《东风第一枝 [1V1]》 楔子 等到日暮最后一点霞色散尽,便有靛蓝无垠的夜空接过漫天的星斗,落下一片惨淡的光。如钩的银月缓缓升起,照出一隅血色的红光。像是滴入水中的朱砂般,很快就随着飘摇的风逐渐洇开,扩散,然后逐渐变得深、浓、耀眼,带着灼人热度和滚滚浓浓烟。 “城破了!秦人攻进来了!”有破锣般沙哑的声音在歇斯底里,带着深深的惶恐与绝望。 昔日里辉煌庄严的殿宇被烈火照亮,显出一种穷途末路的凄惶壮丽之感。 一行玄甲精骑穿过几个个回合便溃不成军的御羽军,从打开的宫门处长驱直入。在前的将士们负长弓、挎金刀,个个如离弦之箭,哪管出来的冲出来的御羽军还是宫女、是寺人,手起刀落,地上便多了叁尺血痕。 哭喊声、叫骂声、火焰吞噬一切的湮灭声,各种声音交织;深红、浅红、暗红、血红,不同的红色迭加,终是为这座曾经辉煌百年的王朝,画上了残忍的结局。 霍星流不去管将士们的狂欢,心无旁骛,一路长驱直入,直奔文明殿。 远远地就瞧见王座前面悬着一个人,玄袍加身,九旒垂珠的冠冕落在脚下,朱、白、苍、黄、玄五色彩玉散落了一地。后方是他曾经的髹金王座,宽阔、精巧,以紫檀木雕饰而成,两端是栩栩如生的兽首,背后叁爪金龙口衔的轩辕镜却不知所踪,须弥座上的沥粉的六条蟠龙空空仰着头,竟显得十分滑稽。 堂堂一国之君,临了落得如此下场。 当了大半辈子君王,守不住江山就罢了,连王位都叫人偷了拆了,也不知黄泉之下,要如何向列祖列宗们交代! 他心中唏嘘,同时飞快环顾了一番殿中各处,并无所获,当即扬鞭掉头,向着更深处赶去——要在被烧干净之前,找到那个东西。 火是从内廷开始烧起的,越往里走,火势越是凶猛,南书房近在眼前,却被几截还在燃烧着的横木挡住了。 霍星流用剑将障碍拨开,只走了几步,就看见有粘稠的猩红的液体正从虚掩着的门下缓缓地往外流着——血腥味愈发的浓。 他一凛,当即放轻脚步,悄声走了进去。 一个寺人打扮的稚儿仰倒在门边地上,很胖,却又很白净,领缘上露出的一截粗短的脖子的肌肤尤其细腻光洁,只是一把短匕深深得没入了他的胸口,血染透了衣料,顺着伤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着。 书房内烟熏火燎,一片狼藉,除了脚下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他只犹豫了一会儿,很快跨过那具庞然的尸身,佯装朝着前方的御案走去。 刚转身,身后就有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瓷片飞溅,一抹艳色从余光中一闪而过,伴随着珠翠叮琅乱响,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 霍星流早有预料,立刻返身跟上。 少女虽然对宫闱的构造极其熟悉,拼了命地发发足狂奔,一时竟将身后那人甩开了一小段距离。偏偏衣裳不合身,长长地裙摆逶迤在地上,需要提到胸前才能不绊住步子,头上的珠翠又多又沉,不光压得脖子发酸,挡在额前的流苏还乱晃,气息一乱,步伐也跟着乱了。 最后‘噗通’一声,摔了下去。 仅仅须臾,追在身后那人便来到她的面前,白芒一闪,便有冰凉的剑锋抵在自己的颈上。 千钧一发之际,她不由得脱口而出:“杀了我,你就永远得不到连城璧!” 剑猛地顿住。 他转过脸,看见剑锋上的血一滴一滴,顺着剑锋落在了九章翟衣上,打湿了雉鸟的五色羽毛。 少女跪在地上,仰着脸望向自己。她生得异常美丽,巴掌大的脸,略有些青瘦,五官却很精美,尤其是一双眼乌黑明亮,凝而不滞,带着流转又易碎的波光,无言却动人。 霍星流心念一动,将剑收回半寸,再次细细打量她,笑道:“翟衣、凤冠、金舄,这是皇后的庙服,我怎么不知道楚后竟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目光一转,又落到她满是鲜血的手上,结合南书房的场景一想,当下了然,“小小年纪,心肠倒狠。唔,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没有凭证。”她的声音发颤,闭上眼,主动凑上他的剑刃,“信不信由你。” 远处的喧嚣和惨叫不绝于耳,两人之间却静得可怕。 良久,喉间地剑刃一转,他以剑身托起了她的脸,一个听不出温度的声音在说,“睁开眼吧。” 少女慢慢睁开眼,见剑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回去,终于长舒一口气,脱力瘫坐在地。 霍星流适才走近她,“叫什么名字?” 在火光照耀下,琳琅珠翠折射出耀目的光线。少女被衬得形容惨白,却努力直起身子,一字一句的说:“我叫梁鸢,鸢飞戾天的鸢。” —— 注:女主会称帝,but 女帝≠女尊 背景乱世,私设如山,讲得是女主江山和美人全都要。 梁氏女(一) 霍星流自小憩中转醒,便听见悠扬琴声。 隔着一层纱帘,映出不远处正在拨弦的窈窕身影。拨开了去看,便见秀美的少女着一身素衣,头发似乎刚刚洗过,带着浓重的水汽,被一根素簪简单绾起,颊上、脖颈间还有几缕濡湿的碎发。一双手纤美如荑,十指尖尖,曲声自她指下流转,如珠落玉盘。 即便亡国亡家也没能磨灭她多年来的颐养尊容,皎洁无暇,像一轮好月。 都说楚女好腰,风致楚楚,的确名不虚传。只是不论是怎样的美人,约莫都是一样花团锦簇,不论多么不同,又好像都一样。美则美矣,转眼又忘了。只与人周旋久,自有一套虚与委蛇的本领。他起身,向那姑娘走去,“分明曲中愁云雨,似道萧萧郎不归。怎么无端的弹起《湘妃》了?” “小侯爷……”少女似是沉浸在自己的琴音中,迟了片刻才惊醒过来,小白兔似的眼神望过去,就连笑容也很柔婉,“没什么。我也不知道……原先是想感念您救我出来,只那时匆匆一面之后便不再得见,到了今日您再请我来,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怎么地,就弹了这一首……小侯爷莫怪。” 霍星流单手去托她沉下去的臂,“嗯。有些忙。这不是一忙完便想起你了。”笑了笑,“对了……好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施施然扬起脸,用爱慕非常的眼神望着面前的英俊男人,“小女闺名,同姝。” “对了。静女其姝,我记起来,在你们梁氏姊妹里,便数你最出挑。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有这般爱花怜花之情。”霍星流轻轻抓着她的臂,到一旁与她同坐,似乎有意无意的说起,“对了。你是不是有一位小妹,叫……梁鸢?” 梁同姝有那么一瞬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自己明明才是那个被一眼看中的人,怎么才几日就被忘了名字,偏偏别人的……尤其是还是她的,就记得这么清楚?可再一抬眼,又忍不住沉沦在男子俊朗又深情的脸庞中,语气变得款款,“有。但……我并不觉得和她是姐妹。小侯爷忽然问这作什么?” “说来也怪。宗谱上有这个人,可去遍寻不着,我叫人去查,也几乎全无讯息。原是不记得,今日想起你,忽然想起这件事。只是随口一问,你若与她有什么渊源不快,大可不说。” “这样。”她不愿显得太小气,忙摇摇头,“小侯爷误会了。我并非说得气话。梁鸢那丫头的生母是个洒扫宫女,一生只见过父王一面。至于她,被生下之后便住在冷宫附近的偏殿,空有个王姬的头衔罢了。不光是我,宫中的那些子女几乎都不曾与她往来。她不见了么?多半是被烧死了吧……” 这话脱口而出,之后才惊觉显得太刻薄,连忙又找补,“她住的那处偏僻破落,素日里没什么打点的人。那日的火势那样大……就连我,也是因为自小到大的奶娘拼死护我,才教我侥幸活至今日。奶娘待我极好,除了父母亲之外,她便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她虽年轻,却在耳濡目染下深谙女子以退为进的那套心机,越说越哽咽,暗地里又掐手心,不多不少挤出几滴清泪。正是一枝梨花春带雨,好不怯弱娇柔,令人无限怜惜。 果然,小侯爷伸手来为她揩泪,语调很温柔,“没关系。以后也会有人对你好的。” “小侯爷……”梁同姝起身,往他的怀里扑,“小侯爷,我好怕。我只是深宫里的女子,什么家国兴亡,什么中原逐鹿,我从来都不懂得。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若、如若不是您……我连怎么活下去也不知道。” 她用哀恸的眼神凝望着他,小手紧紧扯着他的衣襟,“小侯爷,您救我,是否是真心怜我?我……真的可以相信您、托付您吗?” 其实梁同姝知道对一个将将另自己国破家亡的敌国将领说这种痴痴情话未免太唐突。可是她始终记得,那日宫门破,她与一众王公贵族被俘去大狱,度过一个彻夜无眠的夜后,霍星流便来了——他在那些人中一眼就看中她,将她赦了出来——这天底下,唯有‘情’这一字不问缘由,不知所起。 虽然曾经她最清高矜贵,可沦为阶下囚之后才意识到什么叫败者为寇——越是美丽的敌国女子,越容易落得悲惨下场,或是为奴,或是为娼,或是当街斩首,或是横尸街头。她害怕,她人生的前十七年都是被奉做掌心的明珠,如何接受得了这一朝一夕的乾坤转变? 她只是想活下去。并且尽可能的活好一些罢了。 从前父王母妃也最疼她,想来应该见不得她受苦,应当不会怪责她此时的所作所为罢。 霍星流生得英正清俊,温柔时眉目含情,端的是个人畜无害的翩翩少年。闻言扬起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摸了摸她的脸,“小姝不信?” “我……我想听您亲口说。” 正说着,有人在外急切的叩门,一个低低的声音传过来:“小侯爷,醒了。” 霍星流神情闪过一瞬的雀跃,立刻放开了梁同姝,想想觉得太薄情,便又象征性地抱了抱她,“好姑娘,你乖,我有要紧事去忙。晚些,等晚些我回来,再同你亲口说。” “小侯……” 他走得大步流星,梁同姝连第叁个字都没说出来,便出去了。 梁同姝在原处呆坐了半刻,最后终于鼓足勇气,走去床边。她慢慢解下腰带,将单薄的衣衫褪尽,就连簪子也脱了,任一头青丝披泄。便是这样,一丝不挂地躺了上去。锦衾尚有余温,有种陌生又好闻的气味,是方才留下的。 她紧紧地,用被子包裹住自己,好像在包装一个礼物。随后闭上眼,甜美得期待着被拆开的那一刻。 梁氏女(二)h 梁鸢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里的世界顺遂如意,得偿所愿,让她舍不得不离开。 可是后来,时间长了,她的心口莫名就烧起了一团火,愈演愈烈,仿佛有什么要冲出胸膛般,是如此炽烈又汹涌地燃烧着。她被煎熬折磨,原本美好的梦境又幻化成长着獠牙的深渊巨口,她拼命挣扎逃脱,和虚构的巨兽厮打争斗,不知过了多久,才在终于趁着两败俱伤的当口,仓皇逃出了。 一睁眼,便见个月白长衫的年轻男人坐在床边——大梦初醒,她尚在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定睛去打量:深秋的月色打在他的脸上,映出深刻明晰的轮廓,还有一双孤高骄矜的眼。 似乎有些熟悉。 “你终于醒了。”男人露出爱怜的目光,伸手要碰,却被戒备地躲开,原先要摸头,结果只勾到一缕发丝。他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下午的时候便说你醒了,结果是发高烧,医者说若是熬不过来,只怕要凶多吉少,我便守了你整整叁个时辰。” 一面说,一面就近摸出火折子,把附近的烛台点亮。 梁鸢歪着脑袋打量着来人,终于记起他是那天的那个敌国将领,此时的他不穿戎装,简直像个翩翩风流的英俊公子,只是话说得款款深情,却掩不住神情里的迫切,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只笑了两声,脖子就痒得厉害,刚要抓,却被及时地握住了。 “有伤。”他冲她的脖颈处微微一颔首,“不能碰。” 喔。那天差点被他一剑刺死来着。 少女尚有两分病容,偏偏那双眼睛,眼尾微扬,眼瞳乌黑,在略昏暗的火下闪着极其明亮的旺盛光芒。 霍星流见她不说话,还露出这种不该属于亡国女的表情,索性就开门见山了,“那日火势太大,宫殿已经烧成灰了。这两日阴雨连绵,再不去找,便难找了。你身上没有,那它究竟藏在了何处?” 梁鸢定定望着他,很快露出茫然的神情:“什么它?谁?” “少装蒜。” “这位将军,你也说我方才高烧了。如今我虽是醒了,可还什么都不清楚。现在是在哪里?我是谁?你又是谁?脑子里一团浆糊,哪里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 这番说词并不是不可信,只是她的表情太直白,鬼精灵地望着自己,甚至连一分软弱都不肯装,都不知该说她聪明还是狂妄,活像只才化作人身,学得形像神不像的小狐狸。 霍星流生气又好笑,心念一转,原先凶巴巴的说辞又被压了回去,转而也换作一副浮夸的神态,虚伪的说道:“我姓霍,名星流。表字一个青。是你的未来夫主。” 梁鸢瞪大了眼睛,片刻后才说,“我虽有些记得不大清楚,可如何会不认识你?你灭我大楚,杀我父母,是秦贼!而我是大楚王姬,与你有血海深仇,从前更是两不相干,怎么会有什么婚约?” “谁说是婚约了。”他见她急了,心里暗笑,继续编道,“你大抵是忘了。那日宫中失火,我无意中撞见仓皇逃跑的你。你受了伤,还崴了脚,可怜兮兮地求我不要杀你,还说只要我肯饶过你,便愿意以身相许。唔,那时我见你确有几分姿色,便答应了。怎么,如今醒了,不认账?” “……你、你……我……你方才怎么不说?你、你不是问我要什么东西么?” 霍星流强忍着笑意,故意执起她的手,与她掌心抵着掌心,十指交错,以恋人的才会有的方式紧紧相扣。同时贴近她的脸,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耳尖,声调发腻,“没什么。我说错了,你不要多想。我不要旁的,就像要你的人——” 少女不可抑制地发起抖,额间冷汗涔涔,那双精灵般的妙目浮现出几分无措羞赧,胡乱要推、要挣扎:“你胡说。我不信……我不信!” “你凭什么不信?”霍星流不再演拙劣的把戏,只是紧紧叩住她的手不许她挣扎,饶有兴致地观察、欣赏她的慌乱。 梁鸢不语,憋着气专心和捏着自己的那只手较劲,拼死拼活挣扎了半刻多钟,结果把自己挣扎到了对方怀里。她意识到大事不妙,可实在没有脱身的法子了。自己尚在病中,连只手都较劲不过,更别提起其他了。 “好,好!她忽然气急败坏地大叫一声,“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答应你了,就不会反悔。” 霍星流这才笑了,松开她的手,“那连城……” 话没有说完,就被一张带着浓烈恨意的香软唇瓣封住了。 梁鸢根本不懂得什么吻,只是粗略的用嘴去撞他的嘴,重重地磕了一下,又飞快退开,红着脸,梗着脖子道:“许就许,谁怕谁。” “你……”霍星流万万没想到她竟这样选。他也是倔脾气,见她投怀送抱,不客气地把她往怀里揉,甚至故意用指节抵着她胸部那团软肉来回地蹭,“我原以为你聪明,所以对你另眼相看。如今你这样做,是得不偿失,知道么?单单是美色,于我来说可一文不值。” 梁鸢抖得更厉害了,可就是不躲,认命地往他臂弯上躺,仰着脖子,露出颈间那道骇人的伤口,用轻蔑的眼神瞪他:“不值?你是和尚?还是阉官?” 烛火被掌风带灭。 朦胧月色下,梁鸢的眉眼娇俏,乌沉沉的眸子亮晶晶的,鲜活又妩媚。 她咬着唇,眯着眼打量恼羞成怒压在自己身上的俊朗男子,从齿间漏出一丝笑意:“怎么说着话,就生气了?” “别嘴硬。”霍星流拎起两条伶仃的腿,没有任何预兆地挺身顶了进去,看着如花的面容在一瞬间发白扭曲,心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了一些,“这是你自己求来的。” 梁鸢脸色苍白,一双黛眉锁得死死的,声音在一下一下没有半分怜惜的抽插中变得支离破碎。 “无所谓。”她强忍着被破瓜的不适,即便疼得眼泪汪汪,还要扭曲着笑出来,“你最好再将我杀了,不然……不然、你、你且等着……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