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男频搞基建》 第1节 《穿进男频搞基建》 作者:封玖 作品简评: 楼喻穿到一本男频争霸文里,成了一个跋扈狠辣的炮灰。炮灰欺辱折磨男主多年,最后被男主五马分尸。楼喻为保小命,决定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种粮食,搞建设,拓商路,兴兵甲,在乱世中开辟一条生路。在这过程中,他一点一点改变男主和周围人对他的看法,用仁德泽被天下。作者笔法细腻老道,人物刻画丰满,故事情节娓娓道来,主角的事业发展水到渠成,节奏把握不俗。描写生动而不失风趣,在人物碰撞上既合乎情理又在人意料之外,不失为一篇佳作。 第一章 楼喻面色苍白盯着自己的脚,准确来说,是脚下踩着的人。 一股寒气顺着脊柱蹿溜而上,他颤了颤脚趾头。 如果没搞错的话,他脚下这个单薄瘦弱、满身狼狈的少年,就是日后将自己五马分尸的天下霸主。 楼喻在现代是个富二代,平生胸无大志,只想做个咸鱼混吃等死,二十多年来,做过最惊天动地的事,就是路遇抢劫见义勇为,结果被抢劫犯一刀捅死。 估计是上天垂怜,不忍心他这么正直善良的人枉死,让他借着这具身体再活一次。 可结合这具身体的记忆以及死之前刚看完的那本争霸小说,楼喻不得不接受一个悲惨的事实—— 他穿成了一个恶毒炮灰! 在书中,这个炮灰是前期磨砺男主的工具人,没有任何苦衷,就是为虐而虐,所以最后死状极惨。 屋子里燃了炭盆,本该温暖如春,楼喻却如坠冰窟,浑身寒凉。 他死死盯着脚下的少年,唇瓣紧抿,整个人都冒着寒气,惊得屋子里的人全都不敢出声。 楼喻正阴暗思忖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原本闭眼的少年骤然睁开双目,目光凛冽而冰寒。 阴暗心思不过转瞬,楼喻是见义勇为死的,当然不会真的趁男主还小就先灭了他。 他右脚搭在少年胸口,稍稍用力,坐在床沿上倨傲道:“脚冷,给我焐焐。” 穿过来之前,原身因为起床气一脚踹翻床边侍立的少年男主霍延,正打算拳打脚踢,楼喻就穿过来了。 他不爱欺负人,但又不能突然变得善良,只好换个方式。 可对霍延来说,这句话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少年人出身贵胄,焐脚奴这个身份完全是在践踏尊严。 他心中郁愤滔天,加上身有暗疾,几日不曾妥善进食,一气之下,竟晕厥过去。 楼喻心虚不已,当着一屋子的仆从只能绷住脸,不屑嗤道:“没出息的东西!” 一个细眉长眼的少年,见状不禁上前,谄笑着问:“殿下,奴让人拖下去,免得污了您的眼。” 楼喻抬眸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你在教我做事?” 这个面色谄媚的少年叫冯二笔,是管家的亲儿子,从小就跟着原身,在原身面前很是得脸。 此人对原身一定极为了解,楼喻刚刚穿来,连原身的记忆还没来得及细细消化,只能选择谨慎行事。 喜怒无常是他的保护色。 冯二笔果然连表情都没变,眼睛笑成一条缝,不再提地上晕厥的霍延,转而道:“奴逾越,请殿下责罚。不过王爷王妃还等着您请安,等请安后,奴再去领罚。” “不必了。” 楼喻漫不经心应了一声,目光状似不经意地在屋内众人脸上巡过,接着点了一人:“三墨,你将人带下去。” 站在角落里的小少年愣了一下,唤上另外两个长随,扶起霍延。 离开屋子前,听到一声嘱咐:“找大夫给他瞧瞧,可别死了。” 几人出去后,冯二笔不动声色瞅着楼喻。 楼喻正散漫地靠在床上,任由婢女替他套上洁白的足衣,心情看上去不好不坏。 冯二笔大着胆子问:“殿下为何要怜惜那贱奴?” 楼喻起身,张开双臂,让婢女替他穿衣,露出恶劣的笑:“才玩这么些时日,哪够?” 自以为明白他的深意,冯二笔笑着附和:“殿下真是目光长远。” 楼喻嘴角微抽,这个冯二笔跟他弟弟冯三墨简直不像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他强忍着被一群侍女碰触的不自在,洗漱打理完毕,蹬着一双皮靴就出了门。 廊下寒风呼啸而过,楼喻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真他娘的冷。 一件大氅落在肩上,他转眼瞧去,只看见侍女低眉顺眼的模样。 “谢谢”两个字被堵在喉咙里,他默念好几遍“我是王府世子”,这才忍住。 靠着脑子的记忆,他出了院子左拐,往主院方向走去,冯二笔紧跟其后。 王府有规制,占地不小,从东院走去主院需要不少时间,楼喻趁着这个机会,尽快消化原身留下的记忆。 抵达主院时,他心里已经有底了。 王孙贵族规矩森严,父母儿女之间往往都客气得像个外人,原身跟父母待在一起的时间远远比不上长随和侍女。 而且原身在父母面前常扮乖讨巧,与在外人面前的跋扈截然不同。 总而言之,原身的父母对他并不真的了解。 他扬起一张笑脸,对门口守着的妇人乖巧道:“敛芳姑姑,我来给父王母妃请安。” 他才十三岁,生得玉雪可爱,唇红齿白,扮起乖巧丝毫不见违和,反而更加讨人欢心。 敛芳姑姑笑眯眯道:“殿下进去吧,王妃刚练完剑。” 楼喻:“……” 没错,原身的王妃娘喜欢舞刀弄枪,彪悍得很,可能因为这个,王府里连个通房都没有,更别提侍妾。 他定定神,抬脚踏入正房。 屋子里点了熏香,清新淡雅,嗅之神清气爽。 目光所及处,一男一女正分坐两边,男的肃正端雅,女的英姿飒爽,两人都默默瞅着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楼喻却心中大惊,差点脱口而出“爸妈”两个字! 实在是面前的王爷王妃跟他现代的爸妈长得一模一样啊! 他现代的老妈是个女强人,在公司说一不二,气场强势;老爸是个大学教授,文人气质与眼前的王爷简直不谋而合。 刚才消化记忆的时候,他的确“看到”王爷王妃的长相,但他以为是自己的记忆与原身的记忆发生混乱,便没敢相信。 孤身穿入异世,楼喻不是不惶恐的,乍一见到与爸妈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人,亲切感油然而生,陡然红了眼眶。 不过他能分辨出这两人不是他爸妈穿来的。 庆王和庆王妃见自家儿子呆呆望着他们,眼睛还红红的,不由对视一眼,心里有些担忧。 王妃先没忍住,直接拉着楼喻的手起来,发现他双手冰凉,忙让人给他塞了手炉,小声嘀咕:“这么冷的天,没必要天天请安。” 说着,偷偷瞪了一眼庆王。 庆王摸摸胡须,他也不想啊,可他们是皇室宗亲,还是不受待见的藩王,一举一动都得谨慎,否则被人参一本“世子不孝”,恰恰遂了皇帝的意,直接夺了他宝贝儿子的世子之位,进一步以“教子不严”等莫须有的罪名把他这个藩王给削了,那可就糟了。 或许皇帝不会这么做,但架不住庆王怕啊。 两人的眉眼官司,全都落在楼喻眼里,他心思敏捷,再结合书中的时代背景,差不多猜出几分。 因为脸长得一样,性情也差不多,楼喻难免对两人生了几分亲切感,刚穿来的排斥减轻几分,安安静静陪两人吃完早饭,回到东院。 冯三墨适时来禀:“殿下,大夫已经看过了,说他伤病缠身、脾胃虚弱,需要好好养伤,规律饮食。” 一旁的冯二笔看一眼冯三墨,不禁腹诽:他这个傻弟弟太过实诚。 冯三墨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什么也看不见的模样。 楼喻瞧得有趣,不禁问冯三墨:“药煎了吗?” 冯三墨:“尚未,特来请示殿下。” “二笔,你怎么看?”楼喻转而问冯二笔。 冯二笔笑嘻嘻道:“当然是听殿下的安排。” 幸好三墨还不算真傻,知道要请示殿下,没有擅自做主。 楼喻道:“我想到一个新的折磨人的法子,三墨,那贱奴这几日交给你,你可得替我养好了,到时候折腾到半途又晕过去,我唯你是问。” “是。”冯三墨恭敬应下。 “让阿纸和阿砚也去帮忙。”楼喻吩咐道。 阿纸和阿砚也是他的长随,但不是管家的儿子,向来比不上冯二笔和冯三墨得用,连名字都没正经起。 楼喻不喜欢身边跟太多人,有一个能使唤的就够了,正好趁机都打发走。 还有满屋子的侍女,他同样得想办法。 据他所知,单他一个人就配了四名长随、四名贴身婢女、四名粗使杂役。王爷和王妃院子里的人数更加夸张。 他大致算了一下,整个庆王府,光仆役就有一百来号人,这些人加起来,一天下来不知要消耗多少粮食,更遑论藩王必备的府兵。 庆王府共有府兵三千,是藩王府兵规制中最低的,最高的可以达到一万人。 饶是如此,整个庆王府每天的开销都是一笔庞大的数字,关键是这些人全都不事生产,只靠封地的赋税过日子。 惨的还是老百姓。 庆王府里的主子只有三个人,却有仆役过百,在楼喻看来简直就是浪费人力物力财力。 要不是知道庆王府的结局,要不是清楚自己的下场,以他惫懒的性子,是不愿意去管这些事的。 但乱世将临,即便没有男主霍延今后的仇恨,凭庆王府如今的实力,也只有被人鲸吞蚕食这一个结果。 楼喻不想死,也不想任人摆布。 第2节 他皱着眉想心思,冯二笔作为他身边第一狗腿,条件反射道:“殿下有心事?” 楼喻抬眸打量他,见他面白颊宽,体型略胖,不由问:“你一餐吃几碗?” 冯二笔愣了一下,难道殿下嫌他肥了? 颤悠悠地竖起三根手指。 楼喻:“……” 真不愧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当然,冯二笔是楼喻身边的红人,自然有吃饱饭的福利,像其他下等杂役,吃不饱饭的大有人在。 楼喻接着问:“府中每日耗费多少粮食?” 冯二笔挠挠头,“这个奴不晓得,得问奴的阿爹。殿下怎么想起问这个?” 楼喻瞥他一眼。 “别废话,去叫你爹。”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请多多支持呀! 这本是穿书架空,设定什么的都是为情节服务,喜欢考据的小可爱提前避个雷哈~ 至于其它雷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雷点,我不能一一列举,如果不幸踩雷,望海涵。 最后,祝小可爱们新年快乐! 第二章 冯管家素来只向王爷王妃汇报工作,跟世子并无过多交集,倒是从儿子口中了解过世子的性情。 这次世子亲口找他,他诧异之余,又有几分好奇。 楼喻被炭盆烤得口干舌燥,喝了一盏清茶才勉强降火,见冯管家来了,招呼他坐下,开门见山问: “冯管家,王府一年需要多少粮食?” 来的路上,冯二笔已经同冯管家通了气,冯管家虽疑惑,却老实道:“包括府兵在内,一年约一万五千石。” 楼喻秉着世子不通庶务的人设,继续问:“一石粮食需多少银钱?” “若是寻常时候,一石七钱,如今世道有些乱,已经涨到了一两。” 也就是说,单单粮食用度,王府一年就得支出将近一万五千两银子,更别提其他的日常开支。 楼喻身上一套衣服和配饰估计都得上百两银子。 庆王府根本没有这么多钱! 他们能有现在的奢侈日子,是整个庆州府的百姓供养出来的。 而且有件很尴尬的事,楼喻发现上厕所没有纸! 庆王府明面上需要排场,但私下里不可能真的提供绸布给主子清洁秽物,他们统一用的厕筹。 楼喻用得相当不习惯。 回到正题。 “庆州府今年赋税多少?”楼喻问。 冯管家呵呵一笑:“殿下不必忧心府上用度,肯定是够的。” 这是不想正面回答的意思了。 楼喻也不强求,假装愤愤道:“咱们一年也就花费这么点银两,可霍家却贪墨两百万两!果然是奸臣贼子!” 冯二笔自诩是主子心里的蛔虫,忙道:“可不是嘛!皇上没判他们满门抄斩再仁慈不过,殿下教训教训那贱奴是应该的。” 楼喻心中哂笑,皇帝估摸是心虚才不满门抄斩吧,将霍大将军和霍少将军处死,其余的家眷充作官奴,比死还不如呢。 书中虽没写,但从原身的记忆可知,原身以前在京城时,曾单方面跟霍延发生过龃龉,听闻霍家倒台后,立马磨刀霍霍,动用关系将霍延买过来加以折磨。 不仅让霍延深受毒打和屈辱,还让他与亲人分离。 霍延的父亲和大哥大嫂死后,母亲悬梁自尽,家中只剩下霍延和两个侄儿侄女。 霍延打定主意要保护侄儿侄女,却被迫来到庆州府,从此没了两人音信。 书中那两个小孩经历坎坷,结局挺惨的。 楼喻赞了冯二笔一眼,“你说得对,可霍延是个贱骨头,怎么打骂都不跟我求饶,可见不是个怕死的,我琢磨着,杀人不如诛心。” “殿下有办法了?” “听说他还有个侄女和侄子,侄女今年八岁,长得还不错,卖到别人家不如到我身边来,等养个几年……” 楼喻故意目露恶意,余下的话就算没说,明眼人也能猜出来。 冯二笔:“……” 果真是诛心哪。 亲眼看着侄女被仇人玷污,霍延一定会疯吧。 世子折磨人的招数什么时候这么狠毒了? 冯二笔没立刻回话,而是看了一眼自家亲爹,可自家亲爹老神在在,世子不问话,他就不出声。 他没办法,只好继续硬着头皮谄笑:“殿下,这么久了,那孩子恐怕已经找到主人家,或者去了教坊司。” 楼喻心里很满意冯二笔坚守一定底线,面上却怒道:“那又如何!我想要个女奴,谁敢拦着?你让人去给我找!” 霍家家眷是在京城发卖的,这里是庆州府,真要找人来回得不少时间,现在寒冬腊月,冯二笔并不想接这个差,更何况,还不一定能找到。 可是世子殿下发怒了,他不敢拒绝。 冯管家适时起身行礼,“殿下,府中还有庶务处理,若是没有其它吩咐,小人先行告退。” 楼喻正在气头上,向他挥挥手。 冯管家转身离开,走的时候对冯二笔微一点头。 冯二笔心中一定,哄着楼喻:“殿下息怒,是奴的错,您要是生气就罚奴,千万别气坏了身体。您吩咐的事,奴一定让人去办好!” 楼喻瞪他一眼,“顺道把那个小子也带回来,有人质在手,量那贱奴也不敢反抗。” 冯二笔擦擦额上虚汗,为霍延和那两个小孩默哀。 他领命下去,心里略有些堵,正好碰上冯三墨,忙拉着他回房,把事情都说了,最后道:“我已应了殿下吩咐,可是……唉。” 冯三墨面色丝毫不变,“霍家罪奴,死不足惜。殿下的吩咐,你照办便是。” 冯二笔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摇摇头,“怪不得殿下要先治好霍延,要不然到时候还真挺不住。” 所谓新的折磨法子,就是诛心。 冯三墨没吭声。 冯二笔看他这样就来气,不禁戳了一下他脑门,“你就是个榆木脑袋,一点不知变通,你为何要说霍延需要好好养伤?要是殿下误以为你关心霍延治你的罪怎么办?” “这都是殿下的吩咐,”冯三墨定定看着他,“大夫怎么说,我怎么说。” “算了算了,”冯二笔无奈,“你就是太直了,才不得殿下喜欢,不像我。” 冯三墨懒得跟他争执,推推他,“快去办事。” “我知道,”冯二笔眼珠子转了转,“你说,我到时候让那孩子故意扮丑怎么样?” 冯三墨眼都没眨一下。 冯二笔办的事瞒不过府里的人,不过一天时间,就传得到处都是。 府里的人不知楼喻的“真实意图”,只当楼喻打骂霍延一个人腻了,再去寻霍家人来泄私愤。 即便只是如此,他的名声也越发坏了。 楼喻逛园子熟悉王府构造的时候,悄悄听到不少人在议论,冯二笔跟在他身后双手瑟缩,一脸惶恐。 正要给楼喻请罪,却听楼喻道:“为何他们都在说霍家罪奴可怜?难道不知道他们是朝廷的叛徒吗!” 冯二笔能理解世子殿下的困惑,也能明白那些杂役的心情。 同为奴仆,他们对霍家人的遭遇感同身受,毕竟谁也不愿意被主人家这么折磨。 他习惯性附和道:“那些贱奴哪能理解您的苦心?霍家人背叛皇上,您跟皇上是一家人,一条心,皇上宅心仁厚,可您看不过眼,自然要替皇上教训教训他们。” 楼喻不由挑眉,心里对冯二笔高看一眼,眉眼带笑:“身边这么多人,还是你最懂我。” 又故作惆怅:“可是府中人不懂我,我却不能跟他们一般见识。” 冯二笔不愧是最贴心的,一边暗笑原来世子也想要好名声的,一边分忧解难:“这有什么!殿下您放心,奴保证到了明天大家都知道您的良苦用心!” 楼喻颔首表示鼓励:“你办事总是最稳妥的。” 冯二笔喜笑颜开。 却听自家世子嘀咕一句:“就是食量大了点。” 他委屈地捏捏肚子上的肉,可他娘说能吃是福啊。三墨那竹竿似的身板,他娘不知多嫌弃。 走着走着,楼喻闻到一股冲鼻的药味,他追着药味往前走,停在一处荒败的院子前。 冯二笔问:“殿下可要进去瞧瞧?” 这是王府里最差的小院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原身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做主让霍延住着。 楼喻估摸原身还是爱惜羽毛的,不想让其他人看见自己如何对待霍延吧。 既然来了,那就见见男主吧。 他看完整本书,对男主的观感还是不错的,毕竟逆境反杀看起来是真的爽。 药味从耳房那边传来,楼喻走到耳房前驻足。 里面两个小少年,正头顶着头蹲在地上熬药,没察觉楼喻的到来。 “阿纸,阿砚。”冯二笔喊了一声。 第3节 两人一惊,猛地就要站起来,却因为脑门相撞,双双摔了个屁股蹲儿。 冯二笔差点笑出来,连忙憋住,偷偷瞧楼喻脸色,见他面色如常,不由好笑斥道:“毛手毛脚的,还不快起来见礼。” 两人诚惶诚恐行了礼。 楼喻问:“人呢?” 阿纸没说话,仿佛是被吓得还没反应过来,阿砚只好硬着头皮指指里头。 楼喻迈步进来,不经意问:“住在耳房?” 两人低眉不敢言。 冯二笔心思转得快,又深知世子不了解底下人过的日子,解释道:“许是那霍姓贱奴想贪熬药的这点火气。” 是了,霍延没有炭,无法取暖,如果不想点办法,很有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楼喻哼了一声:“贪了那么多银两,是他活该!” 他改变主意,不去见男主,反而转身出去,走了好远,才咬牙切齿对冯二笔道:“在霍家两小奴来之前,可不能让他死了。你让人每天赏他一点炭,死不了就行。” 冯二笔立马应了。 逛完了王府,楼喻望望天色,艳阳当空,适合出去玩耍。 “有段日子没出门了,也不知道有茗楼的说书先生有没有新故事,走,去看看。” 有茗楼是庆州府城的第一茶楼,里面的说书很有趣,庆王世子经常光顾那里,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楼喻坐在马车里,掀帘往外瞧。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冬日太冷,街市上萧条得很,不如往日热闹。 街头巷尾有很多衣衫褴褛的乞丐,正麻木瞅着路边,连乞讨都没了力气。 他皱眉问冯二笔:“怎么乞丐变得这么多?” 原身记忆里,庆州府应当没有这么多乞丐。 冯二笔以为他嫌弃乞丐污眼,不甚在意道:“听阿爹说北边雪灾,有不少难民南下乞讨呢。” “北边?”楼喻眉头更紧,“咱们北边不是只有个吉州府?” 冯二笔点点头,“是啊,所以咱们庆州府的乞丐多嘛。” 话音刚落,马车已至茶楼前。 第三章 庆王府的马车惹眼,楼喻还没下车,有茗楼的掌柜就笑容满面迎出来,朝车厢微微躬身。 “殿下有些日子没来了,小人还以为您得了新趣,忘了咱这里的说书先生呢。” 冯二笔掀开帘子,楼喻弯腰走出,站在车前,居高临下道:“今日可有新本子?” “您来得正好!”掌柜嘴巴大咧,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脸上的肥肉挤得眼珠子都瞧不见,“今日正有新本子,郭少爷也来了。” 楼喻顺着冯二笔搀扶的力道下了马车,正要开口,斜地里忽然冲出一个小孩,噗通跪在楼喻面前,先是磕了一个大响头,才恳求道: “公子行行好,赏点钱吧!” 见楼喻没说话,他又硬邦邦磕了两个,重复刚才说的话。 楼喻打量着他。 一身破烂麻衣,裸露在外的脸和胳臂冻得青紫青紫,头发脏得打结,一绺一绺的,脑门亦是紫得发黑,像是磕过许多次头一样,整张脸脏得看不清,唯一双眼睛充满渴望。 楼喻尚未说话,茶楼掌柜就嫌弃地挥手:“去去去!说了多少次,别来这里污了贵人的眼!快滚远点!” 转头又对楼喻致歉:“是小人没管好,这小乞丐天天来,见到贵人就磕头,赶都赶不走,我这就叫人撵他走!” 楼喻拦住他,好奇道:“这庆州府还有不认识我的乞丐?” 他生了一张俊秀雪白的脸,眼睛又大又亮,乍看上去就是一位和善亲切的贵公子,相当具有欺骗性。 饶是掌柜清楚他的脾性,也被这双看似纯良的双眼蒙蔽,不由解释:“本地乞丐哪能不知您的威名?这小乞丐估计是逃难过来的吧。” 庆王世子可是连乞丐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楼喻像是得了新玩具一样,笑眯眯俯视小乞丐:“你从哪来?” 小乞丐见他笑得和气,双目顿时迸出亮光,哑着嗓子回道:“吉州。” “我可以给你钱,”楼喻话锋一转,“但需要你替我做件事。” 小乞丐赶紧点头:“能做的我一定做!” 楼喻让冯二笔掏出十文钱给他,指指远处,“等日头挂在那栋楼的飞檐角上,你在最近的巷口等我,我再吩咐你做事。” 小乞丐紧捏着十文钱,眼眶带泪道:“谢谢公子!” 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转身飞快跑远。 “楼喻,你还愣着干什么,快上来啊!”头顶突然传来一道粗嘎的嗓音。 楼喻抬头,只见二楼栏杆处,一华服少年探着脑袋往下瞅,与楼喻目光相触时,立刻扬起笑容。 庆州府里,敢直呼世子大名的外人,也就只有知府之子郭棠了。 这位郭少爷正值青春期,一副公鸭嗓甚是难听。 郭公子相邀,楼喻自然不会不给面子,直接上了二楼雅室。 郭棠是个混不吝的,与庆王世子臭味相投,两人合在一起,总能做出一些令人唏嘘的事来。 茶倌上了茶和点心后离开,郭棠睁着一双桃花眼,好奇问:“我在楼上瞧了半天,你今日怎这般好心,赏那小乞丐钱?” 这句话侍立一旁的冯二笔也想问呢。 楼喻哼笑:“新鲜哪。” 庆王世子的恶霸之名传遍整个庆州府,只要在街上看见庆王府的马车,所有人都自行退避,今天突然冲出来一个小傻子,楼喻觉得新鲜好玩倒也说得过去。 郭棠被说服了,恰好说书开始,屋子里安静下来。 说书先生讲的是前朝名将奋勇杀敌的故事,说得那叫一个热血沸腾,郭棠小少年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故事讲完了,郭棠意犹未尽,转眼看到淡定喝茶的楼喻,眼珠子一转,道:“对了,你之前买了霍家罪奴,说是要折磨他出出气,半个月都没出门,人不会被你折磨死了吧?” 楼喻瞥他一眼,反问:“我要买的马呢?” 之前原身托郭棠去北边买良马,郭棠应得好好的,却到现在都无音信。 郭棠一噎,讪讪笑道:“这不是吉州雪灾,养马场也遭了难,马都养不起了,哪还能给你找良马?” 别看知府见到庆王要行礼,可知府是朝廷派来监视庆王府的,庆王府的人如果没有知府允许,都不能踏出庆州府一步,所以郭棠并不怕楼喻发怒。 楼喻急了,“什么养不起?不就是雪灾吗?秋收那么多粮食,怎么就养不起了?” “我爹说,吉州今年收成低,又遇雪灾,粮价上涨,要不然哪来这么多难民乞丐?”郭棠边说边吞了一口点心。 楼喻皱眉抿唇,“那我的马怎么办!” 一副骄矜跋扈的模样。 郭棠乜他一眼,“我哪知道。” 他虽顽劣,却比楼喻知事多了,恐怕吉州府的灾情比想象中还要严重,但吉州再难,也跟他没关系,楼喻再生气,也不会朝他撒气。 却听楼喻天真道:“咱庆州府有粮!我让我爹送粮去养马场不就行了?” 郭棠被噎得猛一阵咳嗽,他慌忙灌下一口茶,公鸭嗓刺耳难听,“咱庆州府哪有多余的粮!” “我让府中人少吃点,省点口粮,这么多人能省下不少。”楼喻继续他的天真无知。 冯二笔:“……” 殿下果然还是嫌他吃太多了! “你可别!”郭棠嘴快道,“庆州府收成也不好,本来连王府都差点供养不起,要不是又加了一层赋税……” 说到这,他连忙捂嘴,眼巴巴瞅着一脸震惊的楼喻。 完了,他爹不让他说的,希望楼喻这个傻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楼喻震惊半晌,才绝望吼道:“所以我的爱马就这么没了?!” 郭棠:“……” 这他娘的是重点吗?楼喻果然是个草包! 见他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郭棠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要不再等一年,等明年……” 楼喻一脸崩溃:“明年要是还雪灾呢?后年还雪灾呢?难道我要一直等下去?” 郭棠差点咬到舌头,楼喻什么时候对马这么上心了?不就一匹马吗?等等又怎么了? 他也这么问了。 谁知楼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起来,红着眼眶朝他喊:“这是马的事儿吗!这关乎我的尊严!” 郭棠彻底没话说,怎么就关系到尊严了?半个月不见,楼喻脑子被门夹了吧? 他好奇问了几遍,楼喻死活不开口,倒是更让他心痒痒。 到底是什么事,让楼喻对一匹良马这么看重呢? 他好说歹说,才将楼喻安抚下来,楼喻却又语出惊人:“既然收成不好,为什么不提高收成?你爹是州府长官,连这个都做不到?” 郭棠很想说你行你上啊,但还是照顾楼喻面子,为自己老爹辩解:“庆州府历年来收成本就不好,我爹不是没治理过,这不是没有起色嘛。” 楼喻狐疑:“有这么难?” 简直跟“何不食肉糜”有异曲同工之妙。 郭棠这下真忍不住了,瞪着眼,“不信你自己去种啊!” 他想着楼喻这下该知难而退了,却见楼喻腾地站起来,吃了爆竹般,“我种就我种!我就不信有那么难!” 郭棠气性也上来了,反唇相讥:“你连粮种都分不清,农书也看不懂,还敢说大话?也不怕风闪了舌头!” 楼喻指着他,“你等着!” 第4节 然后不等郭棠回话,蹬蹬蹬下楼去了。 郭棠:“……” 他娘的! 楼喻钻进马车后才放松下来,一直绷着愤怒的脸,怪难受的。 冯二笔坐在车前,忧心忡忡宽慰:“殿下,您别气坏了身体,郭少爷就是气性上来话说得重了些,您别放在心上。” 车厢传来愤愤声:“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分明就是他爹做得不好,他竟骂我说大话,我非要让他好看!” 冯二笔叹口气,转移话题:“快到最近的巷口了。” 楼喻当然还记得小乞丐的事,却凶道:“那又怎么样!” “您不是说让小乞丐替您做事吗?” 楼喻没吭声。 冯二笔深知不说话就是默认,于是让马夫停在巷口,果然见到小乞丐乖乖缩在墙角。 见到他们,眼睛瞬间亮晶晶的,流露出满满的感激之情。 冯二笔瞧着也是怪戳心的。 小乞丐又跪下来磕头感谢,脑门出血都不顾。 “公子,有事您尽管吩咐!” 楼喻见他口齿伶俐,说话的口音更趋向于官话,有胆识,讲诚信,不由好奇问:“读过书?” 小乞丐点点头,“上过学堂。” “叫什么名?” “杨继安。” 楼喻眨眨眼,重复问:“叫什么?” “杨继安。”小乞丐还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明白。 楼喻心里靠了一声,他记得霍延打天下时,身边有个得力大将,就叫杨继安! “今年多大?” “十岁。” 霍延现在十四岁,比他大四岁,而书里描述,霍延确实比杨将军年长四岁,且杨将军正是吉州人士。 这么多巧合,让楼喻不得不怀疑,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小孩,就是未来闻名天下的大将! 他问杨继安:“要不要跟我走?” 冯二笔觉得这都不用选,肯定愿意啊,不跟是傻子! 见杨继安沉默犹豫,他忍不住催促:“想什么呢!” 小孩感激看他一眼,抿了几下唇,神情渐渐坚定,然后重重朝楼喻磕头:“公子有事可以吩咐我,我就住在巷尾。” 楼喻面无表情:“为何?” 杨继安诚实道:“我还要照顾夫子他们。” 他自然明白跟这位善良的公子走是个大好的机会,但他放不下夫子他们。如果他去了府里,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出府照顾他们。 “你起来,带我们过去。”楼喻吩咐道。 杨继安一脸呆滞。 啊? 第四章 小巷狭窄逼仄,巷边时有秽物,所幸是冬日,若是夏季,定然蝇虫漫天。 楼喻穿着锦衣皮靴,小心翼翼地避开秽物。不是他矫情,而是庆王府估计也买不起新衣服了,能不弄脏尽量不弄脏。 冯二笔心疼自家世子,不禁嘀咕道:“殿下何需亲自去?把他们叫出来不就行了?” 杨继安耳聪,闻言有些懊恼自己考虑不周,转过身:“我去叫他们!” 看着不远处的巷尾,楼喻摇摇头,“一起去。” 来都来了,没必要半途而废。 他对杨继安口中的那位夫子挺感兴趣。 逃难大多是一家几口或同乡人结伴而行,杨继安却跟着学堂夫子一起,且听他话里的意思,他还有其他小伙伴。 巷尾有处破败的小院,墙壁四分五裂,屋顶整个坍塌下来,木头横七竖八,乱得一团糟。 角落里铺着薄薄的枯草,几个半大孩子围在一人身边,听到脚步声,全都瞪大眼睛看过来。 被一群瘦脱了相的孩子盯着,楼喻心纵使再硬,也没法不动摇。 这些孩子衣不蔽体,冻得紧挨着彼此,一个个头大身体小,眼睛极为突出。 冯二笔吓得往后退了小半步。 小孩们围着的那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杨继安连忙上前,对几个小伙伴介绍:“这是方才给我钱的好心人!” 小伙伴们闻言,警惕的眼神瞬间淡了几分,纷纷露出感激之情。 见他们不排斥,楼喻才上前几步,看向躺在地上的人。 好年轻! 杨继安又向楼喻解释:“夫子生病了,我是想多讨些钱给夫子治病的。” 楼喻想起来,书中杨将军确实提过儿时夫子,不过那夫子很早就因病去世,杨将军绝望无助之下,把自己给卖了,沦为奴仆。 眼前的杨继安矮矮瘦瘦,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里藏着几分希冀,还有唯恐希望落空的忐忑。 这孩子愿意将他引过来,也抱了几分求救的心思吧? 楼喻不是铁石心肠,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去,便道:“我可以帮你夫子治病。” 所有孩子眼睛大亮,直勾勾地盯着楼喻。 楼喻顶着压力道:“但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恩人尽管吩咐!”杨继安兴奋点头。 楼喻将他引到角落,压低声音吩咐他几句,不叫其他人听见。 杨继安本来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听完后才愣愣瞧着楼喻,这种小事完全不需要他们做啊! 恩人就是好心! 楼喻想了想,掏出一张巾帕给他,“三日后,你凭此信物去庆王府寻我。” 杨继安:!!! 庆王府! 他年纪虽小,却非无知,庆王府里面住着谁毋庸置疑! 面前的巾帕洁白如雪,帕角绣了一个醒目的标志,和他伸出去的手相比,简直天壤之别,一瞬间,他竟起了退缩之意。 楼喻强硬塞给他,“没有信物,门房不会让你进的。你到时说奉世子之命就行。” 杨继安小心翼翼捧着巾帕,生怕玷污了,小脸坚定道:“殿下,我记住了。” 冯二笔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家主子避开自己,跟一个小乞丐说悄悄话,心里面有些失落。 突然看到主子朝他招手,顿时心花怒放,忙不迭跑过去,“殿下有什么吩咐?” 楼喻:“给他五两银子。” 冯二笔:? 凭什么!五两!不是五文!这小乞丐到底拿什么蛊惑了殿下! 他犹豫着没动。 楼喻睨着他,“没带?” 冯二笔只好苦巴巴地掏了五两银子给杨继安。 “先给你夫子治病,”楼喻不再废话,“三日后见。” 他没有在这多待,转身离开。 杨继安一手捧着帕子,一手捏着银子,目送楼喻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其他孩子一拥而上,叽叽喳喳地问他。 杨继安不禁露出一丝笑容,对他们道:“恩人给了我一些钱,咱们可以给夫子请大夫了!” 孩子们顿时欢呼雀跃,破败的小院里弥漫着喜悦。 回府的马车上,冯二笔见楼喻心情不错,好奇问:“殿下,您让那个小乞丐做什么事给五两银子?” 他想说他也能做啊! 楼喻懒懒散散道:“一点小事。” 冯二笔嘀咕:“殿下为何看重那个小乞丐?” “你觉得他们住的地方怎么样?”楼喻反问。 冯二笔脱口而出:“不怎么样。” 墙倒顶塌,根本就没法住人。估计那个破院子没人要,才便宜了那群小乞丐。 楼喻又问:“对乞丐来说呢?” “那自然比睡在大街上或桥洞底下好。”冯二笔不假思索道。 楼喻点点头,“既然那个院子住着好,为什么一群吉州府来的小孩子能稳稳占着?” 第5节 不管是从地域还是从年龄来说,杨继安等人都是弱势群体,本地的乞丐以及外地来的强势的乞丐,都能轻易将他们赶出院子,凭什么他们还能住在那里? 冯二笔不傻,楼喻稍一提点,他就反应过来,“真有那么厉害?” 楼喻:“我也不知道。” 回府后,楼喻换上一张不悦的脸,三分委屈四分愤怒地朝着主院冲去,吓得沿途奴仆纷纷退避三舍。 庆王妃正在院中耍刀,锃亮的长刀挥得虎虎生风,衬得她的腰身越发纤细劲瘦。 算起来,她也才三十出头,在现代还很年轻,如今却已经是十几岁孩子的娘了。 女人英气的眉目和飒爽的气质,逐渐与记忆中的母亲重叠,楼喻不禁红了眼眶。 自穿进这本书里,一想到眼前的乱世,一想到日后的结局,他就生出强烈的不安感,让他承受着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沉重压力。 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危。 昨晚大半宿没睡,楼喻一直思考着破解之策,沉甸甸的危机感,在他今日出门一趟后愈加浓重,差点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在现代只是个散漫度日的富二代,身上剐蹭了一下都得心疼半天。 陡然穿越到人生地不熟的大盛,心里慌得不行。 这种慌乱在见到亲妈那张脸后,瞬间化为委屈。 “雪奴来了。”庆王妃收起长刀,一脸慈爱地看着楼喻。 楼喻瞬间脸裂,酝酿许久的感情歘地一下泄了气。 乳名“雪奴”什么的,真的太羞耻了! 据说是原身小时候长得实在玉雪可爱,因此得名。 这个乳名王妃平时很少叫,今天看楼喻主动来主院,傻呆呆站在门口,一张脸白里透红俊秀无比,实在没忍住。 楼喻平复心情,迈进院子,声音低哑道:“娘,我有事跟您说。” 庆王妃携他进了屋子,先让人上了热茶和点心,才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今天在茶楼碰到郭棠,”楼喻假扮天真毫不吃力,“他说今年庆州府收成不行,连咱们庆王府都供养不起,他爹因此加税一成,我说他爹无用,他还说我废人一个,什么都不会,粮种分不清,农书看不懂,有什么资格说他爹。” 庆王妃嘴角抽抽,在她看来就是两小孩吵架,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但儿子头一次跟自己剖析心思,她当然得摆出态度。 “你说得没错,分明是他爹无能,怎能怪你?” 楼喻:“……” 真是跟他妈一样,实力护崽啊! “可是,我被他一激,就跟他打赌,一定能种得比他爹好,他等着看我笑话,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庆王妃叹气,她也不会种地啊! “娘,我不能让郭棠笑话我,我一定要分清粮种,看懂农书!”楼喻一脸不服输。 庆王妃性格直爽:“可你字都认不全啊。” “那就请先生教我!” 楼喻早就想慢慢转变别人对他的印象,毕竟他不能一直假装原身。 读书是他计划的第一步。一是他不想当个文盲,二是读书明理,等他读了书,性格改变的事大家也会逐渐接受。 谁料庆王妃道:“这恐怕有点难。” 楼喻刚要问为什么,原身记忆便涌现出来,一些他恶作剧赶走教书先生导致庆州府再无先生愿意教他的画面,让他没再问出口。 他想了想道:“这个先不急,总有愿意的。” “不过,光看农书也不行,”楼喻不遗余力地展现他的无知,“娘,我要去种地,一定要让郭棠好看!” 庆王妃不忍拒绝傻儿子,只能劝解:“种地很辛苦的。” “府里这么多人,我累不着。” 庆王妃无法反驳。 也是,那群府兵一年到头尽浪费粮食了,让他们去种种地松松筋骨也好,就当陪她儿子玩了。 “那行,我让冯管家安排几处府田,等明年开春你去种。” 楼喻来就是求这个结果,如今目的达成,他打算起身回去,却被庆王妃拦下。 “府中都在议论你虐待那霍家小子,还说你让人去找另外两个,是不是真的?”庆王妃语气平静,看不出什么态度。 楼喻浑不在意道:“霍家贪了那么多银子,皇伯伯肯定很生气,我给皇伯伯出出气怎么了?” 庆王妃暗叹一声,“既然你皇伯伯仁慈放他们一条生路,你别把人折腾死了,以免堕了他的名声。” 楼喻想了想,“娘说得对,皇伯伯那般仁厚,我要向他学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哼!” 庆王妃又交待几句,楼喻嗯嗯应下,而后径直回了东院。 正打算歇息片刻,阿砚忽然着急奔来,见到楼喻跪下道:“殿下,那霍奴发了疯要来见您!我们拦都拦不住!” 楼喻坐直身体:“三墨呢?” “三墨正在阻止他发疯,可、可他力气实在太大……” “行了,”楼喻捏捏眉心,起身往外走,“我去瞧瞧。” 第五章 去的路上,楼喻问及霍延发疯的缘由,阿砚摇头只说不知。 他稍稍一想,便知最有可能跟他派人去寻霍家小辈有关。 他问阿砚:“我让人去寻霍家两小奴,你告诉霍延了?” 阿砚白着脸叫屈:“殿下明鉴,奴什么都没说。” “三墨和阿纸呢?” 阿砚连忙解释:“殿下,奴一直和阿纸在一起,从没跟他说过话,也没听见三墨和他说话。” 冯二笔在旁附和:“殿下,三墨那性子您是最清楚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来,整个一闷葫芦,肯定不是他说的!” 楼喻不置可否,径直踏进荒败小院。 院子里,冯三墨和阿纸正死死压着霍延,两人用尽全力,弄得脸红脖子粗,额上青筋暴起。 再看霍延。 一张脸被按在泥地里,身上伤口崩裂,渗出丝丝血迹。 楼喻尚未来得及开口,霍延骤然发力,一下子将冯三墨和阿纸掀翻在地,披头散发冲向楼喻。 “殿下!” 冯二笔不是个灵活的胖子,他帮不了楼喻,只能眼睁睁看着楼喻被霍延压翻在地。 后脑撞到地面,楼喻眼冒金星,还没缓过来,脖子就被一双冰凉粗糙的手狠狠掐住! 他张着嘴,什么也发不出来。 窒息将他淹没。 楼喻死命捶打霍延,试图制止他的疯狂行径,恍惚间对上一双猩红的眼。 “不许伤害他们!” 那双眼狠狠盯着他,不断翻腾的怨愤,以及想要同归于尽的孤注一掷,深深烙在楼喻的瞳孔里。 胸口越来越闷,无法呼吸的痛苦让他整张脸都变得扭曲,直到“咚”一声,是木棍敲击脑袋的声音。 霍延呆了呆,双手一松,直直倒在楼喻身上,压得楼喻差点又断气。 冯三墨拎着棍子,用脚掀翻霍延,对阿砚道:“殿下脖子受伤,速去请大夫。” 言罢噗通跪在地上,垂首请罪:“奴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一响,楼喻就觉得牙酸,他在冯二笔搀扶下起身,指尖碰了一下脖子。 真疼! 霍延是下死手了吧? 他看向被敲昏的霍延,忍着胀痛,嗓子像含了沙子,问冯三墨:“不会打死吧?” 冯三墨:“不会,只是暂时昏迷。” “行了,”楼喻皱着眉头,“先把他抬进去,再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这他娘的都什么事啊! 冯三墨和阿纸将人抬进屋子,床上连个能盖的被褥都没有。 虽然差点被男主掐死,可楼喻还是忍不住表示同情。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男主听到仇人企图糟蹋自己亲人,想要与仇人同归于尽,这点无可厚非。 身为读者,楼喻天然与男主同一阵营,看书的时候就觉得男主实惨。 如今亲身面对男主的仇恨,楼喻整个人很分裂。 一方面觉得自己接了原身的班,能多活几年,有义务承担原身带来的后果;另一方面则因为方才的危险生出几分委屈。 虽说去找侄子侄女是楼喻的主意,但他本意是好的,现在被人误会,心里面到底有些不得劲。 男主可怜,他也可怜。 他吩咐冯二笔:“明天我不想再听到府中胡言乱语,你现在就去办!还有,这件事不要惊动王爷王妃。” “是!” 冯二笔也被吓到了,连忙离开院子去办事。 若不是有嘴碎的杂役,霍奴怎么可能发疯?! 大夫很快赶到,一眼看到血迹斑斑的霍延,顿时炸了毛:“昨天才处理的伤口,怎么这么不小心!” 楼喻火上浇油:“脑袋被敲了一下,您先看看脑袋上的伤。” 第6节 老大夫无语,小心翼翼探手过去,松了一口气,“只是鼓了包,应该没什么大碍。” 早就听闻庆王世子飞扬跋扈,如今亲眼见到霍延惨状,老大夫暗自摇头叹息。 他重新包扎伤口,善心嘱咐几句,拿了诊金就要走人,却听楼喻问:“三墨,阿纸,你们方才有没有受伤?” 老大夫捋捋胡须,心道这世子对手下人倒还不错。 冯三墨和阿纸摇摇头,他们只是出了力,没受伤。 “殿下,您受了伤。”阿砚出声提醒。 老大夫好奇看去。 楼喻扯开衣领,细长白皙的脖颈上居然青紫一片!一看就是被人掐的! 堂堂庆王世子被掐,谁敢这么不要命?! 老大夫心领神会,瞥向昏迷的霍延,一时迷茫极了。 如此烈性桀骜的家仆,世子却还愿意请大夫,怎么看也不像是跋扈的人啊。 怪不得世子的声音听起来那般粗哑,他还以为是要长大了。 老大夫凝目细看,心中止不住惋惜。 白嫩脖子上这么大块的青紫,谁看了不心疼?更何况,世子生得相当俊秀,仰着脖子让他上药的时候,不知有多乖巧! 楼喻并不知道老大夫在极短时间内由黑转粉,他目光落在霍延身上,正头疼着呢。 老大夫上完药,楼喻交了诊金,礼貌道谢,让阿砚送其出府。 老大夫刚走,霍延就醒了。 见楼喻坐在床边,他腾地坐起,作势扑上来拼命。 “若是想害死霍煊和霍琼,你尽管动手。”楼喻神色冷冽。 霍延瞬间顿住。 他瞪着一双凶戾的眼,双拳紧握,盯着楼喻咬牙切齿,浑身颤抖不休。 到底是刚刚家破人亡的十四岁少年,能忍到这个程度已经相当不错了。 在此之前,任凭“楼喻”如何打骂,他都无动于衷,这次突然发疯,无疑是因为触及他的逆鳞。 楼喻问:“你想死?” 霍延不吭声。 他当然不想死,他还有大仇未报。 楼喻突然一脚将他踹翻,恶狠狠道:“你今日伤我,我不会轻饶你的!” 言罢吩咐冯三墨:“找绳子给他捆住!等那两个小奴来了,让他们一家三口团聚!” 至于团聚之后会发生什么,在场之人想都不用想。 霍延挣扎着要爬起来,浑然不顾伤口渗血。冯三墨迅速寻来麻绳,将他手脚缚住。 霍延本就受了伤,方才已耗尽他所有精力,如今只能任人摆布,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 楼喻忍着喉咙疼,继续嘱咐冯三墨:“在那两个小奴来之前,给我好好看着!” 少年眼中满是滔天愤怒。 楼喻并不在乎。 霍延性格刚烈桀骜,对朝廷和自己抱有极大的恨意,即便自己对他示好,他也不会相信。 既然如此,就得剑走偏锋。 楼喻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也不是个心硬如铁的人。他做不到趁他病要他命,也不愿意给自己树立一个强敌。 那就只能将人收入麾下,让他加入己方阵营。 想让霍延这种人投诚,得徐徐图之。 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满腹心事回到东院,天已大黑,楼喻躺在床上仔细回想这个世界的版图构造。 他虽看过书,但书中不过寥寥几笔,看到地名楼喻也只是匆匆掠过,根本不会在意。 而原身的记忆里,除了知道这个朝代叫盛朝,庆州府北边有个吉州府,京城在庆州府的西南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惜连张地图都没有。 在大盛,地图大多用来军事作战,一般极为机密,庆王只是个不受待见的藩王,府中是不可能存在这种东西的。 楼喻只好自己想办法。 恰好冯二笔办完事回来,楼喻问他:“府中可有游记?” 冯二笔摇首表示不知:“奴去问阿爹。” 原身不爱看书,书房里除了启蒙读物,不闻其它墨香。 庆王倒是有些雅趣,说不定书房藏了几本,冯管家服侍庆王多年,没准真的清楚。 须臾,冯二笔捧着几本游记回来,献宝似的堆到楼喻面前。 从原身记忆得知,大盛的文字与楼喻所在世界的古汉语差不多。 楼喻他爸对这方面有所涉猎,他耳濡目染,不论是阅读还是书写都不在话下。 他翻开一本名叫《沧州趣闻录》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冯二笔忍不住问:“殿下,您看得明白?” 楼喻睨他一眼,没好气道:“随便翻翻。” 片刻后,又道:“今日郭棠欺我不通文墨,我不能叫他小瞧,明天就开始找夫子教我读书!” 冯二笔:“……” 可别又把夫子吓跑了。 一夜过后,楼喻发现府中有了些变化,闲言碎语早已不见,甚至还传出“世子敬慕皇上为皇上出气”的“美名”。 打人者摇身一变,成了忠诚孝顺的代名词。 舆论战的威力诚不欺我。 楼喻赏冯二笔一点小钱,见他眉开眼笑,滔滔不绝谄媚之词,好奇问:“你如何做的?” 能一夜之间让这么多人统一口径,可见二笔能力不俗。 冯二笔笑眯眯回道:“奴只是同府中最爱说话的杂役聊了几句。” 最爱说话就是最长舌,他用语算客气的了。 楼喻奇道:“你又怎知他们最爱说话?” 他印象中,除了睡觉时间,冯二笔跟“楼喻”形影不离,根本没有同其他下等杂役废话的时间,况且也没必要。 “这……”冯二笔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干巴巴道,“奴常听那些人说闲话,听着就记住了。” “哪些闲话?”楼喻问。 冯二笔有些难以启齿,府中人多嘴杂,人心散漫,仆役们没有娱乐活动,只能自娱自乐,有些事不能污了殿下耳朵。 他挑拣着回道:“他们私下里给人排名,比如府中最长舌的人是谁,最像闷葫芦的是谁,奴也是因此得知。” 楼喻来了兴趣,“还有什么排名?” 想起大学宿舍夜谈校花时的情景,他不由问:“有没有美人榜之类的?” 冯二笔硬着头皮:“有。” “哦?谁排第一啊?” 楼喻有些好奇,他院中的婢女个个清秀端庄,会不会榜上有名? 冯二笔闭嘴了,眼睛四处乱瞟,不敢看他。 楼喻正在兴头上,催促道:“怎么不说了?” 冯二笔无法,只好谄笑道:“殿下,是您让奴说的,您听了可不要怪罪奴。” “说。” 屋内极度安静。 冯二笔到底不敢开口,只瞧着楼喻不说话。 眼睛却意有所指。 楼喻后知后觉,瞠目结舌。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简直不要太酸爽! 他轻咳一声,试图掩盖尴尬,面无表情道:“交待你一件事,务必办好。” 冯二笔心一颤,“殿下请吩咐。” “探明府中类似排行榜,全部统计出来,列个名单交予我。” 楼喻顿了顿,补充一句:“美人榜除外。” 第六章 “府中手脚最不干净的有……最不爱洗澡的有……最高的有……最矮的有……最爱哭的有……最……” 冯二笔抑扬顿挫汇报他搜集来的排行榜,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楼喻的面色。 这些还都是经过挑选的,有些东西说出来真的会污了殿下的耳,比如有的男杂役私下里竟比谁尿得远!还有比谁睡过的女人多! “等一下,”楼喻打断他,“有没有谁最爱同府外的人说话,或者最爱出府这种排行?” 冯二笔有点懵,“没有。” 殿下问的这个也很奇怪啊。 第7节 楼喻扬扬下巴,“你继续。” 片刻工夫读完了,楼喻总结评价:“没什么新鲜的。” 冯二笔心道殿下的想法原来如此猎奇,正想着要不要出出其它好玩的点子,就听杂役来报: “殿下,郭公子来访。” 楼喻眉毛一耷,嘀咕道:“他来干什么?” 随后起身,气势汹汹冲向院外,恰好在院外与郭棠碰上,毫不客气问:“你来干什么!” 一副气还未消的模样。 郭棠才不怕他,这样一个天真愚蠢、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有什么值得他害怕的? 他堆起笑脸,那双桃花眼要多真诚有多真诚:“听说贵府要招夫子,我特地来问问,招到了吗?” 冯二笔急得脑门子冒汗,郭少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楼喻瞪圆眼睛:“关你什么事!” “若没夫子,你能看得懂农书?”郭棠见楼喻气得面颊泛红,忍不住逗他,“总觉得几日不见,殿下越发招人了。” 楼喻装单纯装得实在心累,又被郭棠调侃,当真生了几分火气,“王府不欢迎你,你不要再来了!” 他身着雪白狐裘,细密的绒毛恰好在下颌处围成一圈,这么一衬,也不知是脸颊与裘毛哪个更白些。 世子唇红齿白,一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里溢满愤怒,落入郭棠眼中,却丝毫不着恼,反而更生几分逗弄之意。 身为实权知府之子,郭棠之所以跟楼喻玩在一起,不过是因为在庆州府,除了楼喻,也没有其他人配得上自己。 他心里对庆王世子其实是看不上的。 但不知为何,那日有茗楼见面,他二人虽有争吵,可郭棠却并未真生气,甚至隐隐觉得世子更讨人喜欢了。 “别生气了,”郭棠低声哄道,“那天是我言辞不当,我道歉。” 楼喻冷着脸不说话。 郭棠又道:“我听说你派人出去寻霍家另外两个罪奴,怎么,一个还不够你泄愤的?” “不关你事!” 郭棠继续笑盈盈,桃花眼潋滟生光,就是公鸭嗓太刺耳朵:“既然你这般生气,不如咱们一起去找那霍奴泄泄火。” 楼喻听到这话,终于断定,这厮就是来打探消息的。 知府坐镇庆州,自然要向朝廷汇报藩王动向。楼喻是否真的虐待霍延,需要人亲眼见证。 庆王府里少不了朝廷的耳目,但因为原身将人关在小院里,着亲随看管,那些想要打探消息的耳目自然无从得知。 郭棠恰好是个极其有用的工具人。 “不行!”楼喻拒绝,“我还不想跟你和好。” 郭棠叹气,“是你先说我爹,我才说你的,再怎么也是你先理亏,我都道歉了,你还生气?” “我说你爹,你也可以说我爹!”楼喻直接卖爹,“你凭什么说我!你拿我跟你爹比,当着别人面数落我,难道不是你的错?!” 郭棠:“……” 他无奈扶额,“你怎么这么胡搅蛮缠?行吧,你说说怎么样才能消气?” 楼喻狮子大开口:“给我一百两,我就原谅你的无礼。” 哼,想看男主就得买门票! 郭棠被他的无耻震惊到了,“一百两?你去抢钱吧!” “哦,”楼喻指指大门方向,“好走不送。” 原书里,原身确实与郭棠一起折磨过霍延。 楼喻当时看的时候差点砸手机,现在自然不会做这种缺德的事。 郭棠毕竟少年意气,能一直好言相劝已经不错了,如今一而再再而三被楼喻下面子,当真想一走了之。 他知道楼喻的弱点是什么,忽然板起脸冷冷道:“楼喻,你再发小脾气,以后没人跟你玩了!” 是的,“楼喻”在庆州府没朋友,郭棠是他唯一的朋友,所以他还挺珍惜的。 楼喻抿唇不言,却低下了头颅。 这就是让步的意思。 到底是皇亲国戚,不能真的让世子开口道歉,郭棠露出笑容,哥俩好地捉住楼喻袖子,“这不就行了,你说你,气性怎这么大?” 楼喻挣开,一脸不情愿地给他台阶下,“你不是说要看霍奴吗?” “现在就去,走走走!” “别忘了一百两!” “这不行,太多了。” “那就五十两!” “知道了,回府就让人送来。” 两位少爷和好,底下人全都舒了一口气。 霍延被麻绳所困,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等力气稍稍恢复,他便悄悄挣扎,试图解开绳结,然绳子绑得紧,几乎陷入肉中,他这么一动,便导致手腕摩擦出血,又添新伤。 他身上还穿着血衣,整个人污迹斑斑,狼狈不堪。 郭棠出身富贵,没见过多少凄惨世面,看到霍延这副模样,便以为确实受了无数折磨,心里还道楼喻看似天真单纯,实则心黑手狠。 他只瞅一眼,迅速收回目光,又嫌弃屋子里异味冲鼻,什么都没说,拽着楼喻一起离开。 两人装模作样去东院品聊片刻,郭棠寻个借口,早早回了府。 他走后,冯二笔不由问:“殿下,您与郭公子和好,可还要请夫子读书习字?” 在他看来,楼喻做这些无非是在跟郭棠置气。如今气出了,估计不会再坚持。 却听楼喻道:“当然要学!要是下次他还骂我不学无术,我就可以骂回去!” 冯二笔心道还是世子有远见,为了下次吵架能占上风,逼着自己学习。 当天夜里,庆州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楼喻睡得很不安稳,一会儿梦见自己被抢劫犯一刀捅死,一会儿梦见自己被五马分尸,惊醒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起身开窗,只见大雪纷扬,银装素裹。 洁白的雪掩盖了地上的污浊,就如同纸醉金迷的生活蒙蔽了即将来临的烽烟四起。 楼喻在现代虽是咸鱼富二代,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管。 他脑子不笨,上学期间第一名拿到手软,只是因为家里能人太多,他又是个惫懒的性子,才有那个底气当咸鱼。 他喜欢看小说,同时极具求知欲。看到作者文中涉及的冷门知识,他都会一探究竟,甚至会自己动手进行尝试。 穿进书中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以后的路。 ——成王败寇。 成王何其艰难,而败寇注定没有好下场。 他只能选择那条最艰难的道路。 如今是正乾二十八年,距起义军首次亮相还有两年。 两年的时间很短,但不是没有希望。 楼喻双手按上窗台。 寒意彻骨。 天微亮,有茗楼附近的窄巷口走出两人。 杨继安搓手哈气,仰头劝病气未消的夫子:“这天寒地冻的,您还是等病好了再去吧!” 年轻夫子摇摇头,“卦象显示,今日宜出门拜访。” 杨继安有些忐忑:“您之前卜算,咱们能在庆州府遇上贵人,您说会不会就是世子殿下?” 毕竟殿下那般仁善,又身份高贵,不是贵人是什么? 夫子笑而不语。 其实他告诉杨继安的不是真正的卦象,真正的卦象说,庆州府有紫微入凡之象。 至于这个紫微星具体对应何人,他尚且不知。 根据杨继安等人描述,那日赠予银钱的庆王世子,宛如天上仙人下凡,全身都发着光,简直贵不可言。 不论是为报救命之恩,还是为亲眼见证,杨广怀都必须去一趟庆王府。 两人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高墙朱门的府宅。 作者有话要说: 原书杨夫子奔着紫微星(霍延)来,结果生病嗝屁了,实惨。 第七章 楼喻请了安,用了早饭,打着哈欠回东院。 昨夜没睡好,整个脑袋都是晕的。 正打算补个回笼觉,杂役来禀:“殿下,府外有人求见,还递了信物。” 楼喻精神一震,“信物何在?” 杂役双手恭敬地递过巾帕,帕角绣着庆王府的标志,的确是他那日交给杨继安的信物。 “请他进来。” 杂役一愣,下意识道:“是两个人。” 第8节 楼喻意外之余,生出几分好奇,“让他们进来。” 冯二笔虽不待见小乞丐,却也不会失了礼数,吩咐粗使婢女沏茶上点心。 府外的杨继安得到答复,兴奋地龇牙咧嘴,“夫子,世子还记得我!” 他这三天是真担心世子会贵人多忘事。 如今一颗心总算安定下来。 踏入高高的门槛,入目是华美的亭台楼阁,回廊弯曲逶迤,大雪纷飞中如梦似幻。 有那么一瞬间,杨继安生出怯意。 他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夫子……” 杨广怀坚定握住他的手腕,并未被豪华府邸震慑住,在杂役的引导下坦然往东院而去。 杨继安一路不敢言语,又忍不住东张西望,心中不断惊叹王府的假山清池、雕梁画栋。 自卑渐生。 可一想到那日温和善良的楼喻,他又生出几分妄念。 他想成才,他想变得强大,这样才能真正入世子殿下的眼! 东院至。 杨广怀整理衣袍,顶着鹅毛大雪,踏进这一方小院,与廊下相迎的楼喻四目而对。 楼喻心道:颜值不错,气质满分,就是身板过于清瘦。 杨广怀心道:俊眉修目,眼神清正,就是年纪有点小。 首次会晤,两人对彼此的印象都不错。 杨广怀率先躬身作揖,“在下杨广怀,切谢殿下救命之恩。” 杨继安跟着行礼。 “杨先生客气,请进。”楼喻不讲虚礼,转身进了屋子。 屋内燃着炭盆,温暖如春。 杨继安在外冻久了,乍一进屋,只觉得手指耳朵都有些发痒,碍于礼数,强行忍住不抓。 他大着胆子道:“殿下,您吩咐我的事,我已经办妥了。” 楼喻招呼两人喝茶,“先暖暖身子再说。” 趁着杨继安乖乖喝茶,楼喻仔细打量着杨广怀。 他年纪小,婴儿肥还没褪,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人,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殿下,实不相瞒,今日杨某不请自来,一是为救命之恩,二是为应聘夫子。” 杨广怀开门见山的态度,让楼喻心生好感。 他径直问:“杨先生可有功名?” “不才正乾十八年秀才。” 秀才启蒙绰绰有余。 楼喻对他的年龄深感惊讶,正乾十八年,也就是说,杨广怀十年前就中了秀才,那时他才多大?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杨继安喝了茶,胆子变大,目露骄傲,替杨广怀回道:“夫子十三岁中的秀才。” 楼喻:牛逼! 不过以杨广怀的才华,应该不至于十年后依旧是秀才啊。 他没继续问,只道:“先生愿意教我自然再好不过。月钱十两如何?” 府中奴仆,基本月钱只有几百文,但知识分子到哪都金贵,十两已经不算多了。 冯二笔心里冒酸气,他月钱最多也才二两啊! 谁知杨广怀拒绝了,竟道:“杨某不要月钱。” 楼喻好奇:“你要什么?” “一处容身之所。” 楼喻懂了,斟酌着道:“王府不养闲人,我可以给孩子们提供住处,但他们需要替我做事。” 楼喻当然不会让孩子们做繁重的工作,只是希望他们不会养成不劳而获的坏习惯。 有一个杨继安在,这些孩子值得他耗费财力。 想到这,他不禁心思一动,目光落在杨继安稚嫩的脸上。 未来的天下霸主和未来的杨大将军现在都在府里,要不要让他们提前会师呢? 书中他们真正结识是在五年后。 彼时,庆州城破,二人趁乱逃离,于逃亡路上相识,意气相投,一同加入反抗朝廷的大军中,开启王霸之旅。 而现在,他们都在庆王府,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经过一番交谈,杨广怀觉得庆王世子跟传言相差甚大,秉着真诚合作的理念,他问:“殿下打算如何安顿孩子们?” 楼喻想了想:“我暂时需要一个小书童,杨继安便与先生同住府中,其余孩子我将送往王府田庄,不会让他们缺衣少食。” 冯二笔瞪大眼睛,殿下,他也可以当书童啊! 杨广怀再次试探底线:“他们都是我的学生,我希望他们能够继续读书。” 一旁的冯二笔简直无语,这位自称秀才的乞丐哪来的脸?想让殿下养着那些小乞丐白吃白喝白读书? 楼喻皱皱眉,“暂且不能。”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这件事就目前来说对他有弊无利。 杨广怀却是笑了,起身一拜:“多谢殿下。” 被点名当书童的杨继安,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的愿望竟然这么快就实现了? 楼喻道:“继安,我吩咐你打听的事可以说了。” 杨继安忙端正姿态,小脸严肃:“庆州府共约九千七百户,按平均每户五人来算,约四万八千人。庆州府今年田税六成,如今粮价已涨至一两一钱……” 小孩事无巨细地汇报,连楼喻没吩咐过的都打听清楚,牢牢记在脑子里。 不仅粮价,连肉价、菜价、布价等等,皆说得头头是道。 冯二笔听得都发愣。 绞尽脑汁说完,杨继安一脸期待瞅着楼喻,见楼喻笑赞,不由眉开眼笑,完全藏不住喜意。 楼喻笑问:“你愿不愿意做我书童?” 杨继安狠狠点头:“我愿意!” 楼喻让人安排杨广怀独住一院,杨继安则被领去霍延住的院子。 房间里只剩下楼喻和冯二笔。 楼喻沉思片刻,吩咐道:“你将王府今年的账本取来。” 冯二笔应了一声,却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 冯二笔小心翼翼问:“殿下为何突然对这些庶务上心?” 其实他想说,殿下这几日的性情同以往大有不同。 楼喻随口道:“郭棠说庆州府供养不起咱们府,咱们王府都快吃不上饭了。父王从不管这些,母亲也只喜欢舞刀弄枪,我再不管,怕是明年就得饿死。” 冯二笔:“……” 殿下未免有些杞人忧天。 他正要说些安慰的话,却见楼喻突然肃了脸色:“二笔,一直以来,你都是我最信任的人,今日,我想同你说些肺腑之言。” 冯二笔瞳孔微缩,想也不想双膝跪地,声音坚定:“奴对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鉴!请殿下放心!” 楼喻没立刻让他起身,反而轻叹一声,露出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来。 “三年前,我随父王上京为陛下祝寿,你可记得?” 冯二笔心脏砰砰直跳,殿下这是真的不一样了! “奴一直陪伴殿下左右,奴记得的。” “那你可知,陛下意图削藩一事?” 这?! 冯二笔脑筋转得极快,立刻明白楼喻的意思。 他猛地抬首,嗓音轻颤:“殿下……” “此事我机缘巧合下得知,”楼喻神色严肃,“为避风头,回到封地后,我便决定做一个混账。” 一个闲散藩王,再加一个纨绔世子,必定成不了皇帝的心头刺。 就算要削藩,首当其冲的也不是庆王府。 冯二笔仔细回忆三年前,发现确实如此! 殿下十岁前性情乖巧可爱,自打入京祝寿后,渐渐变得跋扈嚣张、阴晴不定。 他一直不知其因,未料真相竟如此惊心动魄! 倘若皇上真要削藩,那殿下会如何?削藩后封地被收回,身为皇亲,势必会受召返回京城,无权无钱,定会遭人欺辱嘲笑。 三年来,殿下竟独自承受这煎熬! 楼喻观他神情,便知他已经信了大半,轻咳一声,继续说道: 第9节 “在有些人眼中,咱们庆王府不犯错就是犯错,犯错就是不犯错。所以,我得犯错,却也不能真的犯错。” 楼喻深知自己真实性情瞒不过冯二笔,他需要寻个像样的借口,让冯二笔打心眼里接受这个设定。 冯二笔果然被忽悠,蓦然红了眼眶。 “殿下,您受苦了。” 一想到小小的殿下,为了不被皇上忌惮,硬是搞得自己声名狼藉,他就忍不住心疼。 楼喻终于不用再装,着实松了一口气。 他微微一笑,伸手虚扶冯二笔:“你跟着我也辛苦了。” 冯二笔眸中隐现泪光。 他起身擦擦眼角,鼻音瓮瓮道:“殿下,奴去给您拿账本。” “好。”楼喻顿了顿,“我再交给你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我希望明天庆州府百姓全都知道,庆王府没有先生愿意上门,世子为了颜面,不得不招了个乞丐教书,甚至还愚蠢地供养几个小乞丐。” 冯二笔已知自家世子要藏拙,连连点头,“殿下请放心,奴一定办到!” 很快,冯二笔搬来账本,又投身到舆论工作中去。 茶楼酒肆中,议论庆王府的不在少数,大多听完之后都在讥笑庆王世子的愚蠢行径。 藏在市井中的耳目,将消息报至知府,也不过换来几声蔑笑。 第八章 庆王府的荒院来了新的客人。 杨继安站在婢女姐姐身后,好奇打量眼前的瘦削少年,他听婢女姐姐叫他“三墨”。 “殿下吩咐让他住下,”婢女采夏是个爽利性子,直接道,“殿下请了新夫子,他是夫子的学生,以后也是殿下书童,你们可别欺负他。” 冯三墨不置可否。 阿砚嘴快:“采夏姐姐,这院子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他们三个看管霍延,都在这住下,哪还有多余的? 采夏不假思索:“你们两个挤一间不就行了。” 阿砚看阿纸一眼,见阿纸神色淡淡,没有表示,只好委委屈屈应下。 杨继安人虽小,心思却不少。来的路上他打听过了,院子里还住着一位朝廷罪奴。 于是脆生生道:“二位哥哥不必委屈自己,我和霍延住一起。” 他不过是个幸运的小乞丐,阿砚阿纸没推辞,就这么默认了。 采夏懒得管这些幺蛾子,殿下也没说杨继安具体怎么住,既然他愿意和罪奴同住,自己没必要掺和。 这几日走街串巷,杨继安听到不少流言。很多人都在议论庆王世子虐待霍家罪奴一事。 他亲眼见过殿下,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殿下一定不是这样的人。 他也听说过霍大将军的战绩,听说过霍家满门忠烈的事迹。 他同样不愿相信霍家会是巨贪。 殿下仁善,霍家忠烈,不论从主观还是客观,杨继安都不认为楼喻有虐待霍延的理由。 他满腹心事,随着阿砚进屋。 比起殿下那里,这儿冷多了。 他忍不住哆嗦几下,下一刻对上两只凶戾的眼睛。 杨继安遇到过凶残嗜杀的北蛮人,并不感到害怕,他走到霍延面前,见他被麻绳绑住,好奇问阿砚。 阿砚愤愤道:“他之前差点掐死殿下!” 杨继安瞪大眼睛,脱口而出:“殿下宅心仁厚,你为什么要害他?” 霍延:“……” 他撇过脸,懒得理会。 杨继安把楼喻当恩人,自然不愿见到有人试图杀死恩人,于是拿了个小马扎,坐在床边教育霍延。 “殿下给你吃住,你不能伤害殿下。” 霍延眸中流露出讽刺。 “殿下是夫子的救命恩人,你若伤害殿下就是伤害我,我以后会一直看着你,不让你伤害殿下的。” 霍延暗自嗤笑。 “我接连几日跪了好多人,唯独殿下好心赏我钱,知道夫子生病,还给五两银子帮忙治病。” 霍延真想塞住耳朵。 “殿下还答应帮忙照顾弟弟妹妹们,说不会少了吃穿。” 霍延想让他闭嘴。 “殿下……” “闭嘴。” 他多日不曾说话,又因身上有伤,嗓子粗哑得厉害。 杨继安努努嘴,倒了一杯水过来,凑到霍延唇边,“你要不要喝?” 阿砚早在他废话连篇的时候就离开了,现在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个。 霍延很渴,低头去够杯沿。 谁料杨继安挪开茶盏,一脸郑重:“你保证以后不害殿下,我就给你喝。” 霍延:“……” 这人是楼喻故意放过来折磨他的吧? 家破人亡之前,霍延也是个鲜衣怒马的贵胄子弟,因为天资聪颖,武艺高强,京城贵公子们皆以他为首。他性情清高傲慢,闲杂人等根本不会被他放在眼里。 谁知一朝跌入尘埃,强忍亲人去世的悲痛,眼睁睁看着霍家清名坠落,在这种情况下,楼喻的侮辱和折磨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当然恨楼喻。 听到杨继安赞美楼喻的话,他简直想吐! 他嘶哑着声音,双目通红盯着杨继安:“他折辱我至此,你却赞他良善。” 杨继安默默瞅着他身上的伤,小脑瓜子转了转,发出灵魂拷问:“你到别人家为奴,就不会挨打?” 霍延:“……” “霍家如今污名满身,以前肯定也没少得罪人,估计想折辱你的人不在少数。” “……” “更何况你是罪奴,谁敢善待你?” 杨继安人虽小,经历却丰富,又站在旁观者立场上,比霍延看得清,嘀咕道:“或许殿下是有苦衷。” 霍延:“……” 他虽不信杨继安所言,却不由想起那日楼喻的眼神。 似乎与往日纯粹的恶意有些不同。 之前是恨不得将他践踏至死,而那日即便在气头上,也仅仅踢他一脚绑了他。 若只是为了以后更狠地折磨他,大可不必如此。 “算了,你喝水吧。”杨继安将杯口凑近。 霍延却扭头避过。 适时采夏送来被褥和足量的炭,杨继安只好放下杯盏,道谢接过后自己整理。 霍延见被褥很大,盖两三个人绰绰有余,而杨继安人小,本不需要如此大的衾被。 若说不是楼喻的吩咐,显然不可能。 看着铺到自己身上的被子,还有角落里堆满的炭,霍延陷入迷茫。 王府院子多得是,楼喻为何非要让这小孩住在这里呢? 霍、杨二人的交谈,冯三墨一字不落地汇报给楼喻。 ——这是楼喻暗中交给三墨的任务。 先前楼喻让人绑霍延,一是为做戏,二是因霍延差点将他掐死,确实在气头上。 如今折磨的戏码唱完,气也消了,思及霍延到底遭遇凄惨,且长时间捆绑对身体有害,遂心软吩咐冯三墨: “解了他的绳子罢。” 冯三墨领命下去。 恢复自由的霍延不再“作妖”,每天安安静静地喝药,安安静静地养伤,安安静静地练武。 杨继安则跟在楼喻身后,兢兢业业扮演书童。 楼喻每日假装去杨夫子院中学习,一副憋着气要跟郭棠较劲到底的模样。 但实际听课学习的是杨继安,楼喻则坐在旁边清点账本,闲暇听听杨广怀旁征博引,倒也觉得有趣。 下学后,楼喻回到东院,问冯二笔:“府中采买由谁掌管?” “好像是叫……”冯二笔迟疑半晌,终于想起来,“叫林三八。” 楼喻:“……” 大盛没有三八妇女节,很多人取名字直接用出生日期,这位林三八估计是三月初八生的。 第10节 “他多大?家里几口人?都是做什么的?” 冯二笔被问懵了,“殿下,奴先去查查。” “不用你去,”楼喻肃着脸,“你告诉三墨,让他暗中查探林三八,务必做到事无巨细。” 冯三墨沉默寡言,在府里跟个隐形人一样,跟谁关系都不好,要不是他爹是冯管家,估计早就被整个府孤立欺负了。 但楼喻欣赏他的性子,行事沉稳有度,很有章法,且坚决服从命令,从不多问。 冯二笔知道殿下这是要重用弟弟,心里很是高兴,乐颠颠地去了。 冯三墨办事效率果然高,不到一天时间,就将林三八从小到大的详细信息交上来,并且相当客观,完全没有私人倾向。 翻阅完报告,楼喻摇首叹息:“还挺贪啊。” 他起身问:“三墨,你能确定他的藏钱之处?” 冯三墨:“能。” “很好,”楼喻系上大氅,果断踏出屋子,“咱们今天就揪出一个王府蛀虫。” 府中绝对不止一个贪,楼喻没打算一个个去查,他就是要做到杀鸡儆猴。 得知王府入不敷出后,楼喻一直在想赚钱的法子,看完账本后,私以为没收赃款是条路子。 世子殿下亲自出手整治贪奴,在庆王府掀起轩然大波。 林三八跪在地上举手发誓:“殿下,小人对王府的忠诚天地可鉴哪!不知是谁在您面前污了小人名声,小人真的没有贪墨,望殿下明察!” 围观仆从均面露不忍,甚至有人嘀咕:“林三八衣服上不知打了多少补丁,怎么可能贪钱?” 这林三八,长着一副老实相,身上穿得也寒酸,确实容易欺骗群众。 楼喻不跟他废话,直接道:“城西雀儿巷王五娘,你可认得?” 林三八瞬间呆滞。 怎么会?怎么会?他藏得这么隐秘,殿下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林三八脸色煞白,颤抖道:“不、不认得。” “哦,”楼喻轻笑,“不认识就好,这样我也不必看在你是王府老人的份上手下留情。” 什么手下留情?殿下到底要做什么?!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林三八越想越惊恐,他看着楼喻转身离开的背影,思及不到两岁的儿子,不知哪来的勇气,骤然大吼一声: “求殿下饶他们一命!” 堂堂庆王世子,想要取他们蝼蚁的性命简直轻而易举,甚至无需任何理由。 林三八是真的怕。 他心生贪念,又不敢将钱藏在府中,只好秘密在外头找了个相好,还生了一个男孩。 那些钱,他是打算都留给儿子的,他不希望儿子跟自己一样,一辈子只是个下人。 他娶妻生子不敢去府衙登记,只好让王五娘立了个女户,以孤儿寡母自居。又出钱替王五娘寻了个营生,好让他们的孩子无忧无虑长大,甚至还能读书考科举。 他是采买,平时出入府的机会多,还能时不时照顾他们母子。 这件事除了他和王五娘,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突然被捅出来,林三八只觉晴天霹雳,浑似身在噩梦中。 楼喻语调冷冽:“林三八,你三年来贪墨府中约五千七百三十两银子,你该死。” “但念及旧情,死罪可免,令杖责四十,逐出王府,查抄所有贪墨银两。” 林三八瘫软在地。 这已经是楼喻宽大处理的结果了。 事毕,楼喻领着冯二笔和冯三墨回到东院。 见冯二笔依旧愤愤,不禁道:“虽然林三八账面做得巧妙,不易让人察觉,但冯管家亦有失察之过,叫你爹来见我。” 冯二笔瞬间萎靡:“……是。” 他离开后,楼喻看向冯三墨:“立刻带人搜查王五娘家,所有贪墨银两全部带回,置入我的私库。” 冯三墨领命退下。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楼喻伸了长长的懒腰,倚靠在软榻上,愉悦抖腿。 五千七百两! 他终于有钱了! 第九章 惩治贪奴一事,不可避免地惊动了庆王妃。 庆王妃匆匆来到东院,正好与冯管家在院外遇上。 冯管家恭敬行礼。 不等他起身,王妃冷声道:“一个小小的采买就贪了那么多银子,冯全,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些年,庆王府都由冯全管理,庆王完全不通俗务,王妃也只喜欢练武,冯全是他们信任之人,未料竟出了这么一个大篓子。 虽说这并不能完全怪罪冯全,毕竟冯全一个人管控全府上下,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但他确有失职之嫌。 冯全认错态度极为端正,庆王妃也不好多说,只道:“既然世子寻你问话,你便同我一起进去。” 见到王妃来,楼喻立刻起身相迎,让人奉茶伺候。 “娘怎么来了?” 庆王妃脾气直爽,“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告诉我,怎么就自己出面?要是被那刁奴伤了可怎么办?” 庆王妃前头生了两个女儿,都嫁到外地,如今仅楼喻一个幺子承欢膝前,如珠似宝地宠着,生怕出了什么事。 楼喻暗叹,虽然王妃和现代的老妈容貌脾性相同,但观念还是有些差别。 在现代,楼喻上头也有两个姐姐,两个姐姐都是相当优秀的女性,家里人虽然宠楼喻,但不是毫无原则的。 可是在大盛,女儿和儿子的差别太大。原身生下来就注定成为世子,是整个王府捧在手心里的人,导致所有人都毫无底线地宠着他。 他内心看不起两个姐姐,跟两个姐姐的关系相当冷淡,连话都没说几句。 也因此,原身脑子里对姐姐没什么印象,楼喻也无从得知两位姐姐的模样和性情。 “娘,我长大了,想为娘分忧。”楼喻赶紧转移话题,“既然冯管家来了,我想问他几句话。” 庆王妃又心疼又感动,不再多言。 要不是忌惮陛下削藩,她的儿子也不至于被养得不通文墨。世子无能,才能让京城那位放心。 但见楼喻如此懂事,王妃与有荣焉。 楼喻不知他娘心中复杂情绪,问冯管家:“今日林三八一事,你可听说了?” 冯管家立刻表明立场:“林奴贪婪,若非殿下仁厚,他岂能逃脱死罪。此事小人也有过,请殿下责罚。” 他直接跪下请罪,跟上次见面比,态度迥异。 楼喻点点头,“的确该罚,不过你为王府操劳多年,念及旧情,我允许你戴罪立功。” “请殿下吩咐。” 楼喻道:“林三八不愿被奴籍束缚,可见心有不甘。府中如他一般不在少数,你去召集所有奴仆,告诉他们若有想脱离奴籍的,均可用钱换取卖身契。” 庆王妃欲言又止,思及不能在下人面前驳了楼喻脸面,遂忍下。 冯全想了想,问:“殿下认为多少钱换取卖身契合适?” “按年数算,一年一两。” 当初迫不得已卖身,如今攒了一些钱,想恢复自由的仆役一定大有人在。 冯全恭敬应下。 他走之后,庆王妃不由道:“喻儿,你若放走那些奴仆,咱们府中无人做事怎么行?” 楼喻摆事实:“府中无需这么多人。像林三八这样的不在少数,我没那么多精力去管,不如放那些心大的出府,还府上清静。” “可王府仆役裁减,怕是会被人笑话。”庆王妃想的还是王府脸面。 楼喻笑道:“娘,咱们不怕被人笑话,就怕别人不笑话。” “……” 庆王妃忍不住捏他的脸,没好气道:“罢了,都随你。你长大了,以后王府都由你管。” 十三岁都是可以议亲的年纪了,庆王妃觉得儿子早日接管王府不是坏事。 想到议亲,她便道:“你也不小了,若有合适的小娘子,娘帮你娶回府……” “娘!”楼喻有点头大,“此事以后再说,我不想这么早议亲。” 他还未成年啊! 庆王妃拗不过他,又说了一些闲话,这才离开东院。 王府要放仆的消息传开,瞬间引燃整个仆役圈,荒院的几个人也得了消息。 阿纸跟阿砚最熟,只能问他:“你想不想离开?” 阿砚果断摇头,“我不去,跟着殿下挺好的。” 阿纸不说话了。 阿砚猛地反应过来,瞪大眼,“你不会想走吧?你傻了!你出去能干什么?是有吃的还是有住的?” “可、可我觉得……”阿纸抿着唇没能说完。 他觉得在这里没有价值和意义。 阿砚显然不理解他,“咱们有吃有喝,还不用干重活,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戳戳阿纸的脑门,恨铁不成钢。 第11节 阿纸本就不太坚定,被他这么一戳,勇气全都没了,再也没提离开一事。 名单统计好后,看到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仆役离开王府,阿纸心里很不得劲,魂不守舍的,有次倒茶差点烫到手。 经过几日动荡,王府又恢复平静。 楼喻数着那些奴仆的赎身钱,心里止不住地高兴,这又是一笔进项啊。 放仆政策后,府中的奴仆由原先的一百多,精简到现在的六十多人。 这六十多人里,还有朝廷的耳目在。 楼喻捏捏眉心。 “殿下因何烦忧?”杨广怀优哉游哉地品茶下棋。 楼喻叹道:“人多,眼杂。” 他不可能一直坐以待毙,什么都不做。但想要蒙蔽朝廷的耳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杨广怀住入府中,一直在观察楼喻的行事作风,对他想做的事约莫猜到几分。 他虽不知天命之人是谁,但目前看来,眼前人不论身份还是抱负,都是最为贴近的。 他笑道:“虚实掩映,殿下深谙此道,有何惧之?” 楼喻觉得他真是老奸巨猾,观察自己这么长时间,还是不松口。 “先生已教会我农书,我打算近日便前往田庄。” 杨广怀颔首:“殿下若不嫌弃,带上继安,让孩子们团聚团聚。” 楼喻要去田庄住些时日,需要准备不少东西。 庆王妃一边着人收拾,一边依依不舍:“怎么就要去田庄?那儿哪有府里好?你想要做什么,吩咐底下人不就行了?” “郭棠讥讽我,我不服。”楼喻又拿郭棠背锅,“我偏要做出成绩。” 庆王妃冲动道:“我跟你一起。” 楼喻断然拒绝:“这是我跟郭棠的事,娘你不要管。” 久劝无果,庆王妃只好放弃。 田庄位于庆州府城外,楼喻乘坐马车,带上一众随侍,风风火火往田庄行去。 除笔墨纸砚四人,随行人员还有杨继安和霍延,以及二十府兵。 府兵的负责人叫李树,才二十出头,已经是王府府兵副统领。 他骑着马打头,两个手下凑到他身边,缩着肩膀嘀咕道:“副统领,您说这寒冬腊月的,世子做什么非要往外跑?” “可不是嘛,冻死老子了。” “冬日里田庄又无农事,他去干嘛?” 李树面色微沉,“别他娘废话。” 他当然也不开心,谁不想大冬天窝在暖房里睡觉?但护卫殿下是他们的职责,总不能光吃饭不办事。 楼喻坐在马车里,掀帘看向不远处行走的霍延。 经过这段时间休养,霍延伤已痊愈,楼喻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府里,索性将人带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霍延耳聪目明,直觉敏锐,猛地抬头望向视线来源,却只见到窗侧小帘轻摇。 之前在荒院,他隐约听到院外有人提及楼喻寻找霍煊霍琼想要虐待一事,冲动之下差点掐死楼喻,酿成大祸。 本以为自己难逃一死,未料楼喻不仅给他请医喝药,还让杨继安住进来,光明正大地改善了他的生活。 他直觉哪里不对。 “你盯着马车干什么?”杨继安走在他旁边,捣捣他,“不会又想着伤害殿下吧?我会看着你的!” 霍延一针见血:“你打不过我。” 杨继安一噎,不甘示弱:“我会学的!” “再学也打不过我。”霍延毫不留情打击他。 杨继安不服:“凭什么?” 霍延不再回答,气得杨继安不断在他耳边碎碎念。 他正想让小孩闭嘴,忽然听到楼喻的召唤:“霍延,过来。” 霍延一怔,楼喻从没认真叫过他的姓名,都是“贱奴贱奴”地叫。 杨继安推他一个趔趄,“殿下叫你,快去啊!”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 霍延面色不改,挪到车厢前,他清楚自己如今身份,应该说“殿下请吩咐”,可他压根说不出口。 好在楼喻也没难为他,只道:“替我驾车。” 车夫:??? 其他人:这是又要折辱前大将军之子了? 霍延握紧拳头。 “你不愿意?”楼喻掀开帘子,居高临下道,“霍延,你还以为自己是将军之子?” 霍延抬起头,星目沉沉,没有半点妥协。 他想试试看,眼前这位世子会如何做。 “两个选择,”楼喻白皙如玉的脸笼在裘毛里,俊秀如仙童,吐出的话却恶意满满,“替我驾车,或者跟在李树马后跑到田庄。” 李树:? 众人都知道楼喻为什么要带霍延了,就是为了路上无聊时以折磨他为乐啊! 大冬天跟着马跑,不是折磨是什么? 他们心中同情霍延,嘴上啥也不敢说。 霍延目光微敛。 毫不犹豫转身走向李树。 第十章 从庆王府到田庄约六公里远。 车队已经驶出一段,余下路程约莫四公里,对从小习武的霍延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李树要负责楼喻人身安全,不可能因此加快速度脱离队伍。 他道:“殿下,属下要护卫您的安全,不如换个人。” 众人也觉得有道理,谁料楼喻根本不走寻常路。 “既如此,所有人都跟上。” 马车旁的冯二笔惊呆了,他根本跑不动啊! 阿纸和阿砚均面露苦色。 唯独冯三墨,依旧摆着一副冰块脸。 李树手下那些府兵也不愿意,谁他娘想在大冬天跑步啊? 气氛一时相当尴尬。 楼喻冷下脸,警告道:“李树。” 李树回过神,“遵令!” 不提冯二笔几个,就拿王府府兵来说,他们平日里就消极散漫,不事训练,加上王府伙食好,长了不少肥膘。 这一跑起来,简直要了老命。 李树就算刻意放慢马速,大多数人也跟不上,反而“罪魁祸首”霍延一直紧随其后。 众人不敢怪罪楼喻,心中有气,自然全都发在“不识趣”的霍延身上,想着等到了田庄非得揍他一顿不可。 车夫为了跟上节奏,拼命赶马,楼喻颠得胃里翻江倒海,只觉自作孽不可活。 他努力稳住身形,趴在车壁的窗口,观察整个队伍。 李树骑马,和霍延保持第一。 少数几个府兵紧随其后。 令人惊讶的是冯三墨和杨继安,这两个小少年居然能够做到不掉队,一直拼命地跑。 至于冯二笔,估计掉到队尾去了,人影都看不见。 其余府兵就是拖后腿的,楼喻看了都替他们脸红。 全员玩命加速下,一行人很快抵达田庄。 田庄庄头看到这群人东倒西歪,甚至有人瘫软在地,不禁大惊:“这是遇上什么事了?殿下可安好?” 楼喻苍白着脸下了马车,忍住吐意,直接吩咐:“让人去烧热水,所有人先洗澡,洗完听我安排。” 众人不明所以,只能领命行事。 庄头早就将最好的院子收拾出来,楼喻直接拎包入住。 他想唤冯二笔,却根本不见冯二笔的身影。 正要吩咐冯三墨,就见冯二笔喘着粗气跑进院子,断断续续道:“殿……殿下,奴……奴……” 楼喻:“喘匀了再说话。” 冯二笔深吸几口气,擦擦额上的汗,“殿下,有事尽管吩咐奴。” “你看看你,再看看继安,人比你小好几岁,还跑得比你快。”楼喻不遗余力地扎刀子。 冯二笔心塞至极,苦哈哈道:“殿下,奴以后一定常练习。” 第12节 “行了,都下去洗洗。” 忙碌半天,所有人都缓过来,整理着装,列在楼喻院子里等待指令。 楼喻站在廊下,俊秀的脸上满是不悦,直接点名李树: “丢不丢人?” 李树惭愧地低下头。 “你们确定能保护王府安全?” 李树认错态度端正:“属下一定加强训练!” 楼喻冷冷道:“明天起,所有人,每日进行罚跑,跑不过就扣月钱,扣完为止。” 冯二笔瞪大眼睛,壮着胆子问:“殿下,奴也要?” 楼喻毫不留情:“你觉得呢?” 院内鸦雀无声。 楼喻继续打他们脸:“连十几岁的人都跑不过,王府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这下仇恨拉满,几乎所有人都在暗骂霍延这个罪魁祸首,要是他乖乖给世子驾马车不就啥事儿没有了吗! 尤其是丢脸的府兵们,眸中全都淬着火。 分配住所时,霍延和府兵们恰好分到一起,这下可真是羊入虎口了。 府兵们都知道楼喻不待见霍延,即便霍延被他们整了,他们也不会受罚。 “小子,你很狂啊。”一人伸手去推霍延,没推动。 霍延懒得理会,他何尝看不出楼喻是让他犯众怒借机整他,可他根本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呦,挺牛啊,别他娘给脸不要脸,你今儿个忤逆世子殿下,世子殿下仁厚,可咱大伙儿看不过去,不为殿下出出气都对不住咱们的身份!” 李树站在一边旁观,没有插手的意思。 他也憋着火呢。 府兵们见霍延默不作声,以为他怕了,不由大声讥讽:“骨气呢?忤逆殿下的骨气哪儿去了!你不会是故意惹殿下生气的吧?你说话啊!哑巴了?” 一个脾气爆的,说着说着,直接挥拳过去。 霍延眼神都没动一下,一脚将人踹出老远! 府兵们下意识退后几步,静默一片。 李树挑挑眉,走到霍延面前,高大的身形衬得霍延更加瘦削单薄。 “不愧是霍家的种,够本事。” 霍延掀开眼皮看他,“明日还要当值,闹大了对你们没好处。” 李树被激起兴致,“你跟我打一场,你赢了,今晚就放过你。” 霍延点点头。 能做到副统领的位置,李树当然不是个花拳绣腿的。 而霍延,天生神力,又有家学渊源,加上天赋异禀,根本不是李树能比的。 不过几个回合,李树便被霍延摔在地上困住,输赢显而易见。 他仰视霍延,由衷道:“你很厉害。” 霍延放开他,“可以休息了?” 众府兵全都屏气不敢作声,在他们眼里,李树已经是高手了,可亲眼见到霍延轻轻松松赢了李树,只觉得自己当真有眼不识泰山。 人都是慕强的,不过转瞬,他们对霍延的态度就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府兵和霍延交锋之事,全都落入楼喻耳中。 楼喻凝视冯三墨面无表情的脸,觉得他真是探听消息的好苗子,惜才之心更盛,不由问:“你想不想习武?” 冯三墨猛然抬头,“想。” 习了武,他就能为殿下做更多事。 “好,明日起,你先跟着李树习武。” 说完转向冯二笔:“你呢?” 冯二笔当然不想,他挠挠头,五官都皱在一起,试图求情:“殿下,奴不是个习武的料子,奴就不了吧?” 楼喻也不强迫他,“不习武可以,跑步少不了。” 冯二笔欲哭无泪。 每日罚跑定在戌时初,也就是晚上七点,必须跑上半个时辰。 大盛朝每天只吃两顿饭,晚饭在下午四五点左右,到晚上七点消化得差不多,跑一个小时后洗澡睡觉正好。 楼喻翌日起来,在府兵陪同下逛完整个田庄。到了戌时,换上一身短打,跟着大家一起跑步。 一众随侍和府兵都惊呆了。 世子殿下好端端的,干嘛要想不开虐待自己啊? 楼喻早就想锻炼身体了,身处乱世,没有一个强健体魄根本撑不到最后。 王府不适合锻炼身体,田庄视野广阔,道路宽敞,跟大家一起奔跑,只觉心胸都舒畅许多。 冯二笔本来还想偷懒,但见楼喻亲自上阵,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冲。 众府兵因为此事,对楼喻倒是有所改观。 霍延在队列中面无表情地跑着,对他来说,跑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比起别人的脸红气喘、大汗淋漓,他简直像个异类。 来田庄的第二天,除霍延、李树少数几人,其余人再次瘫软在地。 庄头颇觉莫名,不是说殿下是来种地的吗?怎么一天下来啥事不干就在田地乱逛呢?不仅如此,还大晚上跟那些莽夫在一起跑步,实在不雅观。 洗完澡,楼喻一边给自己揉腿,一边在脑海中勾勒白天走过的田庄。 按摩完毕,他寻来纸笔,开始在纸上画图。 敲门声响起,冯二笔在门外道:“殿下,杨继安求见。” “让他进来。” 杨继安刚洗完澡,披头散发地跑过来,稚嫩的脸上还挂着红晕。 楼喻打量他一眼,原书中说杨继安是个俊朗硬汉,现在这个小萝卜头还真瞧不出来。 “什么事?” 跟楼喻相处久了,杨继安知道他没世子架子,不像以前那么小心翼翼,直白道:“殿下,我今天看到三墨哥哥在跟李统领习武,我能不能也跟着一起学?” 楼喻一愣,对哦,杨大将军现在还不会武。 他想也不想道:“当然可以。” “殿下最好了!”杨继安眉开眼笑,“我今天见到弟弟妹妹,他们都很好,殿下,您就是我们的贵人!” 小孩嘴甜,好话一箩筐。 楼喻连忙打住,“事儿说完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杨继安探出小脑袋,瞅了瞅纸上的线条,不由问:“殿下在画图?” “嗯,想把田庄地貌画出来,便于纵览全局。”楼喻随口回道。 杨继安惊讶:“您画的是田庄?” 楼喻盯着他,“不然呢?” 他知道自己画得不好,但这事儿只能自己说,不能别人说。 杨继安立马改口:“殿下,这种小事哪能劳您亲自费神?” 楼喻暗笑,这小孩都成精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 杨继安顺杆子爬,“殿下要是信任我,明天我就交一份完整的田庄图过来。” “行啊,”楼喻将笔墨纸砚递给他,“好好画。” 杨继安缩缩脖子,“不是我画。” 楼喻好奇:“那是谁?” “要不等明天先看了图,殿下要是满意,我再告诉殿下。”杨继安嘿嘿笑道。 楼喻摸摸他的小脑袋。 书中言,杨大将军不以勇武闻名,而是凭善谋取胜。 倒是诚不欺我。 第十一章 天宽地阔,朝霞漫天。 楼喻晨起,见如此一番壮丽之景,只觉心旷神怡。 田庄的早饭虽比不上王府精致,但楼喻依旧吃得欢畅,甚至比在王府吃得还多。 冯二笔在旁伺候,见状甚喜:“殿下胃口大开,可见这跑步确实有用,殿下真是高瞻远瞩。” 楼喻懒得听他马屁,恰好杨继安求见。 楼喻不在乎“食不言”的礼仪,在冯二笔不赞同的目光中,让杨继安进来。 “画好了?我瞧瞧。” 他接过一沓图纸,将碗具推到一边,图纸直接铺在桌面上。 杨继安凑过来帮忙,“要拼起来看才行。” 第13节 拼好的图纸是一个矩形,其上田地、住宅、丘陵、河流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线条简洁明了,比例清晰,简直是一份宝藏图纸! 楼喻见猎心喜,忙问:“这是谁画的?” “殿下觉得画得好吗?”杨继安认真问。 楼喻想也不想,“当然好!” 没想到田庄里还藏着这种人才! “那我告诉殿下,殿下可不要生气。”杨继安继续铺垫。 楼喻听出来不对,平复喜悦的心情,冷静问:“我能生什么气?” “画图的叫孙小妹,和我一起逃难来的。”杨继安偷觑楼喻脸色,小心翼翼道,“我不是故意瞒着殿下的,她画图真的很厉害!” 楼喻不能理解:“你瞒我什么了?” “她是姑娘家,殿下不生气?” 楼喻:“……” 他忘了,这是大盛,女孩子天生比男孩子低一等,有些地方甚至女婴生下来就会被溺死,更别提女孩子碰一下神圣的笔墨了。 他摇摇头,“她图画得这么好,我为什么要生气?” 杨继安眼睛一亮,“多谢殿下!” 他年纪尚小,还没系统接受过封建糟粕,把孙小妹当成妹妹看待,自然为此感到高兴。 楼喻扬起唇角,“该我谢谢她。你问问她,可愿替我做事?” “好嘞!”杨继安蹦蹦跳跳跑出去。 冯二笔见楼喻看重一个小姑娘,别别扭扭道:“殿下,您怎么能让小娘子替你做事?” “怎么?采夏她们不是替我做事?”楼喻反问。 “那怎么能一样?采夏她们替您做的是粗使活计,画图这种事……” “闭嘴。”楼喻淡淡瞥他一眼,“是你能画还是其他人能画,你连小娘子都不如,是不是连在我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冯二笔立马跪下,“殿下息怒!奴说错话了,请殿下责罚。” “行,罚你去做件事。”楼喻将图纸小心收好,“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需要三天后整个庆州府都知道,咱们田庄收购大量牲畜粪便和骸骨。” 冯二笔:“……” 殿下收这些糟心玩意儿做什么? 可他啥也不敢问,领命退下。 须臾,杨继安领着孙小妹过来。 小姑娘瘦瘦小小,眼睛却很大,瞳仁清澈,黑白分明,进屋后直接跪在地上行大礼。 楼喻没来得及反应,只好侧过身不受这礼,无奈道:“起来吧。” 杨继安在孙小妹耳边嘀咕:“你别怕,殿下可和善了,知道是你画的图还很高兴呢。” 楼喻暗骂他人小鬼大,挥挥手,“行了,我就问她一些事。” 孙小妹很是文静乖巧,楼喻问什么她都一一作答。 她原是秀才之女,从小天资聪颖,很得父亲爱重,父亲教她读书识字,不因女孩身份看轻她。 可好景不长,秀才在她七岁时因病去世,她娘和她被赶出家门,母女二人艰难度日,不久后她娘也去世了。 若非遇上杨广怀,孙小妹估计早就死了。 楼喻心中一直存疑,直到现在才好奇问出来:“你们几个孩子一路跟随杨先生来庆州府,没有其他家人?” 杨继安摇摇头,“我们都是孤儿,小妹虽然还有祖父祖母,但她已经被赶出家门,那些人不算亲人。” 楼喻心道:这杨广怀还挺善良,不分性别,愿意收留这些孤苦伶仃的孩子。 养这些孩子挺费钱,他一个文弱书生,怪不得到了庆州府连治病的钱都没了。 “你父亲没有为你取名?”楼喻问孙小妹。 他觉得“孙小妹”不像是秀才取出来的。 “取了,”小姑娘声音细细的,“我叫孙静文,父亲去世后,大家都叫我小妹。” 楼喻赞了一句好名字,小姑娘眼睛更亮。 他又问:“学过画?” 孙静文低声道:“学过一些。” 楼喻好奇:“旁人皆画人物抑或花鸟虫鱼,你怎会画出这种地图?” 孙静文胆子大了些,说话更加流畅:“跟着父亲学的。” “令尊擅长此画?”楼喻深感惊讶。 孙静文道:“我只学了些皮毛。” 楼喻颇觉可惜,这种人才竟然英年早逝。 就这一手画图之技,不管对生产建设还是行军打仗,都是绝佳的辅助啊! 所幸这姑娘得其父亲真传,还正好被他给碰上了。 楼喻缓舒一口气:“但凡你去过的地方,都能画出来?” 孙静文迟疑,不敢保证:“我不知。” “你可愿帮我做事?”楼喻顿了顿,“我雇佣你,给你月钱。” “殿下于我有恩,我不要月钱,我愿意替殿下做事。”孙静文目光澄澈,神情坚定。 楼喻笑道:“我让你做的事会很辛苦,你不收月钱我过意不去。” 孙静文呆了,她不想要月钱,也不想让殿下心里不痛快,这该怎么办? 杨继安劝道:“小妹,这是殿下的心意,你就收了,等攒了钱,长大后还能给自己置办嫁妆。” 孙静文瞬间脸红,声如蚊蚋:“多谢殿下。” 楼喻无奈,杨继安是真的皮。 他交给孙静文一项重要任务:将整个庆州府城的地图画出来。 庆州府的地图,知府绝对有,但知府肯定不会大方地展示出来,尤其不会借给庆王府。 “你一人在外多有不便,不如……” 楼喻想半天没想出来对策,他实在缺可信的人手。 杨继安建议:“让其他弟弟妹妹跟着一起,扮成小乞丐,这样就没人注意。” 这世道,除了其他乞丐,没谁会打乞丐的主意。 “也可。”楼喻点头同意。 田庄的生活安静平和,楼喻一边视察田庄,一边闷头写规划。 众府兵闲得无聊,索性由李树牵头,摆了个擂台进行队内比武,还非要扯着霍延一起。 这种低级的比武,就像小孩子过家家,霍延提不起任何兴趣。 有这时间,他不如自己去练武。 杨继安凑到他身边,悄悄问:“我听人说,你武艺比李统领高出一大截,是不是?” 这几日,他与冯三墨一起跟着李树学武,隐隐听几个府兵说起这事,便来问个究竟。 霍延没吭声。 “你能不能教教我?”杨继安厚着脸皮,“我可以给你钱。” 霍延眼神都没给一个。 杨继安有些泄气,他是相信那些流言的,毕竟霍延是霍将军的儿子,霍将军那么勇猛,霍延肯定差不了! 他不是嫌弃李树,只是觉得李树都打不过霍延,自己跟李树学习,岂不是更打不过霍延? 那还怎么防着霍延伤害殿下? 正纠结着,台上李树喊道:“霍延,李某想向你领教一番,你可愿意?” 自那天被霍延轻松制住后,李树成天想跟霍延切磋,可是霍延压根不搭理他,现在当着这么多人面请教,一般人都不会拒绝。 然霍延不是一般人,他面无表情转身就走,没出几步却又愣住。 目光陡然变得幽沉。 楼喻立在几步外,神情倨傲道:“霍延,我命令你同他比试。” 少年身着锦衣华服,面容玉白俊秀,身姿清贵端雅,衣袍随风翩然。恰逢斜阳晚照,其后光芒万丈,仿若仙童临世。 霍延心中冷然,皮囊不过表象,殊不知容色越盛,心思越叫人难辨。 他面无表情:“输赢自负?” 楼喻扬起下巴,“当然。” “那就,”霍延神色孤傲,“一起上吧。” 作者有话要说: 喻崽:我长得甜,心里也甜,真的!(认真.jpg) 第十二章 少年轻狂之言,瞬间引爆一众府兵。 私下里被虐是一回事,在殿下面前被下面子是另一回事。 能忍?不能忍! 干他娘的! 第14节 二十个府兵一哄而上,将霍延团团围住,企图用人海战术将人揍扁。 结果,一个人飞出来,又一个人飞出来,第三个人飞出来,到最后,所有人都倒在地上哀嚎。 楼喻挑眉,男主不愧是男主,武力值不是盖的。 他现在才十四岁,如果不荒废光阴,说不定五年后比原书中描写的更强。 原书中他被“楼喻”折磨五年,在身有暗伤的情况下都能逆袭翻盘,没道理到他手上还能伤仲永。 楼喻上前,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田庄正要堆粪沤肥,既然你身有蛮力,不如去挖掘粪坑罢。” 众人:??? 蛮力?粪坑?殿下在说什么? 就连杨继安都张大嘴巴,有些不能理解。霍延确实力气大,但方才攻破“人海战术”,展现的不仅仅是蛮力吧? 殿下身具慧眼,不可能瞧不出来啊。 确定此举不是为了羞辱霍延? 场面一度极为寂静。 楼喻依旧面上带笑,仿佛方才说话的不是他。 霍延面若冰霜,眉间微蹙。 众人本以为他会骨气再现,未料他只是定定看了楼喻一眼,没有半句反驳。 楼喻又道:“诸位既然闲得打擂,便同去罢。” 众府兵:“……” 得,他们也跑不了。 于是,在楼喻温柔的指挥下,一群人扛着锄头铁锹,找了块邻近耕田的空地,开始哼哧哼哧地挖土。 虽然府兵们身强体壮,霍延天生神力,可此处土壤板实,挖坑极耗力气,没一会儿,众人皆大汗淋漓,手掌起泡。 郭棠策马而来时,就见一群人挥汗如雨,泥土飞扬,身形清瘦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指挥,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听说楼喻去田庄种地后,郭棠忍了几天,到底没忍住,便带着仆从过来瞧个究竟。 说不定田庄生活苦,还能看见世子殿下哭鼻子呢。 可现实让他失望了,楼喻不仅没哭鼻子,还过得挺惬意。 马蹄声引人注意,楼喻转身,见郭棠高居马背,双目炯然地瞅着自己,冷着脸道:“你来干什么?” “还生气呢?”郭棠哈哈笑着下马,“那五十两白给了?” 楼喻懒得虚与委蛇,直白道:“你要是来偷师,咱们还怎么比?” “比什么?”郭棠惊讶,“你不会来真的吧?” “当然,若是我种的地比你爹种的地亩产高,不就证明你没理由骂我吗?”楼喻骄傲地昂着头。 郭棠沉默片刻,突然前仰后合,笑声震耳欲聋。 “楼喻,你也太好笑了吧!哈哈哈哈哈,先不说庆州府的地不是我爹亲自种的,就凭你自己的脑子想一想,你真觉得增产是随随便便的事儿吗?” 他抱着肚子弯下腰。 楼喻脸色变黑,“郭棠,我的田庄不欢迎你,你不要再来了!” “别生气,所谓忠言逆耳嘛,我就是心疼你到时候没脸见人。” 郭棠仿佛真的在担心他,“如今庆州府都知道你要跟我较劲,若你输了,岂不徒增笑柄?” “可我也不能半途退缩,”楼喻并不听劝,“反正你不能偷师去教你爹。” 如此童言稚语,让郭棠对他更加轻视。 他对楼喻怎么种地半点兴趣都没有,他只是闲得无聊,想来逗人玩儿。 世子殿下气鼓鼓的模样,实在叫人心情愉悦。 “你之前让我帮忙买马,是不是想学骑术?要不要我教你?”郭棠问。 “不要。”楼喻果断摇头。 他实在看不懂郭棠,明明看不上他这个藩王世子,却又屡屡凑过来找不自在。 “堂堂庆王世子,怎能连马都不会骑?”郭棠诱劝他,“我真的可以教你。” 楼喻觉得有点道理,他确实不会骑马。如今这个时代,马是最主要的交通工具,不会骑马是个硬伤。 但他不想跟郭棠有过多交集。 他故意冷着脸,言辞讥讽:“郭棠,你若想趁机偷学农术就直说,不用拐着弯来,你这样,实在叫人瞧不起!” 郭棠面色陡黑。他着实气笑了,冷笑连连。 “楼喻,我好心好意教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非要污蔑我,以后你别想再找我帮忙买马!” 言罢上马,怒气冲冲飞奔而去。 楼喻啧啧两声,少年人的自尊心委实脆弱,简直不堪一击。 “殿下,”冯二笔倒是忧心忡忡,“奴看郭公子气得狠了。” “哦。”楼喻毫不在意。 他想了想,唤来李树:“你们之中,何人最擅马术?” 李树挠头,想了想道:“应当是属下,不过……” “不过什么?” 李树先给自己求个护身符:“要是属下说错话,殿下可不要怪罪。” “你说。” “属下私以为,霍家儿郎的马术必定不会差。” 李树有自知之明,他深知自己与霍延差距之甚,却无嫉妒之心。 之所以举荐霍延,一是惜才,二是想同霍延交好。 那小子一看就非池中物。 “哦?”楼喻神色淡淡,“你亲眼见过?” “没有。” 楼喻提点他:“未经证实,不可乱言。” “属下知错。”李树认错态度端正。 楼喻遥遥看向霍延,见霍延低头乖乖挖坑,汗珠直滚而下,不由有些心软。 他回到主院,假装愤愤:“郭棠今日跟我耀武扬威,我气不过。” 冯二笔劝慰:“殿下息怒,仔细伤身。” “他嘲我不会骑马,”楼喻以拳击案,目光坚定,“我偏要学会骑马!” 冯二笔:“……” 他有点怀疑殿下就是在拿郭棠当筏子! 楼喻问他:“方才李树说谁最擅马术?” 冯二笔迟疑:“他说霍家马术不俗。” “你去叫霍延过来。” 冯二笔觉得此事有些不靠谱,毕竟霍延那般忤逆殿下,骑马又是个危险的事儿,若是那厮心怀不轨,届时欺负殿下该如何? 他小心劝道:“霍延桀骜,奴恐有失。” 楼喻瞪他:“快去。” 冯二笔只好领命。 须臾,霍延行至院中,见到楼喻不行礼,只低首不语。 冯二笔就要斥他,被楼喻拦下。 楼喻盯着他额尖,发现他发际线生得着实完美,心中感慨了一下,才道: “听说你马术不错,明天起,你来教我骑马。” 霍延断然拒绝:“不会。” 冯二笔护主:“让你教是给你脸,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霍延:“不会,教不了。” “我说你……” 楼喻打断冯二笔,双目沉沉道:“京城有信传来,找到他们了。” 霍延骤然抬眸,目光仿若利箭,牢牢钉在楼喻脸上。 “你想干什么!” 冯二笔被他眼神吓一跳,大喝一声,忙挡在楼喻身前。 楼喻倒是没被吓到,只是颇觉无奈。 霍延此人太难收服了。 他并不想用亲人牵制霍延,但霍延太过桀骜,他不得不用绳子拴着。 霍煊和霍琼的消息,戳中霍延的软肋,他还是妥协了。 “只要保证他们安全,我教。” 楼喻得到想要的答案,心里却很不得劲。 他看书的时候是很欣赏男主的,如今却被男主视为洪水猛兽,如同粉丝被爱豆亲自打成黑粉,那滋味一言难尽。 翌日,李树牵出一匹马。 楼喻仰头看看马背,又瞅瞅自己的腿,很有自知之明道:“换一匹最矮的。” 第15节 他这身体没长开,比十四岁的霍延还矮一个头。 李树挠挠头,“已经是最矮的了。” “……” 片刻寂静后,楼喻问霍延:“能不能学?” 霍延俯视他的头顶,面无表情点点头。 担心人前献丑,楼喻交待霍延:“为免马惊伤人,咱们去人少的地方。” 霍延不置可否,牵着缰绳往人烟稀少的荒地走去。 冯二笔想随行,却被楼喻劝退:“你自去做事,不用跟着我。” “殿下,您独自跟他,奴不放心。”冯二笔压低声音道。 霍延五感敏锐,听到这话,心中不禁嗤笑。 这么防着他,还不是因为心虚。 他又不傻,在见到霍煊和霍琼之前,他是不会再次冲动的。 楼喻同样小声道:“霍家满门忠烈,我相信霍家人的品性,霍延不会欺负手无寸铁之人,你不必担心。” 霍延愣住,满门忠烈? 他如今居然还能从别人口中听到这四个字。而这四个字,还是从欺辱他最深的人口中说出。 何其讽刺?! 那个口口声声霍家罪无可赦的世子,同眼前这个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冯二笔只好道:“殿下千万小心,奴回去了。” 言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空旷的平地上,只剩下两人一马。 霍延神情沉冷,楼喻也不喜欢自讨没趣,二人沉默无言片刻,直到马儿睁着大大的眼睛,打了个喷嚏。 楼喻抿抿唇,率先动了。 他走到马的身侧,回忆古装剧里上马的姿势,伸脚去够马镫,却怎么也上不去。 所幸这马性格温和,没把不停磨蹭的楼喻给掀下去。 霍延:“……” 他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握住缰绳,面无表情道:“先学会基本要领。” 楼喻不禁笑起来,一双眼黑白分明,亮若星子。 “还请不吝见告。” 第十三章 “驾——” 马蹄笃笃,混着少年清脆的驭马声,在辽阔的田地间不断回响。 府兵们挖坑挖得热火朝天,仰头看向不远处奔驰的两匹骏马,不由羡慕嫉妒恨。 几天之前,霍延还跟着他们一起挖坑,如今却因为骑术得殿下看重,能有幸与殿下一同驰骋。 可再嫉妒也没用,谁让他们骑术比不过霍延呢! 楼喻不知府兵们的心酸,他纵马扬鞭,一路疾驰至小山坡下,利落下马,抬首笑看霍延。 “我已学会了,多谢!” 少年世子目光纯然,神情真挚。 霍延瞥他一眼,闷头不作声。 好在楼喻已经习惯,这几日,除了教授他马术,霍延是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 他握紧缰绳,忽然道:“昨日收到消息,霍煊、霍琼不日将抵达庆州。” 霍延猛地抬眸,嘴唇微动,似乎想问什么,但触及楼喻目光,又下意识避开。 他偏过首,楼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鬓若刀裁,眉锋似剑,鼻若悬胆,当真英俊无匹。 少年长睫垂下遮眼,掩住眸中波动的情绪,但紧抿的唇瓣流露出一丝忐忑。 到底年少,尚且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 楼喻知他想问什么,遂好心道:“两人皆完好,待田庄事毕,你们叔侄便可团聚。” 霍延仿佛松了一口气,又将脑袋扭回来,向楼喻极轻地点了点,以示感谢。 要不是楼喻一直关注他,估计都接收不到他传递的讯息。 楼喻不由暗笑,这别扭的性子还挺可爱的。 他翻身上马,身姿利落。 “回罢。” 霍延立在原地,抬眸目送少年潇洒的背影,眼中渐生迷茫。 鉴于冯二笔宣传工作到位,庆州府的百姓基本都得到消息,庆王府田庄要收购大量牲畜排泄物和骨头,而且不论斤买,是论石收购! 庆王府要那些腌臜东西做什么? 茶楼酒肆、大街小巷议论纷纷,甚至有人大着胆子跑去庆王府前询问事情真假。 冯二笔汇报完工作进度,没忍住好奇心:“殿下,您收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意?” 楼喻耐心解释:“我问过庄头,庄头说,田庄的收成逐年减少,可不论是麦种还是气候,皆与往年无异。” “那是为何?”冯二笔没种过地,完全想不明白。 “许是地力不足,庄稼吸收不到养分,自然干瘪无谷。” 楼喻跟他举例子,“就像人一样,若是从小饿肚子,也会长得瘦小。” 冯二笔理解了一半。 “粪肥奴懂,可骸骨有什么用?” 楼喻一愣,因为骨头经蒸煮后磨成粉可以增加钙和磷啊! 他没法跟冯二笔解释钙和磷,有些憋得慌,只好道:“你依我吩咐去做便是,莫要多问。” “是。” 冯二笔就要告退,突然想到什么:“殿下,有人问收不收鱼骨,奴该如何回应?” “当然要!”楼喻眼睛一亮。 他暗恼自己没交待清楚,立刻嘱咐:“鱼骨,鱼鳞,虾壳,蟹壳以及牲畜蹄角我都要!” 言罢顿了顿,问冯二笔:“庆州府能收到大量鱼虾骨壳吗?” 按理说,沿海城市更方便提供这些。 冯二笔细眉一弯,“殿下,咱庆州府临海,有不少鱼贩呢。” “当真?” 楼喻坐直身体,这可是意外之喜啊! 他穿来这么多天,因原主没有相关记忆,又无地图可查,还真不知道庆州府竟然是近海城市! 也就是说,他可以拥有极为丰富的海洋资源! 在古代,什么最赚钱? 贩盐绝对是其中之一! 有海就有盐啊! 他立马问:“海边有无盐场?” 冯二笔颔首,“有的。” 楼喻摸摸下巴,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若他没记错,古代一般是盐铁官营,盐场乃官府所建。但很多地方私盐猖獗,官府不是管不过来,就是与私盐贩子勾结在一起攫取巨利。 大盛朝不可能没有私盐。 庆州府拥有盐场,他就不信庆州知府不会从中牟利。 楼喻如今最缺的就是钱,而目前看来,最赚钱的就是贩卖私盐。 粮食增产的战线拉得太长,但贩盐绝对是短期内可以获取巨利的事。 不过,若想动朝廷的蛋糕,还得徐徐图之。 有机会,他一定要去盐场瞧瞧。 他不禁笑起来,看向冯二笔:“你立大功了。” 冯二笔茫然陪笑,他自己都不知道立了什么功。 图谋盐场一事急不得,楼喻暂且搁置脑后,冷静下来,嘱咐冯二笔:“收购之事尽快落实,你去将庄头叫来。” 片刻后,庄头恭敬过来,战战兢兢行礼:“殿下有事,尽管吩咐小人。” 楼喻让他起身,废话不多说,展开田庄地图,开门见山:“据我所知,此处皆为上等田,此处为中等,此处为下等,是不是?” 管理田庄多年,庄头对田庄熟得不能再熟,连连点头,“殿下所言极是。” “如此,我便吩咐你做一件事。” 楼喻指尖从图上掠过,“上中下三等田里,分别划为两部分。一半为试验田,一半为普通田,可听明白了?” 这几日田庄大动干戈,庄头约莫猜到楼喻的目的,遂试探着问:“殿下是想一半用新法种植庄稼,一半用旧法种植庄稼,依此进行比较?” 第16节 “不错。”楼喻颔首。 庄头虽觉不靠谱,但田庄的收成又不是他的,主子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 “小人立刻去办。” 得知王府田庄收购秽物,郭棠“噗”一声,茶喷了仆役一脸。 “你说什么?!”他一脸菜色,“楼喻收那些秽物做什么?他疯了?” 仆从亦摇首不解,“原先没人信,但有屠宰场的屠夫运了一些碎骨头过去,真的换到了钱。如今大家都疯了跑去田庄换钱。” 能拿不要的废物换取钱财,谁舍得拒绝? 即便大家都将庆王世子看作傻子,但他们都巴不得庆王世子多出这样的主意。 田庄每日送货的络绎不绝。 楼喻定的收购价极为低廉,但依旧挡不住老百姓的热情,谁都想趁着年关没来,多攒几个钱过个好年。 在楼喻指挥下,那些牲畜排泄物皆被埋入挖好的粪池里,加上杂草、秸秆之类的,等发酵腐熟后便可施入田地增肥。 碎骨硬壳等物,楼喻召集整个田庄将之煮烂捣碎,亦封存发酵。 试验田和普通田也已分配完毕,就等春耕来临。 田庄上空的疑云一天比一天浓重,庄户们对楼喻划分田地的举动很不赞同,但只敢私下说说。 只是流言到底瞒不住,一些暗地里贬损楼喻的话传入主院,冯二笔气坏了,就要去惩治那些长舌之人。 楼喻倒是淡定,将他拦住:“庄户忧心明年收成,人之常情罢了。” “可他们忘了,这田庄是庆王府的,殿下您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要是殿下不让他们继续种,他们哪还有明年?”冯二笔护主心切。 楼喻不在意被人说,不过继续让流言甚嚣尘上,确实影响田庄安宁。 恰好他的试验田需要能人负责,便借此机会,给庄户们找点事做,打消他们的疑虑。 他吩咐冯二笔:“传话下去,让庄户们一一讲述耕地的经验,你负责将其记录于册,若有真本事的,本殿必有重赏。” 这些庄户种了一辈子地,多多少少攒下一些经验,或许比不得农学大家,但矮子里面挑将军嘛,姑且用了再说。 冯二笔领命下去做事,田庄又热闹起来。 庄户们得知殿下又要当“散财童子”,纷纷跑过来,声情并茂地讲述种田的那些事儿。 人太多,冯二笔不得不叫了阿纸和阿砚来助阵。 庄户们有很多口齿不清,废话连篇,冯二笔记录的时候头都大了,简直想开嗓骂娘。 阿砚同样性急,恨不得让那些庄户别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大家各说各的,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阿纸静静观察片刻,对冯二笔附耳低语几句。 冯二笔闻言赞他一眼,起身厉色喝道: “所有人排队!不排队者不予采纳!” 不采纳就没有钱,庄户们立刻排起队来。 冯二笔又道:“每人只有一盏茶工夫,不得重复前面人说的话,如果没有新鲜的,就自行离去!” 他年纪虽不大,但跟在楼喻身边久了,倒也沾染上几分气势。 庄户们被他唬住,重新讲述时,比之前流利简洁许多。 事情进展顺利,不过半天工夫,楼喻就收到一沓厚厚的纸。 这些经验记录工整,且无过多赘言,楼喻很快翻完。 倒是让他发现了一个特别的。 庄户们讲述经验以零碎居多,完全是想到哪讲到哪,可这位名叫“林大井”的人不同。 他讲述的经验,相当具有条理性。 从春耕到秋收,按时间顺序来,系统地走完整个流程。而且这些经验明显是经过分析论证后的结果。 楼喻叫来庄头,询问林大井此人。 “林大井?”庄头整理措辞道,“他做事很认真,就是有时候太过较真,地种得确实比别人好。” “既然你知他种得好,田庄为何不用他的法子?”楼喻问。 庄头连忙请罪:“殿下有所不知,就算用同样的法子,他种出来的麦穗就是比别人的沉。” 楼喻不由笑了。 他一直坚信,无论哪个领域,都有能人存在。 这个林大井,他务必要见上一面。 第十四章 排队讲述完经验,林大井回到家中。 水还没喝上两口,妻子就急急忙忙问:“怎么样?殿下赏钱了吗?” 林大井平静道:“先记录下来,给殿下看过之后才知道。” 他对赏钱倒没多大期待,他更希望自己说的经验能被殿下看重。 观殿下到田庄后所做之事,林大井与其余庄户想法不同。 他不认为世子在胡闹,反而觉得殿下心有成算。 殿下召集庄户讲述经验,必定有他的用意,林大井是希望自己能得殿下青眼的。 妻子目露忧色:“殿下那般出身,怎会懂得种地?这到底靠不靠谱?” “靠不靠谱得看结果,当前说什么都没用,”林大井淡淡道,“庄子上那些风言风语你别瞎掺和,殿下要做什么,是咱们能说的吗?” 田庄是庆王府的,殿下是田庄半个主人,不论明年收成如何,那也是王府的事。 妻子嗔道:“我可没乱说!” 茶不过半盏,门忽然被人敲响。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期待和忐忑。 开门一瞧,就见庄头站在门外,脸上满是笑容。 “大井,殿下要见你,你快准备准备。” 在脑子里畅想是一回事,事情真正发生又是另一回事。 林大井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衙门的皂隶。 世子殿下,那可是皇帝的亲侄子! 殿下真要见他这个泥腿子吗?! 他见到殿下要说什么?他这身衣服合适吗?头发有没有乱?身上脏不脏?要不要洗把脸换身衣裳? 还没想出个门道,就晕晕乎乎被庄头拉走了。 楼喻平日在庄子上活动,身边常有亲随或府兵跟着,就算遇到庄户,亲切地问候两句,庄户们也都不敢抬眼去看,故庄户只知世子殿下清贵无匹,不甚清楚他真切容颜。 简单来说,就是气势太过慑人,让人不敢亵渎尊容。 林大井一路都在想,见到世子殿下该怎么行礼,要如何说话。 结果真站在楼喻面前,脑子空白一片,先前想的那些东西,歘一下全都消失不见。 “你就是林大井?” 世子殿下清亮的声音响起。 慌乱之下,也不知咋想的,林大井竟抬起头,直直瞅向楼喻。 这个老实汉子瞬间怔住了。 殿、殿下莫非真的是天上仙童下凡? 见他冒犯,庄头立刻捣了一下他的腰,低喝道:“殿下问你话呢!发什么愣!” 林大井猛然回神,低下头结结巴巴:“回、回殿下,我、小、小人是林、林大井。” “我看了你讲的经验,从春种到秋收,每一环节都具体完整,都是你自己总结出来的?”楼喻笑问。 他语调温和亲切,让人心生暖意。 林大井忐忑渐缓,慢吞吞道:“回殿下,是小人想出来的。” “那你可知田庄收成为何逐年递减?” 谈到本职工作,林大井来精神了。 “回殿下,田地年年耕种,地力年年减少,收成自然也一年不如一年。” 楼喻又问:“依你看,该怎么办?” 林大井大着胆子回:“殿下用那些腌臜东西,是不是要喂给地里?” “粪肥小人也用过,但收成并没有多多少。” 楼喻直言:“因为那些庄稼还缺其它养料。” 粪肥确实能够提供氮,但普通的动物粪便没有经过发酵腐熟,其中的养分极易流失。 豆科植物有固氮的功能,如果田地使用轮作制,一季种麦一季种豆,或许能增加小麦收成。 但对百姓来说,麦比豆要重要,没人愿意冒着这么大风险去尝试。 林大井闻言,突觉自己抓住什么重要的点,但又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殿下恕罪,小人愚笨。” 楼喻却笑道:“这些等以后再说。你可识字?” 林大井摇摇头,“小人不识字。” 第17节 “我想交待你做一件事,但做这件事必须要先学会写字,你若愿意,我会让人教你识字,你若不愿,我再找他人。” 楼喻温和问他:“你愿不愿意?” 林大井猛地双膝跪地,眼含热泪道:“殿下,小人愿意!小人愿意!小人一定把事情办好!” 他居然能读书识字了!他能识字了!他真的能识字了! 殿下真的是仙童下凡! 林大井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连一旁的庄头都震惊在原地。 殿下为何要让一个庄稼汉学认字啊?实在是暴殄天物! 楼喻早已料到林大井的态度。 他从林大井的经验里就能看出来,这是个不认命的人。 比起其他得过且过的庄户,林大井有自己的抱负,他想出人头地。 这样一个有想法有能力的人,楼喻愿意加以培养。 他抽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递给林大井:“好好学。” 炭笔是他闲暇时找人做出来的,用得还挺顺手。对林大井这样双手做惯农活的人来说,炭笔应该比毛笔适应得更快。 “谢殿下赏赐。”林大井双手颤抖地捧着纸笔。 他竟然也能碰到纸笔了! 提到赏赐,楼喻想起来了。 他吩咐一旁待命的冯二笔:“林大井献策有功,赏银一两。” 接着又挑出几个人来,“这几人说得也不错,每人赏一百文。” 冯二笔领命。 “对了,找个人给林大井启蒙,教他认字写字。” 冯二笔旁听到现在,早就有想法,建议道:“殿下,阿纸那小子挺机灵,人也稳当,不如让他先教着试试?” 楼喻瞥他一眼,倒也没拒绝:“行啊。若是他教得好,有赏。” 楼喻用炭笔写字,阿纸见识过,也学会了。故楼喻没必要重新科普炭笔的用法,将事情全权交给阿纸。 突然领到任务,阿纸呆了一下,随后双眸泛光,坚定道:“奴定不辜负殿下期望!” 楼喻以前没怎么注意过他,唯一的印象就是他安静寡言。 如今看来,倒也是个有抱负的。 他想了想,道:“离年关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你要教会林大井一百个字,可能做到?” 阿纸眼中藏着不服输的韧劲:“奴定会全力以赴!” 言罢瞟了林大井一眼。林大井只觉得背脊一寒。 事情交待完,楼喻陷入贤者模式。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冯二笔贡献出自己的小肥爪给他捏肩按摩。 楼喻随口问道:“上次提到海边盐场,你是怎么知道的?” 冯二笔放缓声线:“殿下,奴祖父做过盐工,这些都是阿爹告诉奴的。” 竟还有这渊源! 楼喻来了兴致,“那你可知,如今盐场是如何制盐的?每年产量又如何?” 冯二笔回忆道:“就是熬波,奴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产量如何。” 那不就是最原始的煮盐吗? 这样制盐,办法非常繁琐,不仅效率低,而且盐质很容易不纯。 他腾地起身,直接往外走去。 “殿下,您去哪儿啊?”冯二笔急急跟上去,将狐裘给他披上,“天冷,您注意身体。” 楼喻走出院子,突然止步,问:“厨房怎么走?” “您要去厨房?”冯二笔问道,“殿下需要什么让人取来便是,何必去那等地方?” 楼喻急于去确认,懒得解释,直接道:“你再废话,我让阿砚带我去。” 冯二笔连忙闭嘴,小心引路。 厨房里,厨子和杂役正准备晚餐,乍见楼喻莅临,慌得手足无措。 楼喻开门见山:“盐在何处?” 厨子惊在原地没吭声。 冯二笔:“殿下问话呢,还不快把盐拿来!” 厨子连忙取来盐巴。 楼喻一瞧,果然不是他熟悉的洁白盐晶,这种偏向灰褐色的盐不过是带着杂质的盐罢了! 不用想就知道,雪白的盐晶一定更受人欢迎! 他唇角忍不住翘起,“所有的盐都是这样的?” 厨子点点头。 楼喻拿过盐罐,“这些盐我有用,你再去取些新的便可。” 言罢捧着盐罐回到院内。 他吩咐冯二笔取来一只干净的小木桶,将盐撒入桶中,兑上水。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冯二笔百思不得其解。 楼喻头也不抬。 “别多问,等着看就好。” 第十五章 田庄没有秘密。 林大井的经验得世子看重,不仅得到一两银子赏钱,还被世子委以重任,甚至专门派人教他习字! 种地还需要读书习字吗?! 田庄上下议论纷纷,颇为不解。 不仅庄户们好奇,就连王府府兵们也云里雾里,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杨继安正跟着李树习武,听到几人议论,不由心道:殿下这么做肯定有其用意,这说明殿下礼贤下士,哪里是这些莽汉子能看得明白的? 他暗暗翻了个白眼。 李树冷不丁瞅见他的白眼,顺着目光看去,见部下挤眉弄眼聊八卦,便喝令他们认真训练,警告几人不要胡言乱语。 杨继安虽信任世子殿下,好奇心却也相当大。 他凑近冯三墨:“三墨哥,你可知殿下用意?” 冯三墨一言不发蹲马步,像根木头桩子,连个眼神都没递。 恰逢霍延经过,杨继安见他额间冒汗,手持树枝,便挪过去道:“霍延,你去练剑了?” 霍延同样默不作声。 小孩差点被两个闷葫芦憋死。 他跑过去,凑近低声道:“你可听说了?殿下不仅赏了林大井,还让阿纸哥教他认字,你怎么看?” 霍延耳力不俗,庄子上的消息自然避不过他的耳朵。 但楼喻做什么,与他何干? 他压根不想理会。 杨继安知他对世子成见颇深,不遗余力道:“殿下对一个庄稼汉都如此看重,可见其心胸宽广,目光深远,绝非斗筲之人。” “夫子曾教过,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两豆塞耳,不闻雷霆1。蠡测管窥要不得。殿下待人和善亲厚,为何独独待你不同?” 一个十岁小孩,如老夫子般天天念叨,霍延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懒得理会,就要甩掉粘人的家伙进屋,却被杨继安一把逮住袖子。 “霍延,你与其在这担心,不如亲自去问问。”杨继安劝道,“殿下那么好的人,肯定不会亏待他们的。” 他们指的是霍煊和霍琼。 按照时间,他们应该已经抵达庆州府了。 这两日,霍延一直思虑此事,旁人不知他迫切的心情,却叫一个小孩瞧了出来。 他很想见见自己仅剩的亲人,但如今被楼喻所制,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父亲兄长已逝,他必须要守护好霍煊和霍琼,失去亲人的痛苦他不想再承受。 见他怔忪,杨继安不由分说,直接扯着他前往主院。 边走边劝:“做人莫要太死脑筋,凡事不要闷在心里,遇上殿下那般和善的贵人,是咱们的福气,你别成天钻死胡同。” 杨继安经历的事儿多,心性早熟。他真心感激楼喻,也真心想改变霍延对楼喻的看法。 他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加上霍延本就意动,便没再挣脱。 就当是一次尝试吧。 若楼喻真如杨继安所言,他便不必日夜忧心;若楼喻非杨继安所言,于他也无损失。 两人停在主院前。 院门紧闭,里面有些安静。 霍延耳聪,听到有人在搅动水花,还有隐约的低语声。 杨继安上前敲响,门很快打开,冯二笔从门缝中露出一颗白嫩的脑袋,见到二人,细眉一挑。 第18节 “有事儿?” 杨继安抢占先机:“霍延想见殿下。” 霍延:“……” 面对冯二笔疑惑的眼神,他唇瓣微动,终究还是点头默认。 “殿下在忙,有事明日再来。” 冯二笔直觉,殿下现在做的事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晓。 “二笔,谁来了?” 世子清亮的声音传出,如春日一泓甘泉,潺潺汩汩,流入人心。 冯二笔回头:“殿下,是杨继安和霍延。” “让他们进来。” 冯二笔只好照做,待两人入院后,再次将院门关严实。 庭院空旷处,楼喻一手端碗,将碗中透明液体倾入木桶,一手持木勺搅动。 杨继安心生好奇,跑过去蹲下,睁大眼睛问:“殿下在做什么?” 楼喻卖了个关子,“过会儿就知道了。” 又转向霍延:“你找我?” 显然听见了杨继安在院外说的话。 霍延身姿挺拔,低首俯视楼喻,触及其清澈温润的目光,心头疑惑愈浓。 出身皇族的世子殿下,如今正箕坐木桶前,以一种毫不雅观的姿态仰首看他。 那只金银堆出来的手,正稳稳端着陶碗,陶碗粗陋,与细白无茧的手相比,如云龙井蛙般,天差地别。 日落西山,余晖在世子灵秀的眉眼间镀上一层暖融橘光,那双眼黑白分明,看不见丝毫凶狠与恶意。 莫非此前种种,当真皆是伪装? 他目色愈深,按下此等心思,低声问:“霍煊、霍琼今在何处?我何时能见他们?” 没有具体的日期,他实在心焦难熬。 楼喻诧异:“你在问我?” 身为座下第一狗腿,冯二笔立刻提醒:“这是殿下!” 霍延垂眸:“恳请殿下见告。” “他们今在王府住下,”楼喻瞧他着实可怜,索性不再吊胃口,“咱们年前便可回府,你不必忧心。” 霍延暗松一口气,心里刚生出几分感激,却听楼喻道:“礼尚往来,方能有始有终。” 言外之意,我给你承诺,你也得投桃报李。 霍延抬眸:“你想让我做什么?” 自来田庄后,除了挖掘粪坑、教授马术,楼喻就没再吩咐他任何事。 霍延冷眼旁观,虽楼喻所作所为似乎皆是义愤之举,但细细品鉴,便知他有迹可循,实非莽撞。 如此心有成算之人,留下自己,绝非仅仅为了羞辱。 楼喻明眸一弯:“府兵惫懒多年,战力衰颓,李树虽有几分本领,却难堪大任。如此一来,王府安全难以保障。” 他厚着脸皮:“我需要你教授李树等人武艺。” 霍延出身贵胄,敏锐洞达,硬是从楼喻话中品出几分玄机。 旁人或许只当楼喻忧心王府安全,霍延却窥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怔愣几息:“我教。但学得如何,与我无关。” 霍家没有武艺不外传的观念,且霍家的本领,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会的。 杨继安眼睛乍亮,“我也可以学?” “当然可以,”楼喻含笑点头,“但不能半途而废。” 杨继安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他早就想跟霍延学武了! “殿下,桶里浮了好些沫子。”冯二笔适时提醒。 楼喻忙低头,用勺将浮沫撇净,接着吩咐冯二笔:“架锅,生火。” 冯二笔分身乏术,遂指挥霍延和杨继安两个一同帮忙。 杨继安年纪虽小,做起事来却利落。霍延虽出身富贵,但从小吃苦耐劳,经常混迹军营,架起火堆比杨继安还熟练。 杨继安击掌以示尊敬。 “你真厉害!” 不愧是霍大将军的血脉,不仅武艺高强,连这些杂事都驾轻就熟。 霍延沉默以待。 火生起来,楼喻拎着木桶,将水往锅里倾倒。 “殿下是要烧水?”杨继安并不知道桶里的是盐水。 楼喻笑而不语。 盐水不多,随着火势渐猛,锅里的水蒸发得越来越快。 不多时,锅底及其周围,渐渐析出一层雪白晶莹的固体。 冯二笔参与全程,当下震惊不已,细长双目瞪圆了不止一倍。 “殿下,这、这……” 他知道殿下倒进盐水桶里的是鸡蛋清,可他万万没想到,普普通通的鸡蛋清竟能创造神迹! “嘘——”楼喻竖起食指,朝他眨眨眼,“不妨让他们猜猜这是什么。” 冯二笔咽咽口水,强行压抑心中激动,死死盯着那一层雪白。 夜幕降临。 方才煮盐时,院外有仆役询问是否备膳,被楼喻断然回绝。 为了大事,饿回肚子算什么。 火灭锅凉。 楼喻将盐晶小心取下,盛在特意备好的青瓷碗里。 盐晶如雪,碗壁青透,漂亮得不可思议。 杨继安惊艳地张大嘴巴。 霍延亦面露惊讶,他已猜出碗中雪白乃盐晶,但在此之前,他从不知盐竟可如此赛雪欺霜。 而这场奇迹的发生,正出自庆王世子楼喻之手。 “称其‘雪盐’如何?”楼喻笑问三人。 杨继安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盐?!” 最后一个字,他刻意压低声音。 冯二笔兴奋异常,还不忘拍马屁,“殿下,此名甚妙!名副其实!” 以他机灵的脑瓜,已经瞧出这“雪盐”的价值了。 他道:“殿下,雪盐若能入市,定能让王府收获颇丰!” 楼喻虽有此意,但目前不能大肆贩卖雪盐。 如今他身份敏感,不宜闹出大动静,且物以稀为贵,越是稀罕,越能搞出噱头。 雪盐可以私下炒作高价,却不可拿到明面上来。 这些雪盐,他自有用途。 楼喻郑重嘱咐:“此事不可外传,你们必须守口如瓶。” “殿下请放心,奴誓死不说!”冯二笔连忙表态。 杨继安紧随其后,狠狠点头,“殿下,我什么都不知道。” 三人全都看向霍延。 霍延:“……嗯。” 他非长舌之人,且不知雪盐制法,根本无从谈及。 其后半个月,楼喻借田庄名义买来盐巴,于院中秘密架火煮盐。 年关已悄然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 霍崽:感觉有点不对劲……Σ(⊙▽⊙a 喻崽: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 ps:1引用自《鹖冠子·天则》 第十六章 庆王妃派人来田庄三催四请后,楼喻终于决定打道回府。 回府之前,他特意检查了林大井的学习进度,惊喜地发现,林大井居然超额完成了学习任务! 高兴之下,他分别赏了阿纸和林大井,并督促林大井继续努力。 楼喻学会骑马不久,正处于上瘾阶段,本打算回程时练练手,结果被寒风吹得缰绳都握不住,只好灰溜溜躲回马车里。 经过这段时间训练,府兵们不再如来时那般萎靡不振,个个精神抖擞,跑个十公里都不在话下。 第19节 冯二笔也不再拖后腿,不知是因为抽条还是锻炼,原本圆润的脸蛋如今竟瘦了几许,隐约显出几分清秀的轮廓。 一行人很快抵达庆王府。 冯管家正站在门前指挥杂役卸货。 见到楼喻的车队,立刻快步行至马车前,躬身行礼:“恭迎殿下回府。” 楼喻下车,见门口这般热闹,不由问:“这是在做什么?” “这些都是两位郡主、郡马送来的年礼。”冯管家笑着道,“王妃甚为思念殿下,正等着您呢。” 女儿女婿给父母送年礼很正常,楼喻并未在意,径直入府拜见庆王妃。 庆王妃刚想来一句“受苦了”,却见楼喻双颊白里透红,眉目间神采飞扬,硬生生憋回去,换了个话题。 “你姐姐姐夫送了不少年礼来,等会挑挑看有没有喜欢的。” 楼喻摆摆手,“娘,我就不挑了,您看着办。” 他倒是想和两位姐姐见上一面,可惜外嫁女不能轻易回家。 大姐住在京城,没有特殊缘由不得离京。 二姐随二姐夫去了偏远南方任职,来回路程遥远,回一趟府都得几个月,太过折腾。 “行,娘给你挑。”庆王妃笑呵呵道。 楼喻遂转身打算回东院,忽然想起什么,转了个方向,径直往荒院走去。 “殿下是要看看霍煊和霍琼?”冯二笔问。 在田庄这么多天,冯二笔渐渐摸清了楼喻对霍延的态度。奴随主人,他如今也不“霍奴霍奴”地叫了。 况且,冯三墨正跟着霍延学武,霍延算是冯三墨的武师傅,冯二笔并非忘恩负义之徒,自然改了态度。 “嗯。”楼喻扬唇。 霍家出身的两个小孩,说不定又是两个人才。 越接近荒院,冯二笔越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忘了。 直到行至荒院门口,他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派人出去找两个小孩时,特意嘱咐要让霍琼扮丑…… 当时他误以为殿下要做一些不好的事,良心不安下想着帮霍琼躲过一劫,后来虽然知道殿下一直在伪装,可他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欺骗了殿下!他有罪! 冯二笔悔之不及,瞬间腿脚无力,不知如何是好。 眼见楼喻踏入荒院,情急之下,他飞快入院,关紧院门,“啪”一声跪在地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殿下,奴有罪!” 楼喻愕然:“你何罪之有?” 冯二笔的动静有点大,惊动了屋子里的几人。 因霍延不再需要人熬药照顾,阿纸和阿砚均已回到东院。 此时荒院里,除了冯三墨和杨继安,就只住着霍家三口。 见冯二笔跪地请罪,冯三墨一句话都没说,也跪在楼喻面前。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杨继安惊讶出声。 霍延领着两小站在不远处,仿佛事不关己。 两小孩年纪小,原本应天真烂漫,家破人亡后,经历过一段猪狗不如的日子,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见到院中情景,不由害怕地退到霍延身后,小手拽着霍延的衣角,只探出两颗小脑袋。 楼喻注意力一直在冯二笔身上,见冯三墨也来凑热闹,简直哭笑不得。 “到底出了什么事?” 冯二笔又愧疚又害怕,哭噎着道:“殿下,当日您吩咐奴去寻霍小郎和霍小娘子,奴误会了您,让人偷偷替霍小娘子扮丑,奴有罪,请殿下责罚!” 冯三墨也道:“奴知情不报,请殿下责罚!” 楼喻眉梢一挑,扮丑? 冯二笔好计策啊! 若他当真对霍琼起了邪念,乍见霍琼貌丑无盐,必定会倒胃口,从而放弃初衷。 如此便可救霍琼于水火。 从人道主义来说,冯二笔做得没错。但从主仆立场上来说,冯二笔阳奉阴违,犯了大忌;冯三墨包庇兄长,自当同罪。 楼喻皱起眉,一时有些犯难。 院子里静默一片,众人大气也不敢出。 杨继安惊得张大了嘴巴,他不懂二笔哥为什么要误会殿下,明明殿下那么好! 楼喻抬首,目光落于霍琼脸上。 巴掌大的小脸,疙瘩密布,对密集恐惧症患者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心思流转之后,楼喻强忍不适,冷声道:“原来这就是扮丑!” 任谁都看出他生气了。 身边最得用的两个亲随,为一个外人忤逆自己,是个人都会生气。 楼喻并非真的发怒,但表面上,他必须要树立权威,否则无法服众。 此事与霍家相关,霍延做不到继续袖手旁观。 他立刻上前:“他二人是因霍家犯错,此错霍某一力承担!” 霍延刚回荒院,见霍琼满脸疙瘩,本以为她当真发了疹子,还想着替她请个大夫。 未料真相竟是这般。 如今事情明了,冯氏兄弟对他霍家心存道义,他感激不尽,愿意为此承担后果。 楼喻面无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此二奴是你霍家之人。” 冯二笔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边磕头边道:“殿下,是奴对不起您,您怎么罚奴都行,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磕得脑门都出了血。 冯三墨更夸张,不知从哪摸出锋利的瓦片,作势要割喉谢罪。 幸亏楼喻眼尖,一脚将他踹翻,气道:“你这是做什么?!犯了错就想死,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冯三墨重新跪回去。 冯二笔顶着一脑门的血,可怜兮兮瞅着楼喻。 楼喻实在心软,但戏还要唱下去,遂狠心道:“你二人,自去领五十杖,逐出王府。” 冯二笔呜呜哭起来。 他哭不是因为要受罚,他哭是因为以后不能再侍奉殿下了。 冯三墨一言不发,认认真真磕完三个响头,起身朝院外走去。 “等等!” 霍延上前几步,直视楼喻,“他二人犯错皆因我霍家,我愿替他们承担杖责。” 五十杖都能打死人,更何况一百杖? 霍延这是不要命了? 楼喻神情惊怒,心里却很欣慰。 霍延心防极重,一直避免自己与王府众人有过多交集,对王府诸事冷漠以待。 却未料,冯二笔一个小小的道义之举,不经意间触动了他的心。 倒是意外之喜。 楼喻睨着他:“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讨价还价?我惩治家奴,有你指手画脚的份?” 霍延本就不善言辞,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向痛哭失声的冯二笔以及失魂落魄的冯三墨,终究还是义气占据上风。 十四岁的少年,陡然半跪在地,低声恳求:“他二人侍奉殿下多年,请殿下看在昔日情分上,轻饶他们。” 霍家两兄妹明白是非,也乖乖跪在地上,沉默地请求楼喻。 杨继安一直旁观,见状实在不忍,壮着胆子斟酌求情: “殿下,后天就过年了,合该喜庆些,不宜动怒。您不妨消消气,要是气不过,不如让他们戴罪立功。他们受罚,最后心疼的不还是您吗?” 这个台阶递得相当及时。 楼喻抿抿唇,没好气道:“谁心疼他们了?!” 杨继安见有戏,立马接着劝:“殿下向来温和亲善,从不会轻易打骂人,这次要不是气狠了,也不会下此命令。” “不过,谁不知道殿下最疼二笔和三墨哥哥了,要是真罚了,心疼的还不是殿下您?殿下心疼得年都过不好,二笔和三墨哥哥的罪过岂不是更大?” 楼喻低首盯着脚尖,许是碍于面子,收回成命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冯二笔恢复神智,立即扑到楼喻面前,小心翼翼揪着他的衣摆,可怜巴巴道: “殿下,奴知错了,您怎么罚奴奴都认,千万别赶奴走啊!奴还想伺候您一辈子!三墨也最听话了,殿下不要赶他走好不好?” 楼喻撇过脸,别扭道:“真知错了?” “知错了知错了,”冯二笔抱着楼喻的腿,“奴以后一定不会再犯,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冯三墨也道:“若违此誓,神魂俱灭!” 楼喻:“……” 他作势就要拉两人起来了。 霍延极讲义气,沉声道:“若殿下轻饶,霍某甘愿供您驱策!” 霍家从不忘恩负义,冯二笔的举动或许是源于误会,但本心为善,仅凭这份道义和良心,他就绝不会忘! 第20节 楼喻顺势而为:“二笔和三墨杖责十下,罚一年月钱,留府查看。” 又转向霍延,“你的话,我记住了。” 霍延双目坚定,并不后悔。 “别跪着了,”楼喻指指重新嬉皮笑脸的冯二笔,“先去领罚,领完罚找大夫上点药,别大过年的还得让人伺候。” 冯二笔嘿嘿直笑:“殿下,奴先陪您回东院,再去领罚。” 楼喻表示拒绝,独自回了东院。 他走之后,霍延躬身作揖,向二人行了大礼。 “多谢。” 冯二笔拍拍他的肩:“你还挺讲义气嘛,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一起为殿下效力。” 冯三墨扯他袖子,“别废话,去领罚。” “哎呀,别扯我,我自己走……” 两人声音越来越远。 杨继安凑近霍延:“我就说殿下是好人嘛,你偏不信。” 鉴于他方才出言相劝,霍延承他的情,不再沉默以待,终于有了回应。 “哦。” 杨继安:“……” 第十七章 冯二笔第一次屁股疼着过年,却是乐滋滋的。 殿下虽然打了他,却替他请了大夫,买了上好的药,还交待他两个任务。 这不就是器重他嘛。 两个任务都是传递消息,第一个他已经办好,第二个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自上次在田庄与楼喻“决裂”,郭棠憋了很久都没来找楼喻,却不断暗搓搓派人去打听楼喻的消息。 “禀公子,据庆王府的人说,世子殿下因霍小娘子脸上发疹,气急之下发怒,罚了办事不力的冯二笔,冯三墨为兄求情,也受罚了。” 郭棠惊讶问:“那霍姓女奴当真面容被毁?” “确实是真的。” 郭棠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什么,桃花眼微微弯起,竟是笑了。 “这样倒也好。” 若是以前,草包世子看上谁,他都不感兴趣。 可最近这位世子变了几分,虽时常惹他生气,但比起以往唯唯诺诺的怂样,倒是更顺眼些。 想起世子殿下那张脸,郭棠私以为,霍家女奴不足以与之相配。 “公子,除了这个,城里还出了个新鲜事儿。”仆从一脸神神秘秘。 郭棠“啧”一声,“卖什么关子,快说!” “一个行脚商人不知从哪弄来的雪盐,城里的富绅私下里争相竞价,一斤都卖到了五十两的高价!” “五十两!” 郭棠惊了,他再不通俗务,也知道寻常盐巴最多几十文,这个价格可真的顶天了。 可又转念一想,“不对啊,既然是私下竞价,你又从何得知?” “公子,您什么身份,多的是人想来讨好您,这点消息算什么?” 雪盐这种稀罕货,头一次出现在府城,总不能还瞒着知府吧? 郭棠眯起眼:“这雪盐什么模样?是何来历?” 仆从摇摇头,“奴也不知。” 见郭棠面色不愉,他急忙补充:“不过奴已打听清楚,那行脚商人在鸿福客栈落脚,公子若是想见雪盐,奴这就去买。” 郭棠挥挥手,“还不赶紧去!” 郭府奴仆领命退下,冒着寒风赶往鸿福客栈。 雪盐是个稀罕物,不少富绅都想瞧个新鲜,得到消息后,便派人来寻行脚商人。 郭府奴仆来时,行脚商人屋子外被挤得水泄不通,根本钻不过去。 他不慌不忙拿出郭府令牌,那些富绅家的奴仆瞬间四散开去。 知府家的人,谁敢不给面子? 郭奴面露嘚瑟,根本不用排队,径直入了行脚商人的屋子。 这几日,行脚商人因雪盐受人追捧,有些飘飘然,加上不知郭奴身份,见人进来,便靠在椅子上抖着腿:“先说好,低于五十两不卖。” 郭奴哼笑一声:“我家主人不差钱,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大主顾啊! 行脚商人激动之下,真想答应了事,但想到背后之人的吩咐,只好耐着性子道:“每户最多只能买一斤。” 郭奴本想着这么罕见的东西,当然全部买下才能彰显身份,听了这话,立刻怒道:“你方才可没说!” 行脚商人:“现在你知道了,爱买不买。” 郭奴忍住不耐,“你得先让我验验货,看值不值得买。” “没问题。” 行脚商人转身,去屏风后拿出一只广口青瓷罐,放到桌子上,揭开封口,笑眯眯道:“你可看好了。” 每次看到客人惊叹的模样,他都由衷感到骄傲,他很享受这种成就感。 果然不出他所料。 郭奴被震在原地。 “雪盐”顾名思义,就是像雪一样的盐。 他原先是不太信的,然百闻不如一见,他终究还是被惊艳到了。 盐晶洁净无瑕,在青瓷罐的衬托下,呈现出别样的美感。那洁白晶莹的模样丝毫不逊于霜雪,甚至比霜雪还要光洁剔透。 实在是太美了! “我要了!” 他满脸涨红,伸手就去够瓷罐。 行脚商人迅速拦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郭奴拍出五十两。 行脚商人摇摇头,“不够。” “不是说好五十两吗!”郭奴咬牙切齿。 “只是不低于五十两。”行脚商人露出商人逐利的本性,“再者,这青瓷罐同样质地上乘。” 好瓷才能配好盐。 郭奴实在不忍放弃这雪盐,“那你说,到底多少钱!” “六十两。” 行脚商人说出这三个字,只觉得心脏砰砰狂跳。 背后的人说了,每卖出一斤,他就能拿到售价的一成利润。 也就是说,卖出六十两,他能拿到六两! 一次六两,两次呢?三次呢?一百次呢? 他要发了! 郭奴直勾勾盯着瓷罐里的雪盐,狠一咬牙。 “成交!” 用六十两换了一小罐雪盐,郭奴心在滴血,但想到能讨公子欢心,这些都是值得的。 反正公子从不在乎钱。 他走之后,暗处盯梢的人影也离开客栈,往庆王府而去。 楼喻正在院中练箭,见冯三墨进来,笑着问:“看到郭府的人买了?” 冯三墨颔首:“看到了,六十两。” 黑心商人楼喻眉梢一挑,笑容有些莫测,低低感慨一句: “原来知府这么有钱啊。” 冯三墨问:“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楼喻拉弦,咻地射出一箭,气势虽足,却严重脱靶。 箭术实在太差,他不由有些郁闷,长叹一声,方回应冯三墨:“严密注意郭府动向。” 话音刚落,就见冯二笔喜气洋洋地跑进来,手里不知攥着什么,先是给楼喻问了安,才将东西递给冯三墨。 “三墨,这是王妃赏给爹的稀罕物,咱俩一人一个。” 楼喻本没在意,只是随意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直接将他震在原地。 “你拿的什么!”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大喊一声,扔下弓箭急步至冯二笔面前。 第21节 冯二笔被吓一跳,手一松,掌心的东西咚地掉落在地,滚了几滚。 “殿、殿下,这是王妃赏的,奴也不知道是什么。” 楼喻哪还顾得上他说什么,他迅速捡起圆滚滚的东西,丝毫不嫌弃上头沾了泥巴,捧在手心里仔细看。 微黄的外皮,发青的嫩芽,这不就是土豆吗! 他竟然看见了土豆! 他穿来这么久,根本就没听说过大盛有土豆! “你说这是我娘赏的?”楼喻两眼都在发光。 冯二笔缩缩脖子,“是、是的。” 楼喻握着土豆就往主院跑,留下茫然对视的冯氏兄弟。 庆王妃正忙着整理年礼,见楼喻风风火火跑来,不由笑道:“做什么着急忙慌的?” 楼喻把土豆往她面前一怼,“娘,这是哪来的!” 庆王妃愣愣道:“这是你二姐放在年礼里送来的,说是南边的远洋商人带来的稀罕物,送来让我们瞧个新鲜。” 楼喻精神一震。 对了!二姐夫在南边当官,确实有机会接触到远洋商人! 他急忙问:“还有多少?” 庆王妃以为他喜欢,便笑道:“别急,娘虽然赏了一些给下人,但给你留了不少。” 楼喻心脏狂跳,跟着庆王妃进了库房,就看到木匣里的十颗小土豆。 就十颗?! 他道:“还有吗?” “真这么喜欢?”庆王妃一脸可惜,“早知道娘不赏给下人了。” 她见这玩意儿其貌不扬,又没什么用,还以为楼喻不会喜欢呢。 楼喻一把抱起木匣,“娘,赏给下人的能不能收回?跟他们说可以换钱,他们应该是愿意的。” 庆王妃点头,“这个好办。” 她立刻吩咐敛芳姑姑去做。 “娘,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先回去了。” 话没说完,人已出了院子。 庆王妃无奈摇头,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回到东院,楼喻妥善放置好木匣,铺纸研墨。 冯二笔道:“殿下若真的喜欢这玩意儿,奴便不要了。” “好。” 楼喻一点也不推辞,“替我研墨,我要修书一封寄去占南。” 冯二笔欢喜道:“殿下要给二郡主写信?” 占南,可不就是二郡马任职的地方嘛。 “嗯。” 楼喻迅速写完信,郑重交待冯二笔:“此信极为重要,务必在最短时日内送到郡主手上。” “奴这就去办!”冯二笔小心接过信。 楼喻目送他离开院子,心潮激动下,忍不住重重捶了下桌案。 上天待他不薄啊! 第十八章 郭府奴役带着盐罐回府,第一时间送到郭棠面前。 “果然罕见!”郭棠惊叹不已。 他又问:“可问清来历?” 郭奴摇摇头,“那行脚商人嚣张至极,一斤卖价六十两,门外多有富绅家仆,奴也不好明问。” 想必问了也不会说。 郭棠眼一眯,“六十两……简直暴利。” “可不是嘛,公子,这雪盐的确是稀罕物,不如奴再去问问清楚?” 郭棠以指蘸出盐晶,用指腹缓缓摩挲,片刻后笑道:“大盛盐铁官营,此人甚是大胆,竟敢贩卖私盐,可见猖狂。” 郭奴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道:“公子,奴这就带人去捉拿归案!” 很快,行脚商人就被郭府的人秘密掳走,连带他的盐罐子,一同被送往郭府地牢。 郭棠穿着白靴进入牢房,看到被绑在刑架上的行脚商人,道:“你可知贩卖私盐乃重罪!” 行脚商人哭诉道:“大人明鉴!小人未贩私盐哪!” 大盛律法有规定,私自贩卖原盐达一引,方可入罪。 一引盐就是两百斤盐。 民间私下小打小闹的交易,官府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管的。 行脚商人总共只有二十斤可卖,远远达不到入罪标准。 郭棠冷笑:“谁知你有没有同伙,你们若分批作案,恐怕早已超过一引。贩卖私盐,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你若交待清楚,或可保你一条贱命!” 行脚商人吓得大叫:“我说!我说!” 他回忆着背后之人的嘱咐,竹筒倒豆子般道: “是一个人找上我的,他说雪盐制法艰难,手头上又没有更多的原盐,所以每月只能提供五十斤给我。 “他见我路子广,或许能搭上私盐贩子,就说要跟我合作卖雪盐,大家各自分利赚钱。 “大人,我、我一时财迷心窍,又看量也不多,就答应跟他合作,先赚一笔钱再说,我真的没有贩卖私盐啊!” 行脚商人满头大汗,心中极为恐惧。 一开始那人同他说会有牢狱之灾,他还不信,毕竟他卖的盐量根本就微不足道。 如今身处黑暗的刑房,他已经吓得尿了一回裤子,心里发誓再也不干这回事了。 他的话郭棠信了。 那雪盐晶莹透白,实非凡品,定然不是朝夕就能制出来的。眼前这人粗鄙无知,怎么也不像是制盐之人。 想到雪盐背后的巨利,郭棠就忍不住心动。 那可是比贩卖私盐还要赚钱! 那些捧着钱去买雪盐的富绅,看重的也并非一斤两斤的雪盐,而是雪盐背后的制盐之人。 泼天的暴利摆在眼前,是个人都会心脏狂跳。 郭棠自然不能免俗,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天然优势。 庆州府出产海盐,他爹是知府,源源不断弄出原盐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沉思半晌,低声道:“你若能帮我找出背后之人,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行脚商人连连点头。 他被人蒙上眼睛,秘密带回鸿福客栈,依照郭棠的吩咐,联系之前提供雪盐的人。 郭棠派人秘密监视。 行脚商人跟他解释:“小的没法主动联系他,他说等小人手头的雪盐卖完,他自然会来见我。” 郭棠闻言,便让他如常卖盐,着人查探客栈是否有可疑人物。 然而,行脚商人卖完盐,足足过去一天一夜,他们都没瞅见半个可疑人影。 遂又等了一天一夜。 就在郭棠不耐烦的时候,客栈传来消息,说是行脚商人早上起来,发现桌上多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个叉。 郭棠忽觉寒意丛生。 对方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而自己却连一点线索都摸不着,这太令人胆寒了。 字条是谁写的,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他的人一概不知。 郭奴小心翼翼问:“公子,还要继续查吗?” 郭棠攥紧字条,恨恨道:“如此躲躲藏藏,定是心中有鬼!” 他一定要揪出此人! 但没过多久,又一个小贩拿出了雪盐来卖。 很显然,背后之人已经放弃行脚商人这条线了。 郭棠屡次失利,让人在眼皮子底下作乱,简直怒不可遏,继续派人秘密监视另一小贩。 结果如旧。 郭棠暴跳如雷,他可是知府之子,这庆州城里怎能存在他都逮不到的人! 身边奴仆适时劝道:“公子,对方行事鬼祟,不敢跟您正面对上,想必是惧怕您的身份。但一直这样下去,咱也寻不到制盐之法,不如向对方表示合作的诚意。您是知府公子,对方如果不想继续偷摸行事,肯定愿意与您结盟。” 郭棠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就是气不过。 “公子息怒,等合作之后,咱们再揪住对方的尾巴,届时岂不是想如何便如何。” 郭棠瞥他一眼,点点头,“此事交由你去办。” 第22节 在郭公子的怒火高压下,郭府奴仆办事效率陡升,没过多久便与对方搭上话。 虽然只是用字条互通消息。 对方说:“郭公子想要合作,必须拿出诚意。” 郭棠回:“什么诚意?” “提供五百斤原盐,等制出雪盐后,五五分账。” “何时何处交货?” “你定。” 没试探出什么,郭棠心有不甘。 我定就我定,到时候抓你个现行,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事已至此,郭公子便动用知府关系,让人从盐场划出五百斤私盐,放在自己名下的一处小院里。 事毕,再次联系对方。 对方承诺:“明日午时,派人来取。” 郭棠心满意足,他终于可以抓住背后那个人了! 行动前夜,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想着明天逮人之事,直到凌晨才堪堪睡着,一直睡到快午时才醒。 他匆匆忙忙洗漱完毕,连饭也顾不上吃,带人往藏盐小院赶去! 为防市井人多眼杂,他特意选了这处郊外小院。此地人少,闹出再大动静也没关系。 他躲在不远处,等人上门。 一切尽在掌握中。 午时,一个身穿麻衣、蓬头垢面的人,缓缓出现在小院外。 看守的人对视一眼,上前几步道:“可是取盐?” 那人:“我要看盐。” 看守激动不已,确认了,就是他! 就在他们动手之际,那人高喊:“我与郭棠约好取盐,为何要绑我!郭棠!郭棠!” 暗处的郭棠:就这? 这就是那个神秘的制盐人?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呢。 没等他想个明白,忽然,一辆马车从拐角处驶来,马车左右前后,皆有兵卒守卫。 那些兵卒身上,全都穿着藩王府兵的制式衣裳,浩浩荡荡,肃穆庄严。 郭棠脑子里一根弦啪一下断裂,他想让取盐之人闭嘴,可庆王府的车驾已经行至院前,并驻足停下。 很显然,他们已经看到这场闹剧了。 所有人都傻眼了,心虚了。 但愿庆王府不会管这档子事! 可事与愿违。 车帘被人从里掀开,庆王儒雅的身姿显露人前。 他沉声问:“何事喧哗?” 郭棠没工夫思考庆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只想尽快瞒过去。 然那位取盐人却高呼:“请大人为小民做主啊!小民只是上门做生意,不想这家主人竟要绑架小民!” 庆王:“你是谁?与何人做生意?做什么生意?” 三连问将人问傻了。 庆王面露不耐,“既不陈情,那便是无端滋扰。” 府兵适时呵斥:“还不肃静回避!” 郭棠心中稍安,看来庆王懒得管这些琐事。 谁料取盐人突然跪下大喊:“大人!小民约好与郭公子取盐,可郭公子出尔反尔,竟要撕毁契约!” 庆王:“取盐?” 他沉默几息,忽然厉声喝问:“尔等竟敢贩卖私盐?!” “来人,立刻逮捕他们,搜查此院!” 众府兵听令。 郭棠几乎瞬间意识到,这是个陷阱!他上当了! 他想趁乱回府,刚一转身,就看到数丈外盯着他的庆王府兵。 完了完了,坏事儿了! 郭棠眼前一黑。 此次庆王出行,逮捕私盐贩子十数人,缴获私盐五百斤。 作为大盛皇族,亲眼见到私盐贩子作恶行径,庆王决定加以严惩,并打算奏疏京城,上达天听。 郭知府得知消息时,人都傻了。 人证物证俱在,根本没有翻案的可能。 但只要没有案子发生,就不需要翻案。 郭知府连忙赶往庆王府,递上拜帖求见庆王。 彼时,庆王正享受来自儿子的夸奖,笑眯眯地道:“今天爹演得不错吧?” 楼喻亲自给他沏了茶,一脸诚挚:“爹,您今日如降神兵,何止不错,简直出色极了!” “不过,您今日还得再演一出戏,只要这场戏演好了,咱以后便不用再受知府的欺压,也不用再担心朝廷的耳目!” 庆王憋屈多年,如今胜利在即,当然不会拖后腿。 他满脸欣慰,拍拍楼喻肩膀,“喻儿,你真的长大了,以后咱府上就靠你了。咱不奢求其他,只要平安富贵就行。” 楼喻心道:再过几年,整个大盛都要乱成一锅粥,哪还有平安富贵可言? 他无意说太多,遂道:“爹,郭知府还等着您呢。” 庆王被朝廷监视多年,对郭知府自然心怀怨气,一想到等会郭濂那老贼哭着求自己,他就燃起浓浓战意。 郭濂,等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 郭棠:我爹是知府,私盐而已,不在怕的! 喻崽:想点一首《翻身农奴把歌唱》! 第十九章 庆王意气风发踏入厅堂。 他无视站立等待的郭濂,自顾自端起茶水,故作高深地饮了一口。 郭濂第一次在庆王面前如此低声下气,只觉得一张老脸都要丢尽了。 他心中愤恨,面上却挤出几分笑,难看得要命。 “下官参见王爷。” 庆王掀开眼皮看向他,似笑非笑,“郭大人,稀客啊!今日不在衙门当值,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王爷,下官不请自来,实为有事相求。”郭濂拉下老脸,“敢问王爷,为何要捉拿犬子?” 庆王惊讶:“令郎犯下杀头大罪,你身为一府长官,竟要包庇于他?” 郭濂摇首笑道:“王爷有所不知,犬子此举,只是为钓盐贩上钩,并不是真的贩卖私盐,是您误会了。” 庆王一噎,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幸亏他家聪明的喻儿早有准备! “令郎一介白身,身无官职,若要参与官府行动,即便他是你亲子,也必须出具官府文书,本王已派人前往府衙,询问府衙是否有指派令郎办案的文书。” 若没有文书,无法证明郭棠是否真的只是钓鱼执法,即便到最后能证明这一点,可没有文书存在,那也是办案程序的疏漏,郭濂难辞其咎。 郭棠不是为了办案,当然没有指派文书。 郭濂匆匆而来,借口也是刚刚才想到,没有进行充分准备,被庆王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半晌,沙哑着嗓子道:“盐贩狡猾,事有轻重缓急,下官来不及下达文书。” 他只是听闻郭棠因贩卖私盐罪被庆王抓捕,并不清楚具体内情,言辞漏洞百出而不自知。 庆王忽然掷杯于地,大怒道:“郭濂!你还要包庇到几时!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身为朝廷命官,你庸碌无为,放纵郭棠私自偷取官盐,与盐贩勾结买卖,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本王已将其罪恶悉数陈于奏折,即刻送往京城!你若继续包庇,恐怕届时丢的不仅仅只是一顶乌纱帽!” 吼完之后,庆王浑身舒爽。 看着郭濂瞬间委顿,老脸惨白,他真想仰天大笑。 “王爷,这些都是陷害!”郭濂怒红双目。 他宦海沉浮多年,稍稍一想,就知是郭棠年少轻狂,中了对方的诡计。 是他小瞧庆王了! 庆王懒懒一笑。 “郭濂,别以为本王不知道,这些年你从官盐中攫取了多少利。郭棠能轻易运出五百斤原盐,若说没有你在背后助力,谁信? “官商勾结,你以为皇兄还能容你?你以为此事传到皇兄耳中,皇兄不会下令彻查庆州盐场? 第23节 “郭濂,你完了!” 大盛私盐屡禁不止,其中很关键的原因,就是官商勾结。 私盐商人与地方官合作,地方官又往上头送孝敬,层层贿赂,官官相护,导致私盐越发猖獗。 要说世上最厌恶私盐的是谁,绝对非皇帝莫属! 官员能拿到钱,可皇帝拿不到啊!这些钱还都是从国库里抢出来的! 皇帝能不恨? 郭濂身为一府长官,盐场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不分一杯羹?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与盐商勾结,必定会留下痕迹。 如今被庆王指着鼻子骂,郭濂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心虚恐慌。 如果庆王当真掌握了他犯罪的证据,又亲手下了这盘棋让郭棠入狱,那他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冷汗从额上滑落。 来不及多想,他俯身就是一拜。 “王爷,求您放过犬子!” 庆王继续端着架子,“令郎胆大包天,本王身为臣子,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你背叛皇上,贪墨巨银,我如何放过?” 都是官场上的老狐狸,谁还不知道谁? 郭濂立刻表态:“下官在庆州经营多年,朝廷密探皆为下官驱使,今日之后,他们必会耳聋眼瞎。” 也就是说,那些朝廷耳目,日后会不再监视庆王府,抑或不再上交真实情报。 庆王压下心中激动,冷笑一声:“本王不明白。” 口头承诺他根本不信。 郭濂作揖:“请王爷赐教。” 庆王捧起茶盏,“我有一法,不仅会让官盐日后不再亏空,还能提供更多原盐以供贩卖。” 郭濂倒卖私盐,势必会导致官盐数量的减少,官盐得利便会有损。 这种亏损,郭濂再神通广大也弥补不了,除非庆州盐产远超全国标准。 听到这话,郭濂都懵了。 “王爷不是说笑吧?” 庆王冷冷看他:“我像是在开玩笑?莫非你不想赚取更多盐利?” 郭濂压根就不信。 但眼前的情势,由不得他不信。 他犯了杀头重罪,一旦被皇帝知晓,抄家灭族等着他。更何况,他的独子还在庆王手上。 如果仅仅是传递错误信息给朝廷,就能保全自己的官位,就能保证财源不断,何乐而不为? 而即便撤掉朝廷耳目,庆王府又能翻起多大风浪? 说到底,庆王就算想造反,他有这个能耐吗?! 郭濂心怀鬼胎,面上却恭维:“王爷乃庆州之主,盐场自然也由王爷说了算。” 不就是想分一杯羹吗?他给! “这话不对,”庆王义正辞严,“盐场是朝廷的,本王只是为朝廷分忧,提高盐产而已。” 郭濂心中讥笑。 “王爷所言在理。既如此,不知王爷可否放了犬子?若是犬子今日有所冲撞,下官定让他给王爷赔个不是。” 一句话,郭棠的罪名就从贩卖私盐变成冲撞座驾。 庆王笑意加深:“不急。” “王爷?” 庆王目光落在厅外,“令郎我会让人照顾好,你既给出诚意,本王自然不会食言。” 郭濂有所感,转首看去。 少年世子缓缓走进,他眉目灵秀,着一身月白华服,举手投足间,倒有几分气派与清贵。 郭濂向他行礼:“下官见过世子殿下。” 庆王适时道:“明日起,世子领三百府兵前往盐场,用新法提高盐产。郭大人,你看可行?” 郭濂:“……” 可行你娘! 楼喻笑容和煦:“郭大人,我与郭棠自小相识,情谊深厚,为了能让他早日脱罪,我定竭尽全力。” 狗屁父子! 郭濂心中怒骂不迭,强忍着道:“那犬子就托王爷多加照看了。” 一个黄毛稚子竟妄想提高盐产?简直是痴人说梦! 楼喻深知,人质和罪名的威胁,只能让郭濂暂时妥协。 但如果再加上滚滚而来的巨利呢? 他要将郭濂死死拴在这条利益链上,为庆王府保驾护航。 和郭濂达成协议后,楼喻回到东院。 冯二笔来报:“殿下,孙静文求见。” 楼喻一愣,差点没想起来孙静文是谁。 脑海里浮现小姑娘文静清秀的模样,不由眼睛一亮:“快请!” 片刻后,孙静文手捧木匣进来,就要跪下行礼。 “这些虚礼就不必了,”楼喻面色温和,“都画好了?” 孙静文点点头,她身上还特意穿着乞丐的破烂衣衫,双手冻得青紫。 楼喻有些不忍心,接过木匣,吩咐冯二笔:“速带孙小娘子去梳洗,穿暖和点再过来。” 两人领命退下。 楼喻取出画纸,徐徐展开,瞳仁里清晰映出庆州府城的整体格局。 府城内重点建筑一目了然。 庆王府居于城池中心偏南,知府衙门则位于中心轴位置,从地理方位就能看出来孰强孰弱。 庆州府城有东西南北四门,其中北门面向北方蛮敌,防守最为严密。 但楼喻很清楚,五年后攻破庆州府的并非北蛮,而是起义大军。 起义大军与盐贩勾结,前者从南门攻入,后者则带领盐工攻破东门,庆州府瞬间崩塌。 庆州府驻军不过一千,加上庆王府三千府兵,总共四千人,怎么可能打得过数万起义军? 而起义军攻打庆州府,也是为了盐场之利。 楼喻去盐场,一为盐利,二为摸清盐场底细。 时间紧迫,明日就要出发去盐场,楼喻不想耽搁,便召集众人齐聚东院。 李树跟他去了一次田庄,俨然已将他视作主人,表忠心道:“属下愿领兵三百,护殿下左右!” “好。”楼喻笑容和煦,问其他人,“还有谁愿意一同前往?” 笔墨纸砚自然不必说,皆跪地表态。 杨继安不甘其后,“殿下,我也想去!” 只剩下一个霍延,众人目视之。 霍延:“……嗯。” 人员召集完毕,楼喻留下笔墨纸砚四人。 “二笔此次随我同往。三墨留在城中,注意郭府一切动向。阿纸去田庄继续教授林大井认字。阿砚……” “殿下,奴想去!”阿砚生怕被丢下,连忙恳求。 “也行。”楼喻点头。 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楼喻挥退其余人,只留下冯三墨。此次计划能成功,冯三墨功不可没。 “三墨,郭府有耳目,咱们也需要耳目,你可明白?” 冯三墨坚定无畏:“请殿下吩咐!” “这次与郭府相搏,若无你暗中探听,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楼喻沉声道:“我希望你能为我执掌暗部,培养更多耳目,你可愿意?” 冯三墨豁然跪地,毫不犹豫道:“奴定不负殿下所托!” 楼喻扶他起身,郑重嘱托:“从今以后,你只听命于我,可记住了?” “奴遵令!” 楼喻眸色深远。 发展势力所需银钱数不胜数,无论如何,他都得拿下盐场! 第二十章 用完晚饭,冯二笔领着孙静文来东院。 小姑娘梳洗后,换上藕荷色袄裙,容貌清秀端雅,气质文静坚韧,让人见之便生好感。 第24节 她落落大方行了一礼。 楼喻向她招招手,示意她坐下,神色温和可亲。 “你画得极好,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你若有想要的,尽管说。” 孙静文果断摇头,“殿下,图不是我一个人画的,没有小九他们陪我一起,我一个人做不到。而且殿下好心收留我们,让我们吃饱穿暖,我们为殿下做事是应该的。” 楼喻想了想,问:“若是让你们继续读书呢?” 第一次见面,杨广怀曾问过,能否让他的学生继续读书。彼时有朝廷耳目在暗,楼喻不能轻举妄动,遂未同意。 如今郭濂受他钳制,撤去耳目,他行事便无需顾忌太多。 孙静文目露惊喜:“殿下,我们真的可以继续读书?!” “嗯,此事我会与杨先生商议。” 孙静文眼眶微红,“多谢殿下!” 言罢竟要跪下磕头。 楼喻想去扶她,思及古代男女有别,只好侧过身不受这礼,道:“无须行此大礼,我需要你继续为我画图,你可愿意?” 孙静文连连点头,“愿意!” “倘若,我想让你将画图之法传授他人呢?” 大盛幅员辽阔,还有无数地方需要去测绘描画,仅凭孙静文一人不现实。 他想培养一个专业的团队,虽然暂时并没有用得上的地方,但未雨绸缪,总归不是坏事。 地图在军事领域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只是古代匠人常敝帚自珍,开堂授课极其少见,不知孙静文是否愿意。 不料孙静文比他还热衷:“殿下,我愿意!画庆州府城地图的时候,小九他们一直陪着我,帮了我很多,我能教他们吗?” 团队负责人自己挑选顺手的助理,这当然可以啊! 楼喻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过,孙静文只凭直觉画图,没有经过系统学习,所出之图虽令人惊艳,但对比现代图纸,尚且远远不及。 楼喻结合现代地图,与孙静文进行学术探讨,引得孙静文惊异连连,目绽光彩。 她生性聪慧,一点就通,楼喻不过粗略描述了现代地图的基本规则,孙静文就已经举一反三,比楼喻这个现代人还要通透。 楼喻稍稍有些被打击到。 罢了,术业有专攻,他又没有专门学过绘制地图,能记得一点点已经不错了。 学术探讨完毕,已近亥时(晚上九点)。 楼喻吩咐冯二笔:“孙小娘子明日同行盐场,今夜便住在府中,你安排她去荒院跟霍小娘子一起。” 如今霍延不需要人看守,荒院只住着霍家三口以及杨继安。 霍琼是个小姑娘,单独一间卧房。孙静文只比她大个一两岁,两人睡一张床绰绰有余,省得再置新院。 冯二笔正要领人下去,却听楼喻道:“等等,我亲自去一趟。” 霍煊和霍琼来之后,他尚未正式见过面,正巧,他还有些事情想问问霍延。 荒院里没有点灯,霍延正口述书本,教霍煊和霍琼两人读书。 家破人亡后,三人能在庆州相聚,何其有幸。 霍延背道:“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1” 霍琼乖乖跟着背。 霍煊则不然,故意问道:“小叔,这句话什么意思?” 霍延耐心解释一遍。 “这句没什么意思,我不学。” 霍煊人虽小,心里却门儿清。 他本是无忧无虑的霍家长孙,一朝失去亲人,沦为奴仆,同妹妹遭受了无数屈辱。 若非庆王府的人找过去,他和妹妹如今还在泥潭里苟且偷生。 他没什么忠君思想,所以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恨皇帝、恨朝廷。 唯一让他感激的,就是庆王府。但庆王府同样是皇族,他内心深处还是有些不信。 霍延眸光沉沉:“为何不学?” 霍煊梗着脖子道:“小叔,这句话有谁真正做到了?谁真正在乎百姓如何?既然无用,我为何要学?” 霍延沉默了。 他比霍煊更清楚,如今的大盛朝野腐败,乱象环生,皇帝昏庸,官吏不仁,根本没有人在乎百姓到底如何。 北方的蛮族耀武扬威无人问津,雪灾难民无人安抚,百姓在那些满口圣贤的人眼里,连草芥蝼蚁都不如。 着实讽刺。 偏偏这时候霍煊又道:“小叔,你不如教我,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2” “住口!”霍延低声叱责,“谁教你的这些?” 霍煊到底敬畏小叔,垂着脑袋问:“这两句同出一书,凭何我能学那句,不能学这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霍延一眼看穿他的小九九,“祸从口出,懂不懂?” “哼!” 霍煊扭过头,嘀咕道:“胆小鬼。” 霍延眉心一跳,这兔崽子性子素来顽劣,本以为遭难之后会有所收敛,没想到还是一点没变。 正要教导两句,院门被人敲响。 这么晚了,谁会来这? 霍延让两小待在屋内,摸黑来到院门后。 “谁?” “霍延,开门,殿下来了。” 是冯二笔的声音。 霍延打开门,与楼喻正面相对。 冯二笔提着灯笼侧立一旁,煌煌烛光下,世子面容玉秀生辉,于黑暗庭院外,明光烁亮,惊心眩目。 “孙小娘子明日同行,今夜宿在府中。不过夜已深,省得劳动仆役整理新房,我便做主让她来与霍小娘子同住一间。” 这是通知,并非询问。 霍延没有拒绝的余地,当然,他也不需要拒绝,这本来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且霍琼一个小姑娘,确实孤独了些。 果然不出所料,当楼喻领着孙静文向霍琼说明来意后,小姑娘眼中骤然流露惊喜。 她望着孙静文抿嘴微笑,孙静文同样微笑回应。 不过一个照面,两个小姑娘便手挽手进房间。 院中动静惊醒杨继安,他披着外衣跑来,见到楼喻喜不自胜。 “殿下,您过来了!” 见小孩睡眼惺忪,楼喻不由笑问:“吵醒你了?” “没没没,我本来就没睡着。”他连连摆手,生怕楼喻让他回去睡觉。 霍煊则瞪大眼睛瞅着楼喻。 他第一次见楼喻,楼喻正怒色斥责奴仆,其威严同小叔比丝毫不差,乍一见他,不由心中犯怵。 小孩眼睛黑白分明,明亮透彻,楼喻心生喜欢,神色温和道:“这么晚不睡觉,和你小叔做什么呢?” 霍煊诚实道:“背书。” 楼喻由衷敬佩。 他进来时院子里黑灯瞎火,没想到霍家三口就在这黑暗中读书学习,何其刻苦勤奋! 他心一软,便问:“你想不想继续读书?” 谁知霍煊狠狠摇头:“不想!” 楼喻惊奇:“为何?” “读书无用!”小孩一本正经,“我更想练武!” 楼喻觉得很有意思,继续问:“练武做什么?那么辛苦。” “练武可以打坏人!”霍煊愤愤道,“书读多了,就变成坏人了!” 这歪理邪说直接逗笑楼喻。 霍延捏住小孩后脖颈,威胁道:“别乱说话。” 霍煊拼命挣脱无用,瞪一眼霍延,见楼喻笑意不止,也不怕了:“你笑什么?” 楼喻双眸微弯,于烛光暖晕中,愈显眉目清灵。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若不读书,岂非不知对方弱点,可你若文武双全,便是披坚执锐,无人可挡。你出身将门,难道连这也不懂?” 霍煊:“……” 好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匆忙之下,竟生出几分急智来:“你说得轻巧,如今我是奴仆,上不了学堂,请不起西席先生。” “府中恰有夫子,明日你便可以去求教学习,带你妹妹一起。”楼喻看透他的小心思,故意逗弄他。 霍煊:“……” 他只好求助霍延,眼神里写满“我不想读书”。 第25节 霍延却果断作揖:“多谢殿下。” 霍煊顿时生无可恋。 杨继安在一旁调侃:“你别担心,夫子上课一点都不严厉,真的,不骗你。” 逗完霍煊,楼喻说起正事。 “此去盐场,以产盐为主。不过在这期间,我需要你趁机摸清盐场的布防暗哨。” 盐场一般有士兵把守,楼喻不懂古代军事,估计也看不明白布防玄机。李树是个成年人,目标太显眼,也不合适探查。 目前只有霍延最合适。 霍延颔首道:“可以。” 既已答应替楼喻做事,他就不会食言。 他出身贵胄,对形势有几分洞察之力。楼喻所做之事,看似不着边际,实则所图甚大。 若他直觉成真,或许庆州能成为霍家新的出路。 “殿下,我也可以帮忙!”杨继安毛遂自荐。 楼喻笑道:“你懂军事布防?” 杨继安很有自信:“我可以学!” 楼喻看向霍延,霍延不置可否。 原书中,霍延和杨继安就亦师亦友,楼喻没打算“拆散”他们。 多一个精英大将,何乐而不为? “此事得问霍延。”他也没直接做霍延的主。 翌日一早,楼喻准备完毕,在庆王妃恋恋不舍的嘱咐中,率领三百府兵及数车粮食器具,往城东盐场而去。 彼时,东方欲晓,霞光万丈。 作者有话要说: 喻崽:(豪气干云)收服霍延,为我所用! 霍崽:(心思沉沉)庆州许是霍家一条出路…… 作者:(狗狗祟祟)谁在上面谁就输。 ps: 1引用自《孟子·梁惠王章句下》 2引用自《孟子·离娄章句上》 第二十一章 庆州府东部盐场,名曰“青石盐场”。 为严防贩卖私盐,盐场垒筑土墙,并派遣官兵把守,布防严密。 盐工轻易不得逾墙而出,外人也轻易不得入内。 赵双四是个灶户,手底下管着十来个灶丁,在盐工眼里,已经是个不大不小的头儿,至少能与上面打个交道。 一大早起来,他动员灶丁们运卤生火,殷切交待:“月底又要交盐,大家伙儿打起精神来,上个月隔壁没交够,被训得那么惨,你们都看在眼里。” 灶丁们个个面黄肌瘦,沧桑的脸上全都布满苦涩。 这日子啥时是个头啊? 远处浮光跃金,天高海阔,本是一番壮丽辉煌之景,却无人欣赏。 盐工们只是麻木地在盐场上忙忙碌碌。 赵双四搓了搓冻皴的手,正要带领灶丁们去劳作,却被监工叫住。 “大人,您叫小的?” 他跑过去,笑起来时,黝黑干裂的面容上皱纹密布。 监工神色骄矜:“今日盐场会有贵人来,为免日后冲撞,你跟我去认认人。” 说到这,他拍拍赵双四的肩,偷偷摸摸道:“这可是贵人中的贵人,要不是我给你这个机会,你这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见不着一回!” 赵双四憨厚的脸上绽放光彩,口中连连道谢,心中却有些不耐。 比起看贵人,他更想早点把盐熬出来。 两人快步接近盐场大门,入口处排着两列队伍,众人纷纷伸长脖子往门外看去。 盐场的最高官盐课大使,正吩咐底下人维持秩序,并高声道:“庆王世子要来盐场了,大家都认认清楚,日后可不要冲撞了贵人!要是冲撞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 赵双四同样目瞪口呆。 庆王世子?那不就是皇帝老儿的亲侄子吗?!这得是多贵的贵人哪! 本来听了监工的话,他还不当回事。 先前知府大人来盐场巡察过,赵双四远远见过一面,身穿青色官服,看起来的确气势不凡。 在他眼里,知府已经是顶天的贵人了,没想到还有更贵的人。 他眼都不眨地瞪着门口,他得认清楚了,否则不小心冲撞对方,那可是要杀头的! 片刻后,一列队伍出现在远处,数百高大挺拔的护卫拥簇着一辆马车,迎着金轮向他们驶来。 赵双四目不转睛,先看到打头的那匹神骏。 那匹马可真威风! 再看到数百人的队伍,又觉得不愧是皇帝的侄子,比知府的气势还足。 就是不知道世子长啥样。 马车停在盐场门口。 盐课大使碎步跑到马车前,直接双膝跪地:“下官恭迎世子殿下!” 人群全都跪下,赵双四也被人扯着屈膝。 他心里又涌出不耐。 来就来呗,搞这么大阵仗,不仅耽误事儿,还让人平白跪了一回。 他悄悄抬头去看。 一个细眉长眼的少年跳下马车,伸手去掀车帘。 那是世子的仆从罢?居然连一个仆从都生得这样白。 “大使免礼。” 清润舒缓的声音传来,如春日暖阳,听得人心里怪舒服的。 赵双四胆子大了些,头抬得更高。 紧接着,一位面容俊秀、身量颀长的少年迈下马车,他只穿着一身寻常的短打,却让人觉得贵不可言。 赵双四张张嘴,庆王世子长得比年画上的娃娃还要俊! 身旁监工狠扯他袖子,压低声音:“不要命了?!直视贵人可是大不敬!” 赵双四这才回神,闭嘴低下脑袋。 楼喻万万没想到,这个盐课大使还给自己搞了个欢迎仪式。 他没工夫虚与委蛇,直接道:“让他们都散了。我已与郭知府言明,要在盐场尝试新的制盐之法。事不宜迟,劳烦大使带我等入盐场扎营落脚。” 大使连忙吩咐众人解散,布满横肉的脸上尽是谄媚:“下官已为殿下择了一处庭院,不过时间紧急,盐场屋舍不足,您身后这些大人可能没法入内居住,不如在盐场外……” “不必。”楼喻打断他,“你只负责带我等入内,落脚一事,我自有打算。” 用雪盐钓郭棠上钩时,他就已经为进入盐场做准备了。 这次前来盐场,他带足了用具。 三百多人浩浩荡荡来到一处无人的荒地上。 这里距盐场不远,只是尚未开发,正好便宜了楼喻。 他吩咐李树:“择地安营扎寨,接下来一段日子,我们得住在这儿了。” 虽然王府府兵惫懒多年,但这扎营的手艺还没荒废。 趁着府兵扎营的空档,楼喻点了霍延、杨继安、冯二笔以及孙静文,吩咐道:“随我去盐场那边瞧瞧。” 四人皆跟随左右。 楼喻刚踏上盐场的地儿,盐课大使又满脸谄笑地跑过来,“殿下可有吩咐?” 楼喻:“我想看看盐工是如何制盐的。” 大使暗自鄙夷:连如何制盐都不知道,竟大言不惭说有新的法子提高盐产,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面上却道:“请允许下官陪同左右,为殿下仔细介绍。” 楼喻自然不会拒绝。 煮海熬波,并不是直接用锅煮海水,而是先用海水制卤,用卤水煎熬出盐晶。 青石盐场大约有两千人,分为四十个灶座,每个灶座下辖四到五个灶户,每个灶户带领几个或十几个灶丁不等。 他们长久居住在盐场,已然形成一个固定的村落群。 远远看去,许多盐工正在弯腰拾取盐泥,这些盐泥都是海水浸泡泥地形成的,盐工们需要将这些盐泥运回去制卤。 他们一个个面容黢黑、骨瘦如柴,一张张背脊犹如快要折断的弓,似乎再加一点力,就会啪一声断裂。 他们日复一日地辛苦劳作,一辈子只能看到茫茫的大海,闻着咸腥的海水,吃着粗糠杂粮,穿着粗布麻衣。 他们熬出了那么多盐,自己却用不到。 第26节 楼喻心中叹息,随口问道:“盐场每月要上交多少原盐?” 大使道:“殿下有所不知,这每月的数目皆有不同。” 楼喻便不再问。 盐场里有不少孩童少年,他们皆低头麻木地拾柴烧火,浑然不似外边的小孩天真烂漫。 大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误会了楼喻心思,语气淡漠道:“都是些泥猴子,不懂事,殿下不妨换个地方,免得他们冲撞了您。” 话音刚落,那边突然传来孩子们的惊叫声。 大使皱眉正要斥责,楼喻将他拦住。 “二笔,去看看发生何事。” 冯二笔连忙跑过去,见一小孩面色苍白倒在地上,其他小孩哭喊哀嚎如无头苍蝇,便道:“快去叫他家长辈来!” 有孩子闻言,飞奔着去找长辈。 冯二笔回来禀告了此事。 大使道:“就是小孩晕倒而已,不打紧,下官这就告诫他们莫要惊扰了殿下。” 楼喻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奔那个晕倒的小孩。 其他孩子们见到他们,纷纷停止了叫喊,眼睛里全是害怕畏惧。 楼喻不是大夫,并不知道小孩到底因何病倒。 见他瘦骨嶙峋,唇无血色,伸手去探小孩额头,发现并无发热征兆,身上也无其余明显病症,心中略定。 “二笔,糖包可带了?” 这是他出发前特意吩咐冯二笔带上的。 盐场日子艰苦,无法继续享受王府的锦衣玉食,又没什么零嘴,只好带上一些泛黄的糖块当零食吃。 他估摸着小孩可能早上起来低血糖,遂让冯二笔将一小块糖放入小孩舌下。 即便不是低血糖,给他喂点糖也没坏处。 众人不明所以。 大使谄笑:“殿下宽仁。” 小孩们没接触过外界,生下来只知道盐,根本不明白“殿下”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遂毫无反应。 楼喻问:“盐场可有大夫?” 大使摇摇头,“盐工们能干得很,很少生病的,要真发了病,下官自会派人去府城寻医问药。” 楼喻压根不信他的话。 他冷声道:“本世子初入盐场,有些水土不服,头晕眼花,你即刻派人去府城请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来。” 大使扯扯唇角:“……谨遵殿下令。” 刚吩咐人去请大夫,孩子们骤然发出欢呼声。 “赵小狗醒了!赵小狗醒了!” 赵小狗陷入黑暗前,本以为自己会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阵欢呼声传入他的耳朵,他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他动了动嘴,刚想说话,却发觉到一丝丝甜意。 那温柔细腻的甜味,仿佛包裹着无穷无尽的力量,灌入他的心田,支撑着他睁开眼睛。 面前围着熟悉的小伙伴,以及几个不认识的人。 大概是今天的阳光太过刺眼,他竟然觉得眼前这人身上发着金光。 赵小狗呆愣愣地不说话。 然后听到那个人说:“醒了就好。” 他又动了动嘴,哎呀,好甜!原来他嘴里真的有糖! “小狗!小狗!你有没有事?!”一个黑脸汉子突然冲进人群,抱着赵小狗哽咽着问。 盐课大使什么时候跟贱民离得这么近过?这些贱民身上散发着难闻的味道,还一点规矩都不懂! 他心烦意乱,黑着脸大声叱骂:“见到殿下还不行礼!” 赵双四心中凛然一惊,方才忧子心切,他根本没注意到贵人在此。 男人抬起黢黑沧桑的脸,与楼喻目光对上,又慌忙低下头去,就要屈膝行礼。 楼喻开口道:“不必,孩子身体为重,先送回家罢。” 旁边有少年忍不住问:“赵小狗,你嘴里是不是有糖?甜不甜?” 赵双四觉得他在胡扯,他们家哪来的糖? 却见赵小狗恋恋不舍地吐出一颗糖块,捧在脏污的掌心里,上面还沾着口水。 “阿爹,真的有糖。”他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乖巧道,“我拿回家给阿娘吃。” 赵双四愣住,不由再次抬首。 世子殿下手捧糖包,贵不可言。 第二十二章 阳光明媚,海风阵阵,大海特有的咸腥味将赵双四淹没。 这一瞬间,也不知他是昏了头,还是笃定庆王世子仁善宽厚,竟突然跪地磕头。 楼喻示意冯二笔。 冯二笔欲将赵双四搀起来,奈何力气不比常年劳作的成年汉子,憋得小脸通红。 楼喻正要开口,身边一人突然跨步上前,单手托住赵双四的臂膀,竟直接将人拎了起来。 是霍延。 楼喻双眸微弯,霍延若有所感,转首见他目露谢意,心里有些别扭,敛眉回到他身后。 他可不是在为楼喻解难,只是见不得可怜人跪他罢了。 赵双四也有点发愣,这个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少年,竟有如此巨力! 不愧是庆王世子的仆从,果然不是他们凡人能比的。 这样想着,方才发昏的脑袋渐渐清醒,他心中懊恼,唯恐贵人降罪。 见他满脸苦涩后怕,楼喻温声问道:“你缘何下跪?可是有难言之隐?” “小民、小民只是跪谢殿下赐糖之恩!” 赵双四绞尽脑汁才想出来这么一句文绉绉的话。 “没什么。” 一块糖而已,对楼喻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盐课大使适时道:“殿下,您是否需要继续巡察?” “并非巡察,只是好奇瞧瞧罢了。”楼喻驳了这一句,又道,“你若有事缠身,不必跟着我。” 盐课大使怎么可能有事缠身?他接到知府吩咐,务必要监视庆王世子的一举一动。 “下官目前最大的事就是协助殿下熟悉盐场事务。” 他伸出一只手,“殿下请。” 眼见楼喻抬步要走,赵双四不得不下狠心赌一把:“殿下,小民有事相求,恳请殿下听小民一言!” 他面上憨厚,骨子里却是个倔强的。 楼喻尚未回话,盐课大使就发飙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三番五次冲撞殿下!” 楼喻目光微沉。 冯二笔察言观色,立即怒斥:“你又算什么东西!三番五次越俎代庖是何居心!殿下还没说话,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大使脸色顿变,连忙请罪。 冯二笔皱眉:“闭上你的嘴!” 大使瞬间噤声。 冯二笔又斥责赵双四:“你有什么话方才不说,如今又拦殿下的路实在没规矩!好在殿下仁厚不与你计较,有什么话还不快说!” 他在楼喻身边待久了,倒显出几分威严来。 赵双四心中忐忑,硬着头皮道:“小民家中妻子生了重病,小民想去外边请个大夫,恳请殿下允许。” 要不是为了妻子性命,他也不会故意惊扰贵人。 楼喻问:“病了多久?可有请示过?” “病了大半个月,小民请示过几回,可、可……” 眼看大使脸色陡黑,赵双四后半句到底结巴起来。 “既如此,等大夫来了,我让他替你妻子诊治。” 楼喻顿了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赵双四呆了,这么容易?世子殿下就这么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不是在做梦吧! “殿下问你话呢,叫什么名儿?”冯二笔催促道。 赵双四猛然回神,眼眶蓦地红了,感激涕零道:“小民赵双四,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一边说一边磕头。 冯二笔瞧在眼里,生出几丝同情,语气温和了些:“我记住了,等大夫替殿下看了诊,我让他去你家一趟。” 第27节 赵氏父子又是一番磕头跪谢。 楼喻刚才一瞬间,觉得赵双四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便没往心里去。 他继续“巡视”盐场,走了一会儿,脑子里灵光一闪,骤然顿足。 他想起来了! 赵令聪!起义军大将! 他原名赵双四,从事盐工一职,后聚众起义,大闹盐场,攻破庆州府东门,被起义军收编,改名赵令聪。 彼时,他已无妻无子。 “殿下?”冯二笔见他呆怔半晌,担忧询问。 楼喻低叹一声,摇首笑而不语。 等他回去时,李树已经带人扎好营地。 楼喻徒步这么长时间,略感疲累,表扬了李树等人的工作,便令众人都入帐休息。 楼喻单独住一间,其他人可没这待遇,都是合住在一起。 轮到安排孙静文时傻眼了,营里就她一个小姑娘。 李树只好来请示楼喻。 恰好府城请来的大夫抵达盐场,楼喻便找来霍延和杨继安: “你二人领着大夫去赵双四家,顺便委托他帮忙寻一户家有女儿的,让孙小娘子暂且借住。” 一个小姑娘而已,估计盐课大使不会放在眼里。 孙静文便可混迹盐工中,趁机观测盐场布局。 小姑娘很高兴得了任务,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她缀在霍延和杨继安身后,只听杨继安滔滔不绝: “你看看,殿下多体恤下民,你就别整天板着一张脸了,以前的事肯定都是误会!殿下真的很好……这是我第一次来海边,大海真的好大,根本看不到边……对了,你会不会凫水?” 霍延微一颔首,杨继安顺杆子往上爬:“那你能不能教我?我真的想学,正好现在有水!” 霍延:“如今天冷,等夏天去河里学。” “啊?还要等这么久!”杨继安失望叹气。 孙静文唇角微弯。 在他们面前,继安哥哥一直表现得像个成熟的兄长,可在殿下和霍延面前,却总是这般天真活泼。 那一天,若非继安哥哥出去磕头求人,若是继安哥哥没有碰上仁善的殿下,恐怕他们根本熬不过这个冬天。 而不断发热的夫子,或许…… 孙静文连忙止住这种可怕的想法,内心深处却依旧有一丝后怕。 她庆幸他们遇上了好人。 正如继安哥哥所言,殿下真的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临近黄昏,残阳如血。 赵双四下工回家,赵小狗正蹲在地上熬粥。 说是粥,其实不过是一些发了霉的陈粮,混着水煮熟,根本就不能饱腹。 想到儿子今天饿晕,他不禁悲从中来。 “小狗,殿下有没有派大夫来?”他期待着问了一句。 赵小狗落寞地摇摇头,想起缠绵病榻的阿娘,一滴泪溅到火堆里。 “没事,这儿离府城远,来回耽误工夫,大夫要给殿下看病,肯定还没来得及过来。” 赵双四掩藏自己的失落,安慰起儿子。 他这儿子天生体弱,这些年没好好养,身子骨越来越差。 赵双四每天都在忧心,会不会到最后这个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砰砰砰!” 敲门声惊醒父子俩。 赵双四就要起身去开门,但一天劳役下来,整个人都失去了精力,一时半会儿竟没能爬起来。 许是今天尝了一块糖,赵小狗麻溜地跑去开门。 见院外几人,不由喜出望外。 他认得他们!他们是殿下身边的人! 再看身后跟着的胡子发白的老人家,不由激动地红了眼眶,颤声道:“是不是大夫来了?” 霍延素来寡言,便由杨继安担当传话人。 “大夫来了,去看看你娘吧。” 院中赵双四闻言狂喜,硬撑着站起来,黑黢黢的手不断摩挲着衣角,口中连连道谢。 老大夫进了屋子诊脉,赵家父子大气也不敢出,直到他起身,方忐忑询问病情。 “大夫,我妻子怎么样了?” 老大夫肃容道:“身子亏空太过,病情拖了太久,必须要好好调理,否则寿数艰难。” “大夫,求您一定要救救她!”赵双四哽咽恳求。 “就算调理好了,日后也不能干重活,最多做些轻巧活计,你还要救吗?”老大夫沉重问道。 赵双四陡然明白过来,蓦地哭红了双眼,“大夫,我想救!需要多少钱?” 老大夫叹息:“光是调理的药钱,至少得这个数。” 他伸出双手。 赵双四整个人都懵了。 十两!他哪来的十两!把他卖了都不值十两! 赵小狗也意识到什么,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在脏污的脸上蜿蜒出两条扭曲的痕迹。 他想救娘亲,可他实在没有办法赚钱。 绝望笼罩在父子二人心头。 杨继安被这场景触动,转首看向霍延。 昏暗光线下,少年英挺的眉目蒙上了一层阴翳,黑沉沉的眸子涌动着极为相似的哀恸。 思及霍延身世,杨继安理解他的心情,遂扯他到一旁,低声问:“霍延,要不要帮帮他们?” 尝过亲人离世的痛苦,霍延自然不忍赵家妻离子散。 他虽遭人欺辱,历经磨难,但尚存悯人之心。 他动了动唇:“如何帮?” 杨继安提议:“咱们都没钱,不如去求殿下吧!” 霍延垂眸看地,没同意也没反对。 “就这么说定了!” 杨继安约定好,回到赵家父子面前,先处理殿下交待的事。 “殿下有吩咐,要给静文妹妹找间合适的屋子借住。” 赵双四抹抹微红的眼眶,沙哑道:“小人这就为小娘子找住处。” 殿下愿为他请医,他感激不尽,无以为报。能为殿下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他高兴还来不及。 只是妻子的病情依旧如乌云笼罩心头,他想对孙静文表现得和善一些,却只扯出一丝苦笑。 孙静文双眸真诚:“劳烦赵叔叔。赵婶婶的病一定能治好。” 她相信殿下,殿下若是知道此事,一定不会不管。 第二十三章 赵双四对盐场熟,很快就为孙静文找到合适的住处。 他一点也没敷衍,借住的人家是个寡妇,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儿,确实最为适合。 杨继安很放心,谢过赵双四,便同霍延一起往回走。 晚风阵阵,空气中弥漫着大海的味道。 杨继安问:“你想好怎么去求殿下了吗?” 霍延垂首沉默。 他虽想帮助赵家,但他如今不过一介罪奴,浑身上下没有一文钱。 想要施以援手,只能请求楼喻。 可……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与楼喻之间,所隔不仅仅是世子和罪奴的距离。 他可以为赵家求情,但楼喻凭什么答应他? 他如今也不过是个可供折辱抑或驱策的奴仆罢了。 霍延有自知之明。 见他不作声,杨继安又道:“不如我们直接禀明原委,殿下襟怀坦白,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霍延忽然驻足,低声问:“他真会答应?” “当然!” 第28节 杨继安瞪大眼睛,“霍延,你不会还在误会殿下吧?” 他很是不解:“这么多天下来,还不够你明白殿下的为人?” 霍延迟疑着摇首。 杨继安着急:“怎么就不明白呢!” 霍延再次沉默。 他总觉得,如今的这个世子,同之前的世子并不一样。 似乎不仅仅如他们猜测那般,世子此前只是在演 “心狠跋扈”的戏码。 庆王世子折磨他时,眼神中是纯粹的恶意,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种深刻的偏执与疯狂,不像是装出来的。 而如今的世子,眼神中虽再无恶意,但眼底透着冷漠。 这种冷漠并非待人冷若冰霜,而是有种洞彻世事、俯瞰众生的居高临下。 霍延相信自己的直觉。 对比以前挥鞭就打的世子,这位看似温和敦厚的世子,更加让人不敢小觑。 霍延见过许多人,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矛盾的少年。 他看不透,故不敢轻易定论。 他不敢保证,楼喻会纵容他的自作主张。 杨继安转转眼珠子,心想:看来霍延和殿下之间还有不少误会,不如他就把这个拉进关系的机会让给霍延一个人好了! 前面就是营房,杨继安忽然弯腰捂肚子:“肚子好疼,我去方便一下,你一人去找殿下吧,别忘了,赵婶子等着你救命呢!” 话音未落,人已跑远。 霍延:“……” 营房中,楼喻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问冯二笔:“霍延和继安怎么还没回来?” 冯二笔替他披上大氅,“奴去瞧瞧。” 他掀帘出了营帐,没走几步,就看到不远处茕然孑立的霍延。 冯二笔快步走过去:“怎么就你一个?” 霍延:“杨继安去如厕了。” “那你站在这做什么?”冯二笔道,“回来了就进去复命,免得殿下担心。” 霍延眉眼萧索,低低应了一声。 二人一同入了营房。 楼喻很自然地递给霍延一碗姜汤:“外面风大寒凉,这是刚煮好的。” 营房内点着灯。 少年世子眉目婉然,于烛光摇曳中平添几分温柔。 霍延直直看向他眼眸深处,愣着没接。 “怎么?嫌味儿冲?”楼喻不由暗笑他到底少年心性,径直将碗递到他手上,“再嫌也得喝。” 霍延垂眸,掌心贴着碗壁,姜汤温温热热的,那热度透过冰冷的皮肤,渐渐渗入五脏六腑。 杨继安说得没错,眼前这人的确心怀仁慈,体恤下民。 他仰首利落饮下。 如此温柔,又如此高不可攀。 “若无事,便回去休息罢。”楼喻吩咐道,“明日就得动工,注意养精蓄锐。” 霍延扣着空碗,眸色幽远深长。 “大夫为赵双四妻子诊断,言药石可医。” 楼喻下意识回:“这是好事啊。” 霍延为何突然说这个? “可赵家清贫,药石昂贵。”霍延凝视着他,“若是无钱买药,赵双四之妻只能等死。” 楼喻愣了一下,笑意渐淡:“所以?” 强烈的自尊作祟,霍延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求人借钱之事他从未做过,更何况,求的还是楼喻。 指尖掰着碗沿,他垂眸艰难开口:“殿下可否借银十两,我定会……” “你定会还我?”楼喻问。 霍延:“……” 楼喻审视着他:“你如今能不能拿到月钱,都是我说了算,你要如何还这十两银子?” “我可以做事赚钱。”霍延生硬开口。 楼喻沉默片刻,忽地低声轻叹:“你说出这番话,置我于何地?” 霍延怔然。 楼喻却不再理他,转首吩咐冯二笔:“你去送十两给赵家。” 冯二笔应下,瞪一眼霍延。 见他傻站着,便没好气道:“还不走,在这堵门吗?” 霍延皱着眉,他隐隐觉得自己或许说错了话,但又不知错在哪里。 他请求楼喻借银十两,难道是一件极为冒犯的事吗? 出了营房,杨继安鬼鬼祟祟跑过来,笑着问:“殿下怎么说?肯定答应了吧!” 冯二笔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殿下心硬如铁,怎么可能答应呢?” “怎么会?”杨继安完全不信,“二笔哥哥在说笑吧!” “不说了,”冯二笔懒得理会,“我去给赵家送银。” 这么点小事,值当某人那么难以启齿吗? 他把殿下看成什么了! 杨继安立刻察觉事情不对劲,目送冯二笔走远,赶紧问霍延:“到底怎么回事?!” 霍延说了。 杨继安陷入沉默,拍拍他的肩,“回去睡觉吧。” “为什么?”霍延不明白。 杨继安哀叹:“殿下肯定是伤心了。” “说清楚。”霍延皱眉。 杨继安正色问:“在你眼里,殿下就那般不近人情?” “不是。” “可你那样说话,就是没将殿下当自己人。” 霍延眉头更紧:“此事本就与他无关,是我擅作主张,借钱乃天经地义。” “是没错。”杨继安点点头,“所以殿下也没发怒,只是伤心而已。” 霍延:“……” 真的,伤心了吗? 回到住处后,霍延躺在黑暗中,翻来覆去睡不着。 杨继安说得没错,他确实没把楼喻当做自己人。 至少目前没有。 海涛阵阵,月色煌煌。 霍延心烦意乱,索性一跃而起,悄无声息离开营地,借着夜色潜入盐场。 若是早日摸清盐场暗哨,他会不会高兴些? 少年身姿迅捷,脚步轻盈,在盐场中如入无人之地,轻易避开盐场守兵,游走在各个岗哨之间,将所有哨位布防都深深刻在脑子里。 这样虽然危险,但比起白日偷偷窥测要快得多。 霍延并非冲动下以身犯险,他本就可以轻易做到。 只是楼喻不知,别人不知,霍延自己便没打算主动表明。 直到月落西山,他才返回营中。 翌日一早,楼喻召集众府兵,依照他的吩咐,开始有计划地挖沟掘土。 盐课大使监视半天,见他们大动干戈,泥土飞扬,不由凑过来打探。 “殿下,您这使的什么妙计?” 楼喻瞥他一眼,“尚在试验阶段,不好说。” 见问不出什么,大使废话几句,灰溜溜地走了。 干了半天,养尊处优的府兵们出现疲态,工程量停滞不前,楼喻找来李树。 “将他们分为十组,每组负责等量滩池。最先完成任务的小组,每人奖励二两,第二名每人奖励一两,第三名五百文。当然,偷工减料的会有惩罚。” 李树心中一喜,“属下这就去办!” 听到通知的府兵,全都像打了鸡血似的,甩开臂膀大干起来。 谁不想要奖励呢? 众人你追我赶,暗自较劲,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楼喻见状甚为欣慰。 第29节 这种状态下,滩池和盐沟挖好的时间比楼喻预计的提前了不少。 楼喻亲自验收后,奖励了前三名,得了奖励的府兵们激动沸腾,高呼殿下英明。 建滩和整滩完毕,只等纳潮。 涛之起也,随月升衰。 海水涨潮落潮,一般一天有两次。涨潮时,滩池周围的盐沟开闸纳潮,纳满后,再将潮水灌入高卤台中。 高卤台就是最高一层的蒸发池,用于制卤。 蒸发池共有七层。 第一日海水在最高层蒸发池蒸发;第二日,将最高蒸发池的水纳入次蒸发池中,重新用潮水灌满高蒸发池;第三日,二层到三层,一层到二层,一层重新装满海水。 逐日以此类推,利用太阳蒸发水分,不断提高卤水浓度,到最后,将饱和卤水纳入最底层结晶池,等待盐分析出。 这一过程看似简单,其实存在一个技术难度——卤水的浓度不好控制。 如果卤水浓度控制不平衡,就会出现盐少或干枯无卤的情况。 所以需要测卤。 这是古代,没有专业的测卤工具。 楼喻只能想到莲子。 他手捧备好的干莲子,在众人围观下,将最轻的一颗投入第三层卤水中。 见莲子浮起,与水面相平,不由弯起唇瓣,吩咐道:“可引入第四层了。” 众人不明所以,尤其是府兵们。 挖坑掘土这么多天,虽然嘴上不说,大家心里一致认为世子是在胡闹。 在田庄挖坑,在海滩上还是挖坑,着实叫人一头雾水。 挖几个池子,晒晒海水,就真能晒出盐来?就算能晒出来,又能晒出多少? 所有人都腹诽着,直到第十天。 第二十四章 “出盐了!出盐了!真的出盐了!” 一声惊呼,如同油溅热锅,瞬间引起营地喧嚣沸腾。 楼喻正悠闲捧碗用膳,乍听外头惊雷般的欢呼,差点吓掉筷子。 阿砚喜出望外冲进营房:“殿下,出盐了!” 紧接着李树也跑来:“殿下,出盐了!” 杨继安不甘其后:“殿下,出盐了出盐了出盐了!” 三人均一脸期待瞅着他。 下一刻,门帘又被人掀开,眉目英俊的少年踏进来。 没等他开口,楼喻直接伸手一拦:“出盐了,我都听三遍了。” 霍延:“……” 他只好静立一旁。 方才看到出盐,霍延心中莫名情绪涌动。这是他家破人亡后,第一次对霍家以外的事生出几分期待。 丰收的喜悦,总是最令人感动的。 他没多想,便前来营房,想要告诉楼喻。 只是比他们慢了一拍。 楼喻见他比以往积极主动,心情愈发舒畅。 那晚霍延见外,导致他心中挫败难言。 楼喻一直致力于同霍延化解矛盾,至少,他希望霍延不再心怀怨愤。 可霍延生硬的态度,还是让他有些落寞。 楼喻当时的确有些伤心,但后来躺在床上设身处地想一想,觉得霍延不知他是另一个人,与他生分是合情合理的。 他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换位思考后便释然了。 未料第三天早上,冯二笔揣着一张纸进来,神秘兮兮递给他。 “殿下,方才霍延塞给我的。” 楼喻定睛一看,好家伙,竟然是盐场的各个暗哨据点! 原定离开盐场之前办好的事,没想到霍延两天就完成了,实在叫人又惊喜又啼笑皆非。 男主不愧是男主,道歉的方式都如此别致。 霍延此举,是不是证明他愿意主动参与事务了? 楼喻心中最后一点疙瘩烟消云散。 这般别扭的十四岁少年,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甚至莫名有些心软。 不对,年已过,霍延都十五了。 思绪回到当下。 楼喻淡定放下餐具:“都随我去瞧瞧。” 盐池旁已围了不少人,楼喻到时,众人一致行礼,皆目露敬畏。 谁能想到,他们刚刚十四岁的世子殿下,竟真的晒出了盐! 结晶池内,卤水已经飘出雪花,虽然颜色不够纯,但和盐场产出的盐也没有多大区别。 楼喻瞧了几眼,道:“还得等几日,都先散了。” 只能奢求完事儿之前,天不会下雨。 晒盐最怕的就是下雨。 好在庆州这边降水量不算太多,目前看来,短时间内下雨的可能性很小。 等有钱有权了,他就可以在盐场搭建封闭式盐池,如此不用再怕雨淋。 这是个长远的目标,楼喻现在也只能想想。 大使一直紧盯楼喻,见这么多天过去,楼喻一直没出盐,反而他们盐场每日不断熬出足量的盐,便起了轻视之心,监管也松懈了。 直到出盐的消息传来。 他放下碗筷,黄豆眼瞪大,“真出了?” “确实出了。”下属一脸激动。 大使敲他脑门,骂道:“你高兴个屁!” 下属憨憨反问:“这对盐场不是好事吗?” 煮盐耗费太多人力物力,相反晒盐,看起来简单轻巧多了。 大使冷静下来,“出了多少盐?” “不清楚,才出了些盐花。” 大使冷哼:“那就等真出了再说。” 他可不信晒盐真能比得过煮盐,别的先不说,一旦遇上下雨天,盐场都得停工。 楼喻乐得大使没动静。 他坐在营帐内,对面前的孙静文赞赏笑道:“此图细致,辛苦了,孙小娘子又立了一功。” 孙静文面露羞赧:“霍大哥也帮了我很多,有些地方要不是霍大哥,我也看不出端倪。” 她顿了顿,低着脑袋小声道:“殿下可以直呼我的姓名。” 总是“小娘子小娘子”地叫,过于生疏客气了。 她听过殿下喊“二笔”、“霍延”、“继安”,不想自己也落于人后。 楼喻一愣,他倒是更愿意叫名字,只是—— “你是女儿家,我不好直呼闺名。” 世道如此,总得顾及小姑娘的名声。 谁料小姑娘并不在乎。 “我爹从小把我当男孩养,名字而已,殿下不必在意。” 楼喻颔首应下。 “任务完成,你想不想要什么奖励?” 他这是习惯使然。 记得在现代,老妈公司员工出色完成项目,作为老板,她都会给员工发发福利。 孙静文却铁了心拒绝,楼喻只好作罢。 数日后,天气晴朗,海风徐徐。 楼喻于众人簇拥下,行至结晶池旁,见到一大片一大片的盐晶,在所有人激动期待的目光中,朗声下令: “起捞!” “遵令!” 府兵们撸起袖子,手执盐铲,一个个干劲十足。 一筐筐原盐连续不断地被运往营地,着实惊到了盐课大使。 大使亲自赶来,见到数量可观的盐晶,不由失态大叫:“怎么可能!” 第30节 他的下属们也纷纷瞪圆了眼。 然而众府兵没工夫理会他们,都认认真真捞盐呢。 大使心脏直颤,哆嗦着吩咐下属:“快!快去通报知府大人!” 不知是谁透露的消息,盐场的盐工们也都得知此事,私下议论纷纷。 “当真晒出了好多盐?” “是真的!一筐一筐的,没费一根柴!” “我不信。” “怎么不信?我干活的地儿离那边近,亲眼见到的!” “庆王世子真有这么神?” “都说什么呢!”赵双四远远听见他们谈论世子,不由黑着脸走近。 “赵头儿,你说世子殿下真晒出那么多盐了?”有人问。 赵双四皱眉:“世子殿下也是你们能说的?还不快去干活!” 众人只好四散离开。 赵双四站在原地,遥望那边营帐片刻,直到远处监工用鞭子指着他,才垂低下脑袋干活。 他挑着卤水来到灶边,赵小狗正添柴加火。 “你阿娘今日可好些了?” 赵小狗高兴点头:“阿娘精神了点,还跟我说了好些话。” “说什么?” 赵小狗抿唇偷笑,“说世子殿下是咱家的大恩人,以后要记得报答殿下。” 想到那个金光笼罩的世子,赵双四情不自禁笑起来,皱纹里刻满感激。 “是啊,咱要知恩图报。” 可是他们一家三口,贫寒清苦,又能为殿下做什么呢? 恐怕这恩情只能在心里记一辈子了。 他忍不住想,要是盐场归殿下管就好了,殿下那般仁慈,跟那些贪官污吏肯定不一样! 贪官污吏郭濂,正暗搓搓调查自家儿子被关押的地方。 查了这许多天,却一直没有进展。 就在他头秃之际,盐场传来消息。 郭濂不小心打翻茶盏,双目瞪圆:“真给他造出来了?” “千真万确。” 郭濂怔忪半晌,忽然想起什么,问左右奴仆:“那雪盐到底从何而来,你们可查清楚了?” 左右皆摇首请罪。 郭濂眯起眼,在庆州府,可堪与他抗衡的只有庆王府。 他儿子因雪盐被俘,恰好被庆王撞个正着,郭濂有理由怀疑,制出雪盐的就是庆王府的人。 他原先并没往楼喻头上猜,毛还没长齐的黄口小儿,怎么可能有那么大能耐? 可如今看来,最没有可能的反而是最有可能的。 郭濂起身吩咐:“备车,我亲自去一趟盐场。” 营房内,楼喻与霍延相对而坐。 他靠在书案后,姿态随意,毫不雅观,一边研究布防图和暗哨,一边吃着果脯。 “你是说,只要解决哨兵,那些土墙便不堪一击?” 霍延颔首:“我暗中试过守兵战力,他们……” 他一时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 楼喻倏然笑了:“糟糕透顶?” “嗯。” 楼喻敛目沉思。 怪不得赵双四带领两千瘦不拉几的盐工,就能攻破盐场防守,径直冲到庆州城内。 守兵监守盐场,时间久了,必会生懈怠之心,从而堕落成酒囊饭袋,实力大减。 即便如此,他如今也不能轻举妄动。 郭濂是最大的一块拦路石。 若想要彻底搬开这块石头,他必须要有万全之策。 楼喻低叹一声:“再等等罢。” 他抬眸看向霍延,恰好撞上霍延盯着他的脸颊,见他看过去,又迅速避开。 楼喻若有所感:“我脸上有东西?” “嗯。” 楼喻伸手去擦右脸。 “左侧。” 又去抹左脸。 “嘴角。” 等楼喻抹下一粒果肉,霍延微耸的双肩终于沉下。 楼喻暗笑,敢情还是个强迫症。 适时,冯二笔在营外禀报:“殿下,郭知府求见。” 楼喻收好图纸,霍延立刻起身。 “你留下。”楼喻吩咐完,朝营外道,“让他进来。” 霍延便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站姿挺拔如松。 郭濂甫入营房,就要高赞楼喻,却被楼喻抢先。 “郭知府,大喜啊!” 郭濂神情一滞。 “喜从何来?” 第二十五章 楼喻示意郭濂坐下,慢悠悠道: “据我所知,青石盐场每年盐产可达一万三千石,而每年却只需上交八千石官盐,那么,余下的五千石,又去了哪儿呢?” 郭濂面色不变,正要开口,楼喻又笑道:“不管你承认与否,只要此事传到皇上耳中,青石盐场根本经不起盘查。” 这倒不假。 郭濂沉默不言,一双眼凝视面容尚显稚气的楼喻。 庆王此人凡胎浊骨,未料生了一个狡猾如狐的儿子。 楼喻低声蛊惑:“郭知府,官盐份额不变,若是青石盐场的盐产能够提升更多,你不就能埋更多银子了?” “莫非殿下是指晒盐?”郭濂轻嗤,“晒盐之法固然可用,但若逢雨,不仅盐场停工,前功也会尽弃。” 楼喻忍不住笑了,他点点脑门,“郭知府,有时候脑筋也要转一转。你可统计过,庆州往年下雨的天数与下雨集中的季节?即便不能统计,咱们还有司辰官,可预测天文气候。” 郭濂不解,“如此依旧会少了产盐的日子。” “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楼喻神色淡淡,“对劳役盐工同样如此。” 郭濂听不进去,在他看来,那些低贱的盐工生来就是劳碌命,他们的价值就是熬出更多的盐,没有休养生息的必要。 更何况,一个盐工倒下,会有更多盐工填补进来,多的是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贱奴。 楼喻心中冷笑,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他提议道:“煮晒兼备,岂不快哉?” 郭濂眼睛一亮,是啊! 又煮又晒不就行了?方才是他脑子没转过来。 他拱拱手:“还是殿下想得周到,来之前,下官已知殿下的晒盐法产出极高,只是可惜会被下雨天埋没,如今有解决的法子,那可真是青石盐场的一大幸事!” 楼喻故意问:“晒盐之法功在千秋,郭大人是否有意上表圣人,借此请功?” 这一政绩足以让郭濂官运亨通。 郭濂这时候倒有几分清醒,他捋捋胡须摇首道:“下官并无鸿鹄之志,只愿在庆州府安心度日。” 他上头那么多大山,随便来一个都能把这功劳夺了去,而且等他升官去了京城,这些盐利估计就到不了他的囊中。 他还不如在这庆州当个土皇帝,将盐利死死捂在自己怀里。 反正如今朝政紊乱,有崩断之象,他还不如偏安一隅,趁天崩之前,多攒些钱以备后患。 郭濂用他朴素的小民思想,成功说服自己昧下晒盐之法。 楼喻眉梢微挑:“郭大人,既然你已有所打算,不如就此与庆王府合作,晒盐所得利益,我予你一成如何?” 郭濂:“……” 他呵呵一笑,“盐场乃朝廷管控之地,盐工亦由府衙分发酬劳,殿下莫非想空手套白狼?” “没有我,也就没有晒盐之法。”楼喻不愿让步。 第31节 郭濂:“没有下官,殿下也保不了晒盐之法。” “想必郭大人见过雪盐了吧?”楼喻丝毫不怵,“雪盐之价,是原盐的成百上千倍,且根本不愁销路。” 同郭棠一样,郭濂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他眯着眼道:“殿下打算分下官多少利?” “原盐一成,雪盐一成。或者原盐两成。”楼喻仿佛是个周扒皮。 郭濂:“雪盐产量如何?” 楼喻轻描淡写道:“只要不缺钱,不缺人,想要多少有多少。不过你也知道,物以稀为贵。” 什么东西一旦泛滥,就不值钱了。 “我要原盐一成,雪盐一成。”郭濂答应合作。 他当然想将全部利益占为己有,但如今郭棠在楼喻手中,他投鼠忌器。一旦郭棠回来,他一定要筹谋将庆王府牢牢掌控在手里。 届时不管是原盐还是雪盐,都将是他一个人的! 他想得眼睛都开始发红,仿佛疯狂的赌徒,神色渐露狰狞。 旁观的霍延见状,不由蹙了蹙眉。 他觉得,楼喻与郭濂这种老狐狸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事情敲定,郭濂问:“不知殿下何时放了犬子?” 楼喻眸光清澈又无辜:“我与郭兄情谊深厚,不知郭大人能否割爱,让他多陪我几日?” 狗屁! 郭濂为他的无耻感到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几日后,青石盐场进行整改,郭濂下令保留煮盐的器具,并调拨一部分盐工去开辟更多滩池。 煮晒兼并后,青石盐场的盐产量肉眼可见地翻了好些倍。 除去上交官盐的数目,余下的盐通过郭濂的路子,秘密销往全国各地,仅一次,获利数万两! 至于珍稀奢侈品雪盐,楼喻只提供了五百斤,却也赚取两万多两白银! 他将自己和郭濂的分利,全都记在小本本上。 郭濂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和楼喻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要楼喻不想死,他就不会暴露。 他入账数目,除了晒盐和雪盐的一成,还有大部分煮盐获得的利润,不比楼喻拿到的钱少。 事情已进入正轨,楼喻无意继续待在盐场,便令人收拾行囊,打道回府。 盐场成天风吹日晒,楼喻觉得自己的脸蛋不仅黑了一个色度,还糙了许多。 回府后,庆王妃见到他,果然心疼连连,“黑了,瘦了。” 楼喻比比自己头顶,“没有瘦,就是长高了。” 这趟行程他挺满意的,不仅打通了源源不断的钱利来源,还锻炼了自己的身体。 “娘让人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楼喻笑着点点头,“谢谢娘。二笔他们这些天照顾我也辛苦了,给他们每人都做几套吧。” “行,”庆王妃笑着点他鼻尖,“就你会疼人。” 母子俩闲话半天,庆王妃终于恋恋不舍放他回了东院。 绣娘适时来替他测量体型。 楼喻吩咐冯二笔:“将三墨、霍延、继安他们统统叫来,大家都做几套新衣裳。” 冯二笔欢喜极了,不迭地拍着马屁,让人去传话。 转念又道:“殿下,阿纸还在田庄,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楼喻交待:“等他下次回来,赏点银子让他自己去绣庄。” “好嘞。” 不一会儿,冯三墨、霍延、杨继安、阿砚都来了。 楼喻已经量好,就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们被绣娘摆弄。 绣娘一双手生得柔若无骨,袖口带着甜软的香味,在小少年的身上绕来绕去,小伙子们全都身体僵硬。 霍延紧绷着一张俊脸,双拳紧握。冯三墨面无表情,身体僵得厉害。冯二笔最游刃有余,在绣娘靠近的时候,还使劲嗅了嗅。杨继安年纪小,最为乖巧顺从。 楼喻越看越觉得有趣。 等绣娘测量完毕,他问:“静文呢?替她也量一量。还有霍煊和霍小娘子,都做几套衣裳。” 反正他现在有钱,几件衣服算不得什么。 霍延却拒绝:“他们不必。” 无功不受禄,霍煊和霍琼如今在庆王府白吃白喝,还能跟着夫子读书,霍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没事,见者有份。”楼喻对自己人向来大方。 孙静文回府后,就去了荒院寻霍琼,听闻消息便带着霍煊和霍琼一起过来。 听说要做新衣裳,小孩们脸上都洋溢着惊喜和期待。 本以为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楼喻完全没放在心上,未料裁缝新衣一事,竟在东院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事件的发生,源于东院女仆和王府杂役的一次争执。 提起东院的仆从,不得不说明东院的仆役配置。 笔墨纸砚是楼喻的亲随,一般是出门时带出去办事充场面的,也是楼喻最器重的存在。 冯二笔是其中最得用的,他在楼喻身边待的时间最长。从前拍马逢迎受“楼喻”喜欢,如今做事体贴同样受楼喻看重。 冯三墨虽是隐形人,但他做的事情却少有人能替代。 阿纸和阿砚就比二笔和三墨低一等,通常处理一些跑腿喊话之类的杂事。 除了四个亲随外,东院原先还有四个贴身婢女和四个粗使婢女。 不过经过上次王府放仆,如今只剩下四个婢女。 逢春、采夏照顾日常起居,阿兰和阿竹做的是洒扫等粗使活计。 采夏为人泼辣,又是东院的一等婢女,在庆王府的奴仆中,也算得上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以前她性格活泼,颇得庆王世子喜爱,可楼喻穿来之后,几乎很少使唤女婢做事,有些关乎隐私的活儿他要么自己干要么吩咐冯二笔。 如此一来,采夏的地位势必受损。 她相貌美艳,心高气傲,不敢冲到楼喻面前问个明白,便只能对着底下人发火。 当然,她也不是无缘无故地发泄火气。 起因是一个粗使杂役冲撞了她,撞坏了她手中的汤盅,汤汁洒满一地,碗碟俱碎。 这可是专门给殿下补身体的,里面的肉都是最精华的部分! 采夏气急败坏,怒斥道:“不长眼的东西!” 那杂役吓得跪地求饶,采夏不为所动,沉冷着脸道:“你同我一起去东院磕头认错。” 杂役连连磕头,一直恳求采夏放他一马。 采夏原本都心软了,可偏偏有人好死不死,说了一句风凉话:“还以为自己是东院的姑奶奶呢,你们看世子殿下如今还瞧得见她吗?” 采夏气得脸都涨红了:“刚才谁在说话?!” “采夏姐姐,我们又没有说错话,如今殿下可还看重逢春姐姐和你?之前殿下赏赐新衣,有你们的份儿吗?” 采夏红着眼:“那是他们跟在殿下身边立了功!是他们该得的!” “二笔大人和三墨大人就算了,可不是还有个孙小娘子嘛,殿下宁愿带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丫头,也不带你和逢春姐姐,唉,我们都替你叫屈呢。” 采夏气愤之后反而冷静下来,这种挑拨离间的话她才不会上当。 “闭上你们的臭嘴!殿下待我如何还轮不到你们置喙!” 她警告完,盯着跪在地上的杂役,“你撞倒殿下的汤盅,必须随我去东院认错!” 一盅汤而已,楼喻并不在意,没有惩罚杂役,甚至连句斥责话都没说。 杂役开心了,采夏却回到屋子大哭一场,哭完竟发起了热。 逢春发现后吓坏了,匆忙跑去求见楼喻:“殿下,采夏病了,求您开恩替她请个大夫吧!” 说完砰砰磕头。 楼喻一听到磕头声就牙酸,他忙道:“你先起来,二笔,速让人去请大夫!” 冯二笔应了声,面色有些沉凝。 大夫替采夏诊了脉,言明没有大碍,写了份药方便兀自离去。 逢春红着眼去煎药,竟慢慢落下泪来。 她们服侍殿下多年,同冯二笔关系虽算不上亲厚,但也能说上几句话。 冯二笔心有不忍,不禁劝道:“等采夏醒来,你劝她不要胡思乱想。” 府里的事瞒不过冯二笔,尤其是有关东院的事。 逢春擦擦眼泪,颤声道:“二笔,殿下是否真的厌弃我和采夏了?” “当然不是!”冯二笔解释道,“你们莫要在意那些贱奴的酸话,他们指不定在心里偷偷嫉妒你和采夏呢。” 逢春默默抹眼泪,不知该说什么。 冯二笔暗叹一声,他其实也并不完全明白殿下的心思,不好保证什么。 回去后,他左思右想,一时觉得不应该拿这等琐事烦扰殿下,一时又觉得府中流言影响到东院不该不管,整个人都有些不在状态。 “在想什么?” 笔杆敲在脑袋上,瞬间让他回神。 冯二笔看向楼喻,见他眉目温柔和气,下意识道:“在想流言。” 第32节 “什么流言?”楼喻好奇。 冯二笔下定决心,将采夏之事说了出来。 言罢偷觑楼喻脸色,见无异状,方大着胆子问:“殿下到底是如何想的?当真厌了逢春和采夏?” 楼喻:“……” 他能说自己完全忘了还有这两个婢女吗?这会不会更伤人? 他斟酌着道:“并非厌了她们,你也知道,我带孙静文是因她有画图之才,无人可以替代。但逢春采夏能做的事,却有无数人可以替代,包括我自己。” 冯二笔为人机灵通透,笑道:“奴明白了。奴会劝她们的。” “不必。”楼喻摇摇头,“此事倒也提醒了我。”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采夏是个有追求的婢女,而且也不冲动无脑,最多就是自己郁气沉积,生了病。 逢春沉默少言,但见姐妹受难,也有勇气为两人进行争取。 或许加以培养,也能是个人才? 委实是他手底下的人才太少了,不够用啊! 他道:“等采夏病愈,让她二人来见我。” “是!” 两日后,采夏病情大好,同逢春一脸羞愧地来见楼喻,双双跪地。 楼喻温声道:“都起来吧。二笔跟我说了采夏的事,你二人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同我说。” “殿下,都是奴婢的错!”采夏没有起身,惭愧道,“奴婢不应为些琐事烦扰殿下,请殿下责罚!” 逢春也道:“奴婢同罪,请殿下责罚!” 楼喻有点头疼,动不动就下跪求罚,显得他很暴虐啊。 “先起来,有事说事。” 二人只好乖乖起身。 楼喻道:“如今我需要你二人照顾起居的时候不多,你们若有想做的事,尽管道来。” “殿下,”采夏面色苍白道,“奴婢和逢春姐姐只想侍奉您左右。” 楼喻也不卖关子,“孙静文替我做的事,许多男人也做不得,所以我重用她。我如今不需要太多侍奉的人,只需要能做实事的人。” 话已明了,端看她们如何选择。 逢春毫不犹豫:“奴婢可以学,只要殿下需要,奴婢一定去做!” 采夏亦连连点头,“奴婢想为殿下分忧!” “城中有书铺,你二人去调查各家书铺的纸价以及纸张出自哪个造纸坊,汇总后交给我。” 庆州府没有自己的造纸坊,这些书铺都是从外地进货,算上成本费和交通费以及税收,估计不会太便宜。 楼喻观察过田庄附近的地形,有山有水,适合建造一处造纸坊。 一来废纸可以解决如厕问题;二来日后若庆州有所发展,纸的需求必不可少;三来,造纸坊可以别有他用。 如此也算是未雨绸缪。 采夏和逢春愣了一下,才连忙领命退下。 她们走后,冯二笔嘀咕道:“殿下,此事奴不用问都能说出个三两句来,岂不是太简单了?” 楼喻笑道:“你整日随我出门遛弯,对府城大小事情自然耳熟能详,可她们不同。” 替他做事,总得先出去见见世面。 采夏和逢春从小到大都在府里,做的也都是起居活计。提及胭脂水粉,她们或许能说得头头是道,但文房四宝不见得。 冯二笔懂了,调侃道:“殿下就不怕奴直接告诉她们?” “若真能让你说出口,那也算是一种本事。”楼喻笑道。 冯二笔一时也不知这句话是夸奖还是敲打。 反正他只知道,他绝对不能说!也不能让三墨他们说! 楼喻忽然想起什么,“郭棠如何了?” “殿下,此事由三墨负责,奴也不清楚。”冯二笔道,“奴去叫三墨过来?” “好。” 一开始将郭棠交给冯三墨秘密看管,楼喻其实并没有抱有太大希望。 郭濂执掌庆州多年,找一个人轻而易举。 但他不惧。 即便郭濂找到郭棠,不用再投鼠忌器,可分摊盐利已上正轨。只要郭濂不想玉石俱焚,就不会轻举妄动。 但他没想到,郭濂身为知府,耳目众多,居然真的没能从冯三墨手底下搜到人。 须臾,冯三墨一袭玄衣走进。 楼喻问:“郭棠现在何处?” 习武后,冯三墨身形越发精干挺拔,不论是行进还是站姿皆具行伍之风,与霍延逐渐贴合。 不过他和霍延还是有区别的。 霍延出身贵胄,家学渊源,更偏向英武霸气;冯三墨则人如其名,像是一团溶于幽潭的墨,更偏向内敛深藏。 搞情报工作需要的正是这种气质。 楼喻暗暗感叹,甚为满意。 “回殿下,人在田庄。” 楼喻奇了:“人在田庄,郭濂居然没找到?” 冯三墨道:“奴将他伪装,旁人无法轻易认出。” 楼喻来了兴致,恰好他正想去田庄走一趟,便吩咐冯二笔:“备马,去一趟田庄。” 年后天气转暖,楼喻不用再受寒风折磨,出行自然首选骑马。 出发前,他特意找来霍延:“随我去一趟田庄。孩子们也可以一起去玩,你要不要带霍煊和霍小娘子同去?” 小孩子总是憋在府里不利于健康成长,去田庄就当是踏青了。 霍延摇摇头,“他们不会骑马。” 虽出身将门,但两人年纪小,还没到学骑马的年纪。 “继安和静文也不会,我骑马,他们坐马车去。” 哪有主人骑马,仆从坐马车的?冯二笔在旁腹诽。 霍延也知这个理,不过到底心疼侄子侄女,遂躬身一拜:“多谢殿下。” “不必谢来谢去,”楼喻伸手扶起他,“此去田庄,我有重任交给你。” 霍延眉目微凝,“好。” 楼喻拍拍他的肩,笑容和煦:“不用紧张,对你而言很简单的。” 霍延余光轻扫,肩上那只手玉白修长,他垂眸敛目,到底忍住避开的冲动。 回到荒院,他将出行的消息告诉霍煊和霍琼,霍煊直接高兴得蹦起来,直呼“殿下真好”。 霍琼也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小姑娘刚入府时面黄肌瘦,如今重新变得雪白可爱。 “阿琼,我有许多小伙伴在田庄,等去了带你一起认识。”孙静文拉着霍琼的手眉眼弯弯。 霍琼点点头,“谢谢文姐姐。” “我也要一起玩!”霍煊不甘其后。 “她们小娘子一起玩,你瞎起什么哄,我带你。”杨继安很有义气道。 “好啊!” 此去田庄,楼喻轻装简行,只带上霍延、冯三墨、李树作为护卫,剩下冯二笔和几个小萝卜头乘坐马车。 冯二笔也想骑马来着,可他一直没学。见前头殿下四人快马扬鞭好不潇洒,不由暗下决心一定要学会骑马! 至田庄,眺目望去,只觉平野开阔,心旷神怡。 冬日的寂静渐渐转为春日的喧闹,河流破冰,草木丛生,鸟雀叽喳,一派春意盎然之景。 楼喻下马,庄头立刻来迎。 他随口问了一句:“可定了春耕日子?” 庄头笑呵呵道:“正等殿下示下呢。” 楼喻算了算时间,估摸着肥料的腐熟度差不多了,可以开耕。 “再过一旬便可春耕,一会儿你让阿纸和林大井来见我。” 庄头领命:“是。” 楼喻再看满脸期待的小孩们,不由笑道:“自去玩吧。” 孩子们欢呼一声,麻雀似地蹦跳着跑远了。 冯三墨适时道:“殿下,请随奴来。” 四人行至一处庭院,冯三墨敲了敲门。 门吱呀开了,一妇人伸出脑袋,见到楼喻,立刻就要下跪行礼,却被楼喻阻了。 “不必,带我们去见人。” 妇人小心领他们至后院,指了指门窗紧闭的偏房,“就在里头。” 楼喻吩咐:“三墨随我进去。” 冯三墨推开门,楼喻踏进去,骤然驻足,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方。 屋内有两个孔武有力的妇人,她们正守着榻上的“美貌少女”。 第33节 “美貌少女”身着罗裙,梳着少女发髻,双颊粉红,一双桃花眼忧郁而悲愤。 见有人进来,三人全都看过来。 “美貌少女”瞬间惊跳而起,眼睛瞪如铜铃,只因嘴里塞着布团,叫不出声。 楼喻强忍笑意,对两个妇人道:“你们先下去。” 二人行礼退下。 楼喻终究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床上少女被绑住手脚,动不得,说不得,只能“呜呜”抗议,眸子里的火焰熊熊燃烧。 楼喻笑够,问冯三墨:“怎么弄的?” 冯三墨言简意赅:“府中突有婢女染疾,送到田庄养病。” 婢女是真,生病也是真,只是中途换了人而已,因此瞒过了知府的耳目。 楼喻赞他一眼,行至榻边,对郭棠道:“你若答应不叫不喊,我就取了这布。” 冯三墨:“殿下放心,喊叫也无碍。” 也是,这么多天,郭棠总得吃饭喝水吧,若是趁吃饭喝水时吼几嗓子引来搜查的人,他早就回郭府了。 楼喻遂扯下布团。 本以为郭棠会怒气冲冲吼他,未料郭棠只是幽幽盯着他,低哑着嗓子道:“楼喻,你一直在骗我。” 神似被辜负的小娘子。 楼喻可一点没有过意不去,狡辩道:“我骗你什么了?” “你一直在我面前装天真单纯!我竟真的被你骗了!雪盐的局是你设的吧?你将我藏在这里到底意欲何为?我爹呢?” 不得不说,郭棠长得确实不错,一双桃花眼潋滟生光,扮成女子模样颇有几分姿色。 可谓是女装大佬。 楼喻心中啧啧几声,慢条斯理坐下道:“你爹跟我谈了一笔大买卖,我看他找你找得挺辛苦,不忍他这么大年纪还操心,就过来放你回去。” “什么大买卖?” “你知道的,”楼喻压低声音,“贩卖私盐。” 郭棠脱口而出,“他疯了?他为什么要跟你合作?为了雪盐?还是为了我?” “你和雪盐加起来只有一半。”楼喻故意吊他胃口。 郭棠瞪着他,“还有一半呢?” “因为我可以帮你爹产出十几倍甚至几十倍的盐。比上交朝廷的盐要多得多。” 楼喻双手托腮,黑白透亮的眼珠子无辜而单纯。 “郭棠,以后郭府与庆王府便同舟共济,亲如一家了。” 郭棠:“……你还是多读点书吧。” 这词用得实在叫人膈应。 事已成定局,不管郭濂和郭棠有多愤怒,他们都已经被拴在楼喻这条大船上,再难挣脱。 “想明白了,我就替你解开绳子。”楼喻笑得眼眸弯弯。 郭棠吐出一口浊气,再次认真看向楼喻,“你就不怕放了我,我爹临时反悔?盐场是他的,他何必要跟你分那一成利?全拿在手上不好吗?” 冯三墨顿时眼厉如刀。 楼喻依旧轻松怡然,“我准备了三份账本,一旦庆王府出事,账本必定会呈上御案。届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回去大可向你爹秉明此事。想必你爹会想明白,既有利可图,何必要尝试最坏的打算?” 郭棠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赚钱啊。”楼喻回答得毫无负担。 郭棠嗤笑,“算了,与我无关。给我松绑吧。” 先前踏入陷阱,不过是因雪盐太过罕见,而他自以为知府权势滔天,有些大意。 他又不是真的傻。 庆王府搞的这番动作,无疑是所图甚大。 郭棠觉得楼喻有些天真,不知道他要反抗的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 仅凭藩王三千府兵,怎么可能真的成事? 解绑后,郭棠问:“什么时候送我回府?” 楼喻起身,“你换身装扮,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事后你再随我一同回城。” 郭棠之事已毕,楼喻又去了主院。 阿纸和林大井早就候在厅堂,见到楼喻,均激动行礼。 楼喻检查完学习进度,由衷赞道:“很好,超出我的预期。” 他问阿纸:“你可愿继续留在田庄教书?” 阿纸点头:“殿下,奴愿意教书,不过奴学艺不精,怕教不了多久。” 楼喻一想也是。 笔墨纸砚跟在“楼喻”身边,虽识了一些字,但估计也就启蒙的水平,日常读写并无太大问题,但再往深了教是做不到的。 他思忖片刻,问:“那你可愿继续读书?” 阿纸双目瞪大,“奴真的可以继续读书?” 教授林大井,让他觉得很有成就感,让他觉得自己有所价值,他想继续教下去。 “当然,不过得再等几日。” 阿纸喜出望外:“多谢殿下栽培!” 楼喻摸摸下巴,杨广怀在庆王府宅了这么多天,需要拉出来溜溜了。 见过两人后,楼喻带着霍延等人去逛田庄。 田庄靠山临水,满山林木无数,山下有大片荒地尚未开垦。 他问霍延:“我知你懂练兵之法,你认为在此处练兵如何?” 此处有山林遮挡视线,人烟稀少,是个练兵的好地方。 霍延剑眉入鬓,星目灿然有神,他凝视楼喻,问:“殿下何故练兵?” 楼喻回视他,无奈笑道:“不过乱中取生耳。” 他眺望苍穹,神色真挚:“我是庆王世子,这块封地归我管,我自然要保庆州百姓不受家破人亡之痛,流离失所之苦。” 霍延眸色深幽,其中暗流涌动。 “可我不是老当益壮的霍大将军,亦不是意气风发的霍少将军,我只是京城霍府的纨绔,没有上马作战的经验,也没有治军的本领,你真要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我?” 楼喻心道男主也太谦虚了,他简直就是为战争而生。 “我信你。”他拍上霍延的肩,“而且,我会与你一同研讨,不会真让你一人受累。” 霍延心弦微颤,深埋心底的战意澎湃而生,深邃俊目凝视少年世子,他看到了世子眼中全然的信任。 他从未忘记自己是霍家儿郎,他曾丹心碧血,立誓为国尽忠,然下场何其惨烈。 如今选择与楼喻共谋,不为朝廷,只为霍家。 楼喻给他这个机会,霍延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郑重颔首:“好。” 楼喻心中甚悦,能让霍延助他做事,实在不容易啊。 虽然霍延尚未真正交心,但好事多磨,总有一天,他会让霍延心悦诚服。 回庄院后,楼喻召来众人: “春耕开始后,我将长居田庄,你们都要随我一起。我打算在田庄设一处学堂,杨夫子坐镇,孩子们都可以读书习字。” 孩子们皆欢喜雀跃,众人毫无异议。 因为这个安排,回程时,几个孩子都被留在田庄,马车正好供恢复男儿身的郭棠乘坐。 他将脑袋伸出窗口,眼瞅楼喻骑在马上俊秀潇洒的身影,心中堵闷不已,问道:“你是不是早就会骑马?” 枉他之前还傻傻跑去田庄说要教他马术。 楼喻神色真诚:“你上次去田庄同我炫耀马术时,我还不会。” “我没有炫耀!”郭棠郁闷道,“我是真心要教你马术。” 楼喻无奈:“可你表现得就很耀武扬威。我自尊受挫,硬逼着自己学会了。说到底,还得感谢你。” “……” 郭棠甩给他一个又愤怒又哀怨的眼神,扔下帘子躲回车厢。 楼喻:“……” 郭棠是不是有病? 回到庆王府,楼喻把杨广怀喊到东院,大家一起开了个会。 他交待完设立临时学堂和练兵这两件事,让几人畅所欲言。 “我没意见。”杨广怀笑眯眯道,“孩子们我会尽力教导。” 李树问道:“殿下,这次只挑一百人去训练?会不会太少了?” 楼喻笑着解释:“王府在城中,我不放心,需要留更多兵力保障安全。 “而且这一百人是领头兵,等他们训练达标,就可以让他们分组训练其余府兵,如此更有效率。 “再者,咱们有府兵三千,一开始步子不要迈得太大。你是府兵副统领,挑一百人的事就交给你了。” 李树又道:“殿下有无挑人的要求?” 楼喻问:“府兵平时可进行训练?” 第34节 李树惭愧低头,这就尴尬了。 “既无训练,自然也无从得知他们能力,这样,我等会将要求写好,在去田庄前,你必须严格按照要求挑好一百人。” “是!” 身为副统领,李树眼见府兵惫懒多年,毫无斗志,早就有些泄气了。 如今殿下有心练兵,他自然愿意追随。 楼喻忽然低叹一声:“除了学堂和练兵,尚有一事需要去做。只是此事难办,我一时寻不到适合人选。” 冯二笔忧心问:“什么事?” “买粮。” 楼喻沉声道:“世道将乱,庆州必须囤粮。买粮光有钱不行,还需要人手。” 买粮总得运粮吧? 若无人能护住粮食,买粮又有什么用呢? 府兵不能轻易离开庆州府,他手底下又没有其他信得过的人。 众人凝眉思索。 “可雇佣镖局。”李树提议。 霍延:“镖局不能长久,且恐生异心。” 庆州需要的是源源不断的粮食,镖局确实不太适合。 楼喻转向神色悠然的杨广怀,“先生可有良策?” 对上他温和而审视的目光,杨广怀哑然失笑。 他知道楼喻在试探他,倘若他不能为楼喻创造价值,估计最终只能成为一个教书匠。 不是说教书匠不好,只是与他的理想相悖。 “殿下,我从吉州来庆州途中,遇过不少山匪。有的是寻常百姓不得已落草为寇,有的行事却颇有行伍之风。” 吉州到庆州,中间确实有一片山区。 楼喻恍然记起原书一些情节,不动声色瞟一眼霍延。 “先生的意思是?” “杨某听闻,有些山匪从西北而来,擅于用兵,战力勇猛,轻易占了一座山头,其余土匪不敢轻举妄动。” 霍延神色骤变。 杨广怀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倒是李树惊道:“西北?那岂不是同霍家军有关?” 他说完顿觉失言,对霍延歉意道:“我、我就这么一猜,你别介意。” 霍延神色渐缓,摇首表示无碍。 他如何不懂楼喻和杨广怀之意? “敢问杨先生,你在何处碰见西北而来的山匪?” 杨广怀微笑:“吉庆交界,阳乌山。” 两州交界地带,官府常常难以管控,确实是个为匪的风水宝地。 霍延抬首看楼喻:“我愿亲自走一趟,确定他们是否为先考旧部。” “不必。” 楼喻笑意溶溶。 “咱们只需向他们透露消息,霍家血脉如今就在庆州府。 “他们若是你父亲忠诚的旧部,自然会主动前来。若不是,倒也无伤大雅。 “倘若他们确系旧部,但依旧占山为王,无视这个消息,咱们也不必自讨没趣,当另寻他法。” 冯二笔:“还是殿下想得周全!” 李树也附和。 霍延注视着楼喻,眸色复杂难辨。 庆王世子虽恶名在外,但越是相处,便越觉得此人内蕴华章。 他当真是那个凶戾的世子吗? 诸事敲定,楼喻宣布散会。 回卧房后,他整个人咸鱼躺在矮榻上,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浑身瘫软无力。 冯二笔替他揉肩按穴,心疼道:“殿下,奴让人去打水,您泡泡脚?” 楼喻弱弱道:“好。” 水打来了,楼喻褪去鞋袜,双脚踏入水盆里。 乍然被温暖的水包裹,身体一个激灵,过电一般,爽快极了。 他喟叹一声,渐渐生出几分睡意。 就在这时,冯三墨在外求见。 楼喻打起精神坐直身体,叫他进来,问:“什么事?” 冯三墨低眉敛目以免冒犯,恭敬奉上一封书信。 “占南来信。” 楼喻揉揉眼,“哦,说什么?” 顿了一息,歘一下瞪圆眼珠子。 “占南!” 他的土豆! 第二十六章 楼喻心里一直记挂着土豆,连忙接信拆开。 读完之后,唇角止不住地翘起。 信上二姐说,她又从远洋商人那儿买了不少土豆,只是信比货快,信到了庆州,土豆还在途中。 不过也就这几天的事。 从庆州府的地理位置和气候条件来看,此地非常适合种植土豆。抛去其余技术条件,土豆亩产至少能达两千斤,最高能达四千斤。 不过可惜的是,只能一年一季。 当前最关键的是,土豆数量稀少,他必须要培育更多的土豆出来留种种植。 当天晚上,楼喻做着土豆高产的美梦,香甜地睡了一觉。 离春耕不过十天时间,要从三千府兵里挑出一百人,时间有些紧迫。 李树拿着楼喻写的评分标准,来找府兵统领周满。 周满的亲兵守在院外,将他拦住:“李副统领,统领还没起身。” “他不会昨晚又吃酒了吧?”李树皱眉无奈,“真成酒鬼了!” 亲兵憨憨笑道:“您也知道,咱统领就好这一口,不吃是真不行。” 李树无语。 其实藩王府兵一开始不是这么惫懒的。大盛建朝初期,各地藩王的府兵战斗力不比朝廷军队差。 但因藩王久居封地,没有打仗的必要,越往后,对府兵的训练也就越发不上心。 以前的府兵会一边种地一边训练,如今的府兵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恐怕连山匪都不如。 从两次挖坑的表现,可见一斑。 作为有志青年,李树比大多数人都多了一份恒心和毅力,这才年纪轻轻当上副统领。 他本来也是浑噩度日,但自从跟了世子殿下,他的抱负和志气被一点点点燃。 “殿下有令,你们就别拦着了。等耽误事儿,有你们好果子吃!” 李树半开玩笑半威胁地冲进屋子里。 一股浓郁的酒臭味扑面而来,差点将他熏晕。震天的鼾声宛若惊雷,连地面都在颤动。 他捏着鼻子走过去,伸手去推周满肩膀。 “周统领!快起来!有任务!” 周统领浑然不动,依旧鼾声如雷。 李树重复一遍,推的力道更重了些,周满还是没醒。 他是真没办法了,直接抄起桌上的茶壶,将凉水往周满脸上滋。 周满一个惊坐,“下雨了?!” 他愣愣地伸手抹了一把脸,稍微清醒一点,看到站在床边的李树,没好气道: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你这是不敬上官,要拖出去打板子的知道不?” 李树放下茶壶,叹声道:“统领,我怎么叫你都叫不醒,只能出此下策,得罪了。” 他想了想,到底没忍住:“您这样的,等您醒了,恐怕敌军都攻占营地了。” 周满蒲扇般的大掌啪啪几声打在他胳臂上。 “怎么说话呢?老子在你眼里就这么怂?给小毛孩儿当了几天跟班,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让你拿水滋我!让你拿水滋我!” 李树边躲边道:“统领,那是殿下,不是什么小毛孩儿。” 第35节 他避到桌子对面解释:“殿下吩咐我挑一百人去田庄,时间不多,咱不能再耽搁了。” “你挑就是,跟老子说什么?”周满清醒了,直接拎起茶壶往嘴里灌,“跟前两次一样,随你。” 李树将评分标准往他面前一凑,“这次跟前两次不一样,需要根据这些条件挑人。三千人都需要经过考评,此事我一个人实在办不了。” 周满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掼下茶壶,“饿了,先吃饭。” 李树陪着他吃完饭,试探着问:“吃完便召集兄弟们考评罢?” “那是你的事,老子不管。” 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李树久劝无果,只好自行前往府兵营地。 他是副统领,确实有一部分人给他面子,所以前两次能挑到人跟随一起。 但庆王世子喜欢找人挖坑的事迹,已经传遍府兵上下,油滑惯了的府兵们都不待见李树了。 这次要动员三千人一起参加考评,实在是一件难办的事。 “李副统领,这次不会又要去挖坑吧?” 李树皱眉道:“挖坑有什么?做得好了殿下照样有赏赐。” “那咱们也不愿受这个罪,歇着不好吗?” “考评什么?挖坑还要考评?不干不干!” 李树见此情景,深感痛心。 曾经纪律严明的队伍,如今却沦落至此。 他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楼喻正默写土豆的种植方法,李树忽然来东院求见,刚踏进来就跪地请罪,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沮丧。 “怎么了?”楼喻放下炭笔问道。 李树满脸惭愧:“属下无能,殿下吩咐的府兵考评,属下……没能做到。” “为何做不到?”楼喻神色淡淡。 李树咬牙道:“属下没有办法让他们听令,是属下无能,请殿下责罚!” 楼喻稍稍一想,就明白过来。 他微微一笑:“这是当闲人当习惯了?” 李树羞愧至极:“属下知罪!” 楼喻摇摇头,说到底,还是那些府兵没把他这个庆王世子放在眼里。 庆王府长久的软弱,让他们渐渐忘记了服从军令的本能。 楼喻沉思片刻,道:“你能凭自己挑出多少人?” 三千府兵并非全都是咸鱼度日,一定会有像李树一样心怀抱负的。 李树估算了一下,“能有五十人。” “那好,不用考评了。”楼喻声调平和,听不出半点怒意,“剩余五十个名额,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主动报名,没有就算了。” 他就不信了,三千人里,有志青年连一百人都凑不齐。 本来他想按照考评标准,挑出一百精悍的士兵,如今看来,心废了,身体再强壮也没用。 李树领命退下。 冯二笔气咻咻地道:“殿下,他们实在太过分了!” 楼喻本来还有点小郁闷,见他这般气急败坏,倒是不生气了。 生气也不能把三千人都拖出去打一顿。 他笑了笑,“没事,他们以后会听话的。” 府兵不听令的消息传到主院,庆王妃没忍住,一刀将地面劈出一条深沟。 “王妃息怒,”敛芳姑姑劝道,“不值得与那些田舍奴生气。” 庆王妃修身养性多年,很久都没发过脾气了,听到儿子受委屈,怎么可能忍得住,就要拎着刀去找周满打一架。 “王妃,您先等等,”敛芳旁观者清,“也许世子殿下心中有数呢。” 这段日子以来,楼喻的行事手段他们都看在眼里,就连庆王都甘愿听楼喻“驱使”,敢于站出来与郭濂对峙。 庆王妃冷静下来,“世子可有对策?” “听说是让李副统领挑五十,剩余五十自愿报名。” 庆王妃冷哼一声,“等事情定下,看老娘不找周满算账!” 没了考评之后,李树很快凑好一百人。其中五十人素来亲近李树,愿意跟着他一起效忠楼喻。 另外五十人都是自愿报名。 或许是心存志向,又或许是听说挖坑挖得好有赏赐,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他们都愿意上一次“贼船”,反正又不用卖命。 一百人挑好后,楼喻专门划出一块营区,将他们进行集中管理。 在去田庄之前,他特意拨下钱款用于购买鸡蛋、肉类等高营养的食材,每餐给他们喂得饱饱的。 营区里天天都飘出香喷喷的肉味,馋得其余府兵直咽口水,肚子干瘪直叫。 “早知道俺也报名了!天天吃肉吃到饱!” “真香啊!要不咱们去找李副统领,说咱们也想参加?” “想得美!说一百人就一百人,谁让你之前不愿意?” 消息越传越广,每天都有人专门跑到营区外闻肉香味。 不少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还没完。 出发田庄前一天,一百套新战服被送到百人营区。其余府兵得知消息,眼珠子红得都要滴血。 等到翌日出行,一百人排成整齐队列,身穿玄色军服,腰系朱带,雄姿英发,气势磅礴,羡煞一众府兵! 李树将周围人的目光尽收眼底,心中格外痛快。 他高声道:“儿郎们!殿下说了,咱们的新衣裳共有两套,另外一套尚在赶制,过几日就能送去田庄了!” “殿下威武!殿下威武!殿下威武!” 不患寡而患不均。 平时大家住在一起,活得都一个样,自然无所谓。 如今鲜明的对比往眼睛里面戳,府兵们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他们眼睁睁看着百人队伍消失在拐角,目光里迸发出强烈的悔意。 有的人却说着酸话:“谁知道他们去做什么,不过是赏点肉赏点新衣裳,你们眼皮子能不能别这么浅?” “敢不敢看着你的补丁说话?!” “老子就肤浅了怎么着?李副统领的为人咱还不清楚?他能害咱?” 府兵们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周满捧着酒坛子,听着亲卫传来的消息,不由嗤笑一声:“不过是些花里胡哨的小把戏。”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庆王妃一身窄袖短打,手持长刀,神色凛冽地踏进来。 “周满,你不敬主上,玩忽职守,你可知罪!” 周满收敛神色,“王妃何意?” “多年没跟人比划了,手痒。”庆王妃冷冷道,“接招吧。” 森然长刀劈向周满面门,周满扬起酒坛回挡,酒坛瞬间炸裂,碎片同酒水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但已无人在意。 庆王妃武艺高强,身姿灵活。周满能成为府兵统领,身手亦是不凡。 不过庆王妃既是主上,又是女人,周满并不还招,仅仅防守而已。 不少府兵围在院外观战,不由震惊叹服。 “原来王妃武艺这么高强!” “巾帼不让须眉!” “周统领是不是要败了?” 周满实在无奈,他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到最后,只能厚着脸皮求饶道:“王妃,属下认输!” 冰冷的刀刃贴着他的脖颈,庆王妃停下攻势,眉目锋锐。 “觉得憋屈?” 周满不吭声。 庆王妃冷哼一声,“你不听世子之令,焉知世子是否憋屈?” “你想回击,却又不能回击。世子想惩罚不听号令者,却又不能惩罚。周满,你还记得自己是庆王府的统领吗!” 周满鼻翼翕动,喘着粗气道:“王妃,我粗人一个,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服该服之人。” “如果世子只会躲在娘亲后头,让自己娘来找场子,我可以不当这个统领。” 庆王妃闻言收刀,面露讥讽道:“老娘是看不过一群孬货浪费粮食,你别扯老娘儿子。” “王妃风采不减当年,属下佩服。”周满吊儿郎当地拱了拱手。 庆王妃剜他一眼,目的达成,废话不多说,转身就走。 楼喻刚至田庄,此事就传入他耳中。 他没跟周满打过交道,甚至不知他长什么样,不由找来李树询问。 第36节 “其实周统领以前不这样的,”李树语气中满是可惜,“好像是几年前入京回来后,人就变了。” 楼喻:“是圣上过寿那次入京?” 李树点头。 楼喻心道,看来四年前入京,不仅“楼喻”身心遭受打击,周满应该也经历了什么不堪。 “你当时可入京了?” 李树摇头,“没有,属下当时守在庆州城里。” 他既不知晓缘由,楼喻便打发他走了。 “二笔,你让三墨去调查此事,”楼喻吩咐道,“当然,尽力而为便可。” 他对周满不怎么感兴趣,但他对当时发生的事情感兴趣。 不过,再大的事情也赶不上春耕。 早在年前,楼喻就让庄头划分出三块试验田出来,分上中下三等。 剩余的田地,就让庄户们按照以往的耕作方式进行。 他叫来林大井,将试验田的耕种步骤交给对方,嘱咐道:“这三块田,由你负责带人耕种,一切按照我给你的法子。” 林大井如获至宝,连连点头:“请殿下放心!小人一定谨遵殿下之令!” “还有,从春耕到秋收,每一阶段种子、秧苗、秸秆、麦穗的特征和变化,你必须详细地记录在案。包括试验田和普通田在内。” 林大井不迭点头。 “种地我是外行,如果我所言还有遗漏之处,你自行补充。”楼喻从来不认为自己一定能想得周全。 林大井却如醍醐灌顶,双目放光。他总觉得殿下的话透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智慧。 试验田的春耕与普通田不同。 楼喻数月前准备的粪肥、磷肥,如今全都可以用上。 翻土前,楼喻指挥林大井带领庄户先将肥料均匀洒在泥土表层,再用农具翻碾。 如此一来,肥料就会翻入土层下面,不会轻易被水流冲走,能为植株根系提供充足的养分。 田野间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与此同时,李树带领一百号人辛勤开荒。开出的荒地,楼喻打算用来种土豆。 占南送来的土豆足有一大筐,楼喻估算了下,如果能够正常种植成功,到秋天他就能收获一仓库的土豆! 这几天,他都心情愉悦,斗志昂扬。 趁着他闲下来时,冯二笔禀道:“殿下,逢春和采夏求见。” 楼喻问:“她们来田庄了?” “是,现在就在院外。” “让她们进来。” 逢春和采夏低着头走进来,手上分别捧着小册子。 “殿下,城中所有书铺的纸张种类、价格以及纸张的来源,奴婢皆已记录在案,请殿下过目。” 采夏奉上案册。 楼喻打开浏览一遍,道:“只是打听这些,不足以用掉这么长时间,逢春手里拿的什么?” “什么都瞒不过殿下。”采夏眉眼带笑。 接过逢春递来的册子,楼喻翻开,不由挑了下眉。 “奴婢和逢春姐姐追本溯源,打听了那些造纸坊的情况,也都记录在册。” 楼喻淡淡问:“我没让你们打听这些,为何?” “殿下,奴婢无意揣摩您的意思,”采夏急得脸都白了,“只是您提到纸张出自哪个造纸坊,奴婢便留了一个心眼。” 楼喻倏然笑道:“做得很好。” 能从他的任务中窥到他要做的事,这两小姑娘还挺敏锐。 见他笑着表扬,采夏和逢春心口大石落定,脸上浮现羞涩的笑意。 她们搜集到的造纸坊情况,无非就是造纸坊的名称、选址、商业模式等等,其中不包括造纸的技艺,毕竟这是人家的商业机密。 不过这些对楼喻来说,也具备一定的参考价值。 他想了想道:“你们再替我做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去招募若干工匠建造屋舍,年龄在十六周岁以上三十五周岁以下,有从业经验者优先,其余身份不限,日薪六十文。” 逢春、采夏领命退下。 冯二笔端来一盏茶,心疼道:“殿下,您歇息歇息。” 他一直陪在楼喻身边,见他大事小事不断,许多事还得亲力亲为,忙得连轴转,实在不忍心。 楼喻润了润嗓子,叹息一声:“时间不等人啊。” 他要种粮食,要建工厂,要练军队,基本都算是从无到有,不能有丝毫懈怠。 况且还不仅仅是这些。 就算不打仗,只守城,庆州府也必须要招兵买马。 招兵后,总得负责人家的衣食住行吧?买马后,总得将马养得膘肥体壮吧? 哪一样不需要银子? 还有武器、战甲等等,这些他买不到,也不想抢,就只能自己去造。 造兵器战甲要什么?要铁,要矿,要窑炉。 诸如此类,无数事情等着楼喻去做。 眼前这些,不过才刚开始。 所幸他能用盐换许多许多钱。 楼喻想得脑壳儿疼,在现代他能安安稳稳当个咸鱼富二代,穿到大盛却要被逼搞事业。 他想家了。 “殿下,您伏案久了,不如出去走走吧。” 楼喻接受他的提议,迈步走出院子。 春风和煦,万物丛生。 楼喻经过一间小院子时,听到里头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这是他临时设立的小学堂,田庄上五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孩子都能来这学习。 不过庄户们似乎并不热衷此事,如今学堂里只有杨广怀原先的学生们以及霍家两个孩子。 当然,阿纸作为大龄学生,也在里头认真读书。 想到阿纸,楼喻不由问起:“阿砚去哪儿了?” 他的四个亲随,如今有三个都找到事情做,只有阿砚,似乎没什么真正感兴趣的事。 “他跟着去开荒了。” 行吧,倒是也没闲着。 就在他欣赏无限春光时,一个半大少年突然从远处跑来,一边跑一边大喊:“栓子叔!栓子婶!你们快去看看大牛!” 农忙时节,庄户都在田里劳作,栓子和他媳妇闻言,立刻抛下手里的活计,急忙迎上去问道:“大牛怎么了?他在哪?” “大牛吃东西卡到嗓子了!你们快去看看!” 栓子夫妻着急忙慌地跟着跑,中途鞋掉了都不管不顾。 庄子上有小孩吃东西被卡死的先例,他们怎么可能不怕? 其余庄户知晓事情的严重性,纷纷放下农具跟上去帮忙。 楼喻果断道:“去看看。” 两人赶到时,人群里不断传来哭嚎,不时有人摇头叹息:“来不及了。” 就算现在去看大夫,路上也早就憋死了。 楼喻心中焦急,但人群聚在一起,他一时难以挤进去。 冯二笔正要斥责开道,一只手臂忽然伸过来,轻松迅速地帮楼喻拨开挡在前面的路。 是霍延。 楼喻来不及说谢,立刻来到小孩旁边。 小孩面色潮红,嘴唇青紫,双手不自觉地抓住脖子,明显是气道受阻。 眼看就要没气了! 楼喻来不及解释,直接伸手试图将小孩提起来。 然而小孩正拼命挣扎,全身都在攒劲,楼喻一时没办法,直接吩咐:“霍延,让他站起来!” 霍延将人提起。 众目睽睽下,楼喻单膝跪在小孩身后,一腿伸入小孩双腿中间呈弓步,另一条腿在后伸直,双臂环住小孩腰部,让他上半身微微前倾。 他一手握拳,拳眼顶住小孩距肚脐两横指的上方,另一只手包住拳头,用力、迅速、连续地按压冲击! 一边使力,一边吩咐:“二笔!去请大夫!” 庄户们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碍于他的身份,啥也不敢说。 大牛爹娘心疼爱子,哭着问:“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楼喻双手不停,额间汗珠滚落,手臂逐渐酸麻,却依旧维持着高速的冲击动作。 终于—— 第37节 小孩嘴巴一张,一小块糖从喉间滚出,掉落在地。 他愣了一下,瞬间哇哇大哭起来。 “救活了!救活了!” “神了神了!殿下救了大牛!” 人群嗡一声炸开,看向楼喻的目光仿佛在看着什么珍稀物品,眼中全是敬畏与崇拜。 就连霍延都愣在原地。 他一开始没有对楼喻抱太大希望,只是作为一名下属的自觉,听从楼喻的吩咐而已。 他很清楚,这种被异物噎住的病症是很难救的,就算大夫及时赶到也不一定能救过来。 可是楼喻做到了。 大牛爹娘狂喜之下,直接从楼喻手里抢回大牛,一家三口抱头痛哭。 楼喻冷不丁被撞,刚才急切之下使出全力,陡然放松下来只觉浑身绵软,竟被推得往后倒去。 霍延想也没想,伸手抵住他的背。 楼喻顺势站直,擦着额上的冷汗,扯了扯嘴角,虚虚说了一句“谢谢”。 他侧头看向霍延时,金色的阳光正好洒在他脸上,眉目间救人之后的庆幸和喜悦尚未散去,整个人温柔而强韧。 霍延忽觉胸腔处有些发热,眼眶有些发酸。 亲人逝去后,他更懂得生命的可贵。 亲眼见证楼喻救下一条性命,不由感篆五中,动容难言。 “殿下真是活菩萨啊!” 不知谁率先喊了一句,人群寂静几息,所有人全都欢呼起来,俨然将楼喻看作救苦救难的神仙人物。 大牛一家平息情绪,连连磕头道谢。 大牛腮边挂着泪,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楼喻。 他知道,是这个神仙哥哥救了自己! 楼喻笑了笑,温声道:“以后可不能再乱吃东西了,知道不?” 大牛乖乖点头。 楼喻又对大牛爹娘道:“他卡了这么久,糖块有可能伤到了喉咙,等会让大夫瞧瞧。” 两人自然千恩万谢。 在众人崇敬的目光中,楼喻慢吞吞回到院子,正准备让冯二笔给他打水洗澡,才想起来二笔去叫大夫了。 田庄到府城一来一去这么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不由瞅向跟来的霍延。 霍延若有所觉,转首回视,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冯二笔的声音。 “殿下,您没事吧?” 楼喻惊讶:“这么快?” “我让阿砚去跑腿了,”他急急忙忙道,“孩子怎么样了?” 楼喻有些虚脱道:“救回来了。” 冯二笔打量他一眼,忙道:“殿下受累了,流了这许多汗,奴这就去吩咐人烧些热水来沐浴。” 楼喻满意地应了一声。 霍延不由看向楼喻凌乱的衣领,那儿确实被汗湿不少。 “殿下真厉害!竟然救了大牛!这是什么招数?”冯二笔吩咐完杂役,依旧不忘拍马屁。 霍延也好奇,脸上写着“洗耳恭听”。 这是海姆立克急救法。 楼喻自然不能直接说出来,于是分散他们注意力:“想不想学?我可以教你们。” “想学!” 霍延也点头。 楼喻捋了一把汗湿的额发,轻轻吁出一口气,“明天吧,今天累了。” 看来还得加强锻炼,这小身板不行啊。 等楼喻舒舒服服洗完澡,大牛爹娘拎着一篮子粮食鸡蛋过来,窘迫道: “殿下,小人家中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些粮食和鸡蛋是小人的一点心意,请殿下不要嫌弃。” 楼喻示意冯二笔收下,温和道:“先回去看看孩子,大夫应该快到了。” 夫妻二人跪谢离去。 阿砚请的是城中有名的老大夫,特意用马车去接的。 老大夫仔细看了诊,写了个养护的药方,才好奇问起急救的法子。 得知是世子殿下救的人,他肃然起敬的同时,心中却困惑不已。 便问阿砚:“这位小郎君,不知老朽能否求见殿下?” 阿砚:“我去请示殿下,您稍等。” 他跑去主院,碰上冯二笔,将事情说了,冯二笔道:“殿下累了,有事明日再说。” 阿砚只好如实回复老大夫。 老大夫倒也没失望,拱手笑道:“那老朽明日再来请教殿下。” 翌日一早,楼喻换上一身短打,率领众人,携备好的土豆块前往荒地。 说是荒地,如今已非荒地,经过开垦施肥之后,这块地松软肥沃,非常适合土豆的栽种。 “殿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能吃吗?”阿砚一脸求知欲。 楼喻笑笑,“过几个月就知道了。” 他本身很喜欢吃土豆,穿来之后得知大盛没有土豆作物相当遗憾,未料竟有这等惊喜。 既然土豆能出现,那么一些其他外域作物是否也能传来? 这件事得好好琢磨琢磨。 教会众人栽种后,楼喻当起了甩手掌柜。 占南送来的土豆算不上很多,众人拾柴火焰高,没一会儿工夫,土豆栽种完毕。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别看只有这么一点,等过几年,绝对会翻番。 回到主院刚坐下,冯二笔来禀:“殿下,外头有人求见。” “谁?” “昨日为大牛看诊的老大夫。” 楼喻点点头,“请他进来。” 老大夫一身灰褐麻衣,面容矍铄,双目迥然有神,见到楼喻,不卑不亢道:“老朽叩见殿下。” 按道理,普通平民面见皇亲,肯定是要行跪拜之礼的。但楼喻见不得一个鹤发老人跪拜自己,便亲自去扶。 “老人家不必多礼。”他收回手,面容灵秀温和,“不知老人家何事相询?” 老大夫一辈子见过数不清的人,眼力早已练就,甫一见楼喻,便觉他非凡人,心中愈发恭谨。 “老朽贱姓陈,讳川柏,乃庆州城丁香堂的大夫。老朽行医数十年,见过不少噎食而亡的病人,深感惋惜。” 他红着眼眶叹息,“昨日前来看诊,本以为又会……未料殿下出手如神,及时救下那孩子,老朽实在仰慕,便厚颜请教殿下。” 他昨日看诊时,已听了一耳朵夸赞庆王世子仁善的话,这才斗胆询问。 如果真有这般有效的法子,若能得推广,对大盛百姓而言也是一件幸事。 楼喻皱眉思索该如何同老大夫解释。 老大夫却误会他的意思,羞愧道:“是老朽冒昧了,若殿下为难,老朽便不再问了。” 言罢就要行礼退去。 楼喻却沉叹一声:“我并非不愿告知陈老,只是因昨日之事而感忧心。” “殿下因何事忧心?”陈川柏诧异。 “昨日小儿噎食,田庄没有大夫可寻,若是救治不及时,恐怕后果极为严重。” 楼喻面露希冀,“若是田庄也有大夫坐镇便好了。” 陈川柏:“……” 活了一辈子,哪能不知楼喻的意思? 他稍一思忖,便下定决心:“若是殿下能告知救治噎食的法子,老朽愿意来田庄坐诊。” 楼喻故意问:“城中丁香堂该如何?” “丁香堂有犬子和徒弟坐诊,老朽半截身子都入了土,也想歇歇了。” 他说的倒也是真心话。 楼喻立刻吩咐冯二笔:“让人整理一处庭院作为田庄医馆,再派几个人陪陈老回城带上坐诊的家当,日后陈老就是咱们田庄的大夫了!” 冯二笔高兴应了一声,麻溜去办了。 陈川柏:“……” 世子殿下这么着急的吗? 他捋捋胡须,问道:“殿下,老朽尚有一孙,想要带在身边传承衣钵,不知……” “当然没问题!”楼喻笑眯眯道,“带多少人都没问题!” 第38节 陈川柏又问:“敢问殿下何时传授救治之法?” “您等下。” 楼喻又吩咐阿砚去跑腿,召集“元老”们来主院开会。 顷刻,除了神秘的冯三墨,其余重要人物都到了。 众人围坐两侧,静待楼喻吩咐。 “介绍一下,陈川柏陈大夫,庆州府丁香堂的当家,方才已与我商量,欲在田庄定居坐诊,为一众庄户看病。” 李树率先附和:“这是好事啊!” 杨广怀也笑道:“殿下仁慈,陈老医者仁心。” 霍延坐得板正,虽一言未发,但眸色温和柔软。 “是殿下仁心,欲授老朽救治噎食的法子,老朽不过是私心作祟,实在惭愧。”陈川柏谦让未遑。 “将诸位召集过来,一为救治之法,二为田庄的医馆开设。” 楼喻起身道:“这法子,诸位也同陈老一并学了,若是以后有用得上的时候,不至于手足无措。” “多谢殿下传授!”李树率先拱手一拜。 冯二笔高兴道:“殿下昨日大展神威,奴没能亲眼见到还觉得可惜呢,奴一定会认真学!” “行,”楼喻拽着他来到院中空地,“那就你同我一起做个示范。” 他从背后将冯二笔环住,一边做动作一边为几人详细讲解。 楼喻一个攒劲,冯二笔只觉拳头冲压之处,一股气劲往上迸发,瞬间明白此举用意。 “奴明白了!奴明白了!” 楼喻放开他,“孺子可教。” 又问其余几人,“看懂了吗?” 李树:“大概懂了。” 霍延颔首。 杨广怀:“此法甚善。” 陈川柏有些恍然,有些困惑:“这是为什么呢?” 专业级别的选手就是有追根溯源的本能。 楼喻道:“人体本就有万千奥秘,医道更是永无止境,陈老行医问诊数十载,救过无数生命,却也眼睁睁看过许多人失去性命吧?” 陈川柏叹了口气:“确实。” 楼喻感叹道:“对症下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这些经验皆是先辈试了无数次才换来的。但究其根本,又有多少医者真的明白?倘若这些原理都弄明白,会不会诊治的时候更加清晰明了?” 陈川柏不禁陷入沉思。 楼喻不再管他,对另外几人招招手:“都来练练。” 冯二笔左看右看,找上看起来最单薄的杨广怀,杨广怀欣然同意。 李树只好将目光投向霍延,被霍延一个眼神拒绝。 他挠挠头道:“殿下,不如属下出去找那群糙小伙们练练。” 楼喻随他去了,转而看向霍延:“你不愿学?” “不是。”霍延正色道,“他力气大,我恐其学艺不精,力道失控,不慎压断肋骨。” 楼喻:“……” 李树也没这么莽吧? 现在李树跑了,楼喻只好转到他身后:“我力气不大,技术不错,可以吧?” “嗯。” 楼喻从身后环住他,发现他有一瞬间的僵硬。 大概是因习武之人对后背很敏感。 他笑了下,温声道:“我快点,不会让你难受。” 言罢,双手一同使力。 霍延整个人更僵硬了。 楼喻大发慈悲放开他,“换你来试试,控制好力道。” 他可没忘男主天生巨力。 霍延顺从来到楼喻背后,一眼就看到世子脑后和颈部交界处的细软绒毛。 他比楼喻高出半个头,环住楼喻时,呼吸正好落在楼喻的后颈,楼喻脖子一缩,“好痒。” 霍延一个用力,直接将人拔地而起。 “……” “……” 四周皆静。 楼喻低头瞅着自己双脚与地面的距离,心道,他要不要找点牛奶喝喝呢? …… 演练告一段落,陈老大夫也回过神来。 楼喻咳咳嗓子,说起第二件事。 “以后田庄的人会越来越多,陈老一个人忙不过来,不如挑一些药童供陈老使唤。” 人老成精,陈川柏一下子就明白楼喻的用意,他倒也非藏私之人,表态道:“殿下请放心,老朽一定传授毕生所学。” 楼喻笑容更深,“有劳陈老了。” “二笔,你去田庄宣传一番,问问有没有愿意学医的孩子,都可以来报名。” “好嘞!” 楼喻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后,示意散会。 霍延面无表情走出院外,不由驻足察看自己双手。 他方才并未使多大力啊。 田庄要开设医馆的消息,长了翅膀般传入庄户们的耳中。 “殿下真是神仙下凡!咱们有医馆了!” “不仅要开医馆,还要挑人去当药童,要是咱娃娃能学会看病,就不用在地里刨食了!” 霍延回到住处,就看到霍琼眼巴巴地瞅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 霍琼问:“小叔,医馆是不是真的要招收药童?” “殿下确有此意。” 小姑娘揪着衣角,期待又忐忑:“小叔,我想报名。” 霍延下意识反对:“不行!” 霍琼有些委屈:“为什么?” “你是姑娘家。”霍延不忍心让小姑娘那么辛苦,而且医者还需接近外男。 霍琼不愿放弃:“可是殿下没有说不招姑娘家。” 霍延却一根筋:“不许去。” 霍琼不敢忤逆他,但心里实在难受,眼眶殷红地往外跑:“我去问殿下!” “……” 霍延愣怔一下,立刻拔足追去。 第二十七章 主院离这不过几步路,霍琼人虽小,跑得却快,等霍延追上,她已经敲响了主院院门。 “跟我回去。”霍延压低声音。 霍家人性子都倔,霍琼也不例外。 她低着头,垂眸看地,“我想学医。” 霍延还欲说什么,门内传来冯二笔的声音:“谁啊?” “二笔哥哥,我想求见殿下。” 门开了,冯二笔探出脑袋瞅瞅两人,敏锐地发觉气氛不对劲,侧身道:“进来吧。” 事已至此,霍延也无法阻止,只能寄希望于楼喻身上。 入了室内,霍琼给楼喻见礼,情绪渐渐冷静下来,不禁生出几分悔意。 她方才实在是有些冲动。 楼喻正吃着糕点,见这叔侄二人别别扭扭,不由笑道:“霍小娘子找我何事?” “殿下,”霍琼壮着胆子问,“您说医堂要招收药童,可有规定女子不能报名?” 楼喻顿时明白过来,暗自好笑,在霍延略带期待的目光下,慢悠悠道:“没有。” 叔侄二人一个沉目,一个惊喜。 “殿下,女子如何能学医?”霍延皱着眉问。 楼喻换了个坐姿,眉目舒展: 第39节 “我没说报名就一定收,报完名所有人都需要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考核,考核通过才能成为正式学徒。” 霍延眉头一松,心中没那么抗拒了。 只要霍琼考核不通过,她就不用学医。 霍琼却是眼睛一亮,她一定会加倍努力学习,争取考核通过,这样小叔就没有理由反对自己了! 两人心思都写在脸上,楼喻看得着实有趣,遂问霍琼:“你为何想要学医?” 从古至今,学医都是一项苦差事,没想到霍小娘子这娇娇弱弱的外表下,竟藏着这般勇敢的心。 小姑娘一脸虔诚道:“回殿下,我就是想给人疗伤治病。” 楼喻又问:“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小姑娘面露为难,又有些伤感。 楼喻笑容温和,“没关系,尽管说,这也是考核的一环。” 就当是提前面试。 霍琼一听考核,不敢不认真,便道:“回殿下,我以前看到祖父和父亲受了伤,心里很难过,就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如果我能学会医术,就能更好地照顾他们。” 只可惜,她再也见不到祖父和父亲了。 霍延神情怔然,目光逐渐变得柔软,其中夹杂几分痛楚。 冯二笔旁观到现在,不得不佩服自家殿下。他家殿下什么劝告的话都没说,却轻易撼动了霍家叔侄二人。 “霍延,”楼喻神情慵懒道,“你又为何不愿霍小娘子学医?” 霍延顿住。 “医馆也会尊重家长的意愿,霍琼尚未成年,你确实有监护的权利和义务。”楼喻笑眯眯道。 霍延不太能听懂某些词,但大致意思他明白。 “殿下,我只想阿琼无忧无虑的,学医很辛苦,不适合她。” “还有吗?”楼喻直视着他。 霍延避开目光,低声道:“看病问诊于她而言并非善事。” “你是说男女有别?”楼喻笑道,“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霍延辩道:“此句表权衡之举,并不能依此断定阿琼适合学医。” “依你所言,大盛的女子们岂非无医可看?”楼喻反问。 霍延不解,“这如何能一样?” “男女有别嘛,男大夫如何能给女患者看病?岂非有占便宜之嫌?” “……” 冯二笔附和点头,“是啊,男大夫能给娘子们看诊,女大夫为何不能给郎君们看诊?” 楼喻轻轻一叹,继续道: “再者,倘若昨日被噎食的并非大牛,而是霍小娘子,在场之人只有我可以救治,但我是男子,救治的法子又实在不雅,请问,我是救还是不救?” 一针见血,杀人于无形。 霍延彻底没话了,他本就不是善辩之人。 楼喻见状不由笑骂:“你可真是个榆木脑袋,霍小娘子学成医术,也可专门为女子看诊,岂不皆大欢喜?” 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暂时定霍延的心,至于后面霍琼为谁看诊,那是她自己说了算。 霍延终究还是松口了:“殿下言之有理。” “多谢殿下!”霍琼眉开眼笑。 叔侄矛盾解开,霍延正要带霍琼离开,楼喻却道:“霍延留下,二笔,你送霍小娘子回去。” 屋子只剩下楼喻与霍延两人。 楼喻邀他入座,从屉里取出计划书。 “过几日开始训练府兵,这是我的训练思路,咱们合计合计。” 霍延接过计划书,才看几眼,就疑惑问:“站军姿何意?越野训练何意?障碍训练又是何意?” 楼喻给他进行耐心解释,霍延越听眸光越亮。 外行或许瞧不出门道,可他有家学渊源,在训练士兵上不说行家,倒也能通晓一二。 而军营里操练士卒不过就那几套动作,从楼喻的解释中,他不难看出,这些方法对士兵的纪律、耐力、机动性等方面的训练,都有极大益处。 打仗的时候,单兵作战能力也是相当重要的。 “殿下是如何想到这些的?” 霍延心中那种莫名的想法又出现了。 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藩王世子,真的会种地会晒盐会训练士卒吗? 眼前这位庆王世子,与之前“伪装”下的世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楼喻对霍延的试探不为所动,反正霍延又不能仅凭猜测就将他架在火上烤。 他打着哈哈道:“或许是我天纵奇才呢。” 霍延:“……” 两人商讨良久,敲定训练方案。 楼喻坐得腿都麻了,一边吸气一边按揉,表情有些扭曲道:“你对武器可有研究?” “略知一二。” 一般来说,“略知一二”都是谦辞,反正有原著作保,楼喻相信霍延的能力。 “会制弓箭吗?” 霍延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会。” 楼喻笑容更甚,“对了,我箭术一直不佳,你若有空,教教我如何?” “好。” 与此同时,一行商队停在庆州府城门外。 商队主事谄笑着出示路引,附带几两碎银。 守兵随意查了他们的货,瞥一眼随队几个高大威猛的汉子,问:“他们是什么人?” 商队主事连忙解释:“是走镖的,小人雇他们来保镖。” “行了,进去吧。”守卫不过是见几人身材健硕,孔武有力,随口问问而已。 待进了城,商队主事对其中一个汉子道:“这位壮士,我已经带你们入城了,不如就此别过?” 那汉子生得一双虎目,面容刚毅,点点头拱手带人离去。 “头儿,咱往哪走?” 汉子道:“先找个歇脚的地儿,打听打听再说。” 几人找了一家比较简陋的客栈,来往的大多是三教九流,大堂里吵吵嚷嚷的,还混杂着汗味和脚臭味。 他们穿得落魄,胡子拉茬,除了身材高大点,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掌柜的见多识广,看出他们不好惹,连忙笑容可掬地问:“几位壮士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付完钱后,其中一个瘦脸小眼的汉子问:“掌柜的,咱兄弟几个想在城里寻个活计,你见多识广,能不能跟俺几个说说?” 马屁拍得掌柜很受用,他上下打量几人,点点头道:“你们一看就是有力气的,去寻个卖力气的活倒也容易。” 他想到什么,转头问跑堂的伙计:“码头是不是还缺人扛货?” 伙计应道:“几位壮士一看就有几把子力气,去了准能成!” 瘦脸小眼的汉子笑了笑,“实不相瞒,俺几个不止有力气,还会些拳脚功夫,想找份体面的活计。” 掌柜和伙计肃然起敬,这年头会功夫的可非等闲之辈。 “哎呀,没想到几位壮士还有这番能耐,不过小店能牵到的线就是一些下等活计,恐怕委屈了壮士,不如你们去城中转转,说不定有些富贵人家招收护院。” “多谢掌柜的。” 几人来到房间,瘦脸小眼的汉子哀叹一声:“听说二公子就在庆王府里,不如咱们先混进庆王府,救出二公子!” 为首的汉子瞪他一眼,“要是庆王府招收护院,那掌柜的能不说?” 几人商议一番,最终还是决定出去打听庆王府的消息。 离开客栈没多久,瘦脸汉子眼尖,看到巷口贴的招工启事,忙道:“是庆王府的招工!” 几人围过去。 他们认识的字不多,拼凑在一起才勉勉强强看明白。 “走,先去瞧瞧。” 招工报名处设在离庆王府不远的一处巷子里,由逢春和采夏负责。 两个姑娘如今正头疼着。 “求求姑娘了,我儿只有三个月不到就满十六岁,他会做活的,你们发发慈悲,就收了他吧!”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身穿打着补丁的素色衣裙,面黄肌肉,一脸哀切地跪在地上请求。 她身边还跪着一个小少年,瘦竹竿似的,神情麻木。 逢春闻言心软,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采夏也心软,但有规定在,她只能狠下心道:“少三个月也不行。” 这是殿下吩咐的事,不能随随便便就同意。 妇人哭得更伤心了。 她丈夫得病卧床不起,为了买药,她起早贪黑做活赚钱,儿子原本跟着木匠当学徒,没有工钱,甚至还得孝敬师傅,单凭她浆洗衣物的钱,实在没办法支撑整个家。 第40节 不是没想过去找苦力活,但别人见她儿子长得瘦弱,根本不收,就算收,工钱也非常少。 得知庆王府招收工匠建造坊院,一天能得六十文,她毫不犹豫就带着儿子来了,谁料她儿子的年龄不够格。 这年头,谁家招工还看年纪的啊! 妇人实在没法子,只能跪地请求。 “姑娘,您能不能通融通融?” 旁边也有人不忍心,附和道:“就是,不就差了三个月嘛,你家主人也不会在意。” “姑娘就收了吧,看样子也是能吃苦的,不亏。” “我家那个十岁就出来做工了,这都快十六了,怎么不收呢?” 众人议论纷纷,采夏沉默片刻,最终退步道:“我得先请示殿下,你们明日再来吧。” 母子俩连忙感恩离开。 采夏松了口气,正要收摊回府,几个彪形壮汉大步前来,为首的声音洪亮道:“这里招工?俺几个想试试。” 采夏见他们体格壮硕,心中甚是满意,面上却冷淡问:“你们会匠工活计吗?” “当然会!” “行,先登记一下,后日城门口集合。” 瘦脸汉子问:“为什么城门集合?不是庆王府建造坊院吗?” 逢春解释道:“是去田庄。” 几人:“……” “头儿,那还去吗?”一人悄声问。 为首的想了想,“去!” 反正如今没法轻易进庆王府,不如先去田庄探探虚实。说不定他们家二公子就被打发到田庄去了呢。 当天傍晚,楼喻收到采夏的传信,不由低叹一声。 冯二笔关切问:“殿下何事烦忧?” 楼喻直接将信给他,“你看看。” “既然已有规定,依规定办事便可。”冯二笔不明白采夏为何拿这种小事来烦殿下。 楼喻笑了笑,“她们倒是提醒我了。” 之前光想着招工匠,却没想到这么多工匠吃饭的问题——他是打算包吃的。 能来应聘短工的,都是些贫苦人家,估计舍不得吃。 楼喻可不想他们做活做到一半晕倒。 如果包吃的话,谁来做饭? 如今田庄春耕,庄户上不管男女老少都得下地干活,没有空余劳动力。 而且到了后面,等工厂发展起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工人,吃饭是个大问题。 楼喻原先没有考虑周到,方才看了信上说的妇人请求,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想通了后,他便提笔回信。 冯二笔见状,不由道:“殿下就是太过心软。” 楼喻笑着摇首,他可不是心软,而是要可持续发展。 翌日,母子二人一早来到招工处。 采夏得了信儿,说起话来也有底气了:“他做工匠还是不行。” 母子满脸遗憾,眼中透着几分绝望。 却听采夏话锋一转:“不过田庄要招收十来个女工,每日洗菜做饭可得二十文,你家孩子若能帮着做些杂事,也能拿到一些钱。” 妇人惊喜异常,咚一声跪地感谢,那少年也是眸光发亮,对未来生出几分希望。 妇人浆洗一日,不过得十文左右,只是做个饭,就有二十文,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有些围观的汉子也心动了,纷纷想着赶紧回去让自家婆娘报名去做饭。 做个饭就有二十文,世子殿下是散财童子吧! 招工名单很快敲定,城门集合那日,逢春和采夏带着一众工匠和女工,前往田庄。 冯二笔将楼喻的要求说给他们听,工匠们都是有经验的,听完要求当下就撸起袖子要上山伐木。 冯二笔不懂建造,由着他们去了,还不忘让阿砚跟着一起去监工。 有新鲜事儿做,阿砚倒是很高兴,满脸喜气地缀在工匠们后头。 田庄附近山上林木资源丰富,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阿砚有些无聊,便坐在石头上玩起草编。 不多时,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来到他旁边,假装失足跌倒。 阿砚吓了一跳,瞪圆眼睛:“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汉子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坐在地上揉脚踝,“这位大人,俺脚崴了,能歇歇不?” 阿砚虽然同情,却肃着脸道:“歇可以,但要扣工钱。” 说着,掏出随身带的纸笔,开始记小本本。 那汉子见他拿的炭笔,有些惊奇:“这是什么笔?” “殿下叫它炭笔,很好用的。”阿砚记录完,重新塞回怀里。 汉子恭维道:“殿下真是聪慧无双!” 提起殿下,阿砚就有好多话说了,滔滔不绝地赞美他家殿下仁慈宽厚,但涉及机密的事他都没说。 那汉子附和点头,“说实话,俺听说到田庄建房子,一天工钱能拿六十,就知道咱殿下是个善心人。” 他憨笑着挠挠头,“就是不知道殿下造的是什么房子哩。” 阿砚道:“殿下嫌城里纸贵,说要自己建个造纸坊,还能赚钱。” 汉子:“……” 他在这说了半天,已经有些急了,不由道:“唉,可惜俺只是个匠人,恐怕没那个福分亲眼见到殿下的风采。” 阿砚哈哈一笑,“你别担心,等坊院建好,殿下肯定要亲自验收,到时候就能见到了。” “殿下身边有那么多侍从护卫,俺可不敢抬头看。”汉子摇首叹息。 阿砚笑:“倒也没有多少人,而且殿下亲和,不会怪你的。” “殿下什么身份,少了护卫,就不怕……”汉子话没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捂住了嘴。 阿砚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心思,依旧顺着他的话道: “这你不用担心,殿下身边有个护卫,他有家学渊源,武艺高强,闲杂人等近不了身。” 汉子心头一跳,听上去很像他家二公子啊!虽然二公子沦为罪奴,但保不齐世子殿下看重他武艺,特意提拔二公子当护卫呢! 他还欲再问,阿砚却起身去其他地方督工了。 汉子和另外几人汇合,分析道:“庆王世子身边那个护卫,很有可能就是二公子。” 其余人皆点头表示同意。 为首之人道:“咱们再干几天,总有见到庆王世子的机会。” 下工之后,匠人们排队去吃饭。 阿砚则来主院,求见楼喻。 见到楼喻,他将今日自己和那个汉子的对话复述一遍,完了后认真道:“殿下,奴认为此人很可疑!” 能从小在世子身边当差,笔墨纸砚四人都不是单纯的性子。 阿砚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可也不是真的傻。 楼喻问冯二笔:“你觉得呢?” 冯二笔知道的比阿砚多,稍一思量,便猜道:“会不会是从阳乌山而来?” “有很大可能。”楼喻颔首。 冯二笔:“要不要让霍延暗中认认?” “行,你去安排,先不要打草惊蛇,他们是敌是友尚且不明。” 冯二笔领命去寻霍延。 霍延正拉着李树,在院中练习楼喻传授的军姿。 两人已经站了一个时辰,大汗淋漓,浑身湿透,见到冯二笔来才放松身体。 冯二笔避开李树,言简意赅说完事情,问霍延:“要不要去看看?” 霍延毫不犹豫:“行。” 工匠们围在河边的土灶旁吃饭,霍延借着庄子外围的木篱掩身,眺目望去。 那几个汉子身形魁梧,在一众工匠中极为醒目,霍延一眼就看到他们。 他凝视半晌,低首掩饰微微泛红的眼眶,哑声道:“他们的确是先考旧部。” 冯二笔拍拍他的肩,“我去向殿下复命。” 霍延转身,“一起去吧。” 得知匠人中当真有霍家旧部,楼喻问霍延:“你打算怎么做?” 霍延没有立刻答复。 于私,他当然想同几位叔伯相认;于公,他不知楼喻有何计划,不能轻举妄动。 冯二笔道:“殿下,既然他们故意隐藏身份,暗中探听霍延消息,定是有所谋划。” 楼喻不由打趣:“难不成是要带霍延去阳乌山当土匪?” 冯二笔噗嗤笑了。 第41节 霍延有些无奈,“他们定是不放心我和阿煊阿琼。” “嗯,”楼喻赞同点头,“不过他们既然想偷偷摸摸行事,你也不必立刻过去同他们相认。” 他叫来阿砚,吩咐他几句,阿砚领命退下。 河边灶台旁,工匠们蹲在地上,捧着碗吃得喜气洋洋。 “你们吃出来没?俺尝到了肉味!” “俺也吃到了!俺还以为自己做梦呢!” “没想到殿下这么仁厚,竟给俺们吃肉!” 虽然不是大块大块的肉,但能尝到一点肉星子,那也是相当幸福的。 他们一年到头,估计也就过年时候沾点肉意思意思。 阳乌山的几人,也觉得这顿饭香得很。他们以前在西北参军,军粮经常不足,朝廷多次拖欠粮饷,以致于他们只能啃冷饼子充饥。 当上土匪后,他们又干不来打家劫舍的事儿,只能帮助行走的路人安全通过土匪泛滥的地方,收点保护费。 那么点保护费,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头儿,要不咱们把这活儿干完再走吧?饭太香了。” “废什么话,等联络上二公子,难不成让二公子跟咱们一起盖房子?” “也是哦。” 算了,还是认真吃饭吧。 “那边那几个大个子,”阿砚站在不远处,朝他们招招手,“你们过来一下。” 几人对视一眼,捧着饭碗过去。 阿砚见他们吃得满嘴流油,问:“吃得惯吗?” “吃得惯吃得惯。” “这就好,殿下有新任务交给我,让我挑选几个人过去,我见你们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就向殿下举荐了你们。殿下说了,干得好能吃上真正的肉!” 为首的汉子问:“做什么?” “跟造房子差不多,做点木工活计,只要按照殿下吩咐做就行,上手很容易。” “行,什么时候干?” 阿砚露出一个笑容,“明日卯时正刻(上午六点)你们在这等着,我带你们过去。” 翌日,阿砚带领阳乌山几人,行至远离人群的一处山麓下。 山麓荒地广阔,几乎无人涉足,从田庄也看不到这边情况,隐秘得很。 他掏出一张图纸递给几人,“依照纸上的图样,完完整整地造出来。” 几人定睛一看,都觉得造型很奇特,但看起来确实简单,工作量也不大。 他们忍不住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有高墙,有壕沟,还有步桩,实在看不明白。 阿砚笑着道:“只要照做就行。” 几人闭嘴开始干活。 事情都在按照楼喻的规划稳步推进。 训练场地修建完毕前,楼喻亲自带着霍延和李树,在院子里训练站姿以及步伐。 “等学会后,你们二人分别带五十人进行训练,每旬进行比试,名次靠后的队伍,惩罚他们给名次靠前的队伍洗一旬的脏衣服臭袜子。” 楼喻一边笑眯眯地说,一边纠正李树的姿势。 “我希望这次带来的一百人,在你们的训练下,都能合格。” “当然,你们身为领队,必须要做到比所有人都要优秀,否则无法服众。” 李树眼神坚毅:“是!” 霍延不吭声,但神情坚定决然。 他能想象到,若是以后府兵都能做到这样的站姿和步伐,那绝对是一支气势凛然、纪律严明的队伍。 逢春和采夏办完招工事宜,又陷入空虚,便来到田庄想找点事情做。 楼喻无奈道:“给你们休几天假还不好?” 招工后,他赏了银钱让两人自己去买喜欢的布做新衣裳,本以为两人会在王府歇几日,没想到竟上赶着找事做。 “殿下,阿砚他们都有事情做,奴婢和逢春姐姐闲得心慌。”采夏羞愧道。 楼喻心中暗叹,真是庆王府的优秀员工啊! 他想了下,慢吞吞道:“这样吧,你们多关注一下城里的行商,若是他们手里有新奇的物件,一并买下,越新奇越好。” 他就是给两人找点事情干,没奢求真能买到新奇的东西。 两人欢欢喜喜地应下了。 她们离开后,冯三墨携一身冷冽回到田庄。 楼喻屏退其余人,问:“查到了?” 冯三墨点点头,禀报道:“周满四年前在京城,当街遭受武卫司中郎将的羞辱。” 楼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问:“还有呢?” “彼时王爷亲眼目睹,但并无表示。”冯三墨汇报完低下头。 毕竟说的是庆王不光彩的事。 楼喻大致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就是京城武卫司看菜下碟,认为庆王不得圣心,又无权无势,他们不敢直接欺辱庆王,便将炮口对准庆王的府兵统领周满。 周满遭受欺辱,本就满心怨愤,庆王的熟视无睹,更令其失望心冷。 回到封地后,便借酒消愁,浑噩度日,对庆王府不似往日忠心耿耿。 逻辑上说得通。 看来,四年前京城之行,对整个庆王府都是一次不小的打击。 “楼喻”作为不受宠的藩王世子,也被京城的世家贵胄们言语讽刺羞辱。 他心理本就脆弱,憋屈之下竟催化出另一种偏执的性格。 当时,霍延乃京城贵公子之首,两人相比,犹如日月对萤火,“楼喻”对霍延的嫉恨从此生根发芽。 他虐待霍延,不过是想证明曾经的日月之光不过如此。 楼喻颔首道:“你辛苦了。” 冯三墨道:“盐场那边,暂时并无动静。” “好,继续盯着,有任何情况,都来向我汇报。” 数日后,山麓的障碍训练场修建完毕。 楼喻亲自去验收。 几个彪形大汉站在阿砚身后,鬼鬼祟祟地盯着他看。 楼喻发现了,却也没挑明。 地桩网上绑的是黑色布条,但这并不能起到实际效果。 他吩咐阿砚:“稍后让人取些石灰粉来,均匀撒在布条上。” 阿砚咧嘴应下。 楼喻像模像样地转了一圈,又回到田庄。 他走之后,阳乌山几人围着阿砚问东问西。 这几日,他们同阿砚混熟了,说起话来少了些许顾忌。 “阿砚小兄弟,方才那个就是殿下?” “是啊!”阿砚呲出大白牙,“殿下是不是很好看?” 几人:“……” 好看是好看,但一个大男人,长那么好看有什么用,瞧着柔柔弱弱的,两根手指就能拎起来。 几人附和几句,有人又问:“你之前说殿下身边有个武艺高强的护卫,怎么没见着?” 阿砚反问:“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不等他们想出措辞,阿砚便道:“你们同我一起去取石灰。” 几人无奈地叹口气,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就在他们取来石灰撒粉的时候,楼喻领着霍延和李树来了。 一开始,阳乌山几人埋头苦干没注意,直到瘦脸汉子余光瞥到霍延,手里的石灰袋直接掉到了地上。 其余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纷纷瞪直了眼睛。 二公子!是二公子啊! 他们激动得眼眶通红,真想立刻上前相认,但二公子似乎没有看到他们,只平静地听从庆王世子的吩咐。 头领摇摇头,示意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 石灰撒好,他们退到一旁。 楼喻同霍延和李树解释这些设施的用途和行动要领,说完之后道: “我特意带了沙漏来,你二人今日测试一次,明日带领所有人进行一次测试。” 看着那些高高矮矮的土墙,还有那些深深浅浅的壕沟,李树不由道:“看起来挺容易的。” 楼喻笑容温柔:“那就先由你做个示范。” 这是现代部队的四百米障碍训练,真正训练起来,是相当折磨人的。 李树乐呵呵地去了起点。 第42节 楼喻一声令下,沙漏开始计时,李树兴奋地奔跑起来。 刚开始空跑一百米,李树尚且觉得很轻松,可跳过矮墙后,他的力气如被戳破的气球般,拼命地往外泄。 再到地桩网时,他趴在沙地上,已经精疲力竭,感觉再也无法前进了。 累,好累啊! 李树当场就想放弃,但殿下和霍延他们还在看着自己,他不能放弃! 等他颤颤巍巍抵达终点,整个人都已经七窍升天了。 “殿下,属下……” 楼喻怜爱他一秒,“别说了,先歇息。” 冯二笔在旁笑道:“李副统领,你后背沾了好多石灰粉啊。” 李树尴尬地低下头颅,为自己之前的大话感到万分羞愧。 计时用的沙漏早就漏完了,楼喻怕打击他,就没续。 阳乌山的几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这确实看着挺容易的,肯定是那人太弱了。” “就是就是,咱们翻山越岭,肯定比他强多了!” “别废话,二公子开始了。” 霍延很清楚李树的体力如何,所以他并没有轻视这个小小的障碍训练。 他深吸一口气,飞速向前冲去! 论体力,霍延比李树强上许多,论技巧,霍延同样高于李树。 跟霍家儿郎比起来,李树就是个野路子。 少年仿佛一只迅捷的黑豹,轻松越过高矮墙,跨过壕沟,穿过地桩网,在各种障碍中如履平地,犹如神助。 李树瘫倒在地,这还是人吗! 阳乌山几人满脸欣慰。 “二公子就是厉害!” “哈哈,不愧是霍将军的血脉!” “二公子可真长脸!” 霍延来到终点,依旧气息平稳,只是脸上微微泛红,额上冒汗。 他漆黑如墨的眸子定定瞧着楼喻。 楼喻噙着笑,双掌轻击,“非常好。” 李树哀嚎一声。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与霍延的差距。 “李树,你这样,如何带领手下府兵?” 楼喻轻飘飘地在他心上扎刀。 “殿下,属下一定加强训练!” “行,我拭目以待。” 楼喻言罢,转首去看阳乌山的几人。 “你们建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其余人都看向头领。 头领心道,我想要二公子跟我们一起走,你给吗? 他看向霍延,霍延平静地回视他。 头领转念又想,带走二公子以后呢?难道要让二公子跟着他们一起去阳乌山收保护费? 他斟酌片刻,问:“殿下,要不让俺几个也试试这个?” 楼喻有些惊讶,“请便。” 阳乌山其余几人:??? 头领你咋回事?我们不想试啊! 头领忽略他们拒绝的眼神,一双虎目锐利地扫视整个场地。 开始奔跑! 到底是经历过战争洗礼的,这个粗莽魁梧的汉子,身手相当矫健,虽然比不上霍延,但比李树优秀太多。 李树张大嘴巴,心中怀疑更甚。 他已经不堪到这种地步了吗?连一个寻常的匠人都比不过? 太他娘的打击人了。 头领都上了,剩余几个人也逃不掉,他们的表现都比李树强。 李树整个人都萎靡了,想把自己埋进土里,再也不见人。 他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对楼喻道:“殿下,属下无颜带兵,属下自请加入考核队伍。” 他真的没脸跟霍延同台比拼。 他自己都不合格,又怎么能带出来更强的兵呢? 楼喻欣慰地拍拍他的肩,“我相信你以后会做好的。” 能主动卸任,能在挫折后鼓起勇气拼搏,是条真汉子。 至于阳乌山的几人,就交给霍延解决吧。 翌日,霍延召集一百人来到山麓训练场,记录所有人的测试成绩。 一开始,府兵们也同李树一样轻视这点障碍跑,可到了真身上阵,一个个哀嚎漫天,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总体成绩相当不理想,不过也在楼喻和霍延的意料之中。 障碍训练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成绩不理想怎么办?那就加强训练! 每天训练站军姿,踢正步,进行越野跑,加强体能锻炼。 闲暇时,霍延甚至会教授他们一些上阵杀敌的招式和技巧。 训练后的改变肉眼可见地呈现在每旬的测试成绩上。 所有人的体能都得到长足的进步。 其中,李树最为刻苦。 别人练两遍,他练四遍,别人跑五公里,他跑十公里。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努力最终换来优异的成绩。 但艰苦枯燥的训练,还是引起一百府兵的焦躁和抗拒。 晚上休息的时候,有人找上李树,问:“副统领,兄弟们都想问,咱们每天累死累活是为了什么啊?” 李树瞥他一眼,“累死累活?我看你不挺精神的。有什么屁话赶紧放,老子还要睡觉。” “咱又不用打仗,整这些干啥?跟以前一样不好吗?” “好个屁!”李树翻了个身,“我看你们一个个偷奸耍滑,一点志气都没有!” “副统领,咱们当初可是信任您才跟着您干的,可是来了田庄,不是开荒就是训练,哪有什么奔头?” 李树深深叹口气,语重心长道:“你以为霍延每天记录成绩干什么?别想太多,给我好好训练!” “不是,为什么要霍延那小子管我们?他才十五,毛都没长齐呢吧,您不是比他更有资格?我看殿下就是偏心他吧。” 李树烦不胜烦,一脚将他踹翻。 “狗屁倒灶的话咋那么多?你要是不服,明天直接找霍延比比,能耐没有,废话一箩筐,殿下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们,你们还觉得亏了?滚回去睡觉!” “……” 然而,李树的话并没有敲醒他们。 翌日,霍延例行每旬的考核,有不少府兵联合起来抗议。 “你凭什么管咱们?” “是啊,咱们累死累活,你站在那倒是轻松。” “要不你来试试?” 越来越多的人附和。 李树都不忍继续看,这些兵蛋子没被虐过,是不知道好歹的。 霍延凝视一百府兵,话音掷地有声: “行,那就比试一场!倘若有谁赢了我,我这个位子他来当!若是我赢了,以后你们都得听话,敢不敢赌!” 府兵们被激起血性。 “赌就赌!有什么不敢的!” “大家一起赌,赢他丫的!” “等赢了后,老子不受这鸟气了!” 一旁的李树慢慢扬起唇角。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欣赏精彩绝伦的“屠杀”场面了。 第二十八章 第43节 山麓训练场,众府兵战意漫天。 被一百来人盯着,霍延丝毫不怵。他不慌不忙来到起点,示意李树开始计时。 李树一声令下,高大英俊的少年,如同草原上最凶悍的猎豹,飞跃在训练场上。 他跨过壕沟,翻过高墙,潜过地桩网,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终点。 一百人惊讶地张大嘴巴,连呼吸都忘了。 太快了,实在太快了! 有人忍不住出声:“娘的,老子就是个废物!连十几岁的小子都比不过!” 有人自我安慰:“毕竟是霍家人,就是厉害。” 李树听罢,不由扯扯嘴角,他已经想着再来一次打击了。 训练场上少年矫健的身姿,渐渐激起府兵们的斗志。众人眼也不眨地盯着霍延,直到他毫不气喘冲到终点。 他的背后,一丁点石灰粉都没碰上。 府兵们服了,真服了。 在霍延的刺激下,他们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平均水准比之前的测试高出一大截。 等所有人完成训练,李树问霍延:“我记得咱俩第一次测试时,有几位匠人的成绩都不错,不如今天让他们也来试试?” 霍延略感惊讶,而后颔首道:“可。” 杀杀府兵们的傲气也好。 李树亲自去请那几人,几人闻言,互视几眼,问:“是霍郎君叫我们去的?” “不是。”李树诚实道。 头领道:“咱还要盖房子,没空。” 李树:“霍延也同意了的。” 头领态度立变:“那就走着。” 他们跟阿砚报备,阿砚经冯二笔提点几句,也知他们身份非比寻常,遂点头同意。 李树素来欣赏有能力的人,去的途中主动攀谈:“几位壮士体格健硕,能力不凡,怎会屈就工匠一职?” “不过讨口饭吃。”头领漫不经心回道。 “鄙人李树,想跟几位兄台交个朋友,不知几位壮士姓甚名谁?” 头领瞥他一眼,“咱都是粗人,别拽那些文绉绉的。你叫我汪大勇就成。” “许江。” “吕大宝。” “马强。” “王小河。” 李树一一记住了姓名,觉得几人均是性情中人,相交之心越发炽热。 行至训练场,汪大勇几人见到霍延,均神色激动。 他们这段时间暗中寻了霍延好几次,想劝他跟着他们一起离开庆州府。 霍延却说:“我如今是奴籍,若离开庆州府,唯有落草为寇这一途。我可以,但霍煊和霍琼不可以。” 他们年纪还小,霍延不忍心让他们过颠沛流离的日子,更何况,霍家之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做打家劫舍之事的。 汪大勇叹道:“难道二公子就任由霍家背负污名,将军和大公子死不瞑目?” “汪叔,若你们当真愿意为霍家平反,不如留下助我。”霍延平静深邃的眸子望着他们。 汪大勇实在不理解,“难道二公子宁愿当一辈子奴仆?” 霍延摇摇头,“奴籍只是朝廷定的。” 若是有朝一日,朝廷没了,他的奴籍自然就不算数。 观楼喻在庆州府所作所为,聪明人心里都有数。 朝廷腐败,百姓怨声载道,乱世之象已生,庆王身为皇室正统,自然有一争之力。 说实话,霍延敬佩如今的庆王世子,也很感激他。 他愿意留在庆州府,为楼喻谋划。 汪大勇等人劝了几次,不仅没有劝动霍延,反而差点被霍延说服。 他们已经动摇好些天了。 “大勇兄弟!”李树的喊声拉回汪大勇的思绪。 他扭头看向李树,“怎么了?” “众位兄弟都等着你们呢,”李树拍拍他的肩,“好好跑,让兄弟们长长见识!” 周围一百来号人“虎视眈眈”,汪大勇见过更大的世面,不仅不露怯,反而隐隐有些兴奋,快速热身后来到起点。 他块头大,看起来魁梧粗莽,似乎很不灵活,又只是个匠人,府兵们并不看好他。 然而,他们再次被打脸了。 这位健硕魁梧的汉子,迈着比他们还要轻盈的步伐,相当有技巧地越过一个又一个障碍,连地桩网都能轻易通过,不蹭一点石灰粉。 府兵们:“……” 为什么连一个匠人都能轻易将他们打败?!他们真的有这么废物吗! 接下来,许江等人也都一一通过障碍训练,打击得府兵们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树心里满意至极,朗声教训:“常言道,骄兵必败。我都不知道你们哪来的自信,一个个成绩差得不忍目睹,不想着努力,反而质疑别人不行,脸呢?!”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一百府兵惭愧地低下头颅,同时心生无限斗志。 李树见敲打效果喜人,便给了他们一个甜枣:“不过,你们之中也有值得称赞的,念到名字的站出来。” 他报了五个人的名字,是这次考核的前五名。 其余人纷纷羡慕地看着他们,如果被表扬的是自己该多好啊! 表扬后,李树话锋一转: “接下来,队伍分成五组,每组二十人,组长由你们五人分别担任。每日训练由组长带领监督,每次旬考,按每组总体成绩排名,排名靠后的组必须给靠前的洗一旬臭袜子,到下次旬考结果出来再进行更换。” 被挑出来的五人均面露惊喜,他们是组长了?能管十九个人?这也算是小官了吧! 其余府兵更加羡慕嫉妒恨了,眼中纷纷迸发战意。 李树见状,心中暗爽,面上却严肃道:“当然,若有组员连续三次超过组长,便可替代组长一职。” 殿下说过,有竞争才有动力嘛。 果然,话音刚落,众府兵均摩拳擦掌,一个个直勾勾盯着五名优秀组长。 一旁汪大勇几人,闻言不禁目露深意。 这样的练兵之法虽然少见,但效果相当显著。 他们想起霍延的话,不由暗叹:难道那位弱不禁风的庆王世子真有不同寻常的本事? “弱不禁风”的庆王世子,确实有些不禁风了。 事情是这样的。 杨继安匆忙跑来找他,说霍煊和医馆里的一群药童打群架,闹得不可开交,陈大夫管不了,正好他路过医馆,索性让他来找殿下。 楼喻闻言,立刻起身前去。 正当他穿行庭院时,一股妖风平地而起,院中横绳挂晒的衣物床单扑面而来,直接糊了他满脸。 冯二笔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将床单衣物扒拉下来,只见楼喻原本齐整的发型显现出独特的凌乱美来。 楼喻:“……” 他只好重返屋子,对杨继安道:“去寻霍延。” 杨继安一直憋着笑,出了院子才龇牙咧嘴,咯咯不停。 楼喻有些气闷,吩咐冯二笔:“日后晾晒衣物换个法子。” 冯二笔忐忑道:“殿下恕罪,奴即刻让人挪走。” “挪到哪儿去?”楼喻可不愿意让自己的私人衣物晒到别人院子里。 他想了想,道:“去找个擅做木工的匠人来。” “是。殿下可还打算去医馆?” 楼喻摸摸梳好的发髻,颔首起身:“去瞧瞧。” 两人来到医馆,里面吵嚷闹哄一片。 霍煊被人制住,鼻青脸肿,眼冒怒火。 霍琼穿着一身暗灰色的男式衣裳,面无表情站在霍煊身旁,冷冷的目光落在那群药童身上。 “闹什么呢?”冯二笔寒着脸道,“殿下善心让你们来医馆是学医的,不是来打架的,你们以为医馆是什么地方!” 见到楼喻,孩子们顿时收敛神色,低下头去。 霍煊昂着小脑袋,眼神躲也不躲,一副“我没错”的模样。霍琼见到楼喻,则眼眶顿红,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陈川柏叹息着拱手一拜,“是老朽无能,没有管好他们。” 楼喻神色淡淡:“说说怎么回事。” “实在惭愧,”陈川柏回道,“老朽去后院侍弄药材,让孩子们温习,听到打闹声才出来,尚且不知出了何事。” 楼喻点霍煊的名:“你似乎有冤要诉。” “殿下,”霍煊半愤怒半委屈道,“我不是故意要打架的,是他们无礼在先!” “谁无礼了?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第44节 “殿下,是霍煊先打的我们!” “殿下,我们温习得好好的,是他突然闯进来打人!” 霍煊一张小脸要气炸了。 “都安静!”冯二笔大喝一声,眸光锐利,“等霍煊说完你们再说。” 他言罢,搬了把椅子过来,“殿下,您坐。” 楼喻依言坐下,眸光落在霍煊身上,温声问:“为何打人?” 霍煊瞪了那群药童一眼,小嘴叭叭道:“回殿下,这几日妹妹回到家都闷闷不乐,连饭都吃不下了,有时候还偷偷躲在房间里哭,我都看在眼里!” 他越说越气,“我问她她不说,我就只好偷偷跟过来,在门外听到这些坏蛋全都欺负我妹妹!我实在气不过才打了人。是他们缺德在先,他们惹妹妹伤心,我当然要帮妹妹出头!” “出头就是打架?” 门外传来霍延沉威之声。 霍煊瞬间后退几步,缩了缩脖子。 “霍煊,你惹祸不知悔改,回去罚十鞭。” 霍延上来就定下惩罚。 这是霍家家法,霍煊心中虽不服,却不敢吱声。 其他药童纷纷震惊,罚十鞭! 好可怕! 霍琼试图求情:“小叔,此事因我而起,不怪兄长,我替他受罚。” “你不曾劝阻,自然也该罚……” “行了霍延。”楼喻懒懒地掀开眼皮。 上来就不问青红皂白,先把自己孩子罚一遍,这传统的打击教育法楼喻实在不敢恭维。 霍延立刻噤声。 霍煊和霍琼仿佛发现新大陆,目光惊异地瞅瞅楼喻,再瞅瞅霍延。 倒是一旁的杨继安不觉得有什么,反正殿下在这,都听殿下的没错。 “官府问案,还得听双方陈词。”楼喻转向那群药童,“你们是否欺负了霍琼?” 药童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人说话。 楼喻语调平和淡漠:“不说实话者,等查清后,一律赶出医馆。” 如果真的存在“校园霸凌”,他必须要好好教育,杜绝霸凌的存在。 楼喻面容平静,目光威严,孩子们被震慑住,担惊受怕之下不敢不从。 便有药童嗫嚅道:“殿下,我们只是觉得她一个小娘子,不该来医馆。” 有人带头,其余人纷纷附和,而且非常理直气壮。 “是啊是啊,殿下,医馆就她一个小娘子,我们觉得很不自在,不想跟她一起学。” “她在家绣绣花就好了,为什么要来医馆?” “我们是为她好,她一个小娘子跟我们混在一起,对她名声不好。” 听到这些言论,霍琼唇瓣微抿,双拳紧握,只觉愤怒又无力。 “放屁!”霍煊是个暴脾气,“我妹妹想学关你们鸟事!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好你们自己!你们就是学习比不上我妹妹嫉妒而已!” 在田庄生活一段时间,霍煊其它没学会,尽学了一些乡野粗话。 霍延凉凉瞥他一眼,打算回去好好治治。 霍煊放完狠话就觉得不妙,连忙躲到楼喻身边,试图借用楼喻的威严对抗小叔冷厉的眼神。 “你们当真不服霍琼一同进学?”楼喻问那群自恃没错的药童。 医馆招收学生之事,他吩咐下去后就没太在意,没想到医馆只有霍琼一个女孩子。 当然,这并不是那群男药童欺负霍琼的理由。 药童道:“回殿下,她一个小娘子同我们一起进学,我们确实不愿!” 楼喻:“既如此,咱们都公平点。” 他问陈大夫:“孩子们都已经学习一个月,不如进行一次月考,咱们按成绩定论。陈大夫可否根据他们的学习进度出题考评?” 陈川柏面容严肃:“殿下所言甚是,老朽这就当场出题考核。” 楼喻让人准备纸笔,医馆所有孩子都必须参与考核。 他们才学习一个月,学的无非是穴位、经络、药材这些基础知识。 这些都是需要强记的,乍然出题考试,不少药童都慌了。 待纸笔摆在案上,楼喻开口道:“此次考试公平公正,由陈老出题,我亲自监考。你们既然都不服气,那就看看谁考得好。倘若你们连一个小娘子都考不过,那么没有资格同堂学习的,就是你们,而不是她。” 那些药童纷纷低下头颅,他们当然知道自己比不上霍琼,毕竟霍琼是陈大夫夸奖最多的学生。 可事已至此,他们无法反抗,只能认命地听题作答。 却有孩子颤颤巍巍道:“殿下,我、我还不太会写字。” 这些都是庄户的孩子,不会写字很正常。学医一开始主要是辨认穴位草药,字可以慢慢学。 如今短板暴露,连题目都答不了。 楼喻问霍琼:“你可以吗?” 霍琼点头,“可以。” 这么一对比,药童们脑袋更低,直接抵到胸口。 虽说出身不同,不能如此比较,但既然这些孩子用性别攻击霍琼,楼喻也就不会客气。 不过,他还是秉持公平公正,对陈川柏道:“那就出选择题。” 陈川柏:“何为选择题?” 楼喻给他解释了一下,陈川柏理解后连连点头,“殿下巧思,竟能想出此法。” 楼喻:“……” 实在汗颜! 选择题只有选项一二三四,孩子们都会写。他们一边听陈川柏报题,一边在纸上写下答案。 等陈川柏出完基础题,楼喻又道:“再出一道附加题,此题不用笔作答,谁能站起来口述得最完整,谁就能加分。” 所有人:“……” 狠还是世子殿下狠! 字不会写,话总会说吧? 陈川柏想了想,一时竟也起了“坏心思”,故意出了一道超纲题。 考场鸦雀无声。 陈川柏本以为无人能答,未料角落里的小姑娘却站了起来。 她睁着一双灵气清澈的眼睛,流利地将答案说出来。 陈川柏惊讶:“此题我尚未在课堂上讲授过,你如何得知?” 其余孩子都惊叹地瞅着她。 被这么多人看着,霍琼羞涩一笑,“之前借了陈小郎君一本医书,我都看完了。” 陈小郎君是谁? “我确实借了她一本书。” 一道温润的少年音从内院传来,众人转首望去。 原来是陈川柏的孙子陈小郎君! 陈小郎君随祖父来田庄后,常常深居简出,很少见人,是以众人对他都不熟。 他见到楼喻,行了一礼。 楼喻微笑让他起身,并对陈川柏道:“陈老,公布结果吧。” 不管有没有借书,霍琼众目睽睽之下答出那么难的题,谁都无法质疑。 药童们皆垂头丧气。 输了,他们彻底输了! 所有人中,唯有霍琼一人得了满分,而第二名,也不过答对了一半题目。 楼喻没打算继续打击药童们的自尊心,只对陈川柏道:“以后每月一次考试,前三名可获得奖励。但这次,我唯独给霍琼发奖励,缘由你们都清楚。” 无人敢有异议。 楼喻想到以前上学时发的奖励,便道:“头名奖励一刀纸,一支紫毫笔。” 药童们悔不当初!简直羡慕嫉妒恨! 霍煊顶着一脸青紫,与有荣焉,看着楼喻的眼神充满崇拜。 他就喜欢殿下的赏罚分明! 然而下一息,他敬爱的殿下就对他说出可怕的话:“霍煊扰乱医馆,逞勇斗狠,念及年岁尚小,罚练字百张,背诗二十首。” 霍煊:“……” 小孩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他最讨厌写字背诗了,简直比鞭笞还折磨人! 楼喻看一眼霍延,意思是鞭刑就免了。 霍延唇角微微扬了一下,顷刻又抿直。 “不过,”楼喻又笑着夸赞霍煊,“你爱护妹妹,有担当,有情义,值得称赞。” 霍煊和霍琼皆眉开眼笑。 第45节 楼喻捏捏霍煊的总角,“保护妹妹不受欺负是好事,但做事要注意方法,切忌冲动误事。” 霍煊连连点头,别提多乖巧:“多谢殿下教诲,我记住了!” 楼喻转向药童:“至于你们,出言不逊,参与斗殴,罚每人一篇三百字悔过书,明日交上来!” 众药童:“……” 他们实在太惨了! 事情解决,楼喻打道回院,见霍延跟上来,不由问:“有事?” 霍延眸光郑重:“多谢殿下。” “跟我客气什么。” 楼喻早已将他当成自己人,提醒道:“不过管教孩子不能一味打骂,棍棒之下出孝子,仅仅是针对长歪了的,霍煊不过是冲动了些,本心还是相当不错的。” 霍延剑眉星目,长开后面容愈发俊朗,周身气质凛冽,仿若一柄隐于鞘中的绝世宝剑,亟待出世那日,惊动天下。 他此时眉眼带笑,神色柔和,不似先前那般锐利凶戾,更显洒脱磊落,与原书那个阴戾狠绝的男主已经越来越远了。 “我明白了。” 楼喻暗赞霍延英俊,同他话别后回到院中。 冯二笔替他斟了茶,问道:“奴让人去寻木匠?” “去吧。” 话音刚落,院外有人探头探脑。 冯二笔逮住小孩,笑问:“你来做什么?” 杨继安嘿嘿道:“我有事想求殿下。” “行,进来吧。” 冯二笔放他进屋,又吩咐人去河畔召个手艺不俗的木匠来。 杨继安人小鬼大,见到楼喻就是一通马屁:“殿下方才赏罚分明,真是大快人心!” “说正事儿。”楼喻懒得听他马屁。 “殿下,我听说北边山麓有个训练场,霍延和李统领每天都去练兵,我能不能也去?” 这件事他在肚子里憋好多天了,一直抓心挠肝的,今天终于逮着机会说出来。 楼喻眼瞅他细胳臂细腿,表示拒绝:“你还小,眼下不是时候。” 杨继安闻言就急了,差点撸起袖子给他看自己的肌肉。 “殿下,我不小了,我现在已经能跟李统领过几招了!” 见他坚持,楼喻也不一味压着他,遂道:“行,你去试试。” 到时候被训得累死累活,可不要找他哭诉。 杨继安高兴地行了礼,蹦蹦跳跳离开院子。 楼喻摇首叹笑,跟冯二笔闲聊:“继安和霍煊虽然看起来一样活泼,其实差别大着呢。” “他只在您面前这般活泼,其余时候跟个小大人似的。”冯二笔笑道。 “霍煊确实冲动了些,他要是课下找那些孩子理论,也不会闹成这个样子。” 楼喻感慨道:“希望霍延能听进我的话,别罚他鞭子了。” 体罚什么的,揍揍屁股可以,鞭打实在有些可怕。 冯二笔没忍住笑,“殿下,有您递的台阶,霍延不会重罚的。” 楼喻愣了一下,“我递的台阶?” “奴以为,霍延并非真心要罚霍小郎十鞭,当时应该是为了平息众怒。只是您心地宽仁,免了鞭罚,若是遇上心狠的主子,恐怕十鞭子都不够罚的。” 霍延当时看似对霍煊下狠心,实则是想息事宁人。 他并非不知其中有内情,但他还是下意识选择用这种退一步的方式保全霍煊和霍琼。 楼喻站在他的角度,一下子想通了,但想通后脸色变黑:“他不信我?!” 冯二笔暗恼自己嘴快,连忙劝慰道:“是殿下威严日甚,想必他不敢轻慢。” “殿下莫非忘了,霍家如今是奴籍,奴籍身份本就低下,霍小娘子既是女子,又是奴籍,不管怎么说,庄户上的孩子们,的确心存轻蔑。” 因为奴籍,霍家的地位就显得相当尴尬,处事也变得艰难。 楼喻恍然大悟,怪不得方才霍延会郑重感谢他。 他倒是愿意消除他们奴籍,然霍家三口身份敏感,他私下里如何对待他们是一回事,可一旦动手除去官方奴籍,那就是忤逆皇帝了。 “你说得有理。” 楼喻心中感慨万千。 穿书前,他只是一个代入主角的读者,说不上是男主的粉丝,但至少有亲近感。 穿书后,为了自己小命着想,他致力于改变男主和自己的命运走向,想将男主收入麾下,却也仅此而已。 但是现在,他越发觉得男主不仅仅是个单薄的纸片人,也不仅仅是个英勇善战的工具人。 他可以在绝望时满腔怨愤,也可以像方才那般细腻洒脱。 他很复杂,有对敌人的仇恨压抑,有面临逆境时的顽强不屈,也有对待亲人的苦心和别扭。 他是如此的鲜活。 这样一个人,值得被人善待。 他暗叹一声,收敛心思,吩咐冯二笔铺纸研墨。 片刻后,一个类似现代衣架的图形跃然纸上,楼喻还根据如今的衣物特点进行了一番改动。 冯二笔惊奇:“这是何物?” 楼喻卖个关子:“等木匠制好,你就知道了。” 他说完,又画了个晒衣架。 须臾,木匠至,俯身行礼。 楼喻将图纸递给他,言明自己的要求。木匠不知这是何物,也不敢问,战战兢兢地捧着图纸退下了。 木匠从未做过这两个器具,但因图纸清晰,做工简易,没有任何的技术难度,他很快做好,将成品送到主院来。 楼喻试了试,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便赏了木匠。 木匠开开心心地离开。 在冯二笔好奇的目光中,楼喻取下院中横搭在绳上的飘逸衣裳,用衣架将其撑开,使衣裳自然垂落,挂在比人高的晒衣架上。 他如法炮制,省去院中许多空间。 没了宽大衣物的遮挡,院中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冯二笔惊叹连连,一大波马屁奔腾而来。 楼喻有些不好意思,他不过拾人牙慧罢了。 他又让木匠打了个一人多高的衣柜,上部分柜子用来挂衣服,下部分抽屉用来放置一些贴身衣物。 如此一来,衣物都不用叠,晒干之后直接提着衣架挂到衣柜里,方便省事许多。 这用法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庄户们都觉得好用,有余钱的就去找木匠订制,没有余钱的便自己动手做些简陋的出来。 就连陈川柏这个老古董,都直言殿下有巧思。 时间飞快流逝,河畔的造纸坊全部竣工。 造纸坊占地不小,不仅有数十间屋子,更有数个水碓立在河畔,与造纸坊相连。 水碓是利用水力、杠杆等原理舂米或捣碎硬物的工具,有了水碓便可大大节省人力。 楼喻早已备好竹子、黄麻、芦苇、杨木等造纸原料,只等造纸坊召到工人正式开工。 造纸是个技术活儿,不是谁都会的。 楼喻以前看小说对手工造纸感兴趣,特意去学了,不过就一两次,算不上熟练。 他得先自己琢磨一下步骤,顺便利用这时间,招收一些无家可归、愿意卖身的青壮劳力来。 他建造纸坊,不仅仅是为了造纸。 造纸需要竹木等原料,造弓弩之类的武器也需要啊! 他欲借造纸坊的名头,行私造弓箭之事。 大盛朝私造兵器是杀头的重罪,别说弓弩了,连一块盾牌都不行。 楼喻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不过是仗着大盛朝廷如今风雨飘摇,无暇管顾庆州罢了。 据他了解,大盛的造纸术尚不及隋唐。隋唐时期的澄心堂纸尤其出名,还能造出不同颜色的纸笺。 大盛的纸不够光润、平滑、美观,他学习过的造纸技艺肯定远超大盛。 说不定卖纸也能卖不少钱。 不过在古代造纸是个体力活,楼喻虽然经过锻炼有了些肌肉,但仅凭他一人,根本无法造纸。 一百府兵派上用场了。 正好他们也嫌训练枯燥,楼喻索性让他们体会一下劳动人民的艰苦。 让原料榨出纸浆,是一件极为耗时耗力的活儿。 楼喻耗费大量工夫,在大盛造纸术的基础上,加入蜡糨、黄檗、胶、矾等辅料,试验数十次,终于制出更加光润平滑的纸张。 其纸色泽洁白,莹润如玉,笔墨易干而不褪,可谓绝佳极品。 且黄檗有灭杀虫卵的功效,加入黄檗后,可以防止纸张遭受蛀蚀。 他身边不乏识货之人,霍延出身贵胄,杨广怀见多识广,陈川柏人老成精,都能看出此纸绝非凡品。 既然已经造出超越大盛的纸张,染色、印花、洒金等技艺就先搁置。 第46节 一样一样来,才更能抓住市场嘛。 忙完这一阶段,楼喻给自己放个假,搬了张躺椅,靠在院子里晒太阳。 春风徐徐,阳光和煦,楼喻躺在靠椅上昏昏欲睡。 “殿下,霍小郎和霍小娘子来了。”冯二笔轻声禀报。 楼喻睁开眼坐起。 “让他们进来吧。” 这段日子他实在太忙,都没工夫见这些小家伙了。 霍煊和霍琼并肩进了院子,抬首看向楼喻时,不免呆住。 此时阳光正盛,金光洒落在楼喻身上,他身着一袭云白袍服,姿态悠然潇洒,又见眉目秀致,意态温雅,仿若神光笼罩,仙人临世。 两人呆头鹅般的神态逗笑楼喻,他弯眸道:“愣着做什么?” 霍煊性子直爽,开口便道:“殿下太好看了,我不小心看呆了。” 冯二笔咧嘴笑起来,他就喜欢听别人夸赞殿下。 霍琼比较含蓄,拘谨道:“上次在医馆,殿下为我解围,我没什么贵重的可以送给殿下,就跟师父学做了香袋,里面都是一些性温的药材,有凝神静气之效。” 她虽这么说,可香袋却没拿出来。 楼喻不禁问:“香袋呢?” 小姑娘惭愧地低下头,“我回去重新做一个。” 她突然觉得自己做的香袋,根本配不上世子殿下! 楼喻却道:“不必了,就用这个。” 再做一个难免耽误小姑娘业余时间。 霍琼只好捧出香袋。 香袋呈圆形,天青色的袋面上,绣着一只翩跹的迷你仙鹤,意境优雅超然,只不过布料粗糙、针脚不够完美,确实有些拿不出手。 楼喻毫不犹豫接过,目露赞叹:“这是你自己绣的?” 霍琼点点头,“技法拙劣,让殿下见笑了。” “绣得很好啊!”楼喻是真心实意地夸奖。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能绣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而且香袋捧在掌心,有淡香盈出,嗅之心神宁静,的确是下了功夫的。 他直接将香袋挂在腰封上,认真道:“香袋我很喜欢,谢谢你。” 天青色袋面与云白袍服相得益彰,确实不俗。 霍琼又高兴又感动。 殿下真好! 霍煊见妹妹被夸,不甘示弱,忙上前一步道:“殿下,我也有礼物要送给您!” “哦?是什么?” 霍煊故作神秘:“礼物放在外面了,我去拿进来。” 言罢,不等楼喻开口,便拉着霍琼跑出院子。 须臾,五名体格健壮的汉子踏入院中。 楼喻当即挑动眉梢,心中恍然明白。 恐怕这不是霍煊送的礼,而是霍延送的礼吧! 他下意识端正坐姿,开门见山道:“是霍延让你们来的?” 汪大勇几人互视几眼,齐齐半跪于地,异口同声道:“汪大勇(许江、吕大宝、马强、王小河)愿为殿下效劳!” 楼喻面容平静:“诸位请起。” 五人起身,汪大勇表态:“殿下若有事,尽管吩咐我等。” 楼喻问得很直白:“诸位是因霍延之令做此姿态,还是心甘情愿为我效劳?若是前者,诸位还是请回罢。” “殿下言重了,”汪大勇作揖道,“我等从阳乌山来寻二公子,本来的确打算救走二公子。可是这些日子以来,我等看得清楚,与其带二公子回去做山匪,还不如在此为殿下效力,恳请殿下收留!” 楼喻并不全信,不过既然他们已经这般表态,他也不好拂了霍延的心意。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阳乌山的土匪是时候实现他们的价值了。 他问:“霍家旧部还有多少人?” “加上我等,共二百六十七人。” 楼喻暗自点头,二百多人,足够了。 “你能保证那二百多人,都同意来庆州府为我效力?” 汪大勇颔首,“已经传信回去,他们都愿意前来庆州府。” 楼喻心道,恐怕为的还是霍延吧,庆王世子可没有这么大面子。 他笑了笑,“那就等人到齐了再说。诸位皆是骁勇善战之人,有诸位加入,庆王府如虎添翼。若是得闲,可以一同参与训练,教教那些府兵。” 汪大勇五人应声退下。 楼喻重新躺回靠椅,微敛眉目沉思。 “殿下,您当真要用他们?”冯二笔试探问道。 楼喻懒懒掀眸,“你想说什么?” 冯二笔道:“这些霍家旧部对霍家忠心耿耿,如今愿意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霍延在此。若是长此以往,恐怕……” “担心他们生出二心?”楼喻笑问。 冯二笔点点头,从古至今,军权握在谁手中,谁就是老大。 如今殿下明显重用霍延,霍延在府兵中威望渐甚,再加上阳乌山那些旧部,冯二笔不可能不担心。 他压低声音道:“霍家乃朝廷罪奴,殿下您是皇室血脉,或许霍延不会恩将仇报,但难保那些土匪不会撺掇。” 楼喻不知冯二笔还有这等机敏,笑着调侃:“之前不还为霍延说好话吗?怎么,跟他闹翻了?” “一码归一码嘛。”冯二笔连忙解释,“奴就事论事。” 楼喻起身,“你说得有理,不过我暂且缺人,用用也无妨。” 更何况,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原著里,霍延投奔起义军后,机缘巧合下与阳乌山的旧部重聚。 后来,霍延在旧部及一部分起义军的支持下,干掉原先的起义军首领,成功上位。 当然,他们这样做,也是因为起义军首领自己不做人。 楼喻不会成为那个起义军首领,也不会让自己陷入那般境地。 冯二笔笑道:“殿下洞若观火,是奴多话了。” 楼喻笑着伸手点他,摇首进了屋。 当夜,庆州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春雨不断滋润着地里的庄稼,屋檐坠落的雨珠,砸入廊下水缸叮咚作响。 楼喻借着春意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他刚吃完早饭,霍延乘雨而来,向他请示:“今日有雨,训练是否如常?” 楼喻摇首道:“不必了,休假一日。” 要是一不小心感染风寒,那可得不偿失。虽然士兵确实需要艰苦奋斗,但劳逸结合方为正道。 霍延应声就要离去。 “对了,谢谢昨天的礼物。”楼喻说道。 霍延屹身檐下,身后是灰蒙蒙的雨幕,他穿着一身玄色训练服,英英玉立,轩然霞举,尽显飞鸾翔凤之姿。 “不用。” 楼喻失笑,上下打量他,忽道:“你是不是长高了?衣服看着有些小。” 霍延面色懵然,显然没想到话题跳跃得这么快。 “正好今日休假,我带你去城里重做几套衣裳。” 霍延下意识拒绝:“今日落雨,路途不便。” 楼喻一想也是,古代的路不比现代,泥泞得很,确实不方便。 他便道:“那就等天晴吧,大家一起回趟城,正好,这一百府兵训练有段时日,不如让某些人瞧瞧成效。” 霍延稍一思量,便知他对府兵营当初的态度耿耿于怀。 世子殿下如此,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意气来。 他郑重道:“定不负所望。” 第二十九章 回城之前,楼喻特地召来李树和霍延,三人开了一个军事会议。 楼喻正色道: “这次回去,我想对府兵营来次突袭,咱们只有一百人,正面打是肯定不行的,你二人有何良策?” 李树目瞪口呆:“殿下,你是打算让一百人对阵三千人吗?” 两千九百人,跟三千也没什么区别。 霍延倒是露出几分兴趣,道:“我对府兵营的地形和布防不熟,李副统领可否解惑?” 第47节 李树:“……” 是这两人疯了还是他疯了? “疯了”的李副统领,不得不口述府兵营的构造以及各个岗哨的位置,说完不免再次问道:“殿下,你真的要突袭?” “是,”楼喻意志坚定道,“不仅突袭,还要生擒周满。” 李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咱们先制定行动计划。” 楼喻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看向霍延,“你先说说看法。” 霍延略一思量,便道:“据李副统领所言,府兵营平日戌时初(晚上七点)休息,一般而言,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左右,府兵睡得最沉,我们可以选择这个时刻动手。” “这不是来阴的?”李树不禁问。 “既是突袭,自然要趁敌军防守最疏松的时刻。”霍延顿了顿,道,“况且,战场上瞬息万变,你不能指望敌人讲究君子之风。” 李树了然,只能默默对周满表示同情。 “但哨兵是不会睡的,”楼喻道,“府兵营的哨位李树你最清楚,到时候,你带人先悄悄解决哨兵,霍延带人直奔周满营帐,擒贼先擒王。” 李树:“……遵命。” 殿下,您把府兵当做贼真的好吗?! 霍延道:“城门晚上关闭,我们必须在白天进城,躲藏在暗处,等到丑时再行动。” 对他来说,府兵营根本不足为虑。 楼喻笑道:“具体行动方案,你二人进行商议,训练这么长时间,总得让他们试试水。不过,切记行动中不得伤人性命。” “是!” 翌日,乌云散去,天朗气清。 楼喻骑马,仅携冯二笔、霍延二人进城。 李树则带领一百府兵,伪装成普通百姓分批入城,尽量不引起周满等人的注意。 庆王府府兵虽惫懒,但毕竟驻扎城中多年,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要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必定要避开他们的耳目。 楼喻先回府见了庆王妃和庆王,并带了不少东西孝敬二老。 给庆王的是一沓细白平滑的纸,庆王本还不甚在意,接过匣子后随意打开一瞥,顿时愣住了。 “这是……” 楼喻邀功道:“咱们田庄的造纸坊弄出来的,爹,您觉得这纸能不能卖上好价钱?” 庆王是个附庸风雅之人,虽非大家,但也是个识货的,他不问俗务,自诩清正,对楼喻这般掉入钱眼的行为不是很赞同。 “本是风雅之物,何必染上铜臭?” 楼喻还没说话,庆王妃就揪住他的耳朵,凶巴巴道: “你以为造出这么好的纸不要钱?咱儿子辛辛苦苦在外头赚钱,你只知道躺在府里享福,没有钱,看你能不能吃得起饭!” “我错了我错了,王妃你轻点儿!”庆王苦哈哈地赔罪。 庆王妃冷哼一声放开他,转向楼喻时,瞬间换上一副慈母的笑容。 “雪奴,别听你爹胡言乱语,他就是个混不吝的,你做什么娘都支持你!不过你这都瘦了,娘瞧着心疼。” 楼喻无奈道:“娘,您别叫我乳名成不?” 听着实在羞耻。 “还有,我不是瘦了,我是长高了。” 他说着,连忙吩咐仆役搬上一个木箱子,向庆王妃道:“娘,我也给您准备了礼物。” 木箱里装了满满的衣架,庆王妃好奇问:“这是什么?” 楼喻一伸手,冯二笔立刻捧上一件衣裳,为庆王妃演示。 “回王妃,这是殿下让人做的衣架,不管是晾晒衣裳还是存放衣裳都很得用。” 庆王妃自己不用晒衣裳整理衣裳,对此并无太大兴趣,不过好歹是儿子亲自送的,她满脸欢喜地收下。 “我这就让人用上。”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叙过亲情后,楼喻带着冯二笔和霍延去集市逛街。 来这里这么久,他还没真正逛过一次街呢。 街市上热闹喧嚣,摊贩叫卖,行商风尘仆仆,全都为生计辛苦奔波劳碌。 楼喻穿着一身低调的华锦,直奔绣铺。 绣铺的掌柜认得他,连忙上前迎拜:“世子殿下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 楼喻道:“虚礼免了,我来做几套衣裳。” 他用下巴点点霍延,“给他量一量,先做个……两套吧。” 保不齐过几个月霍延又得长高,这次做的衣服还不知能撑多久。 就做两套,一换一洗。 霍延如今十五岁,大概是基因好,个头比同龄人高出不少,长得又英俊不俗,铺子里一些挑选布料的小娘子,纷纷掩面偷觑。 楼喻笑眯眯地瞧着,颇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自豪感。 量完之后,楼喻又推出冯二笔。 冯二笔惊喜地瞪大眼睛,“殿下,奴也有?” “自然,”楼喻拍拍他的肩,“霍延长高了,难道你没有?” 去年的冯二笔还是圆润型的,今年开始抽条,倒是变成一个清瘦秀气的美少年了。 他咧着嘴随掌柜的去量体。 正巧此时,郭棠带着长随从铺外经过,随意一瞥,看到一个极为眼熟的背影,顿时驻足张望。 长随问:“公子要去绣铺瞧瞧?” 郭棠轻哼一声,“走,进去瞅瞅。” 他撩起衣袍跨进门槛。 绣铺掌柜也不知今日得了什么福气,竟有庆州府两位大人物驾临,一个庆王世子,一个知府之子,这两尊大佛,他丝毫不敢怠慢。 他就要上前伺候,郭棠却瞪他一眼,径直朝着楼喻走去。 楼喻看到他,想起之前的女装,不由笑起来:“郭兄,别来无恙?” 他在田庄待了这么久,不仅没有变黑变丑,反而面容长开不少,原本的稚嫩之气竟已消去大半。 如今眉目昳丽,唇红齿白,风流之态尽显,且其行事沉稳,言语有度,更添几分清贵。 与以前那个天真纯稚的模样大相径庭。 却更让人心生欢喜。 郭棠原本准备的嘲讽之言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他轻咳一声,虎着脸道:“在田庄待这么久,真想变成田舍汉?” 他说着,又瞅瞅霍延,心中不爽,面露讥讽道:“还对一个罪奴这般照顾。” 罪奴霍延轻飘飘扫他一眼,面不改色。 他比郭棠高,这么一扫,倒有几分居高临下的蔑视感。 郭棠本就瞧他不爽,顿时愈发恼火,气愤道:“你什么态度!别忘了你的身份!见到本少爷还不下跪行礼?!” “你有病啊!”楼喻无语地瞪他一眼,“大呼小叫什么?他什么话都没说,就你在这耍威风。” 郭棠更难过了,虽然他以前不是真心跟楼喻相交,但他也不想看到楼喻抛弃他跟别人做朋友。 “你还真护他!” 楼喻差点翻白眼,郭棠平日里挺正常的,怎么在他面前就像个跳脚的小公鸡一样,逮着人就啄。 他问:“我是世子,你是白身,你见到我是不是也得下跪行礼?” 郭棠:“……” 他放低声音道:“我们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楼喻轻描淡写驳斥。 郭棠面色黑沉,“我本来还打算替你张罗买马的事儿,你这么对我,我可不干了!” 买马?! 楼喻顿时来了兴致,“你不是说吉州雪灾,马场关闭了?” “我找的另一条路子,买不买随你!”郭棠凶巴巴道。 楼喻微微一笑,“许久未见,郭兄可否赏脸,去有茗楼一叙?” 郭棠傲慢看霍延一眼,“不准带他。” “行。”楼喻点头答应,交待霍延,“你先回府,我带二笔同去。” 霍延颔首应下。 楼喻和郭棠一行四人,徒步来到有茗楼。有茗楼的掌柜见到他们,比见到爹娘还亲热。 “许久未见,殿下风姿愈盛。”掌柜的亲自给他们沏茶,“可还同以前一样?” 楼喻慷慨吩咐:“多上些郭公子爱吃的点心。” “好嘞,小人这就吩咐下去。” 茶水、点心备齐,郭棠吃了一些点心,又开始喝起茶,顺便偷偷瞄向楼喻。 他们靠窗而坐,细碎的阳光轻柔落在楼喻脸上,泛着莹白淡金的色泽。 以前怎么没发现楼喻这般玉质金相? 郭棠心里头的火气渐渐消散,面上却还不爽道:“你之前那么坑我,我还想着为你买马,楼喻,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第48节 “我什么时候坑你了?”楼喻惊讶道,“难道我没给贵府赚钱?” “你故意使计诬陷我,还用我威胁我爹,不是坑我?” “你若立身持正,我便无计可施。”楼喻亲自给他续杯,声音温软道,“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咱们眼下坐在同一条船上,应该团结一致,为未来的美好生活奋斗。” 他放下茶壶,面容氤氲在蒸气中看不明朗,“所以,说说买马的事儿吧。” 郭棠见他态度软和,便也不再计较。就像楼喻所说,郭府如今与庆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再翻老黄历也没用。 “我有买马的路子,你要是想买,我可以帮你。” 郭棠捻着一块糕点送到嘴里,桃花眼别有深意。 楼喻笑问:“什么路子?” “我若告诉你了,你还会坐在这里同我饮茶?” 郭棠老神在在,等着楼喻求他帮忙。 楼喻直言道:“你帮我,什么条件?” “你需要给我提供雪盐。” 他一直都在探查楼喻制造雪盐的地方,企图偷取雪盐的制作方法,但一无所获。 也不知道楼喻是怎么藏的。 楼喻身体前倾,单手托腮,压低声音道:“莫非,你是想用雪盐与北蛮换取马匹?” 北蛮缺粮少盐是常态,他们需要粮盐,而大盛需要马匹,按理说,双方是可以互利互惠的。 但大盛有不准互市的禁令,被人逮到是要坐牢甚至杀头的。 郭棠神色一凛,“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与北蛮互市?” “吉州与北蛮接壤,边境百姓经常暗中与北蛮交易,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当我不知?” 楼喻一只手把玩茶盏,笑容温柔道:“咱们庆州与北蛮不过隔了个吉州,你身为知府之子,能搭上北蛮马贩这条线,不稀奇。” 郭棠:“……” 他狠狠喝了一口茶,色厉内荏道:“你还买不买?不买就算了!” “当然买,”楼喻将点心碟往对面推了推,“不过,我需要你帮我引荐北蛮马贩,作为报答,我稍候便让人送礼去贵府。” 郭棠本还不愿,听到礼物眼睛不由一亮,“什么礼物?” 楼喻卖关子:“看到就知道了。” 他起身,慢条斯理道:“约个时间,你替我牵线搭桥,如何?” 郭棠一脸为难,“你让我想想。” “好。” 回府之后,冯二笔侍奉案前,欲言又止。 楼喻好笑道:“有什么话就说。” “殿下,郭公子提及马贩,会不会是个陷阱?” 楼喻捧着一本游记,翻了一页道:“你是说,他想诱我入套?” “殿下之前用雪盐抓他现行,他会不会反过来坑害殿下?” 楼喻颔首,“你说得有道理,那就先让三墨去探探马贩的底细。” 他其实并不担心这是陷阱。 郭棠就算想给他安个杀头的罪名,直接用贩卖私盐就成,不必大张旗鼓绕这么大弯子。 他之所以装作为难的模样,不过是想增加自己的筹码,换取更多的利益。 楼喻不怕他贪利,就怕他不贪利,希望他送去郭府的礼物,郭家父子能够识货。 郭府,郭棠兴致勃勃打开木匣子,看到里面叠放的纸张,不禁问长随:“就这?” 长随点点头,“世子殿下送来的只有这个。” 郭棠不敢置信:“他送我纸做什么?难不成是嘲讽我不学无术,让我好好练字?” “什么练字?” 正值郭濂散衙回府,听到他的话,不由问道。 若是他这儿子真能定下心思练字,他晚上睡着都能笑醒。 “爹,”郭棠将木匣递给他,“楼喻送我的礼物,我不需要,你拿着吧。” 郭濂随意一瞟,也很纳闷,那个心思深沉的小狐狸送纸做什么?不会在纸上抹了毒要害他们吧?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郭棠闻言惊呆,“爹,你把楼喻想成什么人了?” 郭濂冷哼:“他本就心思坏!就你成天上赶着找他玩,你看他如何待你的!” “那也不会用如此拙劣的法子,”郭棠无奈道,“这样明目张胆的坑害,不像他所为。” 郭濂冷静下来,想想也是,遂抱着木匣回到书房。 他倒要瞧瞧这纸里藏着什么玄机。 郭濂到底有些担心,便吩咐下人取出纸,铺陈案桌之上。 这一铺,便察觉出异样。 借着暮色余晖,他发现此纸光滑莹润,色泽玉白,比起他常用的纸,实在过于雅致柔美。 他见猎心喜,也顾不得纸上有没有抹毒,直接抽出一张,用镇纸压实,研墨运笔,在纸上落下一个“郭”字。 但见墨迹清晰,毫无晕染,不由更加爱惜。 “极品啊!” 他抚须赞叹不已,简直爱不释手,又小心翼翼写了几个字,心中甚喜。 他再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般佳品。 “此纸从何处得来?”他问仆从。 仆从莫名:“这是世子殿下送的礼。” 刚才不是说过了嘛。 郭濂肃目:“我是问,世子从何处得来的?” 仆从摇首表示不知。 郭濂叹息一声,捧着一张纸去寻郭棠。 “爹,您的意思是,这纸并非凡品?”郭棠瞪大眼珠子,惊讶道,“当真如此?” 郭濂不悦道:“你不信老子?” “不敢不敢,”郭棠连忙请罪,想了想道,“楼喻在田庄建了一处造纸坊,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难道这就是他制出来的纸张?” 经过这么多事情,他已经不再小看楼喻了。 郭濂立刻否认:“不可能!他一个藩王世子,怎么可能会造纸?也不知是从哪挖来的纸匠!” “不管怎么说,这纸都是出自他的工坊。”郭棠感叹一声。 郭濂想得更多,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见楼喻一面。 当夜,丑时。 李树领着一百人,悄悄潜行至府兵营附近。 这段时间的魔鬼训练效果显著,一百府兵今非昔比。他们脚步轻盈,身强力壮,跨越障碍不在话下。 李树及一百府兵,对府兵营的哨位了然于胸。 他们穿着黑色作战服,身影藏于夜色之中,一点一点逼近营房。 李树伏在一处矮墙后,朝身后比了个手势,立刻有数名府兵轻松跳过矮墙,攻向哨位上昏昏欲睡的哨兵。 为了不伤及性命,他们配合默契,一人捂嘴,一人绑缚,接着拿出随身携带的布团使劲塞住哨兵的嘴巴,以防出声。 敏捷又矫健。 哨兵们惊恐地看着他们拖回一个又一个俘虏,心中大声呼喊有敌袭有敌袭,奈何无人听见。 府兵营依旧一片寂静。 与此同时,另一个猎豹般的身影潜入主营房外。 营房门前守着两名亲卫。 霍延轻巧地潜行至两人身后,迅速用手刀将两人砍翻,及时接住倒地的身体,悄无声息地将人拖到一边。 营房里睡着府兵统领周满。 霍延用木刀嵌入门缝,伴随着屋内传来的鼾雷声,一点一点移动门栓,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门栓移开,他推门而入。 许是木门久未修缮,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一声。 “谁?!” 床上的人影惊呼而起,迅速攻向霍延! 霍延踢上大门,与周满缠斗在一起。 周满身形壮硕,拳风擦过霍延耳际,霍延敏捷躲避,击向周满的肩部,两人出招极快,打得不可开交,连喊话的机会都没有。 周满到底懈怠数年,遇上霍延这个强将是他倒霉,没一会儿便落入下风,被霍延一招制住。 “你是何人?为何夜闯府兵营?!”周满半张脸紧贴地面,粗莽着嗓子喝问。 他试图吵醒其他营房中的府兵,向自己的亲卫呼救,然而,没有一个人来。 霍延沉默地绑住他手脚,塞住他嘴巴,将他提出门外。 看到不远处躺着的两名亲卫,周满以为二人惨死,痛不可遏,眼中滚出两行热泪,呜呜挣扎直叫。 第49节 霍延:“……” 出了营房后,他用布条遮住周满双目,依照楼喻吩咐,将他带入一间僻静的屋子里。 周满知道自己进了敌人的老巢,在口中布团被取下后,并没有大喊大闹,而是冷静地听音辨位。 除了绑他来的,屋子里还有三个人。 “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一柄尖锐的匕首抵着他的喉咙,他听到右前方有个年轻的声音传来。 “庆王府兵统领,不过如此。” 说话的腔调怪模怪样,似乎不是大盛人。 难道是北蛮的细作?! 周满惊出一身冷汗。 他眼睛被蒙,看不到楼喻正竖着拇指对霍延进行表扬。 霍延见过朝贡的北蛮人,那些北蛮人说官话就是这种口音。 “你们到底是何人!” 周满目眦欲裂,心中万分悔恨。 若是他能加强防备,这些北蛮细作不会如此轻而易举地闯进府兵营,他的亲卫也不会被残忍杀害! 巨大的悔意将他淹没,他甚至想着一死了之。 “只是想让你帮忙办件事。” 霍延操着一口古怪的官话,对周满道:“听闻庆王府里藏着庆州的军事布防图,你替我取出来。” 周满愣了,庆王府里有军事布防图吗?他怎么不知道?! “你们消息有误,王府里并没有布防图。” 匕首往前一分,冰凉的刀刃几乎刺入周满的颈部皮肤。 “别跟我耍小聪明!我已捉了你数个手下,你若不替我办事,小心你和你手下性命不保!” 周满正要开口,忽听门外传来喧闹之声,原来是府兵营发现有敌闯入,前来搜寻营救。 他心中一喜,便听那人道:“有人来了!罢了,反正咱们捉了他不少人,谅他不敢违抗!” 府兵们喊声接近,劫他的几人迅速离开屋子。 周满顺利被人救出,却丝毫不见欢喜。 他脸上沉郁冷冽,回到主营后,见两名亲卫尸体已然不见,心中震痛不已,眼眶通红。 都怪他!都怪他! 周满狠命捶打自己脑袋和胸脯,正自责不已,有府兵手执一张字条,递过来,“统领,您看!” 他翻开字条,上面书写一句话:“若想救出他们性命,用布防图来换。” 周满双拳紧握,怒红眼眶。 该死的北蛮人! 第三十章 毕竟是府兵统领,一番刺激后,周满迅速冷静下来。 他死死攥着那张字条,坐在院中冰冷的地面上,满目沉痛地思索接下来如何行事。 于公,他不愿背叛王府,偷取所谓的军事布防图;于私,他也不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死在蛮族人刀下! 更何况,他两名亲卫的尸体还在北蛮人手里。 ——等等,尸体?! 周满瞬间起身,来到方才“尸体”躺倒之地,着人提了灯笼过来,仔细搜寻地面上的痕迹,却并未发现任何血迹。 有没有可能,他们并没有死? 也不对,出其不意被扭断脖子,是有可能不出血的。 周满狠命捶着自己脑袋,像只发疯的牛,恨不得回到过去给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余下两个亲卫低哑着声音安慰他:“统领,您别太伤心,说不定……他们还活着。” 周满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亲卫皱眉思索:“当时营中混乱,我等只听到前方有人呼喊‘统领在那儿’,就跟着过去了。” 周满敏锐发觉哪里不太对。 “喊话的人是谁?” 亲卫摇首道:“天太黑,看不清。” 周满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字条,沉而坚定道:“不管是谁在捣鬼,我都要将他们抓出来!” 他硬生生在地上坐到黎明破晓,才睁着通红的眼睛,换了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没有同任何人说,秘密来见庆王。 庆王听闻来意,立刻黑沉着脸:“周满,你身为府兵统领,竟让贼人进府兵营如入无人之地!这是你的失职!” “卑下有罪!”周满神情凛然,“但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救回被绑人质。” 庆王向来不问俗务,懒得管这些,况且在他眼里,失去几个不重要的小兵,于他而言并无任何影响。 他漫不经心问:“你想做什么?” 周满察觉出他的态度,心中泛冷,硬着头皮道:“卑下想与绑匪做个交易。” 庆王无奈:“可府中并无布防图,此事你是知道的。” “既然对方执意要布防图,我们可以伪造一份,借交易之机,请君入瓮。”周满建议。 庆王道:“你看着办。” 他觉得那些“北蛮人”的消息渠道有问题,一定是被人骗了。 周满面无表情退出主院,不巧,迎面碰上了楼喻。 楼喻身着华服,朝周满颔首一笑,竟主动打起招呼:“周统领,幸会。” 周满下意识行了一礼,虽然算不上恭敬,不过也没敷衍,“卑下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楼喻笑眯眯道,“周统领护我王府安全,我一直感激于心。不过守卫辛苦,周统领要记得多休息,我看你眼睛都熬红了。” 周满:“……” 他被楼喻说得心虚不已,毕竟昨夜府兵营才被不明人士突袭,他身为统领,不仅毫无反击之力,还被人掳去了人质。 念及此,周满心急如焚,顾不上许多,直接躬身告退。 回到营地,他召集心腹手下,令人即刻秘密搜捕“北蛮细作”。 之所以到现在才下令,是因为他必须要先禀告庆王才行。 然而,“北蛮细作”像人间蒸发一般,根本找不到半个人影。 就在周满焦头烂额之际,他的手下又发现一张字条。 “立刻停止搜寻,否则杀一人。” 周满气得差点捶烂桌案。 娘的,他就算想交易,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对方啊! 他问:“你从哪拿来的?” “就在营外,从天上砸下来的。” “……” 周满左思右想,忽然想到那天他被带去的屋子。 那间屋子距离府兵营不过数百步远,是个无人居住的空屋。 他写下一张字条,让人送去屋子里。 果不其然,第二日,他的人在屋子里发现了对方回复的字条。 他收好伪造的布防图,吩咐心腹道:“秘密点二百精锐,随我去设伏。” 在他看来,能躲避府兵们的地毯式搜索,这些细作人数必定不多,他带上二百精锐,应当足以对付。 交易地点设在城外短亭。 短亭周围地形开阔,本不易设伏,但立春之后,草长莺飞,短亭附近草木繁盛,大片大片的草地和灌木丛有一米多高,能轻易隐藏身形。 周满独自携木匣,骑马赶到短亭。 短亭内,已有数人等待。 几人皆覆黑色面巾,头缠黑布,只剩下一双眼睛可见。 周满暗自冷嗤,鬼鬼祟祟,是为贼也。 被当做人质的府兵,都跟短亭的亭柱紧紧绑在一起,只有一个被“细作”控制在手上。 他们见到周满,全都热泪盈眶。 周满心中愧疚,眼睛看起来更红了。 他粗莽着嗓子喊:“图我带来了,放了他们。” 霍延掐着人质脖颈,用别扭的腔调道:“先把图扔过来!” 周满道:“我若交给你们,你们却不放人,该如何?” “我等皆是守信之人,”霍延答道,“况且,眼下由不得你讨价还价。” 周满皱眉,假装思索片刻,最终无奈妥协:“希望你们说话算话。” 言罢,手中木匣直接砸向霍延面门! 第50节 霍延“慌忙”伸手去接,另一只手对人质放松了掌控,周满找到机会,立刻前去将人质抢回自己手里! 他面色沉沉,杀气四溢,“我已命人包围短亭,尔等若不想被乱箭射死,最好束手就擒。” 霍延指指亭柱上被绑的人质,“他们也会被射死。” 周满眉心一动,正要回答,却听霍延用正常的腔调道:“更何况,你的伏兵已经全军覆没了。” “不可能!”周满惊讶地瞪着他,突然反应过来,“你不是北蛮人?!” 霍延摇首,“不如你试试能否号令伏兵?” 周满心里咯噔一声,又中计了! 他迅速冷静下来,哼笑道:“那又如何?你拿到的布防图也是假的!” 霍延沉默看着他。 周围一片寂静。 周满惊悚地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身后,包括被绑缚在亭柱上的府兵。 周满极缓慢地转过头,下一刻,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一个最不应该出现在这的人,正面带微笑,悠然地向他走来。 “周统领,你我又见面了。” 楼喻等他回过神,面露期待问:“此次军事演习,周统领认为如何?” 军事演习?啥玩意儿? 周满满脑子问号,他已经放弃思考了。 亭中“细作”们,纷纷解开面巾和头上的缠布,露出真实面目。 周满不认识霍延,但面熟霍延身边的几个人啊! 他瞪着眼道:“你……你们……” 那几人面带歉意:“周统领,得罪了,咱们也是听殿下吩咐。” 周满整个人僵在原地。 所以说,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戏? 他被人耍得团团转? 而且耍他的人还是他一直瞧不上的世子? “李树,出来吧。” 楼喻对着旷野喊了一声。 周满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李树率一百府兵,气势凛然地从灌木丛中走出来。 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玄色军服,腰缠朱带,步伐整齐稳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周满心上,气势夺人心魄。 与数月前离府时简直是天壤之别。 李树略带歉意地瞅一眼周满,恭敬对楼喻道:“启禀殿下,二百伏兵已悉数被俘!” “好。” 楼喻转向周满,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不见,语调不咸不淡,威严沉肃。 “周统领,你可有话说?” 周满满脸赤红,头颅低垂。 他终于明白过来,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细作”! 这一切,不过是世子同他的一场较量。 用一百兵对阵他的府兵营,在人数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他们府兵营却漏洞百出,损失惨重,连自己都被擒了! 这完全就是一场“屠杀”! 他身为府兵统领,玩忽职守,任由“敌人”轻易攻入营中,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李树同情地看着他,不由为以前的老领导求情:“殿下,周统领率领府兵护卫王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否再给他一次机会?” 楼喻冷冷道:“倘若此次并非我们,而是真正的敌人,你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 李树暗叹一声,只能为周满感到惋惜。 昨夜被人突袭,周满早就后悔不迭,自责不已,如今就算楼喻要治他的罪,他也心甘情愿。 “卑下愿意受罚!”周满忽然单膝跪地,通红着眼眶看向楼喻,“卑下先前一叶障目,心存偏见,是卑下之过!” 他不会因为楼喻戏耍他而愤恨怨怼,毕竟任何敌人突袭前都不会提前告知。 相反,楼喻的所作所为,激起了他深埋已久的斗志。 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能够指挥李树赢了这场军事演习,就已经足够让他刮目相看了! 更何况,这一百府兵才训练了多长时间? 心脏狂跳,热血沸腾。 曾经死寂的心重燃生机。 周满掷地有声道:“卑下心甘情愿受罚,但恳请殿下再给卑下一次机会!” 这个看似桀骜实则苦闷的汉子,终于愿意低下头颅,找回曾经的抱负。 楼喻淡淡道:“你既有错,统领一职自然不能再任。即日起,李树担任统领一职,周满降为兵卒。可有异议?” 兵卒,那就是最底层的士兵了。 周满却无一丝不满。 楼喻对李树道:“如今你是统领,周满所犯之错,按军规处置即可。” 突然升官的李树:“……” 他要如何对待周满啊?这可真是个难题! 回府后,楼喻得到消息,李树依照军规,给周满定下处置结果:杖三十。 被撸职,被杖责,对于曾经的府兵统领来说,已经算是重罚了。 他召来李树,将准备好的规章制度交给他。 “此乃军营新规,一旬内,务必让所有府兵烂熟于胸。” 李树接下命令,回到府兵营便传达下去。 府兵们:什么???他们还得背那玩意儿? 虽然心中抱怨,但经过一次“军事演习”,他们也被激起血性。 背就背,谁怕谁啊! 新官上任,忙上加忙。 经历一场惊吓,如今的府兵们哪还有之前的嚣张气焰,全都乖得不得了。 但李树为了让人心服口服,带领一百人,表示接受全营所有人的挑战。 这就是要打擂的意思了。 府兵当中自然还有不服气的,他们撸起袖子直接上去对战。 结果,不说李树,就连他们曾经不放在眼里的小虾米,如今都成长得比他们还要强大。 所有人都在疑惑:这一百人去田庄到底做了什么? 军队里靠实力说话,李树凭借自己的实力,成了当之无愧的府兵统领。 他依照楼喻吩咐,在营中搭建各种训练场地,定下每日操练项目,从一百精英中选拔出十数位,担任所有府兵的教头。 每个教头领二百人左右,半个月进行一次考评,不合格的,不仅士兵自己受罚,连教头也会受到惩罚。 教头们一边高兴自己升官,一边卯足了劲儿训练士卒,一时间,军营上下苦不堪言。 李树就算再忙,每日也会抽空去看周满。 周满受了杖责,如今只能趴在床上养伤。 见到李树来,他丝毫不见芥蒂,满脸遗憾地拍拍自己的床。 “我听说营中制定了新法训练,实在有些心痒,要不是伤没好,我早就去试试了。你小子可真不错,老子以前没看错人!” 李树笑着摇摇头:“这都是殿下的主意。” 周满以前有多看不起楼喻,如今就有多佩服楼喻。 他目光热忱,扯着李树问东问西。 李树知道轻重,拣着一些能说的说给他听。 “照你这么说,殿下如今相当看重霍延,而且霍延的实力远在你之上,那为何殿下不让霍延担任统领?” 周满摸着胡茬问。 李树心道,府兵不过三千人,殿下的志向远不止三千人,殿下不是不用霍延,而是一定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霍延。 他洒脱笑道:“那岂不是大材小用?” 想到自己与霍延的对战,周满不由一哂,“也是。” 就在府兵接受再教育时,阳乌山的二百来号人,顺利抵达庆州府。 他们伪装成流民,依照信中约定来到田庄,与汪大勇五人会合。 二百多人不是小数目,田庄根本没有多余的房屋供他们居住。 所幸楼喻已吩咐人备好帐篷之类的用具,让他们搭建临时住所。 他们风餐露宿习惯了,倒也不挑,但心里还是有些疙瘩的,觉得庆王世子压根就不在意他们。 阳乌山的旧部便找上汪大勇。 “二公子真要跟着那乳臭未干的庆王世子?” 第51节 汪大勇一眼就瞧出他们来意,瞪着一双虎目,“怎么着,想带二公子回去当土匪?” 旧部们被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土匪哪有什么前途?! 还有人忐忑不安:“不知道世子为人怎么样,会如何安排咱们。” 汪大勇叹口气:“等着吧。” 结果第二日,楼喻就命人来田庄传话,让汪大勇五人前去城中,说是有笔大生意要让他们做。 汪大勇几人一脸莫名。 他们哪里会做生意啊?! 第三十一章 汪大勇五人一头雾水进了城。 阿砚在城门口接应,见到他们便道:“殿下已经等着了,咱们快去吧。” 没走一会儿,汪大勇诧异问:“阿砚兄弟,这不是去庆王府的路吧?” 他虽没去过庆王府,但去过底层客栈。客栈在南市,他们这个方向明显是去南市。 “殿下不在府中,”阿砚笑着卖关子,“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南市算是庆州府鱼龙混杂之地,这里有很多三教九流,商贩、杂耍、苦力、风月馆等都聚集此处。 汪大勇五人不禁嘀咕,世子怎会在这种地方与他们见面? 穿过脏乱的街市巷子,他们来到一家铺子前。 铺子前有匠人正托举门匾,汪大勇定睛一看,“粮店”两个字映入眼帘。 什么字都能不认识,只有这个“粮”字不能不认识! 五人面面相觑,阿砚将他们带进铺子里。 铺子内部明显翻新过,五人穿过前堂,来到后院,这才发现这个铺子很大,数间谷仓并排而列,估计能装很多很多粮食。 楼喻和霍延就站在院子中。 他们正要行礼,楼喻伸手一拦,开门见山道:“这间粮铺如今在庆王府名下,我打算在此囤粮,有意派人外出采购,不知诸位可愿为我效劳?” 汪大勇五人懵了。 他们是来投军的,不是来当粮商的啊! 五人的沉默在楼喻意料之中,他神色沉肃道: “我曾听闻有关西北军的事迹。士卒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固然可惜,但因粮饷不足,活活饿死,更加令人痛心。” 提及往事,汪大勇五人顿时热泪盈眶,心中酸涩不已。 “我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你们为我办事,我想尽可能让你们填饱肚子。只是如今世道混乱,运粮队倘若没有护粮之力,恐怕会遭山匪或流民疯抢。 “我知你等皆是骁勇善战的壮士,此事唯有委托你们去,我才能放心。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楼喻郑重凝望他们,仿佛是在将整个庆州府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他们身上。 五人虽觉双肩沉重,但一种莫名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们尝过饿肚子的痛苦,他们常年在西北吃着风沙,他们饿极时,曾竖起中指痛斥尸位素餐的官员,他们也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友饿死却无能为力…… 凡此种种,皆是因为无粮可吃。 楼喻有此诚心,他们感佩万分。 霍延亦郑重道:“诸位叔叔,粮草就靠你们了。” 借粮商收购之名,行囤积粮食之实,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汪大勇知晓此事轻重,不由问:“殿下这般信任我等,就不怕我等贪了钱粮?” 楼喻笑看一眼霍延,“那岂不是说明霍将军识人不清,不辨忠奸?” 论及先考,霍延显然不便多言。 汪大勇五人哈哈笑起来,爽快道:“殿下将如此重任交予我等,我等定不负殿下所托!” 买粮之事就此定下,日后很长时间里,阳乌山的旧部们都得在外行走,为庆州运来源源不断的粮食。 春和日暖,楼喻在院中晒太阳,仆役来禀,说是郭棠求见。 想到马匹的买卖,楼喻立刻让人请他进来。 冯三墨已经查到马贩底细。 郭棠搭上的马贩,确实是从北蛮而来。 因大盛严禁互市,马贩只能偷偷在边城活动,暗地里用马匹换取盐粮等物。 郭棠之所以能搭上线,不过是因为马贩给郭知府上贡,希望郭濂允许他们私下交易。 毫无实权的庆王府,并不在马贩的进贡名单上。 郭棠踏门而入。 他穿着一身湖蓝色锦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倒是有几分贵胄之子的气度。 因自小同楼喻玩耍,他来东院的次数不少,进来就熟稔地坐在楼喻另一侧,捻了一块糕点往嘴里送。 冯二笔礼节周到,吩咐人上茶。 郭棠吃了几块点心,喝了一盏茶,依旧没有主动开口提马贩的事,擎等着楼喻开口求他。 楼喻相当沉得住气,郭棠不说话,他就倚着看书。 无尽的沉默终于耗干郭棠的耐心,他啧了一声:“楼喻,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楼喻神色悠然:“不请自来,哪里是客?” “好心当做驴肝肺!”郭棠气咻咻道,“我还打算替你引荐马贩,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楼喻终于放下书,正眼瞧他,“什么条件?” 郭棠启唇欲说,忽然下人又来禀:“殿下,郭知府求见。” 郭棠一愣,他爹怎么会来找楼喻?难道不是去找庆王吗? 楼喻示意请人进来,不由好笑问:“你父子二人出门没碰上?” “我又不是从家里来的。”郭棠嘀咕一句。 须臾,郭濂在仆役的带领下来到东院。 以前他都是去主院的,如今却心甘情愿来东院与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议事。 实在令人唏嘘。 他踏入屋子,乍见郭棠在此,不由愣住。 “你不是去逛集市了?” 郭棠讪讪笑道:“爹,我前脚到,您后脚就跟来了。” 郭濂亲自上门拜见儿子的同龄玩伴,又撞上儿子,简直尴尬无比。 他拧眉道:“你先回府。” “我还有事情要与楼喻商议,爹,咱要讲个先来后到。” 郭棠在家里被宠坏,当着楼喻的面都能怼他爹。 郭知府:“……” 简直威严扫地!回去就教训这个兔崽子! 眼见父子二人要吵起来,楼喻只好出面调和:“不知郭大人找我何事?” 郭濂瞪一眼不孝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纸叠得平整,可以窥见纸的主人对它有多爱惜。 “敢问殿下,此纸是否出自您的造纸坊?” 楼喻颔首,“有何不对?” 郭濂小心翼翼抚过纸面,感叹一声:“殿下可知,若此纸传扬出去,会引起多大轰动?” “真有这么夸张?”郭棠很是不解。 不就一张纸嘛,或许品质真的高出以往的纸,但又能引起什么轰动? 郭濂横眉,根本不想搭理他。 “郭大人,”楼喻笑容温煦,语调平和,“你想怎么做?” 郭濂直言道:“倘若下官用此纸向京城传信,殿下是否同意?” 他在京城有座师有好友,平日通常用书信联系,是以知晓京城如今波诡云谲。 在这种情况下,他更愿意偏安一隅,躲在这偏远的庆州府潇洒过日子。 他是不想用政绩把自己调回京城的。 但这张纸让他心动了。 他不想升官,但想留名青史啊! 如果此纸的流传是因他而起,那么史书上是否会记上一笔—— 庆州知府郭濂用新发明的纸寄信京城,其纸令人大为惊叹,引众人竞相追捧,文人墨客以诗赞之,以赋表之,无不为之所迷。 不是所有当官的都能在史书上留一笔,郭濂本来没抱什么希望,但看到这纸,顿时觉得另辟蹊径也不错。 即便上不了正经史书,可一旦有提及“庆州玉纸”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他的身影出现! “庆州玉纸”是他私自起的名。 纸若白玉,名副其实。 楼喻知他来意,不禁笑道:“郭大人志向不凡,失敬。” 第52节 “下官汗颜。” “郭大人愿意亲自宣扬此纸,我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楼喻慢条斯理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郭濂:“殿下请讲。” “方才郭棠也同我论条件,既然你们是一家,不如用我的条件换郭少的条件罢。”楼喻笑眯眯道。 “这不行!”郭棠断然拒绝,“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郭濂瞪他一眼,兔崽子! 楼喻倒也不强求,问郭棠:“你说说自己的条件。” “我还没想好!” “那好,”楼喻转向郭濂,“我的条件是,郭大人能够默许我私下同北蛮马贩交易。” 郭棠:!!! 他瞪圆了眼,“你怎能言而无信?!” “哪里无信?”楼喻无奈道,“我尚未真正与你达成协议,如今用纸换一条生意路,有何不可?” 郭棠简直气炸,他又被楼喻耍了! 郭濂暗叹一声,怪自己太过溺爱,将儿子养成这般性子。 他整整神色,道:“殿下,朝廷严禁与北蛮互市,您不会不清楚罢?” 楼喻笑道:“私盐同样犯法。” “这不一样,”郭濂摇首道,“盐可以藏,马藏不了。” 盐可以藏在麻袋里装作其他货物,马却不行。 楼喻收敛笑意:“如此说来,郭少之前与我所言,皆是在糊弄我?” 知府都难办的事,他怎能办到? 郭棠张嘴欲解释,郭濂就道:“一匹两匹容易,不过想必殿下所图,不仅仅是一两匹这么简单。” 他清楚楼喻想要战马。 楼喻可不信他的话,“既然马贩无法在大盛做大宗交易,那他冒着风险过来,又予你厚礼,是为什么?难不成是为了同你刺探情报?若非如此,岂不是得不偿失?” “殿下冤枉下官了,下官可不敢做背叛朝廷的事……” “你都贩卖私盐了,还不背叛朝廷,虚不虚伪?” 楼喻无情打断他,并予以致命一击。 郭濂:“……” 郭棠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楼喻要的不只是一匹良马,而是成百上千的战马! 他沉默了,低首瞧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既然谈不拢,那这纸同你也就没关系了。” 楼喻可不愿被人白占便宜。 郭濂想留名青史,得看他愿不愿意付出代价。 他并不担心郭濂私自去信京城。 反正只要他愿意,他目前空置的造纸坊完全可以撂挑子不干,到时候郭濂没有多余的纸,自然讨不了好。 楼喻不是平民百姓,他是藩王世子,皇室血脉,除了皇帝,没人能够逼迫他必须造出这种纸。 他完全可以找“意外获得”的借口,表示自己并不知晓造纸之术。 郭濂深感无奈。 他还是无法舍弃留名青史的诱惑,沉重地颔首应下。 “我可以替你引荐,但你得自己同马贩谈。” 楼喻终于笑了,“郭大人愿意保驾护航,本世子感激不尽。” 离开庆王府,郭棠随郭濂同行回府。 他一路上闷闷不乐,神情郁郁,失了往日的精神气儿。 郭濂到底慈父心肠,叹息问:“做什么苦着一张脸?” “我是不是很没用?” 郭棠转过脸,面无表情望着郭濂,眸子里写满认真。 他陷入对自己的怀疑中。 和楼喻相比,他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而楼喻却可以同他爹互相较量,甚至隐隐高出他爹一筹。 他羞恼的同时,又觉得无力。 或许在楼喻眼里,他连同对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郭濂第一次见儿子露出这样难堪的神色,正酝酿如何安慰,却听他皱眉继续道:“爹,你说,他是不是真有反意?” 郭濂一把捂住他的嘴,低斥道:“这种话岂能随便乱说?!” “爹,”郭棠扯下他的手,神情郁郁道,“再这么继续下去,你就不怕咱们家再也压不住庆王府了?届时您怎么跟朝廷交待?” 郭濂倒是很意外,没想到他儿子还有这样的觉悟,不由心中甚慰。 他语重心长道:“这你不用担心,爹早就找好了后路。此前爹收到京城来信,如今朝纲紊乱,连老师他们都有隐退之意,爹瞧着,总觉得会出大事。” 郭棠惊讶地瞪圆眼睛,“已经这么乱了吗?” 他爹口中的老师,乃大盛三朝元老,在朝中威望极高,连皇帝都对他尊敬有加。 如果朝政已然乱到让他都心生退意,可见到了山穷水尽之际。 他不由问:“爹说的退路是指什么?” 郭濂压低声音:“这些年,爹藏了不少银子,真到了不可挽回的那一天,咱父子俩可以带着银子隐居,岂不快哉?” 郭棠先是一喜,接着眉头一皱,“倘若天下真的大乱,那您认为庆王府还能……” “你是傻了还是被楼喻蛊惑了?”郭濂没好气道,“就凭那三千无能府兵?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郭棠也觉得如此。 他想了想,又道:“爹,咱们去隐居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带上楼喻?” 郭濂斜着眼:“你什么意思?” “到时候他走投无路,我给他一条生路,他还能不谢我?” 郭棠畅想道:“他可是皇室正统血脉,您难道不想让皇子龙孙给咱们端茶倒水?” 郭濂浑身一个激灵,瞪直了眼。 想啊!他太想了! 他笑眯眯地拍着儿子的肩,“有志气,不愧是咱老郭家的种!” 郭棠笑着低下头。 他嘴上是这么说,但心里面到底有些隐秘晦暗不愿透露。 ——今日见了楼喻,只觉得他风华更盛。 回府后,郭棠从桌案下的暗屉里取出一本书,翻开几页纸,目光落在那页插图上。 身旁伺候的长随瞅见一眼,不由腹诽:公子的喜好真是古怪,总爱看两个男子滚在一起的图。 看着看着,郭棠突然气冲冲地将书扔到地上,嘀咕道:“画的什么狗屁玩意儿!丑死了!” 长随小心翼翼捡起书,问:“公子若是不喜这本,奴去买新的回来?” “买再多有什么用?”郭棠往后一靠,拉着一张脸,“没一个画得好看的。” 长随暗叹一声,壮着胆子道:“公子若当真喜爱,不如奴替您买个标致的人回来?” 郭棠沉默片刻,叹道:“再标致,能及得上他?” 毕竟伺候多年,长随对郭棠的了解甚深,他转转眼珠子,低声道:“公子若有喜欢的人,将人弄到手不就行了,何必让自己伤神?” 郭棠翘着腿,瞧他一眼,哼笑一声:“你倒是机敏。那你说说看,如何能弄到手?” 长随凑近一些,轻声道:“公子,您可是知府之子,在庆州府,除了家主,您可是这个!” 他竖起拇指,接着道:“可是那位不一样。不管怎么说,您的身份足以压制那位,又何必如此小心?” “你懂什么?”郭棠拧眉道,“如今他和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要是想同归于尽,咱们也就完了。” “您不让他同归于尽不就行了?”长随双目微敛,掩住其中深意。 郭棠不断念叨这一句,忽地一笑,“你倒是说说,如何做到?” 长随信口道:“咱们有一千驻军,庆王府有三千府兵,看似数量上有所差距,但咱们有武库。” 郭棠斜目瞧他,“那又如何?” “众所周知,庆王府兵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早就惫懒多年,没什么战力,咱们驻军训练不断,骁勇善战,两者相比,可谓天壤之别! “而且,庆王府兵手中没有像样的武器,最多就是些木制的弓箭,箭头都只是木头削尖的,什么刀啊斧啊就更别提了。 “可咱们不一样,武库里铁制的刀枪箭矢完全够用。更何况,庆王府兵连身像样的盔甲都没有。公子,咱们完全有能力压制他们,不如将人夺了来,省得受其钳制。” 郭棠深深瞅着他,语气听不出什么:“以前没看出你还有这等心思。” 长随立刻跪地道:“奴只是不愿看到公子伤神。” “可你别忘了,他有账本,一旦出手,咱们也讨不了好。” 长随却道:“只要出其不意地将人制住,自然不必担心账本。” 用人质交换筹码,自古以来,都是相当好用的。 郭棠可耻地心动了。 想到今日楼喻在他面前“指点江山”的风华和气度,他胸腔处瞬间迸发出一股意气。 他立刻起身道:“我去找爹商量!” 第53节 郭濂本就被楼喻压得憋屈,一听郭棠的话,也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就算楼喻有账本,可楼喻真的悍不畏死吗?而且一旦账本泄露出去,他们父子完全可以趁机跑路,反正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们可以跑路,楼喻能跑吗?当然不能。 皇族贩卖私盐或许有罪,但罪不至死。可皇族若是有谋逆之心,那就是万死难辞其咎。 楼喻可以用账本威胁他们,他们也可以向朝廷上表楼喻生叛一事。 依皇帝多疑的性子,楼喻就算没谋反,也会被皇帝以谋反罪处置。 不管怎么说,他们郭府都不会亏,说不定还会举报有功。 郭濂越想越觉得他们赢面很大。 他欣慰地赞了郭棠一句,然后道:“此事必须周密谨慎,没有万分把握,咱们先不要轻举妄动。” 要么鱼死网破,他们郭家逃走隐居;要么庆王府因谋反罪名被朝廷抄家斩首,郭府一家独大,所有盐利据为己有。 就在郭家父子沉浸在美好未来中时,楼喻正仔细听取冯三墨汇报。 他冷笑一声:“郭府果然贼心不死。” 楼喻从来就没有放松过对郭府的警惕。 他如今掌握的巨额盐利,不过是空中楼阁,没有绝对强有力的地基,这个空中楼阁终有倒塌的一天。 楼喻需要的是牢牢控制住整个庆州府。 郭府就是这条路上最大的阻碍。 他让冯三墨秘密潜入郭府,买通郭府奴仆,让郭府奴仆在郭棠耳边煽风点火,以此激起郭家父子的决心。 庆王府和郭府终有对峙决战的一天。 楼喻要做的,就是稳稳把控整个步调,坐等郭濂主动出招。 冯三墨低首道:“殿下请放心,武库不足为惧。” 别看那长随说得好听,其实州府驻军的战斗力相当稀烂。 郭濂这个知府当得很不称职,又是个贪得无厌的,朝廷拨给驻军的粮饷,估计郭濂都贪到自己腰包里了。 没有足够的钱粮,驻军吃不饱饭,谁还愿意天天消耗体力训练? 太平日子过久了,不仅府兵,连朝廷驻军都懈怠了。 武库就更别提了。 铁制的武器很容易生锈,长期不用的情况下,又不花钱让人专门保养,那些武器能不能正常使用还是个问题。 楼喻面上带笑:“京城有没有新消息?” “据传,皇帝要为贵妃修建一座凤凰台,耗资巨大,国库储备不足,民间苛捐杂税更甚。” 楼喻暗叹,这位皇帝也只在削藩这一件事上兢兢业业。 原书中,这个凤凰台就是一个导火索,原定三年完工,结果还没建到一半,就被起义军气势汹汹地推倒。 不过,楼喻担心的不是凤凰台,而是皇帝不久后的另一个决定。 他会在贵妃生辰前,诏令各地藩王入京,为贵妃祝贺生辰。 这个决定当然不合常理,不过一个贵妃而已,凭什么让皇子龙孙奔赴京城为她祝寿? 楼喻无所谓祝不祝寿,只是京城的水太乱太浑了,原著中庆王去京城后,不慎摔断了腿,变成一个瘸子。 楼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他必须为此做些准备。 好在贵妃寿辰在秋收之后,他还有时间进行谋划。 “三墨,我给你半年期限,在京城秘密培养咱们的耳目,以及,密切关注宁恩侯府,事无巨细。” 宁恩侯府,是他大姐的婆家。 冯三墨立刻领命:“是!” 此时屋内只有他们二人,楼喻低声问:“交给你的密码语都学会了?” 冯三墨点点头,“学会了。” “京城水深,以后传信皆用密语,”楼喻道,“密语不能外传,只允许暗部通晓。” 冯三墨领命退下。 楼喻刚伸出一个懒腰,就见冯二笔急急忙忙跑过来。 “殿下,田庄来报,说是城外突然出现了大批流民,如今围了咱们田庄,一个个眼都红了。” 楼喻一愣,“可有伤亡?” “目前还在对峙,”冯二笔满脸愁容,“若是阳乌山那群人晚两天出发就好了。” 霍家旧部皆被派去运粮,否则有他们在,那些流民肯定不是对手。 楼喻神情肃穆:“可知流民数目?” 冯二笔道:“约莫三四百人。” 三四百人,肯定有拖家带口的,除去老弱妇孺,剩下的壮力估计不足三成。 且流民长途跋涉,无粮充饥,身上肯定没什么气力,战斗力不足为惧。 但是,人到绝境之时,往往会迸发出强大的潜力。 楼喻就怕事情失去控制。 他肃容下令:“立刻通知李树,点三百府兵,同我一道前往田庄。” 希望一切来得及。 第三十二章 林大井正蹲在田里观察麦秧长势,刚准备低头记录,突然听到不远处几声惊叫: “快跑啊!有强盗来了!” “赶紧跑啊!别愣着了!” “大井!甭看了!快走!” 林大井站起身。 地里的庄稼汉们,全都扛着锄头撒开腿往田庄上跑,而不远处,一群黑压压的人头汹涌而来,不断逼近田庄。 他悚然一惊,捏着纸笔拔腿就跑。 田庄建成之初,为防野兽夜袭,庄子周围竖了木制的围墙,说是围墙,其实就是木栅栏,能挡得住野兽,却很难挡住人。 但不管怎么说,所有庄户都跑进木篱内,寻求心理上的安慰。 庄头得知此事,立刻跑来往外看。 远处人群约莫三四百,有人手持大刀,有人身携炊具。 他们面黄肌肉,衣衫褴褛,眼睛里全都冒着饿狼般的光,庄上有的孩子都吓得哭了起来。 “他们都是流匪!”他高声喊道,“肯定是来抢粮食的!男人都先站过来!” 庄户们惊慌无措,听到他话,迅速拿起农具、攥紧棍棒,齐齐聚在一起。 庄头急得满头大汗,吩咐腿脚快的从庄子后面走小道赶去府城报信求救。 接着呼吁一众庄稼汉:“这些流匪要抢咱们粮食,咱们辛辛苦苦种了这么久,能让他们抢走吗?!” 庄户们:“不能!” 庄头颤声道:“他们肯定饿得没力气了,大家伙儿不要怕,都跟老子出去会会!先跟他们领头的谈谈,要是谈不拢,咱干他丫的!” 一众庄稼汉没有异议。 庄头一脸视死如归,领着庄稼汉们出了木栅栏,迎上那群拖家带口的流匪。 与此同时,田庄内一片混乱。 年轻力壮的庄稼汉出去交涉,只剩下一群老弱妇孺。 田庄的临时学堂,也有些骚动。 杨广怀安抚住孩子们,出了学堂,逮住一个庄户问:“出什么事了?” “杨夫子,您快躲躲吧!”庄户哭丧着脸,“一群流匪在外头要抢粮食,手里还拿着刀,眼珠子都红了,要是疯起来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完拔腿就跑。 杨广怀皱眉,又问了几人,得知庄头已经带人出去交涉,不由眉头一皱,心道不妙。 倘若那群流匪真的发疯,庄头以及那群庄稼汉根本挡不住。 “夫子,眼下该怎么办?”杨继安捏紧拳头问。 当初来庆州府的路上,他们见过打家劫舍的流匪。 那就是一群疯子,枉顾伦理纲常,素来心狠手辣,经常用杀戮来震慑威胁百姓。 眼下田庄被一大群流匪围攻,正面临着巨大的危机。 这里有这么多淳朴善良的人,有这么多熟悉的小伙伴,杨继安不想看到这些人受到伤害。 更何况,这里是殿下的田庄,不能有任何闪失! 杨广怀立刻吩咐:“你们几个快去通知妇人烧些热汤,越多越好,我去寻林大井。” 林大井虽是庄稼汉,但他是楼喻亲自培养的人,杨广怀猜测,庄头一定没有叫林大井一起出去对峙流匪。 果然,林大井在家。 杨广怀过来时,林大井正匆忙将自己的记录本藏起来,唯恐遭受匪贼摧残破坏,辜负殿下重托。 “林兄,如今最重要的是阻止那群流匪闯入,”杨广怀解释道,“庄头带人出去阻拦,眼下庄上无人主事,你是殿下看重的人,大伙儿都愿意听你的,你赶紧帮我召集所有人!” 林大井一辈子就是个庄稼汉,突遇这种情况,本就茫然失措,现有杨广怀冷静指挥,他下意识点头:“好,我去叫人!” 第54节 很快,庄子上的人都聚在一起。 杨广怀趁着外头拖延时间,组织调度这些看似没有战斗力的人。 “诸位婶子和嫂子们,赶紧架锅烧水,备好葫芦瓢或木盆!” “孩子们去捡石头装石灰,越多越好!” “翁伯们将家中农具或是趁手的棍棒尖刺全都拿过来摆放成排!” 说话的是杨广怀,一个并不起眼的瘦弱夫子。 庄户们愣在原地没动。 林大井明白杨广怀要做什么,焦急大吼一声:“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众人四散离开,却不似方才那般无措,而是依照杨广怀的吩咐,有序分组干起活来。 很快,一锅锅滚水烧出来,一堆堆石块垒出来,一盆盆石灰粉装满,一件件农具或竹刺鱼叉摆放在空地上。 杨广怀靠近木墙,透过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形。 庄稼汉正同流匪对上。 流匪队伍里,为首的是一个手持铁刀的高大男人,断眉鹰目,左颊上有道刀疤,看着凶神恶煞,很不好惹。 他的身旁,有一群同样强壮的男人,手持铁制利器,一副唯其马首是瞻的模样。 在刀疤脸身后,是一群背着锅碗瓢盆的男女老少,各个脏乱不堪,瘦得像具骷髅,正用一双双极度麻木又极度渴望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庄头等人。 庄头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心生怯意,面上假装淡定稳重,带着一群庄稼汉挡住他们脚步。 “此乃王府田庄,尔等不准再往前一步!”他举着锄头大声喝道。 刀疤脸止步,鹰目巡视田庄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蔑笑:“王府田庄?那应该有不少粮食。” 他对身后的流民道:“你们都听见了,这可是王府田庄,里面有数不尽的粮食!只要抢到手里,咱们就能填饱肚子了!” 他阴森的眼眸里,闪烁着凶恶的红光。 流民中有一个高瘦的青年,望着安静宁和的田庄,实在有些不忍,不由上前几步道: “这可是王府田庄,咱们惹不起,不如让他们借点粮食,能填饱肚子就行。” 刀疤脸反手一个耳光。 他臂力惊人,打得青年吐出一口血沫,混着一颗牙落到地上,滚了几滚。 “你觉得他们会给?这一路上没了我,你们早他娘饿死了,老子说抢就抢,废他娘的什么话!” 青年捂着脸,后退几步,低眉垂首,掩住眸中愤恨。 刀疤脸环视一圈流民,脸上丑陋的疤痕随着横肉颤动。 他凶狠道:“还有谁有想法,都可以站出来,老子让他说个够!” 其余狗腿挥舞利器以示威胁。 流民们噤若寒蝉。 他们原本只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去年因家乡大旱,无粮度日,朝廷迟迟没有拨下粮款,他们不得不拖家带口逃离故土,想着去外地讨些吃的。 可是这年头,寻常百姓哪还有什么节余,再讨也吃不饱肚子。 他们路遇城池,城门尽皆紧闭不开。 从绵州一路到庆州,他们由西向东,从初冬到暮春,徒步数月,一路死的死,伤的伤。 沿途还有其他流民加入,刀疤脸就是其中之一。 刀疤脸有刀有力气,心还狠,渐渐成为流民队伍里的头儿。 枉顾人伦道德的混子奉他为首,对打家劫舍这种事皆惟命是从。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与之同流合污。 可一旦有人要逃,刀疤脸手里那柄刀就会见血! 他就是个疯子! 庄头见这人连自己人都打,不由心惊胆战,厉声喝道:“贱民口出狂言!此乃王府田庄,你要是识趣,赶紧哪儿来回哪儿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刀疤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流露出毒蛇般的恶意,如跗骨之疽,令人毛骨悚然。 他嗤笑道:“不过一个废物藩王,老子怕他不成!” 庄头还欲放狠话,突然一道森然白光闪过。 他瞪大眼睛,声音戛然而止,唯有脖颈处一丝血线渐显,下一秒,鲜血喷薄而出! 可怕的寂静后,庄头的尸体轰然倒地。 “啊啊啊啊啊啊!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 “啊啊啊啊啊啊!庄头死了!庄头死了!” 庄稼汉们尖叫着转身往回跑,没跑出几步,刀疤脸就提着刀,砍向惊恐奔逃的庄户们! 木墙里的杨广怀,立刻吩咐人上梯,等庄稼汉们逃回木墙,即刻关门挡住刀疤脸等人,一声令下,所有人扬洒石灰粉。 石灰粉顺着风向,盖了那些流匪一脸。粉末又轻又小,在风力加持下,几乎将流匪全部覆盖。 刀疤脸首当其冲,石灰粉钻入眼睛里,他痛得大喊大叫,挥舞着大刀,狠狠砍在木墙上。 木墙哪里撑得住他全力砍击,很快破裂开口,再加一击,那些流匪就能破墙而入! 除了刀疤脸,他的拥趸们也死命砍劈木墙,木墙的防御眼见到底。 庄户们惊恐地尖叫。 混乱之际,一个小少年果断舀起一瓢滚水,泼向为首的刀疤脸! 滚水烫在脸上身上,刀疤脸痛吼一声,大刀挥舞得更加疯狂,眼见就要砍到杨继安身上。 谁料杨继安身姿灵活,他趁刀疤脸剧痛之际,拾起鱼叉捅向刀疤脸腹部。 刀疤脸刀口舔血多年,直觉敏锐,迅速避开鱼叉,被石灰迷过的眼珠子红得滴血。 不过一黄口小儿,竟敢戏耍他至此! 其余拥趸对上庄户们更是毫不手软。只是他们尚有木栅栏阻挡,庄户们受的伤不重。 有杨继安奋勇在前,庄稼汉们终于被激起血性,杨广怀趁机高呼:“他们杀死庄头,为庄头报仇!” “报仇!” “报仇!” “报仇!” 所有人高呼报仇二字,男人们捡起农具鱼叉,妇人们拿起葫芦瓢,孩子们拾起石头,硬生生将他们拦在木墙的缺口外! 杨广怀又喊:“大家不要怕!殿下会派人来救咱们的!” “殿下会来的!咱们坚持住!” “咱们一定要守住田庄!” “殿下一定会来的!” 有了精神支撑,田庄男女老少全都狰狞着面容,尽可能地给凶残的刀疤脸和他的拥趸增添几道伤口。 而其余不愿同流合污的流民,就站在几丈外,眼睁睁看着这一场混战。 那个被打落牙齿的青年,死死握着拳头,盯着狼狈不堪的刀疤脸,看着那些抱头鼠窜的拥护者,整个人既兴奋又忐忑。 木墙的缺口越来越大,庄户们的热血渐渐被磨灭,眼见刀疤脸要闯进田庄,青年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不远处,有庄户惊慌逃跑时遗留的锄头。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有人惊呼:“阿胜你要干什么!” 阿胜不理身后的骚乱,握紧锄头,悄悄逼近那个凶恶的刀疤脸。 场面实在太过混乱,阿胜整颗心都在跳,他颤抖着手,来到刀疤脸身后,举起锄头就要锄向他脑袋! “咻——” 一支竹箭裂空而来,精准刺中刀疤脸的脖子。 刀疤脸身形一滞,被杨继安一个鱼叉,捅在小腹上。 然而,竹箭离得远,力道小,只留下浅浅的伤口;杨继安力气渐失,鱼叉也不过弄出一点皮毛伤。 刀疤脸伤不致死。 他抓着鱼叉,一把将杨继安扫远,猛地转身,看到阿胜举着锄头要杀自己,想也不想提刀而起。 阿胜下意识闭上眼睛。 却听一声巨响,轰隆如惊雷般砸在所有人心上。 混战终于被按下停止键。 杨继安爬起来望去。 玄衣少年身形矫健,一脚将刀疤脸踹出老远。 那声巨响,就是刀疤脸与地面的撞击声。 霍延神情肃穆,眉目冷锐,他抽出一支竹箭,狠狠扎穿刀疤脸的右手,将之钉在地上。 刀疤脸痛得嘶吼哀嚎! 除此之外,数百玄衣府兵团团围住一众流民,那些刀疤脸的拥趸被李树带人牢牢制住。 场面一度安静得过分。 “殿下来救咱们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仿佛传染似的,所有人都欢呼雀跃起来,一声高过一声。 楼喻下马,面容沉肃地来到庄头尸体旁,驻足静默半晌。 第55节 人群慢慢沉寂下来。 是了,他们险些忘了,庄头被那些恶人杀害了! 愤怒在胸腔处沸腾。 他们在等楼喻一声令下,杀死刀疤脸,杀死所有恶人,为死去的庄头和受伤的庄户报仇! 霍延在人群中扫一眼,确定霍煊和霍琼完好无损,松了一口气。 这一路,他心急如焚,唯恐田庄遭遇不测,霍煊和霍琼惨遭毒手。 所幸,他们及时赶到。 李树管控住所有流民,来禀楼喻:“殿下,流民已制住,该如何处置?” 楼喻吩咐道:“先将庄头好生安葬。” 一股又一股血腥气往他鼻子里钻。 楼喻没亲眼见过死人,也从未见过两人以上的战争场面。 眼前的一切,仿佛一帧无声的画面,不管是狼藉的木墙与地面,还是殷红的鲜血和惨白的尸体,都在告诉他—— 这是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他强忍不适,逼迫自己冷静处理残局。 “庄头为守护田庄而死,其丧葬金从王府账上出,予其亲属每年适额抚恤金,依照庄头月钱,等额来算。另,庄头护庄有功,赏二十两银。” 庄头家属一边哭一边给楼喻磕头。 楼喻又道:“其余参与守护田庄者,依照功劳大小,皆有奖励。” 冯二笔在旁一一记下。 他观楼喻面色苍白,实在有些担忧:“殿下,切莫太过伤心。” 楼喻却是冷笑一声,对霍延和李树道:“所有作恶者,一律严惩!” 他看向地上痛苦挣扎的刀疤脸,冷冰冰地下了判决:“此人为首恶,待事毕,斩首以平众怒。” 说完这话,他缓缓迈步,却因腿软脚软,一个踉跄,往前栽去。 霍延眼疾手快,顺手一捞,将人扶起。 楼喻下意识抓紧他的手腕。 一个掌心冰冷,一个手腕温热。 楼喻汲取到一丝热度,暗暗打气,他不能让自己露出任何弱势来。 “霍延,随我回主院。” 霍延垂眸应下。 腕上的那只手在颤抖,虽然它的主人正在竭力控制,可他还是察觉到—— 楼喻在害怕。 第三十三章 楼喻借霍延之力,脚步缓慢地回到主院。 刚跨过门槛,他双膝一软,直直跌坐地上,连霍延都没拉住。 冯二笔心头大惊,忙关上院门,伸手去扶。 楼喻环抱双膝,埋头于臂,声音低涩:“不用。” 阳光落在衣袂上,虽暗绣生光,却无端透着几分冰冷。 冯二笔张张嘴,平日舌灿莲花的他,在这一瞬间,只觉得喉咙被堵,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和庄头没什么感情,庄头的死在他眼里算不得大事,可是看到殿下这般情状,不由哀恸发酸。 他不敢打扰楼喻,只好看向霍延。 霍延只是低眉抱臂,冷冷淡淡的,仿佛因见惯生死而无所畏惧。 “呕——” 楼喻突然爬起来,扶着墙角干呕起来。 在和平年代生活二十多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会恐惧鲜血。 方才混战时,庄户和流民的鲜血溅洒在地,同黄褐的泥土混杂,弥漫着咸腥的血味,再加上庄头凄惨的死状,楼喻一想到那些画面,就浑身发麻,手脚发软。 他不仅仅是害怕,他更多的是自责愧疚。 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却因他的疏忽而死。 倘若他能对这个时代认识得更深刻一些,倘若他能加强田庄的防御工事,庄头就不会死,庄户们就不会受伤。 他可以想到的,他本该想到的。 是他的错。 他连连干呕,呕得整张脸涨红,眼角渗出泪液,面容惨白一片。 冯二笔心疼坏了,却又不知如何安慰,不禁用眼神示意霍延,让他想想办法。 霍延本不想管,可见楼喻如此狼狈,到底有些不忍,生硬道:“外面死的人更多,你应该学会习惯。” 冯二笔瞪他一眼,怎么说话呢! 楼喻却听进去了,他扶着墙,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接受如今发生的一切。 人命,在他以前生活的时代,是最为宝贵的存在。 可在这个世道,却如蝼蚁蜉蝣,毫不起眼。 楼喻直起身,红着一双眼道:“随我去看看伤者。” 李树已经带人清理了“战场”,受伤的庄户们全被送往医馆,陈川柏指挥着一群小萝卜头,忙得团团转。 那些原本调皮捣蛋的孩子,虽然一开始见到伤口害怕迷茫,但随着时间流逝,几乎所有学徒都能冷静地选药、煎药、清理和包扎伤口。 有些学徒是伤者自己的孩子。 他们看着这些临危不乱、镇定沉着的孩子,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竟连疼痛都忘了。 楼喻抵达医馆时,医馆内闹哄忙碌一片,时不时传来陈川柏的喝令教导声。 但忙中有序。 那些学徒快步穿梭在伤患中,脸色苍白地为他们上药疗伤。 其中,陈川柏的孙子和霍琼最为引人注目。 两人行事沉稳,冷静镇定,配合默契,包扎伤口的手法又快又好,让楼喻想到训练有素的医生和护士。 有人看到楼喻,不顾伤口正在包扎,就要跪下行礼。 楼喻摆手示意免了,亲自慰问他们。 那些庄户虽然受了伤,但他们保卫了自己的家园,又收获了殿下的夸赞,心里面高兴得很。 楼喻受其感染,胸中郁气渐渐消散。 离开医馆时,他的面色已恢复如初。 回到主院,他召来杨广怀、李树两人。 “据庄户所言,此次是杨先生指挥有度,大家才能共抗流匪,拖延时间等待救援。杨先生当居首功。” 楼喻了解过当时的情况,要不是杨广怀及时召集庄户凝聚力量,用滚水、石灰、农具等抵抗流匪,估计等他们赶到,田庄已经被流匪们摧毁,庄户们也会死在流匪的屠刀下。 杨广怀躬身一拜,“广怀受之有愧,当不得此功。若非庄头勇出田庄对峙流匪,我也来不及。” 楼喻道:“庄头有功,你亦有功,不必推辞了。” “是。” 楼喻又道:“我还听说,继安那小子当众跟恶首周旋,将那恶首牢牢牵制住,是不是?” 杨广怀颔首道:“确实如此。” 他不会因为自己同杨继安的关系就避嫌。 杨继安的英勇善战,众人都看在眼里。 在所有人摄于刀疤脸的强横时,唯有他一个小少年挺身而出,因此激励了其他庄户。 此战,杨继安也有大功。 楼喻赞道:“继安年少英勇,实乃可造之材。” 杨广怀笑了笑。 他私以为,楼喻不过十四稚龄,便能让这么多人信服,更加不同凡响。 论功行赏之后,便是如何处置流民的问题。 李树已经审问过流民,便禀道:“属下已经查证,这些流民里有匪也有民,不能一概而论。” 这是肯定的。 楼喻他们来时,只看到少数人跟着刀疤脸冲锋陷阵,其余人则缩在后头一动不动。 还有个年轻小伙举起锄头要锄下刀疤脑袋。 当然,从霍延朴素的战斗理论来看,那年轻人肯定无法成功,甚至还会被刀疤反杀。 所以他才远远射出一箭,从刀疤的屠刀下救出杨继安和青年。 李树继续道: “这些流民大多从绵州而来,刀疤是他们半路遇上的,在他加入队伍之前,流民从未抢掠过,可是刀疤入队之后,怂恿一群混子当流匪,威胁手无寸铁的流民照顾他们饮食起居,要是有人想逃,就会被杀死。” 楼喻问:“刀疤哪来的铁刀?” 这些可都是管制兵器。 第56节 “有的流民听过刀疤吹嘘,说是他以前当山匪时,打败过一群官兵,铁刀是他的战利品。” “他既是山匪,又为什么加入流民,跋涉千里来到庆州?”楼喻问。 说到这里,李树哭笑不得:“那刀疤不知从何处知晓,庆州府有一处青石盐场,庆州兵力稀松,倘若他能纠集大批流民,攻破庆州府,夺取青石盐场,便能赚取无数银钱。” 冯二笔忍不住道:“他不会就用这个忽悠那群狗腿子为他卖命的吧?” 李树点点头,神色有些迷幻。 在他看来,刀疤脸和他那群狗腿,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实在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楼喻却皱起眉,书中庆州的陷落,就是因为起义军和盐工。 可是在陷落之前,谁又将起义军和低贱的盐工放在眼里了呢? 蝼蚁尚且可以咬死大象,若是李树等人不能消除心中轻视,日后或许会因为傲慢酿出大祸。 他凝视着李树,目光锐利而冷静,直到李树有所觉,渐渐低下头颅,他才开口问: “你觉得他们做不到?” 李树诚实点头,“他们不过三四百人,如何能攻破府城?” “可是流民会越来越多,他们会从三百增到三千,从三千增到三万,而府兵一直只有三千,驻军一直只有一千,到那时,你还认为府城能守得住?” 李树张了张嘴,却什么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收起轻视之心,自愧道:“属下有错。” 楼喻吩咐:“明日午时,召集田庄所有人,将恶首斩首示众,此事交由李统领,可有异议?” 李树浑身一抖,他还没真的杀过人,斩首什么的太恐怖了吧! 可自己刚刚犯了错,眼下不能再忤逆殿下了。 更何况,身为府兵统领,他若连人都不敢杀,那还有什么用? 思及此,他郑重道:“属下遵命!” 楼喻又道:“至于恶首拥趸,给他们戴上脚镣,让他们进行劳改。” “劳改?”所有人都疑惑抬头。 楼喻:“……” 一时说顺口了。 他面不改色解释:“就是进行劳动改造,同鬼薪、城旦一个意思,只是不拘泥于这两种。” 众人点头表示明白。 李树又问:“其余流民该如何处置?” 楼喻想了想,道:“你派人问清他们姓名、年龄、性别、户籍地、家庭情况、有无一技之长等,一一登记于册,再呈给我。” 李树一个头两个大,他傻傻瞅着楼喻,羞愧无比道:“殿下,您能否再说一次,属下没记住。而且,咱府兵都是大老粗,不会写字。” 楼喻跟他一样头大,正思索将此事交给谁适合,冯二笔适时建议道:“殿下,阿纸跟着杨先生学习多日,应该有些进步,眼下又是闲人,不如让他去?” 楼喻点头同意,接着交待:“对了,那些没动手的流民,先给他们一点粮食填填肚子。” 杨广怀忽然开口:“庄户们视之为敌,倘若他们不愿,该如何?” 他抬起清俊的脸,直直望着楼喻,眸中隐含深意。 楼喻知他在试探自己,不由暗骂一声,道:“田庄乃王府私产,我有权处分。” 他要是做任何事都要跟别人解释清楚缘由,这个庆王世子还不如不当。 杨广怀便笑了。 倘若楼喻当真被某些细微的情感裹挟,从而放弃初衷,那未免过于优柔寡断。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散会后,楼喻召来杨继安。 小孩之前被刀疤脸扔出去,身上几处撞得有些青紫,已经上了药,见到楼喻,依旧同以往一样活泼。 他拍着马屁:“幸亏殿下及时赶到,要不然田庄就要被那些恶人毁了!” 楼喻让他坐下,笑问:“刀疤脸那般凶恶,你怎么敢上去跟他拼命的?” 杨继安道:“我就想着庄子上有夫子,有伙伴,有好多好多无辜的人,那个刀疤脸要是真的冲进来,我怕会有更多人受伤或者被杀死。” 这话说得质朴又真诚。 楼喻看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心中喜爱更甚。 他以前仅仅是因为原书对杨继安另眼相看,可这么久相处下来,杨继安的品性与才能,确实让人越发欣赏。 他问:“你武艺练得如何了?” 杨继安兴奋道:“我已经能跟李统领过二十招了!” 李树原本武艺只能说稀松平常,经霍延教导,以及楼喻训练场加成后,他的武艺突飞猛进。 能同他过上二十招,杨继安的学武天赋和自身努力可见一斑。 楼喻生出惜才之心:“此次你守护田庄有功,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杨继安眼睛一亮:“什么都可以吗?!” “前提是我能做到。”楼喻目露鼓励。 杨继安想也不想:“我想参军!” 楼喻一愣,“参军?” “我想加入府兵,想跟他们一起在营中训练,我想能帮殿下做点事。” 小孩眼中涌动着炽热的光芒。 冯二笔瞅他一眼,就这小身板,真要入了营,保不齐被那群老油子欺负。 殿下肯定不会答应的。 谁料楼喻稍一思忖,便应下此事:“刚入营只能从最底层做起,你可愿意?” 杨继安高兴地跳起来:“我愿意!” 楼喻不由笑起来。 有些人是天生的大将,不能以常理度之。他不能因为杨继安尚且年幼,就压抑他的天才之光。 这样天生的战士,一旦入了军营,定会如鱼得水,不会被人欺负。 即便受了欺负,他也会很快找回场子。 但他到底偏心,忍不住对杨继安道:“若是霍延有空,可以让他多教教你。” 杨继安脆声道:“谢殿下!” 离开主院,小孩飞奔着去找霍延。 霍延因放不下侄子侄女,散会后就回了家。 处理完受伤的庄户,霍琼带着满手的鲜血回来,正好撞见锐目深沉的小叔。 她下意识将双手往背后藏,目光躲避,面露心虚。 霍延却什么都没说,只生硬道:“别累着自己,去洗干净。” 霍琼惊喜点头,脚步轻快去洗手。 刚洗到一半,忽听小叔问道:“见到那么多血,不怕?” 霍琼惊讶反问:“血有什么好怕的?以前又不是没见过。” 她祖父和父亲,受过比这些庄户更重的伤,她都见惯了。 霍延不由扯了下唇角。 想到楼喻轻颤的手、惨白的脸以及干呕的场景,不由夸了夸霍琼:“阿琼很勇敢。” 霍琼弯起眸子,“小叔更勇敢!” 她赞完霍延,又赞楼喻仁善。 方才医馆里头,不少庄户都在夸赞殿下,说殿下给了庄头一家丧葬金和抚恤金,还答应以后养着庄头一家,实在让人又感动又心安。 有这样的殿下,他们都没后顾之忧了。 霍延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发丝,笑道:“你真觉得殿下好?” “当然了!”霍琼狠狠点头,“你不知道,我和哥哥之前不仅吃不饱穿不暖,还常常被打被骂,要不是殿下派人去得及时,我就要被卖去教坊司了。” 说到这里,她眼眶泛红,目中泪光点点,哽咽着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叔了。” 霍延心中一酸,双手搭在她肩上。 “以后不会了。” 霍琼点头,两只发髻跟着一跳一跳。 她揪着霍延衣角,悄悄问道:“小叔,我之前听到你和阳乌山的叔叔伯伯说话,你是不是想跟他们一起走?” 霍延反问:“你愿不愿意跟小叔离开?” 小姑娘茫然:“小叔为什么要走?” 他们如今是奴籍,还能去哪儿呢?况且,他们恐怕再也遇不上比殿下更仁厚的主人了。 霍延又问:“倘若小叔一定要走呢?” 霍琼眨眨眼睛,迟疑道:“那我跟着小叔一起走。” 言罢,目露忧虑之色。 霍延不禁笑出来,眉眼堆出难得一见的笑意。 “放心,小叔不会走的。” 至少目前不会。 霍琼心思细腻,直觉小叔跟以往有些不同,不由问:“你刚从殿下那里回来,是不是殿下说了什么高兴的事儿?” 第57节 霍延眸色渐深:“没有。” 他只是觉得,有些谜团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如果一个人见到血和尸体会干呕,那他一定不会嗜杀暴戾。 从前的世子性情偏执阴森,经常将他打得皮开肉绽,又怎会惧怕鲜血? 一个见到暴力血腥会排斥,一个越是施加暴力越是兴奋。 如此分裂,会是同一个人吗? 霍延的直觉一向敏锐。 其他人认为庆王世子前后不一是因伪装演戏,他心中却一直存疑。 以前的庆王世子,面对他时是赤裸裸的恶意,那种恶意根本无法伪装。 而如今的世子殿下,他对身边人的宽仁和对血腥的恐惧同样不是装出来的。 看起来最不可能的,往往就是最有可能的。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这样的论断让霍延由衷感到愉悦。 任谁都不会对曾经恶意折辱自己的人感恩戴德,即便那可能只是一种伪装。 霍延身负傲骨,他可以报答对方,但无法做到全心全意奉上忠诚。 可如果,他们是两个人呢? 他再也不用天人交战,带着负罪感去为人效力。 小叔陷入神思,时不时露出奇奇怪怪的表情,霍琼见了不由叹气。 就这样还骗她没有,当她是三岁小孩吗?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霍琼走到门后,还没开口,就听见杨继安的声音。 她连忙打开门。 杨继安泥鳅一般滑进来,向霍琼礼貌问好后,快步走向霍延。 “殿下同意我加入府兵了!” 霍延缓缓抬起头,“哦。” 仿佛一瓢冷水浇下,杨继安收起笑容,同样面无表情:“殿下说了,让你有空就多教我武艺。” 哼,殿下的话你总得听了吧! 霍延:“我教你的还不够多?” 自从楼喻让他教导李树、冯三墨等人后,他自诩兢兢业业,一旦有闲暇,都会不吝教授,楼喻却还认为他不够尽心? 杨继安哼道:“反正你得教我。” 霍延觉得,他之前还是心慈手软了,得让这小子尝尝什么才叫真正的教导。 接下来的日子,杨继安深刻体会到什么才叫魔鬼般的训练,整天痛得吱哇乱叫,再怎么求饶霍延也都不为所动。 田庄经过一夜恢复安宁。 翌日午时,田庄所有人,包括府兵和流民在内,全都聚集到庄前的广场上。 刀疤脸被绳子绑住,跪在众人面前,低垂着头颅。 他之前被石灰迷眼,又被滚水烫伤,加上竹箭和鱼叉的戳刺等伤害,整个人狼狈不堪。 庄户们捡起石子土块,纷纷往他身上砸,边砸边口吐芬芳。 楼喻面对刀疤脸而坐,相隔数丈远。 他本可以不来,只让李树砍头便是。 可他还是逼迫自己来看。 他不想当个怂包懦夫。 他要强迫自己接受现实,接受这个血腥混乱的世道。 他必须要习惯喷溅的鲜血和惨白的尸体。 午时已至。 楼喻抬首看向高悬的金轮,那刺眼的光让他忍不住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冷静下令:“李树,行刑。” 森冷长刀反射厉光,那光从楼喻眼皮上闪过。 他豁然睁眼。 一颗头颅在利刃下飞跃而起,它跳到高空,那张狰狞的面目正对着楼喻,仿佛在嘲笑庆王世子的胆小与怯懦。 楼喻睁着眼,死死与它对视。 殷红的鲜血在阳光下泼洒,有一滴溅到楼喻面颊上,他瞳孔骤缩,死死控制住要拭去血滴的双手。 霍延居他身侧,将他所有的情绪都纳入眼底。 尚显稚嫩的世子殿下,正用尽全力逼迫自己观看一场血腥的杀戮,他双手死死交握,指节泛白。 一滴血,让他的睫毛不可避免地颤动起来。 红得泛黑的血,落在雪白无瑕的脸颊上,企图将原本纯如白纸的人染黑。 ——这无疑是一场残忍的玷污。 霍延有些不忍,右手轻抬。 却见下一刻,稚嫩的世子殿下,冷静抽出洁白巾帕,轻轻擦去那抹鲜血。 他的睫毛不再颤抖,他的目光不再躲避,他的指节不再泛白。 他凝望着尸首分离的可怖场景,竟笑着朗声道:“匪首已诛,庄头死仇得报!待庄头下葬那日,本殿亲自为其送行!” 不过一个小小的庄头,竟能得如此殊荣! 一时间,众人心头都火热起来。 为殿下卖命,值得! 庄户们欢呼雀跃,而那群被绑的匪众均心如死灰。 流民们则忐忑不安,这位世子殿下行事如此强硬,只怕他们今后没有好日子过。 阿胜红着眼安慰众人:“咱们没干坏事,不会受到惩罚的,昨天他们还给咱们送了粮食填肚子,肯定不会让咱们饿死。既然饿不死,那还有啥好怕的!” 流民们想想也是。 如果真的不打算管他们,何必要送粮过来呢? 行刑完毕,楼喻回到主院。 李树来禀:“殿下,昨日您吩咐属下给那些匪众戴镣劳改,恐怕行不通。” “怎么?他们不听话?” 楼喻侧过脸,由冯二笔用湿润的巾布擦拭,淡淡问。 今日观楼喻行事,李树心中对他敬畏更甚,恭谨回道:“咱们并无脚镣可用。” 他也是昨晚回去后才想起。 只有官府大牢里,才有足够的铁制脚镣。 而铁,同盐一样,私人是碰不得的。 楼喻顿了顿,冷冷道:“那就先绑着他们,不饿死就行。” 李树领命退下。 他走之后,楼喻呆坐案前半晌。 冯二笔担心问:“殿下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楼喻默默瞅他一眼,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第三十四章 楼喻被一颗头追了一整夜,早上起来面色惨白如鬼,脑袋昏昏沉沉,吃饭都没有胃口。 冯二笔见他这般,不由建议:“殿下,不如咱先回王府歇上几日?” 等忘了那些血腥场面再回田庄。 楼喻摆摆手,取出弓箭,面无表情道:“我去练箭,你别跟着。” 言罢,大步离开院子。 冯二笔目送他走远,心里急得团团转,转念一想,跑去找霍延。 “我不放心殿下一个人,你武艺高,脚步轻,跟着去不会被发现。”他叹息一声,“昨晚殿下翻来覆去没睡好,我实在担心。” 霍延:“……” 原来昨天的冷静沉着都是装出来的? 他有些想笑,又有些佩服,便应了这事。 楼喻独自来到训练场,百步外竖着几个草靶,圆圆的,像是人的脑袋。 他举弓搭箭,眉目沉凝,一箭又一箭,却总是上不了靶。 那颗头依旧悬在半空,嘚瑟地咧嘴嘲笑他。 楼喻嘴唇紧抿,掌心被磨出血也不顾,锲而不舍地射向草靶。 有什么可怕的!不过一颗头而已! 第58节 他喘着粗气,手臂酸麻,却又抽出一支竹箭,搭上弓弦。 “腹部收紧,不要前倾,头部往左再转一点。” 身后传来霍延微哑的声音。 楼喻下意识跟着他的提示。 “静心,凝神,”霍延不紧不慢引导,最后一字仿若惊雷裂空,“放!” “咻——” 竹箭刺穿空气,以奔雷之姿射中草靶红心! 楼喻呆了呆,而后绽开笑容,兴高采烈道:“我中了!我中了!” “嗯,”霍延扬了扬唇角,“你中了。” 楼喻喜滋滋道:“我赢了,我打败它了!” 他不怕它了! 世子殿下眉眼间皆是欢欣雀跃,仿佛完成了一桩壮举,卸下了一项重担。 放松之后,楼喻只觉得浑身酸软。 他扔掉木弓,往草地上惬意一躺,双手交叠枕于脑后,望着天边露出一抹橘红。 “太阳要出来了。”他喃喃道。 霍延席地而坐,扭头看向楼喻白净俊秀的脸,道:“他不是因你而死。” 楼喻迎上他的眼神,恰好橘红色的光在那里留下一抹温柔,这一瞬间,他竟有些感动,又有些委屈。 “你杀过人吗?”他问。 霍延点点头,“杀过。” “几个?” “两个。” “什么人?” “家中奴仆。” “为什么杀他们?” “因为背主。” 十五岁的少年,谈及过往悲苦,神情却宁静平和。 楼喻忽觉鼻尖发酸。 他以前看书的时候,更多关注的是男主如何英明神武,如何绝处逢生,如何大杀四方,如何统领天下。 他看到的只有爽,完全忽略了埋藏深处的悲痛与绝望。 如今他入了局,方才真正感受到那种无力。 楼喻伸手盖住酸涩的眼睛。 “以前的事,我很抱歉。” 身边人沉默片刻,方道:“和你无关。” 楼喻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半晌后才会意。 他猛地收回手,任由微红的眼眶暴露在霍延面前。 “你什么意思?” 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死死盯着霍延英俊淡漠的脸。 霍延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不可置信和茫然无措,便更加坚定自己的猜测。 他凝视楼喻眼睛:“祖父说,他曾遇到一个游医,游医告诉他,世上存在一种人,他们体有双魂,一魂为主,一魂为辅,有时辅魂反主。不知殿下是否听过?” 楼喻:“……” 这是在说他有精神分裂症吗? 他睁着双眼,真诚道:“竟有如此奇事。” 男主不愧是男主,不仅观察敏锐,脑洞还大,真是敢想敢说。 霍延对他的逃避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那恶首作恶多端,你杀他是天理公道,不必负罪。” 楼喻射中箭靶,又得“知心哥哥”安慰,心里的恐惧渐渐散去。 他起身拍拍身后的草屑,迎着橘红的朝阳,忽然问:“你想不想离开庆州府?” 这么长时间以来,楼喻一直没有让霍延担任重要职务,一方面是因为不想大材小用,另一方面是清楚霍延志不在此。 即便霍延曾说过要为他效力,可楼喻清楚他不是全心全意的,他只是为了报答而已。 倘若哪一天,霍延认为他的报答已经完成,会不会直接离开庆州府,走上属于自己的成王之路呢? 楼喻不敢重用这颗定时炸弹。 可是经过刚才,他心软了。 把人硬生生拘在身边,会不会太过自私? 霍延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不由怔愣住。 他仔细观察世子殿下的神情,发现世子殿下目光真诚不似试探,心中不由一暖,又有些啼笑皆非。 “阿琼和阿煊很喜欢这里。” 而这样的日子,霍延深知自己目前给不了。 楼喻紧追不舍:“那你呢?你喜欢这里吗?” 明明他是问问题的人,却比回答问题的人还要紧张。 楼喻是希望霍延留下的,不仅仅是因为霍延的能力,还因为霍延看穿了他。 这让他在面对霍延的时候,可以不再因原身做过的事而背负罪恶感。 他可以毫无芥蒂地跟霍延做朋友。 一只灰鸽从府城方向飞来,落入田庄主院里。 霍延目力极强,便道:“有信鸽来,回去罢。” 避之不答的意思相当明显。 楼喻倒也不生气,反而被激起斗志。 总有一天,他要让霍延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 信鸽上的字条是冯三墨传来的。 上面是密码文,除暗部外,只有楼喻一个人能看懂。 他翘起唇角,眉眼间跃跃欲试,吩咐冯二笔:“将霍延、李树叫过来。” 冯二笔擅于察言观色,便知将有大事发生。 待两人抵达主院,楼喻面容肃穆道:“郭府要动手了。” 李树瞪大眼睛:“他们怎么敢?您可是庆王世子!” “如果庆王世子不幸暴毙,你认为朝廷会追查吗?”楼喻反问。 估计不仅不追查,皇帝老儿反而会拍手称快呢。 郭家父子很是胆大,他们想利用信息差钳制庆王府。 如果他们行动迅猛,一下子将楼喻控制住,对外传出消息说庆王世子暴毙,那么楼喻不知情的部下还会不会将所谓的“账本”暴露出去呢? 毕竟世子虽然死了,可庆王、庆王妃还在呢。 一旦“账本”暴露,庆王府还会存在吗? 两害相权取其轻,道理大家都明白。 被“暴毙”的楼喻,最后只能成为郭家父子手中的工具人,等失去利用价值,他就会真正死去。 确实是一招大胆又歹毒的计策。 若非楼喻提前防备,也许郭家父子这次真的能够翻盘。 楼喻与霍延、李树商议好对策,便决定打道回府。 冯二笔忧心忡忡:“殿下,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虽说是将计就计,可他还是担心殿下安危。 楼喻正色道:“我和郭府必有一战,我不能躲,也不想躲。” 而且他必须要赢。 只有赢,他才能毫无阻碍地将整个庆州牢牢掌控在手里,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发展壮大势力。 任何一场战争,都会有风险。他不能因为风险退却。 暮春的风轻柔地拂过面庞,路边的野花随风招展,一个个笑脸迎人。 马蹄飞踏而过,溅起尘土无数。 楼喻一身劲装,神色坚定地奔向庆州府老旧单薄的城墙。 三百府兵被留在田庄看管流民,他的身后只有霍延、李树和冯二笔三人。 城门守兵远远看见楼喻,立刻传递消息。 郭濂和郭棠收到消息,忙问手下人:“死尸准备好了?” 手下:“准备好了,是牢里的死囚,身形同世子殿下一致。” 郭濂又吩咐人:“去庆王府传信,说马贩明日便要返回北蛮,让世子务必今日去同马贩商议交易一事。” 仆从立刻应声退下。 楼喻前脚刚回东院,后脚就有郭府的人传信。 第59节 看来郭家父子已经迫不及待了。 楼喻换了一身衣服,将头发梳得齐整,带上霍延一人出府。 依照郭濂的说法,马贩在南市歇脚。 楼喻便坐着马车,大摇大摆地前往南市。 马车停在南市一条小巷外,巷子太窄,马车根本进不去,楼喻只好下车,同霍延一起徒步进入。 巷子破败荒凉,墙边常有秽物堆积残留,如今暮春日暖,蝇虫俱生,简直臭不可闻。 楼喻心道郭家父子真是心狠,这关头还要摆他一道,是想就地把他臭晕过去吗? 他偷偷瞄一眼霍延,见他神色如常,不由问:“你不觉得臭?” 霍延瞧见他扭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我可以长时间闭气。” “……”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楼喻忍着臭味行至巷尾,面前有扇门,门扉陈旧破败。 霍延将楼喻挡在身后,上前敲了敲。 须臾,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长满络腮胡的脸。 这人身材壮硕,高鼻深目,轮廓与大盛人迥异,应当就是北蛮人。 他仔细打量两人,最后目光落在楼喻脸上,操着一口不甚标准的官话:“只准一个人进来。” 霍延看向楼喻,神色微凛。 楼喻仿佛一个傻白甜,一脸灿笑道:“我想买马,郭知府向我引荐的阁下,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马贩不耐烦道:“叫我乌帖木就行。到底进不进?” 楼喻被下了脸,笑容收敛,神色有些难堪,但还是强忍着怒气踏入小院。 霍延也想进去,却被乌帖木拦住。 他居高临下,轻蔑地哼了一声:“弱鸡。” 霍延身形修长,外表稍显瘦削,跟乌帖木比,确实像个弱鸡。 他冷淡瞥了乌帖木一眼,退后几步,站在院门前一动不动。 乌帖木嗤笑,砰一声关上门。 楼喻一进里屋,全身汗毛便都竖起,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里必定有针对他的陷阱。 乌帖木给他倒了一碗水,粗鲁地放在他面前,水珠溅出来,落在楼喻刚换的新衣服上。 世子殿下衣着华丽,跟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乌帖木瞥他一眼,粗声粗气道:“怎么,嫌我这水剌嗓子,不愿喝?” 楼喻皱眉,语调上扬:“我来是做生意的,不是喝水的。” 乌帖木倒也不逼着他喝水,自己喝了一大口,问:“你要多少?” 楼喻嗅着鼻尖难闻的气味,开口道:“一千匹。” “你疯了?”乌帖木瞪圆眼珠子,“这么多,我上哪给你运过来?” 楼喻用指节抵抵鼻尖,“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你来大盛贩马,不可能连这点都做不到。” 乌帖木噎了一下,重新打量他,不由问:“你要这么多匹马做什么?” 楼喻叹息一声:“扶贫。” 乌帖木:“啥玩意儿?” “我曾听郭知府说过,蛮族苦居北寒之地,无粮无盐,无茶无糖,日子过得实在艰苦,”楼喻说得真情实意,“我深感同情,要是能够多多买你们的马,或许能让你们过上更加富足的日子。” 乌帖木:“……”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意识到,不由拍案而起:“你他娘的耍老子!” 楼喻站起身,目光真挚,“我是诚心要买马。” 他看向门边的草垛,又叹息一声,“若是你没有在屋子周围浇上油,我们或许真能开启长久的交易。” 乌帖木惊异地盯着他。 少年世子容貌俊秀不俗,周身气度不凡,根本不似传闻中那般草包。 他忍不住问:“若是交易,你能出多少价码?” 楼喻笑道:“那你想要多少价码,才愿意同我合作?” 没等乌帖木回答,他继续道:“如果我没猜错,这草垛里藏着一具尸体,你会按照郭濂的吩咐,携带我从暗道离开,并点燃这间屋子。” 乌帖木的眼神渐渐变了,他不再轻视楼喻,相反,他对楼喻生出几分兴趣。 “此地僻静,火起时无人知晓,等到火势迅猛,即便有人发现,也因巷子窄小难入,且无近水可救,不能及时灭火,只能眼睁睁看着屋子烧成灰烬。” 楼喻双眸弯弯,似是极为愉悦,“届时庆王世子烧得不成人形,连亲娘都瞧不出来端倪。” 乌帖木由衷鼓掌,问:“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你需要我。”楼喻大言不惭。 乌帖木哈哈大笑,眼中赞叹不已:“世子甚是风趣!” “乌掌柜,去年北方雪灾,你们冻死多少族人和牛羊马匹?你们没有粮食没有盐巴,还能继续熬下去吗?” 楼喻循循善诱,“你的牛羊和马匹都可以同我交易,如果你将我交给郭濂,你将什么也得不到。” 以郭濂那抠搜贪婪的性子,在占绝对优势的时候,一定不愿意让利。 乌帖木就等着被薅死吧。 敢冒风险来大盛走私,乌帖木当然不傻,他眯眼瞧着楼喻,沉声问:“你出身大盛皇室,我怎能信你?” 楼喻笑,“正乾十五年,北蛮内乱,现任蛮王杀掉亲侄子登上王座,这可不是秘密。” 大家都是不顾血脉的“王族”,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乌帖木眸中厉色闪过。 他静思半晌,终究还是问道:“你想怎么做?” 第三十五章 府城东门外,有一处郭府的田庄。 田庄设在这里,一是距盐场近,便于管控;二是盐场附近有官兵把守,安全系数高。 郭棠在庄院里来回踱步,焦急等待。 之前他被楼喻绑在王府田庄,如今轮到他要将楼喻藏在郭府田庄。 约定的时刻将至,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整个人既兴奋又忐忑。 长随劝道:“公子不必忧心,那蛮人要是还想继续在大盛做买卖,必定不会毁约。” “这还用你说!” 郭棠瞪圆了眼吼他。 他倒不是担心蛮人马贩临时反水,他只是怕那粗人办不好事情。 要是不小心弄伤楼喻可怎么办? 正着急着,出去打探的仆役满脸喜色地跑进来。 “公子!咱们的马车来了!” 郭棠一怔,临到关头,忽然觉得像是在做梦。 真这么轻易就把楼喻弄来了? 他心头有些恍惚,但还是被喜悦盖住,忙拔腿往外跑。 马车晃晃悠悠停在院前,北蛮马贩壮硕的身形牢牢挡住车帘。 郭棠心思急切,伸手赶他:“快下去!” 乌帖木扯了下嘴角,轻松跳下马车,抱臂待在一旁。 他实在高大威猛,站在长随身边衬得长随像个小鸡仔。 长随悄悄往边上挪了挪。 郭棠心脏跳到嗓子眼,他在车前顿足半晌,才稍稍平息,掀帘入内。 庆王世子温顺地卧在车厢里。 他发髻散乱,乌黑发丝铺陈于衾,少许掩住面颊,衬得面容愈发白皙,竟隐隐生出玉光。 郭棠情不自禁笑了一下。 心里面裹着一团火,烧得他血液都沸腾起来。 其实他自己都没搞懂。 明明之前他对楼喻只有耍弄逗趣的心思,可去岁冬日有茗楼见面后,他逗弄的心思减了,反而多了几分认真和热忱。 少年世子不过十四,生得明秀如玉,骨架纤细修长,眼下乖巧地躺在他面前,比画还要好看。 郭棠还记得计划,没忘吩咐仆从:“去城中报信,就说人已到。” 仆从领命而去。 郭棠本想将楼喻挪到院子里,但他实在不忍破坏眼前的画面。 他就坐在楼喻边上,撑着下巴盯着看。 第60节 反正楼喻喝了迷药,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 等他醒了,估计庆王府都在爹的掌控之下了吧。 他痴痴凝视楼喻半晌,竟忍不住伸出手去。 指尖即将逼近楼喻的脸颊。 尖锐的箭头抵在他脖子上,稍稍再用些力,便会刺破皮肤,血流如注。 “别动。” 低哑冷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郭棠就要开口呼叫,楼喻忽然睁开双目,利落坐起,用布团塞住他的嘴。 郭棠:“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是不是想说,”楼喻眸色如墨道,“怎么可能,你怎么会醒?” “呜呜。” 楼喻伸手扣住他脖子,语调平淡,目光却极冷。 他缓缓收紧手指:“胆子不小啊,敢用药迷我,还敢掳我。” 郭棠一张脸涨红,又渐渐变得青紫。 他惊恐瞪着楼喻,一直“呜呜呜”叫着,也不知是在求饶,还是在呼救。 霍延忽然开口:“可以了。” 再不收手,就真的要死了。 他是知道郭家父子要偷天换日,用死尸代替楼喻的,可他不知道郭棠竟然觊觎楼喻! 霍延不由看向楼喻。 少年世子虽披头散发,却无损其俊逸之姿,的确容易惹人惦记。 他移开目光。 楼喻松开郭棠,神情淡漠道:“想不想看看现在田庄是什么模样?” 郭棠愣住,呆呆看着楼喻。 “公子!出事了!” 一声惊慌叫喊,完全打碎郭棠的侥幸。 他知道,田庄是真的出事了! 楼喻将他揪出车外。 为了隐藏楼喻,郭棠将田庄其余人都打发了,如今田庄只剩下一些郭府随从。 一个长随狼狈逃出院子,却被一支竹箭射中背心。 他痛叫一声扑倒在地。 郭棠转首瞪向楼喻,仿佛在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看得真切,竹箭是真的,长随背后流的血也是真的,而眼前这个眉目冷锐的世子也是真的。 他早该想到的,楼喻已经变了。 庆王世子不再是无害的兔子,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向他们张开了獠牙。 只是他和他爹依旧自以为是,妄想借助朝廷给的底气,彻底圈禁楼喻,控制整个庆王府。 他“呜呜”两声,眼睛往下看自己嘴中的布团。 楼喻大发慈悲揭下。 郭棠哑着嗓子问:“你真的杀了他们?是不是也要杀我?” 楼喻安慰他:“放心,我没下杀令,充其量让他们失去反抗能力。” “至于你,”他眸光泛冷,“你和你爹设局害我,你觉得我会不会杀你?” “我没想害你,”郭棠哑声辩解,“我不会真的害你。” 楼喻:“……” 霍延适时开口:“庄院已经清理完毕,何时回城?” “楼喻,你别忘了,府城有驻军,盐场也有官兵把守,你就算绑了我也插翅难逃。” 郭棠颓丧着一张脸,试图以此劝楼喻收手。 他方才已派人去城中报信,若是他爹根据情报做出错误判断,那郭府将彻底失势。 他喃喃道:“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脸撕破到这份上,郭府和庆王府再无转圜的余地。 楼喻不甚在意:“你爹本来就没打算放过我,我一旦‘死’了,他就会夺我王府财富,将我爹娘圈禁至死。” 他面露讥色,“即便我分他再多盐利,他都不会满足。” 郭府和庆王府之间,终究要分个高下。 “我爹是知府,若他出了事,朝廷势必会追究。更何况,朝廷驻军有武器,王府的府兵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郭棠虽知楼喻变了,但他根本不了解楼喻。 他所说的这些,还都是楼喻让人买通郭府奴仆,故意灌输给他的。 如今被他拿来威胁自己,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楼喻直接塞住他的嘴。 “那咱们拭目以待。” 郭府。 收到庄子传来的消息,郭濂脸上的兴奋再也掩盖不住,忙问身边人:“南市可有动静?” “火烧得很旺,大家都在救火。” 郭濂乐得击掌。 “好好好!” 他现在已经牢牢掌控住楼喻,再过片刻,他将借用烧毁的死尸,宣扬庆王世子葬身火海的事实。 庆王失去爱子,定会一蹶不振,那群府兵不过酒囊饭袋,不足为虑。 等他掌控庆王府,他就可以利用庆王和庆王妃的性命要挟楼喻。 到那时,楼喻岂敢反抗? 如此一来,庆王府的所有财富,楼喻的所有产业,都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太好了! 憋屈了这么久,他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南市大火没有伤及百姓,却烧死了一个人。 百姓议论纷纷。 楼喻去寻马贩时,因为车驾过于显眼,不少人都注意到了。 眼下那具尸体烧得面目模糊,唯有火中遗留的玉佩能够证明身份。 消息传至庆王府,庆王和庆王妃第一反应是不信。 报信的衙役一脸敷衍:“如今尸首停在衙门,王爷若是不信,便随小人去认一眼。” 庆王整个人抖得厉害,要不是冯管家扶着,他早就瘫软在地。 庆王妃眼眶通红,似要滴出血来。 “我不信!我去认!” 郭濂也“收到”庆王世子遇害的消息,换上官服,脚步匆忙地赶往府衙。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一具焦尸停在衙门空地,尸体旁放着一枚玉。 是楼喻常戴的那块。 郭濂悠然喝茶,喉咙里哼着曲儿,坐等庆王到来。 他已经想象出,一会儿庆王会如何哀痛,会如何指着鼻子骂他。 庆王会骂他玩忽职守,会骂他治下不严,会骂他不配为官。 郭濂已经想好了措辞。 忽有衙役来报:“大人,青石盐场传来消息,说是盐工突然暴动,守军有些抵挡不住了。” 郭濂现在哪还有心情管这些破事儿,挥挥手道: “挡不住不会加派人手吗?!都是一群猪脑子!” 衙役一脸为难:“可是大人之前在城中部署,目前抽调不出兵力。” 郭濂制定计划的时候,将极大多数驻军都安排在府衙周围,一旦庆王发疯调动府兵来砍他,他还能自保。 但盐场突然出事,若盐工暴动冲出盐场,后果将不堪设想。 反正楼喻已经在他手中,届时庆王若是真发疯,他完全可以用楼喻钳制住他。 思及此,他便挥挥手:“那就传我之令,调五百驻军前去镇压盐工。” 盐场盐工虽有两千人,但壮劳力有限,又是一群没有见识的愚民,五百驻军穿着盔甲手执利刃,不可能镇压不了。 衙役领命退下。 片刻后,庆王和庆王妃匆忙行至府衙,二人形容狼狈,下马时差点摔倒。 郭濂面带悲切迎上去,还没开口,就被庆王妃挥到一旁,差点摔倒。 他暗嗤一声,面色变冷。 第61节 庆王和庆王妃本还带着侥幸。 可看到玉佩那一瞬间,当场跌倒在地,完全顾不上风仪,痛到极致时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郭濂假惺惺上前,“王爷王妃节哀顺变。” “郭濂!南市怎会突然失火?你身为知府,难辞其咎!” 庆王面容癫狂,大声斥责。 郭濂张口欲答,衙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父王所言甚是,郭大人防火工作做得不到位,竟烧死了无辜百姓,实在叫人痛心!” 整个衙门都静了。 郭濂仿佛见了鬼似的,瞪大眼珠子盯着门口。 少年世子徐徐踏入衙门。 庆王和庆王妃愣了愣,互相对视一眼,迅速抹掉眼泪,优雅地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双双捂着胸口道:“确实叫人痛心!” 楼喻递给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行至焦尸旁,突然惊讶道: “哎呀!这玉佩我刚刚送给了郭棠,不会吧,不会吧,郭大人,这不会是郭棠吧?” 郭濂懵了懵,陡然暴喝出声:“你说什么?!” 楼喻眼也不眨道:“我约郭棠去南市,分别时他看中我的玉佩便要了去,未料竟在此处见到玉佩。” “……” 衙门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不是说被烧死的是庆王世子吗?可是庆王世子突然活生生出现在衙门,还口口声声说拿着玉佩的是郭少爷! 这还能更意外点吗?! 府衙一众官吏和衙役,皆噤若寒蝉。 其中有部分官吏清楚郭濂今日所图,本来还在期待胜利即将到来,可现在呢? 这跟他们想的不一样啊! 一些不知情的,只觉得这件事反转太多,不到最后一刻,谁也没法定论。 委实太过精彩! 郭濂不敢置信:“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楼喻眨眨眼,一脸同情地说:“这尸体也认不出来,或许不是郭棠呢。” 郭濂有那么一瞬间,化身方才的庆王和庆王妃。 心脏痛得连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他完全不想相信楼喻的话,可是楼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郭棠真的出事了?! “报——” 又一个衙役急急忙忙跑来,满头大汗道:“禀大人,东门八里外忽有强匪出没,田庄损失惨重!” 郭濂双眼一黑,东门郊外的田庄,不就是他和郭棠定好藏匿楼喻的地方吗?! 怎么又冲出一群强匪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骤然看向楼喻。 世子殿下神色恬淡平和,迎上他目光时,竟还微微笑了一下。 郭濂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他颤着手指向楼喻,“你……你……” 楼喻抬手相请:“这具焦尸到底是不是郭棠尚需商讨。郭大人,不妨入内一叙?” 话说到这份上,郭濂要还是听不出来,他就真的蠢了。 如果他不妥协,保不齐郭棠会变成真正的尸体。 他胸膛起伏不定,目露凶光,粗哑着嗓子道:“楼喻,府衙外有重兵把守,你若想作乱,还得问过他们的刀口!” 如今庆王一家三口都在府衙,如瓮中之鳖。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想逃也逃不出去。 楼喻轻轻一笑,矫矫不群,玉面生光。 “郭大人,你指的是城中仅剩的数百驻军?很抱歉,他们眼下自身难保。” 话音刚落,府衙外整齐震天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穿着玄衣、腰系朱带的高大男子带兵而入,均手持利刃,威风凛然。 “属下李树,叩见王爷、王妃、世子!” 众人皆目瞪口呆,神色震颤。 楼喻问:“情况如何?” 李树朗声道:“禀殿下,城内驻军已悉数被俘,武库也已攻破!属下已率一千府兵包围府衙,前来解救殿下!” 所有人:啥玩意儿?解救谁?这位仁兄说话挺讲究啊。 郭濂面如死灰。 他难以置信,死死盯着楼喻,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说实在的,仅凭三千府兵掌控全局,楼喻在很大程度上得感谢当今圣上。 皇帝对边防不上心,朝中又是各方权力争夺,导致大盛对北蛮的第二道门户——庆州府的兵力严重不足。 若是换成吉州府的数万驻军,楼喻根本不可能正面刚。 他神色悠然:“郭大人,郭棠生死未卜,还等着您救他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郭濂一下子就想通了。 所谓的强匪袭庄,所谓的盐场暴动,都在楼喻的谋划之中! 他根本不知道,楼喻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够反制他儿子,能够让盐工适时地暴动。 太可怕了! 刹那间,他竟对面前这个稚龄世子生出浓浓的畏惧。 郭濂不禁环视周围。 “世子被烧死”一事,将府衙几乎所有的官吏都引了过来。 这本是郭濂想看到的场景。 他想在众人面前将庆王府压入泥淖里,再也翻不了身。 可现在,这个小丑成了自己。 而他的心腹手下,往日阿谀奉承,今日呆若木鸡,在楼喻的强势下,竟连同他对视都不敢。 他掩面长叹一声,原本矍铄的面容瞬间苍老,终究还是垂首认输了。 “殿下请。” 众官吏看清形势,明白庆州府即将变天,一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排着队进入内衙。 庆王和庆王妃对视一眼,也跟着进去。 上首郭濂是不敢坐了,他就站着等楼喻安排。 楼喻毫不客气,让庆王和庆王妃坐在主位,自己选了左下。 众官吏极有眼色,坐都不敢坐,木头桩子似的竖在那儿听讲。 楼喻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 “一山难容二虎。庆州府这座山头,你郭濂想称王,我庆王府也不想下山,你使计害我,我也不会手软。到了如今地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郭濂生性贪婪,却又胆小怕事,本来就是仗着府衙权威以及装备精良的驻军之势,才敢与楼喻掰腕子。 而今掰输了,什么勇气都没了,只想着自家儿子。 他面色凄苦,声音低哑:“殿下有令,莫敢不从。” 楼喻很满意他的态度。 他环视众人,掷地有声道:“即日起,府衙一切公文、印章皆由本殿接管,尔等必须听我号令!” 他顿了顿,笑问:“诸位可有异议?” 众官吏哪敢反抗,纷纷叹气摇首:“吾等谨遵殿下号令!” 堂堂朝廷官员,竟沦落到这番地步,实在憋屈难堪。 可谁叫庆王府兵将府衙围得水泄不通呢? 楼喻将他们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并不觉得意外。 他没想过一上来就能得到所有人的拥护。 日子还长,只要府衙被他牢牢控制住,他就不担心这些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楼喻点名郭濂:“郭大人,南市起火是你的失职,盐工暴动也是你的失职,强匪突袭还是你失职,你打算如何?” 郭濂有口难言。 南市起火的确是他放纵的,可余下两件跟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啊!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一拜:“下官有罪,无颜继续掌管庆州府,日后庆州府诸事,皆由殿下定夺。” 楼喻露出笑容,和气道:“庆州府今日事端频发,恐生异状,我忧心诸位大人安危,特派府兵围守府衙,保护诸位大人人身安全。” 有人反应快,忍不住问:“殿下何意?是要软禁我等?” 第62节 楼喻笑道:“这位大人言重了,只是府衙有重兵把守,更加安全。” 那人还欲说话,一把刀瞬间架在他的脖子上。 庆王妃秀目圆瞪:“再废话,割了你的脑袋!” 她出身武将之家,祖上曾混过江湖,身上多少带点匪气。 今日之事,她已看得明明白白。 宝贝儿子不声不响弄出这么大的事,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危险,她这个当娘的既骄傲又心疼。 心头本就乱糟糟的,听这人忤逆儿子,实在忍不住拔刀痛斥。 那官员吓得一哆嗦,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楼喻暗笑,他娘可真是神勇! 在庆王府的武力威胁下,庆州府一切事务尽皆交由楼喻掌管。 楼喻问李树:“南市火可灭了?有无伤亡?百姓有无财产损失?” “灭了,除一具焦尸,并无其他伤亡,周围百姓亦无损失。” 楼喻又问:“郭府田庄被袭,有无伤亡?损失如何?可查清匪贼为何人?” 李树恭敬答:“十数人受伤,无人死亡,只是庄子上值钱的都被抢劫一空,匪贼行迹神秘,不知所踪,但据说,其中有一人高鼻深目,不似大盛人。” “哦?”楼喻瞧向郭濂,“难道是北蛮人与大盛山匪勾结,残害无辜百姓?” 郭濂:“……” 他再次为楼喻的脸皮之厚感到震惊。 他怎么不去写话本! “郭大人,庆州境内竟有蛮人害我大盛百姓,犯我庆州城池,致使无辜百姓受伤,其贪婪之心可见一斑! “你立刻上书朝廷,奏表此事,请求朝廷允准增派兵力,并由户部拨款,助庆州修建防御工事,用以抵挡北蛮南下。” 郭濂惊愕:“……你难道不怕朝廷真的增派兵力?” 话一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干什么要提醒楼喻?直接让朝廷派兵过来灭了庆王府不好吗? 楼喻乜他一眼,“你写不写?” 朝廷才不会自己派兵过来,最多在奏章中批复——你自己看着办。 国库空虚,无钱无兵,根本不会派兵拨款。 郭濂竟还会对如今的朝廷抱有希望,实在令人同情。 他让郭濂写奏折,自有用意。 郭濂只好当着他的面,迅速写下奏折,交由李树派人送往驿站。 事还没完。 楼喻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至于盐工暴动一事,我已派人去详查,想必已经有结果了。” 话刚说完,又一个玄衣朱带的少年踏入内衙。 来人不过十五六岁,相貌英俊非凡,剑眉星目,器宇轩昂,加之身姿挺拔修长,气度不似常人。 众官吏均腹诽楼喻从哪找来的好苗子,就听楼喻道: “霍延,盐场暴乱可平息了?人员可有伤亡?” 众人大惊。 姓霍?难道是霍家血脉?! 去年确实听说庆王世子特意买来霍家人折磨,他们原本只当做饭后谈资,没想到啊没想到,所谓的“折磨”只是一个幌子,他们都被骗了! 霍延道:“此事已查清,起因是盐课大使贪污盐工钱粮,虐待毒打盐工,致使盐工难以为继,不得不讨要说法。争执中,双方均有伤情。” 楼喻面色一冷,“好大的胆子!” 他转向郭濂:“郭大人若是连个盐场都管不好,不如不管!” 郭濂:“……” 他和楼喻对视片刻,才终于开口道:“殿下所言甚是,下官自知无颜管理盐场,还请殿下替下官善后。” 这简直就是把尊严往泥地里踩了。 郭濂一张老脸丢尽,其余官吏纷纷报以同情的目光。 一天之内,楼喻初步控制了庆州府。 虽然占领了府衙,夺得盐场控制权,但后续还有许多事情亟待解决。 他巡视众人,浅笑怡然道:“从今以后,我将与诸位大人一同入衙办公,请多指教。” 众人:“……” 谁他娘的敢指教啊! 第三十六章 楼喻一连数日都住在衙门,期间抽空去了一趟田庄,为死去的庄头送葬。 府衙自有一套成熟的办公体系,楼喻没打算现在改动。 熟悉程序之后,他就开始处理历史遗留问题。 首先是城防。 驻军被俘,城防自然要由府兵接手,这些人事安排楼喻交给霍延、李树二人。 其次是盐场。 盐场是楼喻发展势力的经济基础,是重中之重,但他目前没有多余的人手可用,有点麻烦。 这次盐场暴动,的确是因为盐工积怨已久造成。 但其实盐工的积怨尚且不足以爆发,否则原书中也不会几年后才起义暴动。 之所以提前,是楼喻这段时间派人一直在盐工中鼓动,激发盐工们的血性而已。 其中赵双四也有功劳。 虽然此举是在利用盐工,借盐工暴动逼迫郭濂抽调一部分兵力,但同时这也是楼喻跟盐工的合作。 想要过上好日子,总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 他派人找上赵双四,与他说明缘由,让他自己选择。 赵双四毫不犹豫,选择打破郭濂的剥削统治,转而投靠庆王府。 他能带领盐工起义,说明他在盐工中威望很高,且天生具有领导才能,如果他暗中鼓动盐工,盐工大多会信服。 事实证明,赵双四确实让他惊喜。 如今人手不足,如果可以的话,他属意赵双四替他管理盐场。 但赵双四是否可信,尚待商榷。 最后是流民和驻军的安置问题。 楼喻叫来司狱官,问:“我需要数十副脚镣,刑房可有?” 司狱官是个三十来岁的矮瘦男人,看起来没有一点气势,也不知是如何当上司狱官的。 他对楼喻那日的强硬做派心有余悸,低首哆嗦道:“没、没有这、这么多。” 楼喻又问:“倘若刑具不足,该如何?” “会、会找城中铁、铁匠打、打造。” 也就是说外包给个体户。 虽说与铁有关的事都得慎重,但知府权力很大,在管辖地说一不二,若是知府下令打造铁刑具,铁匠莫敢不从。 寻常百姓受限就比较大,打个镰刀都得去官府申报。 他对司狱官道:“此前流匪袭击王府田庄,我已派人将数十名流匪看押住,此事本该由官府出面处置,可对?” 司狱官:“……对。” “那就好,”楼喻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那就从公中拨款,去铁匠铺打造五十副脚镣。” 司狱官欲哭无泪,应声就要离开。 又被楼喻叫住:“需要多少时日?” 司狱官想了想,“一个月。” 这么慢! 楼喻扶额,“不能加急?” 司狱官说了这么多话,觉得楼喻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可怕,便大着胆子道:“铁匠铺人手只有那么多,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 “城中只有一家铁匠铺?” 司狱官摇头,“不是,但他们家质地最佳。” 楼喻叹口气,就算打铁技术最好,那也扛不住效率低下啊! 要是有个炼铁厂,该有多好。 楼喻默默将炼铁厂加入规划中。 “算了,你先去打着。” 至于那些流匪,先关在牢里待段时间吧。 流匪们这几天过得可惨了,他们被训练有素的府兵看守,一天只能吃一顿,用楼喻的话说,不饿死就成。 而那些没动过手的流民,虽然也很狼狈,但至少善良的庄户会给他们一些吃的喝的,甚至还愿意让他们做活换取粮食。 第63节 两厢对比,苦不堪言。 可万万没想到,今日那群看守他们的府兵,突然用绳子将他们栓连住,一路往府城而去。 这是做什么?不会要把他们送去盐场做苦力吧? 直到他们看到森严昏暗的牢房。 更惨的日子还在后边呢。 楼喻无暇共情流匪们的悲惨遭遇,他正忙着整顿盐场。 盐课大使跟府衙官吏一样,本质是个怂货,稍微吓一吓就俯首帖耳了。 他以前听命郭濂只是为了利益,如今郭濂倒了,换个主子就是。 本以为楼喻同郭濂没什么两样,不过就是想从盐场捞更多的盐利而已,所以应召来见楼喻时,他并没有多大排斥。 可当楼喻说出新的管理方式后,他震惊地张大嘴巴,甚至想破口大骂楼喻脑子有问题。 硬生生忍住了。 楼喻注视着他扭曲的表情,笑眯眯道:“大使尽管畅所欲言。” 盐课大使掐着自己手背,回道:“殿下,为盐工提供足够粮食,让他们吃饱穿暖,每日劳作不超过五个时辰,让他们养精蓄锐,这些下官都可以理解,但是……” 他偷瞄楼喻神情,壮着胆子继续道:“但是下官不明白,为何要让利于盐工?” 楼喻按照盐场以前的产量,结合盐工的劳动效率,估算出平均每月每个灶户的产盐能力,提出定额和超额的规矩。 每个灶户每个月必须提供定额盐量,若有超额,超额部分的盐利,他们就可以从中抽成。 抽成很低,但盐场所有灶户加起来,总量一旦大了,总利就高了。 盐课大使是舍不得那些盐利。 在他眼中,盐工同拉驮货物的牲畜没有多大区别,何必要给他们多余的钱?只要吃饱喝足不就行了? 楼喻却认为,想要提高盐工的积极性,必须要多劳多得。 抽成落到每个盐工身上很少,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盐工有奔头,干活就会积极。 楼喻反问:“如果朝廷不给你发俸禄,还让你吃不饱穿不暖,甚至有人时时刻刻在身后鞭挞你,你还愿意做这个盐课大使吗?” 大使忍不住顶嘴:“这如何能比?下官是为朝廷做事,朝廷当然不会不发俸禄。” “难道盐工产出的盐,尽皆入了他们自己的胃袋?” 大使:“……” 他很不服气,还是觉得自己与盐工不一样。 楼喻懒得再跟他废话,径直道:“你若不愿,不如我也免了你的盐利。” 大使不说话了。 他能与郭濂同流合污,自然也是个贪婪小人。 至于朝廷大义什么的,他不懂。 他愿意听从楼喻,不过是楼喻也愿意分他盐利罢了。 事情敲定,楼喻让他带着新的规章制度回到盐场。 如今盐场由三百府兵看管,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盐课大使不敢作妖,郁闷地召来各个灶头和小吏,简明扼要地昭告此事。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幻听了,全体呆若木鸡。 唯有赵双四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 殿下遵守了他的承诺。 此前赵双四毫不犹豫答应楼喻的要求,一是因楼喻对他妻子的救命之恩,二是因若盐场由楼喻接管,再坏也坏不过郭濂治下的盐场。 如果盐课大使说的是真的,那以后盐工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只要肯干活,只要产出更多的盐,他们就能拿到更多的钱! 他的眼界有限,仅仅如此,就让他的鲜血沸腾起来。 众人震惊半晌,回过神后仿佛翻涌的沸水攒足了力道,在密闭的空间里砰地一声炸开。 “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咱们多干真能拿到钱?!” “还能请假出去看诊?!” “不用没日没夜地干了?” “……” 众人七嘴八舌,吵得盐课大使烦不胜烦。 赵双四见状,忙高喝一声:“都静一静!静一静!咱们听大使说!”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全都用炽热的目光盯着大使。 大使:“……” 他抹抹脑门上的汗,没好气道:“殿下金口玉言,还能有假?” “殿下太好了!” “殿下真仁善!” “殿下真是个大好人!” 一句句质朴的赞美钻入大使耳中,大使暗中翻翻白眼,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溜了。 众人兴高采烈地回去,将新规矩讲给其他人听,见到其他人震惊不已的模样,纷纷仰头大笑。 笑声逐渐传遍整个盐场。 赵双四哼着小曲儿,神采奕奕地回到家。 妻子经过调理,身体已经好了大半,正坐在院中给他缝补衣衫。 见他回来,不由担忧问:“大使喊你们去说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前几日咱们做的事?” 赵小狗这时飞奔回来,大喊大叫道:“阿爹!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已经听其他大人说了。 赵双四笑着点点头,将新的规矩讲给两人听,两人听着听着就痴了。 赵小狗兴奋地在院子里乱转,“阿爹,是不是以后我努力干活,就能赚更多的钱了?!” 赵双四受其感染,不由热泪盈眶。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过上好日子。 他捉住赵小狗的手,又去够妻子的。 却见妻子已经跪在地上,朝着府城方向磕头膜拜。 她虔诚地磕完,郑重对两人道:“咱这命是殿下救的,新规矩也是殿下定的,殿下是咱一家人的恩人!当家的,小狗,咱不能忘!” 赵小狗吸吸鼻子,抹了一把眼泪,也跪在他娘身边,认认真真磕了几个响头,满目坚定道:“阿娘,俺会记得的!殿下是最好最好的恩人!” 娘儿俩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 赵双四忍不住背过身,擦去不小心落下的泪。 几日后,郭濂的奏折收到回复。 果然如楼喻所料,朝廷根本不在意此事,只是勉强安抚几句,让郭濂自生自灭。 郭濂一下子就心冷了。 他原本还对期待朝廷能派兵过来发现异常,而今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楼喻道:“你再写张折子。” 郭濂生无可恋:“写什么?” “跟朝廷哭惨,写得越惨越好,最后写为保庆州不失,只能自己招兵买马,建筑防御工事,希望朝廷准许。” 郭濂觉得楼喻胆子太大了,他摇摇头道:“这可是欺君犯上。” “郭大人欺君犯上的事少做了?” 楼喻反讽一句,强硬道:“立刻写,不写就免了郭棠今晚的饭!” 儿子彻底沦为人质,郭濂只好提笔写折子。 又过几日,朝廷传来批复。 楼喻用两个字概括是“随便”,用四个字概括是“爱咋咋地”。 反正不用户部出钱就好。 既然拿到了“免罪铁证”,楼喻便可以放心大胆地干了。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积累,楼喻的个人财富已经变成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 私盐暴利,诚不欺我。 有源源不断的盐利,他完全不用担心破产。 忙碌这么久,他终于想起来那群被俘的驻军,遂叫来李树。 “那些驻军如何了?” 李树挠头无奈道:“都是些臭脾气,成天骂咱们是反贼,根本不愿受降。” 更别提入编了。 楼喻现在缺的就是人手,自然不愿放过这一千人。 他问:“你是如何安置他们的?” 李树苦笑道:“就是将他们看押在营房里,天天去劝。” 杀又不能杀,打又不能狠打,只能互相斗斗嘴皮子了。 第64节 可继续这么下去也不是事儿啊。 楼喻道:“我记得驻军统领叫何大舟对吧?” “是,”李树郁闷道,“脾气又臭又硬。” 他每次去都会被喷得狗血淋头。 楼喻拍拍他的肩。 “再硬也要啃,带我去见他。” 第三十七章 庆王府府兵有三千人,兵营营房足够三千人居住。 如今城防和盐场都由府兵管控,被抽调出一部分兵力,营中便空出许多营房,恰好供给被俘的驻军。 驻军被安排在最差的营房,楼喻过去的时候,一股股难闻的味道扑鼻而来。 他之前没来过府兵营,完全不清楚府兵营的住宿环境竟这么差。 其实差的不是环境,而是不讲卫生的府兵。 都是一群不喜欢洗澡和洗脚的糙老爷们,那味儿简直了。 而且走道上残留不少垃圾,甚至还能看见排泄物,实在叫人无法忍受。 楼喻缓缓吐出一口气,问李树:“营中秽物无人清理?” 李树在这待习惯了,没什么感觉,没能察觉到楼喻的意思,回道:“秽物都是兵卒们自己清理的。” 楼喻掀起眼皮看他,“你多久洗一次澡?” 被问这种问题,李树赧然地挠头,“一旬一次。” 楼喻:“……” 每天训练出汗,竟然十天才洗一次澡? 想到自己方才还伸手拍他肩,楼喻觉得整个手掌都不好了。 他微蹙眉心,强忍回去洗手的冲动,“去见何大舟吧。” 并悄悄离李树远了点。 何大舟毕竟曾是驻军统领,独自住在一个营房里。 两人尚未进入营房,便听到营房里传来呼喝肉搏的声音。 楼喻面露疑惑。 李树解释道:“何大舟武艺不俗,属下担心他私自逃出营,便让周满兄和其他几位兄弟一同看守,何大舟同周满兄每天都要较量一番。” 楼喻暗叹武将的交流方式实在独特。 守卫见到两人,一边行礼一边入营通知。 营房内打斗声顿歇。 下一刻,周满浑身大汗地跑出来,见到楼喻恭敬行了一礼。 楼喻微笑道:“听李树说,这次对阵驻军,你功劳不小。” 何大舟就是被周满一举擒下的。 周满嗓门洪亮:“是殿下部署周密,属下不过使了些蛮力,当不得什么。” 他这人真性情,凡事不喜欢讲虚的,他是真心认为自己并没有多大功劳。 楼喻欣赏他的性子,没有继续废话,径直入了营房。 在见何大舟之前,楼喻一直以为驻军统领和周满、李树一般,是个高大威猛的汉子,然亲眼见到何大舟,他有些幻灭。 刻板印象要不得! 何大舟身材中等,同周满一比可以说是矮小。 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小麦色皮肤,眉毛稀疏无形,单眼皮小眼睛,鼻子不够挺,嘴唇很厚,还留着一小撮胡子,只能用其貌不扬来形容。 他还穿着驻军统领的衣服,大喇喇坐在那儿,上下打量着楼喻。 这眼神很不礼貌。 李树立即喝道:“此乃庆王世子!还不快见礼!” 谁料何大舟并没被吓到,口气轻蔑道:“周满,你倒是越来越堕落了,竟奉一个奶娃娃为主。” 周满眉毛倒竖,“嘴巴放干净点!” 两人曾经一个是驻军统领,一个是府兵统领,一个为朝廷卖命,一个给藩王卖命,立场天然敌对,自然互相看不顺眼。 以前何大舟骂庆王是孬种,周满没有底气回骂,也懒得为庆王申辩。 可这次何大舟当着他的面侮辱楼喻,他忍不了。 与周满相识多年,何大舟知晓他的脾性。 能让周满如此真心实意拥护的,铁定不是个草包。 更何况,能从郭濂手里一举拿下庆州府的控制权,就足以证明这位庆王世子的能耐。 他心里不敢轻视楼喻,面上依旧冷嗤:“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楼喻神色淡淡,“何统领在营中待了几天,还没参观过咱们府兵营吧?” 他转向李树和周满:“咱们是主,何统领是客,总得尽尽地主之谊。” 李树有些茫然:“殿下请吩咐。” “带上何统领,一起参观参观咱们府兵营。” 楼喻顿了顿,又道:“怎么不见何统领的几名亲卫?” 李树:“他们住在另一间营房。” 楼喻微微一笑,“都带上吧。” 三人都有些发愣。 何大舟总觉得楼喻在憋什么坏点子,李树和周满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府兵营经过改建后,分为住宿区、训练区、学习区和饮食区。 其中改动最大的是训练场地和学习制度,住宿区和饮食区基本维持原样。 不过在楼喻颁布新规章后,营区兵卒的饮食水平明显上升,一个个训练的时候更有力量和底气。 楼喻领着何大舟等人,一同前往训练场地。 此时正值未时初(下午一点),太阳悬在半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何大舟迎着阳光,眯眼瞅向忙碌的训练场。 今日恰好碰上营中评比,各个组的教头们正不断激励手底下的兵,所有兵卒都竭尽全力争夺好成绩。 这种奋力拼搏的精神和悍勇无匹的力量,何大舟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感受过了。 玄衣朱带的士卒,一个接着一个跨过壕沟,飞跃高墙,爬过泥地,身手灵活矫健,目光坚定沉稳,所有人都洋溢着一种意气,那种意气足以撼动人心。 何大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驻军会如此不堪一击。 他敛目沉思,身边的亲卫则目露热切。 都是入伍的兵,谁不想大展身手?谁不想建功立业? 如今看来,王府府兵的前途比他们好上太多。 比试进入尾声,当教头们喊出三个名字的时候,训练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一个亲卫忍不住问:“这是在做什么?” 李树的亲卫一脸寻常解释道:“他们三个是这次评比的前三名,营中会发奖励。” “还有奖励?什么奖励?” “每人都有奖状,奖状上会写上名次,就是奖金不一样。” “奖金?” “第一名能得一两银子,第二名五百文,第三名二百文。” “多久一次评比?” “一个月一次。” 何大舟亲卫震惊:“那如果次次都拿第一,岂不是每月都能得一两银子?” 李树亲卫呲牙一笑,“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可谁又能保证自己可以次次拿第一呢?营中这么多人,第一名都是轮流拿的。 每个人都有可能,每个人都有为之拼搏的动力。 何大舟亲卫羡慕极了,他们堂堂朝廷驻军,还时不时被拖欠军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这些府兵日子也太好过了吧! 不过是跑一跑,竟然就能拿到钱! 除何大舟外,其余亲卫全都目光炽热。 何大舟之所以这么冷静,是因为他猜出了楼喻的意图。 然即便猜出意图,他也无能为力。事实摆在眼前,就算是他,方才都有一瞬间的心动。 看完训练场,一行人又来参观学习区。 这是楼喻特别设立的,可以说是扫盲及思想教育的合体。 扫盲是为了提升士兵的整体素质,思想教育是为了凝聚士气,是为了做到纪律严明、令行禁止。 有时候,一个很微小的举动,往往会对事情的结果产生巨大的影响。 先不论这样的影响是好是坏,至少楼喻是希望每个士兵都能发挥出自己的力量。 第65节 让人惊讶的是,给府兵讲课的竟然是杨继安! 不仅楼喻惊讶,何大舟等人也相当诧异。 他们站在屋外,杨继安在里头小嘴叭叭,讲得慷慨激昂。 说到庆王世子的仁德时,那简直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连楼喻这个脸皮厚的都招架不住了。 关键是,杨继安说得真情实感,底下士兵也听得热泪盈眶。 杨继安握紧拳头:“咱们如今吃得香穿得好,都是因为殿下的仁德!殿下每日殚精竭虑,就是为了让咱们过上好日子!你们说,这样的殿下值不值得跟随!” “值得!” “所以,你们要牢牢记住这个‘庆’字!” “是!” 楼喻:“……” 他转头看向李树。 李树无奈道:“殿下,此事并非属下安排,您当时提出当教员需要通过考核。杨继安入营后主动要求参加考核,成绩比以往的教员都高。” 更何况,他教得还挺好的。 楼喻:“……” 算了,杨继安想做什么就做吧,希望这份教员工作不会耽误他成为大将军。 正在讲课的杨继安发现不对,扭头看见屋外驻足的一群人,其中还有自己最崇敬的殿下,不由心花怒放,连忙跑出来见礼。 “殿下,您来听我讲课?!” 楼喻假装没听见他的讲课内容,点点头道:“带客人来转转。” 作为世子殿下的狂热粉,杨继安几乎知晓楼喻的所有事。 他清楚何大舟的身份,却假装不认识,眉眼弯弯道: “殿下,我这段时间武艺又进步了,您要不要瞧瞧?” 楼喻不由笑了,“行啊。” 杨继安眼珠子转了转,“李统领我肯定打不过,我随便挑个人比试怎么样?” “当然可以。”楼喻笑眯眯同意。 杨继安很感动殿下如此信任他,胸中热血沸腾,遂看向何大舟:“我要跟他切磋。” 他从去年就跟着霍延学武,至今已有大半年时间。 霍家武艺在大盛本就顶级,再加上他天赋异禀,于习武一道上颇有心得,如今已经小有所成。 何大舟是什么人? 他不过普通百姓出身,学的还是野路子。 能当上庆州府驻军统领,一是因在普通士兵中确实有两把刷子,二是因庆州府驻军不受待见,有背景有能力的人不会来当。 他和周满能打上不少回合,不是周满弱,而是周满路数太正了,让人一眼就能看透。 何大舟招式刁钻,单人对战时,周满那个大老粗玩不过他。 此次被俘,不过是府兵强于驻军罢了。 何大舟是不服气的。 而眼下,他正被一个小孩子耍弄。 不甘和怒意瞬间冲到顶点。 他眉目轻蔑:“我不和小孩子比。” 杨继安认真问:“是因为你连小孩子都比不过吗?” 楼喻差点笑出来,这小子太会拱火了。 至于比试结果,他并不担心。 从性格上说,杨继安表面跳脱,实则心中有数,他一般不打无把握的仗。 在书中,他和霍延的区别是,霍延通常会以强横无比的武力将人打败,很少用阴谋诡计,杨继安则工于心计,喜欢迂回。 他既然说要同何大舟比试,就一定估算出了结果。 退一万步,就算杨继安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才十岁出头,打不赢很正常嘛,一点也不丢脸。 总而言之,丢脸的只会是何大舟。 何大舟会不知道吗? 他就是看出蹊跷才拒绝杨继安的挑衅。 可是眼前这小子说话实在气人,什么叫“连小孩子都比不过”? 这是在践踏他的尊严! 他黑着脸,小胡子气得一掀一掀的,粗嘎着嗓子道:“和你打,胜之不武。” 杨继安摇摇头,笃定道:“你打不过我。” 何大舟能忍,他的亲卫忍不了了,谁比谁高贵啊! 干他丫的! 一名亲卫性急冲出来,“跟统领比,你还不够格!” 言罢,挥拳而出。 劲风袭向杨继安面门,他双目一眯,轻巧躲开亲卫拳头,滑不溜秋地转到亲卫背后,伸手一推,亲卫不由自主往前踉跄几步。 杨继安用的是巧劲,他得霍延真传,领悟过四两拨千斤的奥妙,用起来得心应手。 楼喻几人已退后数丈远,不少府兵全都围过来凑热闹,之前上课的府兵甚至喊着“小杨夫子”给他助威。 单论体型,亲卫高大魁梧,杨继安瘦削单薄,可论技巧和心黑,杨继安远胜亲卫。 他似乎天生适合战斗,他的脑子能够快速分析出对方的招式和下一步甚至下下一步的动作。 如此,他便可以利用先机打败对方。 亲卫输了,输得合情合理,毫不意外。 他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羞红,懊恼道:“再比一次!” “够了。” 何大舟阻了他,小眼睛盯着杨继安,脸上轻视不再。 他的亲卫已经输了,他必须要赢一次。 何大舟已经看穿了杨继安的把戏,不过是靠着小聪明取胜而已。 要论小聪明,何大舟完全不带怕的! 他走到场地中间,也不说废话,直接开干。 可刚一上手,他就发现不对劲。 同他交手的小孩,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狡猾灵活的泥鳅,而是密不透风的高墙。 何大舟的刁钻在杨继安面前,竟毫无施展的余地! 有种小巫见大巫的滑稽感。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这小孩有的不仅仅是小聪明,他的武学功底竟也不俗。 大意了,他大意了! 他竟被一个小孩子骗得团团转! 比武最忌分心,杨继安迅速找出他的破绽,一个绞杀将他死死困在地上。 何大舟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 周围不断的叫好魔音般钻入他的耳朵,他所谓的自傲和自尊被一个小孩子打击得溃不成军。 杨继安放开他,眼巴巴跑到楼喻面前,眼中写满“求表扬”。 “殿下,我是不是有进步?” 楼喻由衷笑了,真心夸赞道:“进步很大,很棒。” 杨继安得了鼓励,高兴地蹦到何大舟面前,安慰道:“你不用觉得丢脸,你输了不怪你,应该怪朝廷没给你机会!” 何大舟抹了把脸,“你什么意思?” 杨继安给他分析。 “遇到殿下时,我只是个小乞丐,可是殿下心善收留我们,不因我们的身份而看低我们。他让我们吃饱穿暖,让我们读书习武,如果易地而处,你也可以变得很厉害!” 他俯视何大舟怔忪的面容,继续道:“可我听说你们驻军没钱没粮,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有力气训练?光是想一想就觉得你们好可怜。” 何大舟:“……” 他说得真情实感,其余亲卫差点被他说哭了。 是啊,他们的确过得苦。 朝廷连饷银都不给他们发了,统领上奏了好多次,最后只得到一个“自生自灭”的结果。 可是这些府兵呢? 吃得好穿得好,一个个精神抖擞,评比成绩好还有奖金拿,比他们幸福太多了! 楼喻适时道:“晡时已至,诸位不如共进晚餐?” 李树立刻让亲卫先过去安排。 事已至此,何大舟反抗也没用,他甚至都生不出反抗的心思了。 一行人来到营区食堂,府兵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一个接一个打饭,端端正正坐满一排排长凳,极为飒爽干练。 第66节 何大舟心里有些震撼,甚至隐隐生出向往。 空气中弥漫着香味,尤其是肉味,简直让何大舟及其亲卫们口水直流。 他们有多久没尝过肉味了? 庆王府兵每天都吃这么好的吗? 李树让他们学着府兵排队打饭。 何大舟几人融入队伍中,竟恍惚生出几分归属感。 他们恍惚地打饭,恍惚地吃饭,再恍惚地回到营房。 这次楼喻没将他们单独隔开,而是放在一起。 几人沉默相对。 终于有个亲卫忍不住哽咽道:“这是我这么多年吃过的最好吃的饭。” 一个人开口,其余人也跟着附和。 他们红着眼眶瞅向何大舟。 何大舟心里面沉甸甸的,半晌才沧桑开口:“可他们是反贼。” 庆王世子这些举动背后的意图,明眼人都能瞧出来。 一亲卫嘀咕:“都一个姓,有什么不一样?” 其余人眼睛一亮,对啊,都姓楼,他们效忠谁不是效忠? 更何况,朝廷还会管他们吗? “统领,我已经二十六了,我到今天还没娶上婆娘。”一人苦哈哈道。 因为他太穷了。 何大舟很欣赏他,因为很努力,能吃苦,否则也不会提拔他当亲卫。 那人继续道:“我想吃饱穿暖,我想参加评比拿奖金,我想攒钱娶媳妇儿。” 大家都沉默了。 谁他娘的不想呢? 可是他们为朝廷卖了这么多年的命,他们得到了什么? 他们每天只能啃冷硬的馒头,一年到头都换不了一件衣服,说是朝廷驻军,可谁在乎过他们? 要俸禄没有,要名声也没有,他们这些年都在干什么啊! 何大舟沉沉反问:“你们愿意当反贼?” 一人低下头:“不当反贼也活不下去了。” 另一人道:“统领,我娘生病了,您晓得的,我一直拿不出药钱,我娘就只能拖啊拖啊,统领,我不想她老人家走哇!” 说完竟痛哭出声。 何大舟眼眶一酸,默默背过身去。 那人抽噎道:“听说府兵可以预支月饷给亲属看病,只要核实,就能领到钱。” 何大舟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兄弟的亲娘死去,可他自己也没银子可以借给对方。 要他拦住兄弟的希望,他做不到。 “统领,到底什么是反贼?”一人愤愤道,“如今这世道,不仅咱们,老百姓也都活不下去了!世子殿下能让咱们过上好日子,可皇帝老儿能吗?!” 何大舟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在胡说什么!” “统领,”一人忽然跪地,痛哭道,“属下对不住您!可我娘已经等不起了!” 其余人也纷纷跪下诉苦。 何大舟沉默站着,良久后长叹一声,挥挥手道:“罢了罢了,随你们便。” 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反正都是姓楼,不论以后如何,大盛还是姓楼。 与其在这等死,还不如另谋出路! 几人见他松动,不由欣喜至极,纷纷劝起他来。 何大舟故意露出凶相,“都滚出去!” 几人哈哈笑着出了营房。 有人带头,越来越多的驻军倒戈,毕竟连统领和亲卫的日子都过得艰难,那些底层小兵的日子就更加猪狗不如了。 被俘这些天,府兵们的日常都清晰刻在他们眼里,他们无不羡慕嫉妒恨。 但慑于何大舟威严,他们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思。 眼下连统领亲卫都主动加入府兵,他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越来越多的驻军脱下破烂的战服,去找管事的登记。 李树身为统领,忙得不可开交。 他将一千新府兵打散,分到各个组,尽量让他们更快融入到府兵队伍中,增加归属感。 何大舟别扭了几天,终究还是妥协了。 他原先是个统领,李树不打算亏待他,将他分到周满所在的小组中。 周满以前是府兵统领,如今也是最底层,何大舟还能有什么怨言呢? 新府兵入营后,楼喻交给他们的第一件事就是建公厕。 营中士兵随地大小便屡见不鲜,楼喻实在忍不了,便让李树督造公厕。 新兵正好派上用场。 李树本来还担心新兵不满,但经过观察,他发现这些新兵非常容易满足,只要每天吃得饱睡得好,叫他们干什么都成。 新兵们一边建公厕,一边接受思想洗礼,渐渐把府兵营当成了自己的家。 解决完军队的问题,楼喻将重心挪回到生产建设上来。 田庄那群流民已经闲置很久了,楼喻正要召人来问,阳乌山那群霍家旧部回来了。 他们带回大批的粮食,还带来一个令人悚然的消息。 “你说什么?起义军?!” 李树不敢置信,直直瞪着汪大勇。 汪大勇神色严肃:“确实如此。我等运粮途中遇到一支队伍,虽然看似流民,但从领头几人的行事可以看出,他们不是普通的流民。” “那也不一定是起义军。”李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汪大勇摇首道:“他们对官府极为厌恶,将官员富绅当做仇人,且极为凶悍。遇上时以为咱们是富商,差点抢了咱们的粮。” “汪叔,你们可有受伤?”霍延剑眉蹙起。 汪大勇憨厚笑道:“二公子不必担心,咱什么场面没见过?” “不愧是霍将军的部下,确实骁勇。”楼喻赞道。 汪大勇拱拱手,“殿下谬赞了,我等幸不辱命。” “一路艰险,辛苦诸位了。”楼喻温和道,“我已让人备好热汤和酒菜,为诸位接风洗尘。” 这世道,在外头护送粮食确实危险,要不然楼喻也不会将此事交给阳乌山旧部。 他不由想,如果陆路不安全,那水路呢? 这个念头不过一闪而逝,回到眼下。 其实,汪大勇提到的起义军队伍,在楼喻的意料之中。 原书中起义军首次亮相是在正乾三十年。 如今是正乾二十九年,有小股起义军队伍冒出苗头是很正常的。汪大勇他们看到的只是其中一小支。 起义军一开始有很多分散的势力,后来慢慢发展才合并壮大。 正乾三十二年,起义军差一点就攻破京城的城门。 若非宁恩侯等忠臣良将严防死守,或许江山早就易主,后面也就没有霍延的事儿。 宁恩侯就是楼喻大姐的婆家,妥妥的忠皇派。 “眼下流民四起,你们认为,招募流民入伍如何?”楼喻问道。 李树问:“殿下要招多少?” “在秋收前,庆州府兵力至少增至一万。”楼喻看向霍延,“你认为行不行得通?” 流民背井离乡,四处乞讨,要是能有一口饭吃,必定愿意参军入伍。与其便宜起义军,不如壮大庆州府势力。 招这么多人不难,难的是这些人的安置问题。 霍延沉吟道:“倘若钱粮充足,此事可行。” 楼喻笑问:“那你可愿统领万军?” 话音甫落,李树就惊讶地看向楼喻。 统领万军,这是多大的殊荣呀! 早知殿下看重霍延,但亲耳听见,他还是有种不真实感。 要知道,霍延才十五岁! 让十五岁的少年统帅万军,殿下是真的信任霍延! 李树有些羡慕,但更多的是服气。 毕竟除了霍延,无人可担此任。 未及霍延回答,楼喻又道:“霍将军十六岁披挂上阵,勇闯西北,夺回落云关;霍少将军不失乃父之风,同样十六岁随父出征,战功赫赫。” 霍延目光颤动,双拳紧握。 “我相信你不会比他们逊色。”楼喻目光坚定。 第67节 霍延沉默半晌,方郑重颔首:“好。” 他是霍家人,他的身体里流淌着悍勇无畏的血脉和骁勇善战的天赋。 楼喻的话冲击了他冰封已久的内心,激发了他深埋心底的凌云壮志,曾经的宏愿在他体内复苏。 ——他也想披坚执锐,保家卫国。 如今国将不国,生灵涂炭,他要保的不再是皇帝,卫的不再是朝廷,而是除旧布新,激浊扬清。 他愿意和楼喻一起,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中开辟出一条生路! 适时,冯二笔来禀:“殿下,府外有人求见,说是想问您还要不要买马。” 楼喻一拍脑门,他忙得差点将乌帖木给忘了! “请他进来。” 乌帖木穿着一身大盛衣裳,别扭踏入屋内,目光扫过霍延和李树,对楼喻行了一个见面礼,方道: “殿下还愿不愿意兑现承诺?” 楼喻颔首,“乌掌柜坐下详谈。” 又对霍延和李树道:“你二人也坐下听听,畅所欲言。” 冯二笔亲自上茶,退到屋外等候。 乌帖木不喜欢喝茶,便没动,直截了当道:“殿下先前在南市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先前楼喻说要合作,乌帖木并非一开始就相信他。 毕竟庆王府被郭濂压一头是事实,他并不愿相信楼喻一个小毛孩能掰倒郭濂。 但楼喻答应他,只要事毕,不仅会和他做长期买卖,还会先提供他适量的盐粮带回族中救急。 乌帖木心动了,他选择给楼喻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只是没想到,不过一天时间,十四岁的庆王世子就掌控了全局。 楼喻笑容和煦:“当然算数,我们现在就可以定契。” 他吩咐冯二笔取来纸笔,道:“不过乌掌柜要保证马匹品质上乘,若是有劣等马,是要赔偿的。” 乌帖木毫不犹豫:“那是自然。” 两人就要定契,霍延忽道:“一千匹马,如何从关外运至关内?” 乌帖木横眉冷对:“这就不用你费心了。” 两人从南市开始,似乎就有些不对味,大概是天生气场不合。 楼喻笑了笑,“乌掌柜神通广大,楼某佩服。” 走私也是个技术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 他看了一眼霍延,霍延会意,不再开口。 契约已成,楼喻笑眯眯道:“三日内我会让人备好盐粮,你到南市新开的粮铺去取便可。” 乌帖木心满意足地离开。 楼喻示意霍延和李树有话就说。 “殿下买马,是想训练骑兵?”李树心直口快问。 楼喻瞅他期待急切的眼神,不由笑了:“感兴趣?” “属下确实早已向往,”李树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若是有骑兵,咱们府兵战力定能更进一步!” 他满脸喜色。 楼喻颔首,望向霍延。 霍延毕竟出身将门,单从眼界来说,就比李树广阔得多,对待事情的思考方向也不一样。 他皱眉道:“一千匹并非小数目,要么他有通天本领避人耳目,要么他有帮手,可以内外接应。” 楼喻神色淡淡,“你是指他与大盛守关有勾结?” 如今世道纷乱,若再有北蛮入侵,大盛危矣。 霍延不愿将边军往坏了想,只道:“或许乌帖木有其它方法。” “会不会他其实是个骗子?”李树脑洞大开,“殿下你想啊,他是蛮人,您是世子,朝廷禁止互市,你们之间的契约根本不顶用,他如今骗了盐粮,等回去后不再回来,不仅净赚不赔,您还找不着他。”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豁然起身,“不行,得将他捉回来!” “行了,”楼喻好笑地拦住他,“他骗就让他骗吧,骗回去填饱肚子,至少有一部分蛮族人短时间不会劫掠边境百姓,这也是件好事。” 李树心中震撼,“殿下实在仁厚!” 楼喻抽抽嘴角,他才不是仁厚。 要不是因为乌帖木的真实身份,他才不会轻易与乌帖木合作。 一开始郭棠提马贩的时候,楼喻还没在意,直到冯三墨将马贩的信息呈上,看到“乌帖木”的时候,楼喻突然想起来了。 原书中虽着墨不多,但确实提到过。 男主霍延逃出庆州府后,曾遇到过一个叫“乌帖木”的蛮人。 后来霍延忙着打天下,北蛮因大盛内乱,屡次侵扰边境,霍延不得不抽空跟北蛮打了一场。 乌帖木彼时是北蛮的新王,亲自率部企图入侵大盛。 霍延和乌帖木是天生的敌人,故气场极端不合。 南市见面时,楼喻提的那句“现任蛮王杀害亲侄子即位”,是故意说给乌帖木听的。 他是被害先王的儿子,也就是如今蛮王的侄孙。 这样的身份,楼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去利用。 “李树,你留在城中看好府衙那群人,”楼喻吩咐道,“霍延,你随我去一趟田庄。” 庆王府田庄,除了山上多出一座坟头,没有其他变化。 楼喻到的时候,田庄众人仿佛见到主心骨,心一下就定下来。 他来到主院坐下,召来阿纸:“先前让你登记流民的信息,可做好了?” 阿纸点点头,呈上一本名册。 楼喻仔细打量了下他。 他身边四名长随,活泼有二,内向也有二。 冯二笔性格圆滑会来事儿,阿砚开朗外向,天真却不愚蠢。 冯三墨沉默内敛偏向稳重,看起来没什么存在感。 阿纸同样话少,但他和冯三墨的区别在于:冯三墨更加沉静通透,阿纸则带着点清高自持。 并非说清高不好,恰恰相反,清高说明他有一定的道德底线,有一定的上进心。 这是优点。 而且一般清高的人多多少少有些强迫症,从阿纸交上来的名册可见一斑。 名册记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目了然,几乎挑不出错,可见他对这份工作是相当认真严谨的。 楼喻翻了几页,由衷赞道:“你做得非常好。” 他之前只交待记录姓名、年龄、户籍等信息,没说如何记录。 而这本名册里,阿纸是按照家庭为单位的。 一个家庭罗列在一块,包括家庭成员数目、家庭成员关系等等,全都写得一清二楚,非常系统。 估计要是让阿砚来做,铁定只会一个人一个人地记。 阿纸受到夸赞,心里面很高兴,面上却保持着淡定,壮着胆子道: “殿下,奴在记录时,发现那些流民都是被流匪挟持的,他们并没有伤害过其他百姓,不知殿下要如何处置他们?” 楼喻鼓励地看着他,“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阿纸道:“这些天他们很多人都主动帮庄户做事,知道河边有造纸坊,还想帮忙伐木,以此赚些粮食吃。” 他偷觑楼喻神色,见他笑容依旧,继续大着胆子道:“奴以为,殿下造纸坊正缺人,不如从他们中挑选一些壮劳力,给他们一口饭吃。” 楼喻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不过造纸坊很重要,我无法信任他们,该如何?” 阿纸立刻道:“签卖身契。” 流民中有想就地安居的,也有想回到故土的,但阿纸觉得,就算他们回到故土也无济于事。 若是朝廷会管他们,他们还会背井离乡吗? 楼喻本就打算将流民编入劳动队伍,只是没想到阿纸思路如此清晰,不由深感欣慰。 他将流民安置的计划告知阿纸后,吩咐道:“此事就交由你去办。” 阿纸应下,又道:“庄户托奴来请示殿下,可有新庄头的人选?” 庄头死了,田庄现在没有新的主事,难免有点人心惶惶。 楼喻差点忘了这件事,不由扶额道:“据你了解,庄子上有没有想要当庄头的?” “有几个。” “这样,你去通知庄户,若有自荐的记下姓名,届时让所有庄户投票选择,票数最多的就是庄头。” 阿纸目露惊异,他本以为殿下会直接任命的。 他脑筋转得快,不由道:“若是想当庄户的私下串通其他人怎么办?若是知道其他庄户没选自己记仇怎么办?” 楼喻跟他解释:“那就匿名投票。” “可是庄户大多不认识字。”阿纸有些为难。 “那就给候选者贴上符号,届时庄户们画上相应的符号便可。”楼喻耐心教导。 阿纸双目发亮,殿下真是聪慧! 如此一来,新庄头是庄户们自己选出来的,不管结果是谁,大家只能服气。 第68节 若是殿下亲自选,定有人心生怨愤,虽然有怨不敢说,可终究人心不齐,对殿下有害而无利。 “奴知道了,奴这就去办!” 楼喻叫住他,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想不想改名?” 阿纸直接懵了,脑袋仿佛被天上的馅饼砸中,简直喜从天降。 他目光颤动,想要确认自己没听错:“殿下愿意替奴改名?” 楼喻颔首笑道:“你日后在外行走,此名不雅,不如改个名。你祖上姓什么?” 阿纸蓦地红了眼眶,身为奴仆,本以为一辈子就顶着“阿猫阿狗”般的名字了,没想到还有机会用回祖上的姓! 他猛地跪地磕头,哽咽道:“奴祖上姓魏,请殿下赐名!” 楼喻未料他反应这么大,不由啼笑皆非。 一旁冯二笔见状,也为阿纸感到高兴,笑着劝道:“改名是好事,哭什么。” 阿纸抹掉眼泪,目露期盼。 楼喻道:“行成于思。你做事稳妥,是因善于巧思,不如取‘思’字,名魏思。” “奴谢殿下赐名!” 魏思终于露出属于少年人的笑容来。 他得了新名字后,只觉得一腔热血无处发泄,便立刻召集庄户,准确下达楼喻的指示。 庄户们议论纷纷,庄头还能他们自己选? 有几个私下想当庄头的,这时候却不好意思站到人前来了。 魏思面色严肃:“这是殿下给你们的机会,错过可就没有下一次了!” 几个汉子蠢蠢欲动,就是羞于上前。 魏思见无人自荐,便高声道:“既然诸位不想当这个庄头,不如我来!殿下看重田庄,日后若是做得好了,一定能得殿下赏赐。我是殿下的人,一定会为殿下守好田庄!” 他这么一说,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可就急了,纷纷走到人前自荐。 魏思微微一笑,不动声色退后一步。 第三十八章 参与候选的有五个人,林大井赫然在列。 他本来不想上来的,但想到这几个月里麦苗的长势情况,他觉得或许自己当上庄头,能为殿下做更多的事。 经过观察比较,试验田和普通田的区别显而易见。 不说林大井,就是其余庄户都能瞧出不同。 投票结果,林大井众望所归。 一是因为他确实老实憨厚,为人正派;二是他不断学习,如今识了不少字,在庄户们心中威望渐高;三是他受殿下看重,殿下看重的人,庄户们自然看重。 林大井就这样荣升为新任庄头。 他激动地红了脸,对魏思道:“阿纸先生,小人有今日,还多亏了您的教导啊。” 他跟着阿纸习字,又在阿纸的指导下将记录写得工整又清晰。 若是没有阿纸,他肯定两眼抓瞎,办不好殿下交待的事。 因此,他素来尊称阿纸为“先生”。 魏思眉眼带笑,素来清淡的面容竟也生出光辉。 他郑重道:“殿下给我改名了,我以后姓魏名思,不叫阿纸了!” 林大井一愣,连忙恭喜,由衷替他感到高兴,感慨万千道:“魏先生这是得殿下看重了,真好!” 魏思抿唇一笑,语重心长道:“殿下在田庄付出这么多心血,如今你是庄头,务必为殿下分忧解难。” 林大井点点头,“小人谨记。” 选完庄头,魏思又来到流民聚集地。 流民没有房屋住,只能幕天席地。 所幸如今暮春时节,天气不算寒凉,他们大多在路上熬过了冬日,根本不惧春夜寒凉。 流民中也有巧手,寻庄户借了斧子等工具,上山自己砍木头搭棚子。 魏思过去的时候,徐胜正光着膀子锯木。 见到魏思,他立刻扔下手中活计,忐忑问:“阿纸大人,您见过殿下了?” 魏思又郑重提醒:“殿下为我改名了,我现在叫魏思。” 徐胜怔愣一下,忙道喜,趁着魏思心情好,小心翼翼问:“不知殿下如何说的?” 魏思浅笑打量他。 “之前胆子不还挺大,敢拿锄头杀那恶首,难不成殿下比那恶首还可怕?” “魏大人可别开这种玩笑,小人是敬仰殿下,唯恐殿下厌弃我等。”徐胜可怜巴巴道。 两人说话时,其余流民也围拢过来。 魏思朗声道:“殿下说造纸坊要招工,大家都可以去做活。不过咱造纸坊用的是新法子,为免法子外泄,你们需要签卖身契,不愿签卖身契的,不能进造纸坊,只能做些杂活。” 流民嗡然一片,议论纷纷。 徐胜问:“签卖身契如何?做杂活又如何?” 魏思解释道:“若是只做杂活,每月工钱同寻常劳力无异;若是签了卖身契,不仅能吃饱穿暖,殿下还会为你们盖新房子,节假日会发福利,若是生病可以请假看大夫等等。” 他认真交待完,道:“殿下素来仁厚,不会亏待你们的。有一技之长的,可以选择去造纸坊,也可以选择不去,殿下会另外安排你们做事。” 他当初登记时,已将每人的情况记录在案,一些特别的都记在了脑子里。 “徐胜,你之前说你会打铁,可对?” 徐胜点点头。 其余同乡人也附和:“阿胜他爹他爷都是打铁的,他从小就会,打得可好哩。” 魏思道:“殿下准备招收铁匠,你若想继续打铁,可以不去造纸坊。” 徐盛问:“打铁要不要签卖身契?” “要。” 魏思安抚众人,“你们不用担心,殿下说了,卖身契先只签五年,五年后你们自行选择。” 依他看,殿下还是太仁慈了,五年的时间真的不长。 流民们尚未意识到,只有签了契的,才更有可能接触到核心事务,才更有可能得殿下重用。 若非他和二笔、三墨、阿砚都是殿下的奴,殿下也不会如此培养信重他们。 是跟着殿下有前途,还是自生自灭有前途,根本不用想。 徐胜脑中交战不止。 他不想为奴,可又不甘于平庸。 可惜世道已经乱了,他已经回不去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观察田庄。 他看到地里茁壮成长的麦秧,听到学堂传来的朗朗读书声,闻到医馆偶尔飘来的药香,实在无法想象,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田庄。 他羡慕庄户们安逸平静的生活。 魏思见众人沉默,便道:“给你们一晚上工夫做决定,明日一早我来登记。” 日落月升,田庄静谧安宁。 楼喻召来霍延和杨广怀,在屋中与二人商谋。 “杨先生,汪大勇等人路遇起义军,你如何看?” 杨广怀老神在在:“民不聊生,揭竿而起,乱世之象。” “庆州将如何?”楼喻再问。 杨广怀叹息一声,“殿下,如今之计,唯有招兵买马,加大守备,方可乱中求生。” 他觉得楼喻心里门儿清,只是非要借他之口讲出来而已。 这让他很没有成就感。 楼喻又道:“先生所言极是,只不过兵从何来?武器又从何来?” “殿下已有对策,何必问我?”杨广怀无奈摇首。 楼喻不禁笑了,“先生误会我了,我确实是在问策。” 他道:“我可以广招流民入伍,可前来庆州府的流民只是少数;我也可以招募铁匠为我炼铁,可庆州铁矿稀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盐铁官营,不是说着玩玩的。 制造军备,需要大量的铁矿石。倘若庆州府内有矿山,楼喻根本不用愁,若没有,他也不能堂而皇之地从其它地方买过来。 霍延忽然道:“阳乌山有。” 杨广怀挑眉笑了下。 “当真?”楼喻目露喜色,又冷静下来问,“如果阳乌山真有铁矿,为什么朝廷没有派人接手,反而让一群山匪占据?” 霍延道:“当地山匪横行,吉、庆两州都不愿管,朝廷并不知当地有铁。” “那你又如何知晓?” 霍延目光沉静,“有位叔叔识得铁矿。” 楼喻了然,“是汪大勇他们告诉你的。” “嗯。” 第69节 楼喻摸摸下巴,“若我想要铁矿,岂非要与那帮山匪对上?” 杨广怀道:“阳乌山易守难攻,山匪占据多年,不仅熟悉地形,还设了不少陷阱,若是正面对上,恐怕讨不了好。” 这可就难办了。 楼喻皱眉问霍延:“可知阳乌山有多少山匪?” “不少于两千人。” 楼喻有些头疼。 他目前手里也就四千兵力,武器装备也跟不上,若是直接去捅山匪老窝,铁定会全军覆没。 可是没有铁矿,制不出兵器,庆州更加寸步难行。 目前看来,拿下无人监管的阳乌山,是获取铁矿最方便最保险的法子。 他眼巴巴看着霍延与杨广怀,希望两人能够给他良策。 霍延开口:“可以火攻,但难免残忍,且山火不易灭。” 一听就是简单粗暴的干法。 杨广怀道:“可以渗透内部,里应外合。” 这是走迂回路线。 楼喻想了想,道:“如果将他们都引下山呢?” 霍延和杨广怀灼灼看向他。 “我说错了吗?”楼喻微微一笑,以解尴尬。 杨广怀颔首赞道:“此法可行,只是如何引他们下山?” 霍延接道:“利诱?” “如今世道,什么才能引诱山匪不计后果倾巢而出?”楼喻眯起双眼思考。 “粮食。”霍延道。 杨广怀附和:“若是有大批粮食经过,山匪必生抢夺之心。” “即便如此,山匪熟悉地形,可以设伏,咱们四千人并不一定能招架住两千人。”楼喻叹气。 更何况,就算去剿匪,也不可能带上所有兵力,毕竟庆州府还需兵力坐镇,以防郭濂等人闹出幺蛾子。 杨广怀淡淡道:“可以借兵。” “借兵?”楼喻有些不解,“去哪借?” 霍延目光微凛,“先生是指吉州边军?” “不错,”杨广怀神色笃定,“吉州去岁雪灾,不仅百姓流离失所,就连边军也只是在苦苦支撑。” 楼喻眼睛一亮,“你是说,如今边军缺粮,朝廷又不管,若是咱们以送粮名义前往吉州,并让吉州派兵来护,如此便可借力打力?” 见他目露喜色,杨广怀终于生出几分成就感,否则总觉得自己无用武之地,实在汗颜。 霍延颔首,“此计可行,一箭双雕。” 一是能缓解庆州兵力紧缺的困境,从而压制山匪取得阳乌山的控制权。 二是能解边军燃眉之急,增强守军力量,从而守住大盛第一道门户,为庆州提供一个更加安稳的发展环境。 楼喻来了精神,身体前倾,“咱们再仔细研究一下整个计划。” 首先得派人与吉州边军将领互通消息,保证吉州军队会出现在适当的时机。 其次得备好粮食,选出一千兵护送粮食,同去剿匪。 最后要确定由谁来带兵。 真的是人到用时方恨少,楼喻现在手里只有四千兵,太少太少了! 他心中焦虑,却没表现出来,只淡淡道:“今晚到此为止,明日回城后,叫上李树他们,再商对策。” 杨广怀翩然离去,霍延走到门口却又驻足。 楼喻问:“还有事?” 霍延定定看他一眼,“没有。” 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到住处时,霍煊已经在床上呼呼大睡,霍琼却还等着他。 昏黄灯光下,霍延素来冷冽的面容,隐隐生出几分温柔。 他问霍琼:“怎么不去睡?” 霍琼捧着医书,努力睁开眼睛,“小叔明日又得回城,我怕睡着就又见不着了。” 想到方才的剿匪计划,霍延目露歉意:“或许明日回城,我又要很长时间来不了田庄了。” 他直觉此次剿匪,楼喻即便不让他领兵,也一定会让他参与。 霍琼不舍:“很长是多长?” “我也不知道。”霍延摸摸她发髻,“去睡吧。” 翌日,楼喻领霍延、杨广怀早早来到城中,召冯三墨、李树二人共同商议剿匪一事。 “三墨,与边军守将联络一事,交予你去办。” 冯三墨:“遵令!” “一旦程达同意合作,咱们的一千运粮队即刻出发。霍延,李树,此次由你二人带兵前往,务必剿清阳乌山匪患!” 霍延建议道:“汪叔他们在阳乌山待过一段日子,对阳乌山地形熟悉,不如让他们同去?” 阳乌山不是只有一座山,那儿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山头,统称“阳乌山”。 土匪也不是只有一拨,楼喻他们昨晚讨论的是势力最大的一窝,只要大势力被灭,其余小山头不足为患。 汪大勇他们当时只占据了一个小山头,但从军多年的习惯,让他们将阳乌山大大小小的山头都摸了个遍。 若带上他们同行,确实会方便很多。 楼喻颔首同意:“就依你所言。若是此行顺利,参与剿匪者皆有重赏。” 李树第一次要出征,虽然只是剿匪,但还是很兴奋。 他憨脸发光道:“殿下,城防怎么办?” 楼喻问:“你认为该如何?” 李树想了想,挠腮回:“不如让何大舟接手城防,他有经验。” “不必,”楼喻否决他的建议,“府兵中有无表现优异的?若是有,可以提拔上来。难道你想当一辈子府兵统领?” 李树双目放光:“殿下,我回去就挑个好苗子!” 府兵营每次评比成绩都记录在案,李树心里很清楚,也有自己欣赏的人才,但面子工作还得做一做,不能直接当场指名道姓。 楼喻道:“届时让何大舟为辅。” 确实也不能一直让何大舟坐冷板凳,打压太过,未免让人心寒,得给点希望才行。 李树高高兴兴应下。 “诸位若有其它建议,皆可道来。”楼喻环视几人。 霍延有家学渊源,最有行军经验,道:“剿匪或有伤亡,需军医随行。” “这该怎么办?”李树有点茫然,“咱没有军医啊。” 就算招募也不行。 谁愿意放弃安逸日子,去刀光剑影的战场上? 楼喻道:“我去问陈川柏。” 李树:“他老人家年纪太大了,经不起折腾。” “他的丁香堂总能抽调几个大夫。” “他要是不愿意呢?” 没人是傻子。 楼喻沉默片刻,为难道:“那就只能骗一个是一个了。” 骗?如何骗? 田庄医馆里,陈川柏上完课,走到院外松松筋骨,听到几个小少年在嘀咕。 好像是杨夫子的学生在说悄悄话。 他本不欲多听,却听其中一少年道:“要是蛮人打过来可怎么办?” “应该不会吧?吉州还有边军镇守。” “可是边军都快吃不上饭了,不吃饭能打仗吗?” “夫子不是说,殿下要给边军送粮吗?” “可是送粮要经过阳乌山,咱们来庆州路过那里,有很多山匪,殿下送那么多粮过去,要是被山匪抢了怎么办?” “咱们有兵,可以顺便剿匪。” “剿匪很有可能会受伤,受了伤不能及时医治,粮食就不能及时送到边关,边军就没力气守城,到最后,还是会被蛮人攻破。” 几个小少年愁眉苦脸,幽幽叹气,听得人心里怪难受的。 陈川柏皱着眉回到医馆,坐在桌案旁也开始连连叹气。 他的孙子陈玄参关切问:“爷爷因何事烦忧?” 陈川柏将方才的事说给他听,末了愁容满面:“边军无粮,朝廷却不管。殿下派人送粮,还要担心山匪劫掠。若是送粮队真的受伤,又不能及时医治,那可就不得了了。” “爷爷,”陈玄参目光沉静,“您忘了咱家是做什么的?” “你……” 少年眉目俊朗,神情坚定:“爷爷,孙儿也想出一份力。” 第70节 陈川柏心中一震。 他这孙子从小就有学医天赋,如今继承他的衣钵,已能独立看诊。 陈川柏信任他的医术,却不忍他长途跋涉,经历刀光剑影。 “爷爷,医者悬壶济世。殿下派人送粮,是利国利民的善举,运粮的战士需要咱们。” 陈玄参尚且年少,自有一腔热血。若是人人都退缩,人人都害怕,那大盛早晚会被异族占领。 陈川柏摇摇头,“你不用去,我去。” 他这把老骨头也活够了,就算遇上危险,也没什么大不了。 祖孙二人僵持不下,谁也不愿对方涉险,最后闹得医馆学徒们都知道了。 于是,年少热血的学徒们也加入进去。 陈川柏不由吼道:“你们去添什么乱!” “师父,我们可以帮忙打下手,可以积累经验!” 庄子上又不是天天有人生病,就算生病也只是小病小痛,除去上次流匪攻庄,他们就没怎么给人看过病治过伤。 但凡有点追求的,都希望自己能救更多的伤者。 当然,他们不是诅咒别人受伤,只是运粮队恰好需要他们。 没有伤亡更好! 事情闹大,传到林大井耳中,林大井觉得这事儿棘手,又去问魏思。 魏思听明白前因后果,心里已经有底,直接禀告楼喻。 楼喻笑眯眯道:“想参与的都可以报名,届时再进行筛选。” 消息传回医馆,陈家祖孙、霍琼、其余一些学徒,争相报上大名。 楼喻拿过名单,递给霍延:“军医有了。” 霍延低首一瞧,看见“霍琼”两个字,眼底隐露忧色。 他问楼喻:“殿下打算如何挑选?” 楼喻秉着公平公正的态度,“各凭本事。” 霍延捏着名单,欲言又止。 楼喻大概猜出他心中所想,但有些话有些事需要霍延自己开口,而非他问。 “我去交待魏思,让他安排一次考核。” 楼喻在现代跟当医生的亲戚请教过,学会了一些急救措施。 此前闲暇时,他已经教给了陈川柏。 这些急救知识都很实用,而战场上就需要实用的。 陈川柏学过之后,也会到城中医馆为患者看病,经过多番试验之后,确实摸索出一些经验,他再将这些经验传授给医馆学徒。 这些学徒都是日后军医组的预备役。 这次剿匪,楼喻希望可以让他们近距离感受小规模战争,锻炼他们的心理素质和临场反应能力。 虽然学徒们年纪尚小,但真要论年少,霍延也才十五岁,杨继安也才十一岁。 而且,若是吉州边军将领程达愿意派兵前来,运粮队应该不会陷入危险境地。 天人交战后,霍延终究还是开口:“殿下,学徒们年纪尚小,运粮队行军路远,恐有不便。” 楼喻直白道:“你是担心霍琼吧?” 霍延沉默须臾,颔首:“我的确担心她。” 他为此深感愧疚。 楼喻沉吟道:“若学徒不适合,咱们只能从城中医馆招募适龄大夫。” 霍延也知自己不该说这话,可他太害怕了。 双亲、兄嫂的惨死曾一度成为他的噩梦,他不敢再经历一次亲人受伤或逝去的痛楚。 楼喻瞥他一眼,故意长叹一声:“霍延,你这是在为难我啊。” 霍延手指扣着名单,心中左右交锋。 想到霍琼勤奋刻苦的场景,想到楼喻殚精竭虑的画面,想到即将涉险的府兵们,他终究还是动摇了。 私与公,本就难以抉择。 可转念一想,他们霍家人,生来就是为了冒险的。 公义战胜私情,霍延已下定决心。 楼喻却道:“不让学徒去也可以,但前提是,你必须要保证送粮队的安全!” “我需要你全须全尾地将他们带回来!我知道这几乎不可能,但我希望你能以此为目标!” “你是霍延,是霍家人,希望你能不堕霍家威名。” 霍延启唇欲答,却发现喉咙酸涩无比,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少年容颜生光,清澈的眸子里全都是对他的信任,以及对他的厚待。 他沙哑着嗓音问:“那军医……” 楼喻不甚在意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就不信全城找不出几个愿意随军的大夫来!” 他本来是打算历练学徒们,但想到霍延不久前家破人亡,失去数位亲人,有些理解他对亲人的看重。 而且仔细想想,学徒虽见识过流匪袭庄的场面,但到底年纪尚小,随军多有不便。 霍延的思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便临时改变了主意。 如此不仅可以激励霍延,还能让霍延欠自己一个人情。 霍延胸腔渐渐发烫。 他眸色深幽,郑重道:“霍某定不负所托。” 楼喻眼角堆笑,眉目生辉。 “我信你!” 改了主意后,楼喻还是让医馆进行了一次考核。 最终考核结果出来,只有陈玄参一人通过。 陈川柏年纪太大,不行;霍琼年纪太小,不行;其余学徒技术不到位,同样不行。 唯有陈玄参,各方面都很符合条件。 楼喻心中本就中意陈玄参,由他担任军医组的组长,再招募其余大夫担任辅助人员,对于这次剿匪来说,足够了。 组长定下,眼下就等组员到位。 一旦程达有确切消息传来,他就用重金在全城招募大夫。 * 奔腾的马蹄声骤然停下,程达于营前下马,在亲卫簇拥下回到营地。 他刚和一小股蛮人骑兵交手,甲胄上染了不少蛮人的血,手臂也被蛮人划了一道口子。 亲卫立刻叫来军医包扎。 程达大马金刀坐下,皱着眉问:“朝廷有没有消息?” “将军,”副将苦着脸道,“说是国库空虚,户部拨不出钱粮。” “拨不出?”程达拳头狠砸桌案,双目凶戾,“拨不出叫咱们喝西北风吗?!去年的收成哪儿去了?” 副将话中带怨:“听说皇上要给贵妃修筑凤凰台,哪有心思管咱们死活。” “啥台?”程达懵了,“她又不是皇后,修凤凰台不怕折寿?” 副将亦无奈摇头,“谁知道呢。” “这是要老子看兄弟们饿死吗!”程达又是一拳,桌案咔嚓一下,直接裂开。 要不是边军有屯田种地的习惯,他们也撑不了这么久。 可去岁收成不好,又遇雪灾,他们实在没有吃的了,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有时候蛮人小股骑兵在边镇劫掠,抢夺百姓钱粮,程达还要率部驱赶。 又饿又累,不少士兵都倒下了。 再这么下去,蛮人根本不用打,直接将他们熬死就行了。 程达眉毛皱成一团,实在想不出办法了。 就在这时,士卒来报:“禀将军,庆州有信使至。” “庆州?” 程达深感诧异,他在庆州没熟人啊。 看向副将,副将同样一脸茫然。 两人大眼瞪小眼,副将瞪酸了,眨了眨问士卒:“有几人?” “信使一人。” 副将对程达道:“不过一人,不如见见?” 程达大手一挥,传令会见信使。 此次事关重大,冯三墨亲自前来。 他身着玄衣,面容沉静,只身入营,丝毫不见露怯。 程达见他不过少年,不由自主皱起眉,不是说信使吗,怎么来了个奶娃娃? “你是何人?所为何事?”他粗声粗气问道。 第71节 冯三墨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在下冯三墨,奉庆王世子之命,前来与程将军商谈运粮一事。” 运粮? 程达瞬间来了精神,哈哈一笑,“冯小兄弟不如坐下详细说说。” 冯三墨依言坐下,瘦削的身板看起来弱不禁风,轻易让人卸下心防。 程达和副将皆放松下来,等着他说运粮的事。 “从去岁开始,不少吉州灾民逃往庆州,有因雪灾逃难的,也有因蛮人劫掠南下的,殿下见此,心中甚忧。” 程达不认识庆王,更不认识庆王世子,不由问:“他忧什么?” 冯三墨道:“忧蛮人南下。若是吉州有失,庆州唇亡齿寒。” “说的什么糟心话!”程达怒道,“他是瞧不起老子吗?蛮人要想南下,得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冯三墨神色不变,反问:“若是吉州断粮呢?” 程达沉默了。 这是不争的事实,他们眼下确实无粮了。 冯三墨开门见山,“殿下自然希望将军能够稳守关内,遂打算送粮入边关救急。” “当真?!”程达和副将均双目发亮。 等朝廷拨粮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若是庆州真能送粮救急,那可是一件大好事! 程达正要应下,忽然想到什么,诧异问:“为何是庆王世子送粮,而非庆州知府送粮?” 这两者区别可大了。 面对程达狐疑的眼神,冯三墨泰然自若:“朝廷无粮,知府自然也无粮。朝廷内外,并非所有人都如程将军这般,愿为守卫大盛而鞠躬尽瘁。” 这个恭维听得程达浑身舒爽,他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掌直拍大腿。 “世子慷慨解囊,程某万分感谢!” 他并不担心冯三墨在骗他,端看到底有没有粮就知道了,被骗也没什么损失,还能短时间内鼓舞士气。 冯三墨却道:“只是如今世道乱,殿下虽有粮,却无人可用。殿下听闻阳乌山山匪横行,经常抢掠财物粮食,担心粮食运送途中会遭山匪抢劫,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程达明白了。 他沉吟道:“你是想让我派兵前去护粮?” 冯三墨颔首,“殿下希望将军能适时派兵去阳乌山,以免粮食被山匪夺去。” 这话说得有道理,阳乌山匪患程达亦有耳闻。 他看向副将。 副将问冯三墨:“可有世子信物?” 方才不问信物,只因没有必要。如今需要出兵,他们自然得辨明真伪。 冯三墨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中有庆王印章落款,将军请看。” 世子还没有印章,只能用庆王的。 印章款识做不了假,程达和副将观后,立马信了大半。 程达问出最后疑惑:“世子粮食从何而来?” 换句话,世子哪来的钱买这么多粮食?没看到朝廷都拿不出钱粮了吗! 冯三墨道:“朝廷无钱,不代表官吏富绅无钱;朝廷无粮,不代表豪商地主无粮。” 他指了指信笺,“二位将军不妨仔细看这纸。” 两人都是武将,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门道。 双双茫然抬头。 冯三墨只好解释:“这是殿下名下造纸坊新出的纸,质地如玉,远超寻常纸张,在文人中颇受欢迎,一些豪绅附庸风雅,也愿意高价采购。” 这句话当然是忽悠程达的,楼喻的纸还没卖呢。不过程达远在边关,对这些事根本就不清楚。 程达一介粗人,不是很理解一张纸能卖什么高价,他召来士卒:“去请军师。” 军师喜好舞文弄墨,肯定有鉴赏能力。 冯三墨神色坦然,静待军师前来。 须臾,军师踏入营中,眉心深锁:“将军,您召我何事?” 眼看就要闹饥荒,他根本无暇关注其它。 程达将纸往他面前一递,“你瞅瞅。” 军师见是信,还以为是朝廷消息,不由大喜,忙接过一观。 信上确实写送粮一事,但落款是庆王。 军师:“……” 他目光落在冯三墨脸上,神色淡淡:“庆州哪来的粮?” 程达立刻道:“你先看看这纸有什么不一样?” 军师一愣,这才惊觉指腹触感细滑如脂,再低首一瞧,只觉这纸竟隐隐生辉,如玉般温润光洁。 程达期待问:“如何?” 军师深吸一口气,“好纸,极品。” 他瞬间爱上了这张纸,看向冯三墨的目光已然变了。 “军师目力非凡,”冯三墨道,“此纸若卖高价,也不稀奇罢?” “不稀奇不稀奇!”军师捏着纸恋恋不舍,“此纸从何而来?” 副将嘴快道:“是庆王世子造纸坊造出来的,就是用这纸换了很多粮,才能给咱们运来!” 他和军师相熟,能让军师这般激动,可见这纸有多好。 程达和副将彻底信了冯三墨的话。 军师同样信了七分。 三人商议后,决定抽调三千兵马,届时到阳乌山迎粮。 冯三墨道:“我立刻传信殿下。” 三人俱道:“世子心系大盛,是大盛之福啊。” 冯三墨敛下眉目。 信鸽飞入庆王府,楼喻观信后精神大震,连忙吩咐下去。 “霍延,李树,立刻准备粮食,点兵一千。二笔,即刻在城中张贴告示,重金招聘大夫随军!” 众人迅速领命行事。 庆州城中又热闹起来,都在议论庆王府重金求医随军一事。 不少大夫都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虽说当军医有些危险,但富贵险中求嘛。 而且这次去只是剿匪,又不是去跟蛮人打仗,应该没什么危险。更何况他们只是大夫,不用上战场。 “去这一趟,就有一百两!” “天哪!这不是赚大发了!” “一百两!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出乎楼喻意料,应征的人还挺多。 他本以为一百两的吸引力没这么大呢。 楼喻对府城大夫的个人素质不太了解,便去请教陈川柏,定下五人。 他将最终名单交给霍延,“加上陈玄参共六人,应当够了。” 毕竟程达派出的兵才是主力。 霍延望着名单上的五个名字,心中有些愧疚。 若非他不愿霍琼随军,楼喻便不必出这五百两。而这五百两,能换取更多粮食。 少年手指轻颤,垂首低哑道:“多谢。” 楼喻见他如此,不禁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了。 他拍拍霍延的肩,与之对视,诚恳道:“我本来就没打算让医馆学徒随军,之前那般,不过是试试学徒们的心性罢了。” 都是预备役,若是怯懦软弱,日后怎能担当大任? 霍延清楚他故意说这话安慰自己,心中触动更甚。 “殿下,霍某此行,定不负所望!” 楼喻稍稍有些心虚,总觉得自己在拐骗十五岁的纯情少年。 六月初六,晴空万里。 楼喻在庆州府城门前,目送霍延、李树率一千府兵,携粮前往阳乌山。 能不能拿到矿山,就看此举了。 阳乌山位于吉、庆两州交界,此处山脉绵延,风景秀美。 只可惜,藏着一窝又一窝的匪贼。 最大的匪窝在黑鸡岭,比起其他小打小闹的山匪,他们明显有组织有纪律,在阳乌山地界内,无人敢捋其虎须。 是日,黑鸡岭大当家缠绵美人怀里,有喽啰来禀:“大当家,探子来报,说是四十里外有大批队伍,往吉州方向,护送的都是粮食,一车一车的,可多了!” 大当家推开美人,兴致勃勃问:“真是粮食?全都是?” “应该没错!” “他们有多少人?”大当家抄起大刀,敞着胸膛直接出去。 第72节 喽啰:“约莫一千人。” “这么多?!”大当家不由放下刀,摸着下巴迟疑。 若是普通商队,应该没有这么多人,一千人,难不成是朝廷官兵? “他们什么模样?手上可有武器?” “都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拿的都是些木棍之类的,跟咱们没法比。” 大当家转身去找好兄弟商量。 他们当惯了山匪,享受的一切都是从山下抢来的,面对这么一大批粮食不可能不心动。 二当家较冷静:“若是朝廷官兵,咱们不好出手。” “管他娘的是谁!”三当家一拳砸在桌案上,凶神恶煞,“既然要过咱阳乌山,命可以不留,钱粮不能不留!” 四当家也道:“大哥,咱又不是没跟朝廷打过,就朝廷兵那怂样,十个都打不过咱一个!” 大当家想到那些粮食,早已心痒难耐,拍板决定:“抢他娘的!” 二当家道:“对方有一千人,保险起见,咱们至少带足一千五,留五百守山。” “就听二弟的!” 四人抡起武器,召集匪众,浩浩荡荡下山劫粮。 霍延和李树早有准备,见一群黑压压的人头冲下来,丝毫不见慌乱。 汪大勇此次随行,跟在霍延身边,眺目望去,指着为首的四人道:“他们就是黑鸡岭四个头领。” 霍延张弓搭箭。 他这次用的不是竹制弓箭,而是从府衙武库里拿出的铁箭。 阳光下,箭头泛着冷冽的光。 李树惊讶:“这么远,射不中吧……” 但见箭矢迅如闪电,穿云裂空,咻然逼向大当家面门! 大当家不愧刀尖舔血多年,竟敏锐避过,箭尖只在脸上刺出一道血痕。 鲜血流到嘴角,他尝到一股腥甜。 已经很久都没人能伤他了。 大当家满眼凶戾地瞪向霍延,连连冷笑道:“今个儿居然碰上了硬茬,真有意思。” 这群人,无甲无旗,看着就不像朝廷正规军,估计是哪家豢养的私兵吧。 “大当家的,他们欺人太甚,咱也别废话了,直接上吧!”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震天呐喊,一抹暗红军旗随风猎猎,身穿甲胄的军队如黑云压城,令人心神震颤! 如此一来,黑鸡岭山匪居然被两队人马夹在中间! 二当家心脏狂跳,当机立断:“往前冲!” 比起不知何时冒出的朝廷军队,眼前的运粮队显然更加柔弱可欺。 然而他们失策了。 霍延虽是第一次领兵,却天赋异禀,天然懂得如何根据对方阵势排兵布阵。 山匪粗莽,又被身后军队吓破胆子,阵型早已七零八散。 他借机分割山匪,将他们驱赶成小股散兵,再趁势包围,原本大片的山匪竟渐渐成了一块块碎片,零星分布,彼此无法依靠联结。 霍延再指挥众人逐一击破。 山匪冲上来时,李树不禁有些慌乱无措。 他见霍延如此镇定,指挥有度,不由心神大定,佩服无比。 就连前来救援的吉州边军,见状都有些傻眼。 这好像没他们什么事儿啊。 不管这么说,还是上吧! 有吉州边军的加入,战况很快明朗。 山匪们真的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直接吓得跪地投降。 霍延等人生擒四个当家。 除了有些府兵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受了些轻伤,其余府兵皆完好无损。 霍延手握长弓,浑身都在颤抖,久违的热血在胸腔处沸腾。 他深切认识到,这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舞台。 第三十九章 黑鸡岭有匪众两千,一千五在山下被俘,剩余五百喽啰不足为虑。 霍延安排人将伤兵扶下,由陈玄参等人治疗。 山匪们被缴了械,均抱头蹲在地上,府兵与边军共同看守。 此次边军迎粮,由一校尉领兵,姓刘名康。 刘康率兵赶来时,便见霍延临危不乱游刃有余,在兵力及武器皆不占优势的情况下,还能用计削弱山匪力量,不由心生欣赏。 待走近一看,才发现霍延最多不过十六七的年纪,不由大为震惊。 少年身着玄衣,面容英俊,双目深邃沉静,身姿颀长挺拔,周身气度不凡,虽说尚显稚嫩,但假以时日,必能成为大器! 刘康顿生结交之心,拱手客气道:“在下刘康,乃程将军麾下校尉,在此多谢殿下慷慨送粮,也谢过诸位兄弟护粮!” 霍延颔首道:“在下霍延,刘校尉客气。” 姓霍? 刘康久居边关,虽对霍家遭难一事有所耳闻,但也仅仅知晓霍大将军和霍少将军被斩,至于霍家其余家眷如何并不知情。 因此,他只当巧合,并未深思。 “霍统领神勇,刘某佩服。” “谬赞,”霍延淡淡道,“我等还要清扫阳乌山匪患,粮草便交由刘校尉看管。” 刘校尉既生结交之心,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且受人恩惠,总得投桃报李。 他大方道:“霍统领要是不嫌弃,我等可以助你剿匪。再说,你要是带兵入山剿匪,这些俘虏何人看管?” 霍延唇角微扬,“那就有劳刘校尉和诸位兄弟了。” “好说好说。” 有边军支援,阳乌山剿匪行动进行得相当顺利。 府兵和边军很快冲上黑鸡岭,俘获五百余山匪,并查获粮食数百石,金银布帛若干。 刘康眼睛一亮,没想到剿灭山匪还有这等好事! 他倒也识趣,就算边军需粮食救急,也不会跟霍延抢。 霍延来时得楼喻嘱咐,务必要和边军结个善缘。 见刘康目中放光,便道:“这些山匪横行多年,抢掠残害无数百姓,殿下让我等将其带回庆州,这些粮食财物我等无暇看顾,不如皆由刘校尉带回边关?” 刘康闻言,简直热泪盈眶。 好人!大好人啊! 他问:“世子可会怪罪于你?” 他以为这是霍延私自做的决定呢。 霍延摇首:“此乃殿下吩咐。” 刘康对庆王世子的印象,陡然拔到极高的地步。 如此慷慨解囊、无私奉献的世子,是他们大盛之福啊! 别人如此厚待,他自然不会忘恩负义。 “霍统领,阳乌山有大小山头数十个,不如我同你们一起剿匪!我们只需要粮食,其余金银布帛你们全都带回去!” 霍延道:“如此可会延误军机?” 边军缺粮多日,如今有粮,难道不应该立刻回归营中分发粮食吗? 刘康一拍脑袋,“多谢霍统领提醒,我这就派一千人护粮回营,余下两千与你一同剿匪!” 有两千边军加入,自然再好不过,霍延便没推辞。 就在这时,查抄匪窝的李树忽然跑过来,满脸通红,语气踌躇,指着匪窝后院:“霍延,那、那后头还有许多、许多女子……” 霍延:“……” 这事问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啊。 刘康倒是有经验,道:“那些女子估计都是被山匪劫掠上来的,也是可怜人,若是愿意归家的可以让她们回家,无家可归的可以带她们回去,让她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给口饭吃。” 他说得在理,霍延和李树点头,三人一同前往后院。 后院外,其余府兵和边军凑在这里看热闹,都是一群单身汉,哪里见过这么多女人,一个个眼冒狼光。 霍延厉目一扫,他们皆低头不敢再看。 经过先前那场战斗,霍延在府兵心中的地位骤然上升,在此之前,没有多少人愿意服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可山匪奔袭而来时,只有他冷静沉着,临危不惧,指挥他们战胜了山匪! 众人心中就此拜服。 汪大勇行至霍延身边,问:“二公子,这些女人该怎么处置?” 他们站在屋外,那群女子全都挤在屋内,一个个战战兢兢,抖如筛糠,蹲在地上将脑袋埋在双膝中,显然是怕极了他们。 第73节 霍延道:“先问清她们自己的打算。” 众人茫然,谁去问? 大家左看右看,到最后,目光全都落在霍延身上。 无它,霍延长得最好看,又最年轻,或许那些女子见到他就不会这么害怕了。 李树在旁偷笑。 霍延无奈,吩咐左右:“去请陈军医。” 陈玄参应召前来,听清缘由,也有些抓瞎。 他只是个大夫呀! 可众人见他相貌清秀,气质儒雅,举手投足皆有君子之风,不由暗自点头。 比起霍统领,确实陈玄参更适合! 陈玄参只好硬着头皮上。 他走到屋前,听到屋中女子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只好驻足,慢声细语道: “诸位莫要害怕,我等是来剿匪的官兵,不会伤害你们。如今山匪已被擒获,我等是放你们下山归家的。” 他说话的腔调温柔平和,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魔力。 屋内的女子们渐渐安静下来。 甚至有胆大的,偷偷抬头看向他,见他文弱秀气,气质雅致随和,心中便信了大半,小声问: “你说的都是真的?” 陈玄参大松一口气,“都是真的,咱们是剿匪的官兵,我是随军的大夫,是来放你们下山的。” “下山?”一女子泫然哽咽,“即便下了山,咱们又何去何从?” 她们都是被山匪玷污的女子,就算归家,家人也会以她们为耻,说不定从她们被抢来山上后,她们就已经“死了”。 家人不愿收留,她们如何活下去? 陈玄参闻言有些心酸,正要回答,忽听有一女子高声道:“你真是大夫?!” “是。” 那女子起身,身上穿着粗布麻衣,也难掩其秀丽之姿。 容貌明艳,满室生辉。 不少人都吸了一口气,这女子委实标致! 可惜被山匪玷污,实在叫人意难平! 被众人盯着,那女子虽有些怵,但还是强迫自己说道:“有姑娘受了伤,大夫可否替她瞧瞧?” 陈玄参看向霍延,待霍延颔首,方道:“此处拥挤,还请诸位姑娘先出屋,在下好入内诊治。” 那女子迟疑片刻,终究召集一众女子,低头忐忑地走出屋子。 说到底,她们已经沦落至此,再坏也不过失去一条贱命,还有什么好怕的? 在此之前,已经有姑娘不堪受辱,早早自裁了断。能活到现在的,都是惜命之人,虽然有些麻木,但依旧心存希望。 屋内受伤的女子,是山匪今日刚刚劫上山的,因万念俱灰,触墙而倒。 没死,但一直昏迷不醒。 陈玄参替她诊了脉,心中略定,转身道:“伤无大碍,只是受了些刺激,又饿了几日,晕了而已。” 既然没有性命之忧,众人也就不不在意了,转而商议一众女子的安置问题。 霍延示意李树,李树只好摸摸鼻子,上前干巴巴道:“你们要是有想回家的,现在就可以下山回家。” 一众女子皆低首不言。 李树挠挠后脑,看向霍延,表示无能为力。 霍延只好道:“既如此,汝等便随军回去。” 那个胆大的明艳女子打量他一眼,面无表情问:“敢问大人打算带我们回去做什么?” 若是继续沦为供人取乐的玩意儿,她们还不如下山自己过活。 霍延冷冷道:“若有异议,自行下山。” 众女子:“……” 这个少年将军看似好说话,没想到竟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她们都是弱女子,没了清白,就算下山也找不到好的营生,最终结果不是卖身为奴就是沦为风月中人。 明艳女子壮着胆子道:“大人,我们可以替诸位大人洗衣做饭,不会白吃白喝的!” 霍延不置可否,吩咐李树:“黑鸡岭已被剿灭,还有余下数十山头,事不宜迟,留一百人守住黑鸡岭,其余人随我一同剿匪。” 李树如今对他心服口服,莫敢不从。 那些女子也随他们一同下山。 比起黑鸡岭,其余山匪不过乌合之众。 在霍延和刘康的带领下,府兵和边军一路碾压过去,不过几日,便剿清阳乌山一众匪患,还阳乌山一片清净。 此次剿匪,共擒获匪贼四千余,粮食及金银布帛若干,刀剑斧钺若干,另有无辜受害女子一百余人。 其中粮食全都交给刘康,剩余皆由府兵带回庆州。 来时不过一千府兵,回时浩浩荡荡五千余人,尤为壮观。 山匪们路上想逃,但霍延机敏,每次都能识破山匪诡计,仅凭一千人,就将四千余人压得死死的。 终于看到庆州城墙时,李树等人由衷松了一口气,纷纷缓过神来。 楼喻早已接到消息,正在城内等候。 霍延将人留在城外,同李树二人入了府衙向楼喻复命。 楼喻心情愉悦,吩咐冯二笔上了好茶,笑着赞道:“辛苦二位了。此次你二人剿匪有功,当重赏!其余诸位府兵,皆有赏赐。” 他已听说山匪窝里缴获的财产。 若非霍延和李树带兵纪律严明,恐怕那些财物都会被眼红的兵卒们哄抢殆尽。 霍延问:“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楼喻淡淡开口:“山匪头目恶贯满盈,应斩首示众。其余匪贼,依为恶大小,或送盐场劳改,或返阳乌山采矿。若是有乖巧顺从的,可以留下垦荒或充军。” 自从经历斩杀流匪后,他已经能平静掌握生杀大权了。 那些无恶不作的匪首,死不足惜。 李树又问:“殿下,那些被害女子该如何?” “此事我自有考量。”楼喻肃然道,“你二人昭告全军上下,不得对那些女子行不轨之事,即便只是口出秽言,也要军法处置!” 二人自然应下。 楼喻温声道:“我已吩咐下去,备了好酒好菜,届时参与剿匪的一千将士,皆可痛饮一场。” “多谢殿下!”李树激动得满脸红光。 不仅有赏赐,还有好酒好肉,那群兵蛋子一定对殿下更加死心塌地了。 霍延俊目深沉,看向楼喻愈加瘦削的脸颊,不由问:“殿下是否与我等共饮?” “是哎,殿下不如跟咱们一起畅饮,到时候大伙儿一定更高兴!”李树憨然一笑。 楼喻无奈道:“我若去了,恐怕大家都不自在,你们自饮便可。” 他还有许多事要规划,没有闲暇时间,便道:“你二人先下去梳洗一番,歇上一歇。” 李树行礼告退。 霍延却在跨出门槛前返回,对上楼喻疑惑的眼神,郑重道:“你若去了,他们会更加信服于你。” “什么?”楼喻有些茫然。 霍延没想到心思机敏的世子还有这样纯然的一面。 他提醒道:“你去同饮,威望更甚。” 士卒的忠诚,对一个掌权者来说至关重要。 霍延是感激楼喻先前所为,才真心开口提点他。 楼喻听出他的意思,心里生出几分惊讶。 他很清楚,此次领兵剿匪,霍延因出色表现,令这一千府兵对他惟命是从。 现在是一千,以后就会是一万、十万。 倘若霍延有异心,他完全没有必要在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上提醒自己。 楼喻心中稍暖,笑意也带上几分真切。 “无碍,还有许多事亟待解决,我这次就不去了,日后还有机会。” 这人每天管理庆州府事宜,筹划未来发展,并不比行军打仗容易。 霍延邀他同饮,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威望,更多的是希望他能借机放松一下。 他觉得楼喻把自己拧得太紧了。 仿佛身后有可怕的巨兽在追赶,他不得不刻不容缓地奔跑。 霍延不再多言,告辞退下。 楼喻想了想,吩咐冯二笔召来逢春和采夏。 殿下许久没有吩咐她们做事,逢春和采夏差点以为自己被遗忘了。 得到楼喻召唤,满脸喜色地跑来。 “殿下,可是有事吩咐奴婢去做?”采夏兴奋地问。 楼喻不由笑道:“之前让你和逢春留意行商,可有发现什么稀奇宝贝?” 第74节 “殿下,确实有,不过只是玩物,奴婢见您日理万机,就没敢打扰您。” 楼喻随口一问:“什么玩物?” “是奴婢从一行商那里买来的珠子,质地同咱们的琉璃有些像,不过没有颜色,有些稀奇。” 楼喻:“……” 这不就是玻璃珠吗! 他正好没想好制造玻璃的借口,采夏这个发现,简直递了一个及时的枕头! 他强忍惊喜,轻描淡写道:“竟是无色琉璃,确实稀罕,等得了空,一定仔细瞧瞧。” 转而说起正事,“今日叫你二人来,是有要事交待你们。” 逢春、采夏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出激动,忙道:“殿下请吩咐!” “今日府兵剿匪归来,其中有百余位姑娘家,皆是被山匪掳掠上山的,如今她们有家不能回,又无营生的手段,若是能为她们寻些活计糊口,当是一件善事。” 楼喻言罢看向她们,只见两人皆面露愤恨,目含晶莹,想来是同为女子,颇为感同身受。 “殿下,她们太可怜了!”采夏义愤填膺,“那些山匪合该断子绝孙!” 逢春亦颔首表示赞同。 欺辱女人的男人,不得好死! 楼喻道:“她们受人欺辱,心思敏感,一定不愿与男人接触,我思来想去,此事唯有你二人适合去办。” “殿下请放心!奴婢一定会让她们重新来过!” 采夏俨然已将那些苦命的女子视作自己的责任了。 “好。”楼喻吩咐道,“先为她们寻个僻静的住处,仔细登记每人的身份,再给她们安排制衣缝补这类轻巧的活计。” 采夏和逢春领命退下。 翌日一早,霞光万丈。 来自阳乌山的“客人”在城外待了一夜。那些女子被府兵隔开,全都聚在角落里苍白着脸色,有的甚至默默垂泪。 她们漫无目的地随军来到庆州,如今不知未来在何处。 若非一腔愤怒和不甘吊着,她们或许早就选择自戕,而非拖着一具污浊的身躯,在黑暗的尘世中苟延残喘。 那些畜生还没死,她们为什么要死! 忽然,一队人马从城内而出,打头的正是剿匪的少年将军。 他俊眉星目,一袭玄衣凛冽强势,骑在马上,俯视一众山匪,道: “殿下有令,阳乌山匪众烧杀抢掠,为患多年,令无数百姓无辜枉死,为替天行道,今日当诛恶首!” 所有山匪头目惊恐地看着他。 本以为将他们带到庆州,是为了充军或者做苦力,没想到会杀了他们! 他们挣扎惊呼,连连求饶,却挣脱不开府兵的桎梏。 一些万恶的匪首被提溜至人前,他们被绳绑着,被人踢跪在地,就像待宰的羔羊。 曾经,他们将过路的百姓当做鱼肉,如今,到他们面对冰冷的刀刃了。 不远处的姑娘们见状,不由鼓掌大笑,太好了! 实在是太好了! 就是这些为非作歹的恶徒,毁了她们一辈子! 杀得好!杀得太好了! 当然,欺辱她们的不仅仅是这些人,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号的匪众。 可她们也清楚,那些匪众是不可能杀完的。 能诛恶首,就已经让她们心满意足了。 城楼上,楼喻携郭濂及一众官吏,俯视城墙下诛杀匪首的血腥场景。 郭濂等人都是文官,哪里见过这等残暴血腥的场面,除去见多识广的司狱官,其余官吏皆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呕吐不止。 楼喻面上带笑,神色悠然。 “诸位大人看得可还尽兴?这些都是阳乌山无恶不作的匪贼,如今已悉数被擒。如此一来,郭大人便可上奏朝廷,表功领赏。” 他越是云淡风轻,郭濂等人对他的畏惧便越深。 一个不过十四、养尊处优的王府世子,面对此等场面,竟丝毫不觉害怕,反而兴致勃勃,极为享受,实在叫人胆战心惊! 血腥味随风钻入郭濂鼻中,郭濂又干呕一声,苍白着脸连忙摆手:“此功当属殿下,下官不敢冒领。” “郭大人太见外了,”楼喻双手扶在城墙上,笑容温和至极,“你是知府,而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世子,此功你当得。” 霞光绚烂下,年轻世子的脸愈发清隽,他着一身天青长袍,袍角随风舞动,端得是霞姿月韵、飘然出尘。 只可惜,这般无害的外表下,竟藏着那般令人恐惧的凶兽! 郭濂无奈道:“殿下若有吩咐,还请直言。” 匪首已诛,金轮乍现。 楼喻转首面对郭濂,神色锐利:“我要你上书朝廷,将阳乌山地界全部纳入庆州府行政管辖内。” 郭濂摇首:“即便下官上书,朝廷也不一定会准奏。” “如今陛下不理朝政,贪官横行,事情能不能成,只看孝敬到不到位。” 楼喻哼笑道:“不过一个山匪遍布的阳乌山,那些人压根不会在意,他们甚至会巴不得你接手一个大麻烦。” 郭濂还能说什么?写呗! 匪首被斩后,那群匪众彻底安静下来,再也不敢作妖闹腾。 霍延和李树依楼喻吩咐,将他们分成几部分。 罪行极重的,全部拉回阳乌山挖矿,让他们为以前的过错恕罪。 楼喻抽调一部分兵力,专门监督他们的采矿工作。 罪行较重的,弄去盐场产盐,虽然如今盐场已经改革,但这些人是罪犯,进入盐场劳改必定跟普通盐工的工作制度不同。 楼喻挑选包括赵双四在内的数人,密切监督劳改犯的工作。 没犯过多少大恶的,任凭他们自己选,当兵或垦荒都可以。 有些人眼馋府兵的待遇和威风,争相参军;有些人不想过刀尖舔血的日子,选择种地。 如此,四千山匪被分配完毕,拉起去挖矿的有六百人,去当盐工的有八百人,剩余两千六百人,两千人参军,六百人开荒。 庆州兵力从四千增至六千。 可这还远远不够。 楼喻并不着急,这世道流民只会越来越多,只要是逃往庆州府的流民,他都来者不拒。 若是流民不来庆州怎么办? 恰好汪大勇他们的运粮队又要出发了。 楼喻殷切交待他们,一旦路上遇上流民,一定要大力宣传庆州对待流民的政策,他就不信没人来。 汪大勇等人嘴角直抽,无语地离开庆州府。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 楼喻召集众位“元老”,于府衙共商庆州未来发展计划。 他展开庆州府的地图,纤长如玉的手点了一处地方,对众人道:“在这里,我想建一座新城。” 一座与旧城相互依托、相互交融的新城池! 会议室一片静默。 楼喻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 无非是觉得他多此一举,异想天开。 他收回手,掌心托腮:“诸位皆可畅所欲言。” 杨广怀问:“殿下为何要建新城?” “此次俘获山匪数千余,增兵两千,然府兵营屋舍有限,李树,是不是?”楼喻问。 李树点点头,“确实不够,幸亏现在晚上没那么冷,要不然那些新兵不知多受罪。” 没房子住能怎么办?幕天席地呗。 想扎帐篷住,也得城内有空间啊。 楼喻又道:“之前那群流民到现在都没房子住,阳乌山救下的女子想寻一处安身之所也很难。” 他轻叹一声,目露悲悯:“日后流民只会越来越多,可城内无处可居,不建新城,又能如何?” 李树纳闷道:“让他们在城外乡野落户便是,何必要专门建新城?” “因为要‘新’啊。”楼喻故意吊他胃口。 李树听不懂,杨广怀和霍延倒是明白几分。 所谓的新,就是要建造一座完全属于自己的城,在新城内,楼喻将拥有完完整整的掌控权,而非如今千疮百孔的庆州府城。 杨广怀仔细看地图:“殿下是想以王府田庄为中心,建一座依山傍水的新城?” “没错,”楼喻微笑颔首,“山为天然屏障,水可载舟运船,建立新城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和源源不断的资源供给,且此处距旧城很近,往来便利。” “往来便利?”李树问。 楼喻懒得解释那么多,“以后你便知道了。” 他环视众人,问:“还有什么问题?” 霍延道:“需要我们做什么?” 楼喻欣赏他这般干脆的态度,不由赞他一眼:“需要你们服从任何安排。” 李树立马表态:“请殿下示下。” 第75节 会议开了两个时辰,结束已是申时正(下午四点)。 楼喻在几人离开后,不雅地伸了伸懒腰,伸到一半,忽见霍延返回门口,连忙将手缩回去。 两人尴尬地对视几息,楼喻脸皮略厚,假装无事发生,率先开口:“什么事?” 霍延迟疑片刻,低声道:“无事。” 随后转身离开。 楼喻:“……” 你有本事回来,有本事说出来啊! 他忧愁地抹了一把脸。 霍延不会是见到他毫不雅观的姿势,放弃了本来想说的话吧? 他在会议室坐了会儿,稍稍散了脸上的热气,才慢悠悠离开会议室。 刚从会议室出来,司狱官来禀。 楼喻懒得回去了,就站在廊下问:“何事?” 司狱官低首看地,声音发颤道:“殿下,之前关进牢中的流匪,还要继续关着吗?” 自城门诛匪后,司狱官对楼喻越发敬畏。 不仅仅是他,府衙其余官吏也都如履薄冰,唯恐哪天惹到楼喻,会被拉到城门口斩首示众。 如此一来,工作效率倒是飞速上升。 楼喻闻言一愣,他这段时间太忙,把牢里关着的流匪忘得一干二净! 这些可都是劳动力啊! 他神色陡然严肃:“牢中共有多少犯人?” 司狱官张口就答:“共九百八十三人,其中男犯七百五十二人,女犯二百三十一人。” 楼喻眼睛一亮,都是劳动力! 他立刻吩咐:“将流匪先放出来,我会派人接管,其余犯人名册整理后呈上来。” 司狱官稀里糊涂地下去了。 楼喻回到庆王府,梳洗完毕后,吩咐采夏将玻璃珠拿来给他看。 玻璃珠晶莹剔透,虽然里面还有少量的杂质,但对楼喻来说,已经是惊喜了。 他一连几日都带着玻璃珠,时不时在下属、官员面前显摆,一副爱不释手、视若珍宝的模样。 于是大家都知道世子殿下极为喜爱无色琉璃珠了。 楼喻趁势张贴告示,言明若有人能提供无色琉璃珠的来处,并寻到工匠为他打造此珠,便赏金百两! 举城哗然。 黄金百两!天哪!庆王世子竟如此豪奢!不愧散财童子之名! 不仅仅是普通百姓,对楼喻熟悉的人,也不知道楼喻想要做什么。 不过区区无色琉璃珠,既无绚丽色彩,又不具备实用价值,何故爱重若此? 但不管怎么说,全城都陷入寻找无色琉璃珠的狂潮里。 谁都想得到一百两黄金。 卖给采夏无色琉璃珠的行商,得知消息后简直喜不自胜。 这珠子是他从西域商人那里换来的,没想到竟入了庆王世子的眼。 他没告诉任何人,偷偷跑来庆王府,说知道无色琉璃珠的消息。 楼喻接见了他。 “西域?”楼喻笑容和煦,“既如此,劳烦你跑一趟西域,若是寻到此珠打造方法,定有重赏。” 行商喜滋滋地离开王府。 这消息不知是谁传出去的,大家都知道有个不知名行商知晓此珠来历,已经告知世子殿下,遂扼腕叹息,只觉自己与重金擦肩而过。 没过几日,楼喻便让人撕了告示。 他告诉众人:“我已寻到无色琉璃珠的制造方法,等窑炉建成,我一定要造出许多来!” 众人:“……” 殿下对无色琉璃珠是真爱啊! 新城计划启动后,楼喻开始动员全城为新城建设做准备。 他大肆收购除铁矿以外的各种原料,立刻激发了几乎所有行商的拼搏精神。 越来越多的商队从外地运来源源不断的货物,再转卖给府衙。 ——楼喻做这些都是借府衙名义的。 木材、石灰岩、黏土、煤石、沙子等许多原料,通过水陆两道,不断运往庆州城。 庆州城俨然成了商队的圣地。 就在百姓惊奇城中越发热闹时,府衙在各个大街小巷,甚至乡野村落都贴上了告示。 告示上说:诚聘木匠、铁匠、窑匠及若干壮年男子出城做工,月钱丰厚,有意者请至府衙西侧门登记,工种不同,薪资不同,见面详议。 有些老派的匠人不屑一顾,他们在自家铺子经营得好好的,何必去帮府衙做活? 有些学有所成但没有本钱营生的匠人,不由蠢蠢欲动,纷纷前往府衙西侧门。 更有乡野匠人为了谋生,听闻消息后,忐忑地踏上应聘之路。 消息传到田庄,徐胜匆忙找到魏思,急切问:“魏大人,听说府衙要招铁匠?”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帮庄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以此换取一些粮食活下去。 但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没有一个安身立命的活计,他看不到未来。 因此听到消息后,便激动异常。 若是有机会做活,有机会赚钱,他就能在这里安居,或许以后还能建房子娶媳妇儿。 之前魏思让流民自己做出选择,不少无依无靠的流民都选择卖身进造纸坊。 如今造纸坊已经开工,他的同乡在造纸坊做工已有半月,每日辰时初开始,酉时初结束,餐餐管饱,整个人从一开始的萎靡枯黄,变得满面红光。 而且造纸坊还有规定:谁干得多,谁就能赚到更多的钱;谁能改良机械或纸张,谁就能升官发财。 当然,徐胜并不知道,造纸坊里还藏着暗房,是专门用来制造箭杆、弓身的。 要不是楼喻的炼铁厂还没建,估计现在的成品弓箭都堆满仓库了。 他紧紧盯着魏思。 魏思颔首道:“确实如此。” 徐胜问:“小人能不能去?” “为何不能?”魏思惊讶道,“你不是说你是铁匠吗?” 徐胜不解:“可我如今是殿下的人,招工是府衙的安排,要是殿下不同意……” 魏思:“……” 寻常人确实不清楚府衙和自家殿下的关系。 他不好明着解释,遂道:“殿下不会拘着你的,你尽管去。” 徐盛更加不解:“可先前殿下不是还派人监管咱们,让咱们为他做事吗?” 魏思无奈,只好板着脸道:“你再问,就真的去不了了。” 徐胜忙不迭跑出田庄。 府衙西侧门的登记处,被前来找工的匠人和劳力围得水泄不通。 负责登记的小吏们嗓子都喊劈了。 就在他们绝望之时,一队城防兵赶来,喝令众人安静排队,才让他们喘了口气。 一位少年排在小吏面前,他身边站着一位面容消瘦的妇人,二人看着像是母子。 小吏问:“叫什么?多大?会做什么?” 少年一板一眼:“我叫章风,十六岁,会木工。” 小吏抬头看他一眼,“学徒几年?正式做工几年?” 章风脸皮薄,微微泛红:“学徒八年,没……没有正式做过。” 这里的正式做工,是指正式作为木匠师傅,亲自接单给顾客定制木具。 章风还没做过木匠师傅。 听到小吏这么问,他整颗心拔凉拔凉的。 上次他王府田庄招工,他年龄不够格被拒收,难道这次他会因为这个还要被拒收吗? 身旁的妇人也不由红了眼眶。 谁料小吏道:“那就先当个实习工,月钱三百文,六个月内表现合格,可以转为正式工,月钱五百文,如果干得好,月钱以后还会涨。要是愿意就在这按个手印。” 章风:!!! 他虽然不是很明白实习工和正式工,但他听清楚了“三百文”、“五百文”、“以后还会涨”! 章风迫不及待问:“是要工作很久吗?” 毕竟前六个月都只是实习工呢! 小吏皱眉:“你要是不愿意,就……” “我愿意!” 章风连忙按下手印。 第76节 能找到一份长工当然好了! 小吏交给他一张契约,契约上盖着府衙的印章,还有少年小小的指印。 “开工那天,拿着这个去报道。” 章风欢天喜地接过,挪开位子让后面人接上。 “娘,我能赚钱了!” 母子二人喜极而泣。 和他们一样激动的不在少数,毕竟这年头,能找到一份稳定的活计实在不容易。 但依旧有人心存疑虑。 这个疑虑的根本是不信任官府。 若是官府拖欠工钱怎么办?他们岂不是求救无门?若是官府说一套做一套怎么办?他们还是求救无门。 一部分人保持着观望的态度。 但他们会一直盯着参加工作的人家,他们会根据那户人家的生活水平来判断给官府做工划不划算。 章风家的邻居就是这样。 母子二人揣着契约回到家门口,隔壁孙大娘坐在小马扎上,斜斜地看过来。 “章家的,你真带儿子去了?” 章母从不轻易与人交恶,笑了笑说:“是啊。” “哎呦,你们还真信哪!”孙大娘拍着大腿,“说不定人衙门就是骗你们过去做白工,到时候不给钱,你们哭都没地方哭!” 她自诩经历的事儿多,觉得那些衙门就是吃人的老虎。 “你们别不信,这些衙门往年强征徭役还少了?只不过这次面上好看点罢了。” 章母不想再听这丧气话,一言不发带着儿子回家,紧紧关上门。 章风安慰道:“阿娘,上次咱们去王府田庄做事,王府都给足了银钱。咱们这块地可是庆王的封地,要是衙门到时候真的不发钱,咱就去王府告状!”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皇亲国戚肯定比知府官大! 几日后,新城计划正式启动。 楼喻首先要造的就是窑炉,没有窑炉,什么都做不起来。 在新城规划时,他已将工业区和住宅区等功能区分割开来。 窑炉就建在工业区内。 众窑匠熟练地用黏土烧制出素砖,接着用素砖垒砌出简单的窑炉。 烧砖是很慢的,但当前情况,楼喻只能退而求其次。 技术工人负责指挥建设,其余一些壮劳力负责杂重的活计,所有人齐心协力,照着楼喻的规划一步一步地搞起新城建设。 即便他们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在窑炉建成之前,楼喻向铁匠了解了一下盛朝的炼钢法,发现他们还停留在百炼钢的技艺上。 百炼钢制成的刀剑武器,虽然锋利,但存在一个相当大的缺陷,那就是制作成本太高,非常耗费人力、物力。 他虽然有钱,但也不想这么浪费啊。 楼喻不由想起了“綦毋怀文”。 这是位炼钢大师,他改良的灌钢法,对他原先那个世界的炼钢法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他制出的“宿铁刀”,可斩铁甲三十札。 恰好楼喻曾了解过这种“灌钢法”的工艺流程。 他吩咐冯二笔:“去叫徐胜来。” 冯二笔一愣,半晌才想起来徐胜是谁,不由纳闷:殿下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他应声派人去召徐胜。 正忙碌着的徐胜俨然不可置信:“殿下要见我?” 来人只是个跑腿的,也不清楚殿下要召见这个铁匠做什么。 徐胜茫然地被领进内室,低首跪地行礼。 楼喻让他起身,温和道:“我听说,你曾替官府造过兵刃?” “是。” 徐胜依稀记得世子那日斩杀匪首的威严,压根不敢多言。 楼喻又问:“你可曾听说,有刀能斩甲三十札?” “不可能!”徐胜脱口而出。 就连技艺最精湛的铁匠,也无法造出这般锋锐的刀刃! 楼喻笑了笑,“那你想不想成为如此传奇的铸造大师?” 一个年轻的、富有理想的、毫无根基的铁匠,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四十章 忙碌一天,楼喻回到府中。 刚入东院,就见到他娘迎上来,满目心疼:“喻儿,娘看你这段时日清减不少,特意让厨房煲了汤,你趁热喝。” 楼喻摸摸肱二头肌,心中甚为满意:“娘,我不是清减了,是长高了。” 也变强了。 虽然不像李树他们高大魁梧,但肌肉线条流畅,只是穿上衣服稍显清瘦。 反正他又不追求肌肉猛男的身材,相比李树和周满,他更欣赏霍延那种修长精干的。 庆王妃亲手给他舀了汤,“娘就是觉得你瘦了。” “行行行,娘说了算。” 楼喻笑着乖乖喝汤。 庆王妃屏退左右,等楼喻一口一口喝完,才肃容低声道:“喻儿,娘要你给句准话。” 楼喻诧异抬首:“娘要问什么?” 庆王妃秀眉凛冽:“你是不是……不甘为藩王世子?” 这话着实过于委婉了。 楼喻置碗于案,轻笑一声:“娘,我眼下不过是求自保。” 庆王妃道:“你可知娘是什么出身?” 楼喻茫然:“外祖不是游击将军吗?” “可你曾外祖是水匪出身。”庆王妃语出惊人。 啊这…… 楼喻继续茫然吃瓜。 庆王妃低声道:“此事自你外祖当官后就没再提过,你不知道也正常。不过娘今日告诉你这些,是想问你,你需不需要人手帮忙走船运货?” 楼喻眼睛瞪大,求之不得啊! 漕运的重要性不必多说,他若有水上帮手,以后不管是运货还是运兵,都是极为有利的辅助手段。 他惊奇问:“曾外祖尚有旧部?多少人?如今在何处?” 庆王妃哭笑不得:“南方水系发达,他们如今都在南方讨生活,你曾外祖去世时有一千多人。” “那如今?” “你曾外祖去世前,建了个船帮,本想将这摊子交给你外祖父,谁知你外祖父去给朝廷卖命,便交由我义兄打理,如今多年未见,娘也不知有多少人。” 楼喻眨眨眼,总感觉他娘年轻时的日子好有趣啊。 “娘的义兄,不就是我的义舅?” “嗯,”庆王妃面露柔色,“你这个舅舅身世不好,是你曾外祖做主,让他给你外祖父做义子。” 楼喻问:“他人怎么样?” 庆王妃笑了,“你以后见了他就知道了,你要是需要,娘可以传信过去。” 楼喻连连点头,他怎么可能不要! 谁能想到,他娘还有这背景呢。 美美睡了一觉,翌日醒来,又有喜报传来。 之前他让郭濂上奏之事,朝廷已经同意了! 从此以后,阳乌山地界皆由庆州管辖,也就是说,阳乌山成为庆王合法封地的一部分。 楼喻表扬一下郭濂:“干得不错,今日郭棠有鸡腿吃。” 郭濂:“……” 他现在万分后悔,每天只能拿着儿子的亲笔信彷徨度日。 适时,司狱官呈上牢犯名册。 楼喻仔细翻阅后,剔除一些死囚,其余的都打算拉出来使使力气。 虽然贩盐给他带来巨利,造纸坊的纸也被运往经济发达的城市,卖出好价钱。可他要养这么多人,要买这么多原料,着实不容易。 所以必须要开荒种粮。 多余的劳力都拉去垦荒,反正庆州荒地多得是。 司狱官根本不敢违抗,应声下去。 第77节 郭濂见此长叹一声,胡闹啊,这完全就是在胡闹啊! 在他看来,建设所谓的新城,纯粹是楼喻异想天开! 日子不紧不慢,新城的建设热火朝天。 窑炉建成后,楼喻令所有铁匠开始打造铁制农具,毕竟开荒也是要工具的。 他让那么多人去开荒,农具早已告罄,有人只能用木锹挖土,那效率能提得上来吗? 唯有徐胜,站在滚烫的炉口前沉默不言。 他想起那日楼喻问他的话——你想不想缔造传奇? 他当然想!他太想了! 身为铁匠,能打造出一柄绝世宝刀,是他的终生夙愿。 为此,他可以用自由换取。 “徐工在沉思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一句问话,声音温润清澈,如潺潺溪流,平静了他滚烫翻涌的心绪。 徐胜连忙转身跪拜:“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 楼喻着一身修身短打,这几个月身量长高不少,整个人显得颀长挺拔,丰神俊朗。 他虚扶徐胜起身,道:“此炉只有你我二人,今日我便教你灌钢之法。” 同百炼钢相比,灌钢法有一个显著的优势。 这种方法可以在高温下,使液态生铁中的碳、硅、锰等元素与熟铁中的氧化物发生剧烈氧化反应,从而去除杂质,达到提纯效果,提高钢铁质量。[注1] 如此便可减少反复锻打的过程,提高生产效率。 而且这种方法简便易学,便于广泛传播。 为减少制造刀剑成本,发挥各种钢铁性能的长处,綦毋怀文这位大师还对制刀工艺进行了改良。 他用灌钢法炼制的钢做刀刃,用含碳量低的熟铁做刀背,如此一来,刀刃锋利不易折,刀背柔韧可支撑,刚柔并济,经久耐用。[注2] 楼喻给徐胜仔细讲解宿铁刀的制法,徐胜越听眼睛越亮。 他是个技术成熟的铁匠,楼喻不过稍稍提点,他便如醍醐灌顶,雀跃得差点跳起来,口中直呼:“妙!太妙了!实在太妙了!” 楼喻不得不泼他冷水:“虽然原理听起来简单易懂,但真正上手还需费上一番功夫。” 徐胜郑重道:“小人明白!” “除去我方才说的那些,还有一点至关重要。”楼喻悠悠道。 徐胜已是拜服:“请殿下赐教!” “如何淬火,你可知晓?” 徐胜下意识想说“用水”,可硬生生憋住了,他又不傻,殿下既然指出这一点,那肯定有新法子。 他面泛红光,等待楼喻教导。 楼喻却只道:“你可以试试牲畜的尿液以及油脂。” 此“双液淬火法”亦是綦毋怀文大师的成名之作。 动物尿液中含有盐分,冷却速度快,可使钢更加坚硬;动物油脂冷却速度慢,可使钢更加柔韧。[注3] 如此一来,便可提高钢的性能。 只是,这个淬火法的技术相当难掌握,如果时机不对,制出来的钢刀不是过脆就是过软。 没有测温、控温,只能依靠工匠的直觉和经验。 徐胜经过点拨,恨不得立马开炉炼钢,尚且不知前方有无数失败等着自己。 徐胜独占一炉大家都看在眼里。 一开始众铁匠还不敢置喙,可日子长了,其余窑炉里不断产出新的农具,唯有徐胜那个炉子总是产出废品,大家心里不平衡了。 凭什么这个废物能独占一座窑炉? 拿着相同的钱,干着不同的事,众人咽不下这口气,不知怎么的就闹起来了。 起因是徐胜走路时神思不属,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是个经验成熟的铁匠师傅,在庆州城里不说数一数二,但也叫得上名头,选择应聘这份工作,不是为了糊口,只是为了能跟官府搭上关系。 说不定管事的见他铁炼得好,以后就能跟官府做生意了呢。 徐胜很诚恳地道了歉,那人却不依,揪起徐胜的衣领,轻蔑道:“你要是真想道歉,就别干这行了,咱铁匠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 其余人围观过来,纷纷附和。 “是啊,徐胜,你成天出废铁,真不知道府衙大人为什么都不管!” “大人们不心疼,咱们可心疼坏了!” “徐胜,没这个本事就回家种地去吧!” “徐胜……” 一声又一声的讥讽与谩骂钻入徐胜耳朵,他不禁捂住双耳。 这些天,他日夜殚精竭虑,就是为了找到一种平衡。 可他总是寻不到那个窍门,淬出来的钢刀不是太脆就是太软,不仅达不到殿下的要求,连铁匠铺里的学徒都比不上!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天赋,殿下都将新法子教给他了,他却一点进展都没有! 徐胜的精神状态本就接近崩溃,被周围一激,气血上涌,直接晕了过去。 众铁匠全都愣住了,这人这么不禁事儿的吗?! 他们也不是坏人,见状连忙去叫大夫。 魏思如今是工匠管事,此事传到他耳中,他立刻赶往医馆。 为徐盛诊治的是陈玄参。 “陈大夫,徐工如何了?” 魏思得楼喻重用,不仅仅是他名册做得好,他还很通透。 他知道殿下看重徐胜。 殿下甚至还嘱托过他,不论徐胜耗费多少铁矿,都不必多管。 陈玄参道:“忧思过度,一时晕厥,不过并无大碍,让他歇上一歇也是好事。我给他开张安神的方子。” “多谢陈大夫。” 魏思付了诊金,吩咐人看顾徐胜,立刻动身去求见楼喻。 得知徐胜被气晕,楼喻第一反应是哭笑不得。 看来“灌钢法”将徐胜折磨得不轻啊。 他问:“大夫说他几时会醒?” 魏思道:“约莫一个时辰后。” “行,一个时辰后我去看看他。”楼喻回道。 好好一个人差点被逼疯,他实在惭愧。 徐胜仿若置身烈火之中,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他环顾四周,火舌如狂蛇乱舞,一点一点淬炼着他的身体。 体内的杂质慢慢被烤化,身体似乎变得更加轻盈纯粹。 忽然,一团熟悉的东西朝他逼近。 嗯,他该融合多少才能更加柔韧呢? 他仔细地揣摩着,小心地接收着,直到一个临界点,他果断停下。 他出了炉,闻到一股尿骚味,然后被冰冷的尿液溅了满身,又被一团滑腻柔软的物事浸润过。 他蜕变了。 变得坚硬而柔韧。 徐盛倏然睁开眼,眼底泛红,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 看管他的人立刻惊叫:“醒了!他醒了!” 魏思得到消息,立刻遣人去禀告楼喻,自己亲自来看望徐胜。 谁知刚到门口,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疯跑出来,直奔窑炉入口。 魏思心中一凛,这是中邪了? 他连忙带人追过去。 “魏管事,要不要多叫几个人过来?” 魏思正要点头,却见徐胜动作熟练地将细碎的铁矿投入炉中,口中还念念有词。 看似疯癫,实则行事极有分寸。 他拦住杂役去路,拧着眉,“再等等。” 遂带人守在窑炉外。 不久后,楼喻行至窑炉魏思一五一十将事情告诉他。 楼喻不禁一喜:“这是有进展了?” 他立刻嘱咐魏思:“这几日派人送食送水进去,切莫惊扰到他。” 尚不知徐胜还要锻造多久,楼喻强压下激动的心情,反复告诫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试图转移自己思绪:“魏思,之前交待你收集窑炉矿渣,如今有多少了?” 窑炉日日不停地打造铁农具,有不少废弃的矿渣,楼喻打算废物利用一下。 第78节 魏思:“已有千余斤。” “阿思,你认为,既然这些铁矿能冶炼出坚硬的钢铁,那这些矿渣能不能也能炼出同样坚硬的物事?” 楼喻故意问。 魏思完全不懂,只道:“既然殿下有心,不妨试验一下?” “好,就依你之言。此事我已琢磨很久,正好今日试一试。” 楼喻吩咐道,“你召几个有经验的窑工,另外开炉锻造新物。” 魏思也不多问,迅速寻来几位窑工。 窑工们一见楼喻,便觉贵气逼人,不敢直视,纷纷低首拜见。 楼喻早已习惯跪拜之礼,径直吩咐几人,备齐石灰岩、黏土、石膏和矿渣。 他要煅烧硅酸盐水泥熟料。 比起木制房子,水泥建筑更加速成。以后工厂、员工宿舍、住宅等等,他都会用水泥建造。 窑工们不知他要做什么,但碍于他尊贵的身份,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砸碎石灰岩,在楼喻的吩咐下,将之烧成生石灰。 等待过程中,楼喻又让人用双层木栅栏在空地上围成一个紧密的“回”字形。木栅栏全都固定在地上,约莫一人多高。 冯二笔一直跟在他身边,实在不解:“殿下,您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楼喻卖个关子:“很快就知道了。” 经过窑工的不断尝试,楼喻需要的水泥终于烧制出来。 在水碓的不断碾磨下,水泥熟料变成浅灰色的细密粉末。 楼喻着人加入适量的水和砂石进行均匀搅拌,逐渐变成胶凝状。 他将胶凝状水泥倒入“回”字夹心处,拍拍手上的灰,笑道:“等明天再看看。” 众人心中存疑,只能盼着明天早点到来。 楼喻暗暗表扬自己动手能力还不错,一脸笑容地回了府城。 翌日一早,楼喻召来霍延、李树、杨广怀,领数十府兵,前往工地。 霍延和李树平素以训练府兵为任,几乎很少出营。 突然被楼喻拉过来随行,皆有些不解。 李树脑洞比较大:“殿下,莫非那群匠人闹事需要镇压?” “并非如此,”楼喻耐心解释,“今日带你们去,是想试验一下昨日的成果。” 杨广怀难得有兴致:“听说殿下昨日烧出了稀罕物,我正想去瞧瞧。” “难道是无色琉璃珠?”李树惊讶问。 前段时间,由于楼喻入戏太深,又是随身携带,又是张贴告示,搞得全城都知道他对琉璃珠爱不释手,甚至到了要亲自煅烧出来的地步。 后来似乎寻到了制造法子,撤去了告示。 李树有此联想,倒也合情合理。 楼喻摇首笑道:“等会儿就知道了。” 霍延不由看他一眼。 他心知楼喻素有巧思,见他眉眼俱生喜色,便知一定是非凡之物。 他期待楼喻口中的成果。 一行人来到“回”字木栅栏前。 魏思已在此等候,还有一群求知若渴的窑工。 众人见礼后,楼喻吩咐人劈开木头,露出里面的水泥墙壁。 虽然比起现代工艺显得粗糙,可楼喻已经心满意足。 他伸手戳了戳。 一夜风干后,水泥变得极为坚硬。 他转首问几人:“此物看起来像什么?” 李树一脸茫然:“像石头?” 灰不拉几的东西,看起来又这么硬,不是石头是什么? 杨广怀上前,指甲用力戳在上面,竟只在水泥墙上留下一道泛白的划痕。 他脑子转得快:“殿下,此物坚硬,用于防御工事甚好,若是建造耗时短,可谓大善!” 楼喻赞他一眼,“不错,你们可知建造此物用了多久?” “多久?”霍延问。 楼喻看向他:“除去烧制工艺,不过盏茶时间。” 几人不敢置信。 若当真如此,那他们的城墙岂非可以加固再加固? 想起庆州破旧的城墙,大家都心领神会。 却听楼喻道:“日后工坊、宅院、道路等,皆可用此物建造铺设。” 新城就该有新城的样子! 众人自然无异议,庆州城世子最大,连庆王都比不上。 楼喻笑了笑,拍拍霍延腰间佩刀,“你力气大,去试试此墙是否坚实。” 霍延颔首,抽刀上前。 此刀是他从府衙武库里挑出来的,虽然比不上他父亲的宝刀,但轻易斩杀敌首不在话下。 刀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 其余人往后退离,避免被波及。 霍延全力劈向墙面。 只听先是“叮”的一声,那是刀刃劈在墙面的震颤,再听“哐当”一声,断裂的刀身撞到地上,留下一道脆响。 众人:“……” 霍延目露惊异,他低首看自己虎口,有些微震痛。 他自己的力气自己知道,若这是天然的坚石,还说得过去。 可这分明是窑炉里煅烧出来的东西! 居然连钢刀都断了。 众人惊呼上前,细观墙身的印痕。刀刃确实在上头留下裂口,但很浅。 深知霍延力气的李树目瞪口呆。 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道:“殿下,我也想试试。” 众人退离更远,唯恐被不长眼的断刀所伤。 李树大吼一声,使出吃奶的力气,刀刃与墙面相撞时,只觉虎口剧痛,然后刀口断裂,又废一柄刀。 他站在水泥墙边,为自己心爱的宝刀默哀。 杨广怀瞧了两场热闹,啧啧称奇:“殿下,不知此物造价如何?” 楼喻笑眯眯解释一番。 杨广怀大感惊异,不由更加相信“帝星入凡”的卦象。 第一次烧制水泥,质量到底有瑕疵,楼喻不是专门造水泥的,不懂内行,便交待众窑工:“此物名为水泥,要是有人能改良水泥性能,本殿重重有赏。” 窑工们对烧制器物有自己的心得,闻言跃跃欲试。 楼喻从不小觑古代的匠人,他们的劳动智慧可以流传千古。 于是,如何用水泥建造合适的厂房,就全部交给工匠们去做。 他只要划定区域,着魏思监管工匠便可。 见到水泥妙用后,魏思早就心潮澎湃,接到任务便兴冲冲地进行人事安排去了。 众人拾柴火焰高。 短短半个月,灰色的墙壁拔地而起,简洁肃穆,森然冷冽,却又让人觉得坚不可摧。 缺乏了人文气息,但添了份坚壁固垒。 就在这时,京城暗部传来密报。 九月初八为贵妃寿辰,皇帝有意下诏,召诸位藩王前往京城贺寿。 楼喻等待已久的情节,终于还是到了。 让藩王去给贵妃贺寿,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楼喻烧毁密信,前往主院找上庆王。 庆王正悠闲侍弄他院中的花草,见楼喻来了,目光慈祥道:“喻儿怎么来了?” 楼喻语出惊人:“爹,您是不是病了?” 庆王纳闷:“没有啊,爹身体康健着呢!” “爹,”楼喻凑近他,“我需要您生一下病,要不您配合一下?” 庆王来了兴致,演戏嘛,谁不会? 他朝楼喻眨眨眼,紧接着面容扭曲,往后一倒。 楼喻焦急扶住,对冯二笔道:“父王晕倒了,速去请大夫!” 于是,庆王突发疾病的消息传遍整个庆州府。 与此同时,京城各个城门前,天使(天子使者)怀揣圣谕,策马各奔东西,驶向各处藩王封地。 第79节 京城到庆州,快马加鞭约莫五日。 楼喻用这五日时间,对府衙上下进行了一番严肃敲打,一众官吏对其畏惧更深,世子所令,莫不遵从。 他们都以为楼喻是因庆王病重而阴晴不定。 郭濂还暗暗设想,要是庆王真的一病不起,皇上是会收回封地,还是会让楼喻接任呢? 他自然更倾向于前者。 而此时的楼喻,已然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 一把刀陈列在他面前。 此刀刃如秋霜,刀面寒光凛冽,稍稍逼近,便有凉气透骨,森冷决然。 徐胜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双脚赤裸,鞋子早已不知丢到哪个角落去了。 他朝着楼喻憨憨一笑,喉咙如含砂砾:“殿下,小人幸不辱命。” 此一句,不知道尽期间多少辛酸苦辣。 他日夜煎熬,辗转难眠,晕过去后犹如打通任督二脉,钻进窑炉里就再也没出来过。 除基本的吃喝拉撒睡,他的眼中只有窑炉的火光,心中只剩下热烈滚烫的铁水。 足足半个多月,他经历了不知多少次失败,终于找到了平衡点,打造出这柄独一无二的宝刀。 他死而无憾了。 楼喻亦是心神澎湃,连忙派人通知府兵营,令霍延和李树携最好的战甲前来窑炉。 斩甲三十札,真的可以吗? 徐胜已经筋疲力尽,但尚有一股气强撑着,他一定要亲眼见证奇迹。 这可是他亲手锻造出来的奇迹! 霍延、李树应召而来,见案上宝刀,霍延眉心一跳,面色不显,李树就没忍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楼喻绷着一张脸:“试试此刀如何。” 李树先忍不住,小心翼翼握住刀柄,砍向完好无损的战甲。 看着遍地狼藉,满地残甲,他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执刀的手微微颤抖。 神兵利器!这是神兵利器啊! 他忘乎所以,眼中迸发出璀璨的光芒,对徐胜道:“大师,此刀是您所制?” 徐胜虽激动,但理智尚在。 他往楼喻方向看了一眼,正想说制作方法乃殿下所赐,却听楼喻道: “徐胜铸刀有功,合该重赏。但此等铸刀之术,暂且不可让旁人知晓。” 他环顾在场几人,面色郑重:“今日之事,你等必须守口如瓶,可记住了?” 在场之人,霍延、李树、冯二笔、徐胜,皆无异议。 没人是傻子,这样的绝世宝刀,怎能轻易传扬出去呢? 楼喻挥退其余人,留下徐胜。 “你做得很好。” 徐胜激动跪地大拜:“多谢殿下恩赐!” 楼喻笑了笑,“如今你已掌握铸造绝技,可愿继续为我做事?” 徐胜毫不犹豫:“甘为殿下驱使!”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之后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做。” 徐胜目光炯然,“是!” 楼喻踏出窑炉,遥望壮阔苍穹,一片晴空万里。 是个挖土豆的好天气。 * 土豆生长过程中,楼喻时不时会来看一眼。 从开花到结果,他等了近半年时间,终于等来一筐筐可爱的土豆。 脑子里立马冒出酸辣土豆丝、土豆炖牛肉、青椒土豆丝、土豆泥等一系列美味佳肴。 在楼喻心里,土豆是永远滴神! 庄户们在楼喻交待下,小心挖出土豆,放入竹筐里。 田野间众人干得热火朝天,一筐又一筐的土豆被运往仓库保管起来。 这次产出不少,楼喻分出一部分用来做菜,剩下的留待做种。 除他以外,其余人都不知土豆为何物,也不知土豆怎么烧制。 楼喻只好亲自动手。 “殿下,这种事怎能劳您动手?”冯二笔一脸心疼,“不如您教奴做。” 楼喻许久未下过厨,还有点手痒,闻言道:“你若无事,去叫霍延、李树、杨先生他们来,等出锅后,大家伙儿都可尝尝。” 大盛禁杀耕牛,猪又没有绝育过,楼喻退而求其次,宰了一只鸡。 李树甫一入院,便觉口舌生津,食指大动。 他扭头对霍延道:“殿下真好,厨子做了好菜,不忘叫咱们一起吃。” 霍延不置可否,但从其神情来看,自是赞同的。 两人刚至主厅,迎面碰上楼喻。 楼喻衣袖卷至臂弯,亲自端着一大盆香喷喷的菜来,见到两人,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今日从地里收了些土豆,特意做了一道菜,叫你们过来尝尝鲜。” 大盛香料没有现代精细,楼喻拿不出以前的厨艺,只能将就着糊弄一下。 可单单这浓香,已经让大家眼睛发绿了。 “殿下得了什么佳肴,”杨广怀一袭青衣广袖,飘飘然走进,“确实香气四溢。” 楼喻笑道:“你们不去自备碗筷,等着我伺候?” “殿下,奴去备。”冯二笔迅速跑去厨房拿了四副餐具。 他跟在楼喻身边久了,很清楚楼喻对这三人的看重。 日后若是起事,霍延三人立下功劳,更将平步青云。 冯二笔是想跟他们交好。反正他也是要替殿下拿的,顺便而已。 其余三人郑重道谢。 楼喻挑了下眉:“怎么少了一副?” “没有啊。”冯二笔纳闷。 杨广怀含笑道:“冯大人是不是忘了给自己准备?” 冯大人? 冯二笔一愣,这是在叫他?他也能被人称为“大人”? 楼喻笑推他,“要不我替冯大人去取?” 冯二笔岂敢让殿下伺候他?忙不迭取了一副碗筷过来。 一切准备就绪。 楼喻笑眯眯地揭开盖子,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他心心念念好几个月的土豆,终于可以吃到啦! 李树最实诚:“真香!” 楼喻就喜欢实诚人,率先给他舀了一勺。 实诚汉子一点不嫌烫,直直往嘴里塞。 他先吃的鸡肉,入口只觉肉质滑嫩鲜美之极,可惜肉太少,他还没尝够就没了。 见碗里只剩下几块淡黄色的土豆,他遗憾地夹起土豆放进嘴里。 软软糯糯,入口即化,还带着点独特的清香。 这也太好吃了吧! 他红着眼看向楼喻:“殿下,这就是您种出来的土豆?!真好吃!” 然而没人理会他,都忙着品尝珍馐呢。 土豆的清甜软糯在口中爆开,楼喻闭上眼细细品味,眼角眉梢盈满幸福的笑意。 虽然做得远不如现代,可对于吃腻大盛饭食的他来说,简直不啻于顶级美味。 霍延对食物向来不讲究,也不由被这道菜俘获。 除了觉得好吃,他比李树多了个发现。 这个土豆颇有饱腹之感,而且似乎比小麦好伺候,若是能广泛种植,定能为大盛百姓减轻饥荒。 霍延不禁看向楼喻。 少年世子一身布衣,袖子随意地卷至臂弯,失了几分平日的庄重,却又多了几分洒脱不羁。 一个念头忽然涌现,霍延着实惊了一下。 他想起刚入院时,楼喻是亲自端着菜过来的。 难道这道菜是楼喻亲自做的? 霍延不由失笑,这副面孔下的那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仿佛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他的见识极为广博,不仅知晓土豆种植之法,还能教授工匠制出水泥。 第80节 更甚至,徐胜铸造出的那柄绝世宝刀,也是出自他手吧? 倘若真的是一体双魂,那这位世子也不过十四岁,他到底是如何通晓这些道理的? 越是相处,霍延对这位世子便越是好奇。 “殿下,您可是聘了新厨子?”杨广怀意犹未尽道,“这道菜与以往大有不同。” 冯二笔立刻道:“什么新厨子?这是殿下亲自下厨做的!” 能吃到殿下亲手做的菜,是他们的福气! 霍延方才已有所猜测,闻言不觉惊讶,只是唇角微扬。 倒是李树和杨广怀,一个瞪大眼珠子,一个惊愕无言半晌。 “怎么?”楼喻笑问,“我做菜就那么奇怪吗?” 李树瞅瞅他细嫩如瓷的手,又瞧瞧他纤长白皙的手臂,由衷道:“殿下,不是奇怪,是不敢置信。” “殿下精通庖厨一道,是杨某万万没想到的,殿下大才。”杨广怀也感慨一声。 冯二笔与有荣焉:“殿下睿智聪慧,做个菜不过小意思。” “行了,”楼喻哭笑不得,“吃完咱们说正事儿。” 四人放下碗筷,正襟危坐。 楼喻道:“吃也吃了,都谈谈感想。” 他点名优等生:“先生先来。” 杨广怀拱手道:“此物味美,烹饪后软糯易化,老少皆宜,实为佳品,若是能广泛种植,或能减轻庆州粮食压力。” 李树紧接着附和:“属下也这么想!殿下,咱们多种点土豆吧!” 最后到霍延。 霍延目光与楼喻撞上,未曾回避,只问:“此物可耐储?” “冬日可贮存两到三月,若是皮肉发青,一旦食用会有中毒风险,发了芽的更不必说。” 谈及此处,楼喻便吩咐冯二笔:“稍后将土豆食用之法教给庄户时,务必说明此事。” 冯二笔郑重点头,“殿下请放心,奴记着呢。” 没想到这么好吃的土豆会有毒。 霍延颔首:“如此,可以小麦为主,土豆为辅。” 杨广怀和李树皆表示赞同。 “就依霍延所言。” 楼喻本来就是这么想的,之所以问策几人,不过是加深他们的参与感,让他们生出更多的归属之心罢了。 他起身笑道:“我特意留了一盘在厨房,杨先生带些回去给孩子们尝尝,霍延带些回去给阿煊和阿琼。” 又对冯二笔道:“三墨今日没来,你带些回去让他尝尝。” 冯二笔连忙谢恩。 还有剩余,是楼喻专门为爹娘留的。 李树赶紧问:“殿下,那我呢?” “你家有孩子?” 李树:“……” 没孩子就能被歧视吗! 三人就要告退,楼喻忽然开口:“天使将至,诸位还请慎重行事。” 李树爽朗道:“殿下放心吧,属下都已经安排好了。” 他同情地看向霍延:“比起咱们,还是霍兄更委屈。” 他们顶多装一装乌合之众,反正又不是没当过,演技肯定能骗过天使的眼睛。 但霍延就糟糕了。 天使要是看到庆王府善待霍家罪奴,指不定要揪住这个小辫子,让皇帝按个罪名削了庆王府。 所以霍延必须过得凄惨。 楼喻温声道:“辛苦你了。” 霍延并不在意,淡淡回:“无碍。” 左右不过是跪地服侍人的活计,再得一些打骂,他演得出来。 天使来的那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张天使骑在马上,仰望破败腐朽的城楼,心道庆王着实过得寒酸。 他吩咐左右:“尔等入城去报。” 左右策马入城,横冲直撞,吓得老百姓纷纷尖叫四散。 两人丝毫不顾,一人奔向知府府衙,一人奔向庆王府邸。 城中闹出这么大动静,报信人还没到王府,楼喻就得到了消息。 他守在庆王榻前,安慰道:“爹,您再忍忍,等他离开庆州,您就可以继续生龙活虎了。” 庆王心疼儿子:“是为父没用,让你亲自出面与天使周旋,千万要小心。” 他有自知之明,若是自己应召入京,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 他这儿子比他聪慧,又懂藏拙,确实比他更适合前往京城。 庆王妃瞪他一眼,“你就安静在床上待着吧!” 不久,报信人至府门前,竟试图不经通报硬闯进来,还怒斥门房:“若是耽误天使大事,尔等担得起吗!” 众门房:“……” 很久没有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了。 他们派一人去禀告世子,其余人继续拦着报信人。 须臾,楼喻形容狼狈、双目微红地出来,见到报信人问:“阁下何人?为何擅闯庆王府?” 报信人目露轻蔑:“你又是何人?” 楼喻:“本殿乃庆王世子,你可知擅闯王府乃重罪!” “原来是世子殿下,”报信人皮笑肉不笑,随意拱拱手道,“失敬失敬,烦请世子殿下告诉庆王一声,天使携上谕已至城门,需庆王亲至城门迎接。” 冯二笔站在楼喻身后,恨不得一巴掌呼上去。 他家殿下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楼喻假装抹抹眼泪:“天使有所不知,父王病重卧床,恐无法亲至城门迎接。” “庆王重病?!”报信人惊讶问道,眼中写满不信。 楼喻哽咽道:“天使已至,父王却无法起身,为免天使久候,不如由本殿代父王前去迎接吧。” 报信人想想也是,确实不能让天使久等,若是耽搁了,自己说不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遂道:“既如此,世子殿下请随我来。” 楼喻也顾不得整理仪容,吩咐下人去备车。 报信人不耐烦:“殿下不如骑马同去?” 楼喻睁着红红的眼睛,无辜又可怜:“可本殿不会骑马。” “……” 马夫慢悠悠牵出马车,在报信人裹火的目光中,楼喻携冯二笔上了马车。 报信人来时策马疾驰,尚不觉得远,如今王府马车沉缓,便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 他实在等不及,敷衍告罪一声,直接扬鞭往城门赶去。 楼喻掀帘目送他背影,轻轻一叹:“何必如此着急。” 冯二笔幸灾乐祸:“哈哈,反正到时候丢脸的不是咱们。” 第四十一章 庆州府城外,突然涌来大量流民。 还没反应过来,张天使和他的几名侍从就被难民潮冲开。 一般来说,城门守卫遇上难民,若是几个或几十个,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进城乞讨或找活计。 一旦碰上数百上千的难民潮,只有一个反应—— 立刻关闭城门! 可怜的张天使,没能等到庆王和知府,没能风风光光地进城,却碰上了一拥而上的难民。 他座下之马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 张天使一路风尘,神疲体乏,一时不慎,没抓稳缰绳,竟直接从马背跌落在地。 他的随从被人潮隔开,没办法过来扶他。 所幸他只是摔到了屁股,没有伤筋动骨。 张天使气得差点破口大骂,心想等他进了城,就把这些贱民都给活剐了! 他撑着坐起,抬眸一看,瞬间愣住了。 一群流民将他围得水泄不通,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寻到猎物的狼群,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咬一口。 张天使慌了。 他颤抖着抱住自己,脑子飞速运转,试图利诱这群饿狼。 第81节 “他有干粮!” 不知是谁高喊一声,嗡地一声,流民全都一拥而上。 张天使整个人被淹没。 有人拽走了他的干粮,有人抢走了他的钱袋,有人抽走了他的腰封,有人劫走了他的玉冠,甚至有人扒了他的衣服! 城内。 报信人奔至城门,见城门紧闭,尚且不知发生何事,不由怒斥守兵:“怎么回事?何故关闭城门?不知天使大人在城外等候吗?速速开门!” 守兵肃着脸道:“这位大人,城外忽然出现难民潮,小人也没办法。” 报信人气急败坏,顺手挥出马鞭:“有难民还不派兵镇压,若是天使大人被难民所伤,尔等难辞其咎!” 眼见马鞭碰到守兵的脸,一只大掌突然捉住鞭子。 “大人息怒,小人已派人去调兵,请再等等。” 报信人居高临下,见来人其貌不扬,肤色黢黑,傲慢问:“你是何人?” “小人就是个守城的,不足挂齿。”何大舟谦卑回道。 报信人冷哼一声:“调兵需要多久?” “快了快了。”语气很是敷衍。 报信人眉心一折,就要发作,庆王府马车及时赶到。 楼喻掀帘而下,诧异道:“怎么回事?” 何大舟没理他。 冯二笔怒目:“殿下问你话呢!” “小人见过殿下,”何大舟敷衍行礼,“城外出现难民潮,关闭城门是不得已的事。” 楼喻急道:“可天使还在城外!你速速开门,将天使迎接入城!” “这可不行,城门一开,难民定会涌入。” 楼喻惊惶无措:“那可怎么办?” 俨然一副懦弱无能的怂包模样。 何大舟暗地里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报信人将两人神态尽收眼底,便知庆王在庆州府一定不受待见,否则区区一个守城驻军,怎会如此怠慢世子? 局面陷入僵持,恰好知府的马车也随报信人到了。 郭濂下了马车,见到报信人拱拱手。 报信人亦抱拳还礼。 一个是实权知府,一个是内廷话事人,谁也不比谁卑微。 见到郭濂,何大舟态度陡变,未及问话,连忙禀告道:“大人,城外难民集结,小人不得不关闭城门,竟不慎将天使大人关在门外,还请大人责罚!” 郭濂看一眼“没有存在感”的楼喻,心中长叹一声。 这可真是一出好戏啊! 他沉声下令:“即刻调五百守军,镇压难民,救出天使!” “遵令!”何大舟转身离去。 报信人:“……” 所以方才说已经调兵的话,都是敷衍他的?!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连带“实权”知府郭濂也被他恨上了。 何大舟很快调来五百兵。 城门一开,兵甲震天。 难民们一瞅,连忙四散逃离,片刻后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唯余几人倒在地上,上身赤裸,形容极其狼狈,似乎都已晕厥。 郭濂简直不忍目睹。 太惨了,实在太惨了。 比起天使,他这个傀儡知府还算得上体面。 楼喻掀眼看他。 郭濂立刻整整神色,吩咐何大舟:“速去救回天使!” 何大舟领命,立刻带人抬回张天使及其随从。 两个完好无损的报信人互视一眼,迅速移开目光。 他们何其幸运! 将张天使等人搬回城内,何大舟问郭濂:“大人,是否前往府衙?” 冯二笔探头看担架上的人,不由偷笑。 简直了,脸上身上都被挠花了,没有一块好皮。 咦?那个人的眼睛怎么还动了下? 原来是装晕啊! 也是,众目睽睽下丢了那么大的丑,不装晕过不去这个坎啊。 他看见了,其他人自然也看见了。 两个报信人本来还趾高气昂,现在却如霜打的茄子,再也提不起精神来。 郭濂沉吟道:“府衙人多嘴杂,几位天使如今受伤,应择一处安静的场所休养。” 此话对极,报信人双双颔首。 “庆王府庭院众多,景色优美,不如就抬去庆王府罢。” 郭濂直接定下,竟问也不问在场的世子。 楼喻立刻道:“郭大人,父王如今缠绵病榻,府中纷乱不堪,恐惊扰天使。” “王府院落众多,何来惊扰?”郭濂硬着头皮说道,“就这么定了。” 两名报信人也认为合该如此。 住在王府自然比住在府衙好! 楼喻受气包似地应了。 一行人行至王府门前,正要抬人进去。 楼喻忽然站出来道:“等一下,郭大人,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郭濂问:“什么?” “天使至庆州,”楼喻立于高阶上,俯视两位报信人,“总得拿出印信吧?” 这是必不可少的流程,否则谁都能冒充天使骗吃骗喝了。 如果一切正常,报信人通知王府和知府后,楼喻和郭濂至城门迎接,亲自勘验信物后,才会聆听圣谕。 但是,方才难民哄抢后,张天使浑身上下,除了一条裤子外,别无其他。 报信人心中一咯噔,糟糕! 他们把谕旨丢了! 冯二笔适时开口:“难民应该只抢钱粮,他们不认识字,谕旨肯定还在城外!” 两个报信人啥也不说了,立刻上马飞奔而去。 街市已被清理,此时空无一人,纵使他们再飞奔,也无法伤及百姓。 楼喻欣赏着二人惊慌失措的背影,不由弯起眉眼。 郭濂看到这笑容,只觉心底发寒。 这人太恐怖了,连天使都敢戏弄! 至此,他很难再生出反抗之心了。 何大舟又出声:“大人,咱还进不进?” 冯二笔道:“庆王乃圣上亲封,若无圣上印信,寻常宵小如何能进?!” 张天使躺在担架上欲哭无泪。 他要是不耍威风,他要是直接进城,不就正好避过难民潮了吗? 他怎么就偏偏想不开,非要愚蠢地待在城外等人呢? 若是圣谕未失,他不过是丢了些脸面,醒来后也无人敢提;若是圣谕丢失,他罪过可就大了! 悔不当初啊! 楼喻道:“郭大人,父王病重,本殿还要侍奉床前,先行入府。待印信追回,本殿再出府相迎。” “也罢。” 庆王府府门重新关上,门外何大舟带人守着张天使几人。 烈阳晒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一个时辰后,张天使觉得自己上半身可能已经晒脱皮了,两名报信人才姗姗归来。 两人仿佛从水里捞上来般,浑身被汗湿透,也不知寻了多少地方,狼狈不堪。 “找回来了!我们找回来了!” 二人虽狼狈,却双目晶亮。找到了圣谕,就是找到了生的希望。 连何大舟都不免生出几丝同情。 太惨了。 第82节 他接过印信,确实乃天子之物,便立刻敲响王府大门。 门房看了好久的戏,满脸笑容地拉开门。 须臾,楼喻急步赶来,勘验印信后,立刻将人迎入府中,于客房安置。 他吩咐杂役:“天使受伤,又经烈日曝晒,速去请大夫!” 又面向报信人:“二位稍作歇息,本殿已着人备了凉茶。” 两人找了一个时辰,又渴又累,凉茶一上,他们毫不客气牛饮一番。 楼喻贴心道:“天使一时半刻醒不过来,不如等明日再说。” 报信人当然没有异议。 楼喻离开之后,立刻有杂役为他们准备了热汤和干净的衣物,待他们梳洗完毕,还有美酒佳肴奉上。 两人吃饱喝足,乐不思蜀,沉沉睡去。 大夫为张天使几人诊治后,给他们开了药方。 张天使几人硬生生被灌下巨苦无比的汤药,还得听着隔壁两个喝着美酒,吃着好菜,不知有多嫉恨! 但他们还得忍着,一夜都没过,怎么能让人忘记他们丢脸的事呢? 翌日一早,张天使醒了。 他好生梳洗一番,用了早饭,便忘了昨日种种,重新找回天使的尊荣。 不多时,两名随从回来,附耳几句。 张天使皱眉:“如此说来,在圣谕出发前,庆王就已发病?” “天使大人,我等已暗访城中百姓,确实不假。” 张天使啧啧两声:“可真是没福气。” 他起身出门,指着廊下杂役:“你,去叫庆王来。” 装晕就得装到底,就算昨日听到庆王病重的话,他也得当做不知。 杂役领命退下。 须臾,楼喻急步赶至,不及张天使开口,他便道:“父王病重,母妃离不开身,本殿乃庆王世子,前来代父听旨。” 张天使肃容:“庆王当真病重?” “突发恶疾,已遍请城中名医,却……”楼喻哽咽背过身,以袖拭泪。 张天使假装同情:“世子莫要太过伤心,王爷病重,日后王府还得世子支撑。” 他有心想亲自去看看真假,但转念一想,他若去了还得给庆王磕头,便放弃了。 楼喻回身拱拱手,低叹一声:“张天使请宣读圣谕罢。” 张天使颔首展开圣谕。 谕旨废话连篇,无非就是要藩王入京为贵妃贺寿。 末尾还有补充附件,若有藩王不能入京之情形,可令世子代为入京贺寿。 他念完圣谕,语重心长道:“此次贵妃娘娘过寿,圣上极为重视,世子届时万不可失了礼数。” 楼喻表示受教:“多谢天使提点。” 二人对视半晌,一片静默。 张天使瞪他:这你都不给点孝敬吗?!怎会如此失礼! 楼喻大眼水汪汪:天使您还有事儿吗?没事的话我送您出城回京啊? 张天使暗骂榆木脑袋,正要怒容而走,冯二笔倒是知趣,忙道:“天使大人奔波辛苦,殿下为您备了份薄礼。” 这才像样嘛! 楼喻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哦!对!本殿这就派人去取!” 张天使气顺了些,坐下等待,喝了一口茶,忽然道:“听闻世子殿下将霍家罪奴买了来,可有此事?” “天使消息灵通,”楼喻目光躲闪道,“确有此事。” 张天使见他如此,顿时生起兴趣,莫非这位世子殿下还有所隐瞒? 他肃容道:“本使启程前,陛下特意嘱咐过,虽霍家贪腐,可其余罪奴年少无辜,念及霍氏曾为国立功,切不可……” 楼喻突然激动起身:“霍家犯下大罪,圣上留他们一命已是仁慈,我实在气不过,就想替皇伯伯教训教训那些贱奴,圣上胸怀广阔,我可做不到!” 张天使摇首叹道:“圣上有些话托本使告知霍奴,世子可否行个方便?” “二笔,去唤霍奴。”楼喻毫不犹豫。 须臾,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低首踏入门内。 他身着玄衣,腰细腿长,头发也梳得工工整整,面容极其俊美。 少年缓缓拜倒在楼喻足下,嗓音低哑:“奴拜见殿下。” 张天使猛地呛了一下,指着霍延瞪大眼珠子,“这、这……” 这他娘的是罪奴的模样吗?! 楼喻一脚踏上霍延胸口,霍延顺势倒地,领口敞开些许,竟隐约露出细密的血痕! 霍延痛苦地趴在地上咳嗽,竟咳出点点血水! 张天使又是一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楼喻眨眨眼道:“张天使,本殿一直遵从圣上之言,仁待霍家罪奴。” 张天使:啊这…… “只是霍奴命贱,体弱不堪,本殿也没法子。” 张天使彻底没话说了,庆王世子这招妙啊! 表面上,霍延确实像是个体面人,可他若没看错,那衣襟底下全都是血迹! 怪不得世子不过轻轻一踹,他就虚弱倒地咳血。 楼喻弯腰扣住霍延下巴,扭头对张天使笑得意味深长:“若非这张脸还能看,本殿也不会如此手软。” 他的表情有些奇异,带着些“男人都懂”的意味。 张天使混迹内廷日久,自然瞧出端倪,心中不由大震。 堂堂将军之子,竟、竟沦为供人亵玩狎昵之辈! 惨!太惨了! 适时,杂役将“薄礼”送来,是个不大不小的木匣子。 张天使颠了颠,分量挺足。 礼收了,人也看过了,他便大摇大摆带着随从离开庆王府。 陛下还等着他复命呢。 等人离开后,楼喻赶紧扶起霍延,“没踢疼你吧?” 霍延摇首,摸了摸嘴边的“血”。 两人对视数秒,不约而同朗笑出声。 笑声渐止。 霍延忽道:“后面几句并非排演过的。” “你是指夸你长得好那句?” “嗯。” 楼喻跟他解释:“是我临时想到的。此次入京或有危险,我希望你能同我一起去。” 霍延一点就透,目色沉沉:“若我只是受人折磨的罪奴,你无需带上我;可倘若我是……你便有理由携我入京。” “确实如此。” 楼喻目光诚恳,“你要是不愿回到伤心地,也可以不去。” “我去。”霍延沉声道,“我还未曾拜祭过父母兄嫂。” 楼喻拍拍他的肩,受其情绪感染,竟也有些酸涩。 另一边,张天使等人快马驶出庆州府,想要快点离开这个让人难堪之地。 他们行了半日,待出了庆州府地界,这才放缓速度。 “天使大人,前有茶棚,不如去歇歇脚?” 张天使表示同意,下马踏入茶棚。 尚未开口,只听一声震天吼:“来肥羊啦!小的们,上!” 张天使只觉得眼前一黑,有土匪! 他娘的,又是难民又是土匪的,这世道还能不能好了! 土匪们个个蒙面,身材魁梧,手执利刃,将他们团团围住。 张天使哪敢反抗,只能乖乖地被土匪抢走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 庆王世子给他的礼他还没捂热啊! 土匪来得快去得也快,看来他们只是谋财,并不害命。 甚好!甚好! 张天使抹抹额上虚汗,面色苍白地从地上爬起。 随从怕他发怒,遂安慰道:“幸好咱身上已无圣谕,若是被土匪抢去,后果更难以设想。” 张天使瞪他一眼,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不会说话就闭嘴! 他发誓,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来庆州了! 第83节 楼喻派人假扮土匪,取回了“薄礼”,这才觉得气彻底顺了。 若真叫张天使拿走他的钱,他一定会寝食难安。 “殿下,九月初八是贵妃寿辰,您打算何时启程?”冯二笔问。 楼喻想了想,若是快马加鞭,他们只需提前五六日便可。 不过他还有些计划要实行。 “提前半个月出发。” 冯二笔脸色一垮:“如此一来,殿下岂不是不能在府中过生辰了?” “生辰?”楼喻愣住。 “殿下您忘了?八月廿八是您的生辰。”冯二笔记得很清楚。 楼喻想起来了,世子的生日确实是在八月二十八,跟他现代的农历生日一样。 他想了想:“在路上过也一样,还是提前半个月出发。” 另一头,张天使等人狼狈不堪地回到京城,向皇帝复命的同时还不忘哭诉。 “奴此次凶险异常,若非陛下庇佑,奴恐怕已经命丧难民和土匪之手,再也见不到陛下了,呜呜呜呜。” 皇帝关切道:“可有受伤?朕让太医替你诊治。” 张天使摇首泣道:“奴得陛下恩泽,未受重伤,奴叩谢陛下隆恩!” “嗯,”皇帝斜倚鎏金龙椅,懒洋洋道,“庆王府如何?” 张天使抹了眼泪,恭敬回:“庆王病重,世子将代父入京。” 他将庆州府所见所闻悉数禀告皇帝,包括楼喻的语言和神态。 听到霍延一事,皇帝来了兴致:“他真这么说?” 张天使:“奴所言没有半句虚假。” “倒是有些心狠,”皇帝哼笑一声,“可惜了霍家二郎,竟受辱于草包之下。” 此话张天使不敢接。 “罢了,你且下去歇息。”皇帝挥挥手。 张天使恭敬退离。 * 八月是收获的季节。 楼喻骑马从府城去田庄,一路见到黄澄澄的麦子,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农人们弯腰刈麦,田地里满载丰收喜悦。 而此时,田庄众人皆在广场围观。 春种前,楼喻将田庄的地分为两部分,一半试验新法,一半依循旧法种植。 试验田的春种秋收,皆由林大井掌管。 试验田麦苗的长势,庄户们都看在眼里。他们知道试验田的麦子种得好,但到底能好多少,还得称量之后才能确定。 称重记录者分为两批,分别记录试验田和普通田的产量。 楼喻到时,称重已至尾声。 众人皆恭敬行礼,林大井禀告:“殿下,马上就能称完,您暂且等候片刻。” 楼喻笑了笑,“无妨,你去做事吧。” 片刻后,林大井捧着两个记录本前来拜见,目中水光盈动,满脸通红。 其余庄户均站在广场等待结果。 楼喻朗声问:“如何?” 林大井激动不已:“殿下,田庄粮食都已经称重完毕。” 他深吸一口气,豪气干云: “下等普通田亩产一百五十斤,下等试验田亩产二百斤;中等普通田亩产二百三十斤,中等试验田亩产三百五十斤;上等普通田亩产三百八十斤,上等试验田亩产——” “五百二十斤!” 嗡地一下,广场炸开了声。 五百二十斤!他们什么时候种出过这么高的亩产! 简直不敢相信! 众人沸腾了,鼓掌欢呼声排山倒海袭来,看着楼喻的目光仿佛在说“神农再世”! 广场上的热闹好一会儿才平息。 楼喻对林大井道:“你此番有功,兼精通农术,日后你便是庆州农务总管,职责是传授庆州百姓耕作之术,你可愿意?” 庆州已有的耕地,加上刚开垦出来的大片荒地,若是再得林大井提高亩产,应该足够保证庆州百姓饱腹了吧? 虽然这个时间会很长,但三五年后,绝对会成为庆州最坚实的保障。 农务总管?! 庄户们瞪大眼睛,这是官吗? 种地的都能做官了?! 林大井一直不间断地学习,如今已是半个文化人,他知道朝廷没有“农务总管”这个官,这应是殿下自己定的职位。 正因如此,林大井更加激动。 这说明殿下看重他啊,还专门为他设了一个职位! 他俯首叩谢楼喻。 王府田庄亩产超五百斤的消息,飞一般在府城广泛传播。 众人第一反应是不信,吹牛谁不会啊? “去年世子和郭少爷茶楼打赌,大家伙儿还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莫非是世子不愿丢人,故意说大话?” “种地哪有那么容易?世子没必要吹牛,种不出来就种不出来,咱又不会笑话他。” “说到郭少爷,感觉有好一阵没看见他了,你们碰到过吗?” “还真是!郭公子怎么都不出来玩了?” “说什么呢!田庄亩产是真的!我那天亲眼见到,那谷子都堆成山了!” “真的呀?” “真的!我还听到殿下给个泥腿子封官呢!” “封官不是朝廷的事儿吗?世子也能封官了?” “呸呸呸!不是封官,是什么‘农务总管’,估计也就一个小管事,不是官儿。” “……” 城中传言甚嚣尘上,楼喻却成天忙得不见人影。 他天天往窑炉里钻,连冯二笔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还是庆王妃逮住他一次,心疼他每天钻那些个火烧火燎的窑炉。 楼喻只好解释:“下旬就要出发去京城贺寿,我得准备点贺礼啊。” 庆王妃道:“贺礼娘来备,不用你操心。” “陛下和娘娘什么宝物没见过?我想备点新鲜的。” “什么新鲜的?” 楼喻眨眨眼,“等烧出来娘就知道了,娘也有哦。” 他在窑中待了这么些天,终于成功烧出了玻璃。 本想做玻璃镜,但银镜反应需要不少化学试剂,他目前还没办法全部搞出来,遂退而求其次,用玻璃做其它好玩的出来。 一是万花筒,当做新鲜的玩物放在贺礼中;二是望远镜,这个当然秘密留着自己用。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楼喻让魏思挑出表现优异的匠人,每人发了五斤麦面、一盒月饼及一坛桂花酒。 表现优异者必须做到:不迟到、不早退、不旷工、产量大、品质高。 拿到福利的匠人喜气洋洋,一脸骄傲。其余匠人则羡慕嫉妒恨,不断捶胸顿足为什么自己没有好好表现。 谁能想到殿下过节会发奖励啊! 章风小少年也拿到了殿下发的节货。 他素来工作认真踏实,干的活儿又多又好,大家都看在眼里,心中也都服气。 章风拎着奖品,兴冲冲往家走,远远就看到他娘站在门口等他。 “阿娘,我回来了!” 他加快脚步。 章母迎过来,本来满脸笑意,看到他手里拎的东西,不由皱眉:“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节货娘不是都买了吗?” 隔壁孙大娘斜眼瞅来,说着风凉话:“还是太年轻了,不当家不知钱省着点花,过个节而已,买这么多东西,就算找了份好活计,也不用这么显摆吧。” 前两句还正常,后面越说越过分。 章风本就不喜她,故意在巷子里大声道:“阿娘,这不是我买的!厂子里干活卖力的师傅都有,是殿下体恤咱们,特意赏给咱们的节货!” “殿下赏的?”章母瞪大眼睛,“真是殿下赏的?!” “嗯!管事说了,以后只要认真干活,殿下都会有赏!”章风慷慨激昂,恨不得叫所有人都知道殿下的仁德。 孙大娘心胸本就狭隘,眼见章家日子越发红火,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现在被堵得话都说不出来。 第84节 她盯着章家母子,在他们即将踏进院子的时候,突然发问: “奇了怪了!章家小子不是给官府做工吗?为什么殿下会赏你节货?怕不是故意自己买来,打肿脸充胖子的吧!” 章母闻言也是一愣。 对啊,风儿是给府衙做事的,殿下怎么会发节货? 她用眼神询问章风。 章风:“……” 魏管事是殿下的人,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明面上是给府衙做事,其实就是在给殿下做事。 但给谁做事不是做呢? 匠人们心知肚明,但从不多言。 可这事不能堂而皇之地拿到明面上来解释。 章风急中生智道:“咱们给官府做事,也就是在为庆州做事,殿下是咱庆州的世子,凭什么不能赏节货?” 章母也硬气了:“风儿,别理她,眼珠子都滴血了。” 有本事让自己儿子也去做工啊,谁让她宠得儿子好吃懒做? 如章家这般鸡毛蒜皮的事在很多巷子里发生。 参与建设的工匠们,家中生活渐渐有了起色,大家都看在眼里。 那些观望的人也不由蠢蠢欲动。 暮色将至,楼喻从窑厂回到王府。 洗漱一番,一家三口乐乐呵呵地用完晚饭。 庆王妃在院中摆上瓜果、红枣、月饼等物,用来拜祭月亮。 楼喻趁势掏出万花筒,递到她面前,“娘,这是送您的礼物!” 庆王妃接过万花筒,不明白这个圆柱形的木质圆筒是干嘛用的。 楼喻将镜盖拧开,“眼睛凑上去瞧瞧。” 屋内烛火通明,明亮的烛光透过筒底,在镜面上反射出无数绚丽的图案,那是筒中的彩色碎纸映射在镜片上形成的瑰丽梦幻之景。 庆王妃呆滞半晌,不可置信问:“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明明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圆筒啊! 楼喻笑了笑,“娘您先玩着,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庆王妃哪有工夫管他,只顾着玩万花筒了。 再过几日,楼喻就得入京祝寿,他必须要提前部署。 众人齐聚东院,霍延、冯三墨、杨广怀、李树、魏思皆在其列。 楼喻吩咐人给他们上了茶水点心,笑道:“今日团圆佳节,诸位都不必拘礼,咱们边吃边聊。” 李树憨厚塞了一个点心,“唔,好吃!” 众人皆笑了起来。 “既然是过节,我就送诸位一人一个礼物。” 楼喻吩咐冯二笔将备好的礼物放在几人面前。 本以为是来开会,没想到还有礼物! 礼物均用木匣装着,有大有小。 其中李树的木匣最大,霍延次之,其余几个跟他们的比,实在微不足道。 李树吞吞口水,双目放光。 这么长这么厚的匣子,不是刀是什么?! 自从那日见到徐胜的神作后,李树就魂牵梦萦,做梦都想拥有一柄绝世宝刀。 只可惜,那日之后,窑厂就不见徐胜此人,殿下也不曾谈及宝刀,李树只能在心里想一想。 眼见愿望就要实现,李树能不激动吗? 他率先开口:“殿下,属下能不能打开?” 楼喻颔首:“请便。” 众人齐齐盯着李树方向。 李树双手轻颤,缓缓揭开匣盖,顿觉一股寒意逼向面门,森芒毕露! 他猛地按下盖子,热泪盈眶。 众人不解:怎么还不给看了? 李树平时是个比较坚强的汉子,几乎没掉过眼泪,可现在他忍不住了。 高大魁梧的汉子,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鼻涕一把泪,直接跪在楼喻面前,激动得不能自已。 “李树此生必定跟随殿下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楼喻惊得差点没拿稳杯子。 这么激动的吗? 他起身将李树扶起,哭笑不得:“行,我记住了。” 李树抽噎着回到位子坐下,坐下时还有些愧疚地看了霍延一眼。 霍延:? 想到李树方才种种表现,霍延有理由怀疑,这厮一定误会了什么。 楼喻环视其余人:“你们也可打开看看。” 杨广怀的是一支名笔,符合他书生的人设。冯三墨的是一柄锋利的匕首,适合他“刺客”的身份。 魏思的则是一本册子,他翻开一看,眸中顿时露出惊叹。 “殿下,此图甚妙!” 楼喻给他的是现代化的表格图形集册,里面都是一些实用的图表,既工整又简洁明了,简直送到了魏思的心坎里。 他如今的工作,需要统计和分析大量数据,有了这些图表,处理事务会更加方便快捷。 魏思崇敬地看向楼喻,心道殿下实在是神慧无双! “你喜欢就好,”楼喻也很开心,“待我上京后,新城建设诸事皆由你掌管,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魏思豪气上涌:“奴定不负殿下厚望!” 到最后,只剩下霍延尚未开匣。 众人皆好奇等待。 李树惭愧地瞅着他,殿下将宝刀给了自己,他虽高兴,心底却觉得这把刀和霍延更配。 木匣开了,众人皆怔。 那是一柄剑。 剑身长而薄,寒若白玉,刃如秋霜,一种隐隐的气势扑面而来,令人汗毛倒竖,心生凛然。 剑柄古朴典雅,其上铭刻一字,是为“霍”。 李树眼珠子都瞪红了。 殿下不是不看重霍延,这他娘是太看重霍延了啊! 剑乃百兵之君,岂不闻高洁之士皆以佩剑为荣。 殿下赠剑,其意不言而喻。 霍延怔怔看着宝剑,眼底似有热流涌动,心里面某一处荒芜,竟倏然钻出了嫩芽。 “剑鞘我还没来得及做,”楼喻打破沉寂,嗓音温润如水,“不过这样也好,你可以选自己喜欢的。” 霍延依旧愣怔着。 还是李树忍不住,满脸羡慕道:“霍延,还不谢殿下?” 霍延暗暗深吸一口气,小心盖上木匣,转身面对楼喻。 他似乎又长高了,容貌也愈发俊美,一双剑眉正气凛然,星目深沉内敛。 而现在,深沉内敛的眸子里,闪动着极其复杂的光芒,那光直击楼喻心底,震得他有些心虚。 他决定赠剑时没有其他想法,就是想着不能重复,送了李树刀,不如就送霍延剑吧。 从体型美学来看,自然是霍延更适合舞剑。 未料霍延反应会如此之大。 他恍然想起,剑在古代有君子之风,象征高尚隽逸的品质。 霍家覆灭,徒留污名于世。 在世人看来,霍家人都再无资格佩剑。 这是霍延的心结。 楼喻的这把剑,却如惊雷般劈开污名的枷锁,用高雅飘逸的剑光刺破无尽的黑暗。 于是,光照了进来。 霍延凝视着他,低且坚定道: “霍某日后定死生不二,白首不渝。”[注1] 烛光下,少年神情坚定,目光灼然,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愿为其主披肝沥胆、竭尽忠诚。 楼喻心神俱颤。 霍延这是真正认他为主了?!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第85节 心潮澎湃之下,楼喻竟上前几步,当着众人的面,直接熊抱住霍延,在他背后狠狠拍了几下。 “多谢!” 他太感动了! 本以为永远也无法真正收服的人,竟然真的愿意跟他一起战斗! 他太开心了! 霍延先是一愣,在楼喻几下狠拍之后,不由弯起唇角,眸中浅笑不尽。 赠剑之恩,定当结草衔环。 第四十二章 唠完家常,会议开始。 楼喻正色道:“过几日我便要入京贺寿,诸位以为,陛下诏令藩王入京为贵妃贺寿,当真只因沉溺美色?” “那位早有削藩之意。”霍延沉声开口。 众人皆惊讶瞅他。 不得了,素来不爱发言的人,居然第一个开口说话。 霍延以为他们不信,遂解释:“先考在朝为官多年,对那位心思略有猜测。” “霍统领所言非虚,”杨广怀郑重道,“殿下此行,恐生变故。” 谁说不是呢? 去了可能有失,但不去必定有失。 肯定还得亲自去一趟。 “入秋以来,来庆州府的难民渐渐增多,府兵队伍不断壮大,兵卒成分复杂,李树,在我上京之后,你必须守好府兵营,守好庆州。” 李树一愣:“殿下,您上京需随行护卫,不带属下一起?” “府兵营至关重要,”楼喻肃容道,“除你之外,别无他人。” 李树不由看向霍延。 霍延:“我随殿下一同入京。” 李树既高兴又悲伤,他被殿下委以重任,心中自然骄傲,可一想到不能在殿下身边尽责,又惆怅茫然。 楼喻俨然成了庆州的主心骨。他一离去,就仿佛抽去了他们可以支撑的脊梁。 “我走之后,若遇难解之事,务必要去找杨先生商议,可明白了?”楼喻沉声交待。 李树颔首:“属下遵令!” 杨广怀不似往日悠哉:“殿下请放心,我定竭力守好庆州。” “有杨先生坐镇,我自然安心。” 他言罢转向魏思:“新城建设由你掌管,务必谨慎仔细,不可生乱。” 魏思面色沉凝:“奴谨记。” 四面八方而来的难民越来越多,不仅府兵营压力不断增大,新城建设的压力也在不断增大。 有愿意参军的难民,自然也有想做寻常活计的难民。 魏思的管理难度越来越大。 可他越挫越勇。 会议结束后,楼喻将冯三墨单独留下。 大半年时间,冯三墨一直致力于暗部发展,在楼喻的资金支持下,他培养了不少骨干,网罗了不少下线。 这些人身份各异,隐藏暗中,逐渐织起一张大网,搜集到无数隐秘的消息。 楼喻能提前得知京城变动,便是得益于此。 楼喻手里捏着所有暗部成员的名单,其中就有一部分远在京城。 此次入京,势必要动用这些暗棋。 “三墨,我离开庆州之后,你严密监视知府府衙,如有异动,即刻传信于我,必要时候,你可先采取措施,及时止损。” 他一走,郭濂那厮说不定又生异心,一旦他在京城发生“意外”,这位老狐狸一定会借机生事。 “奴遵令!” 少年半跪于地,神情恭敬,他似乎已经习惯着一身黑,将自己隐藏在暗处。 这大半年,冯三墨日夜不忘勤学苦练,如今已模样大变。原先身形清瘦,现已变得修长精干。 楼喻从暗屉里拿出望远镜,郑重交给他:“你在暗处探查消息,凭的是耳目之力,此物名为‘望远镜’,可增强目力,你且仔细收着,不可外传。” 冯三墨心中极惊,若真如殿下所言,这望远镜必为一大利器,在行军打仗中也是一份极强的助力。 他恭敬接下。 “你且试试。” 楼喻指点他如何操作。 冯三墨凑近目镜,恰好物镜对准冯二笔,本来二人相隔数丈,可这么一看,二笔竟仿佛就在眼前! 他忍不住离开目镜确认。 二笔的的确确站在数丈外。 “如何?”楼喻将他震惊的神色收入眼底,笑问。 冯三墨郑重道:“奴定妥善保管此器!” 诸事交待完毕,楼喻便歇下了。 另一头,霍延捧着剑匣回到住处。 两小正等着他一起赏月,见他抱匣而归,不由好奇迎上来。 “小叔,匣子里是什么?” 霍煊出身将门,对兵器自然如数家珍,这般长度的木匣,一般而言都是用来装剑的。 可他不敢确定,毕竟剑不是谁都能用的。 霍延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往日的沉闷仿佛一扫而空,整个人都透着几分洒脱与朗阔。 他将木匣置于案上,“打开看看。” 霍煊伸手去开,一道锋芒映入眼帘。 他惊愕地瞪大眼珠子,掌心捂嘴,以防自己叫出来。 霍琼亦是如此。 好半晌,两小才反应过来。 霍煊压低声音偷偷摸摸问:“小叔,你从哪弄来的?怎么不藏好?” 霍琼揪他一下,“你在说什么?小叔是这样的人吗?我猜……” 她明眸充斥着喜悦,笃定道:“小叔方才去东院议事,我猜此剑定是殿下所赠!” 霍延笑而不语。 不说话就是默认。 霍煊瞬间热泪上涌:“殿下……殿下竟会赠剑……” 不经意间看到剑柄上的“霍”字,泪珠子刹那间滚落而下。 他年纪虽小,却清清楚楚记得,那日禁军闯门,祖父和父亲玉冠破碎,佩剑被人粗鲁地卸下,那些人扬言霍家罪恶滔天,不配此等高洁之物。 他们是霍家子孙,他们都没有资格佩剑了。 可是现在,殿下赠剑给小叔,其中深意显而易见。 霍琼亦红了眼眶。 受二人情绪感染,霍延也不由喉咙发酸。 他伸手关上匣盖,垂眸低声道:“过几日我要随殿下上京,你二人务必保护好自己。” 两小重重点头。 眼见小叔抱匣回屋,霍琼忽然道:“小叔,我听说殿下生辰会在路上过,我想送他生辰礼物,你帮我带上,到时候送给他可不可以?” 霍延转身:“生辰?” 霍琼点点头,“我听阿砚哥哥说的,殿下生辰在八月廿八,那时你们在入京途中呢。” 霍延微一颔首:“我知道了,临行前将礼物给我便是。” “我也要送殿下礼物!”霍煊蹦跳着道。 他太喜欢殿下了! 霍延回到屋子,将木匣小心放在桌上,默默端详良久,又忍不住重新打开匣盖,伸手去碰剑柄。 在东院,在路上,在院中,他一直都想握一握这把剑。 剑身无疑是漂亮的,剑柄无疑是古拙的。 执剑的手修长有力,掌心布满茧子,粗糙的手纹与刻着纹路的剑柄相合,霎那间催生出无穷无尽的荡气回肠。 可惜,少了剑鞘,缺了剑穗。 接下来几日,楼喻每日府衙、窑炉、王府三点一线。 府衙的官吏知晓他要入京,有些人私下本有些哄然,结果楼喻一连几日作风强势,又将他们的小九九压下去了。 临行前一天,楼喻特意召集众官吏,端坐主位上巡视众人,沉声道:“明日本殿就要入京贺寿,尔等千万不可怠慢,不可生事,否则……” 他让冯二笔给每人发了一本册子。 第86节 “其上皆为尔等为官以来的罪证,若是胆敢滋事,这些罪状都会上达天听。” 众官吏:“……” 这么绝的吗?同归于尽的招数都想好了? 唯司农、司工二吏有些不舍。 他们负责庆州农业、工业多年,见识到楼喻的手段,看到庆州府的改变,说句实在话,他们更希望楼喻当庆州府的主人。 敲打过众人,楼喻回到王府。 庆王妃正给他准备行礼,一边准备一边叹气。 儿行千里母担忧。 京城就是个吃人的地儿,她家雪奴这般乖巧,要是被欺负了可怎么办? 见楼喻归来,她上前替他整整凌乱的衣襟,嘱咐道:“娘已去信京城,等你到了京城,你大姐姐会去接你,你就在侯府住下,别住那劳什子行馆了。” 四年前庆王从京城回来,跟她哭诉了一夜,说行馆的饭难吃,床难睡,啥啥都不好,实在受罪。 她可不想自家儿子受这罪。 楼喻眉眼弯起:“娘,既然有大姐照顾我,您就不用担心了。” “怎么不用担心?”庆王妃瞪他一眼,“如今世道混乱,路上不太平,那些难民、土匪一个个如狼似虎,娘怎能不担心?” 楼喻无奈:“有随行府兵,他们会护我。” “你能带多少府兵?”庆王妃还是不放心,“最多两百人!” 要是遇上成百上千的难民潮,府兵再厉害也抵不过啊。 “别担心,”楼喻凑近庆王妃,眨眨眼,“儿子早就有准备。” 八月廿三,庆王世子车队驶出城门,随行人员有冯二笔、霍延、杨继安、孙静文、周满以及二百府兵。 带上孙静文,是为了记录沿途地形。 带上杨继安,一是为陪同孙静文,二是楼喻看重他年纪小。 年纪小,等于示人以弱,会让人轻易忽视,恰恰杨继安颇有急智。 而且,在楼喻看来,杨继安这样的人,不适合被困在一方天地里,他更应该出来开阔眼界。 京城之行,将是一次不错的历练。 车队行了大半日,来到庆州与宜州交界。这一路上,他们都没碰到难民。 当然碰不上了,毕竟庆州的难民都跑去庆州府,在楼喻的管控之下,已经没有四处游荡的了。 但宜州有没有难民不好说。 他们这车队太过招眼,虽然看起来威风凛凛,但若是碰上大的难民潮抑或是小股起义军,说不定会来一场混战。 前方有一人站立等待,着一身玄衣,面容清秀端正,正是冯三墨。 楼喻下令停车。 冯三墨行至马车前,“拜见殿下。” “起来吧。” 楼喻从容下车,吩咐冯三墨:“办好了?” “幸不辱命。” 楼喻笑道:“那好,这些马车就交给你了。” 他出发前,曾另派一车队抵达宜州地界,设计一场庆王世子路遇山匪下落不明的戏码。 打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时间差。 虽然可能有点多此一举,但凡事谨慎点没坏处。 冯二笔从马车里取出包裹,“殿下,咱们这就换上?” “好。” 所有人,包括府兵在内,全都换上破烂的衣服,披头散发,将自己打扮成难民模样。 楼喻穿上粗衣麻布,觉得还挺凉爽。 他揉乱了头发,问冯二笔:“如何?” 冯二笔看看他,又看看已经迅速变装的霍延,迟疑道:“殿下,霍延那样的才行。” 楼喻转头去看霍延,差点没惊出眼珠子。 原本英俊帅气的少年,竟摇身一变,成为蓬头垢面的逃荒难民。 楼喻不由竖起大拇指,绝! 其实最关键的是楼喻太白了。 霍延及府兵们日日训练,皮肤全都晒成了小麦色,与养尊处优搭不上边儿,杨继安和孙静文当过难民,年纪又小,扮演难民手到擒来。 唯独楼喻和冯二笔。 两人细皮嫩肉,一看就是过惯好日子的,跟其他人根本不是一个画风。 抹黑不是不行,躯干藏在衣服底下可以不抹黑,但脸、脖子、手臂、脚都得抹黑。 可他总得洗手吧?要是脸和手肤色不一致,很容易被人看出来。 楼喻想了想,“逃难的也不仅仅是寻常百姓,有些大户落魄了,或是被土匪洗劫了,都可能会逃难。” 霍延颔首:“可以。” 冯二笔一笑:“那奴还是殿下的小厮。” “路上就别叫殿下了,叫少爷吧。”楼喻吩咐。 冯二笔高兴地应了。 楼喻又对霍延道:“如今咱们是一个难民队,我和二笔是富绅家的少爷和小厮,你是我家护院,有没有问题?” 霍延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没有问题。” 如此,二百多个“难民”就这么踏上宜州府。 宜州府没有藩王,只有知府坐镇。 府兵们将楼喻围在中间,霍延和冯二笔随护左右,杨继安和孙静文紧随其后。 众人皆训练有素,徒步倒也不是难事。 如今世上难民纷起,这不,没走一会儿,就碰上了一小股难民。 难民大概七八十个,有老人也有小孩,看起来是正经逃难的,没有“进化”成流匪。 对方见到他们过来,似乎被气势所慑,往路边上避了避。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饿狠了的模样。 楼喻拍拍杨继安的肩,杨继安会意,立马钻出队伍,跑到那群难民面前,找到一个老人家,道: “敢问老丈,前面是不是宜州啊?” 他一个小孩子,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老丈点点头,“是宜州,你们要去宜州?” “不晓得,能去哪去哪呗。”杨继安愁眉苦脸。 老丈倒是个好心人,幽幽劝道:“你们别去宜州了,那地儿不安全。” “为什么呀?” 老丈觑一眼楼喻的队伍,“我看他们都是壮小伙儿,去了只能被拉入土匪窝,到时候刀剑不长眼,一不小心命就没了。” “什么拉入土匪窝?”杨继安继续问。 一个青年男子走出来,审视杨继安:“你问咱们这么多,我还想问问你呢。” 杨继安乖巧点头,“大哥哥你问吧。” 青年:“……” 小孩这么上道,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轻咳一声,看一眼楼喻那边,问:“你们是从庆州来的?” “是啊。” “庆州也闹饥荒了?”青年很是失望,“我在路上听说过庆州会接收难民,这才……” 杨继安:“庆州确实接收难民啊。” “那你们怎么没留在庆州?”青年不解。 “因为留在庆州,要跟官府签契约的,五年内都要留在庆州给官府干活。” 小孩脆生生的话,瞬间让难民队伍哄闹起来。 “我都说了不要去庆州!现在好了,去了庆州就要卖身!” “是啊,还不如留在宜州,至少不用听那些贪官污吏的!” “咱们往回走吧!那些怂恿咱们去庆州的都不是好东西!” 眼见群情激愤,青年不由涨红了脸。 杨继安又道:“给官府干活挺好的,有钱拿,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做得好了还有奖励,过年过节还会发节货,你们可以去啊!” “这么好,你们怎么没留下?!” “就是就是!想骗我们去卖身,没门!” 在难民眼中,给官府做事就是服徭役,当然不愿意。 青年却仿佛抓住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杨继安不悦道,“我们不留庆州,是因为官府不收。” 难民都安静下来。 第87节 青年问:“为什么不收?” 看起来都挺年轻力壮的啊。 杨继安糊弄他:“咱们以前靠着山头过活,后来老百姓都跑了,咱也只能跑,可庆州官府嫌弃咱们出身,觉得咱们不安分。” 靠山头过活,那不就是土匪吗!怪不得气势这么吓人。 难民们不约而同退后几步。 青年尴尬地笑笑,“多谢啊。” 杨继安无所谓道:“没事,不过还请你告诉我,宜州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或许对你们来说还是好事,”青年叹道,“那儿有人集结了一大帮流民匪众,还差点将府衙掀了。” 要不是他们这群人瞧着弱,说不定也被强迫入伙了。 青年好心提醒道:“你们要是去宜州,碰上他们的话,可能要被他们拉着一起反对官府。” 杨继安眼睛一亮:“这个好!” 青年:“……” 不愧是土匪,庆州没收他们是明智的。 两方人马都得到自己想要的,就此别过。 杨继安归队,一五一十说了宜州的事儿。 楼喻赞道:“可以啊,说咱们是土匪,确实挺像。” 他本来还为府兵气势感到头疼,杨继安倒是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行吧,那他们就是土匪演变成的难民。 “殿……少爷,”冯二笔哭笑不得,“宜州都那么乱了,咱们要是被抓去当叛军可怎么办?” 楼喻笑了笑,“咱们土匪出身,不是正合适?” 原书里,难民发展成起义军,首次大规模造反不在宜州,可见宜州的叛军并没有成气候。 他们眼下是难民,不是什么世子车队,在宜州叛军眼中,不是亲人也是兄弟,不可能上来就刀剑相待。 所以楼喻并不是太过担心。 随行的二百府兵,都是参加过阳乌山剿匪的,自然也不会害怕。 一行人继续前往。 路上时不时遇上小股流民,皆由杨继安出面“哄骗”去了庆州府。 对此,楼喻很感谢其他州府的“劳务输出”。 第三日下午,楼喻一行人行至“三斤坡”。 三斤坡距宜州府城约十里远,是宜州相当著名的胜迹。 此地本不叫三斤坡,这个名字有特殊来历。 大盛开国皇帝曾在此承过“三斤救命粮”的恩情,建立盛朝后感慨那位恩人的善心,特命名“三斤坡”以此表示感激之情。 可如今,三斤坡满目疮痍,何其讽刺? 这里不久前似乎发生过一场械斗,坡上血迹点点,令人生寒。 若是开国皇帝见到,恐怕要气活过来。 忽然间,一道高亢嘹亮的哨声传来,楼喻眉梢一挑,与霍延对视一眼。 果然,下一刻一队人马蜂拥而出,手持弓箭对准楼喻等人。 他们而今在坡下,身后是贫瘠的荒地,身前是四十五坡度的土丘,无处遮掩,无处逃脱。 还能怎么办? 假装投降呗! 来三斤坡之前,楼喻已打听清楚,三斤坡上有股叛军势力,就是差点掀了宜州府衙的那拨。 叛军头目叫郑义,屠户出身,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 造反的原因暂不清楚。 突然冲出的这群人里,明显没有郑义,估计只是一群探路的喽啰。 一人站在弓箭手后面,扯着嗓子大喊:“你们是什么人?!” 霍延示意身边一个府兵。 那府兵立刻对吼:“大人饶命啊!咱都是逃难来的!” 徒步三天,府兵们见的流民多了,也渐渐与流民同化,敛去了身上气势。 他们一个个蓬头垢面,神情疲惫,与流民无异。 如今四面八方的难民遍地都是,坡上人倒也没怀疑。 那人拽文道:“此乃义王地界,尔等同为天涯沦落人,不如同我等一起举事!” 拉人入伙,还得用弓箭威逼,操作实属骚气。 幸亏楼喻没用庆王世子名义经过宜州,要不然铁定会被这群流匪盯上。 府兵回道:“原来真是义王!我等久闻义王威名,特地前来三斤坡拜会!还请兄弟引荐!” 坡上人:“……” 他们义王名号都这么响亮了吗? 有人主动投名,当然是好事。 那人道:“尔等在此等候,我去禀报义王。” 片刻后,一名面带刀疤、满脸横肉的壮汉走出来,另有两人分列左右。 应该就是郑义和他的两位兄弟。 郑义俯视坡下众人,见都是些年轻力壮的汉子,不由大悦,脸上堆起笑意,嗓门粗莽道: “哪位是话事人?” 方才出声的府兵站出来。 他身材健硕魁梧,虽比郑义稍显单薄,但已经很够看了。 郑义颇为满意,他就喜欢这种比不上自己但又能用的人。 “听闻义王勇闯府衙一事,我等感佩非常,特来拜会!” 郑义被捧得很高兴,和颜悦色问:“你叫什么名儿?从哪来?可愿与郑某一同举事?” “在下蒋勇,以前开过镖局,跟兄弟们走南闯北虽然辛苦,却也能糊口度日,怎知那群贪官污吏不做人!竟逼得兄弟们走投无路,这才落草为寇。” 蒋勇哽咽几下,红着眼继续道:“义王义举,着实令人畅快!与其打劫老百姓,不如打劫官府,要不是杀千刀的官府,咱兄弟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楼喻闻言都生出几分同理心。 人才啊! 他暗中戳戳霍延,见霍延看过来,竖起大拇指:眼光不错嘛。 霍延失笑,默默挪动一步,用身体挡住他的大拇指。 楼喻低首轻笑,还真是谨慎啊。 郑义深受触动:“既如此,蒋兄弟不妨来我三斤坡,与我等共商大计!” 于是,二百号人被带上三斤坡。 三斤坡地势比较复杂,兼林木茂盛,视野不清,很容易走错路或者误入陷阱。 楼喻造访三斤坡是带着目的来的。 一是宜州与庆州接壤,算是京城到庆州的最后一道门户,于庆州而言,有一定的屏障作用。 若起义军如原书一般,京城久攻不下,反而转移目标,寻找有资源优势又城防薄弱的城池,宜州或可为庆州挡一挡。 二是宜州盛产硫铁矿,也就是盛朝人所称“黄铁矿”。 黄铁矿具有极高的工业价值,可应用于造纸、纺织、化肥等等领域,甚至还可用于制造火药。 鉴于盛朝尚未广泛应用此物,认为此物虽肖似黄金,但无甚用处,便称其为“愚人金”。 楼喻知道这件事,得益于那些游记。 他后来又派暗部去宜州打探,了解黄铁矿集中区域后,便一直计划如何将此矿收入囊中。 若他大肆购买,定会引人生疑。 无法跟宜州府衙做交易,那就只能剑走偏锋,跟这位义王打打交道了。 义王能差点掀翻府衙,想必对上宜州官府也有一定的抗衡之力。 若是能说动义王拿下黄铁矿,再从中斡旋做交易,应该比官府更容易些。 而若是义王声势大,朝廷对庆州的关注自然会少很多。 或许还会就近派兵增援,如此一来,他更有名目渗入宜州。 “蒋兄弟!”郑义蒲扇般的大掌拍在蒋勇肩上,指着面前的寨门,得意洋洋道,“这里面就是咱们的明堂,你们都可以当成自己家,哈哈哈哈!” 众人:“……” 明堂?这位义王也太猖狂了吧! 不过就是个土匪窝,竟堪比明堂。 二百人总不能呼啦啦都进“明堂”。 郑义皱眉看向蒋勇身后,道:“蒋兄弟,你这些兄弟不如暂且下去歇息,你放心,我一定让人安排好!” 蒋勇笑道:“好说好说,不过得留两人在身边。” 他说着,似有若无瞟了一下郑义身边的两人。 郑义以为蒋勇不愿被自己比下去,不禁暗自嗤笑,面上很热情:“那是自然,总得留两个伺候的。” 第88节 “可不是伺候!”蒋勇笑眯眯道,“咱就算打家劫舍,也得有个军师不是?” “是极是极。”郑义点头附和。 蒋勇遂看向楼喻和霍延,神色略微激动道:“军师,一同去明堂坐坐?” 他原先只是府兵营里的小卒,若非楼喻整顿府兵营,若非霍延提拔,他定无出头之日。 他对世子殿下是忠诚敬畏,对霍延则是崇敬拜服。 楼喻和霍延一并走出。 郑义惊讶:“两位军师?” “郑兄误会了,”蒋勇解释道,“一位是军师,一位是军师的护卫。” 护卫? 郑义等人更懵了。 什么人才会用护卫,那必须得大户人家啊! 他们定睛细看,只见楼喻细皮嫩肉,眉眼清俊灵秀,又见霍延相貌英俊,身姿挺拔,确实像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和护卫。 郑义面色微变,厉目凝视二人。 霍延不着痕迹挡住楼喻,楼喻却转到他身前,拱手道: “鄙姓郁,本是江州富商之子,却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只因官府与对手勾结,害我郁家满门!在下求救无门,遂落草为寇,只求报此血仇!” 他神色淡淡,却字字泣血,听得人心神震颤。 郑义正色道:“这些贪官污吏如此可恨!郁先生,请入明堂,与我一同替天行道!” 几人便同入“明堂”。 立刻有喽啰搬座倒酒,迎接新成员。 郑义坐在阶上主位,居高临下,另两位分列左右下首。 楼喻三人自然位次更低。 这郑义明显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楼喻主动出击:“敢问义王,当日差点攻陷府衙,因何失败?” 上来就提败绩,郑义面色一沉,正要开口。 楼喻又道:“在下猜测,非义王不够悍勇,而是官府兵器占了上风。” 方才那些弓箭手用的都是竹制的弓箭,喽啰们手里拿的是木棍锄头之类的,对上官府的铁器,自然讨不了好处。 郑义面色稍缓:“确实如此。” 官府把控铁器,若非他本就是屠户,大概连把杀猪刀都没有。 楼喻继续蛊惑:“义王若想壮大声势,必须要增强军备力量。” “郁先生不妨说说看。”郑义眯着眼打量着他。 楼喻毫不露怯:“没有铁器,咱们可以自己造!” “说得轻巧!”右下首的男人蔑笑一声,“不愧是大家族养出来的娇贵人,实在天真!” “就是,造铁器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造出来的,铁从哪来?” 楼喻反问:“这世道,还有用金银买不到的东西?” 所谓乱世金银盛世玉,在乱世,除却粮食,金银是最有价值的。 那人嗤笑:“钱又从哪来?总不能劫官银吧?” “我有一法,”楼喻不理二人,只看向郑义,“不知义王愿不愿听。” 郑义:“郁先生请讲。” 那二人皆翻白眼,觉得楼喻就是在吹牛皮。 若他真有法子致富,何至于落魄至此? 楼喻神情淡淡:“义王可知,一个人若享尽荣华富贵,他还有何渴求?” “你到底要说什么?”郑义有些不耐烦了。 “他想长生。” 郑义三人:“……” 楼喻继续道:“义王可曾听说过炼制长生不老丹?” “确实听过。”郑义道,“尤其是一些权贵,很喜欢找道士炼丹。” 楼喻适时道:“江州此风盛行,甚至有富商特为此建道观,筑丹炉,招揽培养道士炼丹,炉火日夜不熄,所需原料更是不计其数。” “那又如何?”左下首翻了个白眼,“他们求长生不老丹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要我们去抢他们的闲钱?” 郑义面露不悦,觉得楼喻是在拿他寻开心。 楼喻哼然一笑,长叹一声。 “你这是何意?” 那两人拍案而起,怒目而视,差点就要动手。 楼喻朗声道:“我是笑你们白白占了一个金窝而不自知!” 他掷碗于地,清脆声撞在三人耳膜上,震得他们心脏砰砰作响。 金窝? 什么金窝?! 郑义喘着粗气:“你说清楚点。” 楼喻却兀自正襟危坐:“义王,我等奔波劳累,可否暂且歇下?” 他这般作态,郑义三人自然知晓他在拿乔,心中虽不悦,但“金窝”二字着实勾起了他们的贪念。 倘若这位郁先生所言为真,那他们合该先捧着他。反正人已经在三斤坡,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郑义遂大笑:“郁先生所言极是,来人,快上好酒好菜!三位兄弟得先填饱肚子才好歇息嘛。” 片刻,酒菜上桌。 都是一群流匪,哪能烹饪出美味佳肴?而且这些餐具着实脏污,一点也不讲究,楼喻实在不愿动筷。 他忽然眉心一皱,往旁边倒去。 霍延吓一跳,连忙接住,见楼喻朝他眨了一下眼,遂会意道: “义王,我家少爷自小身娇体弱,家中变故后又劳碌奔波,便落下了病根,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在下先扶少爷去歇息,得罪了。” 郑义三人对视一眼,他们暂时可不能失去“金娃娃”! “也罢,你扶你家少爷下去好生歇着,蒋兄弟同咱们共饮!” 霍延便搀着楼喻起身,在喽啰引导下,来到一处茅草屋前。 楼喻:“……” 怪不得宜州叛军没成气候,茅草屋能干得过府城城墙吗? 装备不是一个量级的。 那二百个府兵也都住在这附近。 冯二笔几人看到他们,连忙迎上来,关切问:“少爷怎么了?” 几人簇拥着进屋。 关上门窗,楼喻立刻生龙活虎,问:“大家一路上坡,可都记住了路线和地形?” 除了孙静文,其余人都摇头。 绕来绕去的,还有那么多陷阱,谁能记得住? 正因为此,郑义等人才放心大胆地带他们上山。 霍延道:“我记得路。” 楼喻竖起大拇指,这位也是个神人。 他道:“今夜咱们会在这住下,大家都小心为上。若是有机会,多观察三斤坡岗哨暗桩,有多少,什么时候换防,都要搞清楚。” “是!” “都下去歇一歇,霍延留下,今晚与我同屋。” 众人闻言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霍延武艺最高,就得贴身保护殿下。 霍延眸色微动,倒也没拒绝。 其余人离开后,楼喻解下腰间挂着的“木筒”,递给霍延。 “此物可增强目力,你看看能不能精确找到三斤坡的各个岗哨。” 霍延:? 他一直以为这是喝水用的木筒。 在楼喻指导下,他将眼睛凑近目镜,物镜对准远处。 竟真的可以看到远方的人影! 霍延心中大惊,扭首看向楼喻:“此物从何而来?” 楼喻笑,“难不成在霍二郎眼里,我整日在窑炉里钻来钻去,只是为了烤火?” “当然不是。” 霍延定定望着他,“此物对打探军情大有裨益。” 楼喻用下巴点点远处三斤坡。 “咱们这不正在打探军情吗?” 霍延哑然失笑,眼前这人,总能在最寻常的时候,给他最大的惊喜。 第89节 他观察好一会儿,忽然道:“此物若给三墨兄,亦有大益。” 楼喻轻咳一声:“他自然有。” 他第一个就给了冯三墨。 不过霍延愿意同他说这些,楼喻是真的很高兴。 这表示他在积极主动地发表看法,参与事务。 夜幕降临,没有光,望远镜也用不了了。 郑义抠得很,连个油灯都不愿给他们点。 其实楼喻误会郑义了,魁梧壮硕的义王,已经在蒋勇的海量下醉得一塌糊涂,哪还记得吩咐手下点油灯? 皎洁的月光洒在庭院中,透过门窗缝隙钻了进来。 楼喻侧躺在简陋的木床上,稍稍翻个身,木床就吱呀吱呀地响。 霍延则靠坐门边闭目养神。 “你这样不好睡,一起睡吧。”楼喻诚挚邀请。 霍延闭着眼,“无碍。” “他们应该不会偷袭,你不必这般守着,再说了,门外还有周满他们轮流换防。” 少年世子声音清越,在月色照拂下,显得尤为温柔。 霍延听出他真切的关心,胸口微暖,不由睁开眼,眸中浮现浅浅笑意。 “你睡,我守着。” 楼喻只好作罢,闭上眼默默数羊。 片刻后,木床又吱呀几声,世子殿下的声音又响起: “霍延,等到了京城,你我一同去拜祭两位霍将军。” 霍延沉默几息:“好。” “还有,”楼喻以手枕头,侧躺注视着霍延,“以前的事,你当真不再怪我?” 两人很难有这个机会剖析心扉。 或许是三斤坡的夜太过静谧,或许是今晚的月色太过温柔,又或许是楼喻对前路如何心存茫然,他只想趁着这个机会,与霍延多聊一聊。 他想借霍延的勇气与力量用一用。 霍延半晌未应。 就在楼喻以为他快要睡着时,门扉处传来他沉着有力的声音,答案和上次一样: “既非你,何来怪罪?” 楼喻目光闪动,不禁失笑:“你就那么肯定?” “嗯。” “要是我以后再变回去呢?” 夜风拂动,树影婆娑。 门扉处久久无人应答,楼喻以为他这次真的睡着,便没再惊扰,渐渐沉入梦乡。 却不知霍延心绪纷乱,半宿未眠。 第四十三章 一夜无事。 楼喻醒来时,屋里只剩下他自己。 他悠闲洗漱完,整理好衣衫,来到屋外。 “少爷,您醒了,奴去给您拿吃的!” 冯二笔说着转身就走。 想到昨日脏污的碗具,楼喻胃里一阵犯恶心,连忙嘱咐道:“随便拿两块饼对付一下就行了。” 看不到饼是怎么做出来的,还能自我安慰是干净的。 冯二笔心疼地瞅他一眼,飞也似地跑远了。 奈何郑义热情得很,得知楼喻只要了两块饼,立马大手一挥。 “怎么能这么怠慢郁先生!快盛两碗肉粥送去!” 于是,楼喻就着水啃着干饼的时候,三斤坡喽啰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粥过来。 他话是对楼喻说的,目光却一直黏在两碗肉粥上。 “郁先生,这是义王吩咐给您的肉粥!” 喽啰一手端一碗,大拇指搁在碗沿上,指甲缝里都是脏污。 那粥盛得满,脏兮兮的指甲直直戳进粥里。 楼喻见状,胃里更加翻涌。 况且那肉粥闻起来一股腥味,看着油乎乎的,着实不干净得很。 楼喻没说话。 冯二笔立刻道:“这位小兄弟,我家少爷身体弱,不能吃太多荤腥,要不你拿回去自己吃?” 小喽啰吞吞口水,说实在的,他是真的很想吃。 杨继安也在旁劝道:“是啊,大哥哥你再不吃就凉了,你就在这吃完,回去交差就说是郁先生吃了,义王也不会怪罪你。” 小喽啰一想也是,反正是郁先生不要的,他吃了倒省得浪费。 于是咕咚咕咚灌下两碗肉粥,惬意地打了一个饱嗝,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捧着空碗回去交差。 片刻后,又有喽啰来请楼喻三人去明堂一叙。 至明堂,郑义破天荒起身相迎,一副热情如火的模样。 许是昨日拼酒拼出了感情,又或者是不敢怠慢楼喻这个“金娃娃”。 入座后,左下首的人问:“郁先生,不知昨晚歇得可好?” 一般人都会客气地说挺好。 楼喻却正色道:“非常不好。” 见三人面色发黑,他平静道:“我本江州富商之子,住的是高墙大院,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睡的是丝衾玉枕,你们还觉得我昨夜歇得好吗?” 蒋勇差点笑出来,殿下这是故意在勾出他们的贪念吧? 郑义三人:“……” 他们也想过这种天上人间的好日子啊! 郑义也不打机锋了,开门见山道:“郁先生,昨天你说的金窝,到底是指什么?” 楼喻问:“义王可知,在江州,一两上品硫磺能卖多少钱?” “多少?” 楼喻伸出一根手指。 右下首:“十文?” 摇头。 “一百文?” 继续摇头。 “一……一千文?”声音都颤抖了。 楼喻笑而不语。 郑义猛地拍一下大腿。 “硫磺,是不是那个黄铁矿?没想到长得像金子,也能换金子啊!” 他转念一想,“不对啊,郁先生,要是黄铁矿真能换这么多钱,为什么宜州府衙一点动静都没有?” 楼喻笑得高深莫测:“义王有所不知,道士们炼丹,不是什么硫磺都要的,越是品相好的,越能卖上好价钱。” “什么才叫品相好?” “这就复杂了,”楼喻颇为可惜地叹气,“想要品相好,就得找到合适的工匠提炼,宜州找不到能工巧匠,得不到上品硫磺,那些道观自然瞧不上眼。” 忽悠起这些文盲来,楼喻得心应手。 反正他们也不懂这些。 他说得头头是道,郑义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全都被他的大饼给吸引住了。 宜州有很多很多“愚人金”,他们是知道的。但他们不知道,原来那些“愚人金”真能换来金子! 他们要是掌握了“金矿”,岂不是能过上郁先生口中的富贵日子? 郁先生说得没错,他们的确白白占了一个金窝啊! 眼见三人激动得眼冒绿光,楼喻不得不开口提醒:“容我多嘴一句,义王先别急着高兴,府衙没有通晓提炼之术的工匠,三斤坡难不成有?” 三人哑然。 是啊,没有上好的硫磺,他们去哪卖钱? 左下首从奢望到绝望,语气很冲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说咱们占了一个金窝?” 楼喻轻笑:“别急嘛。提炼术不过锦上添花,若是你们的黄铁矿里硫磺含量高,也能卖个好价钱。” 见三人怔愣,他举例说明:“同样的炊饼,一张里面含的肉多,一张肉少,你们选哪个?” 这还用问吗!当然选多的! 第90节 “若是咱们的矿石品质上乘,即便不通提炼之术,也能卖上好价钱。” 楼喻语调低缓,不紧不慢:“离开江州时,我听闻江州胡道长已前往京城紫云观,同紫云观的观主谈经论道。二位道长皆道法高深,精通炼丹之术,在辨别矿石品质上颇有心得。” 他顿了顿,问三人:“听说过紫云观吗?” 三人沉默以对。 楼喻笑了笑,“没听过也无碍。紫云观乃大盛第一道观,前去参悟道法之人不计其数,终日香火鼎盛。” “更重要的是,紫云观日夜炉火不绝,若是咱们的矿石能被紫云观看上,岂非可以卖给全国道观?” “为啥?”左下首有点懵。 郑义骂他:“蠢货!这还用问?紫云观是天下第一大观,他们都用咱们的矿石,其他道观能不效仿?” 一想到日后他们用矿石卖出源源不断的银子,三人就心潮澎湃。 “紫云观主和胡道长皆是炼丹大师,若是咱们的矿石能被他们看中,还愁没有钱吗?” 楼喻低叹一声:“所以我才说,义王是住在金窝而不自知啊。” 郑义是真的心动了,他甚至想立刻挖几颗矿石送到京城给紫云观瞧瞧! 他起身豪爽道:“郁先生,要是这件事真的能成,你就是咱们三斤坡的大功臣!” 楼喻双目湛然,问:“义王打算如何行事?” 郑义道:“我知道矿石去哪挖,等挖出矿石,我就派人去京城紫云观找那什么道长问问。” 蒋勇噗地笑出声,没办法,实在是太好笑了。 见三人疑惑看过来,他忍笑解释道:“义王,你可知京城紫云观是什么地儿?皇亲国戚、达官贵人都是那儿的常客,要是没有紫云观的信物,想要入观比登天还难。” 郑义:“……” 而他只是个住茅草屋啃干饼的流匪。 “因为贵人太多,紫云观常有重兵把守,要是贸贸然闯进去,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一瓢冷水浇到头上。 想致富咋就这么难呢! 郑义深吸一口气,双目沉沉问:“既然郁先生提出这个致富的法子,是不是也有搭上紫云观的法子?” 楼喻拱拱手:“不才有旧识,正在紫云观中问道修行,若是能与他取得联系,或能打通富贵之门。” “既然这样,咱们便去一趟京城!”郑义拍板决定。 他们于三斤坡聚众闹事,威逼官府,最终为的还不是过上好日子! 要是将矿藏紧紧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们将会有更多更多的钱,他们的势力会更加壮大,他们会推翻府衙,到那时,整个宜州都会在他们的掌握之下。 义王之名终将响彻天下! “可惜呀,如今这黄铁矿尚不属于三斤坡。”楼喻淡淡道。 郑义粗声粗气道:“那地儿官府也不管,我占了便占了。” 楼喻也不泼他冷水,笑着道:“先不论矿石品质如何,义王不如带人去挖个几车运往京城,届时即便紫云观观主看不上,那也有其它穷道观能瞧得上,亦能卖出价钱,否则只拿几颗去京城,岂非白跑一趟?” 郑义如今对他言听计从,“就听郁先生的!” 黄铁矿集中分布区,位于三斤坡七里之外的金雀岭。 因色泽如金、形似鸟雀而得名。 此地荒僻,人烟稀少,在郑义看来就是无主之地,他们三斤坡一旦占领,金雀岭就是三斤坡的一部分了。 他迫不及待要去挖矿赚钱,遂于明堂外召集一众喽啰,点了一千余人,就要浩浩荡荡前往金雀岭。 楼喻道:“义王打算就这样去?” “不然呢?”郑义不解。 楼喻又开始忽悠:“你可知如何挖掘?若是坏了品质卖不出价钱该怎么办?” “郁先生会?” 楼喻瞥他一眼,“不才有个紫云观修行的旧识,自然略知一二。” “是极是极!”郑义忙道,“便请先生同我等一起!” 楼喻道:“我那二百兄弟都得跟着,他们可都是挖矿的好手。” 二百人对一千余人,郑义完全不放在眼里,便答应了。 一行人乌泱泱来到金雀岭。 楼喻装模作样,指挥着府兵们挖矿。 矿石坚硬,寻常工具很难提高效率,大半天才挖了一点点,估计都不够道士们一炉用的。 郑义急了,又从三斤坡调了一千人来挖。 如此一来,三斤坡的防守就薄弱许多。 杨继安和孙静文是小孩,没跟来一起挖矿,便在三斤坡上逗留。 三斤坡的喽啰见两人年纪小,看起来天真单纯,没有多加理会。 孙静文本身空间思维极强,又加上楼喻留下的望远镜辅助,很快就记下三斤坡的地形及各个岗哨。 杨继安负责跟喽啰插科打诨,引开他们注意。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殿下说过,虽然他们目前和三斤坡是合作关系,但保不齐日后翻脸,遂提前踩点,防患于未然。 郑义带人挖了一天矿,装了十来车矿石,心满意足地回到坡上。 他命人备上好酒好菜,殷切问楼喻:“郁先生认为什么时候入京比较合适?” 楼喻笑道:“我与那旧友三年未见,心中甚念,不如明早启程可好?” “极好极好!” 楼喻又道:“运送矿石入京,义王打算带多少人?” 郑义端着碗,“郁先生以为呢?” “眼下世道乱,一路去往京城,恐怕会遇上不少流匪哄抢。咱们不能侥幸,必须要带足兵力,保护矿石安全。” 郑义点点头,等待下文。 “咱们二百兄弟都是走镖的能手,知晓一些江湖险恶,经验丰富,必须同去。” 郑义不置可否。 楼喻接着道:“义王悍勇无畏,难逢敌手,三斤坡兄弟们皆胆识过人,若是义王能亲率二百壮士,定能保矿石安全无虞。” 被捧得高兴了,郑义面色稍霁,哈哈大笑道:“本王还没去过京城呢,这次定要瞧瞧京城的热闹!” 他当然要去,要是这个郁先生骗他,他定要亲自将其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蒋勇绝倒,就这么自称“本王”了?也太自恋了吧! 他们殿下都没摆架子呢。 “还有一事,希望义王能听一听。”楼喻道。 “郁先生请讲。” 楼喻悠悠道:“原石与研制好的硫磺粉价格不同,可没有那么高的卖价。” 郑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要能卖上价钱,都好说!” 至于会不会因卖价翻脸,他可不保证。 矿石不用他们自己种,直接挖出来就能卖钱,还有比这更轻便更迅捷的暴富法子吗? 反正郑义等人是想不出来的。 翌日一早,金轮普照。 郑义领二百人,同楼喻的二百府兵运石上路。 离开庆州府时,楼喻只有二百人,如今白得两百“护卫”,这一路更安全了。 郑义等人匪气很重,加上他们人多势众,从宜州一路前行,居然无人敢惹。 至于大股起义军,目前还没有出现在这一带。 八月廿七黄昏,车队抵达桐州地界,众人在野外露宿一夜。 翌日一大清早,楼喻刚起身,就见到冯二笔喜气洋洋地过来,手里端着碗。 “少爷,今日是您的生辰,这是奴赶早去附近农家,亲手给您做的长寿面,您快尝尝。” 楼喻愣了一下,他把生日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面条细软绵滑,上面卧着一枚鸡蛋,卖相还不错。 楼喻由衷赞道:“有心了。” 冯二笔乐得眼都笑没了,他没什么大志向,就只求能一直陪在殿下身边,照顾殿下一辈子。 一碗面足以饱腹,楼喻吃完擦擦嘴,正要宣布启程,杨继安和孙静文相携跑过来。 得,又是祝他生日快乐的。 杨继安嘴甜,说了一箩筐贺词,孙静文安安静静等他说完,才捧出一个锦囊,送给楼喻。 “少爷,这是继安哥哥和我一起送您的生辰礼。” 楼喻笑着道谢,接过打开一看,里头居然是一只小兔子! 小兔子毛发雪白,两眼通红,憨态可掬,实在可爱。 “听说您属相为兔,我便做了这个。”孙静文惭愧地低下头。 她没有能力送更好的。 楼喻指指兔子的红眼睛,问:“这要不少钱吧?” 杨继安挠挠头,嘿嘿一笑。 第91节 反正他和静文妹妹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 楼喻将兔子小心放回锦囊,塞入怀中:“很好看,我很喜欢,谢谢你们。” 两小心满意足离开。 楼喻略微等了等,没等到下一个,只好起身宣布前进。 行路时,矿石是由郑义带人押送保护的,楼喻等人就悠闲地跟在后头。 不是他们不出力,而是郑义等人将矿石看得很紧,大概是防备他们偷偷运走矿石。 午时,车队行至一处小镇,众人席地休息。 冯二笔凑到楼喻耳边,小声问:“少爷,难不成咱们真要走到京城?” 他倒不是不愿走,就是心疼殿下受罪。 楼喻抬首,但见天穹高阔,碧空如洗。 他轻轻一笑:“不走了。” 京城还有一大摊子事儿等着他呢。 冯二笔眼睛一亮:“真的?” 楼喻颔首,对身旁霍延道:“随我去找郑义。” 两队人马各自为政,泾渭分明。 郑义一直注意着他们,见二人起身往这边来,不由坐直了身体。 “义王,”楼喻面露难色道,“我自小就有病根,跟着大家走了几天,实在有些撑不下去了。” 郑义见他身形单薄,面无血色,看起来确实身体不好,不由心生忧虑。 他还指望郁先生搭上紫云观这条门路呢。 “那该如何?” 楼喻虚弱地倚靠霍延,出气多进气少道:“若是继续奔波,我担心还没到京城就会撑不住。我身体事小,耽搁了大事可不行。” “要不咱们歇个一两天?”郑义问。 楼喻摇摇头,“不可。紫云观观主每次论完道都会闭关数月,若是路上耽搁一两天,恰好撞上他闭关,岂不是还要再等数月?” 郑义这下真急了,闭不闭关他不在乎,只要在此之前能给他的矿石定个高价! “要不然,给你找个牛车坐坐?”他只能想到这个主意了。 马车不敢想,毕竟马是稀罕物,赁不起。 “义王啊,”楼喻苦笑叹气,“若入了京城地界,旁人皆乘坐马车,唯有咱们坐牛车,你觉得紫云观会让我进去吗?” 郑义:“……” 他虽是个不怕血腥的屠夫,但骨子里对皇权还是敬畏的。 天子脚下,他总不能跟紫云观的守卫们起冲突吧? 他无奈道:“桐州距京城这么远,谁愿意捎咱们?” 楼喻厚着脸皮:“钱到位就行。义王,此次入京是为了赚钱大计,你又何必在乎这些小钱?” 郑义一脸肉疼的表情:“要不,郁先生先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马车。” “好。” 楼喻果断回去,吩咐冯二笔去镇上找两辆马车。 冯二笔乐颠颠地跑远。 刚转到街角,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他正要惊叫出声,就被人捂住嘴。 “是我。” 冯二笔瞪大眼,终于回过神来。 “三墨,你怎么在这?殿下不是让你严密监视府衙吗?” 冯三墨没工夫跟他解释,道:“马车我已按照殿下吩咐备好,你带回去便可。” 他顿了顿,撇过脸去:“给殿下的生辰礼,我已放在车内,你别忘了替我送给殿下。” 冯二笔瞅着他耳尖发红,不由暗笑。 他这弟弟真是容易害羞。 “知道了,不会忘的。” 片刻后,冯二笔带着两辆马车回来,惊呆郑义等人下巴。 郑义忙不迭跑过来,“不是只叫一辆吗?怎么叫了两辆?!” 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 楼喻一脸无辜:“人穷不能志短,咱们需要排场,京城多的是狗眼看人低的,义王愿意让人瞧不起?” “……” 其中一个车夫适时开口:“盛惠二十两,先交五两定金。” 郑义等人:抢钱啊?! “义王,等到了京城,郁某入了紫云观,还用在意区区二十两?” 郑义忍着气,万般不舍地掏出五两银子递给车夫。 楼喻终于明白郑义为何没能成功了,因为他太抠了。 “两辆马车,你一辆,剩下一辆谁坐?”郑义问。 楼喻到底没太黑,好心建议:“不如义王也享受享受?” 郑义一想也是,钱都花了,何不享受一次? 于是钻入第二辆马车。 楼喻带着冯二笔进入车厢后,冯二笔立刻从暗屉里取出一个木匣。 木匣方方正正的,上面也没什么花纹,看着就古板。 “少爷,这是三墨送您的生辰礼。” 楼喻惊讶,没想到三墨还会送礼物,稀罕啊。 他打开一瞧,是方质地上乘的砚台,的确是三墨会送出的礼物,中规中矩。 他笑眯眯地收下,“三墨有心了。” 冯二笔趁机问:“少爷,您不是让三墨监视那些人吗?为什么三墨会在这?” 楼喻解释道:“三墨一直暗中跟着咱们。” “那庆州……” 楼喻笑道:“这才几日,府衙不会出事,要出事,也得等我到了京城。” “三墨也会去京城?” 楼喻颔首:“等咱们真正入京,他就返回庆州。” 他这一路上,又是扮流民,又是入三斤坡,又是运矿石,若没有冯三墨暗中准备好,届时他到京城,拿什么祝寿? 冯二笔了然,三墨真辛苦! 马车外,霍延不由碰了碰藏在怀里的东西。 他耳力不俗,知道连冯三墨都送了生辰礼,不由有些心乱。 眼见今日就要过去,阿煊和阿琼的礼物还没送出去。 当然,还有他自己准备的礼物。 他该怎么开这个口呢? * 星垂平野月如钩。 霍延守在马车旁,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物件,踟蹰盯着车帘。 楼喻就在车里,车里点着蜡烛,蜡烛的光透过缝隙,与夜幕上的星光隐隐争辉。 要不,他直接将生辰礼放到车里? 霍延略感几分头疼。 以前在京城,他不是没送过平辈人礼物,但那时候他有小厮帮忙跑腿说场面话,不用他自己亲自出面。 如今面对楼喻,他委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吧,觉得难以启口;不说吧,又觉得失了礼数。 杨继安起来小解,看到霍延在马车旁走来走去,一副失神茫然的模样,便上前低声问:“你怎么了?” 看到霍延手里的东西,他福至心灵:“你是不是要送少爷礼物?” 霍延面无表情:“……帮阿煊和阿琼送。” 杨继安捂着嘴,以防自己笑出来。 他以前就觉得霍延别扭,现在看来是真别扭,送个礼物都这么犹犹豫豫的。 他道:“不就送个礼物吗?直接给少爷不就行了?难不成比杀人还难?” “……” 杨继安摇头叹气,“你慢慢磨吧,等到子时,殿下生辰都过了,要是阿煊弟弟和阿琼妹妹知道你没及时送,肯定要怪你的。” 言罢潇洒离去解手。 霍延低头,想到临行前两小的殷切嘱托,便下定决心,行至楼喻侧窗边,轻轻敲了敲。 小帘掀起,楼喻的脸露出来,烛光因风动了一下,楼喻连忙伸手去护,对霍延道:“到车上来。” 霍延只好入了车内。 第92节 马车内部空间不是很大,容楼喻一个人还算宽敞,可惜霍延身高腿长,他一进来,整个空间就变得逼仄起来。 “什么事?”楼喻问。 霍延沉默几息,忽然将手中的东西往小几上一放,垂首低声道:“这是阿煊和阿琼送你的生辰礼。” 楼喻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么多人记得他生日,连两小都准备了礼物。 他看着几上两件礼物,问:“分别是谁送的?” 霍延道:“竹扇是阿琼亲自做的,木兔是阿煊做的。” 竹扇轻巧素雅,扇柄触手温润,没有丝毫毛刺,可见打磨得极为圆滑。扇坠用素色丝线编织而成,别有意趣。 楼喻展开一观,不由赞道:“好扇,好画。没想到阿琼小小年纪,丹青之术如此了得。” 霍延不由伸手蹭了一下鼻尖,眼神有些躲闪,没吭声。 “我正缺把扇子,”楼喻笑容灵动,“阿琼送得恰到好处,我很喜欢。” 他又拾起木头做的兔子。 木制的兔子看起来有些憨傻,但丑萌丑萌的,甚是有趣。 楼喻放在掌心把玩,一不小心不知碰到哪里,兔子忽然舒展四肢,躯干拉长,竟自己走了几步。 他惊讶看向霍延:“这是……机关术?” 霍延点点头,“他喜欢玩这些。” 楼喻:牛掰啊! 他由衷赞道:“阿煊竟有此绝技,实在不凡。” 楼喻将机关兔放在小几上,按了下尾巴,机关兔便在小几上往前走,到了边缘才停下。 他唇角含笑,心中甚慰。 霍煊有这等天赋和技艺,或许可以帮他改良机械器具。 不过这些还得等他从京城回去再说。 霍延抬眸打量楼喻。 橘色烛光笼罩下,少年眉目温柔,意态慵懒,墨发松松系在脑后,有几缕落在耳前,顺着侧颊而下,垂至膝上。 这样一个看似柔弱亲善的人,却拥有一颗驱狼吞虎的勃勃野心。 “看我做什么?”楼喻长睫轻抬,眸光清润,“难不成,你也有礼物要送我?” 霍延:“……嗯。” “是什么?”楼喻目露惊喜,“快拿出来瞧瞧。” 他方才那句只是调侃,没真想霍延会送他礼物,谁料霍延竟然准备了。 意外之喜! 霍延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敛眉放在几案上。 “闲暇时随便刻的,不值得什么。” 果然还是少年,脸皮就是薄。 楼喻暗自失笑,伸手解开锦囊,顿时睁大眼睛。 他取出囊中之物,捧在手心。 那是一方玉印,色泽莹白透润,质地细腻如脂,烛火隐绰下,玉光生辉,美不胜收。 印下刻着八个字。 “乐只君子,福履成之。”[注1] 这是一方吉语印,表美好祝愿之意。 印身四壁还刻着几条锦鲤,每条形态各异,活泼可爱,颇有意趣。 此印质地不俗,雕法精良,印底字迹有大家风范,实非凡品。 楼喻心中甚喜,笑着问:“你自己刻的?” 霍延点点头。 “你这雕工不错啊,学过?” 继续点头。 楼喻转而道:“可是我看此玉价值不凡,你哪来的钱买的?” 霍延微微扭过脸,轻咳一声,“临摹了几幅字画,换了一些钱。” 楼喻:“……” 敢情霍延还擅丹青?! 等等! 他打开霍琼送的那把扇子,扇面上除却飘逸灵动的水墨画,还有一行蝇头小字,仔细一瞧,字迹与印章底下的八个字竟一模一样! “扇面亦是你所画所书?”楼喻惊了。 霍延不吭声,算是默认。 楼喻这才了然。 他由衷感佩,男主不愧是男主,不仅精通十八般武艺,还擅长书法丹青,简直就是文武双全! “你真厉害。”他忍不住赞了一句。 霍延忽然起身道:“你休息,我出去了。” “等等!” 霍延驻足,背对着楼喻。 楼喻笑得极为诚挚:“谢谢——” 话未说完,忽然一道杀猪般高亢嘹亮的求救声响彻荒野。 “救命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 霍延利落下车,召集府兵围在马车旁,以防不测。 郑义那边也被惊醒,全都如临大敌。 求救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 霍延让人燃起火把,郑义有样学样,一时间原野火光四起。 那逃命人许是看到火光,更加拼了命地呐喊,嗓子都喊破音了。 霍延目力极强,借着火光,看到不远处一人奋力奔跑,身后数人追赶,还有一人拼命抵挡,眼见就要力竭被杀。 逃命人吼声震天:“救命之恩,必重金相报!” 这话自然是对楼喻一行人说的。 楼喻本就没想着见死不救,正要开口吩咐,那边郑义就迫不及待上前了。 听到“重金”二字,谁都想搏一搏。更何况,追杀那人的不过几个人,不足为惧。 郑义带人冲上去,还没冲到逃命人面前,追赶他的几个人就转身往回跑远了,估计是看这边人多,不想硬碰硬。 一看没了性命之忧,逃命人一下子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多、多谢诸位壮士救、救命之恩,我、我定会报答诸位。” 郑义借着火光打量这人。 面貌尚幼,估摸十六七岁,形容微胖,皮肉白嫩,身上穿着绸缎,一看就是出身富贵的公子。 至于另一位力竭倒地的人,样貌周正,穿着一身戎装,手里拿着长刀,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护卫。 这是头肥羊啊。 郑义心中闪过算计,脸上堆起笑容,使得那道疤更加狰狞。 “小公子怎么会被人追杀?” 少年终于喘匀气息,欲哭无泪道:“我也不清楚,咱们本来走得好好的,突然一大群人冲上来抢东西,还是阿大护着我跑出来,没想到那些人还要追我!” 他挣扎着爬到阿大身边,“阿大,你有没有事?” 阿大身上有些划伤,伤不至死,但终究流了些血,身体已无气力,脑子也昏沉起来,却还是安慰道: “公子,属下无事,您有没有受伤?” 少年红着眼眶:“你都流血了,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他转身看郑义等人,见他们各个高大魁梧,不由心生希望,天真问道:“诸位壮士,能否请你们帮个忙?我一定重金酬谢!” 楼喻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心道:这是哪家的傻小子?一直把“重金”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郑义假装和善道:“小公子需要咱兄弟做什么尽管开口!” “壮士,我还有一些侍从被围攻,你们能不能帮忙……” “公子!”阿大立刻打断他,猛咳出声。 郑义一听,能遭哄抢的车队,必定有好货啊! 没想到还有这意外收获。 他强压兴奋,“义薄云天”道:“路遇不平,就该拔刀相助!小公子放心,我们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少年感激道:“多谢!” 郑义问:“对方多少人?现在在哪里?” 少年支吾说不清楚,他是慌乱之下弃车而逃的,根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加上慌不择路,也忘了那些人如今在何处。 事已至此,阿大也无奈,只好开口:“对方大概百余人,我们来时留下不少足迹,诸位壮士可循着痕迹回去,或许还能捉住方才那几个强盗。” 刚脱离虎口,又误入狼群,这一遭着实坎坷。 阿大没小公子那般天真,他观郑义等人身上皆有匪气,便知这些人也非好汉。 第93节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郑义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遂转身朝楼喻这边走来。 “郁先生,我们要去帮助这位可怜的小公子,你们要不要同去?” 楼喻懒洋洋道:“我累了,你们去罢。” “郁先生,我带一百人去去就回。” 郑义到底不放心楼喻等人,还是留下了一百人看守矿车。 他们走后,那位小公子和阿大被郑义的手下团团围住。 小公子这才意识到,这些人不是真心要帮他们的! 他不由看向阿大。 阿大扯了扯唇角,闭目微微摇首。 这群人中似乎有两股势力,彼此并不团结,方才公子提及“重金”,只有一方人马有动静,另一方却无动于衷,可见两方并不合,却又彼此牵制。 他躺在地上默默恢复力气,脑中思考对策。 不知过了多久,郑义终于带人回来,满脸可惜道:“去迟了,人都散了,东西也没了。” 少年忙问:“你可看见我的随从护卫?” 郑义道:“地上有不少尸体,穿的衣服跟他差不多。” 他指指阿大。 少年瞬间落泪,哭得好不凄惨:“他们、他们都……” 阿大也很痛心,那些死去的护卫都是他的好兄弟,没想到却被一群流寇所杀! 悲恸在荒野蔓延。 郑义坐到少年对面,故作亲切道:“在下郑义,是走镖的,正同兄弟们一起护送货物到京城,你们呢?” 少年抽噎道:“我、我姓卫,他是我的护卫阿大。” 郑义循循善诱:“从哪儿来?又去哪儿?” “我们从沧州来,要去京城。” 郑义道:“方才咱们救了你们的命,你说会重金酬谢,而今你的车队都没了,拿什么谢?” 卫小少年泪珠子挂在睫毛上,愣愣道:“我在京城有亲戚,可以找他们借钱报答你们。” 他也不是真的傻。 要是说没钱,估计这群人会直接丢下他们不管,甚至会杀了他们。 他说京城有亲戚,这群人或许会看在酬劳的份上,带他们一起去京城要钱。 如今世道这么乱,他身边只有阿大,阿大还受了伤,身上没有钱,一定走不到京城。 还不如赌一把,让这些人带上自己。 郑义当然舍不得重金,他要不贪财,就不会被楼喻说动跑去京城卖矿。 遂嘱咐手下看好两人,回去睡大觉了。 一夜倏然而过。 楼喻正吃着早饭,忽然察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便转首看去。 是昨夜郑义他们“救下”的少年。 那少年见他看过来,不由慌忙挪开眼神,可是不一会儿,又飘过来。 楼喻眉心一跳,莫非认识自己? 他回忆起昨晚少年的自述。 从沧州来,要去京城,姓卫,十六七岁,还有护卫跟随…… 沧州有个藩王,藩王有个世子,名字好像就叫楼蔚。 皇室宗谱他已记得滚瓜烂熟,根本不会出错。 四年前上京祝寿,若是楼蔚去了,见过自己这张脸,留了些印象,对他有所怀疑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他的脑海中并没有沧王世子的模样,如今也没法确定这位卫公子是不是楼蔚。 若真是楼蔚,那也太惨了。 幸亏他没有直接带着府兵上路,否则被流寇盯上,不死也得扒层皮。 楼喻收回目光,淡定地吃着饭。 四年前他才十岁,还没怎么长开,就算“卫公子”真见过他,也不一定能确定。 他吃完饭,拍拍手就要回马车,却见那头卫小少年忽然起身,目光坚定地朝他走来。 楼喻收回上车的腿,平静注视着他。 卫小少年还没走近楼喻,就被府兵拦住。 他抿抿唇,狠狠心,大声道:“琼芝闻参望,茂士继前修!” 楼喻:“……” 好家伙,楼喻直呼好家伙。 这句话出自楼氏宗族里的辈分表,除楼氏族人,根本没人会背这玩意儿。 确定了,这小子就是楼蔚! 第四十四章 除了楼喻,在场没人能听懂,但这不耽误他们齐刷刷等楼喻表态。 霍延出身名门,自家也有类似辈分表,联系楼蔚昨夜说辞,便猜出几分。 他审视着楼蔚。 楼蔚被他眼神所慑,不由后退半步,却还是执拗地盯着楼喻。 却见楼喻目露诧异:“卫公子竟有早起吟诗的雅兴,在下佩服。” 他目光纯然,丝毫看不出作假。 郑义等人完全不懂“诗”,以为楼蔚真的只是在大声吟诗而已,并未在意。 楼蔚仔细瞅了楼喻几眼,见他确实没有异样反应,这才悻悻回到阿大身边。 经过一夜休息,阿大气力稍稍恢复,只是身上的伤尚未处理,血痂与衣服凝结,稍稍一动,就牵扯得生疼。 带的伤药都已遗失,他只能忍痛跟着队伍往京城走。 他不是不想为兄弟们收尸,可眼下情形不允,这些人肯定不愿意耽搁行程。 不管怎么说,将公子安全护送入京才是重中之重。 怎料楼蔚忽然道:“郑壮士,能否烦请诸位兄弟再帮一个忙?我定重金酬谢!” 郑义:“……干什么?” 楼蔚红着眼道:“保护我的兄弟们惨死荒野,我于心不忍,想让他们入土为安,诸位壮士若能助我,我定铭记于心!” 阿大眼眶瞬间湿润,他垂着头默默抹眼泪。 这里有数百壮士,只是挖坑埋人的话,花不了多少工夫。 可郑义急着要去京城啊! 再说了,重金不重金的,只要这小子在手,京城那位富豪亲戚会不给钱? 他正要拒绝,蒋勇却走过来。 “卫公子,请问你能给多少酬金?” 楼蔚目光诚挚:“若能助我,每人一两银子如何?” 一两听起来不算多,但这里总共数百人,加起来就是数百两。 郑义想了想,他是老大,小弟们的钱就是他的钱,这么一来,他便能拿到二百两! 不就挖坑埋人嘛,不亏! 蒋勇也颔首表示同意帮忙。 一行人回到昨夜遇难之地,那儿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遗容惨烈。 每具尸体的衣服都被人扒开,身上除了一件蔽体的衣物,其余都被人抢走,实在让人不忍目睹。 楼蔚和阿大面色苍白,目露哀恸。 蒋勇同兄弟们对视一眼,纷纷心有余悸。 幸亏殿下高瞻远瞩,让他们做了伪装。 要是他们堂而皇之地走在路上,或许会跟卫公子遭遇同样的意外。 一人率先站出来,半跪于地,为死去护卫整理遗容。 是周满。 作为原府兵统领,周满在府兵心中还是有些威望的。 虽然他因犯错,被殿下罢黜统领一职,成为底层士卒,但依旧如鱼得水,没谁敢在他面前放肆。 毕竟整个营中,除了霍延和李树,没有人能打得过周满。 蒋勇本以为周满会一直被殿下放逐,没想到这次京城一行,殿下会特意带上他。 周满一路上全都服从安排,混迹府兵中间,一点也不冒尖,导致他没什么存在感。 忽然率先站出来,着实惊到了蒋勇。 第94节 这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正面目沉肃地为死去的护卫收殓遗体,仔细而谨慎。 不知怎的,一股酸意上涌。 蒋勇深吸一口气,招呼兄弟们一起帮忙。 人多力量大,不过半日,他们就让所有护卫入土为安。 楼喻一直待在马车里,问霍延:“共有多少护卫?” “五十人。” 楼喻惊讶:“这么少?” 沧王怎么想的?只让世子带五十人入京? 藩王入京,领护卫不得超过二百,楼喻就足足带了两百府兵,一个也不少。 沧王只给儿子安排五十个人,是真不知道世道已乱吗? 霍延道:“沧州富庶,许是不见纷乱。” 楼喻看的第一本游记就是《沧州趣闻录》,清楚沧州是个富饶之地。 但再富有,也不能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吧? 难怪这位沧王世子看起来有些天真单纯。 埋完人,车队终于出发。 楼蔚马车、行囊都被掳走,只能和阿大徒步而行。 可惜他养尊处优,加上身材略微胖硕,没走一会儿就迈不动腿。 阿大昨夜受伤,伤口没有及时处理,发起了低烧,同样走不动路。 郑义一直派人盯着他们,见他们拖后腿,正要发怒,忽听前头传来楼喻的声音: “卫公子,我借你马车用,等到了京城,你给我五十两如何?” 楼蔚一直忧心阿大,闻言大喜:“甚好甚好!多谢郁先生!” 他连忙去扶阿大:“你受了伤,赶紧去车上休息!” 阿大摇摇头:“公子去。” 那边郑义一听,娘的,郁先生属实有才啊!这笔买卖太他娘的划算了! 这么一来,他不仅连赁车的钱都省了,甚至还能赚几十两银子! 读书人脑子就是灵光! “卫公子,我也可以借你用用,你看五十两成不成?” 楼蔚不由愣住,他本来只想给阿大借车的。 见他沉默,郑义不爽了:“怎么着,看不上老子的马车?” 楼蔚正不知所措,楼喻替他出了主意:“卫公子,你让阿大上郑壮士的车,你来坐我的车。” “多谢郁先生,多谢郑壮士。” 楼蔚躬身一拜,感激不尽。 见公子有车坐,阿大也不强撑着,遂上了马车。 楼蔚跑到楼喻马车这边,喘着粗气道:“郁先生,我就坐外头好了,不进去打扰你。” 楼喻不由失笑。 从昨夜和今早的事来看,这孩子虽单纯了点,但心性良善,也懂几分察言观色,挺不错的。 他也没好心邀他入内,只道:“前面要是路过村镇,你到时可以买些伤药。” 楼蔚乖乖点头,“多谢郁先生!” 一路再无波折。 九月初四,一行人终于抵达京郊风波亭。 此地官道齐整,风物繁华。不远处城墙巍然耸立,气势磅礴。 不仅郑义,就连楼喻都暗自惊叹。 不愧是京城,大盛第一城池。 众人在风波亭外休整。 郑义没见过大世面,被京城的威严肃穆所慑,心中直打鼓,忍不住跑来问楼喻: “郁先生,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楼喻瞥一眼楼蔚:“他说有重金酬谢,眼下咱们将他安全护送到京城,总得先清清账吧?” “没错!” 郑义由衷赞同,先把到手的钱拿了再说。 楼蔚不由看向阿大。 经过数日休养,加上途中买了伤药,阿大伤已好得差不多。 他虽忌惮楼喻和郑义等人,却也是真心感激他们的。 若非这伙人,他和公子恐怕没命抵达京城。 这一路上,他们又遇上不少流寇匪徒,但因这群人气势凛然,让那些流寇不敢上前,这才安然无虞来到京城。 出发前,他们根本没想过,世道竟已这般乱了。 阿大整整心神,诚心道:“若诸位壮士愿意,在下这就与公子入城拿钱。” “要是你们进去就不出来,我们怎么办?这不行!”郑义断然拒绝。 楼蔚道:“我留下,让阿大去城里拿钱。” 郑义点点头,“快去!” 阿大虽不放心楼蔚一人,却只能听从,独自去往城门。 所幸印信一直贴身携带,没有被流寇抢走。 他顺利进了城。 楼喻适时道:“义王,入紫云观一事不能再耽搁,要不你在这等酬金,我先去紫云观。” 郑义惊讶:“郁先生不等阿大了?” “不等了,”楼喻笑了笑,“卫公子和矿石就交由你们看守,所得银两皆由你们收着。” 郑义虚伪道:“这怎么好意思?” 楼喻微微一笑:“毕竟赁车的定金是你出的。” “好说好说,”郑义笑容真诚了些,“那我就在这等先生好消息了!” 楼喻当即召集府兵。 郑义愣住:“你要带走所有人?” “排场越大,就越不会被人看轻。”楼喻跟他解释,“我一无身份,二无信物,只能试试这个法子,希望不会被紫云观拒之门外。” 楼蔚心道:紫云观有这规定吗?只要有钱都能上去啊。 他纳闷地眨眨眼,但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说比较好。 郑义完全不懂,只能任由楼喻忽悠。不过就算楼喻骗了他,这趟他们也不亏。 手里还攥着个小子能换钱呢! 楼喻领着众人走出五里地,于一处庄院外停下。 冯三墨依旧一袭玄衣,静立恭候。 除楼喻和冯二笔,其余人都目瞪口呆。 三墨大人怎会在此?! 冯三墨立刻行礼:“殿下,一切事宜奴已备妥。” “辛苦了。” 楼喻伸手握他手腕,实打实地将他扶起,笑道:“你送的砚台我很喜欢,多谢。” 冯三墨耳尖倏然泛红,口拙难言。 他面上虽从来不显,但内心对楼喻的忠诚和崇敬不比任何人少。 得殿下一句夸赞,只觉得所有辛苦都不算什么了。 冯二笔适时道:“殿下,咱们先进去歇歇脚吧。” “好。” 这处庄院位于京郊外,是楼喻安排冯三墨发展京城暗线时,特意嘱咐他买下的。 院中停着藩王规格的豪华马车,送给贵妃的贺礼也罗列整齐,丝毫不见损坏。 冯三墨办事就是让人放心。 “派去买矿石的人也安排好了?” 楼喻行至正堂,坐下问。 “已经交待妥当。”冯三墨应道。 楼喻饮了一口茶,只觉清新提神,齿颊留香。 他不由笑起来。 冯二笔端着温水进来,浸湿巾帕,替楼喻洁面净手。 边伺候边问:“殿下,您将卫公子独自留下,就不怕郑义伤了他?” 他家殿下就是心地仁善,一路都对卫公子照顾有加,怎么临了直接将人丢给郑义呢? 楼喻道:“你可知他是谁?” 第95节 “不是沧州富贵人家的公子吗?” 冯三墨不由看一眼自家哥哥,心里叹了叹。 “若我没猜错,他是沧王世子楼蔚。” 冯二笔瞪大眼睛,“沧王世子?!” 他惊愣好一会儿,才满脸同情道:“那、那他也太惨了。” 堂堂世子殿下,竟遭此横祸,不仅死了五十个护卫,丢了所有贺礼,还差点被流寇杀害。 想到这,他又开始拍马屁:“还是殿下想得周到,咱们一路顺利到京城。” 楼喻垂眸,若非他们队伍多了三斤坡的二百人,说不定就算装成难民,也会被人盯上。 难免会有几番恶战。 “奴记得,沧王妃的妹妹嫁到了京城,沧王世子说的亲戚,不会就是他这个姨母吧?”冯二笔问。 楼喻颔首:“京城杜家。” 杜家有二品大员在朝,岂会怕三斤坡那群匪寇? 若杜家讲道理,直接拿酬金换人,便是皆大欢喜;若是杜家不讲道理,反正他已不在风波亭,吃亏的只是郑义等人。 一切与他无关,他只是个拜访紫云观的无名小卒。 至于入京贺寿会不会被楼蔚认出来,他压根不在意。 届时郑义等人已经返程,即便他被楼蔚拆穿身份,也无甚影响。 他在途中帮了楼蔚,楼蔚只要不忘恩负义,就不会再提此事。 冯二笔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他家殿下在下什么棋。 拨云弄日,却又置身事外。 绝了! 而风波亭那边,郑义等人还在苦苦等待。 既等阿大出城,又等楼喻回来。 眼见太阳即将落下,城门都要关了,郑义终于不耐烦,凶狠地问楼蔚:“阿大怎么还不出来?!该不会根本就没有什么亲戚吧?!” 楼蔚缩了缩脖子,小声解释道:“有亲戚的,只是京城很大,来回需要时间,准备银子也需要时间,你要知道,越是有钱人家,取银子越难,要先去账房……” “行了行了行了!”郑义哪懂那么多,“我就再信你一次!” 最多再等一夜,明天要是再看不到阿大,他就将这小子宰了。 忽然,城门处涌来一大队人马,为首的年轻公子纵马而来,端的是风流不羁,贵气逼人。 他身后有数十护院,皆手持长棍,面容凛然。 阿大跟他们穿得不一样,郑义一眼就看到他了。 他瞳孔微缩,这架势,恐怕卫公子确实非富即贵。 郑义是个识时务的,他是万万不敢在京城外跟达官贵人起冲突的。 遂挂上一个笑脸,问楼蔚:“可是你亲戚来了?” 楼蔚点头,面上虽带笑,眼中却不见喜意。 他仰视着纵马冲来的人。 那人相貌端正,锦衣华服,居高临下看向楼蔚,眉头微皱:“你怎么又惹事儿了?” 楼蔚低首:“表哥,劳烦你跑一趟,借你的银子我会还给你的。” 杜谨挥挥手,不耐烦道:“谁要你还这点钱了?” 他到底不愿在外人面前多说,扬手吩咐护院,将一个小木箱放到郑义面前,高高在上道: “多谢诸位一路护送我这表弟,这里面共二百两银子,算作酬劳。” 郑义:“……” 怎么只有二百两?! 他立刻道:“我们救了他一命,他当时说会重金酬谢;我们帮他埋尸,他说一人一两;我们又借他马车,总共一百两。这些加起来远不止二百两吧!” 就算是权贵也不能不讲道理啊。 杜谨目光轻蔑:“又不是我答应你们的。” 二百两,足够这些贱民过活了,可惜这些贱民就是这么贪婪。 “欺人太甚!”郑义怒火中烧。 眼看硝烟弥漫,楼蔚突然抬首道:“表哥,你借我一千两,我会还你的。” 郑义连忙闭嘴。 一千两!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趟生意是划算。 杜谨很不耐烦:“借你?我一下子哪能拿出那么多钱?” 郑义看看杜谨,又看看楼蔚,感觉这两人不对劲啊。 不会是想赖账吧?! 要是郁先生在这就好了,还能出出主意。 楼蔚神情郑重:“表哥,要不是他们,我和阿大也会被流寇砍死,救命之恩,酬谢再多都不为过。” 他咬牙相求:“你要是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我可以在这等,等你凑齐了再来换我。你放心,我说借你就借你,不会赖账的。” 听他这话,郑义都忍不住有些感动。 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可惜杜谨只觉得烦,他语气很冲道:“你非要让别人看我杜家的笑话吗!” 他若丢下沧王世子在城外过夜,明天就会有人参他杜家一本,他们杜家就会被全京城的人耻笑。 他本就不想来管这个烂摊子,眼下楼蔚又这么倔,杜谨暴脾气上来,喝道:“城门就要落钥,你别废话了,赶紧跟我回府!” 言罢示意护院上前去捉楼蔚。 楼蔚是个言而有信的,奈何杜谨不讲道理。 冲突不可避免。 郑义怎能让到手的鸭子飞了?他直接扯住楼蔚胳臂将他往后藏,脸上疤痕狰狞恐怖。 “不给钱就别想带人走!” 这理儿他到哪都说得通! 杜谨双眉倒竖,就要呼喝护院去抢。 阿大突然道:“公子!您先随杜少回府,小人留下!” 又面向郑义:“一千两匆忙之间确实凑不齐,不如先由公子入府禀明缘由,明日凑齐银两再来,如何?” 郑义觉得有道理,反正楼蔚不像是能抛弃阿大的人。 他点点头,让人搬回二百两,告诫楼蔚:“明天你要是不带足八百两,我就割了阿大的脑袋!” 楼蔚郑重颔首。 如今只能他亲自入杜府求姨母了。 郑义一群人就这么枯等了一夜。 翌日上午,楼蔚没来。到了下午,楼蔚还是没来。 郑义嗓子都在冒烟,朝阿大吼叫:“他怎么还不来!他真的不管你了?!” 阿大:“……” 他相信自家殿下,可杜家什么态度,就不好说了。 就在郑义濒临爆发之际,楼喻派人传来了好消息。 来人穿了身道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贫道来自紫云观,敢问善信是否姓郑名义?” 郑义精神抖擞:“我是郑义!” 他瞅瞅道士身后,没见楼喻身影,不由问:“郁先生呢?” 道士笑着说:“郁先生与道法有缘,慧根深重,已决定入观修行,不理俗世。” 郑义懵了:“那矿石……” “善信勿忧,有郁道友作保,这些矿石皆可卖与敝人。” 郑义面露惊喜。 “不过,得先验验品质。”道士假模假样地瞧了瞧,面色沉凝。 郑义忐忑:“怎么样?” “并非上品,敝观本不会收纳,不过这次贫道可以做主买下。” 郑义急了:“那以后呢?” 他还有好多好多矿呀! “莫急,”道士悠悠一笑,“贫道识得京城内外不少观主、道友,他们或许会愿意收,若是价钱适合,我可为善信引荐。” 郑义红着眼:“多少?” “一石原石一千文。” 郑义算了算,一两硫磺粉都可以卖一千文了,他这一百斤原石才能卖一千文,差得也太多了吧! 道士又说:“买了原石,还得花高价请工匠提炼,别看原石个头大,能提炼出来的却极少。” 郑义想了想,价格也不是不可以,至少挖矿他们只需要出力气,几乎无成本赚钱。 第96节 “道长能为我引荐多少道观?” 道士不耐烦了:“你若愿意交易,咱们就此银货两讫;你若不愿,便自行离去吧。” 郑义硬着头皮问:“那我们回去后还用不用挖矿?道长给个准话。” 道长道:“等善信回去,自有人前往三斤坡收购,你们只需挖矿便可。” 有人专门去收购,不用他们自己运送?! 郑义又高兴起来,这可太省事儿了! 自然满口答应。 消息传到庄院,楼喻正把玩着玉印,闻言一笑:“办得好,有赏。” 冯二笔亦眉开眼笑:“还是殿下深谋远虑,连矿工都不用另找了。” 只是杜家办事实在不地道,连一千两都不愿借,搞得郑义他们一直堵在风波亭,耽误殿下车驾入京。 “殿下,杜家又不是拿不出一千两,沧王世子也言明是借,为何他们不愿借银?” 楼喻冷笑:“杜家乃天子近臣,许是得了什么消息。若是楼蔚日后无力偿还银钱,他们现在又何必砸出去呢?” “不是说沧州富庶吗?怎会无力偿还?” 楼喻道:“你当皇帝真不知世道险阻?他连给贵妃贺寿的招都用了,可见有多急迫。” 藩王入京途中若是出了意外,那是他们自己倒霉,与皇帝没有关系。 若是藩王不愿为贵妃贺寿,不管是直接拒绝、假装重病,皇帝都可顺势发难。 若是藩王派遣世子来,那好办,以世子为质,逼迫藩王放弃手中权力。 冯二笔转过弯来,问:“若是藩王不顾世子性命呢?” 楼喻笑:“个别几个,不足为虑。等他收拢大多藩王的军权,还怕剩下的几个?” 皇帝想削藩,不过是担心藩王拥兵自重,暗中发展势力,觊觎皇位罢了。 冯二笔不禁担心:“那殿下,咱们该怎么办?” 毕竟庆州的变化,大家有目共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将玉印收入匣中,吩咐道:“车驾准备好,明日进城。顺便叫霍延来见我。” 冯二笔惊讶:“被郑义他们瞧见怎么办?” “放心,杜家不会任由自己成为京城笑柄的。” 再说了,如今郑义等人有奔头,不至于真的胆大包天,敢在天子脚下与高门大户硬碰硬。 他们会识时务的。 霍延应召前来,便见楼喻拎着竹篮子踏下台阶。 “月色正好,陪我出去走走?” 霍延扫了一眼竹篮里的物件,心脏咚一声,剧烈跳了一下。 冥纸、香烛、贡品等,全都整整齐齐摆在篮子里。 他想起三斤坡那晚,楼喻跟他提过,入京后要与他一起拜祭父亲与兄长。 霍延眼眶微微发热。 他哑声道:“好。” 两人相携离开庄院,冯二笔提着灯笼随行左右。 当日霍大将军和霍少将军被斩,尸首分离,惨烈无比,甚至死后连愿意为之收尸的人都没有。 因为不敢。 二人足足陈尸三日,才有人终于看不下去,陈情朝堂,说是尸体会惊扰百姓,且死者为大,不如入土为安吧。 于是,两位将军连副棺材都没有,只被旧席草草裹了,随便丢在荒山野岭,挖坑埋了。 他们生前战功赫赫,死后却如此凄凉。 楼喻早就派人打听清楚埋尸之地,就在庄院后头的小土丘上。 郊外安静无人,偶或闻得几声乌鸦叫,令人悚然。 鞋底踩在枯枝上,咯吱作响。 楼喻问:“我只打听到两位将军的墓,却不知两位将军夫人墓在何处。” 两位将军被斩当日,二位夫人因不堪受辱,皆自缢身亡。 霍延被人偷袭打晕,醒后等着发卖。 本来凭他的武功,他可以偷跑出来,可惜他被人下了药,手足无力,就像砧板上的鱼肉,等着被人宰割。 母亲和大嫂的遗体如何,霍延一概不知。 他心中悲恸,应了一声:“多谢。” 楼喻叹息:“朝迁市变,野荒民散,此番乱象,皆因佞臣扰攘,忠烈蒙冤。若是二位将军泉下有知,恐怕会痛心疾首,抱恨黄泉。” 夜风呼号,树影萧萧。 霍延仰首望天,弯月如满弓。 他想起父亲与兄长教他习武射箭的场景,泪珠不由自主滚落而下,悄无声息地没入贫瘠黄土。 楼喻由衷感慨:“沧海横流,玉石同碎。我等身若浮萍,如提线木偶,何其渺小无奈。” “殿下。” 霍延低哑着唤了一声。 他红着眼,借着暗沉的夜色,肆无忌惮地凝视着楼喻。 “你若愿荡平奸宄,还天下海晏河清,霍某定殚诚毕虑,效死勿去!” 他相信眼前之人,他相信楼喻心怀宏愿。 他愿意拼尽全力,为天下、为百姓、为霍家、为自己,守护这份难得珍贵的胸怀。 楼喻看他一眼,神情肃穆:“到了。” 两个坟包立于面前,坟上草木茂盛,虫蚁密布。 楼喻将祭品交给霍延,同冯二笔站在一旁静观。 长夜生寒,何其难熬。 霍延伏在地上,久久未能起身。少年痛哭无声,素来挺直的肩背颤抖不息。 霍家人从不轻易流泪,他不能惊扰父亲和兄长,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他只觉愧对父亲和兄长,因为他连为他们刻字立碑都做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霍延直起腰身。 他已平息悲痛,目光坚定灼然:“回去罢。” 总有一天,他会光明正大为亲人立碑刻字,总有一天,他会还霍家一世清名! 楼喻在他起身后,行至坟包前,郑重躬身行了一礼,以示敬意。 霍延目光轻颤。 两人相携返回庄院,比起来时,月光似乎更亮了。 楼喻忽然开口:“正乾二十五年,众藩王入京贺寿,我亦在列。” 察觉霍延目光投过来,他不紧不慢继续道: “那是我第一次入京,我心怀期待地踏上路途。入了京城后,我发现京城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但又比我想象的还要差。” 霍延神色微凝,蹙眉瞧着楼喻,仿佛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它如此繁华,却又如此不堪。” “你是不是……”霍延斟酌着措辞,“遇上了不好的事?” 楼喻轻轻一笑。 “霍家二郎名满京华,我自然心生结交之意。他们满脸善意地带我去见他,带我去同他结交。就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到他。” 他驻足点点脚下,看向目露震惊的霍延。 “他骑着一匹神骏,意气风发,潇洒不羁,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他的身旁围拥着那么多那么多的世家公子,他们都在追捧他,恭维他。” 霍延嗓音干涩:“那你呢?” “我被人按在泥地里,他们嘲笑我,讥讽我,说我不过小小藩王世子,竟妄想同霍家公子结交,说我连给霍家公子提鞋都不配。” 死寂。 “我被按在泥里,睁眼看着那匹马离我越来越近,它真的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的马都好看。” 霍延握紧拳头,“我……” 他清晰地记得,四年前皇帝过寿那段日子,他与藩王们没有任何交集。 他根本不记得庆王世子。 楼喻神色温润,目光平和:“你从我们身边策马而过,没有看我们。” “我……我不知道。”霍延难堪地低下头。 他本可以救他的。 或许他当时看到了,却只当是一群纨绔在嬉戏玩闹,完全没放在心上。 可他本该注意到的! 冯二笔忽然爆哭出声,边哭边道:“殿下,奴、奴没能保护好你,您受苦了!” 堂堂藩王世子,被一群纨绔玩弄戏耍,被人按在泥地里不能动弹,这是何等奇耻大辱! 霍延终于想明白了,为何霍家失势后,素无交集的庆王世子会突然将他买回府狠命折磨。 第97节 楼喻轻轻一笑,拍拍霍延的肩。 “旧事已往,我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是想说,当日那些捧着你的人,未必是真想捧着你;当日欺辱我的人,依旧会欺辱我。 “你我一旦入京,对你落井下石者有之,对我戏耍玩弄者亦不会少,你可明白?” 霍延目光坚定:“我明白。” 他不惧别人嘲笑辱骂,他只是忽然有些心疼眼前这人。 四年前,他不过十岁而已。 心中最后一丝芥蒂,早已潜入这无尽黑夜中,再也找寻不到。 他执着地问:“四年前,你也在经历着那一幕吗?” 楼喻愣了下,暗自失笑。 这人还坚定自己“一体双魂”的症状吗? 实在过于可爱。 楼喻笑着点头:“对,我看到了。” 不过是从“楼喻”的记忆中看到的。 正因为那次经历,“楼喻”的心性才会大变。 他一次又一次被噩梦纠缠。 霍延高高在上的孤傲,以及那匹神勇无双的骏马,都让他不断陷入自惭形秽的痛苦中。 他让郭棠帮忙购买良马是因执念,他买霍延入府折磨也是因为执念。 霍延眸中复杂难言,有些茫然,又有些无措。 “抱歉。” “错的不是你,是那些人。”楼喻洒然笑道,“明日入城,你可做好准备了?” 霍延:“……” 他不能以护卫身份进城,只能以“男奴”身份陪在楼喻身边。 楼喻哈哈笑起来,调侃道:“放心,本世子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霍延:“……” 九月初六,巳时正,庆王世子车驾出现在风波亭外。 冯二笔偷偷掀帘往外看,忽地惊喜道:“殿下,郑义他们真的都不见了!” “嗯,郑义识时务,不会跟杜家硬来,只能选择返程。” 楼喻整整衣袖,目光落在一旁沉默的霍延身上。 少年修长挺拔,着一身云白,因未及弱冠,墨发仅用丝带束于脑后,眉目俊美,气质凛冽,不愧是世家培养出来的郎君。 霍延略感不自在,试图转移注意力:“藩王入京,府兵只能停驻行馆附近,不得靠近皇城与宫城。” “无碍,”楼喻神色淡定,“我会带二笔和你入住侯府,毕竟是侯府,闲杂人等不敢乱来。” 冯二笔撅起嘴,“殿下,侯府就算了吧。” 楼喻不由笑道:“怎么,你对咱王府的郡马有意见?” “不是奴对他有意见,是他对咱王府有意见。”冯二笔实话实说。 楼喻笑容依旧,目光却泛冷:“管他如何,只要他不欺负姐姐就行。” 然暗部之前传来消息,他这位大姐夫倒是有些道貌岸然呢。 他必定要亲自去瞧瞧,倘若大姐受了欺负,他们侯府也别想好过! 藩王入京,依礼制,是要在行馆落脚的,但也可自行选择住所,只是随行府兵必须驻扎在行馆附近,不得擅动。 若有另择居所者,必须先至行馆核验身份后,才能离开行馆。 换句话说,楼喻就算要借住大姐夫家,也得先到行馆,签完字,核对身份无误,才能随意走动。 庆王世子车驾尚未入城,便有信使报至宁恩侯府。 楼荃立刻遣人备车,领一众仆从前往行馆迎接。 只是有人比她更快得到消息。 楼喻车驾尚未抵达行馆,就被人拦下。 这可是在大街上,旁边还有不少百姓围观呢。 蒋勇立刻上前:“谁人敢拦世子车驾!” “你算什么东西!滚一边去!”少年轻蔑呵斥,眼睛盯着马车,“楼喻,你出来!” 楼喻:“……” 够嚣张啊,他喜欢! 他不怕麻烦,就怕无事可搞。京城的水已经很浑了,他再搅上一搅又如何? 楼喻立刻掀帘而出,一脸跋扈:“哪来的田舍奴,竟敢对本世子不敬!” 众人听他这话,本以为是个面目狰狞的嚣张世子。 却见少年眉目如画,身形颀长,端的是霞姿月韵,清贵难言。 楼喻扫视过去,拦路少年骑着高头大马,身边簇拥着另外几位世家公子,身后护院成群。 这哪是拦路?这分明是来打群架的! 少年气得面色涨红:“你敢骂我!” “是你先骂本世子的护卫!”楼喻愤怒对吼。 蒋勇一脸感动,殿下为他出头的感觉真好! 可他也知轻重,他们刚入京,实在不宜多生事端,便偷偷看向冯二笔。 见冯二笔也是满脸愤愤,一副要干架的模样,不由闭起了嘴。 罢了,殿下这般神慧,何需他来提醒? 还是看戏吧! “楼喻!” 拦路少年气急败坏,刷地一下甩出手中马鞭。 事情发展得太快,马鞭甩向楼喻面颊,好在楼喻反应迅速,鞭子从侧脸堪堪划过,差一点就会破相! 忍吗?势必不能忍! 他高呼一声:“敢打本世子!给我狠狠打回去!” 府兵唯楼喻马首是瞻,根本不用考虑拦路人能不能揍,反正胆敢欺负他们殿下的人,都该死! 府兵冲了,拦路护院能不冲吗? 双方立刻混战在一起,围观百姓纷纷四散逃开,躲回家中透着门缝往外看。 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霍延坐在车厢中,目光冷厉,右手微动。 拦路少年突觉手腕一痛,没能抓稳缰绳,正值马匹受惊,前蹄高高扬起,他一个不小心,直接滚落下马。 伴随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少年的惨叫响彻京城上空。 楼喻眉头一挑,悠悠然回到马车里,用眼神询问霍延。 霍延摊开手,表示空空如也。 他可什么都没干。 楼喻想到了“近墨者黑”这四个字。 他是不是把人给带坏了? 街市如此混乱,负责巡防的武卫迅速赶到,试图让两方人马分开。 但谁都没给武卫们面子。 直到拦路少年断腿被人踩到,受到二次伤害,再次惨叫出声,才有人发现。 “二公子受伤了!二公子受伤了!别打了!别打了!” 护院们倒是听劝,可是府兵们不听劝啊。 殿下不叫停,他们就继续揍。 护院们欲哭无泪,只能一边挨揍一边去拯救二公子。 可惜府兵实在太凶,他们根本招架不住。 眼看二公子痛得晕过去,护院们终于忍不住,跑到楼喻车驾前求饶:“世子殿下,二公子受伤了,请您放过他吧!” 楼喻冷笑:“你们二公子失礼在先,本世子为何要放过他?” 护院放出杀手锏:“他是宁恩侯府的二公子啊!” 楼喻假装惊愕,掀帘而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哎呀!那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啊!” “世子殿下,快放过二公子吧!” 楼喻立刻高喊:“别打了!都是自家人!” 蒋勇等人立刻收手,回到马车旁边,一个个满脸煞气。 就在这时,一人骑马领兵而来,将众人团团围住。 那人相貌英俊,器宇轩昂,穿着武卫司的公服,本来面容严肃,却在看到地上的少年时,面色大变。 “怎么回事?!” 家仆找到主心骨,立刻叫屈:“大公子,二公子叫人打伤了!” 男人迅速下马,行至少年身边,急道:“速速送去医馆!” 第98节 家仆听令,手忙脚乱将断腿少年抬走了。 男人倏然看向楼喻,眼神冰冷。 许是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竟忽视了楼喻的车驾规格,高声下令道:“来人,将伤人者全部押去衙门!” 楼喻惊叫一声:“大姐夫!你要送我去衙门?!” 男人陡然惊愣住,“你叫我什么?” 楼喻委屈看他:“难道你不是谢策?还是说,你连自己的妻弟都认不出来了?” 谢策:“……” 这都什么事儿啊! 第四十五章 整条街都凝固了。 谢策简直进退两难,他愣愣注视楼喻,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一名武卫突然低呼:“这是藩王车驾!谢将军,他叫你姐夫,难不成是庆王世子?” 谢策目色沉沉。 万万没想到,将自家弟弟打伤了的,会是他的小舅子! 庆王世子刚入京,便和侯府二公子当街发生冲突,这件事实在不好办。 谢策方才已经下令要将这群人押入衙门。 如今得知楼喻是庆王世子,若是众目睽睽之下将庆王世子押入衙门,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但若是不押,不还是打自己的脸吗? 谢家的颜面和庆王世子的颜面,哪个更重要? 谢策权衡后,果断选择自家脸面。 他倒有几分急智,遂高声问道:“世子殿下,敢问您为何要当街行凶,还伤了谢茂的腿?” 好一出先下手为强! 楼喻怔愣当场,眼眶肉眼可见地变红,因为谢策无端指控,他伤心得差点掉下眼泪。 “大姐夫,我知你素来瞧不起我,可你也不能颠倒黑白呀。整条街的人都能为我作证,是二公子先派人拦路,还口出恶言侮辱于我。 “他上来就喝令我下车,也没有自报家门。我并不知他身份,只当他是京城纨绔。他既不敬我,我又何必对他客气? “更何况,他是自己不小心落马受伤的,我的人根本没有碰他分毫。大姐夫,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若不信,大可去问问整条街的百姓,他们都看在眼里。” 他又指指那几个身形狼狈的世家公子,说:“大姐夫,你也可以问问他们,我真没有骗你。我知你担心二公子,可他摔断腿真的与我无关。” 谢策被堵得哑口无言。 方才乍见弟弟受伤痛苦,他一时激愤,冲动之下才要将楼喻抓捕归案。 未料竟搞得自己骑虎难下。 楼喻见状又道:“罢了,我也不想为难姐夫,不如姐夫将我们一同押入衙门吧。我相信姐夫一定会还我一个清白!” 谢策:“……” 面对众人的围观凝视,他只好肃容道:“但凡街市斗殴者,皆押入衙门接受审讯。世子殿下,得罪了。” 楼喻善解人意道:“无碍,我也不想给姐夫添麻烦,毕竟不能让姐夫背负包庇亲戚的污名。” 谢策:“……” “姐夫放心,以后在京城,不管是谁欺负我,我都绝对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不会给姐夫添乱的。” 谢策深吸一口气,吩咐左右:“交待下去,若谢茂醒了,立刻押他入衙门审讯!” 他深深看着楼喻。 但见楼喻目光清澈无辜,眸中隐含几分歉意。 他暗自摇头,这位世子殿下,到底是真天真还是装单纯? 一行人驶向衙门。 这场面可真是稀奇。 藩王世子入京,第一件事不是去行馆报道,而是去府衙接受审讯。 也不知怎的,消息轰然炸开,传得街知巷闻,京城百姓全都议论纷纷。 “庆王和谢侯爷不是姻亲吗?世子跟谢二郎怎会当街斗殴?” “谁说不是呢!所以这才稀奇啊!” “世子久居庆州,根本不认识谢二郎,谢二郎上赶着拦路,又不自报家门,可不就碰上了嘛!” “谢二郎为什么要拦路?他闲得没事儿干吗?” “听说谢二郎还当街辱骂世子,世子气不过才跟他对上。” “然后世子就把他腿打断了?” “他腿根本不是世子打的,是马受惊,他自己摔下来跌断的!” “啊?那世子确实无辜啊!” “都是一家人呢,怎么就闹成这样?” 碰巧皇帝想起藩王入京一事,问及左右:“藩王及世子们可都入京安置了?” 太监总管:“回陛下,王爷世子们大多都已在行馆安置,只是……” “只是什么?” 总管小心斟酌道:“只是宫外传来消息,说庆王世子与谢家二郎当街发生争执,谢家二郎断了腿,谢家大郎身为武卫司将军,便将世子带回了衙门。” 皇帝:“……” 他足足沉默好一会儿,才沉声问:“他们不是姻亲吗?怎会起如此争执?” 总管连忙跪地:“陛下息怒,许是世子与谢家二郎年少气盛……” “闹成这般,他谢家是不要脸了?!”皇帝怒拍御案,“叫谢信滚来见朕!” 他再忌惮藩王,藩王也是他们楼家的人! 谢侯爷人在衙中坐,锅从天上来。 他受召前往承德殿,途中问黄门郎:“不知陛下因何事召我?” 黄门郎知他乃天子近臣,自然卖他面子,悄悄道: “侯爷竟还不知,令郎与庆王世子当街斗殴,令郎不慎断了腿,世子尚在衙门接受审讯呢。” 谢信:“……” 他强行压住怒火,道:“敢问,断腿的是大郎还是二郎?” 黄门郎比了两根手指。 谢信眸底生怒,这个惹是生非的兔崽子!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闹得满城风雨! 他谢过黄门郎,急步前往承德殿。 见到皇帝,俯身就是一拜,恭敬请安后,才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冷冷看着他,“谢信,你家二郎与庆王世子发生冲突,你家大郎又押世子入衙审问,当真是好得很。” “陛下,竟有此事!”谢信惊愕不已,“是老臣教子无方,请陛下责罚!” 先讨巧卖乖再说。 见他态度端正,皇帝郁气散了些,沉声叮嘱: “藩王入京,是为贵妃贺寿,不可多生事端。此事因谢二郎所起,但念及他年纪尚小,又摔断了腿,便罚他禁足一月,面壁思过。” “多谢陛下开恩!”谢信又是一拜。 皇帝忽然叹道:“此事倒也是朕的疏忽。虽你两家联姻,但山高路远,联系甚少,以致世子与谢二郎见面不识,这才引起误会。” “陛下所言极是!”谢信附和道,“世子与犬子皆年少气盛,难免会发生冲撞。老臣以为,不如让世子在京城多留一些时日,相处久了,自然和睦。” 皇帝哈哈笑了:“爱卿说得好,就该多多相处。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衙门去?你速速回去,将世子接入侯府好生照顾。” “老臣遵命!” 行馆外,楼荃正带人等候,忽有仆妇来禀:“夫人,您别在行馆等了,世子殿下被押去衙门了!” 楼荃眉心一紧:“到底怎么回事!” 她一边听仆妇讲,一边示意仆妇上车。抵达衙门之前,她已听明缘由。 “夫人,二公子腿断了,这事恐怕难以善了。” 仆妇哭噎着道,“虽然不是殿下所伤,可难保侯爷他们不会怨恨世子,再迁怒夫人您。” 夫人在侯府的日子本就艰难,眼下又出了这事,以后还不知道会如何。 楼荃平静道:“谢茂鞭子差点抽上阿弟的脸,难道还要阿弟忍着?摔下马是他自己不小心,与阿弟何干?” 说到底,不过是因谢家教子不严。 祸是谢茂闯出来的,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怪得了谁? 仆妇道:“虽如此,但大公子都将世子押入衙门了,可见确实迁怒世子。日后夫人又如何自处?” 楼荃眸中隐怒:“他兄弟二人合伙欺负阿弟,不过是仗着陛下……罢了,他们从未将我看作谢家妇,我又何必在意他们如何待我。” 仆妇绝望道:“夫人……” “不必再说,此事错不在阿弟。谢茂当街对世子不敬,率先动手,摔断腿乃咎由自取;谢策包庇亲弟,不顾青红皂白将阿弟押入衙门,是为愚不可及。” 仆妇:“……” 第99节 楼荃冷声道:“此事就算闹到陛下面前,也是谢家之过。” 马车行至衙门外。 谢家大郎亲押小舅子入衙,此事太过新奇,衙门外被围观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仆役们拼了命才给楼荃开出一条道来。 二百府兵和谢府护院全都聚在衙门内,一眼看过去,黑压压的一片,根本看不清公堂情形。 楼荃无奈,只好在衙门外安静等待。 她有四年没见过阿弟了,不知道阿弟如今长成什么模样。 眉眼不由流露出几分温柔。 衙门公堂上,楼喻与几个世家公子对峙。 这些公子与谢茂交好,自然帮着谢茂讲话,纷纷厉声指控楼喻。 “是他先让那些莽夫出手的!” “对!就是他先出手的!” “谢二郎不过是上前打声招呼,谁知道他突然发疯,让人殴打我等!” 楼喻竹扇在手,一把挥过去,在几人脸上留下重重的红印! 众人:太嚣张了吧! 楼喻打完人还气愤难当:“大姐夫,我是怕你为难才跟你来衙门的,他们是何身份,竟敢对我如此不敬!” 谢策头疼欲裂:“……在衙门,不要这般叫我。” 武卫司专门负责京城治安,经常巡街抓人,抓到人后就送到京兆府审问定罪。 听起来似乎只是衙差一般的存在,可实际并不是。 连京兆府尹都要给武卫司面子。 谢策作为武卫司的将军,有他在场,京兆府尹都不敢随便说话。 一个是武卫将军,侯府嫡长;一个是藩王世子,皇亲国戚。 他谁都得罪不起。 楼喻似乎很听亲姐夫的话,乖乖点头:“谢将军,我相信谢二郎拦路,一定不是他的本愿,他肯定是被这几个杂碎蛊惑的!” 杂碎们气得哇哇叫:“你叫谁杂碎呢!” 楼喻嚣张至极,理都不理,径直道:“谢将军,你想想看,咱们两家是什么关系?你可是我亲姐夫!谢二郎没有理由当街对我撒泼,其中定有误会!” 众人: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啊! 谢家跟庆王府又没仇,谢二郎干什么非要去拦路,还挥鞭攻击世子呢?他图什么呀! 就连谢策都不由自主地陷入思考。 楼喻声音清亮,衙门外的百姓全都听得清清楚楚,纷纷表示赞同。 楼荃微微一笑,阿弟没被欺负就好。 “谢将军,要是二郎醒了,不妨让他一起来对峙,我相信他绝对没有害我之心,一切都是这几个杂碎怂恿的!” 楼喻一脸笃定,期待地瞅着谢策。 谢策虽心疼自家弟弟,却只能吩咐左右:“去看看谢茂有没有醒。” 片刻后,武卫归来禀报:“将军,谢二郎醒了,只是大夫说,右腿骨折,不宜挪动。” 谢策没来得及开口,楼喻就道:“二郎太惨了,真是太惨了,若是好生与我打招呼,我又何至于误会他,从而……唉!” 他眸光诚挚无比:“谢将军,虽然我没有错,但我愿意补偿二郎全部诊金,我也可以在牢中待上一段日子,与二郎同甘共苦。” 众人:“……” 庆王世子虽然看起来挺嚣张跋扈,但对自家人是真的不错! 谢策简直进退维谷。 他目色幽沉,牢牢锁定楼喻俊秀如玉的脸。 少年世子神情中竟看不出丝毫虚伪,诚挚得叫人心惊。 他既可以嚣张跋扈,也可以大度退让,实在是矛盾。 谢策压根分不清,楼喻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甚至对谢茂都生了几分迁怒—— 到底为何当街挑衅楼喻! 就在这时,谢侯爷亲自前来救场。 他的车驾一到,百姓慑于侯府威严,自发退出一条路。 楼荃没法继续看热闹,上前请安:“父亲。” 谢信慈眉善目:“你也是来迎接世子殿下入府的?不错不错。” 围观百姓:??? 不是来府衙施压的?而是来迎世子入府的? 楼荃笑容娴静:“儿媳确实是来接世子入府的,不过阿弟眼下被押在衙门,恐怕还得再等一等。” “大郎怎么这般不懂事,”谢信呵呵一笑,“让他去接世子,却为了公务把世子扔在衙门,你看这孩子,怎么做事的!” 围观人等:“……” 原来谢大郎是为了迎接世子,但又遇上公务要处理,不得不将世子带到衙门来的吗? 啊呸!当他们眼瞎啊! 谢信哪还顾得上脸面,赶紧将世子接到府中才是正经。 他大步迈入衙门,一眼就见到挺拔而立的少年世子。 立刻拱手道:“下官见过世子殿下。” 庆王是王爵,谢信是侯爵,虽楼喻只是世子,尚未袭爵,谢信还是做足了表面功夫。 楼喻猜出谢信身份,却假装不识:“你是?” 正巧楼荃行来,双眸微红道:“阿弟,这是宁恩侯。” 她的阿弟长大了,比小时候还要俊俏! 楼荃激动瞅着楼喻。 楼喻却比她还要激动。 天哪!这是大姐!这就是大姐啊! 他猛地上前几步,捉住楼荃手腕,鼻腔发酸,喉咙发紧:“阿姐!” 继庆王和庆王妃后,他觉得自己又找到了一个亲人。 一模一样的眉眼,让他一下子就想起现代那个外秀内刚的大姐。 姐弟二人执手相看泪眼,完全忽视周围一众人等。 想到暗部获得的情报,楼喻更加气闷。他这般蕙质兰心的大姐,竟被侯府那样苛待! “阿姐,你在京城过得如何?爹娘都很想你。” 楼喻说得情深意切,搞得其他人都不忍心打扰他。 谢信被晾在一边,实在有些难堪。 楼荃本以为四年未见,阿弟或许已经忘了她,没想到今日一见,阿弟竟同她这般亲切。 她不由双眸噙泪,回道:“我很好,爹娘好不好?你好不好?” 楼喻委委屈屈:“我们都很好,只是想到阿姐在京城孑然一身,很是担心。” 谢信和谢策:“……” 什么孑然一身?他们不是人吗! 楼荃本性刚强,但再刚强的人,面对亲人的关怀时,还是会忍不住落泪。 她泪珠滚下,慌忙抬手去擦。 却见楼喻掏出一方巾帕,温柔又仔细地替她擦起眼泪,一边擦一边哄道:“阿姐别哭,哭着我心疼。” 说着转首问:“谢将军,我姐哭了,你不来安慰安慰?” 谢策眉心一抽,绷着一张脸上前,生硬劝道:“大家都看着,你别哭了。” 谢信也道:“你们姐弟二人情深义重,不如先行回府,再诉衷肠。” “这不行。”楼喻拒绝。 “为何?”谢信忙道,“殿下莫怪,此事皆是误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回府再叙如何?” 楼喻奇怪看他一眼,仿佛在看傻子。 “我是说,我现在还不能去侯府,行馆勘验还等着我呢。” “哦,对对对,那就先去行馆再回府。” 楼喻见到大姐,也懒得耍人玩儿了,遂颔首同意。 他直接将楼荃拉到王府马车上。 霍延已自行避至另外一辆车。 马车内只有楼喻和楼荃两人。 “阿姐,这么些年,你每次写信都只是只言片语,其他事情从来不说,可是有什么难处?”楼喻目露担忧。 当年若非皇帝做媒,庆王也不会将女儿嫁到宁恩侯府。 楼荃不想让他担心,只笑道:“没什么难处,阿弟,你旅途劳顿,等回了侯府,我让厨房给你准备云片糕,这可是你最爱吃的。” 楼喻想说他已经不爱吃云片糕了,可触及楼荃期待热切的眼神,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第100节 这四年,楼荃一人在京城,举目无亲(皇帝不算),又不得夫家尊重,一定过得很苦吧? 眼前女子不过二十岁,眉眼间却难掩沧桑。方才握住她手腕时,只觉手腕极为细瘦。 楼喻敛去眼底心疼,笑着道:“阿姐对我最好了!” 至行馆后,府兵留驻行馆附近,楼喻只带冯二笔、霍延二人前往侯府。 楼荃四年前嫁入京城,自然是见过霍延的,不由惊讶道:“阿弟,他怎会……” “阿姐,别管他一个罪奴了,我又累又饿,什么时候能到侯府啊?”楼喻岔开话题。 楼荃不由打量霍延。 少年垂首敛眉,死寂沉沉地缀在身后。 曾经的京城贵公子,如今却沦为命贱的罪奴,实在可惜。 车驾行至侯府正门。 宁恩侯夫人携一干家眷、仆役于门外等候迎接。 不管心里怎么想,礼数得到位。 楼喻也不失礼数地一一打招呼,随后道:“先前二郎不慎摔断了腿,不知现下如何了?我能否前去探望?” 众人:“……” 您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侯夫人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她咬紧牙关,面上却还带着笑。 “劳殿下关心,二郎已经服药睡下了,大夫说暂时不宜探望。” 楼喻“哦”了一声,随即挽着楼荃的手臂,“阿姐,那咱们去用膳吧!” 谢信轻咳一声:“殿下若不嫌弃,不如同桌共饮?” 这是邀请他一起吃饭? 楼喻点头,“也好,不过我得先换一身衣裳,阿姐,快带我去卧房。” 侯府特意为楼喻备了一处院子。 院子别致清幽,居住环境不错,就是离主院有一点近,估计是为了方便监视。 他带着霍延和冯二笔踏入房间,假借换衣工夫,低语吩咐二人几句。 最后感慨一句:“谢茂可惜了。” 霍延:“……” 若非来京之前,他们早已商定计划,他或许真的以为今日一切皆为意外。 可谁又能知,谢茂的愚蠢行径,不过是楼喻布的一场局。 谢茂性格鲁莽冲动,只需派人在他耳边煽风点火,他轻易就会上当。 他本就瞧不起庆王,更加不愿楼喻入住侯府,便在暗线的推波助澜下,做下一个决定。 他要趁楼喻入京之时,众目睽睽下给楼喻一个下马威。 反正楼喻是个怂包,他就是要将这个怂包狠狠踩进泥地里,让他不敢踏入侯府大门! 侯府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这是谢茂偷偷做的决定,侯府上下其他人都不知道。 要是知道,也不可能放他出府。 谢茂都送上门了,楼喻当然不会跟他客气。 楼喻便将计就计,陪他上演一出自食恶果的好戏。 入京之前,楼喻同他们商议对策时,霍延便觉他心思缜密,而今亲眼见证谢茂如何入局,心中油然而生几分叹服。 这般算无遗策的本事,着实叫人心惊。 他眸色意味深长,恰被楼喻瞧见。 楼喻眉眼弯弯:“怎么这么看着我?有哪里不对吗?” 霍延失笑:“没有不对,我也只是觉得谢茂可惜而已。” 他并非善男信女,不会认为谢茂无辜,更不会觉得楼喻过于工于心计。 宁恩侯府本就是保皇一派,或许霍家覆灭一事,宁恩侯府也是其中引火的一把柴。 再加上他们对楼喻本就不安好心,楼喻不过提前预警,打破他们的虚假面具而已。 楼喻微微一笑:“咱们应该要在京城待上一段日子,为免闹得太僵,不如明日咱们买些补品过去探望探望?” 霍延眸中含笑:“好。” 冯二笔:“……” 这真的不会闹得更僵吗! 换完衣服,楼喻便前往膳堂。 到膳堂时,宁恩侯一家皆已就座等候,除了摔断腿的谢茂。 楼喻虽是世子,但也是晚辈,便坐在谢侯爷下首。 谢信乐呵呵地吩咐人上酒,问道:“殿下已有十四了罢?可能饮酒?” “这不行,”楼喻断然拒绝,“父王交待过,等我十八岁后才能饮酒。” 谢信:“……” 当他不知道庆王十三岁就喝酒了吗! 他勉强压下火气,正要开口,却听楼喻道:“阿姐,你不是最爱吃蘑菇炖鸡了吗?怎么不吃?” 不等楼荃回话,他又道:“哦,我知道了,是离得太远,你够不着。” 他说着,便起身为楼荃夹了好几块肥嫩的鸡肉,边夹边叮嘱: “阿姐,几年不见,你都这般瘦了,侯府虽比不得王府,可也不差呀!难不成还能少了你吃的?” 谢信几人:“……” 楼荃抿唇笑了笑,眼眶微红。 阿弟真的长大了,会照顾人了。 楼喻又对谢策道:“大姐夫,我知道你公务繁忙,可你也得多多看顾阿姐呀。你看你,这般高大威猛,还不是阿姐照顾得好。” 侯夫人:“……” 这难道不是她养大的儿子吗!跟楼荃有什么关系! 谢策板着脸道:“你姐吃不胖。” “没有呀,我记得阿姐还在闺中时,比现在富态多了。” 楼喻忧愁地叹口气,“阿姐,你清减了这么多,我回庆州后,如何同父王母妃交待?” 谢信:那你恐怕回不去了! 楼荃微微一笑:“阿弟,我很好,你别太担心,也别叫父王母妃担心。” “我知道了。”楼喻应了一声,开始低头扒饭。 谢家三人被晾在一边,尴尬得啥也说不出来。 膳堂突然安静下来,气氛一时有些沉凝。 忽然,楼喻将碗筷一放,当着谢家人的面,沉叹一声:“侯爷,多谢款待。” 谢信心惊肉跳,这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殿下可是对饭食不满意?若是不满意,我再吩咐厨房为殿下专门做菜。” 要不是为了脸面,侯夫人大概会当场翻白眼。 嫌弃这嫌弃那,等皇上削藩后,看你还有什么好嫌弃的! 楼喻捂脸道:“没有不满意。只是……一想到阿姐这四年的辛苦,我就有些难过罢了。” 谢家三人:“……” 反正就是在说他们侯府对楼荃不好呗! 楼荃虽欣慰阿弟关心她,却也明白轻重,遂温柔道:“阿弟,我真的很好,你不用担心。” “你若真的好,何故大姐夫连庶子都有了?”楼喻眼眶微红,“我方才换衣服时,不小心听见府上杂役说的,莫非我听错了?” 谢策面露难堪。 谁也不愿意被人指控院中私事。 侯夫人适时开口:“殿下有所不知,你姐姐身子弱,怎么补都长不胖,大夫说她身子虚,诞子艰难。你姐夫乃侯府嫡长,自要承担延续香火的重任。” 楼喻可没有绅士风度:“若我没记错,夫人亦是婚后五年才生的姐夫罢?难道侯爷不是嫡长,不需要延续香火?” 侯夫人面色瞬白,气得牙关紧咬。 这小兔崽子怎这般不知羞!庆王妃是怎么教导的!竟妄议长辈房中之事!未免管得太宽! 谢信和谢策脸上都挂不住。 楼喻暗自冷笑,就凭谢家对阿姐做的事,他就不可能对他们和颜悦色。 反正他只是个纨绔,说些不讲究的话谁又能奈他何? 他敢不在乎名声,但谢家敢将他的话传出去吗? 楼荃在桌下扯扯楼喻衣襟,示意他莫要闹得太僵。 楼喻气呼呼地起身,满脸愠怒:“若非我不小心听杂役说话,根本不知道姐夫你竟然宠妾灭妻!” 未等谢家人开口,他直接拽着楼荃离开膳堂。 他走后,侯夫人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一掌拍在桌案上,“竖子无礼!竖子无礼!” 谢信自然也气,却只是交待谢策道:“寿宴前,好生照顾便是,别再惹事生非。” 第101节 谢策应下。 另一头,楼喻带着楼荃进了屋子,气鼓鼓地坐下。 楼荃忍不住笑,伸手去捏他脸,被楼喻敏捷躲过。 “阿弟还跟儿时一般可爱。” “姐,”楼喻皱着眉,“你跟我说实话,你在谢家到底如何?” 楼荃望着他,沉默下来。 适时,霍延敲门而入,至楼喻面前,低声道:“院外并无耳目。” 楼荃有些惊讶,看看楼喻,又瞅瞅霍延,似乎发现什么,不由掩唇而笑。 她就说嘛,阿弟还是那般善良,不像是会苛待旁人的。 楼喻向霍延点点头,“好,辛苦了。我想同阿姐说些体己话。” 霍延离开房间,守在院子里。 房间内,楼喻收敛面上愤怒,目光沉沉道:“阿姐,你不用担心隔墙有耳,有什么话尽管说。” 楼荃怔然,从前那个只到她胸口的弟弟,已经想着要保护她了。 她目光渐渐凌厉:“阿弟,虽谢家人瞒着我,可我也瞧出几分不对,此次贺寿,可能于你不利。” 楼喻失笑,这就是他的大姐,第一句依旧是担心他的安危。 “阿姐不必忧心,接到圣谕那一刻,我就已经知晓,京城一行必定不会安顺。” 楼荃攥紧双手,目露忧色:“阿弟切莫大意。” “阿姐,别说我了,先说说你自己,你是如何想的?” 楼喻直白道:“你还想跟谢策继续过下去吗?” 这样的渣男,不要也罢! 楼荃秀目微弯,道:“我的事先不用操心,你的事才是重中之重。” 反正她的人生已经这般,还不如先想想如何替阿弟解难。 楼喻暗叹一声。 封建礼教害人不浅,若是在现代,阿姐早就一巴掌将渣男扇出老远了,根本没必要在深宅大院里慢慢消耗青春。 他垂眸想了想,转了话题,道:“阿姐,今日谢茂摔断腿,虽非我之过,但我心中过意不去,想要补偿一二。我对京城不熟,不如明日你陪我出府去买些补品罢。” 楼荃自然应了。 姐弟二人又说了番话,才分别歇下。 翌日一早,楼喻梳洗完,便有侯府奴仆捧食而来。 楼喻忍不住想笑,看来昨天谢家三口被气得够呛,根本不愿再与他同桌共食了。 真是可惜,他还有好多话想说呢。 奴仆摆食离开后,楼喻招呼霍延和冯二笔一起坐下吃饭。 “过会儿随我出门买补品,吃得饱一点。”楼喻交待两人。 霍延闷头吃着,冯二笔问:“为什么要吃饱点?” 楼喻敲他脑袋,“快点吃,哪那么多为什么。” 食毕,楼荃便携仆妇前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逛街市。 说是为谢茂买补品,可楼喻根本就没去药材铺,反而带着楼荃来到京城最大的银楼。 “阿姐,你尽管挑,若有瞧中的,我都送你!” 身边仆妇闻言,不由拍马屁:“殿下待夫人可真好,实在叫老奴感动。” 楼荃眉眼皆堆笑意,显然高兴得很,但还是说道:“阿弟心意我领了,不用如此破费,银钱你留着自己用。” 楼喻向来说到做到,也不问楼荃意见了,直接挑了一支白玉流云簪,亲手给楼荃戴上,满意道:“白玉无瑕,与阿姐甚为相配。” 店中尚有其余顾客,见状不由极为羡慕。 那可是白玉流云簪! 伙计立刻满脸堆笑:“公子,盛惠二百两。” 虽说二百两对京城富贵人家不算什么,但光是这份心意就难得。 无数欣羡的目光落在楼荃身上,楼荃也不扭捏了,落落大方地任由人打量。 这可是阿弟送她的礼物! 试问哪位小娘子不爱美呢?楼荃自然不能免俗。 一旁的仆妇夸张地拭泪:“世子殿下与夫人可真是姐弟情深啊!” 有认出楼荃的人不由惊呼:“竟宁恩侯世子夫人!那位小公子是谁?” “是庆王世子,谢夫人的亲弟弟呢!” “世子对姐姐可真好!” “那又有什么用?女人最重要的还是嫁个好夫君,若无夫君疼爱,弟弟对她再好又有什么意思?” 周围看客声音不小,也不顾忌楼荃能不能听见,反正难受的又不是他们。 楼荃内心再坚强,众目睽睽之下,也不由捏紧手帕。 “阿姐,这个珊瑚耳坠很配你!” “阿姐,这个玉镯很衬你!” “阿姐,这个珠钗太适合你了!” “阿姐……” 围观人等:“……” 世子果真财大气粗啊! 楼荃见他高兴,便没拦他。 最后首饰林林总总加起来,共一千三百两! 周围人一片哗然。 银楼的掌柜都亲自过来,给楼喻提供最好的服务。 可临了付账时,楼喻却掏出纸笔。 掌柜傻眼了。 “世子殿下,您这是何意?” 楼喻理所当然道:“我从庆州到京城,总不能随身带几千两吧?” 掌柜嘴角抽抽,没钱你挑那么多东西干什么! 他呵呵道:“本店不接受赊账。” 楼喻瞪他一眼,“我何时说要赊账了?” 他回头吩咐仆妇:“你去侯府禀报一声,就说我心疼阿姐,带她来银楼买些像样的首饰,只是银子没带够,让侯府先借些银子过来。” 仆妇:“……” 她哪敢说啊?! 楼喻见状,只好高声道:“若有好心人替我去侯府递个话,本世子愿付十两银子!” 跑个腿就有十两?! 有不惧侯府威严的人心动了。 虽说十两在京城不算什么,但毕竟是意外之喜,谁还会嫌弃银子少? 便有好事公子吩咐仆役去传话。 楼荃明白楼喻要做什么了,差点笑出来。 肯定是阿弟见她首饰素净,心中不忿,故意向侯府施压呢。 说是借用侯府银两,但侯府怎么可能真的写借据? 她毕竟是侯府长媳,若是买首饰都要娘家弟弟花钱,别人会如何看待侯府?侯府的脸面往哪搁? 虽说同侯府相交的世家,大多知晓谢家不待见楼荃,可毕竟只是私下里嘀咕几句,谁也不会真的摆在明面上议论侯府。 但现在,楼喻这么一闹,侯府势必成为京城的谈资。 果然,侯夫人得知消息,差点气晕过去。 回神后,一边念叨着“竖子”,一边吩咐账房立刻挪出银子,带人搬去银楼。 她亲自现身银楼,面上挤出笑容,眼角的鱼尾纹更深几分。 “殿下客气了,你姐姐如今乃侯府长媳,合该由侯府来付账,殿下不必破费。” 本以为楼喻还要客套几句,怎料楼喻相当洒脱:“夫人说得是,见夫人待阿姐如此慈善,本世子便放心了。” 众人:“……” 世子高明啊! 闹剧之后,侯夫人借口让楼荃一同回府,楼荃不好在外忤逆她,只好与楼喻分别。 楼喻便带着霍延和冯二笔一同闲逛街市。 “殿下,您这般,就不怕侯府日后恶待郡主?” 冯二笔担忧楼荃的处境。 楼喻慢悠悠道:“难不成侯府善待过阿姐?我怎么没看出来?” 冯二笔:“奴是说,等咱们离京后,郡主孑然无依,侯府若是将气出在郡主身上,咱们也看顾不到。” 第102节 “那就让他们再也出不了气。”楼喻冷冷道。 三人经过街边茶楼时,突然一只茶碗从二楼抛下,眼看就要砸上楼喻的脑袋。 霍延双目如电,伸手迅疾,直接将茶盏扣在掌中,并反手扔回二楼! “哎呦!” 二楼传来一声痛呼,连带着几声辱骂。 楼喻扇柄轻拍掌心,抬首望去。 几个年轻公子,身着锦衣,趴在栏杆处,正居高临下俯视楼喻三人。 “世子殿下,几年不见,您倒是长高了不少。” “殿下可还记得咱们?” “许是贵人多忘事,早就不记得咱们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不还记得霍二公子吗?要不怎么会带在身边?” “呀!原来是霍二公子,我差点没看出来!” 几人叽叽喳喳讽刺没完,楼喻正要要开口,不远处又传来一声惊呼:“郁先生?!” 楼喻转首望去。 少年身形微胖,正瞪大眼睛瞅着他。 他身边还站着一位公子,满脸不耐烦。 是楼蔚和杜谨。 楼喻旋即一笑:“又见面了。” 楼蔚跑过来,不解问:“你不是去紫云观了吗?” “当初不过是为了脱身,”楼喻开始忽悠,“‘郁先生’只是我的化名,我本姓楼,从庆州而来。” 楼蔚愣了好一会儿:“……你也是被匪徒所劫?” 他倒是自动为楼喻补足逻辑。 楼喻笑道:“确实,紫云观一说,只是我骗那群匪徒罢了。当日我自顾不暇,未能助你脱身,实在惭愧。” “不不不,”楼蔚连忙摆手,“路上你已经帮我和阿大很多了!” 楼喻俊眉微挑,“说起阿大,怎不见他?” 楼蔚立刻红了眼眶:“他、他不幸被匪徒所伤,正在休养。” 是他无能。 楼喻暗自唏嘘,看来杜家和郑义还是发生了一些冲突,否则阿大不会受伤。 他正要安慰楼蔚,一旁杜谨不耐烦道:“怎么聊个没完了?他又是谁?” 楼喻:“……” 这人是猪脑子,还是阴阳大师? 茶楼几人不禁大笑:“杜三郎,你怎能对庆王世子不敬?” 杜谨:“……” 他仔细打量楼喻,目光轻蔑。 “不过如此。” 第四十六章 杜谨的话实在无礼,像楼喻这种“纨绔世子”是不可能忍的。 他笑眯眯地对楼蔚道:“阿蔚,你身边怎么有人翘着腿撒尿?” 楼蔚一脸茫然,环视周围:“没有啊。” 反而是茶楼上传来一声噗笑。 霍延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杜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简直怒火中烧,气急败坏道:“你敢骂我!” “二笔,我方才骂人了?”楼喻摇着扇子,一脸无辜。 冯二笔装傻充愣:“没有啊,殿下素来雍容闲雅,怎会骂人?” 楼蔚也道:“表哥,你是不是听错了?” “粗鄙竖子!”杜谨是个暴脾气,说着就挥拳冲上来。 霍延伸臂挡住他。 杜谨双目通红,恶狠狠地瞪着楼喻,直接叱骂霍延:“你这贱奴给我滚开!” 霍延倒是不在意,楼喻却陡然沉了脸色。 他突然收扇上前,手腕一转,扇骨在杜谨脸上落下“啪啪”两声,响亮又清脆,震慑整条街。 街市仿佛被按下定格键。 杜谨震怒当场,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不过一个毫无实权的藩王世子,竟敢打自己两个耳光! 街市众人则腹诽:世子昨日在衙门扇了几个世家公子,今日又当街扇了杜家三郎,这是要将京城大户都得罪个遍啊! 楼蔚都惊呆了,用一种诡异又崇拜的眼神盯着楼喻。 脸上火辣辣地疼,杜谨已经失去了理智。 他拼命踢踹厮打,却怎么也攻不破霍延的防线,根本碰不到楼喻。 极度愤怒之下,他朝身后护院大吼一声:“给我打!” 杜家护院素来也是狗眼看人低的,得令后迅速蜂拥而上,誓要将楼喻三人打得跪地求饶、屁滚尿流。 茶楼上,几个公子哥喝茶看戏。 其中一个人捂着额头,愤愤道:“就该揍他们!” 另一个优哉游哉,瞥他一眼:“若非你先掷杯捉弄人,又怎会被人反击?霍延的武艺你不清楚?还敢在他面前耍这些小把戏?” “他再厉害,如今不也只能屈居那个草包世子之下?” “草包吗?”少年又忍不住噗笑,“我倒不觉得。” 眼见楼下场面混乱,群殴事件一触即发,被砸少年忍不住道:“这楼喻也是奇了怪了,入京两天,就闹出这么多幺蛾子,他真的不怕得罪侯府和杜家?就这你还说他不是草包?”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 少年轻笑:“你们且瞧着。” 楼上人看戏,街上人看热闹,整条街都沸腾起来。 杜家护院各个孔武有力,就算霍延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四手。 楼喻扇子一握,低声喝道:“跑!”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而且他也不是盲目逃跑,他的目标终点是藩王行馆。 杜谨人都要气炸了,怎么可能在意楼喻逃跑路径? 他死死盯着楼喻滑入泥鳅的背影,双腿仿佛灌满无穷无尽的力量。 他誓要捉住楼喻,以报耳光之仇! 被丢下的楼蔚:“……” 他站在原地,眼看众人消失在街角,想到楼喻三人势单力孤,便赶紧往杜府跑去。 杜家再怎么嚣张,也不会任由杜三郎成为京城新一轮笑柄。 哦,上一个就是侯府谢二郎。 楼喻自穿越来,每日勤练不辍,身体素质非常棒,跑得脸不红气不喘。 冯二笔奴随主人,平素跟着楼喻一起练,早已不是昔日小胖。 他们两个都健步如飞,更别提霍延了。 三人在前面跑,杜谨带着护院在后面追,途径之地,皆鸡犬不宁、人仰马翻,场面渐渐失控。 武卫司接到消息出马时,楼喻三人已经跑到行馆门口。 冯二笔得楼喻嘱咐,凄厉大呼一声:“有人要杀世子啦!有人要杀世子啦!” 其余藩王及世子们,正在行馆百无聊赖,听闻这一声,连忙蜂拥而出,见楼喻三人身后喊杀震天,不由心中俱悚。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藩王世子行凶,到底还有没有王法啦! 身为藩王抑或世子,皆义愤填膺,感同身受。 他们藩王就这么不受待见吗?是个人都能喊打喊杀? 简直太过分了! 这一刻,不管众藩王之间有无龃龉,大家都统一战线,共同反抗这不公世道! 一个膀大腰圆的藩王站出来,站到楼喻身边,凛然面对杜家护院,怒吼一声:“尔等何人?竟敢对世子不敬!” 楼喻火上浇油:“叔啊,他们可是杜家人,领头的是杜家三郎,他爹可是朝廷二品大员,咱们还是尽量不要跟他们起冲突!” “什么二品大员!”耿直藩王冷哼一声,“我还是陛下亲兄弟呢!” 杜家人冲到行馆,护院们不由有些退缩。 这儿是行馆,对面站着这么多藩王,总不能真的冲上去吧? 第103节 为三公子报仇,反击庆王世子可以有,但跟一群藩王对上,不可以有。 见护院迟疑不动,杜谨简直怒不可遏,他根本咽不下这口气! “都是死人吗!给我上!”杜谨怒吼道,“楼喻!你躲在后面算什么本事!你敢骂我怎么不敢出来!” 楼喻探出脑袋,极为无辜:“杜三郎,我真的没有骂你!你倒是说说,我骂你什么了?” “你骂我是狗!”杜谨气得失去理智。 楼喻惊愣:“我有说‘杜三郎是狗’吗?!” 有好事者一直尾随看热闹,闻言在人群中好笑道:“没说!” “你听听,”楼喻摇首叹息,“我没骂你,你却骂我竖子,又骂我的人是贱奴,杜三郎,你一介白身,我乃庆王世子,你扪心自问,我该不该打你!” 杜三郎脱口而出:“藩王世子算个什么东西!等圣上削藩,看你还怎么——” 说到这他反应过来,可就算立刻闭嘴也来不及了。 周围一片死寂,偶或听到几声压抑不住的粗喘。 杜谨脑子里嗡嗡嗡响个不停。 他刚说了什么?他到底说了什么! 护院们也都瑟瑟发抖,慌乱无措。 就算是底层仆役,也知道这种话不能乱说啊! 楼喻敛眉隐藏笑意。 他本来只是想挑起藩王的不满,让藩王团结起来闹事而已,万万没想到,这位杜三郎竟给自己送了这样一份大礼。 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低声问身边的耿直藩王:“叔啊,杜大人是朝廷要员,是不是知道圣上要……” 藩王终于回过神来,高吼一声:“你说圣上要削藩?!” 杜谨哪敢承认,吓得连方才的屈辱都忘了,慌忙摇头:“我没有说!你们听错了!” 围观众人:嗐,他们耳朵都没聋呢,这下杜三郎闯祸了吧! 杜谨性格暴躁,在京城的风评并不算好,且杜家乃天子眼前红人,权势滔天,自然会有眼红者。 “杜三郎!你分明说了圣上要削藩,所以才有恃无恐,对不对呀!” 杜尚书刚带人赶来,就听到这么一句,差点七窍流血。 他怒吼一声:“孽子!” 围观人等纷纷避开一条道。 杜谨面色发白,双股战战,眼睁睁看着他爹怒红双目来到他面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响彻行馆上空。 “天子脚下,岂容你在这胡言乱语,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了!” 杜尚书吩咐左右:“来人!将这个得了疯病的逆子押回府中,请名医诊治!” 众藩王:“……” 好一招假痴不癫! 杜家想装疯卖傻,也得他们同意才是! 耿直藩王高声呼吁:“诸位!杜家竖子对我等如此狂吠,本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如咱们一起进宫面圣,问问陛下,这天子脚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缘何一个小小白丁都能对我等大放厥词,喊打喊杀!” 杜尚书两眼一黑,陛下会杀了他的! 他连忙又啪啪掌掴杜谨数下,道:“诸位王爷误会了,下官这逆子从小就疯癫痴傻,他的话当不得真,诸位王爷千万别放在心上,下官将他带回府上后,立刻前来请罪!” 杜谨的脸已经高高肿起,变成一个通红的猪头。 他却压根不敢反抗,低着头一句不吭。 祸从口出,他是真正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了。 一切都怪楼喻! 等圣上真正削藩后,他定要将楼喻碎尸万段! 藩王们也知现下入宫没什么用,但一时拉不下脸面。 楼喻又偷偷对耿直藩王道:“明日寿宴,或可向陛下禀明此事。” 他声音小,杜家那边没人能听见,但身边几个藩王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耿直藩王耳朵一动,遂粗声粗气道:“杜尚书,令郎既然患有痴傻之症,就别放出府祸害他人!今日之事便罢,哼!” 杜尚书心头稍定,忙带着杜谨及一众护院回府。 京城众官员并非铁板一块,杜家三郎口无遮拦,立刻引起其他世家的注意。 便有人往宫中递了消息。 皇帝:“……” 他狠狠揉捏眉心,胸膛起伏不定,下一刻,拳头重重捶向御案,声音都在发抖: “都是一群败家子!先是谢家,又是杜家!谢信和杜迁到底是怎么教子的!” 太监总管忙跪下劝慰:“陛下息怒,注意龙体啊!” “都是一些不省心的,叫朕怎么省心!” 他确有削藩念头,但如今时机未到,若是杜谨那句话引起藩王们的警惕,明日寿宴能不能顺利办下去都不一定。 他已经能想到那些藩王、世子们,会如何在寿宴上向他哭诉。 皇帝一个头两个大。 他不爽,自然不会让别人爽。 “紫云观玄凌观主道法高深,杜家三子既有疯痴之症,便送去紫云观聆听道法,驱除妖邪罢。” 一句话定下杜谨今后命运。 总管心中一惊,伏地领旨。 圣上口谕传至杜家时,杜迁正家法伺候杜谨,毒蛇般的长鞭一下又一下地落在杜谨背后,他痛得嚎啕大哭。 杜夫人心碎难忍,扑过去就要阻止,却被杜尚书一把挥开。 “都是你惯的,叫他如此嚣张!” 杜夫人尖叫:“不过一个藩王世子!你怕他作甚!何况是庆王世子挑衅在先,谨儿一时气不过……” “滚开!” 话音刚落,宫中内侍上门,宣读圣上口谕。 杜夫人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杜迁沉叹一声,颓丧地接旨谢恩,一张老脸都丢尽了。 杜谨也傻了,只觉得天旋地转,前途无亮。 楼喻!我必报此仇! 虽然杜谨因装疯卖傻混过去,可藩王们却在行馆中坐立难安,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楼喻寻了个角落坐下,霍延和冯二笔分侍左右。 蓝衣藩王道:“杜家乃天子近臣,依我看,杜家小子所言,有七分可信。” “本王同意,”紫衣藩王附和,“之前本王就觉得不对劲,不过一个贵妃,陛下就算再宠妃子,也不必将咱们都召来京城贺寿吧?” 青衣世子:“陛下之意,诸位还不明白?小侄以为,诸位叔叔伯伯不如商量个章程出来,否则明日寿宴不好收场啊。” 耿直藩王拍案而起:“让老子来给贵妃贺寿,老子本就来气!这寿不贺也罢!本王这就请辞离京!” “殿下,咱们这下连杜家都得罪了。”冯二笔凑近楼喻说悄悄话。 “怕什么,杜家又没兵。”楼喻不甚在意,“更何况,那杜家大郎本就与咱们庆州有仇。” 冯二笔:“不是杜家三郎吗?” “不是说今日之仇。”楼喻跟他解释,“四年前,周满随父王入京,杜家大郎时任武卫司中郎将,当街折辱周满,令整个庆王府蒙羞。” 周满是府兵统领,代表的是庆王府的脸面。 杜大郎羞辱周满,就是在羞辱庆王。 只是当时庆王势弱,杜家如日中天,他无法为周满讨回颜面,无法为庆王府讨回颜面。 依周满的性格,若非以大局为重,强忍欺辱,恐怕会造成两方械斗。 也因此,他觉得心灰意冷,回庆州后整日借酒浇愁,混沌度日。 此次入京,之所以带周满来,就是为了能让他亲手报当年之仇,解开尘封已久的心结。 霍延闻言怔然。 他凝视世子侧颜,思绪纷乱,一时有些感动,又有些羡慕。 堂堂世子,竟将下属的事情这般放在心上。 况且周满于楼喻而言,尚不算亲厚。 冯二笔则问:“那周满要如何报仇?” “我也不知道。” 楼让周满自由发挥的,他并不清楚周满要做什么。 “啊?”冯二笔不由蹙眉,“他那般粗莽,若是坏了事该如何?” 楼喻笑了,“他可不粗莽,他心细着呢。即便真的坏了事,那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冯二笔:“……” 锦上添花是这么用的吗? 第104节 没等众藩王世子商讨出个章程,楼喻便悄悄溜出了行馆。 之前行馆门口闹出那么大动静,府兵当然有所耳闻。 蒋勇一直派人注意行馆,得知楼喻出来,立马带人过来,担忧问:“殿下,今日与杜家结仇,用不用属下派人暗中保护?” “不必。”楼喻漫不经心道,“明日便是寿宴,没人那么傻,会在寿宴前找我不痛快。” 蒋勇信服他,遂不再问。 “对了,周满那档子事儿如何了?”楼喻问。 蒋勇嘿嘿一笑,挠头不言。 “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楼喻淡淡瞥他一眼。 蒋勇连忙摇头:“是怕污了殿下的耳朵。” 能污耳朵的事,必定非同凡响! 楼喻兴致大增:“你尽管说。” 蒋勇得令,只好凑近压低声音道:“咱们套了他麻袋,揍了他一顿。” 楼喻:“……就这?” “他当着咱们的面尿了裤子,哭得可惨了。” “……” 这也不算污吧?他还以为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事儿呢! 白期待一场! “既如此,你们都收敛些,明日寿宴之后,或许有场硬仗要打。” 楼喻语重心长。 “属下明白!” 同蒋勇分别后,楼喻便往药材铺走去。 “殿下,您真要买补品啊?”冯二笔问。 楼喻“嗯”了一声,忽然道:“吓得尿裤子,是很污浊的事吗?” 冯二笔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倒是霍延开口:“是因他们敬慕你。” 便不愿任何腌臜事污染楼喻耳朵。 楼喻恍然大悟,是因为有滤镜。 就像纸片人不会上厕所一样。 冯二笔回过神来,笑嘻嘻道:“殿下仙姿玉质,雪胎梅骨,大家都尊敬崇拜您呢。” 楼喻失笑,这二笔拍马屁的功夫倒是“日新月异”。 三人挑了些药材,悠然自得地往侯府走。 “喻世子请留步。”身后传来一道清朗之声。 楼喻脚步都没停,继续往前走。 身后几人迅速上前,转到他身前,拦住三人。 楼喻扇尖抵着下巴,好奇问:“今日你们茶楼抛盏一事,本世子还没找你们算账呢,现在却自己跑来找骂?” “霍延不是抛回来了吗!”一个绿衣少年愤愤道。 楼喻沉了面色:“敢情是本世子对不住你了?” “你怎么变了这么多?”绿衣少年嘀咕。 楼喻:“好狗不挡道。” “……” 绿衣少年气道:“楼喻,你别太过分了!想当初你还被人压在泥地里不能翻身呢!你如今这般轻狂,小心晚上睡不安稳!” 楼喻怔愣住。 冯二笔在旁要气炸了,这他娘的在往殿下伤口上戳刀子啊! 霍延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 “你放肆!”冯二笔怒目圆睁,“竟敢直呼殿下名讳!” 绿衣少年还欲说话,一直旁观的月白少年将他拦住。 月白少年容貌俊朗,眉目疏阔,举手投足倒有几分君子之风。 “在下范玉笙,久仰殿下大名。” 听这声音,正是方才让他“留步”之人。 楼喻打量他几眼,不耐烦道:“有何贵干?” “今日茶楼一事,确实是我等之过,范某欲向殿下赔个不是,可否请殿下共饮?” 范玉笙风姿儒雅,目光真诚,倒是让人不好拒绝。 “不必,”楼喻看向绿衣少年,“四年前折辱之仇,我还没忘。” 绿衣少年昂着脖子:“我又没动手!” 楼喻又指其余少年:“那他们呢?” “自然也没有!” 最多开口嘲讽了几句。 楼喻:“哦。” 绿衣少年反应过来,“你不会不记得当初是谁害的你吧!” 楼喻确实不记得那些人的脸了。 他道:“长那么丑,谁分得清是谁。” 几人:“……” 范玉笙再次噗笑出声:“殿下,不妨今日一并赔了吧。” “天色不早,我还得回侯府。” 楼喻拒绝,径直绕过几人。 “霍二郎。” 范玉笙忽然开口:“可知两位夫人孤冢何处?” 霍延骤然驻足,眸色震颤。 楼喻也听见了,他转身道:“范公子,你既然要赔罪,便以此赔罪吧。” “稀奇,真稀奇。”范玉笙低叹摇首,“世子待霍二郎,倒与传闻不同。” 楼喻大言不惭:“他是我的人,我待他好一些,又如何?” 如此直言,倒让范玉笙有些惊讶。 楼喻这般厚待一罪奴,就不怕引起那位猜忌? 楼喻知道他在想什么,倒也没想着为他解惑。 反正皇帝知晓他和霍延的“关系”,他可以暗地里苛待霍延,自然也可以明面上厚待霍延。 只要京城够乱,皇帝哪还顾得上他? “既无诚意,便算了。”楼喻直接领着霍延和冯二笔离开。 范玉笙看着三人背影,皱眉道:“不应该啊。” 绿衣少年:“什么不应该?” 范玉笙沉默。 以霍延的骨气,为何会甘心跟在楼喻身边?还那般忠心地为他挡下茶楼杯盏? 太奇妙了。 若非霍延骨气尽失,便是这位庆王世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使得霍延甘愿受其驱使,护其安危。 楼喻三人回侯府后,直奔谢茂的院子。 守在院外的杂役没拦住。 谢茂断了一条腿,又被皇帝下令禁足,只能躺在床上休养。 他卧在床上,越想越气,真恨不得将楼喻碎尸万段。 可爹和兄长都来劝他,让他暂时忍耐,等陛下大事成了,再找楼喻算账不迟。 谢茂已知轻重,只能在床上苦闷度日。 院中忽然传来喧哗声,他正心烦意乱,便怒吼一声:“都吵什么?给本少爷闭嘴!” “哎呀,二郎好大的火气啊。” 楼喻笑着踏进来,满脸真挚道:“好在我买了些凝神静气的药材,可以降降火。” 谢茂不搭他的腔,怒声斥责仆役:“大夫都说了让我静养!谁都不能进来!你们都是怎么当差的!” 仆役立刻上前,欲将楼喻三人驱逐,却被霍延和冯二笔拦住。 楼喻叹道:“我好心来看你,你却……罢了,看在你断腿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谢茂太阳穴一鼓一鼓,鬓边青筋暴起。 “二郎,我还不知道你的腿如何了,大夫到底怎么说?” 楼喻慢条斯理的关切,落在谢茂耳中,不啻于魔音贯耳。 他实在忍无可忍,气急败坏道:“滚出去!滚出去!” 第105节 楼喻:“……” 果然是年少气盛。 他顶着谢茂眸中的熊熊烈火,徐徐行至床边,弯腰状似替他捻被。 谢茂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你干什么!” 楼喻低声说了一句话。 谢茂仿佛遭受一记重锤,等反应过来,楼喻已转身出去。 他怒气冲天,嘶吼声响彻侯府。 “楼喻!我要杀了你啊啊啊啊!” 楼喻的声音太小,除了离得近的谢茂,估计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但霍延耳力非凡,他听见了,眸中不禁显出几分惊讶。 世子殿下平素看似冰壑玉壶,未料竟会说出这种话。 三人在谢茂杀人般的吼叫声中,慢悠悠回到院子里。 冯二笔实在忍不住,问:“殿下同谢二郎说了什么?” 楼喻轻咳一声,“没什么,都洗洗睡吧。” “殿下就告诉奴吧,要不然奴心里猫抓似的,晚上肯定睡不着。”冯二笔使出撒娇的本领。 楼喻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勉强开口:“我就是故意说他小。” “什么小?”冯二笔没反应过来,“他本来就不大啊。” 才十六七岁,还年轻着呢。 霍延背过身,双肩微动。 他从小混迹军营,那些兵痞子经常口不遮拦,他都听习惯了,所以能立马听出楼喻在说荤话。 冯二笔则不然,没怎么接触过,就算知道府中杂役暗地里比大小,一时也没往那层面想。 楼喻噗嗤笑出来,拍拍他手臂:“去睡吧,明日还要入宫。” * 皇帝要为贵妃贺寿,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 街头巷尾悬挂着喜庆的彩灯,俨然一副歌舞升平之景。 楼喻一大早起来,洗漱完毕后,开始穿戴世子冕服。 冕服对襟广袖,青衣华彩。腰上缠以玉扣,扣下缀两组金云龙纹玉佩,再贯以玉珠。玉佩留有金钩,钩悬赤、白、缥、绿四彩绶带。 足蹬白袜皂靴。 因未及冠,只将头发梳至脑后,纳入囊中,垂于背部。 仅仅是穿戴打扮,就耗费半个时辰,搞得楼喻昏昏欲睡。 藩王世子入宫,与侯府规格不同。 楼喻只能按下和大姐同行的心思,兀自乘坐藩王马车,前往宫门。 冯二笔和霍延不能入宫,在宫门前便被拦下。 “希望不会出什么事。”冯二笔蹲在马车旁,目送楼喻清瘦的背影,担忧地念叨。 霍延抱臂沉默以待。 楼喻穿过宫门,入目处玉楼金阁,桂殿兰宫,尽皆金碧辉煌、宏伟壮观。 遥望整个皇宫,只见飞檐反宇,蜂房水涡,玉台翠树,美不胜收。 因贺寿之事,皇宫上下张灯结彩,彩带飘扬,宫人们皆喜气洋洋、鱼贯出入,好一派太平盛世之象。 “阿喻!”身后传来少年哼哧的喘气声。 楼喻转身,面带笑容:“阿蔚。” 从沧州到京城,楼蔚历经惊险,若非楼喻暗中相助,他和阿大许是会死在路上。 他对楼喻是极为感激的,加上同为藩王世子,处境相似,不由更加亲切。 “阿喻,咱们一起走吧。” 楼喻自然不会反对,“好。” 寿宴设在福延殿,表福禄延绵之意。 二人相携入殿。 这两日,楼喻是京城传闻中的主人公,几次热闹都与他有关,见他进殿,众人不由安静下来,纷纷打量他。 楼喻脸皮厚,一点也没不自在,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楼蔚就不行了,被这么多人盯着,尴尬得差点同手同脚。 两人位子正好相邻,楼蔚承受了太多本不该承受的打量。 他涨红了脸,手足无措,低低垂下脑袋。 楼喻则悠然自得地闲坐案前,见有人看他,还直直地瞪回去,直将对方瞪得不好意思移开目光才罢休。 忽地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这双眼昨日才见过。 是范玉笙。 范玉笙乃当朝太傅之孙,相貌清俊,才华横溢,诗词歌赋样样出挑,是京城众多世家贵女的择偶天花板。 当然,曾经的霍延比他更耀眼。 只是时移世易,霍延成为一介罪奴,范玉笙一跃而成京城公子之首。 范玉笙笑着朝他拱拱手,与旁人带着鄙夷的打量并不相同。 他双眸带笑,神态平和悠然,仿佛浑然不知楼喻的名声。 其余人见状,不由更加钦佩。 范公子不愧是范公子,即便面对嚣张跋扈的庆王世子,也完全不失礼数。 遂纷纷收回鄙夷打量的目光。 楼喻眉梢轻挑,这个范玉笙倒是有几分意思。 只是可惜了。 太傅之孙又如何? 原书中提过一笔,正乾三十三年,起义军兵临城下,世家贵族死的死逃的逃,只有少数几个忠臣良将死守京城。 范家就是其中之一。 书中没有详细提及范玉笙这个人,但说过范氏一族殉难之事。 可谓是破玉锤珠,赍志以殁。 只是原书视角大多落在霍延身上,对当时京城形势着墨不多,楼喻也不慎清楚范家到底是如何死的。 毕竟范家是文官,再如何,也不会全部上战场殉难吧? 实在有些令人困惑。 楼喻想不通便罢,目光又落到谢信那边。 说到忠臣良将,谢家虽然不善待大姐,但对皇帝的忠义还是毋庸置疑的。 可楼喻最在乎的还是亲人,管对方是不是忠臣良将,只要欺负了大姐,就是他们庆王府的敌人。 吉时至,礼乐起奏。 皇帝携贵妃庄严而入,天子龙袍威仪,冕旒晃荡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弄得楼喻压根看不清他的脸。 贵妃果然是花容月貌,倾城之姿。 当今圣上元后去世多年,迟迟没有再封皇后。如今贵妃独宠后宫,代掌凤印,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 待皇帝与贵妃落座,礼乐缓停。 众人离开座位,均至阶前,俯身拜倒,口中高呼吉语。 楼喻机械地说着“陛下万岁”、“娘娘福寿无疆”之类的话,又机械地随大溜回到座位。 皇帝面带笑容,语气亲和:“今日贵妃寿宴,诸卿来贺,朕心甚慰。” 内侍适时高呼:“献——礼——” 贺礼前一天已经登记入宫,说是献礼,不过是内侍照着念礼单,念完之后,献礼之人再说上几句祝词完事儿。 能参加寿宴的,都是皇亲国戚、公侯勋贵、三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 基本礼单上都是一些奇珍异宝、玉瓷美器等,还有一些名贵的首饰、书画之类的玩意儿。 但众人依旧听得起劲儿。 他们在心中暗自比较各自贺礼,反正地位低的不能超过地位高的,若是谁没守规矩,就会被记在小本本上。 轮到庆王时,礼单前面跟诸王大差不差,直到最后冒出来一个“万花筒”。 万花筒是什么? 听上去似乎是装满一万朵花的筒子。 可有什么筒能装一万朵鲜花呢?这得多大啊! 众人心中好奇,皇帝和贵妃也不例外。 贵妃娘娘艳若桃李,娇笑凑近皇帝:“陛下,此物臣妾闻所未闻,想必新奇得很。” “爱妃若是想看,朕让人取来。”皇帝宠溺回应。 接着威严发问:“庆王何在?” 楼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