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刀传》 第一章 秋雨 一场秋雨,就这么落了下来。 大雨如注,倾泻往人间。雨点敲打着尚陵城中的窗棂,敲打着城中的芭蕉,却再也敲打不出城中那举世皆闻的郁郁诗书气。 雨中有铁甲,三万铁甲。静默无言,却透出一股浓浓的铁锈味来。 那味道不止来自铁甲,也来自铁甲上的血。血的味道,本来就是和铁锈相同的。或许如今尚陵城内外冲天的黑烟,雨中的残尸,还有那隐隐传入耳边不住的哭喊,都在为这铁血,作最好的注解。 堇都尚陵,为大姜大乾军所破,铁蹄过处,遍地狼藉。——《堇史》 大姜三万铁甲所在的地方,是堇国皇宫之前,是天子朝堂之前。这就意味着,堇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千桦作为堇国皇帝,相比于历代帝王,仍显得有些年轻。不过三十几岁的年纪,正直壮年而已。他就这么站在雨中,任由煞人的秋雨打湿他的皇袍,湿透他的斑白鬓发。才而立之年的年纪,却已经有了白发。千桦自认这个皇帝,他做得不可谓不认真,不可谓不尽心。 可惜,积重难返。三尺之冰,绝非一日之寒。姜国的壮大,堇国的孱弱,亦是如此。 面对着那三万大军,那姜国奋威大将军李仲怀亲率的三万大乾军,千桦忽然笑了笑,大概很早之前,自己还是太子的时候,心中就在忧虑和恐惧这一天的到来了。可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心境竟是如此平静。 (亡)国之君呵。 三万大乾军前,有一骑。马是好马,没有一丝杂毛,通体漆黑如墨的朔夜良驹。马上是一个面蓄长须,气质像书生更多过武将的李仲怀。李仲怀缓缓策马而前,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来。他在雨中,却仍然不紧不慢,仿佛就像是有了上好的诗兴,且行且吟。“末将李仲怀,请堇帝赴死!” “请堇帝赴死!” “请堇帝赴死!” “请堇帝赴死!” 大乾军士,异口同声,声势震天。 赴死么?千桦昂起头,皇冠顺着早已湿透的长发滑落。雨点骤密,鼓点般敲打在他的脸上,也敲在他的心里。好一通催命鼓。其实,在他拒绝御林卫万骑陆斐弃城逃命,东山再起的提议之后,他已经有了觉悟。 总归是要有人与国一起沦丧的。无关乎风骨,无关乎觉悟。只是千桦觉得,自己应该与国同亡。 “李仲怀!”千桦吐气大喊。这喊声透过雨声,略有些嘶哑,却比雨声更亮。千桦伸臂怒指,仿佛是叱喝他的臣子:“放肆!” 自己已经送走了皇后和皇子们,留下自己一个在这里拖得越久,他们也就越安全。千桦自问对得起先祖,对得起堇国百姓,却对不起自己的亲人。自己可以死,也应该死,可他们不应该。所以,他安排了陆斐与剩下的御林卫送他们突围出城。 “将军。”这个时候,一名骑兵策马来到李种怀跟前。“护送堇国皇后与皇子们的御林卫欲闯出东门,被守在那里的杨将军给擒住了。杨将军遣末将前来询问,是否需要将他们带至此处。” 李仲怀眉头一挑,他又看了一眼正在那台阶之上,一个人独自癫狂的堇帝。“原来,是想拖延时间嘛?罢了,早该结束了。你去告诉杨将军,对于堇国,陛下不想要有仁慈之心。这里本将能够掌控,就不用节外生枝了。” “是。”那传令骑兵干净利落,转身上马而去。 李仲怀忽然笑了笑,他举起了双手。回应他的,是齐刷刷的开弓声。大乾军单独为一军,以步卒为主,但是其弓弩手,也自为一营。现在,上好的绞丝绞成的弓弦被拉成满月。 箭已在弦。 李仲怀带着同情的眼神,看着高台上的人。然后,他挥手。箭如飞蝗! “咄咄咄……”精铁磨成的锋失插入地面,却被秋雨声所覆盖,听上去一无二般。很快,一滩血水顺着地上积水蔓延开,被雨水冲淡了。一如堇国的国运,也就此淡了。 秋风秋雨,秋煞人。 启衡十年,堇都尚陵为大姜大乾军所破,铁蹄过处,一片狼藉。堇穆宗身死殉国,至此——堇国,亡。 李仲怀心头松了一口气,他开始让手下士兵控制皇城。堇帝已死,皇城零星的反抗也成不了气候。现在已经没有敌人了,要防的反而是自己人。比如说,那个可能会怨恨自己抢了首功的杨寀。 杨寀此时也是站在大雨之中,他有些愤恨地望着皇宫的方向。在他身旁,跪着之前前去传讯的士兵。“狗日的,这小东西倒是最精明,如果要送去,也让我入皇城,我也就能赚他一笔功劳了!”传令的士兵倒是已经习惯了这位老将的粗口,他面不改色,但是眼神却瞟向跪着的那一群人。 那群人被他的同袍看管着,妇孺和孩童占了大半,还有几个一看就身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这就是之前那个死于乱枪之下的勇武骑将所保护的人了么? 杨寀发了一会牢骚,转过头来,大步走向那群妇孺。年近五十的杨寀,依旧魁梧,穿着盔甲的身影,让已经受惊了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人群之中,有妃嫔,也有宫女。堇处南地,哪怕是入秋,女子穿着依然单薄。被着大雨一淋,衣衫贴在身上,玲珑的身段显露无遗。不过杨寀治军极严,哪怕是有儒将之称的李仲怀,也不如他看重军纪。所以看管的士兵,没有一个把目光放在女眷的身上。 杨寀唤过一个营长,问道:“都在这里了吧?” 那营长回答道:“当时一片混乱,末将将他们都抓来了。” “很好。”杨寀点了点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些人的服饰可以分辨出他们的身份。皇后,太子,朱紫重臣。的确都在这里了。“嗯?”杨寀看着那风姿极美,宛如少女的皇后,在她的怀中,抱着一个嚎啕大哭的男孩。不过皇后本人倒是十分镇定,冷着一张俊脸,只是恨恨地看着这群让她家破人亡的人。 “你倒是冷静。”杨寀笑了笑,大局已定,他倒不介意陪这群亡魂说说话。 皇后不语。 那几个文臣叫骂之声不绝,不过其中有几人,已经开始求饶。杨寀听了有些聒噪,比这烦人的秋雨还要聒噪。“你你你,把他们杀了!”随手一指,杨寀指定了这几个人的命运。皇后这才缩了缩身子,毕竟金枝玉叶,哪里见过这幅动辄杀人的场面。倒是她怀中的孩童,看着那几个文臣被杀,吓得一下子不哭了。他有些发紫的嘴唇哆嗦着,心中恐惧到了极点。其他妃嫔宫女也是怪叫连连。 杨寀笑了笑,对着他们这个表情感到十分满意。“接下来,就轮到你们吧。”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是……”那男孩突然喊了起来,皇后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那一把是那么的用力,仿佛是狠狠抽了男孩一个耳光。“住嘴!你父皇宁死不降,你若是求饶,母后便没有你这样的孩子!” “呜呜呜~”那男孩被包着嘴,含糊地哭着。 杨寀倒是笑了,他对这个年轻的皇后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他心中盘算了一会,下了决定。“好了,我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女子。不过可惜了,嫁错了人。我想陛下会对你有兴趣的。哈哈哈,不过这小东西嘛,杀掉杀掉,怎么能留后患呢,都杀掉!” “是!” 杀戮再起,皇后怀中的男孩被粗暴地拖了出来,然后一刀,被割下了头颅。皇后哭喊着,晕了过去。其他的人没有那么好运,刀起刀落,血染红了雨水。 那些鲜红的雨水,顺着街边的斜面,汇入水渠。那渠水也是红色的。因为堇国的顽抗,城破的时候,杀戮就停不下来了。纵是各位将领再三约束,尚陵能够幸存下来的,终归是少数人。 这场秋雨,似乎也是老天看不下去杀戮,所以才降下,洗尽人间。 一地的尸体因为血液的流尽和秋雨的浸泡而变得发白,身为太子的小男孩,没有头的尸首,就这么躺在水里,他的手正对着一堆瓦砾。那是东门被打破之后,在进攻之中倒塌的房屋废墟。 在废墟之下,雨水照样侵蚀下来。就在废墟之中,两块石板撑起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另一个男孩死死咬着自己的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蜷曲着身体,瑟瑟发抖。 从他的方向,透过阻挡的瓦砾,他刚好可以目睹在东城门下的杀戮。他可以看到那个被斩首的小男孩的尸体。 牙齿几乎要咬碎,却依然抑制不住颤抖。寒冷恐惧绝望这些情绪,萦绕在他心头。哪怕是在他成长之后,依然几度出现在他梦中。因为从那时开始,他知道了什么叫做杀戮,知道了什么叫做绝望,也知道了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第二章 城北徐公 天元一十三年,距离大姜王朝灭南方梁,邺,堇三国已有十三年。 这十三年,抚平了动荡。姜朝出现了难以一一详叙的繁华。原本姜朝国都平安城,已经变成了一座盛世闻名的举世华都。没有城墙的阻隔,城市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外延伸着。最初规划的坊市已经不够,经过工部再三改制,才堪堪适用。不过越来越多涌入的商户,坊市的制度终究是被打破了。 平安城内共有大道一十七条,其中最大的为南北贯穿整个平安城的清渠大街。红墙金瓦的大姜皇宫,就座落在清渠大街的尽头。皇宫四周,自然不设坊,因此也没有人居住。但是在皇城西北,因为毗邻城外云栖山的风景,成了不少大户人家的居住之所。 城北徐家,就是其中一户。 “陆离,本少今日有约,你就跟我出去吧。”在徐家一间书房之中,一位穿着华美的年轻公子吩咐着他的伴当。年轻公子长得英俊秀气,他现在提笔疾书的模样,倒是颇有几分大家风范。 名叫陆离的伴当与他一般大的年纪,眉宇间却比这位年轻公子多了一份沉稳。听到少爷的话,陆离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自己成为少爷的伴当很多年了,他也明白少爷说的有约是什么意思。“少爷啊,苏先生今日留的问答你还没有完成呢。明日苏先生问起,你又如何是好?” “陆离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家伙,一天到晚循规蹈矩,太无趣了。先生明天才来考校我,今日我出去一趟,等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再思索思索,也不差这么几个时辰。”说着,年轻公子忽然笑了笑,带着几分淫邪的味道。“添香楼的紫月姑娘今天说是要梳拢了,这等热闹,整个平安城都知道的,我怎么能不去呢?” 陆离无言,添香楼是平安城内最大的青楼。那紫月姑娘,是平安城内最为出名的四大花魁之一。她要梳拢,自然会引得全城轰动了。 “怎么?心动了吧?今晚就跟着少爷我去见识见识吧。”年轻公子放下笔,走到站在一旁的陆离身前,伸手勾住了他的肩膀。“放心,今天这场盛事,我敢保证连老头子都不会拦着我的。” “好的,少爷。那我这就去准备车马。”陆离回答道。 “好好,反正天色也不早了,我们早些去也好。”年轻公子挥了挥手,心中兴奋不已。 陆离退出门外,为年轻公子掩上房门。“呼。”陆离长出了一口气。自从他十三岁入徐府做事开始,这位徐家大少一直都是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其实也怪不得他,徐明逸一生经营商道,中年丧妻,而后续弦,没想到老来得子,自然对儿子分外宠爱。徐家大少徐良年幼之时,徐明逸就十分娇纵他。如今,徐良即将弱冠,很多性情早已注定。不过徐家家大业大,哪怕出了一个败家子,一时三刻,恐怕也败不完它。 陆离胡乱想着,走在徐府回廊之中。迎面而来几个女子,几个穿着丫鬟的服饰的少女簇拥着一个长相十分甜美的少女。那少女眼眸黑白分明,顾盼生姿。她就是徐家的二小姐,徐娇。也就是徐良的妹妹,只比徐良小了两岁。正直豆蔻年华,青春大好的年纪。 “陆离,你哪里去?我那混账哥哥呢?”徐娇丝毫没有对徐良的半分恭敬,因为徐良的品性,老是给家里带来麻烦,也让父亲十分头疼。不过,对于混账哥哥的伴当陆离,徐娇没有什么成见。自少在自己和父亲看来,陆离这个伴当,做得尽职尽责。用父亲的话说,就是进退有度。 陆离躬身一礼,回答道:“二小姐,少爷在书房呢。苏先生给少爷留了问答。” 徐娇皱了皱直挺的鼻子,说道:“哼,你就不用骗我了,就他那出息,会在书房做正事才有鬼了,看爹回来不打他。”这样的话头,陆离不好接,只能笑了笑。 “算了,等会我自己去找他,你去忙你的吧。”徐娇也不为难陆离,带着几个伺候她的丫鬟去了。 陆离转到北门马厩,挑了一匹马,扔给它一些草料。“说了不去又得去,这下可不止误了约定了。”陆离拍了拍马颈,抚摸着柔顺的马毛。忙里偷闲,他叼了一根干草,躺在了车辕上。 今天是个好天气,可惜日头西斜。他伸出手掌,对准了阳光,仿佛是要把阳光都握在掌心。 “气息流转配合动作发力,这个原本是很简单的。可是要用刀对准同一处发力,不可偏差,气息却不禁相同。这倒是有些难了。”陆离喃喃自语。他的手掌之上满是老茧,虽然有褪去一些,但是那些痕迹依旧存在。他的手自然成握,如果有江湖人在此,就会看出,这是一个握刀的姿势。 陆离到现在也还有些吃惊。谁能想到,凫水巷子深处那个靠他人接济为生的老头子,还是一个用刀的高手。至于有多高,他看不出来,但是如果那老头子说得一切不是吹牛,那么必然是很高很高的。可惜陆离就是认为他在吹牛! 关于练武,陆离并不那么陌生。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门内功在练习的。这门内功,叫作潜龙功。可以算作是记忆深处的传承吧。他看着晴朗的天空,却回忆起了一场秋雨。 那样寒冷,那样无助,如果不是这门内功,自己恐怕就死在那堆瓦砾之内了。 “喂,陆离嘛?”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陆离的思绪。 陆离探出头去,发现是徐府看管马厩的老李。“是老李啊?刚好,我还在找你呢。少爷等会要外出,要备车呢。” 老李是个头发花白的和蔼老头,他家里有个闺女,宝贝得不得了。老李经常玩笑着说,要招陆离做女婿。陆离与他关系不错,因为老李看管的马厩就在北门旁,陆离晚上想要偷偷溜出去学刀,没少与老李打交道。 老李也因为信得过陆离的人品,所以对于陆离的要求,他基本都放行了。不过,他以为的是,陆离在外有了相中的姑娘,因此每晚前去相会呢。“不是我说你啊,陆离,你也老大不小了,要不让老汉给你说门亲吧?” “老李,这个……不用了吧?” “都问你几次了,哪家的姑娘啊?你又没入贱籍,只是任用的杂役。老爷又是明事理的人,如果你有了看中的姑娘,让老爷做主给你提亲去呗。” “这个麻烦老爷不好吧?”陆离推脱着,要是让老李知道自己隔三差五出去相会的,是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老头子,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 “那我去也成啊……” “别,对了,少爷吩咐我快些回去呢,我这就驾车出去等了啊。”陆离实在是受不了老李的唠叨了。 “你呀你,行,去吧。”老李笑着,给他打开了门。 陆离熟练地套好车,驾车出门。 “老李,放心吧,你的酒不会少你的。”陆离的声音从马车那里传来。老李笑了笑,骂了一声:“兔崽子。” 驾车从北门迂回到西门。西门靠近内眷的卧室,徐良要出门,一般都是从西门走的。看了看天色,估计也差不多了。陆离就把马车停在西门口,等着徐良从门里出来。 徐府的西门外,是一条名叫露水巷的巷子。再隔壁就是贾府,是一户官家的宅子。 正当陆离等得有些无趣的时候,露水巷来了几个人。 陆离的眼神不差,看着那三个人的动作和神态,分明就是那老头子说过的高手。再看他们腰挂长刀,身着黑袍,似乎是同门师兄弟,只是他们的年纪大概有四五十岁了。陆离仔细盯着他们,却不想引起了这三人的注意。由一人带头,其他两人也向马车走来。 “这位小兄弟,请问凫水巷怎么走啊?”为首的一个比较年长,看起来甚是和蔼。 但是听到这地名,陆离心中却是咯噔一下,凫水巷?第一时间,他竟然想到的是那个教他刀法的老头子! 不过,平安城城北一片的巷子,大多以水为名,除了凫水巷,也还有富水巷的。于是陆离便问道:“三位找的,是凫水巷,还是富水巷?” “鸟几凫。”问路的长者仔细说道。 “哦,那是在那里的,走过这条巷子,巷口左拐,然后一直走就是了。”陆离伸出手指指了指。“哦,多谢了。”那老者带着他的师弟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不过陆离心中总有些疑惑。对于想起那个老头,陆离自嘲地笑了笑,关心他干嘛,他平日里吹嘘自己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高手高手高高手,大概他也不怕寻仇的吧。再说了,那三个看上去也不像是来寻仇的。 “陆离,走了走了。”正想着,徐良已经换好衣衫从西门出来了。等他跃上马车,陆离挥鞭驾车前行。 (新年新书,需要大家支持。求收藏,求红票。极北不胜感激!) 第三章 红袖且添香 添香楼作为平安城内最大的青楼,自然是一处销金的好去处。三层的阁楼装饰得是金碧辉煌,在深沉的夜色下,散发着纸醉金迷的气息。门口那两对大灯笼下,人流进进出出,可谓川流不息。 陆离跟着徐良,站到了添香楼下。 “哦吼吼,这么多人,还以为我来得比较早呢。”徐良自然是经过精心打扮的,一身合体的长衫,儒雅不失风流。手中一把折扇,也是夏末时节必不可少的把玩品。但这把泼墨折纸扇,是大有来头的。这可是当今画坛巨擎鲁夫子的佳作之一。折扇打开,那看似杂乱的泼墨,却勾勒出一幅妙趣横生的美人图。点墨轻挑转复抹,一位月下佳人,跃然扇面。扇面的曲折没有丝毫影响构图,反而是如流风一般,让这位佳人多了遗世独立的仙气。 手中摇着这么一把美人扇,徐良堂而皇之地进入了添香楼。一进门,门口忙碌的小厮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徐良。虽然在平安城这样的皇城里,皇亲贵胄,王子公孙不少,可是本朝初立。将姜国变成大姜朝的中兴之帝,也不会任由外戚胡来,因为这一点,所以许多外戚倒不如商贾之子来得出手阔绰。 早年就声名在外的徐明逸,在拿下织造局的供货之后,摇身一变,成为了皇商。纵然士农工商商为最末,可是徐明逸已然成为平安城内一号人物了。徐良这位徐家的大公子,也就成了平安城的一号纨绔了。 “徐公子,您来啦?”小厮脸上带着谄媚的表情,对于出手阔绰的徐良,添香楼的张妈妈特别交代过,要好好招待的。而今天晚上又是紫月姑娘梳拢之日,想必那价钱自然不会低。眼前的这位徐公子嘛,说不定也会出手啦。 “还有没有位子啦?”徐良没有去看小厮,只是抬眼打量着。添香楼的格局是一个“回”字形。共两层的格局,一楼中间是一座舞台,这是平日里姑娘们一展才艺的地方。舞台之旁,一溜桌椅,如今也算是高朋满座了。二楼是个回廊,坐在二楼,自然也是可以看到一楼的舞台的。只是二楼是包间,位子不像一楼那样开放,比较私密,适合比较注重自己身份的大人物。 “有有有,徐公子常来的那间,一直给公子留着呐。不过公子的几位朋友倒是已经到了。他们说,就先去公子的雅间内坐着啦。”小厮殷情地在前面带路,徐良一听,倒是来了精神,“走走,快带我上去。” “好嘞,您请。” 陆离跟在徐良的身后,对于添香楼,他初来此地的时候,的确为之炫目,但是到了现在,他也已经习惯了。鼻尖弥漫的,是一股淡淡的脂粉气,这让来到此地的男宾们,更加亢奋。 他走在舞台两旁的楼梯上,看着在一楼的那群男人们。今天的重头戏在紫月,所以除了在外伺候茶水的侍女之外,其他姑娘一概不出来迎客。这也让各位恩客更加迫不及待。 来到二楼,小厮径直打开了一间雅间的房门。徐良一步跨进房门,笑道:“你们这两个家伙,倒是早就到了。”房内这两人,陆离也认识。年纪稍长这位,便是贾府的小公子贾中和,因为贾徐两家相邻,所以两家来往也比一般人要密切。至于另外一位嘛,那就有来头了。那为是当今文华公主之子,也是一位小王爷。当今天子姓李,这位小王爷的名字便是唤作李蕴。那贾府便是当今门下左补阙贾大人的府邸了。徐良比起这两位来,在来头方面,自然是矮了一截。但是一位王爷,一位大人之子,受到的约束比徐良大得多, 至少在出手方面,绝对是徐良来得阔绰。所以这三位好友往日里倒是以徐良为首的日子居多。就比如说这间添香楼的雅间,凭贾中和和李蕴,绝对不会预定下来,光是那一笔不菲的租金,就不是二人承受得起的。 雅间内早就置放了一桌酒菜,因为紫月姑娘的关系,陪酒的姑娘也没有,自然也就只有几个男人了。徐良,贾中和,李蕴三人各自落座。徐良一指年纪不过一十六岁的李蕴,笑道:“你这小家伙也来啦?” 李蕴稚气未脱,说话的口吻却已然是一个大人。“怎么,良少不欢迎我来嘛?” 徐良拿过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欢迎之至,蕴哥儿,今个有兴趣做一回紫月姑娘的入幕之宾嘛?”说着,他玩味地冲着李蕴笑。李蕴平日里就十分仰慕紫月姑娘。说起来,一位年方双八的秀美(娇)娘,弹得了古曲,唱得了新词。曲艺无双不说,诗词书画也是样样精通。李蕴这个情窦初开少年,怎能不倾慕? 听得徐良说起,李蕴也是红了脸。这次紫月传出消息要梳拢,他是第一个跳起来的。能够做那入幕之宾,与可人的紫月姑娘共一回鱼水之乐,可是李蕴朝思暮想的事情啊。可是,紫月姑娘的身价,自然不菲。虽然平日里李蕴的花费已算奢侈,但是在这欢场之内一掷千金,他还没有那个本钱。哪怕是有那个本钱,他也是不敢做的。身为公主府的王爷,那乌台之中,不知有多少只眼睛盯着呢。 所以,他就只好来求助大纨绔徐良了。 贾中和家教甚严,平日里出来喝次花酒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如果要争一个姑娘,在贾府的门风之下,他是绝无可能这么做的。所以,他只是来看热闹的。 三个富家子弟在房中谋划着今晚的大事,陆离则来到了房门之外。这个时候,他总不能打搅三位公子的雅兴。陆离也不走远,装成恩客的样子,倚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一楼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场盛事,让添香楼人头攒动。 忽然,只听得清弦一响。在原本嘈杂的环境之中,突出一鸣清音。弹拨三两声,却引人侧耳。 安置在舞台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因为舞台之上出现了一个人。一位身着大红的蒙面少女,捧着琵琶,娉婷袅袅地来到舞台之上。红色长裙剪裁极其大胆,上装短小,抹胸也似。这薄薄的布料看似节省,却是更加衬托出衣裳之中束缚的完美酥胸。再往下看,一抹细小腰肢如同扶风弱柳,在灯光照耀之下,紫月姑娘的腰肢柔若无骨,肌肤更是晶莹剔透。腰肢以下,便是一条绣工繁复的褶裙,层层叠叠,仿若云嶂。 少女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顾盼之间,别有一番滋味迷醉在心间。 紫月姑娘当真是不负花魁之名。 这看似调弦的两三声琵琶,让全场为之一静。但等到紫月姑娘一身大红出场,场面先是一窒,然后,才爆发出更大的声势来。台下的男子,不管老幼,皆是为着少女大声喝着彩。 紫月的眼眸烟波流转,先是扫了一眼二楼某处,然后,才低下头。舞台之上的灯火突然灭去,光线为之一暗。只剩下台上一盏残火,还有台上那个如同出嫁的女子。 陆离静静地看着,平静的脸上,过于平静了。 “淡抹浓妆着霓裳……”少女面纱轻动,响起的却是清丽的歌声。歌声一起,四下鸦雀无声。 “笑靥嫣然镜花黄。”少女怀抱琵琶,却是一个转身,翩然起舞。这一刻,台下准备好的乐师们也奏起乐曲,为少女应和。 少女手中拨动琴弦,眼睛半睁半闭,似陶醉,似回忆。 “流年已逝忘川岸,劝君莫恋弱水长。” 听到这一句。陆离的心,却仿佛如同少女手中的琵琶一样,被悄然拨动了一下。 四句唱过,少女的表演,却才刚刚开始。她忽然一抛手中的琵琶,双袖一甩。乐师手中的乐曲,也是转折一回。如血水袖随之张扬而出,如同敲击着看不见的大鼓。少女摆臂后仰,水袖与少女的身姿完美地契合成了一道弯月。柔软的臂,柔软的腰。少女的身姿柔若无骨,轻柔如水波荡漾。 而时光如水,那年的少年,是否还记得那时的少女? 看着那舞姿,陆离忽然握紧拳头。 全场寂静,静静地看着少女在舞台之上的独舞。那一抹红的惊艳,想必会永世都存在在他们的心间,难以磨灭。 一曲红袖舞,且为君添香。 二楼的雅间之内,李蕴双眼闪动着光芒,整个人都已经呆滞。徐良在这方面毕竟见识广博,虽为此女所惊艳,但是却还能自持。他看着少女的舞姿,美人扇靠在膝头,打着节拍。贾中和暗中吞了一口口水,这样的女子,怕是天女下凡,也不过如此了吧。 而在他们雅间的隔壁,一位身着锦衣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举起酒杯,却没有喝。从紫月上台之时起,他就已经举起了杯子了。在他身旁陪坐的,是一位颇有书生气的男人。那男人也是盯着紫月,但是眼角,却留心着中年男子的神态。看到中年男子为紫月所着迷,他心中大定。 待到紫月一舞终了,那书生气的男子笑道:“大人可还满意?” “如此绝色。”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似乎也是从迷醉之中醒来,喝下了杯中之酒。 第四章 争风吃醋 紫月一曲舞毕,站在了舞台之上。添香楼的张妈妈今日也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她摇摆着(肥)臀,一扭一扭地走上前来。 “我就问你们一句,我家紫月美不美?”张妈妈大声问道。 “美!”“真是人间绝色。”“什么四大花魁,我看就一个紫月姑娘足矣。”…… 张妈妈乐呵呵地看着底下的喧闹。想当初紫月进添香楼的时候,还是张妈妈看她可怜,本着做做善事的心思,收一个做事的丫鬟。那时候的紫月,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看上去愣是和十岁的孩子相仿。可谁能想到,待得几年过去,这个丫头竟然出落得如此俊俏,而且聪慧伶俐,教她什么她都能学会。 平安城内四大花魁,自然都有各自的青楼作(后)台。花魁就好比是整座青楼的代言,花魁越有名,越能吸引人气。 那阵日子,刚好是添香楼原本的花魁从良,新花魁还没有人选可以挺身而出。张妈妈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到了紫月。紫月为报答张妈妈的收留恩情,也就同意了。 不过,哪怕是她成为了平安城四大花魁之一,她也只是做一名只唱琴曲的清官人,从来没有卖身之意。 所以当半月前,紫月突然自己提出要梳拢之后,张妈妈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紫月突然自愿提出这件事,喜的自然是自己又有大把银子进账了。至于你说花魁?只要有好苗子,再挑一个好好调教便是。 张妈妈伸开双臂,轻轻下压,示意台下的恩客稍安勿躁。紫月俏立在舞台之上,由于蒙着面纱,也看不出来她是悲是喜。 “我添香楼的女儿,自然国色天香。闲话我就不多说了,怕我这个老婆子说多了,倒让你们厌烦了。”台下一片笑声,张妈妈嘴上这么说,但是眼里却满是笑意。对于今天这个场景,她很是满意。光一楼就来了近百人,还没算上二楼雅间那些大人物呢。想到这里,张妈妈愈发开心了。 “那么,有谁想要我这个女儿的?带上你们的价吧。”张妈妈话说得露骨,眼睛里闪耀着神采。 “一百两!”台下有人迫不及待地喊出了价格。这个价格不算低。要知道平安城内寻常人家,一年开销也不过这个价格。但是现在是为花魁梳拢,这个价格就真的是太说不过去了。 这位兄台喊完之后,便是引起了一阵嘲讽。不过这才刚刚开始,很快价格就被炒了上去。 “八百两!钱掌柜出嫁八百两!”张妈妈那兴奋地声音叫喊着。紫月心中微微有些复杂,自己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了。她忽然抬头,清冷的目光对上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双目对视,陆离却不知怎么,有些难过。陆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女孩终究还是下了狠心,他也知道今晚添香楼可能就要出事。陆离看着紫月那一双眼眸,微微摇了摇头。 紫月看在眼中,眼神之中,透露出坚定和豁出一切的勇气。 陆离叹息一声,心中开始盘算起来。 紫月的身价很快就来到了两千两之上,到了这个地步,就已经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挥霍得起了。一楼出价者渺渺,出价的声音都来自二楼。徐良站在窗边,嘴角却是笑意。“蕴哥儿,那应该是黄少的声音,他家财大气粗,我比不得他啊。” 李蕴此时的表情真的是焦急地快要哭出来,美人近在咫尺,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被别人夺走!“良少,再想想办法。我可以把我这月的份额都拿出来。” “还是不太够啊。”贾中和在一旁发话了,“照这个趋势下去,恐怕紫月姑娘的身价,会是个了不得的数字。我看蕴哥儿你就早些收手吧。” “这怎么能行!”还没有等贾中和说完,李蕴就瞪了他一眼。贾中和笑了笑,不再说话了。他知道李蕴心中爱极了紫月,那种欲求而不得的滋味,快把他逼疯了。 “良少,这样吧。今日权当帮兄弟我一次。徐伯伯那边的事情,我让我娘再去关照关照。今年织造局的新袍,可还没有着落呢。”李蕴哀求道。文华公主招的驸马,是隆定三年的探花郎,本身也颇有才名,祖上也是丝绸商户出身。文华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姑姑,圣上也很是敬重的姑姑。所以给了驸马爷一个织造局一个闲差。 织造局采购材料,为皇家以及官员提供衣袍,这只是织造局其中一小部分职责,也是距离权力最远的一部分。但是徐明逸能够拿到渠道,成为皇家供货,自然与李蕴的父亲,离不开关系。 徐良听到之后,心中却是一动。他笑道:“蕴哥儿,你这么说可是不把我徐良当人看啊。我那老爹的事,管他去呢,我们俩兄弟,我不帮你帮谁啊?”徐良拍着李蕴有些瘦弱的肩膀,继续说道:“兄弟我两肋插刀,蕴哥儿可不要把我徐良当成唯利是图之人了。” 说完,徐良走到窗边,大声喊道:“八千两!” 之前的报价是六千两,徐良直接提到八千两,这就是他的纨绔做派。但是人家偏偏有底气喊出这个价,你又能奈何? 此价一出,一时之间安静了不少。 徐良回身冲李蕴一笑,“齐活~” 李蕴此时涨红了脸,看着徐良脸上的笑意,恨不能冲上去亲他两口。“良少,从今天起,你是我亲哥。” 徐良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你亲哥就是王爷了,你这是想让我造反啊?” 贾中和在一旁端着酒杯,看着两人笑闹。 只听得张妈妈带着颤音的声音响起,“翠玉轩出价八千两,还有没有更高的价了?还有没有?” 不管是二楼还是一楼都有些议论纷纷,八千两不是一个小数目,许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的钱。众人纷纷猜测着,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出手如此阔绰。 “八千一百两!”另一个声音响起,却是从徐良等人所在的另外一边雅间内传出。 徐良听到声音一愣,他倒是没想到黄業还会加价。“黄少这回真的是豁出去了啊?”“良少……良哥……”看着李蕴那幽怨到可以秒杀深闺怨妇的眼神,徐良举了举手中的美人扇:“八千二百两!” 对面也不甘示弱,“八千三百两!” 徐良冷哼一声:“八千四百两!” 一时之间,场中的竞价的,只剩下了徐良,还有他口中的黄業。 价格一百两一百两的往上翻,张妈妈此时已经乐得合不拢嘴。而其他人早就沦为陪衬,看着这两位大少,为了紫月姑娘争风吃醋。按照这个架势,今晚很有可能就要创下平安城花魁之最了。 陆离此时的心中,却没有对自家公子的关心。他的心思,都放在了其他地方。他在等。既然紫月姑娘已经准备好了,那么,她身后的那些人,肯定也是准备好了。那么,也就是说,紫月姑娘今晚的归属,其实已经定下了。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应该也是八位大将军之一吧? 想起紫月身后的那些人,陆离心中有些愤恨。失去家国的幽魂,却拿着大义,逼迫一位弱质女子牺牲到如此地步,连清白之身都要利用!看来当初自己拒绝了他们的邀请,是十分正确的。这样的组织,不入也罢! 只不过,他还是有些心疼紫月,这个与自己曾经相熟的可怜人。 “八千八百两!黄少,如果你没有钱了,就不要死撑着了!”徐良冲着对面大喊。 “八千九百两!放屁!老子有的是钱,你徐良这个王八蛋是怕了嘛!”对面黄業好像远比徐良更擅长如何嘲讽。 徐良也不生气,他挠了挠头,到了这个地步,价格已经有些超出他预算了。不过现在是骑虎难下之势,他和黄業谁要是今天晚上退缩了,那明天传扬出去,就不用在对方面前做人了。 李蕴也看出了徐良的纠结,他此时也冷静了不少,他扯了扯徐良的衣袖,有些为难道:“良少,要不……” “别,这要是缩了,那在黄業那个混蛋面前,我就抬不起头了。”徐良打断了李蕴的话。正当他狠心还要再加价的时候,外面一个声音带着仿佛一举定乾坤的语气,报出了价格。 “一万两千两。” 全场震惊!所有人望向那个发出声音的雅间,想要看清楚是谁这么霸气。张妈妈此时快要幸福得晕过去,这么多钱呐!整个添香楼,大概也就只有紫月姑娘本人宠辱不惊了吧。 徐良也是探出身子,看了过去,他只看到两个中年人。一个仪态非凡,仿佛天生带着杀伐之气。另一个,则是文质彬彬,好像是个文弱书生。这样的组合,能够出得起这么高的价格?别是有诈吧? 倒是李蕴看到了那中年人的样子,身子立刻颤抖了起来。“郭…郭…郭…恕!”李蕴指着那人说道。贾中和一听名字,惊道:“是谁?定远大将军郭恕?” 李蕴用力点了点头。 徐良的美人扇拍在额头,“这下怎么争啊!” (关于梳拢,好像有两种说法。一是说ji女第一次接客。二是说让ji女只接一个客人的手续。不过不管那种说法,在本文里都不影响阅读就是了。新书需要大家支持,还请 第五章 良宵 定远大将军郭恕,字禳德。曾率麾下大军攻灭邺国,有此灭国之功,故封为八大将军之一。郭恕其人,起于草莽,却在军中打拼出一片天下,不同于奋威大将军李仲怀,他或许无法用文绉绉的语句去讲兵法之道,但是他却深得兵法的精髓。 八大将军之首的辅国大将军廉郎曾经评价此人,“用诡用奇,无人能出其右。” 多年的带兵杀伐,让郭恕整个人杀气凛然。灭邺国之后,郭恕得高人指点,开始修生养性起来,几年下来,倒是收敛了杀气,变得气度不凡。郭恕出现在窗口,但是并没有露脸,只有同在二楼的寥寥数人见到其面目。 一楼的那些人,其实哪怕见到了,也不会认出此人就是鼎鼎大名的定远大将军。至于二楼的几位,能够认出来的,也不会说出去。因为关于郭恕喜好(幼)齿少女的传闻,已经是一则轶事流传在平安城内。在二楼的人看来,紫月姑娘完全是属于大将军喜好的类型。不过知晓的人大多都是私底下讨论,可不敢当着大将军的面去探讨。 紫月姑娘长得可人,虽然已有十七八的年纪,但看上去就如同二八少女一般。加之其绝色美颜,处子气息,这位郭恕大将军也是早有耳闻。不过,紫月姑娘名满平安城,郭恕想要得到她,也不能乱来。 到了他这个位置,自然要懂得分寸。本朝封了八位大将军,这是前所未有之事。其中有三人有灭国首功,其他人也都参与其中。这群人,说句不好听的,都是功高震主的货色。看似风光的背后,潜藏着是狡兔死,走狗烹的危险。除了辅国大将军之外,其余几人,把自污手段用得是如火纯青。比如郭恕,他就故意把好女色的毛病透露出来。 一介功臣,不怕有把柄在圣上手中,怕就怕在你没有把柄可以拿捏。 但是话又说回来,癖好什么的,可以私下知晓,却不能因此弄得满城风雨。就像当今圣上李钰,在郭恕班师回朝当夜,与其大醉,并赏下(幼)齿少女八名,供郭恕赏玩,事后却绝不容许有任何记载留下,自己也绝口不提。 若郭恕凭着身份强行得到紫月姑娘,恐怕到了第二天,那群乌台的呱噪乌鸦就会闻着味道疯狂地扑上来。何况民间的议论,也是很好的一把刀,在合适的时候,也会杀人于无形。所以郭恕不屑去做强抢这样的事。 今日在得到自己军中主簿吴高禀特意带来的消息之后,他这才来添香楼微服私访。用正途得到紫月,那怕是那群文人,也只会是羡慕,没有半点可指摘的地方。 吴高禀曾经是邺国降将,在邺国郁郁不得志,在投靠大姜之后,才有了自己施展才华的一席之地。所以对于此人的忠心,郭恕倒是没有什么怀疑。 “大将军,今晚紫月姑娘,就是您的啦。”吴高禀便是那看似文弱的书生。“小的的请求,还希望大人……” 郭恕摆了摆手,说道:“老夫在京等同赋闲,不像李仲怀那几个,可以镇军一方。”听到这里,吴高禀脸上的笑意一敛。“不过,既然老夫交了权,那么安排几个手下的人,想来圣上也不好拒绝。”郭恕淡淡说道,仿佛帮吴高禀升迁只是小事一桩。 吴高禀大喜,连忙下跪,拜谢道:“谢大人成全,小的就算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大将军的恩情。” “起来吧。”郭恕喝了口酒,觉得自己有些口渴了。“让艳名远扬的紫月姑娘上来一趟吧。老夫倒要好好见识见识。”听到郭恕这样说,吴高禀心花怒发,他知道自己所求的事,十有(八)九,已经可以确定了。若是让自己脱离军中,谋求更高的位置,今日这付出,倒也是值得的。那可是一万多两啊,自己多年以来的家当,加上最近贪墨所得,全都投进去了。吴高禀走出雅间,心中对于价格有些肉疼,但是却又不好表现。现在的他,活像一个赌上全身家当的赌徒,不过,看起来,这一铺是赢了。 “这个人我不认识。”李蕴就在门口,看到吴高禀走了出来。 徐良拍了拍李蕴,在他耳边说道:“看来,我听闻的郭恕将军好(幼)齿是真的咯?” 李蕴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自己心仪已久的佳人,竟然让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得到她清白之身。更可气的是,偏偏那老头还是自己得罪不起的,李蕴心中别提有多么憋屈了。 “说老头有些过了,可别让郭恕将军听到啊,我看他,还老当益壮呢。”徐良眯起了眼睛。那可是定远大将军啊。 陆离就在走廊上,看着底下张妈妈有些夸张地叫嚷,还有周围恩客们的喧闹。他看到从他所在的隔壁雅间出来了一个人,然后,那个人将紫月领了上来。 陆离吐出一口气,向楼梯走去。 “哒哒哒。”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中年男子在前,紫月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吴高禀心中畅快,脚步轻盈,快步越过陆离。陆离则继续走着,来到紫月身侧。 “不要这样!不值得!”陆离压着喉咙轻声说道。这么近的距离,他能够闻到紫月身上迷人的香气。 穿着大红罗衣,如同盛开花朵一般的紫月偏了偏头,似乎不想去看陆离。不过她的声音还是浅浅地传入陆离耳中,“我意已决!” 决绝。 说罢,她快步赶了几步,跟上了吴高禀,头也不回。 陆离回头,看着紫月的背影。 俏颜,细腰,红袖。 恍惚间,那及地的裙摆,如同翻涌的血河。其中夹杂着的,是少女血腥的过去。 而她踏血而行,迎向的,却也是毁灭自己的道路。 看着她的背影,陆离忽然想起了凫水巷的老头子念叨过的一种花。 炫灿绯红,花开彼岸——曼珠沙华。 “喂,陆离啊,陆离啊?”徐良忽然从雅间探出头,呼唤着陆离。 陆离应了一声。 “陆离,帮本少叫几个姑娘来好好招待,至于哪几个,你心中有数。本少要好好安慰一下自己。”说完,徐良又把头缩了回去。陆离看着隔壁吴高禀退出大门,吴高禀点着头对着房内笑道:“是是是,还请大人度此良宵。”说完,他关上了房门。陆离在拐角挠了挠头,走下楼梯。吴高禀打量了他一眼,心中也没有在意。 陆离找到张妈妈的时候,张妈妈整个人都处于亢奋之中。任谁凭空得到一万两千两银子,都会亢奋的。舞台之上,换上了其他姑娘在表演。紫月上楼之后,其他姑娘也都出来接客了。 “张妈妈,徐少想请瑶儿姐他们作陪。”陆离一字一句说道。 “徐少嘛?哎呀,瞧我这人,怪我招呼不周。紫月姑娘的事,徐少可不要放在心上啊,价高者得,奴家也没有什么办法。”张妈妈笑着,伸手招呼过几个姑娘。“瑶儿,过来。你们几个都过来,徐大少今晚可都在呢,你们快上去好生伺候着。” “哎~”异口同声的应答。徐良是个金主,声名在外。方才又和黄業拼价,八千两的实力,足以让姑娘们趋之若鹜了。 等到几位姑娘娉婷袅袅地从身边走过,陆离的目光落在了紫月进入的雅间之上。 张妈妈与旁人打了个招呼,看到陆离发着呆,拿手指点了点陆离说道:“陆公子,你不点个姑娘,与你共度良宵么?”“张妈妈,公子可不敢当,我只是我家少爷的下人。” “哦呵呵呵呵。陆公子你别谦虚了,你虽然不及徐少风流,但是眉眼也是极好的。若你想要,恐怕我们添香楼的姑娘,还有许多人想要倒贴给公子呢。”张妈妈心情舒畅,拿陆离开起了玩笑。陆离每次随徐良而来,徐良有时也照顾陆离,但是都被陆离拒绝了。 对于狎ji这类事情,自认正直善良的陆离怎么可能去做呢? 好吧,其实真实的原因是,陆离从小修炼的潜龙功。这门功法的要点,陆离记得清清楚楚。除非大成,否者就必需要保持元阳之身。 大事未成之前,他还需要武力。所以,这些是必须舍弃的东西。 又说了几句,张妈妈再一次上了舞台。此时因为其他姑娘的加入,恩客们对于紫月的狂热,终究可以发泄出来了。场内各种淫靡之像,让陆离不得不感叹。 对于青楼恩客们来说,今晚注定是怀抱佳人,鱼水之欢。对于得到紫月的郭恕来说,今晚乃是良宵,也是春宵。对于紫月本人来说,成败都在于今晚。对于徐良来说,今晚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寻欢之夜。 一个寻常的夜晚而已,但是某些沉重的东西,压在了陆离的心里。他忽然觉得好烦闷,想要透透气。 踏出添香楼大门,夜已深,欢街却无半分睡意。耳畔的喧嚣与宁静的明月构成了鲜明的对比。陆离站在屋檐下,料想着今夜可能会发生的事。想着想着,他开始后悔起来。 后悔自己没有带上一把刀出门。 自从学刀之后,陆离喜欢上了用刀的感觉。他的拳脚没有经过他人指点,粗浅的拳脚功夫打发混混还足够,对上会武功的人可就不够看了。 大概今晚,他还是要动手的。如果有把刀,他会心安得多。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阴郁无比。 (萝莉控的大将军,啊哈哈。有谁想要龙套的嘛?很多角色还没有名字哩。) 第六章 公子笑嫣然 而在今夜,心情一样不好的,还有凫水巷大通酒肆的贾老板。贾老板坐在柜台之后,张嘴打着哈欠。 明月凌空,已经是亥时了。平时这个时候,他早就收摊回家抱着婆娘睡觉了。可是今夜看起来,不到子时是不会收场了。贾老板挑了挑柜台上的油灯,好让整个酒肆看上去亮堂一些。 座落在城北偏西处,让这个酒肆远离了城东那喧嚣,倒是有种闹中取静的味道。槐水穿过平安城城西,那这里便是一处城内的码头。白日里往来客商,鱼龙混杂,让整个码头热闹非凡。 码头距离凫水巷不算远。所以在白日里,常有码头上的工人放了工,约上三三两两来大通酒肆,花上几个铜板,换一碗浊酒。 贾老板的酒并不算贵,所以什么人都喝得起。 就比如,现在坐在酒肆之中,那个穿着十分落魄的老头子。这个老头大概五六十岁,花白的头发胡乱扎了起来,更多的头发,却是乱糟糟的遮住了半边脸。这老头子身子骨还算硬朗。贾老板对也他并不陌生。老头在凫水巷呆了许多年了,他姓杞,枸杞的杞。这是个十分少见的姓。凫水巷之中认识他的街坊,一般都叫他杞老头。 据杞老头自己说,他是来平安城寻亲的。结果寻了好几年,仍然是没有找到他的儿子。这几年,他就居住在码头边上一处破败的院落里,靠晚上帮人看管仓库赚几个钱为生。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是杞老头对酒倒是情有独钟。每每有点闲钱,就来大通酒肆喝上一碗。手头紧的时候,就腆着老脸向贾老板赊上那么一碗浊酒,解解馋。 贾老板看他可怜,时常也赊他酒,一来二去,两人也算是熟识了。 如果现在酒肆之中,只有杞老头一个人,贾老板就会起身给他打上酒,让他回去再喝。可是现在酒肆之中,还有其他人。 三个中年男人,他们三人穿着相似,更为关键的是,他们三人腰间,都配着兵器。在码头附近开了许久的酒肆,贾老板的这双眼睛,还是有些看人的本领的。这三人,分明就是会武功的江湖人。 对于商家来说,对这类江湖人是又爱又恨。爱的,自然是江湖人出手阔绰。恨的,就是他们一言不合就动手,打坏店内桌椅不说,还坏了小店的名声。 贾老板去城东酒坊买酒曲的时候,曾经遇上过悦来客栈平安城总店的掌柜。两人闲聊了几句,说起江湖人,掌管悦来客栈平安城总店的毛掌柜气不打一处来,他经手的店里,可是发生过好几起江湖打斗,那造成的损失可都不小。 本朝尚武,习武之风盛行。江湖人可不少,好在大姜设有樊笼司,专职掌控江湖事务。在樊笼司的节制下,这江湖的腥风血雨,少过江湖的风流轶事。 贾老板希望这三个江湖人只是兴致所至,时近半夜来自己这里讨一杯浊酒而已。 “店家,你在凫水巷呆了多久了?”那三个江湖人之中的为首一人问道。 贾老板睡意朦胧,听到声响,有些茫然地说道:“什么?” “店家你在此开店多久了啊?” “哦,自从盘下这家店面,也过得一二十年了吧……” “那真是有些年头了,那么想必店家对于凫水巷子,哪怕是平安城,都算是熟悉的吧?” 贾老板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那中年人站起身来,从杞老头身旁走过,来到柜台之前。贾老板瞥了一眼他腰间的剑,忽然之间,睡意也消失了。“店家,我向你打听个事。你们这里,大概七八年前,有没有来过一个老头子?他可能看上去很年轻,脸上有道刀疤的。”中年男子笑着问道。 七八年前的老头?贾老板下意识瞄了一眼杞老头,问道:“你们找他干什么?” 那中年人听到贾老板的回答,脸上一喜,问道:“老板你知道他?” “不,我就问问你们找他干嘛。”贾老板反应过来,自己的言语之间,好像把正在喝酒的杞老头与他口中那人联系起来了。他连忙否认。若是他们是来寻仇的,那岂不是害了杞老头? 结果,那中年人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敲在柜台之上。他露出一副焦急地神情,说道:“店家,实不相瞒,我是来寻亲的。他是我的长辈,我已经寻找了他许久了。听说他来到了平安城,我们这才赶来寻找的。”贾老板看他言辞恳切,再联系杞老头之前来寻亲的说法,忽然想到,会不会是杞老头的儿子反而找来了。若是那样,父子相认,这是一场喜事啊。 “喂,杞老头,他们三个是不是你亲戚啊?”贾老板笑着问道。 看到贾老板的表现,问话的中年人猛然回头,而原本坐在酒桌旁的另外两个中年人,则是几乎瞬间跳了起来。他们一下子拔出了自己的刀剑,对准了隔壁桌的杞老头。 一时之间,酒肆之内的气息,有了一股秣马厉兵的肃杀。贾老板被这场面吓了一跳。那中年男子弃了他,直接向杞老头走去。 “我早该想到的,这么晚能够在这里喝酒的老头,见到我们三个带兵器的人也不慌张。现在更是风轻云淡的模样。这样的气度,可不是一般的老头子能够拥有的。”那为首的中年男子略带阴狠地说道,“柳扶风,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啊!”柳扶风这三个字,是他咬牙切齿,从齿缝之中,一点一点漏出来的。 “你们认错人了,我姓杞,叫杞成舟。你们肯定是认错了。”杞老头好像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唯唯诺诺地说话,声音也带着颤音。 那中年男子一愣,然后直接拔剑,对准了杞老头。“从刚才进门我就在注意你了,再加上我刚才问起店家,店家的眼神,我可以确定,你就是柳扶风!” 另外两个像是他师弟的男子,也配合着他。被两把剑,一把刀指着,杞老头忽然笑了笑,那畏缩害怕的神态敛去,也让原本肃杀的氛围为之一松。他正要说些什么,但是下一刻,酒肆的门突然被生硬地打开了。 月光从门外洒进来,把一道人影,印在了地上。 来客惊动了酒肆里的人,所有人都偏过头,看向酒肆门口。 来客似乎很熟门熟路地走了进来,那脚步,怎么看都像是闲庭信步。 月光下,贾老板首先看到的,是一张让他瞬间呆滞的脸。哦,不要误会,那不是吓的,而是被惊艳到了。一双柳叶眉,一点绛朱唇。月光之下,来客的脸庞仿佛散发着淡淡的银光。这让她的容颜带上了朦胧的美感。 来客是个女人,一个模样绝不输平安城四大花魁的女子。但是,比起花魁,她可能要更加性感一些。棉白长衫笼不住凹凸有致的身材,在外还套了一件皮质的单护肩。她的长腿,被包裹在一条贴身长裤之中,配着官靴,飒爽无比。 她肩上扛着一把刀,刀不长,就是柳叶刀的模样。但是在刀柄处,一个酒葫芦被一根红绳系住,斜斜地坠在上面。 潇洒随性,不羁写意。 这样的女子,如何不性感? “啊呀,今晚这里怎么这么热闹?来,店家,给我满上酒。”来客径直走向了呆呆看着她的贾老板。听到声音,贾老板这才回过神来,他在码头也见识过不少人了,从来没有见过那家公子有这样独特的气质。更别说眼前这位还是女子了。 “姑娘是要什么酒?五文的,还是十文的?”贾老板只觉得自己好像是遇到了,那志异怪谈之中的妖精。 “姑娘?不不不,我是公子。叫我公子嫣。”那女子笑着,露出两个浅浅地酒窝。 公子嫣?公子为称,这似乎是两三百年前门阀弟子对自己的称呼了。当今已经几乎不用了。而且一个女儿家,提刀穿男装,还自称为公子,怎么都觉得有些古怪的吧。 不过公子嫣姑娘可没有这样的觉悟,她胳膊撑在柜台之上,看着贾老板打酒的动作。贾老板从自家酒缸里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给她装在了酒葫芦里。这葫芦装满也不过是一斤的样子。算算酒钱,也不过三十来文。 公子嫣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口,然后噗地一声吐了出来。“呸呸呸,这酒怎么这么难喝啊。”她倒是直接,浑然不觉这话让贾老板一脸黑线。 杞老头和那三位中年男子一直看着公子嫣的动作。杞老头一直喝着酒,看不清楚表情。可那站着的三人,却对公子嫣的身份猜疑不定。 公子嫣把酒葫芦一收,然后顺手系在了腰间。宽松的衣衫,也阻挡不住腰肢的弧度。酒葫芦一拉,腰带便缠紧了也似。她对着三位中年人,摊开双手,“好了,霖越派的三位,要不,你们也介绍下自己吧?” 听到她报出自己的师门,为首的中年男子脸色一沉。这个行径颇为古怪的女子,让他感觉到很不舒服。 那女子似乎很欣赏男子的脸色,笑道:“对了,还有坐着的那位。”话音未落,在一旁正准备坐回柜台的贾老板一个激灵,抬起了屁股。 公子嫣头也不回,向后摆了摆手。“没有说你啦,店家。我是说那位……” “那位刀圣柳扶风~” 第七章 当刀圣只剩刀 刀圣?这名字一听就很厉害很厉害啊。贾老板心想着,忽然又一愣,他们说的柳扶风,莫不是……就是……那杞老头? 贾老板很是震惊,难道这个年老体衰的老头,真的是隐居的高手? 毕竟刀圣这样的名头,听着也很唬人啊…… “你认错人了。我说了我叫杞成舟了。”杞老头仍然坐在酒桌旁,漫不经心。不过,他的气势却起了变化。之前杞老头就是一个很和蔼的人。待人也是是亲切的很,不然街坊们也不会如此照顾他。 但是现在,贾老板一个旁人,竟然从他感到了威慑力。这个老头身上带着一股摄人的气势。 这样一来,谁都看得出来,这个杞老头绝非普通人。 “当年扶风之柳,今日木已成舟?”公子嫣击节赞叹道,“真是好意境~” “柳扶风,我霖越派今日,就要报仇!”那三位霖越派的弟子明显激动了起来。 到了这个地步,杞成舟也不打算再演下去了。他无奈的笑了笑,扬起了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老的脸,最为醒目的,就是左脸上那贯穿整个脸颊的伤疤。杞成舟故意留下的乱发,就是为了遮挡这道疤。 “好了,不演了。我倒是奇怪。当初我灭霖越派的时候,没有放过任何一人。今日怎么还有漏网之鱼?”杞成舟脸上和蔼地笑着,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他的确是老了。他绕有兴趣地看了一眼公子嫣,脸上换上戏谑的表情。“你知道原因么?来自樊笼的小姑娘?” 樊笼?樊笼司?三位霖越派的漏网之鱼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惊愕。如果说,当今的江湖,有什么让人恐惧的东西。绝对不是像古河派那样的名门大派,也不是沥血泉那样的歪门邪道。而是樊笼,大姜樊笼司。 十几年前的连年乱世,也是江湖人大显身手的年代。门派林立,高手辈出,争锋于乱世。直到天下大定,大姜中兴之帝李钰有感于乱世之中的江湖武力,决定节制江湖。 侠以武犯禁。关于这一点,所有身在江湖之人都清清楚楚。比起国家这样的势力,这样一个江湖就显得有些小了。 李钰特立樊笼司,就是取天下江湖尽在樊笼之意。 樊笼司自成立以来,有大司命一人,统辖全司。有司昼与司夜两人,分别统领昼司与夜司两司。两司之内,各设大宗师四位,小宗师四位。再其下,便是被江湖人称作竹篾条的樊笼司众。 所有樊笼司众,都是从江湖之中挑选的高手。有这样一群人在,形成了一股无比强大的势力。让大姜朝对江湖的掌控,远远超过任何一国。 眼前这个笑起来脸上带着酒窝的古怪女子,竟然就是樊笼司的人?那也就意味着,她也是一个高手么? 公子嫣放下手中的刀,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杞成舟身旁的位置上。“前辈,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啦。今晚,是我们司夜大人说,如果我来这里走走,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哦?聪明的小姑娘。看来你在樊笼位置还不低啊。”杞成舟亲自给她倒上一杯酒。“怎么,你来也来杀我?” 公子嫣没有回答,只是接过酒杯。她也没有立刻饮下,而是看看这杯中酒。 被无视的霖越派弟子们,各持刀剑,迎向了杞成舟。既然灭门仇人在此,哪管什么樊笼的人,报仇才是正经的事!“杀!”为首一人高人喊着,持剑刺向杞成舟后背。原本站立的位置就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他自问哪怕对方曾经是刀圣这样天下一等一的人物,也绝对反应不过来! 一剑手刃仇敌,何等的快意? 正在他等待着利刃入肉的感觉时,从剑刃传来的却是被阻挡的感觉。 一把柳叶刀,柳叶纤细,薄过蝉翼,横隔剑前。 他一愣神,眼角看到的却是自己两位师弟正在倒下的身影。“你!”还没等他说完,柳叶刀倒转刀柄撞在了他的后颈,受此撞击,他两眼一翻,也步上了两位师弟的后尘。 “啪啪啪。”杞成舟拍着手,瞥了一眼收刀而立的公子嫣。“好俊的身手,和你的脸蛋一样漂亮。” 公子嫣重新坐下,端起酒杯,遥敬杞成舟。“传闻之中的刀圣,应该不是只会占口舌便宜的登徒子吧?这样会影响前辈在我心中的形象哦。” 杞成舟摊摊手,说道:“一个过气了的高手,早就没了形象了。” “那前辈还剩下什么?前辈的那把释刀还在么?”公子嫣一饮杯中酒,然后又吐在了一旁。对她来说,这样的酒,真的难以下咽。 杞成舟自饮了一杯,脸上颇有些落寞。还剩什么?风光半百,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可以剩下的了吧?哦,对了,还只剩下了一把刀。自己的老伙计。想到这里,杞成舟老老实实地说道:“还在。” 可惜手中有刀,心中已无刀。 一身武功尽付诸东流,如今只剩一把刀。 公子嫣放下酒杯,把柳叶刀递到杞成舟面前,说道:“前辈,我们来换换吧?”如同小女孩一般的幼稚行径,却让杞成舟皱起了眉头。 “连你也相信我的释刀,隐藏了阿难陀寺长生的秘密?”杞成舟反问道。 “是,而且我想换一把好刀。”公子嫣说道,“反正放在前辈这里,也没什么用了。还不如让我拿去大杀四方,多威风啊!” 这时的杞成舟一改宗师风范,宛如别人来借钱一般,紧紧护着钱袋。他说道:“释刀我还有用呢,我还想传给我徒弟。要不,给你点别的?” “徒弟?前辈是说湛宁刀纪宁?他已经有刀了。”公子嫣身在樊笼,不管是曾经的刀圣柳扶风,还是如今的江湖名人,都知之甚详。 杞成舟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一个挺拔的年轻人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想起自己这位徒弟,杞成舟扬起了嘴角,“他的确是找到了他的刀了。” “所以前辈改变主意了么?” “不,纪宁大义灭亲,也算不得我的徒弟了。我这样的恶人,自然要找另外的徒弟了。”说到这里,杞成舟想起了初见时,不过十三四岁的瘦弱小子。那小子天生就有着藏拙的癖好,哪怕在自己面前,也是用蹩脚的伪装,伪装着自己。这些东西在杞成舟看来,显得十分幼稚。不过,他与眼前的公子嫣一样,是一个有意思的小家伙。 如果不是怕浪费了这个小子身上的内功,自己也才懒得教他刀法。 不过,那个小子真的很适合练刀。 想到这里,杞成舟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疤。那是一把剑留下的伤痕。 他有预感,自己无心插柳之举,搞不好,会给如今死气沉沉的江湖,一个大惊喜。 “这样啊,那我也就不强求了。”公子嫣脸上一脸遗憾的表情。“能告诉我他是谁么?” “这个怎么行,我要是告诉了你。你一定会去杀了他的吧?樊笼能够容忍一个失去武功的刀圣留在平安城,但是绝对不会容忍出现第二个刀圣的。”杞成舟笑道,“所以,我怎么可能会说嘛。” “哦呵呵呵,前辈看的真是透彻。”公子嫣饮下又吐掉第三杯酒,“最后,身为前辈,不为同样握刀的晚辈指点几句么?” 杞成舟站了起来,慢慢走到贾老板面前,从破烂的衣衫口袋里,掏出带着体温的一小锭散碎银两。“老贾啊,之前欠的酒钱,今天就一并结了吧。” 贾老板木然从杞成舟手中接过银两,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让他一时半会还没有回过劲来。 杞成舟转身,略有些蹒跚地往门口走去。 霖越派那三位还可怜地躺在地上,公子嫣下手可不轻。 “这三位,能帮忙处理一下么?不要让老贾麻烦了。” “这个前辈放心,樊笼司自然有规矩的。”公子嫣用青葱般的手指摩挲着下巴,看着杞成舟走到门口。 这个老人沐浴在月光下,却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气息。他往门外走着,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 公子嫣理直气壮地说道:“喂,前辈,说好的指点呢?” “啊?”杞成舟回头,花白杂乱的头发在月光下变成银子般皎洁。一络乱发遮住他的左眼,让他看上去有了几分年轻时的不羁。 “等到你什么时候,真的喝酒了。你就知道怎么用刀了。” 丢下这句话,杞成舟渐渐远去。 “哼,还是被看出来了么?”公子嫣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老板,结账!” 老贾被公子嫣这么一喊,这才如果回了魂一样回过神来。“小姐,你叫我么?” “叫我公子!这里就你我两人,不是叫你,难道我还叫个鬼么?结账!” 听着身后酒肆里传来的声音,杞成舟走在月光之下。既然被樊笼认出了身份,哪怕暂时没事,恐怕日后也是一个麻烦。自己要再做打算了。 “对了,那把刀。”杞成舟自言自语地说道,“既然已经不是刀圣了,那就没必要把刀剩下了。” 送给你吧,小子。 第八章 哑仆 陆离在门外休憩了一会,才又转回添香楼内。再走近门时,他已经调整好了心态。 添香楼地处城东,外边又是灯红酒绿的欢街,自然是一片熙攘。大将军郭恕带来的亲兵不多,只是带了府上的几个府兵出行。陆离注意到他们几个百无聊赖地站在街边,看着人来人往。若是等到添香楼内传出消息,在引起他们注意,大概需要十息的时间吧。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要在这十息里,救下紫月。 还有一点,陆离十分在意紫月背后的组织。他知道紫月的身份,也知道紫月身后的组织是怎么回事。今天既然紫月会动手,肯定少不了她背后的组织的推波助澜。 陆离的目光在满堂恩客之中游弋,今天这样的场合,一定会有人来的。除非,他们把紫月当成了弃子。若是这样,他握紧了拳头,他绝不会饶恕。陆离坐到一楼,在角落寻觅了一个空位坐下,这个位置,正对着楼梯。徐良此刻大概还在寻欢作乐,自己离开一会并不打紧。 陆离抬起头,看向紫月进入的房门。若是自己要动手,那么肯定会惊动不少人,徐良也必定会察觉。那么自己多年以来的隐迹就没有了意义。这让他有些头疼。 但是,如果自己亲眼看着紫月去送死,那一定会让他很心疼。头疼和心疼,还是心疼更疼一些。所以很好选择,不是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陆离的心却慢慢平静下来。 老头子曾经说过,在动手之前,最好先静下心。哪怕你再愤怒,再沮丧,都要静下来。不然,你拿着刀,也只是无谓的劈砍。不过现在哪里有刀啊!陆离愤然想到。 “啊!”突然之间,一声其轻的痛呼从二楼传来。在添香楼的喧嚣之中,却被陆离捕捉到。下一刻,二楼云水间的房门突然碎裂,然后碎片喷射开来。一道看上去娇小的身影,赤裸着从门内飞出,撞在二楼的栏杆之上。 陆离正好瞧见,眼神一缩。 这样的变故,惊动了一楼的所有人。 “动手!”一楼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几道人影从一楼腾身而起,直接来到二楼栏杆之外。 水云间房内传来一声充满底气的大喝:“不长眼的家伙,别以为老夫真的老了。小婊子,竟然用这样的手段?可惜啊,对老夫没有用。”郭恕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窦鼻裤。他从水云间内大步踏出,伸出手,将全身赤裸的紫月提了起来。 紫月嘴角有着血迹,白玉般的身子上有着数道伤痕。 看着这一幕,陆离忽然觉得,外界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了。只留下自己心中,好像有一团火在烧,越烧越旺。几乎要把自己焚尽。 郭完全无视拿着匕首的刺客,对着紫月狞笑着说道:“看看这个小婊子,真的是极品啊。怎么样,滋味如何?哈哈哈,如果不是你寻死般来杀我,我还真多想宠幸你几次啊。” 楼下的恩客和姑娘们在刺客亮出爪牙的时候,就已经四散奔逃。这个时候,门外已经出现了郭府的几个府兵的身影。不过苦于被蜂拥而出的人群遮挡,所以进不来。 眼看刺客就要来到郭恕身前,从水云间内,又冲出一个人影。那个人如同影子一般,被包裹在一件灰色的外袍之中。面对悍不畏死,疯狂而来的刺客,那灰影真的好像只剩下一道影子。他飘忽在前,忽焉在后。就如同郭恕身边一道坚实的屏障。总供八名刺客,瞬间就被杀死。地上躺了六具尸体,都是脖子扭断,鲜血正从死尸的嘴中溢出。还有两具尸体,被抛下一楼,也是一招毙命。干净利落的身手。 做完这一切,那灰影停了下来,在郭恕身后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老头低眉顺眼,仿佛等候着郭恕的下一个命令。“哑仆,去把外面那群饭桶叫进来。这个人,不要弄死了。老夫还想知道,是谁把注意打到我头上来。” 灰袍老头点了点头,从二楼一跃而下。 此时能够逃出去的人还在趁乱挤出去,一楼剩下的人,缩在桌椅之后,瑟瑟发抖。同时死掉八个人,其中两个的尸体还摔在舞台之上,这样的情景,许多人都是第一次看见。 看到那灰袍老头一步步走到门口,门口拥挤的人群立刻分开,谁也不想去阻挡这位杀神的道路。 “啊啊啊啊……”谁料那个老头口中吐出的,却是毫无意义的音节。他用手指指了指身在二楼的郭恕,又指了指门外的府兵。府兵们在看到他后脸色一肃,甚至变得有些难看。府兵们是将军府上的人,他们认得这位老头子。他没有名字,大将军只是叫他哑仆。但是在府上没有人敢不尊敬他。因为哑仆是大将军贴身的护卫。他的实力据说很高,却没有多少人亲眼见过。不过就在刚才,他们在门外看见了。能够瞬杀八人,全部毙命。这是怎样的身手? 正当哑仆说着“话”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杀气。很淡很淡,却是被压抑到极处的杀气。哑仆猛然回头,却看见一个人,从角落之中暴起,他手中提了一根折断的桌腿,一脚踏在桌子之上,飞身而起。 哑仆顾不上其他,提气轻身,向那人纵去。 陆离提着折断的桌脚,仿佛握着一把刀。他腾身跃起,在二楼的栏杆上一拉,整个人已经借力翻上了二楼。而他所面对的,正是抬头看着他的郭恕。 陆离的脸用一小截衣袍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眸。郭恕正好看到的,就是一双血灌瞳仁的眼眸。不过,郭恕这位曾今身先士卒的大将军,以他的武功可不会怕这样的刺客。 郭恕放下紫月,一拳击向陆离。这一拳郭恕没有留力,拳头之上还带着一股真气。气劲外放,郭恕早就达到了这个地步。 陆离的头脑一片空白,在看到紫月的那一刹那,所有的平静对他来说,都是徒劳。他只有满腔的杀意。杀死郭恕! 面对郭恕这一拳,陆离咬着牙,挺起左肩撞去。 “嘭。”郭恕一拳正面击中。一震剧痛从陆离左肩传来,他感觉得到,自己的肩胛断裂了一般,整只左手都失去了知觉。陆离完全不管不顾,全身真气也不顾受到的震荡,凝聚到右手。 气息凝聚,全力一劈! 郭恕没有见到敌人退却的场面,反而是看到刺客想着反击,心中一哂,果然能当刺客的,都是不要命的啊。不过狠这东西,都是当年老子在战场上玩剩下的。 陆离双脚蹬在栏杆之上,把二楼的栏杆踹成了碎木条,但是他自己也因此借力,速度陡然加快。郭恕曲臂防守,此刻已经顾不上紫月了。多年战场所得的经验,竟然在提醒他,如果小看这一击,他将会受伤。 这对于郭怒来说,这是已经很陌生的感觉了。 “呯。” 桌腿狠狠击在郭恕手臂之上,断裂成两截。一截旋转着,弹飞开去,另一截则被陆离狠狠握在手中。陆离的右手虎口已然崩裂,可以看得出陆离是多么的用力。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力量,所以他在这一击,就已经带上了全力。虽然这完全违背了老头子对他的教导,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还会在意这些呢? 郭恕挡住这一击,还没有等他想要反击,一股尖锐的疼痛就从右手手臂传来。他瞪大了双眼,心中怒气勃发,“这个家伙!”原来陆离倒转桌腿,把断裂的那一头,插进了郭恕的臂膀。 鲜血激射而出,陆离却忽然放手。他双手一扯身上的衣袍,将外袍脱下,裹挟起地上的紫月就走。 郭恕这才反应过来,这个看似彪悍不要命的刺客,并不是为了刺杀自己而来,而是为了救走同伴!他哪里肯放走活口,也来不及穿上衣服,立刻追着陆离而去。 因为徐良是添香楼的常客,所以陆离对添香楼的布局很是了解。在二楼的回廊拐角处,有一处小轩窗。陆离怀抱着紫月,奔向那个窗口,然后撞碎了窗户,来到添香楼外。 添香楼后,是一家酒楼,酒楼之中正在喝酒的几位客人,惊恐地看着蒙面的陆离怀抱着一人从添香楼跳出。木窗的碎片在二人身后四散,最终落到了地上。 落地时,陆离闷哼一声,几乎抱不住怀中的紫月。他的左肩已经肿了起来,左手自然是没有力气了。能够把紫月救出,真的是庆幸了。不过现在,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定远大将军被刺,恐怕不出片刻,就会戒严整个平安城。要知道樊笼司的行动,可比皇城卫快得多。 陆离抱着紫月冲出小巷,穿过人流,挑着偏僻的巷子走去。 添香楼二楼,破碎的轩窗后,郭恕皱眉看着陆离逃脱开去。他的右拳握得紧紧的,右臂之上还在流血。哑仆跟在他身后,默然不语。“就算翻过整个平安城,我也要找到他们。” 郭恕一掌拍下,让无处宣泄的怒气印在了窗棂之上。 (我要上新书榜!我要上她!) 第九章 对不起(稀有的二更) 紫月转醒了过来,她并没有睁眼。因为她的头还昏昏沉沉的,全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无,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现在最大的感觉,就是疼。脖子疼,胸口疼,全身的骨头都疼,还有……也很疼。 过了片刻,紫月忽然感觉到自己被人抱着,而且身上没有穿衣服,自己的肌肤接触的是一层有些粗糙的布料。她猛然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确被一个人抱在怀中。她慌忙挣扎起来,昏过去之前的记忆,她实在不想回忆起。 “你醒了?不要出声,也不要动。我们很快就要到了。”是一个低沉的男声,不过,她熟悉。熟悉这个声音,熟悉这个怀抱,熟悉这个人。虽然被抱着,虽然全身赤裸,虽然很疼。但是有这个人在,让她很安心。于是,她放松下来。 那个男人气息沉重,紫月靠在他胸口,可以感觉到他胸口剧烈的起伏,还有胸膛之中隆隆的心跳。 大概又是过了一刻钟左右,那个男人终于拐进了一个院子,然后左拐又绕蹿进了一间房屋。紫月被放在了一张床上,然后紫月感觉一床被子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陆离,这是哪里?”被放进被窝的紫月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睁着眼睛问道。 陆离揉着自己的左肩,背对着紫月站着,“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我和你说的你怎么就不听呢?” 感觉出陆离言语之中压抑着的怒气,紫月也是板起了脸,“这和你没关系!” 陆离胸口起伏了几次,然后呼吸才平静下去。“我去打点水。你……还是洗洗吧。” 紫月听到这话,顿时气得涨红了脸。她咬着银牙说道:“你是嫌我脏么?” “不,你身上还有伤口,最好先清洗一下。”陆离没有理会她的态度,径直走出门去。 紫月缩在被窝里,贴着自己身体的,是一件做工有些粗糙的外袍,外袍上还带着原来主人的味道。不过,紫月没有打算扯掉它。躺在黑暗之中,紫月一双美目盯着床帐,“可惜,还是没能杀了他!”紫月恨恨地握紧了她的拳头。 原本以为,自己付出清白,在最后关头,可以用身上暗藏的毒针杀了那人。可是自己一动手,竟然就让对方有所察觉。然后发生的事,是她不想想起的。直到完事之后,她被那个人如同草芥一般,扔出了门。 紫月没有练过武功,她的身体和平常女孩别无二般。后背撞碎木门而出,让她背后原本娇嫩的肌肤满是擦伤。而受到撞击产生的内伤,更是让她直接昏迷了过去。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的决绝,是多么的可笑。她蜷曲起身体,怀抱住自己。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滑下,沾湿枕巾。“爹,娘……月儿想你们了……” “水来了。”陆离端着脸盆从门外进来。他把脸盆放在房内的架子上,搓了一块毛巾,坐到了床头。他不顾紫月的抗议,用毛巾在紫月脸上胡乱抹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是看不上我们么?你不是不想报仇么?你为什么还要来管我?”紫月没有办法去抗议陆离的动作,但是言辞之间,对陆离很是严厉。 “你太相信那些人了。”陆离淡淡说着,却是把紫月的手从被窝之中拉出来,仔细擦拭着。 “相信?我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不相信他们还能相信谁?相信你么?” 陆离的动作一顿,然后继续说道:“至少我不会让你去送死,也不会……”陆离欲言又止,他知道现在紫月的身体很虚弱,也知道她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闭嘴,陆离,你只是一个不敢抗争的懦夫!”紫月咬牙切齿地说道。 陆离放轻了动作,“没有热水,你克服一下。” “别顾左右而言它!陆离,难道你心中就没有恨?你心中就没有对这大姜朝,对这毁灭你的国你的家的大姜朝的恨意?”紫月继续说着。 陆离拉起紫月另外一条手臂,淡淡道:“受伤了就不要这么激动了。” “陆离,我看错你了!”紫月猛然甩开他的手,却因此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吸了口气。 陆离收起毛巾,走到水盆之前,将毛巾放在水盆之中搓洗。“毁了邺国的,不止是定远将军郭恕,镇军将军黄厉也有份的。若不是黄厉攻下了天险兴澜关,邺国也不至于无险可守。你如果要报仇,这两个人肯定是你的目标。但是,我还是要说,凭借现在的你,还做不到。” “我不是一个人,被灭亡的,也不止我一国。” “我知道我知道,梁,堇,邺,三国残存的遗族联合了起来。这样的力量,的确可以做到某些事情。但是,也只是能够做到而已。”陆离重新坐回床头。“来,翻个身。” “那群人里,有一个人,他很厉害的。”紫月突然认真的说道。 陆离把手探进紫月的被窝,隔着外袍,轻轻将紫月翻了个身,让她背朝上。哪怕隔着一层衣物,也阻挡不了那细腻的感觉传到自己的手掌。陆离定了定神,把毛巾按在紫月背上,轻柔擦拭起来。 “我不管他是谁,总之,他太危险。我劝你还是不要太着急了。” “我用不着你管!”紫月赌气地说道。 陆离一时之间没有说话,等到他帮紫月擦拭完后背,他站起身。“剩下的地方,你自己擦吧。” “如果当初我没救过你呢,我才懒得管你。”陆离抱怨着,他把毛巾扔给紫月,看了看天色。陆离轻叹一声,“你身为公主,也不要太作践自己了。” “作践么?”紫月忽然惨笑了一声,“是啊,作践,我就是下贱。” “可是,堂堂大邺皇族,被屠戮殆尽,男丁一个不剩,我这个下贱的女人,不作践自己,还要怎么报仇!”紫月的流水从眼中溢出。“你说啊!我除了用我的身体,我还有什么办法啊!你倒是说啊!”紫月声嘶力竭。 陆离准备出门的脚步停住,然后折返回来。他伸手按在紫月的额头,轻轻抚着。 感受着陆离的动作,紫月的泪水再也停不下来,她带着哭腔抽泣道:“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你不留下我啊!” 听到紫月这样的哭喊,陆离心中一疼。 当年初见,陆离刚刚来到平安城。那时他也不过十三四岁,却遇上了那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那天,小女孩因为饿极了,所以偷了一些钱,想去买吃的。结果被人抓住,那些人就对女孩拳打脚踢。是陆离用同样瘦弱的身子,挡住了他们。他救下了小女孩,然后把她带到了他寄居的巷子里。在那里,他也像现在这样照顾着小女孩,对于陆离来说,这个捡到的小女孩,就像他的妹妹一样。 因为那时短暂的相依为命,两人透露了各自彼此的秘密。 女孩来自邺国,是邺国的承平公主,小字月儿。而陆离,没有告诉她全部,只是告诉她,他要去皇宫杀一个人。 两个带着深仇血恨的孩子,如果不出意外,将会一直如野草般顽强地生存下去。 直到有一天,有一伙人上门。女孩认识他们,他们曾经是父皇的臣子。他们说,他们找到了她,要帮助她复仇。当时的女孩,不想与陆离分开。要么留下,要么带着陆离一道离开。 陆离没有挽留她,因为当时的陆离觉得,有那么一群人,可能能给女孩更好的生活。至少,比他给的多。 于是那天,女孩跟着他们走了。 等到他和紫月再相见时,一个成了徐家大少的伴当,一个成了名满平安城的花魁。命运难料,世事无常。 “为什么不留住我啊?”简单的问句,却如同世间最锋利的尖刺,刺入了陆离的心。 他无法回答她。 于是,他只好抱紧她。 “对不起。”陆离说出这三个字。 紫月只是流泪,她真的太累。活得好累。 “以后不会了。”陆离看着紫月泪眼婆娑,坚定地说道。 紫月突然推开了他,“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当初如果我一直与你生活,可能也会被生活磨灭了意气。我现在这样,挺好的。至少我曾经有过勇气。” 陆离听出她话语之中的委屈。他默然。 这个姑娘,真的是委屈她了。 在这个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就像在添香楼,决定救紫月的一瞬间。 陆离站起身,替紫月掖好被子。“你安心地睡一觉吧。这间屋子是城北的一处空宅。这家主人这段时间都不会在,你可以安心在这里养伤。最近一段时间,最好不要联络任何人。你这次没有杀死郭恕,反倒是有些打草惊蛇了。” 紫月默默听着他说话,好像回到了当初,自己做错了事,被他教训一般。 于是,她也如同和以前认错一样,“嗯”了一声。 陆离推开门,门外是月光。 “不过,无所谓了。那个郭恕,我会去杀掉他。还有,你身后的那些人,最好不要让我看见。”说完,陆离笑着就融进了月光之中。 紫月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个人觉得比较满意的一章,带着稀有的二更属性哦。) 第十章 皇城司 当陆离重新回到欢街的时候,远远的就望见添香楼外人头攒动。 他一边走着,一边按着左边的肩膀,肩膀疼得厉害。看来自己的左手,在这段时间是不用想着动了。陆离如若无事地挤进人群,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人群之中,是一队身着黑色甲胄的军士。他们持枪守在添香楼门口,让人群散开了一个圈。 皇城司卫?来得倒是挺快的。陆离知道这些人,就是来自皇城司的卫兵。这是平安城内,处理应急事宜的机构,与樊笼司并称为双司。陆离带着紫月离开,到安顿好紫月回来,大概也不过一刻的功夫。而且这还是大半夜的,皇城司来的速度,是挺快的。 “大概,还是来得及的。”陆离自言自语了一声,往前挤去。他想要寻一个位置,看看添香楼内的情形。 分开左右的人群,陆离望见了一个穿着公服的男子。男子似乎在询问着什么,而张妈妈则是面无人色的站在一边。添香楼出了刺客,而刺客还是平安城内四大花魁之一。不管怎么说,添香楼都脱不了干系。张妈妈刚才还欢欢喜喜地卖着女儿,但是一瞬之间,女儿就成了刺杀当朝大将军的刺客。人生的大喜大悲刺激着她,让她的心灵有些难以接受。 “你是说,直到那紫月动手之前,你都不知道紫月的身份?”公服的男子仔细打量着周围的一片狼藉。在他身旁,是与他穿着同样皂色公服的人,正在勘验尸首。 张妈妈此时已经连说话都说不利索,所以,这位男子的问话,都是由搀扶着她的瑶儿来回答的。 “是的,白大人。平日里紫月与我们姐妹并不算相熟,因为她是花魁,又是清官人,所以,她是有些看不起我们这些姐儿的。”瑶儿老老实实说道。面对司掌皇城安全的皇城司的公人,瑶儿也只能老老实实的。 “这么说来,紫月梳拢这件事,就变得很蹊跷了。”白大人摸着自己的胡渣子说道。今日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值守之夜,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大事。 郭恕大人被刺受伤,明日皇上一定会过问。而郭恕大人自己,也会需要一个结果。所以皇城司在天亮之前,必须给出一个交代。这个担子,就落在他白客身上了。白客一脸严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有所发现,其实,是他在愁苦如何给出一个交代。 大将军有灭国之功,敢对大将军动手的,最大的可能就是邺国的余孽。如果找不到能够证明刺客身份的东西,那么把邺国余孽这四个字按到他们头上倒也是一桩简单的事。 可是,怕就怕在,这桩事情,并不是那些亡国余孽做的。那样的话,敢于公然刺杀当朝大将军的人,这里面的水深,恐怕就不是自己一个皇城司小司衙能够了解的了。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找线索吧,特别是关于那个被救走的紫月,还有来救人的同伙。今夜来到添香楼的客人都可以算的上是证人,白客的同僚已经在开始挨个盘问了。 二楼的大人物们自然不适宜这个时候露脸。他们报上了自己的名号,如果有什么问题需要询问,白客自然会上报衙正,让衙正遣人去询问。 李蕴和贾中和都算是大人物,至少都是大人物的下一辈。所以,皇城司的人在稍稍询问过他们之后,就让他们先走了。而徐良却不行,他一个商贾之子,纵然聚得财富,可惜手上无权。 但是徐良这个纨绔在平安城大有名气,来办案的司衙也是认得他的名号,所以并没有打算为难他。“呵呵,徐公子,例行公事,还请你配合一下。”徐良很配合地说道:“请问吧,大人。我一定知无不言。” “徐公子今晚前来,可是为了紫月?” “正是。” “公子之前也是添香楼的常客,可察觉出有什么可疑之处么?” “有。”徐良一本正经地说道。 “哦?”那司衙眉头一挑,显得有些意外。 徐良瞥了一眼面若白纸的张妈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司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用手中的纸挡住了徐良的目光。司衙贴近一些,小声地说道:“徐公子尽管说,不需有后顾之忧。” “哦,好。”徐良打开了美人扇,也是一幅小心翼翼的模样。“我一直怀疑,添香楼卖的翠玉酿根本不是晋州产的,喝起来一股苦味。” 那司衙额头上的青筋当场就抽了抽,不过他还是很尽心尽力地记录了下来。然后,他才板着脸说道:“徐公子,你知道嘛?这样消遣我们办公,皇城司可是可以拿你入狱的。” “消遣?不不不,我说的是真的嘛。”徐良一副无辜的模样。“真的有股苦味啊。” 那司衙终究挥了挥手,打断了徐良接下去的话。“之前,那个瑶儿姑娘说,你是和李蕴王爷和贾公子一起来的?不过只有你的伴当陪同你一同进入了添香楼,那他人在哪里?” 徐良的折扇“啪”地一收,他笑道:“我说了啊,大人。添香楼的翠玉酿真的很苦,所以,我就打发他去家中拿酒来了啊。本少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司衙继续落笔,写完之后,他对徐良点了点头,言不由衷地说了一句,“谢谢徐公子的配合。”徐良行礼道,“哪里哪里,我可以走了嘛?”“嗯,不过还请徐公子近日不要离开平安城,以方便皇城司侦破此案。” “那是自然,请大人放心。”说着,徐良就往外走去。 陆离看着徐良从门内走出,连忙走上前去。“少爷。你没事吧?”徐良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说道:“没事,回家吧。” 陆离去驾了车,接上徐良,往城北徐府行去。 此时已过子时,城北的街坊之中,隐隐传出了打更人的声音。因为平安城的繁华,夜禁早就取消。但是一般的小户人家,没有特别的事情,都还是选择在家中早些歇息。所以夜色下,静悄悄的。 徐良坐在车内,没有去问陆离刚才刺杀的时候去了哪里。徐良既然不问,陆离也就不答。两人各自沉默着,披着月色回家。耳畔只有马蹄轻响,秋日的凉爽被夜风展现得淋漓尽致。 快到露水巷子的时候,陆离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少女正在月下漫步,她脚步轻快地向他走来。那个女子穿着古怪,女扮男装不说,肩上还扛着一把刀。 子时已过,夜深露重,一个少女扛着刀走在街头。 古怪,绝对透着古怪。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古怪的事。 陆离心中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所以他微微勒紧了缰绳。平安城中夜禁刀。能够有权这样做的人,只有有公务在身的公人。但是这个少女的模样显然不是。除此之外,那么就只有,樊笼司,夜司中人。 陆离心中有些复杂,那是基于老鼠见到猫一般的局促。他才刚刚救下紫月,对于暗中谋划着一些事情的他来说,出手救紫月的行动已经让他觉得有些冒险了。而且陆离出手当时没有想太多,现在回想过来,他觉得漏洞颇多。 陆离还不知道徐良已经帮他圆了一个谎。 所以,他想得还有点多。 陆离心跳着,马车一点点与那少女拉近距离。 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生。马车就这么与那扛着刀的少女擦身而过。 陆离松了一口气,他倒是有几分想回头看看那少女的冲动,不过怕被她察觉,最后还是作罢。传闻之中,昼司昼出,夜司夜行。樊笼司中哪怕是随便一个司众,武功都达到了真气外放的地步。 陆离现在的武功只是小成,距离那真气外放还有不小的距离。所以他很小心的隐藏自己,在自己没有可以匹敌的力量之前,不与他们为敌。 至少在杀掉皇宫里的那个人以前,他都要小心翼翼。因为他要蛰伏在此。 如同一条蛰眠的毒蛇,小心翼翼地等待着惊蛰的到来。 只待到桃始华,仓庚鸣,鹰化而为鸠。 “刚才那个妞,很有味道啊。”从陆离身后的车厢中,徐良的声音缓缓传出。 “呃……”在女人这方面,陆离这个雏是怎么都比不上久经沙场的徐大少爷的。 好在徐良也知道陆离这个家伙不行,他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你这个家伙啊,竟然还不知道女人的滋味。少爷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游戏花丛,名满平安城了。” “少爷,我们同岁。”陆离没好气地说道。 “闭嘴,我说得也是事实好嘛!” …… 月色之下,一辆马车行进在平安城的小巷之中,车上的两个年轻人,虽是主仆,却如同一对伙伴一样拌着嘴。他们在各自的生命轨迹之中成长着,如果没有相遇,那么今后的一切,也都会失去不少色彩吧。 月夜之下,一个身子微微有些佝偻的老头子望着马车渐渐进入巷子深处,嘴角有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天早上很糗地流了鼻血,下班回来整个人脑袋都晕晕的。码这章的时候被一个恨铁不成钢卡了一个小时愣是没有想起来这个词。不过看到释刀上了新书榜,感觉一切都是值得的,很开心。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十一章 传刀(求收藏) 等到陆离安顿完一切,已经快到丑时。陆离洗漱完毕,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擎着灯,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关上房门。 陆离径直来到自己的柜子前,从柜子里翻出一帖膏药来。他脱下衣衫,左肩已经肿的老高,还能看到青紫的淤血痕迹。他拿着膏药,放在火上烤了片刻,药膏的香味很快就散发了出来。陆离晾了一会,才贴在了自己的左肩之上。回想与郭恕的打斗,自己还真是幸运。以伤换伤,能够救下紫月,那么这一切也都是值得的。 这些药膏,都是活血化瘀,外加止痛的。至于为什么陆离会备着?那是因为他去凫水巷练刀的时候,那些枯燥的基本功,每每都是练得让他肌肉酸疼,关节红肿。所以这些化瘀的膏药,他是常备着的。 等到左肩有丝丝的凉意传来,陆离着才送了口气。怕是要修养好几天了,自己还得找个借口,糊弄徐府的人。 他想着明日的工作,走到床前。待要上床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床上有些东西。陆离举着灯一看,发现是一把刀。刀在乌黑的鞘中,看那材质,仿佛是海鲨皮制成,而刀柄处略略的弧度,想必是为了让人掌握得更加舒服而做。整把刀看上去有些厚重,并不像平常刀剑一样给人轻浮的感觉。 陆离把灯火放在床头,自己拿起刀,触摸上刀柄。 这把刀他并不陌生。在跟凫水巷的老头子练刀的时候,陆离就见到过他十分爱惜这把刀。而陆离之所以相信这个老头子能够教他点东西,正是因为看到了这把刀。 凭陆离的眼力,也能看出这把刀是不可多得的好刀。 不过现在,为什么这把刀会出现在自己床上? 陆离伸手捞起好像被随手丢弃在他床上的一封信,还没有拆开,他就大概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了。 拆开一看,抬头是这么写的,“小兔崽子。”陆离心中一叹,果然是这个家伙。“今日不就放了他一次鸽子么?竟然还写信过来做什么。”不过他说是这么说,但是心中却预感到,那个老头子,可能遇到什么事情了。 “小兔崽子,老子我遇上事了。摆平不了,所以我跑了。” 陆离无言,这个老头子跑了?仇家找上门了啊? “这把刀,是我的传家(宝)。老子就大方点送给你了。没钱的时候,你也可以拿到当铺去当,应该值不少银子。不过,平日里就不要拿出来现了,老子怕被别人抢了。到时候你这小兔崽子不肉痛,老子可心疼。” “幸好今天你没来,不然你也要被砍。好了,闲话不多说。这五年,老子该教你的早就教你了。刀法其实说穿了,也就八法。扫、劈、拨、削、掠、奈、斩、突。不过你小子倒也厉害,老子日复一日让你练习基本功,倒是也不厌其烦。不过,你这小子少得意,跟老子比,你还差得远呢!” 陆离看到这次,想起的是五年来的点点滴滴。这个老头子对自己其实照顾颇多。如果不是认识了他,恐怕自己现在早就离开徐府了吧?不过,按照现在徐府的发展轨迹,迟早自己可以借着徐府的途径,进入内务府。由此,可以借机入宫了。 陆离的心思远了片刻,不过烛火的摇曳把他拉回了现实。陆离拨了拨油灯的灯芯,让灯光亮堂一些。然后,他继续读下去。 “你也别妄自菲薄,老子不教你其他刀法,这是为你好。世人皆追求什么绝世刀法,追求什么绝世剑法。这些都是扯淡!你要记住,别的招式再精妙,最多也只能拿来借鉴。哪怕是剑仙那老头子亲传你剑法,你也不要去学。你崇敬它,它就会变成束缚你的枷锁。” 什么臭屁老头子,说得倒是牛气冲天。剑仙沐三白可是当世第一高手,他说要教剑法,这样的好事,谁会拒绝啊!陆离按捺着心中对老头子的腹诽暗道。 “不拘泥于形,不束缚于心。练刀嘛,就是练个自在。世上什么最难?最难自然是事事顺心意。正因为不顺心意,所以才要拔刀。算了,反正说了这些你也不明白。老子走了以后,你可别偷懒啊,该练的东西还得练。到时候如果等老子回来看到你退步了,看我不打死你。” “还有,那把刀,你不是垂涎它很久了么?不过我告诉你啊,你没有达到真气外放之前,千万别拔出来。不然,你会死的。你别不相信,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在想这个老头子肯定在诓你,所以你想要拔出试试吧?我劝你还是不要这么做,因为你真的会没命的。” 陆离申向那把刀的手顿在了空中。别说,还是老头子了解他,如果陆离没有看到那一句,恐怕他真的会先拔出来试试。以陆离谋定而后动的性格,如果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应用的,势必会事先了解其功用。这样在使用它的时候,才能得心应手,也不会出差错。 不过既然老头子在信中以严厉的口吻来警告了,想必自然有他的道理。所以陆离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这个小子,一直都在人前装。这样活累不累?不要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这幅样子,是我们这些见过世态炎凉的糟老头子才有的心态。年轻人,就应该有年轻人的朝气。热血懂嘛?用刀的人没有心头热血,那还玩个屁的刀!” “我知道你心中有着隐藏的恨意,不用怀疑,你掩饰得很好,但是老子我能够看得出来。不过既然你不说,老子也没那闲功夫问。老子就告诉你一点,只要有实力,看不惯的,该杀的杀,该灭的灭。” 读到这里的时候,陆离心中震颤了一下。原来那个老头子早就看出来了么?他回忆着过去,自认为掩藏得还可以。除了紫月知道自己要杀人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自己的意图。不过现在看起来,那个老头子,真的不一般。 呵,该杀的杀,该灭的灭,也得要自己有实力才行啊。 皇宫之中卫兵可是以万计数的。捧日,神龙两军就驻扎在北宫门之外。而且宫内殿宇重重,明哨暗岗密布。这样的地方,哪怕有着剑仙一般的实力,恐怕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吧? “好了,写到这里也已经够长了。老子还是交代你一些重要的事吧。这把刀,叫做释刀。这是我当年行走江湖的兵器,你不要小看它。它不止是兵器,在它身上还隐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参透,如果你有空,倒是可以参详参详。” 释刀么?真是古怪的名字。陆离心想。 “你注定要踏入江湖的,所以有些东西,老子必须要提前给你说清楚!一入江湖,永在江湖。你既然踏入江湖,就永远也不要想着退出。除非,你死了。” “除了变强,你别无选择。成王败寇,自古使然。” “不要相信兄弟,他可能是日后背后捅你刀子最多的人。” “不要相信女人,越美的女人越不要相信。” “你要小心,一个叫做纪宁的人。你也要小心,不要透露关于刀的事。” “传刀亦是传道,老子的衣钵就传给你了。千万别死了!也别丢老子的脸啊!小兔崽子!” 陆离放下信,看着手中的刀。因为只有一豆灯火,所以让陆离的身影被拉扯在房间之中。信上所写,虽然满是那老头的风格,但是陆离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老头子对自己的关怀。 那句传刀亦是传道,突然让陆离感到,那个老头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他徒弟在教。之前看似玩笑的话语之中,怎么也就琢磨出了一丝关爱来呢? 不过,老头子的一封信,让陆离凭空多出了不少疑问,特别是最后的几句提点。关于兄弟和女人,陆离暂时没有去考虑,而那个叫纪宁的人,陆离好像隐约在哪里听人提起过。为什么老头子会让自己去注意这个叫纪宁的人呢? 陆离摩挲着刀鞘,没有到达真气外放的地步,就不能拔刀,这又是什么规矩?难道这刀还能判断人的境界不成? 不过,老头子既然说了,那就按照他说得去做好了。 陆离宽衣上床,那把刀就被他摆在床头。灯火微微弱了下去,这让释刀的黑色变得更加深沉。 对了,哪怕到现在,自己也还不知道老头子的名字呢。陆离躺在床上,思虑着。不过他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既然老头子有事走了,虽然多少有些失落,但是绝对不会陷入那样的情绪之中。 老头子,你叫我别死了。你也要活下去啊。至少要活到让我问你一声,师父,你高姓大名? 恍惚之中,陆离撑不住睡意,酣睡过去。 (新书需要大家支持,如果您觉得极北写的东西还能入您法眼的话,请不吝支持。求点击,求红票,求收藏!极北拜谢。) 第十二章 暧昧 陆离第二天一早就如同往常一样起床,洗漱,然后去了徐府的厨房。 徐府富足,往日里都是三餐。所以早上的时候,也是厨房忙碌的时候。厨房里厨娘来来往往,正在为徐府准备早餐。陆离笑着与她们打招呼。在徐府呆了许久,陆离与所有的人都很相熟。不过陆离的身份又有些特殊。他虽然是仆人自称,但是少爷徐良就没有把他当作仆人,所以徐府的其他人对他也是带着一丝恭敬。不过,这丝恭敬,还是被陆离的平易近人所打败。 厨房里,两个年过三十又风韵犹存的厨娘笑着与他打招呼。“陆离,你来给少爷拿吃的么?” 另外一位厨娘夫家姓曾,她手上揉着面团儿,嘴里却说道:“阿红,我看你是见着陆离慌了神了吧。少爷的饮食自有依萃照料,离哥儿可不用上心。” “两位姐姐,我只是想拿些吃的而已,我有些饿了。”陆离最怕就是性情泼辣的妇女。她们往往没有小女子的青涩,说话也露骨。对于她们来说,逗逗陆离这个容易腼腆的家伙也算一种乐趣吧。 曾厨娘掩嘴笑了笑,在自己围裙上抹了抹手,她从旁边已经装好的食盒中,那出了几块糕点,塞在了陆离手中。 “喏,拿去吃吧,别说我们不照顾你。” “那是自然,多谢两位姐姐了。” 卯时,天已大亮。经过一片夜晚喧闹的平安城恢复了白日里的肃重。毕竟是一国之都,当他褪去了嬉闹与浮夸,掩藏在底下的厚重就流离了出来。陆离手中提着一个包裹,正行走在麟水巷中。昨夜大将军被刺得消息也已经流传出来,整个平安城在探讨的就是这件事。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让陆离十分在意。 废黜纯元皇后,加封端妃为皇后,赐号醇和。 那个女人,终究是成为皇后了。陆离吹着口哨,自己的计划,又复杂一步了啊。 他拐进了一间屋子,正是他昨晚安顿紫月的地方。 当紫月闻着味道醒来的时候,她看到陆离正在房中坐着。 “你醒了。” “嗯。” “来吃点东西吧,饿了没有?” “嗯。” 陆离早就打来清水,供紫月洗漱。而一套制成的衣裙,已经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陆离把衣服给了紫月,然后转过身去。紫月拿起一件衣服,正在想陆离会不会漏掉女子该穿的小衣。结果一件淡紫色的绣花肚兜已经落在了她的膝盖上。紫月一愣,却抓起了它。 听着身后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响,紫月这样的美人穿上一件件衣裳,这也本是十分赏心悦目的事。不过陆离却没有想过回头去看她,因为自当他下决心要照顾那个小女孩的时候,紫月在他心里的形象,就已经确立了。 “穿好了。”紫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陆离一转头。哪怕对紫月没有那赤裸裸的肉(欲),还是被她的容貌所摄。紫月的眉眼间,还带着起床的慵懒,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风情。而她身上所穿的衣服,原本是徐府大小姐徐娇的服饰,至于那贴身内衣,也是陆离向徐娇“借”的。因为徐娇的身材比紫月还要娇小,特别是胸口。所以上衣的紧绷,让紫月显得特别丰腴。 特别是她的腰,仅是细细的一抹,刻画出了惊人的曲线。 不愧是被称为平安城四大花魁之一的美女。 紫月似乎对于陆离脸上的表情很是满意。她拉了拉罩衣,白皙锁骨和肩窝被罩衣挡住,反而露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诱惑。对于身在欢场的她来说,一颦一簇都可以展露出无限风情。 陆离很快回过神来,他来到桌边坐下。桌上,是陆离从厨房带出来的糕点,还有在街上顺手买的油条。“不介意的话,就来吃一点吧。” “我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以前我们什么有吃的就不错了。”紫月淡淡说着,自己却已经拿起东西吃了起来。昨夜行动之前的忐忑担心,失败之后被折辱的痛楚,在睡醒之后,让紫月感到腹中饥肠辘辘。 陆离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吃了一些,然后他忽然说道:“坐到床上去。” “嗯?”紫月不解,但是她还是走到了床边。她迟疑了一下,然后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 陆离连忙阻止了她,他说道:“我只是给你清理下筋脉,你一个不练武的姑娘,受了武人一掌,不好受吧?”“嗯。”紫月小声应了一声,但是她的脸颊却飞上了霞光。紫月在心头暗暗啐了自己一口,难道自己真的是个下贱之人?怎么会有陆离想要自己的想法…… 陆离拉过紫月,让紫月盘腿坐在床上。而自己也在她背后坐了下来。双掌对准风门穴,慢慢输入一股真气。 这股真气来自陆离自幼便研习的潜龙诀,所以陆离对于真气的掌控,如臂指使。 真气顺着经脉往紫月胸前传导过去。因为郭恕那一拳将紫月击飞出门外的时候,命中的便是紫月那饱满的胸脯,所以紫月胸前的经脉受损不轻,而且被郭恕的真气入体,让经脉虬结了不少。 陆离之所以这么一大早就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处理这个问题的。 紫月没有练过武功,所以她不像陆离那样,已经把真气在经脉里的流动习以为常。初时修行时,真气运行在经脉之中,就是一种酸酸胀胀的感觉。如果这样的感觉在别处还好,可如果在胸口,特别是女子的胸口,那这样的感觉,就有些微妙了。 如果是昨夜之前,紫月或许还没有什么。可是昨夜之后,紫月已不是完璧之身,所以对于这种感觉,很快让她的脸更红了。不过陆离在他身后,倒没在意这些。如果不是为了避嫌,他也不会舍近求远,从背后输入真气。那样会白白消耗许多真气的。 紫月的脸越来越红,因为随着真气打通脉络,那种异样的感觉让她越来越不自在。 她轻咬着嘴唇,脸上露出一股艰难忍受的动人风情来。如果这时有男人见到,恐怕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把持得住吧……相信陆离也不例外。可惜陆离现在全神贯注,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真气运行到最后关头,只要再冲破一处,就可以让紫月胸口处气血通畅了。陆离凝聚真气,用力一冲。“嗯~”紫月终于忍耐不住,从鼻腔之内哼出一个婉转动人的娇(吟)。 陆离松开手掌,喘着粗气。这还是第一次他用真气做这样的细致活,所以他必须十分集中精力。现在完全放松开精神之后,他竟然感觉到有些累。 紫月背对着陆离,一张媚脸娇艳欲滴。 “感觉如何?胸口可还有阻塞之感?”陆离开口问道。 紫月似乎有些出神,她没有回答陆离。陆离还以为自己出了什么差错,伸手搭住了紫月的肩膀。“喂,没事吧?” “嗯?”陆离这一搭,紫月的身子就软软地倒了下来,正好靠在陆离怀中。 陆离呆了呆,温香软玉在怀。紫月的身子还散发出一股天然的馨香,更是直直地蹿进了陆离的鼻孔。陆离一时之间,手足无措。紫月此时,反而是心头如小鹿乱撞。他……我……我该怎么办? 本应久经沙场的欢场清官人,却如同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乱了方寸。这也无怪紫月,陆离本就是她十分熟悉的男人,在心底更是偷偷藏着一份对他喜欢。此时原本的记忆与现在的无助相结合,更是让她有些恍惚起来。 陆离现在则是有些尴尬,因为他发现了自己的某些变化。陆离不是没有抱过紫月。甚至在那几年冬季没钱买碳取暖而挨冻的时候,陆离和紫月相互抱在一起取暖。可是那个时候,两人心中都没有什么对于男女之分的想法。 可现在不同了。紫月已经成为了平安城四大花魁之一,她的魅力自然不同多说。而陆离自己,也是一个将要成熟的男人了。 有些事情,心中所想,但身体却往往不受控制。 对于这样的情形,徐良把它归纳成一句话,嘴上说着不要,身体还是很老实的嘛。 就在陆离与紫月之间的氛围变得越来越暧昧的时候,陆离忽然推开了紫月的身体。陆离心跳明显加快,他定了定神,才让自己淡定下来,恢复了往日里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徐府了。”丢下这句话,陆离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紫月伏在床上,撑起身子看着陆离,眼神之中忽然露出了些许哀伤来。如果没有她之前的一意孤行,如果她没有昨晚那次失手,如果她还是完璧之身,那么她相信,凭她现在的容貌,也能够配得上陆离了。这不是自己从小就立下的愿望么? 可自己为什么会一意孤行,在当初答应他们的计划?仅仅是因为他当初没有挽留么?紫月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浓浓的悔意。 可惜现在,都已经晚了…… 她的目光低垂,落在了仍然被丢弃在床上的那件外袍。 泫然欲泣。 (诶,放点福利,应该不会被河蟹吧?) 第十三章 问对 陆离回到徐府的时候,徐府的西席苏幕遮来到了徐府之中。徐明逸为生丝而奔走在外,府中只余徐妇人在家操持。但是说起这位苏先生,没有人敢怠慢于他。苏幕遮这名字或许没有多少人知晓,但是提起苏文瑞,其才气,连平安城之内的才子,都要伸个大拇指,说一声服气。 苏幕遮,姓苏名幕遮,字文瑞。如今而立之年,出身天下四大书院之一的鹿园。年轻时游历天下,颇有才名。可惜时逢乱世。乱世之中,名臣将相层出不穷,一个以诗文著称的才子,最多也只能以诗文彰显其名。 若一直是如此,苏幕遮也不会沦落到受聘于商贾之家,教导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苏幕遮也有年轻的时候,他在大姜灭堇时,曾在一次诗会上,借酒醉写下,“堇花繁开今覆灭,从此文章为谁怜?”他本意乃暗讽大姜让天下文章失去一个传承之地。但是被有心人利用,将这首诗送上了御前。李钰连灭三国,正是意气奋发时,怎么能忍受一介书生的冷嘲热讽?当即亲口御赐苏幕遮永不得入仕。 从此,苏幕遮就从文人雅士的座上宾,成为了无人问津的可怜人。 不过到了如今的年纪,许多事情也渐渐淡去了。为了生活下去,他也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妥协。至少徐府的西席之位,可以保他衣食无忧,可以让他养活妻女。 徐良早就等在房内,不过他的坐姿没有丝毫端坐之意,他斜靠在座位之上,一旁的贴身侍女依萃正往他嘴里喂着时令的水果。依萃是徐良从青楼买回来的丫鬟,被他用做贴身服侍。老实说,依萃的样貌和身材都没有任何出彩之处。但是徐良就是把她买了回来。 苏幕遮从门外走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眉毛微微挑了挑,对于徐良的纨绔做派,他早就见怪不怪了。依萃起身给苏幕遮福了一福,然后施施然地退出门外。 徐良也是端正了姿态,坐在了下首的席位之上。 “昨日问你的问题,可还记得?”苏幕遮撩起秀袍,坐在西席上首。整个姿势一丝不苟。 徐良则是有些随意,他笑着回答道:“先生昨日有一问,即王霸之争。”他特意把王霸,说成与王八一般。 苏幕遮也不恼他,如是为此等小事发火,也就枉费他教了徐良这么久了。“你且说说,王道与霸道。” 徐良将身一挺,直起身子。“学生认为,只有霸道,从无王道!” “嗯?”苏幕遮被他这番论调吓了一跳。昨天他以史为例,向徐良阐述了王道,也阐述了霸道。留下的问对,就是让徐良思索如何将王道与霸道结合。毕竟从古至今,只有两种,便是外王内霸,或者外霸内王。这也是大儒们讨论的焦点问题之一。至于独尊霸道,或者独尊王道,都是已经被历史所证明和淘汰的。 不过他也习惯了徐良语出惊人的做派,若不是他每每有惊人之语,恐怕苏幕遮也早就放弃用心教导他了。 “详解。” “是,学生认为,王道实则为霸道。” “还是王林甫那番外王内霸?” “不,只有霸道,没有王道。”徐良的眼睛里面露出一丝丝精芒来,显然他对于此十分专注。“圣王之道,无偏无党。可君王若没有均衡之术,无偏无党,也便是成了傀儡。世人皆言商贾无良,可商贾对于人性把握得最是了解。 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只要能够得到利润,哪怕杀头的罪过也敢去搏。先生且看私盐私铁。明明是官府所禁,却仍屡禁不止。若是放任开来,那后果,先生也可以想见。武禁也是如此,圣上有感于乱世之时,初开武禁。于是便有大批江湖人士作乱,直到樊笼成立,才解了乱局。” 说到这里,徐良缓了一口气。 “所以,只有用霸道去节制,才可成其实。对于浮于表面的王道,实则不要也罢。既然王道是圣王之道,圣人才能够做到的事,我等凡人自不必去想。” 听到这里苏幕遮心头忽然想起一个身影来。当时他还在鹿园,见到的也是这样一个激进的同窗。徐良的身影,隐隐与那个影子相结合起来。 徐良说完之后,苏幕遮倒是有些出神,因为他想起了鹿园。 片刻之后,苏幕遮才反应过来,他说道:“遑论对错,有你自己的一番见解便可。徐良,令尊徐公想让你入鹿园书院,原本我还劝阻,如今看来,倒是可以让你去鹿园一行。我想那里有个人,会很高兴看到你的。” “啊?”徐良脸上一脸惊愕的表情。 苏幕遮看着他,问道:“怎么?你不愿意去?” “当然不愿意了!去书院有什么好的啊?”徐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说道,“不行不行,我得让我爹打消这种危险的想法。” “徐良,你这个家伙,明明有足够的聪明,为何如此惫懒?”苏幕遮带着些许怒气说道,“商贾之家,怎么比诗书传家?” “先生也不是靠我商贾也立身的么?”徐良毫不客气地反击道。 “你!”苏幕遮气结,“徐良,你莫把我对你的好意当成驴肝肺!” 徐良满不在乎地说道,“我现在挺好,并不需要其他的好意。” “竖子!竖子!”苏幕遮一甩大袖,拂袖出门。门外陆离正站在院中等候,陆离早就听到了房中传来的争吵,他见到苏幕遮出来,躬身施了一礼,苏幕遮朝他点了点头,说道:“陆离,你且去劝劝你家少爷吧。” 陆离知道他所说的是何意,微微点了点头。 苏幕遮就这样离去,陆离走进了房间,见徐良脸上没有丝毫的怒意,反而是显得有些默然。他看到陆离,笑了笑,说道:“果然被那老头子发现了。” 陆离说道:“少爷你本就是个聪明人。” 徐良耸了耸肩,说道:“可比不上你。” 陆离眉头一皱,问道:“少爷为何这么说?” 徐良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最后说道:“我爹可说过,你比我要靠谱得多。他还希望你是他儿子哩。” 陆离也用同样的眼神望着他,“若少爷什么时候认真起来,想必老爷也不会这么说了。” 两个人相互瞪了一会,然后才各自大笑起来。 这时候,依萃跑了进来,她气喘嘘嘘地说道:“少爷,老爷今日回来了,正要见你呢。” “啊?莫不是刚好撞见先生拂袖而去?那可就糟了。”徐良用扇子敲着额头说道。“陆离,跟我一起去吧。” “好的,少爷。” 于是徐良就带着陆离前往前庭。 徐明逸已经五十多岁了,不过他身体康健,近年生意又顺风顺水,所以看上去比他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徐良,过来给苏先生道歉。”一见面,徐明逸就臭着一张脸。 不过好在徐良已经见怪不怪,他径直走到苏幕遮面前,弯腰行礼,“还请先生原谅小子狂妄。” 苏幕遮受了一礼,说道:“起来吧。我也不会怪你。” “苏先生大量。”徐明逸转过身,拉过徐良,说道:“为父已经为你打点好了,过了十五,你就去鹿园吧。” 徐良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那岂不是只有三天了?爹啊,我不想去啊。” “你可知道我为你打点花了多少精力?也有劳苏先生费心举荐,你竟然不领情?”徐明逸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你不去也得去!陆离,你最近三天给我看着他,他哪都不许去!” 陆离有些同情地瞥了徐良一眼,说道:“是,老爷。” 徐良还在抗争,说道:“你不是还想让我继承布行的嘛?为什么又要让我去读书?” “因为你书读得少,就容易被人骗。”徐明逸的口气没有丝毫松动。这个理由很好,也很强大。 徐良想起了某些事情,随即他也沉默了下去。 这时候,陆离看了看徐良,说道:“少爷,还是听老爷的话吧。” 徐良回过头,然后点了点头。 这算是答应了。 徐明逸和苏幕遮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欣慰的笑意。徐明逸更是赞赏地看着陆离。 等到徐良带着陆离走出前庭,徐良不解道:“陆离,为什么你也同意我去书院?” 陆离瞥了徐良一眼,说道:“少爷你其实已经想到了吧?” 徐良故作高深地说道:“什么,你说什么?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明白啊?” 陆离叹了口气说道:“少爷你早就知道的。鹿园收弟子,可不是只收男弟子的。” “啊哈?啊哈哈哈哈。是嘛?我怎么不知道啊?”徐良拿扇遮面,眉眼笑成一道弯。 “还有,当年那件事,镇军大将军黄厉的公子,也在鹿园。”陆离面无表情地说道。 “哦?是嘛?我怎么不知道啊?”徐良继续笑着,从他眯起的丹凤眼之中,闪过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新书榜真的是太激烈了。压力山大啊,赶紧偷偷发一章压压惊。) 第十四章 跟踪之人(稀有的二更) 既然决定了要去书院,那么许多东西就要一起带过去了。徐良倒是大方的很,说到那边再去买新的好了。可是陆离不同意。 鹿园书院座落在城外云栖山山麓。哪里除了有鹿园书院之外,剩下的就是云栖山了。云栖山景色是不错,乃是平安城春季踏春的好去处。可这就意味着,鹿园书院周边,是不会有店铺让你买东西的。 所以,平日所用的物件,还是带过去比较方便一些。 陆离自己倒是无所谓,因为他曾经有过简朴无比的生活。 对于徐良能够答应去鹿园书院,徐明逸和徐夫人都感到十分欣慰。他们认为自己的儿子终于浪子回头金不换了。而徐娇则不这么看,她对鹿园可是心仪已久,毕竟那可是全天下唯一一个收女学生的地方。 让徐良去鹿园书院,徐明逸是一百个放心。徐良不去祸害别人,徐明逸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但是如果换成徐娇,那可不行了。毕竟徐娇的年纪尚幼。而俗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如今社会风气之中,到了徐娇这个年龄,就该是做女红,读女诫,为嫁人做准备了。 所以,徐娇就只有带着羡慕的眼神,看着依萃帮徐良收拾着行礼。 陆离回到自己所住的院落,他说是要整理下自己的东西。结果却是拿上包袱出了门。陆离可没忘记紫月,只是早上发生的一幕,让他对紫月有了那么一丝说不清楚的尴尬。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突然发现自己的妹妹拥有了强大的魅力。 这种感觉对于陆离来说,并不太好受。 不过他还是要去的,紫月所在的院子,因为原本主人的离开,那些米面等食物都已经快霉烂了。所以陆离得给她送点吃的过去。 陆离走在路上,心中忽然想到了四个字,金屋藏娇。不过,他随即又摇了摇头,把这个有些可笑的想法排除出脑袋。因为了解紫月的过去,也明白紫月为何在昨晚如此坚决。所以陆离对这个可怜的女孩更多的,还是怜爱。 不是恋爱。 那么,就注定了两人不能在一起的。 走出徐府,转过巷口,陆离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了。对于这种毫无来由的预感,陆离从小便有。当老头子在初次得知时,就有一种欣喜若狂的感觉。为此老头子还曾经让他专门训练过。比如,蒙住眼睛塞住耳朵,在百十根悬挂起来的木头之间穿梭,而不被打击到。 这种古怪的感觉,来自陆离身后。有人在盯着他,虽然是目光,但是陆离感觉到了。 陆离想了想,换了一条路。那种异样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还是有人跟着自己么?会是谁?皇城司还是樊笼司?或者是郭恕的人? 陆离加快了脚步,偶然的回头一瞥,让他发现了一个仓惶躲避他目光的身影。陆离可以确认,他的确是被人跟踪了。 一时之间,陆离很快就下了决定。他挑了一条比较僻静的小路,然后匆匆走了进去。 身后跟踪的那人,也是脚步匆匆,跟随了上去。 在看到陆离拐过一个拐角之后,跟踪的人连忙跟上。但是当他也拐过拐角的时候,他的脖子就被一只手死死的掐住了。陆离就隐身在拐角之后,出其不意,擒下了跟踪之人。 跟踪陆离的人,是一个相貌普通的年轻人,他的穿着没有什么特别。但是从他现在被陆离擒住,却仍然不紧不慢的态度来看,这个家伙也不会是普通人。 “说,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陆离压低着声音问道。 “你认错人了吧,我只是跟你顺路而已,你抓着我做什么?”那人挣扎着,想要脱身。 陆离反手剪着他的手臂,右手在他喉咙上一收。那人立刻涨红了脸,挣扎也剧烈了起来。良久之后,陆离才松开了他,让他喘了口气。 “你说不说?” “我……我……说什么……啊……我……”那人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很是辛苦。 这个时候,从巷子口又走进来两个人。“哟哟哟,这是干什么呢?”说话的,是一个长得十分俊俏的小哥,陆离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起了徐良。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和徐良的风格很像。但是,说像,却感觉比徐良更加阴郁。至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嬉笑的表情。而另一个与他一起来的,则是一个大汉。比陆离至少还要高出半个头,身体也是格外魁梧。陆离从他身上,隐隐感觉到了威胁。 “不要演戏了,木秧。公子有事找他呢。”那大汉说话也是瓮声瓮气的。 话音刚落,原本被陆离压制得死死的那年轻人,突然身体一振,然后陆离只觉得有一股大力朝自己袭来,让自己再也拿捏不住他。 真气外放?陆离心中惊愕了一把。 那个叫木秧的年轻人拍了拍地上的尘土,默默地站到了那个俊俏小哥的身后。 “初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梁,梁国的梁,你可以叫我梁公子。”俊俏的小哥说话时,眼睛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陆离。 “还不快来见过公子!”那大汉瞪着陆离说道。 陆离嗤笑了一声,说道:“敢问是哪家的公子?连个仆人也这般霸道?”他嘴上调笑着,但是体内真气却已经如箭上弦。不出意外,那个魁梧汉子也应该是能够真气外放的高手。陆离以一敌二,胜算渺茫。 “石魁。”那位梁公子伸手拦住了魁梧汉子。“不用紧张,陆离。” 对于他能够报出自己的名字,陆离心中更加确信了他们是有备而来。 “你们是何人?”陆离还是那句问话,如果搞清楚是哪方的人,自然会有应对之法。 梁公子笑了笑,说道:“我们已经介绍过了。现在就想问问你,承平公主在什么地方?” 承平公主? 陆离眉头皱得更紧了。如果他说,要找紫月,恐怕陆离还不会如此。因为紫月是承平公主的事,只有他知晓。除此之外,也就只有,当初领走紫月的那群人知道了。 不是皇城司,不是樊笼司,更不是定远大将军府,而是那群亡国之人么? “你,公子问你话呢!”石魁又不满地叫唤起来。而一旁的木秧却是沉稳地多,不发一言。 “你就是紫月身后的人?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是你们策划的?”陆离盯着那梁公子,眼睛之中带着些许怒意。 石魁脸上露出怒容,“小子,有你这么没大没小的嘛?” “石魁,闭嘴!”那梁公子似乎对于石魁的举动也不甚满意,出口训斥。石魁低下了头,不再言语。然后梁公子换上了一副笑颜,说道:“其实,昨晚的行动,并不是我们的隐国的计划。” “隐国?”陆离把握到了其中一个词语。“这就是你们的人对自己的称呼么?” “不错,既然亡国,又要兴国。力有不逮,自然隐国。”梁公子认真地说道,“对于我们的情怀,你也一定会理解的。” “那可未必,说说你们的计划吧。利用一个可怜的女孩子,真是让人不耻啊。”陆离抱臂说道。 石魁又要发怒,但是看了看主子,终究忍住了没有说话。 梁公子干笑了几声,说道:“承平公主被发现的时候,我们隐国也在大肆寻找其他同样的亡国之人。我们立志向大姜复仇,恢复家园。同是悲痛之人,梁,邺,堇三国更应该团结才是。起初,我们对于承平公主的安排,是让她入青楼打探消息。” “你以为我会信么?”陆离嘲笑道。 “然后,对于她不能忘却的仇恨,我们也帮她想出了办法。”梁公子继续说道,“以青楼为跳板,引起上层人物的注意。伺机诱惑镇军大将军黄厉之子。然后我们帮助推波助澜,让她进入安府,再徐徐图之。可是黄厉这个老家伙,早就打发他儿子去了鹿园,在那书院,我们的人不好下手。而黄厉本人也不好女色,所以,我们将目标定在了郭恕身上。只不过,我没想到紫月这么急迫,让我们配合不及,导致刺杀失败。” “说到底,还是利用了紫月是吧?”陆离冷冷地说道。 “是。”梁公子的眼眸之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目光,“她利用我们,我们利用她。互帮互助而已。” 陆离嘴角扯起一丝冷笑,“的确如此。” “你这个家伙,你再敢对公子不敬试试!”石魁终于忍受不了陆离对于梁公子的冷嘲热讽。他一怒,全身气息一张,竟然如同一阵狂风一般,向陆离袭来。 陆离脸色一变,眼前这个家伙似乎心智有问题,但是武功却厉害。 “我说了闭嘴了,石魁,你竟然还要在我面前动手?”梁公子淡淡说着,可石魁却一下愣住了。魁梧的汉子一下子跪倒在梁公子面前,低头说道:“公子,我错了。” “你也不必如此,先起来。要知道,你眼前这位,是有资格这样和我说话的。”梁公子扶起石魁,眼睛却瞟向陆离。他嘴角噙着一抹带有深意的笑容,“如果大姜还是姜国,梁,邺,堇都还在。那么,我为梁帝,他为堇帝。自然是有这个资格的。” 陆离一震,抱起的手掌握紧了自己的胳膊。 “你说我说的对嘛?大堇太子殿下……” (头痛脑热,病假在家还坚持更新。看在极北含泪跪求的份上,请各位赏个收藏,赏张红票吧……) 第十五章 杀气引发的后果 听得梁公子的话,石魁一愣。木秧也是突然用极其认真的眼神打量了陆离一眼。 陆离双手用力,看上去十分紧绷。他静静与梁公子对视着。梁公子脸上带着笑意,可是在他眼底,陆离却感觉到了一丝杀机。 陆离摊开双手,很认真地说道:“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梁公子脸上笑意一收,变得严肃起来,“承平公主所言,应该不会错。你来自堇都尚陵,见识过大乾军破尚陵。年纪算算也差不多。更重要的是,你执着于去皇宫,杀一个人。” “就凭这些东西得出的判断?”陆离笑了起来,这的确很可笑。“谁都知道,大姜灭国,从来都是不留遗族的。大邺皇族男丁全殁,大堇太子也是死于壮武大将军杨寀之手。此事,天下皆知。” 梁公子耻笑了一声,叹服道:“一个女人能够从一介辛者库宫女变成当今皇后,这样的女人我不信她会让自己的孩子去死。更不会让大堇血脉断绝。” 看似无关紧要的事,却是也是推理的重要依据。 人性。 “那的确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陆离也不得不赞叹,虽然他并不喜欢那个女人。“不过,你这样的推论,不合道理。” “不,考虑到女人很难以常理去推测,这个推论很合理。” “呵呵,你总不能随便指着一个去过尚陵的人就说他是堇国太子吧?那可是要被划为叛逆的。”陆离对于梁公子越来越不感冒了。“还是说,这是你们合理杀人之前的理由?杀死亡国余孽?” 这个时候,一直不说话的木秧突然说话了,“我们杀人,不需要理由。”语气坚定,毋庸置疑。 石魁在一旁不说话,但是无形之中,也透露出一股气息,佐证着木秧的话。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不承认也罢,但是你既然心中又恨,既然想要复仇,那么,你就需要我们。”梁公子向陆离伸出了手。“加入我们,是你最好的选择。紫月曾经说起过你,一个隐忍,自律,聪明,坚韧的男人,你应该可以权衡利弊的。” 可惜,陆离想都不想,说道:“你们认错人了。我对你们隐国,一点兴趣都没有。”说罢,他就毅然转身,想要离开。 但是一个倏忽,木秧就挡在了陆离眼前,拦住了去路。 陆离回头,看着梁公子,问道:“什么意思?” “我们怎么找到你,樊笼司的人也会一样找到你。我们可以给你庇护。如果你不愿加入我们也可以,但是承平公主,我们必须带走。”梁公子轻描淡写地说道。 陆离听在耳中。 木秧明显地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陆离的身体之中散发出来。他微微退后了一步,那竟然是杀气?据他观察,陆离还没有达到真气外放的境界。这样的人,竟然也能产生杀气? 杀气,一般都是经历过杀戮的人,才能养出的一种气势。这和境界高低无关,只是和人的经历相连。 陆离冷下脸,说道:“理由?” “你护不住她!”梁公子仿佛吃定了陆离,他用淡淡地语气说着,“我说过,我能够找到你,那么樊笼司也能。说不定,他们已经找上来了。” 陆离的气息一顿,他不得不承认,梁公子说的是事实。 这个时候,木秧忽然转头,看向了巷口。 那里摇摇晃晃地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陆离正好面对着她,他认出她,是昨夜他与徐良夜归时,所遇上的女人。 那女人肩上扛着刀,刀上挂着葫芦。 樊笼司夜司,公子嫣。 她一步一步走来,探头探脑,似乎在张望着什么。 梁公子见到她,一向淡然的脸色变了变,变得有些难看。而石魁,更是直接站到了梁公子的身前。那个女人,随随便便站着,就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能够在夜晚带刀游走平安城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在看到公子嫣的一瞬间,陆离心中做出了决定。他上前走了两步,贴身木秧。木秧下意识地做了一个防守的姿态,他以为陆离要对他不利。结果陆离只是靠了上去,“骊水巷左手第二间院子,紫月就在那里。”陆离小声地在木秧耳边说道。 木秧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对梁公子使了一个眼色。 梁公子看了看陆离,明白了木秧的意思。他挥了挥手,然后带着石魁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端。接着,木秧也一个闪身消失了。 陆离看着那个女子一点一点走近,自己也仿佛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 两人渐渐接近,陆离这才看到昨晚没有看到过的秀色。 天生白嫩无暇的一张脸,一双不用刻意就能让人沉醉其中的眸,一身宽大男装却掩盖不住的傲人身姿。这的确是个绝美个女人。陆离在心中暗暗将她与紫月比较了一番。 竟然有此女略胜一筹的感觉。 如此尤物,若是让她散发出自己的风情,不知天下之间,又有多少男儿抵挡得住? 陆离眼睛盯着她,表现得如同街上其他男人一样。那个女子,应该已经足够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了吧? 公子嫣当然已经习惯了周围各类艳羡,贪婪,古怪的目光。她只是向前走着,然后,停在了陆离身前。 陆离看着她眼睁睁地在自己面前停下,他的心跳有些快。一方面,是因为这个女人的长相,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猜测到了她的身份。 “你的杀气?”公子嫣的声音,听上去让人有一种舒适的感觉。 陆离不知她来意,只能微微点头,承认道:“是我。” 公子嫣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问道:“怎么练的?” 陆离挠了挠头,含糊道:“随便练的。” “哦,这样啊。下次有空,教教我吧。”公子嫣很认真的说道。 陆离脸上的汗渗了出来,他有些无措地笑道:“姑娘找我何事?” “叫我公子。本公子名叫公子嫣。找你?不,我不是来找你的。刚才只是在那边感觉到了一股杀气,所以过来看看。”公子嫣打量着陆离。陆离则是被她看得有些毛毛的。 “原来……是这样么……呵呵……呵呵……”陆离笑得尴尬。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是怎么回事啊?而且还给他一股荒诞的感觉。眼前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啊?真的是樊笼的人么? 这个时候,陆离倒是有些同意梁公子的话了。如果樊笼找上门来,凭他是护不住紫月的。不过他既然已经将紫月的藏身之地说了出来,那么也就意味着,他已经同意让隐国的人带走紫月了。 这样没了牵挂,他就可以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了。应对起事物来,也要得心应手得多。 但是,对于眼前这个女人,怎么就没有一点得心应手的感觉呢! 陆离此刻很想结束这次十分古怪的对话,他想离开。 但是公子嫣却突然问了一句,“昨夜,你们是否是从添香楼回来?” 陆离的心提了起来,但是脸上却毫无变化。“是的。” 徐良带着他去了添香楼,这是许多人都看到的事。所以陆离也不想掩盖什么。“姑娘是樊笼司的人?” “叫我公子。夜司公子嫣。”公子嫣再次报上自己名号,只不过,多了夜司二字。这两个字,代表了许多东西。比如,她为什么可以带刀游走在平安城,又比如她对杀气为何如此敏感。 “你叫陆离?”公子嫣一双美目盯着陆离的脸。 陆离弯腰行礼,说道:“小子陆离,见过大人。” 樊笼司司命位同三品。其下樊笼司众人,自然也算的上是小吏了。 “回答我的问题,昨夜,你做了什么?”公子嫣问道。 陆离见扯开话题并没有成功,只好回答道:“我送公子去了添香楼。” “刺杀案发生时,你在哪里?” “当时我在一楼大厅之中,后来凶手就暴起杀人。”陆离斟酌着语句回答道。 “那为何有人看到你后来是从添香楼外进来的?” 陆离上一句的回答,就已经料到了公子嫣有此一问。“我被人群裹挟,被挤出了门外。姑……公子你也知道,当时情况一片混乱,我也身不由己。” “你身具武功,作为家仆,难道你就不担心你家公子的安危?” “当时情况突变,我被人群裹挟,来不及上楼。后来不是有一个灰衣老者将刺客全部摆平了么?再后来,皇城司的人就来了,他们封锁了添香楼,不让我们进入。我也没有办法啊。”陆离脸上露出为难的样子。一切都显得很真实,没有漏洞。 公子嫣大概也是如此想的。她微微点头,这一切缘由,都合情合理。“不过,就是那个灰衣老者,他记下了带着女刺客逃走那个同伙的体形。我觉得你有些像。” “额,不瞒大人,我这样的体形,应该和很多人相同吧?” “可是,会武功这一条,应该可以排除许多人了吧?” “大人,我的武功,你一眼就能看穿的。我如何是大将军的对手啊?”陆离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公子嫣不说话了。眼前这个人,虽然能释放杀气,但是武功却弱得可以。凭他的实力,的确不可能伤了大将军,还从大将军手底下逃脱的。 她可不知道杞成舟教了他独门的运气之法。以不同的气息,施展在同一位置。这让陆离的劈,有了不同寻常的威力。 所以这一点,就让公子嫣对陆离的怀疑,无法继续下去。 (每次写到公子嫣这个妖女,就感觉有点把持不住啊?这章会不会让她表现得太聪明了一点?) 第十六章 司夜 “好吧。没事了。下次,你教我杀气吧。”公子嫣思索了片刻,最后他抬起刀,与陆离擦身而过。 就像她突兀地出现在陆离眼前一般,她又突兀地消失了。 陆离站在原地,望着公子嫣渐行渐远的优美背影,他伸手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樊笼司介入郭恕被刺一案,倒是在陆离预料之中。只不过,樊笼司不是向来昼夜分明的么?昼司昼出,夜司夜行。井水不犯河水。公子嫣自称是夜司之人,那她活动的范围,不应该是在夜晚么? 还是说,从昨天晚上她就已经盯上自己了? 陆离回到大街上,街上巡街的卫兵也明显多了。据说今早圣上震怒,要让皇城司和樊笼司配合查清此案。郭恕本人虽然因为公然狎(妓),被御史台参了一本。可这些都是毛毛雨,对于郭恕来说,他最愤怒的,不是有人敢刺杀自己。而是有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因为郭恕后来才反应过来,那个救人的刺客,虽然出手气势很足,那一下也足够力道,可是武功其实并不是很高。让这样的人成功救走了那个紫月,郭恕觉得脸上十分挂不住。所以,他也在向平安府,皇城司,还有樊笼司施压。 平安城作为国都,自然自成一衙。皇城司虽然听命于皇帝,但是也要受到平安府的节制。至于樊笼司,郭恕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去指使。不过既然皇帝陛下吩咐了,那么樊笼司也会尽力。 公子嫣顺着街道走着,来到了接近皇城的一处建筑之外。这房子三进三出,门开六扇。这是一般的府衙建制,比如说刑部,也是这样的门面。可是这里并不是刑部。这里是樊笼司。 樊笼司就座落在这里,只不过,它并没有表上代表樊笼司的名字。一般的百姓,还以为这里只是属于平安府的。 公子嫣大步走进,对于她来说,这里真的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甫一进门,一个形色匆匆的男子就从内走了出来,差点跟公子嫣撞了个满怀。那个男子抬头一看,发现是公子嫣,立刻退到一边,恭敬地说道:“大人,您先请。” “你是昼司的人?”公子嫣问道,瞟了他腰间一眼。 昼司和夜司,往往都是有特质的腰牌,来表面身份的。要知道樊笼节制的,是整个江湖。期间需要的樊笼司众,是一个很大的数量。为了区分身份,也为了便于管辖。每个人都有一块验明正身的腰牌。 “是的,大人。”那男子也认识公子嫣。昼夜两司虽然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也并不是老死不相往来。民间传说之中的昼司昼出,夜司夜行,也不过是个错误的认知。 事实上,樊笼司的昼司更多的是负责明面上的事,夜司则是更多黑暗和负面的事。两者相辅相成而已。 “司夜大人可在?”公子嫣问道,那男子脸色围红,急促地点头道:“在的在的。” “哦,好,你走吧。”公子嫣放任他离去,她自己则是去找司夜了。 公子嫣熟门熟路地来到一间房门之前,她敲了敲门。“司夜大人,我是公子嫣。” 门内传来一声慵懒的声音,“进来吧,小嫣。”那声音之中的甜美,让人忍不住想要沉醉其中。 公子嫣把刀挂在了腰间,摘下酒葫芦,推门走了进去。 在房内,有一个长须黑脸大汉正在书桌前写些什么。而房间之中,好像没有其他人。刚才那声甜美的声音,就是这个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大汉发出来的? “怎么样?”那大汉果然是用甜的发腻的声音,来和公子嫣交谈。 要是换成旁人,估计会被这个大汉吓一跳,可是公子嫣不会。因为她与眼前的夜司司夜很熟,也可以说很不熟。 因为这位司夜大人精通易容和口技,所以公子嫣哪怕是到现在,也不知道她的顶头上司,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不过,这并不影响司夜大人来领导夜司。 “我去盘问过了。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公子嫣答道。 那黑脸大汉抬起头,看着公子嫣,说道:“我问的是你和柳扶风。” 公子嫣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得到什么指点,他似乎是真的失去了武功,一点真气都感觉不到,” “饶是如此,那他的眼光也算的上是天下第一了。他就没有指导你一点点?” “最后,他提点了我一句,让我什么时候喝酒了,就什么时候真的懂刀了。”公子嫣虽然被他看破,但是她也完全不在意。“哦?他真这么说?”司夜大人有些佩服地说道。 “是的,武功不在了,但是眼光却老而弥坚,越来越刁钻了。”黑脸大汉叹了一口气,说道,“今天盘问得如何?” “那人体形虽像,也会武功,但是却没有办法确认就是。” “哦?” “因为那人的武功不够看,根本不会是郭恕大将军的对手。”说到这里,公子嫣又迟疑了一下,说道,“不过,那人会释放和收敛自己的杀气。” “杀气?” “是的,我感到了一股阴冷无比的杀气。”公子嫣描述着自己的感觉。 黑脸汉子终于来了精神,“你的意思是说,虽然实力弱小,但是他会杀气?” “是。” “这不可能。杀气是人精神的化身,是人精神的一部分。对于杀气,心境没到,就没有办法去施展。最好的锻炼心境的方法,就是杀人。杀人越多,杀气越盛。” “也就是他是杀了很多人咯?”公子嫣望着司夜,司夜想了想,说道:“不,也不是绝对的。只要你经历过地狱般的景象,一般都也会带上杀气。” 公子嫣不语,地狱般的景象么?自己也见过啊,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感觉对精神的掌控?还是说……她正想着,司夜大人就打断了她的话,“杀气其实都是虚的,无非是气势上的压制而已。对你用处不大,你最要紧的,就是要学到柳扶风当年的刀法。” “他不教。”公子嫣笑道。 “那就逼他教,湛宁刀纪宁那边的消息,传过去了没有?”司夜问道。 “我不知道啊……”公子嫣说得是实话,因为传话之人不是她。黑脸大汉模样的司夜用手扶了扶额头,对于公子嫣时而聪明,时而蠢笨的特点,他已经习惯了。 “刀圣柳扶风,死在他最得意的弟子之手,好像也是个不错的死法。”司夜说道。 公子嫣皱起秀眉说道:“他那把释刀,其实很好。我想要换,可是他不跟我换。他说,他还收了一个徒弟。” “还有一个徒弟?”黑脸大汉脸上扯起一个难看的微笑,“这下的戏份,更好看了。” “司夜大人,你说,那边释刀上面,真的有长生的秘密?”公子嫣忽然神秘兮兮的问道。 司夜白了她一眼,说道:“当年的阿难陀寺,毁于战火。很多东西都已经不见了。传说那里的主持,已经有两百岁了。而阿难陀寺的僧侣,的确也是人人长寿。这里面,应该是有原因的。不过,皇甫那个伤,你想……恐怕也难。” “如果我们能拿到刀,那么。可能还会拥有更多的线索。现在嘛,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去侦破定远大将军一案吧。” “好的,司夜大人。”说着,公子嫣起身,退出了司夜的房间。 公子嫣来到院子里,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阳光撒在人的身上,让人感觉软绵绵的,有一种别样的温暖。公子嫣打开酒葫芦,喝了一口其中的酒,然后又吐到一旁。 “呸呸呸,真难喝。” 陆离回到徐府的时候,天色也还早。最近两天,仆役们既要准备少爷徐良出行,又要准备十五的家宴,所以也是十分的忙碌。自从定下要去鹿园书院,徐良变得安静了许多。他也不出去玩乐了,只是在家中后院的一汪曲水之旁,撑起钓竿,美其名曰磨练心性。当然实际的情况是,定远大将军郭恕在添香楼被刺,整个平安城的青楼都会受此影响。老鸨们也深怕那些刺客不长眼,又扯上自己家。所以最近几天,平安城内所有的青楼,都处在不接客的状态。 为的就是安心。 徐良常年混迹在青楼,所以当青楼都不接客的时候,徐良就显得有些百无聊赖了。不过好在他也有自己的法子,钓鱼就是其中之一。虽然那个水塘里什么鱼都没有。钓的就是心境。 徐良悠哉悠哉,那么陆离也就随意一些了。反正紫月此时应该已经被他们那个叫梁公子的带走,相信也不会出什么问题。皇城司,樊笼司要查,那就随他查个够。只要陆离咬死不承认是他,那么他们又能奈他何? (最近几天都回来得挺晚的。所以相应的更新也晚了。整个人状态也有点下滑,写这章的时候,眼睛已经完全闭起来了,差点就睡过去了。最后,求红票,求收藏!) 第十七章 月满中秋刀如月 “陆离,晚上陪我出去吧?”徐良躺在自己的床上,他房内看上去没有什么装饰,可以说空无一物,只剩下一床被褥。 这是依萃的杰作。徐良平日所用器具,一应俱全,全被她装进了箱子里。那箱子,装满了满满三大箱。 今天已经是中秋佳节了,这也就意味着,徐良明日就要去鹿园书院了。 家中仆役丫鬟都在忙碌着,今晚按俗,要有一场比平日里隆重得多的家宴。家宴上,作为主人家,会宴请所有家仆一同入席,共同赏月。只有陆离,他被徐良叫到了房中。 陆离看着徐良说道:“今晚有祭祀,也有家宴。虽是赏月游玩,但是少爷最好还是不要出去了吧。明日就要去书院,夫人会担心的。” “会担心什么啊,今天乃是中秋佳节。中秋赏月游玩,欢街上肯定热闹非凡。这么热闹的地方,我怎么能不去?”徐良有气无力地反驳道。陆离没有说话,因为很多时候,他懒得搭话。 “你今天哪里都不许去!”徐娇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气势汹汹地来到徐良床边坐下。 徐良直起了身子,说道:“小妹,告诉你多少次了,进你哥的房间,先敲门好么?一点规矩都不懂,以后怎么嫁人啊?” “嫁你个大头鬼,真是气死我了。为什么不能让我去鹿园书院啊?”徐娇狠狠地盯着徐良,一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了的模样。 徐良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小妹啊,我真的很不想去啊。不如明天你替代我去好了。” “混蛋,不要摆出这幅样子啊!”徐娇娇小的拳头砸在了徐良身上。 “哟哟哟,小妹,别打。你这孩子,平日叫你淑女一些了,说话都这么粗野,这样如何嫁人啊?”徐良装作抵挡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却是不减。 陆离看着他们兄妹二人打闹,很知机地退了出去。 “好啦好啦,哥告诉你。既然爹决定送我去鹿园。那我也没办法。我哥去鹿园是有事情做的,也不是去玩闹的。”徐良的声音从房内传来。陆离停下了脚步。 “我不信你会去好好学习,你还会有什么事情,肯定是为了那些鹿园的学姐去的!”徐娇的猜测,在很大程度上命中了真相。 不过,徐良的声音缓缓传来,“哥去那里,是要拿回一些东西。有些东西,是该让某些人归还了。” 听到这一句,陆离一笑。随后,他继续前行。 “来了,来了。”当陆离走到中庭的时候,耳边忽然听到了一连串的女声。他转过中庭庭院,发现在院中,有三个俏丽的丫鬟正推搡着另一个丫鬟。这四个丫鬟,陆离都认识。她们是徐娇的贴身丫鬟。徐娇给起了名字,分别叫做芷兰,碧晴,含卉,思萱。 碧晴,含卉,思萱三人正推着芷兰,向陆离而来。 “离哥儿,今晚赏月出游,可有约了?”年纪比较大的含卉对着陆离挤眉弄眼地说道。 陆离一愣神,眼光落在了芷兰的身上。芷兰红着脸,低着头,不敢看陆离。 陆离心中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微笑道:“还没呢,少爷嚷嚷着要出去,我晚上应该会跟着少爷吧。” “啊,少爷不和我们一起出去么?”圆脸地思萱说道,她是四个丫鬟里面年纪最小的,只有十二岁。陆离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笑道:“少爷的品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思萱看了看不敢说话的芷兰,嘟起了嘴。 芷兰的脸越发红了。 含卉出来打圆场,说道:“今晚小姐说要让少爷陪她一起去逛的,所以少爷应该也会一起吧。老爷和夫人也会一起去的。” “这样啊。那少爷应该跑不掉了。”陆离说道。 “今晚难得我们有闲暇,不如我们就一起吧?老爷夫人的安全,会有庚护卫跟着,不会出事的。”含卉眨着她明亮的眼睛,对陆离说道,一边说,还一边冲着芷兰抿了抿嘴。“小姐也会让我们四人出去买些东西呢,没有人跟着,我们姐妹也会怕的嘛。” “好吧。那到时候一起好了。”陆离点头答应了下来。 “好耶。”思萱跳了起来,她拉着一直不说话的芷兰,雀跃道,“芷兰姐姐,我们一起去挑腮红好不好。”芷兰抬起头,打量了一眼陆离,又偏头去看向四萱,笑着说道,“好啊好啊。”看到这样的情景,一旁不爱说话的碧晴则是以手捂嘴,眼睛笑成了一道弯月。 陆离看着芷兰害羞的模样,不知道自己这番答应是对是错。 说起来,芷兰年仅十五,比起思萱也就大那么一点点。正是豆蔻年华。她的模样不算出众,但是也算周正。这样年岁的女孩子,已经到了少女怀春的年纪。 陆离这个家伙,比她们年长几岁。身份虽不是奴仆,但是比起高不可攀的少爷来说,更加让人亲近。徐良固然是风流倜傥,陆离这张脸比上不足,比下还是有余的。所以芷兰这个未经人事(只是说年纪小,经历不多,不要想歪。)的少女,萌生了对陆离的好感。 这番被姐妹们怂恿,在她们的帮助下主动约了陆离,这对她来说,还真是一件害羞的事情。 陆离的心智,比起她们要成熟得多。毕竟他的经历,让他不得不成熟。所以对于芷兰的淡淡情意,陆离不想完全扼杀她。因为,这是一个少女最初最美好的回忆。如果陆离真的只是一位家仆,只是一位少爷的伴当,那么娶一位小姐的贴身丫鬟,也算是门当户对,美满幸福。 可陆离不是。陆离从小背负的东西,就注定了他不会是普通人。所以他修行内功,所以他学习刀法。其实从心底,陆离就没有想过过普通人的生活。 至于徐府,最初入府,真的是为了生存。到了后来,一个原因是徐氏夫妇包括其他人都对他很好;另外一个原因是老头子的出现,让他为了学刀而逗留在此。否则,他早就离开徐府了。 不过,他迟早是要离开徐府的。 陆离有预感,自己离开徐府的时机,或许很快就会到来了。 在此之前,就权当满足一个少女的憧憬幻想吧。 晚宴如期开始,一轮明月挂碧空。 如水泻下的月光,照耀着灯火辉煌的平安城。徐府的庭院之中,摆了许多酒席。大堂之内,是徐府自家人落座的酒席。庭院之中,则是一干家仆丫鬟。 徐明逸坐在上首,高举酒杯,为所有人祝酒。庭中一干人等,自然也是站起相迎。徐夫人坐在他身旁,笑咪咪地看着一大家子人。徐良无精打采地吃着菜,因为徐娇还在缠着他。 陆离坐在庭中第一桌上,坐在他身边的,是一脸局促和不安的芷兰。这样的安排,也是其他三位姐妹刻意的。贴身伺候的家仆,地位自然比其他打杂的仆人身份高一些。这一桌上,就还有徐明逸的老管家白三七,徐夫人的陪嫁丫鬟,如今的郭大姐。这两位对于人情世故何等通透,自然就成全了芷兰的小心思了。 陆离冲她笑了笑,低头喝着酒。酒是果酒,城南名漓坊的精品。若不是中秋佳节,也喝不到这样的酒。 芷兰的脸上一直带着笑意,酒未入喉,人已先醉。 醉梦一场也好,至少醒来,不会太过伤怀。 陆离一杯饮尽,心道,自己在徐府的时日,不多了。 宴饮之后,便是赏月。 陆离望着那一轮挂在天空的碧玉盘,心中却想起紫月来。那天之后,陆离去看过紫月原本所藏身之地,紫月已经不再那里。他不知道紫月会不会责怪自己,会不会对自己心生怨恨。但是只有一点,陆离都是为了紫月好。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在遇到陆离的那一天起,陆离就认定了她是他的妹妹了。 同样的一轮明月之下,在平安城之中最高的伽罗塔顶,一道人影傲立其上,俯视全城。 那人衣袍被夜风吹拂得猎猎作响,大袖翻飞。如同天上谪仙,下凡到人间。不过夜风再怎么喧嚣,也吹不动他腰间的一把刀。 刀身弯如新月,带着令人惊艳的弧度。 只不过,在这样的月圆之夜,这把刀显然有些不太应景。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把刀,在江湖上已经十分出名。 这把刀的名字,叫做湛宁刀。 所有人都知道这把刀在一个人手中,那人的名字,也经常和刀并称。 叫做湛宁刀,纪宁。 当年刀圣的得意之徒,湛宁刀纪宁,传承了刀圣刀法的人。 而现在,他得到了消息。刀圣柳扶风将他的刀留在了平安城。既然纪宁传承了他的刀法,那么也要得到他的刀,这样才算完整。 所以,纪宁来了。 (这章感觉不是很好,关于陆离被暗恋的桥段,总觉得陆离的做法有点错误。但是为了挖坑,就先预留一下了,希望我后面还会记得填这个坑。最后,求点击,求红票,求收藏!) 第十八章 约法三章 平安城内夜喧嚣,但是伽蓝寺之中一片静谧。中秋之夜,对于六根清净的释家弟子来说,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所以伽罗塔上也很安静。 纪宁就站在塔顶,他在等人。自从今晚踏入平安城之时,他就在等人。所有江湖人都知道,你在踏入平安城的那一刻,都会有樊笼司的人会来打招呼。来人的数量,身份,甚至成了对一个人实力的判断。 纪宁在这十年之中,还是第一次踏足平安城,但是他等得很耐心,没有一点不耐烦。 而樊笼司也的确没有让他失望,很快,四道人影从塔底跃步而上。 纪宁单手按上了湛宁刀。环顾四周,面前是一个头发花白,胡子也花白的胖老头。身侧是一个单手提刀,一手拎着葫芦神似酒鬼的少女。身后是一个双手捧剑,满脸恭敬的少年。另一侧那个人则普通的多,就像是一个乡间老农,看着纪宁还有些局促的感觉。看着这四个人,纪宁开始从脑海之中搜索起对应的名号。因为这四个人并不是无名之辈。哪怕其中还有两个年纪比起纪宁年轻不少的晚辈。 不过,樊笼司的规矩,就是自报家门。 “千手左岩影。”白胖老头说道。 “公子嫣”持刀少女满不在乎地说道。 “剑侍吕非凡。”捧剑少年恭敬行礼。 “锄农李老三。”老农摸了摸腰间的镰刀。 纪宁点了点头,算是对四人的回礼。“一位大宗师,三位小宗师,樊笼当真看得起我纪宁。”左岩影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道:“湛宁刀纪宁可是在武榜之上有排名的人。司夜大人也不得不慎重。” “不过只是一个入榜之人,也不值得让夜司也如此慎重吧?” “如果武榜十二只能算作入榜的话,那什么才算作登榜?” “大人莫取笑,樊笼司众皆不登榜。这武榜,的确也不过尔尔。我这番前来,只是为了取刀。相信樊笼司不会阻拦吧?”纪宁笑着,语气轻快。可是他的手却没有离开过腰间的湛宁刀。 左岩影也是笑道:“对于这类事,樊笼自然不会阻拦。可是还是要按例约法三章。” “这个规矩,纪某听说过。” “第一,在平安城之中,尽量不能杀人。”左岩影捋着自己的胡子说道,“第二,在平安城之中,个人生死勿论。” 纪宁点了点头,他问道:“还有第三呢?” “第三,若违反第一条,那么,樊笼就会执行第二条。”左岩影的声音,随着夜风来到纪宁耳中。纪宁有一刻握紧了刀,但是他又放开了。“樊笼司还真是霸道呢。这个尽量二字,何解?” 左岩影解释道:“只要你能给樊笼司合理的解释,那么,这个尽量二字,就是你看着办的意思。” 纪宁笑了,“原来如此。你就不怕我不遵守?” “如果是令师,我们的确没有把握让他遵守。”左岩影看了一眼纪宁说道。言下之意,就是纪宁还没有这个能力。 湛宁刀轻鸣一声,显示出主人心情有了一丝波动。 “我想知道我那师父的消息。”纪宁淡淡说道。 左岩影捋了捋胡须,说道:“江湖之中都知道,找樊笼买消息的价格可不低。” “有所耳闻,不过,只要告诉我我那师父或者那边刀的消息,什么价格我都付。”纪宁很认真的说道。 “好的,希望纪宁兄不要食言。” “那是自然。” 两人各自伸出手掌,击掌为誓。 誓成之后,左岩影对纪宁说了些什么,只不过被夜风带走,消散在天地间。说完,左岩影带着吕非凡,公子嫣,李老三三人离开了伽罗塔。伽蓝寺位于平安城西南,距离樊笼司所在之地并不算太远。只不过今晚乃是中秋佳节,街上行人颇多。这四人的怪异组合虽然备受瞩目,但是也被淹没在人群之中。 吕非凡把剑背在了身后,他走着走着,忽然问道:“公子,你为什么不报上你的名号?” 公子嫣瞥了他一眼,一副你很无聊的表情。 “为什么啊?”吕非凡年岁不大,倒是有几分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 “因为柳叶这个名字,不是很好听啊。”左岩影帮公子嫣回答道。 吕非凡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说道:“不是很好听么?” “不,听上去像是柳扶风的徒弟似的。”左岩影笑咪咪地说道。 “刚才那个,才是柳扶风的徒弟吧?”一直不说话的李老三倒是开口了。吕非凡点了点头,说道:“很厉害呢,武榜十二。” “刀圣调教出来的徒弟,怎么可能会差?”左岩影反问道。 “比起剑仙沐三白的高徒,还是差了一线啊。”李老三双手笼在袖子里,走起路来,也是弓着背。“剑仙刀圣的斗争,好像都是刀落下风。”左岩影指了指吕非凡,说道:“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年轻人跑去练剑。不过,若是让纪宁拿到释刀,恐怕他也不会比江轲差了吧?” “刀法自然要有刀来配。不过纪宁心中已有自己的刀,若是执着于柳扶风的刀,反而是落了下乘。”李老三摇着头,显得有些可惜。 左岩影笑道:“没什么好可惜的。若说可惜,倒是柳扶风。他如今化名杞成舟,想必他也已经有了准备了吧。” “如是那晚不去打草惊蛇就好了。”吕非凡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公子嫣。 公子嫣听在而中,回过头,一双眸子里带着清冷的光。 左岩影连忙上来打圆场,他笑着说道:“那其实是司夜大人的釜底抽薪之计,可是柳扶风并未就范。所以,司夜大人才会由此下策。”吕非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谁能想到,在发现柳扶风之前,柳扶风竟然在平安城隐居了这么久。”李老三赞叹道,这样一个人物,竟然就在樊笼的眼皮底下,却避开了樊笼这么多年。不过,既然樊笼决定要查了,那么很多东西,也都查得出来了。 “我猜,纪宁应该会直接去找那个陆离吧?”眼看就要到樊笼司,左岩影说话说得更随意了。“谁能想到,柳扶风竟然又教了个徒弟出来。” 公子嫣的眉头忽然皱起。美人蹙眉,本也是美景。 “为了扼杀威胁,还是借刀杀人的好。”李老三感叹道。 “是啊,刀圣这样肆无忌惮的家伙。有过一个就足够了。”左岩影走进了樊笼司的大门。 可公子嫣却提刀转身,向门外走去。 “公子,你去干嘛?”吕非凡问道。 公子嫣头也不回,她只是说道:“我去看看。” “观战么?纪宁的事,不是派人去盯着了么?” “我只是去看看而已。”公子嫣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有些费解地吕非凡站在原地。左岩影与李老三对视一眼,都感到有些费解。不过,他们很快又释然了。公子嫣本来就是一个让人很费解的人。 连公子嫣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有想要去看看的想法。 或许是因为那个人有杀气?还是因为自己还在因为刺杀郭恕一案而怀疑他? 公子嫣不知道。但是,她觉得她应该去看看,于是,她就去看看。顺便,制约一下纪宁,别让他在平安城,弄出太大的动静来。 陆离此时丝毫不知道有危险在接近自己。他现在正陪着芷兰,含卉,碧晴,思萱这四个小丫鬟在逛街。平安城早就没了昼市夜市之分,也没有限制开市闭市的时间。今天又是中秋佳节,整个平安城的夜市,自然也是热闹非凡。 “芷兰姐姐,这家啦,上次我陪小姐来的时候,店家缺货,今天应该不会再缺了吧?”思萱这个小丫头喜欢热闹,小小年纪,却是四人之中最爱打扮的丫头,见到胭脂店,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进去。芷兰笑着,却是大胆地看了一眼并肩而行的陆离。 两人身后,含卉和碧晴也是有说有笑。 忽然,思萱“啊”了一声。 “哪来的小丫鬟,怎么这么不长眼啊?”一个语气凌厉的女声响起。 “对不起,对不起。”思萱道歉的声音也是从胭脂店内传来。 陆离眉头一皱,走进门去。 胭脂店内,小丫头思萱正低着头,在她身前,是一个穿着华美的年少妇人,正在开口责骂。妇人颇有几分姿色,看穿戴也是生活无忧。他的丈夫在一旁,看着自家夫人教训一个小丫头。 含卉平日里对思萱最为宠爱,看到自己姐妹受欺辱,当场就忍不住走上前去,挡在了妇人之前。 “哟,又来一个?怎么?趁着中秋佳节,入了贱籍的丫鬟们也都可以趾高气昂地指手画脚了?”那妇人身后还有几个丫鬟,听到了自家夫人的话,脸色也有些难看。 “她已经道过谦了,妇人难道还要为难一个小女孩?和她一般见识?”含卉语言之中,锋芒毕露。 那妇人哪受得了这样的气,本来她就看不起丫鬟,被一个丫鬟含沙射影,她怎么能不生气? 她一扬手,就准备给眼前这个敢于冒犯自己的丫鬟一点颜色看看。 第十九章 成长 含卉瞪着她,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 不过,那妇人的手没有落下,因为陆离抓住了她的手腕。“夫人,不必如此吧?”陆离淡淡地说道。 那妇人扭动了几下手腕,发现挣脱不出,就冲着一旁她的丈夫喊了起来:“还不快过来帮我?”她的丈夫看上去有四十多,这妇人大概是他新纳的小妾。两人的年纪差了不少。看到她被陆离抓住手腕,他也放下了手头的东西,向陆离走来。 陆离这才注意到,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有一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虽然他看上去在这个妇人面前有些唯唯诺诺,但是当他真的面对陆离时,陆离倒觉得,他的身上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放开她。”那个男人面色沉浸,“男女授受不亲。” 陆离闻言,放开了那妇人,妇人钻进他怀里,开始哭诉起来。“你不是说你平时做生意如何如何厉害么?怎么连人家一个小丫鬟的姘头都压不住!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思萱年纪不大,但是也懂得什么叫姘头。含卉本就是强硬的脾气,她冷笑一声说道:“不好意思,像我们这样的奴婢,才没有夫人这样的本事呢。” “你!”那妇人从男人怀中抬起头来,狠狠地盯着含卉。“阿大阿二,给我打!”她指挥跟着伺候的家丁,要好好教训教训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丫头。 被夫人叫到名字的两位家丁看了一眼他们的老爷,发现老爷采取地是默认的态度。他们卷起袖子,二话不说,就走上起来。 陆离当然不让,上前一步,将四个丫头挡在了身后。 面对冲过来的两位家丁,陆离没有丝毫畏惧。如果连这两个普通的家丁都打不过,那么他也就可以早点回去洗洗睡了,还谈什么复仇啊。两位家丁并不是修炼武功的江湖人,顶多算会一些把式。 于是结果是很显而易见的。两位家丁躺倒在了地上,而陆离的衣服上连一丝皱痕都没有。 陆离这一手,让那老爷和妇人一呆。而含卉和思萱也不知道陆离竟然有这么厉害,芷兰的双眸之中,更是异彩涟涟。 “哎,两位爷,小店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两位消消气。”胭脂店的掌柜从柜台之后走了出来。有顾客在店内争吵,他自然是要出来看看的。结果一看,一方是洪湖丝绸的顾老爷,另一方却不太熟悉。不过看那架势,能够带着四个丫鬟上街的,恐怕也是某家的少爷。两方面都得罪不起,就只好夹在中间调停了。 “你竟然还敢动手?”顾夫人那尖利的声音还在针对着陆离。 陆离反问道:“为什么不敢?” “你……你……”顾夫人气结。而顾老爷则是在一旁说道:“年轻人,不要太狂傲。” 陆离没有理会他,转身想要送芷兰等人出门。因为在这个地方纠缠下去,事情会没完没了,却平白无故坏了心情。 “想走?”这时顾长祺倒是不可放过陆离了。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位小妾性子尖酸。但是她却能怀上了自己的骨肉,顾长祺正室曾为他诞下一女,可他还是很想要个大胖小子的。所以他才会对这位妾室百依百顺。 之前顾长祺还不想计较什么,但是当陆离打了他的两位家丁,又不把他放在眼里准备离去的时候,陆离落的可就是他的面皮了。 不过陆离完全没有理会他,他径直送了四位丫头出门,然后自己在门口站住。 顾长祺怀抱小妾,指着陆离说道:“年轻人,还没有人敢在我顾长祺面前这么打我的脸面。” “这样么?那我这位兄弟,倒是荣幸得很啊。”带着半分戏谑的语气,陆离熟得不能再熟。徐良少爷驾到。这才是陆离停下脚步的原因。徐良身后,跟着徐娇和庚护卫。看起来徐明逸夫妇因为年纪的关系,并没有在赏完月之后,再出来游玩。 四位丫鬟看到小姐,都围了上去。而徐良则来到了胭脂店内。 陆离有些恭敬地站在一旁,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徐良从小就是很喜闻乐见的。所以,他已经开始进入状态了。顾长祺看着陆离的表现,这分明就是一个家仆该有的表现。难道刚才在自己面前这么嚣张的,只是一个仆人? “你是哪家的?”顾长祺一脸怒容。 徐良满不在乎地打量着,“咦,这位夫人,你好生面熟啊。”他没有理会顾长祺,反倒是看着顾长祺怀中的顾夫人。不过顾夫人也不甘示弱,她狠狠地盯着徐良。徐良那充满流氓气息的做派,让她很不舒服。 “是不是我曾经光顾过啊?咦,我忘记了。”徐良小声地说着,却是刚刚好让顾夫人和顾长祺听到。这句话之中所蕴含的意思,是个人都听得出来。顾夫人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而顾长祺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要论言语讥讽哪家强?徐良公子自然是能够排得上号的。特别是他用心开始嘲讽的时候。徐娇在门口看着热闹,自己这位混账哥哥平日不靠谱,但是在某些方面,的确是可以引以为傲。 “年轻人,家里没有教好你,今天就让老夫来代劳吧。”顾长祺挥手,让剩下的家丁全部围了上来。 徐良蛮不在乎地说道:“陆离,这个景象,像不像当年?” “有点像,不过,将军府的府兵,可比这些家丁强太多了。”陆离悠然道。 徐良神色一正,指了指自己,说道:“现在的徐良,可比当初也强了太多了。” 顾长祺见他们两个人没有一个人理会自己,更不把自己的家丁们当回事,伸手一挥,家丁一拥而上。说是一拥而上,其实也不过五六人。哪怕顾长祺再讲排场,也不会带着十几二十人上街的。 陆离上前一步,走到徐良身前。“现在的陆离,也比当初要强得多。”说着,他一步上前,迎向那群家丁。双臂伸展,一股真气从丹田之中弥漫到四肢百骸。“喝!”陆离赤手空拳,却如猛虎下山,杀进了羊群。 徐良丝毫没有担心陆离的心思,他悠哉悠哉地挑了两三盒上好的脂粉,懒得去打量一眼。 徐娇倒是很少看到陆离动手,在一旁毫无顾忌地哇哇大叫,为陆离呐喊助威。 很快,顾长祺看出了不对来。眼前这个年轻的家仆的身手好的有些过分,自家的家丁完全没有抵挡的本事。这个家伙,分明是个练武之人。顾长祺自己家也有护卫,那些人比起家丁来,要桀骜一些,使唤起来没有那么得心应手,所以顾长祺也就没有带他们出门。不过现在,他倒是有些后悔起来了。 与徐娇一起来的庚护院是徐府聘请的护院头领,也习过武,原本也算是江湖人士,不过最后还是为了生活做了护卫。他的眼力,比起顾长祺要好上许多。他能够看出陆离的身手,比起那些家丁高出太多。庚护卫将陆离与自己比较,发现他也不一定能够拿下陆离。他心中倒是奇怪,什么时候,陆离有这样的身手了?而看其气息,分明也是拥有内功底子的! 陆离很快就打发了家丁,然后站到了徐良身后。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刚才说出要教训徐良的顾长祺脸色难看,因为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徐良挑完了胭脂,拿到了掌柜面前,让他结账。至始至终,他都没有把顾长祺太当回事。“谢谢掌柜的。”徐良很有礼貌地向掌柜道别。然后带着陆离和徐娇等人,扬长而去。 “陆离,你真的变得很厉害了。”徐良走在大街上,却是难得称赞陆离。 陆离笑了笑,说道:“现在我应该不会被打个半死了。而且还能护得住你。” “那可真的是极好的。”徐良笑道。 徐娇不解,在一旁问道:“哥,你们在说什么啊?”“小屁孩不要问那么多,容易变老的。”徐良毫无新意地打发着徐娇。 一行人行走在欢灯如昼的大街上,周围的纸醉金迷,闪烁在夜空之下。 “喂,陆离。”徐良忽然开口,今天的事,对他有些触动。“自从那天你挡在我身前,和我一起被揍个半死。我徐良就认了你这个兄弟了。” “哦。”陆离淡淡地应了一声。有些事情,男人之间,并不需要多说什么。 因为那样会显得很矫情。 “明天就要去书院了。当年把我们两揍个半死的混蛋,就在那里。”徐良搂着陆离的肩膀,“老规矩,你负责打人,我负责想办法。” “好。” “嗯,那个混蛋也没有想到,我们还敢来讨债吧?”徐良低低地笑了几声。让一旁的徐娇和四位丫鬟摸不着头脑,但是徐娇熟悉徐良,自己的哥哥,在说刚才那句话的时候,变得好像意气风发了起来。 陆离,也是如此。 (又一个坑,是解释陆离为什么能够受到徐府不同的对待。这是徐府的最后几章了,很快换地图。) 第二十章 恶客上门 徐良和陆离两人,配着徐娇在内的四个小丫头逛得是不亦乐乎。特别是徐娇,本就是一个好小食的姑娘。徐良也真是怕她吃不胖,但凡见到夜市之上有卖吃的东西,都给徐娇包上一分。芷兰等四个丫鬟也算是沾了小姐的光,各个手里都抱了一堆吃食。 庚护卫跟在他们身后,毕竟也算是人到中年,融入不到少爷小姐的圈子中去。 一行人吃也吃够了,玩也玩够了。等到回到徐府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了。 夜色自然是极好的。不过当走到徐府门口的时候,陆离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感觉。这让陆离觉得有些奇怪,徐府也算是他的家,这原本是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地方。 等他跟着徐良走到前厅的时候,他看到了会客大厅之中依然灯火通明。时至深夜,竟然还有客上门? 徐良和陆离对视一眼,都感到有些奇怪。 等到陆离走近,可以看到坐在主座的徐明逸,也可以看到坐在客座的客人时,他呆住了。 来得客人看上去三十多岁,正值壮年。一身气质淡然,但是那眼眸之中却透露着不同寻常的气息。而陆离呆滞的原因,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人放在案几之上的一把弯刀。 陆离心中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那中年男人忽然转过头,眼神看向陆离。这一刻,陆离忽然感觉到有一道强大的真气朝自己汹涌而来。他仿佛就是狂涛之中的一叶扁舟,被一个巨浪迎头狠狠拍下,几欲倾覆。 一旁的徐良看着陆离忽然停步,还有些奇怪。但是当他看到陆离的发丝和衣摆向后飘起的时候,他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爹,这么晚了,家里还有客人?”徐良走上前说道。他很奇怪地看着与陆离对视的客人,因为他自己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可陆离那样子分明只让他看到了四个字,如临大敌。 徐明逸捂嘴打了个哈欠,说道:“纪先生,老夫今日实在是有些困乏了。正好,犬子和陆离都回来了。你若是找陆离有什么事,那你就亲自跟他说好了。”毕竟上了年岁,精力不同年轻之时了。 “找陆离的?”徐良上下打量着那所谓的纪先生。的确是一幅斯文打扮,可是他放在一旁的刀,却提醒了徐良。这个人,肯定不是普通人。他应该是会武功的江湖人。不过徐良没有任何畏惧之心,在被樊笼庇护的平安城之下,很少有人会对江湖人恐惧。而且眼前这个人,看上去并不像坏人。 “是的。我是他师兄,纪宁。”纪宁淡淡开口,端起湛宁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师兄纪宁?”徐良皱了皱眉头,他不是江湖人,又如何会听闻过纪宁的名字?不过,他比较在意的,是师兄二字。 而听过他名字的陆离,整个人都躬起了身子。若是离得够近,还能看到他身上的毫毛一根一根竖起。这完全是受惊到极致的表情。 纪宁! 老头子在那封留下的信上说过,“你要小心,一个叫纪宁的人。” 要让自己小心的纪宁!就是这个纪宁么?陆离挥挥手,推开徐娇等人。从刚才那人所具有的气势来看,这个纪宁的实力,远比陆离所能想到的实力还要高。只凭气势就可以让自己不得动弹的人,如果动手,是没有半分机会的。 纪宁没有理会徐良,在他知道自己曾经的师父柳扶风又收了一个弟子之后,他对这个陆离产生了好奇。他有些想见识见识能够被柳扶风视为关门弟子的家伙。他一眼就认出了陆离,因为练武之人身上,有一股难以描述的气息。除非那人的功夫已达化境,否则就难以自如收敛自己的气息。哪怕如他一般,也只是能够压制自己的气息而已。 不过看了一眼之后,他就有些失望。因为自己这位小师弟,实在是弱得过分了。 纪宁缓缓站起身,对徐明逸还有徐良躬身行礼。“多谢徐公招待,我想和我师弟好好叙叙旧。” 徐明逸经商大半辈子,眼力自然是精明得很。他已经看出,陆离和这位所谓的师兄并不熟悉。而且,这位纪宁师兄,好像也不怀好意。江湖人的武力,一直是徐明逸所忌惮的。到了他这个年纪,家人才是放在第一位的。财富他有,权势也打过不少交道。生活的最后,必然是平平淡淡,返璞归真。 若纪宁在徐府大开杀戒,纵然最后会被樊笼所制,但是死去的人命,可是无法回转的。而且,他暂时也摸不清楚纪宁到底是为何而来,所以他静待旁观。 徐良可不会如此。他是把陆离当兄弟的人。他正想要上前,却被老爹的一个眼神制止。徐良极少看到徐明逸用这样的眼神,但是他还是笑了笑,拦在了纪宁之前。 徐良不听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纪宁也笑了,笑得柔和。“放心,我只是来拿点东西的。平安城是樊笼的地方,我不会乱来的。”言下之意,将他来此的目的说得轻描淡写。他这一笑,倒是停下了气势。陆离只觉得浑身一轻。 “少爷,没事的,让师兄过来吧。”陆离说道,心念电转之间,他已经有所决断了。 老头子在他走的时候,叮嘱的都是重要的事。比如,不能放弃修行,不能拘束招式,不能拔出释刀。而小心纪宁这一条也罗列其上,那么也就是说,在老头子的心目中,早就料到了会有纪宁找上门来这一天。 既然要小心,那么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如果不是什么好事,那么,陆离不希望祸及徐府。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预感,自己在徐府所剩的时间,不久了。 “师兄,你是来拿什么东西?”陆离嘴上叫着师兄,可是他和纪宁却没有半分师兄弟的兄友弟恭。 纪宁握着湛宁刀,从会客厅内走出。徐良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没有说出口。 “我不知道我那师父为什么会把刀留给你。但是我现在想要释刀。所以,你给我吧。”纪宁用很客气的语气,说着毫不客气的话语。 陆离这才醒悟过来,问题的关键,还是在那把刀上。因为老头子警告说功力不够,不能拔刀,所以,他一直都把释刀藏在屋子里,并没有太去在意它。 不过,那把刀,他真的是很喜欢。所以,他不想给。 “什么刀?我怎么不知道?”陆离试着装一下傻。结果纪宁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樊笼司的消息,不可能有错。这就是樊笼司的金字招牌,让人又爱又恨。 “在哪里?”纪宁只是重复着问了一句,但是他手中的湛宁刀,却是漏出了一丝寒芒。 陆离一滞,他感觉到了杀气。 纪宁等了他片刻,看陆离没有想要老实交代地意思。他笑道:“罢了,师兄也不勉强你。既然你不想交出刀。那我只能先杀了你,再慢慢找了。”说罢,陆离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 那如山一般传来的真气就撞到了自己身前。他只来得及交叉手臂在前,整个人就已经被掀翻了出去。对于距离凝聚刀芒只有一线的纪宁来说,连真气外放都做不到的人,甚至连让他动手的资格都没有。 只不过今日为了取刀,也算是尽尽同门之谊吧。 陆离被掀翻出去,撞倒了庭内的花墙。徐娇等女眷,在一旁惊呼出声。而徐良整张脸都已经阴沉了下来。“庚护卫,拜托了。我家不欢迎恶客上门。送客!” 庚护卫在一旁,看着纪宁出招,面色凝重无比。他虽然身远江湖,但是对于一些江湖消息,他还是有所耳闻的。譬如,当今的武榜排名。 纪宁,武榜十二。 这样的人,自己如何是对手?庚护卫吞了一口唾沫,身子慢慢地移动起来。不过既然少爷下令,他岂有不从之理?只是要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出手。否则没有任何意义。纪宁也听见了徐良的声音,不过他显得成竹在胸。 许多时候,在强大的武力面前,许多事情真的不值一提。 哪怕有人环伺在侧,纪宁依然面不改色。 “师兄……兄,好……快……的刀……”陆离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刚才纪宁只是随意出了一刀,陆离就完全抵挡不住。陆离明白,这还是对方为了问讯释刀的下落,出手不求杀人的情况下。陆离咽下喉头微甜的感觉,缓缓站直身体。“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老头子叫什么名字。师兄,你可以告诉我嘛?” “那个老头子已经连名字都不敢告诉你了么?”纪宁挑了挑眉,说道,“胆子越来越小了。” 陆离笑了笑,身上的疼痛让他笑得有些难看。 “也罢,告诉你好了。那个老头子,叫柳扶风。当然,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个称呼。叫做刀圣。”纪宁面无表情地说道。 “哦,这样啊。听起来,果然是个高手高手高高手呢。”陆离说着毫无营养的话,脑袋之中却在飞速盘算着。 “的确是高手。”纪宁看着他说道。 (为了冲新书榜,不出意外应该是要放在零点以后更了。) 第二十一章 云栖山 “这样我就放心了。”陆离点了点头,说道,“他走之前说有仇人找上门来,要逃走,看起来也是说说而已吧。”“不,他已经没有了武功,既然有仇人,就只能逃。”纪宁还刀入鞘。 “那边那位,我劝你还是不要动手。我与樊笼司约法三章,能不杀人,则不杀人。”纪宁虽然背对着庚护卫。但是一语道破了庚护卫的心思。到了纪宁这样的境界,对于周围的气息,异常敏感。 纪宁就这样站在夜色之下,有一股无形的气势弥漫在他身边,仿佛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摄住了人的心神。徐明逸算是见多识广,但是却也没有看到过纪宁这样的高手动手。而徐良握紧了双拳,却发现自己完全帮不上忙。徐娇与芷兰等人被徐良护在了身后,芷兰这个小丫头眼中对陆离满是关怀之意。更多被声响惊动的徐府家丁完全不敢上前。 “好了,敬酒你也已经喝了。快点告诉我刀在哪里。否则我就要让你喝罚酒了。”纪宁对陆离扬了扬湛宁刀,脸上轻蔑之色溢于言表。陆离看了一眼徐良,又看了看周围,他说道:“那边刀,我放在了云栖山。我可以告诉你具体位置。” “城外?你以为我会信?”纪宁讪笑一声,“别以为你可以调虎离山,这徐府家大业大,跑不了的。小师弟,不要把我对你的仁慈当作是你可以耍心机的机会。”纪宁很是认真的教导着小师弟。 “我现在还很理智,你不要让我走到不管不顾的地步。樊笼司虽然厉害,但是天下也够大。如果我真的放下一切,变得和我的师父一样,那么,我告诉你。凭这个平安城,还拦不住我纪宁!”口气很大,但是纪宁的本事也的确够大。如果他真的血洗了徐府,樊笼除了出动大宗师以外,其他人拿他毫无办法。在他们反应的这段时间之内,足以让纪宁逃出平安城了。 陆离听了之后,沉默了。 他握紧了双拳,牙根紧咬着。要给他么?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东西,那么给了他也无妨。可那是老头子留给自己的东西啊。 传刀即传道! 这是老头子在信中说的,说明老头子,不,柳扶风是真的将他自己的道,传给了陆离。 虽然陆离对于刀圣的实力还没有一个大概的定义,可是就在柳扶风是杞老头的这些年,对于他的照顾和他的教导,都是老头子对陆离付出的心血。陆离不管老头子到底是什么人,但是在他心中,老头子就是那个永远头发乱糟糟,嘴欠爱喝酒的老头子。 管他是刀圣,管他是柳扶风。 老头子就是老头子。 想到这里,陆离的心平静了许多,再也没有什么挣扎。这样的心态,让他整个人连呼吸都平息了下来。 “走吧,我跟你一起去。我真的埋在了云栖山上。你应该知道,释刀没有一定的境界是拔不出来的。不能用的刀,我当然要好好收藏起来。”陆离面无表情的说着。说谎话最大的技巧,就是在十句话之中,说九句真话,掺一句假话。 释刀不到真气外放的境界,是不能拔出来的。这一点,是老头子告诉陆离的。陆离相信纪宁作为老头子之前的徒弟,他也一样交代过纪宁。 果然纪宁点了点头,这一点如果不是柳扶风的弟子,恐怕都不会知道。刀圣手中那把释刀,竟然是一把会伤人伤己的妖刀。没有足够的力量,就无法驾驭那把刀! “可是,你完全可以把刀带在身边的,哪怕你不能用。”纪宁还是不信。 刚愎,自信,而又多疑。短短片刻,陆离心中对于这个大师兄有所了解。这样的人,很是难缠。 陆离接着说道:“老头子很早就告诉过我,迟早有一天,会有一个比你厉害的多的师兄上门来找你。我为了以防万一。” “哦?他如何说起我?”纪宁挑了挑眉毛,显得很感兴趣。 陆离摇了摇头,说道:“只是提起,并未评价。” 陆离看到纪宁脸上一丝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不过,他隐藏得很好。纪宁似无奈,似感叹,“也罢,看在师兄弟一场的份上。若你同意交出来,我就不杀你了。现在,你带我去吧。” “现在?”徐良在一旁听着,云栖山在城外,如今天色深沉,哪怕有月光照亮,也不终究不是白日。夜晚上山?徐良春日里也没少去云栖山。云栖山“摩崖云海”共一十四景,在生机盎然的时候,当真是用得上雄壮瑰丽四字。可若是换成了夜晚,那雄峻的景色,就完全变成了难以逾越,充满危险的杀机。 纪宁看着徐良,又看了看陆离。 陆离点了点头,说道:“可以。” 纪宁笑了,他走到陆离身边,伸手说道:“请。” 陆离果断转身,朝门外走去。纪宁随之跟上。 徐良呆立在原地,陆离刚才决绝制止自己的眼神,让他有些担心起陆离的安危。 徐府大门敞开着,只留下徐良等人,望着门外。 云栖山有七峰。鹿园书院所在的,是最靠(近)平安城的迭翠峰。迭翠峰以西,是剩下六座山峰,分别名叫天旋,离人,共曲,翟云,绝仞,倚枯。其中迭翠以漫山翠绿闻名,绝仞和倚枯乃是六峰之中出了名的险峻。绝仞和倚枯两峰乃是绝壁,两山并立,只余一线天光。看上去,就好像是曾经的一座山峰,被一剑劈开似的。 纪宁和陆离二人仗着有身法相助,月夜上山。陆离领着纪宁去的,就是绝仞峰。一路上,纪宁对于陆离所言也有怀疑,但是陆离一一小心遮掩,总能给出一个看似合乎情理的解释。而纪宁掌握着陆离的生死,还用徐府的安危去威胁着陆离,所以他也有恃无恐,根本不怕陆离骗他。 可惜陆离真的是在骗他。 骗他出城很容易,但是接下来就难了。陆离总不能骗纪宁说我忘记埋藏的地方了,你去找吧。找得到算你的。如果是这样,恐怕纪宁下一刻就是拔刀。 陆离想死么?当然不想。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做,那些都是他必须去做的事情。所以他还不能死。 现在最好的机会,是趁纪宁不注意,然后借着月色和山野逃命。可是这样,又怕纪宁迁怒徐府。若樊笼司没有防备,恐怕徐府就凶多吉少了。 陆离望着绝仞那布满青岩的山壁,长出了一口气。 “你连柳扶风那绕岸身法都没有精通?轻功真的是差得可以。”纪宁此时仿佛心情颇好,倒是有时间指点起陆离来。在某一刻,陆离心中还真有那么一个瞬间,以为纪宁真的变得好说话了。 但是陆离从小,从那尚陵城的人间地狱走出来,他总是不介意从人性最坏的角度去看人。如果纪宁真的那么好说话,那么,老头子也不会在信中说让自己小心他。 陆离相信,老头子还不至于骗自己。 想到这里,他心中已经下了决定。 月色迷离,已经是子时,从平安城北到云栖山,这一段路哪怕有轻功赶路,也是颇为劳累,更何况现在还要上山。 “对,气息保持。真气流转胸腹间,纵气呼气。”纪宁只想快些拿到释刀,所以这一路倒是好心好意的提醒陆离用轻功赶路的诀窍。两人沿着蜿蜒的小道上山。夜色下,那憧憧的山林,好像带着几分沉静的气息。耳畔是不知名的兽吼,还有被惊醒的宿鸟鸣啼。 绕过一片嶙峋怪石,陆离和纪宁来到了山腰,在这里,绝仞峰向外延伸,刺出一角。形成了一道惊险万分的悬崖,傲凌天堑。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摩崖了。“闭目坐云端,伸手可摘月。”说的,就是这摩崖岩。 陆离在这里停了下来。春日里跟着徐良上山踏青,对于云栖山,陆离远比纪宁熟悉。 这里,是死地。但是也是陆离的生机所在。为什么说是生机?因为山峰够高,山崖够陡。哪怕不敌,往下一跳,就是最佳的逃生路径。这条路,生机只有一丝,但是陆离最终还是决定,拼死一搏。 能够对自己狠的人,才有活下去的希望。这是陆离当年在被倒塌的房屋之下,靠腐尸隐藏了三天后明白的道理。 陆离站在了摩崖岩上,崖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木。纪宁看着他停下来,问道:“就是这里么?”陆离背对着纪宁,微微点了点头。但是纪宁看不清楚陆离的表情。如果他看见了,定然是会拔刀直接架在陆离脖子上。 因为陆离现在脸上,带着有一丝邪魅狷狂的笑意。 是时候该拼命了。 正当陆离转身欲发难之时,一道破空之声传来。 月夜之下,一道细碎如毫毛的银针从崖边的树林之中射出,直取纪宁。 纪宁何等敏锐,当即湛宁刀一展,刀鞘之上,就稳稳当当刺了一根银针。纪宁的眼神猛地一缩,看向了陆离。 “陆离,你算计我!”他大声吼道,湛宁刀出鞘。 下一刻,毫毛细针如春雨骤发,铺天盖地般向纪宁和陆离笼罩过来。 (夏亚,你算计我!哈哈,原文在此。) 第二十二章 千鳞 陆离看到那些在月光之下散发着银光的银针,也是头皮发麻。这么多的银针当头盖下,若是全部扎在身上,那滋味,陆离可不敢尝试。他连忙就地一滚,往摩崖岩上滚了一段距离,脱出银光覆盖的范围。 而纪宁,在大喊一声被算计之后,拔刀就舞。 湛宁刀在他手中,如同一朵盛放的花朵。宛如勾月的刀刃带着纪宁的真气,将纪宁全身护住,密不透风。纪宁的手如同幻影,去迎击那银针的攻势。 “叮叮叮叮。”一连串清脆声响在月夜之下响起。可这声音之下,却是无边的杀意。 陆离很是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在此?他可没有安排埋伏什么的,他倒是有这个心思,可是完全没有这个能力。纪宁以为陆离是知道有什么人在绝仞峰上,所以故意引自己前来。所以在他遇到偷袭的瞬间,他就喊道“陆离,你算计我。” 这句话并不是气急败坏,而是想用陆离的名号,去将偷袭者引出来。若是来人和陆离关系匪浅,那么就可以达到让他投鼠忌器的效果。纪宁的应对不可以说不快,但是陆离根本不知道在这里动手的是谁。所以纪宁的算计,落空了。 挥刀挡下银针的攻击,纪宁的胸口也是起伏起来。刚才那一片银针不下千根,又细又密。纪宁纵然全部挡下,也是累的不轻。 从树林之中,传出一声轻咦。来人似乎对纪宁能够挡下全部银针感到有些惊讶。 那人一发出声响,纪宁就循声而起,腾身向树林冲去。 迎接他的,又是一蓬银针散开。纪宁连忙收招急退。我在明,敌在暗,对方用的又是让人头疼的暗器,纪宁占不到丁点便宜。 “今晚为什么还会有人来?血魔,是不是你这个家伙走漏了风声?”一个说话有些霸道的女声,似乎就是刚才那一声轻咦。 “狗屁,臭娘们,老子嘴严实着呢,定是你想着要借刀杀人吧?”一个粗犷的男声回应着之前的话。 然后,陆离就看到了两个人。 准确第说,他的目光首先是落在一个人的身上的。因为她很吸引人的目光。 一个妖娆的女人。 月光之下,她的身体散发这一层淡淡的银边。这也使得她的容颜看上去有些冷。瘦长的脸颊,却只给人圆润之感。一双妙目狭长,却给人一种迷离的错觉。那一抹鲜艳的红唇,把整张脸点缀得恰到好处。看似霜冷的脸庞,其中蕴含的,却是难以掩藏的诱惑。 她的身材更是高挑,比起他身旁的粗壮汉子还要高出许多。凹凸有致的火爆身段,被一件紧身衣衫牢牢包裹。胸前双峰堪称凶器,被束缚得呼之欲出。纤腰之下,是短得有些夸张的裙摆。一双白嫩修长的腿,就这样暴露在外,任由他人欣赏。 这是一个性感到极点的女人。 她一只手手掌张开,在掌心处,有一条银色锦鲤,仿佛在游动。她就这样走了出来,大大方方的站在了纪宁面前。 跟她一对比,在她身旁的粗壮汉子简直就是一个粗鄙之人。毫无特点的长相,却因为一双吊稍眼而显得更加粗陋。身材粗壮,看上去结实,但是也让他失去了翩翩的气度。 一切都显得实实在在。 一男一女,在深夜出现在野外大山之中。这其中,怎么看都会有故事的。而且,是很容易让人脸上带着猥笑的故事。 不过纪宁的脸色有点认真,他的手没有松开过湛宁刀。 因为这一男一女,有着可以让他认真的资本。 千鳞兰渺渺,血魔吕大嘴。两人都是邪道之人。千鳞兰渺渺,一手真气操纵银针之法炉火纯青。比她的实力更为出名的,是她的美艳。据传她常常用美色勾引男子,然后采阳补阴之后,再用银针将男子扎成筛子。 至于血魔吕大嘴,一张大嘴好吸人血,是凶名在外的人物。 纪宁见到他们两人,就已经想起了他们两人的身份。纪宁看了一眼和他保持距离的陆离。自己的这个小师弟,应该还没有本事勾搭上这样的两位人物。 那么,问题来了。这两个邪道人物,半夜三更在绝仞峰做甚?纪宁绝对不会相信他们只是因为夜晚出来散散心而已。 兰渺渺袅娜的走到纪宁跟前,目光落在了纪宁手中的弯刀上。“血魔,打扰我们好事的,好像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她的嗓音娇柔之中带着些许沙哑,让人忍不住想要侧耳倾听。 吕大嘴的声音就比较符合他的长相了,“我认得这把刀。”吕大嘴伸手一指纪宁手中的弯刀。“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湛宁刀。所以,你是纪宁!” 纪宁上前一步,看似无意地将湛宁刀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两位真是好兴致。可别告诉纪某,两位只是在此观景赏月啊。” 兰渺渺掩嘴轻笑道:“当然是在赏月,今日中秋嘛。我们江湖儿女没有亲人为伴,也只好睹物思人了。” “正是正是。”吕大嘴附和道。 但是两人说着话,却是一左一右,往摩崖岩逼来。 纪宁往陆离处靠了靠,对着陆离说道:“等会我再和你算账,现在,你我联手吧。” 陆离有些诧异的看着纪宁,纪宁这样刚愎之人,竟然也会何人联手?而且是和他这个在他眼中弱得可以的人联手?这两个人,他难道不是对手? “千鳞,血魔,面对武榜十二,可不要大意。” 忽然,陆离听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原来,还有另外一个人! 陆离四下张望,却没有发现人影。 纪宁向后指了指,陆离这才发现,摩崖岩上方的石壁上,还有一个人存在。而纪宁,早就发现了这个人。所以他才会说出刚才的话。 “臭狗,不要用指示我们的语气说话,老子听了就恶心。”血魔吕大嘴说道。 那个石壁之上的人影如同壁虎一般,粘在石壁上,一点一点挪下来。在这个过程之中,陆离看到了一丝反光。再定睛去看,那人的手脚之上,都绑着什么东西。看来这才是让他在石壁之上如履平地的秘密。 “血魔,我跟你客气你还蹬鼻子上脸了?”臭狗一阵桀桀怪笑,“肯定是你们中的一个走漏了风声,所以纪宁这个家伙,才会出现在这里。” “放屁,臭狗,我兰渺渺办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兰渺渺身材火爆,说话也是火爆。 吕大嘴在一旁怒笑道:“你这么说,是怪我咯?” “争来争去有意思?把人灭口了不让消息走漏才是正经。”臭狗说着,指了指纪宁。 “凭我们三个杀武榜十二?”兰渺渺反问了一句。 吕大嘴拍了拍手掌,说道:“三打一,足够杀了。” “那另外那个呢?”兰渺渺指了指陆离。 “杀掉杀掉。”吕大嘴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你我上,千鳞偷袭。”臭狗指挥道。 “好。”兰渺渺没有意见。 吕大嘴面上肌肉颤了颤,“兰渺渺,你若是敢用千鳞刺到我,我就杀了你哦。” 兰渺渺没有理会他,只是捏住了手中的锦鲤。然后她一扬手,银光如星光般散漫开来。吕大嘴低声啐了一口,说道:“疯女人。”说完,他便冲了上来。在他前冲的过程之中,整个人身边渐渐出现了一丝丝红色的雾气,仿佛像是血雾。 血雾,银光,还有那个消失的黑影。 面对这一切,纪宁傲然拔刀。 弯刀切开夜风,也切开了吕大嘴身旁的血雾,然后来到吕大嘴身前。 吕大嘴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任由湛宁刀切开他的皮肤,然后被他的肌肉紧紧夹住。哪怕湛宁刀让他血流不止,他也一样没有退,连一丝痛楚都没有。纪宁皱眉,借着刀身之力,扭转腰身,双腿踹在了吕大嘴的头上。吕大嘴也只是咧嘴一笑,没有丝毫退避的意思。 银光接近,万千银针从侧面扑向了纪宁。若纪宁想要闪避,那就必须放手。 当一个刀客失去了他自己的刀,那么,想要打败他就很容易了。 这三人拥有的,就是这样的想法。 可纪宁会如愿放手么?定然是不愿意的。纪宁双脚一错,横隔过来抽刀用力,借力将吕大嘴拉了过来。吕大嘴双手抓着湛宁刀,死命不放手。所以,他就被纪宁拉了过来。 那一蓬银光,尽数刺入了吕大嘴的身体,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个血孔。他痛叫一声:“臭娘们,瞄准点。” 结果耳畔传来的,是兰渺渺的笑意。笑归笑,兰渺渺操纵的银针可没有停下。虽然纪宁借助吕大嘴的身体挡住了第一波的银针,但是第二波的银针,已经从另外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他袭来。 不只如此,从头顶上,一个黑影正在下落。他的双臂之上缠绕着两只利爪,正直刺向下,直取纪宁的头顶。 纪宁一面受制,两面夹击! (本来想把千鳞写成正面人物的,不过还是 第二十三章 武宗宝藏 血魔吕大嘴牢牢钳制着纪宁的刀,舍身取刀?吕大嘴当然不会如此仗义。只不过他体质特殊,常人若是失血,需要许多天才能补充回来。而他则不然,他身体补充血液的速度远超常人。这就意味着,他的愈合能力,也比一般的人要强。 所以他最擅长的,就是以伤换伤。 银针从侧面而来,泛着银色的涟漪。纪宁抬眼,上头臭狗的身影正当头而来。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不过,他的眼角好像忽然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然后,他就看见臭狗被那人影侧身撞开。 是陆离。他帮纪宁去了一个威胁。纪宁双手握住刀柄,全身真气一凝。下一刻,一股雄浑的真气从他身体中迸发而出,密布在周身。到了纪宁这个实力,真气外放只是小菜一碟。虽然他还没有将真气凝聚到可以吐出刀芒,凝聚如罡的地步,但是他真气所携带的内力也是足够凝实了。 那从旁而来的银针,被真气阻挡,反而被真气掀起的气浪吹飞开去。而纪宁握刀爆气,也是让湛宁刀再深入半寸。 吕大嘴只是流血的体质特异,他的痛感还是如同常人。只不过说是他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能够忍住常人不能忍受的痛楚。湛宁刀再深入半寸,已经刺入他腰腹之间,危及脾脏。 眼见兰渺渺的银针也没有奏效,他可不会憨厚到舍己为人。于是,他放开了湛宁刀。 瞬息之间,原本纪宁身处险境的局面被扭转了过来。 吕大嘴放开纪宁之后,立刻后退,与纪宁拉开了距离。而在远处游弋的兰渺渺则是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血魔,你为何放开他?” “臭娘们,射准你的银针再来和我说话!”血魔用手捂着自己腰腹间的伤口,那里正在不断第流血。他瞥了一眼臭狗,发现他正在对另外一人下手。 臭狗的手脚之上,都绑有利爪。配合他速度极快的招式,杀伤的威力极大。而他的实力,也在陆离之上。所以,陆离的下场有些凄惨。他合身撞开臭狗对纪宁的偷袭之后,就被臭狗缠上了。 陆离本身的拳脚功夫,远比他的刀法要差,所以他只能被动抵挡。饶是避开了要害,其他地方也受了不少新鲜的爪伤。臭狗被陆离破坏了关键一击,心中有些恼怒。他正要将这些恼怒发泄在陆离身上的时候,一把弯刀从一个诡异的角度挑了过来。 纪宁在腾出手之后,投桃报李。 臭狗抽爪格挡,但是如何抵挡得住纪宁的攻击。湛宁刀也不是什么破铜烂铁,纪宁借着刀式,一刀砍断了臭狗手上的铁爪。不过这也激起了臭狗的血性,他左手铁爪在纪宁的刀上一勾,双脚离地而起,脚上的勾爪对准纪宁就是一蹬。 纪宁身法变幻,撤刀回身,才避开了臭狗这一下凌厉的反击。 两人的距离拉开,都各自戒备,退了一步。纪宁退到陆离边。臭狗身后,吕大嘴和兰渺渺也跟了上来。 场面有些微妙,陆离和纪宁虽然暂时结盟,但是纪宁强大,陆离颇为忌惮他。臭狗,吕大嘴,兰渺渺虽然是一伙,但是谁也不服谁,各自之间的戒备之心,恐怕比起纪宁陆离来还要重得多。 “你们,到底是为什么而来?”纪宁好整以暇的问道,他要借机恢复一些精神。面对三人联手,纪宁应对起来,还是需要全神贯注的。主要的压力,还是来自兰渺渺无孔不入的银针。银针细密,又是在夜色之下,这种情况下偷袭而来,的确让人难以应对。如果将兰渺渺换成其他与血魔,臭狗一般的人物,哪怕再来三个,纪宁也可以应对自如。 “关你屁事。”吕大嘴嗤道。兰渺渺正在吕大嘴背后,一根一根拔出自己的银针。臭狗则是把自己断掉的铁爪解下,换上了新的铁爪。 “呵。”纪宁收到入鞘,“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的厮杀根本没有意义?我不以正道自居,见到你们这些人,也不会喊打喊杀的。” 兰渺渺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道:“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臭狗笑了笑。陆离这才看见他的长相,鼻子粗壮,眼睛细小,耳廓尖细,真的是一副狗的模样。他笑道:“有道理?传说之中的纪宁亦正亦邪,但是,终究不是我们一类人。” 吕大嘴也说道:“大事所在,丝毫大意不得。” “你们是沥血泉的人?”纪宁忽然问道。 “关你屁事。”吕大嘴继续说道,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 纪宁的眼皮跳了跳,有些要动手的趋势,不过,他还是没有出手。“我来这里,只是来找一样东西的。我拿到东西就走,我不想和你们纠缠。如果我真的认真起来,你们三个还真不是我的对手。” 谁料到那三人听了,仿佛心中之事被喝破一般,齐齐闪烁了一下目光。 “原来你也在找那东西?”臭狗问道。 纪宁心道,他们三人莫不是也是来找释刀的?可于理又说不通啊。于是,他便问道:“哪件东西?” “呵呵,既然都是明白人,那么我们也不用各自装糊涂了。看来你也知道消息了。”兰渺渺说道,她已经帮吕大嘴拔出了全部的银针。那些银针在她手中又被恢复成了一条锦鲤。做完这一切,她捋了捋鬓发,看着纪宁。 纪宁笑了,他决定顺藤摸瓜。“是的。”他承认了兰渺渺所说的话。 兰渺渺与臭狗对视一眼,臭狗说道:“果然不只我们收到消息么?” “武宗宝藏这么隐秘的事,竟然还会有其他人知道?”吕大嘴颇为苦恼的挠了挠头,“这下那群烦人至极的家伙,也会蜂拥而至了。” 武宗宝藏! 纪宁耳中听到这四个字之后,就愣住了。他还以为这三人在此能寻找什么东西,没想到,竟然是武宗宝藏! 武宗,这是一个传说之中的门派。据传曾经是天下第一大派,盛极一时。鼎盛之时,号称天下武功出武宗。武宗有一座春秋阁,据传是收录了当时天下顶尖武学。 好像天下武学尽入樊笼这句话,还是武宗当年说的。 这样一个门派,虽然在后来因战火湮灭在了历史之中,但是其传说却保存了下来。武宗为当时的第一大派,期内的财富自然是毋庸多是说。在江湖人心中,最大的宝藏,则是武宗春秋阁之中的那些武学秘典。 那其中许多都是失传的孤本绝本,这样一处圣地,若是让学武之人发现了,凭借其中的秘笈,完全可以修炼出几个当世高手出来。这些东西对于江湖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但是在武宗消逝之际,最后一代武宗武宗,将这些东西都封存了起来,意图东山再起。可是事与愿违,武宗到最后终究是消失了,而那些被埋葬起来的财富和秘笈,都成了武宗留下的宝藏。 江湖人称,武宗宝藏。 若谁能找到这个宝藏,定然会变得富裕,而且能够参透武学秘笈,让实力更上一层楼。 纪宁没有想到,今晚机缘巧合之下,竟然让自己掌握到这样一个秘密。他如今的实力,在武榜排名十二。但是樊笼司众人不入榜,大多邪派高手也不入榜,所以这个武榜并不完整,排名十二也没有什么值得吹嘘的地方。 他所在意的,是堪称他一生之敌的那个人。那人是剑仙的徒弟,叫做江轲。江轲年岁也和他差不多,不过,他的排名,在武榜第十。虽然武榜并不完善,但是某些细小的排名,还是足够令他在意。 为了战胜这个对手,纪宁才会想要找到释刀。 如果他能够找到武宗宝藏,恐怕会比释刀带给他的实力提升更多。 这一瞬间,纪宁心动了。 这个消息,的确是不能透露出去的,因为每一个练武的江湖人,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纪宁有些明白了,为何血魔,千鳞。臭狗,这三人如此谨慎了。不过,他是被陆离带到此地的。陆离他是知道内情,还是无意为之? 想到陆离,纪宁回头看去。 在他的身后,是空无一物的摩崖岩。陆离原本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了夜风。 陆离不见了。 纪宁心头大怒,这个家伙,是趁自己不注意,脱身了么!纪宁此时顾不上其他,来到摩崖岩之前,四下探查,却完全没有陆离的踪迹。纪宁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愤怒之色溢于言表。 陆离此时就在摩崖岩下方,不过,他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摩崖岩下方有一处岩石托身,这一点,陆离相信很少会有人知道。他也是和徐良在一次踏青之时,大胆跑到摩崖岩边,这才发现的。他选择来绝仞峰的理由,就是为了这一处可以藏身之地。 从摩崖岩上跳下,躲藏在此处。完全可以避开纪宁,这才是一丝生机的真正所在。 第二十四章 大难不死 陆离缩在狭小的空间里,整个人显得有些困顿。这一晚,他经历的事情,耗尽了他的精力。再加上身上有着臭狗留下的伤痕,虽不致命,但是也流了不少血。疼痛和随之而来的麻木,更加摧残着陆离的神经。 夜风轻拂,凉爽的感觉扑面而来,陆离的眼睛有些迷离。如果不是头顶的声音被夜风断断续续带进耳中,他恐怕就会睡着了。 “武宗宝藏,绝对不是一个人可以守得住的。” “这种东西,绝对会打破了江湖的寂静。” “你就是想要一杯羹,那么,和我沥血泉合作吧。” “哼,你们沥血泉几次因古河派和东秀剑阁的围剿覆灭,若要合作,凭你们几人恐怕还不够格。” “沥血泉远比你想像的要强大得多。” 听着断断续续的谈论远去,直到寂静无声,陆离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他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等到第二天,陆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陆离缩在六尺方圆的地方,以抱膝的姿势睡了一晚,醒来的时候只感觉整个人都腰酸背痛。他迷迷糊糊地伸出双腿,想要舒展一下身体,但是伸到一半,他就愣住了。因为脚下就是万丈深渊。用万丈去形容可能夸张了一些,但是这里摔下去,绝对会尸骨无存。 昨夜夜色深沉,借着月光也看不到此处的高低,所以倒也不怎么害怕。如今天亮了一看,陆离立刻就清醒了过来,万一自己手滑,恐怕就要死在这里了。那可得多冤枉啊。 陆离小心翼翼地抬头,头顶就是摩崖岩,在他左侧,有一处嶙峋石块,这就是他昨天落脚的地方。如果今天想要登上去,那么就必须借助这个石块。于是陆离就很小心翼翼的踩了上去。 那动作,轻柔得就像抚摸情人的唇。 陆离趴在石壁上,一脚踏稳了突出的那块石头,两只手扒拉着石壁之上可以抠住的缝隙。然后,他开始移动重心。此时他全身的真气都凝聚在了手脚之上,加强了对于肌体的控制。乖乖,这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陆离低头一瞥,在他的下方,是绝仞峰和倚枯峰形成的一线谷。他还从未从这个角度欣赏过一线谷中的风景。谷中云雾缭绕,宛如仙境。隐约可见的溪流从源头奔流而来,流向远方。 不过现在这个时刻,陆离也没想着要欣赏谷中风景,所以匆匆一瞥之后,他就收敛了心神。 忽然,他的耳边传来“咔嚓”一声,陆离的右脚感觉到脚下的石头一松。他连忙绷住了双手,现在他全靠这块石头借力,附着在石壁之上。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别是昨天跳下来的时候踩松了吧。千万别掉啊,千万别松开啊!” “千万别,千万别。土地爷,你可千万别松开啊。”陆离嘴上不停默念着。 陆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照轻功的运气方法,减轻自己的体重,再次将重心移到了右脚之上。那石块虽然往下轻移了一下,但是还是停住了。“可以的!”陆离先松了半口气,剩下那半口气还得留着爬上摩崖岩的时候在松开。他坚决果断,右脚借势一踏,纵身往上。 这么一点距离,凭借陆离的轻功,没有一丝问题。 但是就在他右脚踏下的一瞬间,从脚底传来的感觉好像不太对。那是一种踩空的感觉。 身体变得沉重,然后,往下坠去。 “我*%&*,啊~”陆离一声惊呼,掉了下去。 耳边风呼啸,内心一片空白。陆离心中只有一个声音,“要死要死要死……” 这一瞬间,对于陆离来说,好像是过了万年。就在陆离以为他将要去到地府,告别这短暂的一声的时候,他的后背传来一阵剧痛。陆离从石壁之上掉下,砸断了横隔在山壁之上的一段树枝,然后便是接二连三的撞击。 陆离的求生欲终究还是强大的,他在落经这一段横生在石壁上的树木之时,终于抓住了一截突出的树枝。虽然这样做的后果是让他的手臂差点脱臼,但是终归是停下了下坠之势,不会被摔成肉饼了。 陆离死命抱着那一截救命的树枝,那可真的是他的救命稻草。他让自己趴在了那树枝之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心脏咚咚地跳着,心跳如鼓。大难不死。陆离缓了半天,这才缓过劲来。 任何人从崖顶摔下,哪怕中间得救,恐怕都要用上好半天的时间,才能让自己的魂魄回归到自己身上。 陆离抛去心性不说,也不过只是一个未到二十岁的少年。遇上这样的事情,不被吓破胆才怪呢。好不容易缓了过来,陆离这才开始查看起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 身体上臭狗留下的伤痕和掉落下来的擦伤混在了一起,背后那几下撞击虽然有真气防御,当时也是结结实实的撞了上去。所以留下的伤害也是结结实实的。身体的疼痛先不去说,自己现在端坐在峭壁之上,不上不下,位置也很是尴尬啊。 陆离往下看了看,有枝桠遮挡着视线,但是从那些缝隙之中,也能够看出,这个位置,距离山脚还有很高一段距离。陆离深吸了一口气,只要自己还活着,那现在的情况,就不算太糟糕。 经过刚才惊险一幕,陆离忽然有些感悟。纵是还没有脱险,但是“死”过一次的心态,真的给他不一样的感觉。刚才在空中只有下坠的孤独和绝望,让他感受到了生的可贵,还有对于死,有了更为敬畏的感觉。 陆离盘腿坐在粗壮的树干之上,这里还算比较牢靠,陆离便先运气调息了一会。潜龙诀带给他的真气,在气血经脉之中运行,对于一些撞击带来的内伤,也颇有效果。 片刻之后,他感觉自己疼痛减轻了一些。 陆离这才开始借着明媚的阳光打量四周,他所在的位置,树木繁茂,可谓郁郁葱葱佳气浮。树枝树叶相互层叠,围成了一片原本私密的空间。只不过,陆离从上而来,砸出了一个大洞,让这片空间透露出了光芒。稀疏的阳光透过树叶的层层阻挡,露出几丝调皮的笑来。 陆离的目光巡弋着,然后他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阳光从头顶洒落,因为角度的关系,照亮了这树木掩映之下的石壁。 “武?”陆离看到了一个字。他循着脚下错落的树枝,来到石壁之前,那个石壁之上,有一个武字。这个武字大概与他等高。陆离再往下扒了扒,在武字下面,露出一个宗字来。 “武宗?”陆离念出了这两个字,然后有些呆滞。这两个字,他昨晚听纪宁与那三个人提起过,不过,他们是和另外两个字联合在一起的。 武宗,宝藏。 宝藏?陆离心想,这莫不是应了那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陆离心头忽然热了起来,昨晚那几个人的语气,分明对这武宗宝藏很是看重,里面莫不是真有什么好东西不成?“我得进去看看。”陆离自言自语道。 他继续往下扒拉扒拉树叶,然后,一个黑浚浚的洞口就出现在了陆离眼前。陆离二话不说,跳了下去。 洞口不大,只是容一个人通过的样子。陆离进入之后,身后的阳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看上去,陆离的影子就好像先行一步,融入了洞窟之中。 借着阳光,陆离只能看清距离洞口几丈远的地方。好在洞口里面也没什么,只有一道门。 一道看上去十分破败和普通的铜门。 不过出现在这里,就显得很不普通了。陆离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门上左右分别写着几行字。 武极天下,纵有千般本领终有所冢。 宗师千古,谅是万栋奇才悔尽是毁。 这就是武宗么?陆离看着铜门出神。武宗的名号,他曾经听老头子提起过。天下第一宗门,的确是风光无限。可是现在看着铜门之上的刻字,陆离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悲怆之意。 陆离走向铜门,铜门传来的触感是冰冰凉凉的,一如武宗如今的存在,也是冰凉的死物了。陆离用力一推,发现铜门纹丝不动。于是他又再加力,却发现他使尽全身力气,也打不开这两扇铜门。 陆离停下手,心想,莫不是实力不够,就推不开这扇门? 几番尝试之后,陆离放弃了打开铜门的想法。虽然他很想知道门后有什么,但是打不开这铜门是事实,他没有那个能力。于是他只好打量洞内的其他地方。 这一打量,还真被他打量出了一处地方。阳光斜照进洞,陆离发现洞口附近有一片地方留下了一片不规则的阴影。他上前顺着石壁一摸,竟然发现石壁之上好像有字。 虽然阳光不好,他一边仔细看着一边摸索,倒是让他“看”到了石壁上的字。 那是有人以深厚的内力刻画在石壁之上的。 “浮云。”陆离读出了开头的两字。 (喜闻乐见的掉悬崖捡秘笈系列。) 第二十五章 自投罗网 “白云升远岫,摇曳入晴空。乘化随舒卷,无心任始终。欲销仍带日,将断更因风。势薄飞难定,天高色易穷。影收元气表,光灭太虚中。倘若从龙去,还施济物功。” 陆离一边摸索,一边读出了这一篇浮云。 这篇文字算不上华丽的小小词,为何未刻在铜门之前的石壁之上? 陆离有些费解,不过,本着奇怪之地必有特异之处的原则,陆离略微记了记。在通读第二遍的时候,陆离隐隐从中抓住了一些什么,但是又说不清道不明。又过了片刻,陆离这才转身,踏出了洞口。回到树巢,陆离不免有些感叹。 眼看宝藏在前,却无法打开,这种憋屈的感觉并不好受。陆离怀着抑郁的心情,开始为自己的脱身想办法。他来到树枝的边缘,向下探去。此处离地大概也有十几丈,直接跳下去是不可能的。他又将目光落在了石壁之上。此处石壁并不像高处那样陡峭,而是由着一定的坡度。如果沿着石壁而下,不免是一个良好的选择。但是刚才那个一脚踩空的感觉,让陆离心里有些阴影。 最好,还是有什么东西可以帮助固定一下。 陆离眼光四处打量,终于,他看到了缠绕在一根树枝上的树藤。“这样就可以了。”他扯过树藤,比了比长短。不算太长,但是却可以让他借力踩到下面石壁的斜坡上。他将树藤绑在了树枝上,另一端牢牢抓在手中。望着眼前的浮云,陆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点一点攀下去。 好在这次没有发生什么意外,陆离平安的到达了绝仞峰的山脚。纪宁早就不见了踪影,陆离相信他肯定还在寻找自己,不过,现在他应该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还在绝仞峰。 至于那晚的千鳞血魔等人,陆离相信他们还会回来。现在自己最好离开此处才最是稳妥。 陆离开始警惕着四周,往平安城走去。 平安城内一如既往的繁华,陆离衣衫带血,总归是不好大摇大摆进城。他去买了一件外罩罩在身上。这才往城北行去。如果说什么地方最安全,那莫过于樊笼庇护之下的平安城了。 陆离回到平安城,自然是想回徐府。纪宁的出现和发现武宗宝藏这两件事,让他有了一种危机感。让他觉得是时候离开徐府了。 陆离刚踏进巷口,就感到了一丝不对劲。这是一种毫无来由的预感。但偏偏是这样的预感,在陆离每次遇上对他不利的事情时,都会出现。徐府就像往常一样平静,没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可是陆离却停下了脚步。 然后,巷子里凭空出现了许多人。 那些人出现在墙头,出现在屋顶,出现在巷口。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官服。这身衣服,平安城里的人都认得。 皇城司的人。 陆离看着他们出现,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自己救走紫月的事情,还是暴露了? 从那群人之中,走出了一个人。正是那日在添香楼问话的白客。他手中擎着一把铁尺,一步一步走上前来。与他并肩的那个女人,陆离有些熟悉。因为她让陆离有些无所适从。 樊笼夜司,公子嫣。 平安城两大司。皇城司与樊笼司联袂而来,陆离觉得,自己可以荣幸很长一段时间了。 白客走近,打量了一眼陆离,说道:“你来了,陆离。” “大人这是在等我?”陆离听着他说话的语气,已经察觉事情不妙。不过,他还是想垂死挣扎一下。 白客走到他身侧,说道:“的确,我在等你。你是束手就擒呢?还是束手就擒呢?还是束手就擒呢?” “小人不知犯了何罪?何至于惊动皇城樊笼两司?”陆离微微后退了一步,气势之上,已经被白客完全压制。 “你就是刺客,你敢刺杀当朝大将军,怎么就不敢面对皇城樊笼两司?”白客带着玩味的笑容说道。 陆离开口说道:“大人一定是弄错了。” “事到如今,你就不要再装了。陆离。”一旁的公子嫣说话了,她举起刀,还未出鞘的柳叶刀对准了陆离。 “公子大人。”陆离倒是记得这个少女的古怪坚持。不过,他看似自如的表面之下,隐藏的是已经乱了的心。因为他刚才思来想去,却没有想出一个可以脱身的办法。眼前这个局面,可以说完全就是束手无策。 既然束手无策,那么就只有束手就擒。 公子嫣没有理会陆离,她开口说道:“那天,我曾经问过你关于添香楼之事。你说你因为慌乱的人群而被挤出门外。可是我拿你的口供和你家公子的口供对了对。发现你的口供何徐良的口供完全不同。” 陆离听到这话,猛然抬起了头,徐良? “他说,他打发你回家拿酒了。”白客戏谑的笑了。 陆离这才知道,徐良竟然帮他掩饰了。他一直以为徐良会实话实说,或者推脱一句不知道。如果是那样,自己之前的一番解释完全是说得通的。可是徐良这一番好意的遮掩,在现在,却反而成为了陆离的破绽。 陆离无奈地笑了笑。他认栽。 “那天和你见面的,应该是隐国的人吧?”公子嫣举步向他走来。 “是,原来你都知道。”陆离已经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公子嫣听到这话,美目白了陆离一眼。“隐国自认为隐藏得很好,其实,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而已。”白客在一旁解释道。“紫月明显是隐国的人,你救她,那你也是隐国的人么?” 听到白客的问话,陆离笑了笑,说道:“可惜我不是。我和大人一样,认为他们不会成事。” “哦?”白客听了这话,倒是挑了挑眉毛。这与他内心的推论,有些不符。 “为何?”百客饶有兴趣的问道,他发现这个陆离倒是有些让人在意的地方了。 陆离摇了摇头说道:“大姜如日中天,要掩盖着轮明日,就要有足够大的阴云。那些复仇的阴云,太散。根本凝聚不到一起。梁,堇,邺本就是三国。三国余孽,自然有三国纷争。不可能一心,那么就不足以成事。” “啪啪啪。”白客鼓掌,他笑着说道:“看不出来,你一个仆役也会有如此高见。若你不是刺客,就冲你刚才那番云日拟,就应该举荐你一回。” 陆离一抱拳,说道:“承蒙大人厚爱了。” 公子嫣对于两人的无聊对话一点兴趣都没有。她用刀鞘敲了敲陆离的肩膀,问道:“陆离,释刀呢?” “怎么?公子也在找释刀?”陆离反问道。在他心中,却已经是荡起了涟漪。为何都要找释刀?释刀不是老头子传给自己的一把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想要它? “我向柳扶风要过,但是他小气不给,那么我只好找你来要了。”公子嫣说着,想起了一个老头的背影。 陆离无奈道:“那把刀,被纪宁带走了。” 公子嫣脸上一副你当我是傻子的表情看着陆离。 陆离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这个借口的确挺拙劣的。凭樊笼的消息,难道会不知道纪宁有没有拿到刀? “纪宁,你说的是湛宁刀纪宁吧?”忽然,一个声音从墙头传来,一个身穿华丽的年轻公子哥出现在了那里。陆离和白客等人都抬头看去,唯独公子嫣没有转过头。 那公子跳下墙来,说道:“纪宁如果拿到了释刀,那么今早也不会潜回徐府来找麻烦了。” “这位是?”陆离有些好奇的问道。 “樊笼昼司,公子谢无忧。”自报家门,一向是樊笼的规矩。 原来是樊笼昼司的人。 谢无忧走到陆离之前,陆离这才看见他有些夸张过头的外套之下,露出了一把刀的刀柄。原来,也是一个用刀的。 “谢无忧,我的名号你要抢,现在连释刀也要抢我的?”公子嫣冷漠的说道。 谢无忧笑了,不得不说他笑起来非常好看。“嫣嫣,我比你先入樊笼,公子这名号,不算是抢吧?” “再叫一次?我杀了你哦。”公子嫣眯起了眼睛,也是带着笑意。 谢无忧完全无惧公子嫣的威胁,他用一双带着几分神采的眼睛看着陆离,说道:“我也想收藏释刀,不知兄台能否割爱?” 陆离无言。一时之间,自己的释刀竟然成了人人都要争抢的东西。可那把刀,还被他塞在自己的床底。自己要交出去么?不过哪怕交出去,皇城司也还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吧。 该死,完全没有脱身的机会啊! “再抢我东西,我杀了你哦。”公子嫣无视谢无忧,一股真气从她体内散发出来。无形的真气,向谢无忧冲撞过去。可谢无忧并没有转身,一股同样的真气从他体内散发出来,与公子嫣的真气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出差在外,住的酒店没有网,只好找了家网吧码字。可惜没有写出自己想要的味道,有点遗憾。) 第二十六章 拔刀 两人的真气在空中相撞,激荡起一阵旋风。 “嫣嫣,现在是昼时,你是夜司的人,是不是管得太多了?”谢无忧笑道,他依然没有转身,但是陆离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一丝凶狠的味道。这个浊世翩翩公子,看上去并不是外表表现的那般人畜无害。至于公子嫣?陆离不想去评价…… 公子嫣听到他的称呼,默不作声拔出了柳叶刀。“我杀了你哦。”这句话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白客眼看着这两人要打起来,连忙上来劝架。“两位,公事在先,我们还是先办公事吧,办公事。哈哈哈哈。”皇城司的面子,樊笼还是要给的。公子嫣还刀入鞘,冷着一张脸。谢无忧耸了耸肩,笑道:“这样才对嘛。” 白客生怕两位再打起来,连忙扯开话题。“陆离,看在你很配合的面子上,我问你一句。徐府和隐国到底有没有关系?” 陆离想也没想,说道:“没有关系。” “真的?”白客还是有些怀疑,“徐府的崛起,似乎有些太过顺利。每每把握住了最好时机,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大人你若心中不信,那便不用问我。”陆离很认真地说道,“我不是隐国之人,只是与紫月有些交情而已。徐府在其中,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徐大少为何要为你一介伴当遮掩?”白客问的问题很尖锐。 “我……”陆离刚想说话,谢无忧就打断了他。谢无忧说道:“白大人,我想我知道原因的。” “哦?”白客疑惑。 谢无忧绕着陆离走着,他用一种让陆离会起鸡皮疙瘩的眼神看着陆离。“眼前这位,名为伴当,其实是徐家大少认定的兄弟。这两人在三年前,与镇军将军黄厉的公子黄天放起了冲突,结果差点被府兵打死。我与少将军是好友,所以知道此事。这两人倒是硬气,这位陆离更是挡在徐良身前一步不退。这兄弟情谊,倒是真的很让人钦佩呢。” 谢无忧用淡淡的声音说着,可是他的言语之中,却暗含这陆离徐良兄弟情义,相互遮掩的意思。 陆离哂笑一声,“不过是一个奴仆应该做的,大人未免言重了。” 谢无忧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白客眼见问的差不多了,而陆离又没有反抗之意。于是他说道:“好了,还请陆离你跟我们回皇城司吧。” “等下。”陆离说道。 白客铁尺一抬,以为他要变卦。谁料陆离走向了公子嫣,这里皇城司这么多司卫在此,还有樊笼昼夜两司两位小宗师在此,哪怕陆离肋生双翅,也绝对插翅难飞。所以陆离来到了公子嫣的面前。 由近处看着公子嫣不施粉黛的脸,陆离还是有些不敢直视。这个形式古怪的少女,却散发着一股让人难以描述的吸引力。陆离觉得自己经不起诱惑。 公子嫣看着陆离走近,柳叶刀出鞘一分。 “大人别误会。大人不是要释刀么?我给你。”陆离笑着说道。公子嫣挑了挑眉毛,说道:“你该主意了?” “是的。释刀就放在徐府之中,大人可敢随我一起去取?”陆离看了一眼白客。 白客还在沉吟,公子嫣却早已一口答应。“好,你去拿给我。”说着,她就催促着陆离进徐府。 谢无忧在一旁说道:“为什么不是给我?”他的语气有些冷,这让他显得有些不高兴。 “因为我看不惯你。”陆离冷冷说道。到了这个地步,他倒是真的不怕什么了。听到这话,公子嫣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给陆离伸了个大拇指。 谢无忧脸色一黑,一股杀气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不怕不怕,由我护着你,看他敢动手。”公子嫣唯恐天下不乱,还在一旁挑衅。白客再次跳出来劝架,他苦着一张脸说道:“两位大人,两位若是要拿东西,就先拿了再说。人我们还要押回皇城司呢。”樊笼司的小宗师,在级别上和皇城司的司衙一个级别。与白客同级,所以白客也无权指挥他们。另外,樊笼司里都是江湖人,白客也很难以一个衙吏的规矩去揣测他们。 看在皇城樊笼两司共处平安城的份上,就让着点这群江湖人吧。反正眼前的陆离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反抗的意思,而让他进入徐府,好像也更能看出他与徐府到底什么关系,徐府与隐国到底有没有联系。 想通此节,白客亲自押着陆离往徐府走去。公子嫣就跟在陆离身旁,谢无忧则脸色阴沉地跟在白客身后。一行人带着皇城司卫,进入了徐府的大门。 这么一大群人上门,自然会引起徐府的异动。更何况早上还刚刚来过一个纪宁上门找麻烦,所以徐府现在的神经还是挑起的。 今天原本是送徐良去鹿园书院的日子,所以徐明逸夫妇,还有徐良徐娇兄妹俩都在徐府。看着陆离被一群公人押着上门,他们都有些惊讶。“你们是皇城司的?为何抓陆离?”徐良第一个站了出来。白客也认得这位纨绔公子,他上前说道:“徐公子,你的这位伴当,是刺杀大将军的刺客之一,如今,已经被我们擒下了。” 徐良脸色一白,脱口而出道:“不可能!” “徐公子,我知道你与他关系不错。但是,请你配合皇城司的工作。”白客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谢无忧在一旁说道:“徐公子,你也是我们樊笼司的怀疑对象哦。”说完,白客瞥了他一眼,眉头一皱。 话一出口,徐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就被吓了一跳。刺杀大将军这种事情,可是砍头的罪过,自己的孩子牵扯其中,可不是什么好事。她连忙拉了拉徐明逸的袖子。可徐明逸一副沉静的表情,到了他这个年纪,多年经商所涵养出来的气度,让他处变不惊。他开口说道:“大人,随便开口牵连一个清白人家,似乎也不太好吧。” 谢无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白客开口道:“徐公请放心,如果没有证据。我皇城司可不敢随便株连。”“有大人一句话,那我就放心了。大人今日上门是为了……?”徐明逸似乎意有所指。白客一笑,说道:“来贵府取证,还望海涵。” “无妨,大人公事公办即可。” “谢徐公。”白客道了声谢,让后示意了一下陆离。陆离对着徐府众人一笑,然后跨出了门。 “陆离!”徐良喊了他一声。 陆离头也不会的说道:“少爷啊,对不起,我一直都在利用你。不过,下次不会了。”说着,他踏出了大门。一出门,陆离就看到了正梨花带雨的芷兰。在她身旁,还有形影不离的含卉等人。两外三个小丫头捂着嘴,看着出门的陆离,还有白客、谢无忧、公子嫣等人。 陆离冲芷兰温和地笑了笑,笑容之中满是歉意。 公子嫣已经不满陆离这么慢了,她催促道:“快去拿刀。” “好的,好的。”陆离无奈地说道。 陆离的房间很小很干净,因为他本来是要陪徐良去鹿园书院的,所有的东西也都收拾在了一起,包在一个包袱里,丢在床上。皇城司卫守在了房外,只有陆离、白客,公子嫣,谢无忧走进了房间。他们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陆离走到床边,在床下摸索起来。白客盯着陆离的动作,防止他有所变故。公子嫣一脸期待地看着陆离,等着他拿出释刀。只有谢无忧,对于陆离驳了他的面子,他有些恼怒。 “在这里。”陆离站起身,手中多了一把带鞘的刀。 公子嫣一看那刀,双眼之中仿佛放出光芒来。而谢无忧,眼中也多了一丝狂热之意。都是用刀爱刀之人,释刀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用刀的江湖人的最高成就,代表着刀道的名刀。看到这样的刀,他们怎么能不狂热? 谢无忧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把释刀拿到手。 不过陆离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把刀送到了公子嫣的面前。 公子嫣笑咪咪的,一双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你做得很好。”公子嫣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刀。然后,她一手握住刀鞘,一手握住刀柄。 当公子嫣握住刀的那一瞬,她的整个人就如同一把刀。 然后,她拔刀。 释刀的刀锋只是露出了大概一寸不到。然后,公子嫣瞬间变了脸色,一抹酡红出现在她的脸上。 异变突生! 一股强大的气流旋转着,从公子嫣握刀之处喷射而出。公子嫣握着刀,那股气旋如同真气,直直冲入了她的经脉之中。这使得她整个人成为了气旋的中心。这股气流旋转着,开始横扫房中的一切。陆离被这股气流狠狠的按在了墙上。而白客和谢无忧也没有逃过这样的命运。 房间内的窗户狠狠的被撞成碎片,一股气流顺着窗户宣泄而出,在徐府形成了一道龙卷风。 (这里先埋一个坑,拔刀很危险。:) 第二十七章 收刀 房外的皇城司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们就被那股庞大的气息吹飞了开去。 身为气旋中心的公子嫣,脸色越来越红,但是神色却越来越难看。她无法开口,从释刀之中释放而出的庞大真气从持刀的右手冲入她的体内。右手少阳三焦经首当其冲,被那股真气充斥得鼓胀无比。真气顺着手上三阴三阳六条经脉入侵公子嫣全身的经脉。练武之人至关重要的首府丹田瞬间就被那股真气给撑满。 这样下去,哪怕公子嫣御使真气疯狂外泄,也会被释刀之中释放的真气给活活撑爆。 公子嫣不明白为什么一把刀之内能够储存入真气,而且还是如此庞大的真气。但是她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因为她全身被真气充斥,所以连放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公子嫣此时也软弱了下来。毕竟她也不过是个性子古怪的少女,面对爆体而亡,炸成肉糜的死法,她还是十分恐惧。 谁来帮帮我,来帮帮我啊。一向坚强的少女,在心底也开始祈求起来。 不过在她身后,白客和谢无忧被狠狠的压迫在墙上,这股来自释刀的真气,以霸气无比的姿态,碾压了他们二人。“为什么……这是……”谢无忧有些吃力地开口,他虽然被压制,但是不像公子嫣那般直接被真气灌注入体,所以至少还可以开口。 “真气……”白客想要挪动自己的身体,但是却发现在那一股狂暴真气之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徐府的墙基打得够厚,让自己不至于被吹飞。但是一直承受着如此压力,也是让全身腑脏都移位了一般难受。白客心道,还是让自己被吹出去比较好吧。至少不会被压成肉饼。 “嗯?”白客忽然眼睛一亮,因为他看到了陆离,从墙上“走”了下来。 陆离咬着牙,将自己从墙上推开,落到地面。他终于明白了老头子的嘱咐。不到境界,千万别拔刀。不过他看到公子嫣那模样,心中不免还是嘀咕,“这个样子,恐怕达到真气外放也没有效果啊。” 强大的推力迎面而来,因为最初站位,陆离在公子嫣正面,所以被吹飞之后,撞上的墙面也是靠里的。不像谢无忧和白客是被挤在门边。正因为距离有差异,所以真气的强度也有差异。 把陆离贴在墙上的力,也要小些。 所以陆离从墙上“走”了下来。 不过陆离也不好受,陆离所不知道的是,这把释刀之内,封存着柳扶风全盛时期的真气。这也是柳扶风留给陆离最为强大的保命招数。如果不敌,那么便拔刀即可。 只不过,柳扶风的刀,一向霸道。所以如果陆离境界不够,他自己也会受伤,乃至死去。 就好像现在的公子嫣一样,真气入体。 陆离看了一眼公子嫣,她的脸上满是痛苦,而在她的眼神之中,陆离看到了那一丝哀求和祈祷。于是陆离往公子嫣挪去。 白客和谢无忧有些古怪的看着陆离前倾身体,在如狂风的真气之中,开始前行。这连他们也做不到的事,这个陆离,竟然能够做到!果然,柳扶风看中的弟子,必定会有他的特异之处! 其实陆离没有什么特异的地方。如果说要说特异,那么,就是他从小修炼的内功——潜龙诀了。这门功夫,还是他记事起,他的父亲教他的一门功夫。说起来,当初自己按照父亲的教导练习的时候,也是十分费事。 因为这门功夫与一般的功夫不同。 它是养龙之术。 怎么说呢,一般的内功心法,往往是以锻炼肉体,开发丹田,产生真气。由此产生的真气的多寡,强弱,都是一体的。因为本质上来,内功产生的真气本就是是一种。 可潜龙诀不同,它在修炼的最初,就是要求修炼者在由内功产生的真气之中,再修炼出一股真气来。这股真气,是借普通真气凝炼而成,但强度远超其他的真气。 这股真气,就是潜龙诀之中所说的龙。养龙之术要养的,就是这条“龙”。 有这股特殊的真气在丹田之中,就好像是潜龙在渊,休养壮大。借真气养这一条不普通的龙,再由这股特殊的真气去带动养它的渊,两者相辅相成,相互壮大。打个比方来说,就像是一条深渊,足够大了,才能够容纳得了龙。一条龙把这个深渊弄得足够大了,它才能活得更自在。 现在陆离所面对的真气压顶,就好像是他曾经用真气去冲刷,凝练自己的龙。所以陆离很自然地,将自己当作了那条特殊的龙。于是他开始主动接纳这股霸道的真气入体,如同遥远海边拍打而来的巨浪,狠狠扑进了原本的深渊之中。 原本的在渊潜龙,感受到来自外界的威胁,睁开了双眼。 陆离全身的经脉都传来一股被冲刷的感觉,如同那种海水拂过身体,但是其中夹杂着粗糙沙砾的感觉。很疼,但是可以忍。 陆离一步一步踏向公子嫣。 丹田之中好不容易凝练出的小龙几乎被强大的真气冲散,在真气冲击之中左冲右突,企图避开这个浪头。陆离的身子微微晃着,顺着丹田之内的小“龙”的晃动。这样的动作,让他避开了真气的强横,寻找到那气旋之中的破绽。 一步,一步,似爪牙,似魔鬼的步法。陆离好像跳大神一般,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在白客和谢无忧震惊的眼神之中,靠近了公子嫣。 公子嫣一双眼眸不能动弹,但是那古怪前行的身影却印入了瞳孔之中,直达心灵。 陆离走到距离公子嫣不过三步的位置,他的外罩的衣袍已经被吹飞,露出了昨夜被划破的外衣。衣摆疯狂的在身后摆动,陆离头发也被吹散,凌乱的飘散着。他的脸上满是汗水,气喘如牛。露裸在外的皮肤也化作了公子嫣一样的紫红色。 柳扶风留下的霸道真气,直接灌注体内。这样的滋味绝对不好受。公子嫣可以真气外放,陆离只能靠潜龙诀的特性。但是刀圣的真气岂是容易对付的?陆离丹田之中好不容易炼出的小龙,已经在真气的冲刷之中变得越来越纤细,看上去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 陆离艰难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再踏出一步。他的右手几乎可以抓到释刀的刀柄,但是越接近释刀,真气越是强大,所以他够不到刀。 “再一点,再一点点就好了!”陆离心中吼道。 手指在空中伸展着,就差那么一步。陆离看着全身衣袍如同气球般鼓胀的公子嫣,怎么能够放弃啊! 陆离定身,一咬牙,再踏一步。 他的手,终于摸到了刀柄,也摸到了公子嫣的手。 柔软,细腻。这是陆离的第一感受,完全不像是练武之人的一双手,倒更适合独坐深闺,拈针刺绣。不过,现在的他没有心思去感受公子嫣的柔荑。陆离握上了公子嫣的手,借着她的手握住了释刀。 公子嫣拔刀,他要收刀。 另一只手握住刀鞘,陆离握着公子嫣的手,将释刀收回鞘中。但是只拔出的一分,却好像横隔在眼前的山峦,阻挡着陆离的心意。陆离看了一眼公子嫣,见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那一双眼眸之中,倒影着自己的身影。 陆离忽然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他大喝一声,双手用力一收。释刀好像不甘就这样再次被收回鞘中,它释放出的真气更加猛烈了。白客和谢无忧脸色苍白,一口鲜血已经堵在喉头,从他们身后传来的,是墙壁再也支撑不住的脆响。 “轰!” 突如其他的一声巨响,陆离居住了五年的房屋塌陷了下来,连带着旁边一间房屋一起。 原本的光明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掩盖,公子嫣感觉自己似乎被某个人抱在了怀中。那人在上,从上而下的瓦片砖块都被那人的身体挡住。这样突如其来的感觉,让公子嫣很不自在。可是她现在虽然没有握刀,但是她经脉之中充斥着之前的霸道真气,那充盈的感觉,让她暂时还无法恢复行动。 所以,她眼睁睁第看着陆离从自己手中拿走释刀。 “咳咳,太危险了。”陆离轻咳着,同样被柳扶风霸道真气冲刷的他也并不好受。释刀最后的那一下爆发,让他多年的苦修差点毁于一旦。在房屋坍塌的一瞬间,为了护住公子嫣,陆离又以后背承受了砖瓦砸落的伤害,更让他雪上加霜。 陆离听着外面开始喧闹的声音,惊觉这是一个脱身的绝好机会。房屋倒塌所带来的混乱,是自己绝佳的掩护。 他在废墟下,微微抬起头,公子嫣的鼻息喷在他脸上让他有些心猿意马。不过,为了这个机会,他果断地行动起来。“我走了,不要再来追我了。”陆离不管公子嫣听不听得进去,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一句。然后,他开始找准一个方向,用释刀挖了起来。 “你……”公子嫣似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陆离已经挖开了一条出路,外面的光透了进来。陆离收好刀,顺手拖出自己打包过的包裹。 “有缘再见了,公子大人。” (占占公子嫣的便宜,下一卷开始咯。) 第二十八章 冬日启幕下岚州 自姜灭梁,堇,邺三国之后,大姜朝的版图几乎扩大了一倍。原本的姜国八州郡变成了十四州。可以说是把原本的一个国,各自分成了两个州来管辖。岚州就是原本的大邺所在。 在这里,不得不说一下关于十三年前,姜国,梁国,堇国,邺国之间的版图。姜国原本是占据大陆中原腹地,西起那无际林海,东至罗浮山。北至朔夜草原,南到大泽湖。而大泽湖以南是堇国的所在。堇国以西,梁国与堇国划施骆山为国界。而邺国则是一个临海之国,它原本处于罗浮山以东,北与朔夜草原相接。 也就是说,曾经,梁在姜西南,堇在姜正南,邺在姜正东,草原之上有朔夜。原本的天下,大致是这样的布局。 可是现在这片大陆之上,除了姜国之外,就只剩下以草原为家的朔夜人了。 岚州在原本邺国的东部,也就是靠海之地。本是邺国留良县,居雍县,朱武县,浣纱县等地。邺国设郡县,却不设州。而大姜铁蹄踏过之后,岚州就在此处诞生了。 新设的岚州,以原本的居雍县为首府,改居雍,留良两县为凤天郡,是为一州之府。再加上罗湖郡,漠北郡。这三郡组成了岚州的基本行政规划。 岚州靠海,海外还有众多的岛屿,其中最大的群岛,叫做九龙岛。海岛物产丰富,岛上的岛民也自己联合成了一股势力。虽然海外众岛在表面上向大姜俯首称臣,但是实际上,这些海外岛屿完全是自成一体。 岚州的北面就是朔夜草原,但是草原和岚州之间,还有一座常阳山作为阻拦。这也让岚州在冬季将临的时候,免去朔夜游骑前来打草谷的威胁。而在常阳山下,还驻了不少军寨以及像固山关一样的险关扼守。彻底将朔夜人阻隔在了常阳山中。 由于岚州这样特殊的地理位置,所以它的地位也很特殊。 朔夜有良马,有牛羊,还有各类矿藏。海外岛上有果蔬,有宝石。至于姜国腹地,各类物产更是丰富无比。所以岚州就成了交易最为频繁的一个州。 这样的岚州,简直就是江湖人,冒险者,商贩们最向往的地方。 因为商道周流六虚,由此带来的交汇,让岚州成为了不输菿州的繁华之地。而凤天郡,更是如此。郡府就座落在原本的留良县,整个县城已经扩大过,可以容得下来往的各色人等。而县城本身,也改名叫做岚州城了。 陆离抬起头,岚州城还留存下了城墙,城墙上的那些斑驳的痕迹,似乎还诉说着曾经那些战火。城墙内外,都有民居,商铺,因为大姜国力强盛,这个地方也许久没有再次遭受到战火的侵袭了。 一切看上去都是繁忙而又有序的景象。陆离与其他第一次来到岚州的人一样,都惊叹于岚州的物产丰富。许多东西,陆离哪怕在平安城也没有见到过。比如海中刚捕上来的新鲜海鱼,海外岛屿之上的古怪鸟雀。这一切都让陆离感到十分新鲜的感觉。 那日从徐府脱身之后,陆离就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平安城。毕竟樊笼的主要实力,还是隐藏在平安城之中。平安城是国都,自然要保证它的平安。而纪宁的出现,也让陆离感到不安。呆在平安城,目标太大了。 从平安城出逃的一路上,陆离小心翼翼,直到他踏入了岚州境内,他才放松了一些。 岚州的繁华,复杂,也是陆离所看重的地方。在这里,他更容易隐藏自己的行踪。 陆离行走在留良县城之中,两边的商铺都把商品排列到过道之上了,这让原本宽阔的道路看上去有些拥挤,但是拥挤也有拥挤的韵味。这城,乱得有序,乱得鳞次栉比。 今天是阴天,整个天色灰蒙蒙的。 陆离走在城中,肚子倒是有些饿了。他正准备去找一处可以吃饭的地方以治肚饿。陆离穿过一个巷口,迎面而来就是一个小乞丐。小乞丐形色匆匆,直直撞上了陆离。 陆离避闪不及,被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那小乞丐低着头说道,他似乎有些惧怕陆离,想要抽身离开。但是陆离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喂,你干什么,我已经说了对不起了啊。”小乞丐挣扎着,想要脱身,但是手腕被陆离牢牢抓在手中。 陆离脸上带着笑意,笑眯眯地说道:“东西还我。” “还你?什么东西?你这人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小乞丐大声说道,“你这个外乡人,别以为到了岚州还想横着走。快放手!” 陆离不去离他,伸手摸进他怀里,掏出了一个袋子。然后他拿着袋子,在小乞丐眼前晃了晃。“我的。” 被陆离戳穿把戏,小乞丐把头扭到了一边,一副逆来顺受,随你处置的模样。对于以顺手牵羊为生的小乞丐,陆离并不陌生。因为他当初最为穷困潦倒的时候,他也干过这行,只不过后来在徐府找到了事做,所以就洗手从良了。 从刚才小乞丐撞到自己身上的时候,陆离就已经感到不对了。于是,陆离出手制止了他。“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你在这里,应该也有眼睛盯着你吧。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就好,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听到陆离这么说,那小乞丐抬起了头。陆离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首先,告诉我哪里有东西可以吃。” “在那边,拐过三道弯,再走一会就可以到。”小乞丐对于城中的情况异常熟悉。 “带我去。”陆离把自己的钱袋再次放进怀中,指了指原本小乞丐指过的方向。小乞丐小心翼翼的打量了陆离一眼,对于眼前这个笑眯眯的人,小乞丐已经在心里给他打上了不是什么好人的标签。 小乞丐带着陆离穿梭在街上,街上人来人往,人流一刻不休。 “你叫什么名字?”陆离开口问道。 小乞丐迟疑了一会,说道:“苏云。” “哦。”陆离哦了一声,表示知晓。 小乞丐苏云所指的地方,其实并不是很远。陆离很快就来到了苏云所说,可以吃东西的地方。这是一家面摊。 面摊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妇,老伯正在炉子旁边,从锅中捞起热气腾腾的面条,而那边,老妇人则已经把配料切好,只要往面上这么一码,一碗香喷喷的面条就可以端上桌了。 路子边上,是几张小木桌。陆离扫了一眼,发现这个小面摊的声音好像很不错,只剩下了一张桌子没有坐满。 陆离推着苏云来到那张桌子边上坐下,然后他问煮面的老伯:“老板,你这儿什么面是你最拿手的啊?” 老伯闻言,笑道:“龙须面。” “好,那给我来两碗吧。”陆离没有理会苏云,直接点了两碗面。 “好嘞。”老伯应承下来,他的老伴已经在切龙须面的配料了。只见那老伯提起一个面团,微微揉了一下,然后,他就拎起了面团的两段,一拉一抻。原本一团的面团,就被拉成了长条。老伯双手再次对折,然后一扣,再一抻。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赏心悦目。很快,老伯手中的面团,已经变成了一大蓬细如牛毛的面条。 热水早已烧开,老伯一抖落,面条直接掉入锅中。 细丝一般的面条如花一般绽放在锅中,待到再次盛起时,已经变成了两碗面条。 面条上桌,陆离拿过桌上的筷子就吃起来。入口细腻,却有嚼劲。面条劲道十足。陆离吃了两口,发现了这个小面摊生意不错的秘密。不过,他眼睛一瞥,却看到了苏云吞着口水看着放在他眼前的那碗面。 “怎么,你不吃啊?”陆离问道。 苏云像是有些惊愕,他指了指自己,然后说道:“你让我吃?” “对啊,你带我来这里,我请你吃碗面,哪里有问题了么?难不成我还自己叫两碗,吃两碗不成?”陆离笑道。“这是你应得的。” 孰料,陆离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苏云的脸颊红了。 “那我吃了?”苏云再次向陆离确认。陆离都懒得回答他了,他挥了挥手,手上还拿着筷子。苏云见陆离同意了,便也狼吞虎咽起来。看起来他也是饿了许久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稀里哗啦地吃着面,一时都没有说话。 等到都吃的差不多的时候,陆离才问苏云,“你知道城里有什么势力么?” “怎么,你一个外来人,还想在这里扎根?”苏云人小,但是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完全不像小孩子。 “不,我只想找个地方,挣点工钱。”说着,陆离从怀中掏出他的钱袋。里面只有一小块碎银子,还有一些零散的铜钱。陆离把钱袋给苏云看了看,然后继续说道,“让你失望了,我是个穷光蛋。你们的眼睛太不专业了。都没挑好猎物就让你上了。” “吃完这碗面之后,我就没钱了。我必须得挣点钱不是嘛?”陆离摇着钱袋说道。 (今天回来晚了,所以更新也晚了。换地图真是一件麻烦的事。) 第二十九章 大胡子 “你不是还有一些钱么?”苏云大着胆子问道。 陆离把铜钱碎银倒在了桌子上,然后拎着钱袋来回抖动着。“一分钱也没了。”陆离再次确认之后,钱袋里的确是空无一物了。 不过苏云纤细的手指,微微指了指陆离包袱之中,只露出刀柄的释刀。“你还有一把刀。你可以拿刀换钱。” 陆离一挑眉毛,这个论调,倒是和某些老头子说得是一模一样的。可惜释刀这样的刀,不能卖。“我刚才问的话,你才回答了一半。你这个小鬼应该就是在岚州长大的吧?告诉我,这里的势力分布。”陆离看着苏云说道。 苏云咕哝了一句,然后说道:“我是在城里没错,但是那些东西,我怎么可能会接触到。也只是一个大概而已。” “无妨,说来听听。”陆离支起手臂,托住了下巴,一副想听故事的样子。苏云看了一眼面前已经空了的瓷碗,然后摸了摸肚子说道:“岚州里面,有朔夜人,有海外人,有江湖人,什么人都有。这里的官府,只是在表面上维持稳定,只要不出什么大乱子,他们就不会做什么的。因为岚州的油水很丰富。比如岚州城里人都知道,固山关的守军都在收取商队的好处费。有实力的商队去一趟朔夜,就会带回来一大笔货物。来回卖掉,利润也很高。而开船的海商更不用说了,海外人那里的珠宝是最紧俏的货物了。” 陆离仔细听着。 苏云继续说道:“如果要说势力,这个城里有几个帮派还是要注意的。第一个是鱼龙帮,帮主早年曾经来自外海,他们走的就是海上的路子,另外码头的生意也都是他们在照看。第二个是伝帮,据说他们帮主是个大高手,与朔夜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许多商队走朔夜这条线,就是聘请伝帮做护卫才得意安稳。第三个是玲珑阁,这是岚州最大的青楼,玲珑阁的东家可以说掌控了岚州所有的妓寨和赌场。第四个是偷儿帮,也就是我们。我们就是卖消息的。” 听到这里,陆离大致对岚州城有了一个了解。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何这么一个小乞丐模样的苏云,会知道那么多事。 “你的这个排名,是不是代表了实力?”陆离问道。既然苏云是卖消息的,那么陆离可不会放过这个先行了解岚州城的机会。 苏云一张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大体上来说,是的。不过各种势力来来往往,起起伏伏,这是岚州城常有的事。” 陆离有点看不惯他的故作老成,他拿起两个铜板,扔给了苏云。苏云一把抓住。陆离说道:“这就当买你消息的价格吧。” “这么少?是不是抠了点?”苏云把两个铜板在手里掂了掂。 “我一共就还只剩下点散碎银子,若是全部给了你,我又找不到工作,那我岂不是要饿死街头?”陆离没有理会苏云。略一接触,他发现除了故作老成之外,苏云这个孩子还是有着他的善良的。 苏云把钱收在腰间,然后他说道:“喂,是不是可以放我走了?” “嗯。”陆离点了点头,他只是想问问岚州城的情况,然后再做选择。他根本没有想过要教训苏云。 苏云从凳子上站起来,转身就走。迎面就又撞上了一个走来的大汉。这位大汉身高八尺,腰围大概也是八尺,反正就是一个魁梧雄壮。从短衫之中露出藏不住的肌肉,彰显着力量。一脸粗犷的络腮胡,右眼之上一道刀疤,贯穿了半边脸。这更为他平添了几分霸气。 苏云抬头一看,然后就被震慑了。他露出一副惊恐的样子。因为这个汉子的背后,背着一把刀,一把比他还大的刀。 “对不起,对不起。”苏云连忙低头,如同小鸡啄米一般道歉。 “没事。”那汉子面无表情,伸手推开了苏云。然后,他朝着陆离走来。 陆离原本还在想一些事情,但是他很快就感到了一丝锋锐的意味。他抬头一看,就看到了那隐藏在汉子浓密毛发之中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给陆离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个男人不好惹。 陆离看着那个魁梧汉子走到自己桌前,然后站定。这个男人的身上,透露出一股淡淡的肃杀之气。陆离也是领会了杀气之人,那汉子身上的气息,给了他很大的压力。陆离发现自己竟然莫名有些紧张,来者不善啊。 不过,陆离那种奇怪的预感并没有到来,这让陆离略微有些心安。 至少,应该,也许,可能,不是什么坏事吧…… 那络腮胡大汉来到陆离桌边坐下,他那来势汹汹的气势,让面摊上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他。苏云偷偷跑到一旁,盯着陆离和那大汉。他总觉得是陆离的仇人找上门来,对于自己能在这事发生之前离开,他倒是十分幸运。 陆离此时已经全身绷紧,这是他的身体对大汉身上的气息做出的自然应对。他还不清楚这个大汉是谁,也不清楚这个大汉的来意。但是他已经做好了大汉暴起的应对。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陆离戒备着他,猜测着他的来意。而那大汉却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开口说话。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诡异起来。面摊老板夫妇看着两人,怎么都都像是江湖斗殴的前奏。虽然在岚州城里,这样的场面很常见,但是当它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心里十分恐惧。面摊上原本吃面的顾客也悄悄离他们远了一些,整个面摊都空旷了许多。 “那个……”大汉开口,声音粗犷,但是吐字清晰。所以话语之中的一丝迟疑之意也表达得清清楚楚。 陆离脸色肃穆,静等下文。大汉的眼神越发犀利,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像是在挣扎什么。 过了良久,大汉才继续说道:“那个,能够请我吃碗面嘛?” “啊?”可能是之前的气势太过紧张,所以陆离一时间没有听清。 “能请我吃碗面嘛?”大汉重复道。陆离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他一直自以为聪明的脑子还没有拐过弯来。不过那大汉倒是很果断地招呼老板,要给他上碗面。这个时候,陆离才听到他腹中轰鸣的声响。 原来这个家伙只是来吃面的……而且,还是蹭吃蹭喝的那种自来熟。 老板一看他不是想要闹事的,自己的小本生意也不会受影响,于是怀着放松下来的心情,给大汉送上了一碗面。大汉拿起筷子,稀里哗啦的就往自己嘴里划拉,看起来他是饿坏了。 “喂。”陆离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微微抽搐。 大汉抬起头,嘴里还咬着半截面条。 “你是什么人啊?”陆离扶着自己的额头问道。大汉把面条提溜进嘴里,然后拿筷子头指了指自己。“在下凉城豪侠,安东野。” 凉城?豪侠?什么和什么啊?陆离把自己仅剩的碎银子摆在安东野眼前,说道:“我就这么多银子了,照你这么吃,我可请不起啊。”安东野此时正捧着大碗喝汤,嘴角一丝汤汁都沾在了他的大胡子上。 陆离可以看到胡子之下,他的喉结涌动。安东野现在大概是听不到自己讲话的。一种无力感忽然袭上了陆离的心头。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平安城面对公子嫣的时候。 “呼。爽~”安东野终于放下了碗,里面的面汤已经被他喝干。他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然后腆着肚子,心满意足的打了一个饱嗝。 “多谢这位少侠招待,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陆离……” “陆少侠么?幸会幸会,江湖救急,少侠帮了我大忙了。” “是嘛……” “是啊,在下实在是感激万分啊。哦,对了。时候不早,我也该上路了。陆少侠,我们青山常在,后会有期!” “……” 说着,安东野背着大刀就要站起来。陆离也站了起来,“安东野!” “啊?”安东野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回头。 “付钱!”陆离感觉自己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来。一旁的面摊老板手里拿着原本属于陆离的碎银,点头称是。安东野脸上露出为难的笑来,他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没有钱。” “我也没钱啊!”陆离说道,他指了指老板,“那已经是我最后的钱了。” 安东野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来,“老板,我真的没有钱了。我那面钱,就算这位陆离请我的好不好?”安东野高大的身子略微弯腰,但是他还是在无形之中给了老板一股压迫力。他肩头露出的那个刀柄,就已经有足够的威慑力了。 面摊老板也是年迈,胆子也小,他哆哆嗦嗦着,有些说不出话来。 “要不这样吧?老板,你有没有什么仇人?我帮你杀了,抵你的面钱好不好?”安东眼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不用不用不用不用。”老板把手和头都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用了,不用了。壮士这碗面就当小老头请你的好了。” 安东野摸了摸头,笑道:“那怎么好意思嘛。” 可陆离觉得,他好像真的没有一丝不好意思的意思。 (当当当当,安东巨闪亮登场。) 第三十章 鱼龙帮 最后,面摊的老板以亏了一碗面钱的代价,打发走了安东野和陆离。 陆离走在街道上,而安东野则跟在了他身后。两个人的组合吸引了大街上众多的目光。 “你跟着我干什么?”陆离奇怪道。 安东野摊了摊手,说道:“你请我吃饭,我自然是要报答你。” “那好,给我钱。”陆离很干脆的说道。“哪怕算你借我的,要算利息也无所谓。” “你觉得一个在立冬之后还穿着轻薄短衫的人身上还会有钱嘛?”安东野反问道,语气之中,颇为大义凛然。 “那我们这两个身无分文之人就一定要凑在一起?” “我觉得你可能比较有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刚才可是听到你跟那个小鬼说话了。你要找个势力投靠是吧?带上我一起吧。” “凭什么……” “就凭我是凉城豪侠。” “你谁啊?我都不认识你!” 两个人互相说着话,脚步来到了岚州城城西的港口。这里靠海,港口之上自然是帆布林立,船来船往,热闹非凡。整个港口停满了船只,三桅海船只能算作小船了,五桅海船数量最多。还有几艘七桅大船引人注目。七桅大船一共三艘,它们最高的桅杆之上都挂着一面旗帜。旗帜之上,画着一条长着龙须龙角的黄金鲤鱼。 陆离抬目,望着那三面迎风招展的旗帜,自言自语道:“这大概就是鱼龙帮的船了吧?” “没错。”安东野的声音从后传来。对于这个甩不掉的自来熟刀客,陆离有些无奈。 安东野问道:“你这是打算投靠鱼龙帮?” “鱼龙帮是岚州第一大势力,投靠它是一个很好的打算。”陆离耐着性子解释道。 不料安东野却说道:“伝帮帮主钱铿可是江湖之中数得上名的高手,我觉得还是伝帮比较有前途。”陆离看了安东野一眼,这个大胡子看上去一副憨厚的模样,可他的心里总归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为什么?”陆离想知道他的想法。 “因为我是凉城来的。”安东野回答道。 “这和你不想投靠鱼龙帮有什么关系?”陆离脸上带着一副疑惑的表情。因为安东野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 “凉城在大姜以西,都快接近云滇了,那里一片戈壁。”安东野应该是在解释,不过陆离更加听不懂了。“嗯,然后?”见陆离还没有反应过来,安东野乜了他一眼。陆离觉得这个家伙心里一定是在鄙视自己。 安东野看着大船,吹了一声口哨,这才说道:“那里都是戈壁,所以我不会游泳。鱼龙帮一看就是要在水上讨生活的。太危险了。还不如投靠伝帮走陆路呢。” 陆离扭过头去,不想再理睬他。 这个时候,从靠岸的一艘七桅大船之上,下来了几个人。为首一人是一个看上去十分娇小的少女。在那个少女身后,跟了一个风韵犹存的少妇和一个看上去十分木讷的汉子。三人从船上下来,正好往陆离和安东野所在的方向走来。 “船上下来的,应该是鱼龙帮的人,要不我们去问问?”安东野说道。 “把们字去掉。”陆离淡淡说道。“要加入鱼龙帮显然不能在这里。这类帮派,总是有驻地的。而且这船上下来的,基本上都不是管事之类的人物,许多东西都是无法决定的。” 安东野显然没有在听陆离说什么,他大步走上前,迎向了那三人。 那三人见到安东野靠近,很快就做出了戒备的姿态。那木讷汉子向前一步,挡在了少女身前。毕竟安东野的外表配合着他身上背的大刀,还是十分唬人的。 “三位可是鱼龙帮的人?我和我那位兄弟想要加入鱼龙帮,不知道能否引荐引荐?”安东野说话间,还不忘拖陆离下水。木讷汉子没有说话,接话的倒是那少妇。“这位兄弟是哪里人?” “我是凉城人。他嘛……”安东野回过头,对着陆离问道,“你哪里人啊?” 陆离脸色一黑,刚说自己是他兄弟,结果还要问自己兄弟是哪里人。这不摆明了说自己之前的话是随口编的嘛? 果然那个少妇眉头一皱,用一种狐疑的神色打量着安东野,连带着陆离也被这样打量着。陆离走上前去,对着那位少妇说道:“不好意思,我和他根本不熟。不过我们两个倒是真的想加入鱼龙帮。”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是鱼龙帮的人?”那个被木讷汉子护着的少女问道。 “小妮。”那少妇指了指他们身后的大船,“这两位,应该是看到我们从上面下来了吧?” “没错。”陆离很大方的承认。 “你们为什么想要加入鱼龙帮?”少妇问道。 安东野抢着回答道:“因为我们两个都没钱了。”这是一个很实际,而且不用怀疑的理由。因为没钱,所以出来挣钱。 “不知二位武艺如何?”那少妇继续问道。 “这个嘛,自然是很高很高的啦。”安东野笑着指了指自己背后的大刀。而陆离则是谦虚道:“只是一般。” 少妇看着眼前的两人,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她沉吟了一下,然后对两个人说道:“正好我们要回去,你们两个人就跟我们一起走吧。” “那感情好。”安东野笑道。陆离则是问道:“敢问夫人大名。” “聂隐娘。”少妇很大方的回答道。 “哦。聂姑娘请。”陆离很快就改了口。未改夫名,自然还是未嫁之女。称一声姑娘比夫人要合适。几个人互通了姓名,那个少女名叫陈妮,那个木讷的汉子则叫做丘横川。 一行五人顺着港口的路,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庄园之前。庄园的周边,是一个个仓库,这让这个庄园显得有些特殊。不过,如果告诉你这个庄园是鱼龙帮的所在,那么,这一切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走进庄园,首先是一处巨大的广场,足够容纳得下一两千人。广场之上,还筑有一座高台,看上去像是点将台一般。整个广场上人不多,显得有些空旷。 聂隐娘走到高台之上,对着陆离和安东野说道:“你们既然要加入鱼龙帮,那么就必须通过考核。我们鱼龙帮不收废物。丘横川,去试试他们的斤两。别弄死了。” 听到这话,陆离还没有什么,他只是隐隐觉得,这个聂隐娘的身份不一般。而安东野则是叫了起来,因为他觉得自己被小看了。所以,当那丘横川站在高台之下,眼光在陆离和安东野两人之间游弋的时候,安东野就站了出来。 “我先来吧。”安东野捋了捋自己的大胡子,将背后的刀拔了出来。 陆离这才看到安东野的刀。 果然是很大的一把刀。 光刀柄,就已经是手臂长短,后面刀身足足有一丈长短,刀面宽阔,那刀的样式,像极了一把巨大的菜刀。要不是安东野个子够高,还真背不起来。 安东野单手握刀,将刀往地上一戳,对着丘横川招了招手。他这一握刀,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高壮的体格配上一把巨大的刀,让他整个人散发着无比的霸气。 丘横川很郑重其事的从自己袖中摸出一把短剑来。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自己的剑。“岳。”这把剑的名字,叫做岳。 “吼吼,岳?正巧了。我的刀,叫做斩岳。”安东野咧开大嘴笑道,而后,他一踢斩月的刀背,顺势就往丘横川劈来。丘横川的岳剑,只有短短的一尺,和安东野的斩岳比起来,简直就是大象和蚂蚁的区别。 斩岳刀划破空间,带起阵阵呼啸,往丘横川头上招呼过去。此时安东野神色狰狞,眉眼之间却透出一丝兴奋之意。 “当。”一声脆响,丘横川以剑阻挡,却被安东野的力量劈得向后退了五步。 看到这个景象,高台之上的聂隐娘也是瞪大了眼睛。她没有料到这个背着大刀的安东野,真的有几把刷子。一刀劈退丘横川,安东野再次踏步跟上,第二刀斜撩。斩岳刀从下往上切向丘横川。 丘横川没有变过脸色,面对这样势大力沉的攻势,他面无表情,微微向后一纵,整个身子借力向后滑去。安东野的斩岳刀足够宽大,所以需要闪避的距离比普通的刀要远。 在安东野刀势用尽的时刻,他忽然出剑。他的岳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迅疾的刺向安东野持刀的手臂。 安东野果断放手,任由斩岳刀跌落在地,自己以弃刀为代价,躲过了丘横川的攻击。随后,他一个前翻,再次从地上捞起斩岳刀,向丘横川冲去。陆离和聂隐娘都张大了嘴巴。这个安东野的力气,看起来不是一般的大。 能够用这么大的刀与手持灵活短剑的丘横川相拼斗,安东野所拥有的力量还有对肌肉的掌控能力,简直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陆离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将力量与灵动完美结合。 (我一直都是偏向现实风格的。所以大侠也会没钱,也会饿肚子。) 第三十一章 二当家 安东野的刀,如果给了陆离,陆离自认是没有办法运用得如他一般自如。陆离的基础虽然打得不错,但是用普通的刀和用这样一把大刀,其中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看着安东野进步连斩,那动作行云流水,竟然带了几分出尘的味道。陆离不得不对这个看似粗鄙的汉子刮目相看。而在陆离心中,对安东野实力的估计,又提高了一层。 不过那丘横川也是了得,看似陷入了安东野的攻势之中,实则步步为营。安东野的攻势的确够凶猛,连绵刀势如同群山压顶而来,但是偏偏丘横川就能抵挡下来,而且还能反击。 看到安东野的功夫的确了得,聂隐娘笑着说道:“可以了可以了,的确不错的身手。下一个。” 安东野闻言,停下了动作。他把斩岳刀抵在地上,可以看得出他的体力消耗也不小。安东野气喘嘘嘘,不过看向聂隐娘的眼神却是抛了过去,其中颇有自得的意味。聂隐娘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而丘横川则是对着陆离拱了拱手,说了一个请字。 “等等。”陆离伸出手说道。 聂隐娘问道:“怎么了?” “我需要一把刀。”陆离认真的说道。 “你那包裹里不是有一把么?我看到了。”陈妮这小妮子说道。聂隐娘闻言,也看向了陆离拎着的包裹。陆离笑着摇了摇头,他说道:“这把刀,是我一个朋友送给我的。纪念的意义远大于用它战斗。” “哦?”聂隐娘颇为意外的挑了挑眉毛。“那还要给你找把刀?” “接着。”聂隐娘的话音未落,一旁那个粗犷的声音响起。陆离一偏头,只见那把巨大的斩岳刀旋转着从自己头顶落下。 陆离连忙一纵,斩岳刀“呯”地一声稳稳的插入了广场的地砖之中。“姓安的,你想杀了我嘛!”陆离忍不住吼道。安东野两眼望着天,吹着口哨。 看着这一幕,陈妮掩嘴轻笑,这个小丫头笑起来倒是有一股清新的味道,就如同栀子花开。至于聂隐娘,也是嘴角含笑,不过她笑得要含蓄得多。 丘横川倒是没笑,他静静的等着陆离准备好。 陆离吼归吼,他还是上前,意图拔出斩岳刀。双手握住斩岳刀的刀柄,对于斩岳刀的沉重,陆离早有预料。但是当他提起刀的时候,却发现这把刀重归重,但是比心中所预料的要轻一些。 潜龙诀的真气从丹田之渊之中溢出,灌注双臂。这让陆离的力气提升了一个档次。陆离提起斩岳刀,抡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说道:“刀是好刀,但是不适合我。敢问有没有再小一点的?” 安东野怒道:“你这是在嫌弃什么么?” 聂隐娘脸色有些不自在,因为陆离的要求实在多了点。不过她身后的陈妮却是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把不过半尺的小刀来。然后,她对着陆离说道:“不知道这把刀够不够?” 陆离点了点头,说道:“应该差不多。” “给。”陈妮非常干脆的把自己的刀抛给了陆离。见到陈妮的动作,聂隐娘忍不住说道:“小妮,这是你父亲送给你的。” “我知道的,小姑。”陈妮笑着说道,“那把刀没那么容易坏的,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嘛?” 陆离接过刀,将手中的包裹往地上一扔。将刀平举,短刀之上刻了两个字,携醉。 “岳。”丘横川依旧在动手之前报出自己的剑名。 陆离想了想,然后顺着丘横川的规矩说道:“携醉。”说完,陆离觉得这把刀的名字倒是很有意境。只不过,对于陆离来说,有点短。他总是适应了释刀的长短重量,所以感觉有点轻,有点短。 陆离缓缓拔刀,携醉的刀光闪耀在前。他随手挽了几个刀花,这一手,倒是让丘横川认真了一些。 陆离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丘横川倒是突然动手了,和安东野的动手让他感觉到有些憋屈,所以这次,他主动抢占先机。殊不知,这却正中了陆离的下怀。 陆离在老头子手里受到调教最多的,就是基本功。柳扶风本着别人的招式不是好招式的宗旨,没有教给陆离什么定式。不过他也没说不能从别人的招式中体悟什么,所以在练习的时候,柳扶风会将自己遇到过的刀法,剑招什么的,能够用出来的都用出来,让陆离去应对。 柳扶风所希望的,是陆离从别人的招式之中活得体悟,结合自己的内功,习惯,创造出一门适合自己的刀法。柳扶风只给出了陆离大致的方向,那就是从刀法的扫,劈,拨,削,掠,奈,斩,突之中,各悟出一招。那样一共八招的招法,就是柳扶风准备传给陆离真正的刀法。 陆离现在的刀法,根本还没有定式,所以很难像安东野一样打出一套行云流水的攻势,更多的都是散手。但是,当别人来主动攻击的时候,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丘横川凌厉的一刺,本以为会让陆离向安东野一样慌于应对,但是陆离没有。陆离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招一样,他手中的携醉刀借着轻便之力,轻轻巧巧,却是先来后到。 携醉刀的刀锋挡住了丘横川的岳剑。 丘横川挑眉,陆离浅笑。 岳剑一转,攻势陡然加快。特别是那一招突刺,一刺刺出,再收招,再刺。如此连接,竟然在一瞬间,刺出了三剑。这三连刺倒是让陆离紧张了片刻,但是也只是片刻而已。陆离应对自如。 如果丘横川的刺剑,比起柳扶风用的刺招还要快,那么陆离就认栽。 结果很显而易见,丘横川比不上柳扶风,至少只存着交手心思的丘横川比不上失去内功的柳扶风。 所以这三连刺,尽数被陆离持刀挡开。 丘横川微微点了点头,他脚下一踏,剑锋擦着陆离的脸面一转。陆离向前一步,提前封死丘横川的下一招。携醉刀被抛到左手,陆离侧身接过它,直指丘横川的咽喉。而丘横川的岳剑被他反手握住,正贴在陆离的后颈之上。 如果是生死相斗,那么会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啪啪啪。”一阵掌声从高台之上传来,聂隐娘边鼓掌边说道:“很不错,你们两位都很不错。你们可以加入鱼龙帮了。” 听到这话,丘横川先收了剑,陆离顺势收刀。 “再次介绍下,我是鱼龙帮二堂主,聂隐娘,你们眼前这位,是我二堂身手最厉害的丘横川。至于陈妮,她是鱼龙帮的大小姐。”聂隐娘轻描淡写的介绍着,但是陆离和安东野倒是吃了一惊。他们俩倒是没有想到遇上的这三位,还真是鱼龙帮的高层人物。 “好了,横川,带他们给三堂主送去吧,他应事堂应该还缺人手,我戒律堂不缺。”聂隐娘吩咐着丘横川,丘横川点了点头,然后对着陆离和安东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离看着台上的陈妮说道:“多谢大小姐借刀了。”说着,他将携醉刀又抛回了高台。陈妮将它一把抓住,对着陆离笑了笑。陆离微笑着转身,跟着丘横川走去。 鱼龙帮的庄园自然是极大的,七绕八绕的,陆离第一次来,也记不住那么多路。 最后,丘横川带他们来到了一个院子之外,站在外面,已经可以听到院子中的人说话。 “伝帮?伝帮还好意思上门?若不是前些日子与他们拼斗一场,我们鱼龙帮也不会折损那么多兄弟。这一趟出海人手都不足了。”这是一个颇低沉的声音。 “如海,别这么说嘛。毕竟生意上门,我们也不好拒绝。船上水手还是够的,无非是多招一些会武功的兄弟护航而已。”另一个声音浑厚。 “大哥,可是最近我们与伝帮关系交恶,海外那海盗又猖獗,没有几下的人还真不能够出海。如果多招一些敢于拼死的人,又担心伝帮的奸细混进来。” “如海,以为我对钱铿这个老家伙的了解。他是不会想要与我们拼死拼活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陆上,我海上,井水不犯河水。如果我猜的没错,这里面更多的,应该还是其他人的意思吧。我可是听说钱铿闭关了。” “大哥,这一点我倒是也听说了。” “是听混入伝帮的兄弟说的吧?哈哈,这么多年了,伝帮也好,玲珑阁也好,哪家没有别家的奸细啊?安心吧,隐娘也应该回来了,等等你可以找她出出主意。” “好的,大哥。” 丘横川在外听到里面的交谈结束,这才带着陆离和安东野两人走了进去。 院子内一共有两人,都是精壮的汉子。不过年纪都不算轻,都有三四十岁了。看到丘横川进来,两人都回过头来。 “拜见帮主,三堂主。”丘横川行礼道。陆离和安东野这才发现,原来丘横川并不是一次只会说一个字。 “哦,是横川啊?这两位是?”其中一个气度不凡的汉子走上前来,他的笑容有些亲切,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本来想加快节奏,但是发现不能省。略有点纠结。) 第三十二章 前路是大海 “帮主,这两位是今日前来投奔我帮的兄弟。二堂主让在下给三堂主送来。”丘横川看着那汉子说道。 陆离和安东野跟在他身后,都打量起眼前这位在岚州城大名鼎鼎的鱼龙帮帮主来。鱼龙帮帮主姓陈名源,如他的名字一般,他的长相也丝毫看不出出彩之处。没有想像之中的豪放粗犷,也没有想像之中的风流倜傥。这位年过不惑的鱼龙帮帮主,有的只是平和。虽然举手投足之间,难免会带上一丝上位者的气息,但是他并没有将这丝气息释放出来,以势压人。 陈源走到两人面前,他先看向了安东野肩膀上露出的刀柄,毕竟斩岳刀这样的大刀很是唬人的。而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陆离身上。“欢迎两位加入鱼龙帮,如海,你先安顿好这两位兄弟。”在打量过后,陈源叫过了身后的那个男人。 谢如海,鱼龙帮应事堂堂主,掌管鱼龙帮的生意,特别是码头和远航的运作。 谢如海走了过来,他对着陆离和安东野说道:“欢迎二位,加入鱼龙帮是你们明智的选择。”陈源和谢如海都表示了欢迎,不过也仅仅是如此而已。在陆离和安东野没有展现出过多的能力之前,能够得到的也仅仅是这样的待遇了。 “范航,范航,带两位去我们堂里,认识认识其他的兄弟。”谢如从庭中叫来了一个人。范航也没有多说什么,来到陆离和安东野跟前,领着他们去了。 “横川,隐娘回来了吧?叫她一起过来。有一件事,我还想问问她的意见。”陈源说道。 丘横川抱拳应了一声,反身折回。 谢如海也没有把陆离和安东野放在心上,他心中还是在担心着另外一件事。最近鱼龙帮与伝帮的摩擦日益频繁,而且两边都有些控制不住的架势。陈源和钱铿两位大佬都没有出来管事,只是吩咐手下的各堂各香约束兄弟。两位帮主不管,但是具体的事情还是要手下的堂主去办的,谢如海如今头疼的,就是这个问题。 怎样压下兄弟们的怨念,管住他们不再生事。在这同时,还不能影响兄弟感情,这才是难办的地方。 陆离和安东野跟着范航离开了先前的院子,往他们应事堂的人所居住的地方行去。范航给他们介绍着:“两位入了鱼龙帮呢,实则是安稳无忧了。鱼龙帮包食宿,每月会有十两俸禄,想必只要不是挥霍,也足够在岚州城生活下去了。每出航一次,或者参加帮中事务,每次还会得到不同的补贴。若是有受伤伤残的,那必定是保你日后生活无忧的。若是不幸死去,你的家人亲朋,我鱼龙帮也会照顾到底。” “哦?这样能够赚很多钱啊。”安东野笑咪咪的盘算着。陆离没有说话,静静听范航介绍下去。 “其实帮里的事情不多,无非就是出海和打架。”说到这里,范航笑了笑,“近几日与伝帮的争斗越来越多,不少兄弟都受伤了。两位这个时候来,也算是恰逢其会。” “我应事堂只有一个堂主,刚才两位也见过了。另外还有一个幕僚,我们都叫他计稚先生。剩下的就是香主了。香主有五个,以金木水火土为名。哦,对了,我是白金香的香主。两位暂时就归于我香名下。” 听到这里,陆离连忙抱拳道:“原来是范香主,失敬失敬。” “哈哈,陆兄弟也不必客气,进了鱼龙帮,那就都是一家人了。叫我范航就好,哪来什么香主不香主的。”范航笑道。 陆离微微一笑,“不敢不敢。” 范航领着陆离和安东野来到了另一间院落,推开门,院子里面是平常锻炼用的武石,也有木桩什么的。范航指了指那些东西,笑道:“能让二堂主看中的人,两位必定武艺出众。像我们这些混江湖的,一身武艺才是我们的依靠,兄弟平日里也不要落下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安东野也不是一个完全不通事理的主。 “好了,陆离兄弟和安东野兄弟,两位在这里稍后,与本香的兄弟们也都亲近亲近。不日里,我们就会有任务了。”范航吩咐好了之后,把陆离和安东野留在了院内。 等到范航一走,安东野打量着四周,一流水的厢房,一间一间都是隔开的。“好像这里还不错啊,就是不知道包不包食宿啊。嘿嘿嘿。” 陆离与他一样打量着,听到安东野的话,陆离白了他一眼,笑道:“刚才没听范香主说嘛,包食宿啊。” “有说么?我光听着十两银子了!十两啊!”安东野把他的大胡子笑成了一朵花。“我可以换身衣服,还可以好好养养我的刀了。” “嗯?哪里来的汉子,把我们鱼龙帮当什么地方了?”伴随着话语,院子里面一间厢房打开了,出来了一个精壮的汉子,虽然身高矮了一些,但是胜在粗壮。特别是他的一双手,骨骼粗大,肌肉虬结,如同铁水浇筑。 在他身后,还跟出来了几个汉子,看上去也是有一身武艺在身的。 “各位兄弟,我们两个是刚刚来鱼龙帮混口饭吃的。”安东野抱拳说道,他这一副模样,江湖气远比陆离来得浓重。那为首的汉子打量着他,大概也在打量他背上的斩岳刀。 “鱼龙帮的饭,可没有那么好混的。”那个汉子说道,语气颇为不善。而他身边的一个瘦小汉子也是说道:“的确,我们鱼龙帮,只有一同拼死过,才能叫兄弟。” 陆离皱眉,想那位矮壮汉子问道:“敢问这位大哥是?” “鱼龙帮周焘。江湖朋友给面子,称一声铁手。”周焘说着,拧了拧手腕,发出一声脆响。 安东野目光之中露出了一丝兴奋,“好说好说,我叫安东野,人送外号凉城豪侠。幸会幸会。” 陆离捂了捂脸,现在这个情况,摆明了是人家要给新来的一个下马威。特别是刚才范航带了两人进来,没和其他人打招呼就走了,这摆明是要放任两人在院子里,结结实实的吃一顿教训。而那个周焘,估计也是白金香里最为出众的一人,看其他人都跟在他身后就知道了。 现在这个情况,最好的应对是当一个乖宝宝,对于前辈带着谦卑之情,将自己姿态放得低些就可以避过去了。因为陆离最怕这种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就是这么干的。 可是安东野的性格,可不像陆离那样低调。两人这一报名号,言语之间已经擦出了一丝火花。 “凉城?凉城在哪?我怎么没听说过。”周焘满不在乎的说道,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来到院中。安东野此时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他扯起一个大大的微笑,“等一会,你就知道在哪了。” 话音未落,安东野突然动手! “唰”的一声,安东野拔出斩岳刀,双脚用力在院内石砖上一踏,纵身抬刀而起。他整个身子以一个极其舒展的姿势展开了刀。 从上往下的一劈。 招式简单,但是足够粗暴。 周焘虽然号称铁手,但是人手毕竟是肉做的,怎能和刀剑相撞?所以他也带有一双铁指。若是寻常刀剑,他自己会以铁指拿捏刀剑,以显出自己的功力。 但是斩岳刀长近一丈,宽有二尺。你给我拿捏一个看看? 所以周焘面带惊色地看着安东野带着恶风的一击。然后,他一个滑步,闪了开去。 斩岳刀劈在院内石砖之上,激起一大片砖石碎屑。而斩岳刀的刀锋,已经完全嵌入了砖石里面。周焘看着斩岳刀四周那放射状的裂纹,吞了口口水。若是刚才自己托大,那么劈碎的,就是自己的身体了吧? 一刀之威,竟至于斯! 安东野落回地面,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凉城呐,就在这个方向。喏,顺着这个方向一直走上半年,就差不多了。” 原来这个浑人,他只是在指路而已。周焘暗地里抹了一把冷汗。虽然说怕了安东野倒也不至于,但是这个行事都琢磨不透的人物,却是要怕他发疯起来。毕竟还在鱼龙帮,给个下马威可以,但是伤了和气,恐怕堂主也不会放过他。 想到这里,周焘展颜笑了笑,说道:“兄弟好身手,小弟甘拜下风。” “哪里哪里,一般一般啦。”安东野这个家伙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陆离连忙上去帮他说话,“比起各位大哥来,你这家伙还是差得远了。还不快拜见各位大哥?”这话看似是在指摘安东野,其实是在抬高众人。 花花轿子人人抬,哪有人不喜欢听好话的?见陆离姿态放得极低,而安东野看似勇武又憨厚。白金香的一众人等也就不好意思再弄出一些事情来。一来二去,总算是让两人融入到了气氛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范航很巧合地回来了。陆离敢用释刀打赌,这个范航刚才一定在暗处看着院内发生的情形,看到事情差不多了,他才出来扮红脸。果然,范航当着陆离和安东野,臭骂了一顿周焘。然后,他还让周焘给两人赔罪。 陆离和安东野自然是推脱的。一番哈哈之后,气氛又恢复了融洽。 “正好本香的兄弟都在,我也来宣布一个消息好了。”范航在最后正色道。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范航这才正色道:“本香会和赤火香,青木香的兄弟一起,将在不日出海。大家都准备一下吧。” (标题好想用“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这句名言啊!) 第三十三章 扬帆 启航 又过了几日,白金香坛正式得到了命令。由香主范航亲自带领一干香众,一齐出海。陆离与安东野很荣幸地被包含在这一干之内。 到了这一天,天气倒是极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一只海鸥展开双翅翱翔在海天之间,它在千帆林立之中自由穿梭。然后,它看到了一根高高竖起的桅杆,于是它落下来,歇歇脚。 海鸥偏着脑袋,看着这艘船。 船是七桅大船,别看七桅的样式大多出现在渔船之上,但是当船变得足够大的时候,七张桅杆提供动力就是很有必要的了。鱼龙帮的大船,又被称作龙门。龙门大船一共只有三艘,这三艘龙门大船的龙骨,都是来自大陆极西之地,那片旷阔无垠的森林。据说这三棵树,是森林靠近中部最大的三棵树,被当地的猎人们称作三天子树。木质紧实无比,经过处理之后,更是水火不进。 龙门大船长约五十来丈,宽约二十丈。整个船体分成三层,是巨大楼船的样式。船头之上有两根巨大的拍杆,平时折叠向后,充作船舷之用。一旦遇敌,两根拍杆配合船头的撞角,简直就是海战的大杀器。而龙门这个名字的由来,也和两个拍杆有关。当这两根拍杆竖起之时,就如同形成了一道龙门。 船体的动力来自风帆。从船头到船尾一共排列着七根桅杆,前面一帆较小,中间三帆都是大帆,后面三帆略小。当海风吹来时,这七张风帆就会转向最为合适的角度,为大船提供合适的动力。哪怕无风的时候,船体两边巨大的包铁船桨,也可以为船提供动力。 这么一艘大船,需要操纵的水手自然不能少。所以登上这艘大船的,不止是白金香,还有赤火香,青木香。三个香坛加在一起足有百来人。鱼龙帮里的人物,当真是鱼龙混杂。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汉子。关于船上的事情,多多少少都会懂一些。 专门的水手和舵手也不是没有,但是海外海盗的肆虐,可以说成了来往船只最大的威胁。普通的水手如果没有什么武艺,很容易就会被海盗扣住,或者杀害。所以在鱼龙帮之中都是雇佣来的老水手,他们受帮主陈源亲自照料。他们的职责是负责把一些技巧,传授给懂武艺的鱼龙帮兄弟。 一艘龙门大船真正开动,只要四十人便足够了。剩下的那六十来号人,那就是纯粹为了保驾护航。 三层船楼加底舱,这百来号人也完全能够容纳得下。 陆离和安东野被安置在底舱的吊床,和一众压舱物挤在一起。除了三个香主,还有那些请来的水手之外,其他人也都是这个待遇。所以陆离没有丝毫觉得有什么不平的地方。 他和安东野都已经换上了鱼龙帮特有的服饰。一身墨黑,其胸口之处多了一个金色标识的鱼龙帮徽记。黑金的搭配在陆离看来,虽然俗气,但是可以接受。至于安东野,则完全没有一丝计较。 由于他们也属于打手而不是水手,所以平常开船的时候,除了轮到他们警戒的时候,其他时间都是无所事事的。 安东野躺在自己的吊床之上,吊床随着水波微微荡漾,倒是有一种怡然自得的感觉。底舱之中虽然看着有些杂乱,但是好在空间很大,所以没有半分气闷的感觉。 “喂,陆离,你还好么?”安东野摇晃着身体问道。也亏得这些吊床品质过硬,像安东野这样的体形竟然也承受得起摇晃。 陆离脸色惨白的躺在吊床上,看上去一副毫无生机的模样。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他晕船。 由于呆在平安城多是车马出行,很少有坐船的机会。所以陆离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观号称来自戈壁凉城的安东野,竟然丝毫没有晕船的反应。一到了船上就兴高采烈起来,完全是一幅活蹦乱跳的模样。 陆离现在根本不想答话,胃里翻腾得厉害,头也昏昏的。 “陆离兄弟,我就说你该试试我的方法。把你固定在一个地方就好了。你在吊床上,不是更加容易晕么?”说话的是同样来自白金香坛的樊秋实。樊秋实也算是出过几趟海,所以对于陆离晕车,他也有自己的办法。 陆离对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不用。陆离相信自己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力,能够支撑得过去。 “来来来,把这姜片含着。”从旁伸过来一只手,手上拿着切开的老姜。手有些枯槁,还带了些斑。因为手的主人年纪已经很大了。老猫是白金香年纪最大的人,已经五十多岁了。据说曾经是水手,但是也有几分武艺,所以也加入了鱼龙帮,成为了鱼龙帮正式的一员。 对于老猫,所有白金香坛,甚至整个应事堂的人对他都很尊重。因为在海上,拥有足够经验的老猫总是能够解决很多问题。 陆离接过生姜,依言把他含在了嘴中。一股生姜的辛辣冲入喉腔,倒是冲淡了嘴里苦涩的感觉。 老猫打了打随身携带的火石,点着了自己的旱烟。这根烟杆,是老猫的心爱之物,用他的话说,就是他的情人。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了一口烟。脸上的皱纹被从甲板漏下的光线画得斑驳不平。“等会轮到你上甲板的时候,多去船舷呆一会,吹吹风。你会好很多。” 陆离把这些话听在心里。 “现在还没有起锚你就已经这样了,如果到了海上,风浪一大,我估计你会受不了。”老猫皱着眉头说道,“要不你还是下船吧。” 一个晕船的水手,肯定是不能留在船上的。 “这次我们是到九龙岛的囚牛岛。虽然只有十来天的路程,但是其中会经过一道海流带,那里浪大,你肯定是吃不消的。”老猫对于这条航路,自然是熟的不能再熟了,他就是一张活着的海图。所以其实他也是有资格住到船楼的,只是他习惯了和其他人一起。 陆离嘴里含着东西,含糊却明确地说道:“不用,我可以的。” 虽然陆离加入鱼龙帮,只是为了一个容身之所而已。但是这几天下来,他也感受到了一个帮派的氛围。别看初时白金香的人有些咄咄逼人,其实混熟之后,倒是感受到了彼此的兄弟情谊。 那天周焘他们也不完全是为了给陆离和安东野一个下马威。更多的是是因为刚刚和伝帮拼斗,陈源又制约着他们不能报仇,所以憋着一股怨气。男人嘛,一些东西说开之后,那些怨念什么的根本不会放在心上。这次白金香坛出海,陆离自认也要加入,不仅是为了多拿一份银子,更多地是想要真正融入这个帮派。 看到陆离坚持,老猫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樊秋实凑到老猫身边,问道:“老猫,你知道这次我们送的是什么东西嘛?我看范香主和其他两位香主都很慎重的样子啊。” 老猫深吸了一口旱烟,语气没有什么变化。“帮主亲自吩咐下来的,能不重视嘛?不过好像是伝帮拜托我们送的。” “伝帮?”樊秋实没有老人的定力,听到是伝帮送的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还特意嘱咐送到囚牛岛,囚牛岛是九龙岛第二大岛,岛主潘睚不是什么高手,但是他的手下却是有一号在九龙岛乃至整个岚州都出名的疯子。”老猫对于九龙岛上的风土人情也是知道不少。 “你是说?疯狗姚奚?”那号疯子的名号大名鼎鼎,樊秋实也是知道。大概也就陆离和安东野这两个新人不太清楚吧。 “一个人能屠杀一个岛的疯子啊。”老猫感慨地说道。 樊秋实打了个寒颤,那个骇人听闻的事件,他也听说过。 倒是安东野被他们俩对话的语气给吸引了过来,“一个人屠杀一个岛?你们在说什么?海外岛上人这么稀少么?” 老猫和樊秋实一起带着鄙夷地看了安东野一眼。 “那个岛是海盗占据的,足足有一百多人。”老猫解释道,“一个人啊……呵呵,真是厉害。” 安东野伸手拂着自己的大胡子,眼神有些飘忽。“这样嘛。还真想见识一下呢。” “还是别了吧,那家伙似乎只听潘睚的话,别让他见血,否则他会杀到只剩自己为止。”樊秋实似乎连提起姚奚这个人物都有些忌讳。 最后还是老猫说道:“只要不去招惹潘睚,也没什么事。毕竟我们是鱼龙帮的人。” “的确。”樊秋实同意道。 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喊声从甲板之上传来。“起锚~” 只听到甲板之上传来整齐的号子声,“一二,一二。”那是他们在转动绳盘,收起铁锚。 伴随着喀拉喀拉的声响,龙门大船最高的桅杆上,鱼龙帮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扬帆!起航~” (起航,继续加快节奏中。) 第三十四章 姚魔女 从来没有见到过海的人,很难想像海的广阔和深邃。 当岸边退的越来越远的时候,海水就侵浸了一切。当你全部被海水包围的时候,你整个人的胸怀,仿佛也博大了起来。 海水从碧绿化成深邃的靛蓝,远处是天海一线。哪怕是龙门这样的大船,也变成了海中的一叶扁舟。可就是这一叶扁舟,划破海的寂静,呼啸着驶向远方。 一叶扁舟波万顷。 “升帆!左满舵!”舵手高声叫喊着。这艘船上面没有所谓的船长,关于航行,一切听从舵手的判断。最高的主帆上,瞭望手挥舞着自己手上的旗帜,为舵手提供判断的依据。甲板上的水手们分成七组,操纵着各自的风帆。 这艘龙门大船起航,驶出了港湾。 当再次确立了方向之后,船上忙碌的景象也微微闲散下来。水手们不用实时去操纵风帆,只需要在风向改变时再做出相应的改变。 之前因为“碍事”被一同放在底舱,与一大堆货物一起变成压舱物的众人也可以来甲板上透透气了。 陆离听了老猫的建议,也先来到了甲板之上。安东野扶着他,一起来到了左侧船舷。与他们一起的,还有白金香坛的几位兄弟。周焘与赤火香坛的人聊着天,一副很相熟的样子。本来嘛,都是应事堂门下,所以都是相熟的。 海风拂面,带来海水的腥咸,那是大海的味道。 安东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种感觉简直心旷神怡。可他忽然从旁听到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安东野睁眼一看,陆离已经很不争气地趴在船舷之上吐了起来。 安东野揉了揉额头,他说道:“不是说吐啊吐啊就会习惯的嘛?” 陆离正忙着吐,一点理会他的意思都没有。 原本正在和周焘闲聊的几个兄弟,看到陆离趴在船舷上吐,也都围了上来。 “这位兄弟怎么了?”其中一位兄弟问道。鱼龙帮的宗旨,帮会兄弟之间,互爱互助。所以平日里虽然可能会有摩擦,但是整个鱼龙帮之中还是很和谐的。 “没事,他吐啊吐啊的就会习惯了。”安东野代替陆离说道。 这时候,陆离也吐晚了,他擦了擦嘴角,瘫坐在甲板上。“我……的确……是习惯了。” 看到他这幅模样,周焘几个都是笑了。安东野和陆离两人与丘横川交手,且不落下风的消息从戒律堂传出之后,应事堂里已经没有人敢看不起这两个人了。 这个时候,从船舱之中走出人来。那人身未至,声已远。“你们几个都聚在那里干什么呢?不是说要在甲板戒备的么?以为刚出港口,所以很安全是吧?都给我散开!” 语气之中夹枪带棒,言辞也是犀利。 在这条船上,能够有这样资格说话的,就只有青木香香主轻鸿姚鸢了。 姚鸢一步一步从略微昏暗的船舱走出,就像从阴影来到了光明。安东野的目光先是看到一双纤足,那双纤足迈开步子,一步步继续接近。他一抬头,头顶的阳光倾泻而下,让这个女人的容颜有些无法直视。 安东野眯了眯眼睛,这才看清姚鸢的一张脸。 艳若春桃,却冷若冬梅。 安东野蹲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她。而陆离则是有气无力地打量着姚鸢。周焘和赤火香的几位一看情势不对,急忙抬头看着天外,快步走开,回到各自该站的位置去警戒了。 “你们两个是新来的?我怎么没有在帮里看见过你们?”姚鸢一双细长的柳叶眼,打量起人来,那眼神竟然给了陆离锐利的感觉。 陆离挣扎着站了起来,行礼道:“白金香新人陆离见过青木香主。”说完,眼看一旁的安东野还盯着姚鸢看个不停,连忙踢了他一脚。安东野一个激灵,忙学着陆离的样子躬身行礼。 姚鸢的美艳在鱼龙帮很是出名,恐怕比起聂隐娘还要声名在外。因为姚鸢比起聂隐娘来,更加年轻,也更加具有吸引力。聂隐娘被称作鱼龙帮智囊,许多时候,她的才华反而掩过了她的美艳外表。 可姚鸢不同,姚鸢整个人的气质就是冷冽的,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最好也不要靠太近的味道。至于能够成为青木香主,她的能力自然不用赘述。可是偏偏就是因为她成为香主,可以说高普通帮众一等。这样的地位与她冷冽的气质,混合成了一种男人想要征服的致命诱惑力。 姚鸢冷眼看着陆离,眉峰皱起,“你这人是怎么了?上船了还晕船么?如果晕船为什么不下去?” “我……”陆离刚要开口解释。 姚鸢手一挥,“不用解释。你既然上船了,就给我做好你的工作,记住,我们鱼龙帮不收废物。”陆离听到一愣,青木香主的脾气果然如同青木香帮众介绍的一样火爆啊。 “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干活?还有你,他一个大男人还需要你来照顾么?也给我滚一边去……”姚鸢居高临下,指着安东野说道。 陆离正担心着安东野受不了这样的语气,没想到他老实地点了点头,背着他的巨大斩岳刀听话地跑到一边去了。这是什么情况?陆离心中奇怪,但是眼角瞥到姚鸢正盯着自己,悻悻地走到了一边。 “如果撑不住就说,男人死要的面子也值不了几个钱。”姚鸢丢下这一句话,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开了。 站在陆离身旁的樊秋实已经涨红了脸,等到姚鸢走远了一些,他才忍不住笑出声来。“兄弟,你真惨。撞上姚魔女心情不好的时候。” 陆离脸上也颇觉得尴尬,他对许多事情都可以无所谓,但是被一个女人大声训斥,还是第一次体验。他无奈地笑了笑,也没有说什么。倒是安东野仿佛回过神来一般,凑过来说道:“青木香主这是来月事了么?还是脾气就这么差啊?” “嗨,你这话可不要被她听到啊。青木香的兄弟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樊秋实小心翼翼地看着四周。 “那为什么青木香的兄弟是五香之中人数最多的啊?”安东野摸着头问道。 樊秋实压低声音,小声翼翼地说道:“那还不是因为姚魔女至今还未婚嫁啊!”说着,他冲安东野抛了个媚眼,脸上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表情。陆离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仔细想想,姚鸢的容貌身材,的确是上选,比起平安城之中的花魁也不逞多让。而她混迹在江湖,身上那股江湖气息,还有冰冷的气质,霸道的作风,都让她身上带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味道。 用徐良的话来说,大概就是,这个女人,是男人都想把她征服在身下的类型。 外面甲板的吵闹,也影响到了船舱之内。 一楼的船舱比较宽大,但是这里现在只坐了两个人,一个是白金香主范航,另一个是赤火香主梁瓒寅。梁瓒寅几近不惑的年纪,只比陈源小了两岁。他做事也是最为沉稳。 “姚鸢这个丫头啊,还是这个脾气。唉。”梁瓒寅无奈道。范航摇了摇头,显然他也不敢去置评姚鸢的脾气,只好淡淡道:“帮主待她如同亲生女儿陈妮一般,她关心帮主也是应该的。” “这件事,会不会是计稚先生多虑了?”梁瓒寅忽然面色一正。 范航也是认真道:“最近一月来,伝帮的动向的确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应该和钱铿闭关有关系。” “老范,我在想一件事。”梁瓒寅的目光,落到了放在船舱之中,那个被贴着封条的红木鎏金箱。“会不会钱铿出了问题,所以伝帮才会由此反应?” “不太可能,凭钱铿的武功,有谁能够暗算得了他?如果说他出事,那伝帮的二当家林大帅也完全可以控制住伝帮。现在的情况,看上去像是……像是伝帮手下那几个当家有所想法。”范航分析道。 梁瓒寅不去评论对错,因为计稚先生说得话,也不过是一种猜测。“我们这三香,是应事堂的一半人手没错,但是如果伝帮是想借机引开我们三堂,大举进攻,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戒律堂的兄弟虽然人数少,但是比起应事堂来说,更加精锐。更别说帮主的武功也只差钱铿一线而已,再加上庄园之内招募的护卫等等。我想,哪怕伝帮倾巢出动,我们也高枕无忧。” “我担心的反而是玲珑阁,他们虽然也是岚州城的一大势力,但是近年来也太沉寂过头了点。”范航继续说道。 梁瓒寅这时候倒笑了,他说道:“他们一直在于掌控青楼和赌场,关于贸易这些,他们不敢去碰,也没有能力碰。如果他加入伝帮和我们的斗争,恐怕会被我们吃的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的确如此。”范航点了点头,“现在只要我们快去快回。毕竟只有我们鱼龙帮聚集在一起,才能自如应对一切。” “不过啊,我也很好奇啊。伝帮二当家亲自上门让我们护送的东西,到底会是什么?”梁瓒寅笑道。 第三十五章 送人头 一连十日的航行,让初见大海的陆离见识了什么叫做海。虽然海上风景秀丽,但是看得多了之后,总归是没有了初见的欣喜。这十天内,天公也是作美,没有一个恶劣的天气。哪怕是船过九龙岛周围那海流带的时候,那里的浪也并没有对龙门大船造成什么影响。 连往日里过往船只时常会遇到的海盗,他们也没有遇到。这让老猫都啧啧称奇,并不是说鱼龙帮这一行人希望遇上海盗,只是这一行实在是太过顺利了,顺利得有些出乎预料。 “不过,不管如何,平安到了就好。”老猫欣慰地说道。 既然已经渡过了危险的水域,进入了九龙岛的范围。那么也就不用再去担心海盗一类的。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九龙岛才是海外最为强大的海盗。只不过他们足够强大,强大到所有人都无法忽视他们。 九龙岛是最大的九座岛屿的总称。因为这九座岛刚好汇聚在一起,所以常常被共称为九龙岛。这九座岛,以龙之九子命名,分别叫做::趴蝮、嘲风、睚眦、赑屃、椒图、螭吻、蒲牢、狻猊、囚牛。(九本极数,代指多,所以龙生九子版本也多。这里就采用这个版本了。) 今日龙门大船来到的,就是囚牛岛。 囚牛在传说之中,好音律。也算是雅兽了。可惜居住在囚牛岛上的人,并不是什么雅人。 囚牛岛的岛主名叫潘睚。早年也是海盗起家,凭借他过人的能力闯下一份基业来。不过他个人并不勇武,比不得伝帮帮主钱铿之流。甚至还比不上他手下的姚奚,欧阳金两位大将。 不过,他胜在有头脑。他的囚牛岛是九龙岛第一个开岛,与大陆开始有所交集岛屿。这对于其他的八个岛来说,都是在原本被禁制的。 前面也提到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九龙岛才是海外最为强大的海盗。事实上,他们的确就是最强大的海盗。早在十几年前,大陆连绵大战,趁机崛起的一股海盗。借着吸纳逃难而来的难民,九龙盗迅速壮大,称霸海外。 那时有记载,九龙盗集舰船千艘,往来呼啸,无人可制。而九龙盗当初的大头领,更被人称作海盗王! 可惜最后九龙盗因为劫掠近海,骚扰百姓。被古河派联合东秀剑阁,联手擒下了海盗王。在海盗王临死的那一刻,他说出了一句话,让人们趋之若鹜,奔向大海。 “想要我的财宝……” 哦,不对。 海盗王说:“在海外,还有无数岛屿,其上的物产,绝对是中原没有的。”就是这样一个信息,让海盗王内心有了洗手的念头,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实现,就死在了古河派和东秀剑阁的联手。 九龙盗的大头领虽然死去,但是他手下数万之众却留存了下来。他们占领了九龙岛,和岛上的原住民混杂在了一起。这就形成了今天九龙岛的势力。潘睚原本是九龙盗之中的一个小头目,他记下了海盗王的话,他派遣船队远赴重洋,考察海外岛屿。另外还派人和灭了大邺的姜国接触,展开贸易。 在九龙盗被招安之后,九龙岛,就成了大姜朝一个独立在海外的势力。 言归正传,囚牛岛的形状和其他岛屿一样,都是中间地势高,四周地势低的形状。在船上远眺囚牛岛,其中心的山峰上,倒是有一些建筑掩藏在那里。而在其正南的海岸上,建了一处可以停泊的港口。港口的四周,还有专人把守。 龙门大船因为船体大,吃水深。所以只有岚州城那样的大港才能够停泊。虽然囚牛岛上的港口不小,水深也足够普通船只停留。但是那些船,都比不上龙门大船。 “兄弟们,就把锚下在这里吧。李逸方,周焘,魏司崖,陆离,安东野。你们五人随我们两人下去。”梁瓒寅在甲板上说道。在他身后,是范航和一脸寒霜的姚鸢。梁瓒寅方才所点的五人,前三者是各香武力最高的三人。而陆离和安东野因为能和丘横川打个旗鼓相当,所以也被叫上了。 值得一提的是,梁瓒寅口中说的两人,是指他和范航,并没有包括姚鸢。 哪怕潘睚渐渐脱离了海盗的身份,但是毕竟在很多地方还残留着海盗的习性。姚鸢姿色出众,若是万一发生什么,在别人的地盘上,终究难以掌控。而且船是退路,自然要留人在上面看管的。所以姚鸢不满归不满,但是她还是以大局为重。 于是,梁瓒寅和范航两人,带着李逸方,周焘,魏司崖,陆离,安东野五人,再加上四个抬箱子的汉子。一共十一人,乘坐一条小船,慢慢接近了九龙岛。 岛上有两座瞭台,上面的人很快发现了小船的接近。一队人马从港口边的屋子里涌了出来。他们手里都举着弩箭,对准了这艘小船。 “来者可是鱼龙帮的人?”那一个小队之中的队长说道。 龙门大船的体积这么醒目,再加上桅杆上的旗帜。囚牛岛上的人早就辨认出来了。有此一问,只是例行公事而已。毕竟与囚牛岛有所接触的商船,基本都有鱼龙帮的船做保护。而鱼龙帮本身也做海外的生意,所以囚牛岛的人都知道鱼龙帮。 “正是。”李逸方应声答道。 小船靠到岸边,船上的人都走了下来。那个小队长瞄了一眼,立即躬身道:“竟然是两位香主大驾光临,实在是我囚牛岛的荣幸。”这位队长在港口警示干了许久,对于鱼龙帮一些关键人物,自然是见过的。 “请,小的这就带你们去见我们三当家。”说着,他走在前面,带起路来。 鱼龙帮是潘睚交代过,要下面人礼遇的帮派。一般与鱼龙帮的接洽,都是三堂主欧阳金来做。所以,这位小队长也是熟门熟路。而鱼龙帮这边,除了陆离和安东野这两个新人,其他人也不是没有来过囚牛岛。特别是梁瓒寅和范航,都是足迹遍布九座岛的人。所以他们两人对于囚牛岛的道路也是熟门熟路。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半山腰,这里有一片屋舍。这是囚牛岛上适宜居住之地,也是岛主居住之所。 囚牛岛三当家欧阳金,可以说是潘睚的左膀。至于右臂?自然是二当家疯狗姚奚了。姚奚的能力在于武力震慑,而欧阳金更多的时候是帮潘睚打理囚牛岛。潘睚很放心的把关于鱼龙帮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了欧阳金来处理。 欧阳金是个看上去文绉绉的男人,当然也仅限于看上去而已。能当海盗的男人,没有一个是文绉绉的。他快步走到屋外,看到梁瓒寅和范航,有些惊喜道:“怎么二位香主联袂而来,真是让蔽岛蓬荜生辉。欧阳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欧阳当家哪里话,我们不请自来,是叨扰才对。”梁瓒寅呵呵笑道,对于这类寒暄,梁瓒寅早就应对自如。范航与陆离几人一道,跟在他身后,当作仆从。 “两位香主里面请,还请坐下喝杯粗茶。”欧阳金热切地迎接着梁瓒寅和范航。“敝岛岛主暂时远出,不知道二位相携而来,有何要事?”欧阳金帮他们打开门,客气地说道。 梁瓒寅连忙说道:“不敢不敢,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来岛上送一件东西。委托一方来头极大,我们帮主也颇为重视。不瞒欧阳当家,这龙门大船之上,还有我们青木香的弟兄在呢。” “哦?这么大的排场,一定是非常重要之物。不知委托之人,是什么来头啊?可否告知鄙人?”欧阳金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此时众人已经来到了大厅之内。 “那委托之人便是……哦?这位是姚当家?”梁瓒寅原本刚想说出伝帮,但是他的目光在一踏入大厅刹那,就看到了一个人坐在那里。披头散发,胡子邋遢,可是衣衫却极其整洁干净。 那人坐在阴影之中,但是却散发着不一样的气质,让人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囚牛岛之上能够拥有如此气质的,那就只有姚奚。 囚牛岛二当家,一人屠一岛,拥有疯狗之称的男人。 看到他,范航也是连忙说道:“鱼龙帮应事堂白金香范航,见过姚当家的。” “两位真是稀客,欧阳,你可要好好招待他们。”姚奚的咽喉似乎受过伤,他说话的声音嘶哑难听,就好像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之声。 欧阳金摆了摆手,说道:“那是自然。二位还请坐。哈哈,也不知道这箱子里面是什么?” 四位抬着箱子的鱼龙帮帮众放下箱子,然后折身来到了梁瓒寅和范航的座位身后,与陆离五人站在一起。梁瓒寅捧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一路上抬着也颇为沉重,估计是金银珠宝一类的。还请欧阳当家的验验封条是否完好。” “梁香主说得哪里话?鱼龙帮的信誉,我们岛主一向是最信得过的。”欧阳金说着,弯下腰撕去了封条。 他笑盈盈地看了一眼梁瓒寅,然后翻开了箱子的盖子。 箱子里面并不是如欧阳金期望的一般,是散发着灿灿金光的金子。 不过,箱子里面也不是空的。 箱子里有人头。 一颗一颗用石灰精心腌制过的人头! (想到海盗王就不知不觉用起了海贼王的梗,送人头这个章名也是在开书之前就想好的。哈哈哈。) 第三十六章 疯狗 欧阳金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他仰面倒在地上,一手指着箱子,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由于箱子是面向欧阳金和姚奚放置的,所以开盖之后,坐在下手的梁瓒寅和范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股腐败的诡异气息渐渐传了出来。梁瓒寅端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抖了抖。 “你……你……岛主!”欧阳金终于喊了出来,只不过,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姚奚原本与他并排坐着,现在他也愣住了。是的,箱子里的人头似乎在瞬间把姚奚变成了石像。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梁瓒寅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他猛然站起,走到箱子边上,然后他也被箱子中的人头骇住了。“这是?!” 如果只是一箱子的人头,如欧阳金和姚奚这般曾经杀人如麻的海盗面前,也不至于将二人惊成这样。而梁瓒寅也不是没有见过血淋淋的人头,要吓到他们这样手上沾血的江湖人,一箱子人头是不够的。 但是,摆在箱子最上层的那个人头,虽然被抹上了石灰,但是眉眼之间也是清清楚楚地能够看清生前的样子。 那是外出多日的囚牛岛岛主——潘睚! 潘睚的项上人头! 所以欧阳金倒地,姚奚呆滞。这样的冲击,瞬间冲垮了他们的心防。 陆离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他忽然有了那种不好的预感。每次自己倒霉的时候,都会出现的预感。陆离不由地握紧了手中的释刀。这个时候,安东野也向他看了过来,因为他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杀意突然出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看到了警惕。 下一刻,血腥突现。 原本站在箱子后面的梁瓒寅,突然碎裂开来,变成了一团碎肉。 碎肉和内脏似乎受到什么牵引,在空中迸溅,一道人影交叉着双手,每一根手指之上,都戴了一个戒指。姚奚从这一堆血肉之中,强横地突破出来。 见到这一幕,范航的眼睛猛然一缩!下一刻,他从椅子之上弹了起来,剑已经出鞘。而陆离和安东野等人,也是睁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变成了碎肉,这样的场景,如何不震撼?震撼之后,他们与范航一样,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 那是死亡的威胁! 姚奚将梁瓒寅变成一团碎骨血肉之后,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双手一扬,陆离眼尖,已经看到姚奚的双手之上,缠绕着根根丝线。伴随着他的动作,线上的血液肉屑被甩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催命的线。 原来是这线,将梁瓒寅绞成了碎肉! 陆离等人立刻分散开来,姚奚大名在外,动辄杀人,他疯狗的威名,早已通传岚州。 “来人!来人!杀杀杀杀杀!杀了他们为岛主报仇!”欧阳金疾声高呼,踏出门去。 范航的脸色阴沉得能够滴出水来,他二话不说,持剑而上。应事堂五香主,就他和梁瓒寅资历最久,看到老友惨死眼前,范航只觉得胸中有一股猛火在烧! “杀!”范航大吼一声,提剑便刺。范航的剑法,曾经受过陈源指点。加上他原本家传剑法的底子,在鱼龙帮之中,也算是排得上号的高手。原本梁瓒寅还在他之上,可惜,他根本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范航的剑刺到一般,就被一根丝线绑住,分寸不得进。范航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姚奚,眼中燃烧着的怒火绝对可以将姚奚焚灭。可是姚奚那双眸子,也是鲜红无比。两条细小的血蛇,从姚奚的瞳仁之中游弋而出,顺着姚奚的脸庞滑下。 “吼啊~”姚奚发出一声形如野兽的咆哮,右手一挥,五条丝线朝着范航而来。那丝线顺着范航的剑缠绕而上,如同是一只蜘蛛,在裹缠着自己的猎物。 范航退步撤招,想要拔剑再刺。可是姚奚死死地缠住了范航,不让他得逞。 这个时候,大厅的们突然全部被打开,一群黑压压的人团团围住了门口。在欧阳金的带领下,囚牛岛众往大厅里面冲来。 “滚开!”安东野一声大喝。他斩岳刀在手,霸气无比地向前一斩!迎上他的那个人躲闪不及,被一刀劈断了右手,鲜血如同喷泉一样喷射而出。可是那群岛众却仿佛发了疯一样,悍不畏死地再次向安东野冲来。 陆离也被团团围住,他握着释刀,并没有拔刀。连鞘的释刀被陆离握在手中,谁说没有没有出鞘的刀就不算刀?陆离照样用释刀杀入了人群。真气一吐,对上武功一般的岛众,应对自如。 自从在徐府,帮公子嫣收刀之后,陆离发现自己有意外之喜。潜龙功凝练而成的小龙在经过如同惊涛骇浪一般的真气摧残过后,变得更加强大起来。而容纳小龙的真气之渊,也是因为这一股狂猛外力的注入,硬生生拓宽了不少。释刀中的真气透体而过,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变成了洗髓伐毛,陆离从中获益颇多。 这就直接导致了现在,陆离的游刃有余。 周焘的铁手也不是吹嘘,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周焘的铁指其实与姚奚的指环十分相似,但是姚奚的指环上附带的丝线,却是十分霸道。姚奚的丝线,来自海外孤岛之上一种喜欢生活在火山附近的蜘蛛产的丝。夹杂矿石之后,变得锋利但是又不缺柔韧。配合姚奚阴柔的真气,简直是杀人利器。 看看之前梁瓒寅,毫无防备之下就被绞杀。而现在范航哪怕是在有防备之下,也是十分吃力。 范航依旧在攻,快剑刺出。可是姚奚这条疯狗竟然选择与他对攻!完全不顾自己受伤的凌厉对攻。脚步变幻,两人交换着方位。片刻之间,交手次数不下数十次。 因为有了其他岛众的加入,原本宽阔的大厅之中变得拥挤起来。有些岛众还意图趁着范航退避的时候偷袭,但是却反而被姚奚的丝线所波及。姚奚的疯,可不仅仅是对敌人的疯。那是一种完全不管不顾,只剩杀戮的疯。能够让疯狂的姚奚停下的,只有潘睚。 但是现在潘睚死了,人头还堆在箱子里。 所以这条疯狗失去了可以拉住他项圈的人,于是,他开始见人就咬。 姚奚所过之处,鲜血四溢,自己的,敌人的,自己人的。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了。范航身上的血痕都在往外渗着血,姚奚自己的脸上也因为丝线而被划伤。可是两个人都没有一点停下的意思。 当姚奚看到潘睚的人头的时候,他注定已经不会停下了。当梁瓒寅在范航眼前化为碎肉的时候,范航也注定不会停下了。 这是生死之仇,只能拿命来报! 哪怕现在姚奚知道这是伝帮送来的东西,他恐怕也不会停下。因为他的性子如果如同常人,那么恐怕也就不会被称作疯狗了。因为疯狗是不会有理智的! 所以在姚奚见到潘睚的人头的那一刹那,有些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普通的岛众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欧阳金也和李逸方交上了手。欧阳金看上去文弱,但是使的兵器,却是一把朴刀。李逸方也是个用刀的汉子,两人的交手,也是各有胜负。陆离和安东野虽然应付岛众如砍瓜切菜,但是当切的东西多起来的时候,兵器也会钝,手也会累。 “我们得走!”安东野挥刀再斩,却没有了刚开始的迅疾。 陆离释刀没有出鞘,就好像拿了一根大棒子,所以在他这一片的岛众都是只伤不死。这让他们以为陆离是个唯一的软柿子,所以都欺了上来。陆离只得下狠手,可是这样下去,迟早是一个力竭被擒的下场。 “走!”陆离应和着安东野。周焘离陆离不远,听到这话也是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鱼龙帮的人,开始要突围。至少陆离,安东野,周焘三人达成了共识,此地不宜久留。 安东野再次抡起斩岳刀,将挡在他面前的一片人都击退。“走!跟上!” 陆离纵身一跃,来到了他身后。他们三人终于汇合。三人背靠着背,压力顿时减轻。“带上他们!”周焘喊道。安东野恍若未闻,是陆离拉了他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 三人合力,救下了受伤的魏司崖。他险些被乱刀分尸,不过现在总归是捡回一条命。周焘让陆离背上魏司崖,然后自己与安东野在前开路,往门口逼去。 李逸方的武功是他们这五人之中最高的,香主范航的武功也不用多说。可惜他们都被强敌纠缠。特别是姚奚,这个动手不要命,实力还在他们之上的疯狗。 眼看范航渐渐不敌,周焘也是焦急起来。 “香主,快回到船上去!”周焘大喊,“人太多!” 范航听到了他的话,但是他不敢分心。因为姚奚步步紧逼。在他身周张牙舞爪的细丝,简直就是一张步步逼近的网。 一旦被那网网住,那么,梁瓒寅的下场就是范航的下场。 第三十七章 唯拔刀而已 范航此时已经渐渐露出疲态。他终究不是毫无理智的疯狗,他是人,所以他也会累,也会疼,也会愤怒,也会胆寒。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面对姚奚不要命的贴身缠斗,他从之前的怒意勃发,到现在的恢复冷静。“绝对不可力敌!”范航心中有数,他一剑斩开无孔不入的丝线,有意识地往陆离的方向靠去。 可姚奚怎么能让他如愿? 双手向前一挥,十道丝线再次网罗而来,直刺范航背心。范航早有警惕,他一闪。在范航旁边的一个囚牛岛众被割成了两段,伴随着他的惨叫声,花花绿绿的内脏流了一地。 “散开!”欧阳金大喊。“给二堂主让开地方!”他可不想训练有素的岛众无辜死在姚奚手里。他也很想杀死这些人,但是他更了解姚奚。只要不让他们这些人逃到岛外,那么,还是可以在岛上杀死他们。关于这一点,欧阳金深信不疑。因为他在刚才已经向港口发出了信号。 在海岸边,龙门大船静静地矗立在海面之上。姚鸢站在船舷上,望着囚牛岛。从囚牛岛上,升起一道黑烟。在姚鸢的身后,是一干青木香的帮众。“香主,那是狼烟。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其中一个人立在姚鸢身后说道。 姚鸢望着远方,没有回头,“海岛之上,哪来狼烟。不过,肯定是出事了。起锚,准备战斗。”姚鸢一声令下,船上立刻忙碌了起来。既然梁瓒寅和范航不在,那么姚鸢就是地位最高之人。所以由她指挥,顺理成章。 囚牛岛的港口也忽然冒出了一群人,手拿弓弩,而瞭望塔上安置的床弩也瞄准了龙门大船。之前客客气气迎接梁瓒寅和范航的小队长看了看黑烟,那是封锁港口,摧毁船只的信号。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和鱼龙帮敌对了,但是,他还是得依照命令。他一挥手,从原本旷阔的沙滩上,立起了一排投石器械。那是之前埋布在海岸上,针对港口的来犯之地的。 由于龙门大船并未入港,所以海港一旁的船坞之中,一艘艘船驶出,来到港口。原本他们是用来封闭港口,关门打狗的。可惜龙门大船根本没有入港,于是,他们也就直接驶出,作为中坚力量,逼近龙门大船。 海盗们来去自如,凭借的是一种名为鹞子船的小型海船。这种海船的特点是速度快,但是缺点也很明显,仓储量低,战斗力也不高。而为了弥补这一点,海盗们往往以另一种艨艟大船来增加战斗力。 三艘艨艟大船加上近二十艘鹞子船,这样的阵容,已经堪比水师的一个营了。而且,这还仅仅是用来封锁港口的。 囚牛岛的动作,自然一个不差地落入了姚鸢的眼中。她下令调转船头,并不是想走,而是将船头对准了那一支堪称舰队的海盗船。开玩笑,哪怕是一只海盗舰队,龙门大船岂会惧怕? “着甲!弓弩上弦!”舵手大声喊着,这是为战斗作准备了。 姚鸢扯下头上发簪,仍由长发披肩而下。风从身后来,将姚鸢的发丝吹向前,遮挡住了她的脸。 顺风! “转帆!调整风角!桨手进仓!”老猫高声喊着,他催促着其他人快速进入底舱。 龙门大船慢慢地调过头来,两根充作船舷的拍杆被高高竖起。一副全面开战的状态。这是龙门大船的自信,也是鱼龙帮的骄傲!再者,梁瓒寅他们还在岛上,龙门大船将是他们唯一的退路。姚鸢深知这一点,所以,她要接应他们。 如果海盗敢不要命的冲上来,那么,就开战吧! “老猫,你看看,那港口里可适合掉头?会不会搁浅。”姚鸢叫来老猫问道。 老猫先是一愣,敲了敲旱烟说道:“香主是想冲进去?” “就告诉我可不可以!” 老猫看着姚鸢的眼睛,点了点头,说道:“可以。不过手脚要快。” “那好!”姚鸢回头过头,直面海盗。她伸手从腰间摘下一卷皮鞭。手腕一抖,皮鞭在空中甩出一声清脆的脆响。“鱼龙帮所属,开战!杀!” 回应她的,是近百个汉子的呐喊! “杀!” “怎么办?”安东野拼尽全力,终于率先逃出大厅。他一路逃窜,虽然身后依旧有追兵,但是可以松一口气了。在他身旁的是周焘,周焘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显然他也已经有些力竭。不过,他的背上背着魏司崖,双臂交叉着,不让魏司崖掉下来。 至于陆离,则是殿后。 这四人终于冲了出来,但是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范航被姚奚紧盯着,已经露出败势。李逸方虽然与欧阳金拼了个旗鼓相当,但是却架不住周围有人偷袭。他的肩膀和大腿上,已经各插了一支短弩箭。至于那四个抬箱子的汉子,在抵挡了一会之后,就已经全部死在囚牛岛众的手里。 “呼呼。”伴随着陆离的喘息声,释刀带着鞘,砍在一人肩头。只听得那人肩头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那人就捂着自己的肩膀倒在了地上。劈倒这人,陆离吐气开声,说道:“你们带着魏司崖先回船,这里我来顶住。”话虽如此说,但是他的腿已经有些打颤了。 毕竟不拔刀的话,释刀跟一根木棍差不了多少。 又是一个人不怕死地冲上来,陆离用释刀格挡劈来的一刀。不料那人身后又闪出一人,对准陆离就射了一发弩箭。陆离的瞳孔瞬间一缩,他下意识地闪避,但是发现来不及! 这么近的距离,虽然是力量较小的短弩,但是射中之后,也绝对不好受。 在陆离准备硬接着一只弩箭的时候,一把巨大的刀从天而降,稳稳地插在了陆离身前。那弩箭行进的位置上。 这只弩箭射在了斩岳刀的刀面上。那巨大的刀面上上去更像一面盾牌。陆离一愣神,只见一个人影从陆离头顶越过,顺手拔起斩岳刀,稳稳地立在了陆离面前。 “不要逞强!你这家伙!”安东野粗声粗气地说道。他一挥斩岳刀,一式横扫。宽大的斩岳刀带着恶风,劈向追击之人。那两人难以抵挡,被劈成了两段,倒在地上,显然是活不了了。 横扫之后,也是震慑了追击而来的囚牛岛众。一直以来,安东野的大刀都是很唬人的。现在挟腰斩之威,也却是让人胆寒。这三个人的武功不算低,除了那个拿刀的,都是杀伐果断。自己上去也是送命。所以囚牛岛众人都有些踌躇,不敢上前。 陆离趁此机会倒是喘了口气。安东野拄着刀,霸气地站在前面,用眼神示意周焘快跑。周焘心领神会,背着魏司崖一路逃亡。这个时候,可不是拖沓的时候。如果留下来,口口声声说着为了兄弟情义,那才是真正的无情无义。 看着周焘走远,陆离也是松了口气。 “你为什么还不拔刀?”安东野没有回头,他必须保持震慑的姿势。 陆离自嘲一笑,“没有力气了。” “你们在干什么!”这个时候,传来了欧阳金的声音。陆离抬头一看,只见欧阳金正拎着一个人头,带着剩下的囚牛岛众从山路上走来。“这个人已经被我斩首,那个范航也被二堂主绞成碎肉。你们是在害怕什么?” 囚牛岛众微微一愣,气势再次提了起来。他们再次向前逼近。安东野眉头一皱,再次提起了刀。这个时候,只见一道红影从人群之中激射而出。安东野只来得及抬刀抵挡。只听叮当作响,三四道丝线击打在斩岳刀之上。 不过那丝线上附带的力量不小,安东野虽然拿刀格挡住了,但是他的脚步还是在后退。 姚奚驾到。他的身上满是血迹,脸上,眉眼上也全是,他步步紧逼,毫不讲道理。见到安东野抵挡住招式,他左手向下一挥,丝线绷得笔直,如同五把利刃,当头斩向了安东野。 安东野抬刀再挡,却发现另一把带鞘的刀赶在了自己之前。 是陆离。 陆离用过斩岳刀,所以知道斩岳刀的沉重。在面对姚奚这样灵活的敌人时,斩岳刀很难做到真正的大巧不工。只能和姚奚比快,所以陆离觉得自己更加合适。 释刀的刀鞘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制成,被轻易可以切割肉体骨头的丝线缠住,竟然没有被割开,只是勒出了痕迹。姚奚反应很快,他放弃安东野,在安东野的斩岳刀上一踏,右手上的丝线就朝陆离笼罩过来。 陆离的释刀被缠住,无法抵挡。所以被缠住了手臂。姚奚面无表情,下一刻,陆离的手臂将化成碎肉。 但是陆离似乎知道刚才挡不住姚奚的丝线,所以他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他的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握上了刀鞘。 这个姿势,叫做拔刀。 释刀出鞘,哪怕只有一分。 霎时,一股爆裂的真气猛然在场中炸裂! 第三十八章 释刀之威 原本包围着陆离和安东野的人,全都被这股真气吹飞开去,跌落在远处! 姚奚的脸上,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的神色。哪怕他面饥饿的群狼,哪怕他面对疯狂的海盗。这样的神色,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姚奚的脸上永远只有两种表情,平静时的冷漠,疯狂时的嗜血。 可是,当他见到释刀的一刹那,他惊讶了。 狂烈的真气如同飓风,吹袭大地。姚奚首当其冲,他的乱发被风吹散,露出他的面容。有些年轻,却饱经风霜。 原本缠绕住释刀刀鞘的丝线,因为这股真气爆发,竟然崩裂了一段。如同是上好的琴弦,被硬生生的以粗暴的指法绷断。为的,只是弹奏出释刀出鞘的那份悸动。 重见天日,重现江湖。 陆离拔刀,释刀出鞘。陆离铭记着老头子留给他的叮嘱,不能真气外方,千万不能拔刀。原本,他还不知道何意。但是当那日他目睹公子嫣在徐府拔刀,差点被释刀之中喷薄而出的真气硬生生撑爆,险些爆裂而死的情景。他有些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这把释刀,不知为什么能够爆发出强大的真气。如果握刀之人不懂得真气外放之法,那么,就很有可能被这股真气入体,直接撑爆。若不是公子嫣底子打得扎实,恐怕那日之后,公子嫣早就成为了一个废人。 而陆离今日,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悍然拔刀。看似被逼无奈,其实也是有着他的仰仗的。陆离从来不做没有准备之事。 既然他拔了刀,那就说明,他不怕拔刀产生的后果。换句话说,他已经达到了能够控制真气外放的地步! 陆离现在握着刀,从释刀之中释放出的狂猛真气从右手经脉冲入了他的身体。剩余的真气如同旋风一般,把他全身包裹在了其中。在他的体内,丹田深渊之中凝练出的小龙,如同受到刺激一般,疯狂地游荡起来。 比起第一次接触释刀,陆离觉得自己更加能够适应这股刚猛的真气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离觉得比起上次为公子嫣收刀之时,这股真气变得微弱了一丝。极其微小,但是陆离有所察觉。 这股真气入体,让陆离全身上下都充满了能量。之前战斗累积的疲劳,一扫而空。右手传来的粗糙手感,刺激着陆离的心。他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着,真气不住灌入是其一,心中的兴奋是其二。 “哈哈哈,来啊!”陆离右手持刀,左手对姚奚招了招手。笑声之中,陆离一改往日的沉寂隐忍,变得意气风发起来。 安东野从陆离拔刀的那一刻开始,一双锐利的眼睛就盯着陆离,一瞬不瞬。他盯着陆离这个人,盯着陆离的刀。 那把刀身黝黑如浓墨,锋刃璀璨如星芒的释刀。 陆离没有在意安东野的目光,他借着狂猛真气之助,一跃而起。 力量,速度,绝对是之前的两倍以上。安东野看着陆离的动作,心中默默衡量着陆离的实力。陆离右手高举,释刀的刀锋在阳光下,却没有丝毫反光,黝黑的锋刃散发着静默无言的威胁。 不同的真气汇反复汇聚在一点。这是老头子对陆离的启发。他说这样,能够将劈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于是,陆离照做了。 他一刀劈下,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丝毫犹豫。 “散开!”在陆离举刀的时候,欧阳金已经面色凝重的下令了。凭他的目光可以看出,陆离的下一次攻击,绝对是致命的。囚牛岛众已经损失了不少,不能再损失下去了。“姚奚!”欧阳金看到姚奚呆呆地看着腾空的陆离,连忙叫了他一声。 可是姚奚不闻不问。 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充斥在他的心头,这个被称作疯狗的男人,对危险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姚奚的身子忽然颤抖了起来,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真是……真是……让人颤栗的强大啊!”姚奚忽然大吼了一声,嘶哑的喉咙让他的嘶吼听上去有些低沉,但是其中蕴含的疯狂之意,却显露无疑。直觉在告诉自己,眼前这个男人短暂的酝酿之后,自己将要迎接的,是将要致命的打击。 可是,可是,这种危险的味道,为何是这样的甜美,让人想要咬上一口啊! 姚奚抬起一双血红的眼眸,直视陆离。丝线飞舞,环绕在姚奚身边。来吧! 陆离看着姚奚,那一双眼眸之中,似乎还蕴含了其他的东西。他的心中忽然一动,他想到了一些什么。可是他的手也跟着动了。聚集了过多的真气,让不同强度的真气相互撞击产生的气息,已经变得太过强大。强大到他已经掌控不住了。 于是陆离手起刀落。 一刀劈下。 陆离感觉自己全身的真气忽然齐齐逆行,往释刀汇聚而去,连同着盘旋在他身边的真气。全部都汇集到了释刀之上。而他这一落刀,就真的有刀落了下来。一把由真气组成的巨大长刀,出现在了囚牛岛之上。 然后,它劈了下来! 力劈山河! 这把巨大的真气之刀当头落下。姚奚脸上带着疯狂的决绝,他双手交叠,带动十根丝线各自交叠。在他的面前,形成了一张网。 “轰!”山石飞舞,烟气蒸腾。 安东野连忙把斩岳刀插在了地上,然后自己就躲到了斩岳刀之后,以此来抵挡巨大刀芒产生的气浪和飞石。耳畔听着隆隆声和叮咚声,安东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厉害的一刀。 欧阳金只来得及向外一纵,远离这一刀带来的冲击。但是冲击产生的气浪还是吹飞了他,让他在地上狠狠地滚了几圈。而其他人,原本就受到释刀出鞘的一瞬间爆发的真气影响,再接上这一下,他们整个人都不好了。囚牛岛众纷纷后退,这已经不是气势能够阻挡得了的了。 一刀过后,陆离从空中直接坠下。 他狠狠地撞击在了地上,发出一声痛哼。而后,他忽然挣扎着把释刀收进了刀鞘,至此,他才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地上。安东野来到陆离身边,发现他正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他对着安东野说道:“我动不了了,快带我走。” 安东野忽然看了陆离手中的释刀一眼,陆离因为真气释放过度,气短力竭,所以也没有在意到安东野的眼神。安东野俯下身子,把手伸向陆离。原本的方向,他的手是想要去触碰释刀的。但是他的手顿了顿,最后他还是抓住了陆离的衣襟,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我们走!”安东野把陆离放在背上,大步而去。 那一刀终究恢复了平静,欧阳金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他就愣住了。 一条宽越三丈,长越十丈的刻痕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这样强大的一刀留下的痕迹么?欧阳金皱着眉头,来到了刻痕之前。姚奚浑身是血地躺在里面,没有了气息。 而他的丝线已经断成数截,散落在他身边,盖在他身上。两只手上已经磨去了血肉,露出森森白骨。看着那模样,甚是渗人。 欧阳金呆呆地看着姚奚,虽然姚奚不近人情,但是两人相处多年,还是有着兄弟情谊的。看到姚奚惨死,欧阳金心中也是有所悸动。“为什么,你不闪开呢?”欧阳金看着姚奚的遗体,却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在刚才陆离凝聚真气的时候,欧阳金提醒过后,许多囚牛岛的岛众都躲了开去。他们能够躲开,比他们实力更高的姚奚没有道理躲不开的。为什么,他会选择硬扛这一击呢? 越来越多的岛众爬了起来,来到欧阳金身边。他们还不知道岛主潘睚已经死去,所以当他们看到姚奚死去的时候,他们想到的,是报仇。“欧阳当家,二堂主他……”其中一人来到欧阳金身后说道。 “我们要报仇!”另外一人说道。这句话,引起了众多的反响,“我们要报仇!”“三堂主,给我们下命令吧!”“鱼龙帮而已,我九龙岛岂能怕了他们!”“杀!”…… 听着耳边操作的喧嚣,欧阳金忽然有些烦闷。“别吵!”他大声呵斥道。 一时之间,噤若寒蝉。 “听着,你们现在去港口,他们这些人的退路,只有港口。你们去那里堵住他们!”欧阳金似乎又恢复了常态。“另外,再找更多的人手来。只要他们还在岛上,我死要见尸,生也要见尸。不留活口!听到没有!” “是!” 岛众熙熙攘攘走远,只剩下了欧阳金依旧站在姚奚身边。“你是在故意寻死,对吧?”欧阳金轻声开口,“是岛主,给了你生存下去的希望。因为看到岛主死了,所以你也相死对吧?” 一阵海风吹来,欧阳金缩了缩脖子。这样的晴天,欧阳金竟然感到了一丝寒冷。 因为心凉。 “真是一条忠狗呢。兄弟。” (纯洁的兄弟之情,嗯嗯。) 第三十九章 拍杆 “呼呼。”安东野喘着粗气,他本行在海岛之上,一路往港口冲去。 陆离在他背上,被颠簸得不行。这让他仿佛又有了晕船的感觉。但是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陆离在使出那一刀之后,全身的真气都被抽干,要不是他紧紧锁住丹田,恐怕连他潜龙诀修炼出来的本命小龙都被释刀吸了去。这样导致的后果,就是陆离现在想动也动不了了。 安东野拖着斩岳刀,因为背着陆离的关系,他的行动很不方便。岛上的植物给了他们掩护,也给了阻挡了他们的去路。安东野不得不用斩岳刀斩出一条路来。 “后面已经听不到追兵的声音了。暂时可以松一口气了。”陆离虽然不能动,但是嘴巴还是可以说话的。只是他的语气比较慢而已。 安东野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他挥刀斩断了一根碍眼的树枝,然后他忽然问道:“你那把刀,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这么厉害?” “啊?很厉害么?”陆离并不想透露太多关于释刀的事。毕竟他还没有忘记纪宁,他的大师兄还惦记着这把刀呢。 “一刀凝聚气劲,斩死姚奚。你觉得还不够厉害么?”安东野的语气之中满是鄙夷,“如果不是与你吃住在一起,我还要怀疑你是不是可以凝聚罡气的高手!” “是高手就不会躺在你背上动都不能动了。”陆离自嘲道。 安东野忽然笑了笑,他说道:“你不是高手,所以,是那把刀厉害。” 陆离随口应道:“一般一般。”他倒是没有注意到安东野的语气,不过,他忽然注意到了安东野的动作。安东野停下了脚步,再联想他之前的笑声。陆离心中忽然一顿,仿佛是被一只手抓住了心脏。 安东野? 因为自从遇到安东野之后,两人可以说是相依为命。所以在心中,陆离已经把安东野当成了像徐良一样的兄弟。虽然安东野时而不谙世事,时而惹是生非。但是他已经习惯了安东野的存在。 就在刚刚那一刻,陆离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安东野会不会在看到释刀之后,觊觎它的威力,想据为己有? 安东野继续站着,他的头没有往后看,他只是站着,似乎在等陆离的回答。 陆离因为无法动弹,伏在安东野的背上。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加快了起来。陆离总是不吝从最坏的角度去看人。之前自己能够掌控全局,所以丝毫没有考虑过安东野。而现在,自己毫无反抗之力,万一安东野抢走释刀,再将自己抛弃在这里…… “是的。是这把刀厉害。”陆离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想信任安东野一回。主要还是他此时功力全无,连行动都无法自主。想要逃出升天,还是要靠安东野。如果安东野真的如同陆离想像的一般,要夺刀杀人。那么,其实陆离也毫无办法。 好在安东野似乎只是停下来倾听一下追兵们的动静,他很快就判断了方向,继续往前行去。“如果真的有那么厉害,下次也借我耍耍呗?”他的口气,一如既往的那么嘴欠。 陆离终于放下心来,他甚至有些暗讽自己多疑。像安东野这样的人,只是单纯的见猎心喜吧?若说安东野能谋划出什么阴谋诡计,打死陆离都不信。 两人又在密林之中行走了一阵,因为囚牛岛是一个海岛,所以水汽颇多。密林之中草木旺盛,辨明方向之后,他们才回到了海岸之上。不过,他们身在密林之中,就已经听到了声响。 那时机杼的嘎嘎声,还有石块呼啸的声音。 安东野将陆离放下,自己也躲藏在密林之中。拨开遮挡的树叶,安东野看到了港口的场景。海岸之上,共有大致五具投石机正在投掷礁石。而那些礁石砸落的方向,正是载着他们飘洋而来的龙门大船。 “嘭。”一颗石块结结实实地撞到了龙门大船左侧的船舱,结果只是微微凹进去了一些而已。若龙门大船连这点防御都没有,那么也就不会被称作是海战利器了。 除去投石机,更多的声音,来自弓弩。 弓弦铮铮,弩箭呼啸。在大海的波涛之中,龙门大船以一敌众。漫天箭雨洒落,只有极少数能被抛射到龙门大船之上。借着船高之利,龙门大船仿佛一个绝世高手,不屑地看着一群匪类向他射来暗器。 龙门大船之上,站在甲板上的人都已经套上了铁甲。 海战必着甲!这是鱼龙帮帮主陈源亲自定的规矩!这些铁甲,在很大程度上也保护了甲板之上的水手不受箭雨的伤害。因为龙门大船不同于全部覆盖木甲的艨艟战船。它设有两根巨大的拍杆。一根拍杆就有两人合抱的粗细,长度能够达到近三十丈,操作起来,甲板上必须要大量的人手。这也是帮众们必须穿铁甲的原因。 龙门大船之上,一片忙碌景象。“降后帆!转舵!”舵手大喊着。“左侧船桨,划动!助力!”由于战时略有混乱,舵手的声音也不像平时一般能够被人听得清楚。所以他的命令是靠一个人一个人大吼来传达的。 姚鸢就这样站在船头撞角之上,她披散着头发,握紧手中长鞭。不时有弩箭射来,均被姚鸢挡下。这些海盗的武器,虽然反复多样,但是终究还是奈何不了龙门大船。可是现在,姚鸢心中担心着登岛的众人,靠近港口海岸,龙门大船肯定不能进入,否则将会搁浅。而放置小船去接应的话,可能还没有登陆,就会被海盗们围杀。 所以龙门大船必须吸引海盗舰队,还有重创他们,这才能让岛上之人安稳地回到船上。这才是对他们退路的保障。 “起杆!”姚鸢一声大喊,龙门大船正在往右侧调整航向,一艘原本在右侧想要用梯子来进行接舷战的艨艟战船暴露在了龙门大船的船头。“拉杆啊!一二啦啊!”众人大喊着,拉起附在拍杆之上的绳索。 为了固定拍杆,又便于使用沉重的拍杆。在龙门大船船舷处,原本收藏拍杆的地方,还设置了许多金属弹簧,为的,就是使用拍杆的时候,可以不太费力,就把他拉起。 两香人马合力,让两根拍杆竖起。在这期间,也有人倒霉,被流矢射中了眼眶,由此贯脑而死。可绝大多数的人,都安然无恙。 那艘艨艟战船之上的海盗,看到龙门大船两个高高抬起的拍杆,正对准了下方。一股巨大的压迫力从头顶传来,船上的海盗纷纷不顾战船,接连跳下水去。那场面,就好像一盘饺子下到了锅中。 “拍杆!”伴随这姚鸢一声令下。两根拍杆对准了艨艟战船,狠狠拍下。那场景,仿佛就像是擎天支柱倒伏下来一般,充满了绝望的压迫力。下一刻,木屑四散。艨艟战船引以为傲的覆木铠甲,连带着船身被敲得粉碎。然后,龙门大船整个巨大的身子,压了上来,彻底把艨艟大船变成了一堆随波逐流的碎木片。 趁着使用拍杆的时候,岸上的投石机又投掷了几发礁石。其中一颗礁石好巧不巧,正好砸在了龙门大船的甲板之上。一个运气不好的帮众当场为砸死,另外有五六人被砸伤。 姚鸢看着囚牛岛,牙齿咬着下嘴唇。之前,她看到了岛上刮起一阵飓风,而后又是一把巨大的刀刃闪现。这一切都说明,有人在岛上动手。姚鸢为了接应岛上的人,以一鼓作气之势,将船驶入了海盗们的港口。 “香主,还是没有发现,我们该走了。”老猫覆盖着甲胄,上前劝道,“香主,再不走,等海盗们反应过来,封锁了港口,我们就再也出不去了。” “再等等!”姚鸢知道老猫说的是事实。如果不趁海盗们被打懵的时候将船开回大海,那么龙门大船恐怕就要龙困浅滩遭虾戏了。但是姚鸢觉得,自己还要再等。这是女人的直觉,也是对范航,梁瓒寅的信心。 忽然,姚鸢目光所及之处,看到了两个黑影,正大胆地穿过海岸。在他们身后,是一大帮追兵。 安东野和陆离的藏身之所被追兵发现,安东野连忙带着陆离离开。他想借助港口的混乱,逃到海上去。海岸之上的其他人岂会让他如愿,他们都把弓弩对准了两人。一阵箭雨攒射。 这个时候,斩岳刀刀刃宽阔的好处就体现了出来。安东野一手擎着斩岳刀,就像一面大盾,倒是抵挡住了箭雨。 可是,现在的港口之中,龙门大船离他们还有大概四十丈的距离,在这个范围之内,还有海盗的鹞子船出没。安东野和陆离二人又没有船,他们要如何登船呢? “拍杆!”姚鸢一声大喝,给了安东野和陆离两人答案。 两个巨大的拍杆一左一右拍下,在前方阻挡的海盗船纷纷闪避,闪避不及就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龙门大船已经来到了它的极限处,如果要再深入,那么势必搁浅。 但是足够了。近三十丈的拍杆从船头延伸到岸边,仿佛是构筑了一条大道,来接引陆离二人。 安东野看着十丈外的粗大拍杆,大步向前奔去。 第四十章 诡计之谋 等到安东野扑进水中,抱住了拍杆之后。甲板之上的帮众发力,一起拉动拍杆之上附着的绳索。 “起!”众人一声大喝。安东野从水中被拉了起来,他把斩岳刀狠狠斩入了拍杆之中,以此固定自己和陆离。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他整个人被高高抬起。而拍杆所处的位置,就已经是龙门大船之上了。 “下来吧!安东野。”樊秋实眼尖,看到了攀附在拍杆之上的正是安东野。 安东野此时双手绕过拍杆,分别抓住斩岳刀的刀柄和刀背。拍杆足够两人怀抱粗细,也就只有斩岳刀这样的大刀,才能让安东野这样挂在拍杆之上。而陆离,则是很悲惨地被安东野用双腿夹着腰,让他不至于掉下去。 释刀静静地插在陆离腰间,就好像从来没有出鞘过一样。 “安东野,你的腿,松了……”陆离感受着腰间安东野两腿的力量在逐渐减弱。(诶,这算卖腐么?) 安东野正抱着拍杆一点一点往下滑。拍杆三十丈的高度倒伏下来的时候,成为了让安东野和陆离一下跨越三十丈距离的救命稻草。但是当它竖起来的时候,这个高度就成了障碍了。摔下去的滋味,陆离和安东野之间没有一个人想要尝试。 “我……知道!”安东野咬着牙,他的声音是从牙缝之间挤出来的。 陆离被夹着说话不腰疼,“那你还不快(夹)紧一点。摔下去就完蛋了。” “闭嘴!”安东野已经抱着拍杆滑下了一段距离。“你再说,我就把你扔下去!” “我……”陆离还想说点什么,但是他说不出来了。因为安东野双腿的力量再也夹不住陆离,所以陆离大约在二十丈的高度就掉了下去。而后,安东野也步上了他的后尘。 两人从拍杆之上摔下。下面有人跳起接应,正是樊秋实。不过他距离陆离较近,所以伸手先去接先掉下来的陆离。陆离砸落下来,被梁秋实以轻功化解,安然落地。 原本与梁秋实一起的吴行,本来想去接安东野。事实上他也怎么做了,但是安东野的体重远远超过了吴行的预料。在借助安东野的一刹那,他大叫一声,自己却连带着被砸落向甲板。 这一下砸实,少不得要伤筋动骨。 就在这个时候,一条黑色的鞭子从一旁卷来,缠住了安东野的腰。原来是姚鸢在远处,施以援手。有着长鞭卸力,吴起这才安然把安东野接住。陆离躺在了甲板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而安东野也是如此。他们一个真气被释刀抽空,一个精疲力竭。 两个人都各自在甲板之上躺下,看着毒辣的阳光,还有天上偶尔飞过的流失。 “其他人呢!”姚鸢从船头跳下。 “死了。”安东野微微支起身子,他又一次从下往上看着姚鸢。姚鸢在指挥战斗之时,散开了长发,如今正随着海风飘舞。虽然她还是冷着一张脸,但是她此时看上去多了几分柔和。 姚鸢十分讨厌这样的眼神,而且此刻她正在为一同上岛的其他人担心。她急需一个回答,她低下身子,用手一把抓起安东野的衣领,“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都死了……死掉了!”安东野看着近在咫尺的娇媚脸庞,可那张脸庞之上,却没有半分娇媚的感觉。柳眉倒竖,一脸杀意。 老猫听到安东野的回答,还不能姚鸢下令,他就已经高声喊道:“转帆!满舵!离港!” 这一声喊,喊醒了许多人。 甲板之上立即忙碌起来,操控风帆的操控风范,防护的防护,划桨的划桨。这一场海战,还没有结束啊! 发布完命令,老猫蹒跚着走到姚鸢身边。“香主,他还不至于骗人。” “若是他们只是两个胆小鬼,两个人跑了呢?”姚鸢语气冰冷,上岛一共十一人,只回来了两人,而且是最近刚刚入帮的新人。这让姚鸢如何信服? “我也作证,姚香主,你可以查看我们的经脉,看看我们是否还保留了实力,保存自己,逃到这里。”陆离在一旁说话了。 姚鸢当真去查看了两人的经脉。陆离经脉之中自然是一点真气也无,空空荡荡的丹田之中,只是留下了一条小龙在盘旋而已。安东野的情况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一路拼杀过来,他扛着斩岳刀也是颇为费力,一路上为了不然追兵追上,也是各种挥霍真气。在他体内剩下的,自然也不会多。 “梁瓒寅香主被姚奚杀死,范航香主也步了他的后尘。除了周焘和魏司崖这两人,其他剩下的人都死了。他们两人回来了没有?”在龙门大船掉头之际,陆离忽然问道。 姚鸢听后脸色凝重,严肃地说道:“回去!还有两个兄弟在岛上!” 老猫正站在姚鸢身后,他看了看主帆之上,瞭望手正在打出旗语。老猫快步上前,拦住了姚鸢。姚鸢冷冷地看着他,虽然老猫地位受人尊敬,但姚鸢毕竟是帮主陈源钦点的香主。在这个时候,香主已经是地位最高的人。全船人员理应听从她的命令。 “让开!”姚鸢呵斥道。她还在为梁范两位香主的死去而震惊,甚至有些惊慌和愤怒。 老猫叹了口气,指了指船尾。 姚鸢抬头看去,眼睛便眯了起来。只见囚牛岛港口旁边的船坞大开,一艘艘鹞子船打头,然后便是艨艟战船。林林总总,总计足有五十多艘。这样的舰队,龙门大船再厉害,被他们缠上,也很难在这水浅之中抗住他们的攻击。 离开,刻不容缓。姚鸢的理智正在告诉他这个事实,但是她无法接受。 “有些时候,有舍才有得。一艘船的性命和两个人的性命。想比之下,很好选择。可惜选择的那个人,却不会喜欢这样的选择。因为,那都是人命。活生生的人命!可是,你又不得去选择!这才是难处!” 老猫的语气淡淡的,但是其中的道理却说得清清楚楚。 姚鸢低下了头,右手握着皮鞭,嘎嘎作响。片刻之后,她就这么低着头,往船舱走去。“砰。”重重的摔门声传来。老猫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 凭龙门大船的速度,若是马力全开,鹞子船也不是龙门大船的对手。所以在与鹞子船纠结了片刻之后,待到出港,龙门大船借着海风,风帆鼓荡,全力前行。 片刻之后,陆离和安东野也被抬进了船舱。老猫和姚鸢也在场。范航,梁瓒寅死后,姚鸢就要担负起指挥全船的重任。虽然她也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可是她毕竟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在魄力方面,远不及老猫来得老辣。这个时候,老猫不得不站出来。 “到底在岛上发生了什么?”姚鸢的眼睛红红的,似乎哭过。安东野一双眼睛盯在姚鸢身上,说道:“我们被伝帮耍了。” 老猫眉头一皱,“伝帮?” 陆离接过话头,说道:“是的,伝帮。那箱子里面,是满满一箱子人头!” “人头?”姚鸢下意识地微微向后仰了仰身体,显然她想像到了那样的场景。 “关键在于,箱子里面,有潘睚的人头!” “潘睚?囚牛岛岛主?”老猫的烟杆敲在了桌子上。至于姚鸢也是瞪大了眼睛。杀人人家岛主,又送回岛上。这简直就是在挑衅! 老猫忽然抬起头,问道:“姚奚在场?” 陆离苦笑着,说道:“是的,他当场发难,杀死了梁瓒寅,我们亲眼所见。再之后的事情,就是我们突围了。可惜,就逃出我们这两个人。”安东野在一旁点着头。 “你们能在暴怒的姚奚手上活下来?”老猫的眼神看向陆离,脸上闪过一丝怀疑之色。 “是的,我杀了他,用刀。”陆离很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我自己也变成这幅样子了。恐怕要好些日子来恢复。” “你竟然杀了姚奚啊?”老猫还是不信,显然姚奚这个名头在海外还是十分有含金量的。 “是的,老子亲眼看到那个欧阳金跪着哭的。”安东野在一旁补充道。为了甩开追兵,他们两人曾经冒险绕回原地,他们正好撞见欧阳金跪在释刀斩出的巨大痕迹之旁,他在哭。正是基于这一点,陆离才判断出姚奚死了。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姚鸢用鞭子敲了敲桌面,让三个人静下来。“出航之前,计稚先生的确提醒过我们。今日伝帮异动,又送物品上门,搞不好是打着分散鱼龙帮实力的算盘。” “那如此看来,这一切都是伝帮的诡计。”老猫说道,“原来如此。” “疯狗姚奚本就只认潘睚,乍看到潘睚人头,以姚奚的性子,恐怕知道了是伝帮送来的,还是会动手的。”老猫敲了敲烟袋,然后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紧绷的脸色。“现在最为要紧之事,就是返航!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去!” 第四十一章 一府缟素 这是一场冬雨。隆冬时节雨绵绵,总归是让人不太舒服的。一股又冷又潮的感觉黏在身上,十分不舒服。 龙门大船驶入岚州港,只有大港才是龙门大船的归宿。 “诶?今天的船,怎么少了这么多?”樊秋实站在船头,望着岚州城的方向。龙门大船悄无声息地滑过海面,接近海岸。陆离和安东野两人经过治疗和修养,身体和真气都已经恢复,至于精神,也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安东野还是一天到晚背着他那边斩岳刀,梁秋实真的怀疑他到底累不累。安东野手搭凉棚,看着港口,说道:“还有两艘大船呢?” 陆离和樊秋实一同看去,的确没有看到之前悬挂着鱼龙帮旗帜的龙门大船,甚至连小船都很少看到。 “怎么?都有任务去了?”樊秋实还是一脸茫然。 这个时候,姚鸢倒是带着老猫出来了。看着略有些静的港口,老猫皱起了眉头。“香主,感觉有些不对劲。” 姚鸢一脸沉寂,自从龙门大船返航之时,她一直都处在一种焦虑的状态。“停船下锚,立刻赶回鱼龙庄!”姚鸢望着岚州城上密集的乌云,黑云压城。她感觉自己的胸口也更加烦闷了。 很快,龙门大船靠岸。姚鸢带头,鱼龙帮众只留下了几人看船,其余的都跟着姚鸢,往鱼龙帮的庄园匆匆赶去。 鱼龙庄距离港口并不远,拐过几排仓库之后,就可以看到了。 当姚鸢转过弯,眼前的景象,让她如遭重击,倒退了好几步。 白灯黑联,漫天缟素。 入眼之处,就是两只硕大的白底灯笼,还有白布缠绕着的柱子。庄园门口原本用来悬挂鱼龙帮大旗的高杆上,也挂上了丧幡。 这是岚州城之中,大户人家办治丧的装饰。而且,是庄园主人之类的人死去,才会有这样的规格。 “不会的……不会的……”姚鸢眼睛死死盯着丧幡,在凄风苦雨之中,丧幡随风飘荡,隐约可以看到,在上面写着一个陈字。看到这幅景象,不止是姚鸢,连带着其他人也一起有些接受不了。 在他们出航的二十天内,鱼龙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姚鸢在雨中停留了片刻,忽然大步向庄内走去。进门依旧是旷阔的广场,但是有些不一样了。许多地方,很明显还有血迹有遗留,并没有完全冲散。空气之中,也弥漫着一股凄楚的味道来。 姚鸢心中担忧更甚,她跑了起来,雨水打湿她的鬓发,发丝冷冷地贴在了她的脸上。她都来不及伸手打理,只是狂奔而去。陆离和安东野对视一眼,都明白鱼龙帮可能发生了巨变。他们顺着姚鸢的方向追去。 很快,一座布置庄严的灵堂,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灵堂本是鱼龙帮的大堂,现在满眼缟素。灵堂中央,放着停放着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灵堂之中,点起了两支牛油蜡烛,正缓缓燃烧着。看着那摆放在灵堂之上的灵位。 公故显考陈公讳源之神位! 让整个鱼龙帮一府缟素的,正是鱼龙帮帮主陈源! 陈源死了? 陈源死了。 陈源死了! 姚鸢忽然觉得自己脑海之中一片空白,随即一股天旋地转的感觉蜂拥而至。安东野上前两步,把她抱住,不让姚鸢倒地。其他人都肃穆而立,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么一个事实。 曾经在岚州城叱咤风云的鱼龙帮帮主陈源,卒! 安东野抱着姚鸢,在这个时候,没有人还有心情去说什么。灵堂之内有一人,也感受到了屋外来人,出来查看。来人正是披麻戴孝的陈妮,而在她身后,只有鱼龙庄的老仆跟了出来。 陈妮双眼红肿着,显然是哭过好多次。一见到姚鸢,陈妮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梗咽地说道:“姚姐姐……” 姚鸢这才仿佛回过神来一般,她一推安东野,离开了他的怀抱。姚鸢也是泪眼婆娑。她一把抱住了陈妮,然后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怎么了,小妮,发生了什么事?” “爹死了。”陈妮一把抱住姚鸢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 姚鸢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她抱着陈妮娇小的身体,眼光却盯着棺木。脑海之中,浮现出一幕一幕。 幼年失去双亲的她,无助地抱着双亲的尸体,嚎啕大哭。那天正是陈源,用温暖的怀抱安慰了幼小的姚鸢。她记得陈源那样抱着她,一边摸着她的头发,一边告诉她,不要怕,有我在。 当姚鸢成长为婷婷少女,陈源帮她安排了一个女红师傅。他说:“女孩子总不能老是打架,将来会嫁不出去的。”可姚鸢没有听他的。她想要为他的帮派,尽自己的力量。所以姚鸢开始学武,开始踏入江湖。 当她长成人人艳羡的冰霜美人,陈源自豪地说道:“我的女儿,自然是漂亮的。”说着,他伸手摘下一朵鸢尾花,插在了姚鸢的鬓角。姚鸢婉约地笑了,那样的柔情蜜意,让人如沐春风。 这一桩桩一件件一幕幕,充斥着姚鸢的脑海。但是眼前那口冰凉无生气的棺材,正在提醒了姚鸢。她脑海之中,记忆之中的陈源,也化作了冰冷无声的尸体。 姚鸢和陈妮抱头痛哭,场面让人动容。在场的不少汉子,也被雨水打湿了眼睑。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脸庞流下。 “什么时候的事?”老猫站在老仆的一旁,他的烟杆插在腰间。 那老仆也是跟着陈源许久了,他的名字叫作伤怀勇,这个姓是他自己起的,真正的本姓已经被人遗忘。鱼龙帮之中一般叫他勇叔。老猫和他的年纪差不多大,所以两人倒也很谈得来。 勇叔低眉道:“不过是六天之前的事。” “六天?我们正好在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老猫看了一眼灵堂,却发现并没有其他人存在。 “没有其他人了。”勇叔忽然低声说道。 老猫没有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人了。先是谢堂主死了,然后帮主死了。都是聂隐娘那个贱人叛变了!她联合伝帮,里应外合!”勇叔咬牙切齿地说着。 “什么!!!”老猫瞪大了眼睛,在他身旁的陆离和安东野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再说一遍!”老猫忽然伸手拎起勇叔的衣领大声说道,“死和叛变,你都要给我说清楚!” “那是在六天之前,聂隐娘先是封闭船坞,在鱼龙帮水源之中下毒,然后与伝帮联手,伝帮二堂主林大帅,带人冲进了鱼龙帮,因为中毒,很多人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和自己被屠戮。” “帮主因为深深信任着聂隐娘,所以帮主也不疑有他,喝下了掺有废功散的酒。这种药,会让经脉暂时封闭,借此来封住真气运行,所以俗称废功散。帮主强行动手,但是因为中毒,所以无法发挥实力。” “聂隐娘先是出其不意,刺伤了谢堂主,然后再对付帮主。帮主呼救,但是来者全部都是忠于聂隐娘的二堂众。所以谢堂主和帮主就死在了他们刀下。堂主帮主死后,我们帮气势已散。在伝帮的杀戮之下,逃的逃,散的散。” “若不是后来官府介入,来了一个樊笼司的人,恐怕老朽也没有办法站在这里讲给你听了。” 勇叔说着说着,几度梗咽。 安东野的斩月刀往地上一插,陆离则是摸了摸下巴。这个聂隐娘够狠。 只不过,她为什么要那么做?陆离无法推想得知。 勇叔和老猫站的位置不远,所以他们的话也飘进了姚鸢耳中。姚鸢闻言,抬起头,泪眼朦胧,但是却杀气凛然。“聂!隐!娘!”说着,站起身来,扶着腰间的长鞭,就要去找聂隐娘拼命! “站住!”老猫叫住了她。“你还不知道聂隐娘在哪,要去我们同去!” 姚鸢的脚步停下,雨丝还是在细细密密下着,透了姚鸢的衣衫。“我等不及!不好意思!”说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老猫连忙对安东野说道:“你去拦住她,千万不能让她去伝帮,那样连命都会丢了的!” 安东野看着姚鸢的背影,连忙赶了上去。他一边追,一边喊。可是姚鸢丝毫不理会。 于是,安东野猛地一扑,拦腰抱住了姚鸢的细腰。“你不能去!” 回答安东野的是劈头一鞭。 “啪。”一条血痕出现在了安东野脸上。安东野痛呼一声,却没有放手。 姚鸢报仇心切,她用鞭子柄击打着安东野的背部。这让安东野疼得龇牙咧嘴。不过好在姚鸢的力气终究比不过安东野这个壮汉。所以安东野很干脆地把姚鸢扛到了肩膀上,不顾姚鸢的疯狂挣扎,一步一步朝灵堂而去。 “姚姐姐,你别去……好多人去了,都没有回来……”陈妮哭诉着。 丧父这样的事情,对于一个正直花季的少女,简直就像是粗暴地撕开了她的花瓣,直冲她小心呵护的柔软内心。 正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第四十二章 诡谲之局 姚鸢渐渐的安静下来,陈妮的哭诉起了作用。自己一人单枪匹马,的确是没有用的。只是,自己不甘心,无论如何都不甘心! “外面下着雨,都进来吧。”勇叔招呼道。一群人站在雨中淋雨,也不合适。“顺便,来祭奠下帮主吧,送帮主最后一程。” “为什么帮主还没有出殡?”老猫忽然问道。 勇叔笑了笑,说道:“呵呵,若不是樊笼司中人驾到,我们连帮主的尸体都留不下来。何谈出殡。”“伝帮之人虽然畏惧樊笼,但是还是拦在庄子外,阻挠爹出殡。” “欺人太甚!”听到这话,剩下的鱼龙帮的帮众顿时鼓噪起来。的确是欺人太甚!死者为大,竟然连人的身后事都阻挠。实在是天理不容!虽说鱼龙帮与伝帮斗争许久,互有摩擦。但是两个帮,还没有达到生死相对的地步。一般性的争斗,往往都会在各自帮主的弹压之下平息下来。毕竟鱼龙帮走海路,伝帮走陆路,本就是没有多大怨恨的。 要说有血仇,还是最近钱铿传出消息,说准备闭关的时候,才渐渐开始。 现在看来,这个巨大的阴谋,似乎从一开始,就在准备了。 众人回到灵堂之内。 现在陈妮年幼,群龙无首。老猫和勇叔算是辈分比较高的人,他们两个就要承担起内外事务。姚鸢所辖青木香大约五十多人,加上昔日白金香,赤火香,一共就八十来个人。 这些,几乎可以说是整个鱼龙帮现在所有的实力了。瞬息之间,从岚州城第一大帮派,沦落到如此。 “详细说说吧,我们也需要合计一下。”老猫看了看正低头抱着陈妮的姚鸢,略微摇了摇头。本来应该是让姚鸢来帮助陈妮主持事务的,可惜姚鸢现在的样子,太不合适。 有些事情,的确是男人比较扛得住。 “大致情况,我方才也说了。”勇叔淡淡道,“详细的话,其实也是相差不多。” “还得从六日前说起,不过,许多东西,在现在想来是他们早就准备好了的。六日前的早上,厨房的阿大告诉我,庄里的水做出的菜微微带着苦味。当时我也没有当一回事,以为是淀水用的明矾放多了。到那天晚上,我才知道那是蓄谋已久的招数。” “由于庄中许多兄弟都在膳厅吃饭,所以他们都中了毒。那毒被夹杂在饭菜里,进入了他们的身体。这是一种类似于蒙汗药,但是又不同的毒药。下午的时候,许多兄弟都说自己没了力气,站都站不稳。我就去询问他们的情况。” “这个时候,帮主也知晓了此事。在确认情况之后,他确定是有人下毒。所以他召集了聂隐娘,还有谢堂主。孰料聂隐娘这个大逆不道的叛徒,竟然趁此机会,给帮主也下了毒。而且是废功散!趁着谢堂主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还刺伤了他。聂隐娘知根知底,自然知道谢堂主横练功夫的罩门。” “在那之后,林大帅就带着人来了,说是要讨要伝帮丢失的货物。谁都知道那只是一个借口而已。原本主动挑衅,为的就是暴起伤人。伝帮的畜生见人就杀,把演武场都染红了!” 说到这里,勇叔不禁老泪纵横。他伸手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帮主虽然中毒,但是他武功高深。凭借功力暂时压制毒性,他想要杀死聂隐娘,但是,聂隐娘身边有高手!” “聂隐娘联合他们,杀死了帮主!” “随后的几天之内,我们鱼龙帮的生意全部被伝帮所接收,帮众被伝帮追杀,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若不是惊动了樊笼,恐怕早就赶尽杀绝。” “最后,虽然鱼龙帮散了,但是大小姐留了下来。”勇叔说着,落寞归落寞,但是眼底却蕴含希望。 其他人在一旁静静听着,当勇叔提到樊笼司的时候,陆离心中忽然咯噔一下,随后,一股他熟悉的预感袭上心头。不好的预感,而且是每次都灵验的预感。 陆离心中闪过几个身影,随后,定格在一个喜欢穿着男装提着刀的女子身上。“千万别是,否则麻烦了。”陆离心中,隐隐担忧。他来到岚州城,为的就是躲避皇城司与樊笼司对他的追捕。因为怀疑他是刺杀大将军郭恕的刺客之一,所以皇城司要羁押他。趁那日释刀发威,冲塌房屋,他远离了那个是非之地。 至于名字,陆离没有刻意去隐藏,因为有些东西越藏越是藏不住。编造一个假名,可能反而露出破绽,倒不如用真名来得便利。哪怕与那个陆离相同,也可以推托是同名同姓之人。毕竟陆离这个名字,还是有许多人的。 另外很重要的一点,主要是陆离只是嫌疑,并不是确凿。所以皇城司也没有发榜天下缉拿。 陆离心中祈祷着,这樊笼司人,应该不是公子嫣,绝对不是公子嫣。 老猫听过勇叔的陈述,他沉默了片刻。 良久之后,老猫肃穆问道:“戒律堂的兄弟,都参与叛变了?” “自然不是,只不过有四个很厉害的人混入了戒律堂,所以不服的戒律堂兄弟都被杀了。” “四个人?会是伝帮的高手?林大帅显然不是,龙行?还是姬无酒?还是撒拉罕?伝帮就那么几个高手。”姚鸢稳定了情绪,在一旁说道。 勇叔摇了摇头,说道:“都不是。我看到龙行他们跟着林大帅一起来的。” “那么,会是谁?”老猫盘算着。 勇叔说道:“是伝帮之外的人物,看那身形,从来没有见过。” 听到这话,安东野和陆离同时抬起了头,看向勇叔。樊秋实看着他们俩,奇怪道:“你们怎么了?”安东野拔下一根胡子,说道:“有点痒痒。”而陆离则是没有回答他的话。 老猫吸了口烟,说道:“在来的路上,我看到了玲珑阁的人。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港口?” “是想来分一杯羹。我们鱼龙帮现在名存实亡,港口的生意,自然也就被瓜分了。”勇叔叹了一口气说道。 “这样一来,局势就又复杂了。我们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去寻找聂隐娘身边突然出现的高手的身份。如果连我们的敌人是谁都不明白,那我们还谈什么复仇!”老猫拿烟杆敲了敲,然后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陈源敬了三柱香。 这个时候,一个女声从灵堂之后传来。“如果是这样,那是没用的。”嗓音温婉而又低沉。 陆离顿时呆立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从灵堂之后钻出来的人影。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来者正是许久不见的公子嫣! 公子嫣还是那样,提着柳叶刀。她一出场,没有见过大世面的鱼龙帮众们都直勾勾地盯着公子嫣。如此不施粉黛,却浑如天成的姿色,把一旁的姚鸢都比了下去。连姚鸢自己都是看着一呆。 陈妮跑到公子嫣的身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叫了一声,“恩人。” 公子嫣摆了摆手,目光一扫。她立刻就发现了正在往安东野身后躲的陆离。下一刻,公子嫣皱眉,拔刀,一气呵成。整个人如同一团云彩一般,飘然袭向安东野。 安东野正为公子嫣的美色所迷,忽然发现这位男装打扮的美人拔刀向自己杀来,他一个激灵,连忙闪开,露出了身后的陆离。死道友不死贫道! 陆离眼睁睁看着公子嫣的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这下变故,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这位英雄,有话好说!”陆离连忙求饶。薄如蝉翼的柳叶刀,自然是锋利无比。公子嫣只消轻轻这么一划,那么本书也就完结了。 公子嫣看着陆离,脸色变得狠厉起来,“竟然能让我在这里遇到你!果然是天意!” “是啊,呵呵呵呵,公子大人,咱们先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行嘛?”陆离感受着脖子之上的微微凉意,身子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公子嫣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落在了陆离插在腰间的释刀之上。然后,她伸出左手,把释刀从陆离的腰间抽走。等到她将释刀拿在手中的时候,她的脸上才出现了满意的笑靥。 陆离眼睁睁地看着她拿走释刀,连忙说道:“那是我的东西!” “现在它归我了!”公子嫣顺手把释刀插在腰间,满意地打量了一眼自己。她如同一个小女孩,得到了自己心爱之物一般喜出望外。陆离忽然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这种感觉对于他来说,也就遇到公子嫣的时候才会出现。哦,或许还要加上安东野迷糊的时候。 “陆离,这位是?”安东野笑(色)咪咪地问道。 陆离呼出一口气,压制着自己的心情。“她叫公子……” 陆离还没说完,公子嫣就抢过话头,“樊笼夜司公子嫣。” 自报家门,一向都是樊笼司的优良传统。 不过,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位看似古怪的女子,就是保住了鱼龙帮最后一点希望的那位樊笼司众。 第四十三章 暗鬼 姚鸢听闻之后,上前说道:“谢谢大人救下小妮。”公子嫣正把玩着释刀,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对于她这样的态度,姚鸢愣了一愣,这在她看来,公子嫣有些狂傲了。不过毕竟是救了陈妮,所以姚鸢也忍了。 陆离看着公子嫣对释刀爱不释手,心中有些担忧。他担心公子嫣忘了上次的教训。肆意拔刀的话,那后果将会很严重的。 公子嫣显然记得被释刀之中的充沛的真气充斥经脉,差点自爆而亡。所以她只是把释刀插在了腰间,宣示着对刀的主权。 “我只是与陈源有旧,顺手为之。”公子嫣淡淡解释道。 “恩人与我爹有旧?”陈妮好奇地看着公子嫣,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姐姐,会和她爹陈源有交情? 公子嫣摸了摸鼻子,说道:“我欠他酒钱。不过,救了他的女儿的话,应该可以抵过了。” “原来如此,敢问大人,方才为何说寻那四人没有用?”老猫说道,他刚才也只是听闻勇叔说起,然后做出的判断。他想听听在场的公子嫣的说法。公子嫣看了老猫一眼,这个脸上被海风刻画得愈发苍老的老人。 “那四个是东秀剑阁的人。我与他们交过手了。”公子嫣语气淡然,却是扔出一个大消息。 老猫再难淡定,失声道:“东秀剑阁!” 东秀剑阁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很有名。因为它与古河派齐名。古河派,就是剑仙沐三白的师门。东秀剑阁的名字之中所包涵的东字,就是指它的位置在东边。准确的说,东秀剑阁就坐落在现在的岚州水榭山。至于秀字,则是蕴含了水榭山的秀丽山水和剑阁剑招飘逸灵动的剑诀。更有传闻东秀剑阁之中均是武艺惊人,容貌也惊人的弟子,当真是一个人杰地灵。自从韩三娘执掌东秀剑阁以来,剑阁弟子大多都是出世苦修,根本不曾踏入凡尘。 自从李钰中兴,樊笼崛起。原本如同滚滚逝水奔流不息,波澜不断的江湖就此停滞。樊笼就好比一道高坝,将这江湖之势硬生生截断!东秀剑阁这样的大门派,也只得顺应大势,受樊笼所节制。东秀剑阁远没有了以前的江湖地位,沉寂了许久。如今忽然在岚州城出现,插手聂隐娘叛离鱼龙帮之事,其中的目的,着实值得令人深思。 “东秀剑阁的人?他们为何要帮聂隐娘杀帮主?”老猫觉得一股迷雾遮挡住了自己的双眼。整件事,都透漏出一股子扑朔迷离的味道来。 “所以我说,哪怕你知道了这四人的身份,恐怕也没有什么用。”公子嫣淡然作结语。 老猫默然,他也不过是个海上经验丰富,人生岁月蹉跎的老人。江湖诡计这些东西,不是他所擅长的。就凭那四个东秀剑阁的人出手,其中的牵扯就已经超出了两个帮派所限。 “会不会和鱼龙帮的海外生意有关?”陆离忽然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陆离。 陆离承受着那么多的目光,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特别是公子嫣那清澈地,带着怀疑的目光。陆离皱眉,出头鸟这样的东西,是陆离最忌讳的。他的习惯就是掩藏自己,不展露一丝一毫的东西。偶尔因为年少心性,流露出些意气风发,也很快会被他强装的淡定所掩盖。 不过公子嫣已经注意到了陆离。自从她发现陆离修习了杀气之后,就已经注意到他。而后自己拔刀,陆离拼死收刀,那场景更是留在她心中。从那一刻开始,公子嫣就知道,这个男人,绝对不简单。 所以在听到陆离开口之后,她冷澈的目光就向陆离洒来。“继续说下去。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其实我也有看法的。”安东野在一旁大声说道。公子嫣回头瞥了他一眼,气势所致,安东野立刻就闭嘴不说话了。不过安东野的眼神倒还是凝聚在公子嫣身上,上下游弋。 陆离感受到公子嫣那一丝散发出来的气势,公子嫣变强了。杀气也是气势的一种,所以陆离十分敏感。既然实力不如公子嫣,陆离就只好老老实实在公子嫣的瞩目下站了出来。 “敢问公子大人,你与那四人交手的时候,可还有其他人在场?”陆离问道。公子嫣摇了摇头。而后,陆离又来到了陈妮身边。对于这个借给自己携醉刀的小丫头,陆离还是颇有好感的。“大小姐,你最初在那?勇叔可是一直和你在一起?”见陆离问得突兀,陈妮愣了愣,不知道如何回答。 陆离用眼角瞄了一眼勇叔,发现他神色如常。 姚鸢和老猫一直注意着陆离,见到他偷偷打量勇叔,两人也一齐看了勇叔一眼。不过两人的动作,完全都是下意识的。 “大小姐直说便可。”陆离和煦地笑着。 陈妮大概受到了他的感染,她回忆着说道:“我那日原本在前庭,自伝帮杀进来之后,是勇叔带我逃出来的。” “那你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公子大人?”陆离的脚步微微往旁边走了几步。“记住是第一次!” “是在演武场被林大帅包围的时候。”陈妮看了一眼公子嫣说道。陆离用眼神向公子嫣求证,公子嫣微微点了点头。 陆离忽然叹了口气,然后他厉声道:“大小姐,姚香主。拿下勇叔!” “什么?!”姚鸢和老猫被陆离的话语吓了一跳。公子嫣柳眉微蹙,陈妮和在场的其他人都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陆离。“陆离,你发什么疯!”姚鸢怒斥道。勇叔在鱼龙帮多年,一直是一个管家式的人物,操持鱼龙庄。此次又护着陈妮逃出。怎么算都是有功之臣,把他拿下,成何体统? “我说,拿下勇叔!”陆离傲然而立,语气不容置疑。 公子嫣忽然拔出了柳叶刀,“谁都别动。你先说说你的理由,陆离。那个人,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大人您是樊笼司,不是皇城司。若是有皇城司的那位大人在此,恐怕早就判断出来了。”陆离说着,他相信有公子嫣在,绝对压得住场面。公子嫣对于陆离说风凉话的态度很是不满。在她的柳叶刀出现在陆离脖子上之前,陆离说道:“勇叔,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哦?我不知道你是何意?小家伙。”勇叔还是那副模样,可是他的拳头,却已然握紧。 陆离耸了耸肩,“看起来你是要让我说了。” “你倒是说啊,别磨磨唧唧的!”樊秋实与他相熟,所以在旁催促道。 “很简单,勇叔是奸细!先别忙着反驳,听我说完。大小姐刚才说了,她在前庭,是勇叔一直护送她,直到在演武场被林大帅率众围住。而在此期间,公子大人遇到了那四位东秀剑阁的人。动手的话,是在内院深处吧?”陆离缓缓说着,仿佛正在打开一卷画图。 公子嫣听闻,点了点头。 “那么,勇叔是在哪里看到那四位仁兄的呢?还能一眼从体形断定他们不是我帮的人?”图穷,匕现!关于这一点,就是刚才陆离抬头望着勇叔的理由。因为勇叔的话中有疑点。 “我有找到其他帮众,他亲眼目睹。”勇叔解释道。 陆离露出一丝笑容来,他问道:“那人呢?是死了吧?” “呵呵,那位兄弟的确战死了。”勇叔脸上露出一丝悲伤怀旧。 陆离继续说道:“是啊,死了就死无对证了。你没有说你自己看见的什么。这一点,的确应该。因为我帮在三位当家商量事情的时候,除非允许,否则是禁制其他人进入的。这也是我们鱼龙帮的规矩。那么这位兄弟是什么人呢?” “还有,叛变的是聂隐娘啊!我们谁人不知聂隐娘心思缜密?她本身的武功比不上帮主和谢堂主,哪怕有毒药之助,帮主恐怕还有反击之力。所以她一旦动手,必定是保证一切顺利的。若我是聂隐娘,也会把所有人都解散,只留自己信任的几个人守在门口,伺机而动。” “勇叔你自称老仆,你自己也明白。你并不是帮中之人,只是家仆。是不可能出现在帮主与另外两位堂主相会之处的。我只要对一下公子嫣救下你们的时间,和公子嫣与东秀剑阁四人交手的时间就可以断定一些东西了。如果对不上,那么就证实了,你根本没有遇到那四人!” “哪怕再退一步,就算你看到了,而且可以那么确定有四个很厉害的人混入了戒律堂。但你一口咬定他们不是伝帮之人,而且还是说从体形上认出。这点很奇怪。一般人,在看到伝帮后来杀入本庄之后,都会把出现的四个人算到伝帮头上。可勇叔为何偏偏说,不是伝帮的人?这一点很重要么?哪怕他们形体陌生,但勇叔难道能够记住伝帮的所有人?勇叔为什么要那么断定呢?” “我想就有只一种可能,除非勇叔提前认识过四位东秀剑阁的人,也安排好了一切。”陆离踱步来到勇叔身前,他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他早就知道一切了。说出这四个人的身份,应该是想掩饰什么。你说我说得对嘛?” 勇叔忽然站了起来。“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想法?” “随便乱想的。”陆离闭上了嘴,因他要说的东西都已经说了。 姚鸢长鞭在手,老猫退后一脸戒备。陈妮则是睁大了眼睛,刚才陆离说得一切,她都听在耳中。众帮众们也混乱了。 在所有人戒备的景象之中,勇叔缓缓站了起来。“你这个小子!” (写得头昏眼花,好久没写带推理的剧情了。) 第四十四章 谁才是暗鬼 所有人都盯上了勇叔,满脸戒备地期待着他的下文。 陈妮更是张大了嘴巴,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看着她长大的老人。而且在六天前的那场血腥风雨之中,也是勇叔亲自保护着她不受伤害。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背叛父亲的暗鬼? 勇叔揉了揉脸颊,满脸疲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你这小子,很能想。” 陆离回头看了一眼沉思的公子嫣,回过头来才说道:“其实不止我一个能想。” “嗬嗬嗬嗬。”勇叔笑着来到陈妮身前,想要摸摸陈妮的脑袋。姚鸢抢先上前一步,拦在了伤怀勇身前。看着握鞭的姚鸢,伤仲永停了下来。“我的确是知道,那四个人。”伤怀勇如是说道。 “老勇,你?”老猫还是不敢相信。 伤怀勇没有看他,他忽然转身,面对陆离。他的一双眼眸对准了陆离的眼睛。“不过,我确实不知道他们竟然是东秀剑阁的人!” 听到伤怀勇的回答,陆离眉头一皱。“你以为他们是什么人?或者说,他们让你知道的,是什么人?” 伤怀勇说道:“玲珑阁的人!” 玲珑阁?又是一方势力!在这次鱼龙帮的剧变之中,所有的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只听得伤怀勇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来,其实我已经习惯了在鱼龙帮。真的已经习惯了。呵呵,伤怀勇?我已经当了他太久。” 老猫掏出一根火褶子,点燃了他的烟。青烟袅袅之中,伤怀勇的声音变得悲切了起来。“我本名,叫作尚勇。以前是玲珑阁十二机杼的一员。十年前,我奉命潜入鱼龙帮,是为内应。” “勇叔,你竟然是玲珑阁的人?”陈妮还是不敢相信。 此刻恢复本名的尚勇微微一笑,说道:“是啊。惊喜吧?” “一点都不惊喜。”老猫忽然说道,“很没劲。我早就知道了。你以为陈源那小子不知道?当年像我们这样的老家伙,肯跟着这个小子干,还不是因为他心眼多?” 老猫说的轻巧,却低下了眼睑。他不去看陈源的灵位,只是吸着烟杆。 这下轮到尚勇震惊了,一直以来他埋藏在心里的东西,原来早就被人看穿了?“你是说,陈源这小子早就知道我是玲珑阁的人?”尚勇伸出手指,指着沉睡着的陈源。他的手指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 老猫点了点头,“今天你也把话说开了,那我就告诉你。我,你,老疤,老岳,谁没有一点秘密?呵呵,他全都知道。” 尚勇脸上的皱纹颤抖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陆离和其他人一样,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虽然他们很想知道,尚勇为什么会与那四个东秀剑阁的弟子有联系,但是他们都静静地在听。陆离自从认识老猫起,就知道这里老头子不简单。如果只是凭熟练的海上经验,最多只是一名老水手。最多能够得到人尊敬,但是如何能够得到这么多自主的权力?哪怕到了香主一辈的,都不会去使唤他,一切全凭他自己做主。这样有些超然的地位,仅仅是一个年老水手能够拥有的? “那时候,这个家伙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子,就和这个陆离差不多大。结果,他跑来要船,告诉我在海外有宝藏,要我跟他一起去。老子当年好歹也是一条船的船长,手底下三四十号人。嘿,这个小子,就敢冲上船,要我跟他。你说可笑不可笑?”老猫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堆叠在了一起。不过,陆离看得出来,他笑得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当时我就知道,又是一个被海盗王传说弄得神志不清的家伙。我就对自己说,又是一个脑袋不灵光,但是应该不怕死的家伙吧。”老猫继续说道,“既然不怕死,我就让他上我的船好了。”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后来他能够拥有三艘龙门大船。”老猫说着看似无关的回忆。 尚勇忽然笑了,眼角有些湿润。“是啊,的确是这么无法无天。但是你不服不行。” “所以你明白的。哪怕他知道你是玲珑阁的人,而且是十二机杼之一,恐怕他当时的欣喜多过担心吧?”老猫拍了拍衣服上不慎掉落的烟灰。 尚勇听到这里,感觉心中一松。 老猫敲了敲烟杆,抬眼打量着尚勇,然后轻笑道:“说吧。” “那天,二堂主聂隐娘来找到我。她说,要我帮她演一处戏。”听得尚勇放下心结开始叙述,所有人都静静听着,深怕漏掉一丝细节。“她说,她已经和帮主商量过,要示敌以弱,趁钱铿闭关,一口气解决伝帮。” 听到这里,鱼龙帮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好大胆的计划。鱼龙帮和伝帮在岚州一起并存了近十年,相互争斗无算,但是谁都没有奈何谁。这其中,不乏陈源和钱铿这一对宿敌的勾心斗角。这两人也的确是当世英才,把鱼龙帮和伝帮打理得是旗鼓相当。 虽然钱铿最近闭关修炼,所以不理帮中之事,可是怎么看,这也不是打倒伝帮的最好时机啊。那伝帮的二堂主林大帅,虽然性子有失钱铿的老辣沉稳,但是也绝对不是没有脑子的人。 “她想怎么做?既然是演戏,你为何说她是叛徒?”老猫接过话头。 尚勇皱起了眉头,“她说,她会故意派出近半帮中精锐。其中一支远航遮人耳目,另外一支潜藏埋伏。然后,她会故意做出反叛的假象。用废功散毒害帮主,刺伤谢堂主。只要这个消息透露出去,伝帮现在做主的林大帅,绝对会忍不了这个引诱,上门来吞饵。” “但是因为帮中也有伝帮的耳目,所以她说,这个计划必须逼真。一切都得按照真的来。”尚勇说到此处,嗤笑了一声,“结果真的成真了。” “原先的计划,真的变成了行动。这个女人骗了我们所有人。”尚勇恨道。 老猫看了他一眼,“她为什么会来找到你?” “为了下药。”尚勇全盘托出。 “你之前说过的,给帮众下药?” “是的。她让我来下药。呵呵,因为他以我是奸细的身份来要挟我。所以我不得不就范。”尚勇自嘲地笑了笑,谁能料到,这个身份早就被鱼龙帮的高层知晓了。他这是摆了一个致命的乌龙。“下药只是一些轻度的药量,给伝帮的奸细和玲珑阁的奸细一个假象。中招的兄弟主要是驻留在庄中的,其实也只是很少一部分人。可是在精锐尽出的时候,他们起的就是中流砥柱的作用。” “原来如此,那四个人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知道?”老猫继续问道。 尚勇看了他一眼,说道:“这原本,应该是我的四个个手下。是我把他们叫来保护帮主的。”他这句话一出口,又引起了一阵骚动。因为尚勇当众承认他是玲珑阁的人。所以他再联络玲珑阁的人,等同于叛帮的行为。而且让玲珑阁的人来保护鱼龙帮的帮主,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不过尚勇接着说道:“毕竟我是玲珑阁十二机杼之一。他们四人,曾经受我恩惠。我对他们有救命之恩,他们也只听我的命令。而且玲珑阁只是在前代主人在世时,有所图谋,现任的主人似乎一点想法都没有。所以他们四人的人品,我都可以保证的。” “可是,他们是东秀剑阁的弟子。”公子嫣突然插嘴道。 尚勇还是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这位可以闲庭信步,谈笑杀人的古怪女子。那天若不是她突然来到,鱼龙帮可能真的就此被抹去了。尚勇想着这些,他心有戚戚,“是啊,如果他们不是我的人,那么一切都超出了预估啊。恐怕是聂隐娘之前寻找到的高手啊。”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聂隐娘这个女人,我们之前都小看她了。她的心思实在是太可怕了。”老猫忽然说道。 陈妮本来与聂隐娘最亲,但是在陈源死后,也从尚勇处听到始作俑者是聂隐娘。她起初是不相信的。但是事实如此,她不得不信。再加上今天尚勇,也就是伤怀勇把一切都说开,陈妮心中对于这个一直陪伴着自己的大姐姐,多了一份不寒而栗的感觉。 姚鸢也是如此。 公子嫣听后,只是皱着眉,梳理着其中的关系。安东野则是神游天外,一副头大的模样。 陆离听完尚勇的讲述,只觉得此事的疑点更加多了起来。 为什么聂隐娘会作出这么大胆的计划? 为什么陈源等人真的死了? 为什么玲珑阁的四个人变成了东秀剑阁的弟子? 一桩桩一件件,其中缭绕着的事件,就如同一团乱麻。陆离被裹缠在其中,怎么理也理不清。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这样思索下去,真的很费脑力。 (真的好费脑子啊,感觉智商不够,我继续编下去了啊。ps,韵达终于把合同送到了。谢天谢地。) 第四十五章 抢刀 夜色降临,笼罩着鱼龙帮的凄风苦雨终于散去。不过,安宁的夜色之下,并没有祥和的气氛。 陆离躺在自己的房间之内,回忆着今天,乃至以前发生的事。他加入鱼龙帮,出海,囚牛岛的战斗,回来的惊变,以及老猫和勇叔的旧事。这一切,都徘徊在陆离的脑海之中。 这件事情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陆离反复回想着细节。初见时的聂隐娘,的确给人很强势的感觉。但是她为何要设计这样的计划,或者说她为何要叛变。难道她是伝帮的人?不然有什么理由呢?还有勇叔的话,虽然经过灵堂前的坦白,大家又重新接受了勇叔,可陆离还是对勇叔的话带着一丝怀疑。 请垂涎鱼龙帮生意的玲珑阁的人来保护虚弱的鱼龙帮帮主? 这个逻辑,恕陆离不敢苟同。 哪怕勇叔信誓旦旦的保证,原本他请来的四个人身手不错,更是只听命于他。但是陆离还是不相信。如果勇叔还是玲珑阁的十二机杼之一,而且一直都在玲珑阁。那陆离或许还会相信。可是,十年了。勇叔来到鱼龙帮已经十年了。十年时间,足够一棵小树苗挺拔成长,足够一个少年长成青年。这十年间,是否有人心未变? 这一点,对于从来不吝于从人的邪恶面去考虑问题的陆离来说,也是值得怀疑的。而且是很值得怀疑的。 更为关键的一点,这四个人到最后变成了四个东秀剑阁的人。他们并不是原来勇叔的手下! 勇叔那天一直护着陈妮,所以没有与四人汇合。换而言之,他们并不是勇叔带入鱼龙帮的。那这四个人是从哪里进入,之后又去了哪里?勇叔之前把着四人推脱到聂隐娘手下的戒律堂,为的是掩埋自己身份。而急于把他们说出来,也是为了引开众人的注意力,让鱼龙帮的人无法把那四个人和他联系起来。说到底,他都是为了隐藏自己玲珑阁卧底的身份。 陆离翻了个身,所有的关键,似乎都集中在公子嫣遇到的那四个东秀剑阁的弟子身上了。或许,他应该去问问当事人? 想到这里,陆离突然坐了起来。他忘记了,自己的释刀还在公子嫣那里。 陆离起身,抓过一旁衣架上的衣服,推门而出。 灵堂之内,依旧灯火通明。“明天让帮主出殡吧,已经到头七了。按理,应该早就该下葬了。”老猫一双眼睛充满了疲惫的血丝,但是他还是陪着陈妮守夜。陈妮点了点头,她的一双杏眼红肿着,显然是多日没有安稳入睡了。 虽然已然入冬,但是温度还没有到达冰点,顶多是有些寒冷。一股异样的味道早已弥漫在灵堂之内。 “可是伝帮的人,已经守了我们很多天了。”勇叔在一旁说道。他交待了所有事情之后,反而得到了大家的信任。“到时候,肯定再有什么的。”“所以,我让他们都去休息了。明天一早,还是送帮主吧。连入土为安都不放过,他们会遭天谴的。”老猫吸了一口烟,的确会是天谴。 “我已经和他们讲明,如果他们不识时务,我会动手。”公子嫣在一旁说道。 “那就多谢大人了。”老猫和勇叔一起行礼道。公子嫣身为樊笼,自然有她的能量。她一直是说为了一顿酒钱,所以来救鱼龙帮。但是能够做到这个地步,老猫和勇叔都十分感激她。 公子嫣打了个哈欠,冲陈妮他们打了个招呼,想要回房睡觉。她所住的房间原本是鱼龙帮安排尊贵客人才住的套房。当她正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公子嫣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柳叶刀,然后走上前去。 陆离正在公子嫣的房门外踌躇,因为他看到公子嫣的房内已经熄灯,以为她早已就寝。听到身后的响声,陆离回过头。他看到公子嫣就站在一旁,一手按着柳叶刀,一手抚摸着释刀。 陆离一皱眉头,看那样子,她是真的想把释刀占为己有了。 “你在我房间门口干什么?”公子嫣一步步走来。 陆离这次见到她倒是没有什么紧张的,或许是因为现在他们在一条船上,抑或者,是已经开始习惯起来? “公子大人,把刀还我吧。”陆离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哀求之意。 公子嫣挑了挑眉毛,很干脆地说道:“不还。” 她那态度惹怒了陆离。陆离怒道:“它很危险,你忘了上次的事了么!而且,它是我的!” 公子嫣柳叶刀出鞘一份,露出明晃晃的锋刃。“你说它是你的,那你叫它一声啊。看看它会不会答应。”公子嫣很无所谓地说道。 这下陆离是真的怒了。 脚下踏步,真气灌注,陆离就向公子嫣扑了过来。 公子嫣脸色一变,她没有想到陆离真的敢动手。她手影一动,柳叶刀闪过一道靓丽的弧线。若陆离还是那个在平安城的陆离,那么这一刀就足够公子嫣把柳叶刀架在陆离脖子上了。 可惜,陆离已经不是那个陆离,他变强了! 这一刀横斩,陆离就地缩身成丸,在地上一个翻滚。虽然姿势难看,但是却躲过了公子嫣这迅疾的一刀。而后他从地上弹跳而起,直扑公子嫣的手腕。这个方法,是他在与姚奚对拼的时候学到的。 不过公子嫣也不是以前的公子嫣了。那次释刀真气入体,也让她因祸得福,洗髓伐毛,让实力再上一个档次。所以公子嫣的应对也很快。双脚腾空而起,身子优美地在空中转过一圈。柳叶刀被他握在手中,仿佛捏花飞叶,飘逸而来。 当头一刀。 陆离手中没有兵器,不敢硬接这一刀。他看准时机,后退半步,然后再次扑向公子嫣。 此时公子嫣尚在半空之中,无处借力。被突然跳起的陆离一把抱住,而且是大头朝下的抱住。公子嫣的脸上唰地一下就红了。血液冲入脑中是一回事,与陆离的身体接触是另外一回事。 手中握着的柳叶刀扬起,只要她对准此时陆离的小腹狠狠来一下,那么本书就再次可以完结了。可是,她没有。那日徐府房屋坍塌,在废墟之中的场景,出现在公子嫣的脑海。然后,她的手顿住了。 就这么点功夫,陆离已经从她的腰上拿下的释刀,然后,放下了公子嫣。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发现自己右手手臂有点凉嗖嗖的。低头一看,整个右袖已经被柳叶刀划破,但是刀锋却丝毫没有沾到陆离。 陆离愕然,这样细致入微的刀法,陆离不得不承认公子嫣的刀法在自己之上。 放下公子嫣之后,公子嫣忽然不说话了。她抱着双膝坐在了地上,看上去有些呆呆的。 陆离手握释刀,看到公子嫣那样,陆离对着公子嫣说道:“这本来就是我的啊。” 公子嫣抬起头,一双眼眸之中满是水汽,泫然欲泣。一张素颜,不施粉黛。哪怕在这黑夜之中,借着微微灯火,也能看得清楚表情。一脸的柔弱模样,仿佛是陆离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一般。 “可是我想要嘛”声音很小,陆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公子嫣在哀求他?这下轮到陆离真的有些不知所措了。 陆离一向对女人是没有办法的。特别是对会哭的女人。如果是徐良在这里,恐怕很快就能摆平吧? 公子嫣的头又低了下去,埋在了膝盖之间。这么看去,她单薄的身影在深沉夜色之中显得愈发无助了。 陆离实在是受不了一向强大示人的公子嫣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面前,在他的心里,忽然出现了一种难以描述的负罪感。他有些悻悻地走到公子嫣身边,然后伸出手。手上握着释刀。“如果你真的喜欢这把刀,我可以先借你把玩。” “好,就这么说定了!”忽然公子嫣抬起头来,哪里还有半分柔弱的感觉。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过释刀,然后一个箭步踏入自己房门。 陆离一脸呆滞地看着公子嫣的房门在自己面前关上。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我说!”陆离大声喊道,“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在哪里!” “这把刀先借我,我喜欢它。”公子嫣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但是它是我的!” “先借我用用,以后还你!”公子嫣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小了。 …… 来回争吵之中,陆离没有了对公子嫣的距离感,语气之间越来越不客气。而公子嫣则是之前破天荒地在陆离面前演了一回柔弱。两人之间相处的关系,正在一点点改变。可惜关于这一点,两人竟然都没有感觉到。 最后,公子嫣终于答应,在岚州城的这段时间,释刀归她保管。但是那也是有条件的。公子嫣不能轻易拔刀,而且,在陆离需要的时候,她要把刀给他。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所以这章就晚了。还请大家见谅。) 第四十六章 出殡之日 寅时对于大部分在岚州城的人来说,还是很早的一个时间。因为在冬日,寅时就意味着,太阳还没有升起。 这个时间,还是属于凉夜的。 岚州城内静悄悄的,夏日里的虫鸣也早已失去了踪影。一行人马,迎着朝露,穿行在岚州城中。 一辆驷架马车,妆点得肃穆而又凄然。马车之上,陈源的灵柩安稳地摆放在那里。马车之前,有两骑,手举丧旗,为陈源开道。陈妮骑在一匹枣红马驹身上,她单薄的身子因为穿着厚厚的丧服,所以反而显得有些臃肿。披麻戴孝,陈妮双手捧着陈源的灵位,低头默然不语。在她两边,是老猫和勇叔两人。他们亲自挥洒着纸钱,为陈源来世开路。陆离,安东野,公子嫣等人,与其他一众鱼龙帮弟子一起送陈源出殡。 整支队伍静悄悄的,只有马蹄踏足的声响。 晨曦未至,且送亡者。 岚州城平日里也有红白之事,这些事情不管任何人都会给与方便。守着岚州城城门的卫兵也是如此。嫁娶之时,新郎在黄昏去迎娶新娘,而后行成亲之礼,如果过了闭门之时,卫兵也必须放行。丧葬之时,出殡往往是在清晨,所以哪怕开门之时未到,卫兵看那情景,也必须要开门。 这里的门是岚州北门,因为岚州城之中的人,除了外乡人要落叶归根之外,城中大部分人都会葬在岚州城北的卧佛岭,那里也是俗称的葬岗。陈源的来历,哪怕是作为鱼龙帮之人,也说不清楚。有人说他来自海外,有人说他来自堇地,有人说他就是留良县人,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陈源一生的心血就在这里,那么,他就应该与它埋葬在一起。 城门缓缓打开,领头的两骑率先冲出,领着一行人缓缓出城。城门楼上,两个值守的卫兵正目送这送葬的队伍远去。“鱼龙帮的大当家,陈源陈帮主。唉……连他这样的都死了。”说话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兵。因为老兵上过战场,但是也因此落下了残疾,所以来岚州城当了一个小小城门官。在他的身旁,是一个新兵,是从当地青壮之中甄选入伍的青壮。新兵没有老兵那样的感慨,他说道:“这几日伝帮和鱼龙帮闹得满城风雨,这样一来,也就该消停了吧。” “消停?”老兵笑了笑,说道:“现在才是乱局的开始啊。” “啊?”新兵不解地问道。 “以前岚州港可以说是鱼龙帮一家独大,现在这家倒了,剩下的妖魔鬼怪都要出来咯。”老兵叹息道。 新兵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望向了北方。“诶,肖哥,你看,哪里是不是有许多火把?”老兵抬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一条由火把组成的蜿蜒火龙,正在向刚刚出城的送葬队伍包围过去。老兵的眉头皱了皱,这么早就有人会在城外? 看着燃烧的火把靠近,老猫和勇叔一左一右护住了陈妮,剩下的鱼龙帮弟子一众散开,护卫住了陈源的灵柩。一行人警惕地看着四周出现的人影。那些人影,并不陌生。 从这群人之中,缓缓走出一骑,火光之下,马背上的人露出了一张脸。这张脸很帅气,所以,这张脸的主人叫作林大帅。 伝帮二堂主——林大帅。 林大帅打了个哈欠,然后看着陈妮。“没想到你们这么早啊?” 老猫环顾四周,发现不止是林大帅,还有龙行,姬无酒,撒拉罕。伝帮的四大高手,悉数到齐。他握紧了烟袋,手掌微微出汗。 陈妮看着这个残杀鱼龙帮帮众的凶手,眼睛红了起来。“你……你……”她毕竟还是个小女孩,看着林大帅那笑颜,气得浑身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你们这样,是什么意思?”勇叔站了出来,他策马上前,对着林大帅说道。陈妮会怕了林大帅,可尚勇不会。开玩笑,尚勇成为玲珑阁十二机杼,呼啸风云的时候,林大帅还在玩泥巴呢!陈妮会怕林大帅,尚勇如何会怕了他? 林大帅不语,在他身旁走出一人来,这人提着一个酒葫芦,看似豪迈地喝了一口,然后才说道:“勇叔别紧张,我们只是奉了帮主的命令。奉命行事,奉命行事嘛。” “姬无酒!如果钱铿真要阻拦我们帮主下葬,那么算我这么多年来,看错了钱铿了!本以为是一世枭雄,啊呸!”尚勇毫不客气地吐了一口浓痰。姬无酒被他一通抢白呛得正着,一口酒在喉头没有下去,他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时候他身旁的老者上前,想拍他的后背,但是在掌及后背的那一下,姬无酒却灵活地逃开了。那老者也不以为意地笑道:“好心当成驴肝肺。”姬无酒狠狠白了他一眼,说道:“若是被你毒掌龙行拍上一掌,我他妈还活得了?” 龙行哑然而笑,脸上的皱纹全都挤在了一起。“伤怀勇!我们当初饶你们一命,也是为了给鱼龙帮留点活口送终。但是陈源不行,我们帮主要见他。” “连一个人死后下葬都阻拦,钱铿到底是什么想法?”公子嫣忽然策马向前,看到这个女人,龙行本来低垂的眼睛瞬间睁开。而一旁的伝帮帮众所持火把也是一阵摇曳。显然在伝帮帮众心中,当日那个在鱼龙庄之内来去自如的女杀神,已经给他们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看到公子嫣,林大帅变得严肃起来,他上前说道:“大人,我叫您一声大人,是因为您是樊笼的人。不过,按照樊笼的规矩,只是江湖帮派相争不波及平民百姓,似乎樊笼是各不相帮的吧?” “是。”公子嫣简短地回答道。 “在大人在此的意思是?”林大帅有些玩味地问道。 公子嫣冷着一张脸,她说道:“此事与樊笼无关,只是个人恩怨。所以你大可放心。” 听到公子嫣这句话,林大帅笑了,“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把大人杀死在这里,樊笼也不会来追究了?” 公子嫣点了点头,认真道:“没错,就是这样的。” 林大帅笑得更欢了,“哈哈哈,那就请你把命留在这里吧!公子嫣!” “有本事就来取。怕你是小狗。”公子嫣一左一右,按上了柳叶刀和释刀。 林大帅身后的朔夜大汉撒拉罕早已迫不及待,他粗声粗气地说道:“那还等什么?上啊!”林大帅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上!不过别弄坏了棺木,帮主还要过目的!” 火把跳动着,向中间聚拢而来。鱼龙帮的所有人各自警惕,拔出了自己的兵器。 “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尚勇目眦尽裂,现在凭他们一行人的实力,根本不是由四大高手率领的伝帮帮众的对手,想到陈源惨死,死后还不得安宁,尚勇心头怒火汹汹。 老猫则是没有说话,他静静地掏出一把刀来。他低头靠近陈妮说道:“妮子,不要慌。血这样的东西,你多见过几次,就会习惯了。”陈妮抬头,盯着老猫的眼睛,见老猫的眼睛里露出了视死如归的神情,陈妮忽然也充满了勇气。 她拿出陈源送给她的携醉刀,颤抖的双手握上刀柄。 伝帮帮众越来越近,然后,终于交手。 林大帅一骑当先,凭借着他的武力和他的地位,这也是他应该做的。他直奔陈妮而来。姬无酒给自己灌下一大口酒,跟在林大帅身后。在他身边,是毒掌龙行。另外一个后发先至的大汉,是撒拉罕。伝帮四大高手,一齐涌来。 老猫说不紧张是假的,他只是看淡了生死,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想死,可是今日,他好像也活不下来了。 随着年纪增加,老猫早已不负当年之勇。可现在的鱼龙帮,缺少的就是能够站出来的勇武之人啊! 只要再年轻上十岁,我又如何会畏惧你们啊!如果要血性,就让我来给你们铺路吧! 老猫心中呐喊着,策马迎上。 一人单骑冲向伝帮四大高手。这是何等的霸气!何等的嚣张!何等的不!识!时!务! “呯!”可还没有等到老猫与林大帅交上手,一把巨大的刀从天而降,稳稳地插在老猫面前。老猫急忙勒马,回头却发现安东野走了出来。他边走,似乎还边自言自语。“骑马真的好麻烦啊,还是打架舒服。所以,让我来吧!” 老猫回过头来,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经拦在了姬无酒身前。柳叶一抹如纤云,偏能翻云覆雨。公子嫣一脸淡然,反手握刀。姬无酒用那看似轻巧的酒葫芦阻挡着,可他的脸上却满是严峻。严峻和淡然,本就是一对反义词。 公子嫣还能回头,她的目光盯着马车之上的另外一个人。“喂,给你刀的话,你能不能挡住两个人?” “暂时不用。”陆离脸色凝重,说得倒是轻巧。他来到陈妮身边,伸手问道:“大小姐,能不能再把刀借我一下?” “好。”如同那日陆离入帮之时,陈妮想都没想,抛过来携醉刀。 陆离单手握住,下一刻,他整个人已经腾身而起。 第四十七章 强大的枷锁 陆离单手提刀,高高跃起。正好拦在林大帅身前。 林大帅看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不知死活地冲向自己。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不自量力。林大帅身为除钱铿之外的伝帮第一高手,一套奔雷拳使得出神入化。拳来拳往之间,虎虎生风,隐隐有雷音贯耳。 面对不自量力的陆离,林大帅想也不想,一拳击出。这一拳,哪怕是击在刀刃上,也足以把刀击断。 陆离根本没有看清林大帅的出拳,他只能感到一股凛冽的真气顺着他的拳头,如同一堵墙一样。平铺直叙,却强横无比地向自己碾压而来。真气外放达到凝聚罡气的程度,这个林大帅已然是半只脚踏入凝聚罡气境界的高手!难怪他会如此有恃无恐! 不过这一拳,没有如林大帅料想的那般,击断陆离手中的刀,然后把陆离打飞出去。陆离握刀,顺着他拳头来的方向,挽了一个刀花,以此借力削去奔雷拳上附带的真气。然后轻描淡写一般,以刀尖点上林大帅的拳头。 这一刀,分明是刺。 林大帅这个境界,对于真气也是异常敏感。在陆离以环刀卸真气的时候,林大帅真的感到了一丝丝真气被剥离。这种感觉,让林大帅忽然收回了拳头。如果没有真气加持,他又没戴拳套,那么以拳头去拼刀尖,是很不划算,而已也很容易受伤的行为。 于是,他撤招。 陆离随之撤刀。短暂的交锋,陆离从看破真气,到想到以点对点去应对,看似简单的动作,却是陆离瞬间的判断力。这判断力,来自柳扶风长达五年对陆离的训练,以及陆离所修的潜龙诀。 刀圣一心一意为你喂招,这种待遇几人能有?而刀圣柳扶风大半辈子,所遭遇的对手无数。能够被他记下来的招式,必定会有独到之处的。然后再以柳扶风的眼光,一招一招拆解,这极大地提高了陆离的眼见。 林大帅这一拳,可以说平平无奇,但是又蕴含后招。如果陆离冒进或者退后,那么林大帅后续的招式,就会连绵不绝。奔雷拳所重,为雷之强横。讲究的是一往无前,迅疾如电八个字。而这其中,又包含雷电的转折变化,奥妙无穷。 但是,陆离偏偏就是在林大帅起式之时,以巧破力,先卸外劲,再阻拳势,让林大帅不得不退。 那抽丝剥茧的能力,则是来自潜龙诀。潜龙诀修炼出的小龙,遁形于深渊之中。它对真气变化最为敏感。陆离在平安城收刀之时,就是凭借这一点,寻找到释刀释放出的真气的较弱处,从而一步步接近当时持刀的公子嫣,接近释刀。 现在动手之时,丹田深渊之中的小龙,就仿佛是地动仪一般。能感应到外面气机的变化,受此激荡而产生变化。陆离正是借着这样的变化,感应出真气的变化。寻找弱点,抽丝剥茧。 眼见陆离一招逼退林大帅,尚勇颇为意外。在他的印象之中,这个年轻人头脑有想法,但是看他的年纪,完全没有达到这个地步的可能。难道这个陆离一直在隐藏实力?战局之中不容分心,勇叔也只是在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然后继续加入战团。 林大帅颇有意外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样子只比他小了五六岁。他竟然能破招,这是林大帅始料未及的。还没等林大帅再试试陆离的成色,沉闷的脚步声就已经想起。 撒拉罕迈开步子,纵身一跃,以泰山压顶之势向陆离压了过来。 陆离改为双手握刀,从下往上,一刀撩去。携醉刀划过一道闪亮的弧线,刀锋在撒拉罕的肚子上划过。若是常人,这一刀,足以开膛破腹。可惜撒拉罕不是,陆离的握刀一击,他的身体仿佛是精钢制成一般。刀锋划过肚皮,却像割过铁板。 撒拉罕毫发无损,眼看就要压到陆离。陆离连忙一个翻滚避开,人还未站稳,携醉刀就已经刺了出去。再次如同金铁相交。撒拉罕一身横练功夫端地是霸道无比。刀剑加身,连油皮都没有破。只留下一个淡淡凹陷而已。 陆离骇然,撒拉罕的身形比他高大一倍有余,又是刀枪不入。若是被他近身抱住,恐怕自己就再难脱身。 正想着,陆离忽觉恶风从脑后扑至。他以低头,一个拳头穿过他刚刚头部的位置,正是林大帅出手袭击!这种两个帮派的混战和两军交战是一个道理。谁能赢谁才有资格说三道四。所以只要能赢,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上。至少林大帅心里,可不会有什么以之为耻的感觉。 再次落空的一击,让林大帅从意外,变成错愕。他不相信自己的功力会退步。那么也就是说,这个小子有办法躲开自己的攻击? 林大帅可不信邪。他脚下步法一变,一步一进。手上拳头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夹杂着雷电袭向陆离。陆离侧着携醉刀抵挡,一拳两拳三拳,初时还能一拳一拳地挡下,但是当林大帅的拳头变得如同闪电一般的速度之后,陆离再难挡得密不透风。 “呯。”林大帅瞅准空档,结结实实地一拳打在陆离胸口之上。陆离面前用真气防御,但是两者实力相差太过悬殊,所以陆离的防御根本不值一提。陆离被打飞,向背后飞去。人在空中,已经喷出一大口鲜血。 正在用柳叶刀削着姬无酒的公子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她舍弃了姬无酒,折身而返,柳叶刀在她手中寒芒奕奕。 撒拉罕已经准备接住陆离,但是公子嫣偏偏就横插了一脚,一把接着了陆离,然后以柳叶刀接住了撒拉罕的重拳。如果说林大帅的拳头是连绵不绝的攻击,那么撒拉罕绝对是力量强大的典型。他出拳的速度并不快,但是他的拳头所携带的力气,可能是林大帅的两倍。 一股巨力从刀刃传来,若不是柳叶刀是请樊笼寻找名师鲁夫子打造的,可能就这股力量,足以让柳叶刀卷刃,甚至断成两截。 公子嫣连退数步,这才停下了身形。她看了看陆离,陆离正靠着她的背,虽然还能站立,但是他左手抚胸,脸上的表情显得疼痛难忍。“断了?”公子嫣小声问道。陆离咳了一声,然后才说道:“无妨。” 他们两人背靠着背,面对着林大帅和撒拉罕。在两人的侧面,安东野正找上了龙行,安东野的大刀大开大合,让龙行无法近身。既然无法近身,那龙行的毒掌也就失去了作用。 而在公子嫣和陆离周围,伝帮和鱼龙帮的厮杀已经进入白热化。老猫,勇叔,姚鸢三人成了锋矢,带领鱼龙帮帮众抗击伝帮。可是伝帮帮众数倍于鱼龙帮,渐渐的,这三人也是力不从心。在公子嫣为了救陆离而舍弃姬无酒之后,姬无酒开始带着伝帮帮众首先去击杀其他人,而不是为陆离等人所阻。 耳边传来各种兵器交接声,各种呼喊声。但是公子嫣不为所动,她一双眼睛盯着林大帅,就这么盯着。林大帅好整以暇地看着公子嫣,“我说过,你会死在这里。” 另外一头,撒拉罕狞笑着,活动着自己的脖子。陆离正以携醉刀拄地,他还没有从刚才那一拳之中缓和过来。 “用释刀吧。”公子嫣偏头,在陆离耳边轻声说道。 陆离摇了摇头。 公子嫣皱眉,她自顾自地把柳叶刀归鞘。右手按上释刀的刀柄。现在的情形很明确,或许公子嫣对上伝帮四大高手之中的任何一人都可以不落败,但是他们四人联袂而来,只凭一个公子嫣是不够的。她需要更强的力量。 就在她动手拔刀的时候,从旁伸出来一只手,按在了公子嫣的手上。公子嫣愕然,抬眼看去,看到的却是陆离凝重的眼神。“你不行,要用也是我来。” “为什么?” “因为我能驾驭它!” “那你为什么不用?” “因为不能用!这种力量太强大了,而且我能驾驭不代表我能够掌控。如果出刀,搞不好这里所有人都会死。”陆离回想着囚牛岛上的情形,那巨大的气劲深深地震撼了陆离。现在正是鱼龙帮和伝帮交战正酣的时候,两方都是杀得难分难解,如果这个时候陆离按照那个架势一刀下来,恐怕两边的人都会玩完。 还有一点,陆离不想说的是,在尝试过释刀带来的强大力量之后,陆离总是不自觉地想要去运用它。这种感觉快成为了他下意识的想法。但是如果一旦遇到敌人就想到释刀,想到它带来的力量。那么这个想法迟早会成为陆离自己的禁锢,让陆离再无半点成长。 陆离很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在刚才公子嫣问他要不要刀的时候,陆离选择了拒绝。 过于强大的力量,未尝不是一种枷锁。在自己的实力还没有达到与之匹敌的力量之前,陆离不想被这枷锁锁死。 第四十八章 尚有余勇可贾 但是不用释刀,如何应付现在的局面?公子嫣用眼神询问着陆离。陆离看了一眼林大帅,只是皱着眉头不说话。现在的情形,明显是伝帮占优,而且是占了很大优势。 他们两人被林大帅和撒拉罕压制着,一旁龙行虽然奈何不了安东野,但是安东野也奈何不了龙行。剩下的人,姚鸢与老猫合力,才抵挡住姬无酒带领的伝帮帮众。 尚勇护着陈妮,不让她受到伤害。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人,陈妮发白的嘴唇紧紧抿着,她好像又回到了七天之前,那血腥的一天。不断有人倒下,死去,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陈妮记着老猫跟他说过的话,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露出一丝害怕的神色来。 陈妮忽然抬头,她看到一个人影冲着自己冲来。“勇叔小心!”她出声提醒道。 尚勇正将冲向马车的一个伝帮帮众一脚踹开。听到陈妮的声音,他连忙回头,只见姬无酒正大步而来。姬无酒拎着他的葫芦,看似左摇右摆的步伐,行进却是迅捷无比。 尚勇只来得及举刀相迎,姬无酒的酒葫芦就已经拍到了尚勇头顶。 “叮。”金铁相交之声。那姬无酒的酒葫芦,竟然也是铁质的!葫芦之上还缠绕着一个铁链,被姬无酒拿在手中,下一刻,他一抡酒葫芦,再次向尚勇砸下! 尚勇双手持刀,横刀再挡。虽然年老,力气也有所衰退,可是他却是站在那里,一步不退。因为他的身后,就是陈妮。所以他不能退。又一次撞击,从刀刃上反弹过来的力量震得让尚勇有些难以拿捏住这把刀。 毕竟他已经做了多年的管家,一身武艺虽然没有落下,可是也缺少了曾经那份可以浴血奋战的血性。再加上身体原因,尚勇明显不是姬无酒的对手。姬无酒看出了尚勇的弱势,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刚才公子嫣用柳叶刀差点削掉了他的耳朵,相比于面对公子嫣的压力,还是让自己去欺压弱者来得爽快。 可惜啊,若是,让当年玲珑阁的人知道堂堂十二机杼之一的尚勇被人视为弱者,不知道他们心中会产生什么想法。 是笑姬无酒的无知,还是叹尚勇的暮去? 可惜,年岁最是公平。 纵是当年风光,终有一天消散。 姬无酒一下一下砸着尚勇,尚勇为了陈妮,只是一下一下抵挡。姬无酒脸上带着快意的微笑,而尚勇只是紧紧握着刀,双手被铁葫芦震得麻木,已经有些握不稳刀了。 “老人就安心在家里养老,为什么还要跑出来送死呢?”姬无酒笑着说着,一边把一名冲上来想要帮助勇叔的帮众砸开。 尚勇借机缓了一口气,他伸出左手,护住身后的陈妮,单手持刀,直指姬无酒。“我若年轻二十岁,斩你不过三刀。” “哈哈哈哈,老了就喜欢吹当年如何如何,谁会信的啊?”姬无酒顺势拉过葫芦,打开葫芦的盖子,往自己嘴里狠狠地灌了一口。“倚老卖老,自欺欺人!” 说着,他拉着葫芦横扫一圈,再当头砸下。 尚勇看着周围的鱼龙帮帮众越来越少,心中竟然出现了一丝悲凉。老猫早已被人从马上捅了下来,他正步行,艰难抵挡着。一切,都在显示鱼龙帮帮众已经支持不住。 感受着头顶呼啸而来的攻击,尚勇回想起了方才老猫一人单马,冲向伝帮。人啊,在年轻时,一件小事就能够热血沸腾。但是过了那个年纪,想要再热血一次,恐怕就很难了。 尚勇握紧了刀,右手在微微颤抖着,连带着刀尖也颤抖起来。 铁葫芦向着尚勇的天灵盖砸下,距离尚勇不过两尺的距离。而这点距离,对于姬无酒来说,不过是须臾而已。下一刻,姬无酒已经开始期待起脑浆崩裂的场景。 可惜,尚勇的刀不再颤动!他由下往上,这是一式撩,刀狠狠斩在酒葫芦上。 刀锋断裂! 经过这么多次打击,这把凡刀已经承受不住。断裂的刀尖划过姬无酒的脸,在脸上留下了一丝淡淡血痕。姬无酒伸手一摸,怒气勃发。“你个老家伙,竟敢伤我!”说着,他一抖锁链,缠向尚勇。 尚勇脚下一蹬,车辕发出噶擦一声响。在陈妮担心的目光之中,尚勇举着断刀,高高跃起。 姬无酒的顺势一缠,没有缠住尚勇,尚勇就这么跳了起来,仿佛一只翱翔的雄鹰。那断刀,就是鹰的利爪。这只老鹰秃了羽毛,钝了尖喙,断了利爪,但是他依旧是鹰! 老骥伏枥,尚且志在千里。我这雄鹰,难道就甘心垂垂暮矣? 吾尚有余勇可贾啊! 断刀狠狠劈下,那断裂的刀刃,穿过铁链的封锁,狠狠刺入了姬无酒的身体。姬无酒惊恐地看着搏命的尚勇,那一双眼睛里,那一种眼神。仿佛也像这把断刀一样,狠狠刺入了他的脑海。 莫欺少年穷,莫惹老来凶! “他妈的!”姬无酒痛叫一声,这一刀反而激起了他的狠劲。他两手握住铁链,顺势绞住了尚勇的脖子。尚勇咬着牙,拔出断刀再刺姬无酒。折断的刀刃参差,刺得姬无酒肩头血肉模糊,但是姬无酒阴冷着一张脸,他也是下了狠心。姬无酒绷住铁链,勒住了尚勇的脖子。 尚勇的脸色渐渐涨成了猪肝色,他挣扎着,手掌成爪,抓向姬无酒的脸。但是姬无酒用铁链缠住了他的手。尚勇只能试图用刀一下一下刺着姬无酒,可终究是因为渐渐窒息,无法准确对准姬无酒的心脏。 姬无酒左肩流着血,他用铁链绞住了尚勇的两只手,最后,勒住了他的脖子。尚勇疯狂挣扎着,人的求生本能在驱使着他。可姬无酒的眼神之中满是静谧的狠,他的双手青筋暴起,死死抓着铁链。 陈妮看着尚勇被姬无酒勒住,嘴巴张的大大的,脸上满是惊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尚勇无法呼吸,渐渐感到了意识模糊。 恍惚之间,他似乎看到了陈源的身影,耳边也传来了他的声音。 “老勇啊,你既然身体不好就不要去帮里了呗,帮我打理这个庄子吧。这么多兄弟一起住,我管不过来啊。” “帮里有老猫和老岳在就够了,对了,我女儿你帮我多照看着点。我得出一趟远门。” “啊,老勇啊,玲珑阁你有没有熟人啊?我有笔生意想和他们谈一谈啊。你跟我一起不?” 记忆之中,陈源的脸上总是笑意多过严肃,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总是在笑的。就像他现在看到的陈源,也是在笑的。尚勇对着陈源说道:“对不起啊,帮主,我不该信那个女人的。” 陈源笑着望着他,然后消失在一片光芒之中。 战斗持续到现在,天色也渐渐放亮,陈妮如同失去魂魄一般,浑浑噩噩的。姬无酒放下尚勇的尸首,收回他的葫芦。葫芦之上,还沾着血迹。打开盖子,淋下酒液。伤口剧烈的疼痛传来,这让姬无酒的身子不住的颤抖。而他脸上的表情也因为疼痛显得十分狰狞。 做完这一切,他伸出手,抓住了陈妮细小的手臂,酒葫芦上的铁链已经缠在了她的脖子上。“都给我住手!”姬无酒大喝道。“不然我就杀死她!” 到现在为止,鱼龙帮还站着的,不超过二十人。姚鸢右手之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正在流血。在她脚下,老猫躺在那里,生死不知。樊秋实等人则是围着老猫。这是鱼龙帮剩下的所有人了。 公子嫣看似没有移动过位置,但是她的身旁除了一个陆离外,还多了一个安东野。三人抱团,凭借安东野大刀的优势,才堪堪抵挡住林大帅,撒拉罕,以及龙行的联手。 因为姬无酒的一声大喊,所以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林大帅用眼角瞄了一眼姬无酒,笑道:“你们三个,的确很强,但是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如果你们肯退出鱼龙帮,那么,我就既往不咎,放你们走。” 安东野拍了拍斩岳刀,说道:“真的?” 撒拉罕不理解林大帅为何这么说,他连忙驳斥道:“为什么放过他们?不是赶尽杀绝么?” 公子嫣没有说话,她扶着嘴角尚有血迹未干的陆离。只是用一种冷冷的眼神望着他们。陆离受了内伤,为了在两人的战阵之中保护公子嫣,他又受了林大帅两拳,撒拉罕的一掌。这让陆离此时看上去有些虚弱。 “咳咳,什么既往不咎。无非是收拾不了我们三个。怕天亮惹来官府的人而已。哪怕是江湖拼斗,死了这么多人,岚州城又怎么会不过问?”陆离的声音十分虚弱,但是却一语道破了林大帅的用心。 林大帅只是性格年轻,不似钱铿一般老奸巨猾。但是如果完全把他看成一个愣头青,那么死的一定会是你。而且会死得很快。他笑了笑,以此来化解尴尬,“怎么样,你们两个是新入鱼龙帮的人,至于公子大人更是樊笼的人。我们伝帮要的,只是鱼龙帮而已。与各位并不冲突。” 第四十九章 背叛与悲凉 林大帅的声音不大,但是却能被所有人听到。因为这个时候,伝帮已经掌控了局面。姬无酒挟持着陈妮,来到了林大帅身后。 陈妮还没有从勇叔的死中缓和过来,她睁着眼睛,眼神却是呆滞的。那种模样,失去了少女往日里的生气,看上去只剩下了一具虚骸。 伝帮的人围住了剩下的姚鸢等人。刀剑架颈,逼迫他们放下手中的武器。姚鸢一双眼眸注视在陈妮身上。因为陈妮被挟持,所以他们投鼠忌器。毕竟陈妮是陈源唯一的骨肉,身为鱼龙帮的成员,鱼龙帮的最后一员,又如何忍心看到陈源绝后? 姚鸢松开右手,从不离身的鞭子落在了地上。樊秋实脸上一条伤口贯穿了脸颊,皮肉翻卷,看上去颇为狰狞恐怖。但是他现在只是抱起了失去意识的老猫,沉默无语。伤口的痛,远不如心里的疼。 他们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鱼龙帮真的要灭亡了。相比于撒拉罕,龙行脸上的笑意,鱼龙帮的人个个如丧考妣。他们有些人垂头丧气,但是姚鸢听到了林大帅的问话。不得不说,姚鸢之前低估了陆离和安东野两人的实力,这两人比起他们香主的实力,丝毫不差。看起来,两人能够在囚牛岛突出重围,也不是没有仰仗的。 但是现在,鱼龙帮已经分崩离析,步入灭亡,姚鸢看着陆离三人,“你们会做什么选择呢?是离开么?” 林大帅静静地等待着下文,他也不急,因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龙行,撒拉罕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林大帅身后,为林大帅增添了无形的压迫力。陆离抬眼看了一眼情形,说道:“可否容我们商量商量?” 林大帅听得陆离语气缓和,嘴角微微扯起一个冷笑。呵呵,人心啊,不过如此。 不过他嘴上却是说道:“请便,但是不要太久。” 陆离转过身,看着公子嫣和安东野,他轻轻咳了几声,然后问道:“你们怎么看?我是想要抽身的。”安东野大声道:“那是自然,当初我叫你投靠伝帮了啊,你偏偏不听!”他的声音不算轻,他的话语随着晨风飘进了姚鸢的耳中。姚鸢抬起头,脸上的寒意似乎更加凝重了。一双眼眸之中,淡淡的清冷之意,仿佛秋夜之霜。 安东野的眼神也正好扫过姚鸢,他看到了姚鸢冷冷盯着他的表情。姚鸢的眼神之中,带着赤裸裸的鄙视。最后危难时刻,竟然背信弃义,还会有其他的行动更受人鄙视的么?姚鸢的眼神一扫而过,然后偏到一旁,再也不瞧安东野一眼。而樊秋实也是怀抱老猫,冷眼旁观。 安东野无所谓地笑了笑,看上去颇为没心没肺。 公子嫣皱了皱眉头,说道:“我才不屑……”话音未落,她看到了陆离的表情。陆离背对着林大帅,所以他脸上的表情,林大帅无法得知。陆离握住了公子嫣的手,拇指轻掐着公子嫣。“不值得的。对嘛,如果为了一个将要成为历史的帮派,一切都是不值得的吧。”语气平和,冷静。可公子嫣从陆离脸上看到的,分明是不甘,深深的不甘。 虽然陆离隐藏着,但是这份感觉,公子嫣感觉得出来。她冲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然后,陆离才转过身来,笑着对林大帅说道:“林二当家的,我们决定好了。我们退出。我们这三人,不再插手其中。”听到他这么说,林大帅以及身后的龙行都笑了。“果然是俊杰。”林大帅称赞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果然是俊杰。 姚鸢把一切都听在耳中,她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有冲过去杀了陆离的冲动。“陆离!安东野!公子嫣!背信弃义!你们会有报应的!”姚鸢没有说话,但是在她身后的帮众忍不住鼓噪起来。 林大帅笑了笑,挥了挥手。一个伝帮的帮众走到说话的鱼龙帮帮众身前,狠狠踹了他一脚。“闭嘴。”势不如人,那名帮众被踹倒在地,面对包围着他们的伝帮之人,他敢怒不敢言。 “放开他们吧,我遵守我的诺言,希望你们也遵守你们的诺言。不再插手我帮与鱼龙帮的争斗。”林大帅说道。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陆离和林大帅击掌立誓,而后,林大帅扯掉了对他们的包围。“你们走吧,希望你们好自为之。尽快离开岚州城吧。” 陆离点了点头,说道:“我不会再踏足这个是非之地了。”而安东野则是腆着脸,走到林大帅面前,问道:“林二当家的,贵帮还缺人么?你看看我如何?” 林大帅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安东野笑道:“其实我本来就想加入伝帮的,可惜阴差阳错加入了鱼龙帮。现在我可知道后悔啦,还请林二当家的给我个机会。”“是这样么,那么,三天之后,你来我们伝帮的庄子吧。”林大帅玩味地看着安东野。感觉到穷途末路,所以即刻投诚,这样的人让林大帅也不得不防一手。因为你今天可以背弃陈源,明天就能背弃他。所以,林大帅故意拖了三天。三天之后,应该就尘埃落定了吧。今天这场风波,其实还是钱铿昨晚出关的吩咐。在禀报说陈源已死的消息之后,钱铿就决定要见陈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是伝帮的人也不是不知理。新丧之人,连死后都不得安宁。如果这么做了,那可是有损阴德的事情,所以伝帮起初也只是监视。监视的同时,也在等待钱铿出关。直到钱铿下令,他们才敢来抢棺木。因为在伝帮,钱铿的话,就好比是圣旨,伝帮帮众不得不从。 “好啊。”安东野欣喜地答应下来。 看着安东野的表现,姚鸢的脸色阴沉无比。如果说,之前还是冷若秋霜,那现在,绝对就是万载寒冰了。 “走吧。”陆离拉了拉他。陆离只能靠在公子嫣的肩膀上,但是公子嫣嫌陆离重,所以就扔给了安东野来背,自己在一旁帮安东野拿着斩岳刀。一把大刀,一个美人,本来就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可她现在腰间还有两把刀,一把柳叶刀,一把释刀。肩上扛着一把巨大的斩月刀。另一只手上,还拿着携醉刀。看上去就像一个活动的兵器架子。 三人就这么在一干鱼龙帮众唾弃中走远。林大帅回头,看着陈源的灵柩。“走,全部都带回去,给帮主过目!”伝帮之人推搡起来,驱赶着鱼龙帮的人。姚鸢望着那三人离去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咳咳咳咳。”没走出多远,陆离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安东野背着他,听得他一阵咳嗽,便问道:“怎么样,你还好吧?” 陆离用衣袖摸了摸嘴,然后平复了一下说道:“还好。” “你刚才想说什么?”公子嫣偏过头来问。 “我想说,我不甘心就这样。这缓兵之计,用得窝囊。”陆离先是一声叹息,然后伸出指了指携醉刀,“我借了东西,总归是要归还的。” 公子嫣看了看手中的携醉刀,她说道:“我会管到底。只要陈源的女儿还活着,我就有必要让她安全。这是我欠陈源的。” “你们不会是想杀回去吧?”安东野好像现在才回过味来。 公子嫣乜了他一眼,“陆离,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动手?”“至少先找个地方让我疗伤,还需要配几服药。如果有药物配合我的真气,我的恢复能力是完全没有问题的。”陆离语气中还有虚弱之感,可是他对自己的恢复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潜龙诀配合药物,他有把握在两三天之内,恢复得七七八八。 安东野点了点头,说道:“其实我是支持你们的。” 公子嫣冷哼道:“刚才你还不是在和人家林二当家表忠心嘛?” “其实我看他不爽很久了。”安东野很认真的说道。 公子嫣不置可否。 三人进了岚州城,此时天时已经到卯时,天色大亮,岚州城也开始苏醒了过来。他们行走在街道上,人流已经开始显现。公子嫣这一身打扮,吸引了不少的目光。在人群之中,就有一男一女两人,坐在临街曲阁上喝早茶。透过栏杆,正好可以看到那扛着刀,带着刀的古怪之人。“师兄,你看那个人好奇怪哦,她怎么拿这么多刀呢?”那个少女问道。少女拥有一张圆圆的脸蛋,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正盯着公子嫣。 坐在她对面的,就是她口中的师兄了。她师兄皱眉道:“还有这么一把大刀。奇怪,最近江湖之上,好像没有一下子用这么多刀的人吧?” “师兄,先不要去想了,喝茶,喝茶。”少女捧着茶杯,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 公子嫣感受到了那注视的目光,不过她现在没有心情去理会这些。鱼龙帮出门给陈源出殡的人,都被伝帮带走了。现在他们三人也没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只好回到鱼龙庄。这庄里,就只剩下了一些忠心耿耿的仆人,还在照看这院子。 把陆离安顿在公子嫣自己隔壁之后,公子嫣正准备离开。 陆离躺在床上说道:“公子大人,麻烦你在岚州城帮我找一个人来。” “谁?” “苏云。” 第五十章 钱铿 伝帮所在庄子,可能比起鱼龙庄还要奢华。庄园所占的面积,也比鱼龙帮要大得多。只不过在位置上面,鱼龙帮的庄子更加靠近港口。而伝帮所在的庄子则是靠近岚州东门。 在庄子内,宽阔大气的大厅宛若殿堂,上首放置着一张榻,榻的上方,悬挂着一副猛虎啸傲图。下首两边放置着座椅,这是为客人所准备的。主人高高坐在上首,客人坐在左右两边,这幅情形,与天子朝堂,如出一辙。 现在在这大厅之内,摆放了一具棺木。棺是金丝楠木棺,上好的棺木盛的自然是上好的人。至少在生前,陈源已经超过许多人。棺木的旁边,是一个瘦弱的小姑娘。陈妮就站在陈源的棺木旁边。两旁的座位上,林大帅,姬无酒,龙行,撒拉罕四人落座,所以也不怕陈妮会做出什么事来。而姚鸢则没有这样的待遇,她被人用一根铁链锁了起来,让她无法动手。 林大帅坐在左手第一的位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不用白费力气了。这些铁链,你是挣不断的。” “嘿嘿嘿嘿。”姬无酒端着酒葫芦,眼光在姚鸢身上扫来扫去。铁链缠身,紧紧缚着姚鸢,把她身材的玲珑展现得淋漓尽致。姬无酒肆无忌惮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姚鸢。 姚鸢脸若寒冰,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可怕气息。可是她已经落入伝帮之手,哪怕再挣扎,也逃不出伝帮的手掌心了。 “帮主应该快来了吧。”龙行抱着自己的拐杖,坐在座位上。他现在的模样,与市井老人没有丝毫区别。 撒拉罕双手抱臂,没有说话。 忽然,一声低沉的吼声响起。这个声音,仿佛是有什么野兽正在咆哮。陈妮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姚鸢身后缩了缩。穿着孝衣的柔弱模样,着实让人看着有些心疼。 林大帅等人听到这声低沉的咆哮,连忙站起身来。因为他们知道,帮主钱铿即将驾到。 一串奇怪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一阵粗壮的喘息,一只吊睛白额虎从大厅之后缓步走来。它身长约一丈,额头之上的王字威风赫赫。肌肉虬结的四肢,隐藏着利爪。一根虎尾宛若一条铁鞭,跟在身后。一只斑斓猛虎,展现人们眼前。 林大帅四人见怪不怪,但是陈妮本身胆子就小,猛然见到传说中吃人的老虎,整个人更是躲在了姚鸢的身后,不敢去看。姚鸢强装着镇定,但是她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是出卖了她的内心。 斑斓猛虎进到大厅之内,粗壮的虎爪踏着石板砖,一根虎尾剪动着,看上去仿佛是在择人而噬。它一步步来到姚鸢身边,低着鼻子,似乎在嗅什么东西。姚鸢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一只巨大的老虎就在自己面前,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这样的情景,谁人不怕啊? “黔虎,一边去!”随着一声呼喝,一道健硕的人影来到了大厅之中。一头如针的头发,尖锐地突起。他穿着一件外袍,全身肌把衣服撑得紧紧。来人一步一步走到榻上,那斑澜虎也十分人性地来到了卧榻之旁。 钱铿一副龙精虎猛的模样,半躺在榻上,看上去颇为随意。在他身后,就是一只斑斓猛虎。这只虎的花纹正好成为了我们伝帮帮主的背靠。 卧榻之旁有猛虎,猛虎为靠,这是何等的霸气。 “大帅,你能否肯定这是陈源的棺木?”钱铿看着那口棺木问道。 林大帅连忙回答道:“千真万确,这是我们今早从他出殡之处请回来的。这里两位呢,就是鱼龙帮的大小姐陈妮,还有鱼龙帮青木香的香主姚鸢。他们两人拼死守护的棺木,是不会有错的。” 别看林大帅在外如此风光,但是在钱铿面前,他还是嫩了一些。林大帅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对钱铿是毕恭毕敬。 “我闭关而已,陈源这就死了?”钱铿眯起了眼睛说道。“怎么死的?” “是我们杀死了他。”林大帅说道。虽然他知道有些回答可能会让钱铿生气,所以他尽量让语气变得平复了一些。 钱铿扫了一眼林大帅,然后转头问龙行。“你们怎么做到的?”“聂隐娘叛变给了我们最好的机会。”龙行解释道。钱铿在闭关的日子里,没有过多地过问帮中事务,所以很多东西都需要补上。 钱铿坐正了姿势,冲着下首的棺木努了努嘴,“来人,开棺!” 听到钱铿的命令,正守着大厅的几位伝帮帮众走了进来。而陈妮则是忽然回过神来一般,扑到了棺木之上。“你们不能再惊动爹了!呜呜呜。”陈妮哭喊着。姚鸢咬着牙,对着钱铿骂道:“钱铿!你惊扰死者,不得好死!” 钱铿无所谓地笑了笑,说道:“陈源在世的时候我不怕他,他死了,我还怕他个鬼?我怕他不死,我怕死的不是他。” “开棺!” 棺木打开,一股尸臭传了出来。棺木里面正躺着一具开始腐烂的尸体。 打开棺木的人措手不及,连忙以手掩鼻。 钱铿皱着眉头,他站起身,高大的身材高出林大帅一个头。他来到棺木之前,仿佛根本就没有闻到尸臭,他仔细地打量着棺木之中的尸首。 良久之后,钱铿仿佛松了一口气,脸上多了一份落寞。他喃喃自语道:“你竟然真的死了。”说完,他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之上,坐下。林大帅四人面面相觑,没想到钱铿让他们大费周章地抢来棺木,真的只是看上一眼。“罢了,你们把棺木抬下去,厚葬陈源。” “是。”那几个开棺的伝帮弟子说道。 “还有,把她们两个也带下去看管着。别动什么其他的心思。要是陈源的骨肉出了一点事,我就杀了你们。下去吧。”钱铿大手一挥。几个帮众把陈源的棺木,还有姚鸢和陈妮带了下去。 大厅里面就只剩下了钱铿,还有林大帅四人。 “有些事情,你们是不是应该向我解释一下?”钱铿靠在身后的斑斓猛虎身上,一只手抚摸着它的皮毛。 “帮主,你是指鱼龙帮的事?”姬无酒问道。 钱铿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林大帅给了姬无酒一个眼神,让他不要多说话。他站起来,对着钱铿说道:“帮主,我们是灭了鱼龙帮杀了陈源。难道我有做错什么么?” “灭鱼龙帮,杀陈源,你们做得不错。你们错就错在没有顾全!”钱铿冷冷地说道。“鱼龙帮走得是海上的生意,我们走的是路上的。就利润来说,海上贸易的确是一本万利。我的确也眼红过。但是我还不至于舍本逐末,为了这点利益去灭了鱼龙帮。” “我问你们,鱼龙帮倒了之后,港口的生意你们接过来多少?” 听到钱铿提起这点,林大帅忽然皱起了眉头,“我们……占了大概四成。另外六成,被玲珑阁和岚州府衙瓜分了。” “我们付出多少的代价?灭了鱼龙帮,得到的收益大头还让别人拿了?你们到底在想些什么?!”钱铿狠狠锤了下手。斑斓虎吃痛,低吼了一声。林大帅见钱铿暴怒,连忙低下头,不再言语。而姬无酒,龙行和撒拉罕更是噤若寒蝉,不敢再吱一声。 沉默,静谧。 “说吧,大帅。背后给你们出主意的人,到底是谁?”钱铿安抚着斑斓虎,斜眼看着林大帅。林大帅只觉得自己脸上汗津津的,钱铿含怒而发的气势,没有保留,给了他巨大的压迫感。“没……没有人。” “事到如今,还不跟我说实话?”钱铿露出一个笑容来。林大帅一见,立马跪了下来,说道:“帮主,是有一个人给我出了主意。我觉得可行,才去做的。” “谁?” “属下不知,那人出入之时皆蒙面,说是我帮探子之一。” 钱铿听到之后,笑意更盛。“连人都不知道,就去相信别人。你信?我是不信。这样子你叫我如何放心把伝帮交给你?” 他越是开怀,林大帅就越是惶恐。 “难成大事!”钱铿一挥手,一道真气凝聚成罡气,直奔林大帅而来。林大帅跪在地上,不敢闪避,被那真气冲撞了个满怀。他当场就倒飞出去,砸在门框之上。 做完这一切,钱铿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然后,他站起身,看着还趴在地上的林大帅。“略施惩戒,你给我记住。凡是都要多想想,想到下一步该怎么走,走完下一步之后,又该怎么走。” 斑斓虎见钱铿准备走了,它也站了起来,跟在了钱铿身后。 “再给你一次机会。查出到底是谁在利用你。”说完,钱铿带着虎从前厅消失,往后去了。 姬无酒上前,扶起林大帅。他一边扶一边安慰道:“帮主无法理解我们的苦心。解决了鱼龙帮,我们伝帮才能更加强大。” 林大帅无言,他伸手按着刚才被击中的地方,虽然并不是很疼,但是撞门框的那一下,倒是真的结结实实撞上去了。 果然都被帮主看穿了么?林大帅揉着脸,叹了一口气。 (写不出感觉啊,好痛苦。) 第五十一章 大势(求收藏) 一处地下牢房之中,一个女人低着头靠墙而坐。外面的阳光穿透厚墙的窗户,投下一根光柱,细小的灰尘飞舞着,缭绕出一分光明来。这束光就照射在那女子身上。 “吱嘎”一声,牢房的门被打开。一个人影缓缓踏入牢房。 那人的脚步声稳重而又低沉,听到那脚步声,牢房之中的女子抬起头。正是形容憔悴的聂隐娘。 钱铿在栏杆之外蹲了下来,聂隐娘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不再去理会他。 “陈源真的死了。”没有任何语气上的波动,钱铿的脸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 聂隐娘静默着,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钱铿冷笑了一声。聂隐娘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是死不了的。你不用骗我。”她的声音依旧冷静。 钱铿笑道:“你知道嘛,我为了求证他死没死,下令不让他下葬。今天,见到他的尸体,我终于确认了。” “他死了。” “不可能!废功散用量极少,陈源那样的境界与你相差不多,哪怕骤然遇袭,又如何会死?”聂隐娘依旧不相信,但是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音。 如果陈源没死,那么鱼龙帮知道自己被扣押在此,没有道理不来营救的。但是,自从那天过后,如今已经是第七天了,她没有见到过任何鱼龙帮的人。这一点,其实已经说明了问题了。可是理智却不能说服感情,聂隐娘不想也不敢去相信那样的事! “陈源左腿被我打断过,右臂之上也有我砍出来的伤口。伤可及骨,这些痕迹,在他尸体上也有。”钱铿不痛不痒地说着他的判断,但是在聂隐娘心中,却开始泛起了涟漪。她的肩膀终于颤抖起来。“本来,我想给你拿点东西过来当证物,可惜他开始腐烂了,其他东西,也没有什么特别能证明他身份的。不过,我说他死了就是死了。我还不至于骗你。”钱铿再次给聂隐娘当头一棒。 死了,连尸体都开始腐烂了。 “闭嘴!”聂隐娘大喊道。她抬起头,阳光之下,钱铿可以看到聂隐娘双目之中,清泪不断流下。原本一张秀气俊俏的脸,现在只剩下了满脸的凄厉和难以掩盖的悲伤。 钱铿看着痛苦的聂隐娘,知道她终究还是去相信了陈源已死。聂隐娘能够被誉为智囊,关于这个结果,她早就已经推测到了。 “现在,鱼龙帮逃得逃,散得散。负隅顽抗的都已经被我们杀了,剩下逃走的,恐怕也不成气候了。这还得感谢你的苦肉计,呵呵,若不是大半帮众中毒,恐怕我们动手也不容易。”钱铿不介意再去刺痛聂隐娘的心,因为一直以来,这个女人给云帮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熟料聂隐娘猛然抬起头来,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是情绪却已经镇定下来。“你说什么大半?中毒不过是避人耳目,怎么可能大半帮众都中毒。你当我是傻子么!” 听到这话,钱铿两道剑眉猛然皱起。之前听林大帅复述过经过,钱铿就只有一个感觉,陈源这是在找死。自己中毒,谢如海重伤,聂隐娘叛变。鱼龙帮高层内斗的局面,骗骗林大帅还可以。钱铿与陈源交手无算,这样明显的诱敌之计,他如何会上当?想来聂隐娘是为了趁自己闭关谋算云帮,所以才出此良策。 可诡异的是,鱼龙帮帮主真的中毒了,真的被杀了。谢如海真的受伤了。帮众大半人也真的中了毒,实力下降一半有余。这样的鱼龙帮如何阻挡伝帮? 苦肉计用到真的变成一堆任人宰割的肥肉,那结果就只有被人一口吞了的下场。 陈源是傻子么?不是。聂隐娘是傻子么?也不是。可鱼龙帮为何要这么做?而且还真的被伝帮成功抓住了机会,一击将鱼龙帮打得再也翻不了身。钱铿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所以在堂前,他询问了林大帅。林大帅迫于钱铿的压力,说出了背后的确是有人指点。那么这个指点的人,就存在很大的问题了。他是如何得知这个时机的?抑或者再大胆猜测一下,这个人,是如何让原本的苦肉计都变成真实的? 钱铿从聂隐娘的口中验证了一部分猜测。“老实说,现在的情况,我留着你也没用了。” 聂隐娘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像她这样的女子,早就学会了如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哪怕是内心还在流血,她的脸上早已云开雨霁。“那就杀了我吧。我好和陈源去团聚。”聂隐娘无所谓地说道。这也是她心中隐隐所期望的。 “让你殉情?我可舍不得。”钱铿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你果然与陈源有私情的。” 聂隐娘冷着一张脸,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一个女人一心一意为男人做一切,不是爱他是什么?”爱他,聂隐娘理直气壮。“倒是你,钱大帮主,我可是知道,你当年与陈源一起追求陶妮,可惜求之而不得,眼睁睁看着她嫁给陈源,为人妇。” “呯。”聂隐娘面前的几根铁杆应声弯曲,凸到了聂隐娘面前。钱铿一只手掌拍在铁杆之上,距离聂隐娘的脸不过三寸距离。“你不该在我面前提起她。”钱铿的语气瞬间降至冰点。 聂隐娘只感觉一股磅礴大力从自己身边滑过,钱铿所具备的力量,已经超越了陈源。这样的实力,足够他上武榜了。 钱铿缓缓收回手掌,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最后,我再问你。你为何敢这么大胆,设下这样的计划。” “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么?”聂隐娘反问道。 钱铿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聂隐娘嘲笑道:“钱大帮主,你自己还不知道,你已经在劫难逃了?伝帮一直以来,真的是靠给商队做保镖赚钱?这样蹩脚的借口骗骗外人就算了。像我们这样的人,谁人不知?朔夜多矿藏,但是缺盐。盐铁这两项,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官营。你私自运贩私铁私盐,樊笼的人已经盯上你了。” “钱大帮主,你已经被盯上了!这是大势。大势所趋!我只是顺势而为罢了!”聂隐娘指着钱铿,大笑起来,笑得有些歇斯底里。 钱铿听了她的话,低眉思索。樊笼?被樊笼盯上?难怪聂隐娘敢以此设局。樊笼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代表了朝廷,代表了官府的权威。林大帅也的确提起过,在鱼龙帮有个樊笼的人,不过已经被他放了。 末了,钱铿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聂隐娘,说道:“樊笼?我还真不怕他。”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聂隐娘听到了钱铿对门卫的吩咐。“再去找几根粗点的铁条来修复一下,或者先给她换个牢房。” 聂隐娘正不知何意,忽然之前,原本眼前被钱铿拍弯的铁杆忽然一颤,然后化成了齑粉。聂隐娘的呼吸所带之气,直接吹散了它们。钱铿一击之力,竟然有如此威能!难怪他说他根本不怕樊笼了。 聂隐娘坐在原地,看着断裂的铁杆若有所思。 钱铿大步从牢房走出,外面的阳光照耀在他身上,在地上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牢房之外,黔虎正等着他。钱铿走上前,摸了摸这只斑斓猛虎的皮毛。看着它,未免想起了故人。 “陆上虎,海上蛟。”钱铿自言自语道,“现在蛟龙到死也没有化成龙啊,只剩下我这头虎,真的是寂寞呢。” 他带着黔虎,向外走去。 而在岚州城门口,几个人正排着队进城。其中有一个女子,看体态颇为婀娜,但是脸上按照云滇的风俗,遮上了面纱,让人看不清她的容貌。但是闻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所有人都断定,这个女子必定是美若天仙的。可是在美女身旁,还有几个看上去就不好惹的人跟随。 那女子行走在岚州城之中,直到进了一家茶楼。 茶楼分为上下两层,在二楼之上,一对男女正坐在临街的位置上喝茶。不过他们显然已经是来了很久了,那少女趴在茶桌上,拿起一只茶杯遮住了眼睛。倒是那个男子没有丝毫不耐烦,依旧是细细品茶,慢慢回味。 女子的登楼造成了一丝影响,但是那女子没有在意。她径直来到那一对男女之前坐下。她这一坐下,倒是引起了那两个人的注意。 “我们饿着肚子喝了这么久的茶,你终于来了啊?”那少女抱怨道。 那男子则是微微一笑,问道:“是否是紫月姑娘?” “是的。”紫月大方承认。“公子让我问你们,是不是准备好了?” “千公子多虑了。此次我们东秀剑阁大力支持,不只是封剑四秀,以及我们这两人。还有我们掌门最倚重的大师姐都来了。”那男子客气道。 “只要你们说得钥匙是真的,那么我跑这么一趟,也是值得的。”圆脸少女说道。 紫月微微一笑,说道:“两位多虑了。我们公子说的,自然是真的。” (为了写钱铿的气势,又加了一章。感觉还是不如意啊。) 第五十二章 凤箫声动 得到紫月的亲口承诺,一对来自东秀剑阁的弟子才稍稍缓和了颜色。为了与紫月接头,师兄夏月风和他的师妹骆非池一早就来到了这家茶楼。喝了一上午的早茶,肚子也空空如也。等到了辰时,紫月才姗姗来迟。 夏月风抱拳对紫月说道:“辛苦紫月姑娘亲自前来。”虽然看不清紫月的容貌,但是那股气质和暗香,夏月风早已记在心头。花魁紫月刺杀定远大将军,这个消息,夏月风也是有所耳闻。 定远将军郭恕,夏月风不能想像他是什么人,但是对于紫月这个敢于刺杀大将军的弱质女流,却是打心里佩服。一个女子,却敢于做男子不敢做之事,夏月风是真的由衷的敬佩。 不过,佩服归佩服,他想要的并不是叛逆,他只是想与隐国合作而已。如果真如那个千晋所说,他的手中握有武宗宝藏的钥匙的话,那东秀剑阁也不会计较与隐国合作可能会带来的后果。 江湖事江湖了,何必理会朝堂政事? 东秀剑阁隐世多年,其宗门所蕴含的实力,也就只有本门弟子知晓。樊笼?东秀剑阁百年风雨,还真不怕这个新生的樊笼。像古河派和东秀剑阁,都是历经过大贠王朝四分五裂,然后大姜一统的门派。其底蕴可想而知。之所以在樊笼节制江湖之后闭了山门,只是不想与如日中天的李姜王朝争个高低而已。 但是,武宗宝藏这个砝码,压得太重。一下子激荡起了东秀剑阁着一潭静水。 武宗,传说中天下第一的宗门,一家独大于江湖,独占鳌头近二百年之久。武宗灭亡之时,古河派尚是一个小门派,东秀剑阁的祖师涟漪仙子还不知在哪里。他们只是记得武宗当年那盛况。 天下武学尽入樊笼。这里的樊笼,不是指当今樊笼司。而是指当年的武宗。顺带一提,大姜皇帝李钰,就是从这句话之中得到的灵感,才为樊笼司取了樊笼之名。 武宗有一座春秋阁,收录了当时世上几乎所有的武学秘笈。武宗所在的邙山,几乎成了所有学武之人心中的圣地。遥想那日胜景,武宗弟子三千人,记名弟子数不胜数。可以说整座江湖,都是武宗弟子。 就是这样一个大门派,却在大贠王朝末年的战乱之中,衰弱下去。 在灭亡之前,据说武宗把所有剩下的秘笈和多年积存,全部藏了起来。这是武宗为自己今后留下的一条后路。之后的江湖人,把这称之为武宗宝藏。没有一个江湖人对武宗宝藏不动心的。东秀剑阁也在江湖,自然也不例外。 紫月看着夏月风和骆非池两人。这两人是东秀剑阁之内的新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两人的实力虽然不如早一步来到岚州城的封剑四秀,但是也决计不会差到哪里去。至于那位还是芳踪渺渺的大师姐,紫月还未曾得见,所以也不知道她会是如何。 从自己公子的言语之中,紫月知道这些人的出现,已经很能体现东秀剑阁的诚意了。 紫月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两日之后,还希望两位能够配合。” “那是自然。”夏月风满口答应。无论如何拿到钥匙给韩三娘过目,这是韩三娘亲自下达的命令。 “那两日之后的亥时,奴家在伝帮恭候各位。”紫月躬身福了一礼,而后在随从的侍奉之下,慢慢走下楼去。夏月风端着茶杯,双目凝视着紫月的背影。骆非池撇了撇嘴,似乎对于师兄这幅出神的样子很是鄙夷。她不耐烦地敲了敲茶杯,让夏月风回过神来。“师兄,我饿了!师兄,我要吃饭!师~兄~”骆非池拖长了音调。 夏月风目送紫月下楼,直到看不见了她的倩影,他才回过头来,看着骆非池说道:“怎么了?师妹,你刚才说了什么?” 骆非池狠狠地把茶杯敦在桌子上,气鼓鼓地说道:“你就看着人家吧!看丢了魂坏了师父交代的事,那就有你好看的!”夏月风无奈地挠了挠头,说道:“我怎么可能会这样。”骆非池呵呵一笑,“等今晚大师姐到了,有你好看!” “大师姐本来就很好看啊……”夏月风笑道。 夏月风的笑声夹杂在茶楼的嘈杂声中,传到大街之上,被稍稍凛冽起来的寒风一吹,终究消散在了街道之上。 陆离从调息之中醒来,抚摸着胸口。胸口被林大帅一拳打断的肋骨已经被接上。鱼龙庄里虽然人员稀少,但是库房储藏的可没有毁去。各类疗伤用药都可以随时取用。而陆离的潜龙诀,更是加强着药效的散发。 “胸口的疼痛已然消散大半,剩下的就是恢复经脉创伤了。”陆离看着一旁桌子上的瓶瓶罐罐自言自语道。对于自己的恢复能力,陆离一向很有信心。 这个时候,他的房门突然打开,公子嫣和安东野从屋外走了进来。安东野一进门就瘫坐在了椅子上,他喘着粗气说道:“累死我了。” 陆离走下床,问道:“怎么样了?” 安东野朝公子嫣努了努嘴。公子嫣略带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说的那个人,的确在偷儿帮。不过那个小家伙,倒是开价不小。”陆离点了点头,想起了苏云那幅无赖的乞丐模样。“他还是答应了吧?” “答应了。”安东野怀疑道,“不过,你确定这个法子真的有效?” “能来多少人我不知道。不过,我相信陈源在时,鱼龙帮的凝聚力。”陆离仔细挑着桌子上的药品。 “如果最后,只剩下我们呢?”公子嫣如是说道。陆离停下了手,安东野目光凝聚在公子嫣身上。公子嫣则是看着他们两个,“现在我不知道为什么伝帮和玲珑阁都没有人来收这间庄子。但是庄上也没有其他人了。鱼龙帮已经不在了。” “那我们也可以杀上门去。”陆离轻描淡写地说道。 “哦?就凭我们三个?”安东野挑眉问道。 陆离拿起一瓶药,然后坚定地说道:“对,就凭我们三个。” “你是疯了嘛?我们三个人对伝帮?”安东野忽然站起来说道,“这是去送死!我可不去。”说完,他面向公子嫣,“他要疯,你也陪他疯?” 公子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用无辜的表情说道:“是啊,有什么不可以的嘛?” “你们两个!这不是儿戏好么!!!”安东野咆哮道。“鱼龙帮给了你们什么,让你们连命都不要!” “我欠陈源酒钱啊。”公子嫣认真地说道。 陆离则是笑了笑,他说:“我只是想把刀还给大小姐。顺便救一下她。这是我应该做的。其他的,我也做不到了。” “疯了疯了!”安东野在房里踱步起来,他绕着圈子,显然陷入了某种懊恼之中。 陆离和公子嫣双目相对,显然都从对方的眼神里面看到了一丝胆大包天的意味。两人相视一笑,竟然有了那么一丝默契的感觉。“东野,我们不逼你。如果你觉得这是送死,可以退出,我们不会说什么的。” “屁!我还不知道你这个家伙么?你要是用了释刀,肯定又残废在那里,我要是不去,谁背你回来?”安东野冲陆离挥着拳头。听到他这么说,陆离倒是笑了。他笑得很开心。 安东野愤愤说道:“我才不会给你们嚼舌头的机会,我一起去。别以为我怕了他们。那个什么林大帅,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哈哈哈,到时候万一死了,可别后悔啊。”陆离大笑道。 “悔也不关你事!老子的命老子自己清楚。”安东野再次坐下,给了陆离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样吧,两天之后,我大概能够恢复得差不多。我也不瞒你们,我可以用释刀。不过也只有一招的机会。到时候我们趁夜色,把陈妮从伝帮救出来。如果可能,那就救更多的鱼龙帮帮众,如果不行,那就只能放弃。”陆离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成了三人之中的主导之人。 “好。”公子嫣的回答简洁明了。 安东野挥了挥拳头,表示自己明了。 而在此时,岚州城南门外,那望凤坡上,一位女子正伫立在此,似乎在等候着什么人。望凤坡之名,来自传说。传说有凤凰落于此地,站在坡上就可以望到凤栖之梧桐,所以因此得名。 而现在坡上的这位女子,一头秀发任自飞舞。纤细的脸颊带着令人惊艳的弧度,如烟的倦媚,挺秀的琼鼻。香腮微晕,吐气如兰。吹弹可破的肌肤如霜如雪,身姿娉婷而又袅娜,一套素色衣裙剪裁合体。那姿容,仿佛是天上仙女下凡,又似百鸟之王,傲世而立。 如果此时有人从望风坡下经过,那么必定会惊为天人。 遗世独立,一见倾城,再见倾国。这样的句子,大概就是为她而设的吧。 她手持一支长箫,就这样迎风站在坡顶。女子双手扶箫,放在粉唇之间。箫上以高明阴刻的手法,刻上了凤纹。这大概是一支凤箫吧。 浑厚而又悠扬的箫声响起,宛若雏凤初啼。 风声渐浓,箫声渐扬。 凤箫声动。 (吹箫而已,不要想歪,千万不要歪!) 第五十三章 玉壶光转 很快,那女子要等的人就来了。 四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落在了望凤坡上。箫声戛然而止,那女子放下箫,看着来人。 四个人各有高低矮胖,三男一女。为首者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扮作文士装扮。在他两边两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另外一个女人看似少女,但是那打扮却是妇人打扮。 如果公子嫣在此,那么就肯定会认出来。这四个人,正是当日在鱼龙帮之中,公子嫣遇到的那四人。那四位东秀剑阁的弟子。 那持箫女子见到四人,微微行了一礼。“四位师叔,你们来了。”来者,正是东秀剑阁,封剑四秀。封剑四秀是指张清,夏落山,穆寒玉,白露这四人。他们是与韩三娘同一辈的人物,早年成名于江湖。但是那场席卷天下的战争之后,东秀剑阁闭门不出,这四人也离开江湖久矣。 张清是那矮胖男人,他笑咪咪地看着持箫女子说道:“凌雁师侄,你终于来了。” 林凌雁笑了笑说道:“让四位师叔久等了。” “掌门有什么吩咐么?”夏落山是那中等身材的人,他皱着眉头问道。 林凌雁摇了摇头,她小心说道:“师父没有其他吩咐,只是让我听从四位师叔的指示。” 听到这话,白露微微颔首,作为四秀之中唯一的女子。在某些方面更加在意一些。当年上代掌门力排众议传位于韩三娘,白露自认不差,至今仍是耿耿于怀。见到韩三娘最钟爱的徒弟如此放低姿态,她心里也就微微放下了些。 最后一位穆寒玉是老好人的性格。他对着林凌雁说道:“凌雁不用这样,我们都知道三娘是把你当作下一任掌门来培养的。若是你有什么计划,说出来无妨,我们四人定当竭力配合。”他刚说完这话,白露的眼神就扫了过来。可穆寒玉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白露嫉妒之心极重,他也不是一天两他知道了。他就是看不惯而已。 封剑四秀虽然并称,但是性格迥异。 林凌雁对着四位师叔辈的长辈说道:“凌雁有一事想要请教四位师叔。” “请讲。”张清伸手,示意林凌雁说下去。 “四位已经前来接触过隐国,照你们看,那背后主事之人,到底是什么想法?”林凌雁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以武宗宝藏的钥匙为饵,请求东秀剑阁助力。目的,只是为了帮住隐国消灭一个两个在岚州城势力庞大的帮派。虽然在东秀剑阁眼中,这庞大二字,未免是抬举了鱼龙帮和伝帮。但是,这两个帮派的帮主还是值得注意的。两人的武学修为不低,至少也是能够真气外放,接近凝结罡气境界的高手。这两人也上了武榜,只是排在榜末,所以不曾引人注目。 江湖人最常称道的武榜,不过是包含着前二十名的狭义榜单。并不是那张近百人的大榜单。 隐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说是反叛,但是也不像。这更像是江湖仇杀,但是实力不足,便请了外力相助。封剑四秀是最早下山来到岚州城的,最近还有林凌雁的师弟夏月风和师妹骆非池,两人也来到了岚州城。 “什么想法我不清楚,但是那背后之人,心智让人有些惧怕。”夏落山说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就在几日前,鱼龙帮已经散了。” “鱼龙帮?”林凌雁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来,“那不是岚州城第一大帮么?” “是的,他被伝帮灭了。”夏落山扯了扯嘴角,“我们只是由人带着,进入了鱼龙帮的地方。没想到在那里,看到了鱼龙帮高层反目。有个女子狠心下杀手。” “如此,我们只是顺水推舟,杀了那鱼龙帮的帮主而已。事情就这么解决了。”穆寒玉语气之中也透着一股古怪的味道。 “师叔的意思是说……这是隐国主事之人一手策划的?”林凌雁怀疑道。 白露点了点头,“他承认的。” 林凌雁呆立当场。在她的想像之中,隐国因为缺少实力,所以才找来东秀剑阁,以此来壮大实力。可听到封剑四秀的描述之后,林凌雁忽然涌现出一种错觉来。似乎那个人有着把两大门派玩弄于鼓掌之间的自信,东秀剑阁只是锦上添花而已。这样一来,势必影响到双方合作的位置对等。 “罢了,凌雁,晚些时候,你就可以见到他了。”张清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然后说道,“我们先去一个地方。他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 “好。”林凌雁自然不疑有它。她跟着四人折返,往岚州城外的梧桐谷。 梧桐谷内自然是长满了梧桐。传闻凤凰栖息之地,就是在这里。 不过想要进入梧桐谷,就需要一口气翻过三座大山,没有武功的人,还不具备这个脚程。等到封剑四秀带着林凌雁来到梧桐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 不过梧桐谷之中,尚有依稀灯火尚存。那是一间别院,藏于深山幽谷的别院。 林凌雁与封剑四秀来到那别院之前,发现别院周围隐藏着暗哨。这座毫无防备的别院似乎有着完备的防守。别院高墙大户,但是全部掩映在梧桐之中。幽静的隐匿与森严的防备完美结合。 在他们接近别院的时候,有两名男子从旁显露出身形来。他们两人都没有携带武器,但是身上一股彪悍之意无法掩盖。“来者可是东秀剑阁的朋友?” “是。”张清走上前,向他们打着招呼。 其中一个男子说道:“请随我来,公子已经备下酒菜,等候多时了。”说着,他就走在前方引路。 五人跟着他,来到了一处大厅之中。 整座大厅是石质的,又正值天色渐晚,所以大厅之内的光线十分昏暗。林凌雁踏入其中,感到一股压抑着的感觉。 “啪啪。”随着两声击掌,大厅之中忽然明亮了起来。 几十支牛油蜡烛燃烧着,散发的光芒晃得林凌雁睁不开眼。等到她适应了光线,这才开始发现大厅之中摆了一张圆桌。桌子上摆放了各色珍馐美食,全都散发着热气。桌子之上的餐器,都是上等青玉所制。在烛光下,散发着粼粼波光。 有一人,正坐在上首,看着站在原地的林凌雁等人。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林凌雁不得不承认他长得很好看。特别是当他现在温和地笑着的时候。这个男子给人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 “欢迎欢迎。”这男子站了起来,林凌雁这才发现原来他比自己高出了不少,一身华美的衣衫,贴合着他的身体。男子抱拳对着他们说道:“抱歉抱歉,让五位屈尊来到此地。” “公子客气了。是我们让公子久等了才对。”夏落山等人早就见过这位公子,知道他就是与他们接触过的那位隐国主事之人。 千晋微微一笑,邀请他们落座。一双柔和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凌雁。 林凌雁就坐在他的对面,千晋的目光就凝聚在林凌雁身上。林凌雁知道自己的相貌如何,哪怕是在东秀剑阁之内,也曾给自己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总有些不明就里的师弟,腆着脸面向她倾诉爱慕之情。 千晋的目光让林凌雁感觉到很不舒服,如果不是考虑到这是在隐国的地盘,恐怕林凌雁早就要拂袖而去了。 “真美。”千晋称赞道。他的一句话,让封剑四秀的目光也凝聚在了林凌雁脸上。这位掌门的首徒,的确是有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更难得的是因为她出世修炼,没有沾染过多的世俗气息,让人感觉她是如此出尘,仿若仙女。 林凌雁本人则是因为这一句略带调戏语气的话语而皱了眉。原本千晋出众的外表赢得的好印象也降低了几分。 “不愧是师父赞不绝口的女子。如此出尘绝艳。”千晋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温和的笑来。 “哦?还未请教公子师从何人?”白露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恩师就是人称全才的鲁夫子。”千晋端起青玉所制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他遥敬林凌雁,说道:“师父当年前往东秀剑阁,曾有幸得见过林姑娘一面,回来之后,他就画下了一幅美人图,可惜被人高价买走。今日也无缘得见了。” 林凌雁回想起来,在东秀剑阁修炼之时,的确有来过一个名叫鲁夫子的人物。而鲁夫子在江湖之上,也是大大的有名。因为其人称全才,不管是琴棋书画,还是文章武功,乃至冶炼医药,只要你说得出的行当,他都会,而且精通。 这样一个人,简直就是江湖的传奇。 眼前这个隐国的主事人,竟然是鲁夫子的弟子?林凌雁抬头看着千晋,顿时感觉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难以捉摸的味道来。 “对了,今天请各位来呢,是有一件要事想拜托各位。那就是两日之后,我会前往伝帮,到时还请东秀剑阁的各位与我一道。”千晋抚摸着玉壶,眼神冷冷地看着烛光在玉壶之上流转。 第五十四章 英雄救美 立冬过后,天气就一天冷过一天了。而毎到这个季节,伝帮的生意也会闲下来。因为朔夜草原之上,也是天气渐凉。游牧的部族会驱赶着羊群,前往北方过冬。届时,榷场的生意也会减少,更别说私自前往朔夜的客商了。 在那边旷阔无垠的朔夜草原之北,是一大片火山。那里地火喷涌不熄,连带着改变了草原的气候。哪怕大雪封盖了整片草原,这里也依然是炎炎如春,牧草繁茂。所以每到冬天,游牧民族就会转场,移居到北方来。待到来年春夏,冰雪消融,他们才会迁回来。 没有了来往的生意,伝帮所在的归云庄就热闹了起来。归云庄里来来往往,都可以见到伝帮帮众。但是帮众所居住的院子,是与高层所居住的地方分开的。所以中院显得异常安静。 中院的一间房间之内,陈妮正枯坐在一张绣椅上,桌上的烛火照亮了整间房间。房内的装饰十分考究,家具摆件也是一应俱全。这是一间招待尊贵客人用的客房,可惜,现在里面所住的两人,都不是客人。 “姚姐姐。”陈妮呼唤道。 姚鸢正跪坐在窗户边,她手中握有一片碎瓷正在往窗棂的缝隙里面塞着。在她的旁边,是一地瓷器碎片。它的生前是一只细颈听风瓶,可惜已经粉身碎骨。姚鸢没有理会陈妮,一心一意想要撬开那扇窗户。 “姚姐姐。”陈妮又呼唤了一声。 姚鸢这才回过头来,她脸上的表情严肃无比,在看到陈妮之后,脸上表情才稍稍缓和下来。“怎么了?小妮。”姚鸢的声音,也变得干涩起来。 陈妮看着她,有些不忍地说道:“姚姐姐,放弃吧。已经过了三天了。哪怕你能打开窗户,外面也还有专人守候着。我们逃不出去的。”姚鸢的手一顿,她有些默然地看着陈妮,说道:“我知道。” “所以……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陈妮言语之中已经带上了哭腔。她们已经被伝帮囚禁了整整三天了。钱铿亲自出手,封住了姚鸢的经脉。现在他也是弱女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 两个人在起初尝试过很多种方法,但是哪怕是逃到了屋外,她们所要面对的还有看管的伝帮众人。然后就是被抓回来,扔进房间里。而后,想必是外面看管的帮众也烦了,找了东西开始封住门窗。 事实上,钱铿并没有虐待这两个人。相反,好吃好喝地供着,还遣来丫鬟专门服侍。可以说钱铿对她们是礼遇有加。可惜,陈妮和姚鸢并不领情。某种意义上来说,钱铿就是陈妮的杀父仇人,还是让鱼龙帮四散的罪魁祸首。甚至在陈源死后,还阻挠陈源出殡,入土为安。 这样的人,哪怕是再对她们好,她们也不会有丝毫的领情。 “小妮,不要哭。现在的局面我们未必没有机会。”姚鸢毕竟比陈妮年长,她要比陈妮镇定得多。 陈妮显然不怎么相信。想到前几日她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如今却变成了失去父亲,失去原本的家的可怜之人。她不禁悲从中来,泫然欲泣。姚鸢看此情景,皱眉道:“陈妮!不许哭!”她言辞之中,吐露出几分严苛来。 “想想你爹,哪怕再困难,他可有放弃过?”姚鸢想起的,是一张永远笑着的脸。哪怕再苦难,也是以微笑去面对的男人。姚鸢转过头来,背对着陈妮。想起陈源,她的双目之中也是隐有泪光。 陈源不止是陈妮的父亲,姚鸢也是视之如父啊。 陈妮点了点头,抹了一把脸。“姚姐姐,你说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 姚鸢第一时间想起的竟然是安东野,陆离,公子嫣这三人。她的脸上露出了愤恨的神情来,“不会有人了。”她恨恨地说道。这三人在最后关头,分明是有能力做些什么的,但是却偏偏什么都不做,选择了背叛。这让她始终无法原谅他们。 可是她没有想过的是,连一直跟随陈源的一些老帮众,也是被这样一场突然而来的背叛搞得摸不着头脑,然后又被伝帮一连串的杀戮杀得胆寒。除了一些奋起顽抗的,很多鱼龙帮的帮众都四散而逃。在这样的局面下,对于刚刚加入鱼龙帮的安东野和陆离,还能骂一声不讲义气。可根本不是鱼龙帮中人的公子嫣,又有何义务一定要留下来同生共死? “会有的吧,我把刀借给那个陆离了。”陈妮摊了摊手说道,她有些后悔。因为这把携醉刀,是陈源送给她的。虽然算不得什么名刀,但是那是陈源留给她的记忆。 “小妮,你就不用惦记那个人了。那个人阴险狡诈,处处隐藏心机。你的刀也拿不回来了。”姚鸢的怨气还是很重。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姬无酒拎着他的酒葫芦,从外面的黑夜之中走了进来。他满身酒气,脸色通红,看起来是喝了不少酒。 姚鸢看他进门,警惕地握紧了瓷片,然后,她拦在了陈妮身前。 姬无酒打了个酒嗝,他挥了挥手,示意门外守护的人离得远先。因为他本是四大高手之一,所以守卫不疑有它。姬无酒满意地笑了笑,回身就把门关上了。 看到门关上的一瞬,姚鸢心中涌现出了不详的预感。 姬无酒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笑着走上前。“何必这样紧张,姚香主。”他的一双目光,在姚鸢身上来回游弋。重点自然是放在了男人都懂的几个部位上。 “你想干什么?”姚鸢一张面孔冷到极致,她全身紧绷,手中紧紧握着碎瓷片。瓷片锋利,隔开了她手掌的肌肤,滴下一滴鲜血来。 姬无酒邪邪一笑,伸手一把搂住了姚鸢。姚鸢举起瓷片就刺,可惜她现在经脉被封,没有了武功。那只手被姬无酒一把握住,他手用力一捏。姚鸢吃痛,下意识地放开了碎瓷片。“性子还真是烈呢。”姬无酒笑着,嘴中喷出的气息含着酒气,扑向姚鸢。姚鸢皱眉躲闪,可是却挣扎不出姬无酒的怀抱。 姬无酒温香软玉在怀,一双大手肆意游走起来。陈妮看在眼里,急切地跳起来,想去掰开姬无酒的手。姬无酒随手一挥,真气释放,将陈妮击倒在地。虽然他已经喝醉,但是钱铿下令不可伤害陈源骨肉分毫的命令,他还是铭记于心。这一手,他用的是柔劲,只是将陈妮推开而已。 就这么一个分神的功夫,姚鸢看准时机,一口咬在姬无酒搂着她的手臂上。她是如此的用力,以至于姬无酒痛得大叫了一声,一把把她甩飞到了床上。姬无酒低头一看,右臂衣袖被扯烂,而且鲜血直流。他不由大怒,从腰间抽出酒葫芦的铁链,一鞭就向姚鸢抽来。 “啪。”铁链结结实实地抽在姚鸢身上,没有真气护体,那疼痛深入骨髓。可是姚鸢紧紧咬着贝齿,不让自己哼出一声来。 陈妮再次扑了过来,挡在了姬无酒身前。姬无酒看也不看,拿铁链卷起了陈妮,把她捆得严严实实。还顺手撕下一角床幔,塞进了陈妮口中。这下,陈妮只能倒在地上,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 “嘿嘿嘿嘿,碍事。你这个美人,一天到晚绷着脸,很看不起人嘛!”姬无酒说着,又是一铁链抽下。姚鸢的身体震颤了一下,蜷缩了起来。她的双目之中已经泛出了泪花,她从未受过这种侮辱。看到姚鸢平日里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如今蜷曲在床上是如此的无助。姬无酒心中更加兴奋了。“哈哈哈,臭婊子,给脸不要脸,枉我还向你提亲,你却看都不看我一眼。” 又是抽了几下,姚鸢的衣衫破烂,破烂之中可以望见娇嫩的肌肤上,那鲜血淋漓的伤口。血红与嫩白的交织,仿佛带着一种异样的诱惑。姬无酒兴奋地舔了舔嘴唇。他抓住姚鸢的衣衫,用力一撕。衣衫撕裂了大半,姚鸢的(胴)体包裹在亵衣之中,被完美地暴露了出来。 姬无酒吞了口唾沫,然后低下头,亲吻起姚鸢暴露在外的肌肤来。 姚鸢的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流下,对于自己所遭受的命运,她已无法抗争。自己多年的清白之身,就要在今晚失去了。陈妮在地上拼命挣扎着,翻滚着,但是也无济于事。她心中焦急万分,可是却也只能眼睁睁地在一旁看着。不过,她的耳朵,似乎捕捉到了某种声音。是外面守卫的呼喝声,还有兵器交加的声音。 陈妮没有放在心上。 在做工精致的雕花拔步床上,姬无酒(跨)坐在姚鸢身上,撕开了姚鸢的亵衣。冰清玉洁的身子就这么暴露在这个男人的眼前。姬无酒放肆地笑着,多年心愿,得偿所愿。他如何不得意?将平日里冷眼鄙夷你的美少女压在身下,又是何等的快意? 可就在这个时候,姬无酒忽然听到奇怪的咿呀声,好像是某样物体无法承受巨力,发出阵阵呻吟。他想回头。 下一刻,两扇大门从门框脱出,直直地飞入了墙壁。一道人影蛮横地镶嵌在了门框之中,在他的背后,似乎还背着某把大刀。 突如其然的变故,让正在(精)虫上脑的姬无酒清醒了几分。当他见到那个人影手持大刀,向他斩来的时候,他的酒真的全醒了。 姚鸢原本无神的眼睛慢慢聚焦,一个她最为鄙夷的人影出现在她的视野之内。 安!东!野! 第五十五章 自以为是 斩岳刀挟刚猛无铸之势,横扫而来。红木制成的床架根本无法抵挡住这一击,还没有被刀刃砍中,就被斩岳刀上所附带的狂猛真气搅得粉碎。 姬无酒连忙俯下身,只见整个拔步床被扫去了一半。一股充沛的真气削过自己的后脑勺,刮得头皮生疼,姬无酒受此一击,彻底清醒过来。他不管身下的姚鸢,抬起身子就喊道:“来……” 本来,姬无酒想要喊的是来人二字。可是他只喊出一个来,剩下那个人字却是硬生生被卡在了喉咙口。他张大了嘴巴,可只有咝咝的吸气声。他的脸色也是瞬间涨得通红,但是又复变成惨白。 姚鸢收回屈起的膝盖,然后又狠狠顶了上去。由于姬无酒方才就(跨)坐在姚鸢身上,所以当他俯身再起身的时候,姚鸢抓住了机会,一个膝撞狠狠顶在了姬无酒胯下。姚鸢心中是恨极了姬无酒方才对她的侮辱,没有丝毫的犹豫,第二击紧随其后。 姬无酒再遭重击,他全身颤了颤,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斩岳刀在空中一个转折,安东野双手握刀,这么一拖。刀锋再次斩过床上。“噗。”一颗头颅伴随着血柱冲天而起。哪怕姚鸢心志坚定,见到此情此景,也是被吓了一跳,惊呼出声。 姬无酒无头的脖颈之中,喷出的血液如同喷泉,洒落在姚鸢雪白的身子上。点点红芒浸染,让姚鸢多了几分妖艳诡异的感觉。姚鸢仿佛愣在了那里,然后她被一床被子裹挟了起来。安东野收回斩岳刀,然后从地上抓起被铁链绑住的陈妮,看也不看就往外一扔。接下来,他拎起姬无酒的人头,抱起床上的姚鸢,一跃出门。 陈妮没有想到安东野竟然会这么粗鲁的对待自己,被扔出门外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已经做好了摔落在地的准备。可是预料之中碰撞没有发生,她被一个人稳稳地接住。陈妮睁开眼睛一看,陆离的那张脸映入眼帘。陆离伸手拿出塞着陈妮嘴巴的布片,然后说道:“大小姐,我来还刀了。” 陈妮原本坚强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她靠在陆离怀中,哭泣道:“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的,我就知道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这个时候,安东野也扛了姚鸢走了出来。姚鸢依旧被裹挟在棉被之中,此时她在棉被之下还是裸露的,她十分不喜欢这种感觉。可是她为了大局考虑,乖乖被安东野扛着,不敢动弹一下。因为她已经看到了现在的场面。 映入眼帘的,全是伝帮的人。他们已经包围了这间房间。 “接下来,就是怎么逃了。”公子嫣持刀而立,面对着伝帮帮众,她没有丝毫畏惧。只要不是四大高手级别,那就根本缠不住她。但是这里毕竟是伝帮的归云庄,是伝帮的大本营。那就注定了此地不宜久留。 陆离拔出携醉刀,给陈妮松绑。而后,他把陈妮护在身后,刀锋对准了面前之敌。释刀就安安静静插在他腰间,没有出鞘。“按照原来的计划吧。如果逃不出去,再试试穿云箭。” “好。” 安东野应答了一声。他放下了姚鸢。在姚鸢厌恶的眼神之中,他把手伸入了棉被之中,连连在姚鸢身上摸索了几个穴道。姚鸢大怒,抬手就是一巴掌抽了过来。安东野还没反应过来,被结结实实地抽了一巴掌。 抽完之后,姚鸢似乎才反应过来什么,她这一巴掌身手迅捷,体内经脉之中已然有真气流动。姚鸢就不可思议地看了安东野一眼,后者正用手摸着脸颊,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你竟然……”姚鸢难以想像,安东野竟然能够解开钱铿的封脉手法?钱铿在闭关之后,实力远胜往昔,可以说以前的钱铿还是不怎么入流的,但是现在,他的实力足以在武榜争得一个靠前的位置,至少是在前三十人之内。 换句话说,难道安东野的实力,堪比钱铿? 姚鸢想确认,但是安东野却忽然脱下自己的衣袍抛了过来。虽然只是外袍,粗粗裹紧在身上,也比披着棉被来得灵活。已经破烂的衣衫被衣袍挡住,虽然仍有春光乍泄之虞,但是也足以让姚鸢不至于成为累赘了。 就在这个时候,龙行也赶了过来,他拨开帮众,来到房间之前。当他看到姬无酒的人头被投掷在地,脸皮都抖了抖。姬无酒竟然被他们杀死了!他们竟然还有胆杀进归云庄! 龙行的目光一一掠过公子嫣,陆离,安东野,姚鸢,最后定格在陈妮身上。“才三个人就敢来救人?你们还真是胆大包天!”龙行一顿手中拐杖,说道:“都给我上,拿下他们!” 在他身后,伝帮帮众数量众多,如潮水一般涌来。 “退后,我来。”安东野脸上还留着一个红红的手印,这让他看上去有些狼狈。但是他已经凶神恶煞地站了出来,没有比斩岳刀更合适群战的刀了。 “喝啊!”安东野提刀冲入了人群,大刀所过之处,所向披靡。 陆离和公子嫣在安东野冲向人群的时候,也动了起来。陆离抱起陈妮,公子嫣拉过姚鸢。他们提气而起,往屋顶上跃去。姚鸢在刚才才对安东野的看法发生改变,此时看着陆离和公子嫣抛弃安东野开始逃命,心里很不是滋味。“就这么不去管他么?” 公子嫣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道:“我们自有计划。”这一句话,让姚鸢一窒。她刚想再说什么,却被公子嫣狠狠地扔了下去。在她们前方的陆离,则是抱着陈妮跳了下去。姚鸢摔在地上,被摔得不清,她刚起身,想要跟公子嫣讨个说法,但是她看到一波箭雨在月光下朝着他们之前所在的区域落下。姚鸢心中释怀,闭上了嘴。 公子嫣挺身而出,一把柳叶刀在空中拨弄着,不然箭雨落到自己身上。由于姜朝有禁弩令,民间所有的只能是弓箭。想比于弩来说,威力要小一些。至少能够让公子嫣应付自如。 “听着。”陆离一把扯过姚鸢,然后把陈妮塞到了她怀里。“你现在,带着陈妮往后面跑。我们去引开追兵。” “我恢复了功力,让我和你们一起。”姚鸢急道。 陆离摇了摇头,他再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花来。“这个给你,不需要你。如果你跟我们一起,谁来照顾陈妮?这个东西,想必你们都熟悉,我就不用多说了。一旦遇到危险,拉开这根引线,懂了嘛?” 姚鸢还想说什么,但是张了张嘴又只好作罢。反而是陈妮,一把接过这只穿云箭。“姚姐姐,我们走!” 陆离点了点头,折身返回。他来到公子嫣身边,“你也走,跟他们一起!” 公子嫣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接下来的事情太过危险,所以交给我们男人好了!以一敌众,本就是男人该有的情怀。” “切。”公子嫣提着柳叶刀,砸吧了下嘴。 “男人的情怀?说得好。”另一边,一个声音突然响起。陆离和公子嫣一愣,然后看到一个男人,正负手站在屋脊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在另一边,一只斑斓猛虎拦在了姚鸢和陈妮身前。猛虎锋利的爪子,刻在青石板上,凿出一道痕迹来。姚鸢把陈妮护在身后,死死地盯着这只斑斓猛虎。 出行虎相伴,来者竟然是伝帮帮主钱铿! 陆离和公子嫣并没有见过钱铿,但是从那只虎,还有这一份气度,已经判断出了这个人的身份。陆离下意识地握紧了刀。钱铿的气势没有收敛,肆无忌惮地散发着。公子嫣只感觉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一个人,二十一座高山。 渊渟岳峙,说得大概就是这样的气势吧。 “你们很好,竟敢来我的地方抢人,真的很好。”钱铿点着头,似乎是真心在赞扬。“你们比起陈源手下那一批酒囊饭袋要厉害得多。我早就跟他说过,用人宜壮不宜老。看看他这个帮派,四分五裂之后,真正拥有血性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钱帮主,成王败寇,我们只想带走陈妮。”陆离直面他的气势,却发现自己丹田之中的小龙感受到了那股气息的波动,竟然也游动起来。 钱铿摇了摇头,说道:“带她走让她颠沛流离?放心,我不会亏待她的。” “让她的杀父仇人把她抚养长大?”陆离嗤笑了一声,“不好意思,我不是这么认为。” “哦?”钱铿挑了挑眉毛,他双手放到身侧。陆离握紧了携醉刀,微微向后撤了一步。而公子嫣拔刀与他并列,但是陆离伸手拦住了她。“安东野力战这么多人,至少还有三个高手在,你去帮他。这里有我。” 公子嫣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她看到陆离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释刀。而后,她转身跃下了屋顶。 “哦?小家伙,我倒是看错了你,你竟然如此有底气?”钱铿的语气之中隐隐带着兴奋。曾几何时,陈源也是这么天不怕地不怕地自以为是。 陆离脸上破天荒地出现一丝笑容来,他的左手抚摸着释刀,那粗糙地手感正在给他传递着自信和力量。 第五十六章 虚实 陆离抢先动手,携醉刀在空中划过一道亮眼的弧线。这一式,是他熟到不能再熟的那一劈,柳扶风唯一教会他的一劈。真气激荡,却是分成数股,相互交叠碰撞产生足以劈开山河的力量。 这一式,陆离已经学到了九成。而且,与安东野在一起时,陆离也从他的斩岳刀和他的刀法之中得到灵感。那大开大合的刀法,刚猛无铸的真气,正是这一式劈的真意。 陆离觉得,自己按照柳扶风所说,这一式,他已经有了自己专属的雏形。 他给这一式起了个名字,叫做纵横。真气辗转碰撞迸发,展现在刀法上,就是那伴随着刀的真气纵横。 一式纵横劈来,钱铿颇为意外的挑了挑眉。正因为这式是属于陆离的,所以完全不同于钱铿之前所见的刀法。但是意外,并不是害怕,更不是惊慌。钱铿不慌不忙,对准自上劈下的携醉剑,伸出了手掌。 钱铿的手掌宽大粗糙,骨节凸出,他就这样以一双手掌握向了真气纵横的携醉刀。然后,他真的握住了刀。 陆离脸色一凛,携醉刀轻薄的刀锋被钱铿抓在手中。原本刀上那属于陆离的真气,如同野马脱缰一般恣意纵横。可是被钱铿一手抓住之后,却好像又被重新套上了辔头,不得不驯服下来。 一股比真气更加强大的罡气缭绕在钱铿手上,这是他能够单手接下陆离一招纵横的原因。罡气可以说是真气的凝结,但是远比真气来得更加厉害。真气只有被压缩到了一定程度,才被称作罡气。罡气的威力,是真气的几十倍。所以凝聚罡气的人,比起真气外放的那个境界,要强上数十倍。哪怕真气外放境界领悟了一丝关于罡气的应用,那么他就已经凌驾于与他实力相同的人之上了。 单手握着携醉,钱铿对着陆离摇了摇头,“只有这点程度么?那么,你就只能死了。”说着,他一拉携醉,陆离猝不及防,被一把扯了过去。而后,钱铿的左手握拳,一拳击出。 这一拳,犹如电闪雷鸣那一瞬。凶猛霸道而又迅捷! 要知道,这奔雷拳还是钱铿传授给林大帅的。钱铿久不出手,外人还当林大帅是使用奔雷拳的大行家。可他们都错了。眼前这个高大壮实的男人,才是奔雷拳的宗师! 一拳击出,打出的拳风就犹如风雷交加的声响。陆离还没有放开携醉刀,所以小腹空门大露。钱铿自信,这一拳春雷绽,足以给这个年轻人留下一个贯串胸腹的血洞了。 但是片刻之后,他就没有这个自信了。 因为陆离左手拔刀,拔出了腰间的释刀。 一瞬之间,猛烈如风的真气再次出现在人间!这股真气不由分说,由刀柄灌注入陆离体内,而另外泄露出来的一些,纠缠在陆离周围。方才是就释刀出鞘,爆发气息,所以才挡住了钱铿的进攻。 钱铿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不过当他看到陆离手中握着的那把刀的时候,他的脸色变得冷冽了起来。 刀起风云动,刀殁鬼神惊。 钱铿他想起了一把刀,曾经握在刀圣手中,无往不利的名刀——释刀。刀圣踪影渺渺,仿若传说。他的佩刀自然也是传说。可让释刀出名的,并不仅仅是刀圣,还有一间寺院。这间寺院叫做阿难陀寺,传闻释刀原本是阿难陀寺的戒刀,其中藏着阿难陀寺的长生之秘! 看着真气环绕,气息疯狂流转的陆离,钱铿更是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传说之中,刀圣握刀之时,有罡气缭绕飞舞,气势惊人。“原来这就是你的仰仗么!哈哈哈,释刀!释刀!”钱铿哈哈大笑。长生?谁人不想得?他双掌一搓,糅身而上。奔雷拳之时钱铿擅长的一套拳法,与之可以相提并论的,还有一套掌法,叫做流风掌。 流风掌,是钱铿凭借对真气的了解,在进阶凝聚罡气境界之前创出的掌法。所以,他还没有传给林大帅。在陆离纵横的真气之间,熟知真气的钱铿凭借他对真气的感知,找到了一丝虚实。释刀的真气大部分传入陆离经脉之中,那多余的真气,其实是以旋转的方式,凝聚在陆离身侧。 “原来如此。”钱铿暗道。 陆离现在并没有之前使用释刀时的意气风发,因为他发现,这次释刀释放出的真气,又弱了一些。比起之前在囚牛岛上拔刀的时候,弱了很多。这一点,倒是印证了一个他一直以来的猜测。释刀之中的真气,并不是无限的。释刀使用的次数越多,里面的真气会越来越弱,直到再也没有一丝气息,如同凡刀一般。 这就意味着,当陆离越来越依赖释刀作为压箱底的招数之时,释刀却会抛弃他。 不过,钱铿并没有给陆离迟疑的机会。钱铿罡气勃发,笼罩住全身,脚下的步伐开始变得飘忽起来。陆离身边的真气席卷而来,可钱铿却以那种奇特的步伐,踏入了一种节奏之中。 避实就虚,步步逼近陆离。 当初在公子嫣拔刀的时候,陆离也是这般避实就虚,才近了公子嫣的身。如今钱铿的做法,也是一样。可是,陆离凭借的是自己修炼的潜龙诀的特性。而钱铿则是完全凭借自己厚实的内功和多年的经验。于此,陆离与钱铿高下立判! 钱铿步步逼近,陆离自然不会给他机会。既然已经拔出了释刀,那么就必须赶在自己撑不住之前分出胜负!陆离双腿一蹬,屋顶脆弱的瓦片四分五裂,陆离则是扑上前去。 抬刀,横削。陆离丝毫不拖泥带水,他也没有托大,试图在握着释刀的时候运用纵横这一式。在囚牛岛上,陆离就是借释刀之力,施展开纵横,凝聚而出的气刃一刀就斩死了姚奚。这里纵然有姚奚自己寻死之意,但是那一式斩出的深痕,则是提醒着他人,这一刀万万不可小觑。 但是威力越大,付出的代价也越大。一式纵横之后,抽空了陆离的真气,顺带把释刀释放出来的真气也挥霍一空。相比于押宝于一铺的豪赌,陆离更喜欢自己来把握一切。 所以,陆离只是借着体内真气充盈,以此来增强自己的招式。 不过,钱铿似乎没有任何惧怕,到了他这个实力,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惧怕的。除非是武榜前十的怪物们亲至,钱铿或许还会慌乱一下。可面对陆离,钱铿脸上所有的,只是淡然。 面对陆离的攻击,钱铿只是气灌双掌,然后迎向了陆离的释刀。罡气四溢的双掌一合,夹住了释刀,让释刀无法再进分毫。传说之刀就在眼前,钱铿竟然还有心思打量起来。刀身深邃如浓墨,锋刃璀璨如星芒。“果然是一把好刀!”钱铿赞叹道。 陆离根本不去理会钱铿,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与钱铿的差距,所以他只能全神贯注,借由释刀创造出机会。潜龙诀疯狂运转,那丹田深渊之中的小龙盘旋游动起来,把深渊之中的真气,搅动成一个漩涡。陆离顺势抬起右脚,踢在钱铿的双掌之上。可钱铿依然死死合着双掌,不让陆离有抽刀而出的机会。 既然陆离把释刀当作最大的仰仗,那么钱铿就把这张底牌击破!这是钱铿的自信!对自己无比的自信!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一条燃烧着的锦鲤从两人侧的空地之上冲天而起。如同鱼跃龙门,这条锦鲤一往无前,升入夜空。 而后,锦鲤四散成一条金龙。烟火组成的金龙在深邃的夜空之下,仰天咆哮。 陈妮战战兢兢地站在院子的一角,而姚鸢则是被斑斓猛虎扑倒在地。方才正是陈妮看到姚鸢危险,情急之下,拉响了穿云箭的引线。她还试图用穿云箭发出的声响去驱赶这只猛虎,可惜似乎没有一丝作用。 鱼跃龙门,烧尾成龙。 这本事鱼龙帮弟子用来求救的暗号。可是,现在谁又能来救她们? 安东野和公子嫣正相互背靠着背,在他们周围,是由林大帅,撒拉罕,龙行三个人带领的伝帮帮众。势均力敌的对手,数倍于己的敌众。哪怕两人周围已经尸横遍野,但是两人的喘息渐渐粗重起来。 看到那金龙,公子嫣和安东野对视一眼。验证陆离判断的时候,到了。 正在僵持的钱铿也好整以暇地抬头看了看天,“鱼龙帮都被灭了,还想求救?能有谁来?”陆离只是咬紧牙关,没有说话。面对钱铿的罡气,陆离必须调动起所有来自释刀的真气才能与之对抗,所以他无暇顾及其他。 “可笑啊可笑,这等连虚张声势都做不到的计策,又有何用!”钱铿吐气开声,随着他的话语,一股猛烈的罡气朝陆离席卷而来。钱铿合着释刀,为的就是让陆离知难而退。只要他放开释刀,真气停止灌入,那么陆离就会落败。 落败的人,自然会死。 (厚颜求收藏,如蒙不弃,感激涕零) 第五十七章 一夜鱼龙舞 陆离与钱铿依旧僵持着,另一边,公子嫣和安东野也被逼到了屋檐之下。 “呼呼,我说过,我们应该先去找到其他人,引为奥援。”公子嫣劈开龙行的拐杖。下一刻,撒拉罕的拳头就迎了上来。公子嫣横刀一挡,柳叶刀的刀身微微弯曲。那力量让她借力退回安东野身边。 “你为什么要突然现身?”公子嫣质问安东野。安东野正拄着斩岳刀,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息着。“为了,救那个女人啊!”说着,他猛然挥刀,帮公子嫣挡住了斜刺里飞来的一柄飞刀。 斩岳刀之厚重,可以让安东野丝毫不惧对方人多。往往一刀横扫之后,就已经倒下大片。可是厚重的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斩岳刀大大消耗了安东野的体力。安东野挡下飞刀之后,又把刀放在了地上。他借机来恢复体力。 因为斩岳刀宽大的刀面。插到地上之后,就是一面盾牌。在被围攻的局面下,这面盾牌为安东野和公子嫣减轻了不小压力。特别是当他们三面受敌的时候。 公子嫣后退了几步,她的真气也是消耗了不少。这样下去,他们两个人就会被林大帅,龙行,撒拉罕三人车轮战给活活耗尽真气。其实若只有他们三人,公子嫣和安东野还可以放手去战。可惜在他们身旁,还有伝帮帮众。他们单个人或许实力远远不及安东野和公子嫣其中任何一人,可是当他们只是在一旁瞅准机会以弓箭、暗器等等暗算的时候,就牵制了公子嫣和安东野大量的精力。 “归云庄这么大,你是怎么找到她们的?”公子嫣看似轻描淡写地拨开飞来的箭矢。但是安东野却明显得感觉到,公子嫣全身紧绷着,像是在防备着什么。安东野摸了摸鼻子,笑道:“我闻着味来的。” “引路蜂蜜?”公子嫣忽然说出了一个陌生的词语。安东野握刀的手紧了紧,脸上的表情也僵了一僵。 “你到底是谁!”公子嫣脸上少有的严肃,因为她忽然觉得,安东野很有问题。引路蜂是樊笼之中,专门用来追踪之用的。因为引路蜂是一种比较特殊的蜜蜂,它会定时返巢,它能认准自己巢中蜂蜜的味道,不管多远,多淡。而且,引路蜂的蜂蜜味道极淡,只有一股察觉不到的微香。所以樊笼中人会把引路蜂的蜂蜜,沾在人身上,然后再派引路蜂,追踪踪迹。 既然懂得用引路蜂,而且身上还有引路蜂的蜂蜜。难道安东野也是樊笼中人? 安东野一改往日里吵吵嚷嚷的大嗓门,改用了一种低沉的语调说道:“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我是否能再信任你?”公子嫣背对着安东野,她回想了一下樊笼两司之中的八大宗师,八大小宗师。没有安东野,或者类似于安东野的人物。他到底会是谁? 安东野笑道:“能。” “你们还真是有闲情逸致。”林大帅挥手阻止了弓矢。他与龙行,撒拉罕三人呈分散状包围着安东野和公子嫣两人。眼看两人消耗颇大,林大帅觉得这两人这次是逃不出去了。“我记得放过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来送死?如此不识抬举!” “跟你约定的人,是陆离,不关我们两个人的事。”安东野又恢复了他一直以来的模样,好像刚才那一刻流露出的些许深沉,只是错觉。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道,“我真的看你不爽很久了。” 林大帅听了之后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他笑着弯下了腰,然后对着安东野说道:“你这是在找死,你知道嘛?”一下刻,林大帅以迅捷无比的姿态,贴地猛冲而来。他的目标,就是看他不顺眼的安东野! 这次,公子嫣没有站出来,她只是握刀,站在了一旁。安东野摇了摇头,知道公子嫣心里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不负当初的信任。他无奈地拔刀,斩岳刀回到安东野肩头。 扛刀伫立,安东野自嘲地笑了笑,反正大鱼已然上钩,自己也差不多到时间了。他转身,一股狂猛旋风伴随斩岳刀一刀斩出。 夹着迅雷的拳头与搅动烈风的大刀碰撞在了一起,这是属于林大帅与安东野的对决! 姚鸢此时被钱铿所养的黔虎扑在地上,虎爪就按在姚鸢胸口,一张血盆大口则是就在姚鸢雪白的脖颈侧方,似乎在等待品尝鲜美的血液。姚鸢闻着斑斓猛虎嘴里的腥臭,却不敢有丝毫妄动。因为如果现在移动,肯定是被它吞食入腹的结局。陈妮原本就畏惧这只老虎,看到它扑倒姚鸢,一副想将姚鸢吃掉的架势。陈妮心中满是惶恐,刚出牢房,又入虎口。要怎么办?要怎样才能逃出升天?陈妮抬起头,看向房顶那个人影。正是那个人影,在之前挽救了她的绝望。陈妮现在希望,陆离能够再次创造希望。 陈妮跪下来,双手合十在胸,“爹,求求你帮帮女儿吧!” 在她们俩身旁的房顶上,钱铿与陆离的斗气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钱铿凭借着罡气的威力,死死压制着陆离。而陆离则是借释刀释放的真气,借力去抗衡钱铿。两人的真气碰撞着,撞出激烈的气旋。 时间一久,陆离发现自己有些拼不下去了。因为陆离的真气,毕竟不是自己的。释刀的真气再强大,也不是自己的。所以陆离无法做到向钱铿一样的如臂指使。 钱铿的罡气一寸一寸压制过来,陆离渐渐地有些喘不过气来。如果自己再不想想办法,那么恐怕就要死在钱铿手里了。可是钱铿的实力摆在面前,陆离拔出释刀,仍然要被钱铿压制。陆离有些后悔刚才没有用纵横,直接凝聚气刀拼上一拼,或许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了。 是陆离判断失误,所以导致现在进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陆离咬牙坚持着,他在等,等钱铿会分心。从刚才那支鱼跃龙门射上天空之后,他就在等。 不要让我失望,一定要去做啊! 仿佛是在应和着陆离焦急的心情,一道火光从远处冉冉升起,然后一条金龙飞舞在了空中。 正在警戒的伝帮帮众抬起头,又是一支穿云箭,又是一支鱼跃龙门。龙行也是抬头看着那金龙,他的眼里满是疑问。为什么还会有鱼龙帮的烟火讯号?难道说,是先前鱼龙帮的胆小鬼?不不不,那绝无可能。 屋顶之上的位置,看得更高更清楚。钱铿看着今夜的夜空,他的心中隐隐有着不安。不过,他还是对着陆离说道:“如果只是用这样的方法来扰乱我的心神,你未免太小看我了!”说完,钱铿张狂地笑了起来。 陆离眼角余光看了看那金龙的方向,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成了。 下一刻,整个夜空沸腾了! 一条接着一条的锦鲤飞上天空,越过那一道看不见的龙门,一跃而成龙!那些锦鲤来自城内各处,如同五湖四海的游鱼来到此地,就是为了越过龙门,化身为龙。这龙,自然是鱼龙。所以夜空被鱼龙所盘踞。烟花短暂,只得一瞬,那金龙就化作点点星芒,从空中落下。但是无数烟花绽放天际,让岚州城内的人恍然如梦,还以为到了元宵佳节。 此情此景,正是元宵盛景。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好一个,一夜鱼龙舞! 岚州城内,一架行撵步伐匆匆,正向归云庄奔来。千晋公子端坐撵上,他抬头,望着天空那一片鱼龙乱舞。他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横川,你说,这虚张声势是不是过头了一些。” “属下不知。”站在撵旁一同前行的,竟然是聂隐娘手下的得力干将,岳剑——丘横川!丘横川还是那木讷模样,连语气也没有丝毫改变。 “哈哈哈,有趣有趣!”千晋笑着说道,“走,我们去看看,总觉得有好戏可以看啊!” 钱铿面无表情地看着鱼龙狂舞之景,眼前这个景象,让他回忆起了鱼龙帮鼎盛之时,一有帮众求援,能够看到他发出信号的所有帮众,必须放下手头的一切,赶去救援。鱼龙帮就像是一群凶狠的游鱼,他们团结在一起,凝聚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强大的鱼群。而这样的行动,让伝帮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但是在今夜,钱铿可不相信还会有其他鱼龙帮的人来此。除非,陈源复生,否则,凭借已经打乱了气势,打没了胆气的鱼龙帮,怎么还会有这个胆子?可是,钱铿看到了陆离的眼神,那是坚定的,相信的眼神。难道说,眼前这个小子,真的有这么天真? 钱铿想笑。 可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前院传来了一阵骚动,而后便是呼喝之声。似乎又有什么人闯了进来。在呼喝声之中,钱铿凭借他深厚的内力,听到了一声声刺耳的呐喊。 “鱼龙帮赤火香,刘豹,前来赴死!” “鱼龙帮戒律堂,付志辉,前来赴死!” “鱼龙帮水事房,黄老三,前来赴死!” …… 那一声声呐喊,原本还是清微之声,如果不仔细倾耳去听,恐怕在这一片嘈杂之中,还分辨不出这些声音。但是很快,这一点一滴的汇聚,就凝结成了浓浓的惊雷!震慑天地! “谁说鱼龙帮没有人了?看,陈帮主留下的傻子,可不少啊!”陆离笑着,放开了释刀。 (继续厚颜求收藏,这章名字是开书之前就想好的。自我感觉还是少了点味道,铺垫得还不够。) 第五十八章 背叛 钱铿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他瞪大了眼睛,惊异地看着陆离。陆离就这么松开了左手握着的释刀。 他怎么会松手?他怎么敢松手!钱铿难以置信,这个陆离是在找死么! 失去了释刀真气的支持,钱铿的罡气长驱直入,狠狠地冲向陆离。可是陆离就是这样空门大开,钱铿的全力一击全部命中。猛烈的罡风甚至把陆离脚下的瓦片掀了起来。钱铿惊讶地看着陆离,他竟然真的承受住了。 “噗。”地一声,陆离仰头,喷出一大口鲜血。那鲜血细密如细雨,淋向钱铿。钱铿伸出手,想用罡气防御,不让那血落到自己头上,同时也是给与陆离致命一击。但是他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钱铿低眉,看到的却是陆离一双有些暗淡的眼睛。虽然因为受伤而暗淡下来,可是钱铿在那眼神的深处,看到了一丝疯狂之意。 这让钱铿想起了陷入永眠的火山。看似沉寂的外表下,掩藏的是那奔腾的岩浆! 陆离左手死死抓住了钱铿的手腕,他是那么的用力,五指成爪,手臂之上青筋暴起。只有这样,他才能保证承受钱铿下次全力一击的时候,不会被他的罡气击飞出去。 钱铿被陆离这拼却了性命不要的架势夺了胆气。不过钱铿毕竟是钱铿,他伸出了手掌,手掌之上,罡气凝结。不要命,那也得能换命才行! 由于钱铿伸手攻击,所以他不再夹着释刀。释刀就这么直直地落下,稳稳地插在了屋顶之上。 在那一瞬间,一道刀光恍若夜半惊雷,又仿佛九天明月,乍现人间。 只见陆离左手死死抓着钱铿的手腕,右手携醉刀从上至下,一刀砍在钱铿的胸腹之间。血花四溅!陆离气息飘摇,须发飘飘,用的正是那一式纵横。 他的脸上带着专注的笑意,那笑容,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在钱铿看来,是他小觑了这个年轻人。敢于搏命,甚至是舍命的打法,这样的人往往没有一合之敌。 因为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可不巧的是,钱铿也是不要命的!你可见过二虎相争?那不仅仅是必有一伤,而是必有一死。陆上虎钱铿,深得个中意味,与人争斗必分生死。也就那海上蛟陈源,可以与他龙虎斗一番。而现在,又多了一个人。虽然没有什么响当当的江湖匪号,但是这个名叫陆离的年轻人,开始被钱铿重视起来。 钱铿的衣衫被划出了一道大口子,一刀血红的刀痕出现在他雄壮的身体上。皮肉翻卷,血液正顺着伤口渗出。这正是陆离方才那一式纵横留下的杰作。流血的伤口并没有让钱铿受到多大的影响,钱铿甚至不以为意。他干脆脱掉了已经破烂的上衣,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来。 多少年没有受伤了?今日竟然被一个小辈所伤!“哈?”钱铿吐气开声,迅疾而上。用的,正是他最为擅长的奔雷拳。 一拳击出,正中陆离手中的携醉刀。陆离只觉得右手虎口一麻,而后携醉刀脱手而出。下一刻,陆离整个人如同一只被煮熟的虾米一样,弓起了身子。因为钱铿一拳击中了他的腹部。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陆离口中鲜血狂喷,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没有一丝血色。人的腹部本就是柔软的地方,也是弱点之一。钱铿这一击势大力沉的奔雷拳,打得陆离五脏几乎移位。钱铿脸上露出那狰狞的笑来,他抬起右腿,一脚踢在陆离身上,把他从房顶踹了下去。 “啊!”地下传来一声惊呼,陈妮看着陆离从房顶之上直直落下,然后砸在了地上。原本压着姚鸢的黔虎也仿佛感受到了什么,转头向陆离望去。然后,它竟然先舍弃了姚鸢,反而是往陆离扑来。 这一刻,陈妮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捡起掉在她身旁的携醉刀,挡在了陆离之前。陈妮的双腿还微微颤抖着,显示着她内心的情绪。黔虎似乎也在置疑,这个弱小的女人,哪里来的勇气。 看着斑斓猛虎一步步靠近,陈妮后退了一步,但是想到后面是受伤的陆离,她站住了身子。她不能再退。 “住手。”钱铿不大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黔虎听到钱铿的话,竟然低了低头,收起了它的利爪,转而走向了姚鸢。姚鸢警惕地看着黔虎接近,她不想再被这只老虎扑倒在地第二次。可恨的是自己的鞭子不在手中,凭借自己的体力,手无寸铁可奈何不了这只畜生。 钱铿只是不让黔虎去伤害陈妮,却没有管姚鸢的死活。此时,他站在屋顶上,伸手握住了释刀。黑色的刀被他握在手中,真气吞吐出来,进入了他的经脉,散入四肢百骸。 “这就是释刀的威力么?”钱铿感受着真气的喷涌,一股真气从刀柄传入,虽然没有如罡气般凝实,但是也绝迹不弱。难怪方才陆离可以凭借此刀,与自己相抗衡。 钱铿一边感受着,一边借着释刀的真气来补充自己的消耗。他抬眼打量着,而后眉头皱起。 在院子之中,有近二三十人,从庄外赶来,杀入了伝帮。他们是鱼龙帮的人,或者说,曾经是鱼龙帮的人。一夜鱼龙舞的胜景,召来的不过区区二三十人。曾几何时,那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的情形,再难重演。而那赶来赴死的鱼龙帮帮众,也是最后忠于鱼龙帮之人,他们的决绝多了一丝壮怀激烈的味道。 “杀杀杀!”喊杀声四起,鱼龙帮和伝帮的斗争,将在今夜的夜幕之中,落下帷幕。虽然结局可能早已注定。 钱铿从屋顶跃下,落在战阵中央。一旁,林大帅和安东野激斗正酣。“龙行,去屋后,把那两个小女孩抓过来。不可伤了陈妮。”“是。”龙行虽然年迈,但是对于钱铿,却是言听计从。 钱铿转过身,目光落在公子嫣身上。 公子嫣看着钱铿,他裸露着上身,手中提着那把释刀,她心仪已久的释刀。释刀既然落在了钱铿手中,那就意味着,陆离已经凶多吉少。想到这里,公子嫣不得不面对现实。他们三人,哪怕再加上前来支援的最后残存的鱼龙帮帮众,依然难入伝帮的眼。 这是实力的差距,不是视死如归的勇气能够弥补的! 柳叶刀斜指地面,公子嫣依旧站立在原地。 钱铿举起释刀,对准了公子嫣。在他周遭,真气纵横,更添霸气。“你就是大帅所说的樊笼中人?” 公子嫣目光之中露出戒备的神色来,她答道:“是。”樊笼中人,最不介意的就是暴露身份。因为樊笼的强大,如果杀了樊笼之中的人,绝对会是个大麻烦。所以,有些时候,暴露身份反而是最大的保护。 “你回去吧,告诉你,我们伝帮只是接受商榷,从来不走私货。你再查,也查不出什么来。里通外敌这样的事,我钱某人自认还做不出来!”钱铿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公子嫣听到之后,却是说道:“我是为了还陈源人情,与你们走不走私货有什么关系?” 钱铿听后也是一愣,在他见过聂隐娘之后,聂隐娘说出了她敢于大胆制定计划的原因。樊笼要动伝帮,所以她才敢如此大胆。而从林大帅处得知公子嫣是樊笼的人,钱铿就以为,正是她来调查此事。可公子嫣却矢口否认,这么说来,这个消息竟然是假的? 聂隐娘是为了这么一个假消息,竟然就此葬送鱼龙帮? 钱铿不相信聂隐娘会如此,如果是那样,聂隐娘绝对不会成为鱼龙帮的智囊。那么也就是说,这个消息,必然是有依据的!如果不是眼前的女子,那么还有谁会来? 钱铿还在思索,可林大帅和安东野似乎是分出了胜负。安东野拄着斩岳刀,倒退了七八步才站稳身形。而另一边,林大帅负手站立着,嘴角还带着戏谑的笑容。“不自量力!” 安东野依靠着斩岳刀,才不至于让自己倒下。可以看得出来,他的体力近乎衰竭。“他奶奶的。” 陆离生死不知,安东野落败,公子嫣完全不是钱铿的对手。而当公子嫣看到龙行押着陈妮出现在在她眼前,她知道,这次救人行动,完全以失败告终。 在另一边,前来支援的鱼龙帮帮众也是不敌伝帮势大,结果死伤惨重。 鱼龙帮,彻底惨败。 钱铿对此没有丝毫的成就感,因为鱼龙帮在失去陈源之后,真的是不堪一击。“杀掉,除了那个樊笼的,还有陈妮,都给我杀掉!”“是!”站在他身边的撒拉罕大声应道。 但是下一刻,撒拉罕却猛然出拳,击向了毫无防备的钱铿。撒拉罕的拳头,势大力沉,钱铿措手不及,被一拳砸在软肋之上。 钱铿猛地吸了一口凉气,但是这还没有完,撒拉罕的下一拳,当头而至。 (这章晚了……) 第五十九章 玲珑阁主(求收藏) 这一拳,打在了释刀之上。虽然变起肘腋,可钱铿已经反应了过来,他举起释刀挡住了这一击。撒拉罕脸上露出一丝遗憾的表情,正是因为释刀释放出的真气,阻挠了他出拳的速度。如若不然,刚才那一击,绝对可以重创钱铿。 不过钱铿现在也不好受,他刚刚与陆离拼斗一番,自己的罡气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撒拉罕那一拳,是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背心处。这处位置,正是脊柱的位置。凭借撒拉罕的力量,这一拳下去,不死也会残废。 一丝鲜血顺着钱铿的嘴角流下,钱铿看着撒拉罕,怒道:“你想死么?”说着,他抬起释刀就砍。虽然刀法并不是钱铿所长,但是武学之道,有些东西,触类旁通。而且钱铿所用的,是最为压迫人的方式。一力降十会!撒拉罕不敢硬抗释刀的锋利,身形暴退。 “撒拉罕,你造反不成!竟敢偷袭帮主?”林大帅震惊于撒拉罕的行为,事实上,伝帮的其他人也是如此。 一向沉默寡言的撒拉罕笑了笑,没有说话。这个来自朔夜草原的汉子,在四大高手之中,一直都是存在感最为薄弱的人。伝帮帮众都因为他是朔夜人的原因,开始都有些排斥他,可到后来,还是接纳了他。因为他的身手真的不错,外加他待人也十分厚道。值得一提的是,正是因为撒拉罕是朔夜人,所以到了朔夜草原之上,他可以代表伝帮去和那些来去如风的朔夜游骑沟通,甚至和朔夜的部落进行交易。 可就在刚才,这个厚道人做了什么?他趁钱铿不注意,出手袭击了钱铿,而且出手狠毒,不留余地。 “咳咳,你是为了什么,撒拉罕?”钱铿的一双眼眸变得冰冷无比。愤怒如同一团火焰,在这冰冷的杀意之中燃烧着。 撒拉罕环顾四周,伝帮的人对他满是戒备。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帮主,我也是受人之托,不得不这么做。” “谁!”林大帅怒道。 没有人会满心欢喜地接受背叛,没有人。哪怕是圣人,也会愤怒。 撒拉罕不答,他步步后退,退到了一个靠着墙角的位置。钱铿提着刀,步步逼近。释刀仿佛是应和着他的心灵,释放出的真气也变得狂暴起来。“受人之托?那就由我来终人之事吧。”钱铿没有一丝怜悯,提刀便砍。伝帮对于叛徒,从来都是砍下头颅再说。撒拉罕看着释刀带起旋风从空中当头劈下,但是他双手抱臂,却没有丝毫躲闪的意思。甚至,在他的嘴角还有着戏谑的笑容。 一道真气掠过,一柄细长的长剑挡在了释刀之前。 剑握在一个高瘦的人手里,他的手臂有些干枯,但是握剑很稳。释刀砍在那把细剑上,看似要把剑砍断,但是那把细剑之时微微颤了颤,就挡住了释刀。 “既然拿诱我倒戈,那就要保住我性命。”撒拉罕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个突然出现的高瘦之人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去找他,莫来问我。”说着,他提剑再刺,袭向钱铿。钱铿抽刀后退,冷冷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人。他已经感觉到,撒拉罕的背叛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 “吼~”黔虎来到钱铿身边,对着撒拉罕弓起了身子,一副恶虎护主的模样。刚才它看到撒拉罕偷袭钱铿,所以舍了姚鸢和生死不知的陆离奔了出来。 “勾结外人,反叛伝帮。下场只有死。!”林大帅走到钱铿身前,对着撒拉罕恶狠狠地说道。钱铿抚摸着黔虎的劲毛,“有些时候,人还不如一只畜生来的忠诚。大帅,退下吧。我钱某人自认对你们不差。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手笔,能策反他。” 高瘦的男子笑了笑,他持剑而立,对着钱铿说道:“钱帮主稍安勿躁,正主很快就到了。”仿佛是为他的话语作注脚。话音刚落,从归云庄的墙头,出现了一张大撵。四个壮汉抬着那撵,越过墙头,缓缓落在院中。 大撵之上有一个俊美男子,正斜靠其上。他的手中拎着一只玉壶,另一只手中则握着一只雕花镶金夜光杯。他正为自己满满斟酒一杯。“正主这个词,并不适合我。穆前辈,你应该叫我公子。”举着夜光杯,千晋微笑着一饮而尽。 听到你应该叫我公子这句话,公子嫣瞥了瞥嘴。 被龙行制住的陈妮看到那撵上的那个人,目瞪口呆,呆立当场。而在那房间的侧面,姚鸢扶着口中依然不断流血的陆离,当她看到千晋现身的时候,也是如同陈妮一般。这一刻,她恍如泥塑。陆离感受到了她的变化,用低低的声音问道:“怎么了?那是什么人?” 陆离此刻五脏好似碎裂了一般,只能靠在姚鸢身上。所以他凑近了一些,就能听到姚鸢嘴里念叨的声音。 “计稚先生!” 钱铿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个名字。看到千晋现身的一刹那,钱铿似乎明白了很多事情。千晋从撵上站起身子,然后举杯遥敬钱铿。“在下姓千名晋字计稚。见过钱帮主。” 钱铿没有理会他,他偏过头,看着林大帅。那为林大帅定下突袭鱼龙帮计划的,是否就是这个人? 如果这个计稚先生,是幕后主谋,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陆离此时身体疼痛如撕裂,但是头脑却陡然清晰起来。他一直都忽略了的人,计稚先生!他是谢如海最为仰仗的幕僚,也是堪为智囊一般的人物。传闻他深入简出,所以哪怕是帮里的帮众也并没有多少人看到过他。但是他每次有所计策,都是算无遗策,甚至连聂隐娘也要甘拜下风。 这样一个人,得到了谢如海的信任,熟悉帮中机密。在聂隐娘制定那大胆的诱敌之计之后,他一定是知晓这个计策的细节的。所以,那个让聂隐娘的苦肉计变成悲剧,让鱼龙帮烟消云散的男人,一定是他! 而刚才出现,为撒拉罕挡下一刀的高瘦男子,应该就是东秀剑阁的人。这样一来,基本都疑点都可以对得上了。只不过,陆离觉得光凭他一个人是做不到的,除非鱼龙帮之中还有他的帮手。这个让会是谁呢? 陆离盯着那个男子,的确面若冠玉,潇洒不羁。这样的人,竟然是隐匿在鱼龙帮之中,无声无息就定下了算计。可怕的人。 公子嫣对眼前这个美男子毫无好感,只是因为他说了一句叫我公子。她的眼角瞥到陆离出现在了视线之中,这才微微放下心。不过,当她的目光转到安东野身上的时候,公子嫣皱起了眉。 安东野在笑。他笑得很得意,笑得很开心。如果之前安东野没有流露出那一丝深沉,公子嫣还会以为他是一如既往的好战表现。可是,在知道安东野所用的很可能是引路蜂之后,公子嫣觉得安东野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至少在这样的局势下,哪怕这个突然出现的千晋,是为了对付伝帮而来。代表鱼龙帮的他们,也绝对不会放任他们安然无恙的离去。所以,她根本笑不出来。 可是安东野依然在笑。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几人从外翩跹而入,落在千晋身后。 “丘横川!”姚鸢失声叫道。陆离也是颇为意外,原来,那个人是丘横川。那个最不可能背叛聂隐娘的人。这个人,有谁能想到会是叛徒? 丘横川手里抱着岳剑,沉默地立在千晋身后。刚让陆离意外的,是与丘横川一起现身的几人之中的那一位女子。她以轻纱遮面,又故意挑了一席黑衣,但是她散发着绰约的气质,却是让陆离感觉在哪里见过一般。 陆离皱眉,他仔细回忆着,他可以确认,他绝对见过这名女子。 林凌雁感受到了一注目光死死盯在自己身上,她不由抬眼看去。只看到一个面容惨白,狼狈不堪的男子。两人目光相交,林凌雁只是觉得厌恶,而陆离,则是想起了这个女子。 淡笔泼墨,宛如天成。这个女子的形象似乎化作了淡墨,渲染了画绢。这一副画卷,被人精心制作成了扇面。那把扇子的主人,恰好陆离非常熟悉。 那人姓徐名良字未凉。 这女子,就是那徐良最钟爱之美人扇上的出尘仙女! 陆离睁大了眼睛,因为那个仙女竟然真的有其人!不过,看样子,这个女子竟然也是东秀剑阁的人。那么也就意味着,是敌人。 “钱帮主,时至今日,我想劝你一句。”千晋的眼中带着一丝怜悯。“投降于我,我饶你性命。” “哈哈哈哈哈。”钱铿开怀大笑,但是所有伝帮的人都知道,帮主这是怒极而笑。“除了陈源,好像从来都没有人敢这样对我说话了。你算什么东西?” 千晋也不恼,他再饮一杯,然后从榻上走了下来。他对着钱铿抱拳行礼,躬身说道:“在下不才,正是玲珑阁的当代阁主。不知道能否这样说话?”语气平和,淡然。可言语之中分明藏着杀气。 下一刻,包括钱铿在内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喊杀之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这章填坑,也不知道写得能够让人看懂不……) 第六十章 等一个人 那一阵喊杀声,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只是在夜空之中,听上去如同千军万马一般。 “帮主。”龙行皱眉道,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来。这么大的声势,又是晚间。可岚州城的守卫们毫无反应,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这时候,钱铿没有理会龙行,他把释刀往地上一插,而后走上前来。他一步一步走到千晋面前,千晋也是胆大,不闪不避。不过在他身后的丘横川则是上前了一步,手握住了丘剑。封剑四秀也是各自走上前来,紧张地看着钱铿。 钱铿看到他们这反应,扯开嘴笑了笑,脸上尽是嘲弄之意。不过,当他看到千晋依然神色如常地看着他。钱铿的眼里倒是流露出一丝赞赏的意味来。钱铿走上前,在距离千晋一步的距离停下。千晋身后的几人已经是警惕到极致。 “小子。玲珑阁上代裘王杰我都把他当成狗屎,你又算个屁?”钱铿当着千晋的面,狠狠啐了一口。然后悍然转身,把后背留给了他们。 嚣张跋扈,舍我其谁? 千晋的脸终于变得难看了起来。他本就年轻,自然做不到唾面自干这样的修养。原本他就是以一种成竹在胸,高高在上的心态来收网的,自从知晓了聂隐娘有那个计划,他顺势而为,以武宗宝藏为诱饵,调遣来东秀剑阁的弟子。而又借尚勇调动玲珑阁的人的时候,偷换了人手。 尚勇还是错了。人心终究是会变的,十年时间,他曾经深深信任的那四位部下,已经不再对他言听计从了。他们将他的消息,传给了身为阁主的千晋。千晋顺势把原本要下的药,改成了蒙汗药。封剑四秀被丘横川带领着,进入鱼龙帮,而在聂隐娘演戏的时候,悍然出手。另外他又派人传递消息给林大帅。 千晋扮作的计稚先生,不费什么功夫,就假借伝帮之手,灭了鱼龙帮。 这样的人,心思深沉,但是也因为他的年纪,终究是有一种所有人被我玩弄于鼓掌之间的骄傲。而钱铿现在,就是当着他面狠狠地踩着他的骄傲。 年轻终究气盛。千晋手中的夜光杯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的手紧紧握着。“钱帮主,看来你是想喝罚酒了。”这个时候,那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玲珑阁的人开始出现在庭院之内。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根本就不配和我喝酒!”钱铿背对着他,高高举起了右手。“伝帮所属,给我杀!”林大帅等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一马当先,冲向了千晋。 从千晋身后转出一人,正是夏月风,在他手中握着一把细剑。这是东秀剑阁的特点,所有剑都是细剑。东秀剑阁最为出名的剑法一共有两套,一套叫做山青,一套叫做水秀。山青为男子所用,水秀为女子所用。两套剑法走得都是轻巧灵动,迅疾如风的路子。 此时夏月风所用的,真是山青剑法之中的挂瀑一式。他的身子如同飞流直下的瀑布,向着林大帅迎去。林大帅脚下一踏,再次加速,双拳之上真气缭绕,宛如雷鸣。 两人狠狠撞在了一起。 千晋在一片混乱之中,往后退去。他并不适合这样混乱的场景。可钱铿竟然也是不管伝帮与玲珑阁的混战,他反而是来到了陈妮面前。“陈妮,不管你现在恨不恨我,我告诉你,我需要让鱼龙帮帮我。别忘了聂隐娘和那一拨人还在我的手里,所以,你别无选择。”钱铿蹲着下来,自下而上看着陈妮。 他的话,其实并不是说给陈妮听的,钱铿是说给公子嫣听的。现在玲珑阁以逸待劳,更有东秀剑阁七人,还有丘横川,撒拉罕加入。这个阵容,伝帮处于弱势。钱铿虽然强势,但是他很理智。 公子嫣这个时候也很爽快,她知道这个时候也是最方便提条件的时候。“放我们安然离去。我说的我们,是说所有人。”柳叶刀一指身后,“鱼龙帮的所有人。” 钱铿也是枭雄本色,爽快击掌。“成交!” “喂喂喂,这样就和伝帮合作啦?问过我没有?”安东野愤愤不平的喊道。 “我是赞成的。”陆离被姚鸢搀扶着,走了过来。不似姚鸢那般几乎可以用来杀死钱铿的目光,陆离的眼睛之中蕴含着复杂。他真的有些佩服钱铿。审时度势,决策果断。一旦于己有力,就连刚才打生打死的敌人也可以和解。关键还拿捏着对方,让他不得不同意。 钱铿看着陆离,虽然他的脸色依旧难看,但是却露出了一丝欣赏之意。“今天我不杀你,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嚯,连表示欣赏的语句,也是如此咄咄逼人么?陆离捧腹,不是笑,那是疼。他看着钱铿说道:“钱帮主一拳之仇,他日必当有所回报。但是现在,我劝钱帮主还是回到战阵之中吧。那四个人,可是杀了陈源的人。” “不用你们说,我也会宰了他们的。”钱铿利落转身,像前走去。他走过释刀旁边,单手一扬。原本插在地上的释刀飞了起来,落在陆离身前。陆离附身拾起它,而后,他皱眉。 释刀没有再喷薄真气,它现在安安静静地呆在陆离手中。陆离看向钱铿的背影,这个家伙,把释刀喷薄而出的真气全部吸收了么?陆离是最为深切感受到释刀里的那股真气的人。他深知要驾驭这样的真气,太不容易。可钱铿就这么全部把那些真气吸纳进了经脉之中。 陆离不由担心起来,若释刀真气真的没有了,他将会失去一张很大的底牌。 不过,现在还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现在需要担心的,是刚才公子嫣与钱铿达成的协议。或者说,是鱼龙帮和伝帮达成的共识。“如果想要陈妮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那么就听我说。”公子嫣来到姚鸢面前,姚鸢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你伤势不重,可以出手。” “我也可以的好嘛!”安东野喊叫着,以表示自己的存在。 姚鸢看着公子嫣,冷着脸说道:“我不愿。你凭什么帮我决定?帮鱼龙帮决定?” “呵呵。”公子嫣笑了笑,转身不再言语。 “去吧,就当是为了陈妮。难道你想让她一直被软禁于此?”陆离挣扎着离开姚鸢,瘫坐到了地上。“不用拼命,做做样子就可以了。这是个态度的问题。”因为陆离的行动,姚鸢已经认可了他。但是可能是女人与女人之间的芥蒂,姚鸢还是不能认可公子嫣。听了陆离所说,她从一旁的死尸身上撕下一条布带,缠紧了自己的衣服,而后,她也走了过去。 龙行已经跟着钱铿加入了战团,陈妮来到了陆离身边。“我……”她颤抖着,想说些什么。陆离一双清冷的眸子看着她。她忽然就哭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陈妮怀抱着自己的手臂,一副自责的样子。 陆离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忽然想起了紫月。当初紫月说起她的皇宫,她的家,也是这幅模样。怀念,无助,迷茫,痛苦。陆离伸出手,按在了陈妮的头上,摩挲着。“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陈妮哭得更厉害了。失去父亲的悲伤,看着父亲手下被杀的不忍,自己被伝帮囚禁的害怕,看到陆离他们因为救自己而陷入危险。这些东西对于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来说,实在太过沉重了。她那幼小稚嫩的肩膀,还不足以承担起一切。 所以她在哭。 在得到陆离的安慰之后,她哭得更厉害了。陆离有些无奈地把陈妮抱在了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喂喂喂,陆离,占一个小姑娘的便宜,不太好吧?”安东野在一旁夸张的大叫。陆离白了他一眼,这个家伙正背靠着斩岳刀,悠哉悠哉地恢复体力。“你为什么不去帮忙?”陆离把目光转向近在咫尺的战斗。 一场乱战,那东秀剑阁的人,真的很厉害。他们竟然与钱铿等人斗了个旗鼓相当。陆离注意着那个着黑裳遮面纱的女子,她的武器竟然是一支玉箫。玉箫或刺或点,也是以箫当剑。动作潇洒不说,也是十分赏心悦目。 “我在等一个人。”安东野突然说道。 “啊?”陆离听到之后,十分诧异。“还会有谁?我拜托偷儿帮帮我实行着虚张声势的计谋,没想到竟然真的来了几个兄弟。除了他们,我想不会再有人来了。”说道这里,陆离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想起了方才前来慷慨赴死的鱼龙帮帮众。那是一股血性和热血支撑着他们,响应那一夜鱼龙舞。 孰料安东野眯起眼睛笑了一笑。陆离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大胡子这么笑过,那笑容之中,蕴含着深意。 “会有人来的。”安东野如此确定地说道。 陆离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安东野现在的表现,他是如此的陌生。但是他还是想要知道,会有谁来。于是,他问道:“谁?” “陈源啊。” (感谢支持的亲们,极北定当谢礼。另外,还是厚颜求收藏!) 第六十一章 势均力敌 谁?陈源? 陆离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而原本在陆离怀中哭泣的陈妮也是猛然抬起了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安东野。 “你在说谁?!”陆离语气激烈起来。如果他刚才没有听错,安东野说的是,陈源的名字?如果陈源真的没死,那么这一切,难道是一处戏?可是,这代价也太过巨大了吧!陈源难道会甘愿以鱼龙帮灭亡为代价?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他又会是为了什么? “呵呵。”可惜安东野并不打算再理会陆离了。他站起身,拍拍屁股抬起斩岳刀。临走的一刻,他回过头看了看陆离,这才笑道:“谢谢你请我吃面。” 说完,他一跃而起,那动作敏捷地不像是一个体力耗尽之人。陆离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此刻的安东野,陌生得可怕。 战阵之中,钱铿双拳齐出,身边罡气虎虎生风。奔雷拳架势展开,迅捷而又刚猛。在钱铿身边,游走缠斗的,是封剑四秀。张清,夏落山,白露穆寒玉。四人手持长剑,脚下踏着玄奥的阵法,围攻着钱铿。他们在来之前,就已经从千晋处得到了消息。钱铿从闭关之后,实力大增,已经踏入凝聚罡气的境界了!这就意味钱铿甚至可以在武榜之上谋取一个排名了!(狭义的表述。基本下文都是指前面二十名左右的榜单。) 封剑四秀,为什么会称作封剑四秀?因为他们的辈分与如今东秀剑阁的掌门一样,所以他们都是可以封剑的师叔一辈了。四秀之名,原本是他们年轻之时踏足江湖所用的称呼。东秀剑阁弟子,每一代都会有个几秀的称呼,比如四秀,五秀什么的。封剑四秀师出同门,用得又是同样风格的剑法。所以他们四人配合无间,硬生生地把强势的钱铿困在了原地。 钱铿罡气消耗不小,但是吸取了释刀之中的真气之后,又补充了有些,大约有全盛时期八成的实力。所以他也全然不惧。想到释刀,钱铿心中不由一荡。一把刀,竟然可以释放出真气,这是前所未有的神奇。试想一下吧,这股真气完全是外来的,你可以操控它,释放出无与伦比的武技,对自己并没有什么负担。也可以吸纳它,来增强自己的修为,补充自己战斗的消耗。 这样一把刀,果然有着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资本! 钱铿眯起了眼睛,左右看着包围他的封剑四秀,他们所处的地方,空出了一大块空间。因为别的人一旦进入,就会被波及。“你们四个人,就是东秀剑阁的人?” 白露持剑站在钱铿左侧,她听到钱铿的问话,嘴角微微翘起,“正是。”在她看来,由他们四对一简直是抬举了钱铿。至少现在钱铿的外表看着,并不是一个可以以一敌四的高手。 钱铿赤裸着上身,胸腹之间一道血痕。年岁并没有影响到他雄壮的体格,他抱臂而立,打算说些什么。 “岚州城,距离水榭山不远。你们东秀剑阁,我也听闻过一些。韩三娘不是勒令东秀剑阁弟子不许私自踏足江湖么?”钱铿扭了扭脖子,发出一声脆响。“为什么,你们还会来找死呢?” “钱铿,你一个无名小卒,竟然如此狂妄?当真以为世上没有人能够收拾得了你?”白露沉着一张脸说道。都是韩三娘下令封闭山门,所以东秀剑阁的名头是越来越混回去了。对于这一天,白露异常窝心。 夏落山虽然不喜白露这个性子,但是对于钱铿的狂傲,他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动手,用雁去归来阵。” “好!”张清和穆寒玉同时应声。 四人挽剑起势,绕着钱铿行动起来。 另一侧,夏月风挡住了林大帅。林大帅拳法够快,但是夏月风的剑比他更快!不愧是东秀剑阁的弟子,夏月风身法飘忽如清风,手中剑法辗转若流云。他的写意与林大帅的刚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东秀剑阁的山青剑法,当得一个秀字。一招一式,看上去轻飘飘的剑招,却蕴含着一丝丝的杀机。等你被那宛若云霓舞的剑法所吸引的时候,那丝杀机就好像图穷匕见一般,一点一点累积,直到最后,完成那惊天一刺。 师兄夏月风对上了林大帅,他的师妹骆非池则是找上了龙行。龙行年迈,骆非池是个弱女子。听上去两个人之间的战斗,并不会像夏月风和林大帅一样激烈。可是事实上,他们两人的激烈程度,完全不亚于夏、林二人。 龙行一身功夫全在他的一双手掌之上。他的双掌是有毒的。只要被他一掌击中,他掌上的毒就会在真气的助力之下,攻入对方血脉,让人防不胜防。而骆非池施展的,自然是秀水剑法。这套剑法有失山青剑法的沉稳,更多了一份流水花落去的奈何。所以她的动作很快,她的剑更快。 对付龙行,要么就不要让他近身,要么就快得让他无法招架! 林凌雁额头上落下了一粒汗珠,因为在她的对面,是一个美貌实力都丝毫不输于她的女子——公子嫣。在走出师门之前,林凌雁也带着她独有的骄傲,因为他是名门大派的弟子,被师门寄予厚望。而且小小年纪,就得到过天下第一奇人鲁夫子的好评。这样一个名门大派的弟子,在下山的时候,真的以为世上与自己年纪相同,但是可以与自己媲美的女子很少很少。 不曾想,今天就遇到了一个。 公子嫣当然不会逊色于林凌雁。林凌雁是东秀剑阁弟子没错,可公子嫣早就是樊笼夜司的小宗师了! 柳叶刀和玉凤箫相交,那碧绿的玉箫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制成,竟然也不怕刀砍。可事实上,公子嫣的柳叶刀也好,林凌雁的玉凤箫也好,都出自鲁夫子之手。两人就在命运的交织下,悄然相遇。 一刀不成,公子嫣变招。林凌雁持箫应对,不敢说游刃有余,但是也和公子嫣斗了个旗鼓相当。 一时间,场面上形成了僵持之势。 钱铿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没有公子嫣和姚鸢加入,那么玲珑阁一方就会多出人手来。哪怕是一点点的优势,也会影响到伝帮的气势。一鼓作气,再而衰啊……气势一弱,就很容易现出败相。现在的势均力敌,来之不易。 千晋正好整以暇地坐在他的行撵上,他端着酒杯仰卧着,笑看这一场战斗。在他的身边,是丘横川和撒拉罕两人。这两人会保护他的安全。在千晋的指尖,还夹着一把散发着淡淡荧光的金属钥匙。这把钥匙造型是单锁芯,钥匙之上的刻痕已经显示了年代的久远。 这把钥匙,就是传说之中,打开武宗宝藏的钥匙。可惜,千晋曾经发动了隐国的势力去找寻,也没有找到传说中的宝藏。不然的话,千晋还是很想打开武宗宝藏的。武宗宝藏之中的秘笈,可以拿来引诱大批江湖人乃至势力为他所用。而那些金银钱财,更不用多说,没人会嫌少。 可惜,这些东西如果都是水中月,镜中花,那么千晋会毫不犹豫地把这把钥匙送出去,来换取可以触摸到的利益。比如说,现在与东秀剑阁的合作。 “呵呵,财帛动人心。对于江湖人来说,没有什么比那失传许久的秘笈孤本更具有诱惑力的了。”千晋好整以暇地说道,仿佛眼前那一场激战,与他根本无关。他置身事外。 丘横川怀抱岳剑,没有说话。撒拉罕则是在一旁说道:“你许诺的那些,可算数?”“自然是算数的。只要你能够回到草原,能像你说得那样成为部落之主,那么,我会给你铁骑和装备。”千晋挥了挥手,仿佛这只是一件小事。撒拉罕点了点头,对于千晋的人品,他已经见识过一部分,所以,他选择了相信。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只是等这场战斗结束。仅此而已。”千晋笑着,一饮而尽。 “啊哈,你好像很悠闲嘛?”安东野提着斩岳刀,穿过战阵,来到了千晋的榻前。“花了这么多功夫,你终于露陷了啊。我该是叫你玲珑阁主呢?还是叫你隐国主事之人?”安东野戏谑地吹了声口哨。 千晋在听到隐国二字的时候,就已经皱起了眉头。因为自始自终,他明面上的身份都是玲珑阁主。与隐国有关的一切,他从来都是隐藏着的。眼前这个大胡子,是如何得知的? 这个时候,丘横川上前,拦住了安东野。他默默地拔出了岳剑,握在手中之中。然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哈,你这个叛徒,竟然还有脸站在我面前?”安东野还是夸张地大笑。 丘横川面无表情,他只是吐出了两个字,“蝼蚁。” “啊哈哈哈。”安东野自己被鄙视,可他似乎还很高兴。“其实,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你的剑叫作岳剑,我的刀叫做斩岳刀。你不觉得,你才会死在我手上么?” (陈源的坑下一章填,绝对不是复活陈源。那样太鬼畜了。) 第六十二章 彼之辰源 (首先感谢各位大大的支持,极北不胜感激!) 丘横川二话不说,拔剑。 安东野絮絮叨叨,拔刀。 斩岳刀其实不用拔,因为它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皮套,可以让安东野把斩岳刀背在背上。安东野的拔刀,只是解开皮套,然后就这么双手握刀,横扫了过来。他的招式一向简单,可以说与撒拉罕有些相似之处。两人都是以势大力沉的招式而取胜。只不过,安东野用的是刀,所以他更霸道。 这一扫,来势并不快,但是当那巨大的斩岳刀挟恶风来袭的时候,丘横川还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丘横川感觉到了斩岳刀上现在凝聚的真气,还有这一击将会产生的威力。不过,他只是持剑一格。 “锵。”斩岳刀与岳剑交击,发出一声巨响。斩岳刀上真气猛然释放,而岳剑却静默无言。群山不言,自阻去路。斩岳刀不得再进一分一毫!仿佛那岳剑,真的是剑如其名,如同山岳,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不止是斩岳刀的攻势,更还有安东野的真气,分寸不得进! 安东野咧嘴一笑,斩岳刀举重若轻,沾之即走。 踏步,扭臂,抬刀,再扫! 当丘横川以为斩岳刀的刀势用老,安东野却偏偏以下撩上,踏步再扫。丘横川向后一跃,手腕一抖,岳剑轻轻颤了个剑花。山岳轻颤,便是地动山摇!一式倒山倾,直面斩岳刀,轻轻送出一刺。 安东野横扫一切的刀势与岳剑看似轻巧的剑招碰撞在一起。这一击真气纵横,两人的目光都变了变。撒拉罕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千晋之前,为千晋阻挡着真气,免受波及。 安东野不再嬉笑,丘横川眉头愈紧。 “喝!”安东野吐气开声,以助声势。他双脚微屈,稳扎马步。而后双臂之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丘横川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这让他有些难以想像。静止之时发力,最为困难,靠的只能是体内真气推动肌肉的力量。可安东野竟然把他推动了!虽然只是身体微微后移了几分,可是他稳如磐石的姿态,被推动了。 刀势渐重,丘横川脚下一点,飘然向后退去。这一刀,他已无法正面抗衡。他已经发现了,安东野这一刀,那一下转折甚是奥妙。竟然还借了几分第一刀时的力,来施展威力更加强大的第二刀。看破了这一点,丘横川决定果断退步,不让安东野在撞击之中继续借势。 果不其然,刀上压力一轻,安东野方才正全力用势,这一下,他能放不能收!斩岳刀向上斩去,附带的真气把原本庭院之中的青石地面撞击得四分五裂。这个时候,安东野需要调整。就如同呼出了一口气之后,要停顿一下,吸进一口气。 这是个转折,但是丘横川抓住了!退步只是蓄力的第一步,丘横川手中握剑,整个身子如同被拉满的弓,然后射出那一箭! 迅捷凛然,杀机无限!这一式,名为崩山击!取高过万仞之雄峰,倒伏崩塌而下。剑招虽然简单,但是其意,已然超出安东野的承受范围。 当一座大山往你头顶上崩塌压下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那是一种压迫,一种逼得你束手无策,闭目等死的压迫。 哭吧!叫吧!然后死吧!丘横川双眼之中燃起凶焰,他的剑,本就不是那么平和。招招以山岳倾覆为名,哪里会有山的厚重?有的,只是催山裂地的放浪恣意! 在鱼龙帮潜伏的这些年,丘横川只能沉默,以沉默去压制自己心中真正的疯狂。每次他需要动手,都只是浅尝则止,点到为止。如若不然,一旦激起心中凶气,那么他的剑下,恐怕就没有什么人能活下来了。 可是今天,安东野成功挑起了丘横川的凶焰。一个人可以潜伏近十年,其涵养功力,不用多说。可是偏偏被安东野那霸道,生硬的刀法,拼出了火气怒气。 岳剑?斩岳刀?可笑!丘横川急速贴近,安东野此时正被斩岳刀巨大的刀势带得扭转了身形,若想回身抵挡,就必须付出更加强大的力量,抗衡斩岳刀本身的惯性,而后再将斩岳刀横隔过来抵挡。 斩岳刀刀身巨大占的优势,在这一刻瞬间变为弱点。安东野这抽刀回身的功夫,足以让丘横川杀他十次! 安东野该如何? 丘横川已经料想了安东野的下一步,他只有松手舍刀,回避。否则,他就只有落得被丘横川一剑穿胸而过的结局!如果他选择了弃刀躲闪,那么丘横川也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招,两招之内,他必取安东野性命! 可安东野呢?他似乎没有发现身侧的危险,他依然握着刀,整个身体被刀带动着,没有丝毫想改变或者撤招的意思。他的身侧,空门大露。这一刻,丘横川的剑已及身,剑尖眼看就要刺到安东野,刺入他的心脏。 但是丘横川却忽然变招,他身形一顿,竟然是放弃了这一招,硬生生往左一偏。一支铁翎短箭擦着丘横川的脸,射向千晋所在的行撵。幸好撒拉罕眼疾手快,一把拉过千晋,往边上一扑。千晋倒在地上,躲得颇为狼狈。 这一支箭,来得如此强力,如此刁钻,如此匪夷所思。千晋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以射阴箭出名。 樊笼昼司,游侠辰源! 千晋抬头,顺着铁翎短箭来的方向看去,一个人影倏然而立。在他的手中,一把短弩闪着寒光。背后,一把巨大弓弩的弓臂若隐若现。他以黑纱蒙面,一头短发更显干练。月光从他背后温柔洒下,仿佛他正是那一轮月影。 “我来得及时吧,安东野!” 这个时候,安东野没有理会他,他脚下一旋,整个人旋转了一圈。这么一来,顺着斩岳刀的刀势,安东野用斩岳刀划出一刀圆弧,然后再斩丘横川。丘横川刚刚才躲过那支阴险狡诈的短箭,还没有回过神来,安东野那巨刃就已经再次欺近。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可安东野分明是一鼓作气,再而盛,三而威!这一式很简单,一扫,二扫,三扫。一往无前,举刀横扫而已。可是这一式,刀锋所过,千军睥睨!所以,这一式叫做横扫千军。(没错,他就是大唐官府的。) 前两次都被丘横川的岳剑所阻挡,但是借辰源一箭之助,凝聚了前两刀的惯式。这第三式,注定惊天动地,山崩地裂。 一刀扫出,丘横川只来得及竖起岳剑格挡。他对于自己的剑,还是有着自信,岳剑的防御,如同大山。而后,斩岳刀就狠狠地斩在了岳剑之上。“砰!”地一声,丘横川整个人都飞了出去,直接撞进了正在拼斗的战场。 他连着撞飞几个人之后,才落地。又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了自己的身体。丘横川喷出一大口鲜血,这一击,就已经击断了丘横川的右臂,同时刀上充沛无比的真气直入丘横川的经脉,让他内伤深重。丘横川不死心,他用左手结果岳剑,想要拄剑站起,但是他愣住了。 手中岳剑,一折为二。一半握在手中,一半落在不远处。丘横川木然看着手中那半截断剑,耳边似乎回想起了安东野方才所说的话。斩岳刀,终究斩断了岳剑。 安东野一刀斩飞丘横川之后,自己把斩岳刀往地上一插,背靠着斩岳刀瘫坐在地。他大口大口的喘气,对着突然出现的辰源伸出了大拇指。 两人打斗的动静,自然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眼看丘横川被重创,另一人瘫坐着,似乎也失去了再战之力。原本四个抬着行撵的大汉走了上来,想要捡走这个便宜。这四人本就是千晋的贴身护卫,千晋方才为了躲辰源那阴险一箭,不得不扑倒在地。这让千晋感到落了面子,便趁着安东野看上去虚弱的样子,想要先杀了这个胆敢反抗他的人。 四名大汉都是膀大腰圆,看上去孔武不凡,他们从四个方向分别包了上去。 安东野发现了那四名壮汉,不过他没有想到再动手的意思。他只是笑着朝他们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刷刷刷刷。”四道细微的破风之声响起,四个大汉停住了脚步。因为在他们脚下,各自插着一根短箭。短箭轻松刺穿了青石板,箭尾在外,微微颤动。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他们再上前一步,来自那个方向的短箭射入的,就会是他们的要害。 这才是安东野好整以暇的原因。看到这一幕,安东野呵呵一笑,辰源这个家伙就是以箭出名,只要让他在远处,给与的支援必然是最及时的。 在辰源出现的那一刹那,公子嫣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在确认那人影之后,公子嫣眉头紧蹙。那种箭,也的确只有辰源才能在瞬间射出来。只是,辰源是樊笼昼司小宗师之一,为何也会在此? 还有,他似乎与安东野熟识? (辰源,不是陈源。) 第六十三章 搅动风云的钥匙 公子嫣一分神,被林凌雁抓住破绽,抢攻一击。公子嫣只得连退数步。林凌雁一击抢先,压迫上来。手中玉凤箫如同一柄细剑,翻笼抹缚,一招一式,步步紧逼公子嫣。 衣袖翻飞,林凌雁如一只翩跹花叠,闲庭信步。秀水剑法早就了然于胸,所有招式都是信手捏来。林凌雁抓住机会,想要一番连消带打,击败公子嫣。可公子嫣若是真的这么容易对付,那她也就不会成为樊笼夜司的四小宗师之一了。 更何况,还有辰源。 善射者,具鹰目。辰源眯起眼睛,在一片混乱的战斗之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辰源双手一抖,从袖子之中抖落下两根短箭。那两根短箭轻轻巧巧地落在了箭槽之中。辰源双手平举,而后,扣动扳机。 两根弩箭穿过混乱的人群,直射林凌雁。原本林凌雁的节奏,瞬间被打乱。她横过玉凤箫磕飞两只弩箭,整个人也退开了一大步。公子嫣得以喘息,然后,她向着辰源的方向,竖起了大拇指。 辰源看到之后,微微笑了笑。虽然樊笼昼夜两司传闻之中老死不相往来,可在现实之中,如若是有什么需要相互帮助的,那么毫无疑问,双方都会为对方出手。 正当辰源受到公子嫣的赞赏而微微欣喜的时候,公子嫣的手势向下一翻。大拇指朝上的赞扬,变成了大拇指朝下的鄙夷。那个手势仿佛是在说,要你多管闲事。 辰源强忍着往公子嫣身上射上两三箭的冲动,如果不是知道公子嫣天不怕地不怕的古怪性子,这个冲动就早就付诸实践了。 混战到了这会,已经开始出现伤亡。玲珑阁和伝帮各自有人受伤,乃至死去。但是渐渐的,双方的实力对比也产生了结果。倒在地上的,大多都是伝帮的帮众。玲珑阁的伤亡其实也不小,毕竟只是看管赌场和青楼的打手,如何比的过前往朔夜与草原部落交手的汉子? 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架不住人多。玲珑阁的人数,是伝帮的数倍。再加上陆离等人大闹伝帮,玲珑阁以逸待劳,自然占据上风。 高手方面,可以说堪堪势均力敌。 钱铿对阵封剑四秀,五人战在一起,拼斗得难分难解。公子嫣对林凌雁,龙行对骆非池,林大帅对夏月风。就是他们,抵挡住了来自东秀剑阁的人。安东野暂时废了丘横川,撒拉罕照顾着千晋。剩下的拿得出手的,也就千晋那四个护卫了。可惜在辰源的照料之下,他们无法自主行动。 这一场战斗,渐渐进入尾声了。 陆离在一旁趁机调息,减轻脏器的痛苦,调理经脉。释刀入鞘,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膝盖上。携醉刀交给了姚鸢。姚鸢最终还是没有主动加入去战斗。因为她恨伝帮,也恨那幕后黑手,计稚先生。所以陆离也没有勉强她,让她给自己护法。现在前路未知,自己能够恢复一点是一点。虽然公子嫣为鱼龙帮的人争取到了全身而退的机会。但是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别人会守信的身上,绝对不是陆离的风格。 陈妮抱着自己的膝盖,紧贴陆离坐着,仿佛只有这样,她才会有安全感。 陆离睁开眼睛,站了起来。之前钱铿给他腹部的重击也已经没有大碍了,陆离重新又恢复了战力。陆离理了理自己的衣衫,让自己看上去不这么狼狈。而后,他站起来,注视着混战的情况。 公子嫣似乎游刃有余,不过安东野却坐在地上,似乎又陷入了颓势。若不是那个角落有一只只短箭帮衬,恐怕安东野也不会安然无恙。陆离见到此景,又想起了方才他说的话。陆离有些事要好好问问安东野。于是陆离对姚鸢说道:“姚香主,你在这里护着大小姐。我去帮安东野。” 听到他提起安东野,姚鸢脸色有些不自然。安东野虽然拯救了自己,但是也看光了自己的身子,姚鸢回想着之前对他鄙夷的态度,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他。 陆离没有去理会姚鸢的想法,他对陈妮点了点头,而后就冲向了混战的人群。说是人群,其实现在还在拼斗的人已经少了许多。所以陆离很轻易就来到了安东野的身旁。 可还没有走近多少,一支弩箭就稳稳当当地刺入了陆离脚下的青石板之中。陆离抬头,正好与屋顶上的辰源四目相对。安东野也看到了陆离,他冲着辰源摆了摆手,示意是自己人。 陆离来到安东野身旁,还没有等他说些什么,安东野就先说话了。“容许我给你介绍一下。辰源。” “陈源?”陆离皱眉。 “此辰源不是陈源陈大帮主,而是游侠辰源。”安东野边说边站起来。“樊笼昼司,游侠辰源。”说着,他还拿手指了指公子嫣。陆离玩味地看着他,问道:“那你呢?我眼前的安东野,是否就是安东野?” 安东野呵呵干笑了几声,没有直接回答陆离。他只是拔起了斩岳刀,一指千晋。“搞定了这条大鱼,我再来和你解释。”说着,他就举刀向那架雕花行撵走去。 千晋现在很狼狈,或者说,他和撒拉罕都很狼狈。也不知辰源身上带着多少弩箭,一支接着一支压制着两个人。撒拉罕还好些,只是被命中过一支。另外那四个大汉之中,有两人身上都中了三支箭。千晋在他们的保护之下,还算毫发无伤,但是也躲在了行撵之后,不敢再露头了。 可一瞬之间,行撵被安东野一刀斩得四分五裂,露出了藏在行撵之后的身形。这种时候,撒拉罕不得不挺身而出。虽然他与千晋只是合作的关系,但是这个时候,如果千晋死了,那他的抱负还没开始,就会枯萎。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不过,在见证了安东野方才三刀横扫丘横川之后,撒拉罕对自己能否挡住安东野,忽然失去了信心。原本在陈源出殡那日,撒拉罕看到安东野动手,以为他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可当他今天再看时,却发现自己对上他都没有把握!而且还是在自己擅长的力量上面! 撒拉罕绷直了身体,左脚后撤步,准备起势。他想要阻挡安东野。可安东野这一刀已经劈下。撒拉罕自然不敢去挡刀锋,所以他向前,想要贴近安东野,去限制他持刀的手臂。安东野忽然笑了,这个笑容,让撒拉罕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安东野就这么在他面前松开了刀,一手抓出,抓住了撒拉罕的肩膀。他折身扭臂,狠狠地给了撒拉罕一个过肩摔。撒拉罕与斩岳刀同时落地,而安东野用脚尖一挑斩岳刀,复又前行,直接来到千晋面前。千晋还半躺在地,斩岳刀直指着他的脑袋。 “交出来吧。”安东野忽然说道。“那把传说之中,武宗宝藏的钥匙!” 听到安东野这么说,千晋的瞳孔忽然一缩。“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樊笼的人啊。所以,我什么都知道啊!”安东野笑着,但是他的声音很低沉。 陆离在那边就听到了武宗宝藏这四个字,然后,他就愣住了。因为他想起了在绝仞峰上,遇到的那些沥血泉的邪派弟子。千鳞兰渺渺,血魔吕大嘴,还有那条臭狗。这三人,似乎也是寻找武宗宝藏,所以才会与陆离遇到。而陆离的那个师兄,觊觎释刀已久的纪宁,也是得知了武宗宝藏的消息。 但是,他们只是得到消息而已,并不知道武宗宝藏在哪里。陆离可是知道武宗宝藏的具体所在的。武宗宝藏,就藏在一线天,绝仞峰峭壁之中!陆离的目光,死死盯着千晋现在握在手中的钥匙。能够打开武宗宝藏的钥匙,必定也是一把可以搅动江湖风云的钥匙。 “钥匙在这里,但是……你最好别乱来,他只是一把铜制的钥匙,我可以很轻易地折断它。”千晋用两根手指夹着那把钥匙。安东野闻言,并没有多大表示。不过,千晋的话并不是对安东野说的。因为他说得很大声,很大声。 林凌雁听见了,夏月风和骆非池听见了,封剑四秀也听见了。东秀剑阁的人,初衷便是为了这把钥匙而来。眼看安东野要逼迫千晋交出钥匙,他们可不答应!于是,他们全部舍弃了面前的对手,丝毫不拖泥带水。这七人直接朝安东野欺近。这一刻,安东野头才大了起来。以一敌七?怎么可能! 可那一连串的破风之声,给了安东野回答。游侠辰源出手,只见一支支弩箭汇成了一波箭雨,向着安东野笼罩过来。 陆离急忙撤开,一支支弩箭围成了一个箭阵,将安东野包围在了中心。若是东秀剑阁的七人闯入箭雨的范围,势必会受到影响。安东野把斩岳刀往肩上一抗,用斩岳刀那宽大的刀面,无耻地承受着一招无差别的攻击。 (今天不知怎么头很疼,好在这章还是码出来了。) 第六十四章 豪侠安东野 东秀剑阁的弟子们就没有那么容易抵挡了。东秀剑阁细剑,没有斩岳刀那样的宽刃。所以他们只能后退一些,等着箭雨停歇。 东秀剑阁的人一走,原本势均力敌的场面瞬间被打破。钱铿如同一只出笼猛虎,顿时去了压力。陆上虎,放虎归山之后,自然大显威能。更何况还有林大帅,龙行,公子嫣,纷纷腾出手来。 他们一腾出手,玲珑阁的人自然是抵挡不住。特别是钱铿,之前应付封剑四秀,被他们以雁去归来之阵围困,已经积了一肚子火气。现在,正是他发威的时候。一个可以凝聚罡气高手,对付这些堪堪达到真气外放的人,只有一个词去形容,那就叫做砍瓜切菜。玲珑阁的人只能步步后退,没有办法。因为无人可缨其锋芒! 剩下的一人一退再退,退到千晋身后。而千晋此时被斩岳刀指着。只不过他已经站了起来,看他的样子,竟然还没有一丝担心。林凌雁,夏月风和骆非池三人正挡在钱铿等人面前,有他们站出来,这才挽救了玲珑阁节节败退的气势。 钥匙还在千晋手中,而安东野依然持刀而立。“果然,你也还是想要钥匙的。”千晋笑了笑,既然有所求,那就好办了。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局被搅乱,其大部分原因,就在安东野身上。千晋不是不知道陆离,安东野,公子嫣三人,相反,他还从偷儿帮那里得到了关于三人的确切消息。 陆离,这个性子深沉的男子,但是实力只属尚可。 安东野,蛮横又不怎么讲理的浑人,实力不弱,一把大刀值得关注。 公子嫣,胆大包天的樊笼夜司小宗师,据说深得司夜的喜爱,实力上佳。 这三个消息,就是千晋掌握的消息,而他就是根据这三个消息,制定下了计划,利用三人并排除这三人可能造成的影响。但是眼下这个局面的产生,似乎偏偏就是这三人造成了不可逆转的影响。 谁能想到,陆离手中的释刀给钱铿补充了真气,让他没有千晋预料之中那样受到削弱。而安东野的实力也超出了预估。再加上那个突然出现的,在暗处射冷箭的箭手。一桩桩一件件都推动着事情的发展,一步一步走向千晋没有算计到的方向。 不过,只要东秀剑阁还站在自己这边,那么自己还是有恃无恐的。千晋如是想着,他心头放宽了心。 辰源从房顶来到了庭院之中,但是他所处的位置还是离众人较远。隐蔽是他的天性,这也是一个机敏的射手必须注意的一点。公子嫣大步走上前,完全不管另外一边的对峙情形。 “你怎么来了?说,这个安东野到底是什么人?”公子嫣一把抓住辰源。辰源脸上罩着黑纱,但是从他露出的眉宇之中,就可以判断出他现在完全是苦着一张脸。 “放手,嫣嫣,有话好好说!”辰源的声音竟然是有些奶声奶气的,仿佛一个幼儿在说话。可事实上,他的嗓音本就是如此。公子嫣毫不客气,他扯着辰源脸上的面纱,顺带掐住了辰源的脸。“别掐别掐,我说我说。”辰源吃痛,连忙摆手。 公子嫣这才放开手。 辰源揉着脸颊,眼睛盯着公子嫣说道:“安东野是昼司新任的四大宗师之一。” “他?”公子嫣一手指着正在那边说些什么的安东野,一张俏脸上满是不相信的神情。能够成为樊笼的宗师级别,本就是不容易的事情。要成为小宗师就已经要求颇多,成为大宗师,那就是实力,智慧等等条件缺一不可。可她怎么看安东野都没有具备这样的条件啊! 而且,有新的大宗师级别的上位,一般就是有人退出了樊笼。可这些人,在樊笼的时候往往得罪不少人,一旦离开樊笼这棵大树庇佑,恐怕很容易就被昔日的仇人围攻。哪怕实力再高,恐怕到最后也落得个惨淡结局。 所以,一般大宗师级别的位置,只有他们死了,才会空出位置来。 那么,问题来了,昼司之中,谁离开了樊笼?或者说,谁想死了? “昼司,是谁空出了位置来?”公子嫣说话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因为她已经猜想到了某些事情,这些事情,让她有些不安。 辰源双目之中露出一丝同情的意味来,他是知情之人。辰源叹了一口气,声音奶声奶气,语气却饱经沧桑:“是皇甫玉,他……” “他怎么了?!”公子嫣拎着辰源的衣领来回摇着。“快说!” “他快不行了,半月,最多还有半月。你知道他的伤,本就是没救的。司命大人也毫无办法,石谷医仙也束手无策。”辰源被晃得晕头转向,只好断断续续地说道。 “不会的!不可能的!”公子嫣大声说道。“一定有救的,一定能让他活下去的,一定有让他活命的办法的。”公子嫣猛然扭头,看向了陆离。 而此时,陆离并没有注意到公子嫣的异样。因为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千晋手中的那把钥匙之上。 林大帅和龙行带人拦住了玲珑阁的去路,不过有东秀剑阁庇护的他们,还有资本和伝帮讨价还价。 “呼,我很好奇,为何安东野你竟然是樊笼的人?”千晋仗着有东秀剑阁弟子的保护,神态也恢复如常。听到千晋的话,钱铿的目光转向了安东野,其实并不只有钱铿,还有陆离等人都看向了安东野。 安东野耸了耸肩,大大方方地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樊笼昼司,豪侠安东野。” 陆离看着安东野,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些事。他的看向安东野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原来如此。是你放出消息,说樊笼要查我伝帮?所以聂隐娘才会定下那样的计划吧?”钱铿忽然笑了,他笑着说出自己的猜测。听到钱铿的话,远处的姚鸢和陈妮猛得抬起头。聂隐娘,她们心中认定的叛徒,可听钱铿的语气,似乎聂隐娘并不是他的人? “千晋,千为堇国姓,晋为堇同音。计稚先生似乎完全不介意表达自己的身份啊。玲珑阁就是隐国在岚州的势力,这一点,我也是费了很大劲才查出来呢。”安东野没有理会钱铿,只是看着千晋。 千晋笑道:“我从来不刻意隐藏。只不过,为了引我上钩,故意挑动岚州城的争端,为的只是为了给我一个诱饵,引诱我现身。这个诱饵,安大人难道不会觉得太丰厚了一些么?” 千晋这番话,说得是别有用心。这番在岚州城的风云变幻,其实就是樊笼挑起的,而且目的只是为了勾引我上钩。这就是千晋想表达的意思,你们被人家安东野耍了!这样一说,试问损失惨重的伝帮,还有已经灭亡的鱼龙帮,这些人如何能够接受? “原来是你!”姚鸢咬牙切齿地恨道。造成鱼龙帮灭亡的罪魁祸首,竟然就是安东野。这让她原本稍稍对安东野的改观完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那转嫁到安东野身上的仇恨! 安东野完全没有理会周围那么多足以杀死人的目光。他只是举着斩岳刀,说了这样一句话:“清除隐国之后的岚州城,那些赚钱行当,樊笼一概不过问。”安东野没有去解释什么,利用了就是利用了。凭他的性子,当然不会去解释的。所以他很直接,把利益抛了出来。 清除隐国之后,也就是拔除玲珑阁之后,那剩下的那些利益,就算是回报了。 钱铿闻弦歌而知雅意,虽然心中依然不爽,但是看安东野也没有了想要杀死他的冲动。毕竟他的伝帮只是损失惨重,而不是像鱼龙帮那样的免顶之灾。这个条件,他可以接受。 不过此时姚鸢却走了上来,她不顾现在的场面,不顾现在的对峙。她只是走上前来,狠狠抽了安东野一个耳光。姚鸢流着眼泪对他吼道:“就为了这些?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这个你要这样对我们鱼龙帮?!” 安东野不闪不避,任由姚鸢一个耳光抽在自己脸上。“对不起。”他这么说道。虽然他只是传递了一个消息,可是也是诱使聂隐娘定下计策的前因,所以安东野没有解释。 姚鸢哭着,坚决转身。安东野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有些心疼。不过,当他看到千晋那一双难掩笑意的眼眸的时候,他又平静了下来。“见笑了。” 千晋目的达到,也是笑着。 这个时候,辰源和公子嫣联袂而来。不过陆离看到公子嫣的脸色不太好,似乎看上去有些忧心忡忡。陆离还是第一次在公子嫣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他不由问道:“怎么了?” 公子嫣一双眸子只是盯着陆离,让陆离有些发毛。 “安东野,现在怎么办?”辰源小声说道。 安东野看着千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来,“我也想知道怎么办。你说呢?千晋。是识相点自己留下钥匙,然后跟我走一趟,还是要寻死呢?” “你以为你能奈我何?”千晋鄙夷道。 (略微有点卡文,这一章写得不是很好。) 第六十五章 偷偷手 面对千晋的鄙夷,安东野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 陆离在一旁看着,安东野完全与之前判若两人。换做是之前,安东野看到千晋这样的态度,早就提刀而上了,哪里会管那么多。可是现在,你且看他,根本就是一个不动声色的心机深沉之人。 回想起自己之前对安东野的劝解,还有那些看似对安东野教导的话。陆离笑了笑,这一切真的挺可笑的。想必安东野那时的心态,就和之前自己看他的心态是一样的吧?有一种看着憨货的感觉。 既然千晋拒不配合,安东野把主意又打到了东秀剑阁身上。他的目光游移到了林凌雁脸上。不得不说,林凌雁的那一身身材就已经透露出她是一个绰约美女。安东野笑着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林凌雁眉头一皱,并没有回答他。 “再问一句,东秀剑阁,是否真的要阻挡樊笼办事?”安东野一本正经地问道。这本来就是一个很严肃的话题。因为阻挡樊笼,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白露早就不耐烦,上前踏出一步说道:“樊笼就是如此霸道?真当江湖没有人了?” “这么说,你们东秀剑阁为了武宗宝藏,也是不会收手的咯?”安东野依旧把刀扛在了肩上,那模样甚是威武。 “废话少说。”钱铿在一旁早就不满安东野絮絮叨叨地做派了,换做是他,在把对方包围的情况下,必定是先动手再说。哪来这么多废话好讲。安东野斜眼过来,钱铿就盯着他。别说,虽然安东野公开了身份,但是钱铿还真不怕他。因为从刚才安东野动手的情况来看,他没有凝聚罡气,所以钱铿还是有把握可以拿捏住他。 “武宗宝藏啊,谁人不想得到?”另一边,千晋拿着那把钥匙,示威一般的对准安东野摇了摇。“没有这把钥匙,你们找到武宗宝藏也没用。” 林凌雁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着那把钥匙,眼底深处,透露出一丝鄙夷来。说实在的,她很讨厌受人威胁的感觉。就是这么一把钥匙,千晋用它威胁了整个东秀剑阁。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与她从小养成的骄傲相冲突。可是韩三娘的命令,她又不得不听,所以她只能呆在这里,护卫着千晋。 就在这个时候,陆离忽然感觉到了几分不好的预感。这个预感,他一向很灵验的。他有些茫然地抬头,不知道这丝预感代表着什么。 陆离没来由地抬头,然后他发现了一道丝线正在移动。是的,一道夹杂在昏暗夜色之中的一条细线。很是隐蔽。与陆离有相同动作的还有辰源,他通过他犀利的目光看到了。 那丝线的目的地是?陆离顺着细线看去,那细线出其不意,穿过了千晋手中的宝藏钥匙。 “不好!”陆离大喝一声,拔刀而起。 可那细线借着夜色去势极快,还没等千晋有所反应,那把钥匙竟然脱手而出。千晋脸色顿时一变,可是那把钥匙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千晋的掌握,来到半空之中。 “哈哈哈。”那庭院一边的高墙上,传来一阵笑声。 最早察觉的陆离和辰源,自然是最早做出反应的人。陆离二话不说,已经手握释刀向墙头跃去。他伸出了左手,想要留下那把钥匙。可是那把钥匙被细丝牵引着,飞快往高墙那边飞去。 辰源的反应也很快,当然,他射得更很快!手腕一抖,两只弩箭已经向着那声音的来源射出。 等到他们两个有所行动,剩下的人才如梦初醒。千晋反应过来,大吼一声:“追!”其实不用等他下令,东秀剑阁的人都已经追了出去。他们一去,玲珑阁的势力顿时变得衰弱。所以千晋二话不说,带人往门口冲去。可钱铿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么?这个赶尽杀绝的机会,钱铿牢牢抓住!安东野自然不会放过千晋,所以当他与钱铿对视一眼之后,直接动手。 原本停战对峙的场面又混乱起来。 公子嫣自从从辰源处知道了消息之后,整个人似乎失去了往日里的那份灵气。直到此时,仿佛才回过神来一般。“死去?长生?释刀!”公子嫣喃喃自语,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而后,她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坚定的味道来。 是的,为了皇甫不死,只能用释刀。寻找那传说之中的长生之法! 公子嫣也不管伝帮和玲珑阁的纠葛,起身朝那钥匙古怪行进的方向而去。 陆离御起身法,紧紧跟着那个黑色的人影。开启武宗宝藏的钥匙,就被他用那一根细线抢了过来。这恐怕也是千晋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事。那个黑影身法了得,在岚州城之中起起伏伏,专挑隐秘的小道走。陆离的绕柳身法经过纪宁的指点之后,面前也算是入了门。可比起那抢夺钥匙之人,恐怕还有很大的差距。如果不是陆离反应快,根本追不上这个人。 那人就穿着一身夜行衣,身材看上去有些小巧,但是陆离从身形上判断,这个人绝对不会是女人。陆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追出来。为了武宗宝藏?陆离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原因。因为他知道武宗宝藏在哪里,现在又有钥匙现身,这样的情况下,陆离很自然而然都生出了想要去看看的想法。 或许是柳扶风那封信起了作用,陆离想要变强,又不想拘泥。那么他就不断需要学习,不断地向不同人学习。最后的结果是陆离要自创招式,若是没有武学上的浸淫,他又如何能够做到。 陆离紧跟着那个人。在他的身旁,不时有弩箭擦过。这正是辰源的杰作。辰源跟随在陆离身后,不断连发弩箭。这个场面,让陆离脑后有些发凉,他十分担心辰源会有一箭偏颇,然后射到自己身上。 可是辰源的箭术,果真是让人信服的。弩箭绕过陆离,往前面那道人影射去,看似射偏,却封堵着那人辗转腾挪的空间。 在辰源身后不远,则是以林凌雁为首的东秀剑阁弟子。封剑四秀全然不顾千晋的死活,都追了出来。如果不是千晋以此为要挟,他们又岂会甘心听命于人? 至于这把钥匙的真假,韩三娘已经亲自验证过。千晋的话或许还不能那么让人信服,可他的师父,第一奇人鲁夫子的话,可是很有说服力的。武宗当年灭亡之时,要收纳武功秘笈和财务,必然需要大量的机关护卫。当时最为出名的机关大师,名为雷冥。据说,就是由他出手,帮武宗设计了一整套机关。而后,雷冥把钥匙,给了武宗当时仅存的三位弟子。 雷冥是谁?雷冥便是江湖之中一个传奇门派天机宫的弟子。天机宫这个门派也是历史悠久,却在十三年前那战乱之中没落。因为天机宫站错了队,在姜兴谋伐的时候,他们站在了梁国这边。天机宫弟子协助梁国守国门,等到最后梁国被姜国大军的铁蹄所破,天机宫弟子也受到清算。 最后剩下的天机宫弟子,隐居的隐居,逃遁的逃遁。天机宫那一身机关术,还有其他杂学,尽数失传。 有传说称,当今江湖第一奇人鲁夫子,正是那天机宫的传人。 千晋声称他这把钥匙,是鲁夫子传给他的。而鲁夫子把钥匙,便是从雷冥手上流传下来的一把备用钥匙。就像一个锁匠最为基本的常识,钥匙肯定会有它的备用钥匙。当年雷冥将钥匙给了武宗残存弟子之后,他也忽然醒悟到武宗宝藏那巨大的诱惑力。他不是圣人,他也有私心,所以他偷偷刻了一把备用的钥匙。 这把钥匙上面,有雷冥的印戳。其可信度,也大大提高了。 退一万步说,如果这把钥匙是假的,那么千晋就等着承受一个传承百年的名门大派的怒火吧!韩三娘有这个自信,东秀剑阁的实力,完全可以让千晋失去做假这个想法。 以前,钥匙在千晋手里,又与千晋定下协定。东秀剑阁帮助千晋整合岚州城,千晋按约给东秀剑阁钥匙。东秀剑阁自当遵守取得钥匙的条件。可是现在,钥匙不再千晋手中,而是被人抢走。东秀剑阁自然是关心钥匙多于关心千晋死活。 “这关系到我派的根本利益,不能放过!”穆寒玉说道。“既然那什么千晋保不准钥匙,那么我们就不用再去理会他!走,我们去把钥匙抢回来!” 夏月风和骆非池点了点头,两人跟在封剑四秀身后。七人脚下不停,继续追赶。 这个盗走钥匙的人,轻功身法很是高明。若非辰源以弩箭限制,恐怕早已摔掉了他身后的尾巴。而看他对岚州城熟悉的样子,陆离断定,他一定是岚州城内的人。 但是,会是谁呢?有谁这么大胆,敢在仅剩的两大势力,伝帮和玲珑阁之间探火取栗。 (这章晚了一点,哭) 第六十六章 争抢 那黑影一路奔逃,其方向却是往东去。那个方向,是港口的所在。陆离留意到,那港口停泊着几艘没有挂着幡旗的船只,看上去空落落的。那制式倒像是海盗所用的艨艟。 不过那黑影身形迅捷,陆离只能紧追不舍,一路跟随。直到,那个黑影转过一间仓库。陆离的视野之中失去了那个黑影的身影。这一下,来得十分突兀。陆离停下身形,面对着仓库之间的宽阔空隙,有些茫然。 怎么一个转角,就消失了? 夜色静悄悄的,四下一片静谧。 陆离拔刀四顾,却依旧不见人影。 他仔细地看着周围,这里已经算得上是绝路。因为再往东去,那就是大海的所在。而港口势力繁杂,格局复杂,显然也是借机脱身的好地方。换做是他想要脱身,恐怕也是选择这样的地方吧。 陆离的思绪微微有些飘摇。虽然他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不是让他可以静静思索的时候。但是今天晚上,陆离见识了太多东西,这些东西容不得他不想。 特别是安东野,这个男人让他感到愕然。在那愕然之余,陆离觉得安东野并非没有露出过破绽。初见以为是偶然,现在想想,或许安东野是知道自己在平安城做的事,然后才顺便过来调查下自己吧。 后面一起加入鱼龙帮之前,他似乎也提点过,还是加入伝帮划算。今天他亲口承认,促使聂隐娘做出那样大胆的计划的,就是来自安东野亲口放出的消息。樊笼的消息,其价值,毋庸多说。这个消息,就是暗示。聂隐娘就这么亲手把鱼龙帮送上了绝路。 那计稚先生潜伏于鱼龙帮,陆离加入之后也没有见过他。从他的立场来看,玲珑阁在正面的确是没有丝毫办法抗衡鱼龙帮和伝帮。所以,在发现鱼龙帮使用苦肉计的时候,计稚先生抓住了一个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削弱鱼龙帮的机会。而后他再派人联系伝帮,坐观两虎相争,的确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过,让陆离更加在意的是隐国。这个千晋竟然是隐国的人,而且安东野还称之为主事之人?那他之前在平安城遇到的梁公子,在隐国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难道隐国还以国分不成?如果不是,那为何又不见梁公子? 想起梁公子,陆离又想起了紫月。他摇了摇头,努力把自己现在繁杂的想法甩出脑海。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陆离漫步在仓库之间前行,他努力平心静气。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抢走钥匙之人。 突然,陆离捕捉到了背后一阵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很淡,但是依旧被陆离捕捉到。二话不说,陆离转身便是一刀。 刀被一把铁弓架住,铁弓后面,是辰源罩着面纱的脸。 “是你。”陆离收刀,至少从刚才来看,辰源不算是敌人。 辰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放下了铁弓,指了指四周。陆离不解何意,对于这个来自樊笼的人,陆离心中还是留着一分戒备。陆离可没有忘记他的目的,他既然追出来,那肯定是也是想要抢夺那钥匙。不过在那黑影还没有展现出踪迹之前,他们两个暂时可以合作。 但是对于辰源那神乎其技的箭法,陆离也是忌惮。 “你不会说话么?”陆离轻声问道。 辰源点了点头,而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陆离手中,那把黑色刀刃的刀上。 释刀,圣寺阿难陀寺戒刀,藏有长生之谜的刀。辰源脑海之中,掠过了他从小听过的传言。 云滇之地,佛法盛行,不论男女皆着面纱。而辰源便是云滇人。所以,他自然知道释刀。 戒除杀生患,止息刀兵劫。 故名戒刀。 这把刀,是释门之刀。所以,又名释刀。 这把刀一直作为圣刀,被供奉于阿难陀寺佛前,受香火,消业力。而阿难陀寺的僧众,的确是寿命悠久,法力惊人。直到有一场刀兵人祸,降临阿难陀寺,而后这把刀才不知所终。 等到它再出现的时候,它只是被称作释刀。刀圣柳扶风的释刀。当年柳扶风啸傲江湖,快意恩仇,靠的就是这一把刀。而今,这把刀出现在了这个名叫陆离的少年手中。 辰源看着刀,而后,又把目光落到了陆离身上。 皇甫伤重垂危,石谷医仙柳茗烟也对此束手无策。一直以来,那渺茫的希望,就落在了释刀的长生之上。因为这把刀的意义,已经超脱了现实,而又与佛法沾边,终究夹杂了一些神秘的东西。 这大概也是一个绝望的人心中,那唯一可以寄托的希望了。 辰源知道皇甫,他其实对自己的生命看得很淡,所以他很坦然,坦然面对生死。可公子嫣不同,她看不开。所以,公子嫣在追寻释刀。 可就算得到了释刀又如何?多少年来,除了阿难陀寺的僧众们,又有什么人,堪破过释刀的长生之谜?而皇甫的命又只剩下了半月的时间,半月之中,找到了释刀又如何? 陆离见辰源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释刀之上,这个时候,他才忽然醒悟过來。陆离一路追寻,竟然是拔刀在手的。可现在,既没有那股缭绕的真气,也没有了一直灌注入体内的充盈感觉。释刀,就仿佛变成了一把普普通通的刀。 这一下,陆离大惊失色。 虽然自己心中隐隐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虽然知道一直依赖释刀的强大会让他丝毫不得存进,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陆离心中竟然是有着一分慌乱。 辰源看着陆离那奇怪的表现,他抬眼看了看四周。心道,是他发现了那黑影的踪迹?介于自己那独特的声线,辰源很少在樊笼之外的人面前说话。所以他也没有问。 真气果然不是无穷无尽的,迟早有一天被用完。可是,之前那股真气并不弱啊,为何现在几乎感觉不到释刀之内还有真气?是钱铿么?陆离回忆起来,之前钱铿握刀,难道是被他全部吸纳了么? 如果真是这样,那钱铿的实力,的确是有些恐怖了。至少现在的陆离,做不到将之前那样强度的真气全部吸纳。虽然每一次拔刀,接纳真气,都是对陆离经脉的拓展,但是对于他现在的修为,并没有太大的增进。 所以陆离,依旧还是这个境界。能够做到真气外放,也不过是江湖之中的泯然众人。一旦能够凝聚罡气,才是鱼跃龙门! 陆离和辰源两人很默契地没有说话。而后,一声重物砸落的声音从他们不远处传来。辰源一跃跃上仓库顶端,而后向着发出声音那边寻觅而去。陆离紧随其后。 发出声音的地方并不远,那是码头靠近水边的地方。现在,那里站着两个人,而那黑影正倒在地上呻吟。“把钥匙交出来!”夏月风大步上前,一步踏在了那黑影的左手之上。黑影痛叫一声,换来得却是一把细剑架在脖子上。 林凌雁站一旁,看着夏月风在动手逼问,她有些不忍。 “我给,我给。”那人似乎已经求饶。听声音,这个人不会年轻,但是现在没有人去关心他到底几岁,他们关心的,是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就被那个人握在手中。 夏月风大喜,想要一把抓过。但是这个时候,一支弩箭好巧不巧地穿过夏月风的指尖。夏月风的动作猛然顿住。林凌雁也是扭头望来。 辰源出手! 陆离此时隐没于暗处,见到这只弩箭,他的身体借着杂物遮挡,敏捷地朝那黑影跑去。那倒在地上的黑影得此机会,一跃而起,企图跳入水中。可惜他的算盘还是打错了。林凌雁听得声响,甩出一条黑绫,一把缠在了那人腰间。 那黑影还没入水,就被林凌雁拉了上来。黑影想要挣扎,结果被林凌雁一箫抵在咽喉。林凌雁伸手拿过钥匙,然后对着夏月风说道:“师弟,快走。” 夏月风点了点头,可下一刻,瓢泼一般的箭矢攒射而来。 辰源岂容他们得逞? 安东野布局谋划岚州城,一是为了铲除隐国势力,二是为了那传闻之中的武宗宝藏钥匙。这两个,都是樊笼需要达到的目标。所以他们不会放弃。 箭矢及身,夏月风挥剑格挡,他一边档箭,一边说道:“大师姐,你先走,我来殿后。” 林凌雁自然不会浪费机会,趁着阻挡的片刻,脱身而出,急行而去。 衣袂飘飘,林凌雁进入了另一条小道。现在只要自己能够离开这里就好了,四位师叔也就在附近,只要等到他们到来,那么这把钥匙,就保住了。 那条小道看来是属于在港口讨生活的人们所居住的巷子,堆放了各种杂物。林凌雁正御起轻功向前,孰料面前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手握刀,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到来。 林凌雁看着他,握紧了手中的箫。那人手中的刀,不同于平常刀光的明亮,反而是显得有些黝黑。在夜色之中,完全不反射一丝的光芒。林凌雁注意到身后那箭矢之声停止,似乎辰源是舍了夏月风往这里赶来。前后夹击,在封剑四秀还没有到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决断了。 片刻迟疑之后,她还是决定,先试试眼前这位挡路之人的本事。 (还是点明吧,省事。前面埋了不少小坑。) 第六十七章 后招对后招 岚州城,归云庄 庄子门口,已经成为一片厮杀的海洋。伝帮与玲珑阁再次厮杀在一起。撒拉罕护着千晋,已经退到归云庄前庭。东秀剑阁一去,玲珑阁的势力顿时弱于伝帮。在钱铿和安东野两大高手带领之下,伝帮气势更盛,想要将来犯的玲珑阁围而杀之。 玲珑阁自然不想束手就擒,于是便且战且退,想要突围而去。 撒拉罕时不时为千晋挡下刀剑,但是林大帅等人重点照顾着他,牵制着他的精力。另一边,丘横川右臂软塌塌的,显然是断了。可他还是左手握剑,护卫在千晋身侧。有着他们两人阻挡,加之有其他玲珑阁招募的弟子,这才使得千晋安然无恙。 安东野手持斩岳刀,在人群之中来回砍杀。而钱铿更是一步一血印。 “怎么办?这样下去,会被他们歼灭的。”撒拉罕退回千晋身边,他已经觉察出事情不对。可他看向千晋的时候,千晋依然是一副平静的模样,他并没有为现在的落败而担心。 “这么点事,你就感到害怕了?这样怎么回到草原,怎么去拿回你应该拿回的东西?”千晋反而是把撒拉罕教训了一通。撒拉罕背对着他,脸上表情有些凶恶。若是千晋到这个时候还在耍嘴皮子,那么撒拉罕不介意亲手将他撕碎。 丘横川则是冷静得多,他沉声对千晋说道:“公子。” 千晋看着如入无人之境的钱铿,这只猛虎现在真的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他。千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说道:“我的确是算错了。钱铿比我预计得要强,鱼龙帮那些残余也比我想像得要弱。再加上突然出现的樊笼,这次布局的确可以算是满盘皆输。” 撒拉罕退了几步,现在他们距离归云庄的大门,不过是十几步的距离。若是拼死护着千晋突围,哪怕是钱铿恐怕也挡不下。可是现在,值得么?撒拉罕瞟了一眼千晋。他没有丘横川那么死忠,所以他会为自己打算。 安东野斩杀一个眼前之敌,而后抖了抖斩岳刀,甩掉沾在上面的血肉。“束手就擒吧!”安东野抬刀指着千晋。“你跑不了的!” 千晋没有说话,只是冲着安东野邪魅地笑了笑。 那笑容让安东野颇为不爽,因为那是一幅依然游刃有余的笑。 战况越发激烈起来,或许是因为玲珑阁的人看到了突围而出的机会,所以愈发拼命。在这样悍不畏死的情况下,伝帮的弟子也是阻拦不住。最终,还是被玲珑阁的人裹挟了千晋,闯出了门去。 钱铿哪容千晋走脱,想要抢先上去,单枪匹马直扑千晋。但是这个时候,撒拉罕横下心来阻拦。毕竟现在到了关键时刻,如果千晋活着,还能给他兑现诺言。如果千晋死了,那么之前给他许诺的东西,就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拳拳相交,撒拉罕退了好几步。一边退,一边甩着自己的右拳。哪怕如他一般势大力沉的拳法,也依然不是钱铿的对手。只不过现在的钱铿,消耗不小,也受了伤。所以被撒拉罕这么一阻,也是慢了下来。 若是钱铿全盛之时,断然不会让这些人强突出去。“追上他们,杀!”钱铿一声令下,打蛇不死,必受其害。钱铿可没有放虎归山的习惯,他要赶尽杀绝! “不能让他们跑了,必须杀死他们,彻底解决玲珑阁!”钱铿对着安东野说道。安东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安东野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纵声长啸。这啸声在清冷的夜里响起,显得有些突兀。 千晋正在往远处退去,听到这啸声,心中正感到奇怪。 很快,有一道人影出现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那人背负着双手,朗声道:“樊笼之下,花斑豹卢林恭候多时。”自报家门,历来是樊笼的传统。来的人,是被江湖人称樊笼竹篾条的樊笼众,在小宗师之下,遍布江湖的樊笼高手。每一个,至少都有真气外放的实力。 千晋微微皱眉,他已经猜到安东野前来岚州城,定然不会是孤家寡人的。再说,樊笼不管昼司也好,夜司也好。只要是宗师之位,都可以凭腰带调动各地樊笼高手。 因为受伤所以只能护卫千晋安全的丘横川二话不说,迎向了自称花斑豹的卢林。左手剑不是丘横川所擅长,但是丘横川有自信,对付那卢林已经足够。要知道,哪怕都还没有凝聚罡气,同个境界之中的武者,实力也会有很大的差异。 这条退路,丘横川必须确保。 那花斑豹卢林,用得是一套腿法。他腿上的绑腿和靴子都是特制,足以抵挡刀剑。丘横川以断了的岳剑相迎,两人战在一处。 “这就是你的后招么?安东野!如果只是一个人的话,恐怕还不够看啊!”千晋忽然说道。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东西。在远处,一颗烟火正急速上升,炸裂在夜幕之上。不是鱼龙帮的鱼跃龙门,而是简简单单的一支穿云箭。 安东野也不示弱,对着千晋说道:“一个不够?那十个呢?”话音未落,在归云庄周围,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身影。这些人有男有女,全部都是樊笼的竹篾。这就是安东野在岚州召集起来,对付隐国势力的所有人! 虽然相比于玲珑阁之前的人数,还是不够看的。但是到了现在,玲珑阁勉力突围,已是疲兵。这个时候,这些人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最为关键的时刻,发挥最为关键的作用,这才是后招的意义。收官落子,胜负手。 果然他们的出现,彻底击溃了玲珑阁的士气。士气这种东西,本就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最初的拼斗,到突围,再到现在。玲珑阁的士气已经摇摇欲坠。 除非,除非玲珑阁此时能够有一支援军突然杀出,如此,才能扳回气势上的弱势。 千晋嘴角含笑,他们的援军,已经到了。 “千晋公子莫慌,俺老孙带着睚眦岛的兄弟们前来支援!”一声粗狂的大喝传来,在玲珑阁退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群身影。领头的是可以魁梧不输安东野的汉子,他手里握着一把短戟,带着数十人赶来。 睚眦岛,这个名字对于岚州城里的人都不陌生。因为睚眦岛也是九龙岛势力之一。那是海盗! 安东野眉头皱起,脸上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这个千晋,竟然还和海盗有联系?难道说隐国把九龙岛也牵扯其中?隐国真的的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力量?要知道那群海盗凶狠起来,可是连曾经鱼龙帮的面子都不怎么买的。 这就是千晋的后招么? 有了援军加入,不管援军是来了多少。只要是有,那么对于整个士气都是一个极大的提升。玲珑阁的人像是被打了鸡血一般,再次爆发出一股求生的意志来。 安东野踏步上前,与那睚眦岛的人拼在一起。“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你们九龙岛真的要和朝廷作对?” 那持短戟的汉子哈哈大笑,说道:“只是看不惯你们樊笼罢了,什么事都要插上一脚。” 一旁的钱铿嘴角扯下,他很愤怒。因为如果再被阻挡,那么千晋就会脱身逃走。于是他不管自己的消耗如何,也不管自己身体还能否撑得住,毅然前冲,想要先拿下睚眦岛的人,然后再把千晋抓住! 钱铿左突右冲,将阻挡他的人杀了个人仰马翻。眼看就要抓住千晋。但是又一道人影由远及近,挡在了钱铿身前。那人老态龙钟,满脸皱纹,却穿着一身鲜艳的大红衣裳。他比起龙行还要年老得多,看样子早已到了耳顺之年。 那老头子竟然凭借一双肉掌,拦住了钱铿的拳头。真气四溢,伴随着一股明显的血腥气。钱铿的攻击,尽数被他挡下。 看着老者这样的装扮,还有真气接触时传来的感觉。钱铿想起了一个人。一个邪派之中,称得上老祖的人物。 沥血泉,饮血老祖! 饮血老祖与钱铿各自退了一步。他护在千晋身前,拦着伝帮的人继续追击。 “感谢老祖降临,为我解除灾厄。”千晋十分客气地说道。 饮血老祖哼了一声,说道:“你这小兔崽子尽惹麻烦。要不是当年我与那鲁夫子有点交情,否则我也不会帮你!还不快滚?”千晋一听,立刻拔腿就跑。现在有人断后,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他奶奶的,哪里又冒出来个罡气高手?”饮血老祖看了一眼钱铿。虽然钱铿此时已然不是全盛时期,但是他的气息一直没有收敛,所以饮血老祖可以感受到。 饮血老祖,是沥血泉的老人了。不过他性格乖张,说不好他到底是好是坏,所以也得罪了很多人。 但是这一辈子,他也见过了许多高手。 (状态不是很好,五一加班,从早八点到晚八点,所以我只能尽量保持更新。而后,极北先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六十八章 天琊曲 林凌雁觉得自己错了,错得很离谱。她就根本不应该意图去试那个挡路之人的武功。如果她不这么做,那么她也就不会被堵在巷子里了。 水秀剑法共三十六招,不同于山青剑法,这三十六招分为春夏秋冬,看似毫无关联,其实能够延绵成一式。从头到尾,一气呵成的一式。不过,要使出这样的招式,林凌雁还没有达到那个境界。 纵然如此,她在剑道之上的造诣,也不容小觑。不然她年纪轻轻,也不会以东秀剑阁这一辈的大师姐自居。 林凌雁以箫代剑,比起东秀剑阁的细剑,更多了一分灵动。这让她在施展水秀剑法的时候,也是多了一分脱俗仙气。 可是 可是那手持黑刀的人,竟然全部都挡下了。 陆离持刀而立,看着退后数步的林凌雁。东秀剑阁与古河派,可以说是当世两大门派。东秀剑阁的山青水秀剑法和古河派的逝水剑法,并称为当世两大剑法。而这两个门派,恰巧是柳扶风都打过交道的。特别是古河派,剑圣沐三白便是古河派的师叔一辈,他也是柳扶风这辈子最大的敌人。 所以柳扶风曾经给陆离演示过这两套剑法,当然,他没有说出这两套剑法的名字。同时,在给陆离喂招的时候,他也是重点分析了剑法的优缺点,还有自己对于应对这两套剑法的看法。 柳扶风这样的高人亲自指点,是其他江湖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可陆离就在懵懵懂懂之间,恍恍惚惚接受了刀圣的传授。 林凌雁以水秀剑法去攻击陆离,就相当于用自己现在的水平,去挑战刀圣柳扶风的眼光和经验!哪怕陆离现在远远没有达到柳扶风曾经的境界,可那些经验,也是无比宝贵的财富。在与林凌雁的交锋之中,陆离凭借这点占据了上锋。 不过陆离应付得也不是那么轻描淡写。林凌雁,一个被东秀剑阁重点培养的嫡传弟子,她的剑法和眼光都是经过调教的,比起一般的江湖人也是要强出许多。 至少在内功的修炼上,林凌雁的实力比起陆离还要高出一筹。 所以,林凌雁不信邪。挽起玉凤箫,再次起剑。 在她的身后,已经传来夏月风的呼喝之声,似乎是在大声提醒她。同时也是呼唤刚刚分散的封剑四秀四位师叔。这就说明,他不敌辰源。而林凌雁现在拿着钥匙,就必须确保钥匙始终在她手中,她也无暇分身去救。只有闯出去,这才是她现在应该做的。她相信夏月风,哪怕不敌,至少也能拖住辰源,而且还有自保之力。 夜风穿透玉箫按孔,吹奏出一丝短促的音节。玉箫起剑,用得是水秀剑法春水第一式——漫野! 剑式缱倦,如同春潮初动,春水泛滥,浸漫荒野。那是一种浸润的感觉。 “要破这第一招呢,很简单,管他那么多复杂的剑势,以不变应万变。他如水,你如石。一刀突刺,如同水底顽石,傲然出水。”柳扶风那戏谑的声音还在耳边,陆离双目精芒一闪,手中释刀抬起,扭身就是一突。 刀中八法,突! 这一招突刺,平平淡淡,但是却瞄准了林凌雁的手腕。不管剑势如何,使用剑招的根本还是手腕,这一点,毋庸置疑。又是被看破!林凌雁心中一惊。眼前这个人显然对水秀剑法了解十分透彻,破招更是犀利无比。容不得自己不信邪! 于是她只得变招,撤步后退。而后,她一边退,一边玉凤箫放在了唇边。 陆离刚刚收招,不知林凌雁要做些什么。但是下一刻,一阵微微深沉的声音响起在夜巷之中。宫商角徵羽,五音变幻。听在耳中,倒是有一种别样的韵味。 美人月下吹碧箫,那画面也很美。 林凌雁还遮着面纱,但是陆离完全可以断定,眼前的女子,必定是一位佳人。没有什么理由,他就是这么认定。若真要说什么理由,好像就是他那古怪的预感给他的判断。 那箫声渐扬,听在耳中,陆离觉察出了一丝不对。 因为箫声渐变,慢慢开始契合陆离自己的心跳。陆离现在是持刀站立,处于静态,所以他的心跳应该很平静才对。可陆离却发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而林凌雁的箫声则变得短促,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是一通鼓点,敲打着。 陆离左手抚胸,在确认之后,不由皱眉。这是那女子吹箫所产生的效果么?以音律为武器攻击,这种功夫,陆离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林凌雁从陆离的动作之中判断出来,这陆离已然中招。面纱之下的唇角不免上扬起了一丝弧度。 这箫曲名为碧海潮生曲。啊呸,不是叫那个,是叫做天琊曲。 据说这箫曲是鲁夫子根据一本大贠王朝遗留下来的古曲谱成,只要吹奏之人内力足够,就可以通过箫声,来影响他人心境。其中一段,名为碧心调,其音短促,若是以顿挫之声,配合真气,可以达到影响他人心跳的地步。按照释门的说法,人有六识。天琊曲就是通过音律影响耳识,辅以真气,进而控制身识。 这分明是极其高明的武功了。若不是林凌雁底子厚,又在早年得到过鲁夫子的亲传,恐怕也很难驾驭一二。哪怕是林凌雁吹奏,要达到控制心跳的地步,也需要耗尽大量真气。 碧心调一起,陆离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来。他感觉就仿佛有一只大手插入了他的胸膛,而后握住了他的心脏。而后伴随这林凌雁的吹奏,这只大手握紧,揉捏着陆离的心脏。 箫声再变,这次变成了微微拖长的音阶,这并没有减轻陆离的痛苦,反而是加重了。陆离半跪下来,释刀插入地面,他整个人靠在释刀之上,痛苦地捂着心脏。陆离完全没有应对的经验,只有通过运行真气到心脉来减轻自己的痛苦。 而林凌雁也并不轻松,她的额头开始出现一点一点的汗珠,顺着她柔和的脸颊弧线落到面纱之上,沾湿了面纱。她慢慢移动着,没有停止吹箫。为了保持箫声对陆离的压制,她还故意慢慢行走,她想要趁陆离还没有缓过来的时候,绕过陆离,逃出巷子。 林凌雁的这招,算是压箱底的招式了。 可惜,陆离还有一个压箱底的人。 林凌雁正全神贯注地吹奏着。她没有发现,在她的头顶,一个人影正悄然跃下。 一片柳叶刀在手,公子嫣如同月下仙子,翩跹而下。而后,公子嫣伸出左掌,借着下坠之势一掌按在林凌雁肩头。 林凌雁一口鲜血喷在了面纱之上,玉凤箫也吹奏不下去了。公子嫣落地之后,连点了林凌雁三处穴道。还把柳叶刀架到了林凌雁的脖子上。“我讨厌吹箫的女人。”公子嫣如是说道。 箫声一止,陆离顿时轻松了起来。那种心脏被拿捏的痛楚离去,他又恢复了过来。陆离站起身,眼见公子嫣已经控制住了林凌雁,便也收刀走了过来。“钥匙在她身上。”陆离说道。 “给我搜出来。”公子嫣忽然将目光望向了巷子口。 陆离愣了愣,然后他指了指自己说道:“让我搜?”自己一个男人,去搜一个女子的身,于理不合。 “废话什么,快点!”公子嫣则没好气地说道。 “你敢!”林凌雁恶狠狠地说道,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死死盯着陆离,眼中像是有万道剑芒。自己一个未经人事的清白女子,让一个莫名男子摸了身子,这让林凌雁如何接受? 陆离权衡了一下利弊,发现还是公子嫣的眼神更加摄人一些,只得无奈地说了声得罪,然后把手探进了林凌雁的衣襟之内。一般人放置东西,都会放在衣襟的内袋之中。 陆离探进去,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林凌雁高耸的胸部,那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竟然让陆离有几分心猿意马的感觉。 而林凌雁则是双颊鲜红欲滴,长这么大,她还从未受过如此轻薄。幸得有面纱遮盖,她脸上的表情没有被陆离看见。只是她已经把陆离这张脸,印在了眼底,印在了心底。 这个人,她迟早要杀掉他! 公子嫣则是全然没有觉悟,她不停催促道:“快点,还没有好么?拿了钥匙快走!” “快走?”陆离还在掏摸着,终于手指碰到了一个凉凉的东西。捞出来一看,正是那钥匙。 公子嫣一见,忽然松了一口气。“快走,刚才在来得路上,我看到有人挡住了封剑四秀,那人应该是邪派的高手。” “啊?”陆离心中也是一惊,邪派?他立刻想起了兰渺渺吕大嘴等人。他刚才也看到了,能够一人拖住四人,那人难道也有钱铿的实力? “对了。”公子嫣忽然靠了过来,伸手摸向陆离腰间。 陆离身子一紧,还以为公子嫣要做什么。结果公子嫣握住了释刀。她说道:“能不能把释刀给我?我要去救一个人。” (我以为加班会到八点,果然是我太天真了,加班到了十点。紧赶慢赶终究是赶出来了。坏消息是明天还要继续。) 第六十九章 饮血老祖 钱铿看着眼前那位须发皆白,亦是唇红齿白的老人。 传闻之中的饮血老祖,每日必饮人血。而他就是靠着吸取人血之中的精华,而后做到长生不老。这个传说,钱铿听过。但是他不信,因为就他现在的境界来说,内功到了已经凝聚罡气的地步,也没有长生不死的苗头。最多也只是通过真气控制肌理,延缓衰老而已。 长生?真当极光之北那家伙弄错分类了? 如果真的有人能够长生不死,那么他一直修炼下去,到最后以他的境界,岂不是轻松挑翻整个江湖?有那样的能力,钱铿不相信有人会按捺的住他的野心。有句话说得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与之相对的,便是能力越大,野心越大。 不过,释刀隐藏着长生的秘密,这个传言也未必会是空穴来风(两种意思,这里表示没有根据的消息)。钱铿回忆起方才握刀的感觉,除了真气涌入以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奇异的地方。难道单靠这真气也能长生? 钱铿在打量这饮血老祖的时候,饮血老祖也在看着钱铿。武榜前二十,几乎都是凝聚罡气的高手。当然其中有几位已经步入化境,有几位则是还没有完全触摸到罡气境界。可武榜之上最多的,还是能够凝聚罡气的人。 若不是邪派与樊笼之人皆不上榜,不然这武榜的分量还要再重一些。至少饮血老祖觉得,凭借自己凝聚罡气的实力,绝对可以上榜。 “来者可是饮血老祖?”钱铿朗声道,一位大帮帮主气度显露无疑。 饮血老祖挑了挑白眉,笑道:“老夫许久没有在江湖之上露面,竟然还有人记得老夫?” “那是自然,不过前辈为何在此?帮助一个无耻小人?”钱铿不卑不亢地说道。哪怕是成名已久的上一辈,钱铿自认也不会怕了他。只是若是此时悍然动手,且不说与饮血老祖拼斗一场的胜算如何,那千晋是跑定了。 既然千晋跑了,那与饮血老祖这一场又有什么意义?钱铿把目光转到了安东野身上,安东野此时正与那来自睚眦岛的人战斗,那位孙姓大汉武功虽然不弱,但是显然也不是安东野的对手。在林大帅,龙行两人带领的伝帮协助之下,安东野打得他们节节败退。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由钱铿牵制着饮血老祖,然后让安东野带人去追千晋。 “无耻小人?那小子是什么人我不管,我只知道他是鲁秃子的徒弟就好了。”饮血老祖撇了撇嘴,“他来求我,说是让我护他一次。” 钱铿这才发现,千晋看似大胆的上门收官,其实是为自己留了后路和保障的。睚眦岛的海盗是其一,饮血老祖是其二。难怪这个家伙敢如此有恃无恐。 “还有,他也说了……”说道这里,饮血老祖四处张望了一番,“他说,这里会有我感兴趣的东西。比如说,开启武宗宝藏的钥匙。” “呵,那把钥匙,其实就在他手上。”钱铿笑了笑。微微一点,拨弄一下是非,钱大帮主自然也是驾轻就熟。 饮血老祖果然哼了一声,“就知道那小子没安好心,但是那把钥匙,他已经答应给我了。大不了老夫去要来。天下第一的武宗啊,老夫也想去看一看的。” 钱铿吸了一口气,这个意思就是不肯退让了。 想起今夜死去的伝帮弟兄,钱铿权衡了一下,如果这次,他果断放弃追杀千晋,虽然能够交代得过去,但是事后难免会影响他在帮中的威信。这样一来,他也不能退。 “唉。”钱铿叹了口气,然后缓缓捏紧了拳头。饮血老祖笑而不语,微微抬起了双手,一股血红罡气缠绕在了双手之上。 钱铿对战饮血老祖! 饮血老祖率先发难,只见红影一闪,一身红裳如同晚霞红云,飘到了钱铿之前。钱铿想也不想,一拳击出。到了他这个境界,许多应对根本不用费心去操控,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动作。 这一拳是奔雷拳。迅疾而又刚猛的拳法。 所以这一拳很快,而且狠狠地击中了目标。钱铿一拳击在那红云之上,可触手之感,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丝毫不受力。下一刻,一双血红的手掌,反而是按住了钱铿的手臂。钱铿哪容这一招按实,刹那之间,钱铿左手并指如刀,一刀向饮血老祖的手掌削去。这一式用的不是奔雷拳,而是流风掌。这一式,名叫屑风。 饮血老祖轻咦一声,显然是对于钱铿的迅捷有所惊讶。不过他看似年迈,变招的速度也很快。钱铿这一击,只是看看擦到了饮血老祖的手掌,而后就被饮血老祖闪避开来。 饮血老祖一撩衣袖,那宽大的衣袖就当头冲着钱铿笼罩而来。而饮血老祖的手掌,则是藏在那衣袖之中,杀意凌烈。 钱铿身子往后一倒,避过这一罩,手臂向后撑起,借着腰腹之力,一脚踢出。哪怕钱铿不以腿法见长,凝聚全身力气的一脚,也不容饮血老祖小觑。 胳膊拧不过大腿,说得就是臂力弱于腿力。钱铿相信,只要饮血老祖敢于落下着一招,那么他就有把握踢断他的手。他要让他知道,老一辈的人,就应该回去安安稳稳地过个晚年,不要再出来丢人现眼! 可惜,饮血老祖还没有到那样老眼昏花的地步。所以,钱铿这一脚又空了。 饮血老祖一个侧身,滑步来到钱铿身侧,一掌击出。这一掌来得突兀。在饮血老祖虚虚实实的攻势之中,这一掌,来得分外结实。钱铿曲臂一挡,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险些抵挡不住。这个饮血老祖,看上去衰老,可他竟然还能拥有如此实力。 钱铿忽然觉得,他饮人血的传闻,未必是假。说不得,他就是靠这样的方式,来保持自己的力气。钱铿正直武道巅峰,实力与经验均属上乘。饮血老祖步入暮年,正是一日日开始衰退的时候,两相比较,必然是钱铿占优。 可是,饮血老祖毕竟成名多年,又是邪派高手。出手诡谲,完全不能以常理推测。钱铿也不在全盛状态。 所以两人斗了个你来我往,甚至隐隐还有几分饮血老祖占优的感觉。 而陷入强敌缠斗的,不止是钱铿,还有封剑四秀。 在港口的另一边,仓库林立的库房区。封剑四秀之中的张清身上挂彩,剩下三人也不怎么好过。他们四人分成四个方位站立,就是为了对付中间被包围住的那个人。 四人的雁去归来阵,困住了一个人。 这个人有着一张妖艳如姬的脸。细眉柳叶笑含春,媚眼烟波摄人魂。这是颠倒众生的妩媚。若只是看这一张脸,便足以沉醉其中。可是,这张脸的主人,是一个男人。 一个身材欣长,风韵张扬的男子。一个男子穿着一席霓裳,宛如绝美女子。这么一看,就有些诡异了。 可这个诡异的男人,并不是无名之辈。相反因为他的长相,他还有个很是出名的雅号,叫作:爱姬。爱姬司叁陵正是沥血泉数得上名号的高手。值得一提的是,沥血泉并不是一个门派,它只是一个松散的组织,类似江湖帮派的存在。里面的高手大多都是独来独往,我行我素。 我行我素,并不代表他们的实力就弱了。相反,司叁陵在出现的时候,就出手重创了封剑四秀里的张清。等到其他人反应过来应对的时候,还是慢了一拍。正因为张清的负伤,所以雁去归来阵有了破绽,没有达到困住钱铿时的效果。 白露看着司叁陵,眼中满是厌恶,可眼底却是深深的戒备。 司叁陵的水袖如同两条大蟒,一旦被裹挟住,就是越束缚越紧。那水袖似乎也是金蚕吐丝混以金银织就,根本不惧刀剑。而司叁陵的武功,就与这水袖有很大关系。 这门功夫,叫做霓裳羽衣舞。 司叁陵动作轻柔,宛如舞姬翩然起舞。可举手投足之间,隐含杀招,招招致命。白露的水秀剑法遇上司叁陵的水袖,全然使不上力。而穆寒玉,夏落山的山青剑法,能够让司叁陵忙于招架,可是他们手中的剑也只是超出凡铁一筹,不是匠人精心打造的神兵利器,所以砍不断司叁陵的水袖。 反倒是夏落山在变招的时候,险些中了司叁陵一拂。差点中招。 “你们,为何还不让开?”司叁陵的声音宛如女子一般清澈动听。他的语气之中满是不屑,因为封剑四秀不成阵法便困不住他。水袖飘忽在他身侧,时而扭曲时而笔直,展示出司叁陵对于真气的操控已然入微。 司叁陵忽然一袖击出,正对白露而去。那水袖初时如同一道鞭子一般,可在半空中,那水袖在真气操纵之下,猛然绷直。原本如同拂面的攻势,顿时满是杀气!一条水袖,却如同一柄长枪,刺向白露。 (魔法少女ig430,大妈别怪我,女仆装实在太魔性了……) 第七十章 长生之秘 “救人?”陆离有些奇怪地看着公子嫣。 公子嫣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救人。” “救谁?”陆离追问道。 公子嫣不耐烦地说道:“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就说你救不救!”公子嫣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陆离。 “救。”陆离与她对视一眼,点头道,“那这人怎么办?”陆离又指了指林凌雁。 “杀了就是,你快跟我走!”公子嫣二话不说,一掌击在林凌雁后颈。这一击干净利落,都没有给林凌雁任何挣扎的机会。林凌雁她应声而倒。 “杀了?”陆离看着倒在地上的林凌雁,觉得动辄杀人未免有些过了。 岂料公子嫣也只是说说而已,她收刀归鞘,不去理会倒在地上的林凌雁,转身拿过释刀就走。“哎,等等我。”陆离回头看了一眼林凌雁,不得不追上前去。 陆离追上公子嫣的脚步,对她说道:“你是要去哪里救人?要杀人么?”公子嫣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我只能告诉你。释刀里面的真气,没有了。”陆离以为公子嫣是要借释刀的威力去闯入哪里救人,所以不得不提前给公子嫣解释。 公子嫣听了之后,脚步略略一顿。“真气?没有了?” “是啊,里面的真气真的都没有了。”陆离再次强调着,听他的声音,他是感到有些惋惜的。毕竟那的确是一股巨大的力量。 公子嫣有些不信地拔出了刀。结果,真的没有了那爆裂的真气。公子嫣有些皱眉,之前在平安城的拔刀,释刀给她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那种经脉被充盈的感觉,还有之后带给她的提升,都让她记忆犹新。 可现在,这把神奇的刀竟然已经变得如同凡刀一般,这让公子嫣隐隐有些担忧。 皇甫玉早年受的创伤,是伤了肺腑,导致他咳嗽不停。内脏的经脉,向来是真气的薄弱之处,想用真气调养也无计可施。所以只能求之于医药。在江湖之上,医术最为出名的,就是石谷医仙。石谷是一个地名,原先是在邺地靠近堇国的夏衍县。现在归了大姜,便为晋州地界。 石谷的医术据说传承于许久之前已经消亡的一个门派——栖霞派。石谷之内医书浩瀚,一代代石谷谷主亦是江湖一代名医。 江湖中人,刀光剑影,打斗受伤是家常便饭。这个时候,一个医术高超的医者,必定是拥有超然的江湖地位。一切疑难杂症,都会找到石谷医仙。前来求医之人越来越多,毕竟医仙也是人,不是真的仙。所以她也会累。于是石谷一天,只看一人的规矩就一直流传了下来。不过皇甫玉身为樊笼中人,而且是昼司四大宗师之一,石谷也就破例收留了他,留他在谷中休养。 此番公子嫣借道岚州城,就是为了前往石谷,去看皇甫玉。孰料半路遇到鱼龙帮覆灭的灾祸,为了陈源出手救下陈妮,也算是还了陈源当年人情。现在,从辰源口中听到皇甫玉只剩半月性命的消息,公子嫣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只想快些赶往石谷。 之前若是寻觅不到释刀,恐怕公子嫣也不会这么焦急。但是现在传说之中隐藏着长生之秘的释刀就在自己手中,无论如何,她都要去尝试着救皇甫玉。 如果绝望,那便麻木。一旦有了希望,那就是一根救命稻草,公子嫣一把抓住。 收刀归鞘,公子嫣又想起了什么。她对着陆离伸手道:“钥匙。” “哦。”陆离原本就把钥匙默默地收在自己怀里,在他的心里,竟然有几分希翼,希望公子嫣不要提起。毕竟那钥匙可是关系到武宗宝藏,别人不知道武宗宝藏还不要紧,陆离可是知道武宗宝藏的所在!一座宝库放在眼前,手里握着开启它的钥匙,换做是你,你不会心动? 可是公子嫣既然提起了,陆离就不得不把钥匙掏了出来。 原因无他,公子嫣身后,站的是樊笼。除去公子嫣,还有安东野,还有辰源。这几人都知道有武宗宝藏的钥匙存在。这样一把搅动江湖风云的钥匙,节制江湖的樊笼难道会放任它流落到江湖之上? 看看东秀剑阁吧。明知千晋是隐国之人,为了那武宗宝藏,依然与千晋合作。武宗宝藏所具备的诱惑力,由此可见一斑。 公子嫣接过陆离手中的钥匙,也不说话,匆匆带着陆离往南而去。 可没走出多久,辰源从天而降,落在了公子嫣和陆离面前。看来那夏月风,也已经被辰源打发了。 辰源看了一眼陆离,冲公子嫣伸出了手。意思是说,他想要钥匙。 公子嫣瞥了他一眼,说道:“说人话。” 陆离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心道,这辰源不是不会说话么? 辰源的目光也落在陆离身上,然后他对公子嫣微微摇了摇头。他的意思是有外人在,他不想说话。可公子嫣却是直接上前两步,一把掐住了辰源的脸。“我说过了,给我说人话。老娘现在心情很不好!” “说说说,你放手。”辰源连忙求饶。听到声音陆离转头看向四周。因为陆离听到的是一个幼儿的声音。“给我钥匙。”直到那声音再次响起,陆离才确定了那幼儿说话的声音,竟然是辰源发出的。陆离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三大五粗的汉子,说起话来竟然像个孩子一般奶声奶气,这样的反差,太大了点吧? 公子嫣看到辰源求饶,这才放开了手。她冲着辰源晃了晃钥匙,说道:“你想要?我还不想给。” “别这样,嫣嫣。这把钥匙关系重大!”辰源一本正经地说道。陆离努力绷着自己的脸,不让自己笑出来。 那奶声奶气的声音之于辰源这样的汉子,真的是太违和了。难怪他刚才宁愿装作不会说话,陆离忽然有些理解辰源的做法了。 辰源虽然绷着脸,可公子嫣完全不买他的账。公子嫣又把钥匙塞回自己口袋里,然后对着辰源说道:“我不给。” “为什么?嫣嫣。你应该也看得出来,一旦消息传开,将会有很多人会来抢夺这把钥匙的。你最好还是把他交给我或者安东野。由我们带去平安城,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辰源说着,想伸手来拿。却被公子嫣一巴掌拍掉。 “你们瞒着我,很好玩么?安东野那个家伙,心机深沉如此,丝毫不介意人命消耗其中。这样的人,怎么能接替皇甫的位子?”公子嫣大声道。“说句难听的,陈源就是间接死在他的手上,鱼龙帮也是因他布局而亡。陈源于我有恩啊!” 辰源上前两步,说道:“嫣嫣,你冷静一点。现在你拿到释刀了,释刀关乎长生之秘。皇甫的伤未必救不回来啊。” 长生之秘?陆离呆立当场。他听到辰源方才说的,是释刀隐藏了长生之秘。 释刀?长生?这两样东西,怎么会结合在一起? 陆离只是从柳扶风留下的信中,知晓了释刀和一个秘密有关。具体是什么,柳扶风没有点明,陆离也无从知晓。直到今天,他才从辰源口中,听到了这个秘密,竟然是有关于长生。 长生是什么?是一个人能够追求的极致。人固有生老病死,如果能够超脱得长生。那么他就不是人了,而是真人,仙人。自古有那么多仙人鬼怪的传说,无意不是代表了人对死的惧怕,对生的渴求。 释刀真的能让人长生不老,那么这把刀的意义,就远远超出了作为一把兵器该有的范围。 这一刻,陆离忽然明白了当初纪宁为何要上门抢释刀。 长生呵,谁人不想得? 这一刻,陆离看向释刀的眼神也变了。公子嫣几次讨要释刀,莫非也是为了长生?她说要去救人,难道是用释刀之上的长生之秘,去救那个受伤的人? 至少从辰源的话中,陆离听出了这一层意思。 “你知道就好。所以我现在就要去石谷,用释刀救皇甫。”公子嫣坚定地说道。 “那钥匙,你完全可以……”辰源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公子嫣早就快步越过他。辰源只听到公子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钥匙,我先收着,我会送会平安城。如果有人来抢,我的实力,你大可放心。陆离,快给我跟上。” “哦,好。”陆离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但是他的脑中,现在成了一团乱麻。 辰源站在原地,回身看着公子嫣。对于这个耍着脾气的少女,辰源深深地叹了口气,仗着有司夜大人的宠爱,就如此不讲道理。辰源摇了摇头,折身回返。岚州去石谷的路程不远,凭借他的脚程,赶过去也不过四五天的功夫。皇甫在那边,公子嫣肯定也会在那逗留。而作为医道圣地的石谷,他的超然地位,使得石谷变成了江湖之中少有的一块太平之地。 既然钥匙安全,那么自己就先去帮安东野收拾残局吧。辰源如此想着,折身往归云庄行去。 第七十一章 我想嫁给他 陆离俯下身子背靠在马背上,任由胯下驽马一路前行。在他前面,是公子嫣策马前行的背影。 此时,天已大亮。岚州城的身影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 昨夜的那一场腥风血雨,那一场勾心斗角,似乎都只是昨晚做的一个梦。一个并不怎么美好的梦。可是公子嫣知道,那场梦中的流血,那些人命,都是真的。回首忘却岚州城,那个潇洒豪气的陈源,如同当年那一坛佳酿,打翻在地,而后浸印如土,再也找不到了。 现在,当初那个与陈源醉饮谈笑的皇甫,也将命不久矣。人生是否真的要如此世事无常? 公子嫣看着前路,唏嘘不已。 不过,当她听到身后的陆离传来的声音,她的心境立刻被打破了。公子嫣扭头,就看到陆离趴在马背上,头已经歪向了一边。他竟然在吐! 公子嫣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说他。听过晕船的,还真没见过晕马的。今天算是长了见识了。“喂,你还活着吧?”公子嫣问道。 陆离没有抬头,他只是颤抖着举起了手,然后微微招了招手。公子嫣转过头去,眼里满是鄙夷之色。 天亮之后,公子嫣就去找了两匹马代步。当时陆离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他会骑马,而且随意驰骋,策马奔腾。现在嘛,公子嫣呵呵一笑。 骑你个鬼。 为了陆离,公子嫣不得不稍稍放慢速度。当然,也不全是为了陆离,公子嫣其实也有节省马力的考虑,毕竟岚州城车马行里的马,也只是普普通通的驽马。 石谷不远,骑马大约四到五天。 对于公子嫣来说,她心底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石谷,所以她还嫌骑马赶路的速度慢。可对于陆离来说,这段路显然有些漫长了。 上一趟跟随鱼龙帮出海,陆离便晕船晕得厉害。到了后半程,他才稍稍习惯。没想到他自己竟然晕马。说出去,也是丢人。在徐府的时候,陆离也替徐良赶了不少趟车。对于马匹也并不陌生,所以他才会拍着胸脯说自己会骑马。 他也没想过,赶车和骑马,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陆离吐干净了胃里的东西,这才擦了擦嘴。他继续伏在马背上,双手抱着马脖子,让自己不至于被颠簸下去。那样的话,丢脸就丢得更大了。“下次再也不逞(zhuang)能(bi)了。”陆离小声说道。 吐完之后,陆离有些乏力。昨天晚上,先是潜入归云庄,而后力战钱铿,受伤之后再疗伤,又是被连番的变故牵动精力。最后还被林凌雁的天琊曲差点捏爆了心脏。这一连串的事件,耗尽了陆离的体力精力心力。可公子嫣拉着他,粗略休息了一下,天不亮就出发了。陆离到现在还没有好好休息过。这一吐完,那倦意倒是涌了上来。 两人骑行在通衢之上,沿着官道两旁的道路前行。 时值傍晚,公子嫣这才停了下来。此时她与陆离两人已经进入晋州地界。 “来不及到林家镇了,今天就露宿吧。”公子嫣对着陆离说道。现在他们两所处的位置,就是路边的一处树林。 陆离此时脸色不太好,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地到一旁,找了块石头坐下。骑马哪是那么容易的一回事。马匹踏步颠簸之下,大腿内侧与马鞍来回摩擦。陆离这没怎么骑过马的人,自然是受不了那个痛楚的。而骑马的姿势,胸腹腰腿皆要用力。这一天骑下来,肌肉也是酸痛不已。 所以陆离现在只能保持骑马的姿势,那可真是真正的马步。 公子嫣栓好马,看见陆离四仰八叉地坐着,轻轻叹了口气。她转身,走进了树林之中。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她的怀里抱着一堆干柴。秋末时节,天干物燥,干柴还是很好找的。 很快,一堆篝火被点燃。 公子嫣从马鞍上取下自己的包裹,里面有一卷厚厚的毛毯。公子嫣找了一个比较平坦的地方,将身一裹,然后从包裹里掏出水壶和干粮,悠哉悠哉地吃了起来。 陆离也学着她的样子,用毯子把自己盖了起来。这行囊,是他们那日回到鱼龙帮就已经准备好的。 一堆篝火两个人,天色渐晚,日向黄昏。 天色昏暗,连林中的鸟儿也归了巢。一切都静了下来,凛冽秋风拂过,只留下了几只夜虫嬉戏的叫声。却更加衬得虫鸣夜更幽而已。 公子嫣手中握着释刀,拔出了三寸。她凝视着如同夜色一样深沉的刀身。“你有发现过些什么么?” “什么?”陆离嘟囔道,他的精神困乏,之前公子嫣不说话,他都快要睡着了。 “我说,你拿着释刀,从来没有发现过什么么?” “没有啊。”陆离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几分。 公子嫣皱眉道:“柳扶风也没有对你交代过什么?” “你说那老头?没有。他只是告诉我不要拔剑。其他的,根本没有交代啊。”陆离这么说道,老头子只是交代他这把刀隐藏了一个秘密。并没有交代陆离这秘密有关长生。所以陆离说得也是实话。 “长生长生,真的能长生?阿难陀寺的那些和尚才知道那秘密。可是,我上哪去找阿难陀寺的传人?”公子嫣放下释刀,略微有些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当她看到了希望,却发现那希望渺茫的如同绝望一般。那样的感觉,绝不好受。 我该怎么救你啊,皇甫! 陆离裹着毯子,一点一点如同毛虫一样蠕动到公子嫣的身边。陆离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古怪而又坚强的女孩露出这样的神态。或许是为了那个皇甫,所以才慌了心神吧。 陆离靠到了公子嫣身边,想给她一些安慰。看着公子嫣那痛苦的神情,陆离不知怎么的,也有些难受。 身体感受到触感,公子嫣抬起头,她看着突然靠近的陆离,似乎有些奇怪。陆离见状,连忙停了下来。 “那个,我能问问你到底要救的是什么人么?听辰源说,他好像叫皇甫?”陆离小心翼翼地询问。 公子嫣看了陆离一眼,然后目光直直地盯着眼前跳动的火光。 默然。 陆离只好笑笑,挠了挠后脑勺。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下来。陆离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自作多情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稍稍与公子嫣拉开了一点的距离,平躺了下来。不过躺下之后,陆离一想,这野外露宿,总不能两人一起睡去。总得留一个人值夜的。于是他想开口问问公子嫣,谁前夜,谁后夜。 可还没有等陆离开口,公子嫣却说话了。“皇甫,叫皇甫玉。” “嗯。”陆离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静静听着公子嫣说话。 “他……我……我想嫁给他。”公子嫣踌躇着,斟自酌句地说出这样的话。 陆离只觉得那夜风忽然猛烈起来,而且也变得有些刺骨。他有些没听清公子嫣说了什么。他没听清,真的没听清。 “我想嫁给他。”公子嫣又说了一遍。像是对陆离说的,但是更像是她对自己说。 “哦。”陆离只好哦了一声。这个声音,只是表示他听到了。而他的心思,却开始游离。 “皇甫对我很好,他对所有人都很好。”公子嫣开始讲述,陆离只是静静听着。“我与他在樊笼相识。那时起他便护着我了。要从竹篾之中脱颖而出,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当年我和他都在司夜大人手下,那时,司夜大人也还不是司夜。我们也不是什么大宗师,小宗师。只是普普通通的樊笼众而已。” “我记得那年,我接到了命令,去川州杀一个沥血泉的大魔头。我刀法初成,心高气傲地就去了。呵呵,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结果?结果很简单。我败了,落在那人手里。呵呵,那时我就是这般模样了。所以,那人想要强占我。我自然也是抵挡不过的。就在我闭目的时候,皇甫来了。” “他一个人跟着我来了。” 说到这里,陆离忽然觉得公子嫣的语气已经如同那夜风一般,让人感到万般寂寥。那是公子嫣对自己的自责、内疚。陆离没有去打扰公子嫣,她现在处在回忆的心境之中。 “哪怕是两个人,也是不敌的。然后……然后他就开始拼命啦。拼了命护着我,拼了命保护我。我记得那个样子的,那是皇甫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那么狰狞。他就像是疯了一般,刀剑拼不过,他就用手抓。手抓没有用,他就用咬。他这么拼命,最后,是杀了那个大魔头。可是,他也被那人临死反扑,伤了肺腑,差点震碎了心脉。自此以后,他就落下了病灶,只能靠医药吊着性命。” “本来,柳茗烟说能够治好他的。我就想着……想着等他好了,我就嫁给他。可是,柳茗烟忽然传信来,说皇甫快死了!他快死了!” 说到这里,公子嫣猛然转过头来,对着陆离吼道:“他快死了!他是为了我,所以才会受伤的啊!” 陆离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她。 四下一片静谧。 公子嫣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她小声地说道:“对不起。” “没关系。”陆离说道。“其实……”他还想说些什么。 可公子嫣早就扭过头去,她好像在用袖子拭去脸上一点脏东西。陆离正有些奇怪。突然,柳叶刀出鞘,架在了陆离肩头。“刚才你什么都没听到。知道吗?”公子嫣的声音,似乎恢复了往昔的干练。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嗯,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陆离扶着额头,无奈地说道。 (感情戏,不擅长,摊手。) 第七十二章 石谷(求收藏) 听到陆离这么说,公子嫣才收回了刀。而后,她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毛毯之中。 陆离只得悻悻问道:“公子大人,你想前半夜还是后半夜?” “什么前半夜后半夜?”公子嫣的声音从毯子里传来,显得有些瓮声瓮气的。“我要睡觉。” “好吧好吧。”陆离觉得自己心中那股无力的感觉又涌了上来。“那你先睡吧,一会来换我。” “呼呼……”回答他的,是公子嫣故意发出的呼噜声。 陆离看着公子嫣,她只露出了半个脑袋,剩下的部分全部被毯子裹住了。是觉得自己说出来之后,又感到丢脸了吧?真是像个小女孩啊。陆离笑着,笑得异常柔和。 皇甫玉么?陆离抬头呆呆地望着天,思绪开始飘远。 踏足江湖这些时日,直到卷入了岚州城的风云,这才让陆离真正感受到了江湖的气息。那是一种草莽的气息,不同于平安城那样的煌煌大城气象,更多的是带着一些腥咸泥土气息的江湖。 樊笼?陆离身旁就躺着樊笼中人,公子嫣。曾经是自己大敌的樊笼,现在看来,实力的确是莫讳如深。一个公子嫣与在平安城时想比,就已经有了极大的成长。更不要说那安东野了。 他装疯卖傻的能力,是陆离所见之人之中的第一等。想通整件岚州城发生的事,陆离惊叹于安东野的谋划。只是放出消息,便引得鱼龙帮与伝帮相争,又促使鱼龙帮定下苦肉之计,示弱以勾引幕后黑手隐国上钩。而后再许之以利,调用伝帮之力,抵挡属于隐国势力的玲珑阁。 一个人,一个消息,一点暗示。搅动起岚州城风云变幻。而他自己却悠哉悠哉,夹杂其中,即是演戏也是看戏。 这等心机,着实可怕。 但是他的实力,却不仅仅表现在他的谋划上。安东野的武功,那斩岳刀,也却有过人之处。至少陆离现在失去释刀真气的情况下,恐怕不是安东野的对手。 在了解到安东野真正的为人之后,陆离觉得,他展现出来的很可能并不是他全部的实力。 想到这里,陆离不免摇了摇头。现在自己跟随公子嫣而去,迟早会再次碰到安东野。自己和樊笼的纠葛,倒是越来越深了。可,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陆离从来都没有忘记,也不敢忘记。他学武的初衷,他挣扎于世的初衷。 他要去皇宫,杀一个人。杀一个女人。哦,还有,陆离他答应了紫月,要杀掉大将军郭恕。要杀这两个人,樊笼定然是过不去的那关。若是陆离坚持去视线自己的目标,那么,来日必定要和樊笼兵戎相见的。 现在如果纠缠过深,恐怕未必是什么好事。“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陆离劝慰自己。 夜渐凉,天微芒。 陆离撑了一会,然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到陆离醒来的时候,他只是闻到了一股烤饼的味道。他睁开眼睛,发现公子嫣已经起来,正用水壶之中所贮藏的水在梳洗。一夜相安无事,陆离休息了一晚,精力也恢复了一些。二人没有多说什么,各自收拾起东西,然后扳蹬上马。 两人两骑,往南行。 往南一路前行,倒是经过不少城镇。那里有客栈住宿,倒是比起露宿好上太多。终于,他们来到了目的地,石谷。 石谷真的是一处山谷,被枯松,猿猱两座山峰所围。距离石谷二十里地,有一处小镇,名为萧家集。公子嫣和陆离在此处休整之后,踏上了石谷的土地。 从萧家集出来,一路上碰到了不少带刀携剑的江湖客。他们往往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其中一人一看便知有伤在身。他们都是前来石谷求医的江湖人。这些人很多,越靠近石谷,人越多。 公子嫣和陆离在萧家集安顿了马匹,然后徒步上山。没办法,山谷自然在山中,没有大道,马是上不去的。 两人沿着由常年行人踩踏出来的一条小道,前往石谷。 远远的,陆离就看到了一个用木头搭建的山门。简单的一个门框,上面只先了两个大字——石谷。简单而又明了。 在这山门之下,聚集了许许多多的人物。山门一旁有一间小屋,现在也挤满了人。公子嫣和陆离循着路径而上,而后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两人的是一个穿着一席白衣的青年,那青年面色甚为凶恶。他对着公子嫣和陆离说道:“你们两个,后面排队去。先来后到懂不懂?” 陆离看了看那青年的前方,还有许多的人正在那里排队。 公子嫣挑了挑眉毛,她不是第一次来到石谷了。所以石谷的一些规矩,她是知晓的。其实石谷并不是那么严苛,真的一天只看一人。 那是石谷医仙柳茗烟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也就是说,只有她能够一天只看一个病人。慕名前来石谷的人那么多,如果一天只看一个病人,那石谷早就不得安宁了。 所以,石谷之中也开设了其他诊厅。这些诊厅里坐着的,都是石谷的弟子们。他们会用自己所学的医术,去医治前来求医问药之人。他们可没有柳茗烟的资本,为了做好一个大夫,他们就必须兢兢业业的问诊学习,积累经验。 他们的医术也是经过刻苦学习过的,一些个小毛小病,寻常创伤,他们都能够处理。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才让石谷真的变成了医药圣地。 但是柳茗烟毕竟声名在外。医仙的名号,甚至等同于起死回生。所以那些不信邪,偏偏想要医仙柳茗烟亲自问诊的人,一直络绎不绝,拦都拦不住。 眼前这个青年,大概也是想要来找柳茗烟问诊的吧。 那青年看公子嫣只是挑了挑眉毛,一脸茫然的表情,还以为自己的劝告生效了。他无不得意地说道:“你们这样就对了。大家都要守规矩嘛。”他的眼角还偷偷打量着公子嫣,公子嫣不施粉黛,但那容颜,却足够光彩夺目。 可惜公子嫣现在急着见到皇甫玉,所以根本没有想跟那青年纠缠的意思。公子嫣只是从腰带上解下了一块腰牌,然后放到了那青年面前。 “樊……笼?”那青年读出了腰牌上的字,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哼。”公子嫣轻声一哼,根本不多纠缠,带着陆离就直直往石谷走去。穿过一个山坳,石谷尽在眼前。 这是真的用石头垒成的山谷!山谷之内,除了药圃,其他的都是石头,黑色的,褐色的,白色的,灰色的各种各样的石头。 除了这些,石谷之中也修建了房屋。那屋子排列在一起,整个就如同一个庄园。 山坳旁,有一个瘦小干瘪的老头子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半睁半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就当公子嫣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了公子嫣。 公子嫣举起了自己的腰牌。 那干瘦的老头说道:“原来是樊笼的人。是来看他的么?” 听到这个老头提起,公子嫣点了点头。这个老头,她也认识,名字叫做彦青。据说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在江湖双创出莫大的名头。可惜他后来惜败于敌手,受了重伤,差点失去性命。是上一代石谷之主救了他。从那以后。彦青就留在了石谷,主动承担起了护卫石谷的工作。这一守,就几乎守了一辈子。 彦青站起身,指了指山谷之中,那最大的一间房子。“谷主就在那里,你去找她吧。” 公子嫣谢过彦青,顺着道路一直往下。等到她来到那间最大的房子外面,她停了下来。陆离竟然看到公子嫣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公子大人,你没事吧?”陆离在她背后问道。 公子嫣背对着他,摇了摇头。而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笃笃。” “谁啊?谷主都还没有起床呢!”里面一个幼嫩的女声传来,仿佛是个小女孩的声音。陆离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怪异,因为,他想到了辰源。 可门一打开,真的是一个圆脸,胖嘟嘟的小姑娘。这小姑娘尚且年幼,大概只有七八岁吧。她一边走出来,一边说道:“你们就是今天被选中来问医的?你们来早了。才辰时而已。” “让我们进去吧,小如。”公子嫣拿出樊笼的腰牌。 小如这才看到是公子嫣,她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来。因为公子嫣并不是陌生人,相反,她是经常会来到石谷的人。她每次来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看望在石谷修养的皇甫玉。 可柳茗烟昨夜才守了皇甫一夜,天蒙亮时才睡下。睡之前,她还特意嘱咐了小如,让她挡住来访的所有人。 哪怕知道公子嫣的目的,她也不想违背柳茗烟的吩咐。 公子嫣把腰牌攥得紧紧的,她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然后问道:“皇甫他……?”欲言又止,公子嫣生怕自己听到的,会是一个噩耗。 小如听了公子嫣的话,歪着脑袋说道:“昨夜谷主几乎一夜未合眼,就是为了皇甫玉。他现在稳定下来了,所以你放心吧。” 听到稳定下来这样的字眼,公子嫣长出了一口气。至少,皇甫还健在。这样,公子嫣就还有时间破解长生之秘,用它去救皇甫玉。 “麻烦去告诉柳茗烟一声,释刀我带来了,就看她能不能找出里面长生的秘密。”公子嫣幽幽地说道。 (和朋友出去吃夜宵了,抱歉,回来更晚了。为了不断更,先更新了一些,现在全部补上。) 第七十三章 柴如歌 “释刀?真有这样的刀?”小如瞪大了她可爱的眼睛,关于释刀的故事,她还以为只是故事呢。 小如走了出来,伸手对公子嫣说道:“那给我吧,等谷主醒了,我给她。” 公子嫣迟疑了一下,伸手把释刀交给了小如。陆离在她身后看着她,心中对于自己的释刀被别人拿走有些不爽快。按佛家的说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陆离对于公子嫣拿刀救皇甫这件事,很是理解。可就是心里有些不爽利。毕竟释刀他用着,很顺手。嗯,哪怕释刀没有真气炸裂的威力,它依然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刀! “我现在能去看看皇甫么?”公子嫣问道。小如点了点头,说道:“可以啊。不过要轻点,不要吵醒他哦。” “嗯。”公子嫣给了小如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她熟门熟路地转身,往皇甫所在的地方走去。陆离踌躇了一下脚步,还是想看看公子嫣口中的皇甫情形如何,所以,他迈步跟上了公子嫣的脚步。 这是一间独门独户的屋子,处在石谷深处,分外幽静。屋外是特意种植的一株菩提,庭庭如华盖。站在门外,公子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准备推门而入。 不过,在手指触到门上的那刹,公子嫣回头。陆离正蹑手蹑脚地跟在她身后,冷不防公子嫣目光看来,两人四目相接。陆离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那什么皇甫,需要静养,不宜太多人去看他。刚才小如也说了,要轻点,不要吵醒他。 陆离点了点房门,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而他自己则是转身,往外走去。 公子嫣回身,开门。陆离回头用眼角打量着公子嫣优美的背影,消失在房门之后。 “什么时候,变得自作多情了?陆离啊,你这家伙。”陆离自言自语地说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他便笑出声来,但是又想起此处是静养之地,又捂住了嘴。 陆离走在石谷的小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不远,陆离远远地看到了一道黑烟。那黑烟滚滚而来,陆离心道,难道是失火了?他加快脚步,向那黑烟之处走去。 绕过几棵大树,陆离来到了目的地。这里并没有什么火灾,有的只是一个男人,架起了柴火,在烧烤。哦,他烤的是鸽子,烤乳鸽。 那男人蹲在地上,陆离看他背影,显得有些削瘦。不过,看他那熟练地动作,陆离觉得,他应该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可是石谷是什么地方?是医家圣地,此处更是石谷深处,给尊贵病人休养生息的调养之地。医仙怎么会允许这么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做着烧烤这样煞风景的事? “哦,小如,你今天这么早就来啦?”听到脚步声,那个男人回头,见到陆离,他微微皱眉。 陆离看着他,这个男人看上去三十来岁,但是双鬓早已斑白。这是一个未老先衰的男人。他留着唏嘘的胡碴子,穿着简单的布衫,蹲在地上。神情淡然,可陆离却从他的眉宇之中,看到了一丝寂然。 “你是谁?”那男人问道。 陆离大方地说道:“我叫陆离。” “柴如歌。”那男人介绍完自己,又回头专注于手上的乳鸽。陆离没有说话,只是抬眼打量着他的那幢房子。“你也是来求医的?”柴如歌忽然问道。 “不,我陪一个朋友来的。”陆离回答道。至少现在,公子嫣还是朋友,樊笼也还是朋友。 “一个朋友?住在这里,也是很难治的病吧?”柴如歌漫不经心地说道。 “嗯。你也是么?”陆离反问道。 “是啊,也是很难治的病啊。”柴如歌翻动着乳鸽,一种扑鼻的香味传入了陆离的鼻腔。陆离不由地抽了抽鼻子,为了赶路,最近这几天他和公子嫣都是能对付则对付,根本没有吃过一顿好的。 柴如歌看着陆离的模样,笑了笑,说道:“等一会啦,很快就好了。我请你尝尝我的手艺。” “好。”陆离也不矫情,在他不远处蹲了下来。两个大男人就这样蹲在一堆柴火旁,等着两只可怜的乳鸽熟透。在等待的时间里,两个人开始闲扯。 “你这鸽子哪里来的啊?” “只要是在附近经过的,我都打下来了。” “啊?据我所知,当今朝廷也有用信鸽传递消息的吧?” “放心,我只吃鸽子,不吃消息。” “……” 山风穿过石谷,摇得周围树木簌簌,落叶萧萧而下。秋已入深处,寒来不远。陆离望着两旁山峰的景色,怔怔出神。两边山峰呈现大片的枯黄之色。寒冬真的不远了。 “好了。”柴如歌把一只烤好的乳鸽连带着串着乳鸽的树枝一起递给了陆离。陆离伸手接过,道了声谢。柴如歌自己也拿起一只,他引着陆离来到柴火堆的另一边,那里有两块比较工整的石块,被两人充当凳子用了。 坐在石块上,两人就着山风吃乳鸽。 陆离只咬了一口,就对柴如歌的手艺竖起了大拇指。一只乳鸽皮脆里嫩,还带着一股果木的清香。鸽肉在嘴中,有一股微微弹牙的感觉,筋道却又富含油汁。“柴兄,你这手艺,哪怕是放到平安城,也绝对可以开一家店了。我敢保证,生意绝对差不了。” “哈哈,陆离你是识货的。我老柴本来就是开店的。店里的老柴乳鸽,绝对是尚陵一绝。”柴如歌满嘴油腻,却是哈哈大笑。 “尚陵?”陆离停下了动作,这个地名,他许久没有听人提起过了。“柴兄你是尚陵人?” “不不不,我是菿州人。”柴乳鸽笑道。 “哦,原来如此。” “难得兄弟识货,这只乳鸽可没有白请。” 正当两人消灭两只乳鸽,啃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好啊!你这个骗子如歌,竟然把我的乳鸽给了别人!”陆离回头,却看到小如气鼓鼓地插着腰,嘴巴掘得老高。 柴如歌正吐出一根骨头,他抹了抹嘴笑道:“如丫头,谁叫你来晚了。这不有客人,我就拿去请客啦。” “哼,骗子如歌,又骗我。等辰源弟弟来了,我要叫他好好教训你!”小如挥舞了一下自己的小拳头。 柴如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大声说道:“说了多少次了。你说的那辰源,是樊笼的人。那是一个有娃娃音的变态男人。他不是你弟弟,他是你叔叔,做你爹爹都够了。”末了,他犹自摇头道:“难道樊笼的人,都是变态么?” 话音未落,柴如歌感到肩膀被人拍了拍。他抬头,却是看到陆离一脸严肃的表情。“柴兄,慎言,慎言呐。” “啊?” 见柴如歌还没有反应过来,陆离小心地伸手指了指。柴如歌转过头去,却看到公子嫣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柴如歌咧开了嘴,说道:“公子嫣,许久不见了。” “不要以为你住在皇甫隔壁,我就不敢折腾你。柴如歌,小心我杀了你哦。”公子嫣笑道,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之前她进入了皇甫的房间,见到皇甫呼吸平静,面色如常,她放下了心中的担心,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所以脸上才又有了笑意。 由于皇甫在石谷静养的时日已久,而公子嫣和辰源又算是和皇甫玉亲近之人,一来二去,便也认识了居住在皇甫玉屋子隔壁的柴如歌。 柴如歌见到公子嫣的笑脸,低头猛吃,不再言语。 “对了公子姐姐,你在这里,我就不用进去通知你了。谷主已经醒了,她现在在看释刀,正叫你们过去呢。”小如对公子嫣说道。 “哦,这样么?那我立刻过去。”公子嫣说着就要起身,但是她看到了陆离。她对陆离勾了勾手,毕竟释刀在陆离的手中比较久,如果柳茗烟要问些什么,恐怕还是让陆离来回答更合适。 陆离闻弦歌而知雅意。在小如不开心的眼神之中,他丢掉自己手中啃得差不多的乳鸽,拍拍手站起来。 “释刀?你们刚才说的是释刀?”柴如歌忽然说道。 “是啊。真的有这把刀呢。”小如接口道。 柴如歌忽然也站了起来,“刀圣柳扶风的刀,能够让我看看么?我也一起去吧?” 小如把询问的目光望向了公子嫣。公子嫣想也不想,挥手说道:“绝无可能。陆离,走!”陆离冲柴如歌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然后只得跟上公子嫣的脚步。 柴如歌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远的背影,呆呆的,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是自己当初的那些画面么? “喂,骗子乳鸽,我罚你明天给我烤两只乳鸽吃!还有,你不许说我的辰源弟弟!”小如扯着柴如歌的裤腿说道。 柴如歌回过神来,一脸嫌弃地对小如说道:“吃吃吃,就知道吃。除了吃乳鸽你还会干什么?我上哪给你找那么多乳鸽去?” “不吃烤乳鸽,我还可以吃烤鸡的呀。”小如眨着扑闪扑闪地大眼睛。 柴如歌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十月如歌现已加入豪华午餐。弱弱再求一发收藏!) 第七十四章 活物 陆离跟着公子嫣再次回到石谷谷主——医仙柳茗烟的屋子。 这个时候,门已经被打开了。公子嫣走了进去,陆离自然也是跟在她身后。 一进门,陆离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如瀑长发垂下,青丝白衣,相映成趣。可是,这个背影略微圆润了一些。陆离盯着那个女子,心道,这就是传说之中,包治百病的石谷医仙了? 柳茗烟背对着他们,手里正拿着释刀仔细端详。听到动静,她并没有回头。她只是说道:“你们来了?” 公子嫣应了一声,而后便来到柳茗烟身前。这个时候,陆离这才看清医仙的庐山真面目。柳茗烟很年轻,有着一张圆圆的鹅蛋脸面。她因为歇下不久又起床,所以根本没有梳妆。陆离曾听徐良说过。若要看一个姑娘到底漂不漂亮,那就得等到过了夜之后,姑娘慵懒初起,尚未梳妆之时。 可现在看柳茗烟,分明是懒得梳妆。 同样是未施粉黛,陆离还是觉得公子嫣更漂亮一些。 柳茗烟第一次看到陆离,倒是也留眼打量了一会。不过,她最终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释刀之上。刀长二尺七寸,黑色如墨的锋刃,却不知道这把刀是什么材质制成。 “就是一把刀。”柳茗烟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释刀的每一寸地方。陆离看着她那模样,心道:也亏得释刀现在失去了释放真气的作用。不然啊,凭柳茗烟的实力,恐怕根本握不住刀。 听得柳茗烟的说法,公子嫣疑惑道:“什么叫就是一把刀?” “我是说,你们没有弄错吧?这真的是释刀?”柳茗烟有些怀疑。 陆离出声,说道:“货真价实。” 柳茗烟低头看看释刀,又看看陆离,她皱眉道:“我是说,这把刀除了造型,颜色之外。其他都太普通了。作为刀圣柳扶风的刀,怎么会这么普通?” “不,它之前还会喷发真气的。”公子嫣解释道。 “哦?真气?你确定一把刀会释放真气,而不是有人操纵?”柳茗烟突然大声起来。公子嫣面不改色,说道:“是的,我亲身尝试过,绝对不会错。” “这不可能!”柳茗烟摇着头说道。“这怎么可能呢!” “什么可能不可能?”公子嫣对于柳茗烟这一惊一乍的态度有些不感冒。 “不可能的,只有活的东西,才能释放和储存真气。”柳茗烟用手抚摸过释刀,而后她补充道:“只有活的!” 公子嫣听闻之后,眼神盯着释刀,“你说这把刀,是活的?” “没错,如果你们说的没有错的话。能够主动喷出真气,绝对是活的东西。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东西。”柳茗烟很确定的说道。 “会不会你记错了?刀就是刀,又怎么能算作活物?”陆离是对于释刀感受最深之人,那握刀之后的爆裂真气,给他平添了许多实力。让他得以面对强敌。现在,你告诉陆离,这把刀是一只活着的东西?这让陆离以后如何面对释刀? “你是何人?”柳茗烟问道。 陆离一抱拳,说道:“陆离。” “不是樊笼的人?”柳茗烟转过头看着公子嫣,后者摇了摇头。柳茗烟叹了口气,说道:“你们难道不知道真气是怎么回事么?” 作为习武之人,难道会不知道真气是什么东西?人为天地精气交泰而生。父母精气相交,产下子女。每个人的身体之中,都有精气。而真气,就是通过精气转化而来。人体更像是一座宝库,而习武就是打开了这座宝库。 炼精化气,就是把先天精气,转化为后天真气。(剧情需要,不要在意细节。) 真气说穿了,就是来源于身体,是身体内转化的力量。那么,一把刀,一堆凡铁怎么可能会产生真气?哪怕退一步说。释刀之内的真气,是柳扶风输入的,可是能够储存真气的,似乎也只有人体内部的丹田。 公子嫣能够做到真气外放,也是颇有感慨。真气通过刀剑之时,只是通过,根本没有储存的感觉。不像释刀,一拔刀,就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真气喷薄而出。而且真气是反作用于自身。 “既然知道真气是怎么一回事,那么就不奇怪了。这把刀就是活的,或者说,曾经是活着的。”柳茗烟对着两人解释道。 陆离还是无法接受这个说发,他过去,想要拿过释刀。哪怕活的也好,哪怕死物也好,这把刀现在就是他的刀。不过公子嫣阻挡住了他,公子嫣看向柳茗烟,说道:“释刀哪怕是个活人变得,跟我也没有多大关系,我只想要知道,你有没有发现长生之秘。” 原本一股侃侃而谈模样的柳茗烟,气势顿时就弱了下来。“现在没有发现。不过,你也要知道,这把刀的秘密隐藏得很深,我们又没有阿难陀寺的僧人,只能慢慢参详。” “现在皇甫情况又趋于稳定,我们还有时间。”柳茗烟对着公子嫣说道。 “为何之前,又有消息说,皇甫不行了?”公子嫣质问道。 柳茗烟指了指至今还红肿的眼睛说道:“要不是我每日拼尽全力保他性命,他早就死了。你们樊笼就应该加钱!” “诊费一个子都不会少你的。”公子嫣说道。 “那样最好。”柳茗烟笑道。 三人在屋内研究释刀的时候,门外忽然来报,说有贵客上门,所以来通报谷主,是否将他放进来。 柳茗烟放下释刀,揉了揉眼睛,问道:“是什么人?” 门外那人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是古河派江轲。” “剑仙高徒?”柳茗烟这一下子倒是来了精神。公子嫣也显然知道江轲是什么人。也就只有陆离,还云里雾里的,不知道来的人是谁。 武榜十一江轲,剑仙沐三白之高徒。光凭这两点,他就足以笑傲天下了。 可是,他却不只如此。 江轲至今未到而立之年,仍是属于青年。年纪轻轻,就能稳住武榜十一,这份本事,也足以羡煞大部分同龄之人。更有甚者,江轲的长相,也是俊秀潇洒,颇有美名。曾有女子见到江轲一眼,就为其倾心。 总得来说,这是一个能让女子发狂,男子抓狂的人生赢家。 这样的江轲,竟然也受伤了?是谁伤了他? 很快有人把江轲引了过来,陪同江轲一起来的,还有他的一个同门。柳茗烟此时似乎也恢复了精力,颇为好奇地打量着江轲,公子嫣作为樊笼一员,江轲的资料早就通读一遍,不过此时见到真人,还是微微有些失神。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剑仙的高徒,真的是当得英俊潇洒四字。 不过江轲现在并不是太好,因为他的唇是黑紫色的。这明显是中毒的标志。不过,他的人还保持着清醒。“见过医仙。”江轲底气不足,但仍不卑不亢地与柳茗烟打着招呼。 眼看还有外人在旁,虽然不便见礼,江轲倒也是笑着打了声招呼。不过,陆离留意到,他的目光在公子嫣的脸上停留了一会。 柳茗烟让江轲在诊桌之前坐下,然后粗粗的手指搭在了江轲的手腕上。“你之前吃过什么东西么?” “没有。只是与人动手了。”江轲说着,撩起了衣袖。手臂之上,依稀有着一条极淡的血痕,只不过那血痕已经变成了淡紫色,连带着手臂之上的筋脉也染成了紫色。 柳茗烟一见之下,惊讶道:“蛊?” “哦?不是下毒么?”江轲也是挑了挑眉毛说道。 公子嫣在听到蛊这个名字之时,脸色也是变了变。蛊这种东西,是在云滇天池之下,那些巫族部落才会培养的一种细小毒虫。曾经一位巫族高手,以一手出神入化的蛊术登顶江湖,闯下偌大名头。 可是蛊毒极为神秘生猛,天下名医几乎都是束手无策。所以那个高手,几次用蛊毒打败对手之后,终于也引起了其他门派的注意。 蛊毒极为难解,只要那巫族高手还在世上一天,那就多了一天的威胁。所以,当时天下正道,都聚集了起来。一同合力杀死了那个蛊毒高手,那高手所培养的蛊虫,也全部被付之一炬。 但是当年中蛊之人的惨状给人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所以哪怕是到了如今,也依然是人人谈蛊色变。 竟然中得是蛊?江轲自己也是变了脸色。 柳茗烟二话不会,从腰间荷包一抹,三根银针已经被她捏在手中。不用仔细分辨穴位,那些经脉穴位她早就已经熟的不能再熟。 三根银针分别刺入肩贞,青灵,曲潭三穴。以此来封闭血脉流动。 “中蛊多久了?”柳茗烟一边观察着银针,一边问道。 “三日。”陪同江轲而来的古河派弟子回答道,“师兄就是在岚州城被人下了毒的。” “难怪你们可以撑到这里,也亏得你的真气浑厚,把蛊毒压制在手臂之中。”柳茗烟在检查之后,稍稍松了一口气。还好江轲用内力逼住了蛊毒不蔓延开来。 不然,那就麻烦了。 第七十五章 皇甫 江轲听得柳茗烟说得如此严重,也是变了脸色。原本以为只是中了难缠的毒,可是竟然是蛊。江轲不由地想起了在岚州城遇到的那个人。那夜天很黑,江轲与他交手也没有看清那人的相貌。不过从那人身材来看,分明是个女子的模样。 不过那女子身手也绝对不弱,能跟江轲交手不落下风的女子,能弱到哪里去啊?再者,江轲手臂之上的伤,还是那女子所留。 “我现在就帮你解决掉。拖得越久,越是麻烦。”柳茗烟伸手指了指里间。江轲乖巧地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医者为大。一切自然是遵医嘱。 公子嫣和陆离一看柳茗烟有事要忙,也就退了出去。释刀被公子嫣握在手中,她对着陆离说道:“先寄放在我这里,可否?”陆离眼巴巴地望着释刀,说道:“在这段日子里,你先拿着。” 公子嫣看他有些言不由衷,于是伸手摘下自己腰间的柳叶刀。一扬手,柳叶刀被抛了过来,连带着柳叶刀上缚着的酒葫芦。陆离伸手接过,只听得公子嫣说道:“先拿去用。我的刀,也不差。我也是用刀用惯的。知道没有了刀,就没有了那一分安全感。” 陆离点了点头,公子嫣说得没错。像他这样的人,小心翼翼地活着,能够给自己安全感的人,也的确只有自己。“等救了皇甫,就把刀换过来吧。” “好。”公子嫣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向谷中深处行去。由于前来石谷求医问药之人颇多,许多重伤之人往往身边都有陪同。石谷之内,也安排了司陪的房间。距离皇甫所居住的地方不远,也有一排司陪的房屋。静养的房子都是独门独户,里面也设有一个小房间,方便有人照料起居。 公子嫣先熟门熟路地带着陆离来到司陪居住之所,而后,便打算出门,去守着皇甫玉。不过陆离叫住了她,因为他刚才见到了江湖上颇有盛名的江轲,也是处处压他那便宜师兄一头的江轲。 当然,只是见到江轲,也不至于让陆离大惊小怪的。江轲的名气是大,但是陆离对于没有什么交集的人,也没有旁人上去攀谈的想法。别人厉害那是别人的事。说起来你认识江轲,难道你的武功就会增长几分?最多只不过给你谋划了一些谈资,让你在吹牛之时,可以说起。 可惜,世上之人,后者占了大多数。 真正让陆离在意的,是江轲的话。他提到了,他受伤中蛊,是在岚州城。而陆离与公子嫣两人,正是在四五日之前从岚州城出发。也就是说,他们前脚走,江轲后脚就到了岚州城。而且,还被人下了蛊。 岚州城发生的事,有安东野在收尾。江轲来做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么?”陆离把上述的想法讲给了公子嫣听。公子嫣毫不在意地说道:“有可能是路过,有可能是听到了什么消息。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现在的公子嫣,所有的心思都在皇甫身上。所以陆离也只好叹了一口气。 两人来到了房门之前,公子嫣依然轻手轻脚地想要推门而入。但是屋内却传来了皇甫玉的声音。“是嫣嫣么?进来吧。” 公子嫣闻言一喜,从皇甫的声音来看,似乎皇甫并没有那么虚弱。她连忙推门而入。陆离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也跟了进去。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主要还是一张床。现在皇甫玉就躺在床上。 皇甫玉醒着,不过他的脸色不太好,还是有些苍白。不过,当他见到公子嫣,他还是露出一个笑容来。 “你醒了呀,皇甫。”公子嫣笑着说道。她的笑容,不同于往日里那种眯起眼睛的笑,她笑得很随和。陆离在一旁看着,发现有一个从来不曾在公子嫣身上出现过的词语显现了出来。 温柔。 这个公子嫣很温柔。 陆离很不适应…… “其实刚才你来过,我能够感觉到。最近睡眠都很浅。昨天晚上,也多谢柳医仙的照顾了。”皇甫想要撑起身子,但是又被公子嫣按倒在床上。“吵到你了?你不要起来。是我不好。没事,她的诊费一分都不会少她的。只要她能治好你。” “嫣嫣,不用骗我的。我自己的伤,我自己知道。能够多活这么多年,我已经很知足了。”皇甫玉笑着,笑得洒脱。在面对自己将要到来的死亡时,能够坦然面对的人才是有大气魄的人。 陆离忽然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皇甫玉有了一丝敬佩的感觉。不过,当他看着皇甫玉和公子嫣在一起,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了。刚才就不应该踏进来,还不如找柴如歌去吃乳鸽呢。 “你不能这么说,你看,我找到了释刀。”公子嫣向献宝一样把释刀捧到皇甫玉面前。皇甫玉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看破了生死,但是在看到自己还有一线生机的时候,还是有着从心底之中的向往的。 皇甫玉眼睛死死盯着释刀,说道:“这就是藏着长生之秘的释刀?你从哪里得来的?是柳扶风给你的?” 公子嫣没有答话,把目光转向了陆离。陆离正觉得自己多余,冷不防皇甫玉顺着公子嫣的目光看来,陆离只好抱拳打了声招呼。皇甫玉是聪明之人,他已经猜到,公子嫣拿到释刀,或许跟眼前这个陌生男子有很大关联。 忽地,皇甫玉的目光一凝。他看到了陆离腰畔的柳叶刀,还有那个自己送给公子嫣的酒葫芦。 “嫣嫣,这位是?”皇甫玉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 公子嫣没有留意到皇甫的目光,她还是笑着说道:“他是陆离,是原来释刀的主人。” “哦。可与刀圣有关?”皇甫玉对着陆离笑了笑,说道:“不管怎样,多谢你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本不信佛的陆离,却用了释门之中的回答。陆离与皇甫玉目光相接。也不知是否是陆离的错觉,陆离隐隐地从皇甫玉眼中,看到了一丝醋意?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柳叶刀,心中忽然明白了几分。 平时机灵无比的公子嫣完全没有发现两个男人之间的目光,有了一丝变化。她拔出了释刀,交到皇甫玉手中,她说道:“刚才给柳茗烟看过了,可是她没有看出什么来。皇甫你聪明,你自己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发现。” 皇甫玉闻言,伸出有些枯槁的手,握住了释刀。而后,他开始仔细端详起来。 释刀还是那模样,不温不火,不紧不慢。自从被钱铿一举吸纳完真气之后,释刀就变了这副模样。好似一个气势汹汹的大汉,变成了一个文弱沉静的读书郎。 皇甫玉静静地打量着它,陆离在一边没有说话。良久之后,皇甫玉的目光隐去了一些光芒,又变得和之前一样。“阿难陀寺的秘密,或许还是在阿难陀寺。只凭一把刀,或许说明不了什么。”说着,他把刀还给公子嫣。 听他这么说,公子嫣倒是收敛了笑容。其实公子嫣也知道,只凭一把释刀恐怕很难找出长生之秘。释刀的上一代主人,可是刀圣柳扶风啊!凭柳扶风的实力智力,也没有解开释刀的秘密,这一点,其实也说明一些问题了。 而阿难陀寺,早就毁去,连断壁残垣都没有留下。那些长生的僧人们,更是一个都见不着了。 关于释刀的秘密,恐怕就没有人能够破解了。 皇甫玉显然也是想通了这节,所以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渐渐熄灭。 “不会啊,辰源就是云滇人,他说以前阿难陀寺的僧众想要获得赐福,取得长生,就必须要用到释刀。这一点毋庸置疑。”公子嫣很确信地说道。她看到了皇甫玉的眼睛,所以不想让皇甫玉就此失去希望。 皇甫玉笑了笑,转而看向陆离。“陆少侠,释刀是你的。难道刀圣除了纪宁这个徒弟,还收了另外一个徒弟么?” “差不多吧。”陆离没有否认,因为老头子的确是他的师父。 “很好很好,当初我也喜欢用刀。刀圣柳扶风,也是我的仰慕的一代宗师啊。”皇甫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无缘得见。” “还是不要见了,不过是个糟老头子。”公子嫣显然回想起了在平安城,遇到柳扶风的情形。 陆离听了,心里默默补充道:还是个为老不尊的老头子。 皇甫也笑了,笑得有些开心。“嫣嫣,谢谢你这么多年为我东奔西跑。” “这没什么。只要你能好起来。其实有没有释刀的长生之秘,也不要紧啦。”公子嫣宽慰着他。可事实上,公子嫣和皇甫玉都知道,皇甫玉那破碎的心脉,受创的肺腑,只是用药很难恢复如初。因为皇甫玉整个人体质变得非常的弱,可以说是弱不经风。而且是一天天在消耗他的生命力。 可用猛药的话,他的身体又承受不住。 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能够找出长生的秘密,来延续皇甫玉的生命。这样的话,哪怕他体弱,至少不会有性命之虞。 (还在纠结皇甫应该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比较适合。) 第七十六章 夜话 公子嫣又与皇甫玉聊了一会,然后才带着陆离走了出来。出来之前,公子嫣还叮嘱皇甫玉好好休息。 直到门在背后关上,陆离回头看着公子嫣的身影,问道:“我们在这里呆多久?” “我们?”公子嫣奇怪道。 “我说我。”陆离指了指自己,说道,“既然皇城司不再通缉我,我也该回平安城去了。”说起来,陆离还真有些想念徐良这个兄弟了。也不知道他在书院混得怎么样。而且陆离最终的目的,也是在那座深深宫闺之中。 另外,那武宗宝藏所在的铜门那另一侧,陆离还是很想去看看的。柳扶风留给他的想法,刀中八法,各成一式。想要创造自己的招式,谈何容易?但是如果有那浩瀚如海的武学典籍供陆离阅览,有那庞大的基础作为筑基,陆离从中吸取前人经验,会容易很多。 哪怕现在钥匙还在公子嫣手中,进入武宗宝藏的机会很是渺茫。但是只要有机会,陆离还是想要去尝试一下的。 这一切,都促使着陆离应该回到平安城去。 公子嫣低头看了一眼释刀,而后皱起了眉头。她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样子,她说:“这得看柳茗烟了。看她什么时候才能领悟到释刀的秘密。” “如果她一辈子领悟不了呢?”陆离忽然说道。 公子嫣忽然抬起头,白了陆离一眼。“那就让她研究下去,不会一辈子都领悟不到的。” “可……那是我的刀。”陆离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也是我的道。”陆离补充道。 公子嫣顿住了,这的确是陆离的刀。“再给我几天吧,至少……”公子嫣说着,发现自己无法像之前那样理直气壮。因为这真的不是她自己的东西。 陆离也是第一次看到公子嫣犯难的情形。他总觉得,公子嫣在皇甫面前,似乎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陆离计算了一下,说道:“这样吧,两个月。够久了吧?腊月之前,我们换回刀。如何?” 公子嫣点了点头,说道:“成交。” 而后两人回到了司陪的房间,各自入住。回到房间之后,陆离坐了下来,他摘下柳叶刀,仔细端详起来。柳叶刀很薄,非常薄。正因为很薄,所以柳叶刀可以很快。 不过,真的太轻了。陆离还是习惯于释刀的手感。“现在嘛,聊胜于无了。”陆离自言自语地说道。 时间很快过去,一转眼便是到了夜晚了。 在石谷你司陪可以,但是饮食用具,都是得自己来。石谷不会派人来伺候你,他们只会照顾病人。好在陆离也是过惯了自立的生活,所以也没有什么影响。陆离自己做饭,吃饭,然后发呆。 夜色晦暗,石谷没有了白天熙熙攘攘的热闹,变得无比沉寂。 陆离听着外面的风声,推门而出。一出门,就与凉爽的夜风撞了个满怀。秋意渐深,凉爽不改。陆离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毛孔都通透起来了。 夜风吹拂着山谷两旁的山峰,层层叠叠地吹响阵阵树涛。抬头望去,头顶就是 石谷的夜晚,感觉好极了。 “你也出来吹风了?”柴如歌冲陆离这边打着招呼。陆离笑了笑,走到他那房子面前,两人又坐在白天的石块上。 柴如歌抛过一只酒囊给陆离,然后他摇了摇自己的酒囊,说道:“来一点?” “我没喝过。”陆离摇了摇头。 “哈哈哈哈哈,男人哪能不会喝酒的?”柴如歌笑得很大声。 陆离把酒囊放到一边,他是真的不喜欢麻痹自己的感觉。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陆离还是希望自己保持着清醒的状态,哪怕有些东西,回忆起来很疼。 柴如歌也没有劝他,自顾自地喝起来。 两个男人坐着,吹着夜风。 “我说,释刀到底什么模样啊?”柴如歌好奇地说道,“你跟公子嫣一起来的,应该见过的吧?” 陆离点了点头,然后比划了一下,说道:“大概这么长的一把刀吧,也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不是能让人长生不老么?”柴如歌说道。 “怎么?你也有兴趣?”陆离打趣道。对于这个见面就在烤乳鸽的男人,陆离的直觉告诉他,似乎这并不是一个坏人。 “没兴趣,只不过是柳扶风的刀,哪怕我练剑,也总是想要见识见识的。”柴如歌灌了自己一大口酒,然后抹去嘴角酒渍。 “你是哪个门派的?应该也是个高手吧?”陆离猜测道。 柴如歌摇了摇头,说道:“什么狗屁高手。” “哈哈哈,我还有问题想问问你呢。”陆离自然是不信的。 “什么问题?”柴如歌问道。陆离耸了耸肩膀,说道:“如今我也是到了真气外放的境界,可是接下来该如何修炼呢?”柴如歌斜了陆离一眼,说道:“你师父没有教你?” “没有。” “自己练下去就是了。哪有那么多技巧的。踏踏实实按照心法练下去好了。” “哦,说起来的确是这样啊。” 其实陆离也没有想着要问柴如歌修炼的方法。只是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潜龙诀,所以就这么问了。在这样的夜晚里,陆离的心神也难得地放松下来,所以他也很随意,很随意地没有想太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忽然之间放下一切防备的感觉,让陆离的心神前所未有地感到舒适。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月色渐渐爬上天空。 忽然,正在喝酒的柴如歌脸色一凛,他抬头,冲着山壁之上的一棵大树看去。陆离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而后,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人影,在月光之下,穿着一席血红霓裳,俏立枝头。 “爱姬司叁陵?”柴如歌一眼,就看穿了来人的身份。在江湖之上,那么独特打扮的男人,只此一人,别无分号! 陆离还在思索司叁陵是何人,但是司叁陵早已如同一只血色鹞鹰,从那树头一跃而下。陆离和柴如歌两人立刻站了起来。司叁陵就落在他们面前,他那张妖媚的脸,在月夜之下更添了一份诡异的感觉。 “你竟然认得我?”司叁陵的嗓音糯糯的,拥有那一分小女儿的柔美。 可听在陆离耳中就只剩下了诡异。这个男人,像女人多过男人,陆离只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来做什么?石谷之中,可不是你能乱来的地方。”柴如歌喝道。 “我不是来找你,也不是来找你。”司叁陵翘着兰花指,伸手点了点柴如歌和陆离。两人均是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我是来找一把钥匙的,你们看到了么?据说,它是被人带到这里来了。” 听到司叁陵这么说,陆离立刻就明白过来,这个诡异的男人,竟然是为了武宗宝藏而来。公子嫣现在就在房内,而钥匙,也就在她身上。 陆离大声说道:“什么钥匙?” 司叁陵瞥了他一眼,咯咯笑道:“你这小哥,说这么大声干什么,深怕别人不知道么?”说着,他脸色一狞,右手一挥,一道水袖就当头而至。 陆离侧身抽刀一击斩在那水袖之上,结果竟然发出金铁交击之声。柳叶刀在陆离手中微微颤动着,彰显着方才那一击,力道不俗。 司叁陵没有停手,进身疾步欺近。陆离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他连忙屏息。手中柳叶刀不停,想要驱散这股味道。 “还真是不怕打草惊蛇。”忽然,另一个声音从一边响起。柴如歌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那个女人全身被一件黑袍笼罩着,但是她的身材,却是宽大的黑袍也罩不住的丰满。 柴如歌一见那女人,立刻倒退了几步。那个女人身上,竟然有着一种压迫感。 (先更这些,今天网络突然断了,这是拿手机开热点上传的,回访什么的,都留到明天了。) 第七十七章 烟蛊 这压迫感,来自于那女子身上似有似无的一阵烟雾。夜风不小,竟然也没有吹散它们。由此可见,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烟雾! “无所谓了。我们四个人都到了,还会怕了谁呀?”司叁陵咯咯娇笑道,“打草也是为了寻蛇啊。”他虽然说着话,但是手上功夫却是不停。一对水袖在真气的操纵下,或曲或直往陆离身上招呼。 陆离头一次用柳叶刀,它比释刀轻了太多。所以陆离完全没有手感。若不是在柳扶风的调教之下,陆离突出一个眼疾手快,恐怕那水袖的缠卷就已经让陆离好看。 相比于其他兵器,软兵器显然更难操控。而软兵器之中,鞭算是容易的了。真正难的就是这绫。司叁陵能够把水袖用得出神入化,其实力也可见一斑。所以陆离抵挡得很是辛苦。 这个时候,公子嫣的房门打开了。外面打斗的声音,已经惊动了她。陆离此时右手正被水袖缠住,柳叶刀也施展不开。恰逢司叁陵的左袖如枪挑来。公子嫣正好看到这个场景,她二话不说,拔出释刀,飞身而上。 释刀一击砍在左袖之上,化解了司叁陵对陆离的攻击。 陆离手中柳叶刀顺着手腕一转,绕过水袖。他贴身顺着水袖一脚,直踢司叁陵胸口空门。司叁陵不敢托大,右手一绕,用水袖缠住陆离的腿。陆离也是怕了司叁陵的水袖。这水袖之中夹杂了金银丝线,这些金银丝线在真气的作用下,宛如倒刺,一旦腿被水袖缠住,那至少也要拔下一层皮来。 在被缠紧之前,他赶紧先一步收回了自己的腿,反而是蹲步欺进,以柳叶刀削向司叁陵的下三路。司叁陵打扮得很女人,说话也很女人。但是他归根结底还是个男人!所以,也有男人最大也是最在意的弱点! 司叁陵撤回水袖,挡在身前,架住了陆离那一刀。可司叁陵目光所及之处,竟然还瞥到了一把刀。黑色如墨的刀刃,哪怕在夜空之中,也是黑得耀眼,黑得浓重。 释刀在公子嫣手中,似乎也带上了公子嫣的灵动和刁钻。这原本是一个司叁陵目光的死角。若不是司叁陵为了躲陆离这一刀而后退,他还真发现不了公子嫣这一刀。 既然发现了,那么就没道理还傻傻站在那边被人砍的。司叁陵一甩水袖,水袖被真气绷直如同一把长枪。然后便是枪挑释刀,以柔劲刻刚劲。 这让公子嫣无功而返。她与陆离的配合,还很不默契。 短暂交手,公子嫣已经认出,这个穿着红衣的男子。他正是那天晚上她在岚州城外看到的,拦截封剑四秀的那个人。穿着红衣的沥血泉众——爱姬司叁陵。 面对他这样的人,如果陆离不懂配合,那么就很容易给他各个击破的机会。公子嫣之前得陆离提醒,已经知道对方是为了钥匙而来。若是自己和陆离被打败,那么那武宗宝藏的钥匙,就会被司叁陵拿走。 沥血泉本就是樊笼的对头,公子嫣怎么可能会让沥血泉的人拿走钥匙? 公子嫣看了陆离一眼,陆离恰好也在看她。陆离二话不说,三步来到了公子嫣身边,伸手就握住了公子嫣的手。因为公子嫣手里有释刀。“先换过来吧,我们都不习惯。”陆离的语气又快又轻。 “好。”公子嫣没有反对。 陆离握着公子嫣的手,顺势接过释刀。而柳叶刀,也被还给了公子嫣。 两人短暂的停留,便又再次动手。 释刀入手,陆离气势一变,他有了更加充足的底气。陆离抢先攻出,当头一刀劈下。不偏不倚,正是那简单粗暴的一式纵横。 真气凝结于释刀,在释刀之内来回激荡。可出招的时候,陆离忽然发现,真气的很大一部分都被释刀吸收了,只留下一小部分作用到了刀式之中。 这个发现无疑是让陆离感到十分困惑的。难道释刀因为被钱铿吸纳一通,里面空了,就需要真气来补充? 可不管怎么样,这一式已成。司叁陵起初并没有在意什么,以为打发他们就像打发叫花子一般容易。可事实上,这两人竟然是难缠无比。 凭借释刀之力,陆离主攻,公子嫣则是用柳叶刀在旁偷袭。两人起先生疏,但是在经过几招之后,两人也渐渐默契起来。两人合击也是把司叁陵打得节节败退。 “啧啧,真是狼狈啊。”忽然之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出现在石谷之中。这个人也是穿着一身红衣,不过他与司叁陵不同。司叁陵身上如同霞帔一般的锦衣,那个老头子身上的红衣却是暗红色的,仿佛是多年鲜血堆积而成。 公子嫣循声望去,不由眉头一皱。来人那模样,分明是沥血泉传闻之中的饮血老祖。 饮血老祖就出现在那黑袍女子不远处,他双手抱臂,似乎在看一场好戏。 柴如歌正对着他们,他回头看了看还在斗争的陆离和司叁陵。他说道:“三打二总是不好的。”这句话,是说给那黑袍女子和饮血老祖说的。言语之间,倒是透露出一份色厉内荏的意思来。 “钥匙真的在这里人的手上?”黑袍女子这一句看似是问题,却是包含着试探。饮血老祖双手握拳,恨恨道,“料想那小子不会说谎骗我,不然老子让他这辈子生不了小子!你们老实交代吧,到底是谁收下了钥匙?” 柴如歌大胆地耸了耸肩,双手一摊,说道:“我也不知道。”这个动作,纯粹就是挑衅了。 饮血老祖还没有什么,但是那黑袍女子却已经嗤笑一声,伸手看似随意地一指。随着她的动作,柴如歌就听到一震振翅的声音,就仿佛一大波蜜蜂在从远处飞翔。实际上,那黑袍女子周身的那一阵烟雾动了。那阵烟雾宛如活物,不随夜风飘散,而是听从那女子的指挥,往柴如歌笼罩而来。 柴如歌惊得退后了几步,他想要避开那些烟雾。但是那烟雾却是一个转折,跟紧柴如歌,就是想把他笼罩在其中。 这一下,柴如歌皱眉,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烟雾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他一退再退。 柴如歌还在退避,可陆离和公子嫣却是渐入佳境。两人的配合愈发熟练,释刀和柳叶刀上下翻飞,如同一对化蝶,令人眼花缭乱。陆离刀式只有一式,所以就换成了公子嫣主攻,陆离在一旁查漏补缺。 两人就这样与本该压制他们的司叁陵斗了个旗鼓相当。如此缠斗下去,司叁陵也没有耐心了。本来他只是想要教训一下陆离,结果反而被陆离和公子嫣联手缠住。 要知道,他与饮血老祖,那女子的关系,并不是铁板一块。说白了,也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再算上还没有露面的李白虎。他们四人只是为了武宗宝藏的钥匙而合作的,拿到了钥匙之后,属于谁,那就又是另一番争斗了。 司叁陵忽然明白了之前那女子的讪笑,还有打草惊蛇的话语。这一切,都是自己在浪费实力。 所以他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一边慢下来,一边放出破绽,引诱陆离和公子嫣二人向着黑袍女子放出的烟雾行去。他想借刀杀人。 司叁陵很清楚那个神秘的女人放出的是什么东西。那是蛊,让人闻之色变的蛊毒。 而现在,柴如歌就被那蛊毒逼得只有逃命的份。他在逃,只是在逃。 “交出武宗宝藏的钥匙,我就饶你们不死!”那黑袍女子沙哑的声音传来,透着无比的冷静。她不介意被司叁陵利用,杀人而已,杀死了之后,大不了麻烦一些,再搜搜身好了。饮血老祖的确切情报,武宗宝藏的钥匙被拿走了,就在一个女子身上。而女子去了石谷。黑袍女子抱臂站着,她觉得饮血老祖还不至于在这件事上骗自己。 “不能动手哦,不要再惹麻烦了。”柴如歌的脑海之中,传来这样的声音。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像是叮嘱,更像是警告。这是柴如歌挥之不去的梦魇。 柴如歌还在逃。方才离得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什么烟雾,而是无数细弱蚊蚋,比蚊蚋还要细小的蛊虫。 想要对抗蛊虫,就只能以外放的真气吹散。至少现在公子嫣和陆离就是这么干的。那黑袍女子指使着烟雾一分为二,一团继续追着柴如歌,另一团则是分出来,夹击陆离和公子嫣。 陆离和公子嫣在被蛊毒包围的时候,就下意识地屏气凝神,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另外大肆释放真气,挥舞着手中的刀,不想让蛊毒靠近。 那黑袍女子看到这个情形,笑了笑。只要真气来抵挡烟蛊,那就是白费力气。你能有多少真气?达不到凝聚罡气的地步,就根本无法用真气杀死烟蛊。一旦真气消耗完毕,那就是死路一条的结局。 可是,陆离和公子嫣两人的情况,却是大大出乎黑袍女子所料。 陆离和公子嫣背靠背站着,他们的确是被烟蛊包围了。可是,那烟蛊仅仅就是包围了他俩而已,在两人两尺之外虚围成一圈。看样子,是他们在惧怕什么东西。 陆离盯着那似有似无的黑色烟雾,在公子嫣告诉他这些东西是蛊毒之后,他就发誓绝对不会让他们近身。所以他挥舞着手中的释刀,想要驱散这些烟雾。 可释刀所过之处,竟然是烟蛊避之不及! (最近剧情调整中,所以比较纠结。) 第七十八章 黑刃 这个情形,让操控蛊毒的黑袍女子一愣神。她的纵蛊之术,就是来自那位被江湖围攻而死的用蛊高手。对于眼前这个情况,那位用蛊高手也曾在他的笔记之中留下过描述。 烟蛊特性,就是因为其无孔不入,淡如青烟,所以被称作烟蛊。而烟蛊培育简单,只要数量足够,便可在瞬息之间噬肉啃骨,让人死得痛苦万分。加之烟蛊对于周围环境异常敏感,也可以用作侦查之用。所以在那位高手所培育的蛊中,烟蛊是他最为常用的蛊毒。 主人操纵,烟蛊却踌躇不前,定然是遇到了它所惧之物。 黑袍女子的目光游弋着,看着陆离和公子嫣两人。他们两人身上,难道会有克制烟蛊的东西? 嗯?那把刀……黑色的刀刃?黑袍女子笃然想到一个人名,这个人名她在那位用蛊高手的手札之上看到过记载。 所纵蛊毒者,如见柳扶风,必先慎之又慎。如见黑刃,无心蛊者,避之而走。 刀圣柳扶风,还有黑刃。 黑袍女子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陆离手中的释刀上。就是这把黑刃么?“柳扶风的刀啊。”黑袍女子感叹一声,那声音之中似乎有着不解和无奈。饮血老祖正在一旁,听得黑袍女子的自语,他猛然回头。“白苗,你说什么?柳扶风的刀?释刀?”他根本没有等黑袍女子的回答,直接上前几步,目光再也离不开释刀。 之前因为夜色,饮血老祖还没有仔细看陆离的刀。现在经过黑袍女子白苗的提点,饮血老祖越看那把刀越像传说之中的释刀。“释刀,真的是释刀。长生的释刀!”饮血老祖激动地说道。说着,他不顾白苗的烟蛊,全身真气鼓荡,就闯入了烟蛊的包围之中。他的目标就是陆离手中的释刀。 因为烟蛊困住了陆离和公子嫣二人,司叁陵也站在烟蛊之外,可听到饮血老祖叫了一声释刀,而后又看到他不顾白苗的烟蛊就这么冲了上去。司叁陵也回过神来。那把刀竟然是释刀?是了。如果不是,饮血老祖也不会不顾烟蛊,奋不顾身地扑上去。 要知道饮血老祖已经是成名许久的高手。要是真的算起来,他比柳扶风还要高出一辈。这也就意味着,他的年纪已经老了。世人传说饮血老祖杀人饮血,所以才能够活到这个岁数,而且实力不退。事实上,饮血老祖对于自己的命,的确是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蕴含长生之谜的释刀在前,饮血老祖岂能袖手旁观?他自然是想要得到释刀的。 饮血老祖欺身进入,真气喷薄,带着一股血腥之气。这引得烟蛊一阵骚动。 陆离正警戒着,面对烟蛊,他和公子嫣都有些束手无策。不过好在发现周围的烟雾惧怕释刀,他正想用释刀脱困。眼见一人当头而来,陆离自然而然的应对,就是当头一刀。因为陆离肯定,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释刀一刀劈下,真气纵横。那些烟蛊纷纷闪避,给释刀让出了一条大路来。饮血老祖看陆离还敢反击,血色大袖一挥,便如红云一般朝陆离笼来。饮血老祖这一门功夫,其实很大程度上还是靠着宽大袖袍迷惑对方。饮血老祖与司叁陵,其实可以算得上出自沥血泉正统,所以两人的招式也有些相似。 只不过还是有所区别的,饮血老祖衣袖招式是假,手上功夫是真。而司叁陵,一身功夫全靠一对水袖施展。 红袖昭昭,没有红袖添香的美感,因为这红袖后面,掩藏地是杀意。这出招的人,也不是柔美女子,而是糟老头子。 陆离一式纵横如泥牛入海,所以,陆离变劈为刺。释刀顺着衣袖狠狠刺了进去。眼前这招,虽然是虚招,但是你的衣袖可不是无底洞。陆离心道,若是你的手能比释刀还长,那么,我就认栽。 可释刀这一刺,真的就还刺空了。释刀擦着饮血老祖的手臂刺穿了他的衣袖,可饮血老祖那粗糙的手掌,也按上了陆离的释刀。这一击,饮血老祖完全是凭借着这么多年来的经验。若不是稳稳拿捏住释刀,那么面对刚才陆离那一刺,一旦失之毫厘,那就谬以千里了。 手掌按住释刀刀刃,传来的是一种温良的感觉。面对眼前的小辈,饮血老祖笑了笑,他的真气奔涌而出,顺着释刀而去,他要让眼前的小辈弃刀。他要得到释刀。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传来,饮血老祖把真气催发到极致。他的实力,早就半只脚踏入了凝聚罡气的地步,只是偏偏就差最后临门一脚。所以,他的真气虽然不如钱铿那般浑厚,但是比起陆离等人还是处绰绰有余的。 可陆离仿若未觉一般,似乎完全不惧他的真气压迫。饮血老祖两道白眉一皱,难道这个年轻后生的实力,与自己比肩不成?不对啊,哪怕是与自己相同实力的人拼斗内力,对手也万万不会如此轻松的。 正当饮血老祖奇怪的时候,陆离不慌不忙。他甚至拉住了公子嫣,不让她出手。因为陆离感觉释刀就像一个饥渴的旅人,在最为困苦的时候,得到了水和食物。饮血老祖的真气通过他的手掌,灌入了释刀之中。可释刀不不像普通的刀一般,会将真气传导过来,释刀自己把那股真气囫囵吞下。 正是释刀的作用,给饮血老祖造成了陆离高深莫测的错觉。 陆离到现在才明白了释刀的一丝妙用。释刀之中,是可以储存真气的。所以若是在平时修炼的时候,把真气存入释刀,在需要用的时候,就可以利用这股真气了。 这就是之前,为什么陆离拔刀,就会有真气炸裂的效果。因为释刀的前一位主人是柳扶风,释刀里面存储的自然也就是柳扶风的真气。 刀圣的真气,从来都是如此猛烈而霸道的。 这还是柳扶风武功尽失情况下的真气。若是换成柳扶风鼎盛时期的罡气,那释刀储存罡气之后的威力,会有多大? 这才是厚积薄发的威力! 或者说,这才是释刀真正让人恐惧的地方。将平时的一点一滴都收集起来,汇小流而成江河。动手的时候,拔刀便是比对手多出好几倍的真气,完全可以形成碾压的局面啊! 陆离几次拔刀,只是用,没有存。再加上释刀落入钱铿之手,被他抽取真气凝聚罡气。所以释刀之中,柳扶风存下的真气全部被挥霍一空。这个时候,释刀之内就空了下来,它需要被填满。 饮血老祖的真气不断灌入,他终于也发现出了不对来。陆离虽然做出了一幅用力却难以抵挡的样子,可是陆离这幅装出来的表情,怎么可能骗得过人老成精的饮血老祖? 饮血老祖收掌撤回真气,这让陆离微微一叹。他倒是巴不得饮血老祖晚点发现,用释刀多削弱一些饮血老祖。“小子,释刀果然是有问题。你竟然能撑这么久。”饮血老祖有些惊异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呵呵。”陆离含蓄地笑了笑,他并不想去解释什么。让饮血老祖自己去猜不是挺好的么?毕竟陆离与公子嫣处在劣势。柴如歌那家伙,正被一团烟蛊碾得到处乱跑,现在根本没有人能够帮得了他们。 但是,如果陆离和公子嫣撑住了攻势,只要等到石谷之中的人反应过来,必定会有援手出现。除去那个心甘情愿留在石谷的彦青不算,今天可是还有贵客在石谷啊。 剑仙沐三白的高徒——小剑仙江轲,他正在石谷。 哪怕他受伤了,中了蛊,可看他的状况,还有柳茗烟的诊断,都在说明他的问题并不是很严重。如果他赶来,那就又是一大助力了。 所以,陆离现在必须要拖延时间。 “小心!”公子嫣忽然提醒。陆离回头,发现背后的公子嫣为了躲避一只水袖,闪避开来,露出了自己左肩这个空档。司叁陵怎会放过机会?他操纵着另外一只水袖,直接就砸向了公子嫣露出来的空档。 幸好公子嫣这声提醒还是非常及时的,在公子嫣侧身闪避的那一瞬,公子嫣就发出了提醒。所以陆离来得及回身,将释刀格在了身后。水袖撞在了释刀之上,力道不小,但是却远比直接击中陆离来得清微,所造成的伤害也是有限。 司叁陵见一击不成,便又退去。烟蛊在困住陆离和公子嫣的同时,也阻碍了司叁陵和饮血老祖的行动。可能饮血老祖还好些,毕竟实力摆在那里。而爱姬司叁陵可是差了一些,本身他也不是擅长雄浑真气的人,所以他不能像饮血老祖那样一直以真气来驱赶烟蛊。 所以司叁陵只能找准时机进攻。他也没有要求白苗撤去烟蛊,因为他还记得之前,被陆离和公子嫣两人联手,差点就阴沟里翻船。没有了烟蛊制约,可能就要平添更多的变数。 司叁陵看着还在进攻的饮血老祖,他觉得饮血老祖完全偏离了他们所定下的目标。因为饮血老祖的目标,只是盯着陆离,而不是那女子。可释刀可得长生,武宗宝藏有实力和财力,这两样东西,怎么抉择都是错。 司叁陵没有年岁的恐惧,所以他选武宗宝藏。而饮血老祖早已暮年,所以他选释刀。 两人出现分歧,不能专注一个目标,这也给了陆离和公子嫣可趁之机。 (醉了,醉了,我的网啊,只能靠流量了。) 第七十九章 饕餮劲 司叁陵退后的档口,公子嫣腾出手来,与陆离一起攻向饮血老祖。陆离握着释刀,他有了一股熟悉的感觉。从释刀之上,又有真气传来。这就是方才饮血老祖输入释刀的真气。 不过,这真气又有不同。原本饮血老祖的真气是带着浓郁的血腥味,而且属性也偏阴寒。与中正和平的潜龙诀真气不相符。可是现在,从释刀之中喷薄而出的真气,分明是没有任何属性的真气。 所以陆离毫无顾忌地把真气纳入自己经脉之中,为自己补充消耗。 陆离似乎发现了释刀的第二个能力,它竟然能够净化吸纳其中的真气,并且将真气转化为中性的,可以被所有人吸纳的真气! 这就意味着,陆离完全可以借着释刀与人比拼内力,以此来吸取对手真气,增强自身。更有甚者,如果陆离能够操纵释刀,在交手之时,就可以借由释刀去吸取别人的真气,并且转化为已用。 可是,要如何产生吸力去吸引真气呢?难道是靠丹田之内的潮汐,引动经脉?不,那样对于经脉的威胁太大,吸取之力也不足。对了,陆离忽然灵光一闪。既然想到,那就去做。 陆离丹田之中的小龙立刻游动起来。随着这道凝练的真气在丹田之中一圈又一圈的搅动,陆离丹田如同深渊的水域,被小龙搅动起一个漩涡。 因为从刚才开始,陆离就一直在动手,使用了不少真气。所以现在的真气深渊是浅的。龙潜于渊,这么一搅动,一个漩涡缓缓成形。在深渊之上,甚至形成了一股龙卷。而一股吸力隐隐从丹田发出,吸引着陆离体内经脉的真气回归丹田。 好巧不巧的是陆离正以释刀去接饮血老祖一掌,这真气一空,险些令他重伤。好在公子嫣帮衬了一把,才没有让陆离失手。 “你……”战斗之中,公子嫣无法多说什么。但是一个你字,就已经包含着她的疑惑。 陆离笑了笑,控制丹田潜龙静止下来。那漩涡就此停止,吸力也由此消失了。真气再次充盈陆离的经脉。陆离心中隐隐有了一丝明悟,这个运气法门,他已经找到头绪。只待练习纯熟之后,配合释刀来用。这就意味着他可以化他人真气为已用! 陆离重新专注于眼前的战斗,他操纵真气作用于释刀之上。 纵横! 在陆离完成了这柳扶风传授了半式的招式之后,陆离运用起来也是愈发成熟了。纵横一式,当头一劈,颇有着力劈山岭的气势。 饮血老祖之前被公子嫣一刀突袭,释刀当头劈下他只能运气双手,双掌一合,夹住释刀。空手入白刃,哦不,是释刀的黑刃。当然要夹住劈下的刀,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饮血老祖的双手之上血色真气缭绕,一双手掌已经变成了血红之色。 饮血老祖成名绝技,血手!真气充盈,使得双手坚如钢铁。 陆离抽刀,却发现被饮血老祖夹得死死的,不能把释刀抽出刀来。而那边,司叁陵瞅准机会,再次欺近。公子嫣在陆离背后,飞身抵挡。 饮血老祖嘴角含笑,现在两人分对两人,实力完全是他们占优。“白苗,把烟蛊撤了!速战速决!”饮血老祖高声喊道。白苗听闻,黑袍下的面目看不清表情,但是她伸手一招。烟蛊却陡然撤回。 四下一清,连带着追着柴如歌的烟蛊也停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柴如歌终于得以停留下来喘口气。他冲着不远处的白苗比出了食指,说道:“臭娘们,竟然追了我这么久!” 白苗原本只是在一旁观战,没有插手的意思。但是见到柴如歌没有本事,还偏偏如此挑衅的模样,她忽然迈开了步子,往柴如歌奔来。右手一招,一道漆黑如墨的烟气弥漫于手掌之上。 “你大爷的!”柴如歌见状,再次撒腿就跑。 可刚没跑出几步,柴如歌就感到身后有人。一回头,柴如歌发现一席熟悉的蓝月衣衫,那是古河派弟子的服饰。来人是那日陪着江轲前来石谷求医的那名古河派弟子。 那人手中握着一把剑,阻挡了黑袍女子白苗。 那把剑,通体雪白透亮,宛如上好璃玉。可玉般温润的质地,却掩盖不住这把剑的杀气。这把剑握在那名弟子手中,隐隐流转着晦暗的光。 柴如歌愣住了,这把剑,他是多么熟悉啊。 多少年了?都快忘了这把剑的名字了。 “你又是何人?少来多管闲事。”白苗冷声斥道。 那人手腕一转,挽出一道剑花,傲然说道:“古河派,十月剑,白应龙。” 哦,原来名叫十月么,真的,不记得了。 柴如歌此刻好像忘记了胆怯,就这么直直地盯着那把剑。 除了白应龙之外,彦青也是来到了这里。疗养之地为求僻静,远离前边山谷。再加上夜深人罕至,彦青得到消息赶来,花了不少时间。柳茗烟还在为江轲驱除蛊虫,所以让彦青带着白应龙先行一步。若谷内形势严峻,柳茗烟便会带着药奴赶来。 彦青的双手之中,一手提着一杆木枪,还有五把木枪插在背后。他本就擅长用枪,年轻时行走江湖,便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 七杀枪,彦青! “何人敢在石谷撒野?”彦青看似暮年,可依然老当益壮。 白苗一见又有人来搅局,怒气冲冲地对着饮血老祖和司叁陵那里吼道:“擒下那女子,不要管释刀!”按照本来的计划,早该得手的。可就是这两个人各自为战,白白浪费了许多时光! “释刀?”白应龙茫然四顾,释刀竟然在这里? 这把刀圣之刀,只要身在江湖,就没有人没听说过的! 这可是和沐三白的离剑其名的名刀!白应龙身为古河派弟子,岂会不知?更何况传说之中,释刀之上还隐藏的长生之谜! 彦青则是皱眉,柳茗烟曾经叮嘱过,释刀在石谷的消息必须保密,不能被泄露出去。因为释刀当年在柳扶风手中,牵扯颇广。江湖用刀之人,没有不觊觎此刀的。而柳扶风当年一人屠灭了霖越派,近年来,霖越派也有着重新恢复的气象。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释刀之上,那虚无缥缈,遮遮掩掩的长生。谁人不想得长生? 一旦被人知晓释刀在石谷,那么石谷就等着不得安宁吧。彦青思索片刻,他挺枪而上,他不能让这个黑袍女人多说下去了。 两把木枪一上一下,直扑白苗而来。白苗撤步,一边后退一边洒出一片烟雾来。 彦青猛然停步,自从来到石谷之后,彦青对于医药之学,也涉猎不少。这片烟雾,分明就是细小的毒虫。彦青不像药奴一般百毒不侵,所以不敢直接撞进烟雾之中去。 用烟蛊暂且阻挡彦青之后,白苗远遁。 另一边,饮血老祖夹住释刀,飞身起脚,直踢陆离胸腹要害。他还是想要争取下释刀,因为释刀就在手中。弃之可惜啊!若陆离不弃刀,这下足以让陆离重伤。 陆离当然不会弃刀,他飞身而起,反而是借释刀之力,拔地而起,避开这一脚。 人在空中,陆离再次使用了让丹田潜龙转起漩涡的方法。陆离真气一收,经脉之中传来一股莫大吸力。饮血老祖顿时脸色一变。因为他的真气,竟然从手上泄露了出去。有一股吸力从释刀之上传来,吮吸着自己的真气。 这让饮血老祖想起了另一个邪派中人,擅吸人内力的龙傲天。与那人交手,就会在交手之时,被吸走内力。龙傲天有一招名为龙吞天的武功,专门转化内力为己用。 难道这拥有释刀的小子,竟然也会这门功夫不成?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陆离自己根据潜龙诀的特性,悟出的法门。与那龙傲天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如同漩涡一般吸纳万物,又如同饕餮张开血盆大口。一个名字已经出现在了陆离脑海,其名为饕餮劲! 饮血老祖连忙撤招,转而向公子嫣杀去。现在,他已经知道陆离的难缠,他也是果决之人,竟然是舍了释刀,去取公子嫣身上的宝藏钥匙。 陆离岂容他走脱?现在他悟得饕餮劲,再经过释刀这么一转化。饮血老祖不知底细,他再动手,就完全是用他接近凝聚罡气程度的真气给陆离送补品。陆离也是初尝个中滋味,丹田蓄养潜龙的深渊注入活水,小龙在其中畅游甚欢。如同之前握刀一样,一股充盈的感觉再次出现。 陆离心情大畅,真气不要钱一般散出。 又是一式纵横,真气满盈,在释刀的边缘,隐隐有一把虚无的气刃包裹住了释刀。这完全就是陆离在囚牛岛上一刀斩姚奚的那一式雏形。 公子嫣以一对一,对上司叁陵尚有还手之力。再加上饮血老祖,她自然是不敌的。所以她只好退。从公子嫣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陆离气势汹汹,提刀而来。她嘴角含笑,这个家伙,还算懂得自己的心思。眼前这个两人堪称劲敌,现在两人联手攻击自己,就是给了陆离可趁之机。 可是突然,一只白皙的大手从公子嫣身后,一把扼住了公子嫣的咽喉。 第八十章 李白虎 那手掌修长,十指之上没有丝毫练武留下的老茧。这只手的主人,看上去是读书人的可能性,远远超过一介武夫。 事实上,那人真的是一个读书人。突然出现在公子嫣身后的人影,身材高大,一只手提起了公子嫣,一只手手中还握着一卷书。 公子嫣哪里会束手就擒,可是偏偏那人手上传来一阵阵的真气,如同细线一般,层层缠绕住了自己。这让她有了一种飞蛾落入蛛网的感觉。“咳咳,住手吧!”来人这句话,是说给陆离听的。陆离眼见公子嫣落于敌手,他只得投鼠忌器。 “你们这几个人,可真慢啊。到现在都还没搞定么?”那人的语调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仿佛他的手中提着的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布偶。 饮血老祖淡然道:“用不着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李白虎。” 李白虎?公子嫣虽然被掐着脖子,但是她的脑海之中却陡然出现了李白虎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这是一个危险的人!李白虎,姜国人。幼年时便入鹿园书院读书。却因为秉持霸道,摒弃王道,并不为人所重。但是其才学是第一等,曾与苏幕遮并称鹿园双雏。 只不过后来因为一个女子,离经叛道,弃文从武,竟然也是成为了邪道高手之一。 李白虎笑了笑,说道:“连一把钥匙都搞不定,我的确是高估你们了。” “你!”司叁陵受不得这样的气,一挥手,水袖颤了颤,似乎想要动手。 李白虎伸出那只握着书卷的手,连忙制止了司叁陵。“留着点力气给东秀剑阁的人吧。枉我帮你们抵挡他们。”“什么?”司叁陵瞥嘴道,“就那什么号称封剑四秀的四个弱鸡?” “你觉得是么?”李白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司叁陵缓缓摇了摇头,他不信。因为那什么封剑四秀,只要击伤他们一人,让他们无法形成那劳什子阵法,那么光凭他自己一个人,就足够拖住他们了。 “来人,应该是武榜第七,东秀剑阁的临江仙鱼云端。”李白虎解释道,“他应该就快来了。” 说完之后,他一顿,然后说道:“不,是已经来了。”说着,李白虎抬头,看向了一边。 在他看去的方向,趁着夜色走出一人。其形也,风姿绰约。其容也,仙人之姿。这是个很有味道的男人。来人手中握着一把折扇,轻轻敲打着手掌。鱼云端目光扫视了一圈,而后说道:“原来是兵分两路,不过,还是让我找到你了。” 武榜第六,临江仙鱼云端。 在他身后,林凌雁,骆非池,穆寒玉等人现出身形。 鱼云端一出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虽说樊笼邪派皆不上榜,可是武榜前十的排名还是很能说明一些问题的。饮血老祖和司叁陵一左一右,来到李白虎身前。白苗已然隐去了身形。这就是鱼云端带给他们的压力。 陆离侧眼打量了一下鱼云端,只是短暂的停留,却被鱼云端发觉。一眼扫来,陆离只觉得一股气势往自己冲了过来。这一景象和当初在徐府,纪宁以气势压迫陆离如出一辙。只不过,鱼云端仅仅只是一眼,他的气势比起纪宁,要强大得多。 陆离心头一沉,丹田激荡,转而以新近领悟的饕餮劲吸纳全身真气,归入丹田深渊。而后,以小龙对外界真气和气机的敏感,避实就虚,以虚就实。以此来应对鱼云端的气势压迫。 见此情形,鱼云端秀气的眉毛微微一挑。不过,他也没有放在心上。他这次前来的目的,还是为了关系重大的宝藏钥匙。 “交出来吧。那把钥匙。”鱼云端仿佛天生就带着一股掌控全场的气概。他说的话,竟然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他瞥见了身穿蓝月衣衫的白应龙,所以他没有提到武宗宝藏这四个字。 李白虎没有理会鱼云端,他只是对着饮血老祖和司叁陵说道:“阻挡片刻。” 这个时候,饮血老祖和司叁陵对视一眼,他们别无选择,只得选择听从李白虎的话。因为这个局面,再内斗就什么都得不到了。李白虎不顾公子嫣的挣扎,开始搜身。公子嫣被李白虎真气所制,动弹不得。李白虎的手在公子嫣身上游走,搜寻着钥匙的踪迹。 公子嫣表情痛苦,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连带着她的身体也颤抖起来。 看到公子嫣那模样,陆离握紧了释刀,而后他抬刀,直指李白虎。陆离的声音变得冷冽而又陌生,“放开她。”陆离一直隐匿在身体之中的杀气,猛然爆发。 李白虎没有什么猥亵之心,他只是想要快点找到钥匙。因为有鱼云端在,他没有把握全身而退,所以,他要早点把钥匙握在自己手中,以此来掌握主动。 见到李白虎的手探入公子嫣胸口,陆离倒提释刀,奔袭而上。“我叫你放开她!听到没有!” 鱼云端饶有兴趣地看着陆离忽然暴怒。直到现在,他仍然没有动手的意思。他不动手,随他前来的其他东秀剑阁的弟子,便也不动手。林凌雁躲在鱼云端身后,看到公子嫣被人搜身,想起之前公子嫣指示陆离摸索钥匙。她心中有着几分快意。不过,当她看到愤怒的陆离的时候,她的心中不知怎么出现了一丝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杀机四溢,陆离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突然暴怒。对于发怒,他从来都是十分注意的。陆离不让自己有怒的机会。因为愤怒从来不会有助于解决任何问题,反而会让自己丧失理智。 可陆离看到公子嫣被轻薄,他就毫无理由的愤怒了。就像当初,他看到紫月梳拢,被隐国利用一样。 陆离抬刀而来,释刀仿佛也感应到了陆离现在的内心,刀上真气氤氲着,竟然连刀身也开始扭曲。而后陆离抬手,出招! 刀起风云动! 饮血老祖和司叁陵一齐动了。一双血手,一对水袖,迎着那一刀。 真气全开,一刀斩死疯狗姚奚的那一式纵横! 下一刻,真气四溢纵横,扩散开来。 李白虎带着公子嫣飞退,边退边在公子嫣耳边问道:“说,你把钥匙放在了哪里?”李白虎遍寻不到,便开始质问公子嫣。公子嫣的柳叶刀落在地上,她的手臂完全没有力气动弹。不然她一定会将这个男人大卸八块。 李白虎为了听到公子嫣的回答,所以稍稍放开了抓着公子嫣脖子的手。“我一定会杀了你的。一定。”公子嫣说着这样的话。因为在李白虎方才搜她身的时候,她想起了年少时的经历,那段差点被强暴的经历,成了她心中的阴影。 这段阴影再现,让公子嫣完全陷入了恐慌之中。 “呵呵。”李白虎冷笑一声。“我最讨厌嘴硬的女人。” “哦,咳咳,是嘛?”忽然,一个有些虚弱,甚至微弱的声音响起在李白虎耳边。李白虎刚想回头,薄薄的柳叶刀就架在了他的肩头。公子嫣听到了他的声音,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皇甫玉。 “咳咳,你可以赌一赌,是我的刀快,还是你的脖子硬。”皇甫玉捂着胸口,但是他持刀的手却异常的稳。 李白虎冷哼一声,他没有动。饶是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着十分的信心,他也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所以,他放开了公子嫣。公子嫣一得自由,变想攻击李白虎。孰料她这掌击向李白虎面门,可是到了咫尺距离,却又顿住了。 公子嫣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扯住了自己的手臂。 “天罗缠丝手,咳咳,不要耍花招了。”皇甫玉看穿了李白虎的动向。李白虎修行的就是天罗缠丝手,他的真气如同万根丝线,沾染在公子嫣的手上,自然就能掌控公子嫣的动作。刚才公子嫣不得动弹,也正是因为如此。 李白虎回头瞥了一眼皇甫玉,入眼处是一脸病容。他撇了撇嘴,忽然操纵真气,将公子嫣远远抛了出去。那方向,公子嫣正落在鱼云端之前。 “你不该这样的。”皇甫玉的声音明显一冷,随后便是一刀斩去。他竟然真的果决地想要将李白虎斩于刀下。 可李白虎却是早有准备,随手一挥。一根根真气丝线阻挡在了柳叶刀之前。那些丝线如有实物,如此凝实的真气,也就只有凝聚罡气之人才能拥有! 于是柳叶刀就只能在李白虎脖子三寸的地方悬停,不能再进半分。李白虎脸上多了一丝狰狞,然后,他转身一掌,狠狠拍向皇甫玉。皇甫玉脸色一凝,不由分说,脚下一蹬,整个人飞快地向后倒去,如此才避开了李白虎这一击反扑。 退后的皇甫玉半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左手捂着胸口,脸上满是痛苦之色。他的旧伤,早就不允许他动手了。这番挽救公子嫣,他只是像当年一样,也是完全不顾及自己的性命而已。 公子嫣在远处看着皇甫玉跪倒,大步跑向前来。可是她的肩膀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手的主人,正是鱼云端。 (写不出感觉了啊,头疼啊。公子嫣老是被人摸啊拍啊的。) 第八十一章 依旧疯狂 “你把钥匙给我,我去救他性命,如何?”鱼云端的话从身后传来。 公子嫣回头瞥了他一眼,不得不说,鱼云端的脸很难让人去讨厌他,就好比他现在满脸真诚。“此话当真?”“当。”鱼云端笑着点头。公子嫣从鞋子之中掏出钥匙。正因为钥匙藏在鞋底,所以李白虎根本没有搜到。 看着那把青色的钥匙,鱼云端笑得更加灿烂了。他伸手就想去接,但是公子嫣把钥匙收了回来。“若你做不到,该当如何?”公子嫣心里忽然有些后悔,她不应该赌气拿着钥匙。如果当初交给辰源,让他送去平安城,可能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这把钥匙,其实自己并没有处置的权力。因为这把钥匙是安东野设局从千晋那边得来的,牵扯也不小。 可是现在,皇甫玉受到李白虎的威胁,陆离被饮血老祖和司叁陵联手阻挡。白苗隐去身形,不过还是用蛊毒在骚扰白应龙,彦青,柴如歌三人。然而为了就皇甫玉的性命,只靠她自己一人是不行的。 身为东秀剑阁的领头人,现在的鱼云端帮谁,谁就有了一锤定音的能力。 “做不到?我堂堂武榜第七。怎么会做不到?”鱼云端还是笑着。 “好!”公子嫣嘴上答应着爽快,但是钥匙她还是紧紧抓在手里。鱼云端抬眼看了看她,浅浅得笑了。公子嫣的目的很明确了,只有在鱼云端帮忙救人之后,她才会把钥匙交给他们。 鱼云端摇了摇头,然后一跃而起。那姿态,就仿佛是踏步于空中,飘然前行。 李白虎一双手掌虚握成爪,而后无数真气丝线从他的手掌之上散发出来。天罗缠丝手,这便算是缠丝。相传这门功夫是在一个人手中发扬光大的,那个人叫谷神通。缠丝手的秘诀,就在一个缠上。自己驾驭真气,分散成细丝,而又凝聚成网。以此来达到缠丝的效果。 或许这门功夫杀伤力不强,但是用来困人,则是再厉害不过了。之前公子嫣落入蛛网的错觉,正是因为天罗缠丝手,将公子嫣越缠越紧。 鱼云端突然动手,场面之上越发混乱了。武榜第七的实力,毋庸置疑。一手凉河剑法脱胎于东秀剑阁的水秀剑法。但是却比水秀更加有威力。鱼云端以折扇为剑,轻轻巧巧地来到李白虎面前。 而后,一扇挥出。那是一道带着罡气的攻击。李白虎这样拥有大毅力大气魄的人,自然也早早就是凝聚罡气境界。所以在面对鱼云端时,李白虎也并不吃亏。可他暂时不去管鱼云端,反而是转过身来,一心对着公子嫣狂奔而来。李白虎还是要那把可以开启武宗宝藏的钥匙。 鱼云端看李白虎冲向公子嫣,抬手一折扇,就是一道剑光而去。李白虎双手一扯,五道缠丝抵挡身前。真气与真气的碰撞! 公子嫣也不是就这样呆呆呆在那里,他往皇甫玉所在跑去。 以前是皇甫玉保护她,现在轮到他来保护皇甫玉了。 陆离和饮血老祖和司叁陵战成一团。自从领会饕餮劲,陆离的实力绝对上了一个档次不止。直到现在,陆离才真正明白了释刀该如何使用。司叁陵一身功夫都在水袖之上,施展水袖之时,时柔时刚,全靠真气操纵。而饮血老祖更是全靠气灌双手,配合大袖以此伤人。 两人动手全靠真气,于是便给了陆离可乘之机。 陆离时而以饕餮劲吸纳饮血老祖和司叁陵的真气,时而停下吮吸,以真气爆发增强实力。只不过,在经脉虚无和经脉充盈两种状况之间,陆离切换太过迅速,导致他渐渐失去了对真气的控制,隐隐有了几分走火入魔的迹象。 这个世界永远是公平的,你既然想要获得巨大的力量,就必须要承当他相应的风险。 陆离以为饕餮劲成为了他一大底牌,其实也是成为了他一大风险。至少现在来看,陆离已经有些不能自持了。他虽然还在战斗,还在动手,可是那招式之间,渐渐失去了章法。 而饮血老祖和司叁陵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故意放慢了些动作,引诱陆离来攻,以此来推动陆离走火入魔的进程。 李白虎与鱼云端对拼了一招,但是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李白虎还是不敌。当李白虎处于下风的一瞬间,他心中已然做了决定。现在钥匙还在公子嫣手中,所以公子嫣仍然是关键人物! 他继续抽身退去,不理会鱼云端的招式,一味只求逃开。 公子嫣正蹲着身子,查看皇甫玉的伤势。“皇甫,你的伤怎么样了?” 皇甫玉正跪坐在地,不住地喘气,他的气喘声很大,仿佛像是一只破了的风箱。呼哧呼哧的。他抬头,对着公子嫣说道:“你现在……快走!你是钥匙,也是关键,快走!” “可是你,你不能再动手了!”公子嫣劝道。 “好好,你快走!”皇甫玉说话语气很急,说完又不免一阵咳嗽。忽然,他睁大了眼睛,而后一把拉过公子嫣,左手一掌击出。 公子嫣只觉得身后一阵真气激荡,等她回头,身后却发现了李白虎的身影。他和皇甫玉结结实实对了一掌。公子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回过头,皇甫玉一口鲜血喷得他满脸都是。 “皇甫!”公子嫣惊叫一声。 “给我走!”皇甫玉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扯过公子嫣。他手上的力道,捏得公子嫣的眉头都皱了起来。抛开公子嫣,皇甫玉再次一掌击出。这一掌的威势,更胜之前。李白虎不曾想这个痨病鬼竟然也有如此实力,他手上不停,嘴上却喊道:“白苗,烟蛊助我!” 鱼云端还在他身后杀来,他必须要抢在鱼云端之前。白苗的蛊毒的确是上上之选。哪怕武榜第七,绝对也会投鼠忌器。 一股深色烟雾迷茫开来,直接卷向了鱼云端。鱼云端一开折扇,用力一扇。罡气带动夜风吹来,想把烟蛊吹散。但是那烟蛊只是微微一折身,继而又聚拢过来。这下,轮到鱼云端皱眉了。 用蛊,的确是连武榜前十都有些忌惮的存在。否则当年也不会有整个江湖剿杀一人的壮举。仅仅是那人会蛊术。 这迟疑的片刻,李白虎与皇甫玉已经交手好几招。每交手一次,皇甫玉必定吐出一口鲜血。 可皇甫玉没有退却,他看着距离自己几步之远的公子嫣,他用他那狰狞的面容说道:“快走!”狰狞,很少会出现在皇甫玉脸上,可是当它出现的时候,必定是皇甫玉准备好拼命的时候。 公子嫣愣住了。 这不应该,也不值得。皇甫玉不能就这样死去。 “鱼云端!快救他!不救他,你永远也别想拿到钥匙!”公子嫣大喊着。 “只要你交出钥匙,我就不杀他!”李白虎很是适宜地大喊道。“蛊毒可不是那么好破解的!” 可皇甫玉好像还是坚定了心神一样,只是出招。他手握柳叶刀,以刀代剑。他本就是练剑的,而且还是快剑!皇甫玉现在,仿佛是恢复到了当年,仿佛他的伤已经痊愈。 他的剑招,一剑快过一剑。 “不要小瞧了我啊!我可是樊笼昼司大宗师啊!”皇甫玉大喊着,冲上前去。 “皇甫,不要冲了!你为什么要这么不惜命啊!”公子嫣着急地哭喊着,两道泪痕顺着她的脸颊留下。她在哭。 公子嫣竟然哭了。 皇甫玉听到她的声音,没有回头。他的剑依然出招,剑式越来越疯狂,吐的血也越来越多。 “嫣嫣啊,我看过了释刀。上面根本什么都没有。”皇甫玉动作虽快,但是说话还是慢条斯理。李白虎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一步步被压制。“什么都没有啊!”皇甫玉大吼道。 “不,皇甫。不……”公子嫣摇着头哭诉道。 她可以经得起一次次的失望,但是皇甫玉呢?他的绝望,被释刀唤醒了希望。可是当他自己仔仔细细看过释刀之后,便发现没有希望。于是,那样的绝望,比起之前,更加彻底。也更加灰败。 绝望之中的人,是懦弱的,哪怕他表现得再强大,再云淡风轻,他依旧是懦弱的。 绝望不可怕,可怕地是有了希望之后再度的失望,而后又回到绝望!那是最彻底的,也是最破灭的绝望! “所以……让我解脱吧!”皇甫玉忽然轻声细语地说道,仿佛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公子嫣说。 “你应该,也找到了可以托付的人吧!”皇甫玉再次笑道,他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那柳叶刀都给他了,连带我送你的酒葫芦。”皇甫玉再次突出一口鲜血,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是他的剑招却越来越强。“而他,也应该值得你托付吧。” 李白虎此时已经完全手忙脚乱。 “我啊,是我太自私了。想要捆绑你。却忘了我一直都是待死之人!”皇甫玉哈哈大笑,衣襟之上,满是暗红的血。 “我受够了!” (玻璃心的皇甫) 第八十二章 药奴 公子嫣就这么呆在了那里,看着皇甫玉状如疯魔。此时的皇甫玉,是如此陌生。 与其说是拼死的战斗,还不如说是不要命的疯狂。 受够了!他受够了! 他性命的逐渐逝去,永远就只能静养在床上。他在樊笼的地位被人顶替。公子嫣竟然有了可以托付之人。救命的释刀之上没有长生。这些东西犹如一颗一颗巨大的石子,落入原本皇甫玉那一滩死水,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夹杂着外界的狂风,最终还是让这滩死水,掀起了巨浪。 李白虎此时也被打出了火气,他本一介书生,但是却是坚持霸道的狂士。王道霸道之争持续了千百年,只知王道的君子,只道霸道的狂士。这两类人,属于其中的极端。 李白虎正是其中之一,如若不然,他也不会有弃文从武的心境,而且还练成了天罗缠丝手。这门功夫考校的是对真气的掌控能力,没有大毅力和大气魄,是无法成功的。 江湖之中武榜排名十六位的断弦秦轩,就是修炼天罗缠丝手不成,另辟蹊径,以坚韧琴弦代替真气丝线,创造出了操纵丝线杀人的技法。 可李白虎还是练成了天罗缠丝手。其人实力,可见一斑。 因为皇甫玉现在状若疯狂,不知何为疼痛,所以他的招式都是大开大合,不要命的打法。皇甫玉吐血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加上他身上被天罗缠丝手的真气切割出来的伤口,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可是皇甫玉那眼神之中透露出的那种狠烈,那种视死如归的坚定,都落入李白虎眼中。现在的皇甫玉就像是一匹重伤垂死的狼王。虽然遍体鳞伤,但是却仍然没有放弃撕咬对手。这样的战斗,本就该持续到一方倒下为止。 可是李白虎,名为白虎,岂会怕狼? 世人皆知驱虎吞狼,可有人说驱狼吞虎? 李白虎脚下一踏,身子一个转折。柳叶刀从他胸前飘过,带走了一片衣襟。让开柳叶刀,李白虎双手一扬。十道肉眼可见的真气凝聚成线,向皇甫玉绕来。 皇甫玉此时已然力竭,他的胸口满是鲜血。在其心脉处,原本好不容易连接愈合的经脉全部崩裂开来,鲜血倒灌入腑脏。但他还是笑着,一直笑着。 哪怕被李白虎捆了个严严实实,他还是在笑着。 李白虎以真气束缚皇甫玉,凝视着满脸是血的皇甫。“你是个疯子。”李白虎咬牙道,他的衣衫有多处破损。手中的书卷更被削去一截。皇甫玉还是在笑,“哈哈哈,你说的没错。我本来就是疯子!” “皇甫!”公子嫣终究还是没能走,她折返过来,看着皇甫玉被困。李白虎很是果断地说道:“交出武宗宝藏的钥匙。我不杀他。” “杀了我!”皇甫玉高叫道。 公子嫣只是掏出钥匙,一把向李白虎扔去,“放开他!” 李白虎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这个女子还是做了她最正确地决定。正当他要伸手去接的时候,一把折扇遥遥飞来,撞在钥匙之上,把钥匙钉在了一旁的一棵大树上。 这正是鱼云端出手! 鱼云端还是被烟蛊包围着,他暂时还没有脱身,只能以折扇阻止李白虎拿到钥匙。但是钥匙飞的并不远,李白虎放开皇甫玉,飞身便去抢钥匙。但是有人比他早到了一步。穆寒玉持剑拦在他身前,而林凌雁则是在他身后。 李白虎以天罗缠丝手打发了穆寒玉,但是钥匙却被林凌雁捷足先登。 林凌雁倒也是机灵,她一眼看出现在场面情势不对,拿起钥匙就跑。李白虎还想再追,却被骆非池拦住了。骆非池武功并不高,但是现在的时刻,明显是要能够拖得一时是一时。 三两招打发骆非池,可林凌雁竟然失去了踪迹。李白虎狠狠握紧了拳头,手臂之上青筋乱冒。 “给我追!”李白虎咬牙切齿地说道。 “等等。”饮血老祖突然出声。之前他一直都在与司叁陵联手抵挡越战越勇的陆离。“先不管钥匙,这里还有释刀!” “释刀?”李白虎猛然回头。 “这个人,就是因为释刀才如此厉害。而且现在,这人小子似乎有些走火入魔了。”饮血老祖说着。 眼前的陆离,目光尽赤,他一会真气充斥全身,一会又虚无如同常人。这样剧烈的气机转化,他的动作已经是被真气所牵制,而不是由自己去操纵真气。 可陆离手中的释刀,却凭借这一吸一吐,吸纳着司叁陵和饮血老祖的真气,而且是不计真气多寡,统统吸收。正因为有释刀的功效,陆离步入了走火入魔的境地却没有被立即拿下。 “白苗,牵制住其他人!”司叁陵颇为娇柔地喊道。这个时候,也就只有让白苗以蛊毒来控制场面了。只听得半空之中隐隐传来一声冷哼,又是一道烟雾出现在了石谷之中。 烟蛊继续蔓延。 鱼云端那里是重点照顾的对象,其中也包含了东秀剑阁的人。除去拿了钥匙先跑的林凌雁,其他三人都被烟蛊所包围。 鱼云端为了保护自己门派的弟子不受伤害,只好以自己的罡气撑起屏障,这一时间,倒是没有去理会其他。毕竟钥匙已经被林凌雁抢夺到手,而且已经离开。 不过嘛,刚才好像听到有谁再说释刀? 是长生的那把释刀? 鱼云端决定先静观其变。 彦青,白应龙,柴如歌这三人则是没有那么淡然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柴如歌方才的嘲讽起了效果,那释放蛊毒的白苗就是和柴如歌过不去。 烟蛊一直笼罩着三人不说,她自己还时不时现身于烟蛊之中,伺机而动。彦青因为一时不差,受了点轻伤。柴如歌则是躲在两人背后,看着两人为自己阻挡烟蛊。 他的目光,落在了白应龙所持的十月剑上。只不过,柴如歌也只是看看,没有丝毫动手的意思。 就在场中再次胶着的时候,柳茗烟终于姗姗来迟。她一到,她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什么人敢在老娘的地盘上撒野?不想活了嘛!” 柳茗烟乘着一架肩舆,这架肩舆由四位大汉扛着。但是一看那四个大汉,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因为这四位大汉神色凶恶,身上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可怕药味。 柳茗烟从前谷来,在她的肩舆身后,还跟着古河派的江轲。她一出场,看到烟蛊脸色便是一凝。她认得这是蛊毒。 于是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来,砸在了地上。 一道紫色雾气升腾,烟蛊所凝聚的灰白烟雾在遇上紫色雾气,如同耗子见了猫。白色烟雾往后退去,白苗真身隐藏在一棵大树上。见到这紫色的烟雾,她忽然愣住了。 这是传说之中,克制蛊毒的紫甘箩翎。 “都给我住手!”柳茗烟此时的脸色是黑黑的。没有人会喜欢看到陌生人来到自己家,还在里面吵架。石谷就是柳茗烟的家,所以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柳茗烟站在肩舆上,双手叉腰,她脸上的表情很是霸气。“石谷埋尸骨,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句话么?” “我现在踩着的徒土地之下,至少还埋藏着近三万枯骨。惹毛了我,那么,我也不介意把你们变成其中之一。紫苏,去教训教训这些不速之客。”柳茗烟指使着抬肩舆的大汉。他们把肩舆放在了地上,其中一个被点到名的大汉走了出来。 他行走的动作有些僵硬,但是却是一步一个脚印。 紫苏,他是药奴。石谷的药奴。 什么是药奴? 从字面上来看,便是指药的奴隶。这个世上,总归是有那些不治之症和无解之毒的。当那些病人发病或者中毒的时候,常规的治疗手段已经无法治愈他们。石谷之中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让他们活下去。 成为药奴。 药奴是石谷历代传下的方子,以各类药物,浸泡人体。让药物的药性聚集在人体之内,纯粹以药物来保留人的一条性命的方法。因为是药三分毒,所以这些人也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大的影响就是影响智力。 但是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延长生命,百毒不侵。 紫苏大步向前,完全无视烟蛊的存在。烟蛊纷纷扑上来,撕咬紫苏的皮肤,可是才咬了一口,便被药奴之身中所蕴含的药力给杀死了。所以紫苏前行一步,就从身上抖落下一地蛊虫来。 紫苏直接来到李白虎面前,就这么站定。一双有些无神的眸子,盯着李白虎。李白虎看着紫苏身上的伤口诡异地蠕动着,然后消失不见。 李白虎骇然,天罗缠丝手随心而发,一下子就搅住了紫苏。紫苏面无表情,李白虎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想以真气缠丝切断紫苏的脖子。 (受不了了,好困好困,先码到这里。之前漏了一个比较重要的情节,想要后面再补,所以顺序要调整一下了……) 第八十三章 走火入魔 事实上,李白虎也做到了。紫苏的脖子一边被切开,可是却没有半点鲜血流出。有的只是淡绿色的汁液,或者说药液。 紫苏仿若未觉,竟然还只是扭了扭脖子。他的颈肉一阵抽搐,被李白虎切开的伤口,竟然恢复如常。而后他继续向李白虎扑来。李白虎心下骇然,这是什么怪物? 这个江湖,从来都是用实力说话的。如果没有武力做保证,那就只有覆灭的下场。你不会真的以为只凭借医术高超,石谷就真的能够获得江湖之上如此超然的地位? 这一切,都是要靠背后的实力作为基石的。石谷不是什么武学大派,历代谷主和历代弟子们的武功都不怎么出众。毕竟他们要把自己的精力放在医药之上。可既然要详解医药,那么就必须熟知毒物。这也就造就了石谷弟子会放毒的能力。所以,石谷弟子,仁心之时是医师,救死扶伤。狠心之时是毒师,善恶有报。 除去放毒这一招,还有就是药奴。不惧刀枪,百毒不侵的药奴。他们的生命力又极其顽强。一旦让药奴近身,定然会被纠缠住。而他身体内的药力,也会削弱对手。 可以说药奴就是一帖贴上就极难撕下的狗皮膏药。如果强行要撕下,那么就必定会是连肉带皮一起撕下。 李白虎现在就感受到了这样的感觉。尽管自己的天罗缠丝手不断击中那名叫紫苏的药奴,可那紫苏全然不管自身的伤害,仿佛好像根本没有受过伤一样。这种情况,甚至给了李白虎一种无法战胜的感觉。 李白虎咬紧牙关,狠狠道:“我就把你大卸八块,不信杀不死你!”说着,他与紫苏撞在了一起。拳头与拳头的碰撞,拳拳到肉。 这个时候,司叁陵和饮血老祖对陆离正发起反扑。陆离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越来越昏沉,几乎都要沉睡过去。但是一股从经脉内部传来的撕裂痛感正提醒着他,让他清醒。从他指尖传回来的感觉,他依然握着释刀,依然是在劈砍。 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这就是传说之中的走火入魔,真气乱窜,无法控制自己的真气。 陆离心中有些恐惧,也有些惊怖。他依稀记得年幼之时,面容早已模糊的父亲和柳扶风都曾经亲自告诫他,万万不能胡乱运行真气,若是导致真气的失控,就会陷入走火入魔的状态,那时便是你想控制也控制不了了。这是一种很可怕的状态。 严重之时,不止是动作无法掌控,连呼吸说话也被真气所掌控。陷入一种失控的状态,那样的状态状如疯魔,很容易会误伤甚至误杀自己周围的人。所以习武之人,最怕遇到走火入魔。 可是陆离为了对抗司叁陵和饮血老祖,连续使用新近领悟的饕餮劲,让自己不断处于虚无和满盈这两种状态之下。虽然得以与两人相抗衡,但是自己也终究陷入了走火入魔的状态。 现在的陆离,更像是一个被真气牵引的木偶。一举一动看似凌厉,实则完全没有章法。 司叁陵将自己的水袖舞成了一个绣球,阻挡在自己身前,同时也是为了阻止自己的真气再次被吸引。之前每一次与释刀产生接触,他的真气都像是被人咬了一口。 一口又一口的蚕食,让司叁陵有些不寒而栗。他从未见过有这样销蚀他人真气的武功。 不过饮血老祖见多识广,知道陆离此时正是在走火入魔的时刻,出手全靠气机牵引。所以他只是一招接着一招,引陆离出手。他也是忌惮陆离忽然拥有的诡异吸力。 他这是在火上浇油,而且浇的是火油。 陆离此时的丹田之内,简直可以用惊涛骇浪来形容。潜龙藏身的深渊之内,一道道浪涛翻卷。一个又一个的漩涡出现在深渊之中,这些漩涡产生了狂乱的吸力。这不是陆离自主控制的饕餮劲,这是真气混乱产生的后果。 简直可以用一片混乱来形容。 “再等一等吧。这个小子不知道怎么发狂了。不过,他再这样下去,就会死掉的吧?”饮血老祖还有闲心说话。哪怕武宗宝藏的钥匙已经被抢走,可他没有像李白虎那样看重它。 他更看重释刀。若是得了长生,富甲天下又有何难?天下无敌又有何难?时间将会带走一切,同时也会将一切都带来。 所以饮血老祖还在等,现在他们还近不了陆离的身,但是只要稍等片刻即可。等着这个家伙力竭而亡。 在远离战斗的地方,柳茗烟冷眼旁观,所以有些事情,她看得更加清楚。皇甫玉垂死,公子嫣慌神,陆离走火入魔。虽然药奴缠住了李白虎,以鱼云端为首的东秀剑阁还在袖手旁观,可是自己的这片石谷,未免也太容易让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 柳茗烟从自己的腰带之中取出一个药瓶来,然后,依旧是狠狠扔在地上摔碎。 药瓶中的药物被催发出来,升腾起一片烟雾。夜风一吹,没有变散,只是微微稀薄了一些,然后开始弥漫开来。 “黄精,玄参。你们二人,去。”柳茗烟伸手一指,分别指向陆离还有彦青所在的位置。 一个脸色蜡黄和一个脸色黝黑的汉子从她身后走出,直奔而去。 “不好!是化功散!”白苗忽然高声提醒,她顾不得隐藏自身了。烟蛊的反应已经明确地告诉了她,柳茗烟放毒了。而且还是可以化去人真气内力的化功散。 原本还小觑那一阵烟雾的众人立即反应了过来。因为化功散的恶名,在江湖上也已经盛传已久,可以说是对武人杀伤力最大的毒。若是少量摄入,还只是压制真气。若再摄入,那便是影响内力修为。若是大量摄入,那就是化去一身苦修。 鱼云端做出的应对很快,他一挥衣袖,罡气带起一阵大风,将自己周身的雾气吹开。而后,他带着东秀剑阁的人远离了开去。柳茗烟连化功散都拿了出来,又剩了一个药奴盯着自己,说明她的确是出离愤怒了。东秀剑阁为正道两大门派之一,自然不想把与石谷的关系搞僵。因为东秀剑阁弟子行走江湖,少不得要和石谷的医药弟子打交道。 更何况武宗宝藏的钥匙已经由林凌雁带走,可以说已经落入东秀剑阁手中。鱼云端此番前来的目的也已经达成。至于释刀?鱼云端回头看了一眼李白虎等人。 鹿死谁手还未定。 饮血老祖正期待着从陆离手中拿走释刀,可是化功散顺着夜风吹拂而来。司叁陵先是后退撤走,饮血老祖看着向自己靠近的药奴,恨恨地啐了一口,然后也不得意退走。 李白虎逼退紫苏的纠缠,见场中大势已去,叹息一声,他也远遁开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李白虎对于司叁陵,饮血老祖和白苗三人的做法十分不满意。本来很简单的事情,偏偏被他们搞得十分复杂,到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过,消息早已传出,恐怕江湖之上,都知道了有一把钥匙,可以开启武宗宝藏。李白虎盯着陆离,还有陆离手中的释刀。他不介意再让江湖之上,多一个流传的消息。 如同他们突然到来,这些人走得也十分突然。这其实也是归功于柳茗烟药奴的诡异和化功散的霸道。 不过,沥血泉和东秀剑阁的人走了。陆离还没有停下,只见陆离还在原地,不停地挥舞着释刀,而且全身真气缭绕。他脸上的表情只剩下痛苦,但是却无法自拔。 “走火入魔了。”柴如歌在一旁看了看说道。“这种情况,就应该先一击制服他,然后帮他理顺真气。” 白应龙在一旁点了点头,同意柴如歌的看法。 柳茗烟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对付走火入魔的人,她身为医仙,难道还用他们来教? “紫苏,黄精,玄参,白芷。擒住他手脚。”柳茗烟发号施令。 四位健壮的药奴走上前去,陆离立刻生出反应。释刀劈砍在四位药奴身上,对他们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可惜,药奴那强大的自愈能力,让药奴完全不惧伤害。 也就只有药奴,接近一个走火入魔的武人,不怕被误伤。 四个药奴抓住了陆离的四肢,将他抬离地面。随后,柳茗烟在腰间一抹,八根金针出现在她手掌之上。她看准穴道,连刺神阙,关元等八个穴位。以此来封闭丹田脉络,让陆离经脉之中的真气失去根本,变成无本之源。 如此一来,陆离果真安静了下来。药奴们将他放下,陆离就地盘膝,调息起来。 这个时候,柳茗烟走到了公子嫣身边。公子嫣正怀抱着皇甫玉,双目之中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但是当她看到了柳茗烟,眼底仿佛挣扎出一丝希望来。“柳茗烟,求你救救皇甫吧。求你……” 柳茗烟看着皇甫玉那惨白的面容,还有身上的大片血渍,她微微摇了摇头。 第八十四章 十月如歌 “他这是自寻死路。”柳茗烟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样的身体还要强行动手,他就是自己在找死。” 皇甫玉痛苦地闭着眼睛,听到柳茗烟的话,他的眼睛微微开阖了一下。 柳茗烟耸了耸肩,她一指公子嫣说道:“你哪怕不相信我,你也要相信她!释刀之上的长生,到底有没有还两说。可你以为,要得到释刀很容易?要不是她求着让我救你,你以为你能保住性命?”柳茗烟毫不客气地数落着皇甫玉。 “柳茗烟,他……”公子嫣从未有过的柔弱。 柳茗烟看了公子嫣一眼,气不打一处来。她一甩手,甩出一根根银针,如骤雨般刺入皇甫玉的胸口。皇甫玉受到针刺,竟然剧烈抖动起来。柳茗烟用银针封了皇甫玉的心脉,同时以银针定住破碎的经脉。然后,她伸出了一直白嫩圆润的手,一掌按在皇甫玉胸口。 皇甫玉“噗”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公子嫣心中担忧至甚,见到皇甫玉再次吐血,她未免又变成了那个小女人。只不过,当她看到皇甫玉眉头稍稍舒展之后,才放下心来。柳茗烟还是出手了。她以自己的真气,去排挤皇甫玉心脉崩裂所倒流的血液,引导真气回归丹田,引导血液重回血脉。 “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他的父母会放弃他,他的亲朋会放弃他,他的爱人会放弃他,他的孩子会放弃他。唯一不会放弃的,却是那个医治你的大夫。辜负了这个人,那么就再也不会有人想要医治好你了。”柳茗烟一边替皇甫玉治疗,一边喃喃说着。这是她说给皇甫玉听的。 “这次好在我来得及时,也是之前的治疗起了效果。不然你就真的死了。看在你还在喘气的份上,再救你一次。下次你再敢寻死,我会帮忙先杀了你的。”柳茗烟缓缓收工,拿出一个药瓶给公子嫣。 “一日三次,一次三颗,再辅以我开给你的药方。死是死不了了。但是,必须静养。哪怕稍稍激动的情绪都不行。否则你经脉再次崩裂,那么就是神仙也就不回来了。”柳茗烟以严厉的口气下了医嘱。 皇甫玉艰难地开口,“知道了。”他只是说了这三个字。 公子嫣见他还能开口,喜极而泣。“皇甫,你为什么要寻死啊?” “嫣嫣,我……我以为我会失去你了。”皇甫玉虚弱地说道。 “什么啊?”公子嫣擦了一把眼泪。 “我以为你把你的刀给了陆离,当作定情信物了。我以为你要离开我了。”皇甫玉这么说。公子嫣的脸上瞬间出现了两个红晕,她抬手一指正在不远处调理真气的陆离,摇了摇头,说道:“我和他,没有什么的。而且,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皇甫玉听到公子嫣的回答,欣慰地笑了笑,然后沉寂下来。他看向正在打坐的陆离,目光之中蕴含这一股复杂难明的味道。 陆离就这么露天坐着,四大药奴围着他身边,给他护法。柳茗烟来到他身边,看了看陆离的情况,发现他的情况远没有皇甫玉糟糕。站在边上感受一下陆离的真气,反而隐隐有着突破的迹象。柳茗烟淡眉一挑,这个人竟然能够在战斗之后有所得,这已经是很难得了。 这个时候,彦青带着柴如歌,白应龙走了过来。“谷主,是我没有拦住他们。” “不怪你。我事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用蛊。若不是谷中还备了一些紫甘箩翎,不然拿蛊毒真的毫无办法。”柳茗烟笑了笑,这还是她在今晚第一次展颜而笑。 “那蛊可是追了我大半天啊,柳医仙,快帮我看看有没有中蛊?”柴如歌撩起袖子,就往柳茗烟贴来。柳茗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记得,你十月的房钱还没有交吧?” “啊?现在不是十一月了嘛?”柴如歌纯洁地说道。 柳茗烟白了他一眼,说道:“那就是两个月的房钱,你什么时候给了,我什么时候再让你住进来。不然,就给我去前谷睡,不要呆在这里。” “可我这病还没有治好啊,柳医仙不要赶我走。”柴如歌哭诉道。 柳茗烟给了他一个圆润的背影,“心病还需心药医,你不要强人所难。” 柴如歌默然看着她,忽然失去了嬉笑的表情。 这个时候,白应龙走上前来,冲着柳茗烟行礼。他说道:“敢问谷主,他……”还没等他问完,柳茗烟就已经摇头说道:“确实是释刀,但是却不能给你。至少在谷中,你不能抢。” 白应龙听到柳茗烟确定是释刀,脸上一喜。至少在谷中不能抢,意思是说,出了石谷之后,柳茗烟就不再过问么?武宗宝藏,释刀,这样的东西,他身为年轻弟子,也是在不少江湖传说之中听过,可如今却接连出现在他面前。而古河派还是一无所知。 白应龙不免担忧起来,他必须要把消息传递给门派之中。 白应龙正盯着陆离思索着,突然看到柴如歌靠了过来。柴如歌以手指了指十月剑,问道:“白兄,可以给我看看这把剑么?”白应龙后退一步,说道:“呃,不……不可。”虽然刚才一起应对烟蛊,但是一个用剑之人,怎么能轻易展示兵器呢? 可柴如歌却继续追问道:“看着好像很不错,你从哪里得来的剑?”白应龙没有理会他,因为他摸不清柴如歌的来历。 柴如歌倒是也没有勉强,只是落寞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身,朝自己的房屋走去。“现在没有什么麻烦了,你刚才救了我。不如过来坐坐?我请你喝酒。”柴如歌发出了邀请。 “古河派,剑崖。”白应龙想了想,还是没有拒绝。因为他从柴如歌方才那一声叹息之中,听出了许多东西。从柴如歌的年纪来看,绝对比自己年长,甚至要大上一辈。或许,他有什么经历吧。 这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 柴如歌转过身来,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自己房前那两块充当凳子多日的石头。“原来是剑崖啊?古河派剑崖江湖闻名。是不是所有死去的古河派弟子,都要把佩剑送回剑崖?” “是的。”白应龙点了点头,坐了下来。他是年轻一辈的弟子,所以一开始选择佩剑的时候,可以选择打造,也可以选择继承前人的佩剑。他选择了后者,而后在剑崖找到了难得完好的一把剑。 十月 “那这把十月剑的主人,也是死了咯?”柴如歌抛过来一个酒囊。白应龙伸手接过,他喝了一口,说道:“是啊,据说这把剑以前的主人也很厉害呢。” “哦?”柴如歌惊讶道。 白应龙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里面。他说道:“当时我好像听我江师兄说过,这把十月,是在剑崖仅存几把完好的剑。曾经有人拿着他,仗剑青衫行天下。那人的天赋和实力,连江师兄也是十分敬佩的。” “啊?有这么厉害啊?”柴如歌惊讶道。 “是啊,我也算是从前辈手中接过这把剑,所以我也打听了一下。那位前辈啊,自下山游历开始,就是行侠仗义,打败了不少人,也闯出了莫大的名头。可是在战乱开启之前,似乎就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可是我更相信他还活着,只是归隐了而已。”白应龙说着说着,似乎打开了话匣子。 夜本已深沉,可是经过方才那么一闹,在场的人大多也都没有睡意。白应龙提起了自己的剑,自己那把十月的渊源。到底是少年心性,向往着江湖的快意恩仇。 “对了,那前辈的名号是什么来着,就在嘴边,我怎么叫不出来了。”白应龙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想。 柴如歌没有打扰他,他只是在喝酒。一口接着一口,他想把自己灌醉。 “心病还须心药医,你不要强人所难。”柳茗烟的话语还响在耳畔。柴如歌忽然觉得自己不甚酒力,有点晕乎乎的。 眼前朦朦胧胧之间,出现了一个一席青衫的少年,他纵马持剑,怀中还抱着一个佳人。佳人入怀,一骑绝尘,那是何等的快意? 柴如歌还能听到白应龙在那么自语,“到底是什么呢?十月剑,十月。” “十月,现在都已经十一月了。”柴如歌笑道。 “你说什么?”白应龙被柴如歌一打岔,思路更加混淆了。 “喝酒喝酒,喝完睡大觉。”柴如歌举起酒囊,对着白应龙遥举相敬。说着,他也不等白应龙回答,自己仰头就喝。 大口大口,吞咽着酒水。囊中酒倾泻而下,顺着柴如歌的嘴角流下,衣衫尽湿。 白应龙只是回敬了一口,没有像柴如歌那般痛饮。还没有咽下,白应龙忽然一拍脑袋说道:“我想起来了。那个前辈叫……” “叫什么玩意?”柴如歌已经带着三分醉意。 “十月如歌。” (提前释放乳鸽) 第八十五章 弥补 当陆离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他有些疲惫抒了一口气。经过一夜的调息,他体内走火入魔的真气终于平静下来。他站起身,膝盖一软,险些跪倒。这大半夜的盘腿而坐,让陆离的膝盖都麻木了。 他伸手一摸,手指触碰到了释刀。握着刀,他心中才会有些许心安。这种感觉他似乎已经习惯。 入眼处,四个大汉呈四个方位,把他围在中间。 “你们是?”陆离看着四位药奴脸色诡异的脸,微微有些震惊。因为正常人绝对不会像四个药奴一样,紫,黄,白,黑四色。更让陆离感到诡异的是,这四个人的脚分别埋入了泥土之中,如同四个棵被种植在泥土之中的植物。 药奴没有柳茗烟的吩咐,任凭陆离怎么叫他们都没用。陆离只好悻悻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之前走火入魔,无法控制自身,但是陆离的感官还是在的。所以,他知道公子嫣没事。只不过,那个皇甫好像有事。 闭目调息之前,公子嫣那担忧的眼神依然在目,不知怎么的,陆离忽然觉得那种眼神对他是一种刺痛。 陆离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睡下。 调理真气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走火入魔的真气就好比战场上溃逃的逃兵,想要聚集他们,收编他们,再次让他们走上战场,那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所以陆离看似只是睡了一觉,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睡着,他是聚精会神地在调理真气。 对于饕餮劲,陆离有了一些认知。 由漩涡产生的吸力,在吸取外人真气的时候,也会把自己经脉之中真气也收纳回丹田。这就好比百川归海一般。但是自己如果要动手,那么就必然会要驱使真气配合。这个时候,自己的真气又是充盈在经脉之中。 这一虚一实之间的转换,似乎很容易造成问题。难道饕餮劲就只能在与人拼斗内力时出其不意么?在战斗中用于时时补充真气的化,走火入魔的可能性很大啊。 陆离拿被子蒙上头,回想着刚才的战斗。饮血老祖的招式诡异夹杂刚猛,司叁陵的水袖也是可柔可刚。与李白虎虽然没有真面交手,但是那个人的招式,也不容小觑。至于武榜第七鱼云端,只用气势就可以压迫自己,恐怕其实力也不会是浪得虚名。 不过,这一连串战斗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陆离通过释刀和饕餮劲,摸到了罡气的感觉。这对他以后自己凝聚罡气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而经脉虚实之间的转换,真气不断冲刷,让陆离的经脉变得更加坚韧。饮血老祖的血手,司叁陵的水袖,这些招式,也让陆离开了开眼界。总的来说,陆离从中得到了不少好处。 不过现在,陆离只感觉自己的困意上来了,于是他便睡去。 第二天的石谷,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前谷依旧熙熙攘攘,热闹无比。 陆离睡醒之后,他在自己屋子里胡乱吃了些东西,准备出去透透气。结果一拉开门,陆离就看到一只屁股远远地对着自己。柴如歌正撅起屁股,似乎在对那四个药奴做些什么。 陆离走上前去,发现这个家伙竟然拿着水瓢,在浇水…… “喂,他们不是人么?”陆离指着他们说道。关于这一点,显而易见。 柴如歌头也不抬地说道:“是柳茗烟说药奴可以浇水的。” “……”陆离竟然无言以对。 “你没有受伤吧?”柴如歌问道。 陆离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昨天东秀剑阁的人,似乎走得很潇洒啊。”柴如歌忽然感叹道。 陆离回想起了林凌雁的身影,是她当机立断,带走了钥匙。“东秀剑阁。”陆离重复着这个名字。 “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想和樊笼做对呢。”柴如歌终于放下了水瓢。 “柴兄也是江湖人吧?”陆离说道,柴如歌说得话,对于江湖的了解,绝对不会是一个餐馆老板说得出来的话。 柴如歌也没有否认,他说道:“曾经是。” “哦。”陆离没有深究下去,因为公子嫣出现了。 公子嫣似乎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柳叶刀被她扛在街头。“你们在干什么?” 陆离正和柴如歌蹲在一起,两人同时回头说道:“浇水。” 公子嫣白了他们一眼,没有理会他们二人。她绕着药奴走了一圈,然后郑重地说道:“昨夜多谢你们了。” “这不像是你该说得话。”柴如歌笑道。 “不客气。”陆离说道。 公子嫣没有去管柴如歌话中的调戏。她只是说道:“你可能有麻烦了,陆离。” “嗯?”陆离还有些后知后觉。 “昨夜来的人有东秀剑阁,有古河派的人,有沥血泉的人,你拥有释刀的消息,肯定会被传开去的。”公子嫣说道。 陆离听到这话,也是皱起了眉头。公子嫣说得没错。释刀之上的长生,就是一个可以让人孤注一掷的诱惑。如果有江湖传说,释刀重现江湖,恐怕它的影响力绝对不下于武宗宝藏的钥匙。 “能给我看看释刀嘛?”柴如歌凑了上来。 公子嫣柳叶刀一挥,柴如歌连忙向后一仰。 “钥匙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交给人家?”陆离问道。 “不。”公子嫣很是干脆地说道。“我答应了辰源,我会护着钥匙。可是钥匙却被人抢了。我必须去拿回来。” “需要我帮忙么?”陆离一双眼眸盯着公子嫣的眼睛。 公子嫣似乎有所躲闪,她把头偏向了一处,轻轻“嗯”了一声。 “我说,你们说的钥匙,到底是什么啊?听上去很重要的样子?”柴如歌再次插嘴道。 都这个时候了,公子嫣似乎也没有打算瞒他,反正昨晚之后,武宗宝藏的钥匙落入东秀剑阁手中。这个消息绝对会被流传出去。哪怕沥血泉不这么做,樊笼也会在后面推波助澜。 武宗宝藏关系重大,既然无法控制在樊笼手中,那就推出去,搅动江湖风云。 太平了十几年,在樊笼节制的这些年间,这些个名门大派,又有了不甘心。正好,樊笼也可以借着这次机会,再次清理江湖。 当柴如歌知道那钥匙竟然是武宗宝藏的钥匙之后,他陡然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那就是可以打开武宗宝藏的钥匙?” “是的。只不过暂时不知道武宗宝藏之所在。”公子嫣淡然答道。 陆离在一旁默然,他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武宗宝藏的所在说出来。他可是知道那个地方的。 “武宗宝藏!富可敌国的财富!”柴如歌高叫道,他忽然站了起来,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带上我一起吧,我也要去。我去寻宝,我只要分到一半宝藏,不,不用一半。哪怕一小半也行。” 公子嫣疑惑地看着他。只见柴如歌激动站了起来,有些忘乎所以。 陆离也被柴如歌的表现所惊,这只是一个消息,柴如歌连宝藏在哪都不知道,为何会这么激动? 于是陆离和公子嫣对视一眼,两人冷眼看着柴如歌一个人在四个药奴旁边手舞足蹈地蹦达。 “还是不用他了。”公子嫣说道。陆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要从东秀剑阁手中抢东西很难。樊笼也不能和东秀剑阁真的撕破脸皮,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帮助。”公子嫣似乎在找理由。当然,这个理由听上去很有说服力。 于是陆离便被说服了。可是按照陆离的性格,这么有风险的事情,本是他竭力避免要去做的。因为他的投入和付出不成正比。而且,陆离一直不想和樊笼有太多牵连。可陆离还是宽慰自己:这是公子嫣的请求而已,和樊笼无关。找到武宗宝藏的钥匙,自己就能直接去打开宝藏了。哪怕和樊笼一起,至少能够得到参阅武宗秘笈的权力吧?那将对自己的刀法很有帮助。 公子嫣最后才说道:“明天我们就出发。” “为什么不是尽快?石谷与东秀剑阁似乎也不远吧?” “消息一旦泄露,你以为他们能这么快回到东秀剑阁?至少那李白虎,不会那么甘心的。” “如此,就听你的。”陆离最后说道。 公子嫣也点了点头。两人的约定,就此达成。 (今天思路枯竭,只能写到这里了。) 第八十六章 同行 “我要走了。”公子嫣对着皇甫玉说道,“你在这里好好养病。” 皇甫玉平躺在床上。柳茗烟正抱臂站在一旁,她的身边,站着小如。而小如的手中,端着一碗药。 公子嫣正在向皇甫玉告别,因为她必须去找回武宗宝藏的钥匙。既然是她为了救皇甫玉而亲手送出,那么就她就要去亲手拿回来。这是公子嫣的担当。 皇甫玉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至少没有那晚动手时的面无人色。他笑着,仿佛那晚的狰狞和失控只是一场梦境,他再次回到了风轻云淡之中。“嗯,我会的。我不会再那么冲动了。” 公子嫣看他笑得和煦,也是微微松了一口气。那日的皇甫玉真的吓到她了。虽然公子嫣也知道皇甫玉一大半是为了自己,但是她真的不想让皇甫玉这样。如今的她,已经不是那个轻易就会被打倒的女孩。 “你要等着我。”公子嫣这样对皇甫说道。 皇甫玉笑了笑说道:“我会的。我会努力活到你回来的。” “等不到就把你做成药奴吧。”柳茗烟插嘴道。为了再次挽救皇甫玉,柳茗烟不知花费了多少心力物力。对于这次皇甫玉不遵医嘱,柳茗烟也是有一些抱怨。“像你这样的,或许会别致一些。” “好哦,又有大树种啦。小如可以给他们浇水嘛?”小如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 皇甫玉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公子嫣转身出门,倒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门外,陆离已经收拾好行囊,正等着她。柴如歌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不过在他身边也是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见公子嫣走了出来,两人个都站了起来。 “都收拾好了?” “嗯。” “那走吧。” 三人正要离开,一道人影倒是从天而降。 来人正是辰源。 看到辰源,公子嫣明显有些不自然。因为正是她的任性,信誓旦旦地说钥匙万无一失。结果现在导致了钥匙的丢失。不过辰源脸上罩着黑纱,所以公子嫣也看不到什么。 陆离,柴如歌,公子嫣三人都听到过辰源那独特的声线,所以辰源在他们面前开口了。虽然是那糯糯的娃娃音,但是语气却无比严肃。“嫣嫣,这次你闯祸了。” 公子嫣没有说话,因为辰源说的是实情。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公子嫣可没有推脱的习惯。 “我在岚州城,都听到了消息。应该是有人在背后鼓动,否则绝对不会传得这么快。”辰源走到公子嫣身边,他继续说道:“安东野在岚州城已经将玲珑阁的势力彻底剥离开来。岚州城现在是伝帮一家独大了。可是,那隐国的势力却不受什么影响。玲珑阁似乎只是他们用来打探消息的地方。现在我怀疑,武宗宝藏的钥匙,整件事情背后,都有着隐国的影子。” “可现在武宗宝藏的钥匙,在东秀剑阁手中。武榜第七,临江仙鱼云端。加上武榜第四,秀水菱花韩三娘。东秀剑阁的实力,似乎也不弱啊。”柴如歌分析道。 辰源瞥了一眼柴如歌,好像是在疑惑柴如歌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那是什么眼神!辰源!”柴如歌立马炸毛。 辰源摇了摇头,不想多做解释。关于这个男人,辰源不想去多做评价。虽然他隐藏得很好,但是在樊笼,依然留有柴如歌的信息。 “你放心,现在我就要去水榭山,我要把钥匙拿回来。”公子嫣说道。 辰源摇了摇头,他缓缓说道:“就我昨天路上来得时候得到的消息来看,东秀剑阁一行,似乎没有回到水榭山。他们似乎有所发现。而他们回师门路上也有沥血泉的人阻拦。” “那正好,我们可以在他们赶回东秀剑阁之前,把钥匙抢回来。”柴如歌十分上心地说道。 可惜公子嫣和辰源商议着,根本没有人理会他。柴如歌的目光望向陆离,可是陆离此时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我意已决,你不用劝了。”公子嫣对辰源说道。辰源拦住了她,说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你不用去帮安东野了?”公子嫣反问道。 柴如歌的声音幽幽传来,“安东野又是谁?”公子嫣回头白了他眼,给了一个眼神让柴如歌自己体会。柴如歌郁闷地走到陆离身边,也学着陆离的样子,不再说话了。 “我刚才也说了,他那边大局已定。凭借他和钱铿这两人的联手,那些隐国的人如何能够构成威胁?”辰源说话的时候,眉宇露出一丝深邃。“不过,那安东野嘛,实力是不错。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他还是有深藏不露的感觉?” “是你太敏感了吧?”公子嫣反讽一口。 辰源摊了摊手,没有说话。在公子嫣面前,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少说话。 “辰源弟弟!”这个时候,小如从屋子里飞奔出来,一把扑入辰源的怀中。辰源顺势抱起了小如,而后在小如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辰源弟弟,我好想你啊。” 柴如歌在一旁看着,哼了一声说道:“变态。” 下一刻,一支短箭擦着柴如歌的发髻射了开去。辰源慢慢把左手放到身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竟敢射我?”柴如歌指着辰源的鼻子说道。 “柴乳鸽,不许对辰源弟弟无礼,快给他道歉!”小如有模有样地说道。 “小如啊,你别被他骗了,他绝对和你不般配的。”柴如歌还在喋喋不休。直到陆离拍了拍柴如歌的肩膀,他这才停止下来。因为陆离看到了两个人正在向自己走来。 江轲还有白应龙。 陆离觉得今天的石谷,似乎真的有些喧闹了。 江轲的气色不错,只是他的手臂之上缠着厚厚的白布。看起来,伤势不怎么严重,但是也需要时间恢复。白应龙落后江轲半个身子,以此来显示尊重。看起来这位剑仙的高徒,有小剑仙之称的江轲,在古河派之中的地位绝对不能算低。 两人都穿着蓝月衣袍,那是古河派弟子的标志。 看到那两人,柴如歌的眼神缩了缩。 “应该不会认识你吧?“辰源似乎另有所指。 柴如歌先是摇了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 “辰源弟弟,如歌他欺负我,他不给我烤乳鸽吃。还捏我的脸。”小如这个丫头正在抓紧时间跟辰源告状。 可辰源没有功夫去理会小如了,因为江轲二人和陆离似乎起了争执。“陆离兄弟是嘛?我是江轲,还请兄弟给我看一眼释刀。”江轲对着陆离抱拳行礼。在他身后的白应龙随之行礼。 看似谦虚的语气,可陆离从中听出了一丝隐藏得很好的孤傲之意。 陆离笑了笑说道:“刀在鞘中,可不能轻易示人啊。” 江轲也是笑了,说道:“不出鞘,只是让我瞧上一眼就好。” 两人各自笑着,可柴如歌和白应龙都发觉两人之前的气氛似乎并不友好。 “江前辈,还请不要强人所难。”陆离退后了几步说道。 江轲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说道:“还望陆离兄弟行个方便。在石谷之中,可有诸多不便。”这就是赤果果的威胁了。 石谷之中禁制动手,这是石谷的规矩。而白应龙则是把那晚柳茗烟说的话传达给了他:至少在谷中,你不能抢。 所以江轲没有丝毫想要动手的意思,小剑仙反而笑得很是温和。 可温和,也是表面上看上去一般。 “他的意思就是不让你看呗。给人看自己兵器,本就是江湖人的大忌啊。”柴如歌帮陆离解围。 江轲年纪轻轻就成为了武榜十一,他不会不知道兵器对于一个剑客刀客所蕴含的意义。 “陆离兄弟,只是看一眼,就一眼。我对长生之秘,很是好奇啊。就权当满足我的小小要求吧。”江轲继续要求着,他的表情依然不变,还是带着笑意。 “对不起,江前辈,恕难从命。”陆离看着他隐隐的骄傲,没有去点破,但是心里总归是有些不舒服的。 哪怕你是剑仙的弟子,哪怕你是江湖后辈之中的佼佼者。强人所难,陆离终究是不会应允的。 再者,陆离再怎么早熟,再怎么藏拙,他终究还是一个年轻人。 既然年轻,就会气盛。 哪怕陆离隐藏得很好,平日里都像个中年人一样的淡然。可是年轻这样的本质,除了时间,谁都隐藏不了。 现在对于领悟了饕餮劲的陆离来说,释刀已经变成了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陆离又从来不吝于从最恶的角度去看人,很明显,江轲的要求不怀好意。 对于陆离的拒绝,江轲也没有太多表示,他只是叹了口气,脸上依然带着笑容。他说道:“既然陆离兄弟不肯,那我也就不强求了。” “多谢江前辈谅解。”陆离这手虚与委蛇的功夫,也是炉火纯青。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各自转身。 在转身的一刹那,两人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 (埋个坑) 第八十七章 舟家 江轲最终还是没有动手。白应龙与柴如歌打过招呼,就随着江轲去了。 时日渐晚,辰源、公子嫣、陆离、柴如歌四人离开石谷,往晋州方向而去。晋州便是原本的堇国地界。陆离也没有想过,自己还会踏上这片土地。晋国有着堇国遗风。虽说奋威大将军李仲怀一把大火,烧掉了堇国国子监千万藏书。可千堇的风流,岂止是诗书? 淡淡如墨书卷醇香,孕育了晋州的文士风流。 大姜中兴一十三年中,晋州文人最为辉煌的时刻,朝廷三省官员近半数来自晋州。 晋州尚文,武风不盛。所以当陆离一行人踏入晋州之时,颇有些不适应。他们连续走了多日,一路上也是匆匆而过。每到一处,辰源和公子嫣都会召集樊笼昼夜两司的竹篾,也就是樊笼中人。 这些分布在各地的江湖人,会把自己掌握的情报上报给樊笼。这就是樊笼最为强大的情报能力。 这几天下来,武宗宝藏的消息持续发酵。关于钥匙的传闻在江湖之上简直可以用甚嚣尘上来形容。但无一例外的是,这些消息之中都提到了东秀剑阁。有的说武宗宝藏就在东秀剑阁,所以东秀剑阁才会去拼死抢夺武宗宝藏。有的说东秀剑阁的美女弟子林凌雁,是为了自己的情郎才想把武宗宝藏据为己有。有的说古河派也加入了对钥匙的抢夺,和东秀剑阁大打出手。 一时之间,江湖之上对于武宗宝藏的关心,上升到了顶点。 可按照樊笼所搜集来的信息来看,东秀剑阁现在还没有拿到钥匙。因为在林凌雁拿着钥匙回水榭山的时候,被李白虎袭击,差点丢了性命,幸好鱼云端赶到,可林凌雁还失去了踪迹。 鱼云端和韩三娘现在都在派人寻找带着钥匙的林凌雁,所有觊觎武宗宝藏的人,都在寻找林凌雁。 辰源从一个竹篾口中得到消息,或许林凌雁逃到了晋州来。林凌雁现在成为了江湖的焦点,她很有可能是易容了。毕竟她也曾经受过鲁夫子的指点,这易容的本事,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所以,我们要在晋州寻找林凌雁的踪迹?”柴如歌紧了紧身上的衣衫说道。 如今的天气,已经完全入冬,也是一天冷过一天。晋州地处南方,受到南方万里冰原吹来的寒风影响,每年的冬天都是很冷的。关于这一点,自小生活在这里的陆离很清楚。 白白的太阳挂在半空,可惜没有什么温度,寒风瑟瑟之下,似乎连行人都少了很多。 这座曾经无比繁华的大堇都城,在浴火重生之后,却也只是落得个萧瑟景象。如今的尚陵已经改名长陵,这是一座连名字都失去的城。 “如果从岚州逃出来,那么长陵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毕竟沥血泉的眼线几乎遍布了水榭山附近的道路。如果要我选,我也会这么选。”陆离轻声道。 辰源点了点头,表示支持。 公子嫣忍不住把目光又落在了释刀之上。在查探钥匙的消息时,公子嫣也察觉到了释刀的信息,很晦暗地在各个门派之中流传。 这就意味着,释刀重现江湖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却没有被大肆宣扬。其实这个道理也很简单。武宗宝藏的财富和秘笈就已经引起江湖轰动了。若是再加上一把隐藏着长生之秘的刀圣之刀,整个江湖绝对会为之疯狂! 可是那几个门派的实力,正是公子嫣担忧的原因。 特别是那个死灰复燃,重新崛起的霖越派。 当今的武榜第五,逝阳鲁楚学,正是一手让霖越派隐隐重现辉煌的人物。也是当年柳扶风单人只刀屠灭霖越派时幸存下来的弟子。 若是让他知道了释刀的消息,可想而知会有怎样的后果。 公子嫣现在微微有些后悔把陆离拖下水。但是她很快又反应了过来,这种感觉并不是自己应该有的。或者说,这不是自己应该对陆离有的。 公子嫣打量着陆离,陆离此时完全没有已置身于风波中的觉悟。这一行四人之中,辰源在外人面前不说话,公子嫣则是懒得操行琐事。所以都是柴如歌和陆离做主。 就像现在,冬夜天色渐黑。柴如歌就出注意说去酒馆看看。因为每个地方的酒馆往往都是江湖人式喜欢呆的地方,这里会有许多来自不同渠道的消息在这里交汇。 他的提议得到了三人的认同。 于是陆离一行人就来到了长陵城中一家颇为出名的酒馆,这家酒馆的名字,叫做昭明。不愧是晋州地界,连酒馆的名字都是如此的文绉绉。 酒馆的内饰也是附庸风雅,除去正中的大堂,其四周就是一圈以屏风隔开的隔间。陆离,辰源,公子嫣,柴如歌。四人正好落座。而隔间外的大厅里,早已坐满了人。 不过这隔间只是隔挡了视线。那些大厅里面的嘈杂声音,依旧传入耳内。柴如歌坐了一会,见陆离,公子嫣和辰源三人不想动弹。他只得叹了一口气说道:“别说我没有告诉过你们啊?进了酒馆不坐大厅,怎么打探消息啊?” “不是有人会去么?”公子嫣说道。 “谁?”柴如歌问道。 辰源趁着此时没人,悠悠道:“我记得樊笼中记载的某人,对于长陵应该异常熟悉。毕竟舟家,就在这里。” 陆离正疑惑辰源所说的舟家是什么,却看到柴如歌原本嬉笑的表情瞬间落寞了下去。 “骂人不揭短啊!”柴如歌愤然道。 辰源笑了笑,罩面的黑纱轻动。 “舟家?”陆离问坐在他一边的公子嫣。公子嫣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看了柴如歌一眼,然后说道:“武榜第九,剑醒迟舟行早。他就是当代的舟家之主。” “武榜第九。”陆离已经见过武榜第六鱼云端,却不知武榜第九的实力如何。 仿佛是看穿了陆离在想些什么,公子嫣继续说道:“舟行早一手慢剑冠绝江湖,他不仅实力出众,也是持家有方。舟家成为如今江湖之中少有的武学世家,舟行早功不可没。” “可这和柴兄有什么关系?”陆离还是有些疑惑。 辰源和公子嫣脸上都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来。这让陆离更加困惑了。而柴如歌则是忽然站了起来,往大堂走去。 等他踏出隔间之后,柴如歌已经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表情。他看似随意地在一只酒桌坐了下来,然后开始和酒桌上的人开始谈笑。 “你不要问了,男人的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有些伤疤,是不能戳的。”辰源用奶声奶气地声音,诉说着男人的尊严。 听上去有些滑稽,陆离却没有笑。公子嫣从屏风的缝隙之中看着柴如歌谈笑自若,“交给他应该没问题吧?” 辰源开始闭目养神,陆离只好点了点头,算是回答公子嫣的话。 不一会,柴如歌就走进了隔间。他端起桌上准备好的酒水,一饮而尽。“打听到了。” “什么?”辰源倒是很给面子地配合了一下柴如歌,不过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柴如歌眼神复杂地盯了辰源一眼,说道:“果然是舟家的消息。如今长陵城中,舟家算是大门大户,所以舟家一有些风吹草动,在这座长陵城中也会引起不少议论。” “说重点。”公子嫣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柴如歌的长篇大论。 柴如歌耸了耸肩,说道:“舟家长子,舟向晚要再娶一房小妾。”“哦。”公子嫣和陆离异口同声地哦了一声。 “哦?你们就这反应?”柴如歌显然被激怒了。“听我说完!据说那个女子,是被舟向晚从岚州边境救来的!” 听到这里,辰源才睁开了眼睛。 “真有那么巧?”陆离有些不相信。 可柴如歌却很确定地说道:“不会有差。这件事,据说很多人都知道了。” 公子嫣皱眉道:“既然如此,沥血拳和东秀剑阁的人都会被引诱过来了吧?毕竟是随意可以打听到的消息。” “所以,我们最好去验证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进入舟家?”陆离摸索着下巴说道。 辰源和公子嫣两人齐刷刷地看着柴如歌。 “你们想干嘛?”柴如歌脸上带着惊恐。 “柴如歌,你应该对舟家很熟才对。”辰源对着柴如歌说道。 柴如歌很明显地擦了一把汗,他汗津津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舟家什么布局,我早就忘了。” “你不记得她了么?”辰源忽然说道。 “不记得。”柴如歌摇头道。 “可我还没说她是谁啊……”辰源无奈道。 柴如歌瞥了他一眼,说道:“你真的以为我是小孩子?你才是好嘛!” 辰源当即准备抬手,这是辰源最痛恨别人戳的痛脚。他的独特声线。可公子嫣拦住了他,她说道:“都别说了。柴如歌,我们这是需要你帮忙。反正等找到武宗宝藏之时,里面的财物你可拿走一成。” “我们现在,是为了确认那女子身份。所以才会想要拜托你。并不是想嘲笑你。”辰源也是说道。 整个过程之中,陆离听得一头雾水。 第八十八章 曾经 酒馆之中,也会提供住宿。只不过相对于客栈来说,这条件未免也太差了些。 陆离一行人要了两个房间,公子嫣一个,辰源,柴如歌,陆离三人挤在一起。“将就着对付一晚吧。你们没有发现吗?最近其他地方来晋州的人变多了嘛。”柴如歌一边挑选着适合自己休息的位置,一边说道。 陆离找到了床边,靠坐下来。辰源则是当然不让地躺在了唯一的一张床上。 “喂,如歌,说说你的故事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陆离对着柴如歌说道。“你们刚才在打什么哑谜呢?” 听到这话,柴如歌的手顿了一顿。他笑道:“我没什么故事啊。” “还是我来说吧?”辰源躺着说道。 柴如歌一拍床沿,说道:“你说个鬼哦,快把床给我让出来!” “从前,哦,也不是很久。大概二十年前,古河派出了一个年轻的天才弟子。那也是现在这位剑仙沐三白的徒弟。只不过应该算是沐三白的首徒。”辰源奶声奶气的声音,却硬要装出一副饱经沧桑的感觉来。 柴如歌狠狠白了他一眼,怒道:“够了!我自己来说,行了吧!” 陆离拎起桌上的酒壶,给柴如歌慢慢斟上一杯。诉说故事的时候,怎么能够没有酒呢? “我就是沐三白的徒弟,没错,就是我。”柴如歌自嘲地说道。 陆离倒是有些惊讶,这其貌不扬的男人,竟然是剑仙的徒弟?那岂不是如今那个小剑仙江轲的师兄? “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说得是事实!我师父就是沐三白。”柴如歌强调。 “呵呵呵,对了忘记说了,陆离的师父,是柳扶风。”辰源在一旁插嘴,他撇了撇嘴,一个剑仙的徒弟,一个刀圣的徒弟。 现在,剑仙的徒弟和刀圣的徒弟大眼瞪小眼,完全没有他们师父的怄气。剑仙刀圣不合,是江湖之中众所周知的。 “久仰久仰。”柴如歌十分敷衍地抱了抱拳。陆离则是耸了耸肩,一副无奈的表情。“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是柳扶风的徒弟。因为那时他叫杞成舟。” “传刀即传道。传剑亦是如此。我没有拿到那把离剑,可你拿到了释刀。所以你其实才是柳扶风的真正传人。”柴如歌严肃地说道。 陆离低头看了看释刀,沉默不语。 “可是剑仙又如何?我如今已经不能动手,也不会动手。”柴如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如果他一直修行下去,今日武榜前十,必有柴如歌一席。”辰源继续说道。 柴如歌猛然回头,一甩手,说道:“辰源你好烦!” 陆离笑了笑,说道:“还是说正事吧。你和舟家又是怎么回事?” 柴如歌还在对着辰源怒目而视。可陆离明显看到了辰源微微变弯的眉眼,那是辰源在笑柴如歌这气急败坏的样子。 “不就是个女人么!不就是被女人抛弃了么!你有必要抓着这件事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么!”柴如歌吼道。可是吼完之后,他却忽然如同泄气的皮球一般,蔫了下去。 突然,柴如歌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坐在一旁,闭口不言。 “被女人?”陆离诧异道,“被女人抛弃?” “那个女人是舟行早的夫人,江涵。”辰源揭开了谜底。 陆离这才明白,为何提到舟家,柴如歌会窘迫不安。原来,是他喜欢的女子嫁作他人妇么? “够了!”柴如歌忽然说道。 “不够!”辰源的声音也尖利起来。“柴如歌,你若还是个男人,你就应该走出来!而不是一直沉寂下去!” 当一个童声嘶吼起来,那尖利的声音直入人耳膜。 “正当石谷医仙包治百病了?心病还需心药医!你自己站不起来,没人能够救你!”辰源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双鹰眼盯着柴如歌,眼神犀利无比。“你是个男人!我们现在要拿回钥匙,我们不要柴如歌,我们要的是十月如歌!” “十月如歌?”陆离喃喃重复道。 “十月?呵呵,已经十一月了。”柴如歌语气忽然冷了下来。“连十月剑都换了人了,十月如歌又有什么意义?” “至少比现在这个只会烤乳鸽的柴如歌强!”辰源继续嘲讽着柴如歌。陆离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能够判断出来,辰源似乎是在故意激怒如歌。这是激将法。 可是柴如歌的状态似乎不怎么好,他的双手颤抖着,抱住了自己的肩膀。显然柴如歌的心情处在激荡之中。 辰源的声音回归平淡,他开始讲诉起来。 “江涵本是晋州大户,是堇国仅存的大族。在大姜来攻时,带头第一个投降于大姜王朝。所以圣上格外开恩,让江家在长陵站稳了脚跟。而后,舟家举家迁到长陵。两家各自有些来往。那时舟家的公子舟行早与江家小姐江涵,从小便是青梅竹马。所以两家人便早早定下了婚约。” “可惜,半路杀出个柴如歌。” “江家小姐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当时一席青衫,风度翩然的柴如歌。那是的柴如歌还有一个响亮的名字。手握十月剑,便是十月如歌。” “以十月为名,只因此剑寒意深重,故有十月寒霜重,剑寒十九州的名号。呵呵,比我游侠之称大气得多。” “江家小姐江涵不顾家中反对,与柴如歌私定终生。柴如歌也是弃了成名的十月,辜负门派的栽培,一起私奔而去。只可惜……” 陆离静静听着,听到辰源说起转折,不免想要继续听下去。 可这个时候,柴如歌忽然站了起来,而后笑道:“后面我来说吧。”辰源点了点头,柴如歌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 “那时年轻气盛,以为生活不过如此。可是之后才知道生活的艰难。没有钱,真的没有办法生活下去。于是,我就开了一家店。哦,我的手艺还是不错的。我和她过上了朴素的生活。” “粗茶淡饭的日子,我甘之如饴。可我却忘了,对于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只凭一腔对着江湖的想像而毅然私奔的小姐来说,这样的日子,她终究还是不习惯的。” “而且,因为她样貌出众,我们经常会受到麻烦。我会出手打发,可是到头来,店里的生意也是大受影响,反倒是更加麻烦了。” “所以她会叫我住手,叫我去找坊丁,去找官府。她不再让我出手。于是我便不出手。” 说到这里,柴如歌笑了笑,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心酸。 “可是那样反而有了更多的麻烦。我们的生活也被打乱。所以,当舟行早和她的家人来找她的时候,她走了。” “走了,不要我了。”柴如歌趴在了桌子上,他没有流泪,也没有之前那股激动。似乎只是陈述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陆离和辰源静静听着。 柴如歌忽然笑了笑,对着两人说道:“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我现在每次动手的时候,她的声音依然会出现在我的脑海。让我不要动手。所以,我不再会握剑了。” 辰源听了,眉头大皱。他以为用激将法,以直面的作态,来激起柴如歌动手的勇气。可是,江涵给柴如歌心中的伤害,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柴如歌对着陆离说道:“我的事,也就是这样。没什么好可怜的。我有可恨之处。说出来之后,我反而淡定了。我已经放下了。” “不,如果真的放下了。你就不会再听到她的声音。如果真的放下了,你就不会有方才的激动。如果真的放下了,你就不会对我们说这样的话。”陆离抱臂看着他,看着柴如歌低眉的模样。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 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心伤。 辰源似乎大失所望,躺回床上,翻了个身。陆离铺好自己的铺盖,也躺了下来。 只剩柴如歌还坐在桌子旁边,他开始喝酒。 “对不起。”良久,辰源的声音传来。 柴如歌一饮而尽,淡淡道:“无妨。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的我,的确是废物。”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晃了晃酒壶,里面已经没有酒了。 柴如歌把酒壶往酒桌上一放,然后说道:“可是我真的放不下。” “天色不早,明天我们再想想办法吧。”陆离盯着墙壁说道。 “不必了。我放不下,不代表江涵放不下。明天我就去一趟舟府吧。”柴如歌笑了笑,仿佛又恢复了正常的嬉笑。 “一起吧,气势足一些。”陆离在一旁说道。 “又不是打群架,要气势干嘛。”柴如歌嫌弃道,而后他又一指辰源的背影,冷哼一声,说道:“我才发现,你这个讲话奇奇怪怪的人,的确也不懂给人留情面!” “樊笼的都是变态!”柴如歌以此句作结。 只见床上的辰源左手一扬,一道暗光划过柴如歌的脸颊,击灭了桌上的蜡烛。瞬间的黑暗降临,房中只留下柴如歌的声音。 “辰源,你特么又射我!” 第八十九章 武榜第五 一夜无话。 第二日,舟府之中还是一片宁静。 不过,这宁静之中,似乎不乏忙碌。舟府大公子舟向晚再娶一房妾侍,这也算是舟府的一桩大事了。舟向晚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娶了正室和一房妾侍。 舟向晚的正室也是长陵仅存的几户大户人家出声,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这门亲事是他的父亲舟行早亲自定下的。其中也包含了几分其他的意图,毕竟舟家要发展下去,光靠武功在武林立足是不够的。 而舟向晚的第一房妾侍,其实是从小照顾他长大的贴身丫鬟,只是长了他几岁。许是日久生情,所以在成婚之后,便也将她收入了房中。 可是,这第三房妾侍,竟然是舟向晚从外面捡回来的一个女子。 而且现在,这个女子还处于昏迷之中。 一早,舟行早和江涵二人,一齐来到了舟向晚安顿那女子的客房。舟行早的年纪,看上去和柴如歌差不了多少。只不过就相貌来说,比起柴如歌要儒雅得多。男人到了这个年纪,倒是养出了几分不同的气质来。 一旁的江涵看上去则是温婉得多,完全看不出来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私奔壮举的样子。她依旧漂亮,虽然脸上有了些许皱纹,但是依然可以看出她年轻的时候,也是容貌秀丽之人。 两人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女子。那女子的衣衫已经换过一身干净的。她的脸上也是经过擦拭,露出一张靓丽无比的脸,正是那林凌雁。 林凌雁在回水榭山的路上被李白虎所袭击,幸亏鱼云端及时赶到,才让林凌雁趁乱逃了性命。而武宗宝藏的钥匙,林凌雁也还没来得及转交出去。慌乱之中,她慌不择路往晋州逃来。来到长陵不远的地方,她的伤势就支撑不下去了,她陷入了昏迷之中。 而因事出行的舟向晚,正好路过,救了林凌雁。可他不知道林凌雁的身份,他只是看了一眼林凌雁的样貌,就为之倾倒,立刻萌生了娶她为妾的想法。 对于自己儿子的品性,舟行早和江涵了然于心。他对于美色的确是没有什么抗拒的能力。可是,人家姑娘连醒都没有醒过来,就这样娶人家为妾,未免太过儿戏了。 “行早,这位姑娘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嘛?”江涵看着林凌雁有些疑惑。她不会武功,所以不清楚林凌雁是什么情况。 舟行早摇了摇头,说道:“我探查过这位姑娘的经脉,其中有真气留存的痕迹,这位姑娘应该是会武功的。可她似乎受了很重的内伤,需要很长时间的调养才行啊。” “晚儿真是的,这么着急娶这位姑娘。”江涵叹了口气说道。 舟行早摇了摇头,“慈母多败儿,都是你这位娘惯的。” “怎么?我让他多娶几房媳妇,开枝散叶有什么不对嘛?”江涵脸上愠怒。 舟行早连忙赔笑道:“是是是,夫人英明。” 江涵哼了一声,也没有计较下去。“只是委屈了淑芳和文秀。” “只要淑芳还是大妇,我也不会计较什么。”舟行早说道。 “你呀你,自己的算盘打得倒是挺好。”江涵拿手指点了点舟行早的脑袋。武榜第九的舟行早竟然是没有躲开,他只是笑着说道:“还不是为了你和晚儿过得好一些。” “我知道。”江涵肯定地说道。 “老爷老爷。”司阍王二忽然跑了进来。 舟行早和江涵走出了林凌雁所在的房间,这才问道:“出了什么事?” “老爷,门口有个自称是霖越派掌门的人求见。”王二一五一十地说道。 舟行早的眉头挑了挑,霖越派。这个曾经被刀圣柳扶风一人血洗过的门派,最近几年也是焕发出了勃勃生机。究其原因,就是现任霖越派掌门的那个人。与舟行早同列武榜前十,不过比舟行早排名更加靠前的那位,鲁楚学。 鲁楚学是道州逝阳人,在列入武榜之前,他就用逝阳鲁楚学自称。他掌管霖越派短短几年就让霖越派死而复生,这才让天下明白了这个武榜第五的男人,不仅仅是实力高超那么简单。 “难道是鲁楚学?我与他素不相识,又无冤无仇。他为何找上门来?”舟行早看似反问,实则自言自语。江涵拉着他的衣袖说道:“不管如何,来者皆是客,相公还是去见见吧。” “王二,开门迎客,而后带客去大堂稍待,我随后就来。”舟行早对着王二说道。 “好的,老爷。”王二答应一声,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舟行早对着江涵说道:“最近几日,你这个为娘的可上点心,千万别让晚儿做出什么无礼的事来。”“这个你放心。”江涵答应道。 于是舟行早就换了一身衣服,前去大堂会客。 等他来到大堂的时候,大堂之内已经坐了一人。来人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只是他的容貌没有丝毫出彩之处,看上去只是平平淡淡的一个人。可是,他偏偏就是武榜第五的鲁楚学。 鲁楚学见到舟行早出来,连忙起身行礼。舟行早也是还礼。 两人寒暄了几句,而后各自落座。 “鲁某不请自来,有所叨扰,还望舟兄海涵。”鲁楚学说话之间,感觉有些文绉绉的。 舟行早笑道:“什么叨扰,鲁兄你能前来,寒舍是蓬荜生辉啊。” 两人继续寒暄着,你来我往地说着客套话。 “舟兄久在晋州,可否听闻过最近江湖之事?”鲁楚学在客套过后,终于开始进入正题。 “江湖之事?哦,鲁兄是说最近江湖之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武宗宝藏钥匙?”舟行早随意地说道,这个消息他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当他说完,忽然就愣住了。 因为在江湖传言之中,有一个消息是说:东秀剑阁的一名女弟子得到了武宗宝藏的钥匙,并且隐藏了起来。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家中昏迷着的那个美丽少女。 会不会,这个女子就是那东秀剑阁的女弟子?还是说,自己想多了? 正当舟行早还在思考的时候,鲁楚学却是打断了他的思考。鲁楚学说道:“不瞒舟兄,其实不止是武宗宝藏的钥匙,还有释刀,也是重现江湖。” “什么?释刀?”舟行早吃了一惊,自从刀圣柳扶风落败于剑仙沐三白之手,刀圣就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之中,连带着他的佩刀一起消失于江湖。就仿佛这座江湖从来没有过他们的篇章一般。 “是的,释刀。”鲁楚学强调着语气,“这个消息,并没有大肆宣扬,可是却极为可靠。这把刀,现在在柳扶风的一名徒弟手中。”说到这里,鲁楚学忽然一捏椅子扶手,“想必舟兄也知道柳扶风这三个字对于我霖越派来说,是什么意义吧?” 舟行早心中敞亮,霖越派是柳扶风屠戮的。这个血仇,恐怕也只能用血来洗涮。在柳扶风生死不知的时候,那个拿着释刀的徒弟,就成了霖越派复仇的目标。这也是这个位列武榜第五的鲁楚学所期待的。 “所以这次我冒昧来访,就是想请舟兄帮一个忙。”鲁楚学突然站了起来,向着舟行早行了一礼。舟行早连忙阻止,说道:“鲁兄不妨直说,我舟某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帮。” 鲁楚学也不矫情,他盯着舟行早身旁的那一把剑,慎重地说道:“在长陵这个地方,我霖越派势力低微,比不上舟家在此的影响力。所以我想拜托舟兄帮忙注意一下有关释刀,以及持刀之人。” 舟行早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因为他需要权衡利弊得失。这是他身为一家之主的必要反应。 鲁楚学的话也还没有完,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这是我霖越派最高的长老令,以后若是有什么用得着霖越派的地方,舟兄可以随时来指使我们。” “还有,在杀死那个人之后,释刀可借舟兄参阅。” “好说,好说。”舟行早嘴上答应着,心中还在盘算。凭借舟家在长陵的苦心经营之下,要在长陵打听个一两个人,那真的是太简单了。然后以此来卖鲁楚学一个人情,换取霖越派弟子的听从。更何况还可以研究含有长生之秘的释刀!这么一算,这笔交易好像还是很划算的嘛。 这可以算是顺手为之的事。反正他也需要让舟家的人注意武宗宝藏钥匙的消息。 鲁楚学看到舟行早的神情,他再次行礼,说道:“那我就等着舟兄的消息了。” “行。”舟行早这才算是答应下来。 而后,舟行早点汤送客,送走了鲁楚学。 送走他之后,舟行早一人坐在大堂之中,消化着鲁楚学登门而来的举动,还有江湖之中的消息。 武宗宝藏,释刀。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已经足够让整个江湖翻天。樊笼这只笼子禁锢之下的江湖,风平浪静的江湖,恐怕会被这两件东西,搅出巨大的漩涡来。 第九十章 用二十年去忘记 “喏,就是这里了。”柴如歌指着远处的舟家说道。 陆离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户高门大户。五进的开门,端得是富贵逼人。其制式,颇有几分僭越。不过在这长陵,有许多宅子是在以前老宅的遗址上修建起来的。有着曾经的尚陵城做底子,难保不会有什么府邸被重建。 这还是陆离十三年来第一次回到尚陵,或者说第一次踏上长陵的土地。 记忆中那墙,斑驳了时光,在那场陆离一辈子都会记得的凄风苦雨之中,化为了灰烬。在陆离眼中,舟府那模样,变幻了形状。墙还要再高一些,大门的颜色还要深沉一些。陆离的目光游弋着,寻找着与他记忆有着一点点重合的地方。 可惜并没有。 尚陵本是他的家。 可作为一个堇人,在李仲怀,杨寀攻破国都尚陵之后,他就是个无家可归之人了。 “柴如歌你果然记得的。一会万一起什么冲突,你可别下不去手。”公子嫣在一旁说道。柴如歌撇了撇嘴说道:“你们不是樊笼的人么?而且还是小宗师,难道舟行早会不卖你们面子?” 辰源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柴如歌一眼。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亲爹都敢杀,我们只是樊笼的人。武榜之上,除了前三甲,其他人都是很排斥我们这些不上榜之人的。”公子嫣淡然道。 陆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武榜到现在为止,给陆离的感觉有一种自欺欺人的味道。因为每每提起武榜的时候,总会加一句,樊笼邪道皆不上榜。可想而知,那些上榜之人会有多少无奈。所以武榜只是对实力的一种肯定,但是却不是全部。一旦败于他人之手,就会有人跳出来说,武榜也不过如此。 当然,也不得不提一句。武榜第一的剑仙沐三白的实力,绝对不会有人这么去揣测他。而他站在武榜之首,也是当之无愧。 “谁去叫门?”柴如歌指着前面的大门说道。 辰源,陆离和公子嫣的目光都落在了柴如歌身上。 “得,当我没说。”柴如歌不满地撇了撇嘴。他大摇大摆地迈开步子,敲响了门房。司阍王二探出头来,问道:“请问几位是……?请问可否有拜帖?”“我叫辰源,是樊笼的人。有要事找舟大侠相商。”柴如歌脸不红心不跳地当着辰源的面冒充辰源。 王二有些疑惑地看着柴如歌,因为柴如歌那模样,风尘仆仆,看上去并不周整。至少樊笼也算是大姜王朝一个得力的衙门,怎么说出来办事的人会注意下形象吧? “樊笼的人?还请各位出示下腰牌。”王二在舟家当值也久,所以也留了个心眼。 公子嫣不耐烦地掏出了自己的腰牌,扔到了王二手里。王二端详了一阵,靠他是判断不出真假的,但是至少对方这个态度,让王二觉得这些人来得很有底气。自家老爷也是江湖之中鼎鼎大名的人物,作为舟府的门房,最起码得有辨别的能力。他可不能让江湖骗子进来骗吃骗喝。 “樊笼公子嫣,如果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字也没有关系,只要听说过樊笼就可以了。”公子嫣颇有些高傲地说道。对待门拦路的门房,就是需要这幅态度。 “各位稍后。”王二对着四个人点了点头,然后走进门去。 “搞定。”柴如歌冲辰源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辰源的眼神正看向远处,没有理睬他。 不一会,王二就回来了。他走到公子嫣身边,说道:“各位,我家老爷有请。请跟随我来。”王二很自觉地在前面带路,四人跟在他身后,进入了舟府。 来到舟府的大堂,陆离终于见到了传说之中的舟行早。舟行早果然是有条不紊,颇具气度的人,只不过,当他看到跟在辰源身后的柴如歌时,他的脸色就变了。 “王二,上茶,送客。”舟行早倒也不拖泥带水,直接就下了逐客令了。 这让陆离和公子嫣都是一惊。在知道了柴如歌与江涵的事后,他们已经料到这趟舟府之行,肯定不会太顺利,但是没有想到,舟行早竟然直接就逐客了。 “等等。”公子嫣阻止道。 舟行早挑了挑眉头,显得十分不悦。任谁见到曾经抢走自己未婚妻的男人上门,他都不会开心的。“看在你是樊笼之人,有话快说!” 柴如歌在门口,耸了耸肩,而后走出门去。“我就知道,你们聊。” “我们是想来了解了解,贵府最近可是收留了什么女子?”公子嫣说道。辰源不会在外人面前说话,陆离不太适合做樊笼的主事之人,所以一切就交给公子嫣了。 虽然公子嫣时而迷糊,时而聪明,但是总得来说,还是十分可靠的。 “没有。”舟行早显得十分冷漠,倒是坐实了公子嫣对他的判断,他真的不怎么待见樊笼的人。 这个时候,柴如歌和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江涵的声音。 “呃……”柴如歌呃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各自沉默。 曾经的双宿双栖,曾经的天荒地老,最后终究变成了叹息,和那相顾无言的默然。 这其实是一件很悲哀的事。不是么? 听到那声音,舟行早不顾陆离他们,走出门去。庭院之中,正站着江涵。柴如歌和江涵两人时隔近二十年的相见,没有预兆,突如其然。 柴如歌完全愣在那里,江涵的模样,依稀是他最熟悉的面孔。只是曾经笑靥如花,变成现在的无比陌生。柴如歌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于是只好愣在那里。 “涵儿,你怎么来了?”舟行早走上前去,用背影挡住了柴如歌望向江涵的眼神。 江涵这才恢复了常态,她柔声说道:“行早,我……” 后面的话,柴如歌没有听清。因为他现在已经完全不能自己。他的脑海之中,一幕一幕全是曾经的回忆。一度以为已经遗忘,却在此刻翻涌而来的回忆。 初见时的青衫粉裙。 花月下的情深意笃。 私奔时的义无反顾。 离开时的刻骨铭心。 这些记忆,就像一把把钢刀,将柴如歌自以为坚硬如铁的心肠划出一道道伤痕。在经过时间的洗礼之后,柴如歌自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有了足够坚实的甲壳来保护其中最为柔软的部分。 可就在见到江涵的一刹那,柴如歌发现,这些所谓的铁心石肠;所谓的恩断义绝;所谓的心丧如死。到后来,都酿成了一汪苦海,闷在心中,无法倾泻一丝一毫。 有的,只是自己的苦。 二十年的时间,如果只是用来忘记你的话。那就太短了…… 真的,太短了…… “我来,没有什么的。我是无意的,只是我跟他们来的。就是樊笼。”柴如歌努力地想让自己的语气如同往常一样,但是事实上他已经前言不搭后语。 “不要以为你加入了樊笼,就能怎么样了。”舟行早冷冷道。江涵在背后扯了扯舟行早,因为她这二十年来,深知自己相公的脾气。柴如歌的事,是自己年少不懂事,却同时伤害了两个男人。 江涵对着舟行早摇了摇头,示意他收敛下自己的脾气。 舟行早冷哼一声,但还是听从了江涵的意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可以再回答一遍,没有,我们府上没有收留什么来历不明的女子。” “哦,是嘛?”公子嫣一脸疑惑的表情。自己从遍布江湖的竹篾之中得来的消息,还是比较可信的。如果消息不假,那么就舟行早在撒谎。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后面跑出一个人来。那人十分年轻,大概二十不到,看样貌与江涵多有相似。那人便跑便喊道:“爹,娘,不好了。我的小三姑娘不见了。” 小三姑娘?陆离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一愣神。 舟行早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舟向晚的脸上现在写满了担忧。“她明明就没有醒来过,她一直睡在房里的,可我刚才去看她,却发现她不见了!她还受着内伤,这可咋办啊!” “晚儿,淡定。”舟行早吐出这几个字。舟向晚似乎也是留意到了今天还有客人在此,连忙不再言语,但是他脸上担忧的表情,却是挥之不去。 “小三姑娘?”陆离重复着舟向晚的话,然后他看向了公子嫣。他觉得,就刚才舟行早的行为,再加上舟行早的儿子的说法。陆离心中顿时有了猜测,这个舟行早儿子口中的小三姑娘,恐怕也是来路不明吧。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似乎府上有什么人不见了?”陆离在一旁说道。 舟行早瞥了一眼这位年轻人,目光不知怎么地就滑落在了这人身后包裹之中,那里有一把刀只露出一个刀柄。 “爹,你快派人去找找吧。我一定要娶她的!”舟向晚还在哀求着。 第九十一章 再见臭狗 江涵拉过舟向晚,安抚道:“晚儿,没看见你爹正会客么?” 舟向晚打量着陆离等四人,急道:“可是娘,小三姑娘真的不见了。” “娘知道,娘这就让爹派人去找。还有,你也是大人了,可不能再这么毛躁了。”江涵耐着性子说道,“还有啊,别一口一个小三姑娘了,你连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怎么能娶人家呢?” “娘,我知道,我都知道。”舟向晚急着说道。 陆离看见柴如歌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这一幕,仔细想来,若是当时江涵没有离开柴如歌,或许柴如歌的孩子也就这么大了吧。 “来人,来人。”舟行早在庭中叫道。 很快,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院子之中,“老爷,有什么吩咐?” “封锁府内,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还有,去附近找一找有没有人看到那个女子的身影。”舟行早不紧不慢地说道。自家的儿子自己知道,舟向晚虽说娶了两房媳妇,可是自己却没有多少成长。这全是因为他年幼时,曾经感染过一场风寒,体热焦躁,影响了他的智力。虽说平日里与常人无异,但是一旦遇上点什么事,就顿时乱了方寸。 看着儿子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放松的神情,舟行早摇了摇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自己武榜第九的一手慢剑,可以传给外人。可这份家业,终究是要给自己子嗣留着的。这孩子,如何能够挑起舟家未来的大梁? 舟行早想到这里,又看了一眼柴如歌,眼底之中露出一丝狰狞。当年柴如歌使诡计拐走了江涵,而且破了她的完璧之身,让她怀孕。等江涵回心转意的时候,她毅然选择了药流,结果却坏了身子,伤了元气。 江涵好不容易调养好身子,生下了舟向晚。但是那以后,她的身体就不允许再生育了。所以,舟行早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而舟向晚年幼之时,那一场大病,也是拜娘胎里先天不足所赐。 这让舟行早如何不恨柴如歌? 看着柴如歌现在依旧盯着江涵的模样,舟行早气不打一处来。“说了送客。怎么要我主随客便不曾?” 公子嫣正想发作,却被陆离一只大手按在肩头。“既然舟大侠还有家事,那么我们就不叨扰了。告辞告辞。”说着,陆离拉着明显冷了面孔的公子嫣快步走了出去。 辰源至始至终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不过这个时候,他也拉了拉柴如歌,让他不要发愣了。 “你走,你给我走。”江涵看着柴如歌,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但是她的口中依然说着让他走。 “嗯,我走。”柴如歌的声音细如蚊蚋,没有半丝平日里那嬉笑。他随着辰源的脚步,亦步亦趋,如同失了魂的提线木偶,一步步走出这舟府。 陆离已经走到拐角,这时候却听到了一人说话的声音,“老爷,我们发现了隐藏在后院的那个女子,不过,他被一个男人挟持着,正在与我们交手。”这应该是刚才那舟府护卫的回报。 陆离与公子嫣立刻对视一眼,两人快步走出,从舟府之外,直奔后院而去。虽然是白天,但是在城内运用轻功追击,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长陵本是堇都尚陵,在贠朝四国之中,是唯一一个重文甚于重武的国家。自从被大乾军的铁蹄蹂躏之后,原本的大家闺秀尚陵,便被改名为长陵。长陵因为其地理位置特殊,所以哪怕没有当年尚陵那般气派,但是也绝对是够热闹。 陆离和公子嫣来到舟府后院,却是被院内的景象吓了一跳。 后院之内,几乎占满了人。陆离一个一个数过去。“李白虎,司叁陵,饮血老祖,兰渺渺,吕大嘴。”这几个,是他认识的人。可是还有几个人,陆离根本不认识。 “武榜十六,断弦秦轩。地三仙,濮忒透,艾戈湃,潘裴。”公子嫣说出了剩下的人名。 公子嫣和陆离两人找了屋顶一处遮挡之处,观望着。面对这么多人,而且还有凝聚罡气境界的高手,至少先看看情况再说。这些人可以说包围了舟家的后院,他们分成了两拨,在院中交手。院子里的地上还有几个舟家的护卫躺在那里,生死不知。 “他们应该和那什么小三姑娘有关吧?”陆离小声地在公子嫣耳边说道。公子嫣感觉耳朵有点痒痒的,伸手挠了挠,说道:“不清楚,不过,舟行早有问题。” “什么问题?他在向我们隐藏什么。”公子嫣说道。 陆离听闻点了点头,一股淡淡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子。那是公子嫣身上的味道,这让他有些不适应的同时却又有几分沉醉。真是古怪的感觉。可公子嫣仿佛茫然不觉,依旧在那边讲些什么。 “那个手上亮晃晃的那个人,是断弦秦轩,是以丝线作为自己的武器,再配合他的罡气,效果也是威力无比。哦,对了,他还有个徒弟在囚牛岛,好像叫姚奚来着。”公子嫣小声地说道。 陆离挑了挑眉毛,他想起了在囚牛岛上,姚奚就是用得一手细丝,擅长将人绞成肉末。“疯狗姚奚么?”陆离反问道。 公子嫣没有理会他,继续观察着舟府后院那一片混乱。 “那地三仙,据说来自朔夜,可看他们的面相,却完全没有草原人的特征。老大叫濮忒透。名字很怪,武功更怪。老二叫艾戈湃,使用得是一根木棍。老三叫做潘斐,这个人说他自己是草原人,可是他没有一点像草原人。”公子嫣在这个时候,竟然还有心情研究八卦。果然是女人的天性啊! “嗯?那人是?”公子嫣忽然指着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那人的身后背着一口巨大的口袋,看上去颇为沉重。 那道人影四脚着地,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态向前奔行。他是想要绕开正在争抢出手的人。 “那人好像一条狗哦。”公子嫣指着那人说道。 陆离顺着公子嫣所指的方向看去,那个背着大口袋的人,分明就是曾几何时在绝仞峰上见到的臭狗。臭狗背着一人多高的口袋,样子很滑稽。可是他行进的方式,却是极为独特。因为他在膝盖,腿脚这些地方绑上钩爪,所以在他配合真气用力的时候,钢爪就可以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比如说现在,他借着勾抓之力,在墙上飞奔。 “我们走。”陆离对着公子嫣说道。 “去哪?”公子嫣没有懂。 “我敢打赌,这绝对会和那林凌雁有关。”陆离看似胸由成竹,实际上也只是一种猜测。很简单的换位思考。能够惊动这么多人,必定是关系重大。再加上臭狗现在的表情和动作都带着几分诡异,他分明是在逃避什么!这么一联想,最近的江湖之中似乎就只有林凌雁,还有在她手中的宝藏钥匙能够达到要求。。 臭狗这样的行为,明显是想吃独食。 “我们出手吧。”公子嫣忽然说道,说着她就想拔刀而上。这个时候抢回林凌雁,她就会重新取得主动。 陆离制止了她,他说道:“再等一等。”因为他看到有人动手。 急匆匆赶来的舟家家主,舟行早! 舟行早一脸沉静,但是他抓着剑柄的手,却是握的紧紧的。“你们是什么人?”他大声地呵斥道。 然而没有人去理会舟行早。 秦轩操控细丝差点削掉饮血老祖一只耳朵,饮血老祖回身扑来,就是把秦轩摁倒在地。可是秦轩倒地之后,双手的细丝却缠绕住饮血老祖的手臂。 饮血老祖真气催发修炼而成的血手,在天蚕金丝织就的细丝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虽然血手这门功夫的霸道,算不上脆弱。 可是毕竟血手还是手,手会疼,会受伤。因为秦轩凝聚了罡气,而饮血老祖只是踏入了半只脚。 高下立判。 那并称地三仙的三人,各自拦住了兰渺渺,吕大嘴,司叁陵。地三仙他们的实力,由此可见一斑。濮忒透的武功,真的是行云流水。一套拳法接着一套拳法,没有丝毫地停歇。打压得对面都没有丝毫脾气。 而艾戈湃则不然,一套棍法翻来覆去,力求精益求精。他的对手是吕大嘴。这个不怕流血的人,面对棒子造成的伤害,反而是让他无所适从了。这种伤人不见血的方式,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潘裴碰到的是司叁陵,司叁陵还是那身打扮,妖娆宛若盛开之花。这让潘裴不停地起鸡皮疙瘩。司叁陵的妖娆身段,穿上华美衣裳之后,更显细腰。一招一式隐藏在水袖飘舞之间,动手之际也是拥有舞蹈般的优雅。 舟行早见后院还是一片混乱,心中愤怒无比。见有个人正背着一个大口袋,他大步而上,手中剑慢慢出鞘。却是准确无比地架在了在墙上行走的臭狗身上。 臭狗吞了口口水,不敢妄加动弹。因为他从舟行早的眼神之中,读出了一种名为杀机的东西,在慢慢酝酿。 第九十二章 剑醒迟 舟行早的剑,不长,而且十分纤细。剑脊之上,还添加了镂空的花纹。看上去,竟是比东秀剑阁的秀剑还要秀气几分。 然而这把剑的名字,一点都不秀气。 锲空。 直白到让人怀疑当初为剑取名的时候,是不是因为剑脊之上的镂空,所以干脆就叫它锲空了。 锲空剑在手,舟行早罡气外露,展示出几分霸道来。臭狗看着锋利的剑刃,他丝毫不怀疑,这把剑是否能够切开自己的脖子。“放下袋子。”舟行早冷冷地说道。 臭狗笑了笑,他那相貌,笑起来很难看。但是他还是依言放开了口袋,那袋子口没有系上,所以放在地上之后,口袋歪斜,露出里面的东西来。哦,那并不是什么东西,那是一个人。 舟行早看了她一眼,眉头紧锁。来了如此多莫名其妙的人,就是因为这个女人么?他好像猜到了这人的身份。舟向晚口中的小三姑娘,或者说东秀剑阁的林凌雁,她闭着眼睛,躺在袋子之中。 舟行早的眼睛眯了起来,如果江涵在这里,她就会知道,这是舟行早愤怒的标志。“都给我住手!”舟行早大喊道。 可是现在院内似乎没有一个人在听他讲话。 李白虎领衔的沥血泉众人本就是打探到林凌雁被舟向晚带到舟家之后,才上门来抢人抢钥匙的。 至于兰渺渺,血魔吕大嘴,臭狗三人,则是与李白虎等人汇合在了一起。他们在绝仞和倚枯两峰之上找了个遍,还是没有发现武宗宝藏的蛛丝马迹。但是他们在那里的活动,却引起了鹿园书院的注意。 鹿园书院可不只是书院那么简单,不然也不会出现李白虎这样的人物。 于是他们三人只能撤走,再去寻找传说之中下一个宝藏埋藏之地。逝水的源头,远离中原的云滇之地。但是还没有踏上寻宝的道路,就被另外一个消息吸引了回来。 武宗宝藏钥匙现身。 既然寻找不到宝藏所在之地,那为何不寻找到钥匙?说不定上面会有指向宝藏所在的线索呢?而且如果是先找到宝藏的话,没有钥匙也无法开启宝藏,还是先得到钥匙,再去慢慢寻找。 可是他们在中途遇到了秦轩和地三仙。秦轩此人,算是一位江湖独行客,手中金蚕丝锐利无比。不过关于此人的消息极少,唯一的消息,就是他有位徒弟,姚奚。秦轩与地三仙算得上是朋友,此次适逢武宗宝藏钥匙风波,他们也是不甘寂寞,前来趟这一趟浑水。 眼见没有人理会自己,舟行早笑了笑。而后,他起剑。锲空剑被他拖在身后,随着他的步法来到正在激斗的秦轩和李白虎身前。秦轩的功夫,就是以丝线去模仿天罗缠丝手。可是偏偏却遇上了习得天罗缠丝手的李白虎。 两人之间,一个根根丝线飘飞乱舞,一个如丝罡气无孔不入。 可舟行早就这么硬挤进了两人之间。 漫天罡气,奈我何? 锲空剑强横地插入了秦轩和李白虎之间,两人的罡气击打在剑刃之上,可那看似多余的镂空设计,却是让那些罡气穿透过剑身。所以舟行早的剑,很稳。 舟行早的手腕一转,锲空剑之上罡气随之一旋,仿佛一个纺锤,搅动起了丝线。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可罡气很猛。他轻而易举地就牵引住了两人的罡气,然后越绕越深。 “给我停下!” 舟行早一声大喝,锲空剑慢悠悠地一转,然后猛地上扬。秦轩和李白虎都是神色一变。秦轩的丝线是有实物的,被剑缠绕住还说得过去。可是李白虎的罡气,虽然凝实,可它还是气的一种。牵引罡气,举重若轻,那就没有那么容易做到了。 两人在舟行早的插手下,不得不分开。 “不愧是舟行早。”秦轩打着招呼。同为武榜中人,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绝对不会是邪道中人,所以两人可以算是同道中人。李白虎就没有那么客气了。他也根本不需要客气。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让他逃走。”舟行早一指想要逃走的臭狗,冷冷地对李白虎说道。刚才舟行早强行介入,制止秦轩和李白虎,臭狗也是抓住机会,想要逃开。 李白虎冲臭狗招了招手。臭狗愣了愣,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又拎着装着林凌雁的袋子,站到了李白虎身边。其他人看到林凌雁的归属确定,也都停了下来。 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舟行早站在正中,冷笑着说道:“各位不请自来,真是让我这主人受宠若惊啊。” “舟兄,还望海涵。我等是追击这些沥血泉魔头而来。”秦轩抱拳说道。他的身后,站着地三仙。气势上丝毫不弱于沥血泉众人。“不知道舟兄是否拿到了武宗宝藏的钥匙。” “什么钥匙?”舟行早没有收剑,反而是警惕地看着他们。 李白虎抱臂而笑,说道:“舟大侠还是别装了吧。林凌雁被我击伤,内伤只有我能解。若不是鱼云端赶来,我想贵府公子也没有机会遇到这个女子了。” 李白虎一指口袋之中的林凌雁,说道:“她的身上,现在已经没有了钥匙。那么钥匙会在哪里呢?”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看向了舟行早。舟行早面不改色,说道:“我不知道什么钥匙。” “呵呵呵。”兰渺渺娇笑出声,说道:“男人啊,没一句实话。” 秦轩也说道:“舟兄,我一向敬佩你。若是你得了钥匙,也好过被沥血泉的人得去。”这话看似在支持舟行早,可其中隐含之意却是在探舟行早的口风。 “我说过,我根本没有见过钥匙。”舟行早瞥了一眼秦轩,“还请各位离开。” “爹,找到小三姑娘了嘛?”这个时候,舟向晚突然走进了剑拔弩张的后院。他的到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他的身上。只有舟行早面色严厉,斥责道:“晚儿,你来干什么!回去。” 舟向晚在护卫的包围之下,一步步走上前来。他看到了被装在袋子里生死不知的林凌雁。“爹,你快救救她。” “哦?看起来,贵公子情深意笃啊。”司叁陵用很是吃味的语气说道。 下一刻,饮血老祖忽然毫无预兆地动了。他飘摇地身子忽地向前扑去,他的目标,赫然就是舟向晚。林凌雁在舟府被发现,而此时她身上没有了钥匙。只要是个思维正常的人,都会猜想,那钥匙是不是就在舟府之中? 所以哪怕舟行早真的没有见过,他也是百口莫辩。因为在场的人,都倾向于这个答案。 饮血老祖就是想用舟向晚,逼迫舟行早说出实情,或是交出钥匙。 可是他失败了。 他先动手,可是有一把剑却是慢吞吞地后发先至。那把剑就这么直直地挡在饮血老祖身前,剑刃之后,是察觉到饮血老祖目的的舟行早。这一交手,饮血老祖就发现了不对。舟行早的剑势其实很慢,他可以清楚地看清舟行早是如何出剑的。可是清楚的看见,却根本无法阻挡。或者说,你想阻挡,就已经迟了。 剑已及身,醒悟已迟。 故名剑醒迟。 饮血老祖不得已放弃这个想法,他只能后退。 可是,当舟行早转身的时候,却发现舟向晚身边的护卫倒了一地。一个身影正站在舟向晚身后,挟持了舟向晚。“爹。”舟向晚天生体弱,所以并没有习武。遇到这样的情形,他早就慌了神。 舟行早的眼睛有眯了起来。他冷冷地看着挟持舟向晚的臭狗,从牙缝之中挤出两个字来,“找死。”臭狗不以为意,他用爪子对准了舟向晚。刚才舟行早就是这样用剑指着他的脖子的。臭狗的眼神飘向了李白虎,似乎在问,下一步该如何。 李白虎只是微笑着,他说道:“现在,我想舟大侠能够好好地,冷静地说出关于钥匙的事了。当然,舟大侠能够自己交出钥匙,那也是极好的。” “以人相要挟,无耻!”秦轩刚想动手。但是却被李白虎嘲讽道:“你这是在谋害舟大侠的公子,你知道嘛?” 臭狗也在此刻说道:“只要你敢动手,你知道后果的。”说着,他用力一勒舟向晚的脖子。向舟行早复仇的快感包围着他,让他感到有些亢奋。毕竟舟行早是武榜第九,秦轩是武榜十六。要说实力,也都在他之上。可是现在,两人都只能听自己的话。 秦轩倒是想不听,可是若是那样,就彻底与舟行早恶了关系了。 这下,秦轩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舟向晚在臭狗的挟持之下,瑟瑟发抖,一副会晕过去的模样。这也怪不得他,他从小体弱,又是没有经过什么大风大浪,所以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舟向晚都远远没有成熟。 “为了令郎,我想你应该会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李白虎笑了笑,他抱臂而立,用手指敲打着手肘,这是他胸有成竹的表现。 第九十三章 毒角虬 “晚儿,晚儿。”江涵的声音传来,舟行早朝护卫们使了一个眼色,让府上护卫拦住江涵,不让她进来。 “哦?看起来,似乎是舟夫人呢。”饮血老祖笑着说道。舟行早看着锲空剑,眉也不抬。“你们这是自寻死路。”他的手掌抹过锲空剑,剑身微颤,一如他的心境。 “向晚,晚儿,你们放开他!”江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自己的儿子被人劫持,做母亲的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江涵呼喊着想要上前,却被府上护卫拦住了。这个时候,江涵如果上前,无疑是危险的。 “舟大侠,我们来助你。”秦轩双手一扬,几根晶莹的细线随风而动。 李白虎笑笑,天罗缠丝手会怕这以天蚕丝冒充的功夫?他现在主要的目标,还是舟行早。他想以舟行早的儿子,来威胁舟行早交出钥匙。毕竟武宗宝藏,事关重大。 如果一个孩子还不够,那么他也不介意再以一个江涵作为要挟。现在的李白虎,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书生了。对于这类事情可没有丝毫的障碍。 “啊。”正当气氛越来越凝重的时候,舟府的护卫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正准备动手的舟行早回头,却发现护卫们一个个人仰马翻。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护卫之中,那人披头散发,额头之上长了一个可怖的肉瘤。肉瘤处青筋虬结,皮肤褶皱。那模样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江涵尖叫一声,却是落入了那人手中。 “李小鬼,你太慢了。”那人很是不屑地说道。 见到那人,李白虎眉头也是蹙起,他很不想见到这个人。因为与他一起来的人,虽然是邪道中人,但他们还是人。有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他们是不会做的。所以,李白虎还可以指使他们。可是这个额头长着肉瘤的男子,却是丧失了作为人的本性。 “毒角虬,单信。”远处的公子嫣忽然严肃起来。 陆离在一旁问道:“那个头顶生疮的家伙?” “是的。樊笼甲等通缉,曾经为修炼一身毒功,毒害了丹阳县一村的村民,只为了验证毒的威力。而且此人好女色,又以妇人为佳。曾经在涂州侵害妇人二十九名,”公子嫣说着,青葱般的手指按上了柳叶刀,“这样的人渣,见一次,杀一次。” 陆离点了点头,的确是人渣。 可是现在,江涵就落在了单信手中。单信贴近江涵,江涵虽说年过四十,可是出生大户人家,从小便是锦衣玉食。与舟行早成婚之后,舟行早对她更是呵护有加,从来不让她干一丝重活。所以江涵的样貌身材,看上去就如同三十妇人一般。 江涵直面着单信的脸,花容失色。那颗引人注目的肉瘤离她不过两三寸的距离。肉瘤之上的经脉,充盈着腐朽的味道。单信看着江涵的表情,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来。“又是一个俊俏的小妇人啊。”说着,他还迷醉一般,靠近江涵用鼻子吸了一口气。“不错的味道呢。” 江涵抗拒着,想要逃跑,却被单信一手抓住。 可这个时候,舟行早的剑也到了。舟行早的剑可以很慢,但这个时候,他的剑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人影剑影。 似快实快,似快实慢,似慢实慢,似慢实快。 舟行早的剑,有四种境界。如今的他,早已炉火纯青,信手捏来。 江涵遇险,所以,他用的是最快的剑。 可是单信只是做了一个动作,就让舟行早停下了剑。他一手扼住江涵咽喉,然后向前一推。他把江涵当作盾牌,去格挡舟行早这一剑。舟行早硬生生止住剑势。他岂能伤害江涵?有江涵作为掣肘,他无法尽全力施展。武榜第九的实力,硬生生被遏制了威胁。 “下次出剑,记得要快,至少要比我捏断她的脖子快。”单信笑着,咧开一张大嘴。 舟行早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单信的实力,不见得比舟行早高,可是他偏偏拿捏住了舟行早的软肋。 一时之间,场面安静下来。 单信算不上沥血泉的人,可是江湖之上,沥血泉往往就是邪道邪派的代名词。所以单信自然就被看成了是沥血泉一伙的。在秦轩看来,邪道众人抓住了舟行早的妻儿作为要挟,甚是可恨。可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万一自己的行动导致舟行早妻儿受伤乃至送命,可就得不偿失了。 李白虎原本很好地拿捏着尺度,他并不是想要和舟行早结下血仇。他只是想通过舟向晚要挟舟行早交出钥匙,如此而已。可是也不知道单信从何处得到的消息,他的到来,让李白虎有了一种失去掌控的感觉。 因为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他本身就是一个极恶之人。 “我刚才可都知晓了,武宗宝藏的钥匙就在你手里吧?交出来,我勉为其难,放了这位美人如何?”单信笑着,一双细眼之中满是笑意。 舟行早没有说话,因为现在说话毫无意义。他在等待时机,等待着机会一击必杀。 龙有逆鳞,触之必杀。而江涵和舟向晚,无疑就是舟行早的逆鳞。无论单信是否放了江涵,他都已经被舟行早列入必杀的名单。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剑光从天空降下,目标正是单信。单信连忙带着江涵往旁边一闪。“嘭”地一声,一道雄劲的真气砸在了地上,将地面砸出一道凹痕。 两个人影从一旁的墙头跃下。李白虎眯起了眼睛,单信用手摸了摸肉瘤。来人他们都认识,或者说他们都听说过他的名字。 小剑仙,江轲。 古河派这一代之中,最为出众的弟子。还未完全踏入凝聚罡气的境界,便已经是武榜十一! 随之现身的,还有白应龙。 “单信,你我也是纠缠了多日,竟然还敢现身,今日我就了解了你!”江轲厉喝道。他手中握着一把怪异的长剑,仿佛是一把没有打造完成的剑,只是粗浅的有了一个剑的样子,却没有开锋,没有打磨。 百砧就是这把剑的名字。 古怪的剑,古怪的名,却掩藏不了江轲的实力。 单信见到江轲,叹了口气说道:“还真是阴魂不散。老子只不过是重出江湖,为什么会遇到你这样烦人的跟屁虫!” “邪道妖魔,人人共诛!”江轲大声说道。白应龙在他身后,也是抽出了十月剑,以壮声势。 江轲丝毫不在意他这一句话,就已经将这个院子之中的大部分人都骂了进去。有着古河派作为他的后盾,有着剑仙沐三白作为他的师尊。江轲的确没有什么好怕的。 看着越来越乱的场面,陆离和公子嫣这两人也无法在安稳地躲在暗处了。 “必须拿下单信的人头,其他的人,能够解决就解决了吧。”公子嫣做出了决定。基于樊笼立场所做出的决定。 陆离心中盘算了一番,然后指了指自己,说道:“就凭我们两人?”陆离可没忘记在石谷之时,公子嫣被李白虎轻松制住,自己借着释刀之力,也被饮血老祖和司叁陵联手拦截。现在还多出了兰渺渺,吕大嘴,臭狗,还有那单信。哪怕算上舟行早,算上那什么秦轩和地三仙,也不过是势均力敌。 “辰源和柴如歌去哪了?”公子嫣忽然问道。 陆离摇了摇头,柴如歌和辰源似乎刚才从舟府出来的时候,就没有跟上他们两人。 “暂时不管,等会伺机而动。”公子嫣说道。“辰源和柴如歌会不会折回舟府去寻找武宗宝藏钥匙的下落?” 陆离摆摆手,说道:“我猜,舟行早可能知道钥匙的消息,但是却没有得到钥匙。” “哦?为什么。”公子嫣问道。 “你能在石谷为了皇甫玉扔出武宗宝藏的钥匙。将妻儿放在心中舟行早难道会为了一把钥匙而让自己的儿子、妻子处在现在的境地之中?”陆离一脸严肃地说道。 公子嫣转念一想,的确是如此。 “所以,他应该没有得到钥匙,或者那钥匙根本就还在林凌雁身上,或者,那钥匙被林凌雁藏了起来。这都是有可能的。”陆离推测道。 “看起来,这关键还是在林凌雁身上?” “有几分这样的感觉。”陆离也没把话说死,虽然他心中是有这样的推断,可是还没有得到验证。 “那一会交给你一个任务。”公子嫣理所当然地说道。 陆离奇怪道:“什么任务?” “趁他们的注意力没有放在那林凌雁身上,你去把她抢过来。” “我?”陆离很是疑惑。 公子嫣盯着陆离的眼睛,眼神之中只包含了三个字,去不去。 陆离直视着公子嫣的双眸,忽然又把头扭了开去,把目光落回舟府。“好好好,听你的行了吧。” 公子嫣嫣然一笑,她喜欢这样指使人的感觉。 舟府的后院,如今可以真正算的上是后院起火。形形色色的人物都来到这里,只为逼问一把钥匙的下落。 第九十四章 用二十息去记起 毒角虬单信依然拿捏江涵,刚才为了躲避江轲那一剑,单信掐着江涵的喉咙躲开。这让江涵差点窒息,所以她现在的脸色绯红。 “呀呀呀呀,美人的脸色更好看了呢。”单信还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江轲握紧百砧意欲再次动手。可是一把剑挡在了他的面前,那是锲空剑。“不要出手。”舟行早现在还能保持平静,这一点江轲也是由衷的佩服。他阻止江轲,因为他要确保江涵的性命。 江轲为武榜十一,舟行早武榜第九。两人的差距,无非就是真气和罡气的差别。对于江轲来说,这一步很简单。所以差距不大。而且就(背)景来说,江轲所在的古河派,比起舟家自己一家,可能更加家大业大。但是江轲现在也不想理会舟行早的态度,毕竟换作是他,他的妻儿被人挟持,恐怕他也不会让别人乱来,坏了事。 “看来你是真的很关心这个美人的死活呢。只要你交出钥匙就好了呀。”单信也是确定,钥匙就在舟府之中。说着,他手指用力,提起了江涵。江涵双手死死抓住单信的手臂,指甲深深嵌入单信的肉中。可是单信的手臂如同钢铁铸造一般,一点都没有松开。江涵呼吸不能,只能胡乱踢蹬着腿。 看到这幅情形,舟行早身形一花。锲空剑扬起,却被一只手拿捏住。 李白虎挡下了舟行早这含恨一击。虽然李白虎也鄙视着单信的做法,但是从理智上来说,他也不得不承认,单信的方法很有效。现在的舟行早,已经开始有点乱了方寸了。 单信看着李白虎挡下舟行早,笑道:“李小鬼,你再挡他片刻。如果他不打算交出钥匙,那么,我就掐死这个美人好了。可惜呀,不能让我快活一场呢。” 听到这话,舟行早怒目圆瞪,话也不说,直冲向前。 “娘!”被臭狗挟持的舟向晚也是担心娘亲,死命挣扎着。虽然自己容易犯浑,可是对江涵这个娘亲,他一直尽着身为儿子的孝道。 “哈哈哈哈。”单信略带狂妄的笑声响起,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武榜第九,很厉害么? 可就在这个时候,几只翎羽短箭带着尖锐的声响,擦着江涵的身体而过,直袭单信。单信闪避不及,被一支短箭射中肩头。在他受伤的一瞬间,他下意识的放开了江涵。江涵瘫坐在地,得以喘息。“救我!行早!”她大声呼喊着。可单信却躲到了江涵的身后,他想以江涵为挡箭牌。因为这几支箭,真的是难以想像的刁钻。 在远处屋脊背后的陆离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好像是柴如歌在说话,“辰源,谢谢。”陆离一转头,发现柴如歌和辰源正联袂而来。刚才那几支箭,正是辰源的杰作。 柴如歌脸色冰冷,却是神色焦急地问着辰源:“时间太久,我都不记得如何运行剑诀了。” 辰源没有说话,他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心。 柴如歌点了点头,说道:“让我想想,我应该能记起。”说着,他从屋脊一跃而下,直奔一院乱局而去。 陆离看着柴如歌的背影,问道:“辰源,他怎么了?”“他记起来了。”带着童真的声音想起,却是夹杂着一份欣慰。 柴如歌在屋顶借力,飞驰而下。这是古河派的身法——游仙步。这也是柴如歌率先记起来的东西。他深深深深的呼吸,这一次,他的脑海之中,没有出现江涵阻止他动手的声音,因为,江涵正在呼救。 她在求救,所以他来救。 这次是她让他动手。 可是,柴如歌已经太久没有动手了。太久太久,久到连剑诀剑招都已经忘记。因为这些东西,在用来遗忘江涵的二十年里,带着那份刻骨铭心,一起被遗忘了。 所以,他方才才会问辰源,如何去记起.辰源只是告诉他,问问自己的心。 我的心意?柴如歌双目微凝。 你舟行早畏畏缩缩做不到的事,我柴如歌来做!你舟行早守护不了的人,我柴如歌来守! 于是,一个深呼吸。柴如歌从房顶跃下,他想起了古河派的游仙步。 佛经之中,一次呼吸,便为一息。 这是第一息。 柴如歌脚步落地,惊起一片惊疑。全都因为这个相貌沧桑,沉默无言的中年男人的突然出现。他已经退出江湖很久很久。哪怕曾经有人听过那个威风凛凛的称号,可恐怕没有人会记得这个人。 落地,呼吸。 这是第二息。 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猜疑、困惑、迷惑、惊讶、厌恶,形形色色的目光,形形色色的人。 柴如歌只是闭目,然后,再次呼气,吸气。 这是第三息。 当他的双目再次睁开的时候,一股猛烈的真气从他的体内爆发出来。他记起了古河派的心法——逆流诀。这是他曾经修行,熟悉到骨子里的心法。 真气周身,回旋炸裂,柴如歌宛如谪仙之姿。他伸出了右手,在空中虚握。那个姿势,分明是持剑的姿势。可是他的手中并没有剑,于是,他这个伸手的姿势仿佛成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他在邀请谁? 江轲看着突然出现的柴如歌,眉头忽然皱起,他隐隐地想起了古河派之中一个传说。而在他的身后,白应龙忽然惊咦一声。被他握在手中的十月剑,竟然自己颤动起来。那种颤动,仿佛是多年未见老友的悸动。 白应龙左手按在十月剑之上,右手用力抓住剑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一个剑客,怎么能够让自己的剑无端脱手?可是十月剑之上亮起的亮光,是白应龙从未见过的耀眼。 怎么回事?他是在石谷见过柴如歌的人,所以他很好奇柴如歌为何会在这里。而自己手中的十月,难道和那男人有关? “师兄,这是……”白应龙想向他的师兄江轲求助,可是他话未说完,十月剑便欢快地脱手而出,奔向那个男人。 曾经生死相依的邀约,怎能不诺? 前路腥风血雨的相请,岂敢不赴? 十月剑入手,柴如歌笑了笑,“好久不见,老朋友。”他陡然仰天长啸。所有人被这啸声之中那愤懑所震慑。 单信只是皱眉,却忘了继续下手。江涵看着柴如歌的身影,他那样的意气风发。这个身影,仿佛又是记忆深处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没有十月剑的柴如歌,是个只会用柴火烤乳鸽的柴如歌。 十月在手的柴如歌,那他就不再是柴如歌。 他是…… “十月如歌。”江轲忽然说道。白应龙正处在震惊之中,他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听到师兄的话,他转过头,看着江轲。“十月如歌。”江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岂不是十月剑曾经的主人?”白应龙瞪大了眼睛,自从剑崖获得十月剑之后,他就听门派之内的长辈提起过一个前辈。手持十月,青衫仗剑行天下的前辈。 “师父曾经和我提起过一个人,以此来告诫我勤勉。师父说,那个人的天赋,是他平生所见最高之人。古河派三大心法,就数逆流诀是最为难学的一种,可他学会了。而那一十六种剑法,他皆是一学就会,更有甚者,他还创出了自己的一套剑法。如果他还在,那么我也就不会成为师父的关门弟子。因为,天赋最好的弟子,一个就够了!”江轲看着柴如歌那身影,眼神出神。 在第十息,柴如歌取回了自己的十月剑。他的气势也是忽然一变,一股凛冽的感觉,从他体内散发而出。 “十月寒霜重,剑寒十九州。”饮血老祖的左手忽然颤抖起来,他念出这个名号,脑海之中也记起了那个青衫男子。“是他,是他!” 柴如歌抬眼,乜了一眼单信。单信只觉得一股寒意几乎直达自己的心底。这是怎么回事?十一月的天气,为何也能让他感到寒意?可他还未回过神,柴如歌的身影却向他飞逝而来。 剑已扬,风雪亦扬。一股肉眼可见的寒气弥漫在了柴如歌周围。 这一息,游仙步,脚踏八方。 这一息,逆流诀,水逆寒芒。 而后,便是十月剑出,寒霜相随。柴如歌直刺单信! 单信想法很快,也很果断,他要用江涵去挡。虽然不知道柴如歌是什么来头,但是单信竟然感到了一丝不妥,因为他的动作变慢了。不,是柴如歌的剑太快了! 单信已经来不及抓起江涵,他只能扬起双手,一股毒烟喷出。哪怕你武功再高,也要着此道。单信对自己的毒很有信心,因为那是仅次于蛊毒的奇毒——血藏毒。 可是,他的自信就这么凝固在了脸上。下一刻,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还在闪避着柴如歌地这一剑。一颗人头滚落在地,单信的断颈处,却没有喷出一点一滴的鲜血。 因为鲜血,早已被寒霜冻结。 柴如歌在江涵面前停下身形,在那一阵密集的寒雾之中,柴如歌轻轻拥住了泪流满面的江涵。 不多不少,正好二十息…… 为了忘记你和我的一切,我用了二十年。可记起你,不过二十息,而已…… 第九十五章 浑水 眼看柴如歌自出场到斩杀单信,不过是二十息的事。李白虎也陷入了震惊之中,单信的一身本事,来自他的毒功。他的真气也接近了罡气的地步,再配合那藏在血液之中的毒,哪怕让李白虎自己去应对,也是十分麻烦的事。 可是,他就这么死了?被柴如歌一剑斩杀。 而柴如歌动手之时,寒气凛冽,竟然是凝结出了一层寒雾,凝聚不散。这样的情形,哪怕是凝聚罡气也不一定能够做到啊。这个人,到底是谁!李白虎看向了饮血老祖,因为方才饮血老祖曾经说出过一句话。 十月寒霜重,剑寒十九州。 寒雾之中,柴如歌轻轻拍着江涵的背,说道:“别怕,别怕。有我。” 江涵脸色呆滞了片刻,忽然用力挣脱出了柴如歌的怀抱。“我……我……”江涵我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是在她推开柴如歌的一刹那,柴如歌忽然愣住了。他因为记起,所以他记得。他记得自己还是青衫仗剑,他记得江涵还是笑靥如花。可是,这只是他的记忆而已。 江涵这一推,却是惊醒了他。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少年,而她也不是那个少女。 缓缓人间芳菲尽,一席青衣向晚行。 自己本就该是被遗忘的人啊。柴如歌苦笑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涵儿。”锲空剑破开寒雾,舟行早紧随其后。看到江涵安然无恙,他长出一口气。但是当他看到了柴如歌,脸上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柴如歌的出现,是救下了江涵没有错。可是,那又如何?这不代表自己会原谅柴如歌。 “行早。”江涵见到舟行早,扑了上去。哪怕是老夫老妻多年,经历了生死威胁,又怎能不激动? 看到这一幕,柴如歌毅然转身。他不想去看,于是,他便不去看。 “行早,晚儿还在他们手里。”江涵焦急地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舟行早安慰着她,但是当他说道第二个我知道的时候,语气明显冷了下来。他望着柴如歌离去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柴如歌。” 柴如歌没有回头,却停下了脚步。 “请帮我照看好她。一会就好。”舟行早的声音之中,有些无奈。但是江涵的确是需要有人护卫安全。而府上的护卫又完全不是对方罡气高手的对手。 于是,他只能自己动手。 在那片寒雾之中,两个男人,达成了他们的默契。 白雾消散,一道剑光率先袭出,直本臭狗而去。舟行早的慢剑,似慢实快!李白虎早就警惕在旁,连忙出招抵挡。天罗缠丝手罡气如丝,缠在了锲空剑之上。 臭狗带着舟向晚,急忙后退。 秦轩大吼一声:“舟大侠,我来助你!”说着,他便挥舞着天蚕丝而上。在他身后的地三仙,也是跟随着秦轩的脚步。但是他们刚刚迈步,一连串地银针就直刺他们脚下的泥土之中。 “你们如果不想变成筛子的话,那最好就不要上前插手哦。”兰渺渺踏着妖娆的步法,一只纤纤玉手张开在身侧,在那手中,是半条银针杂糅而成的锦鲤。另外那半数已经化成银针,阻挡秦轩他们的步伐。 可是秦轩岂是这么容易就被阻挡地?他只是笑笑,一步踏过那银针的界限,直袭兰渺渺而去。 兰渺渺红艳的嘴角勾起一丝迷人的弧度。“找死。”兰渺渺双手一挥,那一只半的锦鲤化作一蓬银针,向着秦轩四人当头罩下。面对银针如雨,秦轩却用自己手指之间的天蚕丝编织起来。 那丝线织成了一匹布,化成了一把伞,挡在了银针之前。 只听得一连串地声响,那伞面之上,已经插满了银针!秦轩一收一抖,将银针进入抖落在地。而他身后的濮忒透,艾戈湃,潘裴三人趁势而上。若是三对一还打不过一个女人,那么他们就可以当场自尽了。 所以三人从三个方位,向兰渺渺奔袭而去。这样可以尽可能地减少银针的威胁。 可是兰渺渺再次摸出了三只锦鲤。真当她这样就力竭了?而且,兰渺渺可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同伙在这里。吕大嘴张开大嘴笑了笑,护在了兰渺渺身前。 兰渺渺,吕大嘴,臭狗。三人曾经一起去探查武宗宝藏的所在,所以三人还算有着一份交情。 现在臭狗挟持着舟家少爷,那么吕大嘴就只能自己先保护好兰渺渺了。因为兰渺渺的银针,真的非常厉害。 关于这一点,地三仙三人很快也了解到了。三只锦鲤抛飞空中,在距离他们不足一丈的高度,散成漫天银针。 “散华!”兰渺渺轻启朱唇。这正是她操纵锦鲤的招式。 这下子,银针铺天盖地。 另一边,江轲和白应龙并没有闲着,两人在从震惊之中恢复之后,借机想要靠近林凌雁。可惜他们的意图,被饮血老祖和司叁陵看穿了。两人一老一少,一威武一妖娆。他们就拦在了林凌雁身前,不让别人靠近她。 江轲自然不会怕他们,所以他持剑而上,没有丝毫犹豫。“师兄。”白应龙的十月剑回到柴如歌手中,所以他手中无剑。对于一个只修习剑法的当世大派来说,掌门很早就告诉过自己的弟子,只有武器在手,你才有拼的机会。 所以白应龙开始找剑,找一把可以用的剑。 一时之间,舟府后院再次变成了一滩浑水。 “纳命来!”舟行早死命强攻,就是为了给李白虎和臭狗施加压力。经过方才江涵一事,舟行早对于李白虎的人品有了了解。舟向晚在他的掌控之中,性命肯定不会受到威胁。所以,他放心大胆地去攻。 柴如歌站在原地,就这么单手持剑,剑尖斜指。他守护在江涵身前,一动也不动。 “柴如歌。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江涵小声地问道。 柴如歌没有说话,只是他的右手牢牢地抓住了十月剑,显然他的动作,已经出卖了他的内心。他的内心并不如他的外表一般平静。柴如歌的目光落在远处舟行早的身上。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剑术平平的剑客,也成了家主,成了武榜第九。 可自己呢? 这二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自己还记得吗? 一阵虚弱的感觉从体内传来,将近二十年都没有动手,他已经忘记了真气在体内运行的感觉。他其实一直都在修炼着逆流诀,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哪怕他不再和人动手,可这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所以,柴如歌出手才会有如此威力。可是突然之间动手,总归还是不适应的。 而刚才他又是处在精神最为亢奋的时候。斩杀单信,救下江涵,刚才场中发生地一幕幕出现在他的脑海。只是那亢奋过去,就会有点疲惫。 会很累。 所以柴如歌刚才的手在抖,因为他经过二十年的蹉跎,已经不是当年那快意恩仇地剑侠。他的身体,也不是当初那般强健。所以他很疲惫。 “现在场面又变得混乱了。”公子嫣看着舟府说道。辰源点了点头,却是说道:“一会还要支援如歌。” “乳鸽?他刚才那么厉害,还用了支援?”公子嫣说道,她刚才可是注意到柴如歌的所作所为。几息之间,回忆起自己的武功,然后再动手斩杀樊笼甲等通缉单信。这几件事,无疑都是在向公子嫣表达一个意思。 柴如歌完全碾压对手。 那也就意味着,柴如歌根本不需要支援。 可是公子嫣看着辰源摘下自己的包袱,从包袱之中摸出几个零件来。这是打磨好了的物件,辰源盘腿坐下,开始组装起来。渐渐地一把大弩出现在他面前。 辰源拉拉弓弦,又调整调整弓臂。 “你竟然连八臂神弩都带出来了!”公子嫣惊讶道。因为他知道,辰源身上其实有很多把弓弩,但是这八臂神弩却是他最不常动用武器。也是威力最大的武器。 “我同意陆离的看法。林凌雁说不好是摆了我们一道。所以,我们必须得到林凌雁,然后从她口中得到真正关于钥匙的消息。如果她说不知道,那么先抓到她也是不会错的。”辰源一本正经地说道,“又要支援柴如歌,又要震慑他人,这样的效果,也就只有八臂神弩了。” 公子嫣点了点头,下面的战斗已经变成了撕斗,双方已经进入僵持阶段。这个时候的舟府,就好像一滩湖水,不断有气泡从湖底冒起来。搅得原本那一池清水,变成了这一滩浑水。 “按刚才说的,辰源牵制,我去搏杀,陆离你负责偷人。”公子嫣再次强调。 “偷人?”陆离愣了愣。 公子嫣白了他一眼,说道:“拿人也可以,只要你能够把林凌雁平安带回来,那就算完成任务了。” “好。”陆离一口应允下来。然后,他走到边缘,对着公子嫣说道,“那我先行一步。一会你自己也要小心。别受伤了。” 听到陆离叮嘱自己,公子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了。 第九十六章 儿女情长 这种感觉,是一种陌生的感觉。 微微有点酥,又微微有点甜。 公子嫣从未有过这感觉。她有点习惯了陆离在身旁,有点习惯了去指使陆离。可陆离又不是樊笼的人,为何他要听自己的话啊?“真是的。要不这次搞定,拉他进樊笼算了?”公子嫣自言自语道。说完之后,公子嫣又笑了。她使劲点了点头,“嗯,就这么办。” 陆离回头,看公子嫣在原地笑得傻里傻气的,他难得挑了挑眉毛。而后,嘴角微扬,他纵身跃下。 进入舟府这一滩浑水之中,陆离第一件事,就是尽量不去引起别人的注意。因为他的目的,在于现在暂时被人忽略的林凌雁。林凌雁的位置,现在就在墙根处,不过她昏迷不醒。在她身前,司叁陵和饮血老祖正联手对付江轲。 江轲的剑,名为百砧。其意是说,此剑就如同打铁之时用的铁砧,每次出剑,便是一次对自身的历练。千锤百炼,方得利剑。磨练自身,渐露锋芒。这才是剑道真意。 所以江轲从来不惧挑战,因为每一次的挑战,就如同一柄大锤。锤炼着自己。 所以,以一敌二又如何? 跳梁小丑尔。 白应龙在一旁干着急。古河派可以说是剑派,所以当古河派弟子失去自己的剑,就如同废去了一半的武功。在江轲与人你来我往,难舍难分的时候,白应龙只能在一旁干看着。这样的景象,让他难受无比。他不禁抬头看向十月剑。曾经被自己选中,从剑崖重生的十月。 十月现在被握在柴如歌手中,柴如歌的手纤细,十指修长。握着白玉一般的十月剑,给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这样的剑,就应该握在这样的人手中。 毕竟十月如歌。 白应龙叹息一声,满是无奈。 可柴如歌现在也很无奈,江涵被他护在身后,在他的周围,还有舟府的护卫在帮忙。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只要有人确认钥匙还在舟府的消息,那么舟行早就永远不得安宁。 在柴如歌心里,让舟行早心烦,他会很开心。可是,如果舟行早心烦,恐怕江涵也会惹上麻烦。 她一直是一个怕麻烦的人。 柴如歌忽然有些恍惚。仿佛他又回到了平安城,回到了那间小小的店面。 “不能动手哦,如歌。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的。”江涵的声音一如往昔。 “可是,他们竟敢欺负你!”柴如歌不屑道。对付几个泼皮,他连手都不用动。可是那些泼皮无赖却如同一贴狗皮膏药,一黏上来,想要撕下就十分麻烦。 江涵看着被泼皮砸过的店,小心翼翼地说道:“杀人,不能解决问题。我们报官好了。” “报官?哪家官人会管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柴如歌继而气愤地说道,“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动手呢?” “求你了,如歌,我害怕打打杀杀,提心吊胆的生活。所以,听我一次好么。不要再动手了。咱们就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吧。” 那时的柴如歌看着江涵,满是不解。 直到,江涵走远。 那天,柴如歌看着江涵的背影,而她的面前,站着舟行早。 “对不起。”江涵只留下这么一句。然后,腹中带着她和柴如歌的孩子,江涵抽身离开。 没有其他的解释,没有其他的理由。只是单单一句对不起。 柴如歌仰天闭目。 没有什么可念想的,一切都过去了。他睁开双目,眼神之中已经由坚毅,换去了惆怅。“你们,带她离开这里!”柴如歌对着舟府的护卫发号施令。护卫们面面相觑,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人,又是谁?凭什么听他的话。 “如果你们不想让她死,就带她离开这里。”柴如歌严厉地说道。 “不,我要留在这里。”江涵说道。 “带走她!因为,我不想在守护你了!”前一句,是跟护卫说,后一句,是说给江涵听的。江涵只是愣了愣,她没想到柴如歌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只见柴如歌向前踏了几步,然后大声说道:“舟行早!你的钥匙我就先拿走了!多谢!” 正在和李白虎打得不可开交的舟行早茫然回头,不知柴如歌这是何意。可他这个破绽,却被李白虎抓住,狠狠一击。好在舟行早变招也很快,他横隔锲空剑,挡在胸前。 攻出这招,李白虎也是把注意里集中到了柴如歌身上。或者说,集中到了柴如歌手上。 柴如歌的手中,捏着一把钥匙,只露出短短地一截。然后,他冲着舟行早扬了扬,又深怕所有人看不见一般,展示了一圈。“再见了,蠢货们!” “钥匙在他手中!”吕大嘴大声说道。饮血老祖退出身来,直扑柴如歌,口中高叫道:“千万别让他跑了!” 听到这话,司叁陵也是弃了江轲,把目标转向柴如歌。 江轲自然也是不甘示弱。 柴如歌一句话,让所有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因为他手中握着一把钥匙。所以,他成了全场焦点。 “来吧,都来吧。”柴如歌对自己说道。他低头,看了一眼十月剑。仿佛十月也感应到了他的心意,散发出一股完全不同的寒气来。剑冷心冷,遍体生寒。 饮血老祖抢先攻来,一双血手抓向柴如歌的左手。左手之中,握着钥匙。可是还未及身,一股寒气从侧方而来,激得饮血老祖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是颤栗的感觉。 十月划过一道惊艳的弧线,斩向饮血老祖。 “涵儿啊,你走之后,我从未恨你。毕竟曾经深深深爱,我又怎么恨得起来?” 饮血老祖血手一抓,想以血手入此剑刃。可是瞬间被十月剑上的寒气崩开,血手之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霜。饮血老祖愕然。 “这次,就当我能为你解决的最后一个麻烦吧。原谅我,始终以我的方式。” 此时司叁陵的水袖也已经杀到,绷直如枪尖,挑向柴如歌。十月剑一声轻鸣,后发先至。微微磕开水袖,柴如歌侧身,十月顺着水袖急突,刺向司叁陵的手。 “二十年啊,吾自甘堕落,悔之晚矣!”柴如歌放天大笑。远处,李白虎正向他扑来,在李白虎身后是追之不及的舟行早。近处,司叁陵和饮血老祖换气再攻。三路夹击,再加上远远地,那一蓬银针。 柴如歌握剑的手,已然颤抖。他的真气虽然一直在练习,可是都处在懈怠之中。别看他一击斩杀单信,一股作气之后,已然衰竭。他这番动作,等于是在求死。 再三格挡,柴如歌终究是漏了李白虎。因为李白虎的攻势,最为刁钻。那丝丝缕缕的真气,凝结为结实地一股,绕过柴如歌的手臂,直插柴如歌的心脏。 柴如歌感应到了这招,但是他却来不及变招。 “死吧!”饮血老祖怒吼一声,以壮声势。李白虎也是加了一把劲,天罗缠丝劲纠缠成一把螺旋长枪,就要把柴如歌开膛破肚。 螺旋枪杀! 既然躲不过,那么,死去也好。至少不会再这么痛苦。 柴如歌闭目,等死。 可是片刻之后,想像之中的痛楚并没有传来。他再次睁眼,却发现一个人影挡在他身前。那人半蹲着,横刀阻挡住那螺旋罡气。 那把刀,是诡异的深邃的迷醉的黑色。 陆离冲着李白虎笑了笑,然后他默用饕餮劲。释刀竟然把螺旋罡气全部吞噬得一干二净。而陆离的经脉之中,忽然传来了充盈的感觉。 真气化罡气,千难万难。可罡气化真气,却不是很难。自废武功,或者服下废功散都是可行的路。当然除此之外,也就只有释刀能够办到了。 陆离见柴如歌危及,也就顾不上隐蔽了。他出手,救了柴如歌一命。 不过,那边独特的黑刃,却是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饮血老祖满脸惊喜,说道:“找你如此辗转,却不想地狱无门,你竟然闯进来。释刀归我了!” 而听到释刀这个名号,江轲和白应龙也是一齐看来。在石谷,他们偶然间知道了释刀在谷中的消息,可惜无缘参详。 如今释刀又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如何不好奇? 武宗宝藏钥匙加释刀。这个诱饵足以引爆江湖。可是陆离现在却来不及去思考这些。他现在和柴如歌背对着背,面对着将他围住的人。 “不要这么快就寻死,没有意义的。”陆离冷言冷语说道。 “交出释刀!交出钥匙!”饮血老祖已经高声吼叫起来。兰渺渺也看了过来,陆离那次与纪宁一同与他们交手,而后又诡异消失,所以兰渺渺对他印象深刻。 “吕大嘴,你看看,是不是那天那个人?”兰渺渺确认道。 吕大嘴点了点头,纪宁与他们合作,可惜没有发现武宗宝藏的任何踪迹。对于当日忽然消失的那个人,吕大嘴也很想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 “先拿下再说!”李白虎说话,干净简洁。 第九十七章 你先走 “叫你出风头!”陆离一手持刀,脸色凝重。 柴如歌笑了笑,“你管我?” “闭嘴!”陆离看着眼前冲向自己的吕大嘴。现在已经无暇去说太多。“要不是公子嫣的托付,我才懒得管你!”说罢,他抬手一刀,迎向吕大嘴。柴如歌先是挽了一朵剑花,将兰渺渺的银针尽数阻挡下来,而后,他转身一剑,袭向李白虎。 李白虎五指虚张,用天罗缠丝手缠住十月剑。随即身体撤步,向后顺势一拉。他用巧劲带偏了柴如歌的剑势。十月剑正好在他身旁,架住了从后偷袭而来的锲空剑。 双剑触碰,剑上所附带的真气罡气也是碰撞四溢,吹动得李白虎的长发恣意飘扬。 舟行早一眯眼,弃招回身反撩。而柴如歌也是一振十月剑,再次一剑刺出。 一对昔日的情敌,却是颇有默契地以二对一,战起了李白虎。 另一边,秦轩的存在,牵制了沥血泉的一部分人。地三仙的三人分开实力或许稍逊一筹,但是合在一处,绝对是配合无间。兰渺渺为了照顾那三人,掌控着银针,无暇分心。这个时候,没有人注意到臭狗。 臭狗看了看场中越发激烈的战斗,忽然放开了舟向晚。舟向晚先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他的屁股上就被踹了一脚。 舟向晚惊叫一声,整个人都向前扑倒。 “向晚!”江涵在边缘,却无时无刻不关注着乱局之中的情形。因为那里有她的丈夫,她的孩子,还有……他。 舟行早本是在激斗之中,听到舟向晚的声音,他立刻停了下来。在他心里,家人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舟向晚现在脱出他人的挟持,他必须要保证他的安全。于是,他抽身就走。 李白虎顺着舟向晚的方向看过去,当他看到臭狗的动作,不由地勃然大怒。这个家伙,竟敢背弃自己的命令,放弃舟向晚。看他的意图,竟然是想要带走林凌雁! 只见臭狗手脚并用,奔向装着林凌雁的口袋,而后提起她就走。 李白虎双手一甩,两三道罡气细丝直扑臭狗而去。罡气凝结,那感觉竟然如同扔出去了暗器一般。不过臭狗早有防备,他警惕地闪开李白虎的袭击。他手上和膝盖上的利爪,可以让他在舟府的高墙大院上如履平地。 臭狗三下两下爬到墙头,回头看了一眼李白虎,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来。“李白虎,你以为你是沥血四王之一,你就可以对着我们发号施令了?沥血泉从来没有这个规矩!我已经受够你了!” 听到臭狗的话,李白虎的拳头猛然握紧。 “你们就呆在这里抢钥匙吧,我恕不奉陪!”臭狗留下这么一句话,正想要跃下墙头,忽然之间,一个倩影出现在他身侧。公子嫣手持柳叶刀,轻轻巧巧地顺势一割。 装着林凌雁的袋子立刻被割开了一个大口子,林凌雁整个人从里面漏了出来。公子嫣连忙伸手接过,林凌雁双腿修长,比公子嫣还高出一个头,公子嫣只能以一个横抱的姿势抱着林凌雁。 一个美人抱着另外一个美人,这本是很赏心悦目的事情,可是这样的情况下,公子嫣行动不便。 臭狗在林凌雁被公子嫣抢走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察觉。他转身,看到公子嫣抱着林凌雁,二话不说,就是一爪抓过来。公子嫣此时只能躲闪,她在墙头后撤一步,忽然叫道:“辰源!” 臭狗一爪落空,正待追击。忽然听得一声尖啸之声从他身后传来。臭狗转身,只觉胸腹之间一阵剧痛。他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一支铁箭竟然穿胸而过,插在了舟府的墙头。箭头钻入墙内,箭尾还不断在颤动着。 臭狗难以置信地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蒙面的辰源以脚踏着弓臂,正在给八臂神弩上弦。这只铁箭,正是他对公子嫣的回应。 “陆离!柴如歌!走!”公子嫣叫嚷一声,然后跳下舟府的墙头。随着她一起落下的,还有臭狗的尸体。 陆离听到公子嫣的声音,知道公子嫣已经得手。这本来是他应该做的事情,他却和公子嫣调了个各。不过现在的场面愈发混乱,的确是走为上计。陆离一刀击退饮血老祖,体内真气再化饕餮劲。吞噬之力将吕大嘴的真气吸入释刀之中。“走!”陆离对柴如歌说道。 柴如歌微微一点头。 求死只是因为心境的悲凉,等到这一段心路过去,也就没有了再寻死的心思。柴如歌本就是个不喜欢作死的人,不然的话,他也不会有隐退二十年心。 “哪里走!”李白虎喝道,在他面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李白虎岂会放走到嘴边的鸭子?他不管不顾,罡气向柴如歌缠绕而来。可还未近身,心中却突生警兆。李白虎连忙停下脚步,一支铁箭擦着他的身子穿过,钉在了离他三尺的地方。若是刚才他多向前一步,那么臭狗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屋脊之上的辰源微微皱眉,无言之中再次上弦。 “该留下的,是你!”舟行早再次持剑而上,他安顿好了江涵和舟向晚。趁着李白虎现在停了下来,他终于可以毫无牵挂地大展身手! 秦轩和地三仙四人竟然也是缠住了司叁陵,饮血老祖,兰渺渺和吕大嘴。几个人站成一团,都无法轻易脱身出来。 有着辰源的箭作为支援,陆离更加从容。他在格挡了兰渺渺一蓬银针之后,腾身而起,跃过墙头。 可刚翻过墙头,他就愣住了。因为公子嫣正抱着林凌雁站在墙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在她的脚边,则是臭狗的尸首。舟府外面的长街上,已经引起了骚动。 陆离上前问道:“怎么了?”公子嫣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前方街道。陆离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一个熟悉的人正缓缓而来。 武榜第七,鱼云端。 “你先走。我来挡住他。”公子嫣说道。“如果林凌雁在我们手中,不管钥匙在不在他们手里。我们都多了一份筹码,绝不能让东秀剑阁的人将她带回去。”陆离点头,他知道公子嫣如此看重钥匙,主要还是因为钥匙是在她手上遗失,她必须尽到责任拿回来而已。 公子嫣绝对不是一个喜欢赖账的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错要承认,也要承担责任。这就是公子嫣的担当。 可是陆离他并没有听公子嫣的话,他一举释刀,拦在了公子嫣身前。他平静地说道:“这种事情,还是交给男人来比较好。” 公子嫣皱眉,说道:“我体力不如你,无法带着一个人走太远。而我又是樊笼之人,只要东秀剑阁还不想与樊笼撕破脸皮,他就不敢杀我。”她伸出手,递出林凌雁。林凌雁正昏睡着,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你……”陆离说不过她,只好将释刀入鞘。他伸手接过林凌雁,却发现林凌雁的身子出乎意料的柔软,她从外表看上去,可没有那么丰满。 “最重要的是,你还有释刀。你留在这里,恐怕他们会争抢钥匙一般,抢你的释刀。”公子嫣拔出柳叶刀,她的目光看向鱼云端。后者显然也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景象。“我还要用释刀救皇甫,所以,释刀不容有失,你听到没有?” 陆离听公子嫣提起皇甫玉,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闷。他说道:“好好,我先带她走,我去我们下榻的客栈等你们。” “不,直接带她出城。如果能在路上问出武宗宝藏的钥匙在哪,那是最好。如果不行,去平安城汇合也好,去岚州找安东野也好。只要把她送到樊笼手中。那么,也就没事了。”公子嫣说着,忽然从腰间摘下一个腰牌来,那是樊笼表明身份的象征。“你先拿着,到时候遇到樊笼的人,就给他们看。他们会帮你的。” “好。你千万小心。” “自然,你也小心。千万……别死了!我在樊笼等你回来。”公子嫣说出等你回来这几个字,脸上破天荒地竟然带了一丝红晕。这让公子嫣多了几分娇艳的错觉。 陆离一呆,眼看鱼云端不过几丈的距离,陆离别无他法,只能抱起林凌雁就走。 公子嫣望着陆离远去的背影,使劲摇了摇头。“都是杂念,杂念,有什么好脸红的!”她对自己说着,然后,调整呼吸。“我喜欢地是皇甫,我喜欢地是皇甫。”她小声呢喃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那是我派弟子林凌雁?”鱼云端开门见山,从他的表情上来看,他的心情很不好。相当不好。 公子嫣笑道:“是又如何?” “樊笼绑架我派弟子,我只想问一句,樊笼当真是要逼我东秀剑阁再起波澜?”鱼云端手中折扇敲着手掌,脸上的表情十分玩味。 “只要你交出钥匙,我们可以交换。”公子嫣一脸淡然地说道。 “啪”地一声,鱼云端地折扇在手中一顿。“钥匙本就在凌雁手中,你们樊笼欺人太甚!” 说话间,鱼云端身上的罡气忽然凝聚起来。这是他将要动手的征兆。 (告一段落,下章新卷。) 第九十八章 决定 “啊咧啊咧,里面热闹,外面好像也不怎么安静嘛。”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响起。 一听那声音,公子嫣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而鱼云端则是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人影,正从一旁的屋顶跃下。那人身上的外袍向后飘摇而起,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气势来。 樊笼昼司,公子谢无忧。 “你怎么会来?”公子嫣问道,脸上的表情还是冷漠多过欣喜。 谢无忧打量了一眼公子嫣,然后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鱼云端身上。“你的事,安东野上报给了司昼大人。而后我们又得到了你失去钥匙的消息。司昼大人极为愤怒。所以,我们就赶来了。为的,就是找回钥匙。” 听到他的话,公子嫣无言。这次的确是她的大意造成的麻烦。不过,她还是抓到了谢无忧话语中的关键点。“我们?”公子嫣轻声疑惑道。 “是的,我们。”一位女子从街道之旁走出。她是如此地巨大,仿佛每走一步,地面都会震颤一下。她仿佛就是一座肉山,向着公子嫣碾压而来。 “千金沐莜柔?”公子嫣有些惊异地看着这个有着如山气势的女人。沐莜柔不屑地看了公子嫣一眼。对于比她瘦的女子,沐莜柔都是不屑去看地。 “不要以为我会来帮你。若不是司昼大人的吩咐,我是死都不会来的。”沐莜柔将身体拦在公子嫣身前。公子嫣的身形完全被她遮住。沐莜柔身高八尺有余,许多男子还不如她。而她的体形,腰围也是有八尺,一身的壮硕。虎背熊腰这个词,都已经无法去形容她。 只能说,这是一座移动的肉山。千金这个名号,已经为她作了注解,也是虚指她的体重。 从这地动山摇的气势来推测,沐莜柔的力量,也绝非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了。哪怕是换上当初钱铿身边,以力量著称的撒拉罕也承受不起沐莜柔的攻击。这才是真正的一力降十会。 昼司两位小宗师驾到,哪怕带着几分前来兴师问罪的态度。对于公子嫣来说,还是不可多得的增援。可惜,他们来自昼司。身为夜司小宗师的公子嫣,无法去指挥他们。不过,有支援,总比没有支援好。 虽然自己小宗师之位,可能打不过鱼云端,可是多了几个人之后,那么胜算就又不一样了。 绝对可以一战! 可这个时候,鱼云端却是说话了:“怎么?人多欺负人少?” “面对临江仙,我们不得不慎重啊。”谢无忧感慨道。 “哦?还好我人也不少。”鱼云端话音未落,从各处涌现出几个人来。张清,夏落山,穆寒玉,白露。封剑四秀,尽数在列。除此之外,还有夏月风,骆非池领衔地东秀剑阁弟子。 为了寻找携带着钥匙的林凌雁,东秀剑阁也是不遗余力。这不,刚好追查到林凌雁受伤之后,被舟家的少爷带了回来的消息。鱼云端就马上带着人赶来了。 “樊笼不是只是节制江湖,诛杀恶徒么?为何又要插手我东秀剑阁之事?”鱼云端对上樊笼的人,当真是一点也不顾及。毕竟这几个人,充其量最多也是小宗师,顶多只是比起那些竹篾好些。真正让鱼云端会感到一丝忌惮的,就是那些樊笼大宗师了。 沐莜柔瓮声瓮气地说道:“东秀剑阁,你们暗助隐国之事,樊笼今已查明。隐国到是什么东西?或者说想要干什么?这些你心里都清楚。可知你们已经犯了谋逆之罪!” “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而已。小兄弟可不要污蔑我东秀剑阁。”鱼云端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他毫不在意。而他这句小兄弟,也是显而易见的讽刺。 “你们与隐国来往甚秘,这样的关系,不是引人瞩目是什么?所以你想要装的话,那继续装下去就好了。”谢无忧继续说道。 “我们只要那把钥匙,和其他一切无关。”白露抢先说道。鱼云端微磕的眼睛瞧了白露一眼,白露立刻就不说话了。 “钥匙钥匙钥匙,各个都在抢钥匙。可悲的是,这一群人连武宗宝藏所在的真正地点都不知道,他们反而是抢得疯狂起来。”谢无忧转头看向舟府,里面声响不绝,显然还在争抢。 “不,可悲地是你们。竟然连钥匙之上有武宗宝藏的秘密线索都不知道。这才是引起争端的原因。找到钥匙,就等于找到了一半的宝藏!”鱼云端大大方方说出这个事实。 江湖第一奇人鲁夫子,曾经因事在东秀剑阁小住。关于这位奇人手中武宗宝藏的钥匙,也是有消息在隐隐流传。 而后千晋亲自拿着钥匙上门,韩三娘亲自验证过钥匙真假。怎么验证的?鲁夫子在教导林凌雁时,曾提起过,钥匙之上有那么两个字。 韩三娘在千晋送来的钥匙上也发现了这两个字。 山冢 这两个字的意思很明白了,武宗宝藏势必就埋藏在一座山峰之中。 这两个字,只有鲁夫子,千晋,韩三娘,林凌雁知道。兰渺渺,吕大嘴,臭狗他们只是听了千晋故意放出武宗宝藏存在的消息,去武宗原址云栖山试试运气。可惜他们一无所获,反倒是成全了陆离,误打误撞,让他发现了武宗宝藏的所在。 现在的情况下,鱼云端也不介意把钥匙带着武宗宝藏地点线索的情况说出来。因为现在整个江湖,都知道了有那么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可以开启秘籍满目,财富满屋的武宗宝藏! 钥匙之上还带着指向武宗宝藏的线索,这个消息一出,会让更多的人,加入武宗宝藏这场风波里来。 既然东秀剑阁不能一家独占,那么就干脆开诚布公,昭示天下。然后凭借东秀剑阁的实力,徐徐图之。 这是鱼云端的算盘,也是钥匙落于他人之手后无奈的选择。 “因为我们不需要。我们只需要那把钥匙,来开启宝藏就可以了。”谢无忧话一出口,鱼云端就愣了愣。因为谢无忧的话外之音,是说他已经知道了武宗宝藏的所在。 这怎么可能? “樊笼中人,诓骗的伎俩,也不过如此。”鱼云端笑了笑,旋即冷下一张脸孔。“不过,鱼某还是要问问,你们究竟把我派弟子,绑到了何处?” “去一个她该去的地方。”公子嫣说道,她不知道方才鱼云端所说,钥匙在林凌雁手中是真是假,但是只要林凌雁还在他们手中。那么他们就掌握着主动。这一点,公子嫣看得很透。 所以她才会执意让陆离带走林凌雁,这可是化被动被主动的一招。 “这件事,樊笼最好给我一个交代。”鱼云端一挥手,封剑四秀皆散开了阵形。 “如果不给呢?”谢无忧笑道。 “那就不要怪我东秀剑阁,不守樊笼的节制了!” “呵呵,好大的口气。” 公子嫣看着鱼云端,知道一场混战恐怕是免不了了。她现在只希望陆离不要被抓住,他的存在,才是现在这盘棋最为关键的一颗棋子。 此时的陆离在干嘛? 陆离在跑,他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自己之前下榻的客栈。没有办法,白天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子,那女子还只穿了睡衣睡裤。想不引人瞩目都难。 陆离回到客栈,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再把自己的衣服胡乱套在了林凌雁身上。可林凌雁一副不会醒来的模样,这让陆离感到奇怪。 陆离伸手搭上林凌雁的皓腕,真气探入她的经脉之中。 这一探,陆离皱起了眉头。 原来在林凌雁的经脉之中,现在布满了一根一根细若蚕丝,却坚韧无比的罡气。陆离略一回想,猜测这大概就是林凌雁受到李白虎攻击之后,留下的内伤。 那李白虎的天罗缠丝手,陆离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了。所以他很容易就分辨出来李白虎的罡气。他人的罡气阻隔在自己经脉之内,自己的真气便无法流通,顺带还影响了血液的流动。这样的情况下,林凌雁自然是醒不过来了。 事实上,这是李白虎的独门手法,名为缠丝锁。也是天罗缠丝手之中一招专门用来限制他人武功的招式。用李白虎的话来说,就是除了他之外,其他人是没有办法解开的。 陆离皱眉,就是因为现在武宗宝藏的钥匙下落不明,急需从林凌雁口中得到答案,可是林凌雁若不醒来,他又如何得知? 看着床上玉体横陈的林凌雁,陆离最终下了一个决定。这也是影响了他一生的决定。他要带着林凌雁先离开这里,至少,先去就近的岚州城,找到安东野。 这是公子嫣的嘱咐,陆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帮公子嫣完成这一件事。 陆离挎上自己的行囊,伸手搂过林凌雁。陆离就这么驾着林凌雁的身子,来到了楼下。在客栈后的马厩牵过来时的马,陆离抱着林凌雁就上了马。 “驾。”陆离一夹马腹,马儿撒开四蹄,向东而去。 那个方向,正是岚州城的所在。 第九十九章 针与箭 陆离带着林凌雁脱身而去。公子嫣、谢无忧、沐莜柔在舟府之外,与东秀剑阁对峙。 那么墙内呢?舟府之中,那不请自来的一滩浑水。 就在陆离开之时,整个舟府之内的情形也起了变化。这一变化,便是由陆离的刀带来的。饮血老祖叫出释刀之名,陆离的手中那黑色的刀刃便在第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陆离只是现身替柴如歌挡下致命一击,之后便在辰源的掩护下撤离。释刀出现在众人眼中不过一刻时间,却引起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饮血老祖第一个出手,他对于释刀的看重,远重于那武宗宝藏。因为他年老,所以他更看重寿命。 第二个被黑刃吸引了目光的,是秦轩。看到陆离手中那释刀黑色的刀刃之后,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因为他接到欧阳金的传书。他唯一的弟子,囚牛岛之上那疯狗姚奚,就是死在一把黑色刀刃的刀锋之下。 舟行早原本放开手脚,与李白虎斗在一处。李白虎以为自己可以轻易打发舟行早,可是他却小觑了堂堂武榜第九的实力!舟行早的慢剑,快慢之间,变化灵动。那间隙忽快忽慢,完全主导了两人之间交手的节奏。 在听到释刀的名字之后,舟行早不由自主地看了陆离一眼。那瘦长的墨色刀锋,映入眼帘。而他的脑海之中,想起之前不请自来的逝阳鲁楚学。 释刀重现江湖,就在柳扶风的一名弟子手中。 “还请舟兄帮忙注意一下释刀,以及持刀之人。”鲁楚学的话还犹在耳边,舟行早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持刀之人。如此年轻,如此的盛气凌人。 不过,李白虎的招式没有让舟行早想太多。李白虎的执念,依旧在武宗宝藏之上。或者说,他现在的专注,在于击退舟行早,拿到柴如歌手中的钥匙。开启武宗宝藏的关键之匙距离他如此之近,他怎能不把握? 自从放弃那个对他来说,人生之中最为重要的机会之后,他就发誓抓住一切他想要的机会。 不会放过! 如果让柳茗烟知道现在柴如歌手中握着的石谷房门钥匙,被李白虎认作武宗宝藏的钥匙,她恐怕会十分无良地笑出声来吧。可柴如歌要得就是这个效果,就是要让你们以为,钥匙就在我手中。这样,舟府才能从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之中脱身出去。 江涵也能从麻烦之中摆脱。 至于柴如歌自己会惹上何种麻烦?柴如歌已经有了准备。 所以在刚才,他甚至做出了闭目等死这样他一直嗤之以鼻的举动。直到被陆离救下,他才如梦初醒。回想着陆离方才的态度,完全没有了对于长辈的尊敬。 “切,真是不懂礼貌的小子。”柴如歌鄙夷一声,但是他的语气却是恢复如常,再也没有那种颓废的语气。 右手之中,熟悉而又陌生的触感传来。正是十月剑的温存。 “十月啊,可惜已经是十一月了。”柴如歌说着他曾经挂在嘴边的话。他握紧了十月剑,十月剑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心意,爆发出远胜方才的寒气。 柴如歌看着眼前的乱战,身形暴涨!脚下游仙步,手中十月剑。他也投身乱战之中。 吕大嘴,司叁陵。柴如歌错身而过,这两人都是一顿,身上覆盖了薄薄一层寒霜。两人惊异之余,又觉骇然。 一旁的兰渺渺瞅准机会,一只锦鲤在她手中化作千鳞。“去!”她轻叱一声,千点寒芒便往柴如歌背后袭去。柴如歌恍若未觉,继续前行。兰渺渺媚眼之中闪过一丝讥讽。她在方才就判断出来,柴如歌绝非凝聚罡气的高手,现在他想用真气来抵挡,也绝对不会将千鳞尽数挡下。 “等着便筛子吧。蠢货。”兰渺渺嘲弄道。 可他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啸声响起。兰渺渺只觉眼前一道流光闪过,直袭柴如歌而去。那是一根箭矢,带着猛烈的旋转后发先至,追上了他的千鳞。箭矢之上所附带的真气,如同一道细小龙卷。原本错落袭向柴如歌的千根银针,竟然被吹飞了大部分。 兰渺渺猛然回头,看向那道流光所在的方向。一个高大的人影,矗立在远处的屋顶,在他手中抬着一把大到有些夸张地弩。黑巾遮面,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眸。 游侠辰源。 那支旋转的箭矢射出之后,追上千鳞,来到柴如歌的背后,眼看就要命中柴如歌的后心。可是好巧不巧,柴如歌正好举起手臂。于是,这箭就穿过了柴如歌孜然味的胳肢窝,一头扎进了柴如歌面前的地砖之中。 千鳞在柴如歌背后止步,而柴如歌因为此箭停步。他扭过头,看向辰源。辰源指了指院子外的方向,他站在高处,另一边公子嫣的情况他也尽收眼底。然后,他忽然放开了巨弩,开始以极快地速度拆解。不过三息的功夫,辰源便收起了八臂神弩。而后,他从后腰之上,摸出两个装满短矢的箭匣来。 辰源一手一个,双手一掷。 两只箭匣稳稳当当,插入了屋顶瓦片之中。 柴如歌眉头一皱,呆在原地,不知辰源何意。司叁陵哪会让柴如歌有发呆的机会,他一只水袖从旁偷袭而来。等柴如歌察觉到的时候,勉强以十月剑挡下。身形微微后退两步,兰渺渺的银针已经从另外一边射来,这可谓是真正的见缝插针。 柴如歌有些手忙脚乱。 司叁陵欺身而上,想要压制柴如歌。事实上,柴如歌也的确受到了压制。可是突如其来的三支短箭,帮柴如歌解了围。柴如歌趁势退后,这个乱局还是先退出为妙。他不再坚持,纵身后退。 后退的过程之中,柴如歌看了一眼远远呆着的白应龙。虽然江轲已经不见踪影,可白应龙还是留在这里。因为,白应龙身为剑客,不想失去自己的剑,哪怕是十月剑在柴如歌手中,他也不会轻易舍弃它。 柴如歌低头,深深地看了十月剑一眼。然后他毅然举起剑,后撤弓步,右手聚力。 古河派离剑剑法,剑招之七,百步飞剑! 十月剑如同辰源的箭一般,化为一道流光,冲着白应龙而去。“去吧,老朋友。那些年可谓是埋没了你。你之名,岂能终结在我手中!”柴如歌以百步飞剑的手法射出十月剑,而后转身,翻过墙头。 那一边,白应龙呆呆看着十月剑刺入自己身前不过几寸的地方。他抬头,望着柴如歌离去的方向,握剑,归鞘。 其他人还想追击,却都被辰源阻挡了下来。兰渺渺抬头看着辰源,银牙紧咬。她与辰源差不多,都是在一旁放冷箭的角色,所以,她知道这样的一个角色能够发挥多大的作用。她伸手一招,场中所有银针凝聚,重新成为五只锦鲤。兰渺渺在墙头借力,飞身而上。在她身后,五条银针所化的锦鲤摇头摆尾,仿若鱼跃龙门,紧紧跟随。 人在半空,来到与辰源差不多的高度。兰渺渺双手交于丰满地胸前,她闭目运气。又一只锦鲤从她的竹篮之中跃出,六只锦鲤环绕在她背后。 辰源眼看这架势,面纱动了动。也不知他是不解,还是轻蔑。他没有半丝言语,双手在腰间一抹,两把轻质短弩出现在辰源双手之间。 升到最高点的兰渺渺睁开双眼,双手一展。六只锦鲤散为银针,总计六千枚银针状如繁星,密密麻麻分布在兰渺渺身侧。 兰渺渺轻启朱唇,“繁星如雨!” 下一刹,当真繁星若雨,银针如同密集的雨点一般,向辰源射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你可见过人站在牛毫细雨之中,而不淋湿衣衫的? 当然,如果辰源有带伞,那么,他就不会被这一场细雨淋湿。这场充满杀机的雨,淋到身上可不是打湿的痕迹,而是一个个血洞。所以,被淋湿的后果,就是变成筛子,继而送命。 辰源的包裹里,有弓,有弩,有弦,有箭。唯独没有带伞。他冷哼一声,双手一抛手中轻弩。两把轻弩旋转着,飞上天空。 面对这场针雨,难道辰源没有办法了么?所以他连最为信任的弩都要抛弃? 星雨当头,辰源反而闭上了眼睛。这是和柴如歌一样的闭目等死? 不! 辰源深深呼吸,双手再次掏出两把轻弩。他双脚扎了个马步,把自己牢牢固定在屋顶之上。而后,他抬手,扣动弩箭扳机。 在短箭射出的那一刹那,辰源双手飞快地一扯一振,手中轻弩跟随上两把轻弩,飞上头顶。辰源双手从身边立着的箭匣之中飞快抽出两支短箭。 他闭着眼睛,轻轻巧巧地一抛短箭。两支短箭后发先至,神乎其技地滑入方才离手的两把轻弩的箭床! 这个时候,最初被辰源抛弃地两把轻弩,及时地落入辰源手中。 举弩再射!再抛!四把轻弩如同杂耍一般在辰源手中来回跳跃。期间还杂着短箭顽皮地弹跳。 这是一场箭与弩的风暴。短箭接连不断地射出,没有丝毫停顿。入眼之处,满眼尽是针锋相对。 辰源用自己的双手,掀起了一场风暴! 如果说有什么能够阻挡那一场针雨,恐怕就只有另外一场雨。 箭雨! 第一百章 醒来 先是手指感受到了动了动,然后是干裂的嘴唇微微开阖。 “水……” 林凌雁的脑袋昏昏沉沉,从昏迷之中醒来,却没有力气去睁开眼睛。她发觉自己的喉咙几乎干涸,下意识艰难地出声,想要寻找一些水。而后,她就感觉到自己的双唇触碰到了瓷质的碗壁,碗中是清水。 她仿佛是沙漠之中遇险的旅人,贪婪地喝着千辛万苦寻找到的清水。然而那处水源却是浅尝辄止,并没有给她畅饮的机会。失去色彩的双唇因为湿润而变得红润,只是这么一点水,却无法平息她的干渴。 她睁开眼睛,却猛然坐了起来。 因为林凌雁发现自己竟然是处在一处客房之中,她最后脑中的记忆,是她被李白虎所伤的画面。最后虽然鱼云端师叔赶来,自己逃得一命,在这之后的事情,竟然已经想不起来了。 猛然坐起,她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手中正端着一碗清水,他见到自己醒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反而是欣慰。林凌雁警觉地一低头,然后她抱住了盖在身上的被子,退到了墙角。自己的亵衣已然换过,这个男人做了什么? “不用怕。不是我做的。”那男人转过头来,林凌雁看到了他的正脸。这是一张说不上俊美的脸,至少在以人杰地灵的东秀剑阁之中,这个人最多算得上是五官端正。但是,这张脸却让她有一丝熟悉地感觉。 林凌雁脑海之中画面凌乱,直到找到了那个记忆之中的场景。那是在岚州城的码头,她被人制住。就是眼前这个男人,从自己的怀中抢走了武宗宝藏的钥匙。 “是你!”林凌雁惊叫一声。她记起他是谁了。 陆离一把掩住她的嘴,“噤声!”虽然这里是客栈,但是陆离却不想引人注意。从晋州离开已经两天了。陆离现在再次踏足岚州境内,可是,他这一路上并不太平。因为他与林凌雁两人共乘一骑,目标太大,一路上竟然会有三三两两的人前来阻拦。由此可见,水榭山所在的岚州,早已布满了格式各样的人。 这些人都只为那武宗宝藏的钥匙而来。 陆离感受着手掌之中那柔软的触感,用极为认真的语气对林凌雁说道:“若不是为了让你醒来,我也不会浪费时间在此地休息。你现在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所以,先别出声。” 林凌雁呆了呆,随即她又回想起了这个人的劣迹,她推开陆离的手掌,恶狠狠地说道:“把手拿下,什么状况!我不用你来管!” 陆离皱了皱眉说道:“若不是你有出武宗宝藏的钥匙,我才懒得管你。” 林凌雁冷笑一声,说道:“原来,你也是个来抢钥匙的。不,你一直都是。你和那个女人是一伙的。” “是。”陆离没有理由去反驳,因为他的目的的确是迫林凌雁交出武宗宝藏的钥匙。 “那你就应该明白,我是不会交出来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林凌雁很干脆地说道。 陆离二话不说,直接一掌抓住了林凌雁的脖子。此时的林凌雁诧异地发现自己没有丝毫抵抗之力。陆离盯着林凌雁的双眸,恶狠狠地说道:“说,钥匙在哪?” 林凌雁双手死命抓住陆离的手掌,却无力去掰开他的手。 大手收紧,陆离继续扮演着凶恶的角色,“你说不说!” 林凌雁呼吸受制,挣扎起来。她一个东秀剑阁的宠儿,几时受到过这样的对待?哪怕最为狼狈之时,也不过是上次被公子嫣制住,然后陆离搜身的时候。 其他时候,哪怕是面对李白虎的追击,她也只是舍命去逃。从来没有被人这么赤裸裸地威胁过。 “我……死……都不会……告诉……你!”林凌雁咬牙切齿地说着。 陆离忽然叹了口气,然后松开了手。林凌雁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一双美目之中现在只对陆离的恨意。“来硬的也不行啊。”陆离叹了口气,果然是在平安城呆久了,已经没有那股戾气了么? 陆离站起身,背对着林凌雁,他在收拾桌子之上的碗碟。显然陆离是刚刚在房中用过餐。林凌雁眼见陆离背后空门大露,暗自在床上蓄力。不过如何,就刚才的动作来看,这个男人对她是个威胁,所以她在寻找机会。 可是不运气不要紧,此时一调动真气,却发现从经脉之中传来无比的刺痛。林凌雁痛呼一声,那是从身体深处传来的刺痛,仿佛她的经脉之中流动地不是真气,而是一根根针。 “你现在最好不要想着动手。”那个令她讨厌的声音响起。林凌雁没有理会他,她凝神内视,却发现自己的丹田之内的真气少了小半,自己经脉之中横隔着一根根细小的罡气。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经脉之中,有着残存的罡气。那罡气我猜是李白虎故意种下的。凝实无比,宛若细针。所以你现在一运气就让那些夹杂在你真气之中的罡气刺痛经脉,痛苦难当。”陆离说着,他转身,走到床边说道,“若不是我帮你清理了一部分。恐怕你醒都醒不过来,所以,你应该感谢我。” 他笑着,摊开双手。 林凌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俏脸之上满是不解。这个家伙突然的凶狠和现在展露出来的那么一丝温和,让林凌雁无法摸不准陆离的性情。可是他的目的,林凌雁觉得自己还是清楚的。无非是武宗宝藏的钥匙而已。 “你是如何帮我的?”林凌雁只是冷冷地说道。 陆离指了指他放在桌上的包裹,包裹里面有一把刀。“我吸走了一些你的真气。当然,那些夹杂在真气之中的罡气,自然也被我吸走了。现在那些密布的罡气少了许多,你才能醒的过来。” 陆离没有骗她,林凌雁经脉内,起初都是布满细如蚕丝,却锋利如针的罡气。常人要是想要处理这个状况,一般只是以自己的真气去推动林凌雁经脉之中真气的运转,然后江这些东西从体表大穴之中逼出。因为吸取地话,很容易把那些罡气吸入自己的体内,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可等你逼出全部的罡气,林凌雁体内的经脉估计也就伤的不成样子了。那样的下场,林凌雁武功尽废是肯定的了。如果再严重一些,恐怕她为此送命都有可能。 这天缠锁,锁得分明是林凌雁的命。所以李白虎很是自信,自己这独门手法,哪怕是换了别人来解,也是解不出来。 可惜,他遇到了陆离,准确地说是遇到了拥有释刀的陆离。 陆离在石谷一战之中,领悟了饕餮劲,这是一种特殊的运气法门。在丹田之中搅动起漩涡,以此产生吸力,牵引真气。如果不是潜龙诀所修炼出的那条特殊的潜龙,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就做到在自己丹田之中产生出一个漩涡。 江湖之中,也的确有吸取他人内力而出名的人。那人叫龙傲天,有一招龙吞天的功夫。可他只是以丹田的膨胀收缩吸取内力,并不是如同陆离这般。 旋转产生的吸力,是膨胀的好几倍。 当然,关键还在释刀。释刀仿佛就是一个大胃王,他吞下所有的真气,罡气,然后吐出真气给陆离。 陆离便是凭借释刀使用饕餮劲,这样才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不然,吸取了不同心法修炼出来的不同真气,如果没有办法相容,就会在自己丹田和经脉之中起冲突,这样反倒是影响了自身的修为,得不偿失。 陆离以释刀吸取了一些真气之后,林凌雁终于醒了过来。陆离心急于得到武宗宝藏的钥匙,所以他刚才还尝试着用粗暴的手段去逼迫林凌雁。结果差强人意。 这个东秀剑阁出色的弟子,有着自己的骄傲。她没有那么容易屈服。 “是这样么?你是邪魔龙傲天的弟子?”林凌雁凌然说道。龙傲天这个名字,很是响亮,他也是邪派之中出名的人物。所以林凌雁会知道,这一点都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地方。 陆离摊了摊手,说道:“并不是。你只知道我无心取你性命,我只要武宗宝藏的钥匙。”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无法动手,林凌雁落于下风。 “陆离。”陆离报上自己的名字。 林凌雁不满地说道:“我问你是什么人,是什么势力的人。樊笼的竹篾么?” “然而并不是,我只是陆离。”陆离一本正经地强调,“陆离。” 林凌雁厌恶地瞪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陆离抬头看了看窗外,日色渐幕。冬日里的太阳,下山总是很早的。“天色不早了,我们该上路了。” “上路?”林凌雁惊讶地抬起头,凭借屋内着亮光,她也能判断出现在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难道夜晚还要赶路? 看着林凌雁困惑的眼神,陆离笑道:“你还不了解我们现在的处境。”释刀加宝藏,这一男一女身上带着的诱饵,足够钓起整座江湖中的过江之鲫。 第一百零一章 有鬼夜行 所以昼伏夜出,就成了陆离唯一的选择。 这个时候,也就怪不得陆离了。陆离从另一边的凳子上拿起一整套衣衫,扔给林凌雁。林凌雁拿起那衣裳一看,粗布短打和利落的裤装,外加一件厚实的外袍。这并不是女子寻常的襦裙。林凌雁有些不悦,她恶狠狠地盯着陆离。 陆离背对着她,看着窗外。“你只是不能动手,不代表不能动弹。所以,你自己换上。不要逼我动手。”说着,他回过头来冲林凌雁笑了笑。那笑容,颇有几分徐良调戏的意味和柴如歌猥琐的神韵。 林凌雁愣了愣,她想起了陆离曾经对她的动作,虽然可能都是无心之举。但是的的确确算的上是轻薄。再加上陆离可以模仿徐良和柴如歌的猥笑,摆明了是一副登徒子的模样。 林凌雁无言,自己的容貌如何,林凌雁心里有数。现在她毫无反抗之力,鬼知道这个男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她默默地拿起衣衫,套到了身上。林凌雁一边穿着衣衫,一边盘算着。现在人为刀俎,自己还是虚以委蛇的好。在自己身上,还有着一个重担,便是要把武宗宝藏的钥匙送回东秀剑阁,或者至少交到鱼师叔手中。 悉悉索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陆离没有回头。不是因为林凌雁不够美,而是因为陆离想起了紫月。一样的场景,不同的人。自己匆匆一别,连面都不见,也不知道这个小丫头是否会憎恨自己。 林凌雁穿好了衣衫,下床来到陆离背后。她瞥了一眼陆离放在桌上包裹中的释刀,又瞥了一眼陆离的后背。 这个距离抽刀出招,如果真气无碍,不过是瞬息之事。可是,恐怕自己一拔刀,就会那个男人察觉的吧?陆离当然会察觉,他天生的直觉就有异于常人。如若不然,当初柳扶风也不会欣喜若狂,执着于教他刀法。而那突如其来的不详预感,迄今为止,也是救了陆离许多次性命了。 至少在威胁降临之前的片刻,陆离便有了准备。别小看这片刻,人对突发事物的应激大概会有三息左右的空白。这个反应的时间,足以决定之后事情的走向。 陆离转过身,入眼的便是一个唇红齿白的清白少年。虽然冬日衣衫有些臃肿,但是这样正好遮住林凌雁的玲珑身段。头发用一条布带简单地扎起,倒是凸显出了几分任侠之气来。 陆离不得不承认,林凌雁的确是十分有魅力的一个女子。不然号称阅尽世间女儿色的徐良,也不会那么喜爱那把画有林凌雁的美人墨扇。 “也就差了公子嫣一筹吧。”陆离心底评判道。 林凌雁看着陆离那打量的目光,身体十分不自在。在她看来,那审视的目光,和猥亵的目光没有什么不同。或许因为第一眼起,林凌雁就把陆离归入了猥琐小人这一类里面吧。 “走吧。天色已暗,趁门户未闭。”陆离说着,就要去抓林凌雁的手臂。 林凌雁没有让他得逞,她自己向前一步,说道:“别碰我。” “好。”陆离答应得干净利落。因为前两日里,林凌雁一直处在昏迷之中,陆离照顾她也是颇多费神,所以今日陆离才特地挑了家客栈。一是为了唤醒林凌雁,二是为了补充下行囊,再次上路。 眼看林凌雁踏出房门,正与过道之中的其他客人擦身而过。陆离脚下步伐一错,拦到林凌雁身前。他抢先道:“最好不要呼救,也不用说挟持什么的。现在整个江湖都知道了你握有武宗宝藏的钥匙。” 林凌雁的脚步明显一顿。她方才正是有这个打算。 “我自认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是也绝对不是恶人。当然,你若是将武宗宝藏的钥匙交给我,我也会立刻放你自由。”陆离领着林凌雁向前走,“但是你显然是不吃敬酒的。那我只能带你去一个地方了。” “什么地方?”林凌雁忍不住问道。 陆离没有说话。如今看来,去平安城要比去岚州的风险小得多。那么,就去樊笼吧。 “安全的地方。” 陆离拉着不解的林凌雁,走出客栈。 两人出行,陆离也做了一些乔装。比如他现在戴了一个斗笠,外袍也变成了棉袄。乍一看上去,陆离就如同一个粗俗的壮年汉子。而骑在马上的林凌雁因为身材娇小,穿上冬衣,戴上小帽,就是一个少年的模样。 这一幕,就好像一个年长的哥哥,带着自己的弟弟。如此掩人耳目,比一男一女的组合要隐蔽得多。再加上昼伏夜出,夜间赶路,陆离不信还会暴露自己和林凌雁的身份。 冬日渐深,寒意骤降。 十一月底的天气,夜晚已经十分寒冷。 林凌雁骑在马上,陆离牵着缰绳走在前面。驽马的鼻息在夜色里呵成一道白气。 两人静默无言,在路上前行。夜风呼啸起,但是好在两人穿着都够严实,所以并没有感到寒冷。林凌雁将手缩进衣袖里,这让她在马上变成了一个球。“寒夜出行,也亏你想得出来。”林凌雁小声抱怨道,睡意涌上她的心头,她在马上颠簸着,昏昏欲睡。 陆离冒着寒风前行,没有理会她。为了珍惜马力,每次骑乘一段路程之后,陆离就下马缓缓而行,让这匹驽马休息。没有办法,姜朝还是姜国的时候,就对国内马匹进行严格的管制。只因其与朔夜有着漫长的国境线,每到冬季便会有朔夜的游骑来掠夺边境打草谷。朔夜游骑来去如风,姜国为了阻击游骑,也是构筑了强大的骑兵。 骑兵的关键就在于坐骑。为了与盛产名马的朔夜草原相抗衡。姜国将全国的马匹都进行了分级,上等马统一供给军队。中等马中稍壮一些的,也会被当作备用。只有中等偏下以及下等驽马,才会流落民间。 陆离这匹驽马还是当初和公子嫣一道去石谷时所购。最初骑马的陆离,还很丢脸地在公子嫣面前颠簸到吐。不过好在经过锻炼之后,与最初的晕船一样,陆离也逐渐适应了。 牵着马走,自然是不快的。两人一马走了半夜,也不过顺着路走出了一百里。就在夜色最为深沉的子时,陆离眼前忽然被什么闪了一下。 起初陆离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可他揉眼再看的时候,却发现他没有看错。 那是一盏灯笼,飘摇在夜风之中。 这段路程,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而且此时又是子时,为什么这里会有灯笼?而且,还是白色的丧灯。 因为那灯笼不是固定在什么东西上面,它是在游弋着,所以陆离才觉得分外诡谲。他让马停下,从背后拔出了释刀。如今释刀之内贮藏的真气,没有当初柳扶风留下的罡气那般爆裂。所以那狂暴的气旋,并没有再出现。 释刀在手,陆离安心许多。管你是人是鬼,还是装神弄鬼,一刀斩之。 那盏丧灯飘忽到陆离身前,陆离小心翼翼地戒备着。随着那灯笼越来越近,陆离的警备之心,也越来越深。若不是那股不详的预感没有出现,否则陆离早就先斩了灯笼再说了。 直到近前,陆离这才看见,这盏灯笼是提在一只惨白的手中。这只手没有一丝血色,让人想起石灰一般毫无生机的白色。灯笼上移,一个诡异的胖男人出现在陆离眼前。 为何说诡异?首先,大半夜在路边拎着一盏丧灯,这本身就是很诡异的事情。其次,这个男人身上,陆离丝毫感觉不到一丝生机。第三,陆离鼻端好像微微闻到了一股腐臭的气息。 结合以上这三者,陆离推测出一个匪夷所思地答案,眼前这个男人,不是活人。 这一刻,什么借尸还魂,僵尸传说出现在陆离的脑海之中,这个场面太过诡异,陆离不由地倒退几步,却是牵引到了缰绳。驽马嘶鸣一声,吵醒了正在马背上昏昏沉沉的林凌雁。 这个时候,那个疑似僵尸的胖男人,正朝马儿走来。林凌雁睡眼惺忪,结果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一张蒙着黑纱的脸。她惊叫一声,身子往后一仰,竟然是栽下马来。 还好陆离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她。陆离为自己壮了壮胆子,高声喝道:“是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还不报上名来!” “桀桀桀桀。”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闷的笑声,那声音仿佛就是隔着一层黄土说出来的声响。 林凌雁刚要运气,却引动了天缠锁,立刻痛到瘫软在陆离怀中。陆离一手握刀,手腕一转便是一刀砍出。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噗。”一阵声响传来,陆离愣了愣,砍到了实物,说明这个提灯的男人,并不是什么鬼怪,他有形体。但是陆离却没有听到这个男人有任何地痛呼,甚至连呼吸都没有。 陆离抽出释刀,心中毛毛的。这种情况,真的是有点手足无措了。他低头看了看躲在他怀中脸色煞白的林凌雁。 莫非真的是最近亏心事做太多,半夜遇到鬼了? 第一百零二章 鬼卜葛停云 “停手吧。”从那个胖男人嘴中忽然传出了嘶哑的声响。但是陆离却注意到,这个胖男人的喉结并没有在蠕动。那声音来自他那圆滚滚的肚子。沉闷地声音,就是来自那里。 腹语?还是说,那个男人腹中藏着什么东西? 不管怎么说,这个宛如死尸的胖子有实体,会说话。虽然还是诡异,但是惊讶的感觉已经少得多了。林凌雁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急忙从陆离的怀抱之中挣脱出来。她躲到了陆离的身后,在现在她无法动用无力的情况下,陆离的确是她最好的盾牌。 陆离提着释刀,那个死胖子拎着那盏白色的丧灯。两人都提起了自己手中的东西,或许两人这个说法并不确切。因为陆离到现在还无法确定,这个胖男人到底是人是鬼。 “不是你……”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之中似乎显得有些疑惑。 不过,当死气沉沉的灯光照耀到陆离手中的释刀时,那个死胖子似乎是遇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一般。他肥胖的身子颤抖起来,看上去,他体表的肥肉,很是僵硬。 但是他后退了,仿佛是想要立刻远离陆离一般。 陆离握着释刀,拿到自己眼前。这是他第二次如此疑惑释刀。第一次,是在石谷,陆离发现那些蛊虫不敢靠近释刀之时。第二次,便是现在,这个看似古怪至极的人,同样不敢接近释刀。 难道释刀除了可以存储,净化真气之外,还有辟邪的功效? 陆离再一次发觉了释刀的奇异之处。 “是圣刀……”那诡异胖子一边退后,一边说着。不过他只是自言自语,所以声音不大,陆离并没有听见。陆离还在对释刀存有疑惑。林凌雁倒是眼尖,借着那死胖子手中提着的丧灯,看到了那胖子背后还插着一张幡。 林凌雁仔细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把幡上的字读了出来。“鬼卜断死,从无苟活。”话音未落,林凌雁忽然惊叫了一声。 “快走快走快走,他是鬼卜!鬼卜葛停云啊!”林凌雁几乎是叫喊出来的。 “鬼卜?”陆离还是一片茫然。“什么鬼卜?” 林凌雁不由分说,拉着陆离就想走,她焦急地说道:“这个人,不,他是鬼,他是索命鬼。鲁夫子曾经提起过,他是江湖之中最为诡异的存在!”陆离顺着林凌雁的方向踏出几步,然后说道:“什么啊,一会说他是人,一会说他是鬼,到底是人是鬼啊?怎么诡异了?” 林凌雁脸上的表情,显然是恐惧到了极点。“他名为鬼卜,极善卜算。但是,每次他所判言之人,最后都会死去。自二十年前出现在江湖之上以来,从来没有在鬼卜断言之后,还活着的人。” “这么邪门?”陆离也是瞪大了眼睛,他看林凌雁的恐惧不似作伪,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快走吧!”林凌雁生怕鬼卜葛停云说些什么,用力拉着陆离的手臂,她都快要哭出来了。 “走,走。”哪怕刚刚发现释刀有辟邪之能,陆离也是寒毛林立,他把林凌雁送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腹便便,状若十月怀胎的葛停云。那胖子如同一枝枯木老树一般,沉静地呆立在那里。 陆离自己也想上马,但是他刚刚踩上脚蹬,却忽然听到一声嘶鸣。不是来自自己的驽马,而是来自葛停云那便便大腹。“嘶……”那是尖锐的声响,仿佛利刃互相摩擦发出的声响,令人牙酸。 马上的林凌雁连忙捂上了耳朵,而陆离也是皱眉不已。 “日夕月景光怪泯灭,风劫云动雁断西风。”不大的声响,在这夜色之中,竟然是无比的刺耳。 这是什么?他的批注?陆离心中不无震惊,刚才听到林凌雁所说,陆离想着,天下卦师哪个不是先收卦钱再起卦?哪怕不收钱,也会先问问你要算些什么。所以,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鬼卜葛停云,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就说出来了批注判言。 陆离忽然在这一瞬间,明白了林凌雁为何会如此惊慌失措。 当你面对着一个随口说辞就能断人死去的诅咒之人,而且他的断言从无幸者,恐怕你也会避走不及的。 “他说了什么,是跟我们说么?”林凌雁方才捂上了耳朵,所以葛停云刚才的话,她并没有全部听入耳中。她只是听到了那阵声响。可是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日夕月景光怪泯灭,风劫云动雁断西风。”陆离重复着说道。 林凌雁在听到雁字之时,急的都快哭了出来,“别说啦,别说啦。” “光怪泯灭?”陆离还在琢磨着,后面那雁之一字,从语句上看,似乎就是指大雁呢。陆离不由地看向林凌雁,她现在脸色惨白,一脸沮丧。 “这下,我会死么,我会死么……”她喃喃道,眼神涣散。鬼卜断言,绝无幸者。只断死,不算生。遇到鬼卜开口,那便是死期已定了。 陆离翻身上马,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释刀,心中那怪异的感觉去了几分。因为他刚刚发现释刀可以辟邪。“放心,没事的。江湖传言,以讹传讹而已。”他安慰着身子不住颤抖的林凌雁。 这一句判言,似乎只是写给林凌雁的?“驾。”陆离轻磕马腹,驽马踏步前行。他要远离这个诡异的胖男人。 可是这个时候,忽然从夜风之中传来一阵脚步之声。 陆离皱起了眉头,深更半夜,除了像他这样需要掩藏白天行迹的人,还会有谁在路上瞎晃? 然而发出这脚步声的人,很快就露面了。 那人裹着一身厚厚地衣裳,头顶戴着方巾,一副睡眼惺忪地模样。“发生什么事了么?我好像听到了惊叫声,所以过来看看。”陆离打量着来人,脸白而无须,似乎年纪也不大,一声书卷气,看样子倒是个读书人。 那人看到葛停云呆立在原地,而陆离和林凌雁骑在马上,对着葛停云笑了笑。“这么兄台,莫不是这两位冲撞了你?”他胆子倒是大,盯着葛停云黑布遮脸的面孔,竟然还笑得出来。 “就是你……”葛停云忽然这么说道。 “我?在下鹿园黄植生,难道兄台认得在下?”黄植生一脸疑惑地说道。可葛停云就此停住,不再发一言。只是静静提着那盏丧灯,不言不语。黄植生大着胆子探过头去,“兄台可是云滇人士?可曾被撞伤了没有?” “喂,黄……”陆离黄了半晌,却没听清刚才这个年轻人的自我介绍。于是他只好说道:“黄兄弟,事实上,我们只是路经此地,与他没有丝毫关系。倒是兄弟你为何在此?”陆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粗犷一些,而说话之间,也带着点粗俗的口吻。这一点,陆离要感谢安东野。正是与安东野在岚州城的相处,让他伪装起来如此惟妙惟肖。 “我?我是游学天下,今天晚上没有歇息的地方,正巧在那不远处露宿。各位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去我那坐坐?烤烤火暖暖身子?”黄植生大大咧咧地说道。 陆离看着他,有些无语。凭陆离猜疑的性格,什么事情都从最坏的一方面去考虑别人。在这特殊的时间,他更是要在意有什么古怪的人,设下陷阱,以谋取林凌雁。 因为林凌雁知晓武宗宝藏钥匙的所在。 不过,对于眼前的黄植生,他倒是不太怀疑得起来。因为他如此隐藏行迹,又做了乔装,应该不会有人追踪而来。而黄植生脸上的笑容,也给人极为和煦的感觉。 “请,客气什么,寒风颇盛,夜冷清寒,还是明早再赶路吧。”黄植生指着不远处地一处林子说道。林子在道路那边,黄植生走在前面引路,陆离策马跟随了过去。而林凌雁没有意见,她现在只求远离葛停云,离得越远越好。 树木稀疏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但是好在还有一些常青的灌木,可以遮挡些风。灌木之中,支起了一顶小小的帐篷。看那材质,似乎是牛羊皮缝制而成,想必也是能够抗风。 帐篷之外,有一堆灰烬,黄植生用一旁的树枝拨开灰烬,可见里面还有一些残余火星。他从旁取过几条枯枝,扔进里面。不一会,火苗又重新升起。黄植生裹紧了自己身上的厚袍,坐在帐篷之前,“里面太乱太小,就不请两位进去了。” “无妨,正好我们兄弟赶路也干得累了。真的是谢谢你了。”陆离说道。 “小事,大家都是寒夜行人,有缘聚在一起。”黄植生笑道。 “家中老父染病卧床,我们兄弟两正是为此要赶回家中看望父亲。星夜赶路,就是为了快些回到家中。”陆离的借口,合情合理。 黄植生听后,脸色一肃,说道:“两位如此,也是孝心一片。不过先前夜观天色,恐怕今夜便会有雪。前路再往前,潼门城在望,我今日傍晚时分从城中出发,才到此地。二位前路想必是要过潼门城的,哪怕现在启程,到达之时城门也不会开启。依我看来不妨歇息一会。” “陆某正有此打算。我与二弟皆是人困马乏,是要寻个地方歇息呢。”陆离笑道。 “如此甚好,不曾问陆兄姓名。”黄植生热忱地问道。 陆离回答道:“鄙人陆鸿,这是二弟陆雁。” “幸会幸会,鹿园黄植生。” (mabol书友,角色已经加入。“ 第一百零三章 鹿园 鹿园,陆离看着眼前的少年,可心思已经飘远。离开平安城已经三月有余,却不知徐良在鹿园过得如何了。 陆离看着火堆出神,黄植生刚才提到他来自鹿园,这也是陆离答应他的邀约的原因。 曾经一对主仆,如今早已踏上不同的旅途。 中秋风波过去,徐良如约前往鹿园。而陆离却潜入江湖,不动声色之中,搅乱一池江湖水。 “陆兄是哪里人啊?”黄植生递过一个水袋,陆离推辞了。因为他自己也准备了。他拿出水袋,拔开塞子,递给一旁的林凌雁。林凌雁似乎还沉静在那鬼卜葛停云的惊吓之中。她只是呆呆地双目望着前方,抱膝而坐。 陆离见她毫无反应,只得接过,自己喝了一口。 “我啊,闫州人。”陆离随口答到。闫州地处菿州之北,再往北便是朔夜草原了。 “黄兄弟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啊。鹿园的大名,天下书院之翘楚。陆某一个粗人也是听说过。”陆离看似有意无意地提起鹿园。 黄植生笑了笑,谦虚道:“书院的名士的确是名动天下,可惜我这等迂腐书生,没有那名士风流。” “黄兄弟谦虚了,我看兄弟一人也敢上路游历。这份勇气,就超脱了大部分读书人呢。”陆离发觉自己话语之中似乎有些语气不太对,连忙调整过来。 “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鹿园弟子到了学有所成的时候,都会游学四方,游历天下。”黄植生笑了笑,颇有点腼腆的意味。“毕竟在鹿园呆得时间也不短了,如果再不出来见识见识,恐怕就后浪推前浪了。后生可畏啊。” “后生?黄兄弟年纪也不大吧?”陆离说的是实话,黄植生看上去,就和陆离差不多的年岁。大概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什么样的后生,让他都觉得可畏了? 黄植生见陆离有兴趣听,他也来了兴致。 “今年鹿园,来了一个天赋极高的年轻人。他的天赋高到什么程度?简直高到可怕。连我们书院的山主,武榜第二的曾子墨曾夫子,也是由衷称赞。”黄植生说着,露出一丝敬佩的神情来。 “等等,黄兄弟,鹿园不是书院么?怎的山主是武榜第二?”陆离迷惑不解,因为在他的印象之中,鹿园就是书院,只是教导学问的地方。 “君子尚且有六艺,书生习武又有什么怪异的地方?”黄植生同样疑惑地说道。不过他看着陆离的表情,大概是明白了这个汉子道听途说过一些江湖事,却没有深入了解过。 他不由笑道:“虽然吾师常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但是我现在也得当回老师了。鹿园书院不止是书院那么简单。据说许久之前,世间有两大门派,分别为易门武宗,一文一武。后来也不知怎么没落了下去。两派为了生存,便合并在了一起。他们挑中了这座云栖山为门派居所。云栖山中有鹿在此,故也得了一个雅号,名叫鹿园。” “因为武宗和易门的存在,于是鹿园之中也有两宗。分别是文综和理综……啊呸,是文宗和武宗。入园弟子,在第一天就会由自己选择,侧重文还是武,然后再由教习观人天赋,择材而取。但是书院之名在外,文宗吸引了大批求学之士。这就导致了文宗远远盖过了武宗,甚至有许多文宗的弟子不知道武宗的存在。” 陆离这是第一次听到鹿园之中还有武宗,在这之前,他都以为书院就是书院,只有舞文弄墨,不会有舞刀弄枪。可现在听黄植生所述,鹿园分明也是一个江湖门派嘛。而且他的山主,也就是一院之长,竟然是武榜第二的从圣曾子墨! 那可是仅次于剑仙沐三白的人物啊! 随着陆离在江湖越陷越深,对于武榜,他也开始知晓其上之名。剑仙沐三白,从圣曾子墨,这两位的实力,毋庸置疑。 “我说的那个后生,本也是前来学文的,不过他也是了得,进来就让整个书院不得安宁。当朝镇军大将军黄厉的公子黄天放也在鹿园,那人一进园,就和黄天放对上了。”说道这里,黄植生笑了笑,像是在酝酿后文。 陆离在听到大将军黄厉,公子等字眼的时候,眼眸忽然亮了起来。在寒夜之中,那光芒竟然有些刺眼。 “可没过多久,黄大将军的公子因为调戏皇家的一位县主,所以被教谕发现,上报了朝廷。最后因为其情形恶劣,而被勒令退出鹿园。”黄植生笑着说道,“这个后生,真的厉害。他与黄天放有冲突在先,却不费一兵一卒将黄大公子赶出了鹿园。” “呵呵呵,厉害。”陆离赞叹道,黄植生口中这个人,除了他的好兄弟徐良之外,还会有谁? 在陆离为徐大公子伴当的时候,曾与黄天放结怨,最后因为大将军的权势,被府兵教训。两个人差点死掉,暗自发誓绝对要报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只是五年。 当初徐良答应去鹿园,学为其一,有女学生为其二。其三,便是为了报复黄天放。这是最后一点,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可惜陆离因为纪宁上门,暴露了释刀的存在,而不得不离开徐府。两人便失去了一起去报复的机会。 不过,现在看来,徐良也是得偿所愿了。呵呵,正如徐明逸所料,徐良不去祸害别人,就已经很好了。陆离心想着,心神放松下来。 就在这瞬间,异变突生! 原本呆在原地,看似絮絮叨叨的黄植生,悍然出手! 黄植生踏步一推,原本明亮的火堆被他一脚震飞。火花在寒夜之中分外明亮。黄植生形如鬼魅,在点点火星之中穿越而出,一掌印向陆离面门。这一击是如此突兀,上一秒的笑谈,下一秒的杀机。 陆离在黄植生动手的一刹那,警兆突生。这是陆离无往不利的预感在提醒他。可是不得不说黄植生隐藏得好,陆离那敏锐的预感,竟然也被骗过了。 这样的结果,就导致陆离完全避闪不及,他只来得及做了一件事。他一把抓起还在呆滞地林凌雁,然后扔了出去。下一刻,黄植生的手掌就印在了陆离胸口。 陆离受此一击,倒飞而出。撞断了一棵只剩枝桠的枯木,这才摔倒在地。这一击看似严重,实则不然。陆离提前准备,再加枯树卸力,黄植生这一掌的伤害被降低了。 陆离迅速起身,半跪在地。胸口传来的感觉,烦闷无比。 黄植生笑了笑,左手掸了掸右手,仿佛是要掸走上面的灰尘。“陆离,是吧?”黄植生满意地笑道。 “你究竟是谁?”陆离忙着理顺自己的气息。他心中懊恼不已,还是大意了!就是因为许久没有听到徐良的消息,所以他听到鹿园的消息的时候,就想要去了解。这个时候,他的戒心就降低了。 “鹿园黄植生。鹿园这两个字,是用来骗你上钩的。大将军姓黄,难道你没有发现我也姓黄么?”黄植生夸张地笑道,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从容。 陆离听他这么一说,心中苦笑,没想到不是那些想要武宗宝藏钥匙想疯了的人。而是这黄植生,十有八(九)他便是镇军大将军府上的家仆。他未免有些受宠若惊。 陆离连忙给林凌雁使眼色,让她离开这里。 林凌雁也被黄植声突然地动作吓到了,不过她的反应也很快。趁黄植生的注意力还在陆离身上,她连忙往后退去。她一双眼睛看着半跪在地与黄植生对峙的陆离。陆离刚才扔他的动作有些粗暴,但是林凌雁也不会去计较。只是现在嘛,陆离有黄植生牵制,似乎现在自己逃跑,也不会有多少人注意到自己吧? 想到就去做,林凌雁也是任性了一回。可是当她飞快地逃跑,庆幸自己脱身之后,一转身,却撞到了一个圆鼓鼓的东西。 那东西似乎还伴随着“噗哧”一声,显然是被撞得不轻,林凌雁本就在急速奔逃,可是她一抬头,却发现了那个死胖子——鬼卜葛停云。 自己刚才那一撞,分明是撞到饿了人家的肚子上。 “天啊。”林凌雁惊叫一声,“快走开,我不会死的,你快走开。” 可黑纱遮面的葛停云并没有停止。他一步步逼近林凌雁。林凌雁则是双腿步步后退。因为林凌雁是真的怕极了葛停云。 陆离的目光瞥到林凌雁去而复返,他在意林凌雁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功力。如果她尽数恢复,不说那可怕的天琊曲,就是东秀剑阁的水秀剑法也够黄植生喝一壶了。 可是事实总是会相反的。 陆离看着黄植生,眼神开始变冷。 “拔刀吧,我知道你有释刀。”黄植生挑衅道。对于释刀的威力,黄植生没有亲自尝试过,所以他在心里还是有些小觑了这把刀主人的实力。 陆离右手,按在了刀柄之上。 (停云蔼蔼,去掉断言,便是葛停云。) 第一百零四章 血与杀 “我在这里露营了两天,这才等到了你们。”黄植生絮絮叨叨的毛病似乎又发作了。“徐良那小子有曾子墨护着,拿他没有办法。所以,只能找你这个仆人开刀了。” “哦?听你口气似乎不是将军府上的家仆?”陆离的手按在释刀之上,却是引而不发。黄植生所展现出来的那种游刃有余地嬉笑以及絮絮叨叨,给了陆离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这是对于气势的运用。 黄植生向前走了一步,笑道:“然而并不是算是,告诉你也无妨。大将军坐下斥候黄植生。”说着,黄植生向着陆离行了一个军礼。“敬已死之人。” 陆离瞥了一眼林凌雁。葛停云正如幽灵一般靠近林凌雁,林凌雁骨子里毕竟还是个女孩,对于这类诡异的人有着天生的恐惧。“斥候?原来是行伍之人。”陆离说着,握刀的手不曾放松半分。 他心神拉回黄植生身上。这个黄植生,是冲他来的。换句话说,他不是冲着武宗宝藏的钥匙来的。这让陆离稍稍定了定神,至少他不用分心去管林凌雁。当然,前提是葛停云不对林凌雁做出什么事来。 军中斥候,看黄植生那年纪应该没有经历过十三年前那场乱世之争。 柳扶风曾经对陆离提起过,千万不要以为江湖就只是江湖人的江湖。军旅之中,不乏高手的存在。他们经历过战场的浴血厮杀,从尸山血海之中踏出一条生路。他们的境界可能不高,但是实战却是一等一的厉害。 遇到这种上过战场的军旅高手,一定要小心那凌厉的杀招。 陆离对于老头子的话,算不上言听计从,但是也还算听话。再联想到刚才黄植生所表现出来的那种伪装,陆离丝毫没有因为黄植生的年纪而表现出一丝懈怠来。 既然这个黄植生有恃无恐,絮絮叨叨。那么陆离就干脆蓄势。 “老实说,我自认我已经伪装得很好了,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守株待兔?”陆离只是嘴上说着话,那半跪的姿势,却是变成了蹲踞之态。这个姿势,他随时可以拔刀。 “你这样的伪装?也叫伪装?”黄植生嗤笑道。对于一个专业刺探军情的斥候来说,陆离的装备真的是十分业余。陆离行走的姿势,说话的语气,完全都不是一个乡下汉子所有的。再加上他称之为二弟的林凌雁,她身上的破绽比陆离都还大。 至于陆离的行踪,镇军大将军不能对樊笼施压,难道还不能对皇城司施压么?皇城司与樊笼司并称双司,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一些消息,双方还是会交流的。再加上武宗宝藏钥匙的事件,在江湖上引起的巨大风波,可以说人尽皆知。黄植生又有军中身份的便利,可以在城守处寻获陆离的踪迹。 有了以上事实加上推测,再加上一点点运气,黄植生就在这里守到了陆离这只兔子。 对于黄植生的嗤笑,陆离没有放在心上。他一双眼睛盯着黄植生的一举一动,他在等,等着出招的时机。 “听闻你卷入了武宗宝藏之争?”黄植生忽然说道,他的眼神瞟到了林凌雁身上。“听着江湖传闻,宝藏神乎其神。大概关键在这女子身上?” 就在他眼珠转动地一瞬间,陆离堂而皇之地出刀! 这一刀,陆离已经等待许久! 释刀在鞘中,陆离便一直输入真气。蓄足气势之后,陆离终于拔刀。释刀之上是缠绕的真气,绕着刀身旋转着。仿佛在陆离手中握着的不止是刀,而是一股爆裂的旋风。 陆离双腿蹬地,在泥地上猛然踏出两个脚印来。他的身子就仿若离弦之箭,直射黄植生。 反观黄植生的表情,却没有多少吃惊。或许在他的意料中,他早就料定陆离会出手了。他的右手亮光一闪,一把闪着寒芒的匕首出现在他手掌。 黄植生反手握匕,与陆离交身而过。 两人飞快地交手一招。 陆离胸前多了一道血痕,而黄植生毫发无伤。这结果,竟然是陆离略逊一筹。不过这并没有让陆离气馁,他反转刀身,穿过自己腋下,脚步飞快向后一靠。这一招,省去了转身的时间,让陆离的攻击,来得更加迅捷。 甫一交手,陆离就已经察觉出来,这个黄植生,也应该是个擅长快攻的家伙。所以陆离的选择,是以快制快! 可是黄植生仿佛是脑后长眼一般,也不回头,只是侧过身子,扬起手中匕首。 “锵。”释刀与匕首相交。两人各自背对着,同时回身。 陆离凝气抬刀,就是一式纵横。 真气裹挟着释刀当头斩下,匕首毕竟不及刀。黄植生也是果决之人,见陆离来势凶猛,便退避开来。 陆离继续追击,得心应手地刺出一刀。这一刺,陆离已经隐隐有了自己的雏形。其名为疾风。这是毫无花哨,简简单单地一招突刺。可是连接在纵横之下,便是带着纵横的真气。将那真气束成一束,顿时平添了几分威力。 至少给黄植生的感觉,仿佛释刀并不是刀,而是在他眼前变成了一把长枪。黄植生不惧刀势,手中匕首犹如灵蛇一般,突破陆离真气,狠狠敲击在了刀刃之上。 这是一击以守代攻的招式。黄植生运用推力,推开了释刀。 可是陆离释刀一扬,释刀之上的真气,还是顺着原本释刀的方向刺出。那些真气被凝聚成一束,宛如金铁般擦破了黄植生的脸颊。黄植生的脸一下子没有了轻松的表情。 他以为能轻松拿下陆离,好尽快回去跟公子复命。但是他发现自己小看了陆离。脸上这伤口,就赤裸裸地伤了他的脸面。 黄植生双目一凝,一股冰冷的杀气从他眼中散发出来。那是一种怎样的冰冷啊!大概也只有将性命舍弃,舍生拼死的将士,才会有如此淡漠生死的冰冷。 冷得刺骨,冷得寒心。 陆离看着黄植生的眼睛,被他气势所摄。陆离感受这扑面而来的杀气,鼻尖仿佛能够问道一股血腥。如此凝重的杀气,绝对不会是只杀了一两个人就可以拥有的。眼前这位,或是百人斩,许是千人屠! 如此浓烈的杀气,也将一段记忆塞入了陆离的脑海之中。 这是陆离不愿去回想的记忆。 因为在记忆里的那场秋雨中,他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无助和恐惧。 秋雨声声烦,染尽尚陵城。血水相融于一处,流过那间小屋,淌过那片废墟。陆离就这么无助地站在血色之中,耳畔是喊杀声,拼斗声,嘶鸣声,惨叫声。这些杂音,最后化作了半句。 那戛然而止的半句,“我不是……” 陆离的身影慢慢浸入血水之中,血腥淹没口鼻,随着陆离的呼吸,深吸入肺。 现实之中的陆离,也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股不输于黄植生的杀气从陆离身体之中散发出来。陆离眼眸之中那深藏的暗红,与那血水,别无二般。 杀气?陆离也有! 黄植生彻底被震惊了。他的杀气,归功于他多年在朔夜草原之上刺探军情。这些年来,他杀过的朔夜人,少说也是五百人以上。这五百人之中,有逼问地虐杀,也有掩盖踪迹的屠杀,这让黄植生从杀戮之中充分地领略到了杀气。 可是,这个陆离,分明只是一个有钱公子哥的家仆,为何也能拥有不输于他的杀气?难道陆离也曾投身战场?除了战场,黄植生再也找不到可以让人放肆杀戮的地方。杀气不就是在杀戮之中诞生的吗?难道还会有其他方法? 哪怕黄植生想破脑袋,也决计想不到,陆离所凝聚地杀气,是因为他曾经历过地狱! 陆离的杀气, 来自那失去头颅的尸体。 来自那浸透血液的雨水。 来自那个被血洗的尚陵城! 这是从无边炼狱,传回来的呼喊! 陆离见过地狱,而且感同身受。所以,他将自己的绝望,憎恨,无助,愤怒凝练成了自己的杀气。一股不输于杀戮的杀气。 杀机四溢,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这杀机而将至冰点。 这个时候,仿佛天公也被惊醒。天元十三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身为斥候之中的精英,黄植生对于天气的判断,从来不会出错。 细雪飘渺之中,黄植生与陆离,释刀与匕首,狠狠地碰撞在一起。真气激荡,扬起漫天雪花。 一旁的葛停云的肚子之中,发出咯咯的声响。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肃杀之气,还是两个人……” 葛停云的头颅轮转着,他的衣袍无风自动。在林凌雁惊恐的眼神之下,葛停云肥胖的身体竟然是双脚离地,漂浮了起来。 他还是握着那一盏丧灯,看上去就像是提灯的索命鬼。 “杀气。”他咕哝着,飘向正在大打出手的陆离和黄植生。 一边飘着,一边还伸出那死白死白的手臂。手臂上面,陆离留下的伤痕赫然在目。只不过那伤口之中,没有半丝血液流出。有的,只是那蒙着一层灰色的肌肉。 第一百零五章 吞食 葛停云就这么飘忽着,来到了陆离与黄植生两人旁边。之后,他猛然转折,向着高处飘去。 陆离与黄植生正斗成一团。陆离的进攻从来都是没有什么定式的。说得好听点,那叫随心所欲,说得难听点,就叫毫无章法。 然而这的归功于柳扶风的功劳,他不传授招式,让陆离自己去领悟。虽然这让陆离脱出了招式的桎梏,但是在他成长之前,没有自己的章法,很容易被一连串的招式压制。特别是经过多年锤炼传承下来的剑法,刀法一类。 可巧就巧在黄植生并不是正统的江湖人,他出身行伍,就意味着他的招式,大多都是一击毙命的杀招。也就是说是毫无连缀的招式。 两个没有章法的人,拼斗起来往往比拥有套路的人更加激烈。因为他们不会想着下一招用什么招,破什么招。他们想到的,只有如何杀死对方,或者,怎样才能不被对方杀死。 杀气来源,其根本还是在于心境。来自于精气神之中的神。 陆离和黄植生两人都对对方起了杀心,所以,这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陆离的招式大多来自他所见所闻,安东野的刀法,钱铿的拳法,公子嫣的刀法,李白虎的天罗缠丝手……等等的一切,都是陆离记忆在心间,然后杂糅到一处。他要做的就是取万家之长,融一已之长。 释刀一摆,疾风一刺再出。迅疾如风的招式,像剑法更多过于刀法。剑为刺,刀为突,刀就是比剑多了一份厚重。也难为陆离将这一突,用得如此举重若轻。 黄植生用得是匕首,这就意味着他的动作比陆离快,可他的力量绝对跟不上握着释刀的陆离。陆离的纵横,因为其威力,黄植生往往都是第一时间闪开。可是面对疾风,黄植生却是挥舞着手中匕首。 这是以快对快。他的手臂舞成了一团,手中匕首更是已经不见影子。 “叮叮叮叮。”一连串的脆响响彻雪夜。两人之间,只有一道道光影闪烁。 刀剑碰撞之声,让一旁的林凌雁陷入了呆滞。这是怎样的两个人啊?他们两人的杀机完全释放,林凌雁在一边也感受到了两股截然不同的杀机。 黄植生身上那充沛的杀意,给人的感觉是不近人情的冰冷。 陆离身上的杀气,就是那股死寂的绝望。 林凌雁一双眼眸紧盯在陆离身上,这个男人,为何会有如此绝望的气息?再回想陆离之前对她时而强硬,时而无视的态度。林凌雁不禁对陆离产生了好奇。 然而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产生好奇的时候,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当然,现在的林凌雁,好奇的不止是陆离为何会有如此杀气,她好奇地还有那把刀,之前黄植生说出了名字的释刀。 释刀黑色的刀刃隐藏在黑夜之中,若不是划过点点飞雪,似乎还不一定能被看见。那刀更像是一团浓墨,氤氲而出,散在陆离指端。“连鲁夫子都求之不得,大感疑惑的释刀?”林凌雁小声嘀咕着,心中却是对陆离更加困惑了。 为什么,他会有释刀? 林凌雁的脑海之中现在满是疑惑,但是下一刻,她的脑海之中,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因为她看到了惊人的一幕,从而变得一片空白。 葛停云像一只黑色的大鸟一般,横隔在了陆离与黄植生的上方。他手中提着的丧灯,在飞雪之中摇曳,露出的那丝白色光芒。在黑色零落的天空之中,也变得刺目起来。 那样的光芒,照得葛停云的脸更加苍白。那白,白得没有一丝生机。 林凌雁就这样看着葛停云,看着葛停云张开了嘴。 那是怎样的一副景象啊! 葛停云张开的嘴,简直就是血盆大口。他的下颚骨宛如蛇一样张开,一张大嘴几乎是常人的三倍大,甚至占据了整张面孔。他面上原本罩着的黑纱翻在头顶,整个脑袋都变成了一个张开着的黑洞。 只见葛停云原本鼓胀的肚皮忽然坍塌了下去,就如同一个充满气的皮球,忽然就瘪了。伴随着一阵呼啸,葛停云开始吸气。 那声音是如此巨大,甚至盖过了雪风。林凌雁在地下看着,嘴巴张的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葛停云。这个形象,将在未来的许多天里,出现在林凌雁的睡梦之中。 “咯咯咯咯”一连串古怪的呼吸声,葛停云对准了陆离和黄植生,开始吸气。 起初陆离和黄植生打的难分难解,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但是很快,两个人都觉得不对劲了。那种感觉,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吸力加身,硬是把他们身上的杀气吸走。 黄植生抬头一看,不禁悍然,葛停云宛如巨蟒吞食,正在吸食着他与陆离身上的杀气。 杀气不同于真气,是一种意识与精神层面的表现。照理说,并不能被主动消耗,更不会被吸走。可是黄植生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气势在减弱。这样的情形,如此邪门!又如此诡异! 黄植生使出一招崩剑式,匕首施展巧力卸去陆离的释刀。他也借机退后了好几步,可是他并没有踏出葛停云吞食的范围。那股隐隐的吸力,还是从头顶传来。 陆离也是感觉到了这个诡异的景象,他不得不停下来。他与黄植生面对面戒备,两人之间的雪花,却不再下落。反而是逆卷而上,冲向葛停云。“邪门!”陆离只觉得一股烦闷的感觉传来,似乎自己身体之中有什么东西要离他而去。他立刻高举释刀,经脉之中充盈的真气收回丹田深渊,一个漩涡,出现在了深渊之中。 饕餮劲! 虽然不知道那个诡异的非人的死胖子在吸走他们两身上的什么东西,但是陆离哪会束手就擒。真要比吸力的话,那就来试试看啊! 传说之中饕餮大嘴吞天下,还真没有怕过谁! 陆离身边的雪花聚拢过来,围绕在他身边,凝聚成了一个漩涡的模样。陆离以此来对抗着葛停云诡异的吸力。 可黄植生就没有办法了,他没有陆离的饕餮劲,所以他只能感受这自己被葛停云吸走身上的杀气。而杀气背后所代表着的,是人的精气。若是精气也被吸走,那么这个人也就完了。 黄植生自然不会束手就擒,他右手一抖,锋利的匕首已经射向葛停云。这把匕首是当年黄植生立下军功,大将军黄厉亲自赏赐的匕首。削铁如泥只道是平常。看看它能在如此激烈的情况下,还能在释刀的攻击下没有丝毫损坏就知道了。 可是在生死存亡之下,黄植生毫不犹豫地舍弃了。 斥候第一法则:无论如何要保证自己活下来。因为只有活人,才能传递消息。 射出匕首之后,黄植生一咬牙,拔腿就跑。那把匕首直接命中了葛停云的肚子,而且是直没入柄。可惜葛停云没有丝毫的影响,他继续吞食着看不见的杀气,喉咙咯咯作响。 “怎么回事,陆离!”林凌雁紧张地说道。黄植生撒腿就跑,而陆离身边雪花飘舞,看上去像是在抵御什么。这景象让林凌雁更加紧张了。今天这一晚上受到的惊吓,已经超过了林凌雁有生以来的次数。 “无妨。”陆离喘着气说道,然后,他也开始迈步。有着饕餮劲对抗的他,走起来比黄植生更加轻松一些。一步又一步,走过某个界限,陆离只觉得身子一松,身上那股吸力再也不见。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之中,颤抖着的葛停云,毅然说道:“快走!”说着,他就拉过林凌雁,跑向驽马。 “嗷呜,充沛的杀气!”葛停云的肚子之中,发出一阵满足的声音。他的大嘴一阵蠕动,恢复本来罩着面纱的面目,眼看陆离和林凌雁要逃,他出声道:“别走!” 陆离急于跨上马匹,没有发现葛停云说话的声音嘹亮了一些,也没有发现他说话的语气连贯了一些。陆离只顾着把林凌雁带上马,然后拉起缰绳,策马而去。 林凌雁被陆离抱在怀中,任由马匹驰骋。这个时候,她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所以也顾不上男女有别这样的东西。而且冬衣厚重,两人也感觉不到什么。 至于陆离,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诡异的死胖子,离得越远越好。刚才那种奇特的感觉,不止在吞噬他的杀气,更是在隐隐引动他的精气。那个葛停云,是僵尸吧?一定是的,僵尸复活,所以才要吸取活人精气。 自小听过说书的故事,又出现在陆离的脑海。他与林凌雁两人,策马夜行。 可林凌雁回过头,那看上去厚重无比的死胖子,竟然就跟在两人身后。他就这么漂浮着,御风而行。一盏丧灯在前,葛停云紧随其后。这个鬼卜,似乎是跟定了陆离。 “圣刀,杀气,别走!”葛停云发出这样的声音。可是,在这样的雪夜,这样的氛围下,陆离又怎敢停下? 第一百零六章 阿弥陀佛 飞雪从眼前划过,被陆离超在身后。陆离带着林凌雁一路前行,企图甩开身后跟随的葛停云。可葛停云就这么紧紧跟随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竟然漂浮在空中追赶着,一点都没有落下。 经过方才的休息,此时已经接近寅时,但是天色依旧黑黑的。 林凌雁被陆离护在怀中,雪花打在林凌雁的脸上,让她感觉丝丝冰意。这一夜的折腾耗费了林凌雁不少的精力,再加上她体内经脉依然受到缠丝锁的限制,所以她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不过,她现在的精神却没有放松。因为葛停云的存在,林凌雁恐惧着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看。林凌雁强制自己看着前面,看着陆离前行的方向。忽然,她的眼睛陡然睁大。 因为,她又在黑夜之中,看到了一盏灯。 又是一盏灯! 葛停云就是提着一盏丧灯,莫非还有一个葛停云? “陆离陆离陆离……”林凌雁的声音立刻变得颤抖起来,她甚至忘记了陆离原本是挟持她的人。她真的是被一连串诡异的事情给吓怕了。本质上她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在自己害怕的情况下,自然会想要有所依靠。现在,她只能依靠陆离。 陆离还在思索如何对付身后那个如同死尸一般的死胖子,听到林凌雁叫着他的名字,他便抬头看去。陆离也看到了那盏灯,他的第一反应和林凌雁一样,他也想到了葛停云。 一个葛停云已经如此诡异,再来一个,陆离都不知道怎么去应对了。 不过身后那个葛停云,已经越来越近,而这条路的两边都是林木,不可能改变方向。所以陆离只能硬着头皮策马向前。 距离那盏灯越来越近,陆离却发现,那盏灯并不是同葛停云一样的丧灯,而是普普通通地一盏灯。 灯下,有一席红衣,在黑色的月夜之中,格外醒目。 “似乎不一样。抓稳了!”陆离右手握刀,左手握着缰绳。他准备冲过去,一旦情况有变,那便以释刀想迎。 近了,近了。 那盏灯近在眼前,陆离终于看清了那灯和灯下的人。 哪里是什么红衣,分明是一席袈裟! 在雪夜之中有一盏灯,灯下有一个老和尚。他有两道长眉,皆是雪白。头顶之上的戒疤历历在目。他盘腿端坐于地,那盏灯有一根长长的提杆插在土中。老和尚背靠着杆子,头顶便是那盏明灯。 老和尚双手合十,似乎正在默念着什么。 “和尚?”林凌雁也是一脸的迷茫。一个老和尚,在寒夜之中,端坐路上。虽然人不是像葛停云一样的怪物,但是也是颇为诡异的感觉。 陆离一拉缰绳,在老和尚面前停下马。他满脸戒备,显然与林凌雁想到了一处。 “阿弥陀佛,施主请先走。”老和尚并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对着陆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离正暗自奇怪他不睁眼为何也能看见,林凌雁却是在他耳边小声提醒道:“这应该是佛门天眼通。若不是修为高深的大师,根本无法习得。”林凌雁呵出的气息,让陆离的耳根有些痒。 “大师……”陆离忽然注意到,今夜的雪已经下了一会,地上已经薄薄积起了一层。可是老和尚的周围,就在灯光照耀下的地面,没有一丝积雪!静默如言,和煦如春! 陆离和林凌雁停了下来,可是葛停云并没有。他迅速拉近了距离,但是当他看到那老和尚的时候,他忽然就停了下来。他就这么静静地漂浮在距离老和尚不过一丈的距离。 陆离他俩停下马的位置,已经进入了老和尚头顶那盏灯的范围。葛停云就停在光圈之外,仿佛老和尚的那盏灯光,就是一道阻碍。一盏橙黄,一盏惨白。两道灯光相互挤压着推搡着,彼此之间,竟然是如同死敌一般。 “阿弥陀佛,丧灵蛊尸,老衲也是许久不见了。”老和尚闭着眼睛,但是脸却面向了葛停云。他说的见,本是不见。可是他又分明看得见。 “嘶嘶……”葛停云只是发出如蛇吐信一般的声音。 “咳咳,不知道阁下又是何人,为何要用这种丧尽天良的手法?”老和尚痛心疾首地说道。 “熟悉的味道……”葛停云的面纱轻动,仿佛实在用力呼吸。想起刚才葛停云张开大嘴吸食杀气的模样,陆离心中一怔。 老和尚随手一挥衣袖,葛停云的吸力瞬间消失。“孽畜,还敢吸食人精气?”和尚高声呵斥。 突然之间,葛停云张开了大嘴,这次不是吸,而是吐。 吐得是什么?是蛊!密密麻麻地蛊虫!比起陆离所见过的烟蛊,更加密集的蛊虫。它们凝聚如同一把利刃,直袭那老和尚。 老和尚叹息一声,左手结印,伸出右手。手掌有些干枯,但是依然坚毅。 大金刚轮印!降三世摩羯会! 一股沛莫能挡的真气从老和尚右手涌出,直冲那蛊虫。蛊虫聚散,却是被打落了一大片。 老和尚手印再变,从大金刚轮印变为内缚印,原本真气的喷薄之力,变成了网缚之力。真气密织如网,缚住了那一团蛊虫。蛊虫左冲右突,但是遇到那佛门内功修炼而来的真气,竟然是畏之如虎。蛊虫被真气包裹着,不敢去触碰真气。 “咯咯。”葛停云似乎有些急促,他再次发出了奇怪的声响,似乎是在召回那些蛊虫。陆离在一旁发现,葛停云在喷出蛊虫之后,漂浮的躯体竟然下降了一些。 “喝!”老和尚吐气开声。五指张开,又猛然攥紧!被真气裹住的蛊虫,发出一阵诡异的鸣叫声,而后便被挤压作一团,连汁水都爆了出来。 葛停云的身躯剧烈地扭动起来,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吼叫,而后忽然折身远遁。 “得罪了方丈还想走?”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陆离和林凌雁这才发现,老和尚宽大的袈裟里,竟然还藏了一个小沙弥。小沙弥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却是长得唇红齿白,分外可爱。配着他穿的一身月白僧衣,端的是有几分灵性。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气呼呼的。“方丈,上!必须消灭这个妖怪!” “敛心,那不是妖怪,是人。”老和尚说着话,没有睁开的眼睛望向葛停云逃走的方向。“而且,刚才你就醒了吧?” “没有啦,师父。”敛心小沙弥歪了歪头,还是怀疑地问道:“那是人么?” 老和尚笑了笑,说道:“是人,说不定,还是故人。” “嘁,师父,你不是说有妖邪出现在此地多日,必定是有所图谋么?所以我们才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啊。哪知道是人啊!真是无聊死我了。”敛心抱怨着,嘴巴嘟得老高。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了一旁还有陆离和林凌雁二人。 “哇,好漂亮的大姐姐。”敛心笑着奔向林凌雁。陆离脸上一一脸震惊。而那老和尚则是用力咳嗽了几声,说道:“敛心,戒色!” “大姐姐,抱抱我好不好?”敛心完全没有理会老和尚的话,他站在林凌雁面前,张开双臂,一脸无辜而又纯洁的模样。 林凌雁举起了双手,又放下了。若是没有听到刚才老和尚的话,说不定她还有心逗弄下这个长得颇为可爱的小沙弥。可是刚才老和尚一句提醒,却忽然让林凌雁有了警惕的感觉。这个小子,怎么觉得他是别有用心的? “咳咳。”老和尚咳得更厉害了。“这位女施主,抱歉,幼徒尚且年幼,见笑了。见笑了。” “敢问大师来自哪家寺院?可否告诉在下大师的法号?”陆离对于这个帮忙解决了自己麻烦的老和尚很有好感,决定通个姓名。 老和尚转过头,陆离总觉得他的眼睛透过眼睑,能够看穿自己。 “老衲不过一化外野僧,不曾驻寺。”老和尚笑着说道。“至于老衲的法号嘛,让老衲想想。” 听到这话,林凌雁扑哧一笑,“大师难道连自己的法号都不记得了嘛?” “阿弥陀佛,尘世幻如梦,名号亦不过是个代号,老衲也很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名号啦。”老和尚双手合十,缓缓说道。 “大师。”林凌雁感受到了老和尚言语之中的机锋,对于老和尚这样淡然的态度也是感到钦佩。 “诶,师父,你不是说你叫马甲大师的么?”敛心拥抱林凌雁的计划失败,转头便是对老和尚说道。 老和尚面不改色,说道:“敛心,休得胡说。” “嘁,大姐姐,我师父法号就叫马甲,俗家姓名叫龚健。真是古怪的名字呢。”敛心小沙弥毫不犹豫地揭穿了马甲大师的老底。 “大师。”陆离强忍着笑意,不让自己笑出来。马甲大师这名号,未免太过古怪了一些。他还真没有听说过释家弟子的名号有叫马甲的,而且看上去还是位得道高僧。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马甲大师只是笑笑,并未说话。不过这笑容之中,陆离觉得,大师已经动了嗔念。 这个爱拆师父台的小沙弥,少不了一顿责骂了。 第一百零七章 好自为之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马甲大师笑着说道。 “师父。”敛心腆着脸,似乎也是看透了他师父笑容背后的意味。 陆离看着师徒二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因为他想起柳扶风,不,在陆离的脑海之中,他师父叫杞成舟。当年那个老头子为老不尊,陆离也没有尊师重道,平日里没少调侃。 现在想来,也是无比怀念。不知道这个一直号称自己是高手高手高高手的师父,如今在哪里? 陆离下意识地低头,看着手中的释刀。这是柳扶风给他的传承。“其实也不止是刀,同样也是道。而且,还是个大麻烦吧。”陆离腹诽着,“然而释刀在我手中这么久,我也没有发现有什么长生之谜啊。这个江湖传说,不会是以讹传讹吧?” “阿弥陀佛,圣刀邪刀,一念之间。”马甲大师忽然开口说道。 “嗯?”陆离有些不解,他问道,“大师是在说我的刀?” “是。”马甲大师站起身来,林凌雁这才发现马甲大师身材高大,但是有些削瘦,这样显得他的僧衣格外宽大。他依旧是闭目,但是却准确地拔起了插在地上的那盏灯。他提灯在手中,光晕晃了晃。 陆离忽然觉得脸上有些湿润,马甲大师提走那盏灯,雪花又重新飘了下来。陆离抹了一把脸,有些警惕地说道:“大师不能视物,难道也认识此刀?”话音未落,林凌雁就在一旁拿手捅了捅陆离。因为方才她已经说过,这是佛门六神通之一的天眼通。 “呵呵,施主可曾听说过佛门六神通?”马甲大师笑着解释道,“天眼通者,于眼得色界四大造清净色,是名天眼。天眼所见,自地及下地六道中众生诸物,若近若远、若覆若细诸色,无不能照。” “原来如此。”陆离点了点头,对于佛门,他接触不多。虽然平安城有天下最大的寺院——伽蓝寺,但是陆离并没有踏足过。徐明逸信奉商道,拜得是财神,徐良从不信这些。无非就是每到庙会之时,前去寺前凑凑热闹。仅此而已。 “施主这刀……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应该原是释门之物吧?”马甲大师说道。“而且,是阿难陀寺独有的戒刀。” 陆离一愣,他并不知道释刀原本是阿难陀寺的戒刀。事实上江湖传闻不少,但是都在传说能够长生不老,很少提及那阿难陀寺。至于知情的人,更多地还是把注意力放在刀上,而不是已经被灭亡了的寺院。所以陆离到现在只是略略有耳闻,知道的并不详细。 “大师,可否告知此刀的来历?”陆离心情热切起来,如果能够知道释刀更多的秘密,或许就可以解开长生之秘了。哪怕不行,至少也可以验证是不是真的有长生这回事。 马甲大师叹了口气,说道:“往事如烟尘,来者来,去者去。是由起因,并没有那么重要。” “大师。”陆离见马甲大师只是打着机锋,并没有直接回答,他有些着急了。这位马甲大师一副知晓缘由的模样。遇上这样的人,陆离怎能不问问清楚? “施主,时候未到,老衲多说无益。”马甲大师向陆离行了一礼,然后说道,“刀本不分善恶,人才分善恶。所以,是正是邪,一念之间。还请施主好自为之。” 说着,马甲唤过敛心,然后向陆离和林凌雁告辞。“两位有缘,在此相逢。今日缘聚,他日再续。老衲告辞了。” “漂亮大姐姐再见!”这个时候敛心也不合师父唱反调了,乖乖告别。 林凌雁颇有些尴尬地伸了伸手,向敛心告别。敛心沉寂抓住了林凌雁的手掌,一脸满足的模样。 一老一小两个前行的身影,前路被一盏明灯照亮,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陆离看着他们的背影,右手一直抚摸着刀鞘,若有所思。林凌雁是看陆离在深思,不由瞟了一眼那驽马。这是个好机会!她蹑手蹑脚地走向马,想要趁机逃离陆离的掌控。 不过,她还没有走出几步,陆离的手已经抓住了林凌雁的手臂。“最好不要想着逃跑,你已经是我抓到手的猎物了。我怎么可能再让你跑掉?”陆离的声音淡淡的。 林凌雁甩开了他的手。虽然方才在面对诡异的葛停云,还有突然袭来的黄植生的时候,林凌雁暂时忘记了她是被陆离挟持。可是现在一静下来,她就回忆起了这件事情。 她讨厌被人劫持的感觉。更讨厌被人威胁。 “走!去找个地方休息休息。明天早上再走。”陆离把她扔到马上,不理会林凌雁的抗争,一夹马腹,向前而去。 另外一边,敛心亦步亦趋地跟在马甲大师身后,两个人在雪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忽然,敛心回头瞥了一眼,此时早已没有了陆离的踪迹。“师父,为什么不告诉那个人,我们就是阿难陀寺的人呢?那把刀是我们的戒刀,我们应该拿回来啊!”敛心小声抱怨着。 马甲大师只是在前面走,听到敛心的问话,马甲大师也是停了下来。 “敛心,有些事情,缘分未至,强求不得。” “可是师父,我们都遇到了啊。应该算是很有缘了吧?” “不,那把刀,还有它的使命没有完成。” “啊?什么使命啊?” “就是圣刀,还是邪刀。”马甲大师深深地叹了口气,“自从我寺拥有戒刀之后,的确是能够让我们延长寿命。可是许多僧人,反而是沉浸其中,无法自拔。而且,一旦戒刀杀人之后……简直不堪设想。” “自身不修行,反而是追求长生。若心中凡根未尽。有如何能得长生?这便是本末倒置了!敛心,你明白么?”马甲大师说道。 “明白啦。明白啦。”敛心嘴上应着,但是心早就在飘飘扬扬的雪花之上了。毕竟是孩童的年岁,还是孩童的心境。 马甲大师见到了他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哪怕敛心是转世灵童,但是神智未开,混混沌沌。所以马甲大师也不去强行给他说教,而是让他自由成长。等到敛心开启灵智的时候,恐怕也就不用自己教了。 “阿弥陀佛。敛心,你可留意到那具丧灵蛊尸去了哪里啊?” “不知道啊。”敛心蹦蹦跳跳地在雪中奔跑。 “他最近在这一带已经盘桓了很久了。其中必定有着蹊跷。”马甲大师嘀咕道。 “方丈好见地!”敛心无辜的小脸装出一副纯洁的样子来。结果换来的,却是马甲大师的不动声色。“走吧,敛心,我们沿着路去看看。绝对不能让丧灵蛊尸再害人了。” “好的师父,没问题师父。”敛心高声说道。 “不要叫我师父,在外叫方丈!”马甲大师语重心长地说道。 ”好的师父,没问题师父。“敛心还是在回复。 马甲大师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同样痛苦地,还有陆离。陆离现在有些后悔把林凌雁一起带上了。之前是因为需要逼问林凌雁,但是现在的林凌雁不是那个还昏迷在床的林凌雁。 “你到底把武宗宝藏钥匙藏在了哪里?”陆离的问题开门见山。 “藏在一个你们觉得想不到的地方。”林凌雁顺着话头说道。 “然而找不到宝藏,拥有钥匙有什么用,所以你还是把它给我吧。”陆离继续劝着。 “哼,哪怕是找到了也不能证明什么。因为你没有钥匙开!” 陆离学着她的样子,自嘲地笑了笑。他心道,我早已知道武宗宝藏的所在,若不是没有钥匙无法开门,恐怕也不会那么注意这把钥匙了。 “说真的,其实武宗宝藏很大,我们大可以联合进入啊。”陆离意图诓骗林凌雁。“到时候,得到的东西你一半,我一半。” 林凌雁只是露出一丝冷笑。陆离打着什么算盘,她岂会不知?只不过,看在陆离并没有太难为她,反而是有些维护她。林凌雁心中还是觉得这个男人算是可靠的。 不过感觉归感觉,林凌雁知晓的武宗宝藏钥匙,事关重大。许多人都在想要这把钥匙,都想要打开那个宝库。 原本东秀剑阁占尽先机,可不曾想,被樊笼搅了局。再几经波折,才有了现在这样尴尬的局面。 一把钥匙加一把释刀。这两样东西的组合,产生的吸引力绝对不是一加一这么简单。 “陆离,你就不能送我回去么?我已经好几天没有洗过澡了。”林凌雁见来硬的不行,只能退而求其次。 陆离“呵呵”一笑,“哪怕你一月不洗,你也别想借种借口。” “那我把武宗宝藏钥匙的地址给你,你自己去拿。这样怎么样?”林凌雁忽然说道。她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陆离的反应。 陆离的反应自然是有些惊喜,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林凌雁忽然改口了。不过如果能够拿到武宗宝藏的钥匙,那么他也就可以无憾地交差了。 (谢谢大家的关心,新工作等着面试,最近状态调整中) 第一百零八章 风闻 “可以,没有问题。”陆离点头道。 “那我说了哦。”林凌雁脸上一本正经。于是陆离也严肃起来。“说吧。” “钥匙我埋在水榭山附近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棵大树,树下往南走七步,往东走八部,我就把钥匙埋在那里了。”林凌雁一边说着,还一边给陆离比划着。 陆离没有说话,静默了片刻。然后,他才说道:“你是不知道现在的情况么?水榭山附近布满了各种人物,都是来打探消息的,但是其中大部分会等着你带着钥匙回到东秀剑阁,然后出手抢夺。回水榭山,那是不可能的。” “是么?凭你的武功,还有你手上的释刀也做不到?”林凌雁反问道。 “我的武功,与你不过是半斤八两。若是你真气尽复,凭你那古怪的箫曲,或许还要在我之上。”陆离说的是事实。当初在岚州城中,林凌雁一曲天琊曲,差点就掌控了陆离的心律,从而杀死陆离。这等以音律作为招式的武功,陆离闻所未闻,更是难以防备。 “自然。”林凌雁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天下两大门派之一的东秀剑阁倾力培养的弟子,难道会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在诓我。”陆离忽然说道。 “什么?”林凌雁不解。 “你说埋在了那里,而我却没有办法确认。”陆离让马放慢了速度,然后在林凌雁耳边说道,“水榭山毕竟是东秀剑阁的门派驻地,是东秀剑阁的根本。现在三教九流的人物,都只敢在水榭山外围打探消息,或者说守株待兔。但是他们没有人敢上山。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会想要去拿。而且为了确认地点,肯定会带着你一同前去。” “嗯?”林凌雁听着陆离的话,心中已经隐隐察觉陆离猜透了自己的意图。 “到时,我护你杀入水榭山,便会有人接应你。而我,则是被你过河拆桥。说不定,我手中这把刀,还要落入东秀剑阁之手。一石二鸟的好算计。”陆离摊了摊手,继续说道,“如果你之前的态度不是这么强硬,或许我会信你。但是之前你打死也不说,现在却主动说出来,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吧?” “没有啊。”林凌雁回头看着陆离,一脸无辜的表情。 “呵,无妨。我是不会为了你,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的。”陆离笑着说道。林凌雁冷哼了一声,说道:“想为我出生入死,你还不够格。” “是么?”陆离揶揄道。 林凌雁白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两人之间的关系,好像在一天之内就变得熟悉了起来。两人共一骑,继续往平安城而去。 就这样又过了十几日,他们已经踏入菿州境内。菿州作为姜国原本国土的所在,也是大姜王朝的龙兴之地。在大姜一统天下之后,菿州的富庶,不是其他地方能比拟的。 皂县位于菿州东南安定郡,是岚州晋州进入菿州的必经之地。县中以出产皂角出名,县城之内满是皂荚树。皂县之南有个十里亭,亭边有一家小茶馆。这家茶馆选在这个位置,也是占了地利。 十里亭是人们出城送行,行脚休憩之所。出皂县的路由此分叉,所以往来各色人等极多。 说是茶馆,其实不过是几根竹竿挑起的帐篷,里面放了六七张桌子,十几条长凳。炉子是就地而起的,炉内火焰旺盛。上面架有一口大锅,正翻滚着茶汤。 这个点,虽说是正午,但是不见暖阳,所以寒气依旧。连日来,菿州东南连着岚州晋州陆陆续续下了好几场雪,虽说都不算太大,但是地上都有些积雪。俗言说得好,下雪天不冷,雪化冻死人。这积雪消融的日子,再加上朔风,真的是冷到了骨子里。 茶馆小二牛二手中提着一把大茶壶,正等着锅中的茶水烧开。这家茶馆的老板是姓牛,是牛二的本家,所以他也来帮衬帮衬,顺便讨一份工钱。夏冬两季,是茶馆生意最好的时候。夏天卖解暑的凉茶,冬天卖暖人的茶汤,牛老板也是会做生意的人。 但是冬日里毕竟比不上三伏天。如今已是腊月,许多生意人都回家准备过年去了。如今还在路上奔波的,除了几个年底讨债的人,剩下的,就只有江湖人士了。 牛二在茶馆里干了有些年头了,也见识过不少带着兵器,打扮神秘的人。其中不乏年轻俊彦,也不乏秀色女子。不过,牛二他只是个小二,所以,根本不解这些江湖人一年到头到底忙着什么事情。那些血雨腥风,快意恩仇,牛二只听说书先生说起过。 原本这样简陋的茶馆,是不会有说书先生愿意进来的。但是这件十里亭的茶馆,却是有一位说书先生。先生姓寇,专讲江湖传闻,奇人异事。牛二站在炉边,也是听寇先生在说书。 今天的书目,说得是剑仙大战刀圣的故事。 “嘿,各位猜猜这个时候那剑仙是怎么说的?”寇先生声音洪亮,讲究地是一个抑扬顿挫,吊人胃口。 “怎么说的?”茶馆里顿时有人问了。 “他说:‘你本不该来,来了便是死了。’各位听听,这口气,除了剑仙,还会有谁有这个底气?那刀圣一听,是须发怒张,面若赤玉。这可真是勃然大怒。他一举刀,刀上是寒光灿灿照得人心寒。他说:‘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这话音未落,两个人就打起来啦。”寇先生说道这里,停下来,喝了口茶,然后慢悠悠地说道:“这两人,都是江湖翘楚,一仙一圣,两人出手,可谓是昏天暗地,日月无光。那剑仙御使仙剑,千里之外便可取人性命,若是握在手中,端得是厉害无比啊……” 寇先生说得口沫乱飞,在茶馆一角的陆离,却是听得津津有味。一旁的林凌雁捧着茶汤,正暖着自己的手。“这个说书的,敢这么编排古河派的沐老前辈,若是被古河派的人听了去,少不了一顿教训。”林凌雁忍不住说道。她自幼生活在东秀剑阁,对于江湖轶事,知道得也不少。 “无妨无妨,这只是说书而已。”陆离低头呷了一口茶汤,虽然这茶馆里的茶算不上什么好茶,但是此时天寒地冻,饮下一口也是颇为惬意的事情。 在那晚遇到了黄植生,葛停云,马甲大师和敛心之后,陆离更加小心自己的行踪了,而且他和林凌雁,都是经过了一番打扮。林凌雁在多次尝试逃跑无果之后,颇有些认命地放弃了逃离。 她不得不承认,陆离真的在意的时候,一个细节,往往就已经足够让他猜测到什么。这个男人,真的有些变态。 不过,换个方面想一想。林凌雁之前一人的时候,被李白虎以及沥血泉为首的邪派人物追杀,面对强敌一个人且战且退。那几天连睡觉都要警惕着有没有人发现她,整个人的精神也是疲惫到极点。 现在有了陆离挟持她,名为挟持,但实际上对她也还算不错。暂时没有伤害她也没有对她动手动脚。然而一切有他安排,有他去操心住行,有他去搞定易容装扮,有他抵抗来犯之人,有他帮自己解除经脉之中李白虎留下的痕迹。 这么一想,林凌雁的态度大为转变。她变得游刃有余起来,甚至有心情和陆离玩笑几句。全然没有一副人质的模样。 而陆离,也只是答应了公子嫣,将林凌雁送到樊笼手中。对于武宗宝藏的钥匙,他属于得到是最好,没有得到也并不强求的态度。所以,只要林凌雁不想着逃跑,她说与不说,都没有什么关系。 无非是得到钥匙之后,就不用去管林凌雁这个拖油瓶了而已。 带着一个女人,真的很麻烦啊。 陆离头痛归头痛,但答应了公子嫣的事,自然是要办到的。不过好在平安城已然不远,他也就快完成任务了。 “走,师兄,我们在这里歇歇脚吧。”“好啊。”路旁有两人的对话,吸引了陆离的注意。进门的是两个穿着靛紫的年轻人,他们坐在了离陆离林凌雁不远处地一张桌子上。 “师兄,我们真的不去水榭山了?”其中一位年纪较小的人问道。 “不去了,不去了。”那师兄唤过牛二,上了一壶茶,又要了些点心。他接着对那师弟说道:“不是有消息称,有个叫陆离的人,带走了东秀剑阁林师姐么?现在所有人都在找他们。” “哦?不是说,林师姐之前是回到水榭山了么?” “然而并没有,林师姐是想回归山门,但是被沥血泉的人所阻,后来就不知去向了。不过再后来,有消息传出,林师姐到过武榜第九,舟行早的府上。沥血泉和樊笼在那边大打出手呢。然后到了最近,才有陆离这号人物传了出来。” “师兄啊,这陆离到底是什么人啊?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啊。我看呐,一定是个登徒浪子,看上我们林师姐的美貌了。呜呜呜,我的林师姐啊。” “闭嘴。”那个师兄没好气地敲了下师弟的头,说道,“林师姐又不是你的!” “可是……” “可是什么啊,我和你说。”说着,那个师兄压低了声音,但是陆离耳尖,还是听到了他的话语。 “那个陆离,可是有着释刀哦。” (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林师姐,求收藏啦!) 第一百零九章 老兵不死 陆离听在耳中,心弦猛然一颤。 释刀之名在外,可他不是柳扶风,也不是刀圣。若是刀圣拿着释刀,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或许释刀本身就带着刀圣的烙印。 可是,陆离的实力还不够,所以他一直低调低调再低调,低调得想让了忘记他的存在。诚如柳扶风所说,陆离这个家伙,真的是把藏拙这件事刻在了骨子里。 不同于徐良的玩世不恭,陆离这个家伙,是真的在掩藏着自己。 “释刀?刀圣的刀?”那个师弟显然也是听过释刀的名头的。“到底这把刀,是不是真的关乎长生啊?” 提起这个,那个师兄显然也没有了底气。“师父之前有提起过吧,真的不清楚。因为知道答案的人,除了曾经阿难陀寺的僧人,就只有那刀圣柳扶风了。” 出神入化是为圣,用刀到了圣的境界,已经不是一般的江湖人能够触摸到的层次了。 “师兄,这次师父派我们四散搜寻,也是为了找到释刀吧?” “是,不过若是能够得到武宗宝藏的钥匙,想必师父也会欣喜的。”师兄笑着说道。 “可我更想见到林师姐诶。自从前年在水榭山见到林师姐,我发现我就爱上她了。”师弟笑着说道。 “噗……”在一旁正饮茶汤的林凌雁一时没忍住,嘴里的茶水喷了陆离一脸。而且,她好像还被呛到了。“咳咳,咳咳。对不起。”陆离头上还戴着斗笠,却阻挡不住林凌雁的攻击。 “喂,你干什么啊你!”陆离抹着脸说道。 “我实在是没忍住。”林凌雁满脸歉意地说道。凭她的内力,那对师兄弟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她把两人的对话也是听得一清二楚。听到那个师弟如此爱慕自己,林凌雁也是没有绷住脸。 林凌雁自幼便不缺追求者,不过她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自欺欺人,把她当作他的囊中之物。 “他们是什么人?”陆离抹尽茶水,然后问林凌雁。 “不知道,但是若说是前年,来到水榭山的就只有霖越派了。”林凌雁歪着脑袋回想了一番。 “霖越派。”陆离轻声重复着。 这个门派的名字,他曾经听过。因为在他那个师父,那个老头子的刀圣传说之中。柳扶风单刀屠灭了人家满门!不过,好像老头子当年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赶尽杀绝。 抑或者说是霖越派气运不绝。那逃脱柳扶风魔掌的弟子之中,出了一位能够力挽狂澜的绝顶人物。那就是现如今武榜排名第五的鲁楚学。在他的带领之下,霖越派从低谷之中走出,又广招门徒,如今亦是江湖之中一大门派了。可惜,难以恢复当年与古河派,东秀剑阁并称三派的盛况,如今还只是二流的水准。 不过,能从死灰复燃,做到这个地步。鲁楚学居功至伟。 为了门派能够发展,特别是在樊笼节制下的江湖有所发展。与其他名门正派的联系不可或缺。两年前,鲁楚学曾带领门下弟子,前往水榭山。美其名曰与东秀剑阁交流切磋,其实际是与东秀剑阁达成了某些协议。 林凌雁那时已是水榭山上有名的小美人。在东秀剑阁这种注重实力,更注重人外貌的门派,林凌雁容貌可想而知是多么出色。 料想这两位现在高谈阔论的师兄弟,应该也是当年有幸跟随鲁楚学一同前往东秀剑阁的弟子。那位师弟显然是对这位林师姐印象深刻,可惜林凌雁根本就没有记住人家。 “走吧。”陆离放下茶杯,对着林凌雁说道。 林凌雁有些诧异地说道:“不是说要歇一会么?” “走吧,我不想多事。”陆离奉行着自己小心为上的策略。林凌雁嗤之以鼻,她小声说道:“这不是不打自招么?” “那是你想太多。”陆离这次,自认为把自己和林凌雁乔装得很好。茶馆之中两个路人的离去,哪会引起什么注意啊。不过他没有对林凌雁说的是,他自己竟然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 对,没错,又是那种预感到了危险的感知。不过很淡很淡。 但是有这种不详的预感,就说明有危险在接近。这种陆离天生而来的预感,从来没有欺骗过陆离。 所以陆离带着林凌雁匆匆结账,然后踏出门去。 两人刚刚踏出茶馆不过三四步,陆离忽然感觉到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他连忙一推林凌雁。林凌雁毫无防备被推了一个趔趄。“你……”还没等林凌雁回头教训陆离。一支拇指粗细的铁箭便擦着林凌雁的身子,直射陆离。 林凌雁感受着箭上所携带的力道,只是破风之气,竟然也给了她一丝凌厉的感觉。是什么人?能够射出这样的箭? 铁箭就插在陆离脚下,陆离那预感再次挽救了陆离的性命。若是刚才稍稍晚了那么一点,那么陆离现在就会被这支铁箭贯穿胸口。不过,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就因为提前那一点点偏差,铁箭只是让陆离受了一惊,并没有成功取他性命。 “唉。”路边忽然响起一阵叹息。那声叹息之中,满是对于这一箭的失望。 陆离偏过头,发现路边出现了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之中,有一个人他是见过的。镇军将军麾下的斥候,黄植生。而他身旁站着一位身子矮小敦实的汉子,那年纪应该也不小。那汉子身上带着一股比黄植生更加凌厉的杀气。 陆离拉过林凌雁,将她护在身后。他面对着黄植生,脸色凝重。黄植生的实力,与他旗鼓相当。但是陆离摸不清楚多出的那一人的实力。 “又见面了。陆离。”黄植生一边狞笑着,一边走上前来。他的匕首用来对付葛停云了,现在在他的手中,多了一把弯刀。这边弯刀,有着深深的血槽。那微微掠起的幅度,更加适合劈砍。这是一把制式兵器。 陆离看了他一眼,但是目光却更多地凝聚在了那个敦实的汉子身上。这个汉子给他的感觉,危险程度在黄植生之上。 “这就是你说的陆离?”那汉子也正好抬目望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撞,各自后退了一步。这一次,可以说是气机的交锋。 “怎么样?白梵。这个家伙身上的杀气比我还重,简直能够赶上你的煞气了。”黄植生虽然说着话,但是眼神没有离开过陆离。 在听到黄植生口中白梵的名字时,林凌雁忽然反应了过来。“白梵,武榜十四,老兵白梵!”“武榜十四?那岂不是只落后于纪宁两位?”陆离忽然反应过来。而且,老兵这两个字,很可能代表着白梵曾经也是行伍之人啊。 “年纪轻轻,手上没有个千八百人殒命,是无法产生像我这样的杀气的。”白梵刚才从眼神之中感受到了陆离的气机,但是他还是不信陆离会有与他一般的杀气。 要知道,白梵的杀气可是从战场之上,两军厮杀之中练就的。黄植生比他年幼,所以没有亲历十三年之前的乱世。 白梵,可是当年辅国大将军廉郎帐下偏将之一。一路从尸山血海之中挣扎求生,在生死之间练就了自己一身好武艺。本来凭借他的军功,在军中的威望,太平之后捞个实权校尉当当不成问题。可惜他当年铸下大错,杀了不该杀之人。廉郎将军为保其性命,只能将他逐出军旅。之后,他就浪迹江湖之中,却也因祸得福,混出了好大的名气。 今天他前来,是受了黄植生的邀约。黄植生为黄天放私自派遣,在与陆离一战之后,黄植生发觉自己小觑了陆离和释刀。正好白梵在此处逗留,于是黄植生便找上了他。他许诺通过黄天放,向镇军大将军黄厉进言,让白梵重回军中。 黄植生用这个条件,来交换白梵的出手。有了白梵相助,再加自己,如果还搞不定小小陆离,那么自己也无言去见公子了。 之前那一支铁箭,就是善射的白梵射出的夺命箭。黄植生已经打定注意,因为陆离难缠,所以哪怕公子要求活口,他也不得不先去考虑杀死陆离了。毕竟带着那释刀回去,也完全可以是信物了。更别说释刀之上还有着长生之秘。 若是让公子解开了刀上的秘密,说不定还要记自己一功。 有着这样的考虑,黄植生连着追踪了十几日,终于在今天,彻底掌握了陆离和林凌雁的踪迹,并且追击而至。 “小子,拿出你的本事吧!”白梵一步步走上前来。陆离这才发现他的左脚有些跛,可他走起路来的气势,是那么盛气凌人。 一股狂暴却极度理智的冰冷杀气,从他身上蔓延而来。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杆枪。腊木枪杆是由几截拼接而成,看那木头的成色,在他手中已经持有了好几年了。枪头多了几丝斑斑锈迹,可是却更加增添了这杆枪的凶焰。 白梵双手持枪,大步而来。 此刻的陆离还能说些什么呢? 抬手,抽刀! 第一百一十章 凶戾 枪,为百兵之王,亦有百兵之贼的称呼,因为枪可奇可正,可刺可扎,收放极快,让人防不胜防。 当年柳扶风在给陆离讲解十八般兵器之时,让陆离着重注意的,就是枪。练武之人,有句谚语:“月刀年剑一辈子的枪。”枪法入门已是不易,要成为各种高手,没有长时间的浸淫,恐怕也不可能炼成。 一旦有人能够将手中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那么你就一定要小心此人。 老头子的话依然在耳边,陆离现在终于有些明白老头子的慎重了。枪,真的很厉害。 释刀在手,陆离举刀相迎。然而白梵的枪尖,正扎在释刀之上。锋刃微微弯曲,可以想见白梵这一刺,是多么凌厉。还未等陆离反击,白梵一挑枪杆,变刺为挑。枪头直奔陆离眉心而去! 陆离心下一惊,举刀上削,释刀砍在那枪杆之上,才阻止了枪尖的攻击。 孰料这一挑未成,白梵回身折枪横扫,以枪尾抽击。这一击借助枪杆的柔韧,再加上白梵的力量,这一抽如同蟒蛇缠尾。恶风呼啸,陆离听得声响,就识得厉害。他不敢丝毫大意。 甫一交手,陆离就明白了,白梵的枪法,与黄植生的风格一样,都是招招简洁明了,毫无花哨的杀人招式。而且白梵在动手的时候,他的杀气就不可抑制的散发出来。 精气神合而为一,白梵现在眼中便只有陆离。扎、刺、挞、抨、缠、圈、拦、拿、扑、点、拨、舞。白梵一招一式如同行云流水,信手捏来。而陆离也幸亏当年老头子亲自喂招,应对变化也是极快。虽然在白梵一连串的攻势之下,被压得无法反击,但是他依然在守,守得险象环生。 黄植生在一旁看着,白梵的枪已经舞成了一团幻影。这枪法叫做龙幽枪。是当年廉郎大将军麾下九幽军之中龙幽营的枪法。不过军中教授的枪法,颇为简单实用,黄植生甚至也会几招。可白梵能够将龙幽枪用到这样的地步,显然是得到了辅国大将军廉郎的真传。 他赞叹的同时,黄植生也把目光落在陆离身上,这个陆离的刀竟然也是舞成了一团浓墨。阻挡白梵的攻势,而且不落下风?这怎么可能? 这当然是可能的,因为陆离一直都在成长! 从他遇到纪宁开始,他就一直在战斗之中成长。摩崖岩上先诓纪宁,再战臭狗;帮公子嫣收刀,得释刀真气冲刷,洗髓伐毛;与安东野同入鱼龙帮,于鱼龙帮中切磋;囚牛岛上一番乱战,后又与姚奚一战,一刀斩死疯狗。 岚州城的伝帮风云,陆离一人几乎与伝帮高手都交过手。石谷的争夺之战,陆离领悟了饕餮劲,实力更上一层楼。 刀中八法,其中有两式已然纯熟。一式纵横,一式疾风。剩下六招,陆离也已经有了雏形。 这一切,都是因为陆离不断战斗,所以才会有不断的进步。如今的陆离,比起在平安城的陆离,已经强了太多。 强到与武榜十四白梵捉对,竟然也能够抵挡得住白梵的攻势。 白梵忽然枪挑如龙,自成一气。真气喷薄而化为龙,这枪仿佛如同五爪大龙,堂堂正正,威势无双!可就在这一枪被陆离的释刀所阻挡时,白梵忽然发现,自己的真气被吞掉了一部分。原本刚猛的招式,因为真气不足,有了明显的破绽。 陆离现在需要的,正是这个破绽! 白梵的枪法如同深渊之中奔涌的暗河,看似平淡之下,蕴藏地是滔滔不绝的滔天浊浪。现在因为陆离饕餮劲的吞噬,这奔腾而去的河水,其中一段断流了。 枪法一顿,陆离反手握刀。他知道,这是他的机会来了! 陆离蹲下身子,向前一扑。枪尖扫过他的斗笠,将他的斗笠打落。可是陆离却避开了这一枪。随后,他的身子在地上一弹而起,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直袭白梵。 这一式,为刀中八法之一的掠。如同乳燕投林,蜻蜓点水一般的神来之笔。故名——燕闪! 陆离这招,攻得是白梵的下三路。白梵左腿跛足,故白梵进宫之时,都是右腿在前,左腿在后,以一个蹲踞的姿势前行辗转。陆离正是看中了他这一弱点。释刀砍的是白梵的左腿。 白梵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他招式用老,已经来不及收招。于是他一按枪尖,扎入泥土,自己则是借力一跃,避开了陆离这一刀。可陆离反应极快,在白梵闪避的同时,他已经拔地而起。而后,便是一招纵横! 释刀劈下,裹挟着真气而来。白梵连忙用了一个坠身法。那杆长枪手里弯曲如弓,白梵自己落回地面,然后便是放手。枪杆受力反弹,力道也是不小。 枪杆和释刀碰撞,竟然让陆离有了几分拿捏不住的错觉。这个白梵的招式,很有灵性。随心所欲,无迹可寻。 但是陆离又何尝不是这样?陆离的招式,灵性还在白梵之上。他一个翻身,不肯退后。既然抢到先机反守为攻,那么就应该趁胜追击,压制白梵。 “小心!”林凌雁在一旁观战,可谓旁观者清,她提醒的也很及时。黄植生的弯刀正向陆离背后刺来,这一刺悄无声息,但是可以让陆离毙命。 可惜林凌雁的提醒,让陆离警醒。这突兀地一刀,的确命中了陆离,但是却偏离了要害,刺入陆离肩窝。痛楚更加激发了陆离的凶性。 当初在岚州城,钱铿就领教过陆离的凶狠。这个男人,平时看上去如同山峦一般沉默无言。但是在拼斗之时,你就会发现,他的内在,翻滚着岩浆! 陆离的左手,狠狠抓住了戳穿自己肩窝的弯刀,不让黄植生抽刀,右手反手就是一刀刺出。 坚决,果断,而又迅捷的一刀。 黄植生哪里知道陆离的反应如此之狠。他原本的打算是刺完这一刀之后,便拔出刀。这样便能发挥弯刀之上血槽的功能,给陆离狠狠放次血。可惜,陆离第一时间就抓住了弯刀。黄植生抽刀就是慢了那么一拍,于是便抽不出来了。 紧接着,释刀从前刺来。黄植生反应也是极快,他在见到陆离手臂动作之时,就已经准备弃刀而退。可是有时候,慢一拍,真的会死人的。 释刀就这么刺入了黄植生的腹部。 黄植生抬眼,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陆离正偏头看来,那双瞳孔之中,弥漫着戾气!释刀一搅,陆离不管自己肩头仍插着刀,大力向后退了一大步。 陆离肩头的刀直没入柄,整个弯刀的刀刃在陆离正面刺出。剧烈的痛楚传来,鲜血浸染开来,连那件厚实的棉袄也已经浸湿。看着那般模样,一旁的林凌雁已经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原本陆离落得如此凄惨,黄植生应该开心才对。可惜,他再也开心不起来了。因为陆离刚才那后撤一步,正是将释刀也狠狠(插)入了他的腹中。黄植生感受这腹腔痉挛般的疼痛,也是凶戾无比。他死死握着那把弯刀,搅动着陆离的伤口。 “白梵,快动手诛杀此人!”黄植生大喊,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滑落。虽然多年的训练让他可以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痛楚,可他还是那么焦急。因为释刀也不是只刺入黄植生的腹部,释刀之上真气一引,似乎还传来隐隐的吸力。 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着黄植生的真气和血液! 陆离这个家伙,竟然是连饕餮劲也用了!真气顺着释刀传回陆离体内,陆离经脉之中的真气变得充盈起来。可他还要盯着另外一边白梵的来袭,所以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释刀插入的伤口周围,黄植生的皮肉已经发白,没有一丝血色。 而那释刀那如墨的刀身上,竟然也攀附上了几条血红的细丝。那细丝很细很细,细如发丝。但是那红,却是闪耀着璀璨的光芒。让人一眼就想起了血脉的流淌。 “杀!”见到陆离和黄植生拼得如此凄惨,白梵也没有丝毫同情。士兵上战场,本就不应该有太多的情绪。他挺枪来刺,直刺陆离的心脏。那力道,那速度,甚至根本没有考虑会不会把陆离身后的黄植生一起刺穿。 “住手!”见陆离陷入危机之中,林凌雁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她的手中,多了一支箫。 玉凤箫。天琊曲! 当林凌雁按出第一个音节之后,她自己都有些不解自己为何会吹箫,而且是为陆离吹箫。不过,现在的情形容不得她细想。她按照心中的箫谱,按出第二个音节。 凤箫声动,白梵听在耳中,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但是下一刻,这一拍便由天琊曲补上。控制人心的律动,天琊曲最为擅长。 林凌雁双腿一软,跪坐在地。她的经脉之中还存在着李白虎的罡气,应用天琊曲本就是极其考校真气的一件事,所以,她也有些力有不逮。 不过,天琊曲依然奏响,白梵发现,自己心跳如鼓。 那一枪,如何都刺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