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 001皇后 秋珉儿出嫁的那一天,宰相府外十里红妆,迎亲的仪仗绵延不绝。 父亲率领族人从内堂一路跪到外院,凤冠霞帔的新娘孤坐上首,从今之后,秋家再无珉儿,只有中宫皇后。 赵国建光六年,纪州王项晔举兵攻入皇城,改国号大齐,自称天定帝。那一天,京城之中硝烟散去,长达七年的群雄割据皇权之争,至此结束。 宰相秋振宇,乃前朝保皇派之首,昔日大军攻城,项晔手持长剑踏入宣政殿,秋振宇不为所惧,将冲龄旧主护于身后,誓死捍卫皇族血脉。 项晔在他的面前斩杀年仅七岁的建光帝,却留他性命,仍封宰相,命辅佐朝政。 转眼春秋三载,天定三年五月,帝下旨选秋氏之女,立为皇后。 此刻吉时已到,秋相伏地叩首,老泪纵横:“珉儿,秋家上下百余人口的性命,爹爹就交在你手里了。” 入宫的路很长很长,皇帝花了三年时间重修皇城,在太液池的中央填出岛屿,建上阳殿,是为中宫。 站在引桥的这一头,浩瀚无边的太液池上,隐约可见殿阁楼宇,引桥两侧莲叶接天、水雾缥缈,宛若仙境。 而仙境,便是遥不可及的所在,走上这条路,秋珉儿再不能回头。 寓意中宫之尊的百鸟朝凤广绫长袍,在铺陈红毯的引桥上徐徐而过,秋珉儿数着脚下的步子,一千三百九十八步,刚刚好到上阳殿正门前。 上阳殿占据整座岛屿,富丽堂皇的正殿可容纳数百人同时享宴,可空荡荡的殿阁内,只有上首一张金光辉煌的龙凤宝座。 “皇后娘娘,每日清晨,后宫妃嫔会来上阳殿向您请安,届时您坐在那里接受跪拜。”身旁的嬷嬷云氏上前来,指向最高处,下一句却是,“但若皇上驾临,那里只有皇上可坐,您则侍立于宝座之下。” 听得这句话,珉儿侧脸看向身旁的女官,触及珉儿的目光,云嬷嬷惶然一怔,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年轻的皇后,有一双高贵而美丽的眼眸,漆黑的瞳仁里,像是藏了万千世界。分明只是清澈平和的目光,却让她这个在深宫多年,被新君留下的旧朝女官心生敬畏。 “那就在皇上驾临时,另摆上一张椅子。” 这是秋珉儿进入皇城,说的第一句话。 她目视前方,捧起厚重的裙幅,傲然跨进上阳殿的大门,从此这一方岛屿就是她的天地,她已是这大齐国最尊贵的女人。 庆祝册立皇后的喜宴摆在安泰殿,现年三十三岁的皇帝,还是纪州王时曾有发妻,原配早年就已香消玉殒,因此秋皇后只算继室。皇帝没有与她行大婚之礼,迎亲的队伍虽然隆重,但只一乘鸾轿,就将皇后送去了上阳殿。 此时安泰殿内,管乐丝竹不绝于耳,昔日王府的姬妾,如今都是后宫有名分的妃嫔,莺莺燕燕散座席中,时不时朝上首的皇帝抛来媚眼。 内侍总管周怀躬身站到在皇帝一侧,轻声道:“皇上,云嬷嬷传话来,皇后娘娘命她们在上阳殿正殿里,另摆一张椅子。” 项晔的目光流连在舞娘的裙袂飘飘中,漠然浅饮杯中酒,问:“另摆一张椅子?” 周怀应道:“是,云嬷嬷告知皇后娘娘,您驾临上阳殿时,娘娘只可侍立一侧。娘娘便说,那就再摆一张椅子。” 项晔冷然放下酒杯,似乎新皇后与他想象的不一样。 娶这个女人并不是他所愿,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取代发妻,可大臣们劝他,中宫一定要有皇后。 江山得来不易,万般权衡,为了稳固朝纲与皇权,他最终选了秋振宇的女儿。 “那就如她所愿。”项晔答应了。 “是……”周怀的眉头高高耸起,显然觉得不可思议。 “什么时辰了?” “戌时已过。” 项晔抬起眼眸,穿过五光十色的殿阁,看到了门外漆黑的夜空。可他身在明处,便看不清天上的星辰,皇帝霍然起身,一时管乐皆止,妃嫔大臣无不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示下。 002不是神,就是魔 项晔离席,向太后沈氏走来,恭敬俯身道:“母后喜欢的歌舞就要开始了,可惜儿子此刻要去上阳殿见皇后,不能陪伴母后欣赏。” 沈太后年近花甲,宫装高髻下,仍可见年轻时的风华。丈夫英年早逝,独自抚养项晔长大成人,在经历了那七年的动荡后,每一次看到儿子要去做什么,她都会在心中惴惴。这是做娘的心,可她的儿子,已经是帝王了。 太后慈爱地笑着:“去吧,不要怠慢了皇后。只是今日饮了酒,出了殿阁多加一件衣裳,莫吹着风。” 项晔淡淡而笑:“母后,已是夏日了。” 为了等待皇帝的驾临,上阳殿中灯火通明,夜色里远远望去,宛若从凌霄宝殿落入太液池的明珠。 引桥上无数宫人手持灯笼,蜿蜒似天际的星河。 皇帝在岸边下了肩舆,要自行走进去,抬眸见一旁宫人手中端着酒杯器皿并饺子红枣花生等,他眉头一皱,负手道:“都免了。” “皇上,这合卺之礼……” “都免了。”皇帝没有显得不耐烦,可那冰冷的语气叫人打寒战,他撂下一众人,往太液池中心的夜明珠而去。 项晔成过亲,哪怕当年只是个藩王,婚礼上的礼节也与帝王家一般无二,要做些什么、寓意什么他都还记得,可眼下住在上阳殿里的那个女人,不配。 世上唯一配站在他身边的女人,早已离他而去。 且说上阳殿正殿之后,便是皇后起居的寝殿,与正殿之间隔开一座花园,园中从太液池引入湖水,水上有桥,走过朱漆竹桥,便是寝殿的正门。 而此刻,早有消息传来,说皇帝即将驾临,皇后已被宫女们拥簇着,等候在门前。 秋珉儿从没见过皇帝,十年前随祖母离京到乡下祖宅后,这才回来第三天,是的,回京三天连母亲的面都还没见上,她就穿着嫁衣出嫁了。 宰相府庶出的小女儿,怎么会想到有一天要肩负起整个家族,更不可能有成为皇后的非分念头。珉儿一直想的,只是能有一天把母亲接去乡下过平静安宁的生活,这十年,不知她在宰相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有内侍从正殿后门进来,那竹桥他们走不得,沿着回廊疾步奔来,跪在地下道:“启禀皇后娘娘,皇上有旨,免去一切礼节。” 宫女嬷嬷们窃窃私语,有人说:“那……就直接侍寝吗?” 珉儿面上波澜不惊,宫女们一左一右搀扶了她,带着她转身,好声好气地说:“皇后娘娘,奴婢们这就为您更衣。” 一千三百九十八,那是珉儿走过引桥的步数,皇帝应该用不了这么多,而宫女们必须在皇帝驾临之前,脱下她身上厚重的华服。 侍寝的后宫,只能留一身白色寝衣,寝衣里头,便什么都没有了。 珉儿看得出来,宫女嬷嬷们都怕皇帝,那谈虎色变的不安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她知道天定帝是七年动乱最后的胜者,一路从纪州到京城,踏过硝烟战火,他手中的剑,斩杀了无数劲敌,最后用赵氏皇孙的血祭告了天地。 这样的人,不是神,就是魔。 003母仪天下 “皇上驾到!”门外一声高呼,宫女们纷纷到门前跪伏相迎,而已换上寝衣的皇后只需等在床上,等待皇帝的到来和临幸。 今天明明是新婚之夜,珉儿明明是中宫皇后,但皇帝给了她与后宫其他女人一样的待遇。仅此而已。 项晔身形颀长,行走如风,进得殿门来,殿中的纱帘也随风扬起,轻纱缥缈间,他看见了跪伏在床榻上的白衣女人。 皇后?中宫?妻子?皇帝冷然一笑,这秋振宇的女儿,不过是他稳定朝纲的棋子,而满朝文武,他最厌恶秋振宇那道貌岸然的嘴脸。 “皇……” “都退下。”项晔冷冷一言,径直朝床榻走来,身后的宫女们再不敢多问一句,迅速消失在了门前。 “抬起头。” 听见皇帝的命令,珉儿将心一沉,缓缓坐起身子,一把冰凉的玉骨扇旋即挑起了她的下巴。扇子的力道很大,让珉儿无法抵抗地抬起了头,也因此,她看到了自己的丈夫。 这个穿过硝烟战火,踏着皑皑白骨君临天下的男人,是神?还是魔? “秋振宇那张枯朽的老脸,倒也生出你这样的女儿。”皇帝毫不掩饰他对宰相的蔑视,手中的扇子更不客气地沿着珉儿的脖子一路往下滑,利落地挑开了束腰的绑带,雪白的寝衣松松散开,珉儿的玉体已若隐若现。 “你可知自己为何能成为皇后?”皇帝问罢,扇子已探入寝衣。 “因为皇上选了臣妾。” 项晔手中的扇子肆无忌惮地划过珉儿的肌肤,可是眼前的人毫无反应。 “成为皇后要做些什么?” “母仪天下。” “母仪天下?”皇帝冷笑,扇子轻轻一挑,衣衫便从珉儿的肩头滑落。 直觉得胸前一冷,这纯洁的身体,十八年来从未被人看过的身体,正暴露在皇帝的眼前。 珉儿没有慌张,也不会躲闪,目光直直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灯火通明的殿阁里,连他下巴上淡淡的疤痕都能看得清。 “你是秋振宇送给朕的礼物,用来代替他的项上人头。” 无情的话语,却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珉儿从离开祖母的那一刻起,就明白自己将要开始完全不同的人生,她明白自己嫁给了什么人,也明白自己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珉儿抬起双手,像是要去解开皇帝的腰带,这样的举动惹恼了皇帝,玉骨扇挡住了她的手,但项晔只是轻轻地推开,戏谑着问:“做什么?” “臣妾要为皇上侍寝。” “不害羞?” “这是臣妾的职责。” “职责,你何来的职责?” 项晔阅尽美色,堪堪十八岁的娇弱身体,勾不起他的兴致,可粗糙的手掌还是毫无预兆地握住了那一团春色。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珉儿的脸,感觉到娇小的红豆在掌心颤栗,然而眼底下的这个女人,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甚至,冷漠。 刺啦一声,很轻很轻,项晔侧过目光,看到皇后藏在衣衫下的手捏成了拳头,底下的被褥也被她紧紧拽出褶皱,原来已经受不了了? 好能忍的女人,难道她就预备这样侍寝? 项晔勾起邪气的笑容,深邃的眼眸里有着对眼前人的鄙夷:“秋振宇有没有告诉你,要顺从于朕?” 珉儿仰视着他,眼中没有一丝卑微胆怯:“回皇上,臣妾由祖母教养,祖母说,秋家的女儿,不需要顺从。但臣妾敬佩皇上,忠于皇上。” 胸前的大手忽然用了劲,柔软的春色正被粗暴地蹂躏着,若说疼痛,不如是异样的感觉在往心里钻,珉儿死死地忍耐了下来,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帝。 可她的手,已几乎要将被褥抓破,她以为藏在衣袖底下,皇帝就不会察觉。 项晔心里被勾起了莫名的怒意,猛地将珉儿朝后一推,可又迅速将她捉回来,捏着她的下巴,每一个字都冷如冰霜:“老老实实做你的皇后,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不要替你的父亲来窥探朕,若是记不住,朕就把你丢进太液池喂鱼。” 珉儿没有说话,脸上还是那惹得皇帝恼怒的冷漠,皇帝终于松开了她的下巴,转身扬长而去。 珉儿浑身一松,才感觉到指尖钻心的疼,从衣袖下露出手指,纤长的指甲悉数都断了,她颤巍巍拢起胸前的衣襟,那里好疼,真的好疼…… 寝殿门外,皇帝没有走远,透过窗上镂花的缝隙看到了这一切,看到了刚才那个死死忍耐的女人,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 云嬷嬷就站在一旁,皇帝离开窗前走过竹桥,冷冷地吩咐:“看好她。” 004我要见我娘 引桥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熄灭,星河从太液池消失,上阳殿的灯火也渐渐散去,夜明珠仿佛沉入了水底。 皇帝的肩舆从岸上离开,这一晚,帝后的大婚之夜,皇帝宠幸了安乐宫的淑妃。 而上阳殿中,疲倦的珉儿,穿着那一身雪白的寝衣,昏昏睡去。 梦里,珉儿回到了祖母的身边,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她正捧着脸蛋看母亲为自己绣荷包,可嫡母忽然出现,霸道粗暴地将她的娘拖出门外,说她的娘是贱人,说她是贱人生的贱种…… “娘!”珉儿恍然从梦中惊醒,窗外已有光线透进来,天亮了。 胸前很疼,珉儿揭开衣襟看了眼,左侧胸上被皇帝揉出一道道印迹,她无奈地皱了皱眉头。回京三天来,宫里的嬷嬷无数遍地告诉她该如何伺候皇帝,昨晚皇帝虽然有心羞辱她,可早晚也要有那一天,她并不怕。 而一想起噩梦中的场景,眼中的目光越发坚毅。 她要见娘,她既然已是皇后,她的母亲不该再受嫡母的欺压,可是回京的三天,全家上下忙着教她如何应对大婚,她屡次提出要见母亲,都被无视和拒绝了。 “来人!”珉儿起身离榻,门外头立刻传来脚步声,宫女们鱼贯而入,看到皇后已站在床前,显然都很惊讶。 有人道:“皇后娘娘,时辰还早呢,眼下只是天亮得早。” 珉儿将她们一一看过,并没有特别出挑的人物,她吩咐:“宣召宰相府五夫人进宫觐见,用本宫的轿辇接夫人到上阳殿。” 云嬷嬷匆匆赶来,跪在皇后脚下,边上的小宫女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云嬷嬷忙道:“启禀皇后娘娘,皇上有过旨意,您不能在上阳殿会客,内宫之外的人,都不得进入上阳殿。” 珉儿冷漠地望着云氏,她很明白自己的处境,地位象征着富贵荣华,但其实什么也不是。 离开乡下时,祖母告诉珉儿,当年皇帝没有杀前朝宰相,是要以此安定民心,三年后再娶宰相的女儿做皇后,是要告诉满朝文武,他对旧朝官员的信任。 项晔凭手中长剑和铮铮铁骑打下江山,可随他浴血的将士,却无法为他统治江山,父亲秋振宇才因此得以保存原有的尊贵活下来。但他和其他旧朝臣子一样,注定不会得到新君的信任。维系在君与臣之间,唯有家国天下的大利。 昨晚,皇帝说得很明白,要珉儿老老实实做皇后,老老实实的。所以皇帝的旨意,珉儿不能轻易违抗。 珉儿道:“那就在岸边相见,把夫人请到太液池边上的凉亭里。” 云嬷嬷愕然抬起头,这年轻的小皇后,着实不简单。 长寿宫中,上了年纪的太后日日起得早,每天皇帝早朝的时辰,宫女太监已伺候太后用早膳,淑妃若前一夜不侍寝,都会前来相陪,今天便没有来。 太后吃絮了手里的牛乳粥,搁下碗筷,跟了太后一辈子的陪嫁林嬷嬷,送上一碟小菜,笑道:“您突然想吃甜口的,可几十年的习惯,早晨哪里吃得了甜的。这是新腌的酱菜,您尝一口换换嘴。” 太后拿筷子挑了挑,又意兴阑珊地放下了,说:“晔儿好容易娶了皇后,他这是预备怎么样,好好的人丢在上阳殿不管,大婚之夜去淑妃屋子里,大臣们该怎么想?我啊,想为他操心,又怕力不从心,不操心吧,看着心里头不踏实。” 此时门外的宫女进门来,林嬷嬷上前听了几句,回来告诉太后:“上阳殿的云嬷嬷派人来请您的示下,说皇后娘娘要宣召宰相府的五夫人进宫,这会儿皇上在早朝,她们不敢去叨扰皇上。求您示下。” 太后道:“五夫人?对了,我听说皇后是庶出?” 林嬷嬷道:“其实宰相府里正室夫人之外,另有三房小妾,到底在家怎么称呼的,奴婢不知道,可咱们数下来,也就到四夫人,这五夫人好像只是皇后娘娘自己这么叫,听说生母只是个没名分的丫鬟,连侍妾都不算。” 太后皱眉,叹道:“突然说要立皇后,立就立吧,可怎么就选了个庶出的女孩儿。” 005她不是我娘 “秋相大人已经六十好几了,膝下正室夫人和几位妾室生的儿女年纪比咱们皇上还大些,早已婚嫁,就剩这一个小女儿尚未婚配。终究是宰相之女,正室夫人收在膝下,又是一品诰命的秋老夫人亲自教养,嫡庶之分,倒也不重要了。” 太后拿帕子抿了抿嘴,笑道:“是啊,当初若不是王妃走得早,我这个侧妃何来机会扶正,晔儿也就是个庶出子罢了。如今他成了皇帝,可见所谓天命,又岂是嫡庶可以决定的。” 言及自己养育的天命之子,太后眸中难掩骄傲之色,而想到皇后的生母是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丫鬟,可皇后如今成龙成凤却不嫌母贱,想来是至孝之人。 太后欣然道:“便应了吧,哪有不让人母女团聚的道理。” 然而两个时辰后,身着诰命服,盛装而来的,是宰相府正室赵氏。 新君登基三年来,赵氏逢年过节会随夫君进宫请安,与太后也算相识。但赵氏是前朝皇室亲王府的郡主,皇帝对他而言,不啻是灭族的仇人,身份尴尬,太后对她也不过是见面言笑的客气,没什么往来。 赵氏入宫后,先到长寿宫行礼,似乎并不打算去见皇后,而此刻,宫女们已拥簇着皇后来长寿宫,向太后请安。 一叠声通报后,立在太后座下的赵氏,便见他们家的小女儿从门前出现。 昔日被自己骂作贱种的秋珉儿,身着明黄底鸾纹织金长尾袍,云鬓高髻,金凤衔珠,满身光华徐徐而来,天晓得,这贱人生的贱种,竟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赵氏屈膝在地,不得不向她恨自己当初没有亲手活活掐死的孩子,俯首叩拜。 只因皇帝免去一切大婚礼节,太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儿媳妇。 那日皇帝突然说要立中宫,短短十来天,这皇后就娶进门了。但仅是短暂的十来天,也有无数人企图跨过长寿宫的门槛,来向她求得这世上难能可贵的缘分,或者说过去的三年来,这样的人络绎不绝。 见珉儿三跪九叩礼罢,林嬷嬷上前搀扶,太后细细打量眼前的人,微微一笑露出眼角慈祥的皱纹,握起珉儿的手道:“到底是宰相府的千金,生得这样好的品格样貌,你叫……珉儿?” “是,母后若不嫌,可唤臣妾闺名,便是臣妾的福气了。”珉儿笑容端庄、温文有礼,即便第一次见太后,也毫不露怯。 她是祖母教养出的女孩儿,祖母说,秋家的女儿,在哪里都是最显耀的明珠。 虽然,她只是个没有名分的丫鬟生的,被遗弃在乡下祖宅的庶女。 “昨晚的事……”太后一生顺遂,除了那七年战乱中为儿子的担忧,从没费心做过任何事。这后宫三年来也算一切太平,有了皇后本是好事,儿子偏偏却故意冷落委屈人家,叫她这个做婆婆该如何应对? 却见珉儿温婉一笑:“臣妾从祖宅日夜奔波赶入京城,大婚之礼能顺顺当当,已是托太后娘娘的福。奈何臣妾身单体弱,不堪疲惫无法侍奉皇上,幸得皇上仁心体恤,昨夜屈驾至安乐宫。真真是臣妾的不应该,请太后娘娘责罚。” “何来的责罚一说,保重身子要紧,来日方长。”太后连连点头,又赞道,“皇后自幼由祖母教养,这般气质品格,果然秋老夫人是出自书香门第,错不了。皇上的后宫初初建立,三年来也算有了模样,如今中宫有主,我也安心了。” 太后示意林嬷嬷送上她的赏赐,亲手将一只鸾凤金钏滑入皇后的手腕,慈祥地说:“连年征战,皇上膝下子嗣单薄,但愿皇后早日为皇上开枝散叶。” 珉儿含笑答应着,可昨晚那情形,皇帝怎么可能和她生孩子,再说,他是有儿子的。 临别时,祖母曾教导她,既然遇上了这样的人生,不如活得洒脱自在些。 那一家子男人,没资格把重担放在她柔弱的肩上,珉儿也绝对无力去承担,往后不论身处怎样的境遇,好好为自己活着,就足够了。 “孩子,你的母亲来了。”太后朝赵氏指去,和气地说,“带你的母亲去上阳殿坐坐,在我这儿,怕是说不得体己的话。” 珉儿淡淡看了一眼赵氏,目光从她身上抽回的一瞬,那眼中的冷漠,让赵氏蓦地浑身一颤。 “母后,她不是臣妾的母亲。”珉儿平静地告诉太后,从太后眼里读到了一丝尴尬。 006这不合规矩 林嬷嬷在边上也是挑起了眉头,才觉得皇后从容端庄有大家风范,怎么一转眼就……对了,昨儿传说皇后命云嬷嬷,在上阳殿的宝座旁另摆一张椅子,好在皇上驾临时,供她陪坐一边。 太后最应付不来这样的事,朝林嬷嬷递过眼色求救,林嬷嬷上前道:“五夫人正在进宫的路上呢,皇后娘娘,就快是六宫向您请安的时辰,不如您先回上阳殿。待五夫人入宫,奴婢就派人好生送去上阳殿。” “也好。”珉儿不卑不亢,虽然很感激这位老嬷嬷打圆场,可她是皇后,不能在人前向一个奴婢言谢。 “母后,臣妾先行告退,之后再来向您谢恩请安。”皇后礼仪周正,拜过太后,便在宫女的拥簇下,离了长寿宫。 赵氏僵在原地,太后和她本无交情,就算满腹怨气又岂敢在太后面前放纵言语,哪怕是苦情的故作可怜,也要仔细拿捏轻重。 从前宫里的娘娘们都是她的亲戚,太后更是疼爱她的老祖母,时移世易,如今改朝换代,赵氏皇族早已沦为阶下囚,她只因嫁得良人,才保存了这份尊贵。 这皇室,已不是从前的皇室,可这皇室新的女主人,却是她的丈夫背着她生下的贱种。 “夫人,五夫人她……”林嬷嬷客气地上前来,言语看似温和,但根本没把这宰相夫人当一回事,笑道,“不如您派家人去请,奴婢也好给皇后娘娘一个交代。” 五夫人?哪里来的五夫人? 赵氏颤颤地在阔袖里握紧了拳头,那贱人还在后院劈柴浆洗,昨天夜里自己还用滚烫的茶水泼了她一身。 阖府上下都以为,秋珉儿既然做了皇后,为顾全皇家颜面,绝不会提起她低贱的亲娘,谁想到……那贱种竟当着太后的说自己不是她的母亲,宁愿承认自己低贱的出身。 “是,妾身这就去安排,想是家中下人没能领会宫里传下的话,错会了意思,只当是宣召妾身入宫。而五夫人自知卑贱不敢轻易入宫,妾身出门前本是邀请她同行的。”赵氏尴尬地笑着,硬是把话说圆了。 珉儿离开长寿宫时,远处有几位大臣模样的人停在那里,他们远远地行礼,因非正式场合,珉儿也没有留心,被宫人们拥簇着便走了。 倒是长寿宫里的太监殷勤地迎了上去,对为首一位样貌俊美的男子道:“将军大人,太后殿内正见宰相夫人,奴才迎您到偏殿稍后。” 来者,正是沈太后的内侄沈哲,是随项晔打天下的赫赫功臣,二十五岁已拜天下兵马大元帅,是皇帝最为信任的大臣。 他的目光随着那明黄色的身影走远而收了回来,好脾气地应着:“不妨,我到偏殿静候。” 这一边,珉儿沿着来路回上阳殿,说不上喜欢这座宫宇,可上阳殿建在岛上,能让她举目就见水天一色的开阔,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太液池上,无风的水面宛若熠熠生辉的丝绸,走上引桥,被眼前景致所吸引,她都忘了数脚下的步子。 “皇后娘娘。”云嬷嬷不得不上前来催促,“六宫妃嫔已经在岸上等候了。” 珉儿闻言,回眸朝引桥的那一头看去,一乘乘软轿肩舆纷纷落下,绿衫红裙、窈窕多姿的女人们,正慢慢聚拢,只等皇后传旨,她们才能踏上这座岛屿。 “今日就免了吧,我要等我的母亲。”珉儿对云嬷嬷微微一笑,看到她脸上的僵滞,便问,“不可以吗?” “这、这不合规矩。”云嬷嬷这一早上,快被小皇后折腾疯了,她静静的好像天边的仙子,美丽的容颜下一言一笑都那么温柔和蔼,可是说出的每句话,却好像刀子一般锐利,让云嬷嬷不知如何才能接下。 “可我的母亲就快进宫了。“珉儿再次强调,她已经十年没见过亲娘了。 云嬷嬷终究是奉皇命来到皇后身边的人,硬气起来道:“皇后娘娘,还请您入殿正座,等六宫妃嫔来行礼问安。” 007穿凤袍的女人 珉儿记得昨夜皇帝说的话,他像是否认了自己中宫皇后的尊贵,说她是父亲送来的礼物,要顺从,要老实,绝不能有非分之想。 皇帝他,好像很恼怒自己的存在。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凌驾于六宫之上,又何必每日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皇后娘娘,您去哪儿?”云嬷嬷本以为自己能镇住皇后,谁想她忽然转身离开,朝岸上走去。 云嬷嬷慌张地跟在身后,可皇后步履沉稳不疾不徐,满身依旧是平和的气质,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岸上的妃嫔们,本都好奇地看着引桥上的光景,忽然见皇后朝她们走来,惊讶不已。 这宫里终于有一个穿凤袍的女人了,可惜她们努力了三年,也没能有一人做主这上阳殿,新来的皇后才十八岁,可她们里头最尊贵的淑妃,已经快三十了。 淑妃的轿子才刚刚落下,就见皇后朝岸上走来,那一抹刺目的明黄,让她的心微微一痛。她渴望了三年的凤袍,到底是没能穿上,而昨夜皇帝特别的粗暴,天知道他从上阳殿来之前,与这年轻的皇后发生了什么。 “淑妃姐姐,皇后娘娘来了。”有人喊她。 “还不行礼?”淑妃冷然一声,率众迎到引桥的入口,衣袂飘飘群芳叩拜,那么多女人异口同声地喊着“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珉儿的脚步倏然停下,这一刻她才感觉到恍惚,才感觉到迷茫,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接她回京的马车,没日没夜地奔波了三天,到家后一刻不停地有人来教她规矩,又是足足三天。昨晚珉儿被皇帝那样欺凌,也能倒头就睡着,是因为她太累了。 这一刻,看着跪伏在脚下的衣衫华贵的女人们,她才隐约有了些成为皇后的实感。 “皇后娘娘。”云嬷嬷上前轻轻唤了声,示意发怔的珉儿该唤众妃起身。 “平身。”珉儿妥帖地做到了。 淑妃于群妃之首,施施然起身,端庄恭敬地道:“皇后娘娘,还请您到上阳殿升座,接受臣妾们的叩拜。” 珉儿含笑,落落大方:“就是特地来告知诸位,今日免了请安之礼,本宫要等候家母前来觐见,待之后闲暇,再与诸位相聚,闲话家常。” 妃嫔们面面相觑,珉儿则吩咐云嬷嬷:“去问一问,五夫人可进宫了?” 云嬷嬷扯着嘴角尴尬地笑着,回眸看一眼淑妃,这位三年来宫里最得宠也最尊贵的娘娘,正和她一样笑得尴尬,但淑妃到底是旧时跟随皇帝多年的女人,已欠身道:“请娘娘向夫人转达臣妾的问候,今日臣妾就先告退了。” 珉儿淡淡一笑,转身重新走上引桥,这一次她好好地数了脚下的步子,依旧是一千三百九十八步。 云嬷嬷见珉儿站在殿门前露出笑容,暗暗叹了一声,上前道:“娘娘,明日……” 珉儿面上是和气的笑容:“明日,就传召她们来吧。” 云嬷嬷垂首称是,再抬头,皇后已步入正殿,宫女太监站在她身后尚未跟进去,这高大宽阔的殿堂中,只有皇后一人,可并没有显得她娇小,也许是那耀眼明媚的凤袍,又或许是她自身卓尔不凡的气质,都在彰显着,她是这上阳殿的主人。 云嬷嬷一笑,跟了上去。 008皇上过来了 此刻早朝已散,宣政殿后的清明阁中,周总管正在向皇帝叙述今早发生的一切,不论是皇后要见生母,还是免了六宫觐见,以及她在太后面前担下昨夜的责任,事无巨细都要告知皇帝。 “皇上,事情就是这样,现在宰相夫人正赶回家中,将皇后娘娘的生母请来。”周公公道。 “她的生母?”皇帝微微皱眉,他曾调查过珉儿的身世。 秋珉儿的生母白氏,原是秋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十九年前秋振宇一夜贪欢,让那丫鬟有了身孕,秋老夫人不愿家中风波四起,就瞒下了这件事,一直带着丫鬟和小孙女住在城郊别庄中。 不想十年前秋夫人赵氏发现了此事,因是足足瞒了九年,家里家外都有人嘲笑她无能,赵氏脸面上实在过不去,就冲到别庄兴师问罪闹得天翻地覆。 秋老夫人是秋振宇的继母,书香门第出身,性情温和,压不住赵氏身为郡主的骄傲,最后老夫人带着孙女回乡下祖宅,让赵氏把那个丫鬟留在了身边。 周公公则谨慎地提醒道:“皇后娘娘虽是庶出,但秋夫人收养了,名义上便算得是嫡女。可现在娘娘当着太后的面否认秋夫人的身份,非要见生母,这传出去……” 的确,项晔也以为,秋家会努力抹去这段往事,绝不会提起秋珉儿那卑微的生母,可这个人,竟然自己把生母迎进宫来。 说话时,门外有小太监探头探脑,周总管忙去听了几句,再禀告皇帝:“皇上,皇后娘娘的生母进宫了。” 项晔想了想,搁下了手中的笔,握起那把随身的玉骨扇,径直朝门外走去。 周公公半句话也不敢问,只管跟着便是,他心里更担忧着,皇上可是叮嘱过云嬷嬷,决不允许皇后在上阳殿见宫外任何人,上阳殿意义非凡,皇帝若因此大动肝火如何是好。 然而事情,和周公公想的不一样,当他跟着皇帝到达太液池边,只见皇后独自坐在飞檐高挑的凉亭中,仿佛是要在这里等她的母亲。 一乘肩舆缓缓而来,云嬷嬷早已等候在一旁,从肩舆上搀扶下一位瘦弱的妇人,便是皇后的生母白氏。 看得出来,是个吃了多年苦的人,瘦削的身体支撑着华丽的裙幅,这不知从谁身上借来的衣裳与她毫不相称,但即便憔悴虚弱,仍然有一张柔美素净的脸,可想十九年前的人,必然是美人。 那时候天下还太平,宰相当然有心情游戏春色。 初夏的骄阳下,白氏噤若寒蝉地跟着云嬷嬷前行,忽见凉亭里下来身穿凤袍华贵无双的人,白氏目色颤颤,这就是当今的皇后,她十年前一别再也没见过的女儿吗? 不远处,项晔缓缓打开玉骨扇,手中轻摇,饶有趣味地看着这母女相认的场景,可这位踏过白骨、身染人血的帝王,会为眼前的天伦之情感动? 至少周公公认为,皇帝只不过是觉得新鲜罢了。 原以为母女相见,会抱头痛哭,可珉儿却端端正正站在那里,从容地看着云嬷嬷搀扶自己的母亲下跪行礼。 “夫人请起。”珉儿端着自己该有的尊贵,“我们到凉亭里坐下说话。” 皇后的表现,令云嬷嬷很意外,越来越觉得皇后不简单,在此之前,她还只当新皇后是个乡下野丫头,肯定不难对付。幸而不曾对旁人提起,如今收回那些看法还来得及。 直到坐入凉亭中,母女才双手紧握,珉儿眼中含泪,为母亲将那显然是仓促戴上的发簪扶正,可想了想,猜想这簪子不知是谁的东西,便拿了下来,拔下自己发髻上的金簪,小心翼翼为母亲佩戴上。 “珉儿……”白氏颤巍巍地喊着这个名字,十年来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名字,她的女儿,她的骨肉,白氏再也支撑不住,一时泪如雨下。 “娘,我现在是皇后了,虽然迟了十年,可我终于能保护你了。”豆大的泪珠从珉儿眼中落下,可她却是笑着说,“娘,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从今往后谁都不能欺负你。奶奶要我对你说,十年前虽然没能护着你,可她为你把珉儿养大了,娘你看,我现在多好?” 女儿的脸上,依稀可见幼时的模样,她果然长大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人儿。 十年来,每一次被宰相府里的人折磨欺负,白氏都咬牙坚持下来,她想着女儿长大成人后总有机会再见面,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更日夜祈求菩萨保佑老夫人长命百岁,哪怕多一天也好,有老夫人在,她的孩子就有依靠。 可她没敢想,老天爷给了这么大的恩惠,她的女儿竟然成为了新君的皇后。 十天前,府里传闻皇帝选了珉儿做皇后,接珉儿的队伍离开不久,她就被秋夫人叫去,警告她不要痴心妄想,更以值夜为由,让她在卧房外跪了一整夜。 其实秋夫人作为宰相的妻子,在外端得是贤惠大方,三位有名分的妾室也不是随便叫她折腾的,所以她有气就全冲着白氏来,就因为她没有名分,教训她,不过是教训一个奴才罢了。 白氏也想,女儿成了皇后,怎么可能让天下人知道她有个那么卑贱的母亲,可是现在女儿就在眼前,她才做皇后第一天,就要见自己,这样想着止不住哭成了泪人儿,声声地说着:“珉儿,是娘对不起你……” 秋珉儿是笑着落泪的,倾城国色叫人又敬又怜,她用丝帕为母亲擦去泪水,安抚道:“娘,往后就好了,苦日子都过去了。” 云嬷嬷见这样的情景,也不禁心酸,可余光瞥见远处有熟悉的身影,等她再仔细看,那里的人已经朝这里走来。 云嬷嬷紧张地说:“娘娘,皇上过来了。” 009怕,当然怕 白氏听闻皇帝驾临,慌得直哆嗦,可是珉儿握住了她的手,微微含笑:“娘曾经也是奶奶身边的人,从前你是什么样的,不记得了吗?” 秋老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年轻时就因容貌和才学而芳名远播,是几十年前京城最负盛名的贵族千金。嫁入秋家后,因是继室且无所出,在大宅门里难免被排挤,可她优雅高贵地度过了几十年,任何风雨波折,都没能影响她。 白氏曾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侍女,比不得那些小门小户的丫头,而秋老夫人,更把她全部的人生都教给了珉儿。 “是,我记着呢。”白氏有了几分精神头,勇敢地站了起来。珉儿则取了手帕,将面上泪痕轻轻擦去,随后带着母亲出了凉亭。 皇帝已信步而来,手里带着那把昨夜用来脱下她寝衣的玉骨扇。 云嬷嬷唯恐自己被牵连,先一步道:“启禀皇上,娘娘因知皇上有旨,不得在上阳殿接见宫外之人,所以特在此与夫人相见。” 皇帝道了平身,云嬷嬷便搀扶皇后起来,她们才站定,便听项晔道:“你要让全天下人知道,朕的皇后是由一个卑贱的小妾所生?” 珉儿心头一颤,抬起双眸,煦煦阳光下,皇帝的面容比昨晚所见更清晰。 他很俊美,但是年龄和经历,在他的眼睛里留下了淡淡的沧桑。他看似震怒的目光,并没有深深刻在眸子里,像是只虚浮在表层的,用来遮挡更深的东西。 但这和珉儿无关,她冷静地看着皇帝:“律法规定,百姓不得在外提及朝政,不得非议皇室,轻则杖刑,重则发配边疆,皇上请放心。” 相对于皇后的从容,项晔感到他的出现显得毫无风度,仿佛就为了这点小事,特地跑来兴师问罪。而她这番话,分毫不错。 皇帝也不记得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眉骨上的浓眉幽幽一震,冷然道:“今日之后,你的生母不可再进入宫闱。” 听得这话,白氏依依不舍地看向自己的女儿,这一别,就是一辈子了吗?果然她这样的人,是绝不会被皇室接受的,倘若再有人知道珉儿为什么会出生…… “多谢皇上。” 边上的云嬷嬷睁大了眼睛,皇后娘娘竟然在向皇上言谢?娘娘没听明白吗,皇上再也不让他们母女相见了呀。 “臣妾也不愿母亲再入宫闱,母亲生性柔弱,不敢仰望帝王之气,不入宫闱,可免去她为宫廷礼仪拘束的辛苦。”珉儿认真地对皇帝说道,“此外,臣妾还有一个请求,皇上眼下若不来,臣妾也正要往清明阁去。” 周公公在一旁,已是满头虚汗,皇后娘娘您能不能仔细看一眼皇上,他已经很生气了。 可是珉儿继续沉稳地说着:“纵然天下人不敢妄加议论,臣妾也不能令皇上蒙羞。臣妾恳请皇上降下恩旨,将家母脱离奴籍,以祖母养女的身份回乡侍奉祖母,并册封诰命。如此一来,臣妾的生母,就再也不是卑贱的婢女。” 皇帝负手在身后,玉骨扇在手掌心敲了两下,每一下都震得周公公和云嬷嬷腿软,他们都在想,这个皇后娘娘是不是年纪太小了不懂事? 可再认真想一想,这些话皇帝又该如何拒绝?难道违背人伦,不让皇后认亲娘? 如今阖宫上下都知道,皇后娘娘不嫌母贱,难道皇帝横插一脚,硬要逼着皇后承认自己的生母卑微? “皇后果然至孝之人。”皇帝出声了,周公公和云嬷嬷都猛然抬起头看向帝王,那个人一脸严肃地说,“不如将你的母亲扶正,与赵氏平妻。” 珉儿欠身推辞:“母亲并不是家父的侍妾,只是府中奴婢,皇上开恩为母亲脱离奴籍后,她便是自由身。既不是家父的妻,也不是妾,只是臣妾的母亲。” 这算什么,让白氏和秋振宇合离了?不,连合离都算不上,那么他的皇后就单单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生的,男人是宰相,而女人,马上要成为诰命夫人,但不是任何人的妻妾。 项晔心里说不上的烦躁,怒然看了身边的周怀,意思仿佛是,即便三天很仓促,派去宫外的嬷嬷太监,到底有没有好好教这个女人? 他再看皇后,珉儿一脸平和、神情淡然,而这近乎冷漠的样子,和昨晚如出一辙,昨晚项晔就不高兴,此刻更是…… “那就如你所愿。”可他,答应了。 周公公和云嬷嬷对视一眼,眼瞧着皇帝转身离去,周公公不得不跟着走了,珉儿屈膝行礼,直到皇帝走远,云嬷嬷才来搀扶她,搭上手的时候,忍不住问:“娘娘,您不怕皇上吗?” 珉儿道:“怕,当然怕。” 云嬷嬷心里哭道:您这算哪门子的怕,三年了,宫里美人如云,就没见过您这样的。 010王婕妤 也有宫女将白氏搀扶起,她泪光盈盈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母女这一别,不知几时才能相见,没想到皇帝那么绝,更没想到,珉儿竟然答应了。 “娘,你去了奶奶身边,我就安心了。奶奶的身体还很好,今年才刚见了几根白发,只是这些年特别爱吃甜食,你别光由着她。奶奶一坐下看书写字,就不爱动了,你时常带她去散散步,记得带上两块肉骨头,村头的大黄狗见了骨头就不会围着你们转了。冬天下雪的时候……” “珉儿。”白氏打断了女儿的话,含泪道,“把老夫人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是,我放心。至于娘,你还那么年轻,还有大把的年华,我就不为你担心了,只是奶奶……”珉儿眼底浮起浅浅泪光,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见到祖母,可依旧是笑着说,“娘回去后,一定替我告诉奶奶,珉儿在这里很好,绝不会给她丢脸,我永远是她最骄傲的孙女。” 边上云嬷嬷把一切话都听下了,她正寻思着之后要不要悉数禀告给皇帝听。 “云嬷嬷。”珉儿忽然喊她。 “是,娘娘有什么吩咐?”云嬷嬷恍然回过神。 珉儿和气地说:“我想为母亲在宫外安排一处暂时的住处,待皇上下旨之后,就雇人和马车将母亲送去元州秋家的祖宅。这件事你替我去安排,需要花费的银两,从我的体己里拿。” 云嬷嬷忙答应下,又热心地问了皇后是否有特别的要求,之后母女俩在凉亭里又说了会儿话,不等她提醒时辰不宜太久,皇后就主动命宫人将母亲送出去。 所有的事,皇后看似任性,可又无处挑她的毛病,所以连皇帝也被说服了不是吗?皇后对母亲称呼“你”而不是“您”,可见她很明白自己的地位有多尊贵,却不会像那轻狂之人,恨不得全写在脸上。 随着白氏的轿子缓缓离去,发生在太液池边的事也迅速传遍后宫,妃嫔们没能到上阳殿向皇后请安,这会子都聚在淑妃的安乐宫中,听得这样的事,女人们便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淑妃不胜其烦,道一声:“妹妹们都散了吧,我一会儿还要去长寿宫伺候太后用午膳。” 妃嫔们不敢再叨扰淑妃,纷纷起身告辞,可淑妃又将王婕妤喊下,关切地问:“泓儿上书房有些日子了,他还习惯吗?” 婕妤王氏是大皇子项泓的生母,本是纪州王府厨房里的丫头。十年前项晔起兵,太后怕儿子行军吃不好,就把厨房里身体结实的王氏指派随军,要她天天给王爷做饭。 不想两年后,王氏突然被送了回去,项晔说她有了自己的骨肉,请母亲代为照顾。 后来王氏为项晔诞下长子,大皇子如今已七岁,而淑妃是三年前到京城时才第一次有了身孕,二皇子项沣,还是个两岁的小娃娃。 众人的目光落在王氏身上,她战战兢兢地说:“一切都好,只是泓儿还淘气得很,收不住心,臣妾没念过书不识字,没法儿教他。” 淑妃温柔地说:“过些日子就好了,将来沣儿长大了,还要靠哥哥教导。”一面说着,命人将一套文房四宝送于王婕妤,这才让众人散了。 妃嫔们出了安乐宫,见王婕妤如获至宝似的捧着那文房四宝,都没让给宫女拿,仿佛怕轻慢了淑妃的好意。 做主子这么多年,还是一副奴才相,那些出身远远优于王氏,却无法在皇帝面前得脸的妃嫔们,心里越发瞧不起。有人故意上前来撞了她一下,便见那砚台从王氏手里飞了出去,摔得四分五裂。 “妹妹,你可小心啊。”昭仪林氏手中的团扇半遮粉面,刻薄地说,“别叫人以为你不识字不念书,就故意糟蹋淑妃娘娘的好心。” 王婕妤着急去捡碎了的砚台,林昭仪便故意踩她的裙子,她脚下一绊整个人跌了下去,惹得周遭一阵哄笑,待见安乐宫的掌事尔珍出来瞧光景,这才都散了去。 尔珍上前问怎么回事,只见王婕妤捧着碎了的砚台,眼泪滴滴答答就往下落。当年被送回来的厨房丫头,也是这么在彼时的沈太妃面前落眼泪,直叫太妃看得心软。 此刻上阳殿中,珉儿正换衣裳,身为皇后每时每刻都要仪态端庄,每日晨起午膳晚膳后都会换不同的衣裳,才能保证任何时候遇见任何人,都不失尊贵。 自然这是很累人的事,云嬷嬷本以为年轻的皇后会不耐烦,可大半天下来,珉儿的耐心与温和,已经让上阳殿里的宫女们,都在背后夸赞皇后好性情。 云嬷嬷正要吩咐宫人传膳时,长寿宫来了人,说是太后请皇后过去一同用膳。 011聪明的人 长寿宫中,已摆下丰盛的午膳,太后本意是为了昨晚的事,想让皇帝与皇后一起吃顿饭说说话。 结果皇后到了,清明阁那儿却只有周怀低眉垂首地赶来,说皇帝忙,来不了。 “罢了,你们记得伺候他好好吃口饭。”太后轻轻一叹,挽了珉儿的手说,“入京三年来,我十天里也有七八天是见不到皇上的,总说国事初定不能懈怠,终日不知疲倦地忙。” 珉儿清澈的眼眸微微含笑,不嫌谄媚也绝不敷衍,那是任何人见了都会喜欢的笑容,说的话更是:“往后有臣妾陪着母后用膳说话,只要母后不嫌臣妾聒噪烦人就好。” 虽然早晨的事多少有些尴尬,可皇后是孝敬她的生母,不合理但合情,反是太后听说皇帝下令不许皇后生母再进宫,加上昨夜的事,总觉得儿子太委屈人家。 前朝的事再如何复杂,也不该牵扯一个无辜的女人,儿子对皇后的态度,太后有些看不惯。 侍奉太后落座,珉儿净了手,拿起玉箸瓷碟亲自为太后布菜,她没有问过林嬷嬷太后爱吃什么,也没问太后,可是挑来的几件菜品摆在太后面前,那么巧都是太后爱吃的。 太后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人,便问:“你来之前,是不是问过她们我爱吃什么?这几样都是我平日里喜欢的。” 珉儿放下碗筷,福身道:“回母后的话,臣妾只是挑了祖母爱吃的几样食物,没有事先询问您的喜好,是臣妾的疏忽。” 太后并不介意:“你倒是实诚,我听说老夫人和我一般年纪?” 珉儿道:“是,祖母是继室,嫁入秋家时,和家父一般年纪,比您要虚长几岁。” 太后慢悠悠吃着碗里的食物,示意皇后也坐下用膳,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皇后过去的生活。 珉儿落落大方,说的话亲切易懂,言谈之间不必费脑子去想人家说了什么,简简单单就为太后勾勒出元州村庄里的风光,直叫太后一餐饭吃得尽兴,比平日里胃口都好。 太后叹道:“你这孩子倒也不认生,咱们这才第一次见面,就亲切地好像认识许多年了。” 珉儿真诚地对太后道:“请母后恕罪,臣妾伴随祖母十八年,如今突然分别,心中挂念不下,见到母后身形气质都与祖母相似,不知不觉地就把那份心思放在您身上了。” 太后感慨道:“听说宰相府的人接了你后,当天就离开了元州,虽然你早晚要出嫁,可老夫人一定没想到会这么突然,现下她一定也在挂念你。不如过些年,把老夫人接回京城,你们相见也容易。” 婆媳俩气氛极好地谈着这些家常事,林嬷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果然周公公还在门外没走,林嬷嬷嗔道:“皇上既然忙,你怎么不去伺候。” 周怀尴尬地笑着:“嬷嬷,您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 “这……”周怀抿了抿嘴,上前轻声道,“奴才要看了这里的光景,好回去告诉皇上呐。” 林嬷嬷朝门里看了眼,婆媳俩正笑得高兴,她抖了抖臂弯上的披帛,对周怀道:“你就去告诉皇上,太后娘娘对这儿媳妇,满意得很。皇后娘娘,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012小气的事 但林嬷嬷立刻正经了脸色,轻声道:“什么满意的话,绝顶聪明的话,你都别提了,只把你眼前看到的,太后和娘娘说说笑笑这点事儿告诉皇上就好。咱们擅自下定论,万一和主子心里想的不一样怎么办?你也知道,皇上那边……” 周怀连连点头,感激地说:“还是嬷嬷心里明白。” 他们都知道,皇帝不喜欢皇后,也许不单单因为她是秋相大人的女儿,怕是任何女人占了这个位置,他都不会喜欢。 两人悄悄往殿内看,皇后正搀扶太后起来,像是要坐到一边喝茶,太后眉开眼笑,看起来特别得高兴。 林嬷嬷从姑娘时就跟着太后了,她一直就是这么个简单的人,纪州沈员外家的娇小姐如今竟然成了太后,幸好皇帝是厉害的人物,不然这后宫,她可对付不了。 儿媳妇过世那年,太后哭得比亲家母还伤心,皇后进宫前一晚她还在念叨,盼着新儿媳妇也能有好性情,此刻也算是如愿了。 嬷嬷正要再叮嘱周怀几句,忽然见门前站着高大的男人,她忙拽过周怀一并迎上去,笑道:“皇上怎么来了,可用过午膳了?” 项晔对林嬷嬷还有几分尊敬,应道:“才撂下手里的事,过来瞧瞧。”更伸手拦下他们道,“朕自己进去就好。” 林嬷嬷和周公公惴惴不安,而林嬷嬷一回头,似乎在门外瞥见安乐宫尔珍的身影。 屋子里,皇帝突然而来,叫太后越发喜笑颜开,乐呵呵地说:“用过午膳了吗?虽然不合规矩,桌上现成的都还热着呢,让珉儿伺候你吃两口吧,别折腾他们又换新的来,怪浪费的。” “是。”不等皇帝答应,珉儿已经应下了。 她没正眼看皇帝,径自稳稳走向膳桌,摆下干净的碗筷,这些事本该是底下的人做,门前林嬷嬷和周公公立刻就上前来要搭把手,珉儿温和地说:“我来就好了。” 项晔走到桌边,面无表情地坐下,珉儿递给他一碗汤,可皇帝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此刻门前又有人出现,淑妃已经换了雪青色烟纱宫装,贵气且优雅,面上是温婉的笑容,进门便说:“皇上,臣妾把您要的汤送来了。” 尔珍就跟在淑妃身边,摆下一盅汤,外头尝膳太监立刻进来验毒,而淑妃施施然去向太后行过礼,这才到了珉儿的面前。 珉儿手里还端着一碗半凉的冬瓜云腿汤,她默默地放下,见淑妃向她行礼,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声,知道这里接下去没她的事了,便朝皇帝微微欠身,安静地回去了太后身边。 膳桌旁,淑妃熟稔地为皇帝布菜盛汤,嘘寒问暖好不亲昵,平日里淑妃也是如此,可偏偏今日这场景,叫太后很看不惯。 太后皱了眉,看看珉儿,又看看那边两个人,明知道儿子是故意的,便伸手挽过珉儿,笑道:“今日高兴吃多了,陪我到树荫底下走走。” 珉儿本是一脸淡然,听见这话感受到太后的好意,眼眉一弯便是那招人疼爱的笑容。她搀扶太后往外头去,路过膳桌时太后只道了声出去走走,再没理会这边帝妃二人。 初夏时节,阳光明媚,便是树荫底下也热烘烘的,太后怯热,瞅着明晃晃的太阳叹道:“纪州的夏天,就和这儿的春天似的,来了三年了,我也不习惯,元州那里是什么样的?” 珉儿应道:“元州四季分明,和京城差不多。” 太后道:“还是纪州好……”可她立时笑了,拍拍珉儿的手道,“这是我们婆媳俩说的话,别叫旁人听去,自然是京城好,在纪州如何能做皇帝呢。” “珉儿啊。”太后已经很习惯这样喊着儿媳妇的名字,可脸上少了几分笑容,无奈地说,“皇帝他做了很小气的事,想来他自己还不觉得,你是聪明的孩子,别和他计较。” 珉儿垂首不语。 太后道:“皇帝是重情重义的人,他早晚会知道你的好,耐心等一等。” 珉儿颔首:“臣妾记下了。” 太后问:“敬安皇后的故事,你听说过吗?” 珉儿应道:“臣妾十年前离京后,就不知天下事,纪州那么远,母后和皇上过去的事,臣妾都不知道。” 太后轻轻一叹:“到底该不该,由我来告诉你?” 而这一边,皇帝早撂下了筷子,他浑身是不耐烦的气息,在殿门前来回踱步。 “既然皇上这么不高兴,往后别再让臣妾做这种事,不知方才太后怎么想,更不知皇后娘娘怎么想,一定以为臣妾是故意的。” 淑妃突然丢下碗筷,毫不客气地对皇帝道:“皇上,臣妾告退了。” 013大婚不值得庆祝 雪青色的纱裙随着步履轻扬,淑妃就快三十了,平日里若是穿紫色,也是靛紫或紫红等庄重贵气的色彩,相比之下,她这个年纪和地位穿戴雪青色,显然多了几分浮气。嫩嫩的色彩与她的气质不相符,但是她知道在这里,会遇见那十八岁的皇后。 “你生的什么气?”项晔拦下了淑妃,“既是朕叫你这么做,谁敢疑你?便是母后跟前,朕也会替你解释。” “皇上。”淑妃却冷冷一笑,眼中水雾朦胧,“表姐去世后,臣妾一直都无法替代她的位置,臣妾认命了。可皇上也不该拉上臣妾,来做把另一个人驱逐出这位置的事。” 项晔果然被触怒:“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深邃的眼眸里,酝酿着不知会如何爆发的愤怒,多年来,淑妃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踩的底线,此刻竟被自己毫不顾忌地践踏了,她当然害怕,她是仗着情意在使性子,而不是对帝王之怒无所畏惧。 “可是……皇上应对天下事,应对那些狡猾的大臣,有的是手腕有的是办法,怎么现在却做这种孩子气的事?”淑妃避开了方才话语里的忌讳,就事论事道,“您到底想让皇后娘娘看什么?” 说这话时,宫门前进来了美丽的人,初初大婚的新娘,一身大红的裙袍,那盛开的牡丹在裙底朵朵绽放,肩头是翩翩飞舞的雪白花瓣,让贵重的红色多了几分轻盈。 珉儿款款走来,看见皇帝和淑妃在门前,她神情淡淡的。 淑妃不自觉地拢了拢臂弯上的披帛,自己为什么要穿这样的衣衫来? “娘娘。”待皇后到了跟前,淑妃端着礼仪,让在一侧,向珉儿福了福身子。 “早晨匆匆一见,未及多说几句话。”珉儿微微颔首,问道,“你就是安乐宫淑妃,皇次子的母亲?” 淑妃忙道:“是,臣妾还没能好好向您请安,娘娘却把臣妾记住了。” 珉儿微微一笑,没说什么,转而看向皇帝,又是一脸淡然:“母后命臣妾来看一看,不知皇上是否已摆驾清明阁,皇上在,则命臣妾向皇上请示,母后想在长寿宫再摆一次宴席,为了庆祝臣妾与皇上的大婚。” 皇帝目色深沉,别过脸道:“母后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珉儿道:“回皇上,是母后的意思。” 两人一来一回,平淡冷静,淑妃在边上看着,心里只觉得稀奇。这个皇后很奇怪,从早晨发生的一切看来,她好像和这个皇宫格格不入,此刻面对皇帝,连一分笑容也没有,这宫里哪一个女人,不希望皇帝能多看自己一眼? 但是,又挑不出皇后的错来,至少淑妃看在眼里,宫里那些莺莺燕燕,果真无一人能与这位相比。 “淑妃,宫里的事向来都是你在掌管,长寿宫家宴的事,也委托你了。”珉儿没等皇帝答应,就对淑妃道,“不必太铺张,母后说,只想一家子人聚一聚。” 淑妃含笑答应下,心里想着小皇后一进门就把婆婆拿住了,可她们家这位婆婆简单又慈祥,换做谁都不难对付,难得的是,知道该这么去做的心思。 忽听皇帝冷声道:“大婚不值得庆祝,只是家宴,不必有任何说法。” 014该如何立足 听得这句话,淑妃心头一紧,皇帝又来了,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在朝堂上可以威严如神,大半天不说一句话,逼得一班朝臣腿软的人,怎么上赶着在皇后面前做出这种明摆着小气的事,就怕皇后不明白自己讨厌她似的,天知道昨夜在上阳殿,他们之间说了什么。 但是珉儿已经知道了,她知道自己被讨厌着,皇帝都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可她不懂,难道皇帝以为自己很在乎这些? “是。”珉儿又答应了,更和气地对淑妃说,“你就照皇上的意思办吧。” 她话音才落,项晔就径直走了,什么话也没再留下。 珉儿行礼,抬起头时看到皇帝的背影,那颀长俊逸的身姿,有着宽阔的肩膀,当年是他最先挑起战争,用了七年杀出一条入京的血路。三年来文功武治天下安定,他必将成为历史长河里最伟大英勇的君王之一。 这样的人,绝不至于和一个女人过不去。 但是从昨晚起,皇帝无时无刻不在向珉儿传递对她的厌恶,珉儿很认真地思考,该如何告诉皇帝,她知道了呢? 淑妃在一旁,见皇后若有所思,满心以为皇后是委屈,初次见面彼此都不熟悉,她端着自己的本分,彼此又客气了几句便散了。 那之后,珉儿又陪太后回到长寿宫,待太后要午歇她才退下。这会儿已是大正午,回上阳殿走过那没有树荫遮蔽的引桥,珉儿头顶有宫女撑伞,随行的人则暴晒在太阳底下,她意识到这一点,默默加快了步伐,而她的小小善意,被云嬷嬷全看在眼里。 回到上阳殿后,皇后只是安静地在后殿挑出水面的楼阁里坐着,那里三面环水轻纱缥缈,她华丽的裙幅铺在地上,越发衬得身子娇小瘦弱。珉儿伏在栏杆上,像是眺望远方,又像只是发呆,那优雅静默的姿态,让人不敢去打扰。 大半天后,云嬷嬷才端了一盘新鲜瓜果来,恭敬地说:“娘娘,长寿宫送来的瓜果,是太后赏赐的。” 珉儿看了一眼:“放下吧。” 云嬷嬷挑了一块香瓜,递给珉儿,心里惴惴的,可她不得不做皇帝交代的事,笑道:“娘娘是不是累了,早晨到这会儿,也没有歇着。” 珉儿不想吃瓜,但说:“若是皇上没有免去大婚的各项礼节,今天才会累。” 云嬷嬷有心试探道:“怪可惜的,但想来皇上,也是怕娘娘太辛苦。” 珉儿淡淡一笑:“不可惜,能这样安静地坐在这里,我很高兴。” 云嬷嬷觉得自己,没法儿从皇后嘴里套出什么,反正她照着原话去复命就是,正要收手作罢,但听皇后道:“没有繁文缛节,可以让我安静地想念我的祖母。” “娘娘?”云嬷嬷愕然。 珉儿却淡淡地看着她,说道:“我虽是宰相之女,但离京多年且是庶出,宰相府对我而言与挂名无异,在京城算得是举目无亲,云嬷嬷,你说我这样的人,该如何在宫里立足?” 高贵优雅,一举一动宛若谪仙的神女般的皇后,云嬷嬷观察了大半天,才敢试着来接近,结果一下子就跳到这么现实的问题上,令人猝不及防,云嬷嬷呆了。 珉儿的眼睛却露出微笑:“嬷嬷,你看起来和我的母亲一般年纪,为什么要被称呼为嬷嬷?” 云嬷嬷忙应道:“奴婢在六局二十四司中,任尚宫局尚宫,不过是宫人们的敬称,自然当不得娘娘这般称呼奴婢。” “那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贱名清雅。” 015惹人喜爱的仙子 “云清雅。”珉儿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赞叹道,“多好的名字,念着好听,写着好看,意境更美。” 云嬷嬷卑怯地说:“奴婢不敢当。” 珉儿却笑:“往后宫里人怎么称呼你随他们,我就叫你清雅。你会不会觉得明明年长于我,我直呼你的名字不太尊重?” “娘娘说哪里的话,奴婢怎敢和您谈论尊重。”清雅索性向皇后行了大礼,说道,“三年前奴婢在宫里,人人都直呼名讳,娘娘尊贵无比,愿意喊奴婢的名字,是奴婢的福气。” 珉儿问:“你是宫里的旧人?” 他们主仆这才相处第一天,彼此不了解也是有的,从昨晚到今天忙忙碌碌,总算这会儿才有机会说说话,清雅便将自己的来历都告诉了皇后。 她这个年纪能坐上尚宫位置的极少,十六岁进宫到如今二十年,三年前皇帝带着铁骑闯入禁宫时,她和周怀还都是清明阁的普通宫人。 项晔斩杀了建光帝后,手下的将士要把他们这些宫女太监一律处死,当时周怀护着清雅和其他几个小宫女,要拼死一搏,濒死的时刻,沈将军到了,将他们从屠刀下释出。 他们先是被命令清洗宣政殿和清明阁里的血迹,再后来见了皇帝,许是沈将军在皇帝面前说过什么,周怀变成了内侍总管,而清雅被任命为尚宫局尚宫。 前两年,清雅在清明阁侍奉皇帝,这一年被派来打理新建好的上阳殿,于是顺其自然地成为了皇后的女官,是眼下太后身边林嬷嬷之外,宫里品级最高的女官。 清雅说着说着,连带妃嫔的品级名分,何人住在何处,分别是什么来历,这三年来宫里发生过什么,能说的都告诉了皇后。 言谈之下,越发觉得皇后是极好相处的人,她的安静淡然,仅仅是优雅的气质,而非拒人千里之外的清高冷漠,皇后对于新鲜的事物充满好奇,毫不掩饰她久在乡下的孤陋寡闻,十分坦率。 清雅眼中,皇后虽是谪仙的神女般的品格,但也必定曾是个令人喜爱的仙女。 听了那么多的故事,珉儿心情极好:“谢谢你给我讲这些话,让我解去不少思念之苦,这些日子我恐怕时不时会像刚才那样,你不必担心,我只是在想念我的祖母。过些日子我的母亲去了元州,我便安心了。” 清雅忙道:“娘娘放心,奴婢已经为夫人安顿好了。” 可皇后却吩咐她:“黄昏时,清明阁若仍旧无旨意,我想你替我去一趟清明阁,问一问皇上,几时册封我的母亲。” 见清雅神情尴尬,珉儿淡然地说:“皇上虽然答应了,但这点小事,不敢与国家大事比肩。皇上日理万机,忘记了也是有的。” 其实清雅尴尬的,不是皇后要派她去催册封的旨意,而是皇后大大方方地给了她一个机会去见皇帝,她见了皇帝,就必须要说这里发生的一切,清雅不知道,皇后是故意的且不在乎,还是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 将来的日子还很长,她不可能永远夹在两个人的中间。 016你要更聪明才行 正如珉儿所料,不知是皇帝太忙忘记了,还是故意拖着不兑现,这日直到黄昏也没见旨意下达。拖一天,珉儿的娘就多一天为奴,就多一天是宰相府的人,但珉儿不希望再给赵氏任何可以伤害她母亲的机会。 如此,清雅不得不到清明阁来替皇后向皇帝询问,自然她本就该来,皇帝交代她,要看好皇后的。 三年来,皇帝在宫中大兴土木,将纪州王府的风貌融入到富丽堂皇的宫殿中,唯有这宣政殿和清明阁没有动,依旧是前朝的模样。皇帝的意思,是要时时警醒自己,记着赵氏皇族灭亡的教训,不可荒废朝政,不可骄奢淫逸,要做个励精图治的君王。 此刻,清雅跪在清明阁的殿中央,皇帝的桌案上堆满了奏折,可他人却不在那里坐着,清明阁东西两边排列着密密匝匝的书架,皇帝说何必置一处寝殿又置一处书房来回奔走,就把一切都塞进了这座殿阁里。 当年的清雅是个打扫端茶的普通宫女,在这清明阁里见证了两代君王的生死,且不说建光帝是个七岁的孩子,至少再上一代赵氏皇帝,只会在这清明阁里寻欢作乐。 就连清雅都能参悟,一个王朝的覆灭,不是因为敌人太强,而是自身太弱。 项晔不知从哪一排书架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了两三本书,扫了一眼地上的清雅:“起来吧。” 清雅不敢起身,俯首将皇后交代的话一字一句转述给皇帝听,怯怯地表示,皇后希望请皇帝此刻就下旨。 “是怕朕言而无信?”项晔背对着清雅,站在桌边把书放下,那书本落在桌面上的声响,着实惊颤着人心。 殿中静了片刻,项晔才问:“这一整天,她对你说了些什么?” 清雅原也决定,皇帝若是不问,她就尽量不开口,可果然还是逃不过的,只能连带着皇后对她母亲交代的那些关于秋老夫人的事,也一并都告诉了皇帝。 项晔依旧背着身子,谁也看不见他面上的神情。 实则听了清雅一番话,皇帝正在心中冷笑,这个看起来云淡风轻,端着几分清高甚至冷漠的女人,倒也很是接地气,那些照顾老人家的心思,必是多年积累下的,想来走出元州前的秋珉儿,绝不是现在这样。 昨夜面对自己的羞辱欺凌,她明明又怕又痛苦,可脸上连咬牙忍耐的神情都没有,还是那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才出卖了她。 “传朕的口谕,册封白氏为正一品诰命,封元州夫人。”皇帝答应了,转过身对清雅道,“正式的册文不是朕随手写下就能成,让她再等两天。” 清雅喜出望外,好歹是把这件差事做下了,一时脸上露出笑容,被皇帝看见,她又慌忙收敛起来。 项晔冷笑:“看起来,你很喜欢你的新主子?” 清雅慌忙俯首:“奴婢誓死效忠皇上。” 皇帝慢慢走向她,负手而立,俯视着地上的人:“她很聪明,看来已经明白你在朕与她之间的关系,把她想要传达的心意都通过你的嘴说明白了。” 清雅愕然地抬起头,怎么回事? 皇帝冷然道:“你要更聪明才行,别等有一天她对你挑明,那朕就留不得你了。” “皇上……” 皇帝漠然转身,又往那一排排书架里走去,丢下一句:“太后有命,朕今夜依旧要摆驾上阳殿,回去做准备吧。” 当清雅退出正殿时,已经浑身发软,周怀在门外和她对视一眼,多年的老伙伴了,她苦涩地一笑,周怀就明白她的不容易。他们从屠刀下捡回一条命的代价,果然不轻。 此时门前有大臣走进来,正在交换对牌,周怀和清雅看见了,立刻迎上前,是见到救命恩人的喜悦,三年来依旧对沈将军充满感恩之情:“将军大人,您进宫了?” 沈哲见到他们,也是一笑:“皇上可得闲?” 周怀忙躬身引路:“将军请稍后,奴才这就去通报。” 他转身进了殿阁,清雅还留在外头,沈哲笑道:“你气色不大好,是不是这几日大婚的事累了?” 清雅感激地说道:“奴婢一切都好,多谢将军大人关心。倒是奴婢听说,太后正在为您张罗婚事。” 沈哲轻轻一笑:“没有的事。” 皇帝很快就把沈哲叫了进去,清雅抬头看天色,忽而一个激灵,别了周怀道:“皇上今夜还来上阳殿,我要回去准备了,天知道今晚,哎……” 017内心的强大和尊贵 清明阁中,沈哲正向皇帝屈膝行礼,见到表弟,项晔心情不坏,走到桌边将一卷折子丢给他,笑道:“盐商们就快撑不住了,他们都指望秋振宇能帮一把的,可那老狐狸没这么傻,他从来都图大利,他又不缺钱,怎么会贪他们一点孝敬。” 沈哲将奏折仔细看了几遍,神情温和地说:“他们一定没想到,皇上会足足和他们周旋两年。” 项晔冷冷道:“他们以为朕是个莽夫,只会喊打喊杀。也不怪,毕竟他们曾经的主子都是软柿子任人揉捏,如今不让他们在朕的身上撞出千疮百孔,怎么知道朕的厉害。” 沈哲将奏折卷好,重新放回桌上,他举止优雅气质安宁,根本不像是浴血沙场的将军,但行军作战不见得非要魁梧霸气的人才行,温和的人,同样可以拥有智谋和胆略。 也许沈哲的气质更适合做个文官,但兵权之重可以撼国,皇帝自然要交给最信任的臂膀。 沈哲父母早亡,两岁时就被送到纪州王府投奔姑母,太后将可怜的侄儿如亲生子一般养大。而纪州老王爷的原配夫人生的一双儿女也只留下一个女儿,且纪州老王爷英年早逝,没再多留其他儿女,十三岁就继承了王位,几乎没有兄弟姐妹的项晔,有沈哲在身边陪伴,年幼时才多了几分乐趣。 沈哲自打懂事起,就一直跟着项晔,连启蒙开智的师傅也是他的表哥,表兄弟之间二十多年的感情与信任,远胜过一些同胞手足。十年前项晔决定起兵挑战昏庸无道的皇权时,堪堪十五岁的少年,义无反顾地追随兄长一路杀到京城,七年战火带给他的成长,让他在这个年纪,拥有了很多年长之人也未必能有的气度。 “对了,你找朕有事?”皇帝这才想起来,是表弟主动来见他的。 “有件事,臣想求您帮个忙。”沈哲说明来意,“太后要为臣选妻,后日的家宴上,就要为臣选适龄的女子。皇上,臣还不想成家,您能不能为臣说几句话。” 项晔大笑:“你这一年一年地躲着,也不是个法子,若是哪天母后发了狠,怕是要直接把女人送去你的床上。” 沈哲即便的严肃的神情,也透着几分温和,无奈地说着:“表哥,我不是开玩笑的。” 项晔皱眉沉下脸,不悦地说:“为了皇后的事,母后正对朕颇多微词,那个女人倒是厉害,一进门先把老太太哄住了。眼下除了去上阳殿外,没法子让母后消气。何况当年是你跟着朕去打仗,才耽误了婚事,母后一直责怪朕的不是,你觉得朕有立场为你说话吗?” 沈哲想起了早晨在长寿宫门前见到的皇后,那美丽安宁的背影下,会是这样心机深重的人吗?但是他笑了,皇后是怎么样的人,和他有什么关系,那是皇帝的事。 “果然是秋振宇的女儿,一定把那老狐狸的狡猾都学了去。”皇帝有些不耐烦,昨夜说的话做的事,今天发生的一切,换做普通的女人早就该吓得魂飞魄散,连母女相见这样的事都被禁止,可那个人不仅不怕,也不伤心难过,那平静得仿佛超脱在尘世之外的气质,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明明,就是个乡下来的丫头。 沈哲不知皇帝正在翻涌着这些心思,只一脸为难地轻轻叹息:“姑姑看似好脾气,正是好脾气,才不忍忤逆她。” 皇帝反是露出坏笑,正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亲昵,嗔道:“你就那么不喜欢女人?你知不知道母后担心的,不是你年纪渐长,她是在担心你别染上龙阳之好。” “皇上!”沈哲连连摇头,温和的人,可不善于应对这样的玩笑。 “罢了,既然朕不为难你,也必然不让母后为难你。”项晔很宠爱他的表弟,世人眼中不啻是暴君的人,心底总有几处温柔要留给他珍惜的人。表弟二十五岁了,一直对成家没有念头,太后早已不耐烦,多年来都是他挡在前面,自然这一次,也是要帮他的。 他们正说着话,周怀一脸小心地进了门,询问皇帝:“皇上去上阳殿,是否用晚膳?淑妃娘娘也派人来问,皇上今晚在哪里用膳。” 皇帝的好心情顿时散了,冷冷地说:“哪儿也不去,留将军在清明阁用晚膳。” 沈哲忙道:“皇上,臣今晚与兵部尚书约了夜查御林军大营,这就要走了。” 项晔瞪了他一眼,正要生气,忽然有了主意,便道:“那朕和你们一同去。” 周怀在边上战战兢兢地问:“皇上,那上阳殿……” 上阳殿,自然是要等皇帝归来才去了,于是珉儿这边用过晚膳后,就香汤沐浴更换雪白的寝衣,早早地等候在床榻上,好随时预备接驾。 妃嫔接驾的规矩,是宫里固有的,大多数人都要如此遵循,少数几位得宠的可以自由一些,如淑妃的安乐宫里,就没有这样的规矩。既然如此,中宫皇后更应该得到尊贵的待遇,可是清雅很明白地告诉珉儿,这是皇帝特别嘱咐的,皇后必须照规矩等候侍寝。 不过珉儿不在乎,听说了缘故也不在乎,没有因为自己被亏待而感到委屈,好像这世上除了元州秋老夫人和生母白氏外,就没有人能让她在乎了,当然也包括皇帝,和这宫里的一切。 因为不在乎,委屈便也不是委屈,亏待便也不是亏待,祖母打小就教导珉儿,金银珠宝和锦衣华服堆砌的光环是虚无的,一旦失去,就会黯然失色。只有内心的强大和尊贵,才会永远支撑着自己,这不需要别人给予,也就永远不会失去。 夜色漫漫,珉儿跪坐在床榻上快两个时辰了,这是她必须保持的姿势,好在皇帝驾临时,在床榻上向他行礼。她静静地坐着等候,不知在想什么有趣的事,那淡然的神情里有些许喜色,这让陪侍的宫女们很意外,她们的皇后娘娘,也太好脾气了。 终于,院子里有了动静,从引桥上一路而来的灯火,将门外照得通亮,皇帝风尘仆仆地从军营里来,宫人们紧张地跟在身后,周公公正惦记着是不是要传人准备热水,伺候皇帝香汤沐浴。 项晔却毫无顾忌地闯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跪伏在床榻上的女人,那柔弱的身躯透出的安宁气质,真是令人恼火。 “你……”项晔才走进几步,正要对珉儿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那拥有特权可畅行无阻的八百里加急,连上阳殿都能入,气喘吁吁的人跑到了殿门外,举着书信道,“皇上,羌水关八百里加急。” 项晔立时接过,在明亮的灯火下看了书信,也许本就因为来见皇后而心情不好,这一下更是怒气冲天,周公公眼看着皇帝额头上的青筋凸了起来。 “混账!” 皇帝大怒,命令周怀立刻宣召六部和内阁大臣进宫,气愤之间,把那封信摔在了地上,没再顾得上床榻上的女人,龙行虎步地冲了出去。 忽然而来的热闹,忽然又散去,珉儿静静地看着,她也看到了那封被皇帝仍在地上的信,她从床榻上起来走过去,小心地捡起来,小心地折叠好。 她只是好心做这些事,没有任何其他目的,可是去了的人突然闯了回来,用冰冷地声音质问:“你在看什么?” 018便是君王又如何 皇帝几步就逼近了珉儿,朝她伸出手,珉儿下意识地把信递了上去,她能感受到眼前人的愤怒,可她什么也没看,只是把信捡起来折叠好,仅此而已。 项晔顺势将信展开似乎在确认信的内容,又立刻折起来,微微垂眸,口中冷幽幽地问:“朕昨夜对你说的话,还记得多少?” 珉儿应道:“臣妾都记得。” “记得就好。”项晔的目光那么冰冷无情,每一个眼神都仿佛是对珉儿的厌恶,堂堂男子堂堂天子,如此看待一个女人,甚至那个女人并没有做错什么,英明冷静的人表现出这样强烈的抵触情绪,反而有些不寻常了。 皇帝转身而去,上阳殿又静了下来,珉儿回身坐到床榻上,一如方才等候皇帝驾临的姿态。 安静下来,总会思考些什么,珉儿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讨厌她。 照太后的话来说,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父亲,还因为那位已经被供奉在太庙里的敬安皇后,只是太后觉得,不该由她来讲述那段往事。 也许所有人都认为秋珉儿该为此感到悲伤和胆怯,毕竟无论什么原因,她都是无辜的。 珉儿过去的人生里,琴棋书画之外,便是每日侍奉祖母,盼着自己长大成人后,能有办法救母亲脱离赵氏的虐待。 可突然之间,她成为了皇后,不能再侍奉祖母左右,但轻而易举就把母亲带出了宰相府,给了她自由安定的生活,她的人生,一下子没有了目标和期待。 祖母说,让珉儿用自己想要的方式好好地活下去就好,于是眼下的她,正思考着未来的日子该如何度过,哪里有心思去在乎一个才出现在人生里两天,根本互相都不了解,她也不在乎的男人的态度。 即便是君王,又如何呢。 寝殿外,清雅送了皇帝归来,门前的小宫女问她:“云嬷嬷,我们还要继续等皇上来吗?” “都退下吧,皇上今晚不来了,明日六宫的娘娘们要来觐见皇后娘娘,你们要打起精神,不要给娘娘丢脸。”清雅吩咐了这几句,便将大部分宫女遣散,再独自到寝殿时,便见珉儿还跪坐在床榻上,仿佛是安静地等候着皇帝再次驾临。 “娘娘,您睡吧,皇上今夜不来了。”清雅跪伏在床榻旁,温和地说,“皇上吩咐奴婢,请您独自安寝。” 珉儿点头,连松口气的释然,或是等不到的失望都没有,那么云淡风轻的,仿佛只是结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她对清雅微微一笑,就顺势躺了下去。 “娘娘……”清雅虽然开了口,可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也早些睡吧。”珉儿温和地笑着,安心自在地闭上了眼睛。她累了,之前几天的疲倦还没有完全散去,也不知道将来还会有什么变故,能踏踏实实睡一晚,她就不能辜负。 上阳殿的灯火渐渐熄灭,夜明珠仿佛又沉入了太液池底,那最璀璨的光芒好像总是不会维持太长的时间,然而让人费解的是,皇帝震怒后曾命周怀宣召六部和内阁大臣觐见,但是他在折回来之前,就改主意了。 等他拿着信再次离去,这一走就不是去宣政殿,正是清雅没敢对皇后娘娘说的,皇帝他又去安乐宫了。 不知道羌水关发生了什么大事,可皇帝的震怒在瞬间就收住了,他或许有更长远的谋算,只是谁也不知道他再次折回来时,到底有没有打算离去。 翌日一早,太后知道六宫今日要正式觐见皇后,一早就派人来说,请珉儿不必过去请安。于是上阳殿的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正殿内外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那巍峨的龙凤宝座,比平日更加金光灿灿。 清雅带着尚服局的宫人,仔仔细细地为皇后梳头装扮,因婚礼仓促,皇后的衣衫都是尚服局连夜赶工所制,今日这身礼服亦如是,宫女们很担心她们估算的尺寸能不能合皇后的身量,待侍奉皇后穿戴整齐,见这仿佛量身定做般的衣衫,连她们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功夫好,还是娘娘的身段好。 上阳殿外,引桥的这一头,妃嫔们已渐渐聚拢,初夏早晨的太阳已经很让人不耐烦,过去三年的酷暑寒冬,太后都会免去妃嫔的晨昏定省,不知这位中宫娘娘,有没有这份体恤之心。 一乘肩舆缓缓而来,妃嫔们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淑妃娘娘万福金安。” 淑妃扶着宫人的手走下肩舆,精致的妆容遮盖了她的疲倦,皇帝连着两天在她那里,她膝下还要照顾两岁的小皇子,又要安排明日在长寿宫里的家宴,早已是分身无暇。 更让她心里不踏实的是,皇帝前天晚上特别的粗暴,可昨晚又冷着一张脸,半句话也不说,自己费了半天功夫,结果只能冷冷地睡去。 明晃晃的太阳照在太液池上,粼粼波光炫目耀眼,让人情不自禁地眯起双眼才能看清上阳殿的所在。这会儿妃嫔们都到齐了,她们要一起走上引桥,她们曾亲眼看着这神秘瑰丽的殿阁从太液池上屹立而起,却没有一个人踏上过这座岛屿。 突然来了个秋珉儿,就成为了这里的女主人。 后宫中,依照前朝旧制稍作改动,自皇后以下,妃嫔共分为就九阶,淑妃虽是曾经的六宫之首,但她的品阶之上,还有贵妃一位空置着。 再下昭仪、修容、婕妤、美人等等,不论是从纪州王府来的,还是这三年里得了名分的,皇帝的女人不算少,这后宫一直都很热闹。 019淑妃 论资排辈,如今这宫里,二十九岁的淑妃是最早到皇帝身边的女人,她在十五岁那年作为媵妾随表姐敬安皇后嫁到王府,四年后表姐不幸去世,她就被给予了侧妃的名分,代替表姐掌管家中事务。因表姐临终前求项晔善待自己的表妹,比起其他女人,皇帝对淑妃自然是另眼看待的。 然而表姐去世后不久,项晔就发动了战争与朝廷和群雄对抗,七年里聚少离多担惊受怕,还弄来个厨房丫头为他生下长子,但最终项晔大业达成,他做了皇帝,淑妃也成了尊贵无比的女人。 只是,皇帝不仅没打算把中宫之位给她,连贵妃之位都吝啬,若非淑妃一入京就怀上了孩子,必然会遭那些比她年轻的女人们的嗤笑。 三年来,儿子平安长大,太后对她信赖有加,淑妃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替代表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想着若是没有中宫,永远这样下去也挺好的,可惜,秋珉儿出现了。 此刻,众人拥簇淑妃往引桥上走,妃嫔们衣香鬓影、裙袂飘飘,上阳殿建成以来,总算是见到了这样繁华的景象。 林昭仪摇着团扇笑悠悠地巴结:“皇上与皇后大婚,却连着两晚在安乐宫中度过,皇上对娘娘真是情深意重。 淑妃侧过身冷幽幽看她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悦,林昭仪这才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尴尬地笑一笑,忽然听见后头有笑声,是那些美人才人们正为能踏上这座岛屿而兴奋,她没好气地呵斥:“还有没有规矩?” 一眼瞥见王婕妤在那里,林昭仪就心生厌恶:“王婕妤也是的,你就不知管管年轻的妹妹们?让她们学得和你一样粗鄙不懂规矩。” 众人立时都噤声不语,王婕妤更是一脸莫名楚楚可怜,好像随时都会掉眼泪,可她的柔弱总是刺激着林昭仪的神经,惹得林昭仪要出言斥骂,身旁的孙修容上前拦道:“姐姐,少说几句。” 这两位,身后都是为皇帝七年大战建立功勋的家族,比王婕妤晚两年进门,到如今论出身,淑妃若不是有敬安皇后撑腰,林昭仪和孙修容才是真正的高门千金。 可她们与皇帝的感情不过尔尔,项晔不过是碍于君臣之间的关系,对她们比较客气而已,在这宫里无论地位和恩宠,都是不上不下,不会被人看轻,也绝不值得骄傲。 最让她们不服气的是,这卑微的终日泪光盈盈的厨房丫头,竟然为皇帝生了长子。 淑妃一言不发,径直走向上阳殿的正门,她曾在清明阁看过上阳殿的图纸,心中对这座宫殿有一个模糊的想象,今日终于身临其境,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她曾多希望自己能做这宫殿的女主人,她不想取代表姐,也不敢取代她,可是她这一生为丈夫所付出的,让她自认为值得这样被尊重。 清雅已经等候在上阳殿门前,妃嫔们倒也客气,喊了声:“云嬷嬷。” 清雅恭敬地为各位娘娘引路,将她们带入上阳殿正殿,女人们无不为这宽阔的富丽堂皇的殿阁所震撼。 她们平日里去长寿宫请安,或是去安乐宫做客,这两处都是宫内较为庞大的宫宇,可是也会把太后和淑妃的正殿挤得满满当当,但是此刻,每一位妃嫔都带着一两名随行的宫女,所有人站在正殿里,连带上这里原本的宫女太监,这大殿不仅仅是有富余,是依旧显得很空旷。 皇帝建造这么大的殿阁,做什么用,而这殿阁里,一张椅子一张桌子都没有,只有上首一座金光灿灿的龙凤宝座。 020连儿戏都不如 觐见皇后是庄重严肃的事,容不得妃嫔们东张西望,自淑妃而下,众人依序站立,听得内侍高呼“皇后娘娘驾到”,满殿的人纷纷俯首屈膝。 姹紫嫣红的裙袍在光滑明亮的地砖上铺开,宛若朵朵盛开的琼花,珉儿由宫人拥簇着缓缓走入大殿,待落座后,方道一声:“平身。” 淑妃抬起头,宝座上的皇后一袭红衣曳地,红袍底下是洁白的齐胸襦裙,淑妃愣了愣,显然她身后的人也正散发出同样惊愕的气息,再定睛仔细看,的确是一袭红袍配白裙。 那正红色的料子上,莫说绣鸾凤,就连一朵花一片叶子也找不见。尚服局的人,都做了些什么? 然而,本以为没有什么能盖过这宝座的金光璀璨,偏偏是这样简单的衣衫,将耀眼的光芒全融合在皇后的身上。 真正的尊贵,何须珠宝华服来堆砌,珉儿坐在那里,就已经象征了一切。 “众妃参拜。”但听内侍又一声高呼,淑妃沉下心来,带着女人们正式叩拜皇后,一跪一叩首,都是她们从此屈居于中宫裙下的卑微。待众人站定,再抬眸仰望中宫,只见珉儿微微含笑,她脸上的妆容也是淡淡的,是在她这个年纪,恰如其分的美丽。 乍一眼看,年轻瘦弱的皇后,穿着简单的衣袍独自面对这些久在宫中多年陪伴皇帝的女人,气势上就差了一大截,可再仔细看一看,中宫正位的庄重贵气,那绝世无双的风华,岂是底下莺莺燕燕之众可比的。 “安乐宫淑妃江氏。” “昌平宫昭仪林氏。” “永宁宫修容孙氏……” 内侍唱着名姓,诸妃一一上前再向皇后行礼。昨日清雅已经将宫内妃嫔各自的名分来历都告诉了珉儿,此刻看着她们的模样,对比珉儿自己想象的样子,倒也有趣的很。 珉儿一直淡淡地微笑,温和地看着每一个向她行礼的女人,众人起初觉得皇后的形容和蔼可亲,但是这一成不变的笑容看久了,她们心里反而慌了,皇后眼里到底看见的是什么,她心里又在想什么,为什么大半天下来,一句话也不说? 不安的气息缭绕在上阳殿中,只是这殿阁太宽阔,任何人站在这里都显得渺小,她们内心的彷徨,又怎么敌得过这大殿的威严气势。 “从岸上走到这里,很远的路,你们辛苦了。”珉儿终于开口了,妃嫔们却愣住了,还是淑妃落落大方,回应道,“向娘娘请安行礼是臣妾们的本分,不敢轻言辛苦,娘娘受礼,才是臣妾们的福气。” 珉儿含笑:“往后我与诸位共同侍奉皇上、太后,大家和和气气,六宫祥和安泰,才是你我的福气。” 淑妃欠身称是:“臣妾谨记。”如此身后的女人们,才跟着她参差不齐地应了一声。 待大殿内再次安静,珉儿道:“明日起,你们不必日日前来请安,每逢初一、十五相见,便足够了。长寿宫里自然照长寿宫的规矩,上阳殿每月两次,若是遇上暴雨大雪,自然也免了。” 侍立在一旁的清雅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思议地看着皇后,这位主子几时想的这些事,怎么连一个字都没事先提起过。换做别的人成为皇后,应该巴不得立威做规矩,要得六宫服服帖帖跪在自己的裙下才是,可这一位…… 淑妃果然道:“娘娘若是体恤臣妾们辛苦,就是臣妾们的罪过了,宫里的规矩臣妾们不敢违背。” 珉儿稳稳地站了起来,她个头儿还不高,但妃嫔们都立在阶下,光坐着就是居高临下,此刻站起来越发多出几分气势,可她还是温柔的微笑,她的笑容那么美,能吸引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可多看一眼就会感觉到笑容背后的气势,皇后像是故意藏起来的,因为藏得太深,才更叫人揣摩不透心生彷徨。 “往后上阳殿的规矩,你们遵守便是了。”珉儿淡淡地看着淑妃,淑妃不得不收敛自己的目光,无可奈何地欠身道是,这事儿便就定下了。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事,说完这句话,皇后就要走了。 清雅呆呆地看着皇后走向自己,直到了眼门前,她才缓过神,慌忙上手搀扶一把,但忍不住低声问:“娘娘,就这么散了? 珉儿颔首不语,照着原路回她的寝殿去,留下一众茫然的女人,只等清雅再次出来,客气地说:“诸位娘娘,奴婢为娘娘们引路。”才有悉悉索索的话语声想起。 林昭仪走过淑妃身旁,好不服气地哼哧:“娘娘,您看皇后娘娘这什么意思,是看不起我们吗?” 淑妃却想起了皇帝昨天拉着她去长寿宫做的事,比起这位中宫娘娘表现出的气度和对待她们这些女人真正的无视,皇帝那点心思,简直连儿戏都不如。 “怪不得……”淑妃自言自语。 “娘娘,怪不得什么?”林昭仪满眼睛都是好奇。 淑妃却凛然睨她一眼:“退下吧,上阳殿是什么地方,岂容我们造次。” 此刻,宣政殿的朝会上,皇帝打开了宰相秋振宇呈上的奏折,羌水关三个字就让他眉心一皱,但听阶下秋振宇说道:“皇上,羌水关守军擅离职守,使得百姓受南蛮抢掠杀害,臣已派督军御史前往,因军务紧急,未来得及向皇上请奏,请皇上降罪。” 项晔缓缓卷起奏折,眼前却出现了昨夜秋珉儿捡起那封信的情景。他的飞马快报世间无人能及,纵然秋振宇也有遍布天下的眼线,也绝不可能这么快,他昨夜收回震怒,本是对羌水关的事另有打算,可是这秋振宇又一次自以为是地抢在他的前头。 秋振宇的德性项晔已经见怪不怪,可到底是谁走漏的消息,哪怕等到明天他递上这折子,项晔也不怀疑了,可这才只是过去了大半夜而已。 “秋爱卿想朕所想,何来罪过,但你另有政务在身,羌水关的事交给兵部自查即可。”项晔神情平和地说着这句话,心中再怒再恨,也没有在脸上流露出半点情绪,这与他对待珉儿的态度全然不同。 直到朝会散去,也没有人看出皇帝的不悦,可是一入清明阁,项晔便问周怀:“皇后在哪里?” 皇帝满身的怒气,令周公公战战兢兢,回道:“娘娘今早接见六宫妃嫔,此刻还在上阳殿。” 项晔将身上厚重的龙袍脱下,拿起桌案上的玉骨扇便往外走:“摆驾!” 021水榭 上阳殿中,妃嫔们刚刚散去,清雅正伺候着珉儿用早膳,还没来得及把方才发生的事去汇报给皇帝听。 这一早晨,皇后都被她们折腾着梳妆打扮,等妃嫔们都到了,也没来得及先吃口饭。可最后皇后却自己做主,脱下了华丽厚重的凤袍,指了一件简简单单的红衣便说:“这件就很好。” 方才的光景所有人都看到了,毫无疑问,尚服局的人是用心的,可皇后还是赢了。 在那五彩缤纷莺莺燕燕之中,简单而庄重的打扮,能将所有的光芒都吸引并融合在自己的身上,更重要的是,面对这些比她年长的,比她更有阅历的女人们,她自信于自己的年轻,而这恰恰,是渐渐年长的妃嫔们,最渴望回去的青春。 虽然珉儿并没打算以此来凌驾于谁,或是故意显摆自己含苞待放的青春,她只是明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意义,她很清楚自己往后的人生,是要以皇后的身份活下去,不先把皇后这个角色扮演好,就无法得到她想要的生活。仅此而已。 早膳摆在那挑出水面的楼阁上,清雅告诉珉儿,这样的建筑叫做水榭,一半接连着殿阁,一半伸出水面,三面环水视野开阔,最是幽静风雅的所在。 整座上阳殿,珉儿最喜欢这个地方,昨天就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今天遣散妃嫔后,又命将早膳摆在那里。 几张矮几上摆着各色精致的小菜,皇后席地而坐,雪白的长裙在她身后铺展开,安静的人捧着碗筷举目远眺太液池的瑰丽景色,口中细嚼慢咽,一举一动都那么恬然优雅。她已经换下了红衣,穿着用金线勾勒单色牡丹的白底罩衣,清风拂过,衣袂飘然,远远看过去,真真如谪仙般梦幻而不真实。 只是清雅有些担忧,除了寝衣外,宫里的人很少穿戴白色,甚至不能穿白色。自然齐国初初建立三年,还没经历过什么大丧,搁在从前赵国,宫里头可从来没有人穿白色,只有国丧时,才会有人这么穿戴。 可是皇后喜欢,早晨尚服局的人几乎把所有新制的衣衫都搬来,清雅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想的,竟预备下了这些白色裙衫,自然不会是纯白色,都用金线或彩线绣出花卉鸾凤,素雅又高贵。皇后一见,就笑了。 皇帝突然驾临,没有允许任何人通报,清雅正要出来唤宫女准备伺候娘娘洗漱时,就看到皇帝出现在了眼前,她慌忙要行礼,却被项晔拦下了,皇帝熟门熟路地往水榭走来,毕竟这是他亲自设计的宫殿,曾独自来过无数次的地方。 水榭中,那个奇怪的女人正安静地坐在栏杆旁,身姿轻盈地伏在栏杆上,像是拿着什么在喂水中的鱼,一时喂尽了,便转身要从矮几上再拿一些。矮几上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也不知是她吃得少,还是明白这宫里,妃嫔用膳吃口饭,也有很严格的规矩。 珉儿抬头就看见了皇帝,显然是一怔,但很快就站了起来,周周正正地行下礼。 项晔皱眉打量着珉儿,觉得哪里十分违和又好像说不上来,忽然一个激灵,这个女人,为何穿着一身白衣? 022欺负一个女人 皇帝沉下脸色,稍稍抬手,周怀就立刻跟了上来,他冷然道:“去问,是谁为皇后做的衣衫,一律以谋逆之罪问斩。” 周公公脸色大骇,慌张地问:“皇、皇上,这是?” 他看向皇后,愕然一怔,那仙气飘飘的白衣是什么道理,哪有人大白天在宫里穿一身白衣的? 尚服局的人,大部分也都是从前朝留下的,其中不乏周怀和清雅的故友,大家经历动荡活下来,比任何人都珍惜生命,可现在就为了一件衣服要人送死? “皇上,求皇上开恩……” 周怀跪下了,清雅也跪下了,跟随的太监宫女都跪了一地,只留下项晔和珉儿站在那里。 珉儿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皇帝,虽然衣裳不是她做的,可选择穿戴的人是她,但珉儿以为这不犯忌讳,毕竟她每天晚上被要求穿的寝衣就是雪白的连一点花纹也没有的,她以为这京城皇宫里,时兴这种白衣飘飘的优雅。 实则珉儿还是有所顾忌的,所以只在这水榭中穿着用一顿早膳,方才见六宫妃嫔,纵然穿着简单,也是以庄重富贵的正红示人,是她不好,她该更谨慎些才是。 皇帝似乎在等候珉儿的求情,又似乎不是,他一步步走向珉儿,威严的气势迎面而来,珉儿本不会委屈退缩,可皇帝压根儿没打算停下的样子,她不得不一步步往后退,最终跌在了栏杆上。 那冰凉的玉骨扇又一次抵住了珉儿的下巴,皇帝深邃的眼眸里,蕴藏着纠葛的怒意:“朕提醒过你,朕说过的话,你忘了?” 皇帝统共就说了那么几句话,珉儿怎么会忘,也就是说现在不是讨论白衣的事?可是这个姿势,皇帝再多用一分力气,珉儿就会翻身进太液池,她的手紧紧抓着栏杆,皇帝根本没有要护着她的意思,她不自救,就要掉下去了。 “昨夜的书信,你看过了?私下传递给秋振宇了?”项晔单刀直入,不顾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不顾中宫的颜面,仿佛要吃了眼前人的气势逼问着珉儿,“朕说的话,你全忘了是不是,你以为朕不会把你丢进太液池?” 珉儿的心突突直跳,但明白是为了什么事惹得皇帝震怒,她立刻就平静了,自己没做过的事,当然不必畏惧,珉儿很冷静地回答:“皇上,臣妾什么也没有看,也不曾与父亲有往来。” 简单明了的话语,可似乎不是皇帝想要的答案,他看到秋振宇的奏折上写着“羌水关”三字时,立刻就想到了珉儿,甚至连她弯腰捡起信纸,小心翼翼折叠的举动都还印象清晰。 看着珉儿镇定的神情,项晔心中一颤,他忽然意识到,皇后昨晚那一串动作下,根本不可能看到信纸上的内容,她捡起后,立刻就把信纸折叠起来,而自己也立刻就发声出现了。 抵在下巴上的扇子被抽了回去,那几乎要把珉儿逼下水的压力消失了,皇帝拂袖而去,他转身时没看路,撞翻了地上的矮几,碗碟小菜散了一地,可皇帝没顾得上袍子被弄脏,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连带着白衣的事儿,好像也不管了。 “娘娘,娘娘。”清雅上前来搀扶珉儿,刚才她看得真真切切,皇帝再往前一步,皇后娘娘就要落水了。 虽说这是位浴血而来的霸主,可在清雅眼中项晔并不是暴君,至少三年来清雅侍奉的是个英明勤政的君主,他对待国家大事铁腕威严不容动摇,可是对宫里的人,还有那些妃嫔们,真真算是仁和的。 但自从决定大婚立中宫,皇帝就不正常了。 珉儿顺着栏杆滑下坐在了地上,又扶着清雅的手站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怕还是委屈,唯有一个念头很清晰,吩咐清雅:“为我更衣,再去告诉尚服局的人,有我在她们不会出事。”她微微皱眉,又对清雅说,“既然宫里不能穿白衣,她们为什么会准备这些?” 清雅一一遵命,很快就命人将水榭收拾干净,更亲自为珉儿换了衣裳,只是她心里很不安,皇后对她表现出的信任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清雅却无时无刻不在背叛着她。 清明阁中,已经仿佛暴风雨过去后重见晴朗,一切太平无事。 其实皇帝怒气冲冲走出上阳殿,一过引桥走上岸就冷静了,这会儿正和沈哲商议羌水关的排兵布阵,兄弟俩有商有量,沈哲当然也不知道后宫里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 却是此刻,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只听得周怀朗声道:“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极少会来清明阁,项晔和沈哲俱是一愣,忙迎到门前,果然见太后被人拥簇而来。太后还没有老态龙钟,不过是平日里举止端庄优雅,可今日脚下的步子却有风,确切地说,是怒气。 林嬷嬷既然知道主子来做什么,自然立刻就把人全带下了,而侄子在太后眼中一直是亲生子般的存在,她也无所顾忌,开门见山地质问项晔:“皇上,你到底准备把皇后怎么样?” 项晔皱眉,那女人去长寿宫告状了? 许久不见太后动怒,也正是温和慈祥的人动了怒才真正具有威慑之力,沈哲要退下去,却被姑母叫住,毫不客气地说:“你看看你哥哥都做了些什么,堂堂皇帝,三十多岁的人了,去欺负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晔儿,你做皇帝做糊涂了吗,和一个女人过不去,这可不是我生的儿子。” 023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沈太后并非出身高门贵府的大家千金,沈家在纪州,是个半商半官的人家,她的父亲为了光宗耀祖买了个官做做,又因女儿长得漂亮名动纪州,被纪州王选去做了侧妃。 当年的太后虽是娇滴滴的小姐,可为人是最随和可亲,对待事情也是公平正义黑白分明。老王妃故世后她被扶正,不久后老王爷也走了,她能一个人抚养孩子操持整个家,不是因为有本事有手腕,而是家里人都喜欢这位主子,死心塌地跟着她。 就连沈哲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儿,也因为姑母而得到王府下人的厚待,自然小的时候,少不了跟着哥哥一起挨骂挨打,即便因为年龄相差太多表哥很快成为稳重的少年,在太后眼里终究还是小孩子,兄弟俩同起同卧,从前哥哥挨训时他在一旁,是最平常不过的事。 只是如今,表兄是帝王了,自己从十五岁热血少年到现在十年过去,跟着兄长一步步打下江山,沈哲越来越明白他和项晔之间的距离,兄与弟的上面,还有更重要的君与臣。 沈哲还是坚持要退下去,太后抱怨了几句也没拦着,只等表弟走了,项晔才嗔怪母亲:“娘,儿子好歹是皇帝了,便是在哲儿面前,您也该维护儿子的体面。” 太后却轻轻戳了他的脑袋,对自己的儿子是又爱又恨,在人前她必须端着皇太后的尊贵稳重,可心里头看待自己的儿子,还是和当年一样。 项晔给母亲端来茶水,不屑地问:“秋珉儿到长寿宫去告状了?” 太后叹:“告什么状,人家半句话都没说,可你当着太监宫女们的面,逼得皇后差点掉下太液池,这会子宫里上下全知道了,你怎么不索性把人抱起来扔下去呢?” 项晔皱眉道:“母后,朕那么做是有缘故的。” “什么缘故?” “为了……”项晔原本可以说,是为了羌水关密信走漏消息的事,但他自己也已经肯定,珉儿不可能看到那封信。 “晔儿,娘不懂什么朝政,可我知道你讨厌皇后的父亲,一定在提防她和父亲私下传递,帮着她父亲来监视你。可是整座上阳殿里都是你的人,珉儿她在元州足足待了十年,这京城里连个相熟的人都没有,你让她把消息往哪里送?”太后语重心长地说,“若不是你选了人家来做皇后,珉儿在元州好好的,老夫人将来为她选一户人家婚配,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性情,谁家不当宝贝一样地捧着,偏偏你,是你把珉儿弄来的,还动不动就欺负她。” “儿子没有欺负她?”项晔下意识地替自己狡辩了一句。 “还没有?大婚三天了,你连着去淑妃屋子里,你是做给秋宰相看,还是故意欺负皇后?”太后叹道,“且不说别的,将来若有一日你看到珉儿的好,疼她爱她了,现在你的所作所为,到时候后悔都没法儿弥补。珉儿若是不计较,那是人家大度,若是记在心里,就是一辈子的委屈。当年我嫁到王府时,若被这样对待,真真想死的心都有了。” 皇帝显然无法冷静:“娘,不会有那样的事。” 太后却问:“晔儿,若瑶已经走了十年了,你若真是痴心人,你告诉我,宫里那么多的女人是从哪儿来的?” 项晔眉头紧蹙,脸上绷得紧紧的,似乎因为眼前的人是母亲,他才不敢发作不敢动气,但又似乎,是被说中了弱处。 太后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皇后是无辜的,不论是做宰相的女儿,还是做你的皇后,她都没得选。倘若珉儿真的不好,娘也不会逼着你对人家好,但眼下你倒是告诉娘,两三天的光景她能做错什么?娘只看到你莫名其妙地欺负人家,像个不懂事的男孩子,以欺负女孩子为乐,你真是图乐子也罢了,可你自己心里就好过吗?” “母后,别再说了。”项晔背过了身去,他总不见得说,因为皇后穿白衣自己才发怒,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上阳殿第一眼看到她,就浑身的焦躁不耐烦,那坚毅倔强甚至冷漠的眼神,总是能勾出他的心火。 可母亲却说秋珉儿好性情,是啊,不只是母亲,上阳殿的太监宫女也说皇后好性情,可她的好性情,自己怎么没看见半分? 知儿莫若母,太后说:“你那么对待人家,还想人家见你就露出笑容,晔儿,你不是心胸狭窄的人,何苦这样对待一个女人?有不痛快地你就说出来,若是不愿说,也不愿待她好,那你就别去理睬,别动不动地做出自以为是的蠢事。娘对你说,你可千万别小看我们女人。” 皇帝哭笑不得:“娘,您越说越远了,儿子几时轻视过女子?” 太后道:“那你就别再欺负皇后,不喜欢就撂下,你爱去淑妃屋子里娘也不拦着你,可你别再对皇后做出那样的事,多可怜的孩子呀?” 上阳殿中,珉儿已经换了一身湖绿色的对襟襦裙,那些白衣都被整理出来放在一起,尚服局的宫人被带来问话,她们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说明缘故。 原来之前送衣服来的宫人,并不知道那些衣裳里有这些白色的襦裙罩衫等等,拿出来看到了,还以为是尚服大人放进去的,而皇后一眼见了就喜欢,她们就没敢吱声。但张尚服却说这和她没关系,她带人预备好了衣裳后,就再没有人去动过,她不知道这些白衣是怎么混进去的。 清雅毫不客气地问:“作为尚服局之首,你为何不来侍奉娘娘更衣?你若来了,也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你们送来的衣服,娘娘自然是信任地才会穿戴,现在出了事,娘娘替你们顶着,你们却推得一干二净?” 珉儿静静地望着她们,那张尚服脸上尴尬扭曲得,能挤出眼泪来了。 024针脚 清雅和张尚服也是多年相识,哪怕过去不熟,这三年没少往来,皇帝太后妃嫔的服饰首饰都要经过他们的手,可从没出过什么差错。这会子她一口咬定和自己没关系,其他的又一概不知,清雅也很难帮她。 “清雅。”珉儿开口了,“你把张尚服的对襟外衣脱下来。” 众人听得这话,俱是一愣,但清雅不得不应诺,带着两个小宫女向张氏走来,道一声:“张姐姐,对不住了。” 张尚服极力反抗着:“皇后娘娘,去衣是极大的屈辱,娘娘不如让奴婢去死。” 可轮不到她挣扎,外衣就被脱下了,里头的衣衫没人碰依旧整整齐齐的,也算不上什么屈辱,清雅捧着那衣衫不知皇后要做什么,珉儿却让她拿给自己看,一并将那几件精致的白衣也拿来。 清雅这才发现,皇后是在对比针脚,但张氏在尚服局地位崇高,她也是有宫女太监伺候的,平日里的衣着并不是自己动手缝制,娘娘这是…… “所有的衣裳里,只有白衣的针脚和其他的不一样,或是从外头拿来的,或是偷偷另外找人做的。”珉儿平静地说着,“尚服局人来人往,那么多人看着,想要偷偷的做,小宫女们的屋子里是藏不住的,只有张尚服你的屋子最隐蔽。这白衣的针脚,恰恰和你身上的衣衫一致。” 那张氏顿时脸如菜色,哪里想到这十八岁来了不过两三天的小皇后,遇事如此干脆利落,她哆哆嗦嗦地辩驳着:“皇后娘娘,这衣裳不是奴婢做的。” 珉儿颔首,吩咐清雅:“去尚服局问一问,平日里是谁伺候张尚服,必然就是那个宫女了。” 张尚服大骇,伏地哀求:“娘娘,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您饶过那个孩子。” 珉儿平静如水地神情里,没有一丝同情,可看起来也不冷漠无情,只是很平常的,如同她面对皇帝是那样,不过是对一切,都不在乎罢了。 清雅上前呵斥:“事到如今,还不说实话吗,难道真的要让皇上杀了你?” 这一边,太后和皇帝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项晔再如何强硬,对待母亲总是百依百顺,是否和皇后圆房的事,太后不逼着他,但在人前总要维持体面。 太后要求明日长寿宫的家宴让秋氏夫妇也列席,民间还有三朝回门一说,帝后大婚三日了,该让亲家见见皇后。至于那白氏,连珉儿自己都不愿让亲娘再进宫,那就好好送去元州,不必再管了。 太后道:“到时候你且看看珉儿对待秋相和赵氏的态度,珉儿是否会背叛你,心里不就有底了?” 说了半天,项晔也明明白白地告诉母亲:“既然母后允许我冷落她,往后可不能再来兴师问罪替她说话,相安无事也不算委屈她。” 太后叹息:“就这样吧。” 此刻,周怀进门来,恭敬地说:“回太后娘娘、皇上的话,上阳殿里传出消息,皇后娘娘罚了尚服局张尚服半年的俸禄,白衣的事不再追究。” 皇帝哼笑:“难道穿上身的人,不是她自己?” “晔儿。”太后嗔怪,“大白天的穿一身白衣是太出格,可皇后初来乍到,怎么知道我们的规矩,京城里时兴的东西每天都在变化,她自己都说是元州来的乡下丫头,皇后是个很坦率的人,你别为了这种事计较。” 项晔的确不至于为了一件白衣计较,当时也不过是有了个发作的借口,母亲劝说他不得不顺着,可忽然就好奇:“那到底尚服局的人,为什么制作白衣呈送给她?” 周怀尴尬地应着:“皇上,皇后娘娘不是说,不查了吗?” 项晔皱眉不语,太后忙道:“急什么,娘去上阳殿问问。”要走的时候,太后又道,“对了,免去你那古怪的规矩,凭什么不让皇后在上阳殿接见外客?” 025那是为若瑶建造的宫殿 项晔眼中蒙起淡淡的水雾,神情中隐隐有几分悲伤,说道:“娘,那是我为若瑶建造的殿阁。” 太后当然知道,可皇帝不能这么想当然,就连不懂朝政的太后都明白,做帝王远不如做纪州王自在,她做太后就远远不如做纪州王太妃自在。 她劝儿子:“若瑶早就不在了,可你别对不起活着的人,泓儿沣儿你也该时常关心关心,泓儿七岁多了,你管过他吗?娘说这样的话,你一定不乐意听,可是孩子,你既然做了皇帝,就好好做下去,娘没念过几本书不懂大道理,但我想一个真正的明君,不光是能让天下太平,自己家里的事也该周全好才是。” 项晔垂首听着,母亲话中的道理,他自己何尝不懂。可他不明白,为什么秋珉儿会让他如此失态,仅仅是不喜欢吗? 从第一眼看到她起,自己就失态了,一如当年他初见发妻。当年婚后第一次相见,项晔就喜欢上了自己的妻子,可总觉得一个男人表现出对女人的一见钟情,是特别丢脸的事,他故作冷漠对妻子不理不睬。可那时候,他还太年轻。 然而若瑶是温柔甜美的人,自己不理她,就无休无止地纠缠,若是凶她,就一定会哭,娇滴滴的人儿,又体贴又柔和,时间久了,再也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可那个秋珉儿,倔强得让人恼火。 太后没再理会儿子,离了清明阁后,径直去上阳殿,林嬷嬷一路伺候着,问太后为了这些事操心是不是很辛苦,谁知太后却笑:“来了三年,闷得我发慌,难得这样操心一回,我觉得自己还很管用呢。” 林嬷嬷笑道:“到底是您的心态好,皇上呀,别看年纪长了,奴婢说句不敬的话,在奴婢看来,还是从前小王爷那会儿的脾气。” 太后嗔道:“可不是,还是那个混小子,他当初对待若瑶也是……”太后被自己的话提醒了,意味深长地一叹,“罢了,随他们去吧。” 到得上阳殿,珉儿听闻太后驾临,一路迎到引桥上,太后自然不必走路,一乘肩舆将她慢慢送来。但见儿媳妇来了,便命停下,落地与珉儿同行道,笑道:“我也看看这里的风光,上回来,还是刚刚落成的时候,皇帝请我来瞧了几眼,如今越发好了。” 太后没有为了珉儿擅自在白天穿戴白衣而生气,老太太看来,不穿就是了嘛,但这事儿还是要替皇帝问一问,珉儿也并不打算隐瞒,只是不愿张扬,她交给太后一封不知从何处来的信,那是张尚服拿出来的罪证。 “张尚服贪污了尚服局的银款,被人写了这封信威胁,命她准备白衣送给臣妾,张尚服慌了神,就照着做了,衣裳是她身边的宫女偷偷在她屋子里缝的,那孩子的功夫极好,张尚服说,一直想培养她做尚服局的接班人。”珉儿淡淡地说着,“臣妾才来三天,大婚的事也是十来天前突然定下的,威胁张尚服的人,必定不是要害儿臣,只是想让这后宫丢脸吧。宫里的事,过去一贯是您和淑妃做主,母后您看呢?” 太后恨道:“果然,我说怎么会太平呢,女人多了自然是非多,这会儿开始就藏不住了。那张氏也是愚蠢,就不知穿戴白衣是忌讳,她一样吃罪不起。 太后认为不宜在留下那个人,可是珉儿坦率地希望太后给她一个人情,往后尚服局的人,都会对她马首是瞻。反之那些宫人们必然会怨恨自己,倘若珉儿谨慎些不穿,就什么事都没了,因此她们即便不敢露在脸上,这梁子也是结下了。 见儿媳妇很有做皇后的觉悟,太后反而宽心了。她也听说皇后私下里安宁超脱得好像仙女一般,面对皇帝则冷冷淡淡,对待六宫妃嫔,更是仿佛无视一般的态度,虽然才两三天,这样的话已经传遍宫闱,但珉儿在她跟前,却是个体贴温柔的儿媳妇。 也许在某些人眼中,皇后有些多变,甚至两面三刀,可善良的太后却觉得,这不过是一个人的真性情。她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事,都是最自然的不同态度,总比那些在哪儿都戴着一张面具的人来的实在。 这件事,在宫里传了半天,皇后差点被皇帝推下太液池的话,倒是因淑妃出面压制,没人敢再乱嚼舌头,可纵然不传流言,也无法掩盖帝后不和的事实。 皇帝当晚还是去了安乐宫,谁都看得出来,皇后不被喜欢。但项晔没再找珉儿的麻烦,那一夜珉儿不必等候圣驾来临,早早地洗漱后就踏实地睡了。 连清雅都觉得不可思议,皇后娘娘她每晚都睡得很香甜,看似心事重重的人,实则心里头一切都很简单。 隔天,便是太后在长寿宫宴请皇亲贵族的日子。 为了弥补大婚那天珉儿被皇帝丢在上阳殿,大部分人连皇后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特地安排了这场宴会,无论如何,让皇亲国戚们见识见识,她美丽高贵的儿媳妇。 今晚的宴席,珉儿也不会再穿简单的红衣白裙,华丽的凤袍一件件摆在殿阁中,金光璀璨琳琅满目,她穿着单衣站在其中,已是看花了眼。 026珉儿的出身 见珉儿一时拿不定主意,清雅好心提醒道:“娘娘,听周公公说,皇上今晚的礼服是靛青色的。”她一面指向一套靛青色的飞鸟描花长裙,笑问,“娘娘您看这套如何。” 珉儿摇了摇头,林嬷嬷早就传话过来,今夜太后安排了她与皇帝并肩而坐,她若是穿戴和皇帝相同的颜色,必然招人话柄。她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可她这个皇后还要做一辈子,不先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了,又要如何追求想要的自在生活。 “那一套碧蓝色的就好,这上头为何绣了白花……”珉儿看到那襦裙底下翩翩飞舞的白花,她很喜欢,就怕这宫里容不得。 “娘娘,并不是不能穿戴白色,只是、只是您昨日穿一身的素白,大白天里才是犯了忌讳。”清雅谨慎地说,“娘娘且放心,往后奴婢会严格为您把关,能送到您面前的衣裳,一定错不了。” 珉儿淡淡一笑:“就这一套吧。” 宫女们正要上前侍奉皇后穿戴,门前有内侍来通报,说是宰相大人偕同夫人得到皇帝恩旨,前来拜见皇后。 珉儿面上波澜不惊,只问:“要在岸上凉亭相见?” 清雅忙道:“娘娘,太后下旨,往后允许您在上阳殿接见宫外之人了。” 珉儿转身指向一套明黄色的凤袍,说:“先穿这一套。” 众人立刻会意,仔细地为皇后装扮穿戴整齐,外头宰相和夫人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得到皇后接见的消息,一路从引桥走来,身上都微微有汗,而上阳殿宽阔清凉,一进门便觉得通体舒畅,但皇后很快驾临,夫妻俩不得不跪伏相迎。 珉儿在宝座升座,淡淡地道了声“平身”,阶下站起身的二位,一个是她的亲生父亲,另一个是十年前拆散她们母女并虐待她母亲的女人,然而事实上,不论是秋振宇还是赵氏,对珉儿来说都十分陌生。 当年的城郊别庄,秋振宇除了每月几日到别庄向老夫人问安外,几乎不会出现在那里,而自己从不被允许见父亲,父亲也不会想要见她,秋振宇儿女齐全子嗣兴旺,怎么会在乎一个丫鬟生的女儿。 八岁那年珉儿第一次见到赵氏,母亲就被这个凶残恶毒的女人带走了,赵氏有多厉害呢,即便祖母是继室,也是她名正言顺的婆婆,可赵氏竟然指着祖母的面斥骂她无耻,毕竟那时候的赵氏,还是有皇族撑腰的郡主。 但珉儿记着的不是赵氏狰狞的嘴脸,而是祖母的一脸淡然,正因为祖母的冷漠,才勾得赵氏狂躁不已。 再后来,祖母带着珉儿去了元州,临走的那天,珉儿竟是出生后第一次见到父亲,再见面,就是这次被接回来了 “臣承蒙皇上隆恩,得以来拜见皇后娘娘,愿娘娘福体安康。”秋振宇煞有其事地说着,“请娘娘不必记挂家中事,臣的身体尚康健,将竭尽所能报效皇恩。” 空荡荡的上阳殿,依旧除了上首的宝座外空无一物,秋振宇和赵氏站在下面,看起来是那么的渺小,而珉儿不让他们抬头的话,连仰视皇后的机会也没有,此刻听得父亲这番表白,见他们又要行礼,珉儿也只淡淡地说:“免礼。” 赵氏方才进门后的清凉又被内心的焦躁代替,自从皇帝下旨将这贱种立为皇后,她就终日坐立不安,天知道秋珉儿会不会报复她,天知道她会怎么对待自己。那个贱人不是已经被册封一品诰命了吗,什么元州夫人,呸…… “宰相大人忠心体国,本宫深信不疑,眼下仅有一事要嘱咐二位。”珉儿虽然高高在上,但语调平和,似乎连用皇后之尊示下威服都不屑,因为底下这两个人,无论如何都要服从。 秋振宇忙道:“娘娘请吩咐。” 珉儿淡淡地说:“母亲将于后日动身前往元州,从此伴随老夫人左右,母亲已被册封元州夫人,从此元州老宅与宰相府再无瓜葛,没有祖母的召见,宰相府中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扰。”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可她的男人却在边上说:“请皇后娘娘放心,不会有任何人去打扰老夫人和夫人,臣也将备齐车马盘缠,送夫人前往元州。” 珉儿却道:“不必费心,宰相府中任何人不论何时何地,都不得靠近元州夫人。” 秋振宇怔然,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宝座上本是身材娇弱的女子,却满满当当地撑起了华贵的凤袍,那耀眼夺目的光芒像是与生俱来般,这是他的女儿?他生的女儿? “皇后娘娘,您终究是秋家的女儿,难道从此背弃祖宗不成?”忽然,赵氏崩溃了似的,不顾礼节尊卑,怒声道,“天下人只知您是大人和妾身的女儿,这才是皇家该有的体面,娘娘怎么能做出这离经叛道的事,让自己变成一个私生女,让天下人嗤笑,如此皇室尊严何在?” 珉儿平静地看着她,问道:“难道夫人以为,如今的皇室还姓赵?” 赵氏一怔,边上秋振宇则把她往地上摁,连连对珉儿道:“蠢妇无状,望娘娘恕罪。” 可赵氏却被这几日自己的胡思乱想折磨得精神萎靡,越是有人打压她,她越是要反抗,张牙舞爪地冲着珉儿道:“娘娘如今也是中宫正室,和妾身一样的立场,难道娘娘愿意看见皇上在外与贱人私下生女?娘娘打压妾身,难道不是打自己的脸?难道正室就该容忍小妾,容忍外头的女人?” 秋振宇恼羞成怒,竟一巴掌打在妻子的脸上,所幸此刻只有清雅一个人在皇后身边,不然这难堪的一幕幕被人看见传出去,宰相的英名必然受损。 挨了打的赵氏倒没有再发狂,只是伏在地上嘤嘤哭泣,没了皇族撑腰,甚至族人都沦为阶下囚的她,现在在家中也被妾室明着暗着地排挤,身心早已煎熬到了极限。而她一心觉得,珉儿绝不会放过她。 看着眼前的闹剧,珉儿觉得她当真不必再做什么,赵氏身为正室的立场固然不错,但她该恨的是他的丈夫,而不是珉儿无辜的母亲。又有谁知道,是当年秋振宇垂涎母亲美色不得,后来醉酒施暴奸污了她的母亲,珉儿的出身本是背负着奇耻大辱。如今因果报应,谁都要为自己的人生付出代价。 珉儿看了眼清雅,清雅立刻会意,上前搀扶珉儿起身,她淡漠地要离去,惹得秋振宇喊了声:“娘娘……” 出嫁那天,父亲跪在膝下说,他把秋家上下百余人口的性命,都交给自己了。可是珉儿从没把自己当做秋家的人,她为什么要去担负别人家的命运?她义无反顾地离去了。 027当年的少女 清明阁中,皇帝很快就知道了上阳殿里发生的一切,也知道了因夫人身体不适,秋振宇将不再参加晚上的宴会。 彼时沈哲就在一旁,兄弟俩彼此望了一眼,沈哲明白皇帝心里想什么,但这话不合适他来说,兄长不开口,自己也就不提了。 果然项晔心中有几分骄傲放不下,他总不见得对人说,自己可能误会了皇后,况且将来如何还不好说,也许父女俩联手做戏,也未可知,自然这都是后话。 皇帝放下手中的笔,由宫人端水净手,他漫不经心地说:“母后正在长寿宫与那些夫人小姐们相见,必然是在为你物色人选了,虽说是为皇后举办的宴会,可你才是今夜的主角,别叫母后失望。” “皇上,臣已经把话对太后说明白了。”温和的人连着急起来都那么平和,沈哲依旧推辞着,“臣现在还不想娶妻成家。” 宫人们退下,项晔才道:“朕不是没有为你说话,可母后不松口,她说你再不成家,外头就要说你是龙阳之好,她不能对不起死去的弟弟弟妹,更何况你背负着沈家的香火。” 见沈哲不言语,项晔嗔道:“小的时候那么活泼,怎么这些年越来越沉默寡言,性子也变得温吞吞的,你可是朕的将军。” 沈哲道:“如今硝烟早已散去,臣只是把心静下来,全心协助皇上治理国家。” 皇帝沉沉道:“仗还是要打的,羌水关之乱就是个警示,待国内安定,朕就要去收拾那些蛮子,你可别荒废了一身功夫。” “是。” “今晚你先露个脸,别拂逆母后的面子。”皇帝道,“宴席过半时,朕就以政务命你离席,母后固然不悦也不会在那时候露出来,事后你我再花些心思去哄一哄。” 沈哲欣然:“多谢皇上。” 皇帝却责备:“你若早早成家立业,何须朕来操心,这是最后一次。” 沈哲淡淡笑,那俊美的面容合着温润的气质,也难怪太后担心侄子有龙阳之好,可并不是喊打喊杀才算是阳刚之气,温润如玉的公子,同样会引得少女春心萌动,而沈哲早已是名动京城的贵公子。是以听闻太后今夜有心为侄儿选妻,高门贵府无不削尖脑袋想尽办法把女儿送到太后面前。 且说初夏时节,最是日长夜短,晚宴开始时,外头还是敞亮的天色,可时辰已经不早了,受邀的宾客都已到齐,那些已经见过太后一面的年轻小姐们,则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可能的结果。时移世易,曾经名不见经传的纪州沈家,如今可是齐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名门望族。 晚宴开席,众人跪迎太后、皇帝与皇后驾临,山呼万岁后纷纷起身,便见到了高坐上首的天家,新婚的帝后并肩坐于最高处,皇帝着靛青色的龙袍,皇后则是颜色稍淡的碧蓝色织金礼服,皇帝英俊威武的容貌早已为世人所知,可这位年轻的皇后,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人前。 对于皇后的各种猜测,伴随这些日子从宫里流出的传言,人们对皇后早已充满了好奇,听闻皇后容貌绝美,可亲眼所见,远在众人想象之上,皇帝本有盖世气魄,而今与中宫并肩,龙凤之合,绝世风华足以震撼九霄。 玉阶之下,沈哲站在群臣之首,他不知道身后的人是怎样的表情,可他自己,正在克制着无限的惊喜和失望,他知道皇后来自元州,可他万万没想到,当年在元州遇见的十五岁少女,竟然就是眼前的皇后。 028第一次看到她笑 当年天下大局已定,就差项晔带兵入京,沈哲曾和表兄暂时分开,他带着军队经过元州时,正遇土匪进村打劫。沈哲带兵剿灭了土匪,且他从不允许麾下将士扰民,只在元州城外安营扎寨。 元州百姓感恩戴德,那日带着粥米鱼肉到城外送给将士们吃,人群中提着篮子跟在祖母身后分发包子,十五六岁年纪的明媚少女,深深吸引了沈哲。 她笑盈盈地把包子递给自己,眼眉弯弯,温柔又大方。因行军在外不宜轻易暴露名号,纵然为元州城剿了土匪,沈哲也未表明身份,姑娘并不知道沈哲就是将军,只道了声:“大哥,这是我们家做的大肉包。”她送完了一圈包子,欢欢喜喜地跑回来,悄悄又塞了一只给沈哲,说道,“就剩下这一只了,明儿家里做了再送来。” 没多久少女的祖母就来喊她离去,现在想来,纵然那少女是个活泼的女孩子,可是少女的祖母年纪不大且气度优雅,当时完全被女孩子美丽明亮的双眼吸引,根本没多想别的事。而大军第二天就要走,走时百姓们夹道欢送,沈哲再次看见了那个姑娘,她也认得自己,站在人群里朝自己挥手,把一大篮子馒头塞给了底下的士兵。 沈哲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他一直以为这个世上不会有比嫂嫂更美的女人,甜美温柔的嫂嫂那么早就离开了人世,为了不让哥哥伤心,沈哲就把自己的儿女情长放在一边,他总想着,哪一天能有人代替嫂嫂陪在哥哥身边,哥哥就能安心地看着他也同样得到幸福。 当年那个女孩子,就这么擦肩而过了,到如今沈哲无数次动过想要去元州找寻那姑娘的念头,可朝务繁忙,可皇帝还没有找到能取代发妻的相爱之人,他总想自己,应该再等一等。他怎么会是龙阳之好,只是这京城里的莺莺燕燕,入不了他的眼。 谁想到等一等,那一直刻在她心里的姑娘,竟然成为了他的嫂子。 沈哲脑中一片空白,克制着情绪,有些僵硬地随着众人祝酒庆贺,台上歌舞升平,他的目光虽然在那里逗留,实则根本无心欣赏,而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大大方方地看着那个姑娘了。 而这一边,帝后并肩而坐,气氛远不是下面人想象的那么好。 打仗的七年风餐露宿,项晔习惯了独来独往,入京后的三年,任何宴会上他都是孤坐上首,突然之间身边多了个人,皇帝心里头很别扭,忍不住想要看珉儿一眼,可一看到她那淡漠的对一切都无所谓般的神情,心中又会恼火。恰恰是因为恼火,反又恼自己不够冷静沉稳,皇帝整个儿,就是和自己过不去。 珉儿对此浑然不觉,她静静地看着台上的歌舞,舞娘们仙袂飘飘身姿婀娜,果然是帝都皇城才能见的繁华景象,过去的十八年里她从不曾见过。珉儿要尽快让自己适应这奢华的生活,不能总像个乡下来的姑娘,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台上舞娘飞身起舞,引得众人击掌赞叹,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珉儿倒是看得有些累了,低头喝了一口酒,再抬起头时,忽然看到坐于群臣之首的青衣男子,那熟悉的侧脸和气质…… 皇帝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珉儿正看向别处,他下意识地转过来,惊见皇后露出了笑容,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珉儿微笑,可是她不是对着自己笑。 项晔顺着珉儿的目光找过去,心中猛然一紧,若是没有错,秋珉儿是在对沈哲微笑,在对他的弟弟微笑? 他们,相识? 029总有他后悔的时候 可是项晔再回头看珉儿,皇后已经继续将目光留在舞台之上,还是那淡淡的神情。 精彩绝伦的演出,始终没能博得她一笑,可她看见沈哲,却笑了。 皇帝默默将表弟周遭的人看了一遍,那里实在没有人可以盖过弟弟的光芒,虽然哲儿的性情越发安静内敛,可他的容貌他的气度,座下无人能及,项晔甚至宁愿秋珉儿,是看见他的弟弟而笑。 至于弟弟,他的模样看起来的确有些不自然,可是不是因为今晚那些女孩子们都一门心思想嫁给他的微妙气氛令他尴尬,这也不好说,皇帝就怕是自己的心先乱了,看什么都乱。 而他忍不住,时不时瞥一眼身边的人,她气定神闲,听曲便听曲,看戏便看戏,眼里只有舞台上的热闹,和纹丝不动的淡漠。 刚才项晔分明看见她笑了,怪不得母亲说她好,怪不得上阳殿的宫人都说她好,他们一定都见过这由心而发的美丽笑容,可秋珉儿从没对自己笑过。 大婚那晚他的确欺负了皇后,可若进门看到的事一张眼眉弯弯的笑脸,他绝不会这么做,但当时当刻那个女人,那样的神情那样的话语,项晔从未对敌人皱过眉头,从未对狡猾的大臣束手无策,却在一个女人面前懵了。 该怎么对待这样的女人,该怎么对待这个可能牵制着自己的朝政国家,随时可能背叛自己的女人?她终究是秋振宇的女儿,不是吗? 一曲终了,珉儿击掌以示夸奖,项晔跟着比划了两下,帝后击掌,底下的人才能击掌,皇帝想着心事忘记了,她身边的人却没忘。正是这样细小的事,秋珉儿也做得十分到位,大婚几天来,除了那一身白衣,身边这个女人作为皇后,无可挑剔之处,这也是让皇帝更为恼火的所在。 可静下来想一想,不正是因为她的优秀,才会令人恼火,才会有那样令人无法对应的气质吗,若是庸脂俗粉之辈,就不过是放在自己身边的花瓶罢了。 原本这个时候,沈哲该向表哥递过眼神求助,好让项晔命他离席避开那些麻烦,可是沈哲被珉儿震惊得脑中一片空白,把什么都忘了。他忘了,皇帝却记着,项晔迟迟接不到弟弟的目光,看着他僵硬地应付旁人的话语,心里疑惑的答案就更明了了。 这个两岁起就跟在自己身边的弟弟,从来没有什么能瞒过自己,但皇帝好像自信过了头,倘若他与秋珉儿相识甚至互相钟情,那不是把皇帝瞒得严严实实的了吗? “皇上?”太后笑盈盈喊自己的儿子,那一脸的期待,正是要给她沈家挑儿媳妇的兴奋。 项晔知道母亲要做什么,再看弟弟,沈哲果然醒悟了似的,那眼神里透出的抗拒,终于冲破了他平日里的温润,至少这几年里,皇帝再没见他有过如此强烈的抵抗情绪。 是因为,秋珉儿? 皇帝无视了母亲的询问,径直喊过沈哲,冷然道:“清明阁里正等八百里加急的文书,你且离席去,替朕接下后再来。” 太后不高兴了,但容不得她阻拦,哲儿就起身领命,头也不回地走了。太后恼怒地瞪向皇帝,这样的把戏他们玩过好几次了,但从前,儿子会朝自己笑笑,好哄得她别那么生气,但今天,皇帝绷着一张脸,像是谁戳到他的痛处。 “真是的,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太后念叨了一句,这事儿只能先搁下了。 然而方才沈哲起身领命时,皇帝留心看了他和身边的秋珉儿,他们没有目光相接,沈哲走得比任何时候都快,若说为了躲避选妻的事无可厚非,可眼下若说是为了避嫌身边的人,也未尝不可。 至于皇后,她还是那么波澜不惊,反是她大大方方把目光落在了沈哲的身上,也许是皇帝多心了,总觉得那目光比看待自己或是旁人,多了几分柔和。 长寿宫外,沈哲匆匆出门来,太阳终于沉到了天边,夜色开始降临,这时节的气候最叫人不耐烦,自然他此刻,是被自己的心搅得意乱纷纷。 沈哲努力回想三年多前的光景,那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姑娘,她的祖母怎么呼唤她来着?沈哲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姑娘那声清亮的“奶奶,我这就来。”才知道那妇人是姑娘的祖母,以及记得她对自己说过的每一个字。 “秋珉儿,你就是秋珉儿?”沈哲喃喃自语。 也许当时问一问姑娘叫什么,从皇帝下旨立皇后那一刻起,自己就能明白命运的安排和作弄,而不是此时此刻险些当众露出尴尬。 他无奈地一笑:“也许她,早就不记得了。” 沈哲这一去,就没再回来,沈将军的态度还是那样,太后虽然尴尬,可她毕竟是太后,谁还敢给她脸色看,倒是皇帝今天从后半程起就闷闷不乐,那种气息,已经能让人感受到了。 宴会即将散去,这里是长寿宫,太后自然无需人相送,便命帝后早些回去休息。可皇帝却做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事,他没有要去上阳殿的意思,反是命周怀当众呈上膳牌,他随手摸了一块,在所有人的瞩目下,周公公走去了海棠宫王婕妤的身边,向王婕妤嘱咐什么。 这也就意味着,皇帝今晚要在海棠宫过夜,而在他身边坐了一晚上的皇后,什么事儿也没有。 太后气得脸色都变了,奈何这么多人她发作不得,反是见珉儿落落大方,皇帝离去后,她便来搀扶自己入寝殿,只等他们都散了,宾客们才陆续离开,自然帝后之间奇怪的关系,也会被人传出宫去。 “珉儿,我就不替皇上解释什么了。”寝殿门前,太后劝儿媳妇早些回去休息,心疼地说,“你且好好的,总有他后悔的时候。” 珉儿当真是无所谓的,方才宴席上那么多人诧异地看着她和皇帝,珉儿从那些人眼中读出了无限纠葛,好像是他们身临其境般,偏偏事情里的人,自己一点都不在乎,甚至她根本不希望皇帝来上阳殿,她不想被皇帝欺负,她胸上的伤痕才刚刚淡去。 夜渐深,海棠宫中,从王婕妤到宫女太监,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皇帝,皇帝今天气不顺,而从他的表现看来,似乎是对皇后有怒气,果然帝后不和的传言一地单不假,今天皇帝更不惜表现给所有人看。 “啪啪”的声响,一下一下震颤着人心,皇帝手里的玉骨扇,正不断地敲击他的掌心,他穿着寝衣带着淡淡的酒气在窗底下站好久了,王婕妤一身素白的寝衣跪坐在床榻上等候,直觉得小腿都发麻了,可皇帝还是一动不动。 终于,项晔转过身,看到床榻上的人像是一愣,仿佛没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回过神才走近了些,可是一走近,就看到王婕妤面上两行清泪,他不耐烦地问:“你哭什么?” 030珉儿哭了 王婕妤被这么一问,更是浑身哆嗦,但深知不能在皇帝面前哭泣,慌忙擦去眼泪,哽咽着道:“皇、皇上很久没有来海棠宫,臣妾……是高兴的。” 项晔皱着眉头,抬头看了看这宫室,的确,入京三年来,他几乎没怎么来过这里,宫里头还有林氏、孙氏那些背后有着大家族撑腰,自己必须拉拢的权臣家女孩儿,他需要对她们客气。 可即便皇帝对那些女人的家族礼待三分,林昭仪和孙修容在自己的面前,也与这王氏没什么差别,宫里,也就淑妃仗着年份,敢对自己耍耍性子。 不,现在还多了个皇后,那个秋珉儿,从头到尾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皇帝想起长子来,问:“泓儿可好,你告诉他,过几日朕要去看看他的功课,别叫朕失望。” 王婕妤忙道:“是,臣妾一定叮嘱泓儿。” 可说完这句话,项晔不知还能说什么,当年与王氏是一时失误,哪怕她没有怀孕,自己最终也会给她一个名分,没想到她竟然有了孩子,项晔更加不能不管,当即就把人送回去,请母亲代为照顾。 长子出生的时候,他正在与江南王大战,战胜后得到喜报得知自己做了父亲,也并没有什么喜悦。但从那以后,像是破了什么戒律似的,项晔开始对女人来者不拒,是以这么多年,才攒下宫里如今的这份热闹。 一样的白衣,一样的跪坐等候,只是人不同,之前几天都在安乐宫,淑妃不需要做这些事,而他却强迫皇后做与低等妃嫔一致的事,看到王婕妤这个模样,项晔眼前竟只有皇后的身影,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对那个讨厌的女人耿耿于怀。 “睡吧。”皇帝道,坐在床沿上,伸手拉过王婕妤。 王婕妤便上前来,要替皇帝宽衣,可皇帝只道:“你自己睡吧,朕看着你睡,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理,清明阁里还等着急报,朕见你睡下了,就走。” “皇上……”王婕妤竟然又哭了,她大概是意识到明天自己会遭到妃嫔们的嗤笑讥讽,这一刻就忍不住了。 “你怎么又哭了?”项晔不耐烦,但也没露出凶相,只是吩咐,“快躺下,朕看着你睡。” 柔弱的人,挂着泪水躺下,怯怯地闭上了眼睛,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人,当初是王府厨房里最结实有力的丫头,太后就是见她的模样能扛得住风餐露宿的辛苦,才选了她去随军。 可是自从生下大皇子后,王氏再也不见昔日的强壮结实,变成了眼前这般羸弱的小妇人,又因总是受人排挤,十分可怜。 上阳殿中,睡前清雅向珉儿禀告,说已经把一些东西送去给了元州夫人,会好生安排夫人离京前往元州,请珉儿放心。不说还好,一说,便勾起珉儿对祖母的无限思念,也让她想起了当年遇见沈哲的情形。 但是沈哲,不过是她人生里的一个过客,不过是她曾经仰望的英雄男儿,虽然如今自己坐于高处俯视他,能再见面也是缘分,珉儿仅仅为此而感到高兴,那一抹微笑亦是如此。 此时此刻,万籁俱寂,许是因为几杯酒的缘故,珉儿止不住对祖母的思念,她相依为命十八年的祖母,现在在元州可一切安好,还有没有人在饭后搀扶她去门前散步? 珉儿第一回睡不着,穿着白净的寝衣走入了水榭,太液池上没有灯,月辉朦胧,眼前是一片漆黑,隐约可见到远处宫室里的灯火,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宽阔的太液池,是最美的景色,也是从今往后束缚她的囚牢。 “奶奶……”珉儿哭了。 031弟弟的心上人 水榭里的木地板被擦得一尘不染,光着脚走在上面,凉凉的很惬意,酒气上了头,珉儿有些站不住,扶着栏杆软软地席地而坐。 手里摸到一根根栅栏,想起昨天皇帝把她逼在这里差点掉下去的惶恐,还记得清雅曾问她是不是不怕皇帝,她怎么会不怕呢,她怕得要死。 她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倘若真是个暴君也罢了,可他做出来的事,却更像个耍性子的孩子,连太后都这么说不是吗,说他太小气。 虽然不在乎皇帝怎么看待自己,可珉儿终究是怕他的,一半是不在乎一半是害怕,是以她无论如何也没法儿对皇帝露出笑容,夜里清雅为她更衣时说:“娘娘,您从没对皇上笑过呢。” 珉儿很明白笑一笑会带来的好处,可是她笑不出来。 她不奢求皇帝对她好,可她希望皇帝别再无缘无故跑来欺负她,晚宴结束时当众不给她面子这种事,珉儿是不在乎的,精神上的羞辱,尊卑上的轻贱,她都不在乎,可他能不能别再不由分说地闯来,就对自己动手动脚? 胡思乱想到了这里,忽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珉儿心头一紧,原想是清雅来催她睡觉,可是一转身,果然是那高大的身影,黑夜里,正一步步朝自己逼近。 夜色那么黑,太液池的水那么深,珉儿若此刻被丢下去,就活不了了。 清雅掌着灯笼光着脚就跟来了,一脸的惶恐不安,可项晔从她手里拿过灯笼,就命她退下。皇帝举着灯笼走近珉儿,照亮了她的脸庞。 绝世无双的容颜中,带着悲伤与泪水,项晔没见珉儿笑过,可也没见珉儿哭过,今晚,把什么都看齐了。可那笑不是为了自己笑,想必这泪水,也绝不是为了他。 皇帝丢下灯笼,没再用那冰凉的玉骨扇抵住珉儿的下巴,而是径直用手捏住了她的面颊,珉儿的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滑落,微微还带着温热,像是融进了她心里的悲伤。 “哭什么?为什么哭?”皇帝冷酷地问着。 “臣妾思念祖母。”珉儿心里惶恐,可还是不愿露在脸上,不愿露给这个人看。 “思念祖母?那就把老夫人接入京城,你们日日可相见。”皇帝说着,另一只手,已经解开了珉儿的腰带。 珉儿感觉到身体将被侵犯,可她是皇后,她是项晔的妻子,这身体迟早都是他的,珉儿并不反感也不会挣扎,但她害怕皇帝故意欺凌她,像上次那样,暴戾地在她身上留下伤痕。 男女相合她愿意,可她不愿受虐。 “京城不适合祖母静养,元州清静安宁,臣妾愿意承受思念之苦,也不愿祖母在京城辛苦。”珉儿回答得很干脆,皇帝的手,已经在她的腰上游走。 皇帝多年练武握剑的手,掌心有厚厚的茧,粗粝地摩擦在娇嫩的肌肤上,让珉儿的心跟着微微颤动。而这如丝缎般柔软嫩滑的肌肤,任何男人都会爱不释手,秋珉儿的身体是稚嫩柔弱的,可她那么美,像谪仙的神女,美得让人无法忘怀。 项晔的身体前倾,没有把珉儿逼在危险的栏杆上,而是清凉洁净的地板上,这水榭三面环水视野开阔,此刻一盏灯笼歪在边上,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隐隐约约才能看到人的身影在动。白天固然不行,夜里,却是风花雪月的胜地,带着几分冲破礼教的刺激,又足以隐藏不能让人看见的私密。 珉儿的脸颊被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有力的臂膀托着自己的背脊,皇帝没有很粗暴地对待她,仿佛真的要行云雨之欢,珉儿做好了准备,但皇帝那迫人的气势令她无法睁开双眼,更何况,很快就要面对人生的第一次。 寝衣散开,酥胸半遮,白皙的脖子,柔和的肩膀,仿佛能在夜色里绽放光芒,手里的女人,拥有世间女子向往的一切美好,她太美了。 项晔也喝过酒,身上还有酒气,他已经充满了一亲芳泽的欲望,但是将要吻上那散着淡淡香气的肌肤时,皇帝停下了。 他忘不了珉儿对沈哲的微笑,他正要拥有的女人,可能正是弟弟的心上人。 皇帝倏然放开了手,珉儿跌在了地板上,背上一凉,她睁开了眼睛。但是皇帝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她隐约听见皇帝吩咐周怀叫什么人进宫来,可她没听清楚名字。 “娘娘,您没事吧?”清雅以为皇帝又对皇后动粗了,上一回留在皇后玉体上的伤痕,她也在伺候沐浴更衣时瞧见了。 珉儿微微喘息着,扯起寝衣遮盖身体:“没事,我没事。” 032若是让你带她走 清雅小心地搀扶皇后起身,珉儿光着脚,像是踩在了什么东西上,她低头看,灯笼的光辉下,地板上正横着那把皇帝一直拿在手里的玉骨扇。这把扇子几次被用来挑起自己的下巴,那冰凉的感觉,让珉儿很反感。想来,是皇帝落下的。 珉儿弯腰捡起那把扇子,通体墨玉为骨,触手生凉,更是沉甸甸的有些分量,怪不得皇帝拿在手上,总有几分威严。 清雅见皇后拿着皇帝的扇子,心想她若让自己去换,又是给自己向皇帝交代话语的机会,可随着与皇后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她越来越不愿夹在帝后之间,她是女人,她当然想帮着皇后。但是…… 珉儿没打算命清雅去归还这把扇子,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到栏杆旁,扬手就把扇子扔进了太液池,皇帝无数次威胁珉儿要把她丢进太液池,现下,珉儿先把他的东西扔下去了。 清雅看得目瞪口呆,珉儿转身来,那笔挺的脊梁透出的气势,像是在命令清雅,此时此刻什么都没看见。 珉儿神气地走回殿内,心里太痛快了。 这一边,本已都歇下的宫人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清明阁的灯火又亮了,皇帝正独自站在书房中,等待周怀把人领进来。 项晔有些焦躁,平日里会握着那把玉骨扇敲击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忽然没了趁手的东西,越发焦躁,可他毕竟是帝王,毕竟是经历了硝烟战火而来的人,不至于就此乱了方寸,天知道,天塌下来他也不会眨眼睛,可是女人的事……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迅速而不凌乱,这脚步声听了许多年了,正是他一手带大的弟弟。沈哲匆匆进门来,虽然担心皇帝遇见什么急事,可他脸上还是沉稳的气质,今夜无眠,宫里来人时他还坐着没躺下,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当年擦肩而过,既然三年多来自己不曾去争取,他就没资格在提起什么珉儿,提起什么心上人。 他怎么会知道,皇后看见了自己,皇帝更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皇上?”沈哲神情严肃,以为朝廷出事了。 项晔却抬手,示意宫人全部退下,且退得远远的,一个都不许留。 沈哲看了看这情形,微微皱起了眉头,正算计着今天朝堂上提过什么,忽然听表哥问他:“哲儿,你见过皇后了?”他心里一抽,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项晔走到他面前,正视着弟弟:“你认识秋珉儿?” “是,皇上。”沈哲第一反应,就是坦率地承认。他不确定皇帝是从哪里得知这件事,也就意味着撒谎对他没有好处,他的表哥是帝王了,他始终要记得这一点。 “当年臣带兵路过元州,与皇后娘娘有过一面之缘,但当时臣不知道娘娘就是宰相之女,连名姓都不知。”沈哲垂首说着,“今日在长寿宫见到皇后娘娘,才发现是曾经见过的人。” 项晔背过身道:“那皇后呢,她知道你就是大将军沈哲?” 沈哲道:“臣当时没有在元州表明身份,行军途中也收起了帅旗徽号,只想顺利到京师与皇上汇合,不想沿途惹什么麻烦,所以皇后娘娘只知臣是带兵的,亦是连名姓都不知道。” “你们说过话?” “是。”沈哲把分发包子的事都告诉了皇帝,本来,他和皇后之间根本就没什么,他不该慌张的,可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皇帝转过身来,感慨于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件事,甚至很容易就被人遗忘的一件事,让沈哲记得这么清楚,更让秋珉儿对他露出笑容,可见他们的擦肩而过,在彼此心里都擦出了火花。 皇后今夜的笑和泪,都是为了这个男人吧,她真的只是在思念祖母吗? “你这些年不愿娶妻,不愿太后为你选妻,是因为心里装着那个姑娘,装着秋珉儿?”皇帝单刀直入,把什么话都挑明了。 “皇上!”沈哲屈膝跪下,可话到嘴边,他说不出口了,他在哥哥面前从来什么都瞒不住,从小就是,哥哥总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还是不是?”皇帝问得更干脆,声音不大,可字字都是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沈哲应了,浑身一阵冷一阵热,那日看着表兄君临天下时,他就想过他们兄弟会不会在哪一天为了某件事站到对立的一面,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为了女人。 “起来。”项晔冷冷地道一声。 沈哲稍稍有些犹豫,但还是站了起来。 项晔直视着弟弟,明明白白地问他:“她在你心里多重,若是朕让你带她走,你可愿意?” 沈哲震惊不已,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皇帝却走开了,走到月华清凉的窗下,那冷酷的气息散去几分,慢声道:“这三年来,为什么不去找她?是因为朝廷,还是因为朕?”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沈哲也是少数看尽他昔日悲伤的人,若瑶的死对项晔的打击太大,甚至如今坐拥天下成为帝王,也是为了若瑶。 弟弟这些年毫无怨言地跟随左右出生入死,他不愿娶妻成家,如今知道秋珉儿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弟弟不愿独自享受幸福。 虽然项晔从不愿任何女人取代若瑶,可是弟弟却一直盼着有一个女人,能代替若瑶来充实他以后的人生。 033爱一个女人就是如此 “原本,朕欺负一个和你不相干的女人,你至多是在心中腹诽,也不会多管闲事。”项晔继续说着,“可如今发现她是你的心上人,你还忍心把她留在宫里继续被朕欺负?你我兄弟往后该如何相处,只要有秋珉儿在,你会一天比一天怨恨朕,总有一日为了个女人,毁了我们的兄弟情。” “哥,我不会。”沈哲立时否定,更走到项晔的身边,淡淡月色落在他的脸上,那一贯温和的脸庞,终于有了焦急的神情。 “难道朕要为了你,去善待秋珉儿?”皇帝却怒视着他,“她是秋振宇的女儿,朕无时无刻不提防着她,哪怕不是,朕也永远不会待她好?谁也无法替代你嫂嫂。” “不是她要代替嫂嫂的,是哥哥把她推上后位的,您为什么不能善待她?”沈哲这番话,哪怕不是为了珉儿,也早就在心里了。 可项晔清冷地一笑:“你看,你已经着急了。” 沈哲百口莫辩:“哥,我和她只是一面之缘,仅仅说了两句话,我没有资格在您面前提什么念念不忘,也没资格把她当做心上人。” 项晔目光幽幽,说道:“今晚她也看见了你,她还记得你,竟然坐在朕的身边,对你露出了微笑。” 沈哲怔然,不敢相信皇帝的话。 项晔道:“也许她心里也曾经有过你,你们不是擦肩而过,是彼此都一见钟情了。朕不能留下一个心里想着你的,而你也念着她的女人。” 沈哲朝后退了几步,仿佛为他没看见的那抹笑容而动摇了。 “朕再问你,是否愿意带她走,自然法子有的是。”项晔干咳了一声,甚至道,“朕还没有和她圆房,你不必有顾虑。” 沈哲再次跪了下去,皇帝却呵斥他:“起来,为了一个女人屈膝?谁给你的胆子。” “哥,我不能带她走,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离开朝廷,这一生都要追随在你身后。”沈哲明明白白地说,“我若带她走,难道从此把她关在家里,永不见天日?不然要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项晔冷笑,手掌有力地压在了弟弟的肩膀上:“你想得那么细致,连那么远的事都在一瞬间想到了,哲儿,爱一个女人就是如此,什么都为她着想,曾经我也如此待你嫂嫂。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过些日子朕安排妥善后,你就带她走。” “皇上,恕臣不能遵命。” “退下吧,夜深了。” “皇上……” 皇帝走向了漆黑的寝殿,只留下一句:“你若是抗旨,她的性命就难保了。” 沈哲浑身僵硬,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无法说服兄长,也不能向姑母求助,姑姑会被活活气死的,哥哥他到底怎么了。自己若不从,他真的会杀了珉儿吗? 这一夜,皇城中看似安宁平静,清明阁中却发生了了不得的事,妃嫔们尚不知她们的皇后就要被皇帝送走了,正聚在林昭仪的昌平宫中闲话家常,而淑妃昨夜不侍寝,今早自然就去长寿宫伺候太后了。 提起这个来,林昭仪轻笑:“过去在王府时,娘娘也不叫咱们碰太后身边的事,如今还是这样,不是咱们懒,是娘娘她舍不得把好处分给我们。” 孙修容嘲笑:“姐姐可敢不敢把这话,当面对淑妃娘娘说?” 正说着,宫女领来晚到的王婕妤,她上前向几位娘娘请安,其他美人才人们,则不过是点点头,这宫里上面的欺负她,下面的轻视她,王氏也就撑着一个皇长子生母的体面,其他什么也不是。 而昨晚皇帝去她的海棠宫,却半当中就走了,这会子少不得人来嘲笑,林昭仪就问她:“怎么来的这么晚,可是我的昌平宫不够体面,请不起王婕妤?要说是伺候皇上也罢了,可皇上不知昨晚就走了?” 边上的人都掩嘴而笑,王氏低着头怯怯地说:“是泓儿早晨闹肚子,耽误了时辰,没能早些来向娘娘请安。” 林昭仪轻哼:“是啊,皇长子多金贵,就你会生。” 孙修容问:“皇后娘娘昨日给皇长子赏赐了什么,你也叫我们见识见识啊?” 034吓吓他也好 “就是文房四宝,和金锭子。”王婕妤细声细气地应着。 林昭仪没好气,恨道:“你抖什么,又怕什么,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敢情我们要吃了你吗?总是做出这幅可怜相,太后还以为我们欺负你呢。滚出去,见到你就心烦。” 王婕妤眼泪汪汪地看了看林昭仪,又看了看边上的人,欠身施礼后,便真的退下了。 见她离去,有人道:“昨天她带着大皇子去见皇后,皇后很是客气和蔼,叫她高兴的呀。” 孙修容哼笑:“高兴什么,谁乐意一个低贱的婢女给皇上生长子?就算皇后娘娘不和她计较,将来嫡皇子出生了,还有她的儿子什么事?” “你说咱们皇上,会和皇后娘娘生嫡皇子吗?”林昭仪长眉挑得老高,像是遇见特别有趣的事,尖声笑道,“皇上和皇后,好像前世的冤家今世的仇人,皇上嫌还来不及呢,传言的事咱们没见着不好说,可昨儿当着那么多人不给皇后脸面,还有假的吗?” 可底下却有人说:“娘娘,臣妾听闻昨夜皇上离了海棠宫后,是先去了上阳殿,而后才走的,像是被紧急的朝政牵绊了,若不然大概就在上阳殿过了。谁知道,皇上是不给娘娘体面,还是他们正闹脾气呢?” 林昭仪登时变了脸色,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皇帝不在乎的女人,从来都不闻不问,宫里莺莺燕燕不少,他没亏待人家,也没对人家好。可皇后,大婚几天来是是非非不断,皇帝若是真的将她丢在一旁不理不睬,又何来的是非纠缠?这才几天,她们的确不该那么早下定论。 此时昌平宫的宫人从外头赶回来,告诉自家娘娘:“清明阁传来的消息,皇上今日动身去琴州,要十日后归来。” 众人面面相觑,孙修容念道:“皇上去琴州皇陵,是祭奠先祖,还是敬安皇后?” 林昭仪只问:“皇上一个人去?” 这消息,同样传到了长寿宫,且是周怀亲自来禀告太后,彼时淑妃侍奉了太后用早膳正陪她说话,而皇后也刚刚被太后派人请来。众人一起听了这个消息,太后叹道:“好好的,去皇陵做什么?” 她看向珉儿,实在不知如何给儿媳妇一个交代,倒是珉儿静静的,那淡然安宁的气质,叫人看着就安心,而越安心,就越觉得儿子对不起人家。现在,皇帝是要去祭奠若瑶吗? “淑妃,你回去吧,沣儿怕是要找你了。”太后想支开淑妃,单独和珉儿说说话。 淑妃识趣,到殿门外时,见周怀和清雅在说话,二人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淑妃心里不自在,没说什么就走了。 见淑妃娘娘走远了,周怀继续对清雅道:“皇上的玉骨扇,昨夜去上阳殿时还拿在手里的,回去就不见了,你可看到了?皇上就爱那把扇子,是最趁手的,今早找不见了,也有些烦躁呢。” 清雅心里一咯噔,那把扇子早就沉入太液池底了,她敷衍着:“没见着,你可仔细找了?” 周怀碎碎念着:“会不会是皇后娘娘收起来了,我那儿可是找遍了,你回去替我问问可好?” 清雅尴尬地笑着:“好,我回去就问问。” 内殿中,太后拉着珉儿在窗下坐了,爱怜地端详着儿媳妇美丽的容颜,笑道:“珉儿,等皇上去了琴州,过几天,我也把你送去可好?” 珉儿一怔,心里想着,太后您不怕皇帝就地把我埋了? 太后却说着:“我和你一起去,吓吓他也好。” 035咱们家又有女主人了 太后那么善良温和,遇见这样的婆婆,本是珉儿的福气,可她却做不了一个合格的儿媳妇。 珉儿微微垂首,坦率地说:“母后,还是不要勉强的好。臣妾是前朝旧臣之女,而父亲他如今还在朝廷上权势遮天。皇上天下初定,他才能有用武之地,可他是否有自知之明,臣妾就不知道了。皇上对臣妾疏远冷淡,是提防臣妾的父亲和旧朝势力,虽然臣妾绝不会背叛皇上,可皇上与臣妾才相见不过几日,要他毫无保留地相信臣妾,这也不现实。母后,请允许我说一句不敬的话,眼下皇上如何待我,我并不在乎。” 太后笑道:“我知道你不在乎,若不然他这样欺负你,你还能这样好好地和我说话?珉儿,你是有气量有涵养的孩子,这就比什么都强了。可你已经是皇后,是晔儿的妻子,是他的女人,他若待你不好,别的人也会跟着欺负你,那些妃嫔们甚至是宫女太监们,如今我在一日倒也罢,可我若不在了呢?” 珉儿心里一抽,抬起眼眸紧紧地看着太后。 离开元州时,祖母叮嘱自己一定要主动地维持好婆媳关系,因为在这个皇城这个后宫里,能为皇帝着想,全心全意只为了皇帝一人且不计回报的,只有太后一人。 她虽是宰相之女,实际无依无靠,若能让太后成为靠山,哪怕只是遮蔽一时的风雨也好。珉儿可以清高冷漠,可以不与人往来,但这世上最可怕也最深的,就是人心,她永远不会知道其他人在算计什么,而她必须保护自己。但单单靠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 “孩子,皇上他不是坏人,我生的儿子我知道,他是一时魔怔了,脑子里想太多的事缠住了。”太后爱怜地捧着珉儿的手道,“你别恨他,看在我的份上,千万别恨他。我会待你好,像亲生女儿一样疼爱你,往后我再也不许他欺负你。” 珉儿眼眶湿润,太后如此推心置腹,也许因为太后本身是个性格简单的人,也许因为太后真的喜欢自己,皇帝再糟糕,总还算有一处温暖的地方。 可是有这样的母亲,也不该教养出那么暴戾的儿子。可见,皇帝就是故意欺负自己。 太后想要拥抱珉儿,珉儿怔了怔,犹豫着慢慢地才靠了上去,婆婆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怀抱,温柔的手轻轻安抚着她的背脊,善良的人欢喜地笑着:“珉儿不怕,有母后在呢。” 珉儿僵硬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很快又放松了些,终于全身心地投入在婆婆这个怀抱中,这样的幸福和依靠,让她恍然觉得不真实。 门外头,本已离去的淑妃似乎是忘了什么东西,再次折回来,虽然没听见婆媳俩的对话,却看到了太后抱着皇后。她知道婆婆温柔善良,可这么多年来,老太太从没这样对过自己。 是啊,皇后这些日子委屈了,可淑妃就不委屈吗,姐姐故去后,她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为项晔生下儿子,她又得到了什么?眼门前最现实的后宫位份,连一个贵妃的位置都吝啬。现在来了新人,有了正牌的儿媳妇,她就什么都靠边站了。 淑妃空手进门,又空手走了出来,周怀已经离去,只有清雅和长寿宫的人守在这里,她们不敢多嘴对淑妃说什么,但之后珉儿回上阳殿,清雅不得不提醒她,方才淑妃折回来一次。 珉儿只淡淡的:“不要紧。” 这一天,皇帝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去往琴州,他前脚才走,太后就命林嬷嬷为她收拾行装,打算后日就动身。林嬷嬷劝说天气太热,不宜出门,太后却忧心忡忡:“我心里很不踏实,说不上来为什么,若不这么做,怕是夜里也要睡不着了。” 且说眼下看似风平浪静,皇帝和沈哲之间实则有大麻烦,也许一个是亲生子,一个是亲侄子,身上都有着相同的血脉,太后才会有所感应,却不知太后若发现兄弟俩和同一个女人扯上关系,且这个人就是珉儿时,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爱抚她的儿媳妇。 待得两日后太后与皇后动身前往琴州,皇帝那儿已经到了,她们走了一天,皇帝才得到飞马快报,这会儿再派人去阻拦已经迟了。项晔心中恼怒,可到底是母亲,这么热的天赶路,他如何能放心,于是不等安顿下来,立刻又动身,沿路来迎接母亲。 太后生性乐观,年轻时本是很活泼的人,婆媳俩坐一辆马车,半程中得知皇帝来了,老太太笑得眼眉弯弯,对珉儿道:“有我在呢,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但是当皇帝接到母亲时,一腔怒意和担心还是发泄了出来,劈头盖脸地就质问珉儿:“暑热的天,为何不阻拦母后出门,你在想些什么?” 珉儿可不会做出一副楚楚可怜被欺负的柔弱,冷静地回答皇帝:“母后执意前往,臣妾不得不相随。” 项晔眉头紧蹙:“朕就是在问你,为什么不阻拦,哪怕是执意前往你也该阻拦,你在想什么?” 太后坐在马车上,听得底下这些话,冷下脸来,唤珉儿上车,一面见周怀就在边上,她生气地说:“快些把皇帝的车架挪开,难道要挡住我的去路?” 项晔越过珉儿,走到车架下,带了几分怒气对母亲道:“天气那么热,母后不该走远路,儿子这就送您回去。” 太后却别过脸道:“不必了,我有儿媳妇在身边,处处周到妥帖,比起皇上在眼门前让人生气强百倍。” “母后……” “我要去告诉若瑶,咱们家又有女主人了。”太后冷冷地瞥了眼儿子,她不能让一个死了十年的女人,把重情重义的儿子,变成薄情寡义的人,他这么对待一个无辜的女人,就是有天大的道理,也不应该。 而这句话,恰恰触怒了项晔,他怒然转身要斥责珉儿并喝令她回去,没想到珉儿却笃悠悠转身绕过马匹,这边既然叫皇帝挡住了,她就换一边继续上车,在项晔的目瞪口呆下,婆媳俩已经重新坐定了。 036可我不能要她 见珉儿这样机灵,太后越发喜欢,对儿子也没那么生气,只道:“别在大太阳底下站着,我就是想出来走走,快到前头带路,好叫我早些到琴州歇下。” 她们婆媳俩肩并肩坐着,手还牵在一起,看起来当真十分亲昵,项晔再恼怒,也不可能把秋珉儿拉下马车,那母亲真是要翻脸的。再者秋珉儿也不至于有胆量撺掇太后来追他去琴州,这女人根本就什么都不在乎的,自然是母亲强迫她来的,自己把气撒在她的身上,也实在没道理。 皇帝悻悻回到前面去带路,因担心母亲不胜颠簸辛苦,之后的路走得不疾不徐,周怀偶尔送来消息,说太后和皇后在后面乐呵呵的,而项晔自己时不时来看一眼,也是看到母亲正高兴地拉着秋珉儿,指给她看远处的风光。看得出来,母亲很喜欢这个女人,如今是儿媳妇她喜欢,若是侄儿媳妇呢? 车马走了两天后,终于到达琴州行宫,行宫距离皇陵很近,周遭没有村镇没有百姓,特别的清冷幽禁。当年带兵走过这里时,项晔就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想着要在这里建造皇陵,葬祖辈们的衣冠冢,并在将来与若瑶合葬于此。 琴州行宫不大,整座宫殿也就两座上阳殿的大小,屋子里若有什么大动静,外头都能察觉,是以项晔不敢如在上阳殿那般来找珉儿的麻烦,自然,他现在一心想着要让沈哲把这个女人带走,也就不会再碰她。 众人相安无事地度过一夜,第二天皇帝终于可以安心去谒陵,可太后却要带着珉儿与他一同前往,母亲也罢了,项晔很不情愿让秋珉儿进入发妻的陵墓。可是太后执意要带珉儿同往,更大大方方地说,她要让若瑶看看珉儿,让若瑶可以安心长眠。 简单而庄重的仪式上,皇帝一直紧绷脸,珉儿跟着太后拈香行礼,拜过项氏列祖列宗的衣冠冢,又拜她的夫君昭德皇帝的陵寝,最后才是敬安皇后。 敬安皇后的地宫,也是皇帝为自己准备的陵墓,那里面当然不会有珉儿的位置,不过珉儿也不在乎,谁会去想自己死了以后的事,正经好好活着才是。 皇帝无可奈何地让珉儿随着太后进殿敬香,太后念念有词,无非是求已故的儿媳妇能保佑皇帝康健长寿,保佑子嗣兴旺,告诉她新皇后贤德聪慧,项晔站在边上一言不发,那不乐意都写在脸上了。 太后叹了声:“罢了,既然嫌我们碍眼,我们且退下,你自己和若瑶说说话吧。” 珉儿搀扶太后缓缓走出大殿,从清雅手中接过伞为太后遮蔽阳光,可是走到门外头时,太后忽然摸着手腕说:“我的玉镯子方才净手时脱下了,忘记拿来了,珉儿,你替我去取来。” 这种事,大可以命太监宫女去做,太后这样,显然是故意要自己单独去见皇帝,珉儿也不知道此去会是什么结果,不过她本来担心皇帝一生气把自己就地埋了,现在则肯定,皇帝至少不会把她埋在这里。 无意义的玩笑,自己想想就好,珉儿领命独自再往大殿里走来,边上的太监宫女谁也没吱声,她径直进门,正要跨门而入,听见皇帝悲伤的声音:“早知要分开,当初何必在一起?” 珉儿收住了脚步,皇帝则继续说着:“若瑶,我不会让任何人取代你,这秋珉儿是个好女人,母亲很 037我是你的妻子 既然不能要,又何必把自己选为皇后,何必随随便便就改变甚至毁了一个人的人生? 珉儿无法理解皇帝的这种思维,亦自觉此刻她不合适唐突地闯进去,太后的镯子,让别人来取吧。 “做了皇帝,身不由己的事越来越多,结果不得不娶她做皇后,且不说她不能取代你,我并不希望让一个无辜的女人变成朝政的筹码,不想她被她的父亲控制,我也不愿利用她。” 珉儿才转身,就听见皇帝说这句话,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好让她从一开始就死心,可不仅没吓到她,反而把我兜进去了。若瑶,她和你完全不一样,不过这天下像你这么傻的女人,也不会再有了吧。” 皇帝的声音,仿佛隐约有些哽咽,特别是说到那句“像你这么傻的女人”,珉儿能感受到皇帝对发妻的思念和深爱,太后总说她的儿子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珉儿信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可是,皇帝到底还是发现了门前的人,方才悲伤而温柔的声音,立刻就掺杂了怒意,珉儿感觉到身后有风,果然胳膊被人拽住朝后一拉,转身与皇帝面对面相视。 但不同于之前,皇帝会粗暴地捏着她的下巴,或是逼迫她往后退,皇帝立刻就松开了手甚至后退了一步,但恼怒的气息没有散去,项晔恨道:“你以为母后带你来,朕就允许你踏进这里吗?不要痴心妄想,你永远也取代不了她,你不过是秋振宇送给朕的礼物,代替他的项上人头。” 越过皇帝的肩膀,能看见敬安皇后的灵位,能看见香案上飘飘袅袅的青烟,如果敬安皇后的英灵此刻就在那里,她会笑吗? 珉儿冷静地看着皇帝:“皇上为什么会觉得臣妾想取代敬安皇后,天底下不会有女人愿意做另一个女人的替身,臣妾是秋珉儿,现在是将来也是,臣妾不会取代敬安皇后,也不屑取代任何人。” 项晔眉头紧锁:“你知不知道从一开始到现在,你对朕说的每句话,都足以论欺君之罪?” 珉儿很怕皇帝下一刻又会对她动手,她讨厌被粗暴对待,方才胳膊上那一抓虽然立刻就放开了,可也还隐隐作疼,她的身体对于这个男人的记忆,只有痛苦。 “难道皇上对待臣妾,就是一个帝王一个男人该做的吗?”珉儿终于说出口了,“皇上要吓唬臣妾什么,有话为什么不直说,至于我父亲的事,您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而臣妾会怎么做,您自己往后用眼睛看就是了。” 项晔没忍住,朝珉儿逼近了一步,珉儿怕他动手,勇敢地昂首相迎:“臣妾对皇上有个请求,希望皇上不要再粗暴地对臣妾动手,臣妾不是您的奴隶和俘虏,我是你的妻子,是大齐的皇后。” 项晔的脚步滞涩了,没再往前走,他们好像还是第一次这么久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着对方,这个女人太美了,可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倔强,让项晔的心时不时就感到焦躁。 “很快就不是了。”皇帝却道,“你放心,朕不会再对你动手,永远都不会了。” 珉儿听不明白,什么叫很快就不是了?不是什么,不是皇后?难道,他这么快就要废后了? 038荒唐的决定 皇帝若真的废后,自己该以什么身份继续将来的人生?他会把自己送回元州吗,自己不再是皇后的话,母亲还是诰命夫人吗? 珉儿没有再回应皇帝什么,思考着这些事,不知不觉已经转身走出了大殿,不等皇帝再次撵她,她就自行走远了。 其实她巴不得皇帝从此和她再无瓜葛,可是她害怕失去了尊贵的地位后,母亲又会落入赵氏的毒手,自己没把赵氏怎么样,可那个女人若有机会,一定不会放过她们母女。 项晔负手站在门内,看着珉儿远去的背影,他始终是看不透这个女人,如今也没机会再去看透她,也没这个必要了。 他把周怀叫到跟前吩咐:“速速派人回京,把沈哲找来。” 门外头,太后见珉儿两手空空地回来,脸上的神情和离去时大不相同,像是遮了一层乌云般心事重重,太后一叹:“晔儿他,是真的糊涂了吗?” 珉儿一见太后,才想起镯子的事,她不可能对太后明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于是借口:“母后,臣妾没能找见您的镯子,实在没用。” 太后摇了摇头,爱怜地看着珉儿:“是我委屈你了,孩子,我们走吧。” 镯子的事无所谓,太后的用心显而易见,她是希望这两人能有机会彼此了解,想让珉儿去听听皇帝在发妻灵前说的话,可惜事与愿违,天晓得那混账东西又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难道他是真心真意地讨厌珉儿? 那之后两天,太后都没搭理皇帝,只带着珉儿在琴州的几处名胜走了走,每日傍晚才回行宫,婆媳俩形影不离,皇帝连和母亲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天太后和珉儿归来时,得知沈哲到了琴州,太后一面吩咐人把侄儿叫来,一面对珉儿笑道:“皇帝很疼这个弟弟,比亲兄弟还亲,可惜那孩子跟着皇帝出生入死,生生把婚事耽误了,我一直想给他选个好妻子,那孩子回回都躲着我,叫人操碎了心。对了,你们还没见过吧?” 珉儿落落大方地笑道:“见过的,在您的长寿宫里见过,也是那日见了面才发现,原来清雅一直说的沈将军,就是三年多前在元州帮我们剿匪的大英雄。” 太后眼神一亮,饶有兴趣地问道:“还有这样的故事,你说来我听听。” 当年的事,珉儿记得很清楚,只因那几年全国各地都在打仗,便惹得土匪强盗横行,那回若不是沈哲从天而降,元州城就要遭殃了,秋家祖宅算的是元州里的大户,必然成为土匪眼中的肥肉,好在沈哲带兵经过,免去了一场灾祸。 珉儿说起当时她跟着祖母去城外犒劳将士们,给沈哲递肉包子的事,简单的几件事,与沈哲告诉皇帝的那番话没有分毫差别,只是沈哲把那明媚的少女记在了心里,可对珉儿来说,他不过是个提起来会有感激之心的恩人罢了。 这些话在心思简单的太后听来,仅仅是侄儿的英雄事迹,乐呵呵地念叨着她竟然不知道还这样有趣的事。 且不说侄儿如何,且不说太后根本没往那种事上去想,就儿媳妇这样坦荡荡地说起往事,毫不避嫌她与沈哲曾经见过面,哪怕太后真有心思多想一分,也会明白珉儿这边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可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胡思乱想地做出了荒唐的决定。 沈哲迟迟不来,去传话的人回来复命,说沈将军被皇上派去办差了,今日不能来向太后请安。 太后不高兴:“他只这一个弟弟,还要把他累死不成,什么事都找他。” 见天色晚了,想到今日在外头走了不少路,太后便让珉儿早些去休息,婆媳俩分开后,珉儿如常回到她住的屋子,只是进门不见清雅,其他宫女道:“云嬷嬷去厨房了,说是担心娘娘苦夏胃口不好,亲自给您熬粥去了。” 珉儿笑道:“在外头和太后吃过点心,夜里不想吃东西了,你们去找她回来,留着明日早晨我和太后一道用也好。” 可是清雅并不在厨房,这会儿她刚刚走出皇帝的殿阁,失魂落魄的人,手里紧紧捏着一只纸包,似乎感觉到掌心的汗水正在浸透纸片,慌忙往怀里一塞,周怀从便上来,见她气色极差,担心地问:“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发白,嘴唇都白了。” 清雅纠结地望着他,这件事,连周怀都不知道吗? 她呆了呆,问道:“将军呢?” 周怀摇头:“我只见他来,没见他走,可是都说是办差去了。” 清雅的腿一哆嗦,周怀赶紧扶着她,她苦笑:“没事,我就是中暑了。” 等她晃晃悠悠回到皇后跟前,珉儿正要沐浴更衣,见清雅这气色,笑问:“可是在厨房里热晕了?” 那高贵淡泊的眼神,如初次相见时一样,清雅总觉得自己在皇后面前什么也藏不住,她温柔安宁的笑容里,仿佛有大智慧,她就是来人世笑看风云的仙女。 至于珉儿,她从第一天起就明白,云清雅是皇帝的人,可自己没什么要瞒着皇帝的,也就无所谓身边有没有眼线,皇帝既然喜欢监视她,那就监视好了,不管有没有人盯着,她都会优雅潇洒地活下去。 宫女们侍奉皇后香汤沐浴,出浴的美人儿双颊绯红口干舌燥,清雅适时地端上一碗冰镇酸梅汤,珉儿缓缓喝了大半碗,才觉得通体舒畅神清气爽。穿着薄薄的丝绸寝衣站在窗下,手里摇着翠玉作柄的团扇,悠哉悠哉。 “娘娘,今晚要熏艾吗?”清雅把酸梅汤的碗命人送走,转身来问皇后。 “不必了,替我把蚊帐……”珉儿看向清雅,可双眼却模糊起来,更觉得身体越来越重,手脚都不听使唤。 指间一松团扇落地,翠玉柄断成两截,珉儿眼前发黑倒在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039我为什么在这里 那一晚,皇后病倒了,许是白天中了暑气,许是夜里怯热反着了凉,隔天一早太后等着珉儿陪她用膳时,只有皇后身边的人来说,皇后病倒了。 太后自然要亲自来看望儿媳妇,没想到皇帝却比她还殷勤,太后见儿子主动关心皇后,便想给他们机会好好相处,时不时派人问一问,这天就没来看珉儿。 但一夜过去,传来的消息说皇后病得越发沉重,甚至有生命危险,太后早晨起来就心慌得不行,不等用早膳,就和林嬷嬷赶来珉儿的屋子,要看一看她的儿媳妇。 可清雅拦在门前不让进,说娘娘的病可能会传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太后相见。太后执意要进门,她的儿子紧赶慢赶地来,同样拦在门前道:“母后,儿子会照顾皇后,您不要再操心累坏了身体,有什么事儿子会派人来告诉您。” “珉儿到底是什么病,跟我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呢。”太后忧心忡忡,这次来琴州,总觉得一切会有转机,可别有遇上薄命红颜,她儿子的难道是克妻的命? “母后,您去歇着,不然儿子两头兼顾,就顾不过来了,我会守着皇后。”皇帝心虚的说着这些话,再过两天,一切就能尘埃落定了。 太后见儿子态度坚决,实在怕给他添麻烦,只能带着林嬷嬷回去,更不顾天热,再次前往皇陵,要为儿媳妇祈福,她这么做,自然叫项晔心里更加愧疚,无论如何,母亲是当真喜欢秋珉儿,哪怕秋珉儿有心利用婆婆,能哄得老太太高兴,总不是坏事。 秋珉儿“死”后,母亲难免添一份悲伤,好在相处的日子还不长,感情也不会那么深,皇帝虽然有一丝丝的后悔,可事情已经做下去了,没得回头。 此刻,距离琴州行宫十里地的庄园内,珉儿从沉睡中醒来,睁眼看到的屋子有些陌生,不是琴州行宫相较于上阳殿的陌生,而是完全没见过的地方。 这一间算作卧房的屋子十分开阔,床铺是直接铺在地上的叠席,不是宫里那种高高的床,房间的三面都是可以打开的木门,在这暑热的天气三面通风,轻纱缥缈,好不惬意。 而正南面外更是临水之处,一池碧波虽比不得太液池浩淼宽阔,那清幽幽的蔚蓝色,看在眼里就十分清爽,与上阳殿的水榭有几分相似,清静安宁。 看这会儿的天色和日影的方向,像是早晨的光景。 珉儿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换下了,她依稀记得自己失去意识时,刚刚出浴头发还没干,穿着轻薄的丝绸,这会儿虽也是寝衣,倒是整齐周正,腰带也束得很妥帖,连头发都是干爽柔顺的,她昏过去后,有人替她打理过了? 赤脚走出朝南的门,外头没有铺木地板,冰凉的地砖让她止住脚步,仔细地看了看四周,不见一个人,她心里难免有些害怕,但想着多半又是皇帝故意欺负她,不管怎么样,气势上就不能输。 “娘子醒了。”终于听见人的声音,一个陌生的妇人出现在眼前,手里端着食物,瞧见珉儿站在这里,笑盈盈地说,“娘子稍等,奴婢这就侍奉您穿戴,大人很快就来了。” “娘子?大人?”珉儿一脸茫然,她在什么地方? 她心里一个激灵,想到那天在敬安皇后灵前,皇帝对她说“很快就不是了”,难道她现在,已经不是皇后了? 可是大人是谁,莫不是……父亲? 珉儿的心突突直跳,若是真的废后,被送回秋家,是最糟糕的结果,皇帝他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就要毁了自己的人生? 很快就有侍女来为珉儿穿戴,她们像是训练有素,不该说的话半句不多,珉儿也不愿先输了气势,同样什么都没问。当食物被摆在面前,侍女们恭敬地请她用膳时,门前终于有人来了,她听见外头的侍女喊着“大人”,珉儿放下了筷子,昂首站了起来。 意外的是,出现在眼前的不是父亲,而是那风华儒雅的沈哲,那日在长寿宫仅仅看到侧面珉儿就认出来了,此刻清清楚楚地在面前,怎么也不会认错了。 侍女们退了下去,沈哲稍稍走近两步,可还是和珉儿保持着很远的距离,他尴尬地僵在那里,是该行君臣之礼,还是…… “沈将军,好久不见,一晃三年多了。”珉儿稍稍放下了戒心,见谁都比见到父亲强,自然沈哲更让她安心了些,但心里的疑惑还盘踞不散,她到底为什么在这里,她晕厥后,这是过了多久了? “没想到,当初那个姑娘,竟然就是你。”沈哲的开场白,滞涩的连他自己都不忍听,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珉儿,尴尬地继续着,“皇上说,你在长寿宫认出了我。” 珉儿皱起了眉头,这几时和皇帝扯上关系,长寿宫?珉儿恍然想起来,那天她看到沈哲时十分惊喜,可能不自觉地就笑过,难道被皇帝看见了?可是看见了又怎么样,她连笑的权力都没有吗? “沈将军,我为什么在这里,您又为什么在这里?”久别重逢的心情很快就消失了,珉儿必须弄明白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必须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琴州行宫里,皇后一天比一天病重,太后命皇帝从京城调遣太医来,项晔面上答应着,可也迟迟不见有人来为皇后医治,几位随行的太医像模像样地进进出出,却没个明白的结果。 这日午后,本该午歇的太后辗转难眠,愤而起身唤来林嬷嬷,无论如何都要去亲眼看看皇后。 项晔不得不再次赶来阻止母亲,太后怒道:“若真是要传染的,你怎么不把人隔离起来,别哄骗我了,哪怕珉儿此刻就死了,你也让我见一面。到底怎么了?”太后心里想到了不好的事,逼近儿子压低声音质问,“晔儿,难道是你把皇后打伤了不敢让我看见,你把珉儿怎么样了?” “皇后娘娘!” 正当太后逼问皇帝时,边上的宫女惊呼了一声,连林嬷嬷都跟着喊了声:“皇后娘娘,您怎么在这里?” 太后一愣,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袭青碧纱裙的美人款款而来,珉儿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稳稳地走到了太后跟前,恬然含笑向婆婆行礼,哪里像个病人,哪里就要死了,可是,她不是该在屋子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后惊愕不已,“珉儿,你怎么了?” 040皇上要把臣妾送给沈将军为妻 一旁的项晔更是震惊不已,秋珉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沈哲怎么没把她带走? 既然太后带着秋珉儿来了,皇帝就决定顺水推舟,让皇后“病死”在这清净少人的琴州,弟弟则把人带走,成全他们的两情相悦。秋珉儿唯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很长一段时间不得再出现于人前,但是过些年还是可以自由的,毕竟见过她的人并不多。 可是,沈哲他怎么把人送回来了? “珉儿?”太后像是找回了丢失的宝贝,上前搀着儿媳妇的手,摸摸她的胳膊,又仔细看她的脸蛋儿,如释重负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皇上这几天遮遮掩掩的,我还以为他把你……” 太后略知儿子对皇后做过什么,生怕他又被猪油蒙了心对珉儿动手,若是从前发生这样的事,她早就对儿子不客气了,或打或骂绝不含糊,怎么能由着他欺负女人。可儿子现在是皇帝,太后也明白她有很多力不从心的事。 珉儿抬眸看向皇帝,一直以来,她的确没有真正顺从过这个君王,可也没对他不敬过,能忍耐的委屈就尽量忍耐,不,是无条件的忍耐,从嫁给他的第一天起,她无时无刻不再忍耐,可是这个人,从此都不配了。 大不了,一死。 抱着这样的信念回来,珉儿无所畏惧。 当沈哲尴尬纠结地把事情的始末都告诉她,珉儿对这个皇帝彻底失望了,连带着对沈哲的好感也消失了一大半。这兄弟俩浴血而来,踏着皑皑白骨建立新的皇朝,世人眼中天神一般伟岸英勇的人物,对待一个女人,却这样的率性胡来,皇帝他脑子有毛病吗?他要成全他弟弟的情意,那他有没有来问过自己,他把自己的人生看做什么了? 珉儿那高傲的,骄傲的,让人心生烦躁的眼神,叫项晔浑身蒸腾起了怒意。屋子里的清雅是听见动静才出来,乍见皇后好端端地在眼前,一吃惊失手摔了茶碗,碎裂声惊醒了所有人。 太后立时嗔怒:“清雅,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皇后既然好端端地在这里,你在里头装神弄鬼地做什么?” 清雅慌地跪在了地上,手不小心撑在了碎裂的瓷片上,登时鲜血直流。 太后松开了珉儿,径直闯入她的屋子,床榻上果然空空如也,一旁桌上摆着一些药,根本就没人吃的,不过是弄出些气味给外头的人闻闻,莫说太医,连个宫女太监也没有,就只清雅一个人。 项晔冷着脸跟了进来,珉儿则是一脸淡然,太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气道:“好啊,你们都不说话,我自己来问。” 太后到底是太后,哪怕再好的性情,也当家做主几十年的人,从纪州王府到京城,经历的事情还少吗?她厉声呵斥:“来人,把清雅拖出去打,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林嬷嬷不敢含糊,立刻命太监上前拖走清雅,清雅已经吓得什么话都说不出,她不敢向皇帝求助,也没脸向皇后求救,天知道她倒了什么霉,摊上这样的事。 “母后,这件事和清雅没关系。”珉儿主动开了口,上前跪在了地上,郑重地对婆婆说,“是皇上逼清雅这么做的,皇上要把臣妾送给沈将军为妻,让臣妾“诈死”瞒过天下人,是沈将军将臣妾送回行宫,他人还在外面。母后若是不信,可宣召……” “秋珉儿,你闭嘴!”项晔失态极了,怒视着珉儿,“立刻退下!” 珉儿抬起头仰视他,可这仰视的目光里,却满满是俯视一个自私糊涂所作所为如同儿戏之人的骄傲。 她冲皇帝微微一笑,这是她第一次对皇帝笑,可那笑容里对待帝王却视如敝屣的轻蔑,是她无畏生死的魄力。 她再也不想怕这个男人了,再也不要怕他,既然他轻视自己的人生和尊严,又何必在乎他什么君王的体面。 “晔儿……皇后说的是真的?”太后目光怔怔地盯着自己的儿子,气得脸色发青,指着项晔的手也颤颤发抖,“你要把珉儿送给你弟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 太后一着急,一口气没跟上来,脸色一变身子发软,就这么倒下了。 皇帝大惊,箭步冲上前抱住了母亲,珉儿也是一震,见到太后这个样子,她才有些后悔,或许该想个更缓和些的法子说出实情,可是她也气疯了呀。 “你走开,见不到你,我还多活几年。”太后被搀扶到珉儿的床榻上,她推开自己的儿子,口口声声要珉儿上前,珉儿刚到床榻边,婆婆却抓着她的手冲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头一歪又“昏”去了。 珉儿一愣,敢情太后是装的?情急之下,只能顺着太后佯装着急:“母后,您醒一醒……” 项晔则在后头怒斥:“宣太医,你们都愣着做什么?” 041有尊严地活下去 行宫之外,沈哲正独自等候,见宫里头突然乱糟糟的,抓了一个内侍来问,才知道是姑母病倒了。本打算等候姑母或是皇帝的召见才进门,这会儿立时就闯了进去,迎面见兄长站在屋檐下,那含怒的目光让他止住了脚步。 可是相比从前有什么生气的事,皇帝今日的气势显然弱了几分,也许是因为姑母病倒了,也许是因为整件事太过荒唐。 在庄园里,沈哲向珉儿解释了一切,除了皇帝用珉儿的生命威胁他就范的那句话之外,该说的都说了。自然,他多年来对珉儿念念不忘,也一并都说清楚了。 可是珉儿问沈哲为什么不早一些去元州找她,那些用来说服自己的原因,沈哲根本没勇气在珉儿面前说。 珉儿见他不语,当时就说:“虽然我不知道将军若早些时候就来元州找我,现在你我会是什么光景,可既然您没有来,也就是您先放弃了这一切,如今我是你哥哥的妻子,是大齐的皇后,希望您能明白这里头的轻重。” “我对将军,只是当年的感恩之情,长寿宫里的笑容,也仅仅是重遇故人的高兴,皇上想错了也有他的道理,但现下我对将军说明白了,往后还请将军不要再误会,更不要随便听信别人的话语。” 那番话,冷静甚至冷酷,不惊不乍不卑不亢,彼时沈哲眼中所见的秋珉儿,绝不是当年提着篮子欢欢喜喜向将士们分发包子的小姑娘,可这一定不是三年里发生的变化,当年的沈哲,也不过是看到了珉儿在祖母身边承欢膝下的光景。也许现在把她送回家,清冷骄傲的皇后,又会变成那娇滴滴的小女孩儿。 “请将军送我回行宫,立刻就走。” 这是珉儿对沈哲说的最后一句话,到行宫后她连一声谢谢都没有说,头也不回地就进门了。沈哲觉得,这甚至可能是这辈子珉儿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但是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呢,珉儿说得对,是他先放弃的。 太医来了,皇帝跟着他们进门去,转身时冷冷地瞥了一眼沈哲,意在命他退下,他们兄弟之间,本是一个眼神就能说明一切的。 沈哲没有再往前走,吩咐宫人有任何消息立刻通知他,再次退了出去,孤零零地站在宫门外守候。 屋子里,太医为太后诊脉,太后既然是装的,自然是摸了半天也查不出什么,几个太医互相交流着眼神,最后给了一个敷衍的说法,无非是气血攻心,静养便可,顺带说了句:“再不可让太后娘娘费心神操劳。” 皇帝闷声不语,珉儿在床榻边寸步不离,待太医们退下,项晔才吩咐宫人:“把母后送回她自己的屋子里。” 宫人们七手八脚来抬太后走,珉儿要跟上去,却被皇帝伸手拦住,那无情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母后身边不需要你,你待在自己的屋子里。” 珉儿冷漠地避开了皇帝的目光,仿佛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站定了没再动。 一而再地被无视,甚至轻视,皇帝的自尊心显然受挫,冷冷道:“若不是你,母后怎么会病倒?” 可换来的,却是珉儿冷冷的一笑,像是在嘲笑皇帝颠倒是非,可他的确颠倒黑白了不是吗? 项晔怒的不是珉儿,而是他自己,皇帝手里紧紧握了拳头,丢下珉儿扬长而去。 屋子里的人悉数散去,空气也变得清凉了一些,珉儿浑身一松,才觉得有几分晕眩,扶着椅子坐下了。 原本对着皇帝,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的人,现在轻易就能对他笑,可是那样的笑有多无奈多苦涩,难道珉儿就情愿这样吗? 天知道,鄙视一个帝王,可是要把性命都豁出去的。 门前清雅还跪在那里,茶碗的碎片还没有被扫去,她的手掌心在流血,面上更是惊恐万状的狼狈,被宫里人敬称云嬷嬷的人,风风光光了三年,跟了自己后突然就被卷入这些麻烦里,这到底是谁的错? 而这样的人,还能留在身边吗? 终于有小宫女来清扫满地的狼藉,清雅被搀扶在了一旁,小宫女担心地说:“嬷嬷,您的手在流血。” 她们怯怯地看了眼珉儿,珉儿淡然道:“带她去包扎伤口。” 清雅紧紧抿着唇,跟着其他人走了。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珉儿一个人,现在恍然记起昏厥时的情景,心有余悸十分恐慌,她该如何看待将来往嘴里送的每一口食物?琴州地方小人少,尚且如此,京城里那偌大的皇城,还有数不尽的人心在等她去面对。 两个时辰前,她还在那幽静安宁的庄园里,是不是选择那里聊度余生,要比一头热血地冲回来好? 珉儿摇了摇头,不,在那里,她就不是秋珉儿了,她连死都不怕,当然要有尊严地,正大光明地活下去。她是祖母最骄傲的孙女,她还要用自己的地位和尊贵,来守护母亲。 此时门前有宫人探进身子,怯怯地说:“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要见您。” 珉儿立时打起精神,跟着她们往太后的屋子里去,皇帝正站在门前,那高大伟岸的身形像一堵墙似的挡在那里,冷冰冰地对她说:“不该说的话,别胡说八道。” 珉儿昂首看向他,傲然道:“臣妾心中坦荡荡,无不可言说之话语。” 042若是能让一步 项晔怒道:“若非你莽撞直言,太后何至于气厥晕倒?” 珉儿毫不畏惧地反驳:“若非皇上要送走臣妾,臣妾何须莽撞直言?” 项晔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负气,才能面对这个女人的骄傲:“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朕要你做什么,你就必须顺从,没有资格和朕来谈论对错。” 珉儿却道:“臣妾最初就对皇上说过,秋家的女儿,不需要顺从。” 皇帝似乎捉到她的弱处,冷幽幽一笑:“秋家的女儿?” 不想珉儿心中早有所准备,淡定地应道:“和秋振宇无关,祖母爱他的丈夫,臣妾是祖父的孙女,自然秋家的女儿。” 林嬷嬷从里头出来,见二位这架势,不知怎么插进去才好,她做了一辈子的下人,多少觉得皇后也太强势了,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哪里来这么硬的骨气,若是肯让一步,皇帝必然怜香惜玉的呀。 “母后有什么事,立刻来告诉朕。”皇帝这一次没再和珉儿争辩下去,不知是争不过还是不想争,吩咐了这句话便转身离去,他一走,屋内紧绷的气氛松了下来,林嬷嬷这才上前,对珉儿道,“娘娘,太后娘娘在等您了。” 珉儿缓缓吸了几口气,让砰砰直跳的心平静些,这才跟着林嬷嬷来到太后的床边。 虽说太后方才是故意晕倒吓唬自己儿子的,可发生这样的事,本就足够她气上几天几夜,气色自然是不能好,见了珉儿,更是愧疚地说:“孩子,我才说不叫他欺负你,转眼就发生这样的事,我这个婆婆说的话,往后您不会再信了是吗?” 珉儿的心顿时就软了,前几天还一起外出游玩有说有笑,好像年轻人一般的太后,此刻仿佛一下子老了一些,满脸的愁容,忧心忡忡,握着自己的手也那么冰凉,她忙道:“母后,臣妾不会不信您,母后说什么珉儿都信。” 太后叹了一声,无力地靠在枕头上:“我一生顺遂,无忧无虑,虽然丈夫走得早,在世的时候疼爱我,离世后家里也没有要我操心的事,得了儿媳妇能干贤惠,什么好事都落在我身上。直到若瑶突然病故,我才开始担心,是不是我的坎坷来得太晚,果然没多久,晔儿就打仗去了。足足七年,我担惊受怕,即便这三年来,我也没有从前过得快活。骄傲是骄傲的,谁有这样的儿子都会骄傲,可我担心他以后的人生呀,身边连一个贴心的女人都没有。” 珉儿静静地听着,太后轻轻抚摸她的手道:“谁也不能一辈子顺顺当当,先甜后苦或是先苦后甜,总要有所付出才会得到想要的一切。珉儿,现下你经历的这些苦,将来一定会有数倍的幸福来补偿,这不是空话,是真的。” “是,臣妾信。”珉儿无奈地笑着,心里更有了主意,说道,“母后,臣妾有几件事,想请求您。” 太后忙道:“什么事,你只管说。” 珉儿抽回了手,起身离了床榻,在太后面前郑重地跪了下去,太后心疼地说:“起来说,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臣妾若跟着沈将军走,从此清净安宁,一辈子荣华富贵衣食无忧,那是人人都向往的人生,可是臣妾要付出的代价,是再也无法正大光明地活着,哪怕有一天出现在人前谁也认不出臣妾就是当年的皇后,臣妾心里始终明白自己,这辈子都是偷偷摸摸地活着的。” 珉儿朝太后一叩首,继续道:“即便皇上的安排荒唐,皇命难违,臣妾回来就是抗旨不尊,本是欺君的死罪,但臣妾也是抱着必死的心回来,哪怕死了,也要堂堂正正地死去。对皇上几番言辞不敬,这不是臣妾该做的,不知道哪一天,会说出无法挽回的话,会拼上性命去捍卫自己的尊严,若真有哪一天,太后娘娘,臣妾希望您能派人照顾我的祖母和母亲,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她们不叫任何人欺负。” 太后听得热泪盈眶,叹道:“你别理他,像从前那样别理他,别和他拌嘴。” 珉儿坚决地摇头:“臣妾让一寸,皇上就进一尺,我再也不想退让了。” 043其实你喜欢上了皇后 心地善良的太后,被珉儿这番话惹得几乎落泪,按说哪有人不帮着自己儿子的,可就是她的儿子把人家好好的逼到这份上,她还能说什么。 但是太后泪水涟涟,珉儿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她不希望用自己的楚楚可怜来博得太后的同情,她希望太后能真正地帮她,在有一天她若离开这个人世时,祖母和母亲还能有所依靠。 照这样的情形下去,太后虽然有些年纪了,可一定能活得比她长,秋珉儿都不知道自己这样一次次顶撞皇帝,还能不能活着回京城。 太后当然答应了,可她还是哄着珉儿道:“好孩子,你别和他计较,你好好的做着皇后,又何须我来替你照顾你的祖母和亲娘?傻丫头,你才多大,什么生啊死的,若心里还敬我,再不许说这样的话了。只要我还活着,不许皇帝对你怎么样,这次的事我也会和他算账,连带着他那个傻弟弟。” “珉儿都听您的。”珉儿柔顺地答应了。 既然把话说明白了,自然无须再三强调,太后的好心肠,珉儿是利用也好,是真心对待也好,都不能得理不饶人。再说错的是皇帝,又不是太后,她可以在项晔面前豁出性命地强硬对待,面对太后,还是要柔软一些温和一些,才不辜负老人家的一片好心。 那之后,珉儿把沈哲告诉她的话,悉数告诉了太后,提起沈哲,太后叹了一声:“那个糊涂的小东西,从小就跟着皇上,皇上待他如父如兄,他对皇上也是又敬又怕,他是不敢反抗皇帝的,哪怕他哥哥不是皇帝,他也不敢。” 这一边,琴州行宫的书房里,沈哲终于见到了皇帝,兄弟俩沉默了许久许久,项晔才问:“你都对她说了?” 沈哲应了:“臣不得不解释。” 项晔冷哼:“傻子。” 沈哲平静地看着兄长:“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的好心和安排都是错的,至于我和秋珉儿有没有什么事,她能回来也就说明了一切,什么都不需要解释了。哥,我们之间不该有她的存在,秋珉儿是你的皇后,你的妻子,她只是我的嫂子。倘若你我之间一直有她的存在,从此君臣不是君臣,兄弟不是兄弟,今日我把嫂嫂送回来,从此与她再无瓜葛,请哥哥好生珍惜。” 皇帝趁手的那把玉骨扇不见了之后,他没法儿用这些细小的动作来排解心中的怒气,也没法儿让自己很好地冷静下来,浑身都透着浮躁的气息,而他之所以这么横竖都不是地烦躁,不正是因为自己心里很明白,他错了! 若说大婚前做下决定时,皇帝还只是单纯地厌烦这件事,可自从他见过皇后,沈哲就在皇帝身上见到了他从没见过的模样。 “哥,其实你喜欢上皇后了是不是,可她却一再地无视你。”沈哲问出了这句话,便垂下脸来,等待帝王的震怒。 然而书房里安安静静,连皇帝那浮躁的气息都散了,找不到扇子的皇帝只能空空地背着手,好像不愿让弟弟看见他脸上的神情,他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就和他最疼爱的弟弟翻脸,冷冷地道了声:“退下吧,母后的病多半是装的,你不必担心。” 随着沈哲离开,行宫里紧绷焦躁的气氛得以缓解,周怀见过几次皇帝,皇帝突然就变得平和了许多,他是不敢揣摩圣意的,只是尽职地禀告太后的身体怎么样,禀告皇后此刻在做什么。他悄悄去见过清雅,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清雅接下来该怎么办,是生是死是去是留,他也不知道。眼下,更不该是向皇帝求情的时候,能求的,也只有皇后或是太后。 夜渐深,琴州行宫因地处偏僻,入夜后周围就是漆黑一片,宫里的灯火逐渐熄灭后,就剩下一轮明月朦朦胧胧。半夜里忽然暴风骤雨,宫女们慌慌张张地来为皇后关窗关门,见皇后坐了起来,纷纷自责她们惊扰了皇后,珉儿却道她根本没睡,从宫女手里拿过一盏灯笼,趿着软鞋,径自走到廊下,那雨水如瀑布一般从屋檐上倾泻而下,水花溅在身上,透过衣裳感觉到一阵阵凉意。 “你们退下吧。”珉儿这般吩咐,命宫人们都离得远远的。 雨水密密匝匝,遮挡人的视线,只有凭借珉儿手中的灯笼,才能依稀看见她的身影。 “奶奶……我想你,我想回家……” 雨声盖过了珉儿的话,也盖过了她说完这句话后的哭声。 项晔从回廊的那一头走来时,一眼就看到了秋珉儿,灯笼正从她的手里落下,纤弱的身体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合着嘈杂的雨声颤抖着,她在哭? 044我根本不认识你 大雨滂沱,同样掩盖了皇帝的脚步声,项晔一直走到珉儿身边,哭泣的人也不曾察觉。皇帝伸手掰开她的肩膀,珉儿才惶然一惊,泪眼朦胧中看见皇帝的脸,她不自觉地一哆嗦,本能地想往后逃开。 看见珉儿的泪容,项晔眉心一震,虽然已经在上阳殿水榭中见过秋珉儿的眼泪,可那安静的眼泪里依旧带着冷漠和骄傲,然而此刻的人,哭得那么伤心,害怕和彷徨浸透在她的眼眸里,再也看不见那令皇帝恼火的倔强目光。 “既然这么伤心,既然在朕的身边这么痛苦,为什么不跟着沈哲走。”项晔没有松开手。 珉儿挣扎着,想要推开他,想要自己往后退,这还是第一次“落”在他手里时,珉儿主动地反抗。 他们纠缠着,越发靠近了屋檐下,飞溅的雨水扑在两个人的身上,一半的身子都雨水打湿了。珉儿那薄薄的寝衣,一遇见水就变得透明,再也遮不住她的玲珑玉体。好在这夜深时分,这密密匝匝的大雨之下,谁也看不见。 “沈哲对你念念不忘,他会对你好,会给你世上所有的幸福,朕把你送走,你我就都解脱了,难道朕不是为了你好?”雨水打在脸上,像是能浇灭皇帝的怒火,他把珉儿往里拉,本是不想她被雨水侵袭,可是珉儿却害怕地挣扎着,毕竟之前每一次这样的纠缠,都给珉儿带去身心上的痛苦。 “放开我……”她微弱地反抗着,可是大手没有松开,项晔紧紧地盯着她,说道,“你若是不回来,就不会在这里哭,愚蠢的女人,朕是为了你好,你就想不明白吗,在朕的身边你只会像现在这么痛苦。” “放开我!”珉儿大声喊了出来,皇帝一怔,她自己也是一怔,可悲伤的泪容里,重新浮现出几分倔强,只是倔强得叫人心碎。 珉儿抽噎了几下,冷静下来怒视着项晔,不见收势的雨水,如珉儿的泪水一样不停,但她清清楚楚地对皇帝说:“为了我好?既然是为了我好,为什么不先废后,然后再把我光明正大地交给沈将军?因为那样你就不体面了,这样的笑话会随着你的名字一起被写入青史。我不回来我死了,你体面了,可我却要偷偷摸摸地过一辈子。你从头到尾只是在为你自己着想,而我不过是你随便摆布的一件东西,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是你选了我做皇后,是你搅乱我的人生,就因为你是皇帝,可难道做了荒唐的事,还要我屈辱地对你感恩戴德吗?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项晔怔住了,手里的力道也自然地变弱,珉儿再说了句“放开我”,感觉到束缚松开,便猛地推开皇帝的身体,项晔一时大意朝后跌坐下去,便看到浑身湿透的人彷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身后房门被嘭地一声关上,一时间又只剩下雨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皇帝缓缓站了起来,灯笼还带着几分微弱光芒,将他的身形模糊地投射在雨幕之上,那密集的雨水遮挡了一切,空洞黑暗的世界里,只剩下孤独的身影。 “我到底在做什么……”皇帝紧紧握住了拳头,为什么他会让自己喜欢上的女人这么痛苦,他到底在做什么?他还可以爱一个女人吗,会不会爱上了,又要再一次地失去,会不会让秋珉儿像若瑶一样,只能经历短暂的人生。 既然要分开,又何必在一起,他没有资格动情,没有资格去爱。 大雨足足下了一整夜,珉儿逃回卧房后,穿着湿漉漉的衣裳就蜷缩在床榻上,在害怕皇帝会闯进来的恐惧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可是湿透的衣裳带着寒气侵入她的身体,翌日宫女们唤醒珉儿时,她意识模糊双眼迷茫,昏昏沉沉中,以为自己又被皇帝下药了。 “皇后娘娘身体滚烫滚烫的。”宫女惊呼着,“快去找太医,告诉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发烧了。” 这一次,珉儿真的病了,高烧得整个人失去了意识,太医命宫女用白酒为皇后擦身散热,直接拿冰块包在布袋里搁在她的额头上,足足折腾了半天,皇后才没烧得像个火炉似的,太医勉强对太后说:“娘娘性命无忧,只是这一病,且要养一阵子了。” 皇帝一脸僵硬地站在边上,太后冷冷地看着他,从来没这么讨厌过自己的儿子,她含泪道:“若瑶就是高烧不退,离开我们的。” 045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 见项晔沉默不语,太后抓了儿子的衣袖道:“若是做皇帝,要把你变成这样的人,娘宁愿回纪州王府去,宁愿这七年没有结果,哪怕是做阶下囚,你至少还是个有良心的人。” 当年若瑶一病不起,在滚烫的高热中离开人世,现下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情况,太后的心都要碎了。对儿子说罢这句话,便支开了宫女太监,说她要亲自来照顾珉儿。 但项晔走了上来,对母亲道:“娘,把您累坏了,秋珉儿也会过意不去,我来照顾她。” “你来?” “娘,我交给我吧。” 太后再怎么生气,也不能阻拦小两口好,皇帝若是真心愧疚想要补偿,她当然乐得给儿子腾地方,便再三叮嘱了一些话,把这里交给皇帝了。 那之后两天两夜,皇帝衣不解带地守在珉儿身边,她时醒时睡,但醒来时也是昏昏沉沉不能言语,也更不知道在身边照顾自己的人就是皇帝。 看着敷在珉儿额头的冰一点点化成水,项晔的心彻底软了,他是着了什么魔,和一个小姑娘过不去,她柔弱得经不起一点风雨,却要强撑着来应对自己的暴戾。 皇帝一反常态,对待皇后的细心温柔,宫人们都看在眼里,自然也一点点传说出去,而之前病倒的消息才刚刚送到京城皇宫,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横竖如今皇后真的是病了。 妃嫔们聚在安乐宫,三三两两地说着闲话,孙修容从外头进来,朗声对众人道:“我爹送来的消息,说皇后娘娘高烧不退,皇上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呢。” 众人一阵哗然,听得高烧不退,淑妃紧紧皱了眉头,她那表姐,就是发着高烧离开人世的。 果然听林昭仪问:“淑妃娘娘,当初敬安皇后,就是这么病死的是不是?” 淑妃锐利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唬得林昭仪一怔,底下还有不识趣的,因见帝后关系恶劣,自以为能不把皇后放在眼里,正说道:“红颜薄命,既然说她是谪仙的仙女,那么在人间走一遭,做了最尊贵的皇后,也是该回天庭上去了。” 隐约有笑声传来,但听淑妃冷冷呵斥:“是谁在说笑?” 殿中一阵寂静,淑妃再问:“是谁在说笑?” 女人们推了一个二十多岁的美人出来,淑妃冷然道:“拖下去杖责二十,待皇上回銮后发落。” “娘娘……娘娘……” 那曾经在皇帝面前有过几分体面的美人被宫人们强行拖走,她惊恐万状地呼喊着,很快就消失在了安乐宫,众人被这么一吓唬,都惴惴不安噤声不语。 淑妃起身道:“散了吧,天气炎热,没什么事不必再来安乐宫,皇后娘娘尚且初一十五才见你们,安乐宫岂敢僭越上阳殿。而你们,也别再叫我听见对中宫不敬的话,违者就是这个下场,又或是有本事,先越过我去。” 妃嫔们忙屈膝道不敢,只等淑妃离开大殿,才松口气,互相说着:“娘娘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真的要对那小皇后马首是瞻?” 林昭仪嗤笑:“江家和敬安皇后还隔着一层表亲呢,更比不得太后的沈家,若不是有敬安皇后撑腰,她……” 孙修容上前拉着她,嗔道:“姐姐,少说几句,眼下还不知琴州怎么样,倘若皇上就此和皇后娘娘好上了呢,咱们可就一点机会都没了。” 林昭仪眉头一挑,登时说不出话了,目光幽幽掠过众人,看到了那唯唯诺诺的王婕妤,正要找借口发作时,有宫人急急忙忙找来,见了王氏便道:“王婕妤,了不得了,大殿下在书房把一个小宫女吊在树上,说要晒死她。” 王婕妤登时吓得面如菜色,顾不得林昭仪几人,慌慌张张地就跟着跑了。 林昭仪却喊上众姐妹:“愣着做什么,看热闹去,她可真是生了个了不得的儿子。” 书房里的事,很快就传了回来,尔珍端着一碗香薷汤递给淑妃,细细地说着:“那宫女被王婕妤救下了,但也中了暑气又受了伤。问了缘故,说是那宫女奉给大殿下的茶太烫,惹怒了殿下,就把她吊起来了。” 淑妃直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口闷得喘不过气,懒懒地推开了。 这样暴戾的事传出去,皇帝必然失了颜面,还不知回来会怎么动气。淑妃平日里护着自己的儿子,故意忽略皇长子,之前身为六宫之首的确说不过去,好在如今有了中宫,也算不到她的头上。 再便是为了皇后的病,秋珉儿若真是病死了倒也罢,但若这样捡回一条命,对皇帝的内心一定有很大的触动,他一定会想,是表姐为他留下了这个女人,表姐为他选了这个女人来代替自己,他会连心结都放下的,一旦放下了…… 淑妃气得重重拍响了桌子,那鲜红的指甲恨不得抠进木头里:“凭什么,凭什么?” 尔珍劝道:“娘娘,大热的天,您可千万别气出病了。” 此时此刻,那么巧,同样的一句话,正在宰相府里由三夫人对着赵氏说出口,今日几个小孙子打架,赵氏的长孙被三姨太的孙子抓花了脸,她带着孩子来兴师问罪。 却被三夫人冷嘲热讽:“都是老爷的孙子,夫人何必这么较真。要说嫡子嫡孙尊贵,呵呵呵,如今这宰相府里,还有人尊贵得过咱们皇后娘娘吗?元州夫人若是在家里住,是不是连夫人您都要屈膝磕头?夫人呐,您如今可再也不是郡主了,这么热的的天,别气出病来,可没有太医会来给您瞧病了。” 三夫人是妾室里最厉害,也最得宠的,赵氏从前就算是郡主,也没敢明着把她怎么样,更不必说现在自己的母族成了亡国奴阶下囚。再者出了个秋珉儿,那白氏从卑贱的婢女变成一品诰命夫人,自己的尊贵尊严被践踏得体无完肤,如今在家里,更是没有任何威严了。 两边僵持不下,赵氏的婢女匆匆赶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夫人,琴州传来的消息,皇后娘娘病重。” 赵氏眼神一亮,黯然的面容顿时有了神采:“当真?” 且说两地相隔,消息有所滞后,这会儿京城里传遍的时候,皇后其实已经转危为安,这日傍晚,昏睡两天的人终于醒了过来。 高烧后四肢百骸的酸痛让珉儿很辛苦,她的身体像是经历了一场激战,当双眼睁开意识清醒,这样的感觉让她惶然以为自己又被皇帝下药了,可是皇帝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带着深深的疲倦,冷声问:“你醒了?” 珉儿精神一凛,彻底清醒了。 那之后宫女们伺候她解手洗漱,喂水喂药,一阵折腾后她清清爽爽地靠在床头,听宫女们反反复复地念叨着:“皇上这两天日日夜夜都陪在娘娘身边,奴婢们都插不上手。” 但见太后被众人拥簇着赶来,见了珉儿阿弥陀佛地念着:“总算好了,老天保佑,可怜的孩子,你又受苦了。” 已经换了衣裳的皇帝徐步跟进了门,背着手挺拔地站在那里,珉儿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避开了,她还记得雨夜时自己对他说过的话,她又不要命了。 太后正欢喜着,林嬷嬷匆匆进门,方才太后要来时,有人送信来,林嬷嬷留下接信,没想到是了不得的事,神情纠葛地对皇帝和太后道:“长公主来信,周驸马病重,已经在弥留之际。” 046一下子变成大人了 听罢林嬷嬷的话,珉儿很明显地感觉到,太后握着她的手松开了。她不认识什么长公主,但知道长公主是何许人,而这个消息对太后竟然有这么大的触动,那之后,和蔼可亲的人脸上像是蒙了一层阴影,说不上来的黯然。 皇帝和太后当着珉儿的面,询问了太医她的身体如何,太医说珉儿高烧耗尽元气,至少要养上十天半个月,算算日子回銮且要待六月,那正是酷暑的时候。项晔当即做下决定,待七月再回京城,太后与珉儿一起,就直接在这琴州行宫里避暑度夏。 太后似乎惦记着长公主的驸马,没什么高兴的也没什么不高兴,至于珉儿,对她来说在哪里都一样,只要皇帝不再欺负她,不再想出奇奇怪怪的事情对待她,就一切太平了。 只是高烧聚集的肺热一时难以散去,珉儿很快就开始咳嗽,夜夜咳得无法安眠,琴州行宫不大,自然皇帝和太后,都能隐约听见一些动静。而珉儿虽然养着身体,却日渐消瘦,她本就瘦弱,太后日日握着她的胳膊说:“再瘦下去,可就没眼看了,你要怎么才肯长些肉出来?” 项晔偶尔会来看一眼珉儿,却总是遇见珉儿服药或是进膳的时候,也不知他是故意挑这个时间来的,还是碰巧遇见,每每都等珉儿吃罢了才走。 虽然他总是远远地站着或坐着,两人一句话也不说,可珉儿一看到他就没有胃口,哪怕硬塞下去的食物,也怕是克化不了,怎么能长得了身体。 而五天后,因东南沿海一带遭遇飓风侵袭,皇帝离了琴州亲自前往勘察灾情,似乎是皇帝一走,珉儿的心情才得以放松,又或许是时间长了的确该养好了,气色渐渐红润,精神头也足了。 见珉儿身体好了,太后自然欢喜,但不得不感叹:“过去在纪州,只要守住边关不叫外寇侵入,外头再大的风浪也和晔儿没关系,可如今他做了皇帝,百姓饿着了冻着了,哪里刮风下雨,都是他的事。这皇帝,可真不容易做,我生下这个儿子的时候,可没有菩萨给我托梦呐,怎么就生了个天子出来,该不是叫人调包了吧。” 珉儿被太后逗笑,她一笑,太后瞧着就高兴,总是爱怜地摸摸珉儿的脸蛋说:“笑着多好看,这样好的年华这样好的容貌,可别辜负了。” “臣妾把自己和皇上的关系变成这样子,母后也不厌恶臣妾吗?”珉儿心中很明白,这样不对更不好,皇帝终究是太后的儿子,哪有人会一味地帮着外人。 太后却笑得眼眉弯弯,爱怜地说:“谁还能欺负他,他不欺负你就谢天谢地了,难道我不怜爱你,反去心疼皇帝?我们女人家自然要帮着女人家的,你放心,有我在,母后无论何时都会帮着你。” 太后更要求珉儿在她面前,不要像其他妃嫔那样自称臣妾,说她是中宫,是独一无二的,处处都要比宫里的其他女人尊贵。珉儿自然事事顺着太后,婆媳相处得真如亲生母女一般,珉儿的身体完全康复后,等不到皇帝来琴州,六月末,太后就带着珉儿回京了。 再次走上通往上阳殿的引桥,珉儿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此去琴州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更高烧着去鬼门关走了一遭,珉儿把一些事放下了,也看透了,比起第一次走上这引桥的秋珉儿,她更有信心和决心,要以这个尊贵的身份,好好地活下去。 “清雅在哪里?我很久没见到她了。”隔了一个多月,珉儿第一次提起清雅。在琴州的时候她不问也没有人说,出了那件事后,她再也没见过清雅。 宫女们应道:“云嬷嬷被调回清明阁了,在琴州的时候,也一直是在前头,所以娘娘没见着。” 珉儿吩咐:“把她找来。” 再见皇后,清雅恍如隔世,她颤颤地行了大礼,便不敢再起身,珉儿却是淡淡的说:“起来说话吧,这么久的日子不见,我想你也该想清楚了。” 清雅没敢动,更低着头不敢应答。 珉儿道:“这上阳殿里有你的身影在,我才觉得安心,我希望你继续留在我身边。可是有些事你要想明白,如果还打算往我嘴里送那种东西,再有下一次,我大概也不能活着和你说话,至于你会怎么样,我就更看不见了。但若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我自己周全,必然也护得你周全,我留你在身边,就绝不会疑你半分,可你若要疑我,我也没有法子。” “娘娘……” “不必指天发誓,也不必表白忠心,你自己心里想明白就足够了。”珉儿微微一笑,再次示意清雅起身,“往后上阳殿里的一切,我的一切,就交给你了。” 清雅已是泪水涟涟,她比皇后多活了一倍的年纪,却是白白地活了,她当时就不该听从皇帝的安排,告诉太后也好,告诉皇后自己也罢,总有她活命的法子,怎么就怕了皇帝的一句话,做下那么糊涂的事呢。 可冷静下来,清雅回想起了皇帝的神情面容,忙对珉儿道:“娘娘,皇上要奴婢做那件事时,说的是希望能给您……” “不必说了,我都知道。”珉儿漠然拒绝听那些话,毫不客气地说,“不过是他的自以为是。” 此时宫人来通报,说六宫妃嫔要向皇后行礼问安,珉儿却说:“明天才是初一,让她们明日再来,初一十五才接见,我一早就说明了。” 清雅起身来,擦去眼泪、端正衣襟,就要去为皇后打发妃嫔们,而从皇后简单的几句话里听得出,一个多月不相见,皇后已经不是五月里初嫁时的皇后,她那漠视一切,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冷淡里,更多了几分无情,真的也好装的也好,她开始比刚来时更主动地保护起了自己。 一路走向岸边,清雅回想着皇帝离开琴州前的日子里,在行宫书房中的身影,如今帝后终于能“和睦”相处,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好像隔得更远了。 七月初一时,珉儿第二次在上阳殿见了后宫妃嫔,五月末那会儿还盛传皇后重病难愈,一转眼人家好端端地坐在金光灿灿的宝座上,众人不过是在大热天里做了一场白日梦,这中宫的地位,一时半会儿可撼动不得。 珉儿对待妃嫔们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见一面,说几句场面上的话,不多久就散了。 女人们沿着长长的引桥往回走时,有人说起:“一个多月不见,皇后娘娘的模样是不是变了些?” 淑妃静静地听着,回想方才仰望的中宫的模样,身后有人道:“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纵然美丽,总还有几分孩子的模样,这才一个多月不见,好像一下子变成大人了。” “难道……娘娘和皇上……” 淑妃霍然止步,转身看向众人,女人们纷纷低头闭嘴,她微微摇头:“管不好自己的嘴,就该有人来管住你们的脚了。” 林昭仪讪讪一笑,想起一事来岔开话题,笑问:“娘娘,今年七夕,咱们怎么过?” 七夕之前,项晔终于回到了京城,风尘仆仆的人去长寿宫向母亲问安后,便转道来了上阳殿。听闻皇后把清雅调了回去,他也没动声色,而走入上阳殿,也永远不会看到皇后像其他女人那样等候他。 侍寝的事,他给了珉儿与后宫妃嫔一样的待遇,换来珉儿绝不会像别的女人那样对他,也许这就是报偿。 且说项晔在岸上就隐约听见琴声,走入上阳殿,那悠扬婉转的琴声越发动人。 清雅迎到门前,告诉皇帝道:“娘娘正在水榭弹琴。” 项晔信步而来,一袭绿纱的皇后席地而坐,长长的裙摆轻盈地落在地上,宽阔的衣袖随着她的手抚过琴弦而轻轻飘荡,她没有佩戴首饰发冠,像是笃定了今日不见人,没再遵守初到上阳殿时,一天换三四套衣服的规矩,宝髻松松云鬓细腻,那乌黑柔软的长发,便是最美的装饰。 筝就摆在地上,她微微倾斜身体,皇帝正好看到她美丽而专注的侧颜,项晔还是头一次见人坐在地上弹琴,眼前的人,当真美得如画中走来的仙子。 “皇后娘娘,皇上驾到。”清雅突兀地发出声音,琴音即刻断了。 项晔冲她皱眉头,可清雅根本没看皇帝,告诉皇后才是她的本职,至少眼下,皇后还十分抵触皇帝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她身后。 珉儿款款起身,一阵风吹过,身上的轻纱随风而舞,她翩然行礼,端庄地向皇帝问安,和最初时并没什么两样。 可是项晔变了,他再也不愿没道理地粗暴地把珉儿从自己的心里“驱逐”出去,但如今,似乎已经晚了。 “坐吧。”皇帝像珉儿方才那样席地而坐,珉儿坐下了,可两人之间几乎隔开一把筝的距离,皇帝干咳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道,“朕回京途中路过元州,去见了你的祖母和母亲,这是秋老夫人给你的信。” 珉儿心里一颤,目光盯着皇帝手中的信,却没敢伸手去接。 047皇后的人生,真正开始了 从离开元州第一天起,珉儿就盼望着祖母能来信,可她初来乍到多有不便,祖母也一定不知道该如何往皇宫递信。再有万一,她们的书信若被父亲从中拦截,祖孙俩的情意只怕要被人误会,特别是眼前这个人。 可那是奶奶的信,是珉儿一直渴望的信,她还是决定把信拿下来,便直起身子要去接皇帝手中的信封。 而项晔见珉儿不动,以为她不敢要,也主动起身要把信送到她面前,两人同时做这个动作,眼看着皇帝扑向自己,之前一次次痛苦的经验,让珉儿本能地朝后退开,仿佛害怕皇帝又要掐她的下巴,或是把她逼迫到墙角,甚至大白天的,要脱下她的衣裳。 从珉儿脸上掠过的恐惧,让项晔心中发紧,他给这个女人留下的,是不是只有痛苦? 清雅见这情形,忙走上前来,从皇帝手中接下信封,小心翼翼地递给了皇后,珉儿一接过信,虽然信封是捂在皇帝怀里才会发热,可在她看来,那却是祖母的温暖,和皇帝并没有什么关系。 项晔看着珉儿,珉儿拿了信静静地坐着,这样保持了好一会儿,皇帝问:“你不看信吗?” 珉儿淡淡地应着:“稍后臣妾会看信,皇上此刻在这里,臣妾当侍奉左右。”她停了停,这才想起来,“多谢皇上为臣妾的祖母递送书信。” 珉儿欠身谢恩,抬起的一张脸,平静又从容,和过去每一次相见没有不同,而皇帝所期待的欢喜和感动并没有出现,祖母的信,竟然对秋珉儿也没有一点影响。只项晔看来,她一定是故意的。 “朕先走了,你大病初愈,要保重身体。”项晔找了几句话来说,皱着眉头,带着一身失落而去。 清雅将皇帝一路送到上阳殿门前,皇帝将要跨出门槛时,清雅忽然叫住了他,跪下说道:“皇上,从此奴婢就是皇后娘娘的人了。” 项晔停下脚步,侧目看他。 清雅再道:“皇上,奴婢从今往后,只侍奉皇后娘娘一人。” 项晔轻哼了一声:“照顾好她。” 还记得初夏大婚的那晚,皇帝在门外看着被欺负了的皇后,辛苦地蜷缩成一团倒下后,离开时吩咐清雅“看好她”。 时光一转,而今初秋时节,皇帝的话变成了“照顾好她”。 清雅伏地称是,一直等皇帝走得远远的,她才起身,终于不必再夹在两个人之间,她可以踏踏实实地活着了。 虽然年轻的皇后前途未卜,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可皇后不是弱者,她温柔而勇敢,瘦小的身体里有着最坚强的血脉,冷静的智慧中更有几分狡黠,她冷漠地看待世事,却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皇帝能欺负她,是凭君临天下的绝对强势,旁人没有这样的魄力和权势,怕是想要动皇后一分都不容易。 清雅坚定了跟随皇后的决心,再走去水榭时,皇后正无比珍惜地捧着信函,每一个字都让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她不是什么都无所谓不在乎的天外之人,家人一直都与她的生命并重,甚至更重。 “娘娘。”清雅轻声道,“皇上离开上阳殿了。” 珉儿抬起眼眸,那美丽的笑容让清雅一怔,笑容并不稀奇,可她从没见皇后这么幸福过。 “清雅,给我拿笔墨信纸来。” “是,奴婢这就去拿。” 一封家信,宛若注入上阳殿的一道阳光,让这座殿阁真正的名副其实起来,她不仅仅是夜里靠着灯火闪耀在太液池上的夜明珠,本该是在白天,也因为阳光而璀璨夺目。 项晔走回岸上时,觉得珉儿此刻应该看了书信,偏偏引桥连接着上阳殿的正门,他看不到寝殿水榭的光景,实在要看,要一直绕到太液池的对岸去。 “宣太医。”皇帝吩咐着。 “皇上,您哪里不舒服?”周怀紧张不已。 皇帝睨他一眼:“朕要问问,皇后的身体怎么样了。” 且说皇帝一回宫就去上阳殿探望皇后的消息,很快就在宫里传开,妃嫔们并不知道在琴州发生了皇帝要把妻子送给弟弟的奇闻,可皇帝衣不解带地照顾病重的皇后,在女人们的心里嘴上,早就变幻出了各种各样的情景。 眼下皇帝一回家就先去看皇后,比起去琴州前那在人前都不掩饰的对皇后的厌恶,可是翻天覆地的不同,原本指望帝后不和,甚至因此不把皇后放在眼里的人,心里都不安起来。 永宁宫中,孙修容正招待妃嫔们品尝她的娘家从南方运来的新鲜瓜果,听说这样的事,一时甜美多汁的水果吃在嘴里也味同嚼蜡,她们都曾从皇帝的枕边走过,皇帝如何看待她们,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说出来是屈辱,不说出来又实在咽不下。 林昭仪悻悻丢了手中的银签子叹气,孙修容看她一眼,昨儿俩人私下才说,林家派人催促女儿要把握年华,无论如何要给皇帝生个儿子,而孙修容几乎是同样的命运,她们比其他妃嫔有家势有背景,自然也就更多一份责任了。 殿内的气氛正闷得发慌,孙修容的宫女匆匆而来,说道:“娘娘,长公主的驸马去世了,长寿宫里传出的消息,说是长公主很快要带着孩子回京了。” 一些没在王府待过的,只偶尔在过去三年的国宴上见过这位长公主,林昭仪和孙修容先后在王府待过几年,略知道这里头的故事,皇帝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很是强势霸道,仗着自己是原配的遗孤,仗着太后性子柔软,出嫁前出嫁后,无不在王府里作威作福。 孙修容啧啧:“周驸马虽不姓赵,但也是旧朝皇亲,一家子也连坐获罪就剩下他一人,这是被活活吓死的吧。” 这样的消息,自然也会传入上阳殿,珉儿只知长公主的来历,不知她的为人。 清雅告诉她:“奴婢听闻过去在王府,这位长公主就不把太后放在眼里,这几年难得在京中见一面,每一次来都是耀武扬威的。皇上自然不忍她,可是太后总是劝皇上息事宁人,林嬷嬷说,太后感恩老王爷和原配夫人对她的好,说他们统共就留下这一个女儿,凡事让让她,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珉儿记起了在琴州,传来驸马病重的消息时,太后那不同于寻常的反应,想必此刻,老太太要更不安了。 清雅道:“皇上与您大婚,没有邀请长公主,不知……” 珉儿淡淡一笑:“她也会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吗?” 清雅尴尬地点了点头。 珉儿道:“我不认识她,也没打算把她放在眼里,她怎么看待我,我不在乎。” 清雅心里正想,果然又是这样的答案,没想到皇后立刻说:“但是母后待我好,好得我不知如何才能回报,所以她若再想欺负母后,就不能了。” 那平淡的口吻,说着最坚毅的话语,清雅没来由地一笑,这样才好,哪能总飘在世外人,人终究是要接地气才行的。她又想起一事,提醒珉儿:“据奴婢所知,周驸马的母亲与秋夫人的父亲是嫡亲的兄妹。” 珉儿倒是头一回听说,而上次皇帝要把她送走时,她最担心的就是自己一旦“消失”了,赵氏会不会冲去元州折磨母亲和祖母,这会儿心里头又提起这件事,为了保护祖母和母亲,她冷酷地希望赵氏从世间消失,可她不能平白无故地杀人,她不能把自己变成和赵氏一样凶残的人。 “我知道了。”珉儿应了一声,此刻隐约有一种预感,她作为皇后的人生,真正要开始了。 天色渐晚,清明阁送来消息,说皇帝在长寿宫用晚膳,用过晚膳就要来上阳殿休息,命上阳殿预备接驾,只是比从前多了一句话,请皇后娘娘不必再像过去那样等候侍寝,娘娘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皇帝对待皇后的转变,令宫人们也窃窃私语,可惜珉儿一点没变,清雅告诉她可以不再穿白色寝衣不再跪坐于床榻等候时,珉儿却道:“那样挺好的,不慌不忙,一切井井有条,不然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你们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站,还是那样就好。” 长寿宫里,太后给儿子添菜,说起赈灾的辛苦,劝他不要事必躬亲,项晔只道:“朝廷初建三年,儿子还没能有更多坚实可靠的臂膀,再过几年便好了。” 此时周怀来复命,说上阳殿已经准备妥当,太后暧昧地一笑,拍拍儿子的胳膊道:“可别再吓着珉儿了,你们好好的。” 见皇帝不语,太后又问:“你想通了?傻孩子,你是不是一开始就喜欢上珉儿了,可你不愿对不起若瑶,就只能想法儿把她往外推?” 项晔默默咽下嘴里的食物,问母亲:“娘,我是不是把她伤得很深?” 太后哼笑:“现在你才来问我?” 项晔神情凝重:“我怕她……会像若瑶一样,突然就离开了。” “胡说八道。”太后到底是心疼自己儿子的,好生劝他,“若真是如此,难道不该是让自己爱的女人,在活着的时候做最幸福的人?人的命都是注定好的,难道你把她推开,她就能长命百岁?痛苦地长命百岁,还不如死了的好。” 再次来到上阳殿,项晔的心情完全不同,可是一进寝殿的门,还是大婚之夜的情景,白衣的女子跪坐在床榻上,波澜不惊地看待自己的出现。 “朕不是说了……”皇帝怒视一旁的清雅,“你怎么伺候皇后的?” 珉儿静静地坐在她该坐的位置,看着那突然生了气的男人,这是她的本分。 048他中邪了吗 项晔总觉得,自从那把趁手的玉骨扇不见了后,他的气势总也充盈不起来,特别是面对秋珉儿。可周怀翻遍了整座皇宫也找不出那把扇子,即便早已经着制扇的匠人重新打造,拿到手怎么都不是那熟悉的感觉。 玉是有灵性的,哪怕扇子是一模一样的形状,石头不是原先那一块了。 去琴州之前,秋珉儿忍耐并承受自己对她的一切无礼甚至粗暴,但从沈哲的庄园回来后,这个女人就不同了。 雨夜里,她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推开的气势,到此刻还强烈地聚集在她的身上,她从前的不顺从,仅仅是一句话,而如今,她不仅不会再顺从,更开始不惜豁出性命地反抗。 看着珉儿安宁却倔强的神情,皇帝身上的浮躁反而散去了,他不过是不愿承认自己爱上了这个女人,不愿再承受失去的痛苦,却反过来毫无道理地让一个女人受到伤害……项晔握紧了拳头,让自己冷静一些,再冷静一些。 “白天的筝,可还在水榭放着?”皇帝问。 清雅帮着应道:“已经收起来了。” 项晔颔首,先问珉儿:“朕想听你弹琴。” “是。”意外的,珉儿答应了。 清雅立刻去布置,上等精致的筝,被重新摆在了水榭中,珉儿没有换衣裳,穿着雪白的寝衣就来了,她不声不响便拨动了琴弦,天籁之声乘着夜风,悠扬在太液池上。 不知皇后是跟谁学的琴艺,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席地而坐地抚琴,不过倒也省去了搬弄桌椅的麻烦。项晔随她一起,在水榭凭栏而坐,可手里少了一把扇子的人,总是连手都不知放在哪里好,便只能命清雅送来酒壶杯盏,用琴声酌酒。 清雅贴心地为帝后点了蚊香,皇后身边一盏,皇帝身边也有一盏,项晔却烦蚊香的气息,信手就灭了。 琴声款款,不久一曲终了,珉儿抬眸看向皇帝,淡然问:“皇上还要听吗?” 项晔没做声,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珉儿见他如此,便低头重新要拨动琴弦,项晔才开口道:“你心里很厌恶朕?” 珉儿摇头:“臣妾不敢。” “若是敢呢?” “并没有什么若是,皇上是天子,臣妾只能敬皇上。” 项晔起身来,带着淡淡的酒气靠近了秋珉儿,三十多岁正当盛年的男子,在这个时刻想做什么显而易见,他们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珉儿也一直将这视为本分,只是现下…… 珉儿不知是心病,还是被吓了太多次,皇帝一靠近她,她就会想要后退,此刻亦是如此,使得项晔不小心压在了琴弦上,琴弦发出闷闷的声响,震颤了珉儿的心。 皇帝把她搂在了臂弯里,不粗暴也不强迫,可她也逃不开。 粗粝的指腹缓缓抚摸过她的面颊,像是知道太重了会弄伤她娇嫩的肌肤,皇帝的动作那么轻柔那么小心,而大婚之夜,他却粗暴的挑开自己的衣襟,用力的蹂躏身上最柔软娇嫩的地方。 珉儿不愿再怕这个男人,可她心里还是会怕的,皇帝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她的红唇之上,旋即便落下了吻,珉儿第一次接触一个男人的双唇,他强势但温和地,贪婪地,想要把自己吸入他的身体似的,珉儿艰难地发出了呜咽声,可她逃不开。 皇帝空着的那只手,顺着衣襟探入了珉儿的身体,许是这一个多月在外奔波,勒缰绳的手上又多了一层茧,柔嫩的肌肤被粗糙地划过,那微妙的感觉,勾得珉儿的心扑扑直跳。 就是今夜吗,今夜就要把自己交给这个男人吗,他算什么呢,他到底什么意思呢,天知道他会不会一转身,又变回从前那么粗暴凶戾,这个男人,这个富有天下的帝王,给不了珉儿半点安慰和可靠,他早就把珉儿曾有过的对于皇帝的一丝期待践踏进泥土里了。 那个不能选择自己人生,不得不成为皇后的女人,难道真的没有期待过,可以遇到良人,遇到一个待她好的皇帝吗? 但是大婚之夜,这个幻想就破碎了,连残渣都不剩。 事到如今,珉儿,没那么贱。 珉儿的寝衣已经被完全敞开,皇帝撩拨着娇弱的身体,可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欢好的激情,他身下睡过那么多的女人,怎么会不懂云雨的曼妙,可是怀里的人,不过是无抵抗地任意摆布,不过是他单方面,像个发情的猛兽。 项晔松开了双唇,那么近地看着珉儿,她闭着双眼,面上掠过一阵松了口气的释怀,而她的眼角,闪烁着悲伤的光芒,那晶莹的悬在眼角不肯落下的泪珠,看得人心疼。 皇帝不愿强迫她,终于肯承认自己爱上这个女人后,他再也不愿强迫珉儿做任何事。 “罢了。”算是负气,但又听起来挺温和的一句话,项晔松开了怀抱。 珉儿的身体顺势朝后倒下,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撑,可一掌盖在了蚊香之上,灼烧的刺痛让她禁不住失声。 项晔一怔,但见珉儿痛苦地蜷缩着手掌,还有边上被压碎的蚊香,立刻明白她被烫伤了,上前拉过珉儿的手,掰开她的掌心,蚊香在娇嫩的手心烫出猩红的一点,竟生生脱了一层皮。 皇帝一面呵斥来人,一面小心地吹了吹珉儿的手心,清雅应声前来,见皇后衣不蔽体,慌忙低下了脑袋,珉儿虽然尴尬,但从容地拉起了衣襟,只是被皇帝捧在手心的手,一时半会儿要不回来。 “宣太医来,你们怎么回事,这时节点什么蚊香,这么光秃秃的摆在这里,点着了什么怎么办?”皇帝一连串的话语,谁知道他到底在掩饰什么心情。 “皇、皇上,初秋的蚊子最毒了,水榭四周没有蚊帐,奴婢怕……” “还不快宣太医,皇后的手烫伤了。” 珉儿心里一阵无奈,这个皇帝好奇怪,他真的打了七年的仗夺得天下?怎么不论是粗暴起来,还是温柔起来,都像个孩子一样任性,难道这个人,就只是会打仗吗? “皇上,这点烫伤,上阳殿里就有药,实在不必大动干戈。”清雅如今,倒也大胆起来了。 “臣妾没事。”珉儿开口了,稍稍用力想抽回手,项晔意识到了,又看了看她的伤口,依依不舍地松开了。 珉儿吩咐清雅:“不必用药了,弄在手里黏糊糊的,很晚了,皇上……”她看向皇帝,询问道,“皇上在上阳殿入寝吗?” 项晔默然点了点头。很讽刺的一句话,可不是吗,过去每次他都半夜离去,大婚之夜,在安乐宫和淑妃翻云覆雨,在项晔听来就是讽刺,不过珉儿好像,根本不屑讽刺他。 方才的肌肤相亲,什么也没勾起来,皇帝自己的激情也完全退去了,婚后两个月,不算珉儿昏迷那两天的陪伴话,他们第一次共度良宵,可是彼此安安生生地躺在床榻上,仅此而已。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珉儿有些不习惯,皇帝的身体总是热乎乎的,大抵男人的身体都是这样子,夏末初秋还未真正的清凉,珉儿不得不翻过身背对着,企图离得他远一些。 倒是这样,项晔能转过头来看她,昏暗的烛光里,随着翻身而稍稍裹紧的寝衣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那纤细的腰肢,好像自己的一只手就足够握起,可是如此柔弱的女人,却不在乎他的保护,项晔轻轻一叹,两个月前的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尚未入眠的珉儿,听见了皇帝的叹息,不知道他在为什么叹息,珉儿本就不了解这个人不是吗? 她松开手掌,夜色里看不见伤口,可被烫伤的地方还隐隐作用,她并没有柔弱到了为这点小伤而矫情,但是皇帝方才的反应和举动,太让她意外了。 皇帝为什么对自己突然有了那么大的变化,他中邪了? 那一晚,珉儿比皇帝先睡着,当项晔听见均匀平缓的呼吸声时,就感觉到她睡着了。皇帝悄悄起身,双手撑着身体端详睡梦里的人,微微撅着的双唇那么可爱,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她对着自己笑,才能听到她说出温柔的话语。 “对不起。”项晔轻声道。可是这三个字,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当面对珉儿说出口。 隔天一早,珉儿听见动静醒来时,意识到皇帝正在穿戴衣衫,她背对着没敢动,想着忍一忍皇帝也就走了,而项晔以为她还在熟睡中,便问清雅:“皇后给秋老夫人回信了吗?” 清雅应道:“回信了,只是尚未送出去。” “待皇后起身,你问她是否要送出去,若是,你便传话给周怀,他会安排。”皇帝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往外走了,“就说是朕的意思,皇后可以随意与元州往来书信,但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所有的书信都由朕派人递送,皇后若觉得不妥,待与朕再议。” 这些话,珉儿都听见了,相反的,她没觉得不妥,能让这个人别怀疑自己和宰相府有往来,才是最好的。 珉儿松了口气,一抬手,忽然发现昨晚被烫伤的手掌上,被笨拙地扎了一条手巾,她扯开手巾,伤口上有涂抹药膏的痕迹。心里一惊,她是不是睡得太熟了些? 049赖在宫里不走了 珉儿完全不记得是谁为她上的药,但是见手巾包扎得如此笨拙,至少是在极不方便的情形下做的,之后起身由宫女们侍奉穿戴,她们瞧见自己手上的东西也都当做没见着似的,珉儿最后问清雅,清雅却笑而不语。 很显然,这是皇帝做的。 “书信递送的事,就请皇上安排,我没有意见。”珉儿道,“既然由皇上安排,你再替我拿纸笔来,我想再写一些话。” 清雅笑问:“由皇上派人递送,娘娘这样放心。” 珉儿道:“原也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对他没什么可隐瞒的,但是对旁人就不同了。” 清雅没敢细问,但那旁人,该是指的宰相府。虽说如今清雅再也不会把上阳殿的事往清明阁去通报,可是她一早就认定,皇后娘娘与她的父亲当真生疏的很,当真没有半点情分,那日秋相大人带着夫人到上阳殿觐见,那冷漠的情形至今印象深刻。 而这一天,早朝散后,秋振宇回家中,正遇上妻子赵氏往门外走,他这些日子都不在赵氏屋子里,这样撞见了,少不得问:“去哪里?” 上次在上阳殿失态后,赵氏几乎就被丈夫“打入冷宫”了,若非这把年纪了,若非还护着宰相府的体面,指不定还要休弃自己,毕竟她再也不是什么郡主,没有皇室王府为自己撑腰,丈夫对自己,连最后一分利用都没有了。 赵氏冷冷一笑:“家里头太闷了,出去散散,老爷也要一同去吗?” 秋振宇皱眉看了看她,叮嘱道:“不要到处乱跑,你该明白自己的身份。” 赵氏哼笑:“什么身份,妾身是宰相夫人,这样的身份不够体面?” 秋振宇连连摇头,含怒道:“你心里什么都明白,不必老夫再多言,你且记着,你若再言行无状,老夫绝不护短。” 赵氏眼睛明亮:“这三年多来,老爷护过我们母子什么,连骨肉孙儿都可不顾,妾身一个人老珠黄随时可弃的女人算什么?” 秋振宇可不想和妻子在大门口吵架,懒得再理会她,但走进门后,又觉得这样不妥,唤过亲信来:“派人盯着夫人,别叫她给我闯祸。”又想起一事,吩咐道,“今日七夕,准备礼物送入宫中,另取五百两银子送到上阳殿,皇后少不得要在节日上赏赐后宫妃嫔。” 不久后,下人们就将送给皇后的节礼送进了皇宫,而从赵氏那边传来的消息,更让秋振宇皱眉,下人道是:“夫人去了城门口,等了半天后,迎来了慧仪长公主的车架,说了几句话后,长公主就请夫人同车了。” “长公主?”秋振宇老眉深蹙,虽说妻子和慧仪长公主的驸马是亲戚,可过去极少往来,她这是去做什么? 深宫里,上阳殿因远离陆地,清清静静地伫立在太液池中,宫里有什么热闹有什么事,若非清雅告诉珉儿,珉儿就什么也不会知道,而她对其他人的事一点也不感兴趣,自然连问也不会问。 这会儿宰相府的贺礼刚刚送到,珉儿记得一整个夏天里,即便远在琴州,遇上节气秋振宇都会给她送这送那,这七夕也不是什么大节,却送得比之前的节气还要隆重,一年二十四个节气,再有元旦端午中秋重阳,往后这些金银珠宝会源源不断地送来,上阳殿倒是放得下,可珉儿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她淡淡地听清雅念了礼单,随后问:“皇上知道吗?” 清雅道:“这是娘娘家里的事,原不必告诉皇上,若是从前,奴婢自然要去禀告皇上,但如今全凭娘娘的意思。” 珉儿轻轻叹:“他送得这样频繁,你回回去说,皇上也会嫌烦吧。” “宰相大人该是担心您年节上要赏赐后宫,怕您周转不来,宫里头的人情,处处是要花钱的。”清雅说道,“大人也是考虑周详。” 珉儿意味深长地一笑:“不算上被接回宰相府准备大婚的日子,我总共见过他两次,一次是我离开元州时他来送祖母,再一次就是那日他带着妻子来上阳殿见我,自然了,大婚之前回宰相府的那三天,也是见过的。” 清雅是聪明人,当然明白皇后的意思,而她一直都相信,皇后绝不会做宰相的眼线,绝不会帮着宰相来监视皇上,甚至真有一天要发生什么,她就算不站在皇帝的那一边,也不会出手帮自己的父亲。 不过,清雅很希望皇后能站在皇上的那一边,很希望他们能真正的和睦恩爱,虽然在清雅心里,皇上是排在沈将军之后的,可也是无人能比的存在,他做皇帝的三年多来,整个国家整个皇宫都不一样了。 门前有小宫女来请清雅,她出门听了几句,微微皱眉,回身来禀告珉儿:“娘娘,慧仪长公主进宫了,已经去长寿宫了,您是打算在上阳殿等长公主来,还是咱们去长寿宫会一会?” 珉儿无奈地一叹,不知道将来还有多少人情世故等着她,过去在元州多好,一村的人和和气气,难得才会见个外乡人出现。 “我过去吧,上阳殿,还是清静些好。”珉儿道。 清静倒是其次,亲自前去长寿宫见刚进宫的长公主,是想给太后面子,免得这位大姑在太后面前指摘皇后架子大,让她有话可说。太后那样善良温柔的人,怕是吵架也吵不来的,相反珉儿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无所谓,可她并不柔弱。 且说慧仪长公主今年刚满四十岁,在项晔两岁那年,长公主同母的胞弟夭折了,她的母亲不堪丧子之痛,紧跟着第二年就撒手人寰。侧妃沈氏被扶正为王妃,但过了没几年,纪州王也病故,之后没多久,长公主就出嫁了。 虽说长公主当年和皇亲联姻,是老王爷在世时定下的,彼时能从边关嫁到京城,是很风光的事,但这一切随着三年前项晔挑落赵氏皇朝,曾经的荣耀,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耻辱。 项晔称帝后,长公主随夫离京,偶尔才回皇宫见见太后,每一次都是哭哭啼啼,责怪太后母子欺负她一个孤儿,毁了她的丈夫她的家。 如今,周驸马一命呼呜,宫里人都说,长公主这下子带着孩子回京进宫,便是要赖着不走了。 珉儿一路走往长寿宫,清雅慢慢地对她说着这些事,她也曾亲眼见过长公主对着太后又哭又闹,那么大年纪的人了,一点也不知收敛,偏偏太后那样善良温柔,见人家一哭,心就软了。 清雅道:“过去,皇上总是不理会,能不见就不见,不过是太后好性儿,由着她罢了。” 这样的故事听得多了,很容易让人先入为主地对一个人产生反感,至少珉儿现在就万分不愿见这位大姑子,对她来说麻烦的事越少越好,可是清雅却说,这位怕是要赖在宫里不走了,也就意味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甚至一直都要和这位麻烦的人打交道。 长寿宫这边,淑妃的肩舆款款而落,刚要进门时,宫人说皇后娘娘正走来,淑妃微微皱眉,命宫人把肩舆撤得远远的,她可不想当面僭越皇后的尊贵,人家用走的,她倒是悠哉悠哉坐着肩舆代步。 “娘娘。”淑妃含笑迎上前,“您也是来看长公主的?” 珉儿颔首道:“难得长公主回宫,大婚时未能邀请,我该来会一会。” 淑妃想了想,到了嘴边的话还是没说出口,其实在她看来,秋珉儿大可端着皇后的架子,太后已经那么好脾气,总不见得宫里除了皇帝,就没有人能镇得住这位……淑妃很想用泼妇来形容长公主,可她也是矜贵优雅的人,这样粗鄙的言辞,还是连想也别想的好。 众人拥簇皇后进门,淑妃很自然地走在她身后,将要到门前时,忽然闯出一个十来岁的顽皮少年,蹦蹦跳跳不成体统,眼瞧着一头要撞上进门的皇后,清雅上前拦住,呵斥道:“哪里来的孩子,有没有规矩?” 淑妃轻咳了一声,而清雅也意识到,这个十岁的孩子,正是慧仪长公主的独子。 而那孩子明明都十岁了,却学得他母亲似的,一碰就哭,被清雅这样一呵斥一阻拦,根本连碰都没碰他一下,却立刻坐在地上大哭,引得他的乳母从里头出来,见清雅要搀扶小公子起身,竟上前就打了清雅一巴掌,骂道:“哪里来的贱婢,伤了我家小公子?” 清雅身为尚宫局尚宫,是这宫里仅次于林嬷嬷的尊贵宫人,除了帝后,连淑妃见到她都客气三分,这乳母不过是公主府的一个奴才,竟然如此张狂放肆,可见她主子有多厉害了。 淑妃此刻才不客气地呵斥:“哪里来的奴才,竟然敢打皇后娘娘的女官?” 清雅揉了揉脸颊,挺直脊梁退到了珉儿的身后,那乳母搂着小公子,打量了这几位贵妇人,正要开口时,里头出来衣着华贵的女人,嚷嚷着:“觉儿,你怎么哭了?” 十岁的孩子,张口就撒谎,扑向她母亲说:“娘,他们打我。” 那女人抬起凌厉的眼眉,扫向珉儿和淑妃,淑妃上前笑道:“长公主,好久不见了。” 050打一顿就服气了 慧仪稍稍欠身,就算作是见过淑妃了,而明摆着这位没见过面的年轻美人就是新皇后,她却故意无视珉儿,搂着宝贝儿子对淑妃道:“这才见面就惹得我觉儿哭,宫里头真是……” 可是她话都没说完,珉儿就淡淡然从她身边走过,没喊上淑妃也没与长公主打招呼,甚至都没她看一眼,带着清雅几人,径直就进门去了。 慧仪气得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盯着珉儿进门的背影,淑妃在身后掩嘴一笑,心想,还不是你的奴才先张狂,还不是你先目中无人?但立刻就恢复正经脸色,笑道:“一家子都到齐了,长公主进门说话吧。” 慧仪却冷幽幽地问她:“听说皇后很是高傲,连皇上也不放在眼里?” 淑妃心头一紧,虽说宫里有些许传言,不至于这么点时间就传到京外去,她这是从哪儿知道的,但只是陪笑:“没有的事,皇后娘娘和气着呢。” 正殿里,太后正尴尬地坐在那儿,一见珉儿进门,立刻就高兴了。 原本今天还想好好问问昨晚他们夫妻俩怎么样,可那么不巧,慧仪竟然等不到丈夫头七过去,一把亡夫发送了就回京进宫了,太后心里有准备,她必然是要赖在宫里不走了,就怕她那么嚣张跋扈,连带着欺负珉儿。 “你是走过来的,那么远的路,往后一定坐轿子。”太后安抚着珉儿的手道,“皇上也是的,偏偏把上阳殿建在湖中央。” 此时门前的人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见周觉哭闹,太后少不得说:“好孩子,好好的哭什么,快叫嬷嬷领你吃糖果去。” 慧仪冷笑:“我们觉儿这么大了,太后还拿糖果来哄她?” 进宫那么久,珉儿从没见过什么人敢这样在太后面前说话,果然传言不假,果然不是她先入为主,是眼前这个人,真的不讨人喜欢。 太后尴尬地笑了笑,拉着珉儿的手道:“你们见过面了吧,慧仪,这是晔儿的新皇后,五月里大婚太匆忙,没来得及把你请来一道赴宴庆贺。” 慧仪冷笑:“我们这样低贱卑微的人,当然没资格来参加皇上和皇后的大婚了。” 太后暗暗叹了一声,盼着珉儿能大方些,对珉儿道:“这是皇上的姐姐,这些年不大在京城里,如今驸马故去,她们娘儿俩回京投奔皇上和我了,往后……” 可是太后这话,却说不下去,她只见珉儿冷漠地将慧仪母子打量了几眼,也根本没打算要他们行礼似的,接着就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转身对太后笑道:“昨天收到祖母的信函,祖母要儿臣替她向您请安问候,儿臣已经回函,请祖母命人寄一些元州的时令瓜果,现下最是瓜果丰盈的时候,好给母后尝个鲜。” 太后怔怔的,心里当然高兴,可是,这边上的人……果然,慧仪那点伎俩,用一百年也不会变,见皇后竟然完全无视她,立刻抱着儿子大哭起来,说他们孤儿寡母可怜,说他们从此无依无靠,说皇上太狠心,活活逼死她的丈夫。 一贯清静的长寿宫变得如此聒噪,淑妃在边上也直皱眉头,林嬷嬷去劝去拉,慧仪越发变本加厉,那宝贝儿子也是唱戏的好料子,跟着亲娘哭得涕泪滂沱。 “珉儿……”太后无助地拉了拉儿媳妇,她如今对珉儿无话不可说,心里的烦恼很自然地就写在脸上。 她是受过老王爷和王妃恩惠的人,她进门后受宠爱,王妃没有嫉妒欺负她,后来生下项晔,王妃也没为难排挤她,可惜天命难违,那么好的人早早的走了,把一切荣华富贵都留给了太后母子。留下一个女儿,从小霸道蛮横,太后教也不是不教也不是,到了约定的时候把她嫁出去,本以为自此清静,可没想到,兜兜转转,麻烦又回来了。 “这里怪吵的。”珉儿淡漠地说,“我陪母后去外头走走。” 太后眨了眨眼睛,却被儿媳妇搀扶着起身了,珉儿喊过正和长公主拉拉扯扯的林嬷嬷,完全无视那哭成泪人的母子,吩咐林嬷嬷:“我和太后到太液池边走走,先命人去把石凳子擦干净。” 林嬷嬷也是愕然,但已经被慧仪母子吵得头疼欲裂,巴不得离了才清静,便立刻照着珉儿的吩咐去安排,在淑妃的惊讶中,在慧仪突然止住的哭泣里,婆媳俩就这么走了。 没有了哭泣声,长寿宫又恢复了安宁,小孩子觉得无趣,抹了眼泪推开母亲,要到外头去玩耍,他的乳母一路跟在后头,这边珉儿和太后还没走远,就听见周觉在后头喊:“太后,带上我,太后……” 珉儿听见太后的叹息,她朝清雅看了眼:“把小公子领回长公主身边,我不想再看到他到处跑。” 太后忙对珉儿道:“孩子,你别和她生气,他们母子也怪可怜的。无论如何,她母亲过去待我极好,就留下这么一个女儿,我不能不……” “母后,我听清雅说,长公主都四十岁了,若是十四岁也罢了,您何必还要照顾一个四十岁的人?”珉儿微微含笑,看起来很温柔,说的话,却是太后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的。 “清雅。”珉儿指了指周觉身后的乳母道,“方才那个人打了你一巴掌,照着宫里的规矩惩罚她,然后逐出宫去,命京城衙门记下这个人,永远不许她再入京。” 清雅顿时什么委屈都没了,带上人照着皇后吩咐的去办,几个太监不由分说地拖走了那个乳母,另有几个人守着那周觉,不许他胡乱地闯。 孩子受了委屈,又见乳母被拖走,忙跑回长寿宫去找她的母亲,这边淑妃才把慧仪从地上搀扶起来,就见周觉跑来说:“娘,他们把乳娘带走了,娘,他们又打我。” 淑妃身边的尔珍跟了进来,道明了缘故,长公主听说自己的婢女被皇后驱逐出宫更永世不得入境,登时气得脸色发紫,拽着他的儿子,唬得周觉瓜瓜乱叫,气急败坏地就冲去追赶太后和珉儿。 这边远远就听见孩子的喊叫声,太后驻足一看,见慧仪风风火火地冲来,她弱弱地对珉儿道:“你看,忍一时风平浪静,和这样的人,真是纠缠不清的。” 珉儿淡淡一笑:“母后,没事的,我们元州也有无赖,村长带人打一顿,就服气了。” 此刻慧仪已经冲到了面前,也不知是自小丧母没有人教养,还是后来在京城那些年养成的怪脾气,真真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一开口果然还是那句珉儿没听过,但林嬷嬷一众人已经听得耳朵生茧的话,她哭着问太后:“若不是我娘走得早,若不是我弟弟没了,如今谁敢欺负我孤儿寡母。太后,我娘当初对你多好,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看待,你都忘了吗,现在要把我的奴才驱逐出去,你怎么不把我也连带着驱逐出去。” 珉儿对身旁的人道:“既然长公主由此请求,你们带长公主离宫吧。” 四下顿时静了,慧仪直愣愣地看着珉儿,一转身,竟抱着太后的裙摆哭道:“我娘若知道我现在这么惨,一定会死不瞑目的,太后,你不能对不起我娘……” 只因长寿宫里闹得不消停,早有人把话送去清明阁,项晔素来是不忍这个姐姐的,可是拗不过母亲心善,而过去哭闹几番满足她的要求,不论如何总是要走的,但这一次,怕是缠上了甩也甩不掉。 如今除了母亲,他又多了一个人要守护,他不能再容忍这个姐姐在宫里作威作福,更不能容忍她伤害珉儿,这会子正往长寿宫赶来,远远就看到母亲和珉儿在那边,而那熟悉的令人讨厌的身影,正缠在母亲脚下。同一个爹生的儿女,怎么就…… “皇上!”周怀惊呼了一声,而项晔已经看到了,上阳殿的人正动手把纠缠太后的人拖开,那慧仪长公主疯了似的扑腾着,哭声都传过来了。 这边太后被惊得一愣一愣的,拉着儿媳妇说:“珉儿,算了吧,她好歹也是皇上的姐姐,闹得这么难看,也给皇上丢脸不是?” “放开我!”慧仪呵斥着宫人,总算挣脱了束缚,她仪容不整面色狰狞,冲上来就对太后说,“你这就下旨把我赶出去,下旨把我赶出去,让我带着旨意去父皇母后的灵前哭一场,看看他们,还能不能保佑你和你儿子坐稳这江山。不过是乱臣贼子而已,还真把自己……” “啪”的一声重响,比方才那乳母打清雅的力道大多了,谁也没想到,一贯优雅的皇后,在上阳殿中安宁淡泊,总让人恍然以为见到仙子的皇后,竟然出手一巴掌打在了慧仪长公主的脸上。 项晔倏然停下了脚步,心中也是一惊。 慧仪捂着脸,而宫人们似乎怕她会对皇后动手,已将太后和皇后护在身后,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抬头看到项晔走来,立刻拉着自己的儿子往地上一坐,哭她死去的丈夫,哭她早逝的爹娘。 “把她的嘴堵上。”珉儿冷然出声,唬得宫人们都呆了呆,一个宫女把自己的帕子递给边上的太监,那几人才豁出去了,上去扭了长公主,结结实实地堵上了她的嘴,索性把手脚也捆上了。 受惊的人死命地扑腾着,太后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对珉儿说:“算了吧,这一闹,我怎么向……” 可项晔已经走来,珉儿周正地向他行礼,而故意晚些赶来的淑妃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也没想到皇帝会来,悄悄跟在太后身后,一并向皇帝行礼。 地上的人还扑腾着,宫里的人无不觉得新鲜,这么多年了,慧仪长公主哪次不是闹腾一番后,得意洋洋地满载而归,还是头一回见她吃瘪。 “晔儿,你看这事?”太后还是忧心忡忡。 可儿子并没有看着她,似乎更没听见她说什么,只是径直冲着珉儿一笑,无言的笑容里,是在褒扬她的果断,皇帝早就想这么做了,什么姐姐,不过是个泼妇无赖。 但珉儿却没在乎这一抹笑容,转过身淡淡地说:“请皇上下旨,不许慧仪长公主再进宫。” 051大婚那夜就喜欢上了 项晔却像是不死心,绕过来又对着珉儿,很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笑容似的,可珉儿转身去搀扶太后,温和地说:“母后,我们去太液池边上走走。” 兴冲冲的皇帝落了个没趣,笑容也变得尴尬起来,而太后则惦记着儿子会不会真的下旨再也不许慧仪进宫,她并不想被项家的人在背后说三道四,这是老太太心里过不去的坎。 但是儿媳妇方才那么强势,自己也不好拂她的面子,勉强说了句:“先把人送出去,其他的事……回头再说吧。” 珉儿没有再三强调,话已经撂下了,之后皇帝怎么做,太后怎么做,她并不能勉强,这是她的态度。而她有皇后之尊,往后这慧仪若还是胡搅蛮缠,她依旧不会由着她。 太后忧心忡忡地跟着珉儿到了太液池边,想起珉儿方才打了慧仪一巴掌,捧起她的手心疼地问:“打疼了吧,傻孩子,何必和她动手呢。” “这样的人,没道理可讲,当然只能动手了。”珉儿笑着,想了想,还是问太后,“您为什么要容忍这样的人,之前听清雅提起,儿臣还以为是她夸大其词,此刻见到了,才知清雅说的不过是皮毛。” 太后叹道:“我总是后悔,小的时候没管教她,那时候总觉得自己立场尴尬,没资格管教,而她也始终只把我当庶母,根本不会听我的,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子。提起她我就烦就怕,她的母亲真的是很温柔的人,怎么生的女儿,简直就像个泼皮无赖。” “不是像无赖,根本就是。”珉儿俨然女主人的自觉,对婆婆道,“儿臣能体谅您心里的顾虑,可现在皇上是天下之主,您要给这样那样的人交代,那皇上呢?是被诟病亏待原配之女丢脸,还是被一个无赖搅得六宫不宁丢脸,这里头的轻重显而易见。母后,不如把这件事交给我,您说过我,从此是后宫的女主人,儿臣容不得这样的人骑到您头上来。往后即便被人说三道四,也是臣妾这个弟媳妇容不得大姑子,和您在没有干系了,可好?” “珉儿……” 珉儿神情坚定:“方才她说皇上是乱臣贼子,只这一句话,就是死罪。” 太后纠结的神情渐渐淡了,见儿媳妇如此坚定,像是也给了她勇气,点了点头道:“孩子,母后听你的,往后这事儿我就不管了,这一年一年地被她闹腾,我也受够了。” 珉儿心里一松,就怕婆婆太执拗,反显得她自作多情。 这一边,慧仪已经被人遣送出去,这位从纪州王府一直嚣张跋扈到皇城的大小姐长公主,今日头一次吃了亏,昔日王府的旧人也好,这三年在宫里见识过她厉害的宫人也罢,无不觉得出了口恶气。对待年轻的皇后,更是刮目相看,刚才那一巴掌,看得人太解气,如林嬷嬷之辈,心里头不知把这无赖撕碎多少回了,却不得不一年年地忍耐着。 皇帝回清明阁后,淑妃只能回自己的住处去,她脑仁生疼,可尔珍却难得那么兴奋,她也是被慧仪欺负过的,这会子正喋喋不休:“都说皇帝家还有三门穷亲戚,可亲戚不怕穷,就怕亲戚无赖,到家里好吃好喝供住,他还挑三拣四。皇后娘娘真是厉害,那一巴掌脆响,真该反手再……” “行了。”淑妃呵斥她,“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尔珍这才收敛,冷静了些道:“奴婢就是觉得解气。” 淑妃冷冷道:“是啊,皇后是厉害,她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会在乎一个泼妇?” 想起刚才的情景,淑妃更是觉得不可思议,皇帝竟然那么殷勤地对着皇后笑,可偏偏小美人根本不看他一眼,皇帝那脸上的失落,就快藏不住了。可见男人都是一个德性,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昨夜,帝后第一次同房了,到底怎么样,淑妃想象不出来,可她现在很明白一件事,果然从一开始,从大婚那夜起,皇帝就喜欢上这个女人了。之后做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不就是因为喜欢上皇后,一面是不愿承认,一面又不知该如何表达。还是和十几年前一样,当年那个少年,也笨拙地,不知道该如何向她的姐姐表达喜爱之情。 不同的是,姐姐温柔甜美,事事顺着他缠着他,但如今上阳殿那一位……淑妃摇了摇头,她看不透这个小皇后。 “娘娘,王婕妤在咱们宫门口。”尔珍忽然道,指着前头安乐宫门前站着的人说,“您看,那是王婕妤吧?” 淑妃微微蹙眉,渐渐走近,王氏便主动迎了上来,淑妃问:“找我有事?” 王婕妤忐忑不安地说:“娘娘,泓儿虐待宫女的事,皇上那儿还没有发落,臣妾心里实在很担心。想主动去清明阁请罪,又不敢去,娘娘……您能给臣妾出个主意吗?” 淑妃略有些不耐烦,只道:“进门说吧。” 这天直到夜里,宫里的气氛都异常的好,仿佛三年来终于有个当家做主的人了,虽然不能否定淑妃昔日的辛勤,可就长公主这件事上,她也是向来和稀泥的。本以为太后要留下这位瘟神,从此由着她在宫里作威作福,又不是正经主子且品格那么差,谁乐意白白受气,现在走了干净,人人都欢喜。 项晔见周怀也是莫名其妙的一脸喜色,可他心里正不好受,秋珉儿到底是故意无视自己的笑容,还是她真的没看见?在周怀询问皇帝夜里去哪里时,他烦躁地说:“哪里也不去。” 然而入夜时,淑妃带着亲自炖的汤来了清明阁,不知她从此还能不能这样出现在这里,但过去,至少不会有人拦着她。 周怀一如既往地为她通报领路,到了书房,依稀从书架之间透出光亮的地方,能猜到皇帝在那里,淑妃笑道:“皇上,臣妾来了。” 半晌后,皇帝才提着一盏琉璃灯,从书架之间走出来,淑妃嗔笑道:“夜里头看书,可要把眼睛看坏的。” 项晔撂下琉璃灯,对汤水飘出的香气无动于衷,冷冷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淑妃也不生气,早已习惯皇帝的脾气,反问:“是不是往后,臣妾再也不能来了,皇上是怕皇后娘娘生气吗?” 项晔不以为意,坐定后道:“放下,你就回去吧。” “臣妾想看着皇上把汤喝了,您今晚都没用膳,太后一定要担心了。” “朕没有胃口,先放着。”项晔还撑着几分耐心。 “若是皇后娘娘送来的,皇上是不是立刻就喝了?”可淑妃,却戳着他的心骨去。 项晔将手中的书拍在桌上,怒道:“你越来越放肆。” 淑妃眼中含悲,勉强露出笑容:“皇上,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能替代姐姐了是吗?” “退下!” “皇上心虚了?” 项晔起身来,怒视着淑妃:“你是怎么了,好端端地说起这些话,朕还没有生气前,立刻退下,不要忘了自己的分寸。” 淑妃冷笑:“臣妾是想学学皇后娘娘,是不是和皇上对着来,是不是无视皇上的威严,皇上会更加喜欢臣妾。” “来人!”项晔真的被惹恼了,见周怀战战兢兢地进来,他怒道,“把淑妃送回去,往后没有朕的传召……” 但皇帝稍稍冷静了些,无论如何,这个女人为自己,为王府,付出了所有的青春。 周怀见这架势,悄悄退了下去。 淑妃慢条斯理地收起了汤碗,她的心意从来也没被完完整整地对待过,往后更加要缺一块了,口中更是道:“大婚那晚,皇上冲到安乐宫,那么粗暴地行云雨之事,可是那晚之后,皇上就一点心思都没了。别人只道臣妾风光,把美若天仙的皇后都比下去,却不知臣妾在您身边忐忑不安,不过是个被您用来遮掩心思的幌子。” “你还想说什么?” “十几年了,臣妾能听皇上一句真心话吗?” 项晔直视着淑妃,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淑妃凄凉地一笑,再次问皇帝:“皇上,是不是终于有人,能去取代姐姐了?” 皇帝漠然。秋珉儿说得很清楚,她不会取代敬安皇后,也不屑取代任何人,她说没有女人愿意去做另一个女人的替身,但是这么多年,淑妃都在努力取代她的姐姐,甚至毫不掩饰地向他表露这样的心迹,似乎也因为这样,项晔才会很自然地认为,会有人要取代若瑶在他心里的地位。 “没有。”皇帝回应了。 “没有?”淑妃显然不信,她总比其他人要更了解这个男人,那个硬拖着自己去长寿宫瞎显摆的皇帝,难道不是因为皇后的出现,动摇了他心里坚如磐石的痴情吗? 皇帝背过身去,不再那么烦躁,淡淡地说:“退下吧,往后要来,也只管来,但是今晚朕没心思陪你说话。” 淑妃在身后轻声问:“皇上喜欢皇后娘娘是吗,大婚那夜就喜欢上了?” 皇帝冷然道:“朕不需要向你交代这些事,也不许你再问第二次。” 可是答案,已经明摆着的了。 淑妃苦涩地笑了笑,轻轻一叹道:“还有一件事,皇上可知道大皇子虐待宫女的事,王婕妤那儿一直担心着,等您发落呢。” 项晔转身,他本是知道的,但后来为飓风侵袭沿海一带的事忙碌,就把这一茬忘了。说起来,他还真是从没在两个孩子身上费过心,他的长子都快八岁了。 上阳殿中,灯火渐渐熄灭,珉儿要入寝了,没有皇帝搅和,今夜又会是好梦。而清雅来为她放下蚊帐时,脸上笑盈盈的,像是遇见什么特别好的事,珉儿不禁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清雅道:“今天的事,奴婢想起来就忍不住笑,娘娘您可真厉害,宫里都传遍了。” 珉儿不以为意,找到舒服的姿势,就想睡了,可没来由的,想起了皇帝那兴冲冲的笑容,想起他还特地绕到自己面前,想让她看见似的。 珉儿摊开手掌心,烫伤的地方已经结疤了,这么小的伤口,根本不值一提。 052这个皇帝做得很失败 那么小的伤口不值一提,自然白天发生的事同样如此。只是让珉儿大开眼界,她原以为的规矩森严威严庄重的天家,竟不过如此。 那慧仪长公主,如同泼妇一般哭闹,就是元州村子里最刁钻的媳妇,也不会那样坐在地上哭,堂堂皇家,却能容许这样荒唐的事。 初嫁到上阳殿,清雅请她每日更换数套礼服,妃嫔也是锦衣华服看起来规规矩矩,可这繁华的表象下,藏着的却是一个不成体统的后宫,不成体统的皇室。 不是珉儿轻易看不起人,更不是珉儿瞧不起自己的夫家,纪州那远在边关的,作为一道国门防线的地方,纪州王府曾经的生活,一定是自由自在的,没有那么多讲究,没有那么多需要做出来装给别人看的体面。 珉儿曾希望自己能尽快适应皇宫里奢华的生活,可如今在她看来,反而是整个后宫还没有一个皇家该有的尊贵气度,就连项晔,他也一点都不像一个皇帝,初来时,她以为整个宫里的人都怕皇帝,现在却觉得,宫人们怕的是“皇帝”,而不是项晔。 清雅带人退下了,殿门被轻轻合上,寝殿里安静下来,珉儿重新蜷缩起了拳头,安然闭上双眼入梦,明日天亮了,再好好想想,她这个皇后该如何生存下去。 隔天一早,太后在长寿宫用早膳,淑妃没有来,她以为昨夜皇帝在安乐宫,问了林嬷嬷,才知道皇帝在清明阁哪儿都没去,淑妃虽然去过一趟,但早早就退下了,也不知在里头说的什么话。 太后搁下碗筷道:“她不来倒也好,总是在我面前那么孝顺,我总觉得该给她些什么,偏偏晔儿那里不能答应,不如往后都不必再来了,我也能清清静静吃顿饭。” 嬷嬷笑:“您是如今得了可爱的儿媳妇,瞧不上淑妃娘娘了?” 太后嗔怪:“胡说什么,珉儿可不是见天来的,那孩子的孝顺是放在心里的,一点也不做作。当然了,我也不是说淑妃做作,就是这么多年一成不变的,她辛苦我也心累,何必呢。反是像珉儿那样自在些,大家都轻松不是吗?” “总之呀,就是皇后娘娘好,别人就不是了。” “你又胡说,叫小丫头们听去嚼了舌头,倒是我的不是了。” 林嬷嬷给太后送上一碗燕窝汤,笑盈盈道:“做婆婆的,哪有不偏心的,只是您这样子偏心儿媳妇不偏心儿子的,奴婢也是没见过了。” 太后气道:“那混小子,只会给我添堵。” 林嬷嬷却又正经神情道:“娘娘如今进宫没多久,年纪也小,可是再过几年就不一样了,且不说和皇上能不能恩爱和睦,中宫的位置摆在那儿,后宫大权,淑妃娘娘早晚要交出手吧,这里头的纠葛取舍,少不得还要您和皇上来做主的。要说淑妃娘娘也不是坏人,这么些年为了王府为了后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知皇后娘娘会如何看待,娘娘是个果断干脆的人,就怕太干脆了,伤了人心。” 太后眉头紧蹙:“好好的,你怎么又给我想出这件事来添烦恼,眼下不是挺好的,珉儿她瞧着,也不像是乐意揽权的。” 主仆俩絮叨着这些事,底下宫人说,沈将军回京了。为了飓风一事,皇帝一个夏天都在外奔波,他提前回京,留下沈哲善后,这会子才刚刚回来。 太后便吩咐:“叫他忙停顿了,进来见我一见。” 清明阁中,皇帝脱下龙袍,正拿扇子扇风驱热,宫人们忙上前来帮忙,他却嫌他们晃得人眼晕,摆手道:“下去吧。” 不多时,沈哲就进门来,温和儒雅的人,像是都不会怕热,他清清凉凉地站在那里,惹得项晔嗔怪:“今日秋老虎厉害得很,你不怕热?” 沈哲笑道:“臣的朝服是夏日穿的,轻便透气,皇上层层叠叠的龙袍在身,自然闷热一些。” 项晔自嘲着摇了摇头,是啊,穿龙袍真的很累,三年多了,他还没有习惯。他叹息:“或许朕,不配做个皇帝。” 沈哲面色一峻,严肃地说:“皇上何出此言,臣又该将自己置于何地?” 项晔冷笑:“踏上宣政殿,君临天下那一刻后,这日子就没有一刻是消停的,全天下的事都落在了朕的头上,做皇帝,可不是一时意气就能顶下来的。这一年一年的过去,朕自问是个勤政的明君,但是撇开朝政,家里头的事,全是一团糟。” 沈哲听见是说这些话,稍稍安心了些,皇帝继续说着:“昨日慧仪又来闹了一场,让朕在皇后面前丢尽颜面,半夜里淑妃又来和朕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还有项泓那孩子,小小年纪怎地这么暴戾,竟要把宫女活活晒死?朕为了朝政已是分身无暇,家里的事该怎么办,这过去的那些皇帝们的后宫,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从自由自在的纪州一路来到京城,连沈哲都不得不承认,现在的生活和过去完全不同,他也曾有好一阵子无法适应,可到底也是过下来了。皇帝的后宫表面上看起来平静祥和,里头到底怎么回事,他可就不知道了,但既然兄长这么烦恼,必然是问题重重。 “朕从没想过要做一个父亲,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父亲,可偏偏又是朕的责任。”皇帝也就对着弟弟,能吐露心事,把这些不该是一个帝王说出口的话,一吐为快。 “哲儿,我这个皇帝做得很失败,国家天下问心无愧,一牵扯到家里的事,我就……” 皇帝略烦躁地敲了敲桌子,依旧因为找不到那把扇子而无法冷静下来。 沈哲想了想,说道:“后宫的事,也许该由后宫之主来承担,皇上既然立了中宫,六宫妃嫔之事,教养皇嗣之事,是否该全权交付给皇后娘娘?臣只知道,历朝历代的那些皇帝们的中宫,都是严挑细选,候选的女子从小就被家族培养该如何成为一名皇后,该如何担负起后宫之责,过去的皇帝们,不见得比您更会应付这些琐事,不过是把烦恼都丢给后宫之主。” 项晔抬眸看向弟弟,沈哲无所顾忌,琴州发生的事并没有在兄弟之间产生隔阂,更重要的是,他和秋珉儿是清清白白的,他若刻意回避,反而显得自己心虚,对不起珉儿的光明磊落。 他道:“皇上既然有了皇后,应该信任她。” 项晔却借口:“她还年轻,才十八岁,能承担起什么?” 沈哲闻言,就闭嘴了,既然皇帝这么想,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此时周怀进门来,一脸莫名地怯声道:“启禀皇上,清雅传了皇后娘娘的话,请奴才向皇上请示,娘娘要宣召史官到上阳殿觐见,不是皇上是否应允。” 项晔果然稀奇:“史官,她见史官做什么?” 就连沈哲都觉得有意思,但他不能表露在脸上,琴州庄园一别,他就把珉儿放下了。三年多都没有去元州找寻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反过来说,他根本没有爱的那么深刻那么彻底,不过是不喜欢京城里这些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们,就把那个不过一面之缘的姑娘,当做了借口。 沈哲这样说服自己,一定是这样的,他必须放下,他没有资格去爱珉儿那样的女人。 皇帝同意了,大抵是好奇秋珉儿见史官做什么,然而一想到如今上阳殿什么人都能去,心里头就不是滋味。这些日子他处处让着珉儿,为了博她一笑,便是有不高兴的事也不发作,虽然是心甘情愿如此,可那个人,依旧连正眼都不看他。 母亲总说儿媳妇温柔体贴,笑起来叫人怎么也看不够,可是项晔从没见过从没感受过,所有人对珉儿的每一句夸赞,都勾得他五脏六腑不安生。 然而这一边,珉儿并没有让史官进入上阳殿,她早早就在太液池边的凉亭里坐下,待内侍将史官领来时,珉儿眼前一亮,直言道:“我以为史官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大人竟这样年轻。” 但见史官宋渊向皇后行大礼,有宫女在凉亭外搭了一层轻纱屏风,彼此都只能依稀看个身影,但也看得出来,来的是个年轻男子,而不是长须白髯的老人家。 听得他自报家门,才知道宋家世代为朝廷史官,他们家族也是旧朝的大臣,大齐建立后,他顶替了父亲的位置出任史官,平日里编修史书记载当今之事,是一份很安宁清净的差事,但也背负着历史传承的重任。 珉儿找史官来,只是因为过去的十年,她跟随祖母在元州避居,虽然在书香门第出身的祖母教导下,懂得圣人古训,通晓琴棋书画,但对于元州城外的事,知之甚少。 原本不闻天下事,便可做清净人,连祖母都觉得,她们会一辈子生活在元州,那么不知外界风云变幻,也无不可。 但是,珉儿现在是皇后了,而她虽然无法和皇帝和睦恩爱,甚至害怕他,但她从踏进宫门,不,是离开元州的那一刻起,就决心要以皇后的身份好好活下去。 那么这十年里发生过什么,赵国为何灭亡,大齐如何建立,她都要知道。 宋渊看起来刻板,实则是个很风趣的人,皇后会纡尊降贵来听他说史,令他这个不被其他朝廷官员重视甚至轻看的人,油然生出一股责任感来,他言辞轻松幽默,将前后二十年的事向珉儿娓娓道来,一点也不枯燥一点也不乏味,连带着清雅几人,也都听得迷了。 以至于皇帝驾临都不曾察觉,项晔带着周怀一人踱步到此,见珉儿只在凉亭里见史官,心里倒是一乐,可是再走近些,恰恰看到她美丽的侧颜,正透过屏风微微含笑,那满面的欣喜,是从未对自己有过的,她看起来很高兴,但这一切与他无关。 皇帝的眉头,又紧紧纠结在一起,大步流星地朝皇后走去。 053足足等了两个月 皇帝突然驾临,唬得清雅等人手忙脚乱,项晔却是长驱直入进了凉亭,毫不客气地坐在了石桌的另一边。珉儿起身行礼,他故作不在意地说:“坐下吧,朕也和你一起听听。” 虽然根本不知道珉儿在听什么,可既然宣的是史官,必然是说史,他原本唯一不高兴的,是珉儿要把外臣带进上阳殿,不知是珉儿细心还是清雅细心,在这里,皇帝就挑不出半点错了。 清雅暗暗一叹,难得皇后娘娘高兴些,方才的气氛多好,这下子皇帝来了,宋大人就该拘谨了。 可万万没想到,宋渊一点也不惧怕皇帝,依旧谈吐从容言辞清晰,故事一直说到十年前,就该是皇帝在纪州起兵,与朝廷对抗,与群雄对抗的岁月了。前半段宋渊都讲得很中肯,可到了这一段,立场十分重要,站在旧朝赵国的立场,项晔就是乱臣贼子,可站在齐国的立场,就是推翻昏君匡扶天下。 也就意味着,其实怎么说都是对的,而这一段历史的对错,也本不该由当世之人来判断。 “退下吧。”就要开始皇帝的历史,项晔突然让宋渊停下了,宋渊倒也暗暗松口气,行礼大礼后,立刻就退下。只是皇帝到来之前,他曾不经意地透过轻纱屏风看过一眼皇后,虽然只是朦胧的一眼,但隔着屏风端坐的温文有礼的女子,必然是天仙一样的人物。 这边,兴致盎然的珉儿见皇帝突然打发了宋渊,心里有些失望,不过想着大不了隔几天再把宋大人宣召进来,她虽然不喜欢皇帝,但是对于后来十年的历史十分感兴趣,也要了解那些年发生过什么,才能更好地扮演好自己这个皇后的角色。 “那年是敬安皇后过世后不久。”可正当珉儿要走的时候,项晔开口了,看起来,皇帝是想亲口告诉自己这十年发生了什么,能由亲身经历的人来诉说,一定比宋大人知道更多细枝末节的事,珉儿并不抗拒,不过是换一个人讲故事罢了。 项晔见珉儿眼中没有露出反感的情绪,心里竟有些得意,但提起若瑶,终究是心中一痛,严肃了神情说道:“方才宋渊已提到,早在那之前,我父亲就病故了。父亲重病那年,当时的皇帝急招他入京,父亲上书推病,请求延迟入京的日子,皇帝却怀疑他拥兵自重,连下三道急招,父亲不得不带病入京。根本就没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是老皇帝怀疑心重,可是等父亲再回纪州,身体就撑不住了,没活过那年冬天。” 珉儿见皇帝那凝重的神情,不知为何,生出了几分敬重的心。 皇帝继续道:“那个时候,朝廷的赋税已经压迫得百姓民不聊生,我纪州边陲本是镇守边关之责,因土地贫瘠,自古没有丰盈的粮食产出,最初建立纪州王府时,朝廷许诺每年供给粮食,王府在我家传了四代,从曾祖父起,就开荒种粮自力更生。朝廷见我们可以自给自足,越往后就越无赖,莫说供给,还反过来伸手要粮草。” 珉儿听得眉头紧蹙,十分得投入,项晔无意中瞥了眼,本是很严肃的事情,他心里却意外得很高兴,但生怕珉儿反感,还是立刻正经脸色,继续道:“敬安皇后走的那一年,老皇帝命不久矣,朝廷为了新君继位的事,皇族之中、大臣之间闹得不可开交。可纵然如此,他们还不断地压迫百姓,不仅仅是我纪州,还有其他各个地方。若瑶故世后,尚未过头七,老皇帝就一道急招宣召我入京。” 听见皇帝开始直呼敬安皇后的闺名,珉儿知道他放松了些,本来嘛,说故事何必那么紧张,不过这一段段发生过的悲剧,还是叫人唏嘘不已的。 项晔神情严峻地说:“当时老皇帝命在旦夕,建光帝才刚刚出生,把持朝政的是你的父亲,那道急招必然也是他下的。” 原以为提起秋振宇,珉儿脸上多少会有些情绪波动,可她却专注地望着自己,一脸淡淡的却似正义凛然的愤怒,仿佛全身心的投入进了自己的故事。至于什么秋振宇,她本就说过,自己是秋家的儿女,传承的是祖父的血脉,至于她父亲…… 项晔觉得自己好像又输了似的,可心里却特别乐呵,继续道:“当时朕悲痛欲绝,又见朝纲混乱,百姓民不聊生,想着失去了若瑶此生还有什么意义,便放手一搏,带着纪州大军一路杀往京城。朕一起兵,各地蠢蠢欲动的势力也终于有胆量动手,于是不仅仅是和朝廷对抗,还要把他们一个个都降服。没想到一走就是七年,纪州将士牺牲无数,若非君临天下踏平了赵氏皇朝,朕当真对不起他们,对不起他们还在纪州盼着儿子丈夫回家的亲人。” 最后那几句,勾得珉儿眼眶泛红,晶莹的眼眸也湿润起来,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被皇帝带动了,缓缓叹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项晔怔怔地看着她,不自觉地说:“七年里的事,说上几天几夜也说不完,大致的起因和结果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珉儿很感激皇帝告诉她这段故事,原以为皇帝赶走宋大人是又要闹别扭,这下反而后悔自己方才一瞬的小心眼,很自然地对项晔露出浅浅微笑,欠身道:“多谢皇上,臣妾今天听了很多故事,还要慢慢消化一下才好。” 这一抹笑容,从大婚至今足足两个月,皇帝才第一次看到。第一次亲眼看到她对着自己微笑,不是在琴州那视如敝屣般的怨恨的冷笑,也不是对着别人,是对着他,是因为感谢和高兴而对着他笑。 三十三岁的男人,心里头像炸开了烟花,兴奋欢喜得本该大笑,可他反而僵住了。 虽然笑容很快就从珉儿脸上消失,但她也没有露出任何抵触厌恶的情绪,缓过神的项晔,禁不住嘴角上扬,摸了摸光滑的石头桌子,可惜找不到他的玉骨扇,害得他都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 珉儿并不知道自己不经意的一抹笑容,让皇帝那么高兴,自然也就奇怪皇帝在乐什么,故事讲完了,她该回去了,便起身道:“多谢皇上拨冗为臣妾讲述那段历史,皇上日理万机,臣妾不敢再叨扰皇上。” 项晔干咳了一声,总想再说些什么留下珉儿,哪怕多待一刻也好,脑袋里的事转了又转,见珉儿正要退出凉亭,喊下她道:“朕有件事,想问问你。” “是。”珉儿停下了。 项晔问道:“我们在琴州的时候,朕的长子项泓在书房虐待宫女,虽然宫女被救下了,但这件事不能当做没发生过,你看,朕该如何处置那孩子?” 珉儿愣了愣,做爹的不知道怎么教儿子,在问她这个……这个嫡母吗? 是啊,她如今也是别人的孩子的嫡母了,那天赵氏在上阳殿叫嚣的话语一点都没错,身为中宫的她,身为皇后的她,当真和赵氏站在同一个立场了。 在这个妻妾共侍一夫,男人可以名正言顺拥有无数女人的世道下,皇族贵族也好,平民百姓也罢,每一个家里唯一的那位正室,没有哪一个是容易的。就像珉儿并不否认赵氏的无奈,她只是怨恨赵氏对待无辜的母亲太过恶毒,她并不是以正室之尊来服人,不过是恃强凌弱罢了。 “怎么?你不愿意为朕分担,你是皇后,这些事本该……” “可是臣妾不知道该怎么做。”珉儿打断了皇帝的话,很坦率地回答,“臣妾离开元州前,只是祖母膝下的小孙女,没有兄弟姐妹,家里也没有再小一些的孩子,臣妾并不懂如何教导孩子。” 项晔的咽喉咕咚了一下,这个女人啊,又要说是自己强迫她来做皇后了是吗? 不过珉儿倒是很严肃地看待自己皇后的身份以及背后的职责,说道:“皇上,臣妾只见过村里人教孩子,不听话的孩子,村里人都是用打的,不过这对于皇子来说,是不是太野蛮了。” 项晔倒是面色一冷:“他要把宫女吊起来晒死,难道不野蛮吗,朕都没有如此对待过俘虏。” 珉儿看着皇帝,彼此目光交汇,他们之间上一次出现“俘虏”这个词眼,是在敬安皇后灵前,是珉儿希望皇帝不要再对她动粗,她说自己不是皇帝的奴隶不是她的俘虏。 而他们初见面,皇帝就弄伤了她柔软的胸脯,若说子承父业,他生的儿子那么野蛮,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项晔也想起来了,想起来之前发生过的很多事,他等待两个月才得到的一抹笑容,这两个月的代价,似乎还太轻了,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对珉儿做过那么粗暴的事。 “皇上没什么事的话,臣妾就告退了。”珉儿欠身行礼,转身时,皇帝在身后道,“天气渐凉,你不要总坐在水榭的地板上,清雅,在那里为娘娘铺一层绒毯。” 清雅忙答应下,珉儿则回眸看了眼皇帝,面上波澜不惊的,带着清雅便走了。 退回上阳殿,珉儿正等清雅为她更衣,却迟迟不见清雅进来,才听小宫女说是周公公跟来了,待见了清雅,见她一脸憋着笑的模样,珉儿问:“怎么了?” 清雅屏退了宫女,轻声对皇后道:“娘娘,周怀又来请奴婢帮他,想把上阳殿翻一翻,好找出皇上那把玉骨扇。那把扇子像是有灵性似的,皇上手里摸不着,就总不踏实,奴婢方才也见到了,皇上的手摸着桌子,都不知往哪儿放才好。” 珉儿微微皱眉,总觉得好像发生过什么,心里一个激灵,反问清雅:“是不是我把它丢进太液池了?” 清雅哭笑不得:“娘娘您已经忘了?” 054明明是我的儿子 珉儿不好意思地一笑:“你不提起来,我真的忘了。” 清雅为她脱下外衣,说道:“那把扇子是皇上接太后入京后,太后送给皇上的,许是皇上过去天天手里握着剑,忽然把剑放下了不习惯,就一直用那把扇子代替。过去不论寒暑,皇上闲时都会握在手里,墨玉做的扇骨,又沉又严肃,看着也怪唬人的。” “周公公还在找吗?”珉儿问。 “是呀,另做了两把扇子呈给皇上,都不趁手不喜欢。”清雅道,“周怀把宫里各处都找过了,唯独上阳殿还没有,不过奴婢已经说过很多次,咱们这儿没有。” “难为他了,不如实话告诉他,是被我丢进太液池了,免得他到处去找。”珉儿倒是坦荡荡的。 “说不得,娘娘,这事儿咱们先搁着吧。”清雅觉得,这些天帝后之间的气氛挺好的,怎么说那把扇子也是太后给皇帝的,虽然一把扇子不稀奇,可既然丢了并没什么了不得的,何必翻出来说明白,万一惹恼了太后或是皇上呢。等日子再久一些,彼此的感情都稳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也就不足为道了。 珉儿并不在意,随口道:“也好。” 清雅为皇后送上茶,笑道:“皇上和娘娘,第一次好好地说了这么久的话,奴婢一直悬着心,总算没有不欢而散。” 可珉儿却没有顺着清雅的意思去想,反而回忆起宋大人和皇帝说的那些过往。 当年的苛政重税她也是知道的,元州那里的人也怨恨朝廷压榨百姓,变天的消息从京城传到元州,得知新君免去各地两年赋税时,百姓们敲锣打鼓地高兴着,杀猪宰牛像过年似的庆贺,皇帝这个皇帝,是真正当得的。 “想来,皇上也只做了三年皇帝,怪不得太后时常念叨,过去只要守住边关,管好纪州百姓的温饱。如今,泱泱国土全天下的事,都落在皇上的肩上。” 珉儿自言自语,她一直觉得皇帝不像皇帝,但人家,也不过刚刚做了三年皇帝。打了七年的仗,身体里的戾气怕是还没散尽,却沉下心来为国为民,撇开他对待自己的莫名其妙,珉儿可没有资格否认项晔是一位明君。 清雅见皇后虽然没顺着自己的意思去想,可说出的话却是褒扬皇帝的功勋,便笑道:“皇上,当真是了不起的皇帝呢。” 珉儿颔首,但又问清雅:“你在宫里二十年,过去的十七年,和如今的三年,有什么不同?” 清雅被这话问住了,可她不能不回答,努力地想了想,应道:“宫里的规矩,大多是依照从前来的,真要说的话,看起来井井有条,可总觉得哪里差了那么一些。”她怕自己说错话,忙屈膝道,“奴婢该死,奴婢太自以为是了。” 珉儿让她起来,温和地说:“我也觉得差了那么一点,而我比你更不如,原是不知道天家皇室该是什么样子的,不过是胡乱想的。” 且说方才太液池边和谐安宁的光景,很快就传入宫里,长寿宫里太后听说儿子和媳妇好好地说了半天话,真真喜上眉梢,连刚端上来的瓜果,都要林嬷嬷送一份去上阳殿,林嬷嬷无奈地笑着:“怎么会少了娘娘的,奴婢可没那么不尽心。” 太后叹道:“他们若真能好,我就安心了,若是过两年再能抱上孙子。” 林嬷嬷劝道:“大殿下和二殿下也是孙子,您可不能偏心。” 这话音才落,就有话传来,说皇帝下令将大皇子杖责二十,为罚他夏日里在书房虐待宫女的事,这会子已经打上了,皇帝还派了人督刑,言明任何人不得袒护,自然太后也不得阻拦。 太后又心疼又无奈:“那孩子做出这么凶残的事,不打是不行的,可晔儿自己也不好,他从来都不管管孩子。孩子们还小没什么,等长大了,他也老了,就不怕……” 林嬷嬷劝道:“您放宽心,皇上这不是管了吗?” 太后捧着心门口说:“过去在纪州多好,在这皇宫里,什么事都是要紧事,一点放松不得,而我又没什么用。” 海棠宫里,王婕妤失魂落魄地站在宫门前,终于看到有人抬着儿子回来了,她急急忙忙跑上前。二十大板几乎要了儿子的小命,他连哭的力气都没了,那些掌刑的太监没一下是手软的,腰下的裤子都见血了。 “宣太医,快宣太医。”王婕妤亲自把儿子抱起来送回房里,为他剪开裤子,为他清理伤口,那两年跟着王爷行军打仗,她没少做这些事。孩子疼得醒过来哇哇乱叫,待太医来上药,更是吃痛不起闹得拳打脚踢,被人死死地按着,折腾了好半天,才精疲力竭地昏睡过去。 太医走时,告知王婕妤他们会按时来为大殿下换药,等破损的伤口愈合后,要时不时揉搓一下帮着淤血散去,这一顿打得不轻,且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完全康复。 王婕妤已是满身虚汗,太医退下后,她便坐在床边,轻轻摇着扇子哄儿子安睡,掀开衣裳看了看儿子屁股上的伤痕,一时泪如雨下,她的眼泪总是说来就来,总也流不完似的。 此时门外有人来的动静,不久,她的宫女香薇端着两只瓷瓶进来,告诉她道:“主子,是淑妃娘娘派尔珍送来棒伤药。” “太医开了药,就不要用这些了。”王婕妤皱了皱眉头,想到她昨天去求淑妃帮忙,淑妃答应会替她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好话,难道现在儿子被打得奄奄一息,就是她说好话的结果?既然要打,哪怕提前告诉自己一声也好,这么突然,说打就打。 但香薇却道:“尔珍说,昨夜淑妃娘娘去求皇上,说这事儿当时也就提了一提,皇上说忙,说今日再议,这样的结果,淑妃娘娘也没料到,请您千万别误会。” 王婕妤皱眉看着自己的宫女,她不是美人,只能说长得不丑,当年是王府厨房里最结实的丫鬟,是后来生了孩子后,才日渐消瘦变成现在看似弱不禁风的模样。而做了主子不必再生火做饭,锦衣华服的装饰下,不言不语无人提起的话,并看不出曾经是个厨房的烧火丫头。 她是皇长子的生母,这个地位,谁也不能否定,可是谁也没把她放在眼里。 “是说和淑妃娘娘没关系?”王婕妤问。 “奴婢也说不上来,但是听说皇上下旨责打大殿下之前,和皇后娘娘在一起,与皇后娘娘散了后没多久,就传旨到书房责打殿下。”香薇把听来的话告诉了主子,揣测着,“莫不是皇上与皇后娘娘商议的?淑妃娘娘特地派尔珍传话来,未必不是这个意思。” 王婕妤抿了抿唇,怔怔地转过脸去,面上又滑下泪水:“这是我的儿子,皇上为什么不来和我商量。” 她爱哭,宫里上下都知道,是个动不动就会掉眼泪的主儿,有人怜她柔弱,也有人恼她矫情,林昭仪几位就恨得牙痒痒,自然更是因为她生了长子。这会子听说大皇子挨了打,都幸灾乐祸,且等着日后嘲讽王氏。 太后这边听说孙子无大碍,派人去问候叮嘱几句,也就罢了,这会子侄儿正要进来请安,好些日子不见,心里头更惦记这个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惦记着她们沈家的香火。 那么巧的是,珉儿正要来长寿宫向太后请安,两处不期而遇,若是从前也罢了,在琴州出过那样的事后,哪怕彼此心中坦荡清清白白,总不可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就连清雅都觉得尴尬。 特别是此刻,都要去见太后。珉儿若退开,难免有故意避嫌之疑,便是照规矩,也该是沈哲等着,等皇后离开后再去觐见太后。 偏偏林嬷嬷迎了出来,见他们都到了,笑道:“太后正念叨着呢,娘娘和将军,快请。” 林嬷嬷带路进去了,沈哲躬身请珉儿先行,珉儿到他面前,平静地说:“当日多谢将军送我回行宫,想起来,还不曾对将军言谢。” 沈哲垂首不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珉儿回行宫后就大病一场,那几天他的心也一直高悬不下,但陪在珉儿身边的是哥哥,他连想一想的资格都没有。 见了太后,太后便挽着珉儿坐在身边,看看侄儿,又看看儿媳妇,开诚布公地说:“你们曾有一面之缘,皇上又闹出那样荒唐的事,想来从此见面都尴尬,即便你们都是坦荡荡的孩子,可怎么会不介意呢。” 珉儿不语,太后道:“但是叫我说,从此都放下,和和气气的,都是一家子人。” “儿臣听母后的,本来这件事,也不该再被提起了。”珉儿道。 “姑姑,侄儿今日进宫,有事相求。”沈哲忽然开口,被太后嗔笑,“有什么事你说便是了,还文绉绉的。” 沈哲冷静地说着:“侄儿年纪不小了,该成家立业了。” 055好的东西要珍惜 “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儿出的?”太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侄子一年年躲着婚事不肯娶,现在竟然主动来求自己为他成个家。但这句玩笑话后,太后心里另有些想法,若是从前她一定乐不可支,偏偏在琴州发生了那样的事,而身边的珉儿,正是他过去不肯娶妻的原因。 “母后,沈将军必然有些话体己的话要对您说,儿臣来的不是时候,先告退了。为将军选妻的事,若能有儿臣帮得上忙的,母后只管吩咐儿臣。”珉儿起身了,此刻她不适合在此,无论如何都觉得不适合。 太后没有阻拦,她的确有些话要私下问侄子,便由着儿媳妇离去,而珉儿一走出长寿宫,便对清雅道:“往后来见母后,你替我留神些,尽量不要和沈将军撞在一起。我知道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但琴州的事你是知道的,刻意的避嫌怕皇上会疑心,但不避嫌也不行,我多谨慎些便是了。” 清雅忙道:“沈将军虽是奴婢的救命恩人,可奴婢是娘娘的人,往后任何事,奴婢自然以您为先。” 珉儿却淡淡一笑:“你也该为自己,你自己好好的,才能一直在我身边不是?” 她们这边云淡风轻地走了,太后和侄儿,却有严肃的话要说,一直盼着的事就要如愿,太后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冷静,命沈哲走到跟前,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好生问他:“是真的想成家了吗?哲儿,你还是不得不成个家做给别人看?做给……你哥哥看?” 沈哲倒也不掩饰:“如今没有要等的人,也没有想要找的人,孩儿就不能再拖着婚事了,孩儿毕竟是沈家唯一的香火。” 太后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 沈哲道:“总不能上街拉着谁就成亲,还是要请姑姑周全后,才能选合适的人,这件事,孩儿自己做不得主。” 可太后依旧不放心,索性挑明了问:“是怕你哥哥疑心你和皇后吗,所以急着要成家吗?孩子,难道为了这件事,你和你哥哥有嫌隙了是吗,再也不能像从前……” “姑姑,即便没有这件事,我和哥哥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沈哲坦率地说,“哥哥是皇帝,就连姑姑对待哥哥,也和从前不一样了不是吗?皇后的事谁也不想的,真的是老天爷开了一个玩笑,我只能说我和皇后是清清白白,其他的,就不必给任何人交代了。成家立业是我自己的事,与哥哥与皇后都没有关系。姑姑,选妻的事,孩儿就拜托您了,以我沈家今时今日的地位,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娶了谁。” 太后叹了声:“是啊,就连你哥哥娶妻纳妾也不自由,不得不纳那些大臣的女儿做妃子,也不得不娶了珉儿,好在珉儿是个好孩子。” 沈哲道:“哥哥若有交代,姑姑只管应了便是,我娶谁都会好好过日子,但对朝廷对哥哥而言,里头的意义更重要。” 太后挽着侄儿的手,慈爱地看着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语重心长地说:“哲儿,姑姑并不愿看到你为了晔儿牺牲太多的事,至少我活着,就不愿看到你哥哥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皇帝,我希望你们兄弟俩,能一直互相扶持互相爱护,哪怕有一天姑姑不在了,也能安安心心地离去。” 沈哲嗔道:“姑姑不该说这些话,叫哥哥听去,才是该生我的气了。” 太后安心地点了点头,唤来林嬷嬷,道:“传话去清明阁,我要为哲儿选妻,请皇上命文武大臣们将各自家中适龄无婚配的女孩子都送进宫来,照着皇家选妃的规格办。” “姑姑……” 太后却不在乎:“你放心,我自有道理。” 消息很快就散开了,珉儿才回到上阳殿,这话就跟着传了过来,比起之前在长寿宫里私下挑选,这一次是动真格的,且沈哲所受的待遇,与亲王皇子无差别。 虽然他只是皇帝的表弟,只是将军的身份,但不论是太后的意思还是皇帝的默许,这都是在向世人表明,他在朝廷在皇室中举足轻重的地位,沈家必然将是大齐最鼎盛的家族。 珉儿意识到,这里头不仅仅牵扯着她与沈哲的一面之缘,还有很多朝廷里的利害轻重,才明白自己根本没那么重要,太过自以为是了。如此,倒是乐得轻松自在,不必把包袱往自己身上背。 而她才进门,上阳殿的宫女们就献宝似的,邀请娘娘到水榭去。 珉儿不明所以地被她们拥簇来,便见水榭每日都被擦得光亮洁净的木地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那毯子倒也不是照着水榭大小的尺寸来织的,但被精心裁剪过,拼接之处要仔细看才看的出来。 小宫女们笑嘻嘻地说着:“娘娘,奴婢们都没敢上去试试呢,且要等您试一试。” 珉儿笑问:“谁送来的?” 众人反而愣了愣,有人笑道:“娘娘,除了皇上,还能有谁呀?” 珉儿才想起来,今日在凉亭分别时,他叮嘱清雅为自己铺一层毯子,没想到一转身他就着急派人办妥了,这个皇帝果然做什么事都很率性着急。 但珉儿立时否定了心里的想法,皇帝是好心,她不接受也罢了,怎么好说人家的不是。自然,眼下不接受也要接受,毯子不都铺上了吗? 清雅跟来时,瞧见这毯子,惊讶地说:“皇上真是舍得了,这还是三年前皇上登基时,波斯国千里迢迢送来的贺礼。说是他们的工匠花十年才能织一块毯子,皇上原是要给太后的,太后说她用不了这么精贵的东西,就一直收着没动过呢。这就剪开了,剩下的那些呢,拿来做几个垫子也好呀。” 见清雅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绒毯,珉儿本要穿着鞋子走上去,不自觉地就把绣鞋脱了,隔着布袜踩在绒毯上,轻盈柔软,好似在云朵上一般,更重要的是,脚底下传来热乎乎的暖意,好是惬意。 清雅见皇后面带微笑,便道:“皇上真是有心了,奴婢在清明阁伺候了两年,也没见皇上对谁这样用过心。” 珉儿看了她一眼,又默默地走回来,倒也不是多心或小心眼,只是爱惜东西,道:“往后还能不能在这里用膳,能不能写字,若是汤水洒了,墨汁洒了,岂不是暴殄天物糟蹋了。” 而皇帝似乎料到珉儿会有这一忧虑,已交代宫人传他的话,边上的宫女口齿伶俐地把周公公送来的原话复述了一遍,说是要珉儿照着原样在水榭做喜欢的事,不必担心弄脏或损了这金贵的绒毯,切莫剖腹藏珠,扫了兴致。 珉儿听罢,淡淡地说:“还是要小心,好的东西,要爱惜才行。” 此刻得了表弟要成亲的消息,项晔正放下手里的事赶来长寿宫与母亲和弟弟商议,与沈哲一道离开长寿宫时,才听周怀来复命,说娘娘已经看到那块毯子,十分喜欢。 “她很喜欢?”项晔欣然问,“有没有传朕的话,叫她不必过分爱惜,颠倒了轻重?” 周怀一一应答,皇帝心情极好,转身才意识到弟弟就在身后,他伸手拍了拍沈哲的肩膀:“成了家后,要好好待人家。” 沈哲笑而不语,虽然两个月前的兄长没资格说这些话,但现在他的确在好好对待珉儿,这样便足够了,哥哥是重情重义的人,他一旦认真看待这份感情,谁也无法动摇。 至于他自己,除了珉儿,娶谁都一样,安安生生把日子过好,让哥哥和姑母都放心,让珉儿也放心,也同样足够了。 宫里热热闹闹地传说着沈哲要娶妻的事,他的地位妃嫔们心里都很清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是太后当亲生儿子一般看待的人物,比起进宫做妃嫔,京城里的贵府千金们,更希望能嫁入沈家做正室,妃嫔们家中的女眷们,也早早派人来联络过。 只是这宫里能在皇帝跟前说上话的寥寥无几,而淑妃这会子,就把家里的书信翻出来看了又看,早在两个月前,家人就曾提过,希望她能把一家子人接入京城来。 可是为了避嫌,入京后淑妃一直都没向太后和皇帝提过这件事,她们江家的人还在纪州,毕竟不是敬安皇后的本家,不可能被皇帝连带着一同优待,而淑妃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也从不在皇帝面前求这样的事。 可是,两个月前皇帝立了皇后,家里的人来信说的事,就大不一样了。 过去哪怕她的沣儿也是庶出子,自己的地位远比王婕妤尊贵,她的次子就是比皇长子来得重要,现在不同了,有了皇后,将来可能就会有嫡子,那么她的儿子…… 淑妃将家信紧紧揉在手心里,家人希望她把自己的堂妹接入宫里,和自己共侍一夫,这是淑妃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的事。 但眼下,若是能把堂妹嫁入沈家。 056怎么那么别扭 然而何止淑妃有这样的念头,多少权臣紧盯着沈哲身边的位置,若能将自家女儿嫁入将军府,哪怕曾是赵国的旧臣,哪怕曾与纪州大军对抗过,有了沈哲的庇护,有了太后的庇护,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能高枕无忧。 历来,联姻都是朝廷政治乃至国与国之间,最柔和也最有力的手段。 三年多来,无数人企图跨过长寿宫的大门,求得太后青睐,这一次动了真格的,真的要为她的侄儿选妻,长寿宫第二天就热闹起来。各色各样的礼物被送进来,三宫六院的门路也没少走,整个宫里的气氛怪怪的,看起来很热闹,但到处都是算计到处都是勾心斗角,不相干的人等着看好戏,有所企图的人拼劲了全力。 唯有上阳殿,不知是因为离岸而建才得以清净,还是珉儿尊贵又特殊的身份,宰相府里已经送了个女儿做皇后,还有比这更可靠的吗,自然不会再惦记什么将军夫人的位置,只不过父女之间的关系如何,如人饮水。 足足热闹了几天,因中元节在即,皇帝要在那日祭奠敬安皇后,沈将军选妻的事定在了七月二十,届时被计入名册的官宦家的小姐们,会如同选妃一般入宫接受遴选,而这些事,太后就交给淑妃去打理。 中元节这一天,皇帝则破天荒地,头一次带太后之外的人,同去太庙。 太庙祭祀的礼仪,出发之前珉儿好生跟着礼官学过,也将周怀请来,细问过一些皇帝的喜恶。平日里的事珉儿可以不在乎,但死者为大,这位敬安皇后曾经的存在虽然给现在的她带来不少困扰,可人家终究不在了,真正困扰她的人的,本是皇帝自己。 项晔这次带着珉儿来,不同于在琴州是那么别扭,一则是想正式对若瑶告知他的心事,再则是想让珉儿感受到她如今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可他恰恰忘记了,秋珉儿不愿取代任何女人,也不屑取代任何人,她怎么会因为自己被允许去祭奠丈夫的前妻而感恩戴德,或是兴高采烈,不过是庄重地看待已故之人,怀有最普通的敬畏之心。 皇后淡淡地随他出了一趟门,又淡淡地随他回宫,一路上皇帝不问话她也不说话,即便回答的,也都是中规中矩毫无兴致的答案。 项晔感觉到自己的一番心意被无视了,可又不能气哼哼地挑明一切,毕竟珉儿的一言一行,无可挑剔之处,在太庙随他走过文武百官的面前,也毫不怯场。这个十八岁的姑娘,这个元州乡下来的小丫头片子,当真了不得。 此番太后没有随行,帝后回宫后,自然要来道平安,太后本是乐呵呵的,可见两人貌合神离,皇帝满身不悦的气息,以为他们又发生什么矛盾,待把珉儿支开后询问儿子,才听他道明原委。 项晔甚至道:“您处处都护着她,什么都是儿子的不是,如今儿子费尽心思讨好她,难道也错了。” 太后啧啧不已,嗔怪儿子糊涂:“你们是去祭奠若瑶的,难道要她笑呵呵的,难道这样不尊重,你才高兴?你也不挑别的事来讨她喜欢,娘说句不中听的话,若瑶对你对娘来说,是曾经最宝贵的人,可对其他人来说,她可什么都不是。晔儿,你要不把若瑶完完全全地放下,谁能死心塌地地跟着你,那些妃嫔们倒是上赶着等你去喜欢她们,可你乐意吗?” 项晔眉头紧蹙,他又做错了是吗? “皇上啊。”太后此刻称呼儿子皇上,便是有要紧事了,语重心长地说,“正是给你弟弟选妻子的要紧时候,咱们把这些事放一边可好,娘心里悬得很,就怕给他选错了人,这件事过去了,娘再帮着你好好哄珉儿高兴,她都是你的皇后了,跑不了。” 项晔这才把心沉下来,问母亲:“您可有中意的人?” 这边厢,珉儿回到上阳殿,今日天未亮就折腾起床梳头穿戴,阳光稍见明媚,她就坐车跟着皇帝出去了。一路上端着对故人的尊重不苟言笑,脸绷得发紧,且这些日子在宫里她很少戴发冠珠钗,今日沉甸甸地插满头很不习惯,这会儿脖子也酸得厉害,一进门就命清雅替她全摘下了。 清雅跟的日子久了,说话也随和一些,一面替珉儿收拾着,一面笑道:“虽说辛苦,但今日十五,出一趟门,娘娘倒是免了与六宫妃嫔相见。” 珉儿淡淡一笑:“倒是出门转转更好些。” 清雅讶异:“原来娘娘喜欢出门?” 珉儿摇头道:“也不是喜欢出门,就是过去几乎没出过元州,在京城的那几年的记忆也都淡了,对于外面的世界有些好奇罢了。” 卸下凤冠钗环,解下项链摘下戒指,脱掉了厚重的礼服,一袭轻薄的锦衣,齐胸襦裙柔软服帖,浑身都透着轻松自在。珉儿径直走向风景秀色的水榭,在柔软干净的地毯上凭栏而坐,太液池里的锦鲤像是认得这位娘娘似的,纷纷朝她涌来。 珉儿转身欢喜地笑着:“拿鱼食给我。” 可冷不丁地,皇帝就站在那里,他还穿着出门归来的衣裳没换下,相比之下,珉儿这一身家常衣衫,就见不得圣驾了。 刚进宫那会儿,清雅要求皇后每日换好几套衣服,那就是为了随时随地见到皇帝,都能光鲜亮丽不失体统,可珉儿从琴州归来改的第一个规矩,就是免去这些麻烦,她若不去长寿宫见太后,在上阳殿里就是这么轻便简单的穿着。 项晔朝她走来,珉儿眼见他脚上那双到处走过的鞋子要踩上干净的地毯,下意识地阻拦道:“皇上,请您把鞋脱了。” 皇帝皱了皱眉头,立刻有内侍上前来为他脱鞋,珉儿已起身侍立在一旁,而宫女们也送来了鱼食。 项晔信手接过,走到栏杆边往池子里洒,惹得鱼群争先恐后,搅得池水浑浊、水波荡漾,没有平日里悠哉悠哉的闲适,鱼儿扑腾扑腾的声响,叫人听着心乱。 珉儿想去阻拦皇帝,可又觉得多此一举,稍稍挪了一步,还是停下了。 倒是这个细小的动作,被转身的皇帝看在眼里,项晔问她:“你要来喂吗?” 珉儿摇头,垂下了眼帘。 “为什么总是见到朕,立刻就板起脸,方才你不是还挺高兴,朕又给你扫兴了?”项晔有些忍不住了,把鱼食悉数全洒入太液池,走到珉儿面前说,“朕要怎么做,才能讨得你喜欢?说到底,你还是厌恶朕,是不是?” 皇帝那么高,说话的声音也是从头顶上飘下来的,珉儿总觉得他下一步就要捏起自己的下巴,她不厌恶,可是她会害怕,她知道皇帝正在不断地对自己好,不论他出于什么目的,能接受的她都接受了,只有强颜欢笑……她实在做不到。 “你怎么那么别扭呢,之前你还会反抗,还会顶嘴,现在索性连话都不说了,你陪着母后不是很会哄她开心?那天在我们凉亭里,不是也好好的?”项晔想让珉儿抬头看他,想看见她的脸,不自觉地把手伸到了她的下巴前,而看到皇帝的手伸向自己,珉儿也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而这一哆嗦,又叫皇帝心软了,悬在半空的手被收了回去,他负手而立,想让珉儿能放松些。 “要朕怎么做?”皇帝语气沉沉地问,“难道你打算,一辈子都这样面对朕,秋珉儿,你不是说,你是朕的妻子是大齐的皇后,难道你就打算这样做妻子做皇后?” 珉儿缓缓抬起头,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皇上,臣妾又给祖母写了信,您能安排人为臣妾送去元州吗?” 项晔眼中掩不住的失望,可到底她算是开口说话了,皇帝点了点头,不愿再强留下尴尬,要走时,说道:“既然你不喜欢去太庙祭奠敬安皇后,往后朕不会再勉强你,太庙也罢琴州皇陵也罢,你不愿意去,就不必去了。” 珉儿却道:“臣妾愿意随皇上前往,那本是臣妾的职责。” 职责,他们第一次相见,这个女人就对自己说职责,她要为自己宽衣解带是职责,母仪天下也是职责,她哪里来这么多的职责? “你……”项晔今日本事抱着很大的期待,想要让珉儿体会到自己对她的重视,可他用错发了法子,自然得不到想要的回应,这心里的落差,让他越发怀念那天在凉亭里,珉儿由心而发的一笑。 皇帝一个激灵,道:“你喜欢听史,朕往后命宋渊时不时进宫为你说史,如何?” 这事珉儿喜欢,忙轻松自然地道了谢,皇帝总算舒口气,唯一不乐意的是,他并不愿让其他男人来接近珉儿。 而得此机缘,两天后,宋渊奉旨入宫,来向皇后说史,珉儿知道上阳殿对皇帝的意义,就是她一开始自觉地没有让宋渊走进上阳殿,今日亦是如此,在太液池边的亭子里架起屏风,来听故事。 只是宋渊今日另有目的,说罢了建光三年时发生的事后,伏地向珉儿道:“皇后娘娘,微臣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求娘娘成全。” 057宋家有女 只不过两次相见,突然就说不情之请,珉儿看了眼清雅,清雅心里就明白,下一回不必再请宋大人来为娘娘说史了。但眼下人家开口相求,且听一听再考虑是否驳回,或许那“不情之请”,不过是个谦辞。 但没想到,宋渊提的是很要紧的事,他的妹妹此次被列入遴选之列,很有可能会被选为沈将军的夫人,他说这些话时,珉儿还以为宋大人是要自己为他开方便之门,没想到人家却说:“舍妹已有心上之人,只因他家祖辈过世不久,尚在孝期不宜谈婚论嫁,没能订下婚约。按照朝廷的旨意,此次不得不入宫参选,并非微臣自以为是,料定舍妹一定会被选中,只是怕万一。若是万一中选,小妹的人生从此改变,而她本也配不上沈将军,唯恐将来悲剧,恳请皇后娘娘,将小妹剔除出遴选名册。” 没想到人家求的,是完全相反的事,这会子走妃嫔门路的,企图跨过长寿宫门槛的,无不盼着是把自家女儿往将军府送,这宋渊倒是反其道而行,要把他的妹妹带出去。 “宋大人,这次的事是淑妃娘娘在打理,皇后娘娘不是不帮您,宫里的事都是分得很清楚的,娘娘纵然尊贵,也不能为了私心坏了规矩,若是宋小姐真的中选,成为将军夫人大富大贵,天下人都会羡慕她祝福她。” 清雅礼貌地替珉儿婉拒了,珉儿什么话都没说,起身便要离开。也许这是宋渊最后一次替她说史,可惜只说到建光三年,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宋渊不能造次,立时退到一旁,说这番话也是豁出性命的,皇后不追究已是仁慈,他怎么还敢强求。 不过皇后经过他身前时停了一停,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没有开口,珉儿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一直到走上引桥,她才问清雅:“这事儿,我能不能去找太后商议。” 清雅分析着:“太后必然也不愿选一个心里想着其他男人的侄媳妇,可万一太后觉得只要是她看中的,或是沈将军喜欢的,就必须嫁给沈将军……娘娘,太后娘娘虽是好性情,可谁知道哪件事就会踩到太后娘娘的底线呢?” 珉儿颔首:“我也这么想。若不然,宋大人这样爱护自己的妹妹,光明磊落的,我为何不帮他。只可惜,再也不能听他说史了。” 清雅问:“娘娘真的不再宣召宋大人。” 珉儿很肯定:“为了大家都好,皇上并不喜欢,我知道。” 这一边宋渊由宫人领路离宫而去,不久就有宫女把话送去昌平宫,林昭仪正不耐烦地给家人写信,孙修容带着几位妃嫔在窗底下坐着下棋,听闻皇后又宣召史官,有人笑道:“咱们宫里,还是头一个有人在内宫见家人以外的外臣,皇后娘娘平日里不苟言笑,解闷取乐的法子倒是不少。听说那位宋大人一表人才,样貌堂堂。” 孙修容放下一枚棋子,皱眉道:“这话含沙射影,也不怕闪了舌头。” 林昭仪愤然放下了笔,恼道:“那么多的事,寥寥几句话怎么说得清,我该从哪里开始写。” 众人便来问:“娘娘要写什么,这么要紧又琐碎?” 林氏道:“你们就不想想,太后大动干戈地为她的侄子选妻子,都赶上朝廷选秀了,你我虽然没经历过,总是听过的吧?” 孙修容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林昭仪啧啧:“你们就不觉得,太后也想给皇上留几个人?” 女人们面面相觑,说道:“皇上如今和皇后娘娘,不是正热乎着?” 林昭仪神秘兮兮地一笑,撇嘴道:“热乎什么,还没圆房呢……” “还没圆房?” 有人惊呼起来,被孙修容按下了,林昭仪也骂道:“小点儿声,我也是想尽办法才打听到的,说出去皇上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上阳殿中,珉儿已经端坐水榭休息,正悠闲地洒着鱼食,锦鲤们似有灵性,不愿在娘娘面前失礼,不会争先恐后地来争夺鱼食,只是安宁地游来游去,鱼食落在眼前才会吃一口,和皇帝那仿佛煮沸了湖水的场景完全不同。 珉儿散尽了鱼食,清雅也来了,宫人们摆下矮几,她将书放在矮几上,对珉儿道:“娘娘,只是宋大人留下的书。” 珉儿拿来翻开几页,这是宋渊上次来为自己说史后,回去特别编纂的近二十年发生的大事小事,工整的正文之外,另有蝇头小楷的批注,一些陌生的词眼还特别做了解释,甚至提到某地,也会大致讲解是在哪一个方位,以及风土人情,厚厚的三本书,不知费了多少心血。 算算日子,不论一开始是诚心为自己编纂这些书,还是后来为了作为换取他妹妹人生的人情,珉儿都不能轻易否定人家的辛劳付出。利益熏天的官场里,还能有这样静下心来做学问的,好似祖母娘家的长辈们,奶奶常说,这世道这样潜心做学问的人越来越少了。 “你把这三本书,送去清明阁请皇上过目,若无不妥之处,再送回来我看。”珉儿很谨慎,连清雅都没想到,原以为不过是几本书,没什么大不了,却不知文字看来不过是一笔一划,也往往是能撼动天地最有力的武器。 但果然连皇帝都觉得珉儿太过小心,觉得他们若是恩爱的夫妻,根本不会有这些顾虑,但心里总算是高兴的,哪怕不能作为丈夫作为男人存在于珉儿的心中,她眼里至少还有自己的存在。匆匆翻阅了之后,就让人送回来了。 转眼就是七月二十,年轻美丽的千金小姐们依照规矩入宫参选,淑妃头一回办这样的事,调动了宫里所有旧朝的宫人,照着以前有过的样子一模一样地刻画下来,而她知道将来皇帝还会正式选秀,到那个时候,一定比现在更隆重更繁琐。 宫里隐约传说太后有心为皇帝也留下几个人,淑妃知道皇帝现在的心思全在皇后身上,并不为此担心,相反她更希望堂妹能被太后选中。而到了这一天,淑妃特地来清明阁邀功,请皇帝一起去长寿宫。 项晔说:“都是年轻女子,朕去了不方便,你们做主就是了。” 淑妃缠着他道:“这是太后娘娘人生里另一件头等大事,皇上若是热情一些,也帮着看几眼,太后一定高兴。” 记得母亲说她很紧张,怕选错人,项晔想着自己去分担一些,哪怕将来弟弟夫妻不能和睦,也好不叫母亲一人去承担责任,且见淑妃忙碌那么久,明摆着是来邀功的,便就答应了。 圣驾从清明阁往长寿宫来,正遇上第二批待选的女子去往长寿宫,路遇圣驾人人都很紧张,跟着礼官像皇帝行礼。 淑妃大方地对皇帝说:“皇上还记得我家云裳吗?” 项晔想了想:“你的堂妹?” 淑妃笑道:“云裳也来了,大概在下一批里,皇上一会儿瞧瞧,我家妹妹可配不配得上将军。” 多年来淑妃都是如此,她会很明白地把自己想要的事都告诉皇帝,甚至是她要取代表姐,项晔不仅不反感,反而觉得她这样挺好的,总比城府深心机重的人要强些,能给的皇帝就给,不能给的,也明明白白地对她说清楚。 “这事儿还是要母后做主的。”皇帝随口应付,示意年轻女子们,“都起来吧。” 花儿似的姑娘们翩翩起身,发髻上的珠玉纷纷叮铃作响,皇帝不经意的转身,忽然被一道眼眉惊颤了心。 他惶然回眸,目光锐利地在女孩子中找寻,终于定在了一人的身上,那姑娘虽然微微低着头,可也能看得清眼眉,项晔的心几乎跳出胸膛,不由自主地朝那女孩子走去。 淑妃心里一惊,忙跟了上来,待皇帝站定不再动,命眼前的女子抬起头时,淑妃低呼了一声,慌忙捂住了嘴。 那年轻姑娘噤若寒蝉,惶恐不安地看着高大威猛的皇帝,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她更不可能知道,皇帝和淑妃在她身上,看到了敬安皇后的身影。 天底下,竟然有长得这么像的人,而十四年前的若瑶,就是这样水灵灵的年华来到他身边,去世时,也不过刚满双十。 “皇上……”淑妃颤颤地,她绕过来看皇帝的神情,又看到了那悲伤的深情的,自己永远也无法得到的目光。 此刻,却见清雅带着宫人款款而来,她周正地想皇帝行礼,项晔恍然回过神,问道:“何事?” 清雅道:“皇后娘娘得到太后应允,带宋家小姐去上阳殿,将宋小姐选为娘娘的侍书伴读。” 皇帝淡淡地说:“知道了。” 清雅便对众人问道:“哪一位是太史官宋渊之妹,宋玲珑?” 人群一片寂静,但见方才被皇帝勒令抬起头的,不知道自己长得像敬安皇后的年轻女子怯怯发出声音:“小女,是宋玲珑。” 清雅也从没见过敬安皇后,更不知方才的事,便道:“宋姑娘,请随奴婢来。” 项晔怔怔地看着她们,淑妃眼见清雅要带走那女孩子,出声道:“慢着。” 058从此专房独宠 “淑妃娘娘,您有什么吩咐?”清雅礼貌地相问,但是那宋玲珑,已经跟在她身边了。 淑妃走上前,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这个姑娘,真的太像了,并非神似并非气质相同,而是真正的眼眉长得像。她不知道表姐若活到现在会是什么模样,可当年活着的时候,她们一起嫁给项晔的时候,表姐病倒之前,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容貌。 她回身看皇帝,皇帝也正看着她们,她问:“皇上?” 明白的话她不敢说,这宫里大部分是旧朝宫人,大部分妃嫔是在表姐去世后才成为项晔的女人,见过敬安皇后真容的人很少很少,想必此刻送去太后跟前,太后和林嬷嬷也会大吃一惊的。对了,太后为什么同意让皇后把人带走,难道她已经见过了? 淑妃等着皇帝开口,可他却漠然转身走了,是去清明阁的方向,连长寿宫都不愿再去了,至于这宋家女儿,他也不管了。 “淑妃娘娘,您若没什么事,奴婢要带宋姑娘去上阳殿向皇后娘娘复命了。”清雅再次解释。 “皇后娘娘不去长寿宫吗?”淑妃问。 清雅恭敬地说:“娘娘说由您打理一切,她很放心,就不去给您添麻烦了,有什么事您只管派人到上阳殿说一声。” 皇后倒是客气,可她这么不客气地带走一个人,若是普通的女孩子也罢了,可她知不知道,这个女孩子长得…… 清雅见淑妃很古怪,便不再等她点头,欠身行礼后,直接带走宋玲珑走了。 淑妃的目光紧紧盯着远去的人,这宋家女孩儿怯怯懦懦,言行举止没有半分表姐的神韵,可她太像了。因为皇帝太过思念,以为至今无人能取代表姐,哪怕十年过去,表姐的音容笑貌还深深地刻在淑妃的心里,正是因为她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超越,每一天都会把表姐想一遍。 尔珍上前提醒:“娘娘,不敢让太后娘娘久等。” 淑妃回过神,是啊,她还有正经事,至少这宋家女孩儿不能被嫁给沈哲,不然就天下大乱了,皇后要去就先要去了吧。 这边厢,清雅带着宋玲珑走上引桥,穿过高大开阔的上阳殿,进入后殿时,正遇上皇后手里卷着一册书走出来,清雅带着宋玲珑行礼,珉儿温和地说:“起身说话,这么突然,是不是吓着你了?” 见宋玲珑不敢动,珉儿笑道:“我正在看你兄长编纂的书,缺个伴读,宋姑娘可否愿意陪一陪我?” 宋玲珑仰面看向皇后,比起高大威猛的皇帝,皇后气质柔和多了,比起那位雍容华贵的淑妃娘娘,皇后娘娘更年轻更漂亮,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目光了。 珉儿看清宋玲珑的面容,笑悠悠道:“怪不得你哥哥会担心,真是水灵灵的人儿,你哥哥的模样也不赖,不过你们却似乎兄妹不太像。” 宋玲珑弱弱地解释道:“小女长得像外祖家,哥哥才是宋家的风骨。” 珉儿笑道:“可你也是宋家的宝贝,你哥哥很疼你是不是?” 玲珑想起今日离别时,全家人的依依不舍,一时热泪盈眶,可猛然想到自己在皇后跟前,到底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孩子,立刻就收敛了,虽然胆小,也不敢失礼。 宋玲珑今年十七岁,比珉儿小一岁,站起来两人个头也差不多,除了宫女之外,珉儿终于找到一个同龄人说说话了,既然把人家要来做伴读,便是真正要派用场的,她带着宋玲珑到水榭一起看书,听她讲一些所见所闻。 一个能允许自家儿女有心上人,并全力支持的家庭,对女孩儿的教养果然和其他官宦家族不同,渐渐放轻松后,宋玲珑也是个谈吐大方言辞风趣的人,身上全是她哥哥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清雅重新来送茶,顺便道:“娘娘,长寿宫那里已经散了,太后还没定下主意。” 珉儿点了点头,见宋玲珑又露出不安的情绪,她笑道:“我耽误你的前程了,只因你哥哥是外臣男子,不宜时常入宫为我说史,听说你是他的妹妹,我便擅自找了你来,偏偏是今天这样的日子,也许你去了长寿宫,就能成为将军夫人。” 玲珑的双唇抿了又抿,家教严谨的女孩儿,怎么会轻易在外人面前说自己有心上人,若是说了,怕是珉儿也会觉得她轻浮,她只周正地向珉儿行了一礼,道:“小女愿意侍奉皇后娘娘读书,是小女的福气,家兄也会为小女高兴的。” 珉儿并没有提起宋渊的请求,而宋玲珑既是矜持明理之人,她也就更放心了,笑道:“今日你先回去,之后是否授女官之职,何时再入宫见我,都会有人来府上传旨,且等几日。” “是,小女遵旨。” “清雅,你送宋姑娘出宫。” 此时清明阁中,皇帝正静静地坐在桌前,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看书写字,回来后就一直静坐在那里,看到宋玲珑时那恍如隔世的震撼,让他脑中一片空白,这天底下,竟然会有长得那么像的人。 可他必须明白,那是宋玲珑,不是若瑶,是与他心中最重的那个女人完全没关系的存在。 门前,淑妃款款而来,行礼后站定着,将长寿宫的光景,将太后的意思转达给他,太后果然看花了眼,不知道该选谁好,而那些贵府千金的背后,还牵扯着朝政,关乎着侄儿将来的仕途,甚至是与皇帝的关系。 该说的都说了,来回奔波一整天的淑妃累了,她没心思再装下去,开门见山地问皇帝:“皇上见了那宋玲珑,就一点心思也没动吗,皇上不如把她留下来,即便做不得皇后,还有贵妃一位可以给她,臣妾愿意屈居人下,毕竟那是长得像表姐的人。皇上若是觉得委屈人家,索性连中宫之位也……” “你胡说什么,中宫之位岂是儿戏?”项晔终于开口了,怒视着淑妃。 “可皇上明明就是放不下的,那么多的人,您一眼就看到她了。”淑妃看起来那么悲伤,似乎对她而言,宁愿被一个长得像表姐的人取代一切,也不愿皇帝从此心里只有那个秋珉儿,她付出了全部青春都换不来的一切,秋珉儿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 项晔神情沉重,淑妃的话没错,那么多的人,他竟然一眼就看到了宋玲珑,是因为若瑶在他心里迟迟不去,还是因为宋玲珑真的长得太像了? 十年过去了,他见过那么多的女人,连一个眼眉神似的都没有,秋珉儿的身上更是连半分若瑶的影子都看不见,他爱上了一个和若瑶没有任何关系的女人,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若瑶“出现”了。 “皇后不可能见过表姐,她身边的人更是没见过,可为什么一挑就挑了宋玲珑,皇上不奇怪吗?”淑妃走近了几步,她的心完全乱了,“皇上,您立刻下旨,把宋玲珑册封为……” “退下。”项晔打断了她的话,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形压迫得淑妃不得不往后退,而皇帝并没有生气也不打算把她怎么样,只是道,“这件事,与你不相干,你的责任已经尽到了,选谁做沈哲的妻子,朕与太后会做决定。” 皇帝撂下这句话,便大步流星地朝门外去,淑妃木愣愣地定在原地,隐约听见外头有人在喊:摆驾上阳殿。 他去上阳殿了,他去见皇后了,去见那个凭一张年轻漂亮的脸,就轻易取代了表姐的女人了。 此刻天色已暗,珉儿得知皇帝驾临,带着清雅等人到上阳殿门前迎接,皇帝平日里总是说来就来,她从来也没正经接过一回驾,这会儿的光景彼此都很陌生,突然见秋珉儿等候自己,项晔也觉得好新鲜。 而清雅已经把自己带宋玲珑走时,遇见皇帝和淑妃发生的事告诉了珉儿,并在送宋玲珑离宫时,问了她清雅还没到时发生了什么,主仆来分析下来,皇帝若不是被宋玲珑的美貌惊艳,就是宋姑娘长得像什么故人,至于那故人是谁,清雅和珉儿都心知肚明,虽然她们都没见过本尊,可皇帝念念不忘的除了敬安皇后,还能有谁? 清雅很谨慎地提醒皇后:“万一皇上要自己留下宋姑娘,就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事了。” 珉儿也很明白地说:“若是如此,我就爱莫能助,只能凭她自己的缘分了。” 清雅不甘心:“只怕皇上留下宋姑娘,从此专房独宠,无人可以取代。” 珉儿却欣然一笑:“这样的确是委屈了宋姑娘,可皇上往后不会再找我的麻烦了,这不是也挺好的?” 既然如此,清雅无话可说,这会儿皇帝来了,他一如平日的气势,清雅只是看了一眼,揣摩不出皇帝的喜怒。 项晔在殿内随意走了走,珉儿默默跟在他身后,见桌上开合着几本书,项晔清了清嗓子,问:“你认识宋玲珑?” 珉儿摇头:“臣妾只知道,她是宋大人的妹妹。” 项晔问:“为什么挑她做你的伴读?” 珉儿把心一定,忽地跪了下去,项晔眉头紧蹙,不悦地问:“做什么,你起来说话。” “臣妾有件事瞒着皇上,不知此刻说,还来不来得及。” 059皇上说的是 “你起来说。”皇帝见珉儿愿意开口,心中就已高兴了一分,自行找了椅子坐下,不想人高马大地杵在这儿让珉儿仰着脑袋太吃力。 珉儿对此本就是能帮便帮一把,爱莫能助也不强求,自然不会再刻意维护宋渊什么,便把他当时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皇帝,至于皇帝接下来要如何安置宋玲珑,她就管不着了。 听说那长得像若瑶的女子,另有心上人且等着婚配,项晔心里怪怪的。可他还算清醒理智,若不是要给沈哲选妻,这些女孩子都不会出现在宫里,自己和宋玲珑的人生永远也不会有交集,甚至天底下一定还会有长得像的人,何止这一个。 至于皇帝本身选秀纳妃,当后宫建立,猛然发现自己竟然有过那么多女人时,除了不得已的政治联姻,他不打算再添什么人,更何况如今,把心放在了珉儿身上。 “宋渊不该对你说这些。”项晔道。 “是,臣妾也不会再请宋大人入宫说史,请皇上放心。”珉儿道。 项晔皱眉:“朕不是这个意思,并没有责怪你。” 珉儿淡淡地说:“臣妾不是负气,宋大人是个人才,皇上不会为了这点事而裁撤他。但是臣妾不知道他下一次又会求臣妾什么事,臣妾不愿自添烦恼,还是不见为好。” 项晔问:“那宋玲珑呢,你不是要留她做伴读?” 珉儿摇头:“只是今天找了借口,把她带走而已,臣妾需要给皇上一个解释。” 项晔指了清雅:“她说是母后同意你的?” “是,但母后并不知道这件事的缘故,臣妾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向母后开口,母后答应臣妾便把人带走,若是不答应,也只能让她去应选了。”珉儿回答得很清楚,她是想帮忙的,但绝不勉强,帮不上也就帮不上了。 果然惹得项晔嗔笑:“既然出手帮了,就该做到底,现在朕若说要把宋玲珑留下,你不是白忙一场,可能还要把自己搭上。” 原以为珉儿会为自己辩解,可她却道:“皇上说的是。” 这反叫项晔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不过这件事有了明确的解决方向,皇帝心里很高兴,原想若是珉儿的确要把人留下做伴读,往后出入之间,太后瞧见了,过去纪州王府的故人看见了,一定会惹来非议,而他自己时不时看见一张长得像若瑶的脸,就算心里明白是完全不相干的人,可也难免会觉得膈应。 既然珉儿只是想成全宋玲珑的婚事,并不是要把她留在宫里,项晔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看着珉儿的眼神,也是越发的喜欢。 被皇帝这样看着,珉儿很不习惯,她倒是习惯了那个每次都风风火火闯来,动不动就威胁要把她丢尽太液池的人,虽然那样会让她感到害怕。 “没什么了不得的,这件事朕便应了你。太后那里也不会再提这件事,你也不必去解释,沈哲的妻子选哪一个很快会有结果。”项晔心里的石头像是落下了,此刻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他便决定去长寿宫,向母亲说清楚,并为沈哲的婚事做个决定。 皇帝离去的身影轻松愉快,和清雅想象的完全不同,她本不赞同皇后对皇帝实话实说,可现在的结果,好得不能再好了。 可清雅也猜不透,皇帝为什么会在意那个宋玲珑,若是惊艳了美色,轻易放弃那是看重皇后,更在乎她的感受,但若是长得像故人……事后又提起这件事,珉儿见清雅耿耿于怀,笑道:“连皇上自己都不在乎的事,你何必自添烦恼?” 清雅直言:“皇上对敬安皇后念念不忘,奴婢真怕有一天,真的出现可以替代敬安皇后的人,皇上会把您中宫的位置,也让给那个人。” 珉儿问:“若是如此,那时候我会在哪里?” 清雅摇头,珉儿自行想着,云淡风轻地笑着:“或生或死,总有个该有的去处。虽然我已经求太后,若我不在人世了,请她为我照顾祖母和母亲,但太后也以上了年纪,将来的事说不清楚,我该为自己做些打算的。” “娘娘,奴婢的意思是……”显然皇后看重的,和清雅所担心的不同,皇后只关心自己一无所有的话,家人怎么办,她怎么不先想想自己? 珉儿一笑:“我知道,你放心。” 且说长寿宫里,太后见儿子来陪自己用膳,本想把珉儿也一同叫去,可听说他就是从上阳殿来的,又担心他们是不是不愉快。没想到却是提起那宋玲珑的事,在太后看来,皇后不过是问她要了个玩伴儿,没想到这里头牵扯了这么多,甚至儿子直言不讳,说那个宋玲珑,长得像若瑶。 太后和林嬷嬷面面相觑,皇帝说道:“这件事就不必再提起了,也不要告诉皇后那宋玲珑长得像谁,朕不想她误会。” “不提便是了,你和珉儿好好的,娘就放心了。”太后松了口气,而令她惊讶的是,面对一个长得像若瑶的女子,儿子竟然说放下就放下,是他足够理智,还是他已经淡了旧情,又或者是,已经这么深刻地爱上珉儿了? 但不论哪一个原因,都是再好不过的事,太后虽然怜惜已故的儿媳妇,可她早就不乐意儿子被一个死了十年的女人牵绊着。 “今天看了那么多女孩子,我眼睛都花了。”太后疲倦地说道,“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来帮我。” 项晔道:“儿子正要和您说这件事,哲儿手里有兵权,朝廷大事朕也多与他商议,在朝堂上举重若轻,任何一派势力都想与他结盟,娶哪一家的小姐都是麻烦。大张旗鼓地安排遴选,不过是个幌子,今日淑妃提起一人来,儿子心里就有了决定。” 林嬷嬷在旁边问:“淑妃娘娘的堂妹也来了,皇上是不是想?” 项晔道:“沈哲和江云裳也算认识的,倒也好相处了,朕会问过他的意思,他若不愿意,再选旁人不迟。” 太后回想那孩子的模样,笑道:“是个漂亮的人儿,比她姐姐还漂亮,就是好些年不见了,我瞧着也陌生,莫说只见过几次的哲儿了。至于江家,至今无官无爵,倒也干净。就依你的意思,先问问哲儿是否乐意,他若不喜欢,再换别的人。” 而太后见皇帝乐呵呵的,便劝:“既然和珉儿聊得不错,今晚就去上阳殿吧。” 项晔倒是推辞:“原本没什么事,朕已经知会王氏,今晚去海棠宫,泓儿的事总该有个了断,朕也不能打他一顿就不管了。” 太后叹:“罢了,你肯管管孩子们,也是好的。” 待得皇帝离去,林嬷嬷私下对太后说:“您觉不觉得皇上变了,奴婢说句不敬的话,大殿下长这么大了,皇上还是头一回像个父亲。” 太后笑道:“是不一样了,单单他对那宋玲珑的态度,就叫我不可思议,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担心,他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带一个女子回来,而那女人会长得像若瑶,可见这傻小子,不糊涂。” 夜渐深,安乐宫里,淑妃呆呆地坐在儿子的床榻旁,二皇子已经睡得很香甜,这个茁壮成长的孩子,如今已经寄托了她一半的人生期望,而另一半还在淑妃自己的身上,她还没有死心,更不甘心。 “娘娘,皇上去了海棠宫。”尔珍来向淑妃禀告。 “知道了。” “宋玲珑的事,听长寿宫里的人说,皇上像是对太后提起了几句,具体说什么就不知道了。”尔珍说道,“但此刻都没什么旨意传下来,大概是要依了皇后娘娘,留给她做伴读。” 淑妃冷笑:“难道往后就看着皇后带着那个宋玲珑,就跟表姐阴魂不散似的在这宫里走来走去?” “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 “他如今的心,都被秋珉儿带走了。”这一句,说得充满恨意,声音略响了些,惊动了睡梦里的孩子,她立刻柔和下来拍哄儿子,待孩子睡熟,便吩咐尔珍,“我要去上阳殿。” “娘娘?” “立刻就去。”淑妃起身便往门外走,“看样子他什么都没说,既然他不说,我来说。” 这一边,珉儿已经要睡了,多年侍奉祖母的习惯,若没有重大的心事,珉儿每日都早睡早起,连带着上阳殿的宫人们跟着轻松,这会子确定皇帝不会再来,已经熄灭灯火,都准备歇着了。 可淑妃忽然闯来,四五盏灯笼急匆匆沿着引桥而来,宫人们上前去查问来者何人,一面通报到里头,珉儿还没睡着,正想着明天给祖母写信写什么内容,忽见清雅又折回来,端着烛台站在纱帐外说:“娘娘,淑妃娘娘来了,要见您。” “这么晚了?” “奴婢们拦不住,淑妃娘娘已经在殿门外了,说是一定要见您。” 珉儿想了想,坐起身道:“那就请她进来吧,不过下不为例,往后入夜了我谁也不见。” 060只想着你一个人 上阳殿建成以来,淑妃仅仅与群妃来向皇后行礼时,进过大殿的门。大殿之后是什么风光,她今夜还是头一回领略,清雅带着她走过朱漆竹桥,便就到了皇后寝殿的门前,只是夜色深重,几盏灯笼不足以让她看清这里的风光。 殿内也没有为了迎接淑妃而灯火通明,几位宫女端着烛台为她引路,内殿之中已经架起屏风,将淑妃送到这里,宫女们就退下了。 屋子里只有星点烛光摇曳,即便不用屏风也看不清什么,淑妃心里不高兴,皇后也太怠慢她了。 可她才这么想,就听见里头有动静,一盏蜡烛被端着绕过屏风向自己走来,意识到是皇后,淑妃立时行礼。 “我已经要安寝,此刻仪容不整,还望淑妃不要介怀,深夜来上阳殿,可是有要紧的事?”珉儿将烛台放在茶几上,邀请淑妃坐下,自己身上一件便袍裹身,若说是轻慢了淑妃,不如说是一种旁人享受不了的亲和之态,连淑妃自己也糊涂了。 “是为了宋玲珑的事。”淑妃定下心神,她可不敢坐,站在原地,慢慢说道,“臣妾是想来告诉皇后娘娘,宋玲珑不能留在您身边做伴读。” “你要喝茶吗?”珉儿却问了毫不相干的话。 淑妃愣了愣,忙道:“臣妾不喝茶,但宋玲珑的事,臣妾要向娘娘解释清楚。” 本以为自己有很多话能说,本以为能说出让皇后伤心难过的话,可当她把宋玲珑长得像敬安皇后的事说明,话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 原来宋玲珑被皇帝注意,真的是因为她长得像故人,珉儿和清雅猜的一点不错,不过这样算来,皇帝那个人,是不是太好懂了些? “你认为,该如何安排宋玲珑?”珉儿问。 见皇后不以为意,这样的事仿佛没在她心里掀起半分涟漪,淑妃好不甘心,她来并不是要向皇后解释什么,是想让皇后不自在的,她不愿看到帝后恩爱和睦,不愿这个年轻的女人,轻而易举地夺走本该属于她的,并且是她付出一切想要换取的尊贵和情意。 可惜的是,她好像不能如愿。 淑妃心里翻江倒海,一时热血冲头,说道:“或许把宋玲珑留在宫里,皇上会更开心些,娘娘不要误会臣妾是对娘娘不敬,臣妾只是……一切都为皇上着想。” 珉儿问:“宋玲珑,真的很像敬安皇后吗?” 见皇后被撩动了心绪,淑妃竟有几分得意,故意道:“长得十分相像,也不怪皇上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她。” “是吗?”珉儿淡淡一笑。 回想起黄昏时皇帝来上阳殿,问起宋玲珑的事,他只是静静地听自己解释,而走时则说,这件事不必再提起,太后那儿也无须解释。可见淑妃没有骗人,的确是像得足以让皇帝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足以让太后从今往后也对这件事缄口不提。 但是他看起来很平静,以他过去口口声声嗤笑自己妄想取代敬安皇后的架势来看,这一次真的涉及到了那一位,他反而出奇的冷静。 “娘娘,不如就把宋玲珑留在……” “我知道了,多谢你来告诉我,这件事很快会有结果,不急于今晚。”珉儿起身,端起烛台往回走,不等淑妃回应她,便唤来清雅送客。 不急于今晚是什么意思,到底会有什么结果,为什么淑妃自己反而成了被动的那一个? “娘娘,奴婢为您领路。”清雅客客气气的,淑妃也不能强行留下。 待清雅再回来,屏风已经被撤下,屋子里的蜡烛也全灭了,她家主子睡了。亏得清雅还好奇发生了什么要紧事,她家皇后娘娘,真是太淡定了。 只是珉儿并没睡着,确定了皇帝会为了宋玲珑而特地跑来问她为什么的缘故后,皇帝对于发妻的情深意重,才让珉儿有了真实的感受。 那个男人口口声声不许任何人取代他的发妻,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没道理的事,他若当真爱得深沉,永远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取代那一位的存在,他到底在纠结什么?同样的,眼下皇帝若是为了一张长得像的脸蛋,就把对发妻的思念寄托在宋玲珑的身上,那么皇帝的念念不忘,就更可笑了。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知道珉儿要把人家怎么样后,就平静地成全了。 如此,珉儿甚至觉得自己最初受的那些委屈,总还算有些道理,皇帝对发妻是刻骨铭心的爱,是真如太后所说的情深意重,而不是肤浅的,只是为了一张脸。 然而淑妃深夜闯入上阳殿,不可能不被皇帝知道,隔天本该为了江云裳的事召见她,皇帝却不得不问她半夜去找皇后做什么。 淑妃知道瞒不住,只能实话实说,皇帝本想瞒着不告诉珉儿的事就这么被说破了,气得他一言不发,只冷冷地命淑妃退下,气极了,果然是根本不愿理会的,连多一句话都不想说。 可是这个样子,皇帝的对一个长相酷似表姐的女人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就归于平淡,皇后对发生这样的事毫不在意,这完全悖逆常理的事,无法让淑妃冷静。她辛苦了十年都无法取代表姐,现在这到底算什么? 这日午后,思量再三,项晔还是踏上了上阳殿,见珉儿在大殿门前等他,那平平淡淡的神情和往日没什么不同,皇帝心里反而有些乱。 进门后,说了些有的没的,始终也不在点上,正遇上宫女送来鱼食,他若不来,此刻珉儿正要去水榭喂鱼。 皇帝随手接过来,径直往水榭走去,穿着鞋子要踩上地毯的一瞬,想起之前的事,便停了下来,身旁的人立刻会意,上前为他脱下了鞋子。 珉儿也自行脱了鞋子,跟在皇帝身后,看到他抓了一把鱼食洒下去,底下鱼儿争食,惊得水波缭乱,又好像煮开了太液池的水似的,珉儿轻轻一叹,走上前道:“皇上,这样子喂。” 她从项晔手里拿了一点鱼食,轻盈地洒入水中,鱼儿们像是见到娘娘来了,立时安静下来,悠哉悠哉地围着她游来游去,鱼食落在眼前才会张口吃。 项晔学着珉儿的样子,不再粗犷地乱洒,将鱼食一点一点投入水中,可是一轮到他这边,一条条色彩斑斓的锦鲤又扑腾起来,甚至溅起水花,让项晔不禁后退了一步。 两人面面相觑,皇帝把鱼食递给珉儿,珉儿再做了一遍,还是和平日里一样安宁祥和,但是皇帝一上前,那些鱼就疯了似的翻腾着,皇帝一生气,把所有的鱼食都倒了下去,可是一回头,却见珉儿在笑,不知是笑这群鱼傻,还是笑自己的笨拙。 可是她的笑太美了,明晃晃的午后阳光落在面上,让她白嫩的肌肤看起来,仿佛晶莹剔透一般。项晔不自觉地伸手把珉儿往后拉开,口中道:“水溅起来了,别弄脏你的裙子。” 好像还是第一次,皇帝突然碰她,珉儿不觉得害怕。 但项晔却怕她会抵触,很快松开了手,干咳了一声道:“朕得闲,想来听你弹琴。” 珉儿颔首:“皇上稍等。” 可是见珉儿转身,项晔却问:“难道你就没有不想弹琴的时候,朕要你做的事,你从不拒绝,可朕对待你的心,你也从不接受,到底是你太别扭,还是朕太纠缠不清?” 珉儿转身问皇帝:“那皇上,还想听臣妾弹琴吗?” 项晔眉头一紧,上前凑近了珉儿道:“朕的话,你听不明白吗?为什么不像在琴州那样,明明白白地应对朕,朕不想看你扮演一个皇后,朕想看你真正地做我的妻子我的女人。” 珉儿平静地看着他,很奇怪,她今天一点都不害怕,她还是问:“皇上,您还要听臣妾弹琴吗?” “秋珉儿!你!” 项晔急了,终于把那难以开口的话说了出来,冲珉儿怒道:“昨夜淑妃对你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朕绝不会为了一个长得像若瑶的女人就神魂颠倒,朕爱的若瑶已经死了,永远也不会活过来。可是朕现在心里有你,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满脑子就只想着你一个人。” 珉儿怔怔地看着皇帝,她若没听错的话,皇帝是说…… 面前的人猛地扑了上来,抱住了她的身体,他们的脸贴得那么近,她都能感觉到皇帝的呼吸。 061别怕 皇帝的双唇,落在珉儿的嘴上,却不似那晚夜色中想要把自己吸进去的霸道,他只是轻轻地啄了两下,像对待最珍爱的宝贝,那目光柔和的眼眸里,映着彷徨愕然的自己。 珉儿恍然醒过神来,皇帝已经轻轻地把她松开了。 “从今往后,朕会对你好,再也不欺负你,再也不让你伤心难过,更不要让你害怕。”看得出来,珉儿蒙住了,甚至是被吓到了,可是项晔却有耐心,温和地说着,“你不愿意做的事,朕不会勉强你,你若想和祖母母亲生活在一起,朕立刻把她们接来。” “皇上……”珉儿打断了皇帝的话语,这个一见自己就凶神恶煞,甚至动手的男人,在把她送给沈哲,自己强行回到行宫后,就开始对自己好了。珉儿一开始有些奇怪,还暗暗笑话皇帝是不是中邪了,但后来,也就像过去被欺负一样,顺其自然地接受他的温和,并没什么特别的。 然而这一刻,皇帝告诉自己,原来大婚之夜初见的那一瞬,他就喜欢上了自己。 虽然一路从元州颠簸到京城,以及走过引桥那一千三百九十八步,她对未来的丈夫有过幻想,可也是在初见的那晚,她抛下了一切天真的念头,开始端端正正做她的皇后,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人。 她曾幻想过,希望自己能被温柔相待,然而当她再也不期待时,那个人却说,他爱上了自己。 “您还要听琴吗?”问来问去都是这句话,秋珉儿根本不知道此刻她该说什么。她不能否定皇帝的情意,可是她并不知道,什么才是爱,她该如何回应? 项晔愣了愣,没能掩饰他的失望,唯有点头:“好,朕听一曲便走。” 珉儿松了口气,去找清雅送琴来,与皇帝在水榭席地而坐,此刻鱼儿们早已散去,那搅得人心慌的水声已经安静下来,皇帝依靠在栏杆之上,凝视着举止优雅的珉儿。纤纤玉指拨动琴弦,天籁之音悠扬在太液池上,一切宁静得,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年来,朕从没想过,还会爱上什么女人,打了七年的仗,新朝建立三年终日国事缠身,立皇后是万分不情愿,选了你更是因为你父亲。”在舒缓柔和的琴声里,项晔再次开口,抚琴的人眼眉稍稍一颤,但没有停下来。 “那夜见到你,朕就莫名其妙地觉得恐慌,好像终于有一个人,要驱逐朕心里对若瑶的念念不忘,朕是冲昏了头,才会那样粗暴地对待你。”皇帝慢慢地靠近了珉儿,“甚至在知道你和沈哲的故事后,就想立刻把你送走,以为那样才对得起若瑶,才算是对你好,你跟着沈哲,再也不会受朕的欺负,当时说得那些话是真的。” 忽然一声狰狞打破了悠扬的琴声,筝弦猛地断了一根,抽过珉儿的手指,划出一道血痕。 两人都怔了,疼痛钻入心里,珉儿才缓过神来,侧过身吸吮出血的手指,再回身时不经意地抬头,便见皇帝紧张地盯着她的手看。 珉儿忙道:“皇上稍等,臣妾让她们再换一把筝来。” 项晔却抓过她的手,看到血珠子还在冒出来,作势就要将珉儿的手含在嘴里。 意识到皇帝要做什么,可那手指珉儿自己才刚刚吸吮过,她奋力地想要抽回来,她的力气哪里挣扎得过男人,当自己的手指被湿润的温暖包裹,感觉到被轻轻地吸吮,珉儿双颊滚烫,连脖子耳朵都红了。 待项晔终于松开珉儿的手指,却顺势推开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筝,稍稍用力就把柔弱的人抱进了自己的怀里,珉儿那么娇小,纵然双手挡在胸前,抵在男人的身体上,还是被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她的脸不得不贴在了皇帝的胸膛上,那隔着衣衫透出的温暖,和隐约能感觉到的心跳,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不是第一次肌肤相亲,珉儿甚至在皇帝面前一丝不挂,她从不抵触项晔要和自己行云雨之事,她很明白那是她身为皇后和妻子的责任,可正如皇帝说的,他不希望看珉儿扮演这个角色,他要自己真正地做他的女人,可珉儿却把这一切看做是应该做的事。 而此刻,第一次被温柔相待,这样的怀抱温暖又可靠,连带珉儿还没放下的防备和惶恐,全部都包容了。 “珉儿,对不起。”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珉儿的心重重地一颤。 对不起这句话,早在他们同床共枕的那晚,皇帝就对睡梦里的人说过了,只是那时候的项晔,还无法当着珉儿的面亲口说。 可是昨天若瑶“出现”了,当一个长得那么相像的女人出现在眼前,勾起他过去对于发妻全部的爱时,项晔才清醒地意识到,他是多么在乎秋珉儿这个女人。 他不再爱若瑶了,那段夫妻之情早已葬在了十年前,十年来他没有爱过任何一个女人,不是因为还爱着若瑶,是没有遇上值得他付出全部心思的人。 两个多月来,他对珉儿做出的一切欺凌之事,都是在掩饰他爱上了这个女人,这一刻的项晔甚至不敢想象,珉儿若真的跟沈哲走了,他会怎么样。 他是想为珉儿好,他是在乎兄弟情,可他根本就舍不得。 “对你做过的所有事,都对不起。”项晔紧紧地拥着怀里的人,深情地说,“哪怕你恨我,也让朕用以后的人生来补偿你好不好?” 水榭之外,琴声忽然停了,清雅和周怀都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不探出脑袋来看一眼,猛然看到帝后相拥在一起,都是又惊又喜,慌忙退了下去,更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太液池的中央,静谧的的水榭中,只有他们两个人,皇帝想说的话,没有勇气说的话,都在此刻说尽了,可是珉儿始终没有给他一个答复。 项晔松开了怀抱,看到珉儿的脸通红,他笑了,无奈地说:“你在害羞?” 珉儿点了点头,把受伤的手指卷曲藏入手心里。 一阵秋风抚过,背上微微发凉,于是更明显地感觉到,方才皇帝的怀抱是多么温暖,与她曾经幻想过的感觉重叠了。 可是这个人…… “皇上,不会再对臣妾动手了是吗?”想了半天,皇帝说了那么一车子的话,珉儿却问了这句,可这也是她最害怕的事最无力对抗的事。 “是朕不好,你忘了那个热血昏头的人好不好?”项晔道,“朕从来没对女人动过手,从没做过那样的事,除了你,现在说什么都是借口,可是朕绝不会再欺负你。” 珉儿点了点头:“多谢皇上。” 项晔追着她的目光:“你原谅朕了?” 珉儿点头,又摇头,避开皇帝的目光道:“提不上什么原谅,臣妾并没有那样的资格。” 项晔轻轻一叹:“其实你很明白朕的意思,你那么聪明。” 珉儿当然明白,她什么都明白,可是…… “皇上能不能让臣妾,冷静一下。”珉儿被逼得无路可退,她知道皇帝在等自己的答复,一句谎言他也一定会信,可是珉儿会良心不安,她并不爱这个男人,不,该是说,她不知道什么才是爱。她曾期待被温柔相待,也只是想着自己会温柔地回报,并不是海誓山盟的男女情爱,因为她根本就不懂。 “好,你慢慢地冷静,朕不逼着你。”皇帝虽然失望,可还有希望,他曾经那么过分地伤害这个女人,能让她不再害怕自己就要花很长的时间,又怎么能立刻让她接受自己全部的心意。至少现在,秋珉儿愿意开口说话了。 项晔长舒一口气,自己起身来,也搀扶珉儿起身,又一阵秋风吹过,他叮嘱道:“天越来越冷了,你不要再坐在这里看书写字,这里三面通风,如何避寒?” 珉儿点了点头。 项晔道:“这上阳殿,本是为了若瑶建造,也是照着她从前的喜好,朕从前没打算让人住进来,也就没考虑冬暖夏凉的事。这里的一切都很随性,也许并不适合人居住,且孤零零地在太液池的中央,哪里像一座中宫。” 珉儿抬起头,皇帝这是打算做什么? 果然项晔说道:“朕会为你再建一座宫殿,属于你的宫殿。” 珉儿忙道:“皇上不必大兴土木,臣妾并不在乎这宫殿是谁的,敬安皇后对于臣妾来说,不过是个没见过的故人罢了,您听了会不高兴,可臣妾从没在乎过她,又怎么会在乎,这殿阁是谁的。” 项晔苦笑:“你都不认识她,做什么要在乎她,这是自然的。” 皇帝终于说理智的话了,珉儿一直都奇怪他做什么总是口口声声不许自己取代那一位,现在他好像终于明白,她们之间本就没有任何关联。 珉儿不禁微微一笑:“皇上明白,臣妾就放心了。” 这一笑,暖了微凉的秋风,暖了皇帝的心,纵然说了这么多,也没有得到明确的回应,可是她笑了。 项晔忍不住,又在珉儿唇上轻轻一啄,看到美丽的脸上那不安的神情,他爱不释手地心疼着:“别怕。” 062将军夫人 皇帝今天说了那么多的话,一句对不起之外,便是这两个字,闯进了珉儿的心里。 害怕,不仅仅是因为项晔曾经的粗暴对待,对于京城,对于皇宫,对于父亲,对于家族,珉儿都会感到害怕。 她的坚强,是因为不能怕,而不是不怕。 过去的十年,皇帝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珉儿何尝不是,他们俩都在十年后,开始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珉儿会喜欢上太后,会为了太后不惜出手掌掴嚣张的长公主,是因为太后早就对她说过这两个字:“别怕。” 项晔要走了,说好听一曲便走,说好了让珉儿冷静一下,今天终于把想说的话都说了,皇帝可以坦荡荡地面对珉儿,面对他爱上的这个女人。 “不要坐在风里,朕走了。”项晔再叮嘱了一句,走出水榭穿上鞋子,静静地离开了。 清雅一路将皇帝送出大殿之外,那高大威猛但透着轻松喜悦的背影,清雅仿佛还是头一回见,哪怕过去没有皇后,皇帝也不会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二皇子出生的时候,不过是象征性地庆贺了一番,清雅在清明阁侍奉了两年,皇帝大部分时间都是板着脸处理政务,终日忙忙碌碌。 她急匆匆赶回来,想知道帝后之间发生了什么,方才那依偎相拥的场景简直如做梦一般,就在昨天,清雅还担心皇帝会有一天遇见长得像敬安皇后的女人,皇后就会因此失去一切,可今天就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珉儿正走出水榭,缓缓穿上鞋子,清雅上前搭把手,见娘娘面色绯红双眼迷蒙,与平日里的清淡冷静全然不同,她笑悠悠地说:“娘娘,皇上今日好像特别高兴。” “是吗?”珉儿的言语,还是如平日一般,她转身指向躺在地毯上的筝,“琴弦断了,拿去请琴师修一修。” 清雅见皇后的态度,不想多提方才的事,她也识趣地闭了嘴。 那之后,珉儿忽然有兴致,要把整座上阳殿走一遍,这里还有许多她不曾到过的屋子,最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发呆,站了很久很久。 那个搅乱她人生的人,又一次把她已经决定要这样过下去的人生搅乱了。 过去的两个月,皇帝表达他的爱意的方式,太奇特了,珉儿此刻还记得,自己柔软的胸脯在他指间被蹂躏的痛苦和羞耻。更何况,他有那么多的女人,还有孩子。 珉儿轻轻一叹:“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而此刻,皇帝的旨意已经传下,将淑妃的堂妹江云裳,许配给他的表弟沈哲,并在沈哲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之上,另允许他享受亲王俸禄。如此,沈哲虽无亲王之位,但他的地位,已在官宦贵族的顶端,一并连婚礼也按照亲王的规格举办,婚礼之期,定在下月中秋。 淑妃娘家有喜,安乐宫中宾客盈门,可这些喜笑颜开前来贺喜的女人们,没有一人见过敬安皇后。她们根本不知道在沈将军的婚礼之外,这宫里发生了一件足以她们所有人人生的事。皇帝爱上了皇后,而那个男人一旦动了心,这些曾经睡在他身边的女人,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淑妃强颜欢笑应对往来的客人,她要为自己和儿子端起安乐宫的尊贵,可是笑得太累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只能孤零零地躲在角落里流泪。 四五天后,虽然淑妃什么都没说,妃嫔们也开始察觉不对劲,皇帝再没有招幸任何一个人,也不去任何一座宫殿,每日不是在宣政殿就是在清明阁,或是去太后跟前露个脸,然后就谁也见不到他了。 最后一次出现在后宫,是那日去上阳殿,女人们纷纷猜测,是不是帝后又发生了矛盾,气得皇帝连后宫都不来了。 这一日,淑妃娘家的人到了京城,太后邀请江家的人进宫,在她那里摆了几桌酒宴,命淑妃准备了曲艺歌舞,权作是庆贺沈哲与江云裳订婚,而江云裳也自那日遴选后,又一次进宫来。 安乐宫里,淑妃抱着儿子从内殿走出来,便见年轻的堂妹规规矩矩地站在殿中央,当年离开纪州进京时,淑妃与家人作别,云裳还是个躲在长辈身后的小姑娘,如今长到十七岁,出落得亭亭玉立,比淑妃当年更漂亮。 尔珍引导江云裳行礼,她也做得有模有样,二皇子从母亲怀里挣扎着下来,跑到江云裳的身边绕了两圈,冲她甜甜地笑,淑妃道:“沣儿,这是你的小姨母。” 小皇子拉了拉她的裙子,想要带她姨母去外面玩耍,尔珍上前哄了殿下出去,好留下姐妹二人说话。 “你爹娘和我爹娘都在长寿宫了?”淑妃问。 “是,伯父伯母和爹娘,都已经被太后接过去了。”女孩儿开了口,莺莺婉转的声音,叫人听着心都软了。 淑妃再次打量了堂妹,心中嗤笑,家人一心要把这孩子送进宫与她一同侍奉皇帝,想来这般姿色气质,皇帝不会嫌弃,可要他喜欢却就难了,跟了皇帝这么多年,只知道他不喜欢什么,却始终不明白他喜欢什么,而那个秋珉儿,就钻进他心里了。幸好堂妹没有进宫,进了宫,不过是又多一个悲剧。 “娘娘,我今天能见到沈将军吗?”云裳主动问。 “这种话不许再说出口,显得我江家小门小户,女孩儿没教养。”淑妃却冷着脸道,“你早晚是他的妻子,婚礼之后天天都能见到,急什么?” “是。”虽然应了,可年轻的女孩子并不服气,低垂着眼眉不再说话了。 淑妃有些不耐烦,问道:“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见沈哲?” 云裳抬起眼帘:“多年不见,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我不想嫁给从没见过的人。” 淑妃冷笑:“还由得你吗,家里是怎么教你的?更何况你们不是从没见过,是你忘记了。” 姑娘像是低语了几声,可淑妃没听见,她道:“在宫里要规规矩矩,你这些小动作都不可以有,家里到底是怎么教你的?”她起身来,走近自己的堂妹,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背上,呵斥道,“低头不是要你佝偻着背脊,无论走路站立都要体态优雅,从今往后你是京城乃至整个大齐最尊贵的夫人,别给我丢脸,别给你丈夫丢脸。” “是。”虽然应下了,可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淑妃不得不感慨十年的差距,她的妹妹身上,竟有几分气质和皇后相类似,难道因为她们都在一样的年纪里? 此时尔珍又折返回来,笑道:“太后娘娘派人来催了,请您带着小姐去长寿宫。” 淑妃冷冷地问:“皇后去了吗?” 此刻,珉儿刚刚抵达长寿宫,而沈哲已经在里头了,连带着江家的人,以及其他宾客都在,见皇后驾到,纷纷起身相迎,珉儿从一众人面前走过,太后早已伸出手要儿媳妇坐在自己身边,笑道:“正要派人去请你来呢,一会儿你也见见云裳,她和你一般大,你们能有话说,妯娌俩往后可要互相帮衬。” 珉儿含笑答应,见过了江家的人,一面命清雅将赏赐的东西送给他们,而她这些东西,都是从宰相府来的,这上头,秋振宇很尽心。 长寿宫门外,皇帝刚刚到,正遇上淑妃带着堂妹来,淑妃一如既往地热情亲昵地上前与项晔说话,可是知道珉儿已经到了,皇帝没顾得上理她,也没心思看一眼多年不见的云裳,径直就往门里走。 步入大殿,那么多的人,他只看到了坐在太后身边的珉儿。 算起来,上阳殿一别后,他们有四五天没见面了,皇帝说给她时间冷静,就真的再没有打扰过她,珉儿倒不至于很想见皇帝,可这会儿乍然见他闯进来,不由得脸红心跳,这是从前绝不会有的感觉。 但是珉儿很好地克制了,与众人一道行礼后,皇帝一入席,家宴便开始了。 淑妃按捺下被忽视的幽怨,带着堂妹上前,再次向太后与帝后行礼,太后乐呵呵地说着:“哲儿,来见见你未来的妻子。你还记不记得云裳,小的时候见过的。” 江云裳的心突突直跳,方才进门,因堂姐千叮万嘱她一直低着头,没敢东张西望。 沈哲落落大方地走上前,面上是温和淡然的笑容,礼貌地看向淑妃身边的年轻女子,云裳在他脸上匆匆掠过一眼,就赧然低下了头,福了福身子道:“沈将军万福。” 沈哲却一笑,对姑母道:“记得,云裳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只是如今比从前更漂亮了。” 阔别多年的再见,虽然已经定下了婚约,可在众人面前被直呼闺名,直叫云裳的心扑扑直跳,她忍不住抬起头,想要再好好看看这个人,虽然终身大事自己做不得主,可能嫁给这个天下女子都倾慕的男人,她没什么不乐意了。 “将军,和从前不一样了。”云裳却道,“和记忆里的模样,不一样了。” 063你在害羞? 淑妃才教导堂妹要言行谨慎,她就说出这样的话,虽也无伤大雅,可这会儿待嫁的新娘只要闭嘴微笑就好。她忙向沈哲道:“云裳年幼,言行无状,还请将军包涵。” 原本在王府,是热热闹闹的一家子人,当年淑妃随表姐嫁入纪州王府,沈哲才堪堪十一岁,活泼的男孩子,瞧见漂亮的嫂嫂,就像方才二皇子围着她的小姨母转悠一样,又不好意思又喜欢。 昔日沈哲与淑妃相见,也是弟弟嫂嫂这般的称呼,可是入京以后,三年来彼此越来越生疏,淑妃已经俨然一位久在宫闱的妃嫔,再不是当年王府里能干温柔的小嫂子。 至于江家,也真真是小门小户,虽然因淑妃而得到优待,可无官无爵远在纪州,至今也没被允许入京生根,这是淑妃自卑的所在,比起林昭仪孙修容她们,差得远了。 不过现在好了,自己是皇妃,堂妹是将军夫人,江家的女孩儿都成为了大齐最显贵的女子,而她膝下还有皇子,前途无量。 只是这样的梦想,完全建立在皇帝的一个念头一句话上,皇帝给她,她才能拥有,而皇帝若不给她…… 这会子众人重新落座,新人待嫁,水灵灵的人物,谁都把好奇心落在江云裳的身上,羡慕甚至嫉妒着她得到了沈哲这样的男子,而入宫已有两个多月,一直都不与人往来的皇后,已经不新鲜了。 可偏偏就是旁人不再好奇的时候,皇帝把所有心思都给了皇后,宛若婚后第三天在这长寿宫的家宴一样,这会儿帝后并肩而坐,但彼此之间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那一天,项晔发现弟弟和珉儿相识,可如今他不会再嫉妒那一抹微笑,更美更温柔的笑容,他已经得到了,并决心要为此守护。 今日,弟弟即将成亲,见过了他的未婚妻。虽然沈哲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兄弟之间的微妙变化,皇帝早就有所察觉,说是出于帝王皇权的权衡也好,儿女情长的自私也罢,沈哲这种娶谁都无所谓的态度,皇帝认可了,也成全了。 宴席的菜肴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林嬷嬷有心,将元州送来的菜蔬做成一样的菜色,摆在了帝后的面前,乍一眼看不出区别,但是吃在嘴里,已不啻是故乡的元州,十年来的记忆都融在味觉里了。 珉儿抬眸,见林嬷嬷冲她微微一笑,她心下了然,自己舍不得吃的送来长寿宫的那些菜蔬,太后都做给她吃了。原本也不过是几口饭菜而已,可对珉儿来说,是满满的思乡之情,更思念远方的祖母和母亲。 项晔记得自己曾在珉儿用早膳时闯入上阳殿,矮几上的食物几乎没动几口,说来宫里有规矩,这些尊贵的娘娘们实则连吃饭都是不自由的,那时候项晔以为珉儿就是为了维持体面不敢动筷子,又或是她胃口本就小。此刻看着她慢慢地吃尽了那一小碟蔬菜,他不知道是林嬷嬷特别准备的元州风味,但见珉儿喜欢,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那一碟推到了珉儿的面前。 “喜欢就多吃点。”皇帝道。 珉儿看了看他,却又把碟子推了回来,轻声道:“皇上,这是祖母从元州送来的菜蔬,您尝尝吗?” 听见这样的话,项晔喜上眉梢,立刻动了筷子,虽然对食物不讲究的皇帝根本吃不出其中有什么差别,还是做出很美味的样子赞道:“的确比京城的可口,元州果然人杰地灵。” 珉儿却道:“其实也没什么差别,路途遥远,送来已经不怎么新鲜了。” 项晔怔怔地看着珉儿,没来由地想起来去往琴州的路上,这个人见自己挡在车架前,不声不响地绕过另一边就上车了。她清澈温柔的眼眸里,隐隐约约能捕捉到几分狡黠之色,不经意地流露出来,能噎得人说不出话。 当然皇帝还不知道,他最心爱的那把玉骨扇,早就被珉儿丢进太液池了。 “你还想吃什么,朕派人去取,元州又不是距离十万八千里。”项晔一笑,还是把那碟才推给了珉儿。 这些细小的举动,在歌舞升平的掩护下,看见的人并不多,且不是人人都敢没事盯着皇帝看的,可是淑妃看见了,沈哲也看见了,看到皇帝把自己面前的食物推给皇后,看到他温柔的笑容。 沈哲还坐在上一回他坐的地方,哥哥说那天珉儿曾看见他微笑,他多希望自己那天能亲眼看见,因为从今以后,秋珉儿都不会对他笑了。沈哲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饮下。 这边,一直被人拉着说话的江云裳,心思全记挂在她的未婚夫身上,但只能时不时悄悄地看一眼,此刻正看到他饮尽杯中酒,看似温和平淡的神情里,为什么会有几分悲伤。 是她想太多了吗?而目光落在堂姐的身上,堂姐的眼眸都红了,他们都怎么了? 却是此刻,小小的二皇子离了乳母的怀抱,朝上首的皇帝跑去,娇滴滴地缠着他的父皇,项晔虽然很少管孩子,但因淑妃主动,他倒是常常见次子的,比起长子来,父子俩要亲昵许多。 珉儿坐在一旁,二皇子扶着父亲的膝头扬脸望着她,天真的孩子眯眼笑着,珉儿也温柔地微笑,把自己桌上的点心端起来递给他,二皇子看看父皇,见父皇点头了,便伸手抓了一块。 不过皇子可不缺一口吃的,他拿在手里当玩具似的玩着,糕点的豆沙馅儿漏了出来,弄在了皇帝的龙袍上。淑妃大惊,立刻上前来请罪,却见项晔起身,对珉儿一笑:“陪朕去换件衣裳。” 珉儿颔首答应,跟着皇帝走了,留下淑妃拉着他的儿子,见座下的人都朝这里看,直觉得丢人现眼,立刻带着儿子下去了。 见皇后跟着皇帝走,且气氛和睦轻松,简直是做梦一般的场景。太后眼睛睁得大大的,这几天听闻皇帝不入后宫,她还担心过,这会儿林嬷嬷在她耳边低语,笑道:“您看,叫奴婢说中了吧,好着呢。” 太后却不安地说:“那晔儿怎么四五天不进后宫了,他们到底怎么了?” 林嬷嬷胆大地悄声道:“要不您等等,奴婢偷偷去瞧一眼。” “小心些,别叫晔儿瞧见,不然又该发脾气。”太后好奇心重,竟是答应了。 后殿之中,内侍们早就有所预备,干净的龙袍已经摆下了,珉儿站在一旁,见宫人们陆续都退下了,而皇帝正自行宽衣解带,她犹豫了一下,上前捧起衣裳抖落开,预备着替皇帝换上。 项晔冲她一笑,伸手道:“朕自己来,做了皇帝,他们说连衣服都不用自己穿,三年了朕还不是很习惯,不过是在人前装个体面。” 珉儿便将衣服递给他,只是手与手交叠,皇帝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就没再放开。 “你冷静好了吗?”项晔问。 “是。” “那现在,是怎么想的?” 珉儿摇头:“皇上恕罪,臣妾不知道。” 似乎料到是这个答案,皇帝并没有失望,反而主动引导她,温和地问:“你还怕朕吗?” 珉儿也是干脆:“不怕了。” 项晔大喜,凑近了问:“真的不怕了?” “皇上答应臣妾不会再动手,臣妾当然就不怕了。”珉儿回答的是皇帝现在问的话,提的却还是项晔过去的粗暴,那一页好像还是没能翻过去。 毕竟,留在珉儿身体上的记忆,都是欺凌和羞耻,他们数次肌肤相亲,都是已心惊胆战的惶恐而结束。 项晔深深一叹:“是朕不好,吓着你了。” 珉儿没说话,顺手替皇帝对齐了衣襟,转身去捧来束腰的腰带,项晔果然还是自己接过手,并没有要求她帮忙,带她来,像是就为了说这几句话。 反是珉儿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便将东西一件一件递给他,两人的手无数次交叠,可就在不久前,只要皇帝一碰珉儿她就慌,现在已经那么自然了。 项晔穿戴整齐,便要回宴席上去,却见珉儿发髻上的流苏勾在了金簪上,他让珉儿站下,小心地为她解开,门外头,林嬷嬷悄悄看到了这一幕,欢喜得捂着嘴,生怕惊扰了他们。 屋子里,皇帝为珉儿解开了流苏,再低头,却见她红透了一张脸,皇帝歪过脑袋看着她,笑问:“你在害羞?” 几天前,在上阳殿中,他也问了一样的问题。 珉儿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皇上。” 这个冷清的,好像超脱在尘世之外的仙子般的女人,开始为他害羞了。项晔的欣喜毫不掩饰地露出来,牵起了珉儿的手,带着她往外走,门外侍立着内侍宫女,宴席上坐满了妃嫔皇亲。 所有人都看到了,方才平平常常离去的帝后,此刻手牵着手走出来,皇帝甚至让皇后先落座后,自己才坐下。 他们什么话也没说,甚至没有眉来眼去,可是刚才还不把皇后放在眼里的妃嫔们,都看傻了眼。 064皇上,别这样 看见这样美好的光景,太后也是惊喜异常,林嬷嬷悄悄回来,告诉太后她看见皇帝亲手为皇后摘下缠在金簪上的流苏,太后再三问:“是真的?” 林嬷嬷笑道:“奴婢亲眼瞧见的,还有假吗,您是知道的,咱们皇上若是心疼起人来,那是能放进眼睛里去的。” 太后念念有词:“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座下之人,一见帝后和谐,二见太后欣喜,毫无疑问,皇帝对皇后那莫名其妙的厌恶消失了。两个月前这样的场合里,他还当众翻了海棠宫的牌子,完全不顾及皇后的体面,甚至命淑妃置办宴席时,不许提是庆祝帝后大婚,之后零零种种更不必说,可是去了一趟琴州后,一切都不同了。 因上阳殿远在太液池中央,是是非非极难传出来,帝后归来那会子,还有人揣测他们的关系依旧不好甚至恶劣,不把这清清淡淡的小皇后放在眼里。此时此刻,皇帝的温柔映在她们眼里,一个个都说不出话了。 淑妃端起酒杯,阔袖掩住了面容,也掩去了她悲凉的冷笑,等了十年,耗尽她最美好的青春,终于有一个人取代了表姐的存在,可惜不是她自己。 同样饮下一杯酒的,还有沈哲,只是他看起来要大方多了,目光也是流连在舞台之上,像是对帝后的出现不以为意。可是今天有一个人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他看,虽然悄悄地不敢叫人发现,但江云裳的眼里,只有她的未婚夫。 她并没有资深的人世阅历,只是今天在未婚夫的身上,看到了和表姐一样的气息。 上首的皇帝,可不在乎底下的人脸上摆什么表情,当日在琴州,弟弟问他是不是喜欢上了珉儿时,他就明白,该把自己的一切伪装甚至幼稚愚蠢的面具卸下了。雨夜里他走近珉儿,嘴上即便说的还是强硬的话,可他当时就想把柔弱的人拥在怀里,告诉他从今往后,他会护着她的一切,可惜那晚珉儿把他推开了。 后来的一场病,像是老天给了彼此冷静的时间,他日日夜夜守在昏睡的珉儿身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珉儿若能康复,他再也不允许这个女人受一点伤害。 如今,能在珉儿脸上看到笑容,看到因为自己而害羞的脸红,项晔的喜悦,不亚于当年一步步逼近皇城时的成就感。只是做皇帝的威风,在君临天下那一刻后,就变成了沉重的包袱,但是珉儿,会带给他一生的幸福。 皇帝满身溢出的喜悦,影响了许多人,珉儿也能明显得感觉到,而方才他拉着自己的手回席,当着所有人的面让自己先坐下,倘若一开始皇帝就这么对自己,珉儿真怕自己会迷失在皇帝的温柔里。 可现在才受到这样的待遇,她不自觉地就会冷静看待这一切,毕竟这个男人最先闯入她的认知里的,是喜怒无常,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孩子气。 孩子气?珉儿心里一笑,不自禁地看了眼皇帝,正好与项晔四目相对,皇帝那温柔的一笑,又让珉儿心软了。 “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她那日被皇帝表白后,冷静下来给出自己的答案,方才她回应皇帝不知道,是明白这句话会让皇帝很失望,给不了他期待的答复,至少也别让他太过失望,珉儿如是想,此刻亦如是提醒自己,要清醒。 宴席散去,太后乐呵呵地撵儿子走,不想耽误他和珉儿的时光,看着两个孩子双双而去,她才安下心。而尚未散去的妃嫔们,自然也看到了帝后一同走向上阳殿的光景,那蜿蜒绵长的灯火,如星河点缀在太液池中,连接那一颗璀璨的夜明珠。 然而,上阳殿中并没有人们想象的光景,皇帝一句:“今夜喝了酒,早些睡吧。”他们各自洗漱更衣,就早早地躺下了,虽然身体近在咫尺,可连项晔也没什么云雨的冲动,不论是努力克制的,还是自然的冷静,他就静静地侧脸看着躺在身边的珉儿,看着她的面颊渐渐泛红,一会儿冷静了,过一会儿又变红,眼眸里,浸透了宠爱的笑意。 珉儿被皇帝看得心慌意乱,他还不如猛地扑上来直接一些,她忍了又忍,轻轻道一声:“皇上,臣妾要睡了。” 皇帝点头:“睡吧,朕看着你。” 珉儿为难地一笑,稍稍挪动身体,见皇帝神情不变,便胆子大起来,一骨碌翻身过去,背对着他了。不然,被这样盯一晚上,珉儿别想睡了。 可即便翻身过去,还是能感觉到背后灼热的目光,或许皇帝正看着,或许是珉儿自己臆想出来的,毫无疑问,皇帝把她的心搅乱了,她再也不能轻易说出口那句“我不在乎。” 一贯早睡的人,抵不住身体的本能,淡淡的困意袭来,珉儿闭上了眼睛,可忽然有热乎乎的气息靠近自己,接着脸上就被人亲了一口,连带着胡渣的轻轻刮蹭,珉儿睁开双眼,立即又落下一吻,她转过脸来,皇帝却轻轻点了她的面颊,说:“还不睡?睡吧,好好睡。” 珉儿浑身一颤,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这不正是她曾幻想过的日子吗,怎么反而觉得皇帝像从前那样凶戾的存在她会更自在些?是她想得太多了,一定是的。 在这忐忑的疑惑里,珉儿到底是睡着了,隔天醒来时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但是正遇上皇帝要去上朝,她没有再像上次那样故意装睡躲避,穿着薄薄的寝衣便起身来。 这会子内侍宫女围了十来个人,再不能像昨天长寿宫后殿里那般由皇帝自己穿戴,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宫女们把衣衫递给皇后,看着珉儿为自己一件件叠加在身上。 带着几分尚未清醒的睡意,珉儿的面容看起来那么娇憨可爱,又担心做不好而有几分不自觉地紧张严肃,总之一切在皇帝眼中,都那么美好。珉儿站在面前为他系上腰带,他一低头就吻在了她的额头上,珉儿一惊,再看边上的宫人,他们一个个都低眉垂首,好在都没看见。 而等待皇帝的是正经事是国家大事,他并没有痴缠逗留,大大方方地就走了。珉儿因仪容不整,只在寝殿止步,清雅在外头把皇帝送出大殿,再回来时,便见皇后娘娘坐在镜台前发呆,手里一把象牙梳子停在青丝之间,动也不动。 “娘娘,奴婢为您梳头。”清雅上前接过梳子,轻悠悠地打理着皇后美丽的长发,她本想说什么,可是见镜中的人不言语,还是自觉地安静了。 如此一直到摆早膳,珉儿也没说话,清雅不得不问:“娘娘,您没事吧?” 珉儿淡淡一笑:“心里头的事太多,理不过来。” 清雅笑问:“娘娘的心事,可是和皇上有关?” 珉儿想了想,便道:“皇上现在待我如何,你也看到了吧?” “何止奴婢,太后看见了,宫里的妃嫔们也都看见了,连带昨夜赴宴的皇亲们也都看见了。”清雅喜滋滋地说,“娘娘,皇上终于想明白了。” “是吗?” “难道娘娘不高兴?” 珉儿摇头:“我高兴,只是从前皇上那样对我,我能问心无愧地用那不在乎的态度看待一切事,可现在皇上对我那么好,就不能再冷着一张脸对他,也不能对什么都无动于衷。想得多了,反而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面对。原本,我把作为皇后和妻子该做的一切,都当成是理所当然,现在反而不那么想了。清雅,是不是我思虑太重了?” 清雅茫然地看着皇后,她也说不上来。不过这的确该是皇后该有的个性,她看似对外人冷淡淡的,但一直都把所有的事都看在眼里,除了皇帝,对待任何人都很自然地拿捏着分寸,不过是别人不敢靠近,才觉得她清高。 “娘娘心里有主意吗?”清雅反问。 “有,但是……”想起早晨皇帝亲吻为他穿衣束腰的自己,当时珉儿很想责怪一句“皇上,别这样”,可她说不出口,她不敢说。 因为那句话,并不是真的希望皇帝别那样做,可能只是一句嗔笑,是对那一吻的回应,她没有生气也不反感,反而心里软软的。 想到这里,珉儿白皙的脸颊不自觉地泛起红晕,原本在她看来理所应当的身为皇后的责任,现在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她轻轻一叹,笑道:“再等等,也许过了这一阵,皇上就冷静了。” 不过,眼下整个后宫都不冷静,皇帝昨晚又在上阳殿过夜,女人们一清早就闯来昌平宫,想问问林昭仪有没有法子再打听打听昨夜的事,她们就是想知道,帝后有没有圆房。 而帝后和睦的消息,随着昨夜散去的皇亲国戚散入京城,今早众臣眼中皇帝的精神也格外明朗,更让人相信,那年轻美丽的小皇后,成功地得到了皇帝的青睐。 散朝时,许多大臣来向秋振宇道贺,但这道贺言语里的意味,就不尽相同了。 无论如何是值得高兴的事,秋振宇散朝后带着儿子们回府,迎面遇上妻子赵氏要出门,秋振宇微微皱眉:“又要去见长公主?” 赵氏冷冷一笑:“落魄的亲戚,自然要互相取暖了。” 065不过是个孽种 自从珉儿被立为皇后,赵氏和秋振宇的关系便越来越差,但是秋振宇完全控制着家里人的一举一动,所以知道她是去拉拢慧仪长公主,并没有反对,凡是与皇帝对立的人,都可做他的棋子与筹码。 “早些回来。”秋振宇随口吩咐了一声。 “难得老爷还会关心我。”赵氏却是强硬的态度,更嗤笑讥讽,“老爷今日可是特别高兴,听说皇后娘娘终于哄得皇上欢喜了,说来她的娘是那么狐媚的东西,也该得到讥讽真传才是。” 秋振宇没有被激怒,只是走近妻子,幽幽告诫她:“你也知道珉儿现在是皇后,你若管不好自己,她若对你做什么,别怪我袖手旁观。” 夫妻俩不欢而散,他们的儿子自然是最尴尬的,长子和次子都劝说父亲不要让母亲与慧仪长公主往来,秋振宇却道:“长公主虽粗鄙,毕竟是长公主,总会有所用处,你们的娘如今闲着也是闲着。”反而看着儿子们,思量着该是时候分散秋家的势力,把他们往京外送。 这边厢,慧仪的公主府里,她正看着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拳师习武。慧仪的教育很简单,只要儿子长大不被人欺负就好,所以读书写字她可以放纵儿子胡闹不用心,但是练功习武,一想到她弟弟踏平了赵氏皇朝,就不单单是长大不被欺负的用处,更加盯得紧些。 周觉叫苦不迭,带他的师傅碍于公主淫威也不敢太严苛,孩子时不时到母亲身边撒个娇,再回来重新比划几下,这模样也是练不出什么门道来的。 侍女们来禀告,说宰相夫人到了,慧仪皱眉幽怨:“这个女人怎么又来了?” 赵氏今日来,带着时令的大葡萄,这娇嫩的果子运送不易,且要日晒充沛之地种出来的才甜美,过去在京城时,慧仪也是难得一见,自从夫家落魄后,就更见不着了。想来宫里头年年都有,可他的儿子吃得那么开心那么稀奇,慧仪觉得好不心酸,叹了一声。 她一叹,赵氏便寻着机会,说道:“方才进门听说大公子在练武,说起来大公子可是您的父亲昭德皇帝唯一的外孙,难道太后不认吗?” 慧仪啐了一口:“她们敢不认,只是如今你们家的小姐厉害得很,若非太后拦着,那天就要下旨,再也不许我入宫,说不定还要把我撵出京城。你看昨日长寿宫摆宴,明知道我在京城,也不下个帖子请我。看在驸马的面上喊你一声姐姐,老姐姐,你年纪也不小了,孙子都和我觉儿一边大,我知道你来和我好,一定有所企图,可你也该睁眼看看,我是不是能让你图什么。” 赵氏忙道:“什么图不图的,家里人如今还剩下多少,大公子是表弟的儿子,身上和我有那么一丝半缕的血脉相通,那就是自家人,我不是来讨好公主,只是不想您被人欺负。” 慧仪哼笑:“说多少遍了,欺负我的,就是你家的姑娘。” 赵氏阴瑟瑟一笑:“谁家的姑娘?可不是我家的姑娘,不过是个孽种。长公主,您看大公子若是能入皇家书房念书,与大殿下一起接受教育,将来会不会更有出息。他可是昭德皇上的外孙呐。” 慧仪眼神一亮,赵氏又劝她:“对付皇后很容易,她那种假清高假正义的人,要哄她不难,至于太后更是温柔,您改一改言行习惯,就什么都有了。” 此时清明阁里,皇帝正为了找不到一卷奏折而唤周怀,可叫了三四遍来的都是小太监,等周怀急急忙忙赶回来,他恼道:“你去什么地方了?” 周怀忙解释:“奴才去替皇后娘娘安排送家信,没能赶回来,请皇上降罪。” 一听是给珉儿送信,皇帝便不在乎了,只是多嘱咐一句:“她们书信往来很频繁,来得及送吗?你多安排些人手,自然要可靠的。” 周怀见皇帝这态度,忙挑他喜欢的说:“自从皇上请娘娘与元州通信,虽说隔三差五就往来的确频繁了些,可是娘娘越来越高兴了,想来在宫里没什么能说话的人,有心事也只能对祖母说。” 不想这话却勾起项晔的心疼,他叹了声:“是啊,她在宫里除了母后清雅,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可惜她现在还不大乐意和朕说话。” 皇帝随手拿了一卷奏折来看,大臣的名字就让他眼前一亮,再看内容,不禁露出笑容,命周怀:“宣沈哲来见。” 且说慧仪受了赵氏的怂恿,也觉得自己吃亏就罢了,儿子不能受委屈,那些王公大臣的子弟还有机会去给皇子做伴读接受同样的教育,她的儿子是父亲嫡亲的外孙,他们不能不认。 于是听了赵氏的话,忍气吞声的,一改往日哭闹撒泼的模样,带着周觉进宫去见太后,希望太后能安排她的儿子到书房念书。 太后是心软的人,且这孩子的确是亡夫的外孙,她不能不管,见慧仪有所收敛改变,也可怜她丧夫守寡,便没有和皇帝与珉儿商议,就答应下了。打从那天起,就把十岁的周觉,送去和七岁的大皇子一同念书。 消息传开,妃嫔们正在安乐宫帮着淑妃一道为她的堂妹准备嫁妆,本是凑个热闹也好打发时间,这会儿传来这样的话,坐在角落里捧着针线等孙修容缝喜被的王婕妤愣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林昭仪啧啧道:“你的儿子才挨了打,必然要发愤图强好好念书,太后却把那么个混世小魔王塞进书房里,往后大皇子还念什么书,只管跟着表哥胡闹呗。” 淑妃坐在一旁,长眉紧蹙,这种事是唇亡齿寒的,她的沣儿还小,可过几年也要去书房的,那会儿大的几个还在呢,就慧仪长公主教养出的那混小子,连给自家儿子提鞋都不配,竟然要平起平坐念书。 有人问:“皇后娘娘不是很厉害,把人撵走了还说不许再进宫,她怎么又进来了?” 便有人解释:“还不是太后心软,皇后娘娘何必开罪人。” 孙修容看看身边发呆的女人,又和林昭仪递了眼色,便道:“我看这事儿,你该去求求皇后,若是由着那小东西在书房里胡闹,大皇子的学业可就毁了,难道天天叫皇上打他不成?” 王婕妤怯弱的低下头,应了声:“是。” 林昭仪便道:“放下针线吧,还等什么,赶紧去上阳殿求啊。”一面说着,就让自己的宫女把人请出去。 王氏半推半就地出了安乐宫,隐约听见里头的笑声,门前的宫女太监都盯着她看,她果然又泪眼婆娑,无奈地往太液池边走去。 上阳殿本是宫内的禁地,建成后在秋珉儿入主之前,女人们连引桥都上不得,即便如今有了主,一个月能去两回就算多的了,妃嫔们都知道皇帝的脾气,没事不敢去打扰皇后,更不敢去上阳殿,那晚淑妃闯去,虽然没闹出什么事,可谁都看得出来,皇帝对待安乐宫的态度,大不如从前了。 这会子王婕妤被逼着来求皇后撵走周觉,她哪里有这样的胆子,但站在引桥的入口,一半是被逼的,另一半,她也想为儿子某一个清净的念书之地,她的儿子已经很难教了,若再和坏孩子作伴,前程必然就毁了。 有宫人从引桥上来,见王氏在此,便问道:“王婕妤可是要见皇后娘娘?娘娘正在看书,平日里是不允许人打扰的,但若您有急事,奴才这就去替您通报。” 王婕妤连连摆手:“没有急事,就是……我真的没事,原来皇后娘娘,还在念书啊。” 那宫人有些骄傲地说:“是啊,娘娘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很是了不得的。” 而王氏,那年生下儿子后,她才艰难地认了几个字,如今也不过是记记自己的钱财,儿子年幼时的启蒙之书,她也看不懂,与上阳殿里那一位的云泥之别,她一辈子连根毫毛都赶不上,那会儿宫里人都说新皇后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如今都打脸闭嘴了吧。 其实珉儿并没有在看什么深奥难懂的书,而是读着宋渊编纂的近二十年来天下发生的事,宋渊口述到建光三年,那之后的要珉儿自己看,而那之后发生的杀戮便越来越重,纪州大军的铁蹄所踏之处,熊熊战火跃然纸上,每每都看得珉儿心惊胆战,当日强盗侵扰元州带来的恐慌,不过是皮毛而已。 珉儿不得不问清雅:“这些书,你真的交给皇上看过了?” 清雅道:“周怀说皇上翻阅过,应该不假,娘娘,怎么了?” 珉儿叹道:“若是皇上看过的,果然天下之主,有大气度大胸襟。” 清雅见没什么事,便道:“您看了一个多时辰了,歇会儿吧。”她给珉儿送来茶水,说道,“方才听说王婕妤在太液池边徘徊,看样子是想见您,宫人们前去询问,她又说不是。” 珉儿没在意,捧着温暖的茶水,走到水榭中,踩在那柔软的地毯上。 清雅又道:“想来,该是为了太后答应让长公主的公子去书房念书的事,听长寿宫里的人说,慧仪长公主这次进宫收敛多了,换了个人似的。” 珉儿缓缓喝了茶:“太后心软,正因如此,不能轻易说她是错的。”她吩咐清雅,“王婕妤若要见我,替我挡下。” 066杀人如麻的魔鬼 清雅明白皇后的性情,她并不愿卷入宫廷是非,皇后对于权势没有欲望,但她必须守护好自己的地位,从而才能守护家人,而王婕妤和大皇子的事,就不该是她插手的。 “奴婢知道了,也会吩咐宫人对王婕妤以礼相待。”清雅应道。 “我的家信送出去了吗?”珉儿问。 “周怀都安排了,过几天老夫人的信也该来了。” 珉儿面露欣喜,吩咐清雅:“拿些银子给周公公,让他替我给几位信差,不必说是我送的,让周公公看着办就是。”只是珉儿一叹,“说起来,这些金银都是宰相府送来的,我不乐意与他们往来,却使着他们送来的金银。” 清雅笑道:“那也未必,娘娘是有俸禄的,皇上给您的足够了呢。” 珉儿看了她一眼,唇边有淡淡的笑容,却不知该说什么。不过心里想的是,做皇后似乎也不赖,至少她还有俸禄,不过这个念头,放在心里就好了。 且说珉儿的家信被快马加鞭送到元州,自从孙女开始和自己通信,盼着京城的信差来,成了秋老夫人每日的期待,今日又听见马蹄声,不多久便见白氏笑盈盈地送信来,说道:“娘,珉儿给您的信。” 秋老夫人与太后年纪相仿,神情优雅气质高贵,她的孙女在宫里被人当做仙女,而她自己在元州也是名声在外,是最德高望重的人物。一些人家处理不了的事,甚至村长州官遇上麻烦,都会来请老夫人做主,她说什么,这里的人都信得服服帖帖。 如今珉儿做了皇后,秋家老宅的门楣越发高不可攀,但老夫人待人依旧和从前一样亲切,白氏来了后,也渐渐与这里人的相熟了。 这会儿老夫人一面拆开珉儿的信,一面对白氏道:“不如你去村里的私塾念几天书,就也能和珉儿书信往来。” 白氏笑道:“我可不成了,都这个年纪了。” 秋老夫人也不过是一句玩笑,很快就把心思都放在孙女的信上,可随着孙女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原本安然的笑容渐渐散了,取而代之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白氏看在眼里,紧张地问:“娘,珉儿又被皇帝欺负了吗?” 老夫人摇头:“珉儿说,皇帝对她越来越好,说是大婚那夜就爱上她了。” 白氏一愣,转而喜道:“若是如此,是天大的好事呀。” 老夫人却看着她,问:“真的好吗?你的闺女在那里,可是无依无靠。” 白氏的目光迅速黯然,怯怯地说:“您见过皇上了。” 老夫人将信折起来,回想皇帝那日突然驾临元州,他们并没说什么话,皇帝只是把珉儿生活过的地方都看了一遍,然后请自己写一封家信给珉儿。 他很敬重自己这位长者,但也有不可直视的帝王盛气,老夫人并没有通天的本领,如何能淡淡凭几句话就判断皇帝的为人。但是她很明白,那妃嫔众多的深宫里,不会太平,而她的孙女年纪小,羽翼未丰。 信差歇了个把时辰,秋老夫人的回信就送来了,白氏拿了好些金银糕点塞给信差,辛苦他们在京城和元州两地奔波。 然而这些信差并非普通人,不会见钱眼开也不图一点赏赐,只是夫人们的好意他们会收下,但送信这件事,不单单是策马奔腾那么简单。毕竟会有人企图拦截帝王家的信函往来,每一个风尘仆仆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信差,都是身手不凡的高手。 两天后,秋老夫人的信被原封不动地送到了上阳殿,对于祖母来信的期盼,祖孙俩是一模一样,连拆信时脸上的笑容都很像,眼下能与祖母通信是珉儿最喜欢的事。可是她脸上的笑容,如同祖母在看到她的信函时一样,很快就被严肃的神情代替了。 清雅本是去端来茶点,她知道皇后能把信爱不释手地反复看,可是今天看信的人却不那么高兴,匆匆又看了一遍后,就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娘娘,要给您准备笔墨吗?”清雅问。 “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回信,想好了我会叫你。”珉儿应着,将祖母的信收入带锁的匣子,可是想想又觉得不妥,走到香炉旁,竟把祖母给她的信烧了。 清雅不敢胡乱猜,但可以肯定在皇后看来,这是留着会惹麻烦的东西,如此她更问不得了。 门前的宫人冷不丁地闯进来,传来清明阁的话,说皇帝要来上阳殿用晚膳。 清雅正要去应对,却听珉儿喊下她:“去回禀皇上,我身子不适,今日要早些睡,请皇上改日再来。自然皇上若执意要来,那就来吧。” 好好的,心扉开了一条缝的人,霍然又将门关上了,看着皇后心事重重的背影朝水榭走去,清雅无奈地一叹:“到底怎么了?” 清明阁里,项晔听闻珉儿身子不适,起初以为是真的,好在周怀机敏,提醒道:“恕奴才多嘴,娘娘似乎只是不想见皇上,奴才向清雅确认过,身子并没有不适。” “怎么不想见朕了?昨日朕与她下棋时还好好的。”回想昨日下棋后的事,他并没有去其他妃嫔的殿阁,谈不上什么吃醋,若是真的吃醋,项晔反而高兴了,之后今天一直在清明阁忙政务,难道她是觉得自己太忙了不去陪她? 项晔似乎太乐观了,起身道:“朕去了就好了。”在他看来,女人都是这样的,以退为进,不过是想让自己着急担心。 可他想错了珉儿,周怀不得不硬着头皮说:“皇上,清雅说得很清楚,娘娘就是不想见您,不是使性子也不是和您生气,娘娘是要一个人静静。” 项晔皱起眉头:“朕又把她怎么了?” 但皇帝忍了,想着珉儿一定是遇上什么心事,亦担心元州的老夫人是否身体欠安,但是把信差召来询问,一切如常。 如此到了第二天,皇帝白日里不得不被政务缠身,得了空闲听说皇后在母亲身边,便匆匆赶来,果然见了才体会到周怀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珉儿最初面对他时的冷漠的抵触气息,又一次回到她身上了。 他们前天一起下棋的时候,项晔看出珉儿让子点穿她,还惹得她满脸通红,那小心思被抓住,想要极力掩饰又藏不住的不安是那么的可爱,为何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 皇帝故意要接近珉儿,自然是被毫不留情地回避了,明明这几天,珉儿都能看着他的眼睛听他说话,为他穿衣为他奉茶,他们相处得那么好。 “你怎么了?”找到机会,项晔轻声问了一句,毕竟这些天母亲特别开心,不愿她添烦恼。 果然,这个人又不说话了。 因为转变得太突然,皇帝无法接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而珉儿看起来也完全不像是在吃醋使性子,项晔意识到他太自负,秋珉儿根本不是那样的女人。可是这一点点愧疚的心,并不能抵消珉儿带给他的失望,项晔用尽心意,不该得到这样的回应。 帝后之间微妙的气氛,太后不是没有察觉,哪怕两个孩子极力掩饰,老人家到底是过来人,两人至今没有圆房,一定还是有什么坎跨不过去。 这一夜,项晔没再命宫人提前告知珉儿,处理罢了政务,只带着几个人就往上阳殿来,此刻夜色已至,一轮月牙悬在天边,走入上阳殿,淡淡的幽香传来,周怀上前拦下要进去通报的宫人,而宫人们说:“皇后娘娘正在沐浴。” 项晔驱散了众人,独自走入寝殿,里头隐隐有水声传来,他并没打算就这么突兀地闯进去,只是无意识地在珉儿的屋子里逛了逛,不经意看到桌案上摊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他随手拿起来,一眼便看到那一行:建光五年,纪州大军攻下灵江城,屠城三日。 项晔剑眉竖起,随手又翻了几页,而建光四年至建光五年,正是他接连拿下几大兵权,直逼京城的关键时刻,满纸的硝烟,字字都是屠戮的鲜血,也就是说,这几天秋珉儿在看这本书,所以她才…… 皇帝愤然将书合起来,看到封面上写着宋渊的大名,他想起前阵子皇后曾让清雅拿来几本书让他过目,说是宋渊编纂的近二十年天下发生的事。 然而书上所写,和真实发生的事有出入,宋渊一个在京的文官,并没有亲眼见到战场上的风云,皇帝将心沉下,他可以去对珉儿解释,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并不是杀人如麻的魔鬼,珉儿不该这样看待他。 可是走入内殿,里头水声轻灵,正听见珉儿说:“如此凶残?” 而清雅便接下去说:“建光帝就被斩杀在宣政殿的宝座上,那血沿着台阶一路淌下来,奴婢和周怀擦了三天也没能擦干净,后来不得不撬开地板地砖,全部重新铺设,而撬开的地砖底下,也从缝隙留下了血,现在想来,还是心惊胆战。建光帝才七岁,和大殿下一样的年纪。” 忽然一声重响,屏风被推开了,浴水中的珉儿一惊,清雅则慌张地喊了声:“皇上?” 067若是不在乎 水汽氤氲的屋子里,没有初秋的清凉,此刻在皇帝看来更是一股冲动的燥热。清雅那些话并有错,她如实描述了皇帝当年持剑逼入宣政殿的光景,项晔不是不愿珉儿知道那段历史,更何况他本就是为了震慑天下人,才血染宣政殿。 可是,他不希望珉儿把自己看做杀人如麻的魔鬼,他希望珉儿能站在他的立场,站在天下人的立场,来看待这七年战争。 “朕很凶残是吗?在你眼里,朕很凶残?”项晔生气了,他一步步逼近浴桶,根本不顾浴水中的人此刻正一丝不挂,不能躲不能逃。 “皇上,是……”清雅欲上前解释,可皇帝一道凌厉的目光就逼得她连连后退。 “滚!”皇帝恼怒地说,“朕把你放在皇后身边,是为了照顾她,不是让你多嘴多舌。当年朕留下你的性命,是一时的仁慈,可见是错了,既然你可怜建光帝,还忠心于旧主,那就去地底下陪你的主子。” 清雅大骇,珉儿也怔住了,但皇帝并没有下令来人拖走清雅,或是直接要把清雅怎么样,他只是喝令清雅滚出去。 这情形,清雅若走,皇帝不知会对皇后做什么,天知道她哪里来的胆子,分明连声音都在颤抖,却说着:“奴、奴婢,要伺候娘娘出浴,皇皇上,请您暂且回避。” 皇帝的目光如锐利的刀子,扎在清雅的身上,不知他这一次开口,会不会就命人闯进来拖走清雅,清雅如此护着自己,珉儿怎能不护着她,立时道:“你退下,清雅,你出去吧。” “娘娘?” “退下吧!”珉儿递给她坚定的眼神。 皇帝没再管清雅是否离开,一俯身就冲在了珉儿的眼门前,那么近的距离,几乎能透过清澈的浴水看清她藏在水底下洁白的身体,项晔失望地问:“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又疏离朕,是朕做错了什么?” 珉儿摇了摇头。 “前日下棋时,你我是那么尽兴,朕只要想起你的神情就会露出笑容。”皇帝的目光,将惊恐而倔强的脸仔仔细细地看过,像是要在珉儿脸上看出什么答案,可惜他得不到答案,这个女人最擅长的,就是缄口不言。 “你是有心事?朕不能帮你吗?”项晔用着最后一分耐心,可越说心中月恼,“又或是那段历史吓到了你,方才你说‘如此凶残’,那能不能让朕亲自来告诉你,到底什么才是凶残?你想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不问朕,朕才是真正缔造那段历史的人,才是真正走过硝烟踏过白骨的人,难道在你眼里,文官几句狗屁不通的遣词造句,更值得相信?” 珉儿避开了皇帝的目光,下沉身体,无意识地想要把自己藏进热水里,可是皇帝突然揪着她的肩膀,把她半身都捞出了水面。 酥胸暴露无遗,珉儿本能地用手捂住了,皇帝的气息就近在眼前,那带着几分嗜血的霸气,让人不寒而栗,珉儿不自禁地说:“皇上……您答应过臣妾,再也不对臣妾动手。” 项晔一怔,此刻的他已经无法正确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反问珉儿:“原来你的意思是,朕从今往后都不能碰你?” 珉儿想要摇头否认,可皇帝一松手,已经把她丢尽热水里了。毕竟是天下之主,他起兵时,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做了三年皇帝,全天下都臣服在他的脚下,他早已不必再迁就任何人,即便在珉儿用尽全部耐心,也是有限的。 眼下,似乎所有的耐心,都随着水汽飘散而去。 这个女人,否定了他此事最伟大的事业。 果然,无言才是最大的震慑与威胁,原来心痛得让人失去理智,并不会发狂暴躁,项晔根本不想再碰珉儿,也不想再对她说话,只留下一抹无奈甚至悲伤的身影,黯然离去。 珉儿浑身一松,微凉的身体重新浸入浴水里,什么……如此凶残?她蹙眉回想方才与清雅的对话,她的确说了那四个字。 “也好,这样也好。”珉儿深深闭上了双眼,可却挥不去皇帝落寞的背影,但是祖母的信,那一字字也浮现在脑海里。 奶奶说的不错,得到皇帝的爱,就意味着她与这后宫所有女人为敌,初入宫的她,就被人算计着穿上了犯忌讳的白衣,那笔账还不知该算在谁的头上,当初她还一无所有便已经被卷入宫闱斗争,将来的光景更无法想象。 她若接受皇帝的爱意,也就抢走了这些女人们所有的希望。再者,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皇帝的心意。 但为什么,皇帝方才离去的背影,会让她感到心痛? 毫无预兆的一场暴风雨,席卷了上阳殿,可惜感受到风雨的只有珉儿和清雅,宫人们只知道皇帝默然无声地离去,黑漆漆的夜里本也看不清面容,除了一丝丝异样的气息外,当天晚上并没有人发现出了什么事。 但那之后两天,整座皇宫都弥散着压抑的气息,皇帝在清明阁埋头处理政务,他没有大声斥骂无用的官员,可是每一个从清明阁走出去的大臣,都像是丢了一半的灵魂,好些拖拖拉拉的事,在那两天迅速得以解决。皇帝如此盛气凌人,妃嫔们纵然好奇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轻易造次。 而上阳殿里,皇后娘娘已经两天没开口说话了,大部分时间,她都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水榭之中。 初初到来时的珉儿,是宫人们眼中谪仙的仙子,但这两天静坐在水榭里的人,却会让人看着觉得心疼。过去的她,是超脱在一切之外,可现在的皇后娘娘,却像是沉浸在某件事里无法抽身。 “娘娘,周怀说,这几天太忙碌,没来得及安排将您的信送回元州,但今日就一定会送出去,想来老夫人的回信也要晚上几天,请您原谅。”清雅悄然到了皇后身边,她并没有被皇帝怎么样,皇帝那日离去后,似乎再也没提起上阳殿内殿中发生过什么。 “我知道了。” “林嬷嬷传话来,说太后娘娘很担心您,嬷嬷问您几时得闲,想请您去长寿宫坐坐。”清雅又道。 “明天就去吧。” “娘娘……”清雅欲言又止,有些话终究是说不出口,怕是说出来,就是对皇后的伤害。 她安静地坐在珉儿身后,可秋天到底是秋天,穿过水榭的风,比不得夏日里的温和惬意,而是让人感觉身子发紧的微凉,清雅忙起身去,拿来一件风衣为珉儿披上。 身体被突然触碰,珉儿似乎是想起了过去皇帝每一次的突然出现,清雅分明看见皇后转过的眼神里充满着期待,而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又黯然失色。 “娘娘,您在等皇上吗?”清雅鼓起勇气问,“娘娘,我们去向皇上解释好不好。” 珉儿摇了摇头:“我不在乎,这样也好。” 曾经听见这样的话,清雅也会感受到皇后的清冷,以及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淡漠,但此刻这寥寥几个字里,只透着淡淡的悲伤,她若真的不在乎,又怎么会整整两天都不说话,应该和往日一样,悠闲自在地生活着才对。 清明阁中,皇帝正为找不到周怀而恼怒,走了一半的周公公被人追回来,唬得哆哆嗦嗦地解释:“皇上,奴才是去安排人给娘娘送信,这信已经搁在奴才这里四天了,再不送就……” 四天前的信,恰好是珉儿突然开始疏远他,和他闯入上阳殿听见那些话中间的时候,皇帝服侍着地上的人问:“信呢,送出去了?” 周怀忙道:“奴才走了一半,被您叫回来了。”他从怀里掏出皇后的信函,心里揣测着,皇帝是不是要查看信函的内容? 项晔的确是有这个想法,在珉儿的信里,一定能看到最真的话,他负在背后的手蠢蠢欲动,想要去接那封信,可又犹豫不决,拆了信,对于那个女人的所有信任,也就消失殆尽了。 “放下吧。”项晔没有接,可也不甘心,便只是命周怀把信放下。而后吩咐他几件事去办,就没再提起送信的事,那封信一直搁在皇帝的案头。 周怀不得不私下告知清雅,皇后娘娘的信被皇帝截下了,但还没有看。清雅则不敢在此刻就告诉皇后,生怕若有什么误会,误会叠加着误会,就真的难再说清楚了。 又过了一天,皇后的心情像是好些了,但是她把宋渊编纂的那些书收了起来,似乎不打算再看。白天去了一趟长寿宫,在太后面前依旧有说有笑,太后见她如是,也不能多说什么,事情终究没有任何进展。 黄昏时回到上阳殿,断了弦的筝被修缮完好送了回来,珉儿便命摆在水榭之中,但她坐在琴边一手扶着琴弦,好像陷入了沉思一般,始终没传出一个音符。 清雅默默地退了出去,叮嘱了几个可靠的宫女,便沿着引桥离了上阳殿。 清明阁中,皇帝正疲倦地站在窗下喝茶,身后传来周怀的声音,说是清雅求见。 皇帝撂下茶碗没做声,但很快,就听见清雅的声音:“奴婢拜见皇上。” 项晔回身扫了她一眼,冷然道:“你还在宫里?” 清雅定了定心,说:“皇上没有示下,奴婢就不能离开皇后娘娘。” 项晔走回桌案,珉儿的那封家信映入眼帘,可他冷笑:“滚出去,朕不想看见你。” “皇上,奴婢即便不能活着出去,有几句话也要向您说明。”清雅反而站了起来,走到皇帝面前说,“皇上,奴婢擅自提起当年的事,是奴婢该死,可是娘娘说的凶残,并不是您呀。娘娘是听奴婢说了当年您进宫之前,旧朝的妃嫔宫人们为了抢夺宫里的金银不惜大打出手甚至弄出人命,娘娘是为了这些事而唏嘘。” 068只有您一人,这不公平 皇帝的神情,很明显地有了变化,他的确没头没脑地听见珉儿说“如此凶残”,并不能就此确定,她说的是自己。可他不够自信,他自信于天下,却无法对一个女人自信,甚至觉得这是清雅编出来哄他。 “即便你不说,宋渊编纂的那几本书,也足够她看的了。”项晔垂首苦涩地一笑,没有了令人害怕的怒意,只有失望和无奈,“退下吧,回她身边去。” 清雅道:“皇上是不信奴婢的话吗?” 项晔恼怒地抬起眼眉:“朕叫你滚出去。” 清雅却坚持着:“皇上,娘娘的性情您知道,倘若是从前的娘娘,除了元州的老夫人外,她根本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说句大不敬的话,连您都不放在眼里。可如今的娘娘不同了,那晚您走后,她已经两天没说话,皇上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项晔的目光里,浮起几分朦胧感,还是不信清雅的话,问道:“她两天没说话?” 清雅此刻才屈膝:“今日去长寿宫陪伴太后外,几乎没说过话,总是一个人坐在水榭里发呆,和从前完全不同。奴婢知道,娘娘是在乎那晚的事,她怕您误会,若是从前的娘娘,根本不会在乎您是不是误会她,不会在乎您怎么看待她。” 项晔眉头紧蹙,心中负气:难道朕就不在乎她怎么看待朕?既然在乎,为什么要疏远朕,而她看宋渊编写的那些书,又会怎么想? 清雅听不见皇帝这些心里的话,可她忽然想起一事来,对皇帝道:“皇上方才提起宋大人的书,的确是因为娘娘看了那些事,才和奴婢聊起来,想确认有些事是否属实。而在此之前,娘娘曾再次向奴婢确认,您是否看过那些书。” 项晔记起来,周怀曾拿着那些书给他过目,当时随手翻了翻没在意,还觉得是珉儿太小心。 清雅却说着:“娘娘听闻您的确看过,就很感慨地说,皇上又大气度大胸怀,是真正君临天下的帝王。” 项晔不解,清雅道:“娘娘并没有对纸上所写的战争和杀戮反感,娘娘认为您能让她看这些事,才是您的大气。” 只见皇帝霍然站了起来,没再对清雅说什么,径直就往门外走,但旋即又折了回来,抓起了桌上的那封信,而后又大步流星地往外去,清雅明白过来,立刻跟出来,与周怀等人一路尾随皇帝。 他自然是去上阳殿,只是清雅来时还是黄昏时分夕阳朦胧,此刻天就快全黑了。那引桥,皇帝走过无数回,即便是夜色里没有路灯指引,也走得稳稳当当,而上阳殿已经灯火通明,他要去的地方,真真切切地在眼前。 夜色微凉,珉儿坐在水榭发呆,一手扶着琴弦,这琴弦带个她的,全是关于那个人的回忆。 她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可那晚皇帝的背影让她心痛,这些日以来,皇帝待她的所有温柔,点点滴滴都在心头,珉儿不会爱上那个粗暴对待自己的男人,可她很清楚地记得,皇帝的怀抱那么温暖,被他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身子越来越冷,珉儿也越来越冷静,就此放下吧,不然在这深宫里生存,太难了。原本上阳殿孤立在水中央,就该是孤立于这皇宫里的纷纷扰扰,她不该去剥夺其他女人的希望,她们远比自己更早地到了皇帝的身边。 皇帝的爱,她要不起。 珉儿正要起身,才发现小腿麻木,低头捶打时,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一抬头,皇帝的身影出现在水榭之外,殿内灯火通明,水榭上没有点灯,便只见那高大的身影,一时看不清他的面容。 “朕叮嘱过你好几次,天凉了,不要坐在这里,你若是再不听,朕就命人拆了水榭,或是把这三面结结实实地封起来。”皇帝听来冷冰冰的话语里,满是对珉儿的心疼,他已经似习惯,很自觉地脱了鞋子,走到了珉儿身边,霸道地拉起珉儿的手,果然十指冰凉。 皇帝掌心的温暖,叫珉儿心里一颤,发凉的身体似乎也因此暖和起来。 “珉儿,朕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朕,朕改了好不好?”皇帝已经把自己放在了最低的位置,他曾经对沈哲说,爱一个女人,就会什么都为她着想,就要给她世上最好的一切,项晔曾经如此待若瑶,现在,想要更周全地待珉儿。 珉儿冷得僵硬的手指,在皇帝的掌心里缓过劲来,皇帝什么也没做错,她该怎么回答? “宋渊的书,朕没有仔细翻阅过,反而觉得你太小心,可现在看来,你的谨慎是对的。”皇帝说道,“宋渊没有胡编乱造,但是他写的东西几乎都是他个人的意志和道听途说,你若想知道一切,朕慢慢来对你讲。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朕踏遍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无法掩饰的,朕不后悔付出的一切,不屑后人如何评说,更不在乎赵氏皇朝的咒怨,只要当下的百姓从此能安居乐业国泰民安,所有牺牲的人,所有流淌的鲜血,就都值得了。” 夜色越来越深,从皇帝背后投来的光亮,在他身上晕出一层光圈,说这些话的皇帝,好像豪迈威武的天神。 “那晚臣妾是觉得,那些在宫里抢夺金银,甚至虐杀旧主向您表白忠心的宫人们太凶残。”珉儿终于开口了,“不是您。” 这话由珉儿亲口说出来,项晔才真的信了。 珉儿水雾朦胧的双眼里,透着笑意:“皇上,筝修好了,您要听臣妾弹琴吗?” 项晔席地而坐,点头道:“只听一曲,这里太凉了,春暖之前,再不许你来这里,不然朕真的会封了它或是拆了它。” 珉儿不自觉地微微撅了嘴,但没敢反抗,调整了姿势后,试了几个音,便静下心来抚过琴弦,悠扬舒缓的乐曲顺着太液池的水波散出去,周怀和清雅在门外头,都松了口气。 一曲终了,上阳殿变得越发安宁静谧,说好了一曲便结束,皇帝起身要带珉儿回内殿去,可是珉儿的腿坐麻了,身上又冷,在地上折腾了几下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模样又笨拙又可怜,且惹得皇帝恼火,不由分说地上前将她打横抱起来,珉儿的身体很凉,他不得不再次警告:“别再让朕看到你坐在这里。” 珉儿看着他霸道的神情,却笑了。 “笑什么?”曾经那么奢侈的笑容,如今毫不保留地展露在自己的眼前,皇帝的心里比吃了蜜糖还甜,可他们之间的事还没解决,项晔把她抱回温暖的内殿,没往椅子上放,也不往床上放,好像故意这么抱着似的,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朕,为什么忽然疏远朕,朕做错什么了?” 珉儿的脸埋在他的胸前,被勒令抬起头,她稍稍挣扎了一下,皇帝总算放手了。 摇摇晃晃地站定,可见珉儿没有穿鞋,皇帝不耐烦地一叹,抱起人来就丢在了床榻之上。 而这一下,衣袖里的信落了出来,珉儿看到自己四天前给祖母的回信还在这里,当然会惊讶。 项晔的咽喉滚动了一下,慢慢去捡起来,递给珉儿道:“朕没有拆开看,可是朕想来问你写了些什么,老夫人给你的信又写了什么,你是在看过祖母的信后才突然疏离朕的,是不是?祖母对你说了什么?” 皇帝等不及珉儿回答,就凑到她面前来:“你若不想说,就说不想说,不要闭嘴不开口,你不是哑巴。秋珉儿,你什么都不说的话,朕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哪怕是朕做错了,也不知道怎么改才能让你高兴。” “祖母的信,臣妾已经烧了。”珉儿在一重重的纠结犹豫之下,还是开口了。一旦说出口,也就意味着她要接受皇帝的爱意,她当然不是哑巴,可是在这个几乎无依无靠的世界里,她要保护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少说话多看,她没有别的法子。 项晔不可思议地问:“什么信,非要你烧了?” 一旦敞开心扉,也就没什么可隐瞒遮掩,祖母的担心,珉儿自己的忧虑和不安,她所承受的一切彷徨和压力,全部都向皇帝说明。要不就缄口不言,要说,就不必说一半藏一半。 “皇上什么都没做错,是臣妾无法接受您的心意,将来的人生,臣妾没有勇气一个人去面对。”珉儿的眼眸里,映着皇帝心疼的神情,她明明白白地告诉项晔,“臣妾不知道如何回应皇上的喜欢,也不明白皇上喜欢臣妾什么,若是大婚之夜您就钟情了,仅仅是因为臣妾这张脸吗?那么一定会有更好的女人值得您喜欢,您很快就会忘了臣妾。但是臣妾这一生可以付出情感的男人,只有您一人,这不公平,臣妾要不起。” 项晔怔怔地看着珉儿,心疼的神情里,渐渐绽放出笑容,他笑得那么高兴,像是做成了了不得的大事,他捧着珉儿的手问:“所以,你知道朕对你的好,你知道朕的心意,你什么都知道?” 珉儿莫名地点了点头,皇帝是不是抓错重点了? 项晔却高兴的起身来回走了几趟,好像高兴得,不知该如何享受此刻的心情。 069绝不是一个人 见皇帝在那儿欢喜地晃来晃去,珉儿从他身上读出几个字:孩子气。 这个比自己大好多岁的男人,不仅仅是样貌看起来还很年轻,连他心里最深处的情感也是如此。至少这些日子以来,对待自己的喜怒哀乐,无一不透着孩子般的率性,是不是随着敬安皇后逝去后,他也把情感停在了十年前? 但不是幼稚可笑,而是简简单单的,不加以任何修饰。 自然珉儿自己,也是一张白纸。 那个当年一面之缘,念了她三年的温润男子的表白,没有在珉儿心里勾起一丝涟漪,可这个从一开始就不断欺负她的人,却一头扎进了她的心里,珉儿不敢说自己是爱上了这个男人,可是她好像明白了项晔在敬安皇后灵前说的那句,既然注定要分离,又何必在一起的痛。 她不敢要,就是怕失去的时候会痛苦,他有那么多的女人,还有和其他女人生下的孩子。扮演一个皇后不难,可是做一个爱上自己丈夫的妻子,会很辛苦。 “皇上。”珉儿被皇帝晃得眼晕,双手递上她给祖母的信,“您要看吗?” 项晔终于停了下来,摇头道:“朕不看,朕只是生气才会把信拿下来,但绝不会看。朕若想知道什么就会来问你,你不愿说的就不必说,朕也绝不强迫你。” 珉儿便起身去穿上鞋子,独自往门外走,喊来了清雅,让她再把这封信递给周怀。哪怕是四天前心境与此刻完全不同,这封信里的内容也不需要做任何改变,她并没有回应祖母的提醒,她只是告诉祖母,皇帝待她很好很好。 再回来时,皇帝正站在珉儿的书桌前,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张珉儿写了一半的字帖,皇帝似乎怕珉儿不高兴,没动她的东西,只是伸着脑袋看她写的字。而那些宋渊编写的书,早已经不见了。 见珉儿走来,皇帝问:“你不看宋渊写的书了?” “还有别的书能看,那些书皇上不喜欢,臣妾就不看了。”珉儿只要愿意开口,就什么都会说得明白,要不然,她就选择沉默。 “那倒也不必,或许你看了,哪里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朕,朕并没有这么小气。”项晔故作大方地说,“你不看了,倒显得朕逼你似的。” 珉儿道:“其实都看完了,所以也没必要再看一遍。” 项晔瞪她:“原来你都看完了?那你说说,看完那些书,朕在你眼里是什么样?” 珉儿想了想道:“天神一般的人物。” 如此高的褒奖,让项晔愣住了,可是珉儿不是恭维他更没必要哄他开心,她就是这么想的,反是见皇帝愣住,她还担心自己是不是让皇帝失望了,补充道:“皇上用兵如神所向披靡,纵然赵氏皇朝气数已尽,各路兵权仍是强敌,您披荆斩棘带着纪州大军纵横天下、气冲云霄,自然是如天神般威武。” 项晔唇边,勾起几分得意的笑容,却嗔道:“你不开口说话,能把人急死。一开口,却又能说得人飘飘然,太后就是这么被你哄了去的是不是?现在的这些话,你是要把朕捧上天去?” 珉儿道:“皇上本就是云上之人,何来得捧上天,皇上若不喜欢听,臣妾再也不说。” 项晔摇头:“你说什么朕都爱听,只是记着,再也不许莫名其妙地疏离朕,你不高兴或是有心事,或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只管对朕说,哪怕是朕伤了你,你有脾气有怨气也要发泄出来。你一沉默不语,朕就没法子了。珉儿,未来的人生,不会是你一个人去面对,朕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朕会很长寿,来弥补我们相差的年岁。” 其实皇帝,也很会说情话呢,想来他曾经那么深爱敬安皇后,本就不是一张白纸,而他身下躺过那么多的女人,珉儿也想过,他不会因为自己这张脸就动了冰封十年的情,至于她自己,曾经看来一切都只是责任的事,变成了心里想做的事。 “皇上今晚,在上阳殿安寝吗?”珉儿问。 “你想朕走?”项晔眉宇间的神情那么欣喜,却又故意反问珉儿。 自然,这一晚必定是要留下的,一颗心悬了那么久,彼此都以为要从此疏离,但把话说清楚,就什么都好了。皇帝这晚念叨的最多的,就是希望珉儿有什么话都要对他说,珉儿起初只是听着,他反反复复的提起,她终于明确地答应了。 还记得第一夜同枕而眠,彼时还有夏末的燥热,皇帝热乎乎的身体让珉儿忍不住想要离得远一些,可现在天气凉爽,这温暖的存在,就想让人不自觉地靠近了。 珉儿翻了个身,不同于过去背对着项晔,这一次,是面对着他。 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皇帝的喉结缓缓翻滚,略略犹豫后,也朝珉儿侧过脸来。她胸前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光滑白嫩的肌肤,她侧着身,胸前柔软玲珑的雪团挤在一起,朦胧的烛光里,泛着诱人的光芒。 项晔侧过身来,抓起了珉儿的手,十指交缠,他粗实的手指把珉儿的纤纤玉指撑得分开好大的缝隙,她的手那么小,纤细但不干瘦,柔弱无骨像是随时都能化在掌心。 皇帝的另一只手握着拳,指关节发出咯噔的声响,他正在很努力的克制着,生怕自己会吓着珉儿。 珉儿没有回避皇帝的目光,对于这早晚要发生的事,她并没有害怕过,相反到了如今,竟有些许的期待,她知道这个人再也不会粗暴地对待自己,她是他的妻子,他们要做的,本是世间最美好的事。 她的母亲,是被秋振宇强暴后才生下了自己,祖母在离开京城的时候就把真相告诉了她。 祖母是希望让珉儿在看到赵氏的凶残后明白,她的亲娘不是因为勾引男人才落得这个下场,而祖母也告诉她,当她遇到了相爱的男子,当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躺在那个人的怀里,男女之事就是天地间最曼妙最不可思议的事。 此刻,项晔已浑身热得难以自制,越是克制欲望越是强烈,终于翻身起来,推着珉儿躺平,目光迷离地望着她绯红的双颊。 拉扯之间,珉儿的寝衣彻底散开,虽然她的身体还那没完全长大,可也露出倔强的可爱,皇帝的手再次覆盖在她左侧的胸前,那粗糙的掌心划过娇嫩肌肤的刺激,让珉儿浑身一紧。 可是再也不会像最初时受到那样粗暴的对待,她最柔软的所在,正被人如珍宝一般捧在掌心,勾起了珉儿全部的羞涩。衣衫被褪去,洁白的玉.体泛着诱人的绯红,珉儿稍稍蜷缩想要躲避,但大手已经游走遍她的身体,她早已无处可逃。 “不怕,珉儿。”皇帝轻啄她的双唇,在确定珉儿毫无抵触之意后,那霸道的想要把自己吸入她身体的吻便铺天盖地地袭来,只是上一次她还那么被动,这一次,珉儿觉得自己已经陷进去了。 珉儿感觉到,皇帝的身体有了很明显的变化。 祖母因担心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坏事,男女之事上对孙女早就有教导,就怕珉儿会因为不懂事而被人欺负。 所以此刻,珉儿完全知道,皇帝是怎么了。 珉儿嘤咛出声,项晔温柔地放开了她,轻轻抚摸珉儿的面颊,温和地说:“朕不会再弄疼你。珉儿,对不起,是朕不好,你忘了那个冲昏了头的人好不好?” 珉儿的身体早已不由自己,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皇帝,可不自觉地就伸出了手,抱住了项晔的肩膀,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像是找到了最安稳的依靠。 当身体相合,隐隐的疼痛后,很快微妙的热血就充盈全身,那无法自制的沉湎,能教人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温柔乡原来是这样的世界,珉儿没有重演她母亲的悲剧,在她以责任自视,做好一切准备承受皇帝的暴力时,他却始终都没有碰她,而是在她心甘情愿之下,温柔地呵护着她走入那美妙的世界。 她的意识在消失,身体也像要融化在皇帝的怀里,项晔身上坚实的筋骨,从此就是她此生的依靠。 “会疼吗?”皇帝没有离开她的身体,将她轻轻放了下来,看到她迷蒙的眼神,早已热血冲头的人,还是冷静地担心地问了一句。 珉儿摇头,这会子可不是她不想说话,实在是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依旧张开双臂,想要被他拥抱在怀里。 皇帝却是露出邪魅的一笑,今夜还很漫长,虽是初秋,奈何春色无边。 070终于是她的丈夫了 夜色深深,浩瀚的太液池,即便岸边有人持灯而立,也不过是一点微弱的光亮,如何抵得过太液池中央那一颗璀璨的明珠。 一阵秋风拂过,带着太液池湖水的气息,冰凉地钻入人的身体里,尔珍禁不住打了个喷嚏,之后慌张地对身边的淑妃道:“娘娘恕罪。” 淑妃茫然地转过身看她:“你冷了?” 尔珍却道:“娘娘,您也冷了吧,虽非寒冬,也不能大意,若是着了风寒,二殿下就不能和您亲近了。” 淑妃恍然一怔,刚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身后的光亮正逐渐暗去,她转身来看,上阳殿的灯火正缓缓熄灭,夜明珠像是消失在了太液池上,只留下星星点点的光芒,淑妃的手紧紧握了拳头,自言自语着:“熄灯了呢,他们……睡了?” 尔珍心中暗暗一叹,再听主子道:“你说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个小儿子呢,沣儿出生的时候,他的欢喜那么敷衍,不过是做给太后看,做给我看,这十年来,他没有真正地开心过,可是突然来了这么个小姑娘,竟然夺走了他全部的心思。他是怎么了,那个整天板着一张脸,假清高的小丫头片子,到底有什么可值得喜欢的,他年纪不小了,只是贪图她年轻吗,是我老了吗……” 声音越来越大,夜里头那么静,只怕隔着老远也能听见,尔珍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劝道:“娘娘,咱们回吧。” 淑妃被尔珍搀扶着,还是踉跄了两步,冷笑着:“尔珍,我的十年,究竟算什么。” 但是她们很快就消失在了静谧深沉的夜色里,这一晚依旧如往常般安宁地度过。 翌日天明,皇帝早早起身预备去对付文武大臣,他自然不会刻意散播自己与珉儿圆房的消息,但今天的气氛全然不同,皇帝见谁脸上都有淡淡的笑意,离开之前更独自回到床铺旁,看了看熟睡的人儿。 自然,珉儿早就醒了,可被子底下的人几乎一丝不挂,她没法儿出来,也不敢看项晔。被轻轻吻了也不敢动,一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睁开双眼,身体有些酸痛,床铺特别得凌乱,清雅出现时,珉儿脸红了。 待一切收拾妥当,珉儿想在水榭冷静一下,但是昨夜皇帝三令五申不许她再坐在那里,于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坐在连接水榭的殿内,虽然视野远不如多走几步那么开阔,也足够惬意了。 艳阳之下,白天还是很暖和的,她把筝摆在身边,一整个上午,上阳殿里都能听见悠扬的琴声。 皇帝散了朝就回来了,追寻着琴声走入殿内,他还是第一次嫌弃自己把上阳殿建在离岸边这么远的地方。 见珉儿坐在那里,裙摆如花瓣一般铺散在地毯上,她没有束发,只简单挽了一个发髻,仍由青丝散在肩下,她那乌黑浓密的头发,顺滑柔软,已是最天然美丽的装饰,任何金银珠玉都是多余的。 项晔进门时,看到殿门外的木芙蓉开得正艳,他便出去折下一朵,再回来,珉儿已经察觉皇帝驾临起身出迎。 两人迎面遇上,项晔将木芙蓉插在了珉儿的鬓边,但皱了皱眉眉头,又摘下来,嘀咕道:“原本好好的一朵花,戴在你头上怎么就失了色。” 珉儿笑了,这个人的确很会哄人,不论是刻意的还是无心的,这样的话语任何女人听了都会欢喜。她不声不响地被项晔牵着手走入水榭,今日太阳浓烈,水榭中暖烘烘的,皇帝道:“我们就在这里用午膳。” 珉儿垂首道:“皇上昨夜说了无数遍,可不许再坐这里了。” 项晔皱眉:“你看今天这么热,等凉了咱们再挪地方。”他扬脸对清雅道,“你们去准备午膳,朕和娘娘说会儿话。” 很快,殿中一片寂静,天知道清雅他们去哪儿准备午膳了,皇帝这会子想干什么都不会有人打扰他,太液池离岸边那么远,水榭中又有轻纱缥缈,珉儿竟有些担心起来,她生怕皇帝还没从昨夜的春色里醒来。 可是项晔,却心疼珉儿太辛苦,拉着她坐下,温和体贴地问:“昨夜吓着你没有。” 珉儿登时脸颊通红,摇了摇头。 项晔轻轻一笑,他身边走过那么多女人,云雨之上的事心里头清清楚楚,珉儿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分明是第一夜,可是怀里的人并没有那么胆怯和懵懂无知,他好奇地问:“是不是宫里那些嬷嬷,教过你的?她们吓着你没有?” 这下珉儿反倒冷静了,轻声道:“当初祖母唯恐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孙女,远在他乡会被人欺负,所以臣妾懂事起,就懂男女之事了。祖母怕臣妾不懂,万一被人侵犯也不自知,一早就把什么都告诉了臣妾。” 项晔怔怔地听着:“她们……”他干咳了一下,“她们都是不懂的,每次都好像是朕在……” 大白天的,一些露骨的话说不下去,而珉儿看待他的眼神也露出了异样的光芒,项晔自知不是,忙道:“朕往后在你面前,绝不会再提起她们之中任何人。有些话说出来就是朕无情,或许你还未必信,十年来,朕没有对任何女子动过心,有的是朕不得不纳,有的是朕一时糊涂,过去的事虽然都过去了,但她们也确确实实地存在着。你也不要担心,未来的日子朕绝不会让你一人去面对她们。” 珉儿想了想,道:“皇上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时,您问臣妾的话?” 项晔嗔道:“朕不是要你忘了那个冲昏了头的人?” 珉儿却是说:“臣妾是讲,那晚回答您要母仪天下,这四个字不是随口说的。臣妾很明白自己的身份和立场,但凡该是臣妾做好的事,臣妾一定会尽全力妥善,所以六宫妃嫔的事,皇上不必向臣妾解释那么多。” 项晔眉头微微一松,但不知为何有几分淡淡的失望,不过珉儿很快就补充了她的话,那淡泊的清冷的,甚至高高在上的一句:“自然,臣妾也不想听她们任何一个人的事。” 皇帝神情一亮,欣喜地望着珉儿,她浑身透出的带着几分霸气的酸意,大大地满足了皇帝,可这种希望一个女人为了其他女人而吃醋的扭曲的虚荣,本是连想都不该想的,项晔当然不会说出口。 “皇上。”珉儿忽然道,“您喜欢臣妾什么,是臣妾的长相吗?” 正沾沾自喜的男人立时正经了神情,认真地看着珉儿,心里头整理着想要说的话,可是喜欢和爱,这样的事非要一条一条列出来,哪有这么容易,爱上了,连她的呼吸都是自己心头的事,该从哪里说起? 珉儿见皇帝兀自思量着,她轻声道:“臣妾不知道,自己能喜欢皇上什么?” 项晔像是没听清楚,示意珉儿再说一遍,当听明白了,立时变了脸色,也叫珉儿露出几分紧张。可是皇帝慢慢靠近她,这个人并没有生气,反而暧昧地轻轻抚摸过珉儿的面颊,笑意淡淡:“不怕,慢慢地你就明白了。” 凑得那么近,随时都能亲上来似的,珉儿不自觉地撅了嘴,轻轻推开皇帝,应了声“是”。 可项晔非要亲了一口才肯罢休,但是坐回原处,手里下意识地还以为自己握着昔日不离手的玉骨扇,凭空划拉了两下,才发现手中空空如也,恼道:“朕如今唯一不顺心的事,找不见那把扇子。” 珉儿的目光转向波光粼粼的太液池,端起手边的一碗茶喝了一口,没有半分心虚地说:“那把扇子,臣妾不喜欢。” 项晔想起自己曾用那把扇子,粗暴地对待她,心里一咯噔,但紧跟着也敞亮了,笑道:“罢了,既然你不喜欢那把扇子,朕也不惦记了。” 他再正经地回答珉儿的话,毫不顾忌地提起了沈哲,说一见钟情这样的事,非要说明白很难,看对了眼无论如何都是喜欢的,当初她也不过是给沈哲递了一个包子,就叫他念了三年。 珉儿静静地听完,只丢给皇帝一句话:“还请皇上,也忘了元州的事,忘了琴州的事。” 项晔招招手,示意珉儿坐到他身边,珉儿挪动身体,很快就被他一把揽入怀中,结实有力的臂弯轻轻地爱惜地捧着她的身体,项晔本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天知道两个月前的他哪里出了毛病,此刻亦是大度地说:“朕求之不得,你看,我们已经开始心灵相通了。” 珉儿皱眉忍着笑意,被皇帝瞪了眼:“笑什么?” 珉儿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曾经那么害怕的人,现在比世上任何人都温柔地对待她,她还不明白自己喜欢皇帝什么,不敢想自己会不会爱上这个男人,可是,和他在一起,觉得很踏实很开心。 这偌大的皇宫,举目无亲,但如今,她的丈夫,终于是她的丈夫了。 “皇上,想听听臣妾在元州时的故事吗?”珉儿主动问。 “你说呢?”皇帝的笑意那么灿烂,像是把十年的笑容都融在此刻了。 午膳之前,他们坐在一起,一杯茶便说了很久很久的话,用膳时,皇帝还特地亲自给珉儿端了一碗汤,本心情甚好地用膳,可忽然传来消息,说淑妃病倒了,宫里的事怕是也管不了了。 071淑妃的病 “淑妃娘娘是染了风寒,正发着烧,太医瞧过说不能大意且要静养,一时半刻也不知几时能好。如此,宫里的事,沈将军婚礼的事,娘娘都管不得了。”周怀说罢,看了眼帝后,其实他另有几句话,但此刻说不得。 项晔放下了筷子,大好的兴致扫了一半,吩咐道:“着太医好生照顾,朕之后便去看望她,宫里的事……”他把目光落在珉儿身上,摆手示意周怀退下。 皇帝坦率地说:“珉儿,你虽是宫里最年轻的,可毕竟是朕的皇后。进宫以来朕没有过问过后宫的事,也没打算让淑妃交出手中的权力,自然一开始有着那样委屈你的理由,但更多是因为朕觉得你担当不起。朕到底是大意了,淑妃病倒了,不还是要落在你的身上?” 这样真诚的话,珉儿乐意听的,她恬然一笑:“皇上,那就让臣妾试一试,实在做不好,还有母后在呢。” 项晔很是不舍:“可朕还想和你下棋弹琴,说说心里话,并不愿你被琐事缠身。虽然那是不可避免的事,可哪怕一两年也好,朕好不容易才让你敞开心扉。” 珉儿笑道:“皇上想来上阳殿时,请只管来,臣妾任何时候都有空闲。” 项晔听了,目色暧昧地凑近她问:“是不得不陪着朕,还是觉得和朕在一起很快活?若是被迫的,朕也不能总勉强你。” 珉儿低下头看自己碗里的食物,轻声道:“臣妾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当然是快活的。” 项晔愣了愣,笑意越发灿烂,挑了好些菜送到珉儿碗里,见她一脸为难,皇帝却虎着脸说:“你要多吃点才行,好像被风一吹就会飘走似的,上次那样病一场,朕被你吓坏了。” 此刻,另一个女人正病倒了,可皇帝的心思却全在自己这里,不知是他真的不在乎,还是不愿在自己面前提起淑妃,可珉儿不得不想这里头的事,并已经开始考虑,该如何应对淑妃丢下的事。 皇帝用了午膳,便要回清明阁去,珉儿陪他走过长长的引桥,皇帝又感慨,来时嫌上阳殿造得离岸边太远,可是能与珉儿并肩散散步,也是一件美事。 珉儿温柔含笑目送他远去,皇帝则时不时地回头看她,这样的光景,自然很快就会被眼尖的人传遍六宫。 然而尚未回到清明阁,周怀就告诉了皇帝实话,战战兢兢地说:“奴才本是关心淑妃娘娘的身体,派人去多问了几句,才知道淑妃娘娘并没有发烧也未染什么风寒,精神的确是不大好,可并没有生病。” “没病?” “皇上,怕是……心病。” 项晔叹了一声:“这么多年了,她怎么就不明白呢,难道非要朕把话挑明吗,勉强不来的事,朕何必勉强自己又欺骗她。” 周怀问:“那么多事一下子落在皇后娘娘肩上,奴才多嘴说一句,莫不是淑妃娘娘想给皇后娘娘一个下马威,皇后娘娘年纪还那么小。” 皇帝沉声道:“不必担心,还有朕在。淑妃那里也不要露声色,朕晚些时候就去看她。” 072上阳殿之尊 淑妃染病的消息,很快在宫内散开,昌平宫里,林昭仪正招待几位相好的妃嫔品尝肥硕的螃蟹,上阳殿忽然来人传话,说皇后娘娘召见林昭仪和孙修容。 二人急急忙忙赶来,怎么洗身上也残留着螃蟹的气息,尴尬地到了上阳殿,好在这大殿实在宽阔,皇后宝座高高在上,未必能闻得见。 不过,皇后这是怎么了,大婚两个多月,不曾与妃嫔有任何往来,这会儿说见就要见,虽然已经过了午膳时分,偏偏林昭仪为了等两篓新鲜的螃蟹,今天用的晚了些,饭吃了一半就被皇后叫来,浑身都不自在。 “着急叫我们来,自己却不见人影。”林昭仪等得不耐烦,对身旁的孙修容说,“她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淑妃娘娘也不会这样待我们。” 话音才落,里头宫女鱼贯而出,便见皇后被簇拥着出现在人前,珉儿虽然不再穿白裙,可身上藕色裙袍也实在太素,所以为了换此刻这一身正红的描金凤袍,耽误了些时辰,再者晨起后就不曾梳髻,又耽误了些时辰。 珉儿未对她迟来而向两位致歉,即便这两位也比她年长好几岁,可尊卑有别,她是后宫之主,根本不需要向下头交代这种事。 二人行礼后起身,珉儿便问:“淑妃染病的事,你们可知道了?” 她们当然知道,只是故意不去探望慰问,怎么也要等上一天,不然安乐宫稍有风吹草动她们就跟着瞎起劲,敢情多怕着淑妃似的。这会子应了皇后的话,却不知皇后是什么用意。 珉儿可没兴趣与她们绕弯话家常,开门见山地说:“眼下宫里的大事,便是八月十五为沈将军举办婚礼,虽说婚礼不在宫里办,但太后一向将侄儿视如己出,宫里必然要摆庆贺的宴席,皇上也认可了。既然淑妃病了,我想把这件事,连同之后半个月里宫里的事都交付给你们去打理,不知两位是否愿意?” 林昭仪和孙修容,是自淑妃之下最尊贵的两位妃嫔,妃嫔共分九阶,四品修容以上才可称娘娘,宫里妃嫔不少,可四品以上,仅眼前二位与病倒的淑妃,而贵妃一位空了三年多,皇帝也没打算给了谁。从女人们的地位来看,他对待后宫的态度,可见一斑,他对珉儿说的那些话,也可信八九分。 二人面面相觑,林昭仪平日里咋呼,正经时刻却发懵,还是孙修容向珉儿确认:“娘娘,您是说,要臣妾与昭仪娘娘一起打理后宫事务?” 珉儿问:“不愿意吗?” 简简单单四个字,皇后也太过干脆,虽然淡淡含笑,可多看一会儿心里就发虚,孙修容不敢再应话,轻声推身旁的人道:“姐姐,您倒是说句话。” 林昭仪回过神来,尴尬地应着:“娘娘,臣妾与孙修容,从未打理过宫里的事。” 莫说宫里的事,她们嫁到王府,也从不被允许碰王府里的事,虽然谁也不乐意操劳辛苦,但淑妃一人掌权,一人抢去所有功劳,什么好处都是她的,这么多年来,不服的人又何止她们二位。 只是,这事儿太突然了。 “你们若是不愿意,我再按着尊卑问下去,总要有人来暂时代替淑妃打理这些事才好。”珉儿淡然道,“但也不能勉强了谁,你们不愿意,便照实说。” 孙修容轻咳一声,与林氏传递目光,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她们若是有所表现,在皇帝面前也能说上几句话。一直以来淑妃独揽大权把她们都踩在脚底下,也实在憋屈得很,不过是些柴米油盐的事,宫里不缺做事的奴才,她们动动嘴皮子罢了,没什么难的。 林昭仪见孙修容乐意,她心里也跃跃欲试,便应了道:“臣妾们愿意为娘娘分忧,只是若做得不好,还请娘娘能体谅。” 珉儿微微一笑:“自然要做得好才行,做得不好就没意思了。” 二人的笑僵硬地挂在脸上,这年纪轻轻的小皇后,看似温柔娴静,说的话却像刀子似的。 “那么今日起,宫里的琐事以及中秋的宴席,就交给你们了。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便去安乐宫向淑妃求教,只是淑妃养病,你们别叫她太辛苦,自行掂量吧。”珉儿最后说罢,便要走了。 短短的会见,没有半句多余的话,简单明了地就把事情交代了。原本是让清雅去传话也可以的事,但珉儿觉得那样未必太轻视淑妃,便只能把这两位请来上阳殿,亲自吩咐。 而清雅起初听说皇后在皇帝面前接下了六宫责任,还担心娘娘会中了淑妃的算计,虽然淑妃可能是真的病了,但哪怕是真的病了,也怕皇后处理不好这些事,最后叫人看笑话,落得尴尬。 淑妃什么交代也没有,宫里头一贯的行事作风皇后也不了解,那么必然会出问题,她若是代替皇后去安乐宫走几趟并不难,可即便是清雅前去,丢的也是皇后的脸。 却没想到,皇后从应下的那一刻起,就有了眼门前的算计,她压根儿没打算接手这些事。 “不该让皇上操心由谁去安排这些事,也不该由我来接替淑妃。”珉儿对清雅说,“我有责任为皇上分忧,但淑妃撂下的事,她若不双手奉上,我就不能接。不然,要这上阳殿的尊贵何用,我又何必以中宫自居。” 这样的话,珉儿虽没有对林昭仪和孙修容说,可身上透出的气度,已经震慑了她们。沿着引桥走回岸上,林昭仪神情紧绷一言不发,只等脚踏实地地上了岸,才松了口气道:“那位真的只有十八岁吗,我怎么都不敢多看她一眼?她从哪里学得这些气度威严,不是说元州只是个小地方?” 孙修容却道:“姐姐,眼下咱们可是赶鸭子上架,千万别到最后,两头都不讨好。” 林昭仪理了理臂弯上的披帛,哼声道:“怕什么,还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然而,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平日里看着宫里一切井井有条,那都是淑妃一点一滴的心血,背后的辛苦旁人自然看不到,只当她风风光光,霸着大权把人踩在脚底下。当林昭仪和孙氏大模大样地管起家来,把宫人们召到昌平宫问话,这些事也传进了淑妃耳朵里。 淑妃没有病,太医最初把脉确定的风寒发热,病的是尔珍,昨夜陪自己在太液池边发呆,淑妃没怎么样,尔珍却着凉了,这会儿也被淑妃打发去静养,身边另有其他人伺候着,她懒懒地躺在床上,不过是装病的。 “这会儿昭仪娘娘正在问话,还打发人来,向您请安。”宫女们向淑妃汇报道,“说是回头再来看您,请您保重。” 淑妃幽幽闭着双眼,道一声知道,就让宫女们退下了。 她长长一叹,嘴边勾起冷笑:“慢慢来吧,我的十年,岂能白白付出,更不允许被轻易辜负。” 同样的消息,传到清明阁,听闻珉儿并没有亲自打理宫里的事,而是交代给了林氏和孙氏,这两位皇帝与她们并没有什么感情,但碍于她们背后的家族,平日里也算客客气气,而皇帝也知道,她们不是做事的人,甚至早些时候淑妃就对她说,因为找不到得力的帮手,才不得不事事亲力亲为。 项晔笑道:“罢了,谁也不是生出来就会做事的,皇后既然这样安排,必定有她的用意。”一面吩咐周怀,“去告诉皇后,朕这就要去探望淑妃,她若愿意,朕在安乐宫等她。” 如此,一个时辰后,项晔撂下手里的事,到安乐宫来探望“病”了的淑妃,淑妃的气色的确不好,精神也是恹恹的,至于发烧一说,此刻便是退了下去,谁也不能说她是装病。但果然如周怀所说的,不见尔珍在边上伺候,她才是病了的那一个。 项晔没有点穿她,只说了些安抚的话,他不愿在沈哲婚礼之前,宫里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传出去是笑话倒也罢了,回头弟弟该自责,是他的婚礼给宫里添麻烦,在项晔看来,他已经很亏待了弟弟。 安乐宫门外,珉儿的肩舆缓缓落下,门前宫人纷纷上前行礼,清雅吩咐她们:“去告诉皇上和淑妃娘娘,皇后娘娘到了。” 宫人们却说:“淑妃娘娘吩咐过,不必通传,劳动娘娘大驾已是十分愧疚,奴婢们好生伺候娘娘进门才是。” 珉儿原本没打算来探望淑妃,可是周怀来传话,皇帝虽是询问的意思,可珉儿猜得出,他是希望自己能来。既然来,也不能掐着时间和皇帝同行,那就显得是在向淑妃示威了,这里头的人情世故,看似复杂,其实也很简单。 珉儿带了清雅进门去,她对安乐宫的陈设没有任何兴趣,倒是被乳母领着站在屋檐底下的小皇子引得她露出笑容,天真可爱的孩子,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待步入淑妃的寝殿,宫女们始终没有通传,她们脚步轻盈,珉儿也是仪态端庄,款款绕过屏风时,恰见皇帝坐在淑妃榻边,淑妃伸手抱住了皇帝的身子,皇帝顺势也张开怀抱,将她拥在怀里。 清雅眼眉一挑,紧张地看向珉儿,却只见皇后淡然走上前,道:“皇上,臣妾来了。” 073轻贱自己 皇帝背对着门外,怎知珉儿会突然出现,而淑妃却是看准了皇后进门的瞬间,勾住了皇帝的身体。 项晔缓缓放下了淑妃,为她将被子盖好,才起身对珉儿道:“你来了,坐吧,朕正与淑妃说话。” 他们目光相接,珉儿是那么平静,可项晔却是装作平静。方才那一瞬,他多想立刻就松开淑妃,甚至推开她,可他觉得那样子淑妃太可怜了,珉儿也未必愿意见到他这么无情。 皇帝并不是背对着珉儿和其他女人欢好,淑妃已经嫁给他十四年,他认为自己就算无情,也多少该有些人性。 但这样做,很可能让珉儿误会,特别是珉儿会不动声色,她绝不会露在脸上,若是真的使性子到也罢了,不过费心哄一哄,就怕她什么都藏在心里,时间久了,突然某一天又疏远自己。 想着这些事,项晔突然笑了,七年来一步步走向京城,没有任何一件事会让他纠结烦恼,凭手中的剑就能臣服天下,他竟然会有一天,会为了女人费那么多的心思。 珉儿见皇帝冲她笑,自己也淡淡一笑回报,而后把笑容直接过渡给了病榻上的人,淑妃坐着朝珉儿微微欠身,不言语不说话,只咳嗽了几声,就柔弱地靠了下去。 “臣妾在琴州染风寒时,太医给了许多枇杷膏,用来退热后清肺热,臣妾也不知是否合适淑妃,原封不动地拿了一罐来。”珉儿命清雅放在桌上,很明白地告诫淑妃,“一定问过太医,若是吃不得的,千万别胡乱吃。再者收好了,这东西甜甜的跟蜜糖似的,别叫小皇子馋了误食。” 淑妃心里冷笑,这年轻的人儿,说话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她咳嗽了几声,欠身致谢,依旧不愿说话。 珉儿淡然对皇帝说:“淑妃看起来很累,臣妾过几日再来陪她说话,来看过就放心了,皇上再坐一会儿,臣妾先告退了。” 项晔点头,但又故意道:“朕听说,宫里的事,皇后暂时交由林昭仪她们打理?” 珉儿福身道:“正是,她们久在宫闱,与淑妃亲密,必然学得半点本事,不能与淑妃比,也远比臣妾强。” 项晔笑道:“自然也比不得你的,朕知道了,皇后也不要太费心,待淑妃康复,还是由她继续为你分担。” 皇帝看向淑妃,珉儿也把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脸憔悴的人尴尬地挤出笑容,不得不开口:“臣妾一定早日康复,请皇上放心。”只是她这句话里,没有提起皇后。 自然珉儿不在乎,来也不过是应个景,想让皇帝放心,既然没事她自然就要走了,不能阻碍帝妃之间亲亲热热。面上云淡风轻的人,便是这么想的,刚才进门看到皇帝抱着淑妃的一瞬,她心里是揪紧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可她不能露在脸上。 果然在项晔看来,在淑妃看来,皇后没受半分影响,她一直不就是这副冷淡清高的样子吗? 皇后蜻蜓点水似的来了一遭,话都没说上就走了,安乐宫留给珉儿最大的印象,就是廊下那可爱的小皇子。淑妃容貌好,生养的儿子那么可爱,虽然小孩子还不能定性,可是二皇子就是很讨人喜欢的模样,跟着乳母冲珉儿甜甜的笑。 看在孩子的份上,珉儿也不会真正无视或轻视淑妃的存在,她一直想,彼此相安无事,和睦就好。可惜她无控制别人,把她放在敌对的位置上。 寝殿中,皇帝尚未离去,他站在窗口看到珉儿对着项沣的笑容,心中一半是安心,一半是不甘心。他多少希望珉儿能为刚才的光景吃醋,他总是纠结于,希望珉儿能在乎自己,但又因为理智能让他冷静,根本不该为此纠结,于是反反复复的,总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见珉儿走远了,项晔才转过身看病榻上的人,淑妃接下他的目光,哪怕心虚,也强硬地不让自己避开,她不正是希望自己能在皇帝心里,多留下些什么吗? “你满意了吧。”可没想到,皇帝选择了立时立刻挑明,“可是朕却为你心疼。” 淑妃长眉挑起,眼睛也睁大了好些,因为假装咳嗽让嗓子变得嘶哑了些:“皇、皇上是什么意思,臣妾不明白。” 项晔走近她,神情严肃,但语气不冰冷,他不是无情说这些话,正是顾念着十几年的情分,才怜惜她,说道:“方才那样的小动作,你觉得皇后会怎么想?但其实她怎么想,都与朕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朕与你之间,不论有没有皇后,不论朕对皇后情深几分,都不会有任何影响,十四年来,朕该给你的都给你了。” 什么叫该给的?什么叫都给了?淑妃想要的,完全不是眼前这样的光景,而这番话,她更不愿意听。 “皇上?” “你做方才那样的事,只会让朕觉得你在轻贱自己,朕不会为了皇后来怨你迁怒你,可是朕会可怜你。”项晔叹了一声,“好好养身体,别等那几位把宫里搅得一团乱,你回头跟着收拾也累。” 淑妃冷冷一笑,别过了脸:“既然皇上如今对皇后娘娘情深意重了,何不收回臣妾的权利,由娘娘自己去操心?” 项晔道:“你若希望有那一天,朕自然也成全你。” 淑妃猛然看向皇帝,可项晔却推她躺下,温和地说:“保重身体,朕过几日再来看你。” “皇上……您也别怪臣妾无情!” 分别的时刻,淑妃咬牙切齿说了这句话,可皇帝还是不动声色地走了,他的帝王之气,又怎么会允许一个女人随便撼动。 走出寝殿时,沣儿跑了过来,乐呵呵地拉着父亲的手,项晔还是很喜欢这个儿子的,抱起他哄了几句,又问乳母小皇子如今的生活习惯。奈何孩子缠着他不肯撒手,皇帝心情并不坏,也想让里头的人能安心些,就索性抱着儿子去清明阁,带他玩一会儿。 父子俩一同出门,项晔抱了一会儿才让他自己走路,高大的人牵着小小的娃娃,天伦之乐甚是美好,这样的光景谁看着都会羡慕的。 不远处,王婕妤带着宫女在此徘徊,她来的时候遇上皇后驾到,没多久皇后就出来了,想着趁此机会硬着头皮进去,当着皇帝和淑妃的面更容易说话,可是很快皇帝也出来了,抱着小皇子有说有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次子。 同样是儿子,她的泓儿出生的时机不对,两岁的时候几乎没见过父亲,直到入京时才第一眼看到皇帝,可皇帝伸手要抱他时,四岁的孩子却被父亲的高大威猛吓着了,抱着她的裙子哭得瑟瑟发抖。 “主子,不如咱们跟上皇上,这么一直拖下去,越发没机会说了。”身旁的侍女提醒王氏,“那周小公子,已经在书房里胡闹了呀,咱们大殿下跟着也不能好好念书了。” “我知道。”王婕妤烦躁地应着,“可你看,现在是说这些事的时候吗?” 而这一天,虽然皇帝没有宣扬,珉儿也没主动禀告,太后还是通过林嬷嬷,知道了两个孩子终于圆房的事。虽然淑妃病倒是件烦心事,也不会减少为了帝后和睦恩爱的高兴,她特地派人嘱咐珉儿今天不必过去陪她,傍晚时又往上阳殿赐了膳食,特地让林嬷嬷走了一趟清明阁,命令她的儿子去上阳殿用晚膳。 珉儿早已习惯了太后的热情,更何况如今她真正成为了皇帝的女人,更自然地接受着这些美意,皇帝来时,她已经和清雅预备好了膳桌,不想皇帝却说:“朕陪你吃几口,朕就不吃了,今天陪着沣儿玩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吃了好些糕点,顶在胃里不舒服。” 清雅在一旁道:“奴婢去为您泡一壶山楂茶来。” 皇帝皱眉:“太酸了,不用。” 珉儿示意清雅去准备,自己撂下筷子道:“臣妾陪皇上去走走。” 项晔道:“你饿了吧,先吃饭,不然母后该怨朕了。” 珉儿竟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只精巧玲珑的包子,冲皇帝一笑:“臣妾可以边走边吃。” 皇帝呆呆地看着她,他多少年没见人边走路边吃东西了,自然这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事,可是正襟危坐地用膳,一堆人在身边晃来晃去晃得眼晕,总是让他很倒胃口,特别怀念打仗的那七年,抓个馒头撕半块饼就往嘴里塞的随意和满足。 项晔欣喜地拉起珉儿的手,带着她往外头去,上阳殿既然是建在岛上,绕着上阳殿一周,就能把太液池的风光全看尽。 皇帝时不时转过头,见珉儿慢条斯理地吃着手里的食物,只等她全吃完了,才开口道:“下回可不行了,母后从小说,不许在风里吃东西,她若知道,又该埋怨朕了。” 珉儿却笑:“只是小事,母后才不会计较。” 项晔想了想道:“是不会计较,珉儿,朕希望你……也不要和淑妃计较。” 074不是矫情 皇帝一面说着,伸手摸在珉儿的唇边,擦去了星点包子屑,笑道:“朕真没想到,你会为了陪朕出来走走,拿着东西边走边吃。入京后把母后家人接来,这皇宫里就开始处处讲究,虽然纪州王府里也有王府该有的尊贵和规矩,但比不得宫里这么压抑,可哪怕朕是皇帝,也改变不了这些事。” 珉儿道:“皇上若不喜欢,臣妾不再这么做了,自然这也不是臣妾的习惯,只是刚才一时兴起。” 项晔蹙眉:“朕不是说,不要你因为朕的喜恶,而影响你想做的事。”说了这几句话,皇帝已分不清,到底是他没等珉儿回答,还是珉儿顺着话题,把淑妃的事带开了。 反是珉儿主动道:“臣妾和淑妃不曾深交,没有情意也没有过节,臣妾不会和她计较。中宫之位是皇上给的,只要皇上不把臣妾从上阳殿赶走,任何人也撼动不了臣妾的地位。” 比起珉儿为了陪自己散步而拿着东西出来吃,这样生硬的话,听着就不那么亲切了。冠冕堂皇,就是在她的位置该说的话,进退得宜,没有任何错误可以挑剔,但不是项晔想听的。 他无奈地看着珉儿:“朕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一次伸手,是真的轻轻抚摸珉儿的脸,昨夜云雨之后,他们本该彼此靠得更近,中午相见还是好好的,走了一趟安乐宫,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项晔不知道是自己出了问题,还是眼前的人有了心事。 “皇上我们继续走走吧。”珉儿没有松开皇帝的手,但自顾往前走去,反是被项晔拉住了,她回眸来看,被问道,“你看见朕抱着淑妃了,是不是?” 珉儿点头:“正好看见了。” 项晔走上前,揽过她的腰肢:“朕该对你说什么,你才会高兴一些?” 珉儿笑:“臣妾没有不开心啊。” 她记得安乐宫寝殿里的那一幕,也记得皇帝当时轻轻地安稳地把淑妃放下,离开时她满脑子都在想那个动作的意义,难道她希望看到皇帝猛地一把推开淑妃,像被抓了现行的贼吗?不,相比之下,她宁愿看到这温和体贴的一幕,只是她心里,不怎么乐意罢了。 借着昏暗的光线,皇帝打量着珉儿的双眼,好像企图从里头读到几句实话,略失望地说:“你不吃醋,也好,母后总是夸赞你有气度有心胸。” 珉儿仰望着他,问道:“皇上希望臣妾吃醋,来满足您期待臣妾在乎您的心情是吗?” 皇帝怔然,皱起眉头道:“你胆子可不小。” “永远揣测彼此的心情相处,会很累。”珉儿道,“面对妃嫔、大臣、天下人,臣妾才是皇后。与您在一起,或是在母后面前,只是您的妻子,母后的儿媳。臣妾是喜欢母后,才愿意哄得母后高兴,而不是为了哄母后高兴,才去亲近。同样,臣妾不愿为了哄皇上高兴而说些所谓的心里话,既然是不想说的话,不想表露的情绪,那就是不应该出现,而非矫情。臣妾还要花很多的时间来了解皇上,皇上对臣妾亦如是,还请皇上不要把对待臣妾的感情,寄托在别人的身上,敬安皇后也好,淑妃也罢,宫里的任何女人都是一样的,她们和臣妾本身没有任何关系。” 项晔不解地问:“你小小的年纪,哪里来这么多的道理,都是老夫人教你的?老夫人为什么要教你这些?” 珉儿却笑:“奶奶怎么会想到,她的孙女有一天会成为皇后呢,但是教给臣妾的,都是希望臣妾无论身在何处,都有尊严地,能守护自己心意地活下去。” 项晔见过秋老夫人,比他的母亲年长几岁,却有着看似更年轻但又更沉稳的气度,不卑不亢言语从容。的确,祖孙俩的气质很像,而那一位能在秋家这么复杂的大家族里生存,必然是早就把人情世故与纠葛,看得清清楚楚了。 他只是因为秋振宇正好还有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只是因为要让浮躁的旧臣们闭嘴,才点了秋珉儿做妻子,可是,上天却把这个女人直接送进了他的心里。 他喜欢珉儿什么?初次相见,看到的那倔强的眼神,难道他仅仅是想征服这个女人吗? “既然如此,往后与朕在一起,不要自称什么臣妾,丈夫和妻子之间,没有尊卑,你也不是朕的臣工。”项晔松开了怀抱,好好地牵着珉儿的手,绕着上阳殿缓缓而行。 他们之间很久都没再言语,再一次绕到大殿正门,看到宽阔的大殿上首摆着那张孤零零的龙凤宝座,项晔喊来周怀,吩咐道:“撤下这张椅子,摆上一张可以容得朕与皇后同坐的宝座。” 周怀领命退下,立刻就带人去搬下那张华丽耀眼的龙凤宝座,珉儿静静地看着,但听项晔在她耳边说:“这么久了,朕一直忘了兑现你的第一个愿望。” 珉儿含笑:“臣妾自己也忘了,臣妾难得才见后宫,皇上也不会来,也就没人惦记这件事了。” 项晔凑近她,几分嗔笑几分得意,像是终于捉了珉儿的短处。 “现在……有别的人在,您看。”珉儿胡乱朝身边一指,可双颊已经泛红,带着不服气的笑意,在皇帝的目光下,终是服软道,“我记下了,一定记住。” 此刻,项晔顶在腹中的食物已经都克化了,夜色渐深,他自然留在上阳殿过夜,只是今晚没再要珉儿的身体。昨日初夜的辛苦,那些留在珉儿身上的痕迹,光是看着就心疼了,只是把心爱的人儿搂在怀里,说些悄悄话,便安然睡去。 然而过去仅有的几次同枕而眠,总是皇帝守着珉儿睡去,偷偷看她可爱安稳的睡容,今夜,珉儿醒着的时候,项晔已经微微打鼾了。 纱帐外只有一盏蜡烛摇曳着昏暗的光芒,但是这么暗的光线下,却是珉儿第一次仔仔细细地,久久地看着她的丈夫。 两个多月前,因为太过疲倦而顾不得伤心皇帝的粗暴就昏睡过去的人,根本不敢想象会有今天这样的光景,被皇帝逼在水榭栏杆下差点翻落太液池的人,也从没奢望任何温柔相待。所以,眼前的一切,裹在身上踏实而温暖的怀抱,都这么不真实。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抱着别的女人,心里就不高兴了。”这被珉儿定义为不该出现在皇帝面前的话语,此刻悄悄地说出口了,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甚至是淡淡的不甘心,她真的可以爱上这个,曾经那么粗暴对待自己的男人吗? 可到底,怎么才算是爱上了? 翌日天明,大雨磅礴,皇帝离开上阳殿时,看到翻腾的太液池水,看到拍上岸的波涛,竟然开始担心着填出来的岛屿能不能护得上阳殿的周全,这座岛屿和宫殿,从开始建造到落成,也经历过雨雪风霜,可是他从没担心过这个问题,而如今担心的,却是珉儿的安危。 好在午前,雨就停了,太液池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太液池水也没有淹入上阳殿。珉儿站在水榭外,看着宫女们把底板擦干,重新铺上绒毯,还等着在这里给祖母写信。 此刻清雅来传话,说等下皇帝会带工匠上岛查看地势和岛上的排水,请珉儿去太后宫里坐坐。 清雅笑道:“这上阳殿建成后,奴婢在这里守了一年,皇上可从没惦记过这些事,今年盛夏是在琴州过的,但往年的时候,盛夏暴雨,太液池的水多少是会没进来的。奴婢去年一整个夏天都担心下大雨,皇上倒没怎么在意,奴婢也不好为了这件事就去叨扰皇上,那时候皇上还没有立后的意思,便想着反正也没有人住的,谁知道今年,娘娘就来了。” 珉儿随口道:“皇上为什么,非要把这座宫殿建在水上?” 清雅道:“奴婢听王府来的旧人说,是因为敬安皇后喜欢水,而纪州都是石头,从前还是土地贫瘠的地方,所以为了喜欢水的敬安皇后,皇上才建造了这座殿阁。自然皇上自己没说过真正的原因,现在也不重要了。” 珉儿点头:“的确,皇上说这座殿阁,是为她而建造的。” 清雅担心她心里不自在,笑道:“奴婢多嘴了,好好的怎么提起这些事。” 珉儿却转身要去换衣裳,准备到长寿宫去避一避,毫不在乎地说:“你不提,也不会改变这座殿阁建成的理由。” 换了衣裳,便坐了肩舆往长寿宫去,平日里珉儿会散步过去,但今天大雨过后地上湿滑,冲散的泥水也还没来得及清理,会弄脏她华贵的裙衫,便不得不用肩舆代步。 她高高坐在上头,目光所及的地方就更远一些,离开太液池边不久,就看到远处两个孩子追逐的身影,两个孩子她都认得,一个是大皇子项泓,另一个就是慧仪长公主的独子周觉。 075朕来教你 本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珉儿虽不喜欢慧仪母子,可周觉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她不会和孩子过不去,至于皇长子的教养,她自己还没在这个世界里站稳脚跟,哪里来的自信去管别人的事,便只坐着肩舆往长寿宫去。 与太后说了会儿话,不久皇帝解决了上阳殿的工事也到了,太后见他们在一起的气氛那么好,不愿自己碍着两个孩子相好,就说要歇着,把他们撵走了。 此刻地上还是湿漉漉的,珉儿的长裙不宜步行,项晔站在宫门前看着珉儿坐上肩舆,把目光挑向远处,像是在对珉儿说:“不如朕在长寿宫和上阳殿之间建一条回廊,往后不论风霜雨雪,你都能行走自如。” 珉儿笑道:“皇上,臣妾不穿曳地长裙就好,今日是没想到这些罢了。” 项晔这才笑了,正是爱的热烈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把一切好的都给珉儿,自然真的建一条长廊,也不是什么难事。一面说着也在肩舆上落座,吩咐宫人要与皇后并肩而行,好方便他们说话。 此时远处有人匆匆忙忙地跑来,周怀上前拦下,皱眉听了几句话,又看看帝后这边气氛极好,便命来者退下,不动声色地跟着帝后往上阳殿去。 回到上阳殿,项晔带着珉儿查看岛上的地形,告诉她何处要修整,何处要小心,如今有人住进来了,这座岛上的问题就接连不断地冒出来,连带着填出的岛屿能在太液池的波涛中支持多少年,也成了问题。由于水波的推动漂移,接连岸边的引桥上也出现了裂纹,虽然这个在建造过程和落成后就被发现,但那会儿没人住,也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现在,时时刻刻都关乎着珉儿的安危。 “珉儿,你水性如何?”皇帝很不放心地问。 珉儿摇头:“我不通水性,元州并不临水。” 项晔想了想,便道:“朕来教你。平山有温泉,过了中秋朕就带你去,现下天冷了下不得水,温泉里便不怕。你若不愿长途跋涉,在宫里造一处温泉也成。” 皇帝总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是啊,富有天下的君主本该如此潇洒的,但事实上帝王家该是有更多的无可奈何不是吗。但珉儿如今想明白了,知道皇帝只做了三年,比自己这个两个月的皇后,的确也强不到哪儿去,而在纪州的时候,他当然是说什么就算什么,这样的脾气三年五载地也改不了。 “还是去平山好,我从没见过温泉是什么样子的。”珉儿道,无论如何在宫外,也好过在宫里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跟皇帝学游泳,不过日子变得丰富起来,而不是终日困在上阳殿,或是长寿宫来回走一趟,能去看看外头的世界,她当然很高兴。 在渐渐习惯了宫廷生活后,想到自己一辈子要这么过下去,心里头还是发憷的。 “皇上,带母后一起去可好?”珉儿欣欣然,已经开始有所向往。 “只怕……”项晔笑意浓浓目色暧昧,心情极好地说,“母后不乐意随我们去。” 然而帝后正在为中秋后出行高兴着,这会子慧仪长公主刚风风火火地闯进皇宫,一路冲去海棠宫。进门见到脑袋上已经包扎止血布的儿子,只觉得天都要塌了,边上王婕妤见她来了,上前道:“长公主,小公子他不小心……” 可是啪的一声重响,慧仪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王婕妤的脸上,呵斥道:“觉儿不小心?还是你没看好自己的儿子?我可听说大皇子天天缠着我儿陪他玩耍,仗着自己是皇子,对比自己年长的表兄颐指气使,我觉儿受了委屈不敢说,难道我也不敢说?你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人做主吗?” 项泓见母亲挨打,冲上来拦在王婕妤身前,指着慧仪说:“不许打我娘,是表哥自己不小心摔的,姑姑你别赖着我。我娘是父皇的妃嫔,你不能打她。” 慧仪冷冷一笑,揪过外甥的衣襟,重重两巴掌扇在他脸上,惊得王婕妤脸色苍白,冲上前夺下自己的儿子,更奋力把慧仪往后一推,护着自己的儿子瑟瑟发抖。 周觉见母亲吃亏,也不肯罢休,冲上来对着大皇子和王婕妤拳打脚踢,海棠宫里乱作一团,宫人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们拉扯开。 拉扯间,脑袋上伤口又裂开,周觉坐在上嚎啕大哭:“娘,我们去找舅舅做主,找太后做主。” 若是从前,慧仪必然要抱着儿子去太后跟前哭一场,可如今在赵氏的怂恿下,她有更长远的打算,无论如何也不能闹去太后和皇帝面前,见王氏母子挨了打心里也算出了口恶气,便要领儿子出宫去。 偏偏此刻林昭仪闻讯赶来,问起发生了什么事,慧仪冷笑:“现在是昭仪娘娘当家做主了?怪不得呢,王婕妤从前必然是惧怕淑妃,如今淑妃病着,她自然不必给你脸面了。你放心,我不会和一个厨房丫头较劲,她过去不过是我们家的奴才罢了。但是你们在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要好好相处才行,人家的大皇子金贵,怕是你们惹不起。” 挑唆了事端,慧仪就带着儿子走了,林昭仪被这一顿抢白,脸上怎么会好看,毕竟是长公主,太后见面也客气三分的人,她心里再瞧不起,面上总不能失礼,可她才管事两天,这就闹出笑话了。 “把大皇子带去书房,这会儿该是念书的时候,躲在宫里怎么成。”林昭仪冷冷地吩咐宫人把项泓带走,王婕妤不安地看着儿子被领走,生怕再有人要欺负他似的。而慧仪长公主说是大皇子缠着她的儿子,根本就是颠倒是非,自从周觉进了书房,儿子就不能安生念书,是周觉把书房弄得乌烟瘴气。 “我说,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忙得不可开交?”林昭仪突然出声,把王氏吓了一跳,她都忘了身后还有这一位向来处处排挤欺压她的人在。 “臣妾不是有心的,昭仪娘娘,大公子他真的是自己摔倒的,不是泓儿打他……” 可不等王婕妤解释完,又是一巴掌,刚刚好落在方才慧仪那一巴掌的位置上,本就有些浮肿的脸颊登时肿得更厉害了。 挨打的人,更像是被打蒙了,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昭仪逼在王婕妤的眼前,咬牙切齿地说:“你再给我惹事,休怪我不客气,不要以为生了个儿子就上了天,你也不看看自己这个儿子,在皇上面前几斤几两。” 王婕妤的眼泪,像断了弦的珍珠似的不停地落下,越发勾得林昭仪一肚子火气,幸而孙修容赶来,没再叫她拿王氏出气,离开时也劝王婕妤:“哪怕就半个月,你别招惹昭仪娘娘不成吗?” 她们离去后,海棠宫鸦雀无声,宫女太监散在各处,也没敢多说什么。虽然他们宫里有一个皇子,本该无比尊贵,偏偏主子性格懦弱,因为她在外头到处被人欺负,连带着他们也被人欺负。 王婕妤泪如雨下,僵硬地转身走回内殿,贴身的宫女上前来问她是否安好,才碰到她,哭得伤心的人就退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紧紧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哭道:“我招惹谁了,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她们凭什么?凭什么?” 太过激动的人,忽然猛地一阵咳嗽,竟咳出一口血来,唬得身边的人大惊,就要宣召太医。却被王婕妤拦下道:“不要宣太医,她们又该说我多事了,我没事,躺一躺就好。” “主子,您可不能总是被欺负,这样我们大殿下也……” 王婕妤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哑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安乐宫中,淑妃的宫人把王婕妤那边的闹剧细细地告诉了她,淑妃慵懒地听罢,反而关心:“尔珍的身体可好些了?” 听说已经退烧,再养些日子就好,淑妃叹道:“那就好,等她好了,我也该好了。” 宫女笑道:“娘娘,听说林昭仪那儿手忙脚乱的,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动不动就发脾气。” 淑妃冷笑:“还有的受呢,再过几天瞧瞧,更热闹的还在后头。”她抬眸瞥了一眼面前的人,不甘心地问:“皇上今日,还是在上阳殿?” 果然这样的问题,本是连问都不该问,皇帝现在一心扑在秋珉儿的身上,眼里怎么还会有别人呢,海棠宫闹出这样的事,他竟然也不过问。 “怕是周怀太有眼色,不把这些事捅到皇帝眼前。”淑妃冷冷道,“去想法子告诉皇上,他那个姐姐,又来闹了一场。” “是。” “书房里这些日子的事,也都是散出去,什么话不好听,就拣什么话来说。” 宫人领命要离去,淑妃又把人喊下,吩咐道:“把梁太医找来,我有话问他。”一面说着这句话,淑妃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才有一个儿子,怕是远远不足的。 076投毒 宫人领命便要离去,淑妃又把人喊下,吩咐道:“把梁太医找来,我有话问他。”一面说着这句话,淑妃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才有一个儿子,怕是远远不足的。 可是生儿育女,皇帝不来安乐宫,一切都是空谈,把自己的身体调养好之外,必须挽回与皇帝之间的感情。可是想到感情二字,淑妃又觉得特别凄凉,十几年的情分,不及一张年轻美丽的脸庞。 而等不及梁太医到来,娘家先送了信进来,江云裳的嫁妆都已经准备齐全,而父亲和叔父一起联名请求,希望淑妃为他们谋一个前程,好让江家在京城落地生根。 淑妃按下了家信,这件事她办不到。上一回太后在长寿宫里摆宴,请了自家的人一同庆贺云裳与沈哲订婚的事,家人在那样的场合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就让她好不失望,纪州终究是小地方,家人那浑身上下透着的一股小家子气,让她宁愿在京城举目无亲,也不想叫别人笑话。 如今不是有了堂妹嫁入沈家了吗?她在京城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家里的人,还是安安生生回纪州去的好。 且说慧仪为了儿子,在海棠宫掌掴王婕妤的事,终究还是传到上阳殿了,周怀更是请罪说他怕扫了皇帝的兴,没有及时禀告周觉摔倒的事,原本一出事王婕妤就派人来知会的,可那会儿帝后之间气氛正好,他觉得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就给拦下了。 皇帝没有怪他,但的确不高兴,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已经容忍到了极限,可若追究她的过错,也不过是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斤斤计较而已,真要把她怎么样,孤儿寡母的,也实在说不过去。 项晔对珉儿道:“又叫你看笑话了,所幸是皇家,朕是皇帝你是皇后,她还不能怎么样。若还在纪州,嫁到这么麻烦的家里,就实在委屈你了。” 珉儿笑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帝王家也不例外,人丁兴旺才好,若是连闹的人都没有了,倒是太冷清了。” 项晔见她的笑容,心里便舒坦了一半,可还是叹息:“说来不好听,可这样的亲人,不要也罢。” 珉儿为皇帝斟茶,慢悠悠道:“我在宰相府里,也有许多同父异母的姐妹兄弟,还是很多很多。” 项晔似乎明白了什么,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珉儿道:“祖母说,我与她没有半点血缘,却是世上最亲的人,一个親字,写的是时常相见,与血缘有什么相关?皇上您说呢?” “正是,与血缘什么相干,那个人也没把朕当做弟弟。”皇帝欣然,便又道,“朕另有一个兄弟挚友,是沈哲母亲家的表兄,与我项家不过是姻亲,比朕年长两岁。朕带兵离开纪州后,一直是他守护着母亲家人与纪州百姓,朕建立皇朝三年,他只在天定元年入过京。朕与你的大婚曾命他前来,他也不得空,但这次中秋节沈哲成亲,他倒是递了折子说要来了,朕与他无血缘之亲,更不时常相见,但却是朕视若手足的人。” 珉儿从宋渊的书里,就知道这一位,皇帝尚未报出名姓,珉儿就晓得是个叫秦庄的人,她说出名字来,反是叫项晔一怔,得知是宋渊那几笔的功劳,又嗔道:“朕还没和他算账,但你说的不错,宋渊的确是个人才,不止于编纂历史书籍。至于秦庄,那时候有人企图断我后路去攻打纪州,都是秦庄守城有功,名噪一时,他能知道也不稀奇” 珉儿笑道:“话是没错,可是皇上一句话,就否定了臣妾的话,臣妾说时常相见才是亲人,皇上偏偏又说不常相见,也视若手足。” 项晔微微皱眉,却也捉了珉儿的短处,笑道:“这会子没有旁人在,哪里来的臣妾?” 珉儿平日里严肃冷清的面容上,哪里能见到这样的甜美憨然,她别过脸不服气地嘀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的,没有尊卑本是放在心里的,嘴上说说也算是自律。” 见这样可爱的人儿,皇帝的心都软了,一时便把上阳殿外的纷纷扰扰给忘了,后来才又想起海棠宫的事,命人去知会了几句安抚安抚,就算了。 如此,王婕妤一如既往地不被皇帝重视,哪怕她膝下有个皇子。实则如林昭仪这般最是欺软怕硬,皇帝若是重视海棠宫,她们根本不敢欺负到王氏的头上去。 而她们背后的家族对此则分析为,皇帝是故意淡化皇长子的存在,皇帝就算是推翻旧朝建立新权,也不是什么草莽起义的山贼强盗,纪州虽偏远,纪州王府也是在赵国享有百年盛名的异姓王,皇帝的出身本是高贵而体面的,他又怎么会在乎一个厨房丫头生的儿女。 倘若如从前,慧仪翻天覆地地闹腾,或许这件事还会有下文,可连慧仪都不闹了,谁又会去在乎王婕妤受的委屈,这件事到了第二天,就烟消云散了。 而翌日正是八月初一,众妃要到上阳殿拜见皇后的日子,淑妃自然推病不能出门,却是错过了皇帝头一回与皇后并肩而坐,共同接见妃嫔。 皇帝会突然出现,连珉儿都十分惊讶,他是特地早早散了朝会,把一些事押后,掐着时辰来的上阳殿。而周怀早已安放好了足够帝后同坐的龙凤宝座,当林昭仪众人行礼起身,仰见帝后同席,都怔住了。 但珉儿见妃嫔,从来不过是应个景,依旧说的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散了后两人并肩而去,一退入后院,珉儿就问:“皇上怎么来了?” 项晔眼中满是宠爱,温和地说:“你那日说朕也不来的,朕想着哪怕一年几次,也要抽空来陪你坐坐,让她们知道朕重视你,不要因为你年轻就不把你放在眼里。朕的确不能时常来陪着你,但若是能来,朕一定会来陪你。你说害怕将来的人生要一个人面对重重问题,朕既然答应你要和你一起面对,就先从这些小事做起。” 皇帝几乎像是换了一个人,那个只会盛气凌人地冲进来,对自己挑诸多不是的人去哪儿了?相比七年战争,相比过去三年的朝政与后宫,皇帝难道是因为自己,开始贪图安逸了?也许换做别人,只会乐呵呵地享受这些幸福,可珉儿遇事总要多想几分,是不愿露在脸上,心里头必要求个明白的人。 那一日后,再到长寿宫与太后闲聊时,提起了中秋之后要去平山泡温泉的事。珉儿毫不掩饰自己的忧心,她担心皇帝对自己太好,会让大臣和天下人疑惑皇帝贪图安逸沉湎美色,虽说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可正因为无数双眼睛盯着,连名正言顺的恩爱也是要有分寸的。 太后感慨道:“你小小年纪,却能想得这么细致,我越来越好奇你的祖母是什么样的人,能把你教导得这么好。若是能有这样一个年纪相仿的老姐妹说说话,可就安逸了。可惜这京城纷纷扰扰,你断舍不得你的祖母来卷入是非,而我也离不了皇上与这皇宫,终究是无缘。” 珉儿笑而不语,她喜欢太后,可她更爱祖母,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祖母卷入京城的是非,便是连什么路过元州可见一面的话,也不必说了。 正要用午膳,一场风波悄无声息却又凶猛地袭来,不知是哪里的水出了毛病,还是做饭的人多添了什么,半个时辰前先去吃饭的宫女太监们,上百号的人集体中毒,虽然不是致命的毒药,可一大片人同时呕吐抽搐,也是怪吓人的。 林嬷嬷的脸色都变了,不停地询问太后:“您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 皇帝问讯赶来后宫,林昭仪等人也到了长寿宫,林昭仪如今管着后宫的事,哪怕宫女内侍吃饭和她没半点关系,也是她手下的责任,脸如菜色的人僵硬地站在帝后与太后面前,虽然根本没人打算找她追究罪过,她已经把自己吓得半死了。 经太医院带人一再排查,可以确定那一批太监宫女是被人定点投毒,并非皇城的水源出了问题,可纵然如此,还是弄得人心惶惶,拿下了几个负责膳食的人,问了半天也没什么结果。 珉儿冷眼旁观,彼时一句话都没说,退回上阳殿后,清雅亲自为她准备膳食,也是派人查了又查,才敢送入珉儿的口中,见皇后神情淡淡的,她问道:“娘娘不怕吗?” 想起清雅曾也问她是不是不怕皇帝,珉儿笑了,自责道:“是不是我不喜欢把情绪露在脸上,让你们总是要猜我在想什么,特别的辛苦?” 清雅笑道:“知道了娘娘的脾性,自然就习惯了,奴婢这么问也是关心您而已。” 珉儿颔首,便道:“你觉不觉得这件事,和那会儿混在衣裳里送给我的白衣,有一样的作用?” 清雅不明白,只是摇头。珉儿想了想说:“若是宫人之间有仇杀,连累旁人,那也是一个说法。但若不是这样的,那折腾上百个宫人,虚惊一场不过是闹出些笑话,失一些体面。当初我穿上白衣被皇上责备,心里想的,便是这宫里没有规矩,管事的人不够严谨,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事了。而这一回,伤的虽是宫女太监,可林昭仪不得安生了吧?” 077和她没关系 清雅略思量,谨慎地问:“娘娘,难道您怀疑淑妃娘娘从中捣鬼?想来她在关键时刻突然推病不理事,本就是要给您一个下马威。” 珉儿道:“所以我才觉得,和她没关系。” 清雅愣住了:“没关系?” “她生病这样的事,做得也算正大光明,甚至不怕被皇上知道她是装病。”珉儿回忆之前的光景,“那时候皇上拉着她去长寿宫故意气我,我和太后离开后,独自回去传话的时候,看到皇上和她站在门前说话,那气势一点也不弱。你看,淑妃毕竟嫁给皇上十几年,从皇上少年时就在一起了,又经历了皇上过去发生的所有的事,她对待皇上,也算是坦荡荡的。” 清雅忙道:“娘娘说得不错,这几年奴婢冷眼看着,正如您所说,淑妃娘娘总算是坦荡的。但从前淑妃是妃嫔之首,几乎是半个皇后的架势,然而从前的骄傲,如今都没了,人会不会变就难说了。” 珉儿道:“我也考虑,总之上阳殿内外谨慎些,我想那个人总是在宫女里头下手,可见也没法儿把手伸到上头的,若是淑妃的话,何必绕那么大的圈子。而之前我被送来白衣,我若追究下去,淑妃是管着事的人,她何必和自己过不去。自然,若是两者有关联,那可能与她不相干,若是没关联,这次的事我也不能断定就和她没关系。” 清雅怜惜道:“娘娘真不容易,好不容易与皇上恩爱和睦起来,立刻就卷入这些是非。奴婢倒是习惯了,过去赵氏皇朝的后宫,闹得还要难看的,建光帝虽是小皇帝,可也像模像样有后宫,那些妃嫔们又不伺候皇帝,闲来没事就掐。奴婢好在是一直在清明阁伺候,不然在后头,日子就不消停了。” 珉儿笑道:“虽不是我情愿的,可的确是我突然闯入她们的生活,打乱甚至夺走她们本拥有的,她们想要驱逐我也是人之常情,我不在乎就是了。” 她想了想,问起清雅:“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是旧朝留下的吗?” 清雅应道:“要紧的几个位置,都让太后分配给昔日纪州王府的管事们了,内宫里的太监们大部分是旧朝留下的,宫女们经过这三年,已经换了好些新的。” 珉儿问:“纪州王府的人都来京城了?” 清雅点头道:“如今那位秦庄大人接任纪州王,所以太后把王府里老老少少能带来的都带来了,说是从前靠着他们把王府打理起来,如今皇上做了皇帝,也要让他们同享荣华富贵。” 珉儿失笑:“母后真是太善良了,好在这后宫是淑妃打理,若是母后掌权……”见清雅比了个嘘声,珉儿也跟着她压低了声音,“咱们自己说说就好。” 的确,像太后那么善良,任由继女作威作福骑到她头上,还不忍心发狠的,就显得有些软弱了,自然也许是现在觉得儿子已经足够强大,不再需要她的庇护,就卸下了过去孤儿寡母当家时的魄力,有一个好儿子能安心颐养天年是世人难得的福气,有何需什么魄力胆略,这宫里的事,也大可不必管。 这日黄昏时,十几个太监扛着几大缸泉水从引桥走来,清雅问他们做什么,竟是皇帝担心宫里水源不好,将这些御用的泉水全部送来给皇后,说是往后上阳殿的用水,都由清明阁来负责。 珉儿闻言叹了一声,算是明白那诗里念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奢华。可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最好在一开始,就对皇帝说清楚,不然往后愈演愈烈,出了事就晚了。 夜里项晔来时,珉儿正在桌边写信,她摊着信纸便来接驾,皇帝进门瞧见信纸,笑道:“你就这么放着,不怕被人瞧见,不怕被朕瞧见?” 珉儿笑道:“不过是问候祖母是否安好,说些见闻,没什么不能见人的,给皇上更是看得。” 项晔道:“朕不会看你写信,不过你的字倒是很有意思,乍一眼瞧着不像女孩儿家的字迹,女人家不都是娟娟秀秀的吗?可你的笔力笔锋,更像男子。” 珉儿捧起信纸来看了看,摇头道:“我是跟着祖母学的,这是和祖母一样的字迹。”她一面说着,翻出一封祖母的信,果然字迹几乎相同,只是老夫人的字里行间,浸透了更多的岁月。 “果然像,没想到老夫人那么气质温和的人,笔下的字如此有劲道。”项晔很意外,但细想想,秋老夫人从骨子里就透出一份让人敬佩,却十分低调的傲气。 “皇上,臣妾有些事想和您说。”珉儿这会子,没有心情闲聊什么字迹,就傍晚送来的那些泉水,就够她思量的了。 项晔道:“是为了白天的事?” 珉儿摇头:“是臣妾和皇上之间的事。” 听珉儿用了谦称,项晔知道她不是开玩笑,便也正经了脸色:“你说,朕听着,不过说完了,能不能给朕写几张字帖?”项晔想让珉儿放轻松些,笑道,“你大概不知道吧,朕的字不好看,从前也没想过要做皇帝,现在做了皇帝,想到自己的墨宝会被世世代代传下去,就觉得不好意思了。” 珉儿道:“那皇上,先应了臣妾一件事。” 自然珉儿要说的,是希望皇帝能平淡一些对她,虽然她贵为皇后,有资格享受天下最奢华的,可是照着宫里原有的习惯来看,皇帝如今对待珉儿都是特立独行,珉儿本就希望自己能低调地生存在这后宫里,现在皇帝要和她好,她当然乐意,可是也不能白白被推上风口浪尖。 珉儿温和地说:“锦衣玉食,已经没有任何不知足的,皇上若是真的心疼我,也就是日子枯燥寂寞些,皇上多来陪陪我下棋说话,比给我任何东西都强。” 项晔满目欣然,搂过珉儿道:“你盼着和朕下棋说话,盼着朕天天来陪着你?” 珉儿道:“在皇上动手欺负臣妾之前,臣妾奢望的就是能遇到温柔体贴的君主,不过是那时候失望得太厉害了。” 皇帝略尴尬,干咳了一声:“朕不是叫你忘了,怎么总是提起来?” 珉儿摇头:“受了那样的屈辱,若就此忘了,那也太不长心眼了,更何况那是我们初次相见,皇上就不要惦记让臣妾忘记了。可并不记仇,您也说您会改,现在这样好地待我,能和您这样说话,特别知足。” 项晔俯身,将珉儿压下,在她的红唇上轻轻,暧昧地说:“朕今晚,也会好好心疼珉儿的。” 珉儿挣扎了几下,柔声问:“那那些泉水呢?” 皇帝满口答应:“你不乐意的事,朕绝不强迫你,想来也是,你一贯那么冷清低调,朕却要做出那么多的事,让你遭人侧目。” 珉儿绯红的面颊上,是满足的笑容,主动窝进了丈夫的怀抱,轻声道:“皇上,母后说她不乐意随我们去平山游历温泉。” 项晔早就猜到了:“你看,没有人比朕更了解母后了。” 情到浓处,忘乎所以的云雨之欢,仿佛是人类的本能似的,相爱的男女在一起,年轻气盛时,当然不能辜负了最好的年华。 而初夜之后,珉儿已经不那么娇弱无法承受,现在冷静下来,还能带着几分温存与项晔说几句话,聊着聊着,便提起白天的事,皇帝皱眉说:“朕曾经反思,从不过问后宫的事,是不是太失职,可是朝廷的事实在太繁琐,淑妃一向又治下有方,朕是习惯了不管不问,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事。突然之间,闹出这么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来,朕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果然宫里的事,是离不了淑妃的。”珉儿自知尚无力撑起整个后宫,祖母说她羽翼未丰是事实,她不能不自量力,也不嫉妒排挤淑妃的存在,人家可是付出了全部的青春。 但是这句话,却叫皇帝误会了,项晔坐起身问:“她折腾一场装病,是想把事情推给你,给你一个下马威,朕可以不与她计较,因为你不在乎。可是朕不能容许她伤了你,若这次的事是她做的,难保她下一次不伤你。” “皇上,我和淑妃,在您心里分别是什么样的存在,互相矛盾吗?”珉儿问。 “你这话问得新鲜,但也说到点子上了。”项晔若有所思,诚意地回答,“朕不会因为你,就轻视淑妃或委屈亏待她,但是也不会因为她而对你如何,你们不矛盾,在朕心里是不一样的存在。但是……” 珉儿露出疑问的神情,皇帝笑道:“但是非要选其一,朕只会选你。” “皇上也不怕我会觉得唇亡齿寒,十几年也抵不过这几个月?” “哪怕几十年呢,朕该怎么向你们解释。” “我都知道。” “知道?” 珉儿卧入皇帝的怀里,轻声道:“祖母也是继室,我好像,重复了奶奶的人生一样。” 078我们终于见面了 项晔道:“也许你的祖父是了不起的人物,可朕只见过你的父亲,朕可不愿和秋家的人相提并论。”他拥着珉儿说,“况且老夫人最终守寡,还遭族人排挤,可朕不会丢下你,让你受欺负。” 珉儿目光迷蒙地看着皇帝,摇头道:“皇上,这些情话,总是叫人听来怦然心动,我这个年纪本是禁不起这般海誓山盟的诱惑的,可祖母的教导刻在我的心里,女人家可以把心放在男人身上,但不能把自己的人生放在男人身上。皇上,我们珍惜眼前就好了。” 皇帝无奈地笑道:“你就是这样子,都不乐意哄一哄朕高兴,而朕说这些话,却不是哄你。”他目光深深地看着珉儿,问道,“其实你对朕,还只是应付的,是不是?” 彼此眼里都只容得下对方的脸,撒谎还是敷衍,都会看得清清楚楚,珉儿摇头:“是真的很喜欢和皇上下棋说话,很敬仰皇上问鼎天下的气魄,但是非要说情说爱,没有那样的冲动,不单单是羞涩。” 皇帝显然是失望的,可这样的答案他似乎早就知道了,只轻轻一叹:“好,朕等着你。” 把话说清楚,相处起来就更容易了,而他们云雨之后,竟然都不困,大半夜地爬起来点了满屋子的灯,唬得外头的宫女太监要进来伺候,帝后却又把他们赶出去,皇帝还是要些体面的,他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跟着妻子学写字。可是皇帝的字实在不太好看,珉儿都不好意思说他,这罕有的,女人握着男人的手写字,仅在上阳殿能见到了。 项晔道是:“项家崇武,父亲走得也早,书房里的事总是对付对付,母后的个性你也看到了,她管不住朕。这字写得只要能让人看懂就好了,朕一直是怎么想的。” 珉儿笑:“可是皇上能靠武力夺得天下,却不能靠武力治理天下吧?” 项晔面色一冷:“所以朕才留下了你父亲。” 珉儿觉得自己触及了朝廷上的事,便立刻闭嘴,可是皇帝接着却说:“没想到,把你留到了身边,这世上的事,总是难以预料。” “皇上,我对父亲完全不了解,十八年来就见过几次面,他是忠是奸我也说不清楚,不过……”珉儿的心突突直跳,松开了皇帝的手,甚至离开了几步,像是怕项晔会嫌弃她。 “怎么了?”皇帝道,“朕从前那些话,是故意欺负你的,朕若是在乎秋振宇,你我还会是现在这样吗?” 珉儿摇头,定了定心道:“皇上,臣妾会来到这个人世,是因为他强暴了我的母亲。” 屋子里一瞬间变得异常寂静,项晔愕然地看着珉儿。 珉儿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可是她觉得,如果有一天这件事被别人说出来,皇帝和自己,都会比现在更尴尬,即便这不是珉儿的错,但也是烙在她身上的耻辱,哪怕皇帝此刻离她而去了,也好过将来被人当众羞辱。 “朕只知道,秋振宇一夜贪欢才得了你这个女儿,没想到……”皇帝怔怔地说着,秋振宇果然道貌岸然,他的反感厌恶不是没道理的,可他并不嫌弃珉儿这样的出身,这不是她的错,她还是无辜背负耻辱的受害者。 珉儿苦笑:“知道的人并不多,毕竟是羞耻的事。祖母告诉我,也是希望我不要误会是母亲勾引的父亲。” 项晔道:“怪不得老夫人那样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子,会那么早就教你男女之事,可能你的母亲当初,就是什么也不懂。” 珉儿眼中微微泛起泪光,皇帝却上前抱住了她,含笑道:“难道你以为,朕会因此嫌你?你告诉朕才好,朕若对付秋振宇,再不必有任何顾忌。” “皇上不必顾忌我,我终究是恨他的。”珉儿美丽的眼眸里,露出凌厉的目光,可是很快又融化在皇帝的柔情里。她总是略带不安地看待皇帝对她的一切好,好得太不真实,或许正因为是如此地爱着,当初才会那么激烈凶戾地对待自己。 现在,珉儿已经不自觉地,主动去修饰皇帝当初的所作所为,不可思议。 夜色深深,京城早已宵禁,一行可疑的人,匆匆穿梭过街道,避开了巡逻的耳目,悄然潜入了宰相府。 秋振宇大半夜地不睡,就等在大宅后门,见到十几个身穿夜行衣的人,他微微眯起眼睛,就着火光辨别来者的面容。 终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撤下了面罩,冷冷一笑:“宰相大人,幸会。” 秋振宇亦是一笑:“秦大人,我们终于见面了。” 那一夜,悄无声息地过去,宫里中毒的宫女太监经过一夜的休息,大部分都恢复了过来,所幸没有损了人命。但这件事在林昭仪治下发生,自然是她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一大早的,她就等在安乐宫门外,一等里头说淑妃起了,就冲了进来。 淑妃本以为,林昭仪会硬着头皮扛下去,无论如何也不向自己示弱。没想到这个人也太容易退缩放弃,今天就跑来说,她做不了了,求淑妃扶持她一把,或是身体好了,重新出面料理各种事。 林昭仪哭着说:“娘娘,臣妾过去的确曾觉得您太霸道,可是现在才明白,自己是注定没出息的。” 淑妃惊愕地看着眼前人,她还等着看更多的好戏呢,昨天那么闹一场,还不知道是哪一个环节出了纰漏,或是什么人那么歹毒,想着一直到沈哲的婚礼,一定还会有更多的笑话,她坐等着让皇帝太后和那小皇后都明白,这宫里离不开她,难道这会儿,就松口? “是皇后娘娘指派你的,你该去求皇后娘娘换人才是,我这儿还要养一阵子,生了沣儿后就不曾保养,太医说再不得操劳了。”淑妃不愿意,现在一点点小事,还不痛不痒的,如何能提现她的价值。 林昭仪不惜跪下,求道:“可是再这样下去,万一再出点什么事,或是沈将军的婚礼上闹出笑话,臣妾往后还怎么在宫里活。” 淑妃冷笑:“只怕这事儿若是落在我身上,你们只会在边上笑,又或者说,活该我去生受这些罪过?” 林昭仪呆住,从门外进来,已经康复的尔珍笑悠悠来搀扶她,客气地说:“娘娘,奴婢说句话,您是皇后娘娘指派的,若是咱们娘娘这会儿应了,岂不是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您去求了皇后娘娘,皇后点头,我家主子就没有不帮忙的道理了。娘娘她身子才好些,您也体谅体谅。” “这样啊……”林氏哀怨地叹了一声,只能悻悻然退下准备去上阳殿试一试。 刚刚走出安乐宫,就见王氏带着大皇子出现在门前,她立时厉害起来,斥责道:“大清早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大皇子恼怒地看着林氏,鼻子里发出不服的哼声,七岁的孩子,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在这宫里的地位有多糟糕。 王婕妤弱声道:“是淑妃娘娘召见臣妾和泓儿,赶着上书房前,带着泓儿来请安。” 林昭仪上前看她的脸,已经看不出当日掌掴的痕迹,最是欺软怕硬的人,冷声道:“不该说的话少开口,你闭紧嘴巴,也就相安无事了。” 王婕妤怯弱地答应着,只等林氏走远了,才带着儿子进门。 皇长子气愤地对母亲说:“下次见了父皇,我要告诉父皇她打了您。” 王婕妤无力地看着儿子,摸摸他的脑袋,可惜不知道,他们父子几时才会相见,皇帝根本就不在乎,他还有这么个儿子。 母子去见淑妃,不过是淑妃站在自己的立场,做些大度的人情,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而林昭仪这边往上阳殿来,不等走上引桥,就吃了闭门羹。 昨晚帝后写字时说了那些话,说着说着皇帝就动了情,如此珉儿难免吃不消,今早皇帝离开时就嘱咐,让她多睡一会儿,不许任何人打扰。 林昭仪在安乐宫被无情地拒绝,在上阳殿又吃了闭门羹,一时气愤,自然就拿底下的人出气。偏偏宫里几位掌事的都是过去王府里当差的人,淑妃从前对他们都很客气,哪里肯受林氏的气,一状告到长寿宫太后跟前,益发把太后也惊动了。 而今天,皇帝本是高高兴兴离开上阳殿,但不知为何从宣政殿退下后,在清明阁呆了没多久,心情就变得极其差,本就铁青着脸色,再听周怀说太后担心宫里的事,担心沈哲的婚礼能否顺利举行,自然是动了怒,呵斥周怀:“让她们都消停些,若是觉得日子太好过了,就撵出宫去。” 这话,周怀不会散播到六宫,只是在太后面前提了提,彼时珉儿得到消息已经过来了,太后叹气道:“合着,又是我的不是了,珉儿啊,你说怎么办才好?” 珉儿将殿内的人看了几眼,对婆婆道:“只怕母后听了不高兴,照儿臣看来,不如先把纪州王府原先的那些人,全都裁撤了。” 079喜怒不形于色 “全都裁撤?”太后怔怔地望着儿媳,边上林嬷嬷见状,便带着宫人们先退下。 珉儿一直都觉得,这皇宫里的一切,是用奢华装点出的贵气,里里外外沿用着前朝旧制,只是把从前纪州王府扩大成了皇宫,妃嫔宫人们的言行虽然被框束在规矩里,可本质上,毫无大气可言。 不是珉儿自以为是,一个从元州村庄里来的年轻姑娘,就要站在高处指点江山,可正因为珉儿曾经不是这家的人,才能更明白地看出这一大家子里所存在的问题。 而这宫里,如清雅诉说,过去王府的旧人分散在各个地方,都有着体面的身份,掌管着各种各样的事,那是太后的仁慈,念昔日自己当家做主时,得到他们的拥戴和忠心,如今皇帝得了天下,分他们点滴荣华,总是可以的。 但这会儿,珉儿一下就开口说,要全部裁撤。 “是不是太突然了,这一拳头下去,宫里头一定人心惶惶,我这面子上……”太后用的是商量的口吻,她总是认为自己温柔相待,别人也会如此待她。 自然,珉儿是真心喜欢这个婆婆,遇到这样的婆婆是她的福气,可她还想长长久久地在皇宫里生存,想要和皇帝的感情能有所升华,她不能干等着自己羽翼丰满,必须主动扫清阻碍她展翅的束缚。她的祖母,虽然在丈夫故世后受到排挤,然而祖父在世的时候,也不单单是靠着丈夫生存在那个大家族里。 “母后,以大齐现下的国力,白养几十个人并不难,但这几十个人若卡在后宫要紧的地方,好的自然是好,可不好的若那里作威作福,将来酿出大事,才真正失了您和皇上的体面。”珉儿没有心软,语气温和地说着,“突然下这样的决定,的确心狠,可未雨绸缪,等出了事再解决就晚了。” “难道有人不把你放在眼里?”太后忧心地说,“是谁不好,你只管处置了他,可是全部裁撤,怕是外头传着不好听。” 这便是太后的弱处,被许多人捏在手里,她总是在乎些不该在乎的,而忽视了最本质的东西。 “儿臣的意思,还是全部裁撤的好,按照现下的俸禄养着他们便是,并不亏待他们对您和皇上曾经的忠心。”珉儿坚持着,“儿臣希望母后,能应下这件事。” 太后显然有些不高兴,但也没藏着掖着,坦率地说:“珉儿,你这样很是不给我面子的。” 珉儿淡淡一笑:“您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太后苦笑:“留着他们,偶尔还能说说话,罢了……等皇上来,我们一起商量吧,我单单就应了你,心里不自在,若是晔儿也帮着你,我就服气了。” 珉儿愧疚道:“您这样说,儿臣就无地自容了。” 太后摸摸她的手道:“不过你乐意管着宫里的事,我心里很高兴,终于开始把自己当正主儿了。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咱们也要像现在这样,有什么事就说出来,没什么不可商量的。” 如此,虽然事情还不能解决,可婆媳俩依旧和之前一样和睦,太后真真是心善心软的人,她对待慧仪那样的都能宽容,怎么会为了珉儿的几句实话动气,可是两人等了一个多时辰,皇帝才匆匆从清明阁赶来。 那人一进门,带着满身的戾气,杀气腾腾的架势,看得太后也是一惊。不过珉儿倒是觉得久违了,毕竟刚开始那会儿,皇帝每次都是这样出现在眼前的。 “这是在哪里生了气呀?”太后心疼地看着儿子,“朝廷上出大事了?” 项晔暗暗吐了口气,勉强撑起笑容:“没有的事,走得急了些,担心您这儿生气。” 太后笑道:“珉儿陪着我呢,我怎么会不高兴,请你来,也是有事商量。”她拉过珉儿道,“你来告诉皇上,你要做什么。” 项晔微微蹙眉,星眸深深地看着珉儿,听她说完要把宫里昔日纪州王府的下人全部裁撤的事,皇帝失笑:“朕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一面问,“难道连林嬷嬷几人,也要撤去,嬷嬷跟了母后一辈子,把她留下吧。” 珉儿忙道:“这是自然的,嬷嬷怎么能离了去,但是其他塞在各局各司的人,务必撤去了才好。” 皇帝看向母亲:“母后觉得不妥?” 太后叹了一声:“看你这架势,已经站在珉儿那边了,我还说什么呢?就是心里头过意不去。” 珉儿笑而不语,她知道,事情已经定下了。 他们一起离开长寿宫,将在宫门前分开时,珉儿喊下了皇帝,项晔问她何事,却见珉儿朝自己伸出了手,手指轻轻地揉在他的眉心,温和地说:“皇上,虽然臣妾总是冷着一张脸不讨人喜欢,可别人也猜不到臣妾心里想什么,皇上总是把喜怒都露在脸上,人家一猜一个准。” 项晔当然不服气被指教,顺手打开了珉儿的手,清脆的一声响,他听得了才担心珉儿会疼,忙抓过手揉了揉,道:“打疼了吧?朕手里没轻重,你别生气。” 珉儿笑:“臣妾不疼,可是皇上也别生气,祖母说,喜怒不形于色。” 项晔嗔笑:“可是你也做过头了,宫里人都说,皇后娘娘没事就板着一张脸。不说笑给他们看,可笑一笑你的心情也会好些不是?” “臣妾若遇见高兴的事,当然就会笑了。”她这样说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给皇帝的,是最温柔的笑容。 项晔听着这话,又把笑容看在眼里,心里头因为羌水关的事而烦躁的戾气,化去了好些,毫不掩饰地说:“倘若你不是秋振宇的女儿,该多好。” 他们站在这里说话,远处来向姑母请安的沈哲,把这一幕幕都看在了眼里,如今看来,当初皇帝在清明阁里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珉儿的喜爱,他能理解皇帝的喜欢,毕竟三年前只是一面之缘,至今他心里,还挪不出地方给别的人。 “将军,请。”引路的内侍并不知道其中的纠葛,想当然地认为皇帝见到沈将军会高兴,自然就催促着他前行。 不过那一边,皇帝已经独自往清明阁的方向去,而皇后则朝这边走来,要回她的上阳殿。 彼此相遇,沈哲躬身等候在路边,珉儿走过也仅仅是点头含笑,连停下说一句客气的话也没有。她心里很明白,沈哲在琴州庄园里的那番话是真情实意,也就意味着,他未必那么快就能放下,自己拿捏分寸的避让,可免去许多麻烦。 之后随着珉儿回到上阳殿,一道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旨意下达到皇宫的角角落落,在这宫里比其他宫人高出一个头的昔日王府旧人们,除了太后身边的林嬷嬷,和其他妃嫔贴身的宫女,其余一个一个被点出名来,命他们即日就收拾包袱离宫。 眼下京城里有暂时的安置之处,但之后是回乡还是自力更生在京城落脚,就由着他们自己了。 消息传出,对于普通的宫人而言,竟是大快人心,虽说那些人里也有温和善良的,可大部分的人仗着旧日的体面,好不作威作福。 今天他们就是不服林昭仪,才闹到太后跟前,要说哪怕是再大的功勋,哪怕林昭仪再如何不讲道理,也轮不到他们来反抗。变成这样的局面,竟不知该说林氏不好,还是他们自己不好。 林昭仪心内惶恐,和孙氏几人来到安乐宫,问淑妃这是怎么回事,而淑妃也始料不及,完全没想到皇后一出手就这么狠。 虽然淑妃也早就不满那些人仗着太后的庇护自以为是,可她也要维护自己的体面尊贵,不去计较。相反皇后这个清高之人,下手那么迅疾,这当断则断的魄力,是从她那柔弱的身躯里散发出来的? “娘娘,皇后娘娘这样子,现在是裁撤了宫人,下一回,会不会连臣妾们也都撤了?”林昭仪惶恐不安地问,“臣妾越发不敢去见皇后娘娘了。” 淑妃冷笑:“把你们撤去哪里?送回纪州吗?”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心中愤愤不已,原本林昭仪多求几句,她也就应了,可皇后突然弄出这样的事,叫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可是计算着得失,揣摩着小皇后的心思,淑妃还是沉沉地叹了声,“晚些时候,我陪你去一趟上阳殿,可皇后若是不见我们,我也没辙了。” 林昭仪见自己能甩掉手里的事,立时高兴起来,连声谢着:“之后娘娘若有要臣妾做的,您只管吩咐。” 这会儿功夫,海棠宫里,王婕妤正在给他的儿子裁剪练字用的纸,她不识字没念过书,教不了儿子什么,就只能做些琐碎的事。她的侍女香薇忽然急急忙忙地跑来,悄声道:“主子,皇后娘娘,把王府过去的人,都裁撤了。” 王婕妤手里的剪刀一滑,好好的宣纸被剪歪了,她不信地问:“全撤了?” 她曾经,是纪州王府厨房里的丫头,和那些人本是同样的身份。 080相公,你在看什么? 王婕妤不安地将裁坏了的宣纸揉成了团,弱声地问着:“好端端的,皇后娘娘将他们都撵走做什么?” 香薇道:“宫人们都说,皇后娘娘是要给自己立威,您也知道嘛,那些人都是王府来的,与淑妃娘娘最熟悉,有什么事自然都帮着淑妃娘娘,再有便是咱们……” 王婕妤猛地瞪着她:“咱们什么,不要胡说八道。” “是是,奴婢什么也没说。”香薇立刻低下头。 “没事的,咱们继续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就好了。”王婕妤拉了香薇的手道,“你放心,咱们不会有事。” 这件事,在宫里引起不小的震动,大部分人都认为是皇后针对淑妃才做出这样的决定,恰恰相反的是,在淑妃看来,这是一件她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现在宫里的人再无差别,不必念着昔日情分和老脸特别优待,她做事不用再瞻前顾后,虽然人人都好意提醒淑妃要小心皇后,她心里却有几分佩服不愿说出来。 晚膳前的时候,淑妃真的陪了林昭仪去上阳殿,说她的病好了,只要林氏帮着搭把手,宫里的事依旧可以由她来打理。 珉儿是在后殿见的她们,那空阔的大殿实在太冷清,淑妃还是第一次和皇后一起坐着说话,珉儿很客气,问她的身体是否都好了,让林昭仪帮忙分忧,快到传膳的时刻,邀请她们共进晚膳,自然是被婉言谢绝了。 对于皇后突然裁撤了王府旧人一事,淑妃只字不提,她们离开上阳殿时,林昭仪好奇地问:“娘娘,您怎么不说那件事?” 淑妃冷冷道:“哪件事,你有什么不清楚的,自己再回去问。” 她扬长而去,留下林昭仪挤眉弄眼地抱怨了几句,而她走不远,就见皇帝一行从远处往上阳殿走,林昭仪对自己的宫女叹道:“家里时时催我要把握年华,也不看看如今这后宫是什么光景。” 宫女道是:“好像连淑妃娘娘,也服气皇后了。” 林昭仪摇头:“不会的,有一天中宫得了皇子,她就该真着急了。” 然而,连林昭仪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在珉儿和淑妃之间,她们也是最明白不过的。皇帝说两个人在他心里是不同的存在,彼此不会因为对方而受到亏待,可这仅仅是一个坐享齐人之福的男人的美好愿望而已。 珉儿的立场,淑妃的立场,在往后的几十年里,会面临更多的变故,便是一个嫡皇子,就能彻底打破这宫里看似安宁和谐的表象。 那之后几天,因淑妃病愈重新接管宫中事,浮躁不安的一切又变得井井有条起来,皇帝见后宫安宁,自然心情舒畅,可是他几乎每天陪伴珉儿,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能这样太平度日,全是安乐宫的功劳。 八月十五,沈哲的婚礼如期举行,几个月前皇帝的大婚仓促得几乎把当时的淑妃逼疯,这一回安排自己堂妹与沈哲的婚礼,就游刃有余得多了,再者不论如何隆重华贵,也不会越过皇帝立后。 太后格外允许江云裳从安乐宫嫁出去,看到侄儿接了新娘,在长寿宫向她叩首行礼,老太太眼含热泪,对这唯一的侄儿道:“姑姑可就把沈家的香火交给你了,要早些开枝散叶,叫你的爹娘在天上也能安心。” 新娘始终盖着红帕子,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一言一行都有人搀扶指示,之后夫妻俩同被送回将军府,在婚房中喝了合卺酒,沈哲便按照礼仪揭开了喜帕。 娇美的新娘赧然看着自己的丈夫,可这温润如玉的人的脸上,仅仅端着他面对谁都会有的笑容,并很快就说:“宫中的宴席,还要等我们去,我让下人来给你换轻便的衣裳。” 云裳忐忑不安的心情,只得到了这样的回报,她安慰自己说,第一天彼此都紧张,慢慢地就一定会好了。 便立刻脱下喜服,重新换上华丽的裙衫,跟着丈夫匆匆入宫,享受帝王赏赐的夜宴。 新人自然是到哪里都受人瞩目,沈哲归来时,表兄秦庄正在与皇帝说话,他们也是多年不见,秦庄更年长,一相见便笑说:“毛头小子也成家了,你舅舅若非腿脚不便,也是要来的。” 项晔笑道:“朕的大婚,你怎么也不肯来,到底是自己的亲表弟,可是也太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秦庄忙躬身赔笑:“皇上说这样的话,臣担待不起,纪州与从前大不相同,如今开了关口通商贸,比不得从前是个清静的地方,一时一刻也不能放松下来。原本是得了空,就要进京来祝贺皇上大婚,谁想那么巧,正好遇上哲儿的婚礼。” 皇帝道:“既然来了,多住几日再走,朕带你去看看城郊的猎场,还有几匹好马,一直想着要给你送去。” 沈哲在边上一直没插上话,于是目光不自觉地,就落在了边上的珉儿身上。小皇子不知从哪儿跑来的,正在和她说话,小皇子甜甜地笑着,模样那么可爱,谁见了都会喜欢。皇后正将自己的丝帕卷起来,叠成了一直小老鼠,往小皇子的身上钻,逗得孩子大乐,抓着小老鼠就往淑妃那里跑。 淑妃见儿子把皇后的丝帕拿来了,立刻夺下送回来,珉儿见她这样子,也就没再勉强,让清雅把丝帕收下了。 此刻,皇帝与秦庄,已说起羌水关的事,沈哲才回过神,听到皇帝说:“必须要派兵镇压,朕正在部署战略,明日在清明阁,你留下与朕一同商议。” 秦庄道:“看样子,皇上一时半刻,是不会放臣回纪州了。” 项晔笑:“若非纪州离不开你,朕真想把你留在京城,你这弟弟,如今越来越像个文弱书生,在京城女孩子里有美名,可是朕看不过他这模样,哪里像个将军。” 沈哲浅浅一笑,皇帝便道:“你看,就是这样子。” 秦庄道:“这孩子打小,就挺安静的,倒也是本性。”他的目光朝人群里望去,看到了被女眷围着的新娘,笑道,“这样的美人儿做了将军夫人,你小子实在好福气,往后可要好好待人家。” “是。”沈哲应了一声,换得秦庄皱了皱眉眉头,但很快就被笑意取代了。 此时周怀上前来,说殿外烟火已准备好,请皇帝驾临欣赏,项晔便带了珉儿一同侍奉太后来到安泰殿之外。在皇帝一声令下,轰隆声中,夜空中绽放出五彩缤纷的礼花,珉儿在元州只见过小孩子玩的爆竹,忽然见眼前这瑰丽景象,便看呆了。 太后看了看珉儿,便轻轻拉了儿子的袖子,项晔顺着母亲的指示看过来,在珉儿精致美丽的脸庞上,看到了该是她这个年龄的活泼和开朗,想来,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性情,珉儿身上都有,只是大婚那晚,被自己一吓,全叫她藏起来了。 “喜欢吗?”顾不得母亲夹在当中,项晔便问。 珉儿听见声音,看向皇帝,又看了看婆婆,太后笑道:“皇上问你,喜不喜欢?” “喜欢,臣妾还是第一次看见。”珉儿面颊微红,听见轰隆声,就迫不及待地将目光转向天空,晶莹的眼眸里,有着最绚烂的光华,她的手忽然被人牵了起来,惊慌地低头一看,太后已经让到别处去了,皇帝就站在她身边,宽阔的袖子遮挡了旁人的视线,就这么握住了她的手。 “大婚那晚,也有烟花,可惜朕没允许你来看,原本那才是真正属于你的烟火。”项晔愧疚地说,“如今想来,大婚一辈子就只一次,朕不知该如何,才能补偿你。” 轰隆隆的响声里,皇帝的话语那么清晰,珉儿都不知道会不会传入别人的耳朵,可她也清清楚楚地应着皇帝道:“那往后每一次看烟花绽放,皇上都陪着臣妾。” 项晔眼眸一亮,笑道:“说得好,朕用一辈子来补偿你。” 这样的情话,听得再多,还是会叫人怦然心动,但听得多了,也会让人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礼花阵阵,安泰殿外忽明忽暗,隔得远一些就难看清人的面容,可当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天空时,沈哲却无法自制的把目光落在了帝后的身上,过去他时时刻刻盯着哥哥,是要保护哥哥的周全,可如今意味全变了。 今晚,他就是成了亲有家室的男人,过去的三年,过去的几个月,他所放弃的,兴许就是这一生也不会再遇上的人。 “相公,你在看什么?”站在沈哲旁边的云裳,开了口,问道,“烟花多好看,这是太后为我们准备的贺礼,你不看看吗?” 沈哲忙转回目光,客气地笑着:“是啊,是姑姑为我们准备的,你喜欢吗?” 云裳笑着:“喜欢,很喜欢。” “那就看吧。”沈哲笑了笑,就把目光转向天空,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对待妻子,和对待其他人没有任何差别。 云裳的目光,反而朝向了帝后的所在,烟火之下,皇后那么美,像仙女一般。 081难道,你喜欢皇后? 轰隆声远远消失在天际,空气里弥散着烟火的气息,皇帝道了一声赏,仰头再看天空,但见一轮圆月明朗清亮,他欣然对身边的人说:“珉儿,天涯共此时,老夫人一定也能看见这轮明月。” 是啊,人月两团圆的好日子,她却和祖母相隔那么远,那个疼爱了她十八年的人,一定也在惦念她。念及奶奶,珉儿禁不住眼眶湿润,项晔轻轻叹:“你呀,只有祖母能勾起你的情绪,什么时候想起朕来也这样,朕就快活了。” 珉儿眼眸莹润,没叫泪水落下来,已露出笑容道:“想起皇上,臣妾要笑着才好。” 可那边厢,众人就要拥簇太后与帝后归席,便容不得他们说悄悄话,只能先搁下了。 宴席重开,又热闹了一个多时辰,所有人都觉得,今晚的喜事,比起几个月前帝后大婚要喜庆多了,那会子皇帝从头到尾绷着一张脸,可谁能想到数月后,帝后能那么美好地并肩站在一起。 今日秋振宇带着赵氏和几个儿子媳妇,也在席中享宴,这样的光景他自然看在眼里,离宫时,赵氏在他身边幽幽然道:“那小丫头真是很有本事,老爷,可惜她的心,能向着您吗?” 秋振宇面不改色,故意道:“什么小丫头,你在说谁?” 此刻几位大臣前来向秋相告辞,忽见另一拨人从边上走过,中间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身形高大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而跟随在他身后的,也都是那七年里,随着皇帝出生入死之人。 “秋大人,那就是秦庄,皇上登基时他匆匆来匆匆去,几乎谁也没见着他的面,这一次总算把他的脸看清了。”边上一人对秋振宇道,“大人,这是个厉害的角色,当年无数人想要断了纪州大军的后路,可纪州城固若金汤,无论如何也攻不进去,全靠这个人守着。皇上能得到天下,这个人的功劳,比沈哲还大。” 这些事秋振宇当然知道,漠然应了几句,这就要出宫,两边的人相汇,无形中代表着朝堂上的新旧势力,秦庄满身武将气魄,绝不是沈哲那样的温润气质,旧朝许多人都不把沈哲放在眼里,可是看到这一位,都不免有些发憷。 秦庄向秋振宇颔首,算作是礼貌,而他身边那些人,那些皇帝的功臣们,最看不起这些背弃旧主的前朝文臣,纷纷簇拥着秦庄,扬长而去。 圆月之夜,新婚之夜,沈哲带着妻子再回到将军府,家中依旧张灯结彩,而明天他还要在府中摆宴谢客,再三天,妻子还要归宁,至少四五天后,才得以消停。 “都下去。”彼此分开洗漱后,沈哲平淡地吩咐那些预备伺候他们的下人,走进房内,江云裳已在喜床上端坐。 江云裳到京城准备婚礼有些日子了,家里重新教了许多许多的规矩,但三天后,父亲和伯父一家都要回纪州,她往后在这里,就剩下宫里那个堂姐,然而堂姐好像并不喜欢她,总是一见面就挑刺,怎么都看不顺眼。 对她来说,往后的人生里,丈夫就是全部。 “来来回回,累了吧?”沈哲很温和地说,“早些歇着,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不过明天家里要摆宴谢客,还是要折腾的。” 他自行脱下外衣,正要搭在衣架上,一双白皙的手伸到了眼前,江云裳站在了他的身旁,甜甜地一笑:“相公,我来替你放。” 沈哲没有拒绝,顺手就给他了,可是他一面扯开里面的衣襟,却离开了方才的位置,像是故意要与妻子离得远一些。 江云裳脸上飘过一抹失望的神情,但很快就振作起来,转身道:“虽然一直在京城,可总也没机会见面,其实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你。” 沈哲淡然:“你说。” 云裳抿了抿唇,问道:“那天你在大殿上对太后说,我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是随口敷衍的,还是真的?” 沈哲还当是什么事,道:“是真的,印象里你就是这个样子,还是和从前一样漂亮。” 这样的话语,女人一定都喜欢听。 可是江云裳却道:“我们统共没见过几次,我记忆里见你的时候,我刚好摔了一跤,鼻子上整块皮擦破了,特别得丑,怕被人嘲笑总是躲在大人身后。相公,你真的记得我吗?” 比起是否真的记得江云裳,沈哲更不习惯被一口一声“相公”地称呼。这是纪州那里的习惯,的确,在纪州娘子们都称呼自己的丈夫相公,可是京城里,官宦家的夫人都称呼她们的丈夫为大人或是老爷,也许听起来不够亲昵,可是在沈哲看来刚刚好。 “往后你或是叫我的名字,或是和其他人一样称呼我为将军。”沈哲觉得他无法忍受,还是说出口了,“相公这样的称呼,在人前不稳重,只能委屈你了。至于你我记忆里的模样,兴许记住的时间不一样,我印象里,你就是和从前一样漂亮。” 江云裳捧着衣裳背过了身子,她怕被丈夫看见自己的失望,这话怎么听都是敷衍。不知为什么,长寿宫里第一次相见,她就觉得这个男人离自己特别得遥远,而今夜,本该春宵一刻值千金,可是丈夫那样子,根本是不会碰她了。 “早些休息吧,都累了。”沈哲长舒一口气,站到床边,看到并排放着的枕头,和多出来的被子,他保持着温和地语气问,“你想睡外面,还是里面?” 屋子里一片寂静,并没有人应答。 沈哲转身看见妻子站在衣架前不动,他多希望就这么沉默下去,可不行,他该有一个丈夫的责任。于是不得不再问:“你要睡哪一边?” “你并不愿娶我是吗,听说你三年来一直拒绝太后为你选妻。”云裳转身来,脸上完全不见一个新嫁娘该有的喜悦,语带悲伤地问,“你是不是另有心上人,我是不是妨碍了你们。” 沈哲皱眉:“你在想什么,我们是夫妻了。” 安泰殿前的光景,重新出现在脑海里,还有当日长寿宫中丈夫莫名的悲伤,年轻的新娘沉不住气,热血冲头道:“方才赏烟花时,你是在看皇后娘娘吗,那个美得好像天仙一样的女人。” 沈哲心里一紧,努力不露在脸上:“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喜欢胡思乱想,什么皇后?” “可你就是在看皇后,难道你在看皇上,看皇上的话,为什么要露出悲伤的情绪?”江云裳走近他,语速也变快了,“你叫我不要胡思乱想,可你的眼睛也不该胡乱到处看,你看皇后做什么,你就不怕被皇上发现吗?” 沈哲完全没想到,他会娶这样一个女人,而正因为他看了珉儿,才会在此刻无言以对。以丈夫的威严强迫妻子服从不难,可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他还盼着将来的日子,能平淡安宁。 “你累了,我也累了,早些睡吧。”沈哲觉得心里,像是垂了一块铅石,扯得他透不过气。 新娘站在床边,看着抛下她独自躺下的新郎,这样的态度不是等同承认了吗?她问:“难道,你喜欢皇后?” 沈哲没有动怒,也没有惊吓得翻腾起身,他苦涩地一笑,目光淡漠地看着她:“你醉了吗?” 江云裳缓缓抬起手,解开了腰带,散开了衣襟,身体一寸寸裸露在男人的面前,沈哲的眉头越来越紧,而这个女人,猛地就扑了上来。 “你干什么……”沈哲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在妻子的纠缠下,他的衣裳几乎要被扯下来,满心的厌恶和抵触终于触怒了他,伸手一挥,打在了江云裳的后颈,吃痛的人发出一记闷响,就跌在他身上了。 这一夜,算是平静地度过了,可是明天,还是要面对这个女人。沈哲无奈地看着昏睡过去的妻子,把她放到了床的里边,仔细地盖上了被子,兴许明天会更糟糕。 他躺下闭上双眼,这个女人,是哥哥替他选的,为了能让他,顺利地尽快地成家。 说再多的话,表白再多的忠心和诚意,秋珉儿,终究是横亘在他们兄弟之间了。 翌日清晨,淑妃正在给小皇子喂饭,长寿宫和上阳殿分别送来了赏赐,太后和皇后褒奖她将沈哲的婚事办得那么妥帖体面,她冷冷一笑,命尔珍把东西收起来,等儿子吃了饭再去谢恩。 可是小皇子却对送来的东西好奇,上去抓了一件当玩具,嘴里还念叨着:“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尔珍在淑妃身边说:“好几次了,奴婢都瞧见,二殿下很喜欢皇后娘娘,娘娘对殿下也很温柔疼爱。” 淑妃负气:“那又如何,她自己将来……” 可是这话,说不下去,她不希望秋珉儿将来会为皇帝生下皇子。然而再过几天,他们就要出门了,前几日她才知道,皇帝等过了中秋,就要单独带着皇后去平山。 尔珍见淑妃神情纠结,轻声道:“难道皇后娘娘身上,就没有一点可挑剔的地方吗?” 082光明正大地争 淑妃惨然一笑:“便是有又如何,你可知情人眼里出西施,喜欢上了,便是满身缺点也会视而不见,我去挑她的错,岂不是在皇帝面前显得我小气?” 尔珍有心为主子分忧,见不得淑妃那么痛苦,便是道:“自然不是您去挑皇后的错,可若皇后娘娘名声不好,皇上哪怕起初不在意,久而久之,必定要生嫌隙。” 淑妃嫌恶地说:“难道要我去用下作的手段陷害她?这一次装病,皇帝就对我说了那么狠的话,竟叫我别轻贱自己。” 尔珍道:“可若是事实呢?您看皇后娘娘的出身本就有文章可作,奴婢是为您和殿下着想,原本就什么都该是咱们二殿下的。” 淑妃没有呵斥尔珍闭嘴,也没有激烈地反对,她心里头是有念头的,可装病这种折腾自己的事也就罢了,正要去下手害什么人,她没有这个狠心。但若什么都不做,可能连儿子的前程也要失去,她自己争不得,难道还不能为儿子争吗? “娘娘,您看?” “我再想想,你别轻举妄动,真的走错了一步,就什么都无法挽回了,皇上他重情重义,但也是天底下最无情无义的人。”淑妃捂着心门口,短短几个月,原本好好的日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小皇子见母亲神情痛苦,丢下玩具跑来,揉着淑妃的胸口,奶声奶气地说:“母妃不疼,沣儿给母妃揉揉。” 淑妃眼中含泪,一见儿子心就软了,将她的儿子抱在怀里:“沣儿,要健健康康长大,成为像你父亲一样伟大的人,你是娘这一辈子的骄傲,是娘唯一比你姨妈强的地方。” 小孩子懵懵懂懂地听着,露出甜甜的微笑,想让他的母亲也高兴些。这孩子生来性格就好,很少哭闹甚至那么小就特别懂事,淑妃怎么能不为他骄傲,怎么能不为他谋求前程,倘若没有秋珉儿,她根本不会有任何顾虑。 “尔珍,方才说的话都忘了吧,我不想让姐姐在天上看不起我,就是要争,我也要堂堂正正地争。”淑妃像是松了口气,又吩咐尔珍,“今日将军府摆宴谢客,你命人送些御酒去,我会去向太后请旨,云裳归宁时在安乐宫摆宴,请妃嫔们热闹一番,自然也要请皇后,你早早做准备。” 尔珍领命而去,派人将御酒送去将军府,而此刻将军府里,被打晕的新娘已经醒了。府里的丫鬟老妈子们早已等候着伺候夫人起床洗漱,而她们一个个笑得那么暧昧,后脖子疼得厉害的新娘恍然明白是为了什么,她羞红了脸,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她这位新进门的将军夫人必然要叫人嘲笑了。 可是离开床榻,云裳见老嬷嬷翻起了被褥,星星点点已经干涸的血迹斑驳在褥子上,她们互相说着:“去向太后道喜吧。” 云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除了脖子疼得厉害,并没有其他异常的感觉,这落红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记忆里只记得自己扑向了丈夫,但后来像是被重重击打,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夫人,将军上朝去了,说是午后便归来。外头已经开始张罗晚上的酒宴,客人们世家夫人小姐们,陆陆续续就要来了。”管事的嬷嬷来向云裳说道,“奴婢这就伺候您梳头穿戴。” “我知道了。”云裳应着,默默地看了看府里的人,光是她这屋子里外,此刻伺候她洗漱的就不下十人,而她自己的家里所有的仆人加起来,也就七八个,伯父家虽然要好得多,可她自己的家就是小门小户,即便堂姐总要她维持体面要她端得尊贵,可她们江家,真没什么可骄傲的,可她也从没觉得丢脸。 之后洗漱打扮,用过膳见了府里的下人,熟悉了这个家的一些事后,那些平日与将军府往来亲密的客人也早早就来了。忙忙碌碌,直到傍晚才见到沈哲归来,而一回家他也要忙着应付客人,夫妻俩打了个照面根本没私下说话的机会,待得宴席和喧嚣散去,将军府重新归于平静时,彼此都累得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沐浴后软弱无力的云裳,在婢女们为她擦干头发的时候就瞌睡了过去,沈哲进房时,她正靠着床头摇摇晃晃。半梦半醒的人,眼看着一头要往地上摔,沈哲箭步上前抱住了她,但这一下,云裳反而醒了,看着丈夫把自己放平,为她盖上被子,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更很快就转身了。 “被褥上的血迹,是怎么来的?”云裳开口了,“下一次真的落红,你又要怎么解释?” “下一次,就不会有人来翻被褥了。”沈哲平静地应着,既然是他自己决定那么做,当然把之后的事都考虑清楚了,脱了外衣,走到床前,脸上没有一分多余的情绪,和昨天的人一模一样,他说道,“我不愿强迫你,更担心你会害怕,过些日子自然而然的你我迟早会在一起。云裳,我不是不愿与你圆房,希望你不要误会。” 江云裳的心冷了一半,问道:“昨晚的话,还没说完不是吗,你对皇后……” 沈哲坐下来,很近地靠着妻子的脸,不是威胁她也不是恐吓她,但他必须说:“子虚乌有的事,你不要自己编出来吓唬自己,说得多了不知哪一天就会说漏嘴,你是善良的女人,你愿意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害了自己更害了别人吗?” 可是新娘不甘心:“是我胡思乱想吗?那你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从昨天到现在,你都在回避,你敢不敢说一句不是?没错,新婚两天,我不该对你纠缠这种事,况且将来你也一定会纳妾娶小,我早晚要让步。可是沈哲,难道就有做新郎的,新婚之夜把自己的妻子打晕吗?” 沈哲微微摇头,便道:“我和皇后什么事都没有,我也没有其他喜欢的女人,昨晚我是在看着皇上,和过去十年一样要保护他的周全。好了,我说完了,你明白了?” 云裳的气势登时弱了几分,沈哲再道:“你放心,我不会纳妾,不会再有其他女人,你是将军府唯一的女主人。” 忽然这么明明白白地说,江云裳就没底气了,本来她就担心是不是自己多想了,但是丈夫的冷漠,让她把担心忘得一干二净。 “睡吧,我很累。”沈哲叹了一声,翻身上了床。 “可是……”云裳慢慢挪腾身体,慢慢靠近丈夫,伸手去扯他的衣襟。 沈哲一惊,睁眼看着妻子:“你又想做什么?” 云裳满脸通红,嗫嚅着:“夫妻之间,还能做什么?” 沈哲无奈极了,挡开了妻子的手,翻身背过去,困倦地说了声:“我不想,这两天太累了。” 云裳又气又羞:“只是今天不想,还是永远都不想?” 听见这样的疑问,沈哲唯有苦笑,他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哥哥到底塞给了他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怎么夫与妻之间,好像完全颠倒了。 将军府婚房里这不可思议的事,外人自然不能知道,宫里头太后还因为他们小两口新婚之夜就圆房而高兴,后来对皇帝提起来,也嗔怪道:“你弟弟可比你强多了,莫说珉儿,当初若瑶进门,你也是扭扭捏捏的,不知闹得什么脾气。不过如今你和哲儿都有了贴心的人陪在身边,娘就放心了,你呀,往后可不能再欺负珉儿,要好好待她。” 说这些话时,珉儿就坐在一旁侍弄茶水,抬起笑容看向他们母子,项晔亦是满眼宠溺,却又对母亲说:“朕待她,还不够好吗?” 太后喜笑颜开,又叮嘱儿子最近别总差遣弟弟,让他们小两口多多相处,而皇帝则说江云裳归宁那日,他要和秦庄去京郊狩猎,自然沈哲也要随驾,反正在后宫归宁,都是女人们聚在一起,用不上沈哲。 太后理解:“去吧,秦庄难得来一趟京城,自然要好好招待,当年若不是他,你也不能放手闯出去。”又问珉儿,“安乐宫里的宴席,你去不去?” 珉儿温柔含笑:“儿臣自然要陪母后去坐坐的,儿臣和云裳,从此是妯娌,要多多相处亲厚些才好。” 几句话哄得老太太好不欢喜,皇帝离开时凑在她耳边说:“方才那些话,是哄母后高兴的?” 珉儿避开目光不言语,皇帝却在她手里一捏:“可是叫朕捉了把柄了。”终于得到珉儿服气的甜甜一笑,皇帝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转眼,便是江云裳归宁的日子,江家的人回纪州后,她在京城的娘家便是淑妃的安乐宫,淑妃想要让堂妹在自己宫里省亲,这么点小事,太后自然答应。 这日云裳在长寿宫见过太后与珉儿,就被打发先去见她姐姐,不想半路上遇见淑妃正赶来,听闻太后已经让她走,淑妃便只好顺路带妹妹回去。 皇宫那么到,从长寿宫到安乐宫要走很远的路,一路上阅尽皇城里殿阁园林的景致,走过一处溪流,过小桥时,淑妃命尔珍诸人退下,单独带着妹妹过桥,便问她:“沈哲待你可好?” 不想妹妹却说出惊人的话,江云裳毫不犹豫地说:“不好,他像是恋着皇后娘娘。” 淑妃惊愕地瞪着妹妹,念了声“了不得了”,就拉着云裳匆匆走过小桥,一路回安乐宫去。 待得宫女太监都散开,从桥底下钻出一个孩子,慧仪长公主的儿子周觉,方才捉迷藏,躲到了这里来。 083想做皇后,想得太美 周觉躲在桥底下,溪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他一面拧着水,一面抬头望了眼远去的人群。那个淑妃娘娘他认得,而他们说的沈哲他也知道是谁,前日才在宫里吃了他的喜酒,虽然没记住新娘的脸,但想必淑妃身边的人就是了。 而十岁的孩子跟人精似的,连“恋着”这样的词眼是个什么意思都明白,更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天真无邪,他张口就撒谎的本事,大人都未必及得上。心想这是该赶紧去告诉母亲的要紧事,见书房里的小太监找来了,就拖着湿哒哒的衣裳说:“我要回家了,不去书房。” 这边厢,淑妃已经把堂妹带回安乐宫,关了门命尔珍守在外头,她把妹妹按在椅子上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江云裳,你疯了?” 云裳挣扎了几下,逃开了堂姐的束缚,绷着脸道:“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何况是娘娘问我好不好。太后她很高兴,因为她以为我和沈哲圆房了,可并没有,他连碰都不愿碰我一下。” 淑妃道:“也不是人人都能在新婚之夜就在一起的,沈哲那个人的个性,本就内敛谨慎,你们慢慢相处就好了。什么、什么恋着……” 她都不敢把皇后两个字说出口,可是江云裳却又道:“婚礼那晚,他的眼珠子就老是看着皇后,在长寿宫庆祝订婚时,表姐您看着皇上和皇后恩爱,眼神里头的悲伤,和当时他眼睛里的一模一样,我可没有胡说。我不是轻浮非要和他圆房,可是表姐您知道吗,看着自己的丈夫,他满身透出一种根本不想娶你但不得不娶你的无奈,是什么感觉?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淑妃怔怔的,秋珉儿离京十年,接回来就直接被送入上阳殿,能接触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沈哲几时和她牵扯上的?云裳说是沈哲恋着皇后,那皇后呢,她知不知道,那么一个清高冷淡的人,眼睛里会看到沈哲吗? “表姐,我……” “你闭嘴!” 云裳还想解释,被淑妃呵斥着打断了,她逼近妹妹,厉声怒色地说:“江云裳,这里不是纪州,是京城是皇宫。我知道你看不惯我,明明小门小户出身,却硬要和若瑶表姐比肩,现在又端着皇妃的尊贵不可一世。你不嫌弃自己的出身,那是你的骨气,可是你别带着你那出身里的毛病,在皇宫里胡闹。莫说现在这些话是你的猜测,就是抓了现行的真事,也轮不到你张嘴。你不论看到什么听见什么,闭嘴是唯一该做的事,不然掉了脑袋,我没法儿给你按回去。” 年轻的新嫁娘被说得哑口无言,眼泪包在眼眶里,痛苦地说:“我以为自己不用嫁给皇上做妃嫔,能嫁给沈哲,是遇见了天大的好事,谁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他怎么你了,打你了骂你了?”淑妃摇头,“才两天,你就这么快下定论,你自己就温柔如水善解人意了吗?你若嫁在纪州,嫁个商户猎户,男人这样子,你闹腾几下,还有人会帮着你。可你嫁给了大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在你的荣华富贵背后,就是不公平,你必须屈服。不想屈服的话……” 淑妃的心像是被什么扯动了一下,疼得她发颤。人啊,果然是劝别人教别人的时候,张嘴就来一番番的大道理,落到自己身上,就什么都想不通了。这宫里有一个不愿屈服的女人呢,更用她倔强的傲骨,赢走了男人的心。 “总之,不许你再提起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从没存在过。”因为太激动,淑妃已是脸色通红,她也害怕,云裳说的若是真的,这一顶绿帽子扣下来,皇帝如何是好?她不知道秋珉儿到底怎么样,可她爱自己的男人,哪怕一辈子在表姐的阴影里,她也爱他。 “我还能得到他的心吗?”云裳不甘心地问。 “看你自己了,可你若像刚才那样,随便张口就胡说八道,就死了这条心。”淑妃让自己冷静下来,又道,“今日是你的归宁宴,宫里的女人眼睛都毒,皇后也会陪着太后来,好好藏起你的情绪,你是有傲气有骨气,可别适得其反,表现得像个无知的蠢妇。” 这些话说出口,淑妃恍然记起那日皇帝在床前对她说的话,想到自己当时在皇帝眼里,就好比此刻云裳在自己眼里的模样,淑妃悔得肠子都青了。 此时上阳殿里,在长寿宫陪太后见过新人后,珉儿就回来换衣裳了。等下安乐宫里的归宁宴,太后说了不要太严肃,大家脱去厚重的礼服,穿得轻便舒适些,不过是娘儿几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罢了。 见各色衣衫摆满一屋子,珉儿指了一套水色宫袍,对清雅说:“新人有喜,我若也穿红色,倒是抢了她的风头,我也不知妯娌之间该如何相处,可太后盼着我们好,我主动些总没错。” 清雅则笑道:“娘娘选好了这一套,其他的奴婢就收起来了,要装了箱子,等着带去平山呢。” 珉儿想到皇帝真的要带她去温泉学游水,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但皇宫里的生活太粗糙,纵然她这样静得下心来的,也会觉得沉闷,出去走走总是好的,夏天在琴州,就比这里自在多了。 “少带一些,几天就回来了。”珉儿一笑,便去将宫袍换上。 那之后再去迎接太后,同去安乐宫,归宁宴倒也热热闹闹,妃嫔们为了讨好淑妃,自然对新娘子十分殷勤,江云裳一直被人围着,极少和珉儿说话,珉儿倒也不在乎,反是小皇子沣儿时不时来找她玩,一下拿给她糕点,一下拿给她玩具,没来由地喜欢珉儿,她见淑妃今天没有阻拦的意思,也就乐意逗着孩子玩儿。 太后见着了,在她身边说:“这么喜欢孩子,早些自己生一个多好。” 珉儿赧然笑:“母后您说什么呢?” 淑妃坐在一旁,看着婆媳和谐,看着自己的儿子傻乎乎地像他爹似的那么喜欢皇后,心里头虽然有醋意,可今天顾不上了。她要牢牢看紧了堂妹,千万别叫云裳说出傻话,做出傻事。 可惜,淑妃再如何谨慎,也料不到桥洞底下钻了个周觉,仅仅那一句话,就能激起千层浪。 这会儿夜色渐深,宰相府中,赵氏正在自己的卧房里徘徊,时不时问婢女她的次子回来了没有,终于听得熟悉的脚步声,把儿子迎了回来,一进门就抓着问:“怎么样?” 只听儿子道:“查了,当年沈哲的确曾带兵经过元州,还为元州百姓剿清了土匪。母亲,您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赵氏神情一凛,透出莫名的喜悦,下午被慧仪急匆匆找去公主府,听得周觉那句话,欢喜得要疯了。可是单单一句话证明不了什么,周觉那孩子也是爱张口胡说的,便赶回家来打发儿子去打听。要说沈哲和秋珉儿有什么牵连,那小贱种十年都在元州没离开过,反是沈哲跟着皇帝到处打仗,指不定去过那里。 “母亲?” “没什么事,去给你父亲请了安,早些歇了吧。”赵氏不愿告诉儿子,更叮嘱了一句,“我不过是一问,别对你爹和兄弟们提起。” 当儿子离去,幽禁冷清的卧房里,隐隐蒸腾起一股杀气,赵氏的目光狰狞得吓人,自言自语着:“风风光光做皇后?想得太美了。小贱种,今日我不对付你,将来你早晚也会找我报仇,大不了鱼死网破。” 这一晚,将军府里沈哲与江云裳,还是同床异梦,白天表姐的话像是把她唬住了,又或是在盘算着该如何把日子过下去,云裳没再主动要求丈夫与她圆房。 原本沈哲还担心,又要折腾半宿才能消停,谁想今晚新娘不闹了,他躺下后还不安地看了眼云裳,见她紧紧闭着眼睛,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太平的日子过得多了,人们渐渐耽于安逸,突然遇到麻烦,总有一副天要塌了似的慌乱。这一早,羌水关就传来消息,南蛮再次来犯,这一次不是骚扰,而是侵略,大部队攻击大齐的边防。 朝堂上的紧张气氛,传到后宫来,太后忧心忡忡:“怎么又要打仗了。” 珉儿学了一些史,包括宋渊写的,包括后来皇帝拿给他的,实则历朝历代,每一个皇帝治下,都是三天两头打仗的,各国之间的摩擦在所难免,历史就是在这硝烟战火里得以推进,打仗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国家无力应战。 好在大齐有赵国原先的基础,加上项晔一贯崇尚强壮军力,对付南蛮可谓轻而易举,但是这是大齐建立以来,项晔做皇帝以来,第一次面对外敌。 将来历史上要如何写这一笔,对皇帝很重要。 这日午后,珉儿就得到消息,周怀传了皇帝的话来说,平山之行去不得了,皇帝很有可能,会御驾亲征。 084等我回来 听得“御驾亲征”四个字,珉儿原本期待出游的心荡然无存,太后担忧为何又要打仗的时候,她还冷静地看待问题,这一刻听说项晔要亲自去上阵杀敌,她的心才被牵动了。 而这一牵动,让她很明白地意识到自己对待皇帝,早已不是“应付”而已。 “把行装收起来。”珉儿吩咐清雅,“准备笔墨,皇上出征后,我就不再给祖母写信了。” 清雅应着,吩咐宫人收起已经装箱的衣衫,她亲自去准备了笔墨,之后便见皇后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写信,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但是她知道,这些日子皇后很期待能去平山,哪怕不是因为皇帝,毕竟这宫里的日子太枯燥了。 这日直到夜里,皇帝是否御驾亲征,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换言之尚未决定的事,项晔却先透露给了珉儿,那么多半是要成行的。 夜深时,灯火辉煌的上阳殿依旧耀眼夺目,宁静而高贵地屹立在太液池上。皇帝走上引桥时,不自禁地驻足观望,他好像已经开始淡化了,这座上阳殿是为若瑶打造的心意,是不是有一天,他真的会忘记若瑶? “皇上?”周怀举着琉璃灯,轻声提醒皇帝。 “走吧。”项晔应着,大步流星地朝上阳殿而去,殿门前亮如白昼,他刚刚走进,珉儿就出现在了眼前,他心头一热,上前挽住了要行礼的人,温和地说,“这么晚了,该早些睡才是。” 珉儿没说话,默默地跟着皇帝进门,此时上阳殿的灯火才渐渐熄灭,如今宫里的人,都学会了远远地看着太液池上的光辉,来判断皇帝是不是去见了皇后,自然此刻,所有人都该安生了。 入殿后,项晔才见珉儿和清雅为他准备了热水沐浴,舒展身子沉浸在热水里,扫去了一整天的疲倦。只是珉儿并没有陪在身边,她隔着屏风就在外头,项晔本想叫她进来,可自己思考着事情,想着想着就出了神,反是珉儿在外头提醒他:“皇上,泡得太久头晕。” 他才慵懒地说:“这就起了。” 热水浴活血舒筋,困倦便铺天盖地地袭来,项晔靠在床头便有些瞌睡了,忽然冰凉柔软的手抚摸在他的额头上,他微微睁开眼,笑道:“做什么?” 可珉儿却轻轻推倒皇帝,抽掉他身后高高的枕头,跪坐在他身边为他盖好被子,项晔正皱着眉头,便见她也一骨碌躺下,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平山去不得了,朕后天就……” “皇上,我困了。”珉儿挪动了一下身体,在皇帝身边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她的睡眠一向极好,更不必说如今,有了踏实坚强的依靠。 细腻的秀发透出恬静的香气,柔软的身体更是温存着项晔的心,困意本就不曾散去,这一下,四肢百骸都松散了,稍稍合起眼皮子,一瞬间就坠入了梦乡。 窝在皇帝身边,听见他平稳的呼吸,珉儿安心了。 次日的皇帝,龙马精神威风堂堂,朝堂之上便做下了决定,他要带兵亲征羌水关。 彼时六宫都聚在长寿宫等待消息,当这个旨意传来,妃嫔们都露出了紧张的神情,淑妃总算还能撑几分镇定,而她悄悄看了一眼皇后,那清淡的脸上波澜不惊,看不出任何情绪。 时日久了,淑妃从开始对珉儿的不喜欢,渐渐有了几分佩服,她在皇后这个年纪,不,该说是到如今,还是什么都往脸上搁。皇后的这份淡定,哪怕是装的,功夫也实在到家了。 此时太后轻咳了一声,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太后道:“你们里头大部分是从纪州王府来的,当年我们怎么过来的,如今要比从前强百倍,没什么可慌张的。皇上出征的日子,你们各自好好的便是,爱听曲看看戏都可以,只是别惹麻烦,别闹出笑话,这就足够了。若是有人存心惹是生非,我也就顾不得你们的体面了。” 众人俯首称是,太后则吩咐淑妃:“都是年轻人,难免有心思活络的,辛苦你费心管束六宫,待皇上回来,一切太平,我自然要提你的功劳。” 淑妃领命,但众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皇后,分明她才是中宫,才是这皇城的女主人,怎么太后却把权力当众交给了淑妃?可是皇后那张脸呀,从来都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女人们不得不把目光收回了。 自然,太后会这么做,是珉儿这么事先就请求她的。皇帝出征,家里太平最要紧,而给足了淑妃体面,这宫里必然消停,至于妃嫔宫人有没有把她放在眼里,从前是不在乎,现在是想着能为皇帝做点什么,反而有价值了。 众人散去时,皇后先行,而所有人都看到,她这一路,是往清明阁去。 说起来,珉儿还从未踏足过清明阁,虽然在清雅的叙述中已经有所想象,可亲眼所见,才明白清雅为何那么佩服皇帝,清明阁的大殿被皇帝直接挪作了书房,两侧密密匝匝地排列着书柜,珉儿怕是一生也看不完,可皇帝却对珉儿说,他写字丑读书不好,字丑是不假,可读书不好…… “听周怀说你要过来看朕,朕以为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大战在即,皇帝却言笑轻松,从书架中走出来,手里拿了一摞书,放在桌上喊来周怀,指着说,“装起来,朕要带走。” 珉儿问:“臣妾能为皇上做什么吗?” 项晔想了想,说道:“朕从前那把玉骨扇不见了,这下子要去打仗,手里握着剑,朕时时刻刻都能冷静。但凯旋归来,又要放下剑,必定又浑身不自在。在家的时候,你给朕挑一块好玉做骨,让匠人再做一把扇子来,朕回来时,又见着你又见着扇子,想想都心满意足。” 珉儿心里颤颤的,皇帝若知道是她把扇子丢下太液池,会不会把她自己也丢下去,不过自己肯定比一把扇子来的重要,到如今这点自信,秋珉儿还是有的。 “臣妾记下了。”她说着,捧起了皇帝的手,用自己的手比着皇帝的大小,像是要确定为皇帝做多大的扇子。 “你还当真了?”项晔笑了。 珉儿疑惑地看着他,皇帝却在她额头上一吻:“什么都不必做,等着朕回来就好了。” 他们昨晚什么话都没说,可项晔却在珉儿身边得到了最舒心的安宁,能带着这样温和的心情御驾亲征,只怕杀人时都要多一分仁慈了:“朕很快就回来,用南蛮首领的骨头和头发给你做一支笔,往后拿来给祖母写信。” 珉儿露出尴尬的笑容,皇帝是要吓死她吗?这模样自然逗得项晔大笑,她微微撅了嘴,但立时便道:“皇上,一切保重。” 项晔自信地说:“秦庄会随朕去羌水关,京城是沈哲留守,你不用为任何事费心,这天下乱不了。至于你父亲,秋振宇那老东西更不足为惧,安安心心等朕回来。” 那之后,珉儿陪着皇帝一起穿梭在书架间,这是皇帝的圣地也是禁地,旁人轻易可进不去,选了基本利于作战的兵书,珉儿亲自为他收进箱子里,他们在清明阁说了好久的话,才一同去见太后。 自然这里头,就没有淑妃什么事,益发没有其他女人的事,但皇后身为中宫,好像理所应当独占皇帝,只是淑妃的立场尴尬。毕竟从前,这一切都是属于她的,那七年打仗,送去前线专门给皇帝穿的靴子,全是淑妃亲手一针一线做出来,只是到如今,那些心血,都随着硝烟散去了吧。 很快,京城乃至全国都传遍了皇帝要御驾亲征羌水关的消息,皇帝此举,也是想让百姓们明白,新君有守护国家和子民的魄力,好让他们死心塌地地臣服在项氏皇朝之下。 更重要的,是要让那些赵国旧臣睁开眼,不要以为三年过去,皇帝就贪图安逸,打不得仗,能容许他们的不死心蠢蠢欲动。 同是这日,赵氏再次来到慧仪公主府,周觉刚刚从书房回来,正向她的母亲抱怨:“太后说,这些日子不必再进宫去念书了,娘,您说太后是不是故意嫌我,过些日子也不再叫我去了?” 赵氏在旁听着,不用想也能明白,太后是不想宫里闹出什么事,自然平日里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紧时刻,还是要把这些祸头子撵出去的。 慧仪哄了儿子去吃点心,冲赵氏冷笑:“你看,孤儿寡母,就是在哪儿都遭排挤。皇帝打仗,我儿子连书都念不得了。” 赵氏冷幽幽笑道:“可是太后没说,您不能去请安呐。公主,沈哲这一次,留守京城,多好的机会。” 慧仪挑起眉头,笑道:“怎么,夫人有主意了,你怎么就这么恨皇后,不怕你家宰相大人和你翻脸。照我看,宰相大人,还等着这个女儿做靠山呢。” 赵氏嗤笑:“靠山?那座山不压死他就是他命大了。” 085回眸一眼 慧仪冷笑:“小皇后倒也有骨气,她既然不愿做家里的靠山,也就是放着宰相府的出身不要,孤零零地在宫里头就不怕别人欺她?“ 赵氏幽幽地说:“她可不是孤零零的,这不是把太后哄得当她亲生女儿一样,连皇上的心也勾去了。因为她一句话,如今皇上和太后对您怎么样,您最明白。” 提起这些来,慧仪狠毒了似的,舌头在嘴里舔了舔挨了皇后一巴掌的那一边脸,阴狠地说道:“这一巴掌的仇,我一定要报,若是母亲还在若是弟弟还活着,能有他们母子什么事,如今娶了个小贱人,竟不把我放在眼里。” 赵氏心中暗暗得意:“他们宝贝似的捧着,却不知是捧了不贞不洁的女人。” “沈哲那小东西,就是他们自己养的白眼狼,白吃白喝二十多年,现下连嫂子也敢碰。”慧仪张狂地笑着,“我要好好去挑一款绿玉,亲手给皇帝做一顶绿帽子。” 赵氏说道:“长公主,欲速则不达,待皇上御驾亲征到了羌水关,咱们再动手,不然半道上就传过去什么话,绿帽子怕是做不成的。” 慧仪则瞥了她一眼道:“说起来,那小贱人把我纪州王府的旧人都裁撤了,我如今想进宫传些什么不大容易。前几日还有人来公主府给我磕头,说是这就要离京了,当年若非家仆们忠心齐心替太后那老婆子操持家务,她如何有法子把孩子拉扯大,如何能有今天?这就过河拆桥了,真是叫人寒心。” 赵氏笑道:“纪州王府的旧人虽没有了,可宫里头赵氏皇朝留下的奴才多得是,长公主,妾身如今虽落魄,过去在京城也是举足轻重的人,宫里头的奴才,哪一个不知道妾身。” 慧仪眼睛一亮,带了几分讥讽道:“是呀,我怎么忘了,你从前可也算个郡主。” 赵氏皮笑肉不笑,把怒意压下去了。 她如今孤掌难鸣,家里男人也靠不住,这慧仪虽是个草包,可毕竟与皇室有着名正言顺的牵连,能让她可以有机会接近皇宫。她不能等秋珉儿醒过神来对付她,一定要在她羽翼丰满前掐死在巢窝里,最恨的还是当年,没狠心弄死那孩子。 这边两个落魄的女人密谋着阴毒的事,宫里头已经准备齐当,皇帝很快就要出征。 清明阁外,淑妃带着小皇子来见皇帝,十年前项晔起兵离开纪州,说走就走,连相送的机会也没给她;而现在,他又要出征,可眼睛里却只有皇后。这会儿难得皇后不在,淑妃立刻就带着儿子来了。 周怀殷勤地迎了出来,为淑妃母子领路,小皇子才乖乖走了几步,看到大殿里闪过父亲的身影,就挣脱了母亲的手,奶声奶气地喊着父皇飞奔而去。 可惜小娃娃脚下还不稳,好不容易跨过门槛,却因为没站稳而摔倒,趴在地上哼哼出声就要哭,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望着伟岸的父亲,身后淑妃疾步赶来要抱起儿子,却听项晔说:“沣儿,自己站起来。” 小家伙哼唧了几声,见谁也不来抱他,便只能慢吞吞爬起身,但此刻父亲却对他张开了怀抱,便摇摇晃晃地跑进了项晔怀里,指着自己的脑袋瘪嘴要哭。 项晔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又亲了一口,孩子终于平静了,皇帝抱着他,让他直接站在了桌子上,父子俩的目光能平视,他笨拙地替儿子整理衣衫,也不管儿子听不听得懂,就说着:“男孩子不可以哭,你要做顶天立地的男人,这点苦和疼算什么?往后你还会跌倒无数次,只要还能爬起来,就什么都不可怕。听见了?” 淑妃跨进门来,见这父慈子孝的天伦,不禁热泪盈眶。沣儿是她和皇帝此生的牵绊,无论如何也分不开,是如今的她,唯一的骄傲。 项晔转身,见淑妃神情痴痴,眼中还有泪光闪烁,嗔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淑妃慌忙别过脸,不敢在皇帝面前露出泪容,笑道:“臣妾是高兴的,难得见皇上这样宠着沣儿。” 皇帝拍拍儿子的屁股,把他放下了地,说道:“朕可不能宠他,男孩子宠不得。你也是,往后别给他穿这层层叠叠的衣裳,容易绊倒,不要穿得那么厚,该经历些风风雨雨,男孩子冻不坏。” 淑妃道:“道理臣妾都懂,可是沣儿还那么小,皇上太着急了。” 项晔一笑:“是啊,他还那么小。” 淑妃打量了殿内的光景,问:“皇上都准备好了吗,还有没有要臣妾做的事。” 项晔几乎是随口说的:“皇后都打点好了。” 不过说完,他就意识到这话有些无情,再看淑妃,身上的气息果然就添出几分失望和落寞,他想了想,说道:“朕必然速去速回,但也是要入冬了,你替朕翻一件厚氅衣来,让他们收着。” 淑妃眼神一亮,转身便要去做事,可皇帝却叫下她,说道:“这宫里离不得你,朕把一切都交给你了。”见她的背影僵在那里,项晔又叹,“从前你总是想要取代若瑶,可你就不觉得,你在朕的心里,也是无法取代的?你就是你自己,为什么非要去取代别人?” “皇上?”淑妃愕然转身,姐姐故世十年了,她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 自然这番话,项晔自己是想不出来的,是他还和珉儿势同水火的那些日子里,倔强的人一再强调她不会想要取代任何人,项晔才明白,他一直都太轻视身边的女人,甚至轻贱了若瑶的意义。 这会儿能说出这句话,他自己也很惊讶,不知不觉的,秋珉儿带给他太多变化。 可这样的话,在淑妃心里绽开了花朵,她爱着这个男人,就想在他的心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与皇帝如今爱着皇后,也一直希望她能真正正视自己那般,彼此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淑妃不敢哭,可忍不住哽咽:“皇上放心,臣妾还会像从前一样伺候太后和照顾您。到如今,臣妾不想也不能再取代表姐,可是她交代臣妾,一定要好好照顾皇上守着皇上,臣妾不能忘。” 当年年轻的王妃在弥留之际,请求项晔照顾她的表妹,同时也把项晔交给了淑妃,皇帝和淑妃,都守着对已故之人的承诺。 项晔淡淡一笑:“朕知道。” 但除此之外,他说不出别的话了,为了结束这样的对白,便去抓了正满地跑的儿子抱起来,逗着他道:“沣儿快些长大,将来父皇带着你去上阵杀敌。” 那一夜,皇帝宿在清明阁,预备隔天一清早就领军出发,珉儿这边上阳殿的灯火,便早早就熄灭了。可是睡眠一贯好的人,今夜失眠了,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手不自觉地伸向皇帝平日躺着的地方,那微妙的失落感,正在她的心中盘踞滋生。 珉儿越来越意识到,皇帝在她心里,有了完全不一样的存在。今天因为淑妃抢在前头去了清明阁,她没能有机会见到皇帝,从前根本不会在心里勾起一丝涟漪的事,如今却会因为无法相见而觉得难过。 可是,他有那么多的女人,和她们的孩子。 珉儿闭上了眼睛,没来由地在她脑海里生出一个念头,中宫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漫长的一夜,安然度过,珉儿终究是睡着了的,更何况在这个年纪,便是一夜不睡也能光彩照人。她盛装华服,在宫人的簇拥下走出上阳殿,于宣政殿下,站在了所有女人之首。 华丽的裙幅铺展开,栩栩如生的凤凰展翅欲飞,淑妃即便仅在皇后之下,也隔开很远的距离,所有的光芒,都在中宫一人的身上。 皇帝一身金光灿灿的铠甲,龙行虎步巍然如神,点秦庄为副将,随军出征,号角鸣响擂鼓震天,马蹄声震颤着大地,珉儿一贯平淡的心,也随之热血起来。 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里,会经历这样豪迈雄壮的事,因为嫁了这个天底下最了不起的男人,一切都不同了。当年沈哲带兵镇压土匪,在元州百姓口中便是天神一般的人物,可现在珉儿才真正明白何为天神,皇帝满身的光芒,仿佛注定了要改天换地,君临天下。 皇帝挥剑上马,傲然走过宣政殿前的路,众臣伏地相送山呼万岁,珉儿带着妃嫔们也福身行礼,可是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骑着汗血宝马的人,越走越远。 就在她起身要收回目光的一刻,皇帝忽然勒紧缰绳,回眸看了一眼,那锐利如刃的目光,却不可思议地温和地落在了珉儿的身上,珉儿浑身一震,但皇帝没有逗留,金鞭扬起,划过凌厉之声,皇帝很快就转身而去,消失在烟尘之中。 珉儿并不知道,当年的项晔,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纪州,可是今天的皇帝,却会停下来,看她一眼。 她身后的淑妃,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而皇帝的眼中,却容不下她的身影。 086是不是没得解脱? 皇帝带兵离去,文武大臣还要一路送到京城外,但要等皇后离开他们才能动身。珉儿不能耽误大臣们,这就要走,可才挪动步子,就感觉到身后被牵制着。 她淡然回首,看着淑妃,淑妃一脸茫然,珉儿将目光朝她的脚下移去,淑妃一低头,几乎被她自己吓了一跳,她竟然踩住了皇后的裙幅。淑妃连忙退开,惊得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可这里那么多的人,她不能丢了自己的体面。 珉儿神情淡淡的,并不在意,她的裙子那么长,自己走路都觉得沉重,本就挺碍事的,而淑妃又怎么可能故意踩住她的裙子,做这种事,能有什么好处。 在宫人的拥簇下,皇后离开了宣政殿,淑妃也立刻要走,她紧紧抓着尔珍的手,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在尔珍的手腕上勒出一圈红印子。 淑妃愧疚地说:“你怎么也不说疼,伤了怎么办?” 尔珍却道:“没能提醒娘娘脚下留神,是奴婢的错,奴婢被皇上的气势镇住了,根本没注意脚下。” 淑妃叹了一声:“不知她会怎么想我,可我犯得着在那样的场合对她不敬吗,她若非要那么想我,我也没法子。” 尔珍问:“您看,要不要向皇后娘娘解释?” 淑妃摇头,眼底浮起几分傲气:“我又不是故意的,虽然尊卑有别,可我为什么非要矮她一截?” 这件事,便不了了之,当时大部分人都低着头,也没几人瞧见淑妃踩了皇后的裙子,不过皇后的气度风华,却落在了她父亲的眼里。 秋振宇离开皇城时,脑中挥不去珉儿的身影和气质,这个几乎被他丢弃的女儿,他从未教养过一天,甚至没仔细看过一眼,可是他用心栽培的儿女们,却一个都及不上她。这真的是他的女儿,是他强暴了白氏生下的女儿? 京城之外,沈哲最后与皇帝和秦庄告别,与十年前不同,皇帝这次带走了秦庄,把京畿与朝政和后宫的母亲妻儿都交给了沈哲,当年还不足够捍卫纪州城的少年,如今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 秦庄一拳头打在表弟的肩上,笑道:“比起刀枪铁马,那些狡猾的大臣更难对付,可别叫皇帝失望,等我随皇上凯旋归来,我们痛痛快快喝上三天。” 项晔扫了一眼弟弟,看似不以为意的眼神里,是他对弟弟所有的信任,皇帝只道:“别没事把前线的消息告诉太后,她不知道就少些担心,反正朕很快就会回来,朕自己会对她说。” 沈哲一一答应,大军便要出发,他引马让到一旁,皇帝扬鞭飞驰而去,大军紧随其后,轰隆隆的马蹄声久久不息,当周遭安静下来时,皇帝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哲坐在马上,目光掠过底下的官员,好些人毫不遮掩地松了口气,对于边关战争没有忧心,对于皇帝此行也毫无热血,特别是那些旧朝的文臣,他们心里一定还想着更了不得的事。 他骑马从一众人身边走过,温润淡泊的气质里,隐藏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骄傲,倒也一时镇住了那些露出散漫情绪的官员,待他走远,大臣们就围在了秋振宇的身旁,有人怨道:“这沈哲,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秋相大人是群臣之首,他一个将军又不是亲王,竟不把您放在眼里。” 秋振宇淡淡一笑:“少年而已,年轻气盛,老夫怎能计较。” 且说那之后的日子,朝堂上有沈哲坐镇,后宫有淑妃打理,一切如皇帝在京时一样井然有序。 只是沈哲除了稳住朝纲,还要照顾姑姑的情绪,时不时就要入后宫看望太后。每天做的事也比从前多了一倍,时下渐渐夜长日短,经常沈哲出门时天还未亮,归家时夜已深,好些日子,江云裳就没在白天里见过她的丈夫。 而沈哲因为太忙,夜里归来太晚,在皇帝离京三天后,就搬去书房住,新娘还未与丈夫圆房,就开始了独守空闺的日子,心中的怨气越积越多。 重阳节时,皇帝大军还未抵达羌水关,但太后为了图吉利,要求宫里一切如常,过节的这天把皇亲里亲近的几位宣召进宫相聚,自然江云裳作为侄媳妇,是头等要见的人。 太后总是怜爱地问云裳,沈哲待她好不好,云裳满肚子的辛酸却不能说出口,敷衍地笑着敷衍地说着违心的话,一旦脱离了太后的视线,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想要透口气。 淑妃一直观察着堂妹的动静,此刻便跟了出来,在她身后道:“你怎么了,这副样子别叫人以为你是害喜了。” 云裳凄凉地笑道:“娘娘,您是故意恶心我吗?” 话音才落,门前宫人通报皇后驾到,淑妃便领着她让在路旁,但见秋珉儿身穿明黄凤袍款款而来。 淑妃早就发现,自从皇帝领兵出征,这个平日里穿着打扮很是素净淡雅的人,突然就端起了中宫的尊贵,初一去上阳殿行礼时,见到的皇后也是满身光华,让人不敢直视,此刻亦如是。 虽然过去好多天了,可是一想到当日不小心踩到了皇后的裙幅,淑妃就心有余悸,拉着妹妹又朝后退了几步,可是她的动作太突然,云裳猝不及防,被她自己的裙摆绊倒,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摔了下去。 珉儿听得动静,便走了过来,好心问:“妹妹没事吧?” 妯娌之间,称呼一声妹妹是应该的,太后就很喜欢听。可正如沈哲听不惯江云裳喊他相公,江云裳也很膈应皇后的这声妹妹。婚后的日子越长,面对沈哲日复一日的冷淡,她心里的细小裂缝,已经变成了难以跨越的鸿沟。 珉儿感受到了江云裳不友善的目光,不想去深究其中的原因,也许和她有关,可她什么都没做过,其中的对错,不该由她来承担,便转身走了。 淑妃等皇后离去,才看向妹妹,被云裳眼中的恨意惊吓道,低声呵斥她:“你在做什么,云裳?” “娘娘,我好难过。”云裳神情恍惚,“我是不是,没得解脱了?” 宫门前,慧仪领着儿子出现,见江氏姐妹在这里说悄悄话,而江云裳一脸的惨白,要知道那个秘密最初就是儿子从这个女人嘴里听见的,作为过来人一看就明白,这小娘子是痛苦得要疯了。 她大摇大摆上前道:“怎么不进去,在外头看什么新鲜的东西?” 淑妃见这瘟神来了,不得不端起客气来,陪笑道:“里头闷了些,出来透口气,长公主您可算来了,太后正惦记着呢。” 慧仪被淑妃领走,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江云裳,她这儿还有个元州的故事,等着告诉这小娘子呢。 虽然有了些插曲,重阳节总算平平安安过下来,而再过几天皇帝就要带领大军到达羌水关,战火即将燃起,所有人的心都会为胜负牵挂,宫里宫外看起来一切太平,并无不是。 上阳殿中,更是一如往日的静宁,仅有宫人时不时将一些大块的玉石送去给皇后把玩,宫里的人只当皇后的兴趣古怪,却不知她是在为皇帝挑选做扇骨的好料子。 这一日,入秋后的京城忽然下起了大雨,慧仪领着儿子来将军府做客,从轿子下来短短几步路,裙摆就湿透了,作为女主人,江云裳当然要好生招待,她也知道这位长公主难缠,言语之间多了几分谨慎。 可是聊着聊着,听慧仪说了些她不知道的沈哲的过往,云裳听得就来劲了,冷不丁地,听长公主说起,当年沈哲带兵路过元州,为当地百姓剿灭土匪。 长公主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笑道:“说起来皇后娘娘是从元州来的,不知道那时候哲儿与皇后娘娘有没有见过面,也奇怪,竟不见有人提起这件事。” 云裳的神情僵滞在了脸上,果然,果然,她猜得一点没错。 屋外雨越来越大,仆人们来说:“夫人,这么大的雨,长公主今日怕是不能走了,要不要收拾客房,请长公主留宿一夜。” 慧仪忙道:“使不得,我一个寡妇,你们新婚燕尔的家,我本是连来也不该来的。” 然而大雨不见收势,京城往年入秋后从未遇见这样的天气,京城里地势低的地方街道已经变成了小河,百姓的家宅都进了水。 皇城里自然在最初建造的时候,就顾虑到四季晴雨,大雨势头虽猛,不至于影响妃嫔们的生活,唯有一处地方,最怕下雨,便是那屹立在太液池中的上阳殿。 珉儿本还饶有兴趣地站在水榭欣赏雨景,可太液池的水位越来越高,波涛汹涌的湖水开始让人感觉到惊慌,岛上几处地方已经有湖水倒灌进来。清雅急匆匆地来对珉儿说:“娘娘,咱们暂时离开上阳殿,去长寿宫避一避吧。” 可是门外头的宫人却来说:“云嬷嬷,不好了,引桥上裂开了一处,桥面上渗水了。” 087雨夜的守护 急促的雨声催得人心焦,看着水榭外波涛翻滚,仿若置身在大船之上。可动的是人心,是湖水,这巍峨的上阳殿纹丝不动,珉儿脚下踩着的岛屿,并没有在风雨中屈服。 皇帝精心建造的宫殿,不会被一场暴风雨轻易摧垮,只是连接岸边与上阳殿的桥太长,每日在水中随波晃动,难免受到损坏,当初皇帝把心思全放在了宫殿上,或许对桥梁的建造就有所忽视,何况他原本没打算让任何人住在这里。 “雨总会停的,不要惊慌。”珉儿镇定地说,“若是桥真的断了,宫人们一定会用船来接我们,总有法子上岸。若是没有断,雨过天晴时命工匠来修补,重新加固便是。” 清雅担心地说:“娘娘,奴婢就怕湖水倒灌,怕这座岛撑不住。” 珉儿摇头:“不会的,皇上说当初填岛时,打下了最坚实的地基,我信他。” “可是……” “这是皇上为敬安皇后打造的宫殿,虽然如今是我住在这里,可一砖一瓦都是皇上的心意。”珉儿沉稳地说道,“我们若慌慌张张地逃离,皇上大兴土木建造宫殿的意义,就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我不能走。” 清雅道:“话虽如此,可万一有危险,皇上一定宁愿您全身而退,绝不会在乎什么尊严笑话。您若有什么事,这宫里怕是没有一个人担当得起。” 珉儿笑道:“可你看这殿阁稳稳当当,这么大的雨,可有那一处地方漏水了?湖水倒灌那没办法,雨那么大,太液池的水来不及流出去,等雨势小一些自然就退了。清雅,我不怕,你们若是怕,就先到岸上去避一避。” 清雅忙道:“娘娘不走,奴婢如何能走。”她把心定一定,说道,“您说得不错,我们若慌慌张张地走,就是给皇上丢脸了。三年来其他娘娘们都不被允许进入上阳殿,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酸话,这会子说不定正伸长脖子等着看好戏。” 原本,这是珉儿绝不会在乎的事,可是她现在,想要为那个人守护帝王的尊严,不要让他对敬安皇后的一片心意变成笑柄。 她淡淡一笑:“吩咐宫人们都小心些,没事的。” 然而,因天降暴雨,沈哲匆匆进宫探望姑母,安抚太后不要惊慌,长寿宫自然是稳若泰山不会被风雨所欺,但上阳殿外桥面裂缝渗水的消息,还是传了过来,太后立刻命沈哲去上阳殿查看险情,并要将皇后接来与她同住,但当沈哲冒着暴雨赶来时,远远望去,风雨中的上阳殿,格外的安宁。 沈哲曾跟着皇帝来过几次上阳殿,但珉儿到来后,这很自然地成了外臣的禁地,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次踏上同往上阳殿的桥梁。 桥下的湖水不断地拍打上来,狂风暴雨,太监们手里撑的伞,也被吹落到了太液池里。沈哲一路走到那裂缝渗水的地方,桥面尚未完全断裂,但湖水不断地冒出来,再来几次强烈的冲击,可能就会断了。 从上阳殿跑来一个小太监,大声地在雨里说:“沈将军小心,不要站在那里。” 沈哲问:“皇后娘娘呢?太后要我来接皇后娘娘去长寿宫。” 小太监高声道:“娘娘说上阳殿不会有事,暂不打算离开。” 沈哲剑眉紧蹙,已然浑身湿透的他,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想了想,一脚跨过裂缝,径直往上阳殿去,沈哲的地位毕竟不同,来相迎的小太监也没敢阻拦,可是走到一半,沈哲还是停了下来。 他还记得在琴州庄园里,珉儿毅然决然要回行宫见皇帝的气势,她若真的决心留守在上阳殿,就一定不会离开的。 雨越来越大,丝毫不见收敛,淋湿了的人都在哆嗦着,沈哲犹豫下去,只会叫人跟着他受折腾,便把心一定,转身又回岸上去。一面命宫人去准备船只随时待命,一面又让随行的人去换干净的衣裳,并告知太后这里的情况。 至于他自己,则坐定在那太液池边的凉亭里,这飞檐高挑的亭子避不得什么风雨,可是能清清楚楚地看着太液池上的光景。 这些事,很快就传入了上阳殿,听说沈哲奉太后的旨意来接她去长寿宫,珉儿还不奇怪,可是听闻他驻守在太液池边,心里就有所触动了。她带着清雅从内殿走到大殿,巍峨的大殿里,若是关起门来,几乎连雨声都听不见,这建筑若是在陆地上,大概千百年都不会衰老。大门徐徐打开一条缝,从门缝里,透过密密匝匝的雨幕,隐约能看到岸边的亭子里有人进出,沈哲的身形要比那些小太监们高大许多,很容易就分出来了。 “娘娘,沈将军,像是要在这里守到雨停呢。”清雅谨慎地问,“您看,这合适吗?” “正大光明的事,太后吩咐他的事,没什么不合适的。”珉儿道,可话锋一转,“但是搁在我和他指间,搁在我和皇上之间,他和皇上之间,兴许就有事了。” 清雅很明白皇后在说什么,她是知道帝后与沈将军之间的纠葛的,若是旁人也罢了,沈将军可是她和周怀的救命恩人,她不得不为他担心。 “不如奴婢去请将军离开吧。”清雅道。 “不必了,你去了,反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珉儿轻轻一叹,“原本没什么事,倒像是有事了。” 珉儿转身离去,不疾不徐地穿过空阔的上阳殿,清雅看着皇后的背影,又远远模糊地看了眼沈将军,不得不命宫人把殿门关上,匆匆跟着皇后归去。心里盼着雨早些停下来,盼着沈将军能早些离去,他这到底,是在向太后和皇上表达忠心,还是向皇后娘娘表达他的心意? 大雨不停,桥上裂开的地方,正顽强地与波涛做最后的搏斗,原本就是乌云密布阴沉沉的天,到了入夜时分,天色更暗,上阳殿今日没有点灯,若非雨水砸入湖水的嘈杂声响,太液池上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沈哲命人将不惧风雨的琉璃灯绑在了桥面裂开的地方,倘若那两盏灯落下,也就意味着桥面可能断裂了,那么他就必须带人划船去把皇后接出来,可是琉璃灯顽强地挺立在风雨中,且每隔一段时间,沈哲就会派人上桥出查看,那裂开的桥面,比想象得要坚固得多。 夜色深深,不知是几时,忽然之间,雨就停了。 沈哲凝望着上阳殿的方向,在微弱的灯火里辨别殿阁的存在,甚至没意识到雨停了,还是内侍提醒他道:“将军雨停了,您还要继续留在这里了吗,不如您先回去吧,奴才们的衣裳都是换了干的,可是您的衣裳,都快捂干了,可千万别病了。” 沈哲愣了愣,才发现周遭一片寂静,偶尔能听见屋檐上的雨水滴落,和远处稀稀落落的蛙鸣,他身上热乎乎的,像是正努力捂干冰凉的衣裳。 “我去一趟长寿宫,你们轮班守候在这里,明日一早我再来。”沈哲吩咐着,他的确不适合在深夜留在后宫之中,也许从前可以,但现在,有了一个秋珉儿。 上阳殿中,珉儿已经就寝了,原本听着雨声渐渐要睡去,可是雨声忽然停了,反叫珉儿清醒过来,翻了几个身子也没睡着,便起身趿了软鞋,端着烛台朝水榭走来。 这里背对着沈哲所在的凉亭,看不到那里的动静,而珉儿此刻甚至已经把沈哲忘记了,水榭上的地毯在刚下雨时就被收了回来,她脱下鞋子赤脚踩在被雨水扑打后湿漉漉的底板上,冰凉的感觉直往身体里钻,可是勾起的,却是她在这里和皇帝的所有回忆。 水榭上还没有铺地毯时,那个人一来就欺负她,没完没了地欺负她,但为什么,那些曾经痛苦的回忆如今都变了一种意味,这让珉儿很困惑,是她轻贱了自己吗。 她应该记着那些痛,记着自己和项晔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他是帝王,所有人都要屈服在他的脚下。 可是奶奶说,秋家的女孩儿,不需要顺从。 珉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她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此时身后有人来,清雅先去床边找皇后,不见人影就来了这里,嗔笑道:“虽说上阳殿也就这几处地方娘娘会来,可这会儿真不该在水榭站着,多冷呀,奴婢可要告诉皇上了。” 珉儿才不怕她,笑道:“我这就去睡了,你怎么还不睡?” 清雅道:“娘娘,沈将军走了。” 珉儿愣了愣,她竟然把沈哲忘了。 这边厢,沈哲见过太后后,就被勒令赶紧离宫回去休息,穿着一身捂得半干的衣裳回到家中,一进门,就看到江云裳等在门里头。 那么晚了,她却眼睛睁得大大的站在这里,不知站了多久,灯火下依稀可见愤怒与悲伤交杂在她漂亮的脸上。 “沈哲,你……” 冲动的新娘,刚要开口质问丈夫,可沈哲却朝她伸出手,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可不是搀扶也不是拍打,紧跟着整个身体扑向她。沈哲虽然气质温和,可身形还是很高大的,这么大的人压下来,江云裳如何撑得住。 “你?你怎么了……”江云裳惊呼,但是她感觉到,身上的人滚烫得好像火炉。 088皇后与沈将军是旧相识 沈哲发烧了。在那么大的风雨里扛了大半天,湿了的衣裳被身体捂干又淋湿,反反复复,夜风那么凉,他一路吹着风回来,侵入身体的寒气迅速将他击倒,那么强壮的人,说病就病了。 家人忙忙碌碌照顾将军,大夫来了两三个,望闻问切什么都做了,然后对女主人说:“将军身强体壮,这一场寒热退下便没事了,请夫人放心。” 江云裳也曾在家照顾过生病的家人,不至于惊慌失措,可是今晚这个男人老老实实地躺在自己面前,哪怕自己再要对他做什么,也不会被打晕,他也不会冷淡地去书房,这样的情形太稀罕了。 自然,云裳不可能做什么,沈哲烧得浑身泛红,像煮熟的虾子,即便昏睡着也露出痛苦的表情,看起来挺可怜的。 原本为了慧仪长公主那番话,云裳要问沈哲到底和皇后有什么瓜葛,虽然问了又如何,都是过去的事了,将来也不见得能发生什么,可是云裳想求个明白,她想知道自己被新婚的丈夫冷淡,是不是因为皇后。 正如她曾对表姐说,不想嫁给没见过的人,她从小凡事都爱求个明白,这样的性格在长辈眼里的确不怎么讨喜,大概在这京城里亦如是。 “睡吧睡吧,明天再说。”云裳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沈哲的额头,还是烫得吓人,她正要去冰水里捞一块帕子给他盖在额头上,却听见男人艰难地出声:“冷……” “你说什么?”云裳凑近了丈夫,仔细地听,可沈哲就反复那一个字。冷。 秋天的被子不厚也不薄,再盖一层,却怕他太闷了透不过气,云裳正捧起一床被子要为沈哲盖上,可是看到丈夫的嘴唇微微蠕动着,那俊美的脸连做出痛苦的表情都那么好看,云裳心里一咯噔,不由自主地放下了被子。 “夫人,将军的药……”侍女们进来,云裳转身就吩咐,“放下,你们都退下吧,我守着将军。” 侍女们不敢有异议,纷纷退了出去,云裳去取了药来,可是她根本搬不动沈哲,喂了半天只塞进去半碗,自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急促的喘息,让她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起身吹灭了几盏蜡烛,解开腰带,她身上的衣衫一件件滑落下来。 窈窕的人儿迅速上床钻入了丈夫的被窝,昏睡的人根本不会抵抗,甚至在感觉到温暖的身体靠近时,不由自主地平静了下来,一床被子睡两个人,江云裳用自己的身体为丈夫捂暖被窝,虽然这个喊着冷的人身上烫得她很难受,可是她忍下来了,到后半夜沈哲开始发寒,肌肤滑腻腻的贴在一起,她也忍下来了,再后来,不知不觉地也睡了过去。 年轻又强健的身体,病得快好得也快,昏睡一夜发了一身汗,隔天天亮时,沈哲就自然醒了过来,而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抱着一个女人醒过来。这一惊,让他彻底清醒了。 “你……”沈哲轻轻推了推妻子,“云裳,你醒醒。” 熟睡的人慵懒地睁开眼睛,似乎一时忘记了昨夜的事,睁眼看到丈夫时,先被自己吓了一跳,但是一清醒,就想起来发生了什么。她慌张地从丈夫怀里挣脱,瞪大眼睛说:“你别胡思乱想,我没对你做什么,我只是想帮你取暖,你一直在喊冷。”她扯过几件衣裳盖在了自己的身上,可是这样的话语,这样的动作,又让她觉得莫名心酸,瞥了眼丈夫,拖着衣裳背过身去穿戴了。 等江云裳再来,沈哲已经坐了起来,到底发了高烧,身子还有些虚,大抵是感觉到脚下无力,并没有勉强站起来,但是看到云裳,他温和而真诚地说:“云裳谢谢你,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病好了就好,昨天那么大的雨,你怎么也不避一避。”云裳却不敢看他这温柔的眼神了,低头缠着臂弯上的披帛,说着说着,心里的话全倒出来了。 “你最近那么忙,没好好吃好好睡,怪不得一场雨就把你撂倒了。我不是怪你,可若是有人说起来,特别是太后的话,她们要是怪我没照顾好你怎么办?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不想娶我做妻子,可是现在咱们已经这样了,在家也就罢了,在外面,你会护着我吗?那些贵妇人们,宫里的娘娘们,还有你的姑姑太后她老人家,我是真的应付不来。江家的人,是仗着我堂姐死要面子,自以为从此就是皇亲国戚的贵族人家了,可我们江家在纪州什么样,你是知道的,堂姐家根本不能和若瑶表姐家比,我们家连堂姐家都不如,我没有那种长在骨子里的贵气,你要是嫌弃,我也没法子。” 新娘说着说着,眼圈儿就红了。其实就快一个月了,成亲一个月,也不该再称呼她新娘了,但江云裳还是那个黄花大闺女,她至今还没有和丈夫圆房,昨晚的相依取暖是最亲近的一次,结果一清早,她自己先吓得跑了。自从丈夫搬去书房,其实她连强上沈哲的鲁莽冲动都没了,因为心寒了。 云裳吸了吸鼻子,勉强一笑:“我要去洗漱一下,你昨晚出了好多汗。”她看似潇洒地转身走了,可是那背影里透着淡淡的悲伤,沈哲当然都看在眼里了,可他还是没想好,到底要给江云裳怎样的一个未来。 当初送珉儿回行宫,他以为自己就是彻底放弃了,也曾经一度平静淡漠,因为他不曾争取,其实连失去都谈不上。 可是,当他决心用成亲来向表哥表明忠心,来站稳自己的立场时,心里头对于珉儿的牵挂却越来越深,娶了江云裳,经历了和她的种种后,那份牵挂不仅没有淡去,甚至让他昨天差一点就冲去上阳殿。 沈哲摇了摇头,发烧之后脑袋涨得厉害,他轻轻捶了两拳,冷静,他一定要冷静,绝不能害了珉儿,害了自己,还害了江云裳。 这一日,雨过天晴,太液池的水位也退了下去,上阳殿重新绽放光芒,宫人们视察了桥面裂开的地方,随着水波平稳,裂开的地方自然地又愈合了,工匠们叮叮咚咚敲打了一上午,重新加固了桥梁,具体如何大修改善,还要等皇帝回来再做决定。 太后因担心珉儿,到底是把她叫去了,婆媳俩说了半天的话,也是这半天里,宫里头风传沈将军为了皇后的安危,冒雨守在太液池边,甚至因此病倒的事。 原本这是太后吩咐沈哲做的,起初她只是让侄儿来看一眼,后来听说他守在那里,太后心里虽然有所顾虑,可觉得强硬地去把侄儿拉走反而很难看,他正大光明地为皇帝守护皇后,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谣言,有些站不住脚,但是不知几时,不知从谁的嘴里,忽然传出了皇后与沈哲的过往,一时之间人人都知道,沈将军曾经路过元州,和皇后是旧相识。 太后听得这样的传言,脸色很不好看,也不知该对珉儿说什么,珉儿则冷静地想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哲路过元州是事实,但明确知道当年沈哲见过珉儿的,统共没几个人,换言之旁人就算知道沈将军带兵经过元州镇压了土匪,也根本无法确定沈哲与秋珉儿是否曾经见过面,武断地说是“旧相识”,毫无疑问,是有人故意夸大事实,想要从他们俩的身上做文章。 但再深一步想,珉儿和沈哲很少见面,几乎没说过什么话,那么把他们的关系牵扯起来的人,又是从哪里做出了最初的判断? “珉儿?”太后轻轻唤了一身,笑问,“孩子你在想什么?” 珉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臣妾没想什么。” 太后知道她言不由衷,然而儿媳妇的表现她一直都看在眼里,弄出这种风言风语,本是这宫里的人委屈了她,太后当然不能责备儿媳妇,反还有几分愧疚之心。 “没事的,我把淑妃找来,让她去教训那些长舌妇就好。”太后道。 珉儿淡淡一笑:“母后息怒,这事儿就随它去吧,臣妾和您若是紧张起来,人家还以为我们心虚呢,眼下要紧的,是皇上在外打仗,臣妾时时刻刻都惦记着皇上。” 太后心头一喜,问道:“真是时时刻刻都惦记着?” 珉儿赧然,点头不语。 千里之外的羌水关,皇帝一行已经到了,他当然不会知道宫里正发生着什么,当年在外七年,也是完全把家里丢下不管的,现如今他同样一心扑在战事上,但偶尔闲下来冷静时,珉儿的身影就会出现在脑海里,她那恬静温柔的一笑,便是项晔的心安之处。 此刻刚刚召见了秦庄,人到了,项晔便立刻振作精神,带着秦庄到了沙盘前,指了一处说道:“朕打算夜袭南蛮大营。” 秦庄眼神掠过一丝异样的目光,但皇帝没见着,他只看到了秦庄的斗志,磨拳霍霍地说:“皇上且教给臣去办,臣一定端了蛮子的老窝。” 项晔笑道:“你和沈哲好不一样,那小子总是会对朕说三思而行,果然和你出来,才爽快。” 京城里,沈哲在家养病,太后下了严旨,三日不许他出门,可这才刚刚半天,他就坐不住了。这会儿侍女端来汤药,他正要喝时,江云裳从门外进来,不由分说地吩咐侍女们退下。 沈哲不以为意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要喝药,不想云裳一步上前夺下了药碗,将汤药泼在了地上,把碗丢在桌上,那架势,沈哲好像只在慧仪的身上看到过,这让他异常地反感,一贯温和的人,也冷下了脸:“你做什么?又怎么了?” “这是我熬的药,不想给你喝了。”江云裳冷冷地说,“我还以为你真的因为太累了才会淋一场雨就病倒,原来你是为了守护皇后娘娘,活生生淋了一整天的雨到半夜?现下外头都传遍了,昨晚还那么担心你,我简直是傻子。” 089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往后的人生,都要在这样的争吵折腾里度过,沈哲反而松了口气,他不必再记挂要对这个女人做些什么,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便是。 “那么多的宫人在边上,我不过是守护一座可能被湖水冲垮的桥,你若不信,进宫问问便知。至于守护皇后娘娘,那更是太后交给我的职责,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也不必向任何人解释。那些生是非传谣言的人,该担心的是他们脖子上的脑袋,听什么就信什么的你也是,先明白自己的身份轻重才好。” 沈哲缓缓起身来,他还没有恢复元气,自然即便是好的时候,也不会摆出盛怒威严的气势,他不愿为了这种事去拼尽全力。 “所以到头来,又是我的不是?”江云裳悲愤地看着自己的丈夫,“那元州呢,你在元州和皇后的旧情,又算什么?” 即便是慧仪昨日来,也不过是提了提沈哲带兵路过元州的事,并没有十分肯定他们是旧相识有旧情,但那是面对云裳的说法,今天赵氏利用旧日关系让宫人们散播出去的说法,便是直接指出皇后与沈将军曾有过往。伤心的新娘,很自然地就信了。 “我带着军队,从纪州一路到京城,走过无数城镇,你是不是要一处接一处去翻出我和什么女人有过旧情,然后把她们都接到家里来,你就安心了?”沈哲淡定地反问。 云裳被问住了,憋了半天道:“可你不会对那些女人留情,却对皇后念念不忘。” 沈哲苦笑:“这样的话你再说得大声一点,你我就都没命了。” 云裳痛苦地说:“不明不白地活着,还不如明明白白地死去,你以为我很怕死吗?” 是沈哲偏心吗,是他本身的眼光带了私心吗,同样是倔强,同样是不惧生死,那一个人,会叫他生出所有的怜惜,想要去呵护去守护。可是眼前的妻子,只留下满身的浮躁不安,让人反感得厉害。 沈哲只能说,是他对江云裳不公平,他不该这样。 “你要反反复复地折腾,那么有任何风吹草动,这辈子都不会消停。”沈哲平静地说,“既然我的话你不信,说得再多也没用,你不必再问了,我什么也不会再说,不是你活得不明白,是你不愿活得明白。” 他慢慢地朝门前走去,想要命下人再去准备一碗汤药,不吃药身体怎么能好,他还有很多的事要做。 背后传来江云裳痛苦的声音:“是你先亏待我,既然你不能对我好,凭什么要我对你好?” 沈哲什么也没说,是的,这样或许就公平了,的确是他先亏待了这个女人。本以为娶一个文静温柔,甚至会逆来顺受的女人,必然一切太平,结果娶了江云裳,但他又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这个女人,能有尊严地活下去了。 深宫里,太后到底是派淑妃去解决谣言纷纷的事,而淑妃自己也被唬了一跳,特别担心堂妹就此发作酿出什么大祸,立刻雷厉风行地把这件事压下了,至少一时之间,再不敢有人胡言乱语,可她也不能保证,明天又会传出什么话来。 珉儿在上阳殿里,对此不闻不问,反而更期待今天将要送来的几块玉石,工匠们已经费尽心思去找寻,毕竟要拿整块料子切割做成扇骨是很挑玉石本身的质地,极不容易得。 经过半天的对比挑选,珉儿最终选定了一块触手温润的脂玉,月白的玉色里隐约透着轻盈的翠绿,做手镯耳饰略显暗沉,但是做扇骨且是给皇帝用的,这样的色头恰到好处。玉石通体看起来十分温和,但质地很是坚硬,不比皇帝原先那把墨玉的差,掂在手里也很有分量,看了那么久,就数这一块最满意。 珉儿将她画的图纸给了工匠,命他们按照自己要求得切割打磨玉石,扇面则由她自己来做,他们只要送来扇骨就好。 清雅在一旁,看着皇后心无旁骛地做着这些事,她心里头想的惦记的就只有皇上,可见外头的人,都是瞎了。 宰相府中,正要出门的赵氏见秋振宇的诸多门客纷纷到来,他们见了夫人很是恭敬,赵氏随口问了一句,便有人道:“皇上已经抵达羌水关,大战在即,秋相大人召见我等前来议事。” 赵氏点了点头不言语,请他们进门去,自己便要去慧仪长公主府,才到门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亲信就归来,附耳对赵氏嘀咕了半天,只见她脸上越来越有精神,末了再三问:“千真万确?” 千里之外,羌水关下一片寂静,看起来皇帝像是什么都没做,仿佛还在商议战略,仿佛还在等南蛮骚动,然而夜色一分分暗下来,很快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却是此刻,杀气蒸腾马蹄声声,大齐军队如从天而降,杀向南蛮大营。 珉儿从梦中惊醒,可是睁开一瞬的慌张,竟然让她忘记了梦里所见的情景,只记得那恐惧的感觉逼得她透不过气,却不知是梦见了什么。总不见得是又梦见赵氏强行带走母亲,不见得是梦见……皇帝? 那之后半夜,珉儿都不得安睡,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她做了什么噩梦。原本这样也算是好事,何必去记得梦里的恐慌,但她心里有惦记的人,她惦记那个人在刀枪跑火中,能否全身而退。 值得高兴的是,皇帝带兵夜袭南蛮大营,旗开得胜,虽损了些兵将,但一下就端了南蛮的老窝。若是趁胜追击,甚至可以越过国境直逼他们的都城,自然要不要打到那个地步,且看皇帝如何权衡。 天蒙蒙亮,一夜酣战,一部分大齐将士退回羌水关,剩下的正在收缴南蛮军营的兵器战马,并押解俘虏,是杀是放,且要看他们的国君是否有赔罪的诚意,项晔已经看中了一块山头,想要划入大齐的版图,作为国境的天然屏障。 此刻皇帝带着秦庄等人,穿梭在南蛮军队的大营,打了七年的仗,虽然三年来在京城再也见不到战火,昨夜一战很快就让皇帝恢复了骨子里的血性,他不愧是七年大战最后的胜者,那七年里,他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失败”二字。 “皇上,此地就交给他们收拾,我们还是先回羌水关,关外不是久留之地。”秦庄提醒皇帝道,“大军已经走远了,我们要尽快赶上大部队才好。” 项晔颔首,目光仔细地扫过这南蛮大营,总觉得哪里不对头,以他打了七年仗的经验,虽然不知道失败是什么,可也觉得这样的胜利来得太容易,总有一种感觉,像是被故意引来,可这大营也非一夜之间造就的,从最初有摩擦碰撞起就存在了。 他正要吩咐动身回羌水关,忽然在风里闻见了血腥的杀气,几乎是一瞬之间,南蛮大营被团团包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无数的蛮子将士,发出狼嚎一般的吼叫声,将这里越围越紧。 “护驾!”秦庄一声高呼,更命人去点燃烽火召回已经离开的大部队,这里剩下不足千人,不知能应战到哪一刻,但皇帝已经抽出佩剑,眼中杀气凛然。 “皇上,不宜恋战,臣带人为您杀出一条路,先与大部队汇合,才是上上之策。”秦庄一脸凝重,严肃地看着皇帝。 “他们是故意将朕引来的?”项晔满身愤怒,蒸腾着誓要将南蛮赶尽杀绝的霸气,但眼下他不宜逞英雄,秦庄一再强调撤退为宜,已有士兵牵来马匹,他们纷纷翻身上马,万不得已之下,项晔只能下令全军撤退,不要应战。 可南蛮将士却是杀红了眼,像是要为那些死在大齐铁蹄下的兄弟报仇,挥舞大刀长枪冲下山头,所幸这一边,秦庄已带着皇帝杀出一条血路,突破了包围。 马蹄急促,尘土飞扬,虽然突出重围,可南蛮将士也策马赶来紧追不放。虽然还算不得失败,可是项晔在沙场上从未如此狼狈过,愤怒和悔恨交杂在心中,毫无疑问,夺得天下后的三年,他太安逸了,所有人都臣服在脚下的感觉,让他轻视了一切,也轻视了敌人。 当年从纪州闯入京城,有的是热血和决不言败的魄力,可如今他来征战南蛮,有的仅仅是对敌军的轻视和自身的轻狂。 “皇上!小心!”忽听得秦庄一声高呼,他从马背上跃起,飞扑到了皇帝的身边,徒手拦下一支箭矢,而电光火石间,另一支箭矢乘风而来,深深刺入了秦庄的背心,他轰然落下马跌落在地上,而快速飞驰的马蹄并没有停下,项晔眼睁睁看着秦庄被淹没在尘土之中。 “秦庄!”皇帝大吼,可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身后的将士也会遭遇同样的危险,愤怒得眼睛冒血的人,怒吼一声扬起马鞭,奔出许久,终于见到了这番的大部队,这一刻,他才勒马停止狂奔,怒声吼道:“杀回去,把秦庄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090弊端 这一仗打得艰难,胜得艰难,但总算给大齐挽回颜面,将敌军逼退十里地,此刻项晔已然冷静,命令收兵退回羌水关,没有再趁胜追击。 大齐损失惨重,副将秦庄身受重伤,将士们从尘土中将秦庄带回时,他背心插着一支箭矢,浑身是血,而那一箭,就是替项晔挡下的。 皇帝对军医下了严旨,一定要救回秦庄,军医们使出浑身解数,从营账里端出的一盆盆血水,看得人触目惊心,总算在这日黄昏时,军医们给了皇帝一个明确的答复,秦将军死不了。 彼时项晔长舒一口气,一天一夜没睡的人,才感觉到几分恍惚,回到自己的营帐后,看着营账里华丽的陈设,看着随行宫人们准备下的精致饭菜,他记起了那七年行军的岁月。 那时候,哪一处不是风餐露宿,为了不耽误行军,他睡过草垛子,为了匿行在深山中不暴露踪迹,他和将士们用野果充饥,一步一艰辛地,才踏出了帝王之路,铺在脚下的不是红毯金砖,是将士们的血泪和汗水,还有生命。 可是三年后再次出征,却变成了眼前这样的光景,对付一个落后的蛮族,他竟然中了那么愚蠢的埋伏和设计。他还自以为是个了不起的皇帝,自以为不过是家里的事不乐意操心,面对天下、军队、百姓无一处不是,秦庄背上那一支箭,给了他响亮的一耳光。 随军的宫人探进身子来,想看看皇帝怎么样了,可皇帝却怒然道:“撤下,把这些东西全部撤下,今日起,朕与将士吃一样的饭菜。” “是。” “传旨,明日天亮,大帐前点兵。” 项晔要把那座山拿下来,他一定要南蛮割地赔罪,为了大齐为了国家,更为了他自己的颜面。而经历了一场赢得根本不痛快的战役,将士们聚积了怒火和热血,又见皇帝放下尊贵与他们同起同卧,军心大振,那之后所向披靡势如破竹,杀南蛮侵略者无数,逼得他们逃回自己的国境。 待项晔率兵归来,秦庄已经苏醒了。 见皇帝大胜,秦庄激动不已,却自责:“臣没有为皇上做任何事,还让皇上牵挂惦记,实在该死。” 项晔只道:“你救了朕一命,是最大的功臣,那日朕若听你的劝告早走一步,也不至于给他们机会。你好生养伤,朕带你回京城,朕要给你最高的功勋和荣耀。” 秦庄吃力地说:“皇上,路上奔波,回京是一程,从京城再回纪州又是一程,还请皇上体谅臣的伤,让臣直接从羌水关回纪州。” 项晔道:“你还是要回纪州?” 秦庄笑道:“皇上封了臣做纪州王,臣自然要回去。再者皇上如今对臣更是另眼看待,在京中恐怕树敌,臣是个只会打仗守城的武夫,与那些狡猾的文臣们,周旋不来。怕是在京城,要压抑得喘不过气了。” 项晔思量再三,只能答应:“养好伤后,要时常来京见朕,带上妻儿,让他们也来京城见识见识。” 皇帝此刻,才纾解了之前那一战的压抑,吩咐道:“传消息回京,告诉太后,羌水关大捷,朕五日后动身班师回朝。” 这样的捷报,一路马不停蹄地送到京城,京城内外皇宫上下,无不欢喜雀跃,太后见了妃嫔们笑得合不拢嘴,说道:“我在菩萨面前许下心愿的,明日你们便随我到护国寺去还愿,正好在宫里也闷了,都出去逛一逛。” 淑妃灿烂地笑着:“臣妾这就去打点,明儿一早就动身,想来姐妹们都要去为皇上祈福的,还要请沈将军相助,安排车马和护驾的侍卫,队伍可长着呢。” 太后挽着珉儿的手说:“咱们娘儿俩坐一辆车可好。” 珉儿欣然含笑:“儿臣也这么想。” 而这一天,珉儿再回到上阳殿时,工匠们已经把切割打磨好的扇骨送了来。温润的脂玉做成扇骨,气质温和,不似那墨玉冷冰冰的吓人,这扇子珉儿拿着太大,可是她比过皇帝的手,应该正正好好。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扇骨,打开合上,合上了又打开,清雅在边上笑道:“娘娘倒是把扇面儿做出来,您还没想好,在扇面上画什么写什么?” 珉儿笑道:“想好了,留着扇面给皇上自己想,写他喜欢的才好。” 不过装扇面是很精细的活儿,一时半刻也做不好,现下太后正高高兴兴要去护国寺逛逛,珉儿便打算明日归来后,静心折腾这把扇子,无论如何在皇帝凯旋之前,一定能做完。 翌日一早,皇城里的女眷出行,整个京城的道路都戒严,江云裳作为侄媳妇,当然也在太后的邀请之列,她与淑妃共坐一辆车,到护国寺之前,只匆匆与太后和珉儿打了个照面。而淑妃形影不离地跟着她,生怕妹妹做出什么荒唐事,毕竟这几天为了沈哲和皇后的事,传得风风雨雨,淑妃压得住宫里的口舌,也压不住京城贵妇人之间的闲言碎语。 果然云裳很不一样,在太后跟前强颜欢笑后,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小皇子想要和她玩耍,也被懒懒地应对着,孩子是很敏感的,见自己不被喜欢,也就不会再缠着云裳了。 淑妃都看在眼里,她不敢问,堂妹在家里过得怎么样。 到护国寺,法师们早早迎在山门前,恭迎太后和娘娘们入寺祈愿,而护国寺是京城第一大寺庙,大雄宝殿、观音殿等等拜谒后,金秋之际,寺中精致美轮美奂,逛一天也逛不完。 然而佛家清净之地,妃嫔们不能大声喧哗嬉闹,且除了珉儿,她们也不是第一次来,其实比起护国寺,她们更想去远离护国寺两里地的城隍庙,太后知道她们的心思,拜过菩萨后,就喊来沈哲:“娘娘们难得出宫一回,你就受累带人把她们领取山下的城隍庙,我昨夜太兴奋睡得不好,今天没精力逛逛了。我在这里歇着,两个时辰后,把她们带回来。” 沈哲领命而去,以林昭仪为首,大半数的妃嫔都跟着走了,淑妃自然是紧随太后,而珉儿还没看够护国寺里的风光,太后便让她自己去走走,带上几个宫人就好。 太后又见云裳僵坐在一旁不动,便笑道:“孩子,你身子不舒服吗,年纪轻轻的,怎么光坐着,可是你姐姐约束你了?” 淑妃尴尬地笑着:“臣妾怎么会约束她呢,是她害羞怕生吧。” 太后笑道:“这都一个多月了,都是自家人,去吧,去逛逛,陪我坐着多无聊。你姐姐倒是习惯了,她性子也静些。” 江云裳应付不来太后的慈爱,坐着只会说更多的话,便起身答应,带着宫女退了出去。 这一边,珉儿带着清雅刚刚逛到护国寺后山,除了住持和大法师们,寺庙里的僧侣都在各自的禅房静候,沈哲又布下了岗哨,十分安全。 不过没想到,会在护国寺里遇见熟人,珉儿从后山归来时,在大雄宝殿之后遇见了宋渊。 宋渊见皇后,立刻退在一旁恭候,还是清雅笑道:“宋大人不必多礼,娘娘见到您很高兴呢。只是宋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宋渊抬眸看了一眼珉儿,立刻收回了目光,躬身道:“每年太后到护国寺祈愿,都是臣从旁协助,方才去见过住持,不想遇上娘娘,惊了娘娘的驾。” 珉儿却道:“玲珑可还好?” 宋渊忙又作揖:“臣一直无法当面感谢娘娘,多谢娘娘成全玲珑。” 珉儿摇头:“什么事,我成全她什么事了?” 宋渊愕然抬头,见皇后神情淡然,心里便明白皇后话中的意思,他本不该求皇后那样的事,现如今,也只当那样的事从不曾发生过。 珉儿交代了清雅几句话,吩咐她稍后再交代宋渊,这边要回去太后身边,可宋渊却突然请皇后留步。 珉儿知道宋渊这个人,有什么话是藏不住的,却不知这一次又要求自己什么,稍稍停下后,立刻便又要走,还是决意不听宋渊开口。 但宋渊却主动上前几步,对珉儿道:“皇上在羌水关告捷,可喜可贺,但是对于朝政,臣有几句肺腑之言,想对娘娘说。娘娘对玲珑恩重如山,然而娘娘孤身一人在后宫之中,这几句话对您而言,很重要。” 珉儿背对着他停下了脚步,只听宋渊道:“娘娘,三年多来,国泰平安,皇上文功武治,天下人都看在眼里。可是这三年来,皇上是以绝对的武力和权威压制朝纲,这在短时间内,可以达到皇上想要的结果,但长此以往,弊端将显露,皇上将举步维艰,作茧自缚。” 珉儿一贯清冷的脸上,竟在人前皱眉,但她很快就让自己冷静下来,平静地问:“宋大人说完了?” 宋渊应是,便见皇后淡然离去,没再说任何话。宋渊长叹一口气,他满心觉得皇后,可以弥补皇帝身上的不足。但是…… 珉儿绕过大雄宝殿时,恰见沈哲从山下归来。 091落差 遇见沈哲,珉儿本该为了雨夜的守护道一声谢,可这几天的传言一定让他很尴尬,就算珉儿自己不在乎,就算太后知道里头的缘故,也该避开一些才好。她远远地向沈哲颔首,目光没有任何停留,就带着清雅走开了。 沈哲站在原地没动,也不敢将目光追随珉儿而去,估摸着她该走远了,才抬起头来。可是抬眼就看到江云裳站在不远处,她身后跟了两个太后身边的宫女,也不知几时来的,或许刚才的一幕她也看见了。 看见了才好,妻子应该能明白了,他和珉儿什么事都没有。 可事不遂愿,在江云裳看来,正是因为有事,才会故意避嫌,她的心智乱了,有心魔住在身体里,看什么都不一样。 只是云裳再如何真性情率性,也知道皇家的轻重,不会像在家里质问沈哲那样在这里闹,她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丈夫,带着那两个宫女走开了。 那之后,太后带着珉儿和淑妃再一次敬香礼佛,不久后林昭仪等人归来,她们在护国寺外逛得很尽兴,不过这一逛,却逛出了另一件新鲜事。在护国寺时大家还规规矩矩,但是随着车马返回皇城,新的一股传言迅速散播开,竟有人说,皇后曾在琴州,与沈将军在他的庄园里私会。 当太后从林嬷嬷嘴里听说时,已经是第二天了,珉儿到长寿宫来看望太后,遇见其他妃嫔,她们看到皇后的目光也变得不一样,虽然珉儿目视前方根本没在意,但清雅都看在眼里了。 太后叹息着:“都怪晔儿当时一时糊涂,你说庄园里那么多下人,难保有人嘴巴不严,你看,果然是吧。偏偏这种事都不知该如何解释,说出真相是笑话,我是说不出口的,可不说光忍着,难道由着外人胡乱编排你们?皇上在大臣们面前,也一定尴尬极了,好不容易打了胜仗归来,偏偏遇上这样的事。” 婆婆是无话不说的人,珉儿知道她心里烦,而这种事她连责怪自己的立场都没有,倘若能把责任推卸在谁的身上,倒也轻松了。 “隔了那么久,是什么人去挖空心思翻出来的?”太后忽然冷静了,喊了林嬷嬷怒道,“你可有法子去查一查,不能由着那种人轻狂,这么折腾,是要让皇上难堪吗?” 珉儿觉得太后心里有气,可能连带着她也算上了,只是因为自己什么都没做错,怪不得她,这么杵在眼前,太后心里看着一定更烦,不久后便离了。 果然她一走,太后叹道:“珉儿这孩子什么都好,可她对旁人总是冷冷清清的,她虽无心,难保别人小鸡肚肠觉得她眼里没有人,实在是很容易树敌呀。” 林嬷嬷道:“要说树敌,当日娘娘为了您打了慧仪长公主一巴掌,长公主那样的人,会轻易放过皇后吗?您看这事儿,奴婢要不要去长公主身上查一查?” 太后一惊,林嬷嬷又道:“奴婢听说,长公主私下里去将军府做了几回客,与将军夫人往来得很勤。” “那孩子,和谁相处不行,怎么和慧仪热乎上了?”太后果然生气,这就要叫林嬷嬷把云裳找进宫,要叮嘱她一些话。 林嬷嬷却说:“昨儿在护国寺,还有一件事呢。”嬷嬷轻声对太后说了几句,惹得太后心焦不已,“怎么,难道他们俩的好,是做给我看的?” 林嬷嬷不敢再隐瞒,禀告道:“其实奴婢早就听将军府里的人说,将军和夫人关系并不好,皇上出征后将军就搬去书房睡了,两个人见面说话,经常不欢而散,要不就是三两天也不见面。还有人听见夫人,对将军提起过皇后娘娘。” 太后怔怔地看着林嬷嬷,气得脸色都变了:“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好好的吗?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因皇后与沈哲在琴州私会的传言,触及了皇室尊严的底线,连秋振宇都派人去查了这件事,且不说昔日沈哲的确带兵到过元州,琴州那里的事,他也查出了些许眉目。皇后当时所谓的病,刚开始时并没有太医见到过皇后本人,是过了两天才看到了高烧不退的人,再有便是,有人看到沈哲送皇后回行宫。 没事的时候,这一切都不算什么,可是一旦被人翻出来,就怎么也说不清了。 至于秋振宇,他并不在乎皇帝、沈哲和他的女儿到底有什么感情纠葛,但他意识到自己对妻子太过放纵,让她把事情搅成现在这个样子,不得不来兴师问罪,可是赵氏却冷冷地对他笑:“老爷,且不说这些事和我不相干,便是相干的,若是没什么,我翻出天也不敢编这样的谎言,偏偏就是有什么,上头才尴尬不是吗?皇上还没回京呢,皇上在乎与否,不如您等着看一看,说不定皇上气度大,愿意和好弟弟共享一个女人,皇家的事,咱们说得清楚吗?” 秋振宇最后一次警告她:“珉儿是我的女儿,她这个皇后我还有所用处,你最好明白自己的立场,若不然……” 赵氏毫不畏惧:“娘家的人都死绝了,老爷,你觉得我还怕什么?就算是恶果,也是当年您自己种下的,我反而很气好奇,您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杀了我。” 秋振宇轻蔑地一笑:“杀你何其容易,不过你对我还有用处,没到死的时候,安心地活着就好。其实这件事你做得也不算坏,可是你要有分寸,别惹急了皇帝,你是聪明人,做事该懂得分寸。” 外头风风雨雨,皇帝的圣驾也距离京城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好奇着这件事会怎么收场,可暴风的中心,秋珉儿却对此毫不在乎。她静心在上阳殿里,为项晔做成了新的玉骨扇。 珉儿总是拿在手上把玩,洁白的扇面上什么都没有,她很期待看皇帝亲手在上面留下什么,皇帝的字迹不知隔了那么久是不是又荒废了,好在扇面时时可以换,哪怕写坏了,她亲手再给换一面就是。 清雅和其他宫人陪着皇后,看到她如此淡定自若,且皇后的言行一直都在他们的眼睛里,在他们眼里,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皇后娘娘更好的女人。 然而外头的人,几乎没有几个人和皇后说过话,甚至没能仔仔细细地看她一看,不过是道听途说,不过是人云亦云,明明没有任何交往,却武断地对一个人作出判断,来证明不是他们不够资格见皇后,而是根本不屑见皇后这样品行不端的人。自然因为皇后的一再沉默甚至冷漠,更让这些等着看好戏的人心焦不已。 这一日,大军已经抵达京城外,早在昨天皇帝就见到了京城来的官员,问起京中近来有什么大事发生,大臣们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都藏在了那闪烁其词的神情里。 然而项晔怎么可能不在京城留下眼线,这点乱七八糟的事,他早就知道了。偏偏这种事被拿出来说,最初的错,全在他一个人身上。 羌水关之战虽然大获全胜,可皇帝胜得心里憋屈,秦庄身上的伤,是他一辈子的烙印,他从来没有失败过,可却因为太过得意,差点死在南蛮的箭矢之下。南蛮让出的一整片山头,也没让他心里松快几分,一路回京城,皇帝都是紧绷着脸。 然而皇帝心里不痛快,带着满身硝烟和疲倦回来时,京城里却没什么人关注战争的结果,也不会好奇那座山会给国家边防带来怎样的变化,人人都在好奇皇后和沈将军的暧昧,都好奇着皇帝归来,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对于项晔而言,心里的落差,甚至带着几分羞耻,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珉儿,他在羌水关时,甚至一度自责,几个月来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珉儿身上,是不是让他变得堕落了。 一个多月前,皇帝气宇轩昂地带兵出征,策马离去时,曾回眸望了一眼珉儿,他放不下这心头上的人,可当他凯旋归来,心境有了很大的反复。 礼炮声中,身穿金甲的皇帝,踏上同往宣政殿的路时,文武大臣与后妃都在玉阶之下相迎,皇帝目视前方走向宝座,威严的气势比离去时更盛。 但是今天,他的眼睛里,只有高高在上的宝座,只有那象征他帝王之威的存在。 珉儿站在玉阶之下,华丽的凤袍依旧逶迤铺于地面,妃嫔们依旧远远地跟在她身后,可是今天,皇帝一眼都没看她,甚至连那冰冷的睥睨天下的目光,都没落在她身上。 珉儿冷静地对自己说,这样的场合,皇帝本就不该看她的,之后退回内宫,她带着亲手做的扇子去见皇帝,他一定会高兴的。 对于流言蜚语完全不在乎的人,根本没意识到,这给皇帝带去的影响,她和面对南蛮的项晔一样,珉儿在看待那些无聊的人时,也太过轻敌,太过清高,无视她们的一切,便连同危险也看不见了。 092剪不断理还乱 迎接皇帝归来后,珉儿和妃嫔们很快就退入了内宫,可察觉到帝王盛气的何止珉儿一人,不等众人散去,便听见有人嘀咕:“皇上打了胜仗,怎么一点也不高兴。” 珉儿和清雅对视了一眼,默默地走远了,回到上阳殿,很快,清雅就打听来了前头的消息,仔细地告诉蜜儿:“秦将军为了救皇上,身负重伤,皇上似乎是为了这件事不高兴。但具体的缘故,清明阁那儿这会子嘴巴紧得很,周怀直冲奴婢摇头,说不得提不得。” 对于外头的事,珉儿只有清雅这一双眼睛,清雅都打听不到的,她就更无从得知,原本她不在乎也就没什么差别,可现在她在乎了,想要为了那个人在乎,就显得无力了。 见皇后的目光停留在那被用心装在匣子里的玉骨扇,清雅笑道:“皇上归来诸事忙碌,这几日怕都不能得闲,不如过两天,娘娘再去见皇上。皇上见了这扇子,知道您的心意,一定高兴极了。” 珉儿脸上露出几分期待与笑容:“是呀,等一等。” 然而这一等,直到天黑也没见前头的动静,清明阁的人忙忙碌碌,也无人有空闲来给中宫传递什么消息,清雅没有对皇后说,可凭她对周怀的了解,就知道这会儿那边日子不好过。可皇上明明打了胜仗,这是怎么了? 黄昏时分,沈哲安顿好了京城内外的军队,终于有时间进宫来见皇帝,早晨在宣政殿外打了个照面,他就忙去了,这会儿连家都没回一趟,便匆匆赶来。 踏进宣政殿的门,猝不及防眼前闪过一道凌厉的寒光,锋利的长剑直逼向他的咽喉,沈哲本能地闪躲开,心中发紧,可是看到的,却是皇帝挥舞着长剑向他袭来。 “皇上!”沈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皇帝却丢给他另一把未出鞘的剑,很显然,是要和他切磋。 这在过去是时常发生的事,沈哲第一次扎马步,都是哥哥教给他的,但是今天的气氛很古怪。当沈哲不得不拔剑出鞘,哥哥冲他而来的,根本不是切磋的架势,招招都逼向要害。 长剑相交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叫人心惊胆战,沈哲感受到皇帝的怒意,他根本无法全心应战,而这样一个恍惚,就被皇帝刺向要害。 然而皇帝怎么会对他下杀手,长剑收势的一瞬,凌空一脚踢在了沈哲的胸前,叫未及防备的人滚出数丈远,连他手上的剑也脱手了。 武者,是绝不能松开手中的兵器,被挑落的一瞬,也就意味着彻底的失败。 “混账东西,为什么不全力应战,你是荒废了功夫,还是在让着朕,这么多年朕几时要你让过?起来,拿起你的剑!”皇帝怒斥,剑锋指向他的弟弟,可是杀气散去了,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要沈哲的性命。 然而此刻,有心的人见兄弟俩这模样,不得不去告诉太后,听说儿子和侄儿在清明阁大打出手,林嬷嬷虽劝太后兴许是切磋功夫,可太后关心则乱:“眼下这情形,还切磋什么呢,晔儿一定也是听见那些闲言碎语了,我就说啊,哲儿在上阳殿外守了大半夜,总是不合适的,怪我,都怪我。” 林嬷嬷劝道:“怎么是您的错呢,要怪也怪那些乱传谣言的人,皇后娘娘和将军几乎没什么往来,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换做旁人就是瞎编也不敢往那上头想吧。” 太后神情一震,眉宇间露出怒意,吩咐林嬷嬷:“把江云裳找来,我要好好问她,也许就是她被哲儿亏待了,在慧仪面前搬弄是非,先要堵住她的嘴才好。” 林嬷嬷见自己不小心把事情弄大了,本想劝几句,可太后这会儿气大得很,她也拦不住,只能传旨去请将军夫人入宫。这消息传到安乐宫去,淑妃也是跟着紧张起来,到底是出事了,她就知道,她那个妹妹早晚都要闯祸。 江云裳很快就被带入内宫,年轻的人一定也是察觉到出了什么事,而太后一见她脸上与平日不同的倔强,心里就后悔当初答应儿子把这个女子许配给沈哲,侄儿那样温润的男子,且要个温柔如水的女人相伴,选来选去,果然还是选错了。 “云裳,你是不是告诉了慧仪长公主,说哲儿与你不和睦的事?是不是对她提了哲儿的过往?”太后开门见山地问,“我也是这几天才知道,原来你们俩在家过的不好,在我面前不过是敷衍的,而我还一直都深信不疑。孩子啊,你有委屈就告诉我,你不对我说,为什么要去对一个外人说,慧仪是什么名声你不知道吗?现在她弄得满城风雨,难道要让皇上误会哲儿吗?” 江云裳已是心如死灰,忽然听太后把事情挑明了,她也不必再伪装了,凄凉地一笑:“太后娘娘,您误会了,臣妾什么都没有对慧仪长公主说过,相反是慧仪长公主来告诉了臣妾一些往事,长公主若不说,臣妾就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到底为什么被讨厌,为什么不能让丈夫愿意和我圆房,都不知道。” 此语一出,太后吃惊不小,林嬷嬷都变了脸色,她帮着太后问:“夫人,您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云裳一脸冷漠:“是,我知道,婚后这么久了,我们还没有圆房,我还是完璧之身。” “你……”太后差点一口气接不上来。 林嬷嬷忙来为太后顺气,连声劝道:“您别着急,太后娘娘,这事儿总有法子解决的。” 侄儿终归是自家人,媳妇终归是外人,太后再如何心善慈祥,也一定更疼自己的孩子,皇帝过去欺负皇后,那是她看在眼里的,不得不帮理不帮亲,可是这小两口,她那侄儿是世上最温和不过的男子,在她看来,必定是江云裳的错。 “你真的什么都没对慧仪说,夫妻不和睦的话,也没有提过?”太后气得手也打颤了,沈哲那孩子,竟瞒了她这么多事。 “臣妾只对堂姐提过,还是八月里归宁之日提起的,那之后只有对天说了。”江云裳一副大义凛然的决绝。 “淑妃?”太后见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心里更乱了,气恼地指着林嬷嬷道,“把淑妃带来,我要问她。” 在太后看来,也许就是淑妃故意说出去,谁叫皇帝眼里有了中宫后,就连带她和其他妃嫔都顾不得了,伴了十几年的人,怎么能不生出怨气和醋意,太后连连自责是她太大意。 然而淑妃因为担心堂妹会闯祸,早就在长寿宫附近徘徊,她很快就应召到了太后跟前,太后也是单刀直入地问,是不是淑妃故意把那些话说出去,要挑拨帝后之间的关系。 淑妃冤得双眼通红,指天发誓她没做过这样的事,更是道:“臣妾就怕妹妹一时糊涂,分不清轻重,自从知道她那些话后,每回妹妹进宫,臣妾都跟在她身边,太后您想想,是不是这样的光景?臣妾对皇后娘娘是有醋意的,可臣妾更在乎皇上,怎么会往皇上身上摸黑。” 谁都是清白的,谁都是冤枉的,谁都是委屈的,合着全是太后的不是,她不仅没把事情解决,更搅得天下大乱了? 却是此刻,皇帝听闻长寿宫里的动静,带着沈哲来了,太后一见他们,真是心都要碎了。 看到沈哲的衣袍上明显有尘土的痕迹,虽然脸上没见什么伤痕,可是撩起衣袖,擦破了好大一片,太后无奈地看了眼儿子,拉着沈哲的手轻声哽咽:“晔儿,你统共就这一个弟弟,你到底要把他怎么样?你这是生什么气呢,为了皇后?” 这话只在母子三人之间听得见,跪在地下的淑妃云裳两人听不到,淑妃好端端地无辜被卷入这种事里,实在委屈得很,含泪道:“皇上您也不信臣妾吗,臣妾是冤枉的,臣妾一直劝妹妹要息事宁人,又怎么会去挑唆出这样的事来?” 虽然所有的事,都不过是捕风捉影,谣言止于智者,他们原本大可以不在乎,但人言可畏,更何况是帝王家,本容不得半点亵渎和不敬。皇帝为了羌水关的事,为了秦庄的拼死救驾,本就心烦意乱,再遇见这样的事,真是心都凉了。 因为错在他,当年沈哲途径元州是因缘巧合,可是在琴州发生的一切,就全是他的错,怪不得淑妃,也怪不得江云裳。更何况,项晔明知道弟弟要求成亲是为了证明与珉儿从此再无瓜葛,他的成全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根本没考虑过江云裳是怎样品性的人,就连带也给了淑妃一个顺水人情。 他的草率,他的私心,他为了自己的儿女情长而不顾兄弟之情,他这皇帝,不,似乎连带这个人,都越来越糟糕了。 “这件事从此不许再提起,哪怕外面传得风风雨雨,也与你们不相干。”皇帝终于开口了,更对淑妃道,“朕知道你的稳重,绝不怀疑你,太后也只是想把事情弄明白,而非冤枉你。到此为止,往后一切照旧,先带着你妹妹退下。” 淑妃不敢纠缠,拉着冷冰冰的堂妹离去,云裳最后看了一眼沈哲,心中冷笑,原来他也不好过,原来他在皇帝面前也没得交代。 女人们散了,皇帝才转身对弟弟和母亲道:“为了避嫌,往后皇后的事,中宫的事,你一概不要插手,哪怕朕不在京城,哪怕上阳殿塌了,也与你不相干。你们离得远一些,也就天下太平了。” 姑侄俩都没说话,皇帝则命沈哲:“跟朕走,还有要紧的事交代你去做。” 见两个孩子这要走,太后着急地说道:“无论如何,不能再打架了,刀剑无眼啊。” 皇帝面无表情地走出长寿宫,根本没回应母亲的话,可是走出宫门,意外地看到了珉儿,不知她是几时来的,看到她的一瞬,本已经平静了的心,顿时就乱了。 093送不出去的扇子 迎面相遇,看见皇帝的珉儿是高兴的,她自然地对项晔露出笑容,可刚要问候,皇帝却漠然无视她的存在,径直从珉儿面前走过。跟在他身后的沈哲,也是一脸严肃,甚至死气沉沉,他低垂着目光,却是真的没看见珉儿。 此刻也没什么人有闲工夫来看皇后的笑话,上头的主子们除了皇后,都正不高兴着,众人生怕说错一句话,或是一个眼神就撞刀口上。 珉儿和清雅被撂在了门前,门前的人都跟着皇帝走了,林嬷嬷倒是很快赶了出来,尴尬地笑着:“娘娘,太后歇下了,这会儿……” 很客气的言辞,但林嬷嬷想了想,还是坦率地说:“皇后娘娘,太后这会儿心里不好受,虽说那些事都不是您的错,可终究和您脱不了干系,太后不知见了您该说什么,便说都冷静冷静,回头再见不迟。” 珉儿平静地接受了,太后一贯是这样的个性,自然皇帝那个人也是。方才目光相交的那一瞬,珉儿分明看到他眼底有着离京前面对自己的温柔神情,但很快就被故意的冷漠掩饰了,天知道皇帝是在克制他自己,还是在漠视珉儿。 “我们回去吧。”珉儿吩咐了清雅,就安静地朝上阳殿走去。 林嬷嬷躬身相送,看着皇后离去的背影,轻轻一叹:“娘娘,您是不是,也改一改才好呢?” 虽然这话珉儿没听见,可是她心里为了那个人,为了在这皇宫生存下去,已经默默地改变了许多,可惜当她开始主动想要守护那份感情时,皇帝却往后退了,好像离京前那阵子对待自己的殷勤是一场梦,梦醒了,重新又回到了初婚时的光景。也许某一天,他又要风风火火地闯来,对自己粗暴相待。 回到上阳殿,明明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珉儿却累得浑身无力,天气已经很冷,水榭里即便铺了厚厚的绒毯,也抵不住冰凉的风往脖子里灌,珉儿坐在水榭与殿阁的连接处,只是冷或暖,她都感觉不到。 珉儿的手边摆着装了玉骨扇的匣子,清雅安静地等在她身后,她总觉得下一刻皇后就会愤怒地抓起扇子,再次把它抛进太液池里。皇帝打了多久的仗,皇后就费了多久的心思来做这把扇子。 皇后性情低调,不爱张扬,她对皇上的情意,都在这把扇子里了,可是满腔热情,因为那点乱七八糟的事,就这么无情地被皇帝漠视了。 清雅不敢离开,怕一转身皇后就丢了那把扇子,那样也就意味着皇后自己也死心了,往后这上阳殿,又会变成冷冰冰的地方。 她示意其他小宫女去拿来风衣,小心翼翼地上前替珉儿披在身上,安抚道:“娘娘,皇上一定有很多烦躁的事,若是对着您发脾气,您何苦受的,所以才索性不说了,想来过几天就好了。” “可若是等不来他呢。”珉儿道,“皇上他究竟把我看做什么?” 清雅说不上来,自责道:“怪奴婢,打听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珉儿却微笑:“清雅,若没有你,我会更加迷茫更加无助,不要责怪自己。” “是娘娘对奴婢信任有加,奴婢才会死心塌地,当年奴婢也算是死过一次的人,现在无论如何都比过去强百倍,奴婢心满意足,只愿娘娘也能心满意足。”清雅说道,“娘娘您再等一等,容奴婢想想法子,去探探周怀的口风。” 珉儿摇头:“周怀必然是被皇上下了死命不许他张嘴,皇上不乐意理我,就绝不会理我,等也等不来的。” “娘娘?” “我想见一个人,你直接把他带来上阳殿,后殿不合适,就在前头见吧。反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大大方方更好。”珉儿抓起了玉骨扇,利落地站了起来,清雅心里一紧,随时准备拦着皇后,可珉儿并没有把扇子往太液池里丢,这是她的心血,是她想要向项晔表达的情感,一切都还没开始,怎么好轻言放弃。 那封被珉儿烧了的祖母的信里,除了告诉她接受皇帝的感情,就意味着与全后宫为敌,还告诉珉儿,儿女情长里,先动情的那一个,最受伤。可是她和皇帝,到底算哪一个先动了情? 清明阁里,沈哲领了差事,已经离去了。他们兄弟彼此了解,有些话不必多说,是切磋也好是打架也好,过几天彼此冷静了,都能想明白。自然沈哲也不会觉得委屈,即便没做错什么,也不见得做了好事,也许他对江云裳好一些,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可那样装,要装一辈子吗? 此刻皇帝已经换了常服,扫去了满身的硝烟尘土,轻便的衣裳,温暖的殿阁,就连书案前的座椅上都被摆了软垫子,这安逸的生活又开始了,项晔有些彷徨地看着这一切,他不知道下一次再行军打仗时,他会不会又犯下同样的错误。 羌水关之战虽然赢了,他为大齐赢下了一座山脉,短短三年,就在赵国原有的版图上扩大了疆域,历史会为他留下光辉的一笔,可是他忘不了秦庄舍身相救,魁梧的人轰然倒地淹没在尘土之中,甚至有马蹄踏过他的身体,若不是秦庄,趴在黄土上的人,就是他自己。 项晔紧紧握拳,指关节咯咯作响,忽然一拳砸在了桌上,把端茶进来的周怀吓了一跳。 “皇、皇上……参茶。”周怀把茶水放在了桌上,瞄了眼皇帝的拳头,他本有一件事要禀告,想着这会儿还是闭嘴的好。 但皇帝很了解他,见他的神情就能猜出几分,冷冷地问:“什么事?” 周怀犹豫再三,还是开口:“皇后娘娘在上阳殿召见了宋渊大人。” 皇帝的目光,像刀子似的投射过来,周怀颤颤地说:“在上阳殿里,不是太液池边,在大殿里相见。” 蒸腾在皇帝身上的怒气,却反而越来越弱了,项晔背过身去,只道:“下去吧。” 周怀暗暗松了口气,立刻悄然退下,到门外找了可靠的小太监吩咐:“去上阳殿告诉云嬷嬷,皇上没动气。” 然而担心皇帝动气,只是清雅自己的想法,皇后好像完全不在乎,宋渊来后,她也没有高高在上地坐在宝座上,而是走下台阶与宋渊站在大殿里,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说了许久的话。 清雅就跟在一旁,什么都听见了,才知道皇帝在羌水关险些中了埋伏,原来秦大人不单单是挡下一支箭,更替大齐挡下了一场灾难,而皇帝夜袭敌营的决策,至少在此刻看来,是完全错误的决定。 宋渊知道得很详细,他是史官,必须记录发生的所有的事,反正珉儿谁也不认识,找他最直接。宋渊也是殷勤,事无巨细都禀告了皇后。 珉儿思量着这些事情的轻重,揣摩着皇帝到底在想什么,背过身渐渐要往上首走,宋渊忽然道:“皇后娘娘,护国寺里臣对您提过的事,娘娘还记得吗?” 宋渊曾说,皇帝以绝对的武力和权威压制朝纲,三年多来取得了显著的成效,可是长此以往弊端就会显露,对朝廷对皇权都不利。显然宋渊是有改良之策,甚至有报国之心,奈何英雄无用武之地。 珉儿翩然回身,莫名从身上透出威严之气,她道:“宋大人是人才,皇上与我都为此认可,你递给我的史书里有许多偏颇与事实不相符的记载,皇上也没有因此追究你的罪过,便是皇上惜才。” 宋渊面色一峻,只听皇后继续道:“你有报国之心,便堂堂正正地去对皇上说,你若仅仅是有心提醒我,那要多谢宋大人,可若是另有目的,那你走错道了。” “娘娘恕罪,臣不敢。”宋渊屈膝伏在了地上,正经道,“宋家世代都是史官,臣无法改变,只因敬仰皇后娘娘的心胸气魄,才希望能通过娘娘,把臣的想法传递给皇上。” 珉儿淡淡道:“你连自己的家族都无法改变,又怎么去辅助皇上改变天下?” 宋渊愕然,皇后毫不留情地就走了。“你连自己的家族都无法改变……”可是这句话,却一直盘旋在他耳边。 珉儿退回内殿,立刻命清雅为她更衣,她亲自握了那把玉骨扇朝岸边走去,倘若这一回无法把扇子送出去,那就沉入太液池,去和那把墨玉扇子作伴罢。 清明阁这边,忽见皇后驾临,周怀亲自迎上来,派了小太监去禀告皇帝,显然他不乐意去被皇帝当枪使,这会子进去,传出来的话一定是“不见”。 果然如周怀所料,皇后都到清明阁了,小太监灰头土脸地出来说:“娘娘,皇上说正忙着,请您改日再来。” 珉儿什么话都没说,径直就朝清明阁里走,而这一边,项晔正站在窗前看动静,眼见珉儿傲然走来,他心里一晃,急急忙忙地跑回书桌边,抓了一卷奏折在手里,装模作样的。 094是你先不理我的 淡淡的清香随风而来,这熟悉的气息,让项晔越发浮躁不安,可是珉儿已经越走越近,冷不丁地,那白皙柔软的手就伸到了眼前。 “皇上。”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再想念不过的声音,可是项晔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皇上,奏折拿反了。”珉儿温柔地说着,从皇帝手里抽出卷轴,换了个方向,重新插回他的手里。 项晔大窘,抬起眼来看珉儿,那温柔如春风的笑容,曾经对他而言是多么奢侈的事,可现在他却不敢直视,他想在珉儿面前做一个英明伟大的君主,可是他现在心里头空荡荡的,对于未来充满了彷徨。打仗很简单,只能赢不能输,一头热血冲到京城,做了三年多的皇帝,他终于开始冷静地审视一切,才发现自己身上有那么多的不足。 战场上只有生和死,可是朝廷国家,就不那么简单了。 皇帝放下了奏折,故作冷静:“朕很忙,你且退下。” 珉儿问:“忙得连奏折都倒过来看吗?” 项晔不悦地说:“朕要你退下。” 珉儿好不畏惧他的目光:“可是我有很多话,要对皇上说。” 皇帝起身离开了桌案,这是要往书架里走,可他根本没有要取的书,不过是想避开珉儿,身后的人问他:“皇上,我做错什么了吗?” 项晔驻足,下意识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可他都没意识到,珉儿本就在他身后,他根本没必要再把手藏到身后去。 然而,双手忽然被人捉住,练武之人本能地转身防备,却见珉儿手里捧着一把绿玉为骨的折扇,她再一次拉起自己的手,把扇子小心翼翼放进他的手心,恬然含笑:“皇上,这是臣妾做的扇子。” 可是项晔却看也没再看一眼,顺势把扇子塞回了珉儿的怀里,转身钻入书架里,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朕不需要什么扇子,你退下,朕忙得很,几时得闲了再见你。” “你是忙,还是根本不想见我?”珉儿追了上来,把敬语都丢下了,他们隔着一排书架,隐约能看到对方的脸,珉儿问,“皇上翻脸比翻书还快,小孩子都比你强些。” “放肆!”隔着书架传来的怒意,那么没有力度。 珉儿再问:“我做错什么了,你是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吗,还是因为自己在羌水关的失误,来迁怒我?” 项晔绕了过来,紧绷着脸道:“别忘了你的身份,出去,朕现在不想见到你。” 珉儿冷冷地一笑,几乎又要露出当日在琴州时面对皇帝那视如敝屣般的蔑视,她讨厌皇帝这反复而幼稚的个性,手中紧紧握着扇子:“你只会对我翻脸,你只会把怒气发在我的身上,也就难怪你如今打一个落后的蛮族都会失手,难怪会有人胆敢谣传当今皇后的流言蜚语,继而侮辱了你。他们怎么会看到,你在我面前的盛气凌人呢,他们当然不怕你。” “秋珉儿,闭嘴!”一句句话,都戳到项晔心里的弱处,皇帝怒气冲冲地逼到珉儿的面前,那浑身的浮躁,与他威武高大的身形很不相称。 “你又要对我动手吗?”珉儿昂首看着他,竟反朝皇帝逼近了一步,“不过不要紧,皇上,是我太傻,怪不得你。” 项晔被珉儿的气势所震撼,竟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一步,而珉儿更是一把推开他,虽然根本推不动高大的男人,还是硬从他的身体和书架之间的空隙里挤了过去,连带着书架上的书纷纷落地,娇弱的却无比骄傲的人,扬长而去。 珉儿远去的背影里,项晔看到那把玉骨扇被她捏在手里,恍然想起离京之前自己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被她如此郑重地记在心上。项晔只是怕珉儿在宫里太闷,随便找了件事给她做,原来他说的任何话,在她心里都是最重要的。还记得她捧着自己的手掌比划着大小,可刚才那把扇子被送入手中,他看都没看一眼就塞回去了。 看着满地的书籍,会想方才珉儿说的每一句话,项晔忽然一个激灵,秋珉儿她不怕自己了,她已经不再惧怕了?这是项晔曾经最大的心愿,想要让珉儿从最初的恐惧里走出来,想要让她明白自己的情意,可现在这个心愿实现了,他却再一次把人推开了。 他这算什么,他要反省朝政、战争,反省自己的缺失,为什么把珉儿牵扯进去?他们是夫妻不是吗,他在珉儿的面前可以伟岸如神,也可以渺小如尘埃,何必还要装模作样? 项晔弯腰捡起落地的书,一本一本重新放回书架上,可是心里越来越乱越来越浮躁,终于丢下了一切,朝门外奔去。 这一边,伤心难过的人走得很急,清雅几乎没见过皇后露出这么强烈的情绪。走上桥,因为太生气而没有留心脚下的路,在那暴雨中裂开后又被修补的地方绊了一脚,虽然没摔倒,却让珉儿冷静了几分。 “娘娘,您小心些。”清雅上前来说。 “我知道。”珉儿淡淡地应着,举目看向太液池上的烟波浩渺,像是自言自语,“我还以为自己可以让他高兴的,是我太傻了。” “娘娘,您别这么想。”清雅想要安慰皇后,可却见她走向栏杆边,朝水面伸出了握着玉骨扇的手。 清雅大惊,上前要拦住,一晃眼看到岸上有人急行而来,她大声道:“娘娘娘娘,皇上来了,是皇上来了。” 珉儿的手指紧紧抓着玉骨扇,根本还没打算松手,即便手伸出去了,她也没真的就要这么丢下去。这不是当初那把用来欺负羞辱她的扇子,是她倾注全部思念和心意的扇子,她没出息地爱上了这个曾经欺负她的男人,甚至不是要把他当做依靠,而是想和他在一起,在一起就会觉得很快活很幸福。可是…… “娘娘您看,是皇上来了。”清雅伸出手,把珉儿空悬在水面上的手拉了回来,总算保住了这把扇子,她颤颤地说,“娘娘您千万别冲动,有什么话不好说,皇上对您发脾气,不正因为您是最亲近的人吗?” 那一边,皇帝急行而来,终于赶到了珉儿的面前,站在这开阔的太液池上,他的心也豁然开朗。 清雅迅速带着边上的人退下,没多久,长长的桥上,就只有帝后二人的身影,自然任何人站在岸边,都能看到这景象。 “珉儿。”项晔捧起珉儿的手,带着急促的喘息道,“是朕对自己太失望,失望到了都不知该如何面对你的地步,我不是讨厌你,不是不想见你,是没脸见你。羌水关的仗打得很窝囊,京城里又不太平,我在外面丢脸,又让你在京城受委屈,这么无能的皇帝,也是旷古绝后了,却叫你赶上了。” 这好像还是皇帝第一次,在珉儿面前用“我”来自称,虽然称呼并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完全没必要掺杂感情在里头,可一旦有了感情,意义就大不相同了。 珉儿心软了,奶奶说的一点都没错,当男女之情变成了一件主动的事,也就意味着会不断地受伤受委屈,此时此刻,不正是如此?可令人费解的是,怎么就委屈得心甘情愿,所以珉儿才会困惑,是不是她太轻贱了自己。 皇帝伸手要去拿珉儿手中的扇子,可珉儿却不自觉地躲开了,她侧身避开,带着质疑地目光看着项晔:“可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呢,是不是往后的日子里,都要经历这样的反复?也许我该温柔大气,百般体贴,可是那样的人生太憋屈,那不是活在皇上的爱里,是活在自己的臆想里,活在自以为皇上喜爱我的幻想里。倒不如就此结束,回到最初的时候,臣妾在上阳殿里安安分分地做皇后,做秋振宇送给您的礼物,无牵无挂,这一生也就简单了。” 曾经,让秋珉儿开口说话就不容易,可现在她一下子说这么多,却是要和自己分开。皇帝总是在该珍惜的时候不珍惜,要失去的时候,又不知该如何挽回。 珉儿转向太液池,抬手就要丢出手里的扇子,可是皇帝一把拦住了,抱着珉儿后退了两部,正好踩在桥面修补的地方,两个人失去重心一起倒了下去,珉儿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项晔的胸膛上。 皇帝吃痛发出一声闷响,珉儿迅速坐了起来,看到了男人紧蹙的眉头和痛苦的神情。她心里一慌张,不由分说地扯开了皇帝的衣襟,层层叠叠衣衫下包裹的胸膛上,赫然一个脚印那么大的淤青。 “怎么了?”所有的不悦都抛在了脑后,珉儿着急地问着,“几时受的伤?” 项晔却抓着她的手道:“珉儿,你若再不理我,我怎么办?” 珉儿想要挣脱开,摇头道:“是你先不理我的,你看也不看我一眼。” 扇子落在了地上,皇帝坐起身去捡了过来,见珉儿要上前争夺,他朝后让开,可没想到这一让,手里一滑,玉骨扇顺着皇帝的手飞了出去,嗵的一声,毫不客气地落进了太液池里了。 珉儿怔了。 095除非有一天,恨得要杀了我 纵然项晔立刻反应过来,扑在栏杆上看,湖面上除了阵阵水纹扩散,什么也看不见,那玉石颇有几分分量,眨眼功夫就沉了下去。 “皇上为什么要把扇子扔进太液池,您不喜欢可以不要的。”呆呆发怔的珉儿开口了,悲伤地说着,“为什么要糟蹋我的心意?” 项晔百口莫辩:“是飞出去的,珉儿,朕怎么会扔了你的心意?你看见了,是从朕手里滑出去……” 珉儿摇头:“是皇上扔出去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项晔抬手比划着:“你看就是这样不小心,扇子就滑出去了,珉儿,你不要误会。” 见皇帝手忙脚乱,神情慌张,好像就怕解释不清楚,就怕自己误会他,珉儿就知道他是在乎的。想到自己之前把皇帝的扇子丢进太液池,这会儿他又把自己做的扇子扔进去,他们也算互不亏欠,两清了。 项晔正想着现在跳下去还来不来得及捞扇子,转身却见珉儿捂着嘴,心里一紧以为她哭了,再仔细看,人家正偷偷笑着,笑得脸蛋儿都红了。 “秋珉儿?”皇帝沉下脸来,“你在逗谁玩儿呢?” 珉儿扬起笑意灿烂的面容,眼眉弯弯地看着皇帝,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想要皇帝给她一个拥抱,而项晔早就张开了怀抱,珉儿轻盈地扑上去,生怕撞疼了他胸前的伤,这个怀抱她想念了好久好久,从他策马而去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想念。 “我又让你难过了。”项晔的心安定下来,大手抚摸着珉儿的背脊,连连自责,“我不知从几时起,变得越来越糊涂,这还没有老,若是老了可怎么办?” 珉儿轻声道:“皇上老了,我还很年轻呢。” 项晔苦笑:“朕白白年长你那么多岁,在你面前,连个小孩儿都不如。” 珉儿抬起眼眸望着他,摇了摇头:“皇上什么样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我能一直在你身边,既然那么霸道地把我的人生绑在你的身上,就别轻易丢下我,何况现在你想丢也丢不了了。除非有一天恨我,恨得要杀了我。” 项晔堵住了珉儿的嘴,顺势在她脸颊上捏了捏:“胡说什么?”他意识到地上凉,水上的风凉,便起身来,将心爱的人打横抱在怀里,珉儿挣扎道,“皇上受伤了,放我下来自己走。” 项晔不屑:“这点伤痛算什么。” 他抱着珉儿大步流星地朝上阳殿走去,这样的光景,只要站在岸边,人人都看得到。 这一边,就有王婕妤正捂住了儿子的双眼,掰过他的身体往回走,可是顽皮的孩子却一扭身又朝那长桥上看去,说道:“娘,父皇抱着皇后娘娘呢。” “别看了,快回书房去。”王婕妤拉扯着儿子走,嗔怪道,“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小心父皇生气了打你。” 可是大皇子却问母亲:“父皇抱过您吗?” 王婕妤扯动嘴唇笑了笑,莫说抱过,好像那一晚之后,皇帝就再也没碰过他,不过……这样也好。 皇帝抱着皇后回上阳殿的事,很快在宫里传说,虽然这一整天皇帝也没说他从此不和皇后好了,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浮躁气息,还是有人能感觉到。 可是一转眼的功夫,人家就好上了。听说皇后亲自去了清明阁,不久皇帝又追来上阳殿,这两个人年龄差了那么多,皇帝都三十多岁了,却好像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似的吵吵闹闹,至少在妃嫔们看来,是嫉妒而鄙夷的。 太后听说后,松了一口气,可另一边还是愁得放不下,儿子脾气再坏,总有珉儿去抚平熨帖,可是哲儿那样的好脾气,却遇上了江云裳。 “长此下去,他们不圆房也不和睦,沈家的香火怎么办,我怎么对得起他死去的爹娘?”太后忧心忡忡地对林嬷嬷道,“难道他心里放着珉儿,再也看不得别的女人了?” 林嬷嬷劝道:“这才一个多月,您别着急上火,也许再过些日子彼此了解了也就好了,将军还那么年轻呢,哪怕两三年,两三年后夫人若无所出,到时候您就是用权势压着,也要为将军纳妾,再好好选一个温柔体贴的女孩儿,沈家的香火断不了。” 太后叹气:“我就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太顺了,这晚年难消停。” 林嬷嬷笑道:“不论如何,皇上和皇后您可以放心了,咱们皇后娘娘,聪明着呢。” 这会儿上阳殿里,珉儿正在给项晔擦药膏,皇帝的衣襟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胸脯,珉儿柔软的手在他胸前轻轻将药膏涂抹均匀,项晔的咽喉滚动了一下,珉儿看在眼里,指尖稍稍用力,项晔不禁皱起了眉头。 “疼吧?”珉儿嗔道,“母后若知道一定心疼坏了,好好的您和自己的弟弟打什么架,伤在自己人手里多不值得。” 项晔道:“那小子的功夫,倒是比从前更了得,朕还以为他现在温温吞吞的,把什么都荒废了。” 珉儿没做评价,反正她也没看见,但是打打杀杀的事她不喜欢,更舍不得皇帝受伤,项晔还说着:“母后只见他受了伤,母后也只会觉得,是朕欺负了他。” “难道沈将军,还敢欺负皇上?” “他守在上阳殿外一晚上,做什么?” 珉儿看着皇帝,严肃地问:“皇上是不信我?” 项晔忙道:“你别胡思乱想,朕怎么会不信你,可是朕……” “皇上也该信自己的弟弟,倘若我有三长两短,他如何向您交代?这件事沈将军没有错,我也没有错,错的是散播谣言藐视皇室的人。”珉儿的目光那么坚定,再也看不到对眼前人的一丝惧怕,“可是太后和皇上,却都本末倒置,追究不该追究的人。” 项晔苦笑:“这些话,在朕的面前说说,母后再疼你,你们也是婆媳。” 珉儿道:“当然知道,皇上恕我说句大不敬的话,母后是个只能乐呵呵享清福的人,一点麻烦事都不能落在她身上,也根本商量不得。” “朕立刻派人去查,是谁散播谣言,交给你处置。”皇帝抓了珉儿的手,“只要你别生气就好。” 珉儿却抽回了手,径自去洗手,又拿了帕子给皇帝擦拭沾染到他手上的膏药,然后为他穿戴衣裳,每一件事都熟稔有余,项晔再问:“朕说的不对?” “皇上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虽然君王的确是唯我独尊的,可皇上太感情用事。”珉儿忙完手里的事,正经地看着他,“可是臣妾,又有什么资格来指摘皇上的不是,好像臣妾就明白什么才是帝王,太自以为是了。” 见珉儿说的严肃,项晔微微皱眉,见寝殿内四下无人,便挽了珉儿的手往水榭走去,神情肃穆地说:“珉儿,其实朕并不想做皇帝,当初一路打到京城,只许胜不许败,朕背后是纪州的父老乡亲,是麾下将士的性命。结果一路到京城,顺理成章地,就要做皇帝了。” 两人席地而坐,互相依偎着不觉得冷,听见皇帝这番话,珉儿心里反而把一些事想通了。 而这些话,项晔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弟弟和母亲,都不曾提起。 “三年多来,朕费尽心血,才撑起一个国家。”项晔重重地一叹,“珉儿,朕早已身心疲惫。而这一次羌水关之战,朕太过急功近利,从前朕打仗,是为了正义,可是现在,却是为了做给别人看,意义不同,朕的心态也变得完全不一样。你知道吗,秦庄虽然救了朕,可是朕一点也不感激他,也不想感激他。” 珉儿伸手揉了揉皇帝的眉心:“皇上,喜怒不形于色。” 项晔苦笑:“朕这脾气,要改不易。” 珉儿温柔地说:“那就慢慢来,总能改的。至于做不做皇帝,皇上若不做了,去哪儿我都跟着,耕田织布的日子我也会过得很开心。可皇上若还要做下去,我更会好好地陪在您身边,这才三年,小孩儿生出来,正是开智启蒙的时候,对皇上来说也一样不是吗?无论如何,羌水关之战赢了,留在青史是光辉的一笔。皇上大大方方地享受该有的荣耀,其他的,放在心里反省就好。” 项晔笑:“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来教朕怎么做皇帝?” 珉儿却是很认真地:“皇上听得便听得,听不得,只当是我几句玩笑话。” “朕都记在心里了。”项晔真诚地说,“这些话,你往后也要多多提醒朕。” 珉儿颔首答应,目光微微一沉,心里另有一件事,此刻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了,下一回不知什么时候提起来才合适。 “皇上,臣妾有个心愿,您能答应吗?” “怎么又严肃起来了?” 珉儿正经神情道:“宫里的妃嫔们,这些就足够了,皇上再不要纳妃选秀,再也不要扩充后宫。” 项晔愣了愣,他不是不愿意,只是没想到珉儿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珉儿微微含笑看着她,不仅如此,她心里还有想做的事,只是那些话,不能对项晔说出口了。 096其他女人怎么办? 一场可能发生的风波,在珉儿的努力下化解了,但化解的仅仅是她和皇帝之间的矛盾,引发这一切的所有相干的人,仍在迷雾中。即便是珉儿也不知道,倘若皇帝没有追来上阳殿,她接下去会怎么做,那把扇子经由谁的手丢进太液池,结果必然是截然相反。 冷静后的她很明白地意识到,她和皇帝的爱情可以坚如磐石,也能脆如薄纸,皇帝的性情若是不改,或许某一天一切又会重来。而明明她不喜欢皇帝这样的脾气,到底哪里来的包容心,让她不是躲避,反是主动地要帮他改并以此来守护这份感情,她似乎能体会沈哲为何对自己念念不忘,喜欢一个人,实在是奇妙的事情。 夜深人静时,皇帝已经酣然入梦,他长途奔波,情绪上又大起大落,珉儿稍稍一哄,他就睡着了。这会儿傻乎乎地看了半天人家熟睡的样子,珉儿觉得口渴,起身去倒水喝,轻微的动静外头就听见了,便见清雅进门来。 “怎么不去睡,怎么是你在值夜?”珉儿轻声问。 清雅不好意思地笑着:“娘娘恕罪,奴婢怕您和皇上又发生矛盾,所以亲自在外头值夜,万一有什么事,奴婢还能拦一拦。” 反是叫珉儿脸红:“没事了,皇上是小孩儿脾气,他倒成了十八岁少年。” 这话清雅可不敢说,她给珉儿倒了水,见皇后衣衫整齐,知道他们未行云雨之事,也就不必太多顾忌,而珉儿又想到窗口透透气,她便小心地陪在身旁。 “清雅。”珉儿喝了水,顺手就把茶碗递给她,“皇上今日答应我了,不会再纳妃选秀,宫里不会再有其他女人来。” 清雅愣了愣,回眸看皇帝睡得很熟,而她们说话声音很轻不碍事,她益发把声音压低,问道:“娘娘的意思是,宫里不会再有新的妃嫔?” 珉儿颔首,同样朝熟睡的项晔望去,而后淡淡地说:“只是已经在宫里的女人们,该怎么办才好?” 清雅不明白,珉儿也摇了摇头,没有详说。 清雅则提醒道:“容奴婢多嘴,娘娘,实则妃嫔是关系着子嗣的,现下皇上只有两位皇子,倘若将来您能生育皇子,自然无所谓什么妃嫔,可若您……”清雅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念念有词,“娘娘必然多子多福。” 珉儿却笑:“随缘便是了,其实有没有子嗣并不重要,反正皇上已经有儿子了,就算大皇子不长进,可是小皇子那么可爱,淑妃会教好的。” 清雅不是特别明白皇后到底想做什么,而她这么早就对皇帝提出再不纳妃的要求真的合适吗?皇帝很可能还需要靠联姻来巩固朝政,但她一上来,就把这条路堵死了。不过这就是皇后与众不同的地方吧,反正她向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明日早晨预备黄米粥,熬得汤水浓稠一些,给皇上喝了再去上朝。”珉儿吩咐这句话后,便叫清雅退下了。 回到床榻上,项晔轻轻的鼾声依旧平稳安宁,睡着的人没有戾气也没有孩子气,似乎因为在自己身边而特别地踏实,珉儿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皇帝的鼻头,梦里的人皱了皱眉眉头,她趁机朝他怀里一钻,项晔也顺势搂住了身边的人,继续踏实地睡过去。 可是今夜安宁的,仅有上阳殿而已,淑妃因被妹妹拖下水且还没能好好和皇帝解释,且听说帝后和睦皇帝抱着秋珉儿去上阳殿,她心里的烦躁嫉妒和不甘心,折腾得她辗转难眠。更不知道江云裳回去后,是不是还会和沈哲闹,太后那么宠爱自己的侄子,若是侄媳妇让她的侄儿不好过,她必然心生厌恶,从此对自己也不会有好脸色。 淑妃如今唯一庆幸的,是她狠心把家人赶回了纪州,倘若他们留在京城,还不知要给自己添什么麻烦,家里她是靠不住的,她这辈子,只能靠自己。 与此同时,将军府里亦是死气沉沉,沈哲今晚不得不回卧房睡,他答应了太后和皇帝,要好好地对待江云裳。可江云裳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会扑上来强行索取,她卷着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滚在床的最里头,看也不看沈哲一眼。 一直到半夜,江云裳累了,才松开了被子翻身转过来,还没睡着的沈哲看了她一眼,两人四目相对,云裳捂得满脸通红浑身是汗,心里越发觉得委屈,说道:“你还是去书房吧,我不会向太后告状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除了堂姐之外,我没对任何人提起过我们的事。就连堂姐都警告我不许再说,所以那一次后,我什么话都是吞进肚子里的。我没有对不起你,可你们若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法子,我一个纪州乡下来的小姑娘,还能怎么样?可我不会屈服的,你不对我好,我也永远不会对你好。” 没来由的,沈哲开始觉得,江云裳是个立场坚定且意志坚强的女人,便是男人也很少能有这样的品质,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却如此锐利而无所畏惧地为自己活着。他不能给她想要的生活,可他也不能阻止她过自己的日子。 沈哲坐了起来:“我回书房,你睡得能踏实些。”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云裳的视线模糊,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了,感觉到床榻变得轻盈,依稀看到男人的身影远去,她忽然道:“沈哲,你能放我回去吗?” 沈哲停了下来:“放你回去?” 云裳哽咽:“难道我们一辈子,这么互相折磨下去,不如你休了我,我们自此散了。” 可是江云裳能去哪儿,江家绝不会收留一个被休弃的女子,淑妃也绝不会接受这样的笑话,沈哲要放她走很容易,但是等待江云裳的,会是比现在更辛苦的日子,她一个弱女子,什么地方也去不了,谁也不会原谅她。世人只会说,江氏无德。 “这件事以后再说,你先睡吧,太后那里我会去解释,她不会刁难你,你不愿意进宫就不必去,不要勉强。”沈哲温和地说罢,到底还是走了。 离开卧房时,隐约听见了哭声,是云裳捂着被子的哭声,不论如何,他终究是害了一个女人。 翌日,京城里的天气阴沉沉的,这就入了十月,像是随时都会下雪,这样的天气会令人心情压抑,可是项晔却神清气爽步履生风。他的龙袍是珉儿给帮着穿的,喝的热乎乎的黄米粥也是珉儿给送到手边的,温柔的人带着恬静的笑容一路陪他走出上阳殿,还正儿八经地说了句:“皇上,要喜怒不形于色。” 从今天起,项晔要重新审视自己的帝王之位,珉儿说小孩子三岁启蒙开智,对他的朝廷和皇位而言也正在这样的时候,三年来虽然一切太平,但弊端都是藏在水下的,波涛稍一汹涌,就全都浮出水面,他不能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他们走过长桥被修补的那一段时,项晔叹道:“朕并不在乎沈哲守了你大半夜,是那天情况那么糟,你不该留在上阳殿。珉儿,倘若将来还会发生这样的事,一定要及时离开。” 珉儿摇头:“我不想让别人笑话皇上,笑话皇上为敬安皇后建造的宫殿经不起风雨,不愿您过去的感情变成笑话。” 项晔感慨不已:“朕一定要为你建造一座只属于你的宫殿。” 珉儿毫不客气地嗔道:“你看看,又来了,想一出是一出,做皇帝怎么能这个样子。” 项晔瞪了一眼道:“你还真像模像样管起朕来了。” 御辇已经到了岸边,皇帝就要往宣政殿去,可远处有人匆匆而来,周怀今日不在,这边的人便没拦下,那从书房来的小太监直接把话送到了皇帝跟前,说是太傅们都罢课了,不愿再来给大皇子上课,说是之后会去向皇帝请罪,而更糟糕的是,大皇子不见了。 皇帝一听这话心里就烦,可是见珉儿神情淡淡,他立时就让自己冷静,喜怒不形于色,是一个皇帝最基本的修为,便只轻咳了一声:“朕不能撂下大臣不顾,你们且去找,那孩子总出不了皇宫,待朕退朝后,便去书房一问究竟。” 众人送圣驾而去,书房来的小太监朝珉儿露出为难的神情,像是很期待皇后娘娘能做点什么,可珉儿却冷漠地转身走了。 书房里,满脸泪痕脸色苍白的王婕妤,听说了皇帝的安排和皇后的态度,越发哭得伤心,起身便要去外头找,可她又怕儿子跑回来和自己错过,犹豫纠结举棋不定,那楚楚可怜软弱无能的模样,叫书房里的人看着都觉得心烦,都觉得这点事真不值得哭成这样。 而大皇子项泓,就是在书房与太傅发生冲突,气得他们罢课后,赌气跑出去的。皇宫那么大,小小的孩子随便一钻,就找不到了。而王婕妤哭的,是担心孩子失足掉进太液池或是哪里的井里,什么事都还没出,她已经把结果想得最糟糕了。 皇帝迟迟不来,皇后又不管,一夜未眠神情疲倦的淑妃不得不赶来,一见王氏哭泣,就恼道:“我说过多少遍,宫里是不能随便哭的,你哪里来这么多的眼泪?” 097理所当然的事 王婕妤被唬得直哆嗦,好像淑妃要把她怎么样似的,可明明平日里因为彼此都有儿子,淑妃不愿叫人觉得她欺负王氏而处处善待她的,这会儿看来,好心都白费了。 “你们都去哪里找了,仔细找了吗?”淑妃没好气地问书房里的人,“大殿下平日里都爱在什么地方玩耍?” 内侍们忙道:“从前大殿下爱去的地方,奴才们都找了,可周公子来了后,他们时常去一些奴才们不知道的地方,所以……” 淑妃瞥了眼王氏,她还在抹眼泪,淑妃无奈地摇了摇头,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人继续去找,至于王氏,她半句话也不想再多说,这个人只会哭,哪怕不心烦也嫌晦气。 但淑妃离开书房不多久,就有人来禀告,说是在太液池边发现了大皇子。 “去把他带回来,再去告诉王婕妤人在哪里。”淑妃好不耐烦,“别再来问我了,宫里头那么多的事,难道还要我……” 尔珍轻轻推了推淑妃,阻止了她说出气话,避开书房的人后,才轻声道:“娘娘,咱们犯不着为了这些事生气,大皇子又不是您的孩子,是好是歹,皇上都不管,您操心什么呢。” 淑妃冷笑:“是啊,其实我还巴不得那孩子没出息,那么将来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可她们才到宫门前,就有人来禀告,说是大皇子往上阳殿去了。 淑妃的长眉轻轻一挑,想到昨天的事心里就不甘心:“皇后想高高挂起,哪有这么容易。” 皇长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到了太液池边徘徊良久后,就往上阳殿走,这孩子虽然淘气顽皮,却不是周觉那无赖一般叫人没法子,内侍们劝他等一等,说是要禀告皇后,大皇子也好好地停下来等消息了。 不多久,珉儿带人从上阳殿过来,这孩子见了皇后,也知道要行礼,珉儿笑道:“带了些鱼食来,你要不要喂鱼玩儿?” 项泓点了点头,珉儿把鱼食递给他,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珉儿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自然很快,孩子的母亲就找来了。 王婕妤慌慌张张地就要走上长桥,可上阳殿的人把她拦下了,的确这地方不是谁都能来的,王氏是一着急乱了方寸。珉儿远远地看着她,对身边的孩子道:“泓儿,你的母妃来了。” 项泓朝岸上看了眼,神情纠结地转过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喂鱼,什么话也不说。 珉儿看了眼清雅,清雅便上前道:“殿下,奴婢带您去见王婕妤。” 谁知孩子却赌气:“我不想见娘,她总是哭,总是被人欺负,现在把我找回去,也只会说叫我好好念书的话,然后说着说着又哭了。” 珉儿道:“那你好好念书,王婕妤不就不会哭了?做孩子的,怎么能让母亲伤心?” 项泓摇头:“可是我念不好书,我生出来就笨。” 珉儿点头,没再说什么,见他玩得开心,让宫女再取了些鱼食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喂鱼,一直到孩子玩腻了,自己不想玩了,她才让清雅把孩子领走。 这样的光景,维持了近半个时辰,王婕妤在岸上已经等得神情恍惚,终于见儿子被带出来,她跑上前抱着儿子看了又看,待要向岸上的皇后行礼时,皇后早就转身走了。 这长长的桥,像是把仙境与人间隔开,而她这样卑微的女人,一辈子也走不到桥的那一头去。 清雅客气地笑着:“娘娘说,大殿下若是喜欢喂鱼,来之前着宫人通报一声便好,随时都能来。”她一面将一包鱼食交给了王婕妤身边的香薇,躬身施礼后也走了。 项泓见母亲泪眼婆娑,不耐烦地说:“您怎么又哭了?” 王婕妤慌忙抹去眼泪:“娘找不到你,心里着急的。快回去,太傅们罢课了,还不知父皇会怎么处置你,你就不怕挨打吗?” 项泓甩开了母亲的手道:“反正父皇不打我也不会来见我,能见到他不是也挺好的?”孩子说完就跑了,王氏急匆匆地跟在后头,虽是生母,却完全镇不住自己的孩子,而这样的光景,珉儿站在上阳殿前都看见了。 待清雅回到身边,珉儿问起:“王婕妤的事,你知道多少?” 清雅是旧朝宫人,并不清楚纪州王府的旧事,但周怀跟在皇帝身边三年,早就把能摸清的都摸清了,时不时会对清雅提起几句,王氏的故事很简单,就是王府厨房的丫头,随军出征,与王爷一夜云雨有了孩子,又被送回去当了妾室,生下长子后,如今在宫里有一席之地。 “这些年,皇上对她怎么样?”珉儿问。 “和娘娘现在所见的没什么差别,皇上对待后宫一直都是淡淡的。”清雅不是替皇帝说好话,而是照实说道,“奴婢不是哄您高兴,至少这几年,皇上从没有对哪一位娘娘,如对您这般耐心细心的,至于淑妃娘娘,十几年了,只是年份长一些罢了。” 三十几岁的男人,有着名正言顺可以睡在他身边的女人,珉儿知道这一切很正常,可是从此以后,珉儿进入了项晔的人生,她并不希望看到皇帝在欲望有所需求的时候,可以饥不择食,可以无所谓拉了谁就上床,皇帝往后的人生里,只有她…… 珉儿打断了自己的想法,这样的念头,会给人带来戾气,可是隐隐约约的,时常从珉儿的心里冒出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几时多出这样的想法,并不是什么强烈的占有欲,而是在她看来,一切理当如此。 她的人生路,是被项晔强行绑到这条道上的,但往后怎么走,她要自己做主。 珉儿问道:“宫里是不是有很多一夜临幸后,再没有下文的妃嫔?” 清雅道:“都分在更衣宝林的位置,散在各处殿阁里,的确不少。” 珉儿问:“皇上以前很随性是吗?” 清雅脸红了,轻声道:“皇上毕竟是健全的男子,正当盛年,若不然王婕妤当初也不会从厨房丫头变成妾室,据说军队里就只有王婕妤一个女人,您看……王婕妤长得也不怎么样。” 珉儿被清雅逗乐了,笑道:“不碍事,我就是问问,将来自然有将来的打算,现在还有好些麻烦没能解决,外头的谣言我不在乎,可是传谣言的人,会轻易放过我吗?即便不是冲着我来的,我也不能白白受委屈。” 宣政殿的朝会散去后,项晔留下了秋振宇,这些年来,皇帝很少会单独见他,秋振宇这个宰相,本是徒有其表,但旧朝势力的确以他为中心,皇帝和他是隔着宫墙暗暗较劲。 “朕听闻,你的夫人时常在慧仪长公主府出入。”项晔单刀直入地问,“她去做什么,你可知道?” 秋振宇心里一紧,自责道:“贱内与周驸马是表亲,她曾说是要安慰长公主丧夫之痛,才时常去陪伴,臣不曾关心过她到底叨扰长公主什么事。” 项晔点头:“也是,换做朕也不会过问女人家的事,不过朕要提醒你,最好别再让她与长公主往来,里头的轻重需要朕对你解释吗?” 秋振宇低着头,连声道:“臣明白。” 皇帝笑道:“你是朕的岳丈,如今的关系比从前更亲密些,朕在朝廷上有爱卿扶持,皇后在后宫为朕料理架势,秋家对于大齐,是举足轻重的所在。往后与朕说话,自在一些,叫外人看着,还当是朕不把岳丈放在眼里。” 可这话一出,秋振宇越发慌张,但是他的慌张在项晔看来,仅仅是惺惺作态。 他对这个老家伙有两重提防,一是怕他依旧心系旧主,企图反齐复赵,再者便是这秋振宇曾经在赵氏皇朝掌权,将老皇帝和小皇帝都握在掌心,权力滔天,在全国各地都布满势力。 当初之所以没有一剑斩杀他,是想利用他来稳定朝纲,只是没想到,三年过去后,想杀他,反而杀不了了。 “她的性命在谁的手里,你心里很清楚。”项晔看着秋振宇道,“事情发展得,与你和朕所预料的都不一样,将来会怎么样,朕十分期待,爱卿如何?” 秋振宇神情凝重地看着皇帝,是啊,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变成皇帝心爱之人,那个因为他强暴了一个丫鬟生下的女儿。这世上的事,实在难以预料。 098只能有她一个人 然而皇帝的这句话,没有明确的指向,在先提了赵氏又再提起珉儿后,君臣之间显然有所误会。 项晔是指赵氏的性命在谁的手里,秋振宇应该很明白,自然他并不指望拿赵氏来威胁秋振宇,想必这老家伙绝不会因此妥协,而是想让他知道,连他自己的性命都握在珉儿的手里。可秋振宇却以为,皇帝的“她”,是指他的女儿。 至少在最初,皇帝选他的女儿做皇后,不是为了捧秋振宇更不是为了与他拉近关系,皇后在后宫地位,预示着秋振宇在朝堂上的存亡,所以皇帝才说一切发展得出乎意料,不就是指珉儿吗? 那个十八年来,他从未对她尽过一天父亲责任的女儿,凭借自身的魅力赢得了一个君王的心。从赵国先代老皇帝,到建光小皇帝,以及至今无数的大臣还有家中的妻妾儿女,秋珉儿是第一个摆脱了自己的束缚,逃离他掌控的人,曾几何时,这天下都是秋振宇的。 正当盛年的帝王,看着已垂垂老矣的大臣,他们早在赵氏皇朝的时代就有过交往,只是那会儿见面客气的几句寒暄时,谁也不会想到有今天。纵然到了今天,秋振宇几乎是皇帝两倍的年纪,就是比寿命短长,皇帝也不会输给他,但是项晔不能忍,三年多了,他每天在朝堂上看到这张道貌岸然的脸,就觉得自己好像当初赵氏的昏君一样,在被他操控着。 三年前,没有挥向秋振宇的剑,始终还架在他的脖子上,项晔要用这个人的血,颠覆整个朝堂上的权势,真正将兵权与皇权结合在一起。 然而如此枯燥沉重的事,太后听不懂,也没有妃嫔能够解忧,皇帝从来是与沈哲和其他几位亲信的大臣商议后,就再不能提起,帝王之路是他孤军奋战,身后的人,只能被他保护,而不能真正地支持他。 但是现在不同了,有一个会直言不讳做皇帝不能如何如何的珉儿,她会温柔又正经地说:“皇上,喜怒不形于色。” 放下家国大事,项晔就只想去上阳殿,去见他心里的人。 可是今日屏退了秋振宇,还有麻烦的事,书房里的太傅们都来请罪,说他们实在教不了大皇子,若是过些日子连同周觉也要再回书房,他们就要告老还乡,辞官离京。 当年,在获得一场久攻不破的胜利后,项晔与将士同乐,一时放纵多喝了几杯酒,他什么都没意识到,第二天醒来,王氏就衣不蔽体地在自己的怀里。当时项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把她丢在一旁,可是一个月后,王氏告诉他,自己怀孕了。 从没想过自己的骨肉,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到人世,可项晔不能不负担起责任,于是立刻派人把王氏送回纪州,一年后,他的长子就出世了。可项晔没见过王氏大腹便便的样子,也没抱过刚出生的婴儿,之后几年他几乎没有回过纪州,一直到了京城,母亲领着一个孩子对他说:“这是你的儿子。” 可皇帝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成为一个父亲,便以国务繁忙为由,把孩子丢在了后宫。直到后来,看着淑妃大腹便便,看着她分娩的辛苦,才明白骨肉的意义和珍贵,但这个时候,能弥补给王氏和那个孩子的,只有锦衣玉食的生活。 做皇帝是一时热血的事,做父亲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事,这个用绝对的武力和权威问鼎天下的男人,背过人去,一切都很脆弱和彷徨,所以他的人生信条里,就是不能输,以至于他根本不想感激秦庄的救命之恩。 此刻,皇帝只能放下架子,好言劝说几位太傅留在书房,并亲自到了书房,将项泓找来,让他向先生们赔罪。项泓本以为父亲又会打他,可是项晔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留下儿子让他好生念书,再离开书房时,见到王氏唯唯诺诺地等在一旁。 皇帝只是轻轻地扫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上阳殿里,珉儿正在给祖母写信,皇帝凯旋归来,她就要重新和祖母通信,而皇帝未命人通报,径自就走了进来,珉儿一抬头就看到项晔站在跟前,便含笑问:“皇上稍等片刻,臣妾这就写完了。” 然而转身离开的人,带着无奈的气息,珉儿想了想,还是撂下了手里的笔,将没写完的信收了起来。 已是秋风萧瑟的时节,从水榭望出去的景色也有了很大的不同,皇帝扶着栏杆临水而立,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可是这个人穿着鞋子就走上去了。珉儿看在眼里,便也不脱鞋,随他一起踩上了自己一直好好珍惜着的绒毯。 “皇上,说一件有趣的事给您听可好?”珉儿歪过脑袋看他,皇帝那克制着的愁容,叫她觉得心疼。 “什么事?” “但是说了不能恼,生气了就没意思了。”珉儿笑悠悠的,眼底划过一丝狡黠。 项晔皱眉,不耐烦地说:“怎么又是要生气的事,朕就不能有几件高兴的事?” 珉儿转身道:“那就不说了,几时皇上高兴的时候,再翻出来讲。” 项晔恼道:“连你也要叫朕心里憋着气?” 可是看到眼前的人,转过一张笑意灿烂的脸,项晔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许多,人生在世怎么能没有烦恼,更何况他还是皇帝,这才刚刚开始。 “说吧,朕好奇着。” “呶……”珉儿指了指太液池的水,带了些些怯意,“皇上还记得那把墨玉扇吗?” 项晔微微蹙眉,见珉儿小心翼翼地说:“很久之前的那个晚上,它也不小心从我手里飞出去,飞到太液池里了。” “原来那把扇子是被你扔下去的?果然朕记得是来过上阳殿后,那把扇子就不见了”皇帝面色冷峻,看起来很生气,“你可知道,那是太后送给朕的礼物。” 珉儿一时分辨不出皇帝的真的生气还是假的怒意,勉强为自己辩解:“是从手里滑……”可她到底不愿撒谎,似乎这样的气氛也不该撒谎,低低垂着脑袋,轻声嗫嚅,“是,是臣妾扔的。” 面前的人霍然转身,怒气冲冲地就朝外走去,珉儿心里一冷,那种被自以为是狠狠扇了一巴掌的羞耻和痛苦,叫她的心也停了一拍。她以为自己和皇帝之间,已经开得起这种玩笑了。 皇帝的身影从水榭消失,珉儿定在原地没动,更是觉得身子一沉,华丽的裙摆铺展开,她结结实实地坐了下去。 可是,还没等她开始反省或后悔,皇帝不知几时回来的,笑意浓浓的脑袋出现在了面前,得意地问:“怕了?” 珉儿一愣,皇帝却指一指她的身体:“朕说过天凉了,不许你坐在水榭里,你看扇子是一件事,这会儿不听朕的话又是一件事,该怎么罚?” 但见珉儿一脸倔强的委屈,项晔叹了声,顺势坐在她身旁,搂过珉儿道:“朕心里闷得慌,想逗你玩儿的。对了,你把朕的扇子丢哪儿了?” 珉儿小声说着那晚的事,说皇帝一走,她就踩到了那把扇子,想也没想拿起来就往太液池里丢,此刻再提起那些话,意味和心情完全不同:“不喜欢皇上总是拿扇子挑起我的下巴,特别讨厌。” 项晔道:“朕都要忘了,曾经对你做过那样的事。” 珉儿说道:“这原本是我和清雅之间的玩笑话,特别是那之后看着周怀团团转地找不到,看着您总是摸不到扇子不安心,心里总是偷着乐的。本以为现在提起来,皇上也会觉得有趣,何况昨儿您才扔了臣妾的扇子。” 项晔道:“朕看见你就高兴了,可是外头有太多的烦恼,今早你也听见了,项泓的事。”皇帝问,“那孩子来过上阳殿。” 珉儿颔首,不以为意地说:“臣妾在长桥上和他玩了一会儿,孩子还小。” 项晔烦恼地说:“朕该把这个孩子怎么办?” 身为中宫,身为正室,珉儿有责任为自己的丈夫教养其他女人所生的儿子,可珉儿根本不愿承担这样的责任,她摇了摇头,一如之前回答皇帝的,她不会教养孩子。 项晔自己都做不好一个父亲,如何会要求珉儿做好一个母亲,只是他不知道身边的人心里正在想什么,他眼中的珉儿善良且大度,完全没有意识到,珉儿的大度,是因为根本不把那些女人放在眼里。 珉儿眼中的母仪天下,是对这个国家和百姓负责,而不是皇帝的其他女人,她从一开始就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也不打算将来会看重她们。 她决心做好皇后的时候,还打算和她们和睦相处,但是她明白自己爱上这个男人的时候,她就不希望这些人,继续存在于皇帝的身边。 珉儿微微含笑看着项晔,心里有着打算,来日方长,她要慢慢地让她们一个一个都离开这里离开皇帝,她的丈夫身边,只能有她一个人。但这个心愿,要实现很难。 099胆敢抢朕的女人 项晔见珉儿笑意温柔,怎知她心里正想着六宫无妃这样“离经叛道”的宏愿,虽然以他的心意,若能为珉儿做到必然立刻实现她的愿望,可要知道最初娶珉儿,就是无奈之举,做皇帝不是那么自由的。 自然这件事,珉儿绝不会对皇帝提起,那是她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实现的心愿。 “珉儿,你七八岁时在做些什么?”项晔还在烦恼他的儿子,苦笑道,“朕那会儿好像和泓儿一样淘气,想来那孩子也不算太反骨。只是朕没有精力管教他,加之我父亲去得早,太后本就管不住,只因不是帝王家,倒也就这么长大了。偏偏他现在是皇子,朕身不由己,他也身不由己。” “小的时候也淘气,七八岁时哪里坐得住,可是八岁那年赵氏闯来抓走了母亲,我被吓坏了就乖了。”珉儿提起往事,已然淡漠,“好在去了元州,那里民风淳朴,村子里一样大的孩子不少,奶奶要我和他们玩在一起,渐渐就开朗了。” 项晔笑问:“有没有什么臭小子,跟在你身后头转悠。” 珉儿狡黠地一笑:“自然有,村长夫人见天来家里,就盼着奶奶把我许给她家孙子,知道我不是什么宰相府正牌的小姐,祖上又是有交情的,觉得很般配。男孩子们成天围着我转,夏天给我摘果子吃,冬天陪我打雪仗,每天一眨眼天就黑了,日子过得特别快。” 见皇帝皱眉头,珉儿坏笑:“皇上真小气。” 项晔不服,伸手朝六宫所在的方向指了指:“难道你乐意看到她们围着朕?” 珉儿却道:“可是奶奶舍不得我嫁,毕竟我娘的事还没有着落,她知道我也不想嫁。同龄的女孩儿们早早就嫁出去了,男孩儿们也等不起呀,谁家都盼着子子孙孙传宗接代,小时候一起玩儿的伙伴,孩子都这么大了。” 项晔一脸骄傲地说:“他们若知道你做了皇后,是不是要吓得半死。” 珉儿笑:“该为我高兴才是,怕什么?” 项晔轻哼:“那些年跟在你身后的臭小子们,胆敢抢朕的女人,现在想起来,他们一定吓得腿软。” 珉儿被逗得乐不可支,皇帝则打起精神,指向长桥问:“朕想在那里和孩子说说话,你在意吗?朕该和儿子谈一谈,可朕不想去海棠宫。” “我备下小点心,皇上若是乐意,就招呼大皇子来坐坐。”珉儿爽快地就答应了,她不管人家的孩子,难道还不让亲爹管么。 不多久,皇长子就被领来了,原以为逃不过一顿打,可父亲却带着他在太液池上垂钓,珉儿站在宫门里远远地看着,又在岸的那一边,隐约看到了王氏的身影。 隔得很远,根本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神情,可是珉儿不知为何心里一咯噔,喊来清雅:“你去问问,王婕妤从前在王府里是什么样的人。” 清雅道:“娘娘,王府旧人都被您打发了,就剩下林嬷嬷和尔珍她们,您看合适吗?” “你看着办。”珉儿微微一笑,平和的神情里,没来由地叫人看出威严。 清雅露出了初见那日,皇后命她在宝座旁再放一张椅子时的为难神情,可她已经能毫不顾忌地说:“娘娘又给奴婢出难题。” 珉儿却笑叹:“难题还在后头呢,清雅,你一定要帮我。” 100难道你想做皇后? 清雅神情郑重,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揣测皇后想要做什么,皇后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就像是一件了不得的事。自然这一生,清雅都会忠于皇后,可就怕自己猜错,帮了倒忙。 “娘娘,您是不是想要把宫里的妃嫔,全都送走?”清雅终于问出口了,“您是希望有一天,六宫无妃?” 珉儿淡淡一笑,轻提长裙缓缓穿过宽阔的上阳殿,裙摆上金线绣成的凤尾,像是在明晃晃的地砖上拖出长长的光芒,她问清雅:“不可思议是吧,能把她们送去哪儿呢?” 清雅坦率地说:“是,这几乎不可能。皇上不再纳妃容易,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可是要把已有的人送走,只怕连朝廷都会震惊,而淑妃娘娘和王婕妤都有皇子,关乎着继承大统,就不是皇上一个人能左右的了。” “可我期待着那一天呢。”珉儿气质傲然,毫不动摇,“相反淑妃和王婕妤更容易离开,带着她们的儿子去封地便好,我知道这不是眼下就能实现的事,一两年也不足够,可我不会放弃。” “那其他的人呢?”清雅有些紧张,轻声问,“难道娘娘要让她们从人间消失?” 珉儿回眸看向清雅:“在你看来,我是如此狠毒之人?” 清雅慌忙跪下:“奴婢不敢。” 珉儿却道:“可好像除了这个法子,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清雅惊愕地看着皇后,珉儿伸手搀扶她起来,轻松地一笑:“我连赵氏都放过了,为什么要害那些无辜的人?一定会有法子的,清雅,这是我的心愿,可不代表一定要实现,毕竟我不做这些事,她们的人生会丰足安宁地度过,但我做了那些事,就会改变她们的一切,我不能自私地把人往绝路上推。可我不会放弃,若有机会也绝不会错过,我希望皇上未来的人生里,身边只有我一人。” “奴婢明白了。”清雅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珉儿问:“这些话,我只对你说,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但哪怕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也不会对皇上说,你能明白吗?” 清雅重重地点头:“奴婢明白,娘娘,奴婢会一生追随您。” 珉儿欣然一笑,但转而就流露出了让清雅心头一颤的目光,她语气平和地说着很严肃地话:“是皇上硬把我扯到这个世界里来,我就要加倍地对自己好,哪怕对她们不公平,可我不是为她们而活着,而她们若有本事驱逐我,我也心服口服。” 她一路走回内殿,走到书桌旁,将没写完的信继续写完,命清雅转交周怀,尽快送去元州。那么久不与祖母通信,奶奶一定很担心他,而清雅去送信时,皇帝带着钓上了鱼的儿子来了。 珉儿摆下茶点招待大皇子,三人在水榭坐着谈天说地,大皇子看起来并不顽劣,相反很机灵很聪明,正如他早晨在桥上对珉儿说的,他厌烦极了母亲的眼泪和懦弱,跟着他父亲的时候,孩子看起来明朗了许多。 父子俩在珉儿这里待了大半天,之后项晔再亲自把他送去书房,早晨消息传出时,都以为皇帝会大动肝火,大皇子又要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可意外的,所有事都在上阳殿解决了。 然而早晨的时候,皇后的态度还很冷淡,她不是不管吗? 妃嫔们聚在一起,王婕妤永远都缩在角落里,可正因为她有个儿子且是皇长子,永远都会被人拉出来当话题,嘲讽也好刻薄也好,她已经麻木了。 但是今天,林昭仪笑幽幽地说:“皇后娘娘好像很喜欢孩子,淑妃娘娘那儿怕是走不通的,可皇后若是向皇上撒个娇,让皇上把皇长子送去上阳殿抚养,妹妹你可就飞黄腾达了,白捡了一个嫡皇子啊。” 王婕妤呆呆地看着她,林昭仪道:“我们谁也不知道皇后娘娘每天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万一被我猜中了,妹妹你打算怎么谢我?” “不会的,泓儿那么顽劣,娘娘怎么会喜欢他。”王氏魔怔了似的摇着头,今天一早皇后和儿子在桥上玩,她只能站在岸上看,就来皇帝又带着儿子去钓鱼,她连看都不能看要躲在角落里,嘴上强硬地否认着,心里头已经慌得不行,竟直直地站起来,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就这么走出去了。 神情恍惚的人,带着香薇不知要往哪里走,香薇喊醒了她,要带她回海棠宫时,迎面遇上了带着儿子进宫的慧仪长公主,偏偏王婕妤不留神踩空了一脚,重重地摔在地上,香薇搀扶着她起身时,慧仪已经走近了。 “何必行这么大的礼,怎么说你也是皇帝的妃嫔,是这大齐上下数得过来的贵人。”慧仪推了推自己的儿子,“觉儿,快向王婕妤行礼。” 可那孩子却不屑地哼道:“她不过是厨房丫头,怎么叫我行礼?我要去找太后了,十月的零花钱太后还没赏我呢。” 慧仪由着儿子往前走,冲王婕妤叹道:“都怪我管教不严,不过不要紧,这不把他送进宫来继续和大皇子一道念书,兄弟俩有个伴儿,也就不寂寞了。我要去见太后了,少陪。” 嚣张的人从王氏身边走过,甚至故意撞开了她和香薇,香薇恨得咬牙切齿,冲着远去的人啐了一口,可是回过头,她家主子却抖得如筛子似的,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香薇刚要开口,王婕妤忽然冲了出去。 “主子,您要去哪儿……” 这一路赶一路追,王氏竟一头闯到了清明阁,彼时沈哲刚刚奉召入宫,见王氏闯来,他礼貌地避让在了一旁。可是项晔走出殿阁见到他们,完全无视了王婕妤,直喊上沈哲道:“哲儿,你进来。” 沈哲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一旁的王婕妤,他干咳了一声,想要提醒兄长,项晔这才把目光落在王氏身上,他今天为了她的儿子已经费了好大的心神,再见她已是不耐烦,可想到珉儿劝自己在人前要克制情绪,便平心静气地问:“什么事?” 王婕妤顾不得沈哲在边上,也顾不得宫女太监都在,当即就跪下道:“皇上,求您把长公主的公子撵出书房,臣妾遇见长公主,她又要带着周觉去书房,皇上,那孩子会毁了泓儿的。”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项晔冷冷地说:“这是太后答应的事,你且等朕与太后商议,一两天而已,看好了泓儿别叫他学坏。现下朕有要紧的事与沈哲商议,你退下。” 皇帝说罢就走,沈哲不得不跟上,他回头看了眼正被周怀请走的人,愈发意识到他的家里,只有江云裳一个人就好,哪怕这辈子彼此冷淡疏离,至少这辈子能清净了。 王氏无功而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驳回,必然很快就会成为宫里人口中的笑话,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海棠宫,可是寝殿的门合起的那一瞬,从柔弱的人身上,蒸腾起了可怕的杀气。 千里之外的纪州,秦庄早已被送回王府,自从他受伤的消息传来,家里就担心不已,这会儿一到家,秦夫人就要求看丈夫的伤口。 秦庄的背脊上被箭矢扎出一个坑,皮肉还未完全愈合,黑漆漆的血痂触目惊心,秦夫人垂泪道:“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一家老小可怎么办?” “不碍事,你别哭哭啼啼,我见着烦。”秦庄冷冷一笑,无所谓地穿上了衣裳。 这一箭根本不是他为皇帝挡下的,挡下的那一箭,扎在了他藏在衣裳里的软甲上,早就预演了无数遍的救驾,那一天很顺利地展现在了皇帝的面前,后来这一箭,是照着不伤性命的地方用手插进去的,损害远远低于一箭贯穿的力度,莫说伤性命,对他而言,不过是皱一皱眉头的伤痛。 此时房门被拍响,秦庄谨慎地穿好了衣服躺下,可进门的却是妙龄少女,他的小妹秦文月端着茶水进来,笑着道:“嫂嫂,爹派我来问问,今晚是不是一家子一起吃饭。” 秦夫人忙道:“自然是,夜里我会派人去接老爷的。” 秦文月放下茶水,跑来哥哥身旁问:“伤得很重吗?不过看你的气色,应该没事。” 秦庄却将妹妹上下打量,问道:“提亲的人,又被你吓跑了?” 秦文月细长的眼眉轻轻一挑,露出骄傲的气质:“这纪州城里,除了我们家,就没有好人家了,他们都配不上我。我要嫁去京城,嫁给了不起的人,哥哥这一次上京,有没有为我物色好人家。” 秦夫人见他们兄妹说话,就退了出去,秦文月替兄长收起衣衫,忽听他问:“嫁给皇帝,你可愿意?” 秦文月转身看着哥哥,不屑地问:“做妃子吗?” 秦庄道:“难道你想做皇后?” 秦文月低头叠着手里的衣裳,细长的眼眉添出几分凌厉之色,再仰起头来,笑道:“不如哥哥送我去京城逛逛,我先瞧瞧那里是什么光景。” 101搅得天下大乱 秦庄起身走到妹妹身边,搂过她的肩膀说:“你若是想做妃子,甚至皇后,这三年里早就该对哥哥说了不是?你不喜欢项晔,哥哥知道。” 细长眼眉的小姑娘,和秦庄粗犷的面容很不相似,呵呵一笑:“他总是恋着他死去的妻子,谁嫁给他都没意思,听说新皇后和我一样年纪,哥哥瞧见了吗?” 秦庄嗯了声道:“天仙一般的品貌,据说项晔已经不再惦记死去的那一个了,可见是从前见过的女人不够漂亮。” 秦文月眼睛一亮,露出深深的不服气,项晔也是见过她的,难道她不够漂亮,不屑地问:“不可能吧?” 秦庄意味深长地看着妹妹:“你若去京城瞧见就知道了。” “这么一说,还真想去见识见识。”秦文月放下衣裳,端了一杯茶给兄长,眼波幽幽一转,笑道,“哥哥答应我入京逛逛是平常事,可却又故意怂恿我去,是不是有什么要交代我做的?” 秦庄抬起深沉的目光,道:“天下再没有比我妹妹更聪慧的女子,文月,哥哥要成就大事业,你可有兴致助哥哥一臂之力?这天下的男子,你能放在眼里的没几个,想不想做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女孩儿挽着臂弯上的披帛,轻轻晃荡,窈窕的身姿慢慢摇曳到窗下,撑开窗,一股萧瑟冰凉的风灌进来,纪州就快下雪了。曾几何时,她仰望着纪州王府,以为这就是世上最高贵的门第,羡慕着出入这门第的人。 但很快,他的哥哥也建功立业光耀了秦家的门楣,她变成了人人羡慕的秦小姐,也住进了这原本姓项的宅邸,整个纪州城,就数纪州王的府邸最富丽堂皇,不过住进来三年,秦文月又不满足了,她很想去京城看看,看看那巍峨雄威的皇宫。 “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不是皇后妃嫔,就是公主。”秦文月转身笑问,“哥哥,看样子你是不惦记叫我做皇后的,难道是公主?” 秦庄走上来,道是:“想不想?” “那妹妹该做什么?” “若是看上了现在的项晔,想做皇后哥哥自然助你一臂之力,若是看上别的男子,也只管对哥哥开口。”秦庄眯着眼睛道,“再然后,把那里搅得天下大乱,叫皇帝的后宫不得安宁。” 秦文月拍拍兄长的胳膊:“哥哥可要早些成就大事业,我很快就会玩腻的。” 秦庄抬眸看向窗外的天色:“那就早些动身,这会儿进京,已经赶不上初雪了。” 果然十月中旬,京城就下了初雪,天气尚未严寒,雪花落地便化了水,积攒不起来。 珉儿在四季分明的元州见过落雪,只是她还头一回站在水上赏雪,那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太液池上,轻盈地一点,只泛开淡淡的水波,北风还未呼啸,如绵柔细雨一般静谧无声。珉儿站着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直等清雅说皇帝要到了,她才匆匆回殿内站在火炉旁,把身子烤得暖暖的。 项晔一来便摸她的手,见是暖融融的,就安心了,今日说道:“秦庄送信来,他的妹妹秦文月想到京城逛逛,求朕代为照顾。秦文月和你一般大,你们应该说得上话。” 珉儿点了点头,一个女人? 项晔不以为意,只道:“比起江云裳,秦文月来家里更勤些,毕竟是沈哲亲舅舅的小女儿,关系更亲近些,母后也很喜欢她,是个温柔的姑娘。” 珉儿笑问:“皇上一直在夸赞那个姑娘,皇上也很喜欢?” 项晔在珉儿鼻尖轻轻一点,嗔笑:“这是哪门子的醋,朕只当她是亲戚家的小妹妹,朕离开纪州后,几乎不曾回去,算起来七八年没见过了,不过是听母后说,那些年里,那姑娘时常去王妃陪她解闷。” 听说七八年不曾见过,珉儿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项晔叹道:“曾经盼着你能为了朕吃醋,可现下又觉得麻烦,这情形看来,朕往后都不能对其他女子说句话,连提也提不得?” 珉儿云淡风轻地看了眼皇上,摇头道:“我可没吃醋,是皇上自己臆想的,既然皇上这么觉得,我乐得装一装哄您高兴。” 项晔愣了愣,上前捉了正要走的人,热乎乎的气息缭绕在她的脖子里:“嘴巴硬可是要受罚的。” 珉儿身子一扭,微微红着脸,笑得又甜又欢喜,被项晔紧紧箍在怀里,而清雅正奉茶上来,见两人大白天就这么亲热,赶紧端着茶走了。 “皇上把清雅吓跑了。”珉儿柔柔地一笑,央求道,“咱们好好说话,皇上,我们去水榭看雪,那里美极了。” 项晔被她拉着手,走出三面环水的水榭台,笑道:“就你稀奇而已,朕每年都能看到。” 见珉儿微微撅着嘴,他又笑道:“是,你喜欢,朕就陪着你看。”但又说,“朕很少见你走出上阳殿,皇宫那么大,御园中景色更美,你怎么不去看看?” 宫里人事复杂,出去就是几百双眼睛盯着,是是非非的很麻烦,珉儿不愿被妃嫔们在背后嚼舌头,所以根本不想被她们看见或是看见他们,山山水水在元州看尽天然风光,又怎么会在乎这皇宫里堆砌出来的。 她随口道:“最初是皇上说,叫我安安分分在上阳殿里待着,不要有非分之想。” “那些话,是可以听的吗?”项晔拉着珉儿就往外走,他不希望珉儿做关在上阳殿里的金丝雀,当初说的那些混账话,其实好多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每次被珉儿提起,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段记忆不知几时才能在她心里淡去,可是皇帝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自然他不会生气珉儿耿耿于怀,珉儿很坦率地告诉他,那段回忆已经从恐惧害怕,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珍贵的往事,毕竟那样子的皇帝,往后一辈子再也看不到了。 带着珉儿走出上阳殿,沿着太液池往东边走,说是东边向阳处,有着宫里最大片的梅林,寒冬时若乘风闻见香气,那便是梅花开了。 有皇帝在身边,珉儿就不去想别人的心思,从花花草草,说到天下大事,皇帝心平气和,珉儿也专心地听或说两句,宫人们离开数十步远的距离,两人清清静静携手散步的光景,谁见了都会羡慕。 可是走过梅花林时,从树丛里钻出的孩子,惊扰了他们的兴致,大皇子项泓不知在哪里滚了半身泥,一头撞见父亲和皇后,立刻就要跑,项晔瞧见了,指了周怀上前,很快小家伙就被抓回来了。 “你不在书房里,在这里做什么?”项晔生了气,他以为自己教过几回,儿子会有长进。 “儿、儿臣……在和大表哥捉迷藏。”孩子怯生生地说着,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汗水,这是已经玩了大半天了。 项晔一愣,忽然想起数日前在清明阁,王氏跪求自己把周觉撵出书房,当时他忙着和沈哲议事,曾答应她会找太后商量,结果一转身就忘了。 珉儿见皇帝这神情,拿出丝帕走上前,给孩子擦了擦汗水,温和地说:“让周公公送你回书房去,换上干净的衣裳,别着凉了。” 项泓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满脸阴云的父亲,朝二人作揖后,立刻就跑了,周怀打算亲自跟过去,也好叫皇帝安心,可却被项晔叫住:“你派人去找找,周觉在什么地方,别让他在宫里乱窜,不成体统。” 珉儿静静不语,她早就觉得这宫里不成体统的事太多了,可是当她想要改变时,温柔善良的太后第一个出来阻挠,为了裁撤旧人的事,太后心里就不痛快了好一阵,她在乎的“体面”,和珉儿想的很不一样。当珉儿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早就“插手”后,到现在对一切都冷眼旁观,打算先把一切都看透,慢慢琢磨。 那之后,皇帝沉默了好一阵,再返回上阳殿时,项晔终于开口道:“珉儿,你终究是不愿管这宫里的事是吗?六宫的事务,日常的琐事,还有皇子的教导?” 珉儿点了点头,又摇头:“臣妾也说不上来,不是不想管,眼下还力不从心。” 项晔问:“朕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你不喜欢?” 珉儿没说话,项晔道:“虽然强人所难,但那也是你的责任,朕更希望由你,能把他们教导得好一些。朕知道,你不喜欢其他妃嫔,你有你的骄傲,但是孩子……朕从心里头,还是希望能有你替朕分忧的。” 这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珉儿心里反而服帖了,不然总觉得是她多管闲事自作多情,不过她还是不想管其他女人的孩子,若是没有母亲便罢了,亲娘在呢,作为一个曾经被夺走生母的人,她并不想剥夺别人做娘的权力。 诚然,可能是她想太多了。 “你不乐意,朕不勉强你。”项晔很温和,只是把想说的说出来,但不愿强求。 “我若把长公主母子赶出去,皇上会在母后面前替我说话吗?”珉儿含笑问道,“最难过的,是母后那一关。” 102皇子的贵气 见珉儿松口,项晔自然高兴,只是他以为母亲那么喜欢珉儿,婆媳俩有什么事都好商量,原来母亲才是珉儿最大的阻碍?婆媳之间的事他不懂,她们能和睦已经是福气,便答应了珉儿:“若是母后反对你什么,朕再出面。” 珉儿眼里的婆婆是值得敬爱的,可太后这样对谁都好,太过心善的人不可靠,珉儿高兴的是,项晔没有继承这样的个性,他并非对谁都好,眼下更是除了自己,对谁都“不好”。皇帝既然都答应了,她道:“那就容我想两天,用什么借口把她们送出去,至少先给大皇子一个清净的书房。” 项晔道:“尽快把周觉送出去,朕原是答应了王氏,可转身就忘了。” 皇帝将珉儿送回上阳殿,他便要忙去了,珉儿与清雅说起这些事,提起秦文月,提起大皇子,清雅表示只知道秦庄有个小妹,还是从太后嘴里听说过,但从没来过京城,至于把周觉送走,清雅问:“娘娘预备怎么做?” 珉儿道:“一时半会儿急不来。”她想了想,吩咐清雅,“下午你送些点心去书房,看看两个孩子什么样。” 海棠宫里,王婕妤站在宫门前等候,香薇抱着衣裳回来了,她刚才奉命去书房给大皇子送干净的衣裳,提起帝后来,说道:“皇上好像没生气,大概是和皇后娘娘在一起,也就不生气了。” 王氏松了口气,转身回内殿去,殿内清冷不已,她问香薇:“还不烧炭吗?” 香薇苦笑:“各宫都去领了,奴婢每天去都被领完了,明儿再去试试看。” 王婕妤叹气:“我多穿一件衣裳便是,可泓儿的手冻着了,写字打哆嗦。” 香薇连连摇头,走上前说:“这是小事,主子,难道您由着周公子带坏了我们大殿下,再去求求皇上吧,皇上一定是忘了。” 王婕妤却露出阴瑟瑟的笑容:“不着急,现在我和长公主矛盾最深,我不能引火上身。” 是日下午,清雅送了点心到书房,将书房里的光景看了都回来告诉珉儿,果然点心一送到,周觉就大摇大摆地上前拿,嘴里嫌弃这样那样的,等他折腾好了,大皇子才过来看了眼,清雅特地准备了好吃的和不好吃的,每种都只有一样,自然好吃精美的全被周觉拿走了。 要说皇子公子都不缺一口吃的,但周觉即便自己不吃,也不肯让给表弟,似乎是明知道表弟是皇子身份地位远高于他,见他好欺负,就故意不把他放在眼里,和他的亲娘一模一样的嚣张。 珉儿听得微微皱眉,虽说慧仪长公主是如今丧夫后,才来京城长住,但过去每次归来,都如蝗虫过境一般的架势,却从没有人阻止。淑妃必然是看太后的脸色,而太后……珉儿一叹:“太后那一关过了,就好了。” 正说话时,长寿宫派人送来消息,说下雪了,太后想让宫里热闹热闹,这会儿天还不冷,能趁太阳好时在园子里坐坐,已经吩咐淑妃准备茶水点心,明日午后若是阳光浓烈,就在园子里看一出戏。 珉儿想了想,对清雅道:“明天我们也准备一些东西,让所有人看看,周觉是怎么个没规矩法。” 清雅领命:“奴婢明白了,咱们上阳殿里稀奇好玩的东西太多了,宰相府隔三差五就送来。”见皇后神情不悦,清雅宽解道,“娘娘何必烦恼,奴婢若是您,就好好利用父亲这一层关系,云里雾里的看不透,只要您和皇上心里明明白白就是了。” “皇上会信我吗?” “娘娘您不自信吗?” 珉儿一笑:“我也不知道,等周觉的事解决了,我再试试看。”她又问,“周怀那里怎么说,为什么祖母的回信还没送来?” 清雅摇头道:“奴婢再替您去问问。” 珉儿望着天空道:“不知元州下雪了没有。” 然而元州今年的初雪,比京城还早了几天,且比往年更冷,这会儿已是天寒地冻了。白氏将热饭热菜送到客房里,等着秋老夫人回信的信差已经住了四天了,人家倒是很有耐性,可白氏心里过意不去,好吃好喝地招待着,把客房烧得温暖如春。忙完这边,便回来见老夫人,见她坐在书桌前发呆,再次问起:“娘还没想好,怎么给珉儿回信?珉儿到底对您说了些什么?” 秋老夫人眼中浮起忧愁的目光,虽然她早就隐约有所察觉,可是最近一封信里,一笔一划还是她那宝贝孙女的笔迹,可字里行间的气势,她已经完全陌生了。珉儿自己知不知道她变了,然而隔着信纸,老夫人无法判断孙女的变化是好是坏,她只是可怜自己的孩子孤零零在京城没有依靠,皇帝真的可靠吗? 白氏小心地说:“娘,珉儿一定也等着急了,别是担心您病了,她自己吓着自己胡思乱想。你随便给回一封信,回头想好了慢慢写,下次再给送去。” 老夫人却问:“你在京城那些年,赵氏和秋振宇是不是不和睦?” 提起往事,赵氏苦涩地一笑:“从前还好,皇上推翻赵氏皇朝后,他们见天都吵架。三夫人渐渐浮上来和赵氏对抗,秋振宇也由着她,家里头勾心斗角。赵氏受了气,争不过三夫人,就总是拿我撒气。” 老夫人提起笔来,像是要写什么已经胸有成竹,气势威严地说:“秋家的气数是尽了,白白让珉儿继承了这样的姓氏。” 隔天,祖母的信正往京城飞奔而来,皇宫御园中,淑妃命人搭了帐篷戏台,摆下茶水糕点,午后艳阳高照时,珉儿与六宫拥着太后来这里看戏。 大白天敞亮,又没有殿阁里屋顶梁柱的拘束,人人脸上都喜滋滋的。 重阳之后,直到腊月也没什么节庆,不过是找个借口众人乐一乐,多年来太后总是相信一个家里热热闹闹才会兴旺,从前在王府便是如此。 一曲终了,太后道赏,清雅举着托盘上前来请太后挑选赏赐之物,待太后离手,清雅捧到皇后跟前,珉儿便道:“让孩子们挑吧。”她主动朝大皇子招手:“泓儿,你来。” 宫里人都知道,大皇子已经在上阳殿玩耍过,还是皇帝亲自带着他去的,甚至被林昭仪说是皇后有心抚养皇长子。这会儿皇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主动招呼皇长子,寓意就更复杂了。 王婕妤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朝皇后奔去,可是冷不丁的,周觉从边上冲了出来,几乎要把项泓撞倒,毫不客气地上前抓了一把金瓜子,跑到台下呼啦啦一撒,嘴里嚷嚷着:“快捡起来,这是本小爷赏赐给你们的。” 见这孩子粗鲁莽撞,众人都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可上首皇后那儿,却和声细语地把项泓叫到面前,问他要什么东西,大皇子挑选后,便交给一旁的内侍,内侍再捧了送去台上,台上的人这才纷纷叩首谢恩。项泓见了露出欣喜的笑容,小家伙骄傲地站在皇后身边,珉儿冲他温柔一笑,道:“去坐下吧,等下的戏更热闹。” 宫女引导着大殿下离开上首回到王婕妤身旁,大皇子的一举一动众人都看在眼里,比起周觉那毫无教养的言行,今天的项泓仿佛真正表现出了一位皇子该有的贵气,但是这样的气质,他平日里跟在王婕妤身边,可从来都没有。 两个孩子,是龙是虫高下立现,慧仪一脸的扭曲,命人把周觉拉到了身边,低声不知教训着什么,惹得儿子一脸不高兴。 而王婕妤看着儿子,在他脸上看到了骄傲和不同与往日的高兴,孩子长大了,明白身份地位的意义了,可惜她却没给过儿子这样的荣耀,是因为她太卑贱了吗? 戏台上重新敲锣打鼓,方才被周觉撒出去的金瓜子在草丛里闪闪发亮,王婕妤看不到台上的戏,一直被那金光刺着眼睛。 待这一阵热闹过后,太后看得喜欢依旧要道赏,这一回慧仪拦住了他的儿子,没再叫他出洋相。可是珉儿另有准备,今日光是戏曲不足以让太后尽兴,本是与淑妃打过招呼的,将宰相府送来的一些外洋的新鲜物件拿来取乐。 这是常人见不到的东西,自然最吸引孩子,小皇子被太后抱着选了几件胡乱地摆弄着,项泓在珉儿的指引下让着弟弟。待他要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时,众人就听见周觉在和慧仪长公主拧巴着,像一条泥鳅似的翻腾,终于挣脱了母亲的束缚,跑到太后跟前,张扬地问:“太后,我也要!” “泓儿。”珉儿出言,把大皇子叫到身边,大大方方地说,“上阳殿里还有好些东西,父皇说是留给泓儿的,你就让表哥拿去玩耍,回头娘娘给你送去海棠宫,让王婕妤好生替你收着。” 周觉在身后听了,毫不客气地上前道:“舅妈,我也要上阳殿里的,这些我不要了。” 103沈哲的表妹 这一声“舅妈”倒是亲切,周觉毕竟只是十岁的孩子,纵然性格顽劣,珉儿也不能当众和一个孩子较劲,和气地一笑:“下回有了好东西,给你也留一份,但皇上给泓儿的,自然只能留给他。” 周觉怎么肯服气,竟转身冲她的母亲说:“娘,我也要,我也要!” 慧仪再如何嚣张霸道,也明白轻重,此刻被众人齐刷刷地看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冷冷道:“觉儿,快下来。” 珉儿朝清雅递了眼色,清雅便笑盈盈地捧着朱漆木盘上前,里头摆着各色稀罕物件,她客气地说:“大公子,这些都给您玩儿可好,您看这个多好玩儿?” “泓儿,这些就让给表哥,娘娘回头给你拿更好的。”珉儿不适时宜地对孩子说了这句话,叫周觉听了去,可就了不得了。 从来都是他挑剩下的东西,才轮得到别人碰,就算是项泓也要让着他,谁叫表弟年纪小,且个头也小打不过自己。负气的孩子狠狠地白了皇后一眼,瞧见清雅把东西送到面前,大声嚷嚷“我不要”,一挥手掀翻了木盘,东西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木盘落地的动静更大,唬得众人都变了脸色。 太后怀里的小皇子被吓坏了,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淑妃这才放下手里的茶杯赶紧上前,从太后身边抱走了自己的儿子。 项泓也被表哥吓到了,紧绷着神情,可皇后的手温柔地搭在他的肩头,语气更是让孩子觉得安心:“回你母亲身边去,等下茶会散了,娘娘就让人把东西送去海棠宫。你好好用心念书,父皇得了好玩的东西,自然想着泓儿的。去吧。” 她完全无视了周觉没教养的言行,让清雅送大皇子回席上,慧仪已经上前拉扯她的儿子,与珉儿目光相接,论年龄慧仪比白氏还要大几岁,可这她的气势,完全被这小皇后压制了。 母子俩白眼睛的神情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慧仪言传身教,把她身上的一切都让儿子学了去,珉儿不愿恶毒地诅咒一个孩子,可是慧仪已经把她的儿子毁了,现在还只是个顽劣的孩童,将来…… “退下吧。”太后到底开口了,弄得这么难看,底下还有皇室里的女眷坐着,人人都看在眼里,无论如何当众对皇长子不敬,已经不是小孩子不懂事那么简单,毫无疑问,慧仪就没教儿子什么是尊重。 底下王婕妤拉着儿子坐下,可是泓儿脸上并没有往日的憋屈和难过,相反好像被上首那位云淡风轻的人物感染了,今天出奇的平静,又或许是因为皇后许诺了他,会给他更好的东西。 “泓儿,没事吧?” “我没事,娘,回头皇后娘娘送来的东西,你可一定替我收好了。” 这一边,淑妃拍哄着小皇子,沣儿渐渐止住了哭泣,她时不时看一眼座上的皇后,身后散座的妃嫔里,有窃窃私语传到耳朵里,孙修容正在嘀咕:“皇后娘娘今天好像特别热情,她真的那么喜欢大皇子吗?” 淑妃深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一些,若说王婕妤是最在乎自己的儿子是否会被带去上阳殿的人,那淑妃也并不亚于她,不是怕沣儿会被皇后抢走,而是皇后有了孩子,哪怕是一向不受喜欢的大皇子,皇帝必然也另眼看待,那么她的沣儿怎么办? 不久后,慧仪坐不住,硬是带着儿子走了,茶会上的气氛渐渐好些,太后想起一事来,提醒淑妃道:“文月就要进京了,秦家在京城也没有宅子和亲戚,你命人收拾出一处殿阁,让她在宫里住一阵子吧。” 淑妃领命,一面环顾四周,心里沉沉地叹息,今天这样热闹的茶会,堂妹却不肯来,太后听说了也不催,可见这个侄媳妇在她老人家眼里,是注定不受喜欢了。 茶会散去时,珉儿搀扶太后回长寿宫,路上提起周觉的事,太后主动叹气:“珉儿你看着办吧,别叫那孩子带坏了我的孙子,别再把他留在书房里了。平日里不懂事也罢,要紧的场合下也任意妄为,如何了得。” 珉儿只道:“儿臣会妥善安排,请母后放心。” 这一日傍晚,就有人到书房撤去了周公子的桌椅,并重新为大皇子安排了书房里的时辰,同时那被撤去的桌椅被直接送去了慧仪长公主府,另拨了白银千两,供长公主为公子在府中设私塾,从此不可再入书房。 慧仪当然不能从,但皇后派人时已言明,他们只管办差不负责回答长公主的质疑,留下桌椅和银两,就匆匆退出了公主府。 偏偏她那儿子,跑出来见书房里的东西被搬了回来,还傻乎乎地问:“娘,我的东西怎么在这里,我还要以为皇后给我送好东西来了。” 气极了的慧仪怒血冲头,朝儿子扇了一巴掌:“不争气的东西,你今天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挨了打的孩子立刻恼火,又哭又闹,把东西全推在地上,这又叫做娘的不忍心,抱着红了又红,赤红的眼睛里透出恨意,答应儿子道:“觉儿你乖,娘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深宫里,王婕妤的心头大患被除掉了,儿子从此能安心念书了,连香薇都为她高兴,可王氏却忧心忡忡。 香薇问:“这么好的事,皇后娘娘做得那么周到,您还担心什么?” 王婕妤不安地说:“泓儿念不好书,不聪明也不伶俐,还总是惹皇上生气,皇后为什么要喜欢这样的孩子,还对他这么好?你看见了吗,皇后对着我们连一个笑脸都没有,这么久了说话还是冷冰冰的,可是她对泓儿好温柔,像是喜欢着自己的骨肉。” “您想什么……” “她不能抢走我的儿子,绝不能。” 王氏紧紧握了拳头,可儿子突然闯进门来问:“娘,皇后娘娘送给我的东西呢?”她很生气地说,“收起来了,你几时把书背出来再给你。” “可是娘娘答应给我了。”孩子不服气,也不愿和母亲争辩,转身道,“我去上阳殿告诉皇后娘娘。” 王婕妤上前抓住了儿子,慌得面如菜色:“泓儿,你不许去,再也不许去上阳殿。” 然而即便王氏看住自己的孩子,不让他再去上阳殿,可珉儿答应皇帝会为他照管大皇子,那之后时不时派人到书房去看一看,虽不亲临,但对项泓也有了约束。这孩子也愿意听珉儿的话,周觉不再出现后,他终于能安安生生地在书房里读书写字,待人接物也有了皇子该有的模样。一切都变得安宁美好起来,只有王婕妤终日惴惴不安。 十月末,秦文月抵达京城,跨进京城的一瞬,不同于纪州的繁华富贵就让她大开眼界,站在皇城根下,巍峨庄严的城墙,叫她喘不过气来,进门后怎么走也好像走不到头的宫道,更叫人心里好不踏实,九转十八弯的,早已经迷失了方向。 一行人路过太液池,远远看到了屹立在湖水中的殿阁,她多看了几眼,边上的宫女便客气地说:“秦小姐,这是上阳殿,皇后娘娘的中宫,不过娘娘这会儿也在长寿宫里,等下就能见到了。” “我知道,曾听哥哥提起过。”秦文月微微一笑,拢了拢身上的妆缎狐肷褶子大氅。 这是哥哥从京城带给她的,虽是从偏远的纪州来,可她身上穿戴的,都是眼下京城里最时兴的衣衫收拾,从离开纪州的那一刻起,她就要时刻提醒自己,从今往后就是京城人士。 终于到达长寿宫,太后带着珉儿,还有淑妃、林昭仪等早已等候,虽说不至于为了一个小姑娘大动干戈,可秦庄才救了皇帝一命,太后自然要对人家的妹妹客气些。何况过去在纪州时,这孩子常常到家里来玩耍,也是看着她长大的。 “太后娘娘,秦姑娘到了。”林嬷嬷一语罢,就有宫女引着妙龄少女进门来。 秦文月款款而行,到门前,宫人为她脱下雪白的大氅,里头一身桃红色对襟襦裙,真真年轻姑娘穿在身上才合适。那恰到好处的鲜艳,喜庆明朗,不会显得太过妖娆,而秦文月那细长的眼眉,更是妩媚温柔。 有宫女指引秦文月行礼,太后叠声笑道:“不必多礼,孩子,三年多没见,你越来越漂亮了。之前见了你哥哥,还提起你呢。” 但秦文月端庄地行了礼,再被指引来向珉儿叩首,同龄的人彼此相见,终于看清了这位传说中的皇后,秦文月心里一咯噔,她才明白哥哥的赞叹不是夸大其词,兴许皇帝之前对什么女人都不上心,是因为没遇见漂亮的。 “珉儿,这是沈哲舅舅家的表妹,小时候常来家里。”太后热情地向珉儿介绍着,一面吩咐林嬷嬷,“皇上得空了,请他来长寿宫,还有哲儿也是,怎么不见人影,文月可是他的亲表妹。” 秦文月向皇后行礼后,便被引去淑妃跟前,她们是旧相识了,秦文月如从前那般喊了声:“小嫂嫂。” 104宫里的规矩 淑妃面色一滞,本想偷眼看一看皇后的神情,又不愿在外人面前露怯,只能硬生生承接下了,笑道:“三年多不见,你可是长高了,文月是个大姑娘了。” 秦文月甜甜地笑:“小嫂嫂还是从前那么漂亮,几时让我见见小皇子,您真是有福气。” 这一声声嫂嫂,怪亲昵的,可偏偏要加一个“小”字。过去是为了区别淑妃与敬安皇后,秦文月的称呼是跟着沈哲喊的,在纪州时,这个小字是为了分清表姐妹,可是到了京城,意味就大不一样了。 皇后才是正牌的嫂嫂,淑妃要比珉儿年长近十岁,这个小字,也就只能是地位身份上的差别。 可太后似乎是习惯了过去的称呼,没有听出什么异样来,乐呵呵地说着:“我还总觉得文月是小孩子,一眨眼出落得这样亭亭玉立。原来你还没成家,你哥哥也是,太宝贝妹妹舍不得你嫁人吗?” 见太后朝自己招手,秦文月上前来,先向皇后福了福,才坐在了太后身边,乖巧地笑道:“哥哥忙着朝廷的事,四五天也见不上一面,至于成亲的事,老太爷没了三年,我是在给爷爷守孝,才不谈婚嫁。” 太后赞叹:“你一个女孩子家,竟这样有孝心,傻孩子,这该是你哥做的事,你可别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来了京城才好,我好好给你留心着,皇上的朝堂里,好些青年才俊。” 姑娘家粉面娇羞,娇滴滴地说:“太后,人家是来看望您和皇上的,您怎么一下就提这些事。”她脸上红扑扑的,像是真的害羞了,起身道,“太后,家里的嫂嫂让我带来好些纪州的特产,您可要尝尝?” 太后眼睛一亮,拍了拍秦文月的手道:“好孩子,我正想一口家乡的饭菜吃。”便命淑妃,“过两日在长寿宫摆宴,为文月接风洗尘,她哥哥前阵子才救驾有功,我还没好好赏赐过,就都给文月了吧。皇族里都是亲戚,不少见过她的,都来热闹热闹。” 淑妃硬撑着,福身时,迅速在皇后面上掠过目光,那个人云淡风轻看不出喜怒,但就淑妃自己看来,皇后这会儿一定不高兴。但淑妃也暗暗窃喜,太后一见媳妇就撂下自己那会儿,她心里还不自在,这下皇后该明白了,不是太后特别地喜欢她,是她老人家性情如此,慧仪若是个嘴巴甜一点的,太后就算被骗得团团转,也会喜欢的。 “淑妃,文月的殿阁安排在哪里了?”太后问,一面拉着年轻女孩道,“在宫里住一阵子,等过了年再回去,冰天雪地的你也不好赶路。” 淑妃应道:“知道太后喜欢文月,臣妾把文月住的地方就安排在您边上,走几步路就到了,这阵子就让文月好好陪着您解闷。” 秦文月倒是懂礼,起身推辞了几番,又感谢淑妃为她安排妥帖,言行举止很有大家风范,秦家虽是近些年靠着秦庄的功绩才发家的,可这孩子却表现得好像教养极深的大家闺秀,过去还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娃娃,太后看在眼里,心里头微微可惜着。 这久别重逢的喜悦里,珉儿完全像个外人似的在边上,太后是个没有心机的人,并不是故意冷落珉儿,可边上的人都捏了把汗,就连林嬷嬷都看出来了,待众人都散去,淑妃带着文月去她住的地方,林嬷嬷才提醒太后:“您光顾着和文月姑娘叙旧,把皇后娘娘撂在一边了,不是奴婢多嘴,就连淑妃娘娘都觉得尴尬。” 太后愣了愣:“那珉儿呢,她脸上可有不高兴?你不说我还真不觉得,文月那孩子嘴巴那么甜,又听她讲起纪州如今的风光,我一时就疏忽了。” 林嬷嬷道:“皇后娘娘还是平日里的稳重淡然,奴婢也是多心,想您能留个心眼。” 太后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想珉儿也不至于如此小气,文月是客,是亲戚,若不是年纪相仿,珉儿一定也当做妹妹看。” 林嬷嬷想了想,道是:“虽是亲戚,可也是大姑娘家,太后您看一个女孩子留在后宫,合适吗?” 门外头,珉儿想起皇帝交代她要问太后的事情,被秦文月说了半天的纪州风光叫她给忘了,这会儿折回来,要再次询问太后,走到殿门外,就听见里头太后感慨:“我是真把文月给忘了,该是说我以为这些年,那孩子早就嫁人了。不然你看,这样温柔可爱的人,许给哲儿多好,他们又是表兄妹,原本就亲。” 珉儿看了眼身旁的清雅,清雅大声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有事禀报。” 里头瞬间静了,林嬷嬷迎出来,珉儿也是笑脸相迎,进去把事情交代清楚,很快就退了下来,林嬷嬷一路把人送出长寿宫,这才折回来,太后问道:“珉儿会听见吗?” 嬷嬷道:“听见也没什么,将军夫人与皇后娘娘本也不往来,为了那些事,妯娌俩的关系怕是不能好了。” 太后叹道:“真是孽缘,那会儿皇帝希望哲儿的婚事不要牵扯朝廷权势,急匆匆地就选定了江云裳,我怎么就把文月忘了呢。” 这一边,淑妃将秦文月送到距离长寿宫很近的殿阁,巧的是这里的名字叫邀月阁,像是特地为秦文月准备的,淑妃当时觉得有意思才选了这一处,可这会儿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大姑娘,心里忽然就不自在了。天知道她会不会为他人做嫁衣,这邀月阁可别过几个月就成了新妃的寝宫。 “小嫂嫂,我……” “文月啊,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往后你与旁人一样喊我淑妃便是,再不济叫一声姐姐。”淑妃端着笑容道,“小嫂嫂这样的称呼,不合规矩。” 秦文月忙告罪:“文月不懂规矩,还请淑妃娘娘恕罪,总想着还是从前那么亲热,就忘了您如今贵为皇妃。” 淑妃尴尬地一笑,搀扶她起身:“不过太后说了,不要拿宫里的规矩拘束你,你只管安心住着,过两天我带你去逛逛。” 交代罢了这些事,淑妃便走了,秦文月一路走到门前,宫女太监都在她身后站着,谁也看不到秦姑娘此刻的神情,秦文月那细长的眼眉里,正透着满满的不屑和挑衅,但是一转身,便温柔对待这些将要伺候她的人,客气地对各位宫女道:“宫里规矩多,还望各位姐姐多多指点,别叫我在人前出洋相。”一面把金银赏赐下去,好笼络人心。 淑妃一路回安乐宫,面上神情紧绷,尔珍在边上不敢多嘴,半道上竟遇见再次从长寿宫退出的皇后,淑妃忙上前行礼,皇后只是点头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你说若有什么事,皇后会怎么应对?那秦文月从小就是个人精,最会讨人喜欢,太后那眼神里,巴不得拿秦文月换了云裳。”淑妃叹气,“换了云裳还好,若是留在宫里……” “娘娘?” 淑妃好生无奈:“罢了,走一步算一步。” 然而这会子珉儿这边,却没提起什么秦文月,哪怕才听太后感慨她的侄媳妇为什么是江云裳而不是秦文月,也没惹得珉儿动半分心思,相反走过长桥时,她正在听清雅说王婕妤,果然王氏过去的个性和现在截然相反,当年在王府厨房里,是个活泼开朗身强体壮的姑娘,生下皇长子后,才变成现在这般柔弱,在王府时也是一碰就掉眼泪,爱哭的毛病和皇长子的年纪一样大。 珉儿若有所思地听着,清雅问道:“娘娘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奴婢再去打听。” “不必了,问得多了,难免惊动了谁。”珉儿道,“近来你见过张尚服没有?” 清雅点头:“为了冬衣的事,去过一趟尚服局,那儿忙得热火朝天的,新衣裳过几日就送来。” 珉儿道:“你留心看看,张尚服过去贪,这毛病不好改。她若继续贪,必然会落人把柄,你不必去点穿她,若真有这样的事,我们心里有数就好。” 见清雅眉头紧蹙,珉儿道:“宫里头的规矩,乱糟糟的,她不贪才怪了。” 清雅听见这话,便把心里想的但不敢说的说了出来,道是:“娘娘,恕奴婢多嘴,过去赵氏王朝的后宫,可从不允许妃嫔以外的女子留宿在宫里。难得的一回恩典,也是派人里三层外三层地看守,就怕出什么事。” 珉儿不以为意地一笑:“太后喜欢,这宫里,太后喜欢就是规矩,你说是不是?” 清雅道:“淑妃娘娘,总是看太后的喜好行事,看起来一切太平,可是……” 她们已走过长桥,珉儿回眸看岸上的宫宇建筑,这富丽堂皇的皇城里,似乎随着秦文月的到来,越发明显地透出了纪州王府的气息,珉儿曾经好奇王府是什么样的,现在似乎也算是看到了。 “上阳殿不许她踏足,无论如何都不可以。”珉儿终于露出不悦的神情,她不 105不装不成 清雅见珉儿露出真情,便道:“娘娘,不如趁此机会,您出面掌管宫中大权,交在淑妃娘娘手上不是不好,可她永远只会看太后的脸色。” 珉儿道:“若是秦文月生事,这次就一定要让太后明白后宫到底该是什么样的,毕竟我自己还要在这里过一辈子,可相比之下,现在我宁愿再等一等,不然让一个外人来搅乱自己的家,是多丢脸的事。” 他们正说着话,清明阁的人匆匆而来,说是皇帝撂下手里的事就会过来,请皇后娘娘不要再去别的地方,珉儿这才露出几分笑容,她想见的人来了。可令人失望的是,项晔来后不久,就提起了秦文月,问珉儿是不是见过了,说他还没到长寿宫去,还没见着。 敢情所有人都那么热情,太后说得多明白,秦文月是客人,是亲戚,当然要好好招待。珉儿却没来由地排斥一个陌生人,难道因为秦文月讨人喜欢,她就吃醋嫉妒,天底下所有人都只能喜欢她一个吗? 可珉儿的心眼没这么小,而是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这宫里没规矩。太后还是一派纪州王府的作风,淑妃为了讨她喜欢,能敷衍糊弄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 难怪几次参加宴会,珉儿都看到那些大臣的夫人们窃窃私语,甚至偷偷打量宫殿里的陈设,特别是那些旧朝大臣的家眷,她们经历过赵氏皇朝,可不就处处都要作比较? 虽然珉儿也乐意过得淳朴自然一些,好像她在元州的日子一样,她自己一个乡下来的姑娘,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婆家的做派,可天家的威严,不装不成,哪怕使用金砖金纸糊出来的体面,都要端着。 “皇上,书房送来大皇子临的帖,说泓儿让臣妾看看的,皇上您看吗?”珉儿简单回应了秦文月的事后,就去书桌上拿来皇长子写的字,项晔扫了几眼,笑道,“朕没想到那孩子会亲近你,也是缘分。” “皇上的孩子也是臣妾的孩子,原本该是臣妾的责任,臣妾一直不管,是顾及他们的生母,还请皇上见到王婕妤时,为臣妾说几句话,别叫她误会。”珉儿一笑,将东西放下,忽然感觉到身后的人贴了上来。 “大白天的。”珉儿轻轻嗔了一声。 “你今天怎么了?从朕进门起,就一直自称臣妾,这里又没有别人。”项晔搂着珉儿的腰,“有不高兴的事?” 珉儿转身笑道:“听出来了?原以为皇上不会察觉的。” 项晔在她脸上轻轻一点:“在你眼里朕这么不在乎你?” 珉儿淡淡地笑着:“那么,只要在皇上心里臣妾和您没有尊卑,那口头上的称呼就不重要了。相反宫里的规矩更重要,如今时常见泓儿,三纲五常,臣妾的言行会对孩子有所影响。再者……”她顿了顿,语气婉转地说,“宫里时不时有客来,不可为了几句称呼,损了帝王家的威严。” 最后的话,显然意有所指,可这个人能不能听出话外音,珉儿就不知道了。 皇帝歪了脑袋打量珉儿,伸手在她脸上揉了揉:“你一定是遇见不高兴的事了,说来朕听听,谁让你受气了?”项晔皱着眉头,想了想今天宫里有没有事,还在想他那烦人的姐姐是不是又进宫了。 珉儿反而有些生气,说出来像是她小气,不说出来心里憋不住,渐渐在眉宇间透出这股气势,项晔忙道:“你看,一脸的不高兴,到底怎么了?” “皇上打算把秦姑娘留在宫里多久?”珉儿到底是说了,指望她家皇上“聪明”,再过三五年吧。 “这要问母后了,她喜欢文月。”皇帝轻描淡写地一句,但这上头再怎么笨,也该体会道珉儿的心思,便问,“秦文月对你不敬?” 珉儿不是吃醋拈酸,而是站在整个后宫的立场看待这件事,正经地说:“严禁外人留宿内宫,是过去每一个朝代后宫最大的禁忌,自然拿捏外人的尺寸因人而异,皇上若觉得沈将军外祖家的人也算得上皇亲,那臣妾无话可说。” 项晔想了想,问:“你对母后说过了?” 珉儿摇头,项晔这才一笑:“不碍事了,朕怕你和母后先闹得不愉快,那就没意思了。至于秦文月,让她搬出去就好,今天就走。” 106儿子,你醒醒 没想到皇帝这么爽快地答应了,珉儿反而在意他是因为事事顺着自己,还是意识到其中的轻重,可若再追究,就显得小气,她也要拿捏分寸。至于如何才能让皇帝意识到珉儿所在乎的事的重要,日子且长着呢,慢慢来。 而项晔果然立了大功似的,哄着她问:“这下高兴了吗,有什么事就告诉朕,你不说朕怎么知道?” 珉儿颔首答应,眼中是欣喜的神色,不过项晔并没打算就此放过她,殿内无人,毫不客气地搂着她,轻哼道:“可你也是古灵精怪,总能想出些小伎俩引朕入圈套,胆子不小呢。” “我可没什么小伎俩,坦坦荡荡,就算有几分胆子,那也是皇上给的。”珉儿得意洋洋地看着他,毫不介意自己的心思被看穿,本来她就没什么想要瞒着这个人的。 任何人都乐意自己被人捧在手心被捧上天,珉儿也不例外,可她一直都谨慎地警醒自己,不能被丈夫宠坏。 项晔抱着珉儿的身体轻轻晃悠,好像为饥渴的身体注入源泉,慵懒地说:“可惜朕等下又要忙去了,要是时时刻刻能和你在一起该多好。” 珉儿在他怀里轻声道:“一辈子,可长了。” 项晔在她额头上重重地一吻:“朕听见了,也记下了。” 如此,一直到皇帝离开,再没提起什么秦文月,而珉儿也是静等,倘若项晔转身就忘了,她再去提醒不迟。既然皇帝那么果断,那就一定要把人送出去,珉儿并不是为了私心才针对秦文月,想着将来随便来个什么亲戚,太后都客气地留在身边,这成何体统。毕竟在她老人家看来,纪州城的故人都是亲戚,那皇宫成什么了? 值得高兴的是,皇帝会转身忘了王氏的请求,但答应珉儿的事,绝不会忘,很快就有人从清明阁传来消息,两位体面的老嬷嬷来到邀月阁,说是皇上已经在宫外为秦小姐预备下了住处,住在宫外比宫里方便,亲戚旧友往来也没那么多规矩。 彼时秦文月刚刚换上太后送来的衣裳,也是太后早就让尚服局准备的,正想着两日后的宴席如何光彩照人,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也是,到底宫外方便些,还是皇上细心体贴。”秦文月笑着答应了,宫人们则忙着收拾她才铺开的行李,两位嬷嬷像门神似的守在那里,不提要不要带秦小姐去长寿宫告辞的话,到底是秦文月自己没忍住,最后主动要求去向太后请辞。 太后对此也很意外,甚至当着文月的面,派人去清明阁问为什么,但皇帝传回来的话,还是那么简单,为了文月和亲戚朋友往来方便。 太后嗔道:“秦家世代都在纪州,京城里哪来什么亲戚,便是朋友,你哥哥那些个同僚,怎么好唐突地见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外头多不方便。” 却听文月温柔地说:“家里嫂嫂在京城有亲戚呢,也托我去问候的,的确是在宫外比宫里方便,只是要见太后不易,本来今晚已经准备下厨,为您做几道纪州的菜。” 太后爱怜地说:“罢了,皇帝大概也有他的顾虑,他特别地忙,后日宴席上,你就能见到了。到时候我再问问,一定把你留下来。”说着顺口问林嬷嬷,“看样子皇上今日不得闲了是吗?” 林嬷嬷道:“一个时辰前,刚去过上阳殿,像是今天没工夫去了,特地抽空去看了皇后娘娘,今天晚上也要在清明阁过。” 太后没多想什么,只管吩咐宫人好生送文月离宫,又许了好多东西让她带着,叮嘱再三才松了手,怕就怕一个姑娘家在京城不方便,叫秦家的人背后说闲话。然而十八岁的大姑娘,早已心智健全甚至十分精明,已从林嬷嬷的话语里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原来皇帝突然赶她走之前,见过皇后。 那么要赶自己走的,不是皇帝,而是皇后。那个坐在边上虽然美若天仙,可气质冰冷不易亲近的女人,不声不响地就把自己赶走了。 秦文月被两位严肃的老嬷嬷一路“押”到宫门外,在人前的她没露出半分不悦,温文尔雅端庄大方,哪怕两位嬷嬷的脸跟刷了浆糊似的,她也笑脸相待。 宫门前备下了马车,秦文月正要登车时,远处马蹄匆匆,一匹骏马疾驰而来,在宫门前利落地停下,侍卫们上前牵了缰绳,只见英俊潇洒的男子利落地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一别十年,秦文月记忆里的哲表哥也就是个长得挺好看的大男孩儿,十年前他跟着项晔离开纪州后,表兄妹就没再见过面,沈哲即便回过纪州,也是来去匆匆,秦文月毕竟不是王府的女孩儿,不是天天都在王府待着的。 “哲表哥?”秦文月断定,这个人就是姑母的儿子。 而当年的文月,沈哲最后一次见到她,才是个八岁的姑娘,因是亲舅舅的女儿,自然另眼看待,只是阔别多年,沈哲一心追随皇帝,几乎就把这个妹妹忘了。最近听说她要进京,可是沈哲连表妹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就算照着秦庄的脸,也想象不出来。 “文月?”沈哲欣然道,“是文月?” 秦文月欢喜地跑上来,亲热地拉着沈哲道:“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呀,那么多年了。” 沈哲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摇头道:“真是不记得了,是个大姑娘了。” “哥哥如今也……一表人才。”秦文月眼眸晶莹,目光婉转,惊喜又意外地看着这个人,全纪州再也找不出比沈哲更好的男子了。 沈哲见她这架势,是要离宫,随口问了一句,表妹便说是皇帝的安排,沈哲也是客气:“你先安顿好了,回头我来看你,将军府离你住的地方不远,到家里来坐坐。” 秦文月心里却是一咯噔,这样好的人,已经成亲了。 而沈哲那番话,当真只是客气,他那么忙,连自己的家都顾不上,怎么有时间去顾及多年未见的表妹,一直到两日后长寿宫里为秦文月摆接风宴,她再也没见过沈哲。 因是家宴,皇帝能不来就不来,结果相干的不相干的女人聚了一屋子,皇帝没出现,哲表哥也不露脸。但是她见到了沈哲的妻子,今日因淑妃的再三要求,云裳终于进宫赴宴了。 “表嫂还记得我吗?”秦文月热情地说着,“如今想来,我们都在纪州,都是王府的亲戚,听太后说表嫂也时常在王府出入,我们却没见过几次。” 江云裳淡淡一笑:“我只是小户人家的女孩儿,去王府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秦小姐不记得我也是正常的,我也不记得你了。” 太后见侄媳妇表白自己卑微的出身,轻轻一叹,但故作高兴地说:“你们一样年纪,往后就熟悉了,都是一家人。” 珉儿就坐在不远处,静静地捧着一碗茶,她那冰冷的气质,像是在身体周围布下结界,如此热闹的场合,在她身边却好像另有一个世界,唯一敢冲破结界来亲近的,就是小皇子项沣,淑妃一不留神,这孩子就跑来珉儿身边了。 坐席里,慧仪也受邀前来,见太后乐呵呵地带着几个年轻的孩子,她嫁得早,什么江云裳秦文月,都不熟悉,而在她眼里,从前也看不惯太后把娘家的亲戚往王府里带,正对身边的人冷笑:“三年多了,还是一副乡下人的样子,烂泥扶不上墙。” 话音才落,忽然听见争吵声,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周觉正趾高气昂地站在王婕妤和皇长子的坐席前,刚刚从皇后跟前赏赐下的点心盘子,正被周觉端在手里,项泓生气地说着:“这是皇后娘娘给我的。”可周觉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将盘子撂在桌上,一副“我吃了又如何”的霸气。 王婕妤搂着皇长子,正劝他别吵闹,把自己面前的点心塞在他手里。 珉儿冷冷地看了眼,让清雅把沣儿送回淑妃身边去,心里正叹气太后又把慧仪请来,忽然听得惊叫声,她心里一颤抬头看,只见塞了满嘴点心的周觉倒地抽搐,嘴里的食物混合着鲜血被喷了出来,妃嫔们吓得四散开,只有慧仪长公主扑了上去,可是回天无力,抽搐的孩子很快就不动了,一点生息都没了。 忽然发生这样的事,所有人都吓懵了,珉儿尚镇定,可也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正要让清雅去禀告皇帝,太后那儿又一阵动静,只见秦文月晕厥过去,软软地倒在了地上,看情形,是被吓晕了。 “觉儿你醒醒,儿子,你醒醒啊……”慧仪凄厉地惨叫着,长寿宫里一片混乱,珉儿猛然回过神,吩咐道,“先搀扶太后回寝殿,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动,淑妃,王婕妤,带着孩子们先回去。” 太后一面被拥簇着离开,一面颤颤地说:“把文月送去我屋子里,赶紧宣太医。” 107不再是无依无靠 珉儿将那秦文月扫了一眼,心里意识到了什么,可现在不是计较这些小事的时候,妃嫔和女眷们都被吓坏了,她送太后回内殿时,慧仪长公主的哭声越发凄厉刺耳,催得人心慌。 “这是怎么了,珉儿,到底出什么事了?”回到内殿的太后久久不能平静,含着泪反复念叨着,“觉儿那孩子就这么没了,我怎么向王爷和姐姐交代。” 珉儿知道婆婆口中的王爷和姐姐,是项晔的父亲和他的原配,周觉便是他们的亲外孙,那孩子虽然和太后没有半点血缘,太后也为了已故之人将他当亲外孙疼爱。出了这样的事,珉儿同样的震惊和惋惜,但她已经可以预见,这件事会成为她和婆婆之间关于改善后宫的阻碍。 此时林嬷嬷来传话,说是已经派人去清明阁送消息,皇帝立刻就过来。 太后听得这话,抓着珉儿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满目期待地盼着她的儿子出现,珉儿明白这是人之常情,她和太后相处的时间,甚至远不如那个秦文月来得长,出了这么大的事,不靠儿子靠哪个。 珉儿想象着项晔进门会是什么模样,她好些日子没见过风风火火盛气凌人的皇帝了。 然而走近殿门的人,虽然一脸凝重,但气息沉稳,从前很容易就出现在皇帝身上的浮躁,竟不见半分。他甚至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没有匆匆而行的焦急,一进门先将太后和珉儿看了眼,似乎确认了她们没事,心已经放下一半。 不等皇帝开口,就有太医被领来,躬身说道:“回禀太后娘娘,秦小姐是受了惊吓,休息静养便可。” 太后正要舒口气,皇帝却冷脸道:“眼下什么时候,你们不去前头查孩子的死因,在后面管什么不相干的人?” “是、是……”那太医也是奉命办事,但的确站不住脚,皇帝这句话的分量更是明摆着的,难道那年轻的姑娘,比太后皇后和妃嫔还尊贵不成? 太后此刻无心计较这些,只泪眼婆娑地拉着儿子的手:“晔儿,这如何是好,那孩子就这么没了,在我面前眼睁睁地没了……” 项晔安抚着母亲,目光落在珉儿的身上,眼神里像是在问珉儿有没有事,自然珉儿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肯定没受到伤害,但是事情带来的影响,就难说了。 “林嬷嬷,你陪着母后。”项晔这般说,向珉儿递过眼色,虽然没开口,可珉儿已经明白,皇帝是要自己跟他走。 再次回到宴席上,除了淑妃和王婕妤带着孩子离去,其他人都原地不动,几位太医围着死去了的周觉,慧仪长公主正嚎啕大哭地抱着孩子,无论从前多恶,遭遇这样的祸事,项晔也愿意给她一分怜悯之心。 “皇上,周公子是中毒身亡,但臣等立刻查验了公子碰过的食物器皿,并没有发现有毒的迹象。”太医上前来向皇帝禀告,另有宫人来解释,指着周觉最后碰的那一碟点心说,“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给大皇子的点心。”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珉儿身上,她没有否认:“是臣妾赏赐的点心,泓儿和沣儿都有。” 女人们窃窃私语,议论着可能的原因,项晔朝她们看了眼,威严的气势立刻震得殿内鸦雀无声。 “杀人凶手,是你杀了我的儿子!”可突然,凄厉的哭声穿破宁静,慧仪放下了怀里的孩子,疯了一般扑向帝后,神情狰狞,张牙舞爪地朝珉儿伸手,尖叫着:“是你,一定是你……” 但护驾的侍卫如何能叫她靠近半步,早已眼明手快地上前控制住了。 珉儿心里虽然一震,但不至于惊慌失措,更何况已经有一个人挡在了她的身前,仰望丈夫高大的背影,珉儿的心一定,她很想写信告诉奶奶,她在这皇城里早已不是无依无靠了。 在皇帝的安排下,妃嫔女眷们被检查了随身之物后,就都放走了,慧仪连同她的儿子也被带去别的地方,长寿宫顿时安静下来。项晔再回内殿看了母亲,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叮嘱宫人们不要拿这件事惊扰太后,更对珉儿道:“回去歇着,朕晚些时候来看你。” 这会儿太后正受了惊吓,皇帝不见得撂下母亲对珉儿太殷勤,这里头的分寸他还是明白的,只让珉儿自己回上阳殿去。而来去之间,项晔倒是把那不相干的人忘了,他离开长寿宫后不久,秦文月也“醒”了。 突然发生这样的惨剧,秦文月的确受到了惊吓,可无论如何都不至于昏厥,但是她晕得时机刚刚好,心里算计的是这一下子,能不能为自己争取到留在宫里的机会。 苏醒的人被带到太后跟前,见太后眼睛红肿,秦文月立刻就垂泪了,而方才珉儿陪在身边,再后来皇帝到了,那俩人都是冷着脸一副沉着镇定的模样,太后的悲伤和彷徨无法在儿子媳妇的身上找到共鸣,一见秦文月的眼泪,心内的慌张和悲伤便有了寄托,挽着她的手道:“孩子,别怕,没事了。” 秦文月的手瑟瑟发抖,悲伤地哽咽:“小公子太可怜了,他还那么小……” 太后叹了一声:“真是冤孽。”低头见楚楚可怜的人儿,感觉到她的颤抖,太后便爱怜地说,“亲眼见到这样的事,一定把你吓坏了,把你一个人留在外面我不放心,万一有什么事,我怎么向舅老爷和你哥哥交代。文月啊,你这几天就留在我身边,有我在呢,别怕。” 秦文月心里得意,面上只有悲伤和眼泪,柔柔弱弱地答应下了。 此刻海棠宫里,大皇子项泓已经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王婕妤眼神怔怔地拍哄着怀里的孩子,宫女香薇从外头进来,悄声道:“主子,长寿宫里都散了,据说太医们没查出什么东西有毒。” 王婕妤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儿子,目光冷冷地说:“我知道了。” 香薇看了看她,欲言又止,她很想问是不是王婕妤做的,但当时一切发生的太快,纵然她就在边上,也什么都没看见,这会儿太医们查不出毒源是什么,若真是她家主子,王婕妤又是怎么把毒塞进周觉嘴里的? 香薇又道:“慧仪长公主还没出宫,但被皇上派人看守起来了,方才在长寿宫里还指责皇后娘娘是杀人凶手,皇上没理会。” 王氏幽幽一笑:“皇上当然不会理会,我若是皇上,巴不得慧仪跟着她的儿子一起死。” 香薇尴尬地笑了笑,可王婕妤又道:“但那样就没意思了,活着才能受罪,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主子……” 王婕妤神情冰冷,儿子个头大了抱着很累,她吃力地调整了姿势,而后说:“我没事,香薇,你去书房说一声,大皇子受了惊吓,这几日不去了。” 话音才落,就有宫人带着太医来,说要查一查海棠宫里是否有危险的东西,明着是保护大皇子和王婕妤,暗着当然是排查一下宫内是否有人藏毒,这样的事不仅仅针对海棠宫,各处都在做这件事,连皇后的上阳殿也不例外。 自然派来上阳殿的人,是皇帝最信得过的,他们不是来排查皇后是否藏毒,而是遵照皇帝的意思,为皇后娘娘排除一切可能发生的危险。 清雅毕竟是见过血染宣政殿的人,周觉小公子的死虽然来得突然,她倒是镇定,此刻安排好了上阳殿里的事,用银针验过小宫女奉来的茶水,便亲自送到了珉儿面前。 “清雅,你看下雪了。”水榭台上,依偎着暖炉而坐的珉儿指向太液池的上空,纷纷扬扬的雪花散落,只是天冷了,虽然入水的雪花瞬间就消失,但飘落在栏杆上的雪,已经能积攒起来。 珉儿起身走到栏杆旁,伸手接了几片雪花,冰凉的感觉往心里钻,让她冷静了许多。 “娘娘,您喝茶吗?”清雅问。 珉儿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心里燥的厉害,只想一口凉的东西吃。” “天太冷了。”清雅劝道,“您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回去吧。” 珉儿没有为难清雅,也不愿矫情,冷静了便好了,此刻可没有闲情逸致在水榭台上欣赏雪景,她走回内殿,从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匣子,那里有一封今早收到的祖母的信,因赶着去长寿宫,还没来得及看。 见皇后看信,清雅放心了,可伸手放下茶的时候,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从前秋老夫人的来信都是洋洋洒洒好几页纸,可是这次的信,短短两行字就没了。 清雅再看皇后的神情,珉儿正安慰地一笑,好像两行字,就说中了她的心思。 “清雅,过去赵氏皇朝的宫里,有过这样的事吗?”珉儿放下信,此刻的人已经完全冷静了。 清雅便道:“建光帝还小,但再往前老皇帝那会儿,为了夺嫡争储,宫里还真是不少这么死的。” 108可能还活在人世 “在此之前,皇上的后宫发生过这样的事吗?”珉儿问道。 清雅摇头道:“虽然宫里有些规矩不成规矩,总算也太平无事,即便像王府后院而非后宫,可比赵氏皇朝的后宫要强得多。妃嫔之间虽然也有争风吃醋的事,不过是小打小闹,要紧的是皇上不在意,她们打破头也没用,自然也就没人闹腾了。” “那……” “娘娘可不能说是您的错,长公主若不带着周公子回京来住,好好的谁去毒死她的儿子。”清雅不等珉儿开口,便着急地说,“您若说是自己的错,皇上第一个不答应呢。” 珉儿知道,项晔一定不会怀疑她,更不会怪她。 清雅劝道:“娘娘,您歇会儿吧,刚才一定吓着了吧?” 珉儿点头,又摇头:“现在什么毒源都查不出来,想想下毒的人到底是怎么把毒放进周觉嘴里的呢?若真是我送去的点心出了问题,只是其中的某一块点心有毒,我若不送给孩子,或是和二皇子那里对调,现在死的就是别人或是我自己?” 清雅的心本就为此悬着,哑声道:“是是是,奴婢实在后怕,您当时也是随口一句话而已。” 珉儿回想自己为什么会把点心送给孩子们,是因为小皇子时不时钻到自己身边,指着这个那个地要,珉儿怕大皇子在底下看着心里不自在,就随便指了一碟点心,让宫女送去给项泓,也给小皇子送了一碟。珉儿自己也吃了面前的食物,都是随手拿的,现在已经记不起来自己吃过些什么。 谁也不敢肯定,放入周觉嘴里的毒,到底是冲着什么人去的。 “娘娘,您想什么呢?” “你还记不记得,淑妃生病那几天,太监宫女集体中毒的事。” 清雅神情凛然,紧张地问:“该不是同一个人吧,那会儿没有追究,竟酿出这么大的祸?” 前后两件事是否有关,谁也不敢确定,可长寿宫里的惨状,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一时闹得人心惶惶,一杯茶一碗汤都要查验再三,才敢往嘴里送。听说慧仪长公主被皇帝软禁在偏僻的宫殿里,因为太偏僻,连她凄厉的哭声也听不见了。皇帝这一次的态度很强硬,长公主是受害之人,却没有得到任何优待和关心,她平日里不把皇帝太后放在眼里,如今的处境,也是她应得的。 直到天黑,宫里的气氛还是很压抑,珉儿想静心给祖母写信,可犹豫着是否要告知祖母这件事,难得的大半天下来,一页纸都没写完。 此时,宫女们来点亮更多的蜡烛,珉儿被晃得眼晕,可抬起头,只见清雅笑悠悠地说:“娘娘,皇上来了,已经走上长桥了。” 她立时放下手里的笔,走出内殿跨过竹桥,穿越宽阔冷清的上阳殿,一路冲到了门前,兴奋地望着长桥,在一盏盏灯笼的光亮里寻找皇帝的踪迹,可从头到尾都没见人影,难道是还没来? 珉儿看了又看,也没等见皇帝走上长桥,她轻轻一叹,转身想回去,赫然见高大的男子含笑站在殿门前,也就是说方才,他一直在自己的身后。 项晔指了指门里,笑道:“朕正要进去时,看到你从里头跑出来,本想躲在这里吓吓你,谁知你一下子就冲出去了。这么着急要去那里,东张西望的,是在等朕?” “皇上还有心思玩笑吗?”珉儿走上前,把所有的不安都露在了脸上,主动投入了他的怀抱,“终于见到你了。” 皇帝轻轻抚摸她的背脊,劝慰道:“没什么了不得的,别怕。你忘了朕说过的,你将来的人生不是一个人面对,朕永远会陪在你身边。今天的事不论是不是冲着你来,都是给朕一个警醒,珉儿,是我们太安逸了。” 今天的皇帝很不一样,没有孩子气,也不暴躁,遇见大事他反而很沉着冷静。到底是推翻旧朝的新君,他总有可以成为帝王的气魄,珉儿之前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就以为自己完全了解这个人了。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抽丝剥茧地去查,这件事不能就此罢休,但也不要太紧张,下毒的人若是冲你来的,那就还在暗地里紧紧盯着你观察你,你要像从前那样冷静淡泊,别露在脸上。”项晔对珉儿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周觉虽是孩子,死的可怜,可是他母亲为他攒下的冤孽也足够用了。” 珉儿到底善良:“长公主虽恶,可不过是嚣张跋扈了一些,罪不至死。” 项晔摇头:“她过去在夫家,没少做恶毒的事,婆媳之间姑嫂之间,那时候她不过是纪州王府的郡主,双亲早已不在受了委屈没人给她撑腰,她只能靠自己。说来话长,这些你就不必知道,也没必要提起了。” 见珉儿怔怔的,项晔在她额头上一吻,安抚道:“这世界远比你想象的丑恶,你以为见到赵氏,就是天下最丑恶的面孔了吗?珉儿,这世上有至善之人,也有极恶之人,以后你会看到更多的脸孔,但不论看到什么,朕都会陪在你身边,一切才刚刚开始。” 珉儿一直都知道,皇帝是个很会说情话的人,当年敬安皇后一定被他哄得团团转,之前她还有所反感,生怕听得多了自欺欺人,可是今天这些话,皇帝很冷静,而在长寿宫里他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一步也毫不犹豫,他是真的把自己,算进他的生命里,虽然是霸道的,根本没问过自己愿不愿意。 “皇上,我不怕。”珉儿微笑相对,手臂紧紧箍着丈夫的腰,“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夜渐深,宰相府里,夫人赵氏刚刚下马车到家,一进门下人就说老爷在书房等着见夫人,赵氏皱了皱眉眉头赶来书房,屋子里黑漆漆的,她看了几眼想确认丈夫在哪里,忽然一把声音阴沉地问:“你回来了,白天去哪里了呢?” 赵氏冷然:“老爷的舅舅病倒了,我去府上探望,你忘了?” 秋振宇便问:“舅舅可好?” 赵氏呵笑:“老爷也是过了六十的人了,您那舅舅老得都快枯朽了,能好吗?我好心去探望,回来还要被您审犯人似的审问,下回你找那几个小贱人去罢,反正现在连外人都知道,我们家三夫人最厉害。” 秋振宇从阴影里走出来,烛光打在他的脸上,他问:“今天宫里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赵氏略略知道发生了什么,本是暗恨慧仪若此疯了,她少了一个能利用的人,还不知道里头的细节,不知道点心是从皇后面前被挪走的,而丈夫此刻质问她,就是担心是她下毒手要毒死皇后。 待赵氏把事情问清楚,啧啧不已:“可见我能放心了,宫里比我狠毒的大有人在,皇后树敌,也就是自掘坟墓。” 秋振宇的目光如刀子似的刻在她脸上,赵氏毫不畏惧地说:“老爷太高看我了,若是有这个本事,那小贱种早就死了。你也最好看紧了我,指不定下一次,我真的就下手了。” 秋振宇上前揪起了她的衣襟,全然不顾几十年夫妻情分,威吓道:“你若敢动一动珉儿,我绝不会放过你。” 赵氏摇头:“老爷这是舐犊情深吗?可惜,那小贱种眼里没有你,小心有一天她反咬一口,咬断你的脖子。我没记错的话,那小贱种是属虎的吧?” 秋振宇松开了手,沉下气道:“你不要闹腾,待我恢复赵氏皇朝,你就还是皇室的郡主,曾经的荣耀尊贵,都会回到你身上来。珉儿眼里是否有我不重要,可是我要利用她,我最后一次叮嘱你,千万别对她下手,一切留着我来办。我也并没有,把她当做女儿。” 赵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愣后再次向丈夫确认:“老爷,您说什么,您要光复赵氏皇朝?” “不错,我在项晔的手下永远是个贰臣,只有恢复赵氏皇朝,我秋家才不会在青史上留下恶名。”秋振宇冷声道,“我已经在他身边安插下一枚棋子,眼下时机尚未成熟。” 赵氏咽了咽唾沫,轻声道:“老爷,可是我赵家的人几乎都死绝了,一些皇室里的远亲都不能幸免,我能活下来是因为你,你要光复赵氏皇朝,谁去继承皇位?” 秋振宇道:“说了你未必会信,建光帝可能还活在人世,你那小侄儿还活着。” 赵氏眼中泛出精光,摇头道:“项晔不是把他砍死了吗,你亲眼看到的,就在宣政殿上。” 秋振宇摇头:“项晔是砍杀了他,孩子倒在血泊中,满身都是血。但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连尸首都没碰过。” 109哪怕是为了你 赵氏的心突突直跳,虽说她对小皇帝并没有深厚的感情,可建光帝若还活着,那就意味着她的血统她的尊贵。眼下不论是来自外人的轻视,还是家中姬妾的嘲讽排挤,都是因为皇族的陨落,她虽然活了下来,可是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承受折磨。 “老爷,你不是骗我的?”赵氏身上与丈夫对峙的气息渐渐弱了,取而代之是对于皇室复兴的期盼,更急切地说,“老爷,您岁数也不小了,时机成熟要等多久?” 秋振宇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怎么,怕我早早死了?怎么可能,我身体硬朗着,就算和项晔比寿命,我也不见得会输给他。” 赵氏担心地问:“会有人响应您吗,我只看到越来越多的大臣都屈服了。” 秋振宇冷笑:“项晔又不是外族入侵,除了那些半路出家跟着他打天下的,所有人都曾经是赵国的大臣,项晔自己也是,他身边的人大部分都是。并不需要什么人响应,一旦大势所趋,大臣们自然会重新选择各自的立场。” 赵氏的气息彻底软了:“老爷,我知道了,您放心,我绝不会拖后腿,我盼着你找回我那小侄儿,光复我赵氏皇朝。” 秋振宇道:“家里的事就够你烦的了,别再管外面的事,我答应你,只要你让家宅安宁让我无后顾之忧,事成之日我把秋珉儿交给你,是杀是剐连同她的母亲,一并给你发落。” 赵氏眼中露出阴森森的狠毒:“妾身,静候佳音。” 夜越深,风雪越大,想来明日天亮,就会有一个白皑皑的世界,已经正式入冬了,冬天过去便是新的一年。无眠的项晔悄然起身,绕到寝殿的后面,独自站在链接水榭台的地方,这里无门无窗,风雪肆无忌惮地灌进来,让人寒冷的同时,也拥有清醒的头脑。 项晔很明白地意识到,除了朝廷上必须要做的民生国防外,他对于新年竟没有人任何期待。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很快一件氅衣被披在了身上,珉儿的个子不够高,不得不踮起脚,落下时身子一踉跄,就被项晔伸手抱住,顺势一起拢进了氅衣里,温暖的身体互相依偎着,项晔问:“怎么没睡,朕以为你睡着了。” “想让皇上也早些睡,我故意装的。”珉儿道。 “回去吧,这里冷。”项晔拥着她转身,但怀里的人似乎并不想走,明明白白地问他,“皇上对我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很在意是吗?” 项晔轻笑:“朕不是在意他们母子,是觉得又多了一重负担,我当初只是想改善民生,让老百姓活得轻松一些,让我的将士得到公平的待遇,可是现在……” 皇帝的话停了下来,只有外面的风声呼啸不止,项晔的目光并不在珉儿身上,而是落在漆黑的夜色里,仿佛正努力想要在黑暗中看得更远,而怀里的人一动不动,那么安宁地等着他。 “现在变成了,对任何人都要有所防备,要守住帝王的宝座,时时刻刻都不能放松警惕。”项晔的语气那么凝重,不像是白天那个沉着冷静的君王会说出的话,“珉儿,朕一辈子都要这么过下去了。” 秋珉儿无言以对,她该说什么?她的人生被皇帝捆绑了,但项晔的人生何尝没有被束缚,这条路的确是他自己选的,可是走到后来他已经身不由己。相反的是,珉儿已经在他的怀里找到依靠,不再因为被捆绑而挣扎,但皇帝却要在无形的束缚里,挣扎一辈子。 “不过现在好了,有了你。”皇帝似乎冷静了,忽然把珉儿抱起来,转身回寝殿,小心翼翼地抱回床上,这才发现珉儿竟然没有穿鞋,毫不客气地在她脚丫子上拍了一巴掌,珉儿吃痛把脚缩了起来,可是面前的人却扑上来了。 皇帝慵懒地说着:“朕在羌水关反省战略的过失时,满脑子都想着你,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有和你靠在一起,摸到你的手,亲亲你的脸颊,朕才会觉得安心。” 珉儿被撩拨得身子发热,气息微喘,赧然道:“反正这样的话,皇上一定对无数人说过。” 项晔摇头:“若瑶也没有听过,因为那个时候的我们太安逸了。” 皇帝的手已经伸进了珉儿的衣襟,她艰难地躲避着,不禁嗔道:“方才还在悲伤的人呢,皇上是装出来骗臣妾的?” 项晔在她唇上亲吻:“被你安抚好了,已经不悲伤了。” 珉儿怎么逃得开丈夫的纠缠,被一口一口吃掉的人,很快就意乱情迷地失去了理智,风雪肆虐的夜晚,她昏昏沉沉睡去之前,仿佛听见项晔在她耳畔说:“现在,哪怕是为了你,朕也会坚持下去。” 翌日醒来时,珉儿就只记得这一句了,可她不明白是自己幻想的,还是皇帝真正说过这句话。 “没什么事就在上阳殿待着,不是朕不让你出门,慧仪还在宫里,保不定会发疯。”项晔临走时,叮嘱珉儿,“不是怕她,而是疯子无法控制,朕不会怜悯她,她对母后的欺侮,对朕的轻视,根本不值得原谅。杀人偿命,朕为她找出凶手就是交代,找不出来,也是他们母子的命。” 珉儿点头,她其实连长寿宫都不愿去,那个秦文月被留下了,她很希望皇帝再次把她赶走,可她说不出这样的话,秦文月没做错什么事,她紧逼不放,只会显得自己小气。 果然此刻长寿宫里,秦文月正陪同太后用早膳,淑妃安顿好自己的儿子来向太后请安时,见秦文月在给太后添菜。昨天还吓得晕厥的人,已经神清气爽面带微笑,只是淑妃一进门,她的神气就弱了几分,更主动来向淑妃行礼。 淑妃眼里,这小姑娘是个人精,叹息自己的堂妹就学不到半点圆滑,比如出了这档子事,云裳作为侄媳妇,本该替他的丈夫来问候姑母。太后那么喜欢沈哲,只要云裳花一点点心思,都会让老太太爱屋及乌,想来刚进宫时的皇后,就特别得聪明,即便皇帝亏待她,即便整个皇宫与她格格不入,可是太后喜欢呀,这宫里,什么都敌不过太后喜欢。 “淑妃啊,我这里没什么事,有文月陪着呢。眼下宫里不安生人人自危,你别丢下沣儿一个人出来,回去看好孩子,别叫他乱吃东西。”太后这般吩咐着,又道,“文月就先留在我这里,皇上若有安排他自然会来对我讲,就不必你费心了。” 秦文月在一旁弱声道:“给太后添扰了,我想着过些日子还是回纪州去的好,哥哥若知道我给您和皇上添麻烦,一定会生气的。” 太后道:“别胡思乱想,安心住下,就跟自己家一样。” 淑妃默默无语,待交代了一些事后就退了出来,走过昨日摆宴的地方,她还清楚地记得周觉倒地抽搐吐血的惨状,昨晚一夜难眠,守着自己的儿子不敢闭眼睛,那点心是从皇后桌上送下来了,万一吃进沣儿嘴里…… 淑妃捂着心门口,念了几声阿弥陀佛,立刻就走了。 皇帝散了朝后,才到长寿宫来探望母亲,沈哲与他同行,也是要问候姑姑是否受到惊吓。 兄弟俩从外面进来,同样要穿过昨日摆宴的殿阁,却见到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正站在周觉倒下的地方,脚下摆着青烟袅袅的香炉,手里一串佛珠,念念有词。 周怀在一旁道:“秦小姐,皇上驾到了。” 秦文月一怔,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高大俊朗的陌生男子,比起沈哲来,多了几分沧桑,比起十年前最后一次相见,更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她的亲哥哥威武强壮,可在这兄弟俩面前,论样貌论气质,顶多是个莽夫。而这两个人,像是天神。 算起来,秦文月入京有几天了,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帝。 “文月叩见皇上,吾皇万岁。”她施施然行礼,很是端庄得体,细长的眼眉浸满笑意,显得很高兴,而对着一旁的沈哲,就不那么拘束了,好不掩藏女孩儿的温柔与开朗,挥挥手道,“哥哥,你不是说要来看我的,我等你两天也没见着,果然还是要在宫里才见得到。” 项晔看了看沈哲,弟弟的笑意和神情都有些尴尬,皇帝淡淡一笑,一言不发地朝母亲的寝殿走去。 秦文月也不客气,跟着就一起走了,她走在沈哲的边上,沈哲随口问:“你在为周觉念经吗?” “是呀,多可怜的孩子。”秦文月应道,也没有故意提高声音好让皇帝听见,反正离得不远,她自然一些才好,“太后娘娘很伤心,现在等着查案子,孩子也不能入土为安,我便说为小公子念经,太后才好了些。” 待他们到了太后跟前,老人家果然垂泪,可却不忘对皇帝说:“皇上忙去吧,我这儿有文月陪着呢,你们放心。” 项晔微微皱眉,却道:“宫里不安生,还是把文月送出去的好。”他便吩咐沈哲,“照顾好你的表妹,朕就把文月交给你了。” 110姑母的模样 太后见皇帝一次两次地要文月离宫,就明白儿子是有心的,可她不觉得柔弱的女孩子能把皇帝或是这后宫怎么样,秦家是沈家的亲家,太后不能亏待了亲家的孩子失了自家的脸面,自然儿子姓项,未必顾得上沈家了。 秦文月倒是大方,柔柔地说:“表哥忙碌,实在不忍叨扰,臣女自己会照顾好自己,多谢皇上。” 太后见不得好孩子受委屈,便道:“你表哥再忙,家里总有人照应你,一个人住在外头我不放心,你就到将军府住吧,时常进宫来陪我解闷才好。” 项晔轻轻扫了眼秦文月,母亲那儿他是不打算劝说了,再看沈哲,温和的人平平淡淡,不反感也不热情,皇帝心里一叹。 “慧仪眼下需要冷静,有太医照看,母后不必去探望,待事情水落石出,朕会给她一个交代。”项晔再叮嘱母亲,“千万不要去见慧仪,母后,觉儿已经没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别再叫其他人受伤害。” 太后神情凝重,一时又含泪:“如何是好,她后半辈子可怎么活下去。” 皇帝不言语,不多久就带着沈哲离去了,而沈哲也与秦文月约定,稍后便来带她出宫。 太后见他们走了,才对文月道:“宫里头一遭遇上这样的事,皇上正心烦,捉拿凶手要紧,而凶手藏匿在宫中很不安生,皇上是为了你的周全,才要你离宫的。好孩子,你别多想。” 从小秦文月就知道,太后是善良过头的人,越发做出柔弱乖巧地模样,甜甜一笑:“太后您放心,我会天天进宫来看您,皇上和娘娘们都那么辛苦,我不好给他们添麻烦。” 太后感慨不已:“文月真是懂事的孩子,从小就是,可惜这三年……”一想到侄媳妇那倔强的个性,锐利的棱角,她就后悔自己把文月忘了,亦是想当然地认为那么好的孩子早就该许了人家,就这么生生地错过了。 待秦文月被宫人们带走,太后对林嬷嬷道:“若是非要等江云裳一两年无所出,文月的年纪白白耗着她,怕是她父亲和哥哥也不答应,可我实在喜欢这孩子,若是文月在哲儿身边,就不愁他没人照顾了。” 林嬷嬷尴尬地笑着:“太后,这事儿您让沈将军自己看着办吧。” 太后却不高兴:“让他自己看着办,沈家就要绝后了。” 原本秦家小姐离宫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本就不该是在宫里住的人,可是她这一下去将军府住,淑妃心里就不踏实了。哪怕不喜欢云裳的脾气性子,那也是自家的妹妹,而云裳这样什么都摆在脸上的人,秦文月稍稍动一点心思,就能把她掐得死死的。 消息传来时,诸事不顺的淑妃长叹:“这到底是怎么了,事情一出又一出的。” 而在上阳殿里,听说皇帝再次亲口要求秦文月离宫,珉儿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这样的情形下,皇帝还不忘那件事,看来他不是单单为了顺着自己,而是明白了其中的轻重,是她把皇帝想得太简单了。 “皇上态度坚决,这秦小姐想要留下就难了。”清雅一边这么说,一边又担心她的救命恩人,“就不知道将军府里会怎么样,将军夫人的个性那么强。” 珉儿从自己的小心思里回过神,她忽然意识到,江云裳的命运和她本没有什么区别,不同的是自己尚且知道圆滑二字,那江云裳就是真性情了。 此时,尚服局送来新作的冬衣,张尚服带着宫女们捧着各色各样的衣衫大氅等候在外头,珉儿出来看了几眼,让清雅打理,转身时瞧见宫女里有一人正悄悄地东张西望,珉儿没记错的话,那就是张尚服一心要栽培接班的宫女,夏日里那件白衣就是出自她的手。 珉儿只是多看了一眼,没多想就走了。 可这一边,清雅张罗人把娘娘的冬衣收起来,张尚服却喊了清雅到一旁,窃窃私语说了好半天的话,惹得清雅蹙眉,怪道:“你怎么还是不改呢,若是再叫人捅出来,你这位置可就保不住了,被撵出去的话你靠什么活下去。” 张尚服一脸愁容,低声下气地说:“最后一次,你帮帮我,你跟在皇后娘娘身边,总比我宽裕得多。” 清雅连连摇头:“你先回去,我也不能这会子就拿给你,一下子要这么多,总要给我些时间吧。” 恰好珉儿要找清雅,小宫女来传话,清雅才得以脱身,可是张尚服拉着她道:“清雅,你可别忘了,我等你的消息。” 待清雅回来,珉儿见她神情不展,问了句怎么了没有结果后,也没再追究,只心情极好地说:“元州今年特别冷,她们送来那么多皮毛大氅,我想改几件,给祖母和母亲送去,你替我预备针线。” 清雅领命,但脸上的神情没藏好,珉儿看在眼里,是想着谁都有不愿说的事,就没有多问。而这一天,借着防止再有人误食毒药而在各宫搜查也有了结果,几乎将整座皇宫翻了个遍,也没查出半点可疑的地方,开始有人怀疑,是不是周公子在宫外误食了什么,到了宫里刚好发作。 自然这都是后话,皇帝那儿没有松口,这件事还会继续查下去,珉儿能商量的人只有清雅,但是那一整天,清雅都有些心不在焉。 宫外将军府里,沈哲带着秦文月归来,将军府富丽堂皇,安置一个女孩子绰绰有余,随便整理出一间客房,也是极体面干净的。沈哲带着秦文月来见云裳,道是皇帝安排表妹住在家中,请云裳代为照顾。 “嫂嫂,我初来乍到的,若是不懂京城里的规矩,嫂嫂可要多多教我。”比起江云裳一脸冷漠,秦文月笑吟吟的,一脸喜气,更热情地当着云裳的面,亲昵地对沈哲道,“哥哥你可别只顾着忙,我还没在京城逛过。” 沈哲点了点头,对云裳道:“那我先去忙了。” 云裳没什么反应,秦文月看着她温柔地一笑,可转过身就追着沈哲走了,甜甜的话语从门外传来,正说着:“哥哥,嫂嫂可真漂亮,比淑妃娘娘还美,怎么我们在纪州的时候,没什么机会见面呢。” 丈夫和他的表妹走了,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江云裳不自觉地走到门前,看着他们一路出去。秦文月温柔不失活泼,竟亲热地挽住了沈哲的胳膊,看得出来沈哲想避开的,但躲不过表妹的纠缠,脸上也有淡淡的笑意,至少不反感。 云裳心里不是滋味。 这边厢,秦文月正道:“哥哥,你还记得姑母什么模样吗?” 沈哲站定了道:“什么都不记得了,爹娘模样我没有任何印象。” 秦文月细长柔婉的眼眉里,露出淡淡地悲伤,温柔地说:“爹爹说我长得像姑姑,和姑姑从前一模一样,见了太后,太后也这么说,越来越像姑母了。” 沈哲愣了愣,不由得仔细看了看表妹的容颜,文月却捧起了自己的手道:“哥哥,几时随我回一趟纪州吧,爹爹很想念你,爹爹年事已高,惦记亲人孩子,特别想念早逝的妹妹。” “我知道了。”触及沈哲内心的缺失,他温和的神情里透出了几分悲伤,纵然在姑母的呵护下长大成人,不曾受过半点委屈,也许现在已经淡了,但小的时候刚懂事的时候,看到旁人能在父母膝下承欢,他终究是羡慕而向往的。 精明的人,一下子就找到了表兄的弱处,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彼此的距离拉近了。秦庄太了解他的妹妹,把妹妹派来京城,皇帝的家事,就别想再安生了。 与沈哲话别后,秦文月独自沿着将军府的长廊走了走,这府邸比纪州王府还要大,京城果然是天家贵气的所在,而沈哲享受亲王和将军的双重待遇,更是富贵无敌。 秦文月来京前,就做好准备要大开眼界,可京城的富贵繁华还是让她内心震撼,从小就向往高门贵府的她,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站稳脚跟,相助哥哥成就大业,做这繁华之都,做天下人的主子。 将军府的下人都客气而温和,知道秦小姐是沈哲的亲表妹,对秦文月尊敬有加。而她最会与人相处,拿捏着客人该有的分寸,这才刚来,她且要收敛一些,待日后看清所有人的模样,自然有她的算计。 “小姐,方才您去过的,往那里走就是夫人的院子。”下人为秦文月引路,谨慎地说,“夫人喜欢清静,平日里不大见人,小姐若是要见夫人,最好先打发下人去问一问。” 秦文月笑道:“这是自然的,客随主便,怎么好打扰夫人的清静。” 深宫里,王婕妤身边的香薇,正怒气冲冲地回到海棠宫,王婕妤见她这架势,笑叹:“又白走一趟吗?” 香薇点头:“今天连炭渣都不剩下了,昨儿明明说好,让奴婢今天去领的。” 111念旧的祸 “这两天他们怕是顾不上的,宫里角角落落都在查投毒之事,供不上炭火的何止我们一处。”王婕妤倒是无所谓,可她怕冻着自己的儿子,儿子被吓着了又不去书房,她便翻出些散碎的银子交给香薇,吩咐她去书房走一趟,从那里匀一些炭来,好给儿子取暖。 香薇愤愤道:“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年年都这样折腾一回,淑妃娘娘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闹就只当没事了,合着咱们好欺负。” 王婕妤冷冷一笑,亲手冲了汤婆子要给儿子房里送去,香薇跟在她身后说:“主子,如今有了皇后娘娘,不如咱们想法儿把事情捅出去,怨恨的人多了,让皇后娘娘出面整顿,她一定也很想捉淑妃的短处。” “不会的,我一开始就送了一份大礼给她,结果她什么都没管。”王婕妤冷冷一笑,看向香薇的幽冷眼神只把小宫女唬了一跳,香薇是她在这宫里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但很多事连香薇都不知道。 如当初送给皇后的白衣,就是她要报复尚服局的人对安乐宫母子过分殷勤,不把自己和儿子放在眼里,第一次觐见皇后时见到她红衣下的白裙,王氏特别地高兴,可结果什么也没等来。后来才从尚服局的人口中知道,不过是在帝后之间发生了些小矛盾,皇后送了尚服局一个顺水人情,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过失,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可王婕妤就此以为皇后孤傲清高,绝不会在乎宫里琐事时,皇后却在她为了报复林昭仪而在太监宫女里下毒搅得天下大乱时,下令撤走了宫里所有的王府旧人,让王氏这个出身卑微的人,唯一可以利用的人脉悉数散尽了。 王氏心里明白,上阳殿不好惹,她往后做任何事都要避开上阳殿。可后来,儿子的事没人帮她,皇后又似乎想要抢走她的儿子,她只能先默默地把祸害儿子的周觉处置掉,之后再看皇后的动静。她若不抢自己的儿子,王氏与她无冤无仇,大家相安无事就好。 来到儿子的屋子,小家伙正坐在桌前发呆,桌上的糕点瓜果摆得整整齐齐,可孩子一口也没动。难得不用上书房,本该乐呵呵地吃东西玩耍,可他这样呆坐着很久了。 “冷吧?香薇这就去烧炭了。”王婕妤将汤婆子塞入儿子怀里,又找了件棉衣给他披上,笑着问,“肚子不饿吗,还是这些点心不合你的胃口?” 项泓面上的惊恐还未散去,害怕地问:“吃了点心会像表哥一样吗,娘,表哥是不是死了?” 王婕妤搂着儿子,故意说:“是呀,她吃了皇后娘娘赏赐的点心死了,谢天谢地,幸好是他来抢你的点心,不然你吃了出什么事,娘就活不下去了。” 项泓嘀咕了一声:“娘别哭。” 王婕妤轻轻摇着他的身体:“不哭,泓儿不喜欢见娘哭,娘再也不对着你掉眼泪。” 这下却是孩子哭了,哽咽着:“表哥好可怜,虽然我不喜欢他,可是他死了,真的没人陪我玩了。” “傻孩子,表哥太淘气,带坏了你,父皇会生气。”王婕妤温柔地摸摸儿子的脑袋,“回头请父皇为你挑选其他同龄的孩子进宫做伴读,就有人陪你念书陪你玩耍,要选听话聪明的好孩子,娘没念过书,也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一面说着,拿了块点心给儿子:“吃吧,点心没有毒。” 桌上的红豆糕,是王氏亲手做的,给儿子吃的自然是干干净净绝不会有任何差错,但有一块糕里放了要命的东西,昨天被她带在身边,宫人奉上茶点后,她就若无其事地放在自己的面前。她做的红豆糕,与昨天皇后赏赐下来的点心长得完全不同,可是塞进嘴里吃进肚子里,谁还分得清是什么。 王氏的胆子很大,当年她敢把儿子生下来,这世上就没有她害怕的事了。 而每有宴会,太后与皇帝皇后都会把他们面前的食物分赏下来,王氏并没有刻意等待皇后的赏赐,只是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周觉在看见泓儿得到赏赐时,果然立刻就上来抢,早在御园茶会上,他就处处要和泓儿争,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虽然王婕妤也只是打了个赌,倘若周觉来抢,她就把那块掺了剧毒的红豆糕送进他嘴里,算是老天帮了她一把,一切顺利地发生了。 周觉来抢,儿子必然要夺,两人争执的时候,王婕妤上手劝说,不动声色地就把那块红豆糕放在了皇后那一碟点心里,孩子们争的面红耳赤,哪里会在意多出一块,周觉更是穷凶极恶地抓了就往嘴里塞。 王婕妤当时立刻就另塞了一块点心给儿子,本是怕周觉还没吃,儿子再去抢回来,所幸周觉嘴巴急,一眨眼就塞进肚子里去了。 再然后的事,所有人都看到了,而仅仅一块红豆糕有毒,已经被周觉吃进肚子里,当然查不出任何毒源,王婕妤这里,过去通过王府旧人弄来的毒药就剩下这一小袋,全用上了。就是把海棠宫翻过来,也找不出一点蛛丝马迹。至于曾经为她递送毒药的人,早已经被皇后撵走,远在他乡。 是皇后,阴差阳错地给她一个绝好的机会,也是皇后过去的决定,为她免去了被怀疑的麻烦,周觉已是死无对证,眼下宫里与她有往来的,都和这件事没半点关系,王婕妤看着太医们翻查时,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谁能想到,一碰就哭,柔弱得令人心烦的她,会如此心狠手辣。她明着吃亏甚至受尽委屈,背过人去,却阴狠果断地守护着自己的孩子和尊严。 那之后两天,宫里怎么搜查也毫无结果,反是人们警惕的心渐渐松了,毕竟慧仪母子都不讨人喜欢,被慧仪长公主欺负羞辱过的人,甚至巴不得他们母子都送了命,两天一过,没再节外生枝发生其他悲剧,恐慌的气氛从宫里散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正常生活。 反是珉儿这边,时不时见清雅发呆叹气,她等了两天清雅也没开口,这一日皇帝匆匆来喝了碗茶离去后,茶碗搁在桌上半天也没人收走,珉儿把清雅叫到跟前她都没留神看见,完全没有平日里的细心体贴。 “你怎么了,家里出事了吗?”珉儿终于问了,神情严肃地说,“这两天你魂不守舍,我有些话想和你商量,也开不了口。” 清雅抿着唇,便要屈膝请罪,被珉儿拦下:“谁都有心事,但我希望你把我这边放一放,先去把事情解决好,不然两头都顾不上,什么也做不好。” “娘娘,奴婢早该对您说的,或许您训斥几句,奴婢就死心了。”不想清雅一开口,什么都倒出来,说张尚服来问她借银子,数额虽然不小,但清雅多年来有积蓄,可她不知道有了这一次,还会不会有下一次,毕竟上一回为了张尚服贪污尚服局银款的事,已经受到了皇后亲自警告,纵然如此她还是不收手,这一次又亏了好大一笔钱。 珉儿摇头,问道:“宫里不缺吃喝,她也是经年在宫里的人,到底拿那些钱做什么,贴补家里吗?” 清雅垂首道:“尚服局每月都会有一两天出宫,去民间挑选好的料子针线,是很自在的差事。但出了宫,外头的世界就大了,张尚服她喜欢赌钱,每次出去都赌,可十赌九输,她的俸禄有限且要贴补家里,哪里供得起。” 珉儿问:“所以你都知道?” 清雅僵硬地点了点头,珉儿则叹:“可你却不曾告诉我,明知道她是这样的人,还由着她在那里,便是你的错了。我在元州十年,没见过大世面,但人世百态哪里都是一样的,元州的人也有善恶之分,也有勤劳的和懒惰的,村里的赌徒无不是倾家荡产卖儿卖女,没几个赌徒是能浪子回头的。” 清雅无奈地说:“娘娘,奴婢在宫里认识的旧人,没剩下多少了。当年跑的跑死的死,所以才……” 珉儿苦笑:“你这样的心情,和太后如出一辙,不是我冷血无情,可你们念旧,都是在纵容不好的事不好的人,心里明明是怨恨的,却放不下那点早就被对方忘得干干净净的旧情。” 清雅低着头,她说出来,就是下狠心了,她知道皇后不会姑息她去纵容张氏。 珉儿道:“去把淑妃请来,这件事不能当做没发生过,张尚服那样的人不能再留在宫里,她现在还只是贪钱,若最后开始贪人命,就了不得了。” 清雅稍稍迟疑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要去请淑妃,珉儿喊下她,笑道:“把皇上的茶碗收了呀。清雅,别放在心上,这不是你的错。” 安乐宫里,淑妃突然接到皇后传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而她今早才得到消息,说是各宫供暖还未周全,她担心皇后为了这件事找她麻烦。 112胸闷 几年来,淑妃打理六宫,除了沿袭旧朝的一些制度外,都是照着过去在王府里的习惯治下,表面上看起来太平无事,实则底下多少弊端和麻烦,她自己心里都清楚。不过是从前她一人独大,没有人会追究,但现在她上面多了一位皇后。 通往上阳殿的长桥,淑妃走过好几次了,从前总是嫌这段路太长,今天却巴不得永远走不到尽头,她不愿被一个比自己年小十岁的人当面责备,她为皇帝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心血,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指摘。 “淑妃娘娘。”清雅早已迎在宫门前,被皇后责备几句后,她反而踏实自在了,此刻笑盈盈地相迎,客气地说,“天越发冷了,娘娘快进屋暖暖身子。” 然而淑妃被带着东转西转,皇后不在上阳殿,也不在后院屋檐下,寝殿里也不见身影,走了好一阵子,才被带到了背对着上阳殿大门的水榭台,而淑妃只在太液池边,远远看到过这个地方。 在清雅的示意下,淑妃不得不脱了鞋子,才觉得脚上生凉,可踩上厚实的绒毯,立刻就暖和了。水榭台上烧着暖暖的炭炉,这会儿虽冷但胜在无风,这三面环水的地方,倒也能坐得住人。 “你若是觉得冷,咱们就到里头说话。”珉儿很客气,但是她备下了绵软厚实的蒲团,她自己也坐在上头,和淑妃的位置中间摆了矮几,上头精巧的小火炉煮着茶水,正好煮开了。 淑妃落座的功夫,珉儿亲自为她斟了茶,笑道:“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一贯清冷孤傲的皇后,突然变得这么亲切,淑妃觉得好不自在。为了宋玲珑的事,她曾深夜造访上阳殿,皇后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她永远也忘不了,还有皇帝出征羌水关那天,她还踩了这一位的裙子。 捧着茶水,淑妃满脑子都是她和皇后有过的摩擦,但是回想起来,秋珉儿当真一件事都没追究过。 “其实是有件事要为难你,我考虑再三,还是应该和你商量,谁出面去办倒是其次,但宫里的事是你在掌管,我不能不顾及你的感受。”珉儿主动开口,并把清雅喊来,让她再向淑妃说明一遍。 淑妃完全猜不透是什么,满心以为是各宫供暖的事,只等清雅说明白,她已是目瞪口呆,其实就算在纪州王府,也有下人贪,但张尚服这般愈演愈烈,甚至这么大的数额,怪不得今年各宫的冬衣送得那么晚…… “奴婢早该向娘娘们禀告的,是奴婢纵容了她。”清雅自称有罪,知情不报也的确是错。 淑妃慌忙放下茶杯,就要向皇后请罪,但珉儿拦下了,温和地说:“你劳苦功高,宫里的事多如牛毛,且细琐复杂,这一点疏漏,错的是张尚服,不是你。” 辛苦多年的人,最在乎的就是一句肯定,皇后不是没肯定过她,但此时此刻的神情语气,活脱脱像是换了一个人。 珉儿再要开口时,忽然觉得胸前一阵郁闷,她别过身子去,微微扯了一下衣襟。 淑妃看得奇怪,清雅也已经上前问:“娘娘,您不舒服?” 珉儿点头:“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113她怀孕了? 清雅担心地说:“奴婢搀扶您进去,必是这里太冷,再宣太医来看一看才好。” 珉儿却朝她递过眼色,示意不要宣太医,不愿大动干戈,惊动皇帝匆匆赶来看她,但这话说出来,在淑妃面前颇有几分炫耀的意思,她一个眼神,清雅也就会意了。 淑妃亦道:“娘娘身体不适,该宣太医才是,这些日子宫里不安生,吃东西也要谨慎。” 珉儿笑:“没事,大概是早晨胃口好,多吃了几口蒸的糯米糕此刻有些反胃,煮一碗山楂茶就好。” 可淑妃看着皇后的气色,想着自从皇帝把心全丢在上阳殿后,几乎夜夜都在这里过,皇后那么年轻又健康的身体,自然是……她心里很酸,大概比皇后反胃还要难受,但听得说山楂茶,孕妇禁忌山楂,她忙道:“山楂是克化肉食,娘娘用炒麦芽泡茶,对面食的食积最管用。” 珉儿也是随口一说,但淑妃看起来有些激动,而这一阵郁闷过去,珉儿觉得舒服多了,还是正经事要紧,说起如何打发张尚服,安排什么人接替掌管,有商有量地,很快就有了结果,淑妃对宫里的事了如指掌,这也让珉儿十分佩服。 “尚服局的事就交给臣妾,该走该留的都安排好后,臣妾再来向您禀告。”淑妃起身要走了,朝珉儿欠身,“多谢娘娘周全臣妾的体面,臣妾会更谨慎对待六宫的事。” 珉儿含笑:“辛苦了。” 清雅上前来相送,淑妃穿上鞋子,重新穿过寝殿穿过大殿,一路走到了外头,她请清雅留步,带着自己的人便走了。 长桥的距离是多少,她不知道,也不会像珉儿那么去数脚下的步数,可是此刻每走一步,都是她与皇帝的回忆,姐姐在世时,王爷的身边没有她的位置,姐姐过世后,王爷就远走他乡。 其实虽说十几年了,实则她与皇帝在一起的回忆只有区区几年,因为太珍惜,她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再皇后出现之前,项晔对她唯一的一次不高兴,是她翻动了清明阁里上阳殿的图纸,所幸当时她身怀六甲,皇帝不过是皱了皱眉眉头。 “她怀孕了?”淑妃自言自语,双手已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长长的指甲刺痛了掌心,可也及不上她的心痛,这么快,她所害怕的事,这么快就要发生了吗? 不过,皇后好像没有自觉,又或是她知道了瞒着?淑妃苦笑着叹了声,她是看不透那小皇后,忽然之间好像变了一个人,不过这样和气亲切,还真让人愿意相处,和聪明的人相谈实在太省心,她身边总是那些莺莺燕燕的女人们,满心想着的都是如何博得皇帝的喜欢,似乎因为这样,她和皇后在一起时,总觉得自己也变得高贵起来。 皇后若真的有身孕,皇帝欣喜若狂外,太后一定也会很高兴,但愿她一开心,能暂时忘记那个秦文月,淑妃现在真是顾虑重重,宫里的事不顺,自己的担心的事也随时可能发生,还有那个不省心的堂妹江云裳。 回到安乐宫,淑妃利落地吩咐人处理尚服局的事,又命人给云裳传话,让她进宫见自己,秦文月现下就住在将军府,她可不能让堂妹傻乎乎地把丈夫身边的位置拱手让人。 而正如淑妃所料,珉儿对自己到底为什么不舒服没有自觉,琴州一病吃怕了药的她,很反感看大夫,回宫以后就很少让太医进上阳殿,自己小心冷暖便是了,年轻轻的人没事看什么大夫,过去在元州时,若遇上头疼脑热,都是祖母自己照顾珉儿,所以她好些习惯,都是从秋老夫人身上学的。 这会儿在清雅的劝说下,已经退回温暖的寝殿,也没再有方才胸闷的感觉,清雅见皇后气色好了起来,也就不强求了。原本清雅该比珉儿更留心这上头的事,可现在她正惦记着张尚服,毕竟是多年的老姐妹,可她这一下就断了她的后路。 珉儿劝她:“她自作孽,若是往后穷凶极恶去害了别人,受害的人岂不是更无辜?连你也是包庇之罪,一并要卷进去。” 清雅定下心道:“奴婢不再去见她,但是能否允许奴婢,给她送些银子出宫谋生,不然这一下撵出去,大冬天的她怎么活。” 珉儿自然是答应的,让清雅自己拿主意,她虽然不觉得胸闷了,但却疲倦得很,这日午后歇了一觉,睡得特别得沉,醒来时已是傍晚,天色阴沉沉的,清雅说今夜可能要下暴雪。 “皇上几时来?”珉儿问,“你传话去清明阁,若是夜里遇上暴风雪,可就别来了。” 话虽如此,入夜后北风呼啸,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珉儿却一直没有睡意,借口白天睡得太久了,在殿内徘徊。自然她是在等消息,若是确信皇帝不来,她就安心了,可是今天却不知为什么,特别想见到丈夫。 时辰一刻一刻过去,珉儿让门外侍立的宫人都去取暖休息,这上阳殿孤立在水面上,只要守好了长桥不让人上来,大冬天的难道还有人游水进来不成,根本不需要重重守卫,宫人们辛苦,珉儿也觉得压抑。 是以当项晔顶着风雪到来,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打开殿门,里里外外冷冷清清,皇帝不悦道:“人都去哪儿了?” 应声却从里头闪出珉儿的身影,见她就要跑出来,项晔嗔道:“别动,你也不看看这雪多大。” 他疾步走上前,满身的寒气,可手却热乎乎像火炉似的,珉儿轻轻掸去皇帝身上的落雪,说道:“不是说了,大风雪就不要过来了?” 皇帝絮叨着:“天那么冷,朕怕你的床捂不暖,当初到底怎么想的,在你的后殿搭建水榭,就一道门根本挡不住寒气。” 他一面说,绕过去看了眼,只隔了一道门,珉儿睡觉的地方终究不如别处暖和,项晔自责道:“当初工匠不建议在寝殿后搭建水榭,朕还把他们骂了一顿,如今看来果然不适合人居住,现在他们一定在偷着乐。” 见珉儿笑得双眼成了月牙儿,项晔嗔道:“这么高兴?” “今天特别想见皇上,见到了已经高兴得忘乎所以了。”她大方地承认,又很满足地说,“可我很喜欢上阳殿,皇上,珉儿很喜欢。” 皇帝这才露出笑容,洗漱更衣后,两人一起看了眼外头肆虐的风雪,说着明日晨起从太液池看出去必定是银装素裹的世界,便早早入寝,互相依偎着取暖。 而闲谈起白天的事,皇帝叹周觉的死没有一点头绪,后宫出了这样的事,他在朝臣们的面前十分丢脸。珉儿本想说些高兴的事哄他开心,想了半天也没有,相反张尚服那点事,只会让皇帝更烦。 倒是项晔听说今日淑妃到过上阳殿,问起缘故,珉儿不得不说明白,但与从前不同地是,珉儿说:“和淑妃聊得很好,她对宫里事无巨细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详谈半天学了好些事。我们一起喝了茶,第一次觉得彼此很投缘,将来若是可以,大概能常常往来了。” 皇帝果然高兴:“你们若能和睦,朕真真高枕无忧了。” 珉儿眼眉弯弯地看着皇帝,她是真心想和淑妃交好的,也是真心想在将来,和平而体面地,把她送到远离京城的地方去。她知道,自己很自私。 可这仅仅是心愿,未必真的会有那一天,她也绝不会去害什么人,毕竟小皇子长大了,早晚要去封地做王储的。 被子捂得暖暖的,怀里搂着香软的人儿,抚摸着那滑腻的肌肤,皇帝就的气息不自觉地就暧昧起来,看着珉儿的目光也变得迷离朦胧,在她脸上亲了亲,轻声问:“朕可以吗?” 珉儿粉面含羞,赧然点了点头,慢慢地蹭着身子下去,项晔的手探入她的寝衣,正要揭开春色时,珉儿直觉得胸口一阵烦闷,下意识地挡开了皇帝,翻身坐起来,捂着心门口。 这一刻,珉儿意识到自己不是吃多了反胃,她可能是病了。 “不舒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皇帝瞬间冷静下来,温柔地扶着珉儿躺下,焦虑地问,“哪里不舒服?” 珉儿摇头:“白天就觉得胸闷,一阵一阵的,皇上让我歇一会而就好,但今晚恐怕不能……” 项晔忙道:“还想那些事做什么,你躺着,这让他们去找太医。” 珉儿拉了他道:“这么大的风雪,别叫太医们路上出了事,明日雪霁天晴,再请太医可好?” 项晔不答应,可珉儿说她已经感觉好多了,只想皇帝抱着她,让她睡过去,皇帝不得不依了她,但这一夜都没能睡踏实。翌日晨起见珉儿气色不错,好像又没什么事,虽然放心了些,临走时再三叮嘱:“立刻把太医找来,让他们看过后,把消息送去宣政殿,朕等消息。” 114我们的孩子 在太医到来之前,珉儿都觉得自己是病了。她这才刚开始新的生活,开始享受丈夫的半百呵护,才定下人生的方向,若是病了,把生命停在这一刻,实在太冤了。难道做项晔的妻子,都是这样的命格吗,可她不想做皇帝记忆里的人,只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清雅第一次见皇后如此忧愁,连她也被带着担心珉儿是病了,压根没往好事上想,直到两位太医轮番为皇后把脉,再三确认,并找清雅核对皇后的月信日子,笑盈盈地恭喜皇后是有了身孕,清雅才激动地自责:“奴婢怎么完全没想到呢?” 珉儿呆呆地看着太医,问:“太医,你确定吗,真的有喜了?” 一切来得太突然,但她和项晔夜夜欢好,这是必然的结果,可珉儿完全没有要做母亲的准备,夏天之前,她还是在祖母怀里撒娇的小孙女。 “微臣这就去宣政殿向皇上报喜。”遇见这么好的事,太医们当然急着立功。 “先别去打扰皇上,我想自己告诉皇上。”珉儿阻拦道,她看起来似乎不怎么高兴。 两位太医面面相觑,清雅上前再次说明后,就送他们离开上阳殿,等她折回来时,皇后已不在原处坐着,清雅往里头找来,便见珉儿正坐在说桌前,桌上铺着信纸,必然是要给秋老夫人写信了。 清雅上前帮着磨墨,笑问:“娘娘要给老夫人报喜吗?” 珉儿摇头:“不,奶奶若是知道,接下去的日子天天都会为我担心,等孩子生下来再告诉她。你叮嘱周怀,让信差们守口如瓶。” 清雅道:“只怕喜讯传出去,很快全国上下都会知道,毕竟除了纪州的人,谁也没见过敬安皇后,您才是大齐的第一位皇后。您将为皇上生下皇长子,娘娘,您不高兴吗?” “是吗,会传出去?”珉儿好像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还噎在胸口,比起担心自己生病更忧愁的神情,谁看着都是不高兴。 “一定会传出去,更别提太后娘娘该多高兴了,听说太后因为只有皇上这一个独子,一直渴望后宫能开枝散叶为皇上充盈子嗣,但皇上对后宫的雨露之恩实在少得可怜,现在您有喜,太后一定是最高兴的。”清雅无奈地说,“这事儿最多瞒几个月,老夫人在元州也早晚会知道的,不如您亲自向老夫人报喜。” 珉儿搁下了笔,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无法想象那里已经有一个生命,她竟然要做母亲了。那么着急的婚礼,那么冲突激烈的感情,孩子说来就来,半年的时间,她把人一辈子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清雅,我不是不高兴,是太突然了。”珉儿离开了书桌,走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云鬓高髻、凤钗金簪,宫袍层层叠叠,奢华的金银线勾勒出吉祥如意的花纹,举手投足都是光华贵气。可宰相府的马车闯入元州之前,她还是个垂髫少女,约了村里的姑娘们夏日去河里摸鱼捉萤火虫,她被强行带回京城的时候,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没做。 不知是孕妇情绪易波动,还是珉儿在为迅速逝去的天真岁月伤感,一向冷静的人不知不觉地落下了眼泪,见清雅来劝慰,她含泪笑道:“我这是怎么了?这么高兴的事,妃嫔们盼也盼不到的事……” 可是珉儿说着说着,却越来越伤心,清雅的年纪与白氏差不多,因主仆尊卑,才一直敬仰着珉儿,但若撇开这一切,在她眼里皇后娘娘的确还是个孩子。 “娘娘,去告诉皇上吧,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清雅递上手帕,笑道,“昨儿新送来的冬衣,皇上见了一定眼前一亮,奴婢去预备轿子。” 珉儿平静下来,吸了吸鼻子道:“是呀,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宣政殿上,项晔专心致志地与大臣们商讨国事,但稍不留神,就会惦记起珉儿来,可周怀那里迟迟没有消息,估摸着太医根本没去上阳殿,他心里不悦又不能表现出来,总算对付完了所有的事,匆匆地便散了。 皇帝大步流星地离去,众臣起身来,有人在秋振宇身后说:“秋相大人,您看皇上今天是不是有些心不在焉,难道后宫又出什么事了?” 秋振宇不动声色,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沈哲同样看在眼里,兄长今天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虽然面对国事依旧沉着英明,可他的心并不在这宣政殿里。而如今,后宫里能让哥哥这样牵挂的,就只有珉儿了。难道珉儿出事了? 皇帝离开宣政殿,不等回清明阁换衣裳,就径直要往上阳殿去,但才穿过宣政殿的后门,就看到珉儿正往这里走,但是来的人若有所思,目光不在前方,经身旁清雅提醒,才抬头看到了自己。 “这么冷,你来做什么,太医呢,太医见过你了吗?”项晔走上前,立刻摸了珉儿的手。 曾经失去若瑶的痛苦,让他对生病特别的敏感,而他最初不敢接近珉儿,就是怕她也会像若瑶那样离开自己,也许不该是作为他欺负珉儿的理由,但是真心的。因为当年太伤心,项晔甚至怀疑自己命太硬克妻。 “想见皇上,就来了。雪霁天晴,宫里的雪景那么美,一点都不冷。”珉儿笑着,可是没来由的眼眶湿润,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笑盈盈地来告诉项晔这个好消息,她不是爱哭的人,为什么这会儿就是止不住呢。 “怎么哭了?”皇帝的心已经揪在了一起,他不敢再问太医到底给出了什么结果,扶着珉儿道,“既然来了,就进去吧,清明阁比上阳殿暖和。看来上阳殿不适合过冬,不如冬天你就住在清明阁里,朕时时刻刻都能照顾你。” 珉儿跟着他往殿内走,收敛了眼泪,努力笑道:“大臣们时常进出清明阁,我每次都要躲起来吗?” 项晔嗔笑:“清明阁里又不止一间屋子。” 珉儿道:“那将来有了皇儿,冬天带着他来清明阁避寒,皇上还要给孩子再腾一间屋子。” 皇帝的脚步倏然停下,怔怔地看着珉儿,眼眶泛红泪珠晶莹地人,终于由心而笑了,轻声道:“皇上,太医说我有身孕了。” 项晔转身看了看清雅,清雅躬身向他贺喜,他又看向周怀,周怀立刻说再去请太医,喜庆的气氛从帝后身上散开,皇帝方才几乎悬到嗓子眼的心,踏踏实实地落回去了。 他不由分说把珉儿打横抱起,稳稳地走入清明阁,可清明阁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宫人们见皇帝抱着皇后娘娘找不到安置的地方,忙有人去偏殿搬来美人榻,铺了柔软的褥子,项晔这才把她小心翼翼地放下。 珉儿仰望着这个男人,难以想象初夏的夜晚,他曾那么粗暴地对待自己,也似乎因为有过那样的经历,才更加觉得皇帝体贴温柔,叫人幸福得不真实。 “朕担心你病了,方才见你那样子,失望得几乎要站不稳。”项晔坐到珉儿身边,暖着她的身体,“你若是病了,朕大概连朝政都要丢下了。” “那秋珉儿就是大齐的罪人了。”珉儿笑言,可眼泪又跑出来了,她这是怎么了? 项晔心疼地擦去她的泪水,体贴地问:“害怕是不是,你还那么小。” 珉儿摇头:“不是害怕生孩子,我也不小了,是觉得太突然,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怕的是不能好好抚养教导孩子,一下子各种各样的事都涌了出来,皇上,这才半年。” “朕知道,泓儿的事一定对你有所影响,你眼里看到的朕,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你担心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朕。”项晔坦率地说,“不瞒你,朕虽然高兴,同样觉得突然,一年后,我们之间就要多个孩子了。” 见自己的心思能被理解和体会,珉儿的眼泪消失了,露出灿烂的笑容,坚定地对皇帝说:“一定会是个好孩子,我会把奶奶教给我的一切也教给我们的孩子。” 项晔嗔笑:“若是个女孩儿,可不许把那冷冷清清的个性也教给她。” 珉儿问:“皇上想要公主吗?” 此刻,太医再次被传召到清明阁,当着皇帝的面又一次为皇后把脉,再三确认了皇后的身孕,项晔便亲自带着珉儿往长寿宫去,对此最高兴的,必然是太后了。 而这会儿功夫,淑妃召见江云裳入宫,她刚刚到安乐宫,凳子还没坐热,堂姐的话题还没说开,就从长寿宫传出喜讯,皇后有身孕了。 江云裳亲眼看到姐姐的神情僵在脸上,她等了半天,才见堂姐缓过神,淑妃干咳了几下,问她:“我们说到哪儿了?” 云裳道:“娘娘问我秦文月的事,我到现在没再见过她,不过听下人说,她早晨还和沈哲见了一面。” 淑妃蹙眉道:“就是沈哲,你该防备她,别叫她和沈哲有往来。” 云裳冷笑:“他们是表兄妹,我拦得住吗?娘娘您这么紧张,难道是听说了什么?秦文月,是不是要嫁给沈哲?” 115祭奠她的儿子 “你现在说得轻描淡写,等沈哲真把秦文月娶进门,你就该着急了,可那会儿着急已经来不及。”淑妃无奈地看着堂妹,是该可怜她的别无选择,还是怒其不争?可就连她也没想到,沈哲会是这样的人。 “娘娘您知道吗?我们不和睦被揭穿的那晚,我让他放了我休了我,大家从此都解脱。”江云裳惨淡地笑起来,摇头道,“可是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想既然没拒绝,一定也是渴望解脱的。” 淑妃起身直逼到云裳的面前,她是着急了,皇后有孕的消息对她而言打击实在不小,本要厉声厉色地警告云裳,但话出口的一瞬还是压了几分火气,苦口婆心道:“你若与沈哲合离,预备去哪儿活下去,到庵子里当姑子吗?云裳,你爹娘甘心白白养着你吗,还会有人家敢娶你吗,你接下去的一辈子要怎么过?我不知道沈哲想什么,可他但凡还有人性在,就不会轻易点头,哪怕你们捆绑在一起互相折磨,也好过你饿死在外头。” 云裳眼中含泪,痛苦地说:“哪怕做姑子呢,就算饿死了,也一了百了。活着每一天,心里都压抑苦闷。” 淑妃怒然道:“你这种一看就尘缘未了的女人,谁能收你?死了这条心,江云裳,要不就是死了,要不你就给我顶着将军夫人的头衔老老实实活下去。” “到底是我可怜,还是堂姐可怜?”云裳苦笑,深深一叹,她不想再对堂姐提起这些话了,“娘娘放心,我再也不会对您提起这些话。” “也许这世道,有一天我们女人家能活出些道理来。”淑妃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在那之前,只有守住尊贵的地位,我们才能活得有道理。这世上的女人有几个能为自己人生做主的,又有多少女人操持家务,连闲下来做白日梦的时间都没有,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江云裳凄惨地一笑,她不想再开口。 这一边长寿宫里,太后爱不释手地摸着珉儿的手,她就知道这个儿媳妇和若瑶不同,秋珉儿是有福气的人。她不仅能得到儿子的真心,还这么快就有了好消息,想当年儿子与若瑶那般恩爱,却也好几年不见动静,再后来就…… 太后摇了摇头,不去想悲伤的事,一定也是若瑶在上天保佑着皇帝,把福气都留给了珉儿。 “我算算。”太后掰着手指,欢喜地笑道,“正是明年夏末秋初时,我又能添个小孙子了。” 所有人都那么开心,珉儿自己不安的心情就被好好地藏起来了,时不时与项晔对望,彼此含情脉脉,太后看在眼里,含笑叮嘱儿子不可再欺负珉儿,便叫他早些送珉儿去上阳殿,只是不放心地说:“上阳殿建在水上,冬天冷不冷?若不适合居住千万别逞强,宫里风水好的地方有的是。” 在太后的絮叨关怀下,项晔好不容易把珉儿从长寿宫带走,松了口气道:“朕知道母后一定啰嗦,可也太啰嗦了,有没有吓着你?” 珉儿摇头,见项晔牵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便笑起来,跟着皇帝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上阳殿,皇帝问她是否要给秋老夫人报喜,彼此说着贴心又琐碎的话语,沿着太液池慢步,远远望去,那恩爱甜蜜的模样,宛若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 这会儿才进宫来见太后的秦文月,刚巧遇见这一幕,正因为离得太远看得不真切,一大半的氛围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她驻足看了好一会儿,身旁的宫女提醒她该去长寿宫,秦文月笑道:“皇上和皇后娘娘,真是恩爱极了。” 宫女笑道:“可不是嘛,自从皇后娘娘进宫,皇上眼里就没有其他人了。” 秦文月面上笑得欢喜,心里早已阴冷一片,她是带着为自己觅夫婿的心情和哥哥的愿望上京的,两件事总有一件事要做好,又或者两件事都做好,反正将来她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再也不用仰望任何人的光华。 此时清明阁有要紧的事传到皇帝跟前,珉儿和项晔尚未走上长桥,皇帝犹豫是该回去处理政务,还是继续送珉儿回宫,却被心爱的人轻轻一推:“皇上去吧,臣妾自己回去就好,太医也说了不要太大惊小怪,臣妾会小心的。” 项晔便不再纠结,指了长桥道:“修补的那一处,你仔细别绊着了。”又再叮嘱了清雅几句,就匆匆而去。 珉儿见他走远,也要回去了,见清雅望着一处发呆,问道:“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清雅朝远处指了,说:“娘娘您看,那边像是将军夫人的身影,该是从安乐宫的方向来,可那么年轻漂亮的人,满身阴影,这么好的天气里格格不入,反而惹眼了。” 珉儿知道,清雅一辈子都忘不了沈哲的救命之恩,自然是盼他能过得好过得幸福,但现在沈哲的感情和生活都一团糟,而这里头虽不是珉儿之错,可她若完全把自己高高挂起,也太无情。既然决心要亲近那些她本不愿在乎的人,去慢慢实现自己的理想,那么作为皇后,作为嫂嫂,作为太后的儿媳妇,江云裳也是她该关心的人。 “清雅,你去请云裳来,我在这里等你们。”珉儿主动发出了邀请。 清雅喜不自禁,皇后愿意亲近将军夫人,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忙吩咐宫女守着娘娘,自己只身追着将军夫人的背影而去,江云裳则完全没看到这里皇后一行人,待清雅急急忙忙地追上来,她才隔着很远,看到太液池边的人。 “夫人,奴婢为您带路。”不等江云裳回绝,清雅便侧身让出道路。 “我不想去,娘娘有身孕需要休息,我不该去打扰。”云裳回绝了,转身要走。 清雅却走上前拦下,示意边上随行的宫女内侍退开些,正经地说:“夫人,您想不想知道将军和皇后娘娘之间到底有什么事,奴婢都知道,元州的事,琴州的事,包括后来的一切。” 云裳愣住,而清雅道:“但这些话,若是由皇后娘娘告诉您,您心里就更敞亮了。夫人,将军和皇后娘娘什么事都没有,哪怕您怪将军曾经心里有别人,皇后娘娘也是无辜的。您在京城除了淑妃娘娘,再没有其他亲朋好友能依靠,其实皇后娘娘和您的处境没什么差别,妯娌之间若是互相体谅扶持,该多好?” 见江云裳还愣着不动,云裳伸手搀扶她:“夫人,您随奴婢来吧,皇后娘娘站久了就要冷了。” 与此同时,秦文月到了太后跟前,可太后却和昨天不一样,与她说笑几句后,就一直在和林嬷嬷商议皇后身孕的事,秦文月不再是宠儿,被可有可无的撂在一边,好半天太后才瞅见她一眼,却又是笑眯眯地说:“文月啊,明年这时候,宫里就更热闹了,你若也在就好了。” 秦文月乖巧地撒娇:“只怕太后您抱着小孙儿,就把我忘了,来不来也没人惦记了。” 太后欢喜道:“你呀,早早许了好人家,有了疼你的相公,还会惦记我这个老婆子?” 正把太后哄得眉开眼笑时,林嬷嬷得了叫人扫兴的事,偏偏太后逼着她说,便听闻慧仪在软禁的宫殿里寻死觅活,刚刚把额头都磕破了。太后果然立时就变了脸色,一高兴,竟把慧仪母子全忘了,那孩子的尸首还停着没发送,他们这些大人,实在无情又狠心。 “你去告诉皇上,今早解决,先把觉儿入土为安。”太后阿弥陀佛地念着,“这宫里到底什么人,有这样通天的本事,竟什么也查不出来?” 边上的秦文月,却是计上心头,低头把金灿灿的镶嵌蓝宝石的手镯拨正,太后想抱孙子,想抱嫡皇子?她一抬头,就是温柔贴心的话,嘴上说着:“太后您别担心,皇上一定会处理妥善的。”可心里头早已打定主意,皇后肚子里的孩子,就用来给慧仪长公主祭奠她的儿子好了。 通往上阳殿的长桥上,珉儿小心地跨过了桥面修补过的地方,江云裳面无表情地跟在她身后,而看到修补的痕迹,就想起沈哲在这里守了皇后一整天的事,心里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哼笑。 虽然很轻,可是很悲凉,珉儿感受到这样的气息,回眸看向江云裳,问道:“你冷吗?” 江云裳摇头,目光始终没落在珉儿脸上。 珉儿却轻松地一笑:“母后一直盼着我们能互相扶持,可这么久了,我们却从没好好聊过。” 江云裳不言语,她怕自己说错话,堂姐对她的叮嘱也很简单,闭嘴,她只要闭嘴就好了。 珉儿没有勉强,见太液池里几尾锦鲤沿着长桥追逐自己的身影,她向清雅递过眼色,清雅立刻派小宫女去拿来鱼食,珉儿亲手递给云裳道:“宫里没什么有趣的事能做,我每天都这样打发时间,你要玩儿吗?” 江云裳不知该如何拒绝,只能伸手来接,可是手从袖子里探出,露出了食指上的伤痕,两弯月牙似的血痕在白嫩的手上赫然醒目,珉儿拿下了鱼食,换而握住了云裳的手,问道:“是咬伤的?” 116不如把将军府闹得天翻地覆 江云裳惶然抽回手,好好地将伤痕藏入了袖子里,侧过脸道:“是不小心弄伤的,多谢皇后娘娘关心。“ 然而那伤痕毫无疑问是牙齿印,伤在那个位置,更多半是自己咬的,珉儿凝视着云裳,不知道她背过人去,是有多痛苦多恨,才会要这样伤害她自己。 “我和沈哲当年在元州只是一面之缘,我随着元州百姓去犒劳将士们,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珉儿冷不丁地就开始解释,“多年后于长寿宫再次相遇,我已经是皇后了。琴州发生的事,是皇上一时糊涂,其实和沈哲并没什么关系,纠结的是皇上对我的感情,沈哲被迫无奈,他不敢反抗他的哥哥。至于沈哲心里如何看待我,不论如何都是发生在你出现之前,我想云裳你也是明理的。” 方才清雅那么说,云裳还觉得不可思议,可她竟然真的亲口解释了,江云裳当然明理,她知道过去的事不怪沈哲,更不怪皇后,但她正承受的痛苦,又切切实实是沈哲现在给予她的,可偌大的京城和皇宫,没有一处可诉说她心中的委屈。所有人只怪她不贤惠不温柔,怪她不能哄得丈夫喜欢。她夜里哭泣,怕惊动门外的侍女,只能咬着自己的手指忍耐。 她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娘娘把一切推得干干净净,到头来又全是我的不是,总之错在我,都是我不好。”江云裳一开口,果然就会说失礼的话,不怪淑妃要她闭嘴。 “不是推得干干净净。”珉儿干脆地说,“我从不觉得沈哲的任何事与我相关,我方才那番话,不是在为自己解释,而是在为你解释。” 江云裳凄凉地笑着:“娘娘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了?” 珉儿道:“我的祖母对我说,女人可以把心交给男人,但绝不能把人生交给男人,眼下你的心无处安放,那就继续好好过自己的人生。祖母说,人常道随遇而安、顺其自然,这并不是认命,而是挣扎过后的惜命,若是自己都不爱护自己,就更不能指望别人了。云裳,你什么都没做错,沈哲亏待你,那你就轻视他好了,何必把他放在眼里?” 江云裳是没见过之前珉儿是如何对待皇帝的,她的骄傲和珉儿不一样,她只是用强硬的态度来掩饰自己的自卑,而不是像珉儿当初那样,连带着皇帝,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没想到皇后娘娘,会说这样的话,真没想到。”江云裳禁不住感慨,皇后和她想象的很不一样。 “那你觉得,我该对你说什么?”珉儿莞尔一笑,再次把鱼食的小碟子递给了云裳,拿着自己的那一碟凭栏而立,鱼儿们围着她的身影转悠,悠哉悠哉地吃下她撒入太液池的鱼食。 江云裳没言语,珉儿便道:“我的祖母是很了不起的人,她心善热肠但一切都是有条件有原则的,祖母最常教导我的,便是人该为自己着想。这世道灌输给人太多大义,让很多人都陷在为他人而活着的困苦里无法脱身,为了一句夸赞,一句肯定,为了根本没人在乎的体面。” “在我看来。”珉儿转身看向云裳,眼中却又几分严厉之色,“哪怕你把将军府闹得天翻地覆,让沈哲在外头丢尽颜面,也比你咬伤自己流血流泪要强。” 云裳连连摇头,皇后说的话,和她的堂姐和太后完全相反,这不是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该说的话,她怎么能怂恿自己去闹呢? 可珉儿却说:“为什么要对伤害你的人好,为什么要随便听那些根本不知道你多痛苦的人伪善的劝告,自然我的话,你也大可不必听。但我们一样的年纪,人生才刚刚开始,这世上有着各种各样的痛苦和辛苦,我觉得你所承受的,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沉重。” 云裳苦笑:“娘娘这话,难道不自相矛盾?” 珉儿却笑道:“就是如此,你就该拿出这句话,去应对其他人。而我不会再对你说这些话,希望我们以后相见时,能说说笑笑。” 江云裳看了看珉儿,来京城这么久,家人也好,太后和堂姐也罢,甚至是沈哲,对她说过无数的话,道理甚至是威胁,没想到今日,她才觉得心里敞亮了一些,她完全没想到皇后竟然是这样的人,太后要她顺从,堂姐要她闭嘴,可皇后却说,你不如把将军府闹得天翻地覆。 她走到栏杆旁,把鱼食撒入太液池,鱼儿们围着鱼食转悠片刻后,才纷纷享用,不疾不徐一如珉儿喂食的模样,珉儿笑道:“这太液池里的鱼,特别有灵性,下回有机会,我让你见见皇上是怎么喂鱼的,能把这太液池的水煮沸。” 江云裳不解地看着皇后,这位传说中孤傲清高的人,笑起来那么甜那么美,便是女人家见了,也忍不住停下目光。难怪所有人都传说皇帝如今眼中只有皇后一人,也怪不得她的丈夫对一面之缘念念不忘。那么她自己呢,她江云裳是不值得被人爱的吗? “去上阳殿喝杯茶吗?”珉儿笑道,“站着说半天话,怪冷的。” 江云裳恍然想起皇后有了身孕,忙道:“娘娘请早些休息,您身体要紧,妾身该走了。” 珉儿笑:“你真的想走,我就不拦着了,若是不着急,何不去坐一坐?宫里的日子很闷,我也很想有个人能说说话,哪怕在眼前晃悠也好。” 清雅上前将两人手里的小碟子收下,笑悠悠地说:“娘娘和夫人看,岸上好些人等着了,都捧着贺礼要送来上阳殿呢。奴婢要忙着应付这些事,夫人,您就陪娘娘说会儿话吧。” 珉儿对云裳温柔地一笑,自己就先走了,江云裳站在原地不置可否,见清雅上前来引路,不自觉地就跟上了脚步。 妯娌之间尴尬的关系,因珉儿的主动,终于有所缓和,年纪相仿的人,本该比旁人更投缘,虽然珉儿带着目的才主动接近淑妃或是江云裳,可她没有害人的打算,不过是算计着,要把以后的日子过得更好些。她就要做母亲了,如何站稳脚跟,如何守护孩子,不能再是空想的一句话。 相比淑妃一见面就问各种烦心的事,皇后在长桥上说完那番话后,到了上阳殿,就只问云裳纪州的人土风情,也说她在元州的见闻。被珉儿带着话题,云裳渐渐地放开了,感觉到心里出现淡淡的愉悦,才发现真的没必要时时刻刻想着那些烦心事,人生里还有很多很多的事值得去做。 而半个时辰前,淑妃口口声声提起的秦文月,这会儿正代替太后,跟着宫人曲曲折折地穿过皇宫,停在偏僻荒凉的宫殿里,宫门前把守着侍卫,都是一脸铁色,疑心地询问他们的来意,才把秦文月放了进去。 秦文月带了些林嬷嬷拿给她的膏药和食物,像探监似的来看望慧仪,而里头的慧仪一听见人的动静,就立刻疯了似的冲出来,秦文月被赫然吓了一跳,到底是害怕的,禁不住腿一软,跌坐了下去。 “你来做什么?”头上缠着纱布的慧仪鄙夷地看着慢慢从地上拍起来的年轻女子,她最厌烦的就是太后的这些亲戚,这秦家的人更是和王府毫无关系,连沈家的亲戚都来沾项家的光,可她这个项家嫡亲的女儿,却落得这样的地步。 “长公主……小女是代替太后娘娘来看望您的,太后娘娘不便前来,但是她老人家很担心您。”秦文月柔弱地说着,把食盒递上道,“林嬷嬷准备了好些长公主您爱吃的东西。” 可是慧仪却一巴掌打开,呵斥道:“滚去告诉老太婆,让她立刻放我走,让她抬头看看,我娘在天上望着她呢。” 食盒散落在地上,碟子摔得细碎,门前的侍卫进来看动静,秦文月慌忙解释:“没事没事,是我不小心。”她去捡拾散落的东西,战战兢兢地说,“今日宫里有喜事,太后娘娘实在走不开,可是听说您受伤了,特别的担心。才命小女前来,长公主您别生气。” “喜事?什么喜事?”慧仪神情狰狞,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我儿子尸骨未寒,他们哪里来的喜事?” 秦文月捧着食盒,怯弱地说:“皇后娘娘有身孕了,太后和皇上可高兴了。” 慧仪愣住,身子僵硬地一动不动,秦文月眼珠子一转,上前搀扶:“长公主您去歇一歇吧,想必就是您情绪太激动,皇上怕您出去会伤害自己,才留您在这里照顾的。现下皇后娘娘有了身孕,或多或少顾不得您了,不过只要您平静下来,好好的,太后娘娘知道了,一定不忍心把您孤零零地留在这里。” 慧仪则自言自语:“老太婆想抱孙子啊……可是我娘的外孙没了,不是她的骨肉她怎么会心疼呢,她怎么会知道我有多痛,我的觉儿啊……” 秦文月道:“长公主,小女天天都会来看望您,您一旦好了,我就立刻告诉太后去。” 117互相背对着走远 “告诉太后什么?”慧仪从悲伤中回过神,野蛮地揪起秦文月的衣襟,“小贱人,你是要害我吗?” 秦文月方才乍然见到疯子一般的女人冲出来,的确被吓着了,但这会儿已经不怕了,可表现出得哆哆嗦嗦,让门前的侍卫都皱眉头可怜,想要上前来阻止慧仪。 她柔弱而无辜地说着:“长公主,我是说要告诉太后您精神好了,让太后放您回家呀,难道您一辈子都住在这里吗?您不回家,谁给小公子办身后事呢?” 慧仪一把推开秦文月,她连带着食盒一起再次摔在地上,门前的侍卫看不下去,上前来请秦文月离开,以免给他们添麻烦。 秦文月半推半就地走,不忘回头对慧仪道:“长公主,小女明日再来看望您,您可一定要好起来。” 慧仪见她离去,自己也想走,再一次冲到宫门前,可是侍卫们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闯出去,她大哭大闹也无人理会,隔着宫门,秦文月听见里头的动静,低头整理衣衫,嘴边扯过阴冷的笑容。 这样的疯子放出来,宫里可就有好戏看了,而她现在,要先去给哥哥写封信,告诉他京城里的情形。 此时皇后有身孕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秋振宇闻言也是一怔,他本以为珉儿不过是一颗棋子,皇帝绝不会喜欢他的女儿,不过是在后位上摆一个大活人,谁知道一切发展得出乎意料,珉儿甚至怀上了龙种。 她出嫁的那天,秋振宇带着族人跪送皇后,他老泪纵横地说,秋家上下的性命就交给珉儿,其实是做给宫里的人看,是做给皇帝看。他怎么可能把家族命运交付给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只是想让皇帝明白他的恐慌不安,明白他对于新君的敬畏。 书桌的抽屉里,有一封秦庄送来的信,是在他的妹妹秦文月到来后送到的,信里提起了他的妹妹,让秋振宇代为照顾。自然只要暗地里保护她就好,而等时机成熟时,会让秦文月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秋振宇这几日冷眼旁观,这秦文月在后宫和王府自由出入,可见距离是非祸端也不远了。 昔日赵氏皇朝虽然皇权旁落,妃嫔们勾心斗角,可毕竟是真正的帝王天家,规矩森严一板一眼,丑闻只有宫里的人知道,世人眼里的皇室永远在云端之上,但项晔的后宫,却连京城贵族的后院都及不上。 可是秋振宇不知道,他的女儿,正着手预备改善这一切,父女之间,早已站在了对立面。更被动的是,秋振宇至今看不清女儿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是他的女儿却比他想象的还要了解自己的父亲。 这一日,因江云裳在上阳殿迟迟不离去,淑妃坐立不安,最终赶来亲自看一眼,可是皇后和堂妹却安安静静地下棋,她的妹妹看起来平和宁静得多了,和在自己面前时判若两人。 淑妃到来,珉儿和云裳才察觉时辰晚了,便不再强留,让云裳早早回去,笑道:“棋局摆在这里,改日你来我们再继续。” 云裳碍着堂姐在一旁,只恭敬地答应下,没说别的话。 淑妃让自己的人送云裳走,自然是要尔珍问问堂妹发生了什么,自己则留下向珉儿禀告,道是张尚服已经离宫。眼下尚服局的人手已重新安排,因帝后妃嫔的衣衫制作马虎不得,一时半刻不能定下代替张尚服的人,除了底下的宫人外,尚服一职暂时空缺,之后会依照从前的制度选拔人才。 珉儿想起张尚服曾悉心培养了一个小宫女想作为她的接班人,但她没有问起淑妃,既然淑妃出面处置这件事,她只要听着就好了,而那小宫女,自然也有她的命数。 离开之前,淑妃再次向珉儿道喜,珉儿知道这里头利益关系的尴尬,但也欣然接受了祝福。 淑妃离开上阳殿时,因太阳落山,天越发冷了,尔珍等在岸边迎接她,见了面便说:“夫人说就下棋聊天,说了些纪州和元州的趣闻轶事,什么要紧的话都没说。” “真的吗,云裳没有失礼?”淑妃心中不安,认定堂妹是在敷衍。 “但您看刚才,皇后娘娘和夫人那么安宁地下棋,若是夫人出言不逊,哪里来这么好的气氛?”尔珍宽慰道,“娘娘,夫人不是小孩子了,她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淑妃叹息:“我这是怎么了,事事不顺心,早知今日,就不该把那孩子接来京城。” 但今天云裳很开心,或许说不上欢欣雀跃,可至少是她与沈哲成亲后,最轻松自在的一天。 珉儿的话让她幡然醒悟,她何必捆绑着沈哲活下去,堂姐问她若是合离,她能去哪儿,岂不是要饿死在外头?那不如就当将军府是客栈,当她是借宿,只要心里无视了沈哲,在哪儿都一样。可她若放不下,哪怕合离远走他乡,这辈子也逃不出自我折磨的痛苦。 回到将军府时,云裳久违地感觉到了饥饿,她脱下华丽的衣裳,亲自去厨房给自己做了顿饭,下人们围在厨房门前,看着夫人洗洗切切,那漂亮的手毫不犹豫地伸入冷水里,纵然被冻得发红也没有皱眉头,相反夫人的精神比从前好多了。 云裳给自己做了热腾腾的白菜锅,炒了一道小菜,现成蒸好的米饭,简简单单地端回房间里,吃得特别香。 “夫人……这些粗活还是交给我们来做好不好?”侍女们进门来,不好意思地说,“夫人您亲自下厨受累,我们可不好向将军交代。是不是厨房的饭菜不合您的口味,您说哪里不好,奴婢这就吩咐他们往后照您的喜好做。” “你们做的饭菜很好,可我今天特别想吃自己做的,我在纪州的家里,并没有那么多下人,经常下厨做饭伺候双亲。”江云裳毫不掩饰出身的普通,但她也不愿为难无辜的人,“偶尔一两次,我不会天天这么做,你们放心。” 众人面面相觑,但不得不退下了,这事儿经口口相传,宅子里很快都知道了,沈哲回家时,下人就告诉他今天夫人亲自下厨。 “她这么晚回来?”沈哲道,“夫人今天去哪里了?” 下人们应道:“原是淑妃娘娘请夫人进宫的,但后来听说是被皇后娘娘邀请去了上阳殿,回来时天都黑了。” 沈哲知道珉儿怀孕了,今早早朝时皇帝的心不在焉也有了解释,但他忙了一整天,还没心思多想这些,突然听说江云裳和珉儿相处了很久,不知为何,心里没来由地担心。 他换了衣裳,犹豫再三,还是往云裳的屋子来了。 然而半路在长廊上遇见秦文月,表妹温柔地说:“听说哥哥回来了,正想去问候你,哥哥这是要去见嫂嫂?” 沈哲应着,而秦文月却自顾自地说起宫里的事,说起太后,说起皇后,半天也没放他走,那么巧,遇见云裳出来散步,沈哲一眼就看到了妻子。 秦文月见表兄目光异样,猜想到后面来了什么人,反而亲热地挽起了沈哲的胳膊,娇柔地说:“哥哥,你说带我京城逛逛,一天一天的,几时才得闲?” 那边江云裳见兄妹俩说话,那么大的将军府,她何必非要来这里散步,默默地就转身了。 “云裳。”可沈哲却不由自主地喊了她的名字,像是怕她走,又像是怕她误会自己和表妹。 秦文月放开了沈哲,一样转身来找云裳的身影,亲热地走上前道:“嫂嫂,今日我们同在宫里,却没能相见,我一直陪在太后身边,都没空去向皇后娘娘道喜,娘娘可安好?” 沈哲徐步走来,打量了妻子,隐约觉得她今天有些不一样,而听见表妹提起珉儿,正说中他的心思,但无论如何也不该在这会儿开口提珉儿。他随口说了声:“天冷了,散步的话多披一件风衣才好。” 秦文月笑悠悠:“哥哥和嫂嫂,真是恩爱极了。” 江云裳淡淡地说:“你们聊吧,我走走就回去休息。” 秦文月眼眸一亮,再次挽起表兄的胳膊,像是朝云裳示威一般,可脸上只有乖柔的笑容:“嫂嫂,我正叫哥哥带我去京城逛逛,不如明天我们一起去?” 云裳漠然转身:“你们去就好,天冷了,我不爱出门。” 说了半天,妻子也没回答皇后是否安好,沈哲也不知道秦文月是否听说了前阵子的传闻,而他现在的确很在乎珉儿好不好。 “哥哥,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的确,秦文月还不知道这几个人之间的纠葛,她无意识地提起了皇后,换来了一片尴尬。 沈哲摇头:“没事,你嫂嫂的性子就是这样,很晚了,早些歇着吧。” 两人都走了,互相背对着走远,只秦文月站在那里,不屑地哼了声:“真没意思,两个都是闷葫芦不成,还不如住进宫里去,比这里热闹多了。” 118索命 摊儿皇帝两次要求秦文月离宫,她想再住进皇城里只怕不容易,那日阔别多年后初见沈哲,秦文月被表兄的风华惊艳,可惜紧跟而来的“冷落”,让她觉得沈哲这个人很没意思,至于皇帝,对她更是不亲切不友善,只有太后最容易欺骗。 秦庄曾问妹妹是不是要做妃子甚至皇后,如今看来,不论是象征着天下至尊的皇帝,还是风华绝代的表哥,秦文月都没有动心,她并没有要嫁给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念头,但是若能搅乱他们的生活,看到他们的痛苦,她就能心满意足。 像是天生在骨血里的邪恶,但上天又给了她温柔妩媚的容貌,包裹阴狠的心。项晔和珉儿也好,沈哲与云裳也罢,秦文月与他们无冤无仇,靠着哥哥的野心才沾到几分利益的冲突,可这世上一直都存在着没有道理的恶意和伤害,像是上天刻意安排的磨难。 然而眼下,项晔和珉儿都没意识到磨难的出现,秦庄的野心被他舍命救主的忠心严严实实地遮盖了,而珉儿对于秦文月的反感,也仅仅是潜意识里的本能。她自己很明白,没道理去针对秦文月,更担心自己再而三地要求皇帝驱逐那个人,会显得她心胸狭窄太过敏感。 值得珉儿高兴的是,皇帝终究有他英明的一面,那天秦文月去探望慧仪的事传到项晔耳朵里后,他便派人到长寿宫传话,告诉太后他不只是不让母亲去见慧仪,任何人都不能去,别再折腾什么让秦文月代替前去探望的事,秦文月对慧仪说她天天都会去探望,却在第二天就被禁止了。 太后向秦文月解释时,还叹息:“难道要把她关一辈子吗,可皇上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皇上一定有皇上的道理,太后您就不要心烦了,再过一年您就又能抱孙子了,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秦文月顺着太后的心意,将老太太哄得十分高兴,可是这天中午太后午歇时,却做了噩梦。 梦里慧仪的母亲来找她,说太后欺负她的女儿,说太后害死她的外孙,太后一身冷汗惊醒时,秦文月正陪在一旁,焦虑地问着:“太后娘娘,您一直在说梦话,这是怎么了?” 太后惊魂未定,紧紧抓着她的手,可她也不好意思说出梦里遇见的事,只是吃力地说:“做了噩梦,没事了。” 伺候太后午休的是秦文月,在熟睡的太后耳边说那些话的也是她,太后并没有做恶梦,梦里的声音也不是臆想出来的,一字一句都是秦文月在她耳边说的。而有了这一场“噩梦”,太后夜里睡得也不踏实,到了第二天,秦文月伺候她午休时,同样的梦境再次出现,如此反复折腾,三天后,太后已是憔悴不堪。 珉儿听闻太后病了,原本被要求在上阳殿安胎的她,自然要前来探望,三日不见,婆婆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虚弱地靠在床头,项晔坐在她身旁,一见珉儿来了,皇帝本想起身来迎接,但顾及了母亲,只吩咐:“给皇后娘娘搬一张椅子。” 反是太后说:“椅子那么硬,皇上你让开,叫珉儿坐在我身边。”又对珉儿说,“我没事,惊动你们都来,我反过意不去。珉儿你要小心,头几个月要保重身体。” “儿臣很好,反是母后怎么病了,是着凉了?”珉儿一面问着坐下,抬头就看到站在人后的秦文月,她倒是懂得分寸,像个宫女似的站在那里,珉儿收回目光,“儿臣听说您不肯看太医?” 太后皱着眉抿着唇,像是不愿说,见儿子坐在一旁已经越来越生气,她这才命人都退下,自然秦文月也跟着走了,走时她回头看了眼,再转身时,眼底浮起了阴冷的笑容。 人都散了,太后才道:“我是做恶梦,连着几天都梦见慧仪的娘,原本姐姐对我是最和善亲切的,她在世的时候把我当亲妹妹一样看待,可是在梦里却不断地向我索命,说我虐待她的女儿,害死了她的外孙。”太后偷偷看了眼儿子,委屈地说,“你偏要关着慧仪,让她连儿子最后一面也不能见,既然查不出案子,何必一直拖下去,不如先让她送一送她的儿子。” 项晔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世上哪里来鬼怪神力,不过是个寄托罢了,娘别胡思乱想就没事了。慧仪那么疯狂,若不关起来,那她就真的要来向您索命了。” “皇上。”珉儿打断了项晔的话语,这男人说得也太直了,即便是而儿子也该婉转些,但皇帝的气势珉儿很喜欢,哪怕不是皇帝金口玉言,便是普通的男儿,也不该随意动摇立场。 但太后现在这个样子,僵持下去,她还会被梦魇纠缠,是病还能吃药,心病就难医了,总不见得看着老太太一天天衰弱下去。 太后委屈地对珉儿说:“你看他,一点商议的余地都没有,外人又该说他是个暴君了。” 暴君的传言,是项晔斩杀建光帝血染宣政殿才传出去的,更何况打了七年的仗,多少人死在他的手下,可这个词眼从太后嘴里说出来,竟有几分滑稽,珉儿笑了,被项晔嗔道:“你笑什么,正经的事情倒是拿个主意。” 但珉儿也不想放慧仪出来,她可没好心给太后做人情,但不知怎么的,婆婆和丈夫不约而同把希望寄托在了她身上,从来只听说儿子在婆媳之间左右为难,做儿媳妇的在母子之间为难,真是稀奇。 “那就把长公主送出宫去,由她去为孩子办身后事,但从此以后,再不许长公主踏足皇城,皇上若是不放心,索性连京城也禁足,只管给长公主丰衣足食的生活,彼此都心安了。”珉儿只能取了这折中的法子,而她也觉得把一个疯子关在宫里不合适,要不就驱逐,要不就关入大牢,她的善心,不是用在这种人身上的。 但太后本还拉着珉儿的手,听了这话,渐渐就放下了,脸上自然是不乐意,可她知道儿子的脾气,珉儿的这个法子已经是让步了。 耳听得皇帝要开口,太后赶紧道:“京城就罢了,往后别让她进宫就是,晔儿,你也给我在项家的人面前留点体面,娘终究是外人,慧仪才是项家的人。” 项晔叹气:“儿子知道了,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今日就送慧仪出宫。娘,她的为人根本不值得您心软,下毒的人固然是恶,可她若管好自己的儿子,那天的毒药也进不到他嘴里。” 太后合十默默念了几声,不乐意地说:“这种话就别说了,孩子都没了。你忙去吧,我和珉儿说会儿话,她刚刚走来,歇一歇再回去,有了身孕可一定要小心。” 项晔朝珉儿递过眼神,两人心领意会,皇帝便大大方方地走了,不过珉儿这会子立场也尴尬,毕竟她没有顺着太后的心意,婆婆刚才把手松开,就说明了一切。婆媳俩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不多久秦文月也进来了,这些日子都是秦文月在伺候太后,此刻珉儿冷眼看着,她端茶送水熟稔有余,温柔又体贴,还特别有耐心,太后会喜欢也是人之常情,可珉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说不上来的反感。 此时皇帝已经派人去带慧仪出宫,并会拨给她银两和人手为周觉办身后事,慧仪这边见有人来接她,听闻自己从今往后再也不能进宫,冷冷地一笑后,对来带她走的人说:“我和太后母女一场,将来再也见不到了,能不能让我到长寿宫外磕一个头,只在宫门外就好。” 那些人倒也谨慎,说是先去禀告太后,话送到太后跟前,老太太听得红了眼圈,也不问珉儿好不好,便自己做主:“就依了她吧,难得这孩子还有孝心,我就说她并非十恶不赦。” 珉儿不言语,秦文月殷勤地去替太后传话,那些人得到太后的懿旨,自然也就大胆放心地带着慧仪来长寿宫外,长公主还是长公主,并不是犯人,他们跟在一旁看守,慧仪没有被五花大绑。 而慧仪生出这个念头,是想到了长寿宫门前后,不顾一切冲进去找那老婆子拼命的,结果长寿宫门前站了一排太监,她想进门就难了。 偏是这个时候,秦文月挎着一只包袱出来,煞有其事地让门前的人散开,客气地走向慧仪,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她,说道:“长公主,这是太后赏赐给您的东西。” 慧仪冷冷地盯着她,却忽然听秦文月轻声说:“长公主,皇后娘娘也在里头呢。” 这一句话,深深刺激到了慧仪,她只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吃了皇后赏赐的点心死的,自然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罪过算在珉儿的头上,众人正等着她接过东西后磕头,慧仪却猛地一把推开了秦文月。 秦文月惨叫着滚了出去,等人们转过神,慧仪已经闯入了长寿宫,等宫人们醒过神去追,她已经一路跑进来了。 太后和珉儿正说话,忽然听见外头吵吵嚷嚷,只见慧仪如魔鬼一般出现在眼前,珉儿刚站起来,她就扑了过来,揪起珉儿的衣襟,用尽所有力气把她摔在地上。珉儿直觉得天旋地转,再后来,小腹被重重地踹了一脚。 119只要靠在他身上就好 宫人们赶来制服了慧仪,没让她再继续伤害皇后,太后早已被吓得呆若木鸡,清雅赶来时,看到珉儿蜷缩在地上,虽然慌得她双腿打颤,还是镇定下来指挥众人,小心翼翼将人挪到了太后的床榻上。 疯狂的慧仪被拖出门外压制着,宫人们宣太医的宣太医,找皇帝的找皇帝,长寿宫里乱作一团。 “珉儿,你觉得怎么样了,珉儿你醒着吗?”回过神的太后,双手瑟瑟发抖,眼中泪水打着转,不敢碰一下看似昏睡的珉儿。 珉儿浑身紧绷,闭着双眼不说话,突然而来的袭击,把她吓懵了。明白发生了什么后,摔伤的疼痛和小腹被踹了一脚的疼痛,让她意识到腹中的小生命可能受到威胁,不自觉地紧绷了身体希望能抵抗这种痛楚,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才能保住这个孩子。 耳边纷纷扰扰的嘈杂虽早已消失,太后的哽咽声,却让她觉得反感,可珉儿不能说出来,对与错,让她的儿子和她理论吧。 外面隐隐传来“皇上驾到”的动静,杀气腾腾的人闯了进来,殿内鸦雀无声,连太后都停止了抽泣。可珉儿的手却被温柔地握起,她终于睁开双眼,却只看到一张凝重严肃的脸,与从他掌心传递的温柔不同,所有人都能看见皇帝骇人的气势,但只有珉儿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担忧和心疼。 太医来得还没有皇帝快,这会儿慌慌张张地来了一拨人,可项晔没让他们靠近,径自用被子将珉儿裹住,双手抱起她就往门外走,太后怔怔地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睁睁看着儿子抱着儿媳妇离她远去。 殿门外,慧仪被结结实实地捆绑着,嘴里也堵着说不出话,皇帝却根本懒得看她一眼,稳稳地抱着珉儿就走了。秦文月被宫女搀扶着站在一旁的屋檐下,她的手臂被擦伤了,衣袂上染了血,看起来伤得还不轻,看着帝后这样走远,心里暗暗想,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回到上阳殿后,项晔才让太医看顾皇后,他对珉儿说了声不要怕,就又折回了长寿宫,这会儿还没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等皇帝再回来时,太医们已经都等着禀告了。 皇后腹中的孩子暂时没有大碍,受了重创的人甚至没有流血,可是往后会是怎样的情形,太医们不敢保证,他们先把话都说明白了,唯恐之后万一出什么事,皇帝把账算在他们头上。 “珉儿,倘若孩子没了,就让他去吧,只要你保重身体,朕什么都不在乎。朕不会再让宫里发生这样的事,永远都不会。”皇帝说的话像是根本不在乎孩子,听起来无情,可旁人却不知道,这样的话皇后会喜欢听。 看到沉着冷静的皇帝,珉儿很欣慰,事情已经这样了,他若跑来大喊大叫悲伤难过,珉儿该把自己放在哪里,现在,她只要靠在他身上就好了。 但是入夜后,清雅照顾珉儿服药时,皇帝在外间小憩,她轻声对珉儿道:“奴婢才听说,皇上后来返回长寿宫时,一手掐着慧仪长公主的脖子,把她整个人都举起来了,还是太后苦苦相求,皇上才把她摔在了地上留下一条命。可是皇上回来,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 120并没有那么难过 清雅话音才落,皇帝就走了进来,虽是打盹小憩,可十分警醒,些许声音都让他记挂着珉儿的身体。见清雅捧着药碗,便亲手接过来,看着珉儿慢慢地喝下去,但他把碗再递给清雅时,冷声问道:“当时你为什么不在皇后身边?” 清雅忙道:“奴婢是去为娘娘准备茶水,才刚走开就……” 珉儿轻轻拉了皇帝的衣袖,希望他别追究清雅的罪责,但项晔还是道:“往后朕不在的时候,你要寸步不离地陪在皇后身边。”他没有过分的苛责清雅,毕竟连长寿宫的宫人都一并赦免了,他知道这件事里,母亲的过失最大。可那是亲娘,该说的道理说尽了,他还能怎么样。 “母后很愧疚,倘若孩子有什么闪失,她会更伤心。”项晔对珉儿道,“然而朕并不想原谅她,慧仪的事若非她拦在中间,你或许根本就不会见到这个人,这么多年朕忍了很久,这一次不必再忍,但她是母亲,朕不能把她怎么样。” 珉儿示意皇帝换一个方向坐,好让自己靠在他的怀里,她很累,能明显得感觉到身体的元气在被抽走,可她不敢说,哪怕有一丝希望,也希望能留下这个孩子。现在她无心去追究任何人的过错,皇帝的怀里能让她踏踏实实地依靠,眼下就足够了。 清雅说他在长寿宫掐着慧仪的脖子把她举起来,那是多大的震怒和恨意,必然又会被世人称为暴君,可是他在自己的面前,分毫没有表现出来,正如同他也没在人前表现出对自己的担忧和心疼。 皇帝和刚认识的那会儿不同了,短短的日子里,他好像已经完全参透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意。过去,是珉儿太小看了自己的丈夫。 “我很不舒服。”珉儿坦率地说“我什么都不懂,若是保不住这个孩子……” 项晔摇头,手指轻轻抵在她的唇间:“你没事就好。” 珉儿问:“皇上会难过吗?” “会,这可是我们的孩子。” “但就算难过,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好?”珉儿又问,“皇上能明白我的心思吗?” 项晔愣了一愣,终是点头:“朕知道了。”她轻轻抚摸珉儿的脸颊,“睡吧,朕守着你。” 珉儿安心地笑着:“你也睡。” 上阳殿中一片安宁,没有因为发生这样的事而陷入慌乱,但六宫之中人心浮动,长寿宫里更是不得安生,太后一直没能入眠,林嬷嬷和秦文月陪在身边,太后眼中含泪神情怔怔,任凭两人怎么劝,都不开口说话。 一则是被今天的事吓着了,再则,这么多年来,纵然曾经有过若瑶,有淑妃有其他更多的女人,甚至儿子在外打了七年仗,可太后从没有一种会失去儿子的恐慌,但是今天,儿子抱着儿媳妇离去的背影,他们从她眼中消失的一瞬,太后的心都像是被掏空了。 “太后您睡吧,很晚了,您若再有什么事,皇上怎么办?”林嬷嬷劝说着,她陪嫁几十年,老王爷去世时都没见她这样子,那会儿的太后,是会拉着自己又哭又说,把悲伤和害怕都发泄出来的,今天这样不言不语,才叫人担心。 “嬷嬷,您也去睡吧,我陪着太后就好。”秦文月倒是体贴,念林嬷嬷年事也高,担心她熬夜会辛苦。 但此刻太后回过了神,看了看林嬷嬷,又看到秦文月,见她的胳膊从衣袖里露出一截纱布,便要她抬手看看,掀开衣袖才发现细弱的胳膊被绑得结结实实,便问:“伤着骨头没有?” 秦文月摇头:“擦破了点皮而已,没事的。”可一开口,眼泪却出来了,自责道,“都怪我没有拦住长公主,若是我拦住了她,也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太后苦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和你不相干。”她吩咐林嬷嬷带秦文月去休息,这么晚了也不可能再把孩子送走,至于太后自己,好像陷入了解不开的心结。闭上眼睛,就是儿子把慧仪举起来的情景,他对慧仪多恨,对自己就有多怨,只不过因为自己是亲娘,他不能恨也不能怨。 “太后。”秦文月还没离开。 “去睡吧孩子,我没事。”太后无力地一笑。 “我陪着您,哪怕您要坐一晚上,我也陪着您。”秦文月温柔地说,“事情总会过去的,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孩子一定会保住的。” 太后感慨万千,此时此刻她也需要有人安抚,可在身边的,却是别人家的孩子。 这一夜漫长而煎熬,但隔天一早,皇帝安然无事地上朝,后宫的事他不需要向朝臣们交代,大臣们虽有耳闻,见皇帝态度冷漠,也不敢擅自提起。只是散朝时,秋振宇被同僚们围着,都为他担心皇后的身体,毕竟皇后若有一子,宰相大人的地位会更稳固。 沈哲因另有差事,散朝后就先回府换下朝服,要去城外走一趟,进门时遇见江云裳穿戴齐整地出来,他平常地打了招呼,问是否要出门,江云裳却冷淡地说:“进宫探望皇后。” 沈哲怔然,妻子更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我传达?” “没有……”沈哲竟有些尴尬,面对妻子的大方,他反而有些心虚似的。不过更让他意外的是,一向排斥宫里人情往来的江云裳,竟然会主动去探望皇后。 “反正我还会再去,你要是想起什么来,就告诉我。”江云裳满不在乎的态度,并不是装出来,这几天她照着珉儿说的,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和处境,换一个角度换一个心情来过日子,不用逃出这将军府,她就感觉自己自由了。 沈哲不是坏人,他对自己本是诸多包容和忍让,那江云裳又何必作茧自缚。 看着妻子潇洒地往宫里去,沈哲松了口气,但一想到珉儿此刻正承受辛苦,便是万分心疼,他不知道这样的伤害对女人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他是不愿珉儿受一点伤害,可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都不能去看她一眼。 “备马,我立刻要出城。”沈哲定下心来,眼下为兄长分忧,让他能腾出时间去照顾珉儿,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深宫里,江云裳刚刚走到太液池附近,就见岸上长桥上人来人往,她刚要找人去通报,淑妃从另一处而来,她身边的宫人急急忙忙跑过来,拦着江云裳道:“夫人,淑妃娘娘请您留步。” 待淑妃走近,便对堂妹道:“你别进去了,太医们正忙着。” 云裳心里一紧,但听淑妃说:“看样子,孩子还是保不住。” “皇后会怎么样?”云裳还是完璧之身,比起珉儿来,更不懂这里头的道理。 “这要等将来才知道了,不过她还那么年轻。”淑妃的目光远远地落在上阳殿,眼底纠葛着复杂的情绪,她没有恶毒地想要诅咒皇后的孩子,可是她真的不希望皇后生育皇子,她要为沣儿守住前程。现在,算是她如愿了,可她有惶恐,是自己的怨念被实现,她害怕会失去什么来作为代价。 云裳问:“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去探望皇后?” 淑妃叹了一声:“上阳殿里没有你我的位置,皇上现在见谁都心烦。你跟我去长寿宫,你是沈哲的妻子,本该是太后最疼爱最贴心的侄媳妇,太后也受了惊吓,更满心愧疚。她需要有人陪着,别叫那秦文月占了你的位置,她算什么东西?” “太后不愿……” “跟我走。”淑妃强硬地带着江云裳离去,对她道,“太后若不喜欢你,你就没有立足之地,难道还要皇后费心来为你周全?既然在乎她,就别给她添麻烦。” 上阳殿里,人人屏息凝神,生怕触怒帝王,太医们一脸菜色地站在门外,他们刚刚给了皇帝一个糟糕的消息,皇后小产了。 珉儿今早醒来时,发现身下见红,昨天受伤后太医说庆幸没有见红,可能没有大碍,但若见红就不妙了。珉儿早晨看见的一瞬,心里凉了大半截,但她没有吱声,待项晔去宣政殿后,才喊了清雅来,折腾了半天,太医给出了最糟糕的结果。 若说不悲伤,那也太冷血无情,但珉儿从昨晚就做好了准备,也把话对项晔说清楚了。 这一刻纵然难过,可是往后的日子,她不用在忐忑不安里度过,不必担心孩子半程中出事,不必担心孩子出生后缺胳膊少腿,更因为时间太短,且并不曾期待过,她对肚子里的小生命,还没有特别深的感情。 “下一次,我会好好保护自己,让皇上和母后,还有我自己都高枕无忧地迎接一个孩子。”珉儿对项晔道,“皇上,我并不想做出悲伤的样子来,我心里并没有那么难过。” 项晔颔首:“朕明白,接下去安心养身体,什么都别想了。” 珉儿道:“养好身体,有很多事等着去做,可能……我会和母后的关系变得很僵,皇上,到时候还希望你能理解我。” 项晔眼中掠过一道寒光:“朕刚刚已经下旨,处死慧仪。” 121一定要赢 原本没有深仇大恨的人,因为一条小生命的迅速逝去,面对帝王冷酷的处决,珉儿只是淡淡地一点头,便在项晔怀中闭上双眼。 她的身体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多年来的小病小痛相比之下,才知道什么是生命的贵重,她又怎么会把怜悯去施舍给杀死她孩子的刽子手。倘若如项晔所说,他曾经不忍耐,也许珉儿根本不会遇见这样的人,但这样的错误追溯下去没有意义,珉儿很明白,她的丧子让一件事淡化了,那便是对周觉下毒的人,真正该让人重视的,还是那件事,而不是她失去的孩子。 但这一切,且等她养好身体再说,这一次的重创,也给了珉儿一个完美的机会,她从此可以毫不顾忌地,去破除太后在这宫里立下的不成规矩的规矩,她曾经就决心要做好一个皇后,而如今更要做好项晔的妻子。 “珉儿,朕又让你受伤了。”项晔怀抱着他心爱的人,虽然他昨天恨不得亲手掐死慧仪,虽然今天堂堂正正地下旨将她处决,他在生死之间的冷酷,如同他叱咤沙场的霸气威严,可是他的心很痛,甚至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发泄自己的心痛。 但怀里的人,好像已经睡着了,项晔轻轻捧着珉儿的面颊,在她额头上亲吻。项晔曾在战场上身负重伤,但顽强地挺了过来,他也曾经斩杀无数人,强壮如铁的壮汉,在他的剑下一剑毙命,生命可以很顽强,也是最脆弱的。因为失去过,才知道何为珍惜。 珉儿在皇帝的怀里睁开双眼,此刻在她心里更坚定了一个信念,她不愿把这个怀抱分享给任何人,一定要在不久的将来,让这座皇城变得彻底冷清。但那时候,冷清的仅仅是表象,她会用尽一生,让自己爱的人感到幸福。 “皇上。”珉儿出声,脸蛋在他的胸前蹭了蹭,“等我身体好了,咱们去平山可好?” 项晔立时道:“你想去哪儿都行,先把身体养好。” “皇上,别忘了周觉的死。”珉儿立时又严肃地说,“不要因为慧仪死了,就不用再给她一个交代,皇上,下毒的人还在宫里,不知道她下一次又会对谁下手。” 项晔神情严肃,他犹豫了一下,说道:“他们与朕分析商议,有过一个猜想,毒源查不出,但是和慧仪有过节的人能查得出。如此,海棠宫王氏嫌疑最大,但是海棠宫已经查过,没有查出任何可疑的东西,而王氏的性情你也知道。” 那个一碰就掉眼泪的女人,随时随地都能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柔弱得风一吹就会飘走似的,那样的王氏,会有胆量下毒杀人吗? 项晔道:“朕已经派人暗中监视她的言行,若有异常,必不轻饶,但在此之前不想打草惊蛇,万一愿望了她,她或许是好安抚的,但泓儿长大了,孩子会寒心。” 见皇帝不声不响的,已经把这件事摆在心里并付诸行动,珉儿越来越指责她对皇帝的轻视,幸好那些念头只仅仅在心里出现过,不然她真要没脸面对丈夫了。 “那臣妾就安心了,皇上,我要睡了,您抽空去看看太后吧。”珉儿踏实地再次闭上双眼,她身体里的元气被抽走了,多说几句话都觉得累,只隐约听见皇帝自言自语,“朕见了太后,该说什么?” 然而此刻,淑妃带着江云裳到了长寿宫,太后一夜不眠,此刻反而睡着了。 淑妃进门时,正见秦文月在为太后掖被子,小心翼翼地放下纱帘,抬头见她们来了,忙轻手轻脚地走来,不忘记福身施礼,才悄声道:“太后娘娘一夜未眠,刚刚睡着,娘娘和夫人若是要见太后,晚些时候再来吧。” 秦文月姣好的面容上,带着同样一宿没睡的疲倦,只是胜在年轻,看着还有些精神,而她昨天也同样受了伤,这会儿淑妃和江云裳都看见她从袖子里露出的白纱,淑妃客气地问:“听说你也受伤了,该好好休息。” 她原本想说,让江云裳把人带回家去照顾,可话到嘴边就咽下了,她不想秦文月在将军府里搅乱沈哲和云裳的生活,可是她也不想把这个人精留在宫里。偏偏去哪儿都不成,若是单单送去最初安排的地方,太后回头一定要抱怨,想来昨晚衣不解带地侍奉,太后如今正是要把这秦文月当亲闺女看待了。 “你去歇着吧,我和云裳会照顾太后。”淑妃再次催促,更命人来带秦文月下去。 陪着老太太一夜未眠,秦文月已经很累了,她也不好太过明显地排挤淑妃或是江云裳在太后跟前的位置,一切都要做的滴水不漏才好,自然答应下,乐得跟着宫女到偏殿去睡一觉。 淑妃带着堂妹走近太后,老太太已经睡熟了,淑妃将纱帐放好,带着堂妹退到外面,可云裳却对她说:“既然太后睡了,我先走了,留在这里也没事可做。” “就算没事可做,你也要留下来,让宫女太监们都看看你的心意,等太后醒了,知道你有孝心,自然会对你另眼看待。”淑妃皱眉说道,“你怎么还不明白,想要在这宫里立足,你必须让太后喜欢你。” 江云裳摇头:“可我没打算在这宫里立足,娘娘,您想得太多了。” 淑妃一愣,但她另有可以威胁江云裳的话,轻声道:“难道不怕太后为沈哲纳妾,从此你不得安宁?” 江云裳却道:“沈哲说过,他不会再纳妾,不会再有其他女人。但哪怕他反悔,哪怕太后真的这么安排,我也无所谓,我不必为了哄太后高兴,做不情愿的事。事实上那么多的人伺候着,我连端茶的机会都没有,又何必在这里碍手碍脚浪费精神?” “云裳,你站住!”眼见堂妹说完这句话就往外走,淑妃不得不追出来,谁知圣驾到了,皇帝气势威武地从门前走了进来。 众人纷纷行礼,江云裳也不例外,淑妃正担心自己方才着急的模样是不是被皇帝看到,谁知皇帝却命云裳起身,问她道:“前阵子,你是不是和皇后下棋来着?” 帝王盛气,还是会让弱女子有所畏惧,云裳一改方才面对淑妃的傲气,谨慎地应道:“就几天前,妾身曾在上阳殿与娘娘对弈。” 项晔倒是和气:“棋盘还不曾动过,那局棋朕也看过了,你的黑子胜算很大,过几天再去上阳殿,陪皇后把棋下完,可别糟蹋了大好的局势,千万要赢了才好。” 云裳愣了愣,但好像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一时露出了笑容:“妾身明白了,请皇上放心。” 淑妃在边上看得新鲜极了,把家人接来京城后,她几乎没见过堂妹笑,特别是与沈哲成婚后,堂妹更几乎成了怨妇。可她这会儿竟然对着皇帝露出笑容,还笑得那么开心。不过淑妃能肯定,云裳不是因为皇帝笑,她是喜欢上皇后了。 “过几天,你去上阳殿陪陪皇后,这里交给你姐姐就是了。”项晔看了看四周,吩咐道,“太后受了惊吓,且要静养,这阵子闲杂人等不得前来叨扰。” 淑妃心里一个激灵,便道:“启禀皇上,文月昨晚陪了太后一夜,此刻正在偏殿休息。” 项晔这才想起这号人物来,毫不在乎地负手往母亲的寝殿走去,冷冷地撂下一句:“等她睡醒了,就送出宫去。” 淑妃看了眼云裳,跟上了皇帝的步伐问:“之后云裳要进宫陪伴皇后娘娘,沈哲终日忙碌不在家,把她留在将军府,也不合适。” 项晔嗯了一声:“不是原先安排了住处吗,你看着办就好。” 淑妃松了口气,这才让皇帝独自走进去,而她回过身,堂妹已经走了,连一句谢谢都没有,淑妃苦笑:“真是的,我这是图什么,又为了谁?” 这日下午,珉儿从绵长的梦境里醒来,身体依旧飘乎乎的没有踏实感,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真的难受,总觉得小腹沉甸甸阴瑟瑟,那并不强烈的疼痛,却比痛楚更折磨人。 “这药,要一直吃到什么时候?”珉儿已经厌烦了苦涩的汤药往嘴里灌。 “太医说虽然有孕没多久,也要排干净才好,大概要吃一个月。”清雅好脾气地哄着,“一个月眨眼就过去了,除夕时,您又能生龙活虎的了。” 珉儿咬牙灌了下去,虚弱地靠在床上,随口问道:“皇上去宣政殿了?” 清雅道:“皇上大概还在太后那里,去了后一直没走,说是太后睡着了,皇上就守在边上了。” “夹在我和太后之间,皇上怪辛苦的。”珉儿叹息,“其实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面对太后,这世上最难对付的,反而是好人。” 122你的闺女,厉害着呢 “说起来,皇上又把秦姑娘送出宫了,昨晚秦姑娘陪了太后一宿,今天歇在偏殿,醒来后不等再见一面太后,就被请了出去。”清雅想起这一茬来,说道,“虽说秦姑娘没做什么事,可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呢,的确怪碍眼的。” 珉儿擦拭嘴角的汤药:“往后类似她这样身份的人,都不可以随意在内宫留宿,太后当然可以留下喜欢的女孩子陪在身边,但只能十五岁之下。不给皇上添麻烦,对人家姑娘也好。” 清雅问:“您现在就要把这话传出去吗?” 珉儿摇头道:“她若是有目的地来接近太后,不能留宿也会天天进宫,我这话若传出去,旁人只会觉得是针对她,连太后也会误会,我何必给她机会在太后面前说我的是非。” “这秦姑娘图什么呢,难道是想做皇上的妃嫔?”清雅说出口,才觉得不合适,何况皇帝已经答应过,绝不会再纳妃。 “仅仅如此也罢了,无非是做或是不做,就怕她另有目的。”珉儿冷静地说道,“我不仅要避免与她正面冲突,最好连话都不要说,看着她就好。我不过是不喜欢她,而非当做假想的敌人,时时刻刻紧张,她也不配。” 清雅见皇后心里事事明了,心中好不踏实,去拿来蜜饯递给皇后甜嘴,珉儿懒懒地挑了半天,含笑但委屈地说:“奶奶做的腌梅子最好吃,原想你说孕中害喜,给奶奶写信时要一些来的,现在用不着了。” “娘娘,这事儿您打算告诉秋老夫人吗?”清雅问。 “现在反而说得了,不说奶奶早晚也会知道,何必让她记挂担心。”珉儿闭上双眼道,“今日便罢了,我没什么力气,明日再写。” 说着话,清雅手下的宫女进门来,在她耳边低语,珉儿听见动静睁开双眼问什么事,清雅道:“皇上已经离开长寿宫了,这会儿去清明阁,说是晚些时候来。” 珉儿想了想,吩咐清雅:“你亲自去一趟清明阁,告诉皇上不要过来,他自然不乐意,你便说,我希望他能明白我的心意。” 清雅便照着原话,把皇后的意思传达到了清明阁,是夜皇帝没入后宫,上阳殿长寿宫也早早熄灯入寝,唯有六宫之中人心浮动,接连发生的事,总让人觉得,一切不会这么简单地就消停。 海棠宫里,王婕妤看着儿子睡去,为他紧紧地掖好了被子,叮嘱值夜的宫女一定要看好,别叫儿子夜里踢被子,这才往自己的屋子去。本是无心地走着,不经意见香薇东张西望,王婕妤问:“你怎么了?” 香薇害怕地说:“刚才见一道影子掠过去,吓着奴婢了,可仔细瞧了,只是掉在地上的枯枝。” 王婕妤道:“你做什么亏心事了要这样大惊小怪,傻不傻?早些去睡吧,明日我要亲自送泓儿去书房,从此书房清净了,任何事都没有泓儿念书要紧。” 香薇却小声说:“娘娘,不是奴婢做了亏心事,而是这两天在外头,总觉得有人看着奴婢似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和那些狗东西为了几篓炭吵架,怕他们来报复奴婢,心里就疑神疑鬼的。” 王氏微微蹙眉,谨慎地打量了黑夜,进门后关上门,又从门缝里看了看,这回轮到香薇在她身后问怎么了,王婕妤却面不改色地说:“没事,往后别和他们吵架,处处谨慎些就好,我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然而说着这些话,王氏扶着门的手却不自觉地用足了力气,指甲抠在木头上感觉到疼痛了,她才惶然收手,定一定心,安慰自己道:“人都死了,谁还在乎呢。” 香薇没听明白,却想起皇后来,啧啧道:“还以为咱们宫里就要有嫡皇子了,没想到皇后娘娘是没福气的,到底是身子弱的人,哪里像主子您呢,跟着队伍日夜奔波,也好好地怀着大殿下,一点事儿都没有。” 她说这些话是无心的,可抬眼见王婕妤阴森森地看着她,吓得浑身一紧,但王氏并没有责备她,只道:“军营的事,往后不要再提了。” 香薇连声应着:“是是,奴婢记下了。” 是夜无风,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降临,早晨阳光透过云层,直照出银灿灿的世界,宫人们在雪地里穿梭,日复一日,皇宫的生活依旧如常。 长寿宫中的早膳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精神不展的太后坐在桌旁,不似从前的好胃口,依旧懒得动一动筷子。从前几天梦魇,到珉儿小产,数日的精神折磨,是这个年纪的人无法承受的,太后总说自己年轻时太顺利,落到现在来经历坎坷,却不知是因为她太过安逸,一点点小事,就觉得天要塌了似的。 “淑妃今日不来?”太后问。 “说是二殿下早晨闹腾,淑妃娘娘腾不出手了。”林嬷嬷放下一碗鲍鱼粥,本想劝一劝,可太后已经起身离席不打算吃了。 太后一面走开,一面说道:“这屋子里怪冷清的,文月呢?不能住在宫里,白天也不能来陪我吗,你去把文月找来。” 林嬷嬷答应着,可心里不踏实,憋了一晚上的话忍不住问道:“太后,昨天皇上对您说什么了?” 太后苦笑:“说什么,儿大不由娘,他是有媳妇的人了。” 林嬷嬷忙道:“您是要和皇后娘娘生嫌隙了吗?” 太后摇头:“细细想,几个月来都是我一头热,那孩子太有主意了,做婆婆的和儿媳妇说话,还要拿捏分寸,我何苦来的?不如疏远些吧。” “太后您这样想,皇上该如何是好,皇后娘娘一定也会觉得委屈。”林嬷嬷万万没想到,太后闷了一天一夜,竟想出这些话来。 然而太后并没有那么硬的心气,几句话说完,气势就弱了,更是含泪哽咽道:“可我害死了自己的孙子,我有什么脸面再见珉儿?” 林嬷嬷暗暗松了口气,但愿皇后康复后,能花点心思在婆婆的身上,这世上没有比太后更容易哄的人。也正因为如此,太后很容易被骗,而林嬷嬷正寻思着,太后已经提醒她:“把文月找来吧,一个孩子孤零零在外头没意思,我这里也闷得慌。” 那之后几天,在周觉暴毙和慧仪长公主伤了皇后之后,宫里总算进入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这一天,慧仪在狱中被处决,皇帝只是派人来告知了太后一声,然而最后一刻,太后仍旧希望儿子能放过他的姐姐一条命,但皇帝铁了心的,凭谁求情也没用。朝臣之中,更不会有一个人为了慧仪长公主这般无关紧要的人来惹恼皇帝,比起太后,他们要精明冷静得多。 同是这一天,皇后的信被快马加鞭地送来元州,原本该是向祖母和母亲报喜的信,可还没来得及让她们高兴,珉儿就直接送来了自己小产的消息。 秋老夫人冷静地把信念给了白氏听,惹得她泪水涟涟,心疼地说:“可怜的孩子,珉儿她受苦了。” 秋老夫人却异常地镇定,更是叹:“伤了身体是必然的,好在她还年轻。除此之外,这未必是件坏事,珉儿现在连自己都护不周全,怎么保护孩子,难道像我一样,带着孩子躲到乡下避世?” 白氏抽泣了几声道:“娘,我是心疼珉儿,那孩子心善,可是京城里最是心善的人要被人欺负。” 老夫人缓缓将信叠好,笑道:“珉儿跟在我身边十年,只挨过一次打,你猜是为什么?” 记起往事,老夫人脸上有淡淡的骄傲:“搬来元州的第二年,村里出了一桩事,村西张屠户家弟媳妇扎小人诅咒怀孕的嫂嫂,大媳妇娘家的人来闹,闹得村长族长都出面,他们便请我去一道公审。我带着珉儿,本是让她在祠堂外玩耍,可她不知几时跑进去的,看到了那些扎满银针的小人。” 老夫人看着白氏,见她一脸的呆,笑道:“你是怎么生出这样的闺女来的?” 白氏却好奇:“娘,您继续说呀,珉儿怎么挨打的?” 老夫人道:“后来我就在她的屋子里发现了布偶,她自己扯了布头缝的,十岁那会儿针线功夫倒是不赖了,她并不知道赵氏的生辰八字,只写了秋振宇之妻赵氏,家里没有那么多银针,她就是拿捡来树枝也要插在布偶的身上。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告诉她不能做这样的事,可她倔强地不肯认错,甚至不让我拿走布偶,从小到大第一次忤逆我,这才挨了打。” 白氏怔怔地看着老夫人,眼泪已经扑簌簌落下了,老夫人道:“珉儿可不是你这样的性子,她一直盼着有一天能把你救回来,虽然那么多年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可她从没有放弃过。现在你自由了,她一定就想着,要为你和我守住这份安宁的日子,更值得咱们放心的是,她找到可以依靠的人,也开始为她自己活着了。虽然前途坎坷,但你的闺女,厉害着呢。” 被女儿感动的满脸泪水的人,破涕而笑,白氏抹去眼泪振作精神,起身道:“娘,我给信差大人送吃的去,您给珉儿回信,告诉她咱们都好好的。” 老夫人淡淡一笑:“去吧。”可是白氏离开后,笑容从老夫人的脸上散去了,她再次打开孙女的信来看,紧紧皱了眉头,心疼二字全写在了脸上。 这日午后,信差就已经离开元州,带着老夫人的回信奔往京城,而京城皇宫里,秦文月伺候太后睡了午觉,替她到园子里来折梅,带着宫女有说有笑时,忽然见雪堆里躺着一个宫女,她被吓了一跳,拉着身后的人问:“那宫女是死了吗?” 123这才有意思 有胆大的人上前碰了碰,昏睡的人有了反应,跟在秦文月身边都是太后宫里的人,有人曾见过这个小宫女,便道:“这不是张尚服的徒弟吗?” 秦文月初来乍到,怎知什么张尚服,听宫女们一说,才知道这人是尚服局刚被撵走的主管的爱徒,被一心培养预备将来接手尚服局,从前时常跟着张尚服到长寿宫为太后送新衣,长寿宫里的人才认得她。 睡在雪地里的人冻得半死,醒来就开始瑟瑟发抖,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的人,像是被欺负怕了,担心秦文月也会对她动手。 人情世故是秦文月最精明的地方,脑筋一转悠就明白,这小宫女必定是从前跟着张尚服很风光,如今张尚服被赶走了,留她在宫里无依无靠,那些曾经嫉妒过的人,不欺负她欺负谁,为什么会睡在这雪地里,都不必问了。 “怪可怜的,跟我回去暖一暖身子吧。”秦文月温柔地一笑,走上前,把自己的手炉塞给正哆嗦着的人,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儿?” “奴、奴婢叫锦绣。”冻坏的人,字也咬不清楚,可是塞入怀里的手炉太温暖了。 “锦绣啊,跟我去暖暖身子,总不见得看你冻死在这里。”秦文月伸出手,小姑娘的衣裳都冻僵了,她搀扶锦绣起来,示意边上的宫人一道帮忙,这会儿连梅也不折了,带着她就回长寿宫去。 太后午睡起来时,锦绣已经烤着火温暖了身体,但秦文月没叫她洗漱换衣裳,就这么狼狈地送去了太后跟前,告诉太后她从哪儿捡回来这么个小宫女,太后叹息那些人作孽,立时就答应,把锦绣留在长寿宫。 秦文月亲自为她准备衣衫,帮她梳头,直叫锦绣将她视作救命恩人,而秦文月本就寻思着要留这样一个人在长寿宫里做眼线,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只是眼下挑明太着急,将来慢慢调教,就不愁没有人在自己离宫时盯着这宫里的事。 可她的算计,错就错在从梅园把人一路带回长寿宫,不可能避开旁人的眼睛,珉儿就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在确认太后把人留下后,她命清雅去了趟安乐宫。 清雅见了淑妃,来意明了,替皇后询问淑妃是否愿意出面去撵走那个锦绣,淑妃若是觉着勉强,珉儿就自己去和太后沟通。 “又是秦文月,她可不真把自己当客。”淑妃已经知道这件事,只是没想到皇后的反应这么快且干脆,此刻表明自己的态度,她是打心眼儿里不喜欢秦文月,过去是看着那小人精哄太后高兴的,只是没想到皇后与她相识不久,也如此敏锐地感觉到她的城府心机。 清雅恭敬地问:“娘娘,您的意思是?” 淑妃道:“我去吧,张尚服的事本也是我处置的,可你去回禀皇后娘娘,倘若太后执意不肯,我就不得不把娘娘搬出来了。” 清雅心里明白,淑妃当然不愿和太后翻脸,不过皇后派她来,也只是尊重淑妃,并没打算利用淑妃而自己躲在后面,她自然就替皇后应下了,又多嘱咐了一句:“娘娘说这个人不能留在宫里,哪怕去别处也不成。” 淑妃面上答应,心里暗叹皇后之狠,可想想人家才失去一个孩子,心里的怨气和怒意正无处发泄,换做是她,也一定看谁都不顺眼。待清雅离去后不久,淑妃就带着儿子到长寿宫请安,太后见了小孙儿自然喜欢,又刚刚失去一个没见过面的,越发搂着二皇子爱不释手。 可是在听说了淑妃的来意后,见秦文月送茶进来,温柔又体贴,且知分寸有眼色,不打扰太后和淑妃说话,摆下茶点就退出去,没有一处不是的地方,太后皱眉道:“你们一次次把人送出宫,如今连见她可怜一个宫女也容不下,到底你们不待见文月什么,是见我疼爱她,你们看不惯?” 淑妃难得见太后动气,一时慌了,起身道:“太后恕罪,是臣妾的疏忽。那宫女原是跟着张尚服的,当时急着处置张尚服,疏忽了她身边的人,宫里那么多宫女,臣妾实在是记不过来,可既然她出现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这和文月没什么关系,是她自己与张尚服的罪过。” 太后厌烦地说:“可是文月一定会觉得,自己害了那宫女,原本在宫里还能吃口饭,现下被你们撵出去,这么冷的天,她能不能活着回到家乡都未可知,不过是一个小宫女,犯事的是她的师傅,与她什么相干?这件事我不准,就把人留在我这里,你若不放心,我看着还不放心吗?” 淑妃暗暗叹气,不得不说:“原本臣妾也是这么想的,但皇后娘娘的意思……”她纠结地偷偷看了太后一眼,低着头道,“原是皇后娘娘命臣妾,来与您商量这件事。” “皇后?”太后的脸色越发难看,她猜不透珉儿的心思,儿媳妇难道是冲着她来的? 淑妃把心一横:“太后恕罪,臣妾必须把锦绣撵出宫,只是一个宫女罢了,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她一面说着,就命尔珍,“把人送出去,给她些银两做盘缠,让她回乡去吧。” 尔珍领命下去,带着早就准备好的人来找锦绣,锦绣正和秦文月说话,忽然有人闯进来,说要把她送出宫。 “秦小姐,救救我。”锦绣躲在秦文月的身后,她本是个孤儿,离了皇宫无处可去,张尚服早就不知去哪里了,不出几天怕就要冻死在街头。 可秦文月没有这样的权力,而她竟也不恼怒,感觉到开始有人要对付自己,竟生出几分快感和胜负之心,便轻声对锦绣道:“出宫后,在附近待着,等我离宫时带你走,往后就跟着我,别怕。” 一面说着,主动把人推出来,两位嬷嬷抓着锦绣就往外头去,小姑娘吓得大哭,秦文月跟出来站在屋檐下看,露在人前的是柔弱担忧,转过身才勾起阴冷的笑,啧啧道:“这才有意思,若一个个都是闷葫芦,我一个人唱戏太没劲了。” 淑妃见事情办妥了,便要告辞离开,太后把小皇子还给她,看着母子俩朝外头走,一贯和气的人,语气冰冷地说:“淑妃你且站住。” “是,太后……”淑妃惶然回身来,心中惴惴,“您吩咐。” 太后看着她道:“你去问问皇后,还有什么不顺眼的事,至于文月,那是我沈家的亲戚,是我要提沈哲他娘照顾的孩子,她若看不顺眼,就早些来告诉我,我好安排自己和文月的去处。” 淑妃被唬得脸色都变了,她可从来没惹怒过太后,僵硬地应了几句话,立刻带着儿子匆匆离去。出门时遇见秦文月,那精明的人可绝不会在人前露出她的城府,柔顺谦卑地站在台阶下恭送淑妃,根本挑不出错来。 待秦文月再见太后,太后心疼地挽着她的手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锦绣是留不得的人,我老了糊涂了不知那些事,皇后淑妃她们要打理六宫,不能姑息放纵,倒也不是针对你来的。好孩子,别放在心里。” 秦文月蹲下扶着太后的膝头,乖巧地说:“替淑妃娘娘找到这号人,也是我的功劳了,您放心,文月心里明白着呢。不过锦绣实在可怜,犯错的也不是她,太后,我可不可以把锦绣带在身边,那么在宫外就有人伺候照顾我,您也能放心。我不把她带进宫的,不给娘娘们添麻烦,您看成吗?” “多善良的孩子。”太后摸了摸秦文月的脑袋,“就这么定了,倘若再有人为难你,我就不答应了。” 上阳殿里,淑妃自知这件事办得不漂亮,便主动来向珉儿解释。她并不是怕皇后,是不愿从别人嘴里传出些什么,降低自己的身份,不愿自己被人误会,是她故意挑唆太后与皇后之间婆媳不和。 珉儿云淡风轻地说:“不碍事,不过是一个宫女,你费心了。” 淑妃尴尬地笑着:“不知此刻那秦文月,正与太后说什么。娘娘见笑,并不是臣妾心胸狭窄,这话臣妾也不在旁人面前说,是看着这秦文月长大的,过去在纪州王府里,就数她是个人精。小丫头贪慕富贵,心比天高,臣妾没什么识人的本事,看这秦文月,一定不会看错。” 珉儿笑道:“难为你愿意对我说这些话。” 淑妃问:“其实娘娘也看出来了是吗?” 珉儿满不在乎地说:“若非秦庄之故,她早就不能留在宫里了,但无论如何,我们也要顾及皇上的立场,就先留着她吧。” 淑妃一听和皇帝牵扯关系,立刻就有精神了,但珉儿却立刻提醒她:“既然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就要小心些,她在宫外也不见得消停,云裳性情耿直,最容易被这种人欺负。” “娘娘说的是,可是云裳那丫头,不听臣妾的。”淑妃忧心忡忡。 124逃兵 珉儿笑道:“那就更不会听我的了,云裳是聪明的姑娘,慢慢来她会明白。但在那之前,做姐姐的总要替她看着些,你是云裳的姐姐,而我是云裳的嫂嫂,我们都该护着她。” 淑妃感慨道:“娘娘如此厚待云裳,那孩子何德何能。” 珉儿笑:“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 言下之意,秦文月是外人。不论皇后为什么不喜欢秦文月,反正淑妃也不喜欢,大家既然立场相同,自然要站在同一边。 可回想方才太后的神情,淑妃犹豫再三,还是道:“臣妾没能把事情办得干脆,到底把您推出去了,不知太后是否会误会您。皇后娘娘,恕臣妾多嘴,太后是极容易哄的人,心地善良耳根子软,等您身体好了可一定要去向太后说明缘故,解开太后的心结,不然臣妾罪过就大了。” 珉儿颔首:“我知道。” 她们有着十岁之差,若非尊卑有别,在任何地方,都该是长幼有序,过去在元州,珉儿对待邻家的姐姐,也是尊敬有加。可她现在是皇后,大齐最尊贵的女人,纵然心里愿意敬淑妃一声姐姐,她也要端着自己的姿态,尊卑亦是维护她们和睦相处的关键所在。 自然这隐藏在亲切之后的气势,淑妃也能有所察觉,向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女人卑躬屈膝,她不甘心,可这是她的命。 淑妃起身要告辞,说她会让太医院准备滋补之物,请皇后一定好生保养,清雅客气地将人送走,一直看着她走过长桥登上岸边才折回来。 “淑妃是个好人。”珉儿对清雅说,“我若不出现在这宫里就好了,对她太不公平了。” 清雅知道,淑妃越好,皇后的心愿就显得越自私,更何况她才是后来的人,而皇后也是最善良的人,也许这个心愿不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然而清雅到底把珉儿看得太美好,她很快就听见皇后说:“但愿她来世,能遇见一心一意只待她好的男子,这一生,只能对不起了。” “娘娘……”清雅怔然,她很怕皇后将来会走火入魔。 “你放心。”珉儿却灿烂地一笑,“我永远不会害任何人,便是将来有人要走,也一定是她们心甘情愿地离开。清雅,我不会让你失望。” 清雅道:“奴婢自然信的,只是怕您辛苦。” 珉儿摇头,不再提这件事,另外吩咐清雅:“我想有人能盯着秦文月的一举一动,但千万不能叫她发现,哪怕她在做杀人放火的事,也不要上前阻止,只要让我知道她做些什么就好。这样的人,你能找到吗?” 清雅胸有成竹:“不难,娘娘交给奴婢就是了。” 珉儿冷然道:“为了一个外人大动干戈,太不值得了,可她背后是纪州,也难怪她敢如此骄傲。也许是我多心,可秦文月这样的人,他的哥哥真的是忠心耿耿的英雄?” 清雅道:“娘娘,秦将军可是舍命救了皇上的。” 珉儿蹙眉:“我知道,偏偏就是这件事梗在心里,但朝政皇上自有主张,不该我多嘴。我不过是女人家的敏感,没来由地不喜欢那个秦文月。” 此时宫女送了药来,清雅亲手滤药,再命人查验后,才送到皇后嘴边,珉儿不再反感,只是对清雅说:“等我的身体好了,先去平山逛一圈,再回来时,宫里的事就由不得他们了。去了平山你也好生歇一歇,回来就该忙了。” 且说这日傍晚,秦文月离宫后,果然在皇城附近找到了冻得瑟瑟发抖的锦绣,把她带去了自己的住的地方,不过是个简单的小院落,比不得将军府富丽堂皇,可现在连将军府也住不得了,皇帝为她特意安排,也算是尽心了。 “你别嫌弃这里狭小,还是能避风雪的。”秦文月对锦绣道,“就在这里住下吧,往后做我的侍女,你可愿意?” 无处可去的锦绣,能有一处安身之地,已是感恩戴德,伏地叩首道:“多谢小姐救命之恩,奴婢此生就是小姐的人了。” 秦文月蹲下道:“其实我和你差不多,至少在京城我没有立足之处,宫里的娘娘们好像都不喜欢我,敢情我要抢她们什么似的。锦绣,我可怜你,是因为我和你一样。” 锦绣连连摇头:“小姐出身高贵,岂是奴婢能比的。” 秦文月幽幽念道:“出身高贵?”但她没继续这个话题,打量着锦绣还算清丽漂亮的眼眉,一改在宫里乖巧柔顺的模样,颇有主子的威严,问道,“你是不是愿意为我做任何事?自然,绝不是要你性命的事,一定是好事。” 锦绣却道:“小姐要奴婢的命,也只管拿去。” 秦文月摸摸她的脑袋:“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先去歇着吧,身上都冻僵了,你放心,跟着我一定不会受委屈。” 见锦绣磕了头又退下,秦文月望着即将昏暗的天色,掐着手指计算,她的信应该已经送到纪州了。 千里之外的纪州,皇帝与太后的故乡,日落要比京城晚些,这会儿天色还敞亮着,秦庄从军营归来,王府门前聚集了不少人,她的妻子见丈夫回来,忙迎上来说:“王爷,这老太太死活不肯走,坐在门前拿着把刀抵着脖子,说是谁靠近她,她就自尽。这都僵持了一个时辰,那么冷的天,她再坐下去,该冻死了。” 秦庄翻身下马,威风凛凛地走来,家里的仆人都散开了,便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坐在石狮子下,骨瘦如柴的手握着一把切菜的刀,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们,旁边有人道:“老太太,这是我家王爷,你不是要见我家王爷?” 老妇哐的一下丢了手里的刀,颤巍巍爬在秦庄脚下,哭道:“大老爷,仗都打完了,我的儿子为什么还不回家,我等了他八年了,再不回来,我就看不到他了。” 远处有老百姓围观,虽然不得靠近,难免有眼尖的人,秦庄这几年在纪州城颇有名望,不能叫一个老太婆坏了他的名声,心里虽然不耐烦,还是伸手把老太太搀扶起来,吩咐下人:“先带人进去好吃好喝照顾着,我忙完手里的事再来见她。”对那老太太则道,“你有什么话,一会儿进屋子再说。” 秦庄向夫人使了眼色,众人立刻把人送进了门,秦庄朝远处围观的百姓瞟了一眼,便仿若无事地走了。 不久后,秦夫人来找丈夫,夫人倒是心善,见不得老太太那么可怜,主动去问了缘故,这会儿正说道:“他的儿子当年随皇上出征后,再也没有回来。” 秦庄道:“名姓旗号可知道?” 秦夫人道:“老太太知道,还去军营问过,可如今纪州大军已经重新编制,哪里查到的她要找的儿子。” 秦庄随口道:“你看着办,别叫她去外头闹事,瞧着也是行将就木的人,就养一阵子罢了。”可是不经意地抬头,见妻子手里拿着一块布,上头写着旗号,秦夫人说是老太太托人写了,她好拿着去问的,秦庄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你怎么不告诉我,是这个旗号。” 秦夫人愣了愣,秦庄道:“这是皇上的亲兵,他们自然查不到了。”他口中念念有词,“皇上的亲兵……死了的都已追授功勋福泽家人,没死的如今都在军中有一席之地,这老太的儿子为何会不回家?” 秦夫人见丈夫来了兴致,把自己猜的说道:“王爷,会不会是个逃兵?” 秦庄计上心头,但立刻严肃地说:“军机大事,不可儿戏,你不要再随便提起,看好了那老太太,别叫人接近她。” 不知为何,秦庄觉得这里头有文章可作,他更是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若失踪的人真的是皇帝的亲兵,当时的事情就值得追究。照规矩,若是逃兵,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追回或是就地正法,这是为了约束其他人,掐灭任何人想要临阵脱逃的念头。 皇帝当时,难道放过了这个逃兵? 而秦夫人走了不久,又折回来,自责道:“被老太太一闹,我竟然把要紧事忘了。王爷,文月送信来了,送信的人不见您不肯拿出来,正在门房歇着呢。” 秦庄眼神一亮:“赶紧带来,文月的信我等了好久了。” 秦夫人匆匆而去,不久一个风尘仆仆的人被带来,谨慎地将小姐的信函递给秦庄,秦庄屏退了所有人,展开了妹妹的信。越看唇边的笑容越冷,而后便随手把信焚在炭炉中,阴冷地说着:“到底是我秦家的儿女。” 但他眼前,掠过沈哲的面容,分别多年,秦庄不知沈哲的深浅,他如今像个温润的公子哥,可越是这样,越看不透。 “哲儿,同样是表兄,你可愿意随我?”秦庄自言自语,一时想到要给妹妹写什么回信,立刻坐到了桌边奋笔疾书。 京城皇宫里,天色已黑,王婕妤站在书房外头,见儿子从里头出来,她笑悠悠地说:“泓儿,娘在这里。” 125受欺负的人 项泓见是母亲,便跑了过来,王婕妤立时为他披上大氅衣,孩子问:“娘怎么在这里?” 王氏温柔地说:“今天越发冷了,娘怕你冻着,就来接你了。” 项泓摸见母亲的手,见十指冰凉,必定是站久了,便把王婕妤的手捂在怀里,体贴地说:“我也给娘捂着。” 儿子越来越懂事,王氏自然是高兴的,母子俩肩并肩地往海棠宫去,说着今日学了什么功课,王氏虽然不识字,儿子若乐意说她总是很认真地听着。说说笑笑走了半程,迎面遇见一排灯火过来,这架势必是上头几位,王婕妤便带着儿子等在路边。 “是父皇。”小孩子眼尖,已经看出来的人是父亲,可他有些害怕父亲,若换做小皇子项沣,这会儿一定就跑上去了。 大冬天的,皇帝坐着肩舆吹风而来,甚是奇怪。但项晔是忙了一天有些头昏脑涨,才想冷静冷静,那么巧遇见儿子,便命放下肩舆,上前问道:“这么晚怎么还在外头?” 王婕妤生怕皇帝误会孩子是出来贪玩,忙解释:“书房才下了课,臣妾是去接泓儿回宫的。” 项晔道:“大冷天的你何必去接他,叫他自己回去就是,别把男孩子养娇惯了。” 王婕妤弱弱地道了声是,却见皇帝朝儿子伸出手,温和地说:“来,跟朕走一段路,说说你今天都学了什么。” 项泓起先有些紧张,不敢靠近父亲,王氏推了推他,才怯怯地走上来,父亲的手掌那么温暖且厚实,很快就让他安心了,父子俩一大一小往前走,孩子渐渐放开,便听得脆郎朗的声音开始兴奋地说着这一天的见闻。 王氏谨慎小心地跟在父子俩身后,前路的灯笼拉长他们的身影,即便不敢抬头看,低着头也能在地上看到父子俩相亲相爱的模样,真是太难得,儿子长这么大,皇帝终于开始在乎这个孩子。 在这个无依无靠,她对任何事都无能为力的世界里,忍耐是唯一的生存之道,索性皇帝即便不给她希望,也从未伤害过她。 自然,若有人要伤害他们母子,忍无可忍时,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去毁灭。 这样的念头,让王氏的目光带了几分戾气,忽然见地上的倒影不动了,她才恍然回过神,抬起头见父子俩的确不走了,皇帝道:“你们回去吧,雪天路滑,都小心一些。”一面吩咐身边的人,“把朕的灯火给王婕妤和泓儿引路。” 王氏谢恩,上前牵过儿子,离得近了,又听皇帝叮嘱:“不要太娇惯,男孩子摔摔打打才能长大成人,细皮嫩肉经不起风雪,到头来还是你最痛苦。” 这话没什么惊喜,皇帝向来都是这么几句,可今日有些特别,项晔见王氏穿着单薄,说道:“你自己穿得这么少,身体本就弱,还站在雪地里等他。” 一面说着,皇帝解下了自己的氅衣给王氏披上,但之后立刻就走了,去的方向是通往那太液池上的夜明珠。 氅衣上带着皇帝的体温,想必是这宫里无数女人想疯了都渴望能体验一下的感觉。 “娘,我们走。”孩子看起来很高兴,自己和娘亲都被温柔相待,小孩子笑得那么欢,项泓才将满八岁,本该是天真烂漫才对。 王婕妤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明天也要用心念书,别又贪玩,知道吗?” 且说皇帝离了母子俩,便径直往上阳殿来,因脱了氅衣,走到珉儿面前时,已是满身的寒气,他站在炉火边烤火,见珉儿起身为他端茶,忙道:“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该躺一个月?” 珉儿却把热茶送来,摇头说:“躺一个月才真要病了,皇上放心,我好多了。” 项晔上下打量她,虽然的确气色好多了,可他被太医说的危言耸听,还是担心珉儿的身体,喝了茶就把人塞回床上去,用被子捂得严严实实。 “朕来的路上遇见泓儿和王氏,王氏只顾着儿子,自己穿得单薄,朕就顺手把氅衣给她了。”皇帝轻描淡写地说着,再看珉儿,人家更是云淡风轻,根本不在意。 项晔故意问:“可别不高兴,不过是瞧见了顺手给的。” 珉儿却笑:“没有不高兴呀,皇上关心自己的女人,是应该的。” 项晔道:“这话听着,怎么有几分酸意?” 珉儿眼眉弯弯:“是皇上自己心虚?” “就你的嘴厉害。”项晔嗔笑,但又哄着珉儿高兴,“朕已经派人去平山打点,这会儿去更好,冰天雪地里泡温泉,别有一番趣味。” 两人便这般天南地北地说开,项晔更谈了几句朝政的事,可今日关于长寿宫和秦文月的事,珉儿只字不提,皇帝本是略知一二,见她不提自己也不问,只等之后去洗漱更衣,问起清雅:“当真是皇后的主意,还是淑妃自己解决不了了,再来求皇后的?” 清雅一一解释了,见皇帝微微皱着眉头,她道:“皇上放心,娘娘一定会让太后再高兴起来的。” 项晔嗯了一声,而之后再去珉儿身边,也不提这些事。 然而,也许是宫里的日子太沉闷,哪怕找些不痛快,也比无所事事要强,隔天一早,昨晚皇帝半路遇见王氏母子的话就传开了,现下皇帝眼里只有皇后,妃嫔们心中早已积攒了不少委屈和怨怼,哪里容得王氏这样的人浮上来。 林昭仪几人堵在王氏送儿子去书房归来的路上,本要对她加以羞辱和欺侮,那么巧遇上秦文月从宫外来,众人不愿秦文月去太后面前搬弄是非,一时便收敛了,客气几句散了去,秦文月再回头看,王婕妤噤若寒蝉地缩在那里,瞧着特别得可怜。 “王姐姐,她们还是这样欺负你?”秦文月与这几位,都是旧相识,直到皇帝把家人接到京城之前,她们都算是有往来,过去在纪州王氏就被欺负,如今还是一个样儿。 王婕妤尴尬地一笑,轻声说了句“我该走了”,便立刻离去,秦文月没有阻拦,待去长寿宫的路上,与为她领路的宫女说起王婕妤,才知道海棠宫这些年过得有多不容易。 来京的日子越久,知道的事就越多,昨晚听锦绣说了半天,秦文月此刻还在为沈哲和皇后之间的暧昧震惊,想来这在宫里是不能提的事,不然她来了那么久,竟然才刚刚听说这件事。 哥哥希望自己能搅乱皇帝的宫闱,秦文月亦为此努力着,眼下可算一切顺利,她毫不费力地就得到了太后的信任,宫里的妃嫔大多不成气候。唯有来自皇后的阻力无形而强大,她们几乎没有正经说过什么话,可是一而再地,已经暗暗地对抗起来。 此时身边的宫女道:“听说等皇后娘娘凤体康复,皇上要带娘娘去平山疗养,那里是温泉胜地,之前若非羌水关打仗,皇上和娘娘那会儿就要去了。” “平山?”秦文月听得,心中暗暗有了算计。 同是这一日,云裳要入宫陪皇后下棋,一直等沈哲从朝堂归来,她亲自来告知后,才预备动身进宫。 沈哲客气:“你不必事事对我说明,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就好。” 江云裳却道:“总该告诉你一声,这样才能少些麻烦,往后我去哪里都会告诉你,好让你省心些。” “你不用太……”沈哲是好意,可妻子眼中的气势,却容不得他回绝,自己本也没什么道理,沈哲也就闭嘴了。 但云裳误会了他的眼神,不过也无所谓,很直接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叫我带给皇后娘娘?” 而这些在沈哲听来,仿佛又是妻子在和自己赌气,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话要说,永远也不会有,云裳,你不要再问我这样的话。” 江云裳却道:“我是好心的,没有就算了,那我就走了。也许娘娘会留我用膳,我也不知道几时回来。” 看着妻子潇洒地离去,神形气质有了很大的不同,回想成亲那几天不惜脱光衣服也要和自己欢好的江云裳,短短几个月,就变的不一样了。 沈哲自责是他的无情磨光了江云裳的棱角,但眼下这一切在云裳眼里看来,不过是他自作多情。 而这天夜里云裳归来后,还特地跑来告诉沈哲:“娘娘身体很好,心情也不坏,你可以放心了。” 沈哲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回应,云裳则满不在乎地说:“我想你一定很担心,还是告诉你的好。还有今天的棋局,虽然皇上要我赢,可隔开太久,完全忘了之前的路数,我还是输了。约了娘娘后日再对弈,后天你有没有什么事要我做的?若是没有,我就进宫去了。” “你去吧。”沈哲被动地应着,“我没有事。” 云裳笑笑:“那好,我歇着去了。” 妻子又走了,沈哲忽然意识到,他们彼此的关系,好像又进入了一个奇怪的状态。 126温泉 最初那个“热情奔放”的新娘,沈哲只要躲着就好,可现在的江云裳,却会让他去想她怎么了,莫名其妙地就放在了心头,明明她不再闹,不再咄咄逼人,自己却时不时地惦记她。 因皇帝与太后正不大愉快,过去若是遇见这样的情况,必然是弟弟从中调和,但眼下沈哲因为夫妻不和睦,同样被太后嫌弃着。这日因皇帝送去长寿宫的补品被退了回来,他心里真烦,见弟弟来了,便没好气地说:“若不是你,母后不至于那么生气,说什么事事不顺心。” 沈哲不敢反驳皇帝,但哥哥也会真心关心他,抱怨几句后,就问他夫妻之间怎么样,担心他准备一辈子这样下去等等。 沈哲便也说些心里话,告诉项晔江云裳现在变得很奇怪,不再纠缠他,也不再为了证明各种传言的真假逼着他,每天会主动来打招呼,告诉自己她要去哪儿要做什么,但仅此而已,之后其他的事就和沈哲没关系了。 “她突然就变成了住客似的,把我当主人家对待,不冷不热客客气气。”沈哲说。 皇帝笑了:“淑妃担心秦文月在你家里住着,生出不必要的麻烦,越发影响你们夫妻和睦,朕才应了她的请求把秦文月送去单独住。看样子,也是朕和淑妃多虑了?” 沈哲道:“多谢皇上和淑妃娘娘,但说实话,秦文月在家时,云裳和现在也没什么两样。她好像已经不在乎我们之间的关系,正照着她自己想要的日子过下去,还过得挺好的。” 项晔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欺负珉儿时,她浑身上下透出的不屑和不在乎,甚至是鄙夷,那被无视和轻视的愤怒,每一天都勾得他挠心挠肺。 他瞥了眼弟弟,打量着他的神情,自己是因为爱着珉儿,对她一见钟情,因为内心的矛盾才扭曲出了那段莫名其妙的时候,可是这个家伙他会喜欢江云裳吗? 遇见她们这样有骨气又有主意的女人,若有情,必定是男人先认输,女人远比想象得更坚强勇敢,但若无情……没有感情,也可以培养感情,哪里来那么多的一见钟情,只要不是强扭的瓜,若有一天情感来了,他们就躲也躲不掉。 “好自为之吧,别给朕添麻烦。”皇帝霸道地命令沈哲,“你等下去见见母后,哄她高兴些,听见了吗?” 见弟弟皱着眉头,项晔恼道:“不耐烦吗?” 沈哲倒也不怕,直说:“明明是哥自己把姑姑惹怒,我那点事还能怎么样,我去哄有什么用?” 项晔随手抓了东西就朝他扔过去,沈哲则敏捷地接住了,笑道:“不如哥和我一起去?” 项晔一叹:“皇后要改革宫闱,母后是一道坎,朕夹在她们中间左右为难,但朕不是因为有了妻子就不在乎母亲,这件事上无论如何,朕都是站在皇后这一边的。慧仪的事,周觉无辜,难道朕和皇后的孩子不可怜,母后实在有些本末倒置了。” 沈哲道:“姑姑是知道自己错了,但不愿承认,心里才别扭着。” 项晔怒道:“你若能哄就去哄,在这里对朕说什么道理。” 沈哲好脾气地笑着:“解铃还须系铃人,等皇后身体康复,一定就没事了。” 项晔一叹:“但愿如此,她们婆媳原本亲如母女。”他说着收起了桌上的东西,与弟弟道,“朕和你一道去长寿宫。” 沈哲应着,兄弟俩一起去见了太后,太后倒也不至于给他们脸色看,见到兄友弟恭还是安慰的,说了会儿话知道他们忙,早早就把人打发走了。 离开长寿宫时,沈哲想起一事,对哥哥道:“查到秦庄与秦文月有书信往来,皇上,是否要拦截一次?” 项晔若有所思,摇头道:“看着就好,有任何动静都来禀告朕。” 沈哲问:“皇上是不是对秦庄有所怀疑?” 皇帝深邃的目光打量着弟弟,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朕与秦庄,都是你的表兄,这不是论亲疏的时候,而是天下正义和你心中的取舍。朕不愿看到你背叛我,但若在你心里秦庄更重,你只要对朕说清楚,朕绝不会阻拦你的去路。” 沈哲却毫不犹豫地说:“在我心里只有您才是哥哥,秦庄不过是亲戚,不论是天下还是私心,都不会在乎他。” 项晔露出淡淡笑容:“真心话,还是哄我高兴?” 沈哲亦是笑:“哪怕哥哥与全天下为敌,我也誓死追随。” 项晔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心中万分欣喜:“嘴巴倒是越来越甜,怎么不去哄哄你姑姑?” 长寿宫里,秦文月刚才送皇帝与沈哲出来,这会儿还没进门,虽然已经隔开很远根本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还能看到人影,看到他们的动作。皇帝对待弟弟那亲昵的举动便没有逃过她的眼睛,而方才在太后跟前,兄弟俩也是那么亲和有爱,和小时候见过的一样,与传说的也没有出入。 她必须写信告诉哥哥这件事,虽然都是表兄,可他们秦家与皇帝这一边,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哥哥最好把沈哲视作敌人,别对他抱有什么希望。 待回到太后身边,因未见到兄弟俩相亲相爱,太后多了几分欢喜,见了乖巧的秦文月更是喜欢,问道:“方才我们说什么来着,说到哪儿了?” 秦文月笑道:“正说我想见识见识中原地方山里的温泉,不知哪些地方最出名,想着回纪州的途中,绕过去玩上几天。” 太后嗔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东奔西跑不像样,且等一等,我瞧瞧能否安排得过来,正好在宫里也闷着,不如带你出去转悠转悠。” 林嬷嬷在一旁听着这话,心想正传说皇帝要带皇后去平山泡温泉,这会儿秦文月就提起来了,淑妃暗地里告诉自己要小心这个小姑娘,果然不是没道理的,可她到底图什么呢,是想在宫里占一席之地,还是另有打算?真正乖巧的人,不该是来事的人,可是这秦文月相处久了,也就太后看不出她是个城府极深的人。 淑妃提醒林嬷嬷,不要轻易对太后挑明,太后那脾气必定会弄巧成拙,秦文月背后是纪州,是秦庄这个大功臣,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在乎皇帝,别叫皇帝难做。 太后忽然问起林嬷嬷:“皇上是不是要带皇后去平山?” 林嬷嬷忙道:“是,说是腊月上旬动身,过年之前回来。” 一旁秦文月忙道:“太后,难道您想带我跟着皇上和娘娘一道去平山,千万使不得。” 太后愣了愣:“是啊,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可她又嘀咕了一句,“平山那么大,不见得就碍着他们了。” 这番话,林嬷嬷暗暗记在心里,派人传给了淑妃听,淑妃转天就把原话送到了上阳殿,她自然不是好心帮着维护帝后之间的感情,而是秦文月这样的人若不驱逐,淑妃自己也会受到伤害,现在不是计较帝王恩宠的时候,既然皇后和她一样反感这个人,那就要放下私心同仇敌忾。 倒是珉儿没这么在乎,她防着秦文月,但并不在乎她,何必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每天提心吊胆费尽心思,道了声知道了,便问:“你会下棋吗?” 淑妃点头称是,珉儿便道:“替云裳看着些吧,前日那么好的棋局,也被她输了。” 原来方才说那些话时,云裳就在边上坐着,珉儿对她没有隐瞒,淑妃更是希望堂妹能防备秦文月,但云裳却专心致志在她的棋路上,忽然听皇后说让淑妃帮自己看着,不服气地说:“这样对娘娘岂不是不公平?” 珉儿毫不客气地说:“你是不愿承认我技高一筹?” 云裳鼓着嘴,瞥眼见淑妃,谁知堂姐已经不耐烦地指着棋盘道:“我和娘娘说话那会儿,你的棋就下错了,你真的会下棋吗?” “哪里错了?观棋不语真君子,娘娘,您还是看着不说话的好。”云裳一着急,随手就把棋子放下了,淑妃连连摇头,纤纤玉指指着棋盘道,“放这里岂不是更好,你别乱来。” 珉儿笑悠悠放下一颗白子,江云裳登时脸色煞白,紧张的看了看珉儿,又看着堂姐,像是在问:“还有救吗?” 淑妃忍不住道:“臣妾还以为她的棋艺多了不得,能让娘娘赏脸陪她下棋,原来这些日子,娘娘都是在逗她玩儿呢?” 云裳嘀咕道:“也是赶在来京城前,家里急着请了师傅教的,不过懂些皮毛。” 珉儿道:“新手才有热情,才有意思,云裳肯陪我下棋,我很高兴呢。” 淑妃惭愧地说:“云裳缺乏教养,都是臣妾没能叮嘱家人好好教导。” 珉儿摇头表示不在乎,云裳却道:“娘娘这里有筝吗,我下棋不好,可是弹筝还算拿得出手。” 淑妃瞪她:“不要班门弄斧了,你没听过娘娘弹琴。” 这话说出口,淑妃好不尴尬,似乎是承认了,她曾在太液池边盯着帝后的一举一动。 珉儿大方地说:“你们想听吗?我倒是技痒了。” 127绝不让她进门 淑妃与云裳面面相觑,淑妃便客气:“娘娘的身体还需静养,待日后您康复了,臣妾与云裳再来恭听琴音。” 珉儿笑道:“我自己觉得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有力气才会有兴致不是吗?”说着便命清雅将筝搬来,过去她都是在水榭台席地抚琴,如今天寒地冻那里是坐不得了,连清雅都是头一回见娘娘好好地坐在桌前弹琴。 然而她们坐在连接水榭的殿阁里,悠扬的琴声还是能随着太液池的湖水传出去,听见的人都诧异,皇后才失去一个孩子,可上阳殿里却不见半分悲戚。 不久后,安乐宫来人寻找淑妃,说小皇子哭着找娘,三人的相聚这才散了,时辰不早,淑妃要云裳随她一起退下,珉儿也没阻拦。 姐妹俩走过长桥,就要在岸上分开,淑妃叮嘱云裳:“虽然皇上命你多陪伴皇后,可你也不能不顾太后,往后进宫了,先去长寿宫问安,再来见皇后。” 云裳答应了,不似从前那般,说一句顶一句。这叫淑妃也奇怪,而她更觉得不可思议地是,堂妹竟然能与皇后和睦相处,甚至言辞之间已经很亲昵。 “你不恨皇后了?”淑妃忍不住问,“沈哲呢,你也不恨他了?现在你们夫妻过得怎么样,好吗?” “皇后娘娘和沈哲没有任何关系,是沈哲自己念念不忘,我为什么要迁怒无辜的人?皇后也是唯一一个劝我,为了自己好好活着的人,而就算是姐姐您,也希望我能屈服顺从,为了您为了家族,老老实实地活下。”放下心里的包袱,江云裳更坦然,“不过姐姐放心,我会好好顶着将军夫人的头衔,不给您丢脸,也不给自己找麻烦。姐姐说得不错,若是与沈哲合离,我的人生就只剩下悲惨,富贵荣华天下人求而不得,如今就摆在我的眼前,我何不好好享受一番。而我的人生里,又不是只有沈哲。” 淑妃轻轻一叹:“只要你好自为之,我也不会干涉你,更何况如今,你是有皇后撑腰的了。不过云裳啊,你心思太简单,在外头遇见什么,千万别逞强,哪怕不问我,问问皇后也好。” 江云裳福了福身道:“姐姐,之前我不懂事,总是顶撞您惹您生气,其实那会儿自己也不好过,现在才明白,放过别人其实是放过自己,若不能快意恩仇,就不要折磨自己。往后我会好好的,不让您再为我担心。” 淑妃看待堂妹的神情,如同沈哲一般,不敢想象皇后到底给了她什么影响,不知不觉中,皇后就收服了人心,就快连自己,也要对她心服口服。淑妃摇了摇头,她到底是不甘心的。 姐妹俩难得好好地散去,云裳离宫时,恰遇秦文月也离去,秦文月自然是客客气气地上来打招呼,云裳对她没有好感,也知道皇后和堂姐不喜欢她,面上客气了一句后,不顾秦文月相邀同行,就自顾自走开了。 送秦文月出宫的宫人,这些日子早已与她相熟,秦文月私下也许了好些好处,她们少不得为秦小姐打抱不平,说起江云裳的不是。 “这话可别传到太后面前,叫太后误会就不好了,将军夫人的性格如此吧,是我不谨慎。”秦文月一脸的好人模样,在任何人面前,都是滴水不漏。 可她这番话的用意,本就是提醒那些人把话传到太后跟前,果然第二天太后就问她:“云裳对你不友善吗,她给你脸色看了?” 秦文月话语说得婉转,并也没替江云裳开脱,只道是表嫂性格冷淡,是她没察言观色,说了半天,也不否认江云裳给她脸色看的事,太后听着心里自然就不乐意了。 那么巧的是,这日妃嫔们来请安问候,话里话外说起皇帝如今冷落后宫,夏日至今几乎没有一个人得到恩宠,她们是希望太后能有所干涉,一面又提起上阳殿。 林昭仪道:“臣妾这几日笑也不敢笑,为着皇后娘娘失去孩子,没想到上阳殿里却歌舞升平很热闹,昨天还传出琴声,皇后天天和将军夫人在一起作乐,看样子身体也好了。” 秦文月在一旁端茶,偷偷看了眼太后的神情,为了失去孙子,老人家满心自责,不过是没露在人前罢了。现在好,她这儿愁得茶饭不思,儿媳妇那里却悠哉悠哉,凭谁看着都太没心肝。 秦文月更是暗暗佩服皇后的冷酷无情,失去了亲骨肉,竟还有兴致与人谈笑风生。 但这一日,太后并没有把心里话对秦文月说,多少是明白家人与外人的区别,只等秦文月走后,才对林嬷嬷道:“这么久了,她自己来不了,也不打发人来问问我是否安好,婆媳之间哪有这样的,难道要我亲自去上阳殿看她?” 林嬷嬷道:“您是主动去过上阳殿的,那会儿您可什么都不计较,现在您有心结,就看什么都变了。皇后娘娘不是没有派人问候您,清雅每天都来问您好不好,但娘娘叮嘱过,怕您心里惦记,不要告诉您。” “真的?”太后果然心软,“珉儿惦记我?” 林嬷嬷苦笑:“每天都惦记,不过是娘娘她一贯低调,您也不是不知道。” 太后犹豫再三,便道:“那明日,我去看望那孩子,有什么话见面说清楚,也就好了。” 原本太后能主动走出一步,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可老太太也有她的骄傲,到了第二天,太后总觉得有些抹不开面子,便说带上秦文月一起去上阳殿看望皇后。秦文月好奇上阳殿已久,早就想踏上那座小岛一探究竟,不过是假装客气了几句,在太后改主意前,跟着去了。 珉儿曾告诫清雅,无论如何也不许秦文月踏入上阳殿,可现在她跟着太后来,无人敢阻拦,可珉儿得到消息,不等他们上桥,就派清雅去拦下太后一行,说她已经睡下了,此刻不宜相见。 清雅硬着头皮赶到岸边,暖轿的帘子掀起,见太后一脸和气,那些话她更是说不出口,可是一看到边上殷勤的秦小姐,清雅把心一横道:“太后娘娘,太医刚刚来过,给娘娘开了药服下,这会儿已经睡熟了,奴婢斗胆请太后回长寿宫改日再来。而再过些日子,娘娘也能出门了,该是娘娘去向您请安。” 太后的热情被浇灭了一大半,可她总不见得低声下气地说,她去等着儿媳妇醒来,绷着脸一时说不出话,站在轿子旁的秦文月主动道:“太后可以在上阳殿等一等,娘娘或许一会儿就醒了,您白白辛苦来一趟话也没说上就回去,怕是娘娘醒来也会责怪云嬷嬷自作主张。” 清雅忙道:“太后若要等,奴婢一定立刻把娘娘叫醒,怎敢劳动太后久等,但娘娘才吃了药,突然醒来怕是对身体不好。” 太后也不傻,人家不欢迎,这话说得够明白了,而她也不认为清雅有胆子拒绝自己,多半是皇后教的,可见儿媳妇并不乐意见她,这上阳殿她也来不得了,根本没意识到,是因为她带着秦文月这个外人。 “我知道了,这就走,大冷天你跪在地上也辛苦了,清雅,好好伺候皇后。”太后端着最后的气度,不冷不热地撂下这句,就命放下帘子,转回长寿宫去。 或许这件事,本该有更温和地解决办法,可珉儿却强硬地把太后挡了回去,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皇后这边做的不好,哪有婆婆上门来,儿媳妇不给开门的。 慧仪伤了皇后的事,就算不相干的人也明白,是太后太过软弱善良才惹出的事,这些日子宫里的气氛本就微妙,再加上好事之人的添油加醋,连带着今天太后吃了闭门羹,婆媳间亲如母女的美好被彻底打破了。 宫里传得风风雨雨,项晔才舒展几分的眉头,又揪紧了,夜里来见珉儿,她仿若无事,皇帝忍了又忍后,禁不住问:“母后的事,你怎么想的,母后来看你,你也不该闭门不见,朕如何去解释才好?” 珉儿道:“皇上还记得您曾经的规矩吗?” 项晔不解,珉儿淡淡地说:“上阳殿曾经,是宫外之人不得踏足的地方,连我的母亲都不能来。” 皇帝一时窘迫,愧疚地说:“那时是朕故意欺负你,朕没有好好对待你的母亲。” 珉儿却道:“其实那样的规矩很好,虽然当时夹杂了皇上的私心,但原本您对待后宫的态度是严谨不容轻贱的,但为了母后的心情,很多事您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今日我拦的不是母后,是她身边的秦文月,秦姑娘没做错什么事,但她没资格踏足上阳殿。哪怕皇上觉得,是我太过小气,我也不会让她进门。” 项晔完全没想到,这事情是在秦文月身上。 珉儿更道:“婆媳之间的事,说也说不清楚,可我是晚辈,错也该是我的错,现在宫里人都这么认为,那就对了。总不能让她们一直传说,是母后害死了我们的孩子。这些日子以来,是我故意这么做的。” 128皇后的命格 “故意让母后误会你,故意让你们的关系变得这么尴尬?”项晔无法理解珉儿的用意,担心地问,“珉儿,你就不怕误会解释不清楚?” “既然是误会,总有解释清楚的时候,但不能让宫里一直流传着母后害死孙儿的话语,更不能让母后一直抱着那样的愧疚之心,难道要母后替慧仪活受罪?”珉儿摇头道,“把风向转一转,变成我的不是,母后心里就会好受些了。” 项晔道:“可是你的做法太强硬,珉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强势?莫说后宫妃嫔和母后,哪怕是面对朕,你也说一不二,有的时候连朕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 珉儿歪着脑袋看皇帝:“皇上是厌烦了?” 项晔含笑:“你看,朕说一句,你偏要顶一句。” 可是面前的人,就这么笃悠悠地望着他,清澈莹润的眼眸里,映着自己的脸,而淹没项晔面容的,是珉儿的坚持和原则,她是不会退让的,纵然在生死面前,也要活得有尊严的人,又怎么会惧怕自己。 “看什么?”皇帝伸手在珉儿额头上一拍,可又心疼自己是不是拍重了,搂过来又吹又揉,自责道,“朕现在明白,那会子为什么会对你动手,朕从来没有对女人动过手,可是面对你实在是半句道理也没得多,忍不住就。” 珉儿撅着嘴,轻声问:“真的强势到了,皇上无法容忍的地步吗?” 项晔苦笑:“是其他人太顺从,没有人不顺从,你的一点点反骨,都叫人觉得特立独行不可思议。而那些羡慕你又嫉妒你的人,无法赶上你的高度,就企图把你拉低到和她们一样,哪怕仅仅是背地里抱怨咒骂几句,她们也觉得自己能和你平起平坐了。因为一切都是幻觉,所以她们永远也赶不上你。” “皇上难得也会说些有道理的话。”珉儿故意这样说,果然被项晔恨得压着挠她痒痒,躲不过只能求饶,娇喘吁吁地说,“我可是病人。” 项晔爱怜地在她鼻头轻点:“可怜见的,几时好了,朕一定好好疼你。” 这暧昧的话语再说下去可就了不得了,珉儿推开皇帝坐起来,彼此依偎着好好地说话,珉儿保证她一定能让自己和婆婆的关系变得像从前那么好,但是她也向皇帝提了条件,无论如何,都要让秦文月离开皇宫,离开京城。 “要她走不难,但怎么让她走才难,朕不能不给秦庄面子,也不能给他借口。”项晔玩笑的神情散了,而他一严肃,珉儿就充满了崇敬和心疼,敬佩他帝王的气魄,又心疼高处不胜寒的无奈。 项晔问:“若是朕与秦文月眉来眼去也罢了,可是朕与她才打了几回照面,话也不曾多说,你这是讨厌她什么?” 珉儿却笑:“皇上先头说,不能给秦庄机会,又是什么意思?” 皇帝眉头一震,失笑:“朕竟然说出来了?果然对着你,没有一点防备。” 珉儿在他胸口一推,嗔道:“说正经话,也不忘哄一哄人,你自己说,我该不该防备。如今是没有眉来眼去,将来呢,那么温柔又体贴的人,细长眼眉别具妩媚,皇上多看几眼,大概就要忍不住眉来眼去了。” 项晔背过身去:“朕做什么和你拌嘴。”可身后的人却软软地贴上来,笑着,“是我们心有灵犀,秦文月不曾冒犯我,可就是不喜欢,没来由的不喜欢。” 皇帝则道:“秦庄救了朕,若是死了也罢,不是朕狠心,在那样的情形下活过来几乎不可能,可他活下来了。这样一来,证明了什么?是他的命太贵重,而朕一辈子都要念着他的好吗?他若在眼门前,必然不敢露出来,会和旁人一样毕恭毕敬,但远在纪州,朕看不见听不见,哪怕他没有那么做,朕也会觉得,他在为了救驾有功而骄傲,甚至期待着朕的报答。” 珉儿的神情一样严肃起来,项晔郑重地说着:“做皇帝,可不能欠大臣的人情,君与臣之间,只有命令和服从,只能是朕有恩于他们,更不要谈什么情意。” “皇上如此英明,臣妾方才的玩笑话,还请皇上不要放在心里。”珉儿也冷静下来,她的丈夫是帝王。 “傻子,朕……”项晔改口道,“我和你之间,是夫妻不是君臣,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朕、不,是我也深以为意。” 珉儿露出甜蜜的笑容:“皇上不要改口,往后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项晔啧啧不已:“朕连这件事也不如你,你怎么说改就改了?” 珉儿笑道:“说了十八年的‘我’,皇上觉得,我会习惯哪一个?这和您可不一样。” 皇帝一愣,大笑:“朕在你面前,怎么总是糊涂。” 珉儿却凑上来,一记香吻似奖励一般:“皇上对天下的英明,秋珉儿一世也敬仰不完。” 项晔露出欣慰的笑容,珉儿再道:“送走秦文月不难,她也在婚配的年纪,过些时候皇上为她指婚,选一家京外的世族,既体面又离得远,把她嫁过去就好了。” 皇帝却道:“你就不考虑人家是否乐意娶秦文月?” 不想珉儿应道:“哪有事事顺意的,若天下的事都照着每个人想的来,这世道早就乱了,君为臣纲,不论谁娶了秦文月,都是他们富贵荣华背后的代价。” 项晔微微眯起双眼,怎么也看不够珉儿,眼前的人总是给他惊喜,以为她柔弱不堪风雨,却能撑起最坚强的腰杆和心,以为她太过强势凌厉,可又常常被温柔俏皮迷得爱不释手,她近乎完美没有缺点,至少项晔挑不出来。不过皇帝略想了想,硬要指出什么来,大概就是出身了,珉儿的父亲是那样一个人,更是因为白氏被强暴才…… 项晔自嘲地一笑,心中想:“这算哪门子的缺点。 “皇上应了吗,秦文月若不主动走,这是唯一体面的法子。”珉儿很在乎这件事。 “应你了,只是眼下还不行,做得太刻意。”项晔道,“朕就把她交给你了,别叫她来事。” 两人早早地睡下,珉儿还在养身体中,自然行不得云雨之事,皇帝正在盛年,也正因是盛年,能更好地克制自己,他怎么舍得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了自己的欲望勉强身边的人。 一夜相安,隔日醒来,还未及上朝的时辰,皇帝想起昨晚未说完的话,道:“可你和母后之间,几时才能解释清楚?母后又怎么会知道你的良苦用心,谁去告诉她,母后的性子,自己是绝对悟不出来的。” 珉儿指着皇帝,项晔愣了愣:“朕?” “不过皇上不要着急,您瞧着也是处理不来婆媳之间矛盾的,等时机成熟了,我教您去说,就错不了。”珉儿胸有成竹,安抚项晔,“皇上不要放在心上。” 皇帝起身更衣,珉儿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便麻利围着他转悠。项晔任凭她“摆布”,但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从朕遇见你到现在,你所有的心智,应对朕、妃嫔,还有母后的这些本事,都是老夫人教你的?” 珉儿停下了手,看着皇帝:“说实话,皇上还是不喜欢我这样是不是?” 项晔摇头:“朕只是好奇,要知道朕习惯做这个皇帝,至今三年过去了,还不敢拍胸脯。” 珉儿想了想,灿烂地一笑,低头继续为皇帝系上腰带:“那或许秋珉儿天生就是皇后的命格,所以她嫁的男人,也是注定帝王的命格。” 皇帝嗔笑:“说了等于没说。” 珉儿这才道:“其实奶奶哪里能教我这么多,我不是对皇上说过,奶奶会想到自己的孙女有一天做皇后吗?我并没有特别地待人技巧,只问问自己心里想什么,这与皇上面对朝政的取舍完全不同,皇上的担子才是真的重。至于母后,我只记着奶奶的一句话,这天底下,再没有比母后更为您着想的了,记着这一句,好些事也就释怀了。” 项晔在珉儿额头上一吻:“你若是男子多好,朕就多了一个能臣。”说着想起一事来,笑道,“宋渊递折子了,被你料到了。” 129弱女子 珉儿垫脚为皇帝戴上发冠,细心系好绳带,且听项晔说:“宋渊不想再做史官,请求朕为他调职,甚至在折子里写,朕若不应允,他便辞官应试从头再来,志气是有,可满纸都是酸腐气息,叫朕啼笑皆非。” “将来他恃才傲物时,皇上才更头疼。”珉儿不以为意,“这样的人,您若要用,可一定看紧了。” 项晔轻哼:“是不是往后朕要带着你同上宣政殿,抑或把朝会开到上阳殿来?事事都要指点一二,在你的眼里,朕这个皇帝是小孩子么?” 珉儿只管为他抚平衣襟,笑悠悠说:“明明是皇上自己先提起来,那往后只做哑巴听着,再不提一个字。” “你啊,朕总有一天要好好降服你。”项晔心情极好,玩笑着便要出门去,见外头北风呼啸,拦着珉儿,“屋子里暖和,别出来了,朕今晚若不过来,你就早些睡。” “是,皇上别惦记我。”珉儿一笑,福身相送,再起身时,皇帝已经走远。 宫女们忙来将门合上,怕冷风扑着皇后,清冷的阳光立时被挡在门外,只有星星点点透过镂花空隙透进来落在珉儿的身上,珉儿走到门下,用手掌堵住镂花空隙,她白皙的手被阳光照得宛若肌骨透明,冰凉的风隐隐约约钻进来,退去惺忪睡意,珉儿彻底清醒了。 清雅折回来,乍见皇后站在门下,担心地问:“娘娘,有什么吩咐?” 珉儿摇头:“只是突然犯傻,在思考做人是站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好呢,还是在这忽明忽暗的殿阁里洞悉明朗下的一切好,一时想迷了。” 清雅搀扶她回去,笑道:“娘娘怎么想起这些来?” 珉儿轻叹:“皇上昨夜的话,今日的话,不得不让我多思量。可惜清雅你不曾见过敬安皇后,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皇帝曾经那么深爱的人,敬安皇后的性情容貌必定也是他所喜好的。” 清雅不解,不知如何应话,珉儿苦笑:“清雅,在你看来我是不是也太强势了?” “娘娘若要奴婢说实话,强势且不至于,可娘娘平日低调沉静,一旦拿出当家做主的气势,就会叫任何人都不敢直视和抗拒,其中的差别太大,总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清雅坦率地说,“娘娘还记得您第一次踏进上阳殿,对奴婢说的话吗?您说在皇上来时,在宝座旁在放一张椅子,您当时的神情那么温和平静,可是奴婢却不敢再看您一眼。” 珉儿走到镜子前,半年时间,她的身体有了明显的变化,可透过镜子,看不见自己的心。身体再怎么长,容貌再怎么变,秋珉儿也始终是秋珉儿,但若心变了,她就不是自己了。 “皇上会不会只是眼下新鲜我的个性和容貌,时日长了,做帝王,怎会愿意身边的人不顺着自己。”珉儿郑重地说,“可他若爱上一个妃嫔,对于那个女人而言,压在头顶的不仅是皇帝,还有比她等级高的妃嫔,还有我。她可以盼着做昭仪做妃,就连淑妃也从不掩饰她渴望贵妃的地位,甚至于她心里或许想取代我,她们每一个人都是有奔头和指望的。我呢?” “娘娘?”清雅觉得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越听越糊涂。 “我只有他一人。”珉儿微微扬起下巴,身姿越发挺拔,镜中人满身的傲气,“我是中宫皇后,除了皇上和太后,本就该所有人都在我的脚下,不是我太强势,这是中宫该有的姿态,难道她们还打算和我做朋友不成?” 清雅站在一旁,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渺小,一时不敢吭声,而皇后继续道:“可我不该让皇上和太后对我说出这样的词眼,我不该在皇上眼里也同样那么强势,我一定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娘娘,奴婢越听越糊涂了。”清雅咽了咽唾沫,好在初见时她就没敢轻看这位年轻的皇后,不至于到如今再怕来不及。 珉儿笑道,轻松地从镜子前走开:“我也糊涂,该怎么做才好,原本心里很明白,现在突然迷茫了。皇上昨晚的话,被我玩笑着敷衍过去,可我心里是在意的,我不喜欢暴戾浮躁的皇上,皇上又为什么要喜欢强势无情的我,清雅你说呢?” 清雅连连点头,就怕自己被皇后嫌弃不够聪明,她的年纪是皇后的两倍还多,可好像白白多活了那么多年。 “奴婢只知道,敬安皇后甜美娇柔,是曾经被皇上和太后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清雅说道,“简单来说,大概就是个弱女子。” “弱女子?”珉儿一笑,“在男人眼中,女子本弱。” 清雅想了想,说道:“淑妃娘娘那儿或许不合适,但将军夫人的话,应该对敬安皇后还有印象,您看几时方便,问问夫人?”更忍不住问,“娘娘,您是想学敬安皇后?” 珉儿奇怪地看着她:“为什么要学,我是想知道她是什么样子,好不让自己露出半点她的模样。我该留心,不能在皇上面前太强势,但也要拿捏分寸,别做过了头,变成曾经那个人。皇上的心思很细腻,真真假假,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清雅暗叹,她猜错了才对,猜对了,皇后娘娘就不是皇后娘娘了。 说罢这些话,珉儿吩咐:“记得去向林嬷嬷问候太后,我的好意,让林嬷嬷都知道就足够了,太后跟前我自有道理。” 此时门前的宫女来传话,宰相府送了两大筐银霜炭来,清雅去见了,却是宫里今年也难见的上好木炭,回来告诉珉儿,珉儿想了想,命清雅包了些滋补药物,赏给秋振宇。 入宫半年来,这还是皇后头一次放赏,秋振宇煞有其事地接了赏赐,供奉在秋家祠堂,甚至请旨欲进宫谢恩。 赵氏如今盼着丈夫能光复赵国,即便心里恨毒了秋珉儿,也不再露在脸上,且慧仪长公主母子突然命丧黄泉,让她惊恐皇宫的水深,在丈夫的告诫下,这些日子安分守己,怕自己做错什么,坏了丈夫的大事。 今日得了皇后赏赐,秋振宇带着妻妾接旨谢恩,闹得全家都出来,大冷的天,个个儿都一脸不乐意,此刻散去了,三夫人张扬地挤在赵氏身边,冷笑道:“真是难得,老爷就快把家里搬空了,见天给皇后送东西,总算见到回头钱了。” 赵氏瞥她一眼,低贱的人言语就是粗鄙,她拢了拢衣襟便要回去,可三夫人又道:“姐姐,今年家里过年的银子够不够,我娘家来人,您给提前安排好住处还有赏钱,我这儿少说也要八百一千的,和您说一声,我就要去账房支领了。” 宰相府不缺八百一千的白银,可赵氏见不得她这嘴脸,刚要驳斥,三夫人已抢先道:“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姐姐如今娘家的人都死绝了,好容易沾亲带故的慧仪长公主也落得这个下场,我在您面前显摆什么呢?” 妖娆的女人尖声笑着,领着自己房里的人扬长而去。 赵氏气得脸色煞白,身旁的侍女轻声劝她保重身体,她手里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贱人,待到那一天,我来教你人彘二字怎么写。” 但见秋振宇身边的下人朝赵氏走来,恭恭敬敬地说:“夫人,老爷吩咐小的,请您预备送给元州老夫人和白夫人的贺年礼,要齐全妥帖,不必在乎银子。” “什么……白夫人?哪里来的白夫人?”这句话,戳进赵氏的心窝子,可她没说出口,只含了口血在心里说,面上是点头,“告诉老爷,我知道了。” 这一边,静谧的小院落里,秦文月正要预备出门,皇帝为她安排的人手够用,如今有了锦绣,也就把他们都打发去做散碎粗活,梳头穿戴都是锦绣张罗,此刻锦绣将雪氅为小姐披上,秦文月端详她的脸蛋,忽然捏住了她的下巴。 “小姐?”锦绣不自禁地慌张。 “锦绣,我若许你锦绣前程,你可愿意做一件为难的事?”秦文月问。 “您要奴婢做任何事,奴婢都愿意。” “那就好。”秦文月指了指柜子道,“我出门后,你自己拿银子去街上置办新衣裳,再买些收拾脂粉,别舍不得花钱。” “小姐……” “不必问,照我说的做就好。”秦文月拢起雪氅,就要出门,忽然停下,问道,“你去过上阳殿吗?” 锦绣应道:“去过,就在张尚服出事前,她带奴婢去过上阳殿。” 秦文月退了回来,满眼好奇:“上阳殿是什么样子的?” 锦绣道:“也没什么特别,可是上阳殿好大好大,听说和宣政殿不相上下,奴婢跟着张尚服穿过上阳殿时,看到那里只有一张椅子,那么大的殿阁,只有最高处的一张椅子。” 秦文月若有所思,锦绣的形容不算糊涂可也不够真切,更让她好奇那被人人都称作仙境的所在。 “小姐,您还没去过上阳殿吗?” “没去过呢。”秦文月傲然跨出门,细长的眼眉里透出凌厉之气,“你们皇后娘娘,好像和我对上了,既然如此,咱们就一起过个热热闹闹的年。锦绣,别忘了去置办新衣首饰,别等我回来再催你。” “是……” 130只是碰巧姓秋 转眼已是腊月,珉儿的身体在清雅和太医的照顾下,在云裳的陪伴下,早已康复如初,太医断言娘娘将来受孕无碍,只是多加小心便可,皇帝为此高兴,珉儿自然也安心。 这些日子里,长寿宫中天天是秦文月相陪,难得她这个年纪能静心陪在太后身边,起初有人疑心她的用意,日子久了没见什么动静,为了博得太后喜欢,少不得人前人后地夸赞她。淑妃偶尔会去看一眼,而皇后直到出月子前,不曾在长寿宫登门。 婆媳再相见时,第二天皇帝就要带着珉儿去平山,太后曾许诺秦文月带她同往,但这件事被项晔拒绝了。隔了一个多月才见面,中间掺杂了那么多事,太后再见珉儿,眼神和心情都不一样,可她并不是讨厌儿媳妇,是觉得珉儿一下子从初见的年轻姑娘,长大成一个真正的女人了。 看着珉儿缓缓从门前走来,云雁细锦暗花宫装,裙底用金线绣出祥云,一路走来满身贵气。尚服局的新人做出的衣衫,和往年的风格很不一样,莫说皇帝看了必定喜欢,就是女人见了,也是眼前一亮,太后轻叹,她这儿媳妇,真真是天仙一般的品格。 “皇后娘娘万福。”秦文月上前行礼,她是未嫁的姑娘,哪怕身上堆满金银,也永远压不过皇后的贵气,更何况她没有生得皇后那绝美的容颜,不过是仗着细长柔媚的眼眉,多了几分妩媚。她匆匆看一眼,就阴沉地低下了头。 “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太后,皇上常说,你原是来做客游乐的,如今这样,不知该如何向你的哥哥交代。”珉儿落落大方,可是说完这句话,并不等秦文月谦恭,她就算说完了,径直朝太后走去。 一个多月不见,彼此猜忌着对方的心情,可太后时不时从林嬷嬷口中听说儿媳妇关心自己,而前几日她向儿子提起周觉和慧仪的七七,被皇帝断然拒绝,更提起这些日子来皇后对她做出的一些不敬的言行,儿子告诉她,那是珉儿故意这么做,好淡化慧仪的事,让太后从那场风波里抽身,让人责怪皇后不孝,总好过背地里非议太后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孙子。 这些话让太后深受震动,也意识到,她的儿媳妇是秋珉儿,不是从前那甜美乖巧的若瑶,可是太后没城府不会算计任何人,更何况根本不可能算得过珉儿。 “文月,你退下吧。”难得太后主动开口,一面就拉着珉儿坐下了。 婆媳俩好久没有这样在一起了,太后细细打量着珉儿,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一开口便热泪盈眶:“孩子,你受苦了,都怪我太心软,若是没有慧仪……” 见太后哽咽难语,珉儿也心软,温柔地笑着:“母后,一切都过去了,太医说我身体康健,将来还能再有身孕。母后,您别怪儿臣心狠无情,没有缘分的孩子,就让他去吧,该把心思放在将来要出生的孩子身上。母后,我会保重好身体,为您生好多孙子。” 太后拍着她的手背,嗔道:“罢了,你心里不恨我,我已经心满意足。” 珉儿道:“您这样说,儿臣如何立足?” 彼此凝视着,太后长叹:“珉儿,我上次去上阳殿,你真的是吃了药睡下了吗?” 珉儿不会提起秦文月,告诉太后就等于向秦文月摊牌,她颔首:“的确是睡着了,怪清雅太护着我,后来儿臣和皇上都责备了她,她倒是委屈上了。但话说回来,还是儿臣不孝,让您难过了。” 太后是最好哄的人,一个能对慧仪母子都再三忍让的人,珉儿根本不担心她会恨自己,但婆媳的关系很微妙,还夹杂了一层,太后被夺走儿子的失落。但这用言语无法解释清楚,且要等皇帝将来慢慢表现,珉儿更不着急。 “不说了,都过去了。好孩子,明天和皇上去平山,要玩得尽兴些,晔儿也好些年没歇过了,路上小心。”太后抚摸着珉儿的手,轻声道,“只是你身体才好,要悠着点。” 珉儿双颊绯红,赧然道:“母后说什么呢,儿臣可听不懂。” 太后面上欢喜,心里却不得不叹,珉儿的温柔可爱是真叫人喜欢,但她强势的一面能让做婆婆的都不敢直视。 宫里这些日子发生的一些事,必然是她在背后支持淑妃,当日淑妃来要求把锦绣送出宫,即便最后不得不推出皇后,可敢对自己说不的,太后是头一回看到。 十几年来,江氏在太后面前无不顺从,但现在淑妃是为皇后办事,行事作风都变了。听说前阵子宫里重新制定了妃嫔支领用度的规矩,这本是淑妃掩盖在光鲜体面底下,得过且过的糊涂账,皇后却有本事把它翻出来,让淑妃心服口服地跟着改。 虽然对长寿宫没什么影响,但林嬷嬷告诉她,底下的妃嫔们都高兴,原本不得意的她们,其实裹着要看宫人脸色的日子,大冬天的屋子里都没炭烧,现在该有的一分不少,不该有的想要多拿,也不是伸手就能有了。 离开时,珉儿没有因为太后的释怀和笑脸而让自己轻飘飘,一如进门时的庄重沉稳,走过门外时,秦文月和其他宫人在一旁行礼相送,本以为多少能和皇后再说几句话,可是这位娘娘,从来就没把她放在眼里。但事实上,之前的一些事,又无不是针对她来的。 “娘娘,来日方长。”她心里这般说着,面上和气地笑着,目送皇后离去,好好地隐藏了阴沉的心思,连林嬷嬷在一旁也没有察觉。 珉儿回来时,江云裳已在太液池边等候,可惜此刻珉儿另有事要做,带着云裳入殿后,等清雅来告知安排好了,她便留下云裳,独自往大殿来。 宽阔的上阳殿里,秋振宇毕恭毕敬地站在其中,皇后驾到,他不得不伏地行礼,珉儿好不怜悯父亲的年纪,稳稳端坐上首,说道:“突然召见宰相大人,这么冷的天,辛苦您了。” 秋振宇道:“娘娘召见是臣的荣幸,不知娘娘有什么吩咐,我让臣为您效力。” 珉儿示意清雅,她便带着四五个宫女,搬来许许多多的东西,并不是平日里宰相府送来宫里的东西,而是被顶风冒雪送去元州,又折腾了一周送回来,秋振宇命赵氏为秋老夫人和白氏准备的贺年礼。 “娘娘,这是?” “我一早就说过的话,宰相大人怕是忘记了。”珉儿冷然道,“宰相府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元州老宅,自然连送这些东西也一并免了,大人的心意,我替老夫人心领,往后再不要做这样的事。” 秋振宇心中恼怒,面上答应了,可他没想到,今日的重点并不在送礼上,而是在送的礼物上。 清雅打开一盒山珍,摆在秋振宇面前,谨慎地说:“秋相大人,这些礼物被送到元州时,老夫人正请村里的乡亲在家中相聚,逐一打开了您送的东西,原是打算收下,并分赏给乡亲的。可是这一盒山珍里,掺了毒蘑菇,您看。” 清雅指给秋振宇看,说道:“奴婢不识的,只怕秋相大人也不识的,老夫人和白夫人更不会认得。可村里的人,一年四季都上山采摘野果山珍,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一眼就看得出来,若非他们认出,不知会是什么后果。老夫人便把所有的东西,都照原样退回来,请娘娘做主了。” 秋振宇一脸惊愕,狐疑地看着那一盒山珍,他只知道,贺年礼是妻子准备的,若赵氏故意这么做,她就是要毒死那母女俩。 “大人,这件事我没有告知皇上,不想给您添麻烦,毕竟大人也是好心,该是底下的奴才办事不周到。但往后还是免了,我不担保下一次皇上会不会来问您为什么。”珉儿起身来,已经没话对父亲说了,“天气寒冷,大人也请保重身体。” 见珉儿要走,秋振宇忙道:“娘娘,这的确不是老臣之过,老臣……” 他的话没说下去,不知不觉竟被女儿牵着走,难道要说他的城府心思,一定杀人于无形,而不是这么愚蠢吗? 珉儿冲他意味深长的一笑,这话他不说,珉儿也知道了。 清雅收起了东西,恭敬地对秋振宇道:“大人,奴婢送您出宫。” 秋振宇僵硬地一笑:“有劳。 大殿的后门外,珉儿一走出来,就见云裳站在那里,若是仔细听或是探出身子看,方才她和秋振宇对话的清醒,一目了然,而此刻看云裳的神情,她必然是看见了听见了。 “走吧,前天的棋还没下完,等我从平山回来,你要忘得一干二净了。”珉儿笑悠悠,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娘娘,您对自己的父亲……”云裳被震撼到了,习惯了这些日子,皇后对她的温和可亲,都快忘了秋珉儿是堂姐口中了不起的人物。 珉儿笑道:“他不是我父亲,我不过碰巧姓秋而已。”反而提醒云裳,“我不在京城半个月,你打算怎么过,会进宫来看淑妃吗?” 131要有所准备 “京城腊月里很热闹,府里的下人们说了好些有趣的去处,您去平山时打算跟着他们去逛逛,给纪州家里置办一些年货,他们一定盼着过年能得到些什么。”云裳微微笑着,更道,“多谢娘娘关心,虽说这些日子是我陪着您解闷,其实我知道是娘娘您有心,也让我有可以打发时间的事做,还给了我在外人面前的体面。” “哪有这么复杂,不过是见你棋艺不精却有热情,我和皇上下棋比不过他,在你这里找补罢了。”珉儿笑道,“反是你乐意来,叫我很惊讶,第一天觉得是应付的,后来再见你来是真心喜欢这里,我也高兴。” 她们走回内殿,见宫女端来鱼食,珉儿便带着云裳到水榭台上喂鱼,虽说这几碟子鱼食不可能养活太液池里的锦鲤,可也成了百无聊赖的宫廷生活里,珉儿可以打发时辰的事,她和江云裳是彼此彼此,能合得来,才是缘分。 “你和沈哲,依旧没什么进展是吗?”相处的日子久了,这已经是可以随口提起的话,珉儿直白地问,“还有希望吗?” 云裳道:“是太后问的吗?” 珉儿摇头:“是我自己想知道,太后压根儿没提起你们的事,但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为了讨太后的喜欢,而是希望你能过得好。太后早晚会出手干涉,她们沈家就剩下沈哲一人,哪怕你我连同沈哲都不在乎,沈家的香火也是太后一生里最重要的事。云裳,你要有心理准备。” 江云裳若是真不在乎沈哲,新婚初初她也不会那么闹腾,也许并没有真正爱上那个男人,可她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这世道里,容不得女子选择自己的生活,只能由她们在既定的人生里挣扎着找寻并创造幸福,她和沈哲要捆绑一辈子,难道真的在家看着他和其他女人恩爱? “娘娘,到时候,您能帮我一件事吗?”云裳道。 “你说来听听。” 云裳笑容苦涩,但比最初多了那一分洒脱:“倘若沈哲纳妾,我想离开将军府,住在别处,这样眼不见为净,大家彼此都安生。不需要娘娘为我做什么安排,只是万一太后或是淑妃娘娘反对,还求娘娘替我周全几句。” 珉儿轻叹:“这不难。” 云裳低头拨弄着手里的鱼食:“沈哲说过,他不会再有其他女人。”抬起头看向珉儿,后面那句话,她不知自己该不该说出来。 可珉儿那样玲珑剔透的心,早已经猜到了,云淡风轻地笑着:“和我可不相干呐。” 云裳噗嗤一笑:“和娘娘在一起,心里就是通透。” 珉儿将鱼食洒尽,拍了拍巴掌笑道:“若能一辈子,那就只管跟着我。” 这边厢,沈哲从朝堂上退下,得到姑母的消息说是要见他,可是进了内宫,却见秦文月等在路边,笑悠悠地抱歉:“哥哥别生气,我若说自己见你,你一定不来的。” 沈哲道:“若是你说见我,我也会来,下回可不要再借口是太后,叫人念叨去岂不是给自己添麻烦。” 秦文月笑道:“是,我记下了。可我来京城那么久了,哥哥最初说带我逛逛,结果你比皇上还忙,连见你都难。我天天陪着太后,也算是替哥哥尽孝,哥哥就不奖赏我些什么?” 既然皇帝提防秦庄,沈哲对秦文月自然也要留一个心眼,只是前段时间的风波,秦文月虽然一直存在着,可她的确没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太过冷淡无情,反是他们这些男人不够大度了。 “你想要什么?”沈哲道,“只管开口就是了,我若能办到,一定为你去做。” 秦文月欢喜不已:“有哥哥这句话,我就满足了。其实也没什么想要的,就是想问问,眼看要过年了,我一个人在那小宅子里冷冷清清,能不能让我到将军府做客,和嫂嫂一起去逛逛京城集市。” 沈哲知道江云裳一定不乐意和秦文月相处,不然她在家住的那些日子,她们就该好上了,但秦文月这个要求也并不过分,自己断然拒绝惹她瞎想,或是给秦庄写信说她在京城被亏待,回头给皇帝添麻烦,心中一想,便道:“你嫂嫂这些日子陪伴皇后,难得皇后和皇上去了平山,她想必是要歇一歇的,过几天我正好得闲,我带你去逛逛,本就是我答应你的事。” 秦文月笑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等着哥哥来接我,太后这儿也舍不得我天天陪她,一直催我出去走走。”她回身看了看长寿宫的方向,装模作样道,“太后该找我了,哥哥,你可要记得来家接我。” 沈哲温和地答应下,便见表妹欢欢喜喜地跑开,那模样看着就是个简单的姑娘家,或许是他们把事情想得太复杂。而他转身离宫时,恰遇上秋振宇从内宫离去,一前一后没能打上招呼,但看宰相大人的气势,估摸着在上阳殿受了气,不知道皇后又把他怎么了。 沈哲不自觉地朝上阳殿所在的位置远远看了一眼,只能隐约看到太液池,珉儿当真是睿智而勇敢的女子,便说他们彼此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其实三年多来,他和皇帝还有些迷茫,可是秋珉儿一来,就成为了最了不起的中宫皇后。 且说秋振宇含怒离宫,他本是出于好意,给元州的继母和白氏送贺年礼,即便皇后不乐意他和家人再去接近那母女俩,他也要做出体面,给不相干的外人看。谁知妻子竟然做出这种事,别说什么下人大意,别说什么普通人分辨不出来,几十年来操持家务的人,怎么可能犯这样的错,而府里的下人若是如此粗心,早就没命活着了。 他千叮万嘱赵氏不要横生枝节给他添麻烦,那蠢女人偏是不听。怒气冲冲的人回到家中,立时就叫下人带妻子来见,而赵氏不知情,来到书房时,才跨进门就见丈夫从边上闪出身子,不等她开口,迎面就是一巴掌打在脸上,赵氏吃不住力道顺势跌在门上,幸好扶着门框才没有狼狈地跌倒滚出去,一手捂着脸,惊愕地瞪着丈夫。 秋振宇阴沉地说:“你瞪什么,自己做了什么事不清楚吗?” 他让开身子,背后便是那些被退回来的贺年礼,赵氏面色一惊,秋振宇冷笑:“不可思议是吗,她们竟然发现了你的毒计。” 赵氏怯然朝后退开,跨出了门槛想要走,可是却被丈夫一把拽进来,六十多岁的人依旧身强有力,难怪秋振宇有信心和皇帝周旋,甚至是比命长,他把赵氏摔在了那一堆贺礼上,呵斥道:“你想怎么样,让她们不知不觉地吃下你送去的东西被毒死吗?我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你知不知道今天皇后把这些东西退给我时,我心里恨不得撕碎了你?” 赵氏慌得直哆嗦,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她一把年纪了,却活得越来越没有尊严。忽然又被丈夫揪起了衣襟,秋振宇恨道:“这一次我若把你怎么样,反叫他们看笑话了,让皇后以为我真的怕她。可我不想再警告你,记着,从今天起,呆在你的屋子里哪里也不能去,没有我的命令,连房门都不许跨出。” 他把妻子摔在地上,唤来下人:“去告诉三夫人,从今天起家里大小事务由她掌管,夫人病了,要卧床静养。” 再转身时,惊见妻子拆开那盒山珍,抓着有毒的蘑菇正往嘴里塞,秋振宇一个箭步上前踢开,恼羞成怒地骂道:“你疯了?” 赵氏神情狰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让我这样活着,不如让我死。” 秋振宇哼道:“你有诰命在身,死了还要为你风光大葬,我不想家里出这样晦气的事,你且活着,等我光复赵氏皇朝,你再去地底下告知你的列祖列宗。” 赵氏挣扎着爬起来,还是要寻死觅活,秋振宇不得不派人控制她,连捆带绑地把人送了回去。三夫人本好奇发生了什么,要过来老爷这边看看,看到夫人被这样对待,聪明的人立刻退开了。 “这是怎么了?”三夫人远远地看着,问下人,“老爷从哪儿回来的?” 下人应道:“是从宫里来的,听说进门就火气大得很。” 三夫人远远地躲开,想着方才看到赵氏的疯狂模样,心里有了主意,她可要赶紧把一些体己往家里送,这世道说变就变,她家老爷在新君治下本就如履薄冰,她必须要做两手准备,好在必要的时候,能全身而退。 正如一个宅院深处的女人,都能洞悉世道的微妙,皇帝和宰相之间尴尬的对立关系,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可是皇帝兵强马壮,根本无人可以撼动,唯一的办法,就是瓦解他的兵力,从外面攻,不如从里面反。 最让人不解的是,皇帝如今一心一意对待皇后,而他眼下最爱的这个女人,却是秋振宇的女儿。 这一日,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皇城出发,项晔答应珉儿的平山温泉之行,终于实现了。 132表兄妹就能不避讳? 且说此行平山,项晔本想在温暖的温泉中教珉儿水性,以免将来屹立在太液池的上阳殿发生什么意外时,珉儿可以自救。 但他想得太简单,夏日里的人能在清凉的水中待上一两个时辰嬉戏玩水,可在温泉里,待不过一刻,珉儿就双颊绯红浑身酥软,严重一些连气都透不过了,哪里还能学什么游水。 虚弱的人见可以逃过学游水的麻烦,躲在皇帝怀里可劲儿地笑着,项晔不敢勉强她冒险,可浑身泛红的人实在叫人把持不住。 温泉里的温柔乡,水雾蒸腾浪漫旖旎,是抛开尘世的清静之地,自然别有一番风情。皇帝多年来勤政爱民,难得放纵一回,若非还有几分理智,直想带着心爱的人,永远在此避世逍遥。 而京城里,腊月亦是百姓们一年中最自在快活的日子,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置办年货,辛苦一年,人人都要好好犒劳自己。 京城如此,远在千里之外的纪州亦如此,沈哲终于兑现承诺,带着秦文月来逛集市,年轻的姑娘穿梭在人群中,吃的玩的,见什么都新鲜,蹦蹦跳跳地拉着沈哲说:“哥哥,这下子我不想家了,原来各地的集市都是一样的,这好像我们纪州。哥哥,你还记不记得纪州的人如何过腊月的?” 沈哲当然记得,他可是在纪州长到十五岁才离开的,说起来,甚至觉得,纪州的集市远比京城更热闹,纪州的生活没有京城那么富足,对于逢年过节的重视和崇拜,自然比京城更甚,小的时候总是盼着过年,如今满身富贵荣华,却再没有这样的心情,不过是一天天过去罢了。 “哥哥,我们去那里。”秦文月兴冲冲的,一面喊上身边的丫鬟,“锦绣,不如你先把东西送回去一趟,你瞧瞧你都拿不了了。” 这么说着,沈哲看了眼,伸手要帮忙,锦绣自然是推辞的。沈哲便叮嘱秦文月:“时辰不早了,逛到前面的路口,我们就回吧,我送你回去。” 秦文月撅着嘴,不大情愿,但还是乖巧地应了,她往人群里钻,沈哲便跟上来,秦文月见一处卖面具的摊子,拉着沈哲到跟前,拿了几个在他脸上比划,沈哲自己摘下面具,不经意地一抬头,隔壁摊子前,妻子正盈盈而立。 彼此四目相对,很显然,云裳已经看着这一幕很久,毕竟连她身后的侍女,都看得呆呆的。 “哥哥,怎么……了?”顺着沈哲的目光,秦文月也看到了江云裳,可不同于旁人的呆滞,她心里却更高兴,这虽是意外的收货,可事情正朝着她想要的局面发展。 “嫂嫂。”秦文月奔来,恭敬地向江云裳欠身,“早知道嫂嫂今日也来逛集市,我就让哥哥先带我去府上,好同您一起出门。” 见表兄妹卿卿我我,若说云裳不在乎,那必然是假的,只是她不会再像最初那样折腾,不会再纠缠沈哲也不放过自己,面对秦文月的友好也十分淡然,只是客气地笑:“我也是一时兴起。” 那一边,沈哲和锦绣慢慢走来,锦绣手里拿着大包小包一直行动不便,这会儿像是终于支撑不住,手里一松,东西就掉了下去,慌得小姑娘立刻跪在地上捡,沈哲停下了脚步,弯腰帮忙,又叫她战战兢兢地说:“将军大人,这是奴婢该做的事,不敢劳烦您。” 沈哲温和一笑,这是他对谁都会有的神情:“举手之劳,你一个人拿不了这么多。” 锦绣不敢,硬是从沈哲手里拿下东西,不经意地摸到了沈哲的手,又慌又羞惹得满脸通红,毕竟她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样的人生,比起不知情的人来说,沈将军这本是对谁都会有的温柔,在锦绣眼里就不一样了。 江云裳身边的侍女们看不下去,她们可都有了保护夫人的心,哪里容得外面的野丫头和将军眉来眼去,忙都上前来帮忙,总算把东西都捡起来了。 沈哲这才走到两人面前,对云裳道:“你也来了?” 秦文月的眼珠子幽幽一转,见两人形同陌路般的气氛,心里好不乐呵,面上则乖巧地说:“这下更热闹了,嫂嫂,哥哥这就要催我走了,不如我们在一起逛逛?” “我也要回去了。”云裳才不愿和他们同行,敷衍着,“要买的东西都买齐了,赶着早些给家里送去,这就要回去整理,你们再逛一逛吧。” 沈哲神情淡淡,这样的表情已经是在掩饰他的尴尬了,说道:“我之后送文月回家,要晚些回去,你不必等我用晚膳。” 云裳的笑容,却是在取笑沈哲的故作体面,他们多久没一起吃饭了,他说的这话可真漂亮,在外人眼里夫妻俩真像那么一回事。不过云裳也不在乎了,她现在要过自己的人生,有丈夫等同没丈夫,连刚才的一丝涟漪都显得多余浪费。 “我们走吧。”云裳吩咐身边的侍女,对秦文月客气地一点头,就带着她们离开了。 秦文月看看江云裳,又看看沈哲,做出无辜而真诚的神情:“哥哥,是不是你没告诉嫂嫂要带我出门,这下遇见了,嫂嫂心里一定不高兴了。” 沈哲摇头:“没事,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秦文月道了声是,可在沈哲转身时,她却朝锦绣使了眼色,锦绣会意,再次把手里的东西落在地上,沈哲好脾气地再次帮她捡起来,面颊绯红的人弱弱地道了声:“多谢将军。” 沈哲看了眼锦绣,才发现这姑娘长得很漂亮,不知她从前在宫里是什么模样,至少在沈哲看来,薄薄脂粉下一张不至于太清素也不会过分妖娆的脸颊,有着女人家恰到好处的柔美。 不过这样的心思稍纵即逝,他本是不会多看女人一眼的人,此刻会留神到锦绣,也不过是再而三地接触,不经意地多看一眼罢了。 “我们走吧。”沈哲起身来,对秦文月道,“晚了天就冷了。” 秦文月笑呵呵地走上来,故意大声说:“锦绣,可别再掉东西了,你可知道这天下有几个人能差遣哥哥做事吗?” 沈哲不以为意,默默地把秦文月送回去,将要分别时,秦文月道:“哥哥,我本想去你将军府上做客图个热闹,但这小宅子既然我住着,总不能没有人气,不如你和嫂嫂来我这里做客,给我添些喜气。” “我……们来?” “是呀,后日你带着嫂嫂一起来。”秦文月乐呵呵地笑着,“太后知道了,一定欢喜。” 沈哲面上是应了,反正到后日再说,多半是不成的,到时候再解释,此刻他已经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了。 “将军大人。”但见锦绣上前,从沈哲手里拿下东西,恭敬怯弱地说,“真是麻烦您了,奴婢太不中用。” 沈哲摇了摇头,没说话,再朝秦文月一笑,便要走了。而表妹没有纠缠,只笑着提醒他后天一定带着嫂嫂来,便站在门前目送他离去。 这大半天,沈哲虽然陪得不情不愿,但表妹并没有什么不是,似乎帝后都提防着她和她的兄长,沈哲也不敢放松,可是今天头一回长时间接触下来,他眼里的表妹,只是天真活泼,只是比旁人热情一些罢了。 而这样的感受,很自然地让他降低了对于秦文月的防备。 回到家中,下人们说夫人已经回房休息了,沈哲径直走到院门外,可是里头静悄悄没有任何动静,他在门外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转身走了。 实则门里头,云裳正在给家人写礼单,她身边的侍女则愤愤不平地把东西包起来,一面就抱怨:“那个秦小姐,妖里妖气的缠在大人身边,表妹就可以不避讳了吗?” 她们很正经地想要提醒夫人防小人,可云裳的气息却越来越像上阳殿里那一位,头也不抬地说着:“没事,你家大人一年到头能逛几回集市,何况秦姑娘是客。” 但是这一刻,云裳自己也不明白,她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又或是为了不在乎而不在乎。 很快,日落天黑,京城腊月里没有宵禁,夜里的集市更加热闹,但远在平山温泉的行宫里,此刻已经安静得鸟雀无声。 深山里没有辉煌的灯火,半山腰上的行宫在黑夜里熠熠生辉,几位大臣猫着身体从行宫门前出来,而里头项晔也总算放下政务,折回去找珉儿。 雾气腾腾的温泉池畔,珉儿穿着轻薄春衫,已经在这里从天亮等到天黑,这会儿正泡着一双脚,白嫩的肌肤已经变得通红,刚刚把脚收回来,项晔便出现了。 “怎么不泡了?”项晔说着,挨了珉儿坐下道,“朕也来。” 珉儿拢起春衫,慢腾腾爬起来要走,不乐意地说:“原来到了平山,还是要先忙政务,原以为皇上是抛下一切带我来的。” 项晔笑道:“何必说违心的话。” 珉儿破了功,憨憨一笑,温柔地问:“这下忙完了?” 133他醒不过来 皇帝伸手要珉儿坐到他怀里,说着:“不过一些琐事,只是朕不得不盯着,反是他们辛苦,这么冷的天大老远地跑来被朕折腾。” 珉儿眼眉弯弯:“大臣们只知道皇上是为了我才来这避寒胜地,让他们腊月里还要劳师动众,转过身,怕是要咒骂臣妾蛊惑圣心,皇上沉湎女色。不过他们白操心了,我可不在乎。” “朕从前以为你不会笑,现在却连这样的玩笑都能开得,什么蛊惑圣心,朕想一亲芳泽都难。”项晔的手指,暧昧地划过珉儿的面颊,“你还要给朕多少惊喜?” 珉儿毫不犹豫地说:“是皇上待我好,我才敢露出本来的一面,若是从前那样,命都难保,哪里来的心思笑?” 项晔皱眉:“可不许提从前了。” “是皇上先提起……”珉儿话还没说完,纤细的腰肢已被大手束缚,手指一寸寸地顺着滑嫩的肌肤去往私密的所在,她下意识地挣扎,项晔则在她耳畔说,“朕说一句你总要顶一句,朕说过要好好教训你的,现在刚刚好。” 珉儿目色迷离,知道今夜是逃不过的,难以想象半年前内心还充满恐惧,对帝王敬而远之的自己,已经离不开他的身体他的心,她爱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把这份爱放进她心里的? 奶奶最近一次给她的信里说,爱了,那就义无反顾地去爱,哪怕他是帝王。 然而世间的情爱,又岂是义无反顾四个字这么简单,帝后是两情相悦,才能无视身边的困难险阻,才能携手一起去面对。一头热的情意若是义无反顾,若是没有结果,只会被人嗤笑,可即便如此,爱着的人哪怕遍体鳞伤也会勇往直前,心冷了,才会漠然转身。 如今,江云裳便明白自己不是爱,最初那个勇敢但愚蠢的自己,只是不甘心罢了。她现在把将军府当客栈住,把沈哲当主人家对待,主人家的事岂是客人能管的,他爱陪着谁逛集市,都与她不相干。 于是两天后,碍于太后的欢喜和叮嘱,不得不去秦文月家里做客的沈哲,来邀请妻子同往,云裳正把给家人送的贺礼结结实实地打包,做着这些本该下人做的粗活。 “我不去了,纪州家里等着我送东西呢,今天收拾好了就要派人送去,明天瞧着要下大雪,路不好走。”云裳很客气,当真如主人家与客人间的对白。 “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了,你小心割破了手。”沈哲好心提醒,他并没有强求云裳的意思,但这话没说清楚,便成了他希望云裳放下手里的事跟他走。 云裳果然理解错了,起身道:“你去吧,我和秦文月不熟,也不想和她往来,往后和她相关的事,你都不必知会我,直接替我回绝就好。如果你觉得在太后跟前不好交差,回头我去求求皇后娘娘。” 沈哲哑然,他觉得妻子好像误会了自己,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便只点了点头,嘱咐了一声“你小心手。”就走了。 云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方才躲在一旁的侍女们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给夫人出主意,说是:“夫人您怎么能不去呢,万一在那个家里出点什么事呢,那秦小姐动不动就对将军拉拉扯扯。” 江云裳拿来剪刀,剪断捆扎包裹的麻绳,看似淡漠地说:“表兄妹,能发生什么事?” 她心里想的,是相信沈哲的人品和诺言,他说过他不会再有其他女人,更何况这个秦文月,明摆着不受帝后喜欢,他能打晕硬要和她欢好的自己,难道对付不了秦文月?可是动了这样的心思,有觉得是在乎沈哲,她该不在乎才对,哪怕沈哲三媒六聘地带回秦文月,也与她不相干。 没能邀请到云裳,沈哲好像有些失落,近来他对待云裳的感觉越来越不同,总是在丈夫的责任,和情意的忠诚之间徘徊,不再胡搅蛮缠不再咄咄逼人的妻子,不知不觉地在他心里有了位置。 看着那个作着自己喜欢的事的人,那个能和珉儿谈笑风生下棋弹琴的人,沈哲莫名地想以丈夫的身份去保护她爱护她,可事到如今,江云裳的面前却没有他的位置了。 性情温和的人,扬起马鞭加快了步伐,不再去想这些事,利落地来到秦文月的小宅子前,这里张灯结彩,果然有了要过年的喜气。 到门外来迎接沈哲的,是锦绣,今日穿了鹅黄色的对襟棉袄,冰天雪地里添出一份暖意,身上更带着香甜的气息,温柔地说着:“将军大人您可算来了,小姐念叨大半个时辰了,饭菜都准备好了,就怕凉了不好吃。” 门里头,秦文月穿着大红棉袍,合着她细长的眼眉,年轻活泼里多一分柔美妩媚,沈哲不禁道:“文月你真是长成大姑娘了,表哥也是心宽,怎么把你一个人送来京城。” 秦文月笑道:“哥哥这话说的,欺负我小孩子听不懂吗?我瞧着可没人敢欺负我,哥哥和皇上一定会保护我的。”她热情地上前拉了沈哲坐下,哎哟道,“请你来吃顿饭,真是比登天还难,不过往后我这宅子也有人气了,太后说把这宅子赐给我了,将来我们秦家来人都能住这儿。哥哥你看,这些菜是我带着锦绣一起做的,虽然做得不好,也有些样子,你还记得吗?” 桌上的菜式不是宫里那富贵琳琅的山珍海味,平常的碗碟里,少了那虚有其表的装饰,鸡鸭鱼肉和菜蔬,都以最朴素的做法摆在那里,而这一道道菜,都似曾相识,沈哲已经离开纪州十年了。 “这酒,是我从纪州带来的,没舍得拿进宫里去。”秦文月献宝似的捧上一坛酒,一揭开盖子,香气便飘散在屋子里,沈哲记得他们行军打仗时,疲倦的哥哥睡到在草垛子上,就说想喝一口纪州的酒。 锦绣来斟酒,用的也不是脆弱金贵的玉杯,普通人家的酒碗,一碗倒下来量不少。沈哲谨慎地说:“皇上不在京中,我不宜喝酒,这一碗便罢了。” 秦文月并不劝,只道:“只管随意,不然下回你可不愿来我家了,哥哥,动筷子呀。”一面说着,就给沈哲布菜,锦绣则在一旁帮着打下手。 他们从纪州的风味,聊到纪州如今的风光,又听了些沈哲这些年的见闻,秦文月活泼伶俐,张嘴就能说个不停,比起家里江云裳的冷冷冰冰,沈哲虽不至于因此喜欢表妹的热情,但他偶尔也会想说说话,且向来不会应付女人,很容易就被表妹带着走。话说多了,难免口干,锦绣在一旁不适时宜地斟酒,不知不觉已是两大碗酒下肚。 秦文月嘿嘿笑着:“原以为没有其他男人对饮,哥哥会很拘束,没想到我们兄妹这样谈得来。” 沈哲推开锦绣再要斟酒的手,说道:“不能再喝了。” 秦文月亦吩咐:“哥哥还要骑马回去呢,你去拿醒酒汤来。”对沈哲则道,“哥哥歇一会儿,等身子没那热了再走,不然一下子钻进寒风里,要生病的。” 沈哲笑道:“你这样体贴细心,将来不知哪个男子有福分娶了你,难怪太后日日念叨,要为你选夫婿。” 秦文月细长的眼眉间满是笑意:“可惜纪州城里的好男儿,都来京城了。” 话音才落,锦绣送来一大碗醒酒汤,秦文月便亲手为他盛汤,自己也跟着喝了半碗,这醒酒汤微酸鲜咸,倒也可口,兄妹俩说着话,偏沈哲觉得酒气上头,看到边上的酒坛,笑着:“咱们纪州的酒,后劲实在大。”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再后来就一片空白了。 看着大男人倒在桌上呼呼大睡,边上的锦绣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几步,可秦文月却冷冷道:“你现在要躲,我也不拦着你,可是错过了这一回,再没有这样的命了。去将军府做妾,一辈子锦衣玉食,那个江云裳看起来不是厉害的主儿,哪怕再怎么生气也不会折腾你。你自己可想好了。” 锦绣哆嗦了一下,又走了回来,秦文月这才笑:“对嘛,将来有机会生下一男半女,太后必然对你另眼看待,到时候再进宫,好好报复那些曾经欺负你的人。” 两人对了眼神,便动起手来,用尽所有力气,才把高大的男人搬到卧榻上,脱光了他所有的衣裳盖上棉被,而锦绣也开始战战兢兢地脱自己的衣裳,好不容易爬到被窝里,却又被小姐一把掀开。 秦文月将早就准备好的鸡血洒在被褥上,毫不顾忌地说:“还要把床褥弄得脏一些才好,之前给你看的书,你看仔细了吗,知道该怎么疼爱你自己吗?” 锦绣的脸涨得通红,几乎要埋进胸脯里。 秦文月这才丢回了被子,冷笑道:“我到时候再来,你做完了就睡吧,这一碗药下去,不到明日天明,他醒不过来。” 134纳妾 这一餐饭,沈哲吃的所有东西,秦文月都往嘴里送了。家乡的菜肴之外,纪州的酒她喝,醒酒的汤也当着沈哲的面饮下,可是沈哲怎么会想到,足以迷倒他的蒙汗药,是放在了那汤碗的底下。 滚热的汤盛进去,药粉迅速融化在汤水里,醒酒汤的味道本就古怪,更何况蒙汗药无色无味。 这一夜昏睡,几乎无梦,每日帮着皇帝勤于朝务的人,竟也踏踏实实地歇息了一晚,可是隔天醒来,眼前的光景,反让他恍然以为自己正在经历一场春梦,偏偏这不是梦。 屋子里酒气冲天,自己衣不蔽体地裹着凌乱的被子,年轻的女人赤条条地躺在自己身边,他感觉到身下的黏腻,僵硬地掀起被子,看到了不愿看到的景象。 他惶然合上被子坐起来,酒桌边秦文月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菜肴早已凉透了,酒坛子倒在桌上,残存的酒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身边的女人发出呜咽声,沈哲猛然把她推开,这一下却把锦绣推“醒”了,她露出惊恐的神情,但没有尖叫,用被子裹着自己往后躲,开始无助地哭泣。 她的哭声“吵醒”了呼呼大睡的秦文月,她很好地表现出了这样趴着睡一晚后身体的僵硬,痛苦吃力地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后,惊愕于床上的一切,慌张地捂着眼睛:“哥哥,你、你做什么?” 沈哲什么也不知道,他怎么回答? 在锦绣的哭泣抽噎里,才知道是沈哲大醉酒后乱性,拉着锦绣强要了她,而秦文月则因为喝醉了趴在桌上就睡着了,她也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虽然锦绣的话未必可信,可是沈哲认为自己看到的一切不会有假,隐藏在被子底下那云雨后残留的秽物,就是最好的证明。 虽然不曾和江云裳圆房,但他也懂得男女之事,这屋子里再没有第二个男人了。 待所有人都冷静,沈哲和锦绣都洗漱干净,他们三人呆坐在屋子里,只有锦绣因为哭泣后时不时会颤抖一下,沈哲无语,秦文月也无语。 这会儿已是日上三竿,平日里朝会都散了,但是一天一夜不回家,将军府竟然也没有人来找,换做别家府里,夫人们早就寻上门来了。 “表哥,锦绣是我的人,这事儿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要不你就走吧,锦绣留在我身边我会照顾她的。”秦文月终于起身开口道,“万一、万一这一下就有了孩子的话,我就把她带回纪州,在那里会有人照顾。若是生了女孩儿也罢了,若是个男孩子,到时候再和太后解释,把孩子送来京城抚养。至于锦绣,将军府怕是容不得,太后也一定容不得,我会照顾她的。” 锦绣在一旁嘤嘤哭泣,秦文月道:“你别哭了,你就不知道躲吗?现在传出去的话,只会说你勾引将军,你不会有好的。往后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若是有身孕了再说,若是没有的话,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辈子都不许再提起。” 沈哲面容僵硬地看着她们,难道他要做始乱终弃的负心汉?或许,这种事根本谈不上负心,可他的确毁了一个女子的清白,无论如何,都该对她的一生负责。把人丢去纪州,从此不闻不问,用秦文月的话来说,若是生个女儿就等于没有瓜葛,他岂不是变成了秋振宇那样的衣冠禽兽? “哥哥,你走吧,这会儿都要大正午了,嫂嫂一定等着急了。”秦文月很体贴地说,“你放心,我会看好锦绣,不让她对任何人说。” 沈哲却站了起来,沉沉地说:“锦绣,跟我回府吧。” 锦绣哆嗦了一下,秦文月眉头紧蹙:“哥哥,你难道不先和嫂嫂商量一下,这种事嫂嫂一定会伤心的。” 沈哲摇头:“她伤心是我的错,可我不能不管锦绣,先这样吧。” 秦文月连连叹息,却没再阻拦,她也怕自己阻拦过头了,表哥真的就答应了,算计着沈哲的善良和责任心,有用锦绣这样好利用的人,一切顺利地走到这一步,秦文月可不想白费一番心血。被上阳殿那位暗中针对着,她无法住进皇宫,也进不了将军府的门,她可不想卑微地去做皇帝或沈哲任何一人的妾,那么送一个命不值钱的小宫女,刚刚好。 她转过身叮嘱锦绣:“你可千万要本分老实,别以为自己从此了不得了,你终究还是个奴才,在嫂嫂面前要夹紧尾巴做人。” 可是背对着沈哲,她却给了锦绣一个微笑,像是许诺了这个命运坎坷的姑娘往后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她为锦绣准备了简单的细软,甚至替她把头发盘了起来,把自己的轿子给她坐,找来抬轿子的人,跟着沈哲的马就回了将军府。 府里的人本以为是秦姑娘来了,谁知走下模样娇俏、妇人打扮的锦绣,下人们看着她挎着包袱一路小心翼翼地跟着将军往府里走,各色各样的传言顿时炸开了,一夜未归的将军,竟然带了个女人回来。 当这一切摆在云裳面前时,看到巴不得缩成一团躲在沈哲身后的锦绣,云裳脑中一片空白。 但她还是给了沈哲一个笑容,只是她和沈哲都不知道,这样的笑容曾经出现在秋珉儿的脸上,那个将皇帝对待自己的一切荒唐和暴力,视如敝屣的笑容,如今出现在了云裳的脸上。 云裳什么也没说,退回了自己的屋子,不久后她身边的侍女板着脸出来道:“大人,奴婢这就去为新姨娘准备住处。” 新姨娘?沈哲心里一咯噔,他到底做了什么? 这件事迅速传入宫里,太后惊愕于侄子竟然会对女人动心,她本该欢喜才是,可事情来得太突然,太后都不知该高兴还是担心,把沈哲找来问话,他仅仅简单描述了在秦文月家里发生的事,而后便是一脸沉默,不肯再多说什么了。 太后对林嬷嬷叹道:“这事出的,叫我怎么办?他不知道,我还想着若有机会能让文月嫁给她,那么好的孩子做妾太委屈,和江云裳平妻也是可以的。谁知道他先把人家的婢女要了,这……” 林嬷嬷不语,毕竟太后当年嫁入王府就是做妾的,在她心里,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会令人委屈的事,她更是因为儿子得到了全天下。 可即便现在贵为太后,有了正室的名分,她也永远不会明白正室看待这一切的心情,当年王妃待她和善亲切,太后自然就觉得,全天下的妻妾都可以和睦相处。 太后却忘了,江云裳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如今和江云裳往来密切的皇后娘娘,更是说一不二远比江云裳更强势,皇上和皇后回来之前,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最终会是什么结果。 安乐宫里,淑妃被气得说不出话,想要召妹妹入宫问清楚,江云裳也不理会她。 “太后那儿怎么说?”等了半天,才见去打听消息的尔珍回来,淑妃急切地问,“把那个婢女留下了?” 尔珍点头道:“太后也认可了,给了侍妾的名分。” 淑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掌心剧痛,又问:“那太后眼下会不会告诉皇上?” 尔珍摇头:“林嬷嬷说太后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要惊动皇上。” 淑妃合上眼睛深深呼吸,她不能看着秦文月在将军府安插眼线,天知道昨晚在她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倒是小看了秦文月,本以为她会把自己送上沈哲甚至是皇帝的床。 “太后不送消息,我送。”淑妃道,“虽然皇上一定在宫里安排了人盯着所有的事,可我送消息去,皇后才知道我的态度。” 尔珍便立时去做准备,一刻也不敢耽误。 这件事,在宫里宫外传得沸沸扬扬,原本将军府私密的事未必能传出去,但是那天沈哲大大方方地带着锦绣回府,再加上秦文月的暗中散播消息,全京城人都知道,过去不亲近女色,高门贵府的小姐都不入眼的沈将军,要了个婢女做妾。这在别人家稀松平常的事,搁在将军府却成了最新鲜的事。 三天后,帝后提前回宫,比原定的日子早了近十天。 大臣皇亲们纷纷揣测其中的原因,都认为,皇帝实在不值得为了这种小事急着赶回来,自然这也证明了沈哲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清明阁里,沈哲站在殿中央一动不动,皇帝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积累的奏折,带出去的书也还没来得及看,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足足差了十天的出行,才被调起的兴致,瞬间湮灭,此刻皇帝能静默如是,压抑的恐怕是无法估量的怒火。 沈哲的咽喉咕咚了一下,发出了微弱的声响。 项晔抬眼看他:“你站了半天了,到底有什么事要说?” 沈哲垂下眼帘,咽喉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地发出一个个字:“皇上,臣几日前……纳了妾,这件事……” 话未完,忽然“啪”的一声重响,高大的男人竟哆嗦了一下,惊恐地看着皇帝。项晔却云淡风轻地一笑:“没事,奏折掉在地上而已,你继续说。” 135必定要自己来守 然而沈哲说不出话了,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记得,该对皇帝说什么?纳妾,原本是在这个世道,他的身份地位下,最寻常不过的事,他也不明白,为何就成了轰动全城,甚至让皇帝提前回京的大事。 见弟弟紧绷着脸,不再言语,项晔知道他不会开口了,事情的始末他已经知道个大概,沈哲的这段经历,勾起了皇帝多年前那次失误的回忆,和弟弟一样,当时的项晔,同样也什么都不记得。 “从小你就爱学朕,念书、习武,乃至生活上的习惯。”皇帝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奏折,语气平和地说,“难道连这种事,你也要学朕?” 沈哲的目光随着那本被捡起的奏折,慢慢落在了兄长的脸上,皇帝看起来满不在乎,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对,还有喜欢的女人也一样。” 沈哲浑身一紧,哥哥却走向他说:“你喜欢珉儿,但你了解她吗?” “皇上,已经没有这样的事。”沈哲脸色都变了,着急之下,又回到了兄弟之间,“哥,难道你到现在还不信我?” 项晔却走来拍拍他的肩膀:“你遇见珉儿的时候,朕都不知道这世上有她这个人,至于现在和将来你会如何看待,哥哥心里很明白,朕不是计较那些事,是在问你,你了解她吗?” 彼此凝望了一瞬,沈哲摇了摇头,他真的不了解珉儿,他只是喜欢上了那个一见钟情的女孩子,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说”她的性情和智慧,他从没有走近过珉儿,从没有机会真正了解她。神奇的是,却会对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念念不忘。 皇帝坦率地说:“朕也不敢说有多了解她,她的眼眸可以清澈见底,也会如深邃的星河,永远看不透她在想什么。但是朕很早就发现一件事,是从她眼底流出的渴望,可是朕恐怕这一生也无法为她实现。” 皇帝郑重地看着沈哲道:“珉儿她渴望朕的身边,只有她一个女人,哪怕朕是帝王,也不需要三宫六院,不需要那些妃嫔,即便她们比她更早地出现在朕的身边,她也容不下。” 沈哲怔然,不知如何对应。 项晔却似早已释怀:“朕会怀揣着她这个心愿,珍重她的心愿,而你……”皇帝轻叹,“江云裳也许是朕的过错,应把她许配给你,可你该明白若是拒绝,朕绝不会勉强。既然你选择了接受她,让她成为你的妻子,那就该背负起一个男人一个丈夫的责任,而你是不明白吗?宫里宫外皇亲国戚中那么多的贵妇人,唯独你的妻子能与珉儿合得来,难道仅仅因为你对珉儿念念不忘?” 沈哲一脸茫然地看着皇帝,项晔苦笑:“江云裳的个性,和珉儿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只是云裳未必有珉儿的悟性,可她会被珉儿影响,我相信她和珉儿一样,是绝容不得丈夫身边有其他女人。” 沈哲垂首道:“臣曾经对她说过,绝不会纳妾,将军府里绝不会有其他女人。” 项晔道:“看吧,话还是你自己说绝了,朕也爱莫能助。” “哥,我不记得发生什么了,但锦绣那么可怜,万一有了身孕……”沈哲尴尬极了,“我当时唯一的选择,就是对她负责。” 却是此刻,皇帝的目光如利刃般飞来,震得沈哲满心惶恐,帝王终于怒道:“混账,到现在还糊涂?你喝了什么东西,喝了多少,能醉得不省人事?要不要朕现在让他们拿酒来,你给我在这里喝到醉死,看看你能喝多少?” 沈哲看着皇帝,兄弟俩自然心意相通,项晔气道:“你看着朕做什么,王氏那一次,朕的确喝了许多酒,而你呢,你不是说自己才喝了两碗,还喝了醒酒汤?明摆着被秦文月算计了,你是不愿承认自己那么蠢?” “可是……”沈哲亲眼看到床榻上云雨后的秽物,他怎么能想到,秦文月和锦绣可以不知廉耻地做到那一步。 项晔呵斥道:“朕有没有叮嘱过你,要小心秦文月?你都当耳旁风了,现在朕说的话,你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沈哲的脸上,像刷了浆糊似的,更可悲的是,在这一刻之前,他都没怀疑过事情的真假,只是觉得自己荒唐。 项晔站到他面前,叹了声道:“你我,不过是两个只会打仗的傻子。” “哥?” “朕这个皇帝,摸着石头过河,还不知道会做成什么样子。”项晔说这样的话,却又露出无比的骄傲,“可是珉儿她,像是生来就要做皇后的,庆幸的是,朕做了这个皇帝。也许朕是为了能遇见她,当年才会满腔热血,从纪州一路杀来。” 沈哲多希望能像哥哥一样,在这种情形下,还不忘炫耀一下自己的妻子,可他也许永远都做不到,不是云裳不够好,是他没有资格,配不上云裳。 “这件事,你只管闭嘴,珉儿会替你们善后。”项晔冷然道,“提前回京也是珉儿的主意,以免夜长梦多,换做是朕,才懒得管你。你只要记得,万一太后不高兴,记得为珉儿说几句话,别总温温吞吞的,再叫朕看到你这副模样,一定打断你的腿。” 沈哲依旧紧绷着脸,他没想到哥哥会让珉儿来处理这件事,相比之下,他宁愿一辈子养着锦绣,他从此还怎么在珉儿面前抬起头? “不服气是吧?”项晔问。 “臣不敢。”沈哲撒谎了。 “你不是不敢,是不甘心。”项晔不耐烦地说,“你以为朕很有面子吗,弟弟做出这种蠢事,还要让自己的女人去替他收场?滚……” 沈哲看了哥哥一眼,不情不愿地转身要走了,可皇帝又在身后喊下他,再三叮嘱:“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给我老老实实地闭嘴,要是敢横生枝节,决不饶你。” 沈哲答应着,走了几步,忽地又停下,正经地看着项晔问:“哥,当年的事你也真的都不记得吗,王婕妤的事?” 项晔大怒,转身要抓什么东西往弟弟身上扔过去,可是沈哲却早跑了,项晔又恼又可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总算兄弟之间的尴尬有所缓和,他们半斤对八两,当年的事,在项晔也是一笔糊涂账。 如今想来,彼时只顾着继续打仗,把人往家里一送就了事,等回过头,孩子都那么大了,再去追究真真假假,皇帝自己也抹不开面子。 此时上阳殿里,淑妃无论如何都请不来的妹妹,应着皇后一句话就来了,她急急忙忙地赶来上阳殿想见云裳一眼,却被珉儿拦下,一面把从平山带回来的东西给淑妃,让她带回去给小皇子玩,一面为了这件事说:“总有解决的法子,要错也是沈哲的错,你若怪云裳,她岂不是更委屈。” 淑妃道:“臣妾不是要怪她,是想问她之后有什么打算,让秦文月放了这么一个婢女到府里,往后如何能安生。” 珉儿笑道:“这件事皇上已经交给我了,越少人扯进去越好,你只管冷眼看着,倘若我无法妥善,再等你来如何?” “臣妾不敢自以为是,娘娘肯为云裳周全,是她的福气。”淑妃面上自然要这么答应,可心里却摸不准皇后会怎么处置。 “是呀,云裳本该是有福气的人,嫁给天下最好的男子之一。”珉儿淡淡而笑,吩咐淑妃,“你离去时,顺带替我传句话,把将军府的新姨娘找来,我要见她。” 新姨娘几个字,真是听着刺耳,虽说淑妃自己也是妾,可她的想法和太后不同,太后是安于现状的人,倘若当年王妃没有英年早逝,她也会乐呵呵做一辈子妾。可淑妃不是这么想的,即便是表姐在世,即便是现在有了秋珉儿,她依旧渴望着自己,能成为可以堂堂正正站在皇帝身边的女人。于是在她看来,天底下的妾室,就没有安分的。 每一个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来看待这个世界,谁也无法定义真正的对错,但绝不能妨碍他人的人生。 珉儿送走淑妃后,再来看云裳,一盘棋摆在他面前,还是刚才的模样,云裳拈着一颗黑子迟迟没有放下,自然她的心思,完全不在棋局上了。 “你姐姐走了。”珉儿道,“云裳,锦绣一会儿会来,你要见她吗?” 云裳应声抬起头,却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眼泪早就跑了出来,一抬头顺着面颊滚落,感觉到异样摸了一把,才发现满脸泪水。她慌张地擦去,努力露出笑容:“娘娘恕罪,是我失态了。” “总比欲哭无泪好。”珉儿从棋盒里拿了一颗黑子,替云裳摆下,笑道,“放这里,我就被动了。” 云裳低头看,可眼下,她根本没心思看这些门道。 “我会把锦绣赶出去,可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心软。”珉儿严肃地对江云裳道,“我不只是为了你,我是为了皇上才这么做。但你也要记着,自己的家门,必定要自己来守。” 136她背后是纪州 云裳摇了摇头:“可我已经把自己当客,把将军府当店,我没有资格守那道门,也没有资格管他身边的事。” 珉儿问:“那你的眼泪,是为谁而流?” 云裳又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无语应对,珉儿便道:“现在去叫锦绣回府还来得及,但是她一旦踏足上阳殿,就没得商量了。我虽是为了皇上办这件事,可你若反对,我也会在乎你的心情。” “娘娘,我……”云裳显然是不甘心的。 “我也是听皇上说,才知道新婚后的你敢闯敢拼,逼得沈哲都不敢见你。”珉儿轻叹,“我以为是你和我在一起后,忽然变成现在这样的,但你来之前好像就收手了。若是心灰意冷,自然什么热情都没有,可你还会落泪,会咬着手哭,弄得手指上全是齿印,你并没有放下,我也不知道今天你回去后,会不会继续伤害自己。” 云裳连连摇头,可却没有底气回应皇后,珉儿道:“云裳你知道吗,我多羡慕你,哪怕沈哲待你不好,可你和沈哲是平等的,你在他面前永远不必顾忌,你可以自由地追求你想要的生活。可我和皇上不一样,我永远也不能像你那样洒脱,皇上是天,我和皇上的脚下,是江山百姓。” “娘娘,您这话。” “云裳啊,若是对沈哲还有心,何不再努力一下。”珉儿微微笑,“但眼下,你先听听锦绣是怎么回事,再看看要不要给自己一个会,给沈哲一个机会。” 说着,珉儿便吩咐:“派上阳殿的人去接她,进宫后不许任何人靠近她。” 果然,正如珉儿所防备的,此刻还在长寿宫的秦文月,听闻皇后召见将军府新姨娘,立刻借口离了太后,想要等一等锦绣。虽说之前就有所准备,早就交代锦绣万一被上头召见盘问时该如何应对,可去了上阳殿就看不见听不着,根本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 秦文月站在路边,看到锦绣被皇后的人带进来,锦绣望见她,满脸的无助和惊恐,可惜身边的人看守严格,再后来连看都不让她看一眼,锦绣没能从秦文月身上求得帮助,彷徨无措地跟着宫人一步步走进上阳殿。 此时艳阳正浓,腊月的正午,晒在太阳底下暖融融的,锦绣被带着穿过空荡荡的上阳殿,一路进了后院,皇后和将军夫人正在太阳底下喝茶对弈,宫人指引锦绣上前行礼,她规规矩矩地照做了。 珉儿和气地笑着:“来了就好,原是有件事要托你。” 说罢命宫女搬来桌椅凳子靠着树摆在太阳底下,另有人捧来厚厚的氅衣堆在上头,铺下各色丝线细针,莫说锦绣看得一脸莫名,云裳也不知道皇后要做什么,而皇后已经告诫她,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不能插手。 珉儿温和地说:“这件氅衣上的绣花我不喜欢,清雅自告奋勇拆了,却绣不出个模样了。知道你曾是尚服局里最厉害的绣娘,也是张尚服一心培养的接班人,托你再合适不过,可否愿意,为我把这件氅衣重新绣好?” 锦绣的心踏实了几分,立时答应了,在皇后的允许后,便在那树下坐了,拿起昔日最熟悉的东西,果然得心应手,没一刻功夫就进入了状态,越发连脸上的卑怯彷徨也散了。 反是云裳好奇,时不时看她一眼,无心于和珉儿的对弈,珉儿也不说她不是。 但很快,浓烈的太阳转向西边,力道也渐渐变弱,虽然天还亮着,太阳底下已然坐不得。清雅命人将东西都搬进内殿里,珉儿过来看了眼锦绣,什么话也没说,带着云裳就走了。 太阳渐渐西晒,坐在树底下的锦绣便再也晒不到太阳,树荫底下的寒冷,让她开始无法专心于手中的活计,十指变得僵硬,身体也冻得直哆嗦,可上阳殿里的宫女太监走来走去,谁也没管她。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起初迅速就绣好一片前襟的人,此刻一朵花折腾半天也只见几片花瓣,皇后的大氅厚实柔软,若盖在身上必定能御寒,可这是皇后的衣裳,锦绣怎么也不敢拿来取暖的。 天越来越冷,更渐渐有了风,上阳殿的后院虽有四面墙堵着,可朱漆竹桥下是活水,外头的风乘着水进来,冰冷地往人身体里钻。锦绣已经浑身哆嗦,冻得嘴唇发白,此刻唯一温暖的,就是她流下的眼泪,只是风一吹,脸上的皮肤像是要皴裂了。 内殿中,珉儿正专心致志地给祖母写信,火炉将殿内烘烤得温暖如春,云裳本因说要静一静,被皇后允许她在一旁发呆,但这会儿发呆的人却时不时走到外头,又慢悠悠走回来,像是有话要对皇后说,欲言又止的模样,全写在脸上了。 “你心疼她吗?”珉儿手中的笔枯了,命清雅再拿新的,腾出手来磨墨,眼眉间慢条斯理的冷漠,叫人心生敬畏,她问云裳,“我说过不许你插手的,当然她现下是你府上的人,你实在要管,我也不会拦着,你要不要去把她带进来烤火?” 云裳看到皇后的目光,那仿佛不经意地抬眸,却震得她说不出话,这个人当真和自己同龄吗?可她的心智,仿佛还不及皇后一分。 清雅重新拿来了笔,轻声道:“娘娘,天黑了,外头已经看不见了。” “天黑了,这么快?”云裳刚才去看,还有几分光亮,这深冬里的天,真是说黑就黑。她再到门前去看,只能依稀辨别出树下有人影,更是因皇后特别吩咐,院子里平日里会点的灯,今天全免了。 珉儿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云裳的身后:“你是要去带她进来烤火,还是在这里等我去问她一个究竟?” 云裳根本没得选择,忙退后了几步道:“我听娘娘的。” 珉儿道:“这也是最后一次,将来将军府再出任何事,我都不会管了,皇上也是如此应许我的。” 江云裳把脸埋得低低的:“是。” 珉儿从清雅手里拿了一盏灯,肩上披了大氅,脖子里围了白狐围脖,慢悠悠走来树下,娇弱的人已经缩成一团,没绣完的大氅始终还堆在她面前,她没敢盖在身上。 珉儿把灯笼放下,拿起氅衣盖在了锦绣的身上,奄奄一息的人缓缓睁开双眼,惊恐地念了身:“皇后娘娘……” “今晚能绣完吗?”珉儿明知故问,但见醒过来的人泪水涟涟,这一哭,冻得僵硬的脸上,恢复了几分生气。 珉儿道:“若是已经和将军同房,兴许会有孩子,你这样冻一下回去必然高烧,可能保不住孩子的。” 锦绣摇了摇头,她已经没有余力思考了。 “摇头是什么意思?”珉儿俯身看着她,“没有孩子?还是没有同房?” 这才几天,谁也无法确认那一晚是否会生出孩子,锦绣一个姑娘家,未必懂其中的道理,珉儿抛出这个问题,也是希望锦绣能给她明确的答复。她没有露出盛气凌人的架势逼迫,只是平和地站在锦绣面前,目光淡淡地看着她。 被大氅包裹后,回暖了几分的人,脑袋开始思考了,泪水涟涟的人怯弱地看了看皇后,又低头继续挣扎。 “将军夫人是心善心软的人,她已经在门里看过你无数回了,想必你们若在将军府共侍一夫,她一辈子也不会这样为难你。”珉儿又开口道,“不过我这儿不好对付,那么多针线活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做,只能劳烦你日日进宫了。” 锦绣惊恐万状地看着皇后,明天还要来吗? 珉儿道:“你的针线功夫这么好,自然要找你才是。” 再傻的人也明白,皇后是在威胁她,可说出真相,锦绣出去后秦小姐也不会放过她的,那个女人同样厉害,甚至会比皇后更狠。 “是没有孩子,还是没有同房,你把话说清楚后,就不必再来了。”珉儿见这小丫头还挺能纠结的,只能把话挑明道,“一个问题想这么久,你想冻死在这里吗?” “没有同房。”树底下的人终于崩溃了,哭着推开了身上的氅衣,可是身体太僵硬,一下摔在地上,没能扑在皇后的脚下,她痛苦地哭着,“是秦小姐逼奴婢这么做的,皇后娘娘,奴婢是被逼的。” 珉儿回身看了向殿内的云裳,口中则问锦绣:“根本没有和沈将军同房是不是,那沈将军看到的是什么?” 锦绣抽抽噎噎地说:“将军是被迷晕了,将军看到的一切,都是秦小姐安排的,连奴婢的初夜都是……” 珉儿没再听下去,清雅立刻带人把冻僵的人带到偏殿去,珉儿走回云裳的面前,问道:“听清楚了吗,接下去要不要给你自己或是沈哲一个机会,我可就管不了了。” 云裳恍然醒过神,但问珉儿:“可是,您这样,就是和秦文月挑明了吗?” 珉儿摇头:“这你就不必担心了,管好你自己的事,我当然不会和秦文月翻脸,她背后是纪州。” 137或许就是个开头 云裳满心愧疚,说道:“本该是我与沈哲去面对的事,却把您卷了进来,实在对不起娘娘。” 珉儿含笑:“看起来只是将军府多了一个妾,可难保不是有人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安插眼线,事关朝廷,那就是皇上和我的事了。但将军府的家务事,我到底管不得,往后是好是歹,就看你们自己。我这儿只能和你下下棋,可不是避风的港湾。” 此时清雅来,道是已经安顿好了锦绣,灌了两碗姜汤下去。 珉儿便吩咐云裳:“一会儿送你出宫的人不少,夜里黑洞洞的看不清,若是有人说起来,锦绣今晚就是跟你走了。再过几天,让她病一场死了便好。” 云裳一脸惊愕,珉儿却不多解释:“往后她的事,和你们再没有关系,是生是死不要来问我,你们也不必在府里做得煞有其事,并不需要真相,有传言就足够了。” 清雅来为云裳领路,在云裳看来,清雅似乎早就习惯了皇后说出如此决绝果断的话,她看起来像是会怜悯弱者的人,可杀伐决断时,几乎是无情冷血的。真正有资格怜悯他人的人,才会冷静地看待自己的同情心,而大部分人自己尚不足够,对他人的怜悯,仅仅是一种自我满足。 云裳走后,珉儿才单独来见了锦绣,回暖的人战战兢兢地缩在被窝里,一见皇后,就要爬起来。 珉儿伸手摸她的头,小姑娘也是结实,并没有发烧的迹象,珉儿拉出她的手,纤纤十指到底是冻坏了,这冻疮往后恐怕年年都会发作。 “冻疮发起来,又疼又痒,希望那时候你能记得今天的事。”珉儿放下了手,冷然道,“过些日子会有人把你送走,不论去什么地方,都会安顿好你将来的生活,你可以靠着自己的绣工养活自己,堂堂正正地活下去。遇见好的人嫁了的话,往后一辈子更要好好地过,留在京城你活不了,哪怕将军和将军夫人会善待你,可你也早晚会死的不明不白。” “皇后娘娘?”锦绣不敢相信,自己竟还有活路,一时哭得哽咽难语,又瑟瑟发抖起来。 “在京城的一切,不可以对任何人提起,不然会招来杀身之祸,送你走的人会告诉你该如何面对旁人问你的来历。”珉儿把一切都交代好了,最后才神情严肃地问锦绣,“秦小姐在你面前的模样,和平日里人前完全不同是吗?” 锦绣哆嗦了一下,点头:“小姐说,往后我要替他看着将军府里的事,将军做些什么,皇上交代将军什么,能告诉她的都要告诉她。” 珉儿道:“离开这里后,把这一切都忘了,好好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珉儿就走了,锦绣像是做了一场梦似的,人生在短短的几个月里起起伏伏,她还记得自己躲在师傅的房里,偷偷为皇后绣白裙的情形,那个时候怎么会想到,穿上白裙的人,会有一天救她脱离苦海。 而这一夜,秦文月在宫门外等了半宿,冻得不得不离开,也依旧没见锦绣出来,虽说看到江云裳带人离开,可她也没敢确认那人是不是锦绣。第二天一早宫里风平浪静,秦文月出门想要再到宫里一探究竟时,被陌生的人拦下。事情到了这一步,秋振宇不得不出手了。 两天后,将军府传出消息,新姨娘病重,不出三天,高烧不退的人就过世了。而此刻锦绣早已被皇帝安排人送得远远的,另外在清雅的安排下,宫里开始谣传皇后为了替将军夫人出口气而虐待沈哲的侍妾,把人活活给冻死的谣言。 一时风头都在皇后身上,人们都忘了追究,沈哲到底怎么在秦文月的宅子里,睡了她的侍女。这一日妃嫔在长寿宫请安,说得叽叽喳喳让太后头疼,等她们散了,太后才让珉儿去见她一面。 秦文月来上茶的功夫,珉儿对太后道:“原是儿臣替云裳气不过,谁知道让她在风里站了会儿,就冻坏了,的确是儿臣的不是。” 太后信以为真,特别地紧张,反而主动让秦文月退下,而后小心翼翼地对珉儿说:“事情已经这样了,谣言传一阵也就过去了,难道真的追究你的责任?傻孩子,别往自己身上揽。” 珉儿愧疚地说:“母后说要我们妯娌互相扶持,儿臣像是做得太过了头。” 太后却道:“事已至此,不提了。反是云裳乐意和你亲近,听你的话,珉儿你要时常劝她与哲儿和睦,若不然……一两年也罢了,将来江云裳无所出,别怪我无情为哲儿安排妾室,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沈家绝后。” 珉儿明朗地一笑:“是,儿臣记下了。”她的目光转向门外,一团光影落在镂花木门上,秦文月一定就站在那里,这些话她也该听到了。 离开时,秦文月已经不在门边,但是在远处看到皇后要走,还是礼貌地迎了上来。 她们之间每一次都是点头微笑,简单的问候,从没有真正说过什么话,可是这再而三地,交手好几回了。 “今天会有新人去你的家里,照顾你的起居,原本就要安排的,只是现下锦绣死了,再给你送人去,怕你心里误会。本来弄出这样的事,你是最委屈的。”珉儿客气地说着,“无论如何我和太后都会好好照顾你,不要有顾虑,开开心心地在京城过年,别想家。” 秦文月努力挤出感激的笑容,皇后太狠太直接,竟然大大方方地往她身边放人。可她心里却阴沉沉的笑着,这个女人知不知道,他的父亲早就背叛了皇帝和她,那天早晨秦文月被带去见秋振宇时,根本不敢相信那是真的,直到后来看到了哥哥的亲笔信。这京城里真是太有意思了,她很想再和皇后纠缠下去,想有一天把她从云端拉下来。 然而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要知道出此下策,皇帝和珉儿,都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倘若秦文月的出现,是秦庄的刻意安排,那么他们先有了逆反之心,通过这件事来揣测皇帝是否有所察觉,在所难免。相反秦庄若是无辜的,不过是秦文月来事,忠诚的人就只会看到表象,绝不会多想帝王的用心。 皇帝已经做好了打算,随时准备着有一天,面对秦庄的背叛,也就不在乎这一次,会不会打草惊蛇,毕竟就算打草惊蛇,也该是秦庄担心他的妹妹,惊动了皇帝。 又因为皇后明着在秦文月身边放了人,秋振宇也不敢再轻易见秦文月,而秦庄果然在年前送信来京城,要求妹妹回纪州过年。 自然皇帝好言挽留,亲自给秦庄回函,说是等春暖花开,再送秦文月回纪州。秦庄不得不给妹妹写信,命她不可再轻举妄动。这一步棋,是秦文月先走错了。 除夕前夜,因除夕到元日,祭天祭祖无数的礼节,皇帝特地抽空提前来陪珉儿,在上阳殿的长桥上堆了雪人。 项晔把珉儿冻得通红的手捂在掌心里哈气,珉儿笑道:“皇上不冷吗?” “不冷,哪里像你这么娇弱。”项晔搂过她道,“雪人堆好了,就回去吧。” 珉儿抬头看到项晔眼底的疲倦,她本不想堆雪人的,可是皇帝说答应过的事一定要做,相比之下,她更希望项晔能好好歇一歇。 “年关将至了,还这么忙?” “朕要尽快做出重新部署兵权的方案,来年开春,大力削弱地方兵力。”项晔目光清冷地说,“秦庄,或许就是个开头。” “皇上要不计后果地,公开和他对立了吗?如果错的只是秦文月,而不是秦庄呢?”珉儿问。 “那也是他的命数,这话朕不是听你说过,怎么反而来问朕?”项晔道,“每一个开国皇帝,最先杀的都是助他登上皇位的人,要给后世君王除去祸根。这条路,朕也是早晚要走的,他把秦文月送来,自己捅破了那层纸,不必把他想得太好。” 珉儿笑道:“沈哲怎么样了?” 项晔睨了一眼:“关心他做什么,也不怕朕多想?” 珉儿道:“我天天在您眼皮底下,皇上能多想什么?” 皇帝在珉儿脸上捏了一把:“你又来了,朕说一句,你偏要顶一句。看来在平山,吃得教训还不够。” 珉儿却软软地一笑:“若能永远像在平山那样的日子该多好,可惜连原定的日子都没待够,马不停蹄地就回来了。这到底是皇上的命,还是臣妾的命?” 项晔目色暧昧地看着她,但这一次他学小心了,谨慎地问:“会不会有身孕?” 珉儿摇头:“这次没有。” 皇帝眼眉一挑,像是又可以大胆放肆了,珉儿笑着推开他:“不方便呢,皇上别想得美。” 两人正欢欢喜喜要进门去,周怀忽然从前头来,着急地说:“皇上,大殿下掉冰窟窿里去了,刚救上来。” 138像个父亲 这么冷的天,孩子掉进冰窟窿里,事情可大可小,项晔不能不管,珉儿也不能漠不关心,帝后一同赶往海棠宫,路过他们方才一起堆的雪人,雪人依旧笑悠悠地守着长桥,可走过的人,已经再没有堆雪人的兴致。 这皇城里,永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并不单单因为她们是女人。只能说恰好都是女人,都是女人的是非,轿子晃晃悠悠去向海棠宫,珉儿多希望大皇子能快些长大,早早去他的封地,带着他的母亲一起走。 这样操不完的心的日子,不知何时是个头,不是珉儿不愿操心,而是不愿为了自己爱的男人的其他女人和孩子操心。这一点上,珉儿没有做皇后的觉悟,她从一开始就不愿把妃嫔们放在眼里,她的母仪天下,只是对江山黎民。 海棠宫里,已经有太医赶来,宫人们都紧张地在院子里张望,皇帝一进门见乌泱泱的人群,心里就烦躁,珉儿朝清雅示意,把他们都驱散了才好。 门里头,惊慌失措的王婕妤已经腿软无力地跪坐在床边,太医们正在为孩子把脉,众人见帝后驾到,纷纷迎上来,珉儿道:“太医还是先为大皇子诊治,不必拘礼。” 太医则道:“大皇子受了惊吓受了冻,不知有没有喝入冰水,眼下虽然脉象平稳尚看不出什么,但要观察几日,兴许今夜就要高烧。” 他话音一落,就听见王婕妤哭泣的声音,可不是所有女人的眼泪在项晔眼中都值钱的,至少此刻他不愿看到有人哭泣,但身为帝王岂能在人前对一个弱女子恼怒,何况珉儿常说,喜怒不形于色。 “你们再看看,便退下,派一人守在这里,仔细照顾大皇子。”项晔忍耐了不悦,吩咐后走向床边,受惊受冻的孩子双眼紧闭,他也怕死,但瞧着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滚动,显然没睡着,皇帝便唤了几声,“泓儿,是父皇。” 大皇子这才缓缓睁开双眼,满目胆怯和委屈,轻声道:“父皇。” 项晔没有大动肝火地责备他为什么会掉进冰窟窿里,等身体好了再追究不迟,好生哄了几句,让他听话吃药踏实睡,一直儿子再次闭上双眼睡去。 珉儿安静地站在一旁看,这个曾在自己面前毛躁不会做父亲的男人,不是做得很好吗?她的人生里没有父亲,哪怕看着别人家的爹,也无法想象到底该怎么做父亲,这上头珉儿帮不了皇帝,但是他越来越好了。 “我们走吧。”项晔起身要离开,瞥了眼已经从地上站起来的王婕妤,没有责怪和抱怨,只是严肃地说,“你自己若看不好,就别怪旁人了,他正在贪玩的年纪,朕在他这么大时上天入地无事不做,男孩子淘气些才好,但你要告诉他什么是危险,别只会犯傻。年节里事多,一切礼仪都免了,先好生养着身体才是。” 王婕妤怔了怔,不自觉地把目光移在皇后身上,是因为皇后在,皇帝才变得这么温和吗?过去三年里,他要么不管儿子,要不管起来就是打骂训斥,简单又粗暴,以至于任何人都觉得,皇帝不喜欢大皇子。 不过项晔还是问了:“他怎么掉下去的?” 王氏低下脑袋,怯弱地说道:“正月里是皇上的生辰,这孩子像是要为您准备什么贺礼,具体的臣妾也不明白。” 珉儿闻言,不禁看向皇帝,他要生辰了? 项晔道:“胡闹的东西,醒来后你告诉他,正正经经念几本书,朕便高兴了。”但到底心软些,又说,“朕明日再来看孩子,你别哭哭啼啼,他不爱见你掉眼泪。” 这般说话,皇帝才带着珉儿离去,有惊无险总算都定了心,再回长桥路过那憨态可掬的雪人,才又都露出了笑容,珉儿则轻轻拉了项晔的衣袖道:“皇上要过寿辰了?” 项晔冷冷道:“这个年纪就不爱过生辰了,眼瞧着要往四十岁奔去。”他捏过珉儿的手道,“往后一年里,朕的寿辰和你的寿辰,都由你来过,这样你一年长两岁,朕原地不动,你很快就赶上朕了。” “这是什么小孩子的话?”珉儿笑,但愧疚地说,“我没关心过这件事,宫里也没有人提起,而且自己从前也不怎么过生辰。” 皇帝问:“为什么?你们女孩儿家,不是最爱过生辰时,被众星捧月?” 珉儿摇头道:“小时候是,去了元州后,一旦过生日就想起母亲,想到她还在宰相府水深火热地受着苦,就只剩下心疼了。” 项晔安抚她:“这才是正经的,生辰时该想着母亲才对。眼下你可以放心,母亲在元州不会再受苦,不过难免会为你担心,本来这世上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听说上次你把秋振宇送的贺礼退回后,赵氏很久都没出门了,宰相府里的家务事也是妾室在管,秋振宇很是狠心。” “别提他们了。”珉儿不喜欢提起宰相府里的任何人,自责道,“好端端的,怎么提起他们来。” 项晔有心让她高兴,便问:“既然现下知道朕的生日,你打算准备些什么?” 珉儿提起精神,笑悠悠:“自然是好好孝敬母后,感谢母后十月怀胎生下皇上,含辛茹苦把皇上养大。” 皇帝呵呵一笑,在珉儿脸上摸了把:“不要紧,朕会自己来问你要。” 眼波婉转,情意绵绵,总算又回到两人的世界,今晚虽不能尽兴云雨,但一盘棋一杯茶,坐着说说话,之后相拥而眠,也是难得的清净。而这天之后,从除夕到元日,光是珉儿与太后带着六宫妃嫔就要应付各种各样祭天祭祖的礼节,皇帝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两人能闲下来喝杯茶,已是数日后。 这一天,珉儿与云裳在长寿宫向太后请安,之后结伴散步,恰好遇上从梅园折梅而来的秦文月。那件事之后,他们几乎没再见过面,而秦文月也好好地坚持守在太后身边,不到被送走的那天,绝不露出马脚,太后对她依旧喜爱有加,恐怕心里还想着要把秦文月许配给沈哲。 新年正月,未嫁的姑娘穿得娇艳明媚一身喜气,珉儿和云裳不得不穿戴华贵的礼服,虽然美丽又高贵,但三个同龄人里,秦文月的确更富朝气,见了她们也是灿烂地笑着;“娘娘和夫人这就走了,不如再喝一杯茶,与太后娘娘一同赏梅。” 珉儿笑笑不语,看了眼云裳:“妹妹,要回去赏梅吗?” 云裳摇头,虽然不喜欢甚至讨厌秦文月,可已经学会并习惯了京城里人人都端着说话的姿态:“心里记挂年前那盘棋,再迟一些,妾身又要输了,赏梅还是下一回吧。” 珉儿便朝秦文月看来,她识趣地让到一旁,但是二人从面前走过时,秦文月故意道:“再过几天,臣女就要离京了,夫人若有心赏梅,这几日可一定记得来长寿宫。” 秦文月本想着,听说自己要走了,这两人一定特别开心,而这开心的背后就是对自己的忌惮。可是皇后脸上淡淡的,江云裳亦如此,她们只简单地答应下,没再多说半句话,就远远地走开了。 “秦小姐……”边上的宫女见秦文月脸上乌云密布,担心地问,“您没事吧?” 秦文月恍然醒过神,恢复平日里的温柔应道:“没事,太后娘娘等着呢,走吧。” 而这一边,走远后,珉儿才问云裳:“想回头看她一眼。” 云裳道:“最好一辈子都别再见到她。” 珉儿轻轻一叹:“其实现在想来,我处理锦绣的事,到底是太激进了,迅速把皇上和秦庄的矛盾推向风口浪尖,原本至少能再维持一两年,皇上的实力也能更雄厚。不过话说回来,由着秦文月在京城惹是生非也不是办法,事有轻重缓急和利弊权衡,总不能面面俱到。” 不过这些话,云裳就没什么兴趣了,珉儿见她淡淡的,便没再继续,但冷不丁地问:“你和沈哲,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锦绣的事之后,云裳虽然不再为沈哲的“背叛”而难过,可也找不到夫妻之间感情的入口,彼此算不上是冷战,实在见到了,问好还是有的。但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交流,至少再那之前,云裳还会故意去问沈哲,有没有要向皇后交代的,或是故意告诉他皇后挺好的。 那些事看着傻乎乎,可就是她想和沈哲沟通的本意,不过是做出来,看着莫名其妙。 但现在,将军府里死气沉沉,他们夫妻谁也没先跨出一步。 项晔要珉儿旁观,不必插手,说他的弟弟傻,但是傻到头,就会悟。不过这悟道的时间也太长了,眼看着就要春暖花开。 “有句话一直没对你说,锦绣的事之后,太后亲口对我说,即便没有锦绣,若是你们一两年没动静,就不能怪她多事无情。”珉儿道,“我却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 云裳苦笑:“我明白,娘娘这里不是避风的港湾,我不能辜负您。” 珉儿摇头说:“是别辜负自己,云裳,你已经半分热情和勇气都没了吗?” 139巧 “是怕稍稍用力,他就跑了。”云裳苦笑,慢慢说起新婚之夜的事,珉儿只知道那时候的江云裳泼辣热情,逼得沈哲不敢回家,谁知第一晚竟然出那样的事,沈哲还动了手。 “他竟然对你动手。”珉儿不可思议,这兄弟俩虽不同胞,却是一个娘教的,难道是太后的错? 云裳道:“他不动手,难道被我吃了吗?” 珉儿噗嗤一笑:“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就放心了。也是看见秦文月,替你担心才着急说这些话,本不该插手的,这是你们之间的事。” 云裳问:“娘娘的心意我自然明白,只是时常不明白娘娘的做法。例如太后那么容易哄,我听淑妃娘娘说,您之前也哄得太后每天乐呵呵的,怎么现在由着秦文月霸占太后?” 珉儿神情平和,可说出的话却那么傲:“身为中宫,就要有一切都属于我的觉悟,不必和任何人争抢,妨碍到我的,驱逐就好。”她看向惊愕的云裳,说道,“你也一样。至于你姐姐,我和她友好,仅仅是和睦相处,而不是做姐妹做朋友。这样的话听起来冷酷无情,可一旦舍弃这些,有一天出了什么事,再要捡回来就难了。” 云裳叹道:“娘娘的心思实在深奥,我时常跟不上您的想法,好像您生来就是该做皇后的。” “可我向往的生活,是闲云野鹤世外桃源,我并不喜欢这里,曾经是被被迫,而现在是我爱的人在这里,我才不得不留下。”珉儿坦率地说,“我不是生来就该做皇后,是成为了皇后,就要做好她。” 她们走近太液池边时,见一个孩子在那里东张西望,而很快就有人赶来找她,是王婕妤急匆匆跑来找儿子,没想到遇见皇后和云裳。 “泓儿,身体可好了?”珉儿见孩子向她行礼,亲切地摸了摸大皇子的脑袋,温和地嘱咐,“大冷天别在水边转悠,听宫里的嬷嬷说,今年不及往年冷,水里的冰没冻结实,不能忘上头踩。” 孩子很乖巧地答应:“娘娘,儿臣知道了。” 王婕妤在一边,谨小慎微的模样,可目光一直逗留在她儿子的身上,待皇后与将军夫人走开,她忙拉着儿子就要走,可是项泓却一步一回头地看着上阳殿,王婕妤忍不住问:“你这么喜欢上阳殿,喜欢皇后娘娘?” 小家伙实诚地说:“上阳殿又大又好玩,皇后娘娘漂亮温柔,怪不得父皇那么喜欢皇后娘娘。”他朝着自己的母亲眨眼睛,孩子本该认为自己的母亲才是世上最美的女人,但事实和感情,终究不是一回事。 “你讨厌娘是吗?泓儿现在不喜欢我了是吗,你是不是很想做皇后娘娘的孩子?”王婕妤蹲下来,抓着儿子的肩膀,眼含热泪地问,“娘让你丢脸了是吗?” 孩子慌张地说:“不是……”他只是喜欢皇后,看到弟弟和皇后那么亲热,就希望自己也被疼爱,好不容易接近了几回,心里很满足,他除了不喜欢亲娘动不动就掉眼泪,当然是母亲最重,可这样的话,却好像说不出口。 王婕妤的心冷了半截,早就发现的苗头,果然不可遏制地疯长着,她不仅要防备别人抢去自己的儿子,也要防备儿子的心向着别人,她凭借儿子才能在海棠宫做一宫主位,实则婕妤的名分,连个娘娘都没挣上,的确是她先亏待了儿子。 “泓儿,娘会好好的,不给你丢脸给你挣体面,你要永远都做娘的儿子好不好?泓儿,娘只有你,你知道吗?”王婕妤忧愁地对儿子说,“你答应娘,不要去做别人的孩子好不好?” 项泓歪着脑袋,被母亲绕糊涂了,不得不点头算是答应,含糊地敷衍了。 这一边,云裳随着珉儿往上阳殿走,珉儿回头时,恰见云裳也正回头看,岸上远远可见王氏母子离去的身影,珉儿问:“有什么稀奇的事吗?” 云裳应声走到珉儿身边,谨慎地说:“锦绣的事,沈哲毫无记忆,是胡乱认了一笔糊涂账。那多年前,皇上和王婕妤那笔账,皇上心里是清楚的吗?” 当年的事,该从哪里开始追究,翻来翻去都是皇帝的耻辱。 真相是什么,对王婕妤而言很重要,她会担心自己是否会遭到惩罚。但对皇帝来说,哪怕和他毫无关系,既然当年认了,那就将错就错顾全体面,不过是白白养一对母子。这一点珉儿相信项晔有心胸,就算眼下把真相翻出来,他也不会恼羞成怒,对于珉儿自己,更是无所谓。 然而珉儿没想到,她和云裳几句简单的话,却是一语成谶,天下的事都是一个巧字,远在千里之外的纪州,正有人慢慢接近当年的真相。 同是这一天,秦庄从手下口中得到消息,那个不见了的逃兵已经在皇帝称帝一年后被认定死亡,但因是逃兵,不予家中任何抚恤,不过是在名册上有个去处,因为他在失踪逃跑多年,直到天下大定,依旧杳无踪影。皇帝不是没有派人去追,这是无论如何也要做给其他士兵看的态度,不然逃跑了没事,人人都跑了。 但是那年追查下去,一直到大齐初定,这逃走的士兵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初在天定元年的年末,判定此人已死,因是戴罪之身,皇帝没过问,底下的人能省一事是一事,也就不会主动和家人联络了。 老太太听闻亲子已死,哭得十分可怜,倒是秦夫人心善,许了些银子把她送回家去,更请街坊邻居照看着,有什么事到王府后门说一声,秦夫人会管的。 秦庄没有责怪妻子多事,只叮嘱不要平添是非,就没再过问,但他的手下却十分殷勤,另送上一份整理出来的,当年在这逃兵消失前后,皇帝身边所发生的事,其中有一件事勾起了秦庄的好奇,大皇子的生母王氏,在逃兵失踪五天后,被发现有身孕,送回了纪州。 这些事,皇帝不往前翻,自然是不会觉得奇怪,当年的逃兵也不止老太太的儿子一人,可是现在把事情翻出来看,前后差了五天,难道真的没有联系? 秦庄心中一凛,掐指算了算日子,现下是来不及给妹妹送信了,回程的日子迫在眉睫,总不能突然反悔。妹妹做出了让帝后反感的事,做得太明显,很显然他们之间的信任已经被破坏,自己拼了命做出的苦肉计,却是逆了皇帝的性情,那个项晔,并不喜欢别人有恩于他。 好在还有秋振宇,但秦庄一拳头砸在桌上,自言自语地恼道:“可那老东西,实在狡猾。” 转眼已是元宵日,京城里从皇宫到大街小巷,都是张灯结彩,猜灯谜点花灯,过了今日,新一年的忙碌和辛勤又将开始,人人都愿得个好彩头。 而秦文月过了今天,就要回纪州了,来了一趟京城,开了眼界也掀起了波澜,虽然没能如她所愿,也不算完全白来一趟。 太后很是舍不得,一直把她留在身边,时不时地说:“明天就走吗?何不过了正月呢,不是说好春暖花开时再走?” 秦文月陪笑着,很有耐心地哄着太后,在旁人看来,她能坚持到这一刻,也实在不容易。 珉儿则从不把秦文月的一言一行放在眼里,不喜欢的人不看就是了,而她也不愿秦文月往后没事就跑来京城,之前与皇帝商议的,日后为秦文月指婚定亲,嫁到其他地方远离京城的事,并没有改变。只是秦文月提前离开了,且是他哥哥把她召回去。 元宵宴上,沈哲与江云裳都在,云裳因之前着凉有些风寒之症,精神不怎么好,而她平日里就不热情,本是无力应付人情,在旁人看来,却是故作清高,对人不理不睬。 这一切太后同样看在眼里,再看看皇后,总觉得云裳跟着皇后,学了些没必要的东西。 “哲儿,你来。”太后把侄子叫到身边,吩咐他,“你亲自送文月出城吧,外头还是冰天雪地的我不放心。” 锦绣的事,太后知道的和外人知道的没两样,可沈哲和秦文月彼此心里很清楚,几般没有捅破那层纸,大家都很明白现在是如何看待对方的,可令人意外的是,秦文月笑得那么自然,沈哲也没露出半分尴尬。 他热情地应了姑母的话:“您放心,我会好好送文月出城的。” 秦文月心里一颤,沈哲竟然没有拒绝?她勉强扬起笑容:“有哥哥在,我就不怕了。” 底下云裳看在眼里,上面的人谈笑风生,她头疼得厉害,病怏怏的无法冷静思考,心里头难免觉得不痛快,沈哲对秦文月那样的人都还能露出笑容和和气气,可是现在看到自己,目光就躲到九霄云外去。 “夫人,您没事吗,脸色这么差。”边上的宫女来关心。 “我不舒服,我要回去了。”云裳道。 140我冷 宫女们请将军夫人稍等,一面往上头来传话,珉儿听说云裳身体不适,便命清雅亲自去送,她则来到太后身边说:“母后,云裳染了风寒,这会儿有些撑不住了,儿臣想派人先送她回去。” 太后这才拨开人群,朝座下的侄媳妇看了眼,心里有了芥蒂,便是无论如何也看不顺眼,可太后也不能挂在脸上,淡淡地说:“让她小心保重。” 珉儿不动声色地退下了,但已听见秦文月对太后说:“太后,不如让哥哥送嫂嫂回去吧,嫂嫂都病了。” 可是太后却说:“还有王公大臣在呢,你表哥离不得,他还要帮着皇上应付朝廷上的事。” 宁愿让沈哲腾出半天空儿去送秦文月,也不让沈哲从这可有可无的宴会上退下送他患病的妻子,虽说江云裳这个侄媳妇做得的确不好,可太后在他们小两口之间牵扯上别的女人,就大错特错了。 珉儿回席时,目光与座上的皇帝交汇,这些事皇帝必然也看在眼里,珉儿一个眼神,项晔就看明白了。 底下宫女们已经搀扶江云裳离席,自然少不得有人把目光留在她身上,而太后身边秦文月和沈哲郎才女貌,更是有话题可说。淑妃见这情形,心里怎么会好受,她妹妹这是没希望了,而她自己,自从皇后出现,皇帝多久没和她在一起了?她日日保养着身体,期待着能给沣儿再添一个弟弟,可事不遂愿。 皇帝没有立刻就命人让沈哲回去,以免引起母后的反感,稍等了半刻后,才借故把沈哲叫到身边,再后来,不知不觉地,沈哲就从宴席上消失了。 太后再想起来找侄儿,林嬷嬷对她说:“皇上怕夫人身体不好没人照顾,命将军大人先回去了。” 听说是儿子的意思,太后便没再多说什么,拉着秦文月的手说:“灯下猜灯谜,好好玩儿,皇上预备了丰厚的赏赐,带些回去分给家里的孩子们,也是彩头。” 秦文月一面应着,偷偷看皇后,秋珉儿正与几位王妃谈笑风生,秦文月不知自己下一回再见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虽然她不愿承认,可这一次次的较量,她到底是输的那一个。可是哥哥一定会问鼎天下,等她再来京城时,秋珉儿就该是阶下囚了。 “文月。”太后又喊她,“有句话我还是想对你说,回去告诉你哥哥,别着急你的婚事,实在有好人家了也写信告诉我,知道了吗?” 秦文月羞赧地说:“您怎么提起这个来。”可是她心里很明白,太后这是想把自己留给沈哲。 宫外,云裳回到府中不久,才换了衣裳躺下,侍女就说将军回来了。云裳心里一动,以为丈夫是赶回来看望自己的,可是等了半天沈哲也没出现,她心里明白,今晚和平日里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失落的人翻了个身,已经身心疲惫的人,在风寒症嗜睡的影响下,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然而沈哲就是被哥哥赶回来,让他照顾云裳的,哪怕没有心思,也要给皇帝一个交代。但他今日的确有心照顾妻子,之所以半天没出现,是去书房里找一种西洋的薄荷膏,曾经随手放的,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来,另吩咐侍女熬了清粥,知道云裳今晚什么也没吃。 但等沈哲翻腾出那薄荷膏,端着侍女们熬好的粥来,云裳已经睡着了。 “云裳?”沈哲站在床边唤了一声,熟睡的人没有反应。 沈哲端来烛台把床榻照亮,却见云裳双颊通红,额头上冒着虚汗,沈哲伸手摸了一把额头,十分烫手。他心里一沉,起身吩咐下人:“去宫里请太医来,夫人发烧了。” 这些丫鬟平日跟着夫人,与云裳已十分亲密,见将军大人这样在乎,一个个都不担心夫人生病,反而高兴起来,更是识趣地退在门外头,生怕打扰他们,反是沈哲追到外面来问她们要东西。 随军七年,什么事都经历过,疾病外伤看得多了,照顾发烧的病人也是熟稔有余,只是在做着那些能让云裳退烧的事时,少不得接触她的肌肤和身体,甚至看到酥软的胸脯,沈哲起初还有些尴尬,但渐渐地也就放下了。他们夫妻虽没有圆房,也曾肌肤相亲,那日自己在上阳殿外淋雨守护,回来一场高烧,云裳可是衣不蔽体地贴着自己的身体为他取暖。 忙完所有的事,太医也来了,所提醒的沈哲都已经做到,太医开了方子就走了。而沈哲之所以请太医,是希望宫里能知道云裳真的病了,方才皇后来向太后禀告时,姑母的神情仿佛不信,姑母和云裳的关系恶劣,多少也是他的原因。 “大人,药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好,夜深了,您去歇着吧。”侍女们也不能没了分寸,守护照顾夫人,是她们的职责。 沈哲想了想:“不碍事,等药好了,我来叫醒夫人喂她,你们不必那么多人守着,让值夜的人看火就好。” 丫鬟们互相使着眼色,喜滋滋地退下了。 江云裳依旧昏睡,睡得特别得沉,虽然和皇后在一起她很开心,但出入宫闱最大的麻烦就是换衣裳,大冬天的脱下穿上,到底是着凉了。加之除了在皇后身边,大部分时间是心情抑郁的,这病说来就来。 只是她不知道,那个能在上阳殿外守候大半夜的人,此刻也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睡着之前没能等到丈夫出现,怕是做梦也会伤心。 可今天与往日不一样,在她浑身难受口干舌燥的时候,有人在耳边不断地唤她的名字。 “云裳,醒一醒把药吃了。” 这句话反反复复,江云裳终于睁开眼睛,看到沈哲的面容时,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在梦里,她不必吝啬笑容,欢喜地一笑,又闭上了眼睛。 突如其来的笑容,叫沈哲看住了,但侍女们已经把药送来,他立刻就回过了神。 “云裳,醒一醒把药吃了。” 还是那句话,云裳再次睁开眼睛,看到丈夫身边还有丫鬟,才恍然发现这不是梦境,身体被抱了起来,稳稳地靠在了沈哲的怀里,一碗黑漆漆的药送到嘴边,那刺鼻的气息冲入脑门,只觉得胸前一窒,她不自觉地撇过了头。 沈哲接过手,药碗稳稳地停在面前不动,云裳僵硬地看着黑漆漆的汤汁,紧紧咬着唇,两人僵持了半天,她抬起头看沈哲,那个人温和平静地等待着,甚至说:“没事,再放一会儿就不那么烫,更容易入口。” 他们总是无法心意相通,什么时候才能像帝后那样一个眼神就明白彼此的心意?可不是吗,连话都不说的人,形同陌路的夫妻,怎么会有那一天。 云裳心里一赌气,自己碰过药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可药实在太苦,喝得太猛惹得腹中翻江倒海,一恶心没忍住,低头全吐了。 侍女们大惊,赶紧张罗收拾,沈哲更是被吐了一身,可是他却冷静地吩咐:“再熬一碗药来,夫人都吐了。” 云裳茫然地看着沈哲,沈哲见了温和地说:“你睡一会儿,药熬好了我叫你。” 侍女们上前来擦拭秽物,换了新被子,忙忙碌碌地不得不把他们隔开,但见沈哲一直看着自己,云裳越来越尴尬,许是发烧心跳得特别快,都快冲出胸膛了。 “大人,您也换衣裳吧。”机灵的丫鬟为将军捧来干净的棉衣,之后便纷纷退下,汤药且要一些时辰才能送来,夫人醒了,他们之间该有话说了。 沈哲脱下脏了的衣裳,汤药一层层透进去,连贴身的衣裳都要换了,脱下最后一件,背上结实有力的肌肉便映入眼帘,云裳脸上一红,收回了目光,可是总忍不住再看一眼。 穿着衣裳的沈哲,修长挺拔,可是脱下衣衫,高大的身形暴露无遗,特别的健壮结实,身上的肌肤反而不似面容那么白,像是过去在太阳底下晒伤后,再也白不回来了。 没来由的,云裳想起了那天皇后问她的话,问她是不是连最后一点热情和勇气也没有了,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嗫嚅了一声:“我冷。” 听见声音,沈哲转身问:“什么?” “我冷。”云裳看着沈哲,她发着烧,视线有些模糊,但也并不想看清丈夫眼里的神情,她怕发现自己被嫌弃。 “要不要再添火炉?再加一床被子?”沈哲木讷地说着,胡乱拢起衣裳,就要去找丫鬟来。 “新的被子,怎么睡都冷,我一个人睡不暖。”云裳鼓起勇气,说了这句话。 沈哲再傻,也听明白了,那天他发烧时,是云裳贴着他的身体取暖,此时此刻妻子开口,就是要自己睡到她边上去。 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云裳似乎后悔了,又或是放弃了,他转身看见虚弱的人已经躺了下去,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最后投过来一抹虚弱的目光,带着晶莹的泪花,她缓缓地翻过身,躲开了。 141答应我一件事 他们之间,总要有一个人先跨出一步,但云裳早早把她最初冲向前的一大步收了回去,甚至退得更远。 锦绣的事发生之前,江云裳判若两人般的存在,让沈哲每一天都会惦记自己的妻子,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对她动了心,可就在想要确认的那一刻,却发生了让他无颜再面对云裳的事。 他也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无条件地接受了锦绣,直到帝后出面为他把事情弄明白,才发现,是因为自己怕在云裳眼里,变成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不仅仅是想对锦绣负责,沈哲更是不想让云裳看轻他,可是皇帝却告诉他,云裳和珉儿一样,根本容不得其他女人的存在,他完全没必要把锦绣的事算在云裳的头上。 自以为是的负责,说到底还是逃避。 而那之后,他们不再说话,甚至不再见面,心结停在彼此的心里,谁也不去解开。 也许,今晚是个好机会,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害怕和自己的妻子肌肤相亲? 失望的云裳正紧紧闭着眼睛,嘴里还隐约弥散着汤药的苦涩,浑身酸痛脑袋发涨,背脊上一阵阵发凉,闭上眼睛就感觉自己像飘荡在波涛汹涌中的小船,哪怕眼前一片黑洞洞,也是无法遏制的天旋地转。 可是忽然,被子被扯动,有人在她身后躺下,滚烫的胸怀贴上了她发冷的后背,有力的大手抱着自己的身体把她朝后拉,云裳浑身一软,完完全全贴在了沈哲的怀里。 还记得那个雨夜归来,倒在她身上的男人,彼时照顾高烧的人的心情,云裳到现在还记得,抱着他的身体为他取暖,也是带了一半私心,她喜欢沈哲,她为什么要不喜欢这个天底下最优秀的,名正言顺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 可是沈哲不让他爱,他总是一而再地把自己推开,他能和锦绣睡一张床,能对着秦文月露出笑容,却连目光都不能停留在自己的身上。便是最初他们还算和睦的时候,沈哲对待她的一切,和外人甚至和下人们都没什么两样,江云裳根本找不到自己在他眼里在他心里的位置。 锦绣被带来的那一天,云裳恨得不知道该把自己怎么办,她痛苦就是承认自己输了,她还一直想着,能在沈哲面前高上一截。 可她有自知之明,她对珉儿说怕太用力沈哲就跑了,是真心话。之所以大大嚷嚷地在淑妃面前看不惯她对于出身的敏感,是因为在这个繁华的京城里,面对风度翩翩的沈哲,她太自卑了。 一个乡下姑娘,忽然之间麻雀变凤凰,她在人前所有的骄傲,都是掩饰内心的怯弱。江云裳会对秋珉儿佩服得五体投地,是因为皇后从骨血中透出的贵气,明明她和自己,没什么两样,她也说了不过是碰巧姓秋,和宰相府压根儿没关系,她才是真正把出身和过往视作骄傲的人。 “还冷吗?”沈哲发出干哑的声音,紧张和太久没说话,让咽喉干涩了,他掩饰着轻咳了几声,再问,“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云裳轻轻嗯了一声,但仅仅是这一下回应,也几乎叫她的心跳出胸膛,她生怕沈哲没听清楚,怕她误会自己不予回应,吃力地开口说:“不冷了。” 感觉到身后人的释怀,沈哲拖过被子,把他们俩都盖上了,但是这个姿势下,彼此的身体都别扭着没法儿舒坦,尴尬了片刻,沈哲道:“云裳,你能转过来吗?” 怀里的人明显一颤,让沈哲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云裳开始慢慢挪动身体,只是转过身的人,把脸埋得很低,这样子碍着身体的接触,沈哲来为她暖床的意义就没有了。 “你抬起头,我才能好好抱着你。”沈哲把所有的勇气都拿来说这些话了,此刻他的身体发烫,更多是因为紧张,甚至害羞。一个大男人害羞,为了这点肌肤相亲的事害羞,可是男人,总有从男孩子跨步为男人的那一刻。 云裳没有僵持,的确抬起了头,映入眼帘的泪容,直叫沈哲的神情也凝重起来,他呆呆地忘了片刻,到底是伸出手,轻轻抚过云裳的面颊,“你不要哭,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不好。” 然而云裳并不在乎这么一句充满心意的道歉,并不是要看见沈哲低头,她期待的,是未来幸福的生活。 “云裳,我会对你好,从很早开始我就想对你好,可是我伤害了你,我不知道怎么才能重新站在你面前。”沈哲轻轻抱住了云裳的身体,“这几个月来,我一天也没有踏实过。” “只是因为责任是吗,因为我们是夫妻,你才这么想。”云裳脑中一片空白,但这句话却无意识地跑了出来,她还是在乎的,她宁愿形同陌路,也不愿被当做丈夫的职责来对待。 沈哲坦率地说:“也许是,但不全是,云裳,我们连话都不说,无法理解彼此心事也不能沟通,你想听的话,我能说出口,可那才是真正的违心和敷衍。云裳,我们从今天开始,重新来过可好?倘若真的不适合在一起,依旧要争吵痛苦,到时候再分开,彼此都坦然了。” 这样的话,的确比哄人的言语更打动人心,至少丈夫在认真对待和思考他们的将来,至少云裳还能有所期待。 “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云裳轻轻抽噎了一下,那个风风火火勇于扒丈夫衣裳要和他翻云覆雨的人,此刻娇弱得叫人心生怜爱。 “你说,我能做的……” “明天不要去送秦文月好吗,不想你去送她。” “我知道了,明天我在家陪着你。” 简简单单的几乎话后,屋子里一片寂静,沈哲正担心自己做得不对,又想着云裳是不是睡着了,怀里的人渐渐开始抽动得厉害,从原本低声的哭泣,变成了发生大哭,惊得门前的丫鬟不得不进门张望,可是看到将军和夫人相拥而眠,她们立马就退出去了。 “云裳?”沈哲不懂女人,完全不懂她们的心思,他哪里比得过他那了不起的哥哥,在失去发妻之后,在遇见珉儿之前,身下睡过数不清的女人,若是皇帝,一定知道此刻该怎么办。 但是云裳哭累了就不哭了,她病着,哪里来那么多力气,更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抓着沈哲的胳膊,紧紧贴在他的身上,是取暖更是害怕他跑开,她的男人,自己不抓紧,还能靠谁? 这样情绪起伏的一夜,沈哲也不记得自己几时入眠,醒来时,云裳还在睡梦中,但彼此已经分开了,都在梦里找到了更舒服的姿势,毕竟互相抱着睡,身体很快就会觉得不自在。 云裳睡得很安稳,白皙的脸颊上托着漂亮的红晕,沈哲恍然想起她正发烧,伸手摸了摸云裳的额头,已经不那么烫手了,顺势往云裳脖子里探,那里也是正常的温热,可要收手时,云裳醒了。沈哲的手,还停在她的脖子上。 “你要做什么?”初初醒来,脑中一片空白的云裳,还没记起来昨晚的事,天知道怎么冒出这句话,“你要掐死我吗?” 沈哲愕然,哭笑不得:“你在做梦吗?” 目光往下移,便看见丈夫赤裸的上半身,满身肌肉泛着诱人的光泽,云裳心里一咯噔,昨夜昏昏沉沉时发生的一切都记了起来,退烧的人再次浑身发烫,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可是她猛地扑上了沈哲的胸膛,肆无忌惮地抓着他的胸脯,沈哲闷了一瞬,立刻捉住云裳的手道:“这是要做什么?” 云裳的眼泪不争气地扑簌簌落下,倔强地说:“我怕你跑了。” 沈哲松了口气,而云裳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胸膛,那诡异的感觉让男人感到无法自制,他干咳了一声:“云裳,你能松手吗,我不会跑。” “我不要。” “你该吃药了,昨晚的药都吐了……” “我不会放你走的。” 一大早,彼此便这样胶着,不知是病了的人特别难缠,还是江云裳撒娇的本事太厉害,沈哲被她折腾得团团转,可心里并不觉得厌烦,看着她踏踏实实把药喝下去,不自禁地就笑了。 而云裳,也终于看到了和别人所见不同的笑容,她知道自己在沈哲心里,开始不一样了。 其实昨晚的话,朦朦胧胧,云裳甚至觉得有些是她臆想出来的,可她决定不再放手,除非有一天,沈哲挥剑斩断他们的关系,不然哪怕是暂时的推开,她也要勇往直前。 忙碌了一上午,沈哲才想起秦文月的事,但仅仅在脑中掠过一瞬,没有深想,更不曾关心他不去送秦文月会怎么样,今天答应了要陪伴云裳,他心里只能放着妻子。自然秦文月对他来说,早就是最好这辈子都别再见的人。 皇城门外,秦文月坐上马车后就要真正离开京城了,她最后去向太后道别,可除了太后,其他半个人影都没见着。莫说皇帝皇后,连淑妃林昭仪这些曾经巴结她的,也没有出现。 这么走,还真是凄凉了些。 142判若两人 车夫准备好了,便问秦文月是否可以动身,她答应了,抬头再看一眼这皇城门,不知几时才能再来,可再来时,今日以及之前受到的所有委屈,她都要十倍地偿还。 “秦小姐,您一路保重。”长寿宫的宫女们福身相送,不管是为了之前从秦文月身上得到的利益,还是太后的吩咐,也算礼貌到了最后一刻。但象征着长寿宫权威的林嬷嬷却没有来,而秦文月很早就察觉出林嬷嬷对她的提防。 “我给林嬷嬷赏了一笔银子,里头也有你们的,时间仓促来不及分了,你们可记得去向林嬷嬷要,这些日子多亏你们照顾了。”秦文月笑笑,最后给林嬷嬷留了个难题,她可没给林嬷嬷留赏钱,宫女们也不会敢向她要,眼巴巴等着林嬷嬷赏下来,之后迟迟见不到钱的影子,她们就该怨了。 怨了就对了,秦文月很喜欢京城这个富贵繁华,又利益分明的世界,她一定要跟着哥哥重新回到这里。 马车即将出发,沈哲始终没出现,连将军府的家仆都没来一个。秦文月冷冷一笑,吩咐马夫动身,车轮滚滚,车架奔驰而去,宫女们松了口气,其实连她们都觉得是去了一个麻烦,一个皇上和皇后都不喜欢的人,光是太后喜欢有什么用,她们都知道,太后最容易哄也最好骗。 只是她们单纯地以为秦文月走了,麻烦就远离,却不知皇帝那边,还有珉儿,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应对他们兄妹可能卷土而来的后患,赌上的是江山。 三天后,因还是正月,长寿宫里时不时仍有人来拜访太后,太后乐得有人陪她说说话,起初因为沈哲没去送秦文月而不高兴,但惦记一阵子,人不在眼前也就淡了。这天因与亲戚们言谈之间提起沈哲,才忽然想起来问:“江云裳的身体,可好些了?” 李嬷嬷笑道:“今早将军才送消息来,说夫人大安了,明日就能进宫来请安,年轻人嘛,有个头疼脑热,睡一觉就好了。” 太后琢磨着侄儿的心思,问:“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去送秦文月,是因为锦绣的事,两个孩子之间抹不开面子了吗?” 林嬷嬷意味深长地笑道:“锦绣的事到底怎么来的,就那夜三人知道,秦姑娘和将军,太后信哪一个?太后您是过来人,男人酩酊大醉的时候,真的能人道吗?” 太后嗔道:“胡说什么呢,我都守寡二十多年了,谁还记得从前的事。” 林嬷嬷却严肃地说:“秦姑娘来后,宫里的事儿可不少,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您太宠着她了,好些事都没看明白。” 太后不解:“你这是从哪里说起,她安安静静地在我身边,能来什么事?” 林嬷嬷挑起眉来:“姑娘临走时,与人说许了奴婢一笔赏银,里头也有其他宫女的,叫她们等奴婢分赏下去,可秦姑娘压根儿没给过奴婢一个铜板,您觉得她这么说图什么?” 太后笑:“她出手那么阔绰,许是记岔了,别怨她。” 林嬷嬷一叹:“可小丫头们若不告诉我,只眼巴巴地等,感情奴婢一把年纪了,还图她们几个钱,往后在长寿宫里要如何立规矩?再有一件事,本是提起来怕您伤心,皇后娘娘有身孕的事儿,当时慧仪长公主被软禁在冷宫里,侍卫们一个都没对她提起过,可是长公主跑来,直接撂倒皇后往她肚子上踢,她怎么知道皇后有身孕呢?” 太后怔怔地,她已经选择把这件事淡忘了。 林嬷嬷道:“只有秦姑娘一个人去见过,她好好的,告诉长公主这事儿做什么,长公主乱咬人,恨是皇后害死了公子,听闻皇后有身孕还能有好吗?” 太后不是傻子,事情摆在眼前了,她还是会分析利害轻重,只是她这辈子没遇见过几个坏人,眼睛里的世界,就只有好人。 “奴婢说这些话,您必然不高兴,可皇上皇后,还有其他娘娘们,心里一定另有算计,只是见您高兴他们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后您也不必对皇后和淑妃娘娘她们提起来,这件事过去就算过去了。” 其实这些话,是淑妃教的,自然淑妃的话,是从皇后那里来的,而林嬷嬷听了秦文月临走时交代小宫女们的那番话,更相信宫里这些日子里的风波与她脱不了干系。 “太后,无论如何,儿媳妇侄媳妇才是自家孩子,秦文月不过是亲家的女儿,隔了十万八千里呢。”林嬷嬷苦口婆心,“现在不比王府了,来您面前的每个人,您都要想想他们笑脸背后会藏着什么心。” 林嬷嬷是太后几十年的陪嫁,知根知底,太后不会怪她僭越尊卑对自己指指点点,可太后心里堵得慌,敢情这宫里,就她一个人傻。那么她以后再也不能纵情欢笑了是吗,时时刻刻要提防着有人利用自己吗? “珉儿她们,是不是看不惯我这里太热闹?”太后道,“可他们也不能时常陪我,我孤零零的除了你就没有说话的人了,年纪大了没精神到处走,我总想身边有人陪,就不必给他们添麻烦了,我怎么会把秦文月这样的亲戚,看得比他们还重呢?” 林嬷嬷自责道:“奴婢嘴笨,说不好。您只管乐您的,皇上和娘娘们会看好这个家,只是要紧的时候,您千万要听孩子们的话,那就没事了。您疼着孩子们,孩子们也最疼您呀,皇后娘娘那么好的性情,为了您不惜把流言蜚语往自己身上揽。” 如今秦文月走了,有些话就能告诉太后了,珉儿可不能让自己白白被人指责恶毒冷血,虽不是要算计婆婆,可她得让婆婆记住这里头的轻重,一些话交代给林嬷嬷传达,再合适不过。 “锦绣还活着?”太后听罢那些事,惊愕不已,更没想到,儿媳妇是为了不让宫里宫外的人再记着太后对慧仪的纵容,才害得皇后流产,硬是捏造出了自己狠毒的形象,把话题的风头转了。 “那孩子……” “太后,您只管高枕无忧,关键时刻听儿媳妇的就是了,您和皇后娘娘和睦,最乐的还是咱们皇上。”林嬷嬷笑道,“这宫里,可要兴旺起来了。” 太后那么容易哄,林嬷嬷跟了几十年怎么会不如秦文月,很快就让她喜笑颜开,知道明天江云裳要来请安,吩咐林嬷嬷:“准备些补药,让那孩子带回去,虽是年轻也不能大意。” 如此,隔天江云裳进宫向太后道平安,这位如同婆婆般存在的姑母终于对她和颜悦色了几分,但云裳忌惮太后曾经的不喜欢,还没能放开怀抱,规规矩矩地应了几句话后,太后见她拘谨,便道:“去见你姐姐,或是皇后吧,午膳让她们和你一起过来。” 云裳应下,谨慎地从长寿宫退出,而这一走,像是被放飞的雀儿,再往上阳殿去的步伐就轻盈多了。 上阳殿门外,珉儿早早在这里等候,远远就看见云裳走来,她浑身的气质和元宵那夜离开时的满身抑郁判若两人,阳光下,十八九岁的蓬勃朝气熠熠生辉。 珉儿对身旁的清雅说:“皇上说他们夫妻关系转好了,可见是真的,你看云裳走路的样子都不一样了。” 清雅欢喜地说:“奴婢可就放心了,一直盼着将军能过得好。” 珉儿嗔笑:“沈哲也不容易,自己的日子过着,却要被那么多的人惦记和念叨。” 岸上,淑妃被皇后邀请小聚,与妹妹从两处走来,正好在长桥的入口相遇。几天不见,云裳令她眼前一亮的感觉,叫她好不意外,而妹妹更是大大方方地对她说:“姐姐,我和沈哲和好了,我们不吵架了,这几天他很照顾我。” “是吗?”淑妃愣了愣,不知怎么,自己竟没觉得特别高兴,不应该这样呀,她该为妹妹高兴才对,这样自己和沣儿,将来能多一重依靠。可是…… “皇后娘娘已经在等我们了。”云裳望见了长桥尽头的珉儿,竟朝她招了招手,一是如今已经亲热了,二是这才是她曾经在纪州时,最原始的模样。 “你别忘了规矩,不要得意忘形,你在向谁招手,皇后娘娘面前不能忘了尊卑。”淑妃刻板地教训着妹妹,正要与她一同上桥,却有人匆匆赶来,请淑妃娘娘留步。 “你先去吧。”淑妃道,“告诉娘娘,我处理了这里的事,就去向娘娘请安。” 江云裳道:“姐姐可早些来。” 淑妃看着云裳兴奋雀跃地朝上阳殿走去,像是立马要去告诉皇后她现在多幸福,淑妃心里意外得,反而觉得闷得慌。 “娘娘。”可是另有一件麻烦事,找上门来了,说话的是几位美人聚居的殿阁里的管事,正战战兢兢地说,“韩美人像是有身孕了,娘娘,您看这事儿如何是好?” 淑妃眉头紧蹙:“她?哪里来的身孕?” 143雨露均沾 这宫里,名不见经传的妃嫔太多了,当年皇帝在把王氏送回纪州后,就开始了很长一段放纵声色的日子,但凡染指的女人,都给了名分和富贵。 皇后到来之前,他虽对后宫淡淡的,除了淑妃外再没有专宠,可时不时也会拉上哪个宫女,一夜之间宫里又多个宝林更衣是常有的事。很难想象皇后对他做了什么,也不明白他在皇后身上满足了什么,突然之间,他眼里再也没有别的女人了。 从去年夏天到现在,淑妃没再被碰过,这宫里的其他妃嫔更是长夜难熬,那韩美人怎么可能有身孕,淑妃一时半会儿,甚至连韩氏的脸孔都想不起来。 可事情却很简单,若不是皇帝一夜恩宠,那就是韩氏偷情,眼下这情形,显然是后者。 “先把那宫里的人都看起来,不得擅动,也不能让韩氏寻死,这件事可大可小。”淑妃神情凝重,方才心里是莫名的发闷,这会儿纯粹是厌恶和烦躁了。 这边厢,云裳已翩翩而来,珉儿见她浑身喜气,自然也跟着高兴,云裳向她行礼,欢喜地说:“娘娘,我都好了。” 都好了,一句话里包含太多的意思,珉儿挽着她的手说:“往后更要好好的,你们好了,皇上和我还有太后,都是皆大欢喜。” 珉儿见淑妃还留在岸上,问:“你姐姐怎么不来?” 云裳不以为意地说:“忽然有宫人来找她,说是把事情处理好就来。娘娘,这里冷,您别等了。” 珉儿也没多想,这宫里随时都有琐事,淑妃的确辛苦,挽着云裳进门去,说道:“偌大的将军府,也是要人打理的,如今你们好了,你多向淑妃学学,她真是很了不起的,能教你很多的本事。” 云裳赧然笑:“娘娘放心,我们家没有那么多下人,请不起管家,过去在家里,我也帮着操持家计。” 珉儿道:“那就好,将军府和睦兴旺了,太后很快就会对你另眼看待,太后不是坏人,她最疼沈哲,也一定会疼你的。”珉儿看着喜滋滋的云裳,悄声问,“在一起了吗?” 云裳脸涨得通红,摇头道:“还没有,娘娘……我病着呢。现在,倒也不那么着急了,看见他就特别高兴,就心满意足。” 多好的姑娘,她本就该被善待,而那兄弟俩真是有意思,皇帝待自己,沈哲待云裳,偏都要经历这一番波折。然而她与项晔心意相通情意相投,却不知沈哲的心,是不是真的都放在云裳身上,若仅仅只是为了让她高兴,为了家里的和睦,才做出的好,早晚还是会露出疲惫的。 但珉儿让自己放下这些远虑,那是沈哲和江云裳之间的事,好或是不好,都是他们自己选择的。 坐定后,云裳开始讲述元宵夜的事:“那天夜里他照顾我,跟我说对不起,说他会好好待我,当时我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话也想不出来,就想到夜宴上太后要他隔天送秦文月出城,我心里不乐意,就让他答应我不要去送秦文月,他不仅自己做到了,连打发下人去说一声都没有,做得很干脆。” 珉儿笑道:“他也是跟着皇上走过硝烟战火的人,儿女情长的事或许含糊些,大是大非面前,也是分得清轻重的,你也不要小看他。” 云裳连连点头,眼眸里的笑容和欢喜,都要溢出来了,难以想象沈哲带给她的影响有多大,珉儿都不记得之前那抑郁伤心的人是什么模样的了。 “娘娘,他对我好,我自然也会待他好。沈哲身份贵重,在朝廷皇室举重若轻,我不会再莽莽撞撞,不会再不分场合地乱说话给他添麻烦。”云裳赧然垂下眼帘,“我知道,刚开始那会儿的自己,是糟糕了些,我也有太多的不是。” 珉儿笑:“都过去了,往后互相包容体谅就好了。” 说着话,淑妃终于来了,却不似这边两人满脸喜气,她一脸的凝重,行礼后便吩咐堂妹:“云裳你出去晃晃,我有要紧的事要私下与娘娘商量。” 江云裳知道宫闱里也有她不能听的事,忙起身应了,和殿内其他宫女一道退下,淑妃待亲眼见门合上了,才转向珉儿,屈膝道:“臣妾有罪,治下不严,叫宫里出了荒唐事。” 珉儿心里一叹,她还想和淑妃云裳一起练练纪州的花牌,好回头去陪太后打牌,哄她老人家高兴,可这宫里,就没有消停的日子 这一次,连珉儿也懵了。 其实在她的思想里,就不觉得皇帝丢下那些曾经拥有过的女人不管,是有道理的事,她也知道自己想要驱逐所有人的念头是无情的。但相反的,在她看来,那些女人又何必为皇帝守一辈子,只是这样的心思,在这个世道逆反违背了一切人伦礼教,大概连奶奶听说,都会责备她的反骨。 她在心里想想就好,绝不会对任何人说一个字。 但现在,事情真的发生了。 “娘娘,韩氏已经有身孕了,论罪当诛,赵国皇室的规矩里,是要秘密处决的。”淑妃眼神冰冷,她从前不过是王府的侧妃,料理琐碎家务,突然变成了一朝皇妃,竟然开始左右别人的生死。 “只有这一条路是吗?”珉儿问。 在旁人眼里,皇后时常是冷漠无情的形象,可她的内心是火热而柔软的,韩氏腹中无辜的孩子,要跟着一起死吗?的确,是韩氏不伦在先,违背了妇德,可是皇帝一夜之后就丢下她不再管,用宫墙束缚她一辈子,遏制人性的欲望,除了荣华富贵和坐牢没什么区别,她们每一个人,本都是有权利抗争…… 珉儿迅速摇了摇头,她混乱了,她不能把这一切混为一谈,她要站在中宫的立场,冷酷无情地对待这些事,思想是现实之外的虚无境界,不能和现实搅和在一起。她是希望女人能像男人一样,拥有追求人生的权力,自己亦如此努力着,可牵扯到这件事里,就会变成是支持妇人们背叛自己的丈夫。 “照规矩办,不得姑息,只是要不要告诉太后?”珉儿冷静下来,不再去想那些现实之外的事,问道,“你来问我,也是为了太后吧。” 淑妃道:“这件事,娘娘和臣妾来办都不合适,皇上面对您和臣妾都会尴尬,有些话只能是太后去说了。” 既然淑妃都想好了,珉儿再干涉也改变不了什么,事实就是如此,皇帝早晚要面对。她答应了,苦笑:“看样子,咱们是没心情玩花牌了。太后让我们过去一道用午膳,吃过了饭,就提这件事吧。” 淑妃答应了,不多久云裳归来,见她们心情都不怎么好,也没敢多嘴问,后来还是小皇子找娘追到这里,天真活泼的孩子才让大家舒心笑一笑。 可是珉儿抱着小皇子,看他漂亮的脸蛋,小鼻子小眼睛都像极了项晔,她没来由的心里一咯噔,秦文月作践锦绣陷害沈哲的事,还没淡忘呢,那许多年前,王氏和皇帝的那一夜,到底又是怎么过来的? “娘娘,时辰差不多了,该去长寿宫了。”清雅来提醒众人,宫女们纷纷捧来氅衣为她们披上,小皇子也被裹得严严实实,可他却缠着珉儿,拉着珉儿的手,娇滴滴地说,“要跟着皇后娘娘。” 珉儿看了看淑妃,见她没有不高兴,便大大方方地带着孩子走,一行人缓缓去向长寿宫,却不知太后听闻这件事后,会是什么反应。 是日午后,皇帝在清明阁听闻母亲请他去相见,还不以为意地说:“皇后淑妃她们,不是陪着吗,朕就不过去了。” 周怀忙道:“娘娘们都已经散了,这会儿长寿宫里没有人。” 皇帝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手里的事撂下,披了衣裳往长寿宫走来,路上问周怀是否知道什么事,周怀已经听说了,可他没胆子禀告,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把皇帝送进太后的内殿,才松了口气。 他一直觉得,后宫里早晚会出这些事,皇帝他好像完全不知道,什么是雨露均沾。 太后见了儿子,叹道:“晔儿,你叫娘怎么对你开口好,珉儿和淑妃都躲得远远的了,把事情推给我。” 项晔莫名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太后让儿子坐下,语重心长地说:“娘时常劝你,对后宫要公平一些,可你总是不管不顾,现在好了,出事了吧?你记不记得有个姓韩的美人,一定连脸都记不起来了吧?” 项晔点头,他当真没什么印象了。 太后道:“那个人,她有身孕了。” 项晔愣了愣,但很快就蹙紧了眉头,毫无疑问,皇帝终于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事,不过让太后都意外的事,他并没有大动肝火,没有震怒得要掀翻屋顶。 太后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又怎么向珉儿她们交代?” 项晔冷冷地说:“照宫里的规矩就好,难道还要告诉天下吗?” 太后道:“那将来呢?你不打算为将来想一想?你 144如果皇城的门敞开 听得这句话,项晔反而冷静了,但母亲想错了。 并非是他如今只守着珉儿,即便没有珉儿,他也从没把后宫的其他人当一回事。回首过去十年所承受的压力,项晔未必有勇气把那条路重新走一遍,在那十年里发生了太多如今无法想象的事,他的精神意志时刻处在非正常的状态,可仿佛命中注定般,珉儿出现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回到正轨了。 他知道自己不好,辜负了那么多的女子,唯一能补偿她们的,就是往后一辈子的富贵荣华,只要他好好做皇帝,她们可享一世无忧。但他终究无法弥补,那些女人们精神上的缺失,此刻面对连模样都记不起来的韩美人的背叛,项晔不觉得愤怒,是悲哀无奈,甚至可怜。 “母后,朕不是因为珉儿才忽略她们,但朕也不会再要珉儿之外的女人。”项晔平静地说,“朕知道您担心什么,您希望自己的儿子多子多福并没有错,可即便没有子嗣,儿子的人生也会很美满。更何况朕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母后,珉儿嫁给朕,本是她人生里最委屈最无奈的一件事,如今一切变得美好了,那就更不该把珉儿嫁给朕,看做是传宗接代这么简单的事。子嗣缘就好,该来的总会来。” 称呼上细微的变化,太后听得,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她不是看不惯儿子眼里只容得下珉儿一人,她只是担心散在后宫里的那些女人们的怨气,会吞噬他们美好的爱情。谁也不知道将来还会发生什么更荒唐的事,在太后看来,眼下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皇帝公平地对待后宫。 “罢了,我说多了,你只当我是恶婆婆容不得你疼珉儿,却不知我也和你一样疼她,你不要曲解了我的意思。”太后叹道,“可你真的一个都不要了吗,别人也罢,淑妃也不要了吗?她跟了你一辈子,为你操持家务,为你生了儿子,往后就只给你当个管家的?你一定觉得,这样做是对你和珉儿之间感情的忠诚,可淑妃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命运,你对珉儿的专情和忠诚,是建立淑妃的心碎和血泪,珉儿嫁给你是委屈无奈,那淑妃付出的一切又算什么?娘说句不中听的话,若有一天淑妃彻底寒心恨透了,做出些不该做的事,那也是人之常情,你都没资格怪她。” 项晔无言以对,他曾经简单的一句,珉儿和淑妃在他心里是不同的存在,言下之意她们可以和平相处,然而事实上这根本就不可能。 “韩美人的事,我们会秘密处置,告诉你只是让你心里有个底,万一被传出去,能及时应对。”太后摇头道,“珉儿和淑妃,都不知该如何向你开口,堂堂皇帝,竟然……” 其实那些话,就是做亲娘的也开不了口。 上阳殿里,珉儿独自站在水榭台上发呆,几尾锦鲤不远不近地游来游去,那么冷的天,竟也浮上来了。珉儿瞧见了,便命清雅取鱼食来。 太液池是活水,珉儿分不清每一条鱼的模样,只是瞧着都似曾相识,仿佛它们从未游出去过。 倘若皇城的大门也敞开,那些女人们,会选择离开吗? “娘娘,鱼食。”清雅从身后出现,递过盛满鱼食的小碟子。 “清雅,倘若给你离宫的机会,你会走吗?当年皇上若不留下你,而是放你出宫,你会走吗?”珉儿问。 清雅摇头道:“奴婢也不知道,自然是回家最好,可奴婢这个年纪,出去了嫁人难,留在娘家要看兄嫂脸色,自己一个人过更不容易,银子用尽了,一个人拿什么营生呢?” 145过得比我好 珉儿将鱼食缓缓撒入太液池,鱼儿们这才纷纷游过来,安静自在地饱餐一顿,待珉儿的鱼食洒尽,它们原地转了几圈,才慢慢悠悠地离去。 “娘娘,还要吗?”清雅问。 “不必了,它们自然另有活法儿,不过是来逗我高兴的。”珉儿道,将碟子递还给清雅,却是释怀了,“这太液池里的鱼儿何其多,难道是靠我活着吗?这星点鱼食能养活什么呢。你说的话不错,可真把你丢出宫外去,你一定有法子活下去,活不了的人,在宫里也活不了。” 清雅道:“娘娘说的是,奴婢虽这么担心,但这座皇城里走出去的人还少吗,难道他们都饿死在了外面。” 珉儿颔首道:“即便是锦绣,我也没许她一生,只是为她暂时安顿,让她用绣工养活自己。倒是之前放走的那些王府旧人,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是要养他们一辈子的。” 两人走回殿内,珉儿站在炭炉旁暖手,清雅则捧来清水让她洗手。 “长寿宫那里,也该散了吧,太后能对皇上说清楚吗,其实真让我说也不难,但淑妃似乎不乐意。”珉儿道,“我是打算往后有事都尽量顺着淑妃,所以她怎么说便是什么。” 清雅既然知道皇后是有心送走所有后宫妃嫔,那么她对淑妃的友好,必然另有一层意思,但是淑妃自己何尝不是,淑妃比皇后更了解太后,就是清雅也比皇后要接触得多。 “奴婢想,太后必然会劝皇上,往后要对后宫都好,防范未然。”清雅捧着水盆垂首说着,“太后的性子,出了这档子事,她一定害怕将来还会发生。” 珉儿苦笑:“这么想也没错,毕竟除此之外,没别的法子,难道像看守犯人似的,把她们所有人关起来?” 话音才落,小宫女说清明阁来人了,珉儿走出来,便见清明阁周怀的徒弟等在外头,见了皇后忙行礼,口齿伶俐地说:“皇上说今天事情多怕是要耽搁了,不知几时才能来上阳殿见娘娘。” 珉儿心里一笑,那个人是觉得没面子,要躲起来了吗? 可那小太监说话大喘气,这会儿才说后半截:“皇上请娘娘若是得空,去清明阁坐坐,皇上想一碗梨汤喝。” 清雅听了忙冲珉儿笑,见皇后点头,便应了那小太监的话:“梨汤这就煮了,你去禀告皇上,皇上若还想要什么,只管派人来吩咐。” 珉儿已经径自回到里头,站在镜子前晃了晃,而清雅再来时,已经默契地带着小宫女们,将衣衫首饰都张罗开了。 刚进宫那会儿,还不习惯沉重的发饰发冠,不习惯层层叠叠的礼服,但现在已经游刃有余,珉儿好像也不再喜欢素色白衫了。 秋老夫人虽然寡居,且性情高雅,却并非平日里清汤挂面不修边幅之人。每日整整齐齐打扮熨帖,会守着自己该有的富贵和体面,这对珉儿的影响很深,如今想来,那时候想穿清素简单的衣裳,也许是本能地对于这皇城和皇帝的抗拒。 当一切都准备妥当,清雅去将煮好的梨汤用食盒装了,亲自提在手上跟随珉儿往清明阁去,半道上就遇见她派去长寿宫打听消息的人,才知道皇帝没有大动肝火,他离开时只是绷着脸不说话,而太后也好好的,不伤心也不难过。 “清雅,你去告诉淑妃,这件事不着急今天办,等我见过皇上再说。”珉儿接过梨汤,“这就去吧。” 此时安乐宫里,淑妃同样在等待消息,听闻太后和皇帝好好地把话说完了,她无奈地一笑:“皇上的脾气我越来越不懂了,这三年多来,他动不动就火气大得很,叫得宫里人人都怕他,如今却越来越有涵养,什么都能藏得住了。这事儿,他真的不是生气吗?” 尔珍递给她一碗茶:“娘娘,是参茶,您今天气色一直不好。” 可就算吃下一整株千年老参,淑妃也好不起来, “娘娘,您今天见了夫人后,好像一直都不开心,也不单单为了韩美人那件事。”尔珍心思细腻,跟了那么多年了,一个眼神就能察觉出不对劲。 淑妃好奇地看着她:“看出来了?” 尔珍笑:“反是您,很少藏得住事儿呢。” 不想淑妃却是眼圈一红,几乎要哭了似的,她的安乐宫可没有上阳殿坐拥正片太液池那样的海阔天空的自在,纵然殿门前有精致的花园,终究还是被墙高高地围起来的。她头顶的天空,就这么大。 “娘娘?”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瞧见云裳好了,反而心里难过了。”淑妃含泪笑道,“很奇怪吧,我该盼着他们好,这样我才能靠云裳来拉拢沈哲,做沣儿将来的依靠。可是呢,过去半年看见云裳过得不好,我心里会觉得,总还有人不如我呢,哪怕嫁了沈哲做正室夫人又如何,远不如我过得好。我再委屈难过,想想云裳比我还痛苦,好像就能释怀了。可现在她好了,会比我强百倍,我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尔珍心疼不已,可事实是,去年夏天以来,皇帝驾临安乐宫屈指可数,即便来了,也不留下,淑妃却勤勤恳恳为他抚养儿子料理后宫,好像一切都是应当应分,可皇上却把皇后捧在手心里。 淑妃抬手揉了揉眼睛,眼泪竟然跑出来了,她自嘲着:“我这是哭什么,我的眼泪不值钱的。” 可她抹眼睛的时候,小皇子乐颠颠地跑来,本是拿了新得的玩具要给母亲看,但见母亲掉眼泪,小家伙立刻担心起来,抱着淑妃呜咽:“娘,不哭,沣儿给你揉揉。” 却惹得淑妃越发心酸,抱起了儿子,轻轻抚摸他的背脊胳膊,几乎摸遍了全身,这是皇帝给她的全部了,她此生唯一可以证明自己的骄傲的存在。 尔珍听得外头有动静,便出来看了眼,见清雅来了,客气地上来问:“云嬷嬷,您怎么来了?” 清雅说要见淑妃,尔珍有心阻拦,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清雅知道她在淑妃面前最可靠,便把皇后的意思说了,也没见上淑妃就走了。 待尔珍把话传回来,淑妃已经收敛泪容,正逗着儿子玩耍,听得皇后要她把事情搁一搁,不知用意是什么,这样的事本就怕夜长梦多,要搁到几时? “看样子,皇后是要找皇上商量,您说皇后她会想要怎么处置?”尔珍也不得解,在她看来,皇后对此本该冷漠无情,才符合她平日里的行事作风。 可淑妃靠得皇后越来越近,已经开始察觉到她冷漠无情底下的柔软,淑妃道:“她该不会是想放过韩氏?这可不成,把人放出去,早晚是祸端,这种事情上,根本不该心软。” 淑妃倏然站了起来,命尔珍:“你看着清明阁的动静,我不能答应。” 清明阁里,珉儿早就到了,但正好有大臣来,她便带着梨汤等在偏殿,不久利落的脚步声传来,那人一进门就说:“朕渴了,梨汤呢?” 不等珉儿从捂着汤的笼子里拿出来,项晔自己就拿起来喝,一通牛饮好不畅快,但撂下碗又说:“想喝冷的呢,那样更舒坦。” 珉儿嗔道:“屋檐上还挂着冰棱子呢,皇上以为已经是暑热天了?” 项晔笑:“暑热天时,朕带你去避暑。” 珉儿却不在乎地说:“我可不想去琴州了,那里没意思。” “皇陵在那里,是风水圣地,不许你胡说。”项晔嗔道,“不该记着的事,给朕都忘了。” 珉儿轻轻看一眼:“皇上好霸气。” 项晔干咳了几声,像是一大碗梨汤还不够滋润,不悦地说:“你明知道朕心里不痛快,还不说些好话让朕高兴高兴。” “事情已经出了,何必假装没事或高兴,将来自然有别的乐子,皇上赶紧处理了才好。”珉儿坦率地问,“皇上预备如何处置韩氏?” “照规矩,秘密处死。”项晔皱眉,“是狠了些,可朕保住她,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他想起锦绣的事,以为珉儿会心软:“让她假死离宫,后患无穷,朕不能妇人之仁。” 珉儿笑:“臣妾也不是妇人之仁,皇上这话说的。” “那就不必再商量了,这么办便是,你也不要费心,更不用为朕担心,朕并没有那么生气,相反更可怜她,也觉得对不起她们。”皇帝的神情看起来很真诚,“可是朕帮不了她。” “秘密处决,不如公开处决,皇上抹不开面子的是不是?”珉儿目光清冷地看着项晔,“皇上若实在无法承受,臣妾就不勉强您,立刻闭嘴。” 皇帝愕然:“公开?” 146十几年的情分 清明阁的气氛诡异,珉儿不语,皇帝亦不说话,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半晌后项晔起身道:“这件事不要再提起了,也绝不能公开,珉儿,朕不能答应你。” “是,皇上既然这么说,臣妾不会勉强。”珉儿神情庄重,连谦称也用上了。 可是项晔却变得不自信,甚至觉得珉儿会生气,可纵然珉儿生气,皇帝也不能轻易点头,他怎么能让天下人取笑。可是珉儿的态度,她往往不说话,事情就是严重了,她这么轻易地就顺从了? “皇上还有政务要忙,我先告退了,若是有什么想要的,派人说一声就好。”珉儿福了福身,就要命宫人来收拾东西走。 前后两句话,自然变换的称呼,虽然很明显是珉儿故意把她们区分开,但至少让项晔稍稍松口气,一码事归一码,事情那么突然,也该给皇帝一段时间好好想想。 送来一碗梨汤,什么事也没有决定,就这么走了,在外面遇上从安乐宫来的清雅,清雅复命后,本没打算问帝后之间说了什么,反是珉儿主动道:“我想让皇上公开处置这件事,哪怕他不出面,我或是太后出面,也该办得严肃郑重,不要轻易含糊过去。” 清雅很意外,娘娘之前说的那些话,让她一直判断的是,皇后要放过韩美人和孩子,怎么突然就要公开处决了?哪怕不顾及韩美人的生死,皇帝的体面呢? “娘娘,太后绝不会答应的,这是让皇上丢脸的事,太后会和您闹翻的,更不能指望太后愿意出面。”清雅忙把利害关系说出来,“就算皇上答应了,太后也极力反对,太后最在乎的,还是皇上呀。” 珉儿道:“是呀,困难重重,更何况皇上现在根本没答应。” 清雅焦虑地问:“娘娘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历来这种事,哪怕是平民百姓家里,也是家丑不可外扬。” “正因为遇到这种事,向来家丑不可外扬,做错了的人或许受到了惩罚,但没做的人对此就心存侥幸,对于想要整肃风气而言,毫无作用。” 珉儿说道:“诚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在元州村子里见过一些野蛮粗暴的规矩,我也不是完全赞同的,但我也管不着呀,可是这事儿搁在宫里,皇上既然不能对她们雨露均沾,不能让她们有所满足,那么想要杜绝将来再发生这种事,只能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可是又有过不去的坎,这一顶绿帽子,他要千秋万代地戴下去吗?” 清雅眉头紧锁,在她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但想想,这还真是皇后的作风,永远猜不透她下一步会做什么,她看待事情的观点,清雅也永远跟不上,永远觉得新鲜,一次次地打破陈规旧俗,却又并不单单是为了标新立异,她是服气的。 “对了,娘娘,奴婢没有见到淑妃娘娘。”清雅道,“兴许是奴婢多虑了,但是照淑妃娘娘的个性,您派奴婢去传话,淑妃娘娘一定会亲自见奴婢。好在尔珍很可靠,她会好好向淑妃娘娘传达的。” 珉儿淡淡地说:“知道了,难道还不许人家有些心事么。” 而这一天,江云裳本是兴高采烈地来向堂姐和皇后禀告她和沈哲如今的状况,结果气氛不怎么好,虽然与她不相干,但宫里出了事,皇后淑妃要费心烦恼,扯上皇帝的话,沈哲也不见得能冷眼旁观。 夜里沈哲从外头归来,一进家门,云裳就等在门里头了,见妻子笑悠悠一脸和气,任何人都会觉得舒坦,且不论感情深浅,至少家里是温暖的了。 “我今天进宫了,太后见我很和气,往后我也会好好地孝敬她老人家。”云裳跟在沈哲身旁,两人沿着长廊走向内院,到了丫鬟仆人少的地方,云裳一把挽住了沈哲的胳膊。 被那么用力的挽住胳膊,沈哲却笑了,这才是原本那个江云裳啊,那个不顾一起扑上来就扒衣服的新娘子,总算他没有作孽,把鲜活明朗的人,逼成抑郁萎靡的怨妇。 “姑姑之前也是着急,看在她并没有把你怎么样的份上,不要和她计较,我会好好周全你们的关系,姑姑是很好说话的人。”沈哲温和地说,“你乐意常常进宫,我也就不怕你闷着了,我一出家门就没有回来的时候,也不能陪你。” 可云裳却只是痴痴地笑着,看不够似的看着自己的丈夫,沈哲还不会主动对她做出亲昵的举动,亲吻或是抚摸,他好像还没有这个冲动和热血,但是看到云裳的笑容,心里觉得很满足,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她高兴。 但小妇人不得不想起今天遇到的事,关心地问:“皇上那儿有什么麻烦是吗,今天堂姐很小心地单独和皇后娘娘说话,把我支开了。那之后二位也是勉强欢笑,在长寿宫吃饭,反是我和太后挺乐呵的,吃了饭堂姐和皇后娘娘又把我支开单独和太后说话,我想大概是什么宫里的秘密,不能告诉我。” 沈哲奇道:“什么事这么谨慎?我今天在外面忙了一天,早朝之后就没见过皇上了,大概要明天才会听说什么,不过若是后宫里的事,他也未必会对我说。” “最好别把你卷进去。”云裳已经很自然地,想要处处护着自己的男人。 沈哲笑道:“可除了后宫妃嫔,皇上的事就是我的事,云裳,我这一生都会效忠皇上,哪怕为他付出生命,若真有那一天,可能会丢下你,也对不起你。” 突然就说这么严肃的话,把云裳唬着了,脸色也变了样,紧紧抿着唇。 “是我言重了。”沈哲觉得自己又呆又笨,忙解释道,“我不会让自己处于险境,我才不想死,只是这么一说,我会照顾你会对你好,但若因为国事无法顾及你的时候,还望你多多包涵。” 云裳低着头,扯着沈哲的衣袖,想说的话很多,可就怕说出来人家误会她心胸窄,憋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反正上天入地,我这辈子都跟着你了。” 沈哲心里一动,有一股热流从心里流淌出去,他的手稍稍动了动,但看起来特别得僵硬,最后还是鼓起勇气,给了云裳一个拥抱,把娇柔的人儿稳稳地抱在怀里。 突如其来的宠爱,把云裳从不安中完全抽离,她贴在沈哲的胸膛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难以置信的激动。 “云裳,谢谢你。”沈哲说。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谢谢。 不过这会儿,惊喜异常的云裳根本不在乎他说什么,双手蹭过丈夫的腰肢,用力地抱紧了他的身体,力气之大,叫沈哲脸上一滞,随即无奈地笑了。 然而将军府里好了,宫里却不消停,项晔和沈哲这兄弟来,好像总不能同时拥有幸福享受安逸。 夜渐深,清明阁里灯火辉煌,周怀来询问圣上何时安寝,却见他坐着发呆,直问了两遍,皇帝才反应过来,问是什么时辰,想了想道:“睡吧。” 周怀知道,皇帝今夜不想去任何地方。 但就当一切准备妥当时,项晔忽然心血来潮:“朕去看看沣儿。” 周怀默默地应下,其实皇帝说了一句掩饰真心的话,去看看淑妃,和去看看小皇子,意义安全不同,但皇帝去了到底做些什么,谁又知道呢。 蜿蜒的灯火一路延伸往安乐宫,安乐宫值夜的宫女们早就习惯了自在的夜晚,手忙脚乱地把圣驾迎入门,已经入寝的淑妃,披了件风衣就出来了,里头只有单薄的寝衣,项晔见了忙道:“小心冻着,朕突然想看看沣儿,你歇着吧,朕看过儿子就走。” 这自然是客套话,皇帝去看儿子,淑妃立刻穿戴,没多久就整齐地出现在皇帝身旁,至少身上的衣裳不会冻着了。她兴奋而不安地问:“皇上怎么想儿子了?” 项晔看着熟睡的小儿子,说道:“没来由的,突然想见见他,他又长大了。” 回过头见淑妃,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姑娘,她为自己付出了全部的青春,母亲说得很对,他没资格要淑妃牺牲,不然有一天她恨透了不惜疯狂报复,也是自己罪有应得。 淑妃摸了摸头发,又摸了摸面颊,忐忑地问:“皇上,臣妾来不及梳头,您就别看了。” 项晔笑道:“没事,朕突然觉得,很久没见你了。” 淑妃的笑容便凄凉了,又逞强摇头:“不是天天见吗?” 皇帝叹了一声:“你自然不同,可是朕怎么也想不起来韩氏的脸了,周怀给朕查了,朕和她都是两年前的事了。但也仅仅两年,真把一个人完全忘了。” 原来皇帝,还是为那件事心烦,不知道帝后之间说了什么,竟然让他来找自己倾诉。淑妃唯有自信,十几年的情分,怎么也该有一处,是能强过他和秋珉儿炙热的爱的。 “确认有身孕了吗?”皇帝问。 “是,臣妾命可靠的太医查过了。”淑妃应道,一面告罪,“是臣妾治下不严。” 147她太自私了 “那么多的人,你怎么管得过来,朕也没能把朝廷官员个个儿都管得服帖。”项晔温和地说,“你就不要自责了,原是和你不相干的事,你自责,朕如何自处?” 淑妃见皇帝这样态度,心里踏实了一些,他的确没有恼羞成怒,也许更多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淑妃也是一片茫然。 “眼下知道的,只有几位和她住在一起的美人,和那宫里的太监宫女,要封住她们的嘴不难。”淑妃说道,“秘密处决了韩氏后,她们几位知道厉害,说出去对她们没有好处,必然不敢造次,臣妾会看紧她们。” 项晔却只听了一半,这是最自然的话,太后已经对他说过一遍了,而他思考的,却是珉儿好端端地提出要公开这件事。她不可能不顾及自己的体面,必然也是把其中的万般无奈算进去了,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珉儿有信心能挽回局面吗?自己要维护的何止是男人的尊严,他可是帝王。 “皇上,臣妾说的不对吗?”淑妃见皇帝发呆,小心地问,“皇上是不是另有主意?” 项晔摇了摇头:“没有,朕只是在想,这样一来你又多了一件事。” 淑妃莞尔一笑:“臣妾忙得过来,这些年已经习惯了。” 项晔点了点头,似乎已经没什么想说的了,回眸看了眼依旧熟睡的小儿子,憨憨甜甜的模样,长而浓密的睫毛,像个女孩儿似的。说起来,他有了两个儿子,却不知此生有没有缘分得一个女儿,好在他并不强求子嗣。 “朕该走了,这么晚,你快去睡吧,别着凉。”项晔说着,小心替儿子掖了掖被子,舒心地一笑,便起身要往门外去。 “皇上……”淑妃叫住了她,脸上烧出一片绯红。 皇帝驻足问:“还有事吗?”但是眼里看到的人,柔情似水,盈盈含泪,女子所有的美好她都有,曾经他们能很自然地在一起,只是现在,皇帝看到她,总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不知是对淑妃,还是对珉儿。 “这么晚了,皇上在安乐宫歇吧。”淑妃颤颤地说出这句话,十几年了,却要让她像那些年轻妃嫔似的,去挽留皇帝。她甚至伸出手拉住了皇帝宽阔的衣袖,带了几分哽咽,“皇上,臣妾屋子里,您的被子每天都会晒,蓬松柔软,可暖和了。” 项晔的喉结缓缓滚动,感觉到袖子上那只手所有的力气,他若抽回手,也就把淑妃的心抽走了。可是…… “皇上。”淑妃越来越主动,像是生怕皇帝会避开,索性自己松了手,转而推着他的身体,不由分说地往门外去,一面吩咐宫人,“皇上在此安寝,赶紧预备热水来。” 夜越深,安乐宫重新燃起的灯火渐渐熄灭,随行而来的人原路返回,只留下了当值的人,原本在安乐宫常见的情形,却是自从去年夏天以来久违了的。 然而这一夜,一贯好眠的珉儿没有睡着,她并不知道皇帝去了淑妃身旁,只当他还在清明阁冷静思考,同样的珉儿也在权衡其中的轻重,很显然她和皇帝没能达成默契。 这事儿是皇帝自己的麻烦,其实珉儿大可不必管,可她是为了皇帝考虑,为了长久考虑,在没法子把妃嫔们都送走之前,一定要杜绝此类事情的再次发生,不仅仅是皇帝难堪,那些女人们更可怜。 “我又把自己的心思,和现实混在一起了。”珉儿翻了个身,自言自语道,“要狠心才行,反正这世道,绝不会有人认同我的想法,连奶奶也不会的。” 她伸出胳膊,平日里项晔在的地方空空荡荡,不过她已经不会为此感到失落,偶尔的分开和冷静,颇有小别胜新婚的意味。只是她不知道,皇帝今夜久违地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 项晔不仅仅是在安乐宫留宿,淑妃豁出去的挽留,就不会轻易错过这个机会,她一直在为孕育新生命做准备,那一晚之后,她便小心地在安乐宫里休养,连着两天都不见踪影。 转眼两天过去,韩美人的事依旧被压着,项晔在去过安乐宫后,一时抹不开面子见珉儿,至于珉儿,面上淡淡的,对清雅也没提起什么。 身为皇后,坦然大度地面对皇帝的雨露均沾,亦是她的职责。哪怕心中十万分的不愿意,露在脸上,就是她善妒狭隘。 然而这样的事,在往后的人生里,会反反复复地出现,皇帝不可能如他所想的真正放下整个后宫,珉儿很冷静地告诉自己,现在每一次的难过,都是走向愿望达成那一天的基石,她不会放弃那个梦想,哪怕要走的路很长很长。 在给祖母写的信里,珉儿很明确地向奶奶忏悔,她太自私了。可她不愿一辈子自欺欺人,不愿躲在上阳殿里暗自伤神。 就在帝后关系暧昧不清的几天里,远离京城的秦文月,终于回到了纪州,一路赶来,根本无心如之前对太后说的那般顺路到各地游览,急匆匆地直奔纪州,只是她没想到,踏入纪州城,走到王府门前时,心里的落差会这么大。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京城几个月,皇宫里任凭她游荡,却怎么也走不完整座皇城。她从小羡慕纪州王府的富贵,待跟随哥哥住进来后,曾一度心满意足地骄傲,谁知道这一去再回来,王府在她眼里,一下子变得那么渺小了,就连原本在眼中十分阔气威武的大门,也失去了光彩。 “妹妹,你可回来了。”秦夫人迎出来,可是小姑子气大得很,正眼也不看她,径直就闯进去了。秦夫人无奈的一笑,她是无所谓的,反正姑娘早晚要嫁出去,只是没想到她去京城一趟,竟然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回来了,还以为她会在京城有一番大作为。 心高气傲的人闯到秦庄的书房,把几位正在与秦庄议事的人都吓了一跳,秦庄却冷冷一笑,命众人先散了,见她妹妹满身戾气,不屑地说:“这就挫败了吗,哥哥可没打算怪你,急着要你回来,是为了你好。” 秦文月坐下来,细长的眼眉看起来那么凶戾,与她在京城时判若两人:“我知道自己太激进了些,可哥哥不在京城不知道那里的情形,哥哥,你见过皇后吗?” 秦庄道:“自然见过,沈哲的婚礼上就见过了。” 秦文月哼笑:“但没交过手吧,可我这回在京城里,条条路都被她堵得死死的,这小皇后太厉害了,面上看着很清高,心里头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明。更要紧的是,皇帝喜欢她,就事事都顺着她,我都没怎么和皇帝说过几句话,他就不待见我了。” 秦庄眯眼看着妹妹:“你慢慢地,把京城里的事告诉我。” 秦文月没好气,但还是从头开始细数,连带着沈哲那闷葫芦让她失望都说了,若非沈哲这个人太无趣,秦文月本想委屈一下嫁给他,再慢慢除掉江云裳就是了。 “太后一心想撮合我们。”秦文月道,“京城果然不一样,人人都精明,只有一个人傻,就是太后了。” 秦庄不以为意,仔细询问:“王婕妤你可见到了,就是皇长子的生母,她被送回王府后,你时常出入,与她本是相识的。” 秦文月唏嘘:“怎么没见着,还是和从前一样,动不动就哭,连见着我也是颤颤的,像是谁都能欺负她。不过哥哥你别说,我在那里见了那么多事,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慧仪那傻儿子的死,和王氏必然有关联,您不是说过,越是不显山露水的人,越要提防吗?” 秦庄回忆自己看到的情形,慢声道:“有件事没来得及在你回来之前让你去确认,指不定大皇子根本不是皇帝的种。” 秦文月长眉轻挑:“哥哥,你是说真的?” “眼下还没有十足的证据,不过是我的推测,要想知道真假,只有在王婕妤身上找答案。”秦庄哼笑,“若是真的,就有意思了。” 秦文月轻蔑地笑:“哥哥要散播出去,让皇帝丢尽颜面?” 秦庄嘲笑妹妹目光短浅:“堂堂天子,为了这种事就抬不起头,杀了剐了便是了,天下人还敢说一个不字?可是王婕妤身上有文章可作,她才是最不希望捅破真相的人,若坐实了大皇子是孽种,她的人生就结束了。” “哥哥是要利用王氏?可如今我都回来了呀。” “京城大有人在,你不必操心。”秦庄胸有成竹。 “可那些男人们,便是秋宰相也不能随便进内宫呢。”秦文月开了眼界,说起京城的规矩如数家珍,“特别是皇后现在,正收紧宫里的规矩,连带着太后都不得不改一些习惯。” 秦庄冷笑:“你就等着看吧,当然了,王氏若坦荡荡,大皇子的出身没有问题,那这一切都不成立了。” 秦文月看着兄长,回忆着京城的繁华富贵,问道:“哥哥,我们还要等几年?” 秦庄道:“等?皇帝可已经开始动手了。” 148给珉儿一个惊喜 秦文月变了脸色,不服气地问:“是因为我的缘故,让他提防起了哥哥?哥哥为皇帝豁出性命,都不能取得他的信任?” 秦庄摇头:“你这件事,在皇帝和我的眼里根本微不足道,而是早在一年前,皇帝就已经动了削弱地方军力的念头,这是很难做到的事,他根基还不稳,若有人从中挑唆,局面就尴尬了。但反过来说,每一个开国之君,都会先从功臣下手,皇帝身边不需要功高盖主的人。” “哥哥也是其中之一?” “也许吧,但我想做的事,和他本身动什么念头毫无关系。”秦庄冷冷一笑,吩咐妹妹去休息,满不在乎地说,“召你回来,是不想他们狗急跳墙伤害你,和你做了什么并不相干,相反你做的事,给了哥哥很多提示。” 听这话,秦文月多少扳回几分面子,可以高枕无忧地去歇着了,虽说纪州王府相比京城的富贵不值一提,可哪里也不如家里舒坦,一路奔波本就十分疲倦,交代好了事情,便要去休息。 但走到门前,秦文月忽然止步,问她的兄长:“哥哥怎么看待沈哲?” 秦庄道:“若能为己所用,再好不过,不管怎么说,也是父亲的亲外甥。” 秦文月却道:“哥哥还是死了这条心,沈哲对皇帝很忠诚,可以为他牺牲性命那般得忠诚。” 秦庄眼中掠过阴冷的气息,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秦文月又笑:“哥哥,京城真是好,皇城太大了,我想再去的时候,您已经是那里的主人了。” “那是自然的。”这一对兄妹,模样不像,可身体里透出的气质,却一模一样,从富商沈员外家的亲家,一路爬到纪州王的位置,秦庄付出的也是毕生的心血。然而人的欲望,便是世间万物,欲望只有无限膨胀这一条路,只是有的人注定顺遂,便见他平步青云,可有的人却不得不和命运挣扎,伤人伤己。秦庄兄妹俩,早已被自己的欲望吞噬。 京城中,估算着日子,秦文月也该到纪州了,皇帝也会揣测那兄妹俩该如何算计京城里的事,甚至在纪州安插了无数眼线,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入京城。 此前王府门前一个老婆婆找他的儿子的事,也早已经传到皇帝耳朵里,项晔没有轻视这件事,一直派人盯着,如今大概知道,那老太太是某个逃兵的母亲。很多时候,撼动天地的,往往是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扭转乾坤仅在一瞬之间,皇帝绝不能掉以轻心。 只是这些日子,他另有一件事放不下,久违地住在了安乐宫,那一晚心情烦躁,身边有温柔体贴的淑妃,一时动了情,便带着她陷入云雨里。而淑妃不论是年纪资历,甚至在床上的柔情,都远胜于年轻的皇后,男人的脑袋一旦被情欲填满,那强烈的占有欲把理智抛去了九霄云外。更何况这是名正言顺的,淑妃本就是他的女人。 可偏偏会动这样的心思来安抚自己,就证明事情出现了不合理的地方,至少在皇帝心里,这是需要给谁一个交代的事。从琴州归来后,他就把自己拔高在了对珉儿专情,对她一心一意的高度上,现在事情出现了矛盾的地方,在那高地就站不住脚跟,可皇帝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下来。 原本,只是一个妃嫔私通给皇帝扣了顶绿帽子,可现在却变成了,帝后之间,帝妃之间的取舍。谁也说不清楚,心结是出现在皇帝这里,还是皇后那边,而眼下被卷入其中的淑妃却没有这么复杂的心思,她正安心期待一个新生命,能在她的腹中安家。 这一日,项晔正在清明阁,与大臣们研究大齐国境西部修建道路,与西域通商的事。自古要振兴地方,必然先要通路,而在赵国百年历史里,为了防备西域外敌的入侵,想靠天然屏障高枕无忧,一直闭塞西部地方的发展,那里的文化经济,仿佛还是百年前的状态。然而山那边的西域国却日益强大,项晔举兵后,他们甚至派人前来交涉,愿意出兵马支援项晔。 彼时项晔没有答应,他很清楚地明白,一旦利用外族势力,他推翻朝廷的意义就变味了,且必定是后患无穷。 如今天下安定,皇帝却没有忘记曾经的“友好”,很显然,他必须防备西域国日益膨胀的野心。他从赵氏皇族手中抢来江山,是要这片国土上的炎黄子孙过更安定幸福的生活,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强大,而非就此结束了使命,从此安逸人生。 君臣之间谈论得热火朝天,皇帝很是满意,其他大臣们散了,还意犹未尽地留下沈哲,问起沈哲是否愿意深入西部去开发那一片自然世界,沈哲当然壮志雄心,兄弟俩一说又没了时辰,只等周怀出现在眼前,才发现天色晚了。 “回去吧,云裳一定等着急了,朕可不能抢了她的丈夫。”项晔玩笑着,但看着弟弟却又感慨,“还是你自在些。” 沈哲没敢多问,他只是略知道哥哥和珉儿之间有了些问题,但即便是沈哲也明确地知道,宫里的妃嫔们,是名正言顺地存在着的,珉儿的容不下,才是违背这世道常理。虽然沈哲愿意支持珉儿的想法,但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原本连想都不该想。 待沈哲离去,周怀才上前道:“皇上,去元州的信差回来了,只是这一次没有带秋老夫人的回信。” 项晔蹙眉:“怎么,老夫人病了?” 周怀摇头道:“老夫人好好的,信差带来消息说,老夫人带着白夫人动身往京城来了,您派在元州的人已经沿途护送,信差则提前送消息来告知您这件事,说是带的行李很少,元州家里也没有什么变动,看样子不会长久留在京城。” “老夫人是来看皇后的?”除此之外,项晔也想不出别的事来了,可老夫人不言不语地就来了,她是原先就想好的,还是看了珉儿的信后,动了这个念头?但毫无疑问,珉儿看见祖母一定会很高兴,这大半年来,自己什么都能给她,唯独解不了思乡之愁。 “不要告诉皇后,朕要给珉儿一个惊喜。”皇帝的心情一时好了,吩咐周怀,“你赶紧安排人手去迎接,请老夫人不要急于赶路,路上安全更重要。” 周怀答应下,而皇帝更告诫他:“要给皇后惊喜,你管好自己的嘴巴,别瞎起劲去告诉清雅,连清雅都不许说。”紧跟着来了兴致,似乎觉得有些底气了,便命周怀去上阳殿传话,皇帝今夜要过去。 在珉儿这里,皇帝要来,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但中间插了安乐宫这么一件事,她脸上淡淡的,底下清雅和其他宫人们,却反而特别紧张。像是要和安乐宫一决高下,比往日更谨慎仔细地预备接驾。 珉儿在一旁冷眼看着,仅仅是这些小事,便让珉儿心里很明白,她和皇帝之间的事,从来都不是她自己的事,是整个后宫,甚至整个大齐的事,她不能把私心放在大义之前,可是……连私心都没有了,拿什么去成全大义? 待夜里,圣驾到临,她一如既往地迎在门前,心里本是万千纠葛,不知见了皇帝该如何表现,但是一见面,彼此的目光都柔软了,似乎爱的人只要还能回到身边,一切就无所谓了。而皇帝看起来那么高兴,问他什么事他却只推在朝政上,虽然的确合理,但以珉儿对皇帝的了解,一定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是和她有关的。 项晔只字不提,满心盼着秋老夫人到来后,能给珉儿一个天大的惊喜,算着日子至少要忍到二月里,反正这几天,他也不会再去其他妃嫔的殿阁。 两人同床共枕,和往日无异,可灯火熄灭,彼此都冷静下来时,却都睡不着了。 并没有翻云覆雨的热情,只是在被子底下手牵着手,项晔侧过脸看珉儿,昏暗的光线下,珉儿纤长浓密的睫毛合在眼睛上,静谧安宁地就要入睡了。项晔知道珉儿夜里一贯好眠,今晚大抵也是如此。 皇帝翻了个身,面对着珉儿,可是这一下,珉儿却睁开了眼睛,看向了皇帝。她原以为,项晔睡着了才会翻身,没想到皇帝正睁大眼睛看着自己。 “皇上怎么还不睡?还在为朝廷的事高兴?” “朕好几天没仔细看你了,就想看着你。” 这句话后,殿内一片静谧,珉儿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她原以为已经不在意了,可好像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辛苦的事,她不知道自己,是想面对现实,还是想继续在现实里挣扎。 “我……”珉儿呢喃了一声,挪动身体往他怀里钻,“我想你了。” 项晔心中一软:“朕也是,可惜这几天……”他停了停,违心地说,“这几天朕太忙了。” 149只有秋珉儿能影响他 有时候,最亲密的人,也不必事事都要说清楚,项晔若是坦率地说,因为留宿安乐宫心里过意不去,才尴尬了几天没能来见珉儿,珉儿又该怎么回应呢?皇帝不仅仅是为自己考虑,他的一句话,会改变珉儿所处的立场,珉儿此刻若是顺着自己的话接下去,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可他怀里的人向来都很倔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势,时常让项晔也无可奈何,于是说完这句话,项晔心里就很不安。 “嗯。”但让他意外的,珉儿顺从了。 皇帝反而更加不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她却是贪婪地贴在自己的胸膛上,安逸地闭着双眼,如她所想的那样,是太想念自己了。 “珉儿……”皇帝开口,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就要入睡的人,呢喃了一声,也不像是回应,再后来项晔什么也不说,很快她就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皇帝怔怔地看着她,珉儿好像没有在意这几天的事,为何反是他的心放不下? 这一晚上,皇帝睡得很浅,翌日起来脸色就不好,珉儿仰望着他的面容,担心地问:“是不是该吃些补气血的药,夜里好睡一些。” 项晔摇头:“朕还年轻,吃什么补药。” 珉儿将发冠为他戴上,笑道:“明天是皇上的生辰。” 皇帝一怔:“朕都忘记了。”这几日一尴尬,连同之前的玩笑都忘了,那会子问珉儿会给自己准备什么礼物,言语间都是情趣,可现在全忘了。 “太后要在她宫里给您庆贺,说是您不愿铺张,但也不能不在乎。”珉儿笑道,“明天可要好好孝敬太后,太后含辛茹苦,才有皇上今日呢。” “朕知道。”项晔自己扶正了发冠,看着珉儿,她只字不提这几天的事,韩美人的死活也不关心,淑妃那儿煞有其事地准备安胎,还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有,项晔心里很不踏实。似乎觉得珉儿此刻咄咄逼人一些,他才能安心。 “皇上记得用早膳。”珉儿又叮嘱了一句,才把人送到门前,这样的光景日复一日地发生着,可偏是今天,觉得很陌生。 陌生的是皇帝的眼神,还有自己的压抑。 珉儿很努力地,朝着一位皇后该有的大度贤惠靠拢,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计较的连想都不要想,可是太累了,扮演不是自己的自己,委实辛苦。 然而这一切,是因为她动了情,在她把心交给项晔之前,这后宫里有再多的女人,皇帝连夜去安乐宫,甚至大婚之夜抛下她欺侮她,珉儿都不会在乎。奶奶说得不错,动了心,一切就身不由己,原本可以无视的妃嫔们,如今成了最碍眼的存在。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其实珉儿心里什么都明白,有舍才有得,她越自私就越痛苦,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 第二天,就是皇帝的生辰,太后在她宫里摆了家宴,众人齐聚庆贺,皇子们给父亲磕头拜寿,其乐融融。 沈哲带着江云裳来赴宴,沈将军还是昔日的沈将军,可她身边的夫人,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云裳进门时,如同一道阳光射入殿内,满身的喜气朝气,似乎能感染到每一个看见她的人,太后也是眼前一亮,对侄媳妇刮目相看。 谁也没想到,沈将军新婚不足一年就纳妾,而妾很快就被皇后虐待致死,发生了这么些不堪的事,这夫妻俩的感情却迅速升华,昔日貌合神离的气势,人们的眼睛皆可见,今日和睦甜蜜的气氛,也真真切切。 太后好不欢喜,破天荒地拉着云裳坐在身旁,百般爱怜。盼着小两口和睦,能早早为沈家开枝散叶传递香火,而今天,妃嫔之间还流传着一件事,便是没有来列席的淑妃,都说虽然日子很短,但淑妃像是有了。 那日林嬷嬷说,宫里要兴旺了,还真是说中了,太后再也不惦记那秦文月,只看着眼前的孩子喜欢,很顺口地就对珉儿说:“皇后和云裳呀,也要早早给我带好消息才是。” 珉儿温和地一笑,可是目光转到皇帝身上,虽然只是一瞬,但她也捕捉到了皇帝的皱眉的神情,他为什么要看着自己皱眉头? 寿宴散去后,太后关心淑妃是否真的有身孕,命皇帝去问候问候,老太太自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的,都是她的儿媳妇,何况是淑妃。项晔没有拒绝,他也正要为韩美人的事,与淑妃做最后的商议,这事儿珉儿不提,他都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开口,毕竟珉儿这边的主意很明确,要公开处决杀一儆百。 项晔亲自领着小儿子回安乐宫来,小家伙平日里见了母亲都会扑上去,可这几天尔珍告诉他母妃身体不适,他就会乖巧地走到床边,乐呵呵地说:“母妃,我带父皇回来了。” “胡说,是父皇带你回来。”淑妃嗔笑着,见皇帝缓缓走来,欠身道,“皇上恕罪,臣妾不能起身接驾。” 项晔点了点头,打量她一番,问:“是有了吗?” 淑妃面颊绯红,那夜云雨至今已有七八天,太医还看不出什么来,但淑妃自己觉得这一次可能又被上天眷顾了。但现在说出来不好,不论外头怎么传,她也不能自己先张扬,只笑道:“皇上哪里听来的话,臣妾只是风寒,觉得浑身无力。” 项晔道:“你和朕之间,还不得说实话吗?” 淑妃温柔地笑着:“皇上想什么呢,该是什么就是什么,皇上不信臣妾吗?” 项晔知道,女子怀孕是很谨慎的事,珉儿没了身孕后,太后也对他念叨,是不是他们都太马虎了。民间流传头三个月要藏着掖着,自然这本意是希望孕者能保重身体,并没有那么邪乎,可出了事就变得严肃了。但淑妃怀着小皇子,不是早早就告知天下了?这里头并没有必然的关联。但是淑妃现在不想说,他也不能逼着她承认。 “韩氏的事,你们都不管了吗?”项晔道。 你们?淑妃迅速捕捉到了这个词的特别之处,猜想皇后那儿一定有什么意见是与皇帝相左,不然从那夜到今天,帝后之间在别扭什么,也轮不到皇帝轻而易举地,就在她这里找安慰。而她眼下不宜杀生,更何况韩氏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生命,太残忍了。 淑妃只道:“皇上恕罪,臣妾头疼脑热得厉害,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管那些事。但不管不成,不见得让韩氏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项晔好不耐烦,负手道:“那就秘密处决了,朕不再过问你们,朕会安排。” 淑妃欠身道是,什么话也不多说,感觉到皇帝身上的浮躁,他被扣了绿帽子都没这么焦虑,到底是什么事,让他又露出了从前的脾气?还是皇后吗,如今能影响他的,只有秋珉儿了吗? 然而这边厢,珉儿还在长寿宫没走,伺候太后洗漱更衣,见她要入寝后才要退下,太后乐呵呵地说着皇帝小时候的事,珉儿也听得高兴。太后更因皇帝被她差遣去探望淑妃,对珉儿解释道:“你心里别不高兴,淑妃若真有身孕,想想她都三十岁了,哪能和你比呢,过几年你有自己的孩子,就好了。” 太后怎么会知道,珉儿一心要独自拥有皇帝,根本不愿妻妾共侍一夫,她说这些话,在情又在理,自然珉儿也是笑着答应,不会把话说破。 “母后,儿臣有个请求。”珉儿道。 “你说,傻孩子,跟我说话还提什么请求?”太后很真诚地望着儿媳妇。 珉儿道:“韩美人虽然犯下大罪,可她到底有身孕了,万一此刻淑妃也有了身孕,宫里动杀戮,且要杀死韩氏腹中的孩子,戾气太重了。不如等一等,再过些日子,太医就能判断淑妃是否真的有身孕,若是没有也罢了,若是有了,到时候再商议如何处置韩氏也不迟。” 太后连声道:“还是你细心,我竟把这件事忘了。”她立刻命林嬷嬷亲自去给皇帝传话,把韩美人的事拖一拖,且等淑妃有了确切的消息再议。 “可淑妃若真的有了,难道不杀韩氏,由着她把孽种生下来?这可是后患无穷的。”太后忧心地说,“将来若是被乱臣贼子拿来攻击皇上,毁坏皇上的名声……” 在珉儿来看,这点名声根本不足与帝王之气相比,皇帝完全可以压住一切,不过项晔好像不这么想,太后也不这么想。 “还是淑妃的身体和孩子要紧。”珉儿道,“韩氏的事,总有法子周全。” 但她并不是为了韩氏,才拿淑妃当借口,倘若淑妃真的再次有了身孕,她也是真心祝福的,珉儿并没有自私到了,逆我者亡的地步。 安乐宫里,忽然见林嬷嬷传来这番话,听说是皇后的主意,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才刚刚和淑妃说定,立刻秘密处决的。 但林嬷嬷说,皇后和太后,是不希望宫里戾气太重,影响了淑妃的运气。 淑妃尴尬地笑着:“太后和娘娘,太疼惜我了,我不过是……病了。” 150将来在所难免 皇帝有些不耐烦,不愿见淑妃低调过了头显得矫情,他不是不在乎淑妃,更不是一夜贪欢后就不想对孩子负责,可压在他心头的事还没有解开,他若承认自己更在乎珉儿,也就坐实了负心。 他若想对珉儿付出专一的感情,就必然建立在对其他所有女人的绝情之上。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们没有为此沟通,但却在纠结烦恼着同一件事。 皇帝走了,带着几分怒气,淑妃猜不透也不想猜,若是上天真的再次眷顾了她,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她往后才能更有底气地去争自己想要的一切,正大光明地为自己谋取。眼下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得计较。 尔珍匆匆回来,对她道:“皇上像是往上阳殿的方向去了。” 淑妃轻叹:“如今除了上阳殿,他还能去哪里。” 尔珍搀扶淑妃躺下,说小皇子已经被照顾着睡下了,算起日子来,说道:“娘娘,到二月初月信若不来,一切就见分晓了。” 淑妃闭上双眼:“我知道,这些日子任何事我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管,你留心看着就好,拣要紧的对我说,一些琐碎的就不必提了。” 且说皇帝大步流星地来到上阳殿,珉儿还没从长寿宫回来,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珉儿殿阁中的东西,也和安乐宫长寿宫不一样。 这里没有华贵的金银玉器,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那些看着就不值钱,但却很有意思的摆件,项晔平日里没留心,今天拿了几样在手里把玩,来奉茶的宫女见了,无心地笑道:“皇上,娘娘的这些东西,这些都是秋相大人送来的。” 皇帝眉头一紧,随手撂下了。没想到珉儿竟然会把秋振宇送的东西,大大方方地摆在外头,她是不避忌的吗? 当珉儿回来时,得知皇帝已经到了,还觉得新鲜,少有项晔在这里等她的光景,总是她守着自己的殿阁,期待不知几时才能来的皇帝。 “外头更冷了,你怎么不戴上风帽?”项晔见珉儿站在门前解开氅衣,脸上被风吹的泛红,责备一旁的清雅,“你们也太不讲究了。” 清雅却不言语,捧着皇后的衣衫便退下了,珉儿走来见皇帝的茶还没动,毫不客气地就捧来喝,自在地说:“吃了酒一直渴,就想喝茶。” 皇帝嗔道:“在母后跟前,一碗茶也讨不得吗?” 珉儿转身看她:“皇上今晚是怎么了,气大得很。” “朕哪有生气?”项晔否认了。 “皇上已经在这里,那林嬷嬷可有把话传到,我和母后都以为您还在安乐宫。”珉儿自顾自地走去镜子前,把沉甸甸地凤冠摘下了。 项晔走上来搭把手,笨手笨脚地也只能帮珉儿接几件东西,但看着镜子里的人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和朕商议,还要转一道手,特地去安乐宫传话?” 珉儿道:“皇上看起来,并不在乎韩氏怎么样,但是母后很在乎。何况也是今天瞧着,淑妃真像是有身孕了,我才突然想起来这事儿,顺口就对母后说了,并不是有心绕开皇上。至于传去安乐宫,是母后的意思。” 项晔看起来心情真的不好:“你一下要把韩氏公开处决,一下有要为了淑妃不动杀戮,到底打算怎么处置这件事?” 珉儿平静地看着他:“今晚不适合谈这些事,皇上的气不顺,咱们都冷静一下,明日再说可好?” 皇帝被噎着了,不知该说什么好,目光胡乱地在屋子里转,又看到那些平日里根本没在乎的摆件,不悦地说:“你把秋振宇送给你的东西摆在外头,就不怕朕看着膈应?” 珉儿道:“皇上不喜欢,就撤了吧,只是觉得挺好看的,收在库房里太浪费。不过东西越来越多,臣妾把好些拿去赏给妃嫔们了,不知她们会不会摆在屋子里,不该让您看见才是。” 项晔恼道:“朕也不去她们的屋子,怎么会看见,你又何必说这些话?” 珉儿望着他,他也深深地看着珉儿,明明淑妃都要有身孕了。 项晔掩饰着自己的尴尬:“淑妃当然……” 珉儿道:“今天是皇上的生辰,我们说些开心的事可好?” 项晔心里一沉,背过身道:“朕答应过你不会再选秀纳妃,宫里不会再有新人,可是珉儿你该知道,身为帝王,后宫的女人并不仅仅是美色,你的出现就是最好的例证。淑妃也罢了,那是十几年的情分,而将来或许更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许诺的话即便被打破了,也不是朕要对不起你,朕不能只守着你一人,还有天下百姓和这个国家。” 珉儿垂下眼帘,什么话也没说,她是开口表达自己的私心呢,还是反问皇帝难道在她眼里自己就那么心胸狭窄,说什么话都别扭,说什么都不合适,错在谁? 珉儿不想独自承担,可她知道,自己的不是远比皇帝来得多,她若像云裳今晚那样,宛若阳光一般地存在,皇帝什么都不必操心了。 “皇上,今晚的酒后劲足,我想睡了。”珉儿道。 “头晕的厉害吗?”项晔回过身来,并不怀疑这是她的借口,但那些话也实在说不下去了。 珉儿眼睛泛红,像是要哭,又像是醉酒,她没有推开项晔,反而更主动地靠在他身上,哪怕有矛盾无法消除,哪怕有心结无法解开,她也不能把自己爱的男人推开。 “朕让她们给你做醒酒汤,你看你,叫你少喝几杯。”项晔把珉儿抱起来,径直放到床上去,“朕今天生辰,你什么都贺礼都没准备,朕白白等了你一天,连沣儿都知道写个歪歪扭扭的寿字给朕。” “那我也给皇上写个寿字?” “谁稀罕?”皇帝在珉儿额头上轻轻一吻,“朕有意见礼物要给你,过些天就能看到了。” “什么礼物?” “暂时保密。” 两人,都不再是初遇那会儿彼此都会不顾一切地硬碰硬,即便心里都有芥蒂,可知道要珍惜,没有因为那几件本无关紧要的事而闹得不欢而散。 但一夜过去,事实依旧摆在眼前,因为淑妃的闭门不出,宫里关于她有身孕的传言越来越热闹,也就不断地刺激着皇帝和珉儿的心,没解开的结,依旧还在那儿。 那么巧,为了西部通路的事,项晔连着几天到城外,和官员工匠们,一起研究从西部运来的泥土石块。皇帝出身纪州,纪州王府的传统就是开拓贫瘠的荒地,皇帝在这方面的能力,与他打仗的胆魄谋略不相上下,一些工匠更是惊讶于帝王对于各地土质的熟悉,赵氏皇朝的皇帝,大概只会区分金银珠宝。 皇帝这边忙得热火朝天,珉儿独自在深宫里无人相伴,就连云裳现在也沉浸在沈哲对她的好,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地来陪她下棋了。好在珉儿的性情一贯安静,她自己也能过得很好,但是心里头纠结着太多的事,无人倾诉,多多少少会浮在脸上。 清雅倒是乐意听,可皇后好像并不希望多一个人烦恼,她总是希望说出来的话,都可以被解决,若是解决不了,何必给别人也添堵。 一转眼,正月过去了,二月初的时候,安乐宫里传出了好消息,淑妃真的有了身孕。依着淑妃的心愿,仅仅把这件事禀告了帝后和太后,哪怕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她也不愿张扬。 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对于之前丧子毫不悲伤的珉儿,突然感伤起了那个没见面的孩子。果然人的欲望,是要被刺激才会激发的,自己的孩子无辜地失去了出生的权力,她只能看着淑妃,欢欢喜喜地生下她和皇帝的孩子。 出月子以来,珉儿时常与皇帝亲热,可却敌不过淑妃的一夜。若说她的心里没有波动,是假的,她愿意祝福淑妃,可她也真心不愿发生这样的事。但皇帝生辰那晚说得很明白,将来这样的事,还会发生。 “娘娘。”清雅出现在水榭台。 “我想一个人静静。”珉儿道。 “皇上请您到大殿去。”清雅克制了自己的情绪,低着头道,“皇上为您准备的礼物,就在大殿里。” 珉儿淡淡地看她一眼,自己现在可不想要什么礼物,能快些平复这种要不得的嫉妒的心,才是正经,她快被自己的私心和欲望吞噬了。 “娘娘,去看一眼吧。”清雅劝道。 珉儿无奈,也不愿清雅难做,便离开水榭往大殿走去,本以为皇帝送来什么了不得的大物件,才不能搬进来要摆在大殿上,又或是给那空旷的殿阁添了东西。 她怎么会想到,一进门,就看见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她日夜思念的祖母,竟然站在那里。 “娘娘,老夫人来了。”清雅这才敢露出笑容,高兴地说,“娘娘,是老夫人。” 珉儿已是热泪盈眶,浑身僵硬地动弹不得,但眼见着祖母朝自己屈膝行礼,她飞奔而上,一把搀扶住了。 “奶奶……”珉儿所有的委屈,都随着泪水涌了出来,“您怎么来了?” 151并肩前行 祖孙之间久别重逢的场景,着实叫人动容,清雅从未见过皇后这么多的眼泪,这一刻才恍然记起来,皇后年纪尚不足双十,是这皇城里小宫女之外最小的人了。 而老夫人则从容冷静,松开怀抱后便道:“请皇后娘娘上座,受老身一拜。” 清雅不得不上前将皇后搀扶到宝座,又下台阶来,想要搀扶老夫人行礼,但秋老夫人婉言谢过,她还没有老态龙钟,不需要人搀扶便能周周正正向自己的孙女,向尊贵无比的皇后行下大礼。 可珉儿到底绷不住,不等老夫人礼毕起身,已飞奔下来,亲手搀扶祖母,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落泪。 清雅在一旁道:“娘娘,请老夫人到后殿说话吧,这里连坐的地方也没有呢。” 秋老夫人再次打量了一眼这巍峨庄重的上阳殿,空荡荡的殿阁里,除了上首的宝座,就什么都没有了。 再看她的孙女,云鬓高髻锦衣华服,已不是昔日垂髫少女,珉儿尊贵而美丽,气质天成,分毫没有被这金碧辉煌的殿阁压住光芒。唯可惜老夫人没能亲眼看着她出嫁,没能做为她绾起青丝的人,没能亲手替她盖上喜帕。可珉儿若能一世幸福,这些遗憾就微不足道了。 一路往内殿去,宫女太监们都看见皇后的眼泪,但想到娘娘是见着了日思夜想的祖母,也都不奇怪她这一反常态的激动,任何人的心里都有软弱之处,何况娘娘从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珉儿没顾及这些,在祖母面前,她什么也不想硬撑了。 走过朱漆竹桥,进了内殿,珉儿一直紧紧抓着祖母的手,本该带领她好好参观这上阳殿,可她的眼泪停不下来,什么心思都没了。 老夫人被搀扶着落座,便见珉儿要向她行礼,祖母忙拦住说:“珉儿,这就免了,奶奶心里什么都知道。” 清雅见这情形,放下茶水便带着人退下,轻轻合上殿门,只留下祖孙二人。而门外头,周怀还等着消息,见清雅出来眼角含泪,笑道:“你都这样子,娘娘必然哭成泪人了。” 清雅道:“你也是,怎么不事先告诉我,也好让娘娘开心开心,这些日子她心里头沉甸甸的,抒发不出来,我跟着干着急。” “皇上不叫说,我哪里敢提,为了安乐宫,皇上近来也烦躁。”周怀道,“反是你,娘娘有心事连你也不说?” 清雅叹道:“娘娘并不是爱诉苦的人,她不乐意我天天听她倒苦水,说出来的话,要能解决才好,不能解决的事天天反复念叨,岂不是成了怨妇。” 周怀连连称是,又道:“皇上吩咐了,娘娘可请老夫人在宫内留宿,一应规矩都免了,只求老夫人别拘束就好。” 清雅朝门里看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见,还是笑道:“我瞧着,老夫人是不会留下的。” 门里头,老夫人正在水盆里取了帕子,温柔地为孙女擦去泪水,虽然分别时珉儿也哭了,可像这样的事,倒是要追溯到珉儿很小的时候了,她的孙女并不是爱哭的孩子,她坚强又勇敢。 “傻孩子,你再哭,奶奶可走了啊。”老夫人爱怜地搂着自己的孩子,她养了十八年的孙女,从没和她分开过一天,却远远地嫁了,她一天也看不见。 “奶奶怎么来的,皇上请您来的?”珉儿不哭了,可是抽抽噎噎着,十分可怜。 老夫人笑道:“是我自己来的,看了你那封信后实在坐立不安,只想亲眼看看我的珉儿,和你娘收拾包袱就动身了。后来一路上,都有皇上派的人护送,奶奶年纪大了,车马走得慢,耽搁了好几天。” “这么远的路,我舍不得您奔波,早就想过,实在忍不住了,我就自己回元州去。”珉儿弱弱地说着,可眼神里开始有了坚定的光芒,“好在……不是皇上把您折腾来的。” 老夫人笑道:“若是皇上呢?” 珉儿道:“他不会,那他可就辜负我了。” “这话听着,我们皇后娘娘可了不得了,皇上都要听您的话?”老夫人轻轻抚摸孙女的脸颊,一时也红了眼圈儿,“我的孩子还是我的孩子,奶奶看着你的信,都不敢想象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珉儿湿漉漉的眼眸忽闪着:“我的信怎么了?” 老夫人忧心道:“那么强硬的语气,那么坚决的信念,你要皇上六宫无妃,奶奶能理解你的心情,可你这孩子,从小性子急起来就听不进别人的话,哪怕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事错的,不撞南墙不回头,奶奶怎么舍得你撞得头破血流。我一定要来看看你,把你拉回正道。” 珉儿听着心酸又委屈,依偎在祖母怀里噘着嘴又要哭,被老夫人嗔笑:“你再哭,我可真的走了。” “我不哭。”珉儿努力让自己冷静着,可是躲在祖母的怀里,闻见她身上熟悉的香气,这是皇帝也无法给予她的安心,她本以为至少一两年里,都无法再见到祖母,这是惊喜,可也证明着,她失败了。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可字里行间的,全传达给了祖母。 秋老夫人爱抚着自己的孩子,珉儿的气息渐渐平和,轻声问着:“奶奶,我错了吗?” “没有错,只是你太着急了。”老夫人道,“傻孩子,你还没有好好享受爱情,就开始捍卫她。想必是我的一句话说错了,我不该提醒你爱上了皇帝,就与整个后宫为敌。要你平白无故地把人都当做假想敌,把自己陷入矛盾里。珉儿,你是后来者,哪怕尊卑给予了你不可撼动的地位和尊贵,甚至可以无视她们所有人的存在,剥夺她们的权利,可你不能不尊重皇帝的心情,你的痛苦,也是皇上的无奈,他若是不在乎你的,你也不会有这样的奢望。是皇上给了你希望,你才会有这样的念想,那么在实现你的理想之前,你不能把皇上的路给堵死了。” “我把他的路堵上了?”珉儿迷茫地看着祖母。 “傻孩子,不论走向哪里,你都要和皇上并肩前行,这才是六宫无妃的真正意义。”老夫人摸着珉儿的脸颊,笑悠悠说,“不能和皇上同行的话,哪怕她们全部从这世上消失了,也毫无意义了。” “可我……”倔强的人儿,哪里那么容易放下,对着祖母更不需要遮遮掩掩,珉儿就是不愿皇帝身边有其他女人,她不会动摇。 老夫人笑道:“奶奶支持你,可是别太着急,傻丫头,你这么急,皇上也会感受到的,他跟着你一道着急,可你们除了着急,还能做什么?” 珉儿软乎乎地撒娇着:“他哪里能理解我的心思。” 听这话,老夫人就放心了,她的孙女还是驭夫有道的,这种事都是天生的,旁人教不来,更重要的事,那个男人爱她。 “我娘呢?”珉儿回过神来,才发现祖母只一人进宫。 “皇上不是不允许你娘再进宫吗,不是故意膈应皇上,而是金口玉言不容亵渎,这些话就要你去向皇上解释了。”老夫人说道,“快打起精神,带奶奶看看你的宫殿,你在信里说的水榭台在哪里?方才从长桥上来,太液池的风景,真是叫人心旷神怡。” 珉儿心情好多了,起身来搀扶祖母:“奶奶若是阳春天来,能看到更美的景色。”她一面问,“奶奶离宫后,住在哪里?别庄久无人居,是住不得的,您住客栈我也不安心,我与将军沈哲的夫人十分亲密,奶奶住到将军府去可好?” 见孙女根本没打算留自己住在宫里,老夫人就知道孩子过去信中说要整顿宫闱制度,并不仅仅是看不惯太后,她自己就先克制了,是由心而发地想要让这座皇城更具天家气度。 “我是你爷爷的妻子,当然要回秋家去了。”老夫人却道,“我会住在宰相府。” 珉儿神情一怔,立时就反对:“奶奶住去宰相府,还不如住客栈。” “不要孩子气,无论如何,天下人都只知道你是宰相府的千金,哪怕你不愿承认更不在乎,这也是你该有的体面。秋家又不是到你父亲这一代才显赫,祖上的功勋荣耀,才是你血液里的尊贵。”老夫人骄傲地说,“别忘了你爷爷,可是了不起的人。” 珉儿娇笑:“反正我也没见过爷爷,您怎么说就怎么是了。” 老夫人喜笑颜开,搂着她的心肝宝贝:“我的珉儿没变,一点没变。” 珉儿却赧然道:“可我还是让您担心了,是我不好。” 此时此刻,宰相府里,正热火朝天地打扫庭院布置卧房,三夫人站在屋檐下指挥下人手脚麻利些,就在刚才老爷极速派人送来消息,说老夫人要到了,虽说秋振宇一早就知道继母往京城来,但三夫人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一直也没着手准备,这下人到了,可不得不忙了。 但见赵氏带着侍女从远处来,三夫人理了理衣襟迎上前:“姐姐怎么出来了?您的身体好了?” 152抢走的够多了 赵氏高高昂着头,并不把三夫人放在眼里,冷冷说道:“家里有贵客到,难道让你去应对?” 三夫人轻哼:“老爷说姐姐要养病,三年五载地也出不来,可瞧您这精神头,是吃了千年人参了吗?千万别太勉强,一时耗尽了,不长久。” 赵氏看着她道:“但愿妹妹,长长久久。” “那是自然的。”三夫人转身拦在赵氏身前,“家里的事有我在便好,姐姐回去养着身体要紧。” 边上赵氏的丫鬟替主子出头道:“三夫人,客人都要到门前了,您把家里弄得这么乱,还是让夫人来应对得好,回头怠慢了客人,老爷脸上也过不去。” 三夫人被激怒,反手一巴掌打在她丫鬟脸上:“贱婢,几时轮到你说话了?也不知谁的脸上过不去,不要给脸不要脸。” “你们闹什么?”却见不远处秋振宇出现,他像是赶着回来的,见家里这光景,也是皱眉头,走上前来,看了眼妾室,又看了眼妻子,冷冷道,“你退下吧。” 赵氏面色一窒,心里已是恨绝了,三夫人则趾高气昂:“姐姐,赶紧回去吧。” 不想秋振宇却对妾室道:“是叫你退下,把家里弄成这样,还不快退下?” “老爷?”三夫人大窘,可惧怕秋振宇的威严,不敢为自己辩解,直咬牙切齿地瞪了眼赵氏,愤愤然走了。 赵氏冷不言语,只身上前指挥下人该怎么做,一面就要去查看为秋老夫人安排的卧房,秋振宇跟在她身后,侍女们离了身时,他冷幽幽地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由你去办,你身体养好了吧?” 赵氏瞥了秋振宇一眼:“只怕老爷嫌我碍眼。” 秋振宇叹:“是为大局着想,才不得不委屈你些,你我夫妻几十年,难道你还不明白我?” 赵氏不言语,秋振宇道:“我答应过你,将来事成之后,必定会把她们交给你处置,你就不能耐心等一等?我答应你的事,必然会做到,你答应我的事呢?” “老爷说的重要的事,是什么?”赵氏也不废话,应了便应了。 “等老夫人走后,我便交代你,眼下你一心一意伺候她,权当是做给皇后看,做给皇帝看。”秋振宇简单利落地说完,见侍女们也回来了,便转身走了。 而赵氏果然比三夫人更有手腕,三夫人或许会哄男人,家里的事完全不上道,赵氏出面不多久,很快一切就井井有条,赶在了秋老夫人的马车到来之前,就准备好了一切。 秋氏族人都盛装华服地聚集在一起,等待迎接秋老夫人。论地位,秋老夫人在这家本是举足轻重,秋振宇也并不曾亏待她,是老夫人自己要离开大宅,去别庄去元州,离这一家人远远的。 马车从皇宫缓缓而来,秋振宇亲自迎在门前,秋老夫人和她几乎一般年纪,当年续弦嫁入秋府时,不知道的人,把她当做少夫人也不为过。自然继母和继子之间是清清白白的,秋老夫人不会做对不起自己的事,秋振宇也在乎名声,他可以强暴侍女,也不会要动继母的念头。 “母亲一路辛苦了,没能到城外迎接,还望母亲恕罪。”秋振宇躬身作揖,又让出道路,“家中已准备齐当,请母亲安心住下。” 秋老夫人淡淡看了一眼宰相府的门匾,就快记不得初嫁时是什么模样了,丈夫过世后,这里的一切与她再无关系,她没有儿女子嗣,也就无立足之地,虽然珉儿的生命是因为白氏承受了痛苦,但不论如何也是秋氏的血脉,能为丈夫抚养孙女,老夫人的晚年总算有一丝安慰。而那孩子命格果然与众不同,躲到乡下去了,还照样会被找出来,成龙成凤的人,必定是上天早早就选定的。 “辛苦你了,宰相大人也要保重身体。”老夫人很客气,又何必对年纪相仿的继子,做出长辈的姿态。 再见锦衣华服的赵氏跟在秋振宇身后,她也客气地说:“夫人别来无恙,依旧那么年轻。” “母亲。”赵氏福身行礼,这一声娘也叫得实在膈应。 秋老夫人没多说什么,她回来宰相府住,是为了珉儿着想,若是为她自己,哪怕风餐露宿也比回来这家宅强,便是如今,也因为珉儿他们才这般毕恭毕敬,当年她搬离去别庄时,谁又曾送过她?离开京城前往元州时,也只秋振宇碍于颜面,露了个脸。 想当年,自己无数次发现有人在她的食物茶水里下药,就怕她这个继室生儿育女,将来仗着丈夫的宠爱,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家族的继承人。想到珉儿如今的处境,他们祖孙俩竟都做了人家的继室,并非老夫人看轻淑妃的心胸,做母亲的,哪有不为自己孩子的前程着想的。 “白氏……没有和您一起来?”秋振宇左看右看,也不见白氏的身影,但明明探子回报,白氏是跟着秋老夫人一起入京的。 秋老夫人淡淡地说:“她也不是这家的人,自然有她的去处。”说罢就往门里去,毕竟生活了几十年,她对这家的一切,还是熟悉的。 赵氏故意看了眼秋振宇,冷冷一笑,意思是他自讨没趣,秋振宇绷着脸,一言不发。 然而此刻,白夫人已经被送到将军府了,在珉儿的安排下,希望云裳能代替她照顾一下生母。而云裳知道自己能为皇后做什么,很是兴奋激动,一面命家人收拾客房,早早就徘徊在将军府门前,不想沈哲也赶了回来,云裳毫不顾忌地揶揄他:“我娘若是来京城,你也这么殷勤吗?白夫人又不是你的岳母。” 彼此已经没什么话不可说了,沈哲自然不会动气,见云裳笑意灿烂的,自己也笑道:“岳母来京,我必然到城外相迎,还用你说吗?白夫人不是我的岳母,可她是皇上的岳母,你觉得我能怠慢皇上的岳母吗?” 云裳傲然道:“反正你脑子比我好使,怎么都有道理的。”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入京后母女俩就分开,老夫人一路往宫里去,白夫人则由侍卫们守护着歇在客栈里,本不该如此怠慢,可就连皇帝和沈哲都认为,白氏会随秋老夫人一同入宫,项晔早就把自己曾经说岳母不可以再入宫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回过神来,立刻吩咐人只会沈哲,替皇帝代为照顾。 项晔托了沈哲,珉儿托了云裳,也是心有灵犀了。 “夫人好年轻呀。”云裳一见面,就禁不住赞叹,“难怪皇后娘娘天仙一般,全是从夫人这里来的。” “云裳。”沈哲嗔怪了一声,客气地对白氏道,“夫人一路辛苦,请安心住在家中。” 白氏一贯的谨小慎微,特别是进了京城后,待人接物又战战兢兢起来,受了十年的虐待,这京城对她而言,就是地狱一般的存在。好在不必见秋家的人,不必见到秋振宇和赵氏,白氏并没有复仇的心,珉儿能好,自己能安安生生过完下半辈子,就足够了。 “将军夫人。”白氏欲向云裳和沈哲行礼,被云裳拦住道,“夫人,您是皇后娘娘的母亲,就和我的母亲一样了。您叫我的名字云裳就好,我也不客气,喊您一声姨母行不行?” 白氏欣然道:“那就是我的福气了。” 这边其乐融融,秋府里也一切都安顿了,秋老夫人拒绝了秋振宇为她接风摆宴,聚集的族人们也都散了。 深宫里,皇后祖母入宫的事已经传开,且老夫人在上阳殿待了很久,更由皇后亲自带着去长寿宫见了太后。 太后最爱有年纪相仿的人说说话,老夫人从来都是蕙质兰心,又早早在珉儿的信函中了解了这位太后,说的话得体又合太后心意,亲家之间相处得很是愉快。 这些事零零碎碎地传开,安乐宫里,淑妃也听得一二,尔珍描述秋老夫人是雍容华贵气质非凡,赞叹:“皇后娘娘一个元州小地方来的人,能有这样的气质风华,如今看来也就不奇怪了。” 淑妃冷冷看了她一眼:“是吗?” 尔珍知道主子心里为什么不高兴,忙陪笑道:“娘娘心里明白的,奴婢并不是那个意思。” 淑妃叹:“可我也知道,我比不过皇后,我在她这个年纪时,什么也不是,而十年后她到了我现在的年纪,也一定会更了不得。” 她轻轻护着自己的肚子:“但是孩子,我的孩子绝不会输给她。” 尔珍则道:“皇后小产后,皇上诸多疼爱,还不辞辛苦去平山泡温泉,可是皇后也不见动静。莫不是太医说得好听,其实还是伤了身体?” 淑妃怔了怔,恶念从心里溢出来,可她不能这么想,她还怀着自己的孩子呢,只冷冷道:“谁知道呢,可我希望她,别再抢我的东西了,她抢走的已经够多了。” 153杀一儆百 尔珍谨慎地说:“娘娘,皇后娘娘很厉害,咱们都算领教过了。” 淑妃颔首:“所以我才说,十年后的她会更加了不得,我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可我自己输了也罢,我不能再让沣儿输了。” “娘娘您打算怎么做,奴婢说句不该说的,如今将军夫人也一心和皇后娘娘好,夫人她那么单纯,倒也不是趋炎附势,看得出来,是因为皇后娘娘说的话做的事,能中她的心意。”尔珍提醒道,“再加上沈将军对皇后那点旧情……” 淑妃紧紧蹙眉,但想到腹中胎儿,立刻又松弛下来:“现在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我要再多一个孩子,孩子最重要。” 这一夜,珉儿因白天流了太多眼泪,夜里等不及皇帝应付了朝务赶来,就早已眼皮子打架,独自先睡去了。项晔披星戴月地来,榻上的人已经进入了梦想,像是因为见过了祖母心满意足,睡得那么踏实安稳,拿一盏灯笼照在床边,也没有被亮光惊醒。 珉儿的眼睛微微红肿,又可爱又可怜,项晔忍不住吻了上去,却是他的胡渣刺在珉儿的面颊上,把她惊醒了。 睡眼惺忪的人,慵懒一笑,万千妩媚,绯红的眼眸让卸了妆清秀素面的人别具风情,项晔道:“朕说了晚些来,你就等不及了,这么累?” 珉儿点头,挪了挪身子给皇帝腾出地方,可皇帝却没打算躺下,说道:“朕身上凉得很,烤一烤火再躺,你接着睡,朕并不想把你吵醒。” “我醒了。”珉儿道,伸手摸摸皇帝的下巴,胡渣微微扎手,却是熟悉的感觉。皇帝到这个年纪,依旧不喜欢蓄须,本以为战场上走来的人,会粗矿威武,可项晔却还有很多细腻的地方,他和世人想象的并不一样。 “周怀说你哭得很厉害,朕很心疼,可又明白你是开心的。”项晔道,“可也哭得太厉害了,瞧瞧你的眼睛。” 珉儿说:“那是存了大半年的眼泪,受委屈的有,想祖母和母亲的也有,当然大部分还是因为受委屈。” 皇帝虎起脸来:“哪个给你受委屈了,朕?” “嗯。” 屋子里静了一瞬,皇帝麻利地脱了外衣往被窝里钻,宫人们迅速撤下灯火退出殿外,屋子里发出皇后轻微的娇吟,两个人在被窝里缠斗了半天,直间珉儿眼睛湿漉漉起来,项晔才松了手,嗔道:“朕挠你痒痒,你也要哭?” “因为你只会欺负我。”珉儿软软的一声,哪里看得出她平日里坚强冷酷的气势,而她也渐渐感觉到,深爱着昔年敬安皇后的皇帝,对于美色的喜好,更偏重于柔软,但离开床榻,身为帝王,他又会为自己身上的坚强果敢而倾倒。 但珉儿并不是为了项晔才让自己变得娇柔,她本就是在祖母膝下承欢的小孙女,会撒娇会淘气,至少过去的十八年,连祖母也没想到她与生俱来这般气质。相反的,是珉儿不愿模仿敬安皇后,不愿让皇帝在自己身上找到发妻的身影,才克制自己,可现在渐渐放开了,皇帝并没有因为喜欢他的若瑶,才喜欢这样的自己,纯粹是珉儿臆想的。 奶奶说,她一下子就把后宫所有人都视作假想敌,其实皇帝也时不时站在敌对的一面,珉儿为了保护自己,无意识地,总是用审视的目光看待所有人。 项晔的吻,让珉儿眼睛上的绯红蔓延到了全身,项晔气息沉沉已是难以遏制自己:“朕给你的礼物,可还喜欢?朕的生辰,你却什么都没有。” “是奶奶自己要进京,皇上最多是借花献佛。”珉儿笑着,双手却抚摸过了皇帝的胸膛,“可是我的礼物,早早就给皇上了,皇上自己不珍惜。” 项晔像是明白了,几乎贴上她的脸问:“你的礼物朕这会儿,是不是正抱在怀里。” 珉儿别过脸去,但又转了过来,退去几分娇柔,正经地说:“我再也不和你闹别扭了,皇上,以后有心事,我都跟你说。” 项晔愣了愣,但很快就欣然道:“看样子,朕该把老夫人留在京城才好。” 珉儿腾起身子来,在皇帝唇上轻啄:“礼物可给了,再不许问我要了。” 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撩拨得皇帝热血沸腾,那之后翻云覆雨,万物隐隐抽芽复苏的时节,上阳殿里早已春意浓浓。 时间点滴过去,好不容易夜深人静,值夜的宫人们打算偷懒打个盹,宫里却出事了,所幸上阳殿远离岸边,话传过来时,那里已经消停。 隔天一早,珉儿就和皇帝一起听周怀站在门外头说:“昨晚韩美人企图逃跑,被侍卫抓获,已经送押回去,等皇上发落。” “太后那里说了吗?”项晔冷着脸,大好的心情醒来,迎头就是一盆冷水,至于绿帽子什么,他也没把韩氏当自己的女人,内心当真不在乎,只是过不了面对天下和大臣的体面。 “不敢惊扰太后。”周怀应道。 珉儿手脚麻利地为皇帝系上腰带,手里稍稍用了劲,把皇帝勒了一下,惹得他恼道:“做什么,故意的?” “勒着了?”珉儿却茫然,反念叨,“皇上是不是胖了?” 皇帝轻咳一声,冷着脸说:“韩氏的事,淑妃有了身孕,她是断然不肯出安乐宫的门了,难道你要交给林昭仪去管。” 珉儿随口道:“那也不错啊,林昭仪也挺能干的。” 项晔搂过她的腰肢说:“昨晚说什么来着?” 珉儿却道:“那是两回事,如何处置韩美人,我早就给皇上说明白了,公开处决,杀一儆百。” 项晔眉头一紧,他也认真地说:“可是朕的颜面呢,让文武百官在背后嘲笑朕的皇冠带绿?” 珉儿神情坚定,目光里透出高贵的冷酷:“谁敢,也杀无赦。皇上本是以绝对的武力和威严治天下,这件事上,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必顾忌任何人。” 周怀在边上,听得一头汗,这样下去难道又要不欢而散,难不成皇上又去找哪位娘娘抒发郁闷,然而再弄个孩子……他深深低着头,可不敢瞎想了。 但让人意外的事,皇帝答应了。 “朕就不再过问,如何审如何杀,是杀一儆百还是秘密处决,最后给朕一个结果就好,朕绝不干涉也绝不过问。”项晔郑重地说,“这件事,朕交给你了。” 珉儿脸上露出傲然笑容:“若是办好了,皇上可有赏赐?” 项晔在她脸上请揉一把,气息平和多了:“先惦记着办不好,朕怎么罚你才是。” 珉儿傲然转向周怀:“时辰不早了,快送皇上去宣政殿。” 圣驾浩浩荡荡离去,珉儿带着清雅站在上阳殿门前瞩目,皇帝的身影刚刚消失,她便命清雅:“传召六宫到上阳殿,告知太后一声,别叫太后吓着了。” 清雅紧张地问:“娘娘真的要杀韩美人,那个的孩子……” 珉儿道:“让妃嫔们站在岸上等,等我先问过韩氏,再让她们来见我。天冷得很,你准备些手炉热茶,别说我又虐待她们。” “是。”清雅领命,吩咐了谨慎的宫女为皇后穿戴梳头,自己离开上阳殿忙碌去了。 半个时辰后,六宫妃嫔已聚集在太液池边,依旧是大婚后前来觐见皇后时的衣香鬓影繁花似锦,但她们看待上阳殿女主人的态度,已全然不同。 眼看着韩美人被人送上长桥,她一步一停,走得很艰难。女人们窃窃私语,猜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几位与她同居一宫的,则被围在一旁。 林昭仪烦躁不已,骂道:“吵死了,都闭嘴行不行?” 孙修容轻轻拉过她的衣袂,低声道:“皇后娘娘这气势不一般,咱们别引火上身,姐姐消消气。” 说话间,韩美人已经走到了上阳殿门前,这并非她第一次来这里,可却像步入阎王殿般沉重。宫门徐徐打开,金灿灿的宝座上,已经坐了威严庄重的皇后,韩氏还没跨进门,腿一软就跌下去了,这情形引得岸上一阵惶恐。 宰相府里,秋老夫人已经起身,屋子里的侍女们都很仔细谨慎,老夫人性情好相处,彼此不说话,总算一切安生。 早膳被送到房里来,赵氏带着侍女尾随进门,桌上摆了琳琅满目的清粥小菜和各色糕点小吃,都是刚刚出锅,每一样都热气腾腾。家里厨房所有的炉灶,都用来为老夫人准备早膳,完全不亚于宫里太后的待遇。 记忆里,先夫还在时,秋老夫人也没受过儿媳妇这样的待遇,那时候的赵氏是皇室郡主,眼里没有秋家的人,如长公主般自命不凡,根本不把公婆放在眼里。 “除夕贺礼,是底下的奴才不小心,掺杂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赵氏竟跪下了,对秋老夫人道,“这早膳,是妾身早早起身带人准备的,还望母亲享用,千万不要为了那点事,对妾身起疑心,妾身是冤枉的。” 154像你一样获得自由 “既然是误会,说清楚就好,快起来吧。”老夫人十分和气,在膳桌前端坐,笑道,“只是不必准备这么多的膳食,我一个人也吃不了,早晨清淡些就好,你们吃什么,给我这里送一份就是了。” 赵氏称是,又道:“母亲,孙媳妇们和家中姨娘们都在院门外等候,像要向您请安。” 老夫人已经动了筷子,笑道:“不如请孩子们进来一起吃,这么多东西放着凉了多浪费。” 赵氏这一次却没有顺从,她精心准备的食物,门外的人哪里有资格吃,就算自己的儿媳妇孙子们她舍得给,这会儿也不合适。 老夫人没有坚持,只道:“我还要叨扰你们几天才回元州,若是天天这样该招人怨了,你也不必来我跟前伺候,孩子们更是自在些才好,一切都免了。” “是。” “其实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只不过一别十年,中间再无往来,看到你很自然地就只能想起当年的事。”老夫人淡淡地看着,气质风华与上阳殿上的珉儿如出一辙,“不过你放心,我早就不在乎了。” 赵氏目光定定,不在乎?不在乎何必刻意提起来,她这是故意在提醒自己,别忘了十年前对她们做过什么是吗?上阳殿那小贱种,果然是这老东西教出来的,这不温不火地说出刀子一般的话,看似亲和,实则只把人视作尘埃,祖孙俩,当真是一模一样。 “要一起吃吗?”老夫人问,“不然去忙吧,家里那么多的事,我吃完要出门,你更不必陪着我了。” 赵氏僵硬地问:“母亲要去何处,妾身为您预备车马,您可是要进宫?” 老夫人淡淡:“去将军府。” 祖母原想多说一句,今日宫里会很忙,但觉得没必要对赵氏提起,就什么也不说了。只有早饭,也不过是略略动了几口,不是怕赵氏下毒,也不是没胃口,就是故意膈应着她,反正不做这些事,赵氏也会把自己视作死敌。 而今日宫里,的确忙,这会儿韩美人刚刚进上阳殿,王婕妤才紧赶慢赶地来,众人都紧张不安没好气,林昭仪便呵斥:“你可越来越有架势了,敢情今日淑妃娘娘不来,你眼里就没有我们了?” 王氏低眉顺眼地说:“泓儿早晨闹了一场,那孩子越来越倔强,臣妾……” “你不显摆你有个儿子,嘴巴会烂掉是不是?”林昭仪恨得要动手,被孙修容拦住,之间清雅带着宫女来了,捧着手炉茶水,笑道,“娘娘们来得忒早,且要等一等,待皇后娘娘与韩美人说完话,奴婢立刻为各位娘娘领路。” 林昭仪拢一拢身上的氅衣问:“云嬷嬷,到底出什么事了?” 看得出来,韩美人的事淑妃还是牢牢地封锁了,不可否认淑妃娘娘治理后宫有一定的手段,只可惜在利益上,她注定和皇后娘娘站不到一起。然而此刻清雅已经得到珉儿的嘱咐,大大方方地说:“韩美人与人私通珠胎暗结,皇后娘娘要审查此事。” 一语出,四下哗然,只等清雅干咳了几声,妃嫔们才安静下来。她看见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这是死罪,岂能不怕。 “真的?”林昭仪不敢信,可是顺着孙修容指的方向,那几位被本被牢牢“看着”的与韩氏同居的美人,都松了口气甚至哭了起来,不然被逼着保守秘密,又担心旁人泄密牵连自己,她们往后一辈子都不能安生了。 “云嬷嬷,韩美人会怎么样?”孙修容问道。 “娘娘们一会儿就知道了,奴婢也不好说。”清雅说着,命宫女们奉上热茶手炉,供各位取暖。 此刻的上阳殿里,珉儿缓缓走下台阶,殿门已经关上,寒风不会再灌进来,可是上阳殿太大,若要如寝殿般温暖,需费大量炭火,珉儿很少在这里升座,今天还是清雅事先打点,偌大的殿阁才不至于冷若冰库。 可是珉儿走到韩氏面前,只见她瑟瑟发抖,好像特别得冷。 身后有宫女出现,她们在宝座下摆了一张椅子,椅子边上安置了暖炉,又搁下一张高几,在茶几上放了一些东西后,不等皇后吩咐,就迅速退下了。 “来坐吧,不要跪在地上,地上太冷了,对你的身体不好。“珉儿很和气,甚至拉起了韩氏的手,其实她根本就不认得这一位,只是见到了,才有印象曾经在妃嫔之中见过。几乎陌生的人,她却要决定别人和她腹中孩子的生死。 “娘娘……”韩氏颤颤地出声,但还是被带到了椅子上坐下,她看到桌上摆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心里猛地一紧,椅子上像是扎了针,她立刻站了起来,想要远远地躲开。 “坐下吧,你身体不好,听说这些日子饭也没好好吃。”珉儿只是看着她,分明她才是年幼的那一个,可是韩美人看起来太可怜了。 韩氏不得不顺从,紧张地坐了下来,可她才坐下,珉儿就到:“其他人都在岸上等着,我们不能耽搁太久,你的事立刻就要有个结果,但怎么选在你。” “皇后娘娘,臣、臣妾还有的选吗?” “这碗堕胎药,你喝下去,我便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珉儿指着那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说,“你肯舍弃孩子,就能救自己一命。” 便见韩氏连连摇头,晃得发髻上的簪子都要落下了,她再次起身退开,可是立刻又扑了上来,跪在地上抓着珉儿的裙摆哭道:“娘娘,能不能让孩子生下来,等她生下来您就杀了我,求求您不要杀我的孩子,求求您……” “那个人呢,你怎么不问问那个人的生死?” “他是比您更早,给臣妾送堕胎药的……”韩氏哭得伤心欲绝,“可是孩子是无辜的。” 珉儿朝后退开,冷静地说:“这孩子生下来,你死,然后这孩子怎么活?你以为自己赋予了孩子生命,不是的,你是让孩子来人世受罪。” 韩氏虚弱地匍匐在地上,凄凉地说:“其他人都说,娘娘您失去了一个孩子,却一点都不伤心,我本是不信的,可现在我信了。娘娘说的道理,臣妾也懂,可是孩子就在肚子里,要怎么狠心才能舍弃他,娘娘或许做得到,可是臣妾宁愿和他一起死,也不能为了自己活下去而舍弃他。” “皇上呢?”珉儿问,“你如何对得起皇上?” 韩氏紧紧咬着唇,憋着哭的脸看起来满是痛苦,终于张开嘴时,却道:“只怕皇上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臣妾这一个人,我是被州府大人献给皇上的,娘娘……原本我可以活得比现在好。” 当年皇帝带兵路过无数州县,宫里很多女人就是这么一路带到京城的,她们没有几个是心甘情愿嫁给皇帝的,只不过有的人安于现在的荣华富贵,但韩氏这样的,心依旧向往着曾经自由自在的生活。 珉儿已经无心去追究韩氏与侍卫的情意,那个侍卫是必死无疑的,但是眼前这个人,她若是选择喝下药保自己的命,珉儿会毫不犹豫地把她交给律法处置,但她宁愿十个月后死去,也想生下孩子,即便不合情理不考虑孩子的将来,好歹她对自己的人生,尽到最后一分责任了。 珉儿轻轻一叹:“我让你活着离开皇宫,但是你必须在所有人面前死去。”珉儿说着,端起桌上的药喝了一口,韩氏惊得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可珉儿却道,“这不是毒药,兑了黑米汁的红枣汤,很甜很好喝。” 见韩氏愣愣的,珉儿又拿起边上的东西给她,说道:“把这个含在嘴里,等下当着所有人的面灌下这碗汤后,咬破了把血吐出来装着晕过去就好,会有人把你拖走的。然后你就可以带着自己的孩子远走高飞,不过孩子的父亲,你永远也见不到他,你在家乡的亲人也永远不能相见。” 韩氏咽了咽唾沫,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后:“娘娘您这是,要放过臣妾。” 珉儿道:“不然呢?我不怕你到外头去招摇惹事,因为那样就是你自作孽,不用等皇上或是我动手,你就活不了了。” 韩美人终于醒过了神,连连向珉儿叩首,哭得涕泪滂沱,说是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皇后。 珉儿只淡淡地说:“起来吧,别太激动,对你的孩子不好。我不杀你和你的孩子,也是为我自己逝去的孩子积福。” 她再问:“准备好了吗?” 韩氏忽然变得果敢起来,她昨夜偷偷逃跑,也是豁出性命的,此刻大门敞开让她走,她岂会犹豫。 看到柔弱的女人露出坚强的神情,珉儿心里反而自在了,露出了一抹笑容道:“但愿她们,有一天也能像你一样,获得自由。” 这话韩氏听不懂,珉儿已经唤来宫女撤下椅子暖炉,把汤药摆在地上,而她高高端坐上首,将上阳殿的大门打开,传召在岸上冻了半天的妃嫔们进殿。 155先下手为强 半个时辰后,韩美人“死”了,带着她腹中的孩子,死在了六宫妃嫔的面前。 柔弱的身躯染着鲜血一路被拖出上阳殿,林昭仪看着那残存在地上的狰狞血迹,回忆方才几位宫女死死摁着韩氏掰开她的嘴往里灌毒药的情景,忽然膝盖一软,摔了下去。 但此刻,皇后已然起身,那么小小的身体里,却能凌驾如此宽阔的大殿,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所有人都心怀畏惧地仰望着皇后。 将军府的新姨娘被皇后活活冻死,还只是传言,没有人亲眼看见,但此刻,皇后雷厉风行地,在她们面前毒死了私通的罪妃,她看起来那么神圣,怎么会如恶魔一般毫不留情地结束他人的生命? “今日只是韩氏一人死,不累及家人。”珉儿冷然道,“再有违者,祸连全族。” 众人像一尊尊石像般定在底下,半晌也无人反应,珉儿淡漠地看着她们,眼神没有一丝虚晃,终于有人醒过神,孙修容战战兢兢地应道:“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其他的人纷纷响应,跪伏在皇后的凤袍之下,而地上,还残留着韩美人挣扎时洒出的毒药,和她吐出的鲜血。 “都散了吧。”珉儿转身,但又想起一事,“淑妃安胎,不得去打扰,六宫的事,有林昭仪和孙修容共同打理。” 林昭仪惶恐不安地说:“娘娘,您知道的,臣妾……做不好。” 珉儿淡淡:“不碍事,遇事你和孙修容商议,商议不成就来问我,淑妃若是精神好,自然也会帮你们,并不是从此不过问她,只是不要打扰淑妃安胎。” 眼看着皇后离去,众人的身体都瘫软了似的,纷纷往后退开,远离残留在地上的恐怖,眨眼之间,她们之间就少了一个人了。这上阳殿,不是神圣地所在吗,皇后竟然让一个私通的妃嫔,死在这神圣的大殿里。 “姐姐,我们走吧。”孙修容搀扶林昭仪,她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了。 妃嫔们纷纷起身依序离开,没多久,上阳殿里便空无一人,清雅从暗处显出身影,吩咐宫女们迅速清理殿阁上的残血,自己则回到内殿中,在水榭台上找到了皇后。 “娘娘,奴婢留心看了,王婕妤和旁人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惊慌一样的害怕,走时也没有回头,迫不及待地就走了。”清雅说道。 “我知道了,不过往后还是要派人留心她,就算是我多心好了。”珉儿说着,“现在事情就要传出去了,我都没和皇上打过招呼,他不知会怎么想。” 清雅问:“要不要奴婢让周怀留心送些消息来?” 珉儿摇头:“我和皇上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说清楚。” 清雅便想说些能让皇后高兴的事,道:“今天老夫人去将军府做客,午后就要一起进宫了。娘娘,老夫人爱吃什么样的点心,奴婢这就派人去准备。” 珉儿这才展颜,但笑道:“不必准备,她们一定会带我娘做的点心来。” 此刻,消息传到了清明阁,听说珉儿就这么迅速地处决了韩氏,项晔目瞪口呆。奈何几位大臣正在等候商议西部的事,他只能先应付朝务,而他算得不错,这件事一定会引起大臣们的非议,哪怕是十恶不赦,皇后这也算是滥用私刑了。 那之后,只有沈哲察觉到兄长面上的不安,而他已经听说,珉儿毒杀了与侍卫私通的妃嫔,他同样不敢相信,珉儿会做出这么决绝狠毒的事。 宫里气氛变得肃杀沉重,长寿宫里太后同样难以置信,虽然这是必然的结果,可珉儿下手太快了,正如之前锦绣的事,眨眼之间,就什么都过去了。 太后不安地问林嬷嬷:“皇后这么做,可以吗?” 是否可以,是否滥用私刑,过些日子皇帝和大臣们必然免不了一场辩论,但皇后杀一儆百的效果达到了,衣食无忧的妃嫔们,眼睁睁看到这么残酷的事,才记起来这世上还有地狱,做了恶,就只能去那里了。那么皇后的行为,算不算恶? 海棠宫里,王婕妤怔怔地坐在自己的床榻上,手里捧着儿子早晨闹别扭不肯穿的小棉袄,她被儿子气得要哭的时候,真的恨不得从没生过这个孩子,可是看到韩氏就那么死了,她才开始后悔早晨没能更温柔地对待她的孩子。 王氏把小棉袄紧紧抱在怀里,浑身不住地颤抖,她不知道那碗毒药会不会有一天灌进她的嘴里,甚至……灌进泓儿的嘴里,皇后太狠毒了,那个女人绝不会心软的。 不知过了多久,香薇从门外进来,见主子吓成这样,即便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但想想上阳殿里发生的事,王婕妤这样紧张,实在正常,而香薇则大惊小怪地说:“消息才传出去,立刻有人上折子参皇后娘娘了,说中宫滥用私刑草菅人命,连带着将军府新姨娘的命,一并算在了皇后娘娘头上。” “和我不相干。”王婕妤瞪着双眼,“香薇,去告诉底下的人,从此要更老老实实地做人,派人去书房外等着大皇子,一下学就回来,不要出去淘气闯祸。皇上一定在气头上,惹不得。” “是,奴婢知道了,可是……”香薇觉得王婕妤不太对劲,但又合情合理,只叹了声,“皇后娘娘太厉害了,一次比一次狠,不知道下一次又会是谁倒霉。” 这话刺痛了王氏,她不要做下一个倒霉的人,她不要和任何人拼命,她只要自己和儿子好好地活着。若是皇后真的要妨碍他们活着,那她只能先下手为强,她只是想活着,想让她的儿子活着。 大臣们参奏皇后失德的折子纷至沓来,让项晔头疼的是,因珉儿宰相府的出身,更多的事那些追随皇帝打下江山的人,开始担心皇后过于厉害,会最终联合秋振宇,重新掌控朝廷。 那些跟着皇帝冲出硝烟战火的人,皇帝无法大声严厉地呵斥,也不能强行驳回他们的奏折,因此,这也是皇帝要削弱功臣势力的原因之一,在这种事情上,完全体现出来了。 而令项晔意外的是,似乎并没有人在乎皇帝被戴了一顶绿帽子,果然大臣们没那么闲要看皇帝的笑话,比起这种在历朝历代后宫都会发生的事,他们更在乎每一件事情背后的利益冲突,要在其中找到最利于自己的意义。 项晔不知道珉儿是不是参透了这一点,才竭力要求公开处决韩氏,若是碰运气也罢,若是她早就预见到了,她这个年纪,到底从哪里来的本事? 但珉儿的确是碰运气,不,不该说是碰运气,她的初衷是希望皇帝不要在乎大臣们的目光,她也同样认为,皇帝会因为这件事被耻笑。只不过选择了当初一样的法子,把矛盾引在自己身上,她的心狠手辣,一定也会刺激到大臣。 这些事,就要事后再与项晔沟通了,眼下奶奶好不容易来了京城,珉儿可不想浪费宝贵的时光,待到午后,不等宫外来人通报,她已早早地等在上阳殿门前了。 然而这边,云裳本是兴高采烈地想要带着老夫人一同进宫,一上午还跟着白夫人在厨房忙活半天,不想传出这样的事,这会儿和老夫人同行,老夫人镇定自若,她却十分地不安,忍不住问道:“老夫人,皇后娘娘过去,也是这样的吗?” 秋老夫人笑道:“只是个小孙女是个孩子,哪里会遇见这种事?” 云裳摇头:“然而皇后娘娘看起来,像是从小就接受了成为皇后的教育,我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老夫人笑道:“可是夫人远比皇后娘娘自由,这是千金难换的。” 156你是大齐的皇后 云裳笑道:“皇后娘娘也这么说,要我好好珍惜。” 秋老夫人笑道:“夫人本是有福之人,有福之人自然是惜福的,不必太强求。” “您也像姨母那般直接唤我的名字可好,您是皇后娘娘的祖母,也就是我的祖母了。”云裳亲热地说,“虽然与您和姨母是初见,许是娘娘的缘故,觉得很亲切,一点也不陌生。” 老夫人颔首道:“出了宫如何亲热都使得,但在宫里,咱们不能给皇后娘娘添麻烦。” 云裳会意:“您说的是,我把这个给忘了,我就是不如娘娘谨慎。” 说话间,她们已经到了太液池边,昨日进宫匆匆,想见珉儿的心更重,虽然也被太液池的风光所震撼,并没有真正仔细地看上一看,此刻再见这屹立在水中的上阳殿,纵然是白天,也丝毫不掩盖熠熠生辉的光芒,不禁赞叹道:“我年轻时也曾进宫,那时候的太液池不过是一汪湖水,如今却因为这一座宫殿,变得不一样了。” 云裳笑道:“也因为里头住的人,与众不同。” 老夫人笑而不语,她们已远远看见皇后等在殿门前,忙往桥上去,而珉儿也是等不及地一路迎到长桥上来,老少三人有说有笑,直到在内殿坐下,云裳便很有眼色地说:“太后请老夫人不必去行礼,可我还是要去见过太后的,再要去探望堂姐,还请皇后娘娘和老夫人好好说话,但若是有趣的事,一定等我回来再说。” 珉儿含笑送云裳出去,在门前看了会儿,回过身,却见祖母正凝望着自己,她面上一红,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衣衫,问道:“奶奶看什么?。” 然而昨日太过激动流泪不止,今天难免双眼浮肿,珉儿跑去镜子前又看了看,便躲在祖母怀里娇滴滴地说:“奶奶,我是不是变得丑了?” 老夫人爱怜地搂着自己的孙女:“小的时候去泥地里打滚,摔破了鼻子都不哭,也不怕丑,现在这么在乎了?难怪人常说,女为悦己者容。” “哪里有。”珉儿撅着嘴,娇然一笑,显然是被说中了。 “可是梳妆打扮的事,云嬷嬷她们会为你张罗,并不需要你操心。”老夫人神情渐渐郑重,“珉儿,还记得你离开元州时,奶奶对你说的母仪天下吗?” 珉儿颔首:“我记得。”她更记得,与皇帝初见时,就把这四个字丢给了皇帝,但当时十足地将皇帝激怒了。 “珉儿,接下来的人生里,你想做什么,仅仅是和妃嫔们周旋,想法设法地要把她们赶出去吗?”老夫人直白地问着,“你寄给我的信函,字里行间都只提了这一件事。” 珉儿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没再敢依偎着祖母撒娇,她们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珉儿不是完美无缺的孩子,她会淘气会犯错,受罚挨训的时候,祖母身上就会散发出这样的气场。她做错了吗? “这样的心愿并没有错,可是珉儿,奶奶从没想过你有一天会成为皇后,以你的心智料理一个家是足够了,可你却突然成为了皇后。”老夫人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成为一国之母,眼中要有大世界,胸中要有大丘壑,你肩上的责任,是支持皇上治理朝政,是为发展弘扬齐国的文化,对外象征着大齐,对百姓是他们的依靠。你所向往的,女人不屈服于男人的价值和意义,不仅仅是打破这三宫六院的旧俗,六宫无妃对于百姓和国家而言,不会带去任何影响。” “奶奶……” “你还小,可你总有一天要长大。”老夫人语重心长地说,“你可是大齐的皇后。” 157欲望真是可怕的东西 “奶奶,我太狭隘了是吗?”珉儿低下了头,“您这样看待我,皇上他是不是也会如此看待我?” “皇上是开国之君,注定非凡,为君为后你们都是一张白纸,身上有很多共同点,但能否携手开辟盛世,仅仅相亲相爱是不够的。”秋老夫人示意珉儿坐到身边,很快又要分别的祖孙俩,她舍不得珉儿离她那么远,大义之下,是珉儿要付出一生的心血,她又怎么舍得责备自己的孩子。 珉儿道:“这话皇上也对我说过,当年打仗他只想着要赢,却没想过要成为帝王。” 秋老夫人细心为孙女将发髻上的凤簪扶正,说道:“现在的你,被正室的尊严蒙蔽了双眼,想当然地不把其他妃嫔放在眼里,可是你的背后一无所有,你手中的权力来自皇帝喜爱,半年多来你已经做了些了不起的事,可中宫的尊荣并不是你独自撑起来的。当你真正成为一位受人敬仰的皇后,把目光放在江山天下,那个时候,你对六宫的不在乎,就不单单是不把她们放在眼里那么简单,而就算到时候你依旧希望把她们都送走,你也会比现在更有底气更有办法。” “奶奶是为了对我说这些话,才特意赶来京城的?”珉儿感激地望着祖母,祖母的一番话,好似醍醐灌顶,而这宫里,并没有祖母这样的存在,来教导自己什么。太后是个享福的人,淑妃与她根本上是对立的,至于皇帝,自己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是,怕信里说不明白,又叫你误会了。你看奶奶提醒你,一旦爱上皇帝,就是和这个后宫为敌,你就真的和人家为敌了。”秋老夫人笑盈盈,在珉儿脸上轻轻一点,“到底还是个糊涂的小东西。” 珉儿窝进祖母的怀里撒娇:“多想您永远留下来陪在我身边,可是不行,我更希望您在元州过清静安宁的生活。我还是会给您写信,高兴的不高兴的,都告诉奶奶,若是又察觉我笨了傻了,奶奶也一定写信来斥责我。至于上京,我很想见您,但是路途遥远,您上年纪了,能不来就不要来……” 话到后来,已是哽咽,珉儿不舍地说:“相见总要别离,别离后的惆怅太难熬了。” “傻孩子。”老夫人轻轻抹去她的眼泪,故意逗着孙女,“其实来的路上和你娘说,咱们是不是不该来,现在珉儿眼里一定只有皇上了,那里记得祖母呀亲娘呀。” 珉儿被逗得又哭又笑,羞得双颊通红,赧然轻语:“奶奶,皇上待我可好了,虽然一开始他可劲地欺负我,但是他特别后悔,也全都改了,现在只有我欺负他了。” “大胆,敢欺负皇上?” “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只是夫妻。”珉儿骄傲地说,“虽然您说这上阳殿的门楣不是孙儿独自撑起来的,可也不能否认,皇上对我的情意里少不了我那一半。面对大是大非,孙儿的确狭隘了,没能把目光放长远,也没有真正领悟母仪天下的意义,可是情感的事,我相信只有我和皇上之间能说的清楚。孙儿并不是肆无忌惮地利用皇上的情意,是互相都有所付出,您放心,珉儿不糊涂。” 秋老夫人颔首:“我的孩子当然不糊涂。珉儿,往后多念书多看看天下,关心黎民苍生,为皇上分忧朝政,但要把握分寸不要僭越前朝后宫的界限,奶奶相信你会成为最了不起的皇后。” 珉儿郑重地答应:“孙儿记下了。” 老夫人又道:“还要保重身体,千万保重身体,防人之心也不可无。” 这话勾起了珉儿的担心,一面答应着祖母,一面问:“您住在宰相府可还好,赵氏有没有待您不好?” “因为你,府里人人都对我毕恭毕敬,赵氏更是一早起来张罗早膳,从前我可是连一杯茶都喝不到的。”老夫人淡淡道,“如今赵氏皇族被灭,她所有的骄傲都没了,换做旁人可能会珍惜还能享受的荣华富贵,但以她过去的个性,和我们的恩怨,必定难以消停。珉儿你要小心。” 祖孙之间有说不完的话,老夫人就怕自己忘记叮嘱什么,但她能说的终究有限,将来的路还是要孙女自己去闯。道理是从书和历史中悟出来的,毕竟老夫人也没做过皇后,相信用不了多久,真正身在高位的珉儿不再需要她的提点,她也愿意有一天,真正仰视着自己的孙女。 这一边,淑妃在安乐宫里见到了堂妹,说起秋老夫人的事,云裳两眼放光,昨日尔珍的形容让淑妃不愿信,可是看到她们一个个都这样膜拜一位老人,淑妃就不得不信了。 “堂姐,韩美人的事您也知道吗?”但此刻,云裳对那个被毒死的妃嫔也很好奇,方才从是上阳殿去长寿宫,太后精神懒懒的,听说就是为了皇后毒死韩美人的事。 “我当然知道,赶上有了身孕,不能处置这件事。”淑妃满脸不悦,冷然道,“我不敢说娘娘的不是,可娘娘这样做丝毫不体谅皇上的颜面,也是闻所未闻。” 云裳见她们立场有矛盾,自己就不该多嘴了,故意说些有的没的,把话题岔开,而小皇子也来找小姨玩耍,云裳不过是想打发时间,并不想和堂姐谈论是非,满足了好奇心,自然就远远地躲开了。 很久之后,算着该回上阳殿,要走时却被淑妃喊下,堂姐开门见山地问她:“你现在和皇后娘娘好,将来是不是有什么事,都会站在上阳殿那一边?” 云裳垂首道:“站在有道理的那一边,又或是置身事外,无法抉择的时候,我就听沈哲的。姐姐,您该了解我,从一开始,我就不愿被家族和您利用,而我又笨又不懂人情世故,不给您添麻烦已经是尽全力了。” 淑妃冷笑:“你这不是把话都说清楚了,你要知道,你不帮我就是帮了别人,哪里能置身事外这么容易?” 云裳淡定地看着堂姐:“娘娘还是先安胎,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下来,眼下您占尽优势,为什么反而惶恐不安,前些日子我们三人在上阳殿下棋打花牌的时候,多好啊?娘娘,欲望真是可怕的东西。” 说罢这句,云裳行礼告辞,出门时见小皇子在屋檐下和宫女玩耍,天真又可爱,之前皇后在她面前说过,大皇子虽然本性不坏,但从小属于教养,现在要把性子掰回来很难,小皇子不能重蹈覆辙,她会请皇上多多关心幼子,为小皇子请最好的师傅。原本云裳很感动,还想告诉淑妃,现在看来是说不得的,堂姐一定会胡思乱想,以为皇后娘娘要打小皇子的主意。 “小姨走啦?”小家伙跑上前来,撅着嘴说,“小姨再陪沣儿玩。” 云裳摸摸他的脑袋说:“二殿下要好好照顾母妃,我们二殿下就要做哥哥了。” 待她一路回到上阳殿,却见老夫人正与皇后下棋,云裳心头的阴影立刻散了,站在老夫人身后说:“您一定要赢了娘娘才好。” 珉儿嗔道:“你的出息呢,怎么不说你自己赢了我?” 云裳爽朗地笑:“沈哲说,他会慢慢教我下棋,总有一天能赢了娘娘,不顾现在就别来丢人现眼了。他说本以为是娘娘棋艺太精,没想到是我下得太差了。” 珉儿故意道:“这话说的,可见是瞧不上我,且看他有没有本事,把你教得能胜过我。” 说话的功夫,清雅说皇上圣驾已经在太液池边,珉儿立时起身,搀扶祖母,带着云裳一同迎到门外,项晔见她们行礼,便亲自搀扶老夫人起身,说道:“昨日分身无暇,未来向老夫人问候,还望见谅。” “皇上说这话,是要折煞妾身了。”老夫人恭敬地笑着,但见天色不早,便主动说,“妾身该离宫了,改日再来向皇上问安。” 项晔道:“朕原是来问候一声,这样倒来的不合时宜,打扰您与皇后相聚。” 珉儿落落大方:“皇上就依了祖母吧,祖母和臣妾已经说了好久的话,祖母也累了。” 见祖孙俩没有难分难舍,项晔便不再勉强,吩咐云裳:“好好送老夫人回宰相府,白夫人在你家中,也要好生照顾。” 云裳欣然应下,便与秋老夫人一同告辞,她们缓缓走出长桥,珉儿和皇帝站在殿门前目送,分别终究是不舍的,纵然明日还能再见,但祖母一旦离京,相见就难了。 “朝务总有闲时,朕带你去元州,朕知道你舍不得祖母长途劳累。”项晔搂过珉儿的肩膀,“不要难过,朕会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 珉儿恬然一笑,安慰地说:“我知道。不过眼下,我是不是又给皇上惹麻烦了,韩美人的事,在朝廷上掀起轩然大波了是吗?” 项晔干咳了一声:“他们疑你滥用私刑。” 珉儿道:“的确是不合理的,不过皇上……”她轻声在项晔耳畔说,“韩美人没有死,您心里会膈应吗?” 158我变得更丑了 回到内殿,珉儿告诉了皇帝韩美人被毒死的真相,听闻韩氏还活着,像之前安排锦绣一样,仅仅是要把她送去远方,项晔的心定了。他本就不相信,珉儿会心狠手辣活活地毒死一个人。 “锦绣的事事先与皇上有过商量,但这次是临时起意,后面的事尚未安排妥帖,还望皇上能派人周全。但皇上若心里过不去,非要杀韩氏,就不要告诉我了。”珉儿认真地说着,“但愿皇上能放她们母子一条生路,您连韩氏的模样也想不起来了吧,权当没有过这个人成么?” 项晔淡淡笑:“如你所愿。” 珉儿欣然:“那我就安心了,方才祖母还责备我独断专行,年纪轻轻却这样自负,再往下去变得刚愎自用,就收不住了。” 项晔一本正经道:“到底是老夫人,朕说不得你,总有祖母能教训你,你也该叫人管管了。” 珉儿推开他的手,转身走开说:“没意思,我做了恶人,没的谢没的赏,还要被人这样说。” “回来。”项晔命令,见珉儿鼓着嘴一脸不服气,但还是一步步挪回来,他忍着笑道,“坐下,还长脾气了?”但说着已经伸出手,把人揽在身边,叹道,“你以为朕好过,参奏你独断专行滥用私刑的折子已经铺满了桌子,都是和你爹分庭抗礼的派系势力,他们可不管你们父女是否决裂,你的言行就是代表了秋振宇,再惹急了他们,怕是要逼着朕废后,当然朕绝不会给他们这个胆子。” 珉儿正经问:“很大的麻烦?” 皇帝却笑:“朕真没想到,还能这样利用你,朕只知道你和秋振宇无父女情分,想着你们不相干就好。可现在不用等着朕向他试压,旁人就容不得他了,大臣们看到你越来越了不得,自然要担心你会成为宰相府新的靠山。原本你只是代表旧朝势力来向朕示好,甚至如人质一般的存在,可你却成为了真正的皇后,不论哪一派的人,都不得不对你有所忌惮。” 珉儿问皇帝会如何处置,项晔道:“明日朕会在朝廷上提起这件事,看看秋振宇的反应,过后找合适的机会,你们父女再见一面,哪怕见面不说话,也要让外面的人看看,他们不知道你们父女说什么,就会胡乱猜测,只要他们互相咬着,朕就能从中获利。” “是,需要我做什么,皇上只管吩咐。” “这些事急不来,反是……淑妃那里。”项晔终究要提那件事的,愧疚道,“珉儿,你心里若不自在,就发发脾气,别憋在心里。” “皇上若这样想我,我又该被奶奶训话了。”珉儿软乎乎地笑着,温柔地说,“淑妃的孩子,我会好好疼爱的,至于吃不吃醋,就看有的人怎么对人家了。” 她转过身去,但腰肢已经被束缚,耳畔是热乎乎的气息,皇帝道:“珉儿,朕也给你说个秘密可好?” “秘密?” 项晔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眼,轻声道:“清雅曾对你说,朕斩杀建光帝,血溅宣政殿。” 珉儿的神情忽然就严肃了:“好好的,皇上提起这来做什么?” 项晔道:“建光帝并没有死,朕把他幽禁起来了,无论如何,朕也无法斩杀一个七岁的孩子,只是让他受了重伤,看起来像是死了。” 珉儿愕然地看着皇帝,继而慌张地四处看,确认隔墙无耳,才很轻很轻地说:“皇上,这叫秋振宇听见就了不得了,千万不能让人知道。” 项晔欣然:“你这样警觉,朕更放心了。对了,还有一件事,宋渊要见你,你见不见?” 珉儿愣了愣:“他又想做什么?” 皇帝笑道:“朕已恩准他辞去史官一职,后日就要启程派往西部修建道路,并命他接任管辖边境驻军,责任和官职都比过去大得多了。” 珉儿讶异地问:“皇上竟然派一个文官去带兵?” 皇帝却道:“宋渊通晓古书典籍,兵书兵法同样烂熟于心,朕在翻阅他递给你的那几册书时,就在他笔下看到了一个武将的智慧,不仅仅是文笔好那么简单,朕在那时候就动心了。但打仗不能靠纸上谈兵,还要实地历练,给他机会去开荒,和将士们同甘共苦,其他大臣不服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的兵要服。实在不成了,朕大不了把他叫回来继续编书,是人才,就要大胆地用。” 珉儿听得心内澎湃,她一直都很崇拜自己的丈夫,大婚当夜初见,她就问自己,进来的人是魔还是神,那时候虽然怕的要死,可还是觉得,他更像天神。 “那就让他来见吧,不过他要见我做什么?”珉儿问。 “说你对他有知遇之恩,给了他勇气,一定要当面谢谢你。”项晔不屑地说,“朕还是要让他吃些苦,好好磨一磨他的棱角,胆子真是大,动不动就要见皇后。” 珉儿笑道:“皇上小气。”又问,“只是皇上那么重视西部通路的事,为何不交给沈哲?” 皇帝眼中掠过些许异样的光芒,一时淡淡:“朕另有打算,先把韩美人的事,交给他去周全。” 如此,沈哲得到命令,秘密安排人手送韩美人离京,忙完这些事回家,已是华灯初上。难得没见云裳在门前迎接他,一路回到卧房时,也是静悄悄的,侍女们都在门外站着。 “怎么了?”沈哲奇怪不已,“夫人不舒服?” 侍女们都道:“奴婢们也不知道,夫人送秋老夫人去宰相府归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了,不让奴婢们进去。” 沈哲担心起来,站在门前问:“云裳,我要进来了。” “你别进来!” 听见里头有回应,沈哲心里一松,但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他不得不再问:“你在做什么?” “没、没什么……你别进来。”那声音含糊不清,好像嘴巴变得不灵便了。 沈哲与边上的侍女们面面相觑,小丫鬟说:“大人,夫人都在里头折腾好久了。” “我进来了。”沈哲还是放心不下,推门而入径直闯到房内,却见云裳正坐在妆台前,乍然见丈夫闯进来,立刻起身离开了镜子前,捂着脸背过身,不让沈哲看。 “云裳,你怎么了?不舒服?” 沈哲走上前,可云裳恨不得把自己镶嵌进墙里,口齿不清地说着,“你别过来,别过来。” “到底怎么了,云裳?”沈哲拽过妻子的胳膊,硬是把云裳的身体掰了过来,赫然入目一张像是糊了石膏风干后龟裂的脸,惊得沈哲心里一阵乱跳,好在他够稳重,没慌了阵脚,惊诧地问,“这是……” 云裳这才开始哭,吓得不知所措:“我弄不下来了,这个东西贴在脸上了,要把我的皮都扯下来了。” 沈哲伸手要替她揭,云裳吓得大哭:“疼,别扯,我的脸要毁了……” “来人,去请白夫人来。”沈哲大声吩咐。而他似乎知道云裳捣鼓什么,可女人的事他不懂,好在有白夫人住在家里,她年长些,应该有经验,也不至于让云裳在下人面前丢脸。 白氏被众人请来,一见云裳也是吓了一跳,但她从前在宰相府也伺候过夫人们敷脸,知道该怎么处理,立刻安抚云裳不要怕,取来热水白酒,慢慢地帮云裳把脸上的东西化开。 原来云裳送老夫人去宰相府,受到宰相府的人热情接待,那些漂亮的夫人少夫人们,送了好多东西给云裳,正好脂粉店送胭脂水粉去,那位三夫人就送了云裳一盒敷脸的膏。 回家后,想着那位三夫人上了年纪,还那么细皮嫩肉,自己也要学着保养,学着过贵妇人的生活,就自己抹了一脸。抹完累了,躺着不知不觉睡过去,一觉醒来,脸上硬得跟石头似的,全浆在皮肤上了。 白夫人替云裳处理完后,虽然没有把脸毁了,可皮肤难免红肿,且有几处被云裳最初用力撕扯,下巴就破了几块皮,不得不贴上纱布止血,整个人狼狈不堪,四五天都出不了门了。 沈哲再来时,云裳害羞地背过身去,不敢让丈夫看见自己这个样子,白夫人笑悠悠道:“没事的,下回记得及时洗了,就没事了,这本是好东西,宰相府里的夫人们都用的。” “多谢夫人。”沈哲向白氏作揖,白氏却指了指云裳,轻声道,“大人好生安慰夫人吧,吓坏了。” 白氏离去,门外的侍女们也散了,幸好没让她们看见夫人方才的尊容,不然一定会是一辈子的笑话。不过沈哲看见了,那触目惊心,也的确够他记一辈子了。 “还疼吗?”沈哲上前来问,手还没碰到云裳的肩膀,她就微微颤抖了。 “你哭了?傻不傻,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沈哲转到她身前,看着她道,“没事了,夫人说过几天就好了。” 云裳抽噎着:“你本来就不 159我喜欢你 “你原本很漂亮一点都不丑,现在只是变丑了,不是更丑了。”沈哲玩笑着,可见云裳绝望地看着自己,忙道,“如果你想听我说喜欢你,那我就对你说,但不说也不能让你感受到的话,那就是我的不是,云裳你再给我些机会好不好?” 云裳知道丈夫的前几句话是玩笑,可她没想到会听到后面的话,什么叫自己没感受到? “我现在开始喜欢你,来得及吗?不过也不是现在,早些时候起就喜欢了。”沈哲温和的笑着,那是与他对待旁人的温和完全不一样的神情,也许此刻说的话,有一些是为了哄云裳开心,但是他想想让云裳开心的心情,已经有了更深的意义。 云裳眼中含泪:“我本来是想让自己变得更漂亮些,才弄这个的,没想到会弄成这样子,我们家没有这些东西,我虽然见人家用过,可是……”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和此刻完全不相干的话,仿佛怕自己多问一句沈哲是不是真心的,都会把喜欢那两个字从自己的生命里驱逐。 “还是很漂亮,因为平时是太漂亮,现在是普通的漂亮。”这样的话,不由自主地就跑出来了,男人哄女人的技巧,大概从娘胎里带出来就有,只是有些人过早地就被启蒙了,而沈哲这样的属于开窍太晚。 他自己也笑了:“我在说什么?” 云裳心里都要乐开花了,可是脸上太难看,让她变得极不自信,撅着嘴想了半天,说:“你别告诉别人我做了这样的傻事,皇上也不要说好吗?” 沈哲点头,但是看着妻子的这张脸,皮肤一块一块的红肿,颧骨上两块红得像涂了胭脂,要说漂亮真是违心,可实在是可爱极了,沈哲忍不住笑了,也许这辈子也不会再看到云裳这个样子。 “你别笑。”云裳朝他胸前用力一推,“你快出去。” “那我真的走了?”沈哲问。 云裳不舍地看着他,可又为自己的脸感到自卑,不知该如何开口,丈夫却走上来抱住了自己。 “你喜欢叫我相公的话,往后就这么叫。”沈哲忽然提起那件事来,“只做你喜欢做的事,开开心心的可好。” 云裳愣了愣,在她彻底放下奢望和念想,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后,她几乎没有再关注过沈哲的任何事,哪怕那时候看到秦文月和他亲昵地拉拉扯扯也不让自己难过,于是她不知道,在那段日子里,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丈夫的眼睛里。他开始重新看待这段婚姻,重新看待他的妻子,也许秋珉儿仍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地,但云裳对他而言,早已是想要珍惜的人。 只是这一切,都在沈哲的心里,而云裳什么都没察觉,也看不见。 浮肿的脸颊被亲吻了一下,云裳身体一震,紧跟着又是一下,再慢慢地就挪到了她的双唇间,心中荡漾,不由自主地吸吮起来,令人心颤的热流迅速游遍全身,唇齿松开时,彼此都急促地呼吸着,目光迷离。 他们还不曾在一起,半年了,云裳还是完璧之身。 “云……”沈哲刚要开口,只见妻子脸色一变,那熟悉的气势从她身上蒸腾起来,自己猝不及防地被她往后一推,正好跌坐在床榻上。而云裳已经扑上来扯开了他的衣襟,扯开了他的腰带,用浑身的力气压着自己躺下去,双手乱摸着,连沈哲的裤子都要被扯下了。 新婚那一晚的情景再现,沈哲哭笑不得,可他到底是男人,那么高大有力的男人,怎么好叫弱女子压在身下,不过稍稍用力腾起身子,云裳就被掀开了,等云裳回过神,丈夫已欺身而上,把她压制在了床榻上。 云裳气喘吁吁,胸前起起伏伏,但下一刻,那里就守不住了,春光乍泄的一瞬,她才感觉到害怕,但是这样的彷徨很快就融化在了丈夫的柔情里。 “再也不许扒我的衣服了,听见吗?”沈哲在云裳神情迷离时,问她这句话。 云裳有些承受不住,紧紧抓着丈夫的肩膀,结实的肌肉陷下深深的指印,沈哲温柔地吻去她从眼角滑落的泪水。 “云裳,我喜欢你。”实实在在地说出这句话,沈哲没有感觉到勉强,此时此刻,更是忘情的话语。 “相公……啊……” 初历人事,云裳才知道,夫妻相和不仅仅是扒了丈夫的衣裳那么简单,她瘫软地化在了沈哲的怀里,以至于那晚一场梦里,还在翻云覆雨。 醒来时,天已大亮,沈哲早已不在身边,丫鬟们说她们已经来看过好几次,但夫人睡得太沉了,而将军交代不要打扰夫人休息,这一等,已经日上三竿。 真正的云雨之后,再由下人们收拾床铺,云裳觉得很不好意思,而即便早晨起来脸上已经恢复了,一想到她的初夜竟然顶着昨天那张浮肿通红的脸和沈哲翻云覆雨,云裳就陷入了深深的打击里,但她记得很清楚,相公说,他喜欢自己。 那一整天,下人们就见夫人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唉声叹气,连白夫人也是一脸莫名,但有一件事终于明朗了,怎么看都知道,将军大人和夫人昨晚做了什么事。到底是新婚之夜圆房的,还是昨晚圆房的,府里的人并不在乎,可是宫里的太后会在乎,她留在将军府里的人,就迅速把消息送去了长寿宫。 彼时秋老夫人正和珉儿一同陪太后说话,林昭仪孙修容几位也陪坐一侧,消息传来,林嬷嬷在太后身边附耳相告,直叫老太太喜笑颜开。不久后,太后就借口屏退了林昭仪几人,对珉儿道:“那两个家伙,昨晚圆房了,谢天谢地,我总算能少操一分心了。” 祖孙俩退出长寿宫后,珉儿带着祖母逛一逛皇宫里的花园,园中树木眼下已有隐隐绿意在枝头萌芽,冬雪过去,一切都重新开始。 “珉儿,奶奶打算明天就走了。”秋老夫人道。 “明天?”离别在即,纵然满目春色也无法抵消愁绪,珉儿眼眶一红,可这是在外面,她忍耐了。 “不然你天天陪着我吗?傻孩子,你希望整肃宫规,其中一条就是不让妃嫔甚至太后随意在宫中接待外客,你自己当然要以身作则。”秋老夫人说道,“我留在京城不见你也没意思,不如直接回元州去。” 珉儿垂首不语,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想哭,多希望能一直和祖母在一起,在祖母身边,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做个弱小的自己。 “皇后娘娘,您可不能低头,在任何人面前,都要高高昂起头来。”秋老夫人温和地说,“看见你好,奶奶就放心了,珉儿,往后要保重身体,一切小心。” 珉儿忍着悲伤,点了点头,伸手握起了祖母的手,这双手带着她蹒跚学步,带着她避世元州,教她写下第一个字,带着她拨动第一根琴弦,珉儿的一切,都是祖母赋予的。 “奶奶要保重,我和皇上回去元州看望您,皇上答应我了,您别说这不合适,如果一个国家的皇帝和皇后都不能做想做的事,百姓们还怎么活?”珉儿到底没忍住,她实在舍不得祖母,含泪抱着老夫人道,“我不想和奶奶分开。” 老夫人知道她这是撒娇,只是含笑安抚:“娘娘,这可是在花园里,要被人看见了。” 珉儿当然知道,可今天之后,祖孙就要分开了,她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您一定要保重,长命百岁地等着看珉儿成为真正的皇后,让您很骄傲很骄傲。” “娘娘也一定要保重身体,纵然国家大意为先,也不能累坏了身体。” 三天来,老夫人提点了孙女那么多大道理,可是到最后分别时,唯有担心孩子的身体。珉儿更是不久前才失去一个孩子,她替白氏带了好些补药进来,宫里什么都有,可她们还是放不下心。 但正如老夫人所担心的,她们光明正大地在园子里话别,难免会被人看见,花园深处,王婕妤带着香薇正躲在树丛后,她们原是来这里剪树枝想带回海棠宫里养,谁知半当中皇后到了,王婕妤怕碍着皇后,只能带着香薇躲起来。于是这温暖的祖孙情,都看在了眼里。 当皇后与祖母离去,王婕妤才和香薇从里头走出来,香薇啧啧不已:“皇后娘娘平日里高高在上,奴婢都不敢多看一眼,没想到在祖母面前,这么娇柔弱小,不知在皇上面前,是不是也这个样子呢。” 王婕妤捧着手里的花枝,一把剪刀还在她手上拿着。 香薇看了看她的模样,心里也明白,论容貌自家主子在宫里连名头都排不上,可既然她能被皇帝看中,更生下长子,一定当年也该有过人之处。 香薇轻声道:“听说敬安皇后,是很娇小甜美的人,主子是这样吗?” 王婕妤冷冷地说:“我过去只在厨房打杂,敬安皇后到死,我也没怎么见过。” 160收为己用 香薇跟了王婕妤几年,不是不知道在她面前的忌讳,是方才见皇后祖孙情深,一时动容给忘了,又提起了纪州王府的往事。提起那些来,就意味着提起王氏过去是厨房丫头的出身,因为这一出身,她受了多少欺负。 “我只要平平安安过日子,泓儿健康长大,就足够了。”王婕妤自己主动开口,对香薇道,“我的事你有知道的,咱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我不能让你像云嬷嬷那样风光,可也不会太糟糕,毕竟我们还有泓儿。所以即便海棠宫不算好去处,你也不必替我操心,我守着泓儿就比这宫里的人强百倍,来日方长,恩宠终究是不长久的,等泓儿长大成人有了出息,你照顾他长大,必然会跟着风光。” 香薇紧张地说:“主子恕罪,奴婢并不敢有那样的心思。” 王婕妤道:“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只要跟着我就好,要不要争要不要抢,我自己心里很明白,你跟着我就好。” “是。”香薇叠声答应,她已经别无选择,虽然周觉的死王婕妤连她都没说,但之前的那些事,香薇都是清楚的。她更明白,若是卖主求荣,新主必然转身就翻脸不认人,谁会留一个出卖主子的人呢,跟了王婕妤,这辈子就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 她们匆匆而去,但因走得不远,到底叫人瞧见了。原是清雅掉了一只耳环,命手下的小宫女折返来为她找一找,小宫女却见王婕妤和香薇仿佛从园子里出去,便也无心找什么耳环,麻利地回去告诉了清雅,清雅记在心里,此刻老夫人正要与皇后分开,不宜提起这些事。 皇帝得到消息,竟亲自赶来相送,这让老夫人和珉儿都很意外,项晔却是道:“祖母一路保重,日后闲时,朕会带皇后来看望您。” 珉儿笑盈盈地站在一旁,已不见方才的难分难舍,毕竟项晔在身边,即便祖母离去,她也依旧有人可以依靠:“奶奶您看,我没骗您吧。” 老夫人向皇帝行礼,站直身子后却说:“皇上,娘娘年华不足双十,原是在家承欢撒娇的女孩儿,妾身疏于教导,身上有太多的不足,不足以承担中宫之重,还望皇上多多包涵体谅。” 珉儿听得眼眶微红,但忍着没有哭,她不愿祖母为自己担心,她更想让祖母放心地回到元州。想让祖母知道,她的身边有了项晔,有了这个天下最威武的男人,她一定会好好的,比从前更幸福。 项晔宠爱地看了眼珉儿,对老夫人应道:“皇后会与朕并肩共览江山,也会在朕的身边撒娇,请老夫人放心把皇后交给朕。” 秋老夫人感慨不已:“多谢皇上。” 眼见祖母拜倒,最后向自己与皇帝行大礼,更赫然在她的头顶见到了白发,以为祖母永远不会老的人,内心受到了震撼,珉儿紧紧咬着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可是项晔却朝她努了努嘴,摇头,在她腰上轻轻一拍,不叫她哭。 “准备暖轿送老夫人出宫。”皇帝吩咐着,便与珉儿一同送老夫人走出长桥 直到太液池边,轿子已准备齐当,祖孙之间依依惜别,待轿子渐行渐远,项晔揽过珉儿的肩膀,温和地说:“想见奶奶,朕随时就带你去元州,不要思念过甚,连朕在你面前也看不到了。” 珉儿含泪道:“是因为皇上在身边,我才会只是在心里思念祖母,若没有皇上,就要疯了。” “不许说傻话,这几日祖母没有好好提点你吗?”项晔笑悠悠,不顾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在珉儿额头上落下一吻,“有朕在你身边。” “皇上……” “嗯?”项晔语气温和,轻轻擦去珉儿眼角沁出的泪花。 “我会好好的。”珉儿动容地说,“我也会一直在皇上身边。” 项晔最怕的,就是珉儿会像若瑶那般离他而去,而他也怕自己年长于珉儿,不能守她一辈子。许诺的话说来简单,真正要去实现,将来的事谁也猜不到,该珍惜和努力的,是当下。 “朕知道。”皇帝欣然一笑,挽起珉儿的手,亲自送她回上阳殿。 而帝后在太液池边与秋老夫人话别的一幕,被远近无数路过的宫人看在眼里,皇帝如此客气亲切,显然是因为对皇后的爱。而传说着帝后佳话时,人们几乎都忘了,大婚初初,宫里和帝后之间诡异的气氛。 皇后赋予了自己,不同于世人想象的人生,秋珉儿成了大臣们心中不敢轻视的存在,但原本,她仅仅是一枚棋子一件礼物。 第二天,秋振宇带着家眷恭送秋老夫人离京,总算见到白氏,沈哲亲自护送白夫人来与秋老夫人汇合,但白氏一眼都没往这边瞧。纵然她如今因为女儿,远比赵氏尊贵体面,可被足足虐待了十年,又生不出强硬的复仇的心,惹不起只能躲得起。而正是她这般柔弱,人人都不敢相信,她生出了皇后那么强势的女儿。 马车渐行渐远,宰相府的人没有跟随,沈哲带人策马送出城去,秋家的人都松了口气,等着秋振宇发话,便要散去。 秋振宇亦是叹了声,便进门了,三夫人眼见老爷什么话都没说,就挤上来排开赵氏,如丝媚眼露出鄙夷的神情:“没想到白氏如今这样光鲜体面,看她的脸,也就难怪老爷十九年前要和她好了,若是性子再强一些,恐怕早已在这府里有一席之地,我和姐姐都要被她踩在脚底下。想来过去,我总算没虐待过她,与她算得上是无冤无仇,姐姐可就要小心了,听说人死了魂魄会复仇索命,但活着的生魂,更可怕。” 赵氏也是被方才白氏出现的情景恶心到了,那个曾经被自己随意蹂躏的贱婢,竟然穿着比她更华丽的衣衫,沈哲也罢了,连秋振宇都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元州夫人”,呸……她心里无数遍的唾骂,更是恨不得撕碎三夫人的嘴脸,但赵氏忍耐下了。 “老爷正等我去书房说话,妹妹这是要拦着我的去路吗?”赵氏冷然道,“或是跟我一起去书房?” 果然见秋振宇身边的人来请夫人,三夫人很是不悦,但赵氏傲然从她眼前走过,三夫人在背后啐了一口,恨恨道:“慢慢来,有小皇后在,你以为自己这辈子还能有好果子吃?”一面就对身旁的丫鬟说,“传话出去,就说她在白氏面前倨傲自大,目中无人,皇后最听不得的,必定是自己的母亲被嫡母欺负。” 且不知三夫人的造谣会带来什么影响,此刻书房里一片死寂,秋振宇沉默无声地站在书桌前,待他的妻子悄无声息地走进门,秋振宇微微皱眉:“你怎么走路都不带声的?” 赵氏冷笑:“这些年怕吵着老爷办公务,端茶送水从来都是脚下无声,原是老爷不曾正眼瞧过。” 秋振宇不屑地睨了一眼,便命下人关上门,亲自看了看四下无人,才对赵氏道:“有一件事,且要你去办,若是办得好,你我手里又多一颗棋子。那个秦文月你可知道,张扬跋扈的小丫头片子,还以为秦庄派了多精明的妹妹来,结果搅得一团乱,差点曝露了她哥哥的野心。” “原来老爷,和秦庄搭上了?”赵氏眼角一抽,恶意地笑着,“皇帝还真是倒霉,遇上了这样的忠臣良将。” 秋振宇冷笑:“你只管做好我交代的事。” “何事?” “眼下找不到什么证据,只能试探,你去试探一下王婕妤,看看大皇子是不是孽种。” 赵氏霍然来了精神,眉毛挑得老高:“竟然有这种事?” 秋振宇颔首道:“若是真的,最好能把王婕妤收为己用,且不说她平日里什么模样性情,能守着孽种心安理得地活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就必然不简单。但若无法确认这件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逼急了老实人可不好办。” 赵氏欠身道:“老爷放心,我自有主意,只是如今进宫不易,且皇后对我多疑,还望老爷能耐心等候。” 秋振宇道:“我一向不心急,更何况现在还没找到建光帝,算来那孩子,也有十一岁了。” 他瞥了眼赵氏,见她目光里透着凶气,便道:“你也看见白氏了,待日后事成,你亲自把她身上的华服撕碎,岂不快哉?老夫人连同珉儿,我都会交给你处置。” “一言九鼎。”赵氏傲然昂起了头。 且说珉儿和云裳再见面,已是三日后,云裳脸上的伤痕都退下了,还原本来一张漂亮的脸蛋,她本是来告知皇后,沈哲好好地把老夫人和白夫人送走了,但就连皇后都从太后那里听说他们圆房了,如今无话不说的人,难免会提起来。 云裳涨得满脸通红,赧然道:“我竟然就那个样子……他该记一辈子了。” 珉儿笑道:“这不是挺好的,水到渠成,你们谁也不勉强谁。” 161沈哲很失望 云裳低头搓弄着手里的丝帕,赧然道:“还是我主动的,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把我推开,也没把我打晕。” 珉儿笑道:“要是他再把你打晕,皇上就该把他打晕了。云裳,沈哲是好男人,他会好好对你,你更是好姑娘,不比任何人差。” 云裳感激不已,这半年来,若不是皇后主动来接近她开导她,她可能已经和沈哲碰撞得头破血流,太后可能已经对她不客气了,是皇后给了她希望,让她可以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 “娘娘,您想要我为您做什么吗?”云裳问。 “这是什么话?”珉儿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云裳,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没有吃,低着头像是在犹豫什么话该不该说出口。珉儿笑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们不是已经无话不说了?” “是。”云裳应着,抬起头来真诚地看着珉儿,“娘娘,您将来会利用我吗,我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吗?” 珉儿愣住了,失笑:“怎么想起这个来,我利用你什么?” 云裳却严肃地说:“可是堂姐她,淑妃娘娘和家人,把我当棋子。” 珉儿颔首:“我明白了,不过接下去的话,你不必说,放在心里就好。至于我,不知道‘利用’到底该怎么算,只是将来我若需要你或是你的丈夫,我会正大光明地来求助,所要做的事,必然也是正大光明的,我只能说是这样,你再要问,我也答不上来了。” 云裳却释怀了:“娘娘,堂姐终究是我的堂姐,倘若她要我帮什么,只要不会危害到您的利益,请允许我帮她。同样的,只要不是让堂姐受到伤害的事,刀山火海云裳也愿意为您去闯,请一定要叫上我。” 珉儿笑得眼眉弯弯:“我一定记着,不过眼下太平能有什么事,赶紧教教我打花牌,我们想些暗号出来,和太后打牌时能让着些。” 云裳来了精神,忙道:“打牌可比下棋有意思多了。” 相比之下,珉儿更喜欢下棋,只是太后喜欢纪州的花牌,她总要有些哄婆婆高兴的本事,所幸云裳是个高手,跟着学了几回,也算摸清门道了。而打牌比下棋轻松,可以天南地北地闲扯,说着说着,就提起了皇帝新派去西部通路并带兵的宋渊,云裳不可思议地说:“皇上竟然派了个文官去做武将。” 珉儿则在意不与其他人往来的云裳,是如何留心这件事的,便问:“你们在家也提起过?” 云裳说:“沈哲他一直以为皇上会派他去,我曾见他收拾书房里的书,问他做什么,他说可能会出远门。” “皇上很重视西部,我也以为皇上会派沈哲去,不过去了一年半载也回不来,留下你岂不可怜。”珉儿把话题扯到了云裳的身上,朝务的事,不该是她们之间的闲话。 不想云裳却道:“我自然跟着她走,年纪轻轻的哪儿不能去,我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珉儿笑道:“是了,我怎么没想到。” 云裳则想了想,轻声道:“娘娘,您别怪我多嘴,毕竟他是我的丈夫。好像为了这件事,沈哲有些失落,而且皇上近来总委派他一些琐碎的事。” 珉儿问:“是沈哲自己说的?” 云裳摇头:“我听府里下人说的。” 珉儿放下花牌,严肃地说:“云裳,沈哲若真有什么心思,你一定要从他嘴里亲耳听见才能当真,更不该把从下人嘴里听到的话来对外人说,会给沈哲惹麻烦。” “是……”云裳紧张了起来。 “不是责怪你,我自己也不见得比你强多少,但有任何事,要先和沈哲商量,你们之间才是真正无话不说的。这皇室里,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便是对我说的话,也一定要想清楚再开口。”珉儿见云裳紧张极了,伸手揉揉她的脑袋,“你看看你的牌,我可要赢了。” 云裳见自己擅长的牌也要输给新学的皇后,实在哭笑不得,皇后说她不比自己强多少,可是云裳却觉得,倘若能有皇后三分本事,她在沈哲面前会更自信。 之后她们一同去陪太后说了会儿话,再散了后,珉儿将太后预备的补汤送到清明阁,和忙得脚不沾地的皇帝说了两句话就离了,白天里的事总算都应付完,她可以静下心来好好看书。 新堆在书桌上的书,都是宋渊送来的,他出发前由皇帝安排进宫来向自己谢恩,珉儿是在长桥上见的他,光明正大,没什么见不得人,而宋渊这次再也没说什么不合适的话,只是道谢,禀告了宋玲珑出嫁的喜事,再送上他为皇后挑选的史书典籍,毕竟那本是他最擅长的事。 宋渊再回京,要一年以后,珉儿没来由地想起云裳那些话,虽然她提醒云裳一定要好好和沈哲相谈,而不是听下人道听途说,但显然真是有那样的苗头,才会传出这种话。而她想起了项晔对自己提到要派宋渊去西部,自己问为何不是沈哲时,皇帝眼中掠过的异样光芒。 珉儿觉得有些沉重,她想到了不该想的事,摇了摇头自责:“我何必多心,他们可是能交换性命的兄弟。” 皇帝夜里归来时,见珉儿秉烛夜读十分专心,不乐意地说:“朕要忙天下事,脱身不得,你做的什么学问?”伸手就要夺走她的书,珉儿却按下来,顺势吹灭了蜡烛,扯着皇帝的衣袖往内殿去,一路将蜡烛都吹灭,昏暗的烛光里,听得见她在说:“自己来了不叫人通报,而我独守空房一个人,不看书打发时间,怎么过。” “你把蜡烛都吹灭了做什么?” “皇上说呢,要做什么?” “珉儿?”皇帝像是吃了一惊,而那之后的事,便提不得了。珉儿只是想试试看,像云裳那样勇猛是怎样的滋味,可惜他的丈夫没有沈哲那么温柔,珉儿是失算了。 随着日子在耳鬓厮磨里度过,帝后之间的感情越来越好,然而甜甜蜜蜜的云雨不断,珉儿的身体却没见什么动静,安乐宫里淑妃的肚子,顺顺利利地大了起来。 转眼已是夏天,夏衫单薄,身姿尽显,项晔像是为了弥补去年大婚时对珉儿的亏待,特地办了一场庆贺帝后大婚一年的宴会,而在此之前,皇后虐待宫女,毒杀妃嫔的事,都被皇帝压在了朝堂之上。他宠爱皇后是其一,皇后的父亲当朝宰相权势滔天是其二,至于反对的大臣们,恨的自然是秋振宇了。 但是春天里,经验丰富的秋振宇,漂亮地为朝廷解决了向西部运输物资的麻烦,了却皇帝心头一桩大事,那些反对旧朝势力的大臣们,也只能干着急,他们大部分人是武夫出身,智谋仅在刀枪上,一旦牵扯细致的事,就都没法子,秋振宇却恰恰擅长于此,而眼下国无战事,当真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 今日庆贺大婚一年的喜宴,在珉儿的再三要求下,总算没有过分铺张,安泰殿内歌舞升平,在座的都是有头有脸的皇亲国戚,比起旧年婚礼时的规模要减少一半。皇帝对珉儿说:“什么都能减,唯独烟火要和去年一模一样,朕那时候亏待了你,让你错过了本该是一生里最美的光景。” 珉儿却觉得,错过烟花歌舞都不要紧,只要没错过对的人,就心满意足了。 燃放烟火时,珉儿本是和皇帝并肩而立,可小皇子却钻到他们中间来,娇滴滴地捂着耳朵说害怕,项晔见珉儿很喜欢这个孩子,也就没在意,抱起来拍拍屁股说:“男孩子怕什么,不许把这个字挂在嘴边。” 珉儿却温柔地替沣儿把耳朵捂住,哄着他不要害怕,渐渐的孩子习惯了轰隆声,就兴奋起来,指着漫天绚烂的烟花哇哇大叫。 如此和谐的情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挺着肚子站在一旁的淑妃,也是看傻了眼。倘若沣儿真是他们的孩子,皇帝眼里,还会有别人吗?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把小皇子带回来?”尔珍见淑妃脸色不好,自责道,“殿下太灵活了,奴婢一转身,他就……” 淑妃摇头:“不必了,他们开心就好,儿子终究是我的儿子。”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无论如何,也要给沣儿生个弟弟才好。” 轰隆声掩盖了话语,忽明忽暗的光线也让人看不清周围的人,随丈夫赴宴的赵氏,带着两个儿媳妇不知不觉地蹭到了王婕妤这一边,王氏察觉到,客气地颔首示意,把自己的儿子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赵氏趁机仔细打量着王氏,此刻还没打算试探,只是想看看这个自己并没有特别在意过的女人,是什么样的。而这半年来,她今日才刚刚有机会,大大方方地进宫。好在秋振宇不着急,说是慢慢来,他也正努力寻找建光帝的踪迹。 “母妃,我也想去父皇身边。”大皇子看着父亲那边疼爱弟弟,很是羡慕。 王婕妤朝赵氏尴尬地一笑,对自己的儿子说:“就快结束了,一会儿你再去请安吧。” 162不信任你吗 项泓显然很失望,怪只怪自己是大哥,是大孩子,不能像年幼的弟弟那样撒娇,可是他在弟弟这个年纪的时候,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 赵氏示意两个儿媳妇留下,自己悄悄地退开了,年轻人说话更容易些,而儿媳妇们早就受到婆婆的指示,不该说的不说。王婕妤见她们不过是客气,渐渐就放下了戒心,不过拉着儿子的手始终没松开,韩美人的事之后,她希望自己和儿子能尽可能地远离皇后,那个女人太狠了。 但这一边,珉儿逗着小皇子时,却在烟火明暗之间,看到了项泓渴望的眼神,虽然他的手被母亲紧紧拉着,容不得他造次,可孩子目光里的向往之情,叫人心疼。 “皇上……”珉儿牢牢记住了祖母的教诲,她正努力摆正自己的位置,只是心中的愿望绝不会放弃,她永远都不愿和这些女人共存。但孩子,是无辜的。 项晔听得珉儿低语,装作不经意地朝项泓那里看了眼,孩子虽然没望着自己,可低着脑袋似乎很失落。 “朕知道了。”项晔欣慰地说,“还是你细心,朕总是顾此失彼,统共才两个孩子都忙不过来。” 不多久,珉儿就抱过了小皇子,可小沣儿却很懂事,说他长个儿了,皇后娘娘抱不动,乖乖地站到地上,牵着珉儿的手,父皇不在身旁,他就说自己不怕了。 珉儿好喜欢这个孩子,可惜淑妃一定不愿意她这么想。 那边厢,内侍们奉来点燃烟火的长棒,等皇帝去点燃最大的烟火,项晔走上前,转身朝长子看去:“泓儿,来。” 这边大皇子怔了怔,王婕妤也是惊讶万分,可儿子再不等她答应,自己就挣脱开,兴奋地朝皇帝跑去。 项晔把着儿子的手,一同点燃了最后的烟火,将黑夜照亮如白昼。地上是皇帝高大的身形,边上跟了小小的皇子,如此美好的景象,正是寓意着皇室的传承。只可惜,大皇子出身低微,只可惜中宫皇后一年来无所出。 这一场宴会,是皇帝特别为皇后举行的,秋氏全族都被邀请列席,在大臣们看来,皇帝本该地方旧朝势力的膨胀,却因为爱上了一个女人,正将秋振宇推上顶峰。 可这一切在秋振宇看来,都是皇帝正企图慢慢地将他杀于无形之中,他们之间的敌视从未消失。 宴会散去,大皇子欢天喜地地跟着母亲回到海棠宫,王婕妤默默地为他洗漱换衣裳,儿子喋喋不休地说着今晚的事,王婕妤忍不住问:“泓儿,你那么喜欢父皇吗?” 项泓点头:“当然喜欢,我的父皇是天下最伟大的英雄,我也要成为父皇那样的人。” 王婕妤迷茫的看着儿子,可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啊,若是血脉相承的天然的亲近也罢了,根本就不是父子,儿子只是单纯的崇拜是吗?她惆怅地看着儿子的面容,他越来越像他的生父了,好在没有人会记得他父亲的面孔,也永远都不会有人看到他。 “泓儿,父皇很忙很忙,你要有分寸,不要时时刻刻缠着父皇。”王婕妤道,“你的弟弟还小,就算错了父皇也会念他小,而父皇一定更希望,你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我知道,您放心。”又长了一岁的孩子,比去年这会儿要懂事多了,乖乖地上床去睡觉,还提醒王氏,“娘也早些休息。” 王婕妤拿着扇子为他驱热,拍着儿子看他安宁地睡去,可是心里却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那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她反而开始害怕了? 上阳殿里,皇帝正沐浴,珉儿嫌热不肯陪着他,自己正由清雅为她擦干头发,说起今晚的夜宴,清雅眼睛没闲着,她看见了赵氏带着儿媳妇接近王婕妤,而那么巧,皇帝要长子虽他点燃烟火时,所有人都看到宰相府的两位少夫人在王婕妤身后。 清雅道:“若是随意走在一起也罢了,可奴婢是看见赵氏带着她们故意走到王婕妤身后,您知道的,其他娘娘们都不乐意和王婕妤在一起,她总是带着大殿下孤零零地在一旁。不过旁人看起来,可能只是凑巧,也未必留心。” “真奇怪,若是故意接近,她想在王氏身上打什么主意?大半年没进宫了,一进来就找王氏?”珉儿摇着团扇,吩咐清雅,“继续留心着,但不要打草惊蛇。” 而此刻,洗了澡的项晔满身热气地闯了进来,清雅立刻退下,见皇帝热得毛躁,珉儿摇了扇子上前来,好生道:“心静一静就好了,宫里可没有比上阳殿更凉爽的地方。” 项晔扯开睡袍的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脯,往风口里站着,说道:“几年了还是不习惯京城的夏天,纪州的夏天就很凉爽,你看天都那么晚了,还热烘烘的。” 方才在众臣面前,皇帝可是气定神闲,这会儿却像个浮躁的孩子似的,珉儿耐心地为他扇风驱热,擦干他的头发和汗水,项晔又喝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总算消停了。 而他的手摸到珉儿的肌肤,冰凉嫩滑,叫人忍不住就想靠上去,却被珉儿用扇子打开:“皇上明天一早就要出城,今晚睡不好,明天可要在马背上中暑了。等明日回来,明天可好?” 皇帝懒懒地应着,但想起今晚的事,高兴地说:“总算弥补了朕心里一些缺憾,珉儿,竟然已经一年了,这一年有你在身边,比过去几年踏实得多,朕可以慢慢地为朝廷做些想做的事。” 珉儿心里却一咯噔,她今晚留意到,只有云裳在安泰殿享宴,烟火燃放时,她也一个人站在太后身边,沈哲不见踪影,而事后清雅就告诉她,沈将军带着侍卫在宫里巡查。 这么琐碎的事,皇帝又丢给了沈哲,开春至今,沈哲手上一件大事都没有,无外乎这些巡查守卫的小事,或是对皇亲国戚的送往迎来,而珉儿刚入京的时候,沈将军在朝廷可是举足轻重。 见皇帝淡淡的,根本不打算提起这些事,珉儿也不能自以为是,静观其变就好,太后都还没着急,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 将军府里,比丈夫早到家的云裳,还没换下礼服,一直等在家门口。好半天才把沈哲盼回来,果然被责怪:“这么晚了,站在这里喂蚊子呢?” 见丈夫心情不坏,云裳松了口气,但忍不住抱怨:“今天那么喜庆的时候,皇上为什么把你派去做巡查,你可是堂堂的大将军呀。” 沈哲笑道:“守护皇上,本就是我的责任。” 云裳跟着他一同回房,沈哲已热得将外衣脱下,她却站在一旁不搭手,更命侍女们退下,认真地说:“相公,其实你心里很憋屈的是不是,对我就不要忍着了好吗?这半年来,皇上对你特别奇怪不是吗,你想做的事一件都做不成,恕我直言,你做的那些事,皇帝身边的周公公也能做吧。” “胡闹。” “你以为你真的没露在脸上吗?”云裳太心疼了,“皇上和你不和睦了吗,和我有关系吗。” “怎么越发胡思乱想了,和你没关系,进宫也不要胡说。”沈哲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解释,只能对你说我没事,若是有心事我一定告诉你,好不好?” 云裳摇头:“你不会说的,我知道。” 屋子里静了片刻,沈哲慢条斯理地脱下外衣,终于开口道:“任何一位开国之君,都是从身边最亲近的人开始下手的,云裳,你心里要有准备,我也许不会再像从前那么风光,但我不会让你受苦,这是必然的。” “皇上会把你怎么样?”云裳揪心不已,“想必其他人也察觉到了吧,太后呢,太后为什么不帮着你。” “太后在深宫享福,只要没人告诉她,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一点你做的很好。”沈哲叮嘱妻子,“千万不要进宫乱说话,记着了吗?” 云裳眼中含泪:“你可是愿意为皇上舍弃性命的,皇上也不信任你吗?去年还让你享受亲王的待遇,怎么一转身就变了?” 沈哲摇头:“云裳,我若说没有变,你信不信呢?别胡思乱想,你跟着我就好,我不会被人欺负,也不会让你受苦,我和皇上之间的事,几天几夜也说不清楚。攻城容易守城难,云裳,你也要体谅皇上的难处。” “最糟糕……会怎么样?”云裳的心悬了很久,今天终于说破了,反而坦然了。 “有太后在,能怎么样?”沈哲云淡风轻,但是眉宇间的气息却不是开玩笑的,他已经从过去三年风光的位置上退下了,退到了自己也无法想象的位置,新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皇帝大胆地启用新人乃至旧朝势力,半年光景,朝廷的局面已大不相同。 让人更无法理解的事,皇帝给予了秋振宇一派势力,越来越多的权力和利益。 “相公。”云裳的声音更加柔弱了。 “你说,别难过。”沈哲好不温柔。 “我好像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