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王传·长生咒》 楔子1 浩瀚的云海之上, 是神族居住的天界。 在这里, 天地没有尽头, 时光不分昼夜, 以昭示神族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尊贵身份。 十万里高台上, 无数白玉被雕成奔腾的天马, 姿态各异, 气势浩荡,令人仿佛置身于战场、耳边尽是震天撼地的马蹄声。而万马雕像的正中央是一片空地,天界众神带着鄙夷的神情, 漠然看着刑架上白衣飘飘的男子。 男子看了围观的众神一眼,没有看见族人崇拜的月神,看来月神果然如族中的传说那样, 已经不在天界了, 否则他一定能在人群中看见一张面带怜悯与不忍的脸。 “没有想到,银狐族居然如此胆大包天……”一个貌美的女神望着刑架, 轻声叹道。 “银狐族在百年前犯下这样的重罪, 你夫君却才上报天帝, 天帝该治风神飞扬一个监管失职之罪了。”一个高挑的男子用凤目瞥了女子一眼, 懒洋洋说道。 女子微怒道:“飞扬事务繁忙, 他不过是例行巡查凡界!真正失职的, 是妖皇,所有妖族都归他监管不是么?!” “说起来,妖皇好像许多年没有来参加天界述职了呢……天帝似乎没有发现他缺席……”一旁一个更美貌的女神压低声音说道。 “大概是他没能阻止银狐族滥杀凡人, 怕天帝降罪, 所以不敢来天界露面了吧。” 众神轻声议论着,很快话题被几个女神带到了刑架上的男子身上,那样倾国倾城、天界都罕见的绝世容貌啊…… “真是可惜了这一副好皮囊,父亲犯下的罪过,由儿子承担,这位狐王真是生不逢时啊……” “不知道天帝会怎样惩罚他呢……银狐族犯下如此重罪,只怕这位狐王,不死也残……” “要说起来,他的美貌,真是三界之间无人能比啊……除了……除了倾……” “不要提那个名字!”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未说完的话。 正议论着,白玉广场似乎震颤起来,伴着隐隐的雷声,一个手持巨锤、目光如炬的高大男子大步赶了来,他正是天界地位仅次于天帝圣华的九天雷皇。 “天帝暂时抽不开身,惩罚狐王一事,由我执行!”九天雷皇的声音像是惊雷一阵阵落了下来。 众女子闻言,都是暗暗摇头,一直以来,从没有人能在雷击之刑下活下来,这位狐王,真是可惜了…… 其他诸神也暂时摒弃了对妖族的鄙夷,暗自惋惜。 九天雷皇扫了众人一眼,没有看见自己的一对孪生子,也没有在意,便说道:“狐王云河,你此番是代父受罚,你父亲有三罪!”说着,他缓缓举起巨锤,“其罪一:无端引发战争,滥杀无辜!” 呵……无端引发战争?云河依稀记得,当他年幼之时,是凡人用尽办法惹怒了父王,此后父王性情大变,这才有了之后那场旷世之战。 只是此时族人的生死都在自己手上,自己来天界受刑,就是为了让天界能饶过族人的杀戮之罪。 他只得低下头,坚定地说:“我认罪!” “轰!”巨锤落在了云河胸前。一时间天地变色,雷声轰鸣,大地震颤,众神都是一惊。 巨大的痛苦将云河席卷,他失去了一切知觉,周身只有黑暗与静谧。 或许,这就是死亡? “其罪二:身为狐王,不爱惜子民,为了一己之私率领族人参战!” 雷霆之声再次传来,云河才想起自己身负不老不死的长生咒,竟然能抵挡住天界的刑罚! “我……认罪……”他用尽全身力气答道。 “轰!”又是一锤落下,力量比第一次更强大。 围观的众神中,不少女子悄悄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其罪三:知错不改,隐瞒不报,畏罪自裁!” “我……认罪……” 九天雷皇又一次举起巨锤,砸向云河。 天地震颤,众神纷纷闭目,暗自以神力抵御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天马雕像被震得粉碎。 云河却只是低垂着头,接下了惊天地泣鬼神的第三次雷击之刑。巨大的痛苦令他脑中一片空白。 当他恢复知觉时,他已记不得自己是怎样被抛下天界,更记不得自己在风雨中坠落了多久,只记得最后一瞥中,众神谈笑着散去、无数白玉天马如雾气般升腾而起,一切恍然如初,仿佛不曾有谁在那里受刑。 呵呵……没想到,长生咒让自己承受住了这三次雷击之刑,可是这次刑罚所留下的伤痛,将会伴随自己漫长的余生。 他这样想着,重重落在了地上,撕心裂肺的剧痛再次传来,让他动弹不得,他不觉恢复了狐身。 天地间一片昏暗,暴雨交加,泥水溅在他的身上,银白的毛发却纤尘不染,九条尾巴无力地散开。 这里是青泽? 他睁开眼勉强分辨出自己身处青泽边缘,夜色和大雨模糊了他的视线,而青泽中央电闪雷鸣。他闻到了暴雨中淡淡的血腥味。 狐族、出事了?!有人在屠杀族人?!这是怎么回事?!是凡人来复仇,还是神族调虎离山?! 这样想着,他不禁毛骨悚然,咬牙从泥水中起身,往青泽深处狂奔而去。钻心的伤痛几次让他差点摔倒在地,他却只是龇着牙,忍痛前行。 血腥味越来越重,他听见族人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又狂奔了片刻,眼前出现了一具又一具银白的尸体。 是谁,竟敢来青泽大肆屠杀! 他又痛又怒,低吼了一声,奔向闪电落下的方向。 赶到那里,他终于看清了,两个天神手持巨锤与十余只银狐厮杀着,而在他们脚下,躺着数百只银狐的尸体,鲜血沾满了银色的毛发,在泥泞中汇聚成红色血流。 这两人,与九天雷皇有着相似的身形,正是他的孪生子! 没想到自己受了雷刑,天界却还是不肯放过狐族!在九天神祗的眼中,万物就该如此渺小卑贱,说灭族就灭族?! 狐王云河仰天悲啸一声,泪水滚落下来。他蓦地往前一跃,幻化成人形,手中精光一闪,现出两把小型弯刀,如两轮月牙般夺目。他不顾一切踏上族人的尸体,冲向那两个天神。 “让开!”他对仅存的几个族人吼着,就冲到两个天神面前,一手拦住一人,双眼中燃起怒火。 两把巨锤砸了个空,雷电击向远处,轰地炸起无数银狐尸体。 “是王回来了!”几只银狐大为振奋,纷纷幻化出人形,手持武器冲了上来。 “都退下!”他怒视着那两个天神,对族人吼道。 眼前的两个天神身形高大,一个相貌丑得骇人,另一个却丰神俊朗,这两人便是传说中九天雷皇那对令人匪夷所思的孪生子——少帝与少君。两人冷笑一声,将巨锤向他砸来,力量虽远非雷皇强大,却绝非寻常的狐族所能承受。 云河知道自己身受重伤,无力再承受雷击,便后退几步,一边运起灵力,两把弯刀上忽地跃出两只透明的银狐。 白光照亮方圆数十丈的距离,令少帝少君和其余银狐睁不开眼。 云河趁机冲向余下几个族人,收起左手的弯刀,抓住一个娇小少女的手臂,对众人道:“快走!”就率众人往青泽之外奔去。 手中的少女是狐族将来的王后——白菀,紧跟在身后的是狐族第一战士离疆,其余几人都是身有九尾的狐族长老。呵……昔日繁荣的狐族,一夜之间竟只剩下了这几人…… 那两只虚幻的银色之狐宛如闪电,冲向少帝与少君,正好迎上两人的雷击。随着天地间轰地一声巨响,白光迸溅,强大的力量差点将逃亡的几只银狐掀倒在地。 “分影术!”见一击不中,云河高呼一声。其余几人会意,纷纷幻化出各自的幻象,六支由灵力幻化成的队伍向不同方向散开。云河悄然运起灵力,一瞬的白光过后,青泽上不见了几人的真身。 “王,是我们几个失职,没有保护好族人……”众人在云河幻化的结界下默默潜行,九阙长老终于忍不住愧疚,老泪纵横。 “先不用说这些,赶紧离开青泽要紧!”云河强忍住身心的伤痛,低声道。 又是几声惊雷落下,各处的幻象接二连三被击碎,两个天神将闪电幻化成巨龙,在青泽上空盘旋,寻找几人的踪迹。 云河忙带领众人偏离了原来逃亡的方向,向西方赶去。 一声龙吟响起,闪电透过结界,照亮了众人的脸。 “他们来了!”白菀失声惊呼。 “你们往北走,我来引开他们!”云河大惊,将白菀推向离疆,就跃出结界,只身往西而去。 “云河哥哥!”白菀哭喊着,被离疆拉着离去了。 “不要白费力气了!”身后传来一个闷雷般的声音,雷电紧随而来。 云河回头看去,只见无数闪电汇成一把巨剑,落在白菀等人面前,立时又有两个长老中了雷击,倒地身亡。 云河忍住胸口奔腾的气血,拦住两人又一次的攻击。他一边奔向众人,一边高声道:“布结界!” 几人便张开双臂虚围成一圈,银色的灵力从众人手中激射而出,如雾气一般向天奔腾而去,最终幻化成一只巨大虚幻的银狐,弓身低吼着,迎接紧追而来的两个天神。 楔子2 少帝与少君冷笑着说道:“雕虫小技!”便同时举起巨锤, 向天一击, 暗夜的云海中再次现出一条游龙状的闪电, 盘旋着俯冲下来。 云河大惊——撑不住了……凡间的妖族, 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天界抗衡的……可纵然是这样, 也要与他们做最后一搏! 他手持双刀, 奋力一跃, 族人们也跟着向天跃起,银狐结界冲向游龙,发出惊天动地的狐啸。 而那游龙带着天崩地裂之势, 挟卷着云海和暴雨,长啸而来,它只是将尾巴轻轻一扫, 击在银狐结界上, 结界就被轰然抛向了一里之外。 结界破碎,云河重重地摔在地上, 全身疼痛欲裂。有那么一刻, 他的眼前一片昏暗, 世界安静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直到他听见仅存的几个族人的惨叫声, 他才勉强睁开双眼, 看见族人都摔落在了泥泞里,恢复了狐身,一动不动, 原本银白的毛发已暗淡无光。 云河起身, 忍着剧痛向族人踉跄走去。他看见白菀双眼微张、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他心中大痛,收起双刀,跪倒在地,将她抱在怀中,将灵力慢慢渡了过去,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小菀,坚持住,你会没事的……” “王……云河哥哥……”白菀勉强忍住了呕血,低声说着,气若游丝,“没用的……不要浪费、你的力量……我、迟早都会死的……你、快走……快走……” 白菀目光涣散,已经无力再看他。云河却清楚地记得她每次与自己对视时羞怯的模样。 大雨哗哗地下着,三步之外离疆动弹了一下,然而双眼中的光芒立即暗了下去。 云河看在眼里,心如刀绞,亲眼看着族人被屠戮,这伤痛比接受雷击之刑痛苦了何止千百倍! “小菀,小菀,坚持住啊……”他轻轻抱着尚未成年的银狐,一边渡着灵力,一边低声乞求着。只要白菀能活下来,狐族便不会灭亡!然而滂沱大雨中,白菀的生命如一小颗火焰般,慢慢熄灭了。 “为什么?!”云河终于忍受不住心中的悲愤,向着九天之上的神族怒吼,“我已接受雷击之刑,为什么还要灭我狐族?!你们滥杀无辜,枉为天神!你们、才应该遭受天谴!” 他眼中燃烧起熊熊怒火,族人们不能就这样白白死去,他要天界付出代价! 他放下白菀,正准备起身冲上天界,却看见少帝与少君携着雷霆之势,大步赶来,那游龙张开大口,不及他举刀抵抗,就从他的胸口间呼啸而过,那里正是他方才受了雷霆之刑的地方。 他向后倒在泥泞之中,漆黑的夜空里丝毫不见那光明圣洁的天界,只有翻滚的云海和滂沱的暴雨。 游龙呼啸着升上天际,淹没在云海之中。少帝与少君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就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云河终于缓缓闭上双眼,世界安静了下来。不知道自己这不死之身,是否真的会永生不死。而若是自己能活下来,就算毁去整个天界,自己的族人是否会一一归来? * 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云河醒来时,漫天的暴雨已经停了,青泽处处草木凋败,堆满了银狐的尸体。曾经草长莺飞、生机盎然的世外桃源,如今已成了一片死亡之泽。 云河看着族人的尸体,犹如万箭穿心。他勉强运起灵力,想要寻找生还者的气息,过了许久,他终于确定青泽之内除了自己,已没有第二个活着的族人。 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几十年前,自己的父亲、上一任狐王风魂突然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带领狐族征战凡人。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族人都狂热地支持父王的决定,只有自己和极少数族人强烈反对出战凡人。 然而自己多次劝说无果,最终族人还是出战了,仅仅几个月时间,那场大战就让人间生灵涂炭,也让银狐族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而回归青泽后,父王害怕遭受天谴,就请九位九尾长老解除了长生咒,将王位传给了自己,同时自己也得到了长生咒,除非自己主动退位,并征得所有长老的同意解除长生咒,否则便会永远不死不灭。 而天界终于在不久前发现了狐族曾经的作为,为了惩罚狐族犯下的过错,天界给了云河两个选择——由他一人承受三次雷击之刑,或是灭亡整个狐族。 云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人受刑,却没有想到,自己在天界受刑之时,那些所谓的天神,竟然在青泽展开了一场屠杀! 天!地!不!仁! 想到这里,他怒从心起,挣扎着起身,想要去天界质问神族,他要他们付出代价! 他强忍住雷击的痛苦,踉跄着前行,还未走出几步,他就察觉到有人从身后轻轻抱住了自己。 “云河哥哥……”那轻柔的声音再熟悉不过。 是白菀! 他一惊,转过身,黑暗中果然看见白菀惊恐而欣喜地看着自己。“小菀,你、你没有死?”他差点喜极而泣,看来狐族不会亡,狐族不该亡…… 白菀泪如雨下,扑向云河,说道:“不,我已经死了……我们所有人,都已经死了……冥界的人折磨我们,更不让我们转世。连离疆和九位长老都无法忍受他们的酷刑,想要尽早灰飞烟灭,好摆脱他们的折磨……云河哥哥,冥界、好可怕……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办?”白菀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面色惨白。 云河竭力不让自己去想象族人受刑的场景,却不禁心如刀绞。自己没能保住狐族,族人死后还要遭受冥界的刑罚,自己又怎能苟活于世?! “我随你去冥界!我没有从天界手中救下你们,可我不会再让冥界欺凌我狐族!”说着,他幻化出弯刀,蓦地扎向自己胸口。 “云河哥哥,不要!”白菀大惊失色,想要拦下弯刀,然而弯刀只是从她虚幻的双手中穿过,“噗”地刺入了云河的心脏。 剧痛之中,受伤的心脏却如一双手,将弯刀轻轻推了出来。他察觉到胸口的伤正在快速愈合着。 “呵呵……小菀,我竟然忘了……我是不会死的……多么可笑啊……我身为狐族之王,本来应该庇护族人,可是现在却只有我逃过了这一劫……”云河悲痛交加,不禁哽咽起来,弯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自言自语道,“小菀,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解除长生咒,去冥界找你们……你们等着我,我不会再让你们……” 白菀抱紧了云河,哭道:“不,你不要来冥界!云河哥哥,你要好好活着,我要你好好活着啊!”说着,忽然有一双手从地下伸出来,抓住了白菀的脚腕,白菀向后倒去。 “小菀,不要走!”云河连忙想要拉住她。 可是一转眼白菀便消失在了血泊之上。 “小菀!”云河痛苦地呼喊着,情急之下一刀斩向白菀消失的地方,却不见白菀的踪影。他来不及多想,疯了一般一刀一刀斩向大地,直到将脚下的土地劈成一个巨坑,他才清醒过来——不可能的……用这种办法,是到不了冥界的…… “呵呵……”他独自在夜色中苦笑起来,狐族灭亡了,自己作为狐王,却无法死去,命运是何其讽刺而残忍…… 脑海中不断闪现族人被屠杀的画面,耳边响起他们在冥界受刑的声音,让他头疼欲裂。 九位长老已经死去,怎样才能解除自己身上的长生咒?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去冥界?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巨坑,一缕晨光照射在青泽上,他看着血腥狼藉的青泽,脑中忽然一个激灵—— “云河,你记住,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永恒的生命,九位长老又不愿意为你解除长生咒的话,你可以去六界山找渡世神王。”当年,解开了长生咒的父王风魂曾这样对他说。 “厌倦永恒的生命?”云河不解,“我们修炼成妖,不就是为了拥有千百年甚至更长的寿命?虽然只有历任狐王才能被加以长生咒,可是哪个族人不希望永生不死?我又怎么会厌倦永生?” “你错了……历代狐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父王摇头叹道。 云河幡然醒悟,正因为历代狐王放弃了永生,狐王之位才会代代相传,而父王,既是因为害怕天罚,更是因为厌倦了漫长的生命,所以终于决定解开长生咒、将王位传给自己。 “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找一个想要永生的人,与你一起去六界山寻找渡世神王,让他为你们转移长生咒,你的寿命就与其他狐族人无异了。” “知道了。”云河点头说道。那时的他虽然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主动放弃永生,却还是把父王的这番话牢记在了心里。 想到这里,云河对着满眼的族人尸体,大声狂笑起来,刹那间无数虚幻的银狐从他掌中跃出,所过之处尘沙飞扬,埋葬了所有尸体,转眼间青泽仿佛一望无际的墓群,死寂而肃穆。 从此世间再无狐族,他要找人与他结伴去往六界山,他不能再次让狐族任人宰割! 灭门之劫1 青泽外的世界, 百花齐放、春光明媚, 这在青泽本是再平常不过的景象, 却让云河胸口一阵窒息。 狐族已不复存在了, 几十年几百年后, 青泽会变成什么样? 这样想着, 雷刑留下的伤口开始灼痛起来, 让他痛不欲生。他看见不远处水光粼粼,就忍痛赶了过去,见是一条小河, 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入河水中。 春天的河水仍是有些冰冷,却慢慢抑制住了他伤口的灼痛。他看着眼前的鸟语花香, 缓缓闭上眼, 沉入水中。 如果能就此死去,那该有多好…… 然而过了许久, 他不但没有窒息, 反而在河水中越发清醒。 狐族一代又一代长老们苦心研究出的长生咒, 连天神的刑罚都无法将它破解, 更何况这凡间的河水? 他苦笑起来, 看来还是要去六界山寻找渡世神王。 然而他猛然想起, 当年自己并没有太在意父王的话,所以竟不曾向父王问六界山坐落在何处!而当年父王没有主动告诉自己,或许连他也不知道六界山的方位? 茫茫凡间, 等自己找到了六界山, 不知道族人在冥界已被折磨成了什么样?可是自己更不能大张旗鼓地打听六界山,否则不知会引来多少想要永生的人,给自己徒增麻烦。 或许鹿王黎光知道六界山在哪里?听说黎光喜欢游历四方、睿智博学,而云河幼年时曾随父王拜访鹿族,两族算是有些交情,而狐族与其他妖族的往来,都因为父王的怪异脾气而断绝了。 看来只能向鹿王求助了…… 他从河水中站起来,身上滴水不沾。春日的阳光洒在他白色长袍上,反射出莹莹白光,令他有些睁不开眼。 “啊!”他听见河边传来几个女子的惊呼。 几个少女提着风筝,原本在河边踏春,突然看见河水中出现一个倾世容貌的白衣男子,惊吓之余颇为惊艳,一个个红了脸,有的呆呆看着他,有的则一边整理裙裾一边偷偷望向他。 妖灵修炼成人后,都会拥有超乎凡人的美貌,而狐族作为最有灵性的妖族之一,容貌胜过大多数妖族,所以凡人见了狐妖大多难以自持,为狐妖着魔也是常有的事。 云河涉世不深,看见几个少女的行为,自觉有些尴尬,就默默飞身上岸,在少女们的惊呼声中一路往西去了。 鹿族在青泽以西四千余里的流花林,可是云河重伤未愈,只能徒步西行。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达流花林,心中有些焦躁,伤口又痛了起来。 “他不会是水妖吧?凡人怎么会长得这么好看?” “什么水妖火妖的?你们见过这么好看的水妖么?” “可是他从水中出来,衣服没有湿呢……” “也许是天神下凡……我从小听我爹娘说,妖魔鬼怪都丑得很,天神们都是倾国倾城,今天可算见识到啦!” 他听见身后传来那几个女子的窃窃私语,她们竟然跟了上来,这样难免会招来更多凡人,若是自己身份暴露,只会后患无穷! 他看见前方草地是个下坡,就加快脚步走了下去,同时翻转右手手腕,用灵力幻化出另一个自己,转身走向那几个少女。 少女们看见云河突然折回,又是兴奋又是娇羞,手忙脚乱地假装放起了风筝,还不时向云河的幻象张望。等到那幻象走远,她们忙收起风筝,一边嘁嘁喳喳,一边跟着幻象折了回去。 云河摆脱了几人,为了避免再遇到凡人,他一路小心谨慎,专挑远离人烟的荒野行走。 赶了将近一整天的路,入夜后,他找了片树林养伤。 毕竟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神族,几次雷击虽然没能杀死云河,却让他元气大伤。 他缓缓运行起灵力,将散落在身体各处的灵力带动起来,沿着全身经脉游走了几圈,一天奔波下来的疲惫一扫而空,而胸前的伤口依旧没能愈合。 这片林子虽然不及青泽那样聚天地灵气,却也算静谧,云河见四下无人,就放松了警惕,更快地运行起灵力,试着减轻伤口的灼痛。随着灵力缓缓恢复,周身闪起银白色光芒,照亮了周身的树木。 “好一只狐妖,受死吧!”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怒喝,接着便是一柄长剑飞来,直刺云河的胸口。 云河一惊,起身一拂袖,那长剑却并没有蕴含多少力量,轻易就被他接住了剑柄。他立定,见一个年近五十、满脸胡子的矮胖凡人匆匆赶来,立即看出对方是个修炼之人,只是修为不高,与此时的自己最多斗个平手罢了。 “狐妖,休得猖狂!”那矮胖男人见一击不中,心下已经有些惧怕云河,却又不敢示弱,免得云河小瞧了自己、对自己下手。他低喝一声,佩剑就挣脱了云河,飞回自己手中。 “向前辈,我们已经到了光华门的地界啦,多谢向前辈带路……”这时三个女子跑来与这中年人道别,一眼看见云河身泛白光、玉树临风,不禁都看得呆了。 再次看见凡人这样的表情,云河有些厌烦,对那中年人道:“你修为尚浅,我就不奉陪了,你好自为之。”意思是自己懒得与他交手,而他若是再出手,自己是断不会手下留情。说完,他转身就走。 那中年人好极了面子,在带三个女子来光华门的途中,时常吹嘘自己的修为如何之高,并曾夸下海口要给三人看自己杀妖的手段。然而云河不是普通小妖,中年人已经心生惧意,本来这三个女子不赶来则已,可是她们追了过来,自己少不得要硬着头皮与这狐妖恶斗一场了。想到这里,他左手从腰间取下一只铜铃,揭下堵住铜铃的棉花,对三个女子道:“你们看我如何降服这只狐妖!” “向前辈手下留情!”三个女子不忍心看见云河受伤,异口同声地喊道。 中年人却一手持剑,一手拿铃,高喊一声“狐妖,拿命来”,就纵身飞向云河。 云河不想与凡人多加纠缠,一甩衣袖,想要用幻象暂时困住那中年人,却不料中年人摇起了铜铃,令他一阵头晕目眩,雷刑的伤口再次灼痛起来。他非但无法运起灵力,连想要抬手捂住双耳都遭到千钧的阻力,只能任由那中年人一步步上前。 “这夺魂铃果然是宝物!”那中年人见云河没有还手,大为得意,胖手一挥,一连几剑刺在云河胸口上。 云河无力闪躲,中年人刺下的剑伤立即愈合,却带动了雷刑的伤口,他虚弱地往后倒去。 “向前辈,你怎么能这样?!”三个女子追赶了上来,其中衣着稍华丽些的那个女子不禁皱眉抱怨道。 另外两个女子大步走上前,扶住了云河,让他靠着一棵树坐下了。 “他是狐妖!”那中年人说着,对斥责他的女子瞪眼摇头,示意她立刻退开。 另两个女子年纪稍小,衣着朴素,闻言立即拦在云河面前,脆声质问道:“向前辈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妖?!好好的一个人,要是被向前辈打死了,向前辈你才是……你才是……” “够了!”那中年人怒喝道,“你们几个还没拜师修炼的女娃娃能看出什么?!”就推开三个女子,手持武器向云河走去。 云河看着中年人步步逼近,心想若是自己能死在这里,虽然狼狈,却省去了寻找渡世神王的时间,能早日与族人在冥界相聚,真是求之不得。可是想起自己身怀长生咒,他苦笑一声,死在这里是不可能了,而逗留在这里只会拖慢自己的行程,别无好处。 这样想着,他忍痛运起灵力,一束白光飞出去击中了中年人的左手,夺魂铃从他手中飞出,远远摔落在了林子里。他勉强站起来,在中年人恐惧而愤恨的目光中转身准备离去。 “看见了吗?!”那中年人怒道,“他不是妖还能是什么?!他就是百余年前屠遍江南一带的银狐一族!当年多少无辜的人死在这些狐妖的手中,你们知道吗?!” 三个女子年纪尚轻,自然不知道凡人与银狐族之间的过节,只是默默不说话。 云河闻言,全身一震。当年父王带领大部分族人侵略凡人的住地,自己则留守青泽,所以并不知道当年大战的惨状,而天界对狐族如此震怒,看来当年狐族的罪孽确实不轻。脑中想象着族人屠戮凡人的场景,又想起族人惨遭屠杀的那一夜,他不禁停住了脚步。 “噗、噗……”又是几剑,这几剑却不是为了向他人炫耀修为所刺,而是出于当年祖先被屠杀的仇恨,中年人早已忘了方才对云河的惧怕,所以下手毫不留情。 云河终于忍不住,一口血吐出来,等着那中年人的再次攻击。他终究对凡人是有愧的,即使九天雷皇对自己施了重刑,可这并不能平息凡人的怒火和伤痛。然而天界灭了狐族,却让他心中不免憎恶神族和凡人。 “狐妖,你没话说了吧?!去冥界向死者忏悔吧!”中年人说着,举起剑还要再刺。 云河闭上双眼,不闪避也不还手,等着中年人的剑刺来,然而他一阵眩晕,终于因为受伤过重而失去了知觉。 “向前辈!”年纪大些的女子见云河昏死过去,抢上前扶住云河,大声道,“就算他是狐妖,可是你能证明他害过人么?我们三个肉眼凡胎,看不出他是狐妖,可我看出来他早就身受重伤了!向前辈若是趁人之危杀了他,那么你和你口中的那些狐妖又有什么分别?” 中年人听完女子的一番话,心知自己缠不过这三个女子,就恨恨收起长剑,道:“罢了,我看他也活不了多久!既然你们这么护着他,那他就由你们处置吧!这里是光华门的地界,你们不再需要我带路了吧?”说着,气呼呼转过身,走进林子寻找夺魂铃去了。 三人见中年人离开,总算舒了口气。 “金鸾姐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年纪最小的那少女向衣着华丽的女子问道。 金鸾说道:“你们两个先止住他伤口上的血,我去找水给他清洗伤口。” 两个少女点点头,年纪最小的那个叫杜小玲,另一个叫周蓉,两人的年纪和见识都不及金鸾,所以一路都是唯金鸾马首是瞻。 金鸾起身走开几步,就听见两人争执了起来,扭头一看,见两人争相抱住云河,又抢着去脱他的衣服,很快两人竟然各自抱着云河的一边肩膀,相互厮打了起来。金鸾看了一眼云河的脸,立即猜到了两人争吵的理由,自己心中也是一动,就折回去,淡淡道:“住手!你们两个去取水,我在这里照看他。”说着,就跪了下去,从两人手中接过云河,一手抱住他的上半身,一手缓缓揭开他的外衣。 周蓉和杜小玲退到一边,自然舍不得立即离开,两人看着金鸾给云河宽衣解带,不觉眼睛都看直了。 金鸾也是脸上一热,怀中男子白玉似的胸膛渐渐露出来,她却不禁低呼一声——宽阔的胸膛上,丝毫不见向前辈的剑伤,只有三个几乎重叠在一起的黑紫色方形印记,像是被人用巨锤锤过,而伤印上的皮肤犹如被击裂的石块,一道道裂痕触目惊心。 周蓉和杜小玲也惊叫起来,然而两人看见云河痛苦的神色,忙跑开找水去了。 金鸾扶着云河,不禁在心中思索: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他会不会、会不会因此丧命?若他真有什么不测,自己此后的人生,一定是了无生趣…… 两人很快就取了水回来,金鸾见那伤口实在诡异,不敢贸然处理,只是撕了一片衣袖,沾了水轻轻擦拭伤口。 处理完后,金鸾说道:“他伤得太重了。我们这就去光华门,请赵掌门为他疗伤。” 周蓉犹豫着说道:“可是如果他真的是狐妖……光华门的人一定会杀了他的,连带着我们也没法拜入光华门……” “是啊,金鸾姐姐。要不,我们先找个大夫把他的伤治好,然后再上光华门吧。” 金鸾摇头道:“这方圆十几里都没有人烟,去找大夫只会耽误时间,害了他的性命。光华门那边,我听说赵掌门心地仁慈,不会见死不救的。至于我们能不能拜入光华门……一切随缘吧……”说着,她不禁低下头微笑起来,如果能救下此人的性命,让他记住自己,就算不能拜入光华门又怎样? 两人点点头,将金鸾的马牵了过来,三人合力将云河抬上马背,连夜赶往光华门去了。 灭门之劫2 三人趁着夜色来到光华门的主峰, 见眼前黑漆漆的一片, 她们扭头看了云河一眼, 也顾不得害怕, 一齐往山上赶去。 此时虽然是仲春, 夜晚仍是有些凉, 三人时不时打几个喷嚏, 小心翼翼地踩着山路前行。尽管担心云河的伤势,然而三人的体力毕竟有限,在山路上走走歇歇, 直到黎明才登上山顶,隐约看见一座石筑的门楼,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光华门”三字, 门下有几个褐衣童子在扫地。 “终于到了!”金鸾喜道。 三人对视一眼, 喜笑颜开。 金鸾让两人将马牵住,上前对童子道:“这几位小哥, 我们三人是来贵派拜师的, 不知道几位小哥能否帮忙通报一下?” 离得最近的小童看了看金鸾, 又看了云河一眼, 摇头道:“你们既然是来拜师修炼的, 为什么要带个妖族来?我们修炼之人和妖族水火不容, 你们快走吧,让其他师兄或者师伯们知道了,可饶不了这个妖族人。”小小童子, 说话很是老成。说完,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扫起了地。 金鸾没想到区区一个扫地小童竟然能看出云河的身份,心中感叹光华门不愧是三大门派之一。然而三人披星戴月来到光华门,自然不能就此离开,而若是要放弃云河,三人心中却更加不舍。 正在进退两难之时,山上走下五六个灰衣长袍的佩剑男子,晨曦之中隐约看见几人神色庄严、相貌俊朗,为首的那个年轻男子更是紧抿嘴唇、皱着双眉。 金鸾以为几人要来杀云河,忙退回去给周蓉和杜小玲使眼色,三人牵了马就要离开这里。 为首那人却叫住了三人:“三位姑娘连夜上我光华门,是有什么事么?” 金鸾这才明白几人不是为了云河而来,就转身恭敬答道:“我们想来拜师,还想请赵掌门帮忙给这个……这个人治伤。他在山下被向大海向前辈打伤了。” 几人面面相觑,低声交谈了几句,却不是在议论云河,金鸾听见几人口中说着“向师叔”,隐约猜到那向大海应当是光华门人。 商议已定,为首的那年轻人道:“你们是怎么找到光华门的?” 金鸾道:“我们几个在途中遇到了向前辈,是他给我们带的路,可是昨晚向前辈与这个人交完手后就离开了。” 那年轻人点头道:“既然是向师叔带来的……青松,你带这四人去见掌门师伯吧。” 方才与金鸾对话的那个童子讶然,道:“可是那个人是妖族!” 年轻人道:“先让他们见过掌门师伯再说。我们下山去办事,其他人在这里好好看守,有人上来须得探清对方的修为底细,知道了吗?” 几个童子肃然道:“是,关师兄!” 青松便示意三人随他上山,其他几个童子继续扫地。 那姓关的年轻人就带着一众师弟,面色严肃地下山去了。 金鸾和周、杜二人跟着小童赶往山顶,此时一轮金盘从千万里外的群山之后跳跃而出,顿时金光铺满青翠的山峦,犹如神光普照。金鸾不由看得呆了。 接着一声钟声响起,众鸟高飞,钟声回荡在天地之间,金鸾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光华门弟子在群山之上御剑而飞的画面,心中更生向往。 然而一扭头看见云河,她低声对周、杜二人道:“等会儿我们先把他留在门外,等见过赵掌门之后再求他救治这个人。若是我们成了光华门的弟子,赵掌门肯救他的希望说不定会大些。” 二人点点头。 上了山顶,眼前只见一片白石筑成的宽阔广场,广场正中央有几座雄伟大殿,大殿周围随意摆放着几十只巨大的白石猛兽。众猛兽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一跃而起,驰骋在天地云海间。光华门主峰比周围群山高出许多,因此站在山顶只见青空白云,身在广场上便如悬在半空一般,地砖和石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令金鸾等人目眩神迷。 “三位请快些,等会儿掌门人他们就要离开大殿了。”青松催促道。 三人忙跟上青松的脚步,到了大殿前,青松先进殿通报了,很快就出来示意三人进殿。 金鸾把云河和马匹留在殿外,与周、杜二人进了大殿,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殿并不华丽,墙壁和天顶只有一些简单的浮雕装饰。一个黑须老人在大殿深处向门而坐,两边各坐着三个中老年人,而大殿两边站着诸多年轻男女,众人神色严肃,像是在商议着什么。 见三人进殿,众人的目光都向着她们聚集过来。 金鸾等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大场面,一个个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来到大殿正中央,颤巍巍地跪了下去,各自报了姓名,接着三人颤声道:“见过赵掌门,望赵掌门不嫌弃我们愚钝,收我们做光华门弟子。” 掌门人赵长空见三人骨骼清奇、做事小心谨慎,就看向门中唯一肯收留女弟子的师妹水寒子,对她微微颔首。 水寒子也点点头,便向三人道:“你们三人为何要拜入我光华门下?修炼之人不比红尘中人,须得清心寡欲,你们几个年纪轻轻,可受得了苦?” 金鸾伏在地上,一字一句道:“我们身为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无法锄强扶弱。光华门是当今三大修炼门派之一,我听说赵掌门和诸位前辈广收弟子,心地仁慈,救济苍生,所以慕名前来拜师。若是几位前辈肯收我们做弟子,我们三生有幸。” 当今胜天国三大门派,神武门、万神山庄和光华门都是修炼大派。然而神武门注重苦行,门规森严,弟子不得出世;万神山庄则一心想超越神武门,因此常年闭门研究各类修炼之道,听说门派内时常有明争暗斗,死伤不少;如此一来,光华门少不得时常派弟子下山,惩恶扬善、斩妖除魔。多年下来,三大门派中最弱的光华门,反而在百姓间最受尊崇。而三大门派之中,只有光华门肯收女弟子,这也是三人前来拜师的一个原因。 水寒子温婉一笑,道:“你们三个,在前来途中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金鸾摇头道:“我们在途中遇见了一个姓向的高人前辈,是他带我们来这里的,所以并没有遇到太多困难。只是……只是……”金鸾说着,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水寒子听见“向前辈”三字,知道是向大海,便大为好奇。 金鸾犹豫片刻,低声道:“只是刚遇到向前辈时,他时常大骂我们几个,我们原本有好几个姐妹同行,其他人受不了向前辈的脾气,都偷偷跑了,只剩下我们三人。没想到向前辈对我们三个无端骂了几天,就突然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与之前判若两人。不过这些都算不得苦的,若我们真的能拜入光华门下,往后修炼时遇到的困难比我们来光华门途中要多得多,如果连向前辈的几句骂都接受不了,那我们更无法静心修炼,向前辈骂我们是应该的。”说到这里,金鸾想起昨夜为了云河,与向前辈大发脾气,心中暗自愧疚。 赵长空闻言,不禁莞尔,其他几位师兄弟则暗自摇头。这向大海天性不羁,练功却很是懒惰,所以在多年前就逃离了光华门,到处逍遥自在去了,没想到这次他倒是送了三个不错的年轻人来拜师,想来他还记挂着师门。 水寒子犹豫片刻,终于说道:“向大海看人的眼光最是不错,那我便收了这三人作弟子吧。” 三人大喜,忙向着水寒子磕了三个头,齐齐叫了声“师父”。 水寒子刚一答应,金鸾立即道:“掌门师伯、师父、众位师伯师叔,我们从山下带了一只、一只狐妖上来……他被向前辈打昏迷了,不知道掌门师伯愿不愿意救他一命……若是、若是弟子此举有违门规,还请掌门师伯和师父责罚。狐妖失去了意识,将他带上山是我的主意,恳请掌门师伯不要责罚周师妹杜师妹和狐妖。”说完,心中七上八下,唯恐众人对云河起杀意。 赵长空心想:向大海做事向来不按常理,不知道他与狐妖为何会起冲突,或许是向大海有错在先也说不定。就对金鸾道:“不妨,带他上殿。” 金鸾闻言大喜,忙起身飞奔出去。 “掌门!”座下几个长老出言想要阻止。 赵长空抬手示意几人无需多言,看见新弟子牵了马上殿、把马上的白衣狐妖抬了下来,就起身踱步上前。他查看了云河的伤势,心中也是一惊,道:“这伤不是向大海留下的。这只狐妖修为不浅,天下恐怕没有人能将他伤成这样。” 其余几位长老起身看了,也是啧啧称奇。 金鸾急道:“掌门师伯,他还有救吗?他虽然是狐妖,可是当时并没有要伤我们,反倒由着向前辈刺他……” 赵长空将右手搭上云河的手腕,道:“这样的伤势,我从没有见过,若要救治,恐怕要花上一段时间好好研究。不过,这狐妖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金鸾三人闻言,又是失望又是兴奋,虽然心中仍是担心前辈们将如何处置云河,可是三人刚刚拜师,不敢多问,就向赵长空道:“多谢掌门师伯指点。” 就在这时,被派下山去的弟子关易一行匆匆返回。关易向掌门等人行了礼,气喘吁吁说道:“掌门师伯,万神山庄带着不少人,浩浩荡荡上山来了!我们见他们神色愤慨,就没有露面与他们打招呼。” “来得好快。”赵长空道,“你们可有打探清楚他们来了多少人?” “大概有将近一千人……” 此言一出,有几个长老跌足长叹,道:“掌门,我们不该收下冷烈!还是尽早把冷烈交还给万神山庄吧!” 赵长空摇头拒绝了几人的提议,道:“水师妹,你派人把三个新弟子和狐妖安顿好,我们做好准备迎战万神山庄!” 冷烈是绝对不能交出去的,若是任由万神山庄将叛出的弟子带回去,不仅有违赵长空救人于苦难的作风,更重要的是,冷烈带来了名动天下的雷鸣神剑和《九命轮回经》!这一剑一经在江湖上绝迹百余年,不属于任一门派,却不知为什么会落到冷烈手里,而冷烈更是因为这一剑一经,差点被师门陷害致死!如果光华门能帮助冷烈渡过此难,说不定他会感恩,将《九命轮回经》的奥秘授予光华门,或许会对门中弟子的修炼有许多好处。 金鸾和周蓉、杜小玲没料到刚拜师入了光华门,就遇上这样的劫难,一时慌了手脚。 水寒子无暇顾及三人,派了个女弟子过来安置几人。 那女弟子与金鸾年纪相仿,一身灰白长袍也掩不住明艳秀美的容貌。她面色冰冷,对三人淡淡道:“我叫铁宁玉,带上狐妖,跟我来。” “是,铁师姐……”金鸾见师姐冷冷的,不敢多说,牵了马与周、杜二人紧紧跟着铁宁玉离开了大殿,往山背赶去,心中忐忑不已,不知道接下来光华门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云河什么时候才能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