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馋猫都察院》 弁言 古来骚客,大都有为自己书斋取名的雅习幽兴,如七录斋、春在堂、陋室、百梅书屋、玉茗堂之类。 当今金陵都察院御史中,有个叫聂小蛮的,爱猫胜于爱书,又喜烹饪,于是给自己的书房也取了个雅号:馋猫斋。 而这馋猫斋也真就成了猫窝子,区区不过一个三进的天井,屋顶、檐下、井边、栏旁、桌前、柱后、院内、墙外处处是猫,一院之家竟不知到底有多少猫儿。 假如换在别的朝代,这当然是怪事一桩。不过,当时的大明朝,养猫之风正风行于天下,爱猫之癖正蔚然成风。 全因本朝的嘉靖皇爷,可谓天下第一爱猫之人,于大内禁宫内设猫儿房,有近侍三四人,专饲御前有名分之猫,凡圣心所钟爱者,亦加陞管事职衔。而这皇上的爱猫,当然也与众不同,是为宫猫。 然而,嘉靖年间的金陵正值多事之秋,倭寇趁大明内政腐败、军备松弛,占据岛屿、攻城掠地。大明王朝的东南半壁,真可谓是愁云惨淡万里凝,江南百业凋敝,百姓民不聊生。 嘉靖三十二年,忠良杨公继盛上疏力劾奸相严嵩“五奸十大罪”,反遭诬陷下狱,严党从此凭其爪牙,无所忌惮。严嵩及其儿子严世蕃为核心,连络门生,广布党羽,遍植势力,操控朝局。 这时的大明,北有俺答扣边,东有倭奴祸乱,内有奸邪当道,不由得民间那些卑鄙龌龊之徒,奸佞邪恶之辈,或是蠢蠢欲动,或是明火执杖,也尽都不安份起来。 第一章亦幻亦真 在这个时期,南京都察院御史-聂小蛮的工作当然也特别忙碌。锦衣卫小旗官-苏景墨的记录中,就这么短短的半个月的功夫,这位御史大人竟然办了两桩绑票案,两桩盗窃案,甚至还有两桩凶杀案! 锦衣卫苏景墨在这六桩案子里面,居然参与了一半以上。更有甚者,还听闻近日这位御史大人,居然独自破了一桩神盗““插天飞””的大案。 “插天飞”是什么样人,只要江湖中人怕是没有人不知道?此乃一名神妙莫测的侠盗,身怀“妙手空空”之技,头脑和手段都为普通小贼所远不及。 市井中都说要是嘉靖皇爷如果招纳天下的飞贼来开科取士,这个“插天飞”倒有争状元的能耐。他已和聂小蛮交手过好几次,所以在聂小蛮的心目中,也承认此人为平生第一之劲敌。 这些年,金陵街面上本来就不太平,官府和镖局最怕的就是这路人,本来局面就已经不太好收拾了,偏这“插天飞”要来火中取栗。那当然要叫金陵街面的一般财主富户心有余悸,不可终日了。 “插天飞”这次出手当然也不简单,说来也不算意外,就是文德票号的地字号钱仓突然被盗。 钱仓里存着的有,南京鸿胪寺卿田在渊大人寄存的一架‘田黄石’摆件,价值白银五万两;还有绸缎商马元吉员外托存在这里的,唐代一行大师的舌血经书《转轮圣~王经》,竟然都不翼而飞。 整个案件可以说是颇离奇。钱仓的后门被人弄断了门闩,看门人也被盗匪捆绑起来,塞住了嘴,不能声张。那钱仓本是文德票号里最结实的一处,库门的厚度足足有半尺,号称是可以避火避盗的,外加还有两重墨家的机关锁,真正不容易开发。 案发以后,库门上烧出了铜线大小的一个小洞,库门里面另有一只白~粉画的燕子似的飞鸟。 所以街上人都说这一桩惊人的案子一定是“插天飞”的杰作。因为在这文德票号盗案发生的前三天,街面上曾有风声这一位神秘性的巨盗已经到了金陵。 这消息的来由也很蹊跷,据说是一位声名不佳的锦衣卫千户手下的一个小喽啰传出来的。有一天,那位千户曾经接到自称“插天飞”的飞书(飞镖暗器附带的文书),要向他借两千两银子。 那千户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当夜便恭恭敬敬地如数把两千两银票送上。这段故事在金陵街面上传的是神乎其神,以至于连东厂的人都专门去见过那位千户大人,问他有没有这一回事。 那千户轻描淡写地答道:“公公,您这话问得有趣极了!“插天飞”竟敢向我要钱?我又上哪给他找银子呢?这飞贼那是不来也罢,他假如胆敢到金陵来,那真是我求之不得的。” 虽然被矢口否认,但是外界的传说,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后来恰巧又出了这么桩文德票号的案子,似乎坐实了人们的猜测。于是“插天飞”的名字一时间便成了茶坊酒肆中最热门的谈资。 不过这案子在经过了聂小蛮的勘查以后,却有了另一种说法。 小蛮曾向文德票号的大东家说:“这案子不是“插天飞”干的,只不过是什么人假借名义,目的在偷窃东西,使人家不敢追究。” 文德票号当然很诧异,要求小蛮提出他否定的理由。 聂小蛮随口就指出三项证据:其一,地字号钱仓门上的一个洞是用江湖密药腐蚀成孔之后,另外用钢锥凿成的。 不过这个洞,钱仓库门内外虽然都有很深的洞口,中间却没有穿透,显然是从两面分凿而成。实际上并不能够真正打开锁。这可见这库门的开发,其实和凿洞并没有什么关系。 第二,那墨家机关锁上有两个很清楚的手印。这也自不必说,这坚厚的库门当然不可能是凿洞弄开的,那就只有使用正确的密码开锁这唯一的办法了。但墨字机关锁的构造非常巧妙,不知道的人别想打开。而知道密码的只有帐房先生一个人。那么假如不是帐房先生监守自盗,势必有什么人偷偷得知了密码,悄悄地开了,做了内鬼。 第三,那一排的钱仓其实一共分为四间。天字号和人字号的库中存的都是官府库平银,只有地字号中的存物体积小,最容易拿走。这也是有内鬼的明证。此外那燕子的形象,聂小蛮也曾见过几次,这一次却画得十分拙劣,也可以当做别的人假冒的例证。 聂小蛮根据这个推想,经过了细密的堪查,果然破获了真相。原来是有一个帐房先生的学徒,串通了两个外面的人,合伙儿干了这出把戏。这学徒当场被聂小蛮捉破,一经询问,便完全吐露了实情。 据那学徒交代,这事的起因并不是他;他只是受了人家的利用。有一个著名的飞贼,不知怎样探知了鸿胪寺卿田在渊大人寄存的一架‘田黄石’摆件,价值白银五万两,就藏在地字号钱仓里面;又知道那帐房先生在帐房内办事,有偷窥密码的机会。 因此那贼人便强迫这学徒做自己的内线。并且说好了,只须把钱仓的墨家机关锁开了,别的都由飞贼自己动手。学徒于是便应允了,当下收了他们一千两银票的好处,约定得手以后,彼此平分所得。 不过案发之后,那动手的贼人拿了田黄石和舌血宝经,悄悄地逃遁了。那学徒虽也曾招供出约定的碰头地点,但快班的差役们按址缉访,却扑了一个空,再四处侦寻,也不知道贼人和赃物的下落。 案子虽说是破获了,但是真凶却未归案,并且推想那个动手的贼人,敏捷干练,也是一个好手,所以实际上还不能算功德圆满。 据聂小蛮的看法,这样一来至少打破了一个疑团,就是这案子既然出于假冒的,可见“插天飞”已到金陵的话完全是一种无稽的谣传。 然而正应了那句老话“世事难料”,又过了两天,竟又发生一件奇怪的事情! 目前正是“拂堤杨柳醉春烟”的暖洋洋的正月天气。春天是美丽的、是珍贵的、是朝气蓬勃的、也是忙碌的……在每个人的心目中春天都是那样的美丽,因为它预示着新的一年的开始,也预示着一个新的生命的开始。 对一些成功者来说,春天就是一个新的开始,把以前的事业基础作为起点,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奋斗努力。 而对一些失意者来说,春天也是一个新的起点的开始,忘记以前的失误,给这些失误画上句号,重新向新的起点奋斗努力。 景墨记得,“插天飞”到金陵的消息是在三月十四那天自己记录的。十六日便发生了文德票号的盗案。这案子在十七日就被聂小蛮查明,不过真贼和主盗一时还都没有着落罢了。 第二章 一枕小窗浓睡 到了十九日的早上,一件怪事突然来临了。 十八日那天傍晚,苏景墨因收到刑部发来的公文,说聂小蛮破获了一件假“插天飞”案,便专门到小蛮的馋猫斋去里去,听他讲发案的经过。 去的时候,正好聂小蛮倒锁了房间门,躲在里面做松黄汤,引得猫儿们在外面是又抓又挠。 这松黄汤做法,取羊腿肉一大块,去骨,卸割成零块;用草果五个;回回豆子适量,捣碎去皮。再把上述三物一同下锅加水熬成汤。把汤过滤干净备用。 再把熟羊胸子一个切成色子块儿,与松黄汁二合,生姜汁半合一同下锅炒后,放进备用的肉汤中,上火见开,用葱花、岩盐、及醋调和好味道。 上桌之后,景墨又在自己碗里撒了香菜少许。 两人美美吃了一顿之后,又谈到深夜,小蛮就叫景墨宿在他这里。 景墨自从娶亲之后,已经很少在馋猫斋过夜,但是从前住过的旧房间一直没动,依旧安置着景墨的床铺,景墨也仍不时和他同住。 十九日一早,景墨起身来到天井中晒太阳时,聂小蛮正好去买了一锅柴火馄饨回来,这柴火馄饨必须得加的辣油,吃起来才最过瘾。苏景墨很熟络地取来两只白瓷碗,两个人就把这整锅馄饨一分为二了。两个人没有进屋就这么沐浴在晨风中,吃着这喷香的馄饨。 收拾了之后,回到屋里。小窗开着,消释了寒意的微风断续地溜进来。时间还早,远处的街市喧嚣还很稀疏,室中显得很是静谧。 书案沿上是一只北宋潮州窑影青香炉,苏合香正在炉中升腾,袅袅地一屋皆香;左边是一只黑釉梅花纹瓶的古瓶,插着两三枝浅红的杏花。 壁炉外边的壁上挂着一副对联,“事在人为,休言万般皆是命;境由心造,退后一步当然宽”,这是青城山的一副楹联,意在说凡事在人。下款是祝允明,笔致有黄庭坚气息。 祝允明因长像奇特,而自嘲丑陋,又因右手有枝生手指,故自号枝山,世人称为“祝京兆”。祝的草书师法李邕,黄庭坚,米芾,功力深厚,这幅正是他晚年作品尤重变化,风骨烂熳。 就在这幽香沁人心腑的房室之中,香气顺气制逆、纳气助阳,这更像一个饱读鸿儒的书斋,谁也不相信这里是一个专跟贼匪、棍骗、元凶和巨恶斗智角力的神探御史的所在。但非要说这地方不久又将掀起一个骇人的惊涛巨浪,那更是任谁也想不到的。 嗡……嗡……嗡…… 一只小蜜蜂飞进窗口来;接着的又是一个,两个——目的地都是梅花纹瓶中的杏花。 景墨的注意力给搅散了,目光从刑部通报上抬起来,看这一小群蜜蜂工作。真不能看轻这小生灵。它有着优越的性能——分工、互助、守纪律、耐劳苦,就是这几点,有些号称万物之灵的人对它也不免惭愧。 景墨不知不觉地低吟起来。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景墨,你还有此种雅兴,我听到你作了一首诗?” 聂小蛮的听觉还真敏锐,连景墨低低的微吟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景墨害羞地一笑,“我这不是作诗,是吟前人诗。诗是诗人罗给事做的。” “喔,你说的可是罗隐?”他放下了案卷卷宗。“这名字有些生疏,我忘了他是唐朝人还是宋朝人了?” “他生于唐,卒于五代,表字昭谏,乃是吴越的新城人,平生气节高尚,文章多魄力,诗也很好。这个人的故事很多,很有意思。” “哦,有什么故事,请讲一个来听听。” “据说有个财主得了一个孙子还不满足,他想再要几个,以图“儿孙满堂”。为孩子办“对岁酒”的时候,财主想讨罗隐讲一句“孙多”的应验话,就三邀四请他来赴宴。这一天,财主家宾客盈门,大摆筵席。财主专门叫厨师给罗隐办一席,做了满桌的“酸菜”。什么甜酸鲤鱼、甜酸排骨、卤酸扣肉等,真是五花八门,样样关酸。财主亲自陪罗隐入席。菜上来了,财主说:“小孙周岁,承蒙各位光临,特备水酒一杯,不成敬意。请!”众宾客举杯动筷,狼吞虎咽。老财主频频劝酒,满面春风,难道罗隐却酒肉不尝。” “嗯,他为何不吃,是不是不不合口味?” “哈哈,财主也是这么问:“罗相公,这几道菜难道不合你的口味?”罗隐笑而不答,财主夹了一块甜酸鲤鱼送到他面前,罗隐不便推辞,夹起来就咬了一口,就皱眉喷鼻,嘴巴吸得啧喷地响。” “居然喂给他吃,这财主还真不作不休。” “财主忙问: “这味道是不是酸(孙)多?一众宾客还不等罗隐回答,七嘴八舌地就答到:“酸(孙)多!酸多!”财主一听这阿谀奉承的吉利话,直乐得眉开眼笑,又夹一块卤酸扣肉送到罗隐面前,满以为他吃了也说句“酸(孙)多”。谁知罗隐一咬那块卤酸扣肉,大叫道:“哎哟!酸死了!” 聂小蛮听得到这里却连连摇头:“我看这事要糟。” 景墨点了点头道:“说起来也真怪,宴席还没有散,财主的孙子当真死了。一场庆喜的“对岁酒”,竟变成了晦气的“丧家酒”。” 小蛮又说:“景墨,你的记忆力还真好。你读过的诗都能背出来吗?” 景墨答道:“当然不成了,好的诗才容易记忆,尤其是绝句。这首七绝是我心爱的,所以连作者的种种传说也牢记着。” “那么,在你看来这算是一首好诗?” “当然了。” “嗯,好在什么地方?你请说说看。” “你听清楚没有?要不要我再念一遍?” “不必,我每一句都听清楚。但我想听听你的评语。” 景墨说:“你应该知道诗的主要条件是情感。这首诗有寄托,有感慨。所谓寄托感慨也就是情感的流露。你说是不是?” 他垂着目光,沉吟了一下,才说:“你所说的感慨是不是指结末两句?” “不错。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要是我引用一句成语,就是寄概遥深。” 聂小蛮忽然皱紧了眉头,不作回答。 室中暂时静默,嗡嗡声又响了起来。景墨看见聂小蛮皱眉,心中有些纳闷,好像小蛮对于自己的诗论不甚满意。 景墨问道:“小蛮,我也喜欢听听你的看法。你看这首诗好在那里?” 聂小蛮把茶碗端起又放下了,突然摇摇头。 他说:“我的意思正好和你的相反。我觉得假如能改两个字,才能称为好诗!” 这话说的十分大胆!景墨不能不暗暗惊异。因为聂小蛮对于事物虽常有独特的看法,也算能言之成理,但是诗词一道并不在他的研究的领域之内,怎么竟也有这突兀的看法? 景墨错愕:“什么?你说这首诗不好?” 聂小蛮很爽快地答道:“的确,不改的话也许称不上好。” “要怎么改?你来改吗?” “当然!” 景墨又是一愣!倒不是看不起自己的朋友,但是聂小蛮不是诗人。他这话就算不是唐突古人,也未免近于冒失。 第三章 大道之行 景墨再问:“那么你说应该怎么个改法?” 小蛮应道:“简单得很,把两个‘谁”改做两个’人‘就行。” 景墨默默地不答,脑子里暗暗念着:“为人辛苦为人甜。” 小蛮道:“景墨,怎么样?我这两个字改得如何?” 景墨疑滞地答道:“我——我看不出它的好处——” 小蛮插口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按照原句的含意,分别怜悯蜜蜂酿成了蜜,不能自己享受,却给不知何人享受,故而对蜜蜂在表示悼惜的慨叹。它的含义在鼓励自私,跟俗谚所说的‘前人种树,后人吃果’的教训恰正相反。” 景墨不服气道:“这却是何道理?” “这样的看法未免小气了些,在当今之世,不但不足为训,简直要不得!现在我给它改一改,乃是用这小生灵来比作人了,反而显出这小生命的心界。它采花,它酿蜜,为的是人,不是为自己。” 景墨道:“你这是改诗,来评世事了?” “人生于天地之间,既受他人之恩,也应为他人牺牲。夫子有云: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百。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景墨,你平心而论,我改得好不好?” 景墨笑了,小蛮这一句自己到想起于少保的诗:“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是要为了世人辛苦,为了世人忙碌,为了世人粉身碎骨了。” “唉!奇怪……怎么回事?……” 静穆的空气打破了!景墨吃了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才使聂小蛮这样子的惊惶。他喊了一声,从藤椅中跳将起来,差点打翻了茶碗 ,把身子靠着书桌,两眼圆睁着,他的头不住地转来转去。景墨一时还莫名其妙,于是目光也不由不跟着小蛮的视线。 “唉,有一只燕子!”景墨脱口喊一声。 小蛮喘息地应道:“是!你也瞧见了——唉!——唉!飞出去了!……奇怪!……太奇怪!” 景墨说:“一只燕子有什么奇怪?蜜蜂可以飞进来,燕子怎么就不能飞进来? 现在是春天啊。 聂小蛮不回答,突然奔到靠大街的窗口,又把身子一侧,避在一边。他微露半脸,慢慢地向外面察看。景墨正想跟到窗口去瞧瞧,聂小蛮忽向景墨摆摆手。景墨只得止步,又觉得小蛮的紧张似乎太于过神经质了。 小蛮回身过来,他的脸上残留着惊恐的表情。 景墨问道:“你看见什么了,这么紧张?” 聂小蛮稍稍摇摇头。“没有,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么你何必如此慌乱?不会是为了那只燕子吗?现在毕竟是春天,春天是蜂蝶莺燕活跃的季节——” “不,不!蜜蜂是虫子,燕子是飞禽,不能一概而论之。”小蛮像在解释两者的不同,但显然心不在焉。他又自言自语道:“而且我天井里这么多猫,寻常燕子怎么会往这里飞?” 聂小蛮仍站在窗边,眼光还看向窗外。三只蜜蜂采饱了蜜,于是结队一起飞出。聂小蛮并不注意蜜蜂,仿佛是在呆呆地发怔。 景墨道:“聂小蛮,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偶然飞一只鸟进来,也不见得一定是———” 聂小蛮又阻住景墨道:“不,你仔细瞧清楚。那不是一种寻常的鸟儿,而是一只燕子!你知道这桩假“插天飞”的案子还没有结束,不早不晚,偏偏在这档口飞进来一只燕子来,会不会太凑巧。不,你别大意!我绝不相信那燕子是自己飞进来的。” 小蛮说完了立即奔出了房间,绕到窗外的小天井里去。景墨从窗口中看见他先从短墙上边向街面的左方瞧了一瞧,又向窗槛下面的一方小草地上仔细观察。接着他嘴里低低地呼了一声,急忙矮下身去。 天井里有什么隐匿的人吗?景墨于是也向窗下一瞧,可是静悄悄地毫无异象。聂小蛮已站直了身子,从天井里回进来,手中拿着一张棕黄色的包~皮纸,约有八寸见方,两边有些绉,还卷成卷筒形状。 小蛮道:“景墨,你看这是什么?燕子跟蜜蜂不一样,它不是自动飞进来,而是裹在这张纸中给掷进来的。” 景墨惊异道:“谁掷进来的?” 聂小蛮道:“这何须多问?但看那掷丢的手法,便可知这个人是谁!” 他将纸扔在书桌上,脸色庄重地坐下来。景墨没有话回答,但稍稍点了点头。 紧张的情绪开始袭上景墨。方才两人论诗的悠闲空气完全给吹散了。因为景墨一想到那个人把纸裹着燕子,丢进了屋子的窗口,还转瞬间便逃得无影无踪,的确可以判断这种身手,除了真正的“插天飞”之外,也许找不出第二个人! 景墨又问:“那么你想“插天飞”此番举动是何用意?” 聂小蛮沉默不语。 “是不是想警告我们什么?” 聂小蛮依旧低头垂首,两手交叉着,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始说话。 “我现在还说不上来。景墨,你等着瞧罢。” 这些是十九日早上发生的事,离本案的发作还有三天。 聂小蛮对于自身的防备来说本来已很到位,一到晚上,府中便安排了小小的机关,出门时当然也常暗藏武器。自从那只燕子飞进他的馋猫斋以后,他就更加谨慎了,而且叮嘱景墨也要随时防备,没事尽量少出门为好。 景墨估计那只燕子的用意,明白地表示了文德票号的案子当真是“插天飞”干的,聂小蛮的判断是否出现了问题呢? 现在这案子虽然已经告破,但是真凶还未归案,主使者居然还敢恫吓朝廷御史,威胁聂小蛮不要再深究。当然这只是景墨的想法,到底是不是还难说。 但从聂小蛮的角度来看,那飞燕的来由虽然蹊跷,但终究还不能真正证明放燕的人就真的是“插天飞”。 当本案开始的那天是三月二十二日,时间是早上。景墨正在自己的家里,看见有个陌生面孔的吏员把镇抚司的公文送到了门房,急忙要了过来翻开来看,先向新发案件里找寻,希望碰巧可以发现什么关于“插天飞”的新消息。不料消息却太过吓人。 聂小蛮竟失踪了! 第四章 小蛮失踪后 锦衣卫们作的记录一般都很简短,只说上一天二十一日傍晚,推官王朝宗专门到聂小蛮的府所里去访问,却没看见人。据小蛮的佣人卫朴说,聂老爷在二十日那天的一早出门以后,至今还不曾回府,并且毫无任何音讯。 这可以说是非常奇怪的。因为平时聂小蛮假如在外面盘桓,总要送一个消息回府。结果这样一来,外面便开始纷纷议论,传言这一位聪慧过人的御史可能已经失踪。 这记录给苏景墨的刺激相当严重。他开始在惊愕之余,对于这记录的猜测很表担忧。 毕竟聂小蛮假如有什么外出公务,或是有别的行动,总要给自己带个口信,至少也得给自己留封信吧?现在景墨这边也毫无所知,可见失踪的猜测,很有可能变成事实。 聂小蛮到底去了哪里?莫非已遭了“插天飞”的暗算?或是他已经不幸落到了什么奸人的手中? 景墨想了一会,终于把刑部通报丢到一旁,亲自跑了一趟去问一问小蛮的佣人卫朴,但卫朴的答话却是不大清楚。 卫朴说:“老爷是前天早上出去的,临走时并没说明往那里去。我以为他是照常出去买食材的,就在天井里喂猫,等他回来。谁知道他这一去就没回来。” 景墨问道:“他可曾带行李走?” “没有。不过老爷出门时我没有看见。” “什么?没有看见?难道他故意溜走的?” “呃——呃——不十分清楚,大人,那时候我在喂猫呢。” “嗯,那天你还注意到了什么,什么情况都可以。” “让我想想,大人,嗯,有一桩,上夜老爷在房里忙了半夜。” “忙什么?” “我不知道,大人—一——嗯,昨天我看见有几只箱子都像打开翻找过。” “你也不知道他开箱子做什么?” “我不知道,大人。” “还有别的情况吗?” 卫朴想了良久,才说:“苏大人,上一天夜里,我——我好像还听得一两声呼叫!” 景墨吃惊地问道:“喔,你听清楚了?是谁的呼叫声?” “我——我不知道,我睡着呢大爷,不太清楚。” 景墨觉得卫朴的答语有些吞吞吐吐,“不知道”也太多了点,不过这时候景墨已经不能再耽搁,现在要先到司里点卯,只得先行离开再说。 这点卯就是点名,但凡归镇抚司管的锦衣卫们,都要定期点卯。 就连镇抚使大人,千户大人这样的高位,点卯也不敢不到,更何况苏景墨不过是小小的旗官一名,又怎敢造次。无奈只得先回司里,一路上却觉得此事越来越不简单。 这金陵虽然也号称都城,却是万万比不得北京,多数金陵的官员并无太多实实政事可以处理的。很多不过是在北京失意了,或者在政争中失利了,亦或者再无官运了才来这里混过余生。风气如此,所以,也才有了聂小蛮这样居家养猫,苏景墨这般点卯之后四处溜达,在金陵官场倒也不算奇特。 等景墨忙完了自己衙门的事出来,这时候已近辰时光景。桃叶渡上正当菜市上市,挨山塞海,喧闹异常。 当景墨在人丛中穿过的时候,有一副菜担忽而钩住了他飞鱼服的衣袖,幸亏景墨赶紧站住,没有把他的衣袖钩破。衣袖中景墨藏着一把十字短剑,要是落了出来,未免惊动百姓。 景墨因着聂小蛮的叮嘱,出门时也常佩武器,以备万一的意外。按说锦衣卫本来是佩刀的,不过景墨此时倒没佩戴。 经年以来小蛮所破获的案子中,各种巨盗原凶,什么恶人都有,难免没有怀恨小蛮的仇敌。不过景墨虽和聂小蛮联手办案,并不居于主要的地位,一般人的目光也并不留意在景墨的身上,还有一点就是,没有人会随随便便去招惹锦衣卫的人,哪怕只是一名小旗官。 故而苏景墨在金陵城中走来走去,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意外危险。 景墨走出了桃叶渡,向北转弯,一直到了三步两桥,刚才停了脚步,想招呼一乘停着的轿子,忽听得背后有人叫自己。 “苏大人,您这是上哪儿啊?” 景墨于是回过头去,想看来者为谁。于是看见了一个身体结实而五短的男子,穿一件墨色曳撒,下面露出的裤脚管却是黯色的。那人的头上戴一顶青色边鼓帽,帽檐罩住了他的脸的上半部。 景墨仔细一瞧,并不认识这人。这人却在向景墨招手。景墨于是便站住了等他走近前来,可是忽然感觉自个儿的右侧里另有一个身影靠近自己的身体。 景墨心里头一惊,顿时就警觉起来,回转头来,还没有瞧清楚这第二个是什么样人,就觉着那后面身影朝自己一个猛子地快跑几步,靠近身来。 景墨这时候愈发觉得事情不妙,于是急忙把手伸向自己那把防身的十字短剑,忽然有一样东西已经抵住了景墨的软肋。景墨的右手也同时被那右边的人握住了。 “朋友,这是什么意思?”景墨仍镇静地问了一句,其实心脏早就跳成一团了。 那戴边鼓帽的人从背后低声说:“苏大人,你是个明白人,识相些,不然摘了你的瓢儿把子!” 摘瓢儿把子是江湖黑话,意思就要了某人的脑袋。 右边的人也接口道:“苏大人,你不必自己花钱雇轿子?我们有宽敞的大黑骡车等着,落得省几个车钱。” 这个人一身半土不洋的打扮,身着一袭大黑领道袍,头上一顶污秽不堪的六合帽,而且黑脸上满是粗麻子,形状很可怕。 接着听见身后缓缓传来的马蹄声,一辆骡车由远而近。待骡车驶近了,停在景墨的面前。黑麻子马上打开车门。景墨的背后顶住软肋的东西仍没有移动。 景墨的心底很清楚,这是碰上吃生米的了,看来这帮贼人胆子不小啊,敢在金陵城里绑锦衣卫的票,这妥妥地是要玩命啊。 往日里景墨曾帮助聂小蛮破获了好几起绑架案,想不到今天竟亲自尝到了这个味儿。 景墨的衣袖袋中本来藏着十字短剑,此刻可以冒一冒险,挣脱了贼人的抓握,把十字短剑掏出来,和这两个人拼一拼?不过,在这情势之下,自己若是轻举妄动,除了顶住腰眼的利刃马上就会捅进身体之外,恐怕没有别的可侥幸的希望。 作为权宜之计,景墨只有暂时配合,静待局势的变化。否则作出无谓牺牲,不但算不得英雄,假如被聂小蛮知道了,恐怕也觉得自己只单凭血气之勇,缺乏周全的思考,结论只是“蠢有余辜”。 这念头在景墨的大脑里经过的时间原只有一刹那工夫。主意既定,景墨便毫不抵抗,跟着那两个人上了骡车。在上车时,两个人仍是一左一右很谨慎地簇拥着,一点不敢大意。 第五章 任人摆布 进了车厢之后,景墨的座位也给夹在他们俩的中间。车轮既动,那两人就把左右车窗上的黑色帘布拉下来,隔绝景墨对于外面的视线。车厢中的光线虽然突然变暗,但从隙缝中穿进来的余光,还是使景墨大略可以辨别两个人的样貌。 在景墨的右侧里穿大黑领道袍的一个,身材阔大,他的头部高出景墨足有五寸以上。 他那顶污秽的六合帽也压覆得很低,脸上除了满面粗麻之外,还有浓黑的短髭,一身的汗液和酒精混合的难闻的粗人味道。 那左面的一个和这麻子脸大汉绝对相反,身材小得多。他的脸色是淡黄的,生了一双吊睛三角眼,一张小嘴,还戴的一顶青色的边鼓帽,帽檐压得更低,竟和那吊睛三角眼高度正好齐平。 他的身材似乎比景墨短些,但非常结实。他的动作也似乎比麻子脸大汉灵活得多。 当苏景墨正向这左右两个人端详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左边长一副三角眼的朋友,突然把手插进了自己的外衣袋,将自己的十字短剑取了出来。他自己的短刀从景墨的背后移到了左侧,仍旧抵住在景墨的肋部。 苏景墨当然也来不及抢夺。 三角眼作冷笑声道:“苏大人,对不住,这东西我权且代你保存一会。”他把景墨的拿拔出少许来,看了看。“嗯,十字短剑,钢火还不错。”说完随手塞在他的那件黑领袍的衣袋里去。 语声很冷酷,刺耳难受。但是今天情势不同,身为锦衣卫的景墨当然不便发作。 景墨忍着气,问道:“你们有什么目的?把我送到那里去?” 三角眼嘿嘿一笑:“苏大人,何必动怒?大人总算做过了好几年的鹰爪子,怎么还问出这种话来?我们的目的怎么样,回头你自然会知道。” 这家伙不但身手敏捷,而且口齿伶俐,在这些江湖匪类中倒也能算是个人才。景墨觉得和这种人斗起嘴来,既没有意思,也犯不着,只好沉默不语。 黑骡车行进得很快,景墨虽然想从帘缝中窥视经过的路线,却哪里瞧得清楚。景墨右边的大汉开始活动,他的身子牵一牵,像是向他的同伴请示:“边四六,怎么样?” 青色边鼓帽的三角眼点一点头。“成,老四,动手罢。用不着太客气!” “不客气要动手了!”这话刺进景墨的耳朵,景墨一下子就彻底慌了。因为语气太过含糊,也不知道这两个糙汉究竟要怎样动手。景墨右边的那个叫老四的卷起些衣袖,作出某种将要“动手”的姿态。 三角眼的又说:“喂,老四,等一等。现在你先把眼罩拿出来,给苏大人戴上了。苏大人可是锦衣卫的点子,眼光自然敏锐。这点窗帘一定遮不住。 “行。” 老四应了一声,急忙掏出一块很大的黑巾,就动手扎在景墨的眼睛上。这样“动手”似乎还算斯文,但是景墨已经觉得忍耐不了,正要举手抵抗,突然感到一个尖锐异常的东西,又抵住在自己左边的肋部。 三角眼又冷冷地说:“苏大人,招子放亮些。兄弟敬重大人,可手里的青子却不太听话。” 苏景墨略一考虑,终于也忍耐下来,听由他们摆布。 三角眼又冷笑道:“苏大人,你的嗅觉不是很灵的吗?现在你的眼光虽给隔住,要辨认路径,你也尽可以利用你的特别敏锐的嗅觉。” 这个人真是太猖狂,景墨虽然一时失了势,他竟敢如此戏侮。景墨不禁暗暗发誓,要是有机会来了,少不得要给他些颜色瞧瞧。 景墨的十字短剑虽已被三角眼搜去了,但是在背心袋中还藏着一把锋利的帖身小刀。这刀的刀锋有三寸多长,半英寸多阔,连着那鹿角的柄,足有七寸长度,尽可当做一种救命的兵器。 想到这里,景墨觉得还未到绝望之时,只要时机一到,自己一定可以动手复仇。 这骡车行驶得非常迅速。景墨的眼睛已经给扎住了,只凭着耳朵的听力来判断,估计这骡车似乎已经脱离了闹市,正向什么僻静的路上进行。 景墨心里想:“他们终究要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去?又有什么目的?他们知道我身份还敢绑我,那么绝对不会是为了几个小钱,为钱自然是说不通。况且他们明明认识我,又说我是鹰爪子。那么推测起来,大概是含着报复的目的。” 可是凭景墨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自己曾在什么案子上和这些人结下了怨仇,或者是曾经得罪过这些人。 又想到:“不过他们假如要报仇,现在车中捅我几刀也就够了,事后把车一烧不留痕迹,又何必多此一举,把我绑去什么地方再动手?” 景墨想到这里,心中不免暗暗吃惊。又想起来,刚才镇抚司通报上不是载着聂小蛮失踪的消息吗? 莫非小蛮也已像自己一样地落到了贼人的手中?或是更不幸的结果是,聂小蛮已经遭了他们的毒手?因为据卫朴说,他在聂小蛮失踪的上一夜,还听得过两声呼叫声。 可见这次的事,这里面的局一定很深。景墨越想越觉不安,只可惜自己也身陷眼下的困境,更没法去查证心中的疑团。 “苏大人,你一定是在拼命的回想吧,是在哪里?又为什么?得罪了咱们兄弟吧?如果你在这么想,那么还是少伤些脑筋吧。” 景墨听这个人这么说话,心中暗想:“这倒是个不甘寂寞的家伙,看来这漫漫车程,不只是我一个人闲得难受。这贼人居然找我聊起天来了,倒不如我将计就计,和他聊聊看。能套出点什么信息也是好的。” 这样计较已定,苏景墨也作出一副无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假装满不在乎地和三角眼套起近乎来。 “并肩子,灯笼扯高一点,我这里可是个黄草窑子。”这也是江湖的黑话,意思是兄弟,你看清楚一点,我可是个没钱的人。 三角眼听完嘿嘿一笑:“哟,苏大人,瞧不出来您还是合吾,既然你是懂规矩的,那咱们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景墨换了一种江湖口风,说道:“朋友,我看你谈吞也颇不凡啊,只怕也曾是五经勤向窗前读。是不是?” 景墨又试探一句,因为他觉得这家伙出言吐语夹杂些文言,似乎不太像一般的文盲,要知道这时候天底下的人,识字的恐怕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三角眼笑了,说:“不,这一点你恐怕猜错了。读书上进,谈不上。四书五经?圣人之言?那是什么玩意儿?从来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三角眼这明显是客气。一个贼人会有这样的谈吐,也出景墨的意外。 “边四六,你跟他多嘴做什么?” 这是那叫老四的麻子大汉的叫嚷声。他像是对自己的同伙和人质的聊天很不满似乎,说完之后还粗粗地喘息着。 结果那个叫边四六的当真沉默了。 苏景墨也只好不再张口说什么,这时骡车突的停止了。景墨知道目的地已到,便振作精神,准备应付。只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翻盘,脱困。 第六章 神秘地点 车门开了之后,两个贼人先自己站起身来。又把景墨的左右手挟住,下车以后,他们仍夹持着景墨进行。不过好处是肋部被顶着的利刃没有了。 那叫做老四的大汉的手曾一度贴近景墨的胸肋旁边,万幸他并不摸景墨的背心袋,这样一来那把帖身小刀仍安然无恙。景墨仍像盲人一样地往前走,经过了十余步砂石的车路,便走上阶沿。 在还未上阶时,景墨的耳朵中听得树叶相磨擦的声音。阶级似乎是青石做的,一共有七级之高。上到了上面,右旁的大汉上前扣打门环。 同时景墨的脚下觉得地面好像有了点变化,脚下的地面似乎有些滑滑的,看来这是一间有些年头的屋子了。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光景,才听得有人缓缓从里面来打开门的声音。 “吱呀”一声,门终于开了,三人便跨步进去。房间里幽幽地有香熏的余味,证明了房间主人至少是有些身份的。景墨隐约听得那大个儿老四向开门的人说了几句,然后便把景墨推进一间室中。 这时的景墨真像傀儡一样,任他们推着挽着,完全无法抵抗。 几个人一齐动手,就把景墨按在了一只温软的椅子上,这明显是一只垫了软垫子的圈椅。 就听边四六说:“老四,把眼罩给他拿下来罢。” 重新适应了一下光线之后,景墨的眼睛已恢复了自由,定定神,向四周一瞧,仿佛已换了一个世界。 这是一间宽大的长方形的书房。窗上有木工雕精刻的仙桃和蝙蝠的图案,窗纸很厚不只一层,所以光线很幽暗。室中的布置可称得上奢华,椅桌、小翘头案、圈椅、书橱等的器物都很精致,所用木材也算得上讲究。 景墨坐的一只圈椅,看样子应该用的是缎杨的材料。对面另有两只,那个穿墨色曳撒的老四和戴六合帽的边四六坐着。在景墨的右侧里排着一只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的歙砚、笔架、笔洗、镇纸、也排列得非常整齐。 凭景墨一向的经验观察,这书桌似乎只有装饰的作用,平时决没有人在这桌上写字或读书,理由是太整齐了。书桌的那端有一个多扇折叠屏风,屏风后面明显另有一间屋,就看不见了。 那个叫老四的给景墨放松了眼睛上的黑巾之后,便向屏风后面走去,只剩那三角眼的边四六和景墨面对面地坐着。 边四六仰靠着椅背,两只脚伸得笔直,左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在手里上下翻飞地舞动着。景墨看他的样子倒是怡然自得,并且外表上也似乎没有警备的神情。 景墨心想,这不正是自己逃遁的机会吗?就体力而论,景墨相信自己可以敌得过对方。不过,自己的十字短剑已被对方拿去,看对方玩短刀的这个手法,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而且对方的右手仍插在衣袋里面,似乎随时准备把短剑投出来。 除此之外,景墨对于目前这个环境,可以说是一片茫然,说不定院中还有帮手,自己哪知道人家里里外外到底安排了多少人手。 自己若使真能就此逃了出去,之后又如何查起呢?况且据景墨的推测,聂小蛮的失踪,十之七八,也应该是落进了这班贼人们的手中。 景墨想,现在自己既然到了这里,那就只有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是一步了,他倒要看看这些人想干什么。 景墨一边忖思,一边悄悄地打量起来对面的家伙。这个叫边四六的眉毛口鼻都很细小,一双吊睛三角眼让人生厌,混浊得看不出珠子的颜色,脸上的黄色也有些诡异,好像是经过乔装打扮的。 所以他的年纪多少,那就更不好猜测了。 麻子脸老四又从屏风背后转出来,走到边四六旁边,附耳说了几句。边四六点点头,立起来。 三角眼大声道:“那么,老四,你在这里陪陪苏大人。其实他无论怎样厉害,终究少两个翅膀。不怕他能自己飞了。”边四六说完了,便也向屏风后面走进去。 景墨不知道屏风背后究竟有什么奥秘,恨不得一拳把屏风打倒,瞧一个清楚。 麻子脸老四忽又耀武扬威似地卷起些袖子,手持那把十字短剑,紧紧地握着,让剑口正对着景墨。 老四直挺挺地坐在对面的圈椅上,两只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景墨。 景墨记得这家伙刚才有过企图实施某种方式的“动作”,给那边四六拦下来了。这家伙不是想给自己一点颜色吗?现在看对方这副表情甚至还有谋杀的可能。 景墨瞧了他这种形容,觉得又可恨又可笑,不自觉地撇一撇嘴。 “妈的,你为什么撇嘴?”老四向景墨挑衅。 景墨冷冷说道:“你何必这样子提心吊胆?我正想着在这里休息一下,就是你叫我走,我还不高兴走哩。” “哼,你还想走吗?” “我不高兴走就在这儿睡一觉,我要是要走,谁也阻不住我!” “啊呸,你做梦!” “咱们走着看吧,做梦的是我,还是你? ”景墨说完之后,发出了嘲弄的一笑。 老四有些口齿不清地咕噜道:“别耍嘴皮子!坦白告诉你,现在你落到了我们的手,别想再活着出去!” “你们打算把我怎么样?” “等我们当家的把你问过之后,就会给你点厉害瞧瞧!” 老四的语气中含着恫吓,同时说话的声调和直逼逼的眼光也同样含着杀机。看来这个人当真有行凶的可能。 景墨心想这个人蠢头蠢脑,假如自己再跟他多嘴多舌,惹得对方老羞成怒了,哪怕只是用十字短剑给自己开几道口子,自己也没必要找这种眼前亏吃。 于是景墨决定采取守势,不再理睬他。两个人就这么静默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忽然有一声咳嗽从屏风背后送出来。 景墨知道这是对方的当家的来了。 第七章 双方谈判 按着景墨的推测之中,对方既然有当家的之称,明显是一种有组织的团伙。而且这团伙的场面如此排场,料想他们的首领总是一个彪悍强大的暴徒。 不料,出景墨的意料之外,屏风背后走出来的那个当家的,竟是一个貌不惊人的瘦子。他和跟在他背后的那个戴六合帽的,绑自己来的边四六,身材上竟仿佛无二。 不过这当家的的脸部比较狭长,皮色是烟黑的,不戴帽,头发有些儿光秃。猜测他的年纪,大约在四十岁上下。 当家的身上穿着一件大领子的夹袍,外面罩着一件氅衣,走路时温文而稳重,很像是一个饱学的儒士。要是在平常街面上碰见了,谁会看得出他是一个作奸犯法的贼人? 不过有一个显明的特征,他有一双深陷的眼睛,炯炯地可怖,显出他不是一个善类。 当家的走到景墨的对面,麻面老四早已让座起身恭敬地站了起来。景墨自然是安静地坐着。当家的向景墨点点头,就在对面主位的椅子上坐下。 跟随的边四六和麻脸老四并肩地坐在另一只条凳上,十字短剑依旧拿在手中。那当家的先是掏出一个琉璃瓶的小鼻烟瓶儿,用小指点点的指甲挑了一点,吸了之后,连着打了几个喷嚏,这才慢慢地把身子靠住椅背,一条右腿也搁上了他的左膝。 这姿态给景墨看着觉得有些眼熟,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老友聂小蛮。因为聂小蛮也喜欢类似的坐姿,每逢他听当事人讲述案情的时候,也往往有这种安逸舒适的动作。只不过此刻的情势绝对不同罢了。 景墨的心跳得厉害,暗想:“聂小蛮在哪里?他还能如此安逸自在吗?我的前途命运呢?看起来我似乎仍像是一个座上客,实际上我早已是吉凶莫测的阶下囚!” 那当家的第一句开口,说:“苏大人,我们久违了!” 他的口音是金陵附近某处的土语。声色沉着而冷峻,一进耳朵,仿佛有一股冷气直透景墨的脊梁。景墨倒并不是害怕,也不是心理作用,只是实在有这种感觉。 景墨心中嘀咕起来:“他说久违,明显表示我们先前曾相见过。在那里见过呢?我细瞧他的面貌,绝对没见过才是。” 景墨于是很镇静地答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嘿嘿嘿!”那个人忽然地发出一种怪笑,也是狞笑。“嗯,那也怪你不得。 我们虽然交手过几次,实际上,你应当还没有直接和我会过面哩。” 当家的把一双深陷的怪眼打量着苏景墨,就好像苏景墨是一幅画,或者是一个什么物件,而不是一个人。 边四六和老四也都默不做声,这样的安静可让苏景墨有些耐不住。 景墨问道:“你到底是谁?此刻把我绑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当家的用小指的长指甲掏起了耳朵,还眯了一只眼,道:“你还不知道我?那我不是已经给过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唉!不对,那消息我是给你的朋友聂御史、聂大人的,你兴许还不知道。其实你的老朋友也太马虎了。他得了我消息,也应当通知你一声才对。” 他有消息给过聂小蛮,莫非就是三天前早晨的那只燕?那么这个人难道就是“插天飞”?苏景墨没有看见过“插天飞”完全的真相,但知道他的身材很短小。 因为在“猫儿眼”一案中,“插天飞”曾向景墨附耳说过话,不过那时他是乔装打扮的,在匆忙中没有留意观察。现在这个人的身材当真也是五短的,这一点倒似乎符合。 景墨又问道:“你是不是新近破了文德票号的钱仓,盗取——?” 当家的忽然摇摇手,出言阻止景墨再说下去。“够了,够了!何必背书似地,啰啰嗦嗦没完了呢?” 景墨一想:“这当真是破文德票号钱仓的家伙?难道他当真就是“插天飞”?聂小蛮曾指说那是假冒的,这个人又说他已和我们交手过几次?” 终究谁是谁非,景墨觉得自己有些糊涂。但是无论如何,聂小蛮的失踪势必和这个人有关联。聂小蛮此刻终究怎么样?会不会已经遭了谋害?碰巧也像自己一样地落进了这些人的手里? 苏景墨觉得自己此时还有一部分的自由,在没有丧失活动可能之前,非和这个人拼一个你死我活不可。 景墨想到这里,忍不住把自己的手缓缓地向背心的袋口摸过去,可是随即又把手放下了,毕竟时机似乎还未成熟,万万不能轻动。 何况旁边还有两个人手执利刃监视着自己,要动也该再想想旁的方法。 “朋友,你到底是谁?何必还藏头露尾?”景墨耐不住地再问一句。 当家的温声说道:“呵呵,你一定要我通姓报名吗?唉,对不住,咱们之间目前还未到这一步。” “那么你把我绑了来,总不会就为了这样盯着我看吧?” “唔,不错,我这样子请你到这里来,未免有些儿冒昧。我希望你可以原谅。” 语调很冷淡,措辞倒相当文雅。语调上如此的彬彬有礼,干的却是绑架朝廷官员和锦衣卫这样的惊天勾当,如此的反差真让景墨觉得此人真是不可思议。 景墨又问:“你终究有什么用意,快说吧。” 当家的依然用很温和的语气道:“有点耐心啊,急什么?难道你还急着要走不成?呵呵,我请你来的意思,我当然会告诉你。不过,现在我得先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你的朋友聂大人怎么样了?” 这问题正是景墨想要质问对方的,现在反被对方给反问了。这到底什么情况?这当家的问这句话时,那两粒乌黑的眼珠,从那深陷的眼眶中射出光来,注视在景墨的脸上。景墨觉得那眼光中充满了杀意。 景墨答道:“莫非你——你难道——”终于还是强行忍住了,景墨觉得这句问话未免露出痕迹。 当家的狞笑了一下,问道:“你怎么不说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据外面的传说,聂小蛮前天已经失踪。这消息你总也该知道的吧?” 问题很模糊,景墨觉得难以回答,不过,还是稍稍点了点头。 当家的又说:“你觉得这消息确实么?” 景墨觉得对方这是在试探自己的口风,要找出自己朋友的下落吗?还是已经把聂小蛮控制住了,此刻故意拿这话来戏弄自己? 第八章 对方为谁 景墨一边胡乱猜测,一边暗暗提防对方的话术,不让对方把自己套进去,可现在的情形实在太被动了。 景墨:“确不确实你心里明白,又何必来问我?” “那么你是不肯说喽?”语气中竟带着威胁。 景墨摇摇头,作出不耐烦的样子,含糊其辞:“我不愿意听这种吞吞吐吐的话。你到底什么意思,还是爽快些说吧。” 当家的得意地一笑,吹了吹长长的指甲掏出来的耳朵,才继续道:“嗯,你倒是一个喜欢爽快的痛快人。但是我们在江湖上讨饭吃,有时候除了自己之外,也得想想别人的利益,不能事事称心,那也就不能不委屈些了。” “哼,还是云山雾罩的,我要听听你把我绑到这里来的用意。” “也好,你既然这样心急,我不妨就直接些说吧。我请你来,就要你答复我刚才的话。” “什么话?” “就是我对于你朋友的失踪的消息非常怀疑,请你来解答一下。” 苏景墨觉得这可能是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事了。对方既然说怀疑,显然可见的是聂小蛮的失踪并不是对方干的,而且对方似乎也在追查这件事? 那么聂小蛮究竟在哪?这真是太古怪了,这样一来自己先前的猜测和担心实在都是误会。 想到这里,景墨试探着问道:“你要我告诉你聂小蛮失踪的缘由吗?” “是。” “我办不到,因为我也不知道。” “嘿嘿嘿!你的口风倒紧。也罢,我坦白说罢。我们的本意并不是要和你们为难。我们各行其道,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可惜你朋友太不懂事儿,一再地给我们添赌。” 景墨不回答,听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这一次姓聂的揭穿了我们的勾当,又不肯就此作罢,还想要彻底地了断。你该也知道,我们也不是轻易受人家的欺侮的。于是无可奈何,给了他一个消息,可下一天他就失踪不见了。推想起来,他的失踪难免是要在暗中对我们不利,他既然以我们为目标。我们为自身利害计,当然也不能不采取主动行动。” 他顿一顿,又开始吹起长指甲上的耳屎来。房间里很是安静。两个党羽仍默默地坐在长椅上监视着。 聂小蛮不知道这当家的所说的主动行动有什么含意,大概是一种恫吓。于是自己仍是镇静不动。 当家的又问道:“苏大人,你明白了没有?” 景墨答道:“明白了。不过你可别指望我给你解答什么。聂小蛮怎么样失踪,我不知道。你所估计的缘由,我也不能下断语。我简直无能为力。” “太客气了。我想你多少总可以帮一点我们的忙。”当家的嘴又牵一牵。 景墨迟疑道:“帮什么忙?难道你叫我帮你向聂小蛮疏通一下?” 当家的摇头道:“不是。你别生气,疏通的担子,你是担当不了的,况且事实上也不会有效果。我们另外有一个方法,只是不能不劳你些神罢了。” 说着当家的对空中弹了弹小指,欠了一个身,身子也坐直起来,仿佛振作些精神,要发表什么重要说话。 局势在逐步开展。像乌云密布在天空,虽然压抑得人喘不气来,但是迅雷、闪电、暴雨,似乎随时都有降临的可能。苏景墨也收摄神思,准备听他的说话和应付任何的变化。 当家的咳了一声干嗽,道:“苏大人,我不妨再坦白说几句。我们这个会门是非常严密的。消息的灵通也许在某些方面并不亚于你们锦衣卫,而且我会中兄弟不泛一些奇人异士,拥有特殊的才能,照例也有飞檐走壁的好手。鄙人可不是在这里王婆卖瓜,寻常的那些朝廷鹰犬在我们看来,也不过是些酒囊饭袋罢了,只有你朋友聂小蛮,有这个能力碍我们的手脚。” 当家的说着又弹了一下指甲,盯着景墨道:“因此我很想和他会一会面,要是能够彼此妥协,那当然最好。否则,也应当想一个了断的方法,才可以各行其道。” 夸大、恫吓,兼而有之,目的似乎在谋取妥协。这是苏景墨分析对方这番话的本意而得的结果。而且对方似乎不厌其烦地想说动自己,看来对自己这身锦衣卫的飞鱼服还是忌惮的。 但是聂小蛮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么会和这班人妥协?他是个公私、是非、邪正、善恶极端界线明显的人。聂小蛮既不会妥协,便是势不两立,怎么可能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这时,景墨却想起了一件往事,觉得聂小蛮对于“插天飞”这人,似乎另当别论。聂小蛮曾和“插天飞”交手过几次,结局时虽非妥协,却也可以算是某种程度的平局。 因为“插天飞”的活动目标,都是些“来路不明”或是“满不在乎”的士绅财主,行径上似乎带些任侠的旨趣,和聂小蛮并不是绝对处于对立的两端。 那么,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插天飞”呢?据景墨看,他也许是冒名的。理由是“插天飞”素来不在金陵活动,这个人却明明是附近的土著。 而且“插天飞”行事,大半都是千里独行,万里一人,这个人却又夸张他帮派会门的强大,这都是显明的疑点。可是,此人的那只飞燕传信,又使人怀疑他确是“插天飞”本人。 就大体猜测,此人的帮会中的伙计谅来当真有几个好手,他方才的夸张也不是完全虚无的。 景墨长吸一口气,又问:“你打算用什么方法和他了断?” 当家的摸一摸自己的有些秃的脑袋,摇摇头。“嗯,这个事现在倒不着急。咱们先解决紧要的问题,先把你的朋友请到这儿来。” “你怎样去请他?”景墨不信。 “对不住,那就要借重你了。” “你要我去同他到这里来?” “不是,用不着劳你的大驾。你只要写一个条~子,约他到这里来闲聊几句就行。” 一番唇枪舌剑到这时才见了喉咙。 景墨终于明白对方把自己弄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就想借自己做一种诱饵,引聂小蛮上套!景墨暗骂自己愚笨,这早该想到的。 景墨直截地反问道:“那么你想叫我把聂小蛮骗过来?” 当家的又冷笑一声。“苏大人,我劝你想开点,不要不知好歹。我明明说请他来,你怎么说骗不骗的?” 当家的语声又冷起来,含着强烈的威胁意味。景墨不由得勃然大怒道:“我也劝你不要作妄想。我决计不可能写这样的信!” “喔,你当真不肯写?” “这档口我难道有心情和你开玩笑?” “呵呵呵,我看你还是知趣些罢!” “不知趣又怎么样?” “只怕你后悔的时候就晚了!” “有能耐你就使吧,无非就是对我动刑罢了,这信我不会写的!” 话说死了。 第九章 被逼就范 此时的屋外正好响了一个炸雷,雨就要下来了。 当家的霍地站起身来,把他身上的那件外罩的氅衣给整了一整,左手握紧了拳头,脸色极是难看,右手的食指指向苏景墨。 “这么说你都已经有了准备了?好得很,有种!这要是我们不能伺候好苏大人,倒不是待客的道理了。我知道你们锦衣卫的一百零八套酷刑天下无双,不过我们这里倒也不差,不妨先领你到我们的地牢暗室里去看一看。摆子、夹棍、竹签、拦马棍、脑箍,新的旧的都齐备,包你满意。虽然,肯定是比不上你们诏狱里的玩意儿,不过,也能让你后悔生出来,你信不信?” 这瘦子顿一顿,眼角向旁边的边四六瞟了一眼。景墨努力保持着镇定,脑子里在估计自己待会的后果。 当家的又说:“苏大人,我先礼后兵,再给你点时间考虑考虑,假使你固执不肯,那我们也只得不客气了。这样吧,咱们看看天意如何?只要我抛出一对天牌,那就休怪得罪了。” 局势在一步步地恶化。两个绑景墨的喽啰也都左右挺立着,虽还没有动作,不过只要他们的当家的一令下,自己就要遭罪了。 景墨相信当家的的话不像是空言恫吓。那么自己可就此屈服吗? 苏景墨和聂小蛮干冒险的事,当然已不止一次,既然性命都可置之度外,又何惧什么酷刑呢? 可是景墨还是有些自责,为什么自己在这种紧要关头,却不能运用理智好好地考虑一下。如果换成聂小蛮,会像自己这般无措吗? “梅十!苏大人!”当家的发出一声警报,老四把十字短剑扬了扬。边四六倒还安静。 苏景墨仍维持着表面的冷静,不过大脑中的翻腾很汹涌:“我这种牺牲是否值得?这样的牺牲我会有什么样的代价?是否可以免去聂小蛮的危险?反而言之,我假使顺从了这当家的的要求,聂小蛮是否也会得投进罗网里来?” “我的经验告诉我,聂小蛮是一个最心细如发的人。在这种要命的时候,若说他接到了我的信,便会不加深究,匆匆地赶来,那实在是一厢情愿的想象。还有一层,我现在落在匪手,聂小蛮还没有知道。若果借此通一个消息给他,使他可以设法营救我,那岂不是反可以给我利用?” “幺七!苏大人,没瞧出来,你运气还真不错啊!” 景墨沉默,这是暴风雨之前的静寂。 只听当家突然大道:“天道!齐啦,苏大人你运气真好,三把才出天牌,我这手气多年来也没这么差过。” 苏景墨还能沉默吗?不!那不是聪明应对的方法。 景墨猛地站了起来,应道:“好。你既然有意思和聂小蛮会会面,那也行。我不妨就给你写一封信。” 当家的见景墨就范了,又变了面孔,放下了叉腰的手。 “这才好。苏大人,你终究是知趣的。” “他得了信,来不来,我不能保证。” “那当然。你知道他此刻在那里?”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今天早晨我才从刑部通报上得到他失踪的消息。我正想到他的府里去看看,刚出门口,便被你这两个人抉到这里来。” 当家的向景墨凝视着,似乎估计了一下,终于,点点头。 “那么你现在写了信,送到那里去?” “只有仍旧送到他的馋猫书斋里去。” “这样,你想他可以接得到吗?” “这难说。但除此以外,我也没有方法。” 当家的又低头想一想。他的眼角仍在活动,在偷眼窥测景墨的神色,似乎在测度景墨说的话是否确作。不过,景墨说的是实话,当然不会有异样的表情。 最后,当家的决意说:“好,就这么办。来,你坐到这书桌上去。我来口述,你照着我写。” 景墨走到书桌旁边,坐下来,开始使用这难得一用的书桌。桌面上盖着薄薄一层灰。景墨也不拂拭。当家的给景墨取过一张白纸,又把墨汁和笔预备好。景墨提起了笔,当家的便口述那封信。 “弟已身陷绝境,急吩兄来调解。见信立随来人同来,一切可保无虞。若兄不至,或有亏待来使之举,则弟有性命之虞。切切。” 当家的口述完毕,景墨又加上称呼和署名。当家的取起纸来仔细念一遍,接着又叫景墨写信封。写好了,当家的便把信用浆糊封好,顺手放在大氅的袋里。 他回头向麻子脸老四撅了撅嘴:“老四,把他送进丁字号去,等我的命令再动手,路上小心些。” “是。”那大汉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摩一摩他的黑领袍,马上走近到景墨的身旁。 那三角眼也走近当家的旁边去,似乎发表什么意见,不过语声很低,景墨并听不清楚。当家的停着目光想了一想,瞧着墨色曳撒的边四六说话。 “也好。你陪他去,的确更妥当些。” 当家的伸手到袍子袋里去,摸出一只小皮夹,从皮夹中取出什么东西来交给边四六,景墨看不清。 边四六接过了,回转身来,同样走到景墨的身旁,把短刀对准着景墨。 边四六低声喝道:“对不住,现在不能不再给你上一上眼罩。你小心,假如动一动,就取你性命!” 景墨第二次被他们挟上了骡车,不知道又向什么地方行进。这时景墨心中思潮的起伏比车轮的转动还要迅速。他们要怎样处治自己?那当家的所说的丁字号是个什么所在? 当家的取了自己写的信去骗聂小蛮,聂小蛮会不会真的步入他们的圈套?景墨起先希望小蛮得了消息可以设法营救自己,现在这狡猾的当家人又把自己移换地点,自己的希望岂不落了空? 那么自己还是束手听他们摆布吗?或是想个方法自己脱身呢? 种种疑问涌进景墨的心房,他的血液几乎要沸腾。事情已经急转转直下了,自己不能不有个干脆的决策。 景墨的眼睛被扎住,瞧不出自己左右二人的情形怎么样。 不过,景墨若使要自救,只有趁这个机会。要是等他们把自己送到了另一个地点,同党一多,自己就更不容易动手。怎么办?自己是冒一冒险,和他们拼一个死活吗? 景墨自从被绑以来,始终没有抗拒的举动。好在目前这两个人从戒备上来说,比起初时要疏懈得多。 上车时,景墨的右肋边有一支短刀抵住,这时那武器已经撤去了。又有一阵阵的烟臭从景墨的左首里发出,景墨从呼吸的粗细上辨别,显见是那吸烟的老四。 景墨又觉得眼睛上裹着的黑布,缚得并不算紧,只须自己用力一扯,立刻就可以脱落。 景墨开始反击策划,计划第一步一手把眼睛上的黑巾拉下来,一手夺取一支武器,这是第一步。 若是能成功,就快速把二人刺倒,然后再对付那个赶骡车的车夫。万一失败了,三人在车中争斗起来,也许碰巧因此会惊动外面的捕快或路人。 万一有人来干涉,那自己也可以有自由的希望。即使不幸完全失败,那也总被一步步受制于人的好。 主意定了,景墨的精神更加振作。略一犹豫,景墨的大脑中仿佛发出一声命令。 “动手!” 第十章 奋力一搏 景墨的两手立即应声活动——左手用力把眼眶上的黑巾一拉,当真应手而下,同时右手早也向右侧的肋部里摸过去,希望抢走那边四六手中的十字短剑,不料摸一个空。 景墨横目一瞧,那三角眼的十字短剑已经藏进了衣袋里去,并不拿在手中了。 “喔,你想逃?别动!再动,要命的话就别动!” 原来老四才是拿着十字短剑的。他的剑尖已经抵住在景墨的左肋。 景墨突然得意地一笑,装做屈服地把背靠着车座。这一来景墨的肋部离开了剑刃。老四也松弛些。 不料,景墨采取的策略是“欲擒放纵”。就在景墨略略退后的当儿,伸出左拳突然抬起来只用力一拾,拳头就砸中老四的右腕。 咣啷!老四的刀给击落了! 边四六也动手了。他想捉住景墨的手。景墨避过了,又用左手疾忙从背心袋中取出那把便用刀来。景墨的右手刚把刀片拉开,老四就大吼一声,早伸手过来抢夺,景墨乘势一刀,恰巧刺中他的右手腕。他不禁一声怪叫。 “哎哟!好鹰犬,你凶!” 正在这时,景墨的右肋猛觉有一种东西抵住了。那是边四六的短刀到了。 但是景墨不顾危险,仍举着短刀,准备回过来刺那边四六。不料老四的巨掌玩命也似地握住了景墨左手的手腕,景墨手中的刀便失了活动的自由。 同时边四六的另一只手向景墨左手的脉案上用力一拳,景墨的刀便不由自主地落在车中。景墨有肋里的十字短剑虽没有动作,却始终死死抵住着。景墨再也没有抵抗的能力了。 景墨颓唐到了极点,“唉!我到底失败了!”他心中骂自己道。 “鹰爪子,你真要找死!” 老四受了景墨的一刀,暴跳如雷。他又骂了一声,忽然把另一只没有伤的左手,紧握着拳头,向景墨的脸部打过来。边四六忽然伸手架住了,又发声喝住他。 “住手!这是什么地方?你能在这儿动手?” 老四果然缩住了手。景墨万幸终于是没有吃眼前亏。这一幕小小武戏,也就告一个段落。 当老四怪叫的时候,骡车曾略略停顿,接着仍继续进行,速度比先前要更快了些。 老四既被喝住,就默坐在一旁,取出一块半黑半白的手巾,自己裹扎他的伤腕。 边四六重新将手巾给景墨裹眼睛,那手巾虽被拉下了,仍套在景墨的头颈上。这时他的一只手把手巾给景墨重新拉到面部去,一只手里的十字短剑也移在景墨的胸口。 景墨还想趁势夺取十字短剑,但转念一想,这一着势必九死一生,未免太不值得。 终于第二次的,又屈服了。 骡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车厢门开了。两个人各握住了景墨的一只手,挟着景墨一同下车。这时比上车时要严紧得多。 这一次景墨觉得只有三层阶石,一进门口便觉有一阵药物的臭味。景墨的眼睛既然失了效用,当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所在。 老四走在前面引导,边四六却贴近景墨的身旁,软肋的刀子始终没有离去。转了几个弯,似乎经过了好几间屋子,忽然觉得有向下的阶级。 景墨默数那阶级一共有八级,地面似乎是石砖的。这里面还有地室呢!果然一到下面,一股潮湿气味刺鼻难耐。又转了两个弯,就给推进一间小室中。 景墨的眼睛被恢复了自由,才瞧见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一间只有六七尺见方的小石室,四壁都是石头砌的,只有一个通道,是一扇五尺多高三尺多阔的黑黝黝的门。 小石头室的一角里放着一只板榻,榻上铺着被褥,榻前有一只半桌和两只方凳,像是一间上等囚室。上面有一盏油灯,这时正自燃着,光线不大亮。 景墨计算这当儿可能还没有过响午,也就是不到午时。这里既然在地下,除了这一盏幽暗的油灯以外,真是暗无天日。 景墨坐定在板榻上,老四向他凶狠狠瞅一眼,先退出去,到了门外,站住了似乎在和什么人谈话。边四六仍站在景墨的面前,并且高声吩咐着。 “安静些!要是你轻举妄动,只有自己讨苦吃。你晓得吧?” 景墨沉默不答,只是冷冷地向他瞧了一眼,他向景墨笑了一笑,也就退出室去。接着,室门关上了。啪唧一响,外面下锁了。 景墨成了笼中之鸟! 景墨想要怎样对付这些人呢?事实上可有什么办法?自己为了朋友小蛮,结怨了匪帮贼党,此刻落在他们的手中,生死原不在心上。只是一想到自己的新媳妇南星,未免有些儿不安。 景墨心想:“南星一定以为我苏景墨,此时此刻还在聂小蛮那里,怎会知道我已经身处绝境。我可能通一个消息给她吗?别说办不到,就算办到了,她得信以后又将怎么样?” 景墨又想起聂小蛮:“小蛮此刻是否已经接到我的信?假如信已投到,他将怎么样应付?据情势猜测,这班匪帮的组织如此严密,真是厉害。他们又有这样秘密的地牢,若不深悉底细,谁又能够直捣匪穴?” “我瞧那当家的的头脑确是很冷静的。他既能作出文德票号的案子,可见他所说的他手下人才众多,倒也不是虚言。不过他们既然没有把我一刀捅死,我当然还有一线生机。“大丈夫宁可玉碎,不能瓦全。”这是聂小蛮的人生观,我也有同样的抱负。” 景墨开始准备用自己的力量,设法逃出牢笼。他站起来,先把指头在那石头的壁上轻轻地弹击,都是很坚实的,别想有打破脱逃的机会。 景墨又走到室门旁边,视察那扇门。门是用铁皮包的,里面是某种坚硬木料,门外有铁闩反锁着,显然也没有法子想。 景墨再用脚踏踏地,地面的坚实更甚于石壁;又看了看上面隐藏在黑暗中的天花顶,自己根本也触摸不到。 看来是希望渺茫了,怎么办?这是个坚实的地牢,自己赤手空拳,有什么法子呢? “哎哟!” 一声惨叫从铁皮的门外传送进来。景墨心里一惊,不由地倒退两步。有什么变端来了罢! 第十一章 上天无路 “是聂小蛮来了罢?”那是景墨那时候生出的第一个念头。 以为聂小蛮来了,贼人们阻挡他,也许外面已发生了打斗,因而有惨叫声。接着景墨又自觉自己神经过敏。聂小蛮既然不知道自己的所在,怎么就会随后而至? 景墨再敛神听听。没有声音。太奇怪!惨叫怎么会静下来?难道不是有人打斗?是有人受刑?那么这一声惨叫之后便安静了,是不是意味着那人已经死了?景墨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于是,他轻轻地踱到门边,用手推一推那铁皮门,冷得像冰,但是依旧锁着不动。 啪嚓! 景墨吃一惊,赶紧把身子蹲下去。声音是从门上来的。 景墨抬头一瞧,铁闩上忽然露出一方小洞。有一个人脸就在这小洞口中露了出来。 那是个看大牢的。他的面貌虽不仔细,但那种凶恶丑陋的状态一望而知不是善类。 他向景墨狞笑着说:“喂,你忙什么?想逃走?嘿嘿嘿!” 笑声中充满乖戾,使得景墨的鸡皮都立起来了。只好不理他,听他说下去。 “我劝你识相点。无论如何,你都逃不掉。就算你逃了出来,你也别想活命。我劝你安逸些睡一会,别自己讨苦吃了。” 又是一声啪嚓。那人把铁门上的方洞重新关拢了。 景墨站直了,看见铁门上另有一个小孔,才知道自己在里面的举动,外面都瞧得见,自己刚刚想逃出的举动早就被人家尽收眼底了。 这真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景墨处在这个四壁坚实的黑暗的地牢中,除了外面有人来救自己,自己完全没有逃生的机会了。倒不是景墨自己气馁,实际上实在无路可走。 看来这班匪类不但手段厉害,组织也特别严密。别的不说,这种秘密的地室和严密的布置,那就不是一般的匪帮能有的。 景墨所处的这间被称为丁字号,不知一共究有多少号数。假使每一号中都有一桩绑票案,那么这匪帮的气焰程度也足够教人心惊。 景墨这时虽然还存有剿灭这个魔窟的雄心,不过自己手无寸铁,又没有一条出路,怎么样着手,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 正当这个时候,油灯扑闪了几下忽地熄灭了。这又使景墨更添一层绝望。 要知道在这幽暗的地下室里,犹如在黑夜里的航船一样,那一点点灯可算是唯一的坐标。要是这点方向再失去了,便可就真叫人绝望了。 景墨在这黑牢中,生死末卜,加上霉湿的空气刺鼻难受,他感到的彷徨无助也就可想而知。静!死一般的安静!黑,坟墓般的幽黑! 苏景墨简直像一个被活埋的有呼吸的活死人! 绝望吗?不!聂小蛮常常说,“希望是同呼吸一起存在的。”景墨在极度的绝望中,忽然想得一计。 那门外的看守,自己可能运动一下吗?假如成功,不但自己的性命可保,也许还可以成全自己剿灭匪巢的奢望。这难道不值得再次冒险一试吗? 于是,景墨又冒险走到铁门背后,希望听得门外的脚声走过,然后招呼他谈话。 不料景墨的耳朵刚要贴在铁皮门上,那铁门上的方洞也跟着拉开了。 景墨急忙把身子一侧,才看见从方洞中送进一只长方形的小盘,盘中有一个春饼,一小块牛肉,还有一杯热水。景墨连忙接住了盘,乘势从方洞中低声说话。 “朋友,我和你谈一句话,行不行?” 那人居然真的停住了脚步,把头凑到洞口。“你要说什么?” 景墨忙继续道:“朋友,你若使能放我出去,我一定重重谢你。” 那人只是冷笑一声:“真是可笑!你谢我多少钱?你卖掉了老婆,又能值得几个钱呢?” “不,我有钱,你要多少,我都依。”景墨赶紧补两句。 那人仍站着不走。“喔,你有钱?有多少?” “我给你一百两!” 没有反应?有的只是静默。这不是希望吗?同意了?还是还嫌少? “喂,朋友,我还可以多给些——再加五十也行,只要你马上放了我。” 有回音了! 声音很低,那人的头仍凑在洞口,两只黑眼一闪一闪。 “喔,你肯给一百五十两?” “是!” “现~货白银吗?” “哦——我身上没有现钱。你一放我出去,不妨跟我一起去拿。” “跟你一起去!哈哈哈哈!” 方洞合上了,那人走开了! 景墨急忙补充说:“喂——喂,好商量啊——喂,价格还可以再涨一一” 没有回音! 完蛋!这计划不成功,景墨又空欢喜了一场。真是懊丧!景墨把食物盘放在半桌上,方才坐下。在黑暗中花费了巨大的功夫,自己那里吃得下东西?无聊中景墨把热水饮了一口,接着便倒在板榻上面。 身体一经躺平,景墨脑中的思绪越发起伏得厉害,看来希望很渺茫了,不能不想到坏的结局了。 人生不到百年,谁没有一死呢?死原不足害怕。景墨想起了十九日那天早晨,聂小蛮因修改罗隐的蜜蜂诗而发表的几句话:“人生于天地之间,既受他人之恩,也应为他人牺牲。” 聂小蛮和自己经年来竭尽心力,企图荡涤一些市井中的渣滓,剿灭一些金陵的毒害,让这浑浊的世道有一丝丝微亮而已,就因此和这些歹徒恶棍处于势不两立的位置。 现在自己不幸落进了匪巢,就算牺牲了性命,总比马援说的“卧床上、死儿女子手中”更有意义。不过人也是有情感的,生离死别,对于生平所亲近的人也不能不有所眷恋。 第一个不舍的是自己的新夫人南星,第二个就是多年的老朋友聂小蛮。如今死在这里,这两个人连消息都没有一个,“生死存亡两不知”,想起来就觉得难受。 再进一步,还要替聂小蛮担心。此番聂小蛮即使不会得因着自己的字条而落入贼人的圈套,但这班悍匪和聂小蛮不共戴天,随时都有谋害他的可能。 假使聂小蛮又失去了自己的助力,单身双拳,无论他怎样机智出众,恐怕也不免要步自己的后尘罢! 景墨躺着,呼吸有些艰难。无尽的黑暗中时间已不知过去多久。内和外一片黑,一片静。景墨这样似梦非梦地胡思乱想,更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 这时,耳朵中忽感受一种异声,仿佛室门外的铁闩有人在那里开动。景墨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把全身的精力都运用在听觉上面。 嘎吱……嘎吱……! 似乎是铁闩拔动的声音,不过非常轻微。怎么?莫非刚才那个看守人受了自己的鼓动,表面上虽不作理会,此刻却来暗暗地放自己逃走吗?不,不会。这样的话未免太过于理想了。 那么难道有人要悄悄地进来,致自己的死命吗? 突然!铁皮门当真轻轻地开动了。景墨静静地倾听着,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声也越来越重,而且心脏跳动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仿仿就要从胸膛中蹦出来。 景墨缩住身子在一边,继续留神地听。那铁门显然在扩展,等到拉开了半扇以后,外面有一缕细而长的灯光射进来。隐约中景墨瞧见一个戴边鼓帽的黑影佝偻着缓步走进来! 第十二章 走向光明 景墨仍把身子贴住了石头的墙壁,紧张得连呼吸也忍住了。 来人是什么用意?绝对不会是好意罢?景墨正想举起一只方凳暂时做武器,忽见那黑形一进门后,直愣愣地站着,并没有动手行凶的打算。更奇怪的,他把手中油灯向自己前照一照,像在摇手作手势。 这是什么意思?进来的人又是谁?莫非是聂小蛮?但是那人的身材又不太像。 疑迟间景墨手中拿着的木凳也就不敢轻动。那人慢慢地走到了景墨的身旁,向景墨连连地摇手,他忽然把一支十字短剑倒握了剑鞘,塞在景墨的手中,接着又是另一种东西——是那把便用刀! 景墨更是莫名其妙。 那人低声说:“别慌!这都是你自己的东西,拿好了。” “什么意思?”景墨不禁反道。 “你不用疑虑。放着胆子,跟我走就是了。” “那里去?” “走向光明去!” 抽象的光明已经在景墨的心头呈现。这个人不但没有恶意,像是来救自己的,而且他的声音似乎也很熟悉。 景墨不禁问道:“那么你是谁?可就是小——” 那人忽然阻止景墨道:“别说废话!轻声些,快跟我走!” “外面没有人吗?” “有人,就除掉他,过程中最好别出声。你看着我。走。” 是梦境吗?不,是现实! 眼前这个人明明是动手把自己绑到这里来的黄脸贼人边四六,因为暗淡的光线中,景墨还看得出他那双吊睛三角眼。此刻的他怎么又跑来放自己? 这真是景墨连做梦都想不到的!对方要引自己出去,另外有什么阴谋吗?也不太像。 这些人若要害自己,小石室里难道不好,何必多此一举?况且连景墨的十字短剑对方也归还了,更可以完全确定不像有什么恶意。只是这时候景墨还没有脱离险境,也就没有机会深究,只好傀儡似地跟着三角眼边四六进行。 出了门口,两人都站了一站。昏暗的油灯光线照见一条狭长弧形的甬道。离这丁字号室不远,墙壁上还装着几支火把。就在一支火把下面,有一个人蜷卧在地上。景墨立时就紧张起来。 边四六附着景墨的耳朵说:“别怕。这个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甬道的两端都有木栅门,两边约有十多扇包铁皮的小门,既像驿馆,又像监牢中的囚室。 边四六在甬道中略一迟疑,又向景墨低声道:“我想还是从这边走,会比较容易些。 你得振作起来,十字短剑也姑且暂时藏好。我希望我们能够不用它最好。” 景墨点了点头,就依着他的话行进。两人向右首一端走,举步轻缓而稳定。到了木栅的门口,那三角眼忽掏出一串钥匙,开那门上的锁。试开了半晌,锁仍旧不开。 他另换一个钥匙,竟也同样地扦格不入。他的精神有些焦躁不安。景墨的心也乱跳。等到他换了第三个钥匙,变端起来了! “哎,瞧见没有?” “没有,在哪呐?” 远远地有人对话的声音,隐约地从甬道的左端透过来。边四六突的一震,急忙住手。他侧耳倾听着。 那些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并且越发清晰了。 边四六惊呼道:“不好!难道是官府的人来哩!” 景墨的反应则完全相反,不但不惊慌,胆子还大了。出言安慰道:“若使真是官府的人来了,我可以给你保证。你不用害怕。” 边四六仍惊惶地道:“你先别急着高兴,你自己的性命怎么样,此刻还在两说之间。”说着急忙把那第三个钥匙用力旋转。不凑巧,仍旧不配,但那边的嘈杂声却越来越大。 好容易换到第四个钥匙,那锁才应手而开。 边四六拉着景墨走出了木栅门,转了两个弯,便有七八层阶级。边四六先一口气跑到上面,仰面探了一探,又回过来向景墨招手。当景墨上梯级的时候,隐约中听得了更多喧闹的声音,好像方向不止一个。 来到了梯级的上面,虽有一盏油灯,光线却更暗淡。 边四六仍拉着景墨的手,低声叮嘱道:“你在这里暂且躲一躲,让我去骗他们开门。这一扇门对我们来说生死攸关!现在只能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小心,回头你得照顾你自己!” 苏景墨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看见边四六走到一扇小门口,用两个指头关节,在门上连叩三声;略停一停,又叩三声;连续着又叩两下。 这显然是一种暗号。那些吵杂的人声依然还在,听起来越发近了些。边四六的叩门声停了不久,室门便开了。他跨出门去,似在向开门人打什么招呼。 不料边四六的身子刚才走出,那门又突的重新关上。 这是生死关头!景墨决定再不能迟疑了,于是一边摸出十字短剑,一边奔到门口,不等外面的人下锁,猛力把门冲开。一出这门,景墨的眼睛骤然受了光线,不由得一时间瞧不清楚。 一个黑影飞过来,像是拳头,景墨来不及闪躲,拳头已经打在他的胸口。 痛吗?景墨并没有感觉。恍惚中好像看着是个短衣的男子,站在门口,正在狠命地再度打过来。 景墨举起右腕来招架,把那拳头挡开了,对方在拔一把短剑,景墨于是又飞起一腿,踢在那人的手腕上。 剑始终没有拔出来,景墨见状不再顾忌,用自己的十字短剑刺了那人一剑。那人来不及避,立即应声倒地。 冲!景墨继续着前冲!又瞧见那边四六正在从一个门口里奔出去。那是一间宽大的房,堆积着木箱和坛子之类。那看门人倒地时,带翻了几个坛子,并发出一种惊人的声音,这简直就是乱成了一团! 杀!看剑!杀!哎哟! 越来越清晰的打斗声分明就在这储藏室的外面。从那时急时缓的声音上猜测,好像有人正在作一攻一守的搏斗。景墨根本无暇顾虑,就把边四六出去的门做目标,用力冲出去。 冲出了这一个门口,显然逃出了第三关,景墨站一站,才知是一间不小的茶馆里。 场面非常混乱!有好几个人正躲在柜背后,桌底下和壁角间,有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中,生死不明。景墨握紧了十字短剑,一时不知道何去何从。 第十三章 逃出生天 地上有个穿皂色衣服的人像蚯蚓似地在爬,已爬近了茶馆的大门,门正开着。景墨正想跟着他的踪迹,忽发现刚刚倒在自己身旁的人又爬起来了,还朝自己的左肩上刺了一刀。 景墨心中那个气呀,抬手用剑柄朝那人的后脑狠狠的来了一下。 砰! 谁知道那人并没有晕过去,只是被砸痛了,于是朝着景墨的腿上又扎了一下。真要命!景墨抬腿把他踢开,仍负痛向前奔去,刚到门口,门外又有人正在激烈的打斗。 景墨进退不得了! 渐渐的景墨的意识开始模糊,脚再也支撑不住身子,身体一失平衡,便跌倒在门外的青砖径上,但觉眼睛前一阵昏花,整个人便完全失去了知觉。 每个人大概都经历过凶险的梦境,在万分紧张的时候,往往会惊极而醒。醒了以后,回想前情,精神上当然会感觉到无限的安慰。 当三月二十三日早晨,苏景墨终于在馋猫书斋里缓缓醒转来时,正像从一个惊心动魄的恶梦中醒转来一般。 景墨的目光最先接触的人有两个:一个是他的老友聂小蛮,另一个是他的爱人南星。 景墨揉了揉眼睛,看见南星坐在自己的床边,含愁的双目正凝注在自己的脸上。她的眼眶略略有些红肿,面容也灰白可怜。景墨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要想坐起来,忽觉左肩和右腿上都隐隐作痛。 南星急忙站起来,按住景墨的身体,不许他撑起来。 南星道:“郎中反复叮嘱的,你虽侥幸地没有伤筋骨,但是不能动。现在你觉得怎么样?还痛吗?”语声有些哽咽。 “不。”景墨摇摇头,仍握住她的手不放。 “唉,好了!”聂小蛮正站在床的一端,说了一句,舒口气,慢慢地走近景墨的头部。 景墨回头问道:“小蛮,我们难道做梦?” 聂小蛮眉语目笑:“嗯,是的,只是梦已经过去了!”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说来话长,你得有点耐性,我想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是的。景墨,你睡一会儿再谈。要不要吃些东西?”南星也附和聂小蛮的意见。 景墨急切地道:“不!我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件事的原委。聂小蛮,你快点告诉我。” 聂小蛮嘻一嘻,走到影墨的床边,在一只直背椅上坐下来。南星拿了一碗芡实粥送过来,扶起了景墨的头,就要喂食。景墨只得领情地一口气喝完了,再次向聂小蛮提出解释的要求。聂小蛮答应了。南星仍坐在床的另一边,静静地听聂小蛮娓娓道来。 聂小蛮说:“昨天你是从匪巢里逃出来的。” 景墨应道:“是,我记得了。当我跌在茶馆间门外的时候,难道你救我起来的?” “不是。一半是冯子舟手下的几个捕头,一半是另有一个不知道谁的人。”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当时我知道通匪巢的通路只有一条,所以我们大家都向大定坊的黄瓜园里进攻。不知道这匪帮还有秘密的地道,而且那地道还通过弯角,有两个出口,分散在两条路上。等到转角上后援的捕头们听得了黑簪巷上的嘈杂声,才知道聚贤酒庄里有嫌疑人逃出来,金陵卫的兵丁开始阻拦。冯子舟才派了大队过来,方始将你救起。” 景墨不由得吃惊道:“什么?匪窟的通道就在黑簪巷上?就通在街面上?” 聂小蛮点头道:“是啊。你难道以为黑簪巷是金陵卫的所在,所以认为奇怪吗?岂知另一个假冒的‘聚贤坡酒庄’竟就在金陵卫的隔邻!因此之故,捕快们寻遍了大半个金陵城,竟找不到匪窟的所在。” 景墨感叹道:“唉,这帮贼子真是狡猾极了!这种地点谁想得到?你又怎样知道的?可是我还是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聂小蛮解释道:“五天以前我们不是破过一桩文德票号的失窃案吗?我早已说过,这案子定是什么贼人假托着“插天飞”的名义干的。他们能够破坏如此坚固的铁箱,并且把赃物藏得如此严密,也足见这班人的能耐。在一两个月之前,我听说有一班有组织的匪帮,内里还有江湖奇能异士在其中,有此人操纵指挥,实在不容易应付。” 景墨叹息道:“唉,偏偏是在这家国多事之秋,这些不动份的贼子鼠辈也都蠢蠢欲动了,看来难得太平了!” 聂小蛮也稍稍叹一口气。“我想这帮人在金陵聚集,也必然是为了作案。料想文德票号的案子也定是这班匪类干的,案情虽揭破了,真贼还没着落,所以我就决心彻底剿灭他们。我和冯子舟,冯典史商量了好久,又费了不少工夫,从各角度探访,终究查不出匪窟的所在。于是我便想出我自己失踪的计策,来引他们入瓮。” 景墨插口道:“你的失踪竟然是你预谋的计策吗?你为什么不通知我一声?” 聂小蛮道:“这一点要请你原谅。我失踪的目的在乎使匪帮们信以为真。他们知道我与他们势不两立,我一天在金陵城里活动,他们是一天不能安寝的。” 小蛮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在十九日早晨那只飞燕的事过去以后,到了下午,你就回家去了。在那天晚上巳时光景,忽然又有人到我的馋猫斋里来行刺却碰上了我的小小机关,估计见了点血。” 景墨:“喔,卫朴也提起过,不过不清楚,只说睡梦中听到呼喊声。我明白了,怪不得那个匪首当家的说给你送了消息。那么我收到说你失踪的公文,正要到你那边去问个明白,就给绑了去。又是怎么一回事?” 小蛮:“我料定会有人来闯我的屋子,在听到那些呼喊后,我当然就知道了有不速之客中了我提前布下的小小机关了。此人逃走之后,我就想下一步该如何。” 景墨眼睛一亮,道:“于是你就想到了......引蛇出动。” 小蛮笑道:“我这也就是将计就计,到了天蒙蒙亮时,拿了些应用的东西,就悄悄地失踪不见。我料想他们一听得我失踪的消息,势必要派人来探听虚实,我便可以因此得到一个线索。” 第十四章 真相大白 第十四章 真相大白 小蛮又道:“至于我不和你说明的缘故——连卫朴也不知道——就因为你是一个坦白人。若使你知道我的失踪是假的,你就决不会着急。你该知道,有好多人都把你做一种我的行动的镜子。万一从你的行动态度上被他们瞧破虚实,岂不弄巧成拙?为了这一层,我只得故意不通知你。这一来使你冒了一次很大的险,我很抱歉。不过我也防你有什么意外,早就派人守候在你住处的左右,以防万一的不测。” “那么,我被他们绑去的时候,是有人看见的?” “不错。那时候两个盯梢的人原来也亲眼看见。不过他们奉命不能救你。” “为什么?” “这又得请你原谅。我已经说过,我的目的原想探一条线路,探悉他们的地点。所以两个盯梢人只奉命跟踪,并不负援救或把你劫夺下来。我也料定他们一时决不会难为你,只须一探得匪窟的巢穴,我就可以设法引救你。” “你就靠那辆骡车,就得悉匪窟地点的?” “不。盯梢的只跟到东水街的一宅屋子。屋子的门外标着“三不欺”的牌子,看起来是家香烛铺,其实是匪帮的接头地点。我们后来知道这屋子里并无犯罪的证据,真正的匪窟却是我刚才所说的黑簪巷和大定坊的地牢。” “哦,你怎么样查明的?” “他们当初把你绑到了东水街以后,那跟踪的人——他叫马旺三——便回来报告。我们还以为那里就是匪帮的最终窝点。我就和冯子舟商量,集合了几个武艺精熟的捕头,准备前去抓捕。不料我们正自分配任务的当儿,忽然有一个人送你的条~子来。” 景墨想到了自己被逼着写的那封短信,问道:“那时候你重新回到了你的馋猫斋里去了吗?” “不错,说来也有些因缘际会,我回去准备武器,万一动起手来还用得上。结果,就有人送你手书的条~子来了。自然这人被我和卫朴给擒下了。我略略用些手段,他就反而被我利用。所以我们能够破获他们真正的匪窟,完全都要归功于你。美中不足的是累你冒了一次险,吃了些痛苦。” “也算是替金陵父老们除了个祸害,我这点冒险也算不得什么。” 聂小蛮笑道:“你有这个看法,那么你是赞同我改的那首蜜蜂诗了。” 景墨也轻松地一笑,又想出另一个问题。“你刚才说送信人反过来被你利用,你是怎么利用他的?”因为景墨想起了自己也曾企图利用一百五十两银子,打动那个地牢中看大牢的,结果完全失败了。 聂小蛮微笑地说:“其实很简便的。他叫徐若定,是那当家的吴黑虎的心腹,也是帮中的一个重要人物,自然就知道密窟的所在。他先听我说出了他们帮中的情形和接洽的地点,都非常明了,不由不心虚起来。他曾经读过几天书,年纪还轻,也很爱惜命。所以我只是把你们锦衣卫诏狱中的刑罚给他讲了两种,就被我收服了。接着我们便分配了大队人马,直向那匪窟进攻。” 景墨想起自己落到当家的吴黑虎手里时,对方也提到过锦衣卫的种种酷刑,看来这些匪类还是蛮忌惮的。这金陵与北京也还有不同,要是在北京这样的江洋大盗,是根本没资格享受锦衣卫的招待的。 不过在金陵城嘛,招呼一下也还是可以的。 聂小蛮又道:“我们攻进去时,大家都拼着全力,匪帮虽没防备,也拼命抵抗。因此伤了两个捕头,我的手背上也受了些微伤。” 小蛮不自觉地举起他的左手来,景墨看见小蛮的左手背上包扎了一下。 小蛮继续说下去:“那时我们在茶馆中酣战,想不到你居然从另一条出路逃了出来。幸亏那转角上的几个金陵卫的兵丁,正在酒庄门前和飞贼恶斗,发现了你之后,报告了汪典史,才奔过来把你救出。据那两个救你的捕头说,在你的后面另有一个人跌倒在门槛上面。这个人分明是追你出来的,不知如何,竟也背后中剑倒地。此外另有一个吊睛三角眼,穿墨色曳撒,戴边鼓帽的贼人,在你前面飞奔逃出。兵丁一时竟没拦住,捕头们也追赶不及。” 景墨想起了那个三角眼,忙应道:“唉!这个人我认识,叫边四六,可能会是假名,不过很奇怪,我此刻还莫名其妙。” 聂小蛮动容地问道:“怎样奇怪?” “这穿曳撒的贼人就是亲手把我绑去的人。后来放我出来的也就是他。我再三思索,也想不出他的用意。” “什么?绑你的和放你的是一个人?”聂小蛮显然很惊异。 “是!” “这一案贼人不少,你不会认错了吧?” “不会。他的身材比较短小,先后和我谈过不少话。我决不会误会。” “他的面貌怎么样?” “很特别。脸色是淡黄的,像是上的蜡;眉毛细长,嘴也不大,一双吊睛三角眼十分难看,我可记得清楚。” 景墨又把边四六里面穿的是黯色曳撒,谈吐像读过些书,起先绑自己后来又救自己的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南星在旁边,虽没有插口,却好几次用白巾掩她的嘴,似乎禁止她的惊骇声音喊出来。 聂小蛮低头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地表示:“这真是奇怪!我也想不出这把戏有什么意思。” 景墨道:“这个匪帮既已破获,这一个小小的疑问总可以打破。你说的那个叫做吴黑虎的当家的可曾捉住了?” 小蛮道:“捉住了。吴黑虎是在东水街被擒的。魔窑里的贼人一共打死了七个,捉住了十四个,那麻子脸大汉叫老四的也在内。还有那被拘禁的肉票救出了不少,和起出来的赃物一共有若干,我还没有知道。因为我得先把你送来治伤,所以一切善后的料理都交代了冯子舟在办理。” 说完了案情,小蛮站起来:“现在你真不觉得痛楚了吗?好吧,你得安心静养几天。我去看看冯子舟,问问他经过的情形,等会儿再回来瞧你。” 这件事如此结束完全出乎景墨的意料。自己虽然受了一点虚惊和吃了些苦,但这样大规模的凶恶匪帮被一鼓歼灭,也算给金陵的百姓扫去了一些祸患,自己这点代价也总算不亏。 当天晚上南星一直在床前殷切照顾景墨,陪在病床前几乎一夜未睡。景墨的痛苦也因而减轻了不少,但是心中反觉得对不住新婚妻子。 隔天早上聂小蛮才回到自己的馋猫斋,告诉景墨说贼酋吴黑虎已经供出了不少话。 他们先后犯了四十一桩案子,帮会的人数总数在二百以外,那天从聚贤酒庄里逃掉的也不少,不过那些比较重要的人物大半都在打死和捕住的二十一个人里面。 其余漏网的贼人,若要完全肃清,还得费些时日和工夫,才能办妥。那吴黑虎可不简单,他不但读过书,还懂很多江湖秘术,故而表面上看起来又有些文雅又很有些邪气。 除了吴黑虎之外,他的手下当真也有几个懂配制江湖秘药和机关术的,文德票号地字号钱仓的那桩案子,设计的虽然是吴黑虎本人,实际动手的是他手下的一个姓权的贼人。 这个人也已被捉住了。据他说那钱仓的库门里面用白铅粉画的那只燕子,是姓权的偶然画上去的,并不是吴黑虎的命令。所以他不承认有故意假冒的意思。 起出来的赃物,现款一项竟有一万七八千两之多,其他还有不少珍贵首饰。只有南京鸿胪寺卿田在渊大人寄存的一架‘田黄石’摆件,还有绸缎商马元吉员外托存的,唐代一行大师的舌血经书《转轮~圣王经》都不知去向。冯子舟曾再三究问,据吴黑虎说,那是一起藏在地道中一间密室里的。 但密室中别的东西都在,只少了这两注东西,还不免是美中不足。不过聂小蛮这一回总算出了全力,他的责任也可以告一个段落了。 景墨的心中仍怀着一个没法解释的疑团,就是那个穿曳撒的三角眼,起先既然把自己绑进了匪窟里去,事后又为什么放自己出来?并且据聂小蛮说,当自己逃出那聚贤酒庄门口的时候,门外面分明也有人助自己一臂之力。 现今想来,那背后刺的一剑大概就把景墨背后追赶的人刺倒。景墨这才得以逃出生天,那么这个为景墨出手的人是不是边四六? 边四六又终究有什么用意呢? 此刻这个人显然逃遁无踪了,景墨的疑团当然再也没法解释了。 又过了两天,景墨的右腿伤势略见好些,左手还不能举起。景墨才刚勉强能够起床,算是可以自己上厕所了。南星在这里忙了三天了,实在困得不行,见景墨好些了就自己回家睡了。 半夜景墨睡得正熟,突然听到有人在轻轻地敲打窗框。景墨一下子就清醒了,问道:“谁?谁在外边?” 一个声音低声道:“苏大人,你怎么这样健忘?你今天已好些吗?我已经来看过你三次了,看着你一点点的恢复,真叫人欣慰。我得向你道一个歉。此番我有些急事要办,从金陵路过,本来想悄悄地不教人知道。后来我向姓杨的借了些盘费,偏偏他不小心在外面漏了风声,才惹出这场风波。” 景墨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 就听窗外的声音继续道:“我到金陵的消息在被人传开了以后,才隔了两天,便发生文德票号的案子。我最恨人家冒我的虚名。这案子干得很笨拙,弄到的东西价值却不小。” “那两条失踪的东西,你们不必再找了,我已经物归原主,把东西放回正主手中了。我的话完了,你好好养伤吧,咱们后会有期呢。” 说完,窗外就许久都没有动静了。 景墨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就这样过了足足有一柱香的功夫,才挣扎着坐起来。景墨摸着黑找到了火折子,点了灯,推开小窗观瞧,可哪里见半个人影? 只见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天井中植物的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枝叶之间。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象笼着轻纱的梦。 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这恰是到了好处。月光是隔了高处的枝照下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 第十五章 寻猫 这案子发生在一个滴水成冰的严寒时节。那时的景墨已经成婚,和聂小蛮分居了。 正月二十八日那天,景墨到小蛮的馋猫斋去,景墨去小蛮家从来不提前知会,也不敲门,就跟进自己的屋子一样,从来都是推门就进。 连仆人卫朴也早习惯了,心中也把景墨当成半个主人。 可是这天景墨一进小院就愣了,只见聂小蛮卷了袖子在屋顶上蹑手蹑脚地走动,不时还四下张望。景墨害怕出声惊了小蛮,吓得他从屋顶摔下来,就问仆人卫朴。 “小蛮这是又为了甚么?” “老爷好像是在找什么猫?” 猫?景墨不禁有些困惑,这馋猫斋里满院子都是猫,怎么还在找猫?就在这时,就听见半空中小蛮打招呼的声音。 “景墨,你来了,今天交给你掌厨怎么样,我还得忙一会儿。” 景墨不禁一愣,心想:“我掌厨?从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都是吃现成的习惯了。自从我娶妻结婚之后,也一直都是南星做饭。这突然之间要掌什么厨?这个叫我好不为难。” 看着聂小蛮兴致勃勃地继续找寻,回头再看卫朴时,这奸仆居然已经溜之大吉了!万般无奈之下,景墨只得去灶房里生火,好不容易把火烧起来了。景墨又翻找出了三个鸡蛋,瞧!自己也还是挺能干的,把那三个鸡蛋打碎了之后,就到了景墨最害怕的部份,倒油! 最怕油溅到自己身上了,不过总还是要面对的,景墨全当豁出去了,一下就把油倒下去了。 嗯。 看来倒油也不是那么难,等着油炸起来了,再连忙把鸡蛋倒下去。马上,那黄而发亮的鸡蛋就变成了金灿灿的了,像金子一样在闪烁着欢快的光芒,景墨再放一些佐料,顿时,那香味在院子外都闻得到了。 接下来就该炒饭了,那么饭呢?咦?饭呢?等景墨匆匆地把饭找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鸡蛋已经凝固为焦色的一团了。景墨有些着急,心想要是把饭倒下去一再拌开,那黑色的部份是不是就没那么明显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那团鸡蛋和冷饭块都没办法彻底打散,依旧是泾渭分明。景墨于是又是菜刀又是锅铲地一通忙碌之后,终于算是大功告成了。 景墨准备到院子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看见小蛮抱着一只纯白的猫儿十分兴奋的样子,景墨不觉有些奇怪,便问道。 “你要找的就是这只白猫吗?” “瞧清楚了,景墨。”小蛮说着一只手揪起猫儿的尾巴,又说道:“看!尾巴可是纯黑的。” 这真是稀罕,景墨在这馋猫斋里见过的猫儿,早就记不得有过多少了。可是这样的周身洁白无瑕,却有一条尾巴都是黑色的,却是从来没有见过。 “这猫儿可有些意思,这有什么说法吗?” 小蛮笑吟吟道:“纯白而尾独黑者,有个名唤作“雪里拖枪”,有诗赞曰:黑尾之猫通身白,人家畜之产豪杰。” “什么意思?这小东西还是猫中豪杰不成?” “这是说碰上这样的猫,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啊。”小蛮高兴着,对猫儿说:“走喽,咱们去吃东西喽。” 待景墨把自己的杰作端上桌的时候,那“雪里拖枪”发一声怪叫,从小蛮的怀里逃走了,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小蛮。 “景墨,不是我驳你的面子,这猫儿可是它自己逃遁的。算了吧,还是我来吧,今天这么冷,咱们做个汤暖暖身子吧。” 小蛮先用一较大的铁锅放好水,上火,放入分别切成的小块的羊摩裆肉和羊胸脯肉;又用去掉毛的羊头一个,羊蹄子四个;草果四个;肉桂三两;生姜半斤;象两个回回豆子大小的阿魏一块儿,一起熬汤。 然后把熬好的汤盛在石锅内,再加入石榴子一斤,胡椒碎二两,少量的食盐,搅均匀后,去净汤中的沫子和浮油,使汤澄清,去掉渣滓。 最后,景墨惊呀的看到,小蛮居然用甲香、甘松、阿魏,酥油混在一起,并点燃了用烟熏起瓶子来,再用薰过的瓶子来装澄清后的汤汁,封好瓶口。 只留下一大碗连汤带肉的没装,这是留着现在吃的。景墨一尝,这汤果然是鲜不可言,美妙无比。吃完之后,小蛮指着几个瓶子对景墨说,走的时候带点回去,给南星也尝尝。 饱餐之后,景墨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皮说道:“今天我厨艺不佳,不过等我练好厨艺大约是来不及了,这样吧,明天我请你怎么样,咱们去赴个聚会。” 小蛮扭头四下看了看,似乎还在挂念着那只“雪里拖枪”,心不在焉地问道:“会无好会,不去,我一向是不喜欢这类交际的,你知道。” 景墨答道:“倒不是什么交际。明天是海棠诗社的社长司马鹰扬的五十寿辰,我也得去参加宴会。你知道的,朝廷历来讲什么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江南文人这么多文会,诗会,笔会,我们锦衣卫总要有个人去看看。” 小蛮笑道:“你是去替镇抚司当眼睛,我为什么要去?我又不爱好诗词曲赋。你是最爱好诗文的,而且这个司马鹰扬也是你喜欢的诗人。” 景墨道:“你也知道的,那种场面多半没什么意思,你就当是陪我去一遭了,我若是一个人去还更无聊。” 不料,小蛮笑了笑,说道:“我拒绝!” 景墨不禁有些错愕。 第二天晚上,天气十分寒冷,景墨觉得自己终于明白昨天小蛮为什么如此干脆地拒绝自己了,这家伙果然是有些狡猾的。东北风吹得很急,像狮吼一般地呼呼震耳。风声中隐隐约约地夹杂着啼饥号寒的哀鸣——“冻死了!” 不但惊心,简直锥心! 天空中愁云密布,好像覆盖了厚厚的棉絮,乌黑黑地要下雨下雪的样子。景墨穿着黑羔皮的黑大氅,坐在轿子中还有些瑟瑟发抖,轿夫踩到街边的冰块,悉悉率率地细碎有声。但是东杨坊司马家的贺客依旧济济盈堂,并不因为气候的影响而减少。这也足见得主人平时待人的交情。 第十六章 不速之客 司马鹰扬的身材足有五尺七寸。头上戴着乌绒红结的四方平定巾,身穿玄缎半臂和紫色缎的狐皮袍子。他精明的面貌虽不见得如何老朽,但他的高额上面的头发已经如同霜雪。 有人说这就是他聪明~慧思的缘故,这话景墨倒很是相信。司马鹰扬所以能够得到这样的成绩,当然是付了相当的思虑换来的。 司马鹰扬在江南文坛上享受了多年的盛名,他曾做过一任知县,两任知府,连任了两任海棠诗社社长。他堪行过不少文学的著作,诗文和文集都有。他还是个鳏夫,有一个成年的女儿,对父亲还算孝顺。 司马鹰扬的家财也称得上安富尊荣,当晚上他家中的一切布置。虽比不上那些巨富豪门的豪侈,却也当得起富丽二字。 客堂和书房中都装着火炉,温暖得像三月里的天气。筵席也很丰盛,八珍玉食,竟使人无从下箸。不过,其时江南风尚如此,金陵民间更是崇尚奢靡,这样的场面却是越来越多了,司马鹰扬这一次的场面,大有“沽酒长安陌,一旦起楼高百尺”的气概。 他难道要借此替文人墨客们,吐一吐胸中之气吗? 可是不免这一来,杜少陵的两句“朱门洒肉臭,道有冻死骨”的名句,不禁又在景墨的脑室中回响起来。 当晚的酒筵开得很晚。白霜盈头的主人满含笑容,在众宾中往来周旋,构成了一片和平快乐的景象。不过忧患在降临之前,往往把欢娱当做先导。正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一场惊人的变故就要发生当场! 众客们的谈话机括都被美酒当作活机转动了。有些人向主人祝颂,有几个人却在称赞鹰扬最近堪发的一部杰作——《听松诗选》。这本诗集景墨已经看到,虽然不免有些许堆砌之嫌,确也算得近年来的一部杰作。 景墨对于这些人的赞词也是同意的。比如其中一首凭吊六朝古迹台城的诗。台城,旧址在金陵鸡鸣山之南,本是三国时代吴国的后苑城,东晋成帝时改建。从东晋到南朝结束,这里一直是朝廷台省(中央政府)和皇宫所在地,既是政治中枢,又是帝王荒淫享乐的场所。 而诗写作:最是无情台城草,依旧霏霏十里堤。让人想起繁荣兴茂的局面。当年十里长堤,杨柳堆烟,曾经是台城繁华景象的点缀;如今,台城已经是十里荒草,而台城柳色,却繁茂依旧。 这繁荣茂盛的自然景色和荒凉破败的历史遗迹,终古如斯的长堤烟柳和转瞬即逝的六代豪华的鲜明对比……该是多么令人触目惊心! 正在这时,一个身材矮小的身穿曳撒青年,突然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此人头戴一顶六合帽,帽上面镶嵌了老大一块碧绿的翡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手上还有几枚粗大的戒指镶着祖母宝石或鸡血宝石,显得十分俗气。 这是个迟到的宾客吗?可是表情有些异样。他走进来时脚步特别急促,气息也很急促地喘息着。他到了客堂阶前忽然站住了,高高地抱拳拱手并且高声说道:”诸位,在下失礼了。我——我有一句话——一请诸公听我一言!” 他说话的声音洪亮而颤动,不由得使宾客们都吃了一惊。杂乱的谈笑声都给压盖住了,大家都回过头去观望,有几个还离了座位,立直了身子。四五十双眼睛一时都集注在那少年的身上。 远看,那人的年纪约摸二十多的年纪,身材不很高,瓜子脸,面色虽瘦而且黝黑,但隆直的鼻子,浓长的睫毛,有神的眼睛,可算很整齐漂亮。大家目光灼灼向他注视着,谁也猜不透他的来意。 大厅一下子全都静了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白发的主人愕住在客堂的一角,张目注视来客,也不动不响。 少年又高声说:“诸位,今天能来这里的,自然都不是碌碌之辈,正所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哪个不是圣人的门徒?哪个不愿做正道君子?但是你们可曾会想到,在高尚的面孔后面隐藏着一个‘骗子’?” “咳!…咦!…啊!” 大众都不约而同地发出种种惊异声来,不过声浪并不高,只是一种唧唧哝哝的私语。接着的是面面相觑,彼此的眼光中,仿佛都含着暗示的问题:“一个骗子?哪个骗子?谁是骗子?” 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于又归于难堪的沉寂,客堂中又没有一丝声息。之前笙歌鼎沸的快乐气氛,竟在一瞬间发生了这样的剧变,就好似成了丧礼的现场一般肃穆! 少年继续道:“你们知不知道那个骗子是谁?……要不要我指出那个骗子来?” 这简直太紧张!谁来打破这难堪的局面?不过宾众仍保守着静默。苏景墨站在人群里,也丧失了应变的想法。这样的沉默中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着那个少年揭示所谓的真相,他们甚至有些期盼。 少年叹息道:“哎!我本来不愿意这样。但道义驱使着我不这样不行,因为我实在不愿意看见有小人混迹于光天化之下,不想这样的假仁假义之徒继续欺骗世人。我就直说了吧。有一个寒门诗人,耗尽心血写了一部诗集在册,还未来得及给人看,不巧被那假仁假义者瞅见了。那人便使出种种诡计,居然把诗集写成了他的名字,答应了事后给以丰厚的报酬。果然那诗集一经堪行,立即风行一时。于是那骗子坐享其成,居然犹嫌不足,更是狠心克扣了之前许下的报酬!可恶!我请诸君想一想,江左斯文地,文章锦秀乡,竟出了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是大家的耻辱吗?” 静默被打破了,人群骚动议论的声音一下子就从大厅的四面八方涌来。那少年的说话分明已击中了多数人的心坎,大家都近乎义愤填膺。 内中有一个穿蓝罗料大领袍的中年人忽然站了起来,似乎在代表所有人发声,他厉声向少年质问。苏景墨做锦衣卫既久,自然熟识金陵人物,一眼就认出这是某位刑部达官的幕客林业锋。 林业锋说:“喂,你此话当真吗?假如你此言不虚,就请你直截指出来!别含含糊彻。” 接着又有几个少年客人同声附和,催着他快说。喧嚣声又一度寂灭。那少年紧闭了嘴唇,瞪着凶锐的眼睛,并向客堂一角注射着。景墨依着他的视线瞧去,似乎那视线的目标落在在司马鹰扬的脸上,他的脸色确乎变异得可怖。 司马鹰扬的面颊上泛出灰白,眉头间刻着深纹,他的双眼大张,也向这少年凝注着。他站在一只椅子的旁边,一只手按在椅子的背上,他的身子好似稍稍有些颤动。 第十七章 突变 少年又大声道:“诸君恐怕还不认识鄙人。鄙人刘翰飞。适才所说那个潦倒的诗人就是鄙人!当我被欺骗的时候,我还在大骗子那里当他的书吏。现在你们不是要我说出那骗子的姓名来吗?哎!……” 景墨看见司马鹰扬的面容越来越灰白,好像要和他的帽子下面的头发一样了。他的双手握着椅背,咬紧牙齿,好像有什么说不出的痛苦。难道刘翰飞的话和他真有关系? 那少年略略停顿,又说道:“也罢!我暂时留他些面子,只把那篇他从我那骗走的诗集告诉诸位。那就是刚刚堪行的的《听松诗选》——” “哎哟!……” 刘翰飞的话还没有完,“哎哟”一声之后,有一只椅子直向刘翰飞的头部飞过来。 咣当! 椅子落在阶石上,那少年还在呵呵地冷笑。景墨回头瞧那飞椅子的人,居然就是主人司马鹰扬。众客都离了原座,乱成了一团。有的人还正待上前排解,忽见鹰扬跨前两步,举着双拳,从齿缝中迸发出怒吼:“你这无赖!……你——你这畜牲! ……” 骂完这一句,鹰扬的身子已然支撑不住,上身晃了几了晃,向后一仰,便跌倒在地上。原来他因为不堪羞辱,已昏晕过去了。于是人群更加大乱,不少人都奔过去搀扶。 一个面容较佼好、身材苗条的少女突然从后面出奔来,这正是鹰扬的女儿司马纯熙。她本在里面书房中陪女亲戚们,因为客堂中忽然喧闹,忽然静寂,便走出来瞧瞧。 谁知道这一瞧之下,竟忽然看见她的父亲倒在地上,便急忙忙俯下身去,紧紧地将他抱起来。她的粉扑扑的脸上满显着惊惶和忧惧,但她只轻轻地唤着“父亲”,不多说一句话。 这时来宾中有一位兵科给事中关牢之,拿了一块冷手巾覆在鹰扬的额角上,老头这才渐渐地苏醒过来。 只见他的眼睑张动了,瞧见他正枕在他的女儿的怀里,便重新让眼睛闭拢,流出两行眼泪。景墨看见老者无恙了,心里略松了一松,才想起站在风头浪尖的刘翰飞。可是自己回头一瞧,刘翰飞早已趁着众人纷扰的时候,悄悄地溜出去了。 第二天,是正月二十九日。 景墨把小蛮送给自己的羊肉汤重新加热了,与夫人南星一起品尝,就着外面买的卷蒸,全当着是早餐了。 然后,又在家里和夫人南星谈起昨晚上司马家的意外事件。南星平素是仰慕鹰扬的诗才的,听了景墨的故事,便认真地表达她的意见。 南星说:“我不相信。这本最新出版的《听松诗选》,前天我已经读过。据我的眼光看,从释义,到手法,典故,背景,情感。把这些都串起来,再加上自己感觉,也分明都是司马鹰扬的手笔。我认为这里面也许另有玄机。” 景墨道:“是,我也是这样看的。所以昨晚上我从司马家出来后,又去看过聂小蛮。聂小蛮也是很欣赏鹰扬的作品和人,所以很关心这件事。他也认为司马鹰扬平时的操守很严正,不像会有这种很不合理的举动。不过鹰扬受了刘翰飞的诬辱,当时怎么一言不发,却用武力对付他?那也是一个疑点。” “所以,聂大人的意见怎么样?” “他对于这回事,虽然不敢轻言相信。不过也不像你这样子坚决地否认。” “我看此中一定有某种曲折。你既然是鹰扬的诗友,排难解困,也有义不容辞的任务。你得想法子搞清楚,这刘翰飞终究为了什么才这样侮辱这位老诗翁。” “是。回头我计较再去看看聂小蛮,跟他商量一个办法出来。” 于是景墨先写了要交档的记录,到了酉时,才穿好衣服,准备去看聂小蛮。杂役送刑部通报进来。景墨站住了随意翻一翻,忽见新发案件中有一行写道,金陵新近发生凶杀案一起! 景墨大惊,心中就起了不好的预感,连忙看下去。 “一道巷德仁里甲号住户刘翰飞,忽于昨晚上被人谋杀。据房东是一名姓谢的女屋主人说,翰飞昨晚归家时已过了亥时。他曾和她交谈过几句。今天早晨有下人送脸水进去,忽发现他已被人谋杀。 “谋杀的情状很惨烈 。就现场观察,死者像是被人用一个石鼓蹬击死的,故而死者的脸部血肉模糊,其状惨烈。死者的身上衣服完好,翡翠和戒指等物也完全没有遗失。不过他的书桌抽屉有两只开着,内中的纸件很杂乱,似乎有什么人翻动过。 “死者现在二十五岁,还没娶妻,以前一直在司马鹰扬家当书吏,在十天之前辞职。这案子现在归衙门通判冯子舟承办。进展详情,容后续报。” 这段记录引起了景墨厉害的注意。刘翰飞昨晚上到司马鹰扬家去闹了一场,怎么当晚就被人杀死?就常情论,司马鹰扬岂不是处在嫌疑的地位?不过自己回过来一想,又自觉发笑。天下事往往有意外的凑巧。自己只凭着片面的推想,就冒昧地武断,那不免有失冷静的态度。 景墨放下了刑部通报,准备还是去找聂小蛮讨论一下。不过,事情真凑巧,到了聂小蛮的馋猫斋,小蛮说他已经接受了冯子舟冯通判的请求,预备往一道巷德仁里去察勘一下,两人于是分别坐了轿子前后赶去,谁知道景墨这顶轿子走得颇慢。 等景墨赶到那里时,聂小蛮正和那短阔身材,头戴小翅乌纱,身着大领补子服,脚踩黑靴的冯子舟站在门口谈话。 冯子舟招呼景墨,并告诉景墨他已查勘了半天,所得的唯一而渺茫的线索,就是一个名叫凯南的巡街捕快,上夜午时不到,看见一个女子提着一个包裹从德仁里走出去。唯一引起他注意的,那女子的头颈项间披一条黑狐狸的围脖,既没有看清面貌,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发案人家出去的。他觉得这案子茫无头绪,当然只能请小蛮帮忙。他又说明大理寺的到得很早,刘翰飞的尸身已经移送到验尸所去。 景墨问聂小蛮道:“你已经察验过那尸体没有?” 聂小蛮摇头道:“没有,我也才到。尸体在午前已被府衙里的仵作们给移出去了。” 冯子舟说:“我早先来时,已经把尸体验过一回。那人大概是打破了脑壳死的,死得很惨,面目和额角给重物打击成肉酱一般,血肉模糊地很可怕。你们假如要瞧,明天上午辰时以后,尽可以往验尸所里去看。现在地板上的血还没有洗掉,我们可以先瞧一瞧。” 第十八章 凶室之内 景墨和聂小蛮答应着,就穿过天井和一间陈设简朴的客堂,小心地从侧厢里进去。那是一宅两上两下的朝南石库门屋。刘翰飞住的,就是楼下的次间和侧厢。 楼上是姓谢的二房东,主人叫顺福,在高淳县开当铺,每一旬里回来一两天,家中只有他的夫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没有小孩,只有两个佣人,男的叫阿四,女的是一个溧水老妈子。 厢房里面布置很清洁精致,柴木的地板也擦拭得非常干净。一只不挂帐的大床上铺着绸面绣花的被和填充了决明子的枕头,床前一张蓝绸套子的圈椅也很讲究。 厢房里有只小桌,两只藤垫椅子,一只四出头官帽椅,一张袖木的书桌和一只杌凳。 书桌上有盏玲珑的青铜压纸,一只蛙形的青瓷砚滴,一个竹质的笔瓶,一只小荷叶图纹的白瓷笔洗,还有好几本书,不过摆设得不很整齐。一只小书架靠着东壁,架上的书籍可说什么都有,大半是小说杂谈一类,有些零零落落。书桌的左边两只抽屉开着一半,内容很杂乱。壁上挂着一张四尺竖幅公鸡紫藤《紫气东来》。 《紫气东来》旁边是五尺竖幅动物画双鹿送福《福寿图》。床的一端有两只小箱,带皮扣子郎中用来背药的那种,小箱开着,钥匙也插在锁孔里。 冯子舟开始解释:“除了尸体以外,这里的现状一切没有变动过。只有这两个小箱,我已经打开看过一看。” 他顺手指一指床脚边的两只小箱。聂小蛮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瞟一瞟,点点头。 “嗯,怎么样?” “我觉得小箱放在这地点,好像有反常,而且皮~条都扣紧,像要准备拿出去的样子,我才把它打开来。” “小箱是锁着的?” “是。钥匙在死者的背心袋中,我摸出来开的。不过里面都是衣服和书籍,没有什么特别重价的东西。” 聂小蛮不再问,就走近去扭小箱的钥匙。内中当真是几套舶来品的秋冬曳撒,和几本精装书,性质是文选书一类。奇怪的是内中有一条玄缎的女子套裙。 冯子舟又指着厢房中的地板,说:“你们瞧。这里就是尸体倒地的所在。这里是他的头,这里是他的脚,我专门用铅粉画上记号。他的身材不高。我曾量过一量,长度恰是五尺二寸。” 聂小蛮看了看尸体倒下的方位,把右手模着下额,瞧着地板,敛神凝思。他忽弓下身于地板上拾起了什么微细的东西,于是跪到地上察看起来。 景墨问道:“什么东西?” 小蛮答道:“几根修剪下来的头发。”他的目光依旧注视在地板上。 景墨看见地板上铅粉画着头部的部分有一大摊血迹。聂小蛮也瞧着这血迹几自摇头。 景墨说:“单瞧这一滩血,那尸体的惨烈状况已可以想见。” 冯子舟应道:“是,真难看。他非常瘦损,皮色也带灰黯。他的脸颊耳朵和头颈上都是血。但是他穿的一身曳撒很干净。” 景墨说:“是一套柳条青色的曳撒?” “是。他的大氅还在衣箱上。”冯子舟指一指床背后的衣箱,“他的帽子和围子已经卸下。瞧,还在床面前的小桌上。我看他被害的时候,他正准备要睡的样子。” 聂小蛮点头道:“唉,应该不错,大概是在他将睡未睡的时候被害的。瞧,床上的被窝虽已铺好揭开,不过还没有睡过。” “对,我也是这样子假设的。”冯子舟又补一句。 聂小蛮皱蹙着眉毛看看地板,先抽开书桌抽屉看一看,又走到床背后的一只漆皮旧衣箱面前去察看。那件黯色锻面大氅和毛料的软帽还好端端地放着。他又回过来看床前小桌上的帽子和围子。 他自言自语地说:“帽子和围子上都没有血迹。他确乎是在解除了围子正要上床的时候被害的。” 冯子舟应道:“这一点已经没有疑问。刚才大理寺的徐大人也有过这样的看法。” 聂小蛮不答,回到厢房中来,俯着身子,把一个滚在壁脚边的像削光荸荠形的小石蹬抚摸了一下。 他仰起头来,说:“子舟兄,你说死者是给重东西打死的?这石鼓蹬上染着不少血,大概就是致命的凶器吧?但是这东西不像是卧房中应有的啊。” 冯子舟应道:“是。我已经查过了。这石蹬是垫花盆用的,本来在外面天井里的花盆架上。凶手就利用它做了凶器。” “尸体上还有别的伤痕吗?譬如刀伤或枪伤之类?” “我虽没有解了衣服细验,但大概没有。因为他的曳撒没有破损,只是扭皱些。” “扭皱些?是争斗的痕迹?” “是的。我看见他的系扣处有一粒钮子脱落了,裤子也牵扯不整。”冯子舟顿一顿,又表示他的看法。“看样子那凶手进来以后,很迅速的就和死者动手。凶手的手脚一定很敏捷,马上扼住了刘翰飞的咽喉。翰飞喊不出,于是就昏倒了。因为这屋子里的人没有听到任何喊叫声。但凶手似乎还不放心,又到天井里去拿了这石蹬进来,击碎他的头。” 聂小蛮不答,摸着他的下颊在深思。 景墨插言道:“这样说,那凶手势必在这室中勾留过好久。” 聂小蛮点点头:“是。我料那凶手在事成以后,还把他的手洗擦干净,又在书桌抽屉中搜寻了一会,方才出去。” 景墨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洗擦过?” 聂小蛮用手指一指:“瞧,地板上不是有不少水滴的痕迹吗?还有些薄冰呢。” 小蛮走到一边向天井的窗口,探头出去瞧一瞧。“对。刚才我看见窗口下面有冰块,有些异样。子舟兄,你看见没有?” “嗯,这个——”冯子舟支吾了一下,也把头伸出窗口去,景墨也探头瞧天井,果然看见地上有冰块,污黑而有血迹。显然是凶手把洗血手的水倾倒在窗外,因为天寒而马上结了冰,聂小蛮又偻着身子,从小桌下拿出一只面盆。 小蛮说:“这里还有个佐证。这盆里还有血污的冰水呢。” 冯子舟闭紧了嘴不说话。聂小蛮把面盆放在原处,站直了向四周视察,景墨的目光也四周打量起来。 突然,景墨失声惊呼道:“哎哟!门背后还有一把刀呢!” 聂小蛮突的扭转了身子,奔过来拉住景墨。 小蛮说:“别动!这是一件重要的东西,让我来拾。” 小蛮抢到景墨的前面,走到门房背后,弯着身子,很谨慎地将刀拾起来。冯子舟带着诧异的表情走近,景墨也走过去瞧。刀装着象牙柄,连柄约摸有七寸光景,刀端尖锐明亮,丝毫没有锈痕。 第十九章 象牙小刀 聂小蛮说:“这东西的手工甚为精妙,似乎是一种文房内用的裁纸刀,但锋口很尖利,足以杀人。” 景墨说:“那么,子舟兄的看法应该修正一下了。那凶手也许先用刀刺了一刀——也许就在咽喉之间。他不是用手扼的。” 冯子舟缓缓地答道:“不过——不过死者的咽喉间没有刀伤。血是从面部流到颈项上去的。”他又侧过头去,“聂大人,你看刀上有没有血迹?” 聂小蛮摇头道:“没有。” “那么这刀不曾用过,死者也许还是被勒毙的。”冯子舟仿佛找到了辩护的根据。 景墨提问道:“凶手不是有过洗擦的举动吗?刀上的血是不是洗掉的啊。” 冯子舟抗议说:“刀如是用过的,又给洗擦过,我想不会再给丢在门背后——” 聂小蛮挥挥手,说:“这样争论得不出结果,子舟兄,你忙了半天,怎么还没有发现这把刀?” 冯子舟红了红脸,答道:“我在这里察验了一会尸体,就去通报大理寺,又和那位夏仵作接洽。后来我又回到这里来向房东问话,不过问不出什么端倪。我觉得这案子没有头绪,死的又是个刀笔吏的人物,刑部通报上不会不记录,才不得不来麻烦你们。事实上,我还没有在这室中仔细搜查过。” 聂小蛮对于这推卸责任的答辩并没有反驳。他终究不是冯子舟的上司,只凭着多年的老朋友,有时便直率地加以提醒。 小蛮又问道:“那么房东告诉你些什么?” “我问过那楼上姓谢的女主人。据说刘翰飞和他们是亲戚——是舅甥关系。他们都是杭州人,翰飞因为到金陵来做书吏,就在这里做他的住处。他住在这里已经一年多。” “好。我也想跟这女主人谈谈。你能不能去请她下来?” 冯子舟这才松了一大口气,急忙就往外走。聂小蛮又小心地一步步走到书桌面前,取了一张硬纸,轻轻地将刀包好,顺手收在自己袋中。 小蛮低声向景墨说:“景墨,这桩案子似乎很复杂,让冯子舟一个人应付的话,也许办不了。” 景墨点点头,并不出声,因为知道聂小蛮的话确是实情。 案情不但惨烈可怖,凶手又茫无头绪,若使当真和司马鹰扬有关,关系就不小。毕竟鹰扬也算金陵诗坛上的一位领袖,很有一些相关的声誉。调查这样一个士绅名人,不是容易的事。 何况司马鹰扬和景墨多少算还有私交,更不能轻举妄动,这样一来事情就有些复杂,聂小蛮又指着书桌抽屉,向景墨说:“你瞧抽屉中的各种纸件上丝毫没有血迹,可见那人翻检的时候,他的血手已经洗干净。” 景墨道:“你想那人所翻检的是什么东西?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已经给他取走了?” 聂小蛮直摇头:“我不知道。这里面只是些杂乱的纸,一封信都没有,看不出个什么头绪来。”他说着随手翻了一翻,拿出一张没有完篇的小楷笔写的稿笺来,念道:“这什么词辞文章……哼,只能算作淫辞艳曲。” 小蛮默读了几行,摇摇头,“这种文字只有一种功用,就是毒害生灵罢了!真可耻!……喂,我看他的文句还有些似通非通哩!” 景墨从他的手里接过来念几句,兴奋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聂小蛮,你看这样的文笔哪里写得出《听松诗选》?昨夜里他显然是凭空诬陷,这等文才也根本不能成诗么。” 聂小蛮没有回答。他的身子突然向地上一匐,然后失声惊呼:“哎哟——哼!” 聂小蛮的惊呼声音当然是要引起景墨的惊异,不过景墨还来不及问他,早听到脚步声音,从客堂中进来。聂小蛮用手把景墨推开些,他自己却站在距离书桌约摸两尺的位置,面向着室门。景墨虽然满是困惑,不知道小蛮的惊呼因何而发,不过已经不便再问。 因为冯子舟已引着楼上姓谢的主妇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得很阔气的老年仆妇。 那妇人已是四十开外,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那两句老调形容起来倒是不为过。 她的肤色略黄,涂着浓重的香粉,深黯色的眼睛也很活跃。她的穿着白缎绣花鞋的脚一定是缠过的,走路时不大顺当。她身上穿一件大红颜色的圆领衫,腰身窄小,式样也是那时候金陵最流行的,但穿在她的身上似乎有些儿不大称配。总之,任何人一望便知她是一个并不十分老实的仆妇。 妇人向各人问了安施了礼之后,大家就坐下来。她操着杭州口音,开始叙说死者的往史。刘翰飞是她的外甥,约在一年半前到金陵来做书吏,托人找到了活儿之后,就寄住在她家。 翰飞的父亲早已故世,只有一个嫡母和一个生母都在杭州,因为翰飞是庶出的,又是所谓的独儿子,所以有些遗产。不过六个月前,他忽然立志不再读书,预备从事创作事业。 他听到司马鹰扬招请书吏,便很高兴地去应征,希望借此学习学习,为后来自立作准备。自从那时起,他便受了司马鹰扬的雇用。十天之前,他忽然辞职。至于缘由如何,这妇人就不知道了。 聂小蛮在记事簿上写了几笔,便问道:“他辞职以后可有什么表示? 譬如他预备重新读书,或是干其他事情之类?” 谢妇人答道:“他不曾说起过。三天前他才告诉我,打算回杭去一趟。” “嗯,是的,他的一部分书和行礼已经整理好,的确有准备出门的样子。他的行期可曾确定?” “没有。他没有说。” 聂小蛮点点头:“好,现在请你把昨夜的事情再仔细些说一遍。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妇沉思了一下,才道:“大约在辰时之内。那时我已经睡着,从睡梦中惊醒。” “怎么?他叫醒你的?” “不是,我是被狗叫醒的。” 聂小蛮的眉毛向上竖了一竖:“哦,你被狗叫醒的?谁家的狗?” 谢妇道:“是翰飞自己养的一只哈叭狗,叫小黄。” 聂小蛮的眼光又向四角扫了扫,分明在诧异怎么不见狗儿。他的视线转到冯子舟的脸上时,冯子舟领会地摇摇头。. 冯子舟说:“我早先来的时候也没有看见狗。” 妇人接口说:“溧水的那个老妈子告诉我,今天早晨她就没看见这狗。” 第二十章 神秘犬吠 聂小蛮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眨了几眨,问道:“狗是养在你外甥房里的?” 谢妇人道:“是。那是一只小狗,翰飞很喜欢它。” “它不会跑出去吗?” “不会。它从来不出门。除非翰飞将它带出去。” 聂小蛮的眉头皱一皱,又继续他的问询。 小蛮问道:“狗既然是他自己养的,怎么他进来时会吠叫?” 谢妇答道:“这也有缘故的。我家前门上装着撑簧锁。他每逢深夜回来,就用他的自己的钥匙,溧水老妈子并不等他的门。所以他回来时,狗一听到门响,就在里面叫起来。” “这样说来,每逢他外面回来的时候,你总是要给狗叫醒的。是不是?” “这也不一定。有时候我睡得很熟,有时候他将狗带了出去,那么我也不会醒。” 聂小蛮点点头:“哎,以后怎么样?” 谢妇人道:“我醒了之后,还和他交谈过几句。” “谈了什么?” “只是寻常的问答。我问了一声‘谁’?他就答应‘是我。舅妈,你睡了吗?’我听到是翰飞的声音,便答道:‘我睡了。翰飞,你把铁门闩好。’他应了一声,我也就重新睡了。” 聂小蛮道:“之后你有没有再听到狗叫或别的声音?” 妇人略一疑迟,摇头道:“之后我睡得很熟,没有听到什么。但是溧水老妈子说,她似乎听到过两次狗叫。” 聂小蛮的眼光移转到那个站在主妇背后的老妈子角度去。景墨也侧过头瞧她。她的年纪在五六十之间,头发有些花白,瘦下额,小眼睛,面貌似乎尚诚实。她看见小蛮向她注视着,顿时显出惊恐不安的样子。 聂小蛮温言问道:“你不必害怕,你真正听到过两次狗叫吗?现在你不用慌,只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好了。” 老妈子咽了几口口水,带着溧水口音答道:“是的。大老爷,其一次刘少爷回来,我明明听到,因为小黄叫得很响。但是其二次狗叫和其一次不同,仿佛只叫了一声就停了,所以当时我不在意。” 聂小蛮忽然喃喃自语道:“嗯,这一点很重要。……你说得很好,狗其二次虽只叫了一声,但是你是听到的,是不是?” “是。我听到了。” “前后,共叫过两次。对不对?” “对。” “那么你可记得这两次狗叫,中间相隔多少时候?” 老妈子呆愣了一会,才吞吞吐吐道:“这个——这个——大老爷,我是在迷迷糊糊中听到的,记不得时候。” 聂小蛮又皱紧了眉毛:“那么你可还听到过别的声音?譬如有人争吵打架,或开门的声音?” “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我——我好像还听到后面自来水开放的声音。那时我翻了一个身,也是在懵懵懂懂之间中听到的,是不是实在,我可不敢说。” 聂小蛮点点头,停一下。冯子舟又趁空插一句。 冯子舟说:“那也许是确实的。凶手在事成以后既然洗擦过血手,当然要放水。况且那窗口外的水和面盆中的冰血水都是证凭。” 聂小蛮又用点头的动作肯定冯子舟的看法,接着另换了一个话题。 “这么说起来,你的卧室不是就在楼下?” “是,在楼梯下面。” “假如有巨大的声响,你当然要惊醒。是不是?” “嗯。不过我在熟睡的时候,要是随便的谈话声,或是开门关门的声音,我也不一定会听到见。” “那么你的确不曾听到什么大的声响?” “没有。” 聂小蛮摸着下颌,自言自语:“这样厉害的血案会没有大声响,太奇怪了!” 冯子舟接口说道:“要是凶手的动作够快,一下子就把对方的喉咙扼住了,也不一定会有声响。” 可聂小蛮不理会,沉思地好像思考新的问题。冯子舟又从旁插口,他说:“老妈子,这凶案是你其一个人发现的,你把这一层也向这位大人仔细些说说。” 老妪又咽了一咽口水,才说道:“今天早晨辰时光景,阿四出去买菜了。我打好了水,照常到少爷房里去拿面盆。不料这一扇房门虚掩着没有锁,房里油灯还亮着。我一推门进来,就看见那怕人的模样——哎哟!可吓死我哟!” 她的声音哽住了,身体也在乱颤。 聂小蛮道:“你不用怕,镇定些说下去。那时候他怎么样?” 老妪停了停,扶着了她的女主人的椅背,才颤声道:“他——他直僵僵地躺在地板上,满脸都是血!……哎,死得真凄惨怕人啊!” 老妪索性用两只手都把住了椅背。她的眼光瞧着厢房的地板,失血的嘴唇兀自在颤着,仿佛那具尸体还躺在地板上的一样。聂小蛮暂时没说话。冯子舟似乎不耐烦了,但也不便插口。 谢妇体恤似地用手指一指一只椅子,她说:“你别怕,没事的,有大人们在,你坐下来说。” 老妈子摇摇头,仍扶着椅背站立着。 聂小蛮又慢慢地问道:“你好些了么,以后怎么样?你有没有将这室内的东西移动过?” 老妈子连连摇头道:“没有。我吓得魂都不在身上,哪里还敢动什么东西?我急忙忙逃出去,上楼去告诉少奶。少奶下来一看,也吓得什么似的。她叫我出去叫警察。我走到大门口,看见前门也没有闩。” “大门上的撑簧锁呢?” “撑簧锁也开着,门一拉就开了。” “那么你起先从哪里出进?是不是走后门的?” 老妈子应道:“是。我早先倒垃圾、泡水都是从后门出进的。阿四也走后门。” 冯子舟向聂小蛮举一举手,说:“那门上的撑簧锁,我已经验看过,并没有撬发的异象。不过那是一把普通的廉价撑簧锁,要弄个同样的钥匙也不难。” 讯问到这里就暂停了。 景墨对于上夜的情形和早晨发现的经过已经有了一个轮廓。聂小蛮低头沉思了一下,又问那女房东以后的处置。据说发案以后,她一面叫邻居去报告官府,另外派男仆阿四往钱局街去通报她的丈夫谢家强。 第二十一章 神秘女子 但谢家强恰正患风寒卧床,故而虽接得了凶报,才无法回来。因为事情太大,她一个人应付不了,所以重新派阿四去,催她的丈夫回来。她又说那阿四是当杂差的,睡在后门口的小间中。 聂小蛮又问起死者平素的交游和行径。女主人的答话很客套,似乎不无夹杂些亲谊的情感。 谢妇人说:“翰飞的品行总算很好。什么嫖赌的习气一概没有。他希望成为一个诗人,志向也很高。他以前交往的朋友,也只有那些从前做公认识的。他们也都不是寻常小老百姓。” “他不过常常深夜回来的吗?” “不,难得的。有时候他和诗友去谈天,或是看戏听小书,才回来得迟些,但总不会过了子时以后。” “他不是很喜欢喝酒吗?” 谢妇人顿一顿:“我不知道。他不曾说起过。我想他不常去酒馆吧?” 聂小蛮又换一个方向,问道:“他的性情怎么样?平时有没有和人家结怨?” 谢妇人道:“据我所知,他不像会有什么仇人。他的态度很温柔,说话时又亲切和婉,在男子中也很少见。先生,你想男子有了这样的性情,怎么会和人家结怨?” 这时景墨忽然看见那旁边的仆妇的嘴唇动一动,好似要说什么话,但是又忍住了。 这一瞬间动作也不逃过聂小蛮的视觉,不过小蛮全不动声色。 小蛮道:“溧水妈妈,你要说什么呀?” 溧水妈妈向她的主妇瞅了一眼,才嗫嚅着道:“我觉得刘少爷平时对少奶的性子果然不坏,不过发起脾气来也可怕——” 谢妇急忙插口道:“哎,你不是说去年那一回事吗?那是你自己不好啊。你把他的文稿塞进了废物篓子里去,惹动了他的火,他当然要发脾气了。你想哪一个人没有脾气呢?” 老妈子低了头,仍在叽咕:“不过,四天前,阿四给刘少爷打热水泡茶慢了一些,就吃他一个耳括子。” “你还多嘴!人也死了,这样的小事你还牵他的头皮?”妇人的话声中夹些火气。 仆妇被主人这样一呵斥,便缩手缩脚地低头无言。 聂小蛮便从中解围。 他又淡淡地问道:“谢夫人,我还有一句话。令甥交往的朋友也常有到这里来的吗?” 妇人摇头道:“不,只有他去看朋友,朋友们难得来的。” “嗯,难得来?那不是绝对不来。是不是?” “嗯,就是有朋友来,我也在楼上,没看见。” “哦,那么他的朋友中有个女人,谢夫人,你也不知道?” 谢妇忽然抬起目光呆了一呆,用一块白巾按在嘴上,只向聂小蛮瞧着,并不答话。 聂小蛮把身子躬向前些,又婉声道:“谢夫人,请原谅。这桩案子关系很大。你也该愿意我们查明真相,查一个水落石出,给你的甥儿伸冤。那么,你所知道的,当然也得完全实说才行。谢夫人,你说是不是?” 景墨觉得这个妇人说的不尽是实话,一定有所隐瞒。这妇人的口气中好像处处回护着死者,只不知缘由是什么——为顾全亲戚的面子呢,还是故意掩饰? 冯子舟耸肩搓手地开始不安于座,聂小蛮却仍镇定从容。 妇人踌躇了一下,点点头,应道:“老爷,我并不是要隐瞒说谎,因为你说的女人,确乎有一个。不过不像他的朋友,我本来有些怀疑。这一层也许要牵连人家,故而我不敢乱说。” 聂小蛮毫不放松地问道:“哎,你也有些怀疑?怎么一回事?” “他在最近一个月中晚上常常出去,出去时总是打得十分精神,我也疑心他有什么女相好的往来。但他非常的保密,我自然无从知道,半个多月前,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方才知道了一些。” 得到这一全新的情况,令聂小蛮搓着两手,表示出一种惊喜的表情,他瞧了瞧冯子舟。 冯子舟的兴趣也略略提起了些,扭过头去瞧着妇人。他的眼光并不和聂小蛮的相接。 聂小蛮温声道:“谢夫人,什么奇怪的事?” 谢妇道:“有一个年轻女子到这里来找翰飞。翰飞不在家。我恰巧在楼下,我就问她什么事,不妨代她转达。她不回答,掉转头便走。这才使我不得不疑。我猜想翰飞和那女子大概有什么秘密纠葛。因为我看见那女子的态度冷淡,不像是友谊的拜访,却像是来找他寻事论理的。” “嗯,我想你的猜想一定已经证实了。” “是。隔了几天——嗯,我记得是四天前吧——有一个不相识的男子,忽赶来和翰飞要谈什么事情。他们谈了一会,果然吵起来。我下楼来瞧,他们俩差不多要动手的样子。我吓得在客堂里发呆。正当那时,那先前来过的女子突然从门外奔进来。她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那不相识的男子劝出去。” 妇人的故事停了一停,她的灵活的眼珠在聂小蛮的脸上打量了一圈,似乎在等他的批评。 聂小蛮点点头,说:“他们的这一场会谈大概不曾办得圆满吧?” “那当然,那男人是给女子硬拖出去的。” “那么这事的内情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事后我问过翰飞,究竟为了什么事。不过他含糊着不肯说。所以这一男一女和翰飞终究有什么样的关系,我至今也不明白。” 聂小蛮侧着头,弯着腰,他右手的肘骨支在膝上,听到很出神。 冯子舟也听出了些滋味,忽然连连点了点头,似乎认为这事必然是凶案上已发现的一条重大线索。 景墨也感到有些兴奋。 聂小蛮又说:“看来这个女子当真值得注意。但是谢夫人,你不会看错吗?前后两次到这里来的女子是不是同一个人?” 谢妇人道:“是,不会错的。那女子昨天掌灯时还来过——” 冯子舟突然插口道:“哦,昨夜里也来过?” 谢妇人点点头:“是的,不过昨夜我没有见她,溧水妈妈看见她,告诉她刘翰飞不在家,她就不高兴地走了。” 聂小蛮忙抢过了话头,问道:“那么这女子是怎样一个人,请你说得详细些。” 妇人道:“她的年纪大约二十上下,面容很漂亮,不过身子高些,皮肤也不大白。她穿一件华丽的盘领镶锦边衫,外面罩着锦领半臂,披一条精致的整只黑狐狸做的披风围子。昨晚溧水妈妈看见她,也一样打扮。” 第二十二章 狐皮围子 聂小蛮的眼光突然一闪,闪到了冯子舟的脸上。冯子舟的反应更强烈,差点就张口喊出来。聂小蛮赶紧摇摇头,才止住了冯子舟。景墨早也体会到他们俩这一套表现,缘由是听到了谢妇所说的那女子披一条黑狐裘围子。 因为捕快凯南所看见的女子,冯子舟起先认为没有关系,现在却已发生了联系,当然要感到惊喜。 聂小蛮仍镇静地问道:“谢夫人,关于这女子,你还有别的话告诉我们吗?” 她说:“她的口音也使我忘不掉。” “她说的什么口音?” “她是我们的同乡,杭州人。” “嗯,要是你再看见她,你还认得吗?” “当然,我一定认得出。因为她的身材比我高,好像气力也不小。她即使换了服装,我也不会认错。” 情报透露出这个女子确像是案中的主角。但是太空泛了。她是谁?到哪里去找?黑狐裘肩巾是金陵最近流行的一种打扮,虽然出产在遥远的东北关外,但金陵城里爱美的女子披用的很多,也不能看做特殊的线索。 不过冯子舟依然很兴奋,目光流转地又想插嘴,却给聂小蛮挥手阻住了。 聂小蛮又问:“还有那个男子怎么样?” 谢妇说:“他的个子也不小,年纪快近三十,穿曳撒,面孔很白肥,也不像是下流人。那天中饭时,阿四放他进来。他一直到这厢房里来看翰飞。翰飞马上关上门和他谈话。不多一会,两个人的声音越说越响,好像要打起来。我从楼上赶下来,不过我不便插身进去,也没有办法。” “那时候那个披黑狐狸围子的女子就进来排解?” “是,幸亏这女子进来,才把他们分开了,没有闹成打局。” “你看这女子是凑巧进来的?” 谢妇摇摇头。“不,我看没有这样巧的事。这一男一女一定是一起来的,不过女的等在门外。所以我看他们俩一定也有密切关系。” “你料想得很是。他们为了什么吵起来的?” “我不知道。据阿四说,他们的谈话忽高忽低,有时还夹着外国话。我下楼以后也听不清楚。” “你一句都不曾听清楚?” “我只听到那男子说的是金陵口音,和女子的完全不同。” 冯子舟又插口问道:“昨天掌灯时分这男人也一起来过吗。” 谢妇人说:“溧水妈妈只看见那女人。” 冯子舟的目光射到那老妈子的脸上时,老妪果然摇摇头。 老妈子说:“我开门时只看见门外有一个女人。她问了一声,也没有走进来。” 聂小蛮把身子抬起些,靠着椅背,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地说:“这一点我已经证实了。昨晚半夜以前,大约亥时过半以后,的确有一个女子到过这厢房中来过。” 这是一句惊人的表示。景墨和冯子舟都不由得又惊又喜。那女主人也睁视着聂小蛮,似在诧异他凭着什么才能发表这样肯定的看法。景墨正待问他,聂小蛮忽回过头来问道。 “景墨,昨晚我从我府里送你出门的时候,不是正下着雨吗?” 景墨点头道:“是。但我记得雨下得并不大;并且不很长久。至多一柱香的功夫便停了。” “哦?” “因为我到你的府里时,大约午间左右,还没有下雨,你是知道的。后来我的轿子到林荫路我自己的家里时,雨已经停止。从你的馋猫书斋到我的住所,至多不会超过一柱香的功夫。” 聂小蛮点头道:“嗯。这一点并不和我的想法有矛盾。雨即使只下一柱香的时间,已尽可以使街面上的灰沙润湿。假使有人在雨过后出外步行,鞋底当然要沾湿泥的;假如走进屋子里去,更不消说要留印踪了。”说着他站起来,走前一步,指着室门口的地板。 “按理说,这地方当然应有足印可验。可惜一开始没有设法保存,此刻足印杂乱,已经完全瞧不清了。” 他扭转身子,又指了一指,“但这书桌抽屉的面前,还侥幸地保留着一双新鲜清楚的女子足印。”他找来了一盏小油灯,照亮了那书桌面前的地板。 油灯光照出两个女鞋的泥印:一个已被人践踏过,足跟部分有些模糊,另一个仍很清晰,足见这印的确还留得不久。景墨才明白聂小蛮先前所以失声惊呼又将自己推开的缘由。 聂小蛮又说:“你们瞧,这两个足印分左右式,显见是新式的皮底女鞋样式。瞧这印的长短,也可以知道那女子脚的大小。”说着他俯着身子,摸出纸笔来,将鞋印照样描画下来。 冯子舟问道:“这样说,杀死刘翰飞的凶手是个女子?” 谢妇点头附和道:“哎!要是真是个女子,我敢说一定就是那个披黑狐狸肩巾的——” 聂小蛮忙仰起身来答道:“谢夫人,先别下结论。我从足印上证明,只说昨夜里有一个女子在下雨后到这里来过。这女子是不是那个披狐裘肩巾的,此刻还没有证据;至于她是不是凶手,关系更大,假如没有可靠的证据,更不能随意猜测。” 小蛮乘势向冯子舟看一眼,似乎最后两句话是有意说给他的。小蛮瞧一瞧窗外边,低声说:“子舟兄,这里大体都已查验过了。你假如没有别的事,不妨一同到我的府里去走一趟。”冯子舟很服贴地答应了。 聂小蛮就向谢妇安慰了几句,辞别出来。 三人一同回到聂小蛮的馋猫斋里,天色将近黑了,就举行一个小小的宴会。聂小蛮派卫朴去外面买了些白煨肉和羊肝,把火炉拨一拨旺,请景墨和冯子舟在炉旁坐定。 大家各喝了一杯真一酒,又烤了一会火。这真一酒乃是金陵名产,在这样的天气里边烤肉边喝,再来点白煨肉和羊肝佐酒,实在是别有一番风味,聂小蛮这才把那案中的情形提出来讨论。其一步谈到的就是凶案的动机。 冯子舟先说:“我瞧动机并不是为钱财。但瞧死者身上的大块翡翠和戒指、还有装好的小箱都不短少,就是一个明证。” 聂小蛮点点头:“是,很有意思。你想作案动机是什么?” 冯子舟道:“我想大概脱不出一个色字。” 景墨接嘴道:“你不过因为案中牵涉了一个女子,才有这个看法吧?” 冯子舟倒是坦然:“是啊。你想披黑狐狸肩巾的女子,既然和死者办过交涉,感情上显然并不圆满。昨夜里巡逻的凯南又看见她——” 景墨插口道:“你说捕快凯南看见的和谢妇人所说的是一个人?” “怎么不是?我起先本认为太渺茫,但事实上既然有了证明,时间上又相合,还有什么疑问?” 景墨还想分辩,聂小蛮忽向他摇摇手。 “你让子舟兄说下去。” 冯子舟继续道:“十天之前,这女子领了一个男子出场,几乎打起来,情节更加显明。这男子的口音和女子的不同,可见不是本家亲戚。这里面有了两个男子和一个女子,别的也可以猜测而知了。” 景墨问:“不会又是因为什么三角恋情吧?” 第二十三章 把酒寻案 冯子舟笑道:“哈哈哈,我看倒不是什么三角恋?聂大人,你说是不是?” 聂小蛮把酒端在手中,沉思着道:“这看法也不能算不对。不过我们在没有搜集各角度的证据以前,还不能够只拘泥于这一点。” “那么你说还有什么别的可能的动机?”冯子舟提出反问。 景墨也接口说道:“我看刘翰飞是很刻薄的一个人,单瞧他对待两个佣人就可见一斑。所以有人结怨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景墨决定把脑子里想到的翰飞诬陷司马鹰扬的事暂时不说出来。 冯子舟追问道:“哦,报复?你可有事实根据?” 聂小蛮出了一口气,又摇摇手:“现在我们姑且把动机搁一搁,先将昨夜凶手行凶的情形推想一遍。假如找得出一个合理的假设,对于凶案的动机和我们以后的进行都有助益。” 冯子舟道:“我想那凶手进去的时候,死者回家一定还不多时。那时他正脱去了衣服,铺好了被窝,准备上床,忽然看见那凶手突然进去,他——” 聂小蛮忽然止住他说:“慢,凶手怎样进去的?这是一个重点,你说得太马虎了吧。” 景墨也换言道:“不错。前门是锁着的,里面还有一只狗,进去也不容易。” 冯子舟夹着一块羊肝的手停在半空,说道:“我看见前门上的撑簧锁是一种最常见的样式,很普通。那凶手预备好了相似的钥匙,开门进去也不费事。至于那狗,据那女仆老妈子说,第二次也叫过一声。大概那狗先在死者的房中听到了开门声音,奔出来叫一声,但看见开门进来的是它素来认识的人,故而就停止不叫。或是那时候死者听到了声音,专门将狗喝住,狗也就不再叫唤。” 聂小蛮皱眉道:“可是门上还有铁闩呢。那人又怎么样弄开的?你也听到了昨夜死者回去的时候,他的舅妈明明叫他将铁闩闩上的。” 冯子舟慢慢地地答道:“也许事有凑巧,死者进门时虽含糊答应着,实际上却没有下闩。” 聂小蛮轻轻一笑,并不答话。景墨却忍耐不住,放下了筷子,从中插口。 景墨说:“这未免也太过于巧合了。” 冯子舟举起手在他的肥圆的下颌上摸一摸,出言反击道:“那么,苏上差,你的意见怎么样?” 景墨答道:“我以为凶手其实是刘翰飞自己开门放进来的。” “有什么根据?” “从各角度观察,凶手和刘翰飞一定是素来相识的。那人决不是一个乘他不备突然进去袭击的刺客。否则死者看见陌生人进去,又在半夜人静的时候。势必要失声惊喊。这样,楼上楼下的主仆,也决不会不听到。“ 冯子舟把右手筷子夹起一块肉,慢慢地点头道:“嗯,你说他们俩素来相识,我本也有同样的意见。不过你以为死者放他进去的,我却料他是自己开的门。这就是我们的不同点。聂大人,你的意见怎么样?” 聂小蛮淡淡地表示说:“据我看,你们俩所说凶手和死者彼此相识,并不是外来的陌生人,我完全赞同。不过凶手进门的方式是很伤脑筋的。你们所假设的两种看法,我认为都有说不通的地方。” 冯子舟放下酒杯,呆住了瞧着小蛮,景墨也不例外。因为景墨自以为他的看法比冯子舟的合理得多,不料在聂小蛮眼中竟也同样认为不通。 景墨说:“那么你还有什么更高超的看法?” 聂小蛮喝了一口酒,瞧着景墨道:“子舟兄所说自己进门,你认为太凑巧,这本来不错。但是你自己说是死者放他进去的,也未免太含糊。你想凶手进去见他,不是预先约定的吗?假使不是,那人在半夜人静时去敲门,怎能保证死者一定肯开呢?而且敲门时即使不会惊醒同居的主仆俩,但那只哈叭狗的敏锐的感觉,是一定瞒不掉的,怎么也没有声响?” 景墨想了一想,辩道:“我看他们是预先约定的。凶手敲门的时候,那狗曾经叫过一声,接着就被死者喝住,亲自出来开门。狗吠一声就给喝住,我觉得冯子舟兄的假设很合理。” 聂小蛮道:“你说是约定的?我也有几种相反的看法。其一,死者寄住在亲戚家里,平时的行动又严守自己秘密。那女主人不是说过只有翰飞出去看朋友,朋友们难得来看他的吗?那么即使有人要和他约会谈判,他岂肯约在他的住所里?其二,瞧了那脱下放好的衣服和铺好的被窝等等,显见他已经准备睡了。你想他假如真有秘密的约会,那约会又有性命攸关的厉害性,他会这样子从容上床准备睡觉吗?” 理由很充分,景墨一时没有反驳的话,只好夹起肉来边吃边想,冯子舟也静默地端着酒杯发呆。 景墨长吸一口气,又说:“那么你总也有建设性的意见吧?” 聂小蛮重新给各人添满了酒,目光瞧着火炉,答道:“是,我也有一种假设,不过这假设的根据是我们目前所知的现状,是否确合事实,我还不敢确定。” 冯子舟鼓励地说:“不妨姑且说一说。” 聂小蛮道:“从现状看,凶手进去,也许是在刘翰飞回家以前。他预先藏匿在刘翰飞的室中,等到翰飞铺床备睡,他方才出头露面。” 观点的确是新的,不过太突兀。景墨和冯子舟互相瞅了一眼,彼此都有一种不很满意的眼神。 “那么,那人又怎样进去的?”冯子舟抢着问一句。 聂小蛮端起酒杯,答道:“我看见屋子刚在德仁里口的其一家,弄口上面就是看弄人的住所。若在掌灯以后,门楼下面躲一个人,决不会惹人家注目。那人乘机偷进谢家里去,原是很可能的。假使不然,谢家的佣人,就有得贿放进去的嫌疑。我认为后一层的想法更近情。” 景墨仍保守平静,在心中估计这两种理解的可能性。 冯子舟道:“假使你的后一层的想法是实在的,那个串通的佣人是谁?可就是那溧水妈子?” 聂小蛮沉思道:“我瞧那老妈子似乎还算诚实。” 冯子舟说:“不过这老妈子吃过死者的苦,串通的动机不一定只为钱。” “嗯,是的,也有可能。不过除了这老妈子以外,不是还有一个当杂差的男仆阿四吗?” “嗯,是的,这阿四我至今还没有见过。其一次我得信到谢家的时候,阿四已经往钱局街去报信了,后来我察勘了一会,直到将死尸移到验尸所去时,阿四还没有回来。方才我们再去,他又其二次奉命回钱局街去了。” 聂小蛮点点头:“这个人是案中的一个要角。他也吃过死者的亏,最近还吃过一个耳括子,说不定还不止这一次。他又眼见过那个跟死者几乎打起来、高个子穿曳撒的男子,晚上又睡在后门口,嫌疑上比较大一些。所以我迟早要见他一见。” 冯子舟点头道:“怎么?你是说这阿四本身有行凶嫌疑?” 第二十四章 漂亮的女仆 聂小蛮皱眉道:“我不能说得这样肯定,但是至少是一种可能,我们若要知道凶手是谁,和那黑狐裘女子的下落,阿四也许可以做一个线索。” 冯子舟又追着问道:“你是说,杀死刘翰飞的凶手和那戴黑狐狸披肩的女子并不是同一人?” 聂小蛮摇头道:“当然不是。我还不敢说昨夜的凶案是一个女子干的。” 景墨心中猜疑不定,一口喝下杯中残酒,插口道:“那么室中的女子脚印又怎样解释?” 聂小蛮低下了头,瞧着火炉前的灰盆,似乎一时回答不出。冯子舟也像想到了什么,放下了筷子。 冯子舟高声说:“哎!聂大人,这里面有了矛盾点哩!你先前根据足印,说有一个女子在昨夜亥时过半那会儿下雨过后,才到死者的卧室中去,刚才你又说凶手预先伏在里面。两两相对,不是说不通吗?” 聂小蛮抬头道:“哦,有矛盾吗?我说凶手必须先伏在里面,是一件事;先前说有个女子在亥时下雨过后才到死者的卧室中去,又是另一件事。我可没说那女子就是凶手啊。” 冯子舟的嘴牵一牵,明显不服气,道:“哦,你确信那留足印的女子和行凶的凶手分别是两个人?” “是。”小蛮几乎斩钉截铁道。 “证据呢?” “我虽还没有瞧见那尸身的惨状,但据你所说,已觉得残忍异常,恐怕不是女子们所能下手。并且从情势上猜测,那凶手必定一交手就把翰飞打倒,足见非有大气力者才能如此。还有那个石蹬,足有二三十斤重。根据这几点,你想一个寻常女子可办得了?” “不过,一个不寻常的女子也不能一概而论。姓谢的妇人说,那披黑狐狸肩巾的女子的个头是很高的。” 冯子舟的辩驳不能说没有理由,不过聂小蛮仍维持他的原议。他说:“我的根据还有内心的因素。女子总不会这样子残忍,杀了人还要用石蹬击碎他的头颅。这在男子中也属少见,非有深仇大恨而且有坚毅的秉性办不了。” 冯子舟夹了一块冷腻的羊肝放到火前烤起来,又问:“那么,你说这个男子凶手是个什么样人?” 聂小蛮盯着那块被炉火灸烤的肝子,慢慢的腾起一丝热气,又把眼光向景墨看了看。景墨觉得这一眼似乎有某种含意,不过一时不能体会。 小蛮慢悠悠地说:“这当然还是一个谜,但就眼前已知的事实来说,那个和死者几乎打起来的穿曳撒男子就是嫌疑人之一——” 冯子舟兴奋地插口说:“喂,你说这个人为的是争风吃醋?” 聂小蛮摇头说:“至于为了什么还难说,但我看他们间的交涉一定还没有个结果。昨晚掌灯后那女子大概是去听回音的,但是没有见翰飞。那男子按捺不住,到了半夜,也许就采取了过激手段。” 景墨问道:“那么这男子行凶的时候,那女伴是不是也一同在场?” 冯子舟抢着回答:“那当然。凯南明明在子时左右看见她。” 景墨说:“凯南看见的是一个单身女子,并不是一男一女啊。” 冯子舟随嘴说:“也许他们是分开走的。” 聂小蛮举一举手:“好了。我料这女子至少也该知情,所以其一步要做的,就应当调查清楚这个女子。” 冯子舟点点头,问道:“你想怎么去找这个女人?” 聂小蛮站起身来,说:“我想可以从三个方向进行。你先去找那阿四,问问他昨夜的究竟。再到翰飞做过书吏的地方去搞清楚有没有跟翰飞相熟的朋友。另外再到茶楼里去问问,平时和刘翰飞通信最多的是那几个人。因为我看死尸室中的信件完全没有,决不是偶然的。” “好,一切照你说的办。”冯子舟答应了,也站起来。 聂小蛮补一句:“此外,还有那只小狗的失踪也很可疑。你得向前后左右的邻居问一问,有没有跑去。此外还有一条线索,不妨让景墨跟我去试一试。” 那晚卯时前后,吃过了早夜饭,景墨和聂小蛮乘了四轮骡车向东杨坊司马鹰扬家进行。原来,聂小蛮所说的另一条线路就是指司马鹰扬说的。 刘翰飞的被杀,恰在他捅破司马鹰扬的隐私那日晚上。这揭发的真伪姑且不论,论情势鹰扬当然很可疑。景墨的脑海中本已留着这个阴影,不料聂小蛮的视线也转到了同一角度。 景墨看了他跃跃欲试的态度,好像确有把握,又不能不让景墨大吃一惊。小蛮还未离开馋猫斋以前,景墨已经问过他一次,他却沉默不答。 在四轮骡车中,景墨又禁不住重新提起那个问题。 聂小蛮不耐似地答道:“景墨,你不要怀着故有的成见。你知道我算是欣赏司马鹰扬这位诗人的了,但还从来没有和他会过一面。这老诗人昨夜里不幸遭了人家的诬辱,我们就算只是去慰问一次,难道不应当吗?” 托词!这一听就不是聂小蛮会说的话,景墨太熟悉小蛮的为人了。 他这几句话难道是由衷而发的吗?不,小蛮分明是堵住自己的第三次问话。聂小蛮是一个聪明过人的人,他的情感也并不逊于他人,不过他的感情是能受智慧的控制的。 在道义的范围之内,小蛮欢喜仗义任侠,他看见司马鹰扬无端受屈,因而表示同情慰问,原不能算怎样突兀。但是这时候他负着侦查凶案的任务,情势当然不同。 所以说他此行完全是出于友谊的慰问,和凶案绝没关系,谁会信呢? 骡车到司马家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街路上的店铺中大小油灯早已灿烂放光。气候也像上一晚一样凛洌,路上行人很少。 两人进得那座宅院的门口,不由得大失所望。那守门的弯背男仆一见两人踏进门房,立即就挡驾。他说主人的身体不舒服,一概不见客。故而有不少客人和老爷的故交都给拒绝了。 聂小蛮问道:“你主人现在哪里?” 守门的答道:“在卧房里休养。” “他的卧室在楼上还在楼下?” “在楼下书房背后。” “那么我们进去见见他也很便利。” “大人,这不关便不便利。老爷吩咐,今天不见客,我们只是做奴仆的,原做不得什么主,请大人原谅。” 聂小蛮顿一顿,便说要另见秀棠小姐。那老家人正在犹豫不决,忽然有一个年轻的女仆从正屋中走出来。她约有十八岁,穿一件旧黑花缎的棉袄,红红的嘴唇,乌黑的眼睛,生得倒也不俗。 第二十五章 见财起义 女仆走到门房门口站下,好像已经听到了门口的对话。她接口答道:“小姐也吩咐过,今天有些头痛,不能见客。请两位大人们改日来吧。” 聂小蛮感到很失望,但还不肯退出,他站住了沉思一下,忽凑近景墨的耳朵说道:“看这情形,我今天已不能够见他。但你和他有交情,不如就一个人进去。我在这里等你。” 景墨答道:“你叫我进去代替你慰问一下?” 聂小蛮向景墨眨了一眨白眼,小声咬耳朵道:“好了,你至于这样当场报复吗?你早就知道我们不是单单来慰问的。你进去见他,不必说我来,但要临机应变,探探他和刘翰飞终究有什么纠葛。” 聂小蛮又跟景墨要了一张帖子,在片后注了“有要事密谈”五个赵体行楷小字,回头交给那佣人:“你把这帖子送进去。” 佣人拿了帖子看一看,仍站着不动,还有些疑迟不肯。 聂小蛮说:“放心,你只管把这帖子送进去。你主人一定不会怪你。” 弯背的老家奴只得悻悻地拿了帖子走进去。那女仆见了两人附耳密谈的样子,自然引起了她的注意,站住在门房外面,变得警惕起来。聂小蛮移过一把椅子松松垮垮地坐下,把手交叉在怀里取暖,故作悠闲的状态,不再和景墨交谈。 景墨无奈只得叹了一口气,心中知道这锦衣卫的帖子送进去,十有八九是必有奇效。可约摸过了一柱香功夫,那仆人才出来回报,声言主人请景墨进去。 景墨暗暗欢喜,朝小蛮点了点头,回身向正屋去。景墨且行且自估计,对方所见自己,难道就为了帖子背后的五个小字?多半还是自己锦衣卫的身份?假如是后者,司马鹰扬心中不是有了什么成见吗? 司马鹰扬的卧房就在楼下书室后面的次间中,景墨穿过了那“一日之花开不同”的客堂,就跨进卧房去。鹰扬靠在一张挂白罗帐子的桃木床上,头上戴着软帽,头部下面垫着几个枕头。床前生着火炉,暖气扑面。 景墨觉得室中的温度若和室外相较,至少差了一季。但鹰扬拥着两条蓝绸面的厚被,似乎还很怕寒。室中的家具很是精致,但漆皮已陈旧。床前的梳洗桌上放着描金花的白瓷茶碗茶壶。一枝红梅插在一只雨过天青的黑陶瓶中,受了热的引诱已婿然开放。 鹰扬撑起些身子,张着眼睛瞧景墨。景墨从灯光中看见他的眼圈稍稍陷落,脸色也很憔悴,好像他前夜曾经失眠。他其一句话就让景墨暗暗地吃惊。 司马鹰扬问道:“苏兄,你有什么要事要和我密谈?” 嗯?他这是不是在故弄玄虚?这不就是心虚的表现吗?景墨决定姑且敷衍着。 景墨道:“没甚么事。我因为你昨晚受了虚惊,专门来问候你。因为你不见客,我才写了那句——” 司马鹰扬忙说:“苏兄,你何必瞒我?你的表情明明告诉我带了什么消息来哩。” 景墨微微一证,难道自己的脸上已经透露了什么? 景墨含笑答道:“不错,我正有一件消息报告你。你听了也许可以出一出恶气。” 司马鹰扬着急地问:“什么消息?” 景墨道:“那个无赖的刘翰飞昨天夜里给人杀死了!” 司马鹰扬把身子仰起了些,惊异道:“哎!真的?” “当然真。司先先生,这消息你还不知道?” “没有啊,我从哪里知道?” “我想这种惨案一天之内,可能大半个金陵城都传开了吧。” “唉——我今天还没有听到任何外面的消息。” 司马鹰扬的语调不大自然,目光也垂落着,景墨不禁暗暗怀疑。他当真还不知道?还是说谎? 景墨又说:“司马先生,你觉得这人的下场怎么样?这无赖昨夜里实在太嚣张跋扈。” 司马鹰扬支吾地说:“嗯,实在真的气人。” “其实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世人决不会相信这无赖的话。” “这倒也是,不过这恶人怎么会在昨夜里被杀?” “事情的确很凑巧。” 景墨应了一句,盯着司马鹰扬的脸色,司马鹰扬的目光仍留在棉被上,略一沉思,问道:“那么凶手是谁?衙门里已经查明了没有?” 景墨摇摇头:“还没有。” 司马鹰扬的眼睛抬起来,和景墨的目光交接一下,立即闪开去。接着又努力地看回过来,又问道:“苏兄,你有什么看法呀?” “哦,没有什么。” “不,我看得出你隐藏着什么事!你——你难道怀疑我?” 景墨没想到,谈话这样的开门见山,更想不到的,取攻势的倒是司马鹰扬,他自己情虚了,企图先发制人吗? 景墨仍含糊地说:“司马老先生,你说我怀疑你什么?” 司马鹰扬直截地答道:“疑我杀死这流氓!” “哎,没有的事。”景墨反而诡辩着。 司马鹰扬自言自语:“哎!怪不得今天有好多的人来说要看我。他们大约就是为了这一件事怀疑我吧?” 景墨安慰道:“不会,你不必多心。” “苏兄,你的话不错。他们假如怀疑我,那就走到歧路上去了。我因为昨夜受了那无赖的侮辱以后,朋友们都不欢而散。我就回进房来。我女儿陪了我一夜,直到天明,方才睡着。”他叹一口气,“其实像刘翰飞这样阴毒的无赖,跟他结怨的人只怕不少。只要向着正路去查究,终可以水落石出。” 这话明明是有所指才说的。司马鹰扬显然已经窥破了景墨的来意,才有这种使景墨移转视线的表示,而景墨却只得表示领受。 景墨答道:“诚然,像他这样的无赖,死是应该的。昨夜听了他诬辱你的话,大家都觉得愤愤不平。他要不是一溜烟地逃了,我估计少不了得挨一顿拳脚。”景墨顿了一顿,就将话题引入主旨。“司马先生,我们都知道他的话是凭空捏造的,但这里面总有一个由头,你假如不见外,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司马鹰扬又把肩部靠住枕头,低头沉思了一会,才叹息着说:“苏兄,这件事我原本不愿意向别人说。但感念你来看我的情义,不妨谈一谈。那恶人干了一件不光彩的事。被我发觉了,将他辞了。他因此怀恨起来,又怕我事后宣布出来,所以他先发制人,趁我宴客的时候,捏造了故事来诬陷我。” 景墨进一步问道:“他干了什么不名誉的事?” 鹰扬有点迟疑道:“他——他偷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值钱吗?” “当然值钱。那——那是秀棠的一只珠镯。” “咦?他偷的是令爱的东西?” 鹰扬的老脸上红一红,又低垂了目光,两只手互相捏出一个个白印,好似在自悔失言。 第二十六章 女仆慧心 司马鹰扬连连辩解道:“苏兄,你可千万别误会。他偷这件东西,完全是因为贪图财物罢了,没有别的意思。” 景墨又问:“嗯,他和令爱平时有交际么?” “没有,没有!他在这里每天只办我吩咐的事,办完了就走。他——他没有机会和秀棠接触。” “你雇用他已经多少时候?” “还没有太久,他是去年芒种来的。” 景墨便换了一个方向又问:“司马先生,你既然还留着他的体面,没有报官,也没公开,他反而以怨报德,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自我分辩?” “我昨夜真是气极了。他的计划又非常狠毒,一时也不容易辩白。” “为什么?” “你知道他是我的助手,《听松诗选》的稿本完全是他一手誊写的。我即使辩白,他不是可以以笔迹当作证据吗?”司马鹰扬长吸一口气,又道:“其实我当时也因为气极了说不出话。假使他此刻不死,我少不得也要揭发他的丑行,去告他的血口喷人。” 景墨沉默不答,只以目光来偷偷地瞧对方的神色。司马鹰扬的脸色有些青,不知道是怒是羞。 司马鹰扬打一个欠神,说:“苏兄,请原谅。我不能多谈了。今天承情劳驾,感激得很。再见。” 司马鹰扬把身子向里床一侧,使得景墨不方便再问,只得道一声珍重而退出来,聂小蛮仍在门房里等候,一见景墨,拉了往外就走,好像已经等得不耐烦。 到了门外,小蛮并不上车,只向骡车车夫附耳说了一句,那骡车便自行开走了。 景墨问道:“我们还不回去?” 小蛮道:“我还要等一个人。” “等谁?” “你马上就会知道。” 两人来到福寿里口,里中都是五上五下的大石库门,静悄悄的没有人。聂小蛮领着景墨走进弄口,到油灯光照不着的地方,方才站住。小蛮把衣服裹一裹紧,又把双手交叉抱起来。 小蛮道:“这地方既可避风,又瞧得见街面,我们就在这里等一下。”然后顿了一顿,“司马鹰扬的情形怎么样?” 景墨就把自己和鹰扬的谈话经过从头至尾说一回。 聂小蛮略一沉思,问道:“据你观察,这老头的话可实在?” 景墨道:“他的状态真有些心虚和不自然的样子。” “是吗,不过,我虽没有见他,但听你说的话,也推测他说的是谎话。” “假在哪里?我倒是看不出来。” “他说刘翰飞偷过东西,并说是见财起意。这明明就是谎话。” “你怎样知道的?” “你已经知道翰飞的家中底细。他既是独子,有着相当的遗产,冯子舟说他身上还有大块翡翠和大金戒指,上面还有宝石。刚才你也见过他的卧室中的铺张和留下的象牙短刀等物。这种种都显得他在财物方面并不艰窘。那他怎么会干那见财盗窃的活动?” 景墨点头道:“不错。那么他所以窃取珠镯,大概不是为财,而是他和秀棠有什么关系。因为我听鹰扬一说到他的女儿秀棠,便竭力否认她和翰飞有什么交际。他说得过头了,反而让人不得不疑。” 聂小蛮先向弄口街面上瞧了一瞧,方才答道:“不错,也许如此。但若使进一步推想,连翰飞盗窃的事碰巧也是出于鹰扬的捏造。我看鹰扬和翰飞之间一定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他昨晚受了诬辱,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其实是有口难言。” “你想他们中间有什么样的秘密?” “你猜的不错,刘翰飞和司马鹰扬的女儿有某种关系。” 景墨也觉得鹰扬竭力给他的女儿争辩,的确有些“欲盖弥彰”,然后又想起翰飞案中本来就有一个女子!这女子莫非就是司马纯熙! 聂小蛮突的走出弄去,又回过头来,朝着景墨举手招一招,景墨忙跟在他的背后,走出了弄口,小蛮低声说道:“景墨,我已经找到了打开迷团的钥匙。再隔一会儿,黑幕中的秘密就不难完全了解。现在快跟我来。” 聂小蛮跨步向街面上走去,景墨也裹拢了衣服,跟在后面。远远有一个人形,正向着两人走过来,只因隔离倘远,景墨还辨不出是谁。 片刻之后,来人已渐渐地走近,是一个女子,那女子似乎在向景墨点头打招呼。景墨仔细一瞧,来的就是司马鹰扬家的那个有几分漂亮的年轻女仆。刚才她回绝自己,小姐不见客,此刻怎么自动地出来? 聂小蛮低声向景墨道:“这女子的确颇有几分巧灵的心思,又欢喜多管事。她叫慧心,可算得名副其实。方才我打发了一粒瓜子金,才请得她出来。” 女仆已到两人的面前,她头上加了珠花额箍头,后垂两条飘带,手中执着一块白巾,按住了嘴,又像怕冷,又像怕人瞧见。聂小蛮招呼了一声,便回身领着她向街角走去。早有一辆骡车正等在那里。聂小蛮开了车门,请慧心上车。慧心只是站住了,似乎不愿意。 聂小蛮笑道:“你放心,我们只是借了这车子谈几句。绝不是要送你往哪里去。” 于是三个人上了车,聂小蛮便吩咐车夫,只须在附近冷僻的地方慢慢地儿绕几个圈子。骡车一动起来,聂小蛮其一个就问她的主人和刘翰飞曾否有过争吵。 慧心答道:“吵过两次。” 聂小蛮道:“为了什么吵的?” 慧心道:“就为了小姐。” 景墨暗暗惊喜,自己先前的料想果然被印证了,这里面大概有一些风流韵事的吧? 聂小蛮又问道:“那姓刘的和你家小姐终究有什么纠葛?你把你所知道的都说出来。” 慧心说:“刘先生来了不多几时,便看中了我家小姐。小姐似乎也有意思,常常瞒了先生——就是我的主子,他硬要我叫先生,不许叫老爷——嗯,我现在还是称主人吧,跟刘先生出去玩。这些事当然瞒不过我的眼睛。不过我主人当初也许也早已明白,只是假装不知。又或是他当真被蒙在鼓里,我不知道。直到半个月以前,主人忽然和刘先生吵起来,样子很可怕。” “他们到底是为什么吵起来的?” “主人不许刘先生和小姐来往了。” “他们具体说些什么?” “主人禁止刘先生和小姐说话。刘先生口口声声说什么这由不得主人的话。后来主人发火了,拍着桌子骂刘先生,刘先生才不说话了。那一次总算没有彻底翻脸。不过,十天之前他们俩又翻脸大吵。主人就把刘先生辞了,刘先生也就绝迹不再上门。” 聂小蛮点点头,又道:“他们第二次大吵,又为的什么?” 慧心道:“为了一条小姐的围子披风——一条黑狐皮的围子披风,是整只狐狸做的,还有眼睛牙齿呢。” 这情节使景墨心中一动,又是一条黑狐皮围子!这个目标正是自己要追查的啊!景墨向聂小蛮瞧瞧,聂小蛮仍不露声色,专心致志地凝视着慧心,他接续问道:“嗯,一条黑狐皮的围子?你说得详细些。他们怎么会为了围子吵起来?” 第二十七章 一粒瓜子金 慧心道:“那天,小姐披了那黑狐围子披风,说要往戏园子里去,刚出门,就被主人给叫住。追问她那条围子披风的来历。小姐一时羞怯,低下了头答不出来。主人一再催逼,她没法,才直说是刘先生送给她的。因为主人其一次骂过刘先生以后,刘先生和小姐的交情背地里还是老样子。” “然后呢?” “刘先生为了讨好小姐,专门买了那条狐皮围子披风,在一天晚上偷偷地赠给小姐。这些事情上,小姐原躲不过我的眼睛。这件事给主人发觉了,很是生气,立即吩咐小姐将围子除下来。到了其二天早上,刘先生又来偷偷地约小姐要出去。先生看见他,将围子披风丢在地上还他,大家破口吵闹了一回。主人于是立刻赶刘先生出去。这一吵就吵出昨夜的事情来!” 景墨插口问道:“昨夜的什么事?” 女仆向景墨瞧一瞧,又踌躇了一下,答道:“这位大人,你昨夜不是一同在场吗?刘先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先生竟气得发昏。这不是就因为那天的争吵弄出来的吗?” 聂小蛮点头道:“对,你这话倒也不错。但是昨夜客人散了以后,你主人的情形如何?” 慧心道:“他醒了过来之后,就回到房里去睡了,直到此刻还没有下过床。” “你怎样知道他没有下过床?” “昨夜小姐扶他回房以后,就陪在他的床边。直到我今天天亮起来,小姐依旧陪着,眼睛可红肿了,分明一夜没有睡,并且还像哭过的样子。后来小姐回到她自己房里,我问她,她告诉我当真通宵陪着她的父亲。” “这话可信吗?” “当然,这可是小姐亲口对我说的。” 聂小蛮1喃喃自语道:“奇怪,奇怪!”忽然低垂了头。 骡车仍在胡乱兜着圈子,因为驶行得缓慢,轧轧声并不干扰车中的谈话。车窗完全关着,不过冷风还在继续袭入,聂小蛮皱紧了眉头。有些失望,好像他先前已经假设鹰扬和凶案有关,此刻听到了鹰扬昨夜里没有出外,显然粉碎了他的推想。 慧心冷得朝手里呵了口气,又说:“大人,我知道的都说了,放我下车吧。我是一向不欢喜鼓唇摇舌的,这一番话,你们决不可说是我说的。” 聂小蛮的眼睛注视在他的鞋上,鞋尖稍稍地动着,似乎没有听到。这个不喜欢鼓唇摇舌的女子可天生着一套伶牙俐齿,司马家雇用了她,还真有些危险。 不过说句自私的话,这种人要是来做锦衣卫的探子倒是合适。否则,景墨和小蛮要探悉这里面的情由纠葛,就不能如此容易。 聂小蛮突然仰起头来:“慧心,我还要问一句。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慧心道:“除了先生小姐以外,还有三个佣人:—个是看门的舒大,一个蒋妈,一个是我。” “舒大晚上可睡在门房里?” “是。” “你和蒋妈呢?” “我们俩同一房间,在楼上小姐的卧房的后面——大人,你为什么又问这些?” “你别管。你昨夜睡后,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聂小蛮继续提问,使慧心感到迷惘,她又用白巾掩了嘴唇,认真地摇摇头。 聂小蛮自顾继续问:“譬如你小姐房中有什么声音,你们可也听得见?” “听得见的。不过昨夜完全没有声息。因为小姐全夜陪着她的父亲,到天亮还没有上楼。” “你真正知道她没有上楼?” “真正的。要不然,她开房门关房门的声音,我总能听到。” 聂小蛮的两手交握着,眉头也越发紧促,目光还看着自己的鞋尖,好像他越问越觉模糊。 终于,他向车窗外瞧一瞧,说:“好了,慧心,你回去吧。你的话我们固然可以守秘密,但是你自己也得嘴紧些。要是你自己在主人面前漏了风,那可不甘我们的事。” 慧心应了,聂小蛮就叫车夫开回东杨坊去。在一个隐僻所在停了车,放女仆下去。聂小蛮摸出一粒金瓜子,向慧心的手中一放,又和她附耳说了几句,方才吩咐车夫开回馋猫斋去。 小蛮问道:“景墨,你不如到我的府里去坐一坐,等会儿再送你回去。” 景墨答道:“这样正好。这桩案子把我困住在迷雾之中,摸不着方向,正要请你解释解释。” 聂小蛮摇头道:“哎,你不要希望太大。景墨,坦白说,我此刻正和你一样模糊。” “真的?这女仆的话不能供给你什么线索吗?” “不,她的话反而增加我的疑惑。我起先因为一些情形,很怀疑鹰扬和这凶案有很深的关系。我们到了司马家,又得到了几个印证:其一,他吩咐佣人拒客,似乎有些心虚;其二,我知道了他住在楼下;其三,你进去谈话,他又把假话骗你。这种种都足以证实我的推想。不料慧心的话不但不能给我一个最后的印证,却把我原有的想法也根本摇动了!“ “你原有的想法,是不是以为昨夜司马鹰扬曾到过翰飞的府里去?” “是,我原本料定他如此。” “那么你以为谋杀刘翰飞的就是他?” “我敢说他至少有谋杀的企图。” “事实上也有可能性吗?” “有。他昨夜受辱以后,尽可能跟着刘翰飞到一道巷德仁里去,贿通了佣人进去行凶。” “你这个想法确凿吗?” 聂小蛮沉思了一下,才道:“确信虽然还难说,但我在和慧心谈话以前,我以为距离真相可能不远了。” 景墨追问道:“现在根据慧心的话,司马鹰扬昨夜里明明没有出去过啊。” “就为着这一层,又使我惶惑起来。慧心既然斩钉截铁地说昨晚秀棠没有上楼,显见鹰扬也没有出外的机会。若说父女俩串同,情理上又不合。”他咬着嘴唇停一停,加上一句叹唱,“哎,真困人的脑筋!” 沉默中骡车把两人带到聂小蛮的馋猫斋前,两个人刚才下车,卫朴已经开了门迎出来,报告里面有客人等候。 第二十八章 快速结案 两人脚刚踏进院中,看见来客正是通判冯子舟。此时,他已经脱下了之前穿着的官服而换上了一身青云纹的道袍,满面都堆着笑脸,向两人招呼:“哎!二位回来了!好极了!天气冷得这么厉害,今天街面上又冻死了好几个人。我为着这案子劳动二位在外面吃风受冷,心中老大过意不去。现在好了,这案子已经有了六七分眉目,看来不久就可以结束喽!” 景墨向冯子舟瞧去,他的表情果然很兴奋。难道他已经有了突破,得到了什么线索?聂小蛮一边将外套衣脱去,一边也诧异地瞧他。 小蛮问道:“子舟兄,你说这案子不久就可以结束?” 冯子舟含笑答道:“是。现在你们请坐下来烤一会火,听我慢慢地说。” 景墨越发奇怪,冯子舟当真已得到了某种重大线索了吗?他本来不是和自己知道的差不太多吗?难道他突然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大家在火炉旁坐下来,冯子舟便讲了起来。 “现在我先介绍一下进展:其一,我已向快班的班头问过,今天日间并没有捕得什么小哈叭狗,德仁里的邻居们也说没有看见它。其二,那阿四我已经见过。他是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似乎还算坦白,不像会杀人。我一再问他,他又一口说定没有得钱卖放的事。我想你们俩一定要亲自问问,已吩咐他等会到这里来一次。” 景墨有点急,催道:“快说其三个。” “其三,我到刘翰飞的朋友中去问过,只有一个姓杨一个姓车的还记得刘翰飞。他们都说翰飞的情性太倔狭,容易翻脸,平时与人相处并不好。不过他还喜欢玩反串,登过两次台,扮女角倒有些出色。他以前常常泡园子。而且,他有一种本领,善于讨女子们的好,不过也没有结果,不久总会给人家看破。我问起有没有特殊的冤家。他们也指不出,只说很可能有。第四,从姓车的朋友的指引,我又去看过一个以前和翰飞是朋友,现在做人家幕客的林墨轩——” 景墨插口问道:“想不到这个刘翰飞还喜欢扮女人,真是没一点读书人的样子,成何体统?嗯,那林墨轩是不是在刑部曲侍郎的幕中?” 冯子舟点头道:“正是。苏上差,您不愧是镇抚司当差的!这个人很精明,观察力特别强,思想又——” 聂小蛮不耐烦地道:“好,好。这个人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冯子舟忙道:“当然有关系。我因为他的指点,得到了两种证据,这才确定这凶案的真凶!” 聂小蛮仰直了身子,把纸烟取在手中:“哦,你已经确定了真凶?是谁?” 冯子舟一拍大腿,洋洋得意地答道:“是个女凶手,哈哈哈,我没有猜错,凶手到底是一个女人!” “哪一个女人?” “她叫司马纯熙!” 冯子舟的这个结果不能不使景墨惊异。因为昨晚司马家里的事情,景墨和小蛮还保守着秘密,不料他也鬼使神差地和自己这边走到一条路来。 冯子舟回头瞧景墨:“苏上差,这女子你不是也认识的吗?昨晚上她的父亲司马鹰扬做生日,你不是也去道喜的吗?” 景墨点头道:“是的,当刘翰飞去吵闹的时候,我也在场。不过我们正在搜寻证据。小蛮刚才说要进行的另一条线路就是这一条,因为没有把握,所以还没有和你说起过。” 冯子舟道:“那么你们也早已怀疑她?” 聂小蛮代替景墨答道:“是的。但是你为什么单凭着昨夜的事情就认为司马秀棠是凶手?” 冯子舟摇头道:“不。我还有更确切的证据。” “什么?” “我曾经到茶楼里去查问过,知道最近和翰飞通信的,就是这个司马纯熙。三天前刘翰飞还写过一封快信给她。她也有回信。我得到了这个消息,一开始并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我看见了林墨轩,问他关于刘翰飞的事。他说他也正在有意探访这案子,他本认识司马鹰扬,也很怀疑这个老诗人。” 苏景墨看了一看小蛮,说道:“刑部的人也来凑热闹这件案子,这一来各个衙门口都齐了,呵呵。” “但林墨轩到司马家去探访的时候,被守门人挡了驾,没有见面。他所以怀疑鹰扬,就因有个朋友昨夜也在司马家吃寿酒,亲眼目睹刘翰飞到鹰扬家里去吵闹的事。朋友就把这回事告诉了林墨轩。” 小蛮一直听着,到了这里才发一句问:“那么这位林墨轩,自然和你说了一些情况了?” “不错,林墨轩又告诉我翰飞和秀棠本来有些私情。他好几次在戏园子里见过他们俩,而且林墨轩也认识秀棠的。他还说六七天前他看见秀棠披过一条很精致的黑狐皮的围子。这是林墨轩自己说的,并不是我先有什么暗示。因这一来,凯南昨夜看见的,和谢家女人所说的那个披黑狐皮围子的女子都有了着落。聂大人,你想这岂不是一种可靠的证据?” 看来冯子舟不只是找到了自己的路,而且还走得还挺远,不过他那终究大约是一条岔路。聂小蛮带着欣赏的表情在倾听,听完了也并不发表批评。 景墨插嘴道:“子舟兄,你不会是以为捕快凯南所见的和谢妇人所说的披狐袭的女子同是司马纯熙?” 冯子舟反问道:“难道还不是?” “当真不是。你错了。” “不可能!错了?你用什么证明我错了?” “很多。”景墨想一想,又说:“其一,黑狐皮围子现在在金陵城中正是抢手货,不过士绅员外家的女眷都有此物,算不得特殊的证据。其二,我们知道司马纯熙在上七八天以前,应该还有这样一条围子,但在昨天晚上已经没有了。” 冯子舟诧异道:“哦,你怎么能知道得这样详细?” “当然,这是我们从司马家这方面调查的结果。此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疑点足以证明是两个人。就是这一前一后的两人口音的不同!” “嗯?口音?” “谢妇人说那个去找被害人刘翰飞的女子操着杭州口音。但秀棠明明是久住在金陵的,口音是本地音。虽然说他们原籍是无锡,不过就是杭州无锡的口音也相差很远,决不至于相混。凭这一点,可见你是错误了。”景墨说完了瞧瞧聂小蛮,小蛮似乎点一点头。 冯子舟显然有些慌乱,不过他不肯就此放弃,抗辩地说:“你怎知道秀棠不会说杭州话?她为避免人家注意,也许故意变换口音。” “不会。她的家中本没有说杭州话的人,并且要想学会杭州话而听不出异样来也很难。” “那么一定是那个姓谢的妇人听错的。” “这也不可能,毕竟谢妇人是杭州人。杭州人听自己的乡音,怎么会弄错?何况他们又直接交谈过?故而我敢说那个去找受害人的女子决不是秀棠,是另一个刘翰飞的同乡。昨夜捕快凯南看见的,显然也就不可能是她。” 第二十九章 赵二黑线索 冯子舟终于辩无可辩了,脸上的神采一下就暗了下去,显然是一时还接受不了自己的错误。聂小蛮出来打圆场。 他拍了拍袖子,说道:“你们何必争来争去?这问题很简单,有谢妇人可以作证。那披黑狐裘去找过受害者的女子是否就是司马纯熙,只顺叫她出来辨认一下,立即就可弄清楚。” 冯子舟这时却突然站起身来,大声说:“不,我想用不着叫姓谢的妇人来证明。我说她是凶手,还有更可靠的证据!” 景墨心想:“哎,冯子舟的个性的确强,他还是不服气。不过我相信他也不会凭空坚持,难道他还能有什么理由吗?” 聂小蛮也困惑地注视着冯。 他问道:“子舟兄,你还有什么证据?” 冯子舟道:“我还回衙门里查过了值更的人,知道昨夜派在东杨坊值更的捕快名叫赵二黑。据说他在昨夜子时过半左右,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司马鹰扬家的后门里出来,形状上近乎偷偷掩掩。聂大人,你想这个女子是谁?除了秀棠以外还有别的人吗?” 景墨看见聂小蛮的脸部的肌肉骤然紧张,脸色从轻松一下子就变得凝重了起来。他先前惶惑的神色也突然消灭。小蛮仰起了身子,不停地搓着手,眼睛呆滞,呆呆地瞧着火炉,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小蛮细想下去,是的,冯子舟最后说出的理由真是一个有力的证据!要是捕快的指证不错,昨夜里秀棠应该是出外过的! 这就说明~慧心的话不可靠,自己和景墨上了她的当了。她深夜出来干什么事?不过这样一个秀美娇弱的女子竟会干某种可怕的事来? 景墨提出一个疑问:“子舟兄,邵捕快看见从司马家后门出来的女子怎样打扮?可也披一条黑狐裘围子?” 冯子舟顿一顿,说:“这点我还特地问过,他说他没有仔细看。” “这也很奇怪。他既然觉得她偷偷掩掩,怎么这一点倒不注意?你不是说另一个捕快凯南就因为一条黑狐皮围子才注意的吗?” “人们的注意力也许不同。这也没有多大关系。” “嗯,没有多大关系?我倒觉得关系很大!你想假如没有黑狐皮围子,这女子就算是秀棠,那么出门后不一定往翰飞家去,因为和凯南的见证不相合。要是有狐皮围子的话,可见这女子不是司马纯熙,因为我们知道秀棠昨晚上已经没有围子了。” 冯子舟皱眉说:“这话我答不上来。总而言之,秀棠昨夜里是出门过的。你想她半夜里出来,不是干去行凶干什么?” 聂小蛮抬头说:“嗯,我们别这样无根据地争论。子舟兄,这当真是一个重要的发展。不过你的结论还太快。因为捕快赵二黑看见一个女子从司马家后门里出来,就算这女人是秀棠;再进一步假设她是到翰飞住处去的,但若因此就说杀死翰飞的也就是秀棠,那还未免证据不足。” 冯子舟大为不服道:“怎就见得我证据不足。你的意思不过想说女人们不会下手如此凶残,不是吗?要知道天下最毒妇人心,往往有平时温良的女子,一遇到糟糕的情形,举动便会得反常。” 冯子舟有些激动起来,鼻孔扇动着:“有一件事可以证明。去年冬天我家里的邻居失火。他家里有一个女儿,年纪还只十七岁,平时是娇怯怯的。不过在火起的时候,她竟能独个儿搬着一只四五十斤的重箱子,从楼上下来。因此,我相信秀棠虽是女子,但是她是个正值年轻的女子,在她发怒行凶的时候,那石鼓硷也未必抱不起来。” 聂小蛮思索了一下,慢慢地答道:“嗯,果然这也有可能的。但你想她为了什么要行凶?” 冯子舟说:“她起先是和翰飞有私情的。但私情这玩意最容易变质,两个都是年轻人心性,谁能保证始终如一?他们俩的私情大概是已经生了变故,她又因为翰飞诬辱她的父亲,所以行凶报仇。那不是很可能吗?” “你说私情容易生变,道理上固然说得通,但你有何证据?” “这就太明显了。秀棠想必是移心了别的男子,才有这个结果。你不记得那个谢妇人还说过,有一个穿曳撒的男子跟翰飞为难过吗?还几乎打了起来” 景墨又插口说:“你还以为那个穿曳撒男子的女伴是司马纯熙吗?我已经告诉你了,黑狐皮围子也许是一样的,人是两个,你不能混而为一。” 冯子舟摇着头说:“你这说法我可不敢接受。” 聂小蛮说:“好了,先把这些放一放。冯子舟兄,你说的这个穿曳撒男子也许真是一个重要角色。那么你查过此人了吗?” “这——这个暂时还来不及做。”冯子舟的头略略低沉了些。 聂小蛮又淡淡地说:“这样一来,你的结论还是下得太快。我相信秀棠缺乏行凶的动机。因为她和翰飞的私情不一定像你所说的有什么变故。” 冯子舟又仰起头来,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聂小蛮:“你有什么根据?” 聂小蛮点头道:“你来看,证据还是你自己发现的。你不是查到了他们在三天前还曾交换过信札吗?而且最近翰飞还赠给她礼物—条狐裘围子,不过给她的父亲摔在地上,算是还给翰飞了。从这两点推想,看来他们间的感情并没有完全决绝。她对于父亲的爱也许更甚于爱翰飞,她碰巧不满意翰飞昨夜的举动,专门赶去责问他,但你说她就此行凶杀人,终究还嫌证据不足。” 冯子舟本来兴头很高,被景墨和聂小蛮逐层地辩驳,好似炽炭上浇了一盆冷水,不由得懊丧失望。景墨从油灯光中看见他的嘴唇开启了几次,好似还要想辩答,却最终说不出话。 刚才一起进门的时候,冯子舟还得意洋洋地问两人辞谢,以为案事马上可以结束,再用不着帮忙。这时候冯子舟的想法已给完全推翻,他自然要感到老大的不好意思。 冯子舟又问道:“那么,聂大人,你的看法又是怎么样呢?” 聂小蛮抬头答道:“你说昨夜司马纯熙去过死者的屋中,我也同意这个说法,不过行凶一层,我仍不变我的看法。我认为凶手是另有一人,秀棠只做了一个引线的。” “引线?是不是做凶手的引线?” “是。但这一点她是无心的。”聂小蛮略顿一顿,“现在案情既有进展,我们的推理当然也应该更进一步。据情势猜测;凶手的进门方式,我先前假设的预先埋伏,至今还没有佐证,可见不是事实。现在看起来,也许另有一种乘虚而入的可能。” “怎样乘虚而入?” 第三十章 有何顾忌 聂小蛮道:“我从各方面看来,都觉得秀棠和翰飞的私情不一定完全破裂。昨夜里她因为翰飞诬辱了她的父亲,特地私下去见他,目的也许是申斥他,或是商量什么挽救方法。那时大概在子时过半以后,翰飞回家不久,还没有睡。他知道了敲门的是秀棠,自然便静俏俏地放她进去。就在那时,那大门大概虚掩没有锁,忽然有其三人直闯进去,和翰飞理论,结果就酿成了这件凶案。这一来,秀棠不是在无意之中做了那凶手进门的引线吗?” 冯子舟却显得更困惑了,答道:“这样说,凶手动手的时候,司马纯熙势必是当场看见的。” 聂小蛮点头道:“我想是这样的。” 冯子舟似乎抓住了什么破绽,忙道:“哎,可是这样也有些说不通吧?你说她当时并没有行凶的意思,引凶手进去也是无心的,那么她忽然看见其三个人进去杀她的情人,又怎么不叫喊求救?” 聂小蛮瞧在地板上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道:“她或是有所顾忌。” 冯子舟道:“哦,有什么顾忌?” 聂小蛮垂下目光,却并不回答。 冯子舟于是又追问一句:“还有呢。那只狗怎么解释?主人跟一个陌生人打起来,那狗怎么不吠叫?或者只叫了一声便停止?” 聂小蛮忽然把两手抱住了小腿,又紧促了双眉:“嗯,这的确很难有合理的解释。因此我很注意狗的下落。狗在这凶案中也许也占着重要的位置。” 聂小蛮的口气分明显示出他的想法也还有几分不能入情入理,不能一线贯通。这案子委实太复杂了。聂小蛮和景墨逐步侦查,真像在一条黑暗的隧道里扶墙摸壁地进行,前面既看不到光明,是否走上了迷途,自己也无从知道。 冯子舟又说:“聂大人,我想无论如何,这司马纯熙总是案中的关键人物,我们应该可以把她拘起来问问。” 聂小蛮有些迷惘地问道:“你要问她什么?” “依你说,她至少也亲眼见过那名真正的凶手,问问她总有些线索。” “这倒用不着问她。那其三人我也知道。” 冯子舟听了大吃一惊,眼光中显出欣喜的目光。景墨也觉得十二分惊奇。聂小蛮怎么突然说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来?冯子舟张开了嘴,还没有发出声音,聂小蛮陡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向冯子舟摇摇手:“慢!外面有人来哩。” 卫朴果然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穿一套大袖青衣,下面是一条白裤,面目也算清秀。他走到里面,站住了向三个人瞧来瞧去。 冯子舟先招呼道:“阿四?你来了,很好。这两位大人也许有话要问你。” 景墨这才知道,这少年就是一道巷德仁里谢家当杂差的男仆阿四。他的面孔上稚气未脱,不像干出杀人活动的人。聂小蛮向那少年点了点头,少年便向聂小蛮作起揖来。 阿四说:“大人,少爷已经回来了。他的身体还在发热,不能来拜见。他叫我送一张帖子来,还有一封信。” 他从上身青衣袋里摸出一封书信和一张帖子来,双手递给聂小蛮,随即把手指凑到嘴边去,呼呼地呵气取暖。聂小蛮把帖子和信接过看了看,随手放在桌上,又向这男仆点点头。 小蛮突然问道:“阿四,刘少爷死了,你觉得怎么样?” “呐,我很高兴——啊——哦,大人,您这话什么意思?”他显然觉得他不自觉地失语了,眼珠在乱滚。 聂小蛮接着说:“哦,你很高兴?他平时对你太坏,是不是?” 阿四吞吞吐吐地说:“我那什么,我——大人,我说错了!哦—哦——”阿四一下子就慌乱了。 聂小蛮仍温声说:“阿四,你不用怕。你倒很坦白。我想你一定吃过他的苦,现在尽不妨坦白说出来。” 阿四当真坦白地说起来:“大人,我说出来,不妨事吗?……哦,是的。刘少爷脾气太坏。他对少爷少奶有一副面孔,对我们底下人又另有一副面孔。他若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来我们就倒霉。去年夏天他踢我一脚;上月里他要寄一封快信,我寄了平信,挨了他两拳;十天之前,我给他烧热水泡茶慢了些,又吃他一个耳括子!” 景墨的看法没有错,这少年当真还有些天真的稚气。聂小蛮也点头称赞。他说:“这个人的确太刻薄了。那么你可知道他是给什么人杀死的?” 阿四摇头道:“这个我不知道。不过——不过——”他停住了。 “什么?” “我想他既然这副脾气,容易得罪人,和他过不去的人一定不少。哦,我记得在好多天以前,有个穿曳撒的人来跟他吵过。” “这个人你后来再看见过吗?” “没有。” 聂小蛮顿一顿,又问:“那么昨夜里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阿四说:“没有。我一睡着就像死掉一样,什么都听不到。” “你是睡在近后门的。昨晚上有没有什么人来敲后门?” “没有。这位冯大人已经问过了。刘少爷虽待我不好,不过拿了钱,半夜里放一个陌生人进去,我是不敢的。” 聂小蛮点点头:“好,你去吧。你回复你主人,一有消息,我会来通知。”阿四深深施了一礼,就自己退了出去。 冯子舟就已把那封信拿起来,景墨也站起来看那帖子。 那是谢家强的拜帖,背面写了两句,请聂小蛮尽力查明真凶,又说信是掌灯时从茶楼里送来的,也许有助追查,故而差阿四送来。 “哎!这是一个意外消息!聂大人,你瞧瞧。可靠得住?” 这是冯子舟读信后的看法。景墨放了帖子,又走过去瞧。那是一张八行信纸,完全写满,小楷字很也潦草难看,不成章法。 那信道:“我听闻你家发生了凶案,现在有几句忠告。昨夜子时相近,我在你家门前经过,睹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从你家门口里出来。那人的动作鬼鬼祟祟,形状十分可疑。因此我特地注意起这个人来,虽没有瞧得清楚,但我明明看见他戴一顶红结的四方平定巾,帽子下面,白发像雪,似乎那人的年纪已大。他身上袍褂的颜色怎么样,我虽不敢证明,但一定都是群青色,非青即黑。我是你家同里的邻居,既有所见,不敢不告。不过这个人是否和凶案有关,请你们自己斟酌。” 聂小蛮的目光在信笺上停留了好一会,忽然咬着嘴唇,瞪住了深思,接着他摇一摇头,把信笺授给景墨。 这封信上下都没有署名,信面上只写着“一道巷德仁里甲号谢宅收”字样。 信中所描述的那个人,景墨自然认识,他记得司马鹰扬的绒帽上当真装着一个鲜红的结子,以及那乌绒下的白发,黑白相衬,越发容易惹眼。此外鹰扬的身材果很高大,紫袍玄褂,当然也算群青色。那么信上所说的这个人可就是司马鹰扬吗?当景墨默自估计的时候,聂小蛮和冯子舟的眼光同时都警觉地看朝他的脸上。 冯子舟先问道:“苏上差,你在想什么?” 景墨踌躇了一下,没有回答。 聂小蛮也接着说:“我知道,景墨,你对于信中所描写的人是认识的?对不对?” 景墨心理剧烈地斗争着:“我还能替鹰扬隐瞒吗?情势上已不容我回护私交了!”几番斗争之后,景墨只得将自己心中的怀疑,照实说出来。 冯子舟听景墨说完,大惊道:“那真是司马鹰扬吗?那么这信中的话一定靠得住了。” 聂小蛮却不动声色地交抱着两膝,慢慢地向景墨说道:“你即使不说,我也早已知道了。” 冯子舟道:“你也早就疑心司马鹰扬?” 聂小蛮点点头:“我刚才已经说过,用不着秀棠的证明,我已经知道那其三个人,你忘了?” 冯子舟高兴起来:“好极了!我还以为有什么人谎报案情,现在看起来,话是可信的。” 聂小蛮重新看了看那封匿名信,答道:“以常理论,这报告似乎是实在的。不过,虽然自称是同里的邻居,但写得很是潦草,又不署名,显然写信人有要掩藏的真相。这又是为什么呢。” 冯子舟满不在乎道:“我以为只要说话实在,别的都不成问题,即使要彻底追究,好在德仁里只有十几个石库门,也不难查出那个人来。” 第三十一章 司马鹰扬 聂小蛮低头不答,把信折好了,放进他自己的袋里。 冯子舟很不耐烦地说:“聂大人,我们既然知道凶手是司马鹰扬,应当立刻进行哩。” 聂小蛮站起来,负了手在身后,一点没有着急的意思,慢慢地答道:“我看还得继续等待,不能够立即动手。” 冯子舟着急道:“还等什么?” 聂小蛮道:“你该知道司马鹰扬算是一方名士,总归是有些名望的人。我们为自己谨慎之计,不能没有充分的准备。我以为这件事等明天进行,决不至再有什么意外。你已经忙了一天,假如没有别的事,不妨早些回去休息吧。” 正月三十日早晨,云雾稍见稀薄,但天气依旧寒冷,,连书桌上的的砚台里的墨汁都结了冰。景墨吃过早饭,加了青丝料的袄子,依约往聂小蛮的馋猫斋里去,准备瞧瞧这件凶案的结局。据聂小蛮预料,这案子当天就可以了结。 不过他头天夜里既已指定行凶的是司马鹰扬,为什么再要等待?他所说的准备是什么性质?或是对冯子舟的托词? 一进房间景墨就着急问道:“你是不是已确信是司马鹰扬了?” 聂小蛮应道:“我的设想假如不错,相信如此。” “你单凭着设想?没有证据?” “当然有。你昨夜回去以后,我又搜集得两种确证,足以证明这父女俩前夜的行动。” “什么证据?” “一只杯子和一只鞋子。一会你当然就会知道。” “这样的话,司马鹰扬的余生只能消磨在铁窗之中了!” 景墨虽还不明白内幕,但已感到万分失望。聂小蛮秉性严正,公和私的界限绝不容丝毫混淆。他的眼光一经集中在探寻真相的征途,他便像一架机器,不许感情来左来。 景墨若请求他顾全私谊,小蛮一定不会允许,景墨也不禁长叹一声。 一会,小蛮突然喃喃自语道:“虽然,世界上的事情变幻难测,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景墨,你姑且不要太伤感。” 小蛮的这种感叹让景墨低头不答,脑室中开始幻想司马鹰扬的凄惨结局。 忽然,聂小蛮问景墨道:“景墨,司马鹰扬的体格是不是很高大的吗?” 景墨随口应道:“是啊。” “那么他的气力一定也不小喽。” “这却难说。你总知道他是一介诗人,身材虽高大,可不能和寻常人一例而论。” 聂小蛮不答,却抱怨道:“巳时了。我约冯子舟辰时相见。他怎么竟失约?”他从书桌面上取过一张白纸,写了几句,又叫卫朴进来。他吩咐道:“回头冯大人来时,你把这张纸交给他。我们先走了,叫他马上到司马家去。” 景墨和聂小蛮离了馋猫斋,直接往东杨坊司马鹰扬家去。聂小蛮摸出自己的帖子,在帖子后面写了两句话。那帖子给弯背的舒大送进去后,约模一柱香功夫工夫,果然传言请见。 两人就被引到那一间布置幽雅的书房里面。 书房中虽生着火炉,但司马鹰扬的身上仍穿着那件深紫色的狐皮袍子,头上也还是那顶红结四方平定巾。他的脸色焦黄,眼圈也陷落了些,比昨天更加憔悴。他一见小蛮两人,忙着从圈椅上站起来让坐,一边向聂小蛮拱手招呼。 司马鹰扬道:“聂大人,我已久慕大名,可惜到今天才得相见。” 聂小蛮也拱了拱手,很恭敬地答道:“彼此,彼此。我也常和苏兄谈起,尊驾实在是我非常佩服的一位诗人。不过一直没有机会,今天我才——” 司马鹰扬突然出现出一种假笑,接嘴道:“你说今天你才有机会来看我?……哎!二位的来意我早已明白了。你们不是为着刑部通报上的记录吗?” 聂小蛮应道:“是啊。司马先生已见过那记录吗?”他的锐利的目光注射着对方的脸。 鹰扬的双眉锁着,故意避去对方的目光,答道:“是,老朽虽然不在官场了,却还有几个朋友,因而我刚才读过。真是一派胡言!” “正是。那记录记者的猜测实在是走错了路哩。” “哎!聂大人,你也以为这记录的推断不实在?” “那是当然。我知道这件事决不是令爱干的。” 司马鹰扬忽连连点头道:“对啊!我女儿性情温柔,怎么会干得出这样骇人听闻的事?聂大人,你可知道这件事终究是谁干的?” 聂小蛮瞧着他,答道:“我想这问题最好由你自己答复。” 司马鹰扬呆了一呆,低声道:“哦,我怎么可能答复这个问题?” “司马先生,我想我们还是推诚相见些好。” “哦——哦。我——我当真不知道。我——我不知道这事是谁干的。” 聂小蛮仍注视着他,慢慢地答道:“那么,司马先生,请恕我直言。这桩勾当不就是你自己干的吗?” 司马鹰扬的身子向后一仰,靠住圈椅的背。他的眼睛突的瞪大,眼珠似乎要突出来了。 他略停了一停,摇头道:“聂大人,你误会了!” 聂小蛮的目光仍不旁鹜,答道:“司马先生,我想我不会误会。我有证据在手。” “哦?什么证据?” 聂小蛮盯着对方问:“请问前天晚上那件搅了你新书和寿宴的事发生以后,宾客们一哄而散,那时候是不是在巳时过半的时候?” 司马鹰扬低头斟酌了一下,答道:“是啊。” “请问你在巳时以后干过什么事情?” “我就回到房里去睡。” “你回房去以后可曾再出去过?” 鹰扬长表情很坚毅,很坚决地答道:“没有。” “真正没有出去过?” 鹰扬表情肃穆,略一点头:“是。” “那么你上床以后是不是就立刻睡着的?” 司马鹰扬的目光注视着地板。他明显觉得聂小蛮的问题越逼越紧,他的答话也不能不加些审慎小心。 过一会,他才说:“那也不是。一开始我翻来覆去地不能合眼,直到深夜才睡着。” 聂小蛮点了点头:“这是实话。你受了那样的怨气,当然不可能立刻睡着。但在你反复的时候,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鹰扬又仰起些身子,反复地搓着手,终于目瞪口呆地答不上来。其实聂小蛮这句话有什么用意,连一旁的景墨也莫名其妙。 聂小蛮又微笑地说:“你不能回答吗?这就是证明你回房以后曾重新出去过的一个有力证据,也是我对于你的其一个疑点。” 司马鹰扬仍呆瞧着不答,但他的脸色却在和他的白发掩映媲美。 聂小蛮又淡淡地说:“司马先生,我告诉你。当前夜子时将近的时候,门房舒大曾去过你的房间送热水,可你房间里并没有人。片刻之后舒大怕水凉了,又去送过一次你还是不在。按情理说,有人进了屋子不会看不见你,你就算睡着也不会不醒。这当然就只能说明,你那时候不在卧室内,可见那时候你并不在卧室中!” 司马鹰扬低倒了头,握紧了拳,但仍没有承认的表示,最后才终于说道:“你怎么知道舒大来我房间送水。” 聂小蛮笑了笑,摸出了一颗瓜子金,又收回袋中,才继续道:“此外我还有两种证据,都足以证明你前夜到过刘翰飞家里去。其一,有人看见你在子时时候从钱家里出来。” 鹰扬忽然抬起头来:“哪有人看见我?喂,这是谎话!” 聂小蛮道:“是不是谎话,同样有凭据。你自己瞧吧。”他从衣袋中摸出那封匿名信来交给他。 司马鹰扬接了信笺,急急地展开来,急忙从头至尾念了一遍。 他连连摇头道:“胡说;胡说!”接着,他又把信笺凑近眼睛,似要辨认信上的字迹。他忽惊异地失声道:“哎哟!怪事,怪事!……聂大人,这封信你从哪里得来的?你可知道是谁写的?” 聂小蛮道:“这信是昨天傍晚投到刘翰飞的母舅谢家去的。是在昨天早晨巳时方才发出。发信人的姓名,我们还没有查出。你是不是已经辨认出来?” 司马鹰扬张开眼睛在地板上凝视了一会,忽举起右手拍他自己的额角,但又冗自摇头。聂小蛮的目光在闪动,他瞧瞧鹰扬,又瞧瞧景墨。 小蛮又问道:“司马先生,你是不是认得出这笔迹?” 鹰扬摇头道:“不,我不认识!” 聂小蛮又瞧景墨:“你呢?” 景墨异诧地答道:“你问我这笔迹吗?我怎么会认识?” 聂小蛮闭紧了嘴唇不吭声,好像很失望,他的视线又回到司马鹰扬的脸上去。 鹰扬大声说:“聂大人,你不要被蒙蔽了。这——这话是完全捏造的!” 第三十二章 司马秀棠 聂小蛮依旧盯在他的脸上:“哦,捏造的?司马先生,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也瞻前顾后地用谎话骗人?你说前夜里你没有往刘翰飞家里去过吗?哦,我还有第二个证据。”他又从衣袋中取出一个硬纸包,打开来,是一把假象牙的小刀,那就是景墨在凶室中的门背后发现的。“司马先生,这东西你带到翰飞的卧室中去后,无意中遗落在那里。现在我给你带回来了!” 司马鹰扬震了一震,身子突然抵住椅背。他的嘴唇上的血色完全消失了,但他仍抵赖不认。 他摇头道:“不!这刀不是我的!” 聂小蛮仍用温和的语调,辩道:“刀明明是你的。你何必赖?这是一把书桌上应用的裁纸刀。你当时怀着杀机,一时没有适当的凶器,就顺手带了这把裁纸刀去。但你看见了刘翰飞,在动手的时候......” 司马鹰扬突然直站起来,双手叉在腰上,怒睁着双目,他的呼吸也急促异常。 他厉声道:“聂大人,你不必再说下去!你的话完全不对。这把刀是普通的东西,你怎么说定是我的?” 聂小蛮紧皱着双眉,似乎也终于失去了忍耐力,他把刀放在圈椅上,也站起身来。 聂小蛮正色道:“司马先生,我很可惜。你是一个有学识的人,何必也学那些没勇气的懦夫?你须知我们做事,完全凭着公道,所追求的是真相,是公道正义。我们固然不赞成那种徇私情而抹杀正义的态度,但你假如有什么委屈,也不妨据实说明。” 司马鹰扬气得说不出话来,小蛮继续说下去道:“现在你一再说我的话不确实,好像我故意要诬陷你。这未免太过分了。那么,请你瞧瞧这最后的证据。” 聂小蛮又从大氅袋中取出一只白瓷金花的白瓷茶碗。他指着白瓷茶碗继续说:“这杯子总是你家的东西吧?瞧,那边小桌上的瓷盘中还有同样花纹的五只,那分明是一组。昨夜里你喝茶时所用的就是这一只杯子。因此,你在这杯子上留下了三个显明的指印。” 他又取起那把刀来。”这刀上也有几个指印,内中一个很清晰。经我比对的结果,它和杯子上的三个中的一个两两相同。你假如再不报,不妨找印章油来,将你右手的中指再印一个下来比一比。” 这时候司马鹰扬的抵抗态度变得越来越无力了。他的头垂得很低,两只手撑在椅子背上,像是个没有生气的石像。这情状看了怪可怜,景墨看了有些不忍。 司马鹰扬已到了无可辩赖的地步,唯一而且聪明的举动,只有把事实的真相完全告诉聂小蛮。景墨一眼不眨地瞧着他,希望他会马上仰起头来,直供他的罪行。不过马司鹰扬似乎没有那股勇气,兀自低垂着头站着,他的鲜红的帽结也似减了些色彩。 咚咚!……咚咚!……在这情势紧张的时候,书室门上忽然有弹指声音。 第四个人进来参演这幕悲剧了! 一刹那间室门开了,走进一个身材袅娜的少年女子。 景墨一见便认识是鹰扬的女儿秀棠。这时她的玉容惨淡,两条细眉蹙拢了,一双美目水汪汪地包着泪珠。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裙,手中拿着一只元色缎子的鞋子。 司马秀棠一进门来,便俯着颤动的身子,向小蛮和景墨俩施了一礼。她用一只手抚摸她的父亲的背,说道:“父亲,快坐下来。……聂大人,你的来意我早已明了。不过我刚才听了你的话,知道你的看法还有一部分错误。你说杀死刘翰飞的是我父亲?不是!你错了!” 说着她将手中拿着的鞋子抬起来道:“聂大人,这是我的鞋子。前夜里我就穿了这鞋子往翰飞家里去的。那时下过些小雨,鞋上的泥痕足以证明我的话。所以杀死翰飞的是我,不是我父亲!” 案情起了剧变!不但出乎了景墨的意料之外,连聂小蛮也显然并没有想到。他惊异的眼睛注视着这窈窕少女,把刀和白瓷茶碗放在小桌上。 小蛮长吸一口气,说道:“司马小姐,你的话一部分我早已证实。因为你的别一只鞋子昨夜里已经到了我的手中,而且已经和我得到的足印比对过。” 秀棠点头道:“哦,怪不得有一只不见了。是不是慧心拿给你的?” 聂小蛮也点头道:“是,还有这一只鞋子呢,但你不能怪慧心,是我强迫她做的。”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牵累我父亲?” “我不相信你能干出这种事。这鞋子只能证明你前夜往钱家去过,但不能证明你曾经行凶杀人。” “他确实是我杀死的。” 聂小蛮沉思了一下,问道:“你有什么理由要杀死他?” 秀棠道:“就因为他诬辱我的父亲。” 聂小蛮道:“我知道你和他有私情。他诬辱过你的父亲,你虽然不满,但至多也不过绝交而止,何致于竟行凶杀人?” 司马纯熙站在鹰扬的椅子旁边,目光凝视在地上。鹰扬目瞪口呆地在发愣,好像他的知觉已失了。聂小蛮沉默地瞧着这父女俩,景墨也呆坐着,静待事情发展。 接着,秀棠仰面回答道:“我觉得他既然能够凭空诬辱我父亲,可见他不是一个诚实的人。他虽然因为爱我的缘故被父亲阻止,不得已出此下策,但是他竟信口毁坏我父亲的名誉,不顾父亲的生死,他的居心太残忍了。这样的男子不但可怕,而且可鄙。因此我也变了心,决意替我父亲报仇。” 这个理由似乎很充足,她的凛凛可畏的表情也确像有下这毒手的能耐。但聂小蛮仍以为行凶的决不是秀棠,而是鹰扬。他的料想不会有错误吗? 景墨瞧瞧聂小蛮,仍静穆地凝视在秀棠的脸上,又不时回眼偷瞧她的父亲。鹰扬当秀棠进来的时候,也曾显露一种诧异的样子。他给秀棠扶到圈椅上后,就呆木地坐着。直到他听到她自认凶手,忽又坐直在圈椅椅上,张着惊骇的眼睛,却静悄悄地不发一言。 聂小蛮又问道:“司马小姐,你怎样杀死他的?” 司马纯熙仍靠鹰扬的圈椅站着,一只手在卷她的那件玄缎皮袄的圆角。她定一定神,好似在把她的脑中的思绪整理一下。 她说:“前天夜里我父亲昏倒以后,回到房中休息,神志虽然恢复了,但精神已受到严重的打击,辗转反侧地睡不着。我当然非常心痛,因为这件事明明是因我而起的,我决不能不作理会。所以到了子时光景,父亲叫我上楼去睡,我就乘机脱身,预备和翰飞去拼命。当时我为避免任何人的注意,走出了父亲的卧室,并不上楼,就悄悄地直接从后门出去。” 这供认消除了之前的一个疑点,秀棠没上过楼,前一天女仆慧心的话实际上并没有说谎,并且捕快赵二黑的见证也证实了。 聂小蛮又问:“那你从家里出去时,就有谋杀刘翰飞的意思吗?还是到了那里才有杀人之念?” 秀棠道:“我已经说过,我早就准备和他拼命的。所以我一看见他,就——” 聂小蛮又举一举手止住她:“慢一点,你说得太快了。你进门时的情形怎么样?” 秀棠呆一呆,才道“我,我就在门外叫了一声,他便自己开门让我进去。” “哎,他自己开的门?那么你记不记得你在叫门时有没有听到狗吠?” “嗯——没有——我没留心。” “好的。之后怎么样?” “我进了他的卧室,就申斥他不应诬辱我父亲,问他有什么挽回的方法。他——他不接受,还说了几句无礼的话。我——我立时大怒,就操起书桌上的一方石砚,朝他的头上一击,他顿时血流如注,倒地死了!” “哦,你是用石现砸死他的?可是石砚呢?我们可没有看见。” 秀棠低下了头,说:“我把它带出来丢掉了。” 聂小蛮的嘴唇牵了一下,斜着眼光向景墨闪一闪,似乎暗示她的故事不完全可信。 景墨听到这里也觉得她不曾提及石蹬的事,显然很不合理。 秀棠继续道:“我在他的书桌抽屉中搜寻我给他的信件和物品,然后就从他家里退出来。” 第三十三章 父女深情 聂小蛮问道:“你的物品和信件可曾拿回来?” 她又疑迟了一下,应道:“拿到了。但当我走出门口的时候,看见门背后仿佛有一个人。当时我不敢仔细瞧,匆匆地走出来。我走出了弄口,又看见对面停着一乘轿子。我起先还不在意,等我回到家里,先进父亲的房里去,瞧瞧他是否睡着。不料床上是空的,父亲也出去了。我才知道父亲叫我去睡是有作用的。他也要悄悄地去看刘翰飞。但他坐了车子赶到那里,已在我事成之后。所以他后来虽也曾走进翰飞的书室里去,惊惶中又遗落了这把裁纸刀,但他实在没有犯罪。聂大人,你现在总可以明白了。杀死刘翰飞的是我,有什么处分应当由我一个人承受!” 故事很动人,但景墨似乎看不透它的真实性到什么程度。因为凶器的差别是一个最大的疑点。聂小蛮仰起些身子,正像要发表意见,忽因司马鹰扬的动作而中止。 鹰扬突然把两只手挥一挥,挣扎似地撑起来。他颤巍巍地站直了以后,又摇着手,他的浑身都在颤动了。 司马鹰扬以一种奇异的表情说道:“两位大人,我真是十二分惭愧!我实在不该有太多顾虑了,一开始不讲实话,耽误你们的工夫。我真该死!聂大人,我坦白说吧。刘翰飞就是我杀死的。秀棠所以承认,无非想代替我受过。其实依照新陈代谢万物更新,少年人对于生命的任务比较重,生命也更加可贵。像我这样半百之人,再活不到几年,秀棠却像一朵含苞的鲜花,正在欣欣向荣。现在她一时昏了头,竟愿意为我断送性命,这叫我这个做父亲的情何以堪!” 他又哀伤道:“我若是默认不说,真是太自私,太不人道!二位大人请不要相信她的话,现在我就来告诉你们。” “父亲,不,你——你不能!”秀棠的尖锐的声浪又闪过来,“大人,别信他!凶手是我!” “两位大人,不是,不是她!是我!” 景墨仿佛进了梦境,这种杀人的凶案,父女俩竟互相争认,使他想起了“难兄难弟一案”中的两个主角。这真是无独有偶的事。但到底谁是真谁是伪? 聂小蛮又将怎样处置这样的情况?景墨和聂小蛮面面相觑,室内忽然静下去,司马纯熙走前一步,似乎又要向两人分辩。 这时候仆人阿四进来,送来的是一封信。信居然是给聂小蛮的,也不知道他手里的哪个捕快看见了小蛮和景墨的行踪。那时候父女俩都失了常态,静立着不动。 聂小蛮拆开信件一看,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凝重起来。 他摇着头对景墨耳语道:“哎!景墨,这件事真是玄之又玄!我仿佛给厚雾包围着。现在我总算有了一线光明。看来我们都错了呢。” 小蛮回头瞧着那父女俩:“这案子的真凶此刻已经在金陵卫衙门里了,你们俩互相承认,全都是假话。现在你们先休息一下吧。等我弄清楚以后,再来听你们的这些故事吧!” 这个古怪而紧张的局面会这样子收场,万万想象不到。外面的冷空气刺醒了景墨的近乎模糊的头脑。所以景墨跟着聂小蛮从司马家出来时,仿佛走出了太虚幻境中的地界,回到了现实。 这案子真是变化难测,聂小蛮的话是真的吗?或是借此做一个搪塞的退场?到了东杨坊转角,聂小蛮才告诉景墨道。 “我刚才说的不是托辞,冯子舟说有一个凶手向金陵卫里去自首。他已经查问实在,所以叫我们快去。” 景墨道:“你想这次自首的当真是真凶?” 聂小蛮居然疑迟道:“我真说不定。变化太多了,我的脑子也给弄模糊了!” 两人到了金陵卫,看见了冯子舟,才知那自首的凶手竟然是一个女子!这又是出乎聂小蛮预期之外的,因为他根据着心理的因素,一再表示过这血案不是女子所能干的。 这女子十八岁,姓王,名叫紫蒙,就是景墨无从判断的那个披黑狐裘围子的女子。冯子舟说明他正要动身到聂小蛮府所去,这女子忽然来自首。他听了她的供述,又招谢妇人到金陵卫里去辨认,证实她的确就是两次到谢家去过的那个女子。 这样一来,捕快凯男的报告也有了印证。景墨看见那女子有个圆形的脸儿,肌肉丰腴,皮色略带苍黑。她穿一件蓝绸的皮袄,黑缎裙,肩上有一条黑狐裘围子。 她的身材相当高,表情上显出一种坚毅无畏的样子,体力也似乎很壮健。假如她和一个寻常的男子搏斗,胜负也正难定。她见了小蛮和景墨,也没有羞怯之色。聂小蛮就请她将经过的情形重说一遍,她便侃侃地讲出来。王紫蒙说,她和刘翰飞本是同乡。 刘翰飞在杭州和她早已相识。经过了一年多的往来,他们俩的交情非常亲密,已达到了恋爱的境界。翰飞曾向紫蒙求过婚,紫蒙也同意了。但自从翰飞到了金陵后,便渐渐冷淡起来。 起初紫蒙还不疑心他,后来连消息都不通,才料定他必已弃旧恋新。到了今年的冬天,紫蒙便按捺不住,专门到金陵来私下调查。 后来她果然探得翰飞已经另有新欢。她曾和翰飞见过几次面,翰飞起先用好话来敷衍,渐渐终于避而不见,明明欺负她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孤女,只能忍气吞声,却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借助。 紫蒙气不过,才把这件事的委屈告诉了她的堂兄王宝邦。宝邦在金陵一家钱庄里做二掌柜,紫蒙到金陵来,就住在他的家里。 宝邦听到了这回事,一面很严厉地责备紫蒙,说她不应瞒了家中母亲,私下和男子勾搭,一面就打算去找刘翰飞理论。 十天之前,宝邦就找到翰飞家里去,因谈判而发生争吵。那时紫蒙当真等在门外,听到里面的声响,恐怕吵出祸来,才赶进去排解。当时翰飞曾答应她,等写信回去征求他的母亲的同意,约定六天之后给她回音。 姑娘居然便相信了,又将她的哥哥劝出来。从这事以后,她仍留在宝邦的家里,等候翰飞的回音。宝邦常申斥她,说她无耻。她忍受不住,益发恨翰飞的无情。 可过了七天之后,回音还是没有。到了二十八日,掌灯时分,紫蒙去讨回音没有见翰飞。她以为他故意躲避,所以到了深夜,就悄悄地往翰飞家去,准备和他进行一次最后摊牌,结果就造成了一件凶案。 聂小蛮听到这里,问道:“那么,那晚上你到底进去没有?” 紫蒙答道:“进去了。我知道他每夜归家的时候很迟,所以在子时光景,我就到德仁里口的门楼底下去等候。等了一会,他当真从外面回来。他突然间看见我,不免有些惊怪,但他并不怕我。他先叫我在门外等一等,接着便开了后门领我进去。” 聂小蛮和冯子舟的眼光不期而然地交接了一下,似乎彼此在暗示,当时大家虽各有想过一种方法,但这样的进门方法却都不在料想中。 那女子继续道:“我到了里面,还没有说什么话,他不提回讯,忽然不怀好意,又想用无礼手段。我当然拒绝。他从衣袋中摸出一把刀来,要想胁制我。我慌了,正想叫喊。他一只手举刀,一只手伸过来扼住我的咽喉。那时我害怕极了,就奋命地夺他手中的刀。他当然也拼命挣扎。争持间,那刀尖忽然在他的大阳穴上一击,他就倒下来了!” 聂小蛮一脸都是惊异的情绪,问道:“这么说,他是在行凶其间被你自卫杀死的?” 第三十四章 自卫杀人 王紫蒙指一指冯子舟,答道:“不错,而且那把刀我已经交给这位老大人。刀上还有血迹呢。” 冯子舟看向小蛮,点头道:“我刚才已经瞧过,的确有不少血迹。” 聂小蛮又问:“他中了一刀就死了?” 那女子点了点头。 聂小蛮又问道:“这一刀恰好正中在他的太阳穴上?” 王紫蒙照样点点头。 聂小蛮舔了舔嘴唇,沉思了一下,回头问道:“子舟兄,你那天可曾在尸体上发现这样的刀痕?” 冯子舟回忆道:“这——这个我没有注意。那头已差不多敲碎了,就是有,估计也看不出来。”他摸摸脑袋,又说:“今天亥时的时候,夏仵作就要检验。你不妨亲自到验尸所去瞧一下子。” 聂小蛮看了看景墨,点点头,又问那女子道:“他死了以后,你又做了什么?” 王紫蒙道:“我因为恨他入骨,所以还不甘心,又到天井里去拿了一个石鼓蹬,把他的头颅击碎,方才悄悄地开了前门出来。” “你动手的时候,有没有别的人瞧见?” “没有。” “有什么声音吗?” “也没有。” “你可曾瞧见一只哈叭狗?” 她疑迟了一下,又摇摇头。 聂小蛮又问:“你出门之后怎么样?” 紫蒙低下了头,说:“我——我就回到我的哥哥家里去!” “慢,你走出了谢家的前门,可曾看见什么人?” 紫蒙的头低得更低了,犹豫着不答。 冯子舟提醒了一句:“你走出德仁里弄口时,不是看见一个衙门捕快吗?” 女子连连点头道:“是,我看见了。” 讯问暂告一段落,聂小蛮抱着胳膊在深思。那女子忽也含羞似地低下了目光。冯子舟把两手抱着他的膝盖,安逸地等待着结果。景墨的情绪很纷乱,还看不透这案子的最后结局,聂小蛮又皱着眉头,问道:“你为什么到今天才来自首?” 女子道:“我起先以为这个人死有应该,原打算隐匿不报。但是我听到满城都在说这件案子,已连累了别的没罪的人。我想翰飞明明是自己误杀的,即使有罪,也应当由我担当,假使我不自首,岂不是反而害了人家的性命?” 聂小蛮又咬着嘴唇,低下了头,似乎再想搜寻什么疑点。景墨觉得王紫蒙的故事很近情理,回想起刚才司马纯熙的话,便越觉得牵强了。 折腾了这么久,这案子如此这般闹了一回,却是一件自卫杀人案!现在王紫蒙自首了,可是于情于理,无论怎么讲她也没有多大的罪过。不过那司马鹰扬父女既然没有干系,何以彼此争认凶手? 这里面终究还有没有隐情呢? 聂小蛮又问道:“你调查的结果怎么样?知不知道翰飞的新恋人是谁?” 王紫蒙踌躇了一下,答道:“我——我听说是一个姓司马的女子——我——我不大清楚。” “你可曾和这姓司马的女子会面过?” “没有。” 讯问再次告一段落。冯子舟站起来,打了一个呵欠,景墨也陷入了深思之中。 聂小蛮道:“说一千道一万我连尸身还没调查过,说不定案情还有变动也未可知。冯子舟兄,巳时过了大半了。我立刻赶到验尸所去,大概还来得及。你好好地招待王小姐,别的事再谈。” 他又回头招呼苏景墨,“景墨,你回去吧。我怕这案子也许还有变动。等结束以后,我再约你细谈。” 聂小蛮点一点头,拢一拢大氅,匆匆向外面奔出去。 隔了一夜,到了次日,正月三十一日那天,仍旧没有得到聂小蛮的消息。难道这案子还没有完结吗?景墨于是又跑了一趟馋猫斋,据卫朴回答,小蛮一天到晚在外面,似乎很忙碌。 景墨心想王紫蒙的口供假如属实,这案子大部分已有了着落,聂小蛮再忙些什么?难道他在尸体上找到了什么线索?可是也不对啊,尸体早就验过,如果有重大线索冯子舟怎么会不知道? 景墨记得他分别前的那种着急的神态,他临行时又曾说过怕案子又有变动的话。不过,再变些什么? 景墨只能承认自己的脑子太迟钝了,于是又把卷宗和记录仔细翻阅了一遍,还不及自己那天亲耳听到的详细。除此以外,更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到正月三十一日下午,酉时光景,景墨又赶到聂小蛮府里去。 小蛮居然还不在! 景墨在馋猫斋里等到天黑,还不见小蛮回来。好容易又挨过了一夜,到了二月一日的早上,景墨再赶到聂小蛮府里去,想问问他终究如何。不料见到的仍只是卫朴,聂小蛮又一早出去了。 太奇怪了,这样寒冷的天气,聂小蛮一早上就出去,难道他还是为这案子奔走着吗?但从哪一方面进行呢?莫非杀死翰飞的凶手另有什么新线索吗? 景墨知道聂小蛮办事很着重顺序,又喜欢集中精力,这件案子不了结,他决不会把心思放到别的事上。况且他允诺案事结束以后要和自己细谈。这时小蛮音信全无,自己仍在外面四处奔波,显见这一桩案子还没有全部结束。 那么这案子还能有什么变化呢?景墨越想越觉纳闷,真像新婚夜里新郎官盼着掀开新娘子的盖头一般。 早餐用完了,景墨想看看刑部发来的案情通报上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按说锦衣卫看这些东西只当是家常便饭,不过,这次的内容,却真出景墨的意料之外。 就看那记录道:一道巷德仁里刘翰飞被杀的凶案,此案子离奇幻变,实出意料。现据通判冯子舟和御史聂小蛮协力侦查,已将凶案的真相完全查明。犯案的真凶不止一人,乃是由前官员司马鹰扬和一名王姓的女子合力作案。 景墨简直大吃一惊,赶紧往下看:日前那王姓的女子投案自首,声言刘翰飞的致死系自己自卫误杀,揣测其目的无非想借此脱罪。但据侦查的结果,查知她供述谎而不实。因此司马鹰扬见形迹已经败露,想服毒自尽,所幸找来郎中施救,但是否有救,尚无把握。司马鹰扬的女儿受此大变,不日将回无锡原籍,请亲族到金陵料理。至于谋杀的情由和一切详情,待开堂审讯以后,再行记录。 景墨读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变化真是太大了点吧,自己一时竟消化不了!这案子由谋杀而变成误杀,又由误杀而证实被杀。这样翻来覆去的变化,实在是超出了景墨和小蛮之前的所有推想? 这记录给景墨的刺激太过强烈,景墨的夫人南星也认为太出意外。景墨再也按捺不住,又赶到聂小蛮的馋猫斋去。 聂小蛮仍没有回来! 第三十五章 小蛮去哪了? 卫朴告诉景墨,他是乔装打扮出去的! 这分明要探查什么秘密!卫朴又说这两天中聂小蛮忙个不停,吃饭都没有固定的时间,连猫儿是卫朴喂的。这简直是前所未有!而且这案子大体已经结束,他还在外面忙什么? 这一次景墨又准备等到底,景墨坐在火炉边,还把小蛮的“真一酒”拿出来喝,心想,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把你的酒喝光。 一直等到了午膳将近,忽然看见一个衣衫槛楼的苦力闯进来。景墨定睛一瞧,竟是聂小蛮!景墨感到更奇怪的,看见他的眉尖扭在了一起,中间是一团乱纹,脸色也黯淡异常。从他的脸色上估计,显见他经历的辛苦一定不少,结果却未必尽如人意。 小蛮卸下了一件黯色的破外衣,又脱去了破鞋,先开口道:“景墨,很抱歉,劳你久等了。这桩案子的变化太多了点,不但你竟想不到,连我也几乎始终被困住在重重迷雾里面!哎!真危险,我险些儿陷入不见光明的深渊!” 景墨急切地问追道:“小蛮,到底怎么一回事?”景墨觉得他的表示太过突兀。 “总而言之,这是一件绝无仅有的奇案,在你历来的记录之中找不出其二案!” “当真?现在这案子既然结束了,你能不能就把这离奇的情形说给我听听?” 聂小蛮连连摇头道:“结束?还远,还远!我现在已经不知道几时才能结束!” 景墨更加惊讶,不敢相信这句话是出自小蛮之口:“那么今天送来的刑部公文里,说的竟然不对?” 聂小蛮道:“怎么可能会对呢?坦白对你说,这只是我的一种策略,希望可以早一些结束。不过这策略有效无效,我现在还没有把握。” 刑部通报上的记录不但不真实,还是一种策略!这真使景墨摸不着头绪!从种种旁证和小蛮的表情上猜测,小蛮的话又绝对不像说笑。 景墨问道:“那么,司马鹰扬终究有危险没有?” 聂小蛮摇头道:“没有。他此刻收了监,正在医治。你尽管放心。”他吁一口气,又说:“景墨,你不是觉得很诧异吗?是的,这不能怪你。毕竟是这事的本身实在太离奇。 等到全部结束的时候,我把案中的曲折说给你听,你少不得要惊掉下巴。” “现在你能不能先说个大略?” “对不住。我还不能说,准确说是没办法说。” “那么你所说的策略又是什么一回事?” “请原谅。现在也没有到公开的时候。景墨,你再耐心些等一下子吧。” 聂小蛮说完了,便上楼去更换服装。一会他重新下楼,很疲乏似地躺在椅子上,和景墨谈别的事情,绝口不再提起这件凶案。 他留景墨吃午饭,也是让卫朴随便做了些炒蛋、菜汤之类就着外面买来的胡饼,就这样凑合了一顿! 这简直太反常了! 景墨还未见过小蛮连吃饭都提不起兴致!而且还未喂猫!吃饭时小蛮默默无言,吃过饭后,景墨也始终没有开口再问的勇气。聂小蛮喝了一杯酒之后,仍旧扮着苦力模样,重新出去。景墨也只得抱着整个的疑团回家来。 这是一个最难熬过的下午,景墨心想这刘翰飞真是个怪人,忽然被杀,忽然误杀,再忽然又是被杀。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现在据聂小蛮所说,这里面又另有变化,他自己也险些陷入困局——说得坦白些,也许他还没有从这迷雾中找出路来:这是件什么案子?他说我的记录中没有其二案,当然就是说他的经历中的第一次! 那么此案会有什么结果? 聂小蛮说全案的结局还没有把握,当然真相披露的时期,不知道更在何期。然而事实的发展又是出乎意想的迅速! 当天晚上辰时,聂小蛮忽然派了卫朴来叫景墨,叫景墨马上就去馋猫斋。这消息真像一份军令,仿佛战场上的将军得到了紧急的军令,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景墨立刻冒着刺骨的寒风,赶到馋猫斋。 油灯光映照聂小蛮的面色已和日间的模样完全不同了。他的眉头拓展了些,那里的皱纹也像给烙铁烙过一下。 他正独个儿进晚餐。 桌上是虾圆、干锅蒸肉、酱油黄鱼,特别是酱油黄鱼那特别的淡淡的色彩,淡淡的酱香味,淡淡的辣味,老远就显出诱人垂涎的风味。 聂小蛮脸上的肌肉是舒展的,嘴唇噗噗地吃得津津有味。他的神经显然是完全放松了。 看到景墨来了,小蛮含着笑容招呼:“景墨,你吃过晚饭了吗?假使你因为案事的没有结束,曾经茶不思饭不想的话,那么此刻应该放量地补吃一碗!我告诉你,这件刘翰飞的案子在一两个时辰以内就可以结束了。” 景墨惊喜道:“那太好了!谢谢你,补吃用不着。但这案子怎么样结束?此刻大概已到了公开的时候了吧?” 聂小蛮点点头,放下碗筷站起来走进书房里去,点着了一盘青水香,一时间刚才食物油腻的气味都渐消散了。这时卫朴送茶进来,紫笋的香味提神醒脑,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小蛮坐下去,才慢慢地说道:“现在似乎还嫌太早,不过我不致于使你再次失望。” 景墨卸下了黑羔皮大氅,也坐下来喝了一口茶:“现在,你能告诉我些什么?” “我已经忙了两天。我去看过王紫蒙的堂兄王宝邦,又去拜访过死者舅父谢家强;我又跟王紫蒙和鹰扬父女俩彻底谈过两三次。” “那么,这疑案的症结一定已给你揭破了。是不是?” 他点头道:“是。我不妨先解除你一部分的疑团。你和南星不是替鹰扬父女俩担心吗?我告诉你,他们俩根本没有罪,决不会受什么牢狱之灾。你可以放心了。” “真的?那么鹰扬为什么要服毒自尽?” “他哪里有服毒?我刚才不是告诉你那是我的策略吗?” “但是你不是也告诉我他监里受郎中救治的吗?” “这都是我安排好的,让人四处去找郎中,满街抓药不过是为了造一种假消息,也就是我破案上的一种策略,并非他当真服毒。” “你能不能说得明白些?这策略终究有什么作用?” 第三十六章 重头说起 “好!我来从头说起。他们父女俩当初不是都争认凶手吗?这里面的缘由为何的确很伤人脑筋。其实他们到翰飞家里的时候,凶案早已发作。只因彼此误会,所以等到我们去调查时,他们就抱定牺牲自己也要拯救至亲的想法。” “我还不明白。他们是怎样误会的?” “那天秀棠的供述她从她家里出来起开始,一直到刘翰飞家的门前为止,句句都是真实的,但以后的故事却是她虚构的。” “那么真实的经过是怎样的?” 小蛮道:“她去见翰飞,其实没有谋杀的意思,只要叫他想出如何挽回的方法,以恢复她父亲的名誉。因为他们间的私情并不曾完全了结,这一点我果然没有料错。” 喝了口茶,小蛮继续道:“秀棠到刘翰飞家里的时候,看见前门半开着,不禁稍稍意外。她走到里面,不但油灯亮着,忽然发现翰飞已倒在地上,血肉模糊。这使她吃惊不小,彷徨无定。她本想立即退出来,但一转念间,又觉得自己已经处在嫌疑的境地。她为了消灭痕迹,壮着胆子,走到书桌面前,预备将自己给翰飞的信札和物品一起取走,以免人家怀疑。不过当她打开抽屉,物品和信件已完全不见。她虽失望,也不敢多留,就急忙地退出。” 聂小蛮停下喝起茶来,景墨又提示一句:“她说的她看见门背后的人影也是虚构的吗?” “这一点倒是真的。她出门时真的曾看见门背后有一个黑影,弄口又停着一驾马车。那时她仿佛记得她到达德仁里的时候,那马车早已停在弄口的对向,不过她一闪而进,没有细看,所以并不在意。” 景墨听着,一边想像当时的惊景。 小蛮继续说下去:“因此,她就怀疑那门后之人一定比她先进到刘翰飞家里。那人为了某种缘由已将翰飞杀死。等到她进门的时候,那人正好事成出来。正在那时,她闯进房间里,那人就避在门后,又一边偷看她的举动,预备嫁祸。一直到她走出来时,那人仍伏在门背后,大概还想瞧清楚她的状貌,以便后来指认。” 景墨脸上满是惊讶! 小蛮道:“这是秀棠当时心中的假设。因此她越想越害怕,悔恨走这一遭。不料她回到自己的家里,悄悄地走进她父亲的卧房,想瞧瞧他是否安睡,忽然看见床上空空,才想到那先前伏在翰飞家大门背后的凶手不是别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景墨醒悟地说:“原来如此,她果然是误会的,那么就此推测的话,司马鹰扬到场也在刘翰飞被杀以后。对不对?” 聂小蛮答道:“不错,司马鹰扬到时,还在秀棠进门以后。那时他看见卧室门半开,室中有人走动,就伏耳偷听。后来他看见一个女子走出来,竟然就是秀棠,这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景墨问道:“司马鹰扬去看刘翰飞,大约是有报复打算的,是吗?” 小蛮肯定道:“是的,当天晚上他受了翰飞的污蔑,的确有拼死行凶的念头。所以他先把秀棠打发开去,然后取了小刀,一个人悄悄地从家里出来。他雇了车子到一道巷,先到前门口去听,看见前门半开着。他便壮着胆走进去,发现翰飞的卧室有个女人在走动。” 景墨听着,似乎也被带入到了那个夜晚的房间里。 “他静静地潜伏了一会,突然瞧见自己的女儿出来。他还怕自己眼花看错了,拼命忍着不敢声张。等秀棠走出了门,回到了自己家的时候,自己家的后门也虚掩没闩。起初还以为是佣人的疏忽,有此证明,才知道是自己的女儿比自己还快,但司马鹰扬还不知道女儿去见翰飞的真正原因。所以司马鹰扬走进翰飞的卧室中去一看,疑问变成了确信。他于是相信那地上的陈尸就是秀棠为替他雪耻而杀死的。” 景墨赞同道:“嗯,确实容易造成这样的误会。” 聂小蛮又说:“那时鹰扬惊慌失措,手中的那把裁纸刀便不知不觉地掉落在地上。回家以后,他看见秀棠正在他房中掩面哭泣。这时父女俩各怀心事,面面相觑却都说不出话来。在鹰扬看来,秀棠是行刺翰飞的凶手,秀棠也深信杀死翰飞的就是自己的父亲。如此一个僵局,两人都没有坦白的勇气。直到我们去侦查究问,他们俩仍各自抱着误解。所以,后来他们俩各因为亲情,都抱着牺牲自己而保护至亲的看法,于是就出现那一幕争相自认凶手的奇事。” 景墨听完了还是觉得惊心动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这件事真是太奇了,可见天如穹庐笼罩四野,地如棋盘,百姓万民俱为棋子。就在这熙熙攘攘和川流不息之间,有时会造成一些任谁也猜不透的巧合!” 室中安静了片刻,两个人都抱着茶杯盯着炉火跳跃,而火炉中发出些噼啪噼啪的微响。 稍顷,景墨又问道:“小蛮,这许多实情,他们起先为什么不供说?你又用了什么方法,居然使他们真情吐露?” 聂小蛮道:“这倒是让我费了不少力。鹰扬庇护他的女儿,起初不承认说谎,只是推脱。后来秀棠自己揭发了,他于是索性袒护到底,想把罪责拖在自己身上。秀棠自然也取同样的态度,袒护她的父亲。他们俩都抱着必死的心,始终不肯吐实。若不是我另外找得了线索,指破他们的误会,他们俩也许至今还固执成见。” “你得到了什么线索?” 小蛮道:“呵呵,这说起来还真是好险!假使我没有受到一些巧合的启发,那不但他们的误会没法搞清楚,连我自己也被围在迷雾中徘徊不前了!虽然事实的真相最后还是水落石出,但就我个人而言很可能就此一败涂地。” “喂,我还不明白。是机缘巧合启发了你改变思路?” “这样的机缘可不只一个,我现在先告诉你一点。你还记得吗,当我们把那封匿名信给司马鹰扬瞧时,他不是连说着奇怪吗?这一点给我一个启示。我判断他的情况,好像信中的字迹,司马鹰扬是认辨得出的。那时我想请你给我印证一下,可你拒绝了。你想想看,这个人的笔迹假如能被鹰扬认识,那人不该和鹰扬相识的吗?你再想一想,有一个和鹰扬相识的人,写了一封不假的匿名信来,那有什么用意?这自然是落井下石,要证实鹰扬的罪!” 景墨醒悟道:“果然不错。这样看来,这个写匿名信的人目的在陷害鹰扬,应该是鹰扬的敌人?” “当然!” “这个人冯子舟可曾查出来?” “没有。他曾去德仁里一家家查过,并没有这样的人。那人自称邻居的话,也完全是谎言。” 景墨顿一顿,回忆了一下:“所以你说匿名信乃是一封假信?” 第三十七章 赶到码头 “是。我当时就有些怀疑,现在已经证实了。”聂小蛮应了一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看不出哪几句为什么是假的?我记得信上说他看见鹰扬从翰飞家里出来。但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不错,但他说鹰扬穿着群青色的袍子、褐色半臂,戴着红结的绒帽。这就是不实在的。因为鹰扬后来告诉我,那晚上他出门时穿的是一件黑色皮毛的大氅,头上另带着一顶纯阳巾,装束完全不同。此外时间上也不吻合。因此,他当时一瞧那信,虽然还不敢直说,心中却笃定有人在诬陷他。” “你觉得这个写匿名信的人是谁?” 聂小蛮摸摸下巴,迟疑地说:“对于这个问题,我此刻还不能回答,但我相信不久你就可以知道。” 景墨停一停,又问:“还有那杭州女子王紫蒙,终究和这凶案有什么关联——” 这时候突然有人来敲书房的门,声音很急迫,把陷入深思的景墨引得从圈椅中跳了起来。原来是卫朴前来送信。 什么人会在此时送一封信前来? 景墨问道:“是谁给你的信?说些什么?” 聂小蛮头也不抬地边看边说道:“是冯子舟。他已经准备出发,问问我有没有动身。快巳时了,我们也应当走了。”他将外衣穿上,又开了抽屉,拿出一把有精美雕花铜纹的短剑,放在外衣袋里。 看到小蛮携带武器,景墨顿觉气氛紧张了起来:“你现在往哪里去?” 聂小蛮斩钉截铁道:“捉凶手!” 景墨也站起来,心想,小蛮带着短剑去捉凶手,难道今夜里还要上演全武行吗?果然,聂小蛮接着说:“今夜我专门请你来,是希望你在捕凶时能助我一臂之力。” 景墨立即应道:“那当然。但是我没有带什么家伙,你还有什么武器可以借我用一用?” 没想到聂小蛮摇摇头:“不必,我估计今夜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你用不着带武器了,咱们走吧。” 说着,聂小蛮已取了方巾戴上,等景墨穿上外氅跟他同去。 门外边西北风呼呼地肆虐,吹在脸上像刀割一般,冷得着实厉害。聂小蛮早已雇好一部二轮马车,他向马车夫说了一句,便和景墨一同上了车。 聂小蛮裹紧了大氅,靠着座垫叹息。 小蛮轻挑车帘看着外面的风雪,道:“这十天来的天气,城中不知已经冻死了多少贫苦百姓,江南本来是文章锦绣地,温柔富贵之乡,如今小民啼饥号寒,冻饿倒毙。更可叹者,看惯了墙阴屋角的倒毙的倒卧,早晚连同情心也给弄麻木了!唉,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景墨只有沉默以对,黑暗,完全的黑暗。就存在于这片黑暗的领域里,少数人凭着祖宗的福荫,或是利用着权位和压榨手须,攫取了大量的资财,便高楼金屋锦衣玉食地过分淫乐,而大多数百姓却只挺着嶙峋瘦骨,与无情的西北风搏命! 我大明立国至今还不到二百年,已现枯株朽木之相,怎能不叫人忧心呵。 马车在静寂中驶行了一会,景墨禁不住问:“我们这是去哪啊?” “聚宝门码头。” “趁夜船去哪?不会是出海吧?” “哈哈哈,你想哪里去了,假如顺利的话,我们只须候在码头上,等那凶手自己投到罗网里来。” “你知道凶手今夜要乘船夜逃?” “我料定他如此。” “啊?你只是料想如此?” “是的,不过我也不是完全凭空猜测。今夜傍晚时我得到真正的消息,所以我预料不会落空。” “那么这凶手到底是谁?” “你马上就可以亲眼见证了。” 马车已到码头外的货仓,对话也到此结束,小蛮和景墨便匆匆走入。一路就走到了快开的船边,准确了位置。 “怎么,还有人夜里出发吗?”景墨有些不解。 “聚宝门出发,可以经过清凉台、石头城、狮子山、石灰山,入长江。这一路船只很多,这种人货两运的大船,有时候晚上出发倒更畅快些。” 景墨再看,发现这是人货两齐的那种鸟船,因设有多个隔仓,可以分开人和货。现在货物还在装船,码头上火把照得通明,往来的苦力只穿着单衣,又在背上垫一块布,搬着、挑着、抬着沉重的货物在寒风中喊着号子来来去去。 但是站上已有不少乘客麓集在堆货的左右,等待着上船。聂小蛮把衣服裹紧了,混在众客之中,向往来的人们逐一辨察。 小蛮低声问景墨道:“你也注意瞧着点,这里面你可有面熟的人?” 景墨也向四周瞧了一回,答道:“没有,你说冯子舟已经先出发。他也是到码头上来的?” 聂小蛮点点头:“他也许已经在到了,我们去那边瞧。” 在一个堆满柴火的柴房前,也有许多来往的人,景墨瞧见冯子舟当真已站在柴火房的门口。 景墨想走近去,聂小蛮忙把手肘抵在景墨的肋下。 小蛮道:“此时节不必过去招呼,咱们先盯着人。” 景墨跟着小蛮走到柴火房之前,聂小蛮向里面一个穿黑裘皮袍子的船老大打了一个招呼。 聂小蛮道:“我们要在这里站一会儿,可碍事吗?” 那船老大识相地笑道:“不妨,二位大人有公事?” 聂小蛮点头微微地一笑,并不作答,便和景墨走进去。这地方的确选得倒好,外面的人既不注意里边,人从里边瞧那从大门里出去的乘客和水手,却一个个都很清晰。 景墨向聂小蛮道:“看来还有得等了,你何不趁空再给我解释几个疑点?” 聂小蛮却低声道:“现在还不是解释的时候。” “简单地说几句总没有关系吧。” “你想问的不会还是‘真凶是谁’这个问题?” 景墨道:“这次你可没有猜中,我刚才问王紫蒙有没有关系,恰被卫朴打岔了,你还没有回答我。” 聂小蛮想一想,又低声道:“紫蒙也和司马鹰扬父女俩一样没有关系。二十八日晚上卯时光景,她的确去找翰飞讨过回音,但没见着,而且半夜的时候她真的没去过翰飞住处。她的下半段故事其实是杜撰的。她交出的一把刀是果子刀,刀上的血是麻雀血。” “真的?” “我想她用不着再骗我。” “那么,那捕快凯南看见的披狐裘的女子又是谁?” 聂小蛮迟疑地说:“这个么,我不知道。哦,也许——嗯,这女子也许没有关系。” 景墨又问:“那么王紫蒙为什么用这假造的故事去自首?” “她之所以自首,假说刘翰飞是自己误杀,目的是想替鹰扬父女俩脱罪。” “这简直不可思议!这女子也认识鹰扬父女俩?” “当然认识。不但认识,而且关系很密切。不然她也不会冒险自首。” 景墨追问道:“这真让我想不到,难道这里面又有什么曲折?” 聂小蛮喃喃地道:“曲折是很多,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明白的……别问了,船客们已在陆续上船了。我们留意些吧。” 聂小蛮伸长了脖子举目外望,全神贯注在络绎不绝的乘客们身上,景墨只得闭口了。 第三十八章 马瘸子 景墨相信一个性子急的人要练习忍耐力,聂小蛮倒是一个最好的伙伴,尤其是在案情将近揭露的时候,这机会更多。 聂小蛮对于“真凶是谁”的问题既然已经准备好不回答,景墨当然没什么办法,不过景墨仍禁不住脑子的活动,司马鹰扬父女和王紫蒙三个人既然都没有关系了,那么真凶究竟是谁? 王紫蒙的堂兄王宝邦吗?这个人确有嫌疑,但冯子舟当初的调查既没有结果,聂小蛮似乎也并不特别注目。那么会不会是刘翰飞的舅父谢家强吗?据说他那夜里正在卧病,在钱局街,但是否如此,还没有证明。 莫非他因为某种关系,悄悄地将翰飞杀死了,事后才回钱局街去装病不起?假如如此,那谢妇人和溧水老妈也势必知情,怎么又不露出丝毫迹象?聂小蛮已经去看过这两个人了,结果终究怎么样?末后景墨又假设翰飞另有什么仇人,恰在那夜中乘机将他杀死。 但这里面都有说不过去的地方,因为凶手进门的情形,小蛮曾经有两种假设:一种翰飞自己放进去的;一种是佣人的出卖。但是谢家的仆人阿四和溧水老妈子都不像有被买通的嫌疑。若说翰飞自己放一个不知是谁的仇人进去,情理上又觉得不可能。景墨思来想去,发现结果还是一团漆黑! 景墨这么偶然向柴火房的外面一望,忽然失声惊呼。 “哼!那个女子——” 聂小蛮急忙靠近景墨:“轻声些!你是不是瞧见了司马纯熙?” 小蛮的眼睛里射出灸热的火焰,灼灼地瞧着外面。 景墨答应道:“是的。昨天刑部通报上说她要回无锡去,这一消息不知道是否确实?” 聂小蛮不答,忽然低声惊呼:“咦!真想不到!”他向人丛中指一指“瞧,秀棠后面还有一个女人呢!这是谁呢?” 景墨看见秀棠穿一身黑衣,提着一只手提小箱,已经走向大门。她的后面当真另有一个提包袱的女人!后面的女人身上穿一件绿色毛皮的皮袄,下面系着玄缎裙子,肩上披着一条黑狐裘的围子! 奇怪!这女人是谁?王紫蒙?不对。她的脸部一部分给那狐狸裘掩住,景墨瞧不清楚。 景墨问:“这个披狐裘肩巾的女子是谁?” 小蛮答道:“这才是巡逻捕快凯南看见的那个女人!” “哦,除了司马纯熙跟王紫蒙,还有其三个女子?” “嗯!” “那么她是谁?” “是此案真凶!” 真奇怪,这搞了半天凶手到底是一个女子! 景墨又问:“你早就知道她吗?” 小蛮摇摇头:“不,以前我只有一些怀疑,现在我才知道。” 现在才知道?这回答让景墨更加困惑,“那么这女人叫什么?” 聂小蛮不答,问道:“你现在看见她的相貌没有?你认识不认识?” 景墨摇头道:“看不清楚。她的面庞只露出一半,走路的姿态也没见过,嗯,没见过。” 聂小蛮便不再问,拉了景墨走出柴火房。景墨看见那披狐裘的绿衣女子和前面的秀棠之间隔着几个路人,彼此并不接近。此时,那女人在后面伸头伸脑,好像怕跟丢了秀棠的踪迹。她的身材矮小,当她向前面探望的时候,还踮起了足,很惹人注目。 聂小蛮赶紧移步,景墨也快步追到跟了上来,两人已经追近了那个狐裘女子。 景墨从侧面观察这个女人,只见她的面容渐渐清晰,果然像是很熟悉,不过一时景墨又记不起她叫什么名字,和在什么地方见过。 景墨低声说:“小蛮,很面熟,不过记不得是谁。” 聂小蛮道:“哦,你觉得面熟?是不是和刘翰飞相像?” “不错!”景墨给提了醒,激动道:“不错!不错!不但面貌相像,连身材的长短也相似。” 前面的秀棠正站朝着仓房的出口边,后面的狐裘女子也不紧不慢地跟在身边。 景墨一边更逼近她,一边问道:“这女人是刘翰飞的姊妹?” 聂小蛮只摇了摇头,似乎已经来不及作答。他跨上一步,举起手来扬一扬。 小蛮高声喊道:“嘿,你还想往哪里逃?” 那女子听到聂小蛮的大声疾呼,略呆了一呆,聂小蛮奔上前去,伸手一把扯住那女子的肩膊,用力地将她拽回来。景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聂小蛮竟用如此手段对待这女子,简直像在撕扯一个什么物件!而不是一个人,何况还是一个女人! 聂小蛮把那女子拉过一边,说:“嘿嘿,小姐,对不住得很,你可走不了了。” 哎呀!什么情况?简直不可思议!那女子给聂小蛮一拉扯,那条黑狐狸围子松落了,露出了她的灰白的面颊。女子一言不发,忽举起一只手来向聂小蛮反抗,动作异常地悍猛。 秀棠已离开了出口。乘客们看见官家的人当众撕扯一个女子,也无人敢问,只投射出诧异的眼光后就低头躲开,很少驻足观看,景墨这身锦衣卫的衣服果然够威势。 景墨对于眼前的情况,虽还不大明白,但聂小蛮事前既约自己相助,景墨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于是走近那女子的另一边,轻轻抓住了她提包袱的左臂。 经两人左右夹持,那女子便给挟到了一个比较空旷的地点。女子依旧在表演没效果的挣扎,不过始终不曾开口。聂小蛮又以一种更不文雅的举动,伸手在那女子的头上一掠。景墨这才看清她的真相,又不禁惊呼。 “哎呀!你——你是刘翰飞!……你没有死!……” 聂小蛮大笑道:“景墨,你终于猜对了!” 小蛮的两手仍不放松这假发落下了一半的刘翰飞,垫起了足尖,向人丛中挥一挥手。景墨看见有一个人推搡开了众人,挺着大肚子,昂头阔步地走过来。 聂小蛮冲来人笑道:“子舟兄,这个凶手交给你。假如有什么口供,请你通知我一声。这里不方便,先走为妙。“ 随即聂小蛮引着景墨匆匆走出码头,马车仍等在站门口,两人于是毫不迟疑地上了车。马车立即开动起来,聂小蛮不等景墨开口,先说:”景墨,今天午饭时我对你说过,这案子全部结束时,会让你大吃一惊。你现在怎么看?” 景墨连连点头道:“这样的结局当真是梦想不到!” “你们司记录中像这样的奇案大概不多吧?” “不多不多,简直找不出第二案!这简直是一案多变,尤其最后一变更是出乎人的想象力!” 聂小蛮笑了笑,向掌心呵了口热气搓了搓手,又向车窗外看看。 景墨又说:“我本以为刘翰飞是被害人,谁知他竟变身凶手。那么,被杀的人又是谁?” 聂小蛮道:“那人姓马,叫瘸子。” 这名字听起来十分陌生,景墨确定从来没有听到过,而且怎么半路上杀出程咬金来? 景墨问道:“这马瘸子又是什么样人?翰飞为什么要杀死他?” 聂小蛮道:“说来话长,我们到家里去细细地谈。” 第三十九章 路有冻死骨 马车终于停在了馋猫斋的门前,两人赶忙下车。聂小蛮打发了赏钱给车夫,和景墨一同进去。他先放好了短剑,脱了大氅,又在火炉里装满了煤,接着,他又从壁角的小橱中拿出一小坛凤泉酒,斟了半盏,先送过来给景墨。 “景墨,你也喝一些解解寒气。” 景墨接过了一饮而尽,聂小蛮也饮了半杯,然后重新把两个人的杯子添满后,走到炉旁的官帽椅前坐下。小蛮一边伸手烤着火,又靠着椅背,伸长了两腿,闭着眼睛慢慢地呼吸。 每次在准备长时间谈话以前,小蛮常常会进入这种状态里。景墨早就习惯了,只是静悄悄地等着,他坐在聂小蛮的对面,也慢慢地喝着酒。 室中一片安静。只有火炉中的煤块偶然发出些劈啪、噼啪的炸裂声。窗户给猛烈的寒风鼓动,不时发出吱呀的呻吟。 这样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聂小蛮才慢慢地张开眼睛,喝了一小口酒,搓搓手。他的故事开始了。 小蛮道:“我现在先把刘翰飞和司马鹰扬的关系告诉你。像翰飞这样的人,虽然阴毒毒辣,但为自己的色欲所左右,用喜新厌旧的手段玩弄女性的人原也不在少数。翰飞是家里的独儿子,大概从小娇纵惯了,要风得风。他陷入自身的色欲不能自拔,痴迷沉沦在声色中不能自拔。我们平心而论,这样的皮为人心为兽的人,又何止他一人呢?这也算得是一种痴毒吧?” 景墨没想到小蛮没说案情,却说了这么一番话,不解道:“痴毒?” “痴就是我执,后来又有四邪见来加以说明:一是把无常的事物认为有常;二是把痛苦的事情认作为快乐;三是把无我的认作为有我;四是把可恶的认作为可爱的。这是佛家的观点。” 这段开场白不禁引起了景墨的叹息,刘翰飞也是读过经书的青年,竟会干出这样想入非非的事来。世上这种人又不只他一个,那么究竟是圣人的言语不能引导世人,还是连圣人自己也错了呢? 聂小蛮继续说道:“当翰飞在杭州的时候,先和王紫蒙有过关系。他到了金陵以后,是否还沾染过别的什么女子,我们虽然查不到确证,但他之所以投到鹰扬家里去当书吏,目的就是为了司马秀棠。据秀棠告诉我,她第一次见翰飞,就在她跟着她的父亲到海棠诗社聚会的那一次。那时翰飞是诗社的招待人员之一,等这些文会开始,招待点心茶水的时候,翰飞对于这父女俩已经献过一回殷勤。” 说着小蛮又小小地饮了一口,继续道。 “接着,他利用鹰扬招募书吏的机会,就踏进了司马家。这也可见得他色欲熏心的一斑。刘翰飞生着一副天然的鬼魅的态度,身材面貌也与女性相近。献媚讨好,正是他的专长。你知道一个世故较浅的女子,对于这种男子简直无法防御。所以不久秀棠对他也有了意思。当初鹰扬本来也赞成的,直到最近,忽然发生了些事故,才正式戒备起他,不许他再和他的女儿接近。于是他们的矛盾也就从这里开始了。” 景墨问道:“这事故是什么? ” 聂小蛮道:“当然是那王紫蒙。紫蒙起先说,她因为失恋到金陵来和翰飞理论,那是事实。但她说她只知翰飞的新恋人姓司马,并不知道司马家的底细,却是彻彻底底的谎话。她早就打听得都清清楚楚了,知道翰飞在司马鹰扬家当书吏,那是狗改不了吃屎。” 小蛮又道:“她好几次在司马家的门外等着翰飞。见了面,翰飞总是假敷衍。紫蒙无可奈何,便想拨本塞源。她第一次写信给司马鹰扬,告诉他翰飞的以往行径。司马鹰扬就有了拒婚的意思,并正式警告翰飞。第二次是二十日,紫蒙亲自进去见鹰扬,坦率地诉说翰飞的翻脸无情。鹰扬很同情她,居然和翰飞发生第二次决裂,把他赶出来。” 景墨领悟道:“啊,所以这就说得通了,紫蒙后来听到鹰扬父女杀死了翰飞,她很是过意不去,觉得与自己干系重大,才挺身出来替他们洗刷?” 聂小蛮点头道:“正是如此。翰飞正被逐出来之后,眼见即将上钩的鱼儿凭空溜走了,心中当然恨透了司马鹰扬。那时紫蒙知道鹰扬帮助她,拨本塞源成功了,她就告诉了自己的堂兄王宝邦,宝邦就去找刘翰飞谈。翰飞起初还想推诿,因此吵了起来。后来宝邦表示要报官告他骗婚,紫蒙也说司马鹰扬肯于帮忙佐证。翰飞才有些怕,才软化下来,答应写信给自己的母亲,随后再订婚。刘翰飞约紫蒙十天之后听回音。这兄妹俩方始退出去。实际上翰飞只是搪塞她。” 小蛮又道:“翰飞离了司马家,仍私下和秀棠通信。秀棠陷于情网中,失魂落魄。因此,翰飞也恼恨司马鹰扬的从中阻隔。他是个个性扭曲的阴暗之人。正值鹰扬的寿辰,他狠心定下毒计,实施他的报复了。” “只是他这种报复手法,不但人格卑劣,更是损人不利己。” “这是当然。他说他被鹰扬所欺骗,那根本就是是完全捏造的。但他事后追想,觉得这一点对于他本身也不利,未免有些害怕。他就布置第二种计划。这计划的内幕怎么样,虽然也不难推想而知,但现在翰飞既然捉住了,我们不怕他不招供。你不如再等一会,冯子舟总会有来通报的。” 故事正要到达最高潮,忽然中断了! 聂小蛮这是要故意卖关子吗? 不,当然不是,再好的推论又怎么会有供词精确?不过景墨的好奇心已经快到达极限,不由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不料,情节的进展比想像的还要迅速,就在这时卫朴进来通报道:“通判冯老爷来访!” 那个有些臃肿的冯子舟居然连夜赶来了! 冯子舟因为大功告成了,特地前来通告刘翰飞的口供。三个杯子都斟满了酒,冯子舟说明他用过些小小的“手法”,迫使刘翰飞照实供出罪行。口供的前半部和聂小蛮先前所说的完全相同。接着他便说到刘翰飞在二十八日晚上从司马家出来以后的情形。 冯子舟道:“刘翰飞到司马家去的时候,怨恨填满了他的心胸,一心只想报复,他已经毫无顾忌了。他本准备报复之后,立即溜之大吉,目的地是北京——一则为了防备司马鹰扬报官,二则为了解除王紫蒙和她的堂兄的麻烦。他一开始约定十天后给紫蒙回音,完全是假的。因为他知道十天之后是司马鹰扬的生辰,他既泄了愤,又一走了之,自然可以安然无虞了。 景墨道:“这真是歹毒的用心。” 冯子舟道:“我们发现的那两只整理好的小箱就是他预备逃走的金银细软。不过他一出司马家的门,脑子稍稍冷却了一些,使他推想后果,却又不寒而栗。他觉得一定还不能了事。” 景墨问道:“为何?” 冯子舟道:“他明知司马鹰扬曾经在官场和文坛上有一点地位和名望,他侮辱的话一经证实,官司是当然逃不掉的。还有紫蒙方面也不容易应付,除非他逃到天涯海角去,不然,说不定有一天终会落网。他急忙地折回去,在进德仁里街口的时候,忽然绊了一绊,几乎跌倒。刘翰飞俯身瞧一瞧,竟是一个乞丐,直僵僵地横在路口,原来已经冻死了。” 景墨惊异道:“一个冻死的乞丐?” 第四十章 雪里拖枪 聂小蛮向景墨点点头,微笑道:“景墨,你别忙着打岔。你听下去自然就明白了。” 冯子舟继续道:“那刘翰飞立时就生出了个一不做二不休的新计划。他眼见那乞丐的身材和他仿佛,于是就——” 聂小蛮忽举了两指放在自己头顶,接嘴道:“不,那乞丐的高度至少比翰飞长二寸光景。” 冯子舟目瞪口呆,睁目道:“咦,你怎样知道的?不会是已经测量过?” 聂小蛮点了点头,道:“不是,我是间接比较的。那天你对我说,尸体的长度是五尺二寸。但刘翰飞的本身至多只有五尺高。”说着小蛮回头对景墨道:“你刚在码头上才曾和他并肩立过。他头的高度在你的什么部分?” 景墨想了想答道:“我记得只在我的肩部以上,这刘翰飞个头有些挫。” 聂小蛮点点头,又向冯子舟道:“好了,你说下去吧。” 冯子舟才继续道:“那时候翰飞就想一箭双雕,不但自己躲避,也为嫁罪司马鹰扬。并且他自以为阴谋一旦得逞,他还有和秀棠圆满的希望。他进门以后,俏俏地把那乞丐的尸体抱到里面,先用水擦洗了一下尸身,又给他修了面,剪了发,然后就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替死人穿上。那尸体的面貌当然不相像,于是他又将一个石鼓蹬抱到里面,把那丐儿的尸体面目完全击碎。不过那乞丐早已死了,当然没有大量血液喷涌出来。他就——” 听到这时,景墨不禁失声道:“我晓得了!那只哈叭狗的下落有了!” 原来景墨听了翰飞用死去丐布局的话,已领悟到溧水妈子听到的放水声音,尸室窗外的冰块,和尸室中盆子里结冰的水脚都有了正确的解释。从修面剪发这些细节上,景墨不得不佩服翰飞的心细如发,倒真不愧是会反串女人登台的,同时这还解释了聂小蛮在地板上捡得的短发的疑点。 这时,当景墨又听到冯子舟说起死丐身上没有血,自然而然联想到了那只哈叭狗。 聂小蛮仰头叹道:“不错,尸身上假如没有血迹,当然就显得假了,这刘翰飞就想出狗血来作假。不过,这狗之前实在让我伤脑筋。” 冯子舟点点头:“正是。我们起初绞尽脑汁,想不出那哈叭狗怎么会凭空消失,谁知是他自己杀死的。当他杀狗时,那狗也许叫号过一声,这才是那溧水妈子第二次听到的狗声,实际上她也没有听错。” 聂小蛮问道:“那只死狗,他扔到哪里去了?你问过没有?” 冯子舟点头道:“这自然是问过的,据他说他后来连同死丐的破衣,洗擦的毛巾,一起带到外面,丢在街面旁的阴沟里。但他在没有出门以前,先把抽屉中的物品捡出来,又仔细布置了一番,弄成在将睡时遇害的样子。接着他换上了女子的衣裳,披了那条狐狸围子披风,以便挡住一部分的脸,再又收拾些细软,打了一个包裹,悄悄地走出来。之前不是查到过他喜欢泡戏园子,而且有反串旦角的才能,也有好几套扮旦角的行头。他认为逃走时装扮女子自然神不知,鬼不觉。” 这也太狡猾了! 景墨心想,这一来当真让自己完全被蒙在了鼓里,所以刘翰飞穿的那套衣服和假发,本来是他反串旦角时候唱戏的行头!这真是万万想不到,景墨又插口说:“怪不得他那没有带走的小箱中还有一条女子的裙子,嗯,原来如此。” 聂小蛮叹了口气说:“哎,确实很狡猾!不过那条围子披风并不是他演戏时的行头,是一件退还的礼物。子舟兄,他没有告诉你吗?” 冯子舟皱皱眉,说:“当然,他也招供了的。因为这东西曾几次骗过我的眼睛,我还专门问过他。” 聂小蛮点点头:“那好,请说下去。” 冯子舟道:“刘翰飞为了完成他的阴谋,只能将戒指和翡翠等物暂时放弃。他出门时还只过了子时的光景。他于是保持油灯亮着,又把前门虚掩。他走出巷口时,的确看见一个捕快,这你们已经知道了就是凯南,此时正好在弄口走过。他避过了捕快,丢掉了死狗和破衣,随即往龙蟠里的一个名叫恒通的小客店里去过夜。第二天早晨,他就写了一封匿名信,寄到谢家,预备陷害司马鹰扬。那信就是我们接到的那一封。” 景墨听得频频点头。 冯子舟道:“他一共潜伏了三天,终于探听到说案子告破,官府已经把司马鹰扬当做真凶,他又探听得王紫蒙也有行凶的嫌疑,更是暗暗得意。又得知了秀棠不日要回无锡去。他的色心不死,便给了点赏钱打发一个客栈小厮悄悄地往司马家去打听,秀棠终究几时动身。据那看门舒大回答,秀棠当夜就要动身。于是翰飞算准时间,赶到码头,预备跟上了船,再和秀棠相见,不料就落在聂大人的圈套中。” 冯子舟的叙述就此告一个段落,这些信息刺破了好几个景墨先前困惑已经的迷团。事实的经过实在太不可思议,太曲折,在揭露以前,又有谁能全部都想到呢。原来如此啊! 聂小蛮站起来开一点扇窗,虽然外面依旧可是寒风扑面,倒反而让人觉得一下子清醒和精神了不少,就在这档口突然有一物,突地从窗口跃入。 那物迅捷而且灵敏异常,一时间景墨只觉得有一个大雪团飞进屋来,连冯子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小蛮却用欣喜的声音叫道:“雪里枪,是你。” 原来那只带有上上大吉标签的猫儿——雪里拖枪,大约是感受到屋里的暖气,就在开窗的这一瞬间跳了进来,小蛮一手把猫儿抱起,一手重新关了窗子。 景墨问道:“小蛮,这案中的疑团现在都有了答案了,不过你在什么时候才堪破他的诡计的?” 小蛮一边抚摸雪里拖枪,一边重新坐了下来,道:“这一点提起来还真难受!我们被困在迷雾之中太久,险些儿就走不出来了!不过究其原因,这错误应该由子舟兄负责。” 冯子舟的身子微微一动,圆圆的脸上顿时红了。 “嗯?聂大人,须要我负什么责哩?” 聂小蛮哈哈一笑,道:“子舟兄,你别生气。当时案子发生以后,你既然觉得独个儿办不了,就应更早一些通知我们。不过这一次你偏偏违反了常规,等到大理寺的到了那里,仵作把死尸移到了验尸所去以后,才来叫我。所以我们开头就棋差一招,因为我们没有瞧见尸首,也是铸成大错的一个因素。以后几乎满盘都错,都是从这第一步错棋上接连着引出来的!” 第四十一章 无尽的黑暗 冯子舟无可辩驳,只好承认了:“嗯,这还真可算我的不是。不过我——我起初也不知道此案会如此纷繁复杂,以为这是一件寻常的谋杀案,觉得自己满可以应付得了,所以就这么犹豫了一下,不敢来惊动二位。那夏仵作本来说过尸体的血迹有些异常,所以我吩咐将尸体移到验尸所去仔细地检验。但是我当时万万想不到会是一出假戏!” 聂小蛮不再多辩,但点了点头,继续说:“我们因为没有瞧见尸首,以为死的当真是刘翰飞,所以初步的判断,就完全依据着不实的目标,在黑暗中摸索。哎,我自己也犯了很多的错误!” 聂小蛮继续说:“现在回想起来,我们起先所争论的凶手入门时的情形,第二次的时候狗只叫了一声,而狗的失踪,屋中没有一个人听到任何争斗的声响,还有把石蹬当做凶器等,按常理都觉得不合道理。按说,我早就应该回头了。不过事有凑巧,我们在尸室中发现了一把裁纸刀和一双女子的足印,加上谢妇人又告诉我一个披狐裘的女子跟一个穿曳撒的高个子男子去找刘翰飞的事,加上在头一天晚上,苏兄又目击过翰飞当众诬衅司马鹰扬,阿四又发现鹰扬曾经不在卧室。这种种物证和事迹都最终误导我走入了歧途。终于,所有的岔路都不通了,我还不肯回头,那封匿名信本该给我一个提醒,不过我一意孤行,居然继续错了下去。” 这时雪里拖枪软绵绵地“喵”了一声,似在安慰小蛮。 小蛮挠了挠它头上的绒毛,又道:“因为我看见过翰飞写的那些半通不通的文稿,与那匿名信上有几个字的撇钩很相象。不过一个写的草字,一个写的小楷,书体本不一样又故意掩饰,我也就没看出来。 直到司马鹰扬读那封匿名信时的连声称奇,才使我终于开始反省自己的思路,他们父女俩都自认凶手也有悖于事实,终于王紫蒙的自首,才使我回过头来。” 景墨道:“你是说......” 聂小蛮又说:“景墨,你的高度不是五尺六寸吗?但我看见紫蒙的高度,略略过些你的肩膀,和你相差有四五寸光景。翰飞既然比紫蒙还矮些,这样一比,可见那翰飞的高度至多也不会过五尺。但冯子舟兄在尸室中的地板上,明明划着五尺二寸的长度。这不是显然不符吗?因此之故,我便开始醒悟了,死的不是刘翰飞,我们走上了歧途哩!我便急忙赶到验尸所去,才知道那人实在是先冻死而后被击碎头颅的。验尸的夏仵作当时也非常诧异。” “哦,难道尸体还有什么古怪?” 小蛮道:“他已验明死者的头发新近剪过,剪得长短不齐;尸脸上的血液也是另外涂上去的,但还不知道是人血或是动物的血。于是我就明白刘翰飞本人实在没有死,只借用一个乞丐的尸首,杀了一只哈叭狗,行使他李代桃僵的狡计!” “哎!亏他想得出来!”景墨禁不住插一句。 “第二步,我就准备把刘翰飞捕住,了结这件公案,以便给那父女俩和王紫蒙洗刷冤屈。可惜我还不知道他藏匿在何处,我曾到各旅馆去调查,没有消息,因为我想不到他会扮了女子走,金陵城如此之大,我也还未找到恒通客栈去。我又访问谢家强,问问翰飞在金陵有没有别的亲戚,也没有头绪。” “所以你就造了消息,不过你是怎么做到的。” 小蛮笑道“这也不难,我预料他不会走远,便安排了一个小小的计策,我和刑部的那个林幕客商量,请他帮忙在通报里造一点假信息。这样信息自然也会流到街头巷口,毕竟这是当今金陵城第一热门之话题,一面再和鹰扬父女俩秘密接洽。我又偷空去看紫蒙兄妹,查问经过的实情。那时候秘幕既已揭破,他们都和我开诚布公。” 小蛮一边把雪里拖枪抱高一些,又道:“司鹰扬才告诉我匿名信的笔迹,他确定认得出是刘翰飞的。但当时他也深信翰飞已死,死人当然不会再写信,故而觉得很奇怪。我为布置周全,特意安排了司马鹰扬被收监后假服毒这一场戏,又叫秀棠吩咐看门的弯背舒大,假如有人去探问秀棠动身的日期,无论那一天去问,只说当夜就要动身回无锡去。” 景墨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小蛮当时有诸多奇怪的举动。 小蛮继续道:“当这一切都布置妥帖之后,我虽确信鱼儿不会轻易溜走,一得消息,这贪吃的鱼儿就会自投罗网。但我还不知道几时才可以收网,心中也因此有些焦虑。不料,这条鱼儿竟比捕鱼的更加性急,今夜里就使我们成功,这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了。” 景墨听了这一番解释,前后的曲折终于全都明白。这件事起先既不幸走错了路,险些儿不能回头。后来的山路有转,可是如果不是小蛮的智慧,换了别人谁又能悟到呢? 不料,冯子舟又问:“还有一节,那冻死的乞丐叫什么名字,我查过一回,还没有知道。不过这一节是无关重要的。” 聂小蛮道:“景墨应当还记得,我为此费了不少工夫,乔装打扮成流民,混进了流浪群中去调查。这乞丐身上有两个特点,招风耳,尖下颌。直到今天下午,我才查到那人叫马瘸子,还只二十三岁,原是个香烛店的东家店主。” 冯子舟和景墨都吃了一惊,一个年轻的店主怎么会流落至此。小蛮明显也知道两人的好奇,不过,他只是淡淡笑了笑,吐出一个字。 “赌 !” 哦!原来如此,两个瞬间都露出了不以为怪的表情。 小蛮道:“这人从小就沾了赌习,父亲在世的时候,没少挨打骂,倒还有三分惧怕。后来父亲死了,他便一赌而不能收拾。这种小店生意,能经得起几番折腾?折腾完家财之后,便成这般模样。这马瘸子大概因为冷得厉害,起先躲在街口里门楼下避风,后来受不住严寒的相逼,终于倒卧地上。” 他深深地叹一口气。 叹息声引出一片沉默,三人都喝光了杯中之洒,而冯子舟就起身告辞了,只有小蛮和景墨依旧不紧不慢地烤着火,想着心事。 景墨突然想到了什么,哎呀了一声:“如此说来,刘翰飞虽然可恶,可是他似乎并没有谋害谁的性命,可说是没犯什么大罪!” 聂小蛮道:“是的,他一开始有骗婚的行踪,后来杀了一只狗,搬动了一个尸体,还有嫁祸他人之罪这是逃不掉的。不过,这些加到一起,想来必然也是罪不至死。” 小蛮又叹一口气,站起来。“景墨,夜深了,天气又寒,你就住在这里吧。” 那只雪里拖枪一下子就跳到了地上,三下两下跑到了黑暗中,寻不见了。 黑暗,只有黑暗。 这个世界最仁慈的地方,莫过于世人的思维无法透彻它的全部内容。我们生活在一个名为无知的平静小岛上,被无穷无尽的黑色海洋包围,而我们本就不该扬帆远航。 好奇——对真相的好奇——都按照自己的方向勉力前行,因此几乎没有带来什么伤害;但迟早有一天,某些看似不相关的知识拼凑到一起,就会开启有关现实的恐怖景象,揭示人类在其中的可怕处境,而我们或者会发疯,或者会逃离这致命的光芒,躲进新的黑暗时代,享受那里的静谧与安全。 第四十二章 臭味相投 有个词叫做“逐臭之夫”常常是指“喻嗜好怪癖异于常人”,其实说白了,意思无非是你认为是臭的,我却觉得很香。 正如聂小蛮曾说过的,“美食之于一人,毒药之另一人”,实在是最合适不过了。最明显的例证就是南洋供品“韶子”了,也有叫做“榴莲果”的,自从进贡之后,渐渐引种到大明来,在南方栽种。 而从此物一来,明朝军民便完全分成了两派,强烈的爱好者或特别的憎恶者,绝对没有中间路线可走。有人闻到榴莲时喜欢得要命,但金陵城中一直有个传闻,说有六名江阴人,相约来金陵逛街采办,见有群众围着,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挤上前,东西没看到,只嗅到一阵毒气,结果六人之中,有五个被榴莲的味道熏得晕倒,此事千真万确,一时间坊间竟传为奇谈。 其实逐臭之夫,天朝上国历来并不乏其人,而且发霉食物特别多,据说内地有些省份,家中人人有个臭缸,什么吃不完的东西都扔进去,发霉后,生出翠绿的长毛,其状恐怖,却是人人争啖的美食。 还有人以臭豆腐为大明朝的第一国宝,黄的、赤的都觉生得可爱,甚至还有漆黑如墨的。上面长满像会蠕动的绿苔,发出令一些人忍受不了的异味,但一经油炸,又是香的了。好此道者还嫌炸完味道淡了,不如蒸的够味。 青香苋,听起来像是什么香花兰草之属,其实正好相反。这种菜杭州人颇爱吃,金陵好此道者也不在少数。聂小蛮便是其中之一,在小蛮看来如果一个老饕不懂得追腥逐臭,那便算不得真食客。 这种菜用的是苋菜的梗,普通苋菜很细,你万想不到那种茎会长得像人手指般粗,就算用盐水将它腌得腐烂,皮还是那么地坚韧,但里面的纤维却已化为浓浆,轻轻一嗅,一股臭气攻鼻。用来和臭豆腐一齐蒸,就是名菜“臭味相投”了。 小蛮和景墨进嘉和楼的时候,还只卯时钟光景,但谈天说地居然完全忘了时间,不知不觉间近两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本来说好的两人是来品尝这一道“臭味相投”,可是菜没吃完,酒却喝去了不少。虽然这两人都没有什么酒量,不过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也各喝了一斤半靠壁清。 这靠壁清也是金陵名酒,以草药酿成,因置在壁间月余,色清香冽,所以叫做靠壁清,也有叫竹叶清的,乡下人管这种酒叫杜茅柴。因为此酒在十月酿成者尤佳,所以还有叫十月白的。 此时已经接近小寒,接连飘了两天的细雨,风刀霜剑,一抬头都是黑云压城之感,天气也出奇地冷。小蛮和景墨为了暖暖身子,便干脆放纵一次,畅怀多饮几杯。 这边两人正在对饮,却听见隔桌上有两个白须的老者,正在高声大发议论:一会儿谈到倭寇猖獗祸乱东南半壁,把倭奴好一通痛骂,一会又骂起当今的学子来,只知道看文选作八股,学的是进身之术,根本不是圣人之道。只要不干系朝廷,景墨这个锦衣卫也管不着,这也是笑骂由人了。 聂小蛮和景墨听了两老头的谈话,只当耳旁风过,继续举杯对饮闲聊,这酒就如长江流水一般连绵不绝,也不知什么时候起,桌子上不知不觉地已经摆了五六把空壶。 聂小蛮这才大着舌头警醒道:“景墨,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看你脸都快红成猴子屁股了,你要是再饮几杯,回府后南星骂起人来,你肯定要推在我身上。” 景墨笑道:“休玩笑,什么猴子屁股,我红脸那说明我赤胆忠心,关老爷的脸才红呢,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你说的都是,今天我已经喝得过量了。再喝下去,这回去的路上要有什么不方便怎么办?行了,我就不喝了啊。” “你这不必担心。半夜三更,实在不行的话你就去我家睡。” 聂小蛮的酱红色的脸上现出憨笑。“哈哈哈,说得好,我去你家里睡,不过,我去你家里睡的话,你去哪睡?” “对啊,你来我家的话,我上哪去?”景墨说着,笑了出来:“那我就去你家吧,你来我家,我去你家。咱们换一换不是正好吗吗?”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怕是南星要剪刀扎我。”聂小蛮笑了一笑,看了看楼外的灯火。“好了,咱们都别说醉话了,教人听去了成了笑话。巳时三刻哩,回去吧。” 两人于是会钞后,走出了嘉和酒楼。聂小蛮准备坐轿子回馋猫书斋,景墨却决定步行回家。本来虽说借酒消寒,但一时忘情多饮了几杯,一身的酒肉臭气给南星闻了,只怕不喜。因此,景墨倒愿意一路多吹吹风。 聂小蛮劝景墨道:“我看你至少也得找辆车子回家吧。这几天路上可不太平,况且天晚夜寒,你身上又穿着这件新做的金鼠皮袍,怕是更不安全。” 景墨喝得有些忘情了,大声笑道:“哈哈哈哈哈!你当真希望我遇见强盗吗?在这金陵城里有敢劫锦衣卫的路匪吗,只怕不未生出来吧?” “景墨,别开玩笑了,你又没穿飞鱼服,谁晓得你是什么人?而且我瞧你下楼的时候,两条腿也似乎有些不太听使唤了!” “这才是笑话!我此刻头脑十分清楚,你假如不放心,我可以和你赌一个东道。我现在回家,假如半途上当真跌一跤,明天我就请你飞鸿居去吃鱼翅。好不好?” 聂小蛮见景墨如此固执己见,只好淡淡一笑不再说什么,彼此点了点头,便各自回家了。 殊不知道,景墨刚才虽然嘴硬,其实说话的档口已经感觉头脑开始略略有些沉重,背脊上也似有一阵阵的冷气游来走去,不过走路时仍还与平日无二。景墨心想,小蛮说我两腿颤动,其实哪有这么严重,实在是有些形容过甚。 景墨出了八步沟,穿过大石坝街,一直向西,到了黑水桥相近,因为走动的的关系,周身上下的血脉流通了,身上的冷气也觉消减了不少,头和脸上受了寒风的刺激,沉重感也就好了许多。 细雨仍绵绵不停,那一阵阵裹着细雨的冷风不住地迎面拍来。景墨身上披着蓑衣,头上戴着斗笠,足上也穿着棠木屐,,走路还不觉得什么。 第四十三章 归途意外 不一会儿,景墨已走近六度庵。这里本来就很冷僻,田间虽然有不时有马车通行,不过这时候一辆也没瞧见,街上的行人更是稀少,住户里射出的灯为雨气所蒙,光线的透射打了折扣,越发觉得幽暗难以见物。 景墨这才想起了聂小蛮所说盗匪的话,在这种地方真正是有可能性的,不由得暗暗添了三分小心。 此时金陵街面上的盗贼案的确为数不少,每天至少得有五六起。青天白日之下尚且不足为奇,再像这样的雨夜,自然会更加危险。但半路上遇上盗匪这种事情,景墨却不曾碰到过。 景墨酒后豪情,心想:“假如聂小蛮的话果然不幸言中,也好使我增加一番阅历。” 其实转念思量,景墨当时这种念头确实已带几分酒意!毕竟此时景墨既没有防身的东西,万一有两三个人行凶,喝了酒的景墨一个人未必便敌得过。那时候金鼠皮袍剥去了不算,也许还要使自己受冻生病。这种滋味实在也不见得怎样好啊! 景墨一个人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迎着寒风细雨,艰难地向前进行。 “哎呀!” 景墨猛地听见呼呼的风声之中,夹杂着一声惊人的呼救声。景墨一下就停住了脚步,这是一声惨叫!景墨脑子一下景清醒许多,但一时间他还不知这“惨叫”从哪个方面传来。而且这惨叫也只发了一声,影墨前后一望,也不见半个人影。 难道是自己酒后幻听了?景墨轻轻拍了拍耳朵,可是除呼呼的风外,再无任何声响。 这地方是绿竹园中段,非常靠近北祖师庵的东口。这声惨叫不会是从那条东西横向的北祖师庵边上来的吗?景墨驻足的地方,距离北祖师庵的转角只有二三十步。 景墨略一踌躇,立即迈步奔向北祖师庵去。不料刚才奔到转角,忽然有一个人正从北祖师庵上转过来,在转角处和景墨撞个满怀。这个人的来势凶猛,景墨又毫没防备,只觉两脚一滑,身体竟不由自主地跌在那泥泞湿滑的街道上。 这一跌虽然没有并跌痛,但景墨赶紧爬起来时,那个撞倒自己的人早已跑得不见踪景。景墨眺望过去,遥见那人跑过远远的一户人家窗灯下时,发觉那人的身材似乎很高大,还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等那人奔过了那盏灯之后,景墨便再瞧不清楚了。 景墨看着那人跑掉的方向,也想追赶上去。然而说起来也惭愧,自己刚才跨了两步,不经意脚底在湿泥径上一滑,又仰面地再跌了一跤。等景墨第二次爬起来的时候,那逃走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景墨的蓑衣上却已弄得满是污泥。 摔了这两下之后,景墨的神智已经清醒多了。他料想北祖师庵上必已发生了案情,自己既然无法追捕逃走之人,不如找着那一声惨叫去瞧瞧也好。 景墨于是回身绕过了转角,抬头一瞧,看见朝南的一排的整齐的房子约摸有十多户的样子。那屋子的前面各有一小方空地,围着矮墙和小门。这时候有几家的小楼上,正在开窗张视。约摸向西到第五六家门前,有一个人正在树下的烂泥路上行走着,而且俯身在看什么东西。 景墨急忙赶到那边,才看清有一个穿雪披的人躺在地上,旁边那个穿黑色棉袍的男子,正躬着身子使劲想扶他起来。 那人看见景墨走近,求救道:“哎呀!这位仁兄,大事不好了!我的主人给人打坏了!仁兄,你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把他抬起来?” 景黑答应了一声,忙走过去托住那受伤人的肩膊。 那人穿着一件酱色毛料的裌衣,里面是一套藏青色的衣服,身材约有五尺左右,唐巾已经丢落,束着的头发也已散乱。从黯淡的灯光中估计他的年纪,约在三十开外。他的面容一片惨白,紧闭着双目,嘴里的呼吸很急促,还不时地哼叽。 这个人的衣服很厚,外面又看不见血迹,一时却不知道他伤在哪里。景墨又瞧那家奴约有四十岁往上,黝黑的脸型有点像国字,满脸麻子眼儿,瞧见了叫人心中有些嫌恶。 景墨向那家奴道:“现在听我的,现在你提起他的两脚,把他抬到里面去再说。”景墨提鼻闻了一闻,这人身上似乎有一股草药味。“你家主人难道是贩草药的?怎么一股子药材的味道?” 家奴摇头道:“不是,我家主人是郎中。我主人叫罗观妙。现在请仁兄你把这扇铁门推开,你请先倒退着过去。” 景墨举起一只脚回头把那院门踢开的时候,果见门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标着“济世堂”的牌子。一会,我们已把那受伤的郎中抬到一间诊察室中的罗汉床上。 麻子家奴忽然大声道:“哎呀!我主人是带着皮医箱出去的,怎么我刚才没有瞧见?” 他说着又匆匆赶到门外去,过了一会儿他回进来时,手中只拿着一顶黑色唐巾。 他向景墨说:“皮医箱找不见了,看来已经给那凶手抢走了。” 景墨已经开始着手把罗观妙郎中的外衣或子解开来,又解开了里面的短褂,这才发现他的左肋外面有一滩鲜红的血迹。景墨才知道那这里必是受了刀伤了,只是看来万幸没伤及心脉。 景墨回头问道:“你确定那皮医箱是凶手抢走的吗?皮医箱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家奴答道:“那全都是我主人诊病的器械。刚才他正要出诊,所以才会把皮医箱随身带着去。” 什么样的凶手会抢劫郎中的诊察器械?只可能是另一个郎中?这推测似乎太过匪夷所思了,但这时候景墨已来不及细想了。 景墨说道:“现在他倒需要别的医师给他救治了,这里附近有别的郎中吗? 家奴摇摇头。“没有,这里只有我家主人才是。” 景墨瞧那受伤的人双目仍然紧紧闭着,眉头交叉在一起,显示他正感到巨大的痛苦。他的有短须的嘴唇开而不合,呼吸越来越短,哼声也渐渐无力起来。景墨开始怀疑这个人是否还有救治的希望,可能已经越来越渺茫,但不管怎么说,郎中还是要请的。 景墨对家奴吩咐道:“我在这里看着你主人,你快出去想办法找一位郎中来,不管有多远,快去找,要快知道吗?” 家奴有些迟疑起来道:“这个...好吧,先生,我去找郎中,请你一定留在这里......” 嘭嘭嘭!……嘭嘭嘭! 突然这时候响起了很急迫的敲门声,本来罗汉床上的奄奄一息郎中突然两目大睁,又张大了嘴,咽喉中发出“喀拉”的微声,好像要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出来。 景墨也算经验丰富了,急忙问道:“你有什么话快说呀?今晚刺你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刺你?” 可是这郎中却好似浑然不觉一般,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这粗暴的敲门声真是让人心焦。罗观妙的身子本横躺在罗汉床上面,忽又手足挥舞,似乎被那一阵敲门声给带动着要想撑起来。可惜是是他全身的筋骨此时早已失了功用,除了略略地抽动几下以外,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第四十四章 忧思难忘 景墨立即会意道:“你要见来敲门的人?好,我去替你开门。” 这郎中依旧是两眼发直之外,无力有任何表示。景墨立即赶过去开了门,万想不到敲门如此急切粗暴的,居然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问道:“你们这是罗郎中家吗?” 景墨犹豫了一下,答道:“正是,你是哪的?” 那女子道:“我是吴府派来的。我家太太等得不耐烦了。请罗先生快来。”这女子似乎是把景墨当成应门的下人了,也不客套,把话说完转生就走了。 景墨想起吴郎中诡异的反应,觉得这两件事之间,似乎有某种关联,正想好好盘问几句这个女子,没想到对方丝毫不给自己留任何机会。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景墨只能作罢。 景墨重新回到屋内,只见那罗观妙又闭拢了眼睛,脸色也似乎更加灰白。突然,他的两手微微一颤,两条腿挺了一挺,就再也不动了!景墨以二指探了探对方颈上扶突穴,才知他已呼出了最后的一口气!死了! 这时,景墨认为报官比请郎中更重要了。 景墨向那家奴说:“你等在这里。我去报官,你主人已经死了。” 那家奴瞠目结舌地也呆住了,脸上露出一种惊讶的神色,他的右手抬了抬,又低落了,仿佛要想阻止景墨似的,却又不敢于开口。景墨不等这奴才的答语,转身走了出去。 小蛮拦了一辆马车着急地去找捕头王朝宗,不料王朝宗不在。景墨只得向衙门中值守的捕快简单说明了案发地点和发案的大略情形,叫他们加紧派人来调查。 景墨自然又想起了老朋友,巡城御史聂小蛮。他觉得这桩案于有几个特异之点:凶手抢劫的是诊察器械。而死者临死时对于敲门人的注意,而且来敲门的是一个女子,似乎都很有参考的价值。 聂小蛮也许会对这桩案子有兴趣。于是,又急急地赶去馋猫斋找聂小蛮时,小蛮居然还没有回到府里,这家伙不是应该比自己快才对吗?无奈,景墨只能照旧告诉了他的旧仆卫朴。 景墨一连扑了两次空,心中未免不快,只得重新回进济世堂里去。就看见那麻子家奴仍站在一旁,但和罗观妙的尸体距离得约五尺远,脸色也泛白,眼睛里漏出害怕的神采。 景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答道:“我叫忘忧。 景墨一证,这么个麻脸老奴叫什么“忘忧”啊?随即,就马上明白了:“哦,你主人给你取的吧?难怪给你取这么一味中药的名字,忘忧!这里只有你一个仆人吗? “还有一个徐老妈子。她刚才已先睡了。可要我去叫她起来?” “慢,不急。你在这里服侍了多少时候?” “还只有两个月。” “嗯,刚才你主人是出诊去的吗?” “是的。” “出诊的地点是哪里?” “这个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过我。” “好吧,你把刚才他被人开枪打死时候的情形说给我听听。” “我主人说要去出诊,吩咐我先睡了,因为他有钥匙。我就关上了这里面的一扇门以后,就回到后面我的房里去。我刚在那里整理床上的被褥,就听得一声低呼,像是主人的声音,我大吃了一惊,仔细一听,又听得我主人惨叫的声音,我于是奔出去看。” “你是立即就奔出去的?” “是的,我到了门外,看见主人已经摔倒在地上,有一个穿灰色短衣的人向西奔逃。那时我着急想把主人扶起来,来不及追赶。但主人已经不能转动,他的体重很大,我一时也拉他不动。再过一会,就看见你也就赶过来了。” 景墨大吃一惊!追问道:“你说你看见一个穿灰色短衣的人向西面逃窜?” 忘忧点点头。“是的,是西方。我住在这里,不会弄错的先生。” “你看清他是穿短衣的?不会是穿长袍的吗?” “不会。我看清楚。” “他会不会是向东逃的,你误会了方向?” “不会,绝不可能。我明明看见他向右手一边去的。” 景墨心想:那麻子的说话既然这样笃定,显见他所瞧见的穿灰色衣服的人,并不是自己所瞧见的那一个。这里面显见有两个穿灰衣的人,一个穿长袍,一个穿短衣,一东一西,分两个方向逃去。 景墨又问道:“这个逃去的人,你可认识?” 忘忧说:“我不认识。” “你有没有看清楚地的面孔?” “也没有。我只看见他的背影,没有看清楚。” 景墨朝那座济世堂的四周瞧了一瞧,又道:“你的确看见你主人出门时是提着皮医箱的?” 忘忧又点点头。“对,我确定看见了。在我没有回到房里去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拎着皮医箱准备走出去。我问他可要替他唤一乘轿子。他说今夜下雨,这里附近又很僻静,一时间找不到轿子,他不妨自己顺路去雇。说完,他就走出去,我也就到我休息的后面去了。” “他出外时,你没有给他关外面的前门吗?” “没有。外面门上有锁,他出门后随手下锁。这锁有两个钥匙,我也有一个。后来我听得了声音奔出去看,也曾费过一会开锁的工夫,只消把门拉开一个小口子,手便可以伸出去开门了。 “那么他大概是在出门以后,正自回身锁门的当儿,被匪徒给刺中的。你觉得是不是?” “也许是的吧。我不十分清楚,但我在他出门时,还隐约听到过他说话的声音。” “说话?在门外面说话?” “是。” 景墨有些欣喜道:“很好!这一点很有用!你听到他和什么样人说话?是和男人还是女人?” 忘忧回忆了一下,答道:“我只听得他的声音,是不是和别人说话,或是他一个人自言自语,我也不很清楚。” 景墨心想:“什么都不清楚,这真是个糊涂仆人,这一点可惜没法证实,但自言自语,好像不应该。大概这罗观妙郎中出门以后,还曾和一个人谈过话。那么这个人是谁?是不是打死他的凶手?如果是,那么凶手能和死者互相交谈,便可证明他们俩本来是认识的。嗯,一定是这样,没有错!”景墨对于自己的独自推理感到相当满意。 就在景墨自鸣得意之时,嘭嘭嘭!……嘭嘭嘭!敲门声又敲起了! 不过,景墨却是十分高兴,他以为是聂小蛮或王朝宗已经赶来了,当然抢着去开门,准备大谈一通自己的分析与推理。不料又出景墨的意外,这敲门的来客更是莫名其妙。不过,也因为这一次敲门,才引出了本案中的一大疑团! 第四十五章 冒名顶替 景墨回想起之前第一次开门的时候来的是个有些奇怪的女人,说有一个姓吴的太太正等待罗观妙会。这是不是出诊的顺序的第一家,景墨无从知道。也无法判断这个女人有没有嫌疑,似乎是还没发现疑点。 但这第二次的敲门者却更是奇怪,来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操着不很纯粹的金陵话,语气又很急促不耐。 他开口第一句就问景墨:“你就是观妙?” 景墨愣了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自己二次出来应门都因为太冷。所以一走出屋子就顺手把金鼠袄子的大帽子一拨,给带上了防寒了。这帽子就像在脑袋上罩了一个毛皮口袋,就露出一张嘴来。 大冷天的,人人都裹着厚厚的衣服,体形也就模糊了,加上这外面又无灯光,鬼才瞧得清楚自己是谁。 想到这里景墨一时童心大起,便决定暂且假冒一回。“是。你是谁?”为提防对方听出声音,景墨还故意咳了两声嗽。 那人带了个包脸的帽子,也认为景墨没看清自己,说道:“我是熙光啊。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还不动身?你可要知道,这件事可是万万拖延不得。” 对方没听出自己的声线,第一道难关就算是过了,对方又说拖延不得。什么事会拖延不得?看起来不像是医务上的事。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吗?景墨心中不禁暗暗地得意。 景墨又故意低着声音,答道:“好吧,对不住!我马上就出来了。你——” 那人突然有些怀疑似的问声道:“你的喉咙怎么了?怎么声音这么低?” 景墨吓了一大跳,担心对方是不是已瞧出自己的破绽来了吗?但他仍强自镇定,索性再大咳一声嗽,然后放胆答话。 “刚才嘴里被灌了几口风,血虚寒凝,筋脉挛缩,所以咳起嗽来,自然声音就有些儿哑。喂,你此刻在哪里呀?” 那人惊呀道:“什么!你竟然忘了?昨天我不是和你才说好的?” 景墨心中暗骂一声:“可恶!这厮不肯说!难道要我难行回答?然而如此一个紧急关头,除了冒险试一试外,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可是时间已经容不得景墨多想。 景墨又含含糊糊地答道:“我怎么可能会忘记?我只怕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故,更换了地点。” 那人道:“这不会的,眼前外面还没有风声。你快跟我走吧。” 景墨心想:“外面还没有风声”,这句话证明了自己的料想没有错、景墨一边应付着,一边心中焦虑。这显然是一条重要线索,这个人明明和死掉的罗观妙郎中约定了干什么秘密活动。但自己显然不能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去,那样势必就要露馅了,可是自己又不好直接这样问对方,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假如拖来拖去,又缠着问个清楚,只怕立即就被揭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景墨竟然想出了一个救急的方法! 如果不是这种危险的时刻,景墨几乎就要为自己的机智大喊了!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聂小蛮满脸惊呀地大赞自己机智过人!神勇无双!而自己只是淡然地一笑了之! 景墨忙答道:“不成,我此刻正好要出门。因为还有一个辞不掉的急症,有一个人在里面坐等,我不能不先跟他去走一遭。我到那边后,我想办法立刻脱身,决不拖延。然后我就租辆马车赶来找你,哦,对了我怎么跟驴车的人说你那里,他才找得着?” 那人犹豫了一下,才答道:“好吧,你尽快来,不要再耽搁了,你就说到前大树根,赶车的都知道。” 自己的计策居然成功了!景墨的心头突突地乱跳,他在内心中狂喊起来!差点不能安定下来。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决定大胆到底,再多问一句,就算大功告成!虽然此时的景墨心中如万马奔腾,嘴上却装出不经的样子,一边慢慢地转过一半身子,一边说道:“好,别的事,我们见了面再谈。对了!你仍住在丙字十二号房间里吗?” 说完,景墨心虚地开始缓缓往里走。 那人抱怨地道:“不,丙字第八号啊。你怎么也忘了?” 景墨心中大喜过望,嘴上含糊道:“哎!不错啊,我弄错了。刚才有个达官前来问诊,他阳事不举十分疑难,我正替他想方子,思虑过重,一时忙乱,故而我记错了。再谈。”说完,景墨转身就走。 可是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那人在后面提高了音量,喝道:“喂,慢!你不是说还要去看病吗?那东西又怎么样?” 苏景墨简直要崩溃了! 那东西?什么东西呢?自己还能问一声吗?不!绝对不能!这一问绝对,一定,肯定会全功尽弃,自己万万不能功亏一篑! 景墨决定还是采取含糊其词的策略:“有我在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有办法了,你放心。” 景墨说完了这句,哪里还敢给对方机会,逃也似乎走了,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聂小蛮满脸惊呀地大赞自己机智过人,神勇无双!而自己只是淡然地笑了笑! 太棒了! 景墨回到济世堂里时,发现自己的心房还是跳动得厉害。这一次真的是既惊又险。只要自己继续下去,必然可以立刻破获这件凶案!据目前的情况来分析,这个被杀的罗观妙,显然可见和那个叫熙光的人有什么秘密活动。 而且,这桩勾当是他们本来约定,本晚在招商老店丙字第八号里实施。景墨听他的口气,分明情势很急,不能拖延。对方所问的“东西”,自己虽不知道是什么,但根据经验来推断的话,一定是什么秘密的违法物品,甚至有可能是反贼乱党的窝点! 这件东西本在死人罗观妙的手中,会面时似乎要带着去的,因此那人一听“自己”这个假罗观妙说还要出诊,就很关心它。照此推测,刚才罗观妙带出去而被人劫夫的皮医箱里,所装的也许不是诊病器械,而正是那人口中的“东西”! 经过了这一度推理,景墨越觉得自己简直英明神武! 直到这时候景墨才突然想起来!怎么回事!衙门里还没有人来!聂小蛮也毫无消息!聂小蛮不来,倒也正常,毕竟他不是该管这些事的官差。 可是衙门里的差役们,捕快老爷,班头,都头一个都看不见影子,虽说这年头大家都有些投闲置散,人浮于事,这太冷天的当差也不易,不过既然吃的是朝廷的饭,这也太不拿百姓的命当回事了吧,人命官司都可以如此怠慢,要是平时的小事小冤,还不知道拖沓成什么样子。 第四十六章 招商老店 心中骂了一回,景墨依然发现自己一个人真有些进泥两难。不过眼前这一个机会万万不能错过,并且又不能拖延下去,自己不如就单刀赴会,直捣魔窟。接着景墨叮嘱那家奴忘忧,叫他去把楼上的老妈子唤醒了,两个人一同看守着,官府里不久就要有人来。 景墨的主意已定,车却不好找,来来去去终于好不容易找了一辆驴车,急急赶到聂小蛮府里,居然发现!小蛮仍旧没有回府!这小子不是喝完酒,就说要回家的吗?难道瞒着自己又去了什么地方不成?只好以后再作计较了。 景墨又向卫朴说明了一声,等小蛮一回来后,立刻赶到“前大树根”招商老店丙字第八号里去。 景墨说完了就匆匆出来,跳上驴车向招商老店进行。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聂小蛮满脸惊呀地大赞自己机智过人,神勇无双!而自己只是淡然地笑了笑! 斜风夹着细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景墨在车篷中暗自盘算。这个叫做熙光的人会是个什么样角色? 假如自己和他话不投机,动起武来,自己身上却毫无准备,真该死!之前在罗郎中家里拿把厨刀也是好的呀。自己身为锦衣卫,却从来不喜欢带刀这个毛病,真的该改一改了。 悔恨了一番,景墨又想,看着那罗观妙的济世堂中的设备简陋,出门也没有轿子坐,料想他的医术上面未必厉害。难道他的行医只是羊头,暗地里却是另有秘密的狗肉生意?不过,自己此刻毫无线索,想不出他们的企图是什么性质。 车子到了招商老店,景墨下车一瞧,门前停着一辆四轮骡车。这店是二层楼的样子,楼上楼下许多靠街面房间的窗上,灯光还有不少亮着。这原是那种往来人很多的店铺,泥沙俱下的地方,约有一百多号房间。 景墨在进旅馆以前,先把身上满是泥污的蓑衣脱了下来,托在手里,然后才走到里面。景墨先向旅客的客表上瞧瞧,看见丙字第八号号在二层楼上,写着的姓名叫金四光。景墨暗想刚才他自称熙光,现在却写着四光,这名字还能弄错? 随即又想这种人既然干着秘密的勾当,必然不只用一个名字。而那熙光的名字也许就是金四光的真名。 景墨又走进旅馆的账房间里去探问。看见内中有一个江姓的帐房先生,景墨拉开衣服下摆,稍稍露了一下镇抚司的腰牌,差点被把帐房先生唬得拉在裤子里。 这帐房心中直叫屈,我也没黑几钱银子,怎么锦衣卫的爷爷大晚上的都查到这儿来了,刚要下跪被景墨一把扯了。 景墨让他不必害怕,只要说实话,一切与他无关。然后就问他丙字第八号的旅客几时来的,做什么营生。 那姓江的账房格外卖力地在簿子上翻来查去,讨好道:“上差老爷,这人是昨天来的,福建籍,他的职业只写一个商字,我不知道底细。” “有家眷吗? “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他难道常住在这里的? “这就不好查了。这里的旅客进出太多了,我记不清楚,但他决不是这里的老主雇。还请上差大老爷明查。” 景墨觉得这也问不出什么来,就谢了一声,决定直接上楼去见一见那个人再说。等景墨上了楼梯,走到了丙字第八号的门前,忽又迟疑起来。自己见了对方说些什么话?对方若使看破了自己的身份,立即动手行凶,那又怎么处置? 思来想去,景墨又壮了壮胆。他此刻酒意全消,脑子已完全清醒,一个对一个就一个对一个,难道还怕了对方不成?景墨抬手在房门上扣了一下,觉得里面正有一个人像在案台走动。那人听得了自己的敲门声,似乎立即停了下来。 景墨乘势把门轻轻一推,那房门居然开了! 第四十七章 房间之内 一股浓烈的下等旅馆里常有的臭味混合着湿热气,直扑景墨的鼻孔。 景墨定眼一看,见有一个瘦长的人站在室门近旁。那人大约高出自己一二寸,肩膊瘦削,虽穿着青云纹色团花缎子镶边的羊皮饱子,可是灯下还是能看出他身子的瘦细。他的脖子尤其地长,看起来像一只丑陋而且脱了毛的的秃鹫,而且他的颧骨突出,眉毛稀淡,脸色枯黄没血色,好像重病新愈的样子。可是他那一双黑圆的眼睛却张得很大。 景墨看见对方的眼神正和他的身子一般地静止不动,分明正在全神贯注地打量和揣测自己是什么路数,并且在猜测自己会有什么来意。 景墨反身把房门小心地推上了,门间里静得吓人。 景墨向他点了点头,装出一种没有感情的声时,问道:“你是熙光先生?” 谁知道那人仍呆瞧着景墨并不答话,略等了一会儿,才向景墨反问道“你来找谁?”看来对方并不买帐! “哦,你看是罗先生叫我来的。” “罗先生?” “不错,罗郎中,罗观妙。你刚才不是去他的济世堂找过他的吗?你怎么忘了?”景墨打算用忘了这个梗反将对方一军。 那人慢慢地把手放下,似乎是在撑着身子,准备随时都要一跃而起一样,他的乌黑的眼睛在流转,但仍死死地盯着景墨的脸。 瘦子冷冷地答道:“你在说什么?我一句都不懂。你这样地闯到别人房间里来干什么?这里虽是旅馆,怕也不能行事如此方便吧?” 景墨仍保持着镇静态度,温声发问:“那未,尊驾是不是姓金?” 瘦子点头道:“不错!” “那么,尊驾的大名难道不是叫熙光吗?” “错了,你弄错了。不过你是谁?到这里来终究有什么事?请你马上说清楚。否则,咱少不得要得罪了。” 瘦子的态度不慌不忙,似乎尽在掌握中。景墨不禁怀疑自己真误会了吗?不!景墨依然不相信。而且,自己也一时也找不出谈话的破局方式,这真是太糟了。 景墨又问:“那位罗观妙郎中你不是认识的吗?我就是他派来的的人,专门来和你商量一件事——” 瘦子忽而举起右手,厉声阻止景墨道:“喂,老兄,你弄错了。我不认识什么姓罗的郎中,更不知道你代表的是什么人什么事。请你回去弄弄清楚,再来找你所要找的人。对不住,我这里不便挽留你!” 景墨心中暗暗骂道:“可恶!他居然下逐客令了,看来我不能留在里面。但我真的找错人了吗?我敢说一定没有!因为我听了他的不地道的金陵方言,和我刚才在第二次应门中所听得的完全相同。只不过,那时他穿了太多衣服隐在黑暗里,我不曾辨得他的相貌。” 景墨又想:“但他此时既然不肯承认,我也没有办法强迫他承认。况且他的罪行是到底是什么,我还没有知道。我毫无依凭,当然不便卤莽从事地,就把人抓到镇抚司去拷打逼问。” 无奈,景墨只好就坡下驴地道了一声歉,退出了房间,准备另寻对付的方法,于是又重新到那账房里去找那姓帐房先生。 景墨问道:“那丙字第八号的旅客有些可疑。你们可知道他的来历?” 帐房先生答道:“上差老爷,我们当真不知道。他进来时就预付两天店钱,别的都不知道。” “有没有人来访过他?” “这要问楼上的洒扫的婆子和杂役小厮们,我们这里并不留意。上差老爷,你要查究这个人,难道他犯了什么案子——” 景墨正待答话,突一回头,忽然瞅见这个瘦长的人正从楼梯上匆匆走下来。瘦子的身上此时罩着一件黯色蓑衣,头上戴一顶玄青色的唐巾。这店里灯光还算不错,所以那人的高颧瘦削的面孔可逃不过锦衣卫的眼睛。景墨急忙把身子隐在一根柱子的后面,避去那人的视线。那人一下了楼梯,便头也不回,便匆匆地向外。 他要准备逃走了! 景墨先站在门口,从里面朝外一望,当真不出所料,瘦子正在跨进一辆四轮骡车。就是之前停在楼下那辆,而且还有几个斑驳的漆字“径行直遂、人马平安”。 景墨看了暗暗地牢记在心,又怕金陵城之大,万一有也写着同样字样的骡车怎么办?景墨就急忙地将污泥的蓑衣穿上,撩起了长袍,从地上抓起了老大一块污泥,涂抹在平字左边的一点上。然后等到四轮骡车一动,景墨就在不远处紧紧跟随。 雨还是丝丝地下着,路上的车马行人也寥寥可数。幸亏前面的四轮骡车似乎围着地面太滑,也没敢赶得太快。景墨和那四轮骡车的距离约有十四五丈,以防对方疑心。那四轮骡车驶到了大石坝街口,竟也转弯向南,一直沿着南阴阳营而进行。 这瘦子莫非要到罗观妙家去吗?假如这样,这个谜底不久就可以打破。但四轮骡车经过了北祖师庵口,依旧向南,它的速度似乎略快了些,景墨有追赶不上的危险。 景墨于是使足了脚力,拼命地冒雨进赶,虽然这车子在城里本来是跑不快的,可是这毕竟是晚上,所以速度要比日间快些,更兼这一人一马之间脚力悬殊之下,景墨已是疲于奔命了。 景墨用浑身的热汗抵御了一路上的寒风侵袭。到了百步亭口,远望那四轮骡车又要转弯。这可有些尴尬,这一转弯,瘦子也许要失踪瞧不见了。 景墨这时可谓是苦不堪言,只得咬牙奋起脚力拼命追奔。景墨赶到转弯角时,忽见那四轮骡车正停在角上,刚要调过头来。景墨赶紧伏身在暗处,再向前一望,前面有一个人正在急步前进。 景墨看见了那人有点熟悉的的身形步态,果是那瘦子,才松了一口气,料想瘦子一定是为了小心起见,不到目的地就下车步行。景墨自忖当然也不能不谨慎些,于是也蹑手蹑脚地来,故意远远方靠着路边进行。那人忽又向北转了一个弯,向青莲里去了。等景墨追到转弯角上,却已不见他的影踪。 景墨心中焦虑起来,向左右一望,见有一条弄叫牵牛巷。街上却没有行人。景墨跑到弄里一望,果然又看见那人正站在弄底一家的石库门前,好像在那里敲门。景墨在弄口停一停,看见瘦子已推门而入。嗯,他的地址已落在自己的眼里,后部的文章也就水到渠成了。现在又疲又累的景墨,已经没有心情想怎么在小蛮面前显摆了。 景墨搓一搓冻僵的手指,平息了一下喘息,随即轻轻地走进弄去。弄中有两三盏灯光,但不见人影,寂静无声。景墨打算先瞧瞧那屋子的门牌,就一直走到弄底,灯光照见那是一户口是天字九号。 景墨站住侧耳倾听了一下在这屋子的门前,里面没有声息,又向门缝里窥探一下,竟也是昏暗无光。景墨不禁又有些怀疑自己起来,自己明明看见那人进这一户门口里去的,怎么里面没有灯光。 第四十八章 当头重击 就在景墨这一错神的工夫,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猜想。莫非这个人已经觉察了自己在后面跟踪,故而用了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此刻他已从这屋子的后门里脱身了?但无论如何,这屋子总是一条线索,自己也不能轻轻放过。 景墨想到这里,伸出手不经意而然地在门上推了一推。熟料那那门并没有闩着,“吱呀”的一声,竟然开了一些。景墨停了一会,里面仍旧黑漆漆地没有声音。 一不做二不休,景墨索性把门再推开少许,探头向里面一瞧,仿佛黑暗中有一个人站着,目光直勾勾地向自己凝视。景墨的头皮一下就炸了。 不好! 景墨几乎是下意识地连忙向后倒退。那人突然直冲出来,举着什么东西,直向着景墨的头部砸来!因这门狭窄所以当景墨要想退避,却已来不及了!景墨就觉得自己额角上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来了一下, 砰!一阵剧痛随之袭来。 景墨的身子再不能支撑,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景墨便完全失去了知觉! 景墨的知觉恢复的时候,已经躺在一张温柔的,甚至体感有些熟悉的床上。床对面碳炉中火光熊熊,气氛非常暖和。景墨揉了揉眼睛,向四周一瞧,看见暖融融的阳光,从白色的窗户纸后透射进来,因为那木工雕花的各式窗格子的缘故,把阳光筛成了一堆堆的花影。 原来天已放亮了。那小榻一端的衣架上面挂着自己的那件深青色的金鼠皮袍和那件满架污泥的灰色蓑衣。景墨又瞧一瞧四周的布置,方才认出来。这所在正是聂小蛮的卧室。 景墨撑住两手,从床上坐了起来,头顶上还觉得隐隐作痛,伸手一摸,有绷带裹着。终于慢慢地意识恢复了,昨夜的经历便一幕幕又回到了自己的大脑里。景墨开始回忆最后的一幕,自己似乎是因为多饮了些酒,脑筋有些儿迟钝,才被那人击伤了额头,晕倒在地,最后失去了知觉。但那人把自己打倒以后,为何不索性将自己杀死?自己又怎么还会到聂小蛮的馋猫斋里来? 这时卧室中只有自己一个人,那么聂小蛮呢?会不会在楼下?景墨忙从床端的椅子上取过自己的短衬裤,匆匆地穿好,接着又把黑缎子面鞋穿上。景墨正要向衣架上去取他的袍子,忽听得聂小蛮已走上楼来。 小蛮道:“景墨,你再躺一会吧。时候还早哩。”说着景墨强制景墨重新躺下,又坐在他的榻边。 小蛮又道:“你现在还不宜乱动。你昨晚的伤势虽然不算厉害,但实际上是很危险的。幸亏事有凑巧,我不早不晚,恰好在那个时候赶到。要不然,你的小命还真难说了。” 景墨惊异道:“什么?你昨夜也到过牵牛巷的?” 聂小蛮点了点头。“正是。假如我迟到数秒钟的工夫,你的头颅上说不定再要吃一记重击,那时候你的性命就危险了!” “这么说来,还是你把我送到这里来的?” “当然了。我看见你受击后晕了,额上虽然流血,但头骨没有破碎。我才知道你没有性命危险,所以就把你送了回来,凭着我所有的一些急救技能给你包扎好了。后来我听过你喊了几声痛,便即鼾声如雷地安睡去。我也就放心了。” “可是你怎样会赶到牵牛巷去?你对于那打我的家伙怎样处置?请你说得详细些。” 聂小蛮长吸一口气,用手探了探景墨的伤处,才开始说明他昨夜的经历。 “昨夜我和你分别以后,本来是径直回馋猫斋的。但我在半路上突然和冯子舟相遇。我下车和他谈了几句,因此拖延了一会,你两次的敲门,我都不再就是因为这个。后来我一回来,听到了卫朴的告诉我你的留言,立即就赶到招商老店去。我到账房里一问,才知你刚才跟着一个瘦子就出去了,和我前后时间的相差不到一柱香功夫。” “那时旅馆门外正好有一些客人回来,这样就有了几辆马车。我向这些赶车的打听你的消息,其中有一辆马车的车夫,说看见一个人在风雨里拼命追赶一辆骡车,我想那一定是你了。我于是赶紧跳上他的马车,急忙追赶。我沿路就找有没有巡街的捕快,碰到有一个捕快告诉我,刚刚才瞧见有一辆四轮骡车和一个穿蓑衣的人在车后发足狂奔,先后向大石坝街而去。我就依着他的指示进行,沿路又一再探听,却再问不出什么。” “因为那条路上行人稀少,无从探问。我这辆马车仍一直前进,到了北祖师庵口,正感到不知往哪个方向才好,忽见有一辆空车迎面而来,正是一辆四轮骡车!我忙问那车夫,送客到什么地方。据说在百步亭那停车,那人步行着向西去的。于是我急忙让车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向百步亭去。那时我还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但估计不会出那附近。我在百步亭上仔细观察,并无异状,又转弯到青莲里来。当我这辆马车从牵牛巷口经过,突然看见弄里远远地三两处灯光下有一个穿着蓑衣的身影在蹑手蹑脚地走路,那种奇怪的姿势让我马上确定了,就是你,于是我立即停车跳下来。” 没想到自己蹑手蹑脚走路的动作还立功了,景墨欢呼地插口说:“哈哈哈,你看着我的样子一定很好笑吧,要是平时估计要被人当作贼人捉了去。” 聂小蛮点点头,也淡淡地笑了一笑,继续解释。 “正在那时,我忽然看见你从一户人家的门口中退出来,里面有一个人跟着追出,手中举着木棍向你扑击。我一见这情形,觉得万分危急,但我距离你还很远,刚跳下车来,要想奔上去阻止,已经是完全来不及了。我于是顾不得太多了,拨出随身的十字短剑,远远地向那举棍打你的人投了过去。只可惜我并不是武林高手,不能飞刀伤人。不过人急力大,那剑也插在木门上,把他吓了一大跳。” “这贼人立即缩了进去,你也跌倒在地上。等我奔到那一户的门口,门已紧紧关住。我因为着急于救你,当然不能再追那个凶手。等我将你抱过回到我所雇的马车上以后,再去找寻那凶手,却见门上有锁锁着,果然那凶手已经逃走了。” 景墨一直听得惊心动魄,仿佛也和小蛮一起飞刃追凶,不禁失望道:“这样说,你没有捉住那个凶手?” 第四十九章 回顾上夜 聂小蛮站起来缓缓地伸了一个懒腰,接续道。 “我回去找了到之前路上碰到的巡街捕快,我们设法弄开了锁一同进去。我们在楼上楼下瞧了一回,竟空无一人,屋中的生活器具也非常简陋。仓卒之间我来不及搜查,就退了出来,吩咐那捕头赶紧去报官,让衙门派人将这宅子秘密监视着之后。我用马车将你送到了我这里。我还派了卫朴去给你夫人南星处送了消息,只说我留你住在这里有事帮忙,免得她焦虑不安。现在你虽然已经清醒,但还是安安静静地休养一会才好。” 聂小蛮的这一番解释给景墨一种冷飕飕的感觉。这件事总算天缘凑合,万一小蛮的动作稍迟一些,或是找不到自己和那瘦子的踪迹,或是时间上稍有差驰,那自己一定再无生还之理疑。事后回想起来,也算是不幸之万幸! 聂小蛮又微笑着说:“景墨,昨夜里我早说你有些醉了,叫你坐车子回家,你偏不听。这终究是怎么一回事?你若使没有醉意,怎么一个人毫无准备,就竟敢这样子冒险?” 景墨回想昨天那份自鸣得意,不禁有些惭愧,答道:“我自信并没有醉,不过遭遇的事情太离奇,迫着我不得不如此。” 然后景墨就把昨天夜里经过的情形,从听得一声惨叫开始,直到接了敲门赶到招商老店去,和那叫做金四光或熙光的碰面,又跟踪在牵牛巷第九号的房子,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聂小蛮低沉着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一句话,似在把景墨所讲的所有情节仔细推敲。 谁知这只是景墨的误解。 听完后,小蛮居然慢慢地地问道:“你讲的经历没有漏掉什么吗?你回想一下。” 景墨不解地摇摇头。“没有啊。你觉得我漏掉什么?” “你没有和人打过架吗?” “没有啊。” “那么你的蓑衣怎么会如此污秽?” “我想想,哦,对了,我给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撞了一下,结果连跌了两跤。” 小蛮笑道:“嗯,那么你不曾提起这回事,看来是故意的,想赖掉我的一顿鱼翅。”说完小蛮向景墨轻轻玩笑。 景墨也笑道:“聂小蛮,我看这事很有些蹊跷,你还说笑话哩。依你看这件事是什么缘故?” 聂小蛮又沉吟了一下,看了看窗外,反问景墨道:“这件事你是亲身经历的,估计你应该有了什么看法。我倒要先听听你的意见才对。” 景墨答道:“我晕睡过去一夜,还没有仔细推敲过。但根据看到的情形来分析,很像是一件匪帮同党黑吃黑案。” “哦?”小蛮有些吃惊:“何以见得?” “死者罗郎中出门以后,先还和人谈过话,然后被害,可见那凶手是死者早就认识的。他在临死前听得了敲门声音,表现出非常害怕的样子,因为他以为敲门的是那个瘦子金熙光的,由此可知他和这熙光有什么秘密勾当。这两个人肯定是同党。那是显而易见的事。” 聂小蛮淡淡地说:“就算是同党,可为什么要自相残杀?你又怎么知道罗观妙的被害,一定是同党那个金熙光所为?” 景墨道:“这也不难猜想。黑吃黑的缘由当然是为了利益。那金熙光曾问起那个‘东西’,似乎死者有什么秘密‘东西’要卖给金熙光。他们本来约定在旅馆里接头,但这件事也许被另外第三个同党知道了。那人想要分一杯羹,专门守在罗观妙的屋外,只等到罗观妙出来,就出其不意地将罗观妙打死,然后抢了他的要夺取的‘东西’逃去。据我意料,罗观妙那晚所带的器械皮医箱中,一定还藏着那不知何物的‘东西’。” 聂小蛮想了一想,说道:“可是据你所说,你当时曾看见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那个名字古怪的家奴‘忘忧’,也说看见一个穿灰色短衣的人逃走。这两个人一东一西,方向是各不同的,衣服的长短也不相同,显见不只一个人。这一点和你关于第三个同党的推想是不是有些矛盾?” 景墨想了想道:“这也许那第三个人害怕动手时不能一定成功,另外再约了一个匪类,因此发案时便有两个人。” “那么你可曾看见那个撞倒你的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吗?” “这个我不曾注意。我被他撞倒了,根本来不及瞧清楚什么。后来我在房屋透出的灯光中,只看见他的灰色长袍的背影。至于他手中有没有东西,我不知道。” 聂小蛮站起身来,交叉了双臂,走到碳炉面前,低着头想了一想,又踱到窗口去发了会呆。终于,他突然把身子靠着窗槛,眼睛瞧在地板上面,给出了他的思考。 “你的推测有一番道理,但在我看还有可以商榷的余地。试想那人的目的,假如只想从中夺取那不知为何物的‘东西’,又何必行的打死罗郎中?” “这无非是灭口之计。否则,那同党抢了罗郎中的东西,彼此既然若是相识的,这以后见面那多不好意思?又要引来寻仇报复,不如杀死干净。” 聂小蛮哈哈一笑:“景墨,这句话你说得未免太轻易了些。那设计抢夺“东西”的贼人,罗观妙虽然是认识的,但是那主谋者在作案时假如能另约喽啰,又何必再亲自加入?他难道不能另外约一个罗观妙不相识的人,专门夺取那预谋中的‘东西’吗?” 景墨仔细一想,觉得自己的推测确有破绽,只好点点头。 “那么你的看法是怎么样的?” 聂小蛮仍低着头说。 “据我猜想,这案子决不会如此简单从心理方面来猜测,一个罪徒的目的假如只在劫夺东西,那么一般来说除非万不得已,他大约不会随随便便地在大街行凶杀人。我们知道罗观妙在一出门后便即被害,显然不是因为有人要抢他的东西,他因为暴力反抗,才被杀害。” 顿了顿,小蛮又道:“不然,两人之间总要有一番挣扎或叫喊。这样一来,可以得知那凶手的目的不专在抢劫,而且早有谋杀的预谋,所 以一见面便下死手行刺。假如我这种猜想可以成立,那么这案子的内幕必有更深的内情,还等着我们去探查。” 第五十章 王捕快的消息 景墨道:“嗯,你的眼光确实比我透彻得多。但你所说的更深的内情是什么,现在有没有一些眉目了?” 聂小蛮摇头道:“现在倒是还很难说。我现在只有几条同时进行的线索,以便先搜集些事实,然后再下定语。譬如那敲门的吴府的女人,和死者的家奴‘忘忧’,都应得细加调查。此外还有几条线路,就是那——” 门外传来一阵子急促的脚步声音,打断了聂小蛮的谈话,引得他回头去看,原来是聂小蛮那个机警的而忠实的仆人卫朴推门进来了。 卫朴小声禀告:“是王朝宗,王班头来了。” 衙门里差役们分为三班,快、壮、皂。快班分步快,马快,始为传递公文而设,后以缉捕为主要职责。这王朝宗就是快班的班头之一。 聂小蛮突然从窗边站直了身子。“好!快请他进来。我们可以听听他的具体的报告。凭空的推论不妨暂时搁一搁。 景墨也很觉高兴,因为自己昨夜派了那个巡街的小捕快去知会了王朝宗,看来王班头后来必亲自去察勘过,现在他一定是带了什么消息来了。这时那个穿着班头四开大坎肩的瘦长个子的王朝宗已走进卧室。 聂小蛮移过一把椅子放在炉前,请他坐下。王朝宗看见景墨坐在床上,头上还有伤,有些惊愕的目光真愣愣地瞧着苏景墨。景墨也有些诧异,一时不明白王朝宗为什么会这般惊骇的来由。 王朝宗走到了景墨的榻边,方才开口。 王朝宗惊疑道:“苏上差,怎么?你还没有起床?你的头上怎么——” 景墨点点头,稍稍笑了一笑,把身子靠着床栏,没有回答。 聂小蛮抢着圆场道:“朝宗兄,请坐下来,我来告诉你。景墨兄昨夜里已经在这桩案子上独闯了一次虎穴了。” 于是小蛮重新把自己和景墨刚才的谈话,很简约而不漏细节地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王朝宗的脸色逐渐地沉着,现出一种思虑的状态。 王朝宗缓缓地说:“原来如此,这背后还有这许多内情,我还完全不知道呢。但有如果还有这么多内情的话,这案子可真正很棘手了。” 景墨追问他道:“朝宗兄,你昨夜里已经到发案地点去勘验过了没?现在有没有情况告诉我们?” 王朝宗坐下了,说道:“昨夜我在外面有个应酬,所以一开始耽搁了一会儿,人情事故嘛这也是没奈何的事。后来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略略拖延了一会。等我赶到北祖师庵时,现场只有一个老婆子。这老婆子是个江北人,年纪已近六十左右,耳朵也是聋的,完全问不出什么。” 景墨急忙问道:“还有那个男仆呢?那个名字很古怪的,叫作‘忘忧’的。”说着,景墨又坐直了些。 王朝宗摇头道:“你们说的这个人早已逃跑了,至今还没有下落。” 景墨和聂小蛮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交接了一下,彼此都感到惊讶。因为这情报是出乎完全意料的。 聂小蛮先问道:“这个‘忘忧’居然跑了?你到那里时他已经不在屋子?” 王朝宗道:“是啊。据那老婆子说,那叫‘忘忧’的上楼去将她叫醒了,随即下楼去,等到她穿好了衣服下楼,‘男仆已经不在屋中。后来她还等了好久,仍不见男仆回来。老婆子又专门到后面男仆的卧室里去瞧,才知男仆已带着铺盖走了。” 小蛮瞧着景墨说道:“我之前说过这个人也是线索之一,现在却就这样失去了。” 王朝宗劝道:“聂大人,这倒不用担心。我找了来几个邻居问过了这男仆的相貌,已经画影图形,就算他匆匆逃走,只怕也是难逃。此人长得方脸外加大麻子,就算是平时看见也是过目难忘,我们利用着这画影图形,大概还不难把他追寻回来。” 景墨也点点头道:“不错!这个男仆我是见过的,生得丑陋不算,特征明显,就算没有画图,这方脸大麻子的人也不算多。” 聂小蛮点头道:“好吧,但愿如此。昨夜里时候晚了,他估计还来不及走远。你可还有什么别的消息?” 王朝宗道:“我先在那尸身上约略搜索了一遍,那件短褂的袋中只有那些铜钱、香囊、手巾、小刀和等一类的普通东西,并无可疑之处。我随即就把尸体送到验尸所去,又向左右邻居们去探问。” “那右隔壁一家的主人是皮匠师傅的。我去查问时,这陈皮匠和他老婆刚好从戏园子里回来,故而发案时的情形,他们完全不知道。我又问过那陈家的一个女仆,据说她在屋子后而打吨,连惨叫声都没有听见。左隔壁是一个教书先生,名叫尹贝善。他的说法虽然多少可以使我们了解一些发案时的情形,但实际上也并无多大助益。” 景墨忙问道:“这教书先生有什么说话?” 王朝宗道:“他说那时候他刚从外面回家,下了轿子,恰见那罗郎中提了皮医箱出来,正站住了在领门。这两家的门口,只隔着一堵女儿墙,本是彼此连接的。故而在他们俩一进一出的当儿,曾站着了聊过几句话。” 聂小蛮看了景墨一眼,说道:“嗯,和罗郎中谈话的,就是这个邻居的姓尹的教书先生。那么景墨,你所假设的第三个同党是凶手,而且之前在门口有过交谈,这个推想现在已不成立了。” 景墨只得承认道:“不错。这个发现的确很重要。朝宗兄,他们谈些什么?你可曾问过那个教书先生?” 王朝宗答道:“据那教书先生交代说,他只向罗观妙随便招呼了一句,问他这样夜深是否还要出诊。罗观妙回答,在燕翅口有一家急症,不能不冒雨一行。接着,罗观妙就高声唤那教书先生坐回去的轿子。正在这时,那教书先生猛听得身后一声惨叫,罗观妙顿时倒在地上,他被吓了个半死,当即便急忙躲进他自己的家门里去。他到了里面,还是惊魂未定,就也不敢再出来。” 聂小蛮插口道:“你可曾问这个教书的尹先生,当时他可曾瞧见那个凶手? 王朝宗应道:“这我当然问过的。可他说绝对没有瞧见过什么人,只见轿夫空着轿子,朝西面飞跑,但据他说当时感觉到的,那声音似乎隔得有些远。他一惊之余,立即避进屋子里去,不曾回头,故而并没有看见凶手是什么样人。” “关于死者平时行踪为人,你有没有问过?” “我也问过他。据说他们虽是邻居,但是除了平常见面时偶然招呼一二句外,从来不曾深交,所以他不知道罗观妙的底细。他只觉得罗观妙的医务并不见得怎样繁忙罢了。” “你可还有别的发现?” “我曾在死者楼上的卧室中搜查过,发现了一包福~寿~膏,和小半包砒~霜。这些都是犯禁的东西,不过他是做郎中的,所以似乎又不能一概而论。” 第五十一章 第二桩案子 这句话算是触动了景墨先前的疑点。难道这伙匪类的神秘活动,莫非就是贩卖福~寿~膏?景墨趁聂小蛮暂时整理思绪的机会,首先表达了自己的这个猜想。 景墨接口说道:“医药上虽有需用福~寿~膏的地方,但他所有的分量岂不太多了点了些?” 王朝宗点头道:“是,我也是这样子想。这个人也许正干着非法勾当。” 景墨赞成道:“对,我相信一定如此。此外你可还有别的线索?” “先行去值守的老王说来过一个女人。” “女人!这女人是哪里来的? “那个女人来找郎中,据说住在燕翅口西关里第六号,姓吴。他们曾请罗观妙去医病,因为等了好久不去,故而又第二次来人催促。” “这也是一条线路,我觉得有仔细侦查的必要。你去调查过没有?” “后来我为此事还特地跑了一趟,去那里看了看,又问了情况,但也问不出什么。那家的女主人当真急患肝气病,躺在床上。他们以前曾请过罗观妙前去治过好几次。当天晚上因为肝气复发,当然是又去请他。这一点也并无可疑,所以算不得什么线索。现在就苏上差昨夜经过的情形而论,这桩案子分明已有显明的线路。我们只向牵牛巷这方向进行调查好了。” 当景墨和王班头问答的时候,聂小蛮低下了头,背负着手在卧室中踱来踱去,仿佛在细数地板上的地砖数量,绝不插口。这时他忽在景墨的床边站定了,瞧着王朝宗接话说道。 “这一条线索当然是要跟的。可是刚才你来之前,我们正谈到着手的方法。因为直接进行也许不能尽如人意,必须另觅一条捷径才好。” 王朝宗奇道:“捷径?什么样的捷径?” 聂小蛮道:“昨晚那凶手被我吓退以后,那屋子是完全空着。我虽已通知衙门要派人暗中监视着。但凶手们为了安全起见,估计不会马上就露面。因此,我们要想揪出这个行凶的金熙光,或者叫金四光,不得不两路并举。” 说着聂小蛮看了看床上的景墨,一会又移转视线,瞧在王朝宗的脸上:“朝宗兄,现在你姑且往金陵各处医药店去调查一下,有设新受刀剑伤的人——伤的位置大约在臀部或肩部的。” 王朝宗的眼睛看着聂小蛮的视线,呆住了不知道如何作答,分明是有些莫名其妙。 景墨问道:“小蛮,你难道以为你昨夜把短剑抛出之后,其实已经伤到了那个人?” 聂小蛮摇摇头道:“我又不是武林高手可以投剑伤人,不过当时我是瞄准了的,也确有可能割伤他了。不过那时候太匆促了,又太黑了,我也不敢说一定伤到了他。” 王朝宗领悟道:“聂大人,这容易办。我把班里的捕快们都散开各处去问,十有八九能问得到,大概就可以回复你。” 聂小蛮道。“还有一点,你最好再往西关里吴姓家去探问一下。死者到他家会诊病既非一次,他们间的关系终究怎样。假如可能,你应设法查明死者的经历,金陵这里有没有他的亲戚、朋友、家人。那都利于帮助案情的展开。” 王朝宗应允了,随即起身作别,聂小蛮送他出院,景墨却仍旧躺下来休息。不料聂小蛮出去以后,不到一柱香功夫工夫,景墨又忽听得小蛮的急促的脚步声重新奔了回来。 景墨知道这案子一定有了什么意外的发展。 聂小蛮回到卧室的时候,景墨早已重新从床上坐了起来,就见小蛮双唇紧闭,双目大张,脸上露着惊异的神色。 景墨问道:“小蛮,什么情况让你如此吃惊?难道刑部通报上有什么关系此案的讯息?” 聂小蛮却皱眉答道:“也许有关,也许没有关系;这问题还难说。你瞧,这记录的内容很有意思。” 小蛮把刑部通报给了景墨之后,去吩咐卫仆弄点吃的回来。景墨看见那刑部通报早已翻到了新发案件的那一页,第一行记录的标题便是:疑难新案一桩 内呈: 甲:新夫妇同时毙命。 乙:凶手穿灰色布棉袍。 记录的内容果然如此醒目!聂小蛮的惊异,当真不是无道理的。凶手也是穿灰色的棉袍,岂不太凑巧?这个灰色衣服的凶手,莫非就是和景墨自己相撞而且打死罗观妙的人? 景墨的眼光早已瞧到那节记录。那些记录排得很紧密,原是临时插进去的: 昨夜子时,本档案即将完交之时,忽闻报一个惊人的案情。南园狮子桥畅春戏苑的包厢中,有一对新婚夫妇,竟被一个不明身份的男子用短刃刺死。那夫妇俩本是并肩坐着。在亥时过半后,忽有一个人从包厢外面走近男子的背后,先把男子刺死,接着又刺一刀,又杀死那女子。那男子的伤口从软肋的背后刺入,女子却伤在胸口。当时同座的另一个男性观众,曾瞧见那凶手穿一件灰色布的棉袍,头上戴一黑色扎巾,身材似乎很长大。凶手的举动非常敏捷,须臾间连刺两人,便即向包厢外面逃去。这一凶行,当即在畅春戏苑中引起极大的骚动,众人都不知所措,多人夺门逃命,故而那凶手党侥幸逃走,不曾当场捕住。事后调查,该被害的男子叫魏西麦,住在本城凤游寺藕塘口。那女的叫张少贞,是魏西麦的老婆,今年一十九岁,生得颇有姿色。两人成亲了还只一个半月。八天之前,他们才从杭州回来,回来后差不多夜夜到畅春戏苑里去的。昨夜他们俩忽而同遭暗杀,还不知是什么缘由。其余详情,缓日续登。 此外另有一节郎中罗观妙被害的记录,是捕快王朝宗检验后的消息,记载得更是简略。 景墨约略瞧了一遍,觉得这个穿灰衣的凶手,身材和衣服,都和自己昨夜所见的那个人有些相同。但这个人为什么在一夜间连犯两案?有什么目的?景墨自己当然完全推想不出。 景墨问道:“小蛮,这案子当真很离奇。据你的观点来看,两桩案子的凶手会不会就是一个人?” 第五十二章 意外线索 当景墨读案情的时候,聂小蛮半闭着的眼睛默默地看向景墨,这时他慢慢地张开眼来,眼中放出光来,胸中似乎已有了成竹。 小蛮于是分析道:“就事论事而言,的确有几点可能。第一,那人的衣服和身材是从描述上很接近的。第二,时间上也觉吻合。罗观妙的案子,大概发生在亥时左右,这第二案却在子时。他在西边的北祖师庵做了一案,再到南边的畅春戏苑里去做第二案,时间上也能来得及。” 景墨点头赞道:“不错,不错。这一定是一个人无疑。” 聂小蛮忽然抬手止住景墨道:“慢!你又要性急了。我所说的两点,都是属于表面文章。要知道探案的第一要点,就在如何把握犯案的动机。现在你假若把这两桩案子的性质分析一下,你能找得出联系点吗?” 景墨默默思虑,若论这两桩案子的性质,当然绝不相同。那罗观妙郎中的一案,内幕中似乎有什么神秘勾当。但那畅春戏苑里的姓魏的新婚夫妇,却又不像与这案子有关。这一点确实很伤人的脑筋。自己一再推敲,还是找不出什么相关的情节。聂小蛮又重新举着那张刑部通报,似在那里仔细研究。 良久,小蛮忽而喃喃自语道:“张少贞这个名字似乎很熟悉。 小蛮又放下刑部通报,站了起来,又背负着手在室中踱来踱去,又重新开始数起地砖来。景墨害怕打断他的思绪,也沉默无语。过了一会,小蛮忽然立定了脚步,向景墨说道。 “景墨,你昨夜终究受过伤了,必须得好好地静养,决不可再劳神。我不能在这里守株待兔,必须往外面去走一趟。” “你难道要调查这两桩案子?你准备先着手哪一桩呢?” “那罗观妙的一案,我已经分析出了几条线路,王朝宗可以负责进行、我觉得这魏西麦夫妇一案,也很离奇。此刻我们除了这刑部通报上的消息以外,完全没有依据。所以我打算先去瞧瞧管南边的班头赵乐季,听听他关于这新夫妇的消息再说。” “这真是太好了。我想你要是能够得到这两案中的互相关联的事实,找出其中的连系,那就容易得手了。” 聂小蛮微笑道:“这个希望我也有的。不过现在还很渺茫,此刻完全没有任何把握。你现在安心睡一会,我马上就回来。” 不料正在这里,仆人卫朴托了个食盒进来,说道:“银鲳鱼炖干豆腐来了,老爷。” “这是给伤者吃的,你替料理吧,我先走了。”小蛮说着径直走了出去。 聂小蛮去后,景墨便让卫朴去给自己的夫人南星送个信,只说因为助聂小蛮调查案情,暂时不能回家,昨夜受伤的事,却让卫朴隐瞒着不说。 景墨吃完了银鲳鱼炖干豆腐,开了一扇窗,散一散食物的味道,安然地躺下,打算养一养神。可是景墨才一闭上眼睛,昨夜的事情又涌现在自己的眼前,由不得自己不去想,尤其是那罗郎中临死时手足牵动的惨状,好像深深地刻在自己的脑中,一时间无法排遣。 景墨又想起了那死者的家奴‘忘忧’。这个人当时原也有些可疑的形状。他听说自己要去报官的时候,便现出一种惊骇,而且意欲拦阻的样子。当时自己不曾注意,未免马虎。 现在这家奴既已逃走,难道是自身难保?莫非是这家奴串通的?或是虽不串通,却也知情的?无论如何,这个人必须设法逮住。王朝宗刚才曾一口应承,想来不难把他捕住。 但愿王捕头从速进行,不要再拖拖拉拉,立刻把这人追回来,向他问一个明白,这案情也许就可以水落石出。还有那个自称金四光的,在案中更处于重要的位置。当是瞧他的那一副没毛秃鹫的尊容,就知其不是一个好人。这个人的演技上的工夫也是出神入化的。 他原先绝不承认和罗观妙相识,态度上绝无可疑。后来他虽知道自己跟在后面,却又不动声色地地引自己入瓮,最后向才自己下道一记毒手。这种种都见得他心思何其巧妙,且工于心计。小蛮若能进一步查得这一个人,那就敢说全案的真相便可以豁然开朗。 景墨的思绪又随之想到另一桩案子上去。这被杀的一男一女既是新婚夫妇,又同时被杀,似乎关系什么情感问题。不过那凶手既然当场脱逃,除了含糊的胡乱猜测以外。又没有可靠的证据,要想追踪当然也不容易。 然后,景墨又进一步想到这两个案子相关的问题。景墨觉得这个穿灰色棉袍的人,虽和自己所见的那个人形状相同,但罗观妙的案中,却有两个穿灰衣的人——一个长衣,一个短衣;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终究那向东的是凶手,还是向西的是凶手?不过转过来一想,那个穿灰色短衣的人是家奴‘忘忧’嘴里说的。现在他自身既然逃走,他的说话是否可信,甚至于究有没有这样一个人,现在都成了问题。 这种种的胡思乱想盘踞在景墨的脑子里,不但想不出任何结果,反而搞得睡意全无。景墨干脆重新坐起来,取了那张刑部通报,再看一遍案情记录,想借此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免得凭空乱想。 可是才把刑部通报打开要看的时候,又听见有脚步声响起,又是卫朴前来通报,王朝宗又敲门要和自己谈话。景墨想这一定是有重要消息了,于是慌忙爬起来去见王朝宗。 不料王朝宗的第一句话,就让景墨被泼了一盆冷水。 王朝宗说道:“苏上差,我已派手下弟兄去往各医馆,药铺之类地方去探听过,昨夜里并没有因刀剑伤求医的人。 景墨觉得很败兴,又问道:“那么,那个家奴‘忘忧’,你可有什么消息?” “还没有。但我已通知各个班头和三班弟兄们,请他们一体协助追缉,现在还没报告。不过我另外得到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景墨眼睛一亮:“哦,重要线索?” “这线索我们是无意中得到的,但是却非常重要。” “嗯,什么事?” “我们有几个捕头,专门派人在城中的各当铺中暗暗侦查,有什么偷儿或盗匪到当铺中去典押赃物。今天早晨在五里桥的隆兴当铺里,忽有一个人带了一只皮医箱进去典押,皮医箱中都是郎中的用具。那捕头见那人形迹可疑,不像是自己的东西,上前一问,那人果然就支吾起来,就把他带到了衙门里去。这件事我恰巧碰上,将那皮医箱仔细一瞧,忽见皮医箱的纸里上有一个签名,就是罗观妙,罗郎中!” 第五十三章 医箱之谜 这个消息总算挽回了景墨刚才业已渺茫的希望。这皮医箱果然是一种重要的证物,现在既已得到,这案子当然可以有些进展。 景墨忙问道:“这真是太巧了。那么皮医箱中除了诊察器具以外,可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可是王朝宗却答道:“没有!我已经仔细查过,绝没有有其他的东西。” 景墨并不死心,又问:“我料想原来是有的,必然被那个人拿去了。你可曾向他讯问过?” “当然仔细问过,他说实在没有别的。” “那么皮医箱他是怎么得来的?是不是那人抢来的?” “我们已经查明这个人叫宋黑三,本来是一个泼皮。据他说,这皮医箱是他的一个朋友送给他的。所以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连他也不知道。” “这话肯定靠不住。你应当逮了他所说的那个朋友啊。” “上差所言不错,我已经向这方面进行了。来之前我已派人押着这个泼皮,一同去抓捕那个把皮医箱送给他的同伴。不过,但聂大人不是出去了吗?您最好设法送一个消息给他。您和他一块儿到监里来,以便把那主要的人捕到的时候,可以好好听他的供词。 景墨应允了一声,之后王朝宗就告辞而去了。 景墨思忖:自己既不知道聂小蛮的踪迹,一时又无从寻找,只有等小蛮回来了同去。景墨于是回房间去穿好衣服,仍靠在小蛮的床上休息,并等候聂小蛮。 谁知道这一等竟然到了半夜,聂小蛮仍不回来,景墨心中开始有些不安。又过了一柱香的光景,卫朴领了一个不认识的小捕快来了,原来是王朝宗派此人来送信的。小捕快传话说那个送皮医箱的人已经抓到,叫自己快去听审。 景墨于是急不可耐,哪里还能干坐着等待聂小蛮!便向卫朴说明了一句,自己要先往衙门里去一趟。接着景墨用了一柱香的工夫,穿戴舒齐,又借了聂小蛮的一顶软边唐巾,掩住了额角上的创痕,便急忙赶去。 景墨到了王朝宗呆着的监室里,王朝宗忙站起来招呼,又听说聂小蛮还没有回府,就先领着景墨到押监室前,瞧一瞧那个刚才捕来的人。 王捕头对景墨言道:“此贼人叫做毛二呆,也是一个老贼了。他穿着一件蓝布的棉袄,颜色已谈,很像灰色。你去瞧瞧,是不是就是你昨夜撞见的人。” 景墨问道:“你已查问过了吗?那皮医箱他到底怎样得来的?” 王朝宗道:“我已问过一遍。他所说的似乎还算老实。现在您不妨听他自己说。” 就见押监室中关着的这个人,身材短小而肥胖,一双鼠目滴溜溜地转个不停。看样子年纪约在三十以外,身上的棉袄虽已然近乎灰色,下身却穿着一条黑色的裤子,和昨夜里撞倒自己的那个大汉相较,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王朝宗厉声喝道:“喂,毛二呆,这是上差老爷来了,你把昨夜的事情再说一遍,不可有一句谎!但有半句与刚才不同,仔细活剥了你的皮!” 毛二呆自然知道锦衣卫的厉害,被吓得体似筛糠,颤颤巍巍跪趴在地上供道:“禀大老爷得知,昨天晚上,我从北祖师庵的西面向东走,忽听得一声惨叫,那叫声骇人得很,就见轿夫抬着空轿子迎面奔来,正和我擦身而过。然后我又看见街的左边,有一个人夺路而逃,一眨眼便不见踪影。我起先以为是什么打劫一类的事情。但我向前再进了几步,突然看见街道的右边有一个人横倒在地上,他的身旁有两只皮医箱。我被猪油蒙了心,一时起了贪念,觉得左右没人,便跑上去取了皮医箱回身就走。” 景墨抬了抬手掌止住这贼道:“你回身逃走?朝哪一个方向?” 那偷儿几乎是不加思索脱口道:“我本是从西面向东的。后来我得了两只皮医箱,就原路回去,仍向西面逃跑。” 景墨点了点头,看来忘忧这点上并不曾撒谎。 “好,你说下去。” “我逃回到栈房里以后,急忙把皮医箱打开一看,一只大皮医箱中都是些郎中用的东西,另一只扁形的小皮医箱中却都是装的银票。今天早晨宋黑三又来向我借钱,我自为不敢把得了银票的事告诉他,恐怕他要面见分一半,就把那只医具的皮医箱给了他,想不到竟因此栽了。” “那银票数目有多少?” “银票的数目一共有五十两,但我还没有动用过一分,刚才已被捕头老爷完全搜去了。” 景墨回头向王朝宗瞧了瞧,意思是向他确认一下讯息,问他是不是当真有这一回事。 王朝宗领会地应道:“的确,当真有五十两的银票,德龙票号的。” 景墨惊呀地向朝宗问道:“原来如此!这样一看,金熙光所问起的‘东西’,恐怕就是指这五十两银票。但不知罗观妙带了这巨款有什么用?” 王朝宗道:“他分明要带钱到招商老店里去会见那个金熙光。这款子的作用怎样,现在暂时还不知道。” 景墨低声问道:“朝宗兄,你想这个人的说话可完全可信?要不要给他动点刑看看。” 那毛二呆双膝作足向前走了几步,哭着答道:“大老爷啊,一句都没有假!这个人为什么被人杀死,和那凶手是个什么人,我委实真真是不知道啊。如果有半句假话,老爷你再砍我的脑袋。老爷开恩啊。” 景墨于是又转头来瞧那贼人:“听着,你刚才说你曾瞧见有个人从街的左边逃向东面去。是与不是?” 毛二呆应道:“是,老爷。” “你有看清楚那人的衣饰身形吗?” “这个,老爷,我不大清楚,我仿佛看见那个人很高,穿的衣服好像是灰蒙蒙的。” “那么你可曾见到他的面貌?” “没有,老爷。那人开始好像是潜伏在街的另一边,接着就向东奔逃去了。我完全来不及瞧见他的面孔。” 看样子,毛二呆的表现不像敢在王朝宗的面前玩什么把戏的,不过他的供辞也有实在有限。景墨问到这里,也没什么可问了。 景墨觉得这些讯息对于案子的真相虽说有一些进展和帮助,但仍没有切实的证据,还是空欢喜一场。 景墨站身备离开,突然又向王朝宗道:“既然如此,这条线对于我们也没有多大用处。现在你打算从哪方面跟进案情?” 王朝宗挠挠头,似乎完全没这个打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正在这时,忽然有一个差役走过来报告。 “苏上差,聂大人派人送信来了。” 小蛮终于有消息了!景墨不禁高兴起来,脸上露出一线笑容,接过信撕开一看,只有一行字。 景墨兄,速回馋猫书斋,我备了午饭等你。此案已有眉目,我已得了一些重要线索。 第五十四章 端公鲟鱼 等景墨回到聂小蛮的馋猫书斋的时候,聂小蛮正在他的书房中忙着翻整那一堆堆堆积的刑部各种旧案的卷宗和通报。小蛮一见景进来,便把手中的东西都放在一旁,先向景墨瞅了一眼,皱着眉头责怪道。 “你怎么不听我的话,自己到外面去奔走?我一再对你说过,你必须静养,你的伤才会好。 景墨只得找个垫背的,推托道:“那是王朝宗叫我去的。刚才他说他已捉住了那个拿皮医箱的贼,你又不在,所以我才不能不走一趟。” 聂小蛮果然被这句引开了注意,问道:“哦?难得这王头儿的手脚麻利一回,他已抓住了那个劫皮医箱的人?有什么口供没有?” 景墨于是坐了下来,就把刚才听得的一番供述向聂小蛮说了一遍。 末了,景墨又道:“我起先还以为这么一来,有贯通全案的希望,不料还是渺茫得很。”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说道:“嗯,这也难怪你要失望。从这一点上来分析,看来那凶手是突然出手行刺的。他把罗观妙刺倒了后,马上就逃走,可见目的并不在劫东西,就是冲着杀人来的。” “是啊,因此之故,那人行凶的动机更是无从推测了。” “虽然如此,不过你也用不着太失望了。” “现在只有把那个家奴‘忘忧’和那个打倒我的匪类金熙光二人捕住,才有水落石出的希望。” “你就不要过于挂怀了,眼下你姑且宽怀些。来,我们吃饭吧。”说着小蛮拉了景墨走入餐室。 卫朴早就布置好三道菜了:萝丝串鱼翅、羊肚羹、海参蒸蛋。 萝丝串鱼翅,是补虚养身、气血双补;羊肚羹,是祛风散寒。治身冷喜暖等症;而海参蒸蛋,补血润燥、益精祛劳。 景墨看了这几道菜,又看了小蛮脸上的笑容,心想,好嘛!看来是把我当病号对待了!不过还是感念小蛮的盛情。 景墨刚刚提箸,又问道:“小蛮,你刚才在给我的短信中说,你已查得了一些线索。你还没告诉我呢。” 聂小蛮夹了一筷海参放到景墨的碗里,温言道:“这里面线头不少呢。我们吃过了饭再谈。” 景墨素知聂小蛮的性格,每逢到了紧要的关头,他总有这种卖关子式的积习。有时他因为案情没有充分理清,不肯轻于发表见解,那还情有可原,但有的时候,感觉小蛮明明是故意的,以便在意想不到时候发表,使自己惊喜出于意外。 眼下聂小蛮必要等到饭后才肯说明,景墨想来也无非就是这个用意。于是景墨只得耐着性子,等到吃过了饭,彼此回进了书房里,坐到了圈椅上,又在宣炉中点了龙脑冰片香,景墨才开始发问。 聂小蛮微微一笑,说道:“景墨,你不必性急,我来告诉你。我刚才出去已奔走了不少路程。赵乐季的情报比刑部通报上多不了多少,所以我又往发案地点的畅春戏苑里去调查昨夜的情况,但也没有多大收获。但是知道了死者魏西麦是他们戏苑里多年的老主顾。他在南市有几所房产,家里很有钱,出手也很阔。他是个坐吃惯用的人。而且他的年纪还轻,面貌又非常漂亮。他新婚燕尔之际,新娘子又十分漂亮。所以昨夜他们俩惨遭杀害,不少人都替他们可惜。” 此时香味已经慢慢弥漫开来,小蛮又道:“我既不得要领,又到去了魏西麦家里去探问。得到的消息是,此人的父亲算是金陵的一个财主,家里有几处产业和买卖。不过西麦的这桩婚事,父母们都不大喜欢,故而这小夫妇专门往杭州躲过。后来因为亲友们的从中劝解,老夫妇才勉强允许。他们从杭州回来,昨夜才是第八天。” “以上这些消息,我一半从他们的邻居那里打听出来,一半却是从赵乐季那里间接得来的。至于魏西麦的父亲为什么不赞成他儿子的婚事,我们还没有弄清楚这里面的情由。” 景墨在小蛮的话里面仔细分辨,实在挑选不出这里面有什么重要的线索。聂小蛮说的一些重要线索呢?景墨心中未免有些急躁起来。而聂小蛮此时似已从景墨的脸色上瞧破了他的心事,便继续解释道。 “景墨啊,你应该学会要耐心一些!我就要说到文章的主题上来了。赵乐季曾告诉我,在那女~干尸体上胸口有一些致命伤,我也亲自验过了,那是一个比铜钱还大些的小孔。接着我又到王朝宗那边送验尸所去,查问罗观妙的尸身上是否也有类似的伤口。果然不出我所料,我验看了发现可以几乎可以断定两尸的伤口是一模一样的。因此,我可以断言这是同一凶器和同一手法,才觉得这两桩案子也许真彼此相关。这难道不是一种重要的线索?” 景墨不禁有些诧异,道:“‘这当然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不过也许这样短刺型的凶器并不难找呢?万一碰巧了两个凶手不经意之间,都选择了这种刺杀型的凶器,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聂小蛮接笑道:“不错。假若只有这一项证据,那也许有两个凶手使用同样的刺剑,可能会有这种巧合,那我当然也不能就假设两案有相连的关系。但我刚才已和你推测过一回,除了这相同的伤口和手法以外,不是还有那凶手的身形,和发案的时间的吻合,这两个要点吗。难道这些全都是巧合?” 景墨一想,这也合理,问道:“那么,你现在已断定这两桩案子一定有关系吗?” 聂小蛮却又连连摇头道:“这也不是。这其中还有矛盾,我此刻也和你一样地没有把握,不敢断定。因为从此刻所说的三个要点来看,这两点虽然已有互相关联的可能,但一想到这两桩案子的动机,却又困人脑筋。试想罗观妙一案,明明关乎一种阴谋,或是有什么秘密的勾当。但那魏西麦夫妇,难道也会在密谋中扮演何种角色吗?他既是一个富家的公子哥,既不缺少金钱,也不像有什么野心,大约不会和这种秘密的阴谋有关。假如没有关系,那凶手又何以在一夜之间,同时将他们杀死?这里面有什么情形是不为我们所知的?” 景墨想了一会,觉得这两案的被杀人物,地位各殊,确乎找不出相关的可能。 景墨说道:“虽然被杀的两方虽没有相互的关系,但那个凶手却与这两边人物都有深仇大恨,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分别把他们杀死。有没有这种可能?” 聂小蛮摇头道:“不可能,一般来说这不可能成立。要知道一个人既然为了某一种动机实行刺杀,无论出于怨恨,或有所图谋,他的心意在一个时间内势必集中在这一点上。若说那人心中怀着两件完全不相关的仇恨,却在同一个时间里杀人报复,这样的事情似乎也太不近情理了。” 这句话很合情理。可是除此以外,景墨实在想不出别的理解。景墨觉得这两桩案子,似有关联,似无关系,神秘莫测,实在是教人想破头。 香味愈来愈浓烈,小蛮重新又把一叠叠先前翻过的旧案卷宗重新翻找。景墨不晓得他翻些什么,但小蛮既全神贯注地在那里查找,自己也不便惊扰,喝着卫朴送来的菜水,默坐着等待。 第五十五章 ‘忘忧’被捉 一连串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沉默的静境。聂小蛮却似乎没有听到一样,仍沉迷在眼前的事物当中;同时他的嘴里还发一种低微的惊呼声。他的眼光也一眼一眨地盯着纸里的卷宗,好像已查得了什么重要的事实。 脚步声原来是卫朴的,卫朴说有一个小捕快来了有事禀告。景墨去看了不是生人,又是王朝宗手下那个小捕快。他报说那个罗观妙的家奴‘忘忧’已被人捕住。 当景墨回屋把这消息告诉聂小蛮的时候,聂小蛮似已完成了他的查阅。他一边把刑部卷宗通报重新放好,一边忍不住露出惊喜的表情。 小蛮兴奋地问道:“那家奴已捉住了吗?好极,好极。我马上要去听听他的供词,景墨你先回床上去躺一躺。” 景墨严正地拒绝了小蛮的劝告,坚持着要跟他一块儿去。聂小蛮拗不过,只得皱着眉毛答应了。两人因为着急着去,只好共乘了一顶轿子赶去。在付了两倍轿金之后,两人终于在衙门里和王朝宗碰面了,王朝宗看起来非常的兴奋,很得意地向两人报告。 王朝宗道:“聂大人,苏上差,这案子的内幕已经水落石出了。 景墨不禁大惊失色,忙抢着问道:“难道那家奴‘忘忧’已经承认和凶手有所勾结?” 王朝宗摇头道:“不是。我所说的水落石出,不是凶手真相,而是凶手的作案动机。苏上差,你可知道那个打倒你的金熙光为什么事要和罗观妙碰头?罗观妙带了五十两银票出外,又有什么作用?” 景墨呆住了回答不出,只好眨着眼睛看着王朝宗。聂小蛮也沉默着等对方说出结果。 王朝宗不无得意地道:“这一节我早就有所怀疑了,并且也曾和您两位说过。原来他们的阴谋就是私贩福~寿~膏获利!” 王朝宗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在聂小蛮和景墨的脸上转了几转,显出一种洋洋得意的神色!可是聂小蛮仍声色不动,只是冷静地点点头。 小蛮问道:“这话难道家奴‘忘忧’供出来的?” 王朝宗道:“正是他。他起初还不肯说,我少不得帮他“松活松活”,才使他照实供出来。”在场之人自然明白这“松活”定让这家奴吃了不少皮肉之苦。 聂小蛮道:“那么,他对于他主人罗郎中被杀的事情,有什么供词没有?” 王朝宗叹了口气,他说并不知情,而且也不像说谎。 景墨插嘴道:“他既然不知情,昨夜里他又为什么逃走?” 王朝宗道:“这是因为他胆小。恐怕被拖累的缘故。因为他的主人平时干私贩的勾当,他是知道一二的;一旦查明白了,他少不得要吃连坐的苦头。所以趁个空档便卷了他的铺盖卷逃走。” 聂小蛮点头道:“这自然也是情理中事。现在我要见见这‘忘忧’,我有句话要问问他。” 一会儿,小蛮和景墨已和那方脸黑麻子的忘忧面对面站着。这男仆看见了景墨,竟好像又惊又喜,把一种悲忧可怜的目光呆瞧着景墨,像要向景墨乞怜的样子。 聂小蛮问道:“忘忧,我有一句话问你,你若能从实回答,我必设法帮你,使你少吃些皮肉之苦。你对你主人的被杀到底知道些什么? 丑奴忘忧哭丧着脸,哀求道:“大老爷,我真的,不知道。” “那么,你主人平时往来的人,你总知道的。” “往来的人也不多。他平时和人家交接,常在外面,难得有人到他府里去。 “奇怪!他是当郎中的,怎么会难得有人到他府里去? “先生,我坦白说,他的诊务生意不好,除了几个熟悉的人以外,别的人来请教他的很少。” “嗯,那么你可知道他有没有什么仇人?” “大老爷,我也不知道。 聂小蛮长吸一口气,又问:“你主人是不是有一个很漂亮的姓张的女朋友的吗? 那家奴一愣,说道:“我从来没见过,老爷。” “可曾有一个美貌的姓魏的少年男子来看过他?” “也没有啊,老爷” 聂小蛮的眉毛渐渐交叉,最终拧在了一块,他的右手摸着自己的下巴,又低头停顿了一下:“那么,你可曾听得过你主人说起魏西麦或张少贞这两个名字?” 忘忧又摇头道:“没有,我也从来没有听得过。 聂小蛮轻轻吐出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来向王朝宗点了点头,表示他所要问的问题已告一个段落。接着便拉着景墨离开了监室。小蛮一出来外面,又看见了王朝宗。 小蛮道:“朝宗兄,这桩案子虽然进展得很快,但据我分析,距离破案的时候还早。我现在另有一条线索,我想去尝试一下。假如有什么头绪,我再通知你。” 他和景墨走出了金陵卫的大门,又站住了向景墨说:“景墨,你现在不必再跟我奔波,先到馋猫斋里去,再好好地休息一会。我此行的成败,不久会有消息给你。” 小蛮说完匆匆和景墨分别,脸色上好像很是急切,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了重要的线索,大有稍纵即逝之势,不能不急去追寻。 聂小蛮在有的时候,常露出一种外表类似卖关子,而他自己认为出于谨慎的脾气,总喜欢教人处在郁闷无知的处境。现在小蛮虽说另有一条线索进行,却不说明这线路属于哪一方面,这就未免教人难猜。 景墨只得回到了小蛮的府里,照着他的说话依旧回床上养伤。可是景墨的身体虽然舒服地躺下了,还喝着卫朴送来的桔汤,大脑却不是说停就能停下的。而且思绪翻来覆去,不禁想到为何会有这层出不穷的凶案。 动物只要不患疾病,食物充足,就会快乐满足。人也应该如此;然而现实并非这样,至少在大多数情况下并非这样。 假如你是不幸的人,你或许就会承认,自己在这一方面并不是个例外。假如你是幸福的,请自问一下,你的朋友中有几个是幸福的。当你对自己的朋友作了一番评论之后,你就应该学会察言观色之术,使自己更善于感受日常生活中所遇到的人们的各种情绪。 虽然不幸的形式多种多样,但你却不难发现,它无处不在。在通行大道上,你会看到男男女女,轻松悠闲;那些很有钱的人,则致力于追逐快活享乐。 让我们再来看看那些欢度夜晚的人们。人人都想来此逍遥一番,人们一致认为饮酒和吻抱是通向欢乐之路,于是他们开怀畅饮,根本不在乎同伴如何讨厌自己。 一阵狂欢滥饮之后,他们开始泪流滂泪,埋怨自己太对不起父母亲的养育之恩。酗酒给他们带来的不过是犯罪冲动的宣泄,而这在人清醒的时候,往往被理智所压抑。 第五十六章 思绪愁长 景墨觉得自己常常当悬疑问题刚刚发生时,好像看见了一团白雾,不但难辩方向,更不知雾中有些什么东西。那时候只有茫然的心理,对于探索的兴趣还不见得有多强烈。 但只要进一步踏进了雾中,再稍稍地辨出了一些方向,又看清了几件事物,可是往往这最后的一点,依旧在雾幕笼罩之中。在这时候,自己急于求知的心理,必然会比才接触时更加强烈,并且有一种欲望,似乎非要急不可耐的寻找答案。 比如这件罗观妙的案子,案情的逐步进行和发展,总算凑巧而迅速。但最终的一点,那个真凶是谁,却还在虚无飘渺之间,还有这两桩案子的关系的问题,至今也还断断续续,没有确切的证据,想起来也很觉心痒痒地不能忍耐。 时间就这样流逝着,阳光渐渐地西沉了。铜碳炉中不时有火舌刺出来,这一切都足以挑起景墨的耐性。 一直等到傍晚卯时光景,仍不见聂小蛮回来,还好还有一个聊以解闷的消息。王朝宗又派了那个小捕快来敲门来报告,他重新去燕翅口姓吴的那一家去问过。 据说吴家和罗观妙素来相识,每逢有人患病,必请罗观妙去诊治。不过他们对于罗观妙平素的行径并不了解。罗郎中关于贩卖违禁品的活动,更是全不知情。 但他们知道罗观妙有一个姓柴的表兄,在一家永泰钱庄上办事。王朝宗也曾去访问过这个柴表兄,也问不出什么内容。这消息在案情上并无多大助力,简直可以说无关紧要,于是景墨对于聂小蛮的期望越加急迫。 小蛮此时已离开了两个多时辰,此刻还不回来,终究在哪里忙碌?成败怎么样?到了晚膳时分,天色已经见暗,依旧不见他回府。景墨不忍一个人吃饭于是空腹等着,心中更觉得焦急。 小蛮如此迟迟不归,莫非已经得到了重要的进展,故而一时不便分身?又或是他第一步走进了歧途,后来才改弦易辙,另寻路径,所以才这样拖延? 辰时过了,终于又有人来了。这次是另一个没见过的捕快,他四十岁上下年纪。自称是赵乐季的手下受命来此,通报那个凶手已给捉住了! 而且叫自己这边的人快去,这大胡子捕快居然送来这么一个消息,虽很简单明了,却不由得不使景墨完全出于意外。 景墨还不知道那所说的凶手是杀死戏苑夫妻的一案,还是罗观妙的一案。但无论如何,这样的消息,在这个时间送进了景墨的手上,景墨当然不肯再行拖延。 这就算是小蛮在这里也阻拦不住了。景墨急忙向卫朴说了一声,便在坐轿子赶去找赵乐季。 景墨见了赵乐季以后,才知他所说的凶手,并非自己先前料想的两案中的元凶,却就是大晚给了自己一棍的金熙光! 这一来,虽然使景墨有些许失望,但聊胜于无,景墨还是希望从他嘴里问出那个杀死罗观妙的真凶。 当景墨走到监室中时,微亮的灯光照见了那个瘦子。他仍穿着那件青云纹色团花缎子镶边的羊皮饱子,还是昨夜的打扮,不过此时那双黑圆的眸子里射出的光彩,并不如头夜里那么冷峻镇静。 景墨细瞧他的身上,手足都没有伤,似乎并不曾被聂小蛮的飞剑割伤。他旁边另有一个较矮胖穿短皮袍子的人,分明是他的同伙。金熙光当然还认识景墨。一看到景墨,把两手倒背着,紧闭了嘴,又装出一副陌然的表情,反而叫景墨一时倒不知道怎样开口。 赵乐季指着那个瘦人,问景墨道:“苏上差,昨夜里打倒你的是这个人吗?” 景墨点了点头。 赵乐季道。“好的,我们去外面谈。” 两人重新回到了外面室中,大家坐定了,赵乐季才说明经过。 李乐季解释道:“这个人的口风很紧,很不容易向他问话。我们把他抓住的时候,他还绝口不承认。” 景墨问道:“你是怎样抓住他的?” 赵乐季道:“在半个时辰以前,我们安排在牵牛巷的那个捕头,忽然看见有一个穿长袍马褂的人向九号的后门里进去。后门上仍有锁锁着。那人以为没有人监视,就大胆开了锁进去。这人就是那个矮胖的同党。那个捕头一看见,连忙召集了帮手,冲进去把他捕住。后来又从这同党的嘴里,查明了这个叫金四光的瘦子避匿在招商老店里,才设法把他们一起捉来。这个瘦人非常狡猾,绝口不承认有什么秘密活动,也不承认昨夜曾将你打倒。但之前聂大人已经通知我们,他们团伙的秘密勾当就是贩卖福~寿~膏。” 景墨插口问道:“你曾看见聂小蛮吗?” “是的,我曾到王头儿那去过一次,看见了聂大人。” “什么哦,你什么时候看见他的?” “大约在丑时左右。 “那你有没有问过聂大人,他要准备去哪里?” “自然问过的。聂大人说他准备去熊家洼那边有一个旧染坊里。” 奇怪。聂小蛮到这染坊里去干什么?探案子?还是访友?总不会是去染布吧?景墨心想从不曾听得过他有什么朋友。 景墨又问赵乐季道:“他和你说些什么?” 赵乐季道:“他告诉我刚才王朝宗那边捉住了罗观妙的家奴‘忘忧’,这家奴还招供说明他主人是干私贩福~寿~膏活动的。” “还有别的话没有? “他还问过我牵牛巷这边有没有消息。那时候还早,我回答他没有。但我因为聂大人提供的情报,所以一抓到这两个人以后,立即再派人到牵牛巷的屋子里去仔细搜查。我们果然在地板底下的一个秘窖里面,查得大宗福~寿~膏。直到那时,这金四光才不敢强辩。 “那贼怎样供认? “他承认把福~寿~膏卖给罗观妙,昨夜本来约定在招商老店里会面,准备付款交货。我问他罗观妙被杀的事情,他又一口咬定不事先决不知道,也绝不知事情的内幕情由。因此,我觉得这件事他假如有分,我们必须搜得些实据,或者给他上点刑,才能使他吐实。” 景墨不太支持用刑的观点,这个瘦子态度严冷而沉静,显然是一个惯于犯法的老手,的确不容易应付,这衙门里的一般刑具就想让此人开口,只怕委实难能办到。 但无论如何,他既已被捕,便也难逃公道。至少限度,他的私贩违禁物品和行凶殴击之罪已经是在所难逃了。 第五十七章 小蛮的消息 这时候,景墨心想留在赵乐季这儿也是于事无补,还不如先回馋猫斋去看看小蛮有没有什么消息。现在,这个案子冒出来的头绪看似越来越多,瞧起来虽然千头万绪,可是依然教人有些不得要领。 而这时候聂小蛮又一个人去了哪里?人身安不安全?需不需要自己的帮助?这些问题都让景墨焦虑不安,等终于回到了馋猫书斋,卫朴便急忙告诉景墨。 “老爷刚才派人送了条~子来。他先问你休息了半天,精神是不是已经恢复,请你要是精神恢复了,就带上防身的武器,赶紧往北祖师庵去。” “小蛮还有别的话吗?” “老爷只叫你即刻就去,不要拖延。” 这又是什么古怪!金熙光已捉住了,为什么要带武器?防谁?小蛮看了看天色,已经已经过了亥时了。景墨于是赶忙在聂小蛮卧室的抽屉中,取出一支黑钢短剑,然后雇了车子赶去。 这一出大戏此刻大概已演到最后一场了吧?这一场戏,既然还有用黑钢短剑的需要,看来情节上一定是很紧张的。不过,景墨觉得自己完全没有把握,也不应作无结果的空想。 随着车子的行进,景墨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流转很快,心脏的跳动也明明加快了速度。景墨每逢在这种紧张的时候,往往如此。这并不是出于害怕,而是一种精神上集中而且兴奋感觉,在平常是不容易发生的。 又过了一会儿,景墨的车子已到了黑水桥的附近。景墨便从车上急急跳了下来,会过车钱。一直奔到六度庵近边,才突然见有一个穿黑色盘领衫、戴边鼓帽的人形,突然从榕树的背后闪出。 景墨呆了一呆,顿时停步。那人和自己距离只有六七步光景,分明要拦住景墨的去路。景墨暗暗吃惊,定睛一看,来的正是聂小蛮。 小蛮迎上前一步,低声招呼道:“你来得很早,时机还没有到哩。” 景墨一头雾水道:“什么时机?” 聂小蛮不马上答话,而是很谨慎地向左右望了一望。他又把身子隐到榕树的阴处去,小蛮也退后了些。 景墨又问道:“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得到了什么新情报没有?” 小蛮道:“多着呢。这不是一两句话谈得清的。假如我估计得不错,不出今夜丑时,这案子便可以彻底了结。” “当真?” “当然,我从不拿案情开玩笑。” “那么,现在我们又准备做些什么?” “自然是捕凶手了!现在起你得多留神,少说话,好了,跟我来。 景墨沿着街道前行,景墨在后面也慢慢地地跟着。走到北祖师庵口,聂小蛮便转了一个弯。景墨看了看四周的灯光,估量了一下,只怕是子时将过了。 街上的行人已经快绝迹了,天晴了些,风的力量却更见凶猛,寒冷的程度也比头一天夜里更甚。小蛮用力把自己的衣服裹了裹,两只手也互相揣在衣袖里。两个人躬着身子,沿着街的南边走的,到了又一棵树的后面,聂小蛮忽立定了。我也立即住脚。 小蛮低声向景墨努了努,道:“你瞧啊。 景墨向左右一瞧,并不见来往行人。而且自己的不远处就是死者罗观妙的屋子,这时候楼上楼下的窗中都黑漆无光。聂小蛮似乎已经知道了景墨还不得要领,就向对面指了一指。 “你且看那罗观妙屋子的左隔壁。” 景墨依言看时,就见罗观妙的隔壁的窗上,果然灯光明亮。 景墨回忆了一下,说道:“这就是那个教书先生尹贝善的屋子啊。” 聂小蛮问道:“正是。你再瞧瞧那窗上可有什么?” 景墨见那光亮的窗户里虽然隔着厚厚的窗纸,可窗上映着一个人影。那人似穿雪披,侧面坐着,头部稍稍低下,乍看像是低头读一份什么东西的模样。 景墨问道:“这个人难道就是尹贝善?” 聂小蛮瞧着映在窗纸上的人影,点了点头。 景墨又道:“这个人和我们的案子有关系吗?” “不只有关,而且关系很大。我们今夜这一幕戏,就要靠他来演主角!” “啊,难道这个教书先生居然是凶手不成?” “你这个问题却很难答。罗观妙明明是死在他手里的,但又不能归罪于他。” 这叫什么话?景墨听得一脸糊涂:“我不懂。你能不能说得明白些?” “我当然会说得清清楚,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现在我叫你来,就是要你先瞧瞧这个人。你可瞧明白了没有?” “我只看见他的背影里了啊,这有什么用?他又在那里转过来了!可是他的面貌我还没有瞧见啊。” “你没必要看见他的样貌。好了,现在我们要分开行动了,你就守在东面的大榕树后面,我要到西面去。但你得注意些,不要被过路路的行人瞧见,或引起他们的疑心。” “好了,我埋伏在树后要做些什么?” “你若使看见有人奔逃,听见我叫你下手,不妨就给他一下子。而且你得留神,不要伤他的要害。还有一样,你自己也须小心,防着那人的毒手,万万不可徒手近他。”他说完了话,就向西走去。 我就走到聂小蛮所指定的那根大榕树背后,隐了身子等侍。 这时街上的车辆断绝,行人几乎绝迹,只有那呼呼的寒风,挟着些稀疏零落的人喊马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极远处送来。景墨站的地方非常适宜。那是一根老粗的大榕树的树干,景墨站在后面,街上的情景都瞧得见,但行人们若不走近或特别留意,却不容易见自己。不过景墨不知道聂小蛮到底有什么计划。他只说要等待凶手,可是这凶手究属是谁?要等到什么时候? 景墨又看了看天空,估量了一下,已是时辰已经差不多了。风势既急,天气越发寒冷,迎着脸像刮刀一般。两朵耳朵被风这一直刮着,热气一点点地离开,渐渐开始冻得发疼起来。 因为站住了不动,景墨在寒风里就觉得身上热气儿越来越少。现在景墨站立的位置虽已不和那尹贝善的屋子成一条直线,但斜里仍可以瞧得清楚。景墨就看见那黑影依旧映在窗上。 难道自己和小蛮是要等对方出来吗?可是聂小蛮真有把握,怎么不直接进去捕捉,却和自己在这里喝西北风呢?现在之所以守在屋外,难道要等着另外还有前来吗? 这样胡思乱想着又过了一会,景墨才见一辆驴车慢慢地儿从西而东。景墨看这老驴拉大车,觉得这驴车特别迟缓,有些可疑,急忙握了黑钢短剑准备着。 但这车子却是从聂小蛮那边过来,坐着的好像是一个年老的男子,那车夫也年纪相仿,进行虽缓,却并不停留。景墨自然不便轻举妄动。聂小蛮本来说好了是要听他号令的,此刻小蛮既然毫无动静,可见这个人没有关系。 就这样驴车竟然渐渐远去了,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景墨觉得心头的焦急,也随着时间愈来愈严重。好容易又等了一柱香的时间,景墨实在是有些不耐烦了,于是很想走到聂小蛮那边去问一个明白,终究要等到什么时候。不过景墨在打算行动之前,为谨慎起见,先向左右望了一望。 第五十八章 黑影来袭 突然!一个黑影从转角处突然闪了出来! 景墨吓得立即站住了观瞧,这个人已经从转弯处进了北祖师庵,沿着街朝景墨站立的这边慢慢地地过来。景墨仔细一瞧,不禁暗暗惊异。 这人身材高大,头上戴一项黑纱圆帽,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袍和黑色中单,走路时还带着诡秘的表情,不时前后观察,这副神情摆明了他将有什么秘密举动。 眼看着那人越走越近,这边景墨也暗暗地把身子移动,害怕被他瞧见。但又看见那人的眼睛只瞧着路的另一边,并不向自己这一边。景墨觉得蹊跷,再仔细瞧时,那人的眼光分明落在尹贝善的窗上! 这个人显然就是今晚的猎物! 当那人经过景墨面前的时候,景墨本来可以突然奔出去将他抱住。但是聂小蛮曾经吩咐过自己,必须以他的号令为准,景墨于是又不便乱动。那人走到了尹贝善的屋前,聂小蛮分明也能瞧见,却依旧没有动作。景墨不禁心中暗暗嘀咕起来,聂小蛮怎么还不发讯号? 就见那个去轻轻敲了一下屋门,应门的人才开了一条缝隙,他便猛地闯了进去。不好!景墨这一看要糟,也顾不得小蛮的号令了,就从藏身处转了出来。 “哎呀!”一声惨叫,打破了景墨的疑虑,对面窗上的那个黑影顿时就倒在一旁。那个穿黑色长袍及中单的人,也急急忙忙回转身来,飞步向东奔逃。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景墨再也按耐不住了,他知道这一声惨叫的来源,必然出自这黑衣人、眨眼之间,他已经把那屋子里的尹贝善打倒了!这个人当然不能放过,可是聂小蛮怎样还不发号论! 这样的思绪快如闪电般在景墨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那时候景墨早已跳身而出,准备把那黑衣人拦阻! 这时街另一边也有动响。 景墨的身体刚从榕树背后窜出,一边又扭头去看,就见埋伏在西边的聂小蛮已从那里追过来了! 那黑衣人正自飞跑,突然看见景墨拦阻,立时吃了一惊,景墨看见他的右手一扬,朝着自己就是一击。景墨于是急忙把身子一蹲,避过了这一击,乘势拨出短剑回身一刺,却也没有刺中。就在这时那人已突到自己的面前。 景墨心中不由得大急,准备再次出击,聂小蛮却在那人背后出手了。 接着就是一声惨呼! 那个奔逃之人已跌倒在转角上。景墨这才心神略定,回身一瞧,不料聂小蛮已经追到跟前,而且那个瘦长子王朝宗竟也拎着雁翎刀匆匆地赶来。 景墨不知这王捕头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也不便发问,一同走到那倒地人的旁边。那倒地的大汉正把一只手按着他的嘴,不住地哼着。王朝宗吩咐手中几个差役把那贼拖到亮处,俯身下去瞧瞧,接着才仰起来说话。 “还好,只伤了他左脚的股骨。 聂小蛮问道:“还算不错,没太费事。” “聂大人,您还真是神机妙算啊。” “好,你就把他送到衙门里先收了监吧。现在你和景墨兄先走一步,我还有事要进屋子里去料理一下。 片刻之后,景墨和王朝宗已把受伤的押上了预备好的囚车,直接把这黑衣人扔上去带走了。这时聂小蛮已走进那姓尹的教书先生的屋子里去。景墨想,不知这教书先生的伤得怎样,聂小蛮所说的料理,想必就是指这一点说的。 景墨和王朝宗坐在前面,把那位受伤人囚在后边的木笼中。黑衣人的身材高出景墨一寸有余,后背往木栏上一靠,像是死了心,毫不挣扎。车子渐渐驶到了灯火通明的地方,路旁的灯火的光照射在他的面上,景墨瞧得非常清楚。 这贼人乃是长方形的睑,面色略黑,年纪约在三十内外。鼻梁高耸,鼻下有两条八字线纹,特别地深,下巴阔大,胡须却不甚多,两目黑色而有神。这时他的痛楚似已略微减轻,呻吟声也少了,精神上也已振作些。他的那把短刃早就被王朝宗取下,王朝宗正取在手中观看。 他咕着说:“果然,用的是这种短刃眉间刀。” 眉间刀也称眉尖刀是刀头像眉毛的大刀,刀身狭窄,单刀,刀尖锐利,其后斜阔,木柄,后有铁鐏;以砍为主,属宋"刀八色" 之一,不过手上这把属于是一把短刀身的。 那贼人忽地点了点头,厚嘴唇的角上翘了翘,现出一丝笑容。景墨不免暗暗诧异,这些年来所抓住的各色恶徒已经不少。,但像这样镇静安闲的态度倒也少见。 然后囚车就到了衙门口上,景墨和王朝宗仍夹扶着那人,一直送进了监室之中,寻了一口五斤的小枷给枷了。要是按着景墨的想法,恨不得立刻就听听那人的供词,但王朝宗的意思,必须等聂小蛮来了再问。 好在只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光景,聂小蛮连同赵乐季就一同赶来了。那赵乐季和景墨及王朝宗等招呼一客套几句,便瞧着那个受伤的犯人向聂小蛮问道。 “聂大人,您说魏西麦夫妇一案,就是这个人做下的?” 聂小蛮点了点头。 王朝宗忽疑问道:“大人,他终究是哪一案的凶手?难道——” 聂小蛮接嘴道:“你猜对了,这两桩案子都是他干的。他就是一杀死三个人的凶手。” 那犯人被枷了之后只能坐在地上,眉头紧擦着,身子不住地抖动,似乎他的股骨上的伤势,重新又痛起来了。他听了聂小蛮的话,向在场的四个人瞧了一瞧,忽而鼻子里呼了一哼,居然主动接起嘴来。 “你还少说一个人!我其实已杀掉了四个人!不过有一个人,我很是是对他不起的。” 当场四个人的眼光,受了这凶手的答话的吸引,一起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他的脸上。 聂小蛮有些意外道:“哎呀,你倒很爽快!既然如此,就请你把经过事实,详细说一遍给我们听听。现在你不是觉得脚骨上有些痛楚吗?要不要先给你里包扎一下?” 那凶手摇摇头,又稍稍露出笑容,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没必要,为碍事。我本来打算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过现在你们既要我说,我不妨就说出来,也好借着你们把这回事宣扬宣扬,使这市面上的无耻之尤都有个畏惧,倒也不违了我的本意!”他忽咯咯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却含着凄苦之气。 这边四个人只把眼光交换了一下,都保守着静默,静候他的继续供述。 他又道:“你们可知道我行凶的动机?嗯,你们也许要说我是出于复仇。其实这件事,我个人复仇的成分至多占了三成,而那七成却要想替这世上一样受屈含怨的弱者伸一伸冤!你们可知道那张少贞和魏西麦二人是什么样人?坦白说,这张少贞是个有夫之妇,魏西麦却是这有夫之妇的奸夫,还有那个教书先生尹贝善,就是为了钱产帮着这一对混账的男女压迫一个弱者,使其最终含怨莫伸!而这个被压迫的弱者就是我!” 第五十九章 一吐为快 这贼停了一停,呼吸似较之前有些短促,额角上的青筋隆然,脸色也有些变异。旁边四个人大家安静地团坐着,仍都敛神一志地静听。 过一会,那人又说:“我和张少贞原本是对夫妻。成亲的时候,我的家境尚好,谁曾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只过了两年愉快的生活,我们两个人因为支用无度,家里又遭了一次火灾,家境从此便一落千丈到了揭不开锅的状况。不过我曾读过几年书,倒还有些谋生的手段。因此和我的夫人计议,我们虽然一时穷苦些,但必要的衣食问题总还大成问题。谁知少贞享用惯了竟有些不甘于安贫。而就在这时候,偏偏又有个人面背心的魏西麦起了歹意。” “这魏西麦名义上总算是我的朋友,却是居心叵测。他家里有钱,又生就一副勾引妇女的嘴脸。少贞正自耐不住清贫,所以不多见时,他们便做成了好事!有一天,少贞竟拿了她所有的东西,一去不回。我知道这事一定是魏西麦的诱惑,正待去官府告姓魏的诱拐人妻。不料第二天,那教书先生尹贝善拿来了一封信,声言少贞因为受我虐待,故而要求我写下休书,并且还要向我讨赔。这种凭空诬陷的说话当然不能成立。只可惜衙门口冲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那姓魏仗着有钱,又有教书先生尹贝善给他出点子,再有上上下下都打点了银子,我这官司自然是打不赢!聂大人,我一向听过你的大名,知道你是注重正义公道的。但你想我受了这口怨气,有什么办法?上诉,要钱;上下打点,要钱;我没有钱,有什么法子?聂大人,那时候我几乎要发疯了!我一时想不通,甚至打算自杀!” 他说到这里,脸色竟然青白,双眉紧锁。他的身子像要挺直,可是没有效果,他的腰仍有些弯着。他的右手也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景墨不觉感到奇怪,料想他的身体上一定有什么难受之处。 或是他提起了失意的心事,刺激太厉害,才有这种状态。王朝宗和赵乐季虽依旧静默,但表情上似也受了些牵动。聂小蛮一直很沉静地听那人讲话,一边却用眼睛不住地打量着他的脸上。 聂小蛮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为何如此?难道腹中觉得疼痛?你莫非已经——? 那人赶紧把左手胡乱摇了一阵,接口道:“你们别多问了,我的活就快要完了。我现在就把我亲手干的这两桩案子的情形告诉你们。我起先虽有自杀的念头,可是后来一想,我这样子默默地死掉,真是白死;不但反而成全了这一对狗男女,而且别的人知道了,也要说我是没用的废物。因此,我就决意先把这几个人杀死了,然后再死。这样,不但可以报我个人的私仇,也可使那些和我同样受屈饮恨的人出一些气!” “我所得这两个狗男女到杭州去寻快乐,直到七八天前,他们方才回来。我又打听得他们回来以后,每夜都要往畅春戏苑里去。我要下手,真是再简单没有了。” “我一想到那可恶的尹贝善,又打算把他做一个榜样,给一般专替人出坏主意的先生们作一种警告。教书先生的地位本来很崇高,他们的天职就是劝人向善,尤其每天读的都是圣人的教诲,更应该心怀仁义。但像尹贝善这样的人,眼中只有钱财,哪里还有天理?还谈得上礼仪廉耻?这种人实在不应再让他留在世界上,干那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查得他每夜要到什么地方看戏去,回家时约在子时三刻左右。我定意先把他惩治了,然后再和那狗男女算帐。我把我的皮袍子卖掉了,设法弄得了这把眉心短刀,就在昨天夜里到北祖师庵去守候。 “我等到了子时左右,果然见尹贝善从外边回来。那时我因为隔壁有一个邻居罗郎中出来,还有两个轿夫不曾走开,有些顾忌,不敢就冒昧下手。后来我听见那郎中高声唤轿夫。我想我若要等这郎中走远了然后动手,尹贝善必早早逃进家去,时间已快不及。因此我就匆匆忙忙地刺了一刀,接着便拔步向东而逃。我奔到转弯角上,忽和一个人相撞。我虽吃了一惊,幸亏那人立足不稳,倒在地上,到底被我脱逃。我便趁这机会,随即赶到畅春戏苑去,结果了那那奸夫淫妇。” “我赶到畅春戏苑时,也买了一张包厢票,一直上楼,看明了那两个人的座位,便悄悄地进去。说也奇怪,我结果这两个人,前后不过说一句话的功夫,真是快意思仇!我的目的达到了,于是从容地走下楼来,乘着看客们混乱的机会,从容地出来,根本有一个人挡住我的去路。那时我得意已极,走出戏院的大门时,我几乎就要纵声大笑!我那时本准备一死,就算当场有人把我捉住,我也决不反抗。于是我慢慢回了家,居然一路上仍安然无事。这一天夜里我睡在床上非常舒服,这真是一个月来第一次睡得安心!” “今天早晨起来,我正在茫然不知所错,不知道怎样了断我自己的生命。突然我又改变了念头,想逃到天涯海角过另一种生活。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回到杀过人的地方,重新体验一次复仇的快感。可是当我逛到北祖师庵的时候,不由得使我大吃一惊,又觉得异常抱歉。原来昨夜死的一个,是叫做罗观妙的郎中,并不是那个尹贝善! “我才知昨夜匆忙之间,天太黑了,我竟错杀了人。那时他们二人并肩站着,我从树后转出来时没发现,那郎中为了叫轿子,已经变了左右位置,便误杀了那个郎中。当时我匆促逃避,所以还不曾知道。我因这件事心中又踌躇了好久。后来我才下定决心,一不做二不休,我若不把这个恶人除掉,心中实在不能安逸。所以今天夜里,我又决定再冒一冒险。所以我特别穿了黑袍黑衣,仍到他府前去守候。我从窗上瞧见了他的影子,他正在里面读什么,没有防备,因此我骗开了屋门,立即冲进去把他杀倒。现在我的目的已达,虽死也可以瞑目。不过我的死,应该出于我自己。我的良心上既没有犯罪,故而我也不应该死在律条之下。” 说到这里,他的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就好像拉风箱一般,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失去了。他的最后几句说话,声音也特别低沉,他的身子越来越弯曲着,目光也像是凝固了一样,脸色越发灰白,眼皮都抬不起来,嘴唇上也没有一丝血色。 王朝宗这才大惊失色道:“我瞧他的样子,莫非他刚才中抢的时候已吃了什么毒药?”说着跳了起来。 聂小蛮也站起来,点头道:“正是,他一定已服毒无疑。我看应该已经来不及挽救哩。”他走到那人的旁边去看着。 王朝宗也来到那人面前,问道:“啊喂,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没有说过。” 然而那凶手眼睛里的神采一点点暗了下去,短促地喘着。他的头终于低垂在自己的胸口,再不回答。 第六十章 黄云惨无颜 聂小蛮喃喃地叹息道:“这人也怪可怜的!他自己以为他的目的已完全达到,但他又怎会知道这里面还另有隐情呢?” 王朝宗的嘴唇努了一努,点点头表示会意,但景墨和赵乐季二人却还莫名其妙。景墨不知道聂小蛮所说的另有曲折又是什么一回事。 赵乐季禁不住问道:“大人,难道案情还有什么内情?” 聂小蛮道:“凶手自以为那教书先生尹贝善刚才已被他打倒了。实际上这尹贝善此刻正安然活着呢!” 没想到这句话一出,却又激起一大变故! 那个已经闭了眼的凶手突然又挣扎着抬起头来,他睁大了可怕的两目,露一种惊恐的神色,接着忽然惨哼了一声,他的身子一侧,便整个跌到地上,再也不动弹了。 这桩案子虽已到了终点,但最后的结束却直到第二天,那个阴郁的下午方才有着落。 次天下午,聂小蛮约请了赵乐季和王朝宗一同到他的馋猫斋里来,听他解释破案的经过。景墨对于聂小蛮的解释很觉满意。他进行的经过,事前虽看起来鬼神莫测,无从得知,可是说明了原没有什么秘奥。 小蛮说他起初搜集了伤口的形状,凶手的特征和时间上的关联等几个线索,推断罗观妙一案和魏西麦夫妇一案,也许出于同一人的手上。 但再三查证,犯案的动机却不能互相关联。这结合点既然无从查找,他就转变视角,另寻他路了,推想到了罗观妙的邻居教书先生尹贝善身上去。他记得发案时尹贝善恰好在罗观妙旁边,彼此曾交谈过,无灯的夜里认错了人,不是很可能的事吗? 他又从尹贝善教书先生联想到那对鸳鸯,魏西麦和张少贞二人,就觉比较地更接近了些。小蛮通过走访当真发现,这教书先生和少爷魏西麦往来不少,这教书先生恐怕并不单纯。 他有了这发现,再作进一步的推想,魏西麦父母起初不赞成那件婚事,他们俩又专门到杭州去逃避,可见这婚姻的结合一定有着种种纠葛,内幕中的情节便已非常明了。他又从那个家奴‘忘忧’嘴里确证了罗观妙和张少贞绝无关系。于是他才确定这男女被杀的凶案,关键点是在尹贝善身上,罗郎中的被杀是做了替死鬼。 后来聂小蛮又去见尹贝善,不料尹贝善已在午前出去。据他的家仆说,他主人临行时并没说明往哪里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聂小蛮问明了这层,越发觉得可疑。他又问那家仆,近来曾否有人向他打听过主人的行径。 据家仆说,前几天当真有一个长大汉子问过他主人每夜什么时候回家。聂小蛮听得了那人的身材高大,和两案中凶手的体貌相同,他就没了疑惑,确定了两案是同一凶手。他料想这凶手得知自己杀错了人,怨气不吐,势必要再来行凶。他猜测凶手的心理,怕尹贝善起疑逃走,于是打铁趁热,势必就在第二夜下手,决不会拖延。 聂小蛮将计就计,便心生一计,欲使这凶手自投罗网。他取得了照着这教书先生的样子,请高手匠人做了一个腊人,专门赶到旧染坊里去整个染了色,赶制出一个尹贝善的上半身蜡型。因为那腊人只有头部和身子的一截,故而赶制时不费多大工夫,其它部份只用稻草充实了。 聂小蛮又通知王朝宗,先把这腊假人安置好了,叫他埋伏在里面,并不时将蜡人移动,以便把凶手引到里面,这样就可以守株侍兔。但他还不放心,专门叫景墨同去,在门外街上的东西两端暗暗地监守着,以防凶手万一不进屋子,也不致再被他脱逃。聂小蛮为小心起见,还怕那腊人有破绽,专门问了景墨,算是借了景墨的眼神来加以确定。景墨果然信以为真,他这才放心。 这以往经过都说完以后,王朝宗和赵乐季二人,当然竭力称颂聂小蛮的机智,和感谢他帮助的好意。至于那福~寿~膏案的了断,还有那金四光和‘忘忧’二人的发落,当然由王朝宗和赵乐季等去负责处理。 等到那王赵二人离去以后,景墨依觉得还有些话想问小蛮,景墨道:“这桩案子虽然已经结束了,但不知怎的,我仍觉得不很满意。” 聂小蛮道:“你还不满意?为什么?” “我觉得这个凶手太可怜,而且尹贝善真是太便宜了!” “嗯,他的不死真是很侥幸的、” “他本是该死的,我之所以有不满,就觉得这样的人偏偏能死里逃生,按朝廷的律法又拿他无可奈何。这老天实在是不公平。” 聂小蛮长叹了一声,道:“景墨,世上有一种人就像虾似的不断退向黑暗,在他们的一生中只后退,不前进,并且利用经验,增加他们的丑恶,不停地日益败坏下去,心地也日益狠毒起来。。不过‘多行不义’的人,迟早会自食他的后果。然而天意难测,究竟下场如何只有天知道。” 景墨听了这话,也叹了几口气,房间里于是静了一静。 过了一会,景墨又问道:“小蛮,那凶手的姓名,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他叫什么?” 聂小蛮看了看景墨,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低下了头,来回踱了几步,又稍稍地叹气。 终于,聂小蛮说道:“景墨,他既不愿意把姓名告人,我们何必多此一举,再影响到他家人?你在锦衣卫的记录里,但写他做一个无名的凶手好了。” 聂小蛮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景墨,还是算了吧。人世间悲惨的戏剧委实太多了点,我们也感叹同情不过来。只有尽我们能有的力量,替金陵的百姓多铲除些害人的恶贼,使这种惨剧少一些罢。” 景墨点了点头,天色阴云不雨,天下事。问天怎忍如此。景墨的心境有些相仿,情绪上的烦想伤感,一时仍没法排遣。聂小蛮把火炉中的煤块拨开了些,走到景墨的面前,用手拍了拍景墨的肩头。 “景墨,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没有了断哩。” “喔,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虽不算大,倒不大容易有个结果。” “哦?” “而且要想有个结果,关键完全在你的手上。” “奇怪。我不懂。小蛮,你这是打什么哑谜?” “前夜我们在酒楼门前说的话,你总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景墨回想了一下,不禁笑起来。 景墨道:“原来你说的是让我请客的事?好罢,前天夜里我当真不幸跌过几跤。今晚我就请你吃鱼翅好了。” 聂小蛮点头笑道:“那就好。你先让卫朴送个信回去,告诉你夫人,今夜我还要留你住一夜。 第六十一章 黑面鬼 “千真万确,大人,我看得真真切切的——一个黑面鬼!要是再这样子下去,我准会发疯!……大人,我好害怕啊!求您救救我!” 说这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的白皙的脸上满是被恐惧所侵袭后的阴霾,一双漆黑的眼睛张大了,嘴唇上的血色也褪尽了,声调也随着他的话语而颤抖起来。 聂小蛮坐在这小客人的对面。他正在抚摸着怀中的一只大黄猫,《相猫经》有云:猫之毛色,以纯黄为上,纯白次之,纯黑又次之。其纯狸色,亦有佳者,皆贵乎色之纯也。驳色,以乌云盖雪为上,玳瑁斑次之,若狸而驳,斯为下矣。 这只大黄猫一身黄色的绒毛,没有一根杂色,就像擦过油似的铮亮,专有个名目,唤做:象牙黄。 聂小蛮的目光从那刚才说话的少年脸上转而向景墨。 小蛮轻轻地问道:“景墨,你还记得我们那位小友崔宁远吗,这样的事真教我有些寒心。” 景墨默默不答,心头稍稍震了一震。两人共同的老朋友崔宣哲的儿子崔宁远,曾经和两人开过一次玩笑,幸亏聂小蛮的听觉特别敏锐,终于没有落进他的圈套,才不至闹成笑话。但事后思量,聂小蛮觉得那个小少年不容易应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件事景墨曾经记录到了镇抚司的卷宗里,一些朋友也知道那个案子。这一天竟又有一个叫做魏陶陶的少年郎,带了一个鬼故事到我们馋猫斋里来请教。这倒是难得的事。 聂小蛮又鉴于前一次的殷鉴,才向景墨提起崔宁远的事。 景墨的目光偷偷地打量那位少年。只见他的脸上泛着灰白色,倒与他的年纪十分地不相称,显然为内心的恐惧所控制了,身上虽穿了青衫和白色中单,头上戴了梁缁布冠。 并且他的座椅又靠近火炉,但当他说到“黑面鬼”的时候,景墨看见他的头颈短了几寸,嘴唇也稍稍地颤动。景墨揣度他这状态,似乎真有什么恐怖危险的事情要请聂小蛮了断,不像是故意来戏弄生事的狡诈之辈。 聂小蛮又回头过去,淡淡地问那小客人。“你说你真的瞧见一个黑面鬼?” 魏陶陶连忙应道:“正是,我已经连接看见过三次。” 聂小蛮道:“你记得倒十分清楚,那么你说得仔细些。第一次你是在几时瞧见的?” 魏陶陶凝神忖思回忆了片刻,才答道:“今天不是正月初七吗?第一次就在前天初五晚上。” “大约在什么时候?” “那天我吃过了晚饭,我和致远舅舅和攸宁、宝样四个人在客堂里打了一回马吊。约摸~玩了一个钟头,致远舅舅就回去。我正要回进房去,又被攸宁、致宁拉住了,要我讲故事。我勒他们不过,只得照例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有明一代盛行“马吊”,其实是一种纸牌游戏了,分为十字、万字、索字及文钱等四门。 打马吊要四人一桌,每人轮流摸取八张牌,以色子决定哪方是庄家。三家打庄家,如果庄家赢了,则继续坐庄;如果输了,就让位给下家。当时,人们将坐庄之人称为“主将”。所以,打马吊又称“打主将”。 聂小蛮拦了一句:“慢。攸宁、致宁是谁?” 陶陶道:“他们是我叔父的儿子,攸宁比我小两岁,交新年才十三岁,致宁却还小两岁。他们都还没开蒙,只在家里识几个字。我自己已经在私塾读了三年书了。” 聂小蛮点点头。“说下去。以后怎么样?” 魏陶陶道:“我讲完了故事,就进房去。那时应该才到戌时,所以我一时还睡不着。我想起私塾里先生留的作业,教我们背熟韩昌黎先生的《原道》一文,还远未熟悉,不如趁这空儿,打开书来温一温。我于是翻开书来,才看得三五句,偶然抬起头来,忽然看见玻璃上一个大如巴斗,黑如锅底灰那么的黑鬼脸!唉!……大人呐,真真吓杀人了!” 聂小蛮怀里的象牙黄叫了一声,给自己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小蛮仍不动声色地瞧着那少年,问道:“那时候你怎么样?” 魏陶陶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答道:“当时,我不禁大吃一惊,急忙站起身来,想要呼救。不料那窗上的黑脸一眨眼间便不见了。接着我开了侧门,点了一支蜡烛,走到客堂里一瞧,黑漆漆没有一个人影。我再壮着胆子走到窗外天井里去看时,忽然一阵冷风突的把烛火吹灭了。我愈发惊骇,慌忙回到房中,心一个劲的乱跳。” 魏陶陶的面色比刚才更加惨白了,连他的手足都在瑟瑟地颤动。若说是伪装,恐怕没人会相信这样一个少年竟会有这么天色的演技。 聂小蛮低头想了一想,温声宽慰道:“少年,你大可不必如此害怕。便真有鬼怪也找不到我这里来,你大可宽心好了。我问你,那晚上你讲的故事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魏陶陶道:“那个故事的题目叫做‘长脚鬼’。那是看门的吴三讲给我听的。” 聂小蛮一听这句,噗呲地笑了一声。那大黄猫醒了,弓身子一跃,无声无息落在地上,继而跑到别的地方玩耍去了。 小蛮回头向景墨道:“景墨,你听到了没,看来咱们得替这位少年驱驱鬼了。” 小蛮又向陶陶说:“少年郎,我告诉你。你不必再这样无意识地害怕。你所说的黑面鬼,大概只在你的心里面。你在晚上讲了鬼故事,心上就不免留下了一个鬼的念头。后来你回到房中读书,未曾心静,心念一动,便仿佛瞧见了一个黑脸的鬼。这原是你自己作弄自己。其实这世上最可怕的魔,乃是心魔,假如无法逃开心魔的侵蚀,只能任它侵入四肢百骸,毒入五脏六腑,要知道恐惧也是心魔啊。” 魏陶陶忽地举起两手,努力地摇着:“不,不!大人,这不是迷信。我素来也是不怕鬼的。若说我因为讲了鬼故事的缘故才发生这回事,那么我们讲鬼故事已不止一天。以前怎么不见鬼脸?并且前天和昨天晚上,我己经绝口不再谈鬼,怎么那可怖的黑面鬼又连接地发现呢?” 聂小蛮面带着微笑道:“据我猜想,后来两次,也无非是心魔作祟。你第一次既然害怕了,便种下了害怕这个心魔的种子。你也就越觉得真个有鬼了。” 魏陶陶仍摇头道:“大人,您的话虽然在理,却是与事实不符。因为我第一次见了那鬼脸以后,心中也这样想过,认为是自己眼花,并不是真有什么鬼。结果到了第二天——就是前天——晚上,那黑鬼竟再次在窗户上显现出来!” 聂小蛮仍忍耐地说:“好吧,那么你看见的还是像上一晚的一个样子吗?” 陶陶说:“不!那时我不但看见一个黑脸,还看见两只发光的眼睛闪闪地转动。我急忙把隔房的周妈叫起来。我向她说明了,她就陪着我到庭院里去察看,却是静悄悄地没一点异样。那时候不但我吓得魂不附体,就是周妈也不由不颤栗起来了。” 景墨听得出神,觉得肌肤上一阵寒冷,仿佛自己已置身在魏陶陶所说的环境里面。 第六十二章 世上有鬼 世界上到底有鬼没有?聂小蛮既然是当朝御史二榜出身,那自然是熟读孔孟经书的,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教训。不过,孔夫子是敬鬼神而远之,并没有说世上无鬼。现在景墨听了魏陶陶的说话,竟也有些模糊起来。聂小蛮是有平时并不求神拜佛,当然也是远离鬼神的态度。 那么他能听信这一个鬼故事吗? 魏陶陶继续道:“昨天晚上,那黑面鬼愈发厉害了!我因为前两次给它吓怕了,不敢再一个人坐在窗口,只好拉上周妈陪着我。不料到了戌时相近,那黑面鬼果然又在窗外面显现出来。这时不但我一个人瞧见,周妈也惊骇地跳起来。我们又急忙拔了门闩,壮着胆子拿了蜡烛出去瞧。可是那里有什么人影?只觉得一阵寒风,吹得我们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景墨看见魏陶陶脸上的汗毛孔一个个都已紧张,伴随着他的讲述,他的毛发当真都竖起来了。 聂小蛮仍含着笑容,企图放松那小客人的神经似地说:“那么也许你的两个弟弟跟你闹着玩——” 魏陶陶又乱摇着手,说:“不是!不是!。攸宁和致宁决没有这样的胆!况且那黑面鬼出现了三次,我们三次都追出去。攸宁他俩没有隐身法,怎么一下子便无影无踪?” 聂小蛮好象听到一个有趣的故事似地仍带着笑容,说:“少年郎,我瞧你这个模样,似乎你已确信你所见的是鬼,是不是?” 魏陶陶答道:“难道不是吗?大人,您得知道,我们家里一到晚上,前门就关了的,天井里当然不能够有什么人出入。我所看见的假如不是鬼而是人,人不会腾空飞去,怎么一眨眼间便没了影踪?”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问道:“你家的前门有守门人吗?” “有的,就是吴三。” “吴三睡在那里?” “他睡在门房里,但门房和天井中间还隔着一排仪门。” “这仪门晚上可关死?” “虽不下闩,但晚上总关上的,并且那门很紧,门头受潮发涨好多年了,开关起来总有很大的声响。” 聂小蛮揪了揪身上粘到的几根猫毛,凝想了一下,又道:“那么你的卧室可就在楼下次间中?” 陶陶道:“正是,在东次间中。西次间和厢房就是我叔父的书房,晚上没有人的。我叔父婶婶和攸宁、致宁两个弟弟都睡在楼上。” “你怎么一个人住在楼下?” “这就因为我去年害了病,在楼梯上跌了一交。后来我怕走扶梯,就从楼上搬下来,但楼下也不是我一个人睡。我前面说过,我的后房有周妈陪我。” “这周妈是谁?是你家里的仆人?” “她是抚养我长大的奶妈。我六岁时母亲死的时候,曾重重地托她照顾我,所以她待我也像亲生儿一般。” 聂小蛮点点头,又问:“自从这黑鬼出现以后,你可曾告诉你家叔父想过什么法子没有?” 陶陶摇头道:“我起先也想告诉叔父,和他商量商量,但是周妈不赞成,不许我说。” 聂小蛮的目光闪了一闪,忽然现出注意的神色:“喔,这是什么缘故?” 陶陶有些疑迟,向聂小蛮凝视了片刻,才慢慢地答道:“她的意思这个黑鬼有点蹊跷,怕有什么人要谋害我。” “嗯,她有这样的意见?那么她有没有解释这样说的根据?” “据她说,昨天晚上她不但瞧见那黑面鬼,还瞧见一道雪亮的闪光,仿佛是什么钢刀的闪光。” “唉,有一道闪光?你也瞧见吗?” “没有。因为我一看见那黑脸贴近到玻璃窗上,我怕得厉害,立即转过头去,不敢再细看。” 聂小蛮仰面向景墨点了一点头,努了努嘴。景墨一时猜不出这表情有什么含意,也不知道他对于这案子是否已有些眉目。接着聂小蛮又找到一个问题。 小蛮向魏陶陶再问道:“那么,据周妈的意思,恐怕有人要谋害你,是不是?那么谋害你的人会是谁? 周妈有没有提到什么可疑人物?” 陶陶又迟疑了一下,才道:“她......她疑心我叔父......”他又忍住了不说,聂小蛮放下了纸烟,疑讶地说:“疑心你叔父?怎么会?这里面总有缘由,你得说明白。” 那少年踌躇了一下,才说:“我父亲生前和叔父合开着一片添福银铺子。前年我父亲死后,属于我的那份遗产,由叔父代我掌管着,说明等我成亲以后交给我。因此,周妈恐怕我叔父有吞没遗产的私心,才疑心他在暗地用什么诡计。” “这个意思你自己可也赞同?” “大人,这——这——这话我实在难说。” “你放心说就是。我们都是能守秘密的。你无论有什么意思,尽管说不妨。” 陶陶扶了扶头上的帽儿,犹犹豫豫地说:“我本来相信真——真会有鬼。周妈说一定不是真鬼,是叔父弄诡计。我——我——”他又忍住了。 聂小蛮催促地问道:“说啊。你怎么样?你觉得你叔父会不会为了遗产而做出这些事来?” 陶陶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才说道:“叔父待我还不错,不过我的婶婶却有些两样,有了好东西总先给攸宁和致宁吃。有一次,她竟然容不得周妈,要想把她辞歇。周妈可算作是我母亲托孤的人,我当然哭吵着不答应。后来因为叔父的劝阻,才没有实行。” 聂小蛮点头道:“原来如此。”顿一顿,又问:“你讲鬼故事的时候,可曾被你叔父听到?” “听到了,就是看门的吴三也在我们旁边。” “这个吴三待你可好?” “他待我还好。他常把鬼和狐狸精的故事讲给我听,因为我欢喜听这样的故事。” “吴三今年几岁?” “二十四岁,福山人。” “他在你们家里做了几年?” “他是去年区老四死了才来的。区老四待我最好,也会讲故事。区老四说过,我们家里有狐狸精。他在我们的后花园里,还看见过一只黑黑的狐狸!” 第六十三章 狐狸精怪 聂小蛮喝了一口茶,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又把身子挺一挺直。他皱着双眉,现出一副尽量忍耐的表情,又向那少年人问话。 “那么你对于这件事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相信是鬼,要不然,也许是狐狸精。但周妈竭力反对,说这件事一定有阴谋。她说她从前家里的邻居赵二狗家,出了一件奇怪疑案,是聂大人查明白的。所以我和她商量以后,她告诉我你这里的地点,叫我悄悄地到这里来,请你想个办法。” “那么你来看我,你叔父不知道?” “是。除了周妈,谁也不知道。” 聂小蛮从椅子中坐起身来,把已经冷掉的茶的茶碗放回小桌上,摸着下颌沉吟着。 景墨从旁提示道:“现在看起来,这件事还包含着遗产纠葛的家族问题,这一下就搞复杂了,不过也还算是新奇有趣。小蛮,你说是不是?” 聂小蛮向景墨瞧瞧,又稍稍吁口气:“有趣自然是有趣。所以我总要去看一看再说。”他看了看天空,估量了一下,又道:“卯时过了,我马上陪这位少年去走一趟。今天很冷,你在这里烤火等我,让我一个人去罢。” 说完,聂小蛮就在衣服外面加了半臂,戴了东坡巾,然后就跟着魏陶陶一同出去了。 聂小蛮自从调任御史以来,经历的案子固然不少,但是真正鬼怪的案子还没有证实过一次。 初春的日照虽然比残冬时长了一些,不过卯时刚过,天幕也渐渐地低垂下来了,黑影已经开始在壁角布置地盘。景墨坐在一只靠近火炉的躺椅上,眼望暗淡的天花板,沉沉地思想着。 景墨想,假如这幽暗不明的天花板上倒悬着一把锋利的剑,用一根细细的绳子系着,看上去很不牢固。但你每天不得不在家里走来走去,经过那里时,你便会下意识躲开,这样即使剑落下来了也不致命。久而久之,经过那里就侧一下身子便成为了习惯。也许这样麻烦了一些,可想着能够保命,也就不怕麻烦了。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那把剑渐渐变得透明了,直到有一天完全看不见了。你经过那里的时候仍然会习惯地侧一下身,因为即使看不见了,你的经验告诉你那里就是剑悬着的地方,你不用看也可以躲开。 但忽然有一天,你意外被人从后脑打了一闷棍,醒来以后,全然忘记了那把剑的位置。你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房子里有一把剑,但完全不知道它在哪里。它可能就在你的头顶,可能不在;可能马上就要落下把你插死,也可能永远不会落下。你无论站在哪一个角落,都活在死亡的威胁之中。于是你要么远离这座宅邸,要么生活在里面整天惶惶不可终日。 这把房梁上看不见的剑,就是鬼神。 这时候一阵敲门声,突然把景墨从沉思中拉回了现实。景墨敛神一听,就听到卫朴在门外说:“苏大人,老爷捎了口信来,让你赶紧过去。” 聂小蛮的口讯很简单,只说他在二条巷赏春楼等景墨,叫景墨立刻就去。 这时外面路上的商铺都掌上了灯,天色欲加暗了下来。原来卯时已过,景墨这一通胡思乱想,竟过去了半个多时辰。景墨赶紧收拾齐整,向卫朴说了一声,就雇轿望赏春楼去。 这案子终究怎么样?鬼与狐狸,未免太可笑,那么真会是家族纠纷吗?聂小蛮进行得如何?是否已经破案?假如已经了结,何以他还不回来,反而还要叫自己过去? 难道小蛮还没有头绪,专门叫自己去帮助一下?景墨仔细一想,又觉得不是。因为小蛮约自己的地方赏春楼是个酒楼,又好像他已经成功,专门叫自己去饮酒相庆。 轿夫将景墨送到赏春楼门前,结束了他注定无结果的猜测。景墨踏上楼梯,聂小蛮已经在楼梯头上迎接了。 聂小蛮看起来很高兴,瞧着景墨,笑道:“景墨,你真有先见之明!” 景墨不由得一呆,不知道小蛮指什么说的。小蛮并不解释,伸手拉着景墨走进一间小室,景墨就感觉这只手有力,却很冰凉。 “我哪有什么先见之明?我不明白。” 聂小蛮解释道:“你不是早知道今天晚上我们要去捉鬼,专门预先打一个盹休养休养吗?” 景墨也笑道:“我打过盹,都给你瞧出来了?”景墨揉揉眼睛,又摸摸自己颅后的头发,思量要不要把自己迷迷糊糊之际想到的对鬼的思考,给聂小蛮说出来讨论一下。 小蛮得意地一笑,彼此就坐下来。 景墨问道:“这案子进展怎么样?你怎么说还要捉鬼?” 聂小蛮答道:“是啊。我们吃了晚饭,就要去动手。” 景墨问道:“事情的内幕终究怎么样?你费了两个钟头可曾探得什么?” 桌子上早已摆好了几样菜,八宝肉圆、冰糖鱼翅、姜汁蟹鳖、焙炉鸡。 聂小蛮拿起筷子夹起菜来,嘴里说道:“这八宝肉圆灵感来自于糯米肉圆,由大米、肉丝、肉糜、肉条中各选取一点点,集合一下,神奇的肉圆就这样诞生了。再尝尝这姜汁蟹鳖,我敢说这道菜就快失传了。” 景墨耐不住,照样再问了一句。 小蛮停一停筷,答道:“我已经见过魏陶陶的叔父魏希贤和管门的吴三,又和那周妈谈过几句话。此外我到过楼上去看那两个少年,又瞧过那发现鬼脸的窗口。那窗共有三块窗框并列,窗下砌着砖墙,新近粉刷过,刷得很白。那鬼脸就是在那个位置出现的。这些就是我得到的情报。” 景墨问道:“那么你的看法怎么样?”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等会儿我们要去捉鬼。” “真的?真会有鬼?” “是!” 景墨疑惑地问道:“奇怪!这个世界上——” 聂小蛮摇摇手,插口说:“景墨,菜凉了。现在姑且别多说。我们吃完了饭,你得振作些精神,帮助我捉鬼。” 第六十四章 捉鬼行动 两人填满了肚子后到魏陶陶家里的时候,已是早就过了戌时。 聂小蛮指着一个面向仙鹤门的一排墙门,说:“这就是魏陶陶家。” 那是一宅陈旧的老宅,六扇黑色的墙门已经关上了。 聂小蛮并不上前叩门,从侧弄里兜到了后门口,便叠着两个手指,轻轻地在门上弹了三弹。后门外没有灯笼,黑漆漆地瞧不见什么。里面没有声音。聂小蛮也不再弹,但静悄悄地等着。为什么这样子鬼鬼祟祟?莫非我们真个要捉鬼? 接着后门当真开了,而且丝毫没有声响。里面走出一个头发开始花白年约五十多岁、浑身墨衣的老妈子来。她的手中执着一支大蜡,眼睛有些浑浊,脸上满显着谨慎和秘密的形状,这是精明的下人的特征。 她就是陶陶的乳娘周妈,一见小蛮和景墨,她欠身施了个礼,只是不做声。聂小蛮点了点头也是默不作声,便拉了景墨一同进去。两人随着老妪穿过了几间黑房子和一个黑暗的大客堂,就一直走进魏陶陶的卧房里去。 卧房中除了一张红木小床和几只榉掸木直背椅子以外,靠窗还排着一只旧式的书桌。那窗很长,共有四扇,每一窗又分成三个大格,窗子开着。 景墨知道这窗就是那黑鬼显现的地方。若是白天,室中的光线一定很充足,但此刻里面既然点着灯,窗外就越发黑漆漆了。 聂小蛮见了陶陶,也不交话,似乎小蛮已和他们事先约定好了。聂小蛮卸去了半臂,从桌子上拿了一支折扇,在手中不住地把玩。 景墨心神不定,不知道将要迎来的结局如何,而且也没法推想,就也焦躁不安地等待着。一会儿,聂小蛮忽的仰起头来,好似倾听什么,接着又闭了眼睛玩扇子。 那周妈和陶陶也在一块儿陪景墨侧坐着。 这哑剧延续了两柱香的光景,聂小蛮仿佛记得了一件事,便张开眼睛,第一次向陶陶开口。 小蛮笑道:“少年郎,你此刻应该温一温昌黎先生的《原道》了,若是背不熟,怕是要吃你先生的戒尺。”他又向老妪挥挥手:“周妈,你也不妨仍旧到后房去。这里有我们。” 老妪站起身来,指一指右面那一扇闩着的门,低声问道:“先生,这个门闩可要拔开了?” 聂小蛮摇摇头。 老妪又低声道:“这是通天井的路,拔去了闩,出进可以便利些。” 聂小蛮答道:“不必。这黑面鬼假如今晚再来,我自有方法不教他逃走。” 老妪勉强点点头,退到后房里去。魏陶陶也靠着桌子坐下来,面前摊开了一本不知什么书,他的眼睛偷偷地在向开着的窗口观望。 景墨看着眼下这情形,似乎三个人专等那位黑面鬼降临。 这个黑面鬼终究是真鬼,还是假鬼?聂小蛮已经看破了没有?两人此番准备抓鬼,似乎是绝对秘密的。但是这鬼一连来了三夜,今夜里它还敢照样显现吗? 都说事不过三,不知道鬼守不守这个规矩。万一不来,这样子偷偷掩掩地折腾一番,岂不是成了笑话? 局势很诡秘,空气有些阴恻恻的。景墨仰目四瞧,觉得除了墙壁上一盏彩纸札成的走马灯略略点缀新年景致以外,四周都暗淡淡地没有生气。室内外完全寂静。 除了偶然来一阵沙沙的风声以外,就只有三个人快慢不同的呼吸声,这样一来时间好像也随之慢了下来。景墨记得陶陶说过,那黑鬼显现的时候总是在戌时钟相近。此刻不是已相近了吗? 景墨抬头向玻璃窗瞧着。魏陶陶也早已伸长了头颈在等候。聂小蛮却闭了眼睛,像老僧入定般地坐着。若不是他玩着折扇的手指仍在不停转动,景墨几乎要疑心他已经睡着了。 景墨身上的夹棉外衣虽没有卸下,却仍有一种寒凛凛冷凄凄的感觉。心中盼望的越急,景墨的呼吸也渐渐地短促起来。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会儿。窗户之外仍是黑漆漆的没有异象。 呼呼!…… 一阵寒风猛地灌进屋来,窗格都轧轧地震动。景墨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世界上当真有鬼吗?而且鬼真有现形的可能吗?这样的环境下景墨一旦开始胡思乱想,便不知不觉地感到脊梁上有一胜寒流,不由得吸了一口气,拉了拉身上的衣服。 眼下正是最紧要的关头,可是一旁聂小蛮的态度却大出景墨意料之外。小蛮依然闭着眼睛,就好像是入定的僧人,这世上纷扰再也与他无关似的,完全没有一个紧张准备的感觉。 奇怪!小蛮今晚来捉鬼,难道不准备运用身上的力量,只准备用精神来钳制鬼怪。要是道家所说的游神方外的话确有几分真实性,那么此刻聂小蛮真仿佛进入了神离躯壳的境界了! 景墨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儿,忽听到一声锐呼。 “哎哟!来了!” 陶陶的呼声还没有绝,景墨早已回转头去,瞧见当中一窗打开的空档处,正探着一张墨黑的怪脸! 鬼! 真的有鬼! 景墨立即跳起来。那后房的周妈也已匆匆地从里面奔出来。她奔到右面的一扇室门面前,拔去了门闩,刚要追出去时,聂小蛮才像刚才从睡乡中苏醒过来的模样,突然站了起来。 “周妈,别出去!” 周妈果然被小蛮喝住了,站定在门口,浑身在发抖。我也感到莫名其妙的惊疑,还想奔出去。聂小蛮又向我摇摇头。 聂小蛮又是一声暴喝,就好像是午夜响了一个炸雷:“进来罢!” 这一声很有说书先生故事中老法师碰令牌召鬼的风范。原来在他一喝之后,一个黑脸的小鬼果然应声地走进来。 景墨和其他人的眼光都不约而同地注视在那小鬼的身上。其实哪里是鬼?只是一个穿蓝绸皮袍黑缎褂子和带一个黑色假面具的小少年。 当陶陶和周妈们诧异出神的当儿,那少年早已一手把一个硬纸做的面具拿下来。 面具是张飞脸谱,不过几条白纹给墨涂没了,变成了完全墨里。周妈忽然失声呼叫。 “唉!小二爷,是你?” 第六十五章 鬼在人心 景墨才知道这少年就是陶陶的堂弟致宁。 致宁笑嘻嘻地说:“哥哥,你自己不是常常说不怕鬼的吗?现在怎么样?我跟你玩一下,你怎么就这样害怕起来?哈哈哈!”他放下了面具,拍着魏陶陶的背。 魏陶陶僵立在书桌旁边,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分明又是惊喜又是惭愧。 魏致宁又把藏在背后的左手伸了出来,手中执着一把雪亮的洋铁做的玩具刀。 他又道:“这把刀不是你同我一块儿到城隍庙里去买的吗?你想这把刀可能够杀人?居然让你怕成这样,看来我扮得不错。” 致宁把刀挥舞一下,向陶陶扮一扮鬼脸,便格格地笑个不住。周妈和陶陶呆木地面面相觑,都窘得说不出话。聂小蛮便拍拍陶陶的肩,解围道:“少年郎,现在你可以明白了。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鬼?我早料是你的弟弟们跟你玩,你不相信。” 小蛮顿了顿,又说:“好了,现在你安安心心地睡一觉罢,不要再自己吓自己了。“他又回头向周妈道:”你以忠心爱护小主人,动机本来是不坏的,不过你为了偏爱的缘故,无中生有,胡乱猜疑,那是要不得的。现在你得了这一次教训,不可再存着无意识的贰心,反而引起家庭间的纠纷。正所谓‘疑心生暗鬼’,你应当切记着这一句老话。“ 聂小蛮重新穿上了他的半臂,向景墨点点头。 “景墨,你也尝到了快失传的名菜姜汁蟹鳖,饭后又有这一番消遣,总可算不虚此行罢?你先回去,我还要和魏希贤先生谈一谈。” 景墨等聂小蛮回馋猫斋之后,照例要叫聂小蛮解释他的破案经过。 聂小蛮正坐下,那只象牙黄就踩到他的怀中,打了个圈舒舒服服地卷成一团,似乎也要听听事情的原委。 聂小蛮说:“我起先听了魏陶陶的话,就觉得这年轻人的神经有些奇怪,已经深信有鬼。我知道这件事不是用言语可以解释的了,就跟他去走一趟。我见了陶陶的叔父魏希贤,觉得他虽然脑筋守旧些,却是一个和善的老派商人。不像会干吞产残害骨肉的人。我又把管门的吴三问了几句。吴三人还诚实,最喜欢的就是去茶馆听说书先生讲神魔志怪。他也还有些少年气,我寻不出他有什么不良的目的,故意要惊吓他的小主。” 说着那象牙黄把尾巴一扫,小蛮把它抱高了一些,继续道。 “后来我在陶陶卧房中发现一盏走马灯,客室中还有许多掷炮的散纸,都是新年中儿童的玩具。除此以外,窗口下面的白~粉墙上,又寻得一个被衣服磨擦过的痕迹。因此种种,我就确定了我的推想,料定陶陶在窗上所见的黑脸,一定就是儿童们在新年中所玩弄的假面具。” 景墨说:“这个推测你当时就想到的。你曾怀疑陶陶的两个弟弟闹把戏。” 聂小蛮应道:“是啊。难道那少年所处的环境太陈腐恶劣了,先后两个佣人都是讲鬼故事的专家。做家长的非但不加干涉,竟也参加旁听。人如果不受正道的影响,那么鬼怪的印象便深深地印刻在少年的大脑中,渐渐地入于执迷的境界。唉,景墨,家庭教育是多么重要啊。” 他稍稍叹一口气。 景墨点点头,又问:“你确定了这推想之后又怎么样?” 聂小蛮继续解释道:“我从那粉壁上的痕迹推想,似乎那人带了面具,立在窗口外面,还及不到最下一格窗框,故而踮起了足尖。身子贴着墙边,才留下那磨擦的痕迹。我把陶陶的两个堂弟攸宁致宁叫来问一问。他们俩起先还抵赖,后来我到楼上去寻得了那假面具和假刀,致宁方才承认。他说他因为听了鬼故事的缘故,才生出装鬼的主意,跟他的哥哥玩一玩。” “那么致宁的来踪去迹怎么样?怎么会无影无踪?” “那也是很简单的,说破了不值一笑。你也看见过那客堂,大而空虚,夜间既不点灯,当然更容易躲藏。致宁是从客堂里走入天井的,事后就藏匿在黑暗的客堂角里。陶陶和周妈在惊慌中追寻,当然瞧不见了。” 景墨不禁笑出来。“如此说,这一桩案子完全是儿戏。你因此就也发明这一个儿戏的方法做结局。是不是?” 聂小蛮忽然沉下脸,正色道:“景墨,你说这话未免太简单了!” “嗯?简单?难道你这样做法,内中还有什么大题目?” “是啊。这一着从一角度说,解除了家庭间的一重疑障;另一角度,还救了一个少年的性命。你为什么竟不明白我的用意呢?” “喔,这样子厉害?” “你可知道最初魏陶陶来的时候,神经上所感受的恐惧已经到怎样程度?他差不多已经到了疯狂的边缘,再进一步就要发狂了。因此,我起初向他一再解释,却毫无效果。假如我不这样实地试给他瞧,只凭着口头的解释,你想他能够相信吗?” 说到这里,那只大黄猫又一跃而走,三窜两窜跑到黑暗中了。 小蛮道:“这世上有信鬼的人存在,就有不信鬼的人存在,两者通常难以达成共识,而中立的人就是他们拉拢的对象。而信鬼的人经常用来劝说中立者的一句话:‘你可以不信,但不可以不尊重。’” 景墨沉吟了一下,说:“嗯,所谓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聂小蛮笑道:“对,连孔夫子都说要敬鬼神而远之,注意这个敬字。” 景墨道:“好吧,我第一次听到这话是觉得有些离奇的。“我不信”,指的是我不认为它存在,既然我都不认为它存在了,又如何尊重一个不存在的概念呢?当然,“我不信”还有第二种解释,就是我不完全相信,就是在我看来这件事可有可无并不确定。我很支持这种观点,因为鬼神的存在既不可证明也不可证伪,谁也没法有理有据地说明他存不存在。但即使抱有这种观点,我仍然觉得无法尊敬它。” 小蛮点了点头:“大多数‘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人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大概是这样:虽然我不知道鬼神是否真的存在,但只要我尊敬他了,如果他存在,就会感觉到我的尊敬,不会伤害我甚至会帮助我;如果他不存在,我也不吃亏。反正不吃亏,可能还有益,何乐而不为呢?” 景墨回道。“嗯,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小蛮笑道:“这种想法有一个很大的谬误,就是他预设了神性鬼性等同于人性。你怎么知道,你尊敬他他就能感受到呢?你又怎么知道,你尊敬他他就会开心呢?如果是九重云霄的神,就对庸众如蝼蚁的人世感兴趣吗?就如你会对家里鸡、犬的诉求感兴趣吗,说不定你对他有害,大声呼喊被发现,就立即被神毁灭了呢?如果是十八层地狱的恶鬼,就会看得起你的尊重吗?都已经成鬼了,生前要是无恶不作之辈,就喜欢打破人的妄想,见一个尊重鬼的就杀一个怎么办?” 景墨想了一想,也笑道:“你这话说得极有道理,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小心翼翼地供奉那些泥胎呢?” 聂小蛮摇头道:“说到底,凡人根本不了解鬼神的需求,也根本没法讨他们的欢心。因为不了解,所以只能假想着把自己需要的东西代入鬼神。如果这世间真的有需要信仰来供奉的鬼神,不如早点展露一下确切的神迹,立即就会有大批的信徒了。他们既然没有这么做,说明他们要么根本不需要你们的尊敬与供奉;要么根本无法影响这个人世,连交流都做不到。” 夜色深了,该是睡觉的时候了。 第六十六章 逛金陵 聂小蛮居然被家里逼着回家成亲去了! 不过,景墨知道,小蛮一定是不愿意的,只是不清楚这一次小蛮又要以什么借口来推托。 不过,小蛮不在的这几天,苏景墨倒是闲下来了。从前小蛮在的时候,两人总是在馋猫斋里碰头,就在猫儿们一样卷着身子,在温暖舒适的地方呆着。眼下,景墨打算利用小蛮不在的时间,四处溜达一圈。 上哪儿去?先绕一圈儿再说吧。景墨在街面上行走着,身前身后是一张张或苍迈、或风雅、或清新、或世故的人的脸庞,车马粼粼,人流如织,不远处隐隐传来商贩颇具穿透力的吆喝声,偶尔还有一声马嘶长鸣。 景墨身为锦衣卫对街面上自然是不能再熟,反正瞻园、朝天宫、老皇宫早都看腻味了,景墨决定就穿街走巷,走到哪算哪了。这就算是脚带着人走了,他出了大锏银巷,就沿着哈大石坝街的大石桥向北走,没一会儿就到了大报恩寺前的那趟大街。 景墨既然是个完完全全的闲人,那就干脆乱逛到底吧,大路上人不多,只有在太报恩寺那儿过街的时候有点儿挤,他四处看了看,心想既然到这儿了,不如就去寺里逛逛。 大报恩寺坐东向西,全寺整体建筑分为南北两大部分,寺庙主体部分其中山门,佛殿、琉璃塔等居北半部,附属部分僧房、禅堂、藏经殿等居南半部,南北两部分之间由围墙隔开。 大报恩寺以佛殿、天王殿、宝塔为主体,包括金刚殿、左右碑亭、天王殿、大殿、佛殿、大禅殿、后禅殿、左右观音殿、法堂、祖师堂、无梁殿、伽蓝殿、藏经前殿、藏经殿、左右贮经廊、轮藏殿、禅堂、韦驮殿、经房、东西方丈、三藏殿、钟楼等,僧院一百四十八房,东西画廊廊房一百一十八间,经房三十八间,规模极其宏大。 景墨迈进大门,来到第一进大院,院内苍松翠柏,郁郁葱葱。二佛殿外有两尊石狮子,不过这天下的佛寺门前,一般都有一对巨大的石狮子,一头公一头母,公狮子的脚下踩着球代表权力和统一,母狮子脚下踩着一头小狮子,表示母仪天下。 狮子嘴巴一张一闭,张是招财,闭是守财,钱财只吃不吐的意思。还听说一种说法是它们在念佛号,一个“阿”,一个“弥”。不过,在景墨看来,还是以前者居多。 穿过二佛殿,景墨便来到第二进深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棵千年银杏。遮天蔽日的千年银杏把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和东西廊房掩映在绿荫之中。枝干盘盘曲曲尽显千年沧桑,树叶层层叠叠昭显青春活力。景墨细看时,这银杏树上面的老枝干都断掉了,现在的都是新冒出来的了。 飞角流丹的大雄宝殿,是报恩寺的最雄奇之处,建在五尺多高的石基上,更显威严庄重。景墨怀着虔诚的心情走进大殿,殿内香烟袅袅,禅声阵阵。 这殿真大呀!显得空荡荡的,只有一位禅师在打坐诵经。景墨轻轻地读着挂在柱子上的对联,大殿里盈满了他与老僧诵读的回声。大殿正中是三尊金光闪闪的佛像,前面摆放着香、香炉和一些贡品。大殿的左右两边供奉着十八罗汉的泥塑像,最后面是四尊瓷菩萨。在他们的前面,都或多或少地放着香客上的香。 参观完大雄宝殿后,景墨意犹未尽,又去参观了大雄宝殿两旁的东西廊房。里面分别供奉着地藏王菩萨,文殊菩萨和观世音菩萨。 景墨给菩萨们磕了几个头,就出了报恩寺,往巷子里钻去。 他刚过三步两桥就止步回头,进了苍子口上那家点心店,问有没有蒸儿糕。一个秃头流着鼻涕的小伙计打量着他;“你要几个,能不能把剩下这点都要了,算便宜点?” “我就要一个,你还想都处理给我啊?” 米粉调制的蒸儿糕看似简单实则十分讲究,就拿这个蒸笼来说,必须用麻柳树或泡桐树的木料挖制而成。树被砍后须晒干,在每年农历九月时做成的蒸具才耐用。这两种树的木质硬而韧性好,受热后蒸具不会变形和串味。 以前的蒸儿糕一般都是老头或者老婆子推着小车,一头米粉一头火炉,现做现卖的,只是这家店生意好了,专门租了半间门脸开了小店。景墨把钱塞了过去,故意一瞪眼;“去擤擤你鼻子!” 出了铺子,太阳晒得有点儿热,景墨脱了蜀锦短褂,晒在身上暖乎乎的太阳,一溜溜灰房儿,街边儿的大槐树,洒得满地的落蕊,大院墙头儿上爬出来的蓝蓝白白的喇叭花儿,一阵阵的蝉鸣,胡同口儿上等客人的那些骡车、马车,板凳儿上一边聊天一边晒太阳的老头儿,路边儿的果子摊儿,刚才后头跟着的那几个小娃娃,秃头流鼻涕的小伙计……他觉得心中冒着一股股温暖。 他顺着轨道拐上了南阴阳营街。 想了想,改天再去东瓜匙吧。到了头条,一上六角井大街就看见右手边不远的百步坡,拐个弯到了十里茶棚。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流在不断的增多,这条街上到处是停放的马车、骡马、驴车,甚至看见一头骆驼,人山人海。站在楼上往下看,人群密密麻麻,像是无数蚂蚁在动,由于人多,一不小心就会你踩了我一脚,我碰了你一下,要想从这人流中出去,就得会钻。 都快未时了,难怪觉得有点儿饿。景墨开始留意,看有什么馆子可以进去试试。十里茶棚在个街口分成两路,往南往北去的都有。他想了想走的方向,朝南上了下马坊。 刚过了下马坊,一阵香味儿飘了过来。他没再犹豫就进去叫了萝卜端子。萝卜端子外面酥脆,里面软糯,再加上萝卜丝生脆的口感和特有的香味,简直完美! 坐在那儿吃,每次抬头往门外看,都瞧见斜对面街边停了辆漂亮的黑漆大马车。这次又抬头,觉得很像刚才在买果子吃时看见的那辆。他又多看了一眼,不自觉地吃慢了。 他心不在焉地付完账,上了街,继续慢慢往南走,玩了整天之后才终于回家去。这样,玩了十多天之后,从王朝宗处听说小蛮回来了,于是就朝着馋猫斋赶来。 第六十七章 小蛮归来 苏景墨一进馋猫斋,正看见聂小蛮出来喂猫儿,就笑脸对他,说道:“小蛮,你猜猜看,我今天做什么去了?” 聂小蛮停止脚步,用手抚着下巴,目光灼灼地对景墨周身上下打量,并不立刻给出答复。 景墨心中暗暗偷笑,心想这一次小蛮一定输了。驾船出游是自己第一次尝新鲜,况且已经换上干净的衣鞋,没有痕迹可以作证据,小蛮一定猜不出。 聂小蛮却忽然说道:“你是不是去划船了,又刚过回家?” 景墨不禁大为惊奇,不知道小蛮是怎么猜中的。 景墨不服气地说道:“好吧,就算你又蒙对了一回,那么我到那儿去划的船?” 聂小蛮几乎是脱口而出道:“黄天荡。” 建炎三年十月,金军第三次南下深入长江地区,攻破金陵,直逼临安。宋朝的高宗皇帝南逃至明州。第二年正月,金军攻明州,高宗乘船入海逃向温州,金军尾追不舍。幸赖水军将领张公裕率部在台州附近海面阻击,使高宗得以幸免于难。 此时江南各地军民到处集结于山寨、水寨,打击金军,使其处处受到威胁。在大肆掳掠后,于二月,被迫北撤。黄天荡从此江南人民抗击鞑子而扬名天下。 景墨更加诧异,问道:“奇怪,难道在黄天荡里,你见到我了?” 聂小蛮缓慢地走近椅子,说道:“我何曾见到你,不过是揣测观察而猜中罢了。” 景墨不信,问道:“当真如此?那么你用什么办法揣测到的?能不能告诉我一回?” 聂小蛮微笑点头,在圈椅子上坐挺,说道:“这很容易。我听到你的问题,本来有点意外,然后对你进行观察,你虽然衣服整洁,但神容十分疲乏,领口汗痕潮湿,这是一目了然,看样子你一定有过激烈运动,那么是蹴鞠?还是捶丸?还是打马球?这一切都不是你擅长的运动。我知道你欢喜角力,还曾练习拳法,假如你要练拳一定宽衣解带,但是看你领口上的汗迹,并不象是练拳,再看你脚上的袜子都是斑斑水渍,于是我忽然记起来,二十天前,冯子舟约你一起去划船,你有事没有去成,心中不老大乐,我想今天你一定实践前约,一起去划船了。” 景墨大声惊呼:“小蛮你太聪明了!分析推理井井有条,不能不令人佩服,你虽然知道我去划船,可是怎么知道是去黄天荡?有什么根据?” 聂小蛮说:“这完全是观察你的头发而猜到的。你的头发新加上发油,看得出你划船时被风吹乱,回来重新梳理,你涂过发油后照理不容易被风吹乱,可见风力猛烈。但今天的天气若是在金陵城里秦淮河上划船,不会把头发吹得散乱,而且呼吸间必有酒气,于是推测你一定到辽阔的大河去划船,除黄天荡外,没有第二处地方了?” 景墨听完他的话,不禁点头,于是笑道:“小蛮,你永远是这么聪明,不愧是金陵第一神探!假如我刚才换衣鞋时,把中衣袜子一起更换,你就无所凭借,也就猜不出来了。” 聂小蛮微笑道:“对呀!你为什么不提前准备好呢?” “这都怪我偶然失策!” “哈哈哈!就是因为偶然失策,所以成了破解的线索,不然,我可没有神话里的千里眼,怎能窥视到你的秘密?” “那么我准备得十分周全,你就猜不出来了?” “不见得,你应该知道,无论一个人如何狡猾机诈,充其量只能遮掩面目,却不能遮掩内心。天下一切伪装,都做不到天衣无缝,缜密到一点漏洞也没有。无论如何老奸巨滑,千方百计的谋划,仍会有顾此失彼,难免有懈可击。有时漏洞太小,智力不够的人往往不觉察。要做一个和刑名打交道的官儿,必须对极细小的漏洞加以注意,不让它逃过自己眼帘。” 景墨听小蛮的解释后,简直无话可以辩驳,心中对小蛮完全折服,何况聂小蛮所说的话都有根有据,再强辩也是无用的,景墨于是不再向他刁难。 又过了三天,聂小蛮居然提出来约景墨一起到城墙散步,馋猫斋到城墙倒也不远,小蛮常到此处登高远眺,借此舒畅一下胸怀,心旷神怡,也是一件赏心乐事。现在刚好初春,景墨这天镇抚司里也没什么公务,空暇无事,往往随小蛮一起散步。登上城垣,迎面就是东风,深呼吸之后,感到舒适之极。 本来墙脚边都是枯黄的野草,此刻在杂草之间可以找到嫩绿的新草,大有苏醒复阳的意味。俯视城墙下面的麦田秧苗差不多有一二寸高,中间隔着豌豆苗,也露出嫩绿的颜色。沿着河流高高低低长满了莼菜。 有老农放下了犁头在屋檐下倦卧,一天辛劳的工作,此刻舒展筋骨小作休息。城墙外面全是农民的住屋,有些屋子面对着溪流而筑造。小河岸上是高大的杨柳,下垂的一丝丝的柳条轻拂着水面,流水无情,似乎要拉住柳条流向远方,水面上反映着袅娜的柳条影子,仿佛羞涩的美女,半推半就。风景美丽,令人陶醉。 雨花台地区幽雅而静僻,景色迷人,充满了江南的景色,近处乡村,远处城墙,十分可爱,若是和中华门的喧闹噪杂比较,这里简直象是世外桃源,绿野仙踪的好地方。 聂小蛮手指着春色,高声笑道:“好几天没有登上城墙,春色已经是如此浓重了!” 景墨说道:“可不是吗?春光在诱招游人,我们不应该辜负!” 两人从城墙再登高到顶端,居高临下,俯视下面,江水绕环在城脚下面,水面上帆影点点,隐约可见。向西远眺可以看到三山矶的许多山峰,山峰在夕阳的晚霞笼罩下,忽隐突然出现,仿佛晚妆的美人,隔着薄纱在窥视,有时见到颜面,有时却又忽然消失。我们仰望云霞,远瞻山光,乐趣无穷。 凝视半晌,两人再沿着城墙慢慢地散步,城墙的有几处都已失修倾倒,小径也被砖石阻塞。两人还见到一二座旧废的火炮,深卧在野草丛木之中,历经多少的灾劫,如今还是酣睡未醒。 一会,两人走到一处缺陷的地方,于是止步注视。原来是城墙外倾大约有三丈宽,砖石堆堆积形成斜坡。有几个顽皮的孩童在缺陷的地方,跑上跑下地嬉戏。 目睹这些,景墨不禁心中感叹。如今倭奴肆虐江南半壁生灵涂炭,城墙十分重要,应该有人专职管理,每年加以维修,没想到竟敢忽视至此。成祖爷迁都北京,凡是陈旧时代的遗物,就逐渐消灭,淹没,这座城墙也象是倦怠想睡于是就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而日见倾颓。 突然,景墨听见聂小蛮惊奇的呼声:“喂,景墨,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第六十八章 草丛中的猫眼 景墨听见叫声,回头一看,只见聂小蛮手指在砖石之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神情好似十分惊异,景墨走近,只看见砖石之间有一件东西在夕照之下反射出幽幽的绿色光芒。小蛮上前俯身捡起来,向景墨显示,原来是一颗猫眼石! 景墨初见到这颗猫眼石,还以为是孩童们的玩物,偶然遗落在这里。 景墨问道:“这猫眼石是真货?还是——” 聂小蛮有些奇怪地问景墨:“当然是真的猫眼石,你不会辨别?” 聂小蛮把猫眼石交到景墨手里,让景墨仔细观察。景墨一看确是真品,圆润而光灿,象梧桐的子粒大小一般。 景墨因此问道:“奇怪,照市面价格来看,这粒猫眼石至少要七八两银子,怎会落在此地?” 聂小蛮从容地说:“这也许就是我们该搞清楚的呀!” 景墨把猫眼石还给小蛮,问道:“你指什么?” 聂小蛮说道:“我是指这颗猫眼石的来源。猫眼石的中央有个细孔,一定是小姐闺秀们的装饰品。不过你想这是什么所在?怎么会有女子佩带的猫眼石首饰失落此间?那么猫眼石不是它的主人遗落在此是可想而知的了,然而猫眼石又从哪来的呢?是不是贼偷了猫眼石后,路过这里,遗落下来的?你看猫眼石刚好遗落在缺口处,其他就可想而知了。” 景墨恍然大悟,赞同道:“一点不错,你说可能是贼偷盗猫眼石,是不是指月初姓杜姓康的两家发生的盗劫案?” “对呀!我听说两家的盗窃案是发生在同一天晚上,而且同时在半夜里的时候,那时各处城门都已关闭,盗贼没有办法逃走,可能就从这缺口逃掉的,你觉得有无此种可能?” “按说是不错,但是这人是谁?一夜可以连偷两户人家,这可是一桩大的盗劫案呀!当时金陵城街面上各种传言满天飞啊,可谓是轰动一时,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忘记呢?我还听说这个盗窃东西的人叫“插天飞”!” 既然提起““插天飞””的名字,就不得不追述一些往事。 十五天前之前有两户人家发生过盗窃案,一家姓杜一家姓康。姓杜的住在白井廊,听说正德皇爷在位的时候家中有人曾经做过一任神帛堂的织造官儿,所以财富很多。康姓人家住在打虎巷,从做买卖经商起家,资财累积极为丰富。据说那次盗窃损失不小,至少在万金左右,全是猫眼石玛瑙宝物。盗案先发生在杜家,接续发生在康家,两案相隔只有小半个时辰,墙壁上都留下““插天飞””三个字。 猜想是飞贼自己的名字。考虑到时间及名字,两案显然是出自一个人。这飞贼身怀绝技有飞檐走壁之能,穿墙入户之法,据康家的仆人报告,飞贼是翻墙进去,当他破内室的门时,仆人听到稍稍有些声响,就有怀疑,立刻披衣起床来看,果然在黑暗中依稀看到一个黑影,从内室冲出来,跳跃如飞,看样子似乎已经得手而想逃遁。 仆人见到这种情形,自然惊骇地呼救起来,声音刚出口,就觉得有一样东西撞击他的仁中。他痛不可支地倒在地上。等到家中其余人听到呼声,全都起来时,飞贼已经不知去向了。众转回来才见仆人还是倒卧在血泊中,不声不响还没有动作,其状十分可怖。 等到把他扶起来看,只见牙床中鲜血流淌,这仆人已经被打落了两颗牙齿,他一时痛得昏厥过去。再查究伤害的原由,找到一块碎砖,被丢落在地上,猜想可能是飞贼用砖飞击,造成牙齿脱落流血。 这贼人行凶之时分屋内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这贼居然能击中牙门,若不是怀有绝技的人无论如何做不到,换句话说,这个飞贼绝不是泛泛之辈。盗案发生之后,失主虽然竭尽全力追查,一心要想把失物追还,只不过这年头做公的多不过是蝇营狗苟,敷衍了事,让他们去拿寻常小贼,还嫌吃力,要抓这种有飞天遁地之能的贼王,那是根本指望不上,结果根本找不到破案的线索和头绪。 不要说这种大盗案了,就是平常人家碰上的小偷小摸,偌大个金陵城中又有几个人听说失物能被追回的?便是真追回了些赃物,大多都被官府没入府库贪没了,分赃了,谁又知道? 又有几件能回到小民百姓手中?此等弊事由来已久,非本朝首创,不说也罢。 测度这其中的情由,这些差役们一半是胆怯害怕,自己知道不过混口饭吃,犯不着去拼了老命,因此知难而退,另一半缘由是飞贼动作敏捷,一点迹象也不留,缉捕的人根本无从下手。追踪这件窃案达十天之久,竟然一无所获。 官场中人自然也知道办不到,事情就这样慢慢含糊打混过去。初起还算是街面上轰动一时的大记录,日子一久人们也就逐渐淡忘,也不再有人谈论。 此刻要不是聂小蛮提到,恐怕连身为锦衣卫的景墨也一样把这件事忘记得一干二净。 景墨说道:“我听说“插天飞”并非寻常掘壁洞的小贼可比。他在金陵已经犯过许多窃案,官府衙门四处侦查缉拿,却始终抓捕不得,此贼实在不是轻易可以对付的。” 聂小蛮的目光还在碎砖泥土里探索,希望能寻到第二颗猫眼石, 一边应声说道:“不错,这样的大飞贼,若不是精悍的捕快,恐怕不容易对付。金陵城中的捕快,虽然少数也有能干机警之辈,但大半是无用的饭桶。他们对付偷鸡摸狗的小贼们最有本领,对方还没有机会为自己辩白,他们早已伸手打过去,碰巧有意威胁恫吓,滥用私刑更是家常便饭,即使不是小偷也被冤枉送进牢狱,百姓受到冤枉,没有办法伸冤诉苦,这些捕快却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腰粗体肥。” 聂小蛮略作停顿,叹了口气,似乎还未有一口胸中烦郁,于是继续说下去:“这正是:台前虚下忧民泪.幕后深藏受贿钱.法律无情民有眼,岂容脂粉掩真颜。而且,我若与你不是好友,我这一番话被捅出去,我这御史只怕也做到头了。” 景墨觉得小蛮十分愤怒,竟然冲着自己锦衣卫的身份来了,就赶紧用别的的话题扯开来。 景墨说道:“小蛮,你说的话一点不错,不过,现在暂时不谈这些,你看贼人不小心丢落猫眼石,是否有什么可以追缉的线索?” 聂小蛮神色比刚才平静一点,摇头说道:“一时也没有什么头绪。这里砖石零乱,再说孩童们在上头嬉戏,最近天气干燥,不容易观察,依情理猜测,飞贼偷窃后在黑夜仓皇逃遁,偶然失脚跌倒,猫眼石受到颠簸落了出来,这是有可能的。记得月初下过雨,砖石上的苔藓湿滑,步行不容易,若是不跌倒,走路时也因湿滑而使身体倾斜,猫眼石就此跌落也属有可能。” 第六十九章 有客来兮 景墨听着小蛮眉飞色舞,一说到分析线索就特别起劲儿,不禁笑问:“小蛮你虽善口才,不过拿人可是要动真格的,敢问你当真能缉拿到“插天飞”吗?” 聂小蛮抬头注视着景墨,微笑说道:“就眼下的情形来看,我也没有办法,不过碰到这一类的事情,不分析研究一番总是说不过去。今天意外地获得猫眼石而引起你我的一番探究,也算今天不虚此游了。” 景墨点头说道:“好吧,我们现在应该略作休息,我的意思我们应该想好要如何处理掉这颗猫眼石。” 小蛮盯着手里的猫眼说道:“你说得对,要是按规矩来办的话,这颗猫眼石要交给到衙门里,告诉他们是在何处找到的,提供他们一些线索。不过这桩案子是好久以前的事,延迟到现在去报告,飞贼早就远走高飞,也无济于事了。我的意思应该想一个更妥善的办法。” “有什么办法?难道说咱们去把猫眼石还给失主?” “这不太妥当,因为有两家都被盗窃,大家都有珠玉被盗走。猫眼石无法识辨,又无记号。我看还是把它留着,我感觉咱们不久能用得上。”聂小蛮说到这些,忽然抬头高声叫道:“景墨,你看望舒来了!” 景墨回头,果然看见自家的女仆人望舒踉踉跄跄地走上城墙,景墨于是有点诧异,不知是什么事竟引得女仆人找到这儿来了。 景墨等她走近,急忙问道:“望舒,你来这里干吗?” 望舒透了口气说道:“我专门来找主人的。” “找我有什么事?” “有客人!” 景墨的疑虑立时放下,奇怪道:“有客人?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何必如此心神不定?” 望舒受到景墨责备,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刚才过分慌张,一时间沉默而不知如何应对。 景墨缓和了自己的口气问道:“客人是谁?” 望舒这才答道:“客人自称姓李,住在岗子村,说是曾经跟你学过三十二势长拳的徒弟。” 苏景墨点了点头说道:“可能是李石成,他来干吗?” “他说有重要的事找你,所以老太太请他等候,他有点不耐烦,一定要立刻见你,因此老太太差遣我赶来寻找主人回家。” 景墨十分诧异,假如客人真是李石成,倒是有点意外,可能不平常。李石成和自己的师徒关系只是泛泛,平素也并不来往,教拳那都是过去好久的事情了,要不是这时提起景墨根本不会去想这么一个人,另外,这徒弟也从来没来拜会过师傅。今日特意来看自己,终究有什么事? 景墨不禁沉思犹豫,狐疑不决,聂小蛮在一旁却已经看出景墨的隐忧。 聂小蛮突然说道:“你且回家去紧,真的有什么事,见了面自然有分晓,何必在此犹豫不决呢?” 景墨一听也是这道理,便跟着望舒一起走下城墙,这时远处的天空已经为晚霞笼罩着,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之下,大地显得暗淡无光。 苏景墨到达家门,看见来客正站在门前张望,正是李石成,再观察他的表情,仿佛当真有重要的事情。 景墨问道:“石成,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没有去学堂读书吗?” 石成惊慌而有点发抖,说道:“苏师傅,我们家出了大事,我无法上学。敢问这位是不是师傅从前常常提起的聂大人,聂御史?”说时目光注视着聂小蛮,伏身下拜。 景墨点点头道:“不错,聂御史是为师的朋友,你家发生了什么大事?” 石成一听有些兴奋道:“那可太巧了,弟子专门来要请求师傅你和聂大人替弟子做主,昨天晚上我家被偷窃,损失六七百两银子。窃贼还在墙壁上留下姓名,自称就是前些日子耸动一时的飞贼“插天飞”。” 景墨和小蛮听到这里,禁不住相视惊愕。聂小蛮向景墨看了一眼,意思是站在门外谈话不太相宜,示意要大家进屋再谈。 景墨明白,立刻说道:“石成,此地不宜谈话,咱们到屋里小坐。” 屋内已经掌上了灯,景墨借着灯光注视石成的面孔,他皱紧了眉头,嘴巴微微发颤,脸色有些灰白。坐下后,他直接对聂小蛮说道:“聂大人,自这件事发生后我们全家都慌张不安,尤其是我的小妈承受不住,现在正病卧在床,请求大人为小民做主则个。” 聂小蛮微微皱眉,问道:“你刚才不是说过飞贼就是“插天飞”?照理,你们应该立刻报告有司衙门,追踪盗贼的行迹。现在你来这里请求我们帮忙,这有什么用呢?” 石成哭丧着脸说道:“坦白告诉大人得知,案子发生后当夜就向府衙里报了案,不过家父的意思这桩案子不寻常,那些捕头未必有办法。回看过去杜家和康家两件盗案,直到现在未曾破案,也毫无头绪,由此可见一斑。比较有些本领的,只有冯云旗一个人。但如此大盗“插天飞”,恐怕冯云旗也会一筹莫展。家父思考了好久?想不出办法,心中万分忧惧。学生因为经常听到苏师傅称赞聂大人颖悟绝伦,有古青天神断之遗风,所以向家父提出,家父高兴极了,但愿大人能垂怜帮助我们!” 聂小蛮微微笑道:“石成,这你可说错了。这不过是你师傅开玩笑拿我来哄你开心罢了,事实并非如此。我不过是平常人一个,自己知道才疏学浅,怎能担负起如此重大的托付?” 聂小蛮说完,斜视看着景墨。景墨瞧小蛮的表情,猜到小蛮又是嘴巴虽然拒绝,但心里却是跃跃欲试。 不过,景墨倒有点主意不定。假如聂小蛮真的接受此案,形式可不容乐观,虽然说小蛮历来足智多谋,甚至神机妙算,可是面对身负绝技的飞贼,那么自身难保没有安全之虞,这可不是耍的。 石成见状一再诚恳地请求道:“聂大人,还望您不要如此自谦,不论结果如何,学们合家一定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聂小蛮却还是摇头道:“石成,还望你多多体谅,本官并不是自谦,实在对这方面的案子缺少经验,怕不能胜任。” 石成于是就楚楚可怜地看向苏景墨,说道:“苏师傅,请您一定帮我忙,无论如何,请拜上聂大人走一趟。学生这里给你叩头了。”说了又伏在地上磕起头来。 景墨听这少年的话十分诚恳而且也十分惊恐,声音还有点硬咽,坚决拒绝似乎有点于心不忍。 景墨抬头看看聂小蛮,说道:“小蛮,要不我们不妨去走一趟,你意下如何?” 聂小蛮叹了一口气,说道:“仅是走一趟去观察一下我也不便拒绝,不过我有言在先,此案我我绝计不能负责到底。” 石成大喜过望,说道:“大人,果然肯屈尊大驾到舍间观察一下,即使得到先生的片言指示,也应该拜谢,怎敢硬要大人负责?” 听了这话小蛮终于点了点头,景墨也觉得如此最好。 第七十章 案情综述 聂小蛮说道:“石成,在我还未动身出发之前,请你把发生案子的大概情形讲一下,这样到了案发地我才不会茫无头绪。” 石成抬头回忆着说道:“是,大人,不过究竟什么时间发生盗案,一时不能确定,大约是晚上亥时到深夜的半夜之间罢。昨天晚上我父亲到南园狮子桥畅春戏苑去看戏,回到家里已经大约夜半时分。巳时时仆人卫老妈子到卧室铺床,看见姨妈还坐着绣花,一点没有异样。之后仆役都去睡觉,我也进卧室休息,剩下一个老仆人看门。” “你父亲回来前,你回卧室休息了?” “正是,大人,等到家父看完戏回来,走进卧室,只见姨妈身体仆在书桌上熟睡,呼叫也不回答,等他回头一瞧,房里所有的箱子都已被打开,衣服全部丢在地上,箱子里的猫眼石簪子首饰早已不翼而飞。其中有一只肃慎国产的古董赤玉戒指价值约四百两,也一起被盗,总计损失在七百两左右。家父用力把姨妈叫醒,查问详情,她说一点都不知道,只说绣花有点疲倦,于是伏在书桌上小睡,其他的事完全糊涂不清。叫醒仆役查问,一听全惊呆了,没有一个人发觉和听到声音,只瞧见墙壁有“插天飞”三个字。查看屋子,发现后门被挖破,所有留下的痕迹可以查考的仅此而已。” 聂小蛮全神贯注地静听,等李石成报告完毕,他说道:“这桩案子大体来说,当真是十分奇异,那么你们去报官,衙门中的人有什么看法?” “他们都说是“插天飞”干的,不过很可能屋里有人内线串通,因此看门的丁老管家已经被警察抓去了。” “是吗?你刚才所提到的冯云旗是什么人?” “家父在直隶做宫时,他就来我家中,跟随家父已有多年。此人干练而有胆量,人也忠厚诚实。昨天晚上还曾跟家父一起去看戏,不然有他那般的精敏的人在,一定不会如其他的仆役那样愚蠢得全无觉察。” “那么这个人对盗案有经验吗?” “有的,从前我们家发生过两次被盗案件,都被他破获。有一次家父失去一只象牙雕工鼻烟壶,被上门化缘的游方和尚偷了,也是被冯云旗查出来并抓到的。所以我父亲十分器重他。所以昨夜发生的盗案,也请他查看。” 聂小蛮来了兴趣,问道:“那未他对这桩案子有什么看法?” 石成道:“目前倒好像没有,不过他对捕头们拘捕丁老管家一事,心中十分不乐意,但也没有另外的具体看法。” 聂小蛮站起身来说道:“够了,听你所讲的一切,我已大致有了了解,等一会见到令尊时可以免去许多言语上的枝节。”小蛮转脸对景墨道:“你我何不现在就去,等一会还来得及回馋猫斋用晚餐。” 景墨自然是同意,石成于是兴高采烈在前面引路。 其实要说起李石成来,他的父亲名叫李文昌,官曾做到正六品的户部贵州清吏司主事。后来因自己家资颇丰,更是看破了当朝混沌局势,无心为官,于是辞官闲居。文昌祖籍是徽州,元配即石成的亲生母亲依旧留在徽州,文昌本性安静,欣赏金陵的新亭对泣、虎踞龙蟠,于是带着姨娘侨居金陵。 姨娘并没有子女,所以李石成与姨娘住在一起,相处和睦,和姨娘的感情也不差。我们走了不久,一进了岗子村,没走几步路就到了李家住所。住屋式样古老,墙门漆黑色,并不十分讲究,但很严森院子共有三进,一入大门就是看门人住的门房。 李石成告诉小蛮和景墨,丁老管家平时就住在里面。目前丁老管家被抓了去了,另外有个小男童在看守。男童看见有人来了,立刻到里面去通报,石成依旧引小蛮和景墨向里面进去,才走到大厅前,就见石成的父亲李文昌已经出来迎接。 这李文昌看上去年在四十左右,面目清瘦,身材瘦长,身上穿着宽袖绸料道袍,下身是肥绸裤,下着麻鞋,显得翩翩风度,大有隐士的风流。 不过现在他脸色枯槁,双目深陷发红,虽然衣袍在身,仍显得有点哆嗦,小蛮猜想是因为昨夜失眠加上忧虑,精力不支。景墨曾经见过李文昌一面,不过聂小蛮还是第一次见面,景墨便先行招呼。 李文昌素来十分客气礼让,今天格是格外殷勤,特别走前一步向聂小蛮招呼,还大大地称赞一番,聂小蛮自然是谦逊地回礼。接着两人被引进一间书房,分了主宾坐定以后,文昌把经过情形述说了一遍。 “这次被盗损失太大,贱内受惊忧急出了病。早晨衙门里快班的班头来过,说偷窃的人是有名的罪大恶极的飞贼,一时不容易下手。假如聂世兄有什么指教,能够把他抓获归案,万幸还能把珠玉追回,弟当叩拜鸣谢大恩!” 聂小蛮淡然道:“小弟才疏学浅,承蒙老先生谬赞,把重任委托,怎敢不竭诚效劳?关于一般情节,令郎已经向我谈过,多少有点头绪,不过还有几点,敬请老先生赐教?” 李文昌喜悦地说:“不敢。请聂大人请说。” “昨天先生出外到畅春戏苑看戏?可还记得是什么时间离家?” “不错,出门时大约巳时一刻,到达畅春戏苑时,刚好亥时。” “什么时候回家?” “戏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冯云旗点了灯笼!我们一起步行回家。回到门口时,丁老管家还坐守着大门,初起看不出有什么端倪。之后我进入卧室,看见箱子已被打开衣服零乱满地,才知道已经被人偷过了。” 聂小蛮点头说道:“以后的事我已经知道,现在我们不妨先去观察一下。” 李文昌于是领着众人到里面的正堂屋。正堂屋在第三进,靠右面一间就是李文昌夫妇的卧室,也就是被偷盗的一间。 众人走进里面的正堂屋后,大家再次分宾主落坐。文昌吩咐仆人卫老妈子点灯,以便于小蛮检查,同时指向右边灯光明亮的一间。 “这是我的睡房,后面还有一间是女仆人卫老妈子的卧室。”李文昌的手又指向卧室的另一边说道:“拐弯的走廊的末端,有一门可通到小花园,贼人可能是从这门进来的。” 聂小蛮还未答话,就看见女佣卫老妈子燃亮一盏很大的牛油大蜡烛走过来,也没说什么就走近前递给李文昌,李文昌于是举着蜡烛在前面引导大家一同走向卧室门口,文昌说道:“这是正门,平时都从这里出入,不过昨夜发生窃案后,踪迹很清楚,看得出他是从正门进去,我怕痕迹弄糊涂影响检查,所以把正门关了,从西边侧门出入。” 第七十一章 堪验现场 聂小蛮点头,于是绕过甬道缓步走进去。一进卧室,只见里面灯火耀目,满室通明,然而门窗却关得很紧。众人刚从外面的空旷处走进,立刻感觉到呼吸有点不顺,聂小蛮反应最是严重,还发出重重的鼻息声。 聂小蛮一边用力呼吸一边说道:“为什么门窗关得如此紧?里面空气过于混浊,不免使人感到有些眩晕。” 李文昌赶紧解释道:“聂大人,休怪,这是因为内人病体不适,怕风。” 聂小蛮奇怪道道:“尊夫人身体不适,室内更该流通新鲜空气,关紧反而不好,尊夫人是因为惊吓引起不适,假如有新鲜空气,头脑筋脉一通,病体或许可得全愈。” 李文昌听聂小蛮所说的这些,似乎并不完全同意,不过还是勉勉强强打开一扇窗。其实,通常人家的有人生病,往往有避风的旧俗,其实这样空气不通,有时反有害无益,令病人昏昏沉沉难以康复。 景墨注意观察环境,就见卧室是长方形,布置精致而雅洁。睡床完全是红木质料,靠近墙壁,方向靠北朝南,床周围挂着罗帐,一时看不见有人,但是稍稍听到里面有轻轻的呼吸声。床的右边满是堆放着的箱柜,一共两幢,箱子上的锁都已经破裂。其中有三只箱子平放在地上,全都被撬开,衣服等被零乱地丢弃在旁边。 李文昌说:“这是飞贼偷过以后的状态,我未曾碰过,也没有移动。”他的手指着地上的一只箱子:“这是收藏珍宝的箱子。箱子本来撂在近床边的柜子上,东边的第二支,现在里面的猫眼石玛瑙等已被洗劫一空。” 聂小蛮问道:“收藏猫眼石首饰就是这只箱子了,那未其他还有别的箱子放首饰吗?” “没有了,就这一只箱子,其他藏的都是衣服。” “那么衣服被偷掉多少?” “衣服没有被偷,只偷去首饰和猫眼石。” “我看这里许多箱子都被撬过,这是为什么?”聂小蛮检查箱子上的锁,再用力开最下面的一只箱子,细细地观察着。 景墨在旁边分析道:“飞贼获得珠玉之后,贪得无厌,所以每一只箱子都撬破,希望多些金银首饰,而衣服皮货他毫不在乎。” 李文昌点头附和道:“我也是如此推想,衣服太过累坠,拿起来不方便,所以贼人放弃衣服专拿首饰。”文昌再领众人到床后面,并且移动灯火把墙面照得通亮,并说:“大人请看,这是飞贼留下的名字!” 景墨抬头看时,果然看见粉刷的墙壁上有““插天飞””三个字,字形是方形,长宽各约三寸,潦草得很。 聂小蛮从接过蜡烛使蜡光照在墙上,仔细验看起来,过了一会才说道:“这是用焦木炭写的,来看书写之人腕力很弱。” 李文昌说:“这贼的字体很怪,倒不常见到,大约匆忙留下,自然讲不到功夫了。” 聂小蛮对此并没有说什么,从后面床边走出来,才对李文昌说道:“好了,现在让我们去验一验飞贼的足印。” 李文昌举烛火替小蛮着地面,这地上的足印似乎太多了点,从靠近床的箱柜开始,可以清楚看到出入的足印,足印前掌宽阔,十分鲜明,后跟就稍微狭窄一点,而且比较模糊。聂小蛮取来纸笔,照样子描绘下来,同时用手测度两足印间的距离。 良久,聂小蛮才慢慢地说道:“足印长六寸,象是新式皮底缎面鞋子印出来的,而且看得出已经磨损。从足印上测度,这个人身形矮小。最近久旱不雨,但是足印却象刚下雨后留下的,真是奇怪!” 景墨心中完全同意小蛮的说法,地面干燥而能留下如此的足印,叫人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文昌提着灯在前面走,聂小蛮躬腰曲背跟在后面,按着地下足印的排列走到门边,这里距离正门约二丈,方向朝东。 假如从正门进来,一抬头就看见箱子,右面是床,左边有是窗户。墙上悬挂着两张小幅字画,一张是小池朝晖图,另一张是一位仕女图,图中妇人衣服端庄,相貌端正佼好,年纪大约二十六七岁,窗前有一只桌子,上面堆满了纸墨书籍。 聂小蛮大约看了一眼,就拔掉门闩把门打开。小蛮问道:“这扇门昨夜上闩吗?” 李文昌答道:“自然是没有上闩,因为内人等我夜归。” 聂小蛮没有接话,跟着足印走出去,而这足印经过庭院直到走廊下面的门边。 聂小蛮再检查这扇门,然后说道:“门上有挖撬的痕迹,但门栓并不坚牢,很容易被撬开。” 之后又穿过这门,就是后花园,门外还有一间小屋子。 聂小蛮停下脚步,问道:“这小屋子有人住吗?” 李文昌答说:“本来是花匠马癞子住,最近一直空着。” “花匠住到别的地方去了吗?” “不是,因为马癞子最爱耍钱,我屡次劝诫他,他却不肯改过,所以我只得辞歇了他。这是十天前的事。” 聂小蛮有些奇怪地问道:“这个花匠马癞子识字吗?” 李文昌说:“认得几个字的。鄙府里所有的仆役,除卫老妈子,大家多少都认识一些字,当然识得不多。” 聂小蛮继续前走,一边用烛光照地,跟着足印直到后门。就见这足印一深一浅间隔着,看得十分清楚。进去的足印深,出来的足印浅,弯弯曲曲直到后面。后面的大门好象是重新翻建的,不是像是一扇门,而且这新扇上还新装了一把绍兴所产的“绍锁”。这门很厚重结实,深红色,门后有一块大石头,估计重约一百斤开外,应该是用来堵住大门的。 聂小蛮诧异地说:“我看这扇门的锁十分牢固,一定是被尖锥子撬坏。门后的大石头已被移动了六七寸。看样子是飞贼打坏了门锁,再用力推门,门后的石块才能移动,这可不太容易,只有天生神力之人才能做得到。哦,对啊,门上的钥匙一共有几把?” 李文昌答道:“只有一把,由我独自管理。” 李文昌说完,就把钥匙拿出来,聂小蛮点头,伸手开门。由于石头压住门,只能拉开六七寸,仅容一个人侧身走出去。众人只得挤身出去,只见外面野草丛生,足印也十分紊乱。 对门有一座旧庙,看匾额时是座方相庙。前面对立着两根大旗杆,上面的雕镂木斗还完整,还有一对石狮子蹲踞左右,为庙里泥塑的偶像守夜。除此以外,没有别的痕迹。 相传轩辕黄帝周游九垓,想不到路上元妃嫘祖死了,黄帝于是命令次妃嫫母监护,安排了方相来防夜,这就是方相的起源。 这方相的俗名又叫险道神,又叫阡陌将军,还有叫开路神君的。造像往往身长丈余,头宽有三尺,须长有三尺五寸,须赤面蓝,头上戴束发金冠,身穿红战袍,脚穿皂皮靴,左手执玉印,右手执方天画戟。出柩的时候走在前面,能镇压各路凶煞恶鬼。 李文昌指着庙,对聂小蛮说道:“本来庙里有一个人看守,他的名字叫李歪三,年事已高弯腰驼背。昨夜我家发生盗案后,他也一起被捕快抓到衙门里去,说是要向他问话找找线索。现在庙里黑暗无光,恐怕是人还没有被放出来。”说完叹了口气,有点叹息差役们愚笨,连累了无辜的人的样子。 第七十二章 冯云旗 景墨乘着李文昌跟聂小蛮在说话的档口,自己借过烛光,四下里观察起来。只见门边长满了杂草,看不出什么痕迹,不过在十丈之外景墨看见沿着墙壁有一个低陷的水潭。 景墨走近细看,那里十分潮湿,沿墙污水汇集,成了低洼的泥沼地。 景墨大为惊喜叫道:“聂小蛮,看这里,岂不是又有足印了吗?” 聂小蛮顺着光照的方向说道:“不错!足印是从这低陷的水潭里出来,经过杂草地,再从后门进去。但是找不到离开的痕迹,这是什么道理?” 景墨说道:“依我看来飞贼来时,黑夜看不见,不小心脚踏进这个水洼,所以留了许多印子,后来鞋子已干,从野草地上逃掉的。” 聂小蛮疑惑地思索,说道:“景墨你重视足印,自然不错,但要寻出真相不能单单只注意足印呀!”说着,聂小蛮看了看李文昌:“先生住宅里还有其他便门可以出入吗?” 李文昌摇了摇头,说道:“没有,除前后两门外,并没有别的通道。” 聂小蛮点头。此时忽然看见一个人有些跋脚,一拐一拐地朝庙里走去。 李文昌问道:“来人是不是李歪三?” 那人听到李文昌的声音立刻止步,答道:“李老爷,是我。” 李文昌又问道:“你被衙门里放出来了吗?” 那人说道:“是的,李老爷,刚才差爷们曾查问我昨夜有没有听到声响,我回答说不曾听见,他们不相信,甚至还恫吓我。后来冯爷去了,李大爷吩咐他忠告差爷们不可连累无罪的人,总算把我和丁老管家释放出来,现在我要谢谢李大老爷呢!” 这人走近,景墨瞧他面貌,两鬓己白,面颊深陷,背驼象弓,形状既老又丑。 聂小蛮看了不忍,温言安慰道:“你是被委屈的。还请告诉我昨夜什么时间上床睡觉?你当真一点不曾听到声音么?” 李歪三也是识得面相的,看了小蛮,知道多半是官面上的人,自然不敢怠慢,说道:“没有,我因为夜里没有事,酉时过后就上床睡觉了。昨天晚上睡得很死,所以什么声音都不曾听见。” “那么最近几天,你有没有发觉有可疑人在这里东张西望?” 李歪三用手抚摸下巴,沉思了一下说道:“有的,前天下午,我看见有一个人在小巷口徘徊。” “当真?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的体形面貌?” “我一瞅见这个人,就觉得他身材矮小,可惜没有看清他的相貌。” 聂小蛮本来还想再问,忽然一个小厮从后门奔出来,向冯云旗报告已经把丁老管家带回家,同时还有衙门里的差人一起来了。于是李文昌向众人招手一起,回到屋里去。 初见这冯云旗年纪在三四十岁左右,躯干高大而粗壮,两只手臂健硕有力,步伐沉重,一眼看去就知道他曾经是个练家子。而且目光炯炯而敏锐,看起来是个多计谋的人。他穿一件驼色半旧的羊皮袍,右手上还戴一枚金戒指。 这穿着打扮都与普通的仆役不同,不用说,他定是主人的亲信兼门客。景墨默默地观察他的外貌,承认李石成的话没有错,他具有寻常下人所没有的自信和聪慧。 冯云旗方已经在内厅等候,众人走进内厅时,他早已经在那里了,这人注视着聂小蛮和景墨点头招呼。看样子,似乎早已知道小蛮等两人是谁。 冯云旗先走到主人李文昌面前,用纯粹的中原官话报告:“丁老管家已经回家。当初衙门里典史老爷坚持认为丁老管家一定听到声响,强逼着要他说实话。不过,丁老管家看守的是前门,贼是从后门进来,即使有声响,他未必听得到。若是说他受贿而与盗贼串通,更不合理。丁老管家在这里服务已近二十年,从未有过不规矩的行为。怎会有这种事呢?” 聂小蛮一边听冯云旗说话,一边不断点头,说道:“事情原是这样,原来是衙门里不调查,而且差人门办事鲁莽。” 冯云旗闻言微微一笑,瞧着聂小蛮说道:“这班当差的的如此调查窍案,即使一般人,就能看出他们的错误。况且聂大伟目达耳聪、目光如炽,自然一眼便看破了!” 聂小蛮脸色有点泛红,似乎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嘉奖,但没有说出来。 冯云旗接着说道:“老爷,衙门里来了人,现正在外厢等候,是否要出去见见?” 于是大家走出大厅,来到厢房,就看见一位神态岸然的典史在室中徘徊。这典史名叫庞上九,年在三十左右,头上戴扎巾,顶后缀垂巾,身穿盘领窄袖衣,束织带,下踩黑靴,看上云五大三粗,正挺胸昂首而立。 这庞上九,看起来模样很不平凡。而他看到景墨和聂小蛮穿着曳撒,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来历,瞥了一眼,也不打招呼,就走过去和文昌谈话。 “李大人,我们看这案子的迹状,是否无隙,一定是有经验的老手干的。毫无疑问,可以断定飞贼一定是“插天飞”,不过根据现场的情形猜测,一定得有人做内应,“插天飞”才可以没有阻挡地出入。刚才查问丁老管家,他说从你们外出后,一直坐着守门未睡,前门没有人出入过,也不曾听到声音,事情有点诧异。其他的仆人还需要查问,李大人能许可吗?” 文昌皱皱眉头有点不高兴,但这场面上似乎也没理由拒绝,于是只得说道:“假如对此案有益,请便。” 李文昌于是吩咐召唤所有的仆役。一会儿,就都到齐了,仆役一共四个人,一是看门的丁老管家,六十左右年纪,头发灰白,听他声音是徽州人。再男厨师肥刘、卫老妈子和小书童润墨,这三个仆人都讲金陵话,是本地人。他们看见典史老爷,全部都吓得发抖,个个恐惧失色。 景墨有些不明白,这些仆人是有罪生怕?还是看到典史那种跋扈的气焰而担心被诬告,竞吓得如此不能自制?这当中区别甚大,不过没有任何依据,景墨也不敢妄加判别。 过了一会儿,每一个仆人都被这庞典史查问过了,众口一词回答不知道,除丁老管家睡在大门进口处,润墨与肥刘同住在第二进院子,和李石成的外室相连,对案子发生的房间距离远一点,大家齐口都说亥时之后已经上床睡觉。只有卫老妈子的卧室最近。卫老妈子大约三十多岁,五官长得还算端正,衣服朴素。 这卫老妈子供说亥时到姨奶奶~房间铺床时,姨奶奶在书桌前绣花,吩咐卫老妈子先行云睡。所以卫老妈子铺床完毕就回到自己的卧室,上床不一会便睡熟了。直到李文昌叫她,才从床上惊跳起来。 庞典史又问卫老妈子道:“你睡后,有没有偶然醒来过?” 卫老妈子说:“没有,昨夜我睡得很熟。” “平时你睡眠容易惊醒吗?还是一贯贪睡?” “我自己知道我并不是贪睡的人。” “那么昨夜睡梦之中,可曾听见姨奶奶的呼叫吗?” “我倒不曾听到什么!” “是吗?假如有呼叫声,你会醒过来吗?” “我和主人的睡房只隔一层板壁,照理应该听得到的。” 李文昌一旁听得有点不耐烦,插口道:“今天早晨你们已经详细查问过,而且各房间也普遍搜过,找不出嫌疑,现在又何必絮絮不休,对案子总是于事无补呀!” 第七十三章 典史问案 按大明的体制,即便是致仕官员,也保有相当的地位。这李文昌虽然久不做官,可是对这在任的典史却也不十分放在眼内。 庞典史回头看了一眼,说道:“还请老大人原谅。我们不怕麻烦,絮絮不休地查问,不过想知道盗案的真相。请老大人想一想,假如飞贼进来时,夫人在绣花并未上床入睡,论情势应该感觉得到。即使是伏在桌子上小睡,盗贼翻箱倒柜,一定会有声音,夫人怎会一点不觉察,假如发觉,也一定会高声惊呼有贼。可是我问了卫老妈子,她说没有听见,这中间的关节,实在解释不通。” 李文昌一直低头看地,听到这里脸色立刻改变,然后冷冷地问道:“那么照你意思,该怎么办?” “没有别的,我想向尊夫人询问几句,碰巧可以有点线索。老大爷能开恩允许我见见夫人吗?” 李文昌顿时大怒,气呼呼地说:“我不许你如此桀骜,内人卧病在床,这是断然使不得的。” 庞典史眼见文李昌一脸怒气,立刻收敛起他的那一套嘴脸,请罪说:“望老大人恕卑职冒昧之罪,请原谅,请原谅,我的目的也不过是搜集线索,对破案提供些帮助而已。” 李文昌余怒未消,责备道:“你真要破案吗?告诉你此刻飞贼早已逃之夭夭,影踪全无,你们何以不去追捕,偏在这里罗嗦不休?舍本求末,真是莫名其妙,不知所谓!” 庞典史被无端训斥了一顿,口呆目瞪,刚想争辩,但看看李文昌脸色是严肃而又不可侵犯。 李文昌转而向聂小蛮说道:“万分感激聂世兄劳动大驾,想查验的事经已完毕,假如有什么高见,请随时随地赐教。眼下暂且分别,他日再见。”说完便返身想走到内室去。 景墨自然知道李文昌这些话是有意说给庞典史听的,李文昌厌倦对方话不懂恭敬,而且有伤他做老爷的体面,于是这般间接地下了逐客令。而小蛮和景墨也不便久留。聂小蛮走过去,和李文昌咬耳朵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出来。 庞典史平时在百姓小民面前威风惯了,突然受了这致仕官员的气,有些不忿却又无可奈何,显得若有所失,默默地有点微怒,跟随小蛮和景墨一起离开孙宅。 离开了李府之后,聂小蛮和景墨叫了两乘轿子,直接到了花牌楼。 花牌楼在御道街,这是金陵地道且有名的饭馆。其名菜是锅贴乌鱼。乌鱼两片,去其边皮,大小如云片糕,中夹金华火腿一片,于平铛上文火烙熟,极香美。宜酒宜饭,也可作点心。 景墨在别处未吃过,在金陵别家饭馆也未吃过,果然是是人间至味。看景墨吃得高兴,小蛮笑到此间还有一样奇景,你一会儿就能看到。 花牌楼另一名菜是酱鸡腿。入味,而鸡肉不“柴”。还有就是油淋鸡。生鸡剁为大块,以热油反复浇灼,至熟后,盛以一尺二寸的大盘,蘸花椒盐吃,皮酥肉嫩。一盘只要上桌,便顷刻无余。 此外还有一道菜也为别家所无。一是雪花蛋。乃以温油慢炒鸡蛋清,上撒火腿细末。雪花蛋比北方饭馆的芙蓉鸡片更为细嫩。然而如果无金华火腿细末则无以发其香味。如用蛋黄,以同法炒之,则名桂花蛋。 苏景墨吃得摇头摆尾,恨不得连自家舌头也吞了,又问小蛮:“你说的还有奇景,说的是酱鸡腿还是雪花蛋?” 不料,小蛮只是笑着摇滚却不解释。 这是一个两层楼的饭馆。楼下散座,卖冷荤小菜,楼上卖热炒。楼上有两张圆桌,六张大八仙桌,座位经常总是满的。招呼那么多客人,却只有一个堂倌,这党倌叫花名叫“杜大夫”。这位“杜大夫”真是能干。不论是哪一位客人点了菜,他记得清清楚楚,随即向厨房里大声报出菜名。如果两桌先后点了同一样菜,就大声追加一句:“番茄炒鸡蛋一作二。” 听到厨房里锅铲敲炒的声音,知道什么菜已经起锅,就飞快下楼,转眼之间,又一手托一盘菜,飞快上楼,脚踩楼梯,噔噔噔噔,麻溜之至。 他这一天上楼下楼,不知道有多少趟。累计起来,他一天所走的路怕有几十里。等小蛮与景墨吃完了,他早已在心里把账算好,大声向楼下账桌报出钱数。他的手、脚、嘴、眼一刻不停,而头脑清晰灵敏,从不出错。 会了餐银出来之后,景墨终于明白过来,对小蛮说道:“你说的还有奇景,大约是指这位八面玲珑的‘杜大夫’吧?” 小蛮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回到馋猫斋,景墨跟聂小蛮进入书房,聂小蛮把门关上,低头静坐。不料从桌角处却转出来一只猫儿,就见这只猫儿纯白而尾巴独黑。 景墨脱口而说道:“这不是那只雪里拖枪吗?” 小蛮微微一笑,伸手把猫儿抱起,一指猫的脑袋说道:“你再看这儿!”景墨这才看见,原来这“雪里拖枪”不是一只,这只的虽然也是白身黑尾,可是额头上还有一团黑毛。 “哟,这只怎么头上还黑着啊?那不是一只啊?” 小蛮笑道:“这模样的专门有个名目,叫做挂印拖枪,《相猫经》有云:白额过腰通到尾,正中一点是圆星。这样貌,也很是吉利。” 这时卫朴进来送茶,聂小蛮突然站起来在室内徘徊,低头下看,仿佛在数算自己的步伐,并加以测量,一回又喃喃自语。 “奇怪……奇怪……一尺六寸……是否真的是这样?” 景墨再也忍耐不住,问道:“小蛮,有什么奇怪的事?你是指这件盗窃案吗?” 聂小蛮停住脚步,重新坐下:“景墨,你说得不错,这桩案子很棘手,而且扑朔迷离。” 景墨说道:“这飞贼行迹缥渺,当然不容易着手。不过我们在城里拾到的那一粒猫眼石,是否也可以作为线索来追查?” 聂小蛮忽然说道:“我看猫眼石与这件盗案没有关系。难道你以为这桩案子是“插天飞”干的?” 景墨不禁奇怪地问:“难道不是吗?你怎么认为不是“插天飞”。” 聂小蛮喝了一口茶,抬头说道:“不是,不是,假如真是“插天飞”,根据痕迹还容易缉捕,可能没有麻烦,甚至很有把握。可惜不是,所以一时有些难以下手了。” “什么?小蛮,你有什么根据?” “景墨,难道你没有仔细观察现场?现场有两点可以证明不是“插天飞”干的。第一,你看见墙壁上的字迹,不是十分潦草而且写得很是低劣难看吗?我听说过去杜康两家的窃案,墙上留的名字,笔力强劲而有气派,仿佛是书法家的笔迹。” 景墨静静地听小蛮继续说道。 “其次,这个飞贼挖撬门锁都用尖锐的锥子,由此可见不是偷窃老手干的。假如这是“插天飞”的作为,他不但要叫冤枉,还要觉得十分羞愧。日前康家被盗时,飞贼破门进入卧室,捕快不知道盗贼用什么作案工具,这般手段恐怕才是“插天飞”的作风,不过要我猜测的话,可能就是一种万能~钥匙,可以开任何门锁。” 第七十四章 内贼外盗 景墨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小蛮,你讲得有理,那么终究谁是窃贼,你已经有些眉目了吗?” 聂小蛮沉思一下说道:“我大略有点头绪,还远远不能确定,所以心中踌躇,犹豫不决。”然后又似乎在自言自语道:“我想这个窃贼一定是个狡猾的人,冒名偷窃,作弄捕快,全是为了自身可以逃脱罪责,这贼手段不高,心机却是巧妙。” “那么,这贼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外盗还是家贼?” “从迹象看,好象是外面进去。看庙的李歪三不是说过前天下午,有一个人在后门的巷口徘徊?这当然可疑。不过刚才庞典史说一定有内应,这话我完全同意,否则外面来的盗贼肯定不清楚屋子里的详细情形。” “难道不会是巧合吗?” “说是巧合吧,那么为什么不早不晚,刚好在文昌和冯云旗出外看戏的这段时间中间发生盗窃?我偷偷问过李文昌,昨天晚上看戏是否预先买好戏票,他说看戏是他的所好,但是昨天到晚饭时分才心血来潮想去看戏的。” “这说什么了什么?” “说明在两三个时辰中,消息不会传得那么快,窃贼一定是近在左右,不然不会乘虚而入。讲到这一点,若要假设是外贼,似乎有点于情理不通。” “照你的看法,案件究竟是怎么样的?” “我拿足印来猜测,作进一步的研究,现在我着眼住宅中这许多仆人。假设其中有一个仆人,等主人出去,就绕道到后门,拿锐利的钻孔工具撬门进来,才留下了痕迹。他偷得珠宝之后,就带出去藏好,再回来府中。然而,这府内房屋只有前后两扇门,窃贼出进,看门人丁老管家必定知道。为什么他说自从主人和冯云旗出去以后没有别的人出入,这和我的推想又是相矛盾的。” 景墨沉思了一下说道:“照你所说,盗贼为何不能从后门出入?如此一来丁老管家就不会发觉了。” 聂小蛮说道:“你设想盗贼是从里面打破后门出去的?但观察门锁,显然是从外面进来的。” “会不会用假钥匙先把门打开,再从外面进来?” “不可能,这种锁是绍兴老锁匠所造“绍锁”大大有名,不容易仿制钥匙,我敢说绝对不是象你所说的那样。” “那么丁老管家一定知道,可能他在说谎。” “看情形可能是这样,但是我还不敢完全肯定。” “虽然如此,你怀疑是屋子内部的人,那么是谁呢?你怀疑什么人?” “对于这一点,现在情况很复杂,所以我还没有下定论。住宅里这许多仆人,冯云旗跟随主人一起外出不算,还有四个人;厨师肥刘,书童润墨,卫老妈子还有丁老管家,每个人都应在被怀疑之中,尤其是厨师肥刘,体形高大,引起我的注意。其次是丁老管家,从地位讲,关系重大。不过观察他的举止状态,这老者似乎是耿耿忠心,不象一个虚伪诡诈的人,但是从情势判断,他不应该不知道,难道现在却是相反。为了这一点我心中非常纠结。至于其他两人,串通的嫌疑也很有可能,但若说是他们亲自去偷盗,就不免难以至信了。” 景墨忽然有些想法,说道:“李文昌辞掉的花匠马癞子,似乎也有些可疑啊,他会不会因此报复!” 聂小蛮赞同说道:“不错,我已经对他发生怀疑。假如是他,那也必须有人同他串谋,才能乘虚而入,那么丁老管家又是首当其冲!” 景墨问道:“你为什么认为丁老管家是个绝对诚实的人?” 聂小蛮忽然皱起双眉说道:“这就难说了。我观察他的面貌没有奸相,也不狡猾,然而只看外表,自然是无真凭实据,往往会失策。正所谓不可拆了东篱补西壁—顾此失彼。从根子上来讲我必须要搜集一切证据才对,而不能用想象来代替事实。” “这就麻烦了,你要如何着手收集证据才能把问题查清楚?” “按道理来说,应该对住宅中所有的仆役细细盘问,如此才能有头绪或获得实据。但是你注意到主人李文昌并不高兴对他的仆役有所怀疑。我不过是个客人,不是此案主审官,又不便独断独行,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景墨于是想起,刚才衙门里的庞典史来查问时,也曾对李文昌的这个姨娘有些怀疑。结果却是,李文昌存心袒护他的姨娘,以致发怒下逐客令。 景墨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刚才庞典史的看法也很合理,你觉得如何?” 聂小蛮眼睛看着景墨说道:“这是一个刑名官儿该提的问题,不值得注意。而李文昌袒护姨娘,不让查问,倒是显得他心胸偏狭。我对这一点并不认为是个问题,而冯云旗却是我的阻碍。” 这大大出乎了景墨的意料之外,不禁问道:“为什么?冯云旗?” “你刚才不是听见他说我‘目达耳聪、目光如炽’?这明明是对我的讥讽。我猜想他本来想凭他的聪慧,插手其间,独自了断这件盗劫案。没有想到他看见我们也去侦查,就不期然生出妒忌心。凡是共同目的而产生嫉妒的,往往都会互相倾轧,到头来一无所成,两败俱伤。这难道不是值得我顾虑的吗?” 景墨看小蛮似乎有点泄气,就鼓劲儿道:“虽然麻烦阻力很多, 不过我还是相信你能应对自若?要知道有刘沛公就会有楚霸王,有诸葛亮就会有司马懿,有岳王爷就得有金兀术。” 小蛮听了这话大笑道:“景墨,你也不必担心,我不过说说而已。我决不是那种见难而退,临阵胆怯的人,自信还不至于如此!不过拿我比汉高祖,诸葛丞相还有岳王爷那就太过份了,我是万不敢当。” 言毕,他站起来在室内走来走去,两只手放在背后,目光看着地板,喃喃自语,仿佛自己在问自己,但是听不出终究是说些什么。 景墨于是问道:“聂小蛮,看你自言自语,是不是你心中还藏着什么尚未宣布的东西?” 聂小蛮依旧在房间里踱步着,回答景墨道:“没有什么,我在研究那些足印!” 景墨奇道:“足印?我本来就认为各种探案之中,足印是十分重要,不可忽视,现在你……” 正说着,却被拦下话头,只见聂小蛮也忽然停止踱方步,抬头说道:“景墨,你听,敲门进来的是什么人,是不是李石成?” 景墨有点奇怪,抬头倾听,当真有人谈话,拉开门,只见李石成手中拿着一封信,神色慌张,正伸手要敲书房的门。 第七十五章 意外来信 景墨瞧着李石成,不明白他的来意,只好先请他到书房里面来。李石成走进门,就直走到聂小蛮面前,双手握住一封信,焦急地说:“聂大人,这封信家父吩咐我转交给你。我们收到这封信后,全家都恐慌不安,现在已经请衙门里的公差看守前后门,以防不测。” 聂小蛮听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惊奇地说:“是谁写来的信,这么严重?” 李石成用惊骇的声音答道:“是.....是“插天飞”写来的,大人读了信中的内容自然明白,请公差来看守也是实出无奈。” 景墨听到这里,真是觉得太意外了。记得自己和小蛮刚刚还分析过,这桩案子不是真的“插天飞”所作,怎么这么快,现在又有了变化,那么刚才的推理岂不都是徒然白费,都是错误的了? 聂小蛮对信却只看了一眼,说道:“这情况实在太出人意料!椒城,这封信是谁先拆读的?是不是衙门里的人?” 李石成却否认说:“不是,信是家父拆开的。您二位离开才一柱香功夫,有个小厮就送了这封信来。” 聂小蛮问:“那么,捕快差役们还没有见到这信?” 李石成道:“见是见过。当时家父读了信后,惊慌失色,立刻把信送到衙门里云,并且要他们派人看守家宅。衙门里本想把信保留作为证据。家父却严辞拒绝,认为必定要让大人您知道才是,以便当作线索来侦查,因此命我晚上就送过来,希望您分析一下。” 聂小蛮点了点头,刚把信纸抽出来,李石成却深施一礼后就要告辞。 李石成道:“请先生原谅,家父在等候,我必须立刻回家。不过有一件事,并不是太重要,但应该让先生知道。刚才据丁老管家报告,昨天晚上轿夫高老四曾经到我家来过,刚才庞典史查问时,一时忘记,未曾说明。” 聂小蛮忽然挑了挑眉毛,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问道:“当真?轿夫为什么到府上去?什么时间?你知道详细的情形吗?” “据丁老管家报告是在在吃晚饭时,听说家父想出外看戏,因此告诉轿夫高老四把轿子预备好。高老四到我家,父亲改变主意要跟冯云旗一起步行到畅春戏苑。高老四也就走了,大约在戌时左右。” “这个叫高老四的常在你家出入吗?” “经常,我父亲或姨妈出门,总是雇用他的轿子,因此彼此也算十分熟悉。” “他家在什么地方?” “就在岗子村甲字十三号,我家是乙字十五号,相隔很近。” “抬轿子至少要两个人,还有一个同伴是谁?” “他弟弟高小六,他们兄弟二人有自备轿子,一向是被人雇用,以抬轿子来维持生活。” “这两个人的外表身形怎样?能大概形容一下给我听?” “高老四身材很高,弟弟跟他差不多,但是不及哥哥胖,聂大人您这样查问,是否另有看法?” 聂小蛮拿出笔记本,一边写一边说:“不是,只不过应该注意任何小节,细心调查有时能收触类旁通之益,要不怕麻烦才是。你能否耽误一会儿,等我看看这封信再走。” 李石成说道:“实在不能再留在这里,先生有什么高见,麻烦你再来舍间。家父要我特别向先生道歉,刚才由于捕快说话唐突欠礼,一时有点气恼,不曾向先生请教,明天请千万惠临!” 聂小蛮点头道:“可以,请转告令尊,不要过分担心,明天早晨我一定会再去问候!” 石成愉快地答应,作揖告退。景墨送他到门外,石成就迅速走了。 这时候景墨头脑里的思绪象万马飞奔,千头万绪。本来景墨私下想过聂小蛮的一切推理都合情合理,初步认定文昌看戏是临时决定,外贼未必知道,于是怀疑是屋内的人所干。 现在忽然有个轿夫高老四出场,高老四知道李文昌出外看戏,消息外传并不奇怪。那么这桩案子也应该注意到外贼,而不能完全注意住宅中的人了。看到聂小蛮听见石成的报告,喜形于色,还小心记录在笔记本上,这一定和小蛮的想法相附合。 景墨又想,不过现在还有“插天飞”的来信,信中说些什么,虽还没有知道,当然与这件盗窃案有关系。终究是什么样的关系?是不是互相附合?还是和小蛮以前所猜测相矛盾? 景墨一边思索,一边走回书房,正看见聂小蛮正聚精会神地看信,仿佛有透视到信纸后面去的表情。 景墨问道:“小蛮,信上说些什么?你已获得什么新线索没有?” 聂小蛮抬起眼睛,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说道:“没有。我想这家伙可能熟读《七侠五义》!” 景墨不懂小蛮在说些什么,睁目对他看着。聂小蛮于是把信笺交给景墨。 景墨看信上字迹粗大而古怪,只有寥寥数语,写的是文辞甚是粗鄙:“珠宝暂借一用,你倘若追究,俺宝刀雪亮,定取你狗命!“插天飞”” 聂小蛮微笑道:“这种语气,很象《七侠五义》中一类角色的口气,我所说熟读《七侠五义》,没有错吧!” 虽然聂小蛮在轻松地玩笑,但景墨却严肃地说道:“好吧,不过小蛮,尽管如此,你有没有从中看出点什么苗头来?” 聂小蛮说:“别急,我自然会小心加以察验!” “这封信是真是假?和你以前对案情的分析是不是能统一?” “现在不谈是否统一,单单看字迹与墙上写的相同。” “真的!看来是出于一个人的手笔?” “一点没有错,有两点证明:一是焦木炭,信纸上所用同墙壁上写的相同。二是字迹,壁上字迹很古怪,现在信纸上的字一样古怪,虽然字体小一点,而且涂改过,这是预防被人仔细研究。我断定这是出于一个人的手笔。” “照你所说,这封信也是假冒者所写,而非真的出自“插天飞”本人?” “完全正确!” “那么你能不能用这封信作为线索?” 聂小蛮沉思了一下说道:“也许可以,我希望它能做我的线索。” 景墨问道:“你能辨别笔迹?” 聂小蛮反问道:“你意思要我凭此笔迹作为线索?不是的,这可太麻烦了。信中的字迹是有意写得古怪,可以借来掩饰,不容易对照。假如我对所有嫌疑的角色,都要他们写一张笔据,事实上也不可能办到。” “那么你依靠什么作为线索呢?” “现在很难说,还请你稍安匆躁。”接着,聂小蛮又说道,“假如我所料不错,这封信笺很可能是这件盗案的关键。不过现在我自己还不敢确信,也就不能告诉你。” “能不能简略地讲一讲?” 第七十六章 一起洗澡吧 聂小蛮并没有回答景墨的问题,却仔仔细细地把信封小心地加以研究,不停地点头。 久良之后,他才头也不抬地答道:“可以是可以,我不妨将这信封分析解释一下。此信已经迟到,信封上一共有十五个字。 右面地址‘岗子村乙字十五号’中间是收信人名‘李老爷文昌亲启’,左边不留寄信人的名字。而且这信封外皮都软了,可见在‘邮筒’中已经磨了很久,可以想见寄的途中耽搁的时间不短。” 大明永乐年间由宁波帮商人首创的“民信局”。民信局是由私人经营的赢利机构,业务包括寄递信件、物品、经办汇兑。不过,民间系统效率十分低下缓慢,比起官方驿站那是远远不及。 景墨有点不耐烦问道:“小蛮,我不懂,你对这信封研究得如此精细,对案件能有什么助益?” 聂小蛮辩道:“怎么没有助益?就从这样的分析已经大约知道这封信投寄的时间与地点。” 景墨性子又急起来了,问道:“那还有其他的线索没有?” 聂小蛮忽然站起来说道:“够了,景墨。今天就到这里为止,我不想多说。” 小蛮一边说一边把信笺折起,重新放入信封,并夹在笔记薄中,回头对景墨说道:“景墨,今天我想早点睡,明天为这件事势必要辛苦一点,希望你也早点上床睡觉吧。” 聂小蛮说完之后,向景墨点点头就径自离开书房。才几分钟,景墨听见小蛮熟睡的鼾声已经从卧室里面传到外面来了。 景墨自感没趣,也就在馋猫斋里睡了。等到第二天景墨醒得略迟一些,这是由于景墨前一晚想得太多了点,竟然不能成眠,等到睡着了,已经很迟。 起身后,家人卫朴告诉景墨,聂小蛮已经出外,没有说出到什么地方去。景墨就猜聂小蛮一定已寻到什么线索,现在是跟着线索去追查探索。 看来得自己吃早饭了,早就听说金陵的七桥瓮有一家蒸菜,这家只卖蒸菜,不卖别的。好几摞小笼,一屋子热气腾腾。蒸鸡、蒸骨、蒸肉……“瓤小瓜”甚佳。小南瓜挖去瓤,塞入切碎的猪肉,蒸熟去笼盖,瓜香扑鼻。 这家蒸菜的特点是衬底不用洋芋、白薯,而用皂角仁。皂角仁这东西,在景墨的家乡中,是女人绣花时用来“光”绒,绒沾皂仁黏液,则易入针,且绣出的花有光泽。 这都能拿来吃,景墨真是闻所未闻。皂仁吃起来细腻软糯,很有意思。可是要知道这皂角仁不可多吃。景墨只顾一时吃的口滑了,一勺又一勺地往下灌。 结果是景墨才回到馋猫斋,就开始上厕所。皂角仁太滑了,到了肠子里会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 好容易终于缓过来了,景墨在书房中安坐休息,喝着卫朴泡来的苏州天池茶,肚子终于有了一阵暖意,心中盼望聂小蛮回来带回好消息。 然而等了小蛮好久,仍不见他归来,心中不觉有些焦急。景墨顺手拿起刑部的报案查阅起来。果然,李府的盗案,刑部已有记载,不过还是深信是“插天飞”的作为,因此故意讲得十分危险。这样的陈词烂调丝毫提不起景墨的兴趣,看过,就把通报扔在一边。 景墨独自一个人感到静极,有点无聊,于是思维又活动起来。 景墨心想,根据聂小蛮的猜想,这次偷盗的主犯是个冒牌的““插天飞””,但是还没有完全得到证实,真假自然然不知道。假设当真是冒充的,那么被嫌疑的人不只一个。 而如果说是内鬼的话,住宅里有四个仆役,都要注意,外贼是花匠、轿夫还有看庙人李歪三所指的矮小男子,这些人全都在嫌疑的范围之内。 那么这样看来的话,可能飞贼从外面进来,不过有屋里的人作为引线,这样解释起来比较合乎情理。庞上九典史说过一句话,景墨是完全同意的,他说当盗贼翻箱倒柜时,房间里怎没有人发觉? 还有,李文昌的那姨娘,为什么躲在帐子里,不让别人见到一面?这一个细节值得深加研究,不能够轻易放过去。聂小蛮初起没有注意到这个疑点?当然最大的理由是怕主人李文昌生气,在有所顾忌的情况下,无形中限止了调查的范围。 单单凭这个理由,聂小蛮行动的艰难情形可想而知,要取得成功,一定会难上加难。 晌午过后,聂小蛮才踉踉跄跄地匆忙地赶回家来,将帽子拿在手中,气喘流汗,神色十分疲劳。 景墨一看立刻站起来迎接,说道:“小蛮,你怎么了,我看你这一脸的疲态,你一定累坏了吧?是不是跑了很多地方?” 景墨一边说话,一边注意聂小蛮的脸色,想预判一下眼下这桩案子是否已经有了眉目。可是却看见聂小蛮表情有点呆滞,紧闭着嘴,眼帘下垂,不像是胸有定见的样子。 卫朴伺候着聂小蛮脱下外衣,又拉了一把椅子靠近窗口,然后小蛮整个身体就蜷曲在椅子里。 喝了半碗苏州天池,小蛮才开始说道:“我这是奔波了半天,一早上就走了十里多路!” 景墨问道:“为什么走得那么远?有什么收获吗?” 聂小蛮说道:“我还不知道终究获得什么。不过我可饥饿得很。大概你己吃过了吧!” 景墨听到这里,自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自己虽然吃过东西,可是又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了,只好胡乱说道:“抱歉我先吃了。你何不先去洗个澡,回头再来吃饭。” 聂小蛮说道:“可以,实际上我浑身都是汗,很不舒服,吃过午饭后我也一定要洗澡的。” 聂小蛮吩咐卫朴先预备脸水,洗过脸就进午餐。 “这是什么?”小蛮指着桌上的菜问道。 “这是苏大爷带回来的蒸菜。”卫朴替景墨回答道。 景墨看小蛮的胃口很好,一定是十分饥饿了。可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那皂仁,千万不能多吃。”却引来了小蛮有些疑惑的目光,景墨自然不好细讲,等一会儿聂小蛮吃完饭,景墨本想问话,而聂小蛮早就看出景墨的表情,知道景墨的意图。 聂小蛮抢先开口道:“你想知道今天早晨我做些什么?那么你跟我一起到‘桃花潭’浴室去洗澡。一路上我再告诉你。你知道现在我流汗太多了点,衣衫都粘在皮肤上,我实在受不了!” 每次一起去洗澡,都要更换衣着,现在不方便更换,所以景墨并不想跟他一起去,景墨于是推说道:“今天下午我还要到司里去,有事。” 聂小蛮说道:“我自然知道,不过按惯例你未时过半再去也不迟,现在才午时刚过,放心啦,你不会误时的。” 景墨本不想去洗澡,但却急不可待地想知道小蛮有什么新收获。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下来,于是改换衣着一起出去。聂小蛮这才把经过情况告诉景墨。 第七十七章 浴室之内 “今天大早上我就出去,先到李府附近前后,详细探查了一番,然而一无所得。只瞧见前后门都有公差看守着,好像是真的在防备大盗飞贼,让人不免觉得十分可笑。” “他们仍以为是“插天飞”?你没有向他们说明呢?” “那当然不可能,我既没有抓到真的飞贼,又无证据,怎么能如此轻率而随便说话呢?若是冒冒失失随便讲,将来证明是错误的,岂不是要自讨没趣,自取羞辱?但凡干什么都要三思而后行,非审慎不可,很多时候沉默才是智者,多言的不过愚人罢了。” “这话很有道理,后来呢?” “我因找不到什么线索,便走到甲字十三号找高老四这个人,但却没有见到。” “嗯,高老四这个人的确应该注意,不过,难道他一早上已经出去?” “不是,我碰到他弟弟高小六,他说他哥哥昨天没有回家,再查问,说是好像出城去了,但不知道详细地址。我又去了一趟中华门外,在回来的时候才到李府去,这是昨天我答应他们的。” “你去看李文昌,有没有什么新进展?” “没有,我去只是问一句话。” “你去问什么话?” 聂小蛮听了这话,却诡异地把目光看在地上,说话支支吾吾起来,像是不肯把事情都说出来,就这样过了一会才说道:“没有重要的事,我只是问李文昌前夜看戏时,有没有吃些点心果子。他回答我说没有。” 什么玩意儿?点心果子? 景墨一时被弄得有点莫名其妙,问道:“你这样的问题岂不显得突兀?你难道有什么理由吗?” 聂小蛮似乎有点不高兴,说道:“你为什么总是喜欢问长问短,问这部那,还问得这末多?今天我所做的事就是这些,请你不要多问,桃花潭不是就在前面啊?” 景墨只好保持沉默,不再多问,但心中充满了狐疑,实在憋得难受。两人到了浴室,直接走进状元房。这时候金陵的盆汤浴场,还是老规距,分一品状元房,一品外员房,普通客房三种等级的包房,收费自然也天差地别。 因为时间还早,所以洗澡的客人不多。聂小蛮立刻脱衣去洗,景墨也跟在他后面。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浴罢走出浴室,聂小蛮神采焕发,精神也比刚才振作,他跟侍候的浴室服务人士聊起天来,居然聊得眉飞色舞。看他的表情,这次来洗浴目的难道是在探听什么?因为景墨似乎听出小蛮在套服务者的话。 这时候,忽然另有一个浴客走近景墨,并出声招呼。景墨一惊!回头看时,原来是李府的跟班冯云旗。聂小蛮也几乎同时看见,脸面有点泛红,似乎完全出乎意外,立即就停下了话头。 那服务的一看这情形,马上就识像地走开了。 景墨心底知道聂小蛮对冯云旗,隐隐看作是自己的对手。小蛮正好今天在这里打探一些消息,忽然跳出来这么一个人,心中自然会不乐意。 聂小蛮的脸容立刻改变,含笑请冯云旗坐在自己身旁。冯云旗答应着就拉了拉黯色的浴袍,然后坐在聂小蛮的下一只座位上。 冯云旗问聂小蛮道:“这里就不给聂大人行礼了,大人这桩案子,想来已经胸有成竹,可以知道一些大略的情况了吧?” 聂小蛮脸色微红,似乎是在压仰心中的怒气,尽量以装出一种不在乎的口气说道:“我本来不知道,昨天硬被朋友拉去,所以观察了一下,我本来对这些繁琐之事没什么兴趣,不过碍于朋友罢了。不过我倒是听说你一向是机警异常,现在受到你家主人的委托,必定有独到的看法,我十分愿意向你请教,以补愚见。” 聂小蛮本是有功名的人,这姓冯的再有本事也不会是个跟班的下人,双方的身份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本来有云泥之别。不过,这姓冯的自视甚高,小蛮这一番话算是给足了他面子,不由得冯云旗面露笑容,脸上原有的骄横的表情就收敛起来。 冯云旗说道:“大人,您太客气,假如不弃,我们各抒所见互相切磋,你看怎样?” 景墨一听大为高兴,冯云旗有些破案的头脑,本来早有所闻,现在听他的谈话,不知道踉聂小蛮的看法有没有相附合的地方? 聂小蛮居然也答应道:“这样也好,照我来看,这桩案子相当棘手。” 冯云旗赶快问道:“的确是很棘手,就是不知道大人所指的是哪一方面?” 这态度,上来就小小地将了小蛮一军啊,景墨不禁有些期待起来。 熟料聂小蛮只是慢慢地说:“这样有名的大飞贼,岂是容易缉捕?” 冯云旗也忽然冷淡地问道:“哦?大人也认为这桩案子的主盗是“插天飞”?” 景墨心中一下就大为惊奇,而这时聂小蛮也脸色随之改变,目不转瞬地看住冯云旗不动。 聂小蛮低声反问道:“衙门里的差人们不都是这样说吗?” 冯云旗微笑说道:“这些六扇门里做公的人我们也不必多去责怪他们了。然而我们要获得真相,岂能盲从?我倒认为这个飞贼不是“插天飞” 聂小蛮惊骇地问:“当真?……嗯嗯,不错,这里固然可疑,然而你根据哪一点推测出贼人不是“插天飞”?” 冯云旗说道:“最初我看到足印,即起疑惑。足印是从后门进来,直到卧室,看不出有停顿碰巧踌躇的迹象,似乎是熟门熟路的人。若是外面来的盗贼,就做不到这样,因此难保没有人假冒,这是第一点。至于第二点,观察那一封恫吓信,更加可以证明了。” “哦,何以见得?” “大人自然知道“插天飞”是个本事不小的大飞贼,犯案之后有意留下名字,表示他的嚣张,似乎不怕被人逮捕。现在信中的意思,又象怕主人追究,故意加以威胁,既然怕被缉捕,又何必留名?留下名字却又怕人迫踪,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只要注意这两点,我断定飞贼不是“插天飞”。” 冯云旗的话,句句有理有据,尤其能说出聂小蛮未曾说出的话,使景墨在一旁钦佩不已。心中想,小蛮为什么这样不幸,被自己半连累着对付这桩偷盗案,还碰到这样的强劲的对手!难怪小蛮心中有顾虑,怕受到牵制。 现在仿佛是两匹骏马在一起鞭马骋驰,谁都想争先,纵然聂小蛮占了优势,但是要想独占花魁,恐怕也做不到,是不可期望的了。这对聂小蛮来说岂不是大大的不幸吗? 景墨一边思索,一边用目光斜视他们两人。聂小蛮的脸色大变,目光凝视在地上,搓着双手,还听见指节的弯曲声,一会又用手抚摸着下颏沉思,那沮丧失望的脸色,一望而知。 冯云旗却是满脸得意,一胜一负,似乎早已定局。景墨看在眼里,隐隐开始觉得不安,开始担心自己朋友落了下风。 过了一会,聂小蛮才慢慢地地说道:“冯兄的高见确是合情入理,我十分佩服你的才艺。我很羡慕冯兄的见识,真正名不虚传。” 冯云旗露出得意的表情,说道:“这不过是我的推想而已,大人不要过奖。那么敢问大人您有何高见?” “我的意见与你相同,偷盗不是外贼。” “那么,有什么证据没有?” “我曾搜寻了一下,暂时还没有获得任何佐证。” 冯云旗大笑道:“可是,我已获得一些证据了。” 第七十八章 惊天消息 聂小蛮闻言吃惊道:“当真?你获得什么证物?” “我得到一双破旧缎面皮底鞋,鞋子长六寸,跟地上的足印比较,完全吻合,鞋子似乎是属于偷盗的人。” “哎呀!获得这件东西,就可以追踪捕缉盗贼了,你在哪里得到的?” “我在杂草堆里找到的。” “乱草中?是不是后门出去的乱草?” “不是,庙堂后面也是野草满地。” “那么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吃过午饭以后。如此看来这飞贼带了赃物逃逸,却丢掉这双鞋子免得被查出来。” 聂小蛮沉思了一下,说道:“我有点糊涂了,你不为见过如何识得?冯兄,你如何能识辨那双鞋子?” “我自然知道,因为这是我主人的东西!” 聂小蛮听了这话大惊,转动着灼灼的目光,闭口不说话,景墨在一旁自然也是目瞪口呆了。 冯云旗又说道:“大人是在奇怪我这样的说法吗?这双鞋子当初是我主人穿的,但等到破旧,就换了个鞋主,一切就当别论了。” 聂小蛮轻轻出了口气,问道:“你主人把旧鞋送给了什么人?” “送给了马癞子,就是最近被歇辞的花匠马癞子。马癞子身材矮小,主人的鞋子他正可以穿。每逢主人有旧鞋,总是送给马癞子的。” “这样说起来马癞子是盗案的主犯?” “这倒很难说,但是看情势,可能象大人所说,他是主犯。这个人平时行为恶劣,嗜赌如命,欠债累累,债主经常催逼上门,为了这个缘故,主人才一生气,就把他辞退赶出了家门。” “这一点确实很可疑。你对马癞子还找到其他的证据吗?” “我曾听说,主人把他驱逐之后,他暂时住到轿夫高老四兄弟的家中。案子发生前一日,看庙人李歪三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在巷口徘徊,虽然没有看见他的相貌,不过从外表判断,很像是马癞子。” 聂小蛮想了一下问道:“我想马癞子与高老四相识,这中间大有关系,你可知道其中的细节?” 冯云旗点头说道:“大人说的,一点不错,前天晚上我陪主人出去看戏的事,高老四自然知道。谁知道那时候马癞子是不是潜伏在高老四的家里?偶然得到主人出外的消息,就乘机潜进来盗窃。 所以我很怀疑!” 聂小蛮点点头,想了一想,忽然问道:“马癞子识字吗?” 冯云旗点头道:“不但识字,而且还会书写算帐。” 聂小蛮微笑道:“这就对了,这人现在在什么地方,你可知道吗?” 冯云旗听了这一问,忽然微笑不答,之后又说道:“我不知道。” 聂小蛮心想这是什么缘故?他为什么表情奇怪,随即说道:“难道你怕我抢夺你的功劳?错了。我不是过是出于好奇罢了,而且也不会如此卑鄙,要分你功劳。你说出来,绝对没有妨害。” 冯云旗不免谦卑地说道:“我不是疑心大人要夺小的功劳,乃是实在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因此,该如何进行,还未曾有计较。不过有一件事要忠告大人,大人既然知道飞贼不是“插天飞”,应该明确告诉衙门里,撤去防守的公差,不要徒劳无益,这样反而使盗贼在背后窃笑。这也可以使这些差人们去找一点正事做。” 聂小蛮奇怪道:“这件事你自己就可以办到,根本不需要我出面。” 冯云旗说道:“我区区一个跟班,哪能及得上大人万一,我去讲了万一被他们驳斥,反不好看。昨天捕快还向我主人查询两位是什么人。主人说了大人是金陵城中有名的聂御史和苏上差,他们听到后十分仰慕钦佩。假如大人现在指出他们的错误,我相信庞典史一定从命。” 聂小蛮听了这话有点不好意思,说道:“我不过爱管几桩闲事罢了,却被冠以了这样的虚名,实在是惭愧之至。” 聂小蛮说完,斜视冯云旗,冯云旗低头,脸上还留着一丝笑痕,一边解开黑绸的棉袄长裤,准备去洗澡。于是出现片刻沉默,景墨看到这样的场面,实在觉得有些难堪,但是也不知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景墨对聂小蛮说道:“未时已经过了,我要到司里去一趟,你先回家吗?” 聂小蛮本来有点进退两难,听见景墨的话,仿佛获得皇帝的圣旨一般,立刻起立整了整衣物,向冯云旗道别。 离开浴室,景墨就直接去了镇抚司衙门,聂小蛮说再要去李府走一次,还不想回家,于是两人就此分道各走各的路。 半个时辰后,景墨完了事回到了馋猫斋,看见聂小蛮已先回去,一个人斜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抱着一只猫儿,好象在打瞌睡。景墨进去时,聂小蛮依旧不声不动,似乎没有觉察。 就听小蛮迷迷糊糊地念道:“猫有旋毛,有主凶折。胸有旋毛,猫命不长。左旋犯狗,右旋水伤。通身有旋,凶折多殃。可怜啊,可怜!” 景墨呼叫道:“聂小蛮,你这是说梦话呢?” 聂小蛮听见景墨的叫声才抬起头来。景墨对他一瞧,不禁吓了一跳,他的脸色深沉而带呆滞,目光现出十分懊丧,和平时的状态完全不同。 聂小蛮解释道:“我不是没有在睡觉,我在深思。” 景墨说道:“我看你的神色,知道你在深思。刚才你看到李文昌没有?” “没有。” “为什么?难道他出去了?” “不是,我没有进去看他。” “那么你又去干吗?为什么这样忧闷?” “我有去观察李府的后面,想证明一件事,但完全超出我先前的估计,所以有点心情烦闷。” “你想证明什么事?” “请你现在不要追问了,景墨,今日我有点被搞得糊涂。现在我也是如坠迷雾啊。” 聂小蛮说完,又把头低下去,似乎不再接受景墨的进一步地查问。这也算是聂小蛮历来的脾气了,做一件事,假如还未成功,他往往保守秘密,不肯宣布,多问反惹他不高兴。景墨试过几次,完全了解小蛮的这一特点,因此不敢多问以免影响他的思路。 过了一会儿,景墨转移话题,问道:“你觉得冯云旗怎样,有什么评价?” 聂小蛮说道:“这个人很聪明,非庸碌之辈。” “他述说的一切是不是合乎情理?” 小蛮却说道:“我对他还佩服。” 景墨有些奇道,又问道:“照你的估计,跟他一起处理这桩偷盗案,你能胜过他吗?” 聂小蛮突然张大了眼睛对景墨看,声色俱厉地说:“我正在苦思冥想,我如何找出胜过他的策略,不然,无论是否我名誉扫地,你也一样为我而蒙受羞惭。难道你忍心看着我失败吗?” 景墨觉得委屈极了,辩道:“我自然不愿意你失败。所以我的意思要先下手为强,不可失掉时机。 我有什么地方可以效果?你大可吩咐我去做。” 熟料,聂小蛮竟然有点生气,说道:“多谢你!只要你不多说话,保持安静,不要问来问去。让我能安宁片刻,就谢谢你了。” 第七十九章 马家牛肉馆 景墨听到这里,立刻离开书房,不敢再发问,以免自讨没趣。虽然如此,心下仍是替聂小蛮惴惴不安,为小蛮侦查这件盗案的成败而担心。 想到冯云旗所讲的,似乎这姓冯的很有把握,不难抓到真的飞贼。而聂小蛮至今还在苦苦思索,还没有得到线索,相互比较真是天差地别。 假使不幸被姓冯的抢先,聂小蛮落于失败,这岂止是白白辛苦,枉费心思,还要蒙受羞耻,真是不堪设想。聂小蛮为人一向好胜,他做事,总是争先而不甘落后。要是冯云旗获胜,这一次的行动就算失败了,那么小蛮既羞又怒的心情可想而知。 景墨觉得自己实在不忍再想象下去。 这时却发现小蛮竟然一个人默默地出了院子,上街去了。景墨私下揣度,一定是小蛮心中有郁结,此刻可能到城墙上去散散心。景墨不禁暗暗责怪自己之前太过咄咄逼人,总是纠着小蛮问个不停。 差不多到晚饭时分,聂小蛮才回家,景墨观察他的脸面,似乎还没有好消息,景墨心中极不安,又不敢开口询问。突然景墨想起一件事,说道:“大光街新开了一家店,据说还凑和,你还未去过吧,咱们今天就走一遭如何?” 大光街有一家马家牛肉馆老店。这马家牛肉馆只卖牛肉一种,也没有煎炒烹炸,所有牛肉都是头天夜里蒸煮熟了的,但分部位卖。净瘦肉切薄片,整齐地在盘子里码成两溜,谓之“冷片”,蘸甜酱油吃。 甜酱油的滋味与众不同,天下少有。冷片盛在碗里浇以热汤,则为“汤片”,也叫“汤冷片”。牛肉切成骨牌大的块,带点筋头巴脑,以红曲染过,亦带汤,为“红烧”。 还有的名目很奇怪,外地人往往不知道这是什么部位的。牛肚叫作“领肝”,牛舌叫“撩青”。“撩青”之名甚为形象。牛舌头的用处可不是撩起青草往嘴里送么?不大容易吃到的是“大筋”,即牛鞭也。有一次景墨陪夫人南星上马家牛肉馆,南星指着一条粗壮长大之物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景墨真没法回答她。 马家隔壁是一家酱园。不时有人托了一个大搪瓷盘,摆七八样酱菜,放在小碟子里,藠头、韭菜花、腌姜……供人下饭。看中哪几样,即可点要,所费不多。这颇让人想起《东京梦华录》之类的书上所记的南宋遗风。 就座吃晚饭,可是小蛮的食量锐减,吃不多就停止。吃完后,景墨与小蛮面面相觑地坐着,大家喝着茶保持沉默。景墨看着小蛮凄凄然的表情,正想找个适当的言语安慰一下。 聂小蛮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若有所悟。一会他戴帽披上衣服,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六边防风灯和火折子,像是检查一番。又对景墨说道:“景墨,我突然有个想法,一定要出去验证一下,成败在此一行,请稍候。”说完就匆匆大踏步出去。 景墨听他这么说大为高兴,看情形小蛮应该有了转机,很可能成功。也许成败关键就在此一举,但愿他这一次去有所收获,能胜过那个姓冯的。 其实来说,景墨大脑中不敢存有“失败”这个念头。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后,聂小蛮才回家。景墨赶忙迎上前去,急不待发地问道:“事情进展如何?咱们可以成功吗?” “大致差不多,不过还有一点,须要研究一番。请你暂时忍耐,明天早晨我一定告诉你。” 景墨显得比小蛮还要着急,追问道:“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刚才到什么地方去,得了些什么东西?” 初起小蛮有些为难,之后经不住景墨一再的请求,才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两个小纸包,先慢慢拆来其中的一个,动作十分小心。 聂小蛮道:“景墨,你来看,我今夜所获得的关键证据,就是这件东西。” 景墨偷偷地看这张纸,空空如也!不禁一下子就疑惑起来,但再一次仔细观察,这才发现纸中好象有一条黑线。噢!原来是一根黑色的细丝! 景墨看到这是一根黑丝,深觉诧异。这样一根黑丝,终究有什么玄妙,而聂小蛮要把它看作稀世珍宝一般,还要指为关键线索?而且小蛮在给景墨看过之后,立刻包好,小心翼翼地藏在小册子里,好像生怕被别人偷去。 接着聂小蛮对景墨点点头,不等景墨张口询问,就走进卧室去了。 景墨心中疑团越来越大,可眼下这形势也不容自己多问,只好权且忍耐一夜,等明天早晨再问个终究。 次日早晨,景墨刚在洗脸,忽然听到聂小蛮在隔壁一间大声叫自己。 “苏景墨,赶快来看,我捉到了盗贼!” 景墨听到小蛮的大呼,大为惊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景墨走进去一看,只见聂小蛮立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两个小白纸包,对着晨光在细细查看着。聂小蛮看见景墨进去,把纸包放在书桌上,表情十分兴奋。 “景墨,我找到盗贼了,总算幸运之至!” 景墨有些半信半疑地问道:“你真正找到了?” 聂小蛮说道:“一点没有错,我为什么要欺骗你!”又指着书桌上的白纸说道:“这就是我找到的贼证。你细细看一下。” 景墨再看桌上有两张纸,一张纸上就是昨夜自己看见的黑丝,另一张纸中间有一些粉末,是深褐色的,还夹杂一些红紫的颜色,但说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景墨问道:“你今天天亮时出去过?” 聂小蛮说道:“没有,我起身不久,还没有出过大门,这两样东西都是昨天晚上获得的。” “那么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那时分我还不能真正相信,直到今天早晨,才证明没有错误。” “当真没有错误吗?只有这两样小东西,能足够作为捉贼的证据?我怎么完全看不懂啊?” “其中大有奥妙,你因为不明白情形,当然不会知道,其实,我不仅知道盗贼,就是他所偷的首饰珠玉,我也已经找到,而且是全部!而且不少一件!你听到这里,不会诧异我这样的说法罢?” 景墨自然瞠目结果,且不知所以,既十分惊讶,又一时无话可答,还以为小蛮在开玩笑吧,可是他的表情十分严肃,语气中藏不住喜悦的语气。 况且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开玩笑没有什么好处。假如说是有意拿人玩笑嘲弄,这充分显得自己的愚蠢无能。可是假如一切都是真情,那么就昨天出去了一趟的功夫,竟能把飞贼珠玉一起查获,小蛮有什么神通能做到这一点?这实在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聂小蛮看景墨脸色,已了解到景墨的想法。小蛮说道“景墨,你还在怀疑我的话吗?其实这件事的成功失败,对我的名誉太重要了。假如我跟你说谎,又有什么好处?请你不必疑惑,等一回贼赃俱获,你也有一份功劳呀!” 第八十章 捉贼捉赃 景墨这才觉得有些信了,说道:“你的话果然可信,我应该恭贺你。不过,你怎么抓到贼盗?首饰赃物在什么地方?至今我还是莫名其妙。你既然已获得它的踪迹,何不立刻去取回,免得节外生枝。” 聂小蛮点道:“我要得到的贼赃已经有公差在看守着,十分安全不必担心。” 可是景墨听后更加诧异,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奥妙,正想查问,忽然卫朴走进书房里来报告有客人前来。景墨走到堂屋看时,除见两个客人已走进堂屋,一人就是昨天在李府见面的庞上九庞典史,另外一个并不相识,从外表看可能也是衙门中的公人。 景墨大为奇怪,完全不明白这俩人的来意。聂小蛮这时也从书室中走出来,问清客人的姓名,方知另一人是金陵新任的通判,名叫童蒙。 两人之所以来找小蛮,乃是因为得到冯云旗的报告,声称窃贼并非“插天飞”本人,已经探得另外的主犯,冯云旗于是要求撤去看守的警察。通判大人不相信,所以来请教聂小蛮,要证实此话当真否。 顾通判对聂小蛮说道:“聂大人,冯云旗所说的话,似乎有根有据,但我还不敢相信,他又推举大人为证明,说是大人赞成,因此冒昧拜访,请指示该怎样办?冯云旗的话果然可信,靠得住吗?” 聂小蛮微笑说道:“顾大人太谦了,冯云旗的话没有错,这件盗案不是“插天飞”干的,如今他既然要求撤去看守的捕快,照办就是了。” 庞典史插口道:“然而他还说已经找到另外一个主犯,这一点可以相信吗?” 聂小蛮有些意外地问道:“他告诉你的已经得着了主犯吗?” 庞上九说道:“虽然没有说已经抓到,但是他自己认为确有把握。” 聂小蛮忽然对苏景墨笑道:“景墨,你大可以放心,我先已下手,大致不会被别人占先,你可不必再担心我了,哈哈!” 又回头对两位客人说道:“实在告诉二位得知,这桩案子虽然十分神秘,但是快要到了结案的时候。你们不妨先撤销看守的差人,等一回案情大白后,你们就可以安然报功了!”说完就起身送客。 这两位客人听完聂小蛮的话,有些半信半疑,但又不便赖着不走,因此只好勉强离去。 聂小蛮推推景墨的肩头,说道:“景墨,我们先吃早饭,饭后你可以帮助我破案,我猜你的好奇心就快要得到满足了。!” 景墨闻言十分高兴,满口答应帮他去破案,于是立刻吃早饭。将要吃完,李石成忽然进来,说他父亲约聂小蛮去商量一件事。 聂小蛮立刻扔下手里的小半个胡饼,说道:“可以,可以,景墨,你吃饱了没有?我们立刻动身。” 景墨连连答应,整了整衣服随着出去。快到李府,聂小蛮忽然闪到后巷看了看,再折回来。聂小蛮帖着景墨的耳朵说道:“后门的差人们果然被撤走了!” 三人一起走进李府,李文昌在正堂屋迎接。聂小蛮上前与李文昌敷衍了几句,含笑问道:“尊夫人病好一点吗?已恢复健康没有?” 李文昌看着聂小蛮的表情,说道:“谢谢大人挂怀,贱内已经好多了。我请大人来是想请问一件事。据冯云旗讲,经过他的调查偷盗人并非真的“插天飞”,因此已经撤散了护卫的差人,大人你觉得这样处理妥当吗?” 聂小蛮立刻说道:“妥当,我已经另外得了一个盗贼,所以的确不是“插天飞”所为。” 李文昌惊呼道:“当真?聂大人果然已经抓得那盗贼了吗?” 聂小蛮连连点头道“没有错,不过现在还不能宣布谁是盗贼。冯云旗在吗?” 李文昌说道:“他连着追查了两天,跟我说是已经有线索,现在公差既然已经撤去,他又出去秘密查访,我正在等他的回音。” 李文昌说完,抬头向外看:“真巧了,冯云旗来了,不知是否已经获得消息?” 众人同时回头看云,果然冯云旗踉跄地从外边进来。聂小蛮迅速走出去,跟一小厮在低声地说话,然后再回来。冯云旗走近后,立刻报告:“恰如主人所说,我碰到一位朋友,刚从扬州回来。他说前天巳时三刻,在利津门遇到马癞子,碰到时马癞子手臂里夹了一个小包裹,形色十分匆促,这情形和我所说的,证明完全吻合。” 李文昌急忙问:“那么你当真怀疑马癞子是主犯!” 冯云旗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说道:“一点也没有错,想一想案子发生前一天,李歪三看见他鬼鬼祟祟地在巷口徘徊,现在又有人在扬州利津门碰到他,以时间猜测,他偷窃后,躲藏了一夜,次日早晨便找了车马一路逃到扬州,从时间判断,相当合拍。” 冯云旗讲得眉飞色舞十分自如,景墨不禁又替自己的好朋友捏了一把汗,可是小蛮却好像满不在乎,一脸认真地在听冯云旗讲述。 “他乘虚偷偷进来一定是高老四告诉他。现在高老四否认抵赖,假如把马癞子抓回来,一定当面可以对质。因此我意思立刻派人到金陵去抓捕,乘他不备,一定可以把首饰珠玉完全找回来。否则让他逃遁太远,就措手不及了。” 李文昌一边听不停地点头,慢慢地说道:“你说,谁能赶到扬州去抓捕?” 冯云旗立刻说道:“假如主人相信我,我愿意走一趟,因为马癞子在扬州的朋友们我都认识,追踪他的行踪可能比别人容易得多。” 李文昌听到这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聂小蛮,说道:“虽然如此,记得聂大人刚才说过,也已获得主犯了。” 聂小蛮听到问到自己了,才振作一下,响亮地说道:“没有错,我不但找到主犯而且连赃物也一起有了。” 李文昌闻听此言更加惊愕地问:“大人,大人不,是开玩笑吧!” “这是什么事件?我能开玩笑?” “那么聂大人所指的贼人,跟冯云旗所说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另有其人……?” 第八十一章 石破天惊 聂小蛮说道:“不是,不是,完全不是。我所指的贼人,从犯案到现在一直留在金陵,没有到扬州去过。” 李文昌目瞪口呆道:“敢问此人在哪里?” 聂小蛮笃定地说:“就在这屋子里!” 在场众人无不大惊,李文昌立刻变了脸色,咬着嘴唇,冯云旗也一样神情惊愕,目光灼灼地射向聂小蛮脸上。 李文昌声音发抖地问:“奇哉怪也,这桩案子难道真是屋子里的人干的?” 聂小蛮有些轻描淡写道:“对,一点不错。” “唉,他终究是谁?” “先生真的要我宣布姓名?那么请原谅我的唐突!” 李文昌脸色灰白,双腿发抖,用手把持着大椅子以支持身体。景墨此时也有些揣揣不安。谁是窃贼?景墨曾经一度疑惑是文昌的姨娘自己偷的,会不会真的被自己无意中猜中? 只见李文昌忽然鼓足了勇气,挺直了身体,说道:“聂大人,假如事情如你所言不虚的话,请你宣布出来!” 聂小蛮对景墨看了一眼,拉起嗓音,说道:“好,我现在宣布此人的姓名。偷盗你的猫眼石首饰的人就是你的亲信冯云旗!” 聂小蛮的话刚说完,冯云旗突然发一声喊跳起来,伸出拳头向聂小蛮击来。聂小蛮手疾眼快,且有防备,立刻跳起来躲避。等到他第二拳伸出来时,景墨立刻上前相助。景墨一直有练习武艺,两只手臂也算强壮有力。 景墨施展太祖关东行拳,一个箭步上去,只一招就钳住冯云旗的手臂,觉得冯的力气悍猛,难道他一下子变得镇静,不再想斗争下去。 冯云旗怒目盯住着聂小蛮,说道:“我与你有什么怨仇,你要信口诬陷好人?” 李文昌在旁观看,神色逐渐安宁下来,似乎不相信聂小蛮的说话,口气严厉地对聂小蛮说道:“聂大人说话可能负责。冯云旗跟随鄙人已经七年,未曾有过错事。今天大人当众指控他是贼,至少也应该拿出证据。否则,他虽是仆从,我也不许有人无缘无故地侮辱他,” 聂小蛮十分镇静,微笑答道:“说得好,此话不错,世兄要证据,倒也容易得很。”说完放眼门外,点头高声呼叫:“巧得很,庞典史,你来得正好,你可以来捉贼了。” 这时典史庞上九带着两个捕快,跟着书童走进来,听到聂小蛮的话,半信半疑,有点犹豫该不该动手。 庞上九有些犹犹豫豫地说:“大人叫我们捉贼,可有证据没有?还请大人示下。” 李文昌也大声说道:“没有证据,怎么可以逮捕他,希望聂大人不要鲁莽行事。” 聂小蛮愤怒地说:“庞上九,庞典史,请你把这盗贼缚绑起来,如有错失,自然有本官一力承担。”话说到这里,庞典史自然是不动手不行了,当朝御史那职权也不是开玩笑的。 冯云旗再想挥拳用武,庞上九两步上前把他抓住。冯云旗不能动弹,但嘴里却在臭骂不休。 “胡作乱为的官儿,你诬陷我为贼,我一定要拔掉你的舌头。” 聂小蛮也气愤地责骂道:“贼人,还敢跋扈!你认为我没有看透你的秘密,还想狡猾地掩遮过去?你听着!我要当众揭穿你的非法行径,你蓄意想偷窃你的主人的财物,已经很久,现在乘“插天飞”窃案发生,想加以利用。那天晚上你陪伴主人去看戏,到达畅春戏苑后,你就偷偷回家,用尖锐的利锥把门撬破,偷得珠玉之后,有意在墙上留名,然后把珠玉首饰藏在一个地方,又回到戏苑,同时把预先写好的冒名恫吓信投递出去。这一举动想欺骗愚蠢的人,叫人相信这是“插天飞”干的。这样就你可以逃避罪责。” 此话一出,在场无又是大惊失色,连上茶的书童都愣了。 小蛮哈哈一笑,继续说道:“可是你没有想到,你在设计时,没有考虑周到,所谓‘百密一疏’,结果反而弄巧成拙。插天飞”这个人机警灵敏,动作迅速,不是一般的小贼所能比拟,作案后再留下名字,就是效仿旧小说中的侠盗,表示他无所惧怕。至于寄信阻止别人追查,举动的意味却是不同,可以说正好相反,跟真的“插天飞”的行径完全相矛盾,事后,你发觉计划不够周全,懊悔失策,然而恫吓信已经寄出,木已成舟,回天乏术,于是实行第二套计划,把罪名归到花匠马癞子身上。” 景墨一边听一边看着李文昌和冯云旗脸上表情的变化。 小蛮道:“你在偷窃之前,早就设计好两种策略,目的是为自己脱罪,一箭双雕,用心的狡猾恶毒,无人可及。当你去戏院之前,就已经把一双旧鞋留在后门的泥潭中,以备临时用到,等到你破后门进去时,就拖着这双旧鞋,掩遮你自己的足印。这双鞋是马癞子的东西,不过他也早已丢弃不用,被你偷出来借用,可以将罪名嫁祸到别人身上。等到你的阴谋得逞,就再把鞋子藏匿起来。可是你没有想到你的第一个计划失策了,自己又怕坏事露出马脚,于是就用鞋子作证据,移罪在马癞子身上。移花接木,我不能不佩服你的诡诈欺骗的本领,谁知道一切都是白费心机,最终被我完全揭穿你的奸计!” 冯云旗面如死灰,两只眼珠几乎要夺眶而出。可是他被庞上九和公差们用力扭住,不能有任何举动,只是嘴里恶毒地在诅骂不休。 李文昌的表情十分懊丧,低声说道:“唉,这件事真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大人数算他的罪恶,仿佛亲眼目睹,谅必一定有真正证据吧!” 聂小蛮看住李文冒的脸,冷冷地说道:“真是怪哉,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仍不相信我的话句句确凿?世兄莫非被他骗得痴了?不过我立刻可以把证据拿出来,因为最使人信服的证据,应该是全部赃物。让我先把世兄的猫眼石首饰完璧归赵如何?” 小蛮招呼站在身旁的差人问道:“你有爬上攀高的本领吗?做得好了李老爷有赏。” 那差人点点头。 聂小蛮说道:“很好,劳动世兄大驾,请跟这位捕快一起去拿赃物,地点就在后门对面方相庙前靠左旁那根旗杆的木斗里面。照我猜测,这个盗贼把赃物放在斗里,至今还未移动过,我估计全部赃物都在里面一件也没有缺少。” 聂小蛮说完,立刻吩咐李文昌带领公差出去,再向冯云旗看了一眼。冯云旗低下头不说一句话,自知败露无疑了,因为聂小蛮每一句话都说在他的心坎上,他身体被抓住,没有办法反抗,只得低头认罪。 一会之后,捕快回来了,李文昌挟着一个黑色小包跟随他的后面进来,步伐不稳,脸色灰白,显然是心中十分惊慌。 文昌战战兢兢地说道:“聂大人实在是神技妙算,能为鄙人破案,所有失掉的珠玉首饰都在这里,真叫人疑惑自己还在梦里一般呀!” 李文昌一边说一边把黑包解开,猫眼石宝石赤玉戒指等都在里面,闪烁耀眼,完好无损。另外还有一把尖利的改锥,一大卷纸加上一小瓶药末。 第八十二章 证据之谜 聂小蛮把包裹的黑布反复观察,说道:“这是盗贼的东西,虽没有标记,仆人们一定可以辨认。现在还有两件证据,可以当众公布。”他看着庞上九说:“暂时请你脱下他的皮袍。” 庞上九照聂小蛮的吩咐在另一个捕快的协助下把冯云旗身上的皮袍拔了下来。 聂小蛮指着一处对李文昌说道:“请世兄看他的黑色绸袄,前襟还有灰迹!这灰迹就是庙前旗杆上的灰。他去藏匿赃物时,把外面皮袍脱掉,在木头上爬上爬下,以致衣襟上染了许多灰迹,虽然揩~擦,但灰尘进入绸袄前襟的纹路里面,不易全都拍掉,他当初并不解意,现在请看这些灰尘,这是昨天我在木头上专门刮下来的,两者比较,完全一样。同时我在木头上获得一条黑丝,是从他的短袄上被钩下来的。请看这二件证据,应该相信我不是空口说白话,无中生有的罢?” 说完,小蛮从里面口袋拿出两个白色纸包。展示灰尘和黑丝。李文昌和庞上九看过,不禁暗暗惊奇,连连称赞。 聂小蛮接着说:“窃贼初认为,把赃物留在木斗中,让别人怀疑是“插天飞”玩的把戏,自以为是万全之计,后来李兄世收到恫吓信,要公差看守前后门,木斗在望而贼人无法下手只能望洋兴叹。于是变更计谋,诬告花匠。现在撤去看首的差人,他又自告愿意到扬州去缉贼,正可以借机脱身,并准备在今天晚上去把赃物取出来。三四天后他就可以安然回家,虚作报告,推说抓不到贼,世兄忠厚之人当然不会疑惑,冯云旗也绝对没有责任,设计谋算得如此详细周全,可说没有第二个人了。” 李文昌听到这里,竟然伤心地叹气:“唉,人心难测到这种地步,此人来家多年,没有过错,我对待他也算不薄,想不到今日有此结局,今后我不敢再信任什么人了。” 聂小蛮说:“我想世兄也曾为官多年,见识广博,何以看得如此狭小?我听说古时燕赵民风一向敦厚,现在却完全相反,一般京都大城的市井风气,礼多而多半虚伪,大家趋向浮夸,民众也习惯于诡诈狡猾。我曾听朋友说,大凡京城一带的仆役很难使唤差遣,这些人表面驯良而心地险恶,往往故意施展狡绘,先骗取主人的欢心,一旦得到主人的信任,就胡作非为。现在观察冯云旗的处心积虑,当然有他的企图,假设这一次他幸运得逞,你当然仍会把他看作心腹知己。只要看你刚才袒护他的神情,就可见一斑了。你说,他是不是把你玩了?” 聂小蛮说得起劲,庞上九听得出神,他手虽抓住囚犯,但是未给他上锁子。正在此时,冯云旗突然争脱庞上九的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匕首迅速地向聂小蛮扑过去,象一头发疯的恶狼一般。 他的动作敏捷,当时形势实在险恶,假如这时分聂小蛮没有防备,一定会遭受伤害。幸亏聂小蛮还算矫捷,腾身闪避,同时景墨眼疾手快,挥拳猛击匕首,匕首才没有刺中小蛮身体,不过小蛮手腕受到了一些伤害,聂小蛮怒极,用脚狠狠踢去,正中冯云旗的臀部,差一点把他跌倒,冯云旗还想举起手臂回击,庞上九和文昌同时呼叫起来。景墨亦是怒极便从后面猛击冯云旗的头部。 冯云旗头上挨了苏景墨全力一击,打得他眼昌金星,七荤八素,略作停顿,聂小蛮乘机夺走冯云旗手中的匕首,将它丢在正堂屋的角落里,然后用力踢向他的胸部,景墨也一拳打过去,最后冯云旗就扑倒在地。 这时候,旁观的两个捕快看见窃贼倒地,匕首丢掉,已无危险,使争相上前擒捕冯云旗。 庞上九抖缩地走到前面,说道:“大人伤得厉害吗?这都是我的罪过啊,我的罪过!” 苏景墨见小蛮臂上的鲜血,流淌不止,立刻自己拿出手巾包扎起来。 聂小蛮这才松一口气,说道:“伤得不厉害,把这厮用链子锁了送到衙门里去,现在证据齐全,盗窃之罪,可以定案了。” 庞上九答应道:“大人休息,那小的就去了,定让这厮吃些皮肉之苦才是。” 聂小蛮捕贼受伤,实际上手腕伤得很厉害,于是到医馆里诊治。郎中认为流血太多了点,必须卧床静养两天,因此开了药就回馋猫斋里卧床休息了。谁知道当天夜里小蛮竟发高热,景墨十分焦急,一夜无眠。 到了第二天热度退一些,但是神智还不清楚。当李文昌还有庞上九一起来馋猫斋探望他时,小蛮还是一昧的昏睡。第三天李文昌和儿子又来探望时,小蛮的热度已退尽,精神比前两天好得多,不过身体还是软弱无力,他只能在床上休养。晚上庞上九又来探望,还带了些简单的礼物。 庞上九对聂小蛮说道:“大人破获这桩案子,小的亦侥幸受到上司老爷的奖赏,这实在是拜大人之所赐的。小的不敢功劳自居,已经把实情报告上官,上官老爷深深敬佩大人的神技谋略,吩咐小的千万要转达他的敬意。如果将来有什么事,还要请教借重大人。今天金陵各处衙门都在传扬大人神机妙算,举世无双!” 庞上九说道:“小的也是久在公门中,不过这件案子的全部过程,可算得变幻复杂。主犯作案布置得很周全,令人难以猜测,不知道大人着眼在哪一点上面,才找出主犯?其中详情,一定十分有趣。如能不吝指教,增广小的见识,在下一定感激万分!” 聂小蛮于是答应等他的伤口痊愈之后,再把案情解释分析给他听。景墨在一旁当然也十分高兴,希望小蛮能早日痊愈,可以知道全部案件的详情。其实景墨可以说比庞上九还要心急,若不是因为聂小蛮受伤,早就开口要求了。 第五天早晨,聂小蛮伤口痊愈,健康基本恢复,景墨当然不能再忍耐下去,不等庞上九来家,先开始怂恿小蛮,把全部案情讲出来。聂小蛮看这位替自己操劳多日的老友,只得答应,于是有条理地把案情讲出来。 第八十三章 移花接木 小蛮说道:“过去我常常对你讲,我们对付一桩案子,最重要的是随机应变,不可拘束。说到足印,假如可作为凭据的最好,不能就改变方法,另外寻找线索,绝对不可以墨守成规。这次案件的关键是后门外的足印,我不敢忽略,足印是从后门进来,直到卧室,丝毫没有失误走错的样子,所以我猜想窃贼完全熟悉屋子里的各房间的位置,而不会是外面来的陌生人。后来冯云旗改变计划用它来证实,实际上他自己也知道失策了。” “我再观察贼人进来后,直接走向第二幢近床边的箱柜,这柜上的一只箱子就是藏着猫眼石首饰。照情理看,贼人进来,必定先从靠近门道的第一幢箱柜,而事实却不然,可见贼人明明知道第二幢箱子里藏有珍宝。可知这贼人不但知晓屋内情形,还知道珍宝藏在哪一幢箱子里。因此可以判定,贼人是住宅中和主人比较亲近的人,决不是外来的陌生人。而且窃贼碰巧得到珍宝,理应立刻逃遁,为什么他还要翻动其它的箱子,弄得衣服满地狼藉,连最下面的一只箱子都翻动过,却没有偷去任何东西,显然是这贼故意布置疑阵,使人相信,窃贼为找珍宝,才搞得这样乱七八糟。” “当时我获得足印后,知道它必有关系,因此细加观察。足印不超过六寸长,穿鞋人一定身材矮小,但是足印前半段极清楚,后半段就模糊,几乎看不出来,这人行路时一定是颠起脚尖,脚跟没有着地,再观察两脚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一尺六七寸左右,起初我不明白,后来把其他的痕迹对照起来,才开始清楚。原来窃贼一定是躯干魁梧高大,他要移罪到别人,故意穿小尺寸的鞋子,而自己脚大穿不进去,又怕声音,于是用脚尖套进鞋子,虽然是抬着脚后跟走,因为个子高大,每步的距离竟在一尺六七寸以上。矮小的人,平常每走一步距离最多是一尺三四寸,假如用脚尖走,距离一定还要缩短。依此猜测,窃贼显然不是“插天飞”,而是有人冒名顶替。” 景墨说道:“这样来看,足印有时也足以作为破案的依据。假设他审慎行事,更进一步,什么痕迹也不留,那么我对此就感到棘手了,我不知道何以他会这样愚蠢?” 聂小蛮语带讥讽地笑道:“景墨啊,你也太老实了!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啊?要知道他这个人十分狡猾,他所以如此行动,是想一箭双雕。开始他本想用“插天飞”的名字来掩护自己,但后来想想还不够妥善,因此再次制造假现场,把马癞子的鞋子找出来,故意留下足印,作为第二步的脱罪的方法。不然,你以为黑夜走到后门小巷,失误踏入泥水潭,而留下足印,冯云旗是难道会如此蠢笨吗,你也未免观察欠周。你应该看到泥沟是沿墙脚,不是到小巷所必经之路,绝对没有误入的可能,即使不小心踏进泥潭,鞋子稍微受湿,走进屋子,一会儿就干,不可能还看得出离开屋子的足印。据我看这种情形,进和出十分明显,仿佛鞋子曾经在泥潭里浸湿很久。于是我猜测他是预先把鞋子藏在泥水中的,这才是事实的真相!” 病才刚刚好的小蛮还有些虚弱,讲到这里停下了休息了一会儿,景墨也没有催促,而停停地等着老友休息。 然后,小蛮才继续说道:“从上面几点可见,我已经有了线索,知道盗贼一定是李府里的人,碰巧还是熟悉屋子内情的人,此人一定身材魁梧高大,机智诡诈。李府的仆役中,只有冯云旗最合格。他说话带讥讽,虽然象在讥讽于我,但不无可疑。可是一想到冯云旗跟着主人一起去看戏,人不在,我是一时有点犹豫。再想到厨师肥刘,他身体肥胖高大,力气很大,可是看他面相笨头笨脑,假如他是主犯,必须串通看门人丁老管家。我瞧丁老管家倒是象个忠厚的人,因此我一度有些踌躇不决。” 伸了伸懒腰,小蛮继续道:“这时石成告诉我关于高老四的事,我的注意力差一点转移到别人身上。后来幸亏收到恫吓信,于是我的思路才回到了正轨上。窃贼寄出恫吓信的原意,想掩遮自己,可惜他没有想周全,反而有了漏洞。这一方面,我过去已经对你谈过。” 顿了顿,小蛮又道:“案子发生在这天晚上,戏院就是咱们熟悉的那家畅春戏苑。因此我特别怀疑窃贼是冯云旗,这个冯云旗虽然陪主人一起去,戏院里主人与仆人的座位等级不同。冯云旗到了戏院,佯作就座,之后就偷偷离开,独自回去进行他的盗窃活动也是可以的。因为分析地点与时间,自李府到戏苑大约不到半个时辰可以到达,走快一点,二刻钟功夫即行。冯云旗巳时一刻离剧场回家,巳时三刻就能到李府,再用两刻钟时间动手偷盗,然后迅速赶回戏苑,顺路还可以把信寄出去,最后重新进剧场,准备陪同主人李文昌回家,时间上完全绰绰有余。” 景墨不禁叹感道:“这冯云旗也算是心思极巧之人了。” 小蛮点头表示同意,又道:“我既然有这样的想法,但也清醒地看到,要是按规矩办,我应该当面查问冯云旗,一旦抓住他的漏洞和疑窦,就不难根据证据而制服他,毕竟李文昌把冯云旗看做亲信,假如得不到确凿的证据,万难得到他的同意,若是草率地查问,非但无济于事,反而会打草惊蛇,把事情搞坏。所谓‘投鼠忌器’,我不能不寻求别的途径。” 景墨一想之前的情形,频频点头称是。 小蛮又道:“所以次日,我到畅春戏苑中去探查,听说李文昌素来欢喜看戏,每一次他去冯云旗总是跟随着。因此剧场中的招待员中也有认识他们两人的。果然我找到有位姓常的人,他说那天晚上两人到达剧场不久,冯云旗就出去,什么时候回场,因为人多,未加留意。我再问李文昌,他们到剧场后有没有吩咐他出去买糖果零食,文昌回答说没有差遣他出去买东西。于是我确信自己所料的没有错。” 景墨听到这里,恍如从梦中觉醒说道:“那么你第二步探索,应该是找寻赃物。难道是你在浴室里找到踪迹的吗?” 聂小蛮说道:“你猜的不错。我们去浴室时,我心中本来是另有计较,后来意外碰到冯云旗也在那里。我先猜测冯云旗有串谋的人,偷到首饰可能先藏在他的家中,因此想探问他平素来往有些什么人。后来知道冯云旗常常到桃花潭去洗澡,因此我有意约你一起去,探求消息。不想去了不久,冯云旗随后就到。起初听到他所说的,使我不免有些惊愕。我故意假装跟他敷衍,借此探出他的口气,后来他说在庙后找到鞋子,还一口咬定马癞子是贼,我才明白他已改变策略,想移花接木,把罪名放在马癞子身上。” 第八十四章 有人偷听 景墨听到这里有恍然大悟之感,回想起自己之前一直担心小蛮在破案比赛里输给那姓冯的,不觉自己有些好笑。 小蛮道:“所以这天清晨,我先到方相庙后面去查勘,结果一无所获,冯云旗告诉我鞋子是晌午时分找到,由此可知鞋子被预先藏匿在别的地方,并非在乱草堆里,实际上是在他藏匿的地方拿出来的。后来,我在无意中忽然看见他黑色的棉袄上染有赫褐色的灰迹,象是油漆的灰。” 景墨听到这里差点叫出声来,原来小蛮在浴室里有那样奇怪的举动,原来当时小蛮就看出端倪来了。 小蛮道:“我就想到后门被撬开只有六七寸,他把身体挤进去时,门上的油漆灰尘可能染到衣襟上去。往后门一瞧,只见门虽漆成赭色,但不象他身上染着的灰尘这么陈旧,因此大失所望,怅惘地回家。我当时的神态你一定还记得。” 景墨激动地说道:“可不是吗?我本想出力相助,可是你却含着怒气把我训斥一顿,你现在想起来,岂不是很无情?” 聂小蛮真心诚意地道歉道:“景墨,请你原谅,实在案情变化多端,不是你能力可及,这并非我不讲情理。还愿你不要怪我。” “我当然不会怪你。”景墨又问道:“那么后来你是怎样找出来的?” 聂小蛮笑道:“说到这个,倒是你的功劳。你欢喜的那家牛肉馆子,常常劝我尝试,那一天我本来失魂落魄地不知自处。我深思了半天,想得昏昏沉沉,还是一无所得。后来你拉我去吃饭,我看见那挂着牛肉馆望子的旗杆,忽然想到方相庙前面的一对旗杆,上面都是陈旧的赭色油漆。” “呀!你突然走了,原来是去找证物了?” “不错,我赶去察验,用防风的六边油灯照着细细观察,果然在木杆上得到一根黑丝,抬起颈看那只木斗,在镂花的小孔中露出黑色的包裹,知道必定是赃物。李宅后门有公差守门,我骗他们说要去寻找别的东西,他们也不怀疑。我相信差人们不走开,冯云旗不敢冒险去拿赃物,于是我就坦然回家。” 说了这么多话,好像消耗了小蛮很大的气力,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等到第二天,所有事情你都是亲眼目睹,不必要我再重复述说了。” 景墨听到这里,觉得聂小蛮循序而进有条不紊,足可当“精密”二字而无愧,深为佩服。聂小蛮从外面抱了一只猫儿进来,这是一只三色猫,三色是黄白黑,有个名目叫着“玳瑁斑”。 聂小蛮一边像怕冷似的把“玳瑁斑”抱得很紧,一边再问景墨道:“景墨,眼下这桩案子,到此已告结束,你还有什么疑问没有?” 景墨沉思了一下,问道:“有一点我还是迷惑,当窃贼翻箱倒柜时,为什么李文昌的那位姨娘一点都没有知道?难道说其中还有别的缘故?” 聂小蛮点了点头,说道:“若只看表面,的确令人怀疑,不过我倒不这么看,因为第一次我们走进李府的卧室,一目了然,可以确信她不会串通共谋。” 景墨说:“进入卧室时,我不是与你一起去的吗?那妇人在帐子里面睡觉,你终究看见些什么?” 聂小蛮说道:“我初次看见墙上挂的女子的仕女图,猜到她一定是李文昌的姨娘,相貌很娴静,穿衣很讲究,但绝对没有妖艳状态。后来看见书桌上有一卷书,书名是《女范捷录》,因此肯定她是位贞洁的女子,不是那些一般淫~荡的女子可比。这两点你没有注意,难怪你要疑心。还有一点,你没有注意,当我们走入卧室时,觉得里面空气混浊,令人窒息,我吩咐他们立刻开窗。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原来窃贼进去时曾用蒙药,卧室门窗都关紧着,等到我们进去时,蒙药还未消散。” 景墨又是恍然大悟,再想到黑包赃物中有纸一卷和药末一瓶,大概就是用来迷昏妇人的。 景墨大声说道:“那么妇人受惊生病,并不完全是受惊吓,还中了蒙药的毒素啊。” 聂小蛮点头说:“对了,只要见他们开窗通新鲜空气后,第二天那妇人就好了一大半,这就是证明。现在我话己说完,你一定完全了解明白了吧!” 这时忽然门外有声音传来,接着有说话声:“多谢大人指点迷津,小的这回可算是全明白了?” 屋外竟然有人! 景墨诧异地站起来,一看原来进来的是典史庞上九。 聂小蛮一边摸着猫儿的毛一边说道:“庞兄,你已到此有一柱香的功夫,是不是?我们的谈话想已全部听到。” 庞上九大惊,答道:“大部分已经明白,但是大人,您怎么知道我进来的?” 聂小蛮说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猜你的来意是想知道案情的,所以没有叫你,让你留在室外聆听。” 庞上九有些惶恐,说道:“偷听是有罪的,我也不能辩护,大人能原谅小的吗?” 聂小蛮笑道:“哈哈哈哈,区区小事,何足挂怀,然而我现在看着你此来是还有另外的消息要告诉我,对不对?” 庞上九呆了一下,然后在怀里拿出一张纸,交给聂小蛮,说道:“什么也瞒不过大人的眼睛,的确有消息。先生读后便知。” 景墨和聂小蛮,注意力都被那封信吸引去了。聂小蛮拿信展开,景墨走近一起看,纸上写的是草体,笔迹劲健有力,一望而知是对书法有造诣的人写的。 只见上面写着: “聂公小蛮台鉴: 愚闻金陵城李府窃案一事,竟然有不肖之徒盗用鄙人名。虽然愚之名不足道,但鄙人性格光明磊落,做事直爽,绝无畏首畏尾之丑态。 万幸聂大人揭开真相,为鄙人洗涤冤屈,云山在望,瞻望钦仰,敬修短简,先表谢忱,青山不改,绿水常流。 ——插天飞。” 景墨读完信,惊奇地看着聂小蛮,说道:“小蛮,这是可真正的“插天飞”,他写这封信给你,有什么用意?” 庞上九说:“这封信那直接送到步兵衙门,要他们转交,可以见到此贼的胆识,然而他过去犯的两桩案子,至今还未了断。今天大人收到这封信也可用作线索吗?” 庞上九说完把目光看向聂小蛮,似乎在等待答复。 聂小蛮却没有回答,把信放在膝盖上,目光灼灼,对着信纸望,咬着嘴唇,低着头,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那只“玳瑁斑”发出懒懒的一声叫声:“喵————!” 第八十五章 倭寇猖獗 最早倭寇闹得是越来越厉害了,一股仅有五十三人的倭寇从浙江沿海登陆后,连续攻掠杭、严、徽、宁、太平等州县,最后直逼到了金陵城下,并大张旗鼓地开始组织攻城。 这群倭寇打到南陵时,南陵县曾派出三百官兵守城,倭寇冲溃守兵,并冲进县城纵火焚屋。县城周边三个县府的官员率兵来援,交手时,官兵纷纷对着倭奴放箭,这倭寇竟然空手接住了射过来箭,三百官军一看这还打个屁啊,发一声喊一齐就跑。 可是要知道,金陵乃是我太祖洪武爷的都城,建文年间惠宗即位时依然立都于此。后建文与成祖不合,兵刃相见,成祖爷得胜后,才迁都北京,从此金陵成为留都。 然而,其政治中心的功能虽然被削弱,却依然保留着完备的行政系统、高大的城墙和数以万计的驻军。 在这其中,南京城墙,可是天下闻名的。据说,当年一代首富宋万三为讨好朱元璋,花巨资捐修此墙。而且为了保证工程质量,每一块墙砖上都刻有砖的原产地,一旦出了问题,千百年后依然可以追责。由此可见,整座城墙质量十分了得。 可眼下,面对这城高墙厚、质量了得的南京城城,区区五十三人组成的倭寇小分队就敢组织进攻?要知道,当时南京城内的守军少说也有一万多,而且还不包括周边地区的援军。按一般的理解,倭寇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最终战况,却令人惊掉下巴! 就是这么五十三个小贼。南京守军与之打了两回,倭冠居然杀了二名把总指挥,还斩杀明军士卒八九百人,自己连个受伤的都没有,就这么从从容容地走了! 金陵十三门紧闭,倾城百姓皆点上城,堂上诸老与各司属分守各门,虽倭奴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可是大家依然不敢懈怠。小蛮与景墨也上了墙头,聂小蛮都快气晕过去了,这堂堂的金陵城竟被几十名小贼围得不出进出,实在是千百年来闻所未闻之耻。 五十三个倭寇在大批官兵追击下,越过武进县境,抵达无锡慧山寺,一昼夜狂奔一百八十余里! 这伙倭寇之所以最后落入官军的包围圈,还有两个老百姓的功劳。当时这伙倭寇到了无锡,因为势单力薄,想取道常熟,去和柘林的另一股倭寇会合,就抓了两个当地人走在前面做向导。常熟在无锡北面,这两个人却故意领着他们往南走,一路上遇到路人就悄悄告知说:“倭寇到了,你们赶紧报告官军,他们已经陷入绝地,快来擒拿!” 倭寇最后走到了苏州,落入了官军的罗网,而这两个“英雄义民”最后竟惨遭倭寇乱刀分尸,实在是可发一叹。 这些疲敝到了极点的倭奴到了苏州浒墅关,已经注定插翅难逃。苏松提督曹邦辅、副使王崇古率领佥事董邦政、指挥张大纲、把总娄宇等,督率数千官兵布下了天罗地网。 陆地上、太湖边都布下重兵。曹邦辅是嘉靖年代素有“知兵”之名的大臣,后来还负责蓟辽等地的军务。他亲自出阵,重兵布防,杀鸡用牛刀,完全是因为这群倭寇太过猖獗的缘故。 以逸待劳的官军终于和倭寇正面接战了,在曹邦辅的严令下必须死战,不死阵前,便死于军法。吴林庙猝然相遇,官军奋勇上前擒斩了二十七人,剩下的倭寇逃走到灵岩,夺了几艘民船准备从太湖逃走,不料见到太湖上的官军船只和旗帜,没敢渡过去,弃船步行到了横泾前马桥,躲进一间民舍。 官军团团包围民舍用火攻,倭寇抵挡不住拼命杀出一条血路,跑出一大段路后,散开藏在田禾中。官军四处找寻不得,都以为他们逃走了。就在这时,一个官军头目武生车梁用手摸了摸地上一具倭寇尸体,发觉还有余温,知道倭寇没逃远,又看见田里“草露微动”,就让手下官兵齐声大喊:“贼人躲在田里!”这招打草惊蛇果然有效,喘息未定的倭寇果然受惊奔出,被悉数擒杀,没有一人逃脱。 这一伙倭奴虽死,却留下太多谜团,他们行程数千里,不掠财、不奸~淫、不杀平民,官兵伤亡四五千人,杀死明朝一御史、一县丞、两个指挥、两个把总,最后全军覆没。在异国他乡,这种自杀式攻击的目的何在? 而诸多州县的人民,都把金陵当作了避难的天堂,竟扶老携幼像潮涌似地赶来。这些逃难百姓的心中,都盼望着战乱早日结束,别的事都不足以引起他们的兴味。 身为锦衣卫的景黑自然是忙得原地打转,好容易这件事算是过去了,这才专门去馋猫斋访聂小蛮。 景墨一进去就看见聂小蛮穿着短衫和短裤,像是种田的打扮,在他的书房中乱走。圈椅旁边的地板上堆了不少书籍和刑部卷宗,全都杂乱纵横。 此外书桌上还有一大碗须问汤,和一把蒲扇。 这须问汤乃是东坡居士首创,由生姜、大枣、白盐、炙甘草、丁香、木香、陈皮组成,多为常见药膳食疗之品,可煎服也可代茶饮用,能达到“红白容颜直到老”的效果。 不过,小蛮弄这么一大碗,显然是当成消暑的饮料了。 聂小蛮一看见景墨来了,便站住了向景墨瞧了一瞧,问道:“景墨,你这几天怎么样?是不是觉得闷得慌?” 景墨笑了一笑,答道:“你自己呢?” 聂小蛮皱着眉头道:“嗯,那还用说吗!请坐。你要不要饮一碗解解暑?”说着用自己的碗给景墨打了满满一碗。 这时候虽然处暑已经过了,可是金陵的天气一点凉下来的迹象也没有。景墨一路走来,当真觉得很热,于是坐下来饮了一杯须问水,心头略觉凉快些儿。 聂小蛮问道:“许多天都不见你,你忙什么呐??” 景墨摇头叹息道:“还不是这五十三个小贼给闹的,当然了我是一个都没见着,全是瞎忙呗。” “有什么最新的消息没有?” “有啊,据说这件事让胡大人很是下不来台,朝廷里都吵翻了天了,吵来吵去,好像要从山东调一个姓戚的武官来了。” 聂小蛮连连点头道:“哦,姓戚的武官?这是什么人,朝廷调他来平倭寇么?” 景墨摇了摇头道:“应该是吧,好像叫戚继光,好像祖上也是武官出身,荫袭的官职。不知道这么个人调来能有什么效果。” “戚继光?”聂小蛮重复着这个名字,觉得很陌生。 第八十六章 谈兵论道 聂小蛮说道:“我因为这几天没法排遣烦闷,找出来一本《李卫公问对》来看,可是我始终是百思不得其解。都说那倭奴国人短小纤瘦,比那峨眉山的猴子大不了多少,怎么就是这么一帮山魈小鬼似的玩意儿,居然纵横江南如入无人之境。” 景墨看了看小蛮一脸困惑的样子,显然这位老朋友实在不能理解当下发生的事情了。 景黑于点头道:“这也难怪你为此事忧心,其实我一直也不理解。不过,这许多天来,忙来忙去,接触了很多一线将士。听到了很多他们的述说,这么多天的了解和自己的思考,算是得出了一点点心得。” 聂小蛮大感兴趣道:“哦,你得出了什么见解,快说出来听听。” 景墨道:“这只是我的一点浅见,还未知对不对,我说出来你也可以帮我参详参详。” 聂小蛮道:“你只管说,我听着呢。” 景墨正色道:“我看来倭寇能在我大明军民的抵抗下如入无人之境,凭的是自身的超强战斗力,他们有三大绝招。” 小蛮静静地听着。 景墨继续说道:“首先,倭寇的战斗力是极强的。倭口个人武艺远远超出我军士兵。倭寇中有一名被称为武士的人,只占极少数,但是所起的作用却是极重要的,他们是倭寇的战斗力核心,常常作为精锐,用于冲锋和殿后。往往几个这样的高手冲锋在前,杀倒若干我军士兵后,我军就全线溃逃。” “嗯,原来如此,还有呢?” “其二,倭寇用的兵器里最有名的是倭刀。此刀极其锋利,其质量远超我军的腰刀,长度也要长一倍,经常一交手就把我军的一排刀枪都砍断了。加上倭寇精良的刀法,双刀挥舞,一片雪白刀光,给我军造成了巨大的恐慌。其次,倭弓比我朝的长大,箭也是又长又重,射程比较近,不轻易发射,不过一旦发射,命中率极高,威力也大,中则人立倒。再者,倭寇还使用长枪和投掷的标枪。倭人长枪也比我朝的长枪长很多,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我军在与倭寇的作战中其实吃长枪的亏也很多。” 小蛮听了之后陷入了沉思之中,似乎在寻找能破敌的办法。良久,才突然想起来,又问道:“你才说了两条,还有呢。” “从战术上来看,倭寇善于分成小股行动,机动灵活,经常以少数兵力分散、设伏、迂回,居然可以包围、击溃我军优势兵力。”说到这里,景墨又说道:“刚才说的是敌人的优势,其实还有我方的劣势,这才是最为致命的。” “哦,那你快说一说。” 景墨看了看四下,低压了嗓子说道:“我们这边,我也总结了三条,其一,之前倭寇如此轻易攻到金陵城下,不仅是倭寇自身战斗力强,还因为我军腐败软弱,我军大多没有什么战斗力,更毫无纪律性,面对倭寇往往一触即溃,甚至自相践踏,军官们根本无法约束住部伍。” 小蛮点了频频点头,景墨继续压低了嗓子说道。 “其二,奸相严嵩一手遮天,他的心腹赵文华等奸佞小人争功进谗,取得了战功的朱纨、张经、李天宠等将帅居然都被害死,名将俞大猷、汤克宽也差一点被处死,最终被降职。这样一来,谁还愿替朝廷打仗?” 聂小蛮也压低了嗓子小声道:“我听说,新任总督胡大人还算能臣,在朝中也有些助力。难道胡大人不能凭此,澄清宇内,还江南以太平吗?” “自从咱们这位胡大人,胡宗宪当上浙直总督,招安、消灭了倭寇头目汪直、徐海、陈东、麻叶等人,可是形势并未根本好转。因为胡总督他毕竟不是将军啊,真正到了前线一刀一枪地杀敌,还得靠能征惯战之将啊,没有这样的将军倭寇就平不了。” 小蛮点头道:“不错,这就叫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景墨刚要再说什么,却被小蛮一抬手给阻止了。小蛮忽作引耳倾听状道:“嗯,外面有什么人来了。 景墨却不曾听得什么声音,心想,莫非聂小蛮闲极无聊,只希望有人来给他排遣排遣,以至于出现了幻听? 可是景墨再仔细一听,门口果然有交谈的声音。接着便见卫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帖子。聂小蛮的眼睛里放出光来,一边向景墨得意地瞅了一眼,似暗示景墨这来客一定是来求助于自己的,一边却走前一步去接那帖子。 景墨也觉得若使是熟悉的人来访,用不到这样投递名帖,看来聂小蛮即将个有试一试身手的机会了。 聂小蛮说了一个“请”字,卫朴便回身出去。景墨凑过来看那名帖,只见那帖子的质地很别致精美,片上印着“颜大川”三字,左下角上,另有“江苏无锡”四字,却并没有职衔。 不一会,卫朴已引着来客进来。那人约摸近五十岁,身材瘦小,背脊已有些弯曲,眼睛无神,脸色白而无血,额下留着短须,有几缕已经灰白。 此人头戴云巾,身上穿了一件玉色圆领襕衫,镶黑的边缘,打扮明明是有些体面的人物。他进得门来,拱了拱手,站定了向景墨和小蛮俩呆瞧着,似乎不知道应向哪一个人说话。 聂小蛮先招呼道:“颜老先生,你该是要找鄙人?这位苏景墨是我的好友,你大概也早已听过。请坐吧,我料老先生要见教的事情,不见得怎样厉害吧?”小蛮回眼瞧瞧景墨,努一努嘴,似有些不能满足他的期望的样子。 景墨也觉得这客人脸上虽也带着些忧容,但并无惊惶之色。聂小蛮所料的大概相差不远。 来客一边慢慢地地坐下,一边很严正地答道:“聂大人,你怎么知道不厉害?我倒觉得很奇怪!……嗯,应该说很可怕! 聂小蛮的眼里的光闪了一闪,道:“嗯,当真?是什么事? 颜大川从衣袋中摸出一张纸来,小心翼翼地交给聂小蛮:“大人,请您看看。这是什么意思?” 聂小蛮仰起了身子,把那折叠的纸接过,展了开来。景墨也凑过去瞧视。那是一张常见的八行信笺,笺上画了两个一左一右的两笔,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的胡子,或者是一个八字,另外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九字;此外并没有什么字迹。聂小蛮把那纸在亮光处照了一照,又翻转来仔细瞧了一遍,脸上显出疑惑的神色。 小蛮问道:“这难道什么人寄给你的? 颜大川摇头道:“不是。 “那么这是哪里来的?” 颜大川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我自己画的。” 第八十七章 奇怪符号 聂小蛮注视着颜大川,似乎疑惑不解。但那来客不等小蛮说出什么来,就又接着说道。 他说:“我要请问大人的,就是这个像八字的和一个九字的符号,有什么特殊意思。大人见多识广,以前有没有看见过?” 聂小蛮忽向景墨笑道:“景墨,你觉得我们还是空闲着没事好呢?还是猜猜这没意思的哑迷更有趣些?”说着小蛮的身子又靠着椅背,两腿也交叠起来,一只手操起蒲扇给自己扇起风来。 景墨知道小蛮对这蠢笨的颜老头有些不耐烦,和起稀泥说道:“颜老先生,我估计你的意思。似乎要请我的朋友解释这纸上的符号。但你应得先把它的来历说明才是。” 这句话显然提醒了他。颜大川又拱一拱手,忙点头赞同。 他说道:“不错,我来告诉二位此间来历。这两个古怪的符号,本是画在我的屋子门前的青石阶上的。原本是用白铅粉所画,大小和这个相仿。我于是照样也画在纸上,专门来此请教。敢问,聂大人,这终究是什么符号?有什么意思没有?” 聂小蛮重新注视着来客,淡淡地答道:“这两个符号,是画在你的门外阶上的吗?那说不定是什么顽皮的小孩子随便画着玩的。你何必这样子大惊小怪?” 颜大川摇头答道:“不是,绝不是。大人,我估计这里面一定有特别用意!我听说江湖人有人踩点后,就会留下只有他们才懂得的记号,或者是不是什么秘密会党的符号?我听说近来那班绑匪,非常可怕。聂大人,你以前可曾看见过这样的符号没有?” 聂小蛮不即回答,但把眼睛在颜大川脸上默默地看着,景墨见那人的容色严肃,眼睛里含些恐怖,绝不像是儿戏的事。 看了一会儿,聂小蛮才说:“既然如此,你姑且说得明白些。你住在哪里呀?你为什么到金陵来,大概是为避倭辞职的缘故吧?” 颜大川点头道,“正是,大人。我到金陵还不过二十来天,起先住在悦来客栈,后来因为开支大大,听说普提阁有新造的房子刚才建成,便去租了一宅。那里共有三十所新屋,我住的是第七号。” 景墨不禁接口道:“不错,那都是翻墙黛瓦的屋子,门口接着街面。” 颜大川赞同道:“是啊。可我住进去了三天,本来是相安无事。谁知昨天十六日一大早,我刚吃过早饭。在门口闲站了一会,就看见青石阶上的一旁有这两个符号。我起先也不以为意,和聂大人一样的看法,以为是过路的顽皮孩子画在那里的。我便叫我的仆人阿福擦掉了。不想到了昨天晚上,我在楼上靠街面的前房中坐下。过了一会,我偶然揭起窗帘,向街面上一望,就看见一个黑影子站在我家的门前。那人似乎正向我家的前窗探望着,一见我揭起窗帘,那黑影立即拔足奔逃,一转瞬便即不见。我顿时觉得稍稍惊异,可不料到了今天早晨,那同样的符号竟又在青石阶上发现了!” 聂小蛮听了这几句解释后,似乎被略略地引起了一点兴趣,他微微地坐直了些,扇蒲扇的频率也渐慢了。 小蛮问道:“这一次你发现在阶沿的什么地方? “在阶的右侧,和上一天发现的所在相同。 “会不会是你的仆人阿福上一天没有擦掉,故而仍留在那里?” “不会的,大人。昨天我吃过饭后,曾亲自到那里去看过,已经没有影迹。并且今天早晨所发现的符号,和昨天的略有不同。那个一撇一捺的像八的没变,但那个九字却改成了十字。” 聂小蛮于是更挺直些身子,沉吟了一下,问道:“你以前可曾接到过匿名信之类的东西?” “没有,大人。” “那么,最近可有什么陌生的朋友造访过?” “也没有,大人。” 聂小蛮又再次沉吟,然后才问道:“那么你家中有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 “除了我们老夫妇以外,有一子一女,都还年幼。还有寡居的舍妹,也是我们一同避难来此的。” “那么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男子吗?” “没有了。所以我专门雇了一个男仆来做些重活,那就是我说起的阿福。” “这阿福你是在金陵才雇用的吗?” “是的,他是我的一个朋友荐给我的。” “哦,荐给你的?你在这里有多少朋友?” “其实不多。一个是我的同行,名叫李弗克,是鸿利瓷器店的掌柜。阿福就是在瓷器店里做过的。还有两个,一个姓河,一个姓崔,都在锡器店里面。但这两个人,自从我到了金陵以后,只会过一面。他们并没有到我新宅里去过。” “那个姓李的可曾来过?” “也没有。” “这样说,你迁入新宅以后,竟没有朋友来造访过?” “是,当真没有。只有隔邻饮虹桥的朱老先生,到我那边去谈过两回。他是松江人,从前做过正八品府经历司的经历,也是来避难的。” 聂小蛮挑了挑眉毛,把交叠的右腿从膝上放了下来,用他的右手摸着下颌,而用左手的手指兀自在那圈椅边上弹着,似乎一时也摸不着头绪。 景墨也算是经得多了,可也想不出这两个符号终究有什么用意。是胡乱画的吗?但据这颜大川所说,连接写了两次,并且字码不同,显见不是偶然的事。那么,有什么用意呢?难道什么人和这颜老头恶作剧? 但看这老头十分死板,看他的模样儿非常谨严,在这里相识的人又不多,这样的人谁会跟他玩笑。那么,难道当真有什么匪帮要向他勒索吗?但这种方式也太古怪了,景墨还从来不曾听见过。 聂小蛮又突然问道:“在你看来你家的这个仆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颜大川答道:“大人,你问阿福吗?他人很可靠,李弗克荐给我的时候,也说他很诚实。况且那阶上的两个字符,写得也很圆熟,感觉不太像他这样的粗人写得出。” 第八十八章 案件频发 “这符号出现前后,阿福可曾有什么话?或表示过什么意思?” 颜大川道:“没有。那第二次的符号,今天早晨还是我自己擦去的,阿福根本没有瞧见。” 聂小蛮脸上又现着失望的样子,他把那张画着符号的纸丢在书桌面上,不再去看它。而且自己目光盯在他的光着的脚面上,小蛮把自己的大脚趾不停地动来动去,可见他此刻也像景墨一样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景墨不禁暗暗好笑,片刻之前小蛮还闲得谈起了军国要事,此刻有了供他排遣的疑案谜团吧,却又偏偏又如此幻秘,一时无从捉摸。这时又听得聂小蛮高声问那来客。 “对了,你不是说家中还有一位千金吗?” “不错,是有个小女儿。” “那么她的卧室是不是靠街面的?” “正是,她和舍妹同个房间的。” “她几岁了?” “十四岁。” 这答语又使聂小蛮的眼光暗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那么,令妹呢?” 颜大川倒不避讳,直言道:“她今年四十四岁,小我两岁。但先生问起她们,有什么用意吗?” 聂小蛮却不回答他的问题,这颜大川有些尴尬,只好低着头沉默不语,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颜大川似乎觉得有一点不耐烦了。 颜大川说道:“大人,我的来意,不在小女,却在我那犬子身上。小子今年才六岁。我在无锡的时候,早听得金陵的绑匪非常猖獗。因此我一看见这奇怪的符号,就不免暗暗吃惊。但这件事还无凭无据,我也不能去报官。我四处打听之下,听闻了大人的大名,都说大人神通广大,故而冒昧来求教。敢问聂大人,您觉得这事到底有没有危险?” 聂小蛮从圈椅上站起身来,走到桌子面前,把那大碗里的的须问汤打出来一大碗,又举起来一饮而尽。他又走到窗口,挺一挺腰,呼了一口长气。又再歇了一会,他才回头来答话。 “颜老先生,我很抱歉。此刻我实不能下什么结论。你姑且忍耐些儿,仔细地观察有什么变化没有。假如有什么可疑的情形,或收到什么信件之类,你就差一个人来告诉我。我再给你想办法。”说完聂小蛮顺手将那画了符号的信纸,从桌面上取起,折好了还他。 颜大川半信半疑地问道:“大人,你想不会有什么危险吗?” 小蛮含着笑容,作安慰声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这两句古话,在某一种局势下也用得着。你且先看看再说吧。” 颜大川点了点头,小心地把纸收好,才慢慢地站起身来,又准备向小蛮和景墨拱手施礼。 聂小蛮突然止住他道:“还有,我差点忘了。这发现符号的事,你可曾和什么人谈起过?” 颜大川道:“没有,连内人都没有知道。” “是吗,那就太好了。你此刻回去,也不必多说,只等一有什么动静,立即通知我知道,叫人送人信来就成,随时都可以。” “好。 如此多谢大人了。” 聂小蛮送来颜大川出去以后,便回到那把圈椅上面,开始呆呆地摇他的蒲扇。他的目光垂下,摇着的蒲扇也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频率。小蛮既然陷入了沉思之中,知道他脾气的景墨自然也不便开口。小蛮一定在反复地思索推敲,景墨并不想打断他。 过了一会儿,小蛮突然猛地坐直了身子,大声说道:“景墨,我坦白说,这个问题看起来似乎平凡无奇,可是我竟无从找到这迷宫的入口。那倒是我生平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 景墨答道:“这事真是不可思议。我也找不出一点头绪。” 聂小蛮努力地扇动起手中的蒲扇,又向景墨道:“景墨,你和我一起经历的案子已经不少了,但失败的应该没有几桩。这一次也许是我的最大的失败了。” 说到这里,小蛮站了起来,在室中往来踱着。他手中的蒲扇一直不停地晃动,就好像是他心中有多烦闷,这扇子动得就有多快似的。景墨见小蛮这种样子,很想找几句能排解朋友烦恼的话来说,可是却无从说起。眼看天色已经不早,景墨只得起身告别。 小蛮送到景墨到院门口,说:“景墨,明天你来一趟吧。明天假如你没有事,我们可以再碰一碰。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一桩古怪的事情决不会就此中止的。” 景墨点了点头,就此分别回家。 路上景墨心想,觉得聂小蛮的最后一句话,分明他预料这案子明天就要有什么发展。但发展的情形如何,聂小蛮也不可能提前知晓,自己当然更不必耗资脑力。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十八日,早晨刚刚巳时,景墨正要准备出门没想到却有人找上门来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小蛮的老仆人卫朴,卫朴带来了小蛮的短信。 景墨一开始还以为是那奇怪的符号也许又一次出现了,却不料是另一桩案子。前几天聂小蛮正闲得不耐烦,现在却又接二连三地发生案子,在聂小蛮方向也可以说是聊以慰情了。 聂小蛮的短信写道:景墨兄,你别误会。这不是普提阁的案子。刚才有金陵卫的老朋友推官纪少权派人来找上我,说同福客栈天字第十三号中出了一件窃案。那人认识几个衙门中人,情势上比较地吃紧些。纪推官觉得没有头绪,所以请我去瞧瞧,我知道你也闲着,不如一同往那里去走一遭。你直接往窨子山和九乡河转角的同福客栈会吧。我这里也就动身哩。 景墨听到这个消息,连早饭也顾不得吃了,急忙忙穿戴整齐,出门雇了辆小驴车向窨子山同福客栈而去。景墨到的时候,恰巧聂小蛮的轿子也刚才停在客栈门口。景墨向小蛮招呼了一声,便一同进去。 在这个时期,金陵大小客栈的买卖真是利市百倍,闹热极了。无论那客栈主人怎样贪心,趁火打劫地把寄宿费抬高,那些逃避倭乱的人们为了要保全他们的生命,依旧是纷至沓来。 金陵城中只怕是任何客栈都挤满了人,甚至后来到的,虽情愿多出高价,竟也没有立身之地。因此更引得了客栈老板们的无尽的贪欲,造成了一种“趁火打劫”的心理——这是战争中杀人流血以外的最严重的损失。 小蛮和景墨走进了客栈,只见旅客们纷纷接踵而来,语声也喧嚣席耳。可是这些人的脸上有一种普遍的表情,那就是都带着些仓皇不安之色。 体格魁梧而且常穿着大领衫扎着束带的纪少权从账房里挤出来,分明他也正在那里打探消息。纪少权一看见小蛮与景墨,便走过来招呼。 第八十九章 无价之宝 聂小蛮问道:“你说发生了盗窃案?” 纪少权应道:“正是。” 聂小蛮低声道:“损失大不大?” 纪少权皱眉道:“据事主说竟是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聂小蛮似微微一震,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纪少权道:“单单失了一颗世传的定颜珠,这东西本来就是有市无价之物,而且据他所说的大小估计,至多也值得一二千两银子罢了。” 说着纪少权摸出一张纸来。纸上绘着一个小圈,说是失主所绘的珠样,景墨见那珠样足有个枣子般大小,恐怕是价值不菲。 纪少权抬手指着朝东一面的楼梯,说:“他们住在楼上,我们从这一部楼梯上去看看。” 原来那里同时有两部楼梯,一部通向窨子山,一部通向九乡河的门。众人于是就往那靠窨子山的那一部上去,正在上楼时,纪少权又把他所知道的告诉聂小蛮。 “这人姓田,名叫有禽,五天前从镇江逃来。他从前在太原做过什么生意来着,此番共有四人,一个是他夫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儿子,还有一个年老的女仆。昨天晚上,老夫妻俩和女仆一同往戏园子里去的,只有他儿子留在府里。今天早晨,那田有禽的夫人偶然开箱,这才发现失珠的事。” 聂小蛮边听边默默记着,并不答话。众人上了楼梯,纪少权便领到天字第十三号门前。 于是三人便推门进去,纪少权又给小蛮和景墨介绍起来。 那田有禽是一个五短身材的大胖子,只见他头戴万字巾,身穿一件有些宽大的半新不旧的直裰,年纪在四十左右,高鼻深目,额下胡须茂密,加着他那多肉的面颊,望去有几分像武财神赵公明。 不过那赵公明骑着黑虎表情肃穆,自有一番不可挑战的威严,而这位田有禽的脸上却只有哀愁凄苦之色。景墨又瞧那位夫人,年纪略觉小些,乌黑的眼珠,白白的皮肤,丰韵犹存。她穿一件湖绸的立领褙子,头上戴着镶宝石凤纹金分心,装束上颇有几分豪富气息。 这妇人本坐在床头,见了小蛮等三个男人一同进去,略略仰了仰身子,似还有些含羞躲避的样子。而在她的旁边,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面容白皙而灵秀,眼睛有神,脸上还带着很浓的稚气,但身材已很高大,若和他父亲相比,至少要高过两寸。他坐在床边,头戴方巾,而身上穿着一件淡灰湖深衣,非常整洁,手中还拿着一本《诚斋乐府》。 纪少权和田有禽寒暄了几句,大家分了宾主坐定,聂小蛮便开始问话。 聂小蛮道:“我听得你家失去了一颗定颜珠。可知道在什么时候失去的?” 田有禽道:“大概是在昨夜我们往戏园子里去的时候。据内人说,昨天下午,似乎还见那箱上的锁锁着。今天早晨开箱,那锁虽仍扣在环上,却没有锁拢,于是这才起了疑心。她打开箱来一瞧,那定颜珠果已然不见!后来我们向各处找寻,连家各人的身上都已查过,依然毫无影踪。” 田有禽立起身来,便把床后的一只朱红漆皮箱移出来些,开了箱盖,从里面取出一只象牙的小匣子。匣盖上偻刻着盘龙,十分精美,里面还衬着一块血色的缎子。 田有禽又说:“那颗珠子就是放在这匣子里的。我们自从镇江动身以后,只在船中打开过一次,看见珠子仍在匣子里。” 聂小蛮俯身瞧瞧箱子上的锁,接嘴道:“你们也是乘船一路走水路来的吗?”从镇江顺长江而下就可到金陵,这是众人皆知晓的水路,田有禽点了点头。 聂小蛮又问道:“你在船上开匣瞧定颜珠的时候,有没有旁的人瞧见?” “没有。我是很小心的,从来不敢稍有大意。” “你从那一次瞧了以后,直到今天早晨发现被盗之间,这中间并没有再瞧过吗?” “没有,没有瞧过。” “那么,你怎么知道不是在别的时候被盗,却一定是在昨天晚上失窃的呢?” “大人,因为这箱子常在我们的身旁,没有离开过我们的眼光。只有昨天晚上,我们去了戏园子才和这箱子有短暂的分开。” “我听说你们往戏园子里去的时候,公子仍留在室内,是不是?” “是的。不过,他也离开过一会的。”他回头瞧着那少年。“蒙正,你昨夜里经历了怎样的情形,仔细些说给这几位大人们听,你明白吗。” 景墨的目光也跟着瞧那少年,只见他低下着眼光,有些儿畏畏缩缩的样子,显然是一个没有阅历的小孩。 聂小蛮温声问道:“你不用怕,有什么就说什么就好,你昨夜虽没有往戏园子里去,但可曾出去过?” 少年田蒙正答道:“大人,我没有出去过。我因为有些头痛,故而留在房里。但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忽听得下面有一阵子惊乱声音,我以为是失火了。于是我跳下床来,跑出去瞧。我走到楼下,才听说捉住了一个摸包的小贼,所以才喧闹起来,并非失火。接着我就回到房间里来。” “你下去了多少时候?” “不多,也就短短的一会儿。” “你从这里跑出去时,房门难道开着?” “没有啊,我顺手拉上的。” “回进来时门还拉着吗,还是怎么样?” “我记得也照样虚掩着,并无变动。” “那么你进来以后,可觉得室中有什么异状?” “完全没有。因此我根本不知道失窃的东西。” 聂小蛮交抱着双臂,沉吟了一下,继续问道:“那么你后来有没有再度出去过?” 田蒙正摇头道:“没有了。我重新上床之后,不久便睡着了。” “你睡之前可曾把室门挂上?” “没有。但我睡时并不怎样深沉。因为我有些头痛,时常翻来复去。假如有人开门进来,我一定会惊醒的。” 聂小蛮又低下了头,默默地思索着。纪少权仍坐着不动,也不插嘴,眼光却不停地在这几个事主脸上暗暗地打量。 又过了一会,聂小蛮终于仰起头来,向田有禽问道:“这箱子的钥匙是谁执管的?” 田有禽把眼睛瞧着他的夫人,答道:“那是内人管的。” 那妇人不等聂小蛮发问,先开口答道:“钥匙常在我的身上,从来没有离开过。” 聂小蛮道:“哦,那么夫人到了这客栈以后,可曾开过箱子?” 妇人疑迟地答道:“箱子是开过的,不过我都是马上关好的。”她长吸一口气。“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小蛮眼睛中放出光来,问道:“嗯,什么事?” 第九十章 家传之宝 那妇人略微犹豫了一下,才道:“昨天有个女人来推我们的房门,看见了我,说是走错了房间,就退出去。” 小蛮皱了皱眉,问道:“走错房间是常有的事。以后你可曾再看见过她?” 妇人却只是摇摇头,向聂小蛮瞧瞧。她的唇吻稍稍张动,好像再要说什么话的样子,却又低下头去,忍住了不说。 聂小蛮忙问道:“田夫人,你还要说什么?最好现在就说出来。” 妇人吞吞吐吐地说:“还有一件事。”她又疑迟了一下,忽而看向着她的丈夫,说:“在我们快要上岸的时候,你开了匣子来看珠子。你虽觉得没有别的人瞧见,其实那时候我看见有一个人从我们的舱门口走过。这人还探进头来瞧过一瞧,也许他看见珠子了。” 田有禽大吃一惊道答道:“当真?我完全没有觉察。” 妇人怯生生地道:“你那时背向着舱门,当然瞧他不见。” 聂小蛮接口道:“那么以你看来,那个人当时有没有瞧见田老兄手里的珠子?” 妇人连连摇头道:“这倒不能确定。但我看这个人身材高大,面貌也很粗~黑,不像个正经人。并且他后来似乎也跟着我们到这客栈里来了。” 聂小蛮的眉毛不禁跳动了一下,赶紧问道:“还有这等事?你是怎样知道的? 妇人道:“昨天午后,我出去买东西,回到客栈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这人的身材状貌,都特别像那天探头到我们舱里来张望的人。” 聂小蛮道:“你瞧清楚没有?就是那个人?还是碰巧只是相像而已?” 妇人忽又垂下了目光,略带迟疑状说道:“这个,这个,这个我也不能确定。因为我当初并不曾注意,不过现在想起来,的确很相像。” 纪少权自从进屋坐下以后,除了尽过几句介绍的义务以外,始终处于旁观的地位,默不发话。这时他终于忍不住插口说道。 “这一点也可能的,我之前正好问过帐房,在十二日那天,乘船沿着水路来的客人,着实不少。” 聂小蛮慢慢地点了点头,应道:“是的,这固然也是一个可疑之处。不过据我看,这一颗定颜珠的遗失,范围不见得怎样大——换一句话说,我相信这珠子的失窍,决不会是外来的窃贼干的。” 这是一句足够惊人的结论,景墨不知聂小蛮有什么根据这样讲。但这句话确有力量,竟使室中的几个人一时都惊得目瞪口呆。所有人都愣愣地瞧着聂小蛮,似乎都急于要听他的下文。纪少权的眼睛更是咕噜噜地转动。 景墨也吃了一惊,觉得这么快就下结论,这也太反常了。难道这桩案子非常简单,已经完全被小蛮看破了玄机不成? 聂小蛮却不慌不忙地用眼光向室中扫视了一圈,突然又问道:“你们家不是还有一个女仆的吗?她现在人哪里?” 田有禽道:“她刚才出去探望她的亲戚去了。” “她难道是金陵的本地人?” “不是。她是我从镇江带来的,已在我家做了好多年。不过,她有一个姊姊,也在这里做人家的仆人。今天早晨,她的姊姊打发了一个人来叫她去。聂大人,你难道是怀疑她?” “这话我倒还不好说。” 田有禽有些不乐意地问道:“那么,敢问大人一句,有什么根据,竟说这颗珠子不是外来的偷儿偷的?” 小蛮却满不在乎地答道:“我觉得这案子有几个可异之点:第一,失去的只是这一颗定颜珠,别的没有缺少;第二,那定颜珠放在皮箱中的象牙匣中,那人却取珠弃匣;第三,箱子上有锁,却并无撬破的痕迹。这种种都足见不是寻常外来的窃贼办得到的。” 田有禽作诧异声道:“如此看来,大人难道是说……” 聂小蛮接口拦下了田有禽的话说道:“我以为这窃珠之人,至少在事前看见过这珠子,并且知道它藏在箱中。” 这几句解释倒是和景墨的看法相合。景墨观察种种的情节,明明那人的目的很单纯,只在这一颗珠子,的确不像外贼。 田有禽想了想,说道:“这样说起来,知道这珠子的人并不限于我家的女仆。我的侄儿文凯也知道的。前天他到这里来瞧我们时,还说起过这珠子呢。” 聂小蛮点点头,他的眼光闪动了一下,仿佛已经抓住了一条线索,小蛮问道:“他为什么会凭空说起这颗珠子?” 田有禽解释道:“这一点在外人来看,固然不免要诧异的,其实这里面还有一段小小的历史。当年先父临终的时候,取出两颗定颜珠,一颗给了他的长孙,那就是我侄儿文凯,还有一颗,给小儿蒙正,说是留给他们将来讨媳妇下聘礼用。文凯的那一颗大些,蒙正的这一颗小些,但颜色不同。文凯的圆润而洁白,光泽很好,可是小儿的这一颗,却略带绯红,另有一条血红色的丝纹,很是别致。” “哦,这珠子原来竟有两颗,那另一颗现在你侄儿手上吗?” 田有禽却摇头道:“不巧,侄儿文凯的一颗,据说已经失落了。我们田家所传的两颗定颜珠,现在只剩了我家的一颗,所以这一颗更显珍贵。文凯前天所以问起它,大概就因为这东西是我们田家唯一的传家之物,他也很关心的缘故。” 聂小蛮点头道:“原来如此,,当时他是怎样说起的?” 田有禽道:“他问我有没有将定颜珠带在身上,或是仍留在镇江老家。我对他说带出来的,内人还告诉他就在这一只箱子里。” 纪少权有些不满,又插口说道:“这番情形你刚才没有告诉我啊。”说着脸上还带着埋怨的表情。 田有禽歉然道:“王大人,你没有问起,我当然也想不到啊。” 聂小蛮道:“这些情况的确是值得注意的。令侄后来不有没有来过?” 田有禽道:“他本来约了我昨天晚上一同往叫乐华的戏园子去瞧戏的。我等他到戌时二刻时方才出门,他却失约了不来。” “他住在哪里?” “他在宁波人开的一家裁缝店里做事。” “他是本来就住在金陵的?” “是的,他对于金陵的情形很熟。这间客栈也是他替我预先定下的。不敢大人笑话,我平日里难得到金陵来一趟,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我内人和小儿,这还是第一次来呢。” 第九十一章 咄咄怪事 聂小蛮点点头,似乎认为需要了解的情况已经告一个段落,便慢慢地立起身来。他回头在纪少权的耳边说了几句,纪少权便也站起来向田有禽问话。 纪少权道:“现在我准备先去瞧瞧令侄。还有你的女仆的姊姊在什么人家帮佣?你可知道?” 田有禽想了想说道:“她说是说过的,但是我记不得了。” 一直没说话的田夫人却突然张口道:“我记得的。在三茅宫八宝前街六号,一家姓宋的人家。 纪少权便一边记了下来,又问道:“那仆妇叫什么名字?” 妇人道:“她姓沈,我们都叫她沈妈。 聂小蛮似乎觉得房间里很是闷热,站起来准备出门,景墨也就站起身来。小蛮在离开之前,又转过身向田有禽安慰了一句。 聂小蛮说道:“据我看,这件事假如追查及时,应该还有追回失物的希望。你姑且有点耐心。我们一得消息,便会来便会通知你的,你有任何情况也要及时报与我们知道。” 田有禽肥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连连作揖行礼,说道:“但愿如此。还请大人费些心力,如能追回家传之宝,一定重谢。” 聂小蛮客气了一句,便和纪少权还有苏景墨一同辞别出来。三人在下楼梯的时候,小蛮向纪少权问道。 “刚才你在账房中盘问什么?” “我问清楚昨夜戌时三刻时,楼下当真捉到一个小贼,也确实惹出过一会的纷乱。 聂小蛮听了却不回答,一直到走出了客栈门口,才重新向纪少权说道。 “你姑且先去跟文凯的这一条线索。成果如何,请通知我一声。我料这一桩案子应该不怎么难办,不出两天大约可以了断。” 说完小蛮向纪少权点一点头,拉着景墨回身而行。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聂小蛮看纪少权去了对景墨说道。 “景墨,你若没有事,不妨到我府里去吃午饭。昨天那个颜大川的奇怪的案子已经有了一种新的发展。你若使愿意听听,我们回府内去细细地谈。” 颜大川的秘密符号的事情,本来一直盘据在景墨的大脑中,景墨正苦于满腹疑团,无从打破。今天早晨,又偏偏突发了这件失窍珠子的案子,把注意力给岔了开去,景墨便没有机会查问。 现在小蛮说这件事已经有了新的发展,景墨当然愿意知道。所以两人一回到了馋猫书斋,景墨就禁不住发问。小蛮却笑道:“景墨,你又性急,再急总也要吃饭的不是?” 看来小蛮显然是早有准备的,卫朴一定是提前把食材都准备好了。 就见小蛮先用玫瑰水一小碗,泡咱夫兰三钱,加入少许食盐,取其法备用。用铁签子扎上带有脉管的羊心一个,在火上翻烤,屡烤屡往羊心上慢慢地涂备用的咱夫兰汁,以把咱夫兰汁用完,羊心烤熟为止。 又将兔子两只开生,去毛皮及五脏,煮熟,去掉大骨,切成小块,备用。又用萝卜二个,切成片,羊尾巴(肉)一个,切成片;上述二物下锅加细料二钱、适量的葱花及食盐同妙,可加入适量的煮兔肉汤。待羊尾巴肉片及萝卜片熟了时,再放入备用的免肉块及熟面丝二两,出锅装盘。 再把提前煮熟的羊腿一个,去骨,切作长条块,羊排骨两扉,截作长条块。用豆粉一斤,白面一斤,咱夫兰二钱,栀子五钱,料物及食盐若干,一起搀匀,加水,制成面糊。在切好的羊腱子肉及羊排条上搽好面糊后,下入素油内炸熟。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三道菜炙羊心、盘兔儿、姜黄腱子就做好了。菜一端上桌来了,景墨却不忙着动筷子,而是问道:“小蛮,你说的发展,终究怎么样?” 聂小蛮吃了一口羊心,答道:“这件事当真蹊跷!那符号当然不是偶然画在那里的。我估计该有什么人在晚上偷偷地去画的。颜大川在十六那天晚上所瞧见的那个在他门口徘徊的人,大概就是画符号的人。当颜大川瞧见他时,那第二次的符号必定已经画好了,所以那人虽然仓皇逃去,符号却依旧在昨天早上审美观点发现。” 景墨夹了一块兔肉,边嚼边听小蛮继续说。 “但这个人为什么画这符号,到底有什么用意,我实在是推想不出。所以只有先设法探明这画符号的人的踪迹,才有破解迷团的可能。那个人已连接去了两夜,难保不第三夜再去。我估计那符号后面的九字和十字,应该是暗示某件事的时间。因此,我昨夜里安排了卫朴,专门往普提阁颜大川的房子外去守候。” “嗯,你的推论很合理。结果怎么样?” “卫朴去了之后,一直守到巳时的时候,当真看见一个男子走到颜大川的屋前,立定了向楼窗上探望。那时候楼窗上映着一个女子的影子。那男子在门口往来了两次,似乎在想什么办法。然后他突然走上阶沿,偻着身子,像是要推门进去的样子。正在这时,那门口的男子,好像听到了里面的什么声音,便回身退下阶沿,仍匆匆地朝来的方向跑去去。卫朴正待尾随追踪,却看见楼上的油灯熄灭了,楼下的前门突然开了,有一个中年人立在阶上,向左右望了一望,才重新退了进去。这个人大概就是颜大川。当时卫朴被这情形吓了一跳,等他回身追赶,之前男子已转弯不见。” 景墨筷子悬在半空,惊奇道:“他难道最后没有追到?” 聂小蛮夹了一块兔肉在筷头盯着,说道:“当时的情形,固然怪不得卫朴,毕竟他终究也欠灵敏些儿。他追到转弯角时,看见两三辆马车向一南一北地进行。他一时不知跟那一辆好,便错过了这个机会。” “唉,可惜!这不是劳而无功,空欢喜一场吗?” “无大碍。据我猜想,这个人根本就不知道被卫朴盯梢了,大概还要来的。这件出戏我看才刚刚开场,你有点耐心等着看罢。” 景墨略想一想,乘势问道:“那么今早这件珠子被偷的案子,你可有什么看法?你想这两桩案子既然在同时发生,你可来得及分头进行?” 聂小蛮道:“今天这桩案子平常得很。咱们吃完饭以后等纪少权来报告以后,便可指点他一二。我想单凭他一个人之力,已经足够破案,我已经说过,这案子的可疑人的范围是比较小的。现在我所注意的,却在颜大川的一案。这里面的确有些玄机,值得我们的注意,并且——一” 小蛮话音未落,却被来人给打断了。 第九十二章 天降宝珠 进来的人原来是卫朴,卫朴报告说是颜大川派人送了信来,聂小蛮立即扔下筷子走过去,接过信来撕开就看。 景墨见聂小主回身转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中异光闪烁,又像得意,又像惊异。 聂小蛮兴奋地大声说道:“景墨,这件事真是太不可思议!据颜大川说,他后来又得到一颗很大的珠子。竟不明白它的来由。你想奇怪不奇怪?” 事情真出乎意外!刚才田有禽家失去了一颗珠子,颜大川却得到了一颗。这两件事情难道还有关联的吗?但一失一得,是不是真的有关系?这里面终究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隐情? 两人于是急忙忙雇了一辆四轮骡车赶到普提阁时,已经是快到午时了。骡车一到那一排新造的房子附近,便停下来。聂小蛮且走且瞧那新房的门牌,他走到一宅门前,才立停了说道:“这就是普提阁的第七号。” 聂小蛮走上阶沿,伸手敲门,里面却不见有人答应。聂小蛮有些怀疑,侧耳听了一听,便推门进去,那门竟应掩着没锁。两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走到里面。 景墨见迎面有一条短小的甬道,甬道尽端接着一部楼梯。靠右手一面有一扇门,也静悄悄地关着,似乎里面就是客房。聂小蛮又在这客房的门上用指弹了两下,竟也没有应声。 聂小蛮的怀疑的目光演化而成惊异,他的双目圆睁,脸上的肌肉紧张。景墨也暗暗地奇怪,就见聂小蛮伸手在衣袋中摸了一摸,略一踌躇,便握着门把用力猛地一推,就推门进去。 景墨也急忙跟在小蛮的后面,以备有万一的不测。不料两人进门以后,向四周一瞧,客房中依旧空无一人。 聂小蛮侧着身子,向后面望了一望,突然惊呼道:“唉!在这里了!” 小蛮于是慌忙奔到一只圈椅的背后,景墨自然也跟着过去,就看见有一个人硬条条地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嘴里像含着什么东西。这人头戴云巾,身上穿了一件玉色圆领襕衫,镶黑的边缘,身材瘦小,正是颜大川。 奇怪!颜大川难道已经死了?这热闹可闹得大了! 聂小蛮早已蹲身下来,伸手在颜大川的额上摸了一摸,又从他的嘴里取出了一块团结的手巾。小蛮又凑着耳朵,在颜大川的胸口听了一听。 终于,小蛮低声道:“还好,他只是惊晕了,并不碍事。你快去弄些冷水来!” 景墨答应了一声,就从桌子上取了一只笔洗,又从一只小桌上的茶壶中倒了些冷茶水,递给小蛮。小蛮把颜大川解开了襕衫的钮子,用手在他的身上按摩,又活动他的手臂。 最后,小蛮把冷水在颜大川额上淋了一些,终于见到他的眼睑慢慢地地张动。又再过了一会,颜大川慢慢张开眼来,向四下观瞧。 聂小蛮轻声安慰道:“颜老兄,你不必害怕,你现在是安全的。”小蛮说着,就慢慢地扶颜大川坐起。 颜大川的眼光仍然是呆滞木讷的样子,他先向聂小蛮凝视了一会,又向苏景墨瞧瞧,又回了一会儿的神,终于才开口说话。 “真的是聂大人和苏上差吗,还是我还在做梦?” “你安心好了。你只是受了些惊,晕过去了一会儿。” 颜大川用手揉揉他的呆滞的眼睛,又连连眨了几眨,似乎才记起了刚才的经历,然后他突然伸出双手在自己的衣袋中乱摸起来。 然后他就惊呼道:“哎哟!我的珠子呢?珠子不见了!” 聂小蛮仍用温和的口气说道:“你不用找了。大概已被什么人偷去了。你好些没有,现在你能不能站起来?” 接着,景墨和聂小蛮二人一同把颜大川从地板上搀起,又把他扶到圈椅上坐稳。等他坐稳以后,神智上好像也更清醒些。 聂小蛮问道。“你们家里的人都在楼上吗?” 颜大川点头道:“是的,这件事没有惊动他们,总算还好。现在我们轻声些谈吧,我不想吓到他们。” 聂小蛮压了压嗓音问道:“你的仆人阿福呢?” 颜大川道:“他现在应该在衙门里吧。” “为什么?你派他去的吗?” “正是,大人,我发现了那颗珠子,知道必有蹊跷,故而写了短信让阿福先去通报大人,还吩咐他从大人那里出来就去衙门报信。” “嗯,你处理得妥当。那么这珠子怎么来的?你说给我们听听。” “那珠子的来去都很奇怪。约摸在三刻之前,阿福忽送进一个淡蓝色的信封,封面上并无字迹。他说他偶然瞧见堂屋的阶上中有这一封信。他不知是什么人进来投的信,也不知道是给谁的,故而取出来给我瞧。” “他并没有打开过么?” “没有,大人,我一接那信,看见信封的中央凸起了些,已经有几分怀疑。我拆开来一瞧,内中有一个锦缎缝制的小包,更是莫名其妙。我再将小包打开,却是一颗精圆的珠子,足有我这指甲盖般大小。”说着颜大川翘起了他的大拇指给两人观瞧。 聂小蛮点了点头,又问道:“另外可有什么文字之类?” 颜大川摇头道:“没有,旁的什么也没有。除了那珠子以外,信封中并没有片纸只字,信封上也没有一个字迹,不知是谁给谁的。这就是最可疑的一点。” “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我没有买过什么珠子,更没有人会将这贵重的珠子赠送给我,况且赠送也决不会随便放在堂屋的阶上。我便想到这定是有什么歹人,实施栽赃图害的计划。或是有什么贼的偷得了这颗珠子,一时有什么危险,故而利用我这里作为存放赃物之所,日后再从我这里索取。总而言之,这一定是不是什么好事!” 聂小蛮难得地频频点头,道:“你这一番分析倒很合情理。因此,你便打发你的仆人去报告衙门?” “正是。我立即写了短信,想请大人来参详一下,又让阿富去报官备案,免得日后再起纷争。” “那么你写信的时候,珠子放在哪里?” 颜大川道:“在我的身上。一切分派好之后,我就坐在那只椅子上,准备重新从袋中摸出那珠子来细瞧。可是我刚才摸出那个信封,还没有将珠子取出,偶一抬头,忽见有一个留着二根狗油胡子戴一顶污秽的六合帽的男子,站在那个门口。我不禁一愣,这个人怎么这样直闯进来,并且步子很轻,显得不像好人。” 第九十三章 如鲠在喉 小蛮听到这里,眼睛里射出光来,却一言不发只是示意颜大川讲下去。 颜大川继续道:“那人向我点一点头,低声说:‘对不住。我要打听个人。’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朝我走来,我觉得很是恐怖和可疑,这个陌生人怎么闯到人家屋中来打听事情?我于是站起身来,一边将那藏珠子的信封折好,准备重新把它放好。不料那个人抢前一步,嘴里问了一句话把我唬得不轻。” 景墨听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仿佛也和这颜大川一起经历了这一番惊险的变故一样,景墨睁大眼睛问道:“他说什么了?” 颜大川颤声道:“那人说:‘那不是一颗珠子吗?’” 景墨闻言脱口说道:“不好,要糟!” 颜大川向着景墨点头表示赞许,嘴上却不停,继续说道:“当时我也情知不妙,急忙放在衣袋中。可是我的右手还没有从衣袋中抽出,他便举起拳头,朝着我的面门上打来。我没有防备,只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然后便跌倒下去,之后便完全没有知觉。若没有聂大人与上差来救,我这条老命估计休矣。” 聂小蛮一直全神贯注地听着,把右手夹在了左腑之下。左手却抚摸着下巴,目光一直盯着颜大川的面孔。这时候颜大川用衣袖轻轻地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瞧着聂小蛮,像是在等着他发表意见。 终于,聂小蛮慢慢地问道:“你可记得那贼穿的什么衣服?” 颜大川道:“似乎穿一件大袖青衣,上面罩着一件绿色的罩甲仿佛是棉布的。 “有多少年纪? “这却不曾注意。他脸上有些肮脏,大约年纪还轻。” “什么口音?” “我记得是好像是江阴口音” 聂小蛮低头想了一想,又问道:“那贼的身材是不是比你略略高些? 颜大川似乎稍稍诧异,答道:“正是,聂大人,你怎么能知道?......” 聂小蛮解释道:“这是从他跨步的距离上知道的。我知道他穿的一双皂鞋,并且还新。你家的阿福不是穿毛布底的布鞋的吗?” 颜大川点头道:“是的,是的。大人,您果然慧眼如炽!” 说着颜大川的眼光也和苏景墨一齐,跟着聂小蛮的视线向地板上看去。那新漆的地板上面,果然有聂小蛮所说的两种足印。 颜大川又说:“聂大人,你真是明察秋毫!但你想那人起先既然把珠子从外面塞了进来,后来又从我的手里夺去,我先前猜测的有人利用我的这里暂时窝赃,这样一来不是更符合了吗?” 聂小蛮却不置可否,他的左手依旧不曾脱离下颌,仍皱着眉头思索。 良久,小蛮才答道:“现在还不能下任何定论,我觉得此事未必如此简单。 颜大川略略有些吃惊,问道:“大人您的看法是怎样的?” “我在没有搜集到任何可靠的证据以前,还不敢确定用信封役珠的和之后打人夺珠的是同一个人。” “这不太可能吧,大人?假使不是一人,那人怎么单来劫我这一颗珠子? “话虽说不错。但进一步想想,只要有人知道你有这一颗珠子,就也有起意来抢劫的可能。” “如此说来,知道我得到这一颗珠子的人,只有阿福。但他已经往衙门中报信去了。若说他勾结别人来夺,怕也不能如此迅速。况且他假如有这歹念,一开始完全可将珠子自行吞没,我原不知道,何必又多此一举?” “你再想想,除了阿福以外,更没有别的人知道了吗?” “没有了,连我的夫人都不曾知道——” “等一下,那你本人在拿了装有珠子的信封之后有没有出去过?” “有,去过隔壁饮虹桥朱家,我才来这里安置,家里并无笔墨等物,所以去过隔壁借用。” “那你在朱家有没有提到珠子的事情,可有什么人在旁边?” 一这句话才提醒了颜大川,只见他的目光呆了一呆,似在追忆什么,这使得他的本来失血的脸上又加上了一层灰白。 突然,他一拍大腿说道:“哎呀,我想起来了。那时朱家的一个男仆恰好在场,另外有一个朱老先生的弟弟在窗口看书。我虽然没有直接告诉他们,但是我和阿福之间议论发生的事情,他们一定都听去了。” 颜大川略停了停,又遭:“不过,他们这两个都是规矩人,不会干这种事。” 聂小蛮微笑道:“话虽如此不错。但我们若要找出真相,必须关注所有与案节有关的人和事,一切都要从事实来判断,不能单靠相信与否,就下定语。颜老兄,关于那颗珠子,你回忆一下那颗珠子难道带些绯红色的吗?” 景墨一听到这句提问,仿佛咽喉中的一根鱼刺终于吐了出来。原来景墨早就疑心这两件事有相互的关系,想要问个明白,好破解自己心中的种种疑团。只是小蛮一直在说话,自己一时又没有机会开口。 颜大川似乎回忆了一下,摇头道:“并不是的,我记得清楚那是一颗纯白的珠子。” 景墨觉得那根鱼翅又被人重新塞回了原来的地方,比之前更难受了。 聂小蛮略感吃惊,追问道:“你记得清楚吗,是纯白的吗?” “是的,大人,是纯白的。” “你可不过看错了吧,你再想想看?” 颜大川伸出手拿来,说道:“大人,我放在这掌心中仔细瞧过一会。怎么会不清楚?” 聂小蛮还不放弃地再次追问道:“一丁点红色也没有吗” 颜大川语气很坚决地答道:“一丝也没有。” 聂小蛮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睛里希望之光黯淡了下来,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在一旁的景墨也暗暗地呼出一口气。颜大川看着这两人各是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不知所措。 终于,聂小蛮继续问道:“那么你可认识一个叫田有禽的人?” 颜大川更是觉得莫名其妙,呆瞧着聂小蛮,却只是摇了摇头,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 聂小蛮又说:“这姓田的是镇江人,有一个儿子,名叫田蒙正。” 颜大川连连摇头道:“我完全不认识。大人,您这什么意思?” 聂小蛮却不理他,自顾自问道:“你虽不认识,譬如你的夫人和阿福等,会不会有......” 颜大川连连摆手,拦住不让聂小蛮说下去:“不,不会!我们并没有镇江人的亲戚朋友。家中人等,认识的人更少。聂大人,你终究想问什么?” 聂小蛮有些失望,他看了看颜大川一副纳闷的表情,笑道:“对不住。这些无关紧要,我只是随便问问。” 小蛮又回过头来,对景墨笑道:“景墨,我的脑子似乎因为闲了太久,有些糊涂了。我刚才的问题原是毫无根据的,只因急于求功,竟然没来由地瞎猜起来了! 景墨笑着说:“这也难怪,我其实心中一直存着这样的问题呢。这也怪不得我们,事情实在是太凑巧了!” 颜大川看着这两个人像打哑谜一样的对话,完全陷入了糊涂之中,正在这时外面走进两个人来。 第九十四章 喷香少年 那阿福报告了衙门,已经引着一个捕头同来。那捕头叫做江建巡,五短短的身材,满脸粗麻,景墨和他也算是认识。聂小蛮把案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让这江捕头去找一个身材五尺以上,足上穿着新皂鞋的少年。江捕头自然不敢怠慢,连连答应了几声。 聂小蛮又将地板上的一块落掉的白巾拾起来,展开一瞧,是一块真丝双宫料的丝巾,且无记号,但还整洁。 聂小蛮凑近轻轻地闻了闻,笑着问颜大川道:“这谅必不是你老兄之物吧?” 颜大川摇头道:“不是我的。一定是那夺珠的贼人落下的。” 聂小蛮笑道:“这丝巾上还带些香味,足证他是一个漂亮的少年。所以你看他有两根狗油胡子和戴的污秽的帽子,一定不是他平常穿戴的,而是他临时乔装打扮罢了。” “不过那脚下的一双新做的鞋子,却不像是为此而置备的东西。”说着,小蛮随手把丝巾交给那江捕头,又道吩咐:“你回去以后,可把我的这层意见告诉纪推官。再请他派一个人在这里附近注意一下。” 那江捕头答应着,又作了个揖就走出院去。聂小蛮又向颜大川问起昨夜的情形,颜大川回忆说,昨夜他预防那可疑的人再来,专门叫他的女儿悄悄地在楼窗上瞧着。 到了戌时左右,她当真看见一个男人在下面张望。但等到颜大川下楼开门出外,却已不见了人影。不过那神秘的符号也不再发现。聂小蛮又向阿福约略问了几句,也没有新的情况。 聂小蛮于是安慰道:“颜老哥,这件事你虽受了一番惊恐,实际上所幸你还没有损失。你且安心些,万一再有什么变动,我们一定会把那个人捉住,决不叫你再吃这贼人的亏,你好自珍重。” 聂小蛮和景墨走到门外,他又在青石阶上俯身瞧了一瞧,才乘了原车回了馋猫斋。 早上虽然做得好菜可是没吃上几口,然后就出去查案子了。这一大圈跑下来,景墨觉得自己是真的饿了。两人也顾不上不讲究,就让卫朴把之前的菜热了热,两人就只吃了些剩菜,算是填饱了肚皮。 景墨因为这两桩案子盘踞在大脑中,懵懵懂懂,迷迷瞪瞪,好像有一块石头塞住在自己的胸口,胡乱吃了一顿之后,还是觉得头晕有些晕沉。小蛮大约也有类似的感觉,于是特点起了四和香,清新醒脑,倍感舒爽。卫朴又送了新泡的松萝茶来,袁宏道曾有“近日徽有送松萝茶者,味在龙井之上,天池之下”之判。 景墨看见小墨的面容变幻不定。他忽而双眉紧蹩,凝望着烟雾,忽而稍稍点头,脸色表情不停地变幻,可见他脑中的思潮正自起伏不定。 景墨知道小蛮的脾气,不敢打断他的思路,只好自己思考。 这两桩案子既然同时发生,又都和珠子有关,事既凑巧,显然是有一定的关系了。谁知那珠子本身,偏偏各不相同,两桩案子的当事人又不认识,这样一看又明显是两桩案子。 不过,自己记得田有禽说过,他的侄儿文凯,也有一颗珠子,颜色是纯白的。而据颜大川的话法,那颗白珠的大小,确比那姜家失去的一颗大一些。那么,颜大川所见的一颗,会不会就是文凯的那一颗? 可是田有禽说过,文凯的一颗早已失去了,此刻怎么又会出现在这案子里?即使没有失去,又怎么会用这样神秘的方式送到颜大川的府里去?并且送去了不久,为什么又有人重新夺走? 这里面曲曲折折的情由,实在太离奇了!景墨想来想去,还是找不出一丝端倪。 这时候聂小蛮忽自言自语地说:“未时早就过了。怎么纪少权还不来?” 景墨赶紧趁机探口风道:“你对于这一桩案子莫非已有了成竹,等他来指示他吗?” “景墨应说两桩案子,而不是一桩案子。” 景墨心中一动,答道:“嗯,不错。那么你在这两桩案子上,都已有了把握没有?” 聂小蛮竟然轻轻地点了点头。“把握还说不到,但我已经有了一种猜测罢了。” 景墨大喜道:“好极了!请你先说给我听听,我可是实在受不了了!”说完期待地看着小蛮。 没想到小蛮居然同意了,说道:“这也好。我们先谈颜大川的一案。据我分析,颜大川所假设的陷害和寄赃两种可能,都不能成立。” “理由呢?” “第一,款赃陷害,这根本不能成立。因为颜大川在这里亲友很少,瞧他的样子,又不像会和人家结怨的。退一步说,即使有人要想害他,但这计划未免也太笨拙了。试想像颜大川这样胆小如鼠的人物,若说会干盗劫不法的活动,这可能性很低。” “有道理,那么第二种暂时寄赃的可能呢?” “这一点我也仔细推敲过了。假如说有什么贼人输得或抢得了那粗珠子,因为觉得有捕快的跟踪,或有其他败露的危险,不能把珠子留在身上,因而就暂时寄放在一处,等到危险过后,再去取还。这原也是可能的事。” 景墨不住点头,表示同意。 小蛮继续道:“不过这样的事有两个先决的条件应加注意:第一,他要寄放的地方,一定是拣稳妥而容易取回的,你想往这别人家里一放,能算是妥当的地方吗?他以后重新取回,不是又要冒过一次险吗?第二,那人因危险而转移赃物,一定是因为特殊的情形而临时发生的。但颜大川所经历的事情,却谁也不能说是临时发生的。因为前两天的两次神秘符号和今天的珠子,一定是有某种关系的。” 景墨听得高兴,赞道:“你说得很透澈!这两种可能果然完全被你推翻了。但你自己的看法怎样呢?” “据我看,这件事似乎是出于某种鬼使神差的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 就在真相之门正要向着苏景墨打开的时候,有一个人又匆匆地把它关上了。一阵脚步声响,从书房外面匆匆走进一个人来,正是推官纪少权。 第九十五章 第三条线索 景墨见纪少权汗流满面,表情却是很有些兴奋。他向着小蛮两人点点头,仿佛一个读书郎在一个麻烦的题目上,经过了长时间的思考,终于是想出来如何破题一样,便不禁在他的学伴面前显露一种洋洋得意的样子。 聂小蛮招呼了一句,问道:“少权兄,失珠案是不是已经被你破了,呵呵!兄台果然神速,请坐,来喝一杯新沏的茶。” 纪少权一边接了卫朴递来的茶碗坐下,一边很得意地答道:“聂大人,破案嘛虽然还没破掉,但距离破获也不远了。”他一边说一边喝了一大口茶,差点被烫得扔掉了茶碗。 聂小蛮追问道:“具体如何?说来我们参详参详。” 纪少权被烫得又伸舌头又吸凉气,又把腿伸了一伸,慢慢地说道:“我自从和你们在客栈门口分别以后,觉得这桩案子有三条线索可以跟进。” 聂小蛮动容道:“哦,哪三条? “第一条,就是田夫人所说的那个同船的黑面汉子。这一条可能性最低,所以还不曾跟进。第二条,就是那个仆妇沈妈。她昨夜虽是一同跟往戏园子里去的,但珠子的被窃是否真的在昨夜,还不能证明,那么,这仆妇终日在一室之中,乘机起意,也未必不可能。故而我曾到过三茅宫八宝前街去。 聂小蛮有些不耐道:“好的,我估计这条线索,你也没有走通。你不如就说第三条吧。” 纪少权正在展示他办事的精细有序,却被聂小蛮从中打断,似乎有些不高兴。 这样停了一下,他才答道:“是的,我问过那个仆妇,当真也问不出什么。嗯,那么,第三条路就是那个在裁缝店里做事的田有禽的侄儿田文凯——” 聂小蛮又不耐地插嘴道:“我说老纪啊,你所有的线索,只有这三条吗?” 纪少权面露愠色,抱怨道:“三条线索也不少了。太多了,反乱人的思绪,又有何益处?” 聂小蛮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你这话有理。我也只有两条,还没有你多呢。” 纪少权不服气道:“什么?你也有两条?哪两条呀? 聂小蛮迟疑地笑了一下,说道:“哈哈,这个嘛,我想我还是先听你说。你既然说你侦查的结果已经接近破案,我的也许有错误。对不住,还请你说下去。你可曾见过那个田文凯。” 纪少权气顺了一些,点头道:“自然是见过的,我起初并不说明珠子被盗的事情,假托是他叔父的朋友,顺便问他一声,昨天他为什么失约不去看戏。我带一个口信给他,叫他今夜再去。” 景墨不禁问道:“他信了吗?” “他果然深信不疑,脱口说道,‘我昨夜去过的呀。’” 景墨轻轻地“啊——!”了一声,又看了小蛮一眼,只见小蛮却神色如常。 纪少权又说道:“我一听这话,心想这里有文章,但脸上仍装做若无其事。我乘机又问道:‘你在什么时候去的?他们却等到你戌时过半了才出客栈。’” “他却如何说的?” “田文凯答道:‘我在一个朋友家里吃晚饭,耽搁了一会,去得略略迟些。我到客栈时,约摸快要亥时了。” “他会不会说谎了?”景墨问道。 纪少权点头道:“我当时也是这般想的,便用反话逼他一逼。我带笑说:‘你别说谎。你何曾到过客栈里呢?’” “他怎么说的?” “他辩道:‘我真正去过的。还到过他们房里。’” “你怎么跟他说。” “我仍含笑道:‘当真?你可曾看见什么人?’文凯道:‘这倒没有。’我假意大笑道:‘哈哈哈!这可见你的谎话已露了马脚了!” 景墨心头一紧,问道:“露出什么马脚了?” 纪少权却不直接回答,继续道:“他大声道:‘这是真的,我推门进去,看见里面空空无人,才知他们都已往戏园子里去了。但房门既然没有锁死,估计那仆妇应该还在。那时候她既已出去了,我也不想等她回来,就退了出来,打算赶往乐华戏园里去找他们。” 景墨问道:“之后呢,他应该没去了。” 纪少权点头道:“我又说:‘但你后来到底没有往戏园子里去啊。’ 田文凯说:‘不错,那是因为我刚一出客栈,立即遇见两个朋友,被他们拉住了,一同往东来酒铺里去喝酒。起先我还打算陪他们少饮一会,再去瞧我叔叔。谁知被他们连着几杯下肚,灌得我醉醺醺的,竟然就失了约。” 聂小蛮听到这里,把双臂的肘骨支着圈椅的边,两只手却把十个指尖互相交抵着,同时他的沉着的脸上全部是认真思索的神情。 小蛮说道:“这个人,这个田凯文,原本也是我推想中的线索之一。在这一条没有证明以前,别一条我们暂且不提它。少权兄,现在你的看法如何?” 纪少权道:“我当时听了他这一番话,便知他进房的时候,必就在蒙正因为喧闹而下楼的当儿。那时候田凯文看见房中没有人,也许一时起了歹意,便想窃取那颗珠子。他原本就知道藏珠的位置所在的,或是他身边有一个同样的钥匙,或是田夫人开箱以后,一时马虎,没有把锁锁上,就造成了他的机会。而且那锁本是一种老式的铜锁,即使锁着,也不难设法弄开。” 景墨觉得有理,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 纪少权道:“当时他的行动一定很快,得手以后,又悄悄地退出,田蒙正却还没有上楼。你知道那客栈本有朝东朝南两部楼梯,故而两个人一上一下,他和田蒙正到底没有撞见。那颗珠子,我想他一时还来不及脱手。所以我已派人跟随在他左右,只要一知道那贼脏的所在,就可以马上破案。” 聂小蛮低头沉吟了一下,才道:“即便如此,你还须谨慎些才是。你可曾打听他平时的品行怎么样?” 纪少权信心满满似地应道:“我打听过的。这贼平时喜欢吃吃穿穿,别的恶习却没有。但在金陵街面上,一好上了这‘穿’‘吃’两字,无论男女,都有可能走到邪道上去。聂大人,你说是不是?” 小蛮咳了一声,应道:“嗯,你这话很合情理。你可知道他先前所有的一颗珠子怎样失掉的?” “那当然是他变了钱挥霍掉的,后来却假说失掉的罢了。” “这个你是怎样知道的?” “这个嘛,本来也不难推想而可知。” “所以你其实没有问过他?” “当然没有。我当时本想问他的,但一转念问,觉得因这一问,也许会使他疑心防备。这样,我们要侦查他的赃物所在,反而难办了。” “原来如此,那你是怎么安排的呢?” “我那时仍不动声色,和他好好地分别,只悄悄地派了两个人监视着他。据我估计,他不久便会把那珠子出售。我们只须查明他历来交往的人,就不难达到获得真赃的目的。” 第九十六章 另有其人 聂小蛮不再问下去,又低下了头沉思起来。三个人各怀心思都不说话,景墨觉得纪推官的看法太偏于感觉,推理多于事实,未必就是事实。 聂小蛮慢慢地把鼻孔朝空气中的香雾轻轻地吸着,似乎在大脑里把纪少权带来的新线索仔细推敲。天色已渐渐儿就晚了下来,街面上店铺都掌上了灯,书房了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似乎增添了一些神秘的氛围。 纪少权看见聂小蛮的一直保持静默,似有些忍耐不住。可是在这静寂之中聂小蛮居然主动开口了。 小蛮说道:“少权兄,我觉得此中有一个疑点很觉费解。” 纪少权忙抬头问道:“什么?” 聂小蛮道:“就是那田文凯既已干了这样的事,怎么肯坦白承认?你想他到客栈的时候,既然没有一个人瞧见,何不一口抵赖落得干净些?” 这确是一大疑点,纪少权紧闭着嘴唇,默不答话。他向聂小蛮注视了一会,才道:“你难道想说偷珠的不是田文凯?” “嗯。另有其人。” “那么这事是谁干的?” 聂小蛮又不马上回答,重新又低头不语。他的目光又移注到他的麻鞋的鞋尖,那鞋尖又以某种频率在稍稍不停翘动。 少权又急不可耐地追问:“哎哟,我的聂大人啊,您就别卖关子了,你本说有两条线索,那么你说偷珠的终究是谁?” 聂小蛮微笑着说:“我倒不是卖关子,只是我所怀疑的一个人,你们也许不会同意,所以我有些踌躇罢了。” 纪少权心急火撩地问道:“那你且说说看,到底是谁?” “我很疑心那田蒙正,这劫珠案恐怕就是他弄的把戏。” 纪少权突然张大了嘴,十分惊异的样子,连一旁的景墨也很意外。聂小蛮的声调虽平稳如常,但他的容色庄重,不像是说笑话。景墨最熟悉小蛮,知道他不会凭空下这样的结论,急于要听他的下文。可纪少权却抢先替景墨催促起来。 纪少权问道:“聂大人,我的好大人哟,你怎么会疑心蒙正?有什么高见?你快说呀。” 聂小蛮的刚刚要说,卫朴突然急匆匆地走进室来禀告道:“启禀老爷,有人来找。” 聂小蛮一愣,问道:“谁啊?” 卫朴却一指纪少纪的方向,说道:“是来找推官老爷的,人就在外面。” 纪少权先是面露诧异,随即站起身来就走了出去。景墨则看了看聂小蛮,心说难道又有什么变化了,可这时,门再次被推开了。 还是纪少权,他伸出脑袋来对聂小蛮大声说道:“这件事当真太奇怪了!我手下的人说那老田头又来报告了,他说珠子已经找到了——是蒙正那孩子拿出来的!” 纪少权这几句话的消息又是出景墨的意料之外。瞧这情形,不但那个喜欢吃穿的田文凯不曾有窃珠的活动,并且事实上那珠子也没有遗失过,只是大家空忙了一场。 那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当真像聂小蛮所说,完全是那孩子在其中玩弄把戏吗?但这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内情?这孩子弄这把戏又有什么目的? 纪少权撑着书桌站着,满脸都是懊丧的样子,悻悻地说:“聂大人,看来还是你所言不虚,不过这孩子未免太可恶。你想他这一出戏是什么意思?” 聂小蛮走到衣架面前,取下了方巾戴上,答道:“最后的真相已经在眼前了,与其凭着推想在这里猜测,还不如直截了当地去问个明白。少权兄,你可有兴趣再去走一趟?” 纪少权连连摇头道:“我已奔走了一天,现在不管是什么真相也不能再劳动我的双腿了。你问明白以后,再通知我一声吧。” 聂小蛮点头道:“也好。景墨,你陪我去一趟。回来吃宵夜,大概还不算迟。” 于是三个人一同出门,纪少权独自找个乘轿子回家休息,景墨和聂小蛮二人乘了四轮骡车,往窨子山同福客栈去。车在进行中,景墨因为聂小蛮的解释一再受到打岔,便想利用这个机会,请他把结论的根据说一说。 景墨问道:“小蛮,你怎么知道这回事是田蒙正演的把戏?” 聂小蛮道:“我已经说过,我对于这回事本来有两条重要的线索。一条是那田文凯,一条就是这个孩子田蒙正。关于蒙正的嫌疑有两点:第一,他的父母同去瞧戏,他单单不去,显见他有所图谋。因为我瞧他的精神活泼,明明是一个好动厌静的孩子,可见他昨夜的头痛是骗人的。否则,像他这样的少年,即使当真头痛,也决不致因此阻止他的游兴。” “哦,原来如此,那么第二是什么?” “第二,我瞧他的母亲似乎很疼爱他,竭力想把窃珠的事情推在别的人身上。她所说的走错房间的女人和上岸时的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脸的人,都是这个作用。因此,她虽不致和那孩子同谋,但也许已经疑到了那孩子曾用过她的钥匙,故而暗暗地怀着鬼胎,一边替她的儿子担心,一边又设法移祸他人。除此以外。在我们侦查的时候,我看见田蒙正常偷偷地把斜眼瞧着我们。不过我当时想不出他有什么目的,后来又引出了一个可疑的田文凯,故而我不便就马上说出来。” “那么,这孩子终究有什么目的,你此刻可已明白了没有?” “还难说定。这孩子初到这里,时间很短,不像会有什么不良嗜好,势必不会偷了去卖钱。或许这里面关涉一个女子,也未可知。好在到底如何,我们不久就可以明白了。” 景墨想了一想,又问:“照你说的,田蒙正先前既然已经藏匿了珠子,那么此刻他为什么又自己拿出来?” 聂小蛮道:“这是很容易明白的。他本不防他的父亲会发现失珠的事,即使发觉,估计也不会去报告官府。可是现在他看见弄假成真,事情闹大,他胆终究年纪还小,当然便顺风转舵了。” 这时四轮骡车已到达同福客栈,两人便下了车一同上楼,直向天字第十三号走去。两人刚到房门口时,聂小蛮正要举手敲门,忽然停下了脚步,又反手摇着作手势,意思是叫景墨不要前进。 景墨见了也站住了。此时室中明亮的灯光,从室门上面的窗缝中透露出来。里面有人用很大的声音说话,还夹着怒骂声,和拳击击桌面的声音。景墨听出那个很大的声音就是田有禽。 “真不长进!真不长进!这孩子太不吃轻重了!” 嘭!——这是击桌面的声音。 “一定是他干的,不会错!此刻这个逆子往哪里去了?……你怎么放他去?” 接着的是一个妇人的声音,声调有些哭腔,应该是田有禽的夫人。 “他就在附近走走,马上就要回来的,你也用不着发这么大火。” “我还不该发火吗?这孩子给你宠坏了!你还包庇他!” 第九十七章 真珠假珠 “我包庇他什么了?他不是说得很明白吗?他说这珠子是他在壁角里捡起来的,所以便很高兴又重新放在匣里。他也不知道这珠子已变了假的啊!” “呸!你还相信他!你到这时候了还护着他!” 这几句对白使聂小蛮身子微微一震。他回转头来,张着眼睛向景墨眨了一眨,暗示这一下也出了他的意料之外,景墨自然也不胜惊奇。 这珠子变了假的! 太也奇怪了!景墨本以为这案子的谜底,应该立即就可以明白谁知道再来一个变变,本来清晰的案情又隐身在一团迷雾之中。 这珠子怎么会变成假的?是不是又是蒙正又做了什么手脚?景墨已经来不及思索,急忙听那屋中还在继续的对话。 田有禽又怒声说:“你明明就是护着他,还告诉我珠子已经捡到了,叫我空欢喜了一场!难道你不知道我们的那一颗略带绯红,中间还绕着二缕红丝吗?你瞧,这是一颗可是纯白的啊!” 那妇人语带哭腔说道:“我若是早就瞧见,当然辨别得出。不过那时候我一听得珠子已经找着了,心中太喜欢了。蒙正又已经将珠子藏回箱中,所以我不曾再拿出来查看。” 聂小蛮听到这里,突然嘴唇紧闭,眉头一皱,似乎已想得了什么计策。接着小蛮拉着景墨后退两步,离那房门远些,才附耳向景墨小声说道。 “这件事变得严重了,珠子既已变换,显然真的已到了外面去了。眼前最要紧的,就是怎样设法把真珠追回来。” “不错,你现在有什么法子?” “第一步,先得找到这个田蒙正,然后再从他身上问出珠子的线索才有办法去跟。” “有道理,不过此刻到哪里去找他?” 聂小蛮思索了一下,说道:“田蒙正之所以出去,也许就为了真珠的事。但他既能干出这样的事,肯定不会不和外界通信。我们不如到下面帐房里去问问,这几天有没有给他的信件。” 景墨赞同道:“对。他假如通信,必须经过客栈帐房的手。” 聂小蛮不再说话,先急忙下楼,景墨也跟着退下。两人到了帐房里面,聂小蛮向一个年长的有三缕胡须的帐房先生略略说明缘由,便有一个专司信札的白面少年向聂小蛮答话。 那少年十分乖巧,脆生生地问道:“大爷,您问的是天字第十三号姓田的客人吗?是田有禽?还是田蒙正?” 聂小蛮应道:“我只问田蒙正的。” 那少年道:“有的,大爷。他有过好几封信哩,差不多天天有。约摸夜半前,他还接过一封快信。” 聂小蛮的眼珠突然快如闪电般地转了几转。“唉,一封快信?你经手接收的?” “是的,大爷,也是我亲手交给他的。” “你觉得那封信有些地异样吗?” “异样?嗯,当真有些儿古怪的。” “信封中不是有些地方凸了起来吗? 那少年惊异地反问道:“真正如此!大爷,你怎样知道的?” 聂小蛮并不回答,而是继续问道:“你可知道凸起来的是什么东西? “这个就不知道,大爷,但我还记得那孩子一接这封信,似乎很是惊奇,接着他又睁大了眼睛好像有些发火。” “他当时可曾拆开来看? “没有。他低头想了一下,然后写了几封短信要发出去,然后就上楼去。” 聂小蛮的眼珠又滚了几滚,问道:“那快信上应当有寄信人的住址,你还记不记得?” 那少年突然抬起头努力地回忆起来,景墨的心中突突地乱跳起来,这可是最紧要的关键,他能不能记得那个地址? 不料,少年略一追想,就点头应道:“嗯,想起来了。那是应该普提阁。” 景墨差点叫起来,唉!又是普提阁!不会这两件事又联系起来吗! 聂小蛮镇静地问道:“普提阁几号? 那少年又作思考状,说道:“这个不很清楚,好像是十七号。” 莫非就是七号?他会不会弄错?假如如此,这两案互相牵连,当真又变做一案哩!一个小孩偷珠子的案子,景墨万万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曲折! 聂小蛮又问道:“那么,寄信的人也许有一个姓名,你可曾注意到这一点? 少年喃喃地道:“嗯,我记得很清楚,只有一个林字,但没有名字。 听到这句话,聂小蛮的定力竟也失却了控制。他虽不曾失声惊呼起来,但咽喉间已经发出了一个“啊”字。接着,他向那少年谢了一声,赏了他二钱银子,就拉着景墨出了客栈。 小蛮走到门外,低声向景墨说:“景墨,事情变化太快了。你且忍一忍腹中饥饿,赶紧往普提阁去一趟,设法搞清楚那十七号是什么样人家。你若能知道一个大概,便可回到馋猫斋里去等我。我还得上楼去见见田有禽,不能和你同去。你快些去,四轮骡车还在外面。记着越快越好!” 景墨也有些儿过度惊喜,一时也说不出话,听了聂小蛮的这番指示,立即应了一声,回身向四轮骡车的位置奔去。不料,聂小蛮又从后面追上来。 “喂,景墨,等一下,你假如遇见那孩子蒙正,不要和他招呼,但悄悄地尾随他的踪迹。假如找到了确实的地点,赶紧回去报信!” 景墨又应了一声,重新向四轮骡车走去,然后向车夫说明了地点,便跳上车去,等到车轮轮动,向北进行,聂小蛮也已经回到了客栈去找田有禽。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路上店铺的灯火通明,大半店铺里的人们都在吃着晚餐。骡车进行得很快,不一会就到了普提阁的转角。景墨便跳下车来,转了弯,不多几步,已走近那一排新屋。 景墨先从第七号颜家门前经过,只见楼窗上并无灯光。但这七号屋子的对面,有一个短身形的着黑衣的人在那里徘徊往来,景墨判断那人的装束,估计是聂小蛮或纪少权派在那里监视的捕快。 景墨于是仍继续前进,再过了六七家门面,正要走近去瞧号数,忽见前面有一个人,正在有一家的门前伸长了脖子向楼窗上探望。景墨立即向对街一闪,不使那人瞧见。 那人穿一件白绸的夹袍十分显眼,头戴网巾,身材瘦长。景墨虽不能走近去看他的面貌,但模样儿依稀就是那个美少年田蒙正。他略站一站,仰而张望了一会,又退到街面的中心,向东走去。可是他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住脚步并回转身来。 这时他的步履变快了,仿佛已经下定了某一种 心。他一直向刚才张望的一宅屋子走去,上了阶沿,便伸手像是要推门的样子。看来他打算要进去了。景墨心中暗暗吃惊,瞧蒙正的这神态,一进去后,也许会闹出什么乱子。 可是他的手摸到了门上什么东西,却又踌躇起来,接着他又放了手,呆立在阶沿上面,似乎他没有推门进去的决心。终于,他又悄悄地退出,仰起头来,重新朝白楼窗上探望。 第九十八章 失去踪迹 那间房的楼窗上也挂着白色的帘子,里面烛光灿亮。景墨忽见窗帘上现出一个女子的影子,那下面的少年又站定了。但那楼窗上女子的影子一瞬间又不见了,似乎她并不坐定,只是偶然在窗口走动,故而那影子忽隐忽视。但因此可以推测那少年的进进退退也必然有好几回了。 那时少年见窗上的影子不见了,便又垂下了头,好像很懊丧的样子,向街面的中心走来。他向东走了两三家门面,又站住了回头向窗口瞧瞧,又才继续进行。 聂小蛮曾一再叮嘱要跟踪这少年的踪迹,景墨当然不能不跟着回去。景墨正想远远地在后面跟着,结果那少年却上了一辆停在角落里的小驴车,一直前去。如果景墨也找一辆车子的话,未免也太过于明显了?肯定会露出破绽,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 景墨向左右一瞧,这时候这里行人稀少,也找不到轿子什么的,于是只得发足追赶上去。景墨奔过了几家门面,前面的车子已经转弯。景墨一看有些着急正想加快自己奔跑的速度,突然听到自己的背后也有急促的步声。 难道还有人在追赶自己?景墨得这也太奇怪了,回头一瞧,果见有一个人在自己后面追来。 那人一边朝自己跑来,一边大声喝道:“那里跑!快停下!你跑不了啦!”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还有人冲着自己来了?景墨找不禁吃了一惊,于是就停下了脚步。那追赶的人身材短小,身上穿着黑衣,景墨大约记得就是刚才守在七号对面的人。他是不是当真是在追自己? 景墨又四下看看自己的左右既然没有别人,当然是追自己无疑。 景墨不禁是一头雾水,不得不站住了等那人。一会,那人已奔到自己面前,怒睁着两目瞪着自己。景墨心想,该不会这厮当真已误会自己是什么歹人?如此的话,这些捕头也真的是太无用了。这真是抓贼无方,扰民有术。 只听来人厉声喝道:“你是谁?为什么奔逃?” 景墨一听之下也不发怒道:“我是谁关你什么事?谁逃了?你弄错了!我要跟前面的一辆车子,你为什么阻挡我?” 没想到这人仍拦住景墨的去路,还有点不依不饶起来:“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追那辆车子?” 景墨这才发觉得那人的声音有些熟熟,再仔细一瞧,看见对方满脸粗麻,才知这人就是日间被男家仆人唤来的捕头江建巡。不过他的装束已变换,又站在黑暗之中,景墨这才一时辨认不出。 景墨怒气未消,喝道。“你是江建巡吗?怎么竟不认识我?我是苏景墨,你白天见过我,竟不记得了?” 那人一听吓得当即跪倒,连连磕头道:“哎哟,原来是上差老爷,对不住。小的长了一双狗眼睛,我弄错了!” 江建巡虽再三向景墨道歉,但前面的那辆车子,因为这一耽搁,已经不知去向。景墨看着这江建巡跪地求饶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想朝廷养这么一批废物从来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现在再找车子去追踪,可事实上方向不明,也只会徒劳无功。 景墨本想把江建巡申斥几句,但他也是奉命派守在这里的,黑夜中突然见人奔逃,当然觉得可疑。他的追阻也是为了尽职,虽然愚笨可笑,却也不能都怪罪于他。 这时候景墨想起小蛮交给自己的第二项任务,于是又重新回到了先前那少年张望的那一户人家。景墨仔细一瞧,当真是十七号,门院格局和之前去过的颜大川家无二,看来是每一户人家都是一模一样的规制。 景墨回想刚才的少年,虽没有当面细瞧,但估计他的高度和身形来看,应该是田蒙正无疑。可是,他到这里来做什么?现在又往哪里去了?想着想着又为自己失去了这个追踪的机会,而万分惋惜。 十七号里忽而走出一个老妈子来。景墨一想自己此来本有两项任务,第一项既然已经失败,这第二项任务不能不特别谨慎些。景墨于是故意迎上前去,装出要走向那屋子去的样子。走到了那老妪面前,便开口问话。 “老人家,请问这里可有一家姓林的? 那老妪手中端着水盆,似乎是出来泼水的。她闻言突然停了脚步。 “我家就姓林啊,你可要找我家老爷?” 景墨一听她操着无锡口音,心中更是一动,赶紧问道:“我要找的,是从无锡避难来的。” “正是,正是。你要进来吗?” “嗯,你家主人是不是叫林白鸥?” 老妪突然就是一愣,说道:“这我倒不知道。” 景墨又说:“他先前是在一家瓷器店里的掌柜?” “先前做过什么,我也不知道,现在他开着生丝作坊。” “哎呀,那你家不是有两个少爷吗?” 老妪连连摇摇头答道:“您恐怕是弄错了。我们家里没有少爷。” “那请问你们家里一共有多少人?” “除了老爷,有两房太太不有一位小姐。” 景墨见自己目的已达,便假意说道:“看来我当真弄错了、我要找的,是昨天新搬进来的,看来不是你们家了。” 那老妪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我家已经搬进来五六天哩。” 她说完了掉头便去,嘴里还自嘀咕不休,分明在抱怨景墨耽搁了她的工夫。看来今晚是先输一阵,再赢一阵,景墨于是找了辆车子,准备赶到馋猫斋去找小蛮。 不料景墨到了聂小蛮的府里,聂小蛮竟然不在。据卫朴说,小蛮已回来过一次,连晚饭都没有吃,又立刻重新出去。卫朴又从书桌抽屉中取出一封信来,说是聂小蛮留下来的。景墨赶紧拆开一瞧,信中没有几句。 那信写道: “景墨: 此事的波折未免多了些,处处出我所料。现在事情危急,我不能不先行前往处理。你假如得到什么消息,请留下一个节略。别的事,明天细谈。 ————聂小蛮”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池塘里,居然也会激起轩然巨波来。这桩案子真是不断地出人意料,曲折太多了点了! 不过,景墨又疑惑:聂小蛮所说的曲折,终究是指什么说的?怎么还有“危急”的形容?这里边另有什么厉害的变化吗?现在他所进行的,又向哪一条线索? 特别是聂小蛮居然连晚饭都不吃,又接着去调查案件,可见那桩事情一定很厉害。景墨于是就把自己刚才所经历的情形写了一个概略,留在书桌上。 接着景墨就回自己家里去了,自己的这一顿晚饭可还是要吃的。 十九那天的早晨,景墨在刚刚吃过了早餐,就忙着赶到聂小蛮的馋猫斋去探问消息,这一天的气候比上几天凉快得多。馋猫斋外的路上在盛夏时候本是浓荫夹道,比别的路更见清幽。这时候微风过处,飘零的落叶在空中舞着,萧萧瑟瑟,已经露出着浓厚的秋意。 第九十九章 来客为谁 景墨走到聂小蛮的馋猫斋前,正好看见卫朴刚站在门口。景墨向这老熟人招呼了一声,正待走进去,却不料卫朴把右臂扬了一扬,仿佛阻止自己去路的样子。 卫朴带着诡秘的表情,向景墨说:“苏老爷,且慢。小的得先进去给您通报一声。” 景墨于是只得停下了脚步,心中暗暗疑讶,聂小蛮这是又要搞什么花样,毕竟这么多年了,自己虽已不是这馋猫斋的真正主人,但是在这里住的时间也是经年累月了,从来都是推门就进,怎么现在倒立起规矩来了,真不知是搞什么名堂。景墨被这么一拦给拦愣住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卫朴也已猜透了景墨的心事,表情无耐地低声解释道:“老爷正等候一个客人,屋子里许有什么特别的布置,故而苏老爷您暂时不便乱闯。” 这真是怪哉!聂小蛮难道已准备了什么机关罗网,打算捉什么强悍的顽徒吗? 这时候聂小蛮似已听得了门口的动静,便从里面高声传令。 “卫朴,不妨事。让景墨进来吧。” 景墨一边仍满腹狐疑,一边放缓脚步走进书房中去。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在家里布置起机关来了,聂小蛮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他今天究竟弄什么玄虚? 当景墨一走进书房里面,就看见小蛮正仰面躺在那张背窗口的圈椅上面。他上身只穿着一件白纺绸的大领衫,里面连中衣都没穿。圈椅椅子腿旁,依旧横七倒八地堆置着不少书籍和纸张,另外还有一只琉璃杯子,杯中还剩少许残水。书桌上有一尊小小的宣德炉,还有一只画着鱼戏荷叶底的笔洗。 看了半天,景墨也看不见有什么可疑的布置。聂小蛮一只手还拿着那把蒲扇轻轻地扇动着,神色上也不见怎样紧张。 小蛮并不起身,而是用一种古怪的语气说道:“景墨,请坐。你来得正好,我正在等候一个人来。在那来客未到以前,我还可以和你谈几句话。你昨夜的成果很不错,至于你自己认为失败的那一项,其实对调查来说影响不大。你尽可安心好了。” 这几句话果然使景墨宽慰了些。景墨向他略略点头,便旋转身去,准备在小蛮对面的一只椅子上坐下来。 聂小蛮突然举起右手,把声音提高了八度,说道:“等一等,慢着!对不住。请你坐在那边一只椅上。这对面的位置,我要留给那位客人坐的。” 景墨被小蛮的声音吓了一跳,急忙撑紧两腿,把正要坐下去的身子挺住了,把屁股停在半空。景墨回头瞧瞧那面窗的一只圈椅,椅子上照旧铺着一个细席垫子,并无特异之点。这原是景墨平时常坐的椅子,今天怎么又变了花样? 聂小蛮忽笑道:“景墨,别误会。这椅子上并没有机关!不过这椅子和我面对面,谈话时瞧得清楚些罢了。” 景墨觉得小蛮今天的举动越来越反常,耐着性子脸上勉强笑了一笑,一边坐到聂小蛮指定的一只椅子上去。 “刚才卫朴说,你正等候一个人来,屋中也许有什么特殊准备,看你今天这布置与平时不同。”景墨坐下来,发声问道:“你此刻所等候的是哪位客人?需要如此阵仗?” “就是这两桩案中的核心角色。” “哎呀!这两桩案子当真有连带关系吗?” “是的。” “那么,这案件中的内情你难道已完全明白?” “大致差不多了。”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就说一说——” “景墨,你看你又性急了吧,暂时再耐一下子。唉,你不是又要说我卖关子?好在这关子卖不了多久,至多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我们的朋友就要来了。” 景墨知道老朋友的脾气秉性历来如此,只得勉强仰起身来,默默地看着地板发起呆来。景墨表面上虽仍保持着冷静,但心中的烦闷躁急,简直有如百爪挠心一般。 就这样在这诡异的安静中煎熬了一会,聂小蛮却突然先开口说话了:“景墨,你别这样,姑且静一静心。我预料今天我们这一位来客,一定能对得起你现在消磨的小小耐性。” 景墨于是点了点头,仍旧一语不发。这就是苏景墨的无奈,因为景墨明知这时候若问小蛮“对得起”到何种程度,聂小蛮在那来客未到以前,决不肯自己事先说明的。 虽然如此,景墨一向强烈的好奇心,还真被小蛮这句话勾动了几分。两人就这么在各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的氛围里静静地坐着。只听见小蛮那把蒲扇发出缓缓的“呼——呼”声。 只见,突然之间聂小蛮猛地坐直了身子,侧着耳朵听了一听,又向景墨点了点头。景墨知道小蛮的听觉大概已听到到什么自己所不曾觉察的声音,外面也许有什么人来了。 过了一小会儿,景墨果然见卫朴走进来禀报有客到。聂小蛮应了一声“快快有请!”,随即站起身来。苏景墨也是精神大振,把目光注着书房门。却不料那进门的来客,就是同福客栈的那个孩子田蒙正。 那少年走了进来,便驻足不前了,两只手一会朝前一会朝后地牵动着,眼光也满屋子地乱转着,也不知道在找什么,本人却默不作声。 聂小蛮很和蔼地招呼道:“小朋友,请坐。我等你好久哩。难道是我的送信人送得迟了些?”小蛮随向他对面的一只椅子指了一指。 田蒙正一边慢慢地走到椅子坐了下来,一边仍眼睁睁瞧着小蛮和景墨。景墨见他的嘴唇有几下不自觉地抖动,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终于没有发出声来。 聂小蛮微笑着说:“你不用顾忌。这位苏大人对于你的事情也已完全知道。” 这简直是当面欺骗小孩! 景墨到现在来说,一切所知道的事实,只限于失珠的事是由这孩子给弄出来的,此外却并不知道任何内情。田蒙正的眼睛连连地眨了几眨,又咬着他自己的嘴唇,似乎对于聂小蛮的话还是半信半疑。 孩子问道:“大人,你刚才信上说,你已知道我一切的事,还说你能帮助我了结掉我的麻烦。这究竟是指什么说的?” 聂小蛮微微一笑道:“小朋友,我说得再明白没有了啊。你的事情,你既然是自已经历的,当然再用不着我来向你解释吧,而你的麻烦,也当然是指那颗没有着落的珠子来说的。” 蒙正白皙的脸上似乎泛出一阵绯色,他的身子坐在一侧,而且答话的语气也很紧张。 “老爷,你对于珠子的问题已经有办法了吗?” “是,差不多了。 “那么,请告诉我,怎么样可以把珠子拿回来?” “这个嘛,也容易得很。不过你得先说明你的故事。” 田蒙正这时偷眼瞧瞧聂小蛮的脸,又瞧瞧景墨。他又埋下了头,似乎他的心中还在犹豫不决。 景墨插口道:“这是一个根公平的交换条件啊。” 田蒙正辩道:“但你们既然已经知道,何必要我再说?” 第一百章 少年心事 这少年着实有些刁气。不过,景墨对于他的事,还真是“一知半解”。景墨此时也不知道聂小蛮刚才的话是否确有把握。假使小蛮也只是说大话来套这少年,那未免要当场出丑了! 景墨看向聂小蛮时,只见他把叠着的两腿交换了一个位置,又稍稍笑了一笑。 小蛮笑道:“蒙正小友,你要考一考我的智力?是不是?哈哈,我当然是知道的。不过我所知道的,是不是一件件都合符你经历的事实,那要请你来一件一件的确认了……景墨,我不是应许你过,这个故事会对得起你之前的所有等待吗?你听好了,现在就是我要讲的故事,一个痴情少年的故事。”那少年起先红一红脸,接着把一种似信非信的目光瞧着聂小蛮。 看见对方不慌不忙地等待着自己的故事开场,聂小蛮轻轻地摇动着蒲扇,把身子靠着椅背,又将他的右腿搁在他的左膝盖上,华盖香烟形结成华盖、毬状、云盖、宝林、巡筵等,本来是不易散掉的香,一般会和以阴性的植物,如艾蒳、酸枣、石芝、甲香、荷叶、浮萍、瓦松、水衣等造成烟形的效果。 不过在小蛮的蒲扇作用下,那香雾也变得诡谲起来,如一团迷雾凝而不散,这少年呆呆地看了一会才听见聂小蛮开始讲述起来。 小蛮说道:“我这故事中的主角是一个刚才成年而犯了花痴病的少年——对不住,这少年也是情非得已。他因为这一次的倭奴作乱,跟着他的父母们一块儿到金陵来避难。这少年在江船上时,结识了一个大概为同样目的而旅行的女友——这位小姐今年十六岁,生得很动人,没出过什么门,对一切都天真好奇。在这种逃离祸乱的途中,男女间结交一个朋友原已不足为奇。不过这少年的求爱的心态实在太幼稚了;不但称得上是急躁,而且还近乎卤莽。他只凭着一天的交谊,竟然向那女孩表示求爱,并且许诺她一样定情的赠物——那就是少年家里一颗传世的宝物定颜珠。” 景墨偷瞧那少年来客的面色,忽红忽白,一会儿抬头,一会儿又低下,可算得上变化无穷。这少年先前本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可能因为聂小蛮的语调,像一个老资格的“说书先生”,抑扬顿挫,而且从容不迫,他的神态也就从怀疑而变成惊讶,再从惊讶进而露出羞涩。 聂小蛮似乎并没瞧见,他缓缓地摇着蒲扇,自顾自地说:“江船到了金陵,那少年有一个亲属上船来迎接,并说已给他们定好了一个客栈。那少年听得了,便暗暗地把客栈地址告诉了那女友,以便后来通信。” 顿了顿,小蛮又道:“到了客栈以后,那少年一边设法窃取他自己的一颗定颜珠——他所应许的信物——一边专等候那少女的来信。那定颜珠本是少年应有的东西,论情他尽可以堂堂正正地向他的父母索取。但在这仓皇避乱的途中,他终究还没有勇气把他的相思之苦向他的父母禀陈。于是他就不能不出此偷窃的下策了。” 田蒙正的脸色已经全部通红了。他的头已抬不起来,身子轻轻地发抖,两只手一会地按在膝上,一会儿又交握着用力捺他的指骨,发出“咔咔”的声响。这种种内心深处的隐秘,一旦被聂小蛮说出来,便句句都刺中了他的心坎! 聂小蛮继续道:“隔了一天,那女子的信当真来了。信中的大意,除了恋爱故事中常说的一些话语之外,还说明她的父亲因为客栈的开销太大,倭患又不能立刻结束,故而已在某某路某号租了一宅屋子。她并说情感上的结交,不必借重珠宝来做信物,所以对于赠珠的事表示拒绝。少女又告诉少年她家中防守很严,叫少年不可寄信,以免口舌,等她有了通信或会面的机会,再通告他。从这一点上来看,她和这少年的交际,似乎已被她的父母觉察,并且有过反对的表示,故而她才如此小心。” 田蒙正一边听着一边嘴唇一张一合了好几次,他开始奇怪眼前这个陌生人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事情如此清楚,就好像他一直在旁边看着自己一样,少年不觉有些恐惧起来。 少年道:“奇怪!——大人,您怎样知道的?莫非你曾经——” 可是聂小蛮仍旧不理会,而是自顾自地说道:“少女的第一封信是在她搬进新房后的第一天发的。到了十五那天,她又发第二封信——这封信上她告诉少年,她的父母在这天晚上将要出外,于是让这少年晚上去她家门口相会,以便趁机谈几句话。那少年一旦收到这样一封信,心中的得意自然是可想而知。当晚他就如约找到那地点去。谁知道这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的少年,激动之下居然走错了人家!” 景墨听到这里,不禁心中暗呼一声:“原来如此!” 小蛮继续说道:“不过公平些说,少年所以会找错了庙门,拜错了菩萨,除了他的鲁莽以外,原本也另有一种缘由。当时他在门外守候了一会,终不见他的恋人出来,未免有些失望。于是他在大门外的青石阶上画了两个符号,又写了一个“九”字,想告诉女孩他第二天的第九个时辰,也就是申时之后再去探看。谁知他第二晚去时,又失望而归。他因又照样画了一个一撇一捺的符号,又换了一个十字。少年自己认为少女两次失约,就因所约的时间太早,她容易受家人阻挠,故而计划推迟一个时辰,这样方便少女私下出来会面。 “到了十七那天,少年突然又接得第三封信——信上却反问他何以失约,并告诉他如有信件,可悄悄投入她家之内,以使她自己取阅。那信上又叮嘱少年信中的词句,应严格秘密,并且决不可假手他人,必须由少年亲自投入,信而上也不可标什么姓名,以防万一落在别的人手中,也不致生出事端。这样一来,那少年就在十七晚上,把他准备做信物而用不正当方法取得的那颗珠子,悄悄地亲自投进了他认做自己的恋人家中去了。” 景墨看那少年,面皮上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也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 小蛮继续道:“少年取得那颗珠子的方法,自以为计划周全,万无一失。不料这失珠的事,在第二天也就是十八日早晨,便已被他的家中人发觉。好在当时还没有人疑少年所作,他仍可以置身事外。” 第一百零一章 夺回宝珠 小蛮又说道:“那少年一直处于懵懂之中,直到他又接到少女的第四封信——这才使他吃惊不小。少女在那信中声言她已连接寄了三封信,问少年有没有收到?为什么全无音信?少女恐怕他找错了自己的住所,有所误会,所以重新把她的地址和号数详细写明。那少年这才知道到他当真已误会了少女的地址。别的倒是无关紧要,但他家的那一颗传世的定颜珠,他已在上夜里误投入一个不相干的人家。” “原来是这样”景墨心中最大的谜团之一,终于被打破了。 “这当然使少年着急万分!少年明知那珠子不容易随意取回,但在慌乱之余,竟也不顾利害,只好去冒险试试。他竟打算亲自去施用暴力,以便把那颗误投的珠子取回来。” 景墨道:“看来投珠和夺珠的,果然是同一个人啊。颜大川也算蒙对了。” 小蛮笑了笑,继续道:“他换一件大袖青衣,上面罩着一件绿色的罩甲,又到外面去买了一顶帽子弄得十分污秽,尽量挡住了脸,又不知道从哪本书上看来的,剪了些头发沾了血做出两根狗油胡须——于是这少年便从偷窃的地位,更进一步,竟踏上了抢劫的道路!好险!万一弄假成真,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但这少年为情爱所驱,丧失了理智,竟就此奋不顾身地铤而走险。” “不料事有凑巧!当他走进那误投的屋子的时候,屋中除了一个老头儿以外,没有第二个人在旁。更侥幸的,那时那老头儿正将珠子拿在手中,在那里诧异出神。故而少年略一动手,便毫不费力地从那老者手中将珠子夺回。” “少年退出来后,重新找到他的恋人的真确地址的屋前,才把那夺回来的珠子,送去了恋人的家里。然而事情的变化,真是层出不穷!到了当天的傍晚,那珠子竟又退回来了。少年以为他的恋人并不领情,他一时羞愤,便打算不再送珠,也可以挽回那桩在进行调查中的失珠案。于是少年回绝了调查珠子下落的捕快,打算让这件事告一个段落。谁知道事情还有变故,几乎把他吓得肝胆俱裂。那退回来的一颗珠子,竟然是一颗假的!” 一个曲折动人的故事在毫无阻扰的情况下宣讲完毕,这回终于没有中途跑进来打断了。景墨的心神也被全部吸引住了。 聂小蛮立起身来,把左腿伸了一伸,又把腰转了几转。然后,小蛮走到窗口,把一手撑住了窗框,脸向窗外,好像在那里呼吸新鲜空气。 田蒙正仍呆呆地坐着。他的屁股似乎已经被钉住在圈椅上面,只能上半身移动,却再也不能站立起来。他脸上的表情也已变换了不知道多少次,一下是惊恐,一下又诧异,一下又点头不已,好像着魔似地已身不由主。 最后蒙正终于抬起头来,发出了一句由衷的赞叹:“聂大人,你真是了不得!你若使没有千里眼,怎么会知道得这般详细?” 聂小蛮从窗口外面转过脸来,笑着答道:“哈哈哈合,你太客气了,小友!你的本事也着实不差啊!” 那少年涨红了脸,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慢慢地答道:“这件事我做得实在是轻率冒失。但我的一开始,万万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聂小蛮接口道:“其实真正的罪犯,哪个一开始能想到最后的结局呢?做坏事,就像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所以说人万万不可以有为恶之念。现在我问你,我这个故事原只有是一篇草稿罢了,难保没有谬误。现在轮到你了,就请你纠正一下吧。” 田蒙正道:“大人,你既然完全明白,又何须我纠正?其实我这一切错误,就是在黑暗之中,又心怀鬼胎,才将七号与十七号之间弄错了,一切的情由错误,都可以说是因此而起。” 景墨听了这一番解释,才把先前郁积的种种疑团一个个彻底打破了。原来,这两桩案子当真原是一桩案子,但起先这两案之间并无联系,至少没有线索把这两桩案联系起来,所以绞尽自己的脑汁,也推想不出。看来聂小蛮的脑子是要比自己敏捷得多,不得不服。 大概小蛮昨夜在客栈中时,一听说那最后的一封快信从普提阁十七号里寄来,应该就悟到了这里面的情由。 这样一想,景墨的疑虑既经消散,胸头也松活得多了。景墨又瞧了瞧田蒙正。少年脸上的羞怯表情也已祛除,换上了一种敬佩而又有些畏惧的眼光,在聂小蛮脸上默默地凝注了一会,终于是点头承认了。 蒙正又说:“其实大人,我之所以认错了庙门,走错了人家!这其中还有一个大的缘由,就是那第七号的楼上,我也瞧见一个女子的影子。那女子的头部和额发的形状,竟和素娥的同一模样。我当时被迷了心窍,看见窗上的人影,哪里还顾得上细看门前的号数。因此我才深信不疑,绝对想不到找错了人家!” 景墨这时忍不住插口说:“蒙正,那么你的找信的经过现在也不妨说一说了罢。” 蒙正点点头,应道:“好罢,我第一夜去时,见它上映着两个女子的影子,一老一少。那年老的一个,我以为是她的母亲,她所以不能下楼来见我,于是我就想她因为有母亲在所以不便外出,而且母亲陪同在旁她自然也没法脱身。所以我就画了一个记号,又写了一个九字,暗示他在一天中的第九个时辰相遇,我怕写得直接了叫她家里人看出来了。但我在第二夜去时,窗上的影子,不但有两个女子,另外还有一个男子——这男子我就猜测是她的父亲。我估计她的父母既然同时在家,这晚上一定也没有见面的希望。所以我重新摸出袋中的铅粉,在青石阶上再画了一撇一捺的符号和一个十字。因为我估计变晚一些,她母亲碰巧先归睡了,她也许可以自由些的。这铅粉本是我带得去的,以备万一不能会面,可以在什么地方留些记号。” 景墨听了不由得赞道:“你小小年纪,心思倒是缜密。” 那少年郎脸儿一红,继续道:“第二次的记号刚才画好,我站直了身子,仰起头来向楼窗上瞧了一瞧,忽见有个男子正揭去了窗帘,准备要开窗的样子。我被吓了一跳,便急忙回身避开。原来有一次我和素娥在江船上谈话,曾被这老头地撞见。这老头十分古板,估计不赞成我和他的女儿交往,故而我见了他也很害怕。” 第一百零二章 与子成说 顿了顿,少年又道:“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十七日的白天,我接得素娥的第三封信。信中又问我为何失约,却不提起符号密约。这一来已经有些可疑,只怪我当时被冲昏了头脑,更想不到这里面的误会。她又叫我将回信亲自投到她家里去,我想我既没有当面赠信的机会,不如索性就将我的定情宝珠投入她家中。于是我就取了一块蓝绸,在这绸上写了几句话——为了保密之故,那字迹非常细小,大意些一定不会看见。接着,我将蓝绸包了珠子,同封在一个信封之中——信封上也遵照她的意思,完全不写什么,以防露出破绽。” 景墨在这孩子摸出白巾来擦拭他的鼻尖细汗的机会,向聂小蛮瞅了一眼,说道:“蓝绸上原是有字迹的,只不过颜大川没有瞧见。” 聂小蛮点点头,又向蒙正瞧去,示意他继续下去。那少年放下白巾,又继续解释道。 “后来我趁我父亲母亲往戏园子里去的机会,便在戌时左右重新到普提阁去,将那藏珠子的信封,投入第七号人家的信箱中。那时候我看见窗上只有一个少女的影子,心中大乱,也来不及细看门号。我暗自揣度,莫非她家的父母都已出去了?可是就在那一刹那间,我忽听得里面的楼梯上有人走下楼来,窗上的影子却依旧还在,显见下来的不是素娥。于是我不敢再留,急忙地回身逃开。” 景墨因为田蒙正的这一番补述,对于案情内幕中的疑云,十之八九都已明了。不过还有那神秘的符号还不能彻底了解。景墨正要发问,聂小蛮却又向那孩子点了点头。 “那么之后的事情呢?” 田蒙正道:“以后的经过,和大人所说的完全相同。因为我在十八日的近午,接到了素娥的第四封信,信中质问我为什么没有消息,又仔细说明她家的地址,在普提阁的第十七号。我方才明白,我已铸成了大错!以后的我的所作所为,大人真像开了天眼一通,早已完全明了,我也不必多说了。” 聂小蛮又重新操起了那把蒲扇,轻轻地摇晃起来。他的唇角上也露着些笑容。景墨不知道小蛮这笑容是什么用意?难道那孩子称赞他有天眼通的缘故吗?还是另有更深的含意? 田蒙正有些急躁,追问道:“大人,您答应过小人的,您能替我把那颗真珠取回来。现在您可以兑现之前的诺言了吗?” 聂小蛮仍淡淡地带笑答道:“嗯,要取回那颗真珠子吗?不错,这当真是要紧的。不过你既然已经把这名贵的东西轻轻送掉了,现在怎么又着急起来?我问你:那个一撇一捺,像个八字的有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原是景墨心念已久而想要提出的,聂小蛮代替自己说了,景墨自然然暗暗地欢喜。 不料,田蒙正忽又害臊起来,他的脸上红了一红,低了头,慢吞吞地答道:“这古怪的符号是我们俩秘密的暗记。我们认识的起因,就是从这个符号上发生的。” “这却很有趣。请你说得明白些。” “当我们在江船上时,我偶然在舱外船板上面拾得了一枚鸟儿占枝头花式的步摇。那式样是一只漂亮的鸟儿在枝头展翅的样儿,中间还嵌着几颗红宝,明明是女子的饰物。我把那步摇拾起来后,抬头一瞧,看见三五步以外,有一个丰姿动人的少女,正凭着船栏远眺。我走到她的面前,轻声问她曾否失落什么首锦。她伸手在头上一摸,便向我回眸二笑,说:‘哎哟,真是我失掉的!’我就恭恭敬敬地将步摇奉还,当时又领受了她几句很欢快的谢词。因这一来,我们的友谊便开始了。” “当上岸的那天,我听得我堂哥文凯说,他在接得我父亲的书信以后,给我们在同福客栈定好了房间。因为她的步摇上有一只鸟儿,我曾对她说过‘在地愿为连理枝’的话,于是就在画在纸上作为让她辩识我的秘密记号,我于是留下了自己的地址,下面不敢具名,只加了一个这个暗号,悄悄地投进了她的舱中。” 聂小蛮把轻轻摇着蒲扇,对景墨笑道:“景墨,你来评判一下,这故事的结构和曲折,比较那些戏文里公子与小姐私定终于的故事如何?还有《红线女》中绿云姑娘只身闯入壁垒森严的节度使府中,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节度使田承嗣床头,盗走了一个盛着节度使金印的宝盒?比咱们这位多情公子如何?” 小蛮说的故事是唐代宗建中年间夏末秋初的一个夜晚,一位身着墨绿色夜行衣的姑娘悄然来到魏州城,只身闯入壁垒森严的节度使府中,从老奸巨猾的节度使田承嗣床头,盗走了一个放着节度使金印的宝盒,从而巧妙地制止了一场即将发生的战争。这件事流传开后,便演绎成“红线女魏城盗宝盒”的故事,武艺绝尘的盗盒姑娘红线女更被人们看成是似神似仙的侠女。 前些年昆山有个才子,叫做梁辰鱼的把这故事编成了昆曲《红线女》到处传唱,小蛮和景墨自然也是看过的。 那少年自然也知道这故事,害羞得低下了头,他的脸上的红色逐渐蔓延开来,直扩展到他的耳根。 玩笑了一回,聂小蛮又问道:“还有一点,那珠子你怎样到手的?” “我——我自己从箱子里取出来的。”少年的头依旧沉下着。 “你的母亲可也知道?” “不知道。我们到金陵的第二天,我便趁个空取出来。” “你用什么方法取得的?难道你另有钥匙?” “不是,我并没有用过钥匙。我看见母亲开箱以后,没有把锁锁上,我就乘机取出。我的母亲有些马虎,开箱后往往如此。” 聂小蛮点了点头,说。“嗯,这倒是很有可能的,先前纪少权也曾怀疑过。”说完小蛮的目光久久地看着天花板,好像忘却了眼前的一切,过了良久,他又才重新说道。 “小朋友,你已经读过些书,总也知道男女之事,总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所以在你的年纪,这样背着双方的父母,私定终身,未免是太性急些。并且这种偷盗抢夺的举动,少年人更是万万做不得!你何不光明正大地向你的父母们说明白?” 田蒙正吞吞吐吐道:“聂大人,你不知道我父亲一向是非常顽固,但凡我说想要东的事,他一定向西去,还要说出一番莫名其妙的道理来,想以此来表明他作为父亲的权威罢了,十分可笑,他......” “他”字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发出,书房的门被砰然推开,有一个矮小肥胖的人大踏步直闯进来,卫朴却反而跟在来人的后面,三人都惊异地仰起了头看去! 第一百零三章 一啸山河动 景墨定睛一瞧,这不速客就是那少年的父亲田有禽。他来得太突兀了!少年和景墨都大感意外——聂小蛮倒是一副安然自若的样子。田有禽的脸上怒气冲冲,他像极了庙里的怒目金刚。这时他跨进了门,反手将卫朴关在门外。 可怜那少年的面容灰白,吓得什么似的,已离开了椅子,一旁傻站着发抖。聂小蛮也从圈椅上立起身来,脸上有些不悦的样子。田有禽似乎已在门外偷听了好久,所以一走进来,便指着他的儿子破口大骂。 “没出息的东西!顽固?你倒是不顽固。你简直斯文败尽,我不配有你这样禽兽的儿子!小鬼!给我滚出去!你——” 聂小蛮走前一步,劝阻道:“田老兄,还请息怒。这孩子的话确实不当,不过你此刻同样是来我这里做客人的,似乎也不应有这个样子。我所以预先请你来,想的是使你容易明了这里面曲折的情由,好省去间接的解释。你怎么这样子没有涵养?唉,好了,请坐罢。” 田有禽虽然十分忿怒,可是在朝廷命官和锦衣卫的面前,倒也不敢造次,听了聂小蛮语气中有不悦之感,立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狠狠瞪了他儿子一眼,不出声了。 田有禽定了定神,似乎也觉得他刚才咆哮发作,担心真把人得罪了,可又似乎觉得在儿子面前没了威风,一时有些左右为难起来。 等了一会儿看别人不给自己台阶下,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说道:“看在大人的面上,现在我不和你多说。你既然有本领把珠子送出去,总也有本领取还来。现在那真的一颗在哪里?快拿出来!” 田蒙正张大了眼睛只向聂小蛮求援,蒙正的眼光中含有一种暗示,似乎问小蛮现在该是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聂小蛮却似乎没有瞧见,转向他的父亲说话。 小蛮道:“田老哥,我来说一句公平活。这珠子既然是孩子祖父指定是做他的婚礼的聘物的,假如方法妥当,你当然也不致固执回绝。是不是?” 田有禽答道:“这话不错。可现在珠子已经被什么人从中窃去,我又怎能不问?” 聂小蛮的用蒲扇指着少年,向少年蒙正问道:“你听得没有?你的事假如用正大光明的方法,你父亲原也是赞成的。你说他的头脑顽固,委实太荒谬。你冒犯了尊亲,回去后应得好好地请个罪。关于那一颗真珠子的问题,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田蒙正一愣,似乎不明白小蛮这话的意思,说道:“大人,我实在不知道,我给她一颗真的,她却还我一颗假的。” “你认为是林素娥掉换的?” “不会的,我想她必不会如此,会不会是她家中的人换的,也未可知。” “你在第七号里将珠子夺回来后,可曾打开来瞧过?” “没有,我直接投到素娥家里去的。” 聂小蛮点了点头,说道:“那也怪不得你。幸亏你昨夜没有真个到素娥家里去索回真珠,否则再误三误,这件事又要被你自己弄坏了。好了!这事就这样了断吧。珠子在我这里,你们就带了回去吧。” 话音刚落,聂小蛮的右手早从衣袖中伸出来,一颗珠子安然在他的手掌中心。那珠子圆润而带绯红,中间绕着一缕血红的细纹,当真是田有禽所说的世传之珠。 在秋天的薄暮,常常可见晴空中云层叠叠,涌现出种种奇形怪态;一转瞬间,那云片的形态又会变幻无穷,往往出人意外。聂小蛮的举动有时候出人意外,真可说得上“幻于秋云”。 例如现在他突然间把珠子拿出来,包括景墨在内谁都不曾料到。田有禽父子起先似乎还疑心聂小蛮开什么玩笑,呆住了不敢发话,景墨也有些半信半疑。 后来田有禽凑近些去,眼光注视在聂小蛮的手中。他忽然伸出手来,急忙将珠子取起,再把珠子仔细一瞧,便不禁失声欢呼。 “唉!这真是我家的珠子!大人,您从哪里得来的?” 那少年田蒙着圆睁两目,竟像核桃大一般,也不知他心中是喜是惊。景墨的外表上虽仍保住着镇静,心中也很惊讶这突如其来的举动。 不过,景墨是熟悉自己这位老友的,聂小蛮在这样的关头,决不会有闲心思和人家乱开一些玩笑取乐。 聂小蛮微笑着说:“田先生,这珠子已经落在第三个不相干人的手中。幸亏我发觉得早,贼人不曾脱手。现在既然已经物归原主,完珠归田,你也不必追究其它了。这件事总算功德圆满了。” 说着,小蛮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瞧着蒙正,说道:“小朋友,你干这件事,真可说一误再误。你把假珠子赠送你的情人,不又是一件冒昧之事吗?你回去以后,也得赶快想一个法子,向这一位林素娥姑娘道歉才是。” 那少年连忙把目光避开,把脸深深地埋了下去,似乎不胜羞愧。 聂小蛮又说:“这事既已和平了结,你们大家也就不要太计较于前事。现在你们可以好好地回去吧。” 田有禽伏身下去,磕了个头,说道:“多谢大人,您使这一场平地的风波转瞬间消归乌有。我真不知道怎样酬报您才好。” 聂小蛮伸手一托,让他不必下拜,说道:“这倒不必。我因为空闲得太无聊,正想找点事情来做。现在我得到了两天的消遣,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报酬了。不过那位纪少权,纪推官那里为你奔走了一回,你少不得要谢谢他,这衙门里的规矩如此,你还要晓事些。” “这个自然,这个晓得,晓得。多谢,多谢大人提醒了。” 田有禽连连拱手道谢,又说了不少改口补报一类的感谢的话,才带着他的又窘又喜的儿子离开了书房。聂小蛮在外面吩咐了一声,打发卫朴去把纪少权叫来,之后才重新回到书房之中。 景墨问道:“小蛮,你是不是预先把田有禽藏在屋外准备让他偷听?我进来时所以在门口被卫朴拦了一会儿,就为了把这老头藏起来?” 聂小蛮笑道:“是的,这样一来,不是省了我们很多事情?否则我问明白后,还要向他的父亲解说,岂不要多费一番口舌?” 景墨点了点头,觉得这倒也有几分道理。 聂小蛮扇了几下蒲扇,又说:“景墨,我说最后的结果,一定会让你满意,现在如何?” 景墨叹道:“这回的故事真是一波三折,我看比那《红线女》戏里的还要精彩,不过我还是有些地方不太清楚。”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怎样知道这里面的经历过往的?这可能要引入第三个的视角。” “是啊。你说的第三个人,可就是那——” 第一百零四章 天下有情人 “不错,正是那个仆人阿福。我们知道那珠子是被田蒙正误投在颜大川家中的,他投进去时当然是真的,但等到颜大川发现了报告我们,那珠子便已变了假的。蒙正投进去的一颗,本是带红色的真珠;据颜大川说,他所发现的却是一颗白珠。这可见珠子的变换是在蒙正投入以后和颜大川发觉以前。” 景墨问道:“那么难道颜大川换了说谎?” 小蛮道:“不,决不是。我料他接珠以后,因为前两次的符号正是万分惊惶,决不会再有这样贪图利益的举动。你还记得颜大川说过,那珠子是他的仆人阿福从信箱中取出来交给他的。” 景墨又问:“这个仆人会不会从中掉换?” 小蛮道:“因为我们知道蒙正投珠的时候,是在十七夜里,但阿福将球手给他的主人,却在第二天,十八日早晨的巳时左右。那么这样看来,他在早上时就有发现的可能,但他所以耽搁,就是为了掉换的真珠子。这假设不是很合理的吗?” 景墨只用点头的动作表示同意,并不打断聂小蛮的分析。 小蛮又说:“我昨天夜里在客栈里探明了那珠子是从普提阁十七号退回去的,便立即悟到了误会的情由。更进一步,我便怀疑到这个阿福。所以我当夜就去见他。他自以为这件事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而且珠子的来历和去向都太奇怪,绝不防会被人发觉。不料我突然去向他索珠,又揭发了他的隐私。他一时惊慌,来不及准备,不能不和盘托出。”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在昨天早上,忽然无意中发现有一封没有姓名的信。他当然有些惊异,取出来一瞧,觉得信封中似有什么东西,因而越发疑奇。他不知这东西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是给哪一个,便私下拆开来一瞧,竟是一颗奇形的宝珠。他原来在店里做过事,一看见那珠子的光色,虽认不出名目,却也知道是宝贝。” 景墨道:“这厮的胆子倒不小。” 小蛮点点头,继续道:“他不曾听得他的主人买过珠子,这珠子就这样凭空出现,来得也太穷兀,他估计主人也决不知道。他本想从中吞没的,既而又觉得不妥,才想出一个折衷的方法。他就悄悄地买了一颗便宜的假珠子。你总也见过,这假珠子制造得很精致,一时间不容易辨别真假。后来他把那真的藏起来,假的照样包好,封入信封,随即呈送给他的主人。” 景墨之前一直不曾想通此节,听至此处不由得“啊”了一声。 “阿福一看见主人颜大川看见珠子时的惊异状态,便暗忖他所料的不错,他主人对于这珠的来由,和他一样地不知情。因此他便自以为他从中弄的诡计,绝对不会有败露的危险。” 景墨忍不住道:“嗯,这里面还有这样一番曲折,不说破真是万万想不到。那么这仆人分明也不是个诚实的人。但颜大川的朋友李弗克荐给他时,还说他‘诚实可靠’,这可把朋友给坑了。” 聂小蛮忽摇头道:“当一个人胆敢作恶,来满足卑下的欲念,我们就迷失了本性,不再是我们自己。” 景墨点了点头,问道:“现在这阿福怎么样了?” 聂小蛮皱眉道:“照理来说,他这样的行为也应受相当的刑罚。但因为他一再地痛哭后悔,颜大川明白了其中的原委以后,也给他说情央求,我决定饶了他这一回。” “嗯,这倒便宜了他。” “也许吧,我瞧这个人确是初犯,并且这回事和直接的行窃不同。若使一定要把他送警究办,那不免绝他的自新之路。人生就像是一匹用善恶的丝线交错成的布;我们的善行必须受我们过去过失的鞭挞,才不会过分趾高气扬;我们的罪恶又赖我们的善行把它们掩盖,才不会完全绝望。我想给他一个机会,他应该会有敬畏,也许能做个好人。” 景墨又问道:“还有那女子给蒙正的信礼,你怎么也完全明白?莫非你已和这个林素娥会过面?” 聂小蛮笑道:“不错,我已经看见过这位小姑娘,不过不曾交谈。昨夜我和你在客栈门口分别以后,又回进去和田有禽谈过几句。我在那蒙正的一只皮包中搜出四封情书,和一顶又脏又破的帽子。我读过那四封信以后,略一推想,前后的事由便都了然于胸了。那时我对于珠子的下落,已有几分把握,所以约了田有禽今天一早就来,还叫田老头等蒙正回去时,应装做无事,决不可马上发作。接着我回来了一次,留了一张条~子给你,随后到普提阁正的十七号去看了一看。” 聂小蛮伸了伸腿,开起玩笑来:“景墨,这故事你都已明白了吗?将来不妨也编成一出昆戏,不妨就叫做《宝珠缘》?你看好不好?” 景墨突然说道:“说起来,我最挂怀的,还有一件事。” 小蛮道:“这多情少年和这林家少女,究竟会怎样结局?” 不然,聂小蛮忽然起身来,他走到窗口,站住了沉默了一会。 突然小蛮转过头来冷然说道:“我觉得王实甫的西厢记中,最杀风景的,莫过于‘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这一句!” 聂小蛮的语气十分严冷,他的脸色微微起了变化,两颊上略觉泛白,眼光下垂,嘴唇也稍稍颤动。景墨不知小蛮心中怅触了什么,又不知他引起了什么蕴藏的感想。不便再说什么。 室中便归于静寂。这时窗外面秋风飒飒,一阵阵落叶萧萧地拂窗而过,似向人报告秋已深了。 庭院碧苔红叶遍。 金菊开时,已近重阳宴。 日日露荷凋绿扇。 粉塘烟水澄如练。 试倚凉风醒酒面。 雁字来时,恰向层楼见。 几点护霜云影转。 谁家芦管吹秋怨。 ----《蝶恋花·庭院碧苔红叶遍》[宋] 晏几道 第一百零五章 火门枪 两乘小轿一齐停在了路边,聂小蛮和苏景墨走了下来。两人绕过了转角,聂小蛮立定了向前瞧一瞧,便遥指着那一排并列的房屋看了看。 聂小蛮说道:“景墨,这大概就是王朝宗所说的熙南里了吧?” 苏景墨应道:“他既然对你说了是闹中取静的熙南里,我看应该就是这里了。”两人并肩继续前行,景墨又说:“那边好像有十多幢同式的房子。朝宗可曾说明是哪一家?” 聂小蛮道:“没关系,他说这姓毛的人家既然出了这样一件凶案,王朝宗又在那里等我们,我们决不致于走错人家。” 这时候处暑刚过不久,天气还在反热,烈烈的炎日斜挂在天空中,给人予烤炙之感,幸而风还没有绝迹。这里人家的门户还大半关闭着,并没有特殊或纷扰的现象。 景墨于是左顾右看起来,想辨别哪一处宅子是出凶案的人家,忽然看见那一排房子面前的树荫底下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一件黑色窄袖短袍,头上戴一顶黑色毡帽,压低到眉毛上,看样子应该是个差人。他抢前几步,把帽子一把抓在手里,向小蛮和景墨拱手施礼。 那人说道:“聂大人,苏上差,小的等了二位好久。” 聂小蛮点点头。“朝宗兄还在这里吗?” 那人答道:“当然,捕头在等两位老爷。” 景墨举手指了指,问道:“那边树荫下有铜牌的一个门口可就是毛羽鸿家?” 那人躬身答道:“不是的,上差老爷。毛家是钉铜牌的隔壁的一个门口。” 景墨皱了皱眉头,说道:“为什么不派一个人专门守门?” 那人又道:“有一个在那里守着哩,不过派在屋子里面,免得惹了来往路人的眼。王头怕您们两位老爷没有寻处,所以叫我在这里等着老爷们。” 聂小蛮又点一点头,景墨也不再多说。我们走到那铜牌的门前。牌上标着“三长两短斋”五个汉隶,门牌是人字第三号。这一家的隔壁人字第二号才是毛羽鸿家。毛家的左隔壁人字第一号也有一块小木牌,是一个叫冯超的刑房师爷。 两人一走进毛家的两扇盘花院门,果然有一个穿青衫的捕快站在门里面。同时有一个十六七岁,上身穿交领对襟,下着布裙的小使女从里面走出来,向两人招呼。 她说:“参见大人,王老爷跟太太在堂屋里谈话。请进来。” 小使女回身向堂屋里走,显然是来引路了,聂小蛮跟着她进去。景墨也随在后面。 堂屋里的家具相当富丽,颇有几个豪奢气息,但壁上的字画都是普通的。王朝宗和一位半老妇人坐着谈话。那妇人戴箍子、束发冠加金梁上有珍珠,穿一件立领褙子,手里拿一把双面苏绣宫扇绣花扇子。 她的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中好像都填满了悲哀。王朝宗挺起了他的瘦长的身子,整一整他身上那件交领淡青衫,正要向小蛮和景墨招呼寒喧,那坐着的老妪却突然开口先说道。 她一边施礼一边祈求说:“唉!求求差官老爷啊,我这可怜的儿子死得好凄惨啊!求求大人们明镜高悬他伸冤!他的父亲还在在同府啊,这里只剩我母子俩个。这都是为了能到茅山书院读书,我们才帮到这里来的。谁知道他书还没有读成,反倒先送了命,而且死得又这样修! 她的语声很酸楚,眼眶里在流出泪水。她说话的目标显然是王朝宗。聂小蛮无言可答,但点了点头。王朝宗完成了几句简短的套语,便开始小蛮讲话。 王朝宗道:“聂大人,苏上差,不得已又要劳动两位的大驾了,尸首在楼上,要不我们先上去看看再说。” 聂小蛮点了点头:“好说,你在前边引路就是。” 这一所两层楼的房屋,院子的前后共有两进。前一进靠街面,是死者毛羽鸿的房间,后一进是死者母亲的卧室,就是那个诉苦的老妪。众人先走进死者的卧室,卧室中沉寂无声,只有个小捕头默默守在尸体一旁。 尸体横在一张靠窗的写字桌后面的官帽椅背后,另外有一只椅子翻倒在尸旁。尸体戴万字巾,穿直裰,有宽白护领,两侧开衩,有暗摆,腰上围丝绦,用玉带钩。直裰的领子上染了一大块血迹。死者的面孔瘦长而白皙,头发也束得整齐漂亮,年纪大约二十左右。 他的玉带钩显得是一块好玉,温润有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只玉石戒指,生前似乎是一个喜欢修饰的翩翩美少年。然而眼下他的四肢挺硬,两眼开张,惨白的嘴唇也没有合拢,露着两排牙齿,形状相当可怕。 聂小蛮先俯身瞧了一瞧,低声问王朝宗。“你已经验过一次?” 王朝宗答道:“是。他明明是给火门枪打死的。我只在他的身上搜索了一下,尸体还没有移动过。” 火门枪,它有一个铸铜或熟铁制造的发射管,发射管的下端有一火门,用来点燃火药,发射管尾端接一称之为“舵杆”的木棍或长矛,木棍或长矛便于射手握持、瞄准和控制。 明朝嘉靖元年,我大明军在广东新会西草湾之战中,从缴获的两艘佛郎机舰船中得到西洋火绳枪。嘉靖二十七年,又在缴捕侵扰大明沿海双屿的倭寇时,缴获了倭人的火绳枪,倭人称为铁炮。大明的兵仗局,很重视仿制火绳枪,制成了鸟铳。 鸟铳是大明对新式火绳枪的称呼,因为枪口大小如鸟嘴,故称为鸟铳,又称鸟嘴铳。而旧式的火门枪则慢慢淘汰,有很多也流入了民间。 聂小蛮将死者的直裰扯开些,看那致命的伤痕。直裰和里衣上有些黑灰。伤口在胸口的左面,背心的右部也有一洞,似乎弹丸从左胸射入时,稍稍偏右,就从右背上穿出。 景墨说道:“这痕迹倒像是自杀的。”景墨这句话声音很低,本是向聂小蛮说的,不料却被王朝宗听得。 王朝宗微笑着说:“苏上差,小的不才,不过这里还有几种迹象,似乎和你的看法相反哩。” 小蛮也是微微一皱眉:“景墨,你老是这样性急!你才匆匆看了一眼,怎么就可以下这样重大的结论呢?” 第一百零六章 夜半枪声 景墨没想到碰了这么个软钉子,自己有些卤莽吗?也许吧,不过景墨并不甘心。 苏景墨冷冷地说:“那么这是一件谋杀案了。朝宗兄,你总有了充分的证据罢?” 王朝宗滑头地说道:“证据充分不充分,我还不敢说,但关于这案子发生的情形,我已经约略知道一些,可以告诉两位得知。” 聂小蛮把死者的手腕稍稍屈动了一下,瞧瞧他手上的戒指,又在死者身体的下都仔细察驻了一会,便抬起身来。 小蛮于是附和道:“好吧,朝宗兄,请你把发案时的情形说一说。” 王朝宗说说:“这案子发生的时间,就在今天凌晨子时三刻。” 景墨问道:“朝宗兄,这是根据什么时间来说的呢?” 聂小蛮向景墨做一个眼色,仿佛叫景墨不要多嘴,景墨却只做不看见。 王朝宗道:“我所在的衙门里有个都头叫陆炳忠。他在今天午夜换班时,从金陵府衙回家,走过这里。那时候大约正是子时三刻左右。他经过这一排屋子的时候,忽听得砰的一声。声音从这楼上传出去,使他吓了一跳。他觉得那是枪声,急忙仰起头来一瞧,他看见这里一排房子中全都黑沉沉地不见灯光,只有这靠大树一家的楼上,油灯还是亮着。” 王朝宗似乎想了想,又继续讲道:“陆炳忠正在向楼窗上瞩望,忽然看见一个男子悄悄地开了窗,伸出头来,探头探脑地向街面上窥探。陆炳忠觉得不妙,急忙把身子一闪,准备躲进道旁大树之后,以免危险。这时候他又听得关窗户的声音,同时灯光也完全熄灭了。陆炳忠重新从树背后下走出来,再向上面一瞧,楼窗上已是黑漆漆地没有一丝光亮。” 景墨心想:“看来这黑暗中探头之人,必是凶手无疑了。” 王朝宗道:“陆炳忠觉得事情有些踢跷,可是他一个人手无寸铁,又在深夜,冒昧地上去,不但自身危险,也许反而会误事机。因此他急忙反身向鹰坊巷奔去,打算找一个正在巡街的捕快一同进去。他跑到转街角,碰见一个夜里的巡街的捕快。他叫住了那巡街的,向他说明了情由,两人便一同回到这里。” “这时候这窗中的烛火已经重新亮着,楼上又有人声,陆炳忠便和那巡逻的上前叩门。不料前面的院门只是虚掩着,并没下锁,第二重小门也一样,所以他们便先后上了楼,等到来到了案发的这间房里,就看见这死具尸像现在一样地躺在地上。而死者的老母和一个小使女都伏在尸旁哭,这就是发案时的最初情形。” 王朝宗的讲述告一个段落,可是却没有人接着说什么。聂小蛮眯着眼睛显然是在认真思索,景墨也在脑子里回顾刚刚提到的重要情节。 只有那小捕快张大了眼睛在看他的上司。 这样安静了一会儿,聂小蛮问道:“那时候那两个公人可曾见这房里有什么别的男子? 王朝宗摇滚道:“没有。当时陆炳忠也曾问过。据说这家里的的男子,除了死者毛羽鸿以外,只有一个老家人叫老栓头。老栓头年纪已经六十四,耳朵又是聋的。他虽睡在楼下,但是楼上出了这样的命案,他还是糊涂地竟然没有醒。直到陆炳忠上楼之后,要查问前门怎样开的,才下去把这老糊涂叫醒。” 聂小蛮沉吟地说:“如此说来,这屋中本来只有两个男子,案发之后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是在睡梦中。那么陆炳忠先前在楼窗口看见的男子。分明是另一个人。这第三个男子又是谁?” 王朝宗道:“这就是一个重要的疑问。陆炳忠料想那人定是杀人的凶手。那人用枪把毛羽鸿打倒以后,才开窗向外面窥探,随即把烛火熄灭了。可是古怪的是陆炳忠和那巡逻捕很快地向楼上楼下都搜索了一番,丝毫没有任何踪影。接着那巡逻捕快就急忙地退出,然后一路向北追寻。” “哦,那未有结果没有?” “没有。捕快绕了几个圈子,路上没有形迹可疑的人。于是他便来找我报告,我一得到消息,就赶到这里来了。” “你到这里时,距离发案时约有多少时候? “我到时候大约在丑时过一刻左右,约摸距离案发时候有三刻钟光景。 “你到了之后,你是怎么处理的?” “陆炳忠还等在这里等着,我听他说了一遍经过,就先验了验尸首,随即着手搜索。在这房门局面,我搜得一枝火门枪,大概凶手因为事情泄露了,防人追查,就把枪丢在房门背后,不敢带出去。我又发现一粒弹子,陷在那边墙上。我才知道这个少年当真是给弹丸贯穿身体给打死的。” 聂小蛮的目光踉着王朝宗的手指,移到写字桌上面的墙上去,苏景墨也随着瞧去,果然看见墙上的砖泥碎缺了一块,显然是新近受弹击打的痕迹。 聂小蛮道:“这弹丸你验过吗?是不是两相符合?” 王朝宗走到那守尸的少年捕快那边,把他手中拿着的一个纸包取过来。 他答道:“火门枪和弹子都在这里。请大人瞧一瞧。-” 聂小蛮伸手来接,很谨慎地把纸包打开,取出了火门枪和子弹,走到窗口去,对着窗外的亮光仔细观看起来。 看着聂小蛮突然皱眉说:“枪筒是刻花的,而且坑坑洼洼,根本找不出指印。” 小蛮又回过头来问道:“弹丸的大小和枪的口径果然是相符的。不过,这是三眼铳按理来说可以射击三次,按说射击了一弹,还应当存二颗弹丸。此刻却只剩了一颗弹丸,似乎那杀人者曾发射过两枪。你可曾发现那第二个子弹?” 王朝宗摇头道:“没有。我已经四面找过,找不到第二颗弹丸。据陆炳忠和死者的母亲毛夫人说,他们都只听得一次枪声,似乎那人在这房里只发了一枪。” 聂小蛮觉得有些不满意,他皱了皱眉头,又问道:“他母亲也听得开枪的声音?” 王朝宗点头道:“是。那老妪不但听得枪声,还听得她的儿子惨叫的声音。她说她在睡梦中所得她的儿子叫她,她含糊答应着。接着她清醒了些,就清楚听得她的儿子高声喊道:”有泽…有泽!……你好!…“喊声刚才停下,枪声便发作,不过只有‘砰!’的一响。绝无第二声。” 聂小蛮的眉头都快拧到一起了,问道:“这老妇可曾所得打斗声音?” “这倒没有。我还特地问过她的。” “好吧,之后又怎么样?” 王朝宗抬头想了想,说道:“这妇人知道肯定是出事了,急忙唤醒了小使女珍珍,一同开了房门,来到她的儿子的前房里来。房门也开着,房中的油灯完全熄灭。等到这老妇人重新点高了烛火,才看见她的儿子毛羽鸿已经死了。她一下就六神无主了,只有放声号哭,直到陆炳忠和巡逻到来。” 第一百零七章 画中少女 聂小蛮绕着尸体走了好几圈,一直低垂着头,默默地深思。景墨在一旁也没有闲着,开始运用自己的经验分析起案情来。眼下看来这案情确实像是谋杀,自己先前的结论确有些草率。 而自己刚才的对于王朝宗的答辩也未免有些失态,景墨脑子里正在推敲着,心想这次一定要得出铁一般的结论才发言时,聂小蛮却说话了。 聂小蛮盯着尸体说道:“照这情形看,似乎这毛羽鸿是被一个唤做‘有泽’的人杀死的。怕个‘有泽’也许就是陆炳忠所看见的在窗口上的人。我们目前的第一个要做的,就要找寻这一个叫‘有泽’人。” 王朝宗忙应道:“对,对,对,正是这无头的疑案,简直叫我无从查起。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来烦劳您二位帮忙。” 聂小蛮说:“这假设的凶手不是叫‘有泽’吗?这也不能说毫无头绪啊。” “是。不过难办也就难办在没有人知道这个有泽是谁。” “他的母亲也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我问过她。她说她不知道毛羽鸿有什么叫有泽的朋友。” “那么那两个佣人呢?” “他们也不知道。” 聂小蛮皱紧了眉:“这可就奇怪了,那么你可曾问过陆炳忠,他能不能辨认那窗口的人?” “陆炳忠在惊惶中没有看清楚,只记得那人的头发有些乱,上身穿白色的大领衫。” 聂小蛮用背靠住了窗框,踌躇着道:“事情真有些棘手。不过那人的跳跑虽如此敏捷,可毕竟他是怎样进来,总要有人知道啊。 王朝宗摇头道:“不巧,正是没人知道。麻烦的就是那人的来无影去去无踪,而且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曾向那老当家的老栓头问过。他说他临睡时把前面院门和第二道园子门都亲手锁好。可是后来陆炳忠和巡捕进来的时候,门都虚掩着。” “那么这老栓头什么时候睡的? “他说他睡时大约在亥时三刻的样子。” “在他睡的以前,可有什么人来见他的主人?” “他说在亥时不到的时候,他的小主人刚才回来,吩咐他锁好了门去睡。等他锁好了门去睡,中间并没有什么人来过。我也问过那老妇人和小使女,这两个女的睡得更早,在发案前也不听得什么声音。” 聂小蛮道;‘如果看来,这个人和死者必是相识。那人进屋的时候,很可能是毛羽鸿自己下去开门的。我刚才看见屋子门上的锁没有损坏,应该也没有破门的痕迹。” 王朝宗连连点头表示赞成:“聂大人,您说得不错。我也已经把门验过,门没有坏。铁门上的锁也开着没有坏,锁仍旧挂在纽孔上,它的钥匙也照样挂在楼梯脚下的墙壁上。老栓头每夜锁门后总是挂在那里的。” 聂小蛮点头道:“那么看来,死者自己开门这一点,应该可以确定了。” 王朝宗符合说道:“正是,聂大人,你说得对,门一定是毛羽鸿自己开的。由此可以知道,我们尽可推想那人深夜访问,毛羽鸿竟能开门来接,可见这两人之间彼此一定很熟悉。” 景墨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既然如此,就算这屋子里的人不知道有泽是谁,但要侦查起死者生前的关系的话,似乎还算不得难事。” 聂小蛮点点头。又问道:“朝宗兄,你可曾发现其他可以帮助破案的证迹?” 王朝宗一边点头,一边伸手向衣袋中一摸,取出一块白巾包折的东西,双手送交聂小蛮。 白巾包中的东西在案情上来说当真很重要。那是一张女子的画像和一封信。画影图形上的女子穿身装窄袖衫,外罩小袖帔,年纪好像还不到十八,头上戴着钗环首饰,下面系一条长裙,明丽而端庄。她有两条秀眉,一双慧眼,配着悬胆似的鼻子,非常美丽。图画边上有两行学董其昌的小楷写,写着:“鸿哥惠存——妹兰谨赠”八个字。 王朝宗说:“画像是藏在死者身上的。我从他的直裰的胸口袋中取出来。他的母亲已经瞧过,却说并不认识。”他又指一指那封信,说道:“这封信是我从字纸篓中捡出来的,似乎也有些关系。” 聂小蛮将信笺展开来 ,那是死者的父亲从大同寄发的家书,书法学得颜真卿,很劲道,日期是三天前。 那信的大略是:“……近来我因为和人家的政见参差,有一班人已经恨了我。我既不愿甘心屈从,一时又不便下台,只得随时提高防卫,静待时机。你在金陵读书,也应处处小心,交际上更直注意,免得我两地悬念。” 王朝宗等聂小蛮读完,问道:“大人,你对于这两件东西有什么看法?” 聂小蛮想了一想,答道:“就照目前来看,好似这两种东西都可能和凶案有关系,不过,但这两件东西的本身却好像没有什么相关性,这倒真是一道难题。” 王朝宗点头道:“不错,小的也是这般想的,但大人您看这两件东西,哪一件和凶案的关系更接近些?” “这倒是很明显的,这女子的画像当然更帖近些。” 王朝宗又点头笑道:“大人说的极是,小的也这样想。因为信中的话,虽含着警诫的意味,但是假使当真有什么仇人,因父亲的怨仇要在儿子身上报复,也只能暗中行刺,毛羽鸿断不会亲自去招待仇敌进来。” 景墨忍不住又插口道:“我看这倒是难说。谋害的人也许先借交际做引线,然后乘机行刺,那当然比贸贸然杀人的更妥当。信上明明有‘交际上更直注意’的话啊。” 王朝宗回头来向景墨瞧了瞧,辩道:“不过看死者在深夜中还能招接,显见彼此相识已久,决不是初交。信中所说的结怨,似乎还是近来的事。苏上差,您的意见似乎有些讲不通。” 景墨却得意地一笑,答道:“朝宗兄,你把死者的深夜待客当做是旧交而不是新交的根据呢?可是据我看来,死者所以接待那人,也许有由于被动的可能,不一定是相好的旧交。” “哦?却不知怎样被动?” “譬如那人预先和死者有什么约定,诱以利害,使死者有不得不开门接待的理由——” 聂小蛮忽向辩论中的两人摇了摇手,劝道:“这样凭空辩论,于案情并无助益,我们的分析只能从证据和案情出发,而不能凭借自身的想像。好了,那么朝宗兄,你还有什么看法?” 第一百零八章 兰 王朝宗说:“照我看,这一件凶案中似乎牵涉一个名字里有‘兰’字的女子,那凶手也必和这个女子有关系。可能是因为三角关系,所以那人和毛羽鸿势不两立,所以才在深夜中到这里来行凶。杀人完成了,他就乘陆炳忠回去找人的这一点时间,把火门枪丢在门背后,悄悄地逃走。” 聂小蛮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王朝宗继续道:“从我们所知道的事实推想,这凶手也许就叫‘有泽’。眼前最麻烦的,就是要找寻这个叫‘有泽’的人,一时无从着手,因为这屋子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有泽’是谁。” 聂小蛮凝想了一下,说:“家中人虽不知道,但朋友们也许有知道的。毛羽鸿既然在大大有名的茅山学堂里读书,那里总有同学们可以查问。 王朝宗似乎给提醒了,大喜道:“对,对对,多谢大爷提点。我就从这一条线索开始跟。” “那好,你就先找人,如果找到人之后,听他说些什么,我们再商量下一步的办法。” 王朝宗答应了,就将火门枪等物证收拾好。他准备先回衙门去接洽一下,以使大理寺的人来后,将尸身运往验尸所去,最后他再到茅山学堂里去调查。聂小蛮又和他谈了几句,王朝宗便走了。小蛮和景墨也就一同下楼来。 小蛮又和毛羽鸿的母亲略略谈一谈,才知毛羽鸿的父亲一向在工部任职办事,手里很有些积蓄。毛羽鸿是他们的独生子,从小轿养惯。聂小蛮问到毛羽鸿平时有没有和女子来往的事,老妪回答不知道,只说他平时在外面的时候不少,挥霍相当大。 小蛮和景墨在离开毛家之前,又找小使女珍珍和老栓头老当家的问话,他们所答的和王朝宗先前转述的没有两样。景墨边听边觉得老栓头实在是一个糊涂至极的老朽,故而连放枪的声音都不曾惊醒他。 不过小使女珍珍说到毛羽鸿的脾气,隐约间吐露不满,似乎这毛羽鸿像是个任性使气的“少爷”。 两人从毛家出来后,顺道到金府衙中去会了一会陆炳忠,所说的也没有出入。小蛮和景墨便回馋猫斋准备补晚了的早餐。因为早上刚得着王朝宗的急报,两人就匆匆赶得去,肚子还是空着的。 迟到的早餐是鸭血粉丝汤。 要说最地道的鸭血粉丝,那可有讲究,做鸭血粉丝汤的粉丝一定要精心挑选,不能太粗太细,一定能口感筋道,最好是龙口的粉丝,口感更好。地道老汤里一般会搭配鸭肠、鸭肝、鸭胗等内脏,再加上豆腐果、香菜,最后在配上一块鸭油烧饼。 聂小蛮本来是得意吃这口的,可这一天他好似满腹心事,竟改了常态,只是胡乱吃了几口,便离座而起。 苏景墨微觉奇怪,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这粉丝不是单独分开煮的?所以劲道不好了?” 原来,按讲究的吃法,一碗地道的鸭血粉丝汤需要专门准备一个小锅煮粉丝,煮粉丝的鸭汤要多放一点盐,粉丝才能更快入味。只要粉丝一边软烂就可以捞起备用了。 聂小蛮却摇了摇头:“这汤不对,这不是老鸭的汤,而且也没有放胡椒,味道不对。”说着,把筷子一扔,去漱口了。 漱完了口,聂小蛮便先走进书房中去。景墨却觉得味道不错,于是把小蛮那碗也端到自己面前吃起来。 说起来小蛮和景墨这两个人偶尔对于膳食的态度常常有相反的表现,而且是完全针对性的看法。有时候案情的进展会影响了景墨的脑筋,进而也影响了景墨的胃口,不过一般聂小蛮往往会不受影响。 这一次倒了一个儿。景墨觉得毛羽鸿的案子比较是平淡无奇的,不料聂小蛮却重视得居然连早餐都没了胃口。小蛮还胡说什么没有胡椒,那显然是诡辩,目的在掩护他的忧思。 景墨吃完了之后,来到书房之中,就看见聂小蛮背负着两手,低了头不住地在室中踱着,好似有万千思绪困在了他的大脑之中,一时无从整理。 景墨含笑说:“小蛮,你刚才的话也太假了,鸭血粉子哪次不是你吃得比我还快。突然说什么味道不对,你是不是还在想这桩案子?” 聂小蛮点起五枝香,传说:烧这种香十天,香气可上九重天。然后才问道:“什么意思?” “我看你明明是因为这桩案子,有些吃不进饭食了,却找了这许多借口,我自问是了解你的,不过,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桩普通的寻仇杀人案,你何以会如此的上心呢?” “哈哈,我倒不是找借口,只是我本来吃得太多了点,觉得脑子有些尽钝了。”聂小蛮顿一顿,又说:“是的,我也用不着瞒你,景墨,这一桩案子也的确让我很伤脑筋!”说着小蛮眉间的纹理又加深了一些。 景墨问道:“你指什么?我看这案子也不见得有多麻烦啊。” 聂小蛮忽然回头来瞧景墨,他带着忧郁的各色,坐到圈椅上去,呆滞地盯着花天板看起来。 小蛮问道:“景墨,你不知道这案中的情节有矛盾吗?唉,这矛盾正使我索解不得! 景墨,问道:“什么矛盾?你是指的哪一方面来说?”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阻止了聂小蛮的答复。他仍坐着,好像在推索某一个难题,外面卫朴去推门进来了。 卫朴说:“老爷,王头儿派他手下人送信来了,要面呈老爷。” 景墨站得近些,于是伸手就接了过来,当真是王朝宗的信书。朝宗说,他从茅山学堂这一条线索,追查不出‘有泽’是谁,比较有关系的一点,就是死者有一个交好的同学叫胡悠哲,也许可以知道毛羽鸿的情况。胡悠哲住在红花地十九号。 王朝宗就到那里去向邻居和佣人们探访,才知胡悠哲当天就要结婚,新娘名唤赵雅兰。他从状貌服装上查得新娘就是那图画中的女子!王朝宗觉得这个发现有重大关系,就进而和胡悠哲进行了问话。胡悠哲刚开始还一口回绝,声言并不和毛羽鸿相识,后来胡悠哲又说他们不过是泛泛的同学,并不知毛羽鸿的底细。王朝宗益发怀疑,就把那女子的画影图形取出来作证。悠哲不禁突然变色,再不能够抵赖。 第一百零九章 王朝宗的发现 王朝宗进一步问胡悠哲为什么把毛羽鸿打死,他仍矢口不认。王朝宗又在他书室中的地板上搜出一粒弹丸,经过验 看和第一次在毛家发现的完全一样。胡悠哲起先也支吾,后来又说这一粒弹丸是一个不知道什么人打进去的。 但据王朝宗的看来,那在凶杀现场搜到的火门枪定是胡悠哲的。也许是他偶一失手,落枪于地,弹子就落在地板上面。这样把弹舱中缺少的一弹来应证的话,恰巧符合。此外还有一项证据,悠哲一般穿的是生员的襕衫。他在这天的早上,专门往六磨庄转角的一家裁缝铺里去改衣服。 朝宗又去看过那裁缝师傅,据说悠哲的衣服的前摆本来很长,今天去修短了。因此种种,王朝宗就指他为嫌疑凶手,已将他拿入金陵卫中去。 景墨把这一番报告详细地转告聂小蛮。聂小蛮很惊异。他思索了一回,他的眉头忽然开展了些。 他自言自语地说:“哦,叫胡悠哲?女的叫赵雅兰!哈,这发现很侥幸!也很及时!”他突的立起来。“景墨,有些眉目了。现在我还得去探索一下。你在这里等好消息罢。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以后,还没有消息。景墨不免一个人感到无聊,于是大脑中的思绪便禁不住乘机活动起来。 就情势看,这案子已经快结近尾声了,可以说结案已近。可惜的是胡悠哲以新郎的身份,突而摇身一变而成凶手。洞房的乐趣还未尝,却先领略砍头的滋味,真是最:千形万象竟还空,映山藏水片复重。 可是无论如此案情已经很明显,这姓胡的都属罪责难逃,即使万一查出来是冤枉的,但他们的婚期既然定在今天,半天工夫,也断不能够翻案,这婚是无论如何结不成了。 景墨想着想着,更替胡悠哲和赵雅兰惋惜起来,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付之一叹。 午刻过了,景墨正想一个人先进午膳,聂小蛮忽然满头大汗地闯进来。他卸下了深色的蓝罗袍,便问:“景墨,可有什么人来过?” 景墨摇头道:“没有啊?你希望哪一个人来?” “我已约好了两个人,等一会你就会看见。” “你约他们来做什么?不会还是为了这一桩案子?” “正是。我要等他们来结束此案。” 景墨惊喜道:“什么!你已果然准备结束这案子了?难道你已经——” 聂小蛮摇摇手:“正是。,景墨,你姑且再忍耐一下子,别催着我解释。”说着小蛮坐到藤椅上,伸直了两腿,用手帜擦擦额角和脖颈。他又高声叫道:“卫朴,你快找找我们之前买的那两双黑靴,拿出来归置干净些,我们晚上要穿。” 这吩咐有些不伦不类,景墨感到莫名其妙,他却安闲地开始喝起茶来。 景墨问道:“聂小蛮,这终究怎么一回事?你又卖关子了——”正说着来了一个打岔的,卫朴引进一个人来,就是他们的老友王朝宗。 王朝宗先说:“大人,刚才失迎。但你留信约我前来,难道有什么新的发现?” 聂小蛮点头应道:“是的!不单是有新发现,我已经把全案的真相都查明白了!所以才约你前来。” 王朝宗欢喜地说:“那太好了,大人!等开审的时候,就不怕那凶手狡辩了。大人,我要多谢你。” 聂小蛮似乎没有听得,突然自言自语。“不过嘛!可惜还缺少一个人,否则我的关于结案的谈话就可以开始了。”他皱一皱眉,走到窗户边看了看天色,又自顾自地说道:“他不会不来罢?……好,我不如先说起来,等他来继续加入,免得耽误朝宗兄的工夫。’” 就在这时候,卫朴进来给王朝宗送茶,景墨仍是满腹疑团,想不出结束的方式是怎样。 聂小蛮自己也换了新茶,说道:“朝宗兄,毛羽鸿的致死的情由,你说你早已知道,不用我再说了罢。” 王朝宗道:“是,大人。照现在的情势来看,案情已经很明显。胡悠哲和毛羽鸿势必都爱着这个女子赵雅兰,结果赵雅兰到底被胡悠哲得到了,姓毛的小子是失败了。不过因为赵雅兰的一张画像还落在毛羽鸿手中,所以在结婚之前,胡悠哲企图将画像取回。他于是连夜向毛羽鸿交涉,不料姓毛的并不答应,事情就此弄僵。但瞧毛羽鸿把画像藏在身上,就是一个明证。当时胡悠哲因为强要不得,彼此的关系也决裂了,所以胡悠哲就把毛羽鸿打死。” 聂小蛮一边慢慢地品着茶,一边歪着着头听着,可是他的脸上却表示一种淡漠的神色。 聂小蛮说道:“朝宗兄,这样的假设来看好似很近情,可惜事实上并不如此。 王朝宗惊异道:“什么?难道我说错了?难道胡悠哲的行凶另外还有别的情由?” “你不是说错了。你是答错了我的问题。我刚才说的是指毛羽鸿怎样死的。你答复这一句就行,不必说这许多。” 王朝宗觉得莫名其妙,他用疑惑的眼光瞧着聂小蛮,似要从聂小蛮的神色中猜出小蛮的语气。景墨也觉得聂小蛮的语气近乎模糊含糊,让人难以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他道:“老爷,你难道说除了悠哲以外,另外还有别的凶手? 聂小蛮也注视在他的脸上,重复地答道:“别的凶手? 王朝宗更被弄得不知所以,问道:“是啊,就是那家信中说的警诚毛羽鸿的话——一” 聂小蛮忙拦住他,说道:“不是。那家信上的话若使细读一遍,便可知和凶案没有关系。他父亲所以说结怨于人的话,不过借以引证,使毛羽鸿知所警诫,应当明哲保身,不可在交际上结怨;并不是说他有某一个仇人将要到金陵来加害毛羽鸿。你若从这一方面上去着想,不免要走入更远的歧途上去了。 “这是苏上差提起过的,我本来不曾有这一种想法。但你既然说我刚刚说的看法不对,我又没有别的看法,只能就想到这歧路上去。所以,大人您的看法终究怎么样?难道说悠哲当真不是行凶的人? 第一百一十章 被害之人 聂小蛮不紧不慢地说道:“他不但不是凶手,而且还是一个被害的人!” 王朝宗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奇怪!那么,谁是凶手?” 小蛮一字一顿道:“毛羽鸿!” 王朝宗如遭雷击,几乎说不出话,一旁的景墨也不期然而然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聂小蛮又道:“难道你已经忘掉了苏景墨的说话? 王朝宗突然的回过目光向景墨瞧一瞧,可是他显然更加诧异了,眼睛在四处乱看起来,景墨也象坠入了迷雾中不知方向。 聂小蛮笑道:“景墨,你真健忘!你自己的话也记不起来吗?你不曾说过毛羽鸿是自杀的吗? 这句话才使景墨恍然醒悟,当初景墨一见尸身上弹丸贯穿之状,骤然间确曾说过毛羽鸿是自杀。但是后来因种种相反的疑迹不能解释,这自杀的看法景墨自己也不由不放弃了。 聂小蛮继续说道:“你当时因为创口的证迹,料他自杀,这看法本是正确的。不过你发表得太急切了,没有把前后的情节斟酌一下,一切可疑冲突之处,也不曾经过考虑而找到相当的解释,故而你虽有独到的目光,到后来却终于被别的证物干扰了你本来正确的判断。这是最可惜的。以后你应得注意这一点。” 聂小蛮的语气是含着些教诲的意味的,但景墨仍感到非常愉快。因为景墨自从帮助聂小蛮探案以来,有时虽也谈言微中,但景墨的观察推论终究不及聂小蛮的精辟独到。 只有这一次,自己这一次算是一言料中,连大名鼎鼎的王朝宗也没看出来,这一成就景墨实在不能不感到高兴。 苏景墨瞧了瞧王朝宗,王的脸色从惊异而变成沉静。他的眼睛仍瞧在聂小蛮的脸上,分明还有些半信半疑。 王朝宗说:“这结果实在是出我意料之外的。大人,现在你对于这案中的一切矛盾费解之处,总归已有了合理的解释了罢?” 聂小蛮仍很安闲,他整了整胸前的衣服,点头道:“是的,现在我先讲一个故事,假如有什么疑点,不妨等讲完后再说。” 王朝宗道:“很好,大人请讲吧。” 聂小蛮端起茶碗轻轻地喝了一口,方才说道:“朝宗兄,这故事的前半段,你方才已经说明,的确不错。毛羽鸿和胡悠哲同时和赵雅兰产生了恋爱,彼此认同学而变成情敌。情场争夺的结果,胡胜而毛败,你说的也相合。至于胜败的缘由,一个是爱情纯洁,事事出于真诚;另一个却把色欲做了前提,把金钱做了后盾。久而久之,真相一露,赵雅兰当然就舍此就彼了。” “故事的性质又跳不出老套的三角关系,不过里面的情由,我相信方式是不同的。”聂小蛮停一停,又喝了一口茶,又向王朝宗瞧一瞧,继续说下去。 “毛羽鸿失败了,当然不甘服。你知道一个骄养的富公子,家庭的溺爱造成了他的任性使气的性格,后果的危险是必然的。这真是:‘神舟稳驾出沉流,明月辉辉命自周 。两个先生暗点头,有来由 ,万劫轮回向此休 。’真叫人可发一叹。到了昨天晚上,毛羽鸿便决定了行凶的计划,准备把胡悠哲打死,破坏他们的美满婚姻。他悄悄地走到胡家门外,望见书房的窗开着,胡悠哲正坐在摇椅上暗自思忖。毛羽鸿就在屋外发了一枪。不料胡悠哲的摇椅是摇摇晃晃地,不便瞄准。这一枪弹丸落了空,便陷进了地板里去。” 景墨听到这里看了王朝宗一脸,发现王朝宗也和自己一样讶异。 “当时胡悠哲吃惊地走出去查看时,毛羽鸿早已逃走了。胡悠哲虽没有瞧见发枪的是谁,但料想起来,除了情敌,他并没有别的怨家。然而他因为婚期就在明天,不愿意好事多磨,再发生什么意外风波,所以他就把这件事给按下来了,不曾报告给官府。这当然是他的一大失策,因为毛羽鸿是骄纵惯了的。” 顿了顿,小蛮感叹道:“一个骄纵惯了的少年,平时被人百依百顺惯了,读书又太少,理智当然不健全,所以一碰到挫折,便会倒行逆施地乱来,甚至于连性命都不顾。他行凶不成,越发加上了一重怨恨。回家之后,左思右想,一百个不如意,就决定了自杀的主意。不过他并不是白死,他企图贯彻他的报复计划,嫁祸于胡悠哲。例如椅子的倾倒,前门的虚掩,和临死时高唤‘悠哲’的名字,都是他准备的计策,使家人相信他为‘悠哲’所谋杀。并且他开枪以后,还努力地把枪掷远,更可见他的复仇心的坚定和设计的周全。” “你难道说‘悠哲’和‘有泽’,声音太相近,毛羽鸿的母亲听错的?”景墨乘聂小蛮略顿一顿的机会补一句。 聂小蛮点点头。“是。‘悠哲’和‘有泽’实在是太过相像了,就算平常也可能会听错。毛夫人在迷湖中听错了,我想也在情理之中。” 王朝宗也开口问道:“聂大人,你说的这也太细致入微了。但这是您的设想吗?还是有根据的?” 聂小蛮笑着说:“朝宗兄,你想设想要是没有了根据,那会成什么?那我不成说书先生,在这儿给二位讲书了?” “唔?” “我告诉你。我的设想当然都是从事实和证据上观察而得的。我得到了你的报告,就觉得胡悠哲没有杀死毛羽鸿的必要。你想他在情场上既然得胜了,婚期又在第二天,为什么还要冒险杀人?若说为了他的意中人的一张画像落在情敌手中,竟不惜行凶,情理上委实太牵强。” 王朝宗听得连连点头。 小蛮继续说:“因为女子的画像在秘密不能公开时也许有些价值,这件事情却完全不同。两个男子公开地同时爱上一个女子,这女子当然没有向对方守秘的必要。因此在赵雅兰这方面来说并没有做错什么,在毛羽鸿来说这张画像也不能达成要挟或别的什么目的。既然如此,那么胡悠哲为什么竟值得拚死行凶地取回这画影图形呢?” “大人,你这说得有理。”王朝宗终于承认了。 小蛮又道:“你的报告又说你在他的书房中搜得一粒弹丸。我就到衙门里去找你,想把弹子比一比。你恰巧不在。我便直接见胡悠哲。我把利害的关系指给他看以后,他就把一切情节诚实地告诉我。我又到胡悠哲家的门外去查验,果然看见短墙上面有很明显的迹象,分明有人在那里倚靠过的。因此我便确信行凶的是毛羽鸿,不是胡悠哲。火门枪也是毛羽鸿之物更不必说。此外还有一个基本的佐证,就是死者左手执枪,伤处虽在左胸,枪口却已偏转,故而子弹从右背穿出。这显然是自杀之象。而且你总也注意到衬衫上的黑灰明明是弹丸凑近发射的现象。这一点当然就是景墨兄的最初看法的理由,我不必再这点上多说。” 第一百一十一章 恭贺新禧 聂小蛮的分析和举证,简直“口若悬河,头头是道”。一个起初认为不可解释的疑团,此刻大半已有了着落。当然,景墨只有心领神会地佩服。但王朝宗低下头,似乎在细细地咀嚼,还有些不完全接受的样子。 王朝宗道:“聂大人,你的理解固然很合理。不过若说毛羽鸿的死,胡悠哲完全没有关系,我还不敢相信。不然,我起先问他,他为什么抵赖不承认,直到见了画像,方才哑口无言?” 聂小蛮道:“这很容易理解的。他为着婚期就在隔天,自然凡事都是多一事而不如少一事,所以这情敌之死他自然不愿理会。不过, 这也是因为他还年青,还不懂得‘话不可说尽,做不可做绝,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的道理。胡悠哲就是因为怕事反而多事,恐怕现在他正后悔来不及吧。” 王朝宗沉默地想了一会儿,又说:“我还有些不明白毛羽鸿既然是自杀的,那时候他的房中当然只有他一个人。他倒地了,室中怎么还有第二个人替他熄灯?因为陆炳忠听得枪声以后,明明看见楼窗口里有一个长发的人探望,灯光随即熄灭。这个人又是谁? 这个问题很要命,而且也是在景墨一直想说还没说的。要是没有合理的解释,聂小蛮所讲的故事会变成美丽的镜中之花、水中之月。聂小蛮突然立起身来,连连点头,似乎是在认可王朝宗能问这样的问题。 小蛮叹口气说:“朝宗兄,你这一问很有意思。这确实是全案中最伤人脑筋的一点。当初我根据弹丸和伤势,假设他是自杀;又从死者的母亲听得叫声而不听得打斗声,又假设椅子的翻倒是故意设置的疑阵,还有前门上的锁没有坏而仍旧挂着,也不像是有外人进去。但是事实上有个人在窗口探望,接着又熄灯!这是一个无可解释的矛盾点,我左思右想,再也解释不出。后来我从胡悠哲家回来时,经过五贵里的一排同样式制的房子。忽然我就想到了一个观点,我就重新赶到凶案现场去证实。朝宗兄,现在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了。我真正知道死者自杀之前已经把油灯熄灭,并不是有第二个人替他熄灯的。” 王朝宗张大了四眼。“当真?聂大人,您可有证据?” 聂小蛮轻轻一笑,点点头。“当然有。” “那么陆炳忠所看见的难道是他眼睛花了? 聂小蛮还来不及答复,书房门忽而推开。聂小蛮转回身去,向着室门口微微地欠身施礼。 他说:“笑小友,你来得真凑巧!请进来吧。” 门口立着一个穿蓝色罗料大领袍的翩翩少年,长身玉立,仪表报秀美,腰束丝涤,头戴进士巾。苏景墨细细地瞧他的面貌,却并不相识。 聂小蛮满脸堆笑着说:“朝宗兄,景墨兄,我来介绍。这位笑笑生先生乃是一位故事的写手,笔名唤作兰陵笑笑生,真名他不愿提我就替他隐匿过去了,还请两位仁兄见谅。此刻请他专门赶来给我们解释一个重要的疑点……笑先生,请坐。 来客向三个各施一礼,然后坐下来,然后摸出白巾来擦汗,那白巾放进袋里去时,换出了一把小小的折扇,扇上还有题了一首诗。景墨听了“兰陵笑笑生”的名字,脑室中仿佛还有些印象,难道一时记不起在哪里听说过。 聂小蛮说:“笑先生,对不住,请你把你刚才你说过的故事重新说一遍,我这两位朋友正急于要听呢。” 笑笑生把折扇挥动着,点点头说道:“很好。昨晚上我因为正在写‘李瓶儿隔墙密约,迎春女窥隙偷光’这一回目,睡时不觉晚了些。约摸丑时二刻左右。我猛听得一声枪响,不禁大吃一惊。因为最近逃难来金陵的人中泥沙俱下,鱼龙混杂,据说不时就有谋杀夺财案发生。那时候我正凝神写稿,以为枪声在我家门前发作,故而悄悄地开窗张望。我果然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前,好像正抬头向着我的窗口。那人一看见我。就避到树底下去,我怕他误会我,急忙关上窗,又把油灯熄灭了,以免无妄之灾。过了一会,我又听得隔壁毛羽鸿家的哭声,料想有什么人已被谋财害命的强人打死。我——” 王朝宗忽然直跳起来。“唉!你就是毛羽鸿的隔壁邻居?你,你,,好像是” 笑笑生把上半身稍稍偻一偻,算是承认的表示,苏景墨瞧着他暗暗诧异。谁想得到这个误会? 王朝宗又说:“那么陆炳忠所看见的是你家的窗,不是毛羽鸿的窗?后来他重新回来到原处,望见了窗上有灯,便也不再分辨,因此才造成一个大错!是吗?” 聂小蛮又嘻一嘻,代来客答道:“是的,朝宗兄,你说得不错。” 景墨也像迷梦初醒,才记得自己清晨往毛家去的时候,确曾看见贴隔壁人家第三号门上有一块“三长两短斋”‘的铜牌。_ 笑笑生又说道:“这误会的内情,我本来没有知道,直到方才聂大人来找我,说明了缘故,我才明白。他又叫我来证明一下,以便解脱一个人的嫌疑。这是自然我所义不容辞的。朝宗兄,现在你总可以明白了罢? 王朝宗拱拱手,说道:“多谢你,替我们了结了一件疑案。”他又皱皱眉骂道:“陆炳忠太糊涂!竟弄出这样的误会!我看这些当差的一个个都是饱食终日,尸位素餐,民心士气都是被这些差役给弄坏的。” 聂小蛮笑了笑,出言劝道:“这也怪不得他,朝宗兄你想那里一共有同样构造的房子院落。这两家恰巧在中央,陆炳忠在深夜仓皇的当儿,当然不会看门牌。他大概只把那一颗大树做记号,那里还能够辨别清楚?其实不但陆炳忠,就是你我处在这样的境地。恐怕也保不住一定不误会罢?” 王朝宗连连点着头,答道:“唔,是的,也许如此。” 小蛮又道:“朝宗兄,你回去之后,快把胡悠哲放掉了,别让他错过良辰吉日。衙门里假如需要质证,我可以负责担保。” 王朝宗和兰陵笑笑生先后辞别出以后,小蛮和景墨才开始吃延迟的午饭。 聂小蛮含着笑容瞧景墨说道:“景墨,恭喜你!你的眼力有进步了!……喂,你别吃得太多了点,留些肚子给晚上装。我告诉你,今天夜里我要替人家做一回媒人呢! 景墨问道:“做媒人?你替谁做?” “就是胡悠哲和赵雅兰。” “哈?他们俩还要你做媒?” “我当然不是做寻常媒人。但这一回事若没有我从中撮合,他们俩的婚只怕差点就结不成。所以我查明之后,顺便往到赵雅兰家去安慰她。她父母真是说不出的感激,把我看做‘媒人’还恭敬。她父母约我事情成功了,今晚上一定要往他们家去吃喜酒。” 景墨站起来,也恭恭敬敬地向聂小蛮鞠了一个躬:“我也恭喜你!怪不得你刚才这样子起劲,叫卫朴给你把鞋子收拾干净。原来你准备去吃喜酒呢。” 聂小蛮笑道:“去吃人家的喜酒,总要打扮齐整些。” 第一百一十二章 老狸奴 立秋过后,天气就跟以往有所不同了。特别是早晨,来到院子里后,首先看到的就是天高云淡的晴空。 到了立秋,特别是在这“热”与“凉”的当口,感触更是明显,一早一晚天气格外凉爽。经过了难捱的酷夏,人生总要走进生命里一个新的秋天了。 景墨在早餐时候收到了卫朴送来的聂小蛮的短信,便匆匆收拾好了,辞别了夫人南星出来。 聂小蛮的这封短信只有一句简单话: “景墨,你还记得老狸奴吗,请快到馋猫斋来!” 最近几天以来景墨一直忙于别的事,好几天都没空到馋猫斋去,所以现在收到这封短信,自己又恰好没事,景墨不禁兴致勃勃~起来,准备去找这个老朋友好好消遣一番。 来到院子处边,景墨看见了一片一片的黄叶落在了宽阔又干净的地上,一片又一片的落叶翩翩起舞,就像一个个的跳舞的胡姬在天空中纷纷起舞一样。龙眼树的叶子飘在空中,就像蝴蝶在飞来飞去,美极了。黄黄的叶子埔在地上就想一张崭新的地毯。 当景墨赶到馋猫斋的时候,看到门口正候着一辆四轮大马车,时间已经是巳时二刻左右。就见聂小蛮穿了一身全新的宽袖绸料道袍和肥绸裤头戴大帽脚上黑靴。聂小蛮远远方瞧见了景墨,便扬手招呼。 “景墨,请赶快一步!咱们马上就出发啦。” 两人分别上了马车坐好,马车就动了起来。清晨的凉风一阵阵从车厢口里送进来,吹在脸上,觉得非常舒适。聂小蛮坐在景墨的对面,只见聂小蛮难得脸上的精神也很饱满,高实的额头上面,头发和鬓角梳里得很整齐,两条浓眉之下,罩着那双成光闪射的眼睛,中间配着一个隆直的鼻子,越见得英气逼人。 景墨微笑着说道:“聂小蛮,你今天倒像去赴宴会,不像去看望谁啊,更不像是去查案子。” “正是,哈哈哈,今天我们去看的算得上是一位前辈的高人——你之前也见过的——当然不能不加意整洁些。” “高人!谁呀?这终究是一件什么事情? 聂小蛮并不答话,但伸手到衣袋中去,取出那本磨擦得近乎破损的小笔记本。他从笔记本中检出一封快信,递给景墨瞧。 那信中写道:“涂中砚影书斋主人牛以智,昨夜被杀,情节甚奇。昔日大内近待赵乐人,今晨因嫌疑被抓,望即来侦。” 岑明楷于立秋夜” 苏景墨看了这封短信,问道:“原来是去查案啊,你刚才不是说了,咱们是去看你说的老狸奴呢。” 小蛮笑道:“其实认真地说起来,称为狸奴似有不妥,不过这是古称,有古人这样自称罢了,这样的说法就沿用下来了,要是说得准确一点,似乎应该称老猫奴。” 景墨问道:“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说法吗?” 小蛮笑道:“当然了,家猫为猫,野猫为狸。狸亦有数种。大小似狐,毛杂黄黑,有斑如毛,圆头大尾者,为猫狸,善窃鸡鸭。” 景墨点头说道:“原来如此,那我以后应该称你为猫奴了。我读前人陆放翁的诗,有一首: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惭愧家贫策勋薄,寒无毡坐食无鱼。看来陆老先生除了写诗,也是一位爱猫之人呢。” 小蛮道:“是了,养猫以为乐,古而有之,不过真正成为风尚还是唐朝,那有大食国供来波斯国狮子猫,这狮子猫珍贵无比这一下就拉高了一大截的层次,成为皇族贵妇们也喜好的时髦风尚。” 景墨道:“不错,看唐人的仕女图,宫妇图中不少都是与猫为伴的。” “嗯,这样到了有宋一代,更是如此,以狸入画,入诗的也越来越多,比如你刚刚提到了陆放翁。” “不过,本朝爱猫之风恐怕还要胜于前朝吧?” “不错,到了本朝,豢养猫儿达到了巅峰状态。下到平民布衣,上至贵人天子,都爱猫成癖,而且宫中养猫风气更盛。本朝宫内养猫成群,咱们嘉靖爷还给猫起了不少别致的名字,如“铁衣将军”、“丹霞子”等,有的猫甚至还给加官晋爵,领取俸禄。宫内专门设有猫房,豢养各种珍贵品种的宠猫,以每十五只一群,派专人负责饲养和管理。猫们都有自己的专称:公猫称为“某小厮”,母猫称为“某丫头”;加授过职衔的称“某老爷”,被骟过的称为“某老爹”。据说在一些内臣家所畜骟猫,其高大者,甚至大于寻常家犬。” 苏景墨道:“这其中也有你一份。” 聂小蛮点点头,低声叹道:“宫中养猫泛滥始于咱们这位嘉靖爷,我听说大内的猫多到什么地步,据说因为猫夜间争斗、嘶叫不休,宫中降生不久的婴儿有的被猫声惊得抽搐成疾。” 景墨小声道:“想不到还有这等奇事?” 小蛮点了点头:“不错,据说咱们这位嘉靖皇爷最宠爱的一只狮子猫很是稀奇,它有一身滑腻卷曲的淡青色毛,惟有眉毛却“莹白若雪”。嘉靖皇爷对它爱不释手,赐御猫一个“霜雪”的美名。” “霜雪?这我倒是没听说过。” 小蛮道:“听说‘霜雪’不但性格温顺,而且还善解人意。嘉靖爷的眼神它都能读懂,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撒娇,什么时候应该回避。对于嘉靖爷的生活习性,霜雪全都铭刻在心。每当嘉靖爷闭目养神打盹,霜雪便静静地陪伴在旁边,即便是饥渴便溺,也要忍到皇帝醒来,十分乖巧。因此,嘉靖爷对它已经达到了须臾不离的地步。” “想不到世间还有这般通灵性的猫儿,那真比多数人还要好不知道多少了。” 小蛮点了点头,嘴上继续说道:“后来,霜雪死了,嘉靖爷对这只备受恩宠却天命不永的猫,给予了“忠无不酬”、“生荣死恤”的待遇。不仅下旨隆重礼葬,用金子制作了一个棺材,将它安葬在万寿山北坡,还为它御笔题碑,命名“虬龙墓”。嘉靖爷还按照道家礼仪设坛为之祈祷,写了大量的青词来悼念这只猫。皇帝如此重视,大臣自不敢怠慢,也献上各种青词。本朝文人学士袁炜的青词中有一句“化狮为龙”,深得圣意,听说不久这位袁大人便被提升为朝廷大员。” 第一百一十三章 琅琊秋色 景墨不禁有些奇怪,今天小蛮怎么一直讲这些事来了,忍不住问道:“小蛮,这皇上爱猫与否,不是我们做臣子的该议论的,咱们还是慎言,慎言。” 聂小蛮却淡淡的一笑,反问道:“景墨,你以为我为什么和你谈起这些事来?” “为什么?” “这位邀请我去应付这桩案子的就是我说的老狸奴,从前我与你去他那里看过猫的,不过,那时候未向你说明罢了。你恐怕不记得了。” “啊,你是说......难道......你的意思是。” “不错,那位就是曾经替嘉靖皇爷喂过猫的近侍,我因为也喜欢猫,曾和他有些交往,所以这次他估计是找关系找到我这里来了。” 景墨恍然大悟道:“哦,我说呢,你怎么......原来如此。这桩案子的底细,你已经知道了没有?” 小蛮摇了摇头:“不。除了这一张短信以外,别无所知。” 景墨道:“不过信封上明明却有‘情节甚奇’的字样,似乎此案并不平凡。” 小蛮说道:“是啊。就是因为有这四个字,我才专门通知你,一起去瞧瞧。” “那么这个被抓的赵乐人,你不会也认识吧?” “不,这个人我并不认识,一切只有去看了才知道了,现在我们在这里瞎猜也是无益,倒不如欣赏下沿途的秋景吧。” 景墨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沿途景色虽然怡人,不过景墨前几天的忙碌之后,疲劳还未尽去看了一回不觉有些困顿起来,就合眼小睡了。 这一睡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只觉得醒醒睡睡,睡睡醒醒之间,迷迷瞪瞪就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小臂。景墨还有些迷糊,睁开眼问道:“怎么了?” 小蛮却不多作解释,只是轻轻道:“到了,下车吧。”说着,就跳下了车,景墨揉了揉眼睛也下车来,却发现在明媚的秋阳下,置身一片秋景,何止是心旷神怡。 原来不知不觉之中,马车已经到了琅琊山。 置身山色之中,才真的感受到秋天来了,秋色醉人,即使只有几瓣红叶,也是一次艳遇。 景墨赞道:“可以赏秋的地方太多了,如果还有着历史人文,更是可以一游。这琅琊山可谓是正当其时,咱们来得正是时候。” 小蛮微微一笑,道:“这就是我请你同来的第二个原因。” 景墨自然曾读过欧阳修公的《醉翁亭记》,几站可以说是倒背入流,此时不由得小声吟颂起来:“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泄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 在秋色中游览名气不小的琅琊山,但游人不多,漫步林中、跋涉石阶、穿亭过舍,倒也悠然自得。 与欧阳修公所言之琅琊相较,此刻酿泉水声已不再潺潺,醉翁亭虽然犹在,但其风韵和天下第一亭的名声比,显得有些落寞。不过,景墨唯想到六一居士在此畅饮,名士云集,还是有些肃然起敬。亭边的房舍老墙爬满青苔,树林杂草丛生,有些野趣,那深秋的满目红叶使人心怡。 说起这里的历史人文,那可是厉害,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流传千年。自唐以降,韦应物、欧阳修、辛弃疾、王安石、梅尧臣、曾巩、还有本朝文徵明都来此转过,那些用正草隶篆镌刻的《醉翁亭记》石碑,诉说着千年的风流。 两人一一走过醉翁亭、二贤堂、影香亭、古梅亭、解酲阁、洗心亭等处。小蛮道:“景墨,你平时最有诗文之好,到了此处,你不介绍一番吗?” 景墨兴致很高道:“我这点爱好,哪里值得一提呢,不过,要说起来,这琅琊山古称摩陀岭,唐大历六年滁州刺史李幼卿搜奇探胜,听闻传说琅邪王司马伷曾率兵驻此,故改称琅邪山,后因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而名扬天下。你看,小蛮从这里继续往上走,登上山顶就是始建于唐代大历六年的琅琊寺。” 琅琊山一带连绵数公里分布有天然森林,还有众多名贵中药材,行走其中气温都要低了几度。 景墨感叹道:“深秋的红叶确实好看,特别是在秋阳明媚时刻观赏。如果碰到秋风扫落叶,阴沉沉的天气,只能悲秋了,看到红叶飘落一地,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有秋风消逝的心情?” 逆光下的秋叶,晶莹通透,只有两字可以形容,那就是静美。在琅琊山,唐宋以来历代的摩崖碑刻比比皆是,有数百处之多。历代诗人、文人、书画家、词人,都曾宦游或旅居于此,并作诗文以记其胜,映衬着琅琊山历史文化的厚重。 聂小蛮一直静静地听着景墨的解说,这时却突然说道:“想来有些奇怪,琅琊秋色一游给我的感觉,还有那些行走在红叶中稀稀落落的游客的背影。光阴如白驹过隙,人都在老去,可发一叹!看走在深秋红叶中的游客背影,我想到了人的未来,就是一个个远去的背影,逐渐地淡出尘世,想到此有些心生怅然,难道有些悲秋?” 景墨念道:“凉风动万里,群盗尚纵横。家远传书日,秋来为客情。小蛮,这可能是因为你心中最挂念的还是你的案子,而不是这秋色无边,所以咱们还是上车赶路吧。” 车子继续赶路,终于到了滁州的时候,两人在城门外已遥遥看见那位“老狸奴”岑明楷带着二名小佣前来相迎。 岑明楷的年纪已六十开外,鬓发斑白得像雪,但他那挺直的躯干,突奕的双目,精神饱满,还保持着中年的状态。他的服装很独特穿着交领短襦,白护领;马面裙展脚幞头,窄袖紫衫,涂金束带,皂纹靴。这是侍仪舍人的穿扮,显然是为了迎接贵客而着的隆装。 岑明楷态度又和蔼,绝没有那些曾在皇帝身边呆过的人常有的虚骄“架子”。他一见小蛮与景墨,便热情地作揖行礼。 第一百一十四章 狸奴本色 岑明楷道:“聂大人,你人虽然在金陵,却遐尔闻名啊,就是老巧在这滁州城中也能不时能听到大人你的传闻,都你又破了如何机巧疑难的案子。” “是吗,这都是江湖野谈,不足取信。”小蛮拱手笑道:“不知道这些传闻里,有没有说到我那一房子的猫儿?” “那倒是没有,哎哟!”岑明楷说着,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之事一样,突然大急,问道:“聂大人,老朽硬生生把你请来滁州,那你家中猫儿,可有人料理?难道老朽竟耽误了......” 话还未说完,就被小蛮拦下了话头,小蛮劝道:“老先生尽可放心,家中猫儿有老佣照料,这佣人在我家中多年,对应那些猫儿早就是轻车熟路了。” 景墨在一旁听了,心中不觉暗暗好笑,心说:“这老狸奴果然名不虚传啊,一见面先关心起别人家里的猫儿来了。” 于是,三人各自有了一番互相褒奖,当然也有一番互相谦逊。接着岑明楷请小蛮和景墨上了早已等候的两乘轿子,前往他的府宅里去。 一路上两旁灯火通明,终于,正前方是一堵筑在水上的白墙,约两米高,上覆黑瓦,墙头砌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状,正中一个月洞红漆大门虚掩着,有琴音和着曲声隐约传来,门上黑色匾额上书“狸园”两个烫金大字。 天阶夜色凉如水,窗内红烛摇曳,窗外细雨横斜,积水顺着屋檐悄然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圈涟漪,似叹息似挽留。景墨却心中暗暗奇怪,怎么这狸园里一只猫儿也看不见呢? 众人到堂屋里分宾主落坐,有佣人送上香茶来,聂小蛮才开始问话。一旁又有女佣点了烛火,推开吱呀的窗,景墨抱着膝盖坐在窗边位置,凝视窗外飘飞的雨丝。 岑明楷道:“这被害的牛以智的住所——砚影书斋——就在这里的以北不远,离我们所在这里约有一里多路。这牛以智以智喜欢打猎;和这位被抓起来的赵乐人也有同一的嗜好,因而彼此略略有些交谊。前天夜里姓牛的不知被什么人用鸟铳打死。昨天早晨,我这位朋友赵乐人就突然被快班的差役捕去,说他有行凶的嫌疑。这真是一个晴空的霹雳!这赵乐人乃是我老友,他的性情温和,行为又报端正,从来不曾见过他和什么人呕气斗力。他怎会干出这样的杀人活动?可恨那班只知道横行乡里、欺负良善的差役,竟口口声声说他有行凶的嫌疑。这件事有关我这位朋友的性命,这班差人又无理可喻,因此我只得来烦劳你了。” 聂小蛮又问道这位被抓的赵乐人是什么人时,岑明楷说:赵乐人是从前首辅夏言的外甥,原本是江西吉安人,后来为了躲避严党的迫害躲到了滁州,算是半投奔自己。来滁州也因为有岑明楷这位忘年之交,来到这里也算有个照应。 可是,只要严党还把持朝政一日,赵乐人便无望科考上寻得出身。这样一来,他也就不再存着登科高中的念头,而是寄情山水,过起了闲云野鹤一般的日子,倒也逍遥自在。他的嗜好,就是打猎和画画两种,因为他性格的和蔼,交际上也很活动。 最后,聂小蛮又问到这案子的主题,他道:“差役们说赵乐人有行凶嫌疑,可有什么证据?” 岑明楷道:“据说乐人有一只施釉的鼻烟壶,遗留在死者家里,就算是唯一的证据。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这样的话,那些差人有没有说,他的行凶有什么目的?” “这个——这个更不成活了!他们竟说赵乐人和死者的夫人发生了什么关系,才有这个举动。这一点对于乐人的名声影响非小,所以还请大人必须尽力给他洗刷干净。” 聂小蛮移转目光,在景墨的脸上瞟了一眼。景墨已经会意,小蛮的意思是,这案子既然又牵涉一个女子,当真不能算怎样单纯了。 聂小蛮转头问道:“唉,他们竟有这样的指摘?但这种话应该是不能凭空乱说的。他们有什么根据?” 岑明楷怒道:“提起来,更教人生气,那县尉叫蒲椒仁,曾在赵乐人卧室中得到一张牛以智夫人的画像,就认做是有暧昧关系的铁证。但我已经和你说过赵乐人是欢喜画画的吗?他给一个朋友的夫人画了一幅像,因为某些缘故的话,这幅画还留在自己屋中,不是很寻常的事吗?” “正是,正是。但我想赵乐人大概还没有成婚吧?” “是,还没有……但你总不会也怀疑是……” 聂小蛮忙嘴道:“当然不会。我问这句,只是因为料想那蒲县尉所以有这种推想,也无非因为赵乐人尚未婚配的缘故。但牛以智夫妇是什么样角色,老兄你可也知道一二?” 岑明楷举起手来,抚摸着他的胡须花白的下颔。他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视在他面前书桌上的文书上面。他这样想了一想,才慢慢地答话。 岑明楷摇摇头说道:“我不很清楚。只知道他们本来是杭州府钱塘县人,到这炉桥古镇来还只七八个月。他们的那处房子,本是一个金陵商人所建筑的别墅,造了也不到两年。今年春天房主人因为货船翻在了长江里,这房子便出租给这牛姓夫妇。这牛以智据说难得出外,我不曾见过。据赵乐人说,这人也曾经是读过书的,据说算有一点学问。他所以住到这乡镇上来,据说是想在这里做些土产生意,止水重波。那女的姓华,生得很漂亮,从装束上测度,可能从前是个唱戏的优伶。因为有一次她和赵乐人在那镇口的石桥上走过,我曾见过她一次。” “赵乐人对于这妇人的交谊已到怎样的程度?岑兄,平时可有什么风闻没有?” “我虽没有听到,但应该只是平常的友谊罢了。聂大人,你决不可想到牛角尖里去。” “是,是。等一会儿我希望和赵乐人见一见面,这疑点总可以解释。” “他应该还被押在监中,你当然可以见他。这件事你总须尽你的能力,寻一个水落石出。老朽在这里拜托大人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先不必言谢,既然我已经来了,一定会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小蛮说着站起来,又道:“现在我们先到县衙里去,见识一下那位蒲县尉。然后再到现场去察勘一下。假如有什么发现,当随时通告岑兄。” 于是小蛮二人告辞出来,往镇上行走的时候,景墨暗暗地向聂小蛮说道:“这倒真是一桩怪事。怪哉怪哉,当真奇怪。” 第一百一十五章 鼻烟壶 小蛮问道:“什么怪哉?哪里奇怪了?” 景墨道:“我不是说这案情,我是说这个地方很是奇怪。” 小蛮心领神会地一笑,说道:“你不必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景墨,你是想说这里名为狸园,又是老狸奴所居,却为什么看不见一只猫儿?” 景墨点头道:“正是,你不觉得有些奇怪么。” 小蛮依然笑道:“这岑明楷可是替当朝嘉靖爷饲弄过‘霜雪’的近侍,替皇上养过猫,大约就不愿意喂一般的家猫野狸了,或者他也无法忘记那只曾经身负皇恩的‘霜雪’吧。” 景墨又把话题带回来,说道:“不过,这件事很难办呢。这位岑老兄的成见似乎很深。” 聂小蛮点头道:“这就是他的忠厚之处。他一旦信任了人,便绝对不生怀疑。所以我们的头脑应当完全客观,决不能受他的成见的影响。” 景墨不无担心道:“可是万一案子的结果,那赵乐人果然有可疑之处,我们又怎样对得住这位岑老兄?” “查出事情真相,那是理所当然之事。朋友的感情又是另一回事。咱们所追求的唯一目标,不过是‘真相’二字罢了,至于这个真相,能不能让所有人满意,那就不是我们考虑的了。” “虽然是这个道理,可你刚才不是已允许他了吗?” 聂小蛮回过脸来,注视着景墨,反问道:“我允许他什么?他叫我尽我的能力,查一个水落石出。我所允许的,原只有是‘水落石出’而已。” 景墨正要继续说些什么,突然一声远远的招呼声浪,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聂大人,苏上差,您了二位来得真好!我正要借重二位,给我证明一下。您二位此刻不是从狸园里来吗?” 景墨抬头一瞧,看见一个矮矮的胖子,身上穿着县尉的袍服,年纪还在三十左右,但他的厚厚的上嘴唇上,却已留着些有些滑稽的短须。他的脸儿是圆形的,围着两颗的丰满,更圆得像圆球一般,因此就使那短阔的鼻梁形成平陷。他有一双小眼,却显得敏活异常。 这个人的面貌像极了《戏叔别兄》中的武大郎,若使细瞧起来,实在使人发笑。这县尉迎面而来,奔到小蛮面前,便站住了发出那几句招呼的话。 聂小蛮稍稍拱了拱手,答道:“你是蒲椒仁薄县尉?” 那胖县尉忙点头作揖应道:“不敢,不敢,在下这不流入的未吏,不值一提。两位大人虽不认识我,但我在那件黑地牢案中,却曾一睹过二位的丰采,不过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小班头,二位大人当然记不得了。” 他说着又深深地向景墨作了一揖,景墨觉得这个人面貌虽然可笑,为人处事倒还算乖巧。胖县尉继续道:“刚才有人传说,岑明楷已请了两位来查案,并且你们已经到了狸园。因此,我专门赶来迎候。两位大人,我如今的地位非常为难,不得不恳求两位大人的助力。” 聂小蛮答道:“你希望我们怎样助你?” 蒲县尉道:“那是很简单的。只须请你们俩位证明一下,这案子立即可以了结。现在我们不要在这里站着。砚影书斋距这里不远,大人还不如就去瞧瞧。” 那蒲县尉很殷勤地引导着行进,一边又把他如何处置的经过说给小蛮与景墨听。就这样三人一路重新走向镇口,要往北去砚影书斋,必须从镇上经过。但那县尉为了方便和小蛮二人谈及案情,专门避去烦嚣,从镇后的那条碎石铺砌的小径上绕行。 这样一来倒是很合景墨的意思,因为从这小径上进行,可以望见那田间的由青色而渐渐转黄的稻秆,排列得非常规则整齐,映着那半空的朝旭,时时闪出一种彩光。 石径的两旁接连着不少柳树,疏疏的垂条写出无限的秋意。远处的三三两两的农舍,和那桥脚下暂告休息的水车棚子,也都饶有画意。这里各种景象当然远胜那尘沙烦嚣的市街了。 那县尉开始说:“这案子大约发生在亥时三刻左右。屋中本有男女二佣,那女佣才雇佣了一个月,不过前夜恰巧回家去的。那老年的男佣睡在后排的小楼上,连开鸟铳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不过直到死者的夫人惊呼起来,那老家人方才从后面出来。” 小蛮问道:“案发的具体位置,是在何处?” “这牛以智死在楼梯脚下。应该是他在楼上读书的时候,听到了楼下的异声,走下楼来。那时那凶手必已进屋,伏在黑暗中埋伏着,等到牛以智走下楼梯,凶手便从黑暗中突然发射鸟铳。牛以智无从抵御,立即倒地而死。因为室中的器物并无倾翻的异状,便是一个明证。有一点必须注意:牛以智是被鸟铳打死的,伤在颈项之间,连下颔的牙床都已损裂,情状很惨。至于凶手的进入路径,是撬开了正屋的西窗爬进去的;事成后却开了客堂的中门而出。所以这桩案子的案情原本是很容易明了的。” 聂小蛮一边听那县尉的报告,一边慢慢地走着,等蒲椒仁说完,他才答话。 聂小蛮问道:“你说的明了指哪一点而言?” 县尉答道:“我想必那岑明楷必已告诉大人了。他的朋友赵乐人现在就有凶手的嫌疑。” 聂小蛮点头道:“不错,这一点我是早知道了。但你以着什么理由逮捕他的呢?” 那圆球形的脸颊上面露出一种诡异的笑,两粒乌溜溜的眼珠从眼角里向聂小蛮瞟了一瞟,似乎在表示一种骄横的得意。 蒲椒仁有些自得地说道:“理由吗?多着呢!第一点,牛以智是被鸟铳打死的,而这赵乐人却是一个使用鸟铳的高手。” 聂小蛮皱了皱眉,有些不以为然道:“难道你已经证明那取人性命的鸟铳就是赵乐人的东西吗?” 蒲椒仁道:“死尸旁并无鸟铳遗留。但我已到疑犯家里去瞧过赵乐人的那支鸟铳,的的确确有新近放过的痕迹。还有第二件证物,死者房间中的地板上面,发现一只施釉的鼻烟壶,就是赵乐人的东西。” 聂小蛮淡淡地问道:“你想赵乐人会不会如此行事?他在行凶的时候,还能吸一吸鼻烟?”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全新要证 蒲县尉向聂小蛮瞅了一眼,似乎奇怪小蛮多此一问,耸耸肩答道:“大人,我并不曾说他在行凶时吸鼻烟,但那鼻烟壶也许是仓皇中从赵乐人的衣袋中落出来的。还有一点,当我去逮捕他时,他的右手上裹着白巾,显见是新受伤损。” 聂小蛮摇头道:“你刚才说赵乐人从暗中发射鸟铳,所以牛以智因猝不及防而被害。室中又没有倾倒混乱之状,证明不曾有过搏斗。那么,赵乐人就算手上有伤痕,又怎么能就算做行凶的证据?” 蒲县尉又晃了晃圆脑袋,答道:“不错的。但我也说过,他是撬破了窗过去的。窗外有个咸菜坛子的盖子碎了,伤了手当然可能,大人怎能说不能作证?” 聂小蛮默默地走了一会,又说:“那么你所以逮捕他,当初只凭着鼻烟壶和鸟铳的两项证据,是不是?” “还有人证呢。前天夜里有一个附近的邻居,曾看见赵乐人独自向砚影书斋里去。这是我逮捕他的另一个充分的理由。” 聂小蛮目光闪了一闪,问道:“这个证人是谁?” “就是那牛家旁边的茅屋里的一个村妇,夫家好像姓冯。” “她在什么时候瞧见的?” “这村妇不大分得清楚时辰,只说夜色已经很深,她正要归睡,忽然听到她家的那只黑狗吠过几声。那妇人开了窗隔街一望,瞧见赵乐人从篱外经过,向牛家的宅子那边走去。” “如果是夜色已深,那么这乡妇会不会瞧错呢?” “不会,那赵乐人是穿蔚蓝色的曳撒,平时也常常从篱外经过。前夜里又有些月光,那姓冯的女人说,瞧得非常清楚。” “那么赵乐人已承认这一点没有?” “没有。当我去逮捕他的时候,他不承认前夜里曾到砚影书斋里去。” “你有没有向赵乐人家人调查过?他前夜里曾否离家过?” 那种得意的笑容又在蒲县尉的肥圆的脸上一度显现,他笑道:“聂大人,您的脑筋当真很精细!这一点我当然已经调查过了。据赵家的门房交代说,前夜里赵乐人的确曾出去过的,而且回来时夜已深了,手中还提着一样东西,并且态度上非常慌张。那门房虽没有瞧清楚他提的是什么,但可以料定是鸟铳无疑。老爷,你想这岂不也是一项证据吗?” 聂小蛮咬了咬下唇,沉默不答,他的眼睛并不欣赏那丰收的田野,却兀自瞧着那条碎石的小径,他的牙齿还在一下下咬着自己的嘴唇。景墨在旁边也越听越觉得那赵乐人确有可疑之处。 毕竟这蒲县尉所说的种种,也算头头是道,找不出什么破绽。这样一来,这一位老狸奴岑明楷不是要终于失望了吗? 胖县尉继续道:“聂大人,你假如还嫌证据不足,我还可以贡献一种重要的补充。” 聂小蛮突然停下了脚步,仰起头来,问道:“补充什么? “牛家里有一头凶猛的深黯色的太行犬,名叫苍耳。前夜里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那太行犬竟始终不曾吠过。因为牛家的房子虽是孤立无依,但东西北三面的数十丈外,都有农舍。这里的农舍差不多每家有狗,前夜却都不曾吠过。这也足以证明那凶手是一个时常出入的熟人,决不是陌生人。大人,你说是不是?” 聂小蛮突然作惊异声道:“哈,是的,这的确是一种——唉,对不住,蒲兄,这条小径上平时难道常有驴车之类来往的吗?” 蒲县尉不提防突然有这样的问题,他低下了头瞧着聂小蛮所指的石径,呆住了不答。景墨也很觉得聂小蛮的话有些突兀。 蒲椒仁长吸一口气,方才回答。道:“哦这有一条运送柴火的道路,横穿镇的中心,常有人去近山上打了柴从这里过,运去镇子上卖。这条路凹凸不平,赶车不很便利。聂大人,你为什么问起驴车来?” 聂小蛮答道:“没有别的意思。我从这边柳树根边,瞧见了一段比较窄的车印子,这么窄的距离不会是马车,更不会是牛车,于是随便问问罢了。” 于是,三个人继续前进。 景墨向前一望,已见秋树暮云的杨柳丛中,隐隐显出些儿灰瓦,料想就是那发生凶手案的砚影书斋。但聂小蛮的目光却依旧在石径的两旁扫来看去,并不注意那远景。 聂小蛮边看边又问道:“蒲兄,你对于赵乐人的行凶的动机,是不是假设他和死者的夫人有暧昧关系吗?” “嗯,正是。这一点我也有充分的证据。” 聂小蛮听了大吃一惊道:“什么?” 蒲椒仁简直得意极了,他说道:“第一,他平时常到牛家里去;这里附近的邻居,都可以作证。第二,他和死者夫人时常在田野中散步,并肩密语的模样人家都是见惯了的。第三,我从他的房间之中还曾发现牛夫人的一张画像。大人,您想证据理由既如此充分,我难道还不应逮捕他吗?” 看小蛮并不接自己的话,蒲椒仁继续道:“可是那位不明事理的——唉,对不住,那位岑明楷,却口口声声说我凭空诬害。我是人微言轻,怎能敌得过他伺候过皇上的人?若使没有一个有力的人给我证明一下,我怎能担得起这案子?聂大人,您虽然是岑明楷请得来的,但我知道你是一个铁面无私的人,决不会只看情面的关系,颠倒黑白。因此,我一听到您莅临,就赶来求你——” 正在这时,聂小蛮忽又停了脚步,目光直射在地面上,嘴里发出一种惊奇的声浪。 “唉!血!——这里有血迹呢!” 这时候三人已走到了那灰瓦房屋的边上。三人所经过的那条碎石小径,也已到了终点。和这碎石径接连的,有一条较阔的土路,直通那宅小小的别墅。在这衔接所在的碎石块上,留着好几点血液,似首还很新鲜。当三人一起行进的时候,景墨和蒲县尉都不曾注意。 但聂小蛮的眼光是明察秋毫的,竟被他发现了这个血迹。那蒲县尉也低着身子,向血迹上瞧了一瞧,接着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答道。 “唉!这个我倒没有注意。但这里是一条小径,出进时难得经过,因此我还来不及看到。” 第一百一十七章 楚楚动人 聂小蛮道:“幸亏难得有人经过,才保住了这个要证。这倒是很侥幸的! 蒲椒仁的圆胖的脸上略略起了几条线纹,现出了些儿不安的表情。他反问道:“老爷,你说这血迹是一种要证?” 聂小蛮略一沉吟,慢慢地地答道:“你想这房子里既已发生了一件凶案,这里却留着新鲜的血迹,我们怎能不加重视?” 一个穿罩甲的差役似已瞧见了三人,便从别墅外面的竹篱中走出来迎接。蒲县尉便赶前一步,和那差役招呼说话。聂小蛮却仍站住不动,他慢慢地蹲下来并尽量放低了身子,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仔细地观察那些血迹和血迹的周围。他全神贯注地瞧察了一回,突然指着一处,发出低低地惊呼。 “景墨,你看,这是什么痕迹?” 景墨于是也学着小蛮的样子放低了身子,照样察验了一下。“这也是血迹,不过已不是整个的血点,仿佛经什么东西触擦过了。 “是啊。但决不是被靴鞋践踏的。” “不是,这一处光滑的石块上面现着很细的线纹,好像曾给块粗布揩~擦过一下。 聂小蛮摇头道:“我瞧不像是布纹。因为只有纵纹,没有横纹。并且这纹痕的线纹很短。这小小一块上已有几个接段,而且略略有些弯形,很杂乱呢。唉,奇怪,这终究是什么痕迹呢?” 蒲县尉忽远远方招手呼道:“聂大人,苏上差,那死者的夫人华玉昧女士因为县里典史里要来检验,刚才下楼。我们不如赶快进去,趁机向她问几句话。” 聂小蛮应了一声,站起来后整理了一下袍服,和景墨一块儿离了那血迹所在,走上泥土路去。他的眼光依旧不住地在地上观察,结果他又从泥土路上,发现了一段车轮压过的痕迹。 这一处砚影书斋是南北向的。前面一排正屋,共有三幢,左右两边略略凸出,式样很觉美观。那房子用灰色的沙泥粉刷的,上下的门窗框子都是朱漆,更有一种雅趣。 正屋前面有一块草地,围着一圈网眼形的细竹篱笆。后面另有两幢小楼,和正屋的距离足有七八丈以外。景墨后来得知知道那个老家人权十三就住在这后屋楼上。 这房子虽没有直接毗连的邻居,但除了南面接近官道以外。后面和东西两旁,距离不远,各有农夫们的草屋瓦屋。 三人走进竹篱门时,看见一个壮班差役和一个跨刀的捕快站在门口,似在那里迎接三人。 景墨这时偶然瞧见那门旁的竹篱,有两个网眼方块,留着断折的痕迹。 景墨于是指着说道:“聂小蛮,瞧,这篱上的断痕还很新鲜。” 聂小蛮也站住了答道:“不错,这个也有注意的价值,但怎样断折的呢?若说有人越篱进去,因而损坏,那是不必要的。因为这扇篱门不像是有锁的啊。” 苏景墨还没有答话,那旁边的挎刀捕快,忽自告奋勇似地表起功来。 挎刀捕快道:“启禀大人,这个我倒调查过哩。据那老家人权十三说,前天有一个江湖乞丐,到这里来讨钱。这里的女主人给了他十个小钱还不肯走,嘴里还凶狠狠地咒骂。后来男主人从楼上赶下来,把他驱逐,那乞丐竟敢用武反抗。因此两个人在里面推搡过一会,篱笆上才留这个断痕。” 聂小蛮连连点头称赞道:“你能注意到这点,也足见你细心。我还没有请教过哩。” 蒲县尉从旁代答道:“这是县衙里派来的胡德富胡都头。他也是公门里的老人了。” 胡都头听了聂小蛮的褒奖,嘴角翘了一翘,脸上好似粉上了一重胭脂,那种得意的表情竟然已经按捺不住。一会苏景墨已走进了篱门,穿过草地,聂小蛮又在那西面的碎窗口前站住。 这里放了一个大咸菜坛子有一块果然已经碎裂,有少许破裂的碎块仍留在框上。分明那凶手先失手打碎了坛子,才伸手拔出窗拴,然后从窗里爬入屋中。 聂小蛮说道:“这当真是凶手的进去的路径吗?窗槛上还有半个黑缎鞋印子呢。” 蒲县尉已首先引导,踏上了中间的石级。苏景墨也跟在他的后面。正区的中间是一个客堂,四壁涂着浅绿色,家具虽简单,却很雅致。几只西式的圈椅软椅都罩着黑布套子,中间排一只小小的圆桌,桌上放着几本杂志,中文和日文的都有。 一切器物果然都仍排列整齐。西首里是一间饭堂,同样是新式的布置。壁上有一张放大的女主人的画像和几张风景画片。靠窗口的壁上有一个长方形的痕迹,颜色较深,不过地上并无坠落的镜架,也不见有争斗倾翻的迹象。那凶手就是从饭堂窗口里爬进来的。窗上缺少一块玻璃。这富是朝西的,窗口外面就是草地。 东侧的一间是饮茶室,楼梯就在想座位的后面。那被害的牛以智就倒在楼梯脚下,两足和梯级距离不到两尺,头部正向着南面。这时尸体上已盖着一条白色床单,有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妇,依靠着一个中年的女佣,正低着头在尸旁嘤嘤级泣。 这少妇身上穿着大红锦衣,白锦护袖,加披彩袖云肩,胸佩玉坠,面部却被她手中的白巾掩住,一时瞧不清楚。但瞧了她的白嫩而细腻的肌肤,苗条轻盈的身材,便可以推测大约岑明楷的评语并不过分。 蒲县尉轻轻走上前去,和华妇人说了一句,应该是给聂小蛮介绍。那妇人抬起头来,景墨这才瞧见了她的面貌,年纪约在二十四五上下,面貌的确很美。 鹅蛋形的脸儿,两条细长的眉毛,一双澄波似的眼睛,假如眼圈上没有那种略略红肿的现象,确含有非常的勉力,足以颠倒任何一般的男人。这时她虽然不施粉黛,但那天然的颜色,已当得“楚楚动人” 的评语。她向着新来的几个人略略点了点头,重新把亲巾掩住了面部,不住地低声呜咽。 聂小蛮回了一个招呼,佝偻着身子,把尸身上覆盖着的单被慢慢地揭开。于是那形状可怖的尸体,便呈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那尸体上穿着一件很寻常的半袖短道袍,露衫脚上是一双靸鞋,头上戴一顶纯阳巾。景墨在一旁默不作声地仔细暗记下那尸体的样子,只见那尸体是向右侧卧。 尸体的左手摘在左股上面,手背的皮肤显得很黑。景墨把身子凑向前些,才瞧见那死者的面目。这人的伤痕当真在下颔和颈项之间,硬领已卸去,衬衫上架着不少血迹。 他的咽喉已完全破碎,显见是一种散子的鸟铳所伤。那左面的面额和右面的颧骨上,也有不少散子的伤洞。因此血淋淋地越见得伤痕的可怖。他的两眼紧闭着,长黑的头发乱没在额上,并且也有血污凝结。 第一百一十八章 猛犬失踪 那都头胡德富说道:“这个伤痕厉害极了!分明一中鸟铳立时致命,连救命声都喊不出的。” 聂小蛮点点头,又扭过头来向蒲椒仁问道:“这个尸体你可曾移动过?” 蒲县尉摇了摇头,还没答话,那旁边的仆人忽然接嘴说了一句。 “刚才夫人因为楼梯下不能通过,曾经叫权十三拖动过一下。” 聂小蛮又点了点头,立直了身子,向尸体仔细端详。然后,他又走到死者的足劳,重新低沉着头细瞧尸足上的那双黯色级皮的洒鞋。停了一会,他方才移过床被,重新把尸体遮掩起来。 接着聂小蛮回到外间,向蒲县尉低声说了一句,叫他请死者的夫人到外间里来谈话。 过了一会那妇人仍低垂着头,被那中年女佣扶着,慢慢地走到外间里来。她的瘦弱的腰肢,迈步时似有一种天然的袅娜,她在一只圈椅上坐下,那手中的素巾依旧掩住了她的樱口。 聂小蛮开始说:“牛夫人,这案子发生的经过,我已经大概知道了。现在还要问几句话,请夫人以实相告。” 那妇人略略抬了抬头,紧蹩着双眉,操着带杭州口音的官话,答道:“这件事我可以说完全不知道,因为这一回灾祸实在是出乎我们意外的。” 聂小蛮道:“但前夜里发案的时候终究在什么时辰?夫人可知道?” 她的目光注视在地板上面,摇着头缓声答道:“我不知道。那时我已经睡了,牛以智却还在书室中。他日间筹备生意的事情,晚上照例要看下书,总要到深夜才睡。书室在东面的楼上,我们的卧室却在西面。故而他在书室中的举动,我是不知道的。后来我忽听到轰然的一声鸟铳响声。” 聂小蛮忽扬一扬手,问道:“对不住,夫人,请你回忆一下。你在听到鸟铳声以前可曾听到其他声音?” 美妇人摇摇头:“没有。我是给鸟铳声惊醒的。” “好。请说下去。” “我当时本来不敢起身。可是后来我呼叫不应,这才勉强穿了衣服下楼,点起了楼下的油灯,才发觉牛以智已经倒在地上。当时我仓卒间下楼,所以不曾想到注意到时辰。” “你下楼发觉的时候,可曾瞧见凶手?” “没有。 “听到什么声响吗?” “也没有。那时整个房子都是静悄悄的。除了我的夫君倒在地上以外,这整个屋中只有我一个人。那时我几乎被吓破了胆!” 聂小蛮侧过了脸,问道:“这个女佣人难道也住在后面附屋中的吗?” 牛夫人道:“不,李妈本是住在这正屋中的。她的卧室就在靠东的楼下。但前天夜里她恰巧回家去了。” 苏景墨因为聂小蛮的目光注视在那女佣的身上,所以景墨的眼光也投向了同样的目标。只见那女佣的年纪约在三十左右,肌肤虽然略显苍黑,但眉目端正,乌黑的眼珠,也显得聪明伶俐。她因为被男人目光的集中盯着,忽然也低下了头,又像含羞,又像害怕似的。 聂小蛮说:“那真凑巧了!李妈,你难道常常回家去住的? 那李妈疑迟了一下,才低声答道:“不,我是难得回去的。前天——一前天却因为——” 这时候站在一旁的都头胡德富都头忽然从旁插嘴,责备道:“你为什么吞吞吐吐?难道你还有什么隐情,隐过不报,你可要小心了。” 聂小蛮仍保持着他的婉和声音,又问道:“李妈,你不妨据实说。你前天为着什么事回去的?你既然说难得回去,该必有什么特别事情吧?” 那女佣长吸一口气,方才答道:“是的,大老爷。前天饭后,庆福——我的当家的——曾到这里来找我。他又向我要钱,我没有给他,他就骂我,我和他吵过几句嘴。到了晚饭以后,主人恐怕我们夫妻俩失和,专门叫我回家去的。” “你在什么时候走的?” “晚饭过后,我把碗碟洗过了,才回去,大约戌时三刻吧。到了半夜过后,住在这里东面的吴阿生,忽到我家里来敲门报信,我才匆匆赶回来。” 聂小蛮的眉毛似乎扬了一扬,又向那矮胖的县尉瞅了一眼。那县尉却像是视而不见,低着头并无什么表示。 聂小蛮又说:“你的家里想必就在镇上吧?” 女佣点头道:“正是,就在镇西的篾器店隔壁。 聂小蛮一边点头,一边又把目光移转到胡德富的脸上,可胡德富倒像是完全赞同似的点了点头。 聂小蛮又向死者的夫人继续问道:“牛夫人,请说下去。你发觉了这凶案以后怎么样处置的?” 她答道:“当时我走到梯脚下,看见了我丈夫血肉模糊的形状,几乎站立不住。我叫了几声权十三,可没有人答应,便放声呼叫起来,接着我受不住惊恐,便晕过去了。” 说到这里,这美妇人停了停,就好像当时的恐惧还刻在她心里一般,过了一会儿又才继续说道:“直到我们的男佣权十三惊醒了赶下楼来,方才把我唤醒。我那时已失了常度,不得不回房卧下。回房时我问过,权十三说已经将近子时了。以后的事情,指大人问权十三吧。” 聂小蛮谦和地点了点头。“很好。对不住,还有一句话。这一次尊夫被害,那凶手终究是什么样角色和为的什么目的,牛夫人可有些看法?” 聂小蛮的声音虽很和蔼,但他的锐利的目光却始终不曾懈怠。他问到这一句话时,更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妇人脸上的神色。 美妇人又摇头答道:“我完全没有主见。我刚才就说过,这件事是出于意外的。牛以智在这里的交友很少,更没有怨仇,我实在想不出谁会下这个毒手。不过——” “不过什么?” “我记得两三天前,有一个大麻子的江湖乞丐,走进竹篱里来,强暴地向我们要钱,后来给牛以智赶了出去。他临走时还凶狠狠地咒骂。大人,你想这样的人,会不会因为报复而行凶?” 聂小蛮没想到对方的这一反问,迟疑了一下,应道:“嗯,这果然也有可能,不过要追查这种流丐的行踪,我想蒲县尉应该可以办到。除此以外,夫人可还有别的看法没有?” 她沉吟着道:“或许有什么偷儿——” 那矮胖的县尉先是本默默地坐在旁边,圆脸上早已显露着不耐的表情。这时竟似按捺不住地从中插口起来。 他皱着眉头说:“这话扯得太远了。你家里不曾遗失什么东西,怎么会有小偷?况且小偷行窃,怎么会携带鸟铳伤人?就是你所说的江湖乞丐,这种人虽然顽劣不法,但也决不会用了鸟铳行凶。” 这几句话虽说得蛮狠无礼,景墨听了也不能不承认恰合情理。同时聂小蛮又加上一句重要的补充,更是反而证明了她的看法不能成立。 聂小蛮道:“我听说你们有一头猛犬。假如有什么流丐偷儿们进来,这犬决不会安静不吠。但据我所知,前天夜里那犬并不曾吠过。不然这里附近的邻犬也一定要连带狂吠起来了。 那妇人点头道:”是的,不过苍耳现在却不知去向了。” 景墨惊道:“狗不见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节 狗去哪了 这是一个全新的情况,从聂小蛮反应看来,也是把这一点看成重要的线索。小蛮的稍稍前俯的身子突然向后仰直,他的两手也不期然而然的握紧了,显出他的精神上的紧张。 蒲椒仁县尉更是惊讶,显然是受了很大的震动,更加张大了两目,抢着向那妇人发问道。 “怪了!这狗子居然失踪了!你刚才怎么没有提起?” 那华玉昧显出些忐忑不安的样子,又用白巾掩住了嘴,不作回答。于是那旁边的女佣李妈又代替她答话道。 她说:“我们起先也没有想到这狗。后来昨早权十三预备了早料喂犬,四面呼叫,才知道这狗已经走失了。” 蒲县尉咕哝着说:“唉,那真是太奇怪了!这苍耳怎么会失踪?” 景墨暗想这胖子所以这样惊异,分明因为没有了犬,凶手便不能局限于熟识的赵乐人一人,他之前的推想使有推翻的危险。 聂小蛮沉着目光,点头答道:“不错,当真是很奇怪的,而且很重要。我看这狗子的失踪的时间,可说更关重要。李妈,你说前天夜晚饭过后,约在戌时三刻光景方才回去。那时候,那狗子是不是还在这里?” 李妈低着头回忆了一下,答道:“在的。那狗屋就在篱门的东边。我回家时似乎还看见苍耳趴在狗屋里面。不过我不曾仔细留意,不能肯定。” 聂小蛮又转过脸来,问道:“牛夫人,你对于这一点可能证明?” 美妇人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前天夜里我有些头痛,很早就上楼的。” 蒲县尉向聂小蛮丢了一个眼色,努着嘴唇,说道:“这一点很值得注意。我想苍耳大概是昨天早晨才走丢的吧?”他说这句话时,炯炯的目光在那对主仆的脸上凶狠狠地凝注着。但这两个妇人都避去目光,没有表示。 这时外面走进来一个年约六十左右的男佣,瞧了他的弯曲的腰背,花白的头发,呆拙的目光和走各路时苍老的状态,便可无须介绍,猜知他就是那个感觉迟钝的老家人权十三。 这老奴在门口站住,低着头报道:“启禀夫人!刚才衙门里又来人了,说是仵作检验的结果还得等一会儿。 华玉昧点了点头,似乎要站起来的样子。蒲县尉于是像突然要抓住什么机会一样,不等那老家人转身退出,立即高声阻止。 蒲胖子大声道:“且慢!权十三,你不是负责喂狗食的吗?” 那老家人站住了,很恭敬地应了一声。 蒲县尉又继续问话,道:“这犬前天夜里可还在这里?” “回禀老爷,还在的。我给它晚饭时,它还在竹篱里边的狗屋里面。” 蒲县尉又向聂小蛮瞟了一眼,接着他的肥圆的头颅也晃了几晃,好像在疯狂暗示他的推论终于是没有被推翻。 蒲胖子说道:“唉,我已经说过,苍耳一定是在昨天早上才失踪的嘛。前天夜里这狗子势必还在狗屋之中。假如有什么陌生人进来,它必然不会安静而不吠。” 老家人突然摇了摇头,说道:“这个还很难说。据我所知,前天夜里苍耳并不是终夜在狗屋里面。” 这句话分明又引起了一个新的变化,于是聂小蛮和胡德富还有蒲椒仁三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那华氏也仰起头来,向这老家人瞅了一眼,眼光中像是露出厌烦的表情,仿佛嫌他多嘴。 美妇人随即从圈椅上盈盈地站了起来,蒲县尉分明还想继续问话,但因为这妇人的动作,又受到了聂小蛮眼神中的暗示,不得不暂时停顿。 聂小蛮也便跟着站起来,温声说道:“牛夫人,你身子上不是有些不舒服吗?好,你现在不妨上楼去安息一会。我们还须在这里略略耽搁一会儿。如有必要,我们可再来请教。” 妇人把身子依靠着那中年佣人,答道:“多谢大人挂怀。妾身的丈夫死得太惨,总要请各位大人和老爷们多废些心思,查明那个凶手。——不过——不过我有一个忠告。刚才我听说这位县尉老爷已经把赵乐人抓去了。这实在是误会了,赵先生和亡夫牛以智的感情很好。若使疑心他是杀人的凶手,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蒲县尉的嘴唇角上轻轻一动,似乎要发表什么辩白之论。然而这妇人说完了话,便转过了身子,向那东边的楼梯间走去。 胖子县尉于是没有了发表高论的机会,耸耸肩,暗暗地做了一个鬼脸。景墨看见当华氏转身的时候,她的迷人的眼角又第二度向她的老家人发过一种警告的眼色。 可惜这位老家奴的眼睛已经完全不济事了,分明没看见主母的这个一眼色。众人于是目送着这位美貌少妇走上了楼梯,那蒲县尉的急不待缓的问题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问老家奴道:“权十三,你怎么说前天夜里苍耳并不是终夜睡在狗屋中?那么它又睡在什么地方?” 权十三仍略无顾忌地答道:“好像关在后面屋中的小间室里面。 蒲县尉凶狠狠地说:“好像?什么话!你假如想谎骗我们,那你真是自己讨苦吃哩!只怕你这把老骨头受不起,找一扇顶重的枷把你枷了,不消三天就要了你的性命。” 这威胁显然很是厉害,顿时使那老者吓得变了面色,张大了眯缝的双目,瞧着这肥矮的县尉发怔,不敢再出一语。 聂小蛮忙排解似地说:“权十三,你不要慌。你只要照实说来,本官可保你安然无详,你怎样知道苍耳曾给关在后面的小室中?” 老家人定了定神,方才答道:“前天夜里我上床以后,仿佛曾听到一声两声低低的吠叫,是从我的卧室楼下的小室中发出,似乎苍耳被关入以后,要想出来,才断续地发出那种渐渐哑哑的声音。昨天早晨,我看见后面小室窗外的咸菜坛盖子被撞掉后碎了,这可见苍耳到底是逃出了。” 聂小蛮的眼光又一度闪动,追问道:“这样说起来,那么苍耳是吠叫过的,不过并不太响。这倒是值得注意的。”接着,小蛮再瞧着那老家人,继续问道:“权十三,苍耳的低声哑气的声音,你在什么时候听到的?” 老家人说:“时候我说不上来,大人,大概在我睡着以前。” “你可还听见其他声音?” “没有。我一旦睡着后,连放鸟铳声都没有听见。“ “那么你后来怎样醒的?” “我是给一种尖喉咙的尖叫声叫醒的。我觉得那声音像是我家夫人的,好像出了什么乱子,我这才爬起来奔到楼下。那时候夫人也昏倒在地上了。 聂小蛮点点头,说道:“好,我们去看看后面的小间再说。” 第一百二十章 老仆的回忆 如前文所述,后面附屋和正屋的距离,约七八丈光景,中间隔着一方菜圃,又种着些草木。这样的附屋共有两幢,门窗和结构虽带些花样,房屋总体却是比较陈旧的。 下面分做两大间。一间的前半部是厨房,厨房后面又分隔着一间柴间。另一间也分隔为二,一半是楼梯间,另一半本是一小间堆处杂物的杂间,这里也同时是关着猎狗苍耳的狗屋所在。聂小蛮就在这后屋面前站住了观瞧,其余各人当然也都停了下来。 聂小蛮探头向狗屋中看了一看,指着那窗框上坛子的残块,说道:“不错,这里面很杂乱,这积灰上也还留着些狗爪印子。关狗的问题看来已经没有疑惑了。权十三,你可知道是谁把苍耳关进去的?” 权十三疑迟了一下,慢慢地答道:“我不知道。但这房子里一共只有四个人。假使不是夫人亲自关的,一定是主人自己。因为我并没有关过,而李妈吃过了晚饭就回家去的。” “那么你主人是不是常把这狗子关起来?” “有时候主人嫌苍耳叫得讨厌,也曾关过几次,不过总的说来次数很少。” 聂小蛮回过头来,向胖子蒲县尉说道:“从这一点上来看,你的推论可能不得不修正一下了。这狗子既已被关着,失了自由,那么即使有任何陌生人来,它当然也不能再行使它的看家之职了。” 小蛮又转身来向着权十三问道:“我想关狗的事决不是出于偶然的,这几天你主人的言语态度可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权十三想了好一会,才道:“我主人平日里,除了偶然出去打猎以外,本来难得出门的。这几天更是整天伏在楼上谋划他的生意,绝对不出门的。前天午后,又是那位赵先生来访他。他下楼来谈了不到一盏茶工夫,也就回上楼去。现在想起来,好像有些异常。” “嗯,为什么?” “因为平日里赵先生来了,我主人总要和他谈一会,不会一下子就分手。” 胖子县尉忽插嘴道:“等一下!赵乐人前天下午也来过的,来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是也不是?” “是的,老爷。” “前天里赵乐人后来又来过一次,你可知道?” 老者忽然摇了摇头,向着蒲椒仁呆瞧。蒲县尉则有些失望。 聂小蛮继续问道:“权十三,你主人的异常状态在哪一天起始的?你仔细想想,还能不能记得起来?” 这老头的反映显然很迟钝,记忆力也不很强固。他低头估计了好一会,又扳着指头算了一算,方才答话。 老头道:“今天是初五。主人似乎从打初一那天起始,便有一种不安的状态。” 小蛮睛眼一亮,问道:“怎样不安了?” “主人在初一那天晚上,还曾吩咐我把前后门小心闩着,好像担心有什么贼人进来。在初三的午后,有一个强横的江湖乞丐在门口纠缠。主人忽然从楼上冲下来,动手把那乞讨的山东大汉赶出去。主人这种粗暴的状态,往日里也是难得看见的。” “此外可还有没有别的表示?” “他在初四那天又亲自动手,把他的那支鸟铳取出来上油擦拭。不过在这几天中,他并不曾出去打猎。” 聂小蛮的眼光又突的一闪,显出十二分关注的样子。小蛮心中略一估计,又仰起头来继续问话。 小蛮问道:“不错,你主人本来也是有鸟铳的。蒲兄,你刚才有没有把这一支鸟铳查验过?” 蒲县尉紧闭着嘴唇,稍稍摇了摇头。看样子这蒲胖子似乎不但不能回答,并且也不愿聂小蛮有这样的问题。 聂小蛮又问权十三问道:“你主人的这支鸟铳现在在什么地方?” 权十三道:“那鸟铳本是放在饭堂的壁角里的,想必仍在那里。” 聂小蛮点点头,说道:“好的,等一下我要瞧瞧这支鸟铳才是。现在我问你:你说你主人从初一开始,就有点不同往日的状态。但你可知道那发生不安的理由?譬如有什么紧急的消息,信件,或是有什么朋友来谈过话,或是是听到了附近有什么消息传来等等? 那老家人又低下了他浑浊的双眼,似乎竭力在他的脑室中搜索当时的事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抬起头看了看蒲胖子又看了看景墨,这才慢慢地地答话。 “主人的书信往来很少。那天我也不记得有什么送信人来。不过他的表姐夫,那一天曾在这里吃中饭。” “哦,他的表姐夫?是谁?” “他姓闻,名字叫志新的。” “可也是住在这镇上的?” “是。他是这镇上裕泰当铺的二掌柜的。这宅房子就是他经手替主人租的,我也是他介绍到这里来的。因为我起初曾在裕泰当铺里做过三年。” “原来如此,这个人我很想见他一见。他是不是时常到这里来的?” “是的,老爷,他是不时会来的。不过今天老爷若要见他,那也许办不到。” “为什么?” “前夜里我被夫人的尖呼声惊醒以后,因为房子里只有夫人一个人找不能走开,我就去叫醒了我们东边的种菜田的吴阿生,请他去通知李妈和当铺里的闻掌柜。据他说闻掌柜前天下午到金陵去了。所以这件惨案他此刻许是还没有知道哩。” 聂小蛮皱一皱眉,又抚摸着他的下颔。接着,他转过脸来瞧着蒲椒仁说道:“我想我们若能和这闻掌柜会面一次,在案子上是很有益处的。我想这件事你总也容易办到把?” 蒲椒仁低垂着头,又像失望,又像厌烦的样子,并不答应。但那旁边沉默了很久的都头胡德富,却又自告奋勇地接嘴。 “老爷,这个容易。他既然是当铺的掌柜,当然不难找寻。就算他今天到了金陵去,不久总要回来。” 聂小蛮稍稍地笑了一笑,又向胡德富点点头。景墨觉得这一点头和一笑之中,分明含着几分奖励的意味。 小蛮又回过头去向里权十三问道:“还有一句。你主人会不会坐车出门去?” “这个自然会的,我看老爷有几次雇了车子出去。” “那么,你主人家里可有自备的驴车之类?” “这却没有。” 聂小蛮想了一想,又道:“你说前天你主人不曾出去过,那么应该也不曾雇过驴车之类的吧?” 权十三摇头道:“没有雇过的老爷。” “那么,前天可有什么客人坐了车子来访你的主人?” “有的,老爷。” “可有什么送快信的或是给你家老爷送东西,送华的车子到这里来过?” “都没有。” 蒲椒仁又插口道:“你主人的朋友,那个赵乐人,我也曾看见他坐着车子外出的对吧?” 那老家人道:“不错,老爷,我也见过的。不过他到这里来时,总是步行的,他的住处离着这里不远。” 第一百二十一章 第二枝铳 聂小蛮对于这两句问并绝不理会。他的目光在权十三的脸上上凝注了一下,好像表示出一种决定了什么策略的表情。 聂小蛮道:“权十三,我现在要瞧瞧那支鸟铳。” 那老家人马上点头应道:“好,我去拿来。”说着老头回身向正屋走去。聂小蛮又里里外外地看了一遍,又意味深长地瞧着蒲县尉说:“蒲兄,我有一句忠告。这案子非常复杂,决不像你自以为所见到的那么简单。你的眼光也应得放远些才是。” 景墨见那胖子的脸上露出一种客套的微笑,不过这笑中却含着冷意,分明对于聂小蛮的忠告,不但没有诚意的接受,还带些猜疑的轻视。 这种表情,聂小蛮当然也觉察到了,因此他的语气也就从忠告变为警告:“蒲兄,你不要误会才好。我生平所经历的案子,何止数十上百件,但你决计找不出我在任何案中曾和人家有过争抢功劳的事迹。所以你若想从这桩案子上得些功劳,碰巧希望得到地位的升迁,那你不能不把你的眼光和态度先行改变一下。” 胡德富连连点头道:“对,我的朋友们也常常谈起,聂大人是最慷慨大气不过的。 他每逢和我们同道们联手办事,得了功劳,总是谦让不居。这一次他当然也不会例外。” 景墨看见那县尉的圆球形的脸上略略泛出些儿红色,他的舌尖又不住地顶着他的嘴唇,两只手也像是没有安放的所在。 终于,胖子吞吞吐吐着说:“我——我本来没有误会。大人,你的意思难道说那赵乐人并无嫌疑?” 聂小蛮却并不直接回答,又向那菜圃上了望了一会,才转过身子,慢慢地向正屋走去。 另外三个人就也跟在他的后面。 聂小蛮一边缓步,一边答道:“我的意思,只叫你不要把你的目光完全注意在赵乐人一个人身上。譬如我们先前瞧见的驴车的轮痕,碎石路口的血迹,和那太行猎犬的失踪,都应有调查清楚的必要。这些问题都是很重要的,我想你此刻不见得都能解释清楚吧?” 那蒲县尉的肥肥的脸上面又不禁红了一红,他的眼光也不由得不低沉下去。 聂小蛮继续道:“我觉得这只叫苍耳的狗子,真是这案子的中心关键。它的不曾吠叫,起先我们觉得很伤脑筋,此刻总算已经有了算是合理的解释。我们知道它是被主人关进了那间小室,才不能行使它的守夜的职责。所以当那凶手走进正屋的时候,狗子当然已不能吠叫。不过这只是一部分的解释。其他的疑点还多。例如死者为什么要把它关起来?苍耳既被关闭以后,又在什么时候破窗逃出来的?现在又往哪里去了?怎么此刻还不见回来?若说被凶手打死,怎么又不见犬尸?还有那——” 正在这时,众人突然见那老家人神色仓皇地从正屋的后门奔出来。这边的一行众人也不由不停了脚步。老头赶到众人之前,喘息着向聂小蛮报告。“老爷,我已经向四处寻过,那鸟铳竟不见了!” 鸟铳不见了!众人听了都是一愣,又可以说是一项新的大变故。因为这一变化,致使蒲县尉的推测再也站不住了。他起先以为牛以智被鸟铳打死,便以为有鸟铳的只有自赵乐人一人。 他的假设显然太过轻率,并没有事实的根据。现在死者的鸟铳既然也不见了,可见那致命的凶器也许就是死者自己的东西。 那鸟铳本是放在饭堂中的。难道是,碰巧那凶手爬进饭堂以后,发现了那支鸟铳,便利用来行凶。或是凶手进屋以前,而牛以智却早有准备,便取了鸟铳抵抗,却不料那鸟铳反被凶手所夺,牛以智就死在自己的鸟铳下。 无论如何,眼下凶手的嫌疑已势必不能归于赵乐人一人。于是几个人回到客室中计议之下,便假设第二种推想更近事实。 因为据聂小蛮的看法,死者生前曾经嘱咐,要权十三道守好门户,而且近几日中的有反常的状态,又故意避开女佣,还可能关住了自己猎犬,这种种都足以证明那凶手的来袭,死者决不是完全不知道的。所以聂小蛮假设死者一开始准备抵抗,显然更近事实,但这个凶手终究是谁? 抱着什么目的而行凶? 行凶以后,那支鸟铳又往哪里去了? 这样都还不能解释清楚,蒲椒仁之前的一切推论,在现在事实的转变下也不能不跟着改变了。因此聂小蛮提出了分工合作的计划,便得到所有人的一致赞同。 聂小蛮道:“蒲兄,我们才见面的时候,你自以为这案子很有把握,只消我给你证明一下,立刻就可以结束。现在我不但不能给你证明,反而把你的的推论几乎全部推倒了,把你引进了完全陌生的迷宫里。你不是有些儿失望?——唉!你不用如此!据我看,我们此刻已找得了相当的线索,只要按着适当的计划,分头进行,水落石出也许并不遥远。” 蒲椒仁之前那种自以为是的态度,此刻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他的圆脸上有些急促,似乎陷入了煌煌不安之中,他对于聂小蛮的建议于是全盘接受,完全是唯唯听命。 胡德富道:“聂大人,你想我可以担任些什么事?” 聂小蛮道:“我觉得那闻自新确是一个重要的角色。假如能见他一见,对于凶手的来历,也许可以知道一二。” 都头道:“这点来说大人尽管放心,这个容易办。我不妨就去找他,此刻他说不定已经回来了。” 聂小蛮点点头,又向蒲县尉道:“据我观察,昨夜里有一个乘驴车的人曾到这里来过。你若能探悉他的行踪轨迹,那你一定可以稳取首功。” 蒲椒仁问道:“大人,你确信凶手是乘了驴车来的?” “当然不能确信,不过大概如此。” 蒲胖子道:“这样的话,这调查的工作谅来还不难着手。” 小蛮又道:“但愿如此。景墨,你也须分担些任务。赵乐人既然还在镇上县衙监里押着,你不妨就去见他一见。我还有别的工作,也不能不抓紧进行。等一会儿我们在老狸奴的狸园里会面吧。” 景墨所分担的任务,在现在来看,已可算无足重轻了。因为赵乐人的嫌疑,经过聂小蛮的分析,大部分已经减轻,景墨再去见他,也不过是例行的公事,似乎没有多大影响了。 那太行猎犬被关起来,而且鸟铳是死者自己的东西,既已给他洗刷了一部分的嫌疑,所剩的只有他和死者夫人华玉昧的关系终究如何,还待探索。 第一百二十二章 赵乐人 景墨想起了这个美妇人,觉得她的面貌姿态,虽然楚楚可怜,但她的态度似乎隐约间有些奇怪的地方。 若使严格地说,就可以用‘可疑’来形容,也不算太过。因为景墨今天的各种问话里,都处于旁观的地位,觉得当聂小蛮问话的时候,她的“不知”的答话未免太多了点,并且她的面容上虽带着悲容,似乎也有些勉强。 还有一层,她在和众分别的时候,她对于那老家人的警告眼色,和给赵乐人辩白的话,更使景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种种在景墨看来都觉得可疑。 但聂小蛮怎么绝对不提起她?莫非他自己所担任的‘别的工作’,就要朝着这一线索跟进?难道大家在牛家里分手的时候,聂小蛮其实并不曾留在牛家探查,而是匆匆地向着那条碎石小径上去的。 而景墨自己跟着蒲椒仁、蒲县尉往衙门监室里去时,一路上“各有所思”,彼此间都默不作声。 之后,两人已到了衙门里,蒲椒仁忙着进行他的工作,景墨便一个人到监室前和赵乐人会面。 那赵乐人看上去年纪还不到三十,硕长的身材,足有五尺七八寸光景。脸形狭长,皮肤带些黑红,稍稍凸出的额角,瘦削的下颔,和明净的双眸,都表示他是一个富于思想的人物。他身上穿一身蔚蓝色的曳撒,头发却不很整齐。他的表情上充满着恼怒和闷郁的意味,但是并无畏罪恐惧的模样。 景墨和他简单说明了来意,赵乐人便开始陈述他的经过。 赵乐人说道:“这件事实在是我梦想不到的。我和牛以智平时里无怨无恨,怎会干这样的事情?这班混帐的差人竟昏馈到如此地步!岂不可恨?特别那蒲胖子说我是善用鸟铳的。因为牛以智既被鸟铳打死,便说凶手是我。这样的逻辑,说起来真是可恨可笑!他又把我的鼻烟壶做了证据。其实这鼻烟壶是我在前天下午遗忘在牛以智家里的。他竟不容分说,便说我是在行凶时遗落的。苏大人,你想一个人在杀人行凶的现场,怎么还用得着鼻烟壶?他竟凭空诬陷,怎不教人着恼?” 景墨用着同情的语气,答道:“不错,这两种证据,在事理上实在是说不通的。但除此以外,他还有几项理由。” “哦,还有什么?” “他说前天夜里有人瞧见你往牛家去过,你却不承认这一点。我不知道终究有这回事没有。” “有的,这确是事实。不过我当时气恼极了,不是不承认,实在是不屑回答他罢了。” “好吧,那么你在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和牛以智会面——?” 赵乐人突然打插说道:“不,我虽曾去过,实际上不曾进去,所以也不曾和牛以智会面。” 景墨沉吟了一下,又道:“你为了什么事去的?” 赵乐人道:“昨夜里月色很好,我很喜欢画画,本想去看看青石桥的桥洞影子,好作为创作的素材。你可曾见过那条桥吗?桥的建筑已古,半环形的桥洞确有画意。桥脚下还有一棵老柳,风景很美。可惜我去了以后,月光忽被薄云所掩,景致大减,不是我想像中的样子。” 赵乐人说着,似乎陷入了些许的回忆,竟有些忘了身在囹圄:“我想夜里有些寒冷,还用个葫芦提了一葫芦浑米酒去喝。我曾在桥面上等待好久,那月光却愈见模糊,终于失望而归。当我在桥面上时,因为无聊就想吸一吸鼻烟,于是又想起了那只鼻烟壶。我才想起前天下午,我去找牛以智,约他到白鹭岛去打猎。当时我们在他家饭堂中谈话。我还和他吸过鼻烟,鼻烟壶便顺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面,临走时竟没有想到。故而我想起了鼻烟壶,便趁着月色,准备到他家里去拿回来。但我走到他房子的附近,远远望见他们的窗上已没有灯光,分明都已睡了。因此,我便也折回自己家里去。” 景墨心想,这解释还合情理。牛家隔壁的村妇的见证既已有了着落,而门房所说的赵乐人提着什么东西,分明就是一葫芦浑酒,这样一来事实上都已合符。 景墨又问道:“那时你可记得是什么时辰了?” 赵乐人道:“当时我曾感到很奇怪,他们何以睡得这样早,而且远远地听到镇里有打更人的声响,所以特别清楚地知道是刚过戌时。” “那时你可曾觉察有什么异状?譬如路上有没有行人,还有牛家的屋中有没有什么声响之类?” “我所站的地方,和牛家的房子距离还远,屋中假如有什么寻常的声响,我当然听不见。但那条经过的泥土路上,却完全是静悄悄的。” 景墨想了一想,又问道:“当昨天日问你和牛以智会面的时候,你可觉得他可有什么异常的表示?” “这个难说。牛以智回绝我不愿到白鹭岛去打猎。他的眉宇间的表情似乎暗示着楼上有什么紧要的工作,不能耽误了。所以我略谈片刻,就告辞而出。我当时还以为他正在筹备他的生意大计。现在回想,他确有一种焦急不安的状态。” “他可曾吐露过什么内情,可以证明他焦急的缘由?” “嗯,没有。我们所谈的都是空泛的闲话。” “他的往来的其它朋友,你可也知道一二?” “这我也不知道,他也从来不曾谈起过他以前的事情。我和他的交谊原本就是很肤浅的。” “是这样啊,但我想你和他的夫人的交谊似乎比较密切些。是不是?” 赵乐人长吸一口气,突然抬起眼睛,在景墨的脸上凝视了一下,同时他的面颊上面也似略略泛出些儿红色。苏景墨则默默地注视着赵乐人的这一系列变化。 赵乐人慢慢地地答道:“我们也只是平常的友谊,谈不到密切。苏大人,我既然和牛以智是朋友,自然和他的夫人也有些交际罢了。这种小地方的人,总是有人喜欢捕风捉影地胡说。大人要是听到了什么,可千万不要当真啊。” 苏景墨原来不过是想探探赵乐人的口气,对方却反借“捕风捉影”的之说把景墨的口给堵了。 景墨想了想有些不甘心,于是又进一步问道。 “虽然,我的说话也不是凭空无据的。据我所知,你曾经和牛夫人一块儿出游,并且还有她的一张肖像画———” 赵乐人抢着道:“不错,不错。这都是事实。但既然是朋友故而偶然散步,总不能就算希罕。那张画像是我给她画的。我所以保留起来,完全出于还有修改的必要。苏大人,请你不要像这班糊涂的县尉们一样,对此有错误的看法。她现在怎么样?最好请先生尽一些力,不要教差役们凭空难为她才好。” 他的说话固然很冠冕,但景墨的意识之中,终还带着些儿疑虑。不过这时候景墨又不便再行纠缠于这个问题,而且赵乐人对于右手的伤痕,他说是头天夜里回家的的时候,在家门外滑跌了一下,故而伤了些手背,急匆匆回去包扎的。 景墨向他安慰了几句,答应他必定给他洗刷清白,以便恢复他的自由、接着景墨就离了监室,回到狸园之中,可聂小蛮还没有回来。 景墨于是先把经过的情形向岑明楷陈说了一遍,这老岑倒是非常满意,着实奖励了苏景墨一番。景墨又休息了一柱香的光景,又有人从外来来了,景墨看时见那县里的都头胡德富急忙忙起来。 景墨一瞧见他的满脸兴奋的表情,便知他一定已带来了重要的情报。 第一百二十三章 巡夜打更人 在我的脑海之中,胡德富带来的消息一定是关于闻志新的。这个人聂小蛮既曾特别注意,如果有什么消息,当然有利于案子的进行。不料他的答话又出景墨的意料以外。 胡德富说:“闻志新还没有回来。我已派了一个喽啰,叫那当铺里的一个伙友陪同着往金陵去找寻了。我敢担保这个人假如有行凶的嫌疑,也决计逃不掉。” 景墨看了一下岑明楷,又扭回头问道:“你还查了什么?” “还有李妈的丈夫潘大兴,我也曾调查过。这个人虽不务正业,但昨夜里他们夫妇俩和隔壁篾器店老板打了半夜‘马吊’,看来也并无可疑。现在我来报告的,却是另一个消息,我已经知道那凶手是从金陵来的。” 景墨看对方就这么风轻云淡地说地如此石破天惊的消息,不由得差点惊掉下巴,尖声问道:“什么?” “刚才我遇见一个巡夜打更人,名叫冯大脚。据说他昨夜里瞧见过一个乘小驴车的人,曾从那泥土路上经过,那车子简陋没有车厢,自然是看得清楚乘人的。而且这条泥土路是通金陵的,那人从东而来,当然是从金陵来的。” “他在什么时候瞧见的?” “那时候亥时已经过了。冯大脚常年夜里出没,瞧见了那人,不禁引起他的注意。因为那时候很晚了,路上的行人早已绝迹了。” “他瞧见那乘驴车的人是到牛家去的吗?” “这个他倒是没有瞧见,但那驴车进行的方向,却是自东而西。他还瞧见那人穿一身生员装扮,不过颜色没有清楚。” 景墨稍稍带些失望的语气,答道:“这样来看,也不能就说这个人和案子有关系啊!聂小蛮虽然假设有一个乘驴车的人有行凶的嫌疑,但这个人却似乎不像。因为这人既然穿着打扮虽是生员,但是这镇上的读书人很多,也未必就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一“ 胡德富抢着道:“不,不。苏上差,请您不要误会。冯大脚只是说生员的打扮,却并不一定真是读书人。大人你是知道的现在早就不是洪武爷在世的时候了,现在不遵规矩的人是越来越多,穿成这样的倒不一定是生员,况且还有颜色上的差别。” “颜色上的差别?” “我们这里的生员都穿着玉色襴衫,软巾,垂帶,皂绦。这才是正经的书生打扮,而这个人穿的却是酡红色的。真正的书生,谁会穿这种颜色在身上?” 景墨不禁疑惑着道:“什么?你刚才不曾说那巡夜打更人设有辨别出那人衣服的颜色吗?” 胡德富点头道:“不错。我若是只凭冯大脚一个人的口供,当然还不敢如此深信。我还有其它方面的证明。“ “哦,哪一方面的?” “我得了这个消息以后,又曾到镇上去探听,希望得到另一个证人,以便证实这个报告。不料我所得到的证人不止一个。因此我才敢确定这个人和凶案一定有关。” 这几句说话当然又进了一步,使景墨从失望中产生了一些希望。 景墨道:“那很好。还有几个证人?” 胡德富得意地答道:“很多,很多。在四天前——那就是本月初一那天的午前,有一个穿酡红色襴衫的中年男子,曾到这镇上来过。这个人是外乡口音,面目黝黑,一双眼睛更使人可怕。他曾在镇上意风茗园中泡过一碗茶。他的口音举止都明显是一个陌生人。他逢人就打听,要访问一个姓牛的人。这个人行动很奇怪,因此曾引起镇上人的注意。据好些人说,他后来曾寻到裕泰当铺里去的。” “你可曾到裕泰当铺里去调查过?” “我去过了。我打听到知,那人还曾和那个闻二掌柜谈过几句。不过谈的什么,当铺里的伙计们不曾听到。” 景墨不禁鼓掌称快道:“这样一来,不是都合起来了?我记得那老家人望权十三曾说过,本月初一那天,因为这闻二掌柜来过一次,牛以智才发生不安状态。现在来看,很像这个穿生员装的陌生人,和牛以智有什么怨仇。闻志新把探访的事告诉了牛以智,牛以智就知道有仇人图谋报复,才小心谨防。不过他防得还欠周全,所以最终还是遭了那陌生人的毒手。” 胡德富听到更是频频点头:“上差老爷此番分析鞭辟入里,好叫让人心服,这应该是最符合实情的分析了!” 景墨又道:“是,不过我们必须把闻志新找到,才能证实这一消息。” “不错。不过这姓闻的不早不晚的,偏偏在昨天出外,至今还没有回来。上差老爷想他可会有串通的嫌疑?” 景墨估计道:“我想不不会。姓闻的若使和凶手勾结,当初就不会向牛以智报信,这一点岂不是自相矛盾的吗?” 胡德富想了一想,答道:“虽然如此,恐怕在没有找到闻志新以前,这疑点尚不能完全说得通。” 景墨表示同意道:“这案子里疑点还多。譬如那太行猎犬问题还完全没有着落。你在这一条线索上也须特别留意才是。” 胡德富答应了,就起身辞出,准备继续去追查。苏景墨这边等不来聂小蛮。就只好岑明楷先用些午饭。滁州这里历来有伏天吃鸭子滋补身子的习惯,加上新上市的芫荽,不仅增添鲜味,而且能解除油腻,令口感清爽。可惜现在晚了点,吃不到芫荽了,不过吊锅老鸭煲还是应该吃的。 而另一样珍品却是天下只此一处才有的珍馐,池河的梅白鱼,这梅白鱼为本地特产,色白如银,浆汁似奶,肉嫩味鲜,堪称鱼类佳肴中一绝。 景墨一尝之下,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肚儿去,吃过饭后再无什么消息,景墨贪吃了些鱼又饮了不少酒,居然就睡着了。一觉醒来,酒意尽去,时光已是下午的光景,蒲椒仁中间曾打发手下人来过一次。但景墨觉得他的消息还不及胡德富的重要,于是听了无动于衷又沉沉睡去。 蒲椒仁说他已经查得那个江湖乞丐,在前天下午还在镇上,今天四处找寻,却已不见踪迹。他认为这乞丐消失的时间太过于凑巧,所以已打发了人向附近的乡村中去追寻这山东游丐的踪迹。 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景墨正自无聊,才见聂小蛮回来。景墨凭着自己的眼力观察,很想从聂小蛮脸上探得一些他的今天追查的成果。 不料小蛮的严冷的神色,并不表示什么。不过就从他的严冷中来看的话,也可猜测他对于这桩案子虽未必已有把握,却也并不曾陷入一无所获的境地。 聂小蛮先开口道:“景墨,你已经吃过午饭了吧?我也已在镇上吃过些东西。你已见过赵乐人没有?还有那两个差人可也曾有什么新的情况通报吗?” 景墨便先把自己和赵乐人会谈的经过申说明白。聂小蛮也很是同意,认为赵乐人的解释还算说得过去。接着,景墨又将胡德富和蒲县尉报告的情况说了一遍。 聂小蛮对于乞丐的消息完全不加理会。但听了那乘驴车的生客,却表示出一种满意的表情。这样的反应原在景墨的意想之中,因为这报告足以契合聂小蛮的推想,他自然然要觉得满意。 景墨反问他道:“你在这段时间之中可有什么杰作?”这时两人所处的一室,本是岑明楷专门给两人预备的。房中虽没有第三个人,但聂小蛮似乎为审慎起见,还是先把房门关上了,然后把身子仰靠着圈椅的椅背。 第一百二十四章 聂小蛮的看法 聂小蛮又把两腿伸了一伸,似乎表示他走路很多,脚力有些疲乏的样子。我们静默了一会,聂小蛮才开始陈述他的经过的事实。 聂小蛮说道:“你应该知道这案中最重要的证迹,就是那驴车的轮痕,和碎石路口的血迹。现在据胡德富的报告,那驴车的来历虽已得到一种证实是具体的细节却依然扑朔迷离。” 景墨听着点了点头,并不打断小蛮的叙述。 聂小蛮继续道:“我曾把那碎石径旁边的轮痕仔细察看过;我敢断定那就是那车子的去这。你总也知道驴车的左右两个轮子,因为右手要执鞭,所以赶车人一般都坐在左边,所以左轮的印痕比右轮的深。只要仔细察验,便可弄清楚那车子进行的方向。” 景墨心中暗暗赞了一声,原来如此! “可惜那石径旁边的轮痕,虽然断断续续地发现了好几次,但到了石径的终点,这轮痕也就找不到了。因为石径的那一端尽处,就是那条穿过赵乐人所居旁边的大路。这条大路属于镇子的交通要道,交通往来频繁,车印很多,再也不能辨别。这一点很使我失望。“ 景墨问道:“据你看来,那凶手驾了驴车,从东面的泥土路来,到了牛家,便破屋进去行凶。事成后仍旧驾了原车从西面的碎石径上逃走,是不是这样?” 聂小蛮紧皱着双眉,稍稍点头,应道:“大概如此。” 景墨道:“这样的话,你也用不着太失望。那凶手分明是从金陵方向来的;在这里事成以后,又经过了那条碎石小径,不消说就从那条大路逃去的。” 聂小蛮道:“不错。从这种说法来看,这假设很近事实。但我们知道这凶案的发生,总在前天夜里亥时三刻左右。那时虽大路上还可能有少量的行人和车马,但是我去问过了那条大路附近的邻人和信家,他们都说昨夜里不曾看见过这样的角色。” 景墨估计道:“对,这当真很难解释。并且那人既然是从金陵方向来的,为什么不走原路回金陵去,也是一个疑问。” 聂小蛮忽然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略略仰起,张大了眼睛,表现出一种惊喜的神色。 聂小蛮不无惊喜地说道:“对啊!景墨,你这句话确有价值!这个人一来一回,为什么不走原路?这的确是值得注意的。还有一点,那碎石路口的血迹,你可有什么假定的解释?” 景墨道:“这情形很像那凶手也曾受伤,这血迹就是那凶手留下来的。” “你说那凶手也受过伤?有什么理由?” “我们已经知道牛以智是被自己的鸟铳打死的。而且牛以智早有防备,那的人进去以后,他也曾取了鸟铳抵抗。那个凶手因为争夺猎鸟铳,才因而受伤。你自己不是也有过这个假设的吗?” 聂小蛮轻轻摇头,答道:“是的,不过我还假设并不曾当场发生流血。要是真有挣扎的事,屋中的地板上面也应当留些血迹。并且那血迹应当一路滴落,怎么会单单留在碎石路口呢?” 景墨思索了一下,答道:“那人受伤的也许是鼻子。起先他用什么东西塞住,走到碎石径口,那塞鼻的东西偶然失落,鼻血便滴落在地上。” 聂小蛮长吸一口气,又道:“还有我们所看见的那石块上的布纹似的奇异印痕,你又怎样解释?”。 景墨不禁有些迟疑,道:“这个——这个——也许那人曾在那地方俯踢过一下。那印迹就是他的裤子布纹。” 聂小蛮又摇头道:“不,不是。我自己虽也用‘布纹’字样形容这个痕迹,但我敢说决不是布纹所印。这也是最让我费解的一点。” 谈话到此便暂告一个小小的段落。原来聂小蛮说到这里,突然停着目光,紧盛着眉头,他推开了小窗,看着小院中的景色一阵阵地发起呆来,景墨知道省蛮分明在那里努力思索。 是一处老旧的宅院……经过上百年风雨的淋洒,门窗糟—朽了,砖石却还结实。院子里青砖铺地,有瓦房,有过厅,有木厦。飞檐倾塌了,檐瓦也脱落了,墙山很厚,门窗很笨,墙面上长出一片片青色的莓苔。 青苔经过腐蚀,贴在墙上,象一块块的黑斑。偶尔就会闻到腐木和青苔的气息。老藤的叶子又密又浓,遮得满院子荫暗的不行。大瓦房的窗格棂又窄又密,没有人的屋子里黑咕隆咚的。 景墨也也此安静下来,两人就这样默默不说话了好一会儿,聂小蛮才扭回头,重新关了窗子继续向景墨说话。 聂小蛮说道:“我最早的想法,对于这个血迹,本来也有一种看法;可惜没有证实,所以至今还不能成立。” 景墨道:“你的看法是什么?难道不认为是凶手所遗留的? “我以为那是犬的血迹。” “犬的血迹?这一点怎样解释?” “我以为那犬在禁闭的时候,听到了正屋中的声响,便奋力地破窗而出。那时凶手为自卫的缘故,便将狗打死。不过我在四面检查了一回,却总不能发现犬的尸体。因此这推想又解释不通。” “我想那凶人在百忙之中,大约没有闲工夫把犬尸埋葬好了再逃吧? “应该是这样的。凶手不但没有工夫埋葬,并且也没有埋葬的必要。那房子后面虽有一条小河,我也曾在河边发现过一个浅洼,分明是有一块石头被移开的遗迹,很像有人用石头压沉什么东西。但我既然想不出凶手有必要掩藏犬尸的理由,所以我也不曾到河中去打捞过。” 景墨沉吟道:“不错。但据你所说,那犬既在发案的时候逃出,它见了凶人,势必不会安静而不吠叫。即使它马上就被凶手杀死,在客观上来说,也决不会没任何有吠声。这样来看,更觉那死者的夫人有可疑之处。因为那后屋中的老家人,算他是耳聋沉睡,所以没有听到什么,但这妇人总应当听到的。但你问她可曾听到什么声响,她却回答没有。这未免使人可疑。” 聂小蛮听了这话再次陷入了沉思,他又仰起了身子,而双目闪了一闪,唇角上又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微笑。 小蛮瞧着景墨道:“哈哈,你也觉得那妇人可疑吗!哈!景墨,不是我拍你马屁,你的态度确乎更进于客观和冷静了。” 景墨笑着应道:“哈,你还玩笑?我的态度本来是很公正的。我觉得她的‘不知道’的回答,似乎太多了点些了。我的观察假如没有错误,她虽遭了这样重大的变端,表情上却不见得如何悲伤。” 聂小蛮的目光移注到地板上面,慢慢地答道:“不但如此。我还有一种可怕的感觉。这个女人似乎根本不愿意我们彻查这案子的真相?” “是啊。我也觉得她对于我们不但没有欢迎的表示,却还有些嫌恶之色。” “这一点我也感觉到了。她对于那个说实话的老家人曾表示过厉害的警告。” 景墨不禁提起了精神,应道:“对!我也早就觉察。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就从这条线进行?我敢说这哑谜的关键一定把握在她的手中。我们又何必劳而无功地向暗中摸索?” 第一百二十五章 在黑夜里 聂小蛮突然摇头道:“不对,景墨,你又犯了着急的毛病了。我也知道这妇人握着这案中的一个重要因素。不过这条线索我们决不能轻易乱用。我们若不把四面的围墙界地和前后的线路彻底弄一个明白,便贸贸然直叩这一扇最重要的中门,那真未免要劳而无功了。” 景墨也承认聂小蛮这句说话确有充分的理由,自己当真有些儿性急。不过眼前的疑问太多了点了,这样闷着也很难受。 比如这妇人的嫌疑终究到达怎样的程度? 她对于丈夫的被害会不会是知情的? 或者,竟是串通合谋的? 或是,她只因为别的缘因有所顾忌,故而不愿这案子的真相显露出来? 若使这妇人当真是合谋的,那么她对于这些凶残可怖的动作有没有直接参加?她和那乘驴车的假定的凶手终究有关系吗?而且她和赵乐人有怎样的关系? 这种种都是当前未解的疑问,景墨不知道聂小蛮对于这些问题是否已有什么看法。然而偏偏就在这时候,又发生了一个意外的岔子, 这时蒲县尉汗流满面地走进来,景墨的疑问于是没有了提出的机会。 据苏景墨观察,这蒲胖子的自信心太重,他的眼光和推想也未免流于偏执。这一次若没有聂小蛮的干预,用了无可辩驳的理由摧毁了他的偏执,和这种人共事,实在不容易得到合作的成果。 景墨既然有这种看法,所以对于蒲胖子的工作实在谈不上重视。不过出乎于景墨的意料之外。蒲胖子这一次带回来的讯息,在聂小蛮眼中,却被认为十分的重要,这倒是出了景墨的意料之外。 蒲椒仁又带着略略带些地傲慢,而自得其乐的表情,大声说:“聂大人,敢问你对于那太行猎犬问题可已有了着落没有?” 聂小蛮缓缓站起身来,他的精神分明已因为这句话的刺激而突然一振。聂小蛮瞧着这县尉,谨慎地摇摇头说道: “没有啊。你是不是已经得到什么消息?” “正是。我敢说这消息非常重要!”他一边擦着汗。 “哦,那么,你当真可以得头功了!” 景墨听到出这是聂小蛮由衷的赞美,并没有讽刺的成分,因为他的眼光和声调都给出了明显的证据。蒲椒仁当然又有一种使人不易忍受的卖功讨喜表情。不过,他在这一点上确是“大功一件”。 聂小蛮接着问道:“蒲兄,那狗子苍耳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死了?” 蒲县尉呆了一呆,反问道:“啊,原来大人,您已经知道了?” “是不是被鸟铳打死的吗?” “是也不是。因为其实不是鸟铳,该是一把短铳…敢问大人,您怎样知道的?” 聂小蛮不答,他看了看一旁的景墨,继续问道:“那犬尸在什么地方? “它在插到大路的西面的一条水沟中,并没有遮蔽掩埋。那里离插路品约有半里光景。有一个乡下人名叫黄四瘸子,今天早晨在镇上茶馆中谈起这回事,被我手下一个捕头听到了,便把黄四狗子带到县衙。我问明了那犬的毛色是深黯色的,马上去看了看,当真就是牛家那只叫苍耳的太行猎犬。现在我已把那死犬安置在衙门里,大人,您可要瞧一瞧?” 当蒲县尉叙说发现死狗的经过的时候,聂小蛮背负着手,在室中不停地踱来踱去。他对于蒲县尉最后的问题,仿佛没有听到,并不回答。于是他又走了一会儿,才忽然暗暗地惊呼了一声,接着,他突的站住了脚步,猛地转回头来,又向蒲椒仁发出一系列的疑问。 聂小蛮道:“不错的,我当真要瞧瞧的。蒲兄,那狗身上难道中了两鸟铳? 蒲县尉突然睁大了圆眼,又变了脸色,向聂小蛮呆瞧着。过了一会他才期期然答道:“是的,当真有两个鸟铳弹洞。但——但是——大人,您怎样知道的?难道你比我先——?” 聂小蛮的呼吸似乎也加快了频率。他不理蒲胖子的疑问,自顾自地抢着问道:“其中的一铳,是不是打中在那犬的后腿上——唉!唉!我们不必说空话了!赶快去瞧一瞧便是了!” 聂小蛮的神经似乎激动得太厉害,动作上也有些失常。他不等蒲椒仁的答应,自己便取了帽子,拉着蒲县尉就走。 刹那间,这两个人已离了狸园。 聂小蛮这样的激动,景墨是能够理解的。小蛮的精神之所以如此兴奋,分明已感受了什么重大的刺激。这刺激的主因,一定是他的大脑中构成了什么新的有力的假想。 不过,小蛮怎样会知道那死狗中了两弹?这当然不在苏景墨的理解范围之内的。但景墨很希望小蛮回来以后,这些迷团就可以打破。 却不料聂小蛮这一次出去,足足耽搁了一个时辰,回来时天色已将完全黑了。 聂小蛮再次重回狸园的时候,他的精神越发紧张。小蛮那种平时的临乱不变的定力,这时候竟也起消失不见了。景墨觉得他在这一个时辰内发现的情报,比自己先前的疑问更重要些,因此就舍轻就重地向他提问。 小蛮很得意地说:“景墨,我的推想已有一部分证实了!今天晚上,你务必助我一臂,以便搜集另一项重要的证据。若能如此,我的推想就可以全部成立,这桩案子也就马上就可以结束了! 看起来聂小蛮的精神非常兴奋;但因为这最后一句话,苏景墨的精神竟也传染似地同样兴奋起来。可是苏景墨的无数的问题还没有出口,聂小蛮忽又说了几句扫兴的话。 聂小蛮道道:“景墨,我请你有点耐心地,不要强迫我现在给你解释。你要问我去做了什么,我可以约略地说给你听。我到过县衙中,果然瞧见那犬尸上有两个鸟铳弹洞:一击在头部,一击当真在左后腿上。我又见过那赵乐人。他此刻已移解到大牢里去了。” “他怎么样了?” “他既然因为嫌疑逮捕,若不经过衙门的审理,自然不能随便释放。后来我又到发现犬尸所在的地点去察勘过一次。那水沟已大半干涸了,就在大路的下面。大路旁边本有一条四五尺阔的泥径。那犬分明是从泥径上滚下去的,因为径旁还染着血迹。我又在泥径上发现了好几处驴车的轮痕,看起来和我们之前发现的一般无二。” 说到这里聂小蛮站起来又道:“别的话暂且免谈,是不是该吃晚饭了?我们吃过夜饭,还须干一项繁重的工作呢。” 第一百二十六章 河中玄机 晚饭过后,又耽搁了一柱香的功夫,聂小蛮忽然向岑明楷借了两身公人的旧衣服,另外又找了两根六尺长的竹竿,却并不说明有什么作用。 苏景墨起初本也不知道他的用意,后来见他从皮包中取出了那个系绳的铁钩,这才猜想到饭后要去做什么工作。 这晚上本来是上弦月,天空中有着半现形的月牙,不过薄薄地给盖了一重浮云,月光并不明亮。 不过,这一点倒很符合聂小蛮的希望。因为两人离开狸园之后,聂小蛮仍从那条镇后的碎石小径上通过,这分明要避开他人的注意。两人的行进方向,本朝着那宅砚影书斋,但据景墨料想,此行断不像是到牛家去的。 因为两人不但改变了装束,聂小蛮所携带的铁钩,又本是向河中捞摸东西用的,可见今晚的此行,决不是去拜访谁的。 景墨记得小蛮在“难兄难弟”一案中,曾经利用过这铁约,所以景墨猜测这一次也必是同样的工作。两人到了那碎石路的将近东边的终点,聂小蛮当真转身向北,向着那条小河进行。 景墨暗想聂小蛮先前曾说过,他在河边发现过一个浅洼,曾有犬尸被抛沉的假设。后来小蛮又推断凶手没有沉江犬尸的理由,因为假设也没有成立的可能,于是终于把打捞工作放弃了。但是现在犬尸既已有了着落,他怎么反而旧事重提呢? 景墨禁不住低声问道:“你希望捞取些什么?” 聂小蛮附着景墨的耳朵说道:“小心些,不要多说。我们的行动不能给任何人瞧见;尤其须防备这座砚影书斋中的人,你晓得不。” 小蛮略顿了顿,又道:“我们要捞取的东西,只要此行不虚,你马上就能看见。” 两人于是悄悄地走到河边。聂小蛮借着不十分光亮的月光来向岸滩上看察。一会之后,景墨看见那月光下有一处黑黑的地方无法照到,景墨蹲着身子一瞧,便发现那个浅洼! 这洼口是一种不整齐的长方形,长度约有十几寸光景,估计那块给掘起的石头分量一定不小。 聂小蛮把他手中的竹竿分了一根给景墨,低声说:“你试向河底中探一下子,有没有柔软的东西。” 景墨看着这河滩上既有这浅洼的遣痕,很像有什么人利用了石块,抛沉过什么东西。不过这抛沉的东西,聂小蛮只用“柔软”的字样形容,至今还不肯说明,未免使人心痒痒的。 景墨又不好继续纠缠,只得素依了小蛮的话,取过竹竿向河中刺探。那河面虽不很宽阔,白天也有船只往来,而且河心的最深处,约有四五尺深。 苏景墨和聂小蛮二人分站两个地点,向河底探寻。景墨心想到这石块的遗迹,假使当真如自己心中所料,并不是偶然移动,却应该是被人利用去压沉什么东西的,那么,这东西的放置之处,和这浅洼的距离一定不会很远。 果然,过了一会景墨就惊呼道:“唉,聂小蛮,在这里了! 一旁聂小蛮急忙奔到景墨的面前,又探头向岸上瞧了一瞧,向景墨连声抱怨道:“你怎么这样沉不住气?万一惊动了房子里的人,那我们可就全功尽弃了!” 聂小蛮说着,也把他自己的竹竿依着景墨所指示的方向轻轻地刺探着。 小蛮又低声向景墨说道:“嗯嗯,不错,这东西很像——” 景墨也低声应道:“很像一卷铺盖。莫非是一个尸体——?” 聂小蛮并不答话,却把竹竿放在河滩上,取出那根备好的铁钩,开始向河中丢掷。他的抛掷的技术也曾经以练习过的,虽然久不操练,却仍算得娴熟。小蛮丢到第三次后,那钩子便钩住了河底上的某种东西。 小蛮又低声说:“景墨,你先拉着这根绳子,助我一臂之力。” 于是,景墨和小蛮合力拉着绳子,把河底中的东西渐渐儿拢近岸来。转瞬之间,聂小蛮又躬着身子,伸手入水,将一个湿淋淋的包裹拉出了水面。他借着月光凑近观察了一番之后,便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 “景墨,胡德富的调查和报告都不错!我的推想已经证实了!现在我若是说这案子已经破获,你也不能说我太浮夸了!” 聂小蛮的声音低沉而颤动,眼睛也像炯炯地烈火。聂小蛮这时候的状态,那真是像一个打了四十年的老光棍,一下子就抱上了十八岁的大姑娘,那激动得无可不无不可的。 不过,苏景墨还在莫名其妙,并不知道这个湿包裹终究有什么重要之处,小蛮竟认做是破案的要证。 景墨低声问道:“这包裹是什么东西? “你自己瞧呗!”说着小蛮已经将那湿包裹拖上了岸。 景墨仔细一瞧,那是几件衣服给绳子捆扎在一起,系连着一块足有三十多斤重的大石,还有一支三尺多长的弗朗机国鸟铳。那衣服是一件酡红色的襴衫。景墨才领悟聂小蛮之前所说的话的意思,看这衣服一定就是胡德富所说的那个乘驴车凶手的穿过的衣服了。 聂小蛮又低声道:“这一支鸟铳和一身衣服——我想里面还有软巾、垂带等物都是案中的要证。景墨,你先别忙着问,姑且把这个包带回狸园去。我还要往镇上去走一遭,和那些都头县尉之类的接洽几句话。” 当景墨提着这个湿衣包和鸟铳回到狸园的时候,心中兀自地怀疑。这一支鸟铳既然是凶器,抛弃了还有理由,但这一身凶手的衣服怎么也会沉在河中?莫非凶手行凶以后,恐防他事前被人瞧见过,他的衣服容易注目,为避免危险起见,才改换装束,把旧衣沉在河中灭迹? 但他逃走时穿的是什么?难道他动身行凶的时候,竟预备了两套服装?并且他改换服装,怎么会如此心细,连黑缎鞋都完全换了?景墨又推想聂小蛮侦查的经过。他凭什么根据才知道河中的沉衣? 并且这一身沉衣终究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作用,竟使聂小蛮认作是全案的关键?景墨的疑问越来越多,终于求解不得。 景墨回到了狸园,把包裹带进了岑明楷为他二人布置的那间卧室中,安静地坐着等候聂小蛮回来。一柱香的时间后,突然有一个青衣捕快送了两封信来:一封给景墨,一封叫景墨转交岑明楷。 这两封信都是聂小蛮写的,景墨于是拆开了那封给自己的短信,更使景墨感受一种出乎意外的诧异。 那信道:“景墨兄: 我们在这里的事务已经完成。我现在必须赶着回去金陵一趟不可。因为时间的局促,恕我不能邀你同行。明天你也可尽早回去,包裹可交给岑明楷暂时保管。 至于这案子的内情,眼下还不能急切从事。如有别的消息,我一定随时通知你。 聂小蛮上 初五日晚,亥时” 第一百二十七章 茫然若失 初六那天的中午过后,苏景墨终于带了一颗迷惆的心回到了金陵,便立即赶到馋猫斋里去找聂小蛮。 不料却扑了一个空,聂小蛮已经出去了。据他的老仆卫朴告诉自己,小蛮之前急着赶回金陵,原打算和一个姓闻的人会面,却没有成功。现在小蛮一直在外边,大概仍旧是去找这姓闻的人去了。 这一天下来,景墨都没有碰见聂小蛮。直到晚上酉时过后,聂小蛮派卫朴送了封短信给景墨,告诉景墨自己已经见过裕泰当铺的二掌柜闻志新。小蛮本来希望从这位闻志新身上探听营牛以智夫妇的过往经历,可惜也没有结果。 据闻志新说,他和牛以智虽属表亲,但好几年都不通音讯。这年春天,牛以智突然来找他,声言他已结了婚,正准备找一个静僻的所在,从事方物生意。 闻志新就给他租下了那所砚影书斋。至于他们的夫妇结合的情形和已往的历史,闻志新并不清楚。他只知道牛以智从远处做生意回来还不到一年。 还有就是牛以智略微有些遗产,他夫妻的生活就靠这遗产支撑。关于那个穿酡红色襴衫的陌生人到当铺里去探问的事情,闻志新也承认确有其事。不过,闻志新并不认识那个人,但瞧他的身材结实和风尘满面的状态,好像是个行伍出身。 那人也操杭州口音,看来和牛以智有些关系。那人当时并没说出他的姓名,只打听牛阿福的下落,闻志新知道阿福是牛以智的乳名,猜测那人的来意一定不善,当即回绝不知道,并且否认他自己和姓牛的有什么亲戚关系。但事后闻志新曾把这件事告诉过牛以智。 所以聂小蛮的希望可以说是全部落空了。至于这案子于到底何时才结束,他又轻描淡写地只给景墨‘静待时机’四个字。 三天过去了。 景墨还不曾得到聂小蛮的结束的消息,景墨不禁又开始急躁起来,看来自己的满腹的疑团还是没法打破。 终于,到发初九的那天晚上。聂小蛮才给了景墨一个聊以慰藉的消息。据说,那辆凶手曾经乘坐过的驴车已在大路转角附近的稻田中被人发现。这是蒲椒仁通报的,由此可见那凶手当时是坐了驴车逃走的,然后又丢了车子,换了快马逃走。 到了初十的中午,聂小蛮又给景墨递了一个消息,这个消息似乎比较重要些。聂小蛮得到了那负责监视砚影书斋的胡德富的情报,说是在初八的那天,那女主人华玉昧已把那老家人权十三给辞退了,同时她又曾打发那女佣李妈往衙门中去探望那赵乐人。 因此又重新引起景墨对于这一女一男的怀疑。 这样又挨过了数日,直到十六日那天的晚上,聂小蛮才给景墨一份重要的信件,景墨的郁结多日而近于失望的情绪方才重新振作起来。小蛮在书信中说请景墨尽快赶到滁州,并说这案子的最后结案已经可期了。 景墨于是雇了一辆骡车连夜赶了去。在车上睡了一觉之后,第二天早上辰时一刻,才总算是再一次踏上了滁州的土地。聂小蛮已在镇子的路口等着自己,聂小蛮一见景墨,便悄悄地把景墨拉进了人群之中,才低声说开始说话。 聂小蛮歉然道:“景墨,对不住。我知道你这几天一定过得非常烦闷,不过这也是不得已。今天你总可以舒畅一下了!其实我的心中的焦虑,并不输于你。但这桩案子的最后结案,却不能不等候自然的发展,否则‘欲速则不达’,也许反而会坏大事。” 景墨笑道:“那么这‘自然的发展’,现在是不是就要像你说的一样,可以结案了?” “是,这回我有信心,我敢说马上就可以结束了。” “怎样结束?莫非那凶手——一” “是啊。凶手立刻就要来了。你张大眼睛瞧吧。” 景墨闻言不禁又吃了一惊,那凶手是谁,自己一点没有头绪。聂小蛮却是显然早已认定,此刻似乎正在等那凶手人群中走出来。我的“凶手是谁”的问题本已挂在嘴边,但已没有说出来的机会。 这时候,金色的朝阳洒在喧闹的大街上,斑斓的树影下,岁月斑驳,来来往往的人,谁与谁相识,谁又与谁相逢。 乡下人起得早,何况此时已经算不得很早,大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出去干活的步履沉稳,热情地和来往认识的人打着招呼,做生意的脚步轻快,时不时地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不一会,聂小蛮拉着景墨的衣角,低声说了一声“来了”,便从人群中挤轧出去,站到了前排。景墨于是也赶紧把自己的目光投向小蛮所看的方向,向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辩识,找寻有没有可疑的角色。不多一会,当真满足了景墨的期望,而且有些惊异。 景墨瞧见一个穿锦边上衣加云肩,衣着明艳的女子正从那路口处鱼贯地走出来。 分明就是牛以智的夫人华玉昧! 什么?难道凶手就是这女人?这样一件惨绝人寰的凶案,竟是一个女子,还是一个美貌柔弱的妇人,一手之杰作? 这真是匪夷所思了! 景墨在惊异之余,看见聂小蛮也仰起了足尖,运用他的敏锐的眼睛,向着华玉昧的前后竭力找寻着什么。但他不像有动手阻拦的意图,他的嘴唇稍稍开启,却是什么都没有说,有一种失望的表情笼罩了他的面部。 这时华氏已离开了出口,后面只跟着两个夫役,指着几只包袱箱筐,沿着青石板路向远方走去。聂小蛮忽自言自语地说。“奇怪!她怎么竟是一个人出来?奇怪!……奇怪!” 这句话才解释了景墨方才的疑虑,凶手应该不是这妇人,却还另有其人,景墨不禁长出了一口气。接着聂小蛮向景墨招一招手,准备尾随妇人的行踪,小蛮突然又回头一瞧,立即停下了脚步。景墨也顺着聂小蛮的视线瞧去,有一个戴红毡笠穿大袖青衣,身形干瘦的男子,也急忙地从人群里冒出来,像是在追随这妇人。 聂小蛮的目光一闪,拉了拉景墨的衣袖,赶紧一步,走到那男子的背后,伸出手来,轻轻地在那人的背上拍了一下。景墨以为这人大概就是凶手了。不料那人转过头来,又使景墨格外地失望。 这个人居然是是那都头胡德富,不过换了服装,景墨却一时却辨不出来。聂小蛮和胡德富附耳交谈了几句,便点点头仍继续前进,紧紧追随那妇人的踪迹。 一会那妇人已经走得远了,站在卖早饭的小摊旁的街面上,站住了向左右探望去,很像一时不知往该何去何从,又像等候什么人接应的样子。这边的三人当然也站住了不走,但三人的全身却都紧张到了一定层度,六只眼睛不转瞬地瞧着她的周围。 正在这时,景墨才看见远处有一乘小轿停了下来,有一个穿盘领窄袖衣的男子从轿子中走了下来,赶过来和那妇人打招呼。景墨一瞧见他们俩招呼的态度,立刻知道了他们的关系。 那男子的身材适中,头上戴一顶高方巾,穿着皂色的盘领衫,模样儿很像赵乐人。景墨的心脏不禁突突地乱跳。当真是他吗?我们又怎样告诉岑明楷?可是,等景墨再走前一步,仔细再瞧,才见那人,面色非常白哲,却并不是黑红脸色的赵乐人。 第一百二十八章 这是何人 此人的相貌景墨从前不曾见过,可说完全不认识,景黑于是回头瞧瞧聂小蛮,想是确认一下。 聂小蛮的脸上却透着一种惊喜的表情。他的眸子在闪动,他的咬肌都紧张起来,难得他还保持着镇静状态。小蛮的两手插在衣袖之中,预示着绝不轻举妄动。 胡德富也站定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这一男一女。 片刻之后那男人像是和一辆大车谈定了价钱,那些夫役们已把皮包送上了大车。那男子便开了车厢的门,先让妇人上车。 接着他自己向着车夫说了一句,也就弯着腰踏进车厢,准备上车。这时候聂小蛮的变幻不测的动作却突然出人意外——“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的诗句,尽可形容小蛮当时的情态。在那男子还没有把大车车门关上,聂小蛮早已跃步跳到了车前。 聂小蛮高声喝道:“牛阿福!——你给我站住!” 牛阿福?奇怪! 景墨觉得自己非但不清楚状况,而且可说是完全糊涂了!聂小蛮继续地向大马车中的男子说话。 “唉,对不住,我现在应得称你牛以智才对了!是不是?唉,姓牛的,你这是打算去哪啊,看样子是要出远门啊?对不住,这回不能不扫你们的兴了!还请你们下车来说话吧!我看你们今天是走不了啦!” 当聂小蛮说这几句话时,他的一只手,已经已经放在了车夫的肩头。胡德富早也赶到面前制止那四轮骡车夫的动作。景墨却站在聂小蛮的肩后,正想窥探车中人们的神色态度。 只见那男子的额角上露着青筋,圆睁着双目,张大了口,露出两排镶着猩血牙龈的白齿。他的那种惊骇的状态,正像一头忿怒的困兽,在作最后的挣扎。同时他的右手似乎有一系列动作,在在稍后的景墨不由不惊呼起来。 景墨大呼道:“小心!他有武器的!聂小蛮,你一” 然而聂小蛮的举动比景墨的呼叫的速度更快,只见聂小蛮扬一扬右手,“当啷”的一声,有一支短铳已从车厢门掉落到地上。聂小蛮弯着腰镇静地把短铳从地上拾了起来,回头交给了胡德富。 这时候早就有提前埋伏下的差人,从各处涌现出来。共约有七八个之多,景墨扭头再看那牛以智早就在肋骨处重重地挨了几下,蜷缩在地上,口水痛得止不住地往外流,双手抱在一起,不住地蹬腿。 小蛮吩咐道:“胡老兄,这个就是凶器。你正好就坐着这辆马车一块儿回去吧。这一支短铳,一则可以防身,二则也是案中的要证。这里人多声杂,别的话我们再谈。他要是不老实,你大可朝他腿上,手臂来上一下子。” 那牛以智是案中被害的人,在景墨的意识之中,当初原本没有丝毫疑义。不料这最后的结果,来了一个大转变,牛以智竟是凶手;被害的却属另一个人。 这显然是完全出乎了景墨的意料之外,但聂小蛮凭着什么理由,独独能揭破这一幕闹剧?这时的苏景墨除了惊奇以外,绝对猜想不出。所以两人一回到金陵小蛮的馋猫书斋里后,景墨便急忙地请他解释。 据聂小蛮自己说,他对于换尸的把戏当初也不曾想到。不过他看见了那尸体的状态曾经移动过,那死人穿着的衣服上面染血不多,还有那脚上的一双洒鞋似乎略嫌短了些,因而也曾产生过一些疑虑。但这只是一时不可求解的怀疑罢了,小蛮也绝没有怀疑到换尸之上。他的唯一的破案要点却在那只太行犬身上。 小蛮解释道:“这苍耳的失踪问题,我早就认为是全案的关键。我们曾假设苍耳的所以被禁,定是牛以智预先知道有人寻仇,并且准备了对付之策,才将苍耳禁闭起来,以免临时坏事。后来苍耳破窗而出,也一定是因为听到了正屋中的声音,才发狂地挣扎出来救主。我们就从事实上推想,这狗子逃出来时,势必是在案子正在进行或正好完毕的时候。那时候苍耳看见主人既已被人打死,那凶手也势必没有逃远,它怎么可能冷静而不狂吠?这是第一个疑点。” “嗯,这一点确实非常奇怪。” “我们对于那碎石路口的血迹,当初很难解释。我也曾假设这血是犬血。但如果犬既然受伤被杀,怎么不见犬尸?凶手行凶以后,既不曾毁尸或隐匿人尸,当然不会单独地移匿犬尸。若说它所受的伤很轻微,只略略流了一些血,并不足以致命,那么,这受伤的狗子又往哪里去了?并且那凶手既然存心害犬,那犬怎么可能不反抗,为什么不吠叫抵抗?或是假设那犬受伤以后,仍然有它的行猎的本能,追随那凶手的踪迹,但就狗的常态而论,追踪时势必沿途吠叫,决不会默默无声。可是根据调查的结果,又确知苍耳不曾高声吠过。因为假如苍耳一吠叫,势必要引动远近的邻犬一起吠叫的。这是第二个疑点。” “还有呢?” “还有那驴车的轮痕,一来一去,分走两路,在情理上也觉反常。此外,那妇人的并无真切的悲容,却显着掩藏之态,都使我不断地产生怀疑,不过我一时还不能决定从何处入手。” “后来是什么造成了这种转机呢?” “所以我当时的期望,第一是要追查得到苍耳的踪迹,它终究是活是死,是否曾受过伤?后来蒲椒仁报告了死犬在稻田那边发现的消息,我的种种疑团才像是得到一把钥匙,一个个便都贯通解开了。” “看来这蒲胖子,这下倒还真的立功了。” 小蛮点了点头:“我很坦白地承认,我觉得这蒲县尉常有一种炫才卖功讨好的毛病,因此不免引起我的厌烦。谁知道全案的方针竟因为他的报告才得以确定。那么,他当真是有功可卖了。” 聂小蛮淡淡一笑,又继续道:“我既知道那犬死在那路转口的稻田里,也不是被掩埋在那里的,又看见了犬身上的鸟铳弹伤,就专门带了那个发现的乡人黄四瘸子,亲自到苍耳被发现的地点去察勘。那水沟在大路的一旁,路旁留着不少血迹,显然苍耳是从大路上滚到水沟里去的。” “这只忠犬也是可怜,为了主人不顾生死,却落了个这般下场。” “嗯,我将我先前的理解参合了一下,前后的真相便完全明了。我料苍耳逃出来时,一定是在凶案之后,凶手刚要离屋的时候。当它追到碎石路口,便被凶手用鸟铳击伤,不过伤在苍耳的后脚,只流了些血,故而它仍能继续追击。那凶手是乘了驴车一路逃去的。苍耳追在他的后面,凶手以为它已给鸟铳打死,所以起初没有觉察;直到到了路的转口处,他才发觉那狗子还在后面。他为逃出生天,于是用鸟铳攻击,这才将狗打死。这就是我假设的有两处弹伤的理由,而且第一击一定是打在它的后脚上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凶手面目 景墨点头说:“照你的说法,这两处伤当真很合情理。不过那狗子既然一度受伤,后来又负伤追踪,怎么竟始终安静而不吠叫?这不是你自己也认为是矛盾的吗?” 聂小蛮稍稍一笑,点头说:“不错,这当然是矛盾的。不过矛盾的到了极致之后,也许就会产生进一步的转变。你怎么不转过来想一想?那逃走的凶手,假如是苍耳的主人,它自然就不会吠叫了啊!” 景墨有一种如遭雷击的感觉,整个身子都震了一震。 小蛮继续道:“我常常说,断案追踪就像变戏法的玩弄手法一样。无论任何哑谜,在未揭破前总觉疑难万分,百思不解。只要一语道破,却又觉得平淡无奇。关于犬吠这问题的解释,就是一个显然的例证。” 聂小蛮又说道:“这一个谜题如果解开,其余的疑问便都一一迎刃而解。例如那妇人的可疑的表现、鸟铳的不见、尸体的移动、尸体脚上洒鞋太大、还死尸的皮肤黝黑,不像是各人供述中长时间都在屋子的肤色、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反证死者不是牛以智本人。并且死者的致命之伤虽在咽喉,但面部上也被毁去了不少,血肉模糊,很满足换尸的条件。因为牛以智是难得出外的,认识他的人很少。那老家人权十三又是糊涂的老朽,所以这一出换尸把戏,在他们的计划之中以为是万无一失的。” 景墨问道:“但那女佣李妈并不糊涂老迈,难道她是被主人买通的吗?” 聂小蛮道:“即使不曾买通,那种血肉淋漓的惨状,一个乡下妇人自然不会仔细辨别。所以败露的危险在当时实在是非常地有限。第二步,我就计划搜集些有力的证据,以便使我的推想得到物质上的佐证。我曾见过那房子后面的小河滩上,有一个石块新近被掘的遗迹。我起初因为没有淹沉犬尸的理由,有些犹豫不决,后来就假设是压沉死者的衣物用的。我们捞取的结果,还得到了那支鸟铳。于是全案的症结我便完全明了。” 小蛮顿了顿又道:“当时我马上去和蒲椒仁和胡德富接洽,叫他们严格监视华玉昧的行动。因为牛以智既已经逃掉,我防她会连夜出逃。接着我又赶回金陵来找闻志新。结果并不像我所期望的那么迅速圆满,那女子也并没有立即脱身的企图。我自然也不得不忍耐地等待。” 景墨道:“原来你急着回金陵是为了这些安排,怪不得。” 小蛮点头道:“嗯,后来蒲椒仁发现了那辆驴车,凶手的踪迹也有了线路。不过捕凶的步骤,最妥当的办法,还是利用那美妇人做一条线索。你现在总可以明白当时的情势了吧?这条追踪凶手的线索,虽是早已在我们的掌中,却不能轻易使用,只能等候自然的发展。否则打草惊蛇,反而要功亏一整。” 景墨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说我这一等便是好多日,原来竟是如此。” “隔了几天,牛以智觉得外面风声平稳了,这案子将成悬案,便从化名写信,约他的夫人十六日出逃。这封信被负责监视的胡德富果断截获了,于是马上通知了我,自然就毫不费力地把凶手捉住了。” 景墨问道:“还有一点,你没有解释。那血迹旁边的一块石上,留着布纹似的痕迹。这终究是什么东西印上去的呢?” 聂小蛮忽笑着说道:“这一点在说明了以后,你也要说不值半文钱的。我已经说过,那狗子第一次中了弹,一定是在腿部。那时它必曾经在那里蹲趴过一下,舔去那伤口的流血。所以那个布纹痕迹,就是它受伤处的血毛所印。但在没有堪破以前,谁又想得出呢?” 景墨又回想了一下案情,又问:“小蛮,还有一个案情的要点你没有解释。这回不是我常常问的‘凶手是谁’了?而是那被害的人我还真不知道是谁?” 聂小蛮摇头道:“唉,景墨,对不住。这个人我还不知道,他们间的关系和这凶杀案的动机,我也还不大清楚。我不是卖关子,实在不能答复。请你再有点耐心等几天吧。” 半个月后,这案子经过了两度审结,案件前前后后的情节,也完全披露。赵乐人因无罪并获释,蒲县尉又曾向岑明楷和赵乐人表过歉意,聂小蛮和景墨此行总算是功德圆满。牛以智行凶的证据——那只鸟铳作为物证——是从岑明楷那里提交到县里的。他已不再抵赖,把案情的经过完全供认了。 那被害的人,唤做曹卫平,本是地方上的一任守备军官,他在三年前和华玉昧正式成亲。 那时华玉昧的父亲华老栓原本是个戏班子里拉弦子的,所以这婚事出于父命之故,原本华玉昧是极不情愿的。玉昧因为唱戏认识了牛以智,感情本来很密切。这事本来曹卫平本也知道,但他到底利用了老栓的父命,订成了这件不当然的婚姻。当化玉昧和曹卫平成亲的时候,牛以智因为心灰意冷而去湖广做生意。 后来她的父亲老栓因贪酒而亡,曹卫平又离家与倭奴征战。在这时候,曹卫平从湖广贩米回来。玉昧既感婚姻的不满,而牛以智也旧情重炽。于是这两个人在情不自禁的状态下,竟然相约着私奔了。 他们到滁州之后,原是带着秘密隐居的打算。不料那曹卫平回家以后,发动公私关系经过多方探访,竟然知道了牛以智的表兄闻志新的所在,于是一路追寻过来。他寻问闻志新的结果,虽不得要领,但他仍不死心,在镇上往来了好几次,到底查明了这对亡命鸳鸯的下落。 所以初四那天一早,牛以智就在自家窗口中瞧见姓曹的在自家的竹篱外面徘徊窥探。 牛以智便知道自己的秘密确已被曹卫平堪破,不能不另谋对付的方策。他料想曹卫平若来寻仇,决不敢白天动手。因此他到了晚上,就专门准备,一面把女佣遣开,一面又将太行犬关起来。这种种准备,他都是私下准备的,连他的夫人都不知道。 到了初四那天的亥时,曹卫平于是破窗入屋,牛以智早有准备,自然听到了。于是他就悄悄地下楼,备好鸟铳,埋伏在梯脚。等到曹卫平在暗中摸索,他就乘机发射鸟铳,立刻就将曹卫平打倒。 那时华玉昧闻声下楼,牛以智方才说明原委,禁止她声张。起初他还想移尸灭迹,后来觉得这事繁重且颇为难办,又瞧见曹卫平的身形和自己相近,和所伤的又在面部,他本人又不常出外,认识他的人不多,便想到换尸的计划。 于是牛以智就把衣服换好,等一切布置妥善,他就将死者的衣服,鞋帽,和行凶的鸟铳等捆扎好了,拿到房子外面去,利用了一块石头,沉在屋后的河中。曹卫平本是带着短铳去的,牛以智就将这鸟铳留在自己的手中。 当牛以智行凶和安排事后事宜的时候,除了他夫人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连后面的狗子也还不曾破窗出来。但在沉衣的时候,因为距离后屋较近,苍耳再按耐不住,终于逃了出来,还撞坏了咸菜坛的盖子。 所以当牛以智乘了驴车走上那碎石径时,忽见苍耳跟在后面。他既要逃避,又没法制止事情败露,就狠心向自己的猎犬下手,于是向苍耳第一次发射。后来他过了大路的转口处,又向苍耳第二次发射鸟铳,也都完全符合聂小蛮的所料。 这案子如此结束,景墨对于那只猎犬苍耳的结局,不免觉得可怜。关于这一点,聂小蛮曾向景墨表示过一句深堪玩味的说话。 他说道:“景墨,狗子爱他们的朋友,咬他们的敌人,爱恨分明,清清楚楚,和人不同;但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纯粹地爱,无法单纯的恨,人在这大千世界之中,总是爱恨交织着。” 第一百三十章 闻所未闻 这里是金陵亲军卫指挥使司,亲军金吾前卫、金吾后卫等十七卫指挥使司的总称。各设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镇抚司镇抚等官署都在这里。 警卫金陵,听金陵中军都督府节制。 秋天的风轻轻的抚摸脸庞时,风随风充满芳香。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阳光没有夏天那么酷热,没有冬天那么寒冷。望着秋天的天,宽阔舒畅、娴静、轻盈、任思绪飘很远。 风卷下一片树叶,如心中的一切负担随风而去,随风飘散,满是轻松。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在秋天的风中,你会不知不觉如醉,思绪随风飘啊飘,飘向了金灿灿的天地成熟又绚丽的风,洒在大地。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感觉有些冷了,苏景墨不由得拉了拉身上的衣服,希望能暖和一点。此处是镇抚司衙门,苏景墨正在自己的值房里读案子卷宗,看到一个案子的时候,他不由得浑身震了一震。景墨的眼睛虽仍瞧在卷宗,嘴里却禁不住失声惊愕。 “奇哉怪也!这样的盗窃案真可算得闻所未闻!” 刑部通卷宗的记录是记载一家珍宝古玩铺被盗的事。这消息已经不只一次记录过、不过记录的口气还有些听闻的痕迹,像是没有完全确定。今天却不但证实还说明被盗的东西就是存在地室保管库里的宋代建窑的曜变天目茶碗和《赵邈龊出山虎图》等,价值约在白银万两以上。 而苏景墨之所以这么奇怪,完全是因为这样的案子在金陵还是头一次见。裕兴珍玩店里的保管库不消说是生铁打造的,应该特别坚固才是。 铁库里的东西竟会遗失!可见那盗窃的人的本领不凡,聂小蛮在‘换尸案’里说过:“不过矛盾的到了极致之后,也许就会产生进一步的转变。你怎么不转过来想一想?” 景墨想到聂小蛮的这番话,又推想这一次被盗,也许是监守自盗,碰巧珍玩店里的自己人偷了铁库钥匙,乘间窃取,未必就真有外来的大盗从外部破库而入,盗取宝物,那么自己的吃惊不免就有些神经过敏。 “景墨,这不是你的神经过敏。你先前的设想应该是完全对的。” 这是聂小蛮的声音? 自己脑海里的声音怎么突然响彻耳边了?苏景墨浑身一激灵,几乎是下意识的四处看起来。景墨扭回头去,只看见一个小旗官正在整理卷宗,又仰起头来一瞧,看见自己的老友聂小蛮正站在值室的门口。 虽然景墨已经看多了各种聂小蛮匪夷所思的能力,可是这位老朋友毕竟不是天上的神仙,凭着什么根据,竟能瞧破自己的心事,而且还能一语戳破? 景墨诧异地问道:“聂小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突然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聂小蛮笑道:“我进来的时候,你正在那里小小的惊呼,所以大约没注意到我来了。但你说我的话没头没脑,难道我猜错了不成?”聂小蛮说着走近前来,既然是公务聂小蛮自然是一身的常服,乌纱帽、团领衫、束带一样不少。 “你猜的是什么?我还没有明白。” “你刚才读到的那份卷宗,因为单单记载盗失的东西,没有记载盗失时的情形,所以你的第一步的反应,便以为有人破坏了保管库才着手盗物。这样一来,你就觉得盗贼的本领太高强,不由得失声惊呼起来。然而一转念间,你的神色突然又冷静下来,接着是轻轻地一笑,似乎是因为你又觉得你第一个想法太卤莽。这就是你的思想的历程,我从旁边暗中观察而得出的。难道我没有猜中吗?” 景墨不好说自己是想到了小蛮说过的话,所以才不自觉地一笑,不过小蛮所说也十分接近了,于是答道:“我坦白说,你完全猜中了!聂大人,你的观察力真敏锐!” 苏景墨与聂小蛮虽是好友,可是这里是朝廷机要所在,苏景墨虽然已经升了总旗官,不过,在朝廷御史面前还是只能规规矩矩叫一声大人。 聂小蛮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说:“这是很容易的事,只要平时多注意观察,再稍微多想一点儿,人人都能办到的。” 聂小蛮搓了一下手,似乎也感受到了许些深秋的微寒,又说:“景墨,你不是认为这一件盗案金陵从来不曾有过吗?是的,这看法我和你完全一样。” 景墨怔了怔,应道:“什么?还真有这样一桩案子?” “是。所以我说你起初的惊异,并不是神经过敏。” “难道当真有人能从外面破坏了保管库?” “确实如此。其实我已经进去瞧过。那纯钢的库门是被人用‘王酸’破坏的。” “了不得!” “墙上还用炭墨画着一只燕子!” “唉!一只燕子!”景墨马上想起了那闻名已久而且神出鬼没的“插天飞”,景墨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了。 于是又问道:“小蛮,你现在可承接了这一桩案子?” 聂小蛮摇摇头:“一还倒还没有。被盗的珍宝古玩铺里我有一个朋友,当帐房的林雨晗。我靠着他的介绍,才得进去瞧一瞧。” 景墨又问道:“那么你想那只画着的燕子,是不是强盗的故意留下的?还是有人假托的?毕竟咱们也算碰过几次这种托名冒充之辈了。” 聂小蛮沉吟着说道:“据我看,这桩案子无论是不是假托,那个人必定都是一把好手。至于说道那只燕子——”说到这里,聂小蛮的眼光斜看到书桌上面,他的脸色沉下了,“景墨,这封信谁送来的?” 景墨又愣一下,答道:“哪里有人送过信来?” 景墨说着直起身来,向书桌上瞧去,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白纸信封,上面写着一行小行楷:“聂小蛮老友亲启。”聂小蛮早已伸手将信拿起来,并急忙将信封拆开,抽出一张雪白的信笺,笺上是几行学赵孟頫的行楷。 那信中道: “聂小蛮老友:久违了。此刻我道经金陵,将要勾留几天,很想乘此机会和尊驾会一会面,也算了我的宿愿。不知道兄肯见教否? 插天飞”于深秋 十五日晨” 第一百三十一章 第二封信 这廖廖两行字带给苏景墨的反应是使他忘却了季候,还使景墨出了一身冷汗。 “插天飞”这家伙,景墨虽然不曾见过面,但是已经发生过几次间接的联系。虽然前几次的经历,总的来说最后都是假的插天飞在捣鬼,可是两次案情事后收到的案情来看,似乎应该真有这样一个飞贼的存在。 此番“插天习”说要来会面,有什么用意呢?而且这封信是敌意还是友好? 聂小蛮问景墨道:“你真不知道这封信的来由?” 景墨一脸无辜道:“不知道啊,你来之前吧。刚刚那个小旗官送了刑部通报的卷宗过来。我于是就沏了茶,开了着值室的门,边坐在这里一值读案件。除了那小旗和你之外,再没有一个人进来过。” 聂小蛮向窗口望一望。“这窗是你开的?”他立起来走到窗口去。 景墨应道:“是我开的呀。” 聂小蛮又把那封信看了一看,点头头:“唔,它一定是从窗口里飞进来的。” “我怎么一点都没有知觉?” “因为你读得出了神。我走进来时你都没发现,何况轻轻的一封信?”他从窗口回过来,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 “这可是镇抚司衙门的值房,外面还隔着一层短墙,怎么这样子巧,不远不近恰正会落在书桌面上?” “这是一些儿小技巧,不值得诧异。你总知“插天飞”是个什么样人。” “喔,你相信他就是真正的“插天飞”?” 聂小蛮咬着嘴唇,慢慢地答道:“怎么不是?我相信珍宝古玩铺的案子多半就是他作下的。” 景墨却有些迟疑道:“我看信上的口气有些儿不太对劲。” “哦,哪里不太对劲?”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样子,他却用那‘久违’的字样。岂非不相称?” “嗯,景墨,你这一提起来,倒真叫我惭愧。别的案子姑且不提,但你可还记得‘断指团’一案?我们被奸人们锁在了念佛寺里,亏得“插天飞”的出手,才逃得出来。那时候我们虽没有看见他,他一定已经瞧见我们。现在他竟用着‘久违’字样,也许就含着玩笑作用!” “那么你想他这一次找上我们,是好意是恶意?”景墨在思忖了一会之后提出这一句问话。 聂小蛮从笔架上拿了一支兔毫向桌上的砚台里蘸一蘸,在信笺背后写了几个字,折好了藏在他日常随身的小本里。 然后,小蛮才应道:“那里会有好意?你想我们是干什么的和他又是干什么的?我们吃朝廷的饭,穿朝廷的衣,替朝廷出力。他落在你们锦衣卫手里,能有好吗?只怕是四肢都不完整了。” “嗯,我们和他的立场自然是敌对的,但之前的两次盗窃的案子都有假的“插天飞”’,我们曾给他洗刷过两次假冒,他对我们似乎还有些好感。” “这样的好感,他也已经报答过两次了。现在碰到了利害的冲突,你想这好感还能够永久维持吗?人啊,都是屁股觉得脑袋,利益决定立场,从来不会反过来,因为好感而改变立场。” “这样说起来,我们倒不能够不准备一下。” 聂小蛮点点头:“不错,我料他的用意,无非因为我在金陵有些所谓的名声,他心中略有不服,现在犯了案子,把我牵进去,以便彼此见一个高下。假如我斗他不过,那别人就更再难找他的麻烦。他就可以横行无忌了。” “你想那裕兴珍玩店的盗窃案,就是他对于你的试探?” “也许如此。” “你假如承接了这桩案子,你可有破获的把握?” “这就很难说了。‘插天飞’不比寻常的匪盗,本领不但高强,手下的羽党也一定为数不少,实在不容易对付。” “你怎么知道他有羽党?” “别的不说,这一次盗案,那珍玩店的看门人至今还没有下落。” “难道那看门人就是他的羽党?” “无论是不是真正羽党,但与他有所勾联却是当然是可能的。否则,他既没有翅膀,又没有隐身之法,又怎么能够下手?” 说着就快到了中饭时间,聂小蛮于是邀请景墨一同去吃煮干丝,此时深秋微寒,要是能热乎乎地来上一碗地道的金陵美食,煮干丝是再好不过了,这道吃食是用方干一块切成细丝再与火腿、口蘑片、黑木耳、虾仁、豆尖、冬笋、盐、鸡精、高汤一起煮熟,再拌上香麻油和酱油,入口清爽回味无穷。 不过,才出了衙门大门,就看见一个小厮在这里候着,那小厮穿青罩甲戴蓝六合帽,一见到小蛮十分高兴的样子,一边跪下磕头一边问道:“敢问你是聂大人,聂太老爷吧?” 小蛮一愣,说道:“我是啊,你是何人。” 那小厮喜出望外道:“可算把老爷您找着了,这是给太老爷的信,小的这就告辞了。” 聂小蛮把这小厮叫住,赏了他二钱银子的赏钱,那小厮欢天喜地地去了。 景墨笑道:“看来今天这煮干丝,大有可能是吃不上了,也许是信用珍玩店里送信来请你去吧?” 聂小蛮并不回答,急忙地把信拆开了一目十行地读了一遍,然后有些忧虑地重新抬起头来。 景墨问道:“怎么样?” 聂小蛮摇头道:“不是珍宝古玩铺,是来凤街九号一个叫潘石圪的找我。” 景墨皱了皱眉:“这姓潘的有什么事?” “他没有说明,只说有件紧急的事,请我们就去。” “那咱们这是去还是不去呢?” “我想我们先走一趟再说。” 来求聂小蛮的这个潘石圪,一直是盐务上的官,最后做了一任从五品都转运盐使司副使。聂小蛮和景墨到了潘家之后,只瞧他住的那所宅院,真可谓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再加上佣仆成群,广厦百间,便可想见多少民之膏脂。 苏景墨左看右看,只见佣人们都有条不紊 ,井然有序,并没有什么惊乱的表情,这倒是大大出乎景墨意料之外,不禁小声念了一句:“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第一百三十二章 食民而肥 潘石圪是个年近六十的人,脑袋早就秃了大半,肥圆的脸上点缀着两只狭缝的眼睛,似乎不大相配,他穿着一件苍色的狐皮袍子,足上白丝袜缎鞋。 他见了小蛮与景墨,连连拱手,引两人进了一间布置精致的书房,分了宾主落坐之后,便开始叙话。 潘石圪说:“聂大人,苏上差,你们可听得过“插天飞”?” 这一下开门见山,就使景墨暗暗吃惊。难道这件事也和“插天飞”有关系的! 聂小蛮应道:“不错,他的大名我们听得好久了。” 潘石圪又道道:“那么大前天,也就是十二日晚上珍宝古玩铺的那件事,想必二位也早已知道?” 聂小蛮道:“是。老大人不会是因为这一件事有什么见教?” “不是的。那是都是王水生的事,珍玩店里盗失的东西,都是他喜欢收集的玩意儿。他起先得到一封自称“插天飞”的恫吓信,要问他借用那曜变天目茶碗等物,他不理睬。后来当真失去了两只上好宋瓶,他才恐慌起来,就将其余的贵重东西送到珍宝古玩铺的铁库里去。不料那铁库的钱箱也敌那贼不过,没有几时,到底被他盗了去。你说这贼厉害不厉害?” “嗯,这个人果然比不得寻常的小窃。但是老大人此刻找我等来,终究为着什么事?” 潘石圪于是小心地从狐皮袍子的袋中取出一封信来。 他说道:“我所以说起王家的事。就为要举个例证,这一封信就关系我自己的事。” 聂小蛮将信接了过来,展开来默念。景墨于是也把头凑过去瞧。 那信道: “潘老兄: 听说你新近从扬州回来,得到了一粒夜明珠。我想你玩了几天,总也玩够了。现在金陵城内不知道多少因倭奴之乱而逃难的百姓流民,请你把这夜明珠捐给他们,补补你自己的从前造下的诸般恶业。这东西在三天以内我自己来取,你应得早些准备好。 插天飞 十四日 ” 聂小蛮读完了信,目光向着那大黄铜碳炉子凝视了一会,才回过来瞧着潘石圪。 小蛮问道:“怎么样?那夜明珠已被他盗去了没有?” 潘石圪摇摇头:“还没有。这信昨天晚上才由一个乞儿送来。我一得信,不敢怠慢,便将这东西从铁箱中取出来藏在身上。现在还在这里。” 说着潘石圪解开了皮袍钮子,从里衣袋中摸出一只小锦盒来。盒子给打开了,里面是红丝裹缚的一个黄缎子小包。他又解开了缎包,景墨和小蛮才看见一粒圆润澄澈、彩光闪烁的夜明珠。这真是一件稀有的珍物,景墨可还是第一次见到。 聂小蛮瞧了一回,赞叹道:“真是难得一见的东西!你出多少钱买的?” 潘石圪答道:“这本是宋室内藏的珍宝,我出了三万两银子。据说这还没有到实价的一半呢。” “珍宝本来没有一定的价值,三万两也许真算不得多。你难道当真在扬州买的?” “是的。聂大人,你想他的消息这样灵通,岂不叫人害怕?”潘石圪仍将夜明珠包好了藏在盒内。 “这也无非是他羽党众多罢了。现在你计较怎样处置它?” 潘石圪眯了眼缝,摇头道:“我就为了这颗珠子啊,昨晚上通夜不曾合眼,左思右想,终想不出什么妥当的办法。因为王家的事给我一个提醒,我当然不敢再送到铁库里去。若使放在家里,当然更不妥当。要是报告金陵卫各种衙门,找人来盯着,我也有些怕。效果不知道,先跟这贼人结了怨,说不定还有性命危险。所以我才想仰仗二位的大力相助,替我保存这一件宝物。酬劳多少,我决不吝惜。” 聂小蛮却没有接手,只是用目光瞧着炉火,显然是在踌躇。潘石圪却放宽了眼缝,注视聂小蛮,分明在等候一个满意的答复。一旁的景墨也感到这难题目难于应付。 终于聂小蛮慢慢地地说:“这种保镖性质的玩意,我们如何做得来?” 潘石圪着急道:“大人,我是诚意恳求的,万望你助我一臂之力,必有重谢,必有重谢啊!” “不,你误会了,我可以捉贼,却不会防贼。” “我不是要您二位在这里防守。我打算将这东西交给你们,代替我保管三天。三天内以后,他假如失败,谅必不敢再来。那时候我准重重地酬谢。” 聂小蛮皱皱眉:“潘老大人,我们不是为酬劳而工作的,你大可不必一再提酬报。我觉得这事担子太重。你想那人既有本领破坏铁库,我家里的一只铁箱又岂会在他眼里?” 潘石圪又拱手说:“聂大人,您别顾虑太多了点。这个人只是一个老贼,并不是一个剧盗。他决不敢公然来劫夺。况且大人您的大名,谁不知道?他听得了这件事有你在里面,哪里还敢猖獗?我所以借重大人,就为着这一点。大人,你总要成全我!”他的声调很恳挚,又连连地拱着手。 聂小蛮的眉尖依旧深锁,又沉吟了一下,才道:“我看他的目的似乎很冠冕,不一定要你的宝物。你假如爱这件宝物,何不依他的话,如他所说的为城中流民百姓捐上三万五万的?这回事也许就可以和平了结。” 潘石圪没想到小蛮会这样说,迟疑了一下才道:“这也倒不是不可以,不过没法和他疏通。假使我捐了钱,他又来偷我的宝物,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聂小蛮略一思索,答道:“那么你尽管捐钱,只要你肯捐钱我就替你保管三天。三天内假如有失,你的捐款由我们承担。你看怎么样?” 潘石圪呆了半晌,才慢慢地应道:“既然如此,我就捐助三万。现在请大人将这东西保管好。希望你在三天以后平安无事地交还我。” 潘石圪将夜明珠的锦盒双手交给聂小蛮。聂小蛮接过了藏在袋里,随即起立告辞。景墨也跟着走出那温暖的书房。 突然景墨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潘老大人,我有一句话。我们代管的事情,必须严守秘密。因为他假如不知道这事的内幕,防备上当然疏懈些。假使他真来践约,在你既然没有失宝的危险,在我们却可以有对付他的机会。你同意吗?” 潘石圪连连头点道:“可以,可以,这个自当遵命。”他随即很谦恭地送出门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谨小慎微 小蛮和景墨于是连东西也顾不上吃了,就回到了馋猫书斋以便商量对付“插天飞”的方法。因为这件事和别人说死了,两人要负担三万两银子,可是两人把房子卖了不算,苏景墨再把老婆南星也卖了,也凑不出三千两来。 而且万一失败了,聂小蛮这点虚名不知道在金陵城中要被嘲讽成什么样,可见此事关系实在不小。 苏景墨的意见,认为不能偏于消极的防守,却应主动地对付,设法把“插天飞”捕住,才算是上策。 这看法聂小蛮也表示同意,小蛮问道:“你打算怎样抓他?” 景墨道:“我想我们代管珠子的消息假若能够秘而不宣,这贼自然仍旧要往潘家去。我们若能预先埋伏,不难乘机捕拿。” 聂小蛮略想一想,答道:“你说的预先埋伏,难道埋伏在潘家之内?” “不是。根据现在的情势猜测,这潘财主家里难免有被买通的内线。我们若是大张晓谕,反而会误事。不如悄悄地伏在他的宅子的左近,倒可以乘他不备。” “嗯,这点子不错。但是我们若往守候,这一粒夜明珠又放到哪里去?” 这问题经过了反复斟酌,两人觉得最妥当的莫如放在身上。不过万一动手交锋,又不免有些危险。末后两人决定分别负责。 苏景墨在家里保护铁箱,聂小蛮一个人到潘家屋外去守候。这样,苏景墨的责任虽然比较重些,但是既不得不兵分两路,也只得勉为其难了。 好在府里还有一个卫朴可以通风报信,景墨又有防身的绣春刀,也不怕“插天飞”用手段强抢。计较已定,聂小蛮将夜明珠的锦盒打开来,重新验了验,就亲手放在铁箱里面。 小蛮含笑说:“景墨,这两天内,你得特别谨慎些。这箱子虽然也算得上结实可靠,也存放过不少值点钱的东西,从不曾出过什么岔子,但是“插天飞”是个特殊人物。这箱子在他的眼里也根本就不稀罕。” 景墨也笑道:“这箱子一到他手,也许当真会变为无用。但假如不让他的手指和铁箱接触,我想他总不会有什么通神之术吧?” 十五日这一天晚上,两人便开始加意准备。聂小蛮吩咐卫朴谨守前门,无论送信人等,概不许走进门来;或是有造访的陌生客,也得先问明白了,才可放入。 晚饭也只胡乱吃了些东西,晚饭过后,聂小蛮穿上一身灰色的短棉袄裤,颈项间绕了一条黑绒线围子,头上戴了一顶灰色旧六合帽,帽边覆在额上,脸上也涂了些锅灰,活像一个江北匠人。 聂小蛮向景墨和卫朴又叮嘱了几句,便一溜烟地走出去。景墨把绣春刀拨出来看了看,没任何问题,又重新挂回腰间,走进书房之中,静坐着保护那藏宝的铁箱。 下了雨的深秋,气候很寒冷并不亚于冬天。路上行人夜稀少。屋内屋外都是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火炉重地煤块爆裂地微声打破沉寂。 景墨很小心地守了半夜,丝毫没有动静。景墨暗想“插天飞”虽是一个不寻常的飞贼,但对于自己和小蛮应该多少总有些忌惮。此番宝石既在自己手中,那么“插天飞”即使知道了自己代为保管宝石的事,若要履行他的前言,只有亲自来偷取,当然也有些冒险。他会不会避难就易,过了几天再去和潘石圪为难呢? 夜里的半后夜的光景,聂小蛮回来了。他也没有碰到什么可疑的情况,聂小蛮叫卫朴不要睡在自己屋里,而是搬到书房里来睡,又将门窗紧闭好,而景墨和小蛮则都睡在小蛮的卧房之中。 第二天,也就是十六日,景墨照样防守,可是仍旧没有动静。晚饭过后,聂小蛮又打扮了江北匠人出去,景墨则依旧在屋里坐守。 为了不上厕所,景墨今天连茶也不喝了,只是渴极了的时候才轻轻的浅饮一小口,微微润润嗓子而已。今天已是十六日,是约定时间的最后一晚了。假如再没有变动,明天早上景墨和小蛮就可算是大功告成了。 风仿佛安静了些,没有之前那么肆虐了。忽然有细碎的脚步声像在走近窗外。苏景墨敛神地倾听着,同时右手本能地伸到腰间里去。不是?步声经过了小蛮的馋猫斋,渐渐地走远了。大概是过路人吧? 到了晚上亥时四刻,景墨猛听得门院有人声,接著便见穿灰布袄裤、围黑围子、戴旧六合帽的江北匠人装束的聂小蛮,气喘喘地大踏步奔进来。 聂小蛮走到景墨的面前,喘息地对着景墨的耳朵小声说:“景墨,不好!我们的屋子左右都有‘插天飞’同党埋伏着,可能要强抢!” 景墨一听就愣住了,忙道:“怎么办?” 聂小蛮急止住景墨道:“轻声些!我这里有黑色的差人那种衣服,你快找出来换了装束,带了绣春刀,再跟我出去。” “有什么用意?” “你别问。快去换了!我在这里等你。” 景墨看情势紧急,不便再问,急忙奔去,开了衣箱好一通翻找之后,找出一身黑棉短衣,又脱下了皮靴,穿上一双黑布鞋。约摸费了一盏茶的工夫,景墨又赶下楼来,走进了书房之内,却不见了聂小蛮。 景墨连忙退到前门去问卫朴。 卫朴十分纳闷,说道:“老爷才出去。你怎么不知道?” 景墨感到奇怪,问道:“我在屋中换衣裳,聂小蛮可有什么话说?” 卫朴愣愣地道:“他只叫我紧守着门,没有别的话。” 这时候又有动静来了,景墨从门缝里朝外面一望,是乘轿子,轿子还停在门前。这种时候是谁来了?难道是那潘财主?景墨不禁有些诧异。 这时门外的人突然大喊起来:“景墨,快开门。是我啊!” 景墨一听声音,惊叫道:“是你?聂小蛮?” 卫朴早把门开了,当真是聂小蛮!聂小蛮一走进门,便低声吩咐卫朴: “我这一身打扮,身上并没有带钱,你出去把轿子的钱给付了,天冷了,多给他们一点也不用太计较。” 景墨奇怪道:“聂小蛮,你怎么改装得这样快?” 聂小蛮更是奇怪道:“什么意思?我已改扮了一个时辰了啊。” 景墨的心一下子就乱了,仿佛整个世界都不真实了,问道:“什么?就在片刻之前,你不是装着匠人模样进来过的吗?” 聂小蛮的眼珠一转,大声道:“哪里有这回事?……不好,快进去瞧!” 聂小蛮反身奔向书房中去,景墨也急忙跟在后面。这时,景墨才明白事情起了变故,自己已经中了人家的诡计。刚才进来的人,一定就是那诡计多端的“插天飞”! 聂小蛮走到壁角,大声道:“哎哟,这一只铁箱当真送在他的手里了!” 景墨赶过去一瞧,铁箱门上已有了一个足以取得一只小盒的孔洞。 景墨叹道:“唉,坏了!” 聂小蛮仍不失镇静,向景墨摇摇手:“慢。他虽已烧了一个洞,却不知道箱内情形怎样。” 景墨的心本来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不过却还有一丝丝最微弱的侥幸,说道:“嗯,不错。我记得你把那宝盒放在铁箱的里角里。他也许还来不及拿。” 景墨在绝望中又产生一线希望,急忙把箱门旋开来,借着油灯光向箱角里一瞧,果然看见那锦盒还在那里! 景墨于是又不自觉地欢呼起来。 “哈哈……!!还在里面!!” 第一百三十四章 准备卖老婆 聂小蛮又很沉静地说:“慢,你姑且把盒盖开了。” 变化又出景墨的意外。景墨把那盒子打开了,于是万一的希望忽又变成冰冷的现实。盒子虽还在,然而是只空盒子盒中地黄缎小包已经不见了! 惊异,懊恼和失败的情绪霎时间攒集景墨的心头。景墨呆木了,再回头一瞧,聂小蛮已经往后屋去了。一会小蛮取了景墨的衣服又走了回来,走到书桌面前坐下,慢慢地开始更衣。然后小蛮又偻着身子换去他足上的草鞋,景墨看到了小蛮冻红了的脚,可是小蛮的态度似乎比先前更镇静。 换好了鞋之后小蛮才对景墨说道:“景墨,你在这一次的事情上多少总可以得到些教训。” 怎么这样说我?景墨听了这话,差一点气晕过去。 景墨心想:“我固然是被贼人算计了,但在这个时候,你还用严师般的态度来训责我?” 景墨负气道:“别多说了。这三万两全由我一个人担负就是了。” 聂小蛮听了不但不答,竟然还轻轻得意地一笑。他把换下来的衣裳草鞋让卫朴拿走。卫朴又打了一木盆的热水来,聂小蛮一边呲牙咧嘴一边把脚放到热水里泡起脚来了。 聂小蛮说:“老朋友,你也坐下来,别和我生气。你总知道失败不足为耻;但是经过了失败,假如不曾得到一些教训,那就白瞎了。你这一次的失策,主要就是因为在惊乱中缺乏镇静。否则你怎么会得连我的声音面貌都辨不清楚?” 景墨在小蛮的对面坐下来,可是全身都不自在。景墨觉得自己的脸部一阵阵发凉,全身的血好像都退到了腿上。 是的,小蛮的理论的确很合理。景墨回想当时那人虽狡猾地站在自己的侧面,不使自己的目光直接接触他的脸,但他向自己帖耳说话的声音本也有些异样,自己怎么不觉察? 并且他叫自己上楼去换黑布差人模样的衣服,也没有充分的理由!其实明明是要拖延些时间罢了。种种疑点都是很显然,可是自己竟因为惊乱心乱,而没有觉察。自己缺乏镇静力自然是无可置辩了。 聂小蛮继续道:“别的不说,那人的身高比我的约矮半寸,你假如能镇静些,定可以瞧出他的破绽。并且他的六合帽的颜色比我的深一些,帽边也比较我的略阔——” 景墨不禁大声道:“什么!据你这样说,莫非你也已看见过他?” 聂小蛮从炉子上提下水壶,给自己添了点热水,才慢吞吞地答道:“你说的不错。我方才已经见过他了。” 景墨不禁欢呼起来:“哈哈!怪不得你这样子悠闲!我想那“插天飞”一定已给你拿住了交给金陵卫了!” 聂小蛮摇摇头:“没有。我虽然看见他从这门里进来出去,还在油灯底下瞧明了他的面貌,难道我没有和他交谈,更不会蓄意捉拿他。” 景墨又惊异道:“奇怪!这又是为什么?你好容易见了他的面,怎么又轻轻地放过他?” “他不曾和我们为难,我又何必捕他?” “什么?他不曾和我们为难?” “至少只弄坏了一只铁箱。” “那么那夜明珠不是被......” 聂小蛮插口道:“这珠子他其实不曾偷去。” “没有偷去?”景墨困惑地瞧着小蛮,觉得他不像是说笑。 “是。你不必着急。” “那么东西在哪里?难道在你的身上?” 聂小蛮又摇摇头:“不是。放在身上终究太危险。” 小蛮说着仰前些身体,伸手从桌上的砚台里,拿出一粒墨汁淋漓的夜明珠来! 景墨简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全身的血好像又重新上涌了一般,从冰凉又变成了燥热。 小蛮又道:“我早先说过,打开这样一只铁箱决不在“插天飞”的眼里。我若仍旧藏在箱内,那我就是天字第一号的笨蛋了。因此,我把这东西移藏在砚台的墨汁里,箱中却换了一块假的。我料定他若使当真来盗取宝珠,最先注目的定是那只铁箱,仓卒间他一定不会瞧破我的秘密。这就是明修栈道,暗渡陈创之法吧?” 景墨抱怨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让我早些知道?还害得我差点以为要卖房子卖地,倾尽家财了。” 聂小蛮笑道:“这一点上,请你得原谅我才是。要是你知道了直实的所在,你的一举一动说不来会给“插天飞”一个暗示,使他知道真宝物在哪里。那才不免要弄假成了真,再把真的成了假的。” 景墨想了想,还是觉得余怒难消,又道:“那么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应该明白公示出来,好让我知道你早有准备,不应再装腔做势地戏弄我啊。” 聂小蛮拉住了景墨的手,笑道:“景墨,你岂不知人们不管是求智求学都得出相当的代价吗?你此番得到这样一个教训和经验,自然也不能例外的。” 景墨只得无奈地一笑,说道:“只不过你这位老师未免也太狡猾些哩。” 笑之后,房间里暂时安静了一会儿。景墨默念这回事这次虽不曾失败,但“插天飞”既然扑了一个空,势必不会甘心。从长远来看,自己和小蛮必须便可以乐观。不过,聂小蛮轻轻地放过他,在自己看来,总觉得不大舒服。 景墨又问道:“聂小蛮,你怎么会碰见“插天飞”?” 小蛮道:“当初你的意见当然不错,要想叫潘石圪保守秘密,以备我往那里去守株待兔,让“插天飞”自投陷阱。但是潘石圪所以教我们代管,就是因为怕了“插天飞”去找他。那么你想代管的事情,他岂肯照你的意思秘而不宣?况且“插天飞”的耳目很灵敏,即使潘石圪真肯保守秘密,这秘密也必不能保得住,“插天飞”总不难知道这事的真相。”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大庇天下寒门 小蛮抬起脚,一边擦水一边继续道:“因此,我就料定他会来找我,而不会去寻潘石圪。所以昨天晚上我到潘家去走了一趟,觉得没什么动静,便回来看住我们自己的地盘。我今晚上再次出去时,仿佛有人在附近的树背后蹲守。我估计我的乔装应该已被看破,便急忙重新计划,走到一处熟识的当铺里借了一身衣服,又重新找了一乘轿子,藏身在轿中重新观察。” 景墨豁然开朗,道:“原来是这样,我说你怎么坐了轿子回来,衣服也变了。那么你一定就是这时看见‘插天飞’的吧?” 小蛮点了点头,继续道:“我在那转角上歇了一会,又兜了两个圈子,起先我瞧见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埋伏在街对面,后来又瞧见一个像我方才装扮一样的人走进这里来。我便知那人是真“插天飞”了。” 景墨心想:“聂小蛮的应变之才确是高人一等的,可惜这里面的曲折,我以前竟处在鼓中。”想了一会儿,景墨心有不甘地责备道:“你既然看见他进来。不捉住他,又不阻挡他,终究太冒险。” “嗯?怎么见得冒险了?我不捉他,为的是留些余地的好,此人技艺非凡用不着把他给逼急了,阻挡更用不着。你得知道我藏宝的地方虽在眼前,但无论在急忙中不会发觉,就是他仔细搜寻,一时也断不会想到这砚台的墨汁中竟有宝物,这一点我是有绝对把握的。” 景墨又道:“那么假如他用别的方法,比如,将我抓住捆缚起来。再行仔细搜寻起来,那你的这些计划岂不是就会落空了!” “这个嘛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假使他在这里再稍稍多耽搁一会儿,那时我自然会进来防他对你不利。” “虽然如此吧,可是据我看来,你这一次轻易地把他放掉,终究属于失计。夜明珠的事,他虽没有得手,但珍宝古玩铺的一案为数很大,涉案金额有万两之巨。你倘使把他拿住了,那——” 聂小蛮突然脸色严正地插嘴道:“景墨,你怎么这样子贪功忘义?你忘掉了‘断指团’、‘黑地牢’那两案吗?这个人虽走在大明律法之外,但不曾越过大丈夫‘取义’的界线。他的很多所作所为的目标,都是些敲骨吸髓的权贵富人,或是只知安享世袭的尊荣而不知劳力的人。说句在官之人不该说的话,这个“插天飞”还不是那种我们必须致其于死地的恶人。在他手下受害的那些人,只怕多的死有余辜之辈。” 景墨想了想潘家那副豪奢的作派,不免叹了一口气。 聂小蛮又道:“现在珍宝古玩铺的一案,在我完全没有任何负担。这夜明珠的事,一方面来说我已经完成了我保存三天的承诺,另一方面来说我又认识了他的面貌长相,而且以假代真,还把他戏弄了一回。所以除了那铁箱的小小损失以外,我们可算得到了全胜。你为什么还不知足——” 聂小蛮说到这里,站了起来,重新穿上袜子,又侧耳静听外面的动静。不一会卫朴走进来,右手中拿着几件布衣和一条黑围子一顶六合帽,左手中另有一个小纸包。 卫朴说道:“启禀老爷,当铺里已经打发一个人来。我向他说明了情由,那人已将衣裳等物带回去。这衣帽也是他带来的。”说着卫朴将围子棉袄裤和那顶灰色六合帽放在椅子上,又将另一只手中的小纸包交交聂小蛮。“这小纸包刚才有一个人送来,说要给你。那人个子相当高,穿一件黑绸袍于,说完了便走——” 聂小蛮不等他说完,并不发一言,急忙将纸包接过了折开来。纸包裹了好几层牛皮纸。内中有一张信笺,一个红丝缚扎的黄缎小包,另外还有一小卷银票。聂小蛮已经展开那信笺。信笺上同样是矫健活泼的赵体行楷字……那信道: “聂兄小蛮,我已经看到那姓潘的派人从各处采买了三万两的棉服被褥和粮食,分发给流民百姓。此事想必是由你授意的。这样一来我的夙愿略偿,很感谢你的义举。那夜明珠既然由你代为保管,我本不想再多事,不过我若不略略献些儿末技,不免有负雅爱。现在我将原物奉还,缄封都没开拆,一借以明我的心迹。 另附银票若干,作为赔偿铁箱的费用,抱歉得很。你朋友苏景墨那里,也望你代为道歉。 青山不改,绿水常流。 “插天飞”十七日子时” 两个人都读完了这信,彼此默默地相视一会,都没有说话。卫朴也带着惊异的眼光退了出去。静寂中但听得窗外呼呼的风声和火炉中的“噼啪”声。 一会聂小蛮立起身来,打了一个阿欠,又背负着手,目光凝注在地毯上面,连连点了几点头,仿佛一个艺术鉴赏家正在欣赏一件精工结撰的美术品。 小蛮慢慢地地说:“景墨,“插天飞”真是个好家伙!我们今天总可算遇到了一个劲敌!”他踱了几步,又说:“景墨,我打算差人给姓潘的土财主送封信,叫他再捐两万两的东西给百姓,以此来换取他的夜明珠。” 景墨吃惊道:“什么意思?再要他再捐两万?” “是。这是我的意思。那天我向他提议捐三万五万,他只挑选一个较小的数目。这个人我虽不知道他的底细,但料想起来,做了半辈子的盐官,这盐务上出来的哪有什么清白钱。我干这件事,当然不是为他。如果便宜了他,也不合我的夙愿。” 这么一说,景墨也及为赞许。 小蛮又说:“历代以来儒家相传,却是最重孔子,宋以后四书重于五经,到了本朝亚圣孟子几乎不被提及了。正所谓: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这种大丈夫精神,在我看来才是儒学之精髓。” 景墨叹了口气说道:“只不管历代以来,人王地主们都要玩弄内法外儒的把戏,把真正的儒学湮没了不说,还用韩非,吴起、商鞅和李斯的邪法来唬弄人心。” 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撒下皎洁的光,好像给馋猫斋铺上了一层白雾。现在,悄悄地,一阵风打破了夜的寂静。 夜,是一个令人冷静思考的夜晚。在这个秋夜,也许有许许多多的人因白天的事实所困惑,而此时此刻,却可以让人抛去一切的杂念百,静下心来,好好的想想要怎样去解决。 今夜,至少流民们能有一件御寒的棉衣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阴阳矛盾 阴阳两个方面有着共同的根源,虽然形态不一,但都代表同一个事物。阴阳两个方面不仅相互对应,而且相互依存,彼此为用,双方必须以对方的存在作为自己存在的前提,这种彼此的关系被称为阴阳互根,如没有天也就无所谓地,没有上也就没有与之比较的下,没有白昼则黑夜也不会存在。 阴阳表示万物两两对应,相辅相成,对应统一,即《老子》所谓“万物负阴而抱阳”、阴阳交感而化生宇宙万物。 这是古人在天地、日月、昼夜、水火、温凉等运动变化中抽象总结出来的。因此,阴阳是抽象的概念,而不是具体的事物。 对于苏景墨来说,这一桩案子是别开生面的。这难道件凶案吗?也许是的,但也许不是。 苏景墨并不是故意讲这种模糊两可的论调,而是这案子的性质和发展的步骤。在景墨的老友聂小蛮以往的数百件疑案之中,竟可说绝无仅有。 这案子处处透着一阴一阳这样的矛盾。 景墨承认自己实在始终陷在这矛盾圈里,无法自拔,并且景墨也不敢为朋友讳言,自然聂小蛮也不喜别人替自己违言,可是像聂小蛮这样的智慧练达之人,竟也被矛盾的围墙一层又一层地包因为,也险些儿走不出这迷宫! 霜降落幕秋剧终,无可奈何入寒冬。霜降过后的金陵已经一日冷过一日了,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天天终于晴了些,苏景墨因为要到街上去买几本书,便一早地就出了门。 到了鼓楼附近,就见四下的树上挂着些半绿微黄的叶子,在一阵阵凉风中动荡。围墙上爬满了蔓条,那藤叶的尖上已在开始染红。色彩不一的丛菊,却仍留着露露。把一缕缕的清香播送到空气中去。高茎的芙蓉,也擎着浅排或白色的花苞。准备渐渐儿舒展。不过那铺地的草茵,已从碧油油的嫩绿变成了黯黯的老翠,仿佛一个青春的少女已到了美人的迟暮境界,不久便兴“两鬓苍苍”之感了。 金陵城墙的设计者是太师诚意伯刘伯温,为了体现洪武爷的天命所归,他在规划金陵城垣时,将金陵城垣设计成北斗星与南斗星的聚合形,一条贯穿整个城市的中轴线,此轴线的走向正是“西北—东南”,将金陵城,分为“南斗星”、“北斗星”两部分 鼓楼的朝向和中轴线平行,楼鼓楼位置的选择也有玄机,它们距离中山门、仪凤门、中华门的距离大致相等,可以算是当时城市的中心位置。 金陵鼓楼又分上下两层,下层建成城阙样式,高约四五丈,红墙巍峙,飞檐迎风,中间有券门三道,贯通前后,上有“畅观阁”题额。上层建筑,分为中殿和东西两殿,滴水直落台座之外。 苏景墨在月成书店里买了一本《西游释厄传》走出来后,重新从钟鼓楼下穿过,脑子里还是想着大量流民百姓的凄苦生活。 实际上,依据需要与劳动将土地授予最初占有者,不就已经将该权利扩展到最大限度了吗?难道这种权利可以不加限制吗?难道插足一块公共的土地,就可以立刻自封为这块土地的主人吗?难道有将别人暂时从这块土地上赶走的力量,就可以永远剥夺别人回来的权利了吗? 一个人或一个民族如果不是通过不正当的篡夺手段......因为他们夺去了其他人拥有的天道所赋予大家的共同居住地和生活品......他们凭什么能攫取并剥夺天下百姓的广大土地呢? “苏上差,您这是往那里去? 这声招呼的声音像发生在自己的前方,不禁使景墨愣了愣,随即抬头一瞧,在距离自己前面不到五尺的地方,有一个穿黑绸棉饱,脚下黑靴头上方巾的胖子,正笑嘻嘻地向自己走近。这就是那个景墨和小蛮的老熟人的通判冯子舟。 景墨忙着应道:“子舟兄,我刚才买了一本书,现在要回去了。你好早啊。” 冯子舟已走到景墨的面前,很随意地拱了拱,说道:“早?我还没有睡觉呢。不过苏上差你刚才有什么心事吗?我看您在街上走着却是满怀心事的样子,不知道您这是有何心事啊?” 苏景墨轻轻笑了一笑,自然无法把自己所想这些天下民生之类的对冯子舟言说,不过却对对方的情况产生了好奇心。 景墨问道:“你昨夜没有睡?是不是办什么案子? 冯子舟的肥圆得像皮球似的脸上又露出一丝笑容,同时点了点头。 “正是,我们破获了一个大赌窝,他娘的,整整地忙了大半夜。” “唉,原来如此! 冯子舟似觉得景墨的口气中的好奇层度已降到冰点,于是又特地地加上一句富于引诱力的说话。 冯子舟挤眉弄眼地说道:“现在的聚赌案虽然是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赌案的记载,我估计刑部的记录都有小山一样高了。不过这桩案子却很有趣,这里面的有些事情说出来,我估计那绝对是金陵城里最大的话题。” 景墨本来都没了好奇心,可是又被冯子舟这么一说给钩住了。景墨瞧着冯子舟问道:“这么玄乎?怎样有趣了?这里面难道有什么不能宣布的秘密?” 冯子舟看到景墨已经被自己勾起了兴趣,反而故意淡淡地答道:“那也没有什么。我们一共捉住了七十六个赌客,二十八个是女子。内中有十二个都是教坊斯里的娘们,四个居然是官员的太太,两个居然是没出阁的小姐。男的这方面来说,大鱼更多,有衙门里的吏员,学堂里的生员,还有好几个是有几个糟钱的土财主,这赌场的幕后的主使人,居然连本国人都不是!这些有背景的人神通自然广大,自然是不会被外界知道他们的名字的。” 景墨听了是这么一个案子,想起刚才自己心中所想贫者啼饥号寒,富者骄奢淫逸,又暗暗叹了一口气。 不料,景墨还没有答话,冯子舟又继续说:“那赌窝的位置安排得也算得上是非常严密的。赌场的地点,在红花地一家棺材寿品店隔邻的地底下面,一共有三条出路,从地面下去,经过了三层曲折方才达到。” “所以你一晚上没睡,就是去抓赌了?” 冯子舟道:“可不是嘛,我们守候了大半夜,直到天明方才攻进门去。我又在地窖中闷了好几个时辰,弄得头昏脑涨,所以我随腿走到这来就是换换气,然后再回去睡觉,要不非生病不可。”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小蛮病了 景墨又问:“这桩案子涉案人可不少,你们抓捕的时候可曾有流血?” “我们虽然去的时候自然是带了家伙的,不过,幸亏没有流血。不过事情很险,若不是聂大人早有安排,我们进这地窖里去,一定还不能这样容易,也决不能像现在这样子一网打尽。” 景墨作惊异声道:“什么?这件事聂小蛮也有分? 冯子舟摇头道:“这倒是没有,我昨天到他府上去看他,顺便告诉他这大赌窝的地点已有了线索,他就告诉我利用找发白洁乖巧的捕快,扮成女人混进去做内应的方法。我们依计而行,果然省了不少麻烦。” 冯子舟说着,突然住了嘴,盯着景墨奇怪道:“不对啊,你们俩最是要好,怎么倒向我打听起来了。苏上差,你多长时候不见聂大人了?” “约有那个十来天吧,深秋一别,现在已经是初冬了。” “那么,你大概还不知道他这几天害着病呢。” 景墨轻轻吃了一惊,忙道:“唉,我当真不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啊?” 冯子舟胖脸上的眉头急而皱缩拢来,似乎他对于聂小蛮的病,有一种真挚的忧虑。 冯子舟答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昨天下午申时刚过的时候,我到他府上去,看见他躺在楼上。我于是问他有什么病,他却轻描淡写他只说身子上觉得懒惫,似乎不愿告诉我的样子。” “他说他没病吗?” 冯子舟摇了摇头,说道:“但据我观察,他的左臂的举动有些木讷,仿佛有什么隐疾。不过他既不愿多说,我也不便问得太过详细,我想你应得去看了看他。” 景墨一听之下,有些着急,开始担心自己这位老友起来:“不错,多谢你告知我,冯大人,我准备马上就去看看。” “好。请你顺便告诉他一声,红花地的赌窝已破获,要是有什么消息我晚上再联系他,我先回去睡觉了,就此别过。” 景墨在无意之中突然听到了聂小蛮患病的消息,不禁有些儿吃惊。几天之前,自己曾出门过一次,和聂小蛮已十来天不曾见面。但小蛮假如患病,也应给自己一个消息。聂小蛮为什么对生病的事情秘而不宣? 冯子舟还说小蛮好像有什么隐疾,这话越发蹊跷。况且下午申时的光景,聂小蛮还躺在床上,那“懒惫‘:的说法。的确不能使人相信。 自己太了解这位老朋友了,聂小蛮从来都是好动不好静的,他假如没病,决不会在床上躺着。因这一番思索,苏景墨更急着要去看聂小蛮的情绪,越觉得迫切,于是便顶着冷风向馋猫书斋急奔而去。 景墨赶到馋猫斋的时候,小蛮的仆人卫朴告诉景墨,聂小蛮还在卧房里。景墨于是直接往里就走,聂小蛮这时已经听到景墨的声音,于是隔着房屋向景墨招呼道:“景墨,你在书房之中略坐一坐,我立即就来。” 这一着更使景墨怀疑起来,小蛮为什么不让自己进去,难道他当真害了重病躺在床上?甚至于奄奄一息?但害了病为什么瞒人,并且连自己也不例外?这种种都足以增加景墨的怀疑。 而小蛮的书房之中,还是数年如一日的老样子。书桌上依旧不很整洁,那张靠窗的圈椅旁边,也照例排列了许多散乱的书籍和乱七八糟的纸张。那枚因活尸案而得到的震天雷,仍赫然供在书桌上面。 这时书房中的窗子微微开着,早晨淡淡的阳光照满了半个房间,故而黄铜碳炉子中虽还没有碳火,却也觉得暖气融融。 景墨刚在那张圈椅对面的官帽椅上坐下,有些着急地搓着自己的手,聂小蛮就从后面的屋子转出来了。景墨留心瞧小蛮进门时的表情,却并不见显著的病容。 小蛮穿着一身新做的黑色细条的青色曳撒,足上黑缎鞋和头上的网巾也都非常整齐,仿佛他为躲避自己怀疑起见,故意穿得这样子齐整。因为小蛮向自己点头时,他脸上虽带着微笑。然而他的面颊上和眼睛里,的确露着些憔悴的表情。 小蛮先开口道:“景墨,你忙些什么?” 景墨答道:“我没什么忙的,我曾到汉口去过一次,那是为了一个亲戚事,不得不应付一下。你近来怎么样了?”说完,景墨盯着小蛮,看他要如何作答。 “我闲得很,成了书呆子一样地整天都靠看书来消遣。” 景墨心想:“小蛮竟绝不提起急病。为什么呢?他越是不说,我越觉得有查究的必要。” 景墨故意道:“你不是才起床吗?” 小蛮缓缓在那圈椅上坐下,摇头说道:“不,我的日常的活动已做完回来,今天的刑部通报也瞧过了。”小蛮说这话时他的眼光向旁边地板上散开的刑部通报瞧了一瞧。 小蛮越是举出这种种反证,越是要掩饰他的有病。景墨觉得自己若要揭穿小蛮的秘密,而且要达成预期的效果,那就不能不采取单刀直入的办法。 “聂小蛮,你不是病得厉害吗?” 聂小蛮正饮了一口茶,眼光凝视在景墨的脸上。过了一会儿,他的唇角上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 “你干么要诅咒我?” 景墨心中一动,心想,太假了,太假了,这样的狡辩实在是太假了,嘴上说道:“我早知道了!你又何必瞒我?” 小蛮却道:“这都是谁告诉你的?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哪像生病的样子?“ “那么,昨天你为什么躺了一天?这不是你平时的习惯啊。” 聂小蛮这才呆了一呆,接着点头有点埋怨道:“原来如此,那是冯子舟到处撒我的烂药。我没有病,你可不要信他。” 然后,小蛮又说:“我最恨那一类无病装病的人,扭捏作态,看了真是难受!还有人往往把小病自认为大病,这在心理上也有影响。我都是绝对不认同的。我认为历史上的那些多愁多病的美人和才子,都实在让人恶心和反感才是!“ 景墨微微笑了一笑,答道:“你难道想反话题引开么,想引去讨论什么才子佳人?不过有病而讳病,那也许过度主动些了吧?” 聂小蛮点头道:“不过我并没有病,又何尝讳病?” “但你昨天为什么躺了一天呢?” “那是偶然的。前天夜里我得了一本《西游释厄传》,看得出神忘了时刻,直到寅时才勉强睡了。昨天早晨我又照例一早出去散步,回来时就有些头痛,所以在午饭过后,便睡下去休息。冯子舟来时,我懒得下楼,请他到楼上去谈,他就认为我有病。你想这可能算得病?” 苏景墨暗忖小糖果的理由虽也说得动听,但据江冯子舟告诉自己,他觉得聂小蛮的手臂活动不便,似有什么隐疾,现在聂小蛮却绝不提起。 莫非江冯子舟的观察错误?这样想着景墨的眼光不禁自然而然地看向到聂小蛮的左臂上去。外表上果然瞧不出什么,但他的左手动作很少,的确有些不自然的表现。 第一百三十八章 真病假病 景墨突然问道:“聂小蛮,你的左臂怎样?” 只见景墨这边话音还未落,聂小蛮的神态突然变异了,他的身子分明也在轻轻震动。他的头猛然转了过来,眼光在景墨的脸上凝视了一下,额骨上略略泛出一丝红色。 苏景墨见了倒反觉得有些不安,果然聂小蛮有什么秘密,被自己无意间揭穿了! 聂小蛮居然愣了一下,才慢慢恢复了他的以往镇静的表情,慢慢地说道:“唉,我想不到冯子舟的眼力,竟到这样子惊人的进步。景墨,这的确是我的一个小小的秘密,此刻却给你揭穿了。不过你用不着向我抱歉的。” 说着聂小蛮站起身来,走到书桌面前,把茶碗放在了砚台的边上,随即将他身上的那件青色曳撒脱了下来,他又将白色中衣的左袖口的纽子解开,他把左臂送到景墨的面前,说道:“‘景墨,你干脆看了看仔细。” 景墨依旧处在不安状态之中。因为聂小蛮的面容和声调,都显得非常冷峻。景墨见他的左臂的近肘骨的部分,贴着一小块白布,外面用细布给裹住,分明里面掩护着什么伤痕。 景墨低声问道:“小蛮!你受伤了?” 聂小蛮点点头,沉着脸地慢慢地将中衣的袖子重新舒展下来。 景墨又追道:“什么伤?刀伤?还是......一” 聂小蛮接嘴道:“不错,我受了这处刀伤。” 景墨心中大呼:天啊!聂小蛮竟受过刀伤!自己却丝毫不知!而且小蛮又明明保守着什么秘密!这样的事实怎能不引起自己的注意? 景墨焦急地问道:“你怎样会受刀伤?莫非作最近曾经历过剧烈的案子?” 聂小蛮又重新皱紧了眉头,摇了摇头之后,他将衣服重新穿上,重新坐到圈椅上面去。 “这是一件小小意外事件,说出来也有些惭愧,所以我才绝口不曾向任何人提起。不料昨天冯子舟来了,竟被他瞧破。今天我的手臂已经松得多了。若不是冯子舟告诉你,我想你未必瞧得出。对不对?” 景墨点头应道:“是的,但这终究是什么一回事?莫非你得罪什么仇人?” 聂小蛮又摇头道:“也不是。事情是很简单的。今天是二十四日了。在本月初五日的早上,我照常出去散步,走到大方巷的转角,忽睹见一件意外事情。我一时不忍,冒险上前去干涉,就受着了吃了这一刀。” “什么事?” 小蛮长长地出了口气道:“那是一桩绑票的勾当,那时我见转角上停着一辆四轮封闭马车,有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被一个中年的女朴领着,从大方巷红土桥出来。不料弄里还有两个强人埋伏着,这时突然上前抢夺那孩子,那女仆便大声呼叫起来。正在这时,我恰巧走到转角。那时我身上并不曾携带武器,但在这紧急关头,我也顾不得太多了,便跑到那强人的背后,用力在他的脑后打了一拳。那人的身子晃了几晃,几乎站立不住,他的手顿时松了。可还有一个贼人,一见这种情状,也立即放手,先自拔脚飞逃。” “哎呀!”景墨听到惊险处不由得轻呼了一声。 “那被打的那个强人于是转来向我瞧了瞧,也急忙逃到停着的四轮马车跟前去。我当时正在自己庆幸,这样一件危险的活动,竟想不到如此容易成功、然而就在这一刹那间,就突然前方有什么东西晃动,那刀子早已飞到我的面前。原来那贼人在开车的瞬间,从车厢中把一柄短刀朝我投来,目的是在报仇泄愤吧。幸亏我的身子偏向一面,并不直对马车,我下本能地抬起手臂保护面部,伤了些皮肉流了点血罢了。否则,我此刻也许已经面目全非了。” 聂小蛮说了这番话,脸色依旧沉着,仿佛对这件事,他绝不愿回忆的样子。 景墨长吸了一口气,又道:“那对贼人当时就乘马车逃走了?” 聂小蛮点点头,并不答话,目光显然还陷于之前的变故之中。 景墨又问道:“你可曾瞧清那辆马车有什么几号特征” 聂小蛮重新拿起了茶碗,却并没有喝,向景墨凝视了一会儿。 “这又何必追究?那孩子当时已然安全无恙,我也只受了轻伤。况且这班人之所以铤而走险,或许也是因为生活的逼迫。因此,我故意把这一页小小的不幸篇章轻轻翻过,也是不想再多生枝节。况且......”小蛮说到这里,突然就不讲下去了,把身子靠圈椅的背继续喝起茶来。 景墨等得不耐烦了,又问道:“你还有什么话呀?怎么不说完?” 聂小蛮皱着眉毛,答道:“这件事也不能不算是我的失误。当时我真是太大意和疏忽了。这里面确含有一种“骄兵必败”的教训。总而言之,这一页不幸的篇章,也就是我的失败的篇章。我所以不愿提起,这也是理由之一。“ “那么,那孩子是哪一家的,你可曾查明?” 聂小蛮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反问景墨道:“这也有查问的必要吗? 我从中干涉,完全是为了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罢了。我既不想报酬,又何必去调查这孩子姓张姓李?坦白告诉你,连这手臂上的刀伤,也是我自己回来包扎的。我在这件事上牺牲了这手上的一点皮肉伤,却换得了”骄兵必败“的教训,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说着聂小蛮换了一种腔调,问道:“现在我问你,你什么时候遇见江冯子舟的?他的聚赌案结束了没有?” 景墨只好答道:“我刚才在鼓楼附近遇见他的。他说那红花地的赌窝案照了你的计划大获全胜了。他本叫我通知你一声,过一会他自己也许会来通知你,现在他回去睡觉了。我觉得这件聚赌案足以暴露当今天下的病态和圣人教化的衰落,并且......” 聂小蛮突然从圈椅上坐直了身子,呆着目光向外面倾听起来,接着,他再次放下了茶碗向景墨摇了摇手。 小蛮低声道:“外面有什么陌生人来哩。你没听见卫朴正在向他要帖子吗?” 景墨定神一听,院门口方向当真有一些说话的声音。卫朴在向来客要帖子,那来客却好像拒绝不肯,因此,才引起了争执。不多一会,争执声音渐渐高了起来,跟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这嘈杂的声音朝着聂小蛮的书房越来越近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破门而入 而且转瞬之间,那来客竟毫无礼貌地破门而入。 景墨看去,那来客是一个书生,身材和自己相仿,穿一件暗青色的祥云道袍,左臂缠着一块黑纱,脚上穿上一双黑纹皮的黑缎鞋,腰间束青带,头上是方巾,模样儿像一个有些功名的书生。 他的年纪约在二十出头的样儿,脸生得有些长,皮肤有些黑,一双小眼睛似乎因为读书过多已经有些朦胧清的样子。从他的外表上看,很像是一个用功的书生,也没有什么可疑之点。 但景墨仔细观察他的举动,却发现了几种不近情理处。 第一,他进门时如此鲁莽,实在是有些骇人听闻。 他既该是知书搭理之人,应有相当的规矩。但他进门以后、那顶颜色不甚均匀,估计起来至少戴过三年以上的陈旧的方巾,还依旧套在头上,没有除下。 举动更觉奇特,这个把目光在聂小蛮和景墨的脸上反复打量着,突然连连点着头。接着,就把那书房的门用力推上,并且把门上的小铁闩闩住,仿佛防什么人追踪进来的样子。 这时聂小蛮也像景墨一样默默地向他端详,并无表示。景墨从观察上所得的结果,猜想这书生一定怀着什么厉害的问题,因此影响了他的神智。等到他开口以后,自己的猜想当真得到的明证。 他站在书房的门口,把背心贴在门上,似乎还防有人推进门来的样子。他的一双小眼睛仍在聂小蛮和苏景墨两人的脸上瞟来瞟去。他的头依旧不住的点动,嘴里还在自言自语的咕哈着:“我认识你们……我认识你们!这位是没先生……这位是苏大人!” 书生这种模样,在胆小些的人的眼中,也许要把他认做是什么狂人或者疯子之类。 书生突然提高了声调,说到:“大人啊,我母亲死了......被人谋杀了!” 书生的声调由高而低,说到“谋杀”二字,突然把他的右手掩在嘴上,他的脖子也缩短了些,两只小眼睛却仍带着惊恐地凝视着聂小蛮。 聂小蛮也沉着脸色点了点头,郑重地说:“嗯,看来这事情很严重,还请坐下来谈……我还没有请教你是?” 可是那书生仍站在门口,摇摇头说道:“我没有帖子。你们太过于苛刻了些!”拉他的手又掩到嘴上,忙着改口:“哎,大人,对不住,我叫尚元吉,在善学书堂读书,眼下还是个童生。现在我的母亲已被人害死了,我自己的性命也有危险!大大人,求你必须帮帮小人吧。你不能推辞的!你若使推辞,那我一切都完了……求求你,你能答应我吗?” 说着这书生趴在地上“嘭、嘭、嘭!”磕头个没完。 景墨暗想这书生如此失态,显然是心神大乱,神智已经有些糊涂了,如果是因为他母亲的被害,而且是真的话,此人倒算是一个孝子。 因此,书生的种种非礼的举动,不但都能理解了,而且还引起了景墨的深切的同情。于是景墨抢着答道:“小哥,你请坐下来。你既然认识我们,应当知道聂大人的为人。你无论有什么麻烦,只要他能力所及,一定不会拒绝你的。” 聂小蛮慢慢地走到那书生的面前,伸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同时发出一种父亲抚慰孩子般的声音向他说:“你尽放心吧,我一定给你尽力,而且我这地方更绝对安全,你用不着顾忌什么。来,来,到这里来。” 聂小蛮拉着他的手臂,送到那只圈椅对面的官帽椅的面前,又扶着他坐下。接着小蛮打开了书房门上的铁闩,向卫朴吩咐了一声,然后回过来,自己也坐到圈椅上去。 那书生因为聂小蛮温和的语调,已经对小蛮产生了不少的信任,不过他的忧惧和紧张的表情,和进来时仍没有多大区别。他硬绑绑地坐着,同时一双小眼睛仍不安地打量着小蛮的面孔。 “大人,你当真能给我母亲伸冤吗?” 聂小蛮仍用温婉的语声当道:“当真,我一定给你尽力。但你现在须定定神,好好地给我谈一谈到底出了什么事。” 尚元吉仍答非所向地自言自语说:“我一定要给我的慈爱的母亲报仇!我决不能就这样算了!不过我现在已做了世界上无亲无友的孤零人了!我又怎么是他们的对手呢?唉!我怎能敌得过那些恶鬼罗刹?” 景墨觉得这书生可能真是一个孝子,如今之世娘给人害死了,还敢于念念不忘要替母报仇的,这天下恐怕没有几人了。于是景墨对于他的同情心,在不知不觉间逐渐增长起来。 苏景墨也慰藉道:“你用不着害怕。你有这样的孝心,我虽没有多大能力,但是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眼前最重要的,就是你将经过的事情好好地告诉我们,你到底......” 那书生的目光移到景墨的脸上,小眼眶中包含着晶莹的泪珠,兀自向景墨点着头,却不说话。 景墨觉得在这种状态之下,要希望他作有条理的叙述,在事实上大概应该不太可能。聂小蛮也感觉到这个麻烦,便利用提示的方法,想试图唤醒他的回忆。 小蛮瞧着那书生问道:“元吉兄,你听着,你母亲怎样死的?” 尚元吉的身子猛地一抽,抬起一双小眼睛,和聂小蛮的视线相接,却仍不答话。 苏景墨又从旁解释道:“你要说出来啊,你要聂大人帮助你,不能不说个明白。否则,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书生突然咬紧牙齿,带着一丝狠意说道:“她是被人害死的!” 聂小蛮又接嘴道:“这个你说过了。现在我要问的是,她的具体死法是怎样的?她难道被毒死的吗?” 尚元吉的头不自然地动了一动!这动作起初像是点头,接着又有几分像是摇头,真使人莫名其妙。 聂小蛮又道:“不是毒死的吗?那么,难道被刀杀的?” 书生的答复仍依靠他的头部的动作,但这一次却是显明的摇头。 聂小蛮道:“都不是吗?莫非竟是给硬生生打死的?......” 尚元吉突然像迷梦中醒转来的样子,大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母亲的尸体有什么异状?” “我不知道!” “那么,她的尸体此刻在什么地方?” “在鱼市街冶山道院里。 这一番问答,只有越发使人摸不着头绪。景墨开始怀疑这书生的不只是神智不清,是不是已经完全疯了。聂小蛮也皱着双眉,低了头,不再发问,显见小蛮也和景墨有同样的感觉。这时候卫朴推开了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只托盘进来,盘中放着三碗盖碗茶。 小蛮说道:“元吉兄,你且喝一杯热茶,在这椅子上休息一下。 那书生当真接受了聂小蛮的建议,接了白瓷茶碗,慢慢地喝着。 第一百四十章 家中情形 景墨一边喝茶,一边暗自思量,景墨猜想这件事一定是非常诡秘曲折的。音是看这尚元吉的精神错乱的状态,便可知他所受的刺激的厉害,因此可以联想到这件事所含的恐怖层度。他又说过“那些”和“罗刹”的字样,又可见这里牵涉的人一定不少。 不过尚元吉的表述既然这样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没有头绪,眼前若要得到一种有条理的叙述,似乎没有多大希望。 书房中意外地安静了一会,聂小蛮喝了一口茶,又向那书生说:“元吉兄,我看你最好先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养养你的精神。你的眼圈儿发黑,显见你昨夜一定失眠,况且你受了这重大的刺激!......” 那书生却又突然抢着说道:“大人,我昨夜的确一夜没有合眼!不过我在给我母亲复仇的事情达成之前,我万万睡不着。聂大人,我不能睡!我不能睡啊!” 小蛮点头道:“即便如此,不过你所希望的复仇,也不是一刹那间所能办到的。” “聂大人,你不能推辞!”尚元吉说着又要下跪。 可是却被苏景墨从一旁给架住了,景墨把他插新扶回了椅子上。小蛮却并没有起身,而是叹道:“呵呵,可惜我不是变戏法的!” “大人,你方才已答应我了啊。你是唯一能救助我的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大人!” 这时尚元吉端着白瓷茶碗的手颤动了,眼眶里包含的泪珠,禁不住地从一对小眼睛之中迸流出来。 聂小蛮又温婉地说道:“不错,我当真已经答应给你尽力。但第一点,我须知道这一回事的经过的情由,你此刻却不能说话,故而我劝你最好暂时回去休息一下,然后再到这里来商量。 尚元吉喝了最后一口的茶,带着哽咽的语声,说道:“我能说话!我能说话!大人,我能说,我现在觉得安心得多了。只要你答应我替我母亲复仇,我可以把一切的事情告诉你!” “好!我答应你了,假使你母亲当真被人害死,我一定给你复仇。你可以完全信托我。” 尚元吉放了白瓷茶碗,水汪汪的眼睛眯成了缝、嘴角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看来聂小蛮的保证,已经使他产生了一种新的希望。尚元吉的表情,也稍微振作些了。 “大人,你若能如此,晚生一辈子也忘不掉你!” “那么,你此刻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能!......能!” “好,现在我问你,你既然说你母亲的尸体已进了冶山道院,分明已经棺殓,你自己既没有睹见死状,你怎能知道你母亲是被人谋害的呢?” “我相信她一定是被他们害死的!” “相信?哦,原来这事是你猜测出这回事的!” 聂小蛮的语气之中含着明显的失望意味,景墨也不禁产生同样的感想。这书生的精神状态,即使不能说已陷于癫狂,却也不能说十分健全。 那么,他所猜想的是否有合乎事实的可能,景墨实在不敢抱多大希望。但尚元吉用一块白巾在面颊上擦了一擦,突然睁大了一双小眼,露出一种坚决的神态。 “聂大人,你不用怀疑,我不是疯子!我的话不是凭空说的,都有事实的根据。不过这话我实在不敢出口,说出来责任太大,又怕人把我当做疯子看待。我实在并不疯,现在我可以举事实出来,我相信你们两位大人一定能够信我。” 聂小蛮仍耐着性子婉言应道:“是了,我们决不当你是疯子,我们都准备信你,你就安安静静地说吧。” 尚元吉的精神振作得多了,他这时方才把他头上的那顶半旧的黯色方巾给除了下来,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又用白巾擦了擦眼睛定一定神,低下头思忖了一小会儿,接着他又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做好了某种万全的准备,这才开始讲述他的家庭往事。 他虽然因为获得了聂小蛮的宽尉,精神状态已有显著的改善,故而说话已不像先前那么没头没脑,但说话时心急气喘,细节上还不算怎样清楚。为了让大家看得明白,以下作一番简述。 尚家来来是河北邯郸人,在八年以前,合家迁到金陵来,住在花露岗荷花巷第一弄第二家。那是一处两上两下的房子,并无其它分租的住户。他的父亲叫做尚宝川,是一个贩中药的行商、在河北时就有一妻一妾,到金陵以后也依旧住在一起。 宝川的正妻秦氏......就是尚元吉的生母......在过门后五年,还没有生育,尚父就另娶了一位偏房,这偏房姓赖,尚父这时候年经已四十六岁。赖氏过门后的第二年,就生一个儿子,取名崇明。又过了四年,秦氏自己也生育起来,生下了尚元吉。 后来赖氏又生下一个女儿,一共兄妹三人。 所以眼前这位疯癫书生尚元吉,有一个年长五岁的姨娘生的哥哥崇明,他还有一个异母生的妹妹,名叫金钏,这时她才十九岁,比尚元吉小三岁。 三年前,尚元吉的父亲死了,尚家因为留恋金陵的繁华,舍不得离开,又因略有积蓄,便住在了金陵,不再回邯郸去。尚元吉的生母秦氏,年纪比赖氏高出十岁是为正妻,故而丈夫死后,家庭间一切的财权,都由秦氏掌管。 那姨娘赖氏倒也相安无事,三年来并没有什么争执口舌。不过赖氏的儿子崇明。虽是庶出,在年纪上却是长子。据尚元吉说,崇明竟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他曾进过几个学堂,却被开除了无数次,根本找不至先生愿意教他,也没人愿意与他同学。 此人于诗书学问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对于各项的赌博耍钱的恶习,却可算是一个专家。他因为遗产的争夺,曾与尚元吉的生母发生过争执,秦氏因此把崇明的名分提出来给他,又给他娶了一位夫人。 但崇明在外面自立门户,不到一年,竟把所分得的财产在赌博上挥霍殆尽,他的夫人也跟别人跑了。崇明落魄无依,又染上了福~寿膏,景况自然每况愈下。秦氏看在他也是先夫的骨血的份上,重新把他收留回来,又帮他把福~寿膏的嗜好戒掉。 这就是尚元吉的家庭状况。 第一百四十一章 噩耗袭来 尚元吉足足费了一柱香的工夫,方始说明了他的家庭状况,他略停一停,便继续说到这疑案问题。 尚元吉道:“大人,现在我要说到我母亲被害的事实了。前天,也就是二十二日晚上,我,那是我的不成气的哥哥崇明寄了一封快信来。而且信上只有: “主母病故,见信即回。” 只有这八个字!那时我大吃一惊,心里就有些怀疑。我母亲虽然有一气喘病,有时也常发作,但这一次事前既然绝对没有发病的消息,怎么凭空里竟会病亡?那时城门马上就要关了,而且就算出了城也无车马可乘,我只能等到昨天早晨辰时。大人,你猜猜看,我赶到家里的时候,睹见些什么样的景状?“ 聂小蛮不提防尚元吉突然有此一问,但他仍忍着性子淡淡地回答:“莫非你母亲已经收殓了吗?” 尚元吉直视着小蛮应道:“是啊,大人,不仅如此。连棺材的影子都不见了!他们......他们在我回家以前,已将我母亲的棺材一早就送到冶山道院去了!” 聂小蛮的眼光在圈椅边上的空茶碗上打了几个转转,轻轻点了点头。小蛮答道:“是的,这的确有些出乎常情,但你的姨母可曾说出什么理由。” 尚元吉气得把手握成了拳头,然后连连摇头,道:“毫无理由!毫无理由!......唉!大人,这一点我不能不先告诉你,我敲门的时候,足足在门口等了很长的一会儿,那出来开门的,并不是那个多年服侍我母亲的春兰,却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江北老妈子。客堂中空无一人、除了椅桌杂乱以外,绝不见有办丧事的痕迹。我问那江北老妈子,她只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使我莫名其妙。我还以为信片有什么错误,正要奔到我楼上母亲的房间里去。忽见我姨母从次间里探出头来,鬼鬼祟祟地向我瞧了一瞧,接着,她才向我说出一大套鬼话。那时我自然要查问根由,她的答话真是可恨至极!我继续追问下去,她使支吾着说不出了。” “她怎样说?” 这书生又深吸了一口气,又是连连摇头,口中却念念有词,仿佛他先前的半疯不傻的状态,又重新回来了。 “唉。简直毫无理由......她说......她说这是为了节省钱财起见,故而一早偷丧。聂大人,你也知道这里有偷丧的风俗吗?” 景墨一旁代替聂小蛮答道:“这个我是知道的,乘着早上悄悄把棺材抬出去,可以免去一切排场的开支,这就叫做偷丧。要是为了省钱,这么做的也不在少数。” 尚元吉听了这话,把眼光盯住了景墨的脸,很是气愤地答道:“但我母亲还不至于穷到这个地步!我知道我母亲有不少金饰,还有一支宝石发簪,此外还有些现银,数目多少我虽不知道,料理她的丧事,一定有余。但姨母却说完全没有,后来我到楼上去,见我母亲的两只皮箱都已开过,除了鼎康药房一张五百两的入股凭据,和湖富钱庄存钱一千两的票据,这一切都不在了!” 尚元吉说到这里,又再一次眼睁睁看着聂小蛮,似要等聂小蛮给出对此的评判。聂小蛮却把眼光放在地板上面,似在欣赏从窗纸中射进来的初冬的阳光。接着,他站起身子来,按着他多次的习惯那样,又开始踱步和数起地砖来。 这样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问道:“那么,你的意思难道说你的母亲,就因为家产之争才被害的吗?” 尚元吉大声道:“这自然是谋财害命,聂大人,您说是吧?” 聂小蛮慢慢地摇着头,答道:“现在就下结论,我觉得还太早了,我想假如你姨母真要吞产,为什么不连那股在药房入股的凭据一起吞没呢?” “那是不能吞没的。那鼎康药房的入股凭据,只能支取些红利息金,却不能提股本,她吞没了也没有用。” “还有存银票据呢?” “那也是死期的,一个是三年期的四百两,一个是五年期的六百两,拿去也等于废纸。” 聂小蛮低头沉吟了一下,又道:“那么,你母亲的首饰,一共约有多少,你可也知道吗?” 尚元吉小眼睛一下子就张大了,又咬着嘴唇,露出一种疑迟的样子。 “终究值多少钱,我不知底细,但我听我母亲说过,那一支宝石发簪已足值几百两。此外还有我父亲的贵重皮袍,似乎也少了几件,不过我还没有仔细查过。” 聂小蛮紧皱着双眉,又开始踱起步子来,低下了头,房间里又突然安静下来。 尚元吉的举动处处都足以显示他的心智还没有完全脱离不健全的状态。他匆匆忙忙地伸手到衣服口袋里去摸索了一会,突然睁开了他的一双小眼睛,露出一种惊恐的眼神,嘴里又连连喊着“哎哟!哎哟!”的呼声。 接着,尚元吉的手又摸到中衣的左襟袋里去,他的脸上的惊骇状态,方才渐渐退去。他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信签纸装订起来的小册子,慌乱地翻了几遍,才翻到他要找寻的一页。他把小册子凑到距离他的那双小眼睛四五寸光景,细细瞧了一瞧,嘴角喃喃念着,突然举起右手,在他自己的额骨上拍了几拍。 尚元吉自言自语道:“‘哎哟!这些都是谋害的铁证,我此刻怎么都记不起来?幸亏我昨夜里都写在这里。” 景墨一边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个状若癫狂的书生,一边耐心地等待着,尚元吉的小册子上不知道写些什么,但他既然说给自己和小蛮观瞧,应该就可以解释自己的怀疑。可是他又好像竟忘了前言,并不把小册子递给小蛮。 尚元吉重新坐了下来,说道:“大人,让我来告诉你,我昨天回家以后,发现了种种事实,都足以证实我母亲的被害。第一点,他们不等我回来治丧,居然就偷偷地成殓,他们还毫无理由地举行什么偷丧,连棺材都不让我看了看。” 聂小蛮淡淡地应道:“嗯,这个你早说过了。” “第二点,我母亲的箱子都已被他们开过,一切贵重的首饰都已不见” 聂小蛮的不耐烦的样子态渐渐快要压抑不住了,小蛮的眉头紧锁着,一边听着尚吉元的讲述,却仍勉强地点了点头。 第一百四十二章 汤中毒药 尚元吉仍自顾自地说道:“第三点,那个服侍我母亲的婢女春兰,突然也失踪不见。据姨母说,春兰在三天前已自己提出要回家去。春兰今年十五岁,已在我家工作了一年半,我母亲很钟爱她把她当半个女儿看顾,也算是我母亲的一个心腹......假使我母亲真是病死的,三天前自然还在病中。那么,一个心腹的婢女,怎么会在这时候自己提出来要回家?大人,你说这不是鬼话是什么?” 这第三个疑点终于有一些引起了聂小蛮的注意,他慢慢地抬起头来问道。 “那么婢女春兰是什么人荐来的?可有方法找到她?” “大人,坏就坏在没有法儿找到她啊!否则我一定可以从春兰嘴里查明我母亲被害的情形......她是徐家汇人,起先是从一家姓张的淮安菜馆里荐来的,现在这淮安菜馆早就闲歇。你说这又从哪里去找呢?” 聂小蛮又沉吟了一下,继续问道:“还有别的可疑点吗?” 尚元吉又将那本小册子送到小眼睛之前,连连点头应道:“有。这第四点最可疑了。我因为有这一些种种怀疑,便问我姨母,我母亲殡殓时有什么人在场。她说除了家里的人以外,没有别人。我们在金陵虽没有亲戚,但入殓时怎么连左右邻居都没有一个? 我又问谁是料理这丧事的工役。大人,你猜她居然是怎么说的?” 景墨心中有些心笑,心里说:“这疯书生莫不是真有些疯癫了,何以老是让小蛮猜哑谜,你姨母说什么,小蛮却怎么能知道?要是知道的话,那还得了?” 果然聂小蛮摇摇头道:“我想不出,她说什么?” “她起先变了颜色,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话。接着,摇摇头回答不知。她因为我追问不休,才说出那些夫役们是崇明去叫来的,但崇明却又不知去向了!” 聂小蛮突然以惊异声问道:“崇明也失踪了吗? “正是,我昨天回家时就不见他的面,直到晚上,还不见他回来。我一再问姨母,她又回答不知道。大人,你想他们不是在暗中捣鬼又是什么!” 聂小蛮忽然从圈椅上站起身来,弹了弹衣襟,把两手插在裤袋里面,在室中踱来踱去。景墨从聂小蛮态度上的表现看来,也开始觉得这件事情性质的严重。景墨起先以为这书生的话有些神经过敏,他的结论不能完全凭信。但从他列举的几种疑点上推想,的确有显明的疑点。 那婢女和他的异母兄的失踪,还有收敛和出丧的役工都无从查究,都不能不令人可疑。 但在聂小蛮表达意见以前,尚吉元又举出了几种补充的疑点。 尚元吉说道:“大人,还有几点关系到我本身的,我相信他们害死了我母亲不算,还要伤害我的性命!不过我决不怕死!” 聂小蛮站住了扭回头来问道:“何以见得?” “昨夜里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可疑,觉得我母亲的死,一定有些蹊跷。到了半夜过后,我依旧不能合眼,重新起来,点起蜡烛在室中踱了一会步,便坐下来把我觉得可疑的几点写在这本小册子上。我写好了刚才所说的四点,刚要收笔、忽听得楼梯上隐隐有脚步声。我吃了一惊,仔细听听,却又安静了。因为那时候我知道我姨母和我的妹妹早已熄灯安睡,那江北老妈子半夜里也决不会到楼上来。” 景墨有些紧张地问道:“哦,那后来呢?” “我母亲的卧室在正间楼上,我却住在次间楼上。那时候楼中间空着,楼上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在半夜时分,楼梯上忽然有脚步声响起,自然不能不使我惊骇。我静听了约有好一会儿工夫,虽然不再听到有任何声音,但我的疑虑还没有消失。我于是轻轻开了房门,准备向楼梯上瞧一个终究。唉!大人,你猜我睹见些什么?” 景墨一听差点就没忍住笑,只好假装咳嗽起来,一边端起茶了喝了一大口,却还是不住的咳嗽。景墨心中骂道:“这书生的毛病,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动不动就让别人猜这猜哪。也不知道是现在疯癫了这样,还是平日里也有这个毛病?” “难不成是你的姨母在你的房门外面?” “是啊!......不。......不是姨母,是我所谓的妹妹金钏!” “哦,那她见你以后有什么举动?” “她分明不防我会开门出来,突然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要想转身退下,却已来不及了,我问她有什么事情,她说她睹见了我卧室中的烛光,专门上楼来叫我早些休息。大人,这又明明是谎话。她和她的母亲就睡在我卧室的楼下次间中,她若不是走到天井里去窥探,断断瞧不见我楼上的灯光。但在半夜时分,她自己为什么不早早安睡,却会到天井里去窥测我的灯光?” 聂小蛮不答,把双手抱在胸前,又开始在书房中走动,在旁边的景墨的好奇心活跃了,便代替小蛮发问。 景墨问道:“你妹妹手中可曾拿什么东西?、” 尚元吉摇头道:“这个我倒是不曾注意。那时她勉强回答了一句,便逃也似地赶下楼去。但无论如何,她当时一定不怀好意,因为我和她的感情,往日里本来就非常冷淡,她万万不会关心我的睡眠而上楼来专为了宽慰我的。“ 聂小蛮站定了抬起头来,接嘴说道:“就算说金钏曾上楼来窥探你,也许是因为你的神经性的反应,引起了他们的疑心,故而想打探你终究怀着什么心事,未必就会谋害你的性命。你刚才的话,似乎未免过火。” 尚元吉一边将那一本小册子合拢了,重新纳入袋中,一边又睁目分辩道:“聂大人,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有一件事哩!今天早晨我胡乱梳洗完毕,一个人正坐在自己房中,重新思考我所发现的种种怀疑。我的姨母赖氏突然又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来推开了我的房门,手中还捧着一支盖碗,一直走到我的面前,脸上还带着一种可怕的笑容。......唉!我现在回想,这笑容真可怕极了!“ 尚元吉这时面颊上突然泛白,一种惊异的眼光也从那又小眼睛里射出来,显然是这些回忆的确给了他一种强大的刺激。 聂小蛮见了他这种模样,走到他的面前,又用手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几下,像要安慰他的样子,那书生才继续说道:“大人,你不要误会。往日我对待我姨母,原本也像对生母一般,但姨母总抱着成见,她似乎因为崇明的不长进,反而嫉妒我的努力向学,所以她平时只和我假意殷勤,从来不曾表示过真切的关爱。故而今天早晨她对我的那种笑容,一定不怀好意。这又怎能不使我惊骇起来?” 聂小蛮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怀疑她要用毒药来谋害你吗?” 尚元吉突然又跳起将起来,用力拉了拉聂小蛮的按在他肩头上的右手,他高呼道: “哎哟,聂大人,您真是绝顶聪明!不错,果然如此!我相信那枣子汤里,一定渗着毒药!” 第一百四十三章 欧阳泰鹤 聂小蛮有些不解地问道:“什么枣子汤?你能不能说得明白些?” “姨母将那只盖碗放在我靠着的书桌上面,揭开了盖,里面是一碗黑枣子汤。我当时就起疑心,因为我从来不曾领受她的好意,在这情势之下,她突然有这反常的举动,我怎能不加提防?” “你大概不曾喝这枣子汤了。” “自然没有。那时她给我的感觉,更使我不敢乱喝,她把碗盖揭开以后,便向我说道:‘趁热喝罢,不要搁冷。’我含糊应着,但把那盖碗移得近些,并不去喝,她却坐在旁边,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敷衍。她的目的分明想盯着我把枣子汤喝完。过了一会,她又一再催促,我却越催越不敢领情。后来她似乎已瞧破我的疑心,便给自己找了个撤退的台阶。 她说了一声:‘你不喜欢吃吗?那么,让我拿去给金钏吃罢。”她便站起来。端了盖碗,慌张张回下楼去。大人,你想想这种举动不是还要谋害我的性命吗?“ 聂小蛮皱着双眉,摇头道:“我看这也许是一种缓和你感情的举动罢了,为的是去除你对于偷丧的怀疑。可是你说她是要谋害你的性命,似乎不太合理。因为假如真是你所怀疑的,那么她的举动也未免太笨拙了。” 尚元吉又挥舞着两手,大声喊道:“此事千真万确!她一定不怀好意!她一定还要害我!不过我决不怕死,一定要......” 聂小蛮又用手擒住了那书生的大臂,扶着他重新坐下。小蛮自己也回到圈椅上,一边凝神思考,一边暗暗摇头,似乎显出尚元吉所讲述的经历,他也不敢轻信。 苏景墨倒是因为那书生惊骇的神情,很有些相信的倾向。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聂小蛮又问道:“之后你又怎么样呢?” “我因为昨夜半夜和今天早晨的两次经历,更加确信我的怀疑决不是捕风捉影。 我又借口去找一个同学,从家里出来,打算去找我’父亲的老友欧阳泰鹤。万万想不到我走出门口,又发现一件可疑的事情。” 景墨有些紧张地问道:“什么事?” “我是从后门出来的。我开了后门,忽见后门外有一个人缕着身子,看起来要悄悄地进来的样子。那人一睹见我来开门,便急忙转过身子,向另一个巷子的巷口奔去。这个人有什么目的,我不得而知、但一定不利于我。我想也许碰巧和我母亲的死......“ 聂小蛮摆了摆手打断他,然后插口道:“等一下,你权且慢些儿发表看法。我问你,这个人你可认识?”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但我敢说他决不是一个好人。” “你可曾看清他的面貌?” “看见了的,却不很清楚。但我记得他似乎脸上很黑还有一脸的麻子,身材很高,形状很可怕。他在被我一看之下,就转身奔逃,我只看见他的后形。” “你没有追上去吗?” “当时我愣了一下,他却跑得很快,一转眼便向南转弯从另一条巷子里出去。我来不及追赶。” “他怎样打扮7 ” “穿一身黑色的短衣,似乎很脏。” 聂小蛮静静的想了一会儿,又向尚元吉道:“好,你说下去吧。你刚才说要去找一个欧阳泰鹤。他是什么样人?你后来找着没有?” 尚元吉点头答道:“找着了的。欧阳泰鹤是鼎康药房中药号的药师,也是大股东,是我父亲在金陵本地唯一的好朋友。可是他正患着风寒,躺在床上。我把经过的种种情形告诉他以后,希望他能帮助我给我母亲伸冤,不料竟让我大失所望。”尚元吉说的时候连连摇头,同时又露出一副撇嘴鄙视的模样。 聂小蛮问道:“这个人,欧阳泰鹤 ,他的意见怎样?” 尚元吉突然自言自语地说:“我想他的年纪太老了,又害着手足麻痹的风塞,也就难怪他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消极念头了。” 聂小蛮又催促道:“他终究有什么表示?” “欧阳泰鹤,他说我所举出的种种疑点,完全是因为我的神经过敏。他说我家中向来相安无事,何况我姨母的年纪已过中年,平时也还算安分,不致有什么邪念。我母亲的喘病往往发作,却是事实,故而这件事决不会有什么谋财害命之说。他居然还警告我不要把我所怀疑的话在外面乱说,因为我姨母有一个表兄是很厉害的。他叫做李得阁,现在镇江当刑房师爷。假如我把没有根据的话信口乱说,人家要是告我一个诬陷良善,那我不免反而吃亏。......唉。大人。我现在懊悔已来不及。我假如早知他如此,实在不应去见他。他不但不能助我,反而用许多话吓我。” 尚元吉说到这里。突然握紧拳头,咬着牙齿,又自言自语道:“不对,我才不怕这些人,我一定要给我母亲复仇!大人,我知道你是唯一能助我的人。我自信我的神智还未错乱,但我因为请求欧阳泰鹤所得的经验,知道我若贸然到衙门里去告官,他们一定会当我是一个疯子,把我拘禁起来。因此,我四下多方打听,才一求到大人您。“ 突然,尚元吉扭过头来,对景墨说:“哎,苏上差我多方打听,也探得您不过的侠义之举,你也是我所佩服的一人。现在请你凭着你的理智,把这件事下一句定语,我的种种怀疑可都是无中生有?“ 苏景墨历来有些古道心肠,又看这孝子念念不忘母仇,一心要找几句话,慰藉这个当今之世不可多得的孝子。于是,景墨也顾不得许多了,便凭着自己的直觉,发出了下面一句结论。 景墨道:“只要你所说的话并不是出于虚构,我承认这件事的内幕,的的确确大有名堂。而且,我也相信尊母的死,并不是出于疾病。” 景墨的这一番表示,自知有些儿过于急躁,聂小蛮总说自己心急气躁看来是难免的了,可是聂小蛮不但并不反对,看起来却像是有十二分同意。这一下倒是大大出乎了景墨的意料之外。 小蛮道:“元吉兄,我也承认这件事的经过情形已超越了常理的范围 。不过你父亲老友欧阳老先生的话,却也不容轻视。因为你所说的种种怀疑,都只是片面的和想象的,都没有实际的证据。假使你想通过衙门公事来解决,的确还不能成立。” 那书生于是又露出哭丧的脸来,怪急道:“聂大人,你刚才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唉,你决不可使我失望。你决不可......” 第一百四十四章 鸡鸣寺的和尚 聂小蛮接口道:“元吉兄,你不用着急,我并非是食言退缩。不过我认为此事尚可从长计议,不能凭着你眼前这种轻率的态度,就冒冒失失进行。” “那么,大人想用什么方法进行?” “至少须先下一番功夫把内情彻查清楚。现在我来问你,你刚才说你母亲的灵柩,现在停在冶山道院里。这话莫非你姨母告诉你的?” “是的,昨天傍晚我也亲自去瞧过,在鱼市街冶山道院里。” 聂小蛮的眉毛挑了一挑,忙道:“你看见那棺材是什么样子?” “那是一口现成的红漆的棺材,棺材的头部粘着一张红纸,上写‘尚门秦氏之宝棺’七个大字,外表上果然瞧不出什么异状。我很想把棺材打开来看了看,我母亲终究成一个什么样子,难道一想到那可恶的礼法,却不容许我如此啊!” “这开棺自然不可。你可曾问过冶山道院里的办事人,他们送丧时的情形怎样?” “没有。那时冶丧人都走完了,我无从问起。不过有一点也足以反证他们的狠心。我母亲的棺材就放在沿后围墙的荒字号里。这一号里竟放了四口棺材,窗上的窗纸都破了屋子里和外面一样地冷,凄风惨地好不凄惨。这些都是廉价的号子,像我们的家况,我母亲的棺材实在不应寄顿在这一等号子里面。” 聂小蛮又低沉了头,似在思索什么比较重要的问题,并不注意到这书生的哀怨。 景墨从旁问道:“你可曾问你姨母,你母亲具体是怎么病死的?” “我自然问过。她只说旧病复发,病了约十天不到光景。但这十天之中,他们为什么不给我去一封信?她的理由却说是我母亲怕我担心,不许他们写信。大人,你想这种事竟让病人做主,岂非不近情理?” “患病总该请过郎中,难道你姨母也不肯说吗?” 尚元吉紧皱着眉头,两只手互相搓着,露出一种踌躇不决的样子。 “这一点倒恰正相反。她似乎为着要解除我的怀疑起见,一再把药方拿出来给我瞧,我却因此越觉得可疑。” “为什么?” “那是一个名叫高月峰的郎中,方纸上果然写着些‘湿热交郁,津涸凝着,病势沉重,撮空理线。’的一类吓人的诊句,不过这不能算做病症。我知道一般郎中的话,往往是靠不住的。” 这一句评语,景墨听了有些刺耳,禁不住插了一句。 景墨问道:“郎中的话何如往往靠不住了,你这话不免太激烈些。” 尚元吉扭过头来瞧着景墨,辩道:“苏大人,我并非是轻视郎中。且不说医之好治无病以为功,但事实上有不少略识之无的所谓郎中,认症不清,便在方纸上写些‘恐防转变’一类的吓人语句。病好了他们可以冒功,假如不幸死掉,他们也可以卸责。这种江湖郎中的恶习,我已经历过几次。例如两年前我患恶疟,我母亲去请了一个所谓郎中,竟也在药方上写上些......” 聂小蛮忽不耐似地接嘴道:“好了,你用不着列举。这种恶习固然是青囊界的弊端,因为诊断力薄弱而用吓人话欺骗病人的郎中顾然不少,且不必去说他。现在我还有话问你。按照我大明律法,死亡和出生,都须往衙门户房里去登记。你可知道他们曾否办过这个手续?” 尚元吉疑迟道:“这个我倒没有问起。我因为我所提出的偷丧的理由和送殓的工役们的姓名,都没有得到圆满的答复,心中的疑烟便再不能遏制,所以对于其他的细节,我觉得已没有追问的必要。就是她所举出来当做证人的鸡鸣寺的和尚,我也认为没有注意的价值。” 聂小蛮的眼光突然一闪,忙问道:“鸡鸣寺的和尚?做证人? 尚元吉答道:“我姨母是很迷信的,别地方视钱如命,但对于什么装金修庙一类的事,倒很出人意外地慷慨,所以鸡鸣寺里那几个和尚,都把她看做大施主。据她说我母亲是在前天二十二日黄昏时断气的,当场就请鸡鸣寺里的七个和尚来念了一夜《阿弥陀经》。她还说这种悲济法事对于死者大有裨益,可往生极乐,不能省钱,其他的一切却都是糜费。她说这话,无非想借此掩饰她的阴谋,和填补她之所以偷丧的理由。你想这班和尚平时既受她的施舍,自然和她一个鼻孔出气。我即使去问,会问得出什么?” 聂小蛮摇摇头道:“这一点我倒不能认同。我们要弄清楚这个怀疑,决不能因为细节微小,或预料没有结果而便轻易放过。我现在的计划,就想从你所认为没有注意价值的方面着手调查。 尚元吉连连点头道:“这个我倒不反对。我既然认为有调查的必要,只要能替我母亲伸冤,一切听大人您的吩咐。不过我的那位贤惠的姨母,我希望您也能想个方法和她谈一下子。” 聂小蛮应道:“这是自然,只不过眼前我还不能冒冒失失地去见她。” 尚元吉便站起身来,拿了旁边条几上的那只方巾,脸上已换了一副与先前绝不相同的表情。 “聂大人,苏大人,你们能够帮助我,我不知用什么话感谢你们......” 景墨忍不禁插口止住他道:“且慢,你此刻打算往哪里去? 尚元贞应道:“回家里去啊。我准备不露声色,再小心细细观察。我相信还可以得到些更确切的证据。 景墨也站起身来沉吟着说道:“如此甚好,然则你自身的安全问题......” 尚元吉忙着说道:“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现在我觉得一切不怕。我都想好了就说是肝胃不和且忧思过多引起胃疼,不在家里吃任何东西。我又预备好了一把纸刀,以防万一的意外。不过我还不曾有过露骨的表示,想来他们也不致于采取危险的强暴举动。” 聂小蛮也站了起来,慢慢地说道:“如此,你应得处处慎行才是。” 尚元吉点头道:“多谢大人提点,我理会的。我回家以后,假说我明后天就要回学堂去,使他们不致过分防我。二位大人,晚生去了,明天早晨再来听两位大人的消息。”说着他伏地又拜了一拜,便拉开了门匆匆走出。 第一百四十五章 独自冒险 景墨在聂小蛮送客出去的时候,心中还在想这个孝子的事,他如此寄期替母亲报仇,以至于神智恍惚如此,不禁对尚元吉抱着一种隐忧。 聂小蛮回过来后,神色比刚才还要凝重,默默地坐回圈椅里,思绪沉浸在刚才的这些信息之中。他的表面上虽仍保持着冷静态度,但他内心中的紧张状态,已从他有些呆凝的眼神中流露出来。 景墨知道老朋友的大脑此刻完全集中在这桩疑案上面,努力要从这纠纷的乱线乱麻之中抽寻一个线头出来。景墨害怕会扰乱他的思绪,就陪着小蛮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坐着。 思考是无声的,寂静的,却是最有力量的。 聂小蛮突然从圈椅里站了起来,推了门出去四下望了望,然后说道:“景墨,现在亥时都过了吧,你先回去吧。我想这次的事情,足够我剩下的时间里好好想想了。” 景墨问道:“你用不着我帮忙吗?你的左手怎样?能不能......” 聂小蛮的的眼睛微微张大了些,有点嗔怪道:“什么?你还认为我有病?即使我的左手还没有恢复原状。但这件事和冯子舟昨夜的查财抓人的性质全不相同,决不致还需要与人动手博斗。你尽可放心好了。” 景墨抓住这个机会问道:“那么,这件事的内情终究是怎么回事?那孩子所说的谋财害命的假设,有没有成立的可能?” 聂小蛮突然低下了头,站着不动,也不答话。过了一会他才又把手插在玄色青色的衣袖里面,重新在室中踱来踱去。 一会之后,他站住了答道:“这事的结果怎样,我此刻还不能预料,但此中一定藏着什么诡秘的阴谋,这倒是可以断言的。可是这里面有许多矛盾之处:例如那理由不充分的偷丧,那心腹小婢女的失踪,同时却又拍寄快信通知尚元吉,又请过郎中。有不少事实,都超出了情理的限度。但最后的结果怎样,只还只有等一桩一桩地弄清楚,相信会有真相大白之时。景墨,你先回去吧。我此刻就要出去一下,不能留你在这里吃饭,抱歉得很。我假如在这事上有什么进展,立刻会通知你......哦,对了,你今天一早赶来,不是为了看望我吗?我虽没有患病,但同样领受你的盛情。咱们晚点再会吧。” 景墨和聂小蛮分别以后,就回自己的住处里去。午膳过后本想找出那本时下最时髦的《西游释厄传》来看,可是景墨一坐到书桌面前翻开书,便觉得神志纷乱,竟有些心猿意马起来,勉强着翻开一处,就看到: 师徒们正走多时,忽见路傍唿哨一声,闯出六个人来,各执长枪短剑,利刃强弓。行者对那六个人施礼道:“列位有甚么缘故,阻我贫僧的去路?”那六人道:“我们唤做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 悟空笑道:“原来是六个毛贼!你却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你倒来挡路。把那打劫的珍宝拿出来,我与你作七分儿均分,饶了你罢!”那贼闻言,喜的喜,怒的怒,爱的爱,欲的欲,思的思,忧的忧。一齐上前乱嚷道:“这和尚无礼!你的东西全然没有,转来和我等要分东西!”他轮枪舞剑,一拥前来,照行者劈头乱砍,乒乓乒乓,砍有七八十下。 悟空停立中间,只当不知。行者伸手去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儿,迎风一幌,却是一条铁棒,吓得这六个贼四散逃走,被他拽开步,团团赶上,一个个尽皆打死。 景墨默默念道:“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都被打死。”似乎有所悟,却又心神不宁,又想起尚元吉这案子来。 这次的事情,景墨既然在无意中参与旁听,聂小蛮却又不允许景墨继续参加,而且把他赶回家来,自然无怪景墨牙痒痒地耐不住了。 景墨一想自己住的地方距离花露岗荷花巷,尚元吉的住处也不是很远。聂小蛮虽不曾叫自己参加调查。难道自己不能偷偷调查吗,且不妨偷偷地到那边去走一趟,说不定会碰着什么机缘,得到些关于这件事的线索。 因为景墨觉得这件实事有急速处置的必要,假如尚元吉的生母秦氏的死,当真出于被谋害而有开棺验尸的必要,要想调查自然越早越好。其次景墨又想到尚元吉的安全问题。假如拖延下去,这书生处在阴谋的环境之中,也许真会发生不幸的结果。 所以景墨在二十四日的下午,偷偷到花露岗润身坊去。这并不是专为着满足景墨自己的好奇心,实在也因为那书生的孝心,和疑案的本身着想。岂料景墨这一番这番无甚目的行动,无意中竟获得了几样重要的线索。 景墨一通找寻,就来到写着“邯郸尚家”四个字的门前。此时那两扇门紧紧关着,巷子中也比单幢房子的另一边清静得多。 这巷子里此时既没有闲杂人等,一时之间景墨倒有些无从下手探听讯息。 那边的巷子头有一个过街楼,楼上似乎是一处人家的住所。楼下有一个鞋匠,正在手不停挥地装一双女鞋的底。景墨本想找附近住家的人搭讪几句,但是一时又怕露了自身的形迹,一时间犹犹豫豫不知道何以自处,终究不便贸贸然去胡乱问人。景墨又退一步来想,就打算向那个鞋匠寻问几句。但那鞋匠正忙着工作,也未必肯和一个陌生人塔话,这样一来自己只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边想着,景墨走到鞋匠的面前,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黑缎鞋,便想出了一个主意。景墨的这双鞋的后限已有一部分磨蚀。不妨借此做一个机会。景墨从衣袋中摸出十几个大子,准备装成阔气主顾似地叫他给自己修一修鞋跟,这十几个大子,也足以让这鞋匠眉开眼笑,殷勤起来。 可是万万想不到的是,景墨这计划竟没有施行出来。这时景墨在向那皮匠招呼以前,又扭回头去看了看尚元吉家的门口。 这时,尚家隔壁的门开了居然开了! 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婢女从里面出来!景墨的心一下子就狂跳起来,心中说道:“哎哟,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来投!这条线索一定可以比这鞋匠更有把握!” 第一百四十六章 小婢女 就在景墨暗暗兴奋的时候,那小婢女已走到了鞋匠摊的面前,景墨于是转过身子来面向着她。 小婢女手中拿着一封信,身上穿一件茄花紫色圆领窄袖裳,浅绿色长裙腰间大巾,打扮倒也整洁,她的粉嘟嘟的脸庞倒有几分讨人欢喜,而且已薄薄地施上了些粉,她走过景墨面前时向景墨瞅了一眼,随即从巷子口出去。 景墨跟着这女孩子一路就走出了巷子口,见她向西进行,似要往三茅宫那边茶楼里去,景墨加紧两步,走到她的背后,就开始招呼。 景墨尽其所能用一种温婉的声音问道:“小妹妹,寄快信吗?” 那女孩子扭回头来,站住了向景墨看了看,接着又微微一笑,她操着本地口音答道:“正是去寄信,寄到苏州去的,大哥哥,你是谁?” 景墨更是欢喜,心想这孩子当真伶俐可爱,如此看来,自己的计划大有把握,景墨又见她手中那封信上写着“苏州织造局魏某某”字样,下面的具名是叫“陈思安”。 景墨答应道:“小妹妹,我同你打听一个人,有一个像你年纪差不多的春兰,不知道在那一家帮佣,你可认识?” 她毫不犹豫地反问景墨道:“春兰?不是那个徐家汇梅春兰吗?......是她?” 景墨有些惊喜,连忙应道:“正是,正是,你可知道她在那一家做工?” “她就在我们隔壁第二家尚家里做事啊。不过她已经走了,大哥哥,你为什么要找她?” 这反问景墨反是没有提防,不过柳青虽口齿伶俐,终究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景墨自信总能应付过去。 景墨于是满嘴瞎编道:“她从前曾在我家里做过三个月工,有一天我在路上撞见她,她说在花露岗某一家帮佣,我却忘记了是哪一家,现在我要找她,就想问问她肯不肯再到我家里去作工。” 柳青天真质朴,于是绝对不怀疑景墨的谎话。这小女孩突然伸出了右手的小指的指尖放在她的牙齿上咬着,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种可爱的女子估计的表情。 “这个太不凑巧了,尚家里前天傍晚死了太太,春兰是在昨天早晨走的......只怕是难找了。” 景墨的心头就是咯噔一下,不禁插口道:“昨天早晨走的?你会不会弄错?” 柳青摇头道:“不会弄错的,昨天早上她跟着她家的三小姐一块儿扶棺出去,后来主人们回来,恰巧我也亲眼睹见的,却不见了春兰,到了昨天午饭时候,那边淮安菜馆里送了一个江北老老妈子进去,我才知道春兰不回来了,她生得很好看,我常叫她‘金陵一枝梅春兰’,她和我很要好,真像自家姊妹一般,现在我也挂念她呢。” 苏景墨觉得这简直是大有收获,居然无意中得到了这些重要情报,于是忍不禁想套出很多的消息来,因为据尚元吉说,她的姨母赖氏昨天告诉他是,春兰是在三天前走的,现在知道了是谎话,可这谎话却在无意中给自己证实了。可是赖氏为什么突然间辞掉春兰?又为什么扯谎骗尚元吉?她的阴谋的勾当不是已经一步步被揭开了吗? 景墨觉得这小婢女一定握着疑案中的某些重要信息,所以这一番谈话当然还不能就此终止。可是就她的年纪说,自己和她谈话虽然不致于引起别人的疑忌,但在这距离尚家附近的地点,站立谈得太久了,说不准又会有什么变故。 于是景墨笑呵呵地说道:“小妹妹,你不是要到三茅宫茶楼里去吗?你走前,我可以陪你一块儿去。你真好,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子一边慢慢地开步前进,一边又含笑答道:“我叫柳青,大哥哥,你姓什么呀?” 看着这张无邪的脸庞,景墨觉得不能再欺骗她了,事实上也没有再骗她的必要。 “我姓苏,就是苏州的苏,但你说春兰在昨天早晨送丧出去,以后便没有回来,难道你亲眼睹见她送丧出去的? “是啊!那时我刚才出来倒垃圾,恰巧见尚家里的棺材抬出门来,我新眼看见春兰跟着棺材一块儿去的。” “哦,你可记得那时候除了春兰还有多少人一起出殡?” 柳青的嘴撇了一撇,摇摇头答道:“冷冷清清的,连和尚道士都没有一个。” 景墨这时心生一计,决定轻轻地反激这女孩一下,于是说道:“我想总不见得只有春兰一个人出殡吧,你大约是没有瞧清楚。” 柳青果然用力辩白道:“苏大哥哥,我可是瞧得清清楚楚,真的没有几个人,除了四个扛棺材的人以外,只有尚家三小姐,和一个像大哥哥你一样打扮的人。 “什么?难道像我一样穿曳撒的?” 柳青旋过脸来向景墨瞟了一眼,然后点点头,却不答话。 景墨又道:“难道他家的大少爷?” 柳青摇摇头道:“不是,大少爷我怎会不认识?他从来不穿曳撒的。 “那么,这个穿曳撒的人是你不认识的吗? 这时柳青的脸上突然露出一种微笑。说道:“我倒也见过他几次。白洁洁的脸蛋,浓黑的眉毛,鼻子又高又直很神气,长得的确漂亮。”她说话时唇角上的笑容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发深刻化了。 景墨急忙问道:“你为什么觉得好笑? 柳青又仰起头来,把笑成缝的眼睛向景墨看了看,说道:“这个人曾闹过一次笑话。哈哈......唉,我不说了!”然后又扑嗤的笑了出来,随即用手背掩着嘴唇,低下头急忙掩饰自己的笑脸! 景墨不禁怒从心中起,心想这女孩该不会是聂小蛮生的吧,这卖起关子来比她老子聂小蛮只高不低啊,现在这是怎么了,怎么没有人再痛痛快快地说话,全都要说那么一小半再咽回肚子里。女孩的这一句”不说了“的后面,分明隐藏着什么重要的事实。景墨又怎肯轻轻放过? 景墨于是强行挤出一种古怪而怪诞的笑脸,假笑着哄道:“有什么可笑的事情?我最喜欢听笑话,你倒说给我听听,终究笑呢不笑。” 不料,被柳青一口回绝““我不说,若使给尚家的三小姐知道,她一定要骂我嚼舌头的!” 景墨心中大奴,心想我一个锦衣卫,穿的是飞鱼服,挂的是绣春刀,干的是拿人索命的勾当,赚的是刀头舔血的钱。怎么会去找什么三小姐,四小姐在一直嚼舌头根子,但还是勉力维持着微笑,继续温和地劝道:“柳青妹子,你尽说不妨,三小姐决不会知道,你说了,我给你一份酬谢。” 柳青的伶俐的眼睛里露出一种带些狡猾意味的神彩,又斜着眼稍向景墨轻轻一笑。 柳青侧着头说道:“那么,你找着了春兰,那也不能说我说的。” 景墨连连大打包票,苦笑着应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你尽可放心,我自然不会说是你说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神秘男子 柳青又走了几步,才说:“有一天我陪着我家的少奶奶在后门口买苹果,突然见这个穿曳撒的男人从尚家的后门里急忙忙出来。那时他的白白的脸上涨得像关老爷一般,脚步也慌乱得不像样子,不多一会儿,我们便听得隔壁尚家的大太太拍桌子高声骂起来了。 她的话又停顿了,景墨怕她再来一个关子,便急忙不着边际地催促,其实景墨也是一时心急,更因为不懂这种宅门里女人的心思,这女孩子年纪虽轻,却早已沾染了一般无知妇人和那三姑六婆所擅长的谈人隐私的恶习,若是景墨轻轻懂一些这类人的秉性,就知道即便不问她自己也是忍耐不住的。 岂不知,地狱之所以有一十八层之多,大有可能因为第一层便是拔舌地狱,里面早就拥挤不堪了,因为早就关满了这一类胸无点墨、无风起浪的长舌女子了,无奈只能一层层向下扩张。 景墨有点着急地道:“这倒怪有趣,你家少奶自然要奇怪起来了。” “对啊!那还不奇怪么,过了一天,我家少奶偷偷地向春兰查问,才知那天大太太出外去买东西,那个穿曳撒的人正和三小姐在房间里脚里两人聊得浓情蜜意,大太太忽然从前门进去,那人连忙从后门溜出,却已被大太太睹见。春兰说,三小姐因此足足哭了一夜。隔了一天,我见她上出门来时,她的眼睛当真还有些红肿哩。”柳青说完了这句,她的胖胖的面颊上竟泛起红晕了。 景墨心想这柳青小小年纪一个丫头,竟然会深谙男女风情,这一些宅门里的女人,大字不识不通礼乐,却在这男女私情上却是心领神会,往往都能无师自通,也不知道嚼这些舌头有何乐趣可言?不过脸上嘛景墨还得附合着笑一笑,景墨这边还没有答话,那小婢女又格格地笑了一声,继续自动地解释起来。 “其实尚家的大太太也太厉害了。春兰告诉我,那时候二太太也在房里,他们俩并没有什么花样。” 景墨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起来,顺嘴道:“唉,柳青,你今年几岁了?你觉也懂得花样不花样?” 柳青的脸上红了一红,于是又装作正经的模样,答道:“我本不知道什么,这完全是春兰告诉我家少奶奶的。……唉,你可不能把我的话告诉春兰啊。” “我一定不说,但这一回事发生在几时?” “那是还在热天,大概有两三个月了。” “那从这件事情以后,这穿曳撒男人可还常来?” “这倒没有,直到昨天早晨,他才又赶来出殡。其实他起先也不常来。春兰说,在大太太吵骂以前,那个人只来过两三次,他只在后门口和小姐偷偷地谈几句话里了。” “那么,这个人的姓名你总不知道吧?” 那小姑娘摇摇头。“连春兰也都不知道的。” 景墨想了一想,又回到了冶丧的问题:“昨天尚家出殡,那二太太没有送一送吗?” 柳青摇头道:“我没有看见,我只见那穿曳撒的和三小姐,连同春兰一共只有三个人。 “他家的大少爷也没有送一送吗?” “我也没有看见,大概没有送。” “你在什么时候最后看见他家的大少爷? “就在前天晚上,那些大师傅们在念经的时候,我还见他家的大少爷走出走进地忙着,昨天却一天没有看见,但二少爷昨天下午却已从金陵回来哩。” 景墨心想,又捉住了一条线索。便打算再进一步,于是继续问道。 “原来如此,前夜里你到尚家去瞧过和尚们念经吗?” “我只在前门口略略地看了一眼,并不曾进去的。” “你可曾睹见大太太的尸体? “没有,没有,怕得很!谁喜欢看死人呀?” “那么,那时候你看见尚家里有什么人?” “我只见他家大少爷和春兰在客堂里,客堂中张挂了一块白幔子,有六七个和尚在白幔外面吹打,白幔子里面想必就是死人。”她好像打了一个寒颤,脚下加紧了些。 景墨长长地吸一口气,又问道:“你可知道尚家的三小姐平时还和什么人交往?” 柳青张口道:“也没有什么......”又是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忽忍住了把狡猾的眼光向景墨一瞥,以一种装成大人的腔调说道。 “苏大哥哥,我看你不是单要找春兰吧?哼!你莫非也在看上了尚家的三小姐?” 这句打趣也是出景墨意料外的,但柳青既瞧出了自己的破绽,自己即使再有其他问题,说不定她会用别的打趣的话骗自己。柳青这一番谈话已给自己不少线索,自己这一番的无意中的侦查,也可算已得到相当的圆满。景墨决定暂时告一段落,况且这时候已走到了距离着茶楼已不远了。 景墨仍笑着答道:“柳青,不要乱说,我因为你说得有趣,随便问问。这都是因为你说话实在有趣,我不免话赶话说了出来。现在我不问你了,你假如睹见春兰,最好问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帮佣,过一天我再来瞧你,你假如能告诉我春兰的着落,我一定重重谢你。……这个是我今天答应你的酬谢。”说着,景墨从衣袋中摸出两钱银子的一个银锞子塞在她的手里。 柳青一看却握紧了拳头,身子向后退缩:“我不要,我不要。” 景墨硬生生抓住了她的小手,用力将那银锞子塞在她的掌中:“你拿了,这不算什么,这样子拖拖拉拉,多难看。我有机会再来看你,你假如知道了春兰的地点,到时候你记着告诉我知道,我一定再重重酬谢你。” 回到自己家之后,景墨想再看《西游释厄传》却是心绪纷乱,看不进去。景墨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书室中,在头脑里整理着白天的思绪,回想日间和柳青谈话的经过,过了一会,提起笔来,把谈话中所得到的线索,写成了下面几种结论。 第一,那婢女春兰在昨天二十三日早上送殡以后方才不见,赖氏所说春兰在三天前正妻秦氏病中就离去的话显见是编造的。 第二,二十二日那天夜里和尚们在尸前念经的时候,崇明还在。那么,崇明的失踪,也只是前天二十二日晚上,或昨天二十三日上午的事;无论如何,他的失踪是发生在秦氏死了以后,这也是值得注意的。 第三,金钏已有一个恋人,这人和金钏的结合,那死者秦氏显见是不赞成的。而上一天的所谓偷丧,其他方面来看虽都算是一种诡秘举动,可是这书生却偏偏参加了。 这一点在这件疑案上也不能不认为是一种重要线索。 第四,已约略地明了他们家庭间的对峙状况。那死者秦氏虽握着财权。处在家庭间最高的地位,但她的亲生儿子尚元吉多在学堂食宿并不居家,除了那个心腹的小婢女春兰以外,秦氏可算是处于孤立地位。对立的一方那赖氏和她的儿子崇明,女儿金钏,三个人分明声气相通。一个家里有了这种对峙的现象,自然已没有好事可言,何况秦氏又握着财权,又曾反对过金钏的私交外边男人?在这种情势之下,家庭间的惨变的确有爆发的可能。”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小小斗智 隔了一天,是二十五日,一大早景墨便赶到聂小蛮的馋猫斋里去,不料小蛮又去进行他的例行早晨散步,还没有回来。其实这所谓的散步,往往就是溜得远一些,去买早点了,景墨早就习惯了的。 景墨就在书房坐下来,打算看看刑部最新的通报上有什么消息,一看之下卷宗里虽然记载着关于红花地赌窝的消息,然而不出冯子舟所料,果然是略而不详,不但那些所谓“有头有脸”的人物们的姓名不曾披露,而且那七十六个男女赌徒的数目,也已大大地打了一个折扣,所载不过十数人而已,所谓的律法于权贵全无紧要,只不过用来冶民、管民、限民罢了。 景墨不由得长长地叹息一声,官场腐败日胜一日,只江河日下一去不返,世道混浑如此,不知道百姓还要受多少苦难,百姓何辜呵。 过了一会儿,聂小蛮从外面回来,开始用他的早餐,早餐是这金陵城中有名的名吃,如意回卤干。 小蛮看着景墨有点奇怪:“你不吃吗?” 景墨笑道:“我吃过了。” 相传当年洪武爷在金陵登建都之后,吃腻了宫中的山珍海味,一日微服出宫,在街头看到一家小吃店炸油豆腐果,香味四溢,色泽金黄,不禁食欲大增。 他于是脱下手上一枚坡形玉扳指,要求店主将豆腐果加工一碗给他享用。店主哪里见过如此大方的主顾,立即将豆腐果放入鸡汤汤锅,配以少量的黄豆芽与调料同煮,煮至豆腐果软绵入味送上,朱元璋吃后连连称赞。 从此油豆腐风靡一时,流传至今。因金陵人在烧制中时常加入豆芽,而其形很像古代玉器中的玉如意故被称为如意回卤干。 景墨看见小蛮,自然也换了另一番心情,于是忙放了刑部通报,偷偷地瞧小蛮的表情,要想猜猜聂小蛮对于这件疑案在调查上是否已有进展。可惜景墨观察,失败的成份占了十居八九,除了小蛮在十二分紧张和麻烦的时候,万难轻易从他的脸色上窥探他的内心状态。 景墨于是又想昨天下午自己和那小婢女的一番谈话,并不曾受聂小蛮的托派,那么,自己不妨先听听小蛮调查的成果,然后再出其不意地将自己所得到的重要消息告诉给他,也好叫小蛮好吃一惊。看着聂小蛮把豆腐果送里嘴里,景墨心中计较已定。 就这么办! 于是在小蛮用完了早饭,撤去杯盘,卫朴送了刚沏的松萝茶香茶后,景墨就开始发问。 景墨道:“小蛮,我想你昨天一定已奔波了半天。可有什么结果没有?” 聂小蛮浑然不觉景墨心中诸般打算,口气一如平尝般平淡,说道:“还不能说什么结果,我曾到鱼市街冶山道院去过,也曾查明了地址,去拜访过那位尚元吉父亲的叔父辈欧阳泰鹤,查明了几样事实,后来我去找冯子舟,把这事告诉他,希望他给我调查一下王崇明的踪迹。冯子舟又陪我到金陵府衙门户中里去调查登记的事,又一块儿去访问过那个高月峰郎中。末了,冯子舟留我吃了晚饭,一直耽搁到很晚。今天我本打算找一个理由,就要会见见尚元吉的姨母赖氏,这就是我昨天和你分别以后的经过情形。” “那么,你所查明的几项事实是什么事呀?” “那冶山道院里的役工,有一个叫做杨径旺的,告诉我秦氏的棺材的确是在二十三日早晨九点钟光景送进去的,送丧的只有一男一女。这的确是一种习惯的所谓偷丧之举。” 苏景墨这时几乎忍不住想补充几句,但终于急忙忍住,又干咳了一声来掩饰。 聂小蛮向景墨看了看,问道:“你要说什么话?” 景墨却仍保持着神秘,只答道:“没有什么,我想问问这送丧的一男一女是谁。 “据杨径旺去告诉我,那女的就是死者的女儿金钏,男的却是一个姓唐的身穿曳撒的男子,只说是死者的亲戚。后来我去见欧阳泰鹤时,他却说他不曾听得王宝川在金陵有什么姓唐的亲戚,这个人至今还是个迷。” 这时,景墨的咽喉间似乎有些发痒,但一想起之前小蛮老是卖关子的举动,就把话又咽了回去。 聂小蛮吹了吹茶汤小饮一口,仍自顾自地说道:“我还查明二十四日傍晚酉时左右,去衙门里办理秦氏的消籍登记的,就是尚元吉的哥哥崇明。不过那管理死亡登记的赵师爷,只凭着高月峰郎中的一张纸就胡乱登记,并不曾亲自到尚家里去调查过。因此,可以证明王崇明在他的主母死后还没有失踪。” 景墨情不自禁地暗暗点了点头,因为这个结论和自己所归纳的恰正相合。但景墨这点头的动作,聂小蛮似没有看见。 小蛮继续说道:“还有一点,我认为非常可疑,那姓杨的曾说那天四个扛棺材的夫役中,有一个人他向来认识,那人名叫老四,住在大士茶亭百马营,你想大士茶亭离花露岗很远。他们为什么不雇佣近处的役夫,却这样子舍近求远?因此,我觉得这里面的自相矛盾之处越发不能解释。” 景墨插口问道:“你说的矛盾点指什么说的呀。” 聂小蛮呼又饮了一口茶,才说道:“我昨天就觉到这里面的事实互相矛盾,在情理上解释不通。因为从一般心理上猜测,秦氏的死,假使当真出于赖氏母子的谋害,谋害的方法姑且假设是最简便的毒药,那么,他们的阴谋既已成就,尽可以陈尸在堂,让她的亲生儿尚元吉回来殡殓,事实上尚元吉决不致贸贸然就去检查尸体,而且服毒而死,也决不是一瞥间所能瞧破,但他们为什么此地无银,采取这种诡秘的偷丧举动?” “嗯,像尚元吉这样的书生,大约是看不出来的。” “从别一方面看,他们如此诡秘的偷丧,又足以反证他们的确有阴谋行为。但他们的阴谋是什么想达到什么目的?我实在无从推想。并且他们既有阴谋在先,为什么又急于写快信去通知尚元吉?告知以后,怎么又反而故意似地造出这种种反常之举,让尚元吉怀疑?这种种都觉在情理上解释不通。”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他们大可以按着尚元吉的要求冶丧,这样尚元吉自然无话可说。” “后来我查明了他们专门到远处去雇叫打棺材的夫役,又有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姓唐的男子来出殡,越是证明他们确有诡秘的阴谋。可是又据那欧阳泰鹤说,那赖氏平素为人谦和胆小,所以经年来相安无事;又说那崇明也只是 第一百四十九章 景墨的补充 景墨听小蛮的分析听得入了神,小蛮却突然说让自己解释案情,一时觉得殊不可解,于是奇怪地道:“什么?你希望我来解释这些矛盾之处?” 聂小蛮点了点头,身子却是一动不动,甚至于合上了眼睛。 景墨叹道:“这种出乎常情的乱麻一般的迷团,如果连你都不能解释,我又怎能......” 聂小蛮嘴角微微一笑,说道:“景墨,我相信你能够的,你又何必客气?” “这不是客气问题啊。” “哈哈!你的举止和态度,早已告诉我昨天有人曾经自告奋勇地调查过一番,此刻你已握着这疑案的钥匙,又何必太谦呢?” 景墨不禁也笑道:“果然还是被你瞧出来了,聂小蛮,你的眼力真厉害,我自以为可以瞒过你,看来是自不量力了,不过我所知道的有限,说不上‘握着钥匙’或解释矛盾,我只能补充一些信息罢了。” 聂小蛮这才睁开了眼睛,重新仰起身子,向着景墨轻轻一笑。 小蛮道:“那么,你有什么补充呢?”小蛮说完,又把身子后仰似乎进入了一种入定般的状态。 景墨答道:“‘我已知道那个跟着出殡的姓唐的男人是尚金钏的恋人,还有那小婢女春兰,在二十三日早晨陪着棺材出门以后方才走开。这两点或许可以给你一种补充。” 接着景墨从口袋一通的翻找,取出了昨天自己作的记录来,把这张写了总结出来的四点信息的纸,检出来交给聂小蛮,又道:“这就是我昨天向尚家隔离的一个小婢女叫柳青的,套问出来的结果,你自己看看吧。” 聂小蛮把那张总结的纸接过,细细地瞧了一遍。接着,他一边凝神沉思,一边把眼光凝视在自己的黑缎鞋尖上,脸上非常沉稳。景墨觉得小蛮的此番思量,就可证明自己昨天这一番举动,可算“此行不虚”。 过了一会儿,聂小蛮向景墨点着头,慢慢地说道:“景墨,你昨天的调查的确值得赞许。你已在这一团乱丝中给我指出了几条可以抽引的头绪。” 难得被小蛮如此夸赞,景墨不免有些飘飘然起来,似乎连身子都轻了一轻。景墨说道:“我认为这些线索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那个姓唐的男人。” 聂小蛮的眼光闪动了一下,问道:“何以见得?” “他是金钏的情郎,可是他和金钏的来往,却是死者正妻秦氏所反对的,这一次他又公然出来参与料理死者的丧事,那么,他在这疑案中所处地位的重要,也就可想而知。” “你说这姓唐的有主谋之嫌?” “我的确是这样看的,因为一个人在热恋的时候,正常的心智往往会降低到零点以下,因为排除恋爱途径中的障碍而出于行凶,也不能不算是一种强有力之动机。” 聂小蛮又低下了头,在心中默默盘算和估计了一下。 他点点头认同道:“这男人的确也是个重要角色。不过就眼前进行的步骤说,还有两个人的下落,比他更有急切查明之必要。” “那两个人?” “一个是那小婢女春兰,一个是那大儿子崇明。因为当前的首要问题,就在于查明秦氏是否是被谋杀而死,如果是的话,那么又是如何被害,动机是什么和主谋为谁,还是第二步的问题。” “那么,你想我们假如查明了这小婢女或崇明,你的首要问题就可以达成了吗?” “我想应该可以,我猜想那小婢女春兰的失踪,一定是被他们利用了什么方法故意支开的。他们为什么要支开她?那一定是因春兰曾参与或曾窥破他们的阴谋。他们防这小孩子会吐露真情,故而才将她遣开了消除隐患罢了。“ 景墨想了一想,点头应道:“这么说这女孩子的确是全案中的关键了,但她的下落或许还有查明的可能。”于是景墨就把属托柳青的事向聂小蛮也说了一遍。 聂小蛮轻轻带着笑容,应道:“景墨,你果然不堪是镇抚司出身的锦衣卫啊,你的刺探手段实在高明,不过你约定再次去找她拿消息不免有些心急了,也许你须把你的急躁的性子改变一下,下些儿忍耐工夫才好。而且据我猜想,在眼前的几天,春兰决不会回到尚家之内去。” 景墨道:“那么,我们假如能找到那个崇明,不是也同样可以揭开这个怀疑吗?这个人你觉得我们能不能找到他?需要我做什么吗?” 聂小蛮笑道:“这种杀人害命的案子,又不是是什么大案,还用不着你们镇抚司的手段。我已经请了衙门里的人专作安排,专门叫眼见过这王崇明的赵都头把崇明的面貌向冯子舟说明,也许不久就可以有下落。我猜想这男子应该不会走远的,哎,对了,且慢。” 小蛮重新把景墨的那张结论纸展开来瞧了一瞧,又道。 “当和尚们装殓的时候,这男人还在场,那么他是什么时候走掉,这些情况转殓的和尚或许会知道一二。不过我觉得不容易使这些和尚们说真话。” 景墨一想也是,应道:“是啊,我也觉得我们应到鸡鸣寺里去调查一下才是。譬如:秦氏的尸体终究有没有异状?那姓唐的男子当时是否在场,除了姓唐的男子以外,还有没有别人?还有死者终究什么时候入棺的?料理入棺时的夫役是什么人?……” 聂小蛮脸上显出一种很不屑的神情,连连摇着手,小蛮的摇手的动作似乎还不足表示,他的头也连带地摇着。 “景墨,你的希望至少须打上一个倒九折,这些城里的和尚多是六根清净只爱黄白之物的,只怕不一定能问得多少消息。《金刚经》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替死人颂诗以敛财的人,佛祖又岂能宽恕?况且尚元吉告诉我们,赖氏又是他们的施主。假如你把这层有厉害关系的问题去问他们,他们尽可以轻描淡写地回答你‘阿弥陀佛,我们出家人除了赚些施主们的银钱之外,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就没奈何了。” 景墨听了不觉哑然失笑,心想那《西游释厄传》中有位金池长老,是观音禅院的老住持,已有二百七十岁高龄,因一时贪念想烧死唐僧,侵吞锦襕袈裟,后自作自受,反将寺院烧毁,自己因无脸见人撞墙而死。只是可叹如今之人哪还有这般脸皮,无论如何恬不知耻,千夫所指,也照样活得问心无愧,真是世道日衰。 此时聂小蛮站起身来,背负着手,又开始在室中踱着。 第一百五十章 尚元吉再访 第一百五十章 尚元吉再访 景墨心想和尚们即使刁滑,我们也尽可想些旁敲侧击的方法,决不致束手无策,实在不行抓几个到镇抚司衙门里,叫他们皮肉肢体吃些苦头罢了,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过小蛮一向性情温和大抵不会认同这种作法,景墨见聂小蛮低头苦思的状态,又不禁自告奋勇。 “聂小蛮,你难道认为对那些和尚们调查的事不容易办?我倒很愿意代替你......” 聂小蛮却摇摇头,转而说道:“不,我正在想找一个理由,怎样去和那赖氏和她的女儿金钏谈一谈,我觉得这件事很不容易启口......” 不过,正在这时却突然有不速之客来访,两人同时听到前门突然响动,不多一会,尚元吉又直闯进聂小蛮的书房中来。 这一次他的行动上虽然仍有些卤莽的意味,但是比起昨天的半疯模样似乎已经正常了些,他仍穿着那暗青布的棉袍,一进门便把他的那顶半棕半灰的方巾给除了下来,很恭敬地向小蛮和景墨作了两个揖。尚元吉的脸上已有些血色,那一双小眼睛,好像也比昨天活泼得多。 尚元吉放低了声音,说道:“两位大人,我来禀报一个消息。他们的阴谋越发明显了!” 他的声调谨慎中带着惊慌,仿佛在暗示他的消息的严重。 聂小蛮又抚慰似地伸手拍着那书生的后背,一边点头,一边答话:“唉,有消息?好,好,请坐下来说。 众人都坐定之后,尚元吉就开始讲述:“聂大人,你昨天可曾调查出什么事情?我告诉你,你的举动应特别谨慎才是。” 聂小蛮的眼睛里露出一种诧异的表情,他向这来客看了看,似在估计他的说话是否出于健全神经的支配。 小蛮慢慢地应道:“昨天苏兄也有一些斩获,我们约略有些结果,等一会可以告诉你。但你说的特别谨慎有什么意思?” 尚元吉把身子躬向前些,依旧露出一种防人家偷听似的模样。 他道:“大人,昨天晚上镇江方面来了一封信,那是我姨母的表兄李得阁寄来的回信,说他决定尽快就赶到这里来。 景墨记得尚元吉昨天曾说过,那个和他父亲合股经商的欧阳泰鹤,曾提起过这李得阁是在镇江当刑房师爷的。欧阳泰鹤所以特别提起这人,又表示不愿参加这件暧昧的事情,似乎就是顾忌这个人不容易应付,而接下来尚元吉也当真有同样的表示。 “大人,我不能不告诉你。这李得阁阴险异常,他借着刑房师爷的招牌,专干种种恫吓敲诈的事情。……唉,我说出来也惭愧,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曾吃过他的亏,故而这几年来彼此已断绝往来。这一次我读他的来信的口气,分明是我姨母专门去请他来的。大人,你想他们为什么去请他来?“ 景墨几乎是脱口而出道:“莫不是请他来抢夺家产?” 尚元吉瞧着景墨答道:“这倒不成问题,当时我哥哥崇明分居的时候,已分家分得清楚,崇明的一份已给他自己花完。现在除了失窃的现银和首饰不算,还有些股份存款,和邯郸老家里的一名屋子五百亩田,应由我和我妹妹平分。这事已立有笔据,不致有什么争执。我相信这位表舅舅专门赶来,一定有特别使命。” 聂小蛮淡淡地说道:“你以为你姨母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自己心虚,故而请他来掩护的吗?” 尚元吉张大了他的一双小眼,拼命点头道:“不错,我料想他如此。大人以为怎样?” 聂小蛮也点头道。“这的确是可能的。” “那么,你们两位先生的行动,不是应加些小心的吗?不然,他这个人手段卑鄙下作,万一给他抓住了什么把柄,不但我母亲的冤恨没法伸张,也许反而连累你们两位。那我怎么对得起人?” 聂小蛮的牙齿似在轻轻咬他的嘴唇,他的眼珠偏在右角,视线集中在福建建窑的烧制的瓶子上,他的手又伸到短褂袋里去,仿佛在用力把衣服扯紧似的。 接着小蛮才缓缓说道:“景墨,我们的行动看来不能不审慎些。我们在得到相当的人证或物证以前,还不能冒冒失失实行我刚才所说的计划。对不住,你给我把我们昨天的经历向尚元吉尼说一遍吧。” 聂小蛮从他的圈椅边上拿起那张景墨所写的结论纸交还了他,小蛮自己把身子缩回了圈椅里边,像猫一样躬了躬身子,又把身子仰靠着椅背,又露出那种闭目养神的状态。景墨心想,这家伙天天和猫住在一起,怎么连伸个懒腰也变得像猫了。 景墨就先把聂小蛮昨天在冶山道院方面,欧阳泰鹤方面,和衙门方面所调查的结果告诉了尚元吉;又把自己的经历约略说了几句,末后,才将四种结论都拿给他看。尚元吉看了之后沉默了一阵子,突然从他的椅子上跳将起来。 “唉,我明白了!大人,我告诉你,我母亲的被害,我妹妹金钏定是主谋。那动手实行的,大约就是这姓唐的混蛋!唉,大人,苏大人,我相信一定是这样!一定不会有错!” 景墨觉得尚元吉又显出了神智失常的状态,他的小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似的,额头上的青筋也隐隐地暴露出来。 聂小蛮忙仰直了身子,好言安抚道:“元吉兄,请坐下来。你刚才既然劝我们举动上谨慎,那么,你自己也不应这样子着急,这件事我们必须用谨慎的思虑来对付。你还是安静些把你的意见说出来。你有什么理由相信你妹妹是主谋之人?” 尚元吉的喘息平稳了些,点头道:“好,好,我来告诉二位大人。我起先还疑心动手的大概是我哥哥崇明,但我现在回想起来,他在花完了家产落魄以后,我母亲依旧收留他进来。他假如但凡存些人性,总该有些感激的心,猜想不致于这样狠心。而然那金钏是一个性格阴沉的女子。她平时难得说话,和我的性格恰正相反。这一次她因为我母亲反对她的婚姻或恋爱活动,就下这毒手,实在有非常的可能性。况且她前天夜里曾私下到楼上来窥探我,今天早上她又有那种诡秘举动,处处都显得她处于主谋的位置。” 聂小蛮一直盯着尚元吉的表情,忙问道:“今天早上她又有什么诡秘举动? 尚元吉道:“这个事情我本来也准备来禀告大人您的,我认为这里面有重要的关系,也许可以算一条线索。……唉,大人,我觉得我的心跳得厉害。你可能让我坐一坐,停一停喘?” 第一百五十一章 诡秘的金钏 本朝太祖洪武爷出身贫寒、生活简朴。 洪武爷以为前朝点茶法所用茶饼劳民伤财,于是下谕:“罢废福建建安团茶进贡皇宫,禁止制造团茶,唯采芽茶进贡。”于是废除福建建安等地的团茶进贡制度,各地禁止制造团茶,只采用芽茶进贡。所以从洪武以后天下以芽茶冲泡而饮,冲泡方法简单明了,喝茶便融入到日常生活中。 聂小蛮也认为,宋代点茶法中把茶烘烤磨末,此法背离了草本最原始的味道,而以沸水冲泡茶叶,更能体现茶之真味,此冲泡法称为“瀹饮法”。 其实唐宋民间也有过“瀹饮法”,只不过此法在当时不入士人之目。有明一代茶人又总结出饮茶用水的标准,即:清、活、甘、洌、轻。清是水质清澈,活是活水,甘是水质甘甜,洌是水有清凉之感,轻是水质轻盈,还为天上的水最轻,如:雨水、雪水、露水、冰雹等,称为“天水”或“无根水”,天水泡茶备受推崇。 和天水对应的是地水,即地表水,如:泉水、江水、河水、湖水、井水等。 金粟房是虎丘山上十八房寺院之一,在竹亭房北,罗汉堂前。这里除了树林、竹丛,三分之一不到是茶树。三三两两的茶树长在如此山林之下,安静而舒展。 虎丘茶的确有着与众不同的奇特品质,其汤色如玉露,韵清气醇,香若兰蕙,有的说像“豆花香”,也有人说像即将开放的“橙花”香。 尚元吉在饮过了一杯虎丘茶,又经过了两三分钟的休息,他的过度紧张的神经才平复了一些。于是他就继续讲述他所说的金钏的诡秘行动。 尚元吉道:“昨天夜里我睡觉的时候,特别小心地把房门用铁闩闩上,又搬了两支方凳堵住在门上,以防万一有什么意外。但是夜里却并无什么动静,我因为一直想着死去的母亲,并没有酣睡,假如有什么声响,我一定会被惊醒。可是直到了今天清晨窗户纸上微微轻轻发白,我才听得楼下我姨母的房间里已有响动,可声音琐细而轻微,带着些诡秘意味,像是防人偷听的样子。我当然马上加以注意,从床上轻轻爬起,先把耳朵贴在地板上细听,起先有一种窃窃私语的声音,接着又听得有人在楼下房间里走动。我于是匆匆穿好了衣服,开了房门,轻轻地走到楼梯头上,再次留心倾听。我听得楼下的房门已悄悄地关了,又过了一回,却不听得其他声音。我干脆大着胆子又走下楼梯,到了半梯的转折处,向楼梯旁的窗中看了看,那时天色还没有亮足,但那一小方后天井中已可以隐约辨物。我看见金钏正从这小天井中经过,向厨房里走去。” 这尚元吉神智果然是恢复了不少,本身又是个读书人,今天讲起话来条理清晰,丝丝入扣,把那房中偷听、窥测的诸般事宜讲得活灵活现,景墨端坐一旁像听故事一样,渐渐地入了神。 尚元吉继续道:“这时候那新来的江北老妈子还没有起身,可是金钏为什么一个人先行起来?看她分是是要从后门里出去了。假如她要买什么东西,正常来说会叫上那江北老妈子一起。她这一系列鬼鬼祟祟的模样,更足以证明她出去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我当时认她必有诡诈,于是便也轻轻下楼,准备尾随着她出去。而且我走下楼梯时,果然见那江北老妈子还睡在那客堂后面的小间里没有起身。” “我又进了厨房,金钏居然不见了!再看后门,果然是虚掩着的。我为小心起见,把后门拉开时特别轻缓,生怕弄出半点响动,可是等到开了后门探头出去再瞧,金钏早就不见踪影了!我吃了一惊,连忙追赶出来,走过了那第七号的后门,便向那条南北向的巷子的两端望望,巷子中万籁俱静静得让你发慌,可金钗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我思来想去,猜想金钏总是向巷子的南口出去的。我追到那里看时,向东边一看,果然见她穿着一件红圆领衫和白护袖,蓬着头正急忙前进,不一回,她走到仙鹤门里一家卖热水的老虎灶门前站住。这老虎灶已开了门,有一个塌鼻子的伙计模样的人正站在门口,那塌鼻子一睹见金钏,便笑嘻嘻地点头招呼起来。金钏走到他的跟前,便开始和他进行了一通诡异的谈话,因为她和塌鼻子的伙计谈话之前,曾回头向背后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幸亏我早有防备,躲在一棵大杉树的后面,没有被她发现。她和那塌鼻子具体谈些什么,我当然没法知道,但她在这个时候,和这样一个塌鼻子进行这么偷偷摸摸的诡秘谈话,多少已给我些线索。所以我等不及她的谈话结束,便悄悄地回家。我回到卧室里后,又过了不多大一会儿,才听得楼下的房门响动,是金钏也回来。” 聂小蛮全神贯注地倾听,直到尚元吉的经过全部讲完了,他才点头说道。 “嗯,元吉兄,你讲得很好,看法也不错,这确实是一种可以跟进的线索。不过你说的那个塌鼻子,是不是真的是老虎灶上的伙计?会不会有什么人等候在那里的?这种老虎灶,一边卖水,一边不是也同样卖茶的吗?” 尚元吉答道:“是的,但这塌鼻子确是伙计,不是茶客,因为我也认识他的。” “你也认识他? “我不是和他相识,但熟识他的这副长相。昨夜里我不敢和他们一块儿吃晚饭,自己买了些鸭油酥烧饼回去,又亲自拿了一个大茶壶到这老虎灶上买了一大壶水。那时我也见这塌鼻子在里面吃夜饭,所以这人是老板或是伙计,我虽不知道,但一定不是没有关系的茶客。 “嗯,这个条线索很有价值。我们就可以从这条线路进行。昨天你回去以后,曾否发现什么其他的可疑之点? “我倒是没有发现什么,不过我姨母和金钏的态度变得冷若冰霜,绝口不和我交谈,和前天的状态完全两样。 “那么,你可曾问过她们什么事?” “我曾问姨母崇明曾否回来,她回答没有。崇明本来是睡在楼上亭子间里的,我见亭子间的门依旧锁着。后来我又故意表示我在明后天就要回学堂里去,她也只敷衍了一句,并没有任何的表示。” 聂小蛮点点头,笑着说道:“如此看来,她起先所以趋奉你,好像想骗得你的欢心,把这件事掩饰过去,后来你的声音状貌和在外面奔走的种种情形,都已经明明确确地告诉她,你已经产生了很严重的怀疑,而且誓要给母亲复仇,这样一来难免她也就改变态度,事事都提防起来。你昨天告诉她不日要回学堂去的话,那真是画蛇添足了。” 尚元吉看着聂小蛮眨了眨他的一双小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不错,不错。他们的确有那种‘壁垒森严,严防死守’的表情,可是,大人您想想,金钏去和老虎灶里的塌鼻子密谈,是不是还要谋害我?或是关于......” 他的说话忽被一阵子敲门声给打断了。聂小蛮道了一声歉,立刻起身去出去看,他回过来时,脸上忽视着惊异状态。 小蛮向景墨说道:“景墨,外面有人找你。 第一百五十二章 再遇柳青 景墨一看聂小蛮的态度就是有事,心领神会道:“唉!那么我去应付一下,等会儿完事要是不太晚的话,我再回来。” 其实景墨心里明白,这是聂小蛮说话只说了一半,看这架势多半是镇抚司里有人来了,但是要说出来的话,估计怕把这刚稍稍安定一些的“惊弓之鸟”再吓着了。 聂小蛮回到书房继续和尚元吉说话,景墨则就此出了院子,只见来的是一名小旗官。 景墨低声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千户大人请苏总旗立即回镇抚司一趟,咱们这就走吧?” 景墨点点头,不再多说,戴了帽子向卫朴点一点头,便匆匆走出了院子,此时天时已寒街人行人稀少。 景墨看见四下无人,这才问道:“你跟我说,这么着急忙慌的有什么事。” 那小旗道:“苏大哥,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有件事要宣布,所以把兄弟们都聚齐一下,说完就完了。” “什么事,还得动这么大的阵仗?” “哎呀,苏大哥你还没听说啊,我还以为你都知道了呢?” 景墨看这小旗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忧起不,难道又有什么坏消息?于是问道:“什么呀?我就知道了?我知道什么?要是能说的你就说清楚的,要是不能说的你就把嘴合上。” “其实也不太关咱们的事,就是,,就是戚将军要被罢免了。” “啊!”景墨吃了一惊,问道:“把咱们找去就是说这事?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次事可不简单,前方军情不利皇上震怒,听说戚继光、俞大猷等一干前方将领全都要被罢免,那咱们不得盯着点?万一那些当兵的不服?或者有人要借机生出些事端来。” 景墨点点头,抬了一下手,示意自己明白了不用再说了。 从镇抚司衙门出来之后,景墨突然心中一动,自己昨天到荷花巷去调查的事,曾说过要再次去找那圆脸的小女孩柳青。尚元吉那边有聂小蛮对付着全无问题,自己何不再去荷花巷走一遭。 景墨在荷巷子里走了来回三遍,也没想出用什么借口去找柳青,正当快要放弃的时候,那扇门突然再次打开了。这姑娘果然机灵,景墨心想,昨天收了银子之后,估计今天一直在留意自己,现在自己在这溜了这么两趟街,看来她就已经发现自己了。 景墨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见到春兰了吗?” 不料,对方却说道: “不是,我没有见春兰。” “唉!”......算了,没见到就算了吧,你再留神就是了?”景墨就好比大冷天里被人朝被窝里泼了盆冷水,霎时来了个透心凉。 不料,柳青眼睛一闪,有些意味深处地说道:““不过我刚才曾睹见那个谁了。” 景墨看这小姑娘挤眉弄眼的样子,有些不解,问道:“那个谁?是谁?” 柳青似乎有些埋怨地说道:“就是尚家三小姐的相好。” “哦哦哦!”景墨恍然大悟,道:“唉,你在什么地方见他?” “我见他从尚家的后门里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玄青色的大氅。” “什么时候?” “我想想看......大约辰时之后吧。” “只有他一个人吗?” “正是,我只见他一个人出来,而且我觉得他走出来时,模样儿有些慌张,感觉特别不自然。你要问春兰,等我看见了她,再告诉你。” 柳青这一次并非告知案中重要角儿春兰的消息,很得景墨有些失望,但也不能说这消息完全没有用。毕竟这个姓唐的人,小蛮也认为是一个重要角色。 那么此人今天又跑到尚家去干什么事呢?这个人在事实上既有主犯的嫌疑,那么他的举动自然同样有注意的必要。景墨想了一会儿不得要领,于是决定赶到馋猫斋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聂小蛮,不料聂小蛮已不在府中,只有卫朴弄了一盆子‘石龙子’在那喂猫儿。 看见是景墨来了,卫朴说道:“老爷关照过,他到金陵卫里去了。苏老爷,你假如有什么消息,可以就去找我家老爷。” 景墨刚要走,扭头说了一句:“这东西也能喂猫吗,聂小蛮这搞什么名堂?” 说完景墨又风风火火地赶去见小蛮。正好金陵卫当值的守备叫做孟晓然,景墨本来也有些认识。当景墨走进他的班房时,见聂小蛮正在里面,另外还有一个塌鼻子、脸上染着煤灰的短衣人,孟守备和聂小蛮都靠墙壁坐着,那塌鼻子的工人却站在他们一旁。 孟守备站起来和景墨打了个招呼,景墨还礼,又做一个手势,叫孟守备继续他的审问,不必客气。景墨自已也就在他们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看了看这场面,景墨便知他们俩正在问话,那被问的人,又不言而喻的就是尚元吉所说的那个老虎灶上的伙计。在景墨的打岔的纷扰平静以后,孟守备便继续说话:“强东,你放胆说罢,我已答应你,无论你干过什么,只要你照实而说,我决不难为你。” 那伙计的脸上已有着就范的表示,看来他们已费过一回口舌,不过有小蛮在看来还不曾用刑。 那塌鼻子操着江北口音答道:“大人,其实我我并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说出来也没有关系。 孟守备点头应适:“谁知道你犯不犯法,不犯法自然更好。既然不犯法,你也用不着这样子吞吞吞吐吐吐,费老子的工夫。” 那叫强东的低头嘀咕道:“不过我觉得对不住尚小姐。 孟守备要是不看小蛮的面子,估计早就不耐烦了,于是说道:“你担心对不起尚小姐吗,那么你抬起脚来走几步好了。免得把你腿骨头打成碎渣之后,你忘了走路是什么滋味。。” 强东一听愣着没动,景墨再看时,只见一股黄水浸湿了裤筒,顺着鞋就淌了一地,接着才害怕道:“太老爷,我说,我说,大不了我把两钱银子吐出来就是!……好吧,太老爷,我全都说出来。这一位老爷说的不错,那尚小姐的确来看过我两次,一次在前天二十三的早上,一次在今天早上。其实这也没有事情,她只叫我送了两封信。 孟守备作怀疑声道:“两封信?送到那里去?” “来凤街大光路第七号去。” “送给什么人?” “是一个叫唐安国的。” “唐安国? “也许就叫唐安国,我也弄不清楚。”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口供 孟守备的眉头一皱,他的眼珠了打了几个转转,似乎被触动了什么心事,他的语声中也带些怀疑。 “你有没有见过他?他是个什么样人?” “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他。那两封信都是我敲开了唐家的后门交给他家的老妈子的。” “你认识字吗?” 那塌鼻子的强东摇摇头。 孟守备又道:“那么,你怎么知道这个人叫唐安国? 强东答道:“那是尚小姐告诉我的,似乎他家里还有一个少爷,故而尚小姐和我说得很清楚。唯恐怕我递错了信。” “这是实话吗?” “都是实话,太老爷,小的假如有半句假话,听凭老爷打死,绝没有怨言!” 孟守备向聂小蛮瞧了瞧,表示他的问话已经结束了,聂小蛮轻轻点头,便接着向强东审问起来。 小蛮问道:“强东,我相信你的话不假,但你最好在说得详细些。她的第一封信,在前天的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那老虎灶的伙计毫不疑迟地答道:“大概在卯时光景,天刚才亮的时候。” “她是怎么吩咐你的?” “她说她的娘死了,家里没有人照料,故而叫我送一封信给一个亲戚,请他来料理丧事。她还付给我一钱碎银,算做脚费。那时我的下手小柿子也起来干活了,我看在银子的份上,来凤街又没有多少路程,就决意给她跑一趟。” “她还有别的话吗? “没有了。她平日虽天天走过我们的店,从来没招呼过我。” “她有没有叮嘱你不要把送信的事告诉别的人吗?” “这倒说过的,太老爷。因此,我此刻才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你还是先顾自己的小命吧,今天怎么样呢? “今天的时候更早,天还没有大亮,她的说话也更少,她又给我一钱银子和一封信,叫我再立刻替她送去。” “有回信没有? 强东又摇摇头。“没有,尚小姐并没有叫我要回信的。” 景墨觉得这一点已和柳青的消息有了关联,也禁不住从旁插话。 景墨问道:“今天早晨的信也同样有了效果,在辰时光景,这姓唐的又到尚家去过。”这自然是柳青刚刚告诉景墨的。 聂小蛮于是转头向景墨看了看,又点点头,又站起来走近孟守备的旁边,伏耳说了一句,孟守备还没有回话,那塌鼻子伙计忽又好奇似地发问。 “敢问太老爷,尚小姐难道干了什么......” 孟守备也站起身来,连连摇手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也不要乱说,现在你可以回去了,但假如尚小姐再叫你送信,你就偷偷地把信拿到这里来给我看就是,我重重有赏,你也不要把现在的事对任何人乱说,那么便可以安然太平无事。不然,你不免要学会怎么用膝盖走路了,你明白吗?” 那江北人强东走出去以后,聂小蛮先开口发道。 “孟兄,你难道认识这唐安国的?” 孟守备突然忽愣了一下,接着无奈地笑了一下,露出一种你总是什么都知道的表情。然后,他故意放低了声音答道。 “不错,我们卫所衙门里有个千总叫唐阳生的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唐安国,小的叫唐直符,都还在学堂中念书,唐千总本来住在来凤街大光路,我疑心就是他。但我不相信他的大子会在这件事情里有分。 聂小蛮略一沉吟,说道:“有分没分,我们现在还不能说。但你既然认识,不妨请这位唐安国来谈谈。” 孟守备的乌黑的眼珠又快速地转动了一下,接着他表现出一种又像为难又像无奈的苦笑。 “聂大人,你想请他来谈些什么?” “这当然关于这桩疑案问题。” “这个......这个......” “孟兄,你有什么意见? “聂大人,请恕我冒昧。你们在这件事上,似乎还没有什么事实的根据,假如贸然去请这位唐公子到这地方来谈话,你想不是有些不妥当吗?” 聂小蛮却很有把握似地答道:“我相信这件事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内幕,我也相信这唐安国一定知情。” 那种为难而无奈的苦笑,又再次在孟晓然的脸上露出来。他抓了抓头,勉强回答:“聂大人,这终究是你‘相信’罢了。你该知道他不比那老虎灶上的强东,随便差一个弟兄去抓来就是了,就是打上一顿,也没有什么问题。聂大人,你也是是在六扇门里混的,你总知道他是......他是......” 聂小蛮见了他这种扭捏的状态,嘴角上露出一种歉意的笑容。他随即点了点头,身子便慢慢地地撑起来。 小蛮说道:“哈哈,孟兄,我明白了,我本以为这唐安国住在你的地界里,就近叫他来谈谈,比较省些麻烦,并且在这里谈话,又可多一个证人。现在你既然认为不方便,我尽可另想别法。对不住,麻烦你了,我还有事走先一步了。” 景墨于是跟着聂小蛮出了金陵卫,这会儿子大约已经是午时一刻左右。景墨因时间的关系,便邀聂小蛮到自己府里去吃午饭。聂小蛮想了一想,也不推辞,便一同到景墨府里去。南星因聂小蛮的突然来临,没有准备,便要去菜馆里去叫菜,聂小蛮却力阻不许。小蛮说自己不是来作客的,还有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即进行,不能耽误。因此,吃是胡乱吃了两碗老卤面,便草草匆匆结束了这次的午饭。 饭后小蛮和景墨来到书房中,景墨便开始和聂小蛮讨论进行的步骤。景墨一开始是假设这姓唐的书生有主谋的嫌疑,现在既已知道了他的姓名家庭,自然认为是一条可以入手的线路。不过这个人毕竟是官面上的人,自己这边要有什么动作,不能不把如何收场稍考虑一下。 景墨说道:“小蛮,我看着那孟守备的态度,虽然因为管场关系有所顾忌,但他说我们只有想法,毫无实际的证据,却也是事实。” 聂小蛮无奈地长出一口气,答道:“是的,我也承认如此。但这件事的事态非常急迫,我可能不得不冒一冒险。” “你打算怎么冒险?” “我们知道赖氏的表兄刑房师爷李得阁今天就要到了。假如等他到后,唐安国受了他的差使,我们便更难着手。不如趁现在他们还来不及碰头和商量对策之机,我就去见见这姓唐的,或许可以得到些事情的真相。因为我猜想这唐安国终究还是个青年,假如没有人授计,可能还好对付些。你若没有别的事,是不是和我一块去? 景墨闻言大喜:“当然,当然,我早就准备替你出一份力的,我跟你去。”说着景墨长吸一口气,又问道:“可是小蛮,我们除了他以外,你想还有没有更切实和更有把握的线索?” 第一五百五十四章 设局 聂小蛮被这样一问,显得犹豫了一下,然后突然讲出一番分析的话来:“更切实的线索?那自然不能说没有。人证方面,我们假如能找着春兰,那么,全部的真相自然就可清楚。但他们既把这女孩子故意藏起来了,我们即使尽力去找,也是远水不救近火。还有那庶子崇明的踪迹至今也没有下落,短时间恐怕也没有希望。“ 顿了顿,小蛮又道:“物证方面,只有开棺验尸此一法。但就眼前的形势,不但我不好提出这个要求,即使我强行开棺,只怕也没有仵作就轻易应承。如此一来唐安国就是唯一的线索,只要他能够吐出一两句可以做把柄的话,那么无论那李得阁怎样厉害,我们也不用顾忌,尽可以直接去见赖氏母女。这要接下来,就可正式以官方衙门出面干预此事。“ 景墨也不再多问,这时候约在未时二刻,两人便走出林荫路,向来凤街大光路进行。 从苏景墨的住处到来凤街大光路,原只有须要一盏茶功夫的步行,这时候两人却足足费了二刻钟的时候。在这一须时间里,聂小蛮的脸色一直沉着,他的两只脚跨步很缓,而且步步稳重,仿佛是一个有内功的内家高手一般,景墨想这要是背后有什么人突然袭击,小蛮的脚跟一定仍站立得稳。 不过,这态状也足以证明他的内心的犹豫,看来小蛮也觉得此时去见这姓唐的书生,这话是不好谈的。万一说僵了,或不幸打草惊蛇,说不定会闹出意外的纠纷。 故而两人在这段步行的时候,大家沉默无言,景墨几次虽然想再和小蛮说几句话,竟想不出来说什么才好。 两人走到了大光路口,聂小蛮停了脚步先向这巷里打量。这一条巷子也有好几条横巷,景墨记得那强东说这姓的唐小子住在十七号,估计总在后面些吧。聂小蛮正要转身走入,景墨忽然想起了一句要紧说话,不能不乘这当儿提醒小蛮一声。 苏景墨低声说道:“小蛮,假使那唐千总也在里面,你想会不会妨碍我们的谈话?” 聂小蛮紧闭着嘴唇,摇了摇头,答道:“我扣准了时刻,猜想他大约不会在家了。万一他在,那也只能随机应付。景墨,你不要自己心虚,尴尬的局势,我们经历得多了,这算得什么?” 聂小蛮首先走入弄中,景墨紧紧跟在小蛮的身后,到了第一条横巷回,他停了停脚步,抬头寻找唐家。正在这时,有一个穿大氅的人从第二条横巷里走出来,在聂小蛮的右侧里经过。景墨起初还不在意,可是一瞥之间,景墨的脑子突然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样。 那人年纪很轻,穿着一件淡玄青色有云纹黑线条的大氅,头上戴一顶同色的四方平定巾,下面露出一条簇新的肥绸裤子,腰间束青丝,脚上是一双双脸鞋,一看就是一位书生。 他的面颊很丰腴白嫩,两条浓眉,双眼炯炯有神,鼻子又高又直,模样儿可算俊秀不俗。其实这个人景墨并不认识,但景墨还记得昨天柳青曾约略告诉自己那个送丧的陌生人的外貌打扮,看起来倒很相像。这天早晨柳青又说起过他穿一件玄青色的大氅,那么这个人不是唐安国是谁? 聂小蛮自然想不到自己将要找寻的人竟会就在眼前,几乎要当面错过。所以在聂小蛮继续前进的时候,景墨赶前一步,用手在他的背部拍了一下。聂小蛮旋转头来时,景墨又使一个眼色,努着嘴唇向自己的右侧里摆了两下。聂小蛮立即领悟了景墨的暗示。 他马上回过来,装作一个陌生人寻访不着的样子,故意提高了声浪自言自语道:“哎呀,唐千总住在第几号里,我倒忘记了。这倒很为难......唉,对不住,我要问一个信。这位小哥,你可知道这弄里哪一家是唐千总的府上?” 那书生一本正经的要出巷去,这时已穿过了第一条横巷的口子,距离聂小蛮已有三丈多远。他一听得聂小蛮的高声呼叫,便突然停了脚步,旋转头来向小蛮二人打量。 书生见小蛮和景墨的装束都很体面,两人的年纪又不像泼皮少年,故而书生脸上并没有憎恶或拒绝的表示。不过书生只是有些愣愣地向着小蛮与景墨呆瞧着,并不答话。 聂小蛮索性回过身来,走近一步,满面堆着笑容:“请问有一位在金陵卫里做千总的唐阳生唐大人住在哪一家?我来过一次,此刻却记不起门牌。” 那书生果然绝不疑心,略略点点头,答道:“这位仁兄,要找家父吗?请教尊姓是?” 聂小蛮装出一种出于意外的表情,又踏前一步,深深作了一个揖。 “唉,敝姓马,你莫非是千总大人......公子吗......?” “正是,小弟安国,这里还礼了。”这唐安国说着,也还施了一礼。 聂小蛮又给景墨介绍道:“这一位是敝人朋友姓邓。”景墨也带着笑容,照样和他行过了礼。聂小蛮又笑着说道:“再巧没有,我们随便问一个信,竟一问就着。令尊可在府上?” 唐安国答道:“他在衙门中有事,不知马兄此来有什么贵干?” 聂小蛮又做出踌躇的样子,自言自语道:“这又未免巧中不足,我猜想他也许回府来吃饭,我可惜来迟了。” 看着聂小蛮的应变工夫,不能不使景墨佩服。这时候小蛮的声音态度,演得完全像极了一个寻人不遇的访客,要不是知道底细,只怕景墨自己也要相信此行是来找人的了。 这时那唐安国说道:“父亲并不回来用饭,马兄要是有什么要事的啊,大可以云衙门里找他便是。” 聂小蛮又皱着眉头,轻轻摇头答道:“我有几句很机密的话,到衙门里去不便,才专门到府上来。现在却有些尴尬了。”他向那书生的脸部看了看,又低下了头踌躇。 景墨已领会到聂小蛮所采取的策略,就趁机提出一项建议。 景墨低声向聂小蛮道:“这件事既和安国兄有直接关系,你不如就先和安国兄谈谈罢。” 唐安国一听,眼光一闪,红润的脸上顿时有些变异,眼光钉住在聂小蛮脸上。 他作惊讶状问道:“马兄,你终究有什么事?怎么还和小弟有关?” 景墨暗想这姓唐的既然承认自己和小蛮是其父交,却又自称兄弟,这真是乱七八糟胡说八道了。聂小蛮又装出一种神秘的表情,故意向前后左右看了看,恰巧有一个装束明艳的女子从第一巷口出来,头带绣花抹额,身着紫花圆领衫,从三人的身旁穿过。聂小蛮故意等那女子走过去后,才把头凑到唐安国的耳朵边去。 小蛮说道:“这件事的问题很厉害,我们在这地方站着谈,似乎不太方便。” 唐安国有些犹豫地四下看了看,好像在估计时间,接着他的两条浓厚的眉毛,渐渐儿交接起来,刚才聂小蛮的踌躇状态,此刻竟移转到了这书生身上,有些弄假成真。唐安国低头沉吟着,似乎一时不知道怎样答复。景墨这时倒不怕他拒绝小蛮,只要他不瞧穿自己这边的伪装就成,他的好奇心既已被勾起,而且他心中又明明藏着秘密,料想这唐安国决不肯当面放过。 第一百五十五章 咬钩 果然,唐安国当真问道:“那么马兄,你的谈话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聂小蛮忙应道:“唉,胡乱谈几句罢了,一柱香功夫尽够。” “那么,请马兄到舍下去坐一坐罢。” “如此甚好,我们还不知道贵府的位置,请小哥引路吧。” 唐安国把小蛮和景墨两人领到门口,并不叩门,却先低声向聂小蛮说话。 “请两位稍稍地等一乖吧,我到后面去开门,免得惊动家母。”他就返身退出,走到第三弄的后门里去。 这样一来反而正合了聂小蛮的希望,小蛮这一来本就是希望这一次谈判,最好不让第三者参加。这当然是景墨从小蛮的急忙答应上知道的,但景墨还不知道聂小蛮冒充了唐安国的父亲的朋友,这又是打算用什么方法从这书生嘴里刺探出来案件的真相。 此时千钧系于一发,景墨自然来不及向小蛮细问。不多一会,十七号的两扇黑漆的后门轻轻地开了。三人先后侧着身子进了门,那唐安国便又慢慢地将门关上,又将门上的门锁轻轻锁住。 这也是一宅两上两下连侧厢的住屋,堂屋中的陈设,朴素而雅静,墙上的字画对联,也古雅而无生气。此时客堂中却并不见一个人,并且寂静无声。唐安国将右手里的次间门开了,领两人走进厢房里去。这里布置着一间小小的书房,陈设也很雅致。 三人坐定以后,并没有茶水的招待,却只受到主人的两条视线,兀自在小蛮和景墨的脸上打转。 唐安国突然惊疑声道:“马兄,邓兄,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睹见过二位。” 景墨的心头一紧,不禁有些儿恐慌起来。自己和小蛮在金陵身着官服四处露的时真是数不胜数,万一对方这时候识破了小蛮的真身,那不但全功尽弃?而且案情一定会发生变故。景墨不知道自己的内心的恐惧,是否在脸色上有什么显露。幸亏那唐安国的视线,始终凝住在聂小蛮的脸上,聂小蛮的反应,却只是很自然地笑了一笑。 小蛮赞道:“安国兄,好记性!你自然曾见过我们,从前我们和令尊本来交往很密切的。我们现在都到应天府衙门里判官老爷那里办事了。这一次关于安国兄的事,我们就是从曹师爷那边听来的。我们顾念着交情,便打算私下来通知一声令尊。” 那书生的脸色又一次大变,他把两手的手指交叉着,紧紧地合着掌,露出一种很是的惶恐表情。 “曹师爷?......马兄,到底是什么事?” 聂小蛮忽又把身子向前接着,凑近那书生的脸。小蛮的脸色沉着,声音也故意装得很低:“安国兄,你不是和一个年轻女子,叫尚金钏相识的吗? 在苏景墨的预料之中,唐安国听了这句单刀直入的问题,也许会跳将起来。不过景墨的预想看来并不怎样准确。唐安国不但并无任何表示,连他的身子都不曾震动,难道他已经猜到了小蛮的来意,故而早有准备吗? 聂小蛮见对方居然不动声色,便忙着继续问:“唉!安国兄,你不用顾忌得,大家自己人。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们私下来通报,原想找一个补救方法,完全是出于好意。现在我可以说得明白些。今天早晨有一个姓朱的人到曹师爷那边去商量一件事。这娃朱的是被一个叫欧阳泰鹤的人派来的。这个欧阳泰鹤你是不是认识?” 唐安国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眼光却钉在了聂小蛮脸上。 聂小蛮仍自顾自地说道:“欧阳泰鹤是鼎康药房中药号的药师,也是大股东,姓朱的就是这药号里的心腹的司帐。你总该知道王金钏的父亲,生前就和这欧阳泰鹤合股开了鼎康药房这档子生意。现在这姓欧阳的患着风寒躺在家里,故而派了姓朱的来和曹师爷商量。 那唐安国居然不期然而然地点了点头! 据景墨在一旁观察,唐安国虽不开口,他的表情上明明已稳稳当关头中了聂小蛮的圈套。景墨不同得佩服聂小蛮随机应变的急智。因为景墨知道小蛮这一番曲里拐弯的鬼话,明明是在无意中睹见了这书生后随机应变出来的。 聂小蛮又有些气愤道:“这姓朱的说话非常荒谬,我们起先还不在意,后来听得他说起分尊的姓名......” 这时那唐安国才第一次插嘴道:”什么?他怎么知道我父亲的姓名?” “哎呀,安国兄,这些人调查得非常详细。他们知道你在什么学堂读书,也知道你在这件事上参与的事实。” 接着,唐安国突然又插嘴问道:”唉,马兄,你说了好几次。‘这件事’,‘这件事’,这终究是什么事呀?“ 聂小蛮歉然地一笑说道:“好,好,我说得明白些。那姓朱的说,鼎康药房老股东姓尚的正室夫人秦氏。在三天前死了,死得非常可疑。他因此怀疑这里面也许有什么阴谋。而且他们猜想这阴谋的主使者,就是......就是......”他故意停顿了,眼睛直注视着这书生,装得得口说不出的样子。 唐安国铁青了面颊,颤声应道,“就是我吗?” “是啊,他们竟这样说你。” “那真是无稽之谈!” “这是自然,我们也认为这话太荒谬无稽。我们相信你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但他们怎么会说到我?” “据姓朱的说,秦氏未死以前,曾把你和她女儿金钏结识的事告诉过姓欧阳的那人。秦氏生前曾说她绝对反对这件事,并且曾和你有过冲突。我相信这大概也是捏造出来的。” 唐安国的青白的俊脸上突然泛出一丝红色,喃喃着道:“这个......这自然也是谎话。他们还说些什么?” 聂小蛮的目光似在欣赏唐安国胸口的那条游地紫线的花纹,并不注意唐安国脸上的变异的面色。他的语调很奈张,不过也很从容。 聂小蛮答道:“他们最初的怀疑,就因为秦氏的偷丧。姓朱的说,那一日,也就是二十三日上午,欧阳泰鹤差人送寿礼去时,秦氏的棺材已没有影踪,因此,才引起了他的疑心。他们还说,当秦氏死的前几天,你天天在她家里走动......” 唐安国突然怒睁着双目,破口喝道:“完全胡说!那真是含血喷人!” 聂小蛮作同情声道:“唉,我们原是不相信的。不过,唐安国兄,你须明白,我们最好开诚布公。假使你当真没有这样的事,那么,事实最雄辩,尽让他们乱说,你也绝对不用恐惧。万一地这些人所说的有几分实在。那么,我们也应得早一些准备,要不然可要吃亏啊。” 唐安国仍突出了双目,高声道:“我的话自然属实。我自从前些天前,一连发了五天寒热病,直到本前两天的早晨热度方退。故而这几天我连门口都没有出,怎么能在她家里出进呢?” 聂小蛮轻轻拍着手,点头道:”这好极了。你有这样的证据,他们的诬陷自然可以不攻而破。我想想看,今天是二十五日。你在四天前,也就是二十一日病好的,那秦氏却是在二十二日晚上死掉的。在你病好以后和秦氏病死的以前,这中间你谅必也不曾到荷花巷尚家去过。” “当真没有去过。我直到二十三日早上,方才知道那秦氏的死耗。” “嗯嗯,好极,好极,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虽疑心你有谋害秦氏的可能,你却有这样可靠的事实做有力的证据。那么,其他的种种诬陷,都可以不成问题。” 第一百五十六章 突发变故 唐安国此时已被聂小蛮的装出的同情所麻醉,所以三人初进门时他的那种戒备的表情,此时早已消失不见。 唐安国反问道:“他们还有什么其他的话? 聂小蛮两手抱着膝盖,低下了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又仿佛没有听到这书生的问话。 景墨对于唐安国本来有十分的怀疑,这时见他虽侃侃而谈,心中却还想得到一些更明确的证明。 景墨便利用着这停顿的时候,从中插了一句。 景墨道:“唐安国兄,只要在秦氏死的时间之前,你的确能够证明不曾到过尚家去,别的就都不成什么威胁。” 唐安国十分坚决地说道:“我的话完全真的。二十二日上午,我虽曾出门到学堂里去,但呆了不多一会儿,觉得有些头晕,随即回来休息,以后便没有出门。这都可以找人来证明的。” “那么,秦氏是在二十二日傍晚时候死的。你说在二十三日清晨方才得消息。这一点也是确定的吗?难道他们在秦氏临终时不曾派人送信到贵府上吗?来给你通报?” 唐安国的眼光在苏景墨脸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不是觉得报丧的时间太迟,怀疑我故意掩饰吗?其实邓兄你误会了。我干脆告诉你们吧,我和金钏的交往,只有我家母知道,还没有和家父说明。所以她不可能直接派人来我家里报丧。二十三日早上,她也是差人单独找到我,我才知道。” 聂小蛮的眼光向景墨一瞥,眼光中并没有责景墨插嘴的意味。不但如此,小蛮反因此得到了正好接话的机会。 景墨忙问道:“原来如此,她正信上说些什么?” 唐安国突然踌躇起来,他看了看聂小蛮,把双手突然抱在胸前,又把眼光看向地上,同时他的两片嘴唇兀自咂咂作响。终于,唐安国还是避去了不答,又问道:“马兄,敢问他们还有什么别的诬陷的话么?” 聂小蛮皱着眉头,说道:“嗯,那姓朱的还说,他们曾到冶山道院里去调查过,偷丧的事也是你一手包办。”小蛮说完了这话,他的抱膝的双手突然放下,眼光突然看向对方的脸上。 唐安国的视线似乎已没有和聂小蛮的对视的勇气,他低下了头,沉吟了一下,却仍不吭声。 聂小蛮催促着问道:“安国兄,却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那唐安国却依旧踌躇不答,他的下额几乎就要靠到自己的胸膛。 景墨于是又从旁打了一下边鼓:“安国兄,你尽可以和我们实说。因为第一如果你没有主谋嫌疑的话,既然有了真确的证明,那么,以后自然更不成什么问题。” 唐安国直截承认道:“我是得到她的信以后,才去参加出殡的。但怎么能说是我包办的?” 聂小蛮大喜,又乘势问道:“只要有事实证明,这些都是技节问题,让他们随便说好了。但那冶山道院方面的事务,难道也是安国兄你处理的?” “是的,不过说了几句话,也不能就算我一手包办。” “原本是这样的。还有打棺材的夫役,想来也是你代他们雇请的。” “是的,是我代替他们家雇的。” “他们还曾调查得那些扛棺材的人都住在大士茶亭那边。你难道亲自去唤叫的?或是转托别人?“ “因为我是托了一个住在大士茶亭那边一个姓陆的同学转雇的,他雇的自然是他家那边与他相熟的役工。” “莫非金钏写信叫你这样办的吗?” “这个......”他说了两个字突然住了。他的眼光又移到聂小蛮脸上,“马兄,您为什么琐琐屑屑地盘问?这些事都没甚至要紧吧。” 聂小蛮表情自若地答道:“小哥,你的年纪尚轻,终究还欠些阅历,不像我们在久在六扇门中混的。这事怎能说没有关系呢?有人所以怀疑你,要想把你做成嫌疑的主犯,就在这一点上啊。所以这事假如闹到公堂上去,这一类细节的确非常重要。你可得仔细想想,万不可随便认在自己身上。要知道一旦认错了,可是百口莫辩,兄台你一辈子也就毁了。” 唐安国向书桌面上呆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懵懂的样子。接着他又呆呆地反问道:“这一点怎么重要?我倒不明白。” 聂小蛮严正道:“唉,我来解释给你听。那姓欧阳的之所以会怀疑,就出在偷丧这件事上。他们又调查出扛棺材的役工,并不是西门附近的扛活的役工,却舍近就远,反而到大士茶亭那边去雇的。于是他们自然怀疑这丧事有些蹊跷,才有这掩人耳目的举动。也许是尚家方面做成了圈套,利用着你做一个避嫌疑的棋子。你不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就揽在自己身上。这样一来你不是很危险的吗?” 唐安国的目光再也抬不起来,他的俊脸上白得没有血色,终于他低声道:“这话完全是欲加之罪!完全没有这一回事!” 景墨觉得他的语意异常含含糊糊,声调也低得几乎听不清楚。 聂小蛮继续问道:“那么,你托人到大士茶亭那边去雇扛夫,难道你自己的主意?” 唐安国吞吞吐吐着道:“是......是的。 “那么,你又为什么这样子舍近就远?” “这个......这个......我......我因为那方面熟悉些......除此外,他们还有没有别的话说?” 正在这时,景墨突然听得一阵子前门响动的声音。唐安国突然站起来听了一听,他惊恐地睁大了两眼,发出一种惊讶的呼声。 “哎哟!是家父回来了!” 唐安国一时吓得脸无血色,一旁地景墨也完全慌了神。唐安国父亲这时候回来,不但打断了小蛮好不容易才渐入佳境的谈话,而且还给小蛮一种即将揭破真相的希望。而现在唐父的突然回来,这自然不能不使景墨惊恐起来。因为自己这边的假冒的面具揭破以后,这僵局如何收拾,景墨简直不能想象! 但景墨看了看聂小蛮,小蛮却仍声色不动,他也站起身来低声说话。 “唐千总回来了吗?那太好了,我们就和他商量一个应付的办法,免得事发之后安国兄吃了他们的亏。” 第一百五十七章 逃出困境 这时候三人听得有一个老妈子在里面答应的声音。那唐安国越发着急,咬紧了嘴唇不知所措。景墨明知道聂小蛮的话只是一种欲纵故擒之计,保是这时情势既很急迫,这唐安国说不定会假戏真做,景墨不得不从中解围。 景墨道:“这件事唐千总既然还没有知道,不知道说破了对于安国兄与尚小姐的私事来说,不知有没有妨碍?” 唐安国赶紧低声答道:“我想暂时不和家父说明的好。最好请二位不要和他见面,等一会我再和二位细细地讨论。” 唐安国于是急忙开了次间的门,跨到堂屋里去,向那个刚要走出堂屋去开前门的老妈子用力摇手示意。聂小蛮就就坡下驴地跟着走进堂屋,又低声向唐安国说话。 小蛮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从后门里走吧。等一会你假如要找我们谈话,请你到舍下来。” 小蛮说了馋猫斋的地址给唐安国,接着向景墨招了招手,两人便急步向堂屋背后走去。那书生也送客似地跟在两人后面。他送到门口,又向聂小蛮叮嘱了一句:“马兄,那方面最好请你想个方法,暂时应付一下子。” “好,好,一定尽力。” 小蛮和景墨走出了大光路,踏上了来凤街的街面,聂小蛮才微微一笑说:“景墨,今天你的边鼓打得很是是巧妙!我事前不曾和你演练,你竟也能随机应变,我看你是越来越老练了。” 景墨听了笑着答道:“你‘演戏’的本领,我也着实佩服。这孩子竟被你骗得服服帖帖!” 聂小蛮突然皱着眉头,说道:“这不能说‘演戏’,这是‘权变’。因为我们不是用假面具做恶事,却是用来做事好。这里面可有本质不同。” “哈哈哈哈,看看你,你又认真了!我不过是讲笑话啊。不过你的权变的功夫,为什么不运用到底?你最后的自露马脚,是不是因为仓卒间没有准备的缘故?“ 小蛮笑道:“你难道说我无意中漏出了我的真实地址?不是,不是,我故意告诉他的。你要知道这种权变的办法,只能在短时间中利用,何况他本来很可能来见过我们的。我即使不说破,他甚至也可能推想出来。还有一点,我料定他真的会来和我讨论善后的办法。我现在打算去看看冯子舟那边。你不妨就直接到我家里去等着,我料定这孩子说不定不久就会来找我的。” “你居然有如此的把握?” “是的,我相信他现在自己越想越害怕,就要找来了。” “何以见得?” “他交谈中已经漏出了事件中的要点。他为自身的能平安无事,也为掩护他的情人起见,他都不能不来。” 景墨一听大奇,问道:“他漏出了什么要点?难道是他承认了雇役夫的事?” “是啊,他舍近就远方到大士茶亭那边去雇役夫,明明是受了他情人尚小姐的指使,大概就在那强东送去的第一封信中写着的。但金钏有这样的指示,也就是掩饰犯罪举动的明证。刚才他虽含糊承认是自己的主意,却不能自圆其说。所以他对于他自身和对于他的情人,这一点都是一个不可补救的漏洞。” “那么,他先说事前绝不曾到尚家去过,你觉得这是不是真的?” “这倒没有理由撒谎,实际上他本人在这件事上碰巧真的没有直接关系,不过他一定是知道内情的。所以他假如要掩护他的情人,补救这个漏洞,他也许会来找我。万一他不来,这条线索我也不肯就此抛弃。现在你姑且先回馋猫斋去,我不久也就可回来的。” 景墨和聂小蛮分手以后,才又想起鸡鸣寺里那几个和尚还没有去探问过。这里距离鸡鸣寺不远,不如乘机去探一探,说不定可以得到些补充的线索。 因为景墨并不像聂小蛮这样确信那唐安国会立刻赶到聂小蛮的府里去,景墨心想与其自己一个人到他的书房里去枯坐,不如再去做一些实实在在的调查。 不料,此行的希望却是完全落空。景墨查得鸡鸣寺的主持叫做广济,但那晚上尚家的转殓功德,他自己并没有去,苏景墨自然无从开口。后来他去叫了一个那晚曾经到尚家去过的小僧前来,其实也不过与景墨敷衍了几句。 景墨问了好几个问题,却只换得了那小秃的“施主,我不知道”和“施主,这倒没有”一类的答语。景墨碰了一鼻子灰,有心亮出‘镇抚司’的腰牌,帮几个贼秃松松筋骨吧,可还是忍住了,现在实在没有这个功夫收拾人。 从寺里回出来时,有点失落的景墨,却又出于意外地听得一清脆的呼叫声音从自己的背后传来。 “苏大哥哥,你到哪里去呀?” 景墨心中一喜,回头一瞧,果然又是那个圆脸蛋的婢女柳青。她仍穿一件茄花紫色圆领窄袖裳,浅绿色长裙腰间大巾,手中却多了一只竹条制的小篮子。” 景墨不禁大喜,于是站住了应道:“柳青姑娘,是你,你可曾看到过春兰?” 可惜,她依然摇头道:“没有,苏大哥哥,你终究是要找春兰,还是想查问尚家的事情呀?” 景墨不禁大吃一惊,果然是大宅门里好修行啊,这孩子不过小小年纪,便已练成了一个见貌辨色的天才,看来自己的掩饰实在也没有多大功效。 景墨无奈笑了笑,索性在街边上站住了,招招手叫她走到自己的身边。 景墨低声说道。“柳青姑娘,你真聪明,我还真要查问尚家里的事情。你假如有什么话告诉我,我一定重重谢你。” 女孩的眼睛又从眼角里向景墨瞟了一瞟,嘴角上也挂上了微笑:“你难道要知道关于尚家三小姐的事情?” “不,你误会了。我要知道些关于尚家太太出殡的事情。 “这个我已告诉过你了啊。那是在大前天二十三日清晨辰时不到的样子,送丧的只有......” “这个我知道了,那时候你有没有听得哭声?” “没有,但在那天刚亮的时候,我和我家的少奶都是被隔壁一阵子仿佛敲锤子的声音惊醒的,好刺耳哟?” “敲锤的声音?” “大概是钉棺材板。” “这样,那么,那棺材不会是在头夜里就送去的?” “正是这样,头夜里我去看和尚们转殓的时候,便看见那口黑漆的空棺材停在尚家的天井里。” 景墨想了想,觉得这一点也很重要。在这个时令,天刚亮的时候,大约在卯时过半的时候。又记得那老虎灶上的强东说过,金钏在二十三日早上第一次叫他送信时,天刚才亮足,也就是这个时间。 可是卯时柳青就听得钉棺材声音,可见这钉棺材的工作并不是那些扛棺材的役夫们做的。因为那时候尚小姐指派强东出门去找唐安国,唐安国接信后才想办法去转雇役夫,时间上有显然的合不上。那么,终究什么人钉棺材的呢?莫非就是赖氏母女或母子,这三人自己动手的? 景墨于是又问柳青道:“当你们听得敲钉子的时候,有没有听得哭声?” 柳青摇头道:“没有。我们只在上一夜掌灯时分听得他们的哭声,我到隔壁去一瞧,才知尚家太太已断气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李得阁来了 苏景墨想了一想,觉得钉棺材时没有哭声,这一点也不能不加注意。于是,景墨又问道:“我还有一句话问你。当尚家太太未死以前,你可曾见他们请过郎中?” 那小婢女沉吟了一下,摇头道:“我没有见什么郎中,但我曾见春兰把药渣倒在前门外面,想必尚太太该是吃过药的。”这时她的脚站立不定,似乎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景墨马上心领神会,又摸出一个银锞子放在她肉肉的小手之中:“这个给你点胭脂脂粉。还有春兰的事你继续帮我打听,你假如看见春兰,记得替我打探清楚,只要你把消息给我,记着我必有重谢酬你。” 景墨这样耽搁了一会儿,急急坐了轿子赶回馋猫斋去时,已经早就过了申时了。然而聂小蛮还没有回府,景墨于是问卫朴,也没有什么陌生客人造访。 景墨不禁心中暗暗欢喜,聂小蛮指派自己的任务既没有错过,无意中却又得到一项重要的情报。苏景墨一个人坐在小蛮的书房里,一边慢慢地喝着茶一边回想这疑案中的案情。 景墨是这样想的:“这件事显然有着不可见人的内情,看来已是铁一般的事实,不过这内情的具体范围还待调查。照自己的想法,凭着自己和小蛮所查明的种种来看,眼下就正式进行官面上的手续,要求获准开棺验尸,估计也可得大理寺那边的允准了。” 太阳照到了朝西的墙沿之下,渐渐地沉下去了,天空中于是充满了阴霾的夜之气息。 枯残的梧桐枝上,栖满了一群群的归鸟,酝酿出一幅晚景。景墨思来想去,却仍不见聂小蛮期望中的唐安国前来,而聂小蛮本人也迟迟不见回来。 酉时过了之后,卫朴已经掌上了灯,景墨不知不觉中已经在圈椅上打了一个盹,这时才见聂小蛮气喘着从外面回来。等聂小蛮坐定以后,首先就问景墨那唐安国来过没有。 景墨摇了摇头,于是小蛮就告诉景墨分手以后自己所经过的情形。 聂小蛮去见了一趟冯子舟,查问关于尚崇明和春兰的下落。可是据冯子舟说,他曾派出人到各客店里去查访尚崇明的踪迹。没有结果,又曾到各处的役工们聚集的脚行帮处去打听春兰,同样也没有声讯。 聂小蛮说道:“据江冯子舟的意见,这两个人都已离了金陵,故而他准备一方面派人到徐家汇去调查春兰的家人,一方面又打算沿金陵出城之处沿途客栈找寻尚崇明。其实这看法未必与事实相合,据我猜想,这两人一定都留在金陵城内,并不曾出去过。” 景墨问道:“那你有什么根据?” “我们已知道春兰是在二十三日早播出殡时离开尚家的。她和唐安国还有尚金钏一块儿出门,却不曾送到冶山道院。可见他们一定是因为害怕走漏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之故,将春兰藏匿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我觉得要找这女孩子的踪迹,也尽可从这姓唐的书生身上着手调查。他此刻不来见我,我少不得要移蹲就教。” “那么,还有尚崇明呢?” “他出门的时候一定是带了不少钱在身上,这种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一旦有了钱,他们所去的总不外乎妓院赌场一类地方,何况尚崇明本就是耍钱的老手?而且我看他在这件事上,也许就是此案中的主要角色,他既然干过了犯法的勾当,行事上大约要稍稍收敛一些。他也许在什么朋友家里暂时躲藏。所以我请了冯子舟派出手下到赌场和私娼方面去调查,实际上我也没有多大把握。” “这样说来,如此两个重要的人物,都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发现。那岂不成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点点头道:“世间事哪能事事如意。所以,我又到九家圩方面去走了一趟。 “莫非是去调查那扛夫老四?” “正是。老四住在九家圩三十二号,不过我还没有见过他。我已托冯子舟派两个捕快在那边守着。我想他一定能给我些补充的信息。” 景墨想了一想,又再问道:“你希望他说些什么?难道关于死者下棺材的情形?” 聂小蛮闻言突然把目光移到了景墨脸上,点了点头。 景墨于是说道:“小蛮,那么你不免又要失望了。老四只是做了把棺材从尚家送到冶山道院去的活计,别的大约不知道什么的。” 于是,景墨不等聂小蛮的追问,就把自己刚才无意中遇见柳青的一回事向他说了一遍。 聂小蛮听了这一番话,睁大了眼睛,脸上明显有吃惊的样子。一会儿,小蛮又开始把双手交在胸前,一会儿又背负着两手在室中踱步。 小蛮自言自语地道:“假如柳青所听得的声音并不错,那么,我们不必再等待什么了,尽可就直接进行......”说着,小蛮又突然站住,目光一动,双眉之间突起了一个川字,仿佛刹那间想起了什么问题。他又叹道:“说不通,这还是说不通!这岂不是自相矛盾,这一个人怎么可能又是卖矛,又是卖盾?奇怪!太矛盾了!” 景墨不知道聂小蛮所说的矛盾又是指什么说的。在景墨来看,这桩案子真相已是小荷已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聂小蛮怎么反而有这种纠结困惑的表现? 不过,正当苏景墨满腹狐疑正要发问的时候,突然卫朴进来了,而且一脸有些困惑的样子,景墨一看卫朴这表情就觉得有事了,果然卫朴慌了慌张地说道:“老爷,你快看看吧,门口来了一个怪人。” 小蛮一皱眉,反问道:“怪人?什么怪人,你只管把他请进来便是。” “就是奇怪哩,老爷,他不肯进来,倒要请你出去见他?” 这又是什么古怪?景墨不禁大惑,聂小蛮与景墨对视了一眼又做了个手势,那意思一起去看看,两人于是推门出来迈步来到院门前。就见一个身披斗篷之人,面上有风尘之色,像是个江湖中人物。 这种人也来找自己?能有什么事?小蛮不禁有点困惑,不料那人一抱拳说道:“尊驾就是聂老爷吧?鄙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来此与聂老爷说几句话?托我叫李得阁,想必聂老爷早已经知道了,李师爷现在招商客店第十八号,随时候老爷的驾。” 小蛮点点头道:“好,那么他有什么见教?” “李师爷说他知道你受了他表外甥尚元吉的委托,正在进行一件莫须有的事件。对不对?” “这个......是的。不过这只是一种非正式的求情,他还说什么?” “李师爷的意思,专门好意地通知老爷一声。这次的事完全是一种因家人隔阂而生的误会。要是聂老爷要非插手此事不可的话,那么,一切事务请向与李师爷接洽。李师爷的表妹和表甥女都是女流,他们已完全委托李师爷全权处理这一切事务了。” “好,好说,好说。想必李师爷在金陵大概还要耽搁几天吧?” “是,请想聂老爷假如有什么见教,请在这三天内都可以谈。” “可以,可以。” “哦,还有一项,李师爷说还有那个年幼无智的唐安国,他是个不负什么责任的,请聂老爷不要和他多来少去的。聂老爷无论有什么话,请找李师爷面谈。” “好,好,如此甚好。敢问老兄是哪一位?” “小人不过拿人钱财,受人之托,贱名原就不足老爷挂齿,就此别过,再会。” 第一百五十九章 发现人头 聂小蛮回到书房之后,神情肃穆且一言不发。他回到靠窗的那张圈椅子上。小蛮坐下来的时候,把两手齐齐地放在翘起的膝盖上,他的身子便像打瞌睡的猫儿一样向前偻着。 他的头沉得很低,眼睛有些眯缝着有一种似睡非睡的感觉。景墨知道小蛮正在大脑里处理这些纷乱如麻的信息,于是也就没有出声打扰小蛮。 这样一会儿之后,小蛮的嘴角轻轻露出一丝微笑,自言自语地说道:“怪不得这唐安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至今不来见我。原来是找着了靠山了!”笑着,他轻轻地哼了一声,似乎颇觉得此事变得有趣。 景墨忍不住说道:“看来这个什么师爷还真有点道行,他竟然知道了你受尚元吉的委托。咱们方才和唐安国谈话的时候,不是假托是以欧阳泰鹤的名义的吗?” 聂小蛮躬了躬身子,答道:“这个并不难堪破,尚元吉的心智已经大损,说话做事自然不可理喻,他请我们帮助的事,说不定会自己都会吐露出来。我想他到我馋猫斋里来,也算不得是一件秘密的事,也许随口就会说出来。更何况此时唐安国已和这位师爷见过了,所以关于我的真相,很可能就从我的地址上能打听出来?我猜想今天早上尚金钏写信叫他去,大概就告诉他,李得阁到金陵来准备处理这些事情。今天白天我们到大光路时,唐安国刚要出外,八成就是到招商客栈去找这师爷商量对策。现在他们既然已经谈妥了如何应对,自然就要来找我。所以有刚才这么一出倒也不足为奇。” 聂小蛮一边喝了一口茶,一边笑道:“这个人的确有几分道行,他想到以他的身份和我说话,不免矮了三分,所以还特地想出找了个江湖莽夫来替他传说,难道是想给我一点下马威吗?” 景墨正要问什么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可怕的怪叫!景墨顿时吓了一跳,原来是尚元吉又来了,而且这次比前两次来疯得更加厉害! 尚元吉再次闯了进来,只见他的嘴唇张着,露出森林白齿,一阵阵急促的喘息从齿缝中透送出来。不多一会,他的喘息声中突然发出了一种刺耳的惨呼。 “一个头!......一个头!......“ 在景墨看来,这又是尚元吉的失心疯再次发作。这时的尚元吉以忽高忽低的声调,一直说着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景墨见了他这般的惨状不禁心中凄然,心想老天为何偏偏不佑忠臣孝子呢? 尚元吉神志好像又回到了恍惚状态,他的眼睛里似在发光却没很散乱,脸上的肌肉绑得紧紧地一动不动,嘴唇也紧紧闭着。聂小蛮又用手扶住了尚元吉的肩头,想尽量使他安静下来。 “你刚才说,一个头?” “是的!头......人的头......一个人的头! 聂小蛮注视着他,温和地问道:“元吉兄,你是不是发现了一个脑袋......一个人的脑袋?” “正是!” “那么是谁的头?” “是我母亲的头!” 这!这怎么可能呢?景墨听着眉头就是一皱,心中暗道,这尚元吉是不是已经疯了?可是尚元吉又声色俱厉地补充道。 “大人......千真万确......一定不会错的!” 聂小蛮把两手缩回胸前,交叉地抱着。他深沉的目光瞧着那扇开着的门。他突然旋过头来,瞧着景墨连连摇头叹息。 “这一切都太矛盾了!为当梦是浮生事,为复浮生是梦中。景墨,我们到底是不是真正清醒着?还是竟在梦中?” 景墨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还从未见过小蛮这个样子,竟有些像那发痴的尚元吉了。而尚元吉也一脸不测和困惑地瞧着聂小蛮。聂小蛮又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抬起了目光向尚元吉问道:“你有没有看清楚?会不会是弄错了?” “不......不会的。那是一个灰色头发的妇人的头,面部却完全被石灰涂满了。我几乎吓得不敢动手!” “莫非那是一个新鲜的人头?......或是一个骷髅?” “是新鲜的!” “颈子上有血迹没有?” “那也被石灰涂没,我不敢细瞧。大人,那一定是我母亲的头!” 聂小蛮沉吟片刻,便走前一步,轻轻地将书房的门关上,才伸手把尚元吉扶到椅子上去。 “你且坐一坐。慢慢告诉我,这头你上如何发现的?“ 尚元吉刚才坐下,却又站了起来,似乎他的肢体的行动,已经不受自己的心智所控制一般。 他一边喘了息,一边眨了眨一双小眼,郑重道:“大人,我坐不安稳,您还是让我站着说吧。” 聂小蛮点了点头道:“那你请便吧,你在什么地方发现人头?你说得仔细些。” 尚元吉这时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道:“刚才掌灯的时候,我又再次拿了那只大茶壶,亲自到老虎灶上去买水。我是开了后门出来的,出门时也曾把后门拉上。不料我买了热水回来时,后门却被打开了。我向里面看了了看,黑漆一片。我于是问道‘里面有人吗?’却无人答应。我想后门也许是被风给吹开的,便轻轻跨进院去,想不到我的脚刚才迈过门槛,脚尖上就接触到什么东西。我于是把脚抽回,蹲下身子借着邻居家微弱的灯光观瞧,这才勉强看到我的脚刚刚碰到的是一只官皮箱。” “那头就放在这官皮箱中?” “是啊。我把那官皮箱提了一提,觉得很重,一时还不敢打开。但我仔细一瞧,发现板箱盖的隙缝中,还露出些灰白色的头发。我才用手把箱子打开,就发现了一个人头!” “原来如此,那时候厨房中有没有什么动静?” “那倒没有什么,他们母女俩都在前面房里,连客堂中都没有灯光。 “那个江北老老妈子在哪里?” “她比我先出去的,奉了我姨母的命到酒馆里去叫菜去了。说是她们的一个什么亲戚,叫李得阁的在中饭时候已来过一次,又约了在晚上要来吃饭的。” 景墨听了尚元吉这样说,不禁有些担心起来。景墨问道:“那么,你们家这个什么亲戚来了,对于我们调查这件事会不会有什么不利之处?” 聂小蛮笑了笑,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景墨,这人虽然有些道行,却是来得迟了。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掌握了不少的信息。假使能再进一步,再确定几样事实,我看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也翻不了盘。这姓李的虽然久在公门中,善于玩弄律法,找大明律的缝隙钻律条的空子,但我不相信他还能有孙猴子的本事,还能上天入地不成?” 景墨觉得小蛮之前那样的神情,现在又把话说得有些过于圆满,不禁困惑之极,问道:“小蛮,这话你的确有把握吗?” “何止把握?我看是八九不离十了。” “那么,李得阁三天的约期,你想我们能应付?” 聂小蛮突然抬起头来,他的眼光中平射在书桌上的那个当做点缀品的震天雷上,似乎从心底下定了某种决心。 “也许我们根本用不了三天,也许只需要一两个时辰。” 景墨和尚元吉都唯恐自己是听错了,异口同声道:“真的吗?” “当然!” “那么,你刚才怎么又说什么矛盾不矛盾?” 聂小蛮的视线突然像一道闪光照到景墨的脸上,并且凝视着不动。一刹那间,小蛮的眉头又渐渐地凝重起来,他的目光也渐渐地变得深邃。 “不错!这件事到了目前为止,依然是各种矛盾重重!不过这一大团的乱麻,我此刻实在还没有办法破解。不过,有时候一动不如一静,水到了也许自然就渠成了!” 第一百六十章 无所依次 景墨心想小蛮说一两个时辰之内就可以结束,此刻却又说等着事情水到渠成自然破解,小蛮的这番话才是真正的自相矛盾吧! 景墨甚至觉得这个疯疯癫癫的尚元吉,是不是已经把自己的疯病过给了聂小蛮。景墨和小蛮的情谊已非一日,深知聂小蛮从来都是条理和思路都非常清晰的那种人。 就算是在纵情豪饮的酒宴上,你也可以放心,小蛮必不会是喝得烂醉的那一个,景墨甚至相信,就算醉了,小蛮的脑子也是清醒的。在景墨的心里,小蛮一直是可靠的,就像是锚定航船的铁锚;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总能在一团乱麻的事实中,抽丝剥茧找出条理来。 可是,小蛮居然说出这样自相矛盾的话来,这一下子真的让景墨不知该何所依从了,就好像一艘依靠着星相定位在海上航行的货船,突然发现乌云把满天的星斗都遮了,这一下从外到里都黑透了。 小蛮再次问道:“……你发现了头以后又如何处置?” “我一时也想不出办法,便悄悄把木箱拿到楼上,藏在我的房里,随即赶到这里来告知二位。哎,大人,他们是不是已经丧心病狂了!现在我该怎么办才好?” 聂小蛮把两只手交叉抱在自己的胸口,像是在估计这件事的原委,完全没有听到尚元吉的问题。 小蛮又自顾自地问道:“元吉兄,当你发现那官皮箱的时候,厨房那边确定没有任何人吗?” “我仔细瞧过的,大人,完全没有。” “你可确信当你出门买水时,官皮箱还不在厨房里面?” “我能确定,老爷。” 聂小蛮咬紧了嘴唇,困惑地摇着脑袋,接着又问:“你发现以后,应该还没有把发现头的事向任何人说起过吧?” “当然没有,大人。” “那么,你刚才出来时有没有和你家里人打个招呼?” “没有。我仍悄悄从后门里出来的,没有一个人看见我。” “那藏头的官皮箱呢?” “在我的床底下。” “你的房门是如何处置的?” “房门是锁着的,钥匙还在这里。”尚元吉说着,随即用手在衣袋外面拍了一拍,算是确认。 聂小蛮用手抚摸着他自己的下巴,似乎在心底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点了点头,看来是他内心中计较已定,不会再更改了。 小蛮拍着那书生的肩膀,用一种坚定的声音说道:“好了,你先回去吧。我们随后就到。不过最要紧的,你现在一定要稳住情绪,在他们面前依旧不露声色,决不可再这样子慌张。我可以明白告诉你,这件事今天夜里就可以结束,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得到告慰,你尽管宽心行事好了。” 聂小蛮送尚元吉出去以后,一回到院子里,就赶紧打发正在喂猫的卫朴出去叫一辆四轮大车。 接着,小蛮匆匆奔进了自己的卧室,景墨也不知小蛮这是要忙些什么。 景墨一个人在书房里等待着,可是脑子却完全没有闲着。这一桩疑案的转变,一次次地出乎自己意料之外。那赖氏母子为何竟然如此狠心,要把秦氏的头斩割下来!但他们这样做又有何目的,现在为什么又将秦氏的头交在尚元吉手里?难道是要把元吉给吓疯吗?又或者是同谋之中,他们内部发生了什么不合,因而有人自动出卖他们的阴谋?景墨转念一想,不禁又疑惑起来。 莫非这是另一个人头?并非秦氏的? 会不会因为事机的凑巧,把两件不相干的事情碰巧凑在一起,才让事情一再出乎自己和小蛮的意料之外?这种两桩交汇,而让人迷惑的案子,自己和小蛮都是曾经经历过的。 不过这样的凑巧,未免太觉离奇,景墨又不敢轻信。 片刻之后,聂小蛮已急匆匆回到书房。他已罩上一件黑色的盘领窄袖衣,脚上也换上一双轻便的皂鞋,所以他下楼梯时脚步声很轻。他手中又提着一双同样的皂鞋,景墨见他的外衣袋向外突出,分明已藏了什么东西。 小蛮向景墨说道:“景墨,你把这双皂鞋快换上了,大车已等在门外了” 景墨奇怪地问道:“我们既然要乘大车,为什么还要换鞋?” “自然是有用。现在时机很急迫,我就不跟你解释了,你就赶快换吧。” 于是景墨也就不再多问,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更换了鞋,两人都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妥当,便登上了四轮大车。聂小蛮在上车时又向卫朴伏耳说了一句什么,又吩咐四轮大车的车夫驱车往鱼市街而去。于是这辆大车便立即像风驰电掣般地开动起来。 车上,景墨忍不住低声问道:“怎么我们往鱼市街去? 聂小蛮点了点头,他的嘴唇仍紧紧闭着。 景墨又问道:“难道我们是要到冶山道院里去? “正是,景墨你说得一点不错!” “莫非你要去见见那个管冶山道院事务的杨径旺?” “不是,我要去看尚元吉的母亲秦氏。” 景墨登时目瞪口呆,惊道:“什么?我不是听错了?” “小声些,景墨,别大惊小怪的。” 景墨的脑子一下子就全乱了,心想,小蛮怎么要去拜访尸体!以小蛮的性格来说,可说是极近于古板,不会是拿这种事来玩笑之人。那么,这句话难道有什么别的意思? 景墨突然心中一动,问道:“聂小蛮,你到底要干什么?莫非你竟想开棺验尸?” “对啊!你又猜对了!”小蛮说道从自己的外衣袋中摸出几件东西来给景墨观瞧,有一个油灯、一个铁锤,还有一柄推子。 景墨不禁大惊失色道:“聂小蛮,你私自这么干,可是要出问题的。且不管大明律条,要是被人参上一本,你只怕是麻烦非小。” 小蛮点点头道:“是有些危险,我自然是知道的。但我们为世间道义而小小犯法,自然不能与寻常偷坟堀尸的小贼一概而论。” “这终究是太冒险了。难道除了剑走偏锋,你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不错,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那么,你现在去干什么?” “‘我去证实你告诉我的一句话。假如结果能让我满意的话,那么,这些东西也就可‘备而不用’了。”小蛮说话间把那铁锤和铁锥放在左边的袋中,又把油灯放在右边的袋中。 景墨不解道:“你要证实我的什么话?” “好,这里就是鱼市街了。”小蛮用手在车厢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吩咐道:“车夫,就停在这里。” 此时停车的地点,距离冶山道院还有十多家门面。聂小蛮叫大车车夫把大车停在一条叉路的转角,就回身向冶山道院方面走去。那冶山道院的前门并不直靠街面,却缩进一丈多距离,这条路白天也不很热闹,这时就更阴暗和稀落。 两人走到冶山道院门前,外面的大门已经关了。聂小蛮并不叩门,却向冶山道院东西隔围墙的一条小巷中走去,景墨一看也紧紧跟在后面。 聂小蛮低声说道:“尚元吉不是说过他母亲的灵柩寄放在后面荒字号里吗?” 景墨也低声应道:“不错,我记得他还说过荒字号就是沿后围墙的。” 那冶山道院的后部隔着一块空地,不但没有人迹,连小巷中的油灯都照射不到,黑乎乎的一片空场,望之自有一种阴森之感。聂小蛮重新回到那条两人刚才穿过的小巷里,探头向巷中看了看,接着回到后面的围墙脚下,仰起头来向围墙端详。这墙头的高度约有九尺光景,墙的本身用灰色的青砖砌成,不加粉刷,墙黝上排着竖立的瓦片,构造显得非常坚固。 第一百六十一章 潜入 聂小蛮端详了一会,便把外衣的扣子解开,随即将外衣脱了下来放在墙边的地上。他又从腰间解下两根有小指粗细的麻绳,绳的一端各附着一个铁钩。 景墨一眼就认出来,这绳钩是小蛮用过的一种器械,本用做打捞池塘中的沉物用的。就在不久之前,在两人去帮老狸奴查案时,还曾用此物在河中打捞过东西,聂小蛮多次用过这个东西,已经较为熟练。 此刻他突然又拿出这玩意儿来,分明想借做爬墙的梯子。他把那绳子理了一理,打了几个结,就用右手捏着铁钩,把身子一蹲,然后转动身子轻轻一抛。那铁钩便脱手飞出,小蛮又是一拉之下,便钩住在墙边的瓦缝中间。小蛮再次把那绳拉了一拉,觉得已足够是支撑一个人的重量,便把另一条绳绕了一绕,放在短褂袋中,又偏着身子从外衣袋中摸出带来的三种应用器械,同样放在他的衣袋中。 小蛮扭头低声向景墨说道:“你在这里替我把把风,我进去随便看看。假如没有必要,你也用不着费这一番爬墙的气力了。” 景墨勉强点点头,心中却不很愿意。因为小蛮要到里面干些什么,景墨是颇想参加的。这种似犯法而非犯法的冒险,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刺激感,倒是身为锦衣卫的景墨天生喜欢的。但聂小蛮既不愿自己进去,而且有个人把把风确要好一些,景墨也便只得忍耐。 小蛮又叮咛道:“你小心些,我估计里面都是殡房,不会有什么异常。但墙外面却情形不同,你须小心些才好。” 景墨轻轻答应了一句。聂小蛮就把短褂的扣子都检查了一遍,用手拉住了绳,两脚登地,便渐渐儿爬了上去。聂小蛮这种爬墙动作,在景墨眼中看来也算非常敏捷,不过,要是比起那些传说中飞檐走壁的侠客之类来说,却是不可能同日而语了。 须臾之间,聂小蛮的两手已攀着了墙头两边的檐边,小蛮的双臂一较劲,把双臂一曲,上身便支撑起来了,他的脚尖夹住了绳结,用力一登,上半身便已爬上了墙头,接着,他的右脚已到墙头,左脚也跟着上去。这时景墨见小蛮的身子仿佛已横睡在墙上,只见小蛮正在把身子撑起来的时候,突然听得哎哟一声,墙头上已不见了聂小蛮的影踪!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聂小蛮是不是跌下去了?景墨哪里还顾得上许多,忙拉住了那条绳子,三两下就爬了上去。等苏景墨爬上墙头,探头向墙里面一瞧,可是眼前一片漆黑,哪里有小蛮的影子?景墨正感惊奇,莫非小蛮遭了看守人的谋害?万一如此,这件事反倒有口难辩了,自己必动用锦衣卫身份,玩硬的,直接把这些人都给办了! 可是情况不明之下,景墨又不敢贸然发声呼叫。这可真是成了骑墙之势,该怎么办呢?正在踌躇不决的关头,突然就听见墙脚下有轻微的呼声。 “景墨,我在这里。” 景墨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就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这时景墨的眼睛也渐渐适应了墙内的黑暗,这才瞧出聂小蛮正蹲在墙脚旁边。景墨不顾小蛮先前的叮咛,便把两脚踏在竖立的瓦片上面,腰上用力,轻轻一纵便跳到了地上。 景墨凑到聂小蛮前近,焦急地问道:“你怎么样?是不是失足摔下来了?” 聂小蛮苦笑道:“不是失足,是失手。”小蛮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右手仍抚摸着自己的左臂。 景墨于是才猛地记起来,小蛮的左臂新近受过刀伤,现在自然还没有完全痊愈。 “哎呀,我倒忘记了!你的左手当真不应这样子用力。你摔痛了没有?有没有伤到?” “还好,刚才我正想撑起来,这左手突然一阵酸痛,身子便滚了下来。幸亏围墙不高,下地时我的右手着地,这里面又是泥土,并无大碍。但我的外衣不是还在墙外吗?看来,我们应当抓紧些了。” 小蛮说着站直了身子,摸出油灯来点燃了,照了一照。那沿围墙的一带,都是平屋的殡房。 两人站立的地方,恰巧在一处殡房的面前。这时两人的周围环境,可说是又黑又安静,从表面上看,可以说并没有异象。不过景墨的心中,却不能不想到这些殡房里面,一具具全都是些尸体。自己和小蛮的举动虽是为了正义,可是这真要被谁知道了,可就好说不好听了,麻烦也必然不小。 因此,不知不觉地有一种寒凛惊悸的感觉,仿佛直刺景墨的内心。 聂小蛮低声道:“这里的顺序大概照着千字文排的,那荒字号大概距离不远。” 小蛮一边说,一过慢慢地向西边走去,嘴里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从黄字号和荒字号,中间只有三个字的距离。不一会,聂小蛮油灯的光已照到了荒字号的殡房之前。那门窗皆已有好几处破碎,窗框上的红漆也都已暗淡剥落殆尽。 就在在这时,两人猛听得那殡房平屋的屋面上传来一声响动! 聂小蛮立即把油灯熄灭,身子站住了不动。景墨再仔细一听,原来是一支野猫在里面奔过。小蛮这才又重新点燃了灯,又用手推窗,那窗应手而开。景墨的心中不禁踌躇起来,担心小蛮要给尸体开膛剖肚,景墨虽不赞成如此,但是小蛮万一真的动手,自己又不便阻拦。 正当景墨愁眉苦脸地想着马上就要搞得一塌糊涂之际,聂小蛮已把油灯照到了靠西边的一口黑漆的棺材上,嘴里哼了一声,随后就跨到那棺材跟前。 景墨仍站在殡房门外,紧张地看着聂小蛮的举动。不过,完全出景墨的意料之外,聂小蛮只把油灯的光在棺材盖的头部和尾部照了一遍,使即回身退出。接着,小蛮重新轻轻将破窗子关上。 小蛮十分满意似地向景墨说道:“好了,我们出去吧。” 景墨感到完全莫明其妙!问道:“什么?你,你这么一下就看完了?不是要开棺验尸吗?” “本来有这一种打算,不过我现在这一瞧,已经完全了然。你不用再替我担心了,我也用不着再多费心机。” 景墨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你已经明白了什么?” 小蛮笑道:“我已经知道那一口王门秦氏的棺材里面,的确是一个没头的尸体! “哈哈!小蛮你不会是二郎真君吧?有第三只天眼?” “喂,小声点,这里可不是我们的馋猫斋啊。我们先赶快出去,我的外衣留在那里,总是一个隐患。” 景墨不再说话,心想聂小蛮倒是不致于因为顾虑他的衣裳,才这样草草了事。这时候有一阵凉风吹来,徐徐有声。景墨身上一冷,觉得也没有和小蛮辩论的必要,肯定是小蛮爱卖关子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聂小蛮又同样用绳子勾住了墙头,再一次爬上去。景墨怕小蛮的左臂再出什么问题,便抱住小蛮的屁股,给他些助力。景墨扶着小蛮的屁股用力一举,小蛮已经爬上了墙头,小蛮先低着头向墙外面探视了一番,然后回头来向景墨招了招手。 景墨也依样爬了上去,墙外的空地上依旧寂静无声,接着聂小蛮面向着墙壁,两手攀住了瓦脊,两只脚先沿着绳子渐渐地落下。不多一会,他的手也抓住了绳,慢慢地将身子宕到地下。 景墨先将里面的绳钩拿起来丢在墙外,然后也摹仿了聂小蛮的动作落到地面。 第一百六十一章 潜入 聂小蛮先用手在身上上拍了一拍灰尘,随即把墙上的绳钩松了松取了下来,又将地上的一条绳拾起来理了一理,重新围在腰间。他的外衣自然也并无问题。小蛮从墙下拿起了外衣穿好,便向西边的那条小巷走去。 两人前后走出了小巷,从那冶山道院前门又回到街上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收滩的货郎打扮的人,好像在向这边瞧了瞧。但两人仍自顾自地缓步前进,就好像没事儿人一样,景墨边走边看街上并无什么异像,看来这一番小小的冒险成功收尾了。 接着,两人已走到四轮大车停车的地方、景墨急忙拉开车门,走进车厢。聂小蛮向四轮大车的车夫说了一句什么,便也上了车。等到车轮转动之后,景墨心中这一块石头才算完全落了地。 聂小蛮却和景墨完全不同,他脸上的表情一直都很轻松,似乎对于自己这一次爬墙的举动,感到十分地满意。景墨却是一肚子的困惑,仍没有得到解释,这时真有些按捺不住了。 景墨问道:“小蛮,你刚才还带了器械,不是说要去开棺的吗?” 小蛮一边轻轻地笑了笑,一边用右手抚摩着自己的左臂,慢慢地答道:“我之前说过,这东西是‘备而不用’的,只要我的怀疑能够证明,咱们又何必再干多余冒险的举动?难道非开棺戮尸不可?” 景墨以些难以置信地问道:“难道就这么看了一眼,你已经证明了你的怀疑?” “我已经告诉你了啊。我知道那口黑漆棺材中是一个无头的尸体。”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小蛮,假使我不是和你相交了多年的话,那我真要怀疑你有二郎神的天眼通了!” 聂小蛮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间,自然没有第三只眼睛,又笑道:“这个你只能怪你自己。假如你刚才也跟着我走进荒字号的殡房里去凑近些看了看,那你也就不会有这样的疑问了。 景墨摇头道:“你少拍马屁我了!我额头上可没有第三只眼睛,看了也只能是白看。” “哈哈,那么我告诉你好了。我们眼前的关键,就是要证明尚元吉刚才发现的头,是不是他生母的。这一点能够证明的话,我们的调查便可以暂告一个段落。只是尚元吉自己也没有瞧清楚,自然作不得数的,于是我只有开棺验尸的办法。不过这偷偷开棺多少有点过于走偏了,若非万不得已,自然应设法避免。因此,我想起了你曾经提出过一种反证的方法。” 景墨有点受宠若惊,问道:“我提出的?我的什么方法?” “你刚才不是告诉我那隔壁的小婢女柳青,在二十三日的天明时候,曾听见尚家里钉棺材声音吗?我们知道那时候不但那扛夫老四等人还没有到场,连唐安国也还没有得着消息。” “这又如何呢?” 小蛮道:“这样,可以推知那敲钉的声声,假使真是来自钉棺材,那一定是赖氏母女俩自己钉的。我们从这一点上推想,便可得知那秦氏的尸体,一定有了缺头或毁肢的事实,他们才会干出这种可怕而诡秘的行为。所以最简便的反证方法,只要瞧一瞧那棺材是不是赖氏母女俩钉的,其余的都可以迎刃而解。” “哎,原来是这样,不过这钉钉子还有什么不同吗。” 聂小蛮笑了笑,仍自顾自地说道:“你好好的回想一下自己钉过的钉子,小钉子尚且勉强,要是大长钉只怕是笨手笨脚吧?所以一个熟练的木匠或一个用锤子有经验的人,和这种什么都不会做的深闺妇人,这两者钉出来的棺材钉,一定有显著的差别。” 顿了顿小蛮又说:“何况棺材上的针又长又粗,哪里会是两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女流可以操~弄得了的?刚才我只用油灯照了一照,我的猜想就完全得到了印证。那钉子都是旧式的钩尾钉,钉尾的方向也不整齐,有两枚钉子因为用力不均,钉尾偏斜,完全没有打平,而且那副棺材盖上,铁锤的锤痕又杂乱可辨。这一切迹象,都足以证明敲钉子的人,连锤子也完全不会用。所以我的油灯只要轻轻一照,我需要证明的事实就已经到手了。” 小蛮说完了这些话,突然伸头向着车外看了一眼。他随即用手指在前面的木框上弹了两弹。 “哎,车夫,停一停。我要下车一会儿。” 这时候车子停下的地方,在红花地附近的一小排关闭的门面之前。聂小蛮下车以后,匆匆向车子后来走去。 景墨也探出脑袋看了看天空,估量了一下,此时应该是过了酉时了。聂小蛮足足过了半柱香的光景才回上车来,两人的车子于是继续进行。 景墨问道:“小蛮,你下车去干什么了?” “哦,我刚刚余光好像看见有三四个巡街的捕快,我下车就是去找他们了,我告诉了他们我的身份,派他们去帮我找三拨人来。” “找三拨人?哪三拨谁啊?” “第一个当然是那位李得阁李师爷,第二个本来是冯子舟。不过,有个知情的捕快却说今天冯子舟似乎是告假了,所以我让他去找步兵衙门守备郝德义。” 景墨一听小蛮这话,心中的紧张的情绪就又开始蔓延,问道:“你为什么通知冯子舟和郝守备?莫非你就准备今晚就把他们拿了?” 聂小蛮一脸十分平淡的样子,答道:“不错。不过这还是后一步了。眼前我只想用他们做一个见证而已。” “什么?见证?那么现在我们要往哪里去?你准备要做什么?” “我们往润身坊去,是时候和涉案中人谈一谈了。刚才那位李师爷既然还专门派人来与我们打过招呼,我也不能不通知他。我算着时间的话,此刻他也正要到尚家去吃晚饭呢。” 景墨心想这件事的秘密虽已大部分已经被小蛮掌握,但要达到最后的谢幕,似乎还得度过一重难关。毕竟有那李师爷敢来包办着这件事,自己和小蛮应付起来自然不能不特别审慎。 “聂小蛮,你此刻既要去和李得阁交手,可是千万要小心些。我总觉得这个人一定是个老奸巨猾之辈。” “那是自然,这点我也一直有所考虑。”小蛮说着目光有些发呆,似乎是在进行某种大脑的热身。 景墨道:“据我来看,你虽然已经证实了棺材中应该是个无头的尸体,但就我们的掌握的证据来说,在我看来还不算得如何稳固。因为我们对于对方还没有得到切实的犯罪证据。” 聂小蛮把头缓缓地转过来,瞧着景墨有些奇怪地问道:“你这话有什么意思?人证方面,眼前虽还没有落实,但物证方面……” 景墨禁不住插口反问:“你的物证,是不是说那颗人头?” 聂小蛮目光仍毫不眨动地注视在景墨的脸上。 “不错,你是怎么看的?” “哎,我觉得这颗头才是一个最危险的东西!” “为什么?” “你想想看。这颗头现在什么人手里?这东西我们并不是从他们那边搜查出来的证据,万一他们反咬一口,我们岂不糟糕?而且这头的发现过程十分蹊跷和诡诞,我一直非常怀疑这里面可能有诈。” 聂小蛮仍瞧着景墨,问道:“哪一部份有诈?请你说得清楚些。” 景墨正色答道:“我看这颗头发现的时间,恰好在李得阁到金陵以后,单这一点就值得推敲。” “你的意思难道说秦氏的这颗头原本是赖氏母女藏匿着的,后来听了李得阁的安排,才故意让尚元吉发现,以便反咬他一口吗?” 第一百六十二章 通天眼 景墨觉得聂小蛮的语气中似乎有些否定的意味,于是心中一虚,接下来的话也就说不出口。这样过了一会儿,景墨才道:“不错,我确有此意,你觉得是我想多了吗?” 没想到,聂小蛮居然直截说道:“确实如此,我认为这种假想并不可能。因为这里还有一个动机问题。你试想他们母女俩假如是因为有谋夺财产的动机,或其他动机而谋害了尚秦氏,又为什么居然要割下秦氏的头?割下了头,下棺时为什么又要将头藏起来,而不一起放在棺内?如果说为嫁祸尚元吉而提前预谋的,会不会有些不近人情?” 景墨听了小蛮这话,自己想了一想,当真觉得有些不太合情理。景墨又左思右想,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被弄糊涂了,自言自语地说:“这样一说,这里面还真是前后矛盾得厉害!谋财害命,按常情来说确实用不着割头的。可照你这么说,她们杀人害命的阴谋又是为了什么?然而他们私下收敛出殡等等举动,又明明是在遮掩什么罪行。这难道不是前后矛盾吗?不但如此,这秦氏的头又怎么会凭空出现?而且......” 聂小蛮这时候突然摆了摆手阻止了景墨继续说下去,小蛮说道:“是的,不错。我早就说过,这件事本来就充满了矛盾。一方面如果稍微说得通些,另一方面又会有所障碍,就是到现在也不能完全融会贯通。现在我之所以想去会一会这位姓李的师爷和这姓尚的一家人,就想直截了当地得到问题的答案。不过,说起来我也还没有多大把握......哎,这里已是花露岗了。景墨,等一会我们谈话的时候,最好请你负责一下记录,不知道行不行?” 苏景墨高兴地应道:“当然行,包在我身上了。” 这时四轮大车已在润身坊巷口停住。聂小蛮首先下车,景墨也随后跟着下来。荷花巷的巷子口挂着四只大灯笼,照得当下一片明亮。巷子口有几个人出入,又有一个年纪在四十左右,头上黑罗,身穿一件大领黑袍,象是管门人模样的人,拿着一柄竹丝扫帚,似乎在扫除巷子口鞋匠摊所遗下来的碎皮布屑。 聂小蛮一直走到第一条横巷子的路口,才缓缓站住。景墨于是抢先向右转弯引路,又向第二家的门口指了一指,聂小蛮点了点头,便上前叩门。 那门并没有下闩。门里传出来一阵响动,似乎是有一个女子来应门了。接着,门便开了,两人便看到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她身上穿一件花纹精细的云锦锻衫,身形纤细,下身是罗面料的八幅裙,似有一种天生的苗条风骨,一头乌黑的头发,掩盖着瓜子形的脸儿,这时脸上还薄薄地拍了一些粉,皮肤却仍不见怎样细腻。 她有两条淡淡的细眉,一对活泼的眼睛,美中不足的,她的鼻子可惜略略矮了些。女孩向小蛮二人略一端详,接着身子便向后倒退,似乎有些地诧异。 聂小蛮轻咳一声,问道:“尚小姐,我们是来拜访李得阁,李先生的,他还没有来吗?” 女孩完全弄不清楚这两人的来意,勉强露出些笑脸,又把身子一侧,就让小蛮和景墨进了门。 女孩又答道:“舅舅大概就要来了,先生们请里边坐。”看来是把小蛮和景墨当成李得阁请来的帮手了。 两人于是一直来到了堂屋里,景墨看见堂屋中的陈设非常简陋,正中的方桌上已摆好了杯碟和几样酒菜,看来大约是为宴请李得阁准备的。聂小蛮在堂屋门口站住,侧着身子正要向女孩问话,突然听见一阵子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楼梯上下来。接着,小蛮就听见尚元吉高声呼叫。 这女孩自然就是尚金钏,她一听到她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尚元吉的招呼声音,面色顿时一变。女孩又抬头向小蛮和景墨看了看,便低下了头,冷冰冰地走进堂屋,又推开了西面次间的门竟自走掉了。 小蛮和景墨对视了一眼,显然女孩已知道了自己这边是尚元吉请来的人,所以立刻表露出这种敌视的态度。 尚元吉走进了堂屋,连忙跑过来和小蛮、景墨招呼,而且他脸上仍是那副惊惶不定的表情。 尚元吉的眼神看向金钏的背影,恶狠狠地非常吓人。聂小蛮走到他的跟前,用两手比划一个圆物的形状,伏耳问了一句: “怎么样?” 尚元吉立刻会意,他点点头,又举着右手的食指向楼板上指了一指。 聂小蛮又凑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尚元吉又连连点头。然后尚元吉后退一步,朗声说道:“聂兄,苏兄,请随小弟到楼上去坐一坐。” 三人前后上了楼梯,便被尚元吉引进了他的那间陈设简单的卧室里去。聂小蛮为防着有什么人偷听,索性把房门开着。尚元吉走到那只单人的梨木床面前将白竹布的帐子拉动了一些,便弯着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半新不旧的官皮箱来。等到他把官皮箱放到书桌上面,再打开箱盖,那骇人的人头便赫然出现在三人的视线中! 身为锦衣卫的景墨自然多次见过人头,然而不管看过多少次,景墨都觉得自己无法习惯这样的场景。因为这种惨怖的画面绝不会在大脑中留下任何美好的印象,景墨无论看过多少次,心中依然都觉得不忍。 不过这时候事关案情大事,景墨知道自己不得不看,不只要看,而且还应该记住这人头的种种细节。只见这颗头的面部和颈部大部分都经过了石灰粉的涂擦,面颊上薄薄的皮肉轻轻皱缩着,却并没有腐烂之象,双目闭着,嘴唇却轻轻张开,露出些残缺不全的牙齿。头顶上还有几缕稀稀拉拉的头发,已几乎完全给石灰染白。 聂小蛮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颗人头,就像是一位鉴定昂贵古董的当铺先生。小蛮聚精会神地审视着,并没有惊惧,或者任何情绪上的表示。他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熟宣来,撕下半张,向那死人头的面部和颈项部分轻轻擦试着。 小蛮又一边低声问道:“元吉兄,这样子你瞧得清楚吗?是不是你的母亲?” 尚元吉细细一瞧,便连连点头,表示这颗头确实是属于他母亲的。他难过得说不出话,而且脸上又呈现现出一副悲伤的表情,同时还用手指抹了抹他的眼泪。 聂小蛮又用手指在脖子上断割部分摸了一摸。一旁的尚元吉看到了小蛮这样的举动,身子像是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连忙把视线移到别处。 聂小蛮又自言自语似地诧异道:“原来如此!谁想得到呢?景墨,看来矛盾其实并不存在,之所以觉得矛盾,乃是因为真相链条的缺失!......对!对!......前半部是合理的,后半部是诡秘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景墨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什么原来如此?什么前半部份和后半部份,你的话什么意思?” 小蛮迟疑了一下,似乎反而奇怪景墨有此一问,又说道:“对啊,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如此丧心病狂?割掉了别人的头!他们又为什么这样子把头送回来?景墨......我原来错了!我弄错了!” 景墨越听越糊涂:“什么错了?错在什么地方?” “还是前后矛盾!看来我还是不能跳出这个前后矛盾的怪圈!景墨,这真是太不合常理了!你先别问我,我此刻也和你一样感到一片迷茫。” 第一百六十三章 双刀赴会 小蛮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显然因为对于案情还未完全了解,景墨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尚元吉也就只好在一旁发着愣。不过聂小蛮既有这样的表示,景墨也便不好追问什么,以免再打乱聂小蛮的思绪,景墨一肚子的不解和困惑也只好闷在自己肚子里。 三人就这样沉闷了片刻之后,还是聂小蛮再次说话,接过尚元吉的白巾擦了擦手指,他回头向尚元吉道:“你自己可已见过那位姓李的师爷?” 尚元吉点头道:“见过的,大人,我忘记告诉你了。他在夜半时到这里,只和我敷衍了几句,并不曾谈起一句与此事有关的话语。但他在我姨母房里,嘁嘁喳喳附耳低言,足有半个多时辰。” 后来在申时过后,他又来过一次。 “那时可曾和你说过什么?” “没有。我没有下楼,但除了听到他的声音。我仿佛还听见另一个男人声音,我估计也许就是那个姓唐的。不过他们的进来出去,我都不曾看到。他们逗留的时间也不是很久。” 当聂小蛮和尚元吉低声谈话的时候,一旁的苏景墨随时留意着房门,却并不见什么人来偷听。 聂小蛮把那木箱盖好,叫尚元吉重新放在床底下,又低声向尚元吉说:“崇明不是住在亭子间里吗?我要进去看一看。” 尚元吉困惑道:“他的房门锁着啊。” 小蛮淡淡道:“那不妨事,我有钥匙。” 三人于是走出了房门,聂小蛮来到楼梯头右侧的亭子间门口站住。小蛮先在用一根手指碰了碰门锁,接着从裤袋中摸出一串钥匙,拣了一把插进锁孔里去,扭了一扭,不能转动,又拔出来换了一个。那第二个钥匙一插~入锁孔,立即应声而开。 只见亭子间杂乱无章,床上被褥凌乱,瞧上去很是肮脏。椅子上堆了几件衣裳,一双沾满烂泥的云纹头皮靴横在地板中央。那小架子床面前有一只半新的无束腰桌子,台上放着些面盆,大茶壶,杯子,小瓷罐,桃木梳等物,都是杂乱摆放着。台角上有一只小酒罐,盖子开着,想必里面应该是空的。台面上烧焦痕斑斑,香灰也狼藉满台,那小瓷香炉反而有名无实地一尘不染地放着。景墨站在聂小蛮背后,看到了这种景状,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并且那小窗也紧紧闭着,这小间中的空气也沉闷难闻。景墨觉得瞧不出所以然来,就想先行退出,突然见聂小蛮开了桌子的抽屉,嘴里喃喃的念着什么,景墨又转身凑过来看。 “哎,这里有当票,几粒骰子......这是什么?哎,这是一个盖子和两只拨杆,这里还有几个骨筹码,看来这位老兄真的无愧是好赌 之人,呵呵。”小蛮轻声笑了一笑,可他的手仍不住在抽屉中翻索着,“哎呀,这是什么图画?” 景墨听了这句,忙走近一步,只见聂小蛮拿着一小张白纸,正翻转过来瞧纸的反面。就见那纸上写着:“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这七个字是用小楷笔写的,字形也拙劣得不成样子。那纸很薄,隐隐的透出另一面还有图画。聂小蛮注视着那八个丑陋无比的小楷字发呆,却不将那纸再翻过来。景墨不等小蛮的说什么,便从他手中取过那张纸来。那是一张有些粗糙的黄麻纸,另一面还画着一个什么人物。 这画像的姿态比例倒还有几分像样,应该是是印摹上去的。但这人形并不像戏台上或演义小说中所写的诸葛亮,和后面所写的那一句空城计的唱词似风马牛不相及,并且旁边还有一个像田螺形的墨团,和一只么二牌。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简直是莫明其妙! 景墨问道:“这个画有什么意思?” 聂小蛮的目光停留在景墨拿着的这小张诡秘的画图上,似乎没有听见景墨的问题,接着小蛮又开始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哎呀!难道又是那一套把戏?但这样的话又该如何收场呢?哎哟!这真是前后矛盾!怪哉,怪哉。” 这样苏景墨再也忍不住了,问道:“聂小蛮,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能不能说得明白些?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可是聂小蛮依然不回答,仍在出神似地发着呆。突然他的眼珠转了几转,又侧着耳朵向楼下倾听。 接着,小蛮低声道:“嗯,大概是李师爷到时了,该我们上场了。” 景墨又没有得到聂小蛮的回答,但也来不及再问。而且,看起来小蛮对于这一张自己发现的古怪图画根本就不重视,甚至没有多看几眼。景墨却觉得此物不简单,于是将这张纸顺手塞在自己的衣袋中。 这位久仰多时的李得阁,李师爷,年纪在四十六七,头上四方平定巾巾后有翅,身上穿一件青色盘领衫,上面罩一件玄色的马褂,足上也穿着一双黑纹皮的黑缎鞋。他的脸形细长,下巴又特别尖削,高突的鼻弓,生着一双乌鸦目似的眼睛,上嘴唇上留着两根狗油胡子,从外表上观察,就完全是一个久在公门的史员。 他操着一口江淮官话,照面时那种虚伪的礼貌,也足以证明这是一个在六扇门中快要修炼成妖的老怪。李得阁与小蛮和景墨互相通过了姓名,小蛮与景墨并没有提起自己的身份,那李得阁自然也假装没有这回事。双方还没有坐定,那郝守备也从外面进来。聂小蛮忙站起来介绍,却并不说明郝守备的官职和身份。 这时候来开门和送茶点的,都是那个江北老妈子。金钏仍躲在房里,房门也都关上了,她的母亲赖氏更始终不曾见面。 李得阁带着笑容说道:“聂兄,鄙人此番到金陵来,原是受了舍表妹的托付,想把家产的事情和外侄尚元吉谈一谈。不料我到这里以后,才知元吉这孩子因为种种误会,倒引出了很多事来。我想你们定是受了尚元吉的委托,已经为我家的事务操劳已久了。其实这完全是出于误会罢了。” 说到这里,李得阁转头去瞧坐在聂小蛮左边的尚元吉,说道:“元吉啊,你也太多了点疑些,凭空里劳动人家奔走。好孩子,其实都是因为你多心了。” 尚元吉坐在靠堂屋门口的方凳上,他一双发光的小眼睛,表情复杂地向李得阁看了看,仍闭着口不答,但他的眉宇间却分明露出仇视的目光。 聂小蛮平时难得一笑,要他假笑就更是难上加难,此时也只好勉强挤出一种古怪的假笑,假装和蔼地应道:“李兄,你的看法我也有几分赞同。我也相信这件事并不像元吉兄所想像的那么厉害,虽然这是尚家的家事,然而既然我们受了委托,就不能不调查一下。这一点,也还望李兄体察。况且这件事假如出于误会,这误会里的起因过程也应该尽早说个清楚,我想这对大家都好。” 李得阁忙着点头,答道:“正是,正是。聂兄高见,小弟我是完全赞同。但不知你们调查的结果如何,是否可以先请赐教?” 聂小蛮慢慢地答道:“在下惭愧,还谈不到什么结果。因此,我想与其我们在暗中摸索,反容易走入歧途,不如爽快些来与李兄当面谈一谈。现在最好再请令表妹出来,把经过的事情大家开诚布公地说出来,自然再无误会。” 李得阁的目光注视着方桌上的一盘金陵名菜—葫芦美人肝,呆呆地发了一下愣,似在考虑聂小蛮的请求能不能接受,同时又躲开小蛮锐利的目光。 第一百六十四章 汇聚一堂 少顷,李得阁微笑答道:“这办法当真很好,不过舍表妹终是一介女流之辈,见了诸位客人也不懂得说话,何况各位都是生客更开不出口。聂兄假如有什么疑问,我自可代表舍妹奉答。” “我想这样间接的问答,只怕未免会有不便。” “聂兄,这倒不须顾虑。我刚才已把这件事的经过情形完全问明白了,聂兄但有所问,一定不会有什么误传。” “那么,李兄当真可以全权代表吗?” “是的,我可以完全负责。万一有什么疑难,我尽可以到里面去问个明白。所以,聂兄,尽可以放心就是。” 聂小蛮听对方把话说得这样死,低下头来停顿了一会,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接受对方的条件。 终于,小蛮点点头说道:“也好,既然如此,就请你先将正妻尚秦氏病死和殡殓的前因后果说一说。” 聂小蛮说完了这句话,就把他扭到景墨那边,同时他的目光向景墨瞥了一瞥。景墨记得小蛮刚才曾叫自己把这一次谈判的说话记录下来,这时小蛮的一瞥分明是一种暗号,景墨于是悄悄地摸出小蛮给自己的,那一本随身常带的小册子放在膝头,又握了支小勾线笔准备记录。 李得阁的座位在聂小蛮的对面,景墨和他并坐在一面,中间还隔了一个郝守备,所以景墨的举动还不致引起李得阁的注意。李得阁此时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对面的聂小蛮这位大敌身上。 只见李得阁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短须,显然是内心经过了一番考虑和权衡,才开始了他如下的谈话。 李得阁句斟字酌地说道:“这一件事完全是很自然的,尚元吉竟怀疑此事内中有什么谋害家人的罪行,这全是因为他的反应过激的误会。不过从他的立场来说,这误会也许也是出于他的孝心,也算是情有可原。尚秦氏在过去的好几年中,本来就患着咳喘病,时发时愈,病根本来就很深。这一次因为立秋的节气变换,她突然又发病,而且非常厉害。她又因为年老体衰,支撑不住,经过了多日的医冶,终于不能见效。起先曾请过两个郎中:一个叫秦桑,另一个叫楚南园;后来因为服药无效,舍妹便拿主意改换成了有点名气的孟国斌。这三个郎中都可以负责证明,尚秦氏病故的前后孟国斌也都是知道的。这些都是病死的确证,从官面律法上来说已经绝没有怀疑的余地。” 小蛮不置可否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李得阁道:“至于丧殓的手续也完全合理合法。死后曾到衙门里去正式报告,这也算是有了官面上的证明。当夜又还曾请鸡鸣寺的和尚来唱法诵经,并且又发出快信通报尚元吉,手续上完全可以说是面面俱到,没有欠缺。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事实,我想聂兄和朋友大概也已经调查清楚的。” 李得阁说到这里,把盯在地板上的目光渐渐抬起,移到了聂小蛮的脸上。 聂小蛮慢慢地应道:“我们倒没有做这样的调查。但我相信李兄所说的必属可信。不过出殡的经过具体如何操办,也请李兄再讲得明白些。” 景墨没想到的是,听了小蛮这话,李得阁嘴角上露出些微笑,难道是他早有防着小蛮会有此一问? 只见李得阁点点头道:“本该如此,其实此事也不复杂,据舍表妹说,尚元吉之所以怀疑,就是出在偷丧这一点上。其实这也是很自然的。一则因钱财上的关系,二则家里也缺乏负责料理的人,所以才想出这种简省的偷丧办法。因为家里实在没有现银可用,舍表妹所有的首饰,在今春后因为金价的上涨早已兑出去了,兑换得的钱,在家用上也花去不少,后来病中所花费的数量也略为可观。所以到尚秦氏死的时候,所剩的现银只够购备些寿衣棺木。若要大操大办地出殡,单单是场面上的花消,总需几十上百两上下,事实上舍表妹实在心有余而力不及。还有一点,家里只有舍表妹和表甥女二人。棺材既不能在屋子里久搁,尚元吉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举丧时没有可以料理的男人,自然也是个很大的问题。因此,舍表妹才不得已想出这个从俗的偷丧办法,实在是无奈之举。” 这李得阁果然厉害,把一通话说得滴水不漏,说完后他的视线似乎在偷看聂小蛮的脸色。 景墨觉得此人说得头头是道,尤其关于花费一项,虽和尚元吉所说的不大相合符,但他竟能说得入情入理,景墨实在不得不佩服这些做吏员的惊人的口才。聂小蛮脸上仍没有什么表示,又沉吟了一会,居然也点点头,似乎对于李得阁的解释颇有接受的意思。 聂小蛮想了想又问道:“尚元吉不是还有一位哥哥,叫尚崇明的在家里吗?” 李得阁听了出了一口长气,叹息似地应道:“哎,说起这个孩子,真是呕气!我不瞒各位说,这孩子虽没有什么大的毛病,但好像一匹没套笼头的野马,这孩子爱干什么往往随着自己的性子来,不受任何人管束。当他嫡母尚秦氏死的那天,那买棺木请和尚再到衙门里去报备等的一切手续,总算都是他办的,后来他又被他的两个狐朋狗友朋友邀了去玩,至今还没回来。我想从他的的角度来看,他自以为他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别的事可以让尚元吉来办。这虽也勉强说得过去,不过他一出去,往往会约了朋友游山玩水,三天四天不归原是常有的事。这种随心所欲的玩闹,我实在不能不怪舍表妹往日里的失于管教。” 景墨心想,这老吏员果然善于狡辩。崇明的失踪,他竟托说是很风雅地去游山玩水,又说他的自由散漫是常有的,反而证明这一次失踪也是稀松平淡。 可是,奇怪的是聂小蛮依旧不采取任何的反驳,他只有意无意似地发问。 “原来如此,令表甥的举动的确太散漫了些。那么他是在什么时候出去的呢?” “尚秦氏的死,是在二十二日傍晚酉时二刻左右。崇明在那天黄昏时戌时过半后装殓的和尚们来了以后方才出去。 “他临走时可曾向什么人说明要走?还是悄悄地溜出去的?” “他曾向舍表妹说起,有朋友约他出门,不过并没有说明什么时候回来。舍表妹以为他暂时离开一会儿罢了,所以没有阻止。” “那两个约他的朋友,难道预先约定的?还是出于偶然的? “这大概事出偶然的吧,因为崇明在事前并不曾和舍表妹提起过。” “嗯,那么这两个约他出去的朋友是谁?” 李得阁长吸一口气,又用手抚磨着狗油胡子,咽了口气。他似乎没想到聂小蛮问得这样子仔细,一时竟来不及应付。 接着,李得阁摇头答道:“这倒不知道。因为那两个朋友只在门口略微停留了一下,舍表妹和表甥女都在里面忙着,没有看到。” 聂小蛮略带些调侃的口气,说道:“如此看来,若要追查这两个朋友,在事实上大概办不到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交锋 李得阁道:“正是如此,我想若不是去问崇明自己,只怕不容易办到。” 聂小蛮又换了一个思路,问道:“我们知道尚秦氏有一个小婢女名叫春兰。她此刻在什么地方?” 李得阁很是熟练地答道:“这个我也不知底细,她好像是回徐家汇的家里去的。但我们不知道她家的具体位置所在。” “哦?那么她在什么时候回徐家汇去的?” “据舍表妹说,是在尚秦氏死的三天前,也就是是十九日那天。” “那时候尚秦氏正在重病之中,春兰既然是服侍主母的帖身丫环,怎么在最需要人的时候突然回去? “这也是迫不得已。她家里有人来报信,春兰的父亲病危,要见一见春兰,她不能不立刻回去。否则,舍表妹也决不会答应她的。” 景墨心中暗骂道,这明明是谎话!这李得阁居然也能说得入情入理。有不少刑房师爷都是说谎的专家,但这位李师爷可谓是说谎的状元,大可列入一甲第一名! 不过,景墨看聂小蛮完全没有揭穿这鬼话的意思。小蛮点点头,又向景墨瞟了一眼,似乎在检查景墨的记录工作是否顺利进行着。 小蛮点头假笑道:“原来如此。那么,春兰离去以后,是不是就雇了这江北老妈子来补春兰的缺的?” 李得阁又咽了口气,忙着应道:“非也,这周妈直到二十三日早晨才来的。因为尚秦氏平时里脾气最急,病中的脾气更容易上火。她不愿意叫一个完全陌生的佣人来服侍碰上,所以当时的进汤进药,都是舍表妹亲自服侍的。我想尚元吉应该已经告诉你们,尚秦氏和舍表妹往日的感情,原是像亲姊妹一般的。” 景墨听到这里,觉得聂小蛮刚才那句江北老妈子填补的活儿,像是一种陷阱,只要李得阁顺着答一句,那就可以从这老妈子受雇的日期上识破他的谎话。不料这个姓李的还真不是吃素的,他所布置的防线,竟如铜墙铁壁一般。聂小蛮所施的策略,居然完全失效了。 聂小蛮毫不介意地说道:“那么,请李兄把尚秦氏殡殓的情形说一说吧。” 李得阁这时候显得有些举重若轻,他轻轻说道:“舍表妹等崇明不归,未免着急起来。她又不知道尚元吉什么时候才能从学堂赶回来,同时她因为钱财上有所欠缺,这真是万分无奈之下,才决定了偷丧的办法。不过偷丧虽然省事,也还须有人办理。于是才又万不得已,去请了那唐安国来。聂兄,你应该知道了唐安国和表甥女的关系了吧?” 聂小蛮摇摇头道:“这个嘛,我很抱歉,我只是捕风捉影,并不怎样清楚。” “哎,那么,我来介绍一下。他们是因为一个朋友的介绍而相识的,时间上已有一年。起初因为见解有些相同,彼此有了些书信上的交往,后来他们的感情越发投契,便进而讨论到婚嫁问题。这种事虽然于礼法上有些不合,不过我可以保证,其中绝无越礼之事,但尚秦氏一向是重于礼法的,也曾一度表示反对。今年表甥女已十七岁了,按说也早就到了婚嫁的年纪。但舍表妹为着家庭的和睦起见,还是把这件事搁置起来。所以这一桩事,我想尚元吉也还没有具体地知道。”李得阁说到了这里,一边又斜着目光看了看尚元吉。 尚元吉、苏景墨还有郝守备在这场对话中都采取了相同态度,那就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尚元吉始终沉默,绝对不说一个字,但他脸上冷冰冰的表情却像是凝固了一样。 聂小蛮点点头道:“好,好。李兄,请你说下去。什么人去请唐安国来的?” 李师爷又把目光移回了小蛮身上,又摸了摸他嘴唇上的狗油胡子,很有准备似地答道:“那是由金钏写了一封信,叫了仙鹤门那个老虎灶上卖水的一个伙计送去的。” “是在什么时候送去的?” “二十三日的早上。” “唐安国什么时候到的?” “大约在酉时过半的时候。” “他来了以后事情如何处置?” “他倒很肯出些力,等到收殓好以后,他便亲自送丧到冶山道院。冶山道院中的事务,也全由他负责......” “哎,对不住,李兄,我在这里要多问一句。你是不是说唐安国到这里以后,尚秦氏的尸体才装敛入棺的吗?” “那是自然。” “那么,是什么人把尸体抬送进棺材里去的?” 李得阁的目光又凝视在地板上面,一时间并不回答。他把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撮着胡子,而无名指兀自在轻轻地抽动。他这胡子摸得也过于频繁了,景墨不禁开始担心李得阁把自己这两撇狗油胡子给揪下来了。 终于,李得阁以一种怀疑的口气问道:“聂兄,你难道因为风俗和礼仪的缘故,才有此一问吗?的确是金钏抱头送进去的。” 这时景墨分明看见聂小蛮的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好像隐隐地露出了一丝微笑。只见小蛮又把手交在一起,似乎是抓到了什么东西似的,另一方面景墨也暗暗称赞这位刑房师爷的无中生有的才能。 聂小蛮脸上仍淡淡地问道:“金钏抱头的?她倒是一个‘不念旧恶’的孝女,实在难得。” 李得阁挤出一脸假笑,答道:“那也是不得已罢了。家中既没有个男人主事,她在礼法上来说原也有同等的地位。这举动似乎不算怎样对不住死去的嫡母。” “这自然,尚秦氏毕竟是她的嫡母,她既然是尚家的女儿,自然要孝顺嫡母。所以她的抱头的举动,我只有赞同,绝对不会有什么批评。只不过除了抱头的金钏以外,自然还有别的人帮着抬尸的。请问抬尸的又是什么人呢?” “那自然是请来扛棺材的役工们了。” “这些役工们是那里雇来的?” “那是唐安国代为雇佣的,他家里向来有雇熟的役工。聂兄,若要调查,只须向唐安国一问便知。” 不料,此时聂小蛮却冷冷地摇摇头,答道:“我觉得时间上好像有点问题,这里面有几点解释不通。” 李师爷的目光猛的朝聂小蛮脸上一瞥,似乎聂小蛮第一次对他的话提出质疑,让他略微有些心慌。 “聂兄,有哪一点你认为解释不通?” “你刚才说唐安国是在二十三日早上,这才得了消息又赶到这里。那役工们如果是由他代雇,自然也在二十三日的早晨。但二十二日夜里又有装敛,擦尸身,穿寿衣,诸样事宜,还要把尸体从楼上抬下之类的工作,都有雇佣役工的必要。这样看来,役工们受雇的时间,岂不是有些对不上?难道在二十二日晚上,担任穿衣抬尸的役工是另外一班人吗?“ “这样啊,聂兄,你倒误会了。照着老家邯郸乡下的习惯,那洗尸穿衣等工作,都是亲属们自己动手,是不由外人来操作的,况且那时崇明还没有出去。所以在二十二日晚上,那尸体是由母子三个抬到楼下的,并不曾雇用什么役工。” 第一百六十六章 樽俎折冲 聂小蛮点点头似乎豁然明了的样子,用双手抱着他的右小腿,目光仍斜盯在这刑房师爷脸上,口中道:“原来有这样的风俗,不过令表妹等在穿衣方面既然依照了邯郸的乡俗,偷丧的举动,却又采用金陵的习俗。这里面的经过情形,又的确很是复杂,难怪要引起别人的误会来了。” 景墨暗想,这李得阁说的话有一部分明明出于捏造,不过他总有解释的理由,而且又说得似乎有凭有据。假如自己这边找不到对方提到的人证。一时之间的确不容易证明对方的假话。 可是,聂小蛮却一直是一种认真听取的态度,会不会是也没有把握揭穿对方,看来这个李师爷当真不好对付。景墨又想,小蛮大约是因为担心事有操切,被这厮反咬一口的话,事情反而也许弄僵了,更加不好办。 李得阁仍神色自若地答道:“聂兄,虽然这些事一经说明,也就没有什么复杂可言。我想元吉的误会,此刻大概也可消除了吧?” 聂小蛮点头道:“但愿如此。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之后就由唐安国陪着金钏,送殡到鱼市街冶山道院里去,表妹因为连夜的辛苦,没有......” 聂小蛮插口道:“不是这个,死者下棺以后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了吧?我不是说过,他们接着就把棺材送出去了呀。” “不对,你可知道什么人钉棺材的?” “那......那自然是抬棺材的役工们钉上的。” “嗯......这一点你可要到里面去问问令表妹?事实上是不是如你所说?” 李得阁却坚定地答道:“不用问了,这一点我可以确定。” 聂小蛮略一沉吟,又道:“那么,这两个役工能不能找来谈一谈?” 李得阁点头道:“这自然可以。不过今夜当然是来不及了,明天早晨应该可以办到。” 聂小蛮把他抱着的右膝放了下来,他的目光在那张排列着菜肴的方桌上瞧了一瞧,一边站起身来挺了挺腰。 小蛮笑着说道:“李兄,我们耽误了你和家人用晚饭,实在是抱歉得很。现在我们不敢继续打扰了。不过还有一句。李兄,此刻所说的话,是不是完全是都能确定?或是你有加入一些你的主观的猜测在其中?” 李得阁也站了起来,顺口答道:“当然是完全可以确定的。” “那么,你能对刚才的话负责吗?” “那是自然,我早说过,此事由我完全负责。” 聂小蛮向景墨和孟晓然点点头,说道:“景墨兄,刚才的谈话你是不是都已经记录下来了?现在请你把记录放在桌上,让李兄和郝兄也瞧一瞧,有没有不实的地方。” 景墨应了一声,便将那记录的小册公开地展开在方桌上面,又将几处简写的部份补充完整了。 那郝守备当真弯着身子,在小册上仔细瞧起来。李得阁却仍站着不动,他的一双鹰眼注视着聂小蛮,面颊上也轻轻地泛白。他又看了看桌上的这本小册子,又摸了摸着嘴唇上的狗油胡,像是要向聂小蛮问什么一样。 聂小蛮又温声说道:“李兄,还请你校正一下。景墨兄也许有什么写错的地方。” 李得阁用一种惊呀的口气问道:“聂兄,你又何必如此?此处不是公堂,哪里用得着什么笔录?” 聂小蛮笑问道:“这不过是因为兄弟的记忆奇差而已,说过的话容易忘记,所以记下来别无他意。现在李兄既然承认你刚才说的话可以完全负起责任来,那么,就请李兄在这份记录上签一个字,不为难吧?” 李得阁突然扭着嘴唇,露出了森森白齿,朝着聂小蛮发出一种可怕的狞笑。 他怪笑着说道:“聂兄,你难道是在戏耍李某!鄙人觉得你这番举动实在有些侮辱人!” 聂小蛮仍心平气地对李得阁温声说道:“李兄,请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侮辱你的意思。这一份记录,也许对于我的记忆上有些帮助罢了。……哎,郝兄,你已经看完了吗?有没有错误?” 郝守备挺直了身子向聂小蛮看了看,这是他终于第一次开口说话。 “是的,我瞧过了,景墨兄所记两位的问答,完全没有错误。” “那么,就请郝兄签一个字罢。我想李兄是做刑房师爷的,他的笔墨自然特别贵重,此刻大概总不肯轻易动笔了。” 郝守备接过景墨递过来的那只勾线笔,似乎还有些疑迟。这时景墨怕这郝守备多心,便先在那纸上签了一个记录人:苏景墨,三个字,另外又写了“亲见”二字,随手把纸送到郝守备的手里,等着他签。 郝守备挠了挠脑袋,这才接过笔来勉强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景墨轻轻地吹了吹让墨迹干了,才把小册子交还给聂小蛮,小蛮接过了放在衣袋中。 聂小蛮点点头道:“李兄,我们告辞了,打扰你和家人用餐,实在抱歉。咱们就此别过。” 不料,李得阁突然跨前一步,把身子站在堂屋的中央,做出一副要拦阻的样子。 李得阁举起了右手说:“聂兄,诸位,且慢。我们谈了半天,聂兄却还未容兄弟也问上几句,现在敢请聂兄也得回答兄弟几句。” 李得阁说话时眼睛里好像凶光四射,语声中带些威胁的意味,他的举起的手臂的肌肉也似乎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景墨估计此人的内心,此时一定起了很大的波澜。不过,看聂小蛮的神态仍安稳如常,景墨又稍稍安下心下,觉得总不至于大打出手起来。 聂小蛮带着微笑,问道:“好的,李兄。你有什么见教?兄弟在这里恭候。” 李得阁的鼻翼似乎也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扇动起来,但他还在竭力控制着,他问道:“请问聂兄在这件事上有什么看法?” 聂小蛮看着堂屋门口的长窗,有些踌躇地答道:“李兄,实在很抱歉。我觉得此刻还不能发表什么看法。”小蛮的目光依然冷静。 “这又是为什么?难道谈谈看法还要分时候吗?” “这倒不是。我怕我说了出来,在李师爷来看,说不定又要认为侮辱刑房师爷的尊严。所以实在有些胆怯,不敢一再冒犯......” 李得阁又把右手高高地挥了一挥,涨红着脸,尽量用一种温和的声音说道:“这倒不妨,聂兄有话不妨直说,兄弟如何敢怪罪?” 聂小蛮弯了弯腰,很谦恭地应道:“李兄如此说,我就安心得多了,那兄弟就放肆了。我认为李兄所说的事实,和我们这一向调查而得到的事实,至少有三点不相符合。” 李得阁带着颤动的声调,反问道:“哎,有三点不相符?这倒是奇了!莫非聂兄调查的来源有什么误会之处?” 聂小蛮的左手插在衣袋之中,右手摸着自己的下巴,慢慢地摇头道:“我想应该不是这样,不过我并不是说李兄的话有什么不实之处。李兄的这一番话既然是间接问来的,难保这里面没有什么误听误信的地方。”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反各为主 李得阁凶横的目光兀自在左右移动,却不敢再留在聂小蛮的脸上,他的镇静态度分明也已经起了变化。他的右手虽已放下,却是握紧了拳头。 李得阁有些迟疑地答道:“那不会的……哎,哎,不过也说不定。不错,我终究是间接问来的消息,可能……哎,聂兄,有哪三点不同?” 聂小蛮提高了声调,答道:“第一,我们知道尚秦氏的小婢女春兰,并不曾回徐家汇家里去,她的父亲也没有病危的事实,并且春兰不是在尚秦氏病中离去这里的,却是在尚秦氏死了以后,方才......” 聂小蛮说到这里,却故意忍住了不说。他和李得阁面对面站着,距离只有两尺光景。 聂小蛮的有力的目光,像明灯似的注视在李得阁的脸上。李得阁的神情再慢慢地变化着,他的垂着的两手突然互相交握在一起。他的视线好像也没有勇气再和聂小蛮的目光对视。 李得阁勉强以一种心态平静的声音说道:“这话未免奇怪。聂兄,不知你从那方面得到这些完全相反的事实?” 聂小蛮冷笑了一声,答道:“对不住,这句话也正是我要问李兄的,你怎样知道春兰是在尚秦氏病中离去的?” “那自然是舍表妹告诉我的。” “嗯,这倒太奇怪了。”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这是她亲口说的。” “那么,若不是你听错,令表妹一定在说谎话了。” “我想她绝不会骗我,我的耳朵也还没有聋掉。” “那就这样吧,此刻我们还不必辩论真假。只不过,我的话也并非是凭空说的,现在再说第二个不同点。我们知道令表甥尚崇明,近来对于游山玩水的雅兴似乎减低了不少。此番他并不是被朋友们邀去游历的,到目前为止,他的足迹始终没有走出过金陵城门。” “你们已知道他的行踪?” “不错,但作此刻用不着追问他在什么地方,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们自然会请他出来和李兄相见。还有第三点,那相差得更大了。刚才你说尚秦氏下棺的时候,是令甥女尚金钏小姐抱的头。许先生,你假如能恕我冒昧,我斗胆说这句话未免有些滑稽!” 李得阁的脸上像被人抽了几个嘴巴似的,一阵阵地发青。他的嘴唇上也完全没了血色,越显出那两撇狗油胡子的黑密,他的眼皮向下挂着,似乎沉重得再抬不起来。 李得阁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依旧挣扎着道:“滑稽?哪里滑稽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聂小蛮的平淡态度突然一变,他的目光突然忽忽地闪动,露出一种得意的表情。景墨一看就知道,小蛮已经从这位大刑房师爷的反应上面证实了他的某种想法。 小蛮温声答道:“那么,我可以说得更明白些。尚秦氏的头绝不可能是金钏抱的!我不是说她不肯尽孝女的义务,不过她即使要尽孝心,要抱她的嫡母的头,事实上却也抱不着吧。” 这位老谋深算的李师爷此刻已不能再维持镇静的态度了,他的手虽仍握紧了,却已没挥动的弹性,他的两腿还有些瑟瑟发抖。 李得阁断断续续地反问道:“什么......这是什么话?......那么,你......你说是谁抱的?” 聂小蛮摇摇头道:“这个你不必问我。你假如还不明白,我想你还是到里面去问问令表妹,自然就有分晓。” “哎,哎......聂兄......你......你......你这话我真不懂!” “哈哈,不懂也好。我想我们下一次在公堂上见面的时候,你总会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这个......这个......哎,兄弟我实在愚昧......聂兄,你请再坐一坐,我们不妨......” 这时候突然有一阵刺耳的惨叫声打断了李师爷结结巴巴的话语。 “哎哟!不好了!……娘啊……你......你这是要干什么?你......你犯不着!……” 房间周围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众人都没有说话,好像连呼吸也几乎都忍住了,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扇房门,也就是声音传来的方向。 “哎呀!娘啊......娘啊......你放手!哎哟!不好了!舅舅,快来!不好了!快来!舅舅!” 景墨估计那是尚金钏的叫声,这声音中好似有一种惨绝人寰的震撼力,使堂屋中的几个男人都有些不寒而栗。那李得阁第一个跑到次间门口,握住了门又用力一推,便抢步进去。聂小蛮正要跟着进去,不料那一双小眼的尚元吉突然抢在前面。接着聂小蛮和景墨也已经走进了那间赖氏母女的卧室。 只剩郝守备一个人仍留在堂屋里面,前后踌躇,不知该何去何从。 那间卧室中灯蜡照得很亮,靠墙排着一张宽大的架子床,有一个中年以上的妇女,穿一件灰布的旧式女袄,躺在床的一边,刚才两人看到过的尚金钏,正握住了她母亲的手腕,嘴里还乱喊着。 “舅舅,舅舅!快帮我啊!” 景墨见那赖氏紧闭着眼睛,面颊上显出苍黄的脸色,两只手正在用力挣扎。 李得阁奔到床前,拉开了金钏,颤声问道:“你妈这是怎么了?” 金钏的右手虽然因为李得阁的拉扯,松开了她母亲的左腕,但她的左手仍紧握那妇人的右腕、死不肯放。 尚金钏几乎是尖叫着说道:“舅舅,我不能放。你瞧,那匣子还在她手中!快!快啊!” 李得阁以男子之力用力擒住了赖氏的右手,又将她紧握的手指掰开,果然露出一只小小的木盒子,里面衬着的是红色的软衫,上面有两粒黑色的药丸子。 李得阁瞧着床上的表妹,大呼道:“哎呀,这是福~寿膏啊!从哪里来的?你,你吞过了没有?” 金钏带着哭腔道:“母亲有头痛的,这东西本来备着做膏药的,刚才她开了抽屉,拿这匣子塞在嘴里。她一定已吞过至少一粒了。” 聂小蛮突然从李得阁的背后接嘴道:“李兄,她肯定是吞过药了,你瞧,她的嘴唇边上还残留着痕迹呢。” 李得阁慌忙道:“哎呀,不错—一表妹,你—你一你吞了多少?......你还能吐出来吗?” 那妇人的眼睛和嘴仍紧紧闭着,但她的两手已不再反抗。从油灯光中,可见她的脸色似乎出奇地惨白。 这时那站在床边的尚元吉,木愣愣地瞪着一双小眼,两只手交抱在胸口,盯着他的姨母。他的表情上并没有快意恩仇的得意之感,却似乎反生出一种同情和怜悯之态。这一点大约景墨的意料之外,倒是让景墨越觉得这尚元吉有情有义。 第一百六十八章 尊俎折冲 尚元吉突然大呼道:“快拿些盐巴水来!盐巴水灌入去后,再把药丸吐出来,一定来得及!” 金钏的眼泪已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粉颊上滚落下来:“舅舅......舅舅!你快点想个法子!” “哎,哎......这怎么办......这怎么办?”这老于算计的李师爷此刻也完全失态了。 聂小蛮出言劝道:“你们不用慌乱,赶紧送去医馆中救治,应该没有危险。” 正在众人乱着一团之时,那郝守备突然在房门口低声呼道:“聂兄,聂兄......” 景墨所站的位置比较接近堂屋,便替聂小蛮答应了一声。景墨回身退到堂屋里面,只见堂屋中有一个大汉,戴平顶巾,上饰孔雀翎子三根,并雉尾一根,身穿交领淡青衫,红腰带。而郝守备手里拿着一张帖子,似乎就是这大汉送来的。 郝守备说道:“这是冯大人的信。你看这?” 景墨把信接过一瞧,还真是冯子舟的写的。外封上写着:花露岗荷花巷润身坊尚宅转交聂大人亲启的字样。景墨便拆开来看,只见里面写着四五行小字:“承兄之托,查访尚崇明,遍觅无着。不意竟为红花地赌窝中之赌客之一。该犯于二十三日晨被捕以后,当日即解往关押。今日傍晚弟偶尔查到,寻之,该犯仍在囚中。 未知兄还有何需求,请即来一谈。 这消息自然又带给景墨一项意外之喜,因为那赖氏的服毒,尽可看成是一种间接的招供。这妇人八成是因为听见了聂小蛮的谈话,知道自己的阴谋已被查明,所以畏罪自杀。现在这案中的主角尚崇明又已捕获,那么,这全案中种种的隐情自然马上就可以浮出水面。 景墨拿了冯子舟的短信回进房里去,走到聂小蛮的背后。聂小蛮正躬着身子凑在床上,用手指轻轻翻开赖氏的眼皮。景墨轻轻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小蛮便转过头来。 景墨低声说道:“你先出来,我要和你说一句话。” 聂小蛮跟景墨来到堂屋以后,那个送信的大汉似乎认识聂小蛮,立刻点头行礼打了个招呼。 大汉道:“聂大人,冯大人在衙门等您。那个混蛋小子不肯说呢,冯大人说先不要用刑,等你到了再说。” 景墨于是赶紧把冯子舟的帖子递给聂小蛮,小蛮的目光很急促地在信件上一目十行地扫过,立即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喜的呼声。 “太好了,他也被捉住了!很好!不过......不对!”小蛮的目光又向短信上看了看,接着又停住在大汉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紧张。 小蛮经过了一阵极短暂的考虑,突然摇了摇头,说道:“哎哟!这还是自相矛盾啊!......为何,不,......二虎兄,我这里还有些事。郝守备,请你也先不要离开,我还须借重你帮忙......景墨,你先到衙门里去吧,我随后就来,四轮大车还等在巷子口,你赶快去吧。” 奇怪!这里又是自相矛盾?指什么说的呢?聂小蛮的反应不能不使景墨诧异,但小蛮的嘱托景墨却并不推辞,立即跟着捕头李二虎离开了尚家。 重新上了四轮大车,在从花露岗荷花巷到衙门里去的途中,景墨曾作过一种简短的问话。据捕头李二虎说,尚崇明从红花地赌窝中被捕以后,在衙门中突然自改姓名,自称彭上举,因此,当时冯子舟一开始并不曾注意。 后来捕头们到各客栈去访查,毫无结果。直到这天下午,聂小蛮又和冯子舟说起,这尚崇明也是一个赌徒,叫他到赌场各处去搜寻。冯子舟才想起了赌窝中所捉到的七十六个男女赌客,有大半还没有释放,说不好尚崇明也许就在这一大批赌徒里面。 如果他被捉后编造了假的姓名,并且既被拘禁,外面自然也就访查不到。所以冯子舟才在掌灯时赶到府衙里去,凭着赵都头所说的尚崇明状貌的记录,把那些被捕的男赌客们都拎出来仔细辨认。 冯子舟还真查出来那彭上举就是尚崇明的化名。于是冯子舟立即派人到聂小蛮府里去找小蛮,聂小蛮自然是不在。他亲自跑了一趟,才知从卫朴的嘴里知道了聂小蛮的行踪和去向,还问明了荷花巷的地址。因此,冯子舟才差了这捕头送信到尚家里去找小蛮。 景墨到了金陵府衙和冯子舟会面以后,就将之前经过的情形和聂小蛮暂时不能分身的理由说了一遍。 冯子舟显出很庆幸的样子,说道:“这样来看,这桩案子可以全部结束了。我们只要把那赖氏母女捉到以后,然后就可以申请开棺验尸,大理寺应该很快就会批下来,我看聂大人用不着再劳神费脑了。” 景墨点头道:“不错,此刻郝守备还在那边,抓人的事,我想他们总不难料理清楚。但这尚崇明就是这案中的主凶,他的供词很关重要。他是不是不肯说?” 冯子舟皱着眉头道:“是啊。不过你们既已查明了这许多事实,不怕他不开口,真不开口,就让他皮肉受些苦处,二虎,你去把他带到这里来。” 景墨和冯子舟会面的地点,就在府衙的刑房师爷旁的空室中,这时公堂之中冷清异常。 这间房间里排了几张漆色模糊的圈椅,一盏小油灯光力又很低弱,越觉得凄黯难受。 不多一会,那捕头已领了一个年青人进来。 那人戴万字巾,身穿直裰,有宽白护领,两侧开衩,只见他缩着头颈,弯曲着腰,像是正感着寒冷。他的枯瘦的脸儿,在黯淡的灯光下,显得他的年纪比景墨所知道二十七岁,还要足足要高出四五岁以上。他的头发蓬乱,嘴唇上裂开了几个口子,血印明显。 这尚崇明一走进来,瞪着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向景墨和冯子舟身上乱瞧一阵。他突然先自开口叫嚣道:“你们终究搞什么名堂?耍钱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已经交了罚款,若不是那姓欧阳的老家伙不肯作保,我早就该出去逍遥自在了。你们怎么无缘无故说我谋杀我的嫡母?” 景墨顺着他的话问道:“若不是你谋杀的,那么是什么人谋杀的?” 尚崇明仍睁大了眼睛,大声答道:“那是恶鬼罗刹害死她的!你们真是欲加之罪,竟这样含血喷人!......你们” 尚崇明的说话还没有完,那旁边的李二虎的‘一掴一掌血’,已经啪地一声抽在尚崇明的脸上,打得他几乎站立不稳。景墨身为锦衣卫自然是看惯了刑法的,对这一巴掌当然也不以为意,只是挥一挥手,阻止那捕头继续打下去。 不料,尚崇明一边用手按摩着自己的面颊,一边呜咽着哭述道:“你们尽管打吧!我的嫡母的确是生病死的,我说不出别的话来,你们打死我也没用!” 景墨温声说道:“打你还是轻的,我劝你还是爽快些实说的好。不然,教你肢体不全,我们已完全查明,你的嫡母尚秦氏曾被人切去了脑袋......” 第一百六十九章 救人一命 “什么?被切去了脑袋?”尚崇明的身子突然挺直了,眼睛睁得溜圆。 “对啊!” “这,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他的头颈也都伸直了。 景墨又道:“此事千真万确,绝不会有错。这件事若当真不是你干的,那你也应该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你为了自己免受皮肉之苦,也应照实说明白才好。可不要替别人做了替死鬼。” 尚崇明大声说:“我连梦都没有做过!我嫡母的的确确是生病死的,我还亲眼看到她断气哩。嫡母待我不错,我怎么干得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来?你们即使立刻把我杀了,我也是这句话,我没有做过!” 景墨觉得尚崇明说话时底气充盈,而且从萎缩着头径又变成挺直的腰杆和昂起的脑袋,都显示他的话应该是由心而发,大约不像是能演出来的。 景墨见了尚崇明这种理直气壮的模样,不禁暗暗地自己怀疑起来。这倒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竟想错了? 聂小蛮曾经假设这尚崇明是全案中的头角儿。景墨也以为这人既已抓到,一切便可以终结。 可是现在却让事情很复杂了?难道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不过是空中楼阁?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隐情?那颗被割下的脑袋,是一种什么不曾想到的圈套,自己和小蛮完全都被别人算计了?但刚才赖氏明明因畏罪而服毒自杀。这些相互矛盾的事实,几乎就要使景墨的神经因过度混乱而抽搐起来! 难道赖氏的阴谋,连崇明也不知道,而是另有同案之人?那么这同案之人是谁? 自己又该从哪处去探寻? 景墨定了定神,把自己的紊乱的思绪梳理了一下,发现了另一条可以寻问的线索。 景墨继续问道:“那么,你且说说你所知道的事情。你的嫡母终究什么时候死的?” 尚崇明毫不疑迟地答道:“‘我早就说过了啊,是在二十二日傍晚酉时过半时。她是患气喘病死的,我曾给她请过前后三位郎中,尽可以叫他们作证。她死了以后,买寿衣、棺材和到衙门中去报备的,也都是我。因为她生前待我不惜,死后我替她奔走,也是略尽一尽孝道。” “你还干过什么别的事?” “我还到鸡鸣寺里去请和尚收殓,又陪了大半夜。” “你可曾给死者洗身穿衣?” “这不是我穿的,我只是在旁边帮帮手罢了。” “那么,是什么人操持这些事务的?” “那是成济和金源穿的。” “成济和金源?他们是什么人?” “是仙鹤门那边的脚夫,替人搬家,拉车,抬花轿,扛棺材,和给死人穿衣服,什么事都干。” 景墨心中大喜,刚才李得阁的谎话,此刻已毫不费力地揭穿了。 景墨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这两个役工是什么人去叫的?” “也是我。后来那尸身被他们从楼上抬下来的时候,抱头的也是我。” 景墨心中一动,追问道:“你的确曾抱过头?” 尚崇明睁大眼睛道:“千真万确。那时我弟弟尚元吉在学堂未回,我是长子,本就义不容辞。所以我后来......” 他说了半句,突然低下了目光踌躇起来。 这时冯子舟突然冷冷地插口道:“你在想什么?又打算编什么鬼话了?” 景墨也附和道:“你现在应该说实话才是,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尚崇明像是把心一横似的答道:“算了,我也不必瞒你们了。后来我拿了她的一些物件......不过这在情理上也说得过去,毕竟我们也算母子,这总不算过份。” “你拿的什么东西?” “一副金发簪,两副镯子,四枚宝石戒指,还有一件狐皮披肩,一件灰裘皮袄。这些东西就作为我抱头的报酬,也不能算太多了点啊。” “嗯,那么,这些东西是不是你自己动手拿的?” 尚崇明又挺了挺腰,高声道:“实话说吧,这是我自己到楼上去开了箱子拿的。因为我觉得这样子天天闲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想做这些东西做本钱,准备做点小买卖。” 冯子舟冷笑了一声,接嘴道:“你说的比唱的好听!可惜你这一注本钱都已送到赌局里去了。” 尚崇明却连连摇头,答道:“没有,没有,这些东西此刻还在东杨坊大方巷我的朋友杜德本家里。而且那夜里我一到赌场,还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根本还没有开始玩,就被你们捉了。所以我其实一文钱都没有输掉。不过,杜德本借给我的五两银子,已被你们搜去了,这可不是我赌输的。” 景墨说道:“你说得明白些。你难道把首饰皮衣,向你的朋友杜德本典押了五两银子不成?” “不是,钱是他借给我的,那个包裹是我暂时寄存在他家里,只要我放了出去,就可以去拿回来。可恨那欧阳泰鹤,这老家伙的不顾交情,我请了人给我带口信,又写了一封信去,他还死也不肯来保我出去,所以我才一直留在这里。” 景墨想了想,不能只是威逼,还得来点利诱,于是说道:“想要出去不难同,你用不着担心,只要你把这件事说明白了,如果有让我们满意,那么你从这里出去可说是轻而易举。不过眼前的事,你必须说实话才行,不然可不是把你关一关这么简单。” 尚崇明突然露出一种恳求的目光,极热切地注视在景墨的脸上。 “这位大爷,你当真能给我担保吗?我的话完全实在,假如有半句虚话,走出去一定给雷劈死!” 景墨点点头道:“这就好,那么我来问你,你什么时候从家里出来的?” “那是二十三日晨寅时三刻光景,天还没亮。我拿了包裹,敲开了杜德本家的门,把包裹寄在他家里,又向他借了五两银子,打算到红花地去小玩几把。不料我走足了背字,一走进去便被逮住。” “你出门时家里都有什么人?” “那时我送了和尚出去,我自己的母亲和金钏因为大半夜的忙碌,在房间里打盹。我就趁这机会,到楼上去拿了些东西,就悄悄地出来。所以那时堂屋里只有春兰一个人了。” “哎,难道是那小婢女春兰?” “正是” “你出门时春兰当真还在你家里?” 尚崇明似乎不明白景墨为什么特别注意这一点,他的眼睛瞧着景墨上下打量了二遍,似乎有些儿诧异。 接着,他说道:“自然真的。这点事何必骗你?我确确实实看见了她的,她好像还在折纸钱。” “她也看见你出门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那时候她的手里虽拿着纸钱,但她的背心已靠住墙壁,好像是在打盹,我不知她看到我没有。” 正在这时,景墨的问话却突然被打岔了。有一个当差匆匆走进了进来报告。 “冯大人,有一位姓聂的大人带话过来。他说在云兮楼候着,请您同苏大人立刻过去。”说完,这当差的又行了个礼,便即回身退出。 第一百七十章 空中楼阁 苏景墨从圈椅中站起身来,正要征求冯子舟的意见。冯子舟突然抢着说道:“哎,聂大人不到这里来了?莫非这案子又有变化?” “那也可能的,我们不如立刻就去看看。” “也好,来啊,二虎,你把他带回关着,先不要为难他。” 景墨和冯子舟坐了两乘轿子赶到云兮楼的时候,小蛮正在一间小间中等候,桌子上摆了五碗菜肴,金陵叉烧、口蘑锅巴、香酥鸭、烧虾球、炖菜核。景墨和冯子舟走进去刚才坐定,那酒楼的侍者恰巧送了三碗饭进来。 聂小蛮说道:“冯子舟兄,辛苦你了。我想你的晚饭可能还没有用。现在我们且缓一缓,等吃了晚饭再说。景墨,哈哈,我看你的好奇心都能当饭吃了,一碰到古怪的案子,从来没有听过你喊过一声肚子饿!现在我相信我已经从那‘前后左右互相矛盾’的怪圈中跳了出来,两位也休息一下,咱们先祭奠一下五脏庙吧。” 三人不再多出一言,一齐低头用饭,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三人的晚饭算是草草用毕。当侍者收拾碗筷的时候,三人已经一边喝茶,一边开始讨论起案情来。 聂小蛮先说道:“景墨,你不是已经和尚崇明谈过一回了吗?我想你对于他的供述,不见得十分满意,对不对?” 景墨点点头应道:“不错。据尚崇交代的来看,他在这件事上并无关系,和你先前所假设的想法完全不相同。” “嗯,我的假设已经因为冯兄的那封信而产生变动了,所以这尚崇明的确没有嫌疑了,不过你还是可以说说他说些什么?” 景墨就将在刚才的谈话的经过说了一遍,又提出了两个反证,证明李得阁所说母子俩亲自给死者穿衣,和春兰在死者病中离去的话全属伪造。 冯子舟也把查明尚崇明化名的经过告诉了聂小蛮。聂小蛮静默着不即答话,慢慢地喝着茶,好像在归纳什么。终于,他突然点点头。景墨却不知道这点头是表示什么意思。 景墨忍不住问道:“小蛮,你觉得尚崇明的话能不能靠得住?他会不会编了一套鬼话来脱罪。” 聂小蛮点头道:“我完全相信他说的,他的确没有关系。” “那么,这桩案子难道赖氏母女俩做下的,崇明也被蒙骗过去了?” “不,这也不是母女俩干的,他们也没有直接关系。” “什么?连赖氏也没有关系?” 聂小蛮不答,但却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地放下了茶碗。 景墨不禁奇怪道:“那么,她刚才为什么自己服毒?难道不是畏罪自杀么?” 聂小蛮眼睛里突然射出光来,瞪着眼睛看着景墨,说道:“这问题真是很困扰我了一阵!若在一柱香功夫之前,我还不能解释得清楚。不过这里面话很长,此刻还没有功夫细谈……哎,对了,景墨,你衣袋中不是有一张画图吗?” 景墨被小蛮提醒了,伸手到袋中去一摸,那张黄麻纸当真还在。景墨于是掏了出来,重新展开来看了看,一面画着那人形,一面写着“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八个极丑的字。 景墨应道:“还在在这里。你有什么用?我本想问问尚崇明,刚才竟完全没想起来。” 聂小蛮道:“你用不着问他了。我刚才从小书摊上买了一本叫《赌经》小书,已充分明白了这画图的用意。现在完全可以说一句,那赖氏妇人之所以服毒,关键就在这一张图上。” 景墨觉得,这句话在自己来看,依旧是一个谜团。这一张不伦不类的图,竟会和赖氏的服毒发生关系,真是绞尽了自己的脑汁也想不出来! 冯子舟从景墨手中接过了这张黄麻纸瞧了一瞧,突然点点头,嘴里啼啼咕咕着:“这好像是天败星活阎罗阮小七啊。” 景墨听了更觉莫名其妙,同时又有些暗暗惭愧,自己的脑子还不及冯子舟的机灵。 聂小蛮突然笑着说道:“子舟兄,你竟叫得出姓名,可见你在这种玩意上有经验了,但你可知道这玩意儿在金陵有多大势力?” 冯子舟皱着眉头,摇头道:“真是害人不浅!我们虽尽力的查办,可是他们像春天的野草,割了一批,又长一批,简直没完没了。”说着重新将那画着图像的纸交还给景墨。 小蛮和冯子舟打哑谜似的谈话,幸亏有一个人进来打岔,否则景墨大约要按耐不住会向聂小蛮闹起来。 那打岔的是一个穿青色直掇的捕快。他一走进小间,立即向几个人行了礼,又向聂小蛮说:“聂大人,郝守备请您去一趟。” 聂小蛮抬头瞧着那捕快,露出一种惊异的状态。小蛮反问道:“什么情况?难道他还没有回来?还在那里?” 那捕快仍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小心答道:“正是。我们等到此刻,还不见什么影踪。郝守备说,也许漏了风声,或者是出了什么岔子。” 聂小蛮一口就饮完了茶碗中的茶,然后又皱紧了眉头,他乌黑的眼珠突然转了几转之后。 又问道:“郝守备此刻在什么地方?是不是还守在那里?” 捕快道:“是的,还在大人指定的地点守候。” “那敬魁呢? “他也在那边。” “好!你且等一等,我们一块儿走吧。” 聂小蛮说完了话,便匆匆付了饭菜的帐,接着他便让那捕快在前引导,其余三个人则跟在后面。这时景墨满腹怀疑,一时又不便发问。 小蛮所说的敬魁,不知是什么样人,景墨还不曾听过这个名字。冯子舟分明也和景墨处于同样的困惑。不过,冯子舟却不如景墨忍耐得住,在四人走出云兮楼要上马车的时候,终于问出了景墨一直想问的问题。 冯子舟问道:“聂大人,我们这是要到哪去?” 聂小蛮惜字如金地答道:“润身坊。” “什么坊?我们,这是去干什么呀?” “去捉凶手啊!” “捉凶手?是谁?” “解老五。” 聂小蛮这种简单的答话,充分表示出他此刻实在不愿作答,他这几句话完全出于交往的礼貌。 终于,景墨再也忍耐不住。 景墨也插口问道:“这解老五是什么人?怎么凭空里冒出来这么一个人?从这案子自从发生以来,我还从来不曾听见过这个人的名字。” 聂小蛮摇了摇头,又勉强应道:“这不能怪你,景墨。我在半个时辰之前,也不曾知道这个人的尊姓大名。对不住,现在请你们二位姑且耐一下子,只要没有别的岔头,再过一柱香的功夫,你们便可以一切都明了了。” 聂小蛮既然明确表示了自己不愿意多说,景墨和冯子舟自然只有像在嘴上贴了封条似地向润身坊进发。 马车走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离荷花巷不远的地方,便看见那换了便服的郝守备从路旁边迎上前来。车上的四个人便立即下车。 第一百七十一章 云兮楼 郝守备过来低声向聂小蛮说道:“大人,我怕那贼得了风声跑了呢。” 聂小蛮不答,反问道:“敬魁呢?” 郝守备举起右手向那润身坊的巷子里指了一指,答道:“他还在那边。我倒是看到有好几个人在弄里进进出出的,但我不曾听见敬魁咳过一声嗽,并且那些出进的人长相看来也没有一个相像的。” 聂小蛮仍没有表示,只是放开脚步向荷花巷总弄里进去,景墨和冯子舟则紧紧跟在后面。 那郝守备和那个报信的捕快也一起跟在最后。 众人走进了巷子,景墨就看到在白天里摆着鞋匠摊的地点,有一个穿灰色袍子的人鬼鬼祟祟地靠墙壁站着。他的年纪约在四十左右,头发已秃,景墨认得出这人就是看守这巷口的人。 聂小蛮径直走到这人的面前,问道:“敬魁,他没有回来吗?”那被叫做敬魁的看街人睁大了眼睛,摇了摇头。 聂小蛮厉声道:“此事干系重大!你有没有瞧清楚吗?” 那人发出一种粗粝而有些颤动的声音,答道:“大老爷,的确没有啊,我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我一点都没敢大意啊!连我的腿都站得硬~了!” 聂小蛮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又转回身子,继续向巷子里进去。景墨也紧紧跟着。而冯子舟和郝守备仍站在巷子口与那敬魁低声交谈着什么似的。 聂小蛮走到了西首的第四条巷子口停了一停,又向左转弯,一直走出去十几丈远才止步。小蛮回过身来向景墨做了一个手势,好像是叫景墨不要跟进去。 接着,小蛮便从那扇虚掩着的门里进去了。景墨一瞧那门牌是三十二号,又从那开着的门缝中向里面窥探,里面还点着油灯,天井里摆着许多破旧东西,堆积得乱七八糟。那间堂屋似乎也不成其为堂屋,一边放着一只木床,一只方桌上放着一盏半明不暗的油灯,显见是舍不得放多少灯油。聂小蛮正和一个中年妇人在方桌面前低声谈话,不多一会,聂小蛮便回身退了出来。 小蛮低声对景墨说道:“他果然还没有回来。” 景墨问道:“那什么解老五就住在这屋子里?” 聂小蛮点点头道:“就住在后面灶房里。据那二房东说,姓解的昨天下晚喝够了酒就回来睡下,前天夜里也没有出去做工。今天他到此刻没有回来,大概又到杀猪行里去了。” 景墨又问道:“什么?什么杀猪行?” 聂小蛮又带着些着急的口吻,答道:“一枝园洪兴杀猪行。我们快走吧。” 当两人一路退回出来时,走到东边第二巷子口的时候,聂小蛮突然又一脸吃惊的突然站住。 景墨不知什么缘由,不免也是一愣。可是抬头向东边的第二道巷子口一瞧,那第一家的后门口有两个黑影,黑影帖得很近地正在窃窃私语。聂小蛮故意高声咳嗽了一声,便继续前进。果然,这一声咳嗽声竟惊散了一对野鸳鸯。有一个穿长衣的男子,急步向这第二条侧巷的深处走去。 那女子也推开了后门回身进去,景墨从那暗淡的灯光中,还看到这女子身材短小,身上穿一件茄花紫色圆领窄袖裳,浅绿色长裙腰间大巾,分明就是那张家的小婢女柳青! 景墨本来以为是什么与案情有关的人,或是什么歹徒之类,深更半夜躲在这里意图行凶!没想到竟然是那个看起来天真活泼的柳青,居然有如此大的胆子,半夜躲在这黑暗处与男人幽会! 聂小蛮把探查的结果向冯子舟和郝守备说明了一声,便吩咐那看街的敬魁和那报信的捕快一同上了一辆四轮马车。于是六个人便挤满了一车,急急向一枝园杀猪行赶去。 在车中的时候,六个男人促膝并肩,挤成一团,每个人感觉得都感觉很不舒服,所以大家都默不作声。但景墨的脑子里却不能像嘴一样地停下来,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凶手解老五,怎么会被聂小蛮给揪出来?而且一直没有出现,会不会得了风声逃走?此番到一枝园去会不会再扑一个空?景墨脑子里的种种的怀疑虽没有从嘴里说出来,但在半柱香以后,便从事实上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那洪兴杀猪行的地点十分冷僻,附近并没有巡街的捕快。这一行六人跳下了四轮马车,不由得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聂小蛮先向这杀猪行的左右端详了一下,随即向那看街的人问道。 “敬魁,你陪着郝守备先进去看一看。假如他在里面,你就好好地招呼他出来,你明白吗?” 那郝守备挥了挥手,示意叫敬魁在前面先走。接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便从那两扇破旧的板门里走了进去。 那杀猪行是一排五开间的平屋,房子的建筑不但粗陋,而且破旧不堪。墙上有几个简陋的窗户,有几根木楞都已经腐烂了,里面钉着些板条。从这些窗口里透出谈笑声,磨刀声,和哼小曲的声音,同时还有一阵恶臭混杂着血腥气味在刺激着人的鼻孔。 原来这杀猪行还真是杀猪的地方,因为每天早市一开就有饭店和菜馆以及大户人家前来采购猪肉,所以这杀猪的行当一般都在夜里完成, 景墨见冯子舟虽没有表示,却急忙摸出鼻烟瓶来吸了吸,分明也和景墨有同样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郝守备跟着敬魁就退出来了。 敬魁首先开口道:“他不在里面。” 聂小蛮咬紧了嘴唇,显出一种懊恼和焦急的失望。 郝守备又说道:“我问过一个伙计,据说他前天和昨天也没有来做工。我猜想他一定跑了!” 聂小蛮突然把两手交叉在自己胸前,低下了头并不回答。 冯子舟吸过了鼻烟连打了几次喷嚏,才说道:“我想他大概还跑不远。聂大人,你打算怎样......”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那敬魁提高了音量吼叫起来。 “老五!……老五!……” 十只眼睛都不约而同地扭转头向那街面上瞧去。就见有一个穿黑色短衣的人,正摇摇摆摆地走近六人刚刚乘坐的那辆四轮马车后面。聂小蛮绝不犹豫,首先放开脚步迎上前去。剩下一行大队人马,也像后援队似地跟在后面。 聂小蛮像是随口问道:“老五,今天你赢了多少?” 那来人突然发出了两声“呸!呸!”就把身子靠住了四轮马车的车厢,好像他站立不住,几乎就要跌倒的样子。景墨看到这人身材高大,黑脸上满脸横肉,外貌非常凶恶可怕。 这时冯子舟也领着敬魁一同赶到四轮马车面前。那老五睁了睁眼睛,似乎已经认出了敬魁。 他不干不净地嘟囔着道:“敬魁,你小子来干什么?......你......你来触老子的霉头?” 那敬魁“嗯…嗯”的哼了两声,仿佛喉咙被痰给堵了,怎么都吐不出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敬魁 那人又酒气直冲地骂道:“他妈的!你真不够交情!我欠你的几吊小线,早早晚晚是要还你!今天我的棉袍子也被那小崽子吃掉啦!” 聂小蛮向郝守备低声说道:“别和他啰嗦,直接把他带走。” 郝守备向跟在后面的捕快挥了挥手,那捕快便走前一步,在醉汉的后肩上用力一拍:“跟我走吧。” 那解老五突然挥起拳头,不发一言就向那捕快的胸口直击过来。那捕快没有防备,身子向后一晃,几乎跌倒。接着他也向前扑去,两个人便扭做一团。解老五突然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把雪亮的短刀。郝守备和冯子舟二人一看也急忙扑了上去。不多一会,那解老五的短刀脱手落地,他的身子也摔倒在地上。郝守备拿出一根绳来,将解老五的两只手紧紧缚住,解老五嘴里仍在乱叫乱骂。 郝守备颇为不耐烦,走上去就朝解老五下身重重的踢了一脚,那解老五顿时就骂不出来了,把身子缩成一团,紧闭着双目痛苦地抽搐着。 聂小蛮说道:“郝守备,你们先坐了马车走罢,我们随后就来。我还要有一点小事要办。子舟兄,景墨,我们一块走吧......对了,敬魁,多亏你了。谢谢你的指引,此刻已没有你的事,你安安逸逸的回去睡罢。” 小蛮说着又摸出一个银锞子,拍到敬魁手里。敬魁一看是白花花的银子,又是打拱又是作揖,千恩万谢地去了。 三人走出一枝园的时候,聂小蛮曾约略说明他凭了几种证据,便假设有解老五这样的一个凶手。小蛮请了郝守备助一臂之力,便向这看街的敬魁查明白这解老五的姓名和住址。他起先已向那西四巷三十二号的二房东打听过一回,知道解老五已经两天没有做工,所以猜想他这天定然要回家里去,却不料解老五突然安心了到杀猪行里去干活去了,因此多了一番周折。 聂小蛮等几人又回到尚家去见了王金钏,据尚金钏说她的母亲正在被洗胃救治,神志还没有恢复,有没有希望活过来,郎中还没有把握。聂小蛮就把捉住解老五的消息告诉了尚金钏,叫她等她的母亲醒时,说明这件事与尚崇明完全无关。 之后等三个人来到金陵卫的时候,郝守备正忙着出来招待、众人于是在会客室中坐下了以后,郝守备突然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接着他又说道:“聂大人,这件事闹得动静不小,却不料居然只是这样一个可恶的混蛋惹出来的祸事。他已经完全承认了,不过他此刻醉得厉害。大人要是问他的话,可能会很吃力。” 不多一会,有两个差人挟着一个穿黑色短衣的醉汉,走到会客室的廊下站住。 那人是一个黑脸的麻子,比聂小蛮还高,一双圆眼直愣愣地向人看过来,浓黑的眉毛,粗厚的嘴唇,都显出他的性格平日里性格一定是蛮横残忍的。他的那件对襟的黑布夹袄,袖口和胸襟上油光光的肮脏异常。这时他的嘴角上流着口水,嘴里还嘟嘟囔囔的念叨着什么。他的说话却又不清不楚,景墨用心细听,却一时仍摸不着头绪。 似乎在说什么:“尚太太已放了我的!……吃官司我也情愿!……你们总不能砍我的头啊啊!,…哎!我假如再打,你们尽管斩掉我的两腿好了!我决不怪你们的!” 看来在这种情形之下,如果希望他还能有条不紊地供述罪,那肯定是不可能了。聂小蛮于是吩咐将他扶到里面,让他坐下,又叫捕快们拿了几块冷水麻巾,强行地放在他的额头上,又给他喝了几碗热水,这解老五才清醒了些。聂小蛮又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他的犯罪的经过一步步查问明白。 这次倒用不着小蛮吩咐,景墨又要来了笔墨,作出了如下的一番记录,备着日后在公堂上用得上。 原来这解老五本是一个打马吊的赌徒,入魔已深。两个月前,他曾从大中桥旁野地里的破棺材里偷得了一个死人的头颅,放在枕边,做了一个他在戏苑里看唱空城计的梦,后来还赢了三十贯钱、割死人头祈梦的迷信,打马吊的人中确实很流行的。 这种骇人的犯罪,景墨之前在金陵刑部通报上也时常看到。解老五因为上一次的偶然赢钱,越发相信祈梦的灵验。当二十三日那天,天正要亮的时候,他从杀猪行里完了工回去休息。他走进巷子的时候,看到尚家的前门开着。 解老五走过去看了看,才知道死了一个人。这时他突然然想起用新死的人头祈梦,更加灵验。那时他又见那小婢女春兰昂起了头,靠着墙壁打瞌睡,堂屋中并没有第二个人。他就壮着胆子,蹑手蹑脚走进堂屋。他走到白绫背后,摸出他的那把随身带的割猪肉的尖刀,将那板门上尚秦氏的头割了下来。 他又将身上的围腰解下,把死人头包好,又悄悄退出来。他走过天井时,还顺便偷了些殓尸用的石灰,然后回到他自己的住处。 他回家以后,把头藏在一只半新不旧的官皮箱里面,又将石灰涂在尸头上,以防腐烂,接着他就躺下来析梦。结果他只梦见一头猪,起床以后,他又去赌局中继续打马吊,却输了三吊钱。 在二十三日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红衣的女子。于是在二十四日那天,他又再去打马吊,又输去了从房东那里借来的两吊钱。他有些害怕起来。这死人头怎么不灵?不过他还迷信着一个死人头,有三次灵验的机会,所以在二十四日夜里,仍把那官皮箱放在枕边,又诚心诚意地祈祷了一会儿,希望做一个灵验的梦。 这一夜他梦见一只猴子,于是又把他的棉袍典押了两吊钱,还去打了马吊。不料在二十五日傍晚揭晓的时候,又同样输钱,这时他才悔恨起来。毕竟割了人家的尸头,无论如何,心中总有些隐隐的不安和恐惧。这时他因悔恨而生出恐惧,又一时慌乱,本想把头抛到什么野地里去,终于心又不安,便拿着那只藏尸头的官皮箱,送回尚家的后门外去。 那时候他恰见尚家的后门开着,就索性将官皮箱送进了后门。后来他到一个朋友家里喝了一会酒,回到杀猪行里去继续杀猪,才被小蛮这一行人捉住。 他在二十三日晚上,曾到尚家后门口去打探过一回,却不见任何动静。他有些诧异,尚家里失去了尸头,怎么竟毫无举动。所以到了二十四日的早晨,他第二次到尚家后门口去探听,恰巧撞见尚元吉从里面出来,他便急忙逃走。 以上就是解老五犯罪的经过。 第一百七十三章 解老五 二十六日的早晨,景墨到馋猫斋聂小蛮府里去找他说明几样补充的信息。这原本是那天夜里两人在金陵卫门口分手时约定的。不料景墨到的时候,他却早已出去。 这一次却不是以散步之名去买早点了。 卫朴告诉景墨,小蛮是被那李得阁李师爷请去谈话,所以叫景墨先在的书房中坐一会。景墨等到巳时的鼓已经敲过,聂小蛮才从外面回来。小蛮回来后又写了一个条~子,让卫朴送去给冯子舟,叫他把守候着尚家的捕快们全都撤去,又请他处理关于官面上的各种事情,又约他在有空的时候到馋猫斋来,以便把本案中的详情报告他。 聂小蛮坐了下来,主动且毫不保留地给景墨解释一切以往案件的过程,不过他在解释案件的内幕以前,还发了一通牢骚,感叹那害人的赌局,同时又归罪到当下的社会的糜烂。 小蛮叹息道:“这件事闹这么复杂,全因为赌博具有强烈的刺激性与瞬间暴富的可能性,赌徒以为赌博能够使人瞬间暴富,那么,赌徒就能够成为一个职业。其实赌博,想赢钱靠的百分之一的运气,和百分之九十九的技巧!这个职业要求具备专业知识,这些专业知识包含洗牌、换牌、藏牌、偷牌、切牌、制牌、活子牌、跳三张、龙头取宝、偷天换日、生死张、冤家牌、鬼抬轿、鬼上身……等等,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绝技。也包含天文地理、阴阳八卦、人情世故、尔虞我诈,甚至人的性格和反应、机变等等,你能说这是一门简单的学问?不过,就算精通这些手法,你依然是输多赢少,早晚要输个精光,更何况这些完全以为可以靠赌运的人。” 景墨点头道:“我对于打马吊的赌法,虽完全是一个门外汉,但偷割人头的犯罪,刑部通报上还真不时看到过几次。还有更不堪的,书生妇人们,会不顾一切地睡在旷野中棺材旁边去祈梦,因而遭遇暴徒们的抢劫和强奸!至于因赌输而家破人亡的事,那几乎是处处皆有,早就不是新闻了!” 聂小蛮应道:“这些疯狂的赌徒是很可怕了。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只怕一天会有着魔的赌徒,割了活人的头祈梦!但更可怕的,却是这班匪棍们的手段。他们有所谓听筒,分简,航船等等,真是星罗棋布,无孔不入!自古以来想要出人头地不大约有三条途径,一是者读书取士,二者以军功求爵,三者行商以聚财。而如今的天下,读书不是人人读得,军功轻易亦不可得,只有经商一途有些指望。可是经商致富之人,有哪一个不是勾结权贵,以权谋私以取钱财的?这样平常百姓又哪有机会?如此一来,绝望之下赌博反而成了亿万小民唯一的指望,如此一来这天下又岂能长久?” 景墨听得很是郁闷,突然自告奋勇地说道:“那么,我们来努力一番,把这一班做庄的赌头抓一个干净!” 聂小蛮又深深叹了口气:“哎!谈何容易!这也并不是根本办法。你难道没看到这大明天下濒临崩溃的迹象,处处既充满着饥寒的恐慌?而少数人还只顾自己享乐!多数人连妻子儿女都难以养活,便都趋向不劳而获的投机取巧中去。那些可怕的魔鬼,便利用着这种百姓们的侥幸心理,随处布设着杀人的罗网,专等那些可怜的愚鸟一个个飞身投入!” 景墨听了小蛮这样说,一时沉默不知该如何以对。过了一会儿,景墨又才问小蛮怎样会想到那个打马吊着魔的了解老五。 聂小蛮又解释道:“这次的这件事在刚刚开始的时候,我敢说谁也想不到会有现在的结果。刚才找到李得阁去谈的时候,那位李师爷因为事情的发展无可掩饰,也不必掩饰了,所以叫来了尚元吉,和我开诚布公地谈过一回。他还把那春兰领出来作证……” 景墨不等他说完,忍不住插口道:“什么!这小婢女春兰终于出现了?你看到没有?” 聂小蛮点头道:“看到了,她被藏在唐安国的家里。昨天我们到唐家去时,她就在楼上,可以说当面错过。我们起先本希望找着这女孩子,给我们做一个证实赖氏母子们犯罪的证人,不料结果她反做了给他们洗刷嫌疑的证人。这也是我所意想不到的。” “春兰怎样给他们洗刷嫌疑的?” “那尚崇明在衙门里告诉你的话,还真是完全属实。在他出门以前,经过的事情都是很平常的。可自从他出门以后,因为种种的机缘,才构成这件离奇的疑案。” “哦,她是怎么说的?” “那尚崇明偷了东西出门时,春兰已在开始瞌睡了。但她在迷蒙中曾看到尚崇明拿着包裹偷偷地出去。接着她就真的睡着了。过了一会,屋顶上大概因为野猫的奔窜,掉下了一块瓦来,春兰才突然惊醒。她张开眼睛来一瞧,突然见那白幔的一角有些卷起,从外面瞧得见的那盏放在死者头边的幽明灯,那时也已经熄灭了。她有些害怕,站起来探头向幔背后一看,觉得有了变动。她又将幔角拉起了些,才发现了板上躺着的主母已变做了没头的尸身!她才禁不住惊呼起来。” 景墨遥想那小婢女看见主母那具无头尸体时的情状,也不禁有些暗暗心惊。 小蛮又道:“那赖氏母女知道了死者失头的事,大家都慌得没有办法。后来查问起崇明,春兰就说曾看到他偷偷掩掩地拿了一个包裹出去。那赖氏知道自己这儿子尚崇明本就是个爱打马吊的赌徒。她一时神经过敏,便以为崇明定是为着打马吊祈梦的缘故,将死人头割了出去。她知道崇明平时最喜欢赌博,并且本有些胆大妄为,这种事估计也干得出来。” 景墨听得不住点头,设想在当时的那种情形下,谁又不会作如此推想呢? 小蛮继续道:“除此以外,她也想不出别的解释。她觉得这回事若给尚元吉知道,一定不得了,才想出掩饰的方法来。这种事假使发生在别的人家,本来可以光明正大的去衙门里报案,决不致铸成这样的大错。可惜他们的家庭关系畸形,这里面既有妻妾的地位差异,又有异母兄弟之间的猜疑,还夹杂着遗产的祸水,层层魔障,便闹出这种意想不到的纠纷。” 顿了顿小蛮又道:“你还记得尚元吉曾告诉我们,赖氏送枣子汤给他喝的事。这举动分明是赖氏因为干了亏心事,要想弥补对于尚元吉的感情,未必有什么恶意。尚元吉却因为心病重重,便认定姨母要下毒谋害。只此一端,便可想象到家庭里间隙的可怕。” 景墨也跟着聂小蛮叹了一回气,又问道:“所以这位姨娘既然假设她的亲生儿子尚崇明割去了尸头,难道就自己动手把那没头的尸体装进棺材里去吗?“ 聂小蛮点头道:“正是,这可怕的行动,就是那三个女子动手的,连那春兰也同样有份。因为春兰虽然是死者所亲信的帖身丫头,但主母被割头的事,她觉得自己也有过失,所以自然也就偏向到赖氏一边去。我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们即使找着了这小婢女,她也未必肯把真相告诉我们。” 景墨又问道:“可是这解老五在后门外偷窥的行动,尚元吉在前天早晨就告诉我们的。你当时怎么还想不到他?” 第一百七十四章 马吊局 聂小蛮摇头道:“唉,景墨,你说得好容易!当时我们隔着层层的障碍,我又不是真有天眼通的本领,更不能”‘未卜先知’,怎么能想得到?我既然知道他们有偷丧的诡秘举动,猜测他们势必有勾引一气之人。我于是假设这个在后门外偷窥的黑脸人,应该是赖氏的勾结同谋之人,至少是其中之一。这个人既然只被尚元吉偶然撞见一次,便无影无踪,一时自然是不好着手。我自然先把他搁一搁,另找比较有依据的线索进行。” 景墨听了这番解释,频频点头。 小蛮继续道:“后来我们越查越觉前后矛盾,于情理不通。据我们各方面调查的结果,那秦氏出于自然的病死,似乎没有疑问、而尚元吉所讲的可疑之处,又并非捏造。因为这件事的前半部份合情合理,后半部却又横生出这许多枝节。这样一来自然前后矛盾,直到我亲眼看到了秦氏的尸头,才终于想通此节。那人头的脖颈上并无血迹,明明不是生前割下来的。我才觉得他们犯的只是毁尸之罪。但是再想一想,我还不知他们为什么要割尸头,这头又为什么会这样子被发现,矛盾依然未完全解开。后来我从崇明的卧室中发现了那张赌局的画图,才猜想到七八分,知道割尸头的作用,就为打马吊祈梦的迷信。但我还误以为割头的人是崇明。” 停了一下,小蛮又继续道:“还有那人头后来自动出现,我仍解释不清楚。直到我接着了冯子舟的短信,这才知道崇明既是始终被关着的,他既然被抓了,那自然不能把嫡母的头送回,并且他假如偷了尸头,也决不会直接到赌场里去。所以我认为又是一个矛盾之处。可是除了崇明以外,又没有别的可疑的人。因此,我就想这里面必定另有一个不相干的人,也抱着打马吊祈梦的目的而偷割了人头。那人大概在天明时分,和尚们走了之后堂屋中没人的时间里,恰巧把人头偷割了去。我于是进了一步,才想起了这个曾被尚元吉撞见的黑脸麻子。” “但你后来查明这解老五,又怎么如此容易?” “这本不是什么难事。我除了他的黑脸麻子的面貌以外,还有三种根据:第一,这个人是一个打马吊的赌徒。第二,这人既然是乘着天明前堂屋中没人的时候动手,一定是一个惯于早起或做夜工的人。所以我假设那尸头的失窃,一定在天明前和尚们刚好离去的时候,此外便不免有种种不便。第三,他一定还得住在附近。有了这三个条件,那看街人敬魁自然是不难指认出来。后来我到西四巷三十二号里去一查,解老五的邻居们当真看到他昨天掌灯时拿了一只官皮箱出门,因此,我更确信这解老五就是割头的人。” 景墨轻轻笑道:“我回想起来,这桩怪案的破获可算完全出于侥幸。假使那解老五不曾到尚家去窥探,或者虽然曾窥探而没有被尚元吉撞见,又或是那解老五把尸头随便丢到了荒野里去,那么查无实据,你又到那里去找呢?” 聂小蛮答道:“那到不至于,也不过多费些周折罢了,也决不致于永无水落石出的一天。比如我们因为种种疑点而要求开棺检验,失头的事也会败露。或者等到尚崇明被拘的真相披露以后,再追问明白,我们自然也会假设割头的是一个外来的人。这个人的下落,仍可依据我所拟定的三个条件去追查。这样,我们至多多花一两天功夫,决不致让解老五继续逍遥法外。” 景墨不禁点点头说道:“那么,那书生唐安国对于掩盖失头的秘密难道也参与吗?” 聂小蛮应道:“那是自然的,他必然是知情人。不过他只知道失头的消息,并不曾目睹那无头的尸体。因为赖氏母女在把尸体装进了棺材又钉了盖以后,金钏才派那塌鼻子的烧火小工强东去通知后唐安国。所以他在这桩案中,实际担任的角色,只限于偷丧的安排,雇用老四等四个役工,向尚崇明所雇的仙鹤门里的成济、金源等给钱解雇,后来又去冶山道院里去处理事务,还有将春兰藏匿在自己家里。这都是他替自己未来的岳母所献的殷勤。不过他说出了向大士茶亭雇役工老四等人的这些事,却是一个大大的漏洞。” 景墨道:“不错,不过我觉得他们另换一批役工的事,近乎多此一举。他们就因为这画蛇添足的举动,反而露出了真相。” “不。你太轻视他们的用意了。你晓得金陵本地的习俗,棺殓的事必须役工担任。假使他们仍旧叫成济和金源等人抬棺材出去,他们一定要怀疑为什么不叫他们把尸体装进棺材里去。万一他们把这件事在外面谈论起来,既然近在咫尺,那么赖氏母女的秘密岂非有败露的危险?于是他们把旧的解雇,照样给钱,推说另有熟悉的役工料理后半部事宜,成济们自然不会疑心。对于那新雇佣的老四等人,自然可编造说装殓的事务是之前雇的役工办的,因为价钱问题闹了意见,所以另雇新人,老四等自然也不致生疑。况且他们又距离很远,从保守秘密上来说自然也比较的稳妥些。” 景墨听了这番解释,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对于案情的复杂性的确估计太低。这时景墨的手指又不期然而然地在衣袋中摸到了那张画图的黄麻纸,又重新拿了出来。 景墨想了想,又道:“小蛮,你昨天说赖氏的服毒,就因为这一张纸。当时我实在想不出这里面的关联。此时在我看来,这画图原是马吊牌中的人物,赖氏本怀疑崇明因为打马吊祈梦的迷信而割了嫡母的头,那时她又在房里面听见你说到金钏抱头不可能的话,便知你已识破了他们的秘密。她本来就以为她的儿子有罪,一时情急,便打算服毒自杀,此刻来看,也不过是一场误会。不过这图背后还有‘我站在城楼观山景’八个字,终竟是什么意思,我依旧莫名其妙。” 聂小蛮道:“这八个字可算是地地道道的无稽之谈。这一张图在那本所谓《赌经》的伪书上第二十页,马吊牌是四十张为一副,四十张牌共分为四门,“十字门”,“万字门”,“索字门”,“文钱门”。那上面注解里说,假如梦见‘诸葛亮唱空城计’,便应该打口四索,也就是打如双珠环。我估计是因为诸葛亮的‘诸’,和双珠环的‘珠’字是谐声的缘故。这不过是赌徒的愚昧迷信罢了,命里无是终须无,做什么梦赌博也是赢不到钱的。” 那尚崇明在这一门上偶而应验过,所以把这张图描了下来,又写了这八个字,说不定是一种纪念呢,也说不定是一种迷信。“小蛮说完了,轻轻叹一口气,便瞧着景墨出神。 第一百七十五章 画蛇添足 小蛮又道:“景墨你现在还有别的疑问吗? 可是景墨还未来得及问什么,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原来是卫朴送了一封信进来,聂小蛮便起身去接,又拆开了飞速的看过。 “景墨,这是尚元吉写来的。他明白了这事的真相以后,深自懊悔自己的卤莽。他曾到医倌里去向他的姨母请罪。那赖氏昨夜盐水洗胃过两次,现在已好得多了,又因为误会的消除心情大好,大概不久就可以出院了。” 景墨问道:“那么,你想这赖氏夫人在这件事上会不会吃官司?” 聂小蛮回到自己的的圈椅上,又躬起背来坐着,这时有一只猫儿从桌角下钻了出来,小蛮伸出手把猫儿抱起,放在自己的膝头,慢慢地说道。 “我想没有多大关系。他们实际上既然没有什么真正的罪行,尚元吉又完全与姨母和解了,不会有什么官司。这一回开棺装尸头重殓的事,本应由尚元吉负责,不过开棺自然还要一番折腾。” 小蛮一边摸着猫儿一边说道:“万一大理寺的方面有什么异议,我想那伶牙俐齿的李得阁总有办法疏通。还有那唐安国,我想也会瞒着他的父亲,给他的爱人和未来岳母出出主意,用不着我们费心了。不过那解老五嘛,我想至少会被问一个充军发配……对了,景墨,你答应给崇明作保的话,却不可食言而肥。因为他拿出去的东西,的确还不曾被赌掉,把他放出来也无妨,希望他能改过自新才是。“ 景墨把双腿一伸,张开二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答道:“好的,我稍后就去把他放出来。不过我的心愿,还想请你费些心力,把这一班专吸民众的膏血的赌头恶鬼,来一个斩草除根!” 聂小蛮突然注视在书桌上一只天蓝色小瓷瓶中的几朵傲霜的菊花,沉默不答,嘴角上似有一丝微笑。景墨看到小蛮的笑容慢慢收敛,似乎在慢慢地地点头。 这时候景黑才发现小蛮抱着的猫儿,竟有两只不一样的眼睛,不禁轻呼到:“小蛮,你这猫儿两个眼睛还不一样呢。” 小蛮微笑道:“其眼一黄一白,专有个名目,唤着‘日月眼’也有俗称叫‘阴阳眼’的。阴阳相生相克,一矛一盾,不就像我们这次的案子?一直充满了各种前后的,左右的矛盾?” 其实在人可以感知的范围内,阴阳弥漫着整个空间。在太极之中,阴阳相对,但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这着说明阴阳不只是相克还有相生。这说明世上万物没有绝对的阴和阳,就如同每个刚强的人都有柔弱的一面,每个弱小的人都有强大的一面。最好的证明就是每个严格的父亲在孩子受到伤害的时候都会有母亲一样的温柔,同样一个慈祥的母亲听到孩子的不听话也会显现出父亲的严格。 相同的每个人都有善良和邪恶这两面,一个善良的人也会有邪恶的时候,有人一开始看的时候是个好人,但也会有一天也能看到他邪恶的一时,某些人会因此而将这人一次看扁。这是不必要的,因为每个人都有善良和邪恶这两面,你不必看到一人的善而好评,也不必看到一人的恶而恶评。 阴阳还有就是阴阳相抚,阴不能离阳,而阳也不能离阴。正如好人要有坏人来衬托一样,若没有坏人就不能表现一个人是好人,因此坏人是衬托好人的。 人生也如阴阳,有时一帆风顺,一帆风顺者是阳,有时坎坷波折,坎坷波折便是阴。 在自然界中,山为阴,水为阳,因为山是静止的,水是运动的。南为阳,北为阴;暖为阳,寒为阴;雄性为阳,雌性为阴。 中医理论是阴阳五行成功运用的典范,中医用阴阳五行学说把人体之间的关系巧妙有机地联系起来,从而形成了完整的中医理论。一个成功的中医本身就是一个阴阳家,如扁鹊、张仲景、华佗、孙思邈等。在中医理论中,外为阳,内为阴;表为阳,里为阴;背部为阳,腹部为阴;五脏心、肝、脾、肺、肾为阴,六腑胆、胃、大肠、小肠、膀胱、三焦为阳;五脏为阴,五情喜怒悲忧惊为阳。 阴阳并不是处在静止不动的状态,而是处于运动变化之中,即所谓阴消阳长和阳消阴长。阴阳之间这种彼此运动变化称为阴阳消长。阴阳消长保持相对的动态平衡,维持事物不断的发展变化,如从冬天到夏天,寒气渐减,温热渐增,即阴消阳长的变化过程;又如从夏天到冬天,热气渐消,寒气渐增,即阳消阴长的过程。总之,整个宇宙间的万事万物无不包含着阴阳消长的变化过程。 阴阳互相转化指阴阳对立双方在一定条件下可以相互转化,阴可能转化为阳,阳可能转化为阴。这种事物的转化,由阴阳消长的量变,到阴阳转化的质变。《黄帝内经》所说“寒极生热,热极生寒”指的就是阴阳转化。 阴阳互相转化时,阳的一面转化为阴,阴的一面转化成阳,这就构成了世界的多元性,也使事物的发展过程增添了复杂性。 以阳合阴,促使阴阳和谐,是自然发展的基本规律。任何事物都有阴阳两个方面,为了促进事物的发展,必须以阳合阴,如动物的生殖繁衍都是阳主动合阴,也就是雄性动物主动追求雌性动物。在人类社会里,要维持和谐,首先要制定道德规范和法律,有了这些条文并不等于就是和谐社会了,还要人们遵守执行。在这里,道德规范和法律为阴,执行为阳。只有执行好了,才能使人类社会进入和谐状态。 阴阳学说认为自然界的任何事物都包括着阴和阳相互对立的两个方面,而对立的双方又是相互统一的。阴阳的对立统一运动,是自然界一切事物发生、发展、变化及消亡的根本原因。 围棋起源很早,在所有棋类中堪称鼻祖,在尧舜禹时代就已出现,至今已有四千多年的历史了。 黑白棋子分别代表着阴、阳。阴阳最初的含义是指冷和热,后来又具有了抽象意义,可表示黑暗与光明,还代表男性和女性。古代太极图的黑白相反对称结构暗示宇宙阴阳的变化和自然永不休止的运动。 女人属阴男人属阳如何理解呢?其实男人和女人从物质上来说只是生育系统里职能不同,从阴阳的角度上来说是一样的,都有阴有阳,都需要存储好物质能量,都需要有好的运化能力才精彩。但女人有例假,每个月都会流失部分的阴,这件事就有两个方面的影响:一是流失的阴如果补的不好,阴就会越来越少,所以阴对女人更重要。 二是,每个月有流失-补充这样的循环,那么创造转化阳为阴的能力就更强,所以女人阳化阴的能力就比男人强,所以女人可以生育,可以孕育新生命。每个女人是属于以上的两个状态哪一个,就看阴流失以后能否及时补充好了。 从家庭来说,偏动的一方是阳,更能带动全家气场的流动,让生活更丰富多彩;安静的一方属阴,偏重于维护家庭物质能量的存储。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一阴一阳之谓道 真相到底是什么? 人们为什么要孜孜不倦地追寻着它? 但是,世间之人多数心随境变,认为坚持一种信念,就等于自寻一副枷锁,会使思想和行为无法取得利己的好处。 所以一些人宁愿追随谎言,而不去追求真相的原因,不仅原为探索真理是艰苦的,也不仅由于真理会约束人的幻想,而且是因为谎言更能迎合人性中的那些恶习。 真真假假的谎言会给人带来愉快。一旦把人们内心中那种种虚荣心、虚妄的自我估计、各种异想天开的臆想都消除掉,许多人的内心将会显露出原来是多么的渺小、空虚、丑陋,以致连自己都要感到厌恶。 对这一点,难道不是人天性中卑劣的一面吗? 尽管人世腐败不堪,但只要人接触到真相,还是不能不被真相所折服。因为真相既是衡量愚昧的尺度,又是衡量自身的尺度。 可是除了追寻真相之外,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罪案,总会给人可憎可厌的不祥之感,似乎查案之人的足迹所到之处,罪案便会跟着发生。这显然是颠因倒果,前后倒置,然而就常情来说,却是难以否认。 因为罪案和破案,有时候真会像“贾不离焦,焦不离贾”。譬如苏景墨和聂小蛮不论走到哪里,那种种不可思议的罪案往往会跟着发生。 这一次小蛮和景墨决定到扬州游玩,一来因为友人的邀约,打算看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美景,二来这一项两人都事杂疲惫,趁机游玩一次,也算是一种放松。 从金陵走水路也可以到扬州。假设从聚宝门出发,可以经过清凉台、石头城、狮子山、石灰山,入长江。当然,悠闲一些的话,中途可以停歇一站,比如停靠石头城,下来登山临水,盘桓一阵,或者在草鞋夹过夜,第二天再接着游弘济寺、燕子矶,或者燕子矶前往栖霞山。当然,从这里再扬帆远行,离开金陵,也是方便的。 人们离开了久居的所在,旅行到别处去,一旦置身在新环境中,对于一事一物都足引起注意和兴趣,真像翻开了一本全新的日记,一字一句都写下新意,使人的精神上产生无限的愉快。如果是和最好的人一起出游,那其中的快乐更是翻倍的。 小蛮和景墨此番出行,选择坐船为的就是慢慢的欣赏沿途的风景,并不着急赶到此行的终点。景墨忙着看风景的时候,小蛮却似乎对同船的客人生出了兴趣。 小蛮低声叫景墨道:“景墨,你可曾看见对面第三排座上那个老跑江湖的?……我猜想他身上一定带着不少钱。……嗯,他对面的那个高个子客人却是一个贩私货的人。大概是私盐吧?据我估计的话,那私盐份量至少总有五十多斤。” 景墨正靠着船帮闲眺那残冬的景物,岸上田野中一片荒凉,连草根也都呈惨淡枯黄之色。 田旁的树木都已赤条条地脱落干净,就是人家坟墓上的长青的松柏,这时候竟也黯黯没有生气。 景墨听了聂小蛮这几句话,把自己的眼光收来回来,依着小蛮所说的方向瞧去。只见那老者约有六十岁左右,穿一件颇有些年头的旧羊皮袍子,圆盘似的脸上皱纹纵横,须发已有些斑白。他对面那个穿大黑领道袍的男客,面色黑黝,、身材魁梧,好像是北边人。 景墨微笑着答道:“这是你的推测吧?你怎么能知道?” 聂小蛮看了看景墨,仍以低声说道。 “你也一样有眼睛的啊,你且看看再说。” “我的眼睛本来再看岸上的景致,不曾注意乘客。你终究看见了些什么?” “我看见那黑脸大汉有一个包袱,起先本来好好地放在座位旁边,接着他突然拿了下来,抱在了自己怀里,隔了不久,他又匆匆忙忙地把包袱换到他座位的下面放着,踏在自己的脚下。刚才有水手进来的时候,他还流露一种慌张的神色。这种种行为已经足够告诉我那包袱中一定藏着什么私货,并且我估计他的私贩的经验还不很深。” “好吧,那么那个老头的呢?” “这更是显而易见了。在这半个时辰里,他的手已经摸过他的衣袋七次。有一次还显出惊慌的样子,似乎觉得他袋中的东西忽已失去了。其实只是他自己在那里自己吓自己罢了——瞧,他的右手又在摸袋子了,这可是第八次了!” 景墨重新瞧那老头,果然看见他的右手似模非模地在抚摩他的衣袋外面,同时目光向左右闪动,流露出一种担心和谨慎的表情。 聂小蛮又附着景墨的耳朵小声说:“你瞧,我们的右边还有两个穿曳撒的青年。我猜他们的行囊中一定也藏了不少钱。” 景墨又把目光回过来。这两个人一个穿一件深黯色曳撒,头上的方巾也是灰色。他的脸形有些方,颧骨耸起,眼睛也很有精神。另一个面色较白嫩,眉目也比较端正些,头上戴一顶黑色的纯阳巾,一身青色曳撒,外面罩一件光泽异常的短袄,镶着一条獭皮领口。他们俩的年纪都只二十出头。那个穿黯色曳撒的正在讲说着些什么,而他的穿獭皮衣领的同伴却在敛神倾听,不时还点头表示领会。 聂小蛮又说:“景墨,你瞧这两个人可有什么特异之处?” 聂小蛮的敏锐的眼光平时景墨本是很佩服的,不过像这样子单方面的猜测,既没有方法证实他的话是否完全正确,委实也不容易知道太多信息,景墨于是向他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意见。 聂小蛮却很起劲地说:‘我瞧这两个人所以穿曳撒,说不定还是第一次尝试。你瞧,那个穿黯色曳撒的领子过于肥大,和他的头形颇显然不相称。他的同伴的獭皮衣领,虽然是贵重之物,这样罩在外面不免俗气,甚至可以说有些奇怪,年轻人怎么会这么打扮。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不自然。我相信他们的出门的经验一定不会太丰富——” 景墨不禁责怪道:“好了,好了。我们此番出游,目的就是为了休息,为了逃离这人世间的是是非非,纷纷扰扰。现在你却又关注起这些不相干的人来,却又何苦?” 聂小蛮歉然一笑道:“嗯,你的话不错。不过我的眼睛一瞧见什么,脑子便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反应,同时就不自主地活动起来。这已成了一种习惯。你说的对,景墨,我的确应当自制一下。” 小蛮说着伸了一个懒腰,把双臂交抱在胸口,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养起神来。景墨于是又开始看向岸边,寻找优美的景致。不料聂小蛮的话声刚停,两人背后座上的两个客人突然畅谈起来。景墨本想不理会,但是他们的谈话内容很有吸引力,竟使景墨不由自主地听了起来。 一个人说:“现在江船上的贼人真多极了——尤其是这样的船上,更多这班人混迹其上。而且据说小偷的外表上都穿得很阔绰,谁也不会疑心他们是行窃的小贼。他们的手段更是神出鬼没的,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嗯,着实厉害得很!” 另一个人回答:“不错。上月里我也亲眼看见过一桩窃案,很有趣。” 首先说话的那一人像是被引起了好奇心似地接口道:“有趣?怎么个有趣法,你说说看。” 第一百七十七章 找寻真相的人 第二人干咳了一声,答道:“那时有两个客人坐在我的对面,一胖一矮。这两个人都是寻常生意人的打扮,外表上并无可疑。他们俩因为同座的关系,彼此攀谈起来,不久就渐渐地熟悉了。一个身材较矮小的人便摸出鼻烟来敬客。另一较肥胖的人略一谦逊,便接受了,两人吸过了鼻烟之后。他们于是更加亲密,越谈越见投机。不料不多一会,那个受烟的胖子突然语声渐息,居然闭了眼打起呼来。我起初还不太在意,我只诧异这个人怎么突然睡着了。” “后来呢?” “这样又过了一会,突然人声大作,原来是到达目的地了。那个赠烟的挫子急忙忙站起身来,伸出两手到座位下面去取出来包袱。那个打盹的胖子,鼾声如雷地已经好一会了。这时候他却突然睁开眼睛,同时突然站起来。” “突然醒了?他怎么说?” “他冷冷地说:‘朋友,你拿错了包袱哩——慢!这里还有一副链子,也请你带了去吧!’语声还未落,接着是一种金属的声音震动着我的耳膜。我抬头一瞧,那赠烟的矮客,包袱还没有到手,一条链子已经索住了他的脖子。原来那赠烟的固然是个骗子,但是那个表面上被骗的胖子却是六扇门里的人物。那骗子昏了头了,竟向太岁头上去动土,结果是自投罗网。你想有趣不有趣?” 故事结束之后,这后座的一角略略安静了片刻,景墨倒也听得很有兴味。 那第一个开口的人评论说:“嗯,当真有趣。我想那骗子利用的工具,想来必然就是那瓶敬客的鼻烟。是不是?” “不错,你倒聪明,一猜便中了。”讲故事的客人答应着。 “但是那个胖子既然已经吸了贼人的鼻烟,怎么倒不曾昏迷?” “这一点我当初也怀疑过的。但据那胖子自己说,他接受鼻烟以后,在凑到鼻孔前吸的时候,偷偷换了一根手指。那骗子竟马虎了没有发现,才反而落进了胖子的圈套。” 景墨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美丽风景,任由还有些冰冷的江水激起的几滴飞溅在自己垂出船外的指尖上,任由有些凛冽的江风掠过自己的脸庞。这时的太阳还没从云层后面出来,天空灰蒙蒙的。 远处,江水和天空连成一线,分不出哪儿是天,哪儿是海。突然,景墨看到云层后面有一片白渐渐地变成了红,天上的云彩、雪白的浪花以及沙滩上的冰花都被染得红通通的,天地之间似乎有一团火在跳动。 啊!是太阳!火红火红的太阳,正一点一点地从云后露出脸来了。于是,江水瞬间被映红了,像披上了一件红色的轻纱。水面上、沙滩上,闪耀着一串一串五彩缤纷的光环,美丽极了。这时,温暖的阳光照到了景墨的身上,于是凛冽寒冷的江风吹在脸上,似乎也不那么寒冷了。 两人到达扬州以后,发现各处的客栈都已住满了人,看来扬州的商贸依旧发达繁荣,往来的有钱的官商也络绎不绝。 后来两人只好就在一家中等客栈里权且住下了。这客栈名叫泰裕,位置在城中的左卫街,地点上也算闹中取静。当晚聂小蛮的好友何书达,就来请吃晚饭,畅谈了一会扬州的景况,彼此非常高兴。 特别有一道扬州狮子头,吃得小蛮和景墨赞不绝口。 “狮子头”,扬州人也叫大斩肉,北方话则叫它“大肉丸子”或“四喜丸子”。据说它的“远祖”是南北朝《食经》上所记载的“跳丸炙”。 相传当年隋炀帝乘着龙舟巡游江都,欣赏美景,特别对万松山、金钱墩、象牙林、葵花岗四大名景十分留恋。回到行宫后,吩咐御厨以上述四景为题,制作四道菜肴。御厨们费尽心思,终于做成了松鼠桂鱼、金钱虾饼、象牙鸡条和葵花斩肉这四道菜。杨广品尝后,十分高兴,于是赐宴群臣,一时淮扬菜肴倾倒朝野。 到了唐代,随着经济繁荣,官宦权贵们也更加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有一次,郇国公韦陟宴客,府中的名厨也做了扬州的这四道名菜,并伴以山珍海味、水陆奇珍,令座中宾客们叹为观止。当“葵花斩肉”这道菜端上来时,只见那巨大的肉~团子做成的葵花心精美绝伦,有如雄狮之头。宾客们趁机劝酒道:“郇国公半生戎马,战功彪炳,应佩狮子帅印。”韦陟高兴地举酒杯一饮而尽,说:“为纪念今日盛会,‘葵花斩肉’不如改名‘狮子头’。” 一呼百诺,从此扬州就添了“狮子头”这道名菜。而景墨和小蛮这次吃的,与寻常做法还有不同。 这是扬城少见的个头大、有馅心的狮子头。其馅心还会根据时节不同有所变化,其中包括咸鸭蛋、梅干菜、马蹄丁等,闻起来香,吃起来口感丰富。如果来一勺,会有几层口味。第一层是肉香味,一般的狮子头只有肥瘦比例之分,一口吃完,特别容易留下偏肥嫩或偏柴干之感,但是狮子楼的狮子头在肉味将尽的时候,又有蛋黄的细腻,马蹄的脆甜,还有梅干菜的干香味等。 这真是口感丰富,回味绵长,其它如五亭包子、扬州老鹅、将军过桥、叉烧鳜鱼也都是各有特色。三人推杯换盏,尽兴而散。 小蛮与景墨的卧室是地字号,虽然靠近街面,幸亏那地点比较地僻静,睡时还算安宁,不过有一件事很觉巧合。之前在江船中瞧见的两个曳撒青年,也同住在这客栈之中,并且就在两人的右隔房玄字号房间。 当小蛮两人回房的时间,曾和那个穿獭皮领袍子的青年相见。那青年似也认出了小蛮两人,白嫩的脸上现出一些微笑。景墨后来才知道这人叫贾回舟,还有他的那个穿黯色曳撒高颧骨的同伴,名叫李可容。他们大概也是找不到别的高一些客栈,故而才降格到这泰裕来的。 其实以聂小蛮和景墨的身份,完全可以去住官办免费的驿馆,不过,以小蛮的性格宁可自掏腰包,也不愿意搞那些迎来送往的虚礼,这种低调而安静的方式,也是小蛮与景墨一直以来出行时所习惯的方式。 这一天晚上,苏景墨因为多饮了几杯酒,突然发起热来;第二天早晨头痛如裂,热仍没有退尽。两人本是为游历而来,忽然景墨身染急病,打断了游兴,未免有些不欢。 聂小蛮安慰景墨道:“景墨,你不必失望。姑且休息一天,明天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再同游不迟。此番我们专诚是为游玩来的,外面既不宣扬,自然不致有人来打扰。我们即使在这里多盘桓几天,也不妨事。” 过了一会儿,聂小蛮又皱着眉头说:“不过这也难说,我看何书达昨天喝得有点太高兴了,要是他回去了说出了我们到扬州来的消息,那难免这个消息会不胫而走。” 景墨答道:“要是真被他四处传扬出去的话,万一又有什么人登门求教,我们的畅游计划岂不是又要打岔?” 聂小蛮笑道:“那也不妨。明天我们若能找得一个好点的客栈,便可以悄悄地换个地方。” 这天上午聂小蛮应了何书达的请约,到大明寺中去参观。景墨因为发热,就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休息。景墨的身体既然有些不舒服,精神上也感到烦闷,免不了开始有些胡思乱想起来,不过却有一件事引起了景墨的注意。 景墨听见得隔壁玄字号房间中,有银锭子的声音传出来,似有人在那边数钱点款。 景墨不知道这两个人带了多少钱,终究来干什么。不过上一天在江船中,聂小蛮就料想他们俩的行筐中一定有钱,这一点现在果然已经证实了。 晚饭时聂小蛮仍没有回来。气候转冷了。景墨仍旧睡在床上,虽不致有客店孤灯之感,但房中连个铜炉子都没有,于是冷冰冰地寂寞寡欢,再也不能入睡。 第一百七十八章 偷听 到了深夜子时都过了,街上的人声都消失了,客栈中的旅客也大都回来睡下了。除了窗外呼呼的风声以外,一切的声音都已逐渐归于了沉寂。 聂小蛮却仍不回来,景墨觉得翻覆不安。小蛮今天整天在外面应酬,怎么这样深夜还不回来?而且小蛮明知自己一个人在客店里卧病,假如没有必要,怎么这时还迟迟不回来? 一些不安的念头开始侵袭景墨的意识。莫非有偶然发生的案件把聂小蛮留住了吗?…或是他不幸地有什么意外的遭遇?这是自己在神经过敏吗? 不,因为有时候一个处处圆滑,乃至八面玲线的人,不一定是一个纯粹的好人。在官场上做事,要是肯负责的话,一方面固然可以受同僚推崇,另一方面来讲也不免会受人的嫉妒猜忌甚至怨恨。 自己和小蛮这些年来破案无数,所受到的各方面的赞颂固然不少,但暗中和两人结怨生恨的人也未始没有。此番两人出门旅行,何书达很可能已经说漏了消息,要是有什么歹人暗中算计聂小蛮,那也是大有可能之事。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客栈的内外都已完全静寂,景墨兀自不能睡着。景墨的头仍在一阵阵地痛着,鼻孔中依旧觉得堵塞难受,似乎这头痛也是被这塞住的鼻孔牵动而起的。 突然有一种奇异的声音传入了景墨的耳朵。他稍稍一震,便从床上仰起了身子,敛神倾听。客栈中却仍死寂无声,再也没有什么声响了。坐了一会,景墨终于觉得有些疲乏了,于是重新躺下去,自以为也许真是自己的神经在作祟了。 呜……呜……呜…。 那怪声又继续传了过来!这声音幽哀而纤长,像是秋夜中不知道名字的虫子的鸣声,又像有什么人在低低地发出呜声。景墨判断那声音的来源,应该就在窗外阳台下面的街面上。 景墨好奇心大盛,也顾不上自己还有些不适了,于是从床上坐了起来,披上一件猩猩毡斗篷,轻轻走到窗前。景墨先把窗帘拉起了一角,向外瞧视…… 下面黑暗中有一缕油灯的光亮了一亮,正向景墨所在的窗口直射过来,但一转瞬之间那光又立即熄灭。景墨吃了一惊急忙把窗帘放下,蹲下了身子,心中十二分惊疑。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自己的臆想不幸成了事实,当真有什么人要来和自己为难?可是瞧聂小蛮的深夜不归,又加上这种怪声灯光,岂不太凑巧?这时候景墨的思潮起伏的速度,就如同那涛涛的长江滚滚不停。 自己应得怎样应付?只当没什么事,再回床去睡?这自然不可能。索性开了窗瞧一个明白?不行,这也太冒险了。思来想去,景墨才最后决定,不如悄悄地下楼去瞧瞧,然后再随机应变。 景墨现在差不多已经忘掉了头痛,急忙收拾停当,把皮袍的纽子扣好,又拔上了鞋子,末后还罩上那件猩猩毡斗篷,最后打开了包袱,取出了那把常备的十字短剑,定一定神,就准备开门下楼。 正在打开房门以前,景墨又疑迟了一下。这时候客栈中除了看门人和值夜的伙计以外,旅客们都已睡了。自己这样子惊惶地出去,假使那守门的人向自己问话,自己又用什么话回答? 真会有刺客吗?还是自己神经过敏?万一如此,会不会弄出笑话?这种轻举妄动,在自己个人虽没有多大关系,但传到外面去,连累了聂小蛮的名誉,那岂不难堪?成了笑话? 这时候景墨又仿佛听得卧室外面的甬道中有轻微的脚步的声音。 声音也很奇怪,好像有什么人故意放轻脚步,像是刻意的蹑手蹑脚地走动。更奇怪的,那脚步似乎到了景墨的房门外面便停止不动了!这不由得让景墨心中大惊!不好!真冲自己来了! 景墨的神经不禁紧张起来,一手握着十字短剑,原地站着不动,准备有什么人推进门来。隔了一会,房门却始终不动,然而苏景墨的心底分明觉得门外有什么人站着! 两个人就这样子隔着一扇扳门地彼此敌对,终于苏景墨的精神上实在是忍耐不住了!景墨于是把心一横,鼓足了勇气,右手握短剑,左手猛握门钮,猛地将房门拉开。 房门外面当真有一个人赫然站着! 景墨就觉得血往上涌,有道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就在景墨举起右手的短剑正要下手之际,若非那人开出口来,也许要闯出大祸。 那人低声叫道:“苏景墨,你干什么?” 景墨呆了一呆,急忙收摄神思,把握着短剑的手放下了。景墨的眼睛围着从灯光中突向较黑暗的地方瞧去,一时实在瞧不清楚。那人似乎穿着大宽领道袍,纯阳巾的两根带子轻轻飘摆。 然而景墨听着那绝不会听错的声音,知道这个人正是自己期盼已久的聂小蛮。 聂小蛮进了门来,一边旋转身去轻轻地把门关上,一边把手按在景墨的肩上。 小蛮低声问道:“你的头痛好些吗?”接着小蛮瞧见了景墨手中的十字短剑,又诧异道:“怎么回事?你拿了这玩意儿要刺谁?” 苏景墨呆住了,一时答不出话来,只是向聂小蛮呆呆地瞧着。小蛮的面色也显得起骇不宁起来,他的惊讶的目光也目不转睛地注射在景墨的脸上。 景墨紧张地问道:“聂小蛮,你可曾遭遇什么?” 聂小蛮却反问道:“你指什么说的?” “你有没有碰到什么意外——比如暗中给人袭击一类的事?” 聂小蛮仍凝视着景墨的脸,慢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啊。你怎么会这样问?” “那你为什么这时候深夜才回来?” “我因为书达的介绍,遇见了几个从前线回来的武官,听他们讲和倭奴作战的经历,听得入了迷忘了时刻,撇你一个人在这里,很抱歉。” “那你也应该差人送封信来才是?” “我一开始是有这打算的,不过一时有些不方便,没有送成。对不住,景墨。” “嗯,那好吧,看来是我想太多了!不过,战事如何,怎么你竟听得忘了时间,这真是太少见了。” “战事不顺,年初倭奴进犯浙江温州、台州诸府,其中乐清、临海、象山等地受害最为严重。此前不久,又有新倭自浙江温、台等府窜入福建福州、兴化、泉州,皆登岸焚掠而去。半月之后,新倭攻陷福清县,抓走知县叶宗文,劫库狱,杀害男女一千余人,焚毁官民廨舍无数。” 景墨听了怒道:“好狠的倭贼,竟杀我百姓千余人,想那受害之人家中不免是家破人亡、疮痍满目,就算活着的人也要一生受此创伤。” 聂小蛮拍拍景墨的肩,勉强笑着说:“身体上有了病,往往容易想入非非。你凭空里疑心我遭遇意外,也就是因为。” 景墨接口说道:“这倒不是完全凭空。” “喔,有什么事发生吗?” “窗外的街面上曾发生过怪声和怪光,都非常可疑。”景墨于是把经过的诸般情形简明扼要地向小蛮说了一遍。 第一百七十九章 小蛮未归 聂小蛮听景墨说完,稍稍点点头。他脱去了外衣,把景墨送到床边,又温声解释道。 “这也许是偶然的事,与我们完全无关。昨天你在江船上劝我不必多费脑力,现在你自己的身子还没有健全,何必也瞎费心思?夜深了,快些睡吧。” 可是刚才的事还使景墨放心不下,总觉得有些蹊跷又哪里睡得着。于是景墨又继续问道。 “你进客栈来时,门外可有什么异状没有?” “嗯——没有什么。” “那么你进来的时候,为什么有这种蹑手蹑脚的步态?” “这个——这也是你自己多疑罢了。试想半夜里回到公共的住处里来,要还是大大咧咧地,高声惊扰到别人的休息,那不是不太好吗?好了,好了,你就别多想了,你看看你哪像一个病人的样子,你还是快快地解了衣裳,闭目睡吧。假如你再问题,恕我不客气,我不要回答你了。“ 聂小蛮这种强硬的态度,苏景墨实在不能——也没法——违抗。最后终于是只能乖乖听话,心中虽不满意,也只能无奈遵命睡觉。 景墨睡了不多时候,突然做一个恶梦,觉得有一个刺客进自己的卧室来行刺。景墨一下就被吓醒了,揭开帐子,就见聂小蛮的帐子也在那里颤动。 景墨轻呼道:“小蛮!……你有没有睡着?” 聂小蛮立刻低声答道:“景墨?你怎么还不睡?” “我睡着了,梦见你被刺客给伤了——” “景墨,别再胡思乱想了!快睡吧!天快要亮哩!” 苏景墨于是重新躺下,第二次睡时,比较地深沉些,不料又被一声惊呼的声音所惊醒。景墨突然坐起来,下床观瞧,微微泛白的曙光已经在窗纸上透露进来。而那惊呼的声音就是从隔壁玄字号的两个青年的室中发出来的。 “哎哟!……哎哟!……不好了!” 聂小蛮已经早就从床上坐起,正忙着穿衣服。他的语声也带些急切。 小蛮说道:“不好,隔壁房中也许出了什么乱子了!——景墨,你别慌。先穿好衣服,不要再受了寒气。你先在屋里等一等,让我先去瞧瞧再说。” 可是,这一次景墨不再听小蛮的命令,他的好奇心已经被勾动了,再也按捺不住。半柱香功夫之后,景墨已穿上袍子,跟着聂小蛮走到了隔壁的房间。 一个左隔室黄字号的身材瘦长的中年男客也惊动起来,抢着跑进玄字号去看热闹。 一个值夜的伙计正跑下楼去叫醒帐房先生。 那小白脸蛋的贾回舟仍在连连呼叫:“不好了!……不好了!……我的钱包见了!” 那黄字号的中年住客问道:“里面有多少钱呀? 贾回舟道:“有二百两的银票,还有一些银锭,还有——” 这几句话还没有完,那高颧骨的同伴李可容突然也高声惊呼起来。 “回舟,我的曳撒也不见了…唉!还有我的包袱呢?哎哟,不得了!包袱里面还藏着重要东西呢!” “这——这可怎么办?” “完了,完了,这回完了” 两个人的惊呼声音闹成一片,他们俩的手舞足蹈翻腾的动作更助长了气氛的混乱。 那黄字号瘦长的住客,头发已经有些许花白,身上披一件绣花的棉袍。景墨瞧他的面貌很像有些头脑,又像是出惯门了的。他一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的慢慢地穿好,一过高声说道。 他道:“年轻人,你们定定神。不要这样子慌乱,慌乱也没用。现在先得查明,这些东西终究怎么样丢掉的。” 李可容忙应道:“那自然是有人进来偷去的。” 瘦住客说:“这失窃的事又是谁发现的?” 那白睑的贾回舟应道:“我发现的。” “哦,你怎么发现的?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不,我起先睡得很熟,没有听见什么。刚才我起来解,忽见房门半开。我想叫可容,可容还睡着。我分明记得这门是我亲手锁的,因此便知道不妙。我开了桌台的抽屉一瞧,我的钱果然已经不见了。这一定是这客栈里有了贼了!” 李可容附和道:“不错,我们快去叫报官吧,赶紧在这客栈中搜一搜,也许还可以人贼并获。” 聂小蛮和景墨跨进这玄字号以后,只是站在那中年瘦住客的身后,静观和旁听,并不发表什么意见。直到这时小蛮方才开口。 聂小蛮说:“这意见不错。但我们不妨先瞧一瞧,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现在先瞧瞧这房门,门既然锁着,贼人怎么样会进来?” 瘦住客也大为赞同,大家都走到门口来观察起来。 那瘦住客突然惊喜声道:“唉,这锁当真被什么东西撬动过的。你们瞧,钥匙孔上不是有很明显的痕迹吗?” 聂小蛮低下了头,把锁孔细细地瞧了一瞧,又稍稍点点头。他正要发表意见,却听得房门外面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从楼梯那边跑过来。 一个人嚷道:“快去敲地字号的门!……快去敲地字号的门!” 景墨听了,心中暗暗一惊。地字号是自己和小蛮的房间。难道,竟然有人疑心自己是贼人?聂小蛮的举动很快,立即把门拉开了探头出去。 小蛮高声道:“我就是住在地字号里的房客。你有什么事?” 景墨的眼光也从聂小蛮的肩头上瞧过去,看见那乱嚷的人是个秃发的挫子,好像就是这泰裕客栈的帐房。他一听聂小蛮的话,连忙停下了脚步。 他问道:“您可就是金陵的聂御史聂大人……哎哟!还算巧!聂大人,这件事总要烦劳你老人家——-” 聂小蛮插口道:“别喧哗,你走进来讲。” 那两个失主和瘦子住客,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瞧着聂小蛮。似乎聂小蛮的大名,他们早曾听得过,刚才却当面不识,此刻听得了帐房的话,便都显出一种出乎意外的表情。 聂小蛮同帐房道:“老兄,这件窃案一共有不少的钱财的损失。这位小哥还有重要的东西一起被窃了。” 帐房先生急忙道:“是,是——不过我们客栈的章程是不负责赔偿损失的。就像聂大人有重要的东西交明我们保管,我们自然是要负责。若使并不交割托付清楚,住客自己藏在身上或卧室中,这自然不关本店之事?所以——” 贾回舟睁着双目,厉声道:“你的嘴倒厉害!住客失了财物,你开口便不负担损失。这件事明明是有人撬开了房门进来偷的。偷的人不消说是在客栈里,说不定就是别的客人。你既然如此不讲理,我也不妨说你们庇护着贼人,故意侵害我们客人的财物。并且——一“ 聂小蛮摇了摇手,让他们不要吵,并说道:“住嘴,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何必说这些废话?现在我们还须查得仔细些。假使这窃贼就在客栈中,我们就得查明是什么人偷的。是不是什么伙计?或是其他住客?或者碰巧就是这位帐房先生——” 帐房着急地大喊道:“什么?是我?” 聂小蛮笑笑说:“我只是假设地说,你别急。现在我们先要查一个水落石出,那才是正当办法。来,我们走出去瞧瞧,有没有贼人来踪去迹。” 众人还没有走出卧室,忽然有一个伙计急步跑进来,向着那秃顶的帐房禀告道。 “先生,我们已发现了窃贼的出路了!” 这报告的伙计名叫二柱,是一个短小精悍的少年,他的报告引起了小蛮深切的注意。 聂小蛮先问道:“出路在哪里?” 二柱道:“就在楼梯尽处对面的窗口里,你们请跟我来。”他先回身退出。 其余一行人都跟在小伙计的后面,走过了一条短短的甬道,直到近楼梯的一个窗口面前。 那里有两扇窗户,完全开敞着。窗口上系有一条麻绳,一直荡到下面,那麻绳的一端有一个铁钩,钩在了窗栏之上,另一端直拖到窗外的地上。窗外面是一条小街,看来贼人在这条绳子上上下,当真是一条很妥当的捷径。 姓王的帐房大喜道:“好啊!这可以证明白了。贼人不是客栈中的住客,分明是从外面进来的。” 被窃的贾回舟和李可容都不服气地怒视着这位帐房先生,但又面面相觑,呆住了找不出话来回击。 又过了一会儿,贾回舟终于还是忍耐不住,怒容满面地说:“无论如何,你们总要负责。你一味想推脱,我可不能让你的如意算盘得逞!你们一定要赔偿我们!” 第一百八十章 窃案发生 聂小蛮伏着身子在那窗槛上细细地观察,又探出头去,瞧那窗下面的小街。 小蛮回头说:“你们怎么又开始吵了?据我看,这条绳子虽足以表明有人从外面进来,但客栈里面一定有内线。” 这句话一下子使那帐房大为泄气。他紧闭着嘴唇,两只核桃似的眼睛向聂小蛮凶狠狠地瞧着。在他的眼光中有一种明显的情绪,仿佛像是再说说:“你这官儿,真不懂事儿!我请你帮忙,你却反把责任归到我身上来了!” 他大声问聂小蛮道:“大人,您这话有什么根据?” 聂小蛮却似浑然不觉地答道:“你要根据?嗯,当然是有的。第一,这条绳子所以能够钩在这窗拦上,自然是有人先开了窗子然后才钩上的。像昨天夜里这样的天气,照常人的习惯来说,这两扇窗夜里自然是关闭的。假使这里没有内线,这窗子怎么会自己打开?第二,这绳上的铁钩若说是外面丢进来的,即使钩得牢,也不能钩得如此稳妥。是不是?所以我敢说这开窗和钩绳的动作,都是里面的人干的。我说这里面有人作内线,难道说错了?” 帐房的面色由白而变青,眼睛里几乎爆出火来,却兀自紧闭了嘴,又不敢向聂小蛮发作。 李可容趁势道:“现在明白了。我们的损失应该问你们赔偿。”说着用手指指着那帐房先生。 贾回舟也附和说:“当然要赔,一文也少不得。我的银票和银锞子一共有值——” 聂小蛮这然拦住他们道:“慢!不要胡说。要说赔偿损失,客栈也不能担任,这是通常的惯例。就是大明律上,也没有这样的条款。我看眼前最切要的,我们应当责成王兄查明那个内线和贼人,别的话多说无益。” 王帐房大急,道:“大人——你叫我怎样去查?你简直要害惨我哩!” 贾回舟瞧着旁边的二柱,又道:“这里的茶博士和小伙计一共有几个?都给叫来问问……” “你!” 小个子的二柱着了慌,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可没有关系——昨夜里胡有三告了假,我——我是替的他的班——” 李可容大声说:“哼!有个茶博士昨天夜里请假!这就值得注意——” 聂小蛮不耐烦地摇手道:“你们别再吵吵了, 这案子我自信很有把握。不过这客栈中的人,都须听我的指挥。王兄,你让你的人全听我调遣,你能不能办得到?” 秃顶挫子的目光一转,神色平静了些,于是又变了一副面孔,仿佛充了气的猪尿泡被钉扎了一下,起先本是饱满满地打足了气,一霎眼间,气孔开了,立即软了下去。 他忙答道:“聂大人,聂大老爷,那太可以了!当然可以了!只要您能替小的做主,查明白这桩案子,你老说什么我都答应。” 聂小蛮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大家回房去。这是公共地方,时候还早,别的客人还在做他们的好梦,不必再惊扰他们。” 接着又回头来瞧那两个失主,小蛮又安慰道:“这案子大概不久就可以破获。你们都可以放心,切记不要再与人争吵,于事无补。” 小蛮与景墨回房以后,景墨正想问问聂小蛮所说的把握到底有什么根据。聂小蛮突然又单独一个人匆匆地退出,过了半柱香的光景,景墨这边洗完了脸,小蛮才刚回到房间里,小蛮瞧见了景墨脸上的那种急于追问的表情,便一边洗脸,一边先向景墨解释道。 “这件事情非常简单。你只管休养一天,用不着多费心思。” “我的热度已经退了,头也不痛。哎呀,小蛮,这件事我觉得非常蹊跷,你怎么说简单?” “我自信不久便可将它破获,用不到你伤什么脑筋,你还是休息为好。” “什么,你觉得此案轻易可破的吗?……莫非这案子的内线就是客栈中的茶博士?” “也许比你所说的更简单些。”小蛮说着嘴角上露出微笑。 景墨更是诧异地追问道:“什么?你是不是怀疑那隔壁住着的瘦子…” 聂小蛮做了个压低音量的手势,说道:“小声些,你别信口胡说,别人听了要起误会。” “那么你怎么又说十分简单?难道说贾回舟的钱财实际上并没遗失,这只是一出贼喊捉贼,意图反而敲诈客栈的阴谋?” “哈哈,景墨,你越说越远了。无论贾回舟的态度神色都不像是演戏索赔的骗子,即使他是骗子,那么他们的计划也太笨了些。你想旅客们失了钱,随便说一个数目,客栈主人便负赔偿损失,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事情?” 景墨再说不出什么,聂小蛮所说的简单,在景墨眼中却是一个囫囵的谜团!可是不说的话,景墨的心中又实在按耐不住。 景墨又问:“聂小蛮,你的看法终究如何?爽快些说一说,免得我牙痒痒的! 聂小蛮已擦干了脸,正对在慢慢的束着他的头发,小蛮听了景墨追问的问题,又在头顶结完发髻,又在头上缠绕网巾来固定头发,才慢慢地旋转头来答话。 小蛮说道:“景墨,我想你自己一定也有某种看法。不如你先说一说。” 景墨略一沉吟,答道:“是的,我自然也有些意见,不过我跟你不同,不敢说此事如何容易。” “嗯? “我觉得昨夜里我所经历的怪声和灯光,似乎和这案子都有关系。” “嗯,这倒是委有可能。” 景墨大喜道:“你也赞同?” 小蛮自顾自地继续问道:“你可知道这里面的内情是什么?” 景墨说道:“依我来估计的话,这两个失窃的人,正如你先前所料想的身怀巨款。他们在江船中或别处仍然露了财,便被人尾随到这里。后来那人就买通了内线,着手干这桩案子?” 聂小蛮突然摇头道:“不,我不赞成。假如照你的说法,这案子就很复杂了,不能算是简单的案件了。” 景墨忙道:“我本来就说你看得太过简单了啊。那么你的看法到底是什么呢?” 聂小蛮放下了手中那只象牙的发梳,微微地笑了一笑:“景墨,你的性急脾气,我看是没办法改掉了——好,现在我不妨给你一个关键的提醒。这案中最奇怪的一点,就在那李可容的一件曳撒也同时失窃。” “这又有什么奇怪?那曳撒不是也可以值钱吗?” “是的,但你应该记得那是一件黯色的旧曳撒,已不见得怎样新。而且,你想比那件小白脸子那件獭皮领的袍子,这两者的价值差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景墨不服道:“虽然贵贱有别。但贼人在偷东西的时候,顺手与否也是一个问题,恐怕不能从从容容地估价和挑选。” 小蛮道:“不错。但那贼人要从绳子上下,身上带了银票,还有很多的银锞子,已经有些沉重,而且价值不低,何必再带这一件有些累赘的曳撒?难道他缺一件衣服?” 景墨大摇其头道:“小蛮,这话你说得太牵强。曳撒穿在身上,未必累赘。而且你既说他有内线,那尽可等他下地以后,那内线才将赃物抛落下去,也不一定要穿在身上。 第一百八十一章 峰回路转 第一百八十二章 食而不知其味 聂小蛮又是一笑,点头说道:“景墨,你的分析能力确实进步得很快。不过这个内线既然把赃物从上面扔了下去,却仍让那根绳子钩住在窗栏上,窗也还开着。这样一个喽啰,假使和你合伙儿干事,我想你也要叫他一声‘笨蛋’了吧?” 景墨被小蛮一驳,觉得当真有些解释不通,一时找不到话讲。 想了想,景墨又道:“聂小蛮,你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这句话不是和你自己本来的推想也自相矛盾了吗?” 聂小蛮似笑非笑地顺着景墨的口气问道:“自相矛盾?” 景墨应道:“对啊,按着你这样的说法来看,不是说这案中并没有内线了吗?” 聂小蛮又重新又手扶了扶头发,才瞧着景墨笑了一笑。他正要答话,室门上突然有很轻的扣击声音。聂小蛮立即做了一个手势,叫景墨不要声张,随即轻轻地走过去开了门走出去。 当聂小蛮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景墨心中仍疑惑不安。他起先既然说有一个内线,现在又说这内线太笨,好像是没有的,真教人莫名其妙,难道小蛮先前所说的内线,并不是真实的看法,只是一种假设,目的在故意使人不防备? 景墨揣测小蛮的口气,似乎这桩案子完全是客栈中人干的,实际上并无外来的人。那窗口上的绳子,只是偷窃的人故布的疑阵。假使如此的话,那赃物也许至今还没有被带走,因此小蛮才看得这桩盗案如此轻易,不过事情会真的这么简单吗? 而且聂小蛮为什么不立即动手?难道就不担心贼人随时会卷着赃物逃到天涯海角?还有那行窃的人是谁?难道聂小蛮此时也已经知道了?那个一味推脱的姓王的挫子会不会也有些儿嫌疑?还有请假的茶博士李有三有没有关系? 苏景墨这边正在越想越觉得处处可疑,人人有嫌的时候,聂小蛮已回来了。景墨本想继续向他问话,却见小蛮的目光悠悠地转动,显得很兴奋的样子。 小蛮低声问景墨问道:“你的头当真不痛了?” 苏景墨心中一动,立即应道:“完全好了。” “好。今天冷得多。你再加一件衣服,跟我去吧。” 景墨闻言大喜,只见聂小蛮突然凑到景墨的耳朵边,用一种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到:“取赃物去。” 景墨诧异得向小蛮呆呆地瞧着,但小蛮的表情决不像开玩笑。 “赃物在哪里?” “别多问了,这案子马上就可以破了。不过你轻一点,别惊扰人家。” 小蛮匆匆把身上的之前穿着的衣服给脱了下来,打开包袱,换了一件深青素绸的灰鼠皮裘。景墨心想,小蛮为什么改装?然而这时已经没有机会发问。小蛮已经首先轻步出室,景墨于是也照样跟着他下楼。 两人走出了客栈,向左卫街的东面走去。天气此时比上一夜冷得多,凛冽的北风吹在脸上有些刺刺地痛。转了两个弯,聂小蛮在转角上站住。景墨只是一路默默地跟着,不知小蛮的目的地何在,小蛮突然向转角上的一间茶铺指了一指。 小蛮说:“这是雨晴茶楼。我们上去喝一杯早茶。” 两人到了楼上,因为时候还早,除了有几个喝早茶的老茶客外,人还不多。有些人正在打着招呼,有些人却在吃包子。但瞧着这些位扬州老客那种安闲从容的表情,便可知道他们喝茶资格的老练。那近楼梯的一张桌子恰巧空着,小蛮就坐了下来,泡了一壶雨前。同时,小蛮的目光向四周溜了一下,突然笑嘻嘻地向我低语。 “景墨,明辉还真帮我的忙。” 这句话太突兀了。什么意思?景墨百思不得其解,景墨也低声问道:“聂小蛮,你指什么?” 聂小蛮摇摇头,又低声向景墨说道:“我下楼去有些事。你先等一等。”说完,他随即站起来走下去。 景墨在无可如何的状态下默坐着,便先叫了几笼三丁包,预备作自己和小蛮的点心。自从和小蛮探案以来,所经历奇怪的案子很多很多,但像这样看起来简单却又不十分简单,让人感觉没头没脑捉摸不着的案子,却还是第一遭。约摸过了半柱香的光景,聂小蛮才回上楼来。 景墨问道:“你在下面干什么? 聂小蛮道:“我写一张条~子,叫人送给那客栈的王帐房,通知贾回舟到这里来领赃物。 景墨大惊道:“到这茶馆里来领取?” “是。” “赃物就在这里?” “是啊。你还没有瞧见?” 景墨看了看对面前的三丁包子,奇道:“怪哉!我怎能瞧见?……在哪里?” 聂小蛮突然向着一只靠墙的桌子抬了抬下巴。景墨便假装不经意的回了一下头,就见一个人背向自己这边坐着。 景墨不觉吃了一惊,这人穿一件黯色的曳撒,颜色有些深的,外面穿的却是一件脏兮兮的褂子,有些不伦不类。景墨再仔细一瞧,那曳撒很像是那李可容曾经在江船上穿的那一件。 不过,这人的脸儿却又丑又黑,还有一只眼睛不太好,年纪已近五十,景墨却从来不曾见过此人。 景墨低声问道:“这是李可容的曳撒?” 聂小蛮不答,但点了点头。 景墨又问:“是他偷的?怎么就穿在身上?” 聂小蛮却眼前一亮,抓起一个包子说道:“这是三丁包子!真香啊!”然后,小蛮随即把一校食指按在他的嘴唇上。 景墨寻思着这个人既然就是行窃的贼人,聂小蛮为什么不马上设法拿下他?并且他又是用什么方法查到这些人在这茶楼的?景墨正想再问,聂小蛮拉拉景墨的衣袖,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式。景墨的余光这时候看见有一个穿灰色曳撒,戴黑纱圆帽子,身穿短衫的人急步走上楼梯。 那人就是方脸高额住玄字号里的李可容。他想必是得了聂小蛮的消息,赶来领赃物了。看他急匆匆的模样,一幕小小的打戏,说不定会马上演出。不过这猜想居是错的,李可容立定了瞧了一瞧,便向着那靠墙的桌子走过去,却不像要大打出手的样子。更出乎景墨意外的,是那个穿着深黯色曳撒的人,也站起来向李可容招呼,这两人彼此竟是相识的! 景墨禁不住低声问道:“这两个人是串通的?” 聂小蛮摇摇头,说道:“别说话,好戏还没开演呢!你就等着看吧。”可是聂小蛮说完了这话,却又急忙地走下楼去。 景墨一个人坐着,没精打采地喝了两口茶,又抓起一个包子大嚼。所谓“三丁”,即以鸡丁、肉丁、笋丁制成,三丁又称三鲜,三鲜一体,津津有味,清晨果腹,至午不饥。可是再好吃的美味,景墨只觉得有些咸味吃在嘴里。 这就是“心不在焉,食而不知其味”又多了一个例证。 苏景墨一边吃着,一边又斜过眼光去瞧那靠墙的桌子。那两个人坐定以后,彼此低头密谈。过了一会,他们的谈话的氛围好像起了些变化,似乎彼此的意见上有些冲突。接着,他们越谈越不投机,声音渐渐高起来,两人颇有争吵的架势。 这也太奇怪了!这终究是什么一回事?两人说的高淳土话太过含糊,景墨又不便走近去听一个仔细,只好咬着包子在旁边干瞪眼! 又隔了一会,局势更加恶化了。景墨听见凳子移动的声音,那两个人都已站了起来,好像是要动武了。就在这紧要的关头,景墨又看见聂小蛮疾步跑上楼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獭皮领黑曳撒的贾回舟,一个是秃头的姓王的帐房先生。 聂小蛮一直走到李可容的面前,景墨也转身站起来走到小蛮的身边。李可容这才转头来,他的脸上颜色大变,突然间表情就又黯淡了下去。他看见众人恰巧围住在他的左右,更现出一种害怕惊恐的神态。 聂小蛮含笑说:“李可容,你跟你的朋友为什么闹起来?莫非你要向他索取贾小哥的那些银票和银锞子?哈哈哈,我可以告诉你,他可没把这些钱给吞了。你可不要冤枉他。” 贾回舟怒喝道:“呔,可容,你的曳撒在这里了!还有我的钱呢?” 贾回舟在那黑脸人的肩上推了淮,那人像是泥胎一般没有反应。李可容脸上的死灰一般的脸也变成了白纸一般。他的嘴唇有些颤动,随即低着头默不发话。 聂小蛮代替他答道:“贾小哥,你要取还你的钱来吗?那不能如此容易。……喂,你有你们两个,大家坐下来谈谈吧。……贾小哥,你先说说你带了这么大宗的款子到这扬州城来,终究要干些什么?” 第一百八十二章 食而不知其味 贾回舟用惊疑的眼光瞧着李可容,凝注着不动,显一种惊疑不定的神色。李可容的头自然不曾抬起来。 聂小蛮又说:“贾小哥,你必须坦白说出来。如若不然,你的钱也别想取回。” 贾回舟被这句话一逼,才把目光回了过来,慌忙道:“聂大人,我说,我说就是。我到这里来想谋个差使——-“ “谋差使?那么这钱是官场上运动的花消?” “是的。近来我听了李可容的话,不禁有些心痒。想买一个小官,威风一下。据他说,这里他有不少熟人,若能花上三千五千两银子,准可以弄一个从七品盐务上的小官玩玩——至少也可谋得一个县丞的位置。因此我弄了些钱先到这里来试试看。” “我想先用这点钱付个头款,看看是真的再付尾款。不料他还没有与人谈好,这款子就在昨夜里被偷了。”说到这里,他指一指那丑黑的独眼龙。“眼前这个人既然穿着可容的曳撒,一定就是行窃的贼。他敢偷我买~官的钱,我定教他——” 聂小蛮听到这里,突然握着拳头在桌子上锤了一下。接着聂小蛮大怒,并厉声向贾回舟呵斥道。 “住口!我想不到你竟是这样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贾回舟被这一声呵斥吓了个半死,瞪着眼眼发愣起来。聂小蛮继续申斥道。 “官爵皆是朝廷名~器,就是被你这样买~官的硕鼠给败坏了?你什么事不能做,还想做官?你想做官是摆威风的事?你这买来的官儿,将来难道不会十倍百倍地在百姓身上盘剥,所以你才会结交一个贼友,上骗子的当!”小蛮的眼光向李可容的脸上一瞥,又骂道。“你不但无耻,你的眼睛也差不多快瞎了!” 这几句训斥,说得上义正而辞严。那贾回舟的身子突然缩小了些,目瞪口呆地瞧着李可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见他此时心中非常羞恨难堪。 李可容则似乎冷得在发抖,把慌乱惊恐的目光瞧了瞧那个穿黯色曳撒的独眼同伴。这独眼龙也着了慌似地又向李可容呆瞧着。 聂小蛮显然还没骂够,又转向李可容。 “李可容,你也算是个七尺男儿,怎么做起骗子的勾当?我看你多少也读过些书,大丈夫干什么不是吃饭,却干这种诈骗钱财的勾当?你简直太可耻,我看你干得这样老练,一定不是初次出手——” 李可容猛地抬起了惨白的脸,颤声哭求道:“大老爷,不——不!我因为赌输了钱,才——一才想出这个念头。这还是第一次。 这时候那独眼龙的目光向聂小蛮一瞥,突然转过了身子,要想逃走的样子。 聂小蛮摆了摆手,冷笑着说:“喂,朋友,安心些,坐一坐吧。你觉得你还走得了吗?桌上这包子,你也可以吃一个吧,只怕你此生没机会再吃扬州的三丁包了。” 贾回舟用手把独眼龙一推,那人果然很听话地坐下来。贾回舟注视着他的同伴,李可容却仍垂着头发呆。聂小蛮站起来走到阳台边去,侧着身子向外面挥一挥手,随即又回身过来。 他又向贾回舟说:“贾小哥,你总算幸运,这次款子能追回来。现在你可向王帐房取了钱,回家去读几年圣贤书,医医你的头脑。真要想做官,还需心中有百姓,从科举上出头,才是正道。”小蛮这时回头来向那秃头的帐房先生瞧了瞧。 那王帐房猛地也变了脸色,着急道:“聂大人——老爷,我——我赔不起——你——你——” 贾回舟插口道:”好啊,原来你也是伙同行窃的!“他凶狠狠地瞧着那矮挫的秃子,像要伸手抽他一记。 那帐房急得额角上冷汗淋淋,脸上的肌肉扭动,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聂小蛮忙挥挥手说道:“贾回舟,你别乱说。他不是这两人的同谋。只不过你丢失的钱财,现在却存在他的帐箱里。” 那秃头王帐房的心头的重担,似乎还没有被小蛮的这话解除,他的张开的嘴唇继续在那里发抖。 贾回舟也目瞪口呆,似乎仍莫名其妙。一旁的苏景墨这时同样如坠雾中,却又不便发问。 幸亏聂小蛮并不放意刁难,环视了众人一圈,他便继续解释。 小蛮先向景墨得意地一笑:“景墨,你对于这件事本来比我先发觉。你听见的怪声和看见的电光,都是这位独眼朋友的杰作。我因为顾到你的身体的病情,所以没有告诉你。” “什么?” 贾回舟抢着问道:“聂大人,这回事你终究怎样查明的?” 聂小蛮说:“事情是很简单的,也很凑巧。昨夜我回府的时候,从客栈的沿街的阳台下面走过,忽然遥见玄字号的窗口中丢了一个大包袱下来。我立即向前赶了两步,就见有一个人站在窗下接包。那人一瞧见我赶上前来,便带着包袱慌忙逃走。我正想追赶,不料这时候楼窗上另有第二个包裹落下。我顺手一接,觉得相当沉重,又抬头观瞧,见丢包的是一个穿白色中衣的人,就知道是这两个人中的一个。” 景墨急催道:“那么你当时就看出来了?” 小蛮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略一思索,便已识破了这出简单的把戏。接着,我进了客栈,到帐台上把包打开来瞧了一瞧,果然是一些银票,银锭子等物,用一条长毛巾包裹着。我随即叫醒了这位帐房的王先生,把钱包交给他代为保存。” 景墨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都明白了。怪不得,你说这件事很简单哩,原来你早就胸有成竹了。” 景墨笑了笑说道:“我睡的时候还听得隔房的开门声音,分明有个人乘着值夜的茶博士的打瞌睡,有什么动作。所以等到案发以后,那撬门绳子等种种故布的疑阵,我自然是一目了然。不过我不想被这个接第一个包的同党漏网,所以当时只好并不说破。”小蛮停了一停,回头向景墨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景墨,这一点要请你原谅。” 景墨问道:“所以你早就知道行窃的是他?”说着指了指发愣的李可容。 聂小蛮点点头:“是的。他先把自己的曳撒丢下,明明是含着‘苦肉计’式的掩护作用,却不料‘适得其反’,反而是帮我提供了重要线索。” 景墨点点头,示意请聂小蛮说下去。 聂小蛮又说:“我于是暗地里叮嘱伙计二柱,凡有玄字号府客的递东西或者送信,或是出外,或是有人来访,都须报告我知道。刚才这位独眼龙大概因为久等未果,便送了一张条~子到客栈里来,约李可容到这茶楼上来会见。二柱先把那条~子悄悄地给我瞧过,我才约你一起赶来等候。李可容又帮助我,教他将赃物穿在身上,使我再来一个一目了然。现在这案子果然已毫不费力的破获了。” 这时有一个班头带着四个捕快走上楼来,聂小蛮招呼了一下,取出一张自己帖子,交给那班头然后又说了几句。 小蛮又指着李可容和那独眼龙同党说了几句,几个人朝着小蛮一行礼,便用链子把两人锁了,拖牛牵马一便拉下楼去。 这时消息已经传开,不少来远近街坊老少都跑来瞧两个骗子被抓。聂小蛮在贾回舟道谢欲辞去的时候,又向他进行最后的劝导。 “回舟,你记着我的话,赶快回去,重新读圣贤书,不要再做生官发财的梦了。” 说完了一番大道理,聂小蛮重新坐下,突然大声道:“…景墨,你,你你把包子都吃光啦?……好,我还没怎么吃呢,快,让他们再上一笼包子,吃完我们去瘦西湖。” 谪仙人有一句诗,叫做“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还有妙喜禅师“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之说,一是说的扬州的景色秀美,阳春三月到扬州欣赏美景是最适合不过的了,二是说扬州的繁华富庶, 很多人以为,扬州只有阳春三月的景色是最美的,但其实,扬州的雪景也是独具特色,别有韵味。唐朝诗人杜牧有“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优美诗句,说的正是扬州的著名景点二十四桥了。 而这冬季,最美的景色恰恰就在瘦西湖和二十四桥附近。 此时天下飘飘荡荡,开始下起了雪,想必聂小蛮与苏景墨于雪中游瘦西湖,该别有一番景致与心情吧。 第一百八十三章 买~官 金陵的夏天几乎像个二胡卵子的孩子,它总是来得很早,走得又特别晚,时不时还要杀几个回马枪。 金陵,夏天最不缺的就是蓝天白云。 从内秦淮河西的莫愁湖到城南的夫子庙,从老门东到阅江楼,金陵之大,无论在哪,走在路上,你只需微微抬头,就能看到瓦蓝瓦蓝的天空。 因为南星要回娘家去,所以苏景墨决定干脆到聂小杨的馋猫斋住上几天。 正午时分,火炉一般热的太阳满照在街心。那黄澄澄一片的砂石街面,给灸烤得如同烙铁一般。脚行的轿夫们赤着双足,在烈日中挣扎搏命。他们的足底上虽然起了厚茧,神经的感觉似乎比他人迟钝一些,但是终究没有完全麻木。 单看他们的脚在烙铁般的路上拼命地起落交换,不敢有稍稍停顿,就可以想象到他们的脚假如起换得迟些,也许就要忍不住地面上发烫的烤炙。但他们的足越换得快,他们身上上的汗珠也显得得粗大,也越容易滚泻下来! 景墨所乘的马车跑起来还有点小风,可也完全挡不住这酷暑,这时候已经是午时三刻左右。苏景墨走下车子来,看见了车夫那种喘息不住的状态,再看看那匹眨动着眼睛无精打采的挽马。 苏景墨不禁在心底感叹道,众生皆苦呵。 接着,景墨摸出一块碎银,向他的手中一塞,便掉头走进了馋猫斋,似乎真实再不忍看见车夫的那种汗下沾襟的形状。 “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有一种乘具可以不以畜力和人力的劳苦为代价呢?要是有这么一天,那么对天下众生来说将是多么大的福气啊?” 景墨一边走一边不禁在脑子里想着。 景墨走进了门,去了竹笠,又卸下了那件墨色纱布的大领衫。景墨觉得自己的那件松江布做的中衣,背心上也被汗粘成了一块。景墨随即一并脱了下来,又叫卫朴打水洗面冲身子。 景墨光着上身,一边冲洗一边问卫朴道:“你家老爷回来了没有?” 卫朴奇怪道:“没有,苏老爷,他不是和您一块儿出去的吗?” 景墨应道:“是的。只是我们虽然同出,去的地方却不相同。” 原来早晨景墨去校场看用红毛夷国技术铸造的弗朗机后装大炮,配开花弹;聂小蛮却往自一处医馆去看他的老友常风遥郎中,看来是有事给耽搁住了,但小蛮并没有说不回来吃午饭。此刻午时将近,景墨不知道小蛮怎么还不回来。 景墨一边擦着身子一边又问道:“他有没有托人带口信回来?” 卫朴摇头道:“也没有。” 这时候景墨手里的布巾停下来,他发现卫朴这时候正在用蚱蜢喂猫,景黑看得连连摇头,心想不知道小蛮又看了什么怪书了。怎么老是用这些古怪的东西喂猫。 平时,聂小蛮每次出外,大约总会说明什么时候回来,以免吃饭的时候和景墨两人彼此等待。 今天小蛮既没有提前说明,到了用饭的时候仍不见他的影踪,略略使景墨有些惶恐。莫非小蛮会遇到什么意外事故,所以不能分身?卫朴重新走到景墨的座旁,手中拿着一个浅红色的信封。 景墨问道:“是信吗?” 卫朴道:“不是。好像是一个请帖。” 这卫朴早就把景墨当成了馋猫斋的第二个主人,虽然小蛮不在,但有书信一类都是直接交给景墨。景墨接过一看,书封上写着:聂公小蛮并苏公景墨二位老爷亲启的字样,拆开来当真是两张大红色的请帖。那帖上写着几行金字: 恭请二位聂公、苏公二位老爷福安 请于嘉靖三十七年七月二十四日未时以后,假座百灵街荣华园举行婚典,恭请观礼。 高霏并丘静如拜上二位大老爷顺叩崇祺。 景墨读了那张请帖,一时记不起自己和这姓高和姓丘的有什么交情。聂小蛮也没有说过近日有什么认识的人要成亲。那么这张请帖是谁给自己和小蛮的呢?那寄帖的人会不会别有用意? 莫非又是因为小蛮的名声?金陵街面上知道聂小蛮名声的人不少,这样一来便有人要想请到聂小蛮去给自己的婚典添彩?或是有人仰慕小蛮的名气,想借此为借口来和小蛮结交?可是都不太像,这两种想法景墨都觉得很不近情理。 于是,景墨又假设有什么人间接或直接受过小蛮与自己的好处,此刻追念旧谊,所以发一张请帖给自己这边,表示不忘旧恩。不过自己和小蛮这些年来的经历太多了,接触的人为数不少,景墨自然也记不得许多。 景墨一边穿好衣服又问道:“卫朴,这请帖什么时候来的?” 卫朴道:“就是你们出去以后,约在巳时二刻,有一个小厮特地送来。” “他可曾说什么话?” “他说:‘我家小姐说的,请二位老爷一定要赏光。’此外没有别的话。“卫朴斜着眼角,暗暗地向我的脸上瞥了一瞥。 奇怪!请帖是一个小姐给自己和小蛮的!那么这小姐是谁?会不会就是今天成亲的丘静如? 或是还有有别的什么小姐?但是景墨除了案子上有接触之外,并不认识任何女子,更想不起有姓丘的女子是谁。 聂小蛮的交识,景墨自问也大半也都知道。可不曾听到小蛮新近结交过什么女性友人,那么这一位小姐到底是谁? 这倒算是一桩小小的迷案,一时也不容易猜测。景墨便站起身来,把帖子向书桌上一丢,找了一把蒲扇扇起风来。 景墨一边扇一边说:“卫朴,你去叫苏妈预备饭吧。时候也不早了,你家老爷不见得回来吃午饭了。我肚子很饿,我要先吃了。” 卫朴答应着走出去,但卫朴出门口时,他的眼角似乎仍在窥测景墨的心思。 景墨又推测到聂小蛮之所以不回来的缘由。莫非他就是往那成亲人家去的?或者碰巧他早知道今天荣华园中的婚典,但为了某种关系,隐瞒着自己,以便一个人俏悄地去? …不,…不像。观礼是冠冕堂皇的喜事,小蛮为什么要保密?既然要保密,请帖上为什么又写着两个人的名字?那么他之所以不回来,不过偶然巧合,和请帖应该没有关系。自己假如这样猜想,未免要被小蛮说自己又是神经过敏了。 苏妈进来禀告,饭已备好。天气太热,中午实在吃不下什么,只准备了一点从外面买来的什锦豆腐涝,一碟自己做的状元豆,一盘盐水鸭。 豆腐涝也叫豆腐脑或是豆腐花。豆腐脑这东西,大明朝南七北六,两京一十三省可谓处处都有,但是金陵的豆腐涝和其他地方的不大一样,金陵的豆腐涝讲佐料比较多,一般都有虾米、榨菜、木耳、葱花、辣油、香油等十多种佐料,不光是颜色比别处平常吃的好看,口味更是集中了香、鲜、咸淡等,吃起来有滋有味。 天气热的时候,吃一碗豆腐涝倒也清新爽口,景墨于是一个人就进餐室里去大吃起来。进食时寂寞无伴,景墨又开始想起这请帖的疑问。这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姐既然专门来请自己和小蛮,自己要不要去呢? 聂小蛮是最怕无聊的应酬的,八成是不愿意去,况且他此刻还没回来,看请帖上的时间,不多久就要行礼,自然来不及去了。 自己呢,在这炎热的天气,实在也懒得出门。而且这对新人成亲选的什么日子,等不到秋凉,就急忙在这七月流火中成婚,那还有可说。自己连对方是谁都搞不清楚,又何必冒着酷暑,赶到城中心去观礼?景墨心中的主意定了,便把请帖问题彻底抛开,只注意眼前的美食来。 景墨吸完了一碗什锦豆腐涝,筷子正伸向盐水鸭的时候,突然院子外传来了很急切的扣门声。难道是聂小蛮回来了,怎么还敲起门来了?景墨便放了饭碗去接,不料门外是一个仆妇打扮的女人,她语声急促而尖锐,似乎有什么非常的事情。 那女子跪下问道:“敢问您是聂大人,聂大老爷吗?” 景墨一时有些莫名其妙,含糊应道:“嗯,好。你哪位?” “清天大老爷,求求您能不能为了一个女子的性命和清誉,而大发慈悲,请救一救我家主人?” 景墨听了这话,却是一头雾水,什么性命又是名誉,于是问道:“嗯,你有什么事?能不能说得明白些?” 妇人答道:“大老爷,现在我这里不便说清楚,求大老爷原谅则个!大老爷假如不怕危险,肯救助一个女子,请你先答应奴婢的请求。我主人已经去找车子来接大老爷了,我不过是奉命先行一步,来知会大老爷的,见面后大老爷自然可以明白。” 景墨迟疑着不答,心想我应怎样回答呀?可是女人又发出悲切恳挚的声音。 她催促道:“大老爷,求求大老爷,发发慈悲吧?” 景墨估量她的意思,似乎事情非常急迫。聂小蛮既然不在,一时又不知往那里去找,自己不如权且应允了再说。 景墨于是答道:“好吧,我答应你。你住在哪里?姓什么?……” 妇人磕了几个头道:“哎哟!老爷,感谢老爷大发慈悲!车子马上可以到贵府上了。请老爷立即动身。事情已十二分危急,别的话见面后谈吧,奴婢还要回去向主人回话,奴婢先行告退了。” 妇人抬起头来,景墨看见这仆妇额头上被地面烫红的额头,一时不忍竟然说不出话来,只见那仆妇匆匆来去了。景墨于是又重新到馋猫斋去,进了书房才刚刚坐下,突然见卫朴已拿着一封信走进来。 卫朴禀告道:“苏老爷,这是给您的信。外面还有一部大车等着。” 景墨接了拆开来一看,只寥寥两行,也没有署名。 那信道:“聂公并苏公二位老爷尊鉴。请二位大老爷发些慈悲,救救一个在危险中的弱女!大车侯在门前,请二位老爷立即亲临驾往。不胜感激,切切。” 第一百八十四章 神秘请帖 景墨连接受了两次刺激,好奇心一时大盛,便再也按耐不住。景墨本想吃完了饭走,但这时脑海中充满了一个女子求救的呼声,要吃也吃不下去。于是景墨慌忙走到楼上,换了一身小蛮的玉色圆领襕衫,头上戴一顶可以遮阳的大帽,又把十字短剑藏在衣袋里面,以备万一。因为之前听那仆妇的口气,这件事似乎性命交关,不能不防。 换好了衣服之后,景墨向卫朴说了一声,一直走出门去,果然看见一辆黑色大车等在侧径下面。 前面坐着一个车夫,约摸有二十多岁。车夫一见景墨走下石阶,便回身开了车门。景墨一步跨了上去,自己将车门关好,车便立即动了。景墨回头一看,卫朴还站在门前石阶上遥遥目送。 这样离奇的事情,景墨生平经历的还不算多。不过之前曾经有一次,自己也曾坐过一次不知去向的车子,最后居然是一个陷阱,还被关到了一处黑暗的地牢里去。景墨心想,这一次自己大概没有再蹈覆辙吧? 这件事既是有一个女子被难,终究是怎么一回事,她的行动为什么如此诡秘,也使人不得不疑。景墨本想问问车夫到底往哪里去,但问了假如不答,反而自讨没趣,显出自己露怯。无论如何,景墨也不相信同样的事会发生两次。自己身上又有十字短剑,周围的环境自己也算熟悉,万一有什么意外,随地可以找巡街的捕快的帮助,这样一想景墨便放下心来,不再怀疑。 大车就渐渐远离了馋猫斋,向南穿过百子亭,到了千佛庵,便一直向东。景墨又想到大车既往闹市中进行,绝不会有什么危险,就更加放下心来。 那样里又开始揣摩那女子所说的危险终究是怎么一回事。是失窃了财物?应该不会。失窃不致于危及性命。或是有仇人寻怨?她无法对付,所以向自己求救?那么这仇人又是什么样的人?是男子,还是女子? 自己一个人去,能敌得住吗?而且此刻聂小蛮既不在馋猫斋里,时机又十二分急迫,势必不能够耽搁拖延,除了自己一个人去趟一趟虎穴,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大车已驶进了墨香路,一直向南。一路迎风而行,虽然是晌午,倒也不觉得太过炎热。等到将近白井廊时,大车骤然停下了。景墨于是探头出去,看看到了什么所在,就见一个装束明艳的美丽女子走到车厢的前面。 那女子的年纪大约不出二十二,身材并不大高,穿一桩云锦绣花大袖衫,露着一双玉手,身材丰韵饱满,隐约地看得出她的肌肉的丰腴。下面是一条镶细边的八幅罗裙,鞋脸上还缀着一朵珠花。她的手中拿着一只宣纸扇面的小折扇。 她的面貌很艳丽,一双美目,两条细眉,细鼻下面配着一张樱红的小口,白雪似的脖颈上围了一条精莹圆润的珠圈,益发显得富丽娇媚。 妇人这副姿态只在景墨的的眼前一边,也不过一眨眼工夫。景墨知道这妇人是来迎接自己的了,便站起来开了车门,预备下车。然而那女子向景墨点了一点头,不但不让景墨下车,反而拽着下裙,跨上踏板,也走进车厢中来! 情形近乎尴尬,景墨不禁有些发窘,但也只得重新归座。那女子也就在景墨的旁座上坐下。接着妇人低低地说了一声“走吧”,那大车便继续进行。一阵激烈的香气直扑景墨双鼻,“暗香盈袖”的形容丝毫不曾夸张。接着景墨的耳朵便听到一串莺声燕语的声音。 景墨可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只觉得处处拘束,很不自在! 那女子扭脸说道:“老爷,你能应许我的请求。我很感谢你!” 嗯,看来那仆妇人主人就是这个女子了,但瞧着这样打扮的一个漂亮女子,那里像有什么性命危险? 景墨又偷眼向她细细一瞧,她那一双秀媚的眼眶中果然含着些惊恐的意味。 景墨答道:“想必你就是那仆女的主人吧,实不相瞒,但我并不是你要找的聂小蛮聂大人。我不过是因为你的说话非常恳切,所以权且代替他应允你,来看一看罢了。” 妇人稍稍一怔,她的身子似乎也退缩了些。妇人又把乌黑的双眸向景墨上下瞅了一瞅。这一瞅之中似乎含着“那么你是谁”的暗示。 景墨又说:“我叫苏景墨,是聂大人的好朋友。有时候他碰上机密疑难的事情,我也常常协助他。” 那女子稍稍笑了一笑,接口道:“哦,原来是苏大人,我也闻名好久了。我知道你是一个有血性的男子,最是侠肝义胆。刚才你一听到一个面不相识的女子的呼救,便肯不顾危险地赶来,足见你是最侠义非凡、最是勇敢的!” 这夸赞倒是有些意外。景墨虽不敢向妇人平视,但仍觉得她的娇媚的目光凝视在自己的脸上。 又是一股香气侵来,景墨心中不禁奇怪,这美妇人莫非在给自己下套子?难道施什么美人计不成。毕竟苏景墨和一个陌生的少妇这样子接近,生平还是第一次!景墨的面颊上热了一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这样过了一会儿儿,景墨终于找出了一个问题:“请教贵姓?” 不料,女人说道:“苏大人,请原谅。我不能将姓名告诉你。” “那么,你有怎样危险的事?” “这不是我本身的事。我是替朋友请求大人的。” “你朋友是谁?” “她姓丘,叫静如。” “是不是今天下午要在荣华园成亲的丘静如?”景墨突然记起了那张莫名其妙的请帖。 妇人点点头:“是的。苏大人,你已经接到了她的请帖?” “是。然而我不认识她。” “这是当然。苏大人,我告诉你,她在这一个时辰之内,说不定会有性命的之危。” “这是为何?” “现在只有靠苏大人之力,也许可以使她转危为安。要不然,她今天的婚典多半是施行不成的!” 景墨疑惑地问道:“那么,你可知道她到底有什么样的危险?” 妇人顿了顿,突然瞧着景墨问道:“苏大人,你能应许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吗?因为这件事还关系一个女子的清誉。不论成功或失败,你都断不能告诉别人。” 景墨忙道:“那是自然。这一点请你放心。假如有守秘密的必要,我一定不走漏一个字便是。” 大车继续地进行,景墨不曾注意进行的方向。妇人又回过双眸来,瞧着景墨轻轻一笑,她的肩部也稍稍地耸动了一下,于是身子仿佛更靠近景墨些,她的丰润的胳膊紧贴在景墨的膀上,她的细细的鼻息也在轻拂景墨的面颊。 景墨的“不自在”的程度在加强,但仍尽力维持自己的镇定,妇人又说:“多谢你!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回事的真相了。她的危险就是有人要计划谋杀她!” “有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不直接禀告官府?” “不行。衙门里最多派几个差人来看看,他们的能力绝不能够解决这个麻烦。” “那可以先把那企图行凶的人拿下,让他无法得逞?” “也不行。这件事非得请求大人你帮助不可!” 苏景墨略一沉吟,又道:“既然如此,请你把案情中的由来说一说。” 第一百八十五章 美女之邀 那女子从手袋中拿出一块丝绒的白巾来,在嘴唇上按了一按。香气又加强进攻,景墨屏住气仍稳坐着等她开口。 妇人说道:“静如在一年以前,认识了一个姓施的少年。他们俩起初的交往虽很密切,然而还没有谈及婚嫁。后来那姓施的离开了金陵,静如也别有所爱,和高家公子叫做高霏的订了婚约。” “伶牙俐齿”,是当时景墨感到的印象。这美妇的口才非常了得,说到婚丧嫁娶等等的用词时,也绝没有普通寻常女子的羞涩的态度。景墨猜测这女人应读过几本书,而且也应该有不少接人待物的经验,而且可以说交际的经验应较丰富。否则她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并坐一车,怎么会有这样毫无顾忌的态度? 妇人继续说:“论情理来说,这件事本来和施青沐绝不相干。因为今非昔比,今时不同往日。这事原不是单方面可以勉强的,苏大人,您说是不是?” “嗯。” “况且静如既不曾和青沐有什么盟约,今日她和高霏成亲,自然是合理合情的。不料施青沐一听到消息,突然来向静如要挟,要求三百两银子。不然他便要四处散播谣言,毁坏静如的清誉。苏大人,你总也知道高霏是应天府经历高平霄高大人的公子,在地面上也是有几分体面的人家。万一那不堪的谣言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去,又有静如的从前的香囊作证,别说婚事会给破坏,就是静如—生的名誉不是也要断送了吗?” “你说施青沐的手里有你的朋友的一个香囊?” “正是。这香囊起先本是静如送给他的。但朋友们的交往,送一个香囊,有什么稀奇?施青沐却想借此威胁,作为他们俩有过关系的证据。你说可笑不可笑?” 顿了顿,她又说:“不过,这女子的清誉有时候比性命还重,世人往往黑白不分,假如此事宣扬出去,却也有口难辩。苏大人,你说是不是?” “嗯,这也有理,不过你的朋友有过什么表示吗?” “静如非常惊恐,专门和青沐商量,情愿出二百两,把那香囊赎回来。姓施的倒是应允了。静如于是设法腾挪借贷,凑足了二百两,当真换了那香囊换了回来。” 这时景墨只觉得车身震颠得厉害。一阵热风袭来,挟着许多沙泥扑在景墨的脸上。景墨偶然向车窗外一望,地点比较荒僻,已快要到孝陵卫附近了。 景墨岔口问道:“慢,慢,慢。我们此刻要往哪里去?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妇人答道:“我们不往哪里去,只因两人没有谈话的地方,所以利用着这部大车,可以细细地把由来告诉你。现在两人可以回去了。” 那大车夫很灵敏,早已减缓了速度,又将大车掉过头来,向原路驶回。 那女子又道:“苏大人,现在我应当把紧要的话说明白,以便你挽救静如的性命。” 景墨点头道:“好,你说下去。香囊赎回来后又是怎么回事?” “那施青沐真是一个阴险的无赖。他拿到了二百两之后,不但不知足,反而勾动了他的贪欲。他又要求一百两,声言非凑满他先时要求的数目不可。静如因为没处再借贷了,并且香囊也收回了,便不理他。谁知施青沐敲诈不成,昨晚上来了一封恫吓信,说当晚静如若不把一百两送去,今天他就要动刀子对付……” 景墨这时插口道:“这封恫吓信此刻在不在你身上?” 妇人又把那块香气醉人的丝巾扬一扬,在粉颈上轻轻地擦了一擦,又摇了摇头。 妇人道:“没有。那信假如被什么人看见,太危险了,所以静如当场就把它烧掉了。” 景墨失望地说:“可惜了,否则这一封信就是敲诈的铁证。他假如有什么行动,将他捉住了,交送官府,他就不能够狡赖。” 妇人摇摇头叹道:“我说过了,可静如的意思,不愿意使这件事落到公差们的手里去,怕的也是张扬开来。那就算抓住了这坏人,静如的清誉却也毁了,余生又何以为人?” “那么,他第二次敲诈,你朋友有没有应允他?” “没有。时间既然太短促,一时又凑不足一百两,所以没有理他。然而昨天深夜,静如的卧房后面,突然有“嘭!”的一声,像是有人故意放了一个爆竹。静如被吓坏了,只怕今天婚期,要闹出什么乱子。她没有办法,又和我商量的结果,只有请求二位老爷们来参加婚典,以免万一的危险。” “今天早晨,她发给两人的请帖,就是这个意思?” “是。但是到了巳时左右的时候,静如又看见施青沐在门前打探。他向一个老妈子问明了何时在何处地方举行婚典,便匆匆地走了。这样一来,静如更着急起来,估计他在举行婚典的时候,一定要有什么行动。故而她叫我来恳求大人,总要请大人春风夏雨,保全她的名誉和性命才好。” 景墨略一沉吟,把这件事的情形思索了前因后果都想了一回,刚才回答道。 “你们希望我是怎么回事帮忙?” “很简单。大人只须前往荣华园去,如果看见了青沐,就设法把他看住,不让他有任何破坏。等到婚典完毕,新夫妇上离开之后,便不妨由他自去,如能如此大人就算做了一桩大善事了。我们也一定要重重酬谢。“ “酬谢这不必谈。这种欺凌弱女的无赖,我们最痛恨。假如能够尽力,原是我们义不容辞之事。但我见他之后,要怎样对付他?要不要揭破他的阴谋,把他抓到衙门里让他吃些苦头?还是……” “不!不!这样子还是不免违反了静如的意思。苏大人,这决计使不得!你只须把他禁锢住,不使他有什么破坏的举动,那就足够了。” “禁锢住此人的时间,是不是只要在行婚典的时间里即可?” “正是。婚典完毕了,量他也不致于再有什么行动。即使他再闹,亲也已经结了,静如也不妨向新郎说明真情,那就容易对付。” 景墨又低下头思量起来,大车还在进行,因为速度越来越慢,风透进车厢门来的不多。 景墨不免感到些闷热。 终于,景墨下定了决心说道:“既然如此,我就这么办,不过便宜了那个无赖。你先告诉我,这施青沐的身材状貌是怎么回事?” 妇人道:“他是一个矮胖子,脸形带方,鼻子特别高耸,皮肤颜色略黑,左颊上有一粒黑痣,很容易辨别。” “他穿什么衣服?深衣还是曳撒?” “今天早晨,老妈子看见他穿一桩宽大的细白夏布大领袍,戴一顶东坡巾,但有时候他也穿曳撒。” “好。现在你可以去回复丘姑娘,教她尽管安心。无论如何,我绝不使那流氓施行他的无耻的阴谋。” 这妇人又现出一丝媚笑,瞧着景墨道:“苏大人,多谢!你真是有慈悲心肠的活菩萨!两人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恩德。” 妇人的最后一句话是凑在景墨的耳朵边说的。那声调钻刺景墨的耳膜,景墨的耳朵只感到又痒又刺。景墨不禁感觉更不自在起来,低下了头,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 妇人又道:“哎哟,这里是白井廊了,我得下车了。苏大人,你可以直接往荣华园去。再会,苏大人。” 大车停下了。那女子就盈盈地站起身来,走下车去,下车后又回眸向景墨得意地一笑。 第一百八十六章 红颜薄命 大车重新驶行的时候,景墨又是转身,又是扭动脖子,活动了一下才觉得自己的神志稍稍安宁些。 景墨暗想这种敲诈的罪犯,自己和小蛮也曾经经历过一次。那次碰到的可真是个阴险的歹徒,不但景墨自己对付他不下,连聂小蛮也觉得有些棘手。 不过,这次的这个施青沐看起来估计起来不致于像那次的案子那么地阴毒。而且这姓施的既然一再敲诈,目的也只在于金钱罢了,至于他在夜里放爆竹吓唬?显然可以看出这只是借此恫吓懦弱的女子,绝不可能真的做出什么横事。 况且他既已得到了二百两,为了一百两的少数,反而行凶杀人,世间绝没有这样的愚人。再进一步来说,即便他还要行凶,比如当众威胁和造谣之类的行动,谅他也不敢实施。 因为这不但于他无益,万一败露,他已经到手的二百两也许有吐出来的危险。不过,这些年轻女人无论怎样老于世故,终究受不起悍贼的恐吓。景墨瞧那不知姓名的女子,社交的经验似乎很老道了,但一经那男子的恫吓,便再也慌得手脚无措。现在这件事落在自己的手里,虽没有聂小蛮在场,揣摩起来,自己一个人也还担当得住。 大车在荣华园门前停住。景墨就走下车来。园门外各种车马停得不少。办婚事的仆役执事们也忙碌异常,加着许多看热闹的闲人,更是拥挤不开。原来未时早就过了,距离行礼的时间只有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新郎新娘快要到了。 景墨进了园门,向一个负责招待的新人亲属点了点头,便一直走到大堂。大堂中已经坐满了男男女女的来宾。景墨向宾客中寻觅那个意欲捣乱的胖子,但瞧来瞧去,也找不见那高鼻子的胖子。 莫非那人只是虚声恫吓,实际上没有来? 景墨退出了礼堂,站在石阶上面,抬头一望,突然见对面假山顶上的一只亭子里面,站着一个青年。那人的身材果然矮胖,头上一顶文生巾,身上穿一件半短道袍,左手中执一根手杖,倒和那美妇人的描述有六七分相像,不过中间还隔着一个荷池,景墨瞧不清他的鼻子是否高耸,和左颊上有痣没有。 景墨于是就走下石阶,慢慢地朝石桥走过去。等到走近,景墨抬头细瞧,那人果然有一个高鼻子,左颊上又有一粒明显的黑痣。他的身子靠在亭柱上,手杖却支在腰下,脸色黝黑,目光凶狠地从吊睛三角眼里透注视出来,直望着对面的礼堂。他的形状凶狞可怖,果然像是来寻仇的。 这人就是施青沐吧? 大概没有错,景墨有心和他攀谈几句,自然是一种应有的举措,但自己又怎样开口呢?这真是老虎看着刺猬,一时倒有些无从下口了。 既而一想,这件事当事人既然怕张扬而不愿决裂,自己不如用陪衬的笔法,做一篇反面文章,使他知难而退,不敢发作。自己答应那妇人的事也就可以算是了了。 景墨于是一步步跨上假山的石级,将近亭之半的时候。突然见那人站直了身子,眼睁睁地望着自己,又把他的手杖用力挥了挥。 怎么?他已经看透了自己的来意吗? 难道这一下是不是想先声夺人,含着示威的意思?但景墨估计他的年纪约在二十二三,身材也不太高,应该不会什么功夫,自己应该可以轻易对付。况且自己拳脚还算过得云,衣袋中又藏着十字短剑,要制服对方可以说轻而易举。景墨想着,就缓步走进了亭子,把帽子除了下来,拿在手中扇起风来,顺势向他点了点头。 景墨搭讪着说:“热得厉害!这里倒还凉快些。” 其实假山上树木并不多,完全在骄阳的灸烤之中,并且受了荷池中水光的反注视,所以更是热得厉害。景墨这一句话的确是有些无聊的。那人的目光于是转到景墨身上来,朝着景墨仔仔细细地打量一下。他也点了点头,却并不答话。景墨一看,这小子居然轻易不上路。 但景墨并不失望。 景墨问道:“对不住,问一下这典礼是不是快要开始了?” 施青沐脱口答道:“还有一刻。” “哦,距离婚典还有一刻?” “是,马上就要开始了。”施青沐又看一看景墨,“你是来参加婚礼的?” “是。你也是?” 施青沐只点点头,谈话又再次中断了,施青沐的目光很忙碌,这样过了一会儿在瞧园门,这样过了一会儿又役到礼堂方向去。 景墨自言自语地说:“奇怪,来宾中间居然会夹杂许多密探!” 施青沐突然转过头来,显然很是注意。 施青沐反问道:“有密探?” “是。瞧,那边有好几个。”景墨随便向礼堂的人丛中指了指。 “你可知道为了什么?”施青沐追问道。 景墨淡然地道:“我也不大明白。大概高家很有些势力,衙门中当差的头儿们要拍这经历老爷的马屁,所以派几个密探来防范意外。” 那人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嗯,我想大约为了阔绰的女客们太多了点,专门来预防扒窃。” “这也难说,说不定另有用意。” “啊呀?你想还有什么用意?” “我听到昨晚上丘宅后面有人放鞭炮,怕有什么无赖想要捣乱。今天的密探也许就为防着有人作梗。” 说到这里,景墨的眼角暗暗地偷瞧施青沐。施青沐的脸色果然有些变化。他眨了眨眼睛,同时他的右手下识意地在衣袋外面摸一摸,随即又定睛瞧着景墨。景墨瞧见他的衣袋中有一种突出的东西,仿佛是一把短刀之类。咦,这看起来怎么有些不对劲!他难道是准备好了来动手的?自己又怎样阻止他?先劝一劝? 一阵喧嚣的鼓乐声突然传来,跟着是一片喧闹呼喊的声音。 “新娘来了!……新娘来了!”人群中呼喊起来。 胖子施青沐一手执着手杖,一手撑直了腰,怒目圆睁,遥望着园门口的方向。他在眺望那由亲人们搀扶着缓步进来的新娘。 景墨凭高下瞩,也瞧得清清楚楚。这样过了一会儿,头戴珍珠翡翠冠、华美多姿的新娘被拥扶着走近礼堂。 景墨远望她的装束姿态果然非常艳丽,旁边一个女傧相穿一桩锦边上衣加云肩,也打扮得花枝招展。这傧相不是别人,就是小半个时辰之前,那个和自己在大车上并肩密谈的不知姓名的女子。 那施青沐一看见,突然高鼻子里哼了一声,接着双眉一皱,腰肢一挺,好像要走下假山的样子。不好,景墨心想自己的想法未免太小看此人了!看来此人不只是恫吓,几乎要施行动手了! 景墨说道:“嘿,我说,礼堂中挤得很,倒不如站在这里,可以瞧得清楚些。” 那人嘀咕道:“我想到下面去走走。”他回身跨下亭子,向石桥走去。 这时新郎新娘已进了正堂,正并肩站站着。司仪已开始唱婚典仪礼,鼓乐也再次滴滴答答地响起来,那黑胖子已踏到亭子的阶级上。景墨有些着急,突然发声喊他。 第一百八十七章 事情生变 “喂,朋友,劝你知趣些!走下去可没有你的便宜!” 那人果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来向景墨瞧过来。 “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知道,又何必问我?” “我不懂你的话。” 施青沐回了一句,略一踌躇,继续跨下石级。景墨便也离开亭子,跟在那人的身后。 景墨高声呼道:“你等一等!” “为什么?”施青沐只略略歪了歪脸,脚下丝毫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 “喂,朋友,你口袋里是什么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 “给你看?笑话!” 施青沐不但不停,竟放开脚步,连跳带跑地穿过了石桥,直向礼堂中跑过去。大事不好!看来不能不出手把他治住了。 景墨也急步追在施青沐的后面。那时景墨和他相差六七步远,景墨刚才踏上石桥,他却已经跨上礼堂前的石阶,正在向人丛中竭力挤过人群。景墨走过了石桥,还瞧得见他的背形。 施青沐正夹在几个孩子的中间,还没有挤进去。 鼓乐声又在大响。宾客们不大守秩序,笑语喧嚣,闹得不堪。景墨于是跑了几步,也到了石阶下面,急忙伸出一只手,按住那人的肩膊上。可是不巧,苏景墨的手刚才碰到他的衣服,还没有把人逮住,施青沐已经滑进了人丛中去。 怎么办?挤过去追赶吗? 可是石阶上围观的男男女女和孩子们,排挤得密密层层,放进了一个人,却不容我第二人再挤进去。 “一拜天地!” 仓皇中景墨听到司仪在高唱着。万幸,婚典快完成了,也许正可以平安无事吧?不料司仪人高唱的余音还没有消散,突然……啊!……啊呀!…… 是女子的惨叫声!然后就是观众们的惊骇声,司仪的狂呼声,孩子们的哭喊声,交织成一片可怕的喧乱,有一个尖锐的声音高叫道:“新娘被杀死了!……新娘被杀死了!……” 景墨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自己失败了! 是的,这时候的苏景墨完全慌了手脚。第一次单身出马,竟会闯这样的大祸!自己眼看那凶手行凶,竟没法阻止,真是无能透顶!亡羊补牢,自己千万不可再把凶手放走! 这样想着,苏景墨拼命地攒进去要抓捕凶手。然而这时候观众已不像先前那样挤紧得象围墙一般,却象潮涌般地倒退开来。 啊!啊啊! 又是一连串的惨叫,观众们益发慌乱了,突然象城墙坍塌般地分开两边,各自逃命。 景墨看见那个身材矮胖的凶手了。他高举着一把短刀,大踱步从空隙处走出来。人尽管多,竟没一个人敢于上去拦阻他! 景墨不顾危险,早已摸出十字短剑,向前赶上去。施青沐回头看见景墨,突然转过身来,试图准备向景墨砍来。景墨武艺自然比他娴熟,早防他要如此,于是急忙把身子一蹲,轻轻松松就躲过了这一刀。 不料那施青沐趁着景墨俯蹲的时机,早从侧旁闪出身去。景墨赶紧挺直身子追上去,一边举起十字短剑,计划瞄准他的腿步来一下,让他无法逃遁。正在这时,一个穿白曳撒的人远远从园门口走进来。 他放过了擦肩而过的凶手,向着景墨迎面跑来,举着他的右手。挥着一块白巾,显然在阻止苏景墨的进行。景墨心想,这大概是凶手的同党吧?…… “景墨,快停下!” 景墨不禁愣了愣,不知不觉地停了脚步,因为这声音真实是太熟悉了!简直比自己的声音还要熟悉,景墨再定睛看时,这人就是自己的老朋友聂小蛮! 做梦吗?聂小蛮怎么会突然出现?而且他既然看见凶人,又为什么当面放过他,反而阻止自己的追赶,让他逃走? “凶手逃走了!……凶手逃走了!” 园门前众人乱声喊着,于是一阵嘈乱,人群都纷纷追出园门。聂小蛮也拉着景墨的手,一同拥到外面。园门外人头攒动,车马纵横,闹得不亦乐乎。景墨听到好像有公差喊话的声音,人们朝各个方面乱跑着。 看来是捕快们也在那里追赶凶手了。有几个捕快举着配刀,竭力在人堆里乱喝大喊。然而人多声杂,他们的声音完全被人群淹没了。聂小蛮拉着景墨的手,只顾沿墙向南走去,到了一辆停在后面的骡车面前,便开了车门推着景墨上车。车夫便慢慢地赶着骡子,车子开始向南驶行。 聂小蛮轻声道:“景墨,你先定定神,有话咱们回去谈吧。” 景墨的惊惶的神经终于冷静了些,这才觉得自己的额头脖颈和胸背之间热汗淋漓,就摸出白巾来在脸上擦拭了,这样过了一会儿。直到两人回府之后,聂小蛮吃过了他几乎错过的午饭,彼此又冲了一个凉,洗去了身上的汗水,景墨刚才向聂小蛮究问由来。 “聂小蛮,你怎么也会到荣华园去?你又为什么阻止我追赶凶手?” “当然是为了你啊。我还要问你呢,你怎么会一个人去干这样冒险的事?” 景墨就把有一个仆妇上门求救起始,直到被聂小蛮阻住为止,从头至尾地说了一遍。聂小蛮且听且把目光盯住在景墨的脸上,等景墨说完,不禁哈哈地笑出声来。 “哎哟,女人的魅力还真厉害!我听你的口气,你几乎情愿替她们出生入死了。怪不得你刚才全力追赶那凶手,连性命都不顾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所以不顾危险,为的是主持公道,保护被欺凌的弱者罢了。你怎么说什么魅力不魅力?” 聂小蛮反问景墨道:“嗯,你为了主持公道?你可曾查明白这件事的真相终究是怎么回事?你只凭着那女子的一面之词,便贸贸然行事,冒了暑热不算,还冒了生命的危险。盲目地胡来!这还不是受了她的魅力所驱使吗?” 景墨呆了一呆,觉得耳朵发热,面颊上也有些发热,一时很觉得惭愧。难道真的是自己偏听偏信了?被人当了枪使不成? 景墨迟疑道:“难道那女子的话不完全真实。内中还有别的蹊跷不成?” 聂小蛮点点头:“是啊。坦白告诉你。那女子的话不但不完全属实,几乎完全属于捏造。其中的真相恰正是完全相反的。” “真的?我竟遇见了一个女骗子?” “差不多。” “啊呀?我……—我不相信。” “事实如此,信不信由你喽。” “那么到底怎么一回事?” 聂小蛮拿一把湘妃竹的折扇摇了几摇,才慢慢地地解释。 “好!我先讲一个故事给你听。有一个男子爱上了一个女子,要和她找人说媒下聘礼,准备迎娶这个女子。但据那男子的父亲观察,他儿子所爱的女子有种种不相宜的理由,所以不赞成,并且劝他和那女子断绝来往。那儿子正迷昏了心窍,不但不依,反而窃取了他母亲的饰物,准备了一只祖传的和田玉石戒指,私下和那女子海誓山盟。” 景墨也抓过一把扇子给自己扇起风来。 小蛮继续道:“这件事事发以后,男子的父母认为这种不名誉事有玷家声,便把那儿子逐出家门。你想,这样的后果,那男子的牺牲也不算小了。是不是?假如那女子能够始终相爱,男子也有坚持的毅力,原也算不得什么。谁知那女子得到了那只价值不菲的定婚玉戒,又知道他的情人已被家庭驱逐,没有承袭产业的希望,就吞没了约指,赖掉了婚约,对他冷淡起来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大闹婚礼 聂小蛮略略停顿,闭了眼睛,手上加重力道扇着风。景墨也换了一只手,加大了扇扇的频率,却并不插口。 聂小蛮继续道:“那男子受了这个打击,正自走投无路。不料不出一个月的光景,他竟得到一个消息。那个他所心爱的女子又和另外一个男子订婚了……这个另外的男子又是应天府高经历的儿子!” 景墨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倒是一桩奇事。然而这奇事的背后不会就是今天的婚事?” 聂小蛮道:“自然是的,现在你都明白了吧。” “那么那女子就是丘静如,男子就是行凶的施青沐吗?” “你只猜中了二者之一,因为这男子的身份还有些曲折。” “此内中还有第三个人?” “是的。那男子叫施松清,是一个神经质的文弱书生,还是一介童生。他受不住一再的折挫,竟发了疯,现在被送到一家医倌里看管起来了。刚才行凶的人是松清的弟弟青沐。他每天往医倌里去慰问他的哥哥,竭力安慰他,声言要替他复仇。今天的这出戏大概就是青沐施行他替兄弟报仇的心意。” 聂小蛮的故事又暂时告一段落。 小蛮的脸色很沉着,声调也带些同情。自然,这绝不是杜撰的故事。景墨不禁开始反思,同时心中也不免感慨。 景墨有些后悔,心想自己是不是平时戏文看多了,什么痴心女子负心汉,多情女人薄情郎。被戏台上那么负心薄幸的男子的故事给潜移默化了,所以碰上男女间发生的纠纷,自己下意识地以为男子无赖的多,往往只会欺凌弱女,女子却总是天真纯洁,处于被压迫的地位。谁知金钱和虚荣的陷阱,竟也会把无暇的少女,熏染得变成贪欲恶魔!想起了真教人可发一叹! 景墨说道:“这样说的话,那个丘静如是个倒是个祸水红颜了。” 聂小蛮点头道:“说是祸水有些夸张,不过总不是什么好女人!” 景墨叹一口气,说道“哎哟,恋爱本是多么神圣的东西,然而一裹挟了金钱的贪欲,竟能变得如此可怕。直教人翻脸无情,转目无恩,真是连禽兽也不如,看来这男女间的情感原也抵不过黄白之物!” 聂小蛮摇着扇子,也感慨地说:“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景墨听道小蛮此番感叹,接着往下念道:“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聂小蛮又道:“景墨,你要知道,这种黑了心肝的女子是很可怕的,面具还是美娇娘,心肠却是母夜叉。别的不说,单看你今天受了愚弄,始终没有觉悟,可见她的鼓唇摇舌的功夫实在不简单。” 鼓唇摇舌? 确实如此,景墨现在回想起来,那女子的举止行动过分轻浮。不无带一个“媚”字。她的声音笑貌也当真有一种故意的媚惑,她说话时似首毫无顾忌,不顾男女大防,也显然可以看出和那赶车的车夫出同一气。但当时自己怎么竟然完全不疑?也没看出来她的破绽?这大概就是聂小蛮所说的“鼓唇”和“摇舌”作用了! 景墨又说:“那个和我谈话的美少妇,想来必是丘静如的同道中人。” 聂小蛮答道:“这是当然。这女人的鼓唇摇舌之技一定也不在静如之下。否则她把一个虚构的故事说给你听,要不是你早已给她戏弄得晕乎乎的,你怎么会丝毫不怀疑?景墨,以后你假使不留些神,我真替你有些担心呢!” 景墨深深感到愧疚,又叹一口气:“她的故事结构很太逼真了。我还真佩服她的聪敏。” “嗯,可惜聪敏被误用了。” “是,很可惜!”景墨顿了顿,“而且她能不顾危险,给她的朋友出力,也不无可取。” 聂小蛮不答,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这样过了一会儿儿,景墨又请聂小蛮解释。 “小蛮。你这一段故事从哪里得知的?” “我不是去医倌看朋友嘛,就是在那里听到的,那病人只要稍微清醒的时候,便会和盘托出他们的故事。不过这次的事倒让我很有些感叹,当人人都发疯的时候,清醒的人只能被宣布为疯子。” 景墨深以为然地点头道:“不错,这次的真相你是从一个疯子那里听来的,可是我们这些不疯的人,包括我在内,却都疯傻了一回。看来这疯与不疯,也不过是说你疯你就疯,不疯也疯罢了。只要多数人认为你是疯的,你便百口莫辩了。” 感叹完了之后,景墨又问道:“那个施松清可就在常风遥的新医倌里?” 聂小蛮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答道:“正是。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那里摩拳擦掌地骂丘静如。” 景墨说:“原来如此。你因为听到出神,连吃午饭的时候也忘掉了。是吗?” 聂小蛮笑道:“我哪有忘掉?我回来的时候卫朴告诉我,你早早地就一个人吃了饭,然后来了一个什么仆妇说了一通话,又来了一辆车,你就跟着人家走了。景墨,你也太性急了。” “卫朴告诉你我出去了?” “对啊。说你刚才坐了四轮骡车出去,还不过说几句话的功夫。我就刚好回来了,如果你稍慢一点,我们俩就能碰上,大可免去一番误会。” “可是,卫朴也并不知道我往哪里去。你又怎么会知道?” “卫朴虽不知道,但书桌上的请帖还有字条,再加上我在医倌里听到的故事,我便料到了八九分,于是我也雇了马车慌忙赶到荣华园。真危险,时间上如果差了那么一点点的话,可就赶不上了。我进园门时,看见那凶手正在逃跑出来,手中握着一把短刀,我看他已经势若癫狂,很可能无所顾及了。你却不顾厉害,在后面急忙地追赶。假如我当时不阻止你,不管是他伤到了你,还是你伤到了他。非但谈不上什么功劳,反而落个助纣为虐的罪名。你想一想,你这行动能不能算主持公道?” 景墨再没话说,只恨自己太过蛮干。没有真正的辨别的能力,竟然受一个女人的愚弄,险些儿铸成大错。 此事暂告一段落,第二天,景墨想起有一只母猫所生的小猫应该有些长大了,便又到馋猫斋来特地想看一看。不料刚刚走进院子,就看见聂小蛮笑容满面,拉着景墨的手便进了书房。 小蛮一边走一笑着说道:“景墨,你来得正好,有个有趣的事情,你且猜一猜?” “不会还是关于这桩新婚案子?” “是。第一步你猜中了,再猜一猜,具体是什么事?” 景墨估计了一下,答道:“我希望这不是施青沐被捕的消息。” 聂小蛮摇摇头,笑道:“不是。你放心吧,昨天他既然侥幸地脱身,大概不容易再把他拿住。” 景墨心想,只要是你不出手,当然没那么容易被抓住了,于是问道:“那么这是什么有趣的消息?” “我提醒你一下,我又去看了医倌那位朋友常风遥。” “常风遥?他说的是施松清的病情有什么变动?” “是的。这一下又被你猜中了!他说松清的病情受了一个非常的刺激,竟有些起色了。” “哈!什么刺激?不会是……” 聂小蛮接口道:“是的……因为那受伤的新娘也已给送进了医倌里去了!” 景墨有些诧异道:“什么?丘静如没有给打死?” 聂小蛮摇了摇头。 景墨又问:“那么她还有没有救治的希望?” “常风遥不曾说起。不过她假如不死,一旦和施松清会了面,你想他们俩会发生怎样的感想?” 景墨低垂着头,不能回答。心中很想猜测这两个失恋的男女见面后的情景,可是却终于怎么也想不明白。毕竟这里面有种种复杂的问题,不容易凭自己的主观想象。 例如丘静如有没有悔心?她仍做高公子的新夫人?还是会和施松清重续旧好?施松清方面又是怎么面对?恨她?原谅她?还是怎么?……他和高公子会引起什么官司吗?还是会有什么折衷的和解方法?种种问题,谁都不能代他们解决,苏景墨的猜测自然也没有结论。 苏景墨站起来,在窗口感受着凉风,清清自己的纷乱的思绪。 景墨又叹息道:“无论如何,我仍希望这不幸的女子能够活下来吧。我更祝望她因为这一次的教训,连同那个患难相共的骗子朋友,都能够改改她们为利是图、贪得无厌的毛病。任何选择,都意味着放弃另一些东西。无论你怎么选,都难免会有遗憾。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你能完全弥补遗憾、做到十全十美。所以,与其把时间花费在遗憾和忧伤上,不如全心全力走好已经选择的路,不要去羡慕其它路上不属于你的风景和繁华。” 聂小蛮伸了伸腰,应道:“是。我也希望如此。因为她的缺德行为多半是受了物质享受的诱惑,主因仍是社会环境的不良……景墨,如果这天下让女子们都感不到安稳,如果她们的生活艰难,如果谋生艰辛,那么她们中难免有人再做出这样的事来,只有让她们能衣食安稳,别再让物欲恶魔所吞噬,圣人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只有让百姓安居乐业,才能谈到知法守礼。” 两人谈完了这桩案子,同来到院子里看刚刚能出来玩的小奶猫,小蛮拿了一个毛绒球扔到小奶猫面前。 小猫看见地上有个毛绒球,觉的很新奇。于是,它伸出爪子轻拔毛绒球,毛绒球就滚了起来,小猫越玩越带劲。看小猫那认真的表情,好象在想:“看你往哪里跑,我一定要抓住你!”小猫紧追不舍,最后,毛绒球越滚越小,散成了一堆线。 小猫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毛绒球追着就没了呢?小猫抖抖爪子,看着一地的毛线,无可奈何的走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水性阳花 对于听觉景墨可算是相当自信的,在景墨看来他的听觉虽及不上那位老朋友聂小蛮,不过也比一般人强太多了。 那天破晓时分,聂小蛮只轻轻地说了一声“一个女子”,景墨便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景墨向窗上望一望,晨光已是白茫茫的。在这夏季的时节,如此的光景,估计起来应该是卯时光景。 如果是在春天的这时候,聂小蛮早应当起床,往外边以散步为名买早餐去,并且吸收新鲜空气了。现今是夏天,两人略迟起床一些。小蛮此刻既然还好端端地躺在床上,怎么说什么女子不女子?莫非他也做什么甜蜜的好梦,梦境中遇见了…… “一个女子……一个年轻的女子!……可怜!她一夜没有睡哩!……她一定是为了什么凶杀案来的!” 一连串感叹从聂小蛮嘴里说出来,使景墨吃了一惊。聂小蛮此刻醒着吗?还是梦呓?如果说醒着,他明明还睡在床上,怎么有这不伦不类的言论? 聂小蛮突然叫景墨道:“景墨,醒醒罢!有凶案发生了。别做梦了!” 景墨一骨碌从床上坐起,答道:“我早已醒了,你才做梦呢。” 聂小蛮也已急忙下床,向房门外指了指,说:“你等着瞧吧,我是不是做梦。苏妈就要上楼来禀告了。” 房门上果然有弹指的声响,接着是那老妈子的声音。 “二位老爷醒了吗?外面有一位女客,说有万分要紧的事。她正等候着呢。” 聂小蛮应了一声“我们马上就来”,苏妈便慢慢地走远了。 景墨这才明白聂小蛮刚才的话并非梦呓。他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就知道有什么女子和凶案。这样来看,小蛮的听觉终究还比自己高出一筹。 景墨说:“你大概早就醒了,听到了来客和苏妈的谈话,才知是一个女子,而且一夜没睡,此刻专门来报知凶案。是不是?” 聂小蛮一边穿衣,一边摇头答道:“不是。那女客说话的声音,我一句没有听到。我的判断只是根据着两种声音而下的。” 景墨诧异地问道:“什么两种声音?” “一种是咯咯的木跟黑缎鞋声,一种是苏妈的答话声。我明明听到苏妈回答:‘在的,可是他们还没有起床哩。’这就是我的判断的根据。” 景墨一边匆匆穿衣,一边默默地想。小蛮因为黑缎鞋的声音假设来客是一个女子,原不足为奇。 因为木跟黑缎鞋是当下金陵风行穿的,这样一来推测那女子的年纪还轻,自然也很合理。但是他还说那女子一夜没有睡,又知道她来求助的不是盗窃案,不是失踪,却是凶案。这又凭着什么呢? 聂小蛮不等景墨问自己,便自说道:“景墨,别多费心思吧。我的判断是否准确,还得到出去谈谈,证明了才知道。你快些穿衣,别再发什么无谓的问题了。” 梳洗完毕之后,两人就匆匆出来迎客。书房里果然坐着一个身材适中的少妇,年纪还不到三十。她的装束十分讲究,上身穿一件大团花色的大领衣,下面系一条有彩线压边的束裙,头上有金银帖花的翠花簪头饰,串珠结子配珠宝领花,脚下是挖花紫色纹皮的木跟黑缎鞋。 景墨走近她时,还闻到有一股香气袭入鼻孔。可是一瞧她的容貌,不由不令人吃惊。她的脸形本是一张鸭蛋脸,这时脂粉消褪,下颊瘦削而惨白,越显得两颧的高耸。一双眼睛深深地陷入了眼眶里去,嘴唇上也失却了天然的光彩而显得黯淡。她的淡黑色的眼珠本来一定是很动人的。此刻不但没有一些儿美感,却充满着忧惧和恐慌。 聂小蛮吩咐让苏妈上茶,便自我介绍道:“我就是聂小蛮。这一位是我的好朋友苏景墨。……请教夫人如何称呼?” 那女子盈盈地站起身来,向两人深深的施了一礼,才说道:“见过聂大人,苏大人二位大人。我叫冯婧宸,夫家姓卫。” 聂小蛮说:“卫夫人,对不住,让你等了好久。请坐。” 冯婧宸说:“我应当请求二位大人们原谅。因为我昨夜一夜没有睡,心里又怀着恐怖。所以一等到东方发白,便慌忙赶出来。我忘了时候还早,打破二位大人的清梦,十分抱歉。” 聂小蛮说:“不用客气了。我们本来也要起床了。请坐。我想你这样早赶来,一定有什么非常严重的麻烦。是不是?” 冯婧宸坐下来。她的呼吸很急,脸色越见得惨白。 冯婧宸哽咽地说道:“大人,是啊!我的夫君被人谋杀了!” 一听这话,苏景墨不由不把目光看到聂小蛮的脸上。聂小蛮也回了景墨一眼,仿佛百说:“我所料的她一夜没有睡,和她所禀告的是一桩凶案,此刻你佩服不佩眼?” 小蛮的这暗示般的炫耀,景墨一望便已领会。不过小蛮到底有什么神通,才能有这样的未卜先知之能,景墨可想不出来。 两人眼神交流了这许多内容,其实只在一瞬之间,那妇人却根本不知道举手投足之间,这两人竟然交换了如此多的信息。 聂小蛮又向那妇人冯婧宸说道:“那么请你把尊夫被害的情形说明白,我两人也许有可以尽力之处。” 冯婧宸用一块刺花的白丝巾抿了抿嘴,才颦眉地说:“详细的情形,我也不知道。因为昨天我是回娘家去了。到了晚上子时相近的时候,看门兼种花的老十三才突然到我娘家去报信,说少爷昏倒了。那时我已经睡了,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从床上起来,跟老十三一同回来。 到了家里,我才知道人刚已经气绝……我的夫君叫卫忆安。我本不知道他是怎样死的,但一瞧书房间中器具混乱的形状,似乎他和什么人打过架,显然可以看出是被人家杀死的。不过那凶手是谁。我们完全不知道。我的婆婆和小姑蔚泽都是女流。一个打杂的栓财恰巧回家去了,家中只剩一个看门的老十三是一个男人。这样一来黑夜里发生了这样一桩可怕的凶案,个个都吓得什么似的,那里还敢有什么行动?所以一直等到天色发白,我才敢到这里来向二位老爷请教。” “卫夫人,你住在哪里?” “南捕厅九号。我妈住在西水关四卫头。” “这是一桩命案,并不是寻常一般的官司,照例应当先往衙门里去报官的,人命关天非同小可。你怎么直接来见我?我虽是巡城御史,却不是该管此案的衙门。” “老爷,你的话有理。我出来的时候。老十三已经到衙门里去禀告了。我到这里来请求二位,只是我个人的意思。我早就听人家说了,金陵城有二位老爷,更有聂大人纱照万里,最能替人除冤禁暴。还求大老爷发一发善心,替我做主。” 景墨不禁插口道:“那么你的意思。是不是认为这桩案子的情节有些离奇,怕官家的差人们处理不了。才来叫我们帮助?” “这是一层理由。但还有一层,保护我自己。” 聂小蛮的目光转一转,注意地问道:“什么意思?你怕什么人吗?” 第一百九十章 比赛听觉 冯婧宸瞪着眼珠,颤声说:“是的……老爷,我怕人家怀疑我。” “你说什么?什么人怀疑你?因为什么缘故。你才怕人怀疑?” 冯婧宸沉吟了一下,才仰起头来,低声说:“大人,我怕的就是我的婆婆。她在昨晚发案以后,已经说了一大堆话。她说我们夫妇俩平时不和睦,才会酿成这样的事。她还说昨天傍晚我回了娘家,一到晚上,她的儿子便突然被杀惨死。这都是很可疑的。按着她的意思,好像要把她儿子的死归罪于我们夫妻的不和睦;并且牵涉我回娘家去的事。老爷,你想我怎能担当得起这谋杀亲夫的罪名?……我久闻两位大人的盛名,不但能够给人家解决疑难,还常常替一般受屈的人洗刷冤屈。所以我这才冒昧……” 聂小蛮止住她问道:“唔。我要请问一句。你婆婆说你们夫妇俩不睦,这话可真实?” “这话倒是真的。我和夫君忆安的感情实在不大好,口角的事也是时常有的。” “为什么缘故才这样?、” “我们俩的婚事原是先父作主的。先父叫冯凌云。两位可曾听到过?” 聂小蛮对这些人情事故原就不熟悉,想了这样过了一会儿儿看看苏景墨,似乎是不得要领。而景墨本身为锦衣卫,对于这些人物关系可以说是烂熟于胸,便点头插口道:“你说的,可就是曾经做过河南布政使的冯凌云大人?” “正是。父亲在日的时候就把我的婚事给定下来了。其实婚姻不过就是父母之命,这原是应当的。我夫卫忆安的父亲叫卫望轩,是做军器局的正使,跟我的舅公相识。舅公做的媒,说卫忆安怎么好怎么好,又说军器局是何等的肥差,连年用兵之下朝廷银子花得如流水一般,军器局如何吃香,这才配成了我们这对怨偶。” 冯婧宸叹了口气,似乎颇为无奈,又才说道:“其实忆安是个纨绔公子,平素欢喜嘻游,喝酒、赌博,什么都干,成亲以后,仍旧不改他的寻花问柳的毛病。有时我劝他几句,他不但不听,还要白眼相加,往往就这样一来争吵。大人您想象这个样子,我们夫妻两人怎么会得和睦?”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问道:“昨天你为了什么事回家?” “也因为经过了一场口角,我才负气回去。” “为什么事才口角的?” 冯婧宸又低下了头,幽怨地说:“我因为他时常不回家,也就不时往我娘家去小住。他却说我不该如此,说话中还带着侮辱人的话。我忍不住,就和他斗起嘴来。” 聂小蛮低着头在地板上凝视着,这样过了一会儿,才又略略抬起些目光,似乎向那妇人偷瞧了一眼,随即站起身来。 小蛮说道:“卫夫人,你先回去。我们俩随后就到。” 冯婧宸向两人瞧了瞧,又低下了头,沉默不答却也不动作。她的目光中似乎表示心中有什么怕惧,一个人不敢回去。 聂小蛮又说:“卫夫人,请放心回去。我们查清楚之后,事情总可以有分晓,绝没人敢任意难为你。请你相信我们,绝不至教你被人冤枉就是了。” 冯婧宸又把那一方绣花的白丝巾在嘴辱上按了一按,才点头起身。 她胆怯地说:“那么请大人们立刻就来,多谢大人了。” 聂小蛮答应了,便送她出去,接着小蛮就转身回来。 小蛮说道:“景墨,据我猜测,这绝不是一桩平常的事。” “真的?”景墨回想起了刚才的疑团,于是继续问道,“聂小蛮,你刚才所预料的,她一夜没睡,和她所禀告的是一桩凶案,果然已经证实了。但你究竟是凭着什么根据做出的推测,我还没有明白。” “这其实是明显的。我之前就说过,我的根据,就在苏妈所说的那一句答话:‘在的,但是他们还没起来哩。’你试着从这一句回答的话上推测那颜氏的问题,那么估计起来就是:‘聂大人和苏大人可在家里吗?’这样的问题,若在大白天,本来是很平常的,但在这破晓时分,不问我们起没不起来床,只问我们在家不在家,可见她的脑中根本没有一个‘睡’字。因为她一夜没有睡,好像在大白天一样,慌忙中便照着她的主观,发出那突兀的问题。这样一来我就推测到她一夜没有睡了。” 景墨点点头,承认小蛮的理由当真不错,足见聂小蛮的推理能力的确入微。 景墨又问道:“你怎么又知道她来请托的是一桩凶杀案?” “那就是根据第一层意思来的,更容易明白。你想她是个女子,一夜没睡,此刻又亲自到我们这里来,显然可以看出是一桩利害关切的重大案子。盗窃案或失踪案果然也重要,但到底不及命案的厉害。这是一层理由。还有一层,盗窃案或失踪案,发现的时间大概总在人家早晨起床以后。这一案既在昨夜夜里发生,却挨到这时候才来找寻我们帮忙。那一定是因为黑夜中,女子因为恐怖心的缘故,不敢出门,所以直到天亮了才来报案。这又分明是一桩足以使人发生恐怖的杀人案子。若是盗窃或别的案子,或是当真在半夜发觉,那就情形不同,也许要连夜报官,不会等到天明了。” 景墨听了这一番解释,不觉暗暗叹服。聂小蛮的理论处处是有实际根据的,完全不是凭空胡乱猜测的,也是凭着他的特别敏锐的头脑,不是一般没经验的人所能望项背的。 聂小蛮接着说:“我已叫苏妈快预备早餐。你也快些准备一下。我们一同往卫家去。” 卫忆安的府宅在南捕厅的中段,是一座相当宽大的面南的三进院落。门前一带青砖的短墙,夹着两扇黑漆的门。进门靠右的一边,就是一间小小的门房,左右有两条弧形的青砖铺成的车马径,交接成一个环形,直通到正屋。车马径两旁都种着短短的冬青,冬青后面铺着草地,还种几株杂树。中央却是一个隆起的花圃,散列着许多剪秋罗、大理菊之类的草花,正深紫嫣红地开放着。屋子右边有一条碎石小径通到屋后去。屋后似乎另有一个小园。两人走进门时,有一个人从门房里走出来招呼。 聂小蛮向他瞧了一眼,问道:“你是老三十?” 那人是一个长身的大汉,瞧上去约有三十左右年纪,脸色黝黑,浓眉大眼,显然是一个壮健有力的人。 他听见聂小蛮这么问,站住了好像呆了一呆。 老十三答道:“正是,太老爷可就是……” 聂小蛮忙点点头,答道:“我们是你家少奶奶请来的。她在里面吗?” 老十三赔着笑脸道:“啊呀,是的,少奶说过的。不巧少奶刚才又重新出去了。” 聂小蛮诧异道:“又出去了?她往那里去的?” “她没有说。不过我看见她出去时脸上气冲冲的,仿佛跟太太闹过几句。她关照小的,等一位姓聂、一位姓苏的两位太老爷们到了,可以引进去见太太。请!”说着老十三弯弯腰,请两人进去。 第一百九十一章 婆媳之恶 聂小蛮仍站住了不走,而是吩咐道:“慢着。你家太太一个人在里面吗?” “是的,她在和先来的官老爷们谈话。” “哦,那他们来了多少时候?” “也不过是一柱香的光景。一起来的还有一位知事爷,先在书房间中把少爷的尸身验了之后,又是一番探查。此刻又把太太和小姐们叫到了一起来,在堂屋里正在问话呢。” “那么,我们用不着急着进去。你消消地引我们到堂屋的门外,让我们顺便听听,免得打断他们的谈话,耽误了人家办差,你明白吗。” 老十三向两人打量了这样过了一会儿。慢慢地道:“既然如此,两位太老爷只须站在那堂屋的窗外,就可以听到见。”他用手向正屋前石级西旁的一个窗口指了指。 聂小蛮点点头,便同景墨顺着那车马道走过去。 正屋前面的左右,各有一个小花圃,围列着一圈短短的女儿墙,各成一个椭圆形。女儿墙的外圈还有一盆盆傲霜的秋菊,淡黄嫩白地交相辉映,有一种幽逸的风致。两人的足步很轻,目光虽注在花圃上面,精神却早已飞进了那堂屋。它居于屋子的中间,靠花圃有两个窗口,都罩着白纱的窗帘。景墨看见靠近石阶的一个窗口。里面的窗帘虽然放了下来,外面的窗子却完全开着。这正好满足了小蛮与景墨的需要。 两人跨过女儿墙,躬着身子,悄悄地走到窗口下面,屏息地静听着。里面有一个年轻的女子的声音正在答话。 女声说道:“正是,是我先下楼来。我听到了楼下许多奇怪声音,心中早怀着不安。后来我猛听到‘噗通’一声,好像有什么重物倒在地上,接着便寂静无声。我哥哥也不上楼。我等着这样过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响动,我就按耐不住了。平时我哥哥喝醉了,虽然常要发脾气,不过这种声音却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一来我为了不想惊动母亲,悄悄地握着一支---蜡烛,走下楼来。我想看一看哥哥是不是一个人在下面,或是另有什么人和他打过架,我哥哥给人打倒了。因为先前的那些响声真实很像有人打架似的……“ 又有一个女子插口说:“是啊。那种声音我们虽然听惯,但终究没有昨晚那么的可怕。蔚泽说的好像是打架的声音,真一点不错。”这声音的年纪比较老些。 一个男子声音应道:“‘那声音老太太也听到了吗?……唔,卫小姐,以后是怎么回事?” “我走下了楼,轻轻走到书房门前。书房门紧紧关着,又没有一丝灯光露出来。我凑着耳朵一听,仍旧不听到一些声响。我越发疑心,一时又没有把书房门推开的胆量。因为我哥哥的脾气是非常偏激的。我因为前两次的经验,不觉有些怕。不过我既然下了楼,又不肯依旧怀着疑团回去。所以踌躇了这样过了一会儿,我终于还是放大了胆子,轻轻地扶住了门板,将门推开了一寸。哎哟!……” “那时你是不是就看见了令兄的尸体?” 那少女一时并不即答,停了这样过了一会儿,才颤声答道:“那时我的目光从门缝间看到书房中,只觉里面黑漆漆的,灯光已完全熄灭。我不禁一凛,但仍不心死,顺手将握着的蜡烛送进门缝,向书房中一照。我才看见近门有一只椅子倒在地上,椅子旁边,我哥哥硬邦邦地躺着!” “唔,这情形真实是可怕的!”这是另一个粗大的男子声音。 先前的一个男子又问道:“那时你受了这样的惊吓,又怎样处置?” “我记不得了!我……我记得仿佛曾喊过一声。以后我就记不清楚。” 这时老年的妇人又接嘴说:“蔚泽喊了一声,便晕过去了。我和闻婆子听到了呼声,就赶下来。蔚泽跌倒在书房门外面,蜡烛丢在地上,幸亏已熄灭了,烛油却染了她满身。” “老太太,当时你是不是听到了令爱的呼叫声音才下楼的?” “是的。我起先听到忆安的喧闹声,知道他昨晚往朋友家去喝喜酒喝醉了,又在那里发酒疯。我虽然觉他的声音较大,有些怀疑,不过不曾下楼。后来听到吵闹声渐渐地停了,正想重新睡,朦胧间突然听到蔚泽在下面的嘶声喊叫,我才慌忙起来,走到后房,唤醒了闻婆子一同下来。那时老十三也赶进来。我们就急忙将蔚泽从地上扶起,又点燃了书房中的油灯,就发现忆安僵卧在地板上。我连叫他几声,不答应。老十三摸了摸他的口鼻,气息已断绝了。我直吓得失了魂魄。幸亏闻婆子和朝宗扶住我,才没有晕过去。” “那时书房中可有什么别的人?” “没有。只有忆安一个人躺在地板上。我们慌了,这样过了一会儿,还是老十三有些主意。他先叫闻婆子将蔚泽送上楼去,第二次又扶我上去。随后他才到西水关去报信。因为那时候婧宸……我的好媳妇……还舒舒服服地在她的娘家哩!” 房间中略略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儿。聂小蛮仍低下着头,趁机取出那本他总是带着的小册子写了几笔。接着小蛮回转头来向景墨歪了歪头,似乎在问苏景墨,这房间中的谈话可听清楚没有。景墨点了点头。接着窗口中又有声音继续交谈。 第一个男子又问:“卫小姐,你听到声音下楼,可记得是什么时候?” “这倒没有注意。我记得哥哥回来时约摸才是亥时。” 老妪也说:“不错。我睡的时候只有戌时三刻左右。后来被忆安拍桌击椅的声音吵醒,至少也应该是亥时了,我都睡了一觉。” “卫小姐,令兄回来时你还没有睡?” “是。昨晚我还在看书,所以听到很清楚。” “从令兄回家直到你下楼,这中间有多少时间?” “我不大注意。大约有半个时辰吧。” “你刚才说,令兄酒后回家,常常发酒疯。他是不是天天如此的?” “这倒也不是。他也不是天天喝酒的。有时他和朋友喝了几杯,回来便要吵闹。他发起酒疯来是很可怕的,他吵闹的时候,谁都不敢接近他。我嫂子因为劝他的缘故,曾被他打过几次。去年夏天和今年春天,我也吃过他两次亏。第一次我因为他吵闹不休,走下楼来。他一见我,不问由来,便举起手来掴我一掌。第二次他独个儿骂人,我劝了他一句,又吃他一拳。从这两次以后,我就任他吵闹,再不敢下楼。不过昨天的声音真实太奇怪了,我才壮着胆子走下来。” 第一百九十二章 窗外倾听 那老妪又说:“二位大人请了,这件事终究要请列位给我儿子伸冤。因为我儿卫忆安的脾气虽然不大好,但此番确系是被他人给谋杀的。谋杀的由来,我刚才已经说过,诸位想来必然也明白了。” 一个声音反驳道:“这可是人命关天的案子。若没有确凿的证据,老夫人不能随便说是什么人干的。” “证据不证据,只有靠两位大人、清天老爷们去找了。如果说案情中的情形已经非常明显。别的不说,单是看昨天傍晚,婧宸也和忆安大闹了一场才回娘家去的。” “唔,这个我已经知道。……老太太,你刚才不是说你家儿媳的哥哥叫冯轻鸿,是做过知县的?” “是啊。就因为她家是做官的,所以她才摆足了威风,根本瞧不起婆婆和夫君。其实她不过就是一个白虎星,一进门就克死她的公公,此番她又狠心地弄出这样的……” 那年轻女声又插口说:“妈,你别这样说。这件事嫂嫂是不是有关系,到底还须查明了再说。你这样子口口声声说定是她,被冯家的人听到了,不是要闹出岔子来吗?” 那男声也附和道:“是啊。我们可不能先下判断。凶手是谁,等到查明白了再说不迟。现在我再问一句。昨天他们夫妇俩的吵闹,终究为的什么?“ 老妪道:“哎哟!说出来也丢脸!这婧宸近来越发不对了!每逢忆安不在家,她便自由自在地出去。这里面的情形自然不必我说。不过忆安偶然说她几句,她就要破口大骂,闹一个天翻地覆。不但如此,她自身虽不知检点,一听到忆安要纳妾,她却反发足雌威,竭力反对。俗语说,养只母鸡会生蛋。一个女人成亲了三年,自己没有出息,又不守妇道,却偏偏仗着娘家的势力,瞧不起我们卫家。两位大老爷请想,你们说气人不气人,可恶不可恶?” “这样说,你儿子曾经要想纳妾……” 景墨正听到这里,觉得这老妪实在可恶,不免心中生气,突然觉有一个细小的飞虫飞进了自己的鼻孔。鼻孔中的神经一受刺激,便禁不住打起喷嚏来。这无意中的一个喷嚏自然惊动了房间中的人们,里面的谈话声音便戛然而止。 无意中的一个喷嚏造成了这样的后果,景墨觉得很窘。聂小蛮当然也知道事情已弄僵,势必不能再偷听下去。小蛮向景墨皱了皱眉,不发一言,便站直了身子,大踏步跨上正屋的石级走了进去,苏景墨自然也懊恼地在后面跟着。 正屋的中间是一间待客堂,排列着一组蒙着紫色丝绸的圈椅。地上铺着一条灰白色的萨珊地毯。靠壁有一张红木的半桌,摆着许多古瓷古董,陈设非常富丽。这间客堂面积很大,似乎除了特别宴会,寻常是不使用的。 景墨心想,看来前线抗倭将士的军器刀枪的军费没少被这家人吞没的。只可叹前线将士浴血,百姓陨命,山河破碎,百业凋零,后方这些贪官污吏去在喝天下众生的血。 这时堂屋的门“吱呀”的开了,走出一个穿大领方补子服的中年男子来。聂小蛮本来认得他,两人彼此就点了一点头。后面还有一个穿袍褂留短须的矮胖子,却不认识聂小蛮和景墨,只顾向两人打量。 后来景墨才知道那个和聂小蛮招呼的是金陵府衙里的通判佟南箫,就是先前在房间中主持问话的人。他近来连破几件盗窃案,很有些声誉。还有那个矮胖子是佟南箫下面的一位姓江的通判知事。两人在窗外听到的一次粗壮声音,便是这位通判知事的。 佟南箫把江知事向两人介绍了几句,便一同走进房间中。里面有两个妇人,一老一少,就是死者卫忆安的母亲和妹妹。装束都很朴素。那老的年纪已有五十六七,皱纹满额,肤色糙黄,双目却圆黑而有威严。 少女的年纪约在二十四五,鸭蛋圆形的面庞,灵活的眸子,脸上却白得没有血色。她穿一件灰青素绸的窄袖衫,玄色的长裙,脚上是蓝缎的绣花鞋。这时她的左手握着一块香巾,正在揉她的眼睛。 母女俩面对面坐着,相对凄然,显然都被悲伤之情所掌控着。旁边还站着一个五十上下的老婆子,低下了头,好像牙齿在打战,越发增添了这房间中的阴凄恐怖的气氛。 聂小蛮找了一处位置坐下,便向那年老的妇人说:“老太太,我们是令媳冯婧宸请来的。不过我们的此来只是在替死者洗冤,求人心和律法上的公道,不是替任何人作辩护来的。这一点我先说明了,请你别误会才好。” 老妪向聂小蛮瞪了一眼,目光中显然有些敌意,却又弄不清小蛮的身份,似乎不敢发作。聂小蛮却装做看不见的样子,并不和这老妪的视线相接。 老妪慢吞吞地说:“这位客人,你们假如为我儿忆安伸冤,那是再好没有。我告诉你们,我儿忆安是二房里嗣过来的,今年二十八岁,是我卫氏两房的兼祧子。他讨老婆已经三年,不过我的好媳妇还不曾给他生一个儿子。此番他遭了这样的惨死,我卫氏便从此绝了嗣。你们若能够替他伸冤,卫家的老祖宗也要感恩你们的。” 聂小蛮皱着眉,略略点了点头,回头向佟南箫说:“刚才你们的谈话,我已经约略听到几句。这一下我是为顺便省事起见,请你不要见怪。现在我要先看一看尸首。……你们不是已经验过了吗?” “是的,我和江知事一同验过了。据我看,卫忆安一定是给人杀死的。” 景墨听了他的话,不觉暗暗好笑。景墨知道自己有口快的弱点,聂小蛮常说自己近乎卤莽。现在这位佟通判的卤莽的层度似乎还要高自己几分。 聂小蛮却神色如常,慢慢地答道:“是呀,当真是被杀的?你可曾得到凶器?” “这倒是没有。但从他的胸口的伤痕看起来,显然可以看出是被尖刀致命的。” “那么这一桩是谋杀案。可以确信了?” 江知事抢着说道:“那是自然!可是我们找了好久,找不到凶器。只此一点之外,已可显然可以看出是被杀无疑。” “好。我们姑且瞧一瞧再说。” 那胖子知事便很起劲地在前面引导,出了堂屋,穿过客堂,便去开东边的书房门。 “性急口快”,的确可以用做这位江知事的评语。当佟南箫问话的时候,没有他的分儿,景墨只听到他开了一句口,看来是给冷落了多时。此刻他见了聂小蛮与景墨,分明要乘机发泄和卖弄一下。聂小蛮又故意敷衍着他,他就越发得意洋洋地起劲起来。 书房间中有一种凌乱可怖的景状。距房门两三步外,便横躺着那卫忆安的尸体,头东而足西。他身上穿一件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外面还罩了一件云锦的半臂,下身穿着一条淡驼色华丝葛夹裤,足上丝袜和纯缎面的鞋子,都是新的,做工面料全都特别考究。这时不但他的胸口的衣钮已经完全解开,下身的衣服也绉摺不齐,似乎临死时还在地上打滚扭转过的。 尸身旁边有一只倾倒的桃木椅子和一只雕花的茶几。还有一个破碎的花瓶,瓶中的水泼了满地,痕迹还显然可见。尸身头部的一端,朝着第一个面向花圃的窗口。一扇窗还开着,但白纱的窗帘却沉沉地下垂。房间中的器具都是很精致华贵的,而且可以看出价值不菲,不过给予景墨的印象,只是庸俗和凌乱,似乎陈列的都是民众的膏脂和血肉。 第一百九十三章 凶杀现场 景墨正在向四周察看,聂小蛮已经伏下了身子,屈着一条腿半跪着,凑到地面上仔细检验。小蛮的脸色非常庄重,眼睛中也满满呈现着好奇的光彩,似乎暗示碰上这桩案子当真很耐人寻味。 那死人的脸色灰白中带青,瞳孔扩散,狰狞可怕。青黑的嘴唇向上卷着,露出一排惨白的牙齿,齿缝中还嵌着两条金丝。这形状在白天里看见了,也够使人寒毛直竖,若是在半夜静寂的时机,自然更不必说。 聂小蛮仰起头来,叫道:“佟大人,江知事,你们请看。这个伤痕不是很稀奇吗?” 景墨俯身下去看时,见那伤痕偏在胸口的左边些,白色的中衣上已染了一小堆血渍,不过血色很淡。 佟南箫答道:“当真很奇怪。刚才我们只约略瞧了一瞧,还没有仔细验过。聂大人,你可有什么高见么?” 聂小蛮指着伤口,说:“你们瞧。这伤痕果然是被尖刀所伤的,不过伤口平齐,四周又没更多的血痕污迹。这样一来我觉得这一刀不能说就是致命的伤口。” 矮胖的江知事张大了眼睛,又皱着眉头,两只手交握着,仿佛这一点出乎他的意外。 佟南箫也怀疑似地问道:“聂大人的意思是说另外还有致命的伤?” 聂小蛮先指着死者的嘴唇和鼻孔,又指了指创口四周的肌肉,说:“这里都呈现着特殊的颜色,你们看见了吗?” “见过的,都有青黑色。聂大人,你是不是说他是……” 聂小蛮不等佟南箫说下去,接着说:“正是,佟大人,这可能是中毒的迹象。你们可曾请过郎中来看过?” 佟南箫答道:“我们之前已经派人去叫姜郎中来,从时间来看的话,大概这一会儿就应该要来了。” 江知事的洋洋得意的神态早就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目瞪口呆地说道:“这真是奇怪!他居然中毒?假如如此,岂不是两重谋杀?” 景墨也不觉打了一个寒噤。一重谋杀,尚觉得眼前是一团漆黑,难于着手,假使当真是双重谋杀,案情中的隐秘复杂,岂非更加棘手了吗? 聂小蛮斜眼看了一眼景墨,似答非答地说:“我早料这是件不寻常的疑案,现在果然不幸成了事实!”他又回头问佟南箫道:“佟大人,死者半臂上的钮子本来的是怎么样的?是开着的,还是扣着?” 佟南箫答道:“钮子本来是一粒粒都扣上的。但那时半臂上的刀口痕很细,粗看几乎看不出来。我们发现以后,才把钮子解开来验看的。” “那么你解钮子的时候,你的手指上可有什么血渍?” “没有。我的手指很干净。” “那么,你瞧。这两粒钮子上还染着些细微血迹。但这血迹不是直接沾染的,是间接从手指上沾染上去的。不过这痕迹很细小,必须用了凑近了才能看见。” 聂小蛮站起身来,似乎是把观看的位置让给佟南箫。佟南箫走过去,也俯身下去观察,这样过了一会儿他仰起身子,点点头。 佟南箫说:“果然如此。由此可见凶手行凶以后,曾经动过死者的衣钮。”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应道:“不错。你姑且在半臂袋里摸一摸,可还有什么东西。我看那人之所以要解开衣钮,多半是为了要在死者身上搜索什么东西。” 佟南箫解开了半臂的钮子,伸手到袋里去摸索,这样过了一会儿,他摸出一只式样玲珑的琉璃材质小鼻烟壶和一把钥匙。他又向夹袍袋中摸了摸,却只有一块白巾和一只苏绣的香囊。 聂小蛮将鼻烟壶接过,开了轻轻闻了闻,说:“嗯,应该只是普通的鼻烟。……这钥匙是什么地方的?”说着他的目光不住向房间的四周找寻着。 江知事说:“唔,那边窗口不是有一只铁箱吗?这钥匙莫非就是铁箱上的?”说着他向一个窗口指了指。 聂小蛮正也向着铁箱走去,一边走,一边应道:“也许是的。姑且试开一下子。”他就将钥匙捅进铁箱的锁孔中去,果然是相配的。他把箱门旋开后,向箱中看了好一会儿的功夫,然后又是一脸的失望。 “铁箱里是空的。”小蛮又低头想想,接着说道:“虽然是空的,这情况也可以给我们一点启示。” 佟南箫问道:“什么启示?莫非聂大人以为凶手的目的就为了图财?所以箱中财物是被盗走了?那就是谋财害命的案子了?” 聂小蛮说:“我们姑且不必说定凶手的目的是谋财,但至少总有过盗窃的举动。” 江知事似乎又按耐不住,焦急地说道:“假如财物算不得是凶手的主要目的,那么那人怀着什么目的才来行凶?” 聂小蛮似乎没有听到,只是又重新回到铁箱面前观察起来。佟南箫站在旁边,向江知事番了一个白眼,沉默不语。这显然是怪姓江的多嘴的意思,那江知事只是个吏员,在场的人中数他地位最低,职份最卑微,自然是谁也得罪不起,只好自认没趣。 景墨乘机向房间中四处观察。这书房和刚才的堂屋大小和位置都相同,不过堂屋居客室之西,书房居客室之东。朝南向花圃的一面,有两个一样窗口。在第一个窗口和那通客室的一扇门之间,就是那尸体横陈的地方。那铁箱放在靠壁第一扇窗和第二扇窗的中间。 从铁箱再向东一步,就是第二扇窗的窗口。靠窗放一只红木条桌,窗帘垂下,玻璃窗也紧紧闭着。朝东一面的窗子也同样关着。景墨正向四面观察,突然听到聂小蛮失声惊呼,不禁回过头去观瞧。 就见聂小蛮说:“佟大人,我看这铁箱里面一定放过什么财物,却被什么人乘机偷去了。” “当真?聂大人,你是如何想到这一层的?” 聂小蛮指着铁箱的箱盖,说:“佟大人,你瞧,这不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箱门上擦拭过的痕迹吗?显然是有人为了消除开箱的痕迹。” 佟南箫点头道:“不错。大概是凶手故意擦拭,要消灭手印。你看是这样吗?” “正是。我正想找一找看有没有手印,不料那人是个老手,竟提前擦干净了。” “这样说,凶手倒是个有经验的匪类!” 聂小蛮应道:“对,而且是一个精细机智的人。我们万万不能轻视。”小蛮又指着铁箱的内部,说道:“佟大人,你再瞧这箱板上的痕迹,似乎死者所存放的不是现银,却是银票一类。你瞧,箱板上薄薄有一层灰尘,那里不是有几条指尖所划的乱痕吗?” 江知事又插嘴道:“那么被盗的数目约有多少?” 聂小蛮摇摇头。“这问题我不还能答复,等下进要去问问死者的母亲再说。” 小蛮顺手把铁箱的盖子关上,又对佟南箫道:“我瞧这形迹,似乎那匪贼向卫忆安刺了一刀,随即解开他的衣钮,摸出这把钥匙,打开了铁箱,把箱中所有银票取出,然后仍旧将铁箱锁上,更将钥匙还放在衣袋里面,最后又扣上扣子。这种种手法可以想见那人的从容不迫。事成以后,那人还能将箱门上的手印擦拭干净,更足见那人的临事不乱和布置的周全”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失窃之物 佟南箫点头道:“聂大人,你的眼力果然非同响。这样一来我又得到一项证据。你瞧,那第一扇窗的窗帘的右角不是给剪去一角了吗?” 苏景墨的目光随着佟南箫的手指看向那窗帘去。窗帘的右下角当真已给剪去了一个尖角,约摸有二三寸宽。 聂小蛮点头赞道:“佩服,佟大人,你也是独出手眼啊。”小蛮回身走到第一个窗口的面前去。“这窗帘的剪痕,我刚才已经见过,以为是偶然的。但现在着来,我先前的看法是错误的。” 小蛮也凑上去,同时躬着身子,在窗帘的剪角上细看。这样过了一会儿,小蛮才说道:“这窗帘的角真正是新近用剪刀剪掉的。那被剪去的白纱下阔而上尖,恰好是一个三角形。我看剪的时候,剪刀的锋口分明是自下而上的。很奇怪。……佟大人,你说的得到了印证,难道是指的消除手印说的?“ “是啊。那人染血的手指想来曾经触碰过这个窗帘,后来那人自己觉察了,就用剪刀剪去染血的部份。聂大人,你说是不是?”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对。应该有这一层的用意,又在铁箱盖上的擦拭,应该是一举两得。嗯,这个人真细心。 小蛮用右手抚摩着他的光下巴,眼睛不住地向四面流转。他又慢慢地地问道:“那剪下来的纱帘的一角你们可曾看见?” 佟南箫摇头道:“没有,我没有看见。”他又举起手来指了指书桌。“剪刀倒是已经看见过。那边不是有一把小剪刀?……” “咦?” 聂小蛮的一声“咦”,打断了佟南箫的话语。原来他的目光早已注视到条桌上,仿佛他在无意中看见了什么紧要的证物。 在其余三个人的错愕之中,聂小蛮的敏捷的脚步,眨眼早已走到了条桌旁。另外三个人都急忙地跟过去。聂小蛮的一只手扶在书桌面前的椅子背上,目光炯炯地凝视在书桌上面。 苏景墨一时之间不知小蛮看见了什么,心中正自纳闷。因为佟南箫所说的那把小巧尖头的小剪刀,明明在书桌的左边,可是聂小蛮所注意的,似乎并不在剪刀上面。 苏景墨于是仔细瞧书桌上面陈列的东西。桌的中央有一方吸水纸的纸版,四角包着黑皮,纸版上有一支毛笔,笔的一端搁在砚台上面,砚池中还有余水。桌的左边有一把简古风格的宜兴壶,这是把光货,还有一只洪武式样民窑青花茶碗,此外还有几张记着什么的信纸和几本小说。景墨觉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不知道聂小蛮为什么张大了眼睛,看得如此的出神。 这样过了一会儿,聂小蛮突然转过头来,问道:“佟大人,这桌面上你可曾检查过?” 佟南箫讷讷地答道:“看是看过一次的,不过没有看太仔细。” “那么你姑且再仔细看一看。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聂小蛮又回头向景墨说,“景墨,你也来看一看。这是一个很好的考验观察力的机会。” 苏景墨偷眼看了看佟南箫,咬着嘴唇,紧蹙着双眉,神色有些尴尬,显然可以看出他对于聂小蛮的话完全没有把握。景墨也重新向书桌上细细观瞧,心中想着要想争一口气,不愿输给这姓佟的。 不过桌子上实在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足以吸引景墨的视线。除了刚才叙述的几种东西以外,还有一个白瓷笔筒,一个湘竹笔套,一只紫色水盂,大半锭六角形的松烟墨,和一枚镂篆文的白铜镇纸。这几种原来是书桌上应有的用品。哪一种是聂小蛮所认为可以注意的呢?难道说聂小蛮的目光竟能透过木板,看见了桌子下面的东西? 佟南箫说:“我瞧那支笔搁在砚子上面,并且去了笔套,砚池中又有余水,可知是有人写过字的。聂大人,这可就是你所说的应当注意的一点?” “不错。这确实是一点,不过还有更要紧的一点。” 景墨再度用自己眼睛来往打量着,当景墨的目光从毛笔上移动到渗墨纸的上面,仔细一瞧,不由不失声大叫。 景墨大声叫道:“聂小蛮,我瞧出来了!这纸版上的吸水纸,粗看果然是一色纯白的,其实中间却有一条分界……一半是雪白而新的,一半却稍稍带一些灰色,显然可以看出已受过几天灰尘。分明上面的一张旧吸水纸已给撕去了半张,只剩了半张了。” 聂小蛮也同样大声道:“景墨,你的观察力当真有惊人的进步!从今以后,我不怕没有得力的帮手喽!” 景墨涨红了脸不知道怎样回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聂小蛮又向佟南箫道:“佟大人,你明白了吗?看这情形,似乎有人在这里写过字,写好以后,就在这张吸水纸上印过一印。这样,那字迹自然要留在吸水纸上。后来这上面的一张吸水纸,就因为有字迹的缘故,被人撕去了一半,所以才露出下面一层的新吸水纸。不过那上面的一层也算不得很旧。新旧的颜色相差很小,粗看自然不容易注意。” 佟南箫红了一阵脸,说:“这吸水纸的新旧,我原也看见的。不过我愚蠢的头脑一时没有觉得有什么作用,所以不曾注意。……聂大人,你想这吸水纸是谁撕去的?” “这虽还是个疑问,但据常理揣测,撕纸目的必是要保守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与其说是死者自己撕的,还不如说行刺的人撕去的更加符合事实些。” “吸水纸虽然已被凶手撕去,还有那张原纸不是也落到了凶手的手中去了吗?” “是,就目前来说,大概也已被那凶手取去。不过我们终究没有仔细搜查过,还不能确定。” 江知事又忍不住插嘴说:“但那张原纸是不是死者所写的?所写的又是什么样的内容?聂大人,你是怎么看的? “我还不知道。我们必须先查明了死者平时的行径和他的为人等细节,然后才能够推测。” 佟南箫道:“卫忆安很有些遗产。据他的母亲说,他在军器局里包办了军服的采买,还有什么布料坊有些生意关系。” 聂小蛮点点头,顺手在书桌上把几张纸片拿起来看了看。“这是昨日的邸报。哎哟,还有两张畅春戏苑的票和还有小张的春宫合欢图。这也可以想见他平时生活的一斑。” 拿起了邸报之后,下面还有一张粉红的小笺。聂小蛮又疾忙将小笺取起,说道:“这是一张新式的请帖。我念给你们听:‘本月初三,为小儿月寻与媳妇叶茗舒,在本宅行成亲之礼。即晚敬治喜筵,恭候光临。钱松云作揖。席设本宅四牌楼龙蟠里五号。’” 聂小蛮念完了,凝神想了一想,问道:“佟大人,刚才你问话的时候,那老太太不是说她的儿子昨晚上吃过喜酒的吗?“ 第一百九十五章 吸水纸 “是的,今天是初四。昨天他一定就是吃钱家的喜酒。这样看,也许可以合得上你的关于死者中毒的看法。这请帖确有重要的价值。” 景墨暗想卫忆安当真是中毒死的吗?假如如此的话,加上行刺的确凿证据,分明就是双重谋杀。这又怎么办?这两重谋杀是不是一人所为?还是有两个凶手?若使是一个凶手,既已下了毒,为什么还要行刺?倘若是两个凶手,那就疑团重重,更加难办。聂小蛮对于这案能否胜任,也就说不定了。 聂小蛮像在竭力运用他的嗅觉。他低下头去,在桌子旁边仔细地观察。 突然,小蛮轻呼道:“他还呕吐过呢!这痰盂中就是他呕吐的东西。你们过来看看?” 痰盂是一种可憎的器皿,按着苏景墨的脾气本来是不愿意瞧,而且因聂小蛮间接的暗示,自然而然地有一股难受的酸腐之气味冲进景墨的鼻孔。 就听佟南箫说道:“看来中毒的说法又多了一条证据。” 聂小蛮抬起头来,向窗口外一望,高声道:“佟大人,外面好像有一辆车驾来了。大概是你们之前找过的那位姜郎中来了。” 佟南箫应了一声,便匆匆出去准备接洽。这样过了一会儿他领着一个身材短小穿曳撒的中年人进来,这便是姜青阳了。 彼此招呼了一声,便一同到尸旁来察看。姜郎中放下了带来的一只小皮箱,躬着身子在尸身上验看。这样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站直。佟南箫又把刚才和聂小蛮所谈的意见约略地向姜青阳说了一遍。 姜郎中说:“就外表看,这个人十分之八已有中毒的痕迹。但终究怎样,还得等大理寺的到来后,经过仔细的检验,才能断定。” 聂小蛮道:“我还得请姜先生证明一个疑点。死者假如是中毒,是不是因毒致命,还是被尖刀所杀死,这一点还要请你指教。” “大人,您太客气了。等我检验之后,一定把结果禀告你。” 姜郎中站起来,向书房四周瞧看,似乎要寻什么东西。 聂小蛮问道:“姜先生是不是要寻些检验的材料?” “是啊。凡查清楚中毒的人,同时必须搜罗些饮料,食物和茶壶酒杯之类的应用器具,以便可以追究毒物的来由。” “我早替你找到其中一种了。在这里呢。”聂小蛮微笑地说着,引姜青阳走到书桌面前,指着那只黄铜痰盂给他瞧。 姜郎中大喜道:“哎哟,他曾呕过的。这真是重要的东西,应当带回去查查。”说着,姜青阳又回过头来,看见了书桌的茶壶,随手揭开了茶壶的盖。“这还是满满的一壶茶呢。我看,大概是红茶罢?” 聂小蛮和景墨也伸过头去看。景墨细瞧那浮着的厚厚一层茶叶,当真是红茶。 姜郎中又说:“无论如何,我总要带些去验一验。” 姜郎中从衣袋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来,随即取起茶壶,在白瓷茶碗中注了半杯,又从白瓷茶碗中装了一些到小瓷瓶里。接着他把小瓷瓶塞紧了木塞盖子放入袋中。 姜青阳又说:“佟大人,我先回去禀告,以便大理寺的早些来,我可以帮着一起查清楚。这个痰盂请你派个弟兄送回度衙门里去。查清楚的结果是怎么回事,我再通知你。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告退了。” 佟南箫应道:“很好。我等你的消息。” 姜郎中拿了皮包,回身要出去,聂小蛮突然止住他:“姜先生,对不住。还有一点,尸身上假如有什么可以注意的地方,也请你通知我一声。我们目前只在他的外面瞧过一瞧,还没有仔细验看过。” 姜青阳出去之后,聂小蛮提议,在场的四个人分头工作。佟南箫再去问问死者的母亲,所问的问题有四个:第一,她儿子的银箱中存贮的银钱有多少?第二,她说过,死者曾经有过纳妾的意思。这事的情形终究如何?第三,她儿子所交的朋友最熟悉的约有几个?第四,当凶案发觉以后,老十三即往西水关冯家去报信,那时候他们母女俩和女仆闻婆子等在什么地方?并且书房和大门是否另有看守的人? 聂小蛮自己的任务是到门房里去查问老十三。因为据小蛮的看法,老十三宗在这桩案中其实处于相对重要的地位。苏景墨和江知事负责在屋子的内外仔细查看清楚,以便进一步找寻线索,或发现什么凶手的来踪去迹。商议既定,四个人便立即分头去做事。 景墨等聂小蛮和佟南箫走了出去,又和汪知事再分了分职份。江知事去察看屋子的外部有什么线索,景墨却在停尸的房间中搜查。江知事赞同景墨的这一分配便走了出去,景墨就也在房间中动手。 尸房中的地板虽然是上过漆的,但这时候足印纵横,绝无可能再辨得清楚了。景墨在墙根边角仔细瞧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景墨设想中的窗帘上剪下来的纱角,撕下来的渗墨纸,和凶器等等,更是不见踪影。 景墨又瞧那三个窗口。朝南第一个窗口开着一扇窗,窗帘也剪去了一角,这个之前已经发现过了;第二扇条桌前的窗,窗栓紧紧地栓着,毫无可疑的痕迹;还有第三扇朝东的窗子虽然关着,却只是虚合着没有下栓。这窗口会不会正是凶手出入的通道?不过再一细察,又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首先这窗口是靠着通道的,其次形式也和朝南的那两扇不同。这一处窗外还隔着铁条,凶手自然不能出进。景墨打开了窗又摸了摸铁条,根根都不能撼动。景墨又仰起头来看了看,窗外像是一条小巷,对窗有一垛白色的砖墙,墙里面似乎是别人家的天井。无论如何,这窗口决计不能认做通道。 三扇窗都没有发展的余地,景墨就再从书桌上着眼。桌面上的东西,聂小蛮等已经验过,无须自己再去研究了,这样想着景墨于是将书桌靠左的一只抽屉拉开,翻了里面,好像没发现什么重要的东西;又伸手去开右边一只,不料却是锁着的。这时候若要找钥匙开锁,未免显得费事,并且也不容易办到。因为这抽屉的钥匙也许在死者的身上,刚才聂小蛮因为大理寺的没有到场,不能擅自搜索,景墨自然更不便去翻动死尸。 于是景墨取出便用刀来,着手撬开那抽屉的锁。果然不费多大的力气,抽屉就给撬开了,便见有一张钱庄票据和几本风行的所谓艳情小说。此外还有不少戏苑票和大小不等的图画,都是一些春艳恶俗的春宫图。 景墨把小说取出来顺手一翻,突然见书中另外夹着一张用黄麻纸盖着的画像。画像上也是一个女子,年纪还不满二十,装束像一位小家碧玉,相貌也还不错。景墨暗想这画像既然放得特别,一定是有些关系的。景墨又发现另一本书中有一张信笺,上面写着几行墨笔的草字。 第一百九十六章 兵分三路 景墨急忙取出信笺来,念道:“我写这封信给你,本来是很冒昧的。但我向来觉得你人还不错,而且你也该是个有体统的,所以我专门通告你一声。你夫人的行动近来似乎不很正经,酒楼之中和茶肆之内时时见她的踪迹。昨天晚上,我看见她和一个男子一同在畅春戏苑里看戏。这是我眼见的。你应得留意些才是。假如再放出去,那就……” 信写到这里就突然中断了。信上的字迹很是丑陋不堪,语句也很是粗鄙直白,并且有还有两个字经过涂改。景墨一时想不出这样信有什么作用。是草稿吗?还是录下来的副本?又是谁写的?信中所说的夫人,是不是死者忆安的夫人?或是忆安称呼他人的妻子?景墨正在想得出神的时候,突然听到江知事在窗外招呼。 “苏上差,请您快出来瞧瞧。这里有一个紧要的证迹呢!” 这江知事的口气带着些惊呀,大概是已经发现了什么。景墨于是忙着拿了画像和信稿走到外面,看见江知事站在第一个窗口外面。他的惊异的目光正凝视着窗口下面的草地上。 江知事捻了捻他的短须,很得意地说:“苏大人,你瞧,这不是半个足印吗?” 景墨走近看时,果然有半个很深的足印。 景墨点头道:“正是,这个发现很重要。……唔,这是个男子的足印,像有一个人仰踮着足尖,向窗内窥探,所以他的全身的重量都偏在他的足尖上面,脚印就也留得特别深。” 江知事越发得意起来,连连点着头,表示很赞同景墨的意见。他还假设那足印就是凶手所留下的。景墨对于这一点倒不敢附和,但把发现的画像和信纸也告诉给了江知事。江知事也非常惊喜,以为这些都是破案的要证。这时两人觉得自己的工作大体完毕,就一同去找寻聂小蛮。 聂小蛮还在门房里和老十三谈话。景墨觉得不便进去惊扰,就拉住了江知事一同站在门外,听里面的谈话。 聂小蛮问道:“你说你主人好像有害怕什么人的情形。不过一直到了昨天晚上,才有这样的表示?” 老十三道:“不是。这样子已经快有一个月了。不过昨天晚上他回来得特别早,并且仔细叮嘱我将前后门关好。我才感觉他的恐惧比平时要厉害一些。” “你说他回来之后,就一直走进书房。你怎么知道?” “我在大门上下锁的时候,看见书房间中灯火明亮。其实主人他夜夜如此,回来后总要在书房里看一会儿东西,然后才上去睡。” “他的卧室在哪一间?是不是在正屋的中楼上?” “不是。中楼是太太的卧房。西楼是小姐的房。少爷的房就在东边的书房楼上。” “那么昨天晚上,他可曾上过楼?” “我不知道。我关了大门,就转身回来睡了。” “你睡的时候可曾听到过什么声音?” “听到的,是少爷的声音。” “哦?是怎么样的声音?” “起先只有些拍桌骂人的话,后来好像还呵斥起来了。好像是在骂人,很气奋的感觉。” “你可曾听到骂什么人?” “我没有听清楚。不过少爷常常一个人会骂起人来,骂起来又是粗恶得很,我也学不出口。” 房间中突然就静了下来。江知事向景墨点点头,暗示这一番话对于案情上也有助于开展,肥脸上露出很高兴的样子。景墨于是也用同样的方式答复他,依旧屏息地站着。这样过了一会儿门房中的对话又继续了。 聂小蛮说:“老十三,你应当实话实说。我在这种事上经历太多了,看你的脸色就知道,明明有什么事隐瞒着不敢告诉我。假如如此,你不但误你主人的事,最后还要害了你自己。你真要是替主人着想,想保护自己,那就只有一条出路,说实话。” 老十三犹犹豫豫地说:“太老爷,我说,我说,我……我还听到一声喊声……仿佛少爷……他……他曾叫过我。” “哎哟,你当时怎么处置?可曾答应他?” “没有。我……我……已经睡在床上。” “什么?主人叫你,你为什么不答应?” 又是一阵安静。这时门房中的空气一定很紧张,连站在外面的景墨和江知事都感受到了这种氛围,不过两人仍沉默相对。 聂小蛮又接着说:“说啊。你是不是明明知道你主人正被人谋害,因为害怕所以不起来?要不然你也太懒惰了。” 老十三的粗壮的语声突然似带着颤动:“太老爷,不……不是我懒惰。我……我……” “唔?不是懒惰是什么?你怎么吞吞吐吐?” “太老爷有所不知,小的原有些下情回禀。少爷喝酒之后往往脾气很大,有一次,他在书房里乱叫乱骂,还打碎了一支前朝的花瓶和一把茶壶。我当时吃了一吓,跑进去瞧,原来他一个人在那里发酒疯。我给他打了一拳。我给打得怕了,所以昨夜里也不敢随便进去。后来我快要睡着了,突然然听到小姐的呼声,才爬起来跑进去。少爷已经倒在地上了。” “那时候你就知道你主人已经被人杀死了。” “杀死不杀死,我还没顾得上想。我只走近去一摸,觉得他的呼吸已断。我们慌得没有办法。后来我叫闻婆子把小姐和太太们送上了楼去,接着我便到少奶奶家里去报信。但那时候太太吩咐我,不许说明白,只许说少爷醉倒了。” “你去报信的时候,是从这大门出去的?” “是的。 “你出去后大门是怎么回事?可有人代你看守?” “没有。我只把门虚掩着。正如我之前说的那样,轿子夫虎子在上月里辞了职事,打杂的栓财又因为他的老娘害病,在昨天傍晚回家去,所以没有人可以代我看门。” “你回来时大门又是怎么回事?” “依旧虚掩着,没什么两样。” 聂小蛮略顿了顿,又问:“昨晚你主人什么时候回来?后来又到什么时候案发?” “我只记得少爷回来时大约在戌时左右。后来我到少奶奶家里去报信,没有留意时刻,但从少奶奶家出门回转的时候已经是过了子时了。” 问答到了这里就停了下来。景墨听到聂小蛮在门房里用手指弹着桌面。初秋的余威还不曾减弱,景墨浑身沉浸在它的照耀之下,觉得有些微热,一旁的江知事也在用手巾擦他的肥~润的额头。 这样过了一会儿,聂小蛮又换了一个方向提问起来:“你主人的朋友一定不少,是不是?” 老十三毫不迟疑地答道:“是的,还真不少。以前刘少爷常在这里出进。还有曲五爷,黄三爷;还有个叫小杯子,一个叫老筒,还有个女戏子叫赛牡丹……” 聂小蛮岔口说:“哦?还有一个女戏子?她常来这里吗?” “是常来,不过近来这班人都不来了。最近一个月来几乎没有人上门。” “那么这一个月中,你可曾见有什么可疑的人们在你家门前走动?” 第一百九十七章 古怪的信 老十三一脸的为难,似在拼命回忆着,说道:“这个……这个很难说。如果说行路的人在门口探探望望。那是不时就有的。” 小蛮点了点头,补充道:“我的意思,要知道可有什么人逗留在附近,或曾向你探听消息。” 老十三不说话,似乎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接着才答道:“哎哟,我记得大前天下午,有一个人进来问我少爷在不在家里。我回答他不在。他又问少爷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一定,少爷回来的时间从来不是说好了的。那人好像很不高兴。” 聂小蛮的语气仿佛是对这个消息有些关注,问道:“那个人是怎么一个打扮?你可曾认识?” “不,我从前没有看见过。衣服是穿得是有些整齐,具体的记不清楚。我觉得那人面容上有些白皙清秀,不像是下里巴人。” “你事后可曾告诉你主人?” “没有。因为我当时并不在意,过后便忘掉了。” “那么你白天可一直在这门房里吗?还是时常要走开的?” “不,我一直在这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我到里面厨房里去取饭,但耽搁的时候总也不长。此外除非有客人来,我进去通报,才会暂时离开门房。” “昨天午后,可有来客人叫你到里边去通报过?” “没有……唔,有的。” “什么?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昨天下午申时光景,有个穿曳撒的高个来问少爷在不在。我没有给他通报。” “为什么?你主人不在家吗?” “不,少爷在家里,不过我听到他正在跟少奶奶吵嘴。我有些怕生出事来,所以……所以我回答那客人,少爷不在家,没有进去通报。” “后来你也没有告诉你主人?” “没有……我……我真是怕他。” “这个客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不过我看见过他一次。几天前他来看过少爷,少爷陪着他一块儿出去。不过,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 “昨天还有别的客人吗?” “没有了。不过在晚饭的时机,我照例往厨房中去了一次。” “那时候你主人可在家里?” “不在。他又出去了。” “我听说傍晚时分,你家少奶奶曾和你主人吵闹过,怎么会不在?” “吵嘴是在申时之后。少爷正是在申时光景回来,不知为了什么,又和少奶奶吵起来,吵了一场,他又匆匆出去。接着,少奶也回她的娘家去。所以在傍黑的时候,少爷又不在家。” “你可知道那时候你主人往哪里去了?” “知道的。太太早一天说过,昨晚上少爷要到四牌楼的钱家去吃喜酒。他出去时穿的也是新衣裳。” “但你主人晚上回来时,你可知道他是不是真正吃过喜酒?” “是,他确实喝过酒。因为他叮嘱我把前后门关好的时候,我还觉得他的嘴里酒气直冲人脑门。” 聂小蛮停了一停,说道:“好了。现在你好好地看守大门。假如有别的事回头再问你。” 聂小蛮走出门房的时候,江知事便挺挺腰走上去点头招呼。看来这胖子分明认为他发现的足印在全案上占着重要的地位,故而急不可耐地要把他所发现的重大功劳禀告聂小蛮。 不过事不凑巧。这时候佟南箫正也从里面匆匆出来。他一见聂小蛮,便抢先开口说起话来。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佟南箫大江知事的可远不止一级。江知事只好知趣地退在一旁,暗气暗憋。 原来佟南箫已问过死者的母亲,据说忆安的朋友很多,但基本没什么冤家,若要更详细的信息,可去问忆安的其它的朋友。关于纳妾的事,虽然谈过一回,不过因为他的妻舅做过知县老爷的冯轻鸿的反对和他的夫人冯婧宸的阻挡,没有娶成。 昨晚发案以后,张母和卫蔚泽到了楼上,都吓得什么似的,各自归房,直到老十三领了冯婧宸回来,母女俩才同闻婆子下楼。至于铁箱内的银钱数目,他母亲完全不知道。因为忆安的嗣父卫望轩在临死时的时候,除了卫母的一部分养老钱以外,已将遗产平均分给兄妹两个。所以卫忆安分内的财产,只有他一个人掌管,家中人都不知道底细。 聂小蛮听佟南箫说完,叹道:“那么,银钱的数目在这里是问不出的了。” 苏景墨此时倒并不是有意和江知事争先表功,但谈话的内容已关涉到自己的任务,便再度剥夺了江知事的发言机会。 景墨插口说:“这个我知道。至少是一千五百两。” 江知事不免向景墨翻起了白眼,连佟南箫也抬起他诧异的目光,朝着景墨呆瞧过来。 聂小蛮当即问道:“景墨,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证迹?” “是的。我找到了一张钱庄票据。他昨天在元享钱庄里提出了一千五百两。” 景墨于是就将在书桌抽屉里得到的票据和画像并信笺等物,都拿出来给聂小蛮和佟南箫看。众人也都承认画像和信笺非常重要。佟南箫将这证物收藏好,这时可急坏了一直被各种抢过话头的胖子江知事。他在忍无可忍之后,终于不甘缄默。 他大声说道:“那边还有一个凶手的足印呢!” 江知事的禀告是用着高声大喊的方式说出来的,虽然引得佟南箫的吃了一惊,但是聂小蛮却只淡淡地点了点头,似乎不以为意。反倒是景墨替江知事有些难堪。 聂小蛮转过头来,答道:“那足印是不是在那案发屋子的第一个窗口外面吗?这个刚才我也是看见了的,不错,确很重要。不过江知事就此认做是凶手的足印,假如没有别的证明,似乎还嫌太早了些。” 自然而然,这一番批评使那胖子大大地扫兴了一回。但解救他两眼交替而且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窘态的,也还是聂小蛮。 小蛮又说道:“好了。我们先回进去坐一坐,商量一个办法,才可以着手追踪凶手。” 所有人在客房间中把彼此的信息交换过之后,又开始讨论起案情来,先假设这是一桩复杂难测的谋杀案,而且是两重谋杀……先是中毒,再是刀刺。凶手也许是两个,动机也许是各有不同。 据聂小蛮自己的看法,卫忆安不但中毒,而且还是因毒而死的。为了得到公堂上需要的明证,所以他曾请那姓姜的郎中特别注意这一点。至于卫忆安被害的理由,就下毒与用刀两方面来猜测,有如下几种可能:下毒的,屋内人屋外人都有可能。屋外人的注意重点,自然在吃喜酒的钱家方面。屋内人方面,除了仆役们因为死者的脾气太坏受了怨屈,所以阴损报复以外,他的夫人冯婧宸最有嫌疑。据止前所知的情况,夫妻间并不和睦,并且她的打扮非常时髦,行动又的确是非常自由的。这样一来,既有了作案的动机,也有了作案的机会。 第一百九十八章 双重杀人 还有书桌抽屉中发现的那一封信,很像是有人写给卫忆安的匿名信,卫忆安专门誊抄出一份,准备留着有什么用似的。其次来说,就从行刺这一点来说,看了卫忆安的打扮和他书桌上的东西,还有他和女~优伶来往,加上抽屉里书中夹着的那些女子画像与春宫图之类,显然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好色无耻之徒。 同时他又是个酗酒的赌徒,喝完酒后脾气很差,这样的性格应该很容易得罪人。他近来又有害怕什么人的表示,那么如果假设他因为争风吃醋,外面有什么冤家或情敌,那也是有这个可能性的。 此外也有可能是什么人因财起意。例如那辞了事的虎子,会不会偶然回来?或是和看门的老十三有某种勾结?还有那打杂差的栓财在昨天晚饭之前,如此突然的禀告他母亲有病,这样一来便告假回去了,似乎也不能不认为有些凑巧和可疑之处。 众人凭着这三种可能性,就依照聂小蛮刚才的旧例,彼此分工办事。 聂小蛮自己到西水关冯家去探听消息。因为这一处是最为紧要的,并且冯婧宸又是聂小蛮和苏景墨的实际上的委托人,所以聂小蛮不得不亲自去走一遭。 佟南箫则负责到四牌楼的钱家去,调查卫忆安昨晚上吃喜酒时的情形,和卫忆安同席的是哪几个人。 苏景墨则负责往南城去找栓财,查明他昨天晚上是否真的回家去看母亲。 四人之中还是要算江知事所担任的职份比较轻便,只在附近中调查,近几天来卫家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 众人计较已定,于是四个人便都从卫家出来。景墨一个人先自回馋猫斋去。因为早上起来的时候,景墨穿的衣服不少,这时候骄阳当头,气候转热,自然是不能不回去换一身较为轻便的衣服。 景墨到了府中,就直接回房去一边更衣,一边推测这案子的情节。这种二重谋杀的案子,自己和小蛮认识以来,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这案子从情节上看,显然有两个凶手:一个下毒的,一个行刺的。 聂小蛮曾假设那死者的死因是由于中毒,刀刺倒不是主因。那么下毒的人是谁?是屋外人,还是屋内人?若是屋内人,会不会就是卫忆安的夫人冯婧宸?照眼下的情况揣测,她的嫌疑可以说最重。但她既谋杀了她的亲夫,怎么竟还敢登门来找自己和聂小蛮? 难道是自己做了贼,然后在帮忙一起呼叫捉贼?这原是一种很普通而有效的卸罪方法。也许她来请教两人,只是她的一种烟幕,目的在利用聂小蛮做一个避嫌疑的幌子。假如如此,聂小蛮会如何应付她呢?小蛮又会不会庇护她呢? 不,应该不可能,聂小蛮是主持公道的人,公和私的界限分别得最是明晰。应该相信他绝不会毫无理由只徇个人的好恶,就包庇谁或是冤枉谁。但假使她真的谋杀了亲夫卫忆安,完全是为了报复亲夫的种种无情无义的恶行,那么聂小蛮又将怎样结束这件凶案?又怎样处置这个被丈夫和婆婆联手迫害的可怜女人呢? 景墨换好了衣服,又在书房中喝了一碗茶,休息片刻把这案情来来回回想了一遍,正待拿了帽子往南城去,突然见聂小蛮呼哧带喘地走了进来。 小蛮一看见景墨,很诧异地问道:“你还没有往南城去吗?” 景墨点点头:“我回来换衣服,正要动身去。” “既然如此,你姑且再坐一会儿好了。我同你一块儿去。” “你从哪里来?可有什么新进展?” 景墨放下帽子坐下来。聂小蛮接过卫朴请上来的茶,茶水还有些烫小蛮跟本喝不下去,他靠在圈椅上抓起旁边帽子就扇起风来。 扇了几下,小蛮才道:“我在冯家的几家邻居家探访过了一会儿。据说那冯婧宸回娘家之后,时常和年轻的女伴们出去泡戏园子。这确是事实。” “那么匿名信中的话不像是完全虚构的了。” “是,至少一部分总是真实。” “别的呢?” “我还见过冯婧宸和她的哥哥冯轻鸿。” “他是怎么回事说?” “他自然是竭力袒护自己的妹妹,请求我把这件事弄清楚。他说卫忆安是个登徒子,确实曾有过纳妾的想法,因为他的反对,才不敢施行。又据冯婧宸说,卫忆安又曾借着没有子嗣为由,露过休妻的意思,不过也为了害怕她的哥哥,说不出充分的理由,到底不敢公开提出来。” “照你看来,冯婧宸有没有谋害亲夫的嫌疑?” 聂小蛮一边吹着有点烫的茶水一边没有回复,等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卫朴进来送了一封信。小蛮忙起身去接,随即就撕开看了看,转身回来兴冲冲地向景墨说道:“这信居然是江知事派人送来的。这次的这桩案子,我看得出来他虽然很想努力,可惜总是吃力不讨好。这一次却已有些效果。” 景墨问道:“什么效果?他有什么新发现?” “他说他已把这片该管的捕快们一个个都仔细问过。在昨夜里快到子时的时候,有一班巡逻的捕快一同经过南捕厅卫家的宅门前。他们都看见一个穿黑衣的男子从卫家的黑漆大门里出来。这是多数捕快都看见的,自然没有错误。这一个发现在本案上不能不算是很重要的。” “唔。你想这个人可就是我们设想中的那个刺客?” “有这种可能。因为据老十三说,昨夜他和主母冯婧宸走出冯家门口的时候恰好是子时。从南捕厅到西水关四卫头,坐轿子至少得半柱香的功夫。老十三到了冯家,又等他的主母从床上起来,梳洗好动身,也得再耽搁半柱香的功夫。这样估计起来,可推出老十三从卫家出去,应该至少在亥时过半以后了。当快到子时的时候,捕快们所见的那个从卫家出来的黑衣男子,分明不是老十三,而是另一个人。这一点我相信已没有疑义。” “不错。昨晚上卫家府里除了老十三,没有第二个男子。那人一定是行刺的凶手无疑。但你想这个凶手在什么时候进卫家去的?“ “老十三说过,当晚饭的时候,他曾经到里面厨房里去取晚饭。那时候大门上自然空虚没有人看守。在这个时机,若使有人混了进去,匿伏在树荫后面,或是躲在后面的小园中,等待机会动手,自然是人不知鬼不觉的。碰巧老十三在亥时过后出去报信的时候,屋子里反而静了,那凶手以为机会成熟才悄悄地进屋子里去,也未可知。” 景墨当即反辩道:“你第一个理由还近情。第二个理由,我不敢赞成,我看你还有些矛盾,说不大通。” 聂小蛮很困惑似地说:“矛盾?你指什么说的?我不明白。”小蛮说着睁大了两眼向景墨望着。 景墨说道:“老十三出去报信是在忆安死之后。你怎么说凶手进屋子里去的时候反在老十三出去以后?” 第一百九十九章 探访冯家 聂小蛮仍瞧着景墨,说道:“唔,这就是你所谓矛盾点吗?其实是你自己太马虎了。你得知道这是一桩两重谋杀案啊!” 景墨呆了一呆,一时不能回答,惶惑中又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聂小蛮继续说:“虽然,你也许有你的理解。现在姑且把你想象中对于那个人的行动说说看。” 景墨本来对于这个凶手还真是有一种假设的想法。聂小蛮既然叫自己说,不妨就乘机和他商酌一下。 苏景墨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说:“我也假设那凶手在晚饭时潜进了大门,一直伏在树后。这一点和你的看法相同。直到亥时后,卫忆安从外面回来,先进了书房。那凶手先到窗口外面,踮足向书房内探望,这样一来窗下的草地上就留着半个很深的足印。接着他就走进书房,和卫忆安会面。那人是否为了寻仇而来,或是向忆安索要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瞧他们俩争吵的声音和痕迹,显然可以看出彼此起初曾经动过手。后来卫忆安打不过,就被那人刺死。那人又取了钥匙,偷开铁箱,窃取了钱财,然后再悄悄地出去。你以为对吗?” 聂小蛮蹙着双眉,两眼直接看着地上,摇头说:“不对。你我的设想,唯一的不同点,就在致命的缘由。” “你不过说卫忆安应该是因毒致命,不是因刀致命的?” “是。我相信如此。我敢说他们并没有用武。但瞧卫忆安身上的一只琉璃鼻烟壶丝毫没有损伤,便是一个明证。我料他一定是因毒致命。” “不过,姜郎中还没有证明啊。” “他的证明只是一种程序上的手续。其实这一点我早已确定了。……嗯,你是不是笑我夸口?我说给你听。卫忆安的伤痕,你也看见的。他的伤口平齐,四周又没有血渍,显然可以看出当刀刺的时候,他身上的血已经停止行,肌肉的皮肤也都已失却了弹性,所以伤口边缘完全没有卷缩的痕迹。这原是必然的身体反应。并且他的中衣上也只有些血水,并不是鲜红的血液。这还不能算死后行刺的证明吗?凭这一层,就可见行刺的凶手进去一定是在老十三出外以后。你不能说我矛盾。况且老十三当时只知道他的主人卫忆安气绝,那时候卫忆安身上是否已有刀痕,老十三却没有瞧。所以我料那人的行刺定是在朝宗出外报信和忆安的母妹都在楼上的时机;甚至假设那人混进大门就在这个时候,也未必一定不可能。” “那么争吵声又怎样解释?因为那凶手先和卫忆安争执过,这样过了一会儿,接着又退出来,等老十三出外后再行进去?” “不,这太不近情理了。要是真有人和卫忆安争吵……你记得他是往往会独个儿发酒疯的……这应该是另一个人。总之,我相信争吵和行刺绝不是在同一时候,也不是同一个人。” 这一番解释在实际的情况上确有可能,景墨不由不暗暗点头。不过论情况,除了下毒行刺的以外,又多了一个争吵的人的可能,更复杂了些。同时景墨也承认自己察看伤势必不及聂小蛮的精细。 聂小蛮低下头想了一想,又说:“如此一来,我们可以下一个结论,那行刺的人是本案中的次犯,并不是主犯,主犯应该是那下毒的人。” 景墨应道:“唔,假使如此,你想这行刺的人是个什么样人?” 聂小蛮颦蹙地说:“这个还待细细查访。譬如老十三所说的来打探消息的那个长相清秀衣着整齐的家伙,那个穿曳撒的高个子,还有佣人栓财、虎子等,都得加以调查。至少我们得听听他们的调查结果,再计划进行下一步的调查。” “那么那个下毒的主犯是谁,你是不是有些眉目了?” 聂小蛮摇摇头。“这个人终究是谁,我也还没有把握。我觉得这里面还很复杂。” 景墨提示说:“卫忆安昨晚是吃过喜酒的。他会不会就在钱家时被人下了毒?” “这只是一种单方面的猜测,不能就此说定。” “还有别一方向吗?” “有的,还有家里人下毒,作为另一方面也不能忽视。” 景墨有些诧异地问道:“什么?你以为是卫家家里人干的?有根据吗?” 聂小蛮说道:“根据自然有,而且很现成。面且你大概也看见了。” “唔,什么?”景墨努力回想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想起。 聂小蛮简截地答道:“那书桌上的一把茶壶……” 就在聂小蛮话说出一半的时候,卫朴的到来再次打断了聂小蛮的话语。 景墨看见聂小蛮正伸着足躺着,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某种深思之中,完全没有站起来去接信的意思,就起身代他去接。这短信是姜郎中打来的。他已把痰盂中呕吐的东西验过,死者真正饮用过大量的汾酒,酒中又的确含着砒~毒。 那茶壶中的红茶也已经仔细验过,却丝毫没有丝毫有毒的迹象。因为聂小蛮曾叮嘱他注意毒死还是杀死问题,所以他先把化验的结果,通知聂小蛮。尸身的检验,大理寺的还迟迟没有到场,所以还没有动手。 景墨把这信上的内容念给聂小蛮听了。聂小蛮突然又把二手交在胸前,皱着双眉,兀自低着头一言不发。 景墨不知道聂小蛮又在想些什么。这封信对于小蛮分析的中毒而死的看法分明增加了一项确定的印证,他怎么反而失望? 景墨问道:“聂小蛮,你在想什么?” “我正在想因为汾酒的性质最猛烈,所以毒性发作得这么样快。” “不错。现在我们从这姜郎中的来信上,对于中毒的说法总算已经把范围收缩了一些,得到了一条较快的途径。是不是?” 聂小蛮突然又把两手撑住椅子两边扶手,并抬起头来:“景墨,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酒和毒,这两样既然发生了关系,我们若要追究下毒的来源,只须注意钱家的喜酒?” “是啊,那么你的看法如何?这是不是一条路子?”景墨觉得聂小蛮的问题太突兀,似乎另有含意,不禁有些不自信起来。 聂小蛮不答,他的头突然又低下,对于景墨的看法不置可否,回复了先前的皱眉深思状态。 景墨又道:“刚才你说起茶壶。现在已经证明茶里面没有毒,毒在酒中。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聂小蛮慢慢地抬起些头,略略点了点,但他的双眉依然深锁着。 景墨又问道:“无论如何,到钱家去探查的任务一定是很重要的。你想佟南箫可担任得了?” 聂小蛮仍低着他的头,慢慢地答道:“我从前已经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觉得他还算虚心。所以他此番和我共事,还不至闹什么岔子。可惜他的观察力还不十分精确,学识上也差了些,这就是他的不足的地方。” “那么你想这件事,他还算能胜任吧?” “我只希望他能够成功。照目前的情况看,他所负责的这一条线的确很重要。……哎哟,外边又有什么人来了。” 景墨果然听到门前有问答声,接着便见卫朴握着一张名帖走进来。 第二百章 酒助药力 来客就是景墨盼望中的佟南箫,他的到来带来了堪破疑团的希望,景墨自然是很欢迎的。佟南箫走进了聂小蛮馋猫斋的书房,三人彼此招呼了几句,就坐在小蛮对面的圈椅上。 聂小蛮抢先说道:“佟大人,你此刻是不是从四牌楼钱家来?我想卫忆安昨晚上并没有到钱家去吃喜酒。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 佟南箫的眼中现出惊异的表情:“聂大人,你有什么根据,竟然这样想?” 聂小蛮呆了一呆:“怎么?难道是我猜错了?” 佟南箫点点头说道:“我问过那新郎钱月寻,卫忆安昨晚的确去过的。” 聂小蛮的嘴巴微微有些张开,突然把身子坐直起来,好像这一下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免有些失望。 聂小蛮像难以置信似地问道:“去过的?……唔,那么我猜他没有在钱家喝过喜酒。是一条有没有猜错?” 佟南箫的眼睛张得更大了:“这倒是不错!他在钱家坐了不久就走了,当真没有喝酒。……不过,聂大人你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你已经往钱家里去过一趟……” 聂小蛮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恢复了平静,摇摇手,说道:“非也,非也。卫忆安不曾在钱家喝酒的想法,我在你来之前才刚刚想明白的。我自然不曾到钱家去过。” 佟南箫的眼神收敛了些,但仍不住地眨着。他向景墨看了看。景墨和他交换了一下眼神,也无从轻减他的疑团,因为聂小蛮的猜测的根据是什么,景墨这边也莫名其妙。 这样过了一会儿,佟南箫说:“聂大人,你既然知道他不曾饮酒,那么你也许和我有一个相同的看法。” “你有什么看法?” “卫忆安既没有喝酒,昨晚上的举动显然可以看出不是发酒疯。并且据老十三所说,他觉得他主人讲话时酒气直冲的话分明也并不属实。这样一来,这里面就很有研究的价值。聂大人,你又怎么看呢?” 聂小蛮稍稍一笑,说:“佟大人,对不住,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 “唔?”失望的表情转移到了佟南箫的脸上。 “我知道卫忆安虽没有在钱家饮酒,但在别的地方却曾喝过酒。你大概还没有查明白。” 佟南箫听了这话,有些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是……我……我只知道他在酉时到过钱家。后来他突然得到了一个什么消息,就辞别了主人出去。他从钱家出去以后有没有喝过酒,我的确还没有弄明白。不过,聂大人,你又是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聂小蛮淡淡地说:“卫忆安饮不饮酒的问题,我们刚才嗅了痰盂中的气味,不是早已知道的吗?但他饮酒的地方不在钱家,却在别处,我也是刚才从姜郎中给我的信息之中判断,刚才确定下来的。据姜郎中的调查来看,卫忆安曾饮过大量的汾酒。汾酒是白酒……是高粱酒一类中的酒性最猛烈的白酒。你总也知道金陵的风俗,丧事才用白酒,婚庆喜节,总是用绍兴黄酒的。因此,卫忆安所饮的既然是白酒,可见他一定不是在钱家喝醉的。” 聂小蛮的这一番解释,可以说是一矢双穿地打破了佟南箫和苏景墨的诸多疑团。苏景墨这时候才知道聂小蛮刚才突兀的问题也不是凭空而提出的。 聂小蛮问佟南箫道:“这样说起来,卫忆安昨天先到钱家,后来又得了什么消息便又离开了钱家,是不是?” “正是。当时那个来给他送了消息的人是谁,我也问过钱月寻的,但卫忆安当时并没有对钱月寻说明,只说有紧要的约会,不得不去。所以卫忆安离开了钱家以后,和什么人约会,约会的地方在哪里和所谈论的是什么事,我都还没有查明。” “那么那个信息的到来是在卫忆安的计划之中,那么卫忆安是本来就在等这个消息,还是这个消息是一件意外的突发事件?你可曾问过钱月寻?” “我看像是偶然发生的。因为卫忆安临别时曾向主人道歉。他说他本是专门去吃喜酒的,却不料有这意料之外的约会。这可见那约会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聂小蛮闭着眼睛想了一想,说:“按常理来说的话,这约会的人和这一桩凶案之间,必然会有所联系。现在我们虽不知道那人是谁,但要寻究那人的踪迹,似乎也不算十分为难之事。” 佟南箫欢喜地说:“这就好!聂大人,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什么方法?” “我猜测那人不但和卫忆安相识,并且也是钱月寻的朋友。单看他知悉钱家的地址,又知道昨天是钱月寻的婚期,还能够预料到卫忆安一定去吃喜酒,所以才会去钱家找人而且找到了,这几点上来看就很明显。同时我还猜测他们约会的地方一定是在专供小酌的酒铺子里。他们所饮的都是汾酒,汾酒是专卖酒的酒铺中才会有的,又是善于饮酒的人饮的。如此看来那个约会卫忆安的人也是一个老酒客。凭着这两点线索去打探消息的话,也许可以容易些。至于所谈的事情,我虽不能凭空猜测,但大概总是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既然如此,我只要到这种酒铺子里去探听好了。” “不错。现在较大的酒铺在这附近也不是太多。你不妨先往那些酒铺里去问问,也许可以得到些端倪。此外你可曾得到什么别的消息?” “我还曾到月升布料坊里去问过,证明了那匿名信是卫忆安的手笔。我又知道卫忆安名义上虽然在布料坊里有些职份,其实他并没有真正在里面有什么工作,不过是为了军器局里的生意而产生的利益勾联罢了。因为布料坊的大掌柜原是卫忆安嗣父的老朋友,所以估计他们勾联在一起从朝廷的军购里吃钱,所以忆安可以自由地在外面挥霍胡闹,倒并不是真的替布料坊做事,这种事情聂大人自然明白,不必我多说的。” 聂小蛮一向是最讨厌这种中饱私囊的蛀虫的,每当碰上总要和景墨一起诅咒几句又感慨一方,可是讨论案情事大,居然难得地保持了沉默。然后继续就案情说道:“我看他的交游一定很广。你可曾调查他的朋友之中有没有和他结怨作对的?” 佟南箫应道:“我问过的,有好几个,据里面一个姓杨的伙计说过,卫忆安的脾气太坏,不时会跟人家翻脸。公司里的一个管仓的……唔……叫做徐壁……曾为了捧女~优伶的事和忆安打过架;还有一个忆安的老朋友姓朴的,也曾为了赌钱的事到那里去了大吵。不过其中有个姓周名叫以云的好像和卫忆安有什么更深的仇恨。” 聂小蛮似乎被这句话打动了,突然插口问道:“啊呀,你可知道是这怎么一回事?” “我也打听过,不过问不出详情。我只知道他们起先一度还是邻居,彼此之间的关系很是不错。周以云还曾在什么学堂里读过书,时常在卫忆安家里出入,往来很密切。后来不知为了什么,卫忆安开始常在背后说周以云的坏话。不但如此,卫忆安还流露一种害怕周以云的态度,仿佛怕姓周的寻仇似的。但这其中的真相怎样?不但那姓杨的不明白,别的人也没有一个知道。” “这个周以云现在在哪里?” 佟南箫怅然若失道:“我不知道。据说周以云已在一个月前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