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歌隐》 绑架 林依依端着最后一道炒好的菜走进餐厅时,正好看到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而母亲则是在往饭桌上摆放着碗筷。 听到脚步声,女人抬头向看她看了过来,笑着招呼道:“累了吧?快过来坐。” “不累。”林依依笑嘻嘻地将手里的菜在桌上放好,又走到父亲的面前将他手里的书一把抽走:“爸,别看了,你女儿好不容易亲自下厨一次,你总得给点面子吧。” 男人哎哎几声,伸着手显得有些无奈,只好笑着摇了摇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餐桌前,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忍不住赞道:“嚯,好丰盛的一桌菜啊,来,快让我尝尝咱们依依的手艺怎么样。” 一边说,一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然后点了点头有些夸张地夸奖道:“不错,真不错,快赶上你妈的手艺了。” 林依依被夸的心花怒放,嘻嘻笑了一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女人的碗里:“妈,你也尝尝看。” “好,依依也吃。”女人微笑着点了点头,也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女儿的碗里,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一顿饭吃的温馨无比。 吃完饭,男人便拿起书又开始看起来,女人却拦住了正准备收拾桌子的少女道:“我来吧,依依你去歇会儿。” “我不累,我身体好着呢。”少女却不同意,曲起胳膊做了个健美先生的动作,似乎发现自己的肱二头肌并不怎么有说服力,她讪笑了一声放下了手臂去收桌上的盘子“要不,我帮您一起吧,咱娘儿俩还能聊聊天什么的。” 女人看着她无耐地摇了摇头,端着碗碟向厨房走去:“真拿你没办法。” 少女得逞地一笑,手脚麻利地将剩下的两个盘子收起,跟着自己的母亲进了厨房。 “最近学习怎么样?”女人一边刷碗,一边询问女儿的生活。 “学习啊?啊,还行,还行。”少女很有些底气不足地回道。 女人一听就知道她可能又贪玩没怎么认真学习了。 “依依,你也是大姑娘了,不能老这么贪玩了,你现在虽然是高一,但是如果不好好学习,将来考不上大学可怎么办?” “知道了,知道了,妈,我会好好学习的,不会再贪玩的。”少女脸上露出无耐,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转移话题道:“妈,我们学校上周做了一次免费体检。” “哦?什么免费体检?你们学校还有这福利?” “才不是学校的福利呢,听说是一个什么财团的资助,说是做慈善的。” “不过又是炒作罢了。是不是又是量量血压、测测心率什么的?” “这您可说错了。这次还真是不一样呢。”少女一边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盘子擦干放回碗架,一边道:“这次的体检特别全面,使用的机器设备看上去都很高极,那些项目我都叫不上来名,我听说啊,如果是自费做这么一套体检下来,得大几千呢,说不定得上万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是免费,不去白不去是吧。说不准人家就是在做慈善呢。” 女人点点头,“说的也是,这世上还是好人多,那些有钱人也不是都没良心,能够想到你们这些孩子,为你们的健康着想,看来这财团还不错,他们家是做什么生意的,要是做一些日用品的话,以后咱们就买他家的了。” “嘻,妈,你这么容易就被收卖了?可惜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反正听说生意做的特别大,不过大多都在国外,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我们这些高中生,听说他们资助了好几所高中呢。” “嗯。那你的体检结果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 “我能有什么问题?你女儿可健康着哪。” 林依依故做镇定地道,但事实上,她心里并没有她所表现的那么自信,因为,她曾经不小心偷偷地听到了一些父母之间的对话。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有心脏病,虽然不是很严重,平时看上去也和正常人差不多,但是病就是病,它始终是个隐患。 而且,她还听说过,心脏病可是一种会遗传的病,所以,她其实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么肯定。 “依依,这事儿很重要,你的检查结果倒底怎么样?算了,明天我去一趟你们学校,我要亲眼看看你的体检报告。” 显然,女人也有着同样的担心。 “妈,还没出来呢。那么多项目,那么多学生,体检报告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出来?您别着急,等体检报告出来,我一准儿给您拿回来,用不着您去我们学校。” 安抚住自己的母亲,林依依回到自己的房间,缓缓坐在了床上。 她其实也忐忑,万一要是检查出来她也有心脏病,不是会让父母担心吗?要不,干脆也别等学校里统一发放体检报告了,明天她自己跑一趟医院。 第二天,最后一节课刚刚结束,安静的校园已经变得如同菜市场一样嘈杂。 学生们三个五个聚集在一起,有些询问着明天早上能不能抄到别人的作业,有些则在唧唧喳喳的议论着学校里的趣闻。 林依依收拾了自己的书桌,将要做的功课装进书包,打算回家。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在教室门口喊她,“林依依,快点快点,可以搭车回家了呢。” 林依依看了她一眼,“你自己走吧,我今天有事,先不回家。” 马尾辫本来嬉笑的面容立刻变成了一副苦瓜样,“大小姐啊!人家可是专门让我在这儿候着您呢,您不去,我可就只能腿儿着回去了。” 林依依将书包背好,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道:“不是说了吗?我有事儿。” 说完便径自出了教室,往校门口走去了。 刚走到校门口,门口停着的一辆车里就下来一个举着好大一捧花的青年,“依依,我送你回家。” 林依依看了他一眼叹口气,小声道,“真是和苍蝇一样烦人。”又大声道,“你送赵雅玲就可以了,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我陪你一起啊。”青年道。 林依依却没再理会他,看到正好有一辆出租车路过,便伸手拦了下来。 “第二中心医院。”告诉司机目的地后,出租车扬长而去。 青年一愣,然后气哼哼的将手里的花摔到了地上,好好的花掉在马路上,被出租车后面的一辆黑色奔驰碾成了碎片。 第二中心医院距离林依依的学校并不太远,几分钟就到了,林依依下了出租车便走进了医院,并没有注意到有一辆黑色的奔驰车一直跟着她所搭乘的出租车。 过了十来分钟,林依依欢快的从医院里出来,拿着手机给自己的母亲打电话。 “妈,体检报告拿到了。我没事,和小牛犊子一样,超级健康,绝对没有任何先天的后天的什么病。这下放心了吧?”她在手机里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自己的妈妈。 手机的另一头是她妈妈高兴的声音:“太好了!反正你在第二中心医院,距离超市也近,你去买点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晚上妈妈给你做。” 林依依快乐的应了,拐了一个弯向着超市走去。 从医院到超市,有一条近道,不过这条近道有些冷清,平时并没有什么人走。 林依依也是贪近,再加上心情好,就没想那么多,毕竟,z国的治安是越来越好了,谁会想到就是走个路都能遇到危险呢? 等到她被几个男人抓住塞进车里的时候,她还有些发懵,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呢。 不过醒过神来后,林依依自然也不会轻易认命,她一边尖叫一边挣扎,很是在几个男人的手上挠出了些血印子。 但是她的反抗并没有什么成果,因为很快她就被一个男人一掌切在了劲后,眼睛一黑就此晕了过去。 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小房间里,房间很简单,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了。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了看自己身上,发现自己的书包已经不见了,还好衣服还是自己那条连衣裙,除了脖子有些酸痛之外,身体却也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还被绑架了?她家又不是富豪,绑了她也讨不到多少赎金啊。 还是,劫色?!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耳边隐隐听到了一阵哭声。 林依依眯着自己的眼睛,顺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到了门口。 门当然是关着的,但是这门的隔音效果却不怎么的,她很快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哭声。 她伸手拧了拧门把手,果然拧不开,于是便拍打着门大声叫道:“外面有人吗?谁在外面?能不能给我开下门?” 哭声停了停,然后又响了起来:“我们都被关着呢,没人给你开门,呜呜。” 还有人也被关着?那就不是她刚才推测的那么回事了,虽然她自己也觉得她的推测特别没谱。 “你们是谁?也是被绑架来的吗?我们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我们并不都是被绑架来的,也有自愿来的。”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显然格外冷静。 “比如我,我就是自愿来的。” 林依依愣了愣,问道:“你是自愿的?那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为什么会有人绑架我?” 那个少年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又响了起来:“因为你的心脏。” 心脏?她的心脏没有问题啊,这次的体检已经证明了她的心脏非常健康了。 “因为有个有钱人,他的心脏老化了,不能用了,所以需要更换一颗更年轻、更健康的心脏,而我们这些人,都是和他配对成功的人。” 哭声立刻大了起来,林依依也傻了。 原来,她是作为心脏供体被人抓来的?这些人是想要她的心脏?这太可怕了,可是他们是怎么知道她和心脏适合的?做这样的移植手术,不是要做很多检查的吗? 然而很快,林依依便想了起来,检查,她刚做过,而且还是一次非常全面的检查。 原来如此,原来只是为了找到一颗合适的心脏啊?哪里有什么慈善? 男孩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家很穷,我还有个瘫在床上的父亲,以及一个有自闭症的弟弟,我的母亲一个人操持着这个家,而她上个月,刚刚检查出了尘肺,那是因为她总是在灰尘弥漫的坏境中工作造成的。所以当我在无意中听到有个有钱人需要一颗心脏后,我就主动来了。检查的结果也不错,我的配对符合要求,他们也答应了会给我一大笔钱,用来给我的父母治病。” 林依依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声音平静冷淡的男孩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可怜的身世。他这是要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亲人生存的可能性啊。 可是,既然已经有人自愿献出心脏了,为什么还要抓她呢?而且看样子似乎抓的还不是她一个人。 林依依有些想不通,不过少年却为她解答了这个问题。 “我没想到,他们为了手术的成功可能,会找了好几个配对成功的供体,他们要从我们当中,选取一个最佳。” 少年的声音仍然没有停下来。 “所以,我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你们。如果有机会,你们就逃吧,我会帮助你们的。因为如果只剩下我一个的话,他们就别无选择了,我,非常需要那笔钱。” “可是那样,你就死了!”而且,你怎么肯定他们一定会给你钱? 门外是长长的沉默,连那原本的哭声也小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他们对我的防备心不重,因为,只有我是自愿的。所以,我会想办法放你们逃走的,相信我。” 林依依背靠着门坐在地上,她觉得很冷,从心往外地冒着冷气。 她不是不相信少年,她是不相信那些抓她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她忽然听到门外发出了一些声音,不是很大,但却有些乱,似乎有门打开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 林依依连忙爬了起来,刚要把耳朵贴到门上,门就忽然被人推开。 她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少年,他手里还拎着一串钥匙,看到她愣住,飞快地道,“别愣着了,钥匙是我偷来的,你快跟他们一起走吧,分开跑,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发现,千万小心,别被他们抓到,我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说完,少年拿着钥匙扭头就走,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喂,你不跟我们一起走?”林依依喊了他一声,发现他没理自己,又看到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女孩也已经快要跑的看不见人影了,于是跺了跺脚跟了上去。 他们走的方向和那少年正好相反。 林依依知道他不会跑,因为他一说话,林依依就认了出来,他正是那个自愿来到这里,想用自己的一颗心脏给他的家人换回一笔钱的少年。 几人跑出了楼,幸运地没有遇到什么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少年想办法引开了。 林依依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这是一栋小别墅,看上去普普通通其貌不扬,但是却是一个敢于践踏法律、藐视人性的所在。 “呯!” 别墅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男人愤怒的喝骂声。 林依依知道,一定是有人发现了她们逃跑的事情。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会被如何对待,但是她清楚,如果现在她不赶快跑,那么她的下场一定不会妙到哪里去。 就算是最终被选中的不是她,难道知道了这样的事情,那些人还会放过她们吗?在那些人的眼里,人命,算什么? 林依依咬了咬牙,随着那几个同样意识到危险的少年一起冲了出去。 只是,这是什么地方啊?山?树林?为什么如此的偏僻?她原本还想着,只要冲出去,她就会大声呼救,可是谁能告诉她,现在,她可以向谁呼救?为什么z国人口密度那么大,这座山上却只有那么一栋吃人的小楼? “站住!再不站住就开枪了!” 身后传来男人的呼喊威胁声,还有“呯、呯”的枪声。 在z国这样一个禁枪的国家,居然还有人可以持枪,可想而知,这群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林依依跑的更快了,她不可能让他们抓住的,如果一定要死,那她宁愿被枪打死。 月光明亮,但毕竟是夜里,慌不择路的林依依就这么在逃命中一脚踩空,冲下了悬崖,冲进了一个陌生的时空。 ※※※※※※※※※※※※※※※※※※※※ 新书新作者,需要大家的支持。 春猎 城父是韩国前相韩平的封地。 之所以说是前相,因为他已经过世多年,现在这块封地的主人却是他的两个儿子韩良、韩善。 韩良今年刚刚满十六岁,也许是因为早早就继承了家业,所以这个少年看上去很是沉稳,那种大家世族才能够培养出来的气质,很好地弥补了他容貌上的不足之处。 是的,韩良一直对自己的容貌不满,倒不是长的太丑,恰恰相反,是长的太好,好到可以用“艳丽”这样两个形容女子的字眼来形容他的容貌,因为他那张脸,实在是太容易让不知情的人将他当作女子了。 从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容貌会让别人对他的性别作出错误的认知开始,他就很苦恼,也很不理解,为什么同样的父母,比他小一岁多的弟弟就不会有他这样的苦恼? 明明弟弟和他长的也很像。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因此而不喜欢出门更不喜欢交友。 因为他不喜欢别人看着他的时候露出那种惊叹的目光然后把他当成一个喜欢女扮男装的女孩子。 那个时候,母亲虽然重病缠身,但是父亲的余荫还在,王室念着他父祖对韩国的贡献,对他们韩家还算照顾。 所以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躲在家里,一边将家里所有的藏书都读完,一边努力地学习剑术、锻炼力气等等一切可以增强他武力的东西,就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加有男子气概一些。 但是让他失望的是,这些技艺他上手的很快,进境可以称得上是一日千里,可对他最初想要达到的目标却没有多大的帮助。 而造成这一切的,还是他那张比女子还要美丽的脸,除此之外,大概还有他那怎么日晒雨淋,都没有变黑变粗的皮肤。 这让他有些绝望。 但是更让他绝望的是,在失去了父亲的庇护之后,他的母亲也没能继续撑下去。 在他还没能长到足够大的时候,最终抛下了他们兄弟追随父亲而去。 韩良不愿回想起最初的那些日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如果不是有忠心的家老的扶持,不是弟弟韩善的惊慌无措,不是感觉到了他人隐隐开始表露出更大的恶意与危险,他想他可能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成长起来。 他假装忘记了自己那张不完美的脸。 假装看不懂有些人看向自己的时候那眼中的疑惑、惊讶、兴味还有其它的一些东西。 也不会有意去猜测他们会在心里想些什么,只是一点点地展示着自己的智慧、力量还有高贵,在最短的时间里,让自己的名字在韩国的贵族圈中传开,并得到一定的认可。 他结交王子,并获得韩王的喜爱,使他有了足够的底气可以保住自己的家族,使之不会被别的家族乘机侵吞。 同时他又与其他的大族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避免那些不必要的猜忌,更躲开那些可能会有的算计。 几年之后,张良已经学会了无视那些对他容貌的议论。 虽然他心里一直都以此为憾,但他已经不会再因此而刻意的回避了,更不会因此而整天躲在家里不出门。 这一天的天气很好,春暖花开,晓风微拂,一时兴起,韩良便想出去狩猎。 春天本不是个适合狩猎的时间,因为这个时节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也是那些山狐野雉们孕育后代的时候。 但是韩良本来也只是一时兴起想要出去走走,倒并不一定要猎到什么猎物,所以便让大家老季晨下去安排,并让人去唤了弟弟一起去。 大家老季晨虽然觉得这个时候去狩猎不好,但是老家主过世多年,两位公子却是他看着长大的,情份深厚,自然不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而扫他们的兴致。 不多时一个眉眼颇似韩良的少年打着哈欠跟在家臣的身后走过来。 见到韩良,少年问道,“哥,这么早叫我起来干什么?” 韩良望着自己的小弟,满眼都是兄长的关爱。 “我准备去狩猎,你不一块去吗?” 韩善虽然只比他小一岁多点,但却因为被他保护的太好。 从小到大一直都宠溺着,所以直到现在还是一别小孩子的心性。 听到哥哥哥这么说,顿时开心地拍着手道:“真的?去!怎么会不去?你等等我,我还没来得及洗漱呢。” 说罢一溜烟跑回去洗漱了,丢下韩良一个人看着他的背影微笑。 韩善洗漱迅速,想是对射猎一事很是急切,匆匆到了侧堂跪坐下来,便用手抓起一块面饼三两口塞进了嘴巴。 “难怪今天的早饭比平常早了,哥你该昨天就告诉我的,这样我今天就会早起了。” 因为吃的太急,韩善有些噎着了,连忙接过使女递上的肉汤喝了一口,还不忘口齿不清的说话。 韩良吃着面饼,笑着道:“慢着点。我也是临时起意。” 韩善点了点头,继续喝汤,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珠子一转,正要说话,却听到韩良道:“大黑今儿是不许骑的,那马儿口齿不足,山林中野兽横行,若是受了惊,你骑着怕是要出事,还是让大家老给你挑匹温顺的老母马吧。” 一旁的季晨听了忙是点头。 “二公子,家主说的是,我这便去给您寻一匹跑的快的老母马。”季晨低着头偷笑,他知道二公子最是不喜欢骑那些慢吞吞的马了。 韩善气哼哼的瞥了季晨一眼,“老母马哪里能跑的快!” 韩良低头喝汤,只当没有听见小弟的抱怨。 季晨这个大家老则是忙退了出去,反正家主让自己给二公子备老母马,自己就赶紧溜吧,要是二公子真骑了那个不听话的大黑出去,出了事情,自己如何能对得起死去的老家主。 季晨溜了,韩善见兄长并无松口的意思,也只好几口将肉汤喝了,然后催着兄长出门。 韩良韩善兄弟出现在韩府门口的时候,十多个韩家的武士已经全副武装地等在门口了。 大家老季晨也在,还有两个使唤仆每人牵着几条狗在一旁候着。 除此之外,还有两辆牛车,应该是准备用来拉猎物的。 狗是用来看家护院的,当然,偶尔也会像现在一样用来打猎。 也许是感觉到了要出去打猎透气,这些平日里乖顺的家伙显得很是兴奋,汪汪叫个不停。 韩良在使唤仆的帮助下轻松上马,然后回头看向自己的弟弟。 韩善却在看到了拉到他面前的老母马后,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气哼哼的看了一眼自家兄长,才乖乖地上了马背。 张良看他这样,露出一个宠溺的微笑,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出发,于是整个队伍扬起一阵烟尘向着城外而去。 城父周围没什么名川大河,只是叫不出名字的土山却不少。 这些土山周围的林子也算茂密,林木间飞禽走兽很是不少,好在这里人烟还算稠密,猛禽凶兽倒是不多,也没有听说过什么人陨于兽口的惨事,倒是城父周边的农夫、樵夫,偶尔也会进林子用些简易的工具挖坑陷兽,倒也可以时不时贴补一下家用。 韩良和韩善两弟兄带着的人手虽然不多,但多是好手,自然不会在自家门□□猎,而是会稍稍走远一些。 行了一个多时辰,进了山林,周围林木茂密了不少,树影斑驳,道路上却是清爽一片。 韩良见这里没什么人,林间也不算太过茂密,示意季晨在这里停下,一行人将牛车停在路旁,留了几个武士和御夫一起看守,带着韩善上马和几个好手进了林子。 猎犬是不能先放出去的,不然这些家伙就不知道跑哪儿去寻野兽去了,还要人追半天才能将这些兴奋的家伙给找回来。 韩良和韩善、季晨、樊庄、伯营五人一人骑着一匹马,慢慢向林子中深入。 剩下的十来个武士则牵着闹哄哄的猎狗在另外一边慢慢搜索前行。 两边任何一边发现猎物之后,就会把猎狗放出去,将猎物赶到两支队伍之间,然后慢慢围捕。 在林中不多时,韩良和韩善都射了几箭。 韩良好歹射到了一只兔子,韩善却运气不太好,射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射到,还差点被一只调皮的松鼠把他的箭给扛跑了。 韩善气呼呼的抽着自己的老母马,将自己骑射成绩的低劣都归咎在了这匹老母马身上。 樊庄和伯营这两个武士首领的收获倒是不错,只是看到自家那位二公子骑着的老母马,这两位都悄悄的让自己的坐骑走远了点…… 随着林子的深入,韩良等人不得不跳下马来。 这时候本来还算消停的猎犬们,却是一个接着一个向着林子里的方向狂吼乱叫起来,牵着他们的武士都有些把持不住了。 听到猎犬的狂吠,韩良看了季晨一眼。 大家老年轻时也是一把好手,见家主看着自己忙道:“怕是有什么大家伙,不然这些猎犬不会这般。” 说完季晨看了壮硕的樊庄一眼。 樊庄从怀中掏出一个哨子样的东西,吹了一下,另外一队的人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将猎犬放开。 这些猎犬获得自由后,撒开腿就向林子的深处跑去,后面的人随着猎犬的吠叫声在后面追进。 猎犬跑出去不足半里,就在那里绕圈狂叫,后面的人在林子里跑的气喘嘘嘘的上来,却是傻了眼睛,只见这些猎犬正在林中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转圈圈。 获救 少女衣服破烂,脸上、手臂上,多处划伤,看上去非常狼狈。 她的衣服也很奇怪,竟不是交领,衣袖仅敷半臂,光着两条胳膊。 也不分上衣下裳,就是一件连体的裙子,长度还不够,只到小腿处,露出半截带着伤的白嫩小腿。 这少女自然便是林依依了。 她那一脚踩空,摔下了悬崖,便昏迷不醒,等她再次醒来,就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密林中。 她记得自己似乎是从悬崖上摔下来的,因为那处从高处跌落的失重感足足有好几秒。 虽然她也不知道那样的高度她是怎么样奇迹般地活下来的,她甚至没有摔断手脚,只不过有些轻微的擦伤而已。 但是能够活下来,就是天大的幸事,她只会感谢老天哪里还会有别的想法? 更何况,现在她还不算是脱离危险,毕竟,她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将她带到了什么地方,离家有多远。 她必须得尽快找到回家的路,爸爸妈妈昨天没有见到她回家肯定担心坏了,可惜的是,她的私人物品都没了,就算是想打个电话也没办法了。 一开始林依依还在担心那些人会不会追上她,因此醒来后也顾不得浑身疼痛地挣扎着想要逃走。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迷路了,她不认识周围的环境,她甚至连方向都不会分辨,又惊又怕的她终于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谁知道她正哭的伤心,就听到几声狗的叫声,这让她大惊失色,因为她首先想到的是,那些人带着狗来抓她了。 她连忙想跑,可是几只猎犬已经从林子里冲了出来,将她团团围在中间,冲着她不停的呲牙狂叫。 林依依吓坏了。 她宁肯被枪打死,也不愿被狗咬死啊。 她一边哭,一边蹲下身在地上乱摸,想要的到一件武器来保护自己。 好运的她还真的从地上摸到一根树枝。 于是她立刻抓在手上,颤抖着指向几条猎犬:“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呜……我不要被狗咬死,会很疼的。” 好在这些韩家的猎犬都是久训的良犬,没有主人的命令那是不会贸然攻击的。 随着那些武士的呼唤,一个个都撤了回去。 韩良对季晨示意一下,季晨取了件披风,丢给了看见他们后就软倒在地的林依依。 林依依没有接季晨丢过去的披风,因为她又晕过去了。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受到的惊吓也太多,现在发现有人过来,不管是敌是友,能将她从狗嘴下救下就行,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支撑了。 季晨紧走几步,发现林依依已经昏过去了。 看看她苍白的面色,还有身上、脸上的伤痕,回身对韩良道,“家主,这女子昏过去了。” 韩良点点头,“先带回去吧。” 韩家兄弟的这一次射猎就此因为林依依的出现而提前结束。 吱嘎吱嘎的牛车上,林依依醒了过来,韩良的使唤仆三冈见她醒了,按照季晨之前的交待,给了她两口水喝。 因为不知道林依依饿了多久,没敢给她吃的。 林依依喝了两口水,有了些精神,便对三冈道:“快打110,山上有坏人,去晚了就要出人命了。” 三冈吓了一跳,忙跳下车跑到前头告诉自己家主,“家主,那女子醒了,说山上有坏人,让咱们去打妖妖岭!” 季晨在三冈头上敲了一下:“混账,城父百里之内哪来的妖妖岭!那女子许是受了惊吓,有些胡言乱语,你也跟着昏了头了?” 三冈摸了摸头,有些讪讪地道:“家老,小的也是听她说有坏人才有些慌乱,现在这世道,谁知道哪座山头就会出个把强盗山贼呢。” 季晨听他这么说,倒是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是。那女子虽然破衣烂衫,但是容貌美丽,皮肤白嫩,看上去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而且听她口音,分明不是咱们这一带的人,一醒来就说有贼人,定是受了盗匪之祸,刚刚才逃脱追杀。” 他这里已经通过脑补自动将坏人替换成了贼人,顿时觉得某个奇葩山贼占下一座山取个名叫妖妖岭的名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了。 自己虽然带了不少护卫出来,但是家主身份贵重,更何况还有二公子也在,是冒不得半点危险的。 于是便向韩良回禀了一声,建议加快速度回府,自己则是打算过去看看林依依,想要详细询问一下那妖妖岭和山贼的情况。 季晨离开,韩善好奇地凑到了兄长韩良边上问道:“哥,真的有什么妖妖岭么?还有贼人,咱们要不要去把那伙贼人给剿了?这城父可是咱们韩家的封地,怎么能让一伙小小山贼肆无忌惮地为恶?那也太不将咱们韩家当回事了。” 韩良摇头,“此事也只是那女子的一面之词,到底怎么回事,还需大家老问过才知。” 略一思索,他又道“据为兄所知,城父周围百里,并没有这么个地方,为兄也从未听说过什么妖妖岭。” 说着,他一时也好奇起来,下了马,跟在季晨身后向林依依的牛车走去。 韩善看了,眼珠儿转了转,也跟了上去。 季晨走到林依依所在的牛车前,看她还是一副受惊的模样,蜷缩着身子裹着披风缩在牛车上。便轻声安抚道:“姑娘莫怕,你已经得救了,不会有贼人再来了。” 浓浓的一口河南口音,而且说话的腔调和用词也有些奇特,林依依也是很努力,才半猜半懂地理解了他说的话。 直到此时,林依依才注意到季晨的一身古装,还有那梳着发髻的头发。 “古装剧?” 林依依皱着眉看着季晨,然后四处仔细看了看,目光扫过韩良兄弟,一眼便将韩良当成了女扮男装的角色,心想,这大概便是男女主了吧,只是这两个演员看着面生,并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一个名星,于是便将他们当成了刚出道的新人小鲜肉。 现代人很少有不颜控的,尤其是女孩子,而林依依当然也是那种认同颜值即正义的肤浅少女。 所以她的目光顿时便黏在了韩良韩善这两兄弟身上了,谁让他们长的好看呢。 这么好看的小鲜肉,她居然不认识,看来是还没有多大名气。 她心里这么想着,也还记得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让他们赶紧报警吗? 她刚想让他们赶快报警,忽然又想起来自己刚才好像已经这么做了,可是他们却并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惊慌,更没有谁去报警的样子,反而在和自己对话的时候都有一种浓浓的对台词的味道。 这让她有一种很不自在的感觉。 她试探的问道,“你们是哪个剧组?” 季晨和韩良听的一愣。 怎么张嘴就问别人先祖? 不过巨祖这个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说,难道是地方对先祖的尊称?毕竟,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风俗习惯,把先祖叫作巨祖,好像也能理解。 跟在后面的韩善却是眼前一亮回道:“巨祖?我韩家先祖乃是姬姓。” 谁都知道,姬姓乃大周王族,虽然后来列国分封,诸多姬姓王族后裔各自都以封地为姓,他家三代相韩,早就改了韩姓,但是血脉的尊贵却仍然是他心中的自豪。 林依依却是听的越来越晕。 这都什么人啊? 要不要这么敬业啊? 跟她一个非剧组人员还要演什么戏? 没看到她受伤了吗? 没听到她说有坏人、会死人啊? 林依依简直想要翻白眼了,可是忽然,她想到了一个她之前没注意的细节。 她没有在周围发现任何的摄影器材,更没有发现任何的工作人员。 她眼前的这些人,如果将他们当成演员很奇怪,可要是把他们当成是真正的古人,就没有一点的违和感了。 林依依眼睛有点直,没有回答韩善的问题,而是有些颤抖地问道:“现在是哪一年?” 韩良道:“安王四年。” 安王四年? 安王四年是哪一年林依依不知道,但是她却知道这种纪年说法,绝不应该出现在她的现实中。 她大概是,穿越了! 意识到这一点,林依依脑子一空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韩善瞪大眼睛,用他变声期的嗓音大声喊道:“哥,她又晕了!” 再次醒来,林依依发现自己已经是在一间古色古香的房间里了。 她愣愣地盯着房顶,对于周围的环境一点也不惊讶,因为此时,她已经想明白自己大概是遇到了她做梦也想不到的情况——穿越。 林依依也看网络小说,所以对于这种小说主角才有的穿越模式她很熟悉。 她也曾经和同学们一起吐槽过,她的同学还曾经非常向往地希望自己也能够加入这穿越大军,享受一回别样的人生,当一个气运暴棚的主角,带着金手指,让整个世界都随着自己旋转...... 是的,小说里不是都这么写的吗?不管是男主还是女主,一旦穿越,就金手指加身,从此走上了王霸之路。 但是她林依依不想啊。 她有幸福而温暖的家,有爱她的爸爸妈妈,谁想要穿越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倒霉,接二连三的,绑架、人体器官供体,现在还要加上穿越,这些可都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吧? 为什么就全都让她给赶上了? 换个人行不行? 林依依一边想着,一边就哭了起来,呜呜咽咽的,很想放声大哭,却又不敢。 她现在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虽然肯定是逃脱了做人体器官供体的命运,但是接下来,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她根本就不知道。 她甚至不能让人知道她的来历,因为那实在是太过耸人听闻。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端着碗走了进来,看到榻上的林依依正哭的伤心,连忙将手里的碗放到一边的长几上过去看她。 “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是伤口痛了吗?我这就去唤医师来。” 少女有些不知所措,带着浓浓古韵的语言让林依依听的很不习惯,不过她语气里所含的焦急,却让林依依的心有些微的安心。 少女伸出双手却又不知道该不该碰林依依,犹豫了一下便想转身去找医师。 林依依连忙伸手拉住她:“不,不要。” 探问 她坐了起来,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那些伤口也已经被人处理过,虽然隐隐还有些疼,但是应该不会发炎。 所以拉住少女,是因为她现在虽然知道自己穿越了,但还不知道到底穿到了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她对这个世界完全是陌生的。 少女名叫桃儿,是名使女,被派来照顾林依依。 此时见她不哭了,想了想也明白过来,她可能不是因为身体的伤痛哭,而是因为她自己的境遇在哭。 家主出去射猎,最后却带了个姑娘回来。 虽然到现在,也还不知道这位姑娘的来历姓名,但是她可是亲手为这位姑娘清洗过身子上过药。 那一身白晳嫩滑的肌肤,那件看上去虽然简单,却是用不知道什么布料制成的衣袍,都绝不可能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所能拥有的。 她也听大家老说过,这位姑娘很可能是一位从小便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 只是不知道在哪里遇到了盗匪山贼,随行的护卫和使唤仆可能已经全都丧命,只有她一个人逃到了城父,却也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桃儿想了想便小声安抚道:“姑娘,别怕,您现在很安全,不会再有山贼了。” 安全? 山贼? 林依依愣了愣,才想明白。 自己当时那样的狼狈,一张嘴就说山上有坏人,还说会死人,肯定是让那些救了自己的人误会了。 不过这倒也解了她的围,让她有了一个可以说得过去的来历。 林依依顿时就顺着桃儿的话头走了:“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自己要被山贼杀死了呢。” 桃儿心里更多了几分怜惜,这样精致美丽的一个人儿,却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连忙道:“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我们韩府可是有三百护卫的,没有哪个山贼这么大胆子敢来的。” 韩府? 林依依又听到了一个关键词,这里的主人姓韩么? 林依依拉了桃儿想让她在身边坐下,桃儿却说什么也不肯,最后硬是在榻边跪坐了下来。 “姑娘,桃儿只是使女,如何有资格与您同榻而坐?您莫要再为难桃儿了。您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桃儿在这里就可以了。” 林依依想了想,自己现在身外的年代倒底什么样可还一点不清楚了,还是小心一点,千万别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来,那一定会暴露她的,虽然她对这一点完全没有信心。 “那好吧。” 林依依盘腿坐好,这个资势却让跪坐在地上的桃儿神色变得格外怪异。 因为这实在是太不雅,太随便了,不是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贵女会有的坐姿。 “你叫桃儿?” “是。” “这府里的主人姓韩?” “是。” 林依依皱眉了,虽然当时她晕过去了,但是还记得有个少年说他先祖是姬姓,怎么又变成姓韩了? “不是姓姬么?” “家主先祖的确是姬姓,只是自从诸候分封,家主祖上三代相韩,早就改姓为韩了。” “哦,这样啊。” 林依依想了想,相韩?是说韩国的宰相吗? 按照她的记忆,好像只有春秋、战国时有个韩国吧?而且姬姓,正是大周国姓,那现在,倒底是春秋还是战国? 昏迷之前,她好像听到有人说现在是安王四年,但是这个安王又是谁?她听都没有听说过。 到底该怎么问呢? 林依依正思索着,就听到肚子里一阵响动。 从被绑架到现在,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是这段时间里除了在牛车上的时候喝过两口水之外,她就一粒米都没有吃过,可不是早就该饿了? 桃儿自然也听到了声音,连忙将刚才放在几上的碗端了过来递给她道:“姑娘饿了,先进点豆粥吧。” 豆粥? 林依依此时也顾不得好奇了,连忙接了碗,拿了木勺就吃。 饿了呀,正好喝粥的时候可以想相怎么旁敲侧击的从桃儿那里套话,还不暴露自己。 豆粥的味道不怎么样,没滋没味的,唯一可称道的便的熬的很烂,所以林依依虽然饿了,但吃的也不快,甚至眉毛还轻轻皱了皱。 桃儿在旁边一直观察着,一看就知道豆粥不是很合她的胃口,这也更加让她确信,这位姑娘的出身不一般。 “姑娘,还不知道您是哪家的小姐?”桃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她当然也好奇,更因为她还领了大家老的命令,试探试探这位姑娘。 “我叫林依依,也不是哪个家族的什么小姐。”林依依随口回答道,却是忽然想到,在这个世界上,她可是身若浮萍孤身一人了。 想到这里,她就眼圈一红,连嘴里的豆粥也咽不下去了,她有些哽咽地道:“没有家了,我再也回不去了,爸爸、妈妈,我再也见不到了......” 声音越说越低,脸上已经滑下了泪珠。 桃儿却是误会了,以为她说的是她的家族已经被毁灭,只剩了她一个人,也不敢透露自己的身份,这也就从侧面证实了一件事,那些追杀这位姑娘的山贼,果然不是真的山贼,更大的可能,是这位林姑娘家族的敌人。 “姑娘,姑娘,不要伤心了。那么多人为了保护您而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就是为了让您能够活下去,所以,您一定要坚强,一定不能辜负了他们的心意。” 桃儿也脑补了,她现在很有些怜惜这位可怜的贵族小姐,所以她的眼圈儿也有些红了。 原本还正沉浸在悲伤之中的林依依,却被桃儿这一番劝慰的话弄的有些哭笑不得。 这是脑补了些什么东西? 她似乎一下子就成了一个被人追杀,然后所有人付出生命只为了让她活下去的贵族小姐? 好吧,虽然这个故事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不是正好省了她来编故事了吗? 于是林依依一脸坚毅地点了点头道:“嗯,你说的对,我要好好活下去。”我还要找到回去的办法。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这不正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吗? 她眼珠转了转,又向桃儿道:“我的家族因为一些原因避世而居,谁知就算这样,也仍然没能逃过一劫,如今只剩下我孤身一人入世,却不知如今身在何方。我听那几位救了我的公子说,如今是安王四年,可我却连安王也不知道,桃儿,你能告诉我吗?” 见面 这一番话差点让林依依累死。 她可是快要把她脑袋里那点古文知识、甚至是她看过的所有的古装剧里的对白全部都要榨干了,才挤出来这么一段话来。 桃儿一脸的惊讶。 她没想到这位林姑娘的家族居然还是个隐世家族,可惜最后还是被仇敌发现了,没能躲过灭族之祸。 这个时代的女子本来就足不出户。 别说女子了,便是男子,又有几个能远行千里,了解世界之大的? 所以对于一个出身于隐世家族的贵女,却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身处何方,她是一点也不奇怪。 于是善良的桃儿便将她所知道的东西一点都不保留地全部告诉了林依依。 林依依一边仔细听着,一边将她听来的有些零乱的信息整理、再和她记忆中的历史知识对照,才大概了了解了她现在所处的时空。 战国,虽然现在还是七雄并立,但是秦国越来越强,已经渐渐展露出了统一天下的姿态。 那位安王,便是说的韩王。 而将她救回来的,便是现如今城父的主人韩良兄弟。 这一对兄弟却也可以算得上是孤儿了,好在身为贵族,他们还有家老家臣辅佐照顾,虽然因为年幼,还没有出仕,但是在这韩国却还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终于搞明白了自己穿越到了哪一个时空里。 但是林依依的感觉却并没有好上多少。 她历史是学的不怎么好,可也知道战国是一个怎么样的乱世,更何况,韩国?那不就是被秦国第一个灭掉的国家吗? 那么是哪一年? 明年? 后年? 还是今年? 林依依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一时陷入了沉思。 桃儿看到她这样子,不知道又想到哪里去了,但是也没打算再打搅林依依了。 她觉得,可能这位林姑娘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毕竟,她才刚刚经历了家破人亡这样的惨事,以后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于是她端走了那个还剩一小半豆粥的碗,悄悄地离开了。 韩府很大,林依依被安置在西跨院的客房,距离韩良兄弟两所住的正院不近,却也不远。 当桃儿刚刚走出月亮门,就被大家老季晨喊住了。 “大家老。”桃儿连忙行礼。 季晨摆了摆手问道:“怎么样?问出来了吗?” 桃儿点了点头,脸上一阵唏嘘。 “问出来了,果然是一位贵女,只可惜如今怕也成了一名孤女。” “你且随我去见家主,把你问到的东西全都说一遍。” 韩府正院,议事厅。 韩良正拿着一卷竹简在看,在他身边,韩善正手握竹枝在一个沙盘里练习写字。 韩善写的极不认真,因为他现在对那位今天救回来的姑娘非常好奇,可惜那姑娘还处于昏迷不醒中,自家兄长安排了使女桃儿去照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家主,大家老求见。” 守在门口随时等候家主差遣的三冈忽然高声通传。 韩善顿时身子一正,抬头向外看去。 韩良也放下了手中的竹简,温声道:“请大家老进来吧。” 季晨带着桃儿进了议事厅,看到韩良的示意,便在一边跪坐了下来,然后向桃儿示意道:“将你去伺候那位姑娘的经过讲一遍吧。” 于是桃儿将她和林依依的对话,以及她对林依依的观察甚至脑补全都说了一遍。 韩良兄弟还有季晨静静听完,便打发了桃儿下去,叮嘱她好好照顾那位林姑娘。 议事厅内一时静寂。 半晌,韩良才有些疑惑地向季晨问道:“林姓?大家老可知有什么林姓贵族?” 季晨摇了摇头道:“我也没听说过。不过自从诸候分封,不少贵族多有改姓,更何况听桃儿转述,那位林姑娘的家族还是为了躲避仇敌而故意隐世的家族,想来这林姓,也是后改的吧。” 韩良点了点头。 只是除了知道一个名字,以及出身于未知的隐世家族,如今还十有八九成为了一名孤女,他们好像也并没有更多的了解了。 “家主,你打算如何安排这位林姑娘?” 季晨关心的是这件事。 即是救了人回来,总也得有个安排。 如果她有家族亲人,自然是送她回去便可,可是现在,那林姑娘却很可能是无家可归,也没有亲人在世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曾经派了人去救了林依依的那地方周围查看过,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现,没有死人、甚至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这位林姑娘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但是一个人,又怎么会凭空出现? 那么只能说,那些追杀林姑娘的人太过小心,手段也太过高明,将一切痕迹全都处理的干干净净。 至于为什么会放弃继续追杀林姑娘,或许,在他们的心里,这位林姑娘已经死了吧? 又或者在林姑娘亲人、护卫或者别的什么人的安排下,她已经是不存在于这个世间的人了。 韩善也扭头看向自家兄长,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决定来。 韩良想了想,看向季晨道:“她如今无家可归,又因为家族避世隐居,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且等我见她一见,问问她有何打算再说,即然救了她的性命,不能又不管她,那不如当初便不救她。” 于是张良打发桃儿去请了林依依来见。 林依依很有些紧张。 当时她快要吓死了,只记得韩良兄弟是两个长的极为俊美的少年贵公子,现在再一看,更觉得这一对兄弟长得有些妖孽了,尤其是那位韩良公子,明明是个少年郎,却长得比女子还要好看三分。 林依依别别扭扭的学着记忆中那些影视剧里样子行了一个蹲身礼,道:“依依多谢两位公子的救命之恩,只是如今依依家族破灭身无长物,实在是无以为报。” 林依依也想过,救命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可自己能以什么相报? 总不成真的无以为报就以身相许吧?她还没那么厚的脸皮,更何况她可不想就这么将轻易地将自己的一生轻易许出去。 那怎么办?耍赖吧。 就是无以无报,你总不能逼着我卖身吧。 被赶 心里虽然想着要耍赖了,但她还是觉得有些羞愧的,所以脸上便泛出些红晕来。 自己又不愿卖身,又没有什么可拿出来感谢人家的,那人家又为什么要收留她? 因此,想了想,她还是多了一句嘴道:“我林家虽然避世不出,但对这天下大势却还是有一些了解,依依身为女子,知道的不多,但是却也知道如今秦国势大,国力强盛,如今正剑指六国,而你们韩国首当其冲,所以,依依要奉劝一声:若是可以,韩公子还要早做打算。” 她是好心,真的是好心,想着能够让这韩家避不了国破,至少也避开家亡。 但是她却忘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别说她这么突兀地说这么一番话别人会不会相信,就算是信了她说的是真的,又怎么可能会如她所说躲起来? 这可是义字为先的古人啊。 韩良与季晨的脸色已经变了,一边一直没有出声的韩善已经跳了起来:“姑娘这是何意?这是在诅咒我韩国吗?莫不是,你是秦国的奸细?” 韩良也站了起来,伸手按在弟弟的肩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向林依依,只是此时的目光却已经变得有些失望了。 “韩家三代相韩,到良这一代,虽还不曾出仕,但也绝不会背叛,不会害怕秦国,更不会逃走。原本听说姑娘家中遭逢巨变,许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打算问问姑娘有何打算,在下或可助于绵薄之力,可是听了姑娘刚才的话,韩良却是不能当作没有听到。姑娘是秦人也罢,非秦人也罢,若是想要说服什么人,还请另寻他人,韩府之中,没有姑娘要找的人。” 说完,他冷着脸手臂向外一引,意思是让她走了。 林依依一怔,她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这个姓韩的家伙,说的什么话? 她怎么就是秦国的奸细了? 她什么时候说过让他背叛了? 她不就是提了个建议让他早做打算吗? 那完全是为了他们好啊,知不知道韩国可是第一个被秦灭掉的国家啊? 这个叫什么韩良的家伙,她听都没有听说过,说明历史上跟本就没有留下关于他的记载,是个无名小卒罢了。 有什么了不起?居然还要赶她走? 走就走,谁愿意来这个见鬼的战国啊? 林依依咬了咬唇,有些委屈,也有些气愤。 她眼圈微红,看向韩良道:“我本来是觉得你们救了我,所以才多这么一嘴,想要报答你们,谁知道你却说我是秦国的奸细。我......算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救命之恩,我已报过,我这就走。” 说完转身便走。 出了议事厅,却又停下脚步道:“劳烦带一下路,我不知道大门在哪儿。” 门口的三冈将里边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此时看到家主生气,自然也看林依依不顺眼了,家主赶她走,那就快点走。 于是他白了林依依一眼,不耐烦地道:“跟我来吧。” 林依依跟上,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出了韩府,听着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林依依抬头看了看天,远处的落日晚霞看上去很美。 再看看左右,路上的行人不是很多,但却也人来人往。 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就那么站在韩府门口好久。 也许是她站的太久,一些行人都奇怪地看着她,有些还停在了远处,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她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她身上穿的是一身和桃儿类似的使女服。 没办法,韩家没有女主人,所以只好暂时拿使女服给她穿了。 桃儿倒是和她说过,会让人尽快给她缝制衣裳的,不过现在,没必要了,她已经被韩家赶出来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随便选了个方向离开。 没有看到身后的紧闭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道缝隙,一只眼睛正从那道缝隙里向外看着,看到她离开后,那只眼睛也消失在了大门背后。 韩家议事厅,三冈正向韩良回报:“家主,她走了。” 韩良没出声,一边的韩善有些纠结地道:“兄长,真的就这么把她赶走了?她身上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一旁的季晨道:“她若是秦国奸细,自然会有去处,身上有没有钱财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她真的是秦国奸细吗?”韩善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道:“她当时那么说,我也很生气,可是仔细想想,她说的也不算错,或许,她真的只是好心?” “她认为她那一番话可与我们对她的救命之恩相抵。”韩良沉声道,眼中露出思索来。 如今虽然秦国势大,六国人人自危,毕竟秦国还没有灭掉六国当中的任何一个国家,那么为什么,从她的语气之中,他却听出了一种笃定? 笃定韩国会是第一个被秦灭掉的国家? 她倒底是什么人? 她倒底知道些什么? “三冈,去跟樊庄说,叫他派人暗中跟着她,看看她会去见什么人。”想不到答案,韩良最后下了这样一个命令。 一个人行走于两千年前的大街上是什么感受? 也许有人会觉得兴奋,有人会觉得新奇,但是林依依却只觉得孤单。 眼前的一切看上去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依稀在电视电影中见过类似的场景。 陌生,却是这并不仅仅是场景,而是一个现实,而她却原本并不属于这个现实。 想家了,想爸爸妈妈了,非常非常的想,从未有过的想。 林依依忽然想到,自己只是一脚踩空,就从悬崖上摔到了两千年前,那么如果再从悬崖上踩空一次,会不会又摔回两千年后?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她激动了起来,随手一把抓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问他知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悬崖? 那人被她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但还是告诉了她。 于是她开始跑起来,想要回家的念头给了她无尽的力量,让她忘记了一切,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她并不知道韩良他们捡到她的地方离城父有多远,此时的她也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的脑海里全都被从悬崖上摔回二十一世纪的可能性所占满,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去想过失败了会是什么下场。 跳崖 在落日的余晖消失的最后时刻,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悬崖,看上去不是很高,但却很陡。 林依依看的很满意,因为她从上面往下望,是看不到底下的情形的,这就意味着未知,说不定那里就隐藏着一个虫洞呢?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轻轻闭上双眼张开双臂,轻声道:“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说完便一头向着悬崖下栽了下去。 “不要!”暗中跟随的樊庄吓了一大跳,连忙跳了出来想要抓住她,却只是抓住了一点她飞扬的衣袖,然后在她下落的力量下,撕裂。 他的手中只留下一小块布料。 下午的事情,他也听说了,但是他却并不太相信林依依会是秦国的奸细。 他觉得其实家主也不相信,不然怎么会让他派人来跟着她? 所以他亲自来了,他要看看这位林姑娘倒底是什么人。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跳崖。 刚才她嘴里的呢喃声虽低,可是他的武功不错,还是听到了,她是去找她的爸爸妈妈了。 虽然爸爸妈妈这样的称呼听上去有些奇怪,但是他已经知道那是父母的意思,而且他也听说了,她的父母,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这下清楚了。 这怎么可能会是秦国的奸细? 她分明就是如她所说,是个家破人亡的孤女啊。 樊庄心里有些难受,定定地站了半天,才转身回去。 他要回去找人去悬崖底下寻找她的尸体,让她,入土为安。 陡峭的悬崖上,横生着几棵不知名的小树,偶尔于山石间,还能看到一些开着各色花儿的野草。 这样的环境大概除了蛇虫鼠蚁之类的小生命能够生存之外,也就只有长了翅膀的鸟儿才能时不时地在这悬崖峭壁上停留片刻了。 是的,这是一个不应该出现人类痕迹的地方。 然而此时,一个容貌清俊的中年道人却正背着一个竹篓,一手扣进崖壁上突出的山石缝隙,一手拿着一把小小药锄正在从崖壁上挖出一棵长相古怪的植物。 他的腰间拴着一根绳索,绳索的另一头从生长在悬崖上的草丛中穿过,一直延伸至悬崖顶部,最后固定在悬崖边的一根碗口粗的树杆上。 道人名叫徐巿,是一名方士,今日来此,是为了采集一些炼丹的材料。 徐巿将挖出来的植物丢进了背上的竹篓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又抬头看了看天边已经快要消失的余霞,忍不住叹了口气自语道:“天色不早了,也该回去了,看来明天还得来一次,硫磺石还不够,还得找找。” 说完,他便顺手将手里的药锄也丢进了背篓里,然后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抓住拴在腰间的绳索开始往崖顶攀登。 “啊......” 忽然一声短促的惊叫声从头顶响起,然后他就看到一团黑影从崖顶掉了下来,途中砸断了两颗横生的小树后,终于被生在他脚下不远处的一棵小树接住。 徐巿连忙低下头去察看,却因为光线的问题而看不分明,但也仍然能够看得出来,那是一个人。 “有人从上面掉下来了?”他抬头看了看崖顶,上面安安静静的,看来这人和他一样,也是孤身一人来的此地。 “唉,总不能见死不救啊。” 徐巿再看看自己脚下小树上挂着的人,有些认命地叹了口气,一边放着缠在自己腰间的绳索,一边小心翼翼地向着小树靠近。 很快,他便下降到了小树的近前,但却不敢踩上小树,因为小树现在已经承受着一个人的重量了,他害怕自己一脚踩上去,小树就承受不住而断掉,那挂在小树上的人却没有绳索在身,必定会掉下悬崖摔成一个肉饼。 “咦,竟然是个小女娃。” 离得近了,徐巿也终于看清了挂在小树上的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此时已经昏迷了过去。 这小姑娘自然便是林依依了。 她被回家的执念支配着,莽莽撞撞地闯上悬崖,然后想也不想地一头跳了下来。 可是那可怕的失重感,以及不小心一睁眼看到的那些扑面而来的山石怪树,却一下子让她恐惧了起来。 尤其是当她下落的力量连续撞断了两棵横生的小树之后,身体上传来的疼痛和心理上的恐惧终于让她惊叫了起来,然后她便在被第三棵小树挂住之后,终于昏迷了过去。 昏迷之前的最后一刻,她所想到的,不是她终于能够回家了,而是,她可能真的要死了! 徐巿看了看自己身上,再看看昏迷不醒的林依依,想了想,便将背篓解了下来放在小树的一个枝丫上,然后又解下自己的腰带,摸索着将林依依背在了背上,然后用腰带固定住。 这个过程很是花了一些时间,因为林依依处于昏迷之中,无知无觉完全不会配合他,而他现在身处的环竟却又是个无处着力的地方。 为了把林依依固定在自己的背上,徐巿下意识地伸脚踩了一下那棵小树,就听到咔嚓一声,那并不很粗壮的树杆晃了几晃后就开了一道口子,差点将他放在小树上的竹篓给掉下去,吓得他连忙将脚收了回来踩在一块微微凸起的山石上。 “还好我还学了一点轻身功夫,不然还真不好办了。”徐巿擦了一把汗,这才背着林依依向着悬崖顶上爬去。 等到他终于爬上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悬崖下更是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知道竹篓只能明天再下去取了。 回头再看看躺在一边的林依依,叹了更大的一口气,看来得在外边过夜了。 悬崖边上风太大,当然不是过夜的好地方,可是这山顶上也没个山洞什么的。 他四处转了转,勉强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将林依依挪了过去。 先捡了些枯枝点了堆火,然后又摸出随身带着的药物给林依依身上的伤口敷上,这才发现她身上不但有新划的伤口,还有一些明显是处理过不久的伤口。 徐巿 这让他顿时对林依依产生了兴趣,不知道这小女娃小小年纪怎么会三番两次地弄得自己浑身是伤。 而且,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悬崖之上? 他甚至猜测她是不是被人害的,故意推她坠崖,或者她生无可恋自己跳崖? 他不知道,自己还真猜对了一点点,当然,也没人来证实他。 随手从怀里摸出两块干饼,用树枝穿了放在火堆上烤热,徐巿就这么一口一口的吃着。 那烤饼的香味丝丝缕缕传入林依依的鼻中,眼皮抖动了几下后,她终于悠悠醒来。 入眼,是深遂高远的夜空,繁星如碎钻一般闪闪发光,没有月亮,却依然是她从未见过的美丽。 耳边是毕毕剥剥的响声,有温暖的光映在她身上,还有一个轻轻的咀嚼食物的声音。 林依依下意识扭头看去,正好对上一双好奇的丹凤眼。 “醒了?” 丹凤眼的主人又咬了一口手里的食物,挪了挪屁股冲她招手道:“醒了就别躺着了,来,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掉下去的?” 林依依愣了愣,然后慢慢坐起身来。 此时的她冷静了下来,自然也明白了过来自己跳崖的举动是多么的无脑冲动了。 “是你救了我?”林依依走了过去,在火堆边上坐了下来,打量了下徐巿。 看打扮,像个道士,长得也很有正气,应该不是个坏人,不然也不会救人,林依依如此想道。 “不是我,这里还有第二个人吗?”徐巿笑着道,将烤好的另一块饼递给她道:“饿了吧,吃点东西垫垫吧。” 林依依也确实饿了,于是便没有客气,道了谢接过饼慢慢地吃了起来。 “小女娃,你叫什么名字?” “林依依。” “你是怎么掉下去的?” “踩空了。” “那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你来干什么?” “看风景。” 徐巿无语了。 他看着旁边这个小女娃,她的脸上很平静,居然没有一点被吓着的模样。 此时他自然也看出来了,这小女娃似乎并不想说这些,但是想想自己费了那么大劲把她救上来,却得到了这样的回报,总还是心有不甘的。 “喂喂喂,小女娃,是我救了你的啊,你这态度,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林依依沉默,然后扭头望着他道:“你是道士?” “道士?非也。我乃方士,徐巿。”徐巿颇有些自傲地道,他的名气虽然还不是很大,但怎么说,在这七国之中也是有些名气的。 “方士?干什么的?” 偏偏林依依不知道。 她觉得徐巿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但是现在的她心情不太好,所以便没有去探寻这个名字倒底在哪里听说过。 “方士就是能访仙炼丹以求长生不老,能祷福祈年祭拜鬼神,能驺衍以阴阳主运显於诸侯的人。”徐巿道。 “不明白。” 然而林依依却一点没有感受到徐巿想要表现的意思,自然也就表现不出敬畏羡慕了。 徐巿看着她长叹了口气,不由自失一笑。 别说这样一个小女娃了,便是那些国君诸候,又有几个人能够明白他们这些人的理想与能耐? 林依依听他叹气,又看他表情有些失落,终是忍不住安慰了一句:“虽然不明白,但是听上去很厉害。” 徐巿当然不知道两千年后有个网络词语叫“不明觉厉”,但他仍然被林依依这句话安慰到了。 他笑着道:“你不明白也正常,这世间也没有几个人能真正明白。” 林依依笑了笑道:“听你说的什么长生不老、又是鬼神,又是阴阳什么的,听上去很像我们那里说的神棍,如果是以前的话,我是肯定不信的,不过现在,我觉得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神仙,我可能也会相信。” 是啊,连穿越这样的事情都存在,神仙,或许也是存在的吧。 徐巿不知道神棍是什么意思,但很显然林依依说的神棍和他所理解的“有神力的棍子”或者“神奇的棍子”应该不是一回事。 他甚至能听出这个词里所带着的贬意来,他也听出来了林依依话里的意思,显然他刚才说的话她不是真的不懂,而是不信罢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是啊,长生之术,不老之药,倘若不是他能够确信,就算是同为方士,一直在这条道路上追求着,又有几个人能够找到真正的方向? 更别说得到一个结果,而就算是他,即使有了正确的方向,甚至知道一些关键的信息,可是距离成功也仍然是遥遥无期。 “谢谢你。” 林依依忽然轻声道谢。 徐巿扭头看了她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女娃有点可爱了。 她很特别,一点也不像世间那些大多都是愚昧的人。 她年纪虽小,可是他却觉得这小女娃的脑袋里或许装着一些他都不知道的智慧。 这是一种直觉,但是对于他们方士来说,直觉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启示。 他喜欢这个名叫林依依的小女娃。 城父附近,少山,但是少,并不代表无,而九里崖就是离城父比较近的一个山崖,因为它离城父只有九里,所以大家便这么叫了,实际上,并不是每一座山,都会有个名字的。 此时的九里崖下,樊庄正带着韩府的护卫举着火把在搜寻着林依依的尸体。 他们已经找了许久了,但却一无所获。 韩良一手举着火把,一边用手里的棍子拨动地上的草丛,也在亲自寻找,他现在脑子有些乱。 当他听到樊庄回来说那女孩跳崖了,当时就惊呆了。 是自己太过紧张了,因为对韩国的爱,对秦国的敌意,所以才听不得那一番实际上十分中肯的话? 想想也是啊,那样一个姑娘,怎么可能会是秦国的奸细? 还说出那样伤人的话,在她最惊慌、最无助的时候,却将一个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姑娘赶走...... 何其冷酷? 何其残忍? 韩良紧紧闭上双眼,握着火把的手指骨节突起,几乎要将手里的火把捏断。 他很愧疚,也很后悔。 其实在林依依红着眼圈绝然离去的那一刻,他就有些后悔,可是话已出口,他的骄傲也容不得他收回前言。 可是他为什么会让樊庄派人跟着她? 真的只是想知道她会去见什么人吗? 也许吧,但也是怕她遇到危险,或者是希望她遇到危险,然后他好有借口再将她救回来? 可是谁知道他等来的消息居然是她跳崖了! 当他听了樊庄转述的那最后一句话后,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一阵抽痛。 失去亲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几年前他就已经体会过了,那是一种能够压垮一个人的痛。 可是那时候,他还有小弟,还有家老,还有整个韩府是他的牵绊、慰籍以及力量与支撑。 可是她还有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了。 而自己,就是在她那样脆弱的时候,又推了她一把,才最终将她推下了悬崖,推上了死路。 喜欢 那是个多么灵秀而又坚强的女孩啊,他还记得林依依美丽的面容,虽然脸上带着伤,虽然遭遇了那样的惨事,她也只会独自偷偷地哭泣,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仍然能够不卑不亢,甚至侃侃而谈表述天下大事。 他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当他知道她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时,当他听到季晨问他打算如何安置她的时候,心里也曾冒出过一个有些卑劣的念头的。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他心里真的闪过这样的念头,所以他才会说想听听她的打算。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又有报恩这样的理由,她完全可以提出来以身相许,然后名正言顺地留下来。 他韩家可是贵族,他韩良可是家主,他正当年少,他这一副皮囊,貌若好女......可是为什么她无以为报,却不愿以身相报? 韩良忽然怔住了。 他当时愤怒、生气,真的是因为怀疑她是秦国奸细吗?不,他是在气她没有按照他安排好的套路来! 他喜欢她。 虽然只是短短的半天时间,他甚至连和她说话都没有几句,但他就是喜欢她。 也许原本他对她的喜欢还并不强烈,但是现在她死了,他却知道,他对她的喜欢,已经足够他很长时间都不能够忘记她了。 “公子,已经都找遍了,但是仍然没有找到。”樊庄走了过来说道。 他抬头看了看崖顶,估算了一下当时林依依跳崖的位置,很肯定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再扩大范围。一定要找到她。”韩良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音,但是樊庄没有听出来,只是将韩良的命令传达了下去。 “奇怪的很,这里一点痕迹都没有。就算是被狼拖走,也应该会留下一些痕迹啊。”樊庄向四围望了望,自言自语道。 韩良却听的脸色一变。 虽然没有听说过城父附近有什么大型野兽,但谁又能肯定真的没有呢?如果她最后连身体也保不住...... 他闭着眼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道:“找,如果看到狼虎熊犳等野兽,就给我杀了它。” “啊?是。” 樊庄先是一愣,然后便答应了下来,正要安排下去,就有人来回报有了新发现。 “公子、樊头领,山崖上有火光。”那是一个搜索的比较远的护卫,因为一直都找不到人,只是想挺腰休息休息,就发现崖顶上隐隐似有火光,于是便跑回来报告。 韩良与樊庄对视一眼,连忙跑到那护卫所说的地方去看,果然发现崖顶上隐隐有火光闪现。 这里还有别人! 那么,会不会有人先发现了林依依?甚至,她并没有死,而是被人救了? 韩良不是樊庄,没有亲眼看到林依依跳崖,但是他心里不希望她死,如今忽然有了她获救的可能,虽然只是一点点可能性,但也让他激动了起来。 “上去看看!”他大声道,人也已经先一步寻找登山的道路了。 樊庄是亲眼看到林依依跳崖的,所以心里早就当林依依已经摔死了,虽然找不到尸体,但他心里想到的更大可能是被狼什么的大型野兽给拖走了,压根就没想过她还能获救的可能上来。 于是当他带人跟着韩良出现在山崖上的火堆前,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林依依时,那种惊讶,无法描述。 “林姑娘!”韩良很惊喜,这样的惊喜从他喊出这三个字时的语调中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 “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他大步走到了林依依身前,一手举着火把,一手还拄着一根长长的棍子,脸上是大大的笑容,眼睛却有些发红,不过,天黑,没有人注意到这个。 林依依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有些激动的韩良,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的样子看上去似乎很激动,也很高兴。 但是,为什么?他不是怀疑她是秦国的奸细吗?他不是都把她赶走了吗?那么现在这个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一脸惊喜的家伙是怎么回事?他是在和她说话吗?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因为不确定,于是她便问了,因为似乎,这里只有她是一位姑娘,而且还姓林。 林依依的冷淡,让韩良激动的心情有些平复,也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是啊,下午的时候,才刚刚将人家赶走,现在却又表现的这么热情,想一想,确实挺让人尴尬的。 这时候,樊庄才呐呐地开口:“林,林姑娘,你不是跳崖了吗?怎么,怎么又上来啦?” 林依依看向樊庄,想了想,突然抬起一支胳膊,那只袖子上少了一块布料,于是她点了点头道:“原来,那时真的有人扯了我一把啊。是你吧,你跟着我干嘛?” “我......”樊庄扭头看了看韩良,想了想最后道:“是公子不放心你,才让我跟着的,谁知道你居然会跳崖......公子知道了后急坏了。” 刚才韩良看到林依依时的激动和欣喜,可不只是林依依一个人看到了,身为韩家护卫头领的樊庄更加了解自家这位家主,他现在完全可以肯定,公子不希望这位林姑娘出事,或许应该说,公子喜欢这位林姑娘。 那么之前公子和她闹翻的事情,要怎么解决? 看看林姑娘冷淡的态度,再看看自家公子的态度,很显然,此时的他肯定是要替公子多说几句好话的啊。 樊庄很明智,但是韩良却听不下去自己的护卫头领将自己的心思暴露在林依依眼前。 此时冷静下来,他心中的那些娇傲又冒了出来。 于是他伸手阻止了樊庄,要说,也应该由他自己来说。 “对不起,林姑娘。下午,是在下过于偏激,才做出了那么无礼的事情,还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若是姑娘真的不幸,在下必定愧疚终身,亦会遗憾终身!” 他的道歉很诚恳,因为他知道这个女孩是个如他一般骄傲的人。 林依依看向他,依然是冷冷淡淡的态度:“没有关系。你毕竟于我有救命之恩,何况,你也并没有做什么过份的事情,怪只怪我自己没有弄明白身处何时,人在何处,交浅言深,自取其辱而已。而且,我会跳崖,也与公子无关,你不必愧疚。” 复归 韩良与樊庄等人看来,林依依是因为受到的打击太大,是自身无依无靠对未来太过迷茫,是韩府的驱赶让她感觉到受辱,才让她心生死志,跳崖轻生。 但事实上,她却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死,她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想要回到未来而已。 当然,现在冷静下来的她也已经意识到了跳崖的举动有多么的荒唐,所以她是真的没有觉得这和韩良有关系,那完全是她自己脑袋抽风而造成的。 “咳,咳咳......” 一边被众人遗忘了的徐巿这时轻咳几声,看到众人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了过来,才微笑着对林依依道:“小女娃,你不是说你是踩空了吗?” “对,踩空了。” 林依依一点不觉得自己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有什么不对。 这个名叫徐巿的道士,不对,是方士。人不错,逗他玩还挺有意思的,她一点不觉得这么对待一个救命恩人有什么不对,反正,从她穿越后这么点时间里,她的救命恩人已经有两个了。 “可是,我刚才好像听他们说你是自己跳的崖,你看上去不像是个会轻生的人啊。”徐巿在意的是这个。 他敢肯定,这小女娃压根就不是那种会寻死的人,就像现在,他就完全看不出来一点她想死的样子。 “他们眼花。”林依依继续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完全不在意韩良与樊庄此时脸上的表情有多么古怪。 徐巿也算是服了,知道这小女娃要是不想说,那么谁也别想从她嘴里问出真象来。 于是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转而看向韩良问道:“这位公子,在下在旁边也算听了半天了,不知道公子与这小女娃是何关系?” “没有关系。”林依依道。 “嘿,我说小女娃,你自己不肯说,我问别人,你怎么还要捣乱啊?”徐巿又好气又好笑地白了林依依一眼道。 韩良这才注意到徐巿,看他一身方士的装束,面上也带了几分郑重:“就是先生救了林姑娘的吧?在下城父韩良,这位林姑娘是我府中贵客,多谢先生出手相助。”一边说着,一边向着徐巿行了一礼。 “原来是韩公子,在下方士徐巿。”徐巿也站了起来回了一礼。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和林依依斗嘴时的随意,礼仪周全,一派世外高人的模样。 “原来是徐先生,幸会幸会。山间寒凉,若是先生不弃,还请到舍下休息一晚如何?在下来的匆忙,虽然没有车驾,但还有几匹老马代步。” 没两句话,韩良便开始邀请徐巿去他家作客了。 这是这个时代的礼仪,当然也是他确实想请这位徐巿先生去家中作客,要知道,这个时代的方士,可是一群见识广博,有着很多神奇本领的奇人,寻常想要遇到一个,很是不易,如今正好眼前有一个,如何能够失之交臂? 更何况,他还救了林依依。 再加上林依依现在这个态度,恐怕是不会愿意跟他回去的,但是徐巿这个救命恩人的面子,她总是要给点的吧。 徐巿欣然同意。 正常人谁愿意露宿野外啊?如果不是为了救林依依,他也早就回到城父县城找个客栈住下了,现在有人邀请他,自然要同意了。 于是韩良看向一副与已无关模样的林依依道:“林姑娘,随我回去吧。” 林依依抬眼看了他一眼道:“你救我一命,我给你一个衷告,两不相欠,你我再无关系,我去你韩家做什么。” 听她还提那个所谓的衷告,韩良嘴中有些发苦,想了想,干脆耍赖般道:“那算什么衷告,于在下毫无用处。更何况救命之恩,又岂是一句话便能相抵的?姑娘若是有心,便该诚心一些,即便不能以身相许,哪怕是替在下端杯茶倒杯水也使得,怎么却一句话就想要撇清?” 一旁的徐巿听了,忍不住挑了挑眉,他自然是听出了这位韩公子话中的重点,这是在暗示那小女娃要以身相许呢,看来,这位韩公子,是喜欢那小女娃啊。只是,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是他却也看得出来,那小女娃年纪不大,却心志颇坚,怕是不能如了这位韩公子的心思。 而站在韩良身后的樊庄,则是闷声不响,心里却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看看,公子果然是喜欢林姑娘的,这都要让人家以身相许、端茶倒水了。 听了韩良的话,林依依想了想,拍了拍身上尘土站了起来:“你说的也对。救命之恩的确不是一句话可以相抵的,以身相许是不可能的,但是替你端杯茶,倒杯水,伺候你一段时间,倒也应该。只是我先说好了,我可不是你家的奴仆,到我觉得我该离开的时候,你不能拦我。” 反正她现在也无处可去。她能够穿过来,必定也能够穿回去,只是办法还需要她慢慢寻找,在这之前,她确实得有个落脚之处,这韩家不错,这个韩良也还行,即然如此,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总得为人家做点什么吧,端茶倒水,洗衣煮饭,她正好会。 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虽然她提出了不能拦着她离开,但是那是以后的事了,难道她一个孤女,还能有别的地方可去吗?先答应下来,把她哄回去再说。 韩良立刻便答应了,于是一行人下了山,寻到了马匹,向着韩家赶去。 骑马的时候,又出了点状况。徐巿自然由护卫让了一匹马出来,但是林依依却不会骑马,而这里的所有人都是男人,于是韩良便试探性的提出可以和她共骑一乘,居然也没有被她拒绝,于是便让她坐在自己身前,一路环抱着她回了韩府。 因为这一次的共乘,韩家的武士,甚至连韩良自己都以为林依依这是愿意留在他的身边了,毕竟那个时代,女人只不过是男人的附属品而已,能够成为一位贵族的女人,以后的生活就有了保障。 但是事实上,林依依压根就没有什么想法。 她是来自于二十一世纪,别说和一个男生一起骑马了,就是和一群男生一起游泳也是正常的。 是的,至少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习惯自己所处的时代已经大大地不同了。 而樊庄等韩家的护卫,却是私下里挤眉弄眼的示意,知道这位林姑娘的身份地位,怕是不同了,就算是最终做不了公子的正室夫人,那也是公子的女人,以后在面对这位林姑娘的时候,可就不能随便了。 或许,也只有徐巿,能够看得清楚,因为林依依表现的太自然了,没有一点羞涩与不自在,在他看来,这小女娃根本就没有在意那位韩公子是个男人,也或者,她没有当自己是个女人? 这样的想法,让他对林依依更加的好奇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在这城父、在这韩家多呆些日子,看看这小女娃还会给他带来一些什么样的惊喜。 写字 古人不像现代人,晚上有那么多的活动,他们一般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 而今晚的韩府,就是特殊情况。 但是再特殊,时间也太晚了,众人回到韩府后,韩良便安排了使女伺候着徐巿和林依依洗漱一翻早点休息了。 伺候林依依的依然是使女桃儿。 她当然也听说了林依依跳崖的事情,同样吓了一跳,待到看到被公子带回来的林依依后,她是真的高兴。 于是张罗着烧水给她洗澡,那身今天才换上的使女服早就被树枝挂的破破烂烂不能穿了,所以她又准备了一套新的使女服。 只是在看到她那身原本应该完美却被伤痕破坏的肌肤上又添了不少新的伤痕时,忍不住心中觉得痛惜。 但是她不敢乱说话,这位林姑娘现在的心神必定非常脆弱,她很害怕自己的哪一句话没有说对,又惹得她做出什么事来。 林依依倒是没有多想,她现在是完全的冷静下来了,甚至做出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再也回不去了的话,她要怎么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 她历史学得不是特别好,但是大概的历史走向她还是记得的,所以当她躺在榻上后,就开始努力地回想,上学时历史书上的记载、看过的电视剧、电影,甚至小说,凡是能和现在这个时代有点关联的都行。 想啊想,想得不知何时她都睡了过去,然后当她猛地一睁眼,看到头顶上熟悉又陌生的房梁后,她才发现,并没有多少成果。 扭头看了看窗户,被厚厚的布帘遮着,屋子里光线很暗,但是从边缘所透出的光线却告诉了她天已经亮了,更何况,窗外还有一些轻微的响动,以及对话的声音。 林依依揉了揉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掀开被子准备起床。 她身上穿的是白色的小衣,这在古代属于内衣,不过昨晚洗澡的时候,桃儿已经又拿了新的使女服来。 使女服并不复杂,而且昨天在桃儿的帮助下她已经穿过一次了,所以现在即使是她自己,也穿的毫无障碍。 “林姑娘,你起了吗?” 门外传来桃儿的声音,应该是听到了她在屋里的动静,只是不知道她是凑巧刚来,还是已经等了一些时间了。 林依依应了一声,走过去把门打开,桃儿手里端着木盘,上面放着一个大肚长颈阔口的陶瓶,旁边则是一块棉布、一只杯子、还有一根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细枝,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她完全不认识,也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小东西。 “姑娘先洗漱吧,公子已经在等着姑娘了。” 桃儿一边说着,一边端着木盘进了屋,找到放着木盆的架子旁边,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把陶瓶里的水倒进木盆,就站在一边向她示意。 林依依有些好奇地走过去,拿起木盘上一件小东西看了看,又在记忆中翻找了半天,终于明白了过来,这大概就是古人用来刷牙的东西了。 因为从来没用过,她只能凭着自己的理解来使用这些东西了,所以显得笨手笨脚,看得站在一边的桃儿眉眼抽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依依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她这副模样,却也没有提出需要帮忙。 在她想来,像这种日常用具她都显出陌生来,无疑是多了一些暴露的风险。 反正他们现在也都将她当成是什么大族贵女了,不怎么会照顾自己也说得过去嘛。 于是她飞快地洗了脸,拒绝了桃儿在自己脸上使用那些胭脂水粉的企图,只让她给自己梳了个简单的发型。 这才是第一天,她就对自己的古代生活充满了怨念。 不习惯,很不习惯。 当她用那根据说是柳枝的细枝笨拙地捅自己的牙齿时,她无比地怀念牙刷;当她去上过一次厕所后,更有一种想要崩溃的感觉;当她看到端上来的早饭依然是豆粥时,她想到的是妈妈摆的满满一桌子的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而当她学着桃儿一样全程跪坐吃完这顿早饭后,她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没有了感觉...... 天哪,这就是古代人的生活?还是贵族生活?她觉得十个这样的贵族生活,她也不愿意换她原来的平民生活!但是现在,她没有选择。 吃完那顿简朴的早饭后,林依依再次见到了韩良。 仍然是议事厅,韩良仍然在看竹简,韩善仍然在沙盘上写着字。 “来了?坐。”韩良看到林依依,眼睛不由一亮,然后指了指自己身旁,那里只铺着一块毯子。 韩善掀了掀眼皮,没有理会她,继续写他的字。 昨天的时候,他可能还对她有些好奇,但是现在,他开始不喜欢她了。 说不上来原因,也许是昨天兄长听到她跳崖后脸上所露出来的那个表情,也许是兄长骑在马上将她拥在怀里的那个姿势,他就是忽然间开始讨厌起这个女人了。 林依依走过去,在他身旁跪坐了下来,看了看面前的案几,上面摆着一些器具,她不认识,不过猜测应该就是这个时代的茶具了。 这时候她也想起来了,自己昨天晚上才刚答应了人家,要端茶倒水地伺候人家来报恩的,可是,当时不觉得有问题,现在却发现问题大了,她根本就不会! 这就尴尬了啊。 林依依愤愤地盯着这些器具运了半天气后,终于还是认输了。 她塌下肩膀歪头看向韩良微嘟着嘴道:“我不是想赖账啊,我是不会,你得让人教我。” 韩良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她,将她这些小动作全都看在了眼里,只觉得她可爱极了,那小表情让他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赶紧用手里的竹简遮住了嘴边的笑意,韩良故作无所谓地点了点头:“那便让桃儿教你吧。” 一旁的韩善却是翻了个白眼,鄙视地看了她一眼道:“装模作样。谁家的贵女连茶汤都不会煮的。你分明就是不想干罢了。” 林依依掀了掀眉毛。嘿,这公鸭嗓这是吃了炸/药了?她得罪他了吗?怎么还跟这儿找起她的茬来。 于是她瞪了韩善一眼道:“我就是不会怎么了?我又没说我不学,你这么阴阳怪气的干嘛?”然后她挺直的身体往前倾,伸长了脖子看了眼他在沙盘里写的字,顿时道:“还在这儿嘲笑别人呢,你看你自已,写的那是什么鬼画符?” 这下韩善可不干了,将手里的沙盘往长几上一放,瞪着眼睛道:“我写的是鬼画符?那你来,我看看你能写出什么样的花儿来。” “我来就我来。”林依依也不怵他,一把将沙盘拉了过来,也不用什么树枝了,直接伸出一根细长的白嫩手指开始在沙盘上写字。 沙盘不大,所以林依依也没写太多字,就写了诗经《关雎》里的前两句,一共八个字,沙盘就已经没有位置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怎么样,比你写的好看多了吧。”这还真不是吹,林依依的字儿写的还是挺不错的。只是她写的是简体中文啊,而人家韩善写的则是战国时期的韩国文字,她当然认不出来,而韩善兄弟也不可能会认出来她写的东西。 韩善和韩良对视了一眼,看到兄长眼中的疑惑,确认自家兄长也没认出来。 不过看林依依所写的八个字,虽然简单,但确实应该是一种文字,只是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文字,而与他们所学的文字相比,还真无法说哪一种更好看。 韩良看着林依依,想了想道:“你写的是《关雎》吗?这样的文字我倒从未见过,不知是哪国所有?” 林依依一呆,《关雎》这首诗经里大大有名的诗,哪个现代人背不出两句啊?所以刚才她就随便写了两句,可是这字儿.....该死的,她又忘记了啊,这不是二十一世纪了! 她呆了呆,手忙脚乱地在沙盘里胡乱一抹,将那八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字抹去,然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啊,哪国的?我忘了。我们家不是隐居了嘛,我也不知道从哪看到过这种文字了。” 她觉得现在应该赶紧换个话题,要是这两兄弟非要问个子丑寅卯来,她可没办法回答,难道告诉他们说:这就是z国字儿,只不过是两千年后的z国字儿? 好在,她还真想到了一个话题,连忙看向韩良问道:“啊,那个,徐巿......徐先生怎么不见?难道他已经走了吗?” 韩良看出了她的慌乱,不忍逼她,便也顺着她的问题回答道:“徐先生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取昨天落在九里崖的药篓。估计,再过不久,也就快要回来了。” 林依依点了点头:“这样啊。那你们忙啊,我去找桃儿学学怎么泡茶哈,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管韩良答没答应,提起裙子就这么跑了。 ※※※※※※※※※※※※※※※※※※※※ 感谢书友公子漠,今天又把之前的章节修改了一下,找了找里面的错别字。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传说 韩良看的好笑,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韩善则是一脸的目瞪口呆。 好一会儿,他才扭头看向自家兄长:“兄长,她真的是贵女出身?她看起来实在是太奇怪了。” 韩良看了看他笑道:“若非贵女,哪里会识字?还有这般活泼跳脱的性子?你看她眼中可有规矩,心中可有畏惧?虽然看上去不谙世事,但却很聪明,行事更是随心所欲,一看便知,她是被人从小宠到大的。” 林依依还真的是找桃儿去学茶道去了。 这个时代的茶可和她那时的不一样,程序复杂的很。 她看着桃儿一步步示范,然后也品尝了一下,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味道,有些奇怪,但却并不难喝,她觉得自己似乎也能接受。 学习了烹茶,她又拉了桃儿带她去了厨房。她觉得自己或许能够接受这种古老的茶汤,但是天天让她喝豆粥,她绝对会得厌食症的。 可惜,就算是进了厨房,面对着那些古老的炊具,还有可怜的几种食材,她还是不得不认清了现实,就算是她的厨艺得到了老妈的真传,在这里似乎也没有多少用武之地。 经受了又一轮打击之后,她还是觉得填包肚子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于是便拖着桃儿教她如何使用这些炊具,然后在厨房里翻腾了半天,差点让桃儿以为她要把厨房给拆了时,她终于从找到的食材中选择了磨的有些粗糙的麦粉,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以及一些小青菜。 她打算用这些食材做点面条。 这两天她几乎就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了,条件有限,她也只能将就。 下午,大概三四点的时候吧,韩府厨房真正的主人们来了,因为到了她们煮饭的时间了。 韩府上下人等有大几百号,当然不可能只有一个厨房,而这一个,却是府里最高级的一个厨房,因为这个厨房只需要负责两位公子的饭食就可以了。但也因此,这个厨房的重要性也就可想而知了,那可是不容闲杂人等可以靠近的,否则,要是有居心不良的人往那些食材里加点东西,害了韩府的两位主人,那就事情大发了。 所以一般情况下,厨房在不使用的情况下,是上着锁的,可是今天,当两个厨娘来到厨房后,却发现她们的地盘已经被别人给占据了。 这让她们又惊又吓,但是当她们看到厨房里正在忙碌的林依依,还有在旁边一脸惊讶地打着下手的桃儿后,也只能是相互看看,然后冲上去“唉呦呦”叫着想要接手这项本属于自己的工作。 昨天晚上公子带着这位林姑娘回来时那么大的动静,阖府上下有几个不知道的?就算有那不知道的,那也绝对不会是她们。 因为她们伺候的可是这府里的主人,偶尔府里来了贵客,自然也是由她们来负责贵客的饭食。 而这位林姑娘,昨天下午的时候就已经在府里传开了,据说她原本也是一位贵女的,公子还曾专门吩咐了给她熬的豆粥要烂一些,还让她们这两天想着给熬点鸡汤补补,很是重视。 虽然后来不知道怎么这位林姑娘自己又走了,但是从下午到深夜,府里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的,那动静她们还是知道的。 果然后来公子又把她带回来了,以后会不会成为府上女主人还不知道,但是就冲她能够坐在公子的马上,被他抱着回府,那也已经够得上是她们的半个主人了,她们又怎么敢让她做这些粗活? 林依依却是不让。 她紧张地大叫着,挥舞着双手保护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以非常坚决的态度表示:这顿饭,由她亲手来做! 桃儿看看这两名厨娘,给了她们一个无奈的眼神,然后示意她们不要阻止,因为她之前已经做过相同的努力了,但是结果,显而易见,她失败了。 不过她也看出来了,林姑娘倒不是在逞能,而是真的懂厨艺。 虽然她似乎对厨房非常陌生,甚至连厨房里的这些炊具都不认识,但是神奇的是在她弄明白了这些东西的用法之后,很快就上手了。 两个厨娘没有办法,只好和桃儿一样,想看看能不能打打下手。但是很快她们就发现,完全不需要。 案板上躺着已经切好的面条,一根根的又细又长;锅里正炖着肉块,闻起来还挺香的,她们听到这位姑娘居然还在嘴里喃喃自语挺遗憾的嫌弃着香料不够丰富,盐不够精细,尤其是准备用来盛面的碗,最是被她嫌弃。 现在,她们完全相信了,这位就是一位贵族小姐无疑了,否则怎么敢嫌弃他们韩府? 林依依在厨房里忙着她来到古代的第一顿饭食,徐巿也已经从九里崖取回了他的竹篓,顺便又采集了些他需要的材料,此时已经回到了韩府,洗漱之后,和韩家兄弟两一起坐在大厅里喝茶聊天。 韩家兄弟年少,没有出过远门,最远也就是去韩国的国都新郑走走。 而徐巿,身为方士,却是四处走动去过不少地方,知道不少有趣的见闻。 韩良之所以请他回府,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对这些奇闻轶事感兴趣,如今有了机会,自然会向徐巿请教。 徐巿当然也乐意讲述这些见闻,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提升他们这些方士身份的,知道的越多,越稀奇,才会获得更多的尊崇。 所以三人聊的很是愉快,尤其是韩良两兄弟,不由的对外面生出了向往之意。 但是,韩善年少,韩良又身负家族传承的重任,想要去四处游历?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海外真的有仙山?” 韩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徐巿,又好奇,又有些怀疑。 “传说中,东海之上有三座仙岛,名为蓬莱、方丈、瀛洲,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节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胜数。” 徐巿脸带向往地道,语带激荡,眼中更是闪动着明亮的光芒。 这让韩良兄弟二人也不由的相信这三座仙岛是真实存在的了。 但是他们却并不知道,徐巿刚才所说的话,不尽不实,不知道夸张了多少,因为只有这么说,才会引起别人的向往之心,传扬的越广,相信的人就越多,直到有一天,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感兴趣了,他的机会也就来了。 “那,先生可曾见过?”韩善有些犹疑地问道。 韩良皱了皱眉,觉得小弟这个问题问的有些无礼。但是话即出口,想要收回却是不能了。 徐巿却并不以为意,他看向韩善,微笑着道:“在下至今还无缘得见,但是却知道那传说是真的,仙岛也是真的存在,就连仙岛上的仙人,也是有人见过的。” “仙人?” 厅外,传来一道激动又有些怀疑的声音,三人抬头看去,就见林依依正端了一个木盘进来,木盘上还放着两个大碗,散发出阵阵香味,引得三人肚里的馋虫直动,在她的身后,桃儿同样端了一个木盘,木盘上同样有两只大碗。 习字 徐巿在韩府住了三天,然后便告辞离去。 他有自己的计划要完成,也有自己的追求要努力,所以他在城父停留的这几天,已经算是一个意外了,不过这个意外还算有些收获,他得到了一位韩国贵族的友谊,同时也结交了一个同他一样,志同道合对于求仙问道格外感兴趣的小友。 是的,他视林依依为友,只因她那些层出不穷的问题,那些听上去天马行空的想法。 她相信人可以在天上飞,一日千里的神通在她眼里也一点都不神奇,很多在世人看来是神仙手段、只能存在于传说中的事情,她却接受的很容易,甚至一点都不在意,但是她却唯独对于长生之术抱有极大的怀疑,而对穿梭于过去未来的神通则犹为关注。 后来,他被她缠的有些怕了,因为他无法解答她越来越多的问题。他觉得,想要解答她的问题,或许只有当他找到那座仙岛,找到那位仙人,才有可能吧。 于是,他离开了城父,按照自己的计划,向着自己的目标继续前进。而林依依,则是在韩府住了下来,一边努力学习、接收着这个时代的知识,一边思考着她从徐巿那里得来的信息,想从中找到一个契机,一个能够回到未来的契机。 因为有了希望,她的心态变得非常积极,人也开朗了起来,甚至连韩善对她生出的莫名敌意都没放在心上,反而有时还会故意地逗一逗他,看他明明气急败坏偏又拿她没有办法的模样。 “韩善,快过来,快过来,这几个字是什么字?” 林依依蹲在院子里的小花圃边,手里握着一根小树枝正在花圃里松软的泥土上写字,在她的旁边,正有一卷竹简摊开着,上面刻满了笔划弯曲的文字。 是的,她现在和韩善一样,在学习这个时代的文字。 现在她已经想起来了,在秦始皇还没有统一六国之前,战国有多少个诸候国,就可能有多少种文字,这让她想想就觉得恐怖,但是没办法,她如果不学习,那在这个时代就是个文盲。 她还想着回到未来呢,可是就算是有一卷记录着穿梭时空的典籍放在她面前,她认识吗?看得懂吗?所以,这才是她学习这个时代的文字的动力。 她已经决定了,她要把她所见到的所有文字都学会,哪怕不会写,也一定要认识,要知道是什么意思。 于是她就找了韩良和韩善,向他们借了韩家的藏书开始学习,连猜带问带联想,竟然进步飞快,她已经将很多常用字都认识了,毕竟这个时代的文字并不多,使用的时候格外节省,恨不得一个字就能表达十个意思。 当然,这也造成了这个时代的文字记录晦涩难懂,想要读懂、读透,对于阅读者的知识修养、智慧、理解能力的要求也非常高。 这对林依依来说的确很难,因为思维方式、阅读习惯等等,差距太大了。 但是这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这不是还有两个真正的古人么?韩善就不说了,土生土长的古人,从记事起就开始学习这些知识,就算他在学习上没什么天赋,指导指导林依依这个文盲还是没问题的,更何况,不是还有个韩良吗? 林依依很佩服地发现,这位只比她大两岁的少年家主,拥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 听桃儿说,他们家自己的藏书已经都被他看完了,如今他在读的,都是和别的大贵族家借的,而且,现在他已经快到了连书也借不到的地步了,因为他没看过的书,越来越少了,他甚至都已经瞄上了韩王宫里的藏书馆,思考着什么时候能去王馆走一圈。 除了记忆力,韩良的理解能力也超人一等,他看过的书,不说全都吃的透透的,完全能够理解作者想表达的意图,但是看个□□分明白,是肯定的,甚至他在看过这么多著作后,还会有很多自己的观点,并不会百分之百地认同作者。 所以这样一个放在现代就是一个学神级的家伙,林依依又怎么可能放过他?只不过,她自己也觉得她这入门级的程度,去请教学神级的韩良有些大材小用,又敏锐地发现,那位别别扭扭的韩善小公子似乎有些护食,对于她接近自家兄长格外的警惕反感,似乎生怕她把韩良抢走一样。 这让林依依觉得非常好玩,不过因此,她却找到了一种奇特的和韩家兄弟相处的方式。 就比如现在。 韩善此时也正在拿着他的沙盘写字。 他不如韩良聪明,所以他学的很慢,但他很努力,因为想要成为兄长那样的人。 当他听到林依依的召唤后,脸便拉长了。 他简直太讨厌这个女人了,不仅分走了兄长的注意力,还总打扰自己学习。 可是他却真的拿她没办法。 他也曾想过把她赶走,但是那天兄长听到她跳崖后脸上震惊的表情,还有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懊悔,却又让他非常难受,他不想兄长有那样的表情,也不想他心中难过。 在这个女人来到家里以后,虽然兄长的注意力被分走了不少,但是他脸上的笑容却也多了不少,他微笑着坐在自己身边,身上所透露出的那种平和温暖,却又让他感到欢喜。 所以他除了在言语间和她斗斗嘴、找找茬,也不能真的对她做出什么过份的事,否则,兄长一定会生气的,他很清楚这一点。 他不想他生气,内心深处甚至还有一些隐隐的恐惧,如果自己和她产生了冲突,兄长会帮谁?他害怕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时也不愿让兄长去做这个选择,因为他觉得,这对兄长来说,可能也是一个痛苦的选择。 韩善一时想的有些远,走神了,没有马上去帮林依依认那几个字,于是他很快便看到林依依一把拎起放在地上的竹简,一边往自家兄长身边走去,一边道:“唉呀,又不肯教我啊?那算了,我去问你哥,他可比你厉害多了,不仅能教我认字,还能讲故事呢。” 韩善顿时回神过来,一下跳了起来,三步两步冲到林依依跟前,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竹简叫道:“谁不肯教了?你少去打扰兄长了,不就是认几个字吗,哪几个?我教给你。” 林依依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歪了歪头冲着不远处正看着他们两微笑的韩良悄悄挤了挤眼睛,还努了努嘴让他看韩善,引得韩良眼中的笑意更盛。 实在是太可爱了啊。 韩良又一次看到那个聪慧的少女将自家傻弟弟哄的团团转,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觉得看着她们这样斗斗嘴挺好的,挺温馨的。 韩善却没有发现林依依与韩良之间的互动,拎起手里的竹简,让林依依把她不认识的字指出来。 于是林依依便指向竹简上的几处,听韩善一边教她念法,一边解释字的意思。 这个时候,林依依就听的很认真了,有时候怕自己记不住,还会掏出一把小刻刀,在竹简上用简体字做个备注。 这样的行为最初受到了韩善的强烈不满,因为这个时代的书籍太珍贵了,林依依这种行为被他认为是破坏。 不过,韩良看了林依依做的备注后,却眼睛一亮,不但安抚了暴跳如雷的弟弟,甚至还鼓励她多做这样的备注。 本来林依依也没怎么觉得自己不对,现在有了主人的首肯,自然就更是放开了去做了,她不仅用简体字给古字注音,还给释意,所以有时候,一根竹简上,会被她刻的满满当当,如果不是韩良给她的刻刀精致细小,说不定她会将竹简上原有的文字都给覆盖掉。 时光 林依依和韩善都不知道,林依依做过备注的这些书简,后来都会被张良再次读一遍,所以,他们也不知道,在这个战国时代,除了林依依,还有第二个学会了两千年后的简体字的人。 “多谢啦。今天的晚饭我下厨,煮面给你吃,当作谢礼如何?” 被别人帮助了,总是要感谢才对,林依依虽然喜欢逗韩善,但是心里也是真心感谢,于是在韩善给她讲完课后,笑咪咪地送上了一颗甜枣。 韩善的眼睛亮了起来。 自从那天吃过林依依煮的面条之后,他就忘不掉那种滋味了。实在是太好吃了,他从来不知道,麦粉还可以做成那样的面条。可惜她也只做了那一次而已,后来她也曾下厨做过一些其它的食物,都是有些新奇的,味道也不错,但唯有这碗面条让他念念不忘。 可是他和她的关系又不好,老是和她吵架斗嘴,还真是不好意思开口让她再做给他吃。没想到今天她居然会主动说要做给他吃,真是太好了。 韩善立即盯住她有些结巴的道:“你......你自己说的啊,不能......不能出尔反尔不算数,要是下午我没见到你做的面条,我就......我就鄙视你!” 韩善最后撂下一句貌似凶狠的威胁,便溜溜哒哒地回到了他的沙盘前,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林依依那碗还没做出来的面条吸引力太大,他拿起竹枝再次写字的时候,就显得有些不怎么认真了。 林依依好笑地摇了摇头,发现这才几天而已,自己已经开始喜欢这兄弟俩了。 说话算话,到下午的时候,她果然又做了一次面条。 虽然以她的标准来看,无论是从材料的精细程度,还是厨具的合用程度来说,这两次的面条都没能体现出她厨艺真正的水平来,但是相比较这几天所吃过了这个时代不是蒸就是煮的饭食来说,确实还是她自己做的好吃一点,这从韩良与韩善每一次都把她做的食物都吃光就能看得出来。 她很感谢韩良能收留她,而且她也从韩家其他人对她的态度看得出来,他们谁都没有把她看成一个使女下仆,这对于她来说,尤其重要。 吃过晚饭,韩善没有再去写字,因为韩良没有再看书了。 林依依发现,韩善似乎特别黏韩良,不管韩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书,他都会端着自己的沙盘出现在韩良的身边,然后安静地写字。 但是假如韩良做别的,他也就会马上收起他的沙盘,然后根据韩良做的事情,再决定留下来,还是离开。 本来林依依以为以韩善对韩良的依赖程度,会时时刻刻关注着他,模仿他的一举一动,但是很快她便发现了,除了练剑、骑马、射箭等武道类的锻炼他会跟着韩良一起练之外,也有他不喜欢的,比如弹琴、比如下棋、再比如画个画儿什么的。 这些艺术类的技能,韩良掌握的很好,但是韩善却很不感兴趣。 每当韩良摆开相关用具,韩善一定会跑的飞快,似乎生怕被自家兄长抓住一样。 林依依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很是惊奇。韩良只不过是让人摆出了琴案打算弹弹琴而已,结果韩善就跟一只兔子一样跑没影儿了。 这让她还误以为韩良的琴艺差到让人听了崩溃到逃跑的地步,但是当她听过一曲后,却又发现并不是。 她并不很懂音乐,尤其是古琴这种高雅的艺术,但是做为一个现代人,谁不是从那各种各样的音乐洗礼中走过来的?就算是没有系统地学习过,谁还不会唱个几首歌呢?就算是歌也唱不好,但是欣赏的水平还是有的。 就拿林依依来说吧,她也很喜欢音乐,嗓子也还行,唱起歌来也挺好听的,所以她认为自己对音乐的鉴赏能力应该也还行。 因此,她觉得韩良的琴弹的很好,虽然她说不出好在哪里,也听不懂他想表达的意思,但是好不好听她还是能分得清的。 于是她在安静地听韩良弹完琴后,很真诚地鼓掌,送上了她的赞美。 韩良很高兴。 于是问她还想不想听,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又弹了一曲。 这一曲的曲风比第一支曲子要欢快活泼的多,让人听着就觉得欢喜。 林依依一直觉得古琴曲应该都是那种慢吞吞,隔阵子“咚”响一声,隔阵子再“咚”响一声的,直到听到韩良弹奏的古琴,才让她觉得自己以往的认知是多么的片面。 她发现自己似乎一下子喜欢上古琴了,在看清自己身上所穿的古装后,她忽然就想跳舞了。 她也没有很认真地去学过跳舞,只是因为喜欢古典舞蹈,所以跟着网络上的一些舞蹈视频自学了一些而已。她最喜欢的一个老师的网名叫白小白,尤其喜欢他的《琵琶行》和《红昭愿》,所以将这两支舞蹈学的很熟。 韩良的琴曲自然与《琵琶行》和《红昭愿》不同,但是她仍然忍不住跟着琴声,将两支舞蹈中的动作自由组合跳的自在随心,舞的酣畅淋漓,这是一次超常发挥,她敢肯定,如果再让她重新跳一次,她肯定会跳的和这一次不同。 当林依依跳到兴尽,一手高举,一手横胸,斜支着一条腿摆好最后的poss静止下来,韩良才轻轻挑出两个颤音停了下来,然后眼眸发亮地盯着有点喘的林依依。 韩良招呼了林依依坐下休息,亲自动手烹煮了茶汤给她,没有过多地称赞她的舞蹈,只是假作不经意地询问了她是否还有其他的喜好,比如下棋、画画什么的。 林依依不会下棋,更不会画画,但她敬佩所有在某个领域有着出色成就的人,尤其是对于艺术家,她更是崇拜,因为他们是一群可以创造美的人。 韩良很轻易地便从她的言语表情之中看出了这一点,于是微笑着问她愿不愿意学。 怎么可能会不愿意? 在她原本的时代里,想要学习这些艺术,知道要花费多少金钱吗?她的爸爸妈妈都只是普通人,她的家庭也只是个普通的家挺,所以即使她喜欢,也只会从网上找些视频自已瞎学,却从没有和爸爸妈妈去说过自己想学。 于是,林依依多了一个多才多艺的老师,而韩良也多了一个知音、棋友和模特,至于韩善,则是不用再担心会被兄长抓去学习这些在他看来一点用处都没有的技艺了。 三人各取所需,人人都很满意。 于是每天的晚饭之后,就变成了林依依陪着韩良学习琴、棋、画艺,韩善则去找樊庄等人去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短短几天,就似乎已经成为了韩府的习惯。 时光如同流水,眨眼便过去了几个月。 林依依差不多已经完全适应了古代的生活,虽然还是会经常地思念爸爸妈妈,但是那种情绪也已经不像她刚来的时候那样强烈了。 似乎时间正在变成一把刀,将她一点点地从原来那个时代剥离出来。 她对这样的感觉即恐惧又似乎有些期盼,有时候又会觉得不知所措。不过,幸运的是,她遇到了韩家兄弟这两个好人。 韩良对她一直都很好,虽然有过一次不愉快的回忆,但是自从九里崖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了。 怀疑、防备、探究?通通没有了。就连韩善时时都要表现出来的敌意,几个月之后,也渐渐地变了味道,成为了林依依和韩善两个人之间特别的相处之道,没有了厌恶,而成为了习惯。 惊马 日子当然不可能总是一成不变的。尤其是在这个乱世之中。 韩良兄弟年少,还不够资格进入朝堂参与进那些国家大事之中,但是他们那颗爱国的心,却是最热最滚烫的。 韩国朝堂上的老大人们,看不上嘴上无毛的小子们,对他们的能力抱着不信任的态度,除了上战场,短兵相接的去战斗,他们不敢让年轻人们去做任何需要脑袋来做决定的事情,因为他们正处于一个非常危险难过的时候。 面对着越来越强大的秦国,明明知道需要六国联合起来才有可能与之相抗,可是六国之间却又尔虞我诈,各自打着小算盘,难以信任。 老大人们各自穷思苦想,在为韩国寻找出路,年轻人们却也相互之间经常聚会,相互交流学习、也少不了意气之争,即然不能为自己的国家做些什么,那么发泄一下他们的精力也是好的。 这样的聚会差不多每个月都会有那么一两次,林依依甚至都换了男装跟着韩良韩善参加过两次了。 韩善对她这种行为日常鄙视,认为她没有一名贵女的矜持。 韩良却从来不会反对,甚至最初也是他邀请的林依依。 林依依什么人?怎么会在意什么男女之防?又怎么会在意什么身份地位?更不会有什么要保持贵族淑女姿态的想法,那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反而对所谓的古代贵族少年聚会充满了好奇。 不过她也不是每一次聚会都会参加,得看她心情,还得看她对这次聚会的内容感不感兴趣,比如那些所谓的讨论如何才能强韩弱秦的清谈会,她就一点兴趣都没有。 强韩弱秦?搞笑呢?不就是又要争吵该不该变法,该用哪家的学说来治国这些东西吗?电视剧里不都演过了吗?哪次能吵出个结果了?就算是有结果,他们这些十六七岁,大也超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又能有多少话语权?要知道,凡是涉及到权利,又有谁会愿意退让?如果真的有,那七国还打的什么仗,直接让秦国一统天下不就完了?这世界也就和平了,老百姓也能安稳过日子了。 林依依真心希望国家是个大一统的国家,不仅仅是受历史书所影响,只说一点,统一了国家,她就不用学那么多种文字的写法就是多么大的一个进步? 所以几个月来,她也只跟着一起去参加了两次这样的聚会。 不过今天,她又打算跟着去了,因为这一次的聚会规模很小,只是韩良与横阳君两人之间的一场小赌约。 横阳君韩成,是韩安王最小的儿子,年龄与韩良差不多大。因为韩良的祖父、父亲先后为相,辅佐了五代韩王,可想而知韩家在韩国王族心中的地位,那绝对是可以当作家人一样信任的。 韩良的父亲韩平去的早,韩善甚至是遗腹子,就算是家中有忠心的家老,如果没有韩国王室的照拂,他们兄弟二人也不可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地长到这么大。 所以,从小到大,韩良兄弟差不多也算是和横阳君韩成一起长大的,相处的时候,少了君臣之间的那种拘礼,多了兄弟、朋友之间的情谊。 韩良喜欢读书,这些年来,差不多快把能借到的书都借过了,最后便盯上了王馆。他如果向韩王开口,十有八/九韩王也会同意,但是他也知道韩王正在为国事忧心,不忍拿这样的小事儿去烦扰他。于是前几天他便去找了韩成,希望借他之力进入王馆。 韩成却是促狭,并不肯干干脆脆地答应,非要与他赛一次马,赢了就帮他进入王馆,输了就要将他收藏的一副白玉棋子送给他,他也是个棋痴,只不过,棋力不高,至少和韩良的对弈,他就从来都没有赢过。 韩良无耐,只好答应,而约定赛马的时间就是今天。 横阳君韩成,林依依倒也熟悉,不仅仅是那两次聚会上见过面,这几个月里,他可是来韩府做过好几次客了,而林依依这个突然出现在韩府,不是主人,却胜似主人的存在,自然在第一时间便被韩良介绍给了他。 林依依是个聪明的女孩,自然能够从韩成与韩良二人相处的方式中察觉得出来,这二人之间的感情是真的好。 按说,韩成和韩良兄弟二人一起长大,感情应该是一样的,可事实上,韩成和韩善的关系却并不怎么样。 林依依在一边瞧着,倒也瞧出了几分端倪,问题还是出在韩善身上。 就像排斥自己一样,对于韩成这个兄长最好的朋友,韩善同样非常排斥。 而不同的是,林依依从来没有真的往心里去,所以也不会对韩善产生厌恶和敌意。但是身份贵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韩成可不会让着他。 偏偏韩善在身份地位上又差着韩成一层,再加上还要顾虑到兄长的感受,可想而知对上韩成的韩善有多么的憋气郁闷了。 不过韩成倒是挺喜欢林依依的,因为她的性格爽利,不似其他贵族女子,要端着一副高贵温柔的仪态,尤其是看到她和韩善之间的日常互动,每一次都是韩善落败,偏偏还拿她没有办法,就觉得非常对他的胃口。 他也从韩良嘴里听说了林依依的身世,知道了她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女,但是他却没有从她身上看到一点自怨自怜,她甚至从骨子里都散发着一种强烈的自信,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无比重要的阶级、身份、地位的差距,在她眼中似乎完全不存在。 她以平等地态度对待着韩良兄弟,即使是他这个横阳君,在她的眼中,也没有更高贵一点。 这样的态度,反而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亲近,所以他也很自然地,将她当成了朋友、妹妹。 林依依一袭青色的男装,骑在一匹小母马上,小心地拉着缰绳控制着跟在韩良的马后边,差了大概半个马身。 她梳着简单的马尾,用同色的布条扎起,留出长长的两端自然垂下,轻风一吹格外飘逸。 她这打扮其实不太符合贵族身份,因为真正的贵族男子,都会将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有的甚至还会编成发髻,再饰以宝石、珍珠之类的饰物。像马尾辫这样的发型,严格来说算得上是披头散发了。 但是林依依就喜欢这么打扮。她就是觉得这么梳方便,而且显得随性,不那么呆板。不过她长得一张漂亮脸蛋,行为举止又潇洒不羁与这个时代的女子不同,很多时候甚至比大部分男子都随性,所以她这一副打扮,倒是显出了几分卓而不群来。 “韩良,你觉得今天能赢不?” “赢不了。听说他前几天刚刚新得了几匹好马。” “那你还答应和他赛马?” “我若不同意,他便不带我进王馆啊。” “可是你现在稳输,还不是进不了王馆?而且你还要多输一副棋子儿出去。” “不会,他想要那副棋子是真,但是赢了才肯带我进王馆却是假话。” 林依依想了想,便笑了出声:“你说说你们俩,费这么大劲干嘛呢?我就说以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就是进个王馆借几册书看看嘛,还非要弄个赛马出来赌一赌,搞半天就是横阳君想炫耀一下他的马,然后顺便坑你副棋子儿啊,好幼稚啊,怪不得韩善都不愿意来呢,肯定是你们以前经常这么干,他都麻木了对不对?” 原本林依依还有些奇怪呢,韩善可是很喜欢骑马啊射箭啊之类的活动的,可是今天却对韩良与韩成之间的这次赛马一点都不感兴趣,甚至连来都没来。想来是从小到大,这种幼稚的赌局太多了,他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尤其还是自家兄长必输,韩成又要出风头的局面,韩善会高兴看才怪。 韩良扭头看了林依依一眼,眼中笑意盈盈。 这个女孩子实在是太聪明了,而且心态性格也好,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她了。 “横阳君就是这样的性格,不论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拿出来炫耀一番。不过他也不是个小气的,我听说他这次得的好马可不止一匹,你看着吧,咱们今天和他赛马,输了后,他必定会得意洋洋地送我一匹。所以,我就算是能赢,也肯定不会赢他啊。” 韩良促狭地冲着林依依眨了几下眼睛,林依依呆了一呆,忽然暴笑出声,她指着韩良笑道:“哈,真没看出来啊,原来你这么狡滑啊。” 她笑的前仰后合,一时忘记了自己才刚学会骑马不久,双脚一动,脚后跟就磕在了马腹上。 她骑的是一匹小母马,性格倒是温顺,不过被她这么一磕,就以为林依依这是在催它快跑呢,于是便撒开了蹄子跑了起来。 其实这小母马跑的也不快,不过是正常马儿的奔跑速度,但是林依依可是才学会骑马没几天啊,之前跟在韩良的马屁股后面慢慢地走还行,这一下一点准备也没有地跑起来,她顿时就心慌了。 “啊......” 她惊叫着,双腿下意识地想要夹紧,身子在颠簸的马背上东摇西晃,手里软哒哒的缰绳给不了她安全感,她只好张开双手去抱马的脖子。 小母马原本还只是正常小跑,可是被背上的林依依又是惊叫,又是夹肚子、抱脖子的,弄得它又不舒服,又惊慌,长嘶一声跑得更快了。 韩良被这突然发生的变故惊的呆了呆,立刻便明白过来这是林依依的马受惊了,他吓的脸都要白了,连忙抖着缰绳追了上去,跟在他身后的护卫们才都发一声喊就追,只不过他们只有两条腿,如何能够追得上四条腿的?所以很快便被落在了后面。 受伤 夏末秋初,正是林木茂盛的时候,原本众人都是顺着大路而行,可是马儿一受惊,不知怎么跑着跑着,就偏离了大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林依依早就顾不上认路了,她现在连眼睛都不敢睁一下了,只是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趴在马背上,牢牢抱住马脖子不敢松手。至于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惊慌地大叫了。 “依依......” 韩良骑马追了上来,一边焦急地大喊,一边安抚她:“别害怕,我马上就能救你了,你一定要抱紧马脖子。” 林依依听到了韩良的声音,这让她得到了一点安全感,也终于敢于睁开眼睛了,她甚至还努力地扭头看向身后,想看看韩良离她还有多远。 韩良看到了林依依回头看他的脸有些苍白,眼睛里边还有着害怕,但是在她看到自己的时候,那双眼睛分明亮了起来,里面包含着期望与信任。 两匹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当终于变成并行时,韩良猛然从马背上跳了起来,一下子将林依依从马背上扑了下去。 林依依惊叫一声,就落在了一个怀抱里,被一双手臂紧紧圈在胸前重重摔到了草地上,然后滚了好几个滚才慢慢停了下来。 韩良被垫在林依依身下,而林依依则被他圈在怀中趴在他的胸前。 两张脸靠得极近,四目相对,两人一时都愣住了。 林依依望着眼前那张俊美如女子的脸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她不是没有见过美男子,二十一世纪,各种小鲜肉、型男、英俊小生的脸几乎睁开眼就能看到,她都觉得自己已经习以为常了,所以才会对韩良兄弟这样标准的小鲜肉脸没有什么感觉。 但是现在,她却忽然觉得韩良长得真的很好看,而且现在的她也完全不觉得他长得像女人了,反而觉得他非常的男人。 林依依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弄得愣了愣,然后就发现面前那双眼睛里的焦急和担扰渐渐有些不自在起来,他的眼神向着左右乱飘,有点不敢看她的意思。 林依依有些惊讶,然后她更是发现躺在地上的这个少年,他耳朵居然开始慢慢地变红了,在绿色的草地上,那红红的耳朵看上去格外可爱。 哈,他居然害羞了。 林依依似乎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眼珠一转,忍不住就有了恶作剧的心思。不过还没等她有什么动作,就听到韩良嘴里发出“嘶”的一声,脸上也露出了一点痛苦之色。 林依依才终于记起来,她们可是刚刚从疾跑的马背上摔了下来。她没有感觉到受伤,那自然是因为韩良护着的原因,那么韩良呢? 她连忙从韩良身上爬了起来,然后伸手去扶韩良。 “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让我看看!” 韩良坐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一边伸手去揉自己的右肩,一边眼神躲闪地不敢看林依依,嘴里却是说道:“没事儿,只是撞了一下而已,不碍事的。” 林依依看他这样子心里有些好笑,也有些感动,不过想到刚才两人从飞奔的马背上摔下来,那样的冲击力下,自己却没有受伤很显然是韩良用自己做了垫背的,那么他就很可能会受伤。 “让我看看。”她立刻动手便去扯韩良的衣领。 韩良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他早就看出来了,在林依依心里,似乎从没把男女之防看的太过严重,但是这样来扯一个男子的衣服,却还是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依依,依依,等等.......我真的没事。” “怎么可能会没事?要是没事儿,你肩膀怎么会痛?给我看看啊,你躲什么?” 她是真急了,脸上已经有些生气的样子了,语气也带出了一些火气。 韩良看着她焦急的脸,忽然就不想阻止她了。手从衣领上松开,任由她三两下扯开了衣领,露出半个青肿还带着擦伤的肩头。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的脸,连肩膀上的痛都似乎忘记了,只是觉得她现在认真又小心翼翼的表情,格外的美丽。 “都撞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儿。”林依依紧紧皱着双眉,伸手轻轻地碰了碰伤处,韩良只觉得火辣辣疼痛的肩膀上,此时却好像有一片清凉的羽毛拂过,舒服的让他想呻/吟,同时又痒的让他忍不住颤抖。 韩良的肩膀不可控制地颤了颤,口中溢出一声极轻微的吸气声。 林依依连忙收手:“对不起,我弄疼你了?”她看了看韩良的脸,有些歉然。 韩良却忽然镇定下来,他发现面前这个本应聪明无比的女孩,在某些方面,又似乎非常迟顿。 他看着她轻笑着摇了摇头道:“没事。骨头没断,这些都是些皮外伤而已。我落下的时候控制了方向的。” 说着,便伸手将衣领又拉回去,整理了一下衣服后站了起来。“时间不早了,再不动身,横阳君该着急了。” 韩良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伸到了林依依面前,林依依看了看他,笑了起来,一点都不犹豫地抓住了那只手,顺着手上传来的力道站了起来。 两人整理着有些零乱的衣服,这时落在后面的护卫才赶了上来。 韩良那匹马在韩良扑落林依依的时候,就自己停了下来,林依依那匹小母马,也在背上没有人了之后又跑出去一点距离后停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依依这个恐惧之源不在了,它也就从惊慌之中回过了神。 因为这个小变故,韩良带人赶到约定地点的时候果然迟到了半个时辰。 这让韩成很不满,喋喋不休地指责了韩良好半天。 韩良理屈,便微笑着不与他计较,但是林依依却看不下去了,于是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和韩成吵了起来。 韩成这才知道韩良不是故意迟到的,心里的火气自然便小了下去。 只是他看看跟只护崽儿的老母鸡一样的林依依,再看看一脸微笑的韩良,脸上的神情格外的古怪。 他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只是他不敢去招惹天地不怕的林依依,却在背着林依依的时候拉着韩良叽叽咕咕。 韩良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压根儿就不回应韩成的各种明里暗里的试探与询问,只拿一副笑咪咪的神情来面对韩成,这让韩成气的想打他。 果然如同韩良所说,这所谓的赛马,不过是韩成想要向好朋友炫耀一下他新得的好东西而已。 在毫无悬念地获胜之后,他得意洋洋地拿走了韩良的棋子儿,再顺便贬低了一下韩良的马后,便很大方地送了两匹马给韩良和林依依。 没错,连林依依都有份儿,反倒是没来的韩善,韩成似乎将他忘记了一样,提都没提,也没有送他马。 难怪韩善不愿意来呢,这要是人在这里,恐怕会更气吧。 “好了,本君可不是小气之人。虽然赛马你输了,但是王馆嘛,本君还是会带你去看看的。”韩成最后终于还是给出了韩良想要的承诺。 赛马结束,时辰还早,于是两人也不忙着回家,找了个地儿摆开棋局,就用那刚被韩成赢走的棋子下了几盘棋。 人家下棋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可是韩成不是。 很显然他很喜欢下棋,下的时候也很投入,但是水平太差,和韩良的对局过程中林依依就总是听到他一惊一乍大呼小叫的。 “唉呀,这一步下错了,等等等等,我要悔棋!” “哈哈哈,你也有今天?看我斩你这条大龙......唉呀,不妙......” “坏了坏了,无路可走了!” “再来再来,这盘算我让着你的,再来一盘,看我杀回来!” ...... 林依依的棋品就不怎么样,但是现在看来,韩成也差不多。起初的时候,林依依还会在旁边看他们下棋,但是后来,她发现这两人下棋的架势要比棋更好看。 平时的韩良温润如玉,无论是气质还是修养,都是上上,而身为王族的韩成自然也不差。可是在这两人下棋的时候,就完全变成两个小孩子了,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有时候下着下着,都能够打起来。 可是两人的护卫却像没看见一样,任由他们闹腾,很显然这样的情景他们见多了,已经见怪不怪了。 神奇的是,两人打着打着,又能回去坐着继续下起棋来。 这主要是因为,韩良会喊林依依来帮忙。 韩成对此简直是痛心疾首,可是也没办法,韩良以他受伤为由,呼唤了场外支援。 韩成连韩良一个人都对付不了,更何况还要加上一个林依依呢? 在被两人摁在地上连挠带咯吱了几次,每次都差点笑岔了气后,韩成不得不认清现实,抹着眼泪认输投降。 三人玩的很开心,约好了去王馆的时间后,他们在日落之前分别。 “子房、依依姑娘,你们俩今天太过份了,本君记着了,下次看本君怎么报仇雪恨!”横阳君离去前撂着狠话,逗得林依依笑的不行。 回去的路上,林依依和韩良聊着天。 “韩良,怎么横阳君总是叫你子房啊?”关于这个问题,其实她很早之前就想问了,因为她总觉得子房这个名字听上去有些耳熟,但却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那是我的字。” “哦,韩子房吗?总觉得似乎有些耳熟。” “你都听过几次了,还仅仅只是有些耳熟吗?” “不是那个耳熟,唉呀,我也说不清楚,不说了。那以后我也可以叫你子房吧?” “你喜欢怎么叫都可以。” “真的可以吗?嗯?你要想好哦。” “可以的。” “那,那我叫你小猪也可以吗?哈哈。” “......如果你喜欢,可以的。” “咳......咳咳......我开玩笑的。我要是真这么叫你,韩善还不要恨死我啊,季大叔也肯定会骂我的。” “没关系,你可以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这样叫。” “咦,这可是你说的啊,别后悔。” 逼问 虽然如此,林依依到底也没有叫过韩良小猪,因为在这个时代,猪,被叫作豚,因为是以糟糠为食,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如果林依依真的管韩良叫小猪,在别人眼中,那就是一种侮辱。 不过自从那天之后,她与韩良之间就似乎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两个人都感觉到了对方似乎对自己有情,但是在对待这份感情的态度上,却有些不同。 韩良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林依依面前了,他原本有些朦胧的好感,在将林依依抱在怀里,与她的眼睛对上后,终于开出了花,让他确切地知道,她就是他想要的妻子人选。 他也隐约地察觉到,林依依也并非对他无意,她很喜欢自己。 可是让他有些疑惑的是,她似乎在有意识地压制着自己的感情。 他会发现在她看到自己的那一刻,她眼眸中的笑意,她会不由自主地逗他,在他有意地、试探性地一点点尝试缩短与她之间的距离时,她也没有一点抗拒与反感,哪怕是他一点点地突破一些这个时代的礼仪规矩,做出一些超越朋友、最重要是超越男女界限的行为时,她仍然不会有什么表示。 只有在他想要将话挑明时,她才会忽然间如同受惊一样变了脸色逃走。 那之后,她会变得很不自在,生硬地想要再次拉开她与他之间的距离。 这让韩良很苦恼。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怕什么。 有一天晚上,韩良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林依依堵在了她的房间里,不容她再次逃走。 “为什么,依依?我喜欢你,你知道我喜欢你。而你也喜欢我,别否认,我能感觉得到!” 他逼近她,将她困在房间的角落里,双手抓着她的肩,努力想让自己的情绪冷静点,免得吓到她。 但是好像有点难,他有些激动,也有些紧张,还有些烦燥,但是他已经决定了,今天,他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你已经无家可归了,在这个世界上,你也再没有了亲人,没有人照顾你,关心你,保护你,可我可以。我要娶你,要你做韩家的女主人,要你永远都快快乐乐的,我要给你一辈子的幸福,可你为什么总是逃避?你倒底在怕什么?” 她怕什么?她怕她和他有了开始,却没有结果。怕他成为阻止她回家的牵绊,怕她有一天找到了回去的方法后,舍不得他,又怕她舍下了他后,他会伤心。 没错,因为直到现在,她还在想着回家。 她知道回家的希望很小很小,但是她却一直都没有放弃过。 她请韩良帮忙派人去四处寻访方士,尤其是已经走了好几个月的徐巿,为的就是想知道这些最接近仙人的一群人,能否给她提供一些帮助。 她知道韩良只以为她和他们一样,只是出于好奇,但仍然没有拒绝她,这几个月来,已经有些真真假假的消息传了回来,虽然她没有从这些消息中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但是这个世界真的可能有仙人,这一点她却越来越相信。 “韩良......子房,子房你别激动。” 林依依心里有些慌乱,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一方面,她觉得她要想办法回家,那么她就不应该在这个注定会离开的时代开始一段感情,另一方面,她却又不敢确定自己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回去,甚至内心深处,她其实是有着一种她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的预感。 而且她还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其实在逐渐淡忘着原来那个时代,反而是现在这个时代,她越来越习惯。 这里的饮食起居,已经不会再让她感觉陌生与不便,反而越来越多地感觉出有趣来。 这里的人认识的越来越多,尤其是身边的一些人,让她渐渐地生出感情来。 她的确是喜欢韩良的,因为她越来越多地想起他,哪怕他就站在她面前,同时也清楚地知道他也在渴望着她,她却因为想到要回去,而不能回应他。 其实最近,她经常会在一个人的时候,莫名地就生出忧伤来,一个人想象出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把自己感动的一塌糊涂。 但是当她再见到韩良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高兴,然后假装自己不知道,贪婪地享受他的爱。 她自欺欺人地决定,只要不捅破那一层窗户纸,她就可以和他一直这样下去,做一对最亲密的朋友。 可是韩良不愿意啊。 他被她这样忽冷忽热的态度弄得快疯了。 他原以为她是迟钝,没有意识到,但是后来却发现并不是,她是故意的。 韩良闭上眼,做了一个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了一下。 然后,他扳着林依依的肩膀缓缓地往自己怀里拉。 这个过程很缓慢,很像是一种试探,就连抓在林依依肩上的双手,也松开了,变成了轻轻地放在上面。 假如这个时候林依依想要挣开,她不会有任何困难,但是她没有,她很自然地顺着他并不大的力道埋进了他的怀里。 韩良要比林依依高出差不多一个头,所以她靠在他怀里的时候,他的下巴正好能抵在她的额头上。 靠在韩良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膛上传来的“咚咚”的心跳声,她心里的慌乱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 她忽然之间什么都不想想了,只想就这么依靠在这个让她感到无比舒服的怀抱里。 她甚至闭上了眼睛,脸蛋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地蹭了蹭,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伸出的双手,已经轻轻地环住了少年的腰。 真是个渣女啊,她在心里骂自己,但是她真的很是贪恋这个怀抱。 “依依......”头顶传来轻柔的低唤。 一双长臂,圈住了少女的细腰,不是很紧,却很坚定。 “别说话,韩良,别说话,让我靠靠,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和你说。” 林依依低声咕哝着,于是少年不再说话,只是又紧了紧双臂,然后用自己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少女的额发,他微微眯起了眼,唇角微勾。 直到过去了不知道多久,林依依才动了动身子,抬头看了看韩良,看到他正低下头来望向自己,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推了推他,离开了他的怀抱。 韩良看着她不说话,也没有阻止她离开自己的怀抱,只是在她想要后退,以便离他再远些的时候,紧了紧放在她腰上的双手,表明他不会再放手了,这个距离就是他能够给予她的最大距离了。 林依依愣了愣,然后失笑,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啊,也低估了眼前这个少年对她的吸引力。 如今抱也抱过了,靠也靠过了,她要还是否认自己的感情,那就真的是太渣了。 她知道韩良不说话是在等着她的解释。 “子房,我不否认我喜欢你。就像你现在看到的一样,我甚至无法抗拒你对我的吸引力,但是我却不能嫁给你,所以,之前我才一直不想让我们的关系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嫁给我?” 谎言 韩良脸上没有露出惊讶来,他知道她肯定有什么顾虑,否则以她的性格,是不会强行压制着自己的感情的。 所以他的目标,是要知道她倒底在顾虑什么,只有知道了她的顾虑,才能解决问题,否则,她真的不会嫁给他的。 “因为......因为......” 林依依不敢与韩良对视,她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可是她却又必须给他一个答案。 “是因为你们家族的敌人吗?你怕他们会知道你还活着,怕连累到我?” 韩良看她吞吞吐吐很难讲出口的样子,便将他反复猜测得出的一个原因讲了出来。 林依依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坚定,让她知道,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是说服不了他的,他早已经做好了应对这种情况的准备。 所以她摇了摇头道:“不是。是我怕你会伤心!”她不想骗他,可是有些事,她无法告诉他,所以她只能编谎话。 “我身上有诅咒。我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消失。我怕我消失的时候,会舍不得你,更怕我消失了以后,你会伤心。” 这些话是真的,除了那个诅咒的说法。 韩良脸上的神色严肃起来。 他没有想到她会给他这样一个答案,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 但他却是相信的,因为这个时代,是存在诅咒这种东西的。 “诅咒?什么样的诅咒?没有办法解开吗?” 林依依有些脸红,为自己编造的谎言,但是她却一下子思路大开,甚至还为自己寻访仙人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诅咒在我们家族中代代相传。你还记得你当初救我的时候吗?我们遇到山贼的地方不在这附近,甚至不在韩国境内。虽然我也不知道那里到底是哪里,但是我知道,我是在最危险的时候突然从那里消失的,然后,在我醒来后,就到了韩国,然后遇到了你。我不知道下次我什么时候会消失,也不知道消失了以后是换个地方出现,还是再也无法出现,但是我知道,我们家族的很多人,消失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韩良认真的听着,想起季晨曾经派人在那附近搜寻过,却没有发现任何痕迹,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他们当时因为想不明白,只以为是那些追杀的人消除痕迹的手段太过高明,如今才知道,那是因为,那里本来就没有痕迹。 “我知道这样的事情说出来有些匪夷所思,所以我才一直都没有说过。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当我要离开的时候,你不能拦我。那是因为,我总有一天是要离开这里的。” “不,我不会让你离开的!”韩良终于忍不住了,他将她再次搂进了怀里,这一次却是非常的用力,用力到让她觉得自己都快要窒息了。 “轻一点,我快无法呼吸了!” 林依依挣扎着,心情也有些沉重,因为她感受到了韩良的紧张。 “对不起,依依,我只是有些激动。”韩良略松了松双臂,仍然将她搂在怀里。 “有办法的,对不对?一定有办法的。既然是你家代代相传的诅咒,那你们也肯定想过办法去解决对不对?” “是的,有办法。”林依依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她知道只要她说了,他肯定会想办法帮助她去达到,但是他不会知道,那才是真正会让她消失的原因。 “什么办法?”韩良连忙问。 “你还记得那个方士徐巿说的话吗?他说这个世界上有仙人,要想解决我身上的诅咒,或许只有找到仙人才可以。” “竟然是要仙人才可以解开?难怪你会让我派人找那些方士,原来你是想找到仙人。” “是的。可是仙人又岂是那么容易能够见到的?就算是见到,仙人愿不愿意帮我也未可知。所以,我才会说,我不能够嫁给你,我怕我会给不起。” 林依依闭上眼,她哭了。不是感动,而是愧疚,因为她在利用他。她知道,在她说出这番谎话之后,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地去帮她。 他是因为爱她,想要娶她,才会这么做,可是如果真的成功,却是她真正离开他的时候。 她不敢想那时的他会多么伤心,但是她却卑鄙地利用了他,以怕他伤心为理由。 但是她想回家,她唯一能做的,或许是在她回去之前,不让他知道真相。 泪水浸湿了韩良的衣襟,她哭的很伤心,这让韩良的心也痛了起来。 他红了眼睛,轻抚着她的背轻声道:“别哭,依依,别哭。我会帮你的,不就是找仙人吗?徐先生说过,在东海呢,我明天就派人去东海寻访,一有消息,我就带着你去求,一定会解除你身上的诅咒的。” 林依依听他这么说,哭的更厉害了。 她攥紧了他的衣服,死命地咬着自己的唇,却依然无法控制心里那突然生出的心虚与迷茫。 她到底,做了什么?! 第二天,韩良果然加派了人手去了东方,他甚至在自家书房里呆了整整一天,把那些早已倒背如流的简书又翻了一遍,就是为了看看能否从上面找到一些与诅咒、仙人等等有关的记载。 结果当然是没有什么收获了。 不过他也不再提要娶林依依的话头了。 因为他知道,诅咒的问题一天不被解决,她就一天不会答应他,他不想逼她,也无法逼她。 林依依同样也有所改变。 她不再逃避韩良,也不回避两人之间的感情,她心存愧疚,又感动于他待自己的真心,所以在与韩良相处的过程中便多了许多纵容,她把这当作是给他的补偿。 于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简直是旁若无人,用二十一世纪的网络用语说,就是每时每刻都在四处撒狗粮。 韩家的上下人等,每天都不得不强行接受自家家主派发的狗粮,吃的快要撑死了,却也没有办法。 他们一直等着家主什么时候举行大婚,但却一直都没有动静,就连家老季晨都忍不住催促了几次了,可韩良也只是笑着说还不到时间,再等等。 他们不知道这两人到底在等什么,不过谁让他是家主呢,他说了算。 好在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并且觉得这俩人神仙眷侣一般非常般配,每天吃着他们撒的狗粮,也挺开心的。 整个韩家唯一不开心的就只有韩善一个人了。 他明白了,自家兄长这颗水嫩的大白菜,终于还是被林依依这头讨人厌的猪给拱了。 看看这俩人,眼里只有彼此,而他这个从小与兄长一起长大的弟弟,已经变成了多余的。 谁也不会明白,韩良对于韩善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人,那是他的生命支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朋友、人生导师......可是现在,他所依赖的这个人恋爱了,把他这个弟弟都快要忘记了。 他开始想出各种办法来给他们捣乱。 当然,太过份的事情他仍然不敢做,于是他和林依依之间斗嘴的频次一下提高了好多,他对兄长的黏乎劲也增强了好多,但是毫无用处。 韩良和林依依都没有把他的这些行为放在心上,因为已经习惯了。 韩善觉得自己好无助好无奈啊,他深切地觉得自己需要帮手,因为他一个人不是林依依的对手,最重要的是,他的兄长还帮着他的对手,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啊! 当时间的脚步,走到了秋末,韩善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帮手。 水姜 “水姜?怎么不叫水葱?” 看着面前文静秀气的美丽少女,林依依心里暗暗吐槽着少女的名字。 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名叫水姜的少女,她就很不喜欢。 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她那种柔柔弱弱的姿态让她看不惯吧,也许是她掐着嗓子细声细气说话的方式让她听不惯吧,也或许,是她身边一直扶着她的那个使女看向她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鄙夷和敌意让她不舒服。 水姜是韩家兄弟的表妹,今年十五岁,来自一个林依依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小国家的贵族水家。 这位水姜姑娘的母亲,和韩良兄弟俩的母亲是堂姐妹,所以她叫韩良和韩善为表哥。 这一次来韩家,是来避灾来了。 战国这样的乱世,连六国都危如累卵,更何况那些更小的诸候国?因为听说要打仗了,她就带了一些护卫跑到了城父,打算在韩家住一段日子,等到打完仗再回去。 或者,她可能就没打算再回去吧,林依依心里这么想着。 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位水姜姑娘看韩良的眼神很是不一般,那一双漂亮的杏眼含情脉脉,似乎在无时无刻不在诉说着它们主人的心意。 而她带来的行李,也格外的多,其中还有不少贵重之物。 林依依很是不厚道地想,这莫不是连嫁妆都带来了?但是姑娘啊,你就这么肯定你能嫁得进来? 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旁边正在拿着一块帛书看信的韩良,这个少年,他暂时还是自己的。 韩良看完了书信,便让人去安排了水姜带来的人和物,然后对她表达了欢迎的意思,让她安心在府里住下,直到战争结束,他才会派人送她回家,并且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他现在的学业还未完成,也许过段时间还会出远门四处游历,以增长学问,所以暂不考虑婚姻问题,然后感谢了水家长辈对他的关心之情。 林依依明白了,果然如她所想,这水家就是送女儿来联姻来了。这不,书信上肯定也提到了这事,只不过可能比较婉转隐晦罢了。 这就被隐晦地拒绝了?林依依轻轻挑了挑眉看向水姜。 这位姑娘跪坐在案几后,仪态优雅地喝着茶,与林依依那有些随便的坐姿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自从进了韩府,见到了韩良,她就对这位容貌俊美、气质出尘的大表哥非常倾慕了。 可是她却同样敏锐地发现,那位坐在大表哥身边名叫林依依的姑娘很有可能会成为她的情敌。 因为她发现大表哥的视线,经常会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位林姑娘,而且那么的温柔,那么的情意绵绵,简直是连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他有多么的爱慕那位林姑娘。 所以当她听到韩良隐晦地拒绝了自己父亲提出的联姻建议时,虽然失望,却不意外。 她现在初来乍到,很多事情还不清楚,她和大表哥又十多年没有见了,自然会有些生疏。 但是不要紧,她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大表哥不是也说了吗?他暂时还不考虑婚姻问题,那就是说,那个林姑娘,一时半会儿也是做不了这韩府女主人的。 水姜将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案几上,看着韩良柔柔一笑,细声细语地道:“父亲说,这么多年未见着两位表哥,想着表哥家里也没个长辈张罗,所以才会问上一声。却没有想到大表哥已经立下了宏图大志,自然是要以大表哥的学业为重了。” 韩良笑着点了点头,又问了她路上的经过。 知道一路顺利,便很欣慰,让她将这里当成自己家里,又说她旅途劳顿,让她早点下去歇息。 韩善,在一边坐着相陪,并没有说过几句话,因为他发现,这位水姜表妹的注意力,几乎全在自家兄长身上。 他是没有韩良聪明,但也绝不是个笨蛋,在一边旁观者清,将水姜、林依依、还有韩良三人的神态举止全都看在了眼了,很快就得出了结论:水姜表妹也喜欢自家兄长,而且她对林依依抱着非常大的敌意! 所有觊觎韩良的人都会成为韩善的敌人,水姜也不例外。 但是韩善却对水姜此时的到来感到高兴,也很是欢迎,因为林依依又多了一个敌人。 有时候,韩善其实挺郁闷的。因为他把林依依当敌人,可是人家却没有把他也当成是敌人,这一点他感觉得到,所以才更觉无力。 他其实也知道,这是因为他无法真的对林依依做什么,他不能伤害她,后来也从潜意识里不愿真的去伤害她了。 说白了,就是他下不了手! 现在水姜来了。 他觉得这样很好,别看这个表妹柔柔弱弱的样子,他敢肯定,她的手段绝对不少,而她的胆量也绝对不小,否则怎么敢在这乱世之中远行? 入夜,林依依又被韩良拉着腻歪去了。 韩善则一个人溜溜哒哒地去了水姜住着的院子。 水姜对他来看望自己表达了感谢与欢迎,因为她正需要有人来告诉她一些韩府的事情。 韩善对于水姜拐弯抹角的探询假装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她想知道的东西,凑巧正是他想告诉她的,那么还有什么问题呢? 韩善告诉了水姜最想知道的林依依的来历:一个被韩良从外面救回来、无依无靠无家可归的孤女,虽然可能出身贵族,但是却没有一点贵族女子的端庄娴淑,贵族礼仪一点都没有,性格泼辣牙尖嘴利,整天的缠着自家兄长,十分的惹人讨厌。 水姜听的目瞪口呆。 她是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林依依竟是这样的身世,更没有想到韩善会这么的讨厌她。那么她是怎么在韩家获得主人一般的地位的?韩良又是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女子的? “她厨艺很好。”韩善有些不情愿地说,因为这是事实,也是他认为林依依身上唯一的优点。 “兄长很喜欢她做的饭食。”事实上他也喜欢,不过他不会承认的。 “就因为她的厨艺?”水姜摇了摇头不信,她不相信韩良会是个因为喜欢一个厨娘做的饭,就连厨娘都喜欢上了。 是的,现在林依依在她眼中已经降为一个厨娘了,因为林依依一无所有,她现在甚至不如一个平民。 “她还喜欢听兄长弹琴,还经常和他下棋、画画。”韩善继续透露着情报。这些都是他认为的韩良会喜欢林依依的原因。 他自己不喜欢做这些事情,就算是陪兄长一起,对他来说也是苦差,所以他觉得就是因为林依依肯陪着兄长一起做这些事,才会得到兄长的喜爱。 水姜的神色有些郑重了。 对于她来说,这些事情才是培养感情的正常途径,因为知音难求,能够与一个志同道合者共同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她提升了林依依的危险程度。 虽然身份、地位、财富都比不上自己,但是她却占据了一个很大的优势,那就是比自己早了一步,已经和韩良建立了感情。 水姜觉得自己已经有了方向,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 早食 林依依从第一眼看到水姜,就不喜欢她,她知道水姜也同样不喜欢自己。 不过她觉得人家怎么说都是韩家的亲戚,算得上是半个主人了。 而自己这样一个与韩家毫无关系的人,住在韩家白吃白喝,有时还会颐指气使地指使指使韩良兄弟俩个,确实有些过份。 所以,她打算在水姜住在韩家的这段时间里,不主动去招惹她,虽然她认为自己本来也不是一个会主动去招惹人的人。 虽然她觉得这位水姜姑娘很有可能会找她的麻烦,担在纠结了两秒钟后,她还是决定要和水姜和平共处,就算是水姜主动来找她的麻烦,她也要忍让,她不想让韩良为难,更重要的是,她认为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为了不让自己压制天性去承受可能会有的刁难,林依依决定平时尽量离水姜远些,不仅离她远些,连她身边的使女也要远着些。 因为很多下人为了给主子出气,或者是讨好自己的主子,经常会想出一些奇皅的办法来搞事情。 林依依觉得,水姜身边那个叫小兰的使女,貌似就是这样的下人。 这一点,从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 当时,韩良把她介绍给水姜认识,水姜还没怎么着呢,那个小兰就敢给她翻白眼珠子,还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显得她比她主子水姜还要高贵似的。 然而,很多事情的发生,并不会以她的意愿为准,尤其是还有一个生怕事儿不大的人在一旁挑梭的情况下。 第二天,早食时间,林依依与水姜之间就产生了一次小小的交锋。 这个时代吃饭的习惯,是分食制,也就是像西餐一样每人一份,像后世那样一家人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情况很少。 韩良与韩善因为从小便在一起吃饭,所以一直都没有改变。 而林依依,在来到韩府后,便受韩良的邀请,一日两餐也总是在一起。 如今来了个水姜姑娘,韩良也不好让她一个人单独用餐,显的好像在排挤她似的。 但是他又觉得男女同席,大家坐在一起用餐是不符合贵族礼仪的,所以他也不知道水姜会不会来。 最后还是韩善说应该去请表妹过来一起用餐,都是自家亲戚,也不用讲究什么礼仪规矩了,尤其是这家里现摆着就有一个没有一点礼仪规矩的人在呢。 于是不等韩良说话,他就打发了使女去请水姜,顺便还刺了林依依一句。 不过林依依没有计较,因为已经习惯了,更何况,他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大表哥,二表哥,林姑娘。” 水姜果然来了,见了三人连忙打招呼。 她的使女小兰也跟着,不过没有进来,而是和桃儿、三冈等人一样,候在外面。 韩良三人回礼,招呼她入座。 她看到韩良和韩善兄弟两跪坐在长几的一边,林依依则是跪坐在另一边正好与韩良的位置相对,只剩下韩善对面的位置还空着,于是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在林依依身边跪坐了下来。 使女开始把早饭端上来。水姜发现居然不是豆粥,而是米粥,还有包的非常小巧可爱的包子,以及两小碟小青菜。 看上去并不丰盛,但就是透着一种精致的感觉,而且让人看着很有食欲。 四人开始进食,韩良拿了一个包子给林依依,她很自然地接了。 韩善看了日常生气:“你自己没长手吗?每次都要兄长给你拿。” 林依依原本想最近低调一些,可是韩善一开始日常怼她,她便也习惯性地回怼:“我乐意,子房也乐意,关你什么事儿?” 韩善气更大了,韩良却已经又拿了一个包子递到弟弟的面前笑道:“好好吃饭,你怎么老是和依依过不去啊。” 韩善无耐地看一眼自家兄长,再看看递到面前的包子,终于还是一把接过包子狠狠一口咬掉半个大嚼起来,那感觉就像是正在嚼着林依依一样。 水姜看的有些发愣,这就是韩家的用餐日常? 二表哥果然是不喜欢林依依,但是大表哥...... 她心里有些咯噔,韩良对林依依的态度,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啊,简直可以说得上是宠了。 最让她心中警醒的是,林依依在对待韩良时的那种习惯成自然一般的随意,还有在面对韩善时的那种针锋相对。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啊? 那可是韩家的二公子,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身无长物、一无所有,她是哪里来的底气,敢这样和韩善斗嘴? 按照水姜的想法,能让林依依在韩家做一个使女,给她一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可是现在她不但可以和主人坐在同一张几案上用餐,还要韩良这个主人来伺候,还把韩善这个韩家另一位主人怼的败下阵来,只能拿包子撒气。 这个女人也太厉害了吧,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然而好像除了自己外,眼前的这三人都没有觉得这一幕是多么的可笑与不合理。 水姜举着筷子却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只是看着三人发愣。 韩良不经意间一抬头,看到她的样子,想了想,也给她取了一个包子。 他给了林依依,给了自己弟弟,要是不给表妹,就显然好像在排斥人家了一样。 水姜一愣,然后便是一喜。 虽然她是最后一个获得韩良这个服务的,但这是意外之喜。 她连忙接了过来,红着脸小声地道谢,然后小口小口地咬着包子,觉得这个包子简直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了。 于是她便对韩府的厨娘夸赞了一句,表示她很喜欢。 韩善眼珠转了转,居然破天荒地把功劳送给了林依依,似乎已经忘记了刚刚他才和她斗过嘴一样。 “是她教的,我们家的厨娘以前做的包子可不是这个味。臭丫头嫌弃厨娘做的不好吃,便教了她们不少烹饪之法,做出来的饭食都比较美味,尤其是她亲手做的更好吃。”韩善用筷子指了指林依依道。 过去,韩善从来都没有夸过林依依,哪怕是他很喜欢她做的饭食,除了等她心情好了主动动手之外,就只有在她找他帮忙做某件事的时候,才会趁机提出要求。 用林依依的话说,就是酬劳。 所以今天韩善居然会出言夸赞林依依,不仅林依依奇怪,就连韩良都有些惊讶了。 水姜听了,露出一副惊讶又欣喜的表情。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林依依,柔柔弱弱地低声道:“原来林姑娘居然有这么好一手庖厨之技,那我倒真要尝一尝了,只是不知道我是否有幸,请林姑娘亲手做一餐呢?” 不就是做顿饭吗? 林依依根本就不在意,反正她也经常做。 虽然她有些不喜欢这个水姜,不过已经决定了不去招惹她了,给她做顿饭又怎么样?做三个人和做四个人的量也差不了多少。 “可以啊。我听厨房里说,昨天去挖藕的时候,还捉了几条鱼,那就炝个莲藕,做个红烧鱼。好久没吃鸡了,再杀只鸡,跟蘑菇一起炖上,我再看看厨房里还有什么菜,随便做两个好了,听说前两天刚收了新稻,让人舂点米,晚上就煮米饭吃。” 这个时代的生活物资还是很缺乏的,别说韩家是贵族,生活就会多么的奢侈。 没有的事,他们每顿饭也就一两个菜,就算宴请很重要的客人,有三四个菜就已经很丰盛了,根本不可能像两千年以后那样,普通人家吃饭,也得摆个四碟子八碗的,要是请个客什么的,那不摆满一桌子,那都不算有诚意。 所以林依依也只是偶尔下次厨,一方面是没有足够多的食材和佐料,工具也不趁手。 另一方面,那两位厨娘一看见她要下厨就苦着一张脸求她,说是她老这么做,就显得她们没有用了,说不定就要被韩府辞退,从此没了吃饭的地方。 林依依没办法,于是后来她就改成站在一边指挥她们了,倒是让那两厨娘的厨艺提升了不少。 韩善暗暗高兴,他早就馋了,可是林依依最近几天都没有亲自下厨过,今天有机会,他正好可以利用一下。 果然,晚上又有美食了,而且听上去她今天似乎要大显身手的样子,居然打算做这么多菜,实在是太好了,更好的是,这还不是他开口要求的,也不用受她指使。 水姜听到林依依答应了,就微笑着准备道谢,可是接着就听她说又要炝莲藕、又要烧鱼、还要杀鸡,这还不算,她还要看看厨房里有什么菜,还要再做两个! 她越听,眉头皱的就越紧,脸上的笑容也越勉强。 这是准备不过日子了吗? 知不知道这是乱世啊? 七国之间时不时就会打上一仗,粮草物资本就不算充足,就算贵族也经不起她这么个造法吧? 她心里想着韩家主母的那个位子,自然便考虑过以后要怎么操持家务。 她虽然把林依依当作情敌来看,但是在她的内心深处,是从来都没有把她放到竞争韩家女主人的位置上。 再怎么说,韩良都是韩家的家主,他的夫人,只能是与他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就如她水姜。 而林依依,只凭她孤女的身份,就不可能。 水姜担心的是她会成为韩良的姬妾,她要和林依依竞争的,是韩良的宠爱。 而此时,似乎就是一个她可以表现自己的机会。 宅斗 水姜轻轻皱起双眉,看了眼韩良,然后对林依依细声细气地道:“林姑娘,我们只有四个人而已,你竟然打算要做这么多菜吗?我听说林姑娘的家族已经没有了,但看你的样子,可能也没有管过家,你可能在家的时候,花了太多时间学习庖厨之技,所以不知道要维持一个大家族的困难。如今世道艰难,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战乱,大家族未雨绸缪,都会尽量地收集囤积物资,粮食更是重中之重,像你这样做实在是太浪费了。”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全是不赞同。 “我知道你可能吃了很多苦,所以想吃些好吃食,但是既然你现在住在表哥家,那就也请你替表哥多想想,他们因为年龄的关系,还没有出仕,仅凭着封地那点收入,要养活这上下几百口的人,是很辛苦的。” 林依依听得都要傻了,是气傻了。 这是什么意思? 想说她就是个没有见识的厨娘? 在没有了家族后就跑到韩家来混吃混喝? 还说她好吃,甚至为了吃根本就不管韩良要养这么一大家子有多难? 是这个意思吧? 她就是想让韩良觉得她就是个好吃好喝的厨娘,而她则是个持家有道懂得为他未雨绸缪的合格主母? 可是你想表现就表现好了,你踩我干嘛? 林依依觉得自己之前想要和水姜和平共处的想法有些可笑。 “表哥,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水姜还不忘记向韩良兄弟俩寻求赞同。 “呃,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韩良没想到水姜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很明显是在指责林依依,尤其是以她现在有些尴尬的身份来说。 因此,他心里有些埋怨水姜:刚才不是你自己要依依做饭给你吃吗?怎么依依这么认真地准备你非但不领情,还说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这毕竟是自己的表妹,又是刚来第二天,而且她说这些话,也是在替他着想,他还真不能说她什么。 他扭头向林依依看去。 以他对林依依的了解,水姜这样说她,她还不得气炸了? 可是当他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林依依的脸上居然带着笑容。 她原本挺的比较直的腰放松了下来,甚至往旁边一歪,从跪坐改成了侧坐,然后很没有形象地开始揉膝盖。 韩良知道林依依不喜欢跪坐,以前的时候,她也坐的很随意,今天可能是因为水姜在,她还不熟悉,所以才会挺着腰跪坐,不过现在,她似乎已经决定不勉强自己去谨守礼仪了。 林依依揉了揉自己的腿,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然后又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嘴里,似乎没有听到水姜那些话一样。 水姜鄙视地扫了一眼林依依此时毫无形象可言的坐姿,却没打算在这点上多说什么,她现在关心的是韩良没有附和自己的说法,这让她有些失望。 她认为自己是在为韩良着想,是为了韩家好,可是大表哥怎么就不懂她的心呢? 她这么的优秀,他怎么就看不见,偏偏眼中只有那个林依依。 “怎么会不严重?大表哥,你不要小看这件事情,你以为这些消耗不了多少钱粮?可是日复一日,积少成多,过个一年半载,这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假如这笔钱粮不被林姑娘浪费掉,说不定就可以多养几个护卫,或者请一位本领不凡的门客,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这些人就是保护韩家的力量。” 水姜心中不甘,于是接着说道。 她太急于表现自己了,她想让韩良知道,她虽然不会做什么吃食,但她更能帮到他,她才是能够跟得上他的脚步,帮助他走向更高峰的人。 “对,说的太对了。” 林依依忽然开口附和道。 她还拍了两下手,因为手里还拿着筷子,这一拍手,立刻有两滴汤水被甩了出来。 她动了动,想躲开,但是她现在的坐姿影响了她的行动,所以最后,她还是没能躲开,汤水落在衣服上,晕染出两块不大的痕迹。 旁边的水姜眼中的鄙视之意更明显了,只是她却用袖子遮住了嘴,似是不想让人误会她在嘲笑她一样。 然而林依依根本不在意,她皱了皱眉,拿了放在案几旁边的布巾随便擦了擦就不理会了。 “水姜姑娘说的真是太对了,不愧是出身大家族,见识就是不凡。和水姜姑娘一比,我以前真是太不懂事,太不应该了,我都忘记了自己不是在自己家里呢,这么浪费韩家的粮食,都让水姜姑娘误会我是个贪吃鬼了。就像水姜姑娘说的一样,我们怎么可以这么浪费呢?所以我决定,晚饭的菜谱要改,吃什么莲藕,烧什么鱼,炖什么蘑菇和小鸡,就炒个青菜好了,米饭也不能再煮了,要留下来囤着,以备不时之需,我们就蒸豆饭好了。子房,你真幸运,你看看,不过是你的表妹而已,却替你想了这么多,我都感动的快哭了。” 林依依抿着嘴一边点头,一边冲着韩良竖起一根大拇指晃晃,那夸张的表情和动作,怎么看怎么搞怪。 如果他们曾经在二十一世纪生活过,看过那个时代的一些小品、相声,肯定会觉得她现在的状态有些眼熟,这完全就是戏精上身的架势,林依依正在一本正经地搞笑呢。 韩良三人可是第一次见到林依依这样的。 明明觉得她现在说的话、还有那动作、表情都很古怪,让人特别想笑,又隐约觉得她似乎是在说反话,但是她那认真的样子,他们又说不出什么来。 韩善却是有些傻眼。 他希望水姜去针对林依依,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刚以为今天晚上可以吃一顿好吃的了,结果被水姜这一针对,就变成豆饭就青菜了? 水姜也有些傻眼,她不是这个意思啊,她只是想表现一下自己,显得自己会过日子会管家而已,不是真的要降低用餐质量啊,怎么变成豆饭加青菜了?这样的饭食,她也是吃不下去的啊。 可是现在,她也不能说她不是这个意思,否则不就成了自己打自己的脸了? 水姜有些求助似地向韩良看去,希望他能说几句,毕竟,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她就不信,他能吃得下去豆饭加青菜。 韩良看着林依依搞怪,扫一眼有些尴尬的水姜,憋笑憋的辛苦极了。 “咳,水姜表妹是很不错,多谢你替表哥想了这么多。” 他轻咳了一声,响应了林依依的号召对水姜表达了感谢之意。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里,水姜每天都在吃着最简单的饭菜,甚至很少见到油水。 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说,因为每顿饭她都是和韩良他们一起吃的,大家的食物都是一样的,虽然他们吃的都很少,可是她也没有理由不吃呀,更何况,如果不吃的话,她会饿啊。 她当然不知道,这是林依依故意在整她,背着她,林依依会让那两厨娘另外做了吃食给韩良韩善吃。 韩善也气水姜搞没了他一顿美食,看到林依依联合厨娘故意要整她,也假装看不到,反正只要不让他吃那些东西就行,更何况,林依依还承诺了,如果他不说,就做他最爱吃的面条给他。 韩良对她这种小脾气又好气又好笑,忍了两天后,终于还是给水姜求了情,劝她不要再给水姜吃那些清汤寡水的食物了,毕竟是个小姑娘,别给饿坏了。 谁能够想到,身为韩家家主,还要向一个寄居在自家屋檐下的孤女求情,才能善待自己的亲戚? 被宠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林依依或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有恃无恐,做到了这样完全不符合这个时代社会常态的事情。 她只是跟着自己的感觉走,所以她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错,因为她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她可能会做恶作剧,但她不会做恶。 两天后,饭食终于恢复了平常的质量,这是在韩良向林依依求情获得同意后,在一次吃晚饭的时候提出来的,用的理由是:他实在是吃不下这么简单的食物了。 在这个问题上,水姜没有再敢吭声,因为她也快受不了了。 但是之后,她也再没有机会吃到林依依亲手做的食物了。 林依依觉得自己之前想和水姜和平共外的想法可笑了,那就丢弃那样的想法。 她觉得人大多都是有些犯贱。 你让着她,她未必会感激,反而可能会得寸进尺,所以她决定换一种方法来面对水姜了,那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加倍还之! 水姜却还没有意识到林依依已经改变了对她的策略,仍然在想着办法,想要破坏她和韩良俩人之间的感情。 有一次,她故意在韩良经过的时候,找上了林依依,柔柔弱弱地说了几句讥笑林依依是孤女的话,然后便一把抓住林依依的手来回推搡了几下后夸张地倒地,最后抬起头委屈地看着林依依。 林依依一开始还有些懵,不知道水姜这突然戏精上身是在演什么呢。 但是当韩良突然出现在她们身边,将水姜扶了起来关切了一番后问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林依依就全都明白了。 她很想扶额叹息。 这是传说中的宅斗吧?让她活着遇到了。 恶意 林依依只觉得好笑。 那么多的小说、那么多的电视剧、电影,什么样的宅斗没有?就连宫斗的戏码,她都看了多少了? 果然,水姜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委屈又畏惧地看看她,然后巧妙地向林依依道歉,嘴里说着都是自己的错,可是话里话外却全是林依依蛮横不识礼仪尊卑,不但言语粗鲁,还动手推她。 韩良心里有些烦燥,觉得自己这个表妹实在是个麻烦。 他是习武之人,刚才水姜和林依依之间的动作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更何况,林依依是什么样的人,他又不是不知道,水姜说的这些都对,可是他全知道,不用她来告诉他。 而她若是想要打人,就是当着他的面,那也是照样会动手的。 但是水姜不知道啊。 她现在还指望着大表哥给自己做主呢,同时她也期待着韩良认清林依依的“真面目”。 林依依一脸笑意地看着水姜的表演,没有阻止她的意思。 这让水姜有些奇怪,在她看来,这样的情况对林依依是很不利的,如果是她与林依依易地而处,她肯定是要替自己辩驳的。 韩良也发现了林依依的镇定,于是心里也有些好奇起来,面对这样的事情,她会怎么处理。 “依依,是这样的吗?刚才是你故意推倒了水姜表妹?” 林依依笑了笑,扫了眼水姜道:“我刚才并没有推她。” 果然否认了,水姜心中冷笑,可惜刚才她已经注意到了,她倒下的时候,韩良已经看到了她们两个,所以说,她拉着林依依的手来回推搡的动作他也肯定看到了,这就是证据,亲眼目睹的证据。 水姜正要说话,林依依却向着她靠近了一步,伸出双手使劲一推,脚下还不忘伸出一只脚在她脚后跟上一绊。 于是水姜惊叫一声,毫无防备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了一跤。 林依依回头看向韩良,摊了摊手道:“刚才那次不是我推的,这次才是。”说完,她又转身,在已经傻眼,都忘记爬起来的水姜身边蹲了下来笑了笑道:“我不习惯被人冤枉,所以,你说我推了你,那我肯定是要推一次的,是吧。” 说完,林依依回头看了一眼韩良,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韩良想抚额长叹。 果然是她的风格,一点委屈也不肯受,如此的任性,如此的肆无忌惮,可是该死的他就是喜欢这样的她啊! 他走到水姜跟前,再一次扶起了她。 水姜终于哭出来了,因为她是真委屈了,而且刚才那一跤真的摔痛了她。 她没想到,林依依居然会这么做,她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在韩良眼中的形象,而她的大表哥韩良,两次目睹了她被人欺负,却没有为她做任何事,就这么任林依依走了。 “大表哥,为什么?为什么她敢那么对我?为什么你还要让她留在府里?”水姜抽泣着问? 这是要他赶林依依走?韩良皱起了眉,心中有些不悦。 他是多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是她在主动找林依依的麻烦?现在吃了亏了,却来和他告状。 “她就是那样的性子,吃不得一点亏,受不得一点气,但却不会主动找人麻烦,你以后不要去招惹她就好了。” 水姜瞪大着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他在说什么? 他什么意思? 这是在说她主动在和林依依找事? 是她在招惹林依依? 虽然这是事实,但是他不可能知道的啊,那么他这态度,就是在明晃晃地包庇了,可是他难道忘记了,她可是他的亲表妹啊。 水姜气的当时都傻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回到自己的房里后委屈的哭了好久。 她这次去找林依依,是独自一个人去的,她的使女小兰并没有跟着,所以当她看到自家小姐回来后就一直哭一直哭,是又惊慌又难过,只好一边安慰一边小心询问发生了什么。 水姜又气又委屈地将事情的经过和小兰说了一遍,然后有些不解地问她:“小兰,你说大表哥他怎么可以这样?那个林依依都被他宠的无法无天了,当着他的面推我,他居然连一句训斥都没有。呜呜,我可是他的表妹啊,父亲说,我将来是要做韩家女主人的,可是他居然这么对我。呜呜呜。” 小兰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想了想,眼中冷光一闪,轻声安抚着水姜道:“别伤心了,韩公子只是被那个林依依给迷住了而已,毕竟,她们在一起已经生活了快一年了,而姑娘你才刚来,韩公子对你还不太熟悉,也不够了解。你以后就不要再去招惹那个林依依了,只要好好做你的表小姐就行,剩下的事情,由小兰来做。” “你有什么办法?”水姜连忙拉住她问道。小兰是父亲送给她的,忠心耿耿,而且她还学过一些剑术,身上很有些本事,她对这个使女当然是非常信任的。 “你就别管了。好了,我去端盆水来,你看看,哭的眼睛都肿了。” 水姜果然听了小兰的话,不再去找林依依的麻烦了,甚至似乎有些避着她的意思了,只是她总想往韩良身边凑,而韩良又大部分时间总是会呆在林依依身边,所以没办法,她要想呆在韩良身边,就不得不忍受林依依的存在。 不过,她和林依依之间没有再暴发过冲突了。 这让韩良松了口气,他不想委屈林依依,但是也不能不顾水姜的感受,这样和和美美的共处,才是他最想看到的。 然而,韩良放心的太早了点,没过几天,就又出事儿了。 这一次,是水姜身边的使女小兰的问题,她居然在为三人烹茶的时候,差点把滚烫的开水泼到林依依脸上。 虽然被及时发现的韩良挡了一下撞飞了水瓯幸运地没有泼中,但是韩良却没能幸免,手上被烫伤了一大片。 这让在场的人全都慌了,小兰呆了呆后,连忙跪下请罪,说她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 水姜心痛韩良,心中也有些怨她,此时忙着叫医师,哪里还顾得上她? 只有林依依,她清楚地知道小兰是故意朝着她泼的。 她以为水姜已经知道她不好惹了,应该不会再不知死活地的找她的麻烦了,谁知道这是不亲自动手了,改成指使她的使女下人动手了,而且居然一出手就是这么狠的手段。 这要是泼中了,她还不得毁容?想来她们就是为了达到这样的效果吧? 看着韩良手上那一片水泡,再看看他已经有些发白的脸色,和额头渗出的冷汗,林依依出离愤怒了。 她一把推开水姜,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冷冷道:“你的人,你看着处理,你若是不处理,那就由我来处理。” 她一边扶着韩良在席子上坐稳,一边叫已经吓傻了的桃儿把装着泉水的的阔口瓶拿过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韩良的伤手泡了进去。 “快去找医师!还有叫人再去取些冷水过来。”林依依有条不紊地安排着,那张漂亮的脸蛋上虽然看上去也很紧张,但却没有慌乱。 桃儿连忙答应了一声跑着去找医师,水姜此时眼角含泪有些茫然地看着林依依。 对于小兰的突然出手,她也没有预料到。 虽然小兰说过,让她不要再去招惹林依依,也不要再管了,剩下的事情交给她就行了,可是她也不知道小兰竟然会这么大胆,敢当着韩良的面动手,她知不知道这样做,就算是成功了,她的下场又会是什么样的啊? 惊慌失措,就是水姜此时真实的写照,她即心疼韩良的受伤,又埋怨小兰泼错了人,同时又对林依依此时表现出来的强势而心惊。 刚才林依依对她说的话她可是还记着呢,她让自己处理小兰呢,还说自己要是不处理的话,她就自己处理。 虽然她也在埋怨着小兰,但是她却是自己的使女,今天做这件事也是为了她,她又怎么可能会处置她? 那样以后谁还会忠于她? 韩良感受着手上火辣辣的疼痛在泡进冷水后,终于没那么疼了,这才微笑着看向林依依安慰道:“别担心,不痛的。” 林依依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掏出块帕子为他擦拭额头上的冷汗:“冷汗都出来了,还说不痛。” 韩良无奈一笑,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的。实际上,他不仅仅是一脑袋的冷汗,他现在整个背脊都是冷汗。 当然,这不全是因为痛,而是因为想到如果不是自己这一挡,那么被泼中的就会是林依依那张美丽的脸,承受如此痛苦的就会是他心爱的女子。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他就浑身直冒冷汗。 狠辣 医师很快赶来了,和医师一起赶来的还有得到消息的韩善,以及一些消息灵通的家仆使女,甚至连家老季晨都赶了过来。 “哥!” 韩善的一脸紧张地扑到韩良身边就要去拉他的手看看,却被林依依不客气地一把推到了一边:“站远点,先让医师过来给他上药。” “对对对。”韩善顿时反应过来,也顾不得计较林依依粗暴的动作了,连忙把医师拉到了韩良的跟前:“赶快给兄长上药。” 很快,伤处被医师处理好了,敷上特制的草药,再用透气的纱布包好,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最重要的事情处理完了,接下来自然便到了算帐的时候了。 韩善一眼看到旁边跪着的小兰,心里一阵邪火就升了起来,三两步走了过去,一脚狠狠踹在了她身上,将她踹倒在地上。 林依依能够理解韩善的愤怒。 这个少年对韩良的感情有多深,她心里很清楚,所以他会有如此行为她一点都不奇怪。 不过,她还是上前拉住了他,她不愿他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残暴的一面,要知道,在这个时代,讲究的是仁慈、义气等等高尚的品德,一个人如果有了残暴的名声,就会受到别人的排斥和抵制。 “你干什么?”韩善正是怒火燃烧的时候,却被林依依拦住,顿时这怒火便冲着她来了。 “她是水姜姑娘的使女,且看水姜姑娘如何处置。”林依依却是不怕他,只是低声对他道,末了,又轻声道:“如果她的外置让我不满意,我会加上自己的惩罚,毕竟,子房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我也是受害者,有权力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韩善听着耳边清冷的声音,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听林依依以这样的语气说过话,声音虽小,他却从中感觉到一股森寒冷意。 胸中怒火莫名消散了些,他哼了一声,退了回来,扭头看向水姜,很显然是认同了林依依的说法,让水姜来处置小兰。 这个时代,是个阶级社会,以小兰的身份地位,却伤害到了一位大贵族的家主。 这样的罪责,是真的很严重的,就算是被活活打死,也很正常。 不过,一般来说,只要不是故意的,做为上位者来说,是不会做出这么严厉的处罚的,因为他们需要标榜仁慈,好给自己经营起一个好名声来。 而现在,小兰还不是韩家的下仆,她是水姜的使女,是亲戚家的人,通常情况下,就更不会太过计较了,毕竟还要顾忌一下亲戚之间的关系。 很多人都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对于林依依提出让水姜自己来处置小兰的建议,也都觉得很正常,这也就意味着,小兰不会受到太大的惩罚,因为水姜肯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来减轻小兰的罪责的,否则的话,不就代表着她对韩家有意见了? 如果再被某些有心人挑梭挑梭,说不定就会成为她指使小兰干的了,再要是夸张一点,说不定就会变成水家的使女是要刺杀韩家家主了。 那问题就大了,绝对会造成韩水两家的关系复杂化。 水姜是受过严格的贵族化教育的女子,她的将来就是要成为某个大家族的当家主母,而目前来说,她的目标当然就是韩家,自然能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于是她让自己镇定了下来,一脸威严地喝斥了一番小兰,说她办事毛毛燥燥的,才会不小心伤到韩良,罚她在地上跪上两个时辰。 这样的惩罚不算轻,但也绝对算不上重,至少韩善首先就不满意。 在他眼中,韩良的一根头发丝都比小兰的一条命重要,如今韩良的手被伤成那样,罪魁祸首却只是跪一跪就行了? 然而还不等他说话,林依依就冷笑着说话了:“水姜姑娘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水姜心里一咯噔,心里不由的暗骂林依依,就知道她不会这么轻易的揭过这件事。 但是,只要韩良不计较,她一个外人又能怎么样? 水姜有些不自在的看向林依依道:“林姑娘什么意思?水姜不记得忘记了什么啊。” 林依依轻轻地摇了摇头,一边走到了摆放着茶具的案几之前,三个茶杯散乱地摆放着,其中的两个杯子里还有半杯剩茶,而原本属于水姜的那个茶杯,因为小兰压根就没打算给她添水,而是冲着她的脸去的,所以此时还是个空杯。 林依依弯腰拿起了那个空杯,举在眼前转动着观察,然后呵的轻笑一声淡淡道:“忘记了什么?当然是忘记了子房为什么会被烫伤的了。” 她微歪着脑袋,斜睨着小兰道:“她伤到子房的确不是有意的,因为她本来想要伤的人,是我啊。” 她弯下腰来,将自己的脸靠近小兰:“我说的对吗,小兰?” 小兰之前被韩善重重踹了一脚,自然是痛的,再加上伤了韩良的担忧和没能伤到林依依的懊恼,她此时的脸色很不好看。 但是她却似乎并不是多么的害怕,看到林依依凑近了她的脸,目光冰冷地望着自己,她也仍然没有任何躲避的想法,甚至还抬起了头,同样目光冷冷地与林依依对视。 “不对。我没有想伤任何人,我那是不小心,失手了。” 她当然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她想要故意伤害林依依,那样水姜就很难做了,所以她必然会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失手。而事实上,在她的心里,这确实是失手了,因为她本来的目的并没有达到,反而让自己和水姜落入了不利的境地。 林依依笑了一下,直起了身,似乎对于她的否认也并不奇怪,只是转身将手里的茶杯放在案几上,又拎起旁边小火炉上的水壶缓缓地往那个杯子里开始倒水。 众人都有些不明白林依依是什么意思,听到她和小兰的对话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位林姑娘是嫌水姜给小兰的处罚太轻了啊,想想也对,如果不是家主,这会儿受伤的就该是林姑娘了,她心里当然会恨小兰的了。 至于说是不是故意的? 呵,那个重要吗? 水姜也反应了过来,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副愧疚的神色,又摆出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看着林依依道:“林姑娘,小兰她真的是失手了,不是故意想要伤你,你千万不要误会。如果,如果你觉得我这么罚她不能让你消气,那么你说怎么罚她?只要不会牵累到表哥,牵累到韩家的名声,都可以。” 林依依讥讽一笑。 牵累到韩良和韩家的名声? 这个女人还真是不一般啊,这么一说,不但显得她得理不饶人,还显得她宣宾守主了。 毕竟,这可是韩家,受伤是更是韩良,而不是她林依依,况且小兰已经受到了惩罚,她要是说还要增加惩罚力度,就成了故意败坏韩家的名声了。 这话说的可真是太有水平了。 不过,林依依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她歪头看了一下水姜,笑着摇了摇头道:“当然,当然不会。可是刚才真的是吓着我了,想一想要是那一杯茶水是泼在我的脸上......”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端起刚才倒满水的茶杯转身,盯住小兰道:“那会是什么样子的!” 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里的茶杯似乎要喝,可是就在她手臂一抬的时候,整个茶杯却忽然从她手中飞了出去,然后落在了小兰的脸上。 “啊!”一声惨叫,满满一杯开水就那么浇在了小兰的半边脸上,她立刻痛的叫了起来,身子也伏在了地上,一只手颤抖着想去抚摸受伤的脸,却发现一碰就钻心的疼。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谁也没有想到,那个看上去纤细柔弱的女孩,会有这么狠辣的手段。 “呀,我也失手了。这茶杯太烫了,怪不得小兰会失手,看来是我错怪她了。医师呢,赶紧让医师过来给她看看。” 林依依很没有诚意地演着谁也不会当真的戏。 这就是她要做的事情,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开水还开水! 韩良碍于身份,什么都不能做,韩善也差不多,但是她不同,她不需要有什么好名声,她也和水家没什么交情,而对于一个想要伤害她的敌人,她也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的同情。 “依依!” 一声又惊又怒的声音响起,韩良已经两步冲到了她的身边,飞快地拉起她那只端过茶杯的手查看起来。 果然,食指和拇指已经被烫的发红了。 韩良心痛地对着那两根手指就开始吹气,嘴里还在埋怨:“你怎么这么傻?疼吗?” 林依依笑着看他:“不会比你更疼。” “啊......啊......” 水姜忽然大叫起来,她惊恐地看着林依依,身子一边颤抖,一边向后退去。 在她的眼里,林依依根本就不是一个女孩儿,而是一个魔鬼。 如果不是魔鬼,她怎么可能就那么笑咪咪地对小兰做出那样可怕的事来? 她似乎是忘记了,林依依做的事情,不过是之前小兰也想对她做的事情。 “我......我要回家!我不要在呆在这里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大喊大叫着,再没有平日里那个美丽端庄的模样,反而像个疯子。 东游 其实,水姜并没有如她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害怕。 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贵族来说,尤其还是一个被当做需要管理大家族的主母来培养的贵女来说,打死打伤一个小小的使女下仆,实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她们成长的过程当中,怎么可能没有见过听过? 一个真正柔弱善良的人,是无法在那样会吃人的后宅之中立身的。 所以,在惊讶之后,水姜用这样一种方式,想要达到的目的,其实也只是想离开了而已。 她也有自己的骄傲,在她看到韩良紧张地拉着林依依的手,为了那两根烫红的手指而露出那样心疼的表情时,她的失落达到了顶点。 她忽然明白过来,无论林依依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蛮横也好、跋扈也好、甚至是残忍狠毒也好,韩良不是不知道,而是他不在意。 虽然这次小兰的目的没有达到,但是现在她很怀疑,就算那一杯茶水泼中了林依依,毁了她的面容,韩良就会厌恶她了吗? 或许不但不会,反而会因此仇恨她水姜吧? 她觉得自己已经不适合再在韩家住下去了,因为这次事件的发生,恐怕林依依的心里,已经把她当成敌人了,而以她的性格和手段,再加上韩良的宠爱,她甚至不敢想像将来会发生什么。 她奉了父亲的命令,是来与韩家结亲的,不是来结仇的,所以,她或许是时候回家了。 在水姜的坚持下,韩良最终同意了她回家的要求。 她来到韩府一个多月,却发生了不少不愉快的事情,他其实也不想这个表妹再继续在家里折腾了。 好在,他派了不少人出去寻访方士,顺带的也会带回来一些其他的消息,知道水家所在的那个小国最终好像没能打起仗来,多派护卫,路上应该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韩府重新回复了平和安宁。 而韩良和林依依之间,在经过了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情之后,感情更加的深厚了。 他们互相信任着,看到对方受伤,比自己受到伤害还要心疼,还要愤怒。 他们不会把关心挂在嘴上,却在行动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这让林依依心里更加纠结,也让韩良更加迫切。 当有消息传来,齐国境内最近出现了多名方士之后,韩良立刻兴奋地告诉了林依依,打算带着她去寻访,因为那些方士似乎在齐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肯受邀来韩国。 然而这时,林依依却犹豫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她以马上就要过年了,不宜远行为由,阻止了韩良的行动,实际上却是她自己需要考虑。 越是相处,她就越是不舍,她觉得自己沉迷在韩良一天比一天浓烈的爱中,已经不想自拔了。 可是,她同样也割舍不下自己的父母,这让她左右为难。 秋去冬来,眼看着一年就要过去了。 韩良得到了横阳君韩成的帮助,几个月来,将王馆收藏的珍籍也借阅的差不多了,毕竟,他没看过的书本身也并不多。 其实,早在两年之前,他就有过要去淮阳学习礼法的打算,只是弟弟韩善那时才十三岁,他不太放心让他一个人在家,而他又不喜文事,唯一能接受的,就是写些字,至于更深层次的学习,对他来说就是折磨了。 所以他也不愿意跟着韩良一起去游学,只是一味的反对,不想韩良出去。 这一拖,就过去了两年。 如今,韩良呆在家里,已经无书可读了,再加上林依依的事情,所以他又动了去东方游学的念头。 虽然他听从了林依依的建议,准备过了年以后再出发,但是准备工作却是早就在做了,毕竟,这时候出趟远门儿可不容易,快的一年半载,慢的三年五载都很常见。所以要准备的东西、打算带多少人、带什么人一起都需要好好思量一番。 这几个月来,韩良是处于一种激动、兴奋的状态,因为他终于可以出去看看这个世界了,终于可以去拜访许多饱学之士、向他们学习更多的知识了,最重要的是,这一次,他要找到解除林依依所中的诅咒的办法,让她再没有后顾之忧。 林依依却是一种纠解的心态。 她一方面和韩良一样,觉得兴奋、激动,因为她很有可能会见到仙人,有可能就能找到办法回去了。 但是另一方面,她又担心即使见到了仙人,仙人有没有办法、愿不愿意帮她,也是个问题,毕竟,让一个人穿梭时空,想想都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要是仙人也不知道办法怎么办? 要是仙人不愿意帮忙怎么办?要是仙人帮她的话需要她付出的代价她付不起怎么办? 她想到了很多种可能,这些可能一个比一个更加的打击她,让她越发的觉得,可能自己永远都回不去了。 但是事实上,最打击她的不是这些担心,而是她要回家,就再也见不到韩良了。 她甚至不愿去想到这个问题,所以她找出了那么多可能会失败的理由,但它就是存在着,不理会她的心情,时时折磨着她。 与林依依不太美妙的心情一样的,还有韩善。 他不高兴地看着自家兄长兴致勃勃地做着远行的准备,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拦着了。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兄长,他对兄长的依赖和独占欲甚至到了病态的程度,他其实是知道的,也知道不对,可他就是控制不了。 他想起以前韩成骂他,说他在束缚着韩良。 家老季晨也曾隐晦地劝告过他,应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而不是所有的一切压力都压在兄长的肩头。 最重要的,是不久前,兄长和他喝酒时说的话。 他说他想出去走走,去看看更远的地方有些什么样的风景。 他还想去结交一些有本事的人,从他们身上学到更多的本事。 他想找找看,能不能找到拯救韩国的办法。 最重要的,他必须得去找到解除林依依身上所中诅咒的办法,因为她是他这一辈子,唯一想要得到的姑娘。 “善弟,当有一天,你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姑娘,你就能够体会为兄的感受了。那是一种,如果没有她,你就不会快乐、甚至觉得生命都会没有意义的感觉。” 韩善被韩良这句话吓住了。 他一直知道兄长喜欢林依依,那种喜欢甚至超越了对自己这个弟弟的爱,所以他才会嫉妒、才会横竖看林依依不顺眼。 但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那个女孩对兄长来说,居然是那么的重要! 他的确是体会不到韩良的那种感觉,但他知道,如果兄长不快乐、如果他觉得生命都没有了意义,那么自己也必定会万分痛苦。 或许,真的像季晨家老说的一样,他也应该长大了,应该担负起一部分韩家子弟的责任了。 而兄长,他即然想自由的飞,那么就让他去飞吧,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自己就照顾好这个家,让兄长飞的没有任何顾虑,只等着他哪一天累了,就回家来,舒服舒服地休息。 韩,安王五年,二月。 准备了几个月后,韩良的东游计划终于实行。 他并没有带多少人,除了林依依,就只带了一个使唤仆三冈。 韩善对此是极力反对的,认为他带的人太少,恐怕他和林依依行走在这乱世之中会遇到危险。 就连家老季晨,也认为他这么做太过儿戏,不但不肯带护卫,甚至连财物行李都不打算带多少。 韩良却认为带太多的人反而更招摇,不利于他与人结交。 真正品格高贵的人,即使他没有仆从成群,也会对他以礼相待,而他这样轻车简从,不正是一种谦逊的态度吗? 林依依身为一个现代人,对于这个时代的远行会有什么样的危险根本没有概念。 她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所以对于带着一堆的随从其实也并不习惯,她甚至连三冈都不想带,这样她就能和韩良过二个世界了。 但是想想,韩良到底是出身世家,身边没有个使唤仆,什么都要他来做,确实也有些过份,但要再多带人,她就不愿意了。 所以最后,拗不过韩良两人,最后还是按照韩良的意思办了,只是韩善再三的要求韩良,要勤快地给他写信,最好是十天一封、甚至三天一封! 十天一封是不可能的,更别说三天一封了。 这个时代的信件传递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过看着弟弟发红的眼睛,韩良还是承诺了他会经常写信回来的。 于是一行三人驾着一辆马车开始了他们在这战国之中第一次的远行。 荆卿 他们先往东,再向北,经过了魏国的大梁、邺等地,游览了很多美丽的风景,也领略了许多不同的风俗人情。 有时候听说了当地有什么有名的人物,韩良还要登门拜访,如果性情相投,或者谈的投机,还会受邀住上一段时间,尤其是当他们到了淮阳之后,韩良在那里整整停留了有半年多的时间,为的就是学习自周传下来的礼仪。 这就造成了他们行进的速度非常感人,光是一个魏国,就差不多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直到安王六年的八月,韩良和林依依的马车才进入了赵国,在邯郸又呆了一个月左右后,他们来到了楚丘。 楚丘原属卫国,曾是卫国都城。 不过,早在二十年前,卫国就被魏国覆灭,成为魏国的一个封君之地,十多年前又被秦国取走了濮阳等地,四五年前卫元君被迫迁往野王县,卫国名存实亡。 虽然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仍是卫人,但大部分土地已不属于卫国。 “这位卫元君,算是魏国的女婿,他是卫怀君的弟弟,在怀君朝魏却被囚杀之后,由魏所立。” 韩良与林依依坐在客栈里吃饭,顺便向她介绍卫国的历史以及现状。 三冈则早被打发到另外一桌去了,他是没有资格与主人同席的。 这一年多来,林依依听韩良讲述了很多类似的故事,无论是很久之前的历史记载,还是近几年才发生的事情,他都能够随口道来。 林依依对此非常的叹服。 她也很喜欢听韩良讲这些,有一种听故事的感觉,对于她来说,这些可都是历史啊。 在她原本的时代里,因为种种原因,对于这个时代的记载其实并不多,因为对历史不是很感兴趣,所以她了解的就更少了。 但是现在有了韩良这样一个活的历史书,让她对这个时代更加的了解,她是真的很高兴。 “哥哥被人家杀了,弟弟却娶了仇人的女儿,然后占据了哥哥的地位,嗯,这位卫元君听起来也不怎么样啊。” 林依依嗤笑了一声。她倒是没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奇怪,为了权力,父子相残、兄弟倪墙不是很常见的戏码吗? 她忽然对这卫国的历史不感兴趣了,于是便道:“好了,吃饭吧,不说这些了。” 韩良看她这样,心知她对于这些权利之争心中反感,于是便笑了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认真吃起饭来。 林依依却又想起一件事来:“我发现,你有点挂羊头,卖狗肉啊。” “嗯?”韩良不解。 “你说带我出来是为了去齐国拜访那些方士,可事实上,你就是在游山玩水。你看看,咱们这一路走来,你时不时地就会在一个地方住个几天,听说哪里有好风景要去看看,听说哪里有个什么名士奇人,也要去拜访拜访,这还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 韩良一愕,这个时代可没有挂羊头卖狗肉这一说,不过林依依这么一解释,他却也明白过来了,林依依这是在说他打着为她解除诅咒的晃子,实际上却是为了游玩。 他不禁有些好笑。 他又不是看不出来,其实她也乐在其中,并没有急着要赶去齐国的意思。 他只是觉得既然是路过,那便不要错过,因为这个时代的交通并不方便,如果他路过却又错过了,谁知道下一次有机会是在什么时候? 也许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呢? “那,我们加快速度?齐国离的也不远了,如果我们只是赶路的话,一个月内肯定能到临淄。” “咳,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你好不容易出来一次,错过了也确实可惜。” 韩良唇角微微翘起,道:“那你还说我是挂羊头卖狗肉吗?” 林依依看了看他,忽然歪着头,脸上一副促狭笑意道:“你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啊,我以后就叫你卖狗肉的了,不可以吗?” 韩良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宠溺的笑容道:“好吧好吧,我是卖狗肉的。我说过,只要你喜欢,叫我什么都行。” 林依依心中甜蜜,便也不再捉弄他。 两人吃完饭,带着三冈便在这楚丘闲逛起来。 卫国不是没有名人,也不是没有有本事的人。 相反,卫国出了两个很有名的本事人。 一个是成功主持了秦国变法,使得秦国越来越强,到现在已经有了一统天下的能力的商鞅,还有一个,便是奇货可居,敢于将一国之君当作商品并且还做成了这笔生意的吕不韦。 韩良在研究了这两个人之后,便对卫国这个小国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所以这次才会打算在卫国多走走,想看看为什么卫国会有那样有能力有本事的人物,更想知道,为什么那样的人物,最终却没有帮助自己的国家,而是都跑去了秦国。 他心忧韩国,想找到能让韩国强大起来的办法。 楚丘并不繁华。 虽然街上的行人挺多,但是多年的战乱,以及亡国的阴影,使得这里的人们看上去非常颓废。 他们衣着大多褴褛,很少见到衣饰华贵的人物,就连韩良和林依依三人,为了低调,早就换上了普通的布衣,在这满大街如同难民的卫人之中,也仍然是鹤立鸡群。 “喂,荆卿,今天你别想再让老娘赊酒给你了,你自己算算,你欠了老娘多少酒钱了?” 不远处,一个酒铺前,貌似酒铺老板娘的泼辣女人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面前一个破衣烂衫满身颓废,偏偏腰间还挂着一把剑的年青男子喝骂。 名叫荆卿的年青男子被女人喝骂,也不觉得羞恼,只是挂着讨好的笑请求老板娘再赊他一坛酒。 “我会还你酒钱的,真的,我在燕国认识了两个很好的朋友,我打算去看望他们。我觉得你家的酒非常的好,所以想带一坛去与他们一起分享。等我回来的时候,他们一定会赠送钱财给我,到时我就有钱还你了。” 老板娘听了,气呼呼地道:“你是不是有病啊?这么大老远的,就带一坛酒去拜访朋友?要是路上不小心碰了、砸了怎么办?” 说着,她便转身抱了两坛酒出来,塞到荆卿的怀里道:“呐,拿好了,赊给你两坛。你要是路上馋了,或者是不小心碰了、洒了,至少还有另一坛可以让你带给朋友。不是吹,我家的酒,在别的地儿可买不到,便宜你了。记得回来后就把我家的酒钱结了。” 荆卿连忙抱住了怀里的酒坛,高兴地向老板娘道了谢,然后便转身走了,因为高兴,连身上那颓废之气也似乎变淡了许多。 林依依目睹了事情的经过,有些不能理解。 之前那酒铺老板娘明明是不愿再赊酒给那个叫荆卿的人了啊,怎么荆卿说了一个那么不靠谱的理由后,她却反而愿意赊了呢? 不仅愿意赊了,还多给一坛,这在林依依看来,不是荆卿有病,反而是那老板娘才更像有病。 “走。” 林依依还在诧异,韩良却一拉林依依的袖子,快步向那个荆卿跟了上去。 没跟多久,前面的青年便似发觉了什么一样,略微一顿,然后便拐进了一个避静的巷子。 韩良看了眼中更是一亮,毫不犹豫地追了进去。 只是当他和林依依追进巷子之后,却发现那个名叫荆卿的年青人已经不见了。 “子房,你是在追那个叫荆卿的人吗?” 林依依这时也明白了他的用意,看到人追丢了,便开口问了一句。 “嗯。” 韩良没有否认,这让林依依很是不解:“追他干什么?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个有什么大本事的,连坛酒都买不起,还要跟人家赊,不对,刚才那两坛是他骗到手的,那个老板娘实在是太好骗了,那么不靠谱的理由她都相信。” “他并不是在欺骗,他说的都是真的。”韩良却是看着林依依笑着道。 “嗯?你怎么知道?你又不认识他。”林依依惊讶。 “我虽不认识他,但是那老板娘认识他啊,不仅认识他,还知道他说的话都是真的,所以才会赊酒给他。” “啊?” 林依依眨了眨眼,更加的不解了。 “老板娘一开始不愿赊酒给他,是因为他欠了老板娘的酒钱后却没有给她还钱的承诺,而在他承诺了得到钱后立刻还她的酒钱后,她就马上愿意赊酒给他了,说明她知道他的承诺是会兑现的。但是承诺并不是一句空话,那个荆卿告诉了老板娘他的钱是怎么来的,说明他非常信任他的那两位朋友,而他的朋友一定会赠送他财物,说明他的那两位朋友也非常的豪爽且讲义气,那么,这个荆卿,也必定是一个非常豪爽而讲义气的人。” 林依依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对于韩良这一通分析简直有些傻了。 结交 难道这个时代的人都是这么的直爽又简单吗? 就那么几句对话,他就觉得一个第一次见到的人是个豪爽又讲义气的人? 她很明白韩良这样评价了一个人后,就已经有了与之结交的意思,也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追上来了。 只是,这是不是也很不靠谱啊? “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声忽然从一个拐角处响起,然后荆卿抱着两坛子酒走了出来。 他眼睛发亮地看着韩良,大步的走了过来。 “兄弟,你不是卫人吧?”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韩良,道。 “在下韩良,乃是韩人。”韩良双臂展开,然后收回身前,很郑重地行了一礼。 荆卿连忙将酒坛放在地上,还了一个同样郑重的礼。 “我看你年纪比我小,我就托大叫你一声韩兄弟可好?” “如此正好,在下正是想要与荆兄结交,这才追了上来的。” “好,好。”荆卿连道两声好,弯腰抱起两坛酒道:“前面不远外便是为兄暂居之所,韩兄弟,还有这两位,且随我回家,正好有酒,我们好好地喝一杯。” 他看了看林依依和三冈,晃了晃怀里的酒坛子,热情地邀请道。 林依依看得快傻了,这酒不是他赊来要带到燕国去给那两位好朋友喝的吗? 怎么现在就打算和韩良一起喝了? 那酒铺老板娘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后悔吧? 然而韩良爽快地同意了,然后便让三冈去之前那个酒铺买酒,顺便再买点下酒的东西。 荆卿听了,很不高兴,坚决不肯让三冈去。 说是既然此地他为主人,自然是该由他来尽这地主之谊,怎么能让韩良掏钱买酒。 韩良却笑着解释,说他已经知道了荆卿是个豪爽又义气的人,所以才想和他交朋友,而做为朋友,本来就有通财之谊,现在荆卿生活拮据,他却正好有余财,所以这一顿酒,理应由他来置办。 荆卿是个性格豪爽之人,听他这么说了,也便不再坚持,详细和三冈说了他居所的地址后,便高高兴兴地带着韩良与林依依回去了。 荆卿的暂居之所果然很穷,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也没有别的人,似乎就是他一个人在住。 韩良与林依依都不是那种会嫌弃穷人的人,而且从荆卿的言谈举止上,也能够看得出,他并非出身市井,反而和韩良一般,身上有着一种只有在大家族中才能养出来的气质。 所以对于荆卿此时的穷困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轻视来,很自然地在一张破席子上坐了下来。 等着三冈买酒的时间里,韩良又将林依依介绍给了荆卿,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荆卿却也听明白了,这是韩良认定的妻子。 荆卿又问起韩良的来历,韩良刚要说,一边的林依依就插嘴道:“他就是个卖狗肉的。” 之所以这么说,是她直到现在,仍然有些看不惯荆卿。 并不是因为他穷,而是因为他明明是个四肢健全的年轻人,却把自己弄得如此的穷困,还不忘记酗酒,而且只想着接受朋友的资助,分明是个不求上进的人。 她怕知道了韩良的真实身份后,这个荆卿就缠上了他。 所以她才说他是个卖狗肉的,一是气韩良这么轻易就相信一个不认识的人太过随便,另一方面也是在这个时代,卖狗肉算得上是贱业,不太受人尊重,她想看看这个韩良认定豪爽义气的荆卿会不会看不起“卖狗肉的”韩良。 韩良太了解林依依了,知道她的用意,所以只能苦笑着默认,他相信,荆卿不会让他失望的。 荆卿当然不会知道林依依的心思。 他真的以为韩良只是一个从韩国来的屠狗者,但是他也没有轻视他的这个职业,与他交谈的十分愉快。 当三冈把酒肉买回来,这二人一边喝酒一边纵古谈今,却是让林依依大大的吃了一惊。 她这才发现,这个荆卿还真不是一个普通人,他的学识与见解,完全能跟得上韩良。 这就厉害了,韩良是一个多么博学的人,能够与他交谈且没有任何阻碍,别人不知道,反正林依依是做不到。 尤其是分析起现在整个天下的形势来,两人的许多看法居然都有些不谋而合。 “你们韩国,历代君王多软弱,又夹在几个强大的诸候国之间,难以发展。恐怕以后,也难免要步我卫国的后尘。” “秦国残暴,秦王赢政更是狼子野心,我韩国与之接壤,已是危若累卵,可恨我心忧如焚,却无力救我韩国摆脱灭国之危。” “呵呵,虽有报国心,却无报国门。当年我也曾拜见过元君,但是他却认为我只有勇武之力,没有用我。想必,韩兄弟就是想要为你韩国出力,韩王也未必会相信你啊。” 林依依与韩良对视一眼。 能够见到卫元君,可见荆卿也不是一般人了,那他这是怎么弄的如现在这样颓废落魄的? 似乎是看出了韩良与林依依眼中的疑惑,荆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衣烂衫,“哈哈”一笑道:“韩兄弟,还有林姑娘,你们是不是奇怪我为何会变成现在这般?” 他抬起双臂,抖着破烂的袖子,道:“那是因为,我是卫人。可是你们看到了没有?看到没有?现在的卫国就如我身上这身衣服,破烂、无可救药,而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只能看着。我的剑,可以杀十人,可以杀百人,甚至也可以杀千人,但我救不了卫国。” 荆卿忽然愤怒起来,他的眼睛发红,低声咆哮,身上带着浓浓的悲哀和痛苦。 不知道为何,林依依看到眼前的荆卿,却似看到了不久后的韩良,这让她刹时心痛如绞。 韩国,注定会被秦国所灭,韩良没有在历史上留下什么记录,所以她也不知道到那时他会是什么下场,但是想必,他的心情,便如眼前的荆卿一般吧。 “后来,我离开了卫国,我去游历,我不想呆在卫国看着她一点一点被吞没。魏伐卫,但国君还是卫人,可是秦伐卫,却是灭国之战!所以我去赵、去燕,也去齐、去楚,我想看看,有没有和我一样的人,有没有不畏惧秦国而敢于与之为敌的人。但是,我后来,还是回来了,虽然是苟延残喘,甚至我现在身处的这座城,也已经不属于卫,但我仍然想再看看,我怕我有一天,会再也没有机会看了。” 因为一直在谋求救国之策而奔波,所以连身上的衣衫破烂也没心思管了,可见他的内心有多颓废。 荆卿端起酒碗,猛地饮下,然后闭着眼抬着头吐气。 似乎心情有些平复了,他才又笑了起来:“对不住,对不住啊韩兄弟,我这是遇到了你,说的兴起这才将胸中闷气都吐了出来,莫怪莫怪。” 韩良却是拿起酒坛给荆卿倒上酒,然后端起酒碗道:“荆兄,良之爱韩,便如荆兄之爱卫,所以荆兄之痛,良感同身受!这碗酒,敬荆兄!” 林依依也端起了酒碗。 她不喜欢荆卿,但是此时的她却不得不敬佩荆卿。 一个爱国者,一个想要报效国家的人,一个在被自己的君主拒绝之后,也仍然不放弃寻找办法的人,这样的一个人,叫她如何不敬佩? “以国力对决,韩不敌秦,以军队对决,韩不敌秦,以君臣对决,韩仍然不敌秦。想要韩国突然强大起来,那是不可能的,就像想要秦国突然变弱一样不可能,但是想要争取更多一些时间,还是有可能的。” “哦,荆兄有何高见?” “刺秦!” “刺秦?” “对,刺秦。秦王赢政虽然残暴,但不得不说他是一个英明的国君,有他在,秦国迟早会覆灭六国。但若是他死了呢?秦国朝堂必然大乱,王室诸公子必然会为了秦王之位而再起争斗,秦国朝堂之上诸臣,也必定会为了权利而重新站队,这个时间,就是其它六国发展的时间,如果你们韩国能够抓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依依听的心里咯噔一下。 刺杀秦始皇? 六国不知道安排了多少次这样的刺杀了,但是有一次成功了吗? 历史上最出名的两次,一次是荆轲在秦王宫中图穷匕现,一次是张良在博浪沙误中副车,算是最接近成功的两次了,可是最后不还是失败了吗? 林依依有些苦恼地看着荆卿,他这算不算是在鼓动韩良去刺杀秦始皇? 她可是知道韩良对韩国的感情的,说不定哪天,他就真的动了这样的念头,那岂不是找死? “我听说六国之中,早就有人想要刺杀秦王了,只是无法接近罢了,这个办法,有些异想天开。”林依依泼冷水道。 韩良也点了点头道:“没错。我听说,天下第一剑客盖聂,是秦王身边的护卫,这些年已经杀了不少想要刺杀秦王的刺客了。所以,不仅仅是接近秦王,还有接近秦王后必须一击必杀,否则,他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低落地道:“去年,秦攻我韩国,为了多争取一点时间,韩非先生为使入秦,却被秦王强行留下,如今也不知道如何了。他可是我韩国不多的几位有着远见之识的人啊,只可惜,他的学问不被朝堂上的诸位老大人认可。奈何!奈何!” 林依依看他如此,有些心疼。 在听说秦国发兵攻打韩国的消息之后,他当时就想回去,只是后来,他又颓然放弃了。 他说:“我就算回去韩国,又能做什么?顶多只是战场上一小卒而已,无法改变韩国的现状”。 后来,听说韩非入秦了,秦国的攻伐也停了下来,他又抱着很大的希望等待好消息,但是最终,也只等来了韩非被留在秦国的消息。 “盖聂么?当年,我曾路经榆次,倒是遇到过他。我与他谈论剑术,他认为我说的不对,就对我怒目而视,我看他似乎有一言不合就要拔剑相向的意图,于是就离开了榆次。这个人剑术果然是极高的,只可惜却是秦人,我与他终不能为友。” 他没有评论韩非,因为那是一个如他一般热爱自己国家的人,只是他所擅长和所选择的道路与他不同而已。 入齐 所谓志趣相投,大概说的就是韩良与荆卿这样的了吧。 仅仅只是喝了一顿酒,俩人便如相识多年的好友一般,喝酒、高歌、大笑、大哭,偶尔也会击剑比武,在这整个气氛都很压抑的楚丘城中,狂放不羁如同两个疯子。 韩良就此在楚丘停留了半个月左右,几乎每天都是在与荆卿喝酒,为此就连三冈都有些看荆卿不顺眼了,背地里和林依依抱怨了几次。 但是林依依却让三冈不要抱怨,因为她看得出来,韩良是真的高兴,为能够遇到这样一个朋友而高兴。 林依依只是有时会陪着韩良和荆卿喝喝酒,但是大部分时间,她却是带着三冈独自在楚丘闲逛,因为她知道,人,有的时候是需要自己的空间的,比如韩良和荆卿,他们有他们的话题,她插不进去,也不想插进去。 韩良觉得有些内疚,觉得是否冷落了她。 林依依笑着安抚他,说她一点都不介意。 在出门之前他就说过,这一次游历,他要交到一些朋友,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她又怎么会妨碍他。 她说她想四处走走,随便看看,让他安心去做他想做的事。 韩良心中感动,叮嘱三冈要保护好她。 他了解她,就如她了解他一样,彼此知道对方的心意。 然而,因为林依依历史学的不怎么样,对于荆卿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的联想,所以她就不知道,荆卿这个人,他还有一个名字叫荆轲,她也不知道,就在这楚丘,就在荆卿那破院子里,韩良与荆卿发挥想象力,研究出了一个刺杀秦王的可行性方案。 半个月后,韩良终于兴尽,而荆轲也打算动身去燕国了,张良替他支付了欠下的酒钱,又赠送了路费给他。 荆卿没有拒绝。 俩人约定,若有需,只需一封书信,纵使千里之远,也会召而必至。 安王六年,十月,韩良与林依依的马车终于进/入了齐国国都临淄。 此时在位的齐王名叫田建,齐襄王之子,因为从继位时就是由他的母亲君王后摄政,所以他对于政务并不是很在行。 君王后非常贤德,与秦国的交往十分谨慎,与六国的交往十分讲究诚信,而因为齐国地处东海边上,远离秦国,秦国实行了远交近攻的策略,所以齐国才能保持着安宁和富足。 但是,十多年前,君王后病逝,齐王建不得不开始亲自理政,只是他能力与兴趣都不在政事上,便任命舅舅后胜担任相国。 后胜却接受了秦国奸细的大量财物,并且派遣了一批奸细到秦国,然后被秦国收买,回到齐国后反而对齐王建进谏一些有利于秦国的言论,建议齐国与秦国交好,不帮助其他五国,至使最后秦国逐个击破。 当然,现在的齐国还是安宁的,这一点在韩良和林依依进入齐国境内一路走来就已经有所感受了,而在进入临淄之后,这种感受就更加强烈了。 临淄的百姓们生活的很幸福,他们衣饰鲜亮,与其他五国有很大不同,他们的脸上带着笑容,相互之间大声地的打招呼,友好地问候,在他们的身上,根本感受不到任何危机感。 林依依很喜欢齐国这样的氛围,看上去就让人觉得舒服。 但是她却知道韩良有些不高兴。 他有时会很沉默,偶尔会叹息着说齐国君臣鼠目寸光,连唇亡齿寒的道理也不懂。 但是他也只能如此抱怨两声而已,他连韩国都说不上话,更何况是齐国。 两人在临淄租下了一个小院子,因为他们很可能会在这里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韩良联系了他派到齐地的属下,询问了有关方士的消息,才知道原来方士们会聚集到齐地,是因为沧海君的原因。 沧海君,据传原是东海秽国之君,曾经登上过海外仙岛,得遇仙人,并学得长生之术。 据说这位沧海君已经有两百多岁了,但是看起来却只如中年,这样的世外高人忽然出现,又怎么会不吸引那些方士呢? 韩良和林依依在具体了解了一下沧海君是什么人后,顿时便觉得他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了。 别说是古代,便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也没人能够活两百多岁,恐怕,也只有仙人,才能够有如此长久的寿命了。 然而沧海君并不在临淄,他在即墨,那些方士也全都在即墨,每日里往沧海君住处求见,却没几个获得沧海君的接见。 这让韩良与林依依也犯了难,这位沧海君连见一面都如此艰难,他们又要如何向他提出请求呢? “别担心,依依,一定会有办法的。明日我们便前往即墨。”韩良怕她犯愁,便安慰她。 第二日,两人又将只租了一日的院子退掉,赶去了即墨。 即墨是个临海小城,本来的人口就不少,最近又因为沧海君的关系,来了不少外人,使得这座小城里的人口越来越多了。 韩良先打听了一下沧海君的住所,原本打算就近租个院子,结果却发现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沧海君住所的周围方圆五里之内,都没有空院子了,就连客栈都住满了前来求见沧海君的方士以及各国得到消息后赶来的贵族。 没办法,韩良最后在稍远的地方租下了一个小院,然后第一时间就带着林依依去了沧海君住所。 那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并不很大,但却精细雅致,据说是本地一位贵族的住所,沧海君来了后,便借给了沧海君,自己反而搬去了别外。 近两年来,陆陆续续有很多人听说了消息赶来即墨求见沧海君,但却很少有人能够敲开那扇门进去,可是这些人也仍然不肯放弃,竟然将附近能住人的地方租买的差不多了。 韩良从属下那里得到一些更详细的消息,就是沧海君在一年多前突然来到即墨,据说是在等一个人,可又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人,而他这一住就住了一年多,直到现在,也仍然没有离开的打算,可也不怎么接见什么人。 韩良和林依依赶到沧海君住所外时,发现周围零零散散的站着一些人,这些人里有像徐巿一般的方士打扮的,也有一些贵族衣着的。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一边低声聊着什么,一边时不时地看看院门的方向,偶尔会有人叹息一声,摇摇头失望离去,也会有后来的人加入。 韩良与林依依二人第一次来,对于这些差不多每天都会来上一躺的人来说,完全是新面孔。 于是便有人好奇地上前打招呼,互相通名之后便询问起他们的来意来。 “两位也是来求见沧海君的?” “不错。先生也是?” “呵,你看到了吗?这院子外面站着的,都是。当然,在下也是。只可惜,在下已经在这即墨呆了有半年之久了,几乎每天都会来偿试递一次拜贴,可惜却一次也没有见到沧海君。” “这么多人都来见沧海君,不知所为何事?”韩良听的有些好奇。 “你不知道吗?沧海君擅星象占卜,医术绝顶,善养生聚气,有神仙手段,谁不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指点啊?” 那人跟看傻子一般看着韩良道。 他这样的眼神韩良没怎么往心里去,可是林依依却不舒服了。 自从她来到即墨,越是靠近这位沧海君,心情就越烦燥,此时看到有人以那样的眼神看韩良,顿时就不高兴了。 转世 正在这时,不远外的院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打开来。 众人听到声音,顿时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来,有人甚至低声惊呼出声,然后便连忙向着门口出来的一名童子围了上去。 “小兄弟,可是沧海君愿意召见我等了?” “是啊,是啊,院门许久都不曾开过了,今日又开,可是有有缘人在此?” 林依依和韩良互相看了看,也跟着靠了过去。 他们今天并没有打算正式拜见沧海君,而只是想先来看看情况,没想到居然就正好会遇见开院门。 根据韩良属下所回,沧海君难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人能见到。 据说每隔一段日子,沧海君所住的这个院子的院门就会打开一次,然后沧海君会接见一到两个有缘人。 所以这一年多来,这座院子的门口,每天都会有人等着,就是抱着万一的希望,等着这门开的一刻,能从那童子口中听到沧海君接见自己的话。 那童子年纪不大,却很有礼貌,先是向着众人行过一礼,便伸长了脖子开始在人群里寻找起来。 众人连忙各自散开一些,好方便他寻人,知道果如大家所想,今天这是又有人获得了沧海君召见的机会。 “这位姑娘!” 那童子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终于在看到林依依之后眼睛一亮,笑着大声叫她,人也往她和韩良跟前走来。 他向着林依依行了一礼,然后道:“这位姑娘,请随我来,君上要见你。” 林依依有些傻眼,就连韩良都很惊讶。 她睁大双眼,看了眼韩良,又看向童子,有些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道:“我?你说沧海君要见我?” 她们可还没来得及递拜帖呢,怎么沧海君就要见她了? 那小童看她这样子,忍不住又是一笑,点了点头道:“对,君上要见你。” 他随手指了指周围同样惊讶的人们,道:“这里可就只有你一位姑娘,不是你,会是谁?” 林依依正要说她还没有递拜帖呢,韩良却是目光一闪想到了什么,伸手拉了拉她衣袖道:“依依,沧海君擅占卜,有神仙手段,必是早已知道你今日会来,所以才让这位小兄弟来请。” 那童子听韩良如此说,微笑着点头道:“这位公子果然聪明,可是这位姑娘的同伴?” “正是。” “那便一起随我来吧。” 童子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韩良与林依依对视一眼,同时一笑,一起跟在了童子身后进了院门,留下一群满眼羡慕的人。 院子很大,人却很少,确切地说,这一路上两人就没再看见除那童子之外的第二个人,韩良和林依依又是对视一眼,很显然这位沧海君似乎喜静。 童子将二人带到一间房门前,恭声回禀:“君上,人已经带来了。” “嗯,你先带这位同来的公子下去休息片刻。” 屋内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同时房门无声自开,露出了屋内的情景。 房间内,一名身穿白衣,头戴高冠的中年人盘坐在正中。 他容颜清俊,三缕长须被打理的整整齐齐垂于胸前,一双眼睛似包含了无尽沧桑,又似带着稚子般的纯真,明明是两种应该互相矛盾的感觉,却偏偏在他的眼睛里融合的万分和谐,就好像本就应该是那样一般。 这就是沧海君了,一位传说已经活了两百多岁的奇人......或者,仙人? 沧海君的目光是看向林依依的,在看清了她的容貌后,他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里面盛满了笑意,甚至隐隐还有着一些激动。 “丫头,进来。”他向她招手。 当看清坐在里面的沧海君时,林依依心中原有的忐忑与紧张忽然就不见了,反而从心底深处升起一种莫名的亲切来。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因为她在面对着自己的父母时就是这种感觉。 但是,为什么她会对沧海君也有这种感觉?她和他才是第一次见面,而且,她和他相距了两千多年! 虽然不明白,但是这样的感觉让她对沧海君莫名有种信任。 仅仅是这么短暂的一个对视,就让她对沧海君生出了极大的好感,甚至,是一种依恋的感觉来。 林依依没有思考自己此时的状态是不是有些奇怪,她只是跟随着自己的心意轻轻地抬脚,走进了房间,走到了沧海君的面前。 韩良微皱双眉,他觉得此时的林依依似乎有些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出于对她的担心,他并不愿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里。 想了想,他双臂一展向着屋里的沧海君行了一礼大声道:“小子韩良拜见沧海君......”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沧海君便温声打断道:“好了,你不要担心她,本君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这时,林依依也回过头来,望着韩良轻轻一笑,点了点头道:“子房,你先下去休息片刻,我的事情,自会请求君上,你不要担心。” 韩良盯着她微笑的脸,发现她并不像是失智的样子,想了想便低下头又行了一个礼,这才转身示意那童子带路。 林依依回过头来,看着沧海君的面容半晌,而沧海君也一直微笑着抬着头任她那么有些无礼地看着,没有出声。 沧海君的旁边,还放着一个蒲团,林依依眼角的余光扫到,也不等沧海君相让,自己便走了过去,在蒲团上坐了下来,双腿盘坐,那随意到有些随便的模样,却没坐出沧海君那般的雅正气度来。 “为什么我会看着你有种熟悉的感觉呢?而且,我还觉得你很亲切,就像是,你也是我的亲人一样。” 她有些疑惑地轻声呢喃,也不知道是在问沧海君还是在问自己。 “因为你与我有师徒之缘。”沧海君笑着回答她道。 “哦......啊?”林依依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紧接着,马上反应了过来刚才沧海君说了什么。 “什......什么?”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丫头,你没有听错,你我之间有师徒之缘,而我这次来即墨,为的,就是等你。” 听到沧海君又一次肯定的回答,林依依顿时从之前有些迷糊的状态中抽离。 “但是,为什么?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哦,我甚至都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 “呵呵,缘份是不受这些条件的限制的,你只要知道,你命中注定就该是我的弟子,哪怕你远在千里之外,你也会自己出现在为师面前,哪怕你......转世重生,你也仍然会回到为师身边。” 听到沧海君这话,林依依忽然一个激零,她有些惊讶,甚至有些惶恐地望着沧海君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你原本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林依依眼睛瞬间睁大,瞳孔猛然一缩。 他果然知道! 这或许就是仙人的手段吧! “那你是不是也知道了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林依依有些紧张地问道。 她明明在沧海君面前暴露了这么大的秘密,但是她却一点也不担心沧海君会伤害她,她紧张的,是沧海君有没有办法让她回去。 “我叫林依依,如您所知,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是一年多以前才意外来到这里的。” 她停顿了一下,有些犹豫地道:“我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也不会对这个时代做什么事儿,我来找你,是想要问问你,有没有让我回去我本来时代的办法。” 沧海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为师知道你已转世不知多少世了,或许,你以前的记忆已经全都忘记了,不过,既然你已经回来了,那么,为师就不会再让你离开了,而且,就算是为师,也没有那样的能力,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人有这样的能力,否则为师又如何会等待这么多年,早就穿梭时空回到那让为师痛悔不已的一刻之前了。” 林依依眨了眨眼睛,似乎听懂了沧海君说的话,又似乎没听懂他说的话。 他是说她回不去未来了吧? 他是说她是转世重生吧? 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把她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谁的转世了?” 林依依小心翼翼地询问,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觉得今天似乎接收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信息,而她却完全分不清真假,她甚至都在惊讶自己现在居然能够如此的冷静是一件何等神奇的事情! 斩缘 沧海君半扭着脸看着林依依,温声道:“你这一路赶路,想必也累了,先去休息休息,等你精神好些,为师再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林依依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她自己也觉得似乎应该先休息休息,倒不是像沧海君说的那样累了,而是她觉得刚才接收到的这些信息太过不可思议,她应该静一静,好好地捋一捋。 沧海君站起身来,亲自将她带到了一间房间里。 这房间虽然看着简单,但是木制的几案床榻、青铜的烛台香炉、玉制的妆匣饰物,还有随处可见的轻纱帐幔,一眼便可以看得出来,这个房间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的,而且是经过精心准备才布置出来的一间属于女性的房间。 林依依在韩家的时候,她的房间就很好,韩良不会让她用差的东西,但是那些用品,与眼前这些相比,还是能够一眼看得出来差别。 眼前这些东西,每一样都透露着精致与珍贵。 林依依看着房间里的布置,心里却有些不安,她回过头看向沧海君:“这是,给我准备的?你确定你没有弄错?比如,认错人?” 沧海君双眼弯弯,笑着捋了捋胡须道:“别想那么多,好好睡一觉。为师先去见见陪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子。” 说着,他便转身出了屋子,顺手还将房门带上,只留给她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房间里的香炉里不知燃着什么熏香,香味清雅还带着安神的作用,只这么一会儿时间,她就觉得的些困了,身体也有些疲惫,于是她想了想,觉得沧海君说的不错,她似乎真的应该好好休息休息,等到头脑更清醒些,再来思考这些事情。 韩良被童子带到一间屋子后,便有些坐立不安地等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却能够看得出来,沧海君对林依依似乎很是不同。 他知道以沧海君的神奇,能够未卜先知,提前知道林依依的到来并不算难,可是当时,林依依在门外见到沧海君时那一刹那的失神,他却是感觉到了的。 当他看到她如失神一般听从沧海君的召唤走进房间时,他甚至以为她是中了沧海君的什么术法。 直到林依依回头让他不要担心她时,他仔细地观察了她,确认她是真的没事,这才放下心来。 但是,他还是会胡思乱想。 他不知道沧海君为什么会对林依依不同,也不知道林依依有没有向沧海君说明诅咒的事情,更不知道沧海君有没有办法、能不能解除,他抓心挠肺的想要知道,却也知道以沧海君的身份,他只能乖乖地等着他的接见,或者,等他见到林依依后向她询问。 “公子,君上召见。” 门外响起童子熟悉的声音。韩良连忙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果然还是那个童子。 韩良整理了一下衣服,肃然跟在了童子身后。 仍然是之前那个房间里,沧海君看到韩良后,脸上却没有之前面对林依依时的温和笑意,反而有些冷淡。 韩良甚至觉得沧海君看他的眼神有些嫌弃。 他看到林依依不在,有些奇怪,也有些担心,很想问一句她在哪儿,但想了想,还是没有问,他想,一会儿沧海君应该会告诉自己,总不会想要把人藏起来吧。 他不是很明白,明明他是和林依依一起来的,沧海君却要交他二人分开单独接见,难道有什么话是他认为不应该被他们二人相互知道的吗? 虽然心中疑惑,但是韩良还是不失礼仪地向沧海君行了一礼:“小子韩良见过沧海君。” 沧海君点了点头,半垂着眼皮道:“本君知道,这一年多来你对依依多有照顾,本君在这里谢过,你可向本君提出一个请求,本君可以答应替你办一件事。” 韩良听着这话里的意思,微微有些不解,但是却不妨碍他体会到沧海君想要割裂他与林依依之间关系的意图。 他皱了皱眉,按下心中那淡淡的不安,定了定神向着沧海君道:“依依是小子的家人,照顾她本就是份内之事,不敢劳君上相谢。我们这次来拜访君上,是为了解除依依身上的诅咒而来,想来,依依已经和您说过了。若是能够解除依依身上的诅咒,小子,必有重谢。” “诅咒?” 沧海君目光一闪。 林依依可没和他提什么诅咒的事情,而且以他的眼力,也根本没有看出来林依依身上有什么诅咒的存在。 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了,要么,是林依依因为刚才所受到的震惊,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要么,就是林依依骗了眼前这个叫韩良的小子。 对于出现在自己宝贝徒儿身边的人,他自然很重视,在之前的推算中也有了一些认知,如今见面,观其面相言行,他所获得的信息就更多了。 眼前这个小子,与自家徒弟有夫妻之相,但是他却从中看到了许多坎坷与风波,乃是需要踩着荆棘前进,经风雨无数才有可能修成正果。 他又如何能够舍得他的宝贝徒弟去吃那许多苦,去受那许多委屈,甚至可能,还有性命之忧。 他也知道,有些时候,天命不可违,但是他还是想要试试。 所以他才会单独见他,想给他一个天大的好处,然后斩断他与自家宝贝徒弟之间的缘份。 要知道,他沧海君的一个承诺,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他一个承诺的珍贵程度,那也是难以估算的。 谁知道,这小子居然这么聪明,一句话就已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并且对于他给出的好处也表现的无动于衷,甚至还明确地表达了他自己的立场,那便是,他韩良和林依依才是一家人。 沧海君心中略有些恼怒,但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至少,在他的心里,林依依比他沧海君的一个承诺要重。 沧海君略一思索,道:“依依与本君有师徒之缘,刚才,本君已经收了她为徒,她身上的诅咒本君自当想法为她却除,就不需公子操心了。本君找你来,就是为了谢你对本君爱徒的照顾,以及将她护送到本君身边来。从此后,依依要跟随本君修行,不会再与你回去,所以,你若有什么事情需要本君帮助,尽管提出来,若是无事,便早早回家去罢,日后若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再来向本君提出请求也可,这一个承诺,不会变。” 听到沧海君居然收了林依依为徒,韩良惊诧莫名,但是心里却是为林依依感到高兴的,毕竟有沧海君这位一位疑似仙人做师父,别的好处先不说,至少她身上那诡异的诅咒肯定就不成问题了。 但是当他接着听到沧海君居然要带林依依走,让他自己回家去的时候,他却焦急愤怒起来。 他怎么可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身边?尤其沧海君的话里面已经有了让他再也见不到她的意思。 “君上,依依是在下未来的妻子,我与她两情相悦且早有约定,只要她身上的诅咒一解,在下便会娶她,让她成为我韩家唯一的女主人。所以,您刚才的要求,请恕在下不能答应。” “哼。” 沧海君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来。 “本君只是通知你,并不是要征得你的同意。你与她无亲无故,本君却是她的师父,她自然是要跟在本君身边的。” “我与依依的确无亲,但却不是无故,您虽是她的师父,但是也不能罔顾她的感受,强行逼迫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更何况,我相信并不是依依主动要求要拜您为师,而是您想要收依依为徒吧?您若是一意孤行,那么,这个师不拜也罢!” 韩良怒了。 他想过可能会找不到解除诅咒的办法,也想过找到解除诅咒的办法后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但是他却没有想过,这诅咒还没有解除,林依依就要被人从他身边抢走了,这怎么可能? 沧海君也怒了。 这小子居然敢威胁他,想让宝贝徒弟不拜他为师? 他是想死吗? 但是他再怎么怒,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威胁还是很有威力的,他不得不担心自家宝贝徒弟会被这小子给说动,真的不肯拜自己为师了,毕竟,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徒儿了,没有了原来的记忆,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全新的人了。 这一老一少,一坐一站,隔着一丈远的距离,像两只斗鸡一般气呼呼地瞪视着对方,谁也不肯让步。 半晌,沧海君才不得不向他挥了挥手怒气冲冲道:“罢了罢了,看在依依的份儿上,本君不与你计较,你且下去吧,依依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这是在施展拖延之术了,不过却也正中韩良的下怀。 他不知道沧海君为什么不想林依依和他在一起,但是和他硬碰硬的强顶,显然也不是他所希望的,能有一个缓冲的时间,让他好好思考一番总是好的。 于是,沧海君与韩良之间的第一次交谈,不欢而散。 初吻 林依依这一觉,睡的很沉,但是当她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的状态是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从未有过的好。 她的身体轻松了很多,似乎原本有一层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包裹着她、束缚着她,而现在却都消失不见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视野都清晰了不少,就连脑子都灵活了不少。 她睁着眼略微感受一番,便从榻上坐了起来。 扭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房间的窗帘已经被人拉上,但是却仍然有明亮的光线从边缘透了出来。 她走过去拉开窗帘,明亮的光线透过纱窗刺的她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她连忙伸出一只手遮在眼前,片刻之后有些习惯了,她才推开窗户向外面看去。 窗子正好对着一片竹林,有不知名的鸟儿发出欢快的鸣叫在其中穿梭,有明亮的阳光透过稀梳竹枝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竹影。 一阵清风拂过她的脸庞,几丝乱发扫过脸颊,痒痒的,林依依却有些发怔。 她记得自己和韩良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虽还不曾落山,但是距离落山也差不多了,可是现在,那太阳高悬半空,明亮到耀眼,分明是上午才会有的。那么,她一觉醒来,竟是已经过去一夜了吗? “依依!” 窗外,忽然传来韩良惊喜的声音,原本俊美无双的少年,此时看着却有些憔悴,尤其是那微微有些发青的双眼,明确地表明了他昨晚并没有休息好。 韩良几步便冲到了窗外,看到林依依,开心地笑了起来。 “公子,公子,你不能乱闯啊......” 在他身后,那名沧海君身边的童子有些焦急地追了过来,一眼看到韩良与林依依,才讪讪地不再喊了。 他看了看韩良,又看看林依依,最后还是向着林依依道:“林姑娘,这位公子一直要找你,我都说了你还在休息不便打扰,他就是不信。” 林依依看了看韩良,有些心疼,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便笑着对那童子道:“没事,劳烦小兄弟了。”想了想,又道:“可不可以给我送点水来稍做梳洗?” “好的,姑娘请稍等,我这就去取。”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答:“我叫良蒲,乃是君上所赐之名,姑娘以后可以叫我小良或者小蒲。”说完才又转身离开。 看到良蒲走了,韩良立刻便双手扒着打开的窗户跳进了房间。 林依依看的有些目瞪口呆。 韩良是什么样的人,那可是一言一行都要讲究君子礼仪的人啊,为此他还专门在淮阳学习了半年的礼仪,可是现在,这个讲究礼仪的贵族公子,居然跳窗户? “我......我就是有点急。” 看到林依依的表情,韩良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现在他也顾不得那些了,他要知道沧海君到底和她说了些什么,还有沧海君有意让她离开他的事,她知不知道。 他倒是不会认为林依依会离开他,因为她对他的心意,与他相若。 “他说我与他有师徒之缘。” 林依依回忆着昨天她与沧海君之间的对话,眉心微蹙。 按照沧海君所言,她是肯定回不去了。 当她确认了这一个事实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失望更多一点,还是尘埃落定后的解脱更多一点。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已经不那么迫切地想要回去了,甚至在昨天向沧海君询问他是否有办法送她回去的时候,那种紧张,连她自己都搞不明白到底是因为想要回去,还是因为不想回去。 直到沧海君明确告诉她,她已经不可能回去了,她才一颗心落定,这一年多来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迎刃而解。 那么,那个她之前所编造出来的诅咒,也就不成问题了,眼前这个少年,用他的爱将她牵绊在他的身边,那么,她也会回以他相同的爱。 她伸手抚摸着韩良的眼睛,微笑着安抚着这个少年:“你不要担心,沧海君已经说了,他有办法解除诅咒。” 她以为他是因为担心沧海君也没有办法替她解除诅咒,才会这样寝食难安的。 韩良真的被安抚到了。 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女孩在对待他的时候与之前的不同之处,她不再纠结,不再总是显得欲拒还迎,她更温柔了,那双眼睛在看着他的时候,眼中的情意再也不会有半分遮掩。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但是,想到沧海君提出的要求,他又有些烦燥,如果因为他的原因,惹怒了沧海君,他拒绝给林依依解除诅咒怎么办? “他有没有和你提什么要求?除了要收你为徒之外的要求,比如,带你走,让你离开我?”韩良伸手捉住在他脸上乱动的小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依依一愣,然后便笑了起来:“怎么会?他虽然总在说我注定是他的徒弟,可是我还没有答应他呢,他又怎么会要带我走?更别说让我离开你。” 顿了顿,她看着韩良的眼睛,认真地道:“子房,你要知道一件事,到目前这止,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你明白吗?所以,我是不可能离开你的,除非有一天,你赶我离开。” 韩良顿时激动莫名,他猛地用力一扯,将林依依扯进了怀里,然后一手紧紧搂住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用力地吻了上去。 林依依先是一惊,连身体都有些发僵了,不过很快,她便明白了过来。 她微微地张开嘴,放任韩良笨拙的舌头进来,生涩地回应着这个同样生涩的吻。 “不会的,我怎么可能会赶你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激动中的韩良才微微喘息着离开林依依的唇,但是他的额头仍然抵着林依依的额头,低声道。 是啊,这个女孩,是比他生命还要重要的人啊,他只会想她永远陪伴在自己身旁,怎么有可能会赶她离开? “笃笃”两声敲门声响起,同时传来良蒲的声音:“林姑娘,水送来了。” 林依依和韩良两人连忙松开,各自退开了一些。 林依依一边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一边走过去开门,看到良蒲手里的水罐,便接了过去,道了一声谢,转身快步走到了房间里的梳洗台前,那里早就准备好了铜盆和布巾。 她现在有些羞赧,因为两世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接吻,不过感觉很不错,虽然她发觉韩良很有可能跟她一样也是初吻,因为他的动作非常的生涩又笨拙。 也许以后可以和他多练习练习? 唯一感觉有些不完美的,就是她还是刚睡醒,还没有洗漱过,不过韩良好像也没有嫌弃她。 良蒲没有马上离开,他看到韩良也在里面,也并不觉得奇怪,只是站在门口道:“姑娘应该饿了吧?君上与韩公子已经用过了朝食,只有姑娘还有来得及用,我这就去给姑娘取了送来。” 林依依更加羞窘了,只有她睡懒觉睡到连早饭都没吃? 不过,昨天下午就没吃饭,现在确实很饿,于是她答应了一声,并且再次对良蒲表达了谢意。 没过多久,良蒲果然送来了早饭,很简单,没办法,这个时代的饭食就那么几样,她早就知道了,不过味道不错,也许是因为她太饿了吧。 良蒲将她用过的餐具收拾好后,便向林依依传达了沧海君让她去找他的意思。 韩良也想要跟着一起去,林依依却想着有些事情她还需要瞒着他,比如诅咒的事情,就必须由她拜托沧海君来给她圆谎才行,所以不方便带他一块去,更何况,他昨晚明显没有休息好,她很心疼,便劝他先去休息。 “沧海君都要收我当徒弟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韩良想了想,也对,刚才她才和他说过,绝不会离开他,那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再次见到沧海君,那种昨天所感受到的亲切感更加强烈了,这让她都不得不相信沧海君所说话的话了,也许她真的是他的徒弟转世? “你来了。看你的气色,昨晚休息的不错。” 今天的沧海君没有那么干坐着,他的面前摆着一个茶几,旁边放着小火炉,他正在烹茶。看到她,便笑着温声道。 林依依看到茶几的对面,放着一个蒲团,便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坐下,看着沧海君傻傻地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到了这位沧海君面前,就随便到像在自己家,面对自己最亲近的人一样,反正那种感觉,挺好的,她挺享受。 “你在煮茶么?我来试试,我也学过。”她兴致勃勃地道,也不管沧海君同不同意,就卷起袖子直接上手了。 沧海君看着她笑咪咪地点了点头道:“好,为师便尝尝你烹的茶如何。” “我还没答应要做你徒弟呢,你就为师为师的自称开了?” “不论你答没答应,你都注定是为师的弟子,为师这个自称有什么错?” “嘻,你这可有些强买强卖了啊。” “那你答不答应?” “答应啊,为什么不?你可是传说中的仙人啊......对了,你是不是仙人啊?你真的已经两百多岁了吗?” “为师可不是什么仙人,不过是活的久了一些,知道的东西多了一些罢了。” “活的久了一些?这么说,你真的活了两百多岁了?” “为师还可以活的更久一些。” “哇,师父,你太厉害了,你这就是仙人啊,凡人怎么可能活那么久?” “呵呵,你想不想学?为师可以教你长生之术,还可以教你观星之术、占卜之术、医药炼丹之术,总之天文地理、五行术数......只要你想学,为师都可以教你。不过,在此之前,你是不是该先拜我为师啊?” 于是林依依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几个头,然后端了一杯茶给沧海君,正式成为了他的关门弟子。 往事 在愉快而又和谐的氛围中,这一老一少对坐在茶几前,一边喝茶,一边聊着天。 明明才是第二次见面,但是他们之间却全没有一丝的陌生,就好像彼此之间已经相依为命了许多年。 “师父,你说我是你徒弟的转世,那我前世叫什么啊?和现在的我长的是不是一模一样?所以你才一眼就认出了我?”聊着聊着,林依依对她所谓的前世开始好奇起来。 沧海君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萧索,眼神之中隐隐有着几分悲伤之色。 他其实不想说这个话题的,因为每当想起,他都会又痛又悔。 不过,他也知道,他必须得告诉她,他得向她忏悔,让她知道他有多么的后悔。 “在你还是为师最疼爱的徒儿、还不曾转世之前,你叫赤松儿。与你现在的模样,只有五分相像。” “叫赤松儿吗?怎么会是这么个名字啊,一点都不好听。而且居然和现在的我长的只有五分像?那也不是很像啊,师父你是怎么确定我就是那个赤松儿的?要知道这一路走来,我自己都遇到好几个长的跟我很像的人呢。”林依依忽然又开始怀疑起来。 “你转世多次,相貌自然会有所变化,但是你的灵魂本源却不会改变太多,哪怕你每一世都会忘记上一世的经历,但是有些感情,是会深刻到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就比如为师能够一眼便认出你,你不是一样第一次见到为师,就已经认出了为师吗?你现在的言行举止都与赤松儿时一般无二,一样的没大没小,一样的懒散随意,一样的没有一点尊师重道的习惯,却也一样的信赖亲近为师。你自己难道没有感觉吗?” 林依依眨眨眼睛,明明这个天天都在扮嫩的老头子说了一大堆好像都是在骂她的话,但为什么她听着却偏偏有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如果不是如沧海君所说,灵魂的深处早就被烙印了有关沧海君的感情,那种毫无条件的信任、依赖、亲近和濡慕,又要怎么解释她在看到沧海君的第一眼时所产生的那种感情? 至此,她再也不会怀疑自己就是赤松儿的转世了。 无所谓,反正她都已经穿越过一回了,现在再知道自己还是转世之身......那也不过是让她再多一丢丢惊讶罢了,反正她因此又多出一个亲人,一个似乎对她万分宠爱、且身份不凡到可以称得上是仙人的师父也是一件好事。 毕竟,她再也回不去了。 这似乎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呢,她林依依现在可就不是什么无处可去、一无所有的孤女了,她也是有靠山的人了,而且她这座靠山还非比寻常,用那些穿越小说里常用的一句话来说,她抱上了一条老粗老粗的金大腿! 林依依给沧海君的茶杯里添上水,嘻嘻笑道:“是啊,就是莫名的觉得你很亲切,在你面前我似乎可以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情,所以才会同意当你的徒弟啊。我现在对那个赤松儿一点记忆都没有,不过我已经相信自己就是那个赤松儿的转世了。所以师父啊,你可不可以和我讲讲那个赤松儿的故事?你该不会心里只记着赤松儿,而仅仅拿我这个转世当作一个替身来寄托哀思吧?那样的话,我就要伤心啦,我就要考虑考虑是反出师门,还是欺师灭祖了。” 她嘴巴里胡说八道着,似乎是在开着玩笑,但是她和沧海君却都知道,她并不愿沧海君沉迷于过去的哀伤与思念中。 既然现在我林依依才是你沧海君的徒弟,那么,你就把你所有的宠爱全都给我吧,就让赤松儿变成一个回忆,哪怕是再次谈论起她,也不会再引起你的哀痛与悔恨。 “你这个丫头啊......” 沧海君苦笑着摇头,似乎对眼前的少女有些无奈,不过之前那隐约的哀伤与痛悔,却在林依依这一番话之后奇迹般地消失不见了。 是啊,之所以痛悔,是因为失去了,可是现在,他又重新得到了,那么他应该做的,就不是沉迷于过去而走不出,而是珍惜眼前的失而复得,不会让旧事重演。 “好吧,为师就和你讲一讲赤松儿的故事吧。虽然,你现在没有一点她的经历与记忆,说是已经是和她毫不相干的另外一个人也无不可,但毕竟,你是她的转世之身,而且你与为师之间的缘份,也是来源于她,所以知道一些她的事情,也好,你也就能知道,为什么说,你我之间的师徒缘份,是上天注定的了。” 于是,林依依就听沧海君讲了一个名叫赤松儿的女孩儿的故事。 赤松儿,与她现在在这个世界上的身份一样,不知父母是何人,不知来历是何。她只是个孤女,是沧海君外出游历之时,于一棵赤松树下捡来的,于是沧海君就很随意地给她起名为赤松儿。 他最初并没想过要收养赤松儿,只不过当时如果不带她走,她就会死,一念善心,才会将她带走。 原本是想找个人家收养她的,但是一路之上,却都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家,不是家境贫穷,就是不愿收养,毕竟,女孩子是赔钱货,很多百姓连自家的女儿都养不活,更何况是这种无亲无故的女婴? 几天之后,沧海君仍然没能找到可以收养赤松儿的人家,反而因为几天来亲自照顾这个可怜的女婴,渐渐产生了感情,他已经舍不得再将赤松儿送人了。 于是他便将赤松儿带在身边教养,情同父女。 那时的沧海君正是刚刚得了仙家传承,学习、修行、研究差不多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了,而赤松儿的存在,便是他枯燥生活中的唯一调剂。 随着赤松儿的长大,沧海君也开始研究起所有方士们都在追寻的长生之道来。 沧海君所得的传承,是非常完善且高级的传承,所以他的研究很快便取得了许多成果,但却在炼制不死药上遇到了瓶颈,无论他想出了多少方法,尝试过多少次,就是无法炼制出典籍中所记载的不死药来。 在无数次的失败之后,沧海君变得越来越暴燥,越来越偏激。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炼制不死药的丹方有误,于是把精力又转向了推算正确的药方上来。 他观星卜卦,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想要成功炼制出不死药,必须在炼丹的最后一步,以童男童女入炉祭丹,才能炼制出不死药来。 于是有一天,沧海君抓了一个女童,打算采用这个方法来炼药。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赤松儿却闯进了他的炼丹室,阻止了他要将那女童丢入炼丹炉的行为。 那时的沧海君已是走火入魔,他坚信自己的推算无错,所以不论赤松儿如何哀求,都不为所动。 最后,赤松儿没办法了,她自己跳进了炼丹炉里,只求沧海君成功炼出不死药,然后放了那个被吓坏了的女童。 亲眼目睹自己亲手养大宠爱若亲女的徒儿跳入炼丹炉,疯魔中的沧海君才终于惊醒。 不死药终于炼成了,然而他却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人。 他痛悔不已,却已于事无补,从此后,他再也没有炼制过不死药,因为他知道,他再也不可能炼制出不死药了。 林依依听得有些呆愣,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故事,她的前世,那个名叫赤松儿的女孩,会是那样善良而又勇敢的一个女孩。 “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林依依终于有些理解沧海君为什么在见到她后就要收她为徒,并且说她注定是他的徒弟了。 她有些奇怪地看着沧海君,没有想到他以前为了炼制不死药居然会那样的疯狂,疯狂到要以活人炼药。 沧海君似乎猜出了她的想法,道:“你是不是觉得为师以人炼药不对?” “肯定不对啊,那多么的残忍?” “可是你知道吗?像我们这些方外之士,所追寻的最高大道,便是长生不老?其实不止是我们,就算是红尘凡世中,想要长生不老的人也比比皆是,而这些人还与我们不同。我们是为了道,为了有更长的时间来求道、问道,得道。而那些凡俗之人,却是为了享受。富贵、荣华、权利,所拥有的越多,就越怕失去。他们可以去争、去抢,去用许多办法增加自己所拥有的这些东西,防备自己失去这一切,但他们唯一不能阻挡的,是死亡。所以,在追求长生的人眼中,只有自己的性命才是性命,其他人的性命,什么都不是。” 林依依想起了自己穿越之前,如果不是有人想要更换心脏,自己就不会被绑架,也就不会为了逃走而穿越。 沧海君说的没错,对于那些想要活的更久一些的人来说,除了他们自己的命,别人的命,真的什么都不是。 “那......你炼出了不死药,已经吃了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才问出这个问题的,但是她知道自己不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沧海君淡淡地看着她,忽然笑了:“为师怎么会吃,那不是不死药,那是赤松儿啊。为师虽然求道之心甚坚,但却仍然无法让为师吞下以为师最疼爱的徒儿炼制成的丹药啊。” 林依依也笑了。 她很开心,沧海君终于没有让她失望。 他或许残忍过,或许也无情过,但是对她,不,是对赤松儿,却永远不会无情。 “师父,你既然已经有了长生之术,为什么还非要炼那什么不死药呢?”这是林依依所想不通的。 “为了得道成仙啊。所谓长生之术,不过是以功法吐纳之术,再辅以膳食灵药调理,让人的身体延缓衰老,达到长生的目的。但是就算是延缓的时间再长,也终有一天会衰老,会死亡。但是不死药就不同了,它能起死人肉白骨,能使人不老不死,但是为什么会这样?这其中的道理又在哪里?我们追求长生,其实最终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能够不死么?也只有不老不死之人,才有资格称之为仙人。否则,哪怕是活个几百岁,到底还是会变成黄土一抔,又如何能称的上是仙人?” 好吧,林依依接受这个说法,虽然她并不觉得当个仙人有什么好的。 她只是觉得,以这样的方式成仙,那么那个仙人恐怕称之为魔更为恰当一些吧?幸好沧海君悬崖勒马,没有再错下去。 她忽然就有些担心起来。 还记得当初徐巿在和她谈论海外仙岛之时,那种对长生之术、对不死药的渴求与坚定,似乎与沧海君当初对不死药的痴迷相类,再想想沧海君住在这里后,那些闻风而动前来求见的方士们,他们肯定对这不死药的炼制方法非常感兴趣。 她虽然觉得沧海君不会将这个炼制方法告诉别人,但万一呢?万一有人用其他方式知道了这个方法呢?要知道秦始皇最出名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派遣方士去海外求不死药。 想到这里,她猛然间睁大了双眼,徐巿!方士徐巿! 那个传说中带着五百童男童女去海外求药的人? 当初,听到这个传说的故事时,她就很奇怪,为什么求药需要那么多的童男童女呢? 难道海外仙山上的仙人们有什么奇怪的爱好? 如今听到沧海君讲述了不死药的炼制方法后,她才明白过来,如果徐巿所知道的炼制不死药的方法就是沧海君所用的这个,那么需要那么多童男童女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因为他们都不是人了,而仅仅只是一味药材,一种原料,考虑到失败几率,当然要多准备一些了。 想到这种可能,林依依寒毛都起来了。 “师父,这种炼丹之法太过残忍,不是正道,千万不能让其他方士知道了啊,尤其是一个叫徐巿的家伙,你一定不能告诉他,否则他们为了炼制不死药,肯定会有许多小孩子会遭殃的。” 师徒 沧海君见她这焦急又担忧的模样,忍不住微笑着安抚她:“不用担心。为师怎么会将此法告诉别人?那原有的药方上本就没有这最后一步,这一步是为师自己推算出来的。除了为师,不会有别人再知道了,就算是知道了,所有的步骤都没错,也不可能会有人再炼制出不死药了。” “嗯?为什么?” “因为,不会再有一个赤松儿了。” 沧海君叹息道:“为师后来才明白,为什么不死药总是无法炼制成功,为什么为师会推算出那样的炼制之法,因为,那最后一步,以童男童女为引,不是要用他们的身体,而是要用他们的心意啊。” 林依依没有听明白,于是眨眨眼看着沧海君等着他继续说。 “不死药,也叫长生不老丹,是用常规的方法炼制不出来的。传说中之所以会有这丹药的炼制方法,也必定是出于偶然,必定是有人有意或无意间落入了炼丹炉中,而这个人的心里太过于期盼这不死药能够成功炼制出来,才能炼制出一颗不死药来。炼丹的人不知道丹成的关键是那祭丹之人的心意,所以丹方上才没有这最后一步。” “祭丹之人的心意?” “赤松儿当初主动入炉,入炉之时,大声向天祈祷,希望为师能够炼成不死药,然后她入炉即化,片刻丹成。也就是因为看到了那一幕,为师才幡然醒悟,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如果不是一心期望着不死药能够炼成,哪怕是以童男童女祭丹,也终不能得到不死仙丹。可是,这世上,除了赤松儿,又有谁会心甘情愿的以身入炉祈天祭丹呢?” 林依依连忙点头:“对对,除非是傻子,不然不会有人这么做的,反正我是不会这么做的,要是有人把我丢进炼丹炉里,我一定会诅咒他永远都炼不成这什么不死药。” 看到沧海君一脸古怪地看着自己,她把脊背一挺,脖子一梗道:“看什么看?我可不是那个傻呼呼的赤松儿,不论怎么样,我都是不可能为了救谁而用自己这条命去换的。” 谁知沧海君却大笑了起来,而且似乎非常开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欣慰了。 “好!丫头,你可记住了你今天所说的话,不要用你自己这条命去换任何人的命!” “呃......” 林依依却又有些发愣,她有些不自在地问:“师父,你不会觉得我这么说有点自私么?” “要的就是这种自私。丫头你要记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生存与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没有任何人有权利要求别人替自己去死,也没有任何人有义务去替别人死。命运或可改变,但那只能是自己来选择。所以,你只要选择好好活着就行,那些想死的、该死的、找死的、就都随他去吧。” 林依依觉得自己似乎拜了个反派师父,这教给她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三观啊? 但是她好喜欢这样的师父啊,因为他所有的话语,所要表达的,或者说所希望的,就是她能够好好地活着。 “师父,你是不是担心在这乱世之中,我会当个烂好人,然后为了别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啊?不会的,我其实很自私的。而且,我怕疼、还怕血,不会让自己处于危险中的。” “嗯,你知道就好,不要光是嘴上说说,最重要的是,你要记在心里。” “师父你说你这次来即墨是专门等我的,那你现在等到了我,是不是就要回去了?对了,你住在哪里啊?” “是要回去了。丫头你跟着为师一起走吧,为师住在海外的蓬莱仙岛,那里很漂亮,你一定会喜欢的。” “啊,蓬莱仙岛?我听说过,据说那里的人都是仙人,那里的果子都是仙果,吃了就可以长生不老了,不过现在看来这话水份应该很大,不然你也不会去炼什么长生不老药了,天天吃果子就可以了。那师父,仙人的传说到底是真是假呢?” 沧海君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也说了那都是传说,怎么可能是真的呢?不过,我们蓬莱一脉在很早之前,或许真的有过仙人,现在嘛,最像仙人的大概就是为仙了。” 像仙人,而不是是仙人,沧海君这话的意思林依依明白了。 虽然略有点失望,但想想仙人那种传说中的存在,如果随随便便就出现在她眼前,那她的运气也太好了。 现在,沧海君这个“像仙人”已经就很了不起了,她既然没想过成仙,现在又放弃了回到未来的想法,那还有什么可纠结的呢?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我去告诉子房,他也很想去海外仙岛去看看呢。” 林依依兴奋并没有减弱多少,毕竟是传说中的仙岛,能去亲眼看一看,当然求之不得。 不过,沧海君在听到林依依嚷嚷着要带着韩良一起去后,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丫头啊,为师那个岛上有规矩,不是我蓬莱岛的人,是不能上岛的,所以那位韩公子,是不能去的啊。” “嗯?子房不可以去的吗?那师父也收他做徒弟不就行了?他就也是蓬莱岛的传人了啊。” “不行,他与为师没有师徒缘份。” ...... 林依依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了之前韩良问她的话,问他沧海君有没有向她提出什么要求,比如离开他。 当时,她还没有什么想法,但是现在,她忽然明白过来,师父似乎不想让她和韩良在一起,他这是在试图用一种隐蔽又宛转的方法在分开他们。 沉默片刻后,林依依直接地问道:“师父,你是不是想分开我和子房?” 沧海君也沉默了。 宝贝徒弟太聪明了,他完全没有办法瞒住她,而他其实心里对于自己阻止这两个孩子在一起成功的可能性也并不抱太大希望。 “师父,我喜欢子房。在这个世界上,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我最重要的人,和师父你一样重要的人。我答应过他,不会离开他的。所以,如果子房不能去蓬莱的话,那么,我也不去了。” 沧海君长叹一声,苦笑道:“果然如此啊。你这丫头如此倔强,以后可有的苦头吃了。罢罢,谁让你是为师的宝贝徒儿呢。为师便不阻你了,这一次,你不去便不去吧,只是你要记得,你是沧海君的徒弟,无论什么时候,蓬莱都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家。” 林依依笑了起了。 她知道,这是沧海君同意了她和韩良在一起了。虽然不能去蓬莱了,但是原来来这里的目的可以说完全达到了,而且她还有了意外的收获,就不要有更多的想法了吧。 “师父你真好,给,喝茶。” 她讨好地再次奉上一杯茶,然后提出了一个要求:“师父你再帮我一个忙呗。” “什么忙啊?” “帮我圆个谎呗。” “......什么谎?” “我以前,想着什么时候会找到办法回去,于是就骗子房说我身上有个诅咒,会在某一个时候突然消失,所以他就很担心,到处打听方士的下落,想找到解除诅咒的法子。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带我来见你了。他是为了解除这个诅咒,我却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现在我已经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所以这个诅咒也就该解除了。” “呵,难怪那小子向我问起什么诅咒的事情,原来是你这丫头骗那小子的话啊?” “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吗?他追问的太紧,我才骗他的嘛。” “那你直接跟他说你是骗他的不就行了?” “不行,那我就得跟他解释为什么会骗他了,难道要我告诉他,我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吗?万一吓着他怎么办?” “呵,这就能吓着他了?你也太过小看他了,那小子胆子大着呢。不过说起来,他要是害怕的话正好,这样的男人咱不稀罕,扔了为师重新给你找个更好的。” “师父......” 林依依有些哭笑不得,沧海君虽然是同意了,但是这态度,可真是不怎么好呢,而且直到现在,还在尝试分开他们两,林依依觉得自己也是要醉了。 “好吧,好吧。唉,也不知道你这丫头喜欢那小子什么。不过作为条件,你得跟着为师学些本事。” “奥,学什么啊?” “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总之是对你有用的,既然你不肯跟着为师回去,那总得让你有些自保之力,为师才放心你在外边走动。” “好啊,那我要学仙术,呼风唤雨,洒豆成兵那种。” “......不会!” “那我要学飞天遁地,瞬息万里那种。” “......不会!” “又不会啊?那师父你能教我什么?我想学的你都不会啊。”林依依无辜脸,还故意眨了眨一双大眼睛。 ...... 沧海君无语沉默。 他突然之间觉得,似乎不带这个宝贝徒弟回去也不一定是件坏事。 她现在气人的本事实在是很大,偏偏他却舍不得说一句不是,只能自己运气,实在是有些憋闷。 林依依偷眼瞧他,看到他绷着脸坐着运气,明明被气的不行,却仍然没有责骂她一句的意思,不由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师父你别生气啊,我是故意逗你的。我要学医术,这样以后要是受个伤、生个病什么的,就不用怕了,我还可以用医术来救人,要是什么时候流落江湖了,还可以以此谋生。” 沧海君这时也明白过来了,宝贝徒弟实在是太调皮了,偏偏被自己惯的无发无天,他不禁有些苦笑,可是心里却格外的舒服。 “好,那你就跟着为师学习医术吧。” 就这样,林依依和韩良就此住在了沧海君所住的这座院子里。 每天,林依依都要跟着沧海君学习医术,除此之外,她还要学习草药相关的知识,从如何辨识,如何采集,到如何制作成药等等,因为医术离不开药草,你不可能只是看出来了一个人生了什么病,你还得知道怎么样治这个病才行。 于是院子里的另外两个人便被指使的团团转,尤其是韩良。 可能是沧海君看不惯他吧,不服气他拐走了自家宝贝徒弟,甚至连想赶他离开自己的住所都不行。 知道林依依要住在沧海君这里学医后,韩良便让三冈他自己的衣物和一些经常要用到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完全不理会沧海君看他不善的目光。 有林依依在,沧海君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住了进来,但是也没便宜他,每天都把他指使的团团转,什么买药熬药啊,找病人啊,等等等等,都是让他去做。 偏偏韩良却一点也不生气,知道沧海君已经答应了他和林依依在一起后,便整天笑嘻嘻地忙前忙后,心甘情愿地受沧海君的指使。 有时他还会向沧海君请教一些自己感兴趣的问题,沧海君虽然看他不顺眼,但是考虑到他要是本事差的话,就保护不好自家宝贝徒弟了,所以对韩良的教导倒也颇为尽心。 沧海君一向紧闭着的大门开始经常性地打开了,那些守在外面等待着沧海君召见的人们发现,隔三岔五的,就有人进出其中,似乎沧海君终于不那么难见了。 但是让他们郁闷的是,当他们满怀希望地冲上去求见时,得到的答案仍然是拒绝,不过这次到是给出了一个原因:沧海君要教授弟子,没空见客。 于是在经过一番打听后,大家知道了,原来那天进入院子的那位姑娘已经变成了沧海君的弟子,而那位陪同的公子,也得以住在院里,获得了向沧海君请教学问的机会。 这不知道让这些人多么的羡慕嫉妒,但也仅此而已,谁让他们与沧海君无缘呢? 不过听说沧海君很宠这位女弟子。 之前前来求见沧海君的人带来的礼物,几乎都进不了院门,但是自从收了这位女弟子后,再送来的礼物就不会被直接拒绝,而是会被送进去给那位姑娘看看,如果她喜欢,那么礼物就会留下,沧海君会回以更贵重的礼物;如果不喜欢,那么礼物会被原封不动地退回。 于是这些想要求见沧海君的人们,终于找到了另外一条路。 他们开始打听那位姑娘的喜好,然后四处寻找各种稀奇古怪的礼物送来。 这一天,又一位方士来到了沧海君的门前,扣门之后,良蒲开门,望着眼前这个有些眼熟的中年方士有些奇怪,最近上门的人都会带着礼物来,怎么眼前这人却是空着双手的? 那方士看到良蒲,也不敢托大,行了一个礼后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及来意。 “烦请小兄弟通告一声林姑娘,就说故人徐巿求见。” 良蒲有些狐疑地看着徐巿。 自从沧海君收徒之后,不少人见求见沧海君不得后改为求见林依依这位沧海君的弟子了,但是却没人敢自称是林依依的故人的。 眼前这个方士他现在已经记起来了,一年前就曾经来求见过沧海君,只是没能成功罢了。 后来他等了几个月后,终于还是走了,现在这是打听到了林姑娘是君上的弟子后找借口又来求见君上? 良蒲虽然有些怀疑,但是事关林依依,他还是向林依依回报了。 听说是徐巿来了,林依依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现在已经想起了这个在历史上留下一笔的方士,又知道了不死药是怎么炼制出来的后,就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将二者联系到一起。 和良蒲一样,她也觉得徐巿不是来见她的,而是想通过她来见沧海君的。 有心想要不见,又想想当初人家可是救了她一命的,这样的恩情她至今未报,再将人拒之门外,那也太忘恩负义了。 想了想,林依依还是让良蒲将他带了进来。 思归 林依依并没有猜错,徐巿果然是想要求见沧海君。 林依依很不想给他引见,于是言谈之间就有些为难。 徐巿看出来她的不情愿了,心里也有些不高兴,觉得自己对她有救命之恩,他都从来没有提过一句回报,而现在,他只是希望她能替他引见一下,让他见一面沧海君,她都推三阻四的,实在有些忘恩负义。 他太想见到沧海君了。 没有人能够知道他对于有机会向沧海君请教问题是多么的重视,也没有人知道这对于他的意义。 所以当他知道了自己无意中救下的那个少女居然成为了沧海君的弟子时,他有多么的惊讶,又有多么的欣喜,因为他终于有机会见到沧海君了。 然而,他没想到林依依会不愿意替他引见。 他不知道原因,但这让他愤怒。 人一旦愤怒起来,说出口的话就会比较有锋芒。 他隐晦地提起了对她的恩情,甚至说愿意以这个恩情,换他能见沧海君一面。 林依依被徐巿那含针带刺的话语伤到了,她同意了徐巿的要求,带着他去见了沧海君,甚至还将他救过自己的事情也告诉了沧海君。 她满足了徐巿的请求,也决定今后不再与这个方士往来,因为她相信,沧海君会替她还上恩情的。 至于她所担心的事情,师父不是已经向她保证了吗?绝不会将不死药的炼制方法泄露的。 徐巿满意地离开了。 他走之后,林依依还有些不放心去跑去问了沧海君他们都谈了些什么,等到听到徐巿只是向他请教了一些养生和延寿的方法,重点是对于一些药材方面的特性的请教之后,她更加放心了。 徐巿并没有提及不死药,也许他目前的注意力还只在长生阶段,还没有想到要不死。 看来,是她想的太多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转眼已经到了安王八年,林依依跟着沧海君学习也有两年了,如今她的医术已经很不错,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那么多的疑难杂症。 林依依觉得似乎应该回去了,因为他们出来的时间也确实不短了,韩善那个恋兄成癖的家伙思念兄长已经思念的快疯了,最近传来的信件越来越幽怨,甚至说他病的快死了,如果兄长再不回去,恐怕就要见不到他了。 刚收到这信的时候,确实吓了韩良和林依依一跳,不过在问过来送信的家仆之,知道韩善确实生过几场病,却并无大碍后,韩良才放下心来,但是他心里也想回去了。 林依依能感觉得出来他想家了,尤其是在听说秦国又在起兵打算攻打韩国南阳后,韩良就更加忧心了。 五月,草长莺飞,林依依告诉沧海君她打算要回去。 她以为沧海君会挽留她,甚至准备了许多话来说服他,但是出乎她的意料,沧海君似乎早有准备,他甚至还为她准备好了行李,甚至还送了她一个药箱、将她学医时用惯的那一套工具都装了进去。 离别时,沧海君看着她的眼神很不舍,看着韩良的眼神很不善,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什么都没用。 他只是私下里告诉了她如何去往蓬莱,然后便在他们离开后,也收拾东西离开了即墨回蓬莱去了。 来的时候,两人还有些游山玩水的意思,回去的时候却有些归心似箭。 不过,再是归心似箭,这个时代的交通也限制了他们的速度,他们也不得不时不时地停下来略做休息,因为实在是太颠簸了。 路过邯郸时,他们决定在这个赵国都城好好休整两天,然后他们就在无意中听到了一些与荆卿有关的消息,是从邯郸城里那些不务正业的地痞嘴里听到的。 他们在吹嘘一个名叫鲁勾践的人,说他很厉害,就连那个很有名气的荆卿,被他怒斥,也不敢还嘴,只能悄无声息地逃走了。 其中就有人很不屑地说,荆卿空有名气,但却是个胆小鬼、怕死,遇到厉害的人,他就只会逃走,又谈论起他在榆次时被盖聂怒视也是逃走的故事来。 这些人说的开心,哈哈大笑,林依依却听的很不舒服。 她虽然说不上喜欢荆卿,但是她所见过的那个荆卿,绝不是这些地痞们口中的那个胆小鬼,她也无法接受,韩良视之为知已,倾心相交的挚友,会是他们所说的那般不堪。 可是当她看向韩良时,却发现他一点生气的意思也没有,甚至还会在那些人大笑的时候,也轻笑出声。 “你不生气吗?”林依依很奇怪。 “呵,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们那样说荆卿,说他是个胆小鬼,怕死,这样你也不生气吗?”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荆兄确实是怕死,也确实是逃走了啊。” “可是,他看起来,不像是那样胆小的人啊?” “呵,他确实比很多人都要胆大。” 林依依皱起了双眉,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忽然变笨了? 为什么会听不懂韩良的话了呢? 韩良看她这模样,便笑着解释道:“荆兄之所以逃走,是因为他看出来了盖聂和鲁勾践都是那种一言不合会拔剑相向的人。他与他们争论,只是观点不同而已,如果变成了性命相拼,那就不是在争谁的观点正确,而变成了比拼谁的武力更高了,这并非他的初衷。而且,荆兄胸有大志,他很看重自己那条性命呢,绝不会愿意让自己的性命在那样的意气之争中有所损伤。就算是他剑术并不弱于盖聂、鲁勾践之辈,彼此之间又无深仇大恨,只不过是口角争论而已,何必要以命相搏?于荆兄来说,并不值得,所以他才会逃走啊。” 听他这么一解释,林依依倒也对荆轲又多了几分了解,不过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荆卿这样的行为,也确实不怎么让人看得起,这不,传开来到处被人嗤笑。 “就这样一个胆小怕死的人,你还说他有大志?又说他胆子比很多人都要大,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呢?” “说他有大志,是因为他在谋划着一件惊天大事,那是很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却不仅敢想,而且敢做。你看着吧,总有一天,他会做出一件让天下所有人都震惊的大事。而到了那个时候,大家就会知道,荆兄是不是一个怕死之人了。” 韩良凑到林依依的耳边低声道,嘴里吐出来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垂,痒痒的,让她有些不自在,于是便忽略了韩良在说这番话时语气中隐藏着的激动。 “他还在谋划着什么大事?” 林依依躲开了一点点,毕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这个却不能说了,事关生死成败,我不能不替他保密。” 林依依无奈。她知道韩良既然这样说了,那就一定不会再告诉别人了,哪怕那个人是她,事关他的信誉,那便如同性命。 在邯郸休息了两天后,他们继续赶路。 九月,他们抵达大梁,然后得到了南阳太守腾投降献城的消息。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天,韩良喝了很多酒,以至于大醉,他痛哭流涕,绝望地向林依依哭诉:韩国要完了。 韩国当然会完,这一点林依依早就跟他说过,为此还被他当成了秦国奸细。 但是现在,她只会安慰他,不会再提其它。 第二天,醒酒之后的韩良似乎也将醉酒之时的失态忘记,只是催促着三冈尽快赶路,南阳失守,韩国的大门已被大开,他救不了韩国,可还有弟弟在家里等着他。 九月底,韩良、林依依返回城父。 韩善长高了许多,但却很瘦,这让韩良看的又是欣慰又是心酸。而韩家诸人见到韩良二人安全到家,自然也是万分欣喜。 次日,得到消息的横阳君韩成到访,除了询问了一些游历途中的趣事之外,更多的便是对韩国现状的担忧。 自安王五年韩非入秦被杀后,秦国便一直蠢蠢欲动,时不时的侵扰韩国边境,而今,终于露出了凶相一口吞下了南阳。 眼看着秦国以南阳为基地、厉兵秣马,韩国却无兵无将束手无策。 现如今的韩国,从韩王以降,都已经看到了亡国的阴影。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最后一同醉倒在地。 林依依招呼了人送韩成回去,然后和桃儿一起将韩良弄到榻上,替他擦洗之后,照顾他睡下。 “臭丫头。” 身后传来韩善清朗的嗓音。 林依依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示意他到外面去说,然后便出了韩良的房间,顺手把门也关上。 俩人一起走在院子里,在一棵老柳树下站定。 “他心里不痛快。”林依依轻声道。 “我知道。”韩善也轻声道。 他看了看林依依,道:“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不是么?几年前,你刚来我们家的时候不就说了吗,还让兄长早做打算。” 林依依轻笑了一声,道:“那时我还不知他,所以才会那么说。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不到最后一刻,他都不会放弃的。” 韩善沉默了片刻,然后扭转了身体侧对着林依依轻声道:“其实,我有想过,齐国安宁,兄长和你留在齐国是很好的,这样,他就不用眼睁睁地看着韩国被灭,我也不用担心他的安危。可是,我却很怕,怕的不得了。我怕我再也见不到兄长了,尤其是只要一想到韩国被灭,韩家也没了,我要是在哪一天死了,兄长却连的我尸体都找不到,我就怕的要死。” 韩善的声音渐渐多出了颤音,很快变成了哽咽:“我其实不怕死的,我也愿意去上战场,也愿意为了韩国去和秦人拼命!但是我怕见不到兄长。我写信给兄长,催他回家,就是因为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到。你骂我自私也好,骂我胆小也好,我就是想,哪怕是死,也想和兄长死在一起,这样我就不会怕了。” 林依依看着身边的少年,他已经长的比她高了,此时却在低着头小声啜泣着。 他在向她解释,因为他心中愧疚,觉得自己将他们召唤回家,使他们尤其是使她陷入危险,所以他才会心中不安。 林依依掏出绢帕递给他,他低头看了一眼,接了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去擦拭眼泪。 “你不用自责,也不必愧疚,因为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谁说国破家亡就必死无疑?子房他是很爱韩国,也不会抛弃韩国,但是韩国若破,他绝不会殉国,他只会做一个流浪的逃亡贵族,然后想尽办法去复国。” 韩善回头看向林依依,看着这个面色平静的少女淡淡地诉说。她的样子看上去充满了自信,她甚至没有自己的担忧,也没有兄长的痛苦。她平静地接受着现在,以及可能会有的将来,不悲观、不害怕,明明看上去那么的弱小,却给他一种强大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都似乎从她身上汲取到了力量,让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勇敢地面对一切。 林依依并不知道,她此时在韩善的眼中是浑身发着光的,她只是知道历史的进程,知道这是社会的进步,最重要的,她知道这是不可改变的。 她不会说这些,但是她用来安慰韩善的话也是真的。 她并不认为自己和韩良回来是送死的行为。 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会有这样的担忧,但是现在却不会。 因为她知道韩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绝不会是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他和荆卿是同一种人,他们会做最后的努力,却不会盲目地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除非,付出这样的代价可以换来更大的好处。 尤其,他一定不会将她与韩善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 除此之外,让她有如此信心的,是她要回来的时候,沧海君没有阻拦她。 她当初刚穿越,他就算到了她,然后赶到了即墨一住两年,等待着她的到来;她刚到他住的院子门外,他便已经知道她的到来,让良蒲出来迎接她。 如果她这次回来有危险,他不会不提醒她。 对于沧海君的本领,她还是非常相信的。 “臭丫头,如果这次大难不死,我就再也不反对你做我的嫂嫂了。”韩善听林依依一番开导,心情也好了许多,这时回头看着她,有些不自在地说了这么一句。 韩亡 韩国的情况越来越凶险,每天传来的都是秦国的军队已经打到了哪里,韩国的军队就好像毫无还手之力似的,一退再退,而秦国的兵锋,已经距离城父不远了。 韩家封地在城父,但他们在都城新郑也有府邸,眼看着城父也要不保,韩良命人收拾了贵重物品,举家退守新郑。 又数月,秦军终于攻至新郑城下。 新郑东门外三十里,一处小山谷内,正有一个三百多人的队伍护着二十多辆牛车、两辆马车在休整。 “家老,兄长还没有回来吗?” 其中一个马车的车帘忽然被人掀开,韩善一脸担忧的从中探出身子,冲着骑在马上正在检查队伍的季晨大声问道。 季晨听到声音,策马赶到韩善的马车前安慰道:“二公子勿急,家主虽然还未归来,但是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毕竟,他只是去探查一下。秦人凶残,但是只重军功,公子没有在韩国任职,不会是他们的目标的。更何况,秦人就算是攻下了新郑,注意力也必定都在王宫,不会对城外的百姓们太过在意,而且还有樊庄带着护卫跟随,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二公子安心等待便可。” 另一辆车内的林依依听到动静,也从车里出来。 她早就料到了韩良不会愚忠到跟着韩国一起灭亡,所以在秦军攻城的最后一刻,他带着所有人离开了新郑,行出三十里后,才传令休整,自己则带了几个人去打探情况。 他们这一走,已经两个多时辰了,也难怪韩善会担心,现在,就连她也有些忍不住了。 正在这时,一个家仆从谷口处跑了回来,一边跑一边叫:“回来了回来了,家主回来了。” 众人大喜,韩善已经推开季晨往谷口跑去了。 林依依和季晨对视了一眼,连忙也跟着迎了过去。 几匹马从谷口冲了进来,为首之人正是韩良,他满身尘土,衣服上还有几处破损,更有一些血迹沾染,而他身后的樊庄等人,则是更加狼狈,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似的。 看到韩善及以跟在他身后的林依依满面惊喜的迎来,韩良连忙从马上跳了下来,樊庄等人也跟着下马,有人过来将马牵走,露出他们这一身的狼狈来。 韩善大惊,就连林依依都吃了一惊,连忙几步迎了上去将他围在了中间。 “兄长,这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受伤。” “子房......” “家主,可是遇到秦兵了?是不是现在马上动身?” 韩良一时也不知道要先回答谁的问题了,弟弟已经是拉着他的胳膊开始检查他哪里受伤了。 韩良一边任由韩善动作,一边望向林依依,他的脸上有灰尘也有血迹,但是此时却带着笑容,似在安抚着担忧的女孩。 “我没事,并没有受伤,这些血都是秦人的。” 他先说了这样一句话来安抚众人,然后扭头对季晨道:“我们回来的时候饶了圈子,秦人应该不会发现这里,不过我们也不能在此久留,劳烦家老下去安排一下,一盏茶后离开这里。” 季晨答应一声,又看他似乎真的无事,便招呼了一声樊庄下去安排去了,想来他也会向樊庄询问事情的经过吧。 韩善一番仔细检查,发现果如韩良所说,他的衣服上虽然有破损,但是还真没有受伤。 林依依在一边看着,也放下心来,让他在一边坐下,又让桃儿取了水囊给他,这才问道:“子房,你非要去探察,那么经竟如何了?你们又是怎么逃脱秦兵的?” 韩良喝了一大口水,看着俩人道:“新郑已破,我在城外遇到了和我一样躲着窥探的横阳君的门客。横阳君已经逃走,大王却不肯弃国而逃,想来如今怕是已经被俘。” 他神情冷肃,倒是没有林依依以为的伤心与痛苦,只是一种坚硬的锋利,就连他往日里看上去温文如玉的眸子,也变得凌厉无比。 林依依想起他以前每次喝醉酒,便大哭着哀叫韩国要亡了,那痛心疾首的模样,一度让她非常担心。 谁知道如今他亲眼看着秦军攻破了国都,知道韩王恐怕也已成为了秦国的阶下之囚了,反而不再悲痛,只如有另外一种力量注入了他的身体,让他变得坚强起来。 林依依知道,那是他复国的信念。 他忠的是国,而非韩国王族。 “秦军入城,城外只留了少量秦兵追杀溃兵。我们藏身暗处,与横阳君门客一起狙杀了一支十人小队。”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将手里的水囊丢在一边道:“都说秦人凶残,之前也不曾亲眼见过,今日目睹,才知传言不虚。若非横阳君门客剑术高强,这区区十人小队,恐怕也不是我们所能对付的。不过,总算是杀了几个秦人了,破国之仇,亡家之恨,总有一天,我韩良要报!” 韩善在一边道:“兄长,我会帮你的。” “嗯,那你需好好练剑。”韩良笑着应了一声,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林依依看他这样,心中苦笑。 他是不悲伤了,他化悲愤为力量,立志要复国,这不得不说是一个远大的理想,但是她却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后来韩国还真的重立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而促成韩国重新立国的最大功臣,就是她眼前的这个少年。 虽然觉得韩良立下了一个不可能达到的志愿,但她现在自然也不会说出来,一来他不会听,二来,她不想他颓废,不想他变成如荆卿那样。 一盏茶后,车队开始向前行进,季晨过来招呼三人,林依依在桃儿的陪伴下上了自己的马车,韩善则不肯回去车中,非要骑马陪在韩良身边。 韩良也没有拒绝,毕竟,他是个男子,虽然年纪还小,但在这个时代,十三四岁就可上得了战场了,更何况他已经十六。 韩国灭亡,做为韩国一个传承了几代的大贵族,韩家兄弟开始了他们的流浪生涯。 往西肯定是不行的,那都是秦国的地盘,所以他们是往东行的,他们进入了魏国,在原韩国与魏国的交界处,选了一处较隐密的山谷扎下营来。 林依依一开始不懂韩良为什么不继续走了,按照她的意思,应该一直往东去齐国避难,但是后来,她就明白了。韩良不是要逃难,他是要把自己藏起来,然后变成一条毒蛇,在隐密之处伺机而动,时不时地冲出来在秦军身上咬一口。 他每日里都会带一些人出去,反回已经被秦王改为颖川郡的韩国故土,或是在暗中搞搞破坏,或是对一些秦军兵将发起刺杀。 总之韩良做这些事情做的兴致勃勃,出去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有时甚至几天才会回来一次。 这一年的十一月,很冷,还下了一场非常大的雪,而就在下雪之前,韩良又带人出去了。 这一次出去,足足有十天,他都没有回来。 这让林依依和韩善非常的担心,因为之前他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没有回来过。 雪化的时候,韩善终于等不下去了,他不顾季晨和林依依的阻拦,带了一队人去寻找韩良。 两天后,韩良回来了,带出去的人少了有一半,带回来的除了那剩下的一半之外,还有韩善的尸体。 看到韩善的尸体,林依依顿时傻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一直以来都看她不顺眼最近才刚刚变得对她越来越亲近的少年,那个总是嘴上凶巴巴,实际上只需要一碗面就能搞定的少年,那个一边哭着说他害怕再也看不见兄长,一边却能为了兄长的理想而放他一去两年少年......就这么没了,再也不能站起来,一边叫她臭丫头,一边臭着脸按她的指示去做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她觉得的很难受,但是她更觉得愤怒。 她看着一身狼狈神情呆滞的韩良,她的愤怒像烈焰一样燃烧。 “为什么会这样?” 她冲过去抓住韩良的胸襟质问。 “为什么你不早点回来?你知不知道他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报仇那么重要吗?复国那么重要吗?” “呜呜......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应该拦着他的,哪怕将他弄晕过去,也不应该让他出去的。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到......” 林依依痛哭出声,愤怒变成了极度的自责与愧疚。 她扑在韩良的怀里,任自己的泪水浸失他的衣襟,而她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紧地抱住了韩良。 韩良如同失了魂一般不言不动,任由林依依摇晃质问,但是发泄过后的林依依却也已经想到,连她都如此的难过悲伤,自小与韩善一起相依为命的韩良会有多么的痛苦?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恐怕已经痛到无以言说了。 一想到这里,她心中的怨愤便被强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个男人的心痛。 她不该在这个时候责怪他的,那只会让他更加的痛苦与自责。 “对不起,子房,对不起......我不是在怪你,我就是......我就是......呜呜......”她几次尝试,终于还是泣不成声。 一双手抓住了林依依的胳膊,越抓越紧,哭泣中的少女被捏痛了,她有些不解地抬头,就对上了韩良那双红到仿佛要滴血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啊,凶狠、疯狂、似要毁灭一切。 “子房?” 林依依被这双眼睛吓着了,她脸上带着泪,小心翼翼地叫着他的名字。 韩良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他松了手上的力气,轻轻将她推到了一边。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二公子韩善死了,此时全都静静地围在四周,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有很多更是眼睛发红双拳紧握额头上亦有青筋冒起。 这个时代,讲究的是主忧臣劳、主辱臣死,而如今,他们的一位主人却在他们的保护下失去了生命,这是何等的耻辱? 林依依被韩良推到了一边,她愣愣地站着,看向韩良,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韩良缓缓地抬起头,眼睛扫过每一个人,他张开嘴,发出沙哑的声音:“我的弟弟死了。你们的一位主人死了!死在了韩国的土地上!死在了秦人手里!” 他一句比一句更用力,近乎咬牙切齿。 “我与秦国,有亡国之恨、有破家之痛,如今,更有杀亲之仇!而你们,为我韩家世代忠仆,主辱臣死,那么现在,你们又该怎么做?!” “报仇!报仇!报仇!” 众人振臂怒吼,声如巨浪,然而林依依却脸色变的煞白。 韩善死了,她很伤心,也知道韩良更伤心,但她真心不希望韩良继续再与秦军纠缠下去了,因为她知道,这个仇,他怕是永远也报不了。 她怕有一天,自己见到的会是韩良的尸体。 但是现在,她却无力阻止,也不能阻止,因为现在的韩良太危险了,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了,如果不是有报仇的信念支撑,她真的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韩善的丧事,极为简单,在这样一个时代,对于一位贵族公子来说,几乎可以称之为寒酸了。 韩良没有给自己的弟弟任何陪葬品,甚至就连墓地,都不曾认真准备,而只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山头,挖了个坑,用一具极普通的棺材将他装殓下葬。 这让韩家上下许多人都心有不忍。 林依依就曾听到季晨想劝劝韩良,但是却被拒绝了。 他说,如今这样的乱世,他没有能力保护韩善的墓地,如果厚葬,他怕自己的弟弟死后还要受到惊扰,不如就让他这样安安静静地休息,这样寒酸的坟墓,是不会引起那些以盗墓为生的人的注意的,而他,会用这些省下来的钱,去为他报仇。 经此之后,韩良如同变了一个人一样,他带着三百家仆,辗转于韩魏秦三国边境,于错综复杂的战场之上,如同隐于密林之中的毒蛇,又如伏于衰草之中的鬣狗,紧紧地盯着秦军的动向,时不时地扑出袭击,比之从前,更加疯狂。 林依依跟在韩良身边,亲见目睹了一幕幕以前只有在历史上才会有所描绘的乱世惨象。 处处烽烟,被毁灭的城市、村庄、倒伏在路边随处可见的尸体被双眼冒着绿光的野狗啃食,有时也会换成食腐的鹰鹫或者乌鸦,而更多的,则是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流民百姓们扶老携幼地行走在大地上,如同迷路的伤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只能本能地想到逃离战争,却又发现,他们逃开了一处,很快又会进入到另外一处。 这世间之大,却没有一块能够让他们生存的土地。 他们叹息着,哭号着,在饥饿、病痛、恐惧的折磨下,徒劳地挣扎着,然后等待着不知道哪一天,不知道哪一刻,死亡的到来。 再遇 公元前229年,韩国灭亡后第一年。 秦国大将王翦率军由上党出陉,进攻赵国都城邯郸,赵王派大将李牧迎战,双方屡有胜负一时陷入僵局。 韩良一直关注着秦军动向,对于秦军的小队斥候、以及粮道多有侵扰,其中也给赵军无偿送去了几次情报,但却并没能为秦军带来太大的麻烦,对于王翦来说,恐怕就是一只比较烦人的苍蝇罢了。 近一年的不断骚扰,韩良那三百家仆也已经折损了一百多人了,甚至就连家老季晨,都在一次伏击秦军粮草的过程中受了重伤,最终不治而亡。 就连林依依,也因为不断有伤病需要治疗,倒是让她的医术飞快地进步了。只是她却越来越担心,越来越迷茫。 自从韩善死了之后,韩良就变的冰冷了许多,他每天最关心的事情,就是让人去探察秦军的动向,然后再和樊庄他们一起商量,如何去给秦军添乱,如何能够更多地杀伤秦军。 林依依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人变得越来越沉默。她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不了解韩良了,这个引动了她少女情思,让她将自己的一颗心失落在他身上的男人,已经很久,没有拥抱过她了。 有时候,她也会很努力地去想,去回忆,历史上,到底有没有一个韩良,但是很可惜,她在学校的时候真的没怎么注意过,她实在是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六国的王姓什么叫什么。 也许,韩良也是一位很有名的历史人物呢,只不过是她不知道或者不记得而已。 但是她反而希望他并没有在历史上留下什么记录,那样他就会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就可以平平淡淡地在这乱世苟活了吧? 有一天,他们在转移的时候,遇到了一队逃亡贵族的小型车队,双方相互试探一番后,才发现居然是亲戚,于是便将两个车队合到了一起。 在新的营地里,韩良与林依依见到了一身白孝的水姜,以及黑纱遮脸的小兰。 林依依那一杯热茶,终是毁了她半张脸。 看着身着白孝的水姜,韩良已是明了,但还是问了她为何会到了这里。 水姜哭着讲述了他们那个小国被想要攻打赵国的秦军路过,终于还是被顺便灭掉了。 她的父亲见机的早,带着人先逃了出来,结果却因为年高体弱,前不久刚刚病逝,只剩了她一个孤女,在几名忠心家仆的护持下逃到了这里。 “我如今也是孤身一人,又是女子,于这乱世之中,便如蒲草一般,不知何去何从。表哥,你亦是国破家亡,连唯一的亲人都失去了,如今的你我,同病相怜,只望以后能够相依为命。” 韩良静静听着,一直不曾打断过她的话,但是在一边同样听着的林依依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水姑娘,子房并不是只有韩善一个亲人,他还有我。” 水姜泪眼朦胧地看一眼林依诊,似有些害怕地微微瑟缩,然后回头看向韩良,小声问道:“表哥,你已经娶了林姑娘了吗?” 林依依眉毛一挑,心中不禁冷哼。 这水姜分明是故意的,她现在明明一身女儿装扮,水姜却问出这样的话来,分明是在说她与韩良一点关系都没有,根本就没资格自承是他的亲人。 韩良眸光微动,看向林依依,正好对上她微凉目光,忽然就觉得有些心虚。 他曾承诺过,要娶她,要给她幸福。 可是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沉浸于愤怒和仇恨之中,每日关注的都是如何能够给于秦军一个重创,甚至忽略了他最爱的女子。 但是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陪着他风餐露宿、陪着他千里奔波,在他出去战斗的时候,无声等候,在他回来的时候默默送上一碗热粥。 她为他们清洗恐怖的伤口,为他们上药裹伤,哪怕每一次治疗之后,她都吃不下东西,也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但是他知道,她其实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她更不想看到他们受伤。 但是他胸中有恨,难以磨灭,所以只能让自己当作不知道。 而他曾经的承诺,却是至今没有半点实现,他对她有愧! 他没有意识到水姜的话别有意思,只是却被林依依那一句“他还有我”,而惹的心绪难平。 他伸手拉住林依依的手,沙哑道:“依依,再等等,等我把善弟的仇报了,我就娶你。” 当初杀害韩善的那只秦军隶属于王翦麾下,所以韩良这一年来几乎就是咬着王翦不放,他所说的报仇,便是杀了王翦。 林依依心中苦笑,这个仇怎么可能报?但她还是看着韩良露出一个笑容轻声道:“好。” 两人这般如若无人的对话,却让水姜脸上变色,她很努力地抽动了几下嘴角,才挤出一个绝对算不上好看的笑容来。 “表哥,你要娶林姑娘,不会赶我走吧?” 她可怜兮兮地道,然后又转向林依依,柔柔弱弱地祈求道:“林姑娘,我现在无处可去了,你千万不要让表哥赶我走,否则,在这个乱世之中,我一个女子,必定活不下去。你放心,我以后绝不敢再惹你半分,请你千万不要赶我走好吗?” 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满脸泪水,更显得柔弱可怜。 一直站在她身后不言不语的小兰身子微微一动,似乎要说什么,却被水姜暗中伸手拉了拉袖子,于是她便什么都没说,就好像只是站累了,动了动身子一样。 林依依有些头疼。 她不喜欢这个水姜,也知道她看上去柔柔弱弱,却实在不是个柔弱之人,而她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她更是一句也不相信。 但是她能怎么做? 那毕竟是韩良的表妹,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 在这个时代,这一丝的血脉亲情,那就是极为牢固的联系,更何况还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韩良有着绝对的义务来照顾这位水姜姑娘。 假如他敢对她视若不见,那么他的名声也就坏了,因为一个连这世界上仅剩的有着血脉亲缘的人都不管不顾的人,又怎么会有人敢相信他呢? 所以她从知道了那车队居然是水姜的,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以后的日子里,她的生活中一定会多出这位水姜姑娘来。 “水姑娘言重了,我从来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你是子房的表妹,如今又无处可去,子房照顾你也是应该的,只是,有件事我却要和水姑娘说明白,子房他要为韩善报仇,所以会经常去袭击秦军,你跟着我们,会很辛苦,也很危险,你心里要有所准备。” “没关系,我不怕。再怎么样的危险,也比不过我自己在这乱世之中挣扎求活。” 于是水姜带来的十几名家仆并入了韩家,水姜和林依依一样,成为了这支队伍中的女主人。 也许是慑于林依依之前的狠辣,也许是觉得初来乍到不愿生事,水姜到是真的挺安生的,每天就是安安静静地呆在营地中,遇见林依依也只是笑笑,柔柔弱弱地说几句天气好不好之类毫无意义的话。 这让林依依松了一口气。 她这一年来实在是累,不仅身体累,更加心累,实在是不想再与人斗心机了。 既然这位水姜姑娘变老实了,她自己也不会主动去寻人麻烦。 于是两人相处的倒是颇有些融洽的感觉。 所谓家合万事兴,林依依与水姜合平相处,自然是韩良愿意看到的,于是连他的心情也变得好了许多。 早在很早之前,有关情报方面的工作就由林依依接手了,这也没办法,韩良忙着报仇,韩善已亡,就连家老季晨也死了,除了她就再没人来做这些整理的工作了。 她会将从各处汇集而来的情报整理分类,然后还会做个简单的分析,并且提出自己的想法和意见,这让韩良非常的惊讶,也就更加放心的将这件事情交给了她。 只是他却不知道,这些工作,花费了林依依多少的脑细胞。 她只怕一个疏漏,就让他万劫不复,所以当她面对那些情报的时候,恨不得把她脑袋里的那些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的记忆全都挖出来。 这一天,她收到了一封来自燕国的密信。内容是邀请韩良去燕国,有大事商量,落款是一个熟悉的人——荆卿。 荆卿,对于这个人,林依依的感觉是有些复杂的,但是因为韩良对他的推崇,所以心中对这个人也便多了几分重视。 当初于楚丘相遇,他曾说要去燕国访友,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了,他却忽然给韩良送来一封信,还邀请他前往燕国,她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却对“大事”这两个字非常的敏感。 什么样的事情才能称之为大事? 对于现在的韩良与荆卿来说,恐怕最大的事情就是与秦国有关了吧? 她想起荆卿和韩良第一次在一起喝酒,就在谈论刺杀秦始皇的话题,当时她虽然心中略觉不妥,也并没有多想,如今再联想到燕国,还有荆这个姓氏,就不由的让她想起了一起历史上最最有名的刺杀事件——荆轲刺秦王。 一念起,林依依心中发慌,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忽略了许多事情。 两千年的时光,那一纸历史能记录多少? 而那些记录又是否完全真实或毫无错漏? 更何况,就是这些不知道真假全面与否的历史,她还只能有只言片语的记忆,于细微处,从无思考与探究。 荆卿,为何就不可能是荆轲? 她依稀记得,荆轲刺秦之前,似乎在等一个朋友,只是那朋友未至。 历史上没有说这个朋友为什么没有去,但是若荆卿就是荆轲,那么他等的人会否就是韩良? 看着手中那一小块绢帛,林依依很想将之投火而焚,但是想了想,她还是没有那么做,而是将它放在了那些需要给韩良看的情报当中。 几日后,韩良回来,林依依不动声色地将一堆竹简绢帛送到他面前,看着他一个个翻看、思索,然后在看到那一块绢帛后凝神而思。 林依依心中一震,眉毛轻皱,假作不经意地问道:“那是荆卿送来的,要邀你前往燕国,说有什么大事商讨。他不是去看望他的朋友去了吗?” 韩良却是手握那块绢帛沉思不语,像是没有听到林依依的话一样,这让她心中更加慌乱起来。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林依依忽然走上前去,将他手里那封信拿走,看到韩良不解地向他看来,她让自己尽量平静地问道:“子房,你告诉我,那荆卿,是否还有个名字叫——荆轲?” 韩良眼中闪过疑或,道:“荆兄啊,他的名字可不少,在卫国时,荆卿、庆卿、荆轲这些名字他都叫过,不过在燕国,他应该是叫卫卿。你怎么突然好奇起他的名字了?” 林依依脸色顿时一白,她颤声问道:“那,他邀你前往燕国商量的大事,是不是......刺杀秦王?” 韩良脸色也是一变,他飞快地将林依依拉到怀里捂上了她的嘴,然后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儿?此事机密,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林依依眼中已是落下泪来。 她轻轻扳开韩良的手,然后看着他道:“我怎么知道这件事?我还知道他不会成功!子房,你不要去好不好?你曾经答应过我的,你要娶我为妻,要给我幸福,这些承诺,你都忘记了吗?不要去好不好?” 韩良脸色难看,心中亦有些惊怒,只是看到林依依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便不忍对她有半分苛责。 他沉默片刻,终于扭过头去轻声道:“依依,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便告诉你,这件事,是我必须要去做的。” “哪怕你会死也要去做?”林依依的声音低微到几不可闻,因这一问几乎用尽了她的力气。 “我不会死的。我答应过你,要娶你,所以我一定会活着回来娶你,我保证。”韩良闭了闭眼,回过头来,轻声道,语气坚定,似有无穷信心。 然而,林依依怎么会信? 那可是直入秦国中枢,当着秦国文武众臣的面进行的刺杀行动啊,别说根本就没能成功,就算是成功了,秦王死,他们难道还有命活? 林依依苦笑出声,心中疯狂呐喊:子房啊,你这谎话让我如何相信? “好,既然如此,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林依依缓缓点头,脸上带泪,唇角有笑容,却皆为苦涩。 不阻 林依依自知无法劝说韩良不去赴荆卿之邀,便不动声色地答应下来,只不过要韩良不要急着走,她要给他准备一些行囊。 韩良虽然有心早点动身,但是这边的事情他也需要做些安排,尤其是他心知自己将要去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他虽然以谎言安抚住了林依依,但其实上,他心中又何尝没有犹豫? 倒不像林依依因为知道历史,所以对这一次刺杀一点信心也没有,恰恰相反,韩良与荆卿曾多次推演,在达到一些条件后,他们是可以百分百地完成这样一次刺杀的。 而在他们的推演之中,荆卿是执行者,韩良却是谋划者,执行者或许十死无生,但是谋划者却只是隐于背后拾遗补缺务必使计划顺利执行。 当初在楚丘的时候,荆卿就曾说过,只要做成了这件事,他便是立时死了也高兴。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为大义,舍却自身性命,乃是寻常之事,只不过他与荆卿不同,荆卿心无所碍,而他却还有心爱的人在等着他的归来,所以他是给自己留了生路的。 他既然承诺了林依依,要娶她为妻,要给她一生幸福,这便是他最大的牵绊。所以,他不会轻易舍弃自己的性命,因为不能应诺,也是不义。 所以当他看到荆卿的信时,才会深思,他需要思考如何与林依依说这件事,但却没有想到,他还不曾开口,林依依居然已经先他一步猜到了。 惊愕之余,他心里是慌张的,尤其是在看到她流着泪求他不要去的时候,他心乱如麻,几乎便要忍不住答应她了。 但是,那残破的城门、那冲天的大火、那一个个倒下的身影,还有,弟弟那张年轻而稚嫩的面孔......这些画面一个个闪过他的脑海,化成了一只只面目凶戾的虫子,在时时刻地啃噬着他的心,痛不可忍。 所以,他不能答应她,他要告诉她,有些事情,他必须去做,他要她相信,他不会有事的,他会安然回来,娶她,给她幸福。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她就已经同意了,不再阻拦他。 诧异之后,他心中也无比欣慰。 她是知他懂他的,她也信他!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所以韩良答应了,他也还需要做一些准备,有些安排布置。刺杀秦王这样的大事,不差这一月两月,荆卿也一定会等他的。 林依依果然在做准备,她亲手为韩良缝制了两套衣服。因她不善女红,可想而知,速度奇慢不说,做出来的成品也差强人意,就这样,还是她缝缝拆拆好几次,才做出来的。 韩良看她那么认真地为自己缝制衣服,心中极是幸福。虽然她手脚笨拙,但却更能突显她的心意,于是对于她花了快一个月的时间,才为他缝好两套衣衫只觉感动,对那并不算合身的衣服也格外喜欢,只一成衣,便穿在衣上再不肯脱下。 这让水姜看的格外嫉妒。明明自己的女红更好,自己为他所缝的衣衫更好看更合身,可是除了一个谢字之外,他并不曾穿着。 准备好了衣物,林依依又要出去采药。 她的理由是他这是要去做大事,千里奔波就不说了,如今兵荒马乱的,很容易生个病受个伤什么的,不为他备好足够的药材,她不放心。 如此深情厚意,韩良怎么忍心相拒? 他似乎也被林依依这依依不舍的态度所感染,虽然心中急燥,担心荆卿等急了,但也不好拒绝林依依的好意,于是也不再总是出去找秦军麻烦了,反倒是陪着林依依去翻山越岭的采药,一时倒有些似回到即墨学医之时的时光了。 如此又过了一月,林依依已是制出了不少的药物,治疗各种常见疾病的如:风寒、发热、吃坏肚子等等,以及各种制疗刀剑创伤或者跌打损伤的药物。 大大小小,包了十几包,瓶瓶罐罐又是几十瓶。 韩良看看如此多的药物,深觉已经足够,甚至他本不觉得这些是自己需要用到的,只不过是想到荆卿要做的事情,恐怕会有其他人会有用到的时候,于是也便留下了。 但是韩良仍然阻止了林依依这种疯狂采药、制药的行为,告诉她他要走了。 林依依嘴解翕动几下,终于还是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同意了。 第二天,林依依让人给韩良准备好所有东西,目送他离去,没有阻拦。 最近这两个月来,水姜很疑惑,她不知道韩良要去做什么,只知道他要去趟燕国,虽然她也不想让韩良离开,但是她可不是林依依,在韩良面前能够说得上话,可她却能够感觉得出来,林依依也不想让他离开。 她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看她为他缝衣衫,看她为他备草药,看她每日里强颜欢笑的为他做着一切,身体却飞速地消瘦,不知为何,心中更加酸涩。 直到韩良的车马远去,水姜才有些疑惑地问她:“既然不舍,为何不阻?以你在他心中的重要性,未必便拦不下他。” 林依依回头看她,眼中尽是疲惫。 “有些事,就算是我也拦不的。” 水姜皱眉,忽然问道:“表哥他只是去燕国而已,又不是去秦国,你为何会如此不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表哥他这次赴燕,有危险?” 林依依唇角抖了抖,似是想笑,却最终没能笑出来。她摇了摇头,道:“你不要问我了,我同你一样,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哪里能知道什么大事。我累了,且去休息片刻。” 燕国在赵国的北方,与秦国之间原本隔着韩、赵、魏三个国家,于秦国来说,原本是与齐国一样,属于远交的对象。 但是随着秦国一统天下的战略目标开始实施以来,燕国要比齐国更早也更明确地感受到压力。 韩国已灭,如今赵国虽然有李牧大将军在与秦军相抗,但只怕,覆灭也只是旦夕间。 燕太子丹,曾于秦国为质,自感受辱,于是逃回燕国,又有灭国的阴影压在头上,使得他对秦国又恨又怕。 于是他就请教他的老师鞠武。 鞠武先是劝他要忍,不要做触怒秦国的事情,然后交好联合其它国家。 比如向南联合齐国和楚国,向北与单于和好。 太子丹觉得他这个计划所需要的时间太长了,恐怕还等不到有所成果,秦军就已经渡过易水打上门来了。 于是鞠武又给他引荐了一位燕国的隐士田光,认为他智慧且沉着,可以帮助太子丹。 太子丹很尊敬田光,田光也明白了太子丹的意图。 但是他却认为自己已经老迈,恐怕没有能力完成太子丹的嘱托,于是便又向太子丹推荐了荆轲。 荆轲(也就是荆卿)早就和韩良就刺杀秦王做过许多推演,现在联系燕国的现状,决定假意向秦投降,然后在献上全国地图的时候趁机刺杀秦王。 这个计划得到了燕太子丹的认可,全面配合他做好一切准备,而荆轲也只等着韩良赶到,便准备出发了。 因为这个计划是韩良与他一起推演的,而在推演的过程中,韩良曾经考虑过许多种可能,并指出相应的对策。 荆轲完全被韩良的智谋所折服,有这样一个人参与进来,可以随机应变,应对任何突发事件,从而保证刺杀成功的可能性。 但是因为林依依为韩良生生准备了两个多月,所以一直没有出发,燕太子丹着急了,以为荆轲害怕了,想要反悔,于是就去催促。 荆轲有些生气,但还是跟他解释,说他的朋友住的很远,等到朋友到了,就会出发。 韩良出发大概七八天后,林依依带着桃儿又去采药了。 樊庄被韩良留下负责她和水姜的安全,于是便派了人跟着。 但是还是出事儿了,林依依在采药的时候从山崖上摔了下去,受了重伤,她的一条腿也摔断了。 在被人送回去后,她就陷入了昏迷之中,水姜连忙让人去请了医师来。 那医师替林依依接好了腿,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见她醒来,等到再去查脉,却是有些惊疑不定。 如此一天过后,林依依的情形似乎更加不好了,那医师在诊过脉之后甚至说出了让他们准备后事的话来。 这让水姜与樊庄吓了一大跳,桃儿更是哭求樊庄派人去追韩良。 樊庄也觉得这么大的事儿,应该告知韩良一声,否则,林依依若是真的死了,他们谁也不敢承担起隐瞒不报的责任。 看到林依依生死不知的模样,小兰心中痛快,巴不得林依依立刻就死,可是奇怪的是,明明那医师已经说了,她已经救不活了,都让她们开始准备后事了,可是偏偏,林依依就是不死,也不醒来,就那么昏迷着。 桃儿被吓的差点死掉,顶着哭的肿成桃子的眼睛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就连水姜,几天来都是尽心尽力。 这让小兰很是不解,问她为什么,如果林依依死掉了,不是正好吗? 水姜却道:“我当然知道她死掉了更好,可是表哥临走前,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情。她原本就在他的心中有很重要的地位,如果他不能在她临死之前见上一面,以后恐怕会很遗憾,心里也会永远记着她。这样的话,我想要在表哥心里谋得一席之位,就更难了。可是我现在全心全力地照顾她,若她能撑着表哥赶回来见过最后一面,表哥不但能少些遗憾,心里也会对我有所感激,你说我为何不这么做?” 于是小兰明白了水姜的意思,心里对自家小姐的智慧也非常佩服。 数天后,韩良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此时的林依依已经快要瘦到皮包骨头了,这让韩良看得几乎要心疼死。他派出去了很多人,去四处寻找有名的医师,又亲自照顾林依依,给她喂水喂汤,每日里都要给她揉捏身体,然后在她身边和她说话,有时说着说着,便忽然抱着她哭泣起来。 又是几天之后,快速消瘦下来的韩良在给林依依喂过粥后,轻轻地帮她擦拭掉嘴角的痕迹,便再次拉着她的手开始跟她说起话来。 “依依,你什么时候醒来?我都已经走了,你为什么还要去采药?你看看你现在,都瘦成这样了,一点也不好看了,但是我不会嫌弃你的,只要你醒过来,我马上娶你好不好?我们成亲以后,我再去燕国好不好?” 水姜端着一个木盘,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榻前的韩良,听着他轻声低喃,只觉心中酸涩难忍,同时又对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子羡慕不已。 明明她什么都比那个女子强,可是为什么,表哥的眼中却只有她,而对自己却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她心中期待林依依死去,可是现在,看到眼前这一幕,她却宁愿躺在那里的那个人是她。 只是,她心里却也清楚的很,假如真换了是她躺在那里,或许他可能都不会返回看她一眼吧。 小兰看她站在门口半天没动,便悄悄碰了碰她,示意她把东西快点送过去。 水姜回头看了看她,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 尝试写写小剧场: 领过盒饭的韩善:我为什么那么早就要领盒饭? 女主:因为你太能吃了,本姑娘不乐意给你煮面条,所以你还是去吃盒饭吧。 男主:你要是乖乖留在营地里,就不会领盒饭了。 吃着盒饭的韩善:我没想出去找你啊,留在营地和臭丫头斗斗嘴,说不定还能混上一碗面,是作者非让我出去找你的,而且她还没告诉我出去就会领盒饭。 某鱼:不好意思,那是你的宿命。 吃完盒饭的韩善:那你也可以让我死的壮烈一些啊,一句话带过,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某鱼:小人物不需要太多笔墨,更何况,空白这么大,大家可以随意联想啊,怎么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死、了! 抱着空饭盒哭死的韩善:...... 男主:弟弟别哭,我会为你报仇的,我马上就去找荆轲,杀了秦王给你陪葬。 女主:......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等急了的荆轲:你们有完没完?我等的太子丹都急疯了。算了,不等了,我自己去刺杀。 发现 “表哥,你也吃点吧。这几天你日夜不休的照顾林姑娘,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我煮了一点老鸡汤,表哥你要是实在吃不下,就喝碗汤吧。” 韩良回头看到她,眼中露出一丝感激,轻声道:“多谢表妹这些天来帮我照顾依依了,我不饿,你自己喝了吧,我再陪陪她,说不准她什么时候就会醒来了。” 水姜露出苦笑:“表哥,你都谢过多少次了?虽然之前我与林姑娘有过些许不愉快,但是她是表哥看重的人,我自然会照顾她的,因为我不想表哥难过,更不想表哥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将木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端起那碗鸡汤递到韩良面前,一副你要是不接我就一直举着的模样。 韩良微微一愣,水姜从来都是一副庄重的模样,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有这样的举动,反倒是林依依,经常这么做,而每一次,他最后都不得不苦笑着妥协,却是乐在其中。而今,林依依却是昏迷不醒,他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样“逼迫”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手去接那汤碗,却忽然觉得手上一紧,那原本被他握在手中的干枯手掌忽然回握住了他的手。 “依依?” 韩良猛然回头,惊喜地看向自已的手。 果然,那只手的五指在轻轻地收紧、又似乎没有力气地松开,然后再次收紧。 韩良连忙抓紧那只手,向着林依依的脸上看去,果然看到林依依的睫毛颤动然后缓缓地睁了开来。 “依依!你醒了!”韩良大喜,连忙坐了过去轻轻将她扶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林依依虚弱地依靠着他,目光却追寻着他,脸上还露出个艰难的笑容:“子......房......你......回来了!” 昏迷了快有半个月的林依依终于醒过来了。 有的人惊喜、有的人恼怒,但不管怎么说,林依依总算是摆脱了生命危险,甚至那之前曾经断言让给她准备后事的医师也都万分惊讶,直言不可思议。 林依依开始渐渐地恢复,但她仍然虚弱的很,韩良自然放心不下她,也就没有办法马上赶去燕国了。 于是他只好派人去给荆轲送信,让他再等他些日子。 只是他却不知道,燕太子丹已经等不及了。 公元前228年,秦国施反间计,赵王临阵换将,换下了与秦军对阵一年的李牧,王翦率军向赵国发起全面进攻,破赵国都城邯郸,俘虏赵王迁,赵国灭亡。 紧接着王翦挥师北上,屯兵于中山,逼近燕国。 恐惧的太子丹再次去催促荆轲尽快出发,对他说:“日子不多了,荆卿有动身的打算吗?请允许我派秦舞阳先行。” 秦舞阳是燕国一位勇士,他十三岁的时候就敢杀人,很多人听说了他的事情,于是在他面前的时候都不敢看他。 这是太子丹为荆轲找来的助手,因为荆轲总是以等人为由不肯动身出发。 这一次,秦军兵锋直逼燕国边境,太子丹再也等不了了。 荆轲也知道了现在的形势,于是发怒斥责了一番太子丹后同意动身了。 易水河边,一曲风萧萧兮易水寒,荆轲登车高歌而去。 公元前227年,荆轲于秦王宫中图穷匕现,刺秦王失败而亡,震惊天下! 秦王怒而发动灭燕之战,燕国不敌,易水边大败于秦军。 韩良得到消息时,林依依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她的断腿已经痊愈,身体也在韩良的细心照料之下渐渐地恢复了健康。 韩良正为林依依的恢复而高兴,结果就得知了荆轲刺杀秦王失败的消息。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不饮不食,谁也不见。 水姜很着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她又敲不开房门,于是她便去找了林依依。 她觉得林依依很奇怪,和韩良一样奇怪。她明明和自己一样担心,可是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毫不讲理地闯进房间去把韩良拖出来,她只是站在房门外,陪着他不饮不食了三天。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和表哥,你们在干什么?” 水姜看着面前这个有些憔悴的女子有些咬牙切齿。 “表哥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已经整整三天水米未进了,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林依依看了她一眼,苦涩一笑,然后接过她手里的木盘,向同样着急等在门口的樊庄示意:“把门打开。” 樊庄一愣,但是马上就明白过来,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伸手隔着门轻轻一震,一声轻响,门栓断开,樊庄轻轻一推,门向两边打开,林依依端着木盘缓步而入,然后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韩良颓然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双眸紧闭。 他的衣服很乱,头发也很乱,脸色青白满面憔悴之色。 “子房,吃点东西吧。” 林依依在他身边轻轻跪坐下来,将手中的木盘放在地上,看着他轻声道。 韩良似没有听到一样,一动不动。 “不怪你,是因为我你才失约的,所以,要怪你就怪我吧。”林依依道。 韩良仍然不动。 林依依沉默半晌,在他身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一样,倚靠在墙壁上。 她抬头望着房梁,似要穿透房顶看向那未知的虚空。 “其实我真的感激老天这次让我受了重伤,否则你就不会因为返回照顾我而没能赶去燕国了。我知道你恨秦国,也知道你想要报仇,所以我从来不阻止你,但是你知道吗?你出去的每一时每一刻,我都很害怕......” 她忽然停下,咬了咬唇。 这样的话,她从没在他面前说过。 其实她今天也不想说的,但是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不知怎么,就说出口了。 韩良轻轻睁开了眼,扭头看向身边的女子。 “我听过一句话是这么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荆轲这次失败了,可你还有下次的机会啊。你如果觉得对不起荆轲,那就替他报仇啊,反正你也是要给韩善报仇的,顺手的事,不是吗?” “你这样不吃不喝的,是想把自己饿死,然后替秦国除去一个大敌吗?” “我有时候其实恨不得不去管你,但是我忍不住啊,我舍不得。” “我真的拿你没办法了,我很累你知道吗?我怕我会坚持不住了啊。” “我想回家......家里没有战争,不会死人......” 林依依的目光无神,她似乎忘记了自己是来干嘛的,只是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甚至连她自己,可能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 韩良慢慢地坐起身来,他看看林依依,再看看放在面前的木盘,慢慢伸手端起了碗。 一碗粥下肚,韩良的精神好多了,他扭头看向旁边的林依依,发现她正闭着眼似在睡觉,于是便把碗放下,伸手推了推她:“依依。” 林依依却没有醒过来,而是顺着他的一推向着旁边倒了下去。 韩良一惊,连忙将她扶住,才发现她哪里是睡着了,分明是昏过去了。 韩良连忙将她抱起来去寻医师,也才知道,他自困三天水米未进,林依依在门外守候三天同样未饮未食。 一场风波就此过去。 韩良将自己对荆轲的愧疚藏在了心里,同时也派了人去燕国打听,明明自己已经送了信给荆轲,为什么他却没有等自己。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燕太子丹催促所致。 韩良听了回报,心中愤恨不已,认为荆轲斥责太子丹的话一点都没错,只可惜荆轲在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去执行了这次的任务,最终功亏一篑。 直到此时,水姜才从韩良与林依依之间的对话中猜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她私下里曾和小兰说过,韩良没能赶去赴约,这将是他心中一个巨大的遗憾,他会非常非常的愧疚与自责,因为他相当于是失信,而失信,在这个时代,对一个有着良好品德的人则的非常严重的事情。 “可惜,造成这样结局的林依依是无意的,否则表哥必定不会原谅她。” 水姜有些遗憾地对小兰道。 小兰却目光闪烁道:“真的吗?若是她是故意的呢?故意把自己弄的半死不活,然后让表公子返回呢?” “你说什么?” 水姜一诧,她一把抓住小兰,盯着她黑纱上边露出的两只眼睛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小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冷光轻声道:“在她病的半死不活的时候,我看到桃儿那个丫头在给她熬药的时偷偷地往里面加了一种东西。” 水姜听的一愣,有些不解地道:“桃儿?那丫头可是对那个林依依很是忠心的,熬药的时候更是亲力亲为不假手他人,她会偷偷地往里面加东西?就算是加,也是对林依依病情有利的东西吧,你说这个干什么?难道你是想说她会害那个林依依?” ※※※※※※※※※※※※※※※※※※※※ 小剧场: 荆轲:刺杀秦王这件事儿要保密。 太子丹:对对,要保密。我又给你找了个帮手,叫秦武阳。 荆轲:…… 太子丹:可以动身了吧,没时间了,要不我让秦武阳先行一步? 荆轲:……好吧,我这就出发。 太子丹:太好了,我已经通知了满朝文武,他们已经等候在易水河边,准备为你送行了。 荆轲:…… 某鱼:保密?不存在的。 质问 桃儿会害林依依? 这怎么可能,更何况后来的事情不是也证明了吗? 明明医师都说她会死,没救了,可是韩良一回来,没几天她就醒过来了,之前她还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听小兰这么一说,怕不是就是桃儿加的那些东西起了作用。 只是,桃儿又是怎么知道那东西能救林依依? 水姜心中疑惑不解,小兰却是道:“原本我也是这么想的,只以为她是在往里面加有益的药材,直到后来那个女人醒来后,我无意中看到她和桃儿密语,之后桃儿便避着人偷偷丢掉一些药材。我心中存疑,便去取了那药材,又不认识,不知道有何用处,于是便去向医师请教,才知道那一味药材虽可治病,但也算得上是毒药,如不对症,服之可伤人气血、致人昏迷不醒。” 她面色凝重地看着水姜道:“小姐,你听着这症状可是觉得耳熟否?” 水姜经她这一提醒,顿时一惊道:“你是说,林依依昏迷不醒是因为桃儿加的那一味药?” 小兰不语,却点了点头。 “可是,桃儿为什么会这么做?她不是最是忠心那个林依依吗?而且她怎么敢,若是被人发现,她必死无疑!” “若是那个女人让她这么做呢?” “你是说林依依让桃儿给自己的药里下毒?这不可能,她这么做是在找死吗?” 水姜对小兰这个猜测完全不相信,她觉得这太可笑了,林依依除非是疯了,否则哪里有自己找死的? “这不可能,她没有理由这么做,那是毒药,一不小心就是死,好好的,她干嘛要拼着有可能死掉的危险做这样的事情?她那么喜欢表哥,怎么舍得抛下他去......去?” 水姜忽然顿住,她睁大着两只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小兰。 小兰冷静地看着她,似乎在鼓励她将她想到的可能说出来。 水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似乎觉得有些口干,她连忙端起一杯水一口喝下,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这才看向小兰道:“林依依早就知道表哥是要去做什么,她担心表哥,不想让他去,可是又拦不住他,所以她才借着采药故意弄伤自己,然后又担心伤势不够重表哥不会回来,所以才让桃儿给她的药汤里加毒药,为的就是造成她快要死掉的假象,好让表哥返回!” 小兰再次点了点头。 水姜握着手里的茶杯,缓缓坐下苦笑道:“她果然爱表哥至深,为了阻止表哥去赴险,宁肯自己赴险。还好她成功了,表哥回来了,说起来,我也应该感谢她。” “难怪她准备两身衣服就要一月,准备些药物也要一月,她是在拖延时间啊,直到她再也拖延不了了,她才会孤注一掷的采用了那种方式。” 此前不明白的地方,此时终于也明白了。然而水姜却不知道此时自己的心里倒底是何感受。 她羡慕、嫉妒林依依,只觉得自己样样都强过她,可是却得不到表哥的爱,如今看来,恐怕只这一点,她还真的比不过林依依。 因为她知道,自己肯定做不到林依依这般不要命。 不是不爱韩良,而是没有那种承受痛苦以及直面死亡的勇气。 “这不正好么?她这般蓄意谋划,欺骗表公子,致使表公子失信于人,若是平常小事,表公子许是不会在意,但是现在,小姐不也看到了吗?因为那个荆轲死了,表公子三日夜水米不进,可见他有多么的自责与愧疚。如果让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小姐,你觉得表公子还会如从前一般待那个女人吗?如此心机深沉,敢于谋划算计公子之人,还能够让她继续留在表公子身边吗?” 小兰在水姜耳边轻声道。 她眼中闪过寒芒,一只手不觉抚上自己被毁的那半张脸,黑纱遮住了她的伤痕,却遮不住她的痛恨。 水姜的眼神渐渐从犹豫变得坚定起来。 她早已在心中将自己的余生托付于表哥,可是表哥的眼中却从来没有自己一分,他心心念念的,从来都是那个叫作林依依的女子。 她曾经争过,但她争不过,她也曾经尝试过放弃,但是这红尘乱世之中,她如果放弃,又能够向谁托付性命? 无路可选。 她现在,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而对于世家大族的女子来说,从来,也只有这一条路。 “你去安排吧,做的聪明点,不要让表哥生疑。” 水姜淡淡吩咐道。 当夜,桃儿被小兰带人抓到了韩良面来,同时呈上的,还有一包药材,罪名,则是谋害主人。 药材,就是当初被桃儿扔掉,又被小兰捡回来的那包。 小兰说了她是如何发现桃儿曾经偷偷往林依依的药汤里加那味药,又是在何处丢弃了那包药材,她甚至还找来了当初为林依依看诊以及为她辨识药材的医师。 韩良面色阴沉地盯着跪在地上已经吓的快要魂飞魄散的桃儿。 一系列的证据证言之下,已经很清楚了,当初林依依摔伤后,一直昏迷不醒甚至差点死掉的原因,就是因为桃儿在往那药汤里加了那一种药材,一种医师没有开在药方上的药材! “表公子,桃儿一个小小的使女,怎么敢谋害林姑娘,想必是有人买通了她,她才敢这般,幸亏公子回来的及时,林姑娘也是福大命大,不然林姑娘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韩公必定会伤心,而我家小姐恐也会被公子所疑,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公子还需细察才是。”小兰一脸凝重地道。 桃儿满面惊恐,她的脸上都是泪水,浑身哆嗦地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林依依。 她想长嘴求救,可是又不敢,她心里知道,如果她说出实情,那么林姑娘一定会被公子厌恶的,因为她欺骗了公子。 她是林依依的使女,替她办事是应该的,哪怕为她去死,也是应该的。 可是,她还是怕死啊,更何况,她可能还要背负一个背叛主人、谋害主人的名声去死。 “桃儿,你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韩良的眼眸黑沉沉的,他不相信桃儿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但是事实俱在,他却不得不信,不过,也仍然可以给她一个辩解的机会。 “我......我......我没有......” 桃儿涕泪横流,她可以解释吗? 或许,那就是小兰想要的结果吧,她并不蠢,她只是胆小而已。 韩良没有等到桃儿的辩解,于是他垂下了眼皮,问道:“那么,谁指使的你?” 桃儿摇头。 韩良的眼皮抬起,眼中寒光闪动,嘴角翘了翘,有些自嘲地笑道:“没想到,你还是个嘴硬的丫头。不愿意说么?那么希望你的骨头也很硬。樊庄,交给你了。” “是,公子。” 樊庄从他身后走出,看着桃儿,眼中同样闪过阴狠。 还真是没想到啊,桃儿这样一个小丫头,居然能做出这样的大事来。 幸亏她害的是林姑娘,要是害的是家主...... 想想就可怕啊,她可是自小生活在韩家的啊,居然也被人收买了吗? 樊庄向桃儿走了过去,他一定会问出来的,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谁,才会背叛韩家。 “等等。” 一直没有出声的林依依忽然开口了。 她语气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怨愤,也没有不可置信,总之完全没有此时她应该有的态度。 樊庄停下了脚步,不解地看向她。 韩良也看向了她,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林依依走了过去,将桃儿从地上拉了起来,掏出绢帕给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你为什么不照实说?” 桃儿看着她,眼泪却流的更厉害了:“小姐......” “你只要说,是我让你做的,你就没事了啊。”林依依平静的语气里泛起一丝无奈,也似乎带着几分疲惫。 水姜的脸上适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小兰则是在黑纱之下露出了得逞地笑容。 而韩良和樊庄,则是真正的惊讶,不可置信。 “依依?”韩良看向林依依,目带不解,似是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林依依看了眼小兰,又扭头看了眼水姜,最后才看向韩良轻声道:“不要逼问桃儿了,是我让她这么做的。” “唉呀,林姑娘,你怎么这样说呢?我知道你不忍心,可是桃儿这个丫头,她可是要害你呀,你怎么还要为了救她,把这样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呢?别说表哥不信,便是我也不信啊。” 水姜一副惊讶的模样,不过她这些话倒也正和韩良与樊庄这些不知真相的人心中想的一样。 “依依,我知你心善,看在她伺候你多年的情份上,心中不忍。可是,她敢做这样背主的事情,我便容不得她,而且,她身后有人在处心积虑地要害我,若是不找出此人,我心中不安。” 显然韩良把水姜的话听进心里去了,以为林依依是不忍心看着桃儿受刑,怕她受到责罚,才说出这样没人会相信的谎话来。 林依依却是自嘲地笑了笑,没有理会水姜,而是看着韩良道:“子房,我不是在发善心,也没有说谎话。桃儿做的事情,都是我逼她那么做的,因为,我告诉她,如果她不那么做,你就会死,我也会死。” “我不愿你去燕国,不愿你去施行那个必败无疑的刺杀计划。可是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劝说,你都不会听的。所以我只好想尽办法地拖着你。秦军陈兵易水河边,燕国必定害怕,那太子丹心中恐惧,必定会去催促荆轲速速出发。我只要拖着你几个月时间,荆轲等不到你,自然就不会再等了。” 林依依的话让众人一时全都沉默,尤其是韩良,双目睁大,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般。 “可是,我想尽了办法,却也仅仅拖了你两个月的时间,你仍然是走了。我没有办法,只好弄伤了自己,又怕伤势不重,你不会在意,不肯回来,所以才让桃儿买了药材加在医师所开的方里子。我气血衰败,生死悬于一线,又让桃儿催促樊庄去追你,才将你从半路追了回来。” “我本以为,此事隐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我当时只顾着如何骗你回来,却不防身侧始终有人在虎视眈眈地窥视着。呵,如今既然事败,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桃儿为我受过。” 她看了一眼水姜,事到如今,哪里还不知道事情之所以会发展到现在这样,全都是水姜主仆在背后搞事情? 只是她真的累了,同时也是真的不想让桃儿受罪,因为真的是她让桃儿这么做的啊。 水姜自然也听出了林依依的话外之音,但她不在乎,事情已经完全按照自己的计划发展了,她马上就要看到胜利了,又何必计划林依依此时那一点点不甘? 她在乎的,是韩良在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会怎么做,还会不会再将林依依看的如珠如宝? 韩良低下了头,他的肩膀耷拉着,慢慢的,他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通红通红的。 他一步一步很是艰难地走到林依依的面前,笑了起来,可是那笑容却似乎比哭还要难看。 “依依。” 他的嗓音沙哑,伸出一只手似要抚摸她的脸,却最终颤抖着停在了她的脸旁。 他的眼中终于流下泪来,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却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能知道,现在的他非常痛苦。 “你骗了我。为了不让我去燕国,你拿自己的命来骗我。” 他的手缓缓攥紧,紧紧闭上双眼猛地一甩袖子从她身边走过,冷声道:“你走,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林依依身子一颤,猛然转身盯着他的背影有些不敢置信地喊道:“韩良,你是在赶我走吗?” 韩良的身子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她的话,就那么萧瑟地走了。 水姜带着小兰走到林依依身边,低声道:“没错,表哥就是在赶你走。” 她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像在看着一个失败者一样看着她。 “你太恃宠而骄了。你仗着表哥的宠爱,无法无天,都敢算计他了。你这样的女人,谁敢将你留在身边?最重要的,你伤了他的心,你利用了他的爱,你还误了他的大事,使他失信于人。” “你明明知道,表哥他现在最重视的就是报仇,可是你不但帮不上忙,你还破坏他的计划。你以为,你还有资格留在表哥的身边吗?” “所以,你为什么还不离开?” 她靠的更近了一些,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朵了。 离开 林依依离开了。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服,还有沧海君送给她的药箱。 走之前,她原本还想去和韩良告个别的。 但是隔着房门,她听到了韩良那声“不见!” 她并不在意水姜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只是为听到那两个字而感到心痛。 “不见?” 她自嘲地笑了笑,为自己那可笑的初恋。 早就听说过了啊,初恋一般是用来怀念的,她林依依,或许也无法例外。 桃儿没事了,看到林依依要走,她红着眼睛跟了上来。 林依依原本没打算带上她,但是想想,她就算是留下,恐怕也不会获得信任了,而且,她还很可能会受到自己的连累,被水姜主仆欺负。 于是,她便带着桃儿一起离开了。 韩良在房间里落寞而坐。 刚才林依依来见他的时候,他没有见,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她。 他想起了水姜对他说的话:荆轲先生刺杀秦王的事情为什么会失败,肯定是消息泄露被秦国事先知道有了防备的缘故。那么这么重要的事情,又是怎么被泄露出去的?林姑娘的嫌疑很大。她为了不让你去和荆轲谋划此事,宁可连命都不要,可是,就算她一次拖住了你,两次拖住了你,总有一天,她会拖不住你。可是如果荆轲死了呢?那就一劳永逸了。 原本他是不相信水姜所说的这些话的,可是,当她亲口承认,她的确是有意把自己弄得命悬一线就为了拖住他不让他去见荆轲时,他不得不信了。 他甚至不敢问她有没有把荆轲将要刺杀秦王的消息送给秦王,他怕她如桃儿这次的事情一样承认下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是不是该杀了她给荆轲报仇? 他是不是该以死谢罪?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还有水姜的声音:“表哥。” 韩良没有应声。 他现在很不想听到她的声音。 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所以就算是她说的话全都是真的,他也不想听到。 门外,水姜等了半晌没有等到韩良的回应后,隔着房门淡淡道:“表哥,林姑娘走了。” 韩良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依依走了? 走去哪里了? 猛然间他双眼大睁,意识到水姜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他猛地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来。 水姜正带着小兰正站在门口,看到他出来笑了笑正要开口,就见韩良已经越过她往林依依住的地方大步走去。 水姜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抹阴沉,嘴里吐出一个淡淡的“走”字,跟了上去。 刚刚走到林依依的房门前,就见韩良一脸阴沉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到水姜,连忙一把拉住她道:“她去哪儿了?” 水姜看到他眼中隐隐的怒意,还有惊谎,心中更是一冷,脸上却露出吃痛的表情来,眼中更露出三分害怕,七分委屈来。 “表哥,你快松手,你弄疼我了。” 韩良却顾不上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仍然追问道:“她去哪儿了?”语气已是带着一些焦燥了。 水姜心中更是愤恨,不过想想好不容易将林依依那个女人终于赶走了,如今还需再加一把力,让韩良不会去追她才行。 “我也不知道。不过林姑娘临走之前说……” 水姜眼眸微动,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她说什么?” 韩良觉得自己已经快到暴发的边缘了。 这可是乱世啊,知不知道外边是什么样子的? 别说她一个女子,便是成年男子,在这样的乱世之中,也很难活下去啊。 “她说,她要和你恩断义绝。说她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可是你却把那个荆轲看得比她还重,为了他还骂她,所以她才走了。还说让你不要去找她,找到她也不会跟你回来……对对对,还有,她说她要去找她那个师父,就是那位沧海君还是什么的。” 水姜一副吓坏了的模样,有些语无伦次地道。 她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才能在自己这位表哥的心上再扎一刀,她知道只有他痛了,也许才会失望,才会想要放弃,她也知道应该如何让他放心地放手。 韩良缓缓地松手,他像是失去了浑身的力气一般,有些失魂落魄。 “她真的这么说?是啊,这像是她会说的话,也像是她会做的事。” 他喃喃自语着,露出一个自嘲般的笑来:“可是,她就这么走了,真的好绝情啊。” 水姜偷偷窥看韩良的表情,继续道:“她走的时候把桃儿带走了,说是表哥心里只有复仇大业,没有她,这一年多来,都是桃儿在照顾她,所以就一起带走了。她说,以后你去报你的仇,她去过她的安稳日子,她不想再继续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韩良自然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的使女,他只是为那一句“只有复仇大业没有她”而难受。 她说的对,他忽略了她太久,她是应该怨他的。 只是让他放下仇恨然后和她快快乐乐地双宿双栖,至少现在,他是办不到的。 他原本已经决定要和她成婚了的,他甚至都已经让樊庄在准备着婚礼了,可是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得到了荆轲刺秦失败身死的消息,更偏偏在这个时候,知道了林依依欺骗了他的事情。 也许,她说的对,他有他的国仇家恨要报,她有她的平淡安稳日子可过,她是沧海君的弟子,她本可以不用跟着他风餐露宿,更不用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呵呵......” 韩良忽然轻笑出声,他以手覆面,遮住自己的眼睛踉跄而行,一边走,一边笑,渐渐笑声越来越大,可听在众人耳中,却如在哭泣一般。 “小姐?” 小兰扶着水姜,有些不解地看着韩良离去。 水姜慢慢站直了身体,从小兰手上抽回了自己的胳膊。 她看着韩良离去的落寞身影,轻笑一声道:“呵,成了。表哥他终于放弃了,他应该不会再去将那个女人追回来了。” 小兰眼中寒光一闪,道:“真的吗?那我去把那女人处理了,斩草除根才会一劳永逸。” “不,你不要去动她。把她赶走就好。他们二人都是骄傲的人,所以,只要误会不解除,他们就不会主动去找对方,但这不代表他们不关心对方。你看着吧,表哥虽然不会去找她了,但一定会派人去暗中保护她。如果你对她出手,一定会引起表哥的怀疑的。我好不容易才让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你可不要给我添乱。” 公元前226年,王翦率兵攻打燕国,败燕罕于易水,第二年10月,攻陷燕都蓟,燕王喜与太子丹率残部逃往辽东,燕名存实亡。 至此,韩、赵、燕灭国,魏国已处秦军包围之中,危如累卵,仅余南方的大国楚与地处东海边上的齐国,暂时还没有受到秦国的攻伐,不过在很多有识之士的眼中,那也是迟早的事了。 大量亡国灭家的平民为避兵祸而向南、向东而行,也有部分进入了秦国,不过秦国征兵、修长城拉丁,这些逃入秦国的灾民也没有几个能够活下来的。 七月,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 一条通往九江的道路上,慢腾腾地行走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们。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却少见青壮,他们大多背着一个或大或小的行囊,但也有一小部分除了一根手杖之外便连个破碗都没有。 但是这些人们之间,相互很照顾,有那体力弱些的,就会有力所能及的人来帮忙,也有人会笑着说几句“快到了”之类的鼓励的话。 林依依和桃儿也在这些人当中。 两年多的时间,她们从赵国边境来到了楚国境内,她们走了很多路,也去过很多地方,与很多这样的人们相处过。 她们看到过很多死亡,也救活过很多人。 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林依依将她的医术发挥到了淋漓尽致,但是除了偶尔看看病,用从野外采集的药草为他们解除一些病痛之外,她也做不了更多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点点的帮助,却也让她们收获了无数的感激与尊敬。 这些人饿着,也会把他们所能得到的最好的食物送给她们,遇到大型食肉野兽,这些人宁肯自己赴死,也要保护着她们先行逃走。 林依依初时很不明白,直到一位老人在断气前吩咐他的儿子要照顾好她们,她才明白,那是因为“她可以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那天,林依依流泪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不会再为什么人而感动,可是,当她和这些每日都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人们接触的越久,感触就越大。 原本,她离开韩良,心里即痛苦又迷茫,她不知道自己停留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不属于她的时代有什么意义,但是现在,她好像知道有什么意义了。 于是她换下了绫罗,穿上了布衣,摘下了金珠玛瑙,戴上了竹笠,手撑着竹杖,肩背着药箱,带着和她打扮类似的桃儿,行走在这个乱世之中,救治着每一个她所遇到的伤病。 是的,是每一个,不论他是平民,还是兵卒,不论他是秦国,还是其他哪国人。 她知道这些人需要的是什么,无非是一个和平安宁的国家而已。 而那被骂作残暴的秦国,现在正在做这件事儿。 也许过程会很残酷,但是结果一定是好的,也许吧。 她无法去加速这过程,但她可以让很多人支撑着活下去,也许就能等到那一天呢。 楚国地大,边境虽偶尔受秦兵袭扰,但也只是边境,国内还算安宁。所以这些流民很快便散于乡野之中,各自寻地求生去了。 林依依告别他们后带着桃儿顺着大路随意而行。 两年来她们一直就是这样,没有目的,也不辨方向,只是顺着大路而行,反正,只要有路,就会有人家,只要有人家,就会有人需要医师,她们的日子倒也还算过的去,尤其是随着她们救治的人越来越多,名气居然也传了开来,就算是路过的城镇村子里无人请她们看病,也仍然对她们礼敬有加,不会少了她们的衣食住行。 “小姐,前面不远应该就是姚村了,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吧,天气太热了。” 桃儿一边擦拭着脸上的汗水,一边对林依依道。 大牛 她们是受了别人的嘱咐,要去武陵郡一个叫姚村的地方,去给那里的一些人治伤。 那嘱咐她们的人也是顺路捎话,听她们答应了就给她们指了个方向便走了。 因此桃儿心里有些不满,觉得那人太过怠慢,哪有这样请医师的?居然连路都不带。 再加上天气炎热,所以桃儿便不是很积极。 “桃儿,你没听那大嫂说吗?那村子里有好多人都受了伤。受伤可和生病又不同,再加上现在这么热的天气,拖的时间越久,就越麻烦,万一要是伤口溃烂、发炎,可是会要人命的。我们早一点赶到,他们就能早一点解除病痛。” “哪......好吧。” 桃儿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同意了,毕竟,她也只是心里有些小小生气,倒底还是心存善良。 于是两人继续前行。 大约走了有半个时辰左右,她们终于看到了一个村子,村口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姚村”两字。 “小姐你看,姚村到了。” 桃儿一眼看到那块石头,立刻高兴地叫了起来。要知道这一路可真是够累的,又渴又热,如果再不到,她怕是一定要休息了。 林依依此时也是浑身是汗,她脸蛋红扑扑的,将肩上的药箱换到了另一边笑着应了声:“嗯。” 就在两人准备进村时,就听到不远处有小孩的喊声传来。 “打他,打他,他是个怪物。” “对,赶走他!” “他捏坏了我家的大车,还掰断了我家老牛的角。” “他还弄伤了我爹和哥哥,赶走他,赶走他!” “就是,不能让他再呆在村里了,我娘只是可怜他,给他一块地瓜,他居然就捏伤了我娘的手。” …… 林依依和桃儿相视一眼,一起顺着那声音的来源寻了过去,就看到村口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一群大大小小的少年正远远地站在一边向着站在另一边的一个赤着上半身的少年丢着石块。 那少年身材非常高大,但是可能是营养不良,皮肤有些暗淡,明明是一副宽大的骨架,却给人一种皮包骨头的感觉。 林依依皱了皱眉。 听那些孩子话里的意思,这少年似乎有些暴力倾向,所以才引得这些孩子拿石头砸他,可若他真是有暴力倾向,这些孩子这么对他,不是在激怒他吗?到时他若是狂性大发,那这些孩子可就要糟糕了。 但是再看看那少年此时的样子,林依依又觉得似乎不对。因为那个少年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甚至就是连躲避的行为都没有,就那么低垂着头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孩子用石头砸他。 这些孩子年龄大小不一,所以有些石块因为孩子力弱,还没到那青年跟前便掉到了地上,但也有一些砸到了那青年身上,甚至是头上,将那青年头上砸破了几个口子,有鲜血正在缓缓流下。 林依依的眉毛皱的更厉害了。 这哪里像那些孩子所说的样子? 如果这少年真的如他们所说那般凶残,他如何会乖乖站着任他们打的头破血流都不还手? 林依依看不过去了,她正要开口阻止那些孩子,就听远处有人已经先开口了:“哎,你们这群小逸崽子,还不住手!”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正大步走了过来。 他的一支胳膊似乎断了,被白布裹着挂在胸前,另一支手则小心地扶着。 一群小孩听见他的喊声,倒是停下来了,但却乱七八糟地嚷嚷着,似乎对这老人的叫停及不满意。 “三伯,他弄断了你的胳膊,你还替他说话?” “就是啊,他就是个怪物,不能让他再留在村子里了,不然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受伤呢。” “还有东西,他碰什么什么坏,拿什么什么烂,还那么能吃。” “是啊,是啊,三伯,你干嘛要拦我们?” 叽叽喳喳简直是群情激愤。 那被称为三伯的老人瞪起眼睛挥舞着那支好的胳膊吼道:“混说什么?什么怪物不怪物的?那是你们的大牛哥,也是咱们这姚村的孩子,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他呢?” “我们怎么是欺负他?明明是他,又能吃,还不干活,不干活就算了,还把东西弄坏,还动不动就伤人。” “就是,就是,我爹我娘都说他是个怪物呢。” “我爷爷说他是个废物。” “是怪物!” “是废物!” “怪物!” “废物!” 倒底是孩子,说着说着,居然自己吵起来了。 那老人听他们这么说,有心反驳,最终却叹息了一声,走到那身材高大的少年身边。看到他身上的青紫,以及头上的伤口,眼中也闪过复杂的光芒。 “大牛,你没事吧?” 他温声道,伸出手似乎要帮那青年擦拭头上的血迹,最终却又似乎有什么顾忌一样顿住了,片刻后终于收回了手。 直到这个时候,那少年才抬起了头,林依依也才看清那少年的脸。 那还是一张非常稚嫩的脸,如果不看他那高大的身材,那完全就是和那群孩子差不多大的年纪啊。 林依依这时也走了过去,桃儿有些紧张地跟在她身后。 那老人听到动静看了过来,看到她们两背着的药箱眼睛一亮,连忙向她们两迎了上来。“你是林医女。” 他很高兴,一眼便认出了林依依的身份。 因为她和桃儿所背的药箱不同,她的更小巧一些,里面除了少量珍贵的药材外,还有一套银针,和沧海君为她特制的刀、剪等医疗用具,而桃儿背着的那个大药箱里,则全部是一些药材,有已经制好的成品,也有她们路上碰到后新采的新鲜药草。 林依依点了点头,然后将她背着的药箱放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水囊、一个小药瓶和一卷干净的白布条来。 “老伯您先等等,我先帮他把伤口处理一下。” 说着,她便要走过去帮那青年处理伤口,却不防那老人一下变了脸色,一把拉住了她道:“不,林医女。你不要碰他,他有可能会伤到你的。” 林依依不解地看向他,又有些狐疑地看了看那个少年。 “他是疯子?会打人?” 如果是疯子的话,她还真不能就这么上去,可是看着不像啊。 那老人叹了一口气道:“他不疯。只是他得了一种奇怪的病。” “奇怪的病?什么病?” “他力大无穷,可是他自己却控制不了这些力量,所以他碰什么什么坏,碰谁谁伤。而且他还很能吃。” 老人看了那少年一眼,有些无奈地向林依依说了那少年的事。 少年名叫大牛,今年也才十四岁,原本是个和其他孩子一样的孩子,一年前也不知道在外面吃了什么东西,结果就开始疯长身体,而且还变得越来越能吃,力气也越来越大。 不仅如此,他的力气变大了,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总是会在无意中毁坏东西,就连和人接触,也总是会伤到别人。 大牛是个孤儿,小的时候便是村子里的人你一口,我一口的照顾长大的。 原指望着他大点也能帮点忙,谁知道却变成了这样,村子里不少人都被他弄伤了,很多东西被他弄坏、甚至是家畜都被他弄伤,渐渐地他就被村子里的人们嫌弃甚至厌恶了。 “唉,他也是个可怜孩子啊,可是他这个样子,村子里也确实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老人叹息着,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医女,最近我们村子里伤了好些人,村子附近又没有医师,所以才托了人帮我们从外面请医师,要不,您还是先跟我回村里,帮那些受伤的乡亲们看看?” 老人试探道。 “都是大牛弄伤的?”林依依的目光扫过老人的胳膊,问道。 “唉,虽然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可是……也怨不得大家容不下他啊。” 老人长长叹息一声。 林依依点了点头,有点明白事情的缘由了。 她想了想,还是拿着东西向大牛走了过去。 “唉,林医女,你怎么还过去啊?” 老人急了,就连桃儿都有些急了,刚才老人所说的话,她可是都在一边听着呢。 “小姐,你不要命了?那人……那人是个怪物……” 桃儿一把拉着林依依的胳膊,一边目露惊恐地盯着大牛,似乎他马上就会变成一个怪物来吃了她一样。 “桃儿!” 林依依有些生气地回头看了一眼桃儿,“他是人,不是怪物。” 说完就挣开了她的手,走到了大牛面前。 大牛很显然将他们的交谈全都听到了耳朵里。 原本一张麻木若死的脸上,此时却有了变化,那双还有些稚嫩的眼睛忽然慢慢地变红,渐渐地有雾气迷漫,最终化作泪水涌了出来。 林依依抬头与他的眼睛对视,然后柔声道:“你别怕,我是要给你处理伤口,所以,你不要动就好了,会有一点点痛,你忍一忍,好吗?” 大牛含着泪,不出声,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退后一步慢慢地蹲低身子,好方便林依依够得着。 林依依就开始给他清理伤口,然后洒上药粉,再给他包好。 难题 林依依的速度很快,但是毕竟限于这个时代的条件问题,清理伤口的过程当中,会有些疼痛的。 可是大牛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动一下,哪怕是皮肉颤抖一下都不曾有。 林依依用干净的白布给他将头上的伤口包好,因为伤处不只一处,以至于大牛的脑袋被包的有些滑稽。 “好了。” 她将剩下的东西放回药箱里,这才看向正在惊奇看着她的老人道:“我们去看看其他伤者吧。” 那老人连忙道:“好,好,两位请随老朽来。” 说完,他便向村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大牛,又看看那群同样有些惊讶的孩子,朝他们挥了挥手吼了一声:“还不快点回去?回去告诉你们爹娘,就说林医女来了,让他们准备些好吃食。” 林依依和桃儿跟在那老人身后走着,只留下大牛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他望着林依依的背影,缓缓地坐了下来,伸手似乎要摸摸头上的白布,却又想起了什么,手一顿慢慢又放了下去。 林依依在姚村受到了非常热情的接待。 村民们很敬重她,甚至按下了让她先行治疗自已亲人的事情,集合了全村之力,为她和桃儿准备了一席有肉有蛋亦有米的饭食。 刚穿越到这个时代的时候,她的确是非常嫌弃这里的饭食,哪怕是韩家这样的贵族之家,每餐都有肉食米面等等,她也仍然觉得不甚满意,经常还要亲自下厨做点吃食以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但是,自从她离开韩良,换下韩良为她准备的华衣美饰,行走在逃难的流民之中后,她才知道粮食是多么的可贵。 到现在,她早已习惯了粗茶淡饭,哪怕她从来不曾挨过饿,哪怕她明知道那些送到她面前的一块干瘪的杂面饼也许就是那病人所仅有的,她也仍然会收来下,当着他的面咬上一口。 因为她知道,那是他们的谢意,是他们对她的感激,如果她拒绝,他们会心不安。 所以她没有拒绝,而是招呼了那些缩在爹娘脚下睁着一双双大眼睛看着那些吃食流口水的孩子们,然后把食物分给他们,与他们一起进食。 村民们看到这样,有人便想喝斥那些孩子,但是有年长者却微笑着点头,阻止了他们。 他们也能明白林依依的善心。 吃过饭,林依依也没浪费时间,分别去了那些受伤的人家去为那些伤者医治。 不是很多,但也算不得少,多是被大牛不小心擦碰到跌了出去,也有几个伤的重的,是断骨之伤,据说是被大牛捏的。 这些伤者多已经被村民们自己简单的处理过,比如那位三伯。但到底并不专业,他们的疼痛并没有多少减轻,而且骨也正的不甚好,好在时间并不长,林依依一一为他们重新医治了,又让桃儿取了不少药出来给他们。 待到晚间的时候,总算把所有伤者的伤都处理完了,还有两个感冒发烧的病人,林依依也顺便医治了。 晚上的时候,林依依和桃儿被安排在了村长家住宿。 直到空闲下来,林依依才又想起那个名叫大牛的少年来。 于是她找到村长,问了他那少年如何了。 村长也很无奈,他叹息说大牛身上的怪力越来越大,村子里的人们已经没有办法容忍他了,所以只能将他赶出村子。 林依依沉默了片刻后,向村长讨了一个灯笼带着桃儿出了村子。 她在村口那棵大树下找到了那个少年。 他没有动地方,低垂着头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林依依提着灯笼走近他,当柔和的灯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才慢慢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尽是麻木。 桃儿有些害怕地跟在林依依身后。 她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来找这个少年,她跟着林依依给那么多伤者医治,当然知道那些伤者都是眼前这个少年所造成的,所以在她眼中,这个少年很危险。 “小姐......” 桃儿扯扯林依依的衣服,不想让她再往前走了。 但是林依依只是回头看着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便停在了少年面前。 少年很高大,哪怕是坐着,也只比站着的林依依低上一点点,所以当他看向她的时候,那双眼睛进乎平视。 林依依与他对视着,然后弯起了双眼笑着问道:“你一直在这里?” 少年没有说话,但是那双原木麻木无神的眼睛却多出一丝神彩来,那漆黑的瞳孔之中,倒映着林依依的笑脸,吸引着他,使得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林依依也没在意,只是从怀里掏出两块面饼来递到他面前,道:“饿了吧?这个给你吃。” 少年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的手上,干裂的嘴唇抿了抿,很明显地吞咽了一下唾沫。 伸出了手去接那面饼,却在靠近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有些颓然地收回了手。 林依依看到他这样,心里明白他在顾忌什么,于是便将面饼放在了地上,道:“不要怕,我把它放在地上,你慢慢来。” 少年抬头看看她,再看看地上的面饼,慢慢伸出手去拿那面饼。 他很小心地伸出两根手指,刚想把那面饼拿起来,就见那面饼在他的两指之下变成了两块掉到了地上。 少年一呆,眼中的神色一暗,他抬头看向林依依,那双眼睛里还有着几分焦急和担心。 林依依也愣了一下,她这才算是有些了解这个少年的问题了,他对自己的力量完全无法控制,已经到了严重影响他生活的程度了。 她皱了皱眉,想了想,向四周看了看,看到旁边有一块巴掌大的石块,于是便过去将之捡了过来,从地上捡起半块面饼放到那石块上,再将那石块连面饼一起放在地上。 “你再试试,再慢点,用的力气再小点。” 少年看看她,再看看面前的石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拿那块石头。 开始的时候,他几次都拿空了,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后来,石块被他拿起来了,他的手有些颤抖,连同上面的那块面饼也一起跟着颤颤巍巍的。 林依依知道,这是因为他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使力气。 “很好,就这样,慢慢来。”林依依鼓励着他。 少年眼中也闪过一丝欣喜,然而,就在那块面饼刚刚被送到他的嘴边,他才刚刚张开嘴,那块石头就在他的手中碎裂开来,面饼也再次掉在了地上。 少年的神情一呆,眼睛已经变得有些发红了。 就连林依依和桃儿,看到这一幕,都有些愕然。 林依依在惊讶之后,更多的是对这个少年的同情。 连吃东西都如此困难,可想而知在他的身边会发生多少意外,也难怪村民们会想要将他赶走。 她想了想,走过去将几块面饼都捡起来,对着少年道:“你伸出手来,手掌向上,不要用力气,慢一点。” 少年没有动,他似乎已经放弃了。 “大牛?” 林依依皱了皱眉。 “没有用的。前几天我还不这样的……” 大牛第一次开口说话,语音稚嫩带着哽咽与绝望,他颓然地低下头去,有眼泪滴落在地。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听姐姐的,我们再试试,你这样不吃东西会饿死的。” 她把手中的灯笼放在地上,然后双手平举,摊开手掌,将那几块面饼托在手上道:“你看,你这样试试。” 大牛抬起头看看她的双手,再看看她的眼睛,终于慢慢地伸出了双手。 “好,别动。” 林依依一边说着,一边放了一块面饼在他的掌心。 这次,面饼终于没有再出什么意外,大牛终于吃到了这块面饼。 林依依长舒了一口气,笑了出来。她把其它几块面饼也放在了大牛的手掌上,又从怀里拿出一个水囊来。 “光吃面饼也不行,来,张嘴。” 她打开水囊的口,高举到大牛的头顶,示意他张嘴。 大牛明白了她的意思,乖乖地照作了。 林依依就这么像喂养雏鸟一样地帮助大牛完成了一餐饭食。 她把水囊收起来,然后拿起了灯笼。 “看来,你是没办法回到村子里了,那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吧,好在现在的天气,也不用担心你会冻着。” 她看着大牛道:“我会在村子里住一晚,明天会离开,你要是愿意,就跟着我走吧。” 大牛的眼睛一亮。 桃儿却已经叫了起来:“小姐,我们怎么能带着他?他这样的怪病太吓人了。而且他一点用处也没有,连吃饭都得别人帮忙。” 大牛的眼睛又暗淡下去了。 林依依看着垂着头的大牛道:“既然是病,总会有办法可以医治的。如果我们不管他的话,他说不准就要饿死了。”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如果他没有饿死,反而在心里产生了负面的情绪,那么以他的破坏力,恐怕就要有不少人遭殃了。 “别担心,即使我没有办法医治他,我们还可以去找我师父啊,他可是蓬莱岛的仙人,一定会有办法的。” 林依依回头看着桃儿笑着道。这话也并不假,她相信沧海君肯定能解决大牛这一身怪力的问题的。 大牛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仙人? 如果这位姐姐的师父真的是仙人的话,那他岂不是就有救了? 第二天,林依依再次去检查了那些伤者的伤情,又留下足够的药材,才向村民们告别,打算离开姚村。 村民们非常感激她,只那些药材就值不少钱,可是林依依却说那些药材都是她在路上采来的,所以不肯收他们钱。 于是村民们便送给她不少的面饼、鸡蛋,还有一些水果之类的东西,让她们带着路上吃。 如果是往日的话,林依依只会收下一小部分,但是现在她打算把大牛带走。 她可没有忘记,那可是个大肚汉,哪怕她不能让他吃饱,但也不能让他饿着。 于是她便没有拒绝,让桃儿把东西全都收下了。 村民们将两人送到了村口,看到她走到了大牛跟前,然后惊讶地看着她带着大牛离开了姚村。 林依依是将大牛当作一个巨型婴儿来看待的。 除了走路,她不让他做任何事情,就连吃饭也都是由她来喂的,但就是这样,一路上,大牛仍然为她惹出了不少的麻烦。 因为他的力量仍然在一天一天的增长着,而他对自己力量的控制能力,却一点也没有改善,所以哪怕是无意中,也总是会弄坏一些东西,尤其是住店对于他来说,那简直就像一场灾难。 幸亏林依依还算有些名声,身上也有一些积蓄,给人家赔偿道歉之后,也就得到别人的原谅了,只是弄得林依依也不敢再让大牛住店了。 林依依只好改道往东而行,同时托了行商送了信出去,让沧海君派人来接她。 当初沧海君是给过她联系方式的,只是她因为韩良的事情,心情不好,所以一直都没想着去找他。 现在有了大牛的事情,她却是不得不找他了。 两个月后,沧海君果然派了人来接她们,一行人经齐而入海,在航行了半个多月后,登上了传说中的蓬莱仙岛。 沧海君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仍然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而林依依却已经变成了大姑娘,少了几分活泼,多了几分沉稳。 师徒两人叙过旧后,林依依便请他帮大牛看看到底他得的是什么病,她也曾替大牛检查过,但却什么也没能看出来。 沧海君在替大牛检查过后,却得出了一个让林依依有些惊讶的结论:大牛根本就没病。他只是无意中食用了一株宝药,使得身体得到了极大的强化。 他那一身怪力,因为增长的太快,大牛却没有学习过任何武道功法,适应不了那一身怪力,才造成了他对自己的力量无法控制的情况。 林依依有些发懵地看看大牛,再看看沧海君,然后问道:“这么说,大牛这一身怪力不但不是病,还是好事?” “当然,他这一身怪力,还有他这身体的底子,可是练武的好苗子,别人求都求不来。” “那,师父,您教他练武吧,让他尽快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免得他像个巨婴,连吃饭都得别人来喂。” 林依依很痛快地把大牛扔给了沧海君。 她照顾了大牛几个月,也确实是有些心力交瘁了。 发泄 虽然大牛有那一身怪力算得上是武道天才,但是沧海君却已经很久都没有再收徒了,尤其是在收了林依依之后,他就更加没有收徒的打算了。 好在只是教导大牛如何控制那一身怪力还不算麻烦,沧海君教了他一篇内功心法,便将他丢给了岛上的其他人。 没错,蓬莱岛上除了沧海君当然还有别人,便是这一百多年来伺候沧海君的仆人的后代,至今已有数代,从最初的寥寥数人,到现在的数百人。 这些人的先祖,原是出自于秽国,是当初随沧海君出海寻仙缘的那一批人的后人,他们出生在蓬莱,成长在蓬莱,也会承沧海君之教导,学习各种知识,但却只是沧海君之仆从,并不能算作沧海君的弟子。 这些人当中,每一代都会有一人被挑选出来作为沧海君身边的童子,当这童子结婚了,就会被沧海君驱离,再换一个童子。 而那些被驱离的童子就可以成家立业然后返回大陆为一方大贾或者大地主,为沧海君经营一些钱粮等方面的俗务。毕竟,沧海君要保持他一直以来的奢华生活,所要花费的财物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良蒲就是这一代的童子。其实按照他现在已经十六岁的年龄,放在别处,也已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了,但是身为沧海君身边的童子,却少有四十岁以前便结婚的。 也许有人会觉得,一个三四十岁的老男人,却还被称为童子,实在有些怪异,但是,对比沧海群两百余岁的年纪,谁在他面前不是童子呢? 更何况,“童子”这两个字,如今更只是一种身份的象征,除了沧海君,又有谁会真的叫一声童子呢?便是良蒲在更小的时候,有求见沧海君者,也要称一声“小兄弟”。 只因为,身为沧海君之仆从,那也是一种尊贵与荣耀。 身为沧海君的关门弟子,可想而知林依依的身份地位有多高了,尤其是在这蓬莱仙岛之上,那更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而在不久之后,整个蓬莱仙岛的人都已经看明白了,她哪里是一人之下,她根本就只是在众人之上,因为他们敬畏如仙的主人沧海君,已经把她宠到了天上,完全是言听计从。 林依依很是放肆了一段日子。 许是她心里压抑了太久,而在见到沧海君这个师父之后,才终于释放了出来。 她走过沧海君的药园,以看好为由,将那还未成熟药材折了花枝回去插瓶,看守药园的仆从不敢阻拦,战战兢兢地回报给沧海君后,沧海君却笑着说一句随她喜欢便罢了。 她将沧海君养了多年的一条锦鲤让人捉了,炖了一锅汤端去和沧海君一起喝,沧海君还很高兴地夸她孝顺,说那鱼汤鲜美,还让仆从们再去弄一些回来,“先养着,依依什么时候想喝汤了方便。” 她和沧海君下棋,输了后耍赖,一划拉弄乱了棋子,将他最喜欢的那一副碧玉棋子洒落一地,害得良蒲带着人找了好几天,最终还是有几枚没能找到。沧海君也只是让人再去找材料琢磨补齐,对林依依则没有一言半语的责怪。 最过份的一次是,她陪沧海君喝茶,却不知怎么喝着喝着,忽然就把滚烫的茶盏碰翻,而她明明能躲开,却偏偏没有躲开,只是盯着那茶盏翻倒如同神游天外。 直到沧海君为了替她挡下那一盏热茶烫伤了手,林依依才变了脸色,连忙喊了良蒲拿药膏来。 在替沧海君处理烫伤的时候,她才终于落下泪来。 “师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明明那么不听话,你为什么还这么宠着我?” 沧海君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露出心疼之色。他叹息一声,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你是我的弟子,我不宠你还能宠谁?你是不听话,尤其是不肯听为师的话,但就算是如此不听话,那也还是为师的弟子啊。” 林依依抓着沧海群的袖袍痛哭失声,似有无限委屈。 “师父,我当初应该听你的话的。可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去找我?如果你能早点找到我,我就不会把一颗心失落在那人身上,我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两年多的时间,她没有和桃儿提过一句韩良,也没有向任何人打听过一句韩良的情况,她很努力地想将那个人忘掉,但是直到现在,她却发现,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那些思念,从来都没有断过,只不过是被她强行埋入心底,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又如同野草一般疯长,如今已经再也难以压制。 她越来越思念那个人,哪怕她曾经累过,哪怕她曾经伤过,哪怕她曾经决定过要情断义绝,再也不见。 沧海君心中再叹,口中却无言。 当初他便是因为知道会如此,才试图要带她走,可是就如她所言,那时已经晚了,她情根已生,他若强行斩断,恐怕就要伤及这来之不易的师徒之缘了。 “痴儿,你既放不下他,如何又不肯见他?我观那小子对你亦是情根深种,应不会移情别恋,你又为何弃他而去?” “我累了!” 林依依痛哭一场,心中郁气消散大半,但却仍然赖在沧海君怀里不肯离开,只是嘴里低声嘟哝。 “累了?” “嗯。他一心只想着报仇,只想着如何刺杀秦王、如何给秦军添麻烦,可是那是不可能成功的啊。你知道的,我来自未来,我知道历史的发展规迹,虽然我记得的不多,可是一些大事,还有王朝更替我还是知道的啊。秦国注定会一统天下,赢政注定会成为秦始皇,别说他一个小小的亡国流亡贵族,便是六国所有流亡贵族加起来,也无法阻挡这天下大势啊。” “我明明知道这些,可我却没有办法告诉他。呵,其实,就算我告诉了他,他大概也是不会相信的吧。所以我只能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一天天的变着花样的作死。” 沧海君没有说话,只是用他宽大的衣袖替她擦拭着眼泪。 他知道,她只是需要有个人听她倾诉而已。 “我不知道,那个荆卿就是荆轲,他居然想要和荆轲去刺杀秦王。我明知道这是一场必败的刺杀,又怎么可能看着他去送死?我不惜伤身,以药毒弄得自己生死一线,才阻止了他,却被水姜那个女人捅了出来,他不念我一心为他,反而还怪我,赶我走。我林依依又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人,非得巴着他韩良!” 在听到林依依说她把自己弄的生死一线的时候,沧海君的手便微微一紧,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寒芒,但是很快,他便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低头看看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宝贝徒弟垮下了肩膀。 早知道会如此啊,但是他又能如何? 这一路情劫,自己这宝贝徒弟若不放弃,他也只能是看着而已。 “既是如此,你缘何还放不下?不如忘记,为师自会为你挑选一位俊杰,如何?” 沧海君轻声劝慰,做出了又一次尝试。 “俊杰?” 林依依自嘲地笑笑。 “所谓俊杰,在这乱世之中哪一个会放弃追逐那功利权势?这样的人,和韩良又有什么区别,不一样是提着脑袋求富贵?哦,还是有区别的,至少人家是为了利益,不像韩良,是为了报仇,所以至少不会像他那么疯狂而没有理智。可是,师父啊,如果感情是可以这样理智的割舍与转移,那么我现在就不会这么思念他了啊。” “师父,你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会想要带我走?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了我们会分开?你不是会卜卦么?那么,你告诉我,我和他到底是有缘还是无缘?为什么你后来又不阻止了?你是知道就算你不阻止,我们也早晚会走到这一步对吗?” “对,为师既见你们,又怎么会不为你们卜上一卦?为师就是因为看到了你所选择的这一条情路艰难,所以才会想要分开你们,但是,你情根深种,为师却也无法,只好任你脚踩荆棘、泣血而行。” “丫头,你可愿放弃吗?”沧海君的手停顿在林依依的头上,认真地问道。 林依依的唇边勾起一抹微笑,眼中却流下泪来。 “我如何会不愿放弃?只是,两年了啊,我努力了两年,到如今却发现我根本就控制不了啊。师父,你有没有办法?可不可以炼一枚仙药给我,让我忘记他?” 沧海君沉默片刻,沉声道:“有。” 林依依一愣,缓缓坐起了身与沧海君对视。 沧海君一脸平静,就连望着她的那双眼睛也平静无波。 “若你真的决定了,为师可以为你炼一枚忘情丹,让你将他忘之脑后,便是日后再见,也如不识。” 他看着林依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可是真的决定了?” 林依依眼眸颤动,却猛地站了起来转身背对着他道:“让我......让我再想想。” 沧海君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无声叹息一声,他知道,她还是舍不得。 “罢了,既是如此,便待你自己想通吧。” 沧海君也曾想过,偷偷让她服下忘情丹。 但是天命难违,即使是他,也难以改变,卜卦几番,最好的结果依然是顺其自然。 所以,他只能让她自已做出决定,却无法强行去为她做出改变,否则,一劫消必有另一劫起,而这因为人为逆天意的改变,会引发什么样的变化,却是他也难以预料到的。 好在,这一次发泄,宝贝徒弟的情绪当会好上许多,也不枉他忍了她这些日子的胡作非为了。 师兄 “为师还有几个弟子,也即是你的师兄们,你既已回岛,当与他们见一见。” “嗯?” 林依依还在纠结自己事到临头,真有可以忘记韩良的法子时,却又心有不甘、不舍,忽然听到沧海君的话,倒是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开来。 “我还有师兄?他们在哪里啊?” “他们还有凡尘心,不愿陪着为师留在这蓬莱岛上,全都跑到中原隐居去了。” 林依依眨眨眼,一时也听的有些好笑,即然还有凡尘心,怎么又要去隐居?如果是隐居,那这海外仙岛不是更好,偏偏还要跑去中原,要知道,现在的中原可是战乱之地啊。 林依依顿时对这几个师兄好奇起来。“他们在中原么?那我要见他们不是要再回去?” “不必。为师已经让人送信给他们,过些日子,他们自会前来相见。” 沧海君淡笑着道。 宝贝徒弟刚回蓬莱岛,他又怎么可能让她再走掉? 虽然他已然预知她始终是要走的,但若是能让她多留一天,那也是好的,因怕她无聊,他才想着把那几个徒弟也招回来陪她。 毕竟,比起他这个老家伙来说,他们师兄妹之间的年龄更相近一些。 林依依当然并不知道沧海君心里是这么想的,更不知道在她师父心中和她年龄相近的几位师兄差不多已是可以做她爷爷的年纪了。 她只是为自己忽然间又多出几位师兄而高兴,因为,这也算是她的亲人了。 林依依总算是不再惊吓蓬莱岛上的那些仆从了,除了陪着沧海君,跟他学习一些长生之术,偶尔还会去看看大牛,看到他进步神速,几个月的时间里,不但已经完全学会了控制自己的力量,变得和正常人一样了,还跟着良蒲学习了一些技击之术。 因他那一身怪力,这蓬莱岛上竟然无人可敌,甚至数十个人,都难以拿他怎么样。 自从大牛变得和正常人一样,不再碰什么什么坏,桃儿便不再害怕他了,而当他发挥出他的神力,很轻松地帮她拎走一桶水,踢开一块她努力半天都没能挪动分毫的石头时,桃儿对他就越来越佩服了。 如今,桃儿最大的业余爱好,就是整天指使着大牛干这干那,而大牛也很听话,干的也很愉快。 看到他们这样,林依依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两个月后,林依依终于见到了她的师兄们——五个已经六七十岁的老头子。 其实,说是老头子也不是很准确,因为他们看上去也只有四五十岁的样子,与他们的真实年龄相差可说是巨大了。 对此,林依依却是毫不奇怪。比起她那个看上去更年轻一些的师父来说,她这些师兄们还算正常了。 五个帅大叔见到林依依也都很高兴,因在来之前便知道是要来见小师妹,自然是准备了重礼的。 比如,大师兄东园为她准备了一架古琴,据说是他从一国王室得来,价值连城。可惜林依依的琴艺却是一般,不过是当初跟着韩良学了一些,自觉这架可以称得上是珍宝的古琴落到她的手里,算得上是明珠蒙尘了。 不过,大师兄如此一番心意,林依依自然心中感激,将琴收下后,谢过了东园。 而在她收下这架古琴之时,心底所泛起的第一个念头尽然是:倘若是韩良得此琴,必定万分欢喜。 二师兄名角里,送了她一副珍品棋子,乃是由玛瑙与翡翠制成,红的晶莹,绿的剔透,颗颗圆润无杂色,再以白玉制成的玉盒盛放,精美绝伦。 林依依一见这件礼物,便心生喜欢,倒不是因为她喜欢下棋,仅仅是因为,这副棋子实在是太漂亮了。 三师兄绮里季在师兄弟五人当中偏好武艺,送给林依依的是一把看上去非常不起眼的匕首。 林依依看到这件礼物,微微有些愣怔,但她还是很快接过了匕首,同样谢过了绮里季。虽然她不是很明白这位三师兄为什么会送她这么一把匕首,但是以大师兄和二师兄送她的礼物的珍贵程度看,这位三师兄送她的也绝对不会是凡品。 果然,其他几位师兄看到绮里季送她这把匕首,都没有说什么,沧海君还捋着胡须点头微笑呢。 “小师妹,这把匕首名刺龟。乃是当年三师兄在准备完成出师历练之时,师尊亲赐,我曾用其杀过东海巨龟,刺其龟壳如入泥中,其锋利坚固,不弱于鱼肠。如今三师兄便将它转赠于你,用来防身。” 林依依很惊讶,她没想到这位三师兄居然会送给她这样珍贵的一件礼物。 除了其本身的珍贵之外,这把匕首可还是沧海君赐于他的出师礼物,具有重要的意义,所以她立刻将手中匕首送到绮里季面前道:“三师兄,刺龟如此珍贵,又是师尊给你的出师礼,依依怎么能收?还请三师兄收回去吧。” 绮里季却是伸手拦住,笑道:“小师妹,正是因其珍贵,三师兄才会将它送给你啊。在三师兄眼里,小师妹自然是比刺龟更珍贵更重要,唯恐我们几位师兄们一时照顾不及有所损伤,所以三师兄才会将我最珍贵的宝贝送于小师妹,愿它能替我们这些师兄们,护卫于你。你看,师尊他老人家也并没有开口反对,可见,三师兄送此礼,也是得师尊赞成的。” 林依依扭头看向沧海君,就见沧海君笑咪咪地点头道:“丫头收下吧。此匕乃是为师当年无意中所得一块天外陨石所铸,其材质特殊,极为少见,便是为师,现在手上也没有可与之相比的材料,无法再铸一件同等品质的防身器物了。你三师兄倒是解了为师难处,你且收下,待为师另寻珍矿为他另铸一匕即可。” “那,依依多谢三师兄,多谢师父。” 林依依听他们如此说,只好将东西收下,却也觉得这长相普通的匕首自有一番气势在了。 这时,四师兄夏黄也笑着送上了他的礼物:一个非常精致的盒子。 林依依接过盒子,有些狐疑地看看这位长相最是英俊的师兄,不知道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四师兄,你送了小师妹什么啊?怎么还用盒子装起来?” 年龄最小,性格最跳脱的五师兄黄石眼中也露出一丝好奇来,忍不住笑咪咪地走到林依依身边,鼓动她道:“小师妹,打开看看,看看四师兄到底送了你什么宝贝。” 林依依心中也很好奇,看了看夏黄,见他没有要阻止的意思,反而脸上带着有些得意的笑容,一手背负,一手捋须,看到林依依看她,便点了点头:“四师兄没有什么好东西送你,便送你一些好玩的小玩意罢,都是这些年来,四师兄钻研之物,至于用法,四师兄慢慢教你。” 他这么一说,就连其他三位师兄也露出了好奇之色,一起走了过来,围着林依依等她打开盒子。 “嘿,小师妹,你快快打开,让我们也瞧瞧,老四那易容之术倒底是用了些什么东西。” 易容术?林依依一愣,原来她这位四师兄是送了她一套化妆品吗? 在她原来那个时代,鼎鼎大名的四大邪术她可是知道的,全都是具有着易容术的功效啊。 只是这个时代,ps肯定是没有了,变性与整容这两种永久性且危险极大的邪术,肯定也不是这么一只盒子便能承载的了的,那么剩下的,自然也就只有化妆术这一种了。 在韩府之时,哪怕是韩国灭亡流浪之时,韩良也从没有降低过她的生活水平,衣必绫罗,钗必金玉,胭脂香粉虽然她并不喜欢,但也从来没有忘记为她准备过,反而因为她不用,以为是她嫌弃不好,换着花样的给她买,所以对于这个时代的化妆品种类她也并不陌生。 她倒是真想知道,这位四师兄会送她什么样的宝贝。 盒子打开,里面有许多瓶瓶罐罐,打开后,果然红红白白的看上去很像化妆品。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刷子、小镊子、小刀子,以及一个西瓜般大小的扁平盒子。 林依依当然不知道这些工具都有些什么用,不过也没关系,三师兄刚才不是也说了吗?以后会教她怎么用的。 她将目光放在了那个扁平盒子上,其他几位师兄显然跟她一样,黄石已经自己上手将那个盒子取了出来打开了。 盒子里是一张脸,一张薄如蝉翼的脸。 “□□?” 黄石已经惊呼出声,就连其他几人也是一脸的惊奇。 “还真有这东西啊?四师兄,这东西你还有吗?也送师弟一张呗。” 黄石砸吧着嘴道。看着盒子里那张脸眼中也露出一丝羡慕来。 “你以为这是什么?二十年来,我也就制成了区区两张,一张送于小师妹,一张留着保命,哪里还有多余的给你?你若想要,也可,待我列张清单,你将清单之上的材料备齐,我自可为你制作一张。” 礼物 几位师兄还在为那人/皮/面/具的精巧而惊叹,林依依却看着那张栩栩如生的面具而感到惊悚。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 该不会真是剥了谁的面皮而制成的吧? 如果是那样,她可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样的东西贴到自己脸上的。 夏黄很得意,这可是他的独门手艺,而且材料珍贵制作不易,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易容宝物,对于一些人来说,用处可是太大了,某些时候,是可以用来用救命的。 他当然没想过林依依会真的有用到这面具的时候,不过是想着这样新奇的东西,可以讨小师妹欢心罢了。 可是当他看向林依依时候,却发现她的脸色并不好看,尤其是看向那张□□的目光有些惊悚和厌恶。 夏黄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小师妹不喜欢这件礼物? 那可糟糕了,他们可是知道师尊对这位小师妹有多重视的,只要想想当年为了等她,很少离开蓬莱仙岛的沧海君却能够在即墨一呆三年,就可知道了。 再说,他们师兄弟五人,全都无妻无子,而这唯一的小师妹却年龄尚轻,在他们心中也是当作晚辈一样的来疼爱的,否则也不会拿出自己喜爱珍贵之物来做见面礼了。 “怎么,小师妹是不喜欢这件礼物吗?若是不喜欢,四师兄再另外给你准备礼物。” 他看着林依依温声询问,眼中也并无半分不满。 林依依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皱着眉问道:“四师兄,这真的是人/皮/面/具吗?” 她有意在人/皮两字上加重了语气。 夏黄是多么聪明的人,听她这么一问,再看她的神情,顿时便明白了过来。 他哈哈大笑了起来,伸手从黄石手中将那盒子夺了过来,两根指头小心翼翼地拈起那张人/皮/面具笑道:“原来小师妹是害怕啊。人/皮/面/具只是这样一个称呼,只因面具薄如蝉翼又栩栩如生,就如同是从一个活人脸上剥下了一张面皮一般,所以才会以此称呼,并不是真的以人/皮制成。师兄又不是妖魔,怎么会做如此可怕的事情?” 他抖了抖拎在手上的那张面具,软如轻纱,甚至还能从其上看到一些如同毛孔一般的肌理纹路。 “要制成这样一张面具可不容易,所需的材料众多,对了,我刚才正好答应了师弟要给他写一张材料清单,小师妹不妨一观,看看其中有没有你不喜之物,如果有,那四师兄便给你另换一件礼物如何?” 既然知道了这并非真的是以人/皮制成,林依依自然也就不会害怕了,听到夏黄要将这礼物换成别的,她又如何肯? 易容啊,在这个时代,那绝对是一种神术,更何况,当她见到夏黄送她的礼物居然是这样一个盒子,尤其是再加上一张□□后,她的心里,突然就冒出了一个念头:也许,她可以去看一看那个人了呢。 她连忙从夏黄手上抢过那个盒子抵在□□下,小心翼翼地将它接到盒子里,嘴里道:“不用换,不用换。就这个,我喜欢这个。” 几个师兄弟看她这样子,顿时被逗的笑了起来。 夏黄心里也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这礼物还是送对了,看小师妹这样子,可是比他三位师兄所送的礼物还要重视啊。 林依依将面具收好,放回那个易容宝盒里,就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住了黄石。 前面四位师兄可是都送了她好东西的,那么这位五师兄又会送她什么宝贝呢? 不仅是林依依,就连其他四人这时也都看向了黄石,眼中带着好奇之色。 他们可是知道的,这位小师弟虽然很有本事,但是却与他们不同,不喜欢奢华,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收藏,以前的时候,想要什么了,都是跑到他们这几位师兄家里一番搜刮,因他排行最小,众人也都让着他,如今要送小师妹礼物,却不知道他会拿出什么来。 黄石看看他们,再看看林依依,然后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轮到我了是吧?” 众人不说话,就连沧海君都坐在一边微笑着看着他。 “嗯,那个,小师妹啊,五师兄我有点穷,不如你其他几个师兄们富裕,所以也没有什么古琴啊棋子儿啊的送你,也不会制作什么□□,要不,师兄也把当初出师时师尊赐下的长剑送给你?” 他拉过挂在腰间的长剑,倒是和刺龟一个风格,普普通通看上去很不起眼。 可是,林依依又没学过剑术,再说剑对于这个时代的剑客来说,那可是相当于另外一条命的存在,她哪里会收? 林依依连忙拒绝道:“五师兄,这个可不行,一来,我不会剑术,二来,我已有了三师兄所赠刺龟,所以五师兄这长剑还是留着自己用为好。” 东园等人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也开口劝道:“小师弟啊,长剑你还是留着吧,毕竟是你用惯了的东西。如果实在想不出来送什么东西,不如便问问小师妹想要什么,然后你想办法去取来便是。” 黄石又摸了摸了鼻子道:“其实,我原本准备的是一队护卫,共有十六人,俱是我亲自训练而成,想送与小师妹防身的,可是你们都送了她东西,我这才临时想把这把剑送给小师妹,这可是我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了。” 林依依心中感动。 虽然才只是第一次见面,但她这几位师兄对她可算得上是真心相待了。 “五师兄,不用换,你送我护卫正好,我终是要回中原一趟的,如今中原之地,烽烟四起,有了五师兄送我的护卫,我可以更安全。” 她并不知道黄石要送她的护卫有多高的武力,但她相信黄石这位沧海君的弟子一定有着真本事,那么他所训练出来的护卫也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黄石听到林依依愿意要他送的护卫,顿时也高兴起来,立即便要拉着她去看那些护卫。 于是东园几人也一起向沧海君告辞,去看黄石给林依依准备的礼物去了。 沧海君一直静静看着几个弟子之间的互动,将他们的交谈全都听在了耳中。 当他听到林依依说她终是要回中原一趟的时候,眼眸微闭,他已经明白,自己这宝贝徒弟已经心有绝断了。 只可惜,却并非他所愿。 只可惜,他无法阻挡。 护卫 公元前225年,林依依二十五岁,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的第十年。 林依依留在蓬莱仙岛,每日里与沧海君还有她的五位师兄们一起玩耍。 沧海君就不说了,活了两百多年可说得上学究天人,便是他这五位弟子,虽各有所长但也全都是学识渊博之人,在中原之地,也都有很高的威望。 林依依从他们身上倒是学到了不少。 只不过,她志不在此,一切都是一种不求甚解的态度。 对此,连沧海君都不曾多说什么,东园几人自然也没什么意见,反正她只是一个女子而已,也没有他们的志向,她只需活的开开心心便好,若是能使他们的师尊多一分高兴,他们便都要对她心存感激了。 她向东园学琴,向绮里季学武,偶尔也会和几人包括沧海君对弈,但是她却用更多的时间跟着夏黄学习了易容术。 黄石本姓姜,后来田氏代姜,黄石这一支虽仍保留了齐国贵族的身份,终是无法全心全意地相助田氏。 不过,他身为齐人,便是为了家族,有些事儿也是不得不去做的。 如今中原之地,除了秦国之外,就只剩下齐、楚两国了。 现在人人都能看得出来,接下来秦国将要对付的就是这两个国家。 黄石自然是很忙的,他手下有一股势力要管理,事务颇为繁忙,不向其他几位师兄般悠闲,将那十六名护卫交给林依依后就离开了蓬莱。 林依依也去见了那十六名护卫,都是年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 出于好奇,林依依也曾出手亲自与这十六名护卫比试过,碍于身份,以她三脚猫的功夫倒也能对上几招。 林依依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五师兄送她的这些护卫功夫都很不错。 最起码,每一个人都不会弱于韩家的护卫头领樊庄。 十六个樊庄,林依依有时想想,她这位五师兄恐怕才是最大方的吧,要知道想要培养出这么一批人来,所要花费的心血、资源,那也是难以估量的,非是大族,绝难以承担。 可他就这么一送就是十六个,可见他不仅本事大,其身份也必然不同一般。 不过,相比于学了武功后的大牛来说,这十六名护卫也就显不出什么了。 当林依依让他们和大牛比试过一次之后,她就不得不惊讶于大牛的强大与进步速度了。 十六个护卫,围攻大牛一人,一柱香不到,便全都被大牛打倒在地,如果不是大牛手下留情,恐怕这十六人便不仅仅是一点点皮外伤了。 林依依呆在蓬莱岛上,自然也用不到这些护卫,便将他们全都打发回了中原,去为她打探韩良的消息。 终归,她还是放不下。 很快,陆续便有消息传来,继燕国灭亡之后,魏国亦亡。 秦国兵锋剑指楚国,而韩良则带着他的属下,也渐渐转移至楚境,一边与楚国的贵族们接触,一边给秦军添乱。 林依依得到这些消息,思索几天之后,终于还是向沧海君提出了离开的要求。 沧海君静静地望着她,依然没有阻拦,只是让她把大牛带在身边,而且,还单独把大牛叫了去不知道和他说了些什么。 东园几人本来就是为了见林依依这个小师妹才回的蓬莱,现在林依依要返回中原,他们也便一起向沧海君告辞。 他们在中原之地,各有自己的隐居之地,分别邀请了林依依,但却都被她拒绝了。 九月,林依依重返中原。 当她踏上陆地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飞到了那个人的身,哪里还有心思去看师兄们住的地方有什么好风景? 东园等人也都知道林依依的事情,看她如此魂不守舍,也便笑着各自摇头,与林依依告别,任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以前的时候,林依依因为自己心中的那点骄傲,无论心中多么想念,也不肯出现在韩良身边,只想躲的远远的,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被他轻视嘲笑。 但是现在,她已经学会了易容之术,而且在蓬莱岛上也曾经试验过了,她这易容之术并不比夏黄差多少,最起码,她能将除了师父与夏黄之外的所有人都能够骗到。 她有自信,易容之后的她,就算是站在韩良面前,他也肯定认为出来! 所以她带着大牛一路向着楚国而去。 她这次没有带桃儿,而是把她留在了蓬莱,因为她这次是打算出现在韩良面前的,韩良大牛没见过,可是桃儿却是认识的,哪怕有易容术,林依依也不敢肯定桃儿就不公露出破绽来。 此时战争略缓。 因秦国所派大将李信、蒙武太过轻敌,被楚国大将军项燕趁其不备连破两营大败而归。 但是败兵如寇,更何况是秦国败兵? 大部分败兵被李信与蒙武带回了秦国,可也有很多四乱而逃之秦兵,散于乡野,却凶性更甚,往往几人便能屠一村。 许多惨遭秦国败兵屠杀的村子,只有一少部分人逃得性命,却也不敢再回去了,不过也将秦国败兵成匪肆虐楚国的消息传了出来。 林依依带着大牛还没等入楚,就遇到有从楚国逃至齐国的流民说了这些消息。 其中,一个消息使得大牛惊怒,让林依依不得不改变计划,将去见韩良的计划暂时放下。 武陵郡也有秦国败兵出现了,而大牛的家乡就在武陵郡。 虽然,姚村的村民们赶走了他,但他却从来没有怪过他们,反而一直都心存感激,为他身为一个孤儿,却在村民们的照顾下活下来。 所以,当他听到姚村可能也会遭遇被秦国败兵屠戮时,他便心急如焚,立刻向林依依请求,他要回去保护姚村的村民们。 林依依倒是一点都不怀疑他是否有这个能力,在蓬莱岛上,她已经亲眼见识过大牛的武力了。 或许,他无法对付一支庞大的军队,但是,对付几十个败兵,却完全不是问题。 虽然心急于去见那个一直挂念着的人,但是显然姚村的安危更紧急,于是林依依便答应了大牛。 大牛心里着急,又嫌弃林依依走路太慢,毕竟她只是跟着绮里季学了几手匕首的招式而已,体力和内功和大牛跟本就没法相比。 所以大牛便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个竹篓来要林依依坐进去,他想背着她走。 林依依就是再理解大牛,她也是绝对不肯坐进那个竹篓里去的。 最后看着大牛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没办法了,便指挥着大牛编制了一把藤椅,然后她坐在藤椅上由大牛背着赶路。 桃源 大牛的骨架本来就高大异于常人,尤其是在他的体质改变之后,身体生长的速度更是快的惊人。 他在姚村的时候,总是吃不饱,所以才会看上去如同皮包骨头,但是自从到了蓬莱,学会了控制那一身怪力,再加上终于能够吃饱了以后,身体长的更快了,而且还养出了一身的肌肉。 可以说,现在的大牛真的像个小巨人一般。 他身高足有九尺,浑身肌肉贲发,一块一块的光是看着,就让人能够感受到其中的力量。 在蓬莱的时候,他经常赤着上身练武,每一次林依依看到,都觉得有些辣眼睛,因为她不太喜欢这样的肌肉男。 偏偏大牛却长着一张稚嫩的脸,个性也无比的淳朴,更因为她将他带出来,一路照顾,还让他学会了控制自己的力量、让他吃饱了肚子,所以对她无比的感激与依赖,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而沧海君显然也是将大牛当成是她的护卫来培养的,所以她也无法拒绝大牛跟在身边,只是严禁他在她面前光着膀子。 所以,当林依依坐在藤椅上被大牛背在背上后,她们这造型居然格外合谐,林依依在大牛背上坐了两天之后,她就喜欢上了这个位置,她甚至还在大牛休息的时候,又给那藤椅上面加了个遮阳棚。 大牛背着林依依也不走大路了,他跋山涉水,攀崖越壁如履平地,只想以最快的时间赶回姚村。 但是无论他动作多大,落地的时候,他都会想着背上的林依依,不会让她感觉到太过颠簸,所以所多时候,林依依甚至能够在大牛背上睡着,等到她再次醒来,往往就会发现,周围的环境又变化了。 这一天,当林依依再次从大牛背上醒过来时,发现周围的环境又变了,他们正行进在一个山谷中。 这个山谷很大,周围有数座高若穿云的青山围遮,甚至就连这谷中都有几座小山错落,若不是大牛正在走在其中最高的一个山头,林依依还看不全这山谷的地形。 大牛这样背着她已经走了有半个多月了,途中除了偶尔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他们几乎不会停下来。 不过此时,林依依却开口让大牛停了下来。 “姐姐,为什么要停下?我还不累。” 大牛有些不解,但仍然听话地停下了脚步。 林依依用脚后跟踢着大牛的背扭头道:“放下,放下。你不累我还累呢,我脚都要麻了,让我下来走几步。” 她这话倒是不假。 别看她不用走路,每天就是坐在藤椅上由大牛背着,有时候还可以睡睡觉。 但是时间长了,她还是会有脚麻的时候。 大牛听她这么说,挠了挠头答应了一声蹲了下来,林依依从藤椅上跳了下来,开始在山头上一边行走一边观赏周围的风景。 这里很美。 有山有水,还有一些山鸡野鹿悠闲地徜徉在其间,它们似乎并没有见过人,看到她和大牛,也不害怕,甚至还有一只小鹿好奇地靠近他们,用它湿漉漉的黑鼻头来嗅林依依。 林依依看的好玩,便伸手去摸它的头,它竟也不跑,甚至还眯起眼睛伸长了脖子任由她来摸,看那样子,分明是觉得很舒服,很喜欢。 大牛这时也看看周围,看到不远处有几棵桃树,树上正结着一颗颗白里透红的桃子。他便过去摘了一颗随便擦了擦上面的绒毛后咬了一口。 味道居然非常的甜,他的眼中露出笑意,将那桃咬在嘴里后双手连动,飞快地摘了三四个桃子拿到了林依依面前。 林依依看着他拿过来的桃子,眼中也露出惊讶来,没想到这地方居然会有野桃,更没想到的是,这野桃居然不似寻常野桃一般长的瘦瘦小小,反而格外肥硕水灵。 她看着大牛嘴里咬着半个桃子,眼睛笑眯眯地弯着,就知道这桃子的味道也不会差。 “你在哪儿摘的?” 她一边拿起一个桃子掏出帕子去擦,一边问道。 大牛一口咬掉嘴里的桃子,将桃核仍掉,然后才指着不远处那几棵桃树给她看:“在那儿摘的。姐姐,很甜,很好吃。” 他咧着嘴笑,难得的似乎连对姚村的担忧也忘记了。 林依依一边吃着桃子,一边走过去看那几棵桃树,然后她心中一动,忽然有个想法。 她更仔细地观察起周围来,当她看到一条瀑布如同白练般挂在山间,而瀑布的下方则形成了一个水潭,更蜿蜒流淌汇成一条溪水几乎穿过了大半个山谷时,她的眼中更是闪过明亮的光芒。 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那条瀑布,终于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山洞。 “大牛,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林依依忽然有些急促地问道。 “唔,应该已经到武陵郡了吧,我不久前刚问过人,我走的是捷径,直接从那山上翻下来的,过一会儿我再从前面那座山上翻出去,应该就离姚村不远了。” 大牛指指后面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再指指前面一座差不了多少的山峰,叙述着他的计划。 林依依却是顾不上为她睡梦中经历了一次怎么样危险的行程而心惊,她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了不得的宝地。 世外桃源! 做为一个现代人,她怎么会没有读过陶渊明那篇奇文《世外桃源》? 虽然她一直认为那篇文章中所描述的那个世外桃源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但却并不妨碍她对那个美好的地方有所向往。 而现在,她看看周围,尤其是不远外那几棵桃树,还有这个平静美丽又安宁,却毫无人烟的地方,再看看四周那高耸入云的青山,还有那个似乎可以打开宝藏的山洞,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也许,陶渊明那篇文章之中的世外桃源,真的存在呢? 她或许,现在已经身处其中了呢? “大牛!” 林依依激动地大喊一声,吓着刚拿起一颗桃子的大牛手一抖差点将手里的桃子都掉了,连忙手忙脚乱地把桃子接住,却已经被他一时失控将那桃子捏成了泥。 “姐姐,怎么了?” 大牛看看手里的桃泥,有些可惜地扔到一边,一边将手上的汁水往衣服上擦去,一边问。 他擦了一下,忽然又停了下来,偷偷地拿眼睛瞄林依依,然后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来。 他心里有些懊恼,又要挨姐姐骂了。 姐姐不喜欢他这种顺手往衣服上擦的习惯,还专门让桃儿给他做了一块帕子。 不过,让他奇怪的是,这次,林依依居然没有骂他,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的小动作。 “你跟我来!” 林依依一把拉着大牛向那个洞口奔了过去。 那洞口离的远看着很小,等到两人靠近,却发现那洞口足足有丈许高,五尺宽,便是大牛这般巨大的身躯,稍稍低低头,也是能够进去的。 “姐姐,我们来这里干什么?你休息好了吗?要是休息好了,不如我们继续赶路吧。” 大牛对林依依的举动很不理解,但他还是耐心地征足着她的意见。 “等等。我们好像找到了好地方。”她看也不看大牛一眼,一脸兴奋地在洞口周围打量,随口安抚着大牛。 她在找可以渡水的东西。 按照《桃花源记》之中所描写,这河水可是能够行舟的,虽然不知道有多深,但肯定不浅。 可惜,周围除了几棵桃树,什么都没有。 林依依有些皱眉,她已经看过那水了,未入山洞前看能看到水底的石子、水草等物,可是越接近洞口,色泽就越深,已经看不到水底的东西了。 她从地上拾起几颗石子往水里丢,发出“咚、咚”的声音,却也只能泛起一圈圈涟漪。 大牛一脸莫名地看着林依依做着这些无聊的事情,忍了忍,还是张嘴问道:“姐姐,你在干什么?要大牛帮忙吗?” 林依依回头看看他,忽然问道:“大牛,你会游泳吗?” “有勇?” 大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有勇。我不怕那些秦兵,他们要是杀人,我杀他们。” “?” 林依依看着大牛,有些不明白游泳和杀人有什么联系。 不过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恐怕是大牛没能听明白“游泳”这两个字。 “我是说游水。” 她比划着游水的动作,又指指洞口道:“我怀疑从这个洞口可以通到外面去,但是我不知道这水有多深,你要是会游水的话,就去试试看。” “哦。” 大牛这下明白了,他点了点头,先把挂在腰上的药箱放下,又把还背在背上的藤椅解了下来放在一边,顺手又去解衣服,但是想到林依依不喜欢他不穿衣服,就又停了下来,只是把袖子和裤腿卷了起来。 林依依看他这些动作,就知道他是要下水了,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来。“你真会啊?太好了。” “武陵郡很多人以打渔为生,不会水的很少,尤其是孩子,有事没事都喜欢往水里钻,偶尔还可以捉几条鱼回去。我以前也经常下水的,只是后来才不去了。” 大牛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迈着长腿往水里探了下去。 水漫过了小腿,漫过了大腿,大牛忽然往前一扑,整个人便扑进了水中。 随着“哗哗”的水声,大牛向着水洞里游了进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这时,林依依却又忽然害怕起来。 毕竟是未知的地方,谁知道这山洞里会有什么,要是这山洞不是什么通道,里面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该怎么办? 就在大牛去探查这山洞的这段时间里,她在山洞外也是越来越不安,差不多把她在原来的时代中看过听过的恐怖故事都想了一遍。 “大牛,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她在洞口坐立不安,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嘴里还在喃喃地念叨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山洞里忽然再次传出了水声,只是却和大牛进去时游泳所发出的有些不一样,要更轻一些。 林依依一怔,连忙朝着洞口望去,就见山洞的深处,有一个黑黝黝的东西正在从黑暗中走出。 “啊……什么东西?” 林依依吓了一跳,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人也飞快地往后退去。 “姐姐,是我,大牛。我回来了。” 黑暗中传来大牛的声音,随着他的声音,大牛的身影也出现在了林依依的眼中。 原来,大牛这次不是游回来的,而是站在水中走回来的,河水只是漫过了他的腰部,大概能到他的胸口以下。 林依依松了口气,她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感受到心脏还在飞快地跳着。 “你怎么走回来的。”她走了过去。 “姐姐,这河水不太深,你看我可以站着在水里走,这样我就可以把你背出去了。” 大牛走到他放下藤椅的地方,开始把藤椅又往背上背了。 “等等,等等。” 林依依连忙拦住他,问道:“你先和我说说,这山洞是不是能通到外面?” 其实看大牛这个样子,她心里已经知道恐怕就是自己所想的那样了,但是因为事关重大,她还是有些忐忑地想从大牛嘴里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嗯。” 大牛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笑容来,毕竟,能够以更省体力与时间的方式赶路,他也是很高兴的呀。 “这个山洞大概有十几米长,能够通到外面去。姐姐,我们现在就走吧。” 大牛再次把藤椅开始往自己背上背,背好了后,还要伸手去拿那药箱,不过林依依已经先一步把药箱提了起来。 “这个我拿着,你在水里呢,不方便。”她强行按捺着激动的心情,把药箱往怀里一抱,然后便跳上了藤椅。 “走,大牛。我给你们村里那些人找到了一个好地方。” “哦。什么好地方啊?” 大牛把林依依背好后,转身向着山洞里走去,嘴里还在问着他不明白的问题。 “就是世外桃源啊。没有兵灾人祸,没有贪官污吏,不需要交税,也不用服役,自己种的粮食自己吃,自己织的布匹自己穿。” “姐姐,有这样好的地方?在哪里啊?” “唉呀,应该弄个火把的,这洞里好黑呀。嗯,在哪里?嘻嘻,就在你身后呀。” “我身后?不明白。姐姐,要不我回去做个火把?” “算了算了,下次再说吧。你不是急着回姚村吗?我们速度快些。这地方我还得想想办法,回头跟师父那里讨个法子,得把这入口给藏起来,不能让别人发现……哎呦……痛!” “姐姐,撞到你了?” “没事,没事,你走你的。咝,下次真的要打火把啊。这洞里也不知道还有些什么,大牛,你可小心着点。” “嗯,姐姐。” 山洞里,回声阵阵,一清脆,一稚嫩两道声音交替响起。 凶牛 武陵郡,姚村外百米处,一块庄稼地里,七名衣衫褴褛却仍然穿着残破铠甲的秦兵正坐在一起,透过庄稼之间的空隙,小心地观察着不远处的姚村。 自从秦国兵败,他们逃跑之中因为没有跟上大部队,反而逃进了楚国境内后,他们的活动就变得非常小心了。 原本,他们有十多个人的,但是,在这两个月的流窜之中,他们也进行了很多次战斗,也被楚国的官兵追捕围杀过,直到现在,他们只剩下了七个人。 最初的时候,他们还只是闯进村子里,杀几个人以做震慑,然后便在村子里躲藏下来,好找到机会逃回秦国去。 但是,他们小看了楚人对秦人的仇恨,也小看了楚人的血性,他们在当天,就被楚国的官兵给围到了村子里。因为有村民偷偷地跑了出去,给官兵报了信。 那一次,他们是拼上了性命,才杀出了楚国官兵的重围,也就是那一场战斗,他们仅仅逃出了不到十人,还差不多人人带伤。 后来的逃亡之中,他们两名重伤的同胞也死掉了,只剩下了他们七人。从此后,他们再入村子,要么是偷偷摸摸不让楚人知晓,偷偷取了食物便会离开,然后找个隐密之地藏起来。 要么,便是屠村,男女老少一个都不会放过,因为他们已经吃过了教训,更不会对敌国这些对他们满怀仇恨的人们抱有同情心。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在武陵郡呆的时间越久,就越加的感受到一种紧迫感,他们已经从周围出现的越来越频繁的楚国官兵们身上,看到了自己似乎已经快要走上了未路。 他们虽然骁勇,但他们毕竟只有七个人,而且多次的战斗,他们的武器与甲胄也早已经残破。他们不仅要想办法找到食物和药物,他们更需要躲避所有的楚国人。 他们像老鼠,像鬣狗,也像毒蛇,四处流窜,隐藏在一个个阴暗或隐蔽的地方,艰难地求生,同时也在残忍地破坏与杀戮。 姚村他们不是第一次来了,不过只前来的两次,他们也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摸进去,偷走一些食物而已,并没有惊动到任何人。 不过这次,当他们再次来到这个村子外边的时候,他们在商量一件事情:要不要,占了这个村子。 天气已经越来越冷了,再过两个月,不,也许只要一个月,他们如果仍然像现在这样流窜在外边,那么,就算是不会饿死,也迟早会冻死。 所以,他们必须找一个落脚的地方了。 之所以会选中姚村,一方面是姚村只是一个小村庄,整个村子,也只有十几户人家,百十来口村民,抛开老弱妇孺,并没有多少青壮,对于他们七个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人来说,不难对付。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姚村的地理位置。 这个小村算得上偏僻,周围离得最近的村庄也在十里之外,所以就算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被人发现,更何况,姚村背靠大山,就算是被楚人发现了,他们也可以往大山里一钻,也许就能逃得一条性命。 至少,这已经是他们所遇到是最合适的一个村子了。 “就这个村子了。” 七人之中,一个三十多岁,满头乱发的汉子说道。 他的脸上长满了胡须,一条长长的伤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到右嘴角边,差不多贯穿了他整张脸,看上去狰狞而又凶恶。 “嗯。这村子位置不错。不过,我们要屠村吗?” 另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却长的秀气白净些的汉子道。 “怎么,你又心软了?想想陈七他们是怎么死的吧。别忘了,你现在不是在秦国,而是在楚国。” 那疤脸汉子扫了一眼白净汉子冷笑了一声道。 白净汉子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生气,只是解释了一句道:“我是想着,我们要在这个村子里呆很长时间的话,难免会有其他人会来这个村子,到时如果没有村民们出来应付,那我们的存在很快就会暴露。” 其他几个秦兵当中,也有人认同地点了点头,就连那个疤脸汉子,也略微有些皱眉,显然对于这白净汉子所担心的事情也没什么解决办法。 他想了想,还是向那白净汉子问道:“那你说怎么办?如果我们不杀他们,你就能保证他们当中不会有人偷偷跑出去报信?我们现在只有七个人了,不一定还能冲得出楚国官兵的围杀了。” “将村子里所有没有牵挂的人全都杀掉,然后每家一个人质留在我们眼前,如果有人敢去告密,就将这些人质全部杀掉!” 白净汉子显然之前就已经在想这个问题了,所以在疤脸汉子问的时候,马上就给出了建议。 “尤其是,把那个村长控制住,那个老家伙在这村子里还是满有威信的。” 疤脸汉子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干。到底是读过几天书,和我们这些大老粗就是不一样哈。” 他拍了拍白净汉子的肩道。 白净汉子道:“又有什么不同?不和你们一样在提着脑袋打仗?我就是啊想要赚点军功,万一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得几亩地,这样,我那一家子老弱,就能活下去了,我的小弟,说不定就真正地有机会读书了。” 他看了看另外那五个更加年轻的秦兵道:“一定要想办法活下去啊,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我们秦国已经打败了韩国、赵国、燕国、魏国,虽然这次我们失败了,但是大王一定会派更多的军队来攻打楚国。我们,如果无法逃回秦国,那就藏在楚国,等到我们秦国的军队再次杀入楚国,就是我们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那五个年轻的秦兵脸上本来还有些迷茫与惶然,毕竟这两个月来他们几乎是生活在朝不保夕之中,随时都有可能死要楚国官兵的刀箭之下。 不过,在听了这白净汉子的这一番话后,他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些激动之色来。 疤脸汉子看看他们,又看看白净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好,大家准备好,等天色完全黑下来,我们再摸进村子里去,那个时候,应该不会有人在外边了。” 当大牛背着林依依赶到姚村外边的时候,天早就已经黑透了。 没办法,大牛的脚程虽然很快,但是一个下午的时间,想从桃源赶到姚村还是有勉强了,更何况,林依依非让大牛把桃源的位置记牢,生怕回头会找不到了,这就又花了一些时间。 “咦,这么晚了,怎么村里还有人没有睡觉?” 大牛看着远处的姚村,里面的一处地方隐隐有火光闪耀,他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以前他在村里的时候,这个时候,基本上大家应该都已经睡觉了。 林依依因为是背靠着大牛后在藤椅上的,所以一时没有看到什么情况,不过听到大牛的话后,她却皱了皱眉努力扭头去看,然后用脚后跟踢了踢大牛的背道:“放我下来。大牛,你先悄悄地回去看看,我怀疑,是不是秦兵已经进村了。” 大牛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急了,甩开两条大条腿就向着村里跑去,哪里还顾得上把她放下来啊。 林依依连忙抓紧藤椅的扶手,低声道:“大牛,你先别急。也有可能是我猜错了呢。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你就更不能这样冒冒失失地冲进去了,要是那些秦兵把村民们当成人质怎么办?所以你先偷偷进去看看倒底什么情况,罢了,我和你一起去,你先把我放下来。” 大牛这回才停了下来,蹲下身子让林依依从他背上下来。然后两个人便小心翼翼地摸进了村子,向着火光闪动的地方摸了过去。 “是村长家。” 大牛认出了火光闪动的地方是哪儿,而随着他们的靠近村长家的院子,隔着院墙,他和林依依都已经听到了隐隐的哭泣声,还有陌生男人的喝斥声。 “听明白了没有?谁要是敢不听老子们的话,这些人的下场,就是你们的榜样!” 这句话说的磕磕绊绊,一听就不是楚国本地人,林依依一听就皱起了眉毛。 这个时代可没有推广普通话,每个地方的本地方言都特别难懂,就算是林依依这两年来走过了那么多的地方,有些地方的方言她也还是听不懂。 不过,院子里说话的这个人的口音却带着几分关中腔,这让林依依一下子就猜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大牛显然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的眼睛立刻便红了,就要往里面冲。 林依依连忙伸手拉住了他,在他不解地回头看过来时,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使劲地拉扯着大牛的胳膊,让他弯下腰来,然后在他耳边小声道:“不要冲动,我们先看看什么情况。” 然后她看了看这院墙,并不是很高,大概大牛站直了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不过她很怕大牛看到什么刺激到他的场面而失控冲进去。 于是她看了看周围,发现不远外正好有棵老柳树,于是她便拉着大牛过去,然后在他的帮助下爬到了树上,向着院子里看去。 院子里挤的满满的都是人,林依依感觉恐怕这个村子里所有的人现在大概都在这里了。 只是大家却都满脸恐惧地瑟缩着挤成了一圈,空出了中间一小块空地,而就在这一小块空地上,则倒着四五个村民,满身鲜血,一动不动,想来怕是已经被杀了。 七个身穿残破甲衣的秦兵正或坐或站在村长家的房门口,两支燃烧着的火把被人插在房门两边的窗户上,将这七人照得如同妖魔。 “三伯!” 大牛忍不住低吼出声。 林依依仔细一看,果然看到那倒在地上的几人当中,其中一位正是那位当初接她进姚村,被称作三伯的老人。 她记得,这位老人即使是被大牛弄伤的胳膊,也仍然没有怪过他,仍然对他抱有极大的同情心,可见往日,对大牛是很照顾的。 大牛两腿仅仅是迈出了几步,然后就像一尊史前怪兽一般冲进了院子,他甚至顾不上走大门,直接走到了墙根下,身子微微下蹲然后便高高跳了起来,一手在院墙上一按,整个人便翻进了院子里。 院墙被他这一按顿时塌掉了一大块,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缺口。 林依依这次没有再阻止大牛了。 因为没必要了,以大牛的武力值,区区七名只能欺负老百姓的残兵败将,根本就对他造成不了威胁。 她之前之所以拦,是因为她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敌人,更重要的是,她怕误伤到村民。 不过现在看来,不用担心了,这七个秦国败兵显然是以为已经控制住了所有人,所以并没有和村民们靠的太近,而以大牛的武力,只要让他靠近,他们当中,将不会有人有机会获得人质了。 “什么人?” “找死!” “啊......” “兄弟们快动手......啊......” 一阵混乱之后,院子里很快便恢复了安静,而那七名秦国败兵已经全部死在了大牛的拳脚之下,无人能有一合之敌。 林依依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了,但却是第一次见到大牛这样的杀人机器。 真的是太可怕了。 她看到那七个秦国败兵的脑袋被大牛一拳砸暴,鲜血与脑浆迸渐,一脚踢飞一名秦兵,直接将人踢成了两段,鲜血洒落如同下雨,又看到他双手拎起两名秦兵在身前一撞,两个活人便变成了口吐鲜血的两具尸体…… “哇……” 林依依忍不住呕吐了起来,直到院子里再没有声音发出,她才擦了擦嘴,苍白着脸走了过去。 “啊!” “哇……” “哇……哇哇……” 院子里的村民们被吓呆了,但也有人发出了惊叫声,以及呕吐声。 林依依很理解,大概没有几个正常人看到这样的一幕还能保持正常神情。 “大……大牛!你是大牛!” 也有人认出了大牛,发出了又惊又怕的惊呼声。 看到林依依也从那个缺口处翻了进去,顿时又将注意力放在了她的身上。 “林……林医女!” “是林医女!那他真的是大牛,我记得很清楚,当初大牛就是跟着林医女走了,这才多久没见啊,居然就变得这么凶残了,好可怕!” “你说什么呢?大牛杀的那些人都是坏人,是秦人!他是在救咱们。” “对,是大牛救了大家,那些秦人才是凶残呢,他们杀了三件他们,谁知道会不会连我们也杀了。” 惊吓中的村民们在认出了大牛和林依依两人后便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大家将林依依围在了中间,乱七八糟地问话,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大牛,全都一脸害怕地离他远远地,只拿一双惊惧的眼睛偷偷地瞄他。 大牛本来想过来和大家说话的,可是他刚向着人群走了一步,这些人就吓的飞快地倒退,离大牛反而更远了些。 大牛愣了愣,然后失落地低下头,停下了脚步,没有再试图靠近他们。 迁徙 姚村不幸,被七名秦国败兵杀入村中,共杀死了村民十余人,伤十余人,一夕之间,使得这个小村便遭逢大劫。 姚村又是幸运的,这七名秦国败兵没有想着一入村便行屠村之事,使得他们大部分人得以保存了性命,更等来了大牛和林依依,救下他们,同时还为死去的人报了仇。 死里逃生后的村民们这时才敢于为死去的亲人们放声悲哭,而那位被秦兵们有意留下的村长,肿着半张脸将林依依请进了自家屋里。 林依依看看有些不知所措的大牛,有些心疼。 姚村的村民们都在害怕他,可他们谁也不知道,若非是大牛担心他们,没日没夜地疯狂赶路,恐怕他们当中,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会死于秦兵刀下。 “大牛,你来。” 林依依将大牛叫到身边,然后在村长惊惧的目光下,拉过了他的胳膊,忍着胸中的反胃,掏出一块帕子去擦拭他脸上的血迹。 “林......林医女!” 村长有些结结巴巴地看着她的动作,有些担心她会受到大牛的伤害。 手中的帕子很快便被血迹浸透,连林依依的手上都沾染上了血迹。 她皱了皱眉,转身对村长道:“村子里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村长还是先去安排一下乡亲们吧,我让大牛先去洗洗,免得吓着大家。有事,回头我们再详述,可好?” 村长似乎也不太想和大牛待在一起,听到林依依如此说,便点了点头,让她自便,自已则去安排村民们收敛死去的村民,以及处理那七名秦兵的尸体。 林依依看着有些失落的大牛,轻声安抚道:“大牛,你别伤心,他们是被吓着了,等到他们知道你已经是个正常人了,就不会再害怕你了。” 大牛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嗯,抬头看向林依依。 是啊,这些看着他长大的人们,可以算是他的亲人了,可是他们却害怕他,只有眼见这位姐姐,从来都不会害怕他,更不会抛弃他。 他当然也听到了林依依和村长的对话,此时看看自己一身的血迹,再看看林依依有些苍白的脸色,顿时有些后悔,不该用那样暴烈的方式来杀敌,难怪村民们会害怕,恐怕连姐姐也被他吓着了。 “姐姐,你等等,我先去洗洗。” 说着,他便大步地跑了出去。 村子外面不远外就有条小河,他以前经常去那里玩耍的,甚至,他游水的本领都是在那条小河里学会的。 林依依一怔,大牛就已经消失在了她的面前。 她微扯了扯嘴角,想笑,可是放松下来的她顿时被浓重的血腥味冲得剧烈呕吐起来。 半个时辰后,村和安排好了村里的事情,便回到家里来见林依依。 村长的老婆孩子也没事,在这半个时辰里已经在村民的帮助下将院子里的尸体以及血迹清理的差不多了。此时正在陪着林依依说话。 林依依也已经清洗过了,那块被血染透的帕子自然是被扔掉了。 “林医女,你说大牛的病已经治好了?” 村长听到了林依依和自家婆娘的对话,有些不敢致信地问道。 “嗯。其实,大牛那不是病,他就是身体的底子太好,力气太大,却没有学过武功,所以才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量。现在他已经学习了武功,可以把自己的力气控制的很好,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了。你们也不用再怕他,他不会再伤到你们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 村长有些尴尬地笑笑。虽然林依依说大牛不会伤害到他们,但是之前他眨眼之间便杀了七名秦兵的凶残模样,还是让他害怕,甚至,是比以前更加害怕。 林依依也看出了村长的言不由衷,不过她也能理解,毕竟,就连她这样了解大牛的人,看到那样的场面也有些受不了,更何是村长他们呢。 于是她换了个话题,问起村长以后的打算来。 “我可以肯定地说,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以后可能会更多,因为秦国的目标是统一天下,所以,楚国和齐国迟早也会和其他四国一样被秦国灭掉。也就是说,楚国,安稳不了多久了。” 村长一脸悲苦地叹息着,村长的老婆孩子也在旁边听着,脸上全是对未来的迷茫和担忧。 “谁说不是呢。可是,我们又能怎么办?那些从其他国空逃难的人,老头子我也遇到过,他们的凄惨模样,我也看到过,可是我们这般蝼蚁一样的人,又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听天由命罢了。” 林依依这时却露出一丝微笑,眼睛亮亮地道:“也未必。” 村长一愣,不明白林依依这话什么意思,但是看到她的表情,还是让他意味到了一些什么。 “林医女,莫非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我们?若是如此,还请林医女给我们指一条生路,我们全村人必定家家给你立长生牌位。” “呃,那到不用。” 林依依有些不自在地道。 “不过,我还真有一条生路指给你们。” 她有些兴奋地将桃源的存在说了出来,那里的美丽,那里的安宁,最重要的,是那里的隐蔽,完全可以作为姚村村民们的世代传承之地。 村长一家越听眼睛越亮,越听心中越是火热。如果真如林医女所说,他们能够遁入桃源,那么他们将会过上真正幸福而又安宁的生活。 “林医女,明天,明天就带老头子去看看吧,如果真的如林医女所说,那我们姚村便举村搬迁进那桃源之中!” “好,到时还需多带一些人,毕竟那地方我也只是大概看了看,具体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也不能完全确定。” 林依依点着头道。 虽然她已经差不多能够肯定,那地方应该就是陶渊明《桃花源记》之中所述的世外桃源了,但是为了这些姚村村民的安全,小心才不会出什么大错。 正说着,大牛也回来了。 他不仅洗了澡,连衣服也都洗过了,只是因为林依依不喜欢他光着身子,就那么穿着湿衣服回来了。 此时的村长心中高兴,再加上大牛虽然长的更加魁梧,可那张稚嫩的脸却没有多大改变,洗干净后,便也没有那么吓人了。 于是便招呼着婆娘取了自己的衣服来给大牛更换,虽然小穿在大牛身上如同童衣,但怎么也比湿衣服强啊,这个时节天气已渐冷,就算大牛强壮,不怕生病,湿衣服穿在身上终也是不舒服的。 大牛感受到了村长对他的关心,心中一暖,脸上也露出笑容来。待到听到林依依说让他明天带着大家去桃源,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村长便带了两个村民,和大牛一起返回了桃源。 林依依没有跟着一起去,她在前一天晚上为那些受伤的村民们治伤,睡的晚了,村长便没有让人打扰她。 村里就有渔民,船自然不是问题,再加上林依依的建议,这次,不仅带了火把,连同绳索、柴刀、斧头,甚至一些箩筐扁担之类的东西也带了些,若不是船太小,村长甚至还想带辆独轮车呢。 桃源离姚村还是有段距离的,不过好在这次有船,不用像大牛那样靠着两条腿来赶路,所以用了半天时间,他们便通过了那个山洞,进入了桃源。 当他们看到眼前的一切时,顿时满意的不得了。 两个村民事先都已经听村长说了他们来这里的意图,知道这里将会是他们的新家园,自然是非常高兴的,因为这里,比起他们现在的村子更大、更美、也更富饶。 最重要的,是这个地方只有那个山洞一条通道,将这里与世隔绝,也将那乱世隔绝在外,会给他们一个安宁的家园。 村长几人兴奋的不得了,他们大概地走了走,看了看,便决定马上回去开始搬迁计划。 他们连一刻都等不及了,更不会在意林依依所担心的这里会否存在什么危险,对于他们来说,还有什么危险能比得过身处乱世的危险? 于是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村子。 村长召集了所有村民,将桃源的事情告诉了大家,然后便让大家去收拾东西,制造更多的船甚至竹筏,然后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将姚村搬进了桃源。 林依依和大牛自然一时也没有走,而是留下来帮助姚村的人们搬家。 与此同时,楚国大营,大将军项燕正在与一青年对坐而饮。 如果林依依在这里,一眼便会认出,那与项燕对坐而饮之人,正是她思念之人韩良。 两年来,韩良的变化也很大,他已经褪去了少年稚气,也少了温文尔雅,反而多了几分沉稳,也多了几分凌厉。 “韩公子,这次李信蒙武败退,你觉得秦王会做何反应?” 项燕向韩良敬过一杯酒,目光沉静地看向面前这个青年。 韩良的事迹,他早就有所耳闻。 韩国流亡贵族,却一直在暗中进行着反秦之事,这一次秦国攻楚,这位韩公子便主动找上了他,不但送来了许多秦军的情报,还为他出谋划策,甚至带人袭击秦军粮道,截杀秦军斥候。 可以说,这一次,他能够这么轻易地打败秦军,这位韩公子出了很大力气。 他很欣赏这位韩公子,甚至想招揽他,但是在与他相处几次,略作试探后,便不得不放弃了。 这位韩公子一心只想复韩,是不会忠于其他国家的。 他或许会因为相同的敌人,而联合其他国家的贵族,也可以与秦国的任何一个敌人合作,但是,想要他为其臣,却是不能。 但就算如此,他也仍然非常重视韩良,想要和他维持良好的关系,对于现在的楚国来说,任何一点抗秦的力量都值得团结。 韩良也明白项燕的想法,最初他找上项燕的时候,也没被当回事儿,还是他几次送上秦军的动向,并且所出的几个计策事后证明都是良策,他恐怕连面见项燕的资格都不会有。 现在,他却成了项燕的座上宾,只因为他有用。 他拒绝了项燕的招揽,是因为他早就看出了楚国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但他不在乎,因为他的目的不是救楚而只在伤秦,只要能够给秦军带来麻烦,只要能够损害到秦国的利益,那么他的目的就达到了,至于其他,于他来说,无关紧要。 项燕打败了李信,楚国上下非常高兴,觉得国运又绵长了,可是韩良却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秦国必定会重整旗鼓再次攻楚。 而下一次,楚国是否还能再次打退秦军,韩良是没抱多大希望的。 就算如此,他也绝不会放弃,在他付出了那么多代价之后,他的生命中,就只剩下了一件事情,与秦王、与秦国,不死不休! “呵,如何反应?自然是重整旗鼓准备再次攻楚了。难道项将军会认为,秦军败了一次,秦王便会放弃楚国这大好河山?” 韩良冷笑一声,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然后看向项燕:“如今,秦国已经连灭四国,很显然,楚国便是第五个目标了,将军虽然打败了李信和蒙武,但却没有损伤了秦国筋骨,秦王必定会再派人来攻打,而且,会派更多的兵,更强的将来。将军恐怕也要早做准备了,接下来,恐怕会是一场艰难的卫国战争,若是将军不敌,恐怕楚国便会如四国一般,灭、亡。” 无踪 离开楚营的时候,韩良有些失望,但也仅仅是失望而已,还无法让他有更强烈的情绪,因为他,已经越来越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他甚至连对秦国的仇恨,都已经变得有些麻木了。 报仇,已经不再是他生活的意义,而似乎成为了一种习惯。 不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樊庄带着几名护卫在楚营外等着他,见到他脸色平静,也不知道他与项燕之间谈的如何,于是安静地跟在他的马后回到了他们在楚国的住处——一个庄子,是他们租下来的临时住处,毕竟,他们不会在楚国长住。 听到韩良回来,水姜连忙带着小兰出来迎接,韩良见了她,笑了笑,不冷漠,也不亲近,对于她的问候也会回应,但也,仅此而已。 他说他还有事要办,让水姜自便,便像往日里一样,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水姜的脸上带着温柔笑意,眼中却藏着浓浓的失落。 她没有看周围那些下人们的神情,因为她早就已经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同情。 她端庄贤淑地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连小兰也一同打发了下去,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不再控制自己的泪水,扑在榻上,无声哭泣。 原以为将林依依赶走,她就再没有竞争对手。 可是,自从林依依走了之后,韩良就像是连七情六欲都消失了一样,他的眼中更加的没有她了。 韩良一个人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他的面前,是一张长几,几上正摊开着一副帛画,画上是一名少女正在跳舞,笑靥如花。 他的手指虚悬于画上少女的笑靥之上,似欲触摸,却又似有不舍。 清瘦纤长的手指缓缓于空中掠过那张美丽的容颜,不舍地留恋于那双盈满笑意的双眼。 许久,他才一根一根弯曲起手指,慢慢地收回,再度凝视画像半晌,才无比珍惜地将画像轻轻卷了起来,收入一个锦囊之中,然后放入了怀中。 “樊庄。” 清冷的声音传出屋外,早就等候在门外的樊庄连忙答应一声。 “进来。” 樊庄应声推门而入,看到韩良静静坐在长几之后,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竹筒双手递上。 “公子,这是从秦国传来的最新消息。” “嗯。” 韩良答应一声,伸手接过竹筒,随手从几案上拿起一把精致的小刀削掉了竹筒上密封的蜡层,然后从中倒出两根竹简来。 他拿起一根竹简看了看上面的文字,脸上神色不变,眼中却露出一丝冷笑来。 “果然,秦国又在征兵了,这一次却是将年龄降到了十三岁,如此一来,恐怕明年秦国就会多上至少二十万的军队攻楚了,也不知道那位项燕将军可做好了准备。” 接着他又拿起了另一根竹简来,看到上面的内容,眼神骤然一凛。 “王翦?” 他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名字,有些凝重。 做为秦国大将,王翦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如雷贯耳了,因为他带兵灭了赵,又灭了燕,如今,秦王这是打算再次起用王翦让他来灭楚了。 略作思索,韩良将两支竹简递给樊庄道:“将这消息传给项燕将军。不管他们自己有没有得到这些消息,作为盟友,我总是要给他一些提醒的。” “是。” 樊庄答应一声,然后等着韩良的吩咐。他知道,如果没事了,韩良会直接开口让他退下的,既然他没有让他退下,那便是还有事情要询问或者交待他。 韩良沉默片刻后,看着樊庄沉声道:“她……最近可有消息?” 樊庄眼眸微动,却垂下了眼皮没有让韩良看到。 他知道韩良问的是谁,因为每隔几天,他就会问上一问。 只是,自从几个月前得到那位林姑娘的最新消息是出海之后,他手下的人就再也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了。 “回公子,还没有。” 韩良目光一闪,脸上隐有怒气浮现,樊庄偷眼瞧见,知道他已经是不满了。 “公子,据属下派去保护林姑娘的人说,那接走了林姑娘的人,很有可能是沧海君的人,想来,林姑娘出海,恐怕是去见沧海君去了。我们的人也试图跟踪过,但是后来失败了,仅仅是在海上过了一夜,我们的人就跟丢了。” 樊庄连忙解释道。 两年来,他很清楚韩良一直都没有放下过林依依,虽然没有亲自去找过她,但却一直让他派了人在暗中保护她,并将她的消息传回来,直到那位林姑娘忽然出海,他们失去了她的消息,他才变得焦燥起来。 “她是从哪里出海的?可在那里布置了人手?” “回公子,是从即墨旁边的一个小渔村,属下安排的那几名保护林姑娘的护卫跟踪失败后就一直守在那小渔村里,只是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林姑娘的消息,怕是林姑娘还留在沧海君身边。” 韩良点了点头,心中却更加烦燥。 他想起了当初沧海君就曾经试图带走过林依依,想要将他们二人分开。 没想到,现在不用他在其中阻挠,他们便已经分开了。 而她这一次回到沧海君身边,还会再回中原吗? 他还能再有见她的机会吗? 他失落地垂下头,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樊庄看到,也不敢打扰,行礼之后,无声退下。 他们二人都不知道,林依依早已经回到了中原。 当然,到不是她未卜先知,故意错开了那个小渔村,仅仅是因为,她这次回来,是跟着角里等人一起的,因为角里就住在东海边上的一个小村子里,所以他们登岸的地方才选择了距离角里所隐居的那个村子不远处。 韩良在房间里又是枯坐半晌,这才走出了房间,开始在山庄里行走。 很快就是十一月了,天气变得寒冷起来,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任风吹的他鬓发飞扬。 他看着山庄里的人们,有年青的仆人正在领队的带领下练习刺杀之术,有或老或年青的仆妇来往忙碌,也有几岁的孩童挥舞着木剑学着他们的父祖叔伯呼喝砍杀…… “秦狗,受死!” “秦狗,吃我一剑!” “我才不是秦狗!,我不当秦狗,你们欺负人!” 几个七八岁的孩童追打着从他身边跑过,其中一个似是被其他几个孩子当作秦狗在砍杀攻击,一张小脸涨的通红,眼中更是如有泪要淌下。 “可是你刚才输了啊,输了就要当秦狗,之前就说好了的,你想反悔?” “我不管,我就是不当秦狗!秦狗太坏了,我不当!” 那孩子小嘴撅的老高,一边挥舞着手里的树枝反抗,一边气呼呼大喊。 韩良看着他们,眼中却没有半丝笑意。 仇恨啊,一代传一代,只要秦国不灭,此仇便不共戴天! 在整个中原都已经进入冬天的时候,桃源却似乎因为特殊的环境,使得气候比外界要温暖许多。 姚村早已经全体搬迁进入。 他们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建好了房子,林依依甚至也给自己挑了个位置,指挥着大牛建起了一栋小木屋,当然,大牛的屋子也在旁边,就在那几株桃树旁边,她觉得,自己以后会经常来这里,这里也许会成为她的一个家。 桃树上的桃子早就没了,甚至连叶子,现在都已经掉光了,但是住在自己小屋里,看着安宁详和的桃源村,她还是非常的高兴。 没错,现在这里叫桃源村了,名字是她起的,村长还是原来的老村长,而她林依依,也成为了桃源村里的新成员,并且还是一个具有非常高的声望的成员。 桃源村的村民们都非常喜欢这个新家园,所以更加感激林依依,如果不是她坚决反对,这些村民还真就打算给她立长生牌位了。 大牛也获得了村民们的接纳,大家不再害怕他,重新恢复了以前对他的照顾,给他缝衣服,给他做吃食,让这个少年的脸上重新挂满了笑容。 这样的生活是美好的,但是这样的生活也是脆弱的,林依依很清楚他们没有任何的自保能力,除非这里不被人发现,否则,这样的环境,他们却是连逃跑也没有路了。 所以解除这个隐患就成了现在最迫切的问题。 早在姚村的人决定搬迁的时候,她便招来了黄石送她的十六名护卫之一,让他去见沧海君,替她想个办法隐藏桃源的入口。 她有一只小哨子,是沧海君专门为她制作,用来联系那十六名护卫,所以,虽然他们被她安排了去做别的事情,但是在她附近,却永远会有两人等待着她的召唤,以便于为她传递消息以及跑腿。 原本她回到中原,最想做的事情是去看看韩良如何了,但是因为姚村的事情,她被拖住了。 不过被她打发出去盯着韩良的护卫送回来的消息告诉她,最近的韩良很是安份,偶尔会去见见楚国大将军项燕,除此之外,也就没有其他的举动了。 于是她也就不那么着急了,想着先把桃源的事情先解决掉。 由于《桃花源记》的关系,她其实心中已经有了想法,那就是以桃花为阵,将桃源的入口遮掩隐藏。 只是可惜,她当初跟着沧海君的时候,对这些奇门遁甲、阵法等等并没有兴趣,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这个阵法应该怎么布。 不过也没关系,年前,她派出去的那个护卫便回来了,不仅仅是他,他还将良蒲也带来了,来为桃源亲自布阵。 冬天当然不是种树的时节,不过良蒲也没有浪费时间,他将林依依以及村长等人召集到一起,先将桃花阵的原理以及注意事项讲给大家听。 除了等到天气变暖之后需要他们在指定的位置种植桃树之外,当然还要教会他们如何自如地出入这个桃花阵了。 林依依到是学的很认真,不过村长他们却没怎么认真学,因为他们从进入这里之后,根本就没想过要出去,他们甚至没有将这出入之法教给村民们的打算。 求医 林依依也明白他们的顾虑,尊重他们的选择。 二月,当桃源村中的桃树开始吐出新芽,良蒲便开始带着村民们在入口处的两岸种植桃树。 树苗是事先培育好的,办法当然也是良蒲想的。 对于这个只是顶着沧海君身边一个童子身份的少年都有这么大的本事,林依依很有些羞愧,她有时候觉得,可能他才更配成为沧海君的弟子吧,而她这个真正的弟子,实在是没用了些,简直有损沧海君的威名。 半个月后,所有的桃树种好,良蒲不知道给这些树苗浇了些什么水,使得这些树苗长的飞快,简直是一日窜三窜的速度,以至于到三月的时候,桃源村里的桃花盛开时,桃花阵的桃树也已经长满了花骨朵。 桃源村的村民们将良蒲当作了仙人,将他这一番动作看作了仙人法术,充满了敬畏。 但是让他们更加敬畏的是,他们从良蒲对林依依恭敬的态度以及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这位仙人一般的良蒲先生,仅仅只是仙人身边的一个童子,而那位林医女才是仙人的弟子。 对于村民们更加敬畏的眼神,以及更加谨慎的态度,林依依也很无奈。 她看得出良蒲有些故意,无非是担心这些村民们对她不好、不敬,虽然有些多余,倒底是一片好心。 完成了这件事后,良蒲也没有多留,向林依依告辞后回蓬莱岛去了,而桃源村的村民们也早就开始开垦土地种植庄稼,开始他们的新生活了。 林依依看着热闹起来的桃源,鸡鸣狗叫,偶尔还会有一两声老牛低沉的叫声,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大牛,我们也该出去走走了。” 她对蹲在屋前正在按照她的意思做摇椅的大牛道。 “哦。” 大牛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迷茫地看着她。 他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幸福了,所以有些不明白林依依为什么想要出去。 但是他不会反对她的,只要是她说的,他都会去做。 林依依低头看过去,发现那摇椅已经差不多完成了,大牛现在的工作只是在做最后的打磨。 她走过去,将那摇椅扶起来摆好,然后缓缓地躺了上去,脚尖一点,摇椅开始前后晃动,她轻轻闭上眼,感受着春风拂面,带来那丝丝缕缕的花香。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啊……” 她轻声叹息着,有种一种遗憾,也有着一种希冀。 大牛不懂林依依在说什么,不过看到她似乎很喜欢自己的作品,他还是很高兴的。 “我去收拾东西。” 他挠了挠头,想起刚才林依依说的话,便说了一句,然后去整理药箱、衣物、银钱,还有那个藤椅。 林依依无意中一睁眼,看到他将那个藤椅也拿了出来,顿时觉得满头黑线。 “大牛,那个藤椅就不用了吧,这次我们不急着赶路,所以你不用再背着我了。” “哦。” 大牛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又将那藤椅放了回去。 公元前224年,春。 林依依带着大牛离开了桃源去往了秦楚边界。 而秦国也确定了大将军王翦领大军六十万攻楚。 秦楚之战再次暴发。 临出发前,林依依带上了夏黄送给她的那个易容盒子,然后在打算去与韩良打个照面之前,把自己易容成了二师兄角里的模样。 一方面,角里比其他几位师兄要懒一些,自从他隐居之后,出来见人的时候越来越少,这样她这个假货撞上真人的机会就会小很多。 二来,他这个身份还是有一些影响力的,用他的身份,能够避免一些小麻烦。 最重要的一点,是因为角里也擅长医术,她假扮起来穿帮的可能性也会小很多。 而且,身为贵族,她的几位师兄都是有追随者的,这样,她身边带着大牛这样的人物也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了。 “大牛,你记着啊,我现在是二师兄了,你要叫我角里先生,明白吗?千万不要叫错了啊。” 林依依一手拿着一面小巧的铜镜,左右查看着自己易容之后的脸上有没有破绽,一边向站在她旁边的大牛道。 “哦。” 大牛睁大着两只眼睛看着她从一位美丽的姑娘变成了一名帅大叔,一脸的神奇。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林依依易容。 在蓬莱岛的时候,她就没少易容成几位师兄来骗人,不过那时候她是在玩,那么现在呢? 她又想干嘛? 大牛看着她小心地往自己的脸上贴着胡须,不得不说,她这易容术学的真不错,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他肯定会认错的。 “嗯嗯……大……嗯……大牛!” 林依依看看似乎没什么破绽了,便轻咳了几声,压着嗓子运用夏黄教给她的变声术将自己原本清脆的女音,变成了低沉的男声。 “嗯,这下就没破绽了,虽然和二师兄的声音还有些区别,但他也没见过二师兄的面,没听过他的声音。” 她对自己的易容成果很满意。 “好了,大牛,带上药箱,我们出去走走。” 她已经换了一身看上去不起眼,实际却比较精细的袍服,因为她的几位师兄都这个德性,衣食住行,都有讲究。 她现在已经算是简朴了,至少她没有乘坐华丽的马车,也没有带着一大堆的仆从护卫。 她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只因那心中一缕善念,愿在这乱世之中救治一些无辜百姓。 对,就是这样,既然是打算给平民百姓看病的,当然不能藏在马车中,然后被一堆人包围着了。 得接地气不是? 这样,也算是给二师兄扬了善名,就当作是借用他的身份的报酬吧。 两人便这样行走在秦楚边境上,为她们遇到的每一位需要医治的百姓看病,对于那些穷苦的平民,她依然秉持着只象征性地收取一点报酬原则。 而对于那些知道“角里”先生大名的富贵之人,她就不会客气了,不仅会收取他们高昂的报酬,有时候还会开口劝他们对那些百姓们仁慈一些。 但是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她这样的行为,被认为是德行高尚,然后角里先生的大名就越加的响亮了。 林依依一边在秦楚边境为二师兄角里先生收买人心,一边又谋划着要怎么去接近韩良。 她已经“无意”中见过几次他了,但却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和他说说话。 她也曾状作无意地向人打听过韩良,但是他们却对韩良并不是很了解,因为他虽然就住在这附近的一个庄子里,但他却并不喜欢与人交际,只知道他是一位韩国的流亡贵族。 想想也是,他现在所做的事情,也确实需要他的低调。 虽然如此,她竟也觉得有些满足。 他瘦了,也不爱笑了,但却很精神。 这样就好,他好好的,没有受伤,更没有缺胳膊少腿。 她在平舆租下了一个小院子,打算一直住到楚国败了,或者说,一直住到韩良准备离开这里。 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哪怕是秦国攻下了平舆,对于她这位“角里先生”,也仍然会给予足够的尊重的。 毕竟,这个时代,有些人的德行,是天下通行的。 很快平舆周遭的人们就知道了角里先生正在这里暂住,而且还在悬壶济世,所以每天来向他求医的人都很多,她也就开始偶尔才会出去走走,采采药了。 毕竟,韩良也不是天天都会出门儿的。 这一天,她租住的院门又被人敲响,大牛习惯性地去开了门,然后领回来一位林依依意料之外的人。 看到眼前之人的那一刻,林依依瞬间愣住了,就那么呆呆地站着,脑中甚至有片刻的空白。 他,为什么会来! 韩良一眼便看出了大牛是一位武功高强的壮士,对此,他很羡慕,因为这样的人物,可算得上是凤毛麟角,难得一见了,只可惜,他已经有主人了,自己也没办法再去招揽。 不过,他今天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这位壮士,而是为了请他的主人角里先生去治病的。 “在下韩良,见过角里先生。” 韩良没有发现眼前这位角里先生在见到他的时候有些失态,只以为他对于陌生人都是这般。 不过他也算是听说过角里先生的名字,知道这是一位品德高尚的人,所以对他很是尊敬,执礼甚恭。 林依依回过神来,心中苦笑不已。 没想到啊,仅仅是一个意料之外的见面,就让她差点露馅,她恐怕是真的栽到他身上了,这辈子,都难以放下了。 “韩公子不必多礼。” 无论心里如何想,如今她却是角里先生,所以该有的礼仪要有,该做的事情,也要做。 她将韩良让进了屋内,然后才向他询问来意。 韩良是来求医的,他的表妹生病了。 表妹? 那就是水姜了。 林依依想起了那个绿茶一样的女人,心情一下子就变得不好了。 “非是老夫推脱。公子也当知晓,自从老夫在这平舆落脚之后,每日里都有百姓前来求医,若是为了贵亲一人,却要老夫耽误了其他人的医治,使得他们多承受一日病痛折磨,老夫实在于心不忍。公子为何不将贵亲送来此处医治?” 林依依心里不舒服极了,看在他的面子上,能给那个水姜治病就不错了,还要她巴巴的亲自送上门去? 韩良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连忙道:“是在下思虑不周。原是在下庄子上还有一位忠仆也生病了,因其年老,所以在下才没有送来此处。还请先生见谅,在下这便回去,将他二人送来,绝不敢耽误先生救治其他人。” 原来如此。 林依依想想,以现在的道路平整程度,让一位生病的老人承受一番颠簸之苦,确实也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便拦住了他,答应随他去走一趟。 难过 韩良没想到角里先生居然会因为一个区区老仆,反而会改变想法,但是心中对他却更多了几分敬重。 他来的时候便是为了接人,所以是坐着马车而来的,此时自然便请林依依上车,而且还在旁边搀扶了一下,毕竟,在他心里这位角里先生看着年轻,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位老人了。 林依依没想到他会如此,被他搀住手臂时,整个人都有些僵硬。 “角里先生,小心。” 韩良脸带尊敬,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上马车。 林依依知道是自己过于紧张了,心中苦笑一声,放松了身体,略微点点头,低头钻进了车内。 马车内的空间并不大,但也足够四人对坐,韩良在林依依坐好之后,也跟着上了马车,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不知道为何,在刚才搀扶角里先生的时候,韩良心中却是产生了一丝异样,微不可察,一闪而过。 他当时没怎么在意,可是现在和角里先生一起坐在车中时,却种异样的感觉却又来了。 他皱了皱眉,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总觉得有种冲动,想去探究这位角里先生。 可是,他又很清晰地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对方是一位品德高尚的前辈,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对自己不喜,很有可能,便是之前自己的言行哪里有失,冒犯了这位前辈。 于是他很努力地去回想,却终是没有什么收获。 至于林依依,其实她比韩良更加心中忐忑。 她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更何况,现在的她是角里先生,她知道他是谁,他却不知道她是谁,所以那种苦涩心酸,让她非常难受。 她怕自己会失态,于是便闭上眼睛,假装在闭目养神。 这个样子就更加让韩良不敢随意开口了,于是两人各有心思,竟然沉默了一路。 到了韩良他们所住的庄子上,韩良又先从马车上下来,然后等在旁边伸出手做好了搀扶角里先生的准备。 林依依从车箱里钻出来,看到韩良如此,略做犹豫,便主动将手放在了韩良的手掌上。 既然是易容,她自然会注意到细节,所以此时放在韩良手掌上的手也是经过处理的,虽然不是一双老人的手,但也不会被人当作一双女人的手。 两只手掌相触,林依依心中便是一跳,却强压下这种异样,形容淡然地从摆在马车旁边的阶梯走下,然后便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 “多谢韩公子。” 她淡淡地道谢。 韩良却在心中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似乎对那只已经离开的手有些留恋。 他正在为自己会有这样变态的感觉而感到惊悚,就听到了角里先生的道谢,连忙回过神来谦逊一番,倒是将他刚才心里产生的那一抹古怪忘记了。 他知道角里先生是因为怜惜那位老仆才会改变主意肯跟着他来庄子上看诊,自然是先将他请去见那位老仆。 这位老仆林依依自然也是认识的。 当初在韩府之时,她并不与这个时代的贵族一般,有什么阶级观念,即使是仆从护卫,她都会给与应有的尊重,所以她才会得到韩府上下所有人的喜欢,对于她在面对韩良兄弟二人之时的随便,也只会莞尔一笑,谁都不会在意,因为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啊。 尤其是那些年纪大些的老仆,对于这位性格活泼又善良的小姐,喜爱之外,更是都将她当作是主母来待的,对于她的照顾程度,不下于韩良兄弟二人。 此时这位老仆当然是认不出来她的,更何况,他已经病到了无法起身的地步。 即使如此,看到韩良,他仍然挣扎着想要起来见礼,被韩良上前按住后,只好一脸愧疚的躺回去。 林依依看到他这样,心中更加不忍,便走了过去,在榻边坐下,然后接过大牛从药箱里拿出来的一个脉枕垫在那老仆的腕下,开始给他把脉。 无非是年纪大了,再加上最近几年奔波过度,劳累所致,需要静养,更需要进补。 只不过,对于现在的韩良来说,一此常见的药材当然会准备不少,但是这些进补的珍贵药材,就未必会有了。 林依依据实以答,写了药方,又从药箱里取了一截老参,交给了大牛,让他先配一副药去熬上。 蓬莱岛上有药田,就连这种百年药龄的珍品,也不是没有,所以她在离开蓬莱的时候,一些常见的药材没带,倒是这些珍贵又难得的药材,她很是带了一些。 不过,那老仆的病乃是老病,有这一截老参,再配上她开的药方,也就足够了。 韩良自然是认得出来那老参的价值,心中很是感激,不然他还得犯愁恐怕要去向项燕求助了。 他连忙叫人拿了药方和老参去熬药,然后再次对林依依表达的谢意。 林依依自然不会在意韩良的感激,别说这位老仆原来对她就很好,哪怕是个素不相识之人,能救,她也不会不救。 “公子不必如此,不过是一味药材而已,能救人才是它最大的作用。” 她摆了摆手,将脉枕放回药箱,正打算说带她去看另一位病人,没想到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门外传来女子求见的声音,意思是韩良那位表小姐的病情似乎又加重了,请韩良去看看。 即使是过去了这么久,林依依仍然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正是水姜身边的使女小兰。 韩良听到小兰的话,脸上闪过一丝担忧,连忙转向林依依,道:“先生?” 林依依看着他脸上的担忧,心中一颤,轻轻垂下了眼皮,缓缓站起来道:“走吧。” 韩良脸上一喜,连忙在前面引路。 林依依尽量让自己去忽略韩良脸上那一抹喜色,忽略那略有些急切的脚步,但是没办法,她知道自己的心里是有多么的在意。 她暗暗攥紧了掩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艰难地控制着自己不要在神色上露出一丝一毫来,可是心中的那一抹酸楚与揪痛,却是那么的清晰。 果然啊,她为什么还要来亲眼看上一看? 不是早有预料吗? 那个女人,早就对他有所觊觎,在她离开之后,不是正好趁虚而入么? 更何况,也许她才是真正适合他的吧。 “先生,你不舒服吗?” 大牛似乎察觉到了林依依的异常,有些担忧地询问道。 韩良听到,也回过头来,略带担忧地看向林依依。 “无事,不过是有些疲累罢了。” 林依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提起精神加快了脚步。 她现在想尽快的离开这个地方了,她发现,当她真的站在他的面前,面对着他的时候,根本就不像她所想的那样,能够做到不动声色。 她怕,再继续下去,她马上就要露出马脚了。 而到了那时,她又该如何自外? 她无法想象那时他会以什么样的目光来看她,但哪怕他看她的目光有一丝丝的淡漠,她恐怕都会无法承受! 水姜的病是心病。 说白了就是想的多了点,忧思过多,有些伤神了。 林依依不知道她这样一个人,居然也会得这样的病,不过她还是非常敬业地给她开了药,然后便马上告辞了。 她实在不想看那个人对着另外一个女人嘘寒问暖的模样。 她甚至拒绝了韩良亲自送她回去的建义。 此时的她心绪很乱,根本不知道和他呆在一个车厢里会不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她高估了自己。 回到住处,她便揭下了人/皮/面/具,洗洗睡了。 这一次出诊,真的几乎耗去了她所有的精力。 大牛跟在林依依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他不知道林依依和那位韩良公子之间是什么关系、有什么事情。 但是他知道早在蓬莱的时候,林依依就将她身边的护卫派回了中原,而且就是派去关注一位韩公子的。 而在她解决了姚村的危机之后,第一时间便是来见这位韩公子,再加上今天她的异常…… 大牛是小,也很淳朴,但不代表他傻。 所以他很清楚,他视若亲姐姐的林依依,与那位韩公子之间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静静地在林依依的房门外站了许久,也想了许久,最后,终于转身离开了。 他去找了林依依身边的护卫。 自从林依依打算在这里常住之后,被她派出去的护卫,也就轮流护卫在小院周围了,每天,只有两三名会按照林依依的命令,仍然关注着韩良的一举一动,其他人则是待命。 这十六名护卫被黄石送给林依依后,便改姓了林,名字则是从一到十六这样排下来的,简单而粗暴。 大牛走到一处角落,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墙低喝一声:“林一,出来!” 片刻之后,院墙上出现一道身影,正是排名为一的护卫林一。 “大牛,你找我什么事?可是主人有事交待下来?” 这些护卫与大牛也算熟悉,除了在蓬莱岛的时候都打过架,等到林依依来到平舆之后,他们就更加熟悉起来。 大牛摇了摇头,道:“不是,是我找你有事。” “什么事?” 林一有些好奇。 大牛有些犹豫,迟疑问道:“我想知道,姐姐让你们盯着的那位韩公子,是不是就是今天来的那位?” 林一是个长相清秀气质冷厉的青年,年龄只有二十三岁,却已经是这十六名护卫中的老大了。 他们之前跟着黄石的时候,是被当作斥候来培养训练的,所以各种技能都很不错,对于信息的收集与分析,也有一定的能力。 自从成为林依依的护卫之后,没多久便被派来盯着韩良,他们虽然嘴上不问,但是心中自然也会有自己的一些猜测与判断。 尤其,和大牛不同的是,他们得到的命令之中,还有一条:如果韩良遇到危及性命的危险,他们必须出手相救,但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所以当他听到大牛想问的居然是这件事时,心中的好奇更大了。 不过他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该知道,这是主人的私事,没有她的同意,我们是不可能向其他人透露的。” 明悟 大牛当然知道林一说的很对,这也是以前他从来都没想过去打听这件事的原因。 但是,现在不同了,他发现那位韩公子对林依依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他能够感觉得到,她不开心,而且很难过。 所以他才会想要知道,那个韩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他与林依依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沉思片刻,大牛道:“我知道。我本来不想问的,但是……罢了,你如果不愿说,我便自己想办法吧。” 他忽然低下了头,转身想离开。他放弃了询问林一,因为他意识自己这么做,是在为难林一。 “等等。” 林一却又开口留下了他。 他在墙上坐了下来,即使这样也并不比大牛高上多少。 他看着大牛,开口道:“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只能说,我所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多少,很多事情,都是我们猜测的,就像你现在的怀疑一样,我无法肯定那是否是对的,因为主人她从来也没有告诉过我们。” 大牛抬起头看着他,倒是没有觉得奇怪。 林一他们到林依依身边的时间,比他还要晚一些,而那位韩公子的事情,应该是在她遇到自己之前的事情了,或许,也只有桃儿知道了。 但是可惜的是,这次,桃儿并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而他想要问的,也正是林一他们这一段时间里为林依依办事而产生的猜测。 “你觉得,那位韩公子是姐姐什么人?” 大牛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 “不知道。但一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非常重要的人吗?” 大牛点点头,这个答案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甚至可以说,这个答案正好让他肯定了一些想法。 但是为什么她不见他? 明明想要见他,却偏偏要易容后才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想起在为那位水姑娘看病的时候,林依依所表现出来的那种不适感,别人或许感觉不到,但是他却能够清楚的感受到。 她,很不喜欢那位水姑娘。 他在旁边无声地观察着,当那位韩公子对那位水姑娘表现的越关心,林依依就似乎越不开心。 但她却强忍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反而表现出了一种似乎逃避什么一样的态度。 她,是喜欢那位韩公子吗? 林依依当然不知道大牛在想些什么,不过自从与韩良有过一次进距离接触之后,她便改变了原来的想法。 她很快离开了平舆。 相思之苦已解,却更添心酸。 她不想自己失态,所以只好再次远离。 这一次,她去了很多地方,也会带一些战争孤儿回桃源,也分别去看望了她的几位师兄,在他们的隐居之地住上一段日子,弹弹琴,下下棋,喝喝茶,偶尔也会谈论谈论这天下的大势。 每过一段时间,她又会易容出去,跟随着韩良的脚步,出没在他的附近,只为了亲眼看上一眼,他是否安好。 楚国在公元前223年还是被秦国灭掉了。 燕王喜和赵国残部代王嘉也于公元前222年被俘。 公元前221年,齐王建不战而降,齐国灭。 同年,秦统一七国,秦王赢政登基为帝,号始皇帝! 几年之中,韩良一直不曾放下过他的仇恨,而六国的灭亡,软骨头的都跪下去了,却也有不少硬骨头的和韩良一样,不肯降秦,反而整合了自己的力量,在整个中原大地游荡,还在做着反抗。 这期间,韩良不是没有遇到过危险,有几次,他被秦军追的几乎无路可逃,也有几次,他身受重伤,但他最终还是都逃掉了,因为每当危机之时,就会有人出手相救。 韩良只以为是如他一般的反秦义士,因为得不到回应,所以也无以为报。 而他重伤的那几次,每次都能凑巧遇到角里先生,所以即使伤重,他也仍然活了下来,并且没有留下任何的暗伤或隐患。 他非常感激角里先生,虽然他每次看到他受伤都面色不善,有时还会莫名的发火,但是他却能够感受得到他对自己的关心。 这位品德高尚的前辈,从来都不会对他有好脸色,但却总是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 他觉得这或许也是一种缘份,却不知道每一次看到他受伤,林依依都是如何忍着心痛给他疗伤的。 他更不知道,为了救他,那些他所以为的反秦义士,又损失了多少,林依依原本十六人的护卫,到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他不知道,在他一心复仇的背后,一直有一个人在默默地看着他,守护着他。 公元前219年,秦始皇巡视了东方郡县,在琅琊停留三月。 一路上数支反秦兵马试图冲击刺杀,但最终的结果,都是失败而已,面对强大的秦军,这些六国贵族的私军,简直不堪一击。 韩良也带着人去了,不过他并没有冲上去,因为在他看了其他几支“乌合之众”的送死行为之后,很清楚自己的出手也不会有什么成果,所以他只是观察,然后研究,并且为成功做着计划。 知道韩良关注了秦始皇的东巡,甚至还打算在他东巡的路上进行刺杀活动时,林依依的脑海中似乎有炸弹暴炸。 她想起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件,也第一次将韩良与一位历史上非常有名的人物联系在了一起。 秦皇东巡,张良于博浪沙使大力士锥击刺杀,最后却误中副车! 韩良?张良? 直到现在,林依依才意识到,这两个人,很可能便是一个人。 她很后悔自己当初上学的时候没有好好学习,将一些历史知识忘记。 想想也是,以韩良的出身、成力、还有他的疯狂,怎么可能会在历史上留不下名号? 想来,是博浪沙刺杀之后,韩良改名了吧。 自从林依依心中将韩良与张良划上等号之后,她就一直在等待着。 她有时会看看大牛,然后苦笑。 如果韩良真是张良的话,那么,他一定会来找大牛的吧。 公元前228年,秦始皇第二次东巡。 林依依易容成角里出现在韩良附近,然后有一天,他果然向他开口借大牛一用。 林依依看着他,眼中全是无奈,心中却没有意外。 她问了他借大牛要去做什么,他也一点没有隐晦地直言相告,他准备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 凭着这几年来的相处,他能够预感到,这位角里先生应该不会拒绝他。 他想的没错,林依依没有拒绝他。 虽然,她知道他这一次的计划仍然不会成功,但是因为她已经确认了他就是历史上那位谋圣张良,所以也知道他即使失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她阻止过他一次了,这一次,她再也无法阻止了。 得到了大牛这样的大力士,韩良很高兴,他为大牛量身定做了一个大铁锥,然后带着他训练了许久,便带着他赶去了博浪沙去埋伏。 林依依本没有打算跟着去,但是在他们走了之后,却心慌意乱完全无法安心。 最后,她还是找来了博浪沙的地图,查看了那附近的地形,与林一等几名仅剩的护卫一起研究了几条最可能的逃跑路线。 这几年来,十六名护卫死伤惨重,而林依依总是在背后默默守护韩良的行为,他们谁又看不明白? 要知道,如今的林依依已经三十二岁了,可是,她却一点嫁人的意思也没有。 她看上去仍然年轻漂亮,但是,到底是年华虚渡了啊。 他们守护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去守护另外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却还一无所知。 他们当中,有不少兄弟都对韩良又嫉又恨,可是身份地位所限,他们除了听从命令之外,不能做任何事情。 但是这次,当林依依准备带着他们亲自去为韩良准备后路的时候,林一几人开口了。 他们坚决反对她亲自前往,因为那太危险了。 但是无论他如何保证,他们会保证韩良的安全的,也无法改变她的决定。 她无比的焦燥,她有不详的预感。 总觉得如果自己不去,会发生让她后悔的事情一样。 林一等人没有办法,只好按照她的要求,去做准备。 而满怀信心的韩良,已经带着大牛,以及他的属下在博浪沙埋伏在了秦始皇东巡的必经之路上。 金戈铁马,数万人的队伍逶迤而行,拖了好长一段,其中,行进着数几十辆华丽的马车,而秦始皇,就在这些马车之中的一辆上。 大牛看看队伍里的马车,再看看脸色凝重的韩良,等着他的指示。 在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要怎么做,事先也练习过好多次了,可是,现在却有这么多的马车,而他只有出一次手的机会,所以,倒底选择哪辆马车,只能看韩良的判断了。 败逃 博浪沙,大道之旁,有高山峻岭,其中一处距离大道最近的山崖之上,韩良正伏在一块巨石之后观察着底下大道上正在行进中的队伍。 他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秦始皇为了防备刺杀,打造了很多辆相同的车驾,出巡之时,他会随机选择乘坐其中的一辆,但是具本是哪一辆,其他人完全不知。 这也是韩良在之前的计划中,唯一不能确定的变数。 所以,在大牛以眼神询问他时,他没有马上给予他答案,因为答案,他也不知道,还需要他来观察分析。 他仔细地观察着那几辆车驾,随侍在旁的护卫数量一样,内侍、使女,全都差不多。 然后,他的目光忽然停留在了其中的一辆上面。 那辆车驾位于整个车队的第二位置,此时却有一名使女从车中下来,恭敬地向车里行礼之后向着随侍的一名内侍招了招手。 那名内侍见了,连忙躬身小跑到那使女身边,一边听那使女吩咐着什么,一边连连点头,态度很是恭敬。 吩咐完那内侍,那名使女便又小跑着追上之前那辆车,隔着车厢似是在回报着什么,然后便跟在车边行走。 没过多久,之前那名内侍也小跑着追了上去,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那使女见了,很是高兴,接过食盒后许是对那内侍许诺了什么,使得那内侍大喜过望,恨不得立刻跪下来感谢她。 那使女却是露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不以为然地冲那内侍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然后又立刻追上车驾,以一副卑微、恭顺的样子敲了敲车厢,在得到车内主人的允许之后,方才提着那食盒登上了车驾。 韩良的眼睛一亮,他不能肯定这辆车中的人就是秦始皇,但是比起可能的空车来说,这辆车中肯定是有人的,而且这个人的身份地位还肯定不低,甚至很有可能就是秦始皇本人。 正在这时,等的有些焦急的大牛碰了碰他:“韩公子,倒底是哪一辆?要是再不出手,他们就要走远了,距离太远,我就没办法保证准确性了。” 韩良看了看大牛,再看看车队。 正如大牛所说,车队整个从他们埋伏的地方经过,并不会花去多少时间,尤其是那两辆排在前面的车驾,在经过了他们这个位置之后,已经在渐渐远离了,而在他的观察之中,秦始皇很可能就在那第二辆车驾当中。 不能再犹豫了! 韩良做出了决定,他指着那第二辆车驾道:“第二辆!” 大牛微微眯了眯眼,估算了一下那辆车驾与他之间的距离,以及队伍行进的速度,然后点了点头道:“好的,没问题。” 说着,他便将放在身边的一个大铁锤拎在了手中。 他双手握紧锥柄,深深呼了口气,然后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山崖边上,整个身体带着那柄大铁锤开始缓缓旋转起来。 两三圈后,他暴发出一声大吼,手中的铁锤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直冲着两百多米以外的车驾飞了过去。 “轰” 一声巨响之后,整个队伍顿时乱了起来,那辆被铁锤砸到的车驾已经粉身碎骨,也露出了里边不成人型的两个身影。 韩良看到那两个身影,仅从衣服上便已经明白,他选错了车驾,那车驾里的人并不是秦始皇,仅仅只是他的一名妃子。 韩良痛苦地闭上双眼,然后有些无力地吐出一个字:“撤!” 是的,他的计划之中,就只有这一击之力,无论成败与否,一击之后,便须远遁。 然而,遭遇刺杀的秦始皇却暴怒无比。 他的车驾正好就是第三辆,因为那第二辆车驾之中的妃子,是他非常喜欢的一个,所以他才会让她的车驾离自己近一些。 如今,不仅仅是喜欢的女人惨死于面前,更重要的是,他距离死亡居然如此之近! 他已经成为了天下共主,那些六国的遗族,在他眼里就是一些苍蝇臭虫一般,让他有些厌烦,却也只是他一掌就能拍死的。 可是现在,居然有苍蝇能够真的威胁到他的生命,这如何能让他不暴怒万分。 “杀!给朕将这刺客抓来,朕要将他碎尸万断!” 秦始皇的残暴,整个天下都知道,面对他的涛天怒火,谁又敢不认真对待? 早在大牛巨大的身影出现在山崖上之时,便已经引起了队伍中秦军的注意,只是来不及阻止他而已。 现在自然有无数的秦军冲出了队伍,寻路向着山崖上追来,更有无数的箭矢向着大牛射来。 大牛在扔完大铁锤之后,便第一时间就是往地上一滚,避过了几支射向他的箭矢。 此时韩良也正好发出了撤退的命令,于是大牛跟着韩良以及他带来的护卫们一起转身向着之前既定的路线跑去。 他们准备了马匹,唯有大牛身体太过巨大,没能找到可以承载他的马匹,不过也没关系,他的两条腿并不比马匹的四条腿慢多少。 一群人顿时按照之前的安排,选择了几条道路分头而逃。 这却是为了分散追兵,免得被秦军一网打尽。 大牛紧紧地跟在韩良身边,两条大长腿迈开,居然和骑着马的韩良跑了个肩并肩。 他其实还能跑的更快些,但他得照应着些韩良,因为他知道,林依依一定不愿让韩良出事。 追兵很快便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因为大牛那引人瞩目的身材,所是追击他们的秦军特别多,而且完全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谁让大牛就是那个刺客呢? 大牛却是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想要保护韩良,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和他分开逃跑,这样,他绝对会将大部分的追兵引开,从而给韩良争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但是他却只是个老实木讷的青年,根本就没相到这一点,再加上这些年一直跟在林依依身边,目睹了她在背后为他所做的一件件事情,心里也早就明白了韩良对于林依依的重要性,所以才会固执地陪在他身边,打算无论如何,都要保证他的性命。 “咻、咻、咻” 秦军的强弓劲弩天下闻名,虽然因为骑马追击,而降低了精准度,但是庞大的数量却足以弥补这一点。 跟在韩良身后的十数名护卫很快有人被射于马下,眼看着秦军越追越近,樊庄咬了咬牙招呼着剩下的几名护卫光下马来,翻身藏入两边密林。 秦军自然看到,于是有两支队伍从队伍中分出,向着两边的密林冲了进去,大部分的秦军却是仍然向着韩良秘大牛追来。 只是当他们经过樊庄他们落马之外时,两边却有数道身影飞扑而出,手中刀剑挥斩,攻击向冲在最前方的几名秦军。 原来他们并不是想要逃走,而是想要留下来阻击秦军,为韩良争取到逃跑的时间而已。 只是,他们的力量太过微弱了。 人数又少,本身的武功也比不得这些秦军,再加上其中有少身上还带着箭伤,所以他们的这一波阻击,仅仅就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小石块,激起一丝涟漪,转瞬即逝,所换取的成果,也仅仅是延缓了片刻秦军的速度而已。 樊庄等人的行为,韩良是知道的,因为樊庄临去时那一声:“公子保重!”他是听到了的。 他面容冷俊,没有阻止,也没有回头,只是那双仿佛没有感情的眸子却瞬间变得通红。 十多年了,他招揽了不少的新人,但是追随在他身后的旧人却死去的更多,到如今,就连樊庄,这位差不多是看着他长大的护卫统领,今天也要失去了。 他不可能不心痛,但是他更恨! 除了恨秦国、恨赢政,他更恨自己的无能! 然而他还不能死,因为他付出了太多,他积累的仇恨太大。 韩良将身子伏在马背上,尽量让自己减少被弓箭射中的可能性。 他看看旁边的大牛,有些惊讶他的体力与速度。 到如今他们跑了差不多有十几里地了,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身下的马已经累的喘着粗气了,甚至连速度都有些慢下来的趋势了,可是大牛却凭着两条腿,一直保持着和他并驾齐驱,他甚至还有余力挥舞着不知什么时候折断的两根树枝,将射向他们二人的箭矢打掉。 不过想想,他是角里先生的护卫,而角里先生据说也是那位沧海君的弟子,能够有这样的不凡,似乎也就不是多么奇怪的事情了。 想到了沧海君,他就不由的想到了林依依。 她现在还在沧海君身边吧? 也不知道她过的好不好。 十年未见了,她应该已经嫁人了吧? 也对,当初自己虽然承诺了要娶她,但最后越因为那样的事情而让她伤心离去,是他失言了,是他没能完成自己的诺言! 只是,他回头看看那完全没有放弃意思的追兵,心中苦笑,也许这一次,他的运气不会那么好了。 他并不害怕死,只是在这一刻,他却特别想念她,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心中,似乎生出了那么一丝丝的悔意。 “噗!” 伴随着一声箭矢入肉的声音,他身下的马儿立刻发出了惨嘶,后腿一软,身子便向一边倒去。 韩良知道,他的马匹中箭了。 中箭 他下意识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避免了自己被马压住的可能,然后像大牛一样继续往前跑去。 只是他心里却清楚,失去了马匹,他恐怕很快就要被追上了。 正在这时,已经跑到前面去的大牛也发现了他的变故,立刻又回身跑了回来,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把甩到了自己的背上,然后一头扎进了树林中。 韩良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不是不懂林中比大道更容易甩脱追兵,之前一直跟着他跑,却是因为他骑着马,不适合在林中奔跑的缘故。 现在他的马没了,他的两条腿自然跑不过追兵的四条腿,这才将他背在背上冲进了林中。 想明白的韩良心中一暖,也更加感激角里先生。 虽然见的次数并不多,其中很多次还是为了给他治伤,但是他却知道角里先生对他心存善意,而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这位大牛,性格淳朴直爽,却其实是不喜欢他的。 所以当初他才会向角里先生开口借人,而不是找大牛私下帮忙,因为他知道,大牛不会帮他,但是角里先生开口,大牛却会听从。 但在他的心里,能够按照他的要求完全这样危险的事情,已经是足够了。 大牛不怪他将自己陷入追杀已经就是极限了,谁知道他竟会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不但不放弃他,反而会回身来救他。 “大牛,你背着我会影响你的速度的。” 他不由开口道。 大牛不说话,只管往前飞奔,两边的树枝刮破了他的衣他,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他都毫不在意。 身后的追兵们渐渐被拉开,但是他们都知道,那只是暂时的而已。 随着时间的流逝,只会有更多的追兵,从各个方向向他闪围拢而来。 很快,大牛背着韩良穿过了密林,大牛辨别了下方向,向着南方而行。 远处果然出现了大队的秦军,看到二人,顿时呼喝着追了上来。 韩良又道:“大牛,放下我,你自己跑吧。若是连你也折损在这里,我就无颜面对角里先生了。” 听他提起林依依,大牛终于忍不住了,扭头冲着背上的韩良一声怒喝:“闭嘴!你早就无颜面对她了!” 韩良一怔,大牛却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控。 于是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只是拼命往前跑,往前跑。 又跑了不知道多久,就连太阳都快要下山了,但是他们身后的追兵却越来越多。 大牛已经开始喘着粗气了。 他身体是很好,力气是很大,学习了内功心法之后整个人也更加的强大,但是也抵不住这样背着一个人长时间的逃命。 快了!快到了!他望着前方,距离黄河应该不远了。 他想起早上林一传给他的信息,让他逃跑的时候往黄河边上跑,他们会接应他。 转过一个山坡,大牛终于看到了远处的黄河。 他心中一喜,就连那快要消失殆尽的力气,也似乎突然间得到了恢复。 看见了,河边停着一条小船,一个人正一手撑着长长的竹篙,一手冲着他疯狂地招手。 但是,看到那个身影,大牛的脸色却变了,因为那个人正是易容成角里的林依依。 她怎么也来了! 大牛顿时怒心万丈。 他决定,渡过了这次劫难,他一定要将林一那几个家伙给打成残废,因为他们太没用了,居然让她亲自来这里救人! 韩良也看到小船上的角里先生,他心中大震,完全没有想到,这位老人家居然会亲自来接应,要知道,在他的心里,角里先生可是快要七十岁的老人家了啊。 紧紧咬在他们身后的追兵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幕,顿时开始向他们射起箭来。 大牛现在光顾着跑了,自然也就没有余力来顾及箭矢了。 眼看着两人就要被射成筛子了,河边的乱石之中却忽然冒出几道身影,他们手中拿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弓箭,向着追前最前面的几名秦兵就是一通乱射。 没有防备之下,居然被他们射中了三四人,其中两匹马身上中箭,立刻惨嘶着一头栽到了地上,将后面的追兵队形弄的乱了起来。 这几人正是林依依仅剩的护卫林一他们。 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就为了接应大牛两人,为了给他们争取一点时间,好让他们上船、离岸。 在做这个计划的时候,他们就都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死亡。 但是,为了自己的主人而死,不正是一个护卫的职责吗? 更何况,他们的主人,是那样一个美丽、又善良的人。 她身份高贵,明明可以锦衣玉食,却偏偏要在这乱世之中行走,吃苦受累、救助平民。 他们看着她笑,却也能感受到她的苦,陪伴了她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意那个男人到什么程度? 所以他们可以一个接一个地为了那个男人去赴死,只因为,她不想他死! 他们怜惜她,也不懂她为什么就是放不下,把自己的一颗心放在一个甚至不知道她是谁的人身上。 他们更羡慕、嫉妒那个叫作韩良的男人,凭什么可以得到她的心,凭什么可以无视她、伤害她? 林一一边转移着位置躲避秦兵射向他的箭矢,一边将背上箭壶中的箭矢全部射出去。 当最后一支箭也被他射出去后,他仍掉了手中的弓,一把抽出了背上的剑,大吼一声冲向了向他围了上来的秦兵。 他的脑海中回想着这些年来,自己在明里暗里看到的主人不同的样子。 在蓬莱岛的时候活泼又骄傲,像一位小公主。 在流民之中,温柔、慈和,像一位小仙女。 在一个人的时候,失落、迷茫,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在那个韩良面前的时候,小心翼翼、装模作样……像角里先生! 他忽然下意识地笑了起来,笑自己的无能。 她就应该是一位小公主,也可以像一位小仙女,但她不应该像一只受伤的小鸟,更不应该,去装作任何一个其他人! 他心甘情愿地想守护着她,想看到她笑,不想看到她伤心,所以,他会用他的命,去救那个男人。 只是,以后他再也不能守护着她了。 有箭矢钻进了他的身体,有刀剑砍中了他的身体…… 鲜血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他感觉不到疼痛,却感觉到了生命的气息正在从自己的身全里飞快地流逝。 当一把长矛从他身后刺入他的身体时,他的身体终于停了下来,他看了看从胸前突出的矛尖,然后努力地扭头向着河边的船上看去。 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但是死之前,他还想再看她一眼。 长矛从他的身体里飞快地抽离,他无力地倒下,那双失去了光彩的眼眸仍然在遥望着小船上那个形如大叔的身影。 好可惜啊,最后一眼,竟也看不到主人那张美丽的脸。 林一心中叹息着,一双眼睛努力地睁着,似乎想要透过那张人/皮/面/具看到遮盖在其下的脸。 在林一倒下之前,其他几名护卫便已经先他一步被秦兵斩杀。 但是他们这一场阻击,也确实为大牛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大牛脚下加力,很快便奔至河边。 他冲进了河里,飞快地接近小船,将韩良一把扔到了船上,然后用力一推,自己也飞快地跳上了船。 “把竹篙给我!” 他一把从林依依手里接过竹篙,插进水里使劲一撑,小船立刻便向着河中心荡了过去。 他非常生气,语气当然也就不会太好了。 不过林依依却顾不上这些,她现在在忙着给韩良治伤呢,他的背上插着两支长箭。 追兵追到了岸边,马匹踏进了河水,却终究是无法靠近小船,不过他们还有弓箭,顿时对着河中的小船上一通暴射。 “小心!” 林依依大叫一声,身体已经不假思索地挡在了韩良身前。 韩良惊愕地望着扑在自己身上的角里先生,两支箭矢正插在他的背上。 大牛用手中的竹篙左拨右挡,身上还是中了一箭,但是当他看到中箭的林依依时,顿时目眦欲裂。 “姐姐!” 他大吼一声,就要丢下竹篙去看她。 却见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厉声道:“划船!你想我们都死在这里吗?” 大牛一顿,咬了咬牙握紧了手中的竹篙使劲向着河底撑了下去。 几篙之后,小船终于远离了那些追兵,而林依依也快要陷入昏迷了。 “角......角里先生?” 韩良扶着怀里的角里先生,不知为何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他并没有忽略大牛刚才那一声姐姐,更没有忽略此时他所触碰到的这具身体的不同。 眼前这位角里先生,根本应该是一位女子才对! 韩良看着从他嘴里流出来的血迹,还有那双越看越熟悉的眼睛,心中生出一个荒谬绝伦的想法,只觉得心中全是一片空白。 “依......依依......是你吗?” 他手指颤抖着抚向怀中人的脸,声音沙哑,带着希望与害怕。 他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希望眼前之人是她,还是不是她。 “唔……” 林依依嘴中又吐出一口血,她是学医的,对于身体太了解了,当她感觉到自己中箭的位置之后,她就知道,这一次,她真的要死了。 果然啊,一场注定要失败的刺杀。 但是她终于还是将他救下来了。 她想,也许命运让她穿越到这个时代,为的就是这一刻吧! 坦白 林依依扯了扯唇角想笑,他终于能够认出她来了,该觉得欣慰吗? 可是,为什么之前那么多次,他却一次都没有认出她来呢? 是该说她的易容术太好了吗? 她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是该欢喜欢还是失落,但是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努力地抬手,将粘在下巴上的胡须扯掉,然后又摸索着在自己的耳根处揉搓,想要将人/皮/面/具揭下来。 只是这样的动作,便让她又吐出了一口血来。 喘了口气,她放弃了自己动手的想法,抬头看向韩良喘息着道:“我戴了人/皮/面/具……不过现在,我没有力气揭下来了。你若是不介意,我们便如此说话吧。” 林依依没有再刻意改变她的声音,那如同刻印在记忆深处的声音响起,顿时便肯定了韩良的想法,更何况,她也并没有否认。 韩良的眼睛顿时变得通红,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他看着奄奄一息的爱人,却顶着一张别人的脸倒在自己的怀里,那颗心还来不及为此次的重逢而喜悦,便又将陷入她快要死了的恐惧之中。 “依依……你……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那么心狠,说走就走? 为什么明明已经走了,却又会出现在我身边? 为什么明明出现在我身边,却又不让我认出来? 为什么明明不想我认出你来,却要替我挡箭? 为什么你可以做到如此的狠心? 十多年来,多少次出入生死,即使没有林依依这般的医术,对于什么样的伤无关痛痒什么样的伤却足以致命却也是知道的。 所以看到林依依中箭的部位,他便已经清楚地知道,她所受到的伤害,是足以致命的,因为其中的一箭,距离她的心脏太近了。 她之所以没有当场陨命,也仅仅是因为那箭没有正中她的心脏,可是这样的伤,却根本就无法医治,因为仅仅是从伤口中取箭这一过程,就没人能够确保不会伤到她的心脏。 泪水从韩良眼中落下,他现在是真的后悔了。 如果知道这一次的刺杀会是这样的结局,他绝对不会有这个计划。 他想起了以前偶尔与林依依易容成的角里聊天,她话里隐隐的规劝。 那个时候,他只是以为那是一位欣赏他的长辈对他的关心,却不知道,那是他最爱的人对他的担心。 他想起了总是会在最危险的关头得到突如其来的帮助,那些为了给他争取逃命机会而死去的人,他今天又看见了几个。 他想起了那一次次身受重伤却恰巧遇到的巧合。 如今,他哪里还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在自己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默默地守护着他。 他韩良何德何能啊! 他低下头痛哭失声,想要抱紧怀里的人,却又怕弄疼了她,此时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刮! 滚烫泪水滴落到林依依的脸颊上,这让她的心里也很不好受,她想安慰他,但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更何况,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告诉他。 “子......房。” 林依依轻轻扯着韩良的衣袖,轻声呼唤他。 “嗯,我在!” 韩良带着哭音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有话要告诉……你。” 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体力的流失,这让她皱了皱眉,想了想,她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放在韩良身边的药箱道:“青皮葫芦……药!” 韩良连忙一手扶着林依依,一手打开药箱找到了她所说的那个青皮葫芦,然后打开从中倒出一颗碗豆大的药丸来。 他将那药丸送入林依依口中,又拿起放在药箱里的水囊凑到了她的嘴边。 林依依服下药丸,稍作休息,终于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但是她心里清楚,这药丸的作用,不过是激发人体的潜能而已,对于如今的她来说,不过是让她回光返照的时间能够延长片刻而已。 换个说法,那就是,如果之前的她还算有那么一丝生机的话,服下此药后却是必死无疑了。 但是对于她来说,服不服这药她都没救了,因为在这个时代,没有那个条件,哪怕是她自己来动这个手术,也不会有万全的把握,更何况,现在,她又能找谁来救她呢? 或许师兄角里有几分可能,或许师父沧海君能够救她,但是这二人却都不在此地,可谓远水解不了近渴。 所以,她注定是活不了了。 “依依,你感觉如何?” 韩良也感觉到了她的变化,脸上顿时露出希望之色来。 他怎么就忘了呢? 依依可是沧海君的弟子,而且她的医术还那么高,怎么会没有保命之药? 那青皮葫芦之中,仅仅只有一颗药丸,可见那药也是极为珍贵之物,那么,依依应该不会死吧? 她一定不会死! 他满目希望地盯着林依依的脸,明明不是他心中那张记忆深刻的脸,他却似乎能够透过那张人/皮/面/具看到其下的真实面容。 他的眼中,所有的感情:爱慕、温柔、痛苦、悔恨、希冀、害怕……此刻全都一览无余。 林依依看着他的眼睛,似是读懂了其中的感情,她的目光也温柔了起来,眼角弯弯露出一丝笑容来。 “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二师兄的面貌,还真是一种奇异的感受啊。” 她现在有了些精力,便努力想坐起来,韩良连忙托着她的身子阻止道:“别动!你别动!” “我只是想坐的舒服点而已。” 林依依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道。 韩良连忙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小心地避开她背上的箭,让她以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依偎着他。 过去,他不止一次曾经以这样的姿势拥抱过她,只是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可他却从来不曾忘记过那个感觉。 如今,他终于又可以重温那样的感觉了,这让他感觉到幸福,可却又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韩良的嘴角微微翘了翘,似乎想笑,却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苦涩与咸味。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脸上,重新布满了泪水。 林依依感觉到舒服了很多,这才伸手再次去揭脸上的那张□□。 因为不似从前那般小心,以她受伤之身,对自己力道的控制也不够准确,所以这一次的卸妆可以算得上是粗暴了。 她甚至觉得,恐怕这一次之后,这张人/皮/面/具也就要废了吧。 不过以后,她也再也用不着了,只是损坏了四师兄的礼物,她心中还是有些抱歉的。 面具被揭掉,露出那张似乎并没有被时间摧残过的美丽容颜,只是现在这张脸上却苍白无色,尤其是因为疼痛,额角鬓边的发丝已经被汗润湿,让她整张脸看上去格外的脆弱。 “别动,依依,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说了,等我们逃过这一劫就去给你找医师。” 韩良看着她忍痛的模样,更加心痛,连忙伸手捉住她的手,轻声祈求。 求求你了,依依,不要让自己这么辛苦! 不要让自己这么痛啊! 求求你了,不要再让我的心更痛! 韩良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嘴里却不敢说出一个字来。 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个字,明知道她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可就是不愿接受那样的结果。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这种无力,比之当初国破家亡的感觉还要无助,甚至超越了当初看到弟弟韩良在他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的惶恐。 因为那时,他还有她,而现在,如果连她都没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依依任他小心地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挣脱,只是嘴边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子房,你听我说。” 韩良紧了紧握着她手的手,又似乎怕把她握痛了,微微又松了松。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听到林依依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你难道连我最后几句话也不想听吗?” 语气无力却带着几分强硬,也带着些许不满,这让韩良乖乖又闭上了自己的嘴。 “我现在说的话很重要,你一定要记住,明白吗?” 感受到韩良的妥协,林依依松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重新变得平和起来。 韩良点了点头,又想到她看不到他的点头,“嗯”了一声音表示他在认真地听着。 “我来自未来。” 马上就要死了,林依依也不再对自己的来历有所隐晦,也许这件事会让韩良难以接受,但是因为接下来她要告诉他的事情都与她的来历有关,所以她只能选择先把她的来历说清楚。 似乎怕韩良不能立刻理解这五个字,她进一步解释道:“准确地说,我来自两千年后,明白吗?子房,我本来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韩良果然被她这些话惊到了。 林依依清晰地感受到了韩良身体的僵硬。 不过她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无论他能不能接受,她都得把该告诉他的事情全都告诉他,因为以后,她再也不能在他身后守护着他了。 苦笑一声,林依依也不管韩良现在在想些什么,继续道:“所以,我知道历史的发展,我知道秦国会一统天下,荆轲刺杀秦王会失败,甚至你在博浪沙的这一场刺杀,也只会误中副车,不会成功。” 韩良眼中的瞳孔猛缩,心中如同有惊雷在响。 如果说本来他还对她说自己来自未来的说法不敢相信的话,那么她刚才所说的,尤其是连他误中副车的事情都说的这么清楚,他就再也没有怀疑了。 毕竟,这件事才刚刚发生,而他和大牛这两个亲身经历者,也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事情的经过,那么她能够说的这么清楚,就只能是如她所说,她来自于未来。 难怪当初她见自己第一面,就以那样一种肯定的语气隐晦地提醒自己离开韩国,因为她知道韩国会第一个被灭。 难怪她不惜自残也要想办法阻止自己去和荆轲相会,因为她知道那一场刺杀也不会成功。 可是,既然她知道自己这一次的刺杀也依然不会成功,为什么这次却不来阻止他了? 不仅不阻止他,还把大牛借给他,然后自己却不惜性命地来救他? 是了,她不是不想阻止,而是知道无法阻止,因为他,不会听,也不会信! 如果不是她现在就要死了,她或许不会对自己说出这些事情吧? 韩良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他努力想控制自己不要哭,可是泪水却像开了闸地洪水一般从双眼之中涌出,他喉头哽咽,却压抑不住喉间迸出的哭声。 好恨! 好悔! 为什么他就像着了魔一样,一心只想着报仇! 林依依被韩良抖的有些不舒服了,她皱起了眉头,轻声道:“别哭了,子房。我现在知道了,也许我会来到这个时代,来到你的身边,为的就是帮助你成为千古传颂的谋圣。所以,你好好听着,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你一定要记住。” “秦国不会存在多久,在你的有生之年,一定可以看到秦国的灭亡。所以,你不要着急,不要再想着去刺杀赢政了,这个残暴的帝国,仅仅只会传至二世。” “你这次刺杀失败,秦始皇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你去下邳吧,那里有你的机缘,也会遇到你未来的主公。” “你未来的主公是沛公刘邦,未来会称为汉王,在秦国灭亡之后与楚王项羽争雄,他会赢。” “你会被封为留候,会在历史上留下很浓重的一笔,成为后人敬仰的谋圣。” “你不要叫韩良了,你改姓张吧,张良,张子房,这个名字吉利。” “我历史学的不好,所以有些事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是你可以记住一些人名,还有一些话,我时间不多,只能这样简略地告诉你,到时候,你自己就会明白。” “汉初三杰:张良、萧何,韩信。还有曹参、樊哙、陈平也很厉害。咸阳宫,先进而不占,鸿门宴上,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项伯……项伯可以帮忙。还有…… 还有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还有什么?好多啊,可是我记不起来了!” 林依依有些着急,为自己在这么关健的时刻,却偏偏想不起来而生气。 这一着急,她就又吐出一口血来。 不得不说,韩良此时心中的惊骇简直犹如惊涛骇浪了,林依依所说的这些,每一条每一句可都算得上是泄露天机啊。 传说中,上天对于凡人敢于泄露天机是会降下严重的惩罚的,所以他很想阻止她不要再说了,可是他心里清楚,她不会听他的,尤其是现在,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她在拼命地想要向他多透露一些天机,好让他在将来走的顺遂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