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在上》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1 书名:本宫在上 作者:弱水千流 文案 上一世,陆妍笙死在了冷宫。 沛国府一败涂地,她被他狠狠利用,最终只得一杯毒酒。 一朝重生,一切从八年之前开始, 她要这个奸宦用一生来偿还欠她的血债! …… 陆妍笙(扶额):您究竟要干嘛? 严烨(和蔼地拍床):臣要以身相许。 …… 内容标签:甜文 重生 宫斗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妍笙,严烨 ┃ 配角: ┃ 其它:督主,东厂,弱水千流 晋江金牌推荐 前世,陆妍笙含恨而死,一朝重生,一切竟回到了八年前。严烨仍旧是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她仍旧是沛国府的嫡长女,两人的爱恨纠葛延续到了这一世。两个各怀心思的人,一场波涛诡谲的爱情。 文章文笔细腻优美,以东厂督主严烨与贵妃陆妍笙的故事为主线,讲述了一场深宫之内的缠绵爱情。主角性格鲜明,故事内容构思巧妙,情节跌宕,缠绵悱恻,是一篇引人入胜的佳作。 ☆、暗销香骨 ?  就着紫禁城往南望,隐隐能瞧见漫天的白幡子。丧事张罗开来,皇城内外的守卫前所未有的森严,里里外外三层锦衣卫,绣春刀跨腰,飞鱼服着身,一个个面无表情立得像排木桩。 时值元光二十四年,缠绵病榻整整八年的文宗皇帝总算落了气,大梁风云变色,宫内上至嫔妃小主,下至浣衣局的宫娥内监,皆是心惊胆战遍体生寒——皇帝死了,江山就要换人来掌权了。 一阵脚步声从永巷的那头传过来,渐行渐近,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刺耳突兀。 沉重的宫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吱嘎”一声响,像极了垂死之人最后的呻吟,激起了遍地灰尘。月陨宫的殿门隙开了一道缝,外头的月光清凉如水倾泻进来,直直地照在一张姣好的芙蓉面上。 女人生得很漂亮,细长的柳眉下头是一双弯弯的月牙眼,高挺的鼻骨在接近眉心处有些许地微隆,像是起伏连绵的山峦,光洁如玉。 呆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久了,即使是温和的月光也能叫人觉得刺眼。女人抬起手挡了挡,眸子受了刺激微微眯起。只见月色的光影里头立着好些人,这些身影立在宫门前几乎要将月色挡尽,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能就着周身萦上的淡淡光圈瞧出些身形轮廓。 “妍贵妃接旨——”领头的内监将手中的明黄锦缎缓缓地展开,语调平平道。 女人唇角勾起了一个冷笑,妍贵妃?原来他们还知道她是贵妃,太监都是些没根儿的东西,翻脸比女人还快,卸磨杀驴,爬上了高位便忘记旧主。方才她没能认出他是谁,这会儿听了声音倒是记起来了。 小桂子,不,如今已经是桂公公了,东厂十二大档头之一。她面上的笑容更加讥诮,岁月真是不饶人。当年她钟粹宫里的杂役小太监,连正眼也不敢瞧她一眼,如今已经爬到那个位置了,看来自己果真是老了。 心头这么想着,女人却已经缓缓从杌子上站起了身子,面上的容色淡漠而平静。她理了理身上的纯白孝衣,缓缓跪下了身子,微微垂着臻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与爱妃结连理已八载,数年恩爱鹣鲽情深,适逢朕大行仙归,着令爱妃侍驾随行,钦此——”桂公公的面上神色冷漠,说罢便将手中的锦缎合起,低低叹了一口气,侧过眸子朝身后端着托案的内监递了个眼色。 红漆描金海棠花托案上端端放着三样东西,毒酒,白绫和匕首。内监深深埋着头,容色恭敬地朝前走了几步,将那三样东西呈到了女人面前。 她眼中的神色没有丝毫的起伏,只是唇角挑起了一个讥诮的笑。她十五岁入宫,文宗帝便已经病倒了,同皇帝仅有的几次见面也只不过是隔着重重帷帐的一瞥,鹣鲽情深? 八年前,文宗帝病倒,朝中大臣结党营私,文臣中以沛国公为首,武将中更有瑞王摄政。大梁的江山已隐有几分风雨飘摇,前有文臣武党夺权,后有奸宦干政,朝廷的实际政权都把持在三个人手里——摄政王,沛国公,以及东辑事厂厂公。 当年三足鼎立,东厂势力倒向了沛国公这一方,于是她以沛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风光入宫,在东厂的扶持下荣封贵妃。皇帝殡天,她从被关入冷宫的那一日,便隐隐料到了这个结局——这帮阉人敢对她动手,文臣武将的夺权之争中,看来是父亲输了……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思及此,陆妍笙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紧紧成拳,尖锐的指甲深深刺破掌心,她拼尽全力稳住自己的身体不发抖,沉声道,“桂公公,沛国公陆府如何了?” “回娘娘,陆府今儿晨间便被抄了家,男丁皆已发配边疆充军,女眷……”桂公公的声音到后头低了下去,似是有些不愿往下说。 她死死咬紧了下唇,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来,死命道,“女眷如何?” “女眷……卖入官家为奴。” 脑子轰地一嗡,霎时间空白一片。虽心头早已有了最坏的念想,但当所有的念想都鲜血淋漓地变为现实,她仍旧觉得浑身都是一震。一张美颜在顷刻间惨白无人色,陆妍笙跪在地上,双手的十指狠狠收拢,在青石地上留下十道浅浅的血痕。 “去将严督主请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本宫要见他。” 几个内监面面相觑,都有些拿不定主意。一群人里头官儿最大的便是桂公公,听了这番话,他的面色似是有些为难,半晌没有任何动作。 良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陆妍笙心头压抑许久的怒气同恨意霎时迸裂而出,她半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冰冷道,“本宫的话你们听不明白么?叫你们的严督主来见本宫,叫严烨来!” 陆妍笙出阁前是陆府的嫡长女,入宫后又被尊位贵妃,家世背景之硬,放眼整个后宫也莫能匹敌。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在她面前也得低头三分,三宫六院人人都对她恭敬顺从,这些年来历练出的凌厉气势掩也掩不住。此时经她的眼风一望,数个平素里为虎作伥惯了的的东厂内监竟是硬生生抖了抖。 被一个死到临头的女人震了震,桂公公面儿上霎时就有几分挂不住,他蹙了蹙眉心头思量起来。这个妍贵妃同厂公是有交情的,又或者再换个说法,私情。 只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二虎相争是摄政王那方赢了,东厂上上下下几千颗人头都系在督主的腰杆儿上,督主除了背弃沛国公倒向瑞王,着实也别无他法。 里头正胶着,宫门外头却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倒不见得多低沉浑厚,却偏生又端凝如玉,温润之中透着几分清冷,夹杂些无可奈何的意味。 “娘娘这又是何必呢?” 陆妍笙循声望过去,却见宫门前的丹陛上立着一个高个儿的男人。头戴描金圆帽,身着绣金蟒的玄色曳撒,系鸾带,玉带束腰脚踏皂靴,隐隐绰绰的月色映在那张漠然的脸上,白璧无瑕。 那个为他提灯笼的内监着皂靴穿直身,显然是东厂的掌班人物。在他身前立着却也矮了一大截儿,头垂得低低的,神色甚是恭敬。 吸了一口气,陆妍笙徐徐从地上站起了身子,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傲岸冷然,缓缓坐在了椅子上头斜斜靠上去,朱唇微启淡淡道,“都出去候着吧,本宫有话要同督主说。” 几个东厂的内监没有动。 严烨的眸光在夜色里虚虚实实,有些微的迷离之态,他侧眼睨向几个内监,说道,“下去候着吧。” 几人这才恭恭敬敬地躬身,道了句是,接着便旋身退出了宫门。 一众人都走了,整个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严烨和陆妍笙两个人。他步子微动朝她走近了几步,环视了一番周遭,不由微微凝眉叹道,“从前也曾来过月陨宫,倒没如今这样破旧,娘娘受苦了。” 她却只是冷笑,“督主言重了,本宫如今已是将死之人,哪里还能谈苦不苦。倒是督主好闲情,这个时辰没在先帝灵前侍奉着,却来送本宫一程,着实令本宫感动,没的让瑞王瞧了去,还以为您又要翻脸了呢。” 她话中带刺语调讥讽,严烨听了却也不生气,容色沉静而淡漠,徐徐又道,“娘娘同臣相交八载,如今娘娘要仙归,臣来相送自是应当。” 呵……相交八载,他原来还记得。当年她入宫时,这个令天下人谈之色变的东厂督主才二十一的年纪,便已经待批朱红公然干政。朝野里不是没有过怨声非议,只是东厂的番子遍布整个大梁,设大狱残忠良是这窝奸宦的拿手好戏,杀的人多了,议论的人也就随着少了,久而久之竟再无任何人敢置喙。 紫禁城中整整八年的时光,她将自己的所有青春都耗在了这里面。皇帝缠绵病榻,她自出嫁开始便相当于守起了活寡,严烨出入她的寝宫如若无人,她二人的关系整个宫里只要是眼睛没瞎的就都能瞧出来,如今这算什么? 她扯了扯唇,皮笑肉不笑地瞧着他,“严厂公,便是民间的姘头也没有这样绝情的,您真是够狠哪。” “姘头”二字几乎是从她的牙缝里挤出来的,严烨俊秀的眉宇几不可察地蹙起。 说起他二人的关系,似乎是有些暧昧不清。当初文臣武将之争自己是选了沛国公,自然要好好扶持陆府的女儿,为了将她牢牢控制在手掌心,他也没少花功夫。陆妍笙一张脸生得花容月貌,说是大梁后宫排号第一的美人儿也不为过。而严烨的容貌却比宫里的所有女人都还精致几分分,到底是年纪轻轻的姑娘家,虽心气高却也终究还是太年轻天真,经不起他再三地拨撩。 只是……她的这句“姘头”似乎是过了些。 思及此,忽而又觉得这个女人有几分可怜。曾是多么金尊玉贵的身份,如今却要落得这样的下场,然而又能怨谁呢?怪只怪自己投生错了人家,谁让她的父亲是沛国公。自古以来,名门贵女们最大的仰仗并不是美貌,才情,亦或夫婿,而是娘家。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2 爬得越高摔得越疼,她这样的身份摔下来,只能粉身碎骨。 他心头暗暗叹惋了一番,缓缓道,“娘娘这话错了,臣只是个阉人,自然不能和娘娘攀上那样的干系。”说着又抬眼望了望外头的天色,声音愈发地沉下去,“时候不早了,娘娘上路吧,别误了吉时。” “厂公真是绝情啊。”她的声音微凉,慢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他走过去,美艳的面容忽地绽出一朵绚丽的笑颜,柔若无骨的手缓缓抚上严烨如玉的面庞,另一只手搂上他的脖子,柔声道,“你真的舍得本宫死么,嗯?” 严烨面上挂着一丝习惯性的笑,手臂一揽将她的贴得更紧,左手顺着她藕节似的膀子慢慢滑上去,微微俯身,薄唇印上她小巧的唇瓣儿,呼出的气息喷在她的唇间,淡淡道,“娘娘的心思臣如果都看不破,恐怕坟头早长草了。” 宽厚的大掌将她的手牢牢地钳制住,陆妍笙口里溢出一声痛呼,他唇角挂着一丝淡漠的笑,将她的手从他的后颈处拿开——那小巧精致的掌心里赫然卧着一枚闪着白光的银针。 她一把挣脱开他的怀抱,朝后退了几步,眼中尽是浓烈的恨意与愤然,恨声道,“严烨,本宫既然拉不了你陪葬,那你最好祈祷本宫没有来生,否则定叫你血债血偿!”说罢她一把将桌上盛着毒酒的酒杯举起,一饮而尽。 那软软的身躯滑了下去,严烨的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只眼中隐隐流出几分惋惜——如有来世……世间真的有来世么? 他抚了抚手腕上的乌沉木珠子,侧过身提步迈过门槛走了出去,毫无瑕疵的脸上立时挂上了几分悲痛的神色,微微扬声道,“妍贵妃大义,已随大行皇帝而去了。”? ☆、诡云突涌 ?  大梁建国三百余年,是太祖皇帝是异族人手里抢来的江山。国力鼎盛的日子也曾有过,到了第四代国主手里便渐渐开始走下坡路。高宗皇帝开设锦衣卫同东辑事厂,专门培养了大批厂臣为朝廷效命,用以缉查大梁各地的朝臣动向。锦衣卫同东厂相互牵制,后来锦衣卫没落,朝中的大权大部分落入了宦官手里,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兴大狱,残害忠良,朝野内外捏着鼻子都能嗅见一阵血腥味儿。奸宦当道,国无宁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百年之久,到了文宗皇帝李延这一代却渐渐出现了些变化。倒不是李延多么英明神武,而是朝廷里的文臣武党开始分起了派,结党营私暗中内斗,逐渐将东厂手里的大权分走了不少。 大梁的江山不稳,勋贵圈儿里自然也不太平。文臣一党中属陆、秦、刘、林四大世家尤为显贵,其中又以沛、诤二位国公的陆家居首。武将一党当首者是刘家姑爷,手握虎符的瑞亲王,当今皇帝的亲八弟。 ******** 元光一十六年。 太阳将将滑下山头,宫里便有内监出来掌灯。撑着蒿子将一排排的风灯挂上檐,经夜风一吹便飘飘摇摇地摆动,有几分凄凉之态。 养心殿里头立着许多人,几个内阁大臣惶惶不安地在寝殿外打望,脖子伸得老长,生怕将寝殿里太医的话听漏半个字似的。 明黄的牙床上躺着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双眸半睁半闭地虚掩着,眼珠子已经不那么清明,隐隐有几分浑浊。脸色蜡黄一片,怎么瞧怎么瘆人。太医院的掌事太医布满褶子的面上愀然作色,几乎要将花白的胡须捋脱根儿,两道眉毛滑稽地纠结在一起,半晌也没说出半个字。 立在一旁的敦贤皇后登时急了,双眸微微红着,拿起手帕揩了揩鼻子,抽泣道,“向大人,皇上的病前儿还不那么严重的,怎么转眼就卧床不起了,您倒是给个话儿啊。” 太医脸色很不好看,徐徐将皇帝的手腕子放进锦被,站起身子朝皇后抱了抱拳,身子微弓道,“娘娘,皇上的脉象虚实不定,老臣无能,着实不明其中缘由。” 皇后的眼睛霎时更红,抽泣得更加厉害。 敦贤是刘家的嫡女,从皇帝还是太子时便嫁过去了,老夫老妻二十几年,若说感情不深是不可能的。前些日子还好端端的一个人,在景仁宫里用过晚膳还看她写了会儿字,有说有笑的,怎么说病就病了呢? 一旁的宫娥抚着皇后的背安慰她,“娘娘别伤心了,皇上虽龙体欠安,好好调理调理也便好了。人谁没个小病小痛的,将养些时日就过去了,您别哭,没的让皇上听见更伤心。” 碧清是敦贤的陪嫁丫鬟,从她还是姑娘时便开始侍奉,已经几十年的光景,自然什么都拿捏得清楚。这番话似乎隐隐说进了心坎儿里,皇后心头稍稍缓过来几分,眼底也不那么红,只掖着眼角,朝四下里望了一番,疑惑道,“严烨呢?怎么不见他。” 一旁候着的内监立时回她,“回娘娘,厂公大早便出宫办差去了,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说着便听见宫门外头的内监扬着嗓子唤了句,“严厂公到。” 一个身条儿端直的挺拔男人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这人的一副皮囊长得很精妙,且不提那双深眼和高鼻梁,便单是一张唇就别有风味。他的唇生得薄,两边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天生含着三分笑意。 缓步走进养心殿,外室里候着的一众位高权重的大臣见了他,皆是不约而同地笑脸招呼,“严厂公。” 严烨眼中的神色温润如玉,他淡淡嗯了一声,双手微动便解开了领子上的结,身后跟着的内监连忙上前几步将他的披风接在手中,又恭敬地退到了一旁。他这才将修长白净的手抬起来抱了抱拳,客套了几句,眼神不经意地同沛国公来往了一遭,两人立时心照不宣。少顷便又撩开帷帐进了寝殿。 一眼瞧见了哭哭啼啼的皇后,他颀长的身形微微弯下个弧度,沉声道,“臣参见娘娘。” 敦贤随意地摆了摆手,捂着鼻子哽咽地望着他,“太医说瞧不出皇上的病症,厂公看该怎么是好?” 刘家几房全是儿子,只出了刘皇后和瑞王妃两个嫡亲闺女,自然是掌上明珠呵护备至。豪门大家里的勾心斗角她并没怎么尝过,是以皇后的性子温吞,甚至有几分软弱,与皇帝成婚后也是一贯地贤良淑德。遇见了大事便招架不住,往往只一味地哭,知道东厂本事大,便事事依托仰仗。上一任的东厂督主是严烨的干爹赵长德,他对这个皇后的性子也是了如指掌。 其实愚昧没什么不好的,只管乖乖听话,蠢人的下场往往比聪明人好。 严烨面上的神情沉静,朝皇后微微笑道,“娘娘别急。”说罢便又睨着向太医,声音霎时冰凉刺骨,“向大人,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朝廷养着你们,如今却连皇上的病症都诊不出来,太医院是吃干饭的么?” 一众太医被吓得大汗淋漓,“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掌事朝他抖着声儿回道,“微臣无能,微臣无能,还望厂公恕罪,望皇后娘娘恕罪……” 这番话隐约颠倒了些什么。 严烨俊秀的眉微微拧起,一旁的敦贤却似乎没什么反应,仍是抹着泪花儿抽泣。 他低低地叹出一口气,故作无奈地朝皇后建议道,“娘娘,自古逢厄便要冲喜,紫禁城多时没有过喜事了。今皇上抱恙,臣以为,不如为皇上选些肃雍德茂的官家女入宫,也添些喜气。” 听了这话,敦贤的脸色一滞。皇帝同自己恩爱有加,宫里已经许多年没有大选过了,如今……她皱皱眉,迟疑道,“厂公,这……” 严烨看出了她的心思,不禁觉得好笑。这个皇后好歹也是三十好几的人,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身为一国之君的妻竟然还会生妒。然而他面上却一丝不露,耐心劝道,“娘娘,如今皇上人已经这样了,您还顾得了其它么?无论如何,皇上的龙体才是最紧要的,您说呢?” 这话说得有理。敦贤眼中隐隐透出几分决然,思索了半晌便缓缓地颔首,沉声应承道,“好,既然如此,选秀之事本宫便全权交给厂公来办了。”想着又觉得欠了些什么,便加了几句,“这些日子朝中事多,辛苦厂公了。” 严烨笑了笑应了声是,便缓缓旋身走出了寝殿,身后的内监连忙加紧了脚步跟上来。外室的一众朝臣已经将他同皇后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心头都有几分不安,皇帝病重,冲喜并不是桩奇怪事。而怪就怪在选秀之事是从严烨嘴里说出来的。 东厂的手段天下无人不知,奸宦们一肚子坏水儿。如今东厂的督主同沛国公走得近,此番该不是内有文章吧? 几人埋着头想着。沛国公的心情似乎很愉悦,笑盈盈地朝严烨招呼了一声,“厂公好走。” 他朝几个大臣虚虚抱拳,接着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始终跟在严烨身后的内监叫桂嵘,是他前年收的徒弟,做事麻利头脑灵光,替他办事从不拖泥带水,总的来说也是个好手,将来培养培养不难成器。 北方初冬的天气已经很冷,呼出一道气便成了圈儿白烟子,桂嵘麻利地替他系上披风。严烨步履从容地往东厂走,桂嵘跟在他身后打望了一番他面上的神色,试探着道,“师父,沛国府家大业大,徒弟听说这样的世家女都不是省油的灯,将陆家的小姐迎入宫,万一她让您不省心怎么办?” 严烨唔了一声,面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刘皇后也是世家女,你瞧她如何?” 刘皇后?桂嵘怔了怔,那不活脱一个蠢笨的软柿子么?语调里头夹杂着几丝轻蔑,道,“徒弟瞧她,不怎么。” “……”严烨笑了笑,伸手抚了抚蟒袍袖子底下的一串乌沉木珠子,“不过刘皇后算是个特别,陆家姑娘应该没有她那么好糊弄,好歹也是沛国公的嫡长女,不过也不打紧,再难缠的人也有收拾的法子,何况她父亲和东厂是一条船。” 桂嵘闻言嘿嘿笑了两声,回道,“师父说的是,再难缠的人咱们东厂都有法子收拾住。” 可不是么?几十年前东厂没有大狱的时候,还得事事看锦衣卫的脸色,而如今世道已经变了。自打提督东厂设了大狱,锦衣卫便开始听东厂话了。想那九门提督进东厂的大狱前多神气威风,十八般酷刑一一吃一遍,还不就服服帖帖问什么说什么了? 严烨走着走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过头看了眼桂嵘,说道,“瑞王昨儿是不是送了封帖子来?” 桂嵘点头,“说是瑞王妃又生下了个小爷儿,祝百天,请师父您明日去吃百天酒。” 刘家女儿的肚子倒是争气,如果没记错,这一胎已经是刘姓王妃给瑞亲王生的第三个儿子了。他脸上的隐隐浮起几分笑容,慢慢悠悠道,“小桂子,你说说,这百天酒我去是不去?” 桂嵘的脑子精,跟在严烨身边儿好歹也两年的日子了,东厂的人都过是刀尖儿上讨生活,就是榆木疙瘩也开窍了几分,想了想便回道,“徒弟看,该去。虽说咱们东厂现在和沛国公在一条船,但瑞王那边儿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严烨无声地勾了勾唇,没有答话。 两人无言地又行了会儿子,便远远瞧见了位于东安门北侧的东厂府衙。严烨前脚刚一踏进大门,后脚便跟着进来一个人,是东厂的千户,叫姚尉,他怀里抱着一大摞的奏折,沉声道,“督主,今儿的折子呈上来了。” 他嗯了一声,撩了撩衣袍坐在了花梨木椅子上,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个青玉古铜鼎,地龙烧得暖烘烘的,他松了松袖口将双手探出来,浑身的凉意似乎在一点点褪下去,总算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江北涝灾,赈灾的银子拨下去了么?”他面上随意道。 “拨下去了。”姚尉埋着头沉声回道,又说,“照您的吩咐,三百万两白银。” 严烨微微颔首,火光映照下的眼眸有几丝迷离,仿佛氤氲在水中的墨迹,飘渺而流丽,徐徐又道,“瑞王妃又诞下个小世子,替我备一份儿礼,金银玉器都行,拿得出手就成。”?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3 ☆、一念来生 ?  干冷了许久的临安终于落下了雪,像是憋了太久一般,鹅毛样的雪簌簌地从天上掉下来。 沿着临安城的长街往北行上半日的光景,便能瞧见三间兽头大门,上书——诤国府。再往北走远些,又有两只威武的大石狮子坐在两旁,盈着满口满面的风雪,家丁小厮分列两旁,钉子似的。门匾上的字儿使金漆了,便是“沛国府”。 松风园的厢房里头此时却是一派哭天抢地。 沛国公同诤国公是亲兄弟。沛国公一房是长房,夫人姓秦,便是陆妍笙的娘。此时,这个平日里端庄贤淑的长房夫人正倒在身旁婆子的怀里哭得快要晕厥过去,口里还不停地喊道—— “我的儿啊,我的笙姐儿,好端端的你爬什么树……”说着又狠狠一巴掌掴在一个小丫鬟脸上,那丫鬟弱不禁风,被这道耳刮子硬生生打翻在了地上,捂着脸一劲儿地哭。秦夫人气急道,“该死的蹄子,小姐要往树上爬,你不会拦着么!看看,这下摔出大祸了吧,若是小姐醒不过来,我活活扒了你的皮!” 小丫鬟也顾不上脸上的痛,从地上爬起来跪着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夫人饶了奴婢吧,绕了奴婢吧……” 心里则是悔不当初。 外人眼里的陆府大姑娘,芙蓉如面柳如眉,性子温婉贤淑又端庄大方。然而真正的事却只有陆府自家人才晓得,他们的大小姐年纪轻性子顽劣,在外人面前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成日里不是上房揭瓦就是爬树下河,端是一刻也安宁不下来。 这不,方才硬要往一颗老松树上爬,谁也拦不住,一众丫鬟婆子在一旁吓得直打摆子。才一个晃神便见小姐一脚踩滑从树上摔了下来,一昏迷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要是大小姐醒了过来,自己顶好被从一等丫鬟给降下去,月例少拿些平日的伙食也差些。然而,要是她醒不过来,恐怕自己的这条命就得搭进去了…… 玢儿越想越害怕,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屋子里混乱一片,这时候又听见门外的丫鬟传话,“习大爷来了。” 接着便见一个翩翩贵公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穿着一件二色百蝶穿花的墨青箭袖,束着长穗宫绦,罩着一件冰蓝织锦的鹤氅,面若秋月,眉目间满满是焦急。 一踏进门便望见秦夫人哭哭啼啼,朝牙床一番打望,却见陆妍笙紧闭着双眸躺在月洞门四柱床上,不由更是忧心。上前一步扶过秦氏的手臂,说道,“母亲,笙姐儿怎么了?” 秦夫人泪流满面,拿着绢帕不停地掖泪,捉着儿子的手抽泣了好几声才吐出一句话,手指着跪在地上的丫鬟狠声道,“让这个蹄子说!” 玢儿哭得几乎岔气儿,这才又将方才陆妍笙是怎么爬树又是怎么失足复述了一遍。陆彦习在一旁听得咬牙切齿,怒冲冲喝道,“真是荒唐!堂堂沛国府的大姑娘,竟像个村野丫头,传出去让父亲的脸面往哪儿搁!” 秦氏见长子发怒,连忙劝他,“你妹妹年纪还小,出了这样的事还骂她做什么呢?大夫来了说只是受了惊没什么大碍,却这会儿都没醒过来,真是急死个人了。”说着又想起了什么,连忙道,“这件事可别对你父亲说,否则又不知道要怎么责难你妹妹了。” 陆彦习心头气愤得厉害,又见床上的那位面色苍白,担忧之下火气立时消了大半,来回踱了好几回步,忧心忡忡地瞧了眼外头的天色道,“宫里传出消息说圣上龙体抱恙,父亲入宫也有些时辰了,恐怕也是时候回来了。若是父亲回来见笙姐儿跟这儿躺着,恐怕想瞒也是不能够了。” “其实老爷若知道大姑娘爬树,最多便是数落几句,倒是二夫人那边儿……”一旁的顾嬷嬷观望着秦氏的面色,试探着说了一句。 秦氏脸色骤然一沉,眼底也冷了下去,哼了一声道,“我的女儿何时轮到她来置喙了?” 陆家的长房二房素来面合心不合,两家的奴才下人没有不知道的。其中除却沛国公诤国公的矛盾外,更多的却是因为两个夫人。大夫人是秦家女,二夫人却是姓林。大梁的秦林两家素来便有不合,如今两家的女儿同时嫁入了陆府,成了妯娌,矛盾更是渐渐累积如山。 屋子一通闹哄哄,床上的人却发出了些声响。 脑子仍旧晕沉沉的,陆妍笙只觉得浑身都在痛,她迷迷糊糊地想起自己喝下了鸩酒服了毒,这会儿怕是到了阎王殿了。那浑身的疼痛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这辈子做的坏事太多了,被阎王爷判了刑不成…… 她一股脑地胡思乱想,试着动了动手指,接着是整只左手。 “大姑娘醒了!”一个婆子惊乍乍地唤了一句。 房中的一众人连忙朝着她的牙床围上去,秦氏喜出望外,坐在床畔上不住地唤她的名字,“笙姐儿?笙姐儿?醒了么?” 笙姐儿? 陆妍笙被这个称呼唬了一跳,原先还万分沉重的眼皮子骤然轻了不少,她倏地一下睁开了眼睛,怔怔地望了望四周。 怎么像是她入宫前的闺房? 陆妍笙的眸子微微一动,眼珠子又转了转,瞧见了坐在床边儿正一脸焦急望着自己的妇人……“母亲?”她惊呼出口,嗖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连扯痛了伤处也顾不得了,双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与欣喜交织的神情,一把抱紧了秦氏哭道,“您还好好的,您还好好的!” 秦夫人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见女儿扑在自己怀里哭得伤心,不由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面上浮起几丝欣慰地笑容,伸手抱着她安抚,“傻孩子,你哭什么?” 一旁的顾嬷嬷笑盈盈道,“醒了就好,大姑娘快别哭了。”说着就吩咐一旁的几个丫鬟,“去将晚膳热一热,送到姑娘房里来。” 陆彦习也被妍笙的举动弄得有些茫然,狐疑地望了她一眼,低低道,“笙姐儿,下回你若再往树上房上爬,我非得打断你的腿!” “你妹妹才刚醒,你说这些吓唬她做什么?”秦夫人有些不悦,瞪了一眼儿子道,“行了你回屋吧,我会好好跟她说的。” 妹子就是被母亲给惯出来的! 陆彦习气呼呼,瞪了妍笙一眼便转身踏出了她的闺房。 陆妍笙眨眨眼,这才发觉些不对头——不对,这太不对了!自己在月陨宫喝下了严烨给她的毒酒,鸩酒下肚,那灼烧肺腑的疼痛她永远也忘不了,错不了,她死了,她一定是死了的!可是如今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在陆府,而且家中的每个人都还好好的,这是为什么? 方才兄长说什么来着……爬树? 陆妍笙脑子嗡地一热,忽地想起来,自己在十五岁时似乎确实有过那么一出,爬上了一棵大松树落了下来,还昏迷了许久。翌日她同大兄还跟着父亲母亲一道去了瑞王府吃小世子的百日酒…… 而之后…… 她瞳孔骤地收缩——之后,宫里便会传出来一个消息,皇上抱恙,今年要应征世家女入宫选秀,为皇上冲喜,自己在殿试时会被留下牌子,之后便在严烨的扶持下被封为妍贵妃…… 秦夫人见女儿止了哭声,便笑盈盈地抚上她的面颊,“我的儿,你没事就好,明日是瑞亲王家小世子的百天宴,若是耽误了可不好。” 果然……陆妍笙心头一沉,饮下鸩酒而死,再度睁眼却已经是八年以前,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荒诞的事?她稳了稳心神,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脑子里隐隐盘算起一个念头。 既然上天垂怜自己,赐了她陆妍笙一世重活,她便绝不能辜负老天爷对她的厚待。上辈子的所有大事她全都知道,没什么可怕的,只要说服了父亲尽快从文臣武党之争中抽身,陆府便不会在文宗帝逝世后被抄家,自己也就不会在深宫中荒度青春凄凉死去…… 还有严烨!那个东厂的督主! 她怎么能忘记他,当初父亲败北,瑞王为了一举扫平文臣党大肆搜罗沛国公的罪证,东辑事厂可没少出力。如果不是严烨临阵倒向落井下石,爵位世袭罔替的堂堂沛国府岂会一败涂地! 严烨……严烨!陆妍笙死死咬住下唇,愤怒到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秦夫人紧张地望着她,“怎么了笙姐儿?哪里不舒服么?” 她这才回过神。抬眼望向秦氏,唇角勾起一个笑容来,缓缓说,“女儿没事母亲,只是有些饿了。” “……”秦氏笑起来,刮了刮她的鼻头,嗔道,“你这小鬼灵精,下回还敢不敢往老松上爬?这回算你这妮子运气好,没摔着哪儿。没的刮花这张如花似玉的小脸蛋儿,看你以后嫁得出去!” 母亲的这番话倒是提醒了自己……是了,这一世她不能入宫,绝不能入宫,什么狗屁贵妃谁爱当谁当吧,她才不要再被那个奸宦利用牵着鼻子走。一旦进了紫禁城,她的一举一动就全在那个督主眼皮子底下,只要不入宫,她总会有法子改变上一世的结局! 这一世绝对不能再和严烨打交道,天下人说得一点儿也没错,东厂里全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心头暗暗下定了决心,陆妍笙面上却一丝不露,只笑盈盈地依偎进秦氏怀里撒娇,“如果嫁不出去,女儿就赖着您和父亲,沛国府还养不起女儿不成?” 秦夫人被她逗笑了,啐了她一口,“堂堂陆家的嫡长女,怎么能有嫁不出去的道理?这话你只在母亲面前说,叫你父亲听了去,又要赏你手板。”说着又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朝一旁仍旧跪在地上的玢儿冷声道,“不要命的蹄子,还不过来!” 玢儿立时跪在地上挪了过来,伏在牙床边儿上不住地磕头,哭嗓道,“奴婢知错了,夫人饶了奴婢吧,小姐绕了奴婢吧……” 陆妍笙心头一沉。那时她在冷宫里,无人问津,玢儿为了替她求一席厚实的棉被,答应了去给司礼监的阉人做对食……思及此,她眼眶蓦地一湿,朝秦夫人求道,“母亲,这桩事全赖女儿自己,不干玢儿的事的,您饶了她吧。” 秦氏脸色又冷又硬,却到底耐不住女儿再三的央求,终于冷哼了一声开口道,“既然姑娘为你说情,这桩事就当翻过去了,若是再有下次,便拖出去活活打死!” 玢儿心头长吁一口气,连忙跪在地上不住地说谢。 又过了好一会儿,秦夫人才领着她的一众丫鬟嬷嬷走了,玢儿这才敢从地上站起身子,一面儿捶腿一面儿抱怨道,“小姐,再有下回,恐怕您得到坟地上寻奴婢了……” 陆妍笙朝她悻悻地笑了笑,没有搭腔,心中却琢磨着明日去瑞王府的事。 ? ☆、迟梦不静 ?  虽是小世子百天酒的日子,老天爷却并不怎么作美。夜里刚过寅时便下起了雨,哩哩啦啦地落了一晚上,很是扰人梦。 还没到辰时,陆妍笙便从床上坐起了身子,揉了揉眼翻身下床,趿拉上绣鞋便坐到了铜镜前的杌子上。从开始落雨她便醒了,她有这个毛病,夜里稍微有丁点儿响动便会惊醒,接着就再也睡不着。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4 其实过去也不这样,都是在冷宫的日子捣腾出来的。永巷的夜晚是没有尽头的,一入夜,她便能听见那些疯女人的鬼哭狼嚎。细细想来自己也算是个幸运的,入宫时皇帝已经病倒,自己又封了贵妃,免过了同那些嫔妃争宠的艰难路子。 更何况,还有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时时照拂。 脑子里滑过一张人脸,陆妍笙拿起桌上的檀木篦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头,嘴角扯了扯,对着镜中的年轻姑娘挑起个冷笑。 紫禁城看似富丽堂皇绮丽无比,腌臜鄙陋的事情多得很,她和那人就是其中之一。其实也怪她自己,如果不是太年轻太嫩,堂堂沛国府的千金小姐,怎么可能被一个阉人搅乱一池春水? 尽管,严烨的样貌身量是她见过的男人里最好的,饶是皇亲贵胄里也寻不出他那样挺拔漂亮的模样。不过又怎么样呢?旁人唤他一句厂公督主都是畏惧着他的身份手段,剥开一切光鲜身份还不就是个太监? 陆妍笙的眼睛里透射出丝丝轻蔑,却不是对严烨,而是对自己。 双手蓦地收紧,她死死咬住了下唇。 世上的人该有多愚昧蠢钝才能傻到她这个地步,恐怕天下再找不出她这样的蠢货了吧!上一世竟然会对一个太监生出感情,虽然只是懵懵懂懂的一丁点,却也足够令她恶心自己一辈子! 这时房门开了,一群年轻俊俏的丫鬟鱼贯而入,手里捧着洗漱梳妆的物什。玢儿走在最前头,朝她稀奇地咦了一声,“今儿个是怎么了,小姐竟起得这样早?” 另一个模样机灵眉眼灵动的小丫鬟回过去,“瞧玢儿姐姐说的,倒像是咱们姑娘平时起得多晚似的。” 陆妍笙莞尔,当年自己年纪小,平日里性子又活泼,在丫鬟们面前甚少摆小姐架子,是以一众丫鬟也不怕她,整个松风园平日里总是热热闹闹有说有笑。这样的日子真是太久不曾有过了,随着她入宫,封贵妃,日子一天天过去,年岁一天天渐长,闺阁时的活泼性子也收敛了起来,变得盛气凌厉。 想着又觉几分悲凉,她心里叹了口气。 一众丫鬟口里说着话,手里的活计却也没落下,玢儿上前替她卷起了袖子,其余丫鬟有端盆子的,有打香胰子的,伺候得有条有序杂而不乱。 少顷,洗漱毕了,陆妍笙坐在了杌子上任玢儿为她梳头。缤儿捧着托案呈到她面前,上头摆放着各色各式的首饰珠花。她随意地望了一眼,想着今儿是去道贺,便选了一个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双结如意钗和碧玺香珠手串,以及一副紫瑛坠子。 梳妆妥帖,玢儿望着镜中的妙人笑盈盈道,“小姐长得真好看,整个临安寻不出第二个。” 妍笙瞪了她一眼,嗔道,“就会拍马。” 外头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传道,“棠梨阁的顾嬷嬷来了。” 她心头一沉,赶忙道,“怕是母亲来催了,去,将披风取来。” 玢儿连忙取过一件云锦累珠披风给她系上,又从缤儿手里接过小手炉递给她。将将收拾妥当,便见一个笑容满面的妇人撩开帷帐走了进来。 “顾嬷嬷,我已经好了。”陆妍笙朝她笑了笑,说道,“别让父亲母亲等急了,这就走吧。” 顾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只见大姑娘一身装束喜庆却不张扬,得体又俏丽,顾盼皆有万般姿态,脸上的笑容便愈发地灿烂,乐呵道,“奴婢就说,大姑娘是何等人物,怎么拾掇都是没得挑。” 原来是怕自己穿着不得体,特地让人来把关?陆妍笙心头一沉,忽地便觉出了几分不对头。 上一世也有这桩事,当时自己还没怎么细想,只以为是母亲怕自己穿着打扮不合适,如今经历过上辈子那一遭,她的心眼儿早就多了八百个。今儿个是瑞亲王小世子的白天宴,请帖东厂也有,那时候严烨也是去了的…… 陆妍笙面色忽地一变,心中立时明白了几分——再过些日子便是世家女入宫选秀,恐怕是父亲要让严烨这个考官先见见自己这个陆家小姐,自然希望能有个好印象。 “大姑娘,怎么了?”顾嬷嬷看着她的脸色,试探道。 陆妍笙这才回过神,心中细细有了些打算,面上却一丝不露,只淡淡笑了笑,回道,“这就走吧。”说着便领着玢儿跟在顾嬷嬷身后走了出去。 外头雨已经停了,雪虽未停却也小了许多。 沛国府外头早已备好了四顶八抬大轿子,小厮们恭恭敬敬地立在轿子周边,陆元庆和秦夫人前前后后地上了轿子,习大郎远远朝府门里望了望,瞧见三个人影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 中间的人影身段儿苗条修长,美莹莹的一双眸子晶亮,瞳如墨玉,细微的风雪拂过去,姑娘的双颊似乎是冷着了,微微泛着些粉红,端是一派流丽清华。 步子一动便朝妹妹走近几步,语调里头有些责备的意味,“愈发不懂规矩了,让爷娘好等。” 陆妍笙随意地瞥了一眼陆彦习,并不怎么想搭理他。分明是嫡亲的兄妹,性子却和她有天壤之别,将父亲文臣的迂腐劲儿继承得点滴不落。不过只比她年长了三岁,平日里却老喜欢端出父亲的架子管她说她,真是忒烦人。 “大兄请吧。”她掖了掖手做出一个恭敬有礼的姿态,朝轿子比了请。 习大郎被她的这个举动气得说不出话来,又有些无可奈何,只得哼了一声弯腰钻进了轿子。 望着兄长气不打一处的表情,她抿嘴笑了笑,有些小得意。玢儿弯下腰替她打起轿帘,大姑娘这才施施然进了轿子,却忽地又想起了什么,从轿帘子后头探出一颗小脑袋,朝玢儿道,“这回倒是奇了怪了,妍歌竟然没闹腾。” 玢儿的眼中透出几分讥诮来,嗤道,“上回江姨娘让夫人给收拾了一顿,自然要消停些时候。” 说起这陆妍歌,那也是沛国府不得不提的主儿。陆元庆的夫人是秦氏,膝下有彦习和妍笙两个孩子。这陆妍歌是妾室江姨太的女儿,生得同妍笙有三分相似,如今不过十三的年纪,也是个美人胚子。 不过,可别看这个二姑娘年纪小,名门贵胄家的孩子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儿,争宠使坏样样来。江氏脑子好使模样漂亮,很讨沛国公的喜,连带着这个二姑娘也受宠,虽说吃穿用度仍旧不能同妍笙比,但是心性却高得很。 她坐在轿子里头颠来颠去,忽而记起了妍歌十三岁生辰时被她偶然听见的一番话。 “妍笙是沛国府的小姐,我也是沛国府的小姐,她是沛国公的女儿,我也是沛国公的女儿。凭什么她吃的穿的样样都得比我好?还不就是仗着自己有个好娘,成日里上房下河的像个野丫头,哪里有我的这份儿金贵?” 妍歌说这番话时的表情她至今都记得,三分嫉妒七分自卑,这个二姑娘后来的结局呢?妍笙回忆了一番,嫁进了江陵侯府,夫君是庶出四房的公子,还是个瘸了腿的。 思及此,她不禁又幽幽叹出一口气。 说来这个二姑娘和江姨娘也真是太傻了,安安生生地过太平日子有什么不好?非得和她们正室一脉对着来,最后又捞着什么好果子了? 这么一路想着想着,抬轿子的八个轿夫却已经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走,又听见外头的一个小厮呼道,曰:“落轿,瑞王府至——” 玢儿打起轿帘朝她笑盈盈道,“小姐,瑞王府到了。” 她哦了一声,动了动身子抚上玢儿的手,弯着腰从轿子里头钻了出去,抬头一看,便见前方挺着一道金柱大门,那就是瑞王府,又见府门前立着一个笑容满面的中年人,身量高大挺拔,容貌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俊朗,一身宝蓝色律紫团花茧绸袍子,不怒自威。 陆妍笙心头一沉,双手不自觉地发起抖来——就是这个瑞亲王,害得上一世的陆家家破人亡! 玢儿见她脸色苍白,关切道,“小姐,怎么了?” ……冷静下来。 陆妍笙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翻腾的江海压下去,微微摇了摇头,接着便听见母亲在唤自己的名字。不由抬头看去,却见父亲已经和瑞亲王笑容满面地寒暄上了。 这个世道,人谁不是戴着面具做人,尽管心里恨不得把对方扒皮抽筋,面上已然能做出一副亲切挚友的假样子。 心头这么思量着,她面上却揣着一抹得体端庄的笑容,款款走上前去。 沛国公笑得合不拢嘴,朝瑞亲王道,“王爷,这是小女妍笙。”说着便招呼妍笙过去,“妍笙,还不见过王爷。” 她朝前走了几步,微微福身柔声说,“见过瑞亲王。” “笙姐儿都长这么大了,”瑞亲王也是笑盈盈的,朝妍笙细细望了望,赞叹道,“国公真是好福气,令嫒真是天人哪。” 听了这番话,秦夫人脸上隐隐浮起一丝骄矜。想她当年也是四家里大名鼎鼎的美人儿,妍笙是她的亲闺女,模样自然不必说了。 一众人谈笑风生地往府门里头走,刚刚绕过菱花门,便听见门外小厮匆匆来报,神色有种莫名的紧张—— “王爷,严督主到了。”? ☆、堂前鸿雁 ?  小厮这番话刚说完,瑞亲王面上的神情便几不可察地出现了些变化,尽极细微,却也教沛国公瞧了个真真切切。 在官场上混的人,谁没两把刷子。伴君如伴虎,若是连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也不能混到这个位置上。陆元庆心头挑起了一个冷笑。 东厂这棵大树在大梁的土地上盘根错节了百余年,任凭战火纷飞也仍旧屹立不倒,同皇室早已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东厂的番子遍布大梁的每个角落,前儿某个小城的知县爷纳了一房妾,昨儿个哪个府上的世家公子斗殴打了人,不出两日便都能在东厂的内阁里寻见。 朝中的内阁大臣们手握大权,却也要仰人鼻息,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东厂的现任督主严烨。 所以对他们这些权臣来说,严烨得罪不得,也得罪不起。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5 陆元庆扯了扯嘴笑起来,朝瑞亲王抱拳善解人意道,“王爷,督主来了您自去相迎,我们自己进府里就成。” 瑞亲王脸上做出一副愧怍的神情,连连道了几声对不住,方才旋过身子指派了一个小厮,吩咐说,“将沛国公们领进去,好生招待着。” 小厮应了声是,他便回过身子步履匆匆地朝府门走去。小厮猫着腰走到陆元庆跟前儿,俯下身子恭敬道,“国公老爷,夫人,小爷小姐,请随奴才来——”说着便比了个请的手势,指向会客的前厅大堂。 陆妍笙不想再同严烨打交道有牵扯,打方才听见那句“严督主到了”起便是脸色惨白,浑身不自觉地微微发抖。玢儿在一旁搀着她的手臂忧心忡忡,问道,“小姐,您脸色不大好看,是不是不大舒服?” 她微微摇头,接着便跟着那小厮往前厅那方走,心头却细细盘算起来。 今儿个父亲特地要自己精心打扮,好让严烨过目心里有个数,自己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入宫,那就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旁的暂且不想,先将今天这关糊弄过去才是正经,留给那厂公的印象越坏越好! 陆妍笙心里琢磨着,忽地便听见身后方隐隐传来一道清润微凉的男子声音,严烨同瑞亲王已经并肩说着话儿从府门里进来了。大冬天儿的,她却紧张得手心里都沁出汗水,咬咬牙将心一横,暗道一声豁出去了,便身子一偏栽倒进了雪地里。 “小姐——”玢儿大惊,连忙俯下身子来扶她。 “哎,可疼死我了。” 这声痛呼也有意图,她刻意拔高了音量扯高了嗓门儿,仿佛就怕整个院子里的人听不见似的。 见此情形,陆家的另三个主儿几张脸面霎时黑了个大半。名门贵胄的千金自幼便要饱读诗书,声细腰软笑掩口,样样都是刻进骨子里的礼数,这妮子竟然失态至斯! 秦夫人又气又急,也连忙去搀她,眼风儿朝四下里扫了一番,边紧蹙着眉头嗔她,声音压得极低,“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小心?” 沛国公气得胡子都翘起来,紧张地朝后方张望了一眼,心里急得不行,这回到瑞王府参宴自己原打算让那厂公见见闺女,好在殿试时有个数,这下可好。不禁暗骂妍笙这个小孽障,平日里在府上胡来也便算了,竟然丢人丢到了瑞王府,净给他闹心,唉! 陆妍笙紧皱着眉头坐在雪地上,埋着头哎哟地痛吟,心头却如同擂鼓大作,陆元庆眼瞧着严烨同瑞亲王已经越走越近,心头更急,走过来几步低声喝道,“还不快起来!” 她小声咕哝着,“女儿腿疼。” “你……”沛国公又气又忧心,秦夫人的眉头也愈皱愈深,这丫头往雪地里一摔,身上的衣裳全是雪水,今儿个瑞王请的全是贵胄,她还怎么见人?便又低声责备起来,“走个路也不让人省心,鞋袜衣裳全湿了,这可怎么是好?” 恰是此时,一个披着云锦千丝鹤氅的美妇人却从前厅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众的丫鬟婆子,肤光胜雪雍容美丽,美目之间有几分忧色,“湿了衣裳也不打紧,我家大丫头同小姐的身量年纪都相当,若是陆小姐不嫌弃,便随我去她房里选几件儿新衣。” 陆元庆和秦氏抬眼一望,见是瑞王妃,不禁为难道,“怎好麻烦王妃同郡主……” “国公何必如此见外。”瑞王妃笑道,接着便招呼着几个丫鬟同玢儿一道将陆妍笙扶了起来,垂下眼细细地打量她,“有一年多没见过笙姐儿了,已经出落得这样标致。” 妍笙低眉敛目,掖了掖衣裙朝美妇人见礼,微微福身道,“臣女参见王妃。” 瑞王妃笑盈盈地看向陆元庆和秦氏,“那我先带笙姐儿去了。”接着便领着妍笙往后院儿的方向走,几个瑞王府的丫鬟婆子扶着妍笙,玢儿则跟在后头,习大郎有几分放心不下,朝她低声嘱咐道,“姑娘性子顽劣,可千万给我看紧了,别闹出什么乱子来,这可是瑞王府。” “奴婢省得。”玢儿再三地保证,方才跟在一众人后头过去了。 王妃一行前脚将将跨入后院儿的梅花门,瑞亲王便同一个高个儿的挺拔男人徐徐走了过来。 沛国公定睛一瞧,只见那男人穿皂靴着蟒袍,玄色的大氅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风华胜雪面如冠玉,正是东厂督主严烨。 陆家的三个家主见了严烨,沛国公同他打的交道多还好,秦氏同彦习却是浑身都有些不自在,手都不知往哪儿放一般。这个督主身形挺拔高大不说,浑身还股子莫名的压迫感,分明脸上带笑,却让人觉得丝丝阴冷。 三人堆起个笑朝他客气招呼道,“严督主。” 严烨面上挂着一丝淡漠疏离的笑,微微抱拳便算是回礼。迷离森冷的眸子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梅花门,却只瞥见了一个清瘦姣好的背影,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转了个弯儿便再瞧不见了。 方才隔了老远便听见那声叫唤,像是生怕不让人听见似的。 沛国府的大姑娘,陆妍笙。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的笑意转而变得深沉莫名。 ****** 大梁的勋贵圈儿不大,除却陆秦刘林四家外,便是皇室的瑞王、荣王、安王、端王和平乐长公主。几大名门时不时便要心血来潮办些花会诗会,是以姑娘们私底下都算是相识的。然而妍笙却是个例外,她自幼虽也读诗书习礼仪,却都是被父亲母亲逼出来的,对花花草草品茶论诗的更是没什么兴趣,往往打一头便溜。 是以她并不怎么了解这个郡主,只晓得她名为李清婉,封号是瑶光,现今的年岁十六,享有临安第一才女的美誉。 瑶光郡主住的凭栏香榭在瑞王府后院儿的深处,流水依依烟波画桥,很有几番诗情画意。陆妍笙一路不着痕迹地观望着,心里暗叹难怪这个郡主年纪轻轻便有第一才女的称号,连住的地方都这样雅致养心。 瑞王妃携着她的手笑盈盈道,“前些日子才送了些新衣裳过去,花色样式也算多,该有你喜欢的。” “多谢王妃。”她柔声地应了一句。 又无言地行了少顷,瑞王妃便领着妍笙进了凭栏香榭,房门外立着一个一身青绿小袄子的丫鬟,朝她们这方望了眼,朝房门里头传话道,“王妃来了。” 说着便将她们迎了进去,陆妍笙听见一阵珠帘响动的声音,循声看过去,便见模样俏丽的丫鬟撩起了珠帘,从后头款款走出来一个白皙清瘦的少女,穿着白底水红竹叶梅花的对襟褙子,外罩白绫对襟袄,发髻松松绾起簪着一柄玳瑁云纹挂珠钗。 眉眼生得极好,脸色却有几分苍白,隐隐透着些病态。 “母妃。”少女低低地唤了一句。 瑞王妃捉着妍笙的手走上前,笑盈盈道,“婉姐儿,这是沛国府的大姑娘,方才在雪地里滑了跤子湿了衣裳,你取些新衣裳过来给陆小姐选选。” 陆妍笙望着眼前的瘦弱少女瞧了瞧,低低道,“见过瑶光郡主。” 李清婉显然是认识她的,也没有多说,只唇角勾起了一个笑,上前拉起妍笙的手便说,“我省得了母妃,今日府上客人多,您去前厅吧,我会好好招呼。” 瑞王妃满意地颔首,接着又望向妍笙,笑盈盈道,“前厅里都是些大官人,聊得也都是些官话,你们年轻姑娘家听了也没什么意思,在这儿好好说会儿话就成,”说着微顿,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又道,“过会子另几个姑娘来了我也将她们带过来,那就更热闹了。”说罢便旋身领着几个嬷嬷丫鬟走了。 李清婉侧过头瞧着妍笙,笑道,“我这儿将好有些新衣裳,你来选选。”说着吩咐一旁的丫鬟说,“去将衣裳取来。” 丫鬟们应了句是便退了出去。 屋里烧着地龙,陆妍笙浑身都是湿的,如今倒也不那么冷了。李清婉侧过眼细细地瞧她,开口道,“陆姑娘……” “郡主叫我妍笙就好。”她面上也挂着丝客套的笑容,说道。 李清婉点点头,“那你也别叫我郡主,我年长你一岁,你唤我一声婉姐姐就是。” 两人正说着话,几个丫鬟便捧着紫檀木雕花托案进来了,上头盛放的全是崭新的冬装,花色布料均是上佳,呈到妍笙面前供她挑选。她随意地望了望,选了一件儿翠兰素面褙子和暗红秀锦的交领袄子,玢儿同几个瑞王府的丫鬟便拥着她进了里屋将衣裳换了。 正是这阵儿功夫,两个周身珠光宝气的貌美小姐已经有说有笑地进了凭栏香榭,妍笙从里屋出来时便见李清婉和两人聊得正起劲。 她双眸微动,一眼认出了两个年轻姑娘——刘府的四姑娘刘香玲,以及当朝文宗帝的三女儿,景伦公主。 “参见公主。”她微微屈膝,见礼道。 刘皇后同瑞王妃是嫡亲姐妹,景伦公主是李清婉的表姐,而刘香玲则是两人的姑表妹。此时见陆妍笙走了出来,两个刚来的年轻姑娘纷纷抬眼朝她看过去,刘香玲年纪最小只有十四,站起身子便走过去笑呵呵道,“原来陆大姑娘也在啊。” 李清婉脸上的笑容不减,道,“还是咱们在一起有意思,前厅里那些叔伯们说得都是些朝堂上的无聊话。” “就是。”刘四姑娘点头附和,说着又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一样,到底年幼天真,说起话来也口无遮拦,朝三人兴冲冲道,“说起来,这回我可算是瞧见东厂的厂公了,那模样也忒俊俏了,还没见过那样的人物。” 景伦便说,“长得好看又怎么?心肠又毒又狠,躲都来不及呢,何况还是个宦臣。” 陆妍笙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今日顶好是别让她同严烨打照面,否则她真担心自己会不会冲上去咬死他,再质问一句他的良心是不是让狗给吃了!? ☆、逢应不识 ?  大梁的名门贵胄里有个习俗,但凡是哪个府上宴饮宾客,吃的都是晚宴。午膳并不怎么紧要,一众人等的都是那场晚间席,届时莺莺燕燕们一窝蜂从一处出来,丝竹管弦奏起,皓腕雪凝翩翩起舞,供贵家爷们品头论足一番,那才叫个滋味。 那为何大清早就要往瑞王府赶过去呢?原因说来也简单,大梁的各个望族平日里鲜少有机会共聚一头,寻着这样一个时机自然不会错过。老爷们推杯换盏间便论一论朝堂上说不出的话,夫人们笑靥如花地闲谈,都是些高宅大院里的主母,自然有些好手段,几句话里头便能窥伺出各家又出了哪些话段子。 晌午已经过了良久,正是申正时分。 严烨并不怎么喜欢热闹的场合,也不喜欢人多,桂嵘记得自家师父曾经告诫过自己一番话,他迄今记忆犹新——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容易乱心。做大事的人不能心动,不能心软,更不能心乱。 桂嵘将这番话记得牢牢的。怎么能不记牢呢?自己是跟着督主混饭吃的,督主是提督东厂的头儿,司礼监的大掌印,动动手指头便能兴起大梁一场血雨的人物。说句老实话,跟在严烨身边,不提心吊胆是不可能的,像他们这样的人,讨的都是在刀尖儿上舔血的生活,如果不将师父的话记得牢牢,一旦出了半点差池,就是掉吃饭家伙的事。 瑞王府前厅里头一派的喧哗热闹,瑞王同严烨坐在上席,沛国公坐在左方的首位,两人时不时都会对严烨说几句话,严烨每回都只是淡淡嗯一声,间或答上几句。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6 桂嵘拿眼风儿望了望督主,却见他老人家正捻着盖儿拂着茶碗里毛尖儿叶,有一搭没一搭的。面上的容色沉静而淡漠,眼神静静地专注在一处,配上那张毫无瑕疵的五官,有一种超脱世俗的仙人样。 不免又在心底失笑了两声。 督主怎么会是仙人呢?东厂明里顶着天大的帽子,暗地里做的事儿全都见不得光,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天下人都说东厂里都是食人不吐骨头的恶鬼,桂嵘眼神动了动,整个厂子里全是受的督主教诲,严厂公本身就是一个活阎罗,栽培出他们这么一群小鬼儿丝毫不奇怪。 桂嵘正想着事儿,一歪头却瞧见厅堂外头走过来一个人,一派的直身皂靴,是姚千户。 姚尉平日里很少出东厂的门儿,大部分时候都是留在厂子里,逢见严烨不在宫里时,便暂代他处理些宫里的小事儿,譬如哪个娘娘小主又突地暴毙了什么的。全是些女人争风吃醋的玩意儿,没什么意思。桂嵘眨眨眼,显然不晓得这个千户大人今儿怎么有空亲自出宫。 待姚尉走得近了,他却觉出了一丝不对头。好歹也是跟在严烨身边儿两年的人,他一眼便瞧见了姚尉眼中的不安和紧张。 尽管那张白净木讷的脸上是那样平静。 “师父……”他张了张口,试探地唤了一声。 “我瞧见了。”严烨眼睛都没眨一下,修长漂亮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青花瓷茶盖儿,一双眸子深若渊渊,淡然而沉寂。 姚尉并没有贸贸然地进门,而是立在前厅的侧方静静等着,脑门儿上隐隐能瞧见几丝细汗。 严烨的眼神儿素来极好,他隐隐觑出了些端倪。姚尉的性子他是了解的,跟在他身边也有四年了,但凡是姚尉自己能处理的便绝不会劳烦到他。看来,宫里是出了些事情。 心里这么思量着,他面上却一丝不露,朝一旁的瑞王温雅地笑了笑,做出一副无奈的神情道,“估摸着是厂里又出了事,如今养的这班人是愈发不顶用了,芝麻大点儿的事儿也能找到我头上来。”说着还煞有其事地叹了一声气。 李泽心思微动,面上却很是理解的样子,“既然姚千户能寻到我府上,想也不是小事,督主自便。” “那我先失陪了。” 严烨说罢便直起了身子,瑞王府的嵩华厅高敞明亮,然而那人颀长挺拔的身形站起来,却隐有一种排山倒海之势。令厅中的所有人感到股子难耐的滋味,压迫得人胸口闷,喘不过气来一般。 他面上的神色如常,含着习惯性的笑朝众人微微颔首,接着便径自旋身迈过了门槛。 那人前脚刚一走,秦夫人便抚了抚心口,一副惊魂未定的神情,压低了声音幽幽道,“每回看着他就瘆的慌,也不知是为什么。” 沛国公侧过眼望了她一眼,神色有些不满,却也没有说什么。 踏出嵩华厅,桂嵘上前几步,将将替他系上了流云绣月披风,姚尉便有些按捺不住,脚下的步子一动便朝严烨走过来,低低地唤了声,“督主……”接下来的话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修长白皙的食指竖在那张凉薄起菱的唇前,严烨的眼风流转间自成一股悠然风流的况味,徐徐道,“跟我过来。”接着便旋过身朝瑞王府的后院儿走过去,避水的油靴踏过莹白皑皑的雪地,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鞋印。 前厅里全是些朝廷里的大臣,从来都是他抓着他们的辫子,若一个不慎教他们拿去了他的把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落下的雪又渐渐大起来。北方十月的天气,贯是一派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桂嵘跟在后头撑起了油伞,有些艰难地举起来撑在严烨头顶。 桂嵘还是个不足十四的少年,个头儿什么的压根儿还没长全,往严烨跟前一立,将将胳肢窝的位置,踮着脚为他撑伞的模样很有些滑稽可笑。严烨侧过头瞥了他一眼,轮廓精致的侧脸有一种流风回雪的姿态。 “累?”他慢悠悠问道。 “……”桂嵘只干巴巴地笑,悻悻应了个不累。 严烨扬起唇角继续往前走,地上的白雪泛着光,他玄色刺金的曳撒带摆出一道道漂亮的弧度。三人绕过屏门,走过游风长廊,最终在瑞王府花园儿里的望月亭里站定。 桂嵘将油伞收起来,小跑着到石凳前,拿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脸上带着笑容朝严烨恭敬道,“师父坐。” 严烨淡淡唔了一声,一撩披风坐了上去,微微垂着头,透出一截儿白玉般漂亮的脖颈,在雪光下格外旖旎。他望着远方连绵的山脉,神情格外专注深远,深邃璀璨的瞳孔里照入山光雪色,倒映出些许风景,薄唇微启,淡淡道,“出了何事?” 姚尉张了张唇正要开口,眼睛又朝四下望了望,确定四下无人后方才道,“督主,太医院里有一个姓孙的,似乎是发现皇上的病症是被下了毒。” 此言方落,严烨还没开口,倒是桂嵘先稳不住了,他脸色倏地大变,沉声道,“是哪个不要命的这样多事?” 严烨的神色里透出了些许不悦,一个眼神扫过去,立时让桂嵘吓得噤了声,连连道了几句徒弟莽撞了。他收回眼,不经意地瞥过望月亭下澄澈的湖面,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一般,眼神之中折射出丝丝兴味来,勾起唇角缓缓道,“孙太医?是那个年轻人?” “正是。”姚尉回他。 严烨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淡淡的,“瞧瞧你们一个二个吓得这样子,就算是查出皇上中了毒又怎么?无凭无据,谁也怀疑不到咱们头上来。” “可是师父……”桂嵘不安,“伺候皇上起居饮食的,贯是司礼监。” “又如何?”严烨神色间透出几丝讥诮,“若是真怀疑到了咱们内监头上,便扔几个替死鬼出去顶了这口锅子。现在天下不太平,太医院那群人最关心的到底还是皇上的龙躬,他们费尽心力地要治好皇上,那就让他们治。” “……”桂嵘同姚尉相视一眼,只沉声应了句是。 严烨的眼神仍旧没有从湖面离开,眉眼间的兴味愈发地浓起来,又道,“你们先退吧,我在这儿透透风。” 大冬天儿的,有什么可透风的?两人心头有些无语,然而严烨发了话,任谁也不敢质疑,只得沉沉应了便将油伞留下,复又冒雪离去了。 他脚下的步子微动,徐徐地朝着游廊的一方走,眼神却仍旧专注地瞧着湖面。瑞王府后花园儿的这汪湖名叫静明湖,水面还没有结冰,澄澈得能清清楚楚地映出岸上的所有东西,包括……人。 严烨的这副身子骨习过武,走起路来声音小得很,如不细听根本没法儿察觉。 显然,藏在游廊大柱后头的小东西还没有发现他已经走过来了,仍旧是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埋着头浑身都有些发抖,压根儿没注意自己已经在他眼前暴露无遗。 这……这太可怕了…… 陆妍笙浑身抖成了糠,在郡主房里用过午膳,几个姑娘便心血来潮要行酒令,自己不胜酒力多喝了几杯便吃不住了,复又独自出来透了透气。谁曾想,竟能听见这样石破天惊的消息! 原、原来……皇上不是病重,是被人下毒!而且听方才严烨的口吻,下毒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东厂……他怎能如此胆大包天,连皇帝都敢加害!他究竟想干什么…… 愈是往深了想,她的小脸儿就愈是惨白,渐渐地便再无人色。 “都听见了?” 一道微凉却熟悉的嗓音蓦地在头顶响起,陆妍笙抬起手捂住嘴,猛然抬起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 ☆、死生一线 ?  陆妍笙的个头在大梁的女子里已经算是高挑的了,然而此时此刻,严烨颀长挺拔的身影几乎要遮挡去她面前所有的日光。 她被完全笼罩在了他的阴影中,那双若渊的眼睛里划过一线流光,映出一张俏丽却慌乱不已的小脸。 严烨含笑俯视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 小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有着江南女子纤细柔软的身形和北方姑娘修长高挑的身量。这会儿雪光清亮,衬得她白皙如玉的肌肤更加精致,难以掩饰的不安在她柔美的脸蛋儿上跳跃。她有一双极其娇丽的眼睛,眸光晶亮晶亮,眼梢的位置微微上扬,无论从哪个角度,总能让人从那双眼睛里读出几分风情来。 是个妙人儿。 还这样年轻呢,他有些叹惋地想着。 被他定定地注视着,陆妍笙只觉心跳都要漏掉几拍。从许久之前她便发觉了,严烨的眼睛有一种无形的魔力,当你被他定定地凝视着,便会生出一种那流丽的双眼里从此只会有你的幻觉,一旦沦陷进去便再也难以抽身。 尽管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怎样一个冷心冷肺的阎罗。 仿佛是魔怔,此时此刻,陆妍笙竟然有些失神,因为他类似于深情的目光。 然而下一刻,那个仿佛在深情凝视着她的漂亮男人动了动,修长白净的右手缓缓地抬起来,在她怔忡的眼神中抚上了她暴露在空气中的细嫩脖颈。细腻地感受着那娇嫩的肌理在他微凉的指尖下颤栗,仿佛是在摩挲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尽管这样亲密的触碰于她而言不是头一回,陆妍笙仍是浑身毫毛都竖起来。严烨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无论是对待任何事物,他总是那样慢条斯理。他是一个矛盾体,集结了世间几乎所有的矛盾,譬如他没有一副菩萨心肠,却戴佛珠挂佛囊,信佛。 他朝她走近了几步,高大挺拔的身躯几乎是贴在她曼妙的曲线上,含着浅笑俯下了身,微抿的薄唇凑近那朱润的小耳垂,声音温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就是这样一句平常到极点的问句,霎时间点燃了妍笙心中所有的回忆——她和他相处了整整八年,对他的许多习惯早已了然于心,譬如说这句话。 这是严烨在了结人命前惯问的,带着几分悲悯的意味和无边无际的惋惜。她心头勾起了一个冷笑,知道他在下一个瞬间便会动手扭断自己的颈项。然而她的神情由怔忡与震惊转变为了平静,缓缓地吐出了一句话。 “臣女是沛国公的女儿,陆妍笙。”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7 真真切切地感受他指尖的微滞,妍笙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再度回望他时,眼中的神色也成了死水般沉寂,仿佛再也不会兴起一丝波澜。 显然,这番话砸进了严烨的心坎儿。他柔润的眼急速地掠过一丝森冷,半眯着眸子端详着指尖下的小丫头。 他当然知道她的身份是世家女,今日瑞王邀来的全是大梁有头有脸的显贵望族。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她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下场就只能是永远闭嘴。扭断她的脖子再扔进冰凉刺骨的静明湖,要不了几个时辰便会泡涨浮起来,到时候便只能认她是失足落水。 他就是这样的人,可以毫无愧疚地一面怜悯即将丧命之人,一面做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只是……严烨的双眸动了动。 他想起几个时辰以前匆匆一瞥的背影,这个世家女的娘家是沛国府,那他方才思量出的所有事就都不能实行。如今大梁的朝廷生了内乱,文臣武党之争愈演愈烈,提督东厂既然站到了沛国公一方,今后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自然没有杀害陆家女儿的道理。 但若不杀她,他难安——严烨眼中透出一股杀意。 妍笙始终定定地望着他,没有漏过他表情的每一个变化,无论再细微。她知道他的杀心还未消下去,细密的恐惧一丝一丝地爬上了心头,然而她的神情是那样淡然从容,微微笑着缓声道,“督主,沛国府同东厂今后要齐心的事儿还多,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您放心,方才我什么都没听见,就算听见了,我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微微讶然,自己同陆元庆走近也只是近来才有的事,就连朝中的权臣们估计都还没觉出个所以然,倒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竟然能一语点破?他可不以为沛国公会将这样的大事告诉给一个黄毛丫头。 他望进她的眼睛,这个生死一线的丫头正坦然地望着他,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怯意。 严烨心头思量着,右手却徐徐离开了她的脖颈。 微凉的指尖甫一从脖颈上拿开,妍笙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了一小段儿距离。在她的内心深处,对他有一种浓烈的恨意与若有若无的惧怕,甚至连身体也是抗拒着他的。 他将陆妍笙的这个小动作收入了眼底,面上的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温雅和善,朝她勾起唇笑了笑,“临安城中盛传,说陆府的大姑娘生得一副花容月貌,我过去是不信,今儿倒是不得不信。” 她心头冷哼,面上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督主这样夸赞着实令臣女受宠若惊。”心头却补了一句,说起花容月貌,天底下谁比得上您老人家不是? 严烨自然不晓得她心里的想法,否则不定会直接拎着她往湖里扔。他脸上淡淡的,就连笑容也是,高挑颀长的身段儿微微俯下一个极轻微的弧度,说,“陆大姑娘怎么不跟娇客们呆在屋里,天寒地冻的若是冻坏了身子可不好。”说着想了想,估摸着她大概没听明白自己的这番话,又颇善心地补充了一句,“明儿个应选秀女的明旨就该下来了,国公大人应该同您提过吧。” 不提这茬儿还好,一提简直点着了陆妍笙的每一处伤痛! 哼,这个一肚子坏水儿的厂臣,上辈子害得沛国府家破人亡害得她服毒自尽,这辈子还想来补刀么?呸,做他的青天白日梦吧!甭管施派她入宫是不是父亲和他定下的,她这辈子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谁爱对付谁对付去,她不伺候! 心里气得要翻天,表情却仍旧很淡定。陆妍笙做出个大惑不解的表情,堆起个干笑来,打着哈哈回他,“督主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多年不曾大选了么?今年又要征选世家女了?” 严烨拧眉,难道陆大人没有对陆府的这个娇娇说过?既然沛国公还没开腔,这话自然不能从他嘴里说。严烨一言一行谨慎到极致,闻听此言只是一笑,“既这样,姑娘回府自去问国公大人。” 他这一笑云朗天清,沉静深邃的眼仿佛也弯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起菱的唇角勾扬得更厉害,令人生出能摄魂的错觉。 然而陆妍笙这回学精了,她没有被他的美色所惑,神情淡漠疏离,“督主的话臣女记下了,郡主还在凭栏香榭里等臣女,臣女先去了,督主自便。”说着她便转过身子准备离去。 “陆大姑娘,东厂内阁里有关国公老爷的券书,有整整三卷。” 忽地,他在她背后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略低而冗长。 妍笙的身形骤然一顿,她心头沉下去,脸色也难看。回过眼去看严烨,却见他正负着手望远处,隔着蒙蒙的落雪,连绵的山脉只有些微轮廓,山头上早已积雪累累。就连彻骨冷寒的霜雪,映入他那双眼睛,似乎也能变得柔曼起来。 分明是这样露骨的威胁,却偏生让他说出了谈天说地的惬意,随性而挑达,让她觉得很可笑。 她有他要命的把柄,他便提醒她,他有沛国公的把柄,让她不得不去顾及陆府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严烨啊严烨,天下间还能有什么人比你更无耻? “督主放心,臣女省得怎么做。”说罢,妍笙转身提着褙子裙大步离去,一眼也没再回头看过。 严烨这厢没什么动静了,只淡淡地望着她的背影,神色意味深远。 这个陆妍笙再过几日便要入宫了,既然不能取她的命,那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牢实。进了紫禁城便是他的天地,上至帝后宫妃,下至宫娥内监,没有一个人的言行举止能逃得过他的眼睛。这个丫头年纪不大,鬼心思貌似却不少,不过也不碍事,将来进了他的手掌心儿,她就翻不出这座五指山。 回到凭栏香榭已经接近酉时,正是日沉时分。天上落着雪,就连平日里摇摇欲坠的那轮朝旽也没了,只有漫天的雪花儿飘着飘着。 李清婉听见房门外的脚步声,拿眼去望,将巧瞧见妍笙心神不宁地进来,不禁咦了一声,“妍笙你去哪儿了?我们正说要去寻你呢。” 陆妍笙心头立时浮起一丝侥幸,暗道幸亏自己走得快,否则教这三个姐儿撞见自己这个黄花闺女同那厂公呆在一处,指不定传出什么难听话来。便笑了笑,说,“方才见雪光好,停久了些。” 刘香玲起身来牵她,常春藤雪罗长褙子上系着宫绦,缀着一串儿叮当作响的金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很是好听。她朝妍笙笑道,“以前,我只以为婉姐姐是文绉绉,没成想陆姐姐也是个酸姑娘。”说着便捂着嘴笑着跑开。 妍笙羞恼,追着她道,“好个小丫头,别跑!” 两人嬉笑打闹了好一会儿,看得李清婉和景伦公主在一旁笑得弯了腰,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着袄裙的嬷嬷,朝几个姑娘恭敬地道,“公主,郡主,表小姐,陆小姐,传晚膳了。”? ☆、长门菱歌 ?  妍笙心里揣着事,始终在纠结方才在王府花园儿里听见的那番话。 皇帝的病来得不清不楚又突然,她也曾怀疑过其中有蹊跷,却没有想到是东厂下的手。细细想来又觉得自己终究不够火候,严烨是司礼监的掌印,又提督东厂,稳坐着内监里的头把交椅,平日里要接近皇帝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可是他怎么能这样大胆?皇上是一国之君是天子啊,是整个大梁的命脉所在,他虽位高权重到底也还是个内监,毒害皇帝这种事竟然也敢做,不要命了么! 她眉心拧起来,思来想去仍旧没个结果。 这辈子分明不想再同他有什么交集,却闹出了后花园儿的那一出。过会儿晚膳的时候一定还会同严烨见面的,真是想起来就闹心!陆妍笙愈想愈觉得烦躁,这时又听见领着她们的嬷嬷说,“膳厅至。” 她稳稳心神,归置归置自己乱成麻团的情绪,脸上挂起一个微笑,和另几个姐儿一起走进去,一派的正大仙容端庄得体。 出乎她意料的,严烨却已经不在了。 她埋着碎步施施走到秦夫人身旁坐下,晶亮的眸子重新扫视了一眼大厅,果真是再寻不见那个出挑的身影。心头不禁疑惑,侧过眼望向自家母亲,想询问询问。心头斟酌了一番词句,压低了声音凑过去,“母亲,女儿听说那个东厂仙玉样的督主也来了的,是哪一个,您指给女儿看看呗。” 秦氏睨她一眼,啐她道,“小丫头片子,脑子里净想些什么?”话虽然这么说着,她却是了解自家闺女的。笙姐儿打小便和别家孩子不同,性子活泼得很,在陆府里是半点儿千金的模样也没有,此时问出这么一番话,她也不觉得奇怪,便低声答,“你说严烨?他方才走了,说是宫里出了些事要他紧着回去。” 陆妍笙扯了扯嘴角。又不露痕迹地望了一眼她父亲,果然,沛国公的脸色不大好看。想来也是,分明计划得好好儿的,让闺女打扮得周周正正地给厂公瞧,却连一个照面儿也没捞着,换做谁都不舒心。 其实同严烨打过交道的都知道,这个厂公不喜欢热闹场合,今次能受邀前来已经是给足了瑞亲王面子,用过午膳便离去,也是说得过的。是以众权贵并没有往多了想,少顷,从里间便涌出来数个娇俏美姬,丝竹管弦之声与随之奏起,便纷纷将目光投到了舞姬们漂亮的脸蛋儿上去。 陆妍笙对舞姬没兴趣,只垂着眸子一声不响地用膳。 莺歌燕舞美酒佳肴,瑞王府小世子的百天宴同平常的宴饮并没什么不同,你来我往地说几句,吃吃喝喝。沛国公同诤国公坐在相邻的位置上,虽是亲兄弟,一顿饭下来也只说过两句话喝过一杯酒,秦夫人和林夫人更是不必说了。 众人都晓得陆府长房二房不和,见此情形也没有多说,不过一笑尔。 妍笙这厢正埋着头专心吃螃蟹,忽地听见一个男子声音在耳旁响起,朝她道,“笙姐儿出落得愈发水灵了,真是画中人物,来,堂兄敬你一杯。” 她抬眼望过去,却见是二伯父家的次子,诤国府的洵二爷,她那位不学无术堪称临安第一纨绔的二堂兄,陆彦洵。诤国公名为陆元丰,膝下有三个儿子,林夫人嫡出的陆彦平和陆彦洵,填房柳氏生的次子陆彦时。在这三位爷里,妍笙的二堂兄是最没出息的一个,时常顶着诤国府二公子的名头在外打架斗殴拈花惹草。 前儿还听母亲说,这个二堂兄又霸占了一个绣坊老板的小娘子,气得人家一怒之下告了官,把诤国府的脸丢了个干干净净。 母亲说这番话的表情有几分幸灾乐祸,“哼,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个姓林的能教出什么好儿子来?” 妍笙听闻此言时只是笑了笑,母亲一直看不惯二伯母,她是知道的,秦林两家素来有恩怨她也是知道的,虽说其中的具体缘由她不明白。 此时的陆妍笙很是愕然,显然不明白这个二堂兄怎么会突然和自己说话还给她敬酒,狐疑归狐疑,她面上却笑起来,将面前的酒杯举起,朝那一身华服玉带的贵公子说,“二堂兄,请。”说着便以袖掩面微微抿了一口杯中的热酒。 温热的酒水入了肚,蒸得她双颊泛起红晕,看上去别有一番风情。 陆彦洵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水,一双细长的丹凤眼还在妍笙的芙蓉面上流恋。前些日子他路过父亲书房时将好听见了这个消息,万岁爷不好,要征选世家女入宫冲喜,妍笙是跑不了的了。 说起来,他的这个堂妹果真是漂亮不可方物,可惜了,过几日就要入紫禁城,那个病怏怏的老皇帝是无福消受了。年纪轻轻的却要守活寡,真是可怜哟。 不由又暗自嗟叹了一声。 他给妍笙敬酒,其实有自己的小算盘。将来这个堂妹入了宫,凭着陆家在朝堂上的地位,嫔位妃位是绝对有的,若是运气好,位分还能更高,和她打好交道套上交情,将来绝对有用得着的地方。 陆妍笙对陆彦洵的腌臜心思一无所知,否则定要为这个二堂兄叹一口惋惜气,因为他的如意算盘恐怕要落空了。她这辈子已经打定了主意,绝对不会进紫禁城。 不过用什么法子好呢?她抿抿唇,心头思量起来。 ******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8 晚宴散时已经将近戌时,雪难得地停了下来,枯丫丫的枝头挂着一镰半弦月,月光幽幽地铺洒下来,匀开了一地的清辉。积雪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白光,幽寂而森冷。 大冬的天儿,沛国府的数十个轿夫冻得不行,在瑞王府外头哈气搓手。隐隐听见府门里头传出一阵谈话声,听出是自家老爷夫人的,不由喜上眉梢,伸长了脖子往里头打望。 陆元庆同瑞亲王打过招呼话了别,两人笑颜拱手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好友的调调。妍笙在心里哼哼了一声,玢儿便替她打起了轿帘,接着她便弯腰进了轿子。 回到沛国府已经是戌正时分,府上各处都已掌上了灯,黄莹莹的烛光映着白皑皑的雪地,竟有几分奇异的美态。 顾嬷嬷扶着秦夫人的手臂,不住道仔细脚下,玢儿扶着妍笙走在最后头,秦氏掩口打了个哈欠,回过头朝彦习和妍笙道,“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回去歇了吧。”这番话不是客套,折腾了一整天,对着一群朝中权臣贵家主母,措辞言谈是半刻不能马虎,她早已乏得很了。说着又望向玢儿,脸沉下去,嘱咐着说,“将大姑娘扶好了,雪地里滑,可不能将姑娘摔了。” 上回的事儿早已弄得玢儿心有余悸,对夫人的惧怕刻进了骨子,闻言忙不迭点头,连连应,“夫人放心,奴婢省得的。”又将妍笙的胳膊握得更紧。 秦氏微微颔首,美眸复又望向陆元庆,神色柔婉了许多,温声说,“老爷,妾身伺候您歇下吧。”说着便要上前去搀他的胳膊。 陆元庆的脸色却有些迟疑,不露痕迹地避开她的双手,沉吟了半会儿便道,“你回屋歇了吧,我去看看妍歌她娘。”说罢便旋身要往后院儿的翠梨园走。 秦夫人的脸色倏地变得难看起来,却又不好反驳什么。老爷怎么这样喜欢那姓江的蹄子?论美貌论家世,她都比那蹄子好了千万倍。而且还给他生下了彦习和笙姐儿,那姓江的算什么东西?不由越想越气,渐渐地连眼眶都红起来。 妍笙上前几步抚上她的手,劝慰道,“母亲别想了,夜深了,回去歇了吧。”说着又看向顾嬷嬷,“顾嬷嬷,扶母亲回房歇着吧。” 顾嬷嬷哎了一声,扶着秦氏徐徐朝后院儿过去了。 彦习在她耳旁叹了一声气,嗟道,“母亲也是个可怜人,虽是主母却留不住父亲的心,只望父亲莫太过分,将来若传出‘宠妾灭妻’的风声来,可就不好了。” 宠妾灭妻?她心头嗤了一声。可能么?父亲又不是傻子,母亲好歹是秦家嫡女,那样硬的后台摆在那儿,若是事情真闹大了,秦家怎么会坐视不理?她倒是可怜江氏,一个女人有野心并没什么,可怜的是江氏有野心,却没有能驾驭自己野心的手段。 和妍歌一样,都是小心思一大堆真功夫半点没的人,能成什么气候?上一世,她那个妹妹是多么嫉妒憎恶着她,最后的下场又是什么呢?嫡就是嫡,庶就是庶,正室就是正室,妾就是妾,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扶过玢儿的手便提步朝松风园走去,妍笙的眸子蓦地滑过一丝精光—— 对了!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妍歌趁着夜黑风高在她闺房前的台阶上洒了油,想让自己脚滑摔倒,那时是玢儿走在前头替她滑了那一跤,若是今生……摔倒的人是她,是不是就能以抱病为由逃过应选? 她心头一沉,暗暗打定了主意,晶亮的眼中泛起丝丝异样的光。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绕过松风园的垂花门,厢房便近在眼前了。妍笙低下头仔细回忆着上一世玢儿滑跤的地方,不着痕迹地走到了玢儿的左侧,将她往右侧挤了挤。 玢儿见她换了个位置,不禁好笑,两人平日里明着是主仆,私底下却更像姐妹,便调了个手提灯笼,半眯着眼睛觑她,“小姐,路宽敞着呢,您挤奴婢干什么?” 陆妍笙侧过脸,嘴角有一丝莫名的笑容,晶亮亮的眼睛跃动着丝丝光芒,却没有回答。又朝前走了几步……约莫就是这个位置了,她心头登时紧张起来,竟巴望着妍歌洒下的油越多越好,让自己摔得越狠越好! 她的绣履落上了青石台阶,忽地脚下一滑便狠狠摔了下去,膝盖骨也狠狠地硌在石阶上,发出了一阵沉闷闷的声响,直疼得她倒吸几口凉气,眼泪都冒了出来,心中则是万分地佩服起自己来…… 玢儿早被眼前一幕吓懵了,手上的灯笼也落到了地上,心道完了完了,这回怕是真要被夫人扒皮了呢……小姐啊小姐,走个路都不能消停,您这摔的哪儿是跟头,分明是奴婢的小命啊!? ☆、踏雪窥画 ?  果然如严烨所言,应选世家女入宫的诏书在第二日下来了。与此同时,沛国府的陆大姑娘滑了跤子伤了腿,这个消息也在这一日传进了死气沉沉的紫禁城。天将将撒开些阴霾,缠绵了多日的雪总算消停了会子,远处隐透出了一丝霞光。 姚尉挨在宫墙边儿等人,掖着手,呵气顿足,白净的脸上有一种焦灼。远远的,从景仁宫的抱厦里头转出来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儿,左边儿的那个身条儿挺括笔直,走起路来似乎带风,跟太阳底下那么一照,浑身能发光似的。 桂嵘跟在严烨身旁,拿眼觑一番他的脸色,斟词酌句沉吟道,“师父,那陆家姑娘伤了腿,咱们还让她入宫么?” 这番话问出口之后桂嵘就有些后悔了,照理说,入宫选秀的世家女,除了品貌端庄身无残疾外,身上也是不能有任何伤疤的。若是伤疤显眼点儿,连神武门那关都过不了,伤在隐蔽位置的呢?其实没什么差,进了尚宫局,再金贵的小姐也要被嬷嬷们扒个精光,瞧见了身上带疤,还是会把人拎出去。 陆家那边儿传出的消息是伤得不轻,既然不轻,那留疤自不必说了。桂嵘有些懊恼,自己跟在督主身边儿也两年了,这种傻不拉几的问题一抛出去,丢面子事小,惹了师父不舒心事大。这么想着,桂嵘脸上悻悻的。 严烨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深寂的眼淡淡地望着远处透过云缝的霞光,露出几分适意赞叹的神色,“落了这么久的雪,总算见到太阳了。” 他拥有比女人更精致的脸皮,肤色却并不大好,有几分病态的苍白。其实人和人心都是一样的,在黑暗阴冷的地方呆久了,便会不自觉地渴望起阳光,尽管那些光亮透不进心窝,能在皮囊上流转几分也是好的。 桂嵘闻言只是笑,顺着他的话说,“是啊,往些日子又是雪又是雨,唯独见不着太阳。今儿倒是难得,雪停了,太阳倒出来了。” 两人无言地行了会子,桂嵘见他不回答自己的话,只道是师父不愿意理会这种傻问题,便也不再细想。远远望见姚尉正立在宫墙边儿上等着,心头不由一沉。 姚千户上前几步,朝严烨揖手,恭敬地换了一声督主。 严烨只淡淡嗯了一声,“交代你的事办妥了么?” “妥了。”姚尉埋着头甚是恭敬地回答,“昨儿个夜里便解决了,再想寻见那姓孙的太医,恐怕得去城郊的乱葬岗好好找一番。” 听了这番话,他脸上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悲悯情怀,嗟道,“真是可惜了。”说着又想起了什么,缓声道,“不过得记住一句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桂嵘和姚尉相视一眼,姚尉低低应了个是,又说,“孙建安成婚不久,还未有子嗣。” 听了这个回答,严烨哦了一声,修长漂亮的左手上缠着一长串念珠,有一百零八颗,全是上好的乌沉木珠子,他随意地拨弄着一粒粒圆润的佛珠,眼睛又睨向桂嵘,沉沉道,“方才你问我陆家姑娘还进不进宫?莫说是伤了腿,就算是毁了容,她也得乖乖入这紫禁城。” 他的身量颀长挺拔,看人的时候往往都是俯视,眼帘微微下阖,浓密的眼睫也微微垂着,带有一种天生的倨傲。 此时那张起菱的唇微微弯翘,他眼波明灭,倒有一种奇异的亮光。早不滑跤晚不滑跤,偏生昨晚伤了腿,这样的用意难道不够明显么。陆府那个娇娇想法设法地捣腾,一门心思地不想入宫,他如何能衬她的意?那丫头是整个大梁唯一一个有他把柄的人,就是在他心口上悬挂的一柄尖刀,不能除去就只能牢牢锢在掌心。 心头这么一番思量,他又抬眼看天色,太阳遥遥地升了起来,孤零零地挂在山头上,已经是禺中,估摸着快到巳正了。 敦贤皇后一贯是依仗严烨的,所以请这道手谕并没花他多大力气。沛国公有功于社稷,如今府上嫡亲的姑娘受了“重伤”,皇后不能出宫,着他代为探视也合情合理。他迈开步子便朝前走,流云披风扬起一角,自成一派倜傥风度。 望着那个背影,桂嵘却有几分目瞪口呆。 “……”桂嵘咽了口口水,歪过头去看姚尉,“方才风大我耳朵背,师父他说什么来着我也没听清,千户大人听清了么?” “听清了。”姚尉木讷地点头,重复了一遍方才严烨的话,“督主说,莫说是陆大姑娘伤了腿,就是毁了容,也得叫她乖乖进宫。” 桂嵘半天憋出个颇无奈的神态,复又加紧了步子朝那人追过去,姚尉在后头喊他,“小桂子,你去哪儿啊?” 他边跑边回头,“师父请了皇后娘娘的手谕,要去沛国府探视陆姑娘的病情。” ****** 昨个夜里沛国府上下闹了个人仰马翻,妍笙滑了跤子,秦夫人将将卸完珠花头饰换上里衣,听了这个消息连忙往松风园赶。连带着陆元庆和江氏也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最后到的陆彦习眼睛尖,一下便瞧见了石阶上的一滩油迹,众人方才大悟——大姑娘不是自个儿不当心,而是被人给害了。 偌大的沛国府,能对大姑娘动歪心思的人就那么两个,秦夫人便哭哭啼啼,夹枪带棒地指责江氏母女。好在陆元庆心疼自己的闺女,当即便应允了秦氏的请求,将翠梨园的一众丫鬟婆子全都传来拷问了一番。 顾嬷嬷下手又很又辣,寿儿经不住她一道道的大耳刮子,咬出了曾经瞧见墨儿鬼鬼祟祟地端着菜油往松风园走,于是乎,真相大白。 墨儿,是陆二姑娘陆妍歌的贴身丫鬟。 妍笙才将喝完大夫开的药,将将在牙床上躺下身子,外头便隐隐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杀猪似的凄厉又悲怆。她颇无言地扶额,同玢儿两个相视无言。 翠梨园同松风园距得近,她晓得,这是她的妍歌妹妹又闹腾开了,仍旧是昨个晚上那一套,不仅说辞不变,连带着每句话的口吻都一模一样—— “下雪天路本就滑,分明是她自己不当心,却硬要冤枉我害她!什么菜油的我一概不知!墨儿这蹄子受了指使诬陷我,父亲您怎么这样偏心!她是您女儿,我也是啊!平日里受尽长姐的窝囊气也便算了,这回竟还变本加厉了!父亲,父亲您怎么不相信女儿呢!” 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妍笙皱眉,不晓得妍歌又把什么值钱东西摔了个稀巴烂,又听见她哭喊道,“活着也是受气!我还不如死了呢!一了百了,省得碍嫡母和长姐的眼!女儿只有下辈子再孝敬父亲了……” 不行,她不能再听下去了,如果再这么听妍歌闹下去,她担心自己会冲过去替她将上吊绳系好结,然后请她把脖子往里头伸——就不嫌累么?折腾个什么劲儿?既然活得那么辛苦那就赶紧死好么? “去,”妍笙脸上很不耐烦,一掀锦被坐了起来,眉毛都拧到了一堆,指了指窗户道,“将窗户合上,本来腿就疼,吵得人更心烦。” 玢儿悻悻应了声是,便走过去将两扇雕文繁复的窗叶合了过来。 哭闹声总算是小了些,她倒在榻上瞪着房梁顶,身子挺得笔直,有些像挺尸。玢儿走过来打望她的脸色,挨着脚踏坐下来,朝她沉声道,“小姐,二姑娘也忒过分了,奴婢看,您得寻摸个时间去收拾收拾她。没的让她觉得您没脾气,要骑到您头上来!” 妍笙嗤笑了一声,动了动腿,不动还好,一动便扯到了左膝盖的伤处,她疼得龇牙咧嘴吸了口凉气儿,将左腿摆在了一个比较适意的位置上,叹了声气,“我也想啊,可我得走得动啊!”不过,仔细想来,妍歌这回也算是帮了自己大忙。 其实妍笙的膝盖只是皮肉上的小伤,大夫说并没有伤筋动骨,可她喊起疼来没命似的,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儿,连医士都无言以对。沛国公拿着应选的诏书愁得胡子都白了,这下倒好,女儿成了这副模样,连床都不能下,怎么还能入宫呢? 心头对庶女妍歌的不满也愈发深浓起来。 正这个当口儿,府门外头的小厮却忙跌地跑了进来,神色有些不安的样子,通传道,“老爷,东厂的严督主来了,说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手谕,特来探视大姑娘。” 陆元庆一愣,正要开腔,眼风却已经瞥见了那玄色披风的一角,一个高个儿的漂亮男人已经绕过了日照红梅屏朝这方缓缓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众东厂厂臣。那张如玉的面庞上带着笑,微微抱拳朝他笑道,“国公大人,皇后娘娘挂念陆小姐的腿伤,着我来看看。”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9 严烨是内监,着令他代为探病也不是不能够。那番话听起来……似乎还是有些道理的。陆元庆脸上堆起笑容,朝他揖手谢恩,“臣多谢皇后娘娘。”这尊佛往府里一杵,整个天都黑几分似的,沛国公也不做耽搁,比了个“请”的手势,朝他道,“厂公请,我这就陪您过去。” 严烨却微微一笑,“大人就不必相随了,皇后娘娘有话着我带给大姑娘,旁人不便听的。” 这回陆元庆脸上的笑有些僵硬了,皇后娘娘何时跟笙姐儿熟到这份儿上的?竟然还有秘话请了这个厂公代传? 然而心头的疑惑终归只是疑惑,朝堂上混的人都知道,但凡严烨开了腔,再荒诞的事也能变成顺理成章,就算死的也必须是活的。他脸色不大好看,转而又想,这人再如何也只是内监,算不得男人,虽说不合规矩,但他开了口,自己想反驳是不能的。 因又无可奈何道,“小女的闺房在松风园,厂公且随我来。” ? ☆、病里娇娇 ?  久不见日光,即使是微微一丝霞芒也能教人心神驰意,更何况今日还是难得的太阳天。 妍笙伤了腿,自是惊动了平日里与沛国公交好的一众权贵亲友,活血的止痛白玉散,舒活筋骨的九花玉露膏,祛除疤痕的神仙玉女粉,诸多世间罕见的珍奇药品在顷刻间汇集到了松风园,在那张百子千孙富贵桌上堆得高高的。她望着眼前砌得跟小山似的奇珍异药咽了口唾沫,悻悻地望向同样目瞪口呆的玢儿。 “那个……原伤得不重的,这么一来倒教我过意不去。”她眨眨眼,神态之中有几分愧怍。硌在石阶上头那一回的确是痛惨了,她那时候甚至以为自己这回赌大了,恐怕左腿是废了。结果大夫来一瞧,却只说是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妍笙庆幸之余又感到一丝不甘心——伤得不重怎么行呢? 不是不知道应选的规矩,但凡身上落了疤的姑娘,甭管多高贵体面,一样会让尚宫局的嬷嬷撂牌子。但是她怕啊!施派她入宫是父亲和严烨的意思,父亲这边还好,可整个皇宫大内都是那厂公的地儿,只要那人一句话,尚宫局的一众婆子放了水也不是不可能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想到这一层,陆妍笙所幸咬咬牙,将自己伤到皮肉的腿伤硬生生养出了断了几根骨的姿态。 玢儿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的宝贝,微蹙着眉头道,“小姐,您这厢可闹大发了。临安城但凡能叫出名号的人家都来向你表关怀,这一桌子的好东西愁得奴婢怵得慌,不然……咱们都送还回去?” 妍笙做出个酸溜溜的表情,睨她一眼,“送回去?哪儿有这样的道理,你见过泼出去的水往回收的么?”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试图去够那小案上的梅花绿豆酥,玢儿探手从青花瓷碟子里捡起一个地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在嘴里鼓囊囊地嚼着,含糊不清摇头说,“既驳面儿又打脸,还让人觉得咱们沛国府瞧不起人,不好不好。” “那照着您的意思……”玢儿抽了抽嘴角,伸出一根指头指着那张桌子,“您全得挨个儿消受了?” 消受?妍笙脸黑了一半儿,饶了她吧!原还没病的,等那一大堆东西往身上一抹肚子里一倒,可指不定折腾出什么毛病来。补身子没补到点子上也是伤身体,她可没那么傻,好不容易回到十五的年纪,花儿样的年岁,她还想多活几年呢。 想着便叹了口气,将最后一口绿豆酥咽下去,吩咐道,“算了,你将这些都收起来,若是父亲母亲来问,就说我正用着呢。” 玢儿无奈地点点头,应了个是。接着便动手将桌上的瓶瓶罐罐抱在怀里往储物阁走,边走嘴里还嘀咕着,“分明没什么厉害,偏要瞎折腾,好端端的装什么病,小姐真是老天爷派来收我命的。”可不是么?昨儿夜里滑了跤,她又挨了夫人好几道耳光呢!幸亏后头查出来是二姑娘使的坏,夫人一门心思治翠梨园的去了,这才让她捡回条小命儿,万幸之至呵。 妍笙耳朵尖,一个眼神儿扫过去,阴森森地眯了眯眼,“我说玢儿,你嘴里叽歪什么呢?来来来,说大声点儿,让小姐我也听听。” 玢儿阖上红底黑面珐琅盒的大盖,砰的一声响,她回过头朝妍笙讪笑一个,“没啊,奴婢什么也没说,小姐您听错了。” 陆妍笙正要开腔说什么,却听见松风园外头立着的丫鬟提起绣花鞋走进了屋子,微垂着头恭敬地说,“小姐,老爷来了,身旁还跟着一个高个儿的公子。” 她微愕然,高个儿的公子?她爹是不是老糊涂了,什么公子也不能能往大姑娘闺房里带啊!这不是乱了规矩没了套数么?不由蹙着眉头追问,“是什么样的公子?哪家府上的?” 小丫鬟有些迷茫的样子,只摇了摇头,“奴婢没见过,也不知是哪个府上的。”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双眼里头隐隐有几分跃动的光,“那公子穿着蟒袍戴着描金帽,个子高高的肤色白净,模样活脱是个仙府人。” “……” 隐隐猜到了来者何人,妍笙身子一软几乎要往下跌,甚至连坐都坐不稳了,浑身上下霎时冰凉了个彻底,手都微微地颤抖起来——怎么越听越像严烨?可是怎么可能呢……她眼中交织着怔忡与震惊,吸了一口气颤声道,“玢儿,快,扶我去床上躺着,快点儿……” 玢儿见她这个反应自是不明所以,只是依言扶着她将她带到床上躺下,盖上了锦被放下了床帐。妍笙合了合眸子,慌什么?即便真是严烨来了又如何,她在榻上躺着,伤了腿下不了地是整个儿临安都晓得的事,她就不信他还能将自己绑着送进神武门。 她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大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瞪着床帐顶子,胸腔里头噗噗噗直跳。少顷,便听见一阵脚步声,接着就是沛国公的声音从床帐外头传来,他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都出去候着吧。” “是,老爷。”这是玢儿和另个小丫鬟细细的嗓门儿,接着又是一阵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是踏过门槛去了。 陆元庆探头看了一眼垂着帷帐的牙床,声音稍微轻了几分,试探着唤道,“妍笙?妍笙?” “唔……”陆妍笙深吸一口气,捏着嗓子佯作将将被唤醒的模样,咕哝着应,“怎么了父亲?” 沛国公侧过眼看了看身旁的高个儿男人,只见严烨的面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淡淡其华,眼帘微垂,专注地看着那牙床。他迟疑了一瞬,这才又道,“妍笙啊,皇后娘娘忧着你的身子,特着了督主来探视你呢。” 闻言,陆妍笙心头暗暗冷笑,隔着床帐朝外头道,“原也不是什么大病,却劳皇后娘娘挂念,臣女着实罪过,臣女谢过娘娘,也谢过督主了。”这番话语言辞恳切,三分惊喜七分感动,倒还真能让人以为她是惶惶又喜。 严烨微微挑眉,声音出口也是一贯的温凉低润,“陆大姑娘不必多礼。”说着便转过头望向陆元庆,闲闲道,“大人自便,我将皇后娘娘的话同姑娘交代完便出来。” 沛国公捋捋胡子,脸上的神色有些不情愿,又去看严烨,却见他面虽带笑眼中却含霜雪。只那么直挺挺地立在那儿,便成一股压人的气魄。那副五官仿佛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便只是那样笑颜说出的一句话,已是显而易见的不容置否。 妍笙伤了腿,又适逢这应选的日子,错过的话今后还想安排她入宫就不大方便了。虽说寻个由头也不是不能,到底名不正言不顺,恐落人话柄。也罢!笙姐儿入宫封妃总归还得靠这个厂公引路指点,况且他本就是个内监,便是真有什么歹念也是有心无力,也没什么可顾忌的。 “……”这么想着,陆元庆微微颔首,接着便旋身踏出了房门,反手将门闩带上。 “砰”的一声响,惊得陆妍笙几乎要跳起来——她爹是怎么了?还真将她和那个阎王留在一处?脑子没进水吧!什么劳什子传话,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说,这个宦官一肚子坏心肠,准没好事的! 她心里吓得直打鼓,冷汗把褥子都浸湿了,竖着耳朵去听床帐外严烨的动静,却半天没听见任何声响。 “……”她翻了个白眼从床上坐了起来,干咳了两声,故作虚弱有气无力道,“督主,臣女病容丑陋,不能问您老人家安了。皇后娘娘托您带什么话,您就说罢。”说完了就赶紧滚吧,她这儿的小庙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啊。 恰是此时,床帐却忽地被人撩了开,妍笙坐在牙床上始料未及,就那么愣生生地暴露在那双透着凉意的眼睛下。 严烨立在床前,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修长白皙,拎起了帷帐的一角,面上的神色瞧不出一丝喜怒,只那浓长的眼睫微微掩下,端详着榻上的小姑娘。 一副大惊失色的神情,那双晶莹的眼眸里盈满的是震惊骇然,显然没有想到他会突地撩开半月牙床的帐子。那日瑞王府中见她,是娇丽的,明艳的,睿智的。此时此刻,陆妍笙坐在闺房的床榻上,月白的中衣包裹下的胴体线条优美而撩人,黑而亮的青丝在脑后随意地编成了一条粗长辫,俏丽的面容不施脂粉,却仍旧清光潋滟。他的眼里浮起一丝兴味,瞧见了那红艳艳的唇畔边儿上的糕点末儿。 眸子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小案上摆放的绿豆酥,他唇角的笑容又浓了三分。 陆妍笙倏地从震惊中回过了神,面上一阵青一阵红,扯过锦被将自己裹了个严实,朝牙床里头缩了缩,恼道,“督主,您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隔着帐子说不得么?” 天下间哪儿有这样的事情,进了姑娘的闺房还不由分说就撩人的床帐,这人究竟懂不懂什么是礼义廉耻? 严烨微微蹙眉,连拧起的眉宇也是一道风景。他居高临下地睥着她,徐徐道,“我今次来,是告诉姑娘,内阁们翻过了黄历选了吉日,应选的就日子定在三日后,”说着微顿,他颀长挺拔的身躯徐徐俯低下来,沉寂的眼睛注视着妍笙,直惊得她不停朝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墙,复一笑,“姑娘可记清了?” 一张祸水容颜近在咫尺,妍笙抵着墙朝后缩脖子,深吸一口气镇静道,“可惜臣女左腿遭了重伤,想要入宫侍奉圣驾是不能了。” 他颇疑惑地哦了一声,凝眉敛目的看她,微凉的手却伸进了暖烘烘的锦被,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覆上她温热的左腿。 他的手冰凉,直激得她一个哆嗦。 陆妍笙懵了,被这个举动吓得几乎要尖叫,又望见他朝她莞尔一笑,和风霁月般流丽惑人,竖起一根指头在薄薄的唇间,低低道,“别出声,惊动了外头的丫鬟撞见这情景,您不想吧?”? ☆、威逼之道 ?  严烨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能勾魂儿似的,直教她心口都紧起来。妍笙的双手在锦被下动了动,死死握成了拳头,心头又羞又怒,眼也不眨瞪着他道,“督主,有话大可好好说,您是在御前侍奉的人,规矩礼数应当最明白的,这么个样子不成体统。” 她压下心头掴他一记耳光的冲动,千遍万遍地说服自己冷静冷静,不能对他动手。这人是东厂的督主,手里握着生杀大权,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自己绝不能冒然触怒他。妍笙眸子动了动,既然不能顶撞,那就只能斡旋。他要给她难堪,她也没有任人鱼肉的道理,大家手里都攥着东西,若是逼急了,大不了来个玉石俱焚! 上辈子是教他害死的,这辈子还能再来一次不成?她自认没那么傻。 严烨睨着她那张怒火中烧的小脸,细细地端详着。和严烨有过来往的人都知道,他耍得一副好手段,无论是在皇帝面前还是臣工面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会识人,往往能一眼看出这人的心性,也懂得怎么利用人的弱点。而现在,他从那双明艳的眸子里头看到了浓烈的恨意,这令他感到意外与好奇。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才是他们二人的第二回见面,这个丫头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呢?只是因为上一回那句轻描淡写的威胁么?恐怕不是。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几分危险的意味,唇角却带着笑容,朝她缓缓道,“姑娘也知道,我是个内监,贯是侍奉龙躬凤体的,按摩的手上功夫不差。”边说,那只微凉的掌隔着单薄的中衣,在她的腿部游走起来,竟带着几分拨撩的味道,慢悠悠道,“姑娘腿不舒坦,兴许我能帮你。” 呸!鬼话连篇就知道唬人! 妍笙深吸一口气,按住他游移的大手,那只手掌的肌理冰冷彻骨,仿佛没有温度一般,掌心起着一层薄茧。严烨会剑术,却从来不露声色,就连上一世同她亲密至斯,也只让她看见过一次他的佩剑。 她眼也不眨地瞪着他,皮笑肉不笑地回他,“督主这双手是伺候皇上皇后的,臣女怎么消受得起?还望督主自重,也不要折煞了臣女。” 严烨莞尔,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力道大得让妍笙觉得疼痛,她咬紧了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眼中滑过一线流光,忽地朝她靠得更近,陆妍笙的头抵着墙壁已经退无可退,她双眸隐隐泛起了一丝赤红。 他的气息是熟悉的,一靠近就勾动起太多过往。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一般袭来,紫禁城中八年,整整八年,她将自己最好的年华都糟践给了一个如此卑劣无耻的宦官!最终的结局,竟然还是死在了他手上…… 两人的唇间相隔仅两指。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10 她眼中盈上了泪水,严烨看见了。那些水珠子在她的眼眶里头打着圈儿,他顿觉几分无趣,低低叹出一口气,伸手拂过了她的唇角。妍笙只感到一阵微凉的触感滑过嘴边,不禁一滞——他朝她笑了笑,“下回用了绿豆酥,姑娘记得掖嘴。” “……” 绿豆酥…… 妍笙脑子一嗡,顿觉一阵窘迫,偏过头胡乱地在嘴边舞了舞。 恰是此时,他的右手又在她的锦被下游移起来,肆无忌惮地掠过她的腿部,她慌了神,再度伸手去抓他的手,却被他单手牢牢捉住,禁锢得死死的。严烨摸到了她膝盖上的伤处,那里微微凸起来,是绑扎的结带。他避开那处伤疾,隔着里衣抚过她纤细修长的小腿。 “督主……”她喉间哽咽了一声,狠声开口,“……您要什么?” 费了好一会儿神,总算是沉不住了。 严烨满意地杨起唇,手却没有拿开,定定地直视着她的眼睛,“三日之后,我会在神武门前恭候小姐大驾。” 指尖下的肌肤分明在剧烈地颤抖,她的神情却丝毫没有怯懦,陆妍笙冷笑了一声,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督主的记性不好,臣女方才已经说过了,腿遭了重伤,不能入宫。” 闻言,他的面上没有丝毫恼意,手却顺着小腿的曲线往上滑过去,就是料定了她会顾及自己陆府千金的名节,料定了她不敢喊人张扬——不免又觉得挫败,竟被这人吃得死死的么! 他怎么能这样,竟用这样卑劣不堪的手段胁迫她一个女子,真是可恶! 陆妍笙的双手被他箍得疼痛难耐,而那只右手已经到了她的大腿,并且还在往上游走,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她心口一滞,深吸了一口气。 “我答应你。”他听见她颤抖着声音说出了四个字。 就在刹那间,严烨便收回了双手站直了身子,陆妍笙只觉浑身的气力都被抽干净了一般,垂着头伏在牙床上,心头的愤恨升华到极致。几滴水珠子落了下来,没入锦被之中化为深色的一点,严烨毫无所动,只居高临下的俯视她。 他理了理方才被弄乱的袖襕,伸手抚了抚腕上的乌沉木佛珠,声音也冷了几分,“姑娘是个聪明人,凡事也当看得通透。今后入了宫,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这是祖上庇佑的幸事。往后紫禁城里,我得尊您一声娘娘,在您跟前儿也得自称一声‘臣’,相互照拂才是正理,您不该不明白。”说罢抬眼看了一番外头的天色,才将露面儿不多时的太阳又偃旗息鼓地退到了乌云后面,似乎又下起雪了。 他做出个无奈的神情,再侧过头看妍笙时,脸上已经又是平素的和善模样,笑道,“陆姑娘这几日就在府上好生养病,我还得回宫复皇后娘娘的差,就先告辞了。三日后我会派东厂的人来接姑娘入神武门,我会在那儿等着您来应选殿试秀女。” 陆妍笙眼也不抬,冷声道,“劳烦督主这样费心,臣女着实过意不去。督主请回吧,没的耽误了跟皇后娘娘复命,倒是臣女的罪过。” 严烨淡淡嗯了一声,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捋着佛珠风轻云淡地续道,“那日瑞王府里头您听到的事,只要我有心,大可同沛国公扯上干系。姑娘若生出了傻心思,可得好好思量思量。”说罢微微一顿,伸手拿起一个小案上的绿豆酥放到唇边小咬一口,朝她微微一笑,“甚舔。”言毕拉开房门阔步离去。 “……” 那个人方才的话意思很明显,若是东厂沉了船,沛国府便要跟着一起落水。妍笙丝毫不怀疑严烨方才的话,他绝对做得出那种事,可是事情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她将头深深埋进臂弯,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才刚还有的阳光已经完全没了影儿,反倒是雪愈来愈大,玢儿走近房门见她埋着头微微发抖,不禁骇人大惊,坐上床沿去拉她,急道,“小姐您怎么了?严厂公跟您说了什么啊您哭成这样……” “……”妍笙抬起头瞥了她一眼,“谁告诉你我在哭?” 这时候又听见一阵脚步声朝这方过来,她连忙擦了擦脸躺会了牙床上,玢儿替她盖上了锦被便立在了一旁。抬眼望一眼屋外,见是沛国公来了,便福身恭敬地唤道,“老爷。” 陆元庆随意地嗯了声,大步跨进里间坐上了半月牙床的床沿,见妍笙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些,便道,“笙姐儿,你可觉得好些了?” “好多了,父亲。”妍笙神色如常,微微点头。 听她这么一说,沛国公心里总算能舒坦几分,他神色有些迟疑,试探地又问,“方才严督主代为传话,皇后娘娘都有些什么事交代你?” “……”她垂下眼帘,低低应,“也没什么。皇后娘娘听闻女儿腿疾严重,说大选之日会请厂公派人来迎女儿入神武门。” 陆元庆闻言一喜,神色里有某种热切,“皇后娘娘真这么说?” 妍笙颔首。 这可真是再好没有了!沛国公心下大喜,只以为是严烨在皇后跟前儿为这个女儿说了话,心头不免几分感激,因又朝她道,“今后入了宫,你可得好好感激严厂公。”说这番话,显然已经是认为妍笙必会被留牌子赐位分了。 也难怪陆元庆有这份儿信心,陆府大姑娘一副花容月貌誉满临安,任同哪个名门的千金比都是佼佼。他心里暗暗自喜,自家闺女往景仁宫外头一站,在没有比她更活色生香的了。旁的且都不提,单是东厂这棵大树都足以为陆家女乘凉。 陆妍笙心头冷哼,她的这个父亲还不晓得沛国府一家都被那个奸宦给算计进去了,竟还让自己感激他?别恶心了,她只巴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面上却只笑了笑,回道,“父亲说的是,女儿晋了位分,一定会好好谢谢厂公大人。”? ☆、入宫前夕 ?  于临安而言,这个夜晚是一个异常少见的多云之日。北方的冬天干冷,浓重的铅云在天际缓缓漂浮,皓月的光芒从层层云缝间透射出来。漆黑的夜空中没有星,偶然兴起一阵寒冽的冬风,将云层吹得东飘西荡,飘飘摇摇。 不得不说,人的潜力真是一种怪诞的存在,分明早上还疼得厉害的伤处,到了晚间却奇迹般地好转不少,膝盖虽仍旧不能弯,但是比起前些时日的动弹不得好过多了。 三日的时光过得极快,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明儿个大早便是世家女入宫殿试的日子,陆妍笙愁得叹了一晚上的气,一声复一声地嗟,直焦得玢儿都跟着烦躁起来。她搬了个杌子在抱月床边儿,坐下来,又垮着小脸扯扯妍笙的衣角,“小姐,快别叹了,您这唉啊唉的,听得奴婢心口闷得慌。” 陆妍笙在软软的榻上翻了个身子,面朝着玢儿趴在绣花枕上瞧着她,将受伤的左腿翘起来搁在小案上,姿势四仰八叉很是不耐看,幽幽又嗟了一声,“明儿就要进宫殿试了,你是不知道,我都快愁死了。” 闻言,玢儿咂咂嘴,啧啧道,“殿试就殿试呗,您怕什么?”她以为妍笙是在紧张,便格外仗义地拍拍她的肩膀,宽慰着道,“小姐,若要拼个旁的奴婢不敢说,比脸咱是不怕的,您这脸盘子往哪儿放都落不得下,放心吧。” 什么叫拼旁的不敢说?陆妍笙脸黑一半,搡了搡玢儿的肩膀啐她,“有你这么说话的么?拼旁的怎么了?拼个诗书礼仪庭训家规我也……什么跟什么啊,一边儿去,我这儿琢磨正事儿呢,净给我添乱!” 玢儿悻悻地吐吐舌头,又腆着脸凑上去,观摩着陆妍笙面上的忧愁,蹙着眉头问,“主子啊,您究竟在愁什么呢?您忘了啊?明儿大清早东厂的轿子就要来迎您入神武门,依奴婢看,不就是个抱恙的皇上么,还能吃了您不成?”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朝妍笙靠得更拢,神神秘秘道,“主子别怕,皇上如今病怏怏的,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人道,动不了您的。就算今后大好了也不打紧,女人嘛,都得过那一关,眼睛一闭一睁一晚上就过去了。” 陆妍笙上辈子死的时候虽然已经是二十五的年纪,因着严烨的关系,她对于男女之事也大致懂个一二,然而一二毕竟只是一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上一世,她到死都是个雏儿。他们二人相处了八年最亲密的触碰也只是在腰杆儿上头,男人的身子她也只见过一半儿,也是那督主的。 那厂公瞧着面皮好,跟个小白脸儿似的,然而毕竟习武,上半身很是精壮有力,只是伤痕多了些,尤其背部,左一道鞭痕右一道刀伤,每每瞧着都令她脸红得要滴血…… 这番话勾起妍笙脸的一些回忆,登觉臊得发慌,又夹杂无尽痛苦恨意,狠狠剜了玢儿一眼,嗔怒道,“你个丫头片子,要是我没记错,你过了年才满十五吧,这些话说出来也不嫌臊!这样的脏事儿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她发怒,玢儿却也不怕。这个主子打小和她闹腾惯了,关上松风园的门儿就跟亲姐妹似的,她一点儿不怕妍笙发怒。闻言只是嘿嘿一笑,嬉皮笑脸的样子,“小姐您别忘了,我娘从前可是在延禧宫当差的姑姑,这些事儿都是她跟府里嬷嬷们唠嗑时被我听来的。”说罢,玢儿抿嘴笑,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们以为我年纪小听不明白,其实啊,我什么都知道。” 这么一说,妍笙倒是了然几分。 玢儿的母亲方妈妈过去是宫娥,后来满了二十五出了宫便到她们沛国府当差。她侧过眼睨着坐在杌子上的小丫头,眉眼灵动浑身上下都是年轻的朝气活力,她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又记起上一世在冷宫中,玢儿始终对她不离不弃,直到去给一个太监做了对食,从此杳无音讯。 天底下什么样的男人都比太监强,她怎么这样傻呢,这一辈子不就都毁了么……眼眶忽地红起来,妍笙吸了吸鼻子伸手抚上玢儿的手背,没头没脑就是一句,“你放心,就算我最后还是进了宫,也不会再委屈你的。” 玢儿一怔,显然没明白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只隐隐能听出来小姐说不会委屈自己,脸上霎时乐开了一朵花,反手捉住妍笙,恳切道,“小姐,咱们俩明里是主仆,奴婢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大逆不道,但是都是奴婢的真心话,奴婢一直都把您当亲姐姐看待的。” “我省得。”她点头,今晚回忆起了太多上辈子的事,妍笙有几分悲切,鬼使神差道,“其实我怕进宫,不是怕被撂牌子,也不是怕皇上临幸……我是怕严烨。” “严厂公?”玢儿一愣,有些云里雾里,心里细细思索了一瞬又似乎有些明白了,不由道,“厂公大人虽说模样生得跟天仙儿似的,面儿上始终挂着笑,可确实怪吓人的,不只您呢,奴婢也是,见着他就瘆的慌。” 完全两码事,妍笙有些无力,撑着额道,“不是说他这个吓人,我的意思是……” 不是这个吓人?那还有哪个吓人?玢儿愈发糊涂了,“您怕什么啊,明儿一过,您被赐了位分,今后在紫禁城里您就是主子他就是奴才,东厂的人坏都坏在骨子里,面儿上也不敢对您怎么着啊不是。” “……”这丫头是不知道严烨能无耻到什么地步!礼义廉耻什么的于那个厂公简直是身外之物好么? 妍笙无奈地叹出口气,翻身仰躺在牙床上,唏嘘道,“罢了罢了,时候不早了,我要歇了。” 玢儿闻言哦了一声,麻利地从杌子上站起来去替她放床帐,边问,“小姐,锦被里的汤婆子还暖和不?” 妍笙懒得动,只伸出白嫩嫩的右脚丫子蹬了蹬,颔首,“暖着呢。” ****** 云层渐渐地被寒风吹得散开,藏在云后头的月亮也便亮堂堂地露了出来,月光皎白,枯树的枝桠在青石地上映出些许轮廓,暗影拂动,有几分斑驳清冷的意味。 “什么?瘸了腿都能进宫?这根本不符规矩!” 惊乍乍的娇客声音从翠梨园的厢房里头飘出来,江氏被女儿这声大嗓门儿吓得魂儿都落了一半,连忙去捂她的嘴,无名指上的翡翠琉璃金戒指映衬着陆妍歌白皙的面庞,更显得熠熠生辉华美非常。 “小祖宗,你就不能小声点儿么?”她压低了声音责难。 陆妍歌愤愤不平,一把将母亲的手拽下来,皱着眉嗔道,“他们敢做还怕人说么?” “上回你使了个什么损招儿,就为了不让嫡出的那个入宫,可结果呢?”说起来就是气,江姨娘恨得牙痒痒,“让人捉了把柄拿了小辫儿,要不是我在老爷面前说烂了嘴皮子,你还不被夫人活活扒下一层皮!”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她就更生气了!陆妍歌悲愤交加又觉得委屈,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母亲,父亲怎么能这样偏心呢?从小到大什么好儿都是妍笙的,我什么都是捡她剩下的,这回她摔了腿,父亲怎么就没想着让我替她进宫呢?同李家攀亲带故什么的,我也姓陆啊!”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11 真是太伤人了!宫里应选世家女的规矩大家都知道,身上有点伤痕都是不行的,父亲敢让妍笙去,想必是花了大工夫打点好了,宁肯费这么多心思也不愿意让她顶了妍笙,真是气死人了! 江氏见女儿哭得伤心,也是不忍,抚着妍歌的肩宽慰她,“我都听说了,那日东厂的督主来过了咱们府上,说是要妍笙入宫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还代皇后去探视了妍笙的腿伤。” “皇后?”妍歌一怔,抬起泪蒙蒙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江氏,“妍笙什么时候和皇后有交情了?” 江氏也觉得奇怪,然而事实摆在眼前,让人想不信都不行,只得无奈地摇头,叹道,“我哪里知道呢?” 既然是皇后的意思,还是东厂督主出面儿说的,妍笙进宫这桩事儿就算是板上钉钉怎么也撼不动了……那她呢?妍歌突然对自己的未来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永远都无法忘记那日秦夫人对她说的那番话——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一个妾生的种还敢在我面前造次!你以为老爷宠你爱你么?哼,我告诉你,将来你婚配到哪家全是我这个主母说了算,你最好给我识相点,别再给你长姐使绊子,否则惹恼了我,莫说是皇亲贵胄,便是个寻常富贵人家我也不给!” 上回的事已经让主母恨透自己了,她今后还如何是好呢?眼看着及笄就要到了,夫人会怎么对付自己她根本不敢想。越想越害怕,妍歌哭得快要岔气儿一般,“母亲,这可怎么办呢,替妍笙入宫是女儿如今唯一一条路了啊……” 江氏心疼不已,将女儿抱在怀中安抚着,一双美眸微微眯起,缓声说,“我已经在妍笙的陪嫁丫鬟里头插了人,明日入神武门,定叫她好好消受消受咱们的大礼。”? ☆、树大招风 ?  元光一十六年腊月初五,黄道吉日。 妍笙的左腿仍旧不便利,扶着玢儿的手缓缓从松风园里头走出来,立在沛国府空旷的院落里仰起头看天,雪早已停了,天际放晴,可以看见无比湛蓝的天,蓝澄澄的如一汪碧玉,没有一丝云彩,偶尔有大雁成群结队地飞过。 鸿雁高飞,是难得的吉兆。 秦夫人眼眶红得厉害,拿着绢帕不住掖眼角揩鼻子。自己疼了十五年的宝贝闺女就要入宫了,任是哪个母亲也舍不下。她脚下的步子动了动,朝妍笙走近几步,面上原是笑着的,可一抬眼瞧见女儿眼中的赤红,登时便忍不住了,泪珠子断了线一样流出来。 谁都知道今日一别意味着什么,紫禁城同沛国府相距如此近,却是真的咫尺天涯了。王孙阀阅家的女儿入了宫,一旦被留下牌子赐了位分,就是宫妃,若无皇帝特许是不得离宫的。愈是想愈是难过,秦氏将妍笙抱进怀里,哽咽着道,“再多的话前日夜里也都说过了,母亲舍不得你,却又不得不舍,女儿家大了便要嫁人,你也快别哭了。” 同上一世何其相似啊,妍笙伏在母亲怀里哭,脑中没由来地就又想起上一世陆家的悲惨命运,竟越哭越伤心,直瞧得玢儿和几个平日伺候妍笙的婆子也开始流眼泪。 沛国公心头也不好受,虽安排女儿入宫最初是他的主意,可到底是打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此番自然怎么也舍不得。然而他是一家之主,女人们哭哭啼啼,他再不舍也要狠下心来,便开口道,“好了好了,能入宫侍奉皇上是咱们沛国府的福气,这是天大的喜事,哭什么?” 闻言,秦氏心中稍稍缓过来几分,到底是沛国府的主母,方才哭过了一阵子也算发泄过了,再多的伤心不舍也只能往肚子里咽,今儿是妍笙入宫殿试的大日子,她不可乱了方寸。心头思量着,她的已经拭干了面上的泪迹,拢拢妍笙的肩,哽咽道,“我的儿,别伤心了,又不是再也见不着面,你父亲同严厂公相熟,今后你若思念我们,便托严厂公想主意,他会有办法的。” 妍笙心头一沉,正要开口,陆元庆却又说话了,颇有几分放心不下的意味,“你母亲说的是,你自幼顽劣,入了宫可不能像在陆府这样。我已托了厂公大人照拂你,你年幼无知,大事拿不了主意便去请厂公指点,万万不可鲁莽行事。” 她抽了抽嘴角,心中冷笑了几十声,却也不敢反驳什么,只闷着头应是。 江氏同陆妍歌立在一旁装模作样地抹眼泪,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跟在妍笙身旁的一个梳双髻的小丫鬟。 陆彦习始终立在台阶上头,终究还是忍不住走下了台阶朝妹子走近几步,望着妍笙嗫嚅了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进宫之后万事小心,别去轻易招惹人,不过也记着,若是有人敢招惹你,沛国府家的嫡长女也不能任人揉捏的。” 她知道自家这个兄长的脾气,旁的话一概不会说,平素里待自己严苛如父,却是真真地心疼她。妍笙抿抿唇,咽下又要夺眶而出的泪花儿,含笑颔首道,“知道了,大兄。” 正话别,府门外头候着的小厮却小跑着过来传话,弓着身恭敬道,“东厂的大人们来迎大姑娘了。” 陆元庆心中一阵酸楚,吸了吸酸溜溜的鼻子背过身,拂手沉声道,“送大姑娘出府。” 玢儿搀扶着妍笙缓缓朝沛国府的大门走,妍笙抬眼看了看头顶上方的天色,这样的晴好美丽啊,不由沉声叹出一声气,自己将来的命途却是一片的晦暗莫名。父亲母亲要她事事请示严烨仰仗严烨,俨然已经将那个厂公当做了紫禁城里陆府最能信任的人。 可事实如何,却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 位于紫禁城北方的神武门前已经立了好一群人,有各地奔赴临安候选的阀阅女,也有宫里来钦点名册的司礼监太监,黑压压的一片。 忽地,远远儿传来一阵车轴滚动的声响,马蹄的达达声极有节律,众人均不约而同地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过去,隔着老远儿便瞥见了车帘上绣着的大蟒,面目狰狞气势如虹,眼尖的立时便认出来是东厂厂公专用的车辇,不禁心口一滞,连忙垂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东辑事厂在大梁恶名远扬,临安本地的世家女还算好的,跟着自家父兄偶尔也能得见严烨一面,知道他生得容光胜雪也便不那么怕。可外地来的就不同了,东厂全是些吃人血肉的东西,设大狱迫忠良,而那个提督东厂的督主该生得多狰狞粗莽啊…… 众女皆是不着痕迹地拿眼风去瞄那停下来的车辇,然而意外的,众人并没有听到预想中的通传,而是一个模样俏丽的小丫鬟从那帷车帘后头轻盈盈地下了车。候选的女郎们暗暗嗟叹,这丫鬟周身的这衣料已经是不俗的上品,车里坐的必是个显赫世家的小姐了。 只是不知是哪家小姐这样有面儿,能坐着东厂督主的车辇而来。心口像是被爪子挠起来,众人好奇得不行,然到底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姑娘们,礼数自然不敢落下。她们可没忘记身畔还有一堆司礼监的内监在,要知道,神武门这一关可是内监审过门呢。 终于,车帘后头伸出了一只纤白若无骨的小手,纤细的皓腕如雪凝一般,戴着一个色泽上佳的翡翠镯子。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搀扶,一个一身蜜合色仙羽披风的少女从车辇上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碧粼粼的一双妙目,粉面若含春,绛色的绣履缓缓落地,纤瘦的身条儿高挑的身量,少女侧过眸子望了一眼一众候了多时的应选女子,似乎是瞅见了几个面熟的,不禁抿嘴一笑,如若画里成娇。 好一个倾城色。众人暗暗慨叹。 候在朱红宫门前的内监吊起嗓门儿道,“沛国府嫡长女至。”闻言,另一个替朱笔的内监便在一个册子上记了下来。 妍笙不着痕迹地打望了一番那黑压压的人头,众女子皆是如诗妙龄,端的是绿肥红瘦,嫩脸修蛾,脂粉香扑鼻。很少有人说话,都只专心照看自己的脂粉衣裳是否周全,或是好奇地偷眼观察近旁的应选秀女。 她觉得几分无趣,偏过头望向玢儿,压低了声音道,“多年不曾大选了,哪怕晓得此番不过是为病中的皇上冲喜,还是这样的兴师动众。”说罢又叹出一口气,扁扁嘴道,“司礼监的人就是会折腾,不过也不奇怪,谁让他们在严烨手底下做事呢。” 玢儿闻言抿嘴笑了笑,没有答话。 随侍在妍笙身后的桂嵘抬起头做出个吃了苍蝇的表情,这个陆小姐立在朱漆的宫墙边儿上,又是候选秀女的最边儿,怕是没料到自己身后还站着他。他顿觉几分好奇,听方才这个千金的语气,似乎是对师父不满得很呢。 正津津有味地琢磨着,却听见宫道那方传来一阵脚步声,又闻宫门处的内监扬声通传——“厂公至!” 众人闻言心头皆是一沉,纷纷拿眼风朝那一行来人看过去,只见数十个皂靴玄衣的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神武门这方走来,领头的那人身量极高,着蟒袍系鸾带,头戴描金帽,流云绣月的披风在晨间的微风中猎猎作响,一张面孔生得如若仙阁人,五官轮廓没有丝毫瑕疵,白玉一般俊美温润。 起菱的薄唇勾着一个浅浅的笑容,眸子不经意地一瞥,望见那张在如此多的美色间仍旧出众夺目的娇颜。 地方上来的官家女显然没有料到阎罗严烨竟然生成这样一幅面皮,饶是再好的礼数也不禁愕然——这样如仙如玉的人物,竟是个内监,真真可惜了哩! “厂公有礼。” 众女纷纷屈膝,朝严烨微微福身见礼,低眉敛目。 严烨淡淡嗯了一声,微微迷离的眸子眼风儿随意地在一众女子面上扫过一圈儿,便将桂嵘招呼过来附耳吩咐了几句。桂嵘闻言颔首,朝着他恭恭敬敬地应了个是,便吩咐着令两个记名册的内监勾画出被严烨选中的女郎,其余的便坐上马车打道回府,殿试是进不去了。 好半晌,内监们方才唱诵起被留下的世家女,落选的秀女们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许失落不甘,枉费提心吊胆地紧张了这么长日子,连紫禁城都没进一遭便被打回了府里,任谁也开心不起来。 妍笙心头却万分羡慕着落选的秀女,眼中流露出一丝丝的艳羡来。将巧,严烨正抬着眼望她,见此不禁微微一笑,复又望向数个被留下的秀女,沉声道,“各位小姐,今日皇上抱恙,殿试由中宫皇后和我主持举行,请各位小姐随我来。”说罢便比了个请的手势,那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指尖遥遥地指向神武门后那条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道。 众女心中忐忑不已,掌心被汗水湿透了,闻言不禁一滞,素来知道这个厂公为皇帝代批朱红,未曾想,连殿选秀女这样的事也能让他为皇帝代劳么?却只能硬着头皮便提步迈进了神武门。 陆妍笙的腿脚不大方便,又因站在离宫门最近的位置上,不得不走在了前头,众位官家女见她走路,不禁骇然大惊——这个陆府小姐有腿疾,竟然能入宫!不禁又抬眼望向那笔直挺拔的背影,心中隐隐便明了几分。大树底下好乘凉,倚上了东厂这棵树,更不容小觑了,不由对她更加忌惮。 忽地,脚下仿佛被什么硬生生绊了一跤,妍笙大惊失色,身子不受控制地朝着前方扑倒了上去,玢儿想去扶已经来不及了,众目睽睽之下,在几十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 沛国府的嫡长女以一种极为生猛的姿势将走在前头的东厂督主扑倒在了宫道上。? ☆、景仁殿试 ?  再大定的心性也招架不住这么突如其来的事儿。 严烨始料未及,只觉得一阵大力朝着他的脊梁骨撞了上来,生猛至斯竟撞得他脚下一个趔趄,下一瞬便被一个馨香温软的身子压在了身上。身上的这副娇躯虽香软轻盈,而他的后背却落在宫道的青石上头,坚硬的石子硌得人生疼,他面上有些无奈,伸出双手去扶她,却似乎牵扯到了伤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低头一看,原来是左手被划破了一条口子,已经见了血。 他几不可察地蹙眉,微微抬眼,深邃的眼瞳里映入一张怔忡的小脸。妍笙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隔着这样近的距离,严烨面上每一处细节都能一丝不落地入眼,仍旧是那样白璧无瑕,只那一双眼睛,却呈现出与往时远瞧不同的味道。 今日是个晴好的天气,细微的阳光暖暖地透射过云层洒下来,紫禁城被笼罩在其中,比平素的庄严肃穆要多了几分金润。晨晖映入那双素来迷离森冷的眼,似乎也在里头荡漾几圈儿,平添几分温暖的意味。 见她定定地打望自己,严烨微微挑眉,薄唇凑近她小巧可爱的耳垂,轻声说道,“小姐还想压着我多久?” 听见了这句话,妍笙方如梦初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压在了严烨身上,登时大惊失色羞愤欲死,连忙挣扎着要从他身上爬起来。一旁的内监和玢儿也是吓掉了魂儿,愣了愣便手忙脚乱地过来搀扶,陆妍笙扶着玢儿的手吃力地从严烨身上爬起来。 “小姐您没事儿吧,可有摔着哪儿?”玢儿眉眼间片片是焦急,上上下下在她浑身细打量。 陆妍笙的一张小脸仍旧红扑扑,心中很有些尴尬,方才自己落下去有个人肉垫子,真要摔着哪儿也有人垫背,只干瘪瘪地扯出个笑,“没伤着,没伤着。”这回可算是丢了个大人了,礼数可是大头,这还没进景仁宫便失仪,真是教她又羞又恼。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12 身后一众瞧热闹的世家女不敢明着打望,暗地里却不住地拿眼风儿去瞅那陆府千金。方才那一跤,这个小姐可是摔得毫无形象可言,还硬生生将东厂的厂公拖了下去给自己垫背,真是好笑得很。然而妍笙却很是欲哭无泪,自己分明不是去扑严烨,方才那出于本能地一拽落入旁人眼中却完全变了味,这令她颇忧伤。 桂嵘和几个内监也已经将严烨从地上扶了起来,他立在阳光下整了整衣冠,伸手拂了拂方才摔倒时沾上的灰尘,姿态从容而优雅,没有丝毫的狼狈,微微侧目,乜一眼身后的一众官家小姐,森冷的眸子半眯起。 “小桂子。”薄唇微启,唤了一声。 “师父。”桂嵘弓着腰肝儿恭恭敬敬地上前几步,埋着头应道。 漂亮修长的右手轻轻拂过腕上的乌沉木珠子,严烨慢悠悠道,“前些时候下了不少日子的雪,宫道上路滑,你为何没有施派人打理打理?” 桂嵘有些茫然的样子,垂下头看一眼脚底下踏着的宫道,分明纤尘不染,莫说是雪水,就是连灰尘粒子也没有一颗,不禁为难道,“叔父,徒弟记得前日才派了司礼监的来清扫的。” 严烨哦了一声,深寂的眼中滑过一丝笑意,“既这么,那就不是司礼监的错了。”他沉吟会儿子,眸子微微眯起像是在忖度,又摩挲着扳指轻描淡写道,“丑话说在前头,我眼皮子底下容不得什么渣子,要偷摸着行龌龊勾当的顶好别叫我知道,否则我有几千种法子让你死。” 闻言,桂嵘已经隐约明白了几分,自家师父这是指桑骂槐变着法儿地说给应选的一众秀女听。想想也怪,干干净净的地,身旁还有丫鬟搀着,陆家小姐滑的跤简直莫名其妙。平素里再粗心的人在这时候也是小心谨慎的,皇宫不必别处,一步行错便可能是掉吃饭家伙的事,陆妍笙岂会如此大意。恐怕……他拿眼风儿不着痕迹扫了扫一众埋着头的秀女,恐怕另有玄机吧。 严烨在紫禁城里当了九年的差,嫔妃们的争权夺势勾心斗角早就见多了,宫里的女人都是人精,什么样的手段他没见过,这些应选的秀女都是深闺里的娇客,同宫里那群女人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要在他面前耍手段,简直嫩得不够看。 众女闻言心头也是一沉。 无论前朝后宫,只要是在大梁的国界里,就没有人能不看东厂督主的脸色行事。后宫之中这个厂公执掌着司礼监,今后要想在紫禁城有好日子过,严烨是得罪不起的。 陆妍笙闻言心头也是一沉,方才她跌倒是被人绊的,却不知是何人这样心急。 侧过眼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身后一众少女,这些面孔是那样的姣好柔顺,实在看不出方才是谁出脚扳倒的自己。她微微凝眉,又听见严烨道了句请,便也只好回过头跟着他继续往景仁宫的方向走。这时,方才扶着她右手的灵书走了过来,朝她关切道,“小姐,奴婢扶您。” 她微微颔首,将将要伸手过去却被玢儿拦住了,她抬眼看玢儿,却见那丫头脸上挂着笑,望着灵姐姐,平日里我伺候小姐是伺候惯了的,你走前头替小姐看着路就成。”说着便扶过妍笙的手,神色间有种坚决。 灵书有些尴尬,只得悻悻地道也好,接着也不再勉强。 妍笙觉出了一丝的不对头,压低了声音凑近玢儿的耳畔,沉声道,“你怎么了?” 玢儿的脸上闪动着几丝复杂的颜色,动了动唇,似乎很是迟疑,嗫嚅了好一会子才下了决心,朝她压低了声音认真说,“小姐,方才不知是不是奴婢看错,奴婢瞧见是灵书将您绊倒的。” “什么?” 她眸子微动,有些不敢置信,侧过头看了一眼灵书,却见她面上没有什么异样。心头略微沉吟,今日她是东厂的车辇接来的,方才又平白闹出那么一出,眼下这情形不能再生事了,否则只会引来更多注目,因又不动声色地继续微微跛着脚往景仁宫走。 ****** 景仁宫是大梁历代皇后居住的宫闱,宫为二进院,正门朝南,名曰景仁门,门内有石影壁一座,前院正殿即为历代秀女殿试的地方。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式,檐角安放五走兽,檐下施以单翘单昂五彩斗拱,饰以龙凤玺彩画。 斑斓炫目,意味姿然。 众位应选的秀女立在月台下方静候,严烨容色倨傲地整整描金帽,提起曳撒步履从容地迈上了台阶,跨过门槛踏入了景仁宫正殿。 宫室内方砖墁地,皂靴落上去便有沉闷闷的声响。他颀长挺拔的身躯微微俯下一个弧度,揖手恭敬道,“皇后娘娘,应选的秀女们来了。” 敦贤皇后今日着了正服,头戴龙凤珠翠冠,身着真红大袖衣霞帔,红罗长裙,绛朱褙子,耳坠是尚好的翡翠金玉,浑身珠光宝气不怒自威。身在皇宫,吃穿用度皆集天下之大成,敦贤虽已年近四十却仍旧保养得极好,肤光胜雪容颜娇丽,很有几分成熟|妇人的韵味。 听了严烨的话,她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皇帝还在养心殿里躺着,选秀女也不过是为了给他冲喜,皇后心不在焉只缓缓颔首,应道,“开始吧。” 严烨沉声应了个是,上前几步立在空空如也的赤金九龙皇座的右方,背脊挺得笔直,侧目望了一眼候在一旁的桂嵘,点了点头。 桂嵘颔首领命,朝着殿门外高声道,“殿试始——” 尚宫局的姑姑们将应选的秀女分列成了十排,五个一组,等候着殿门口的司礼内监唱名,再分批入殿面见皇后。 陪同的丫鬟们是不能过来的,妍笙只身一人立在月台下方,心头怀抱着一丝侥幸——还要面见皇后,兴许皇后娘娘见到自己的腿脚不便利,就让自己打道回府了呢?严烨权势再大也不敢再皇后跟前造次吧! 这么想着,她心里稍稍安稳了几分。正殿前的那个手持名册的内监终于唱到了她的名字,道——“沛国公陆元庆之女陆妍笙,年十五。” 妍笙跛着脚往前走,走在平地上还好,腿脚不便利的人上起台阶才是真的困难,正忧愁着,左手却被人扶住了,她微怔,抬起头去看,望见一张笑盈盈的面庞,朝她道,“姐姐腿脚不便利,我扶你吧。” 她也没有矫情地拒绝,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扶一把是求之不得的事,因微微一笑,“真是麻烦您了。” 一边被扶着上石阶,妍笙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身旁的女子,笑着试探道,“敢问姐姐是哪家府上的?” “我父亲是龚州的知州,我叫顾月妆。”她含笑答道。 妍笙微微颔首,心中却并没有对顾月妆的行径有什么太多的感激。这些官家小姐心思别看面上柔柔顺顺的,心思可比谁都重。她今日诸多显眼之处早教人看出了端倪,这个顾家小姐这么做,可能处于真心来帮扶她一把也是有的,却绝不是全部,更多的原因只怕还是为了自己。 若是将来自己封妃留了位分,自己与她有过交情,于这个顾家女必是再好不过的事,而若自己被撂了牌子,于她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心头如是想着,面上却一丝不露。妍笙踏上了汉白玉砌成的月台,顾月妆缓缓松开了手,五个容貌姣好的年轻少女并列而立,齐齐提步迈入了大殿,在宽阔明亮的殿中央款款而立。 妍笙抬眼望了一番殿内,只见赤金皇位空着,皇帝果然如严烨所言没有到场,雍容美丽的敦贤皇后坐在一旁的凤位上,身旁立着一个着赤金蟒袍的男人,身姿挺拔面容如玉,即使立在整个大梁最尊贵的宝座身旁也不显分毫磕碜。 她缓缓垂下眼帘,暗暗期盼着皇后能撂了自己的牌子。 敦贤的目光在五张年轻美丽的面庞上流转了一番,在望见陆妍笙时停驻下来,微敛峨眉道,“你便是沛国公的女儿?” “回皇后娘娘,臣女正是。” “可读过什么书?”敦贤又问。 妍笙低眉垂目,神色甚是恭敬,缓声道,“臣女才疏,只读过四书同《女则》。” “嗯,”皇后的凤颜上透出几分满意的颜色,微微颔首道,“读过些书就好,女子无才便是德,果然诞育名门,天香国色。” 少顷,又见皇后望向严烨微微一笑,道,“将她的牌子留下吧。”? ☆、吃里扒外 ?  殿试毕时已经是午后了。 其实照着往年殿试,真要瞧完所有秀女非得要个两三天不可。然而今年不同了,神武门初试时便被严烨刷下去一大堆,是以殿试的时间也随之缩短了不止一点。 今年为文宗帝冲喜而设的殿试统共留了十个世家女的牌子,陆妍笙也在其中。 照着大梁的惯例,留了牌子的小主正式册封位分是在七日后,而这七日之中小主们也是不能离宫的,要暂居在内廷西六宫以北的乾西五所。这五处宫苑供历代应选入宫的新晋小主们暂居,等七日后册封的诏书下来,定了位分,再由宫中的内监嬷嬷们领着迁出。 候在宫道上的丫鬟们得知了自家姑娘被留牌的消息,皆是高兴得要跳起来,玢儿兴奋得不行,探着头朝景仁宫抱厦的方向张望着,一眼瞥见妍笙的身影便同灵书两个一起迎了上去,兴高采烈道,“奴婢就说,小姐留牌是必然的,”说着将肩上挎着的包袱往上背了背,又道,“往后的七日咱们都要住在乾西五所里了,不知严厂公会将咱们安排在哪一所。” 妍笙在景仁宫外头等了大半天,早已经口干舌燥,灵书很是善解人意地呈过去一个水壶,道,“小姐累了大半天了,快喝点水吧。” 她随意地唔了一声,将水壶接过来便仰头灌下一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滑落腹中,她叹出一口气,将水壶递给了灵书,面上却惘惘的。 竟然还是没逃脱这样的命运,一切都照着前世的轨迹前行着,父亲同严烨交好,朝中两党的分化,自己入宫应选被留下牌。会不会,将来也是一样的命数,她会死在严烨的手上,沛国府一家都会被连根拔起……想着,陆妍笙生生地打了个冷战。 分明是午后,太阳都还挂在天边儿上,暖洋洋的的光芒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她却丝毫感受不到一般。 今日晨间的鸿雁高飞,哪里是什么吉兆,分明是一场人间悲剧的开始啊! 玢儿在她脸上细细打量,“小姐,您方才打了个摆子,是冷么?”跟这样好的太阳底下站着,怎么会打摆子呢?她很是不解,又见妍笙面上一阵白过一阵,不禁更是心焦,伸手扶过她的左臂,忡忡说,“怎么脸色这样难看呢,小姐,您那里不舒坦可得告诉奴婢啊,别闷着啊。” 渐渐的,她自己也觉出了一丝不对头……怎么会这样冷呢?妍笙抬起眼看向头顶,日头正盛,金灿灿的光辉瞧着都教人心热,她却越来越觉得冷,不禁交叉着双手搓了搓手臂,红艳艳的唇也愈发苍白起来,颤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这样冷……” 这个时候,被留牌子的小主们都汇集在景仁宫外头的这条宫道上,等着司礼监的掌印严烨出来给他们分配住处。数个女人站得近,谁有个什么状况一眼就能看明白,见陆妍笙面色惨白唇色发紫,不禁都是一惊。 “她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啊?”一个胆小的少女怯生生地呀了一声,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几步。 脑子又沉又重,浑身僵硬得连动弹都成困难,妍笙只觉眼皮子像灌了铅,身子一软便要往下滑。 玢儿身子骨单薄又娇小,自然扶不稳她,妍笙晕了过去,身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上,脸色白得像是纸,没有一丝的血色。 其余众女见状,皆是纷纷朝后退开,仿佛她是患了瘟疫的病人一般躲之不及。玢儿见此情形又气又急,和灵书一起蹲了身子摇着妍笙连唤了好几声小姐,那人却没有丝毫回应。她心里更急,侧过眼睛看向一旁的内监,厉声喝道,“没瞧见小主晕过去了么?还不去传太医!有了个好歹你们担待得起么!”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13 这句话如若惊雷入耳,一众呆愣着的宫娥内监这才回过了神,几个司礼监的连忙小跑着往太医院去,额头上的汗珠子滚滚往下淌。整个司礼监都知道这个陆小主同厂公有瓜葛,能坐着东厂的车辇入紫禁城的世家女这么些年来她是头一个,乖乖,这才是将将入宫的第一天啊,怎么说病就病了,可真是邪门又晦气! 严烨隔了老远儿便瞧见这方围了一群人,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微微拧起眉头,阳光在他的如珠如玉的面容上流转着,他朝着这方走近几步,声音透着几分清冷,“怎么了?” 众人听见了他的声音,连忙朝两旁让开,他朝着那方宫一看,只见那里躺着一个紧紧阖着眸子的少女,面色白得堪比前几日皇宫里积下的雪。她的丫鬟伏在她身边哭得像个泪人儿,显然也没了主意,只哭啼啼道,“小主从前没有这种毛病的……” 真是个会给他添麻烦的小东西。 严烨低低叹出一口气,有些无奈地上前几步,高大的身躯缓缓蹲下来,打望着她的脸色和唇色,忖度了会子便瞧出了蹊跷,渊渊的眸子半眯,沉声道,“她这恐怕不像是犯了什么病。” 一旁一个刚入宫的小内监没头没脑便蹦出一句话,“难不成是中毒?”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中毒?心惊胆战之余又偷偷那余光瞄着身旁的人,方才好好儿的,如今说中毒就中毒,可见下毒的人就在这里!她们面面相觑,心头惶惶而不安,纷纷同身旁的人拉开了一小段儿距离。 灵书眼中滑过一丝惊慌,深深埋着头不发一言。 玢儿眸子惊瞪,不可置信地重复,“中毒?”怎么会中毒呢?好端端的一个人,前一刻还活蹦乱跳的,这太吓人了。 严烨眼中蓦地滑过一丝狠戾,侧眸剜了一眼那多嘴的内监,直吓得那小内奸打起摆子,又问玢儿,“小主方才可有吃过什么东西?” 吃过什么东西?晨间用过早膳便忙忙地出门了,一直忙活到现在,小姐哪里顾得上吃东西呢?玢儿急得眼泪直掉,边拿手背揩泪水边摇头,“没有啊……”说着忽然又觉得惊恐起来,若是小姐出了什么岔子,岂非……因又焦灼道,“厂公,小姐中了什么毒,严重么?” 严烨挑着眉摇摇头,他只是个内监又不是医士,哪里知道那么多。只是秀女入宫的头一天就出这样的事,着实有些不妥。他垂着眼帘定定地望着紧紧闭着眸子的陆妍笙,有几分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气,伸手将她轻飘飘的身子从地上抱起来,迈开大步朝着乾西五所的方向走,边吩咐说,“让太医到乾西二所来。” 一众人方才跟在他身后走过去,灵书走在最后头,大冬的天儿,她的掌心却已经汗湿了一片。 ****** 陆妍笙成了合宫里唯一一个才刚入内便传召太医的小主。 太医院的陈太医替她动了针,在一些大穴位上扎了好几回才将污血放出来,忙活到二所里的小主悠悠转醒,已经是隔日清晨的事。腊月里的清晨,风冷得像是能割肉的刀,昨日的阳光已经没了踪影,唯有淅淅沥沥的雨水从夜里下到了天明。 头痛也痛得怪,像是钻进了脑子最里头,扯着揪着地疼。 妍笙极其艰难地缓缓张开眼,手肘撑着榻从牙床上坐起了身子,皱着眉伸手揉太阳穴,推了推坐在在脚踏上伏在床畔睡着的玢儿。 玢儿是妍笙的贴身丫鬟,在沛国府里守夜是经常的事,是以她睡眠很浅,无论再累再乏,仍是一丁点儿响动就能将她惊醒。被人搡了肩膀,她登时一个激灵睁开眼,瞧见陆妍笙正坐在床上望着自己,不禁一喜! 小姐醒过来了! 她咧开嘴笑,猛地站起身子朝她关切道,“小姐……”说着又啐了一口自己,“啊呸,小主!您觉着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适?” 脑子疼,腰酸背也疼,陆妍笙瘪瘪嘴,却没有将这番话说出来,只敷衍地摆摆手,宽慰玢儿说,“好多了,没什么不适的。我睡了多久?” “并不久,”玢儿站起身来将靠枕放在了她身后,扶着她靠上去,回道,“也就一夜的光景。” 妍笙点头,忽地又想起昨日自己的不对劲,忙又道,“昨儿我是怎么晕过去的?我都记不大清了……”边说边揉了揉眉心,“太医怎么说,我可是罹患了什么病症?” 方才光顾着高兴小主醒过来,差点连正茬儿都给忘了!玢儿一拍脑门,朝她凑近过去,压低了声音道,“小主,您不是患病,是中了毒!” “中毒?”她惊呼,又连忙拿起右手捂住口,眉头紧锁着沉声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玢儿朝外厢张望了一眼,从梅花朱漆小几上将掐丝珐琅花鸟图案的暖炉递给了妍笙,方才又道,“小主,昨儿您不知是吃了什么中了毒,晕倒在景仁宫外头的宫道上,还是厂公将您送回来的呢。”说罢她微微一顿,语调里头似乎有几分规劝的意味,试探着道,“小主,今后您也别老是看不惯人严厂公了,要是没有她,昨儿您没准儿就……”她将右手摆到了脖子的位置,龇牙咧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陆妍笙压根儿没将她的后半句话听进去,只顾思索着前头半句,不解道,“不对啊,昨儿我在府上用过了早膳便入宫了,什么都没吃过啊……”正说着,她却又蓦然住了口,脸上浮现出震惊同不安交织的神情。 玢儿显然也和她想到了一堆去,面儿上一张青红一阵白的,两人相视无言。好半晌,玢儿才沉声道,“小主也想到了?” “……”妍笙有些不愿意接受,沉吟道,“昨个自打入了宫,我便只用过灵书给我的水,可是怎么会呢?她跟我的时日虽不比你久,却也有五年了,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转念却又觉得没什么不可能的。 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灵书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还不如把人叫来问个清楚明白,左不过是个丫鬟,若真是灵书生出了二心,她也绝不能姑息了才是!今后还要在紫禁城里过活,身边若是留下个不忠的奴才,简直是养虎为患! 陆妍笙半眯了眸子,缓缓道,“这么着,你去将灵书叫过来,就说我有东西要赏她。”? ☆、攻心为上 ?  乾西五所里头住着今年被留了牌子待册位分的小主,而二所则是五所宫苑里最好的一处,无论是采光通风亦都是上佳。这隐隐能教人看懂些什么,陆家女的家世背景硬实,又有东厂处处照拂,将来册封位分时必定落不得下。照着过去的惯例,乾西二所里住的小主册位时,最次也不会低过正六品贵人。 是以,新入宫的女人们在静静地观望着二所,虽不动声色,却有暗流涌动。 陆妍笙靠着秋香色素面锦缎枕,身上着了中衣,外披一件儿宝蓝色素面沪杭夹袄,左手端茶碗右手执茶盖,吹拂着飘在面儿上的毛尖茶叶,呷了一口入腹。 温热的暖流下肚,五脏六腑似乎都跟着暖和几分。她的眸子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年轻少女,打量起来。 灵书跪在牙床边上深深埋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忽地,床上的人开口了,声音沉冷得像是冰雪,“灵书,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不少日子了吧。” “回小主,奴婢伺候小主五年有余了。”她声音低低的,甚是恭敬地回道。 妍笙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慨叹,“是啊,都五年了,这日子也不算短了。可见指使你的人给你的好处更不少……”她眸子猛地抬起,死死地望向那丫鬟,勾起唇角冷嘲道,“否则,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狼心狗肺的事情给我下毒,要置我于死地!” 终于再也稳不住了,灵书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跪伏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颤着声音争辩,“小主,奴婢不知是做错了什么事让小主生出这样的心思,奴婢对小主忠心一片绝无二心啊小主!奴婢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加害您啊!” 陆妍笙冷笑,“是么?你对我忠心无二?” “小主,奴婢冤枉,真的冤枉啊!”知道自己一旦承认便是必死的下场,灵书仍旧咬着牙嘴硬。 “既这么,我倒是有个好主意来让你表忠心。”妍笙眼中厉光乍现,冷声道,“我听闻,东辑事厂有十大酷刑,剥皮、腰斩、车裂、俱五刑、凌迟、缢首、烹煮、刖邢、插针、灌铅……你若敢挑其中一样来尝尝,我便信你对我忠心无二。” 听她那么一一细数,灵书一张脸霎时惨白了一片——东厂都是些没人性的恶鬼,那些刑法她曾经听过,全是些丧心病狂的招数,再硬的骨头在那样的泯灭人性的酷刑下也要软下来! 陆妍笙这厢却还在继续说,她抚着下巴似是在思索,沉吟道,“让我想想看,这其余的九大刑法都太过残忍了些,我这个人见不得血,插针倒是不错。你知道插针是怎么回事么?” 说罢她观望着灵书的面色,“看来是不知道了。”又望向立在一旁的玢儿,沉声道,“玢儿,跟她说道说道插针是怎么一回事。” “是。”玢儿恭恭敬敬地颔首,抬起眸子狠狠地剜一眼跪在地上的女人,“将银针从手指甲的缝隙里头插|进去,十指连心,那滋味,可真是让人活着还不如死了。不过,灵书姐姐对小主赤诚一片,想也不会畏惧这点刑法的吧。” 背上的衣衫被冷汗尽数打湿,灵书浑身的毫毛都倒竖起来,终于松了口,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地哭诉,“小主,奴婢错了,奴婢该死,求小主饶命啊!” “不知死活的东西,还不快如实地招!”陆妍笙狠狠将手中的梅花凌寒粉彩茶碗摔了粉碎,怒声道,“是谁指使你吃里扒外来害我!” “小主,奴婢也是被迫的啊……姨太太说了,若是我不从她,便要将奴婢的妹妹卖进花胡同里,奴婢只有一个妹妹,实在不能忍心弃她不顾啊小主!”灵书满脸的泪水不住地磕头,又道,“姨太太说了,那药粉只会让小主身子不适,她只想让您吃些苦头,奴婢从来没想过要害您的性命啊!” 又是江氏和妍歌……平日里对她使些小绊子也便算了,如今竟还变本加厉要害她的性命!真是好狠毒的心肠,自己到底也是妍歌的亲姐姐,那双母女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 玢儿恨声道,“今早神武门前小主滑跤,也是你做的吧!” 灵书边哭边微微颔首。 陆妍笙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头狂涌的怒气,微微合着眸子,缓缓说,“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无论如何,我这里是留不下你了。”她的神情极是悲酸,到底是相处了五年的人,若说半点感情也没有是不可能的,叹道,“罢了,待过几日册封位分的诏书下来了,你便去浣衣局当差吧。” 灵书浑身是冷汗,长舒了一口气,心道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连连磕头言谢。 当你开始厌弃一个人,她就会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此时的灵书于陆妍笙而言便是如此,她偏过头望向别处,连看她一眼也屑于,只摆摆手道,“你退吧,今后不得再近我身来伺候。” 灵书跪在地上应了个是,正要起身退出去,一道略带几丝嗟叹的声音却从外头传了进来,那是属于一个男人的声音,清冷的,又是极好听的。 “小主的精神头可真不错。” 屋里的三个女人皆是一怔,抬眼看过去,却见一个高个儿的男人步履从容不急不缓地从外间走了进来。一贯的玄底赤金蟒袍系鸾带,披着流云绣月长披风,脸上仍旧是那副半含着笑的表情,神情却是倨傲的,眼帘微微下垂。他 不着痕迹地扫一眼跪伏在地上的人,朝牙床上目瞪口呆的娇娇微微揖手,道,“臣方才还在忧心小主的身子,如今看来倒是放心不少。” 玢儿脸上也很是震惊,朝他恭恭敬敬地福身。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14 严烨侧目看她一眼,她便明白过来,有些为难又不敢违抗,只得和灵书一道退出了寝殿。 “……”妍笙面上有些羞恼,略微思索又忽地反应过来。是了,严烨是司礼监的掌印,出入乾西五所这样的地方是不消通传的。她面上有些不悦,却仍是微微颔首,客套道,“劳烦厂公挂心了。”说着又不着痕迹地扯过锦被将自己盖得更严实。 严烨瞧见了她的举动,忽而笑起来,很是自如地走到黑棋象牙雕芍药屏风前站定,伸手抚过屏风上的纹案,眸子朝她看过去,格外专注的眼神,悠悠道,“这样的心慈手软,对小主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妍笙没明白他的话,蹙眉,“厂公这是什么意思?” 严烨步子微动朝着她的牙床走近几步,眸子不经意地扫见她搁在脚踏上的软缎绣花鞋,精致而玲珑,不禁挑起唇角笑笑,又看向她,说,“陆大人托臣好生照看小主,臣自当尽心竭力。小主身边儿竟然出了那样不中用又不忠心的奴才,若是姑息,只怕酿成大祸。” ……合着这人方才偷偷摸摸地将她们谈话的内容全都听了去! 妍笙气结,“厂公方才在外先偷听?” 严烨脸上却做出一副无辜的神态来,认真道,“小主这话可就错了,臣是正大光明地听。” “……”还能更无耻一些么?陆妍笙霎时间失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人的脸皮厚得堪比城墙倒拐,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她吸了一口气,又开始在心头掂量他的话,这厮虽一肚子坏水儿,这番话说的倒是不无道理,照理儿说灵书是留不得的,可是…… 可是她似乎有些狠不下心。 仿佛是看出了她心中的纠结,严烨略微思忖,而后颇善解人意道,“小主是个聪明人,凡事不消臣说得太透,您今后一辈子都得在紫禁城里过活,留着那么一个知您根底的奴才在外头,您不能安心。”他坐在了牙床边儿上,修长白净的右手微微一动,朝着她的胸前伸过去。 陆妍笙被他的这个举动惊了惊,本能地朝后退。 然而那只手却只是捻起了她锦被上落下的一根头发丝儿,严烨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手中那根乌亮细腻的发丝,微合着眸子徐徐道,“小主不愿做不忍做的事,臣都可以为小主代劳。陆大人托付的事臣自会尽力去办,只望小主今后飞上枝头时,不要忘了臣的好儿。” 呵……又是这番鬼话。 她心头一声冷笑,面上的神情却仍旧若无其事,淡淡回他,“厂公的话我明白。认真说,昨日我能活过来也是仰仗着厂公,厂公于我便是有救命之恩,若真有厂公说的那么一日,我自然会时时刻刻记着厂公。怕只怕我福太薄,白费了厂公一番心思。” 这番话她说得轻巧,心头却在淌血——其实她哪里是福太薄,分明是蠢到家才对,否则上一世也不可能那样被严烨玩弄在掌心最终凄凄凉凉死在冷宫! 严烨不知道她心里还有这样的心思,闻言只是莞尔一笑,缓缓站起身朝她揖手,“臣还有些事,明日再来瞧小主。皇后娘娘挂心着小主的病情,着令了臣每日都来探视。” 妍笙眨眨眼……她不是中毒么?怎么又冒出“病情”了? 略微疑惑地看一眼严烨,他只定定望着她但笑不语。她有一副聪明的脑子,霎时间便通透了,看来这个厂公是在皇后娘娘跟前儿将她中毒的事说成了患病,也难怪,秀女入内的头一天便生出那样的事,怎么都是不好的。 转念又觉得这人果真是有手段,昨日她中毒昏迷那么多双眼睛瞧着,他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对皇后撒那个谎,简直是把紫禁城当自个儿家啊! ? ☆、四品夫人 ?  几日下来,妍笙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严烨也果然依言每日都来探视。 经过前头好几回的前车之鉴,她对他有诸多顾忌,随时见着他都小心谨慎生怕这人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万幸的是之后一些日子他都很是规矩,没再做出些出格的事情来。宫里的太医仍旧会过来为她请脉,除却调养她的身子外也为她膝盖上的伤处换药,因着诸多人的悉心照料,妍笙膝盖上的腿疾也好了半数,已经能自己走路不让人扶。 乾西二所里的嬷嬷宫娥们都是宫中的老人,贯是在乾西五所里服侍入住小主的。经她们眼皮子底下过的小主多如过江之鲤,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在后宫之中,女人的样貌是最大的砝码,在这一点上,二所里住着的这个小主可谓占尽先机。 更何况,还有严厂公奉了皇后娘娘的手谕每日来探视,可见她的来头也不小。宫里都是人精,明眼人没有一个看不出,这个陆家女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瞧出这一点的并不只宫人,还有同样住在五所宫苑的小主。 在妍笙抱病期间,统共有四个女人来探视过她。临安大户出身的千金自矜身份,是以这四个都是些地方官宦的女儿,小门小户没见过什么世面,见她时总有几分畏首畏尾,说话时总是爱往她的脸上瞄。 妍笙心里觉得滑稽,知道这些姑娘是羡慕自己的这张脸,却也只是笑笑而过。这些女人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一清二楚,自己身上有太多分量足的筹码,单是沛国府嫡女这一条便能压死无数人,更别提严烨对她的“格外照拂”了。旁人艳羡她,她却满心是悲凉,抬起眼望窗外,想到了今日便是册封诏书下来的日子。 这日是腊月十八,又是一个冬日里难得的暖阳天,阳光灿灿的像是金子,天空中偶尔还能瞧见几只飞鸟,从偌大的紫禁城上方掠过,不留一丝痕迹。 她心头惶惶然,对未来的迷茫不安几乎教人窒息,她觉得无力而悲哀——重活一辈子又如何呢?她不想同严烨打交道,却还是一步步走进他设下的局,她也不想入宫,费尽那么多心思最后还是进来了。自她重生以来,虽有许多事都变了,大轨迹却还是一样,陆府同东厂结交,文宗帝病重,自己被送入皇宫用以巩固陆家在朝堂上的地位。 照着这样下去,一切还是会走向和她上一世一样的结局……不!她眸子陡然一凛,十指尖锐的指尖深深刺进掌心,不能让一切重蹈覆辙,她一定要想法子让父亲从两党之争中抽离!心中虽如是想,她却知道这有多难—— 权利是世间最甘美的毒药,一旦沾上边难以自拔,她的父亲大半辈子都处在高位上,手中大权哪里又是说放就能放的呢? 愈想愈觉得心慌,恰是此时,寝殿殿门却被人推了开,玢儿的小脸红扑扑的,立在殿门处,一双晶亮的眸子里莹莹的,神色带着某种热切同期待,朝她说,“小主,司礼监的秉笔来了,说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来宣册封的懿旨,正在五所外头的空地上候着呢。” 陆妍笙心头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她的眸子半合上又睁开,靠在黑漆螺钿牡丹花衣柜上的身子动了动,徐徐站直朝殿门处走过去。玢儿没注意到她眼底的悲凉,只扶过她的右臂便领着她走出了二所寝殿殿门。 外头的阳光真是好,照在人身上只觉得温暖非常,万里晴空没有一丝云彩,就连叫嚣了多日的冬风似乎都偃旗息鼓。她身上披着雪絮绛纱披风,手中还捧着一个累丝镶红石手炉,在耀眼的阳光下半眯了眼,瞧见另四所的小主们纷纷走了出来。皆是一派的盛装美颜,粉面姣柔。 于她们而言,今天是个意义非凡的大日子,待诏书一下,她们便是正经宫妃了,从此能承皇宠雨露。宫里对外宣称的是皇帝抱恙,却从来没有说具体病重到什么程度,除却几个内阁大臣知晓其中内情外,其余的人家兴许还指望着女儿能从此能得皇帝的青睐飞上枝头呢。 这些小主们自然也是同样的心思。 陆妍笙心头觉得有些奇怪,为何四大世家里头只有她一个陆家女被送了进来。转念却又明白了几分,陆府如今如日中天,大概其它三户也不想平白因这桩事和陆家起争端。她瞧着那些那些娇丽容颜上的雀跃同期待,心头冷冷地勾起个笑。 “诸小主接旨——”领头捧明黄锦缎的内监高声道。 秉笔内监是宫中太监里的二把交椅,仅次于严烨这个掌印。不过秉笔素来只管紫禁城的内事,权利远远不及掌印来得大。如今的这个秉笔,若是陆妍笙没记错,应该是姓程,名程越安。上辈子她同这个秉笔的交道不多,只隐约记得这是个比河里的鲫鱼还滑溜的人物,本事也不是没有,只那一张会拍马的嘴却让人记忆最深刻。 她垂着头,和一众人一起缓缓跪下了身子。除了陆妍笙外的九个小主屏息凝气,仿佛接下来要听到的不是册封的懿旨,而是宣判她们命运的生死簿一般紧张。 “吏部尚书方岩之女方若水,册正七品常在,赐居常和轩。” “左政使石荣之女石秋白,册从七品选侍,赐居御景阁。” “鸿胪寺少卿洪利正之女洪襄茹,册正八品采女,赐居常和轩。” 陆妍笙低眉敛目地听着,脑中却忽地觉出了一丝怪异。殿试那日她一门心思琢磨其它还没发觉,今次听了秉笔内监宣旨念名字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回留牌子的十个女人似乎同她上辈子记得的不大一样。想到这个,她大感困惑,又不着痕迹地抬起眼朝那九张面孔瞧了一眼。 果然,里头只有一两张熟识的,妍笙微微蹙眉。她依稀能记得,那两张脸分别是方若水和石秋白,将来都会爬到贵嫔的位置上。 心头正思索着,程越安却已经唱到了她的名字,声量高昂字字清晰,“沛国公陆元庆之女陆妍笙,册正四品夫人,赐居永和宫。” 此言一出,整个空地上方的空气都凝结了一般,众女纷纷抬眼朝她望过去,心头暗道——才入宫还未承欢便被册为了夫人,果真是好大的体面呵!玢儿跪在妍笙身后禁不住抿嘴笑起来,真是太好了,自家小姐就是不一样,旁的小主被册了位分也还是小主,哪像她家小姐,转眼就要教人改口称娘娘了! 陆妍笙却很是震惊,甚至有点反应不过来……夫人?怎么会是夫人呢?自己上一世分明是被册为了贵妃啊。她的眸子微动忖度了一番,瞬间又明白了过来,想是因着自己的腿疾吧。那日殿试她还走不得路,一瘸一拐的样子定同什么娉婷婀娜巴不上边儿,是以皇后才赐了她一个夫人,正四品的位分既高于同入宫的小主又不至落人话柄。 众宫人已经叩首谢恩,妍笙拜完之后便被玢儿扶了手缓缓站起了身子。 程越安暗暗打量眼前的少女一番,眼珠子转了转便上前几步朝她揖手,神情之中有几分讨好的笑意,恭贺道,“奴才恭贺娘娘大喜。”说罢微微抬首,殷切地看着她,“娘娘,永和宫同乾西五所距得远,绕过御花园还得行一盏茶的功夫,厂公吩咐过了,娘娘腿脚不便,特地给您备了轿,正在宫道上候着呢。” 妍笙心头一沉,含笑看他一眼,“有劳程公公了,也请公公替我谢过厂公。只是我还有物什要收拾,烦请公公稍等。” 啐,方才还是小主,转眼间就成了娘娘,还有轿子能坐,真是太过招摇了。几个同入宫的少女闻言皆是气不打一处来,心头不满却又不好表现出来,只闷声闷气地各自回屋收拾。 程越安何等乖觉,听出了她自称“我”而不是“本宫”也没有纠正,只笑着朝她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奴才去外头等着娘娘。” 妍笙点点头便旋过身朝二所走,玢儿不明所以还在暗自欣喜,笑盈盈道,“厂公真是为娘娘想得周到,还特地着人备了轿呢。” 她闻言却皮笑肉不笑,“果真周到。” 初入宫时最忌引人注目,严烨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这个道理不会不清楚。此番却故意施派轿子来接自己,她不过才将被赐位分,虽被封了夫人到底也只是个新人,恐怕整个大梁也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吧。 她暗暗咬牙,埋着头一声不吭地等玢儿为她收拾东西,妥当后二人复又踏出了乾西二所的宫门。宫道两旁是朱漆的红墙,青石路中央端端正正地摆着一顶大轿子,妍笙心头暗骂一声,玢儿却已经上前替她打起了轿帘,她无奈,只得弯腰进了轿。 ? ☆、不识抬举 ?  一众人无言地前行一阵,陆妍笙掀开轿窗帘往外瞧,却见已经走到了御花园的位置,她往前头看了看,知道前方便是景仁宫,若是被人看见传到了皇后耳朵里,吡哒她一句“招摇过市”,那可真就大大不妙了。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15 因道,“停下来。” 走在前头的程越安闻言连忙嚷了句落轿,几个抬轿子的内监站定了脚步放下了宫矫,玢儿撩起轿帘伺候妍笙下来,她捂着手炉朝秉笔内监笑了笑,柔声道,“公公也知我有腿疾,实不相瞒,府上诊治我腿疾的大夫说了,伤了腿脚要多走动,舒筋活血将来才不会落病根儿。”说着抬眼望了望前方,“离永和宫也不远了,我自己过去便是。” 程越安似乎有些为难,面上显出些迟疑的颜色。 看出了他的顾忌,妍笙因又笑盈盈道,“公公不必忧心怎么跟厂公交差,若厂公问起,你只说是我坚持要走去便是。” “既这么,奴才遵旨。”说罢,他朝她揖手福身,又道了句恭送。 妍笙微微颔首便带着玢儿往永和宫的方向走,行了约莫半盏茶的光景,忽而闻见身后传来一道略显尖利的女声,话语之中夹杂浓浓的骄矜不悦,“前头是何人,见了本宫还不过来行礼。” 听见这个声音,陆妍笙微微挑眉,回过身去看,却见身后不远处立着好些宫人。一众宫娥内监不说,前头的那个女人丹凤眼高挑妩媚,眼风微转间尽是一派傲然,端的是闭月羞花容貌。 她认识这个女人,是文宗皇帝前些年娶回来的外族公主,彤妃。 这个彤妃的脑子不中用,能被册到这个位置上全靠自己公主的身份。整个紫禁城里文宗帝最可心儿的是皇后,旁的女人都是可有可无的摆设,这个彤妃也是。在自己族中跋扈张扬惯了,到了大梁也还是一贯做派,上一世她倒是没怎么得罪过自己,不过也全因自己贵妃的身份压她一头罢了。 可如今…… 陆妍笙觉得有些头疼,自己如今只是个夫人,而最尴尬的是,她瞧见自己身上的披风和这个彤妃身上的,撞上了。 妍笙起先还在琢磨,自己好端端地走个路怎么也能招惹上这个彤妃,这下倒是明白过来了。 彤妃已经朝着她走了过来,脸色很不善的样子。方才隔得远还没怎么看清,这会儿瞅见陆妍笙的脸,她更觉气不打一处来,上下一番打量,也能大约明白几分。看来是前些日子被皇后留牌的秀女,穿着打扮很是考究,显然娘家已经显赫到极致。 不过再显赫又能如何?才将入宫的女人在她面前根本什么都算不上。 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妍笙身上扫来扫去,半眯了凤眼冷笑,“你是前儿才入宫的秀女吧。” “是。”陆妍笙微微垂着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就连声音也是平稳的。 “你同本宫连衣裳都能选到一样的,”彤妃皮笑肉不笑,缎面绣鞋朝着她走近几步,眼睛望着远处天际的霞光,话语出口却是冷寒讥讽,“可见本宫同你很有缘哪。” “衣表虽相近,风华却大不同,”陆妍笙微垂着眸子,神色很恭敬。才刚被赐位分的头一天,情形又与上一世不同,她对将来的事情更加拿不准。彤妃是紫禁城里的高位,自己如今位分矮她资历也尚浅,贸贸然开罪她绝不明智,因又笑续道,“嫔妾姿容与娘娘不可同日而语,百不及一相形见绌。” 这番话尚且能入耳。 彤妃垂下眼帘端详着自己鎏金嵌红玉的护甲,闻言一笑,又道,“你生得貌美,何必妄自菲薄。” 妍笙侧目朝玢儿递了个眼色,玢儿心头一惊,却又无奈。她又朝彤妃说,“嫔妾初入宫中,不懂的地方还多,今后有什么不周到的还望娘娘多多指点。”这时玢儿给她递过去一双猫眼石缀银貂毛的耳坠,她伸手接过来便捧递到彤妃眼前,笑道,“这双耳坠同娘娘很是相衬,既然娘娘也说同嫔妾有缘,这双耳坠还望娘娘收下,不成敬意。” 在陆妍笙入宫前,秦夫人便特地为她备下了许多奇珍异宝,宫中路难行,若是没些傍身的东西是不行的。这类耳坠选用成色上佳的猫眼石配以银貂的尾毛,价值连城,正是秦氏为妍笙备下专门赠予皇后的重礼。此时却遇彤妃刻意刁难,她无奈,只好将双耳坠送出去消灾免祸。 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彤妃一眼瞥见那双耳坠,却露出一副无比厌恶嫌弃的神色,拿起锦绢捂着鼻子道,“那坠子上是什么毛?” 玢儿早就对这个莫名其妙的娘娘看不顺眼了,好端端的为难主子,不就是撞了一件儿披风么?连银貂毛都不认识,可见有多乡巴佬,不由没好气地回道,“回娘娘的话,这是猫眼石同银貂毛。”价值连城的好么?您也太不识货了吧。 “银貂毛”三个字甫一道出,彤妃却勃然大怒,伸手一推便将妍笙的手拂开,捂着鼻子怒嗔道,“本宫打小就烦那些貂毛狐毛,还不快拿远些!” 妍笙措手不及,掌心里的耳坠便落了下去,“哐当”一声响便摔在了青石地上,她脸色一沉,好一个彤妃,竟如此驳她面子给她难堪!玢儿也是恼羞成怒,气急之下便口不择言了,上前几步冲着彤妃便道,“我家主子好心待你,这对耳坠子整个大梁也寻不出几副来,你竟这样不识好歹!” 彤妃是小国高宜的九公主,后来高宜同大梁交好,高宜皇帝便将这个幺女嫁给了文宗。彤妃本名齐索尔,嫁给皇帝时才十七岁,性子骄矜又好妒。平日里紫禁城里的其它嫔妃都忌惮着她的身份对她处处相让,就连皇后见她都得客客气气,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不过一个奴才也敢在本宫面前呼来喝去!”齐索尔气疯了,竟然扬手便要朝玢儿的脸上打下去,妍笙一把捉住她的右手,谁知这个彤妃仍旧不肯善罢甘休,抬起左手便要往妍笙的右颊掴下去。她的手白皙秀美,指甲上染着凤仙花的花汁,护甲在金灿的阳光泛着流丽的光泽。 妍笙一惊,眼看自己已经躲不过,就要硬生生挨下彤妃的一巴掌。 那只来势汹汹的手却在半空中被人捉住了手腕,力道又重又大,教彤妃分毫也动弹不得,只口中溢出一声痛吟。 那只手掌骨节修长而白净,袖襕下露出一截戴着佛珠的手腕,同它的主人一样干净而漂亮。陆妍笙顺着那只手掌往上看,将巧同那人森冷清漠的眼四目相接。 这人穿着双臂绣蟒的玄色底子曳撒,鸾带束腰,描金帽下方露出一张立体精美的五官,竟是严烨! 那双清寒的眼在下一刻已经转向了彤妃,手也在瞬间松了开,他挺拔的身躯微微低了低,朝齐索尔揖手,声音温凉缓缓道,“臣参见彤妃娘娘,恭请娘娘玉安。” 齐索尔紧紧皱着眉头朝身旁看了一眼,见是严烨,满腔的怒火憋在心头滚滚地烧,却又顾忌着他没有发作。这个厂公分明只是个奴才,却有皇权特许的生杀大权在手,真是走霉运,怎么会撞见这尊瘟神佛!她忿忿地甩手,将已经乌青一片的皓腕掩在了披风底下,“厂公平身吧。” 玢儿早被方才的种种吓得一愣,见彤妃身后的一众宫人屈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朝严烨屈膝见礼。严烨却不以为意,面上的神色也淡淡的,不着痕迹扫一眼地上的耳坠子,揖着手问彤妃,“不知陆夫人是哪里得罪了娘娘,以至娘娘动这样大的肝火。” 陆夫人?陆……夫人…… 彤妃一怔,这个新入宫的秀女姓陆,且还赐封了夫人?她便是身处深宫也对外头的事情有所耳闻,整个临安姓陆的只有一户人家,方才自己不曾问她姓甚名谁,竟是沛国府的女儿!她的脸色微微一变,早些日子便听闻严烨对陆家女格外照拂,如今一看,倒果真不是流言。 齐索尔神情不好看,抬首看严烨,却见他还在等着自己回答,强压着怒气沉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一场误会。本宫素来见不得貂毛,方才陆妹妹也是不知情,便算了吧。” 妍笙听了只想冷笑——起先还要打人,这会儿倒成陆妹妹了? 严烨闻言哦了一声,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只略微沉吟后便又乜着彤妃身后的一众宫人,声音亦冷硬几分,“彤妃娘娘不待见貂毛之事,为何我从不晓得?这等大事瞒而不报,若将来尚衣局一个不慎给娘娘送去了锦裘貂毛的衣饰惊了娘娘凤驾,岂不是拿娘娘的安危作儿戏?” ……这是怎么回事?众人茫茫然不明所以。 怎么忽然扯到她的宫人身上去了?彤妃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而她身后的一众宫娥更是一头雾水,掌印公公这么大顶帽子扣下来,哪个吃得住啊! “厂公,此事……”彤妃想说什么,却被严烨打断。 “娘娘的吃穿用度,必是宫中掌事姑姑最晓得,既然失职,责罚也不可免。”他面上的神色沉静而漠然,眼睛似乎专注地看着远方朱红宫墙上已经有些斑驳的砖瓦,淡淡道,“若我没记错,长春宫的掌事姑姑是紫川吧,站出来。” ? ☆、穿心引针 ?  彤妃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心腹紫川站了出来,严烨身后立着的内监立时将她制住。心头一急,她张口便道,“严烨,紫川姑姑是本宫的人,她有没有过错还轮不到你说话!” “回娘娘的话,臣责罚紫川只是为了警醒这紫禁城的宫人,谨记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严烨望着她,半眯着眼睛神色带着几分倨傲,“臣一切都是为娘娘着想。” “你……” “冬日这样绵长,已经多时不曾见过枫叶红了。”严烨仰头望一番穹窿,迷离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向往的神色,悠然道,“宫娥紫川,侍奉主子未曾尽心,有渎职之过,赐刑——枫林醉吧。” “枫林醉”三个字入耳,众人不由毛骨悚然。 这是大梁内廷的一种刑罚,多用以惩治犯了错的宫娥。取一长鞭子,上头沾满盐水,往人周身的各处狠狠抽打,不消多时受刑之人的浑身便都会见血,长长的血口子里头不住地渗出血水。又因鞭上的盐水,伤口处更是疼痛难耐,久了又会因失血过多而晕厥,是一道极为残酷的刑罚。受刑人周身全是鲜血淋漓的鞭痕,晕过去后像极了醉酒之人误入枫林,周身裹遍枫叶而又大醉不醒,故而有名“枫林醉”。 彤妃气结,一把扯过严烨的衣袖冷声嘲讽,“本宫敬你一声‘厂公’是给你面子,左不过一个奴才,在本宫面前也敢耀武扬威起来了?皇后是个软柿子,本宫可不是!本宫的人岂容你说动就动?” 这番话将将说完,齐索尔便后悔了,甚至生出了扇自己两巴掌的念头——真是太失言了。 陆妍笙也不禁叹息,上辈子没什么交道,这回倒是领教了,这个彤妃娘娘还是够愚蠢。敦贤皇后的性子懦弱的确人尽皆知,可她好歹手持凤印高居中宫,背地里编排说道也便算了,怎么能把话亮堂堂地摆上台面? 严烨低下头瞅了一眼,动作轻柔地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手心里抽出来,垂着眸子整理衣衫看也不看她,起菱的唇挑起一丝冷笑,“臣自然是个奴才,若非承蒙万岁错爱,断不会有臣之今日。只是皇后娘娘一贯菩萨心肠宽厚待人,如今竟招来彤妃娘娘如此一说,臣着实为皇后娘娘不平。” 彤妃也自知失言,立在那儿半天支吾不出半句话,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本宫方才……” 他终于侧目睨了她一眼,薄唇微动吐出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来,“臣知道娘娘是无心之言,臣记性不好,听过也便忘了……只是娘娘若执意阻扰臣办差,臣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又将那句逆言想起来。” 这个该死的奴才,竟然如此露骨地威胁她!齐索尔气得舌尖都打颤,却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能眼看着紫川被几个内监拖着往方向的东厂府衙走。她咬了咬下唇,又听见严烨在耳旁恭敬道,“娘娘累了,臣恭送娘娘。” 彤妃侧眸狠狠剜他一眼,方才领着一众宫人怒气冲冲地去了。 大戏终于落幕,陆妍笙同玢儿两人微微福身,扬声道,“恭送娘娘。”言罢,她直起身子,转过身狐疑地瞅着那个厂公,眼神之中折射出浓浓的不解同疑惑。严烨却只是朝她莞尔一笑,“娘娘满意您看到的么?” 咦?妍笙一愣,显然不明白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 严烨很随意地抚了抚腕上的珠子,浓长的眼睫微垂,眸子很认真地看着她,“臣的‘照拂’,还算尽心尽力吧?” “……”陆妍笙很想呵呵,并不想同这厮多做口舌之争。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厂公平日里似乎真的是太无聊了吧。她埋着头做出个很恶心的表情,嘴里却很温柔地朝严烨说,“今次多谢厂公解围,此恩必不相忘。”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16 严烨的唇本就天生起菱,此时弯了嘴角笑起来,似乎连眼睛也跟着沾染上几分笑意,他朝她微微揖手,“明日还得去给万岁同皇后娘娘请安,娘娘早些回宫歇息吧。” 陆妍笙早就想走了,此时听他这么说更是长吁一口气,也不再多言,此时她已经被晋了位分,她是主子他是奴才,自然同宫外时不同,不用再对他讲什么礼数。转过身便领着玢儿大步朝永和宫走。 唇角的笑容一分分地冷了下去,严烨望着那个高挑瘦削的背影,直接微动摩挲着指节上的扳指,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思索。 虽然她从来不说,但他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这个陆妍笙,对自己有浓烈的仇视和戒心,非同寻常。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是一个多么有耐心的人,只要有心,肯下功夫,天下间没有什么事和人摆不平。严烨忽而抬起眼望向养心殿的方向,眼中的阴骛之色一闪而过,适逢此时,姚尉却疾步走到他身后,躬身抱拳道,“督主。” 他淡淡应一声,侧目望向红梅盛放的御花园,深寂的眼半眯起,如墨玉般的瞳孔里映入了点点艳红,平添几分妖娆色。 “照您的吩咐,属下将江南首富,盐商百里嵩‘请’来东厂了。”姚尉垂着头说。 严烨微微一笑,春风化雨一般温润,微微侧过脸看姚尉,精致的轮廓在阳光下更显几丝韵味,“百里老爷是我的上宾,你可曾依言盛情款待?” 姚尉颔首,“属下不敢违背督主。” 他眼中露出几丝满意的神色,旋身便往东安门北侧走去,玄色的披风扬起一角,边走边徐徐道,“前些日子旬阳一带有人上奏,说我擅用职权滥杀无辜,还含沙射影吡哒皇上昏庸。东厂的名声贯不好听,咱们背了骂名不打紧,可不能姑息了对万岁爷不敬的人。这段时日我得好生伺候姓陆的娇娇,小桂子得留在宫里搭把手,”说着他脚下的步子骤然停下来,半眯着眼睛望着姚尉,阴恻恻一笑,“姚千户,此事我交予你来办。你说说,这种人咱们该怎么料理?” 姚尉跟在严烨身边已经四年,心知此人城府极深,根本无人猜得透他的心思。此番听他这话,不由冷汗都出来了,他战战兢兢斟词酌句,试探道,“依属下愚见,此等大逆不道之徒必当碎尸万段。不过一切定夺还是得督主说了算,属下万事听从督主差遣。” 严烨扯起唇,“你说得不错,这样的逆贼,只堪千刀万剐,抄家灭族。” ****** 画风游廊走到底便是永和宫,这里素来都是正五品往上的嫔妃居住,坐落在溪林苑的南方。四进的院落,宫殿的匾额上三个赤金大字——永和宫。正殿名为合欢堂,后头盘踞一处大花园儿,只可惜此时正是严冬,里头唯一开着的只有些梅,见不得百花争艳的妙景。正殿两旁设东西配殿,画栋雕梁碧瓦飞甍,极尽奢侈华美之能事。 妍笙扶了玢儿的手立在院中半晌,垂眸随意扫视过跪伏在地上恭迎的宫人,淡淡道,“起来吧。”说罢便提步往正殿里头走,身后的一众宫人不敢怠慢,只紧步跟上来。 合欢堂迎门便是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大屏风,绕过去便见里头立着一樽景泰蓝三足象鼻香鼎,紫檀木金妆落地罩宏宏而贯通屋舍上下,整个正殿雅致而不失庄严大气。 妍笙被玢儿扶着坐下来,接过宫中掌事姑姑奉过来的香片茶抿了一口。 她已经不大记得上一世的永和宫住的是哪个主位嫔妃,对于这一干宫人也是半点不识,因不动声色,只默然地饮茶。 一众宫人里头领头的两个朝她跪伏下来,叩首道,“奴才永和宫掌事内监吴楚生——” “奴婢永和宫掌事姑姑姚音素——”接着两人合道,“参见陆夫人,恭请夫人玉安。” 妍笙垂眸打量二人,只见吴楚生二十七八的年纪,方脸宽鼻,生得很是忠厚,只那一双眼睛透出道道精光,一看便是个能干人。姚音素约莫二十上下,看起来似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只眉眼沉稳,秀眉清颜,看起来柔顺而内敛。 她面上淡淡道了句起,又见二人领着五个内监七个宫娥上前跪拜,十来个永和宫宫人纷纷报了名字,接着便跪在地上等候主子训话。 陆妍笙上一世是贵妃,怎么拿捏奴才心里有着一杆秤,她容色沉冷,说道,“本宫既然能住进来,便是同你们有缘。你们都是宫里的人,老人不必说,新人也应当省得,做奴才最紧要的是忠心无二,本宫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谁敢做出吃里扒外的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本宫绝不会手软。”此言一出,跪伏在地的宫人均是冷汗簌簌,口里连连道不敢,大气也不敢出。 收效不错。她估摸着,复又微微一笑,声音也柔几分,“只要你们尽心替本宫做事,好处也自然少不了。”说罢便朝玢儿使了个眼色,玢儿因各赏了吴楚生同姚音素一人二两银子,其余宫人也是一人一两。 两个掌事不着痕迹相视一眼,暗叹好一记恩威并用,这个陆夫人不过十五的年纪,却果真不简单。? ☆、左膀右臂 ?  文宗皇帝同敦贤虽恩爱,可到底也是一国之君,年轻时候也曾风流不羁。是以,他后宫中的美眷也极多。妍笙上一世入宫时,后宫中的四妃之位已经立了三个,只悬空了一位,分别是彤妃、珍妃、丽妃。三个妃位娘娘模样都生得极好,只珍妃丽妃是皇帝还是太子时便迎娶的侧妃,年岁已经大了,同皇后一样都是三十往上,风貌较年轻时逊色了些,不比彤妃朝气蓬勃。 再往下的嫔妃则更多,她上一世风光无限,左有名门阀阅之娘家,右有掌印严烨时刻帮衬,旁的嫔妃虽嫉妒不满,却终究不敢与她为敌。是以陆妍笙与这些女人的交道并不多,若要细细回忆紫禁城里各宫的嫔妃,她已经记不大清了。 这回她初入宫中便登正四品夫人之位,又得严烨处处关照,已经在紫禁城里招来了不少闲言碎语。妍笙有些懊丧,若真如前世那样,一举被册为贵妃,旁人再眼红不满也不敢对她怎么,毕竟贵妃的位分摆在那儿,谁也不敢冒犯。此番这么不上不下卡在中间,上头有四妃贵嫔和昭仪等压制,下头又有位分低的小主虎视眈眈,自己的处境着实不大妙。 愈想愈觉严烨可恶,以为她看不出来么?这个厂公一肚子诡计,只怕就是想让她四面树敌不得不去依附他吧! 她五指在香几上收拢,将铺在上头的锦缎绣梅花桌布抓扯得皱巴巴,只觉浑身都气得疼起来——严烨以为她年纪尚有,初入宫穴只会受人欺凌,可他终究是错了!她陆妍笙前世在紫禁城里过了整整八年,交付了一切青春华年,怎么可能还和那些同批入宫的女人一样? 她目光如雪吐出一口气来,呼出的气息形成一道白烟子,萦绕了顷刻便又消失不见。玢儿从外间撩开帷帐过来,说是传午膳了。 陆妍笙心中有事,吃起东西来也没什么胃口,只胡乱往嘴里塞了些吃食便算了事。音素奉上一盅饭后净嘴的茉莉茶,她接过来抿了一口含在口中漱了漱,又以微微掩口将茶水吐到掐丝珐琅瓜形漱盂中。玢儿这才又捧来一盅君山银针,妍笙微微呷了一口,只觉口齿间尽是淡淡的茶香馥郁。 门外有人走进来,吴楚生埋着头恭恭敬敬入内朝她通传,“娘娘,秉笔公公求见。” 新入宫的女人须在正式入住大内的第二天去养心殿叩见皇上,以及去景仁宫参见皇后和几个高位嫔妃,程越安这个时候来,想是奉命来传旨的。 她心中了然,微微颔首,将手中的青花瓷茶盅放到了楠木镶螺钿云腿细牙桌上,说,“请他进来。” 少顷,一个双目精亮的内监便提步走了进来。程越安眼风儿一扫,面上揣着一抹笑容朝坐着的美人福福身,脸色恭敬道,“奴才参见陆夫人。” “程公公快请起。”陆妍笙也笑,边叫他起来边给玢儿递眼色。她复又作出副懊悔的表情,说道,“上回同公公的照面儿匆忙,本宫的记性又差,竟给忘了。”正说着,玢儿已经捧了一柄缠丝点翠金步摇给他递过去。 程越安一眼瞅见那金灿灿的步摇,双眼噌噌放光,面上却很是惶恐的样子,连连摆手直呼“娘娘这样的重礼奴才怎么能收”。 妍笙知道这奴才的心思,因又笑道,“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公公笑纳便是。” 程公公这才半推半就将那东西收入了宽袖里头,姚音素同吴楚生在一旁暗忖,沛国府果然财大气粗,这个主子出手这样大方,寻常的富贵人家哪里能经得住。又闻程越安连连道谢,又笑盈盈地道,“娘娘,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知会您,明日辰时三刻往养心殿给万岁请安。” 她微讶,因道,“随后可是还要往景仁宫去?” 程越安却摇头,“皇后娘娘体恤娘娘同另九位小主,说是两头跑太麻烦您们,明日辰时三刻会领着一众五品往上的娘娘到养心殿,同娘娘和小主们一道给万岁请安。” 这么一来,倒是省事不少。妍笙点点头,暗叹敦贤皇后果真贤良温婉,宅心仁厚,也无怪乎文宗皇帝多年来一直对她恩宠有加了。又立了半会儿,程越安还要往另几个宫阁去知会其它小主,便告退离去。 秉笔前脚刚走,后脚便来了景仁宫的一群内监,手中捧着琳琅满目的锦缎首饰,说是皇后娘娘赏赐。紧接着,珍妃、丽妃、苏昭仪、宁贵嫔等人的恩赏也便到了。妍笙笑盈盈地言谢,瞧着那一大堆的珍奇物什暗暗叹息,正四品往上的嫔妃里只有彤妃没有赐东西,看来是今日之事还没消火。 想着又觉得有些无奈——分明是那个厂公招下的祸事,齐索尔竟然迁怒到她身上来了,真是无言以对。 约莫未时许,玢儿扶着妍笙的手伺候她在贵妃榻上躺下来,音素很是体贴地抱来一席暗红绣牡丹锦被盖在她的膝盖上,又往里头塞一个灌了热水的汤婆子,服侍得周到细致。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音素,略微思忖,朝玢儿道,“玢儿,你同吴公公一道,将皇后她们赏下来的东西送到邻近的几处小主那儿,让她们挑些喜欢的。” 她倒并不是想收买人心,只是要寻个由头支开玢儿。玢儿闻言也没有多想,只颔首应了个是便招呼着几个宫娥捧着托案出去了。一时之间,寝殿里便只剩下妍笙同姚音素两个人。 如今她初入内廷,既要同严烨周旋又要防备宫中嫔妃暗箭,身旁若没有几个心腹是不行的。玢儿聪明伶俐,对她忠心耿耿,又极有应变之才,她自然放十二万个心。只可惜玢儿做事略显莽撞,行事冲动极易酿成大祸,她只有左膀,尚缺一个右臂。这个姚音素模样端庄淑静,性子又沉稳内敛,或许正可补上这个空缺。 “音素,你的模样清丽精致,不是北方人吧?”她笑道。 姚音素先是一愣,随后方应道,“回娘娘,奴婢是凤阳人,十岁时家乡发大水,奴婢的爷娘双双去世,奴婢和兄长跟着逃难的同乡人一道到了临安,随后便入宫了。” 妍笙不知她身世这样可怜,也无意提及她的伤心事,面上有些抱歉,又问起其它的,“你过去是在哪个宫里当差的?” 音素又答,“回娘娘,奴婢过去在养心殿当差。” 陆妍笙微讶,没想到她过去竟是御前的人。两人家长里短地闲扯了约莫半个时辰,她也将音素的来路大致摸了个透彻。姚音素言谈间极是恭谨,说话极有分寸,很讨妍笙的喜。 快近申正时分,妍笙张口打了个哈欠。她平素有午睡的习惯,此时也是倦乏了,音素连忙扶她在牙床上躺下,替她掖好锦被放下床帐,妍笙吩咐了一句“半个时辰后喊我起来”,之后遂沉沉睡去。 ****** 次日近辰正的时分,天边将将泛起了白,雪纷纷又从天上往地下落。逐渐越下越大,从细雪变为鹅毛一般大小,不多时便在地上铺起薄薄的一层。朔风凛冽地刮着,将树木的枯枝吹得摇摇曳曳,风势大时甚至能掰断几根细细的枝桠,被卷落在地上,徐徐被积雪掩埋。 妍笙被一众宫娥们伺候着起身,洗漱妥当后便坐在铜镜前的杌子上梳妆。姚音素在宫中多年,嫔妃何时该如何穿衣妆容全都了如指掌,今日是头回见皇帝,自然不能怠慢,而又万岁龙躬抱恙期间,绝不能太过张扬,当以素净妆扮为上。 妍笙始终不发一言,请她挑选首饰时也全让音素代劳。姚音素何其伶俐,立时便明白她这么做是在试探自己,面上却不露声色,精心为她选了一件儿折枝玉兰品月色素缎衣裙,梳起式样简单的堕马髻,发上戴碧玉金簪,耳坠手串项链均以淡色为主。一番收拾妥当,妍笙望镜中,只见里头的姑娘眉眼若画顾盼生姿,清雅娇丽。 她微微一笑,心中颇满意。 玢儿取过月白绣花披风替她系上,妍笙抬眼看看天色,估摸着应当是辰时正的样子,便扶了玢儿的手踏出了永和宫宫门。外头的宫道上早已候着一顶绛朱暗色的大轿子,音素上前打起轿帘,她便扶了玢儿的手弯腰坐了进去。 永和宫同养心殿距得有些远,几个抬轿的内监平素里是专司这行当的,脚力极好,却也是辰时两刻才到。妍笙坐在轿子里听见音素道了句“养心殿至”,便掀起轿子侧方小窗的帘子往外看,只见一所宏伟庄严的殿宇巍巍然立于眼前,匾额上的金漆字体方正有力,正是“养心殿”三字。 她在玢儿的搀扶下缓缓踏出,远远能看见远处还有宫矫往这方来,想是另几个与她同时入宫的小主已到。 约莫又过了半会子,十位新入宫的嫔妃已经全部候在了养心殿门前,身旁皆立着一个撑伞遮雪的宫娥,没有一个人说话,众人均垂着头缄默无语。此时又见另一条通往东安门的宫道上抬来一顶绣金蟒的轿子,跟在轿子旁的一众宫人皆着玄衣穿皂靴,面无表情容色沉稳,浩浩荡荡而来,气势如虹。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17 妍笙起先还在疑惑是何人这样引人注目,瞧着那个方向半眯了眼睛,心头霎时了然——那是严烨来了。? ☆、垂帘面圣 ?  严烨虽权重,然而始终只是个厂公,在紫禁城里的各个主子跟前仍旧是奴才的身份,这一点他始终拿捏得极好。 他双指牵起轿窗的帘子朝外看,却见雪还未停,且又愈下愈大的趋势,不禁幽幽叹出一口气。今日的天气着实不好,他不喜欢冬日,更不喜欢雪天,这令他感到一丝不畅快。 轿子外头传来小桂子的声音,道了句“养心殿至”。 有内监上前替他打起轿帘,桂嵘撑着伞殷殷地候在轿子一侧望着他,见严烨弯腰出来,连忙凑过去搀扶,“雪天路滑,师父慢着些。”接着又将油伞高高撑起在他头顶,有些吃力的模样,看着很滑稽。 严烨侧目看他一眼,眼神里头带着一丝冰霜同寒意。 桂嵘一惊,又在下一刻反应过来,连忙将伞收了起来埋着头立在他身侧。今日是要面见万岁爷同中宫的,他自然要竭力将自己奴才的身份当好,天底下只有奴才为主子撑伞的,断没有奴才伺候奴才的。 他心头懊悔不已,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严烨却已经径自拿过他手里的油伞大步朝养心殿门前去了。桂嵘悻悻将话咽下,连忙加紧步子跟在他身后。 陆妍笙见他冒着风雪走过来,只见那人身上穿着圆领袍玄色阔袖曳撒,双臂处绣着四爪金蟒,纯色的玄披风在风雪下微微飞扬起来,描金纱帽下的面孔挂着一丝淡漠的笑容,肆虐的鹅毛雪落在他的面上,竟然没有瞬间便融化。 她略微讶然,可以想见那人的身上的温度有多低。 似乎是注意到了那道探究的目光,严烨的眼猝不及防地朝她看过去,妍笙一滞,甚至还来不及将眼神收回去,便硬生生同他对视。他的眸子不着痕迹地打量她今日的穿着,素净的一抹,淡雅而不失灵气。他在紫禁城里已经呆了十年,什么样的佳人没有见过,却仍是觉得她很特别,淡妆浓抹总相宜,无论是怎样的打扮都能教人觉得美丽。 陆妍笙自然不知道这个厂公正在心底赞她漂亮,否则定会感到反胃。她侧目移开眼,只垂着头瞧着自己的一双红香软羊皮小靴,面上沉静而淡然。玢儿大大咧咧倒是没有注意二人间微妙的眼神来往,倒是音素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却只看破不说破,仍是毫无所觉的模样。 雪势愈发大,七八顶缎面锦绣的轿子方才姗姗而至,皇后同几个嫔妃被各自的宫人搀扶着走下来。今日的敦贤头戴紫金百鸟朝凰冠,穿一身绛红色累丝鸾鸟飞凤朝服,气度沉稳而雍容,面容却有些憔悴,想是忧心着皇帝的身体。她面上挂着一贯的端庄笑容,朝一众等候多时的新人笑道,“今日风雪甚大,难为你们来得这样早。” 皇后是大家都认识的,那日殿试时已经见过,是以众人均朝她行大礼,“嫔妾参见皇后娘娘,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敦贤笑容可掬,摆手道,“快起来。”正说完,几个衣饰华美的嫔妃已经款款上了月台,她们容貌美丽,或清丽或妖艳,纷纷给皇后问安,皇后也一一免礼,接着便领着一众女人提步走近养心殿。 陆妍笙瞧见了彤妃,这位娘娘的装束较昨日更加清淡,想来也应当,如今皇帝病重,任谁也不敢花枝招展。 严烨走在皇后身后右方,俊美的面容上笑容已经褪去了,挂起一丝淡淡的忧愁。 这副表情将好被收回目光的陆妍笙瞧见了,她在心头翻了个白眼——皇帝成如今这样子难道不是您老害的么?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养心殿为一个工字型殿宇,宫殿的瓦砖皆是黄琉璃,明间、西次间接卷棚抱厦。养心殿的正殿为明间,里设万岁宝座,正上方悬挂四个银钩铁画苍劲有力的大字,乃大梁开国皇帝亲笔所书——中正仁和。孟子曾有言,养心莫善于寡欲,正是“养心殿”的由来。 一众宫嫔在严烨的引领下踏入后殿的寝宫,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便弥散开来,妍笙不着痕迹地抬眼望过去,只见镂空玉雕大香炉里头袅袅地升起烟雾,却并不是龙涎香之类的香料,那股浓烈的气味便是从这处四散开的,可见是燃的草药。 妍笙觉得有些奇怪,文宗皇帝分明已经病得神志不清了,如何还能让人拜见么?那不是教全天下都晓得皇帝已经病重?分明可以将这桩事免了,何必这样麻烦?她觑一眼严烨,并不知他作何打算。 然而不消片刻,她的疑虑便打消了。因为严烨将她们拦在了一方珠帘之后,徐徐道,“诸位娘娘小主留步,皇上龙体欠安,病容倦态,特交代在珠帘后受诸位叩拜。”众人闻言一滞,纷纷朝珠帘后看,却见赤金宝座上坐着一个男子,龙袍冕旒,隔着层层珠帘望不清容貌,只依稀能看得清些身形轮廓。 敦贤面上没什么反应,显然早已知情。妍笙唇角勾起一丝笑,大致明白几分——严烨让她们来见皇帝,显然是想稳定军心。告诉这些嫔妃们,皇上虽抱恙,却也并无大碍吧。 众女面面相觑,心中虽有不悦却也不好发作,中宫尚且如此淡然,她们则更不好置喙。 严烨提步,长身玉立于珠帘左方,伸手往珠帘后方一比,沉声道,“众嫔妃叩见吾皇——” “嫔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纷纷行跪拜大礼。妍笙口中随着一道高呼,心中却有些无言,不知珠帘后方的是哪一位,真是走了八辈子的大运,能受皇后同众宫妃这样大礼。 那皇帝淡淡唔一声,就连音色都同文宗相差无几,尽管有极细微的不同,听在众人耳朵里,也只以为是万岁嗓子不适罢了。那皇帝又道,“后宫多日不曾这样热闹了,尔等新入的宫嫔定要好好听中宫教诲。”说罢微顿,又微微咳嗽两声,“彤妃、珍妃、丽妃,这段时日朕身子不好,你们定要好好辅佐皇后,务必将六宫事料理得井井有条,出不得半点岔子。” 看来这番说辞也是有人教授,字字句句都不难听出对皇后的盛宠。陆妍笙跟着众人一道说着“谨遵万岁爷教诲”,眼风却很是鄙夷地扫一眼严烨。 严厂公被她的眼神呛了呛,面上却丝毫不露,又道,“请诸位娘娘小主移驾西配殿。” 众女心头嗒嗒若失,精心打扮过了,却连皇帝的面儿也没见着,自然不提有多失望,只跟着皇后和严烨一道往西配殿走。皇后同几个宫中的嫔妃在主位上落座,妍笙同另九位小主则静立在一旁,严烨又道,“参见中宫娘娘——” 十个姑娘便跪下身行大礼,“嫔妾参见皇后娘娘,恭请娘娘万福金安——” 接着便是挨个一一地跪拜,皇后底下,位份最高的是珍妃和丽妃,文宗登机前,她们均是太子侧妃,在宫中多年,资历极高。两女皆很美貌,虽保养得当,眉眼间却失了许多灵气,隐可见几分沧桑之态。彤妃稍次之,再往下便是苏昭仪、楚昭仪,宁贵嫔,还有玉婕妤,熙婕妤。 挨个参拜完,妍笙只觉腿都发起酸。上一世她可没遭过这样的罪,当初她被册为贵妃,从来都是旁人参拜她,何曾有过她参拜旁人的道理。终于参拜了从三品以上的嫔妃,正四品到正五品三个品阶的嫔妃她便不用再参拜了。皇后给她赐了座,她便扶了玢儿的手缓缓在花梨木雕纹椅子上做坐下来,又有宫人上前奉茶,她盈盈一笑朝皇后言谢。 众位宫中嫔妃纷纷朝她侧目,只听说今年殿试册了沛国公掌上明珠为正四品夫人,原来就是这个小丫头。心中琢磨着,众女面上却不动声色。 几个和妍笙同时入宫的小主却很是尴尬——这人同她们一道入的宫,如今竟就要受她们的参拜大礼。 “诸位小主参见陆夫人——”严烨立在皇后身旁,缓声道。 几个女人无可奈何,只得恭恭敬敬地屈膝朝陆妍笙行大礼,扬声道,“嫔妾参见陆夫人,恭请娘娘万福玉安。” 妍笙扯唇一笑,淡淡道,“姐妹们不必多礼,平身。” ****** 皇后盛情,邀了众人往景仁宫用膳,其后又在景仁宫后院儿里安排了几台皮黄,演的是《辛安驿》,一众嫔妃瞧得津津有味,陆妍笙却觉很是无趣。好容易捱到用完晚膳,敦贤总算道了句,“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回去歇了吧。” 妍笙如获大赦,请过退便领着玢儿音素走了。大梁的民风已开化,梁人酒量好,也多好酒,能千杯不醉之人数不胜数,无论男女逢宴总离不得饮些酒,无奈陆妍笙却是个酒量不怎么好的人,起先晚宴饮了些酒,此时她的脑子已经开始晕沉沉了。 回到永和宫已酉时过,玢儿一贯知道自家小姐的德行,遂匆匆领着几个宫娥要给她沐浴伺候她歇下。沐浴毕,音素正端着青瓷花冰纹茶盅往寝殿走,便听见宫门外传来内监的公鸭嗓子声儿,唤道,“严厂公至。” 随后便见一个高高的挺拔男人毫无避讳地朝着放过来,音素的面色一滞,朝他福身见礼,“厂公。” 严烨嗯一声,“我寻娘娘有些要事。” 音素有些为难的神色,正要说话,却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迷迷糊糊的清脆女声,很高亢地嘟囔着,“谁来了?是严烨么?叫他给本宫进来!” ? ☆、盗香窃玉 ?  “谁来了?是严烨么?叫他给本宫进来!” 音素很想扶额,暗忖原来玢儿说的是真的,她原本还不信,如今听了陆妍笙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声吆喝,真是想不信都不行了……说来,梁人皆饮酒倒是不假,可今日的晚宴却着实不大寻常,皇后同几个高位娘娘赐酒也便算了,再接着便先是几个小主,再是宫中的嫔妃,纷纷都来给陆妍笙敬酒,弄得她进退两难也只能硬着头皮全喝了。 若是不喝,宫里的女人什么样的舌根都能嚼,只怕落下的话柄便难听了。 那道女声很是洪亮,气势如雄,直教人想无视都难。严烨微微挑眉,清漠的眼中滑过一线异样的流光,又缓声道,“你自去忙吧。”说罢便提步要绕过音素往永和宫的寝殿走,音素心头一沉,有些为难又还是妥协。 她同他也曾有过交道,这人早年同她一样,都是在养心殿侍奉龙躬,后来严烨还被施派到了珍妃的延禧宫里当差,贯是伺候珍妃衣食起居的。厂公本就是个内监,侍奉主子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更何况他要往里头走,自己还能去拦不成? 如是想着,严烨已经提步走了进去。 音素静默无声地立在寝殿前,不时朝四下张望一番,似乎是有些怕教人看见。转念又被自己这个念头给唬了一跳——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竟像是给做坏事的人把风儿似的! ****** 寝殿迎门便是一个四季如春金合欢大屏风,梁人性子多豪爽,却对什么都讲究些意蕴,文人骚客里曾便流出过一言,曰道“竹看月影,花看水影,美人看帘影”。严烨也是一个讲究意蕴的人,或者说,他对什么都极其讲究。伺候他的桂嵘是最清楚的,他好茶,以至于饮什么茶配着得用什么果点都分得极其清楚,为此自然没少折腾桂嵘,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自家师父的茶果如何配记熟。 寝殿内的烛光并不大明亮,甚至有些暧昧地昏暗,他半边侧脸映在烛光里,无可挑剔的五官显得愈发深刻优雅,他负着手,静静地立在那方红石榴珠帘之后。 帘后也立着一个人,确切地说,那个人是倚在貔貅搭脑黑漆衣柜上,浑身软绵得像一滩水,口里还嘟囔着些什么。 严烨的眸子里头浮起几分兴味来。 原来隔帘看美人,果然别有些许姿味。她应该是将将沐浴完,隔得不远,他几乎能嗅见她身上淡淡的处子幽香。陆妍笙只觉脑子晕乎乎,浑身也软软的,隐约瞧见珠帘后头似乎站着一个人,她已经迷糊了,早将方才自己嚷着让严烨进来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她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首先想到的是玢儿,不由伸手揉着额角,闭着眼嘟囔道,“玢儿,我头晕,过来伺候我睡觉。” 她酒醉之后竟有这样娇憨的情态,严烨微微挑眉,修长漂亮的右手缓缓抬起,轻轻将那方珠帘给拨开,映入眼中的是一个极为撩人的场景。 陆妍笙穿着一身淡紫素纹的睡袍,一头如墨的青丝披散在耳后,发梢还在淌水,点点水珠顺着她头发丝儿滑下来,将她胸脯前的衣裳打湿,晕染出极为曼妙的风景。严烨却似乎不以为意,只上前缓缓扶过她的手臂,靠得近了,他又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酒香,是大梁最有名的青梅桂花酿,起菱的唇角勾起一丝笑,他的声音轻柔而低沉,“娘娘醉了,臣伺候娘娘歇着。”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18 看来今晚是没法儿说什么正事儿了,他明日要出宫去一趟沛国府,原是想知会她些事情,现下看来是不能够了。 严烨几不可察地一声轻叹,扶着她纤细白皙的手臂往六柱万字不断头镶楠木床带,动作很是轻柔。他的老本行本就是伺候宫里的贵主,服侍人时手上的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只是后来,他愈走愈高,手中的权力也愈来愈大,便不曾再伺候过任何人,放眼整个大梁,也再没有人敢使唤他。 妍笙这时候反应极为迟钝,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方才那不是玢儿的声音,只觉得浑身都软趴趴,走在宫中的地毯上都像是踩着棉花团,整个人又飘又晕,不由将身子的重量全都往那个扶着自己的人压上去。 今天的玢儿好像高了许多呢,身上的味道也不像以前那样甜腻腻,是一种极淡极淡的清香,是乌沉香的气味。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禁睁开眼朝身旁的人望了望——那是一张很精致的脸,深邃的眼下是高挺的鼻梁,唇生得薄薄的,两端微微上翘,像是一抹淡淡的笑。 她眨眨眼,忽然站住步子不再往前走了,紧皱着眉头看着他。 严烨低头瞧着已经整个趴在他怀里的姑娘,“娘娘不是想睡了么?” 哦,原来是严烨呢。 陆妍笙的酒劲儿已经发挥到极致,她迷迷糊糊地忘了很多事,忘记了自己被他害死在冷宫,也忘记了自己已经重生了一次。看到严烨,她理所当然地以为这里是当年的钟粹宫,而他伺候自己睡觉也成了很正常的一件事。 她糊里糊涂地想着,口齿不清地说,“是啊,我很困了,要睡觉。” 严烨便又扶着妍笙朝牙床走,她的身量高,肉却没几斤几两,浑身轻轻盈盈的,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扶上了牙床。背后柔软的触感令浑身都放松了几分,她大大咧咧地踢掉两只绣鞋在牙床上四仰八叉地躺下来。 他颇无奈,只得弯腰将她的缎面绣花鞋端端正正地摆上脚踏,又起身将她的小胳膊小腿摆正,将手和脚都塞进丹凤朝阳锦被里,接着便俯下身替她掖被。 忽地,陆妍笙猛然睁开了双眼,双臂抬起来勾住他的脖子。 严烨眼中透出些许惊讶,显然是始料未及,一贯清冷的面容也浮起一丝错愕,深寂的眼盯着她,试探着唤了句,“娘娘?” 她的眼睛亮亮的,丝毫也看不出是已经喝醉了的人。然而她却是真的醉了,且醉得非常不轻,因为她在下一刻忽然嘟起了那张娇艳欲滴的小嘴,凑近他,咕哝着,“我要亲亲。” “……” 恐怕没有什么事比这更令严烨惊讶了。他挑着眉,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一张小脸,她的红唇翘得高高的,双颊红扑扑,就像一个熟透的果子。前几回都是他戏弄她,怎么这回倒被她调戏了? 严烨双手撑在她枕头两侧,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眼中的错愕也已经消逝,只微微叹出一声气,很好心地提醒她,“娘娘,臣是严烨。” “我知道啊,”陆妍笙很郑重地点点头,她当然知道他是严烨啊,不然以为他是谁?这人今日怎么了,怎么这么扭扭捏捏像个大姑娘似的?妍笙不乐意了,既然不从,那就霸王硬上弓好了。脑子里将将冒出这个念头,她的双手却像是有意识一般勾着他的脖子往下拉,猛地将小嘴印在了那张薄唇上。 严烨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唇上的触感很柔软,她离得太近,阵阵馨香不住地钻进他的鼻子。 妍笙亲过那张漂亮的嘴唇后似乎还不满足,她伸出红艳艳的小舌头舔了舔,又在他的下唇上咬了一口,接着便很是自然地伸手抱住他的颈项,在他耳边轻声地呢喃道,“唔,我好困呢……你今天怎么这么害羞?” 严烨知道她已经醉得分不清东西,略带着一丝逗弄的味道,靠近她小巧的耳垂低声道,“臣不是害羞,只是受宠若惊。” 她笑起来,浑身轻微地颤抖,将头埋在他的颈项间,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好闻的乌沉香,只觉困意渐渐地袭来,含糊不清地说,“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明儿个记得早点过来……” 醉酒的人入睡极快,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而规律,严烨失笑,伸手将她细细的胳膊从脖子上掰下来,又替她掖好锦被,接着便直起身替她放下床帐,这才缓缓转身走了出去。 音素见他出来,心头终于长吁一口气,垂着头恭敬道,“厂公。” 严烨抬头望了望天,并不看她,只说,“你哥哥去了旬阳,约莫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回来。”说罢又侧过眸子不着痕迹地乜一眼背后的寝殿,又道,“你脑子好用,行事也沉稳,将你安排在娘娘身旁我是放心的。这是这丫头心眼儿多,你万不可教她对你生出疑心,知道么?” “……”音素颔首,沉声回道,“厂公放心,奴婢省得的。” 夜已经深了,天边悬着一轮毛月亮,雪花仍旧在下,严烨的一张面孔半边迎光半边背光,在月色下竟能显出几分神圣的意态。他伸手抚过腕子上的乌沉木佛珠,沉吟道,“行了,你去歇了吧。”说完就提步离去了。 桂嵘提着宫灯,在风雪里头搓着手臂驱寒,好容易瞧见他出来,连忙迎过去替他撑伞,边道,“师父,今晚可真是冷,徒弟都快成冰条儿了。” 严烨淡淡哦一声,侧目看他,“很冷么?我倒不觉得。”说罢便留下一脸呆愕的桂嵘,朝着东安门大步走去。? ☆、恼羞成怒 ?  这一夜,大雪。 辰时已经一刻,早过了宫中嫔妃起身的时辰。玢儿同音素面上很焦急,思来想去终究是咬咬牙,推门进入寝殿掀开床帐,见床上的娇客还在牙床上侧身睡着,呼吸沉稳而规律,显然没有半分要醒过来的样子。 这些日子最是不能掉以轻心,陆妍笙甫一入宫便册为夫人,又得严烨几番相帮,已经招来了不少侧目。上头下面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无论再细微的事都不能马虎,一旦教人逮去把柄,她们合宫上下都得跟着倒霉。 “娘娘,娘娘?”音素紧蹙着眉头试探着喊她。床上的人却毫无所闻,只仍闭着眼睡得香甜。 玢儿沉不住气了,也不顾不上什么礼数,踩在脚踏上使劲地去摇陆妍笙的肩膀,边摇晃边喊,“娘娘,时辰不早了,您该起来了!” 妍笙听到耳旁的那声声呼喊,只觉得万分聒噪,皱着眉去拂玢儿的手,她如今只觉得脑子又酸又胀,沉重得很,哪里能挣得开眼。好容易将那双讨厌的手拂开了,她的眉头终于舒展,翻了个身面朝里准备继续睡。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了辙。她们都是梁人,自幼同酒水打交道,自然知道主子这会儿是宿醉。但凡醉过酒的人都晓得,次日的上半天最为难捱,脑子里晕乎乎的,走起路似乎都在飘,胃里翻江倒海,那种想吐又吐不出的滋味真乃人间一大酷刑。 可是这会儿一直不起来怎么行呢?昨儿才去觐见了皇上同后宫嫔妃,照着大梁后宫的惯例,这几日便该去给太后太妃们请安了。高太后迄今已六十的高寿,平日里贯在慈宁宫中礼佛。这回皇帝的病症来得突然,敦贤同严烨合计了一番,念及太后年岁已高,只怕守不住皇帝病重的打击,遂也对她瞒了实情,只说皇帝是微恙。 虽说景仁宫那边儿还没有下明旨,但指不定什么时候诏书就来了。万一秉笔公公一来,见日上三竿了主子还在床上躺着,又成何体统呢?传到皇后的耳朵里怎么也不是件好事。 玢儿越想越戚戚然,忽地心生一计,凑近陆妍笙的耳旁大声地说了句—— “严厂公,您怎么来了?娘娘还没起呢!” 这声吆喝很是管用。 只见牙床上的那位艰难地动了动身子,脸上很是恼怒的模样,便挣扎着坐起来边说,“怎么这样不懂规矩?本宫这样子怎么能让厂公进来……”玢儿同音素连忙搭手将她扶起来,妍笙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寝殿里头一望,哪里有半分严烨的影子! 她气结,冲玢儿嗔道,“好啊,还学会骗人了?”她的脑子又晕又疼,胃里还直犯恶心,说多了话就想吐,便又闭上嘴,只拿眼风嗖嗖地往玢儿脸上瞪。 玢儿很无辜,摊摊手无奈道,“娘娘您别怪奴婢,您老是赖着不肯起,奴婢也别无他法啊。”不过心里却有些稀奇,她方才不过是急中生智,只权把死马当活马医姑且一试,没成想娘娘竟然这么配合,厂公大人真是太中用了! 陆妍笙还是生气,这丫头真是越活跃腻味了,胆儿也忒肥了,竟然使出这么个损招儿来骗她?最可气的还是自己,怎么能这样没出息,听见“严厂公”三个字跟听见鬼来了一样,真是太丢人了! 等等! 忽地想起了什么,她猛地一愣,脑子里隐隐浮现出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自己昨晚……似乎是梦见严烨了吧?她依稀能记得起那副烛光下的仿佛含笑的侧脸,萦绕鼻尖的淡淡乌沉香,还有……那张微凉柔软的薄唇。 想到这儿,她双颊不自觉地绯红一片,被自己昨晚的梦吓了一大跳,恨不得找块儿豆腐撞死!她怎么能做那样的梦呢?梦见严烨也便算了,竟然还梦见、还梦见……陆妍笙觉得浑身似乎都要羞愤地烧起来,她埋着头咬了咬下唇,抬起广袖作势揉眉心,将一张通红的脸遮掩在阔锈之后,闷声道,“下回不许在本宫面前提严厂公。” 玢儿同音素相视一眼,显然不明白自家娘娘怎么那么不待见严厂公。人家对她处处关心照拂,倒还费力不讨好了?玢儿很同情严烨,觉得自家主子实在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一边儿将漱口的茶盅地给她,一边儿嘟囔道,“主子,您这么着对人厂公可不好,人家严厂公多关心您哪,昨儿那么晚还记得来探视您,您怎么……” “噗——” 陆妍笙没憋住,硬生生将口里包着的茉莉花茶给呛了出来,微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两人连忙替她抚着背顺气儿,音素忧色说,“主子您慢着点儿。” 好容易缓过气来,妍笙立马一把抓过玢儿的手腕,双眸惊瞪如牛眼,声音说出口都快变调了,“你说什么?昨儿严厂公来过?他真的来过?” 玢儿被她这副样子骇住了,先是一愣,接着才反应过来,蹙着眉不解道,“是啊,来过啊,不是还和您呆了一盏茶的功夫么?”说罢微顿,略带几分疑虑地打望她的脸色,狐疑道,“娘娘不记得了么?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音素也觉得奇怪,看样子,娘娘昨晚上是醉得太厉害了,连厂公来过都不记得了。可是不对啊,既这么,那厂公在主子寝宫里呆了那么长时日,是做什么去了?她一惊,又道,“娘娘,您不记得昨儿厂公来过,那他老人家怎么在您寝殿里呆了那么久?” 心头的慌乱不过是片刻,下一瞬,陆妍笙已经稳住了心神。不能教这两个丫头起疑,为今之计,只能她来装模作样了,因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道,“本宫想起来了,昨儿厂公是来过,带了些皇后娘娘的话儿给本宫。”说罢便将话题饶了开,望了一眼外先的天色朝她二人说,“只怕过会子便有人传旨觐见太后太妃,本宫身上的酒气还未散,这么个样子见不了太后,去将热水备上,伺候本宫沐浴熏香。” 两人闻言也不再多想,只沉沉应了个是。 ****** 氤氲的热气从白玉池里袅袅升起,水面上漂浮着花瓣儿,丝丝甜腻的花香四溢在空气中。陆妍笙深吸一口气将头枕在了沿上,经热水一泡,连头脑都清醒了几分。她抬起手覆上额头,痛苦地嘤咛一声,心中又羞又恼简直痛不欲生—— 昨晚的种种竟然不是她的梦?竟然真的发生了?真是欲哭无泪,谁来再给她一刀算了,世上恐怕再没有比这更恶心人的了,她分明对严烨已经恨到了骨头里,竟然在醉酒之后对他做出了那样的事!简直、简直…… 她烦躁地沉下身子,温热的水流漫过了头顶,耳边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竟是一番难得的宁静。 陆妍笙吐出一口气,水中便冒出一串串的泡泡。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今后要怎么面对严烨?那个厂公只怕觉得她是寂寞难耐吧,否则怎么会对他那样一个内监做出那样的事情?越想越觉得羞愤,她在水底下蜷起双膝,将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肺部开始胀痛,她才从水底下浮了上来,头猛地钻出水面,仰头将湿淋淋的长发往一旁拨开,大口大口地吸吐新鲜的空气。双眸四周全是水,她闭着眼抬起手背,从额头往下揩了一把脸,最后缓缓地张开了眼。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19 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她张口喊了声“玢儿”。 身后的殿门被人吱嘎一声推开,外头的大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几丝微亮的霞光,雪后的穹窿澄澈而蔚蓝。阳光淡淡的,从殿门隙开的那道缝里投射进去一道亮白的光影,一个捧着宫装的人从门口走了进去,随后又反手将门合上。 听见了背后的响动,妍笙并没有回头,一边拧着发丝的水,一边说,“我估摸着,觐见太后的诏书今日就会下来,我记得入宫时母亲准备了雪莲藏香,你好好将香包起来,那是献给太后的。” 背后的人闻言,答道,“臣省得了,过会儿便去同玢儿知会。”声音温凉如玉,透着一丝丝的清寒,语调却又是恭谨适度的。 陆妍笙浑身都僵住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诧不已猛地回过头,只见白玉池的岸上立着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眉眼似画唇角含笑,手中还捧着件儿她的换洗衣裳。 脑子轰地一热,她只觉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指向那人,“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严烨的表情有些不明所以,反问道,“不是娘娘着臣今日早些过来么,娘娘忘了?” ……好像昨晚上,她确实说过来着……可是、可是他也不能在她沐浴的时候这么直冲冲进来啊!玢儿呢?音素呢?永和宫的里的人都死了么?竟然能让他跑到她的浴室来!陆妍笙气得浑身要炸开,又忽然想起来自己未着寸缕,连忙将身子整个沉入水中,羞愤难当随手抄起一个手边的象牙篦子就朝他扔过去—— “给本宫转过去……”说完又觉得那里不对,忙改口,“给本宫滚出去!” 知道猫儿炸毛了,严烨也很知趣,哦了一声便旋身要走,又听见陆妍笙在他背后气急败坏地喊,“把本宫的衣裳放下再滚!”? ☆、适婚之龄 ?  音素给严烨奉了毛尖,他独自一人坐在正殿的花梨木椅子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眸子时不时看一眼外头的积雪,白皑的地泛起青白的光,看上去凄冷而苍凉。他心头慨叹一声,今年的冬日实在太过绵长,天上的雪像是下不完了,跟倒似的。 近段日子着实不太平,江北的涝灾将将赈了,柯舍一代又闹起了雪灾。前些时日从那方传来的消息,说是已经冻死了几百人。讽刺的是,天下百姓水深火热民不聊生,临安的这些皇亲贵胄们却毫不为所动,风花雪月争权斗利,片刻不安生。 他唇角挂着个讥笑,想起前日皇太子景晟行色匆匆地来找过自己。 这位大梁储君贯是个绣花枕头,一肚子花花肠子。时常在临安的花胡同里寻花问柳,各个窑子的姑娘就没几个是他没碰过的。景晟十五岁便大婚娶了林阁老的孙女儿为太子妃,过后不到半年便又娶了两个侧妃,之后更是左一个妾室又一个填方地纳。如今已经二十了,却还是没有半点要收心的架势,前儿来寻他也不为别的,说是看上了今年新入宫的一个答应,让他给帮衬帮衬,助自己一亲芳泽。 严烨在大梁的名声早坏透了,景晟也是思虑了良久才决定找到他。毕竟这回这个太子爷瞧上的人是他父皇的宫妃,若是旁人,自然劳烦不到严烨头上。他是司礼监的掌印,是紫禁城里手掌大权的宦官,翻手云覆手雨,要为他弄个嫔妃简直易如反掌,何况皇帝还病在榻上。 既然太子爷已经开口,他自然也不好拒绝,否则便是驳东宫的面子。他咽下一口茶水,清淡的茶香在口齿间晕染开,眼中滑过一抹轻蔑的笑意——老子不中用,儿子又这样不争气,大梁的气数果真长不了了。 等候了约莫半个时辰,还不见永和宫的主子出来。桂嵘偷偷拿眼瞄严烨,压低了声音提醒说,“师父,陆大人邀您今儿去府上小叙,”说罢又抬头看天色,“时辰也差不多了呢。” 严烨嗯了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了桌上,徐徐道,“我记得的。” 桂嵘闻言便不再多说,只垂着头恭敬地立在一旁。 ****** 陆妍笙气急败坏,匆匆穿上衣裳便出了浴室,门口立着的玢儿见她出来,登时小脸一垮,怯生生地喊了句娘娘。 她一肚子的鬼火没处撒,瞧见玢儿更是火冒三丈,怒喝道,“本宫让你守在外头,你就是这样守的?竟然把严烨给守进来了?” 玢儿很无辜的模样,哭丧着小脸解释,“奴婢知错了。您让奴婢守在外头,奴婢自然不敢怠慢,可是人有三急……奴婢原想让人来替的,可又觉着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不打紧,谁知、谁知道……” 等玢儿从恭房一出来,便发现她放在浴室门前的衣裳不见了,不消片刻又听见妍笙在里头怒气冲冲地咆哮,她心头一沉,之后发生的事情更是令她始料未及——她没看错吧?怎么严厂公从里头出来了?不禁大惊道,“严厂公?您怎么进去了?” 当时严烨的表情很淡定,他只是理所当然地回答,“方才娘娘在里头说要衣裳,你又不在,我路过听见了,便给娘娘送进去。” 玢儿大窘——厂公大人笑话不是这么讲的好么,您路过也能路到她家主子的浴室,也忒匪夷所思了吧…… “事情就是这样儿的,”她皱着眉头很歉疚的模样,看着陆妍笙信誓旦旦道,“娘娘,您就饶了奴婢吧,这回是奴婢疏忽了,奴婢发誓,再没有下次了!”说着还煞有其事地竖起三根手指头。 陆妍笙无言以对,巴不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又瞪着玢儿恶狠狠说,“再有下回,我活活扒了你的皮!” 玢儿被她的模样唬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严厂公本就是个太监,伺候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嘛。” 她被气得噎住,“依着你的意思,还是我自己太大惊小怪了?”看来自己平日对这丫头真是太好了,如今竟蹬鼻子上脸愈发不懂规矩!心中气得急了,她别过头神色也冷下去,声音尖锐道,“看来本宫平日对你真是太过纵容,你明日便去浣衣局陪着灵书吧!” 看出这回她是真的气了,玢儿心头也惶惶然起来,声音也跟着软下去,捉着她的袖袍央求道,“主子您别气了,方才是奴婢失言了,您要打要骂都行,可千万不能让奴婢离开您。”说着鼻头一酸,眼眶里头便盈上了晶莹,可怜巴巴地哽咽说,“奴婢都跟了您这么多年了……” 陆妍笙的耳根子软,见玢儿通红着眼眶,心头不由想起上一世她为自己吃的那些苦,语气也不禁轻柔几分,有些无奈道,“念你是初犯,姑且饶了你。” 玢儿顿时破涕为笑,扶着她就要往寝殿走,半道上却又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惊乍乍道,“对了娘娘,严厂公说是有正事儿要跟您说,这会儿怕是还没走呢。” 一听到那个名字她就来气,闻言,妍笙冷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说,“正事儿?他能有什么正事儿?他爱等就让他等吧。别忘了,我是主子,他是奴才!”说完就要径自往寝殿走,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心中觉得有些不妥。毕竟严烨在紫禁城里举足轻重,若是这样明目张胆地得罪他,依着那人狭小的气量指不定怎么报复自己和沛国府,不能逞一时之快。 因又皱着眉说,“算了,还是去见见吧。”接着便一把扶过玢儿的手朝正殿走过去。 将将跨过门槛,她便瞅见坐在紫香木大圆桌边儿上的严烨。他的左手随意地放在桌上,食指习惯性地敲着桌面,发出“砰砰砰”的声响,规律而轻闷。那只手的骨节分明,干净而修长,严烨很讲究,就连指甲都修剪得极为漂亮。她的目光落在一道暗色的疤痕上,淡淡的一条痕迹,像是擦挂的小伤痕。 她脑子忽地一嗡,想起那是她入宫被绊滑倒时给他弄上的,不禁有些莫名地尴尬。 琢磨间,严烨已经看见了她,便从容起身朝她施施然揖手,恭谨道,“臣参见娘娘,恭请娘娘玉安。”桂嵘也跟在一旁朝她见礼,头埋得低低的,极为恭敬。 妍笙嗯了一句,脸上不咸不淡,兀自在殿中的主位上坐下身,音素连忙为她捧上一个盛了香片的青花瓷茶盅,又低眉垂首地退到一旁。她左手执茶托,右手捻着茶盖儿,却不急着喝,只沉声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厂公有何事?” 严烨闻言一笑,并不回答。她微微蹙眉,侧过眼看了看音素同玢儿,两人即刻反应过来,施了一礼便退了出去,桂嵘走在最后,顺道将殿门微微合上。 偌大的合欢堂只有他们两个人,陆妍笙觉得气氛有些诡异,清了清嗓子故作平静地看一眼严烨,说,“厂公坐,有什么话便说吧。”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严烨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盅徐徐说,“臣过会子要出宫,是去沛国府。臣琢磨着,娘娘该有些想要臣带给令尊令堂,昨夜来也是为了这桩事,只可惜娘娘……” 说到这儿,他住了口,并不再往下,只唇角的笑容又浓了几分。 妍笙听他竟然提起了昨夜的事,不禁羞恼得想挖个洞钻进去,侧过头看严烨,却见他的神情很自如的模样,没有半分的尴尬。 昨儿的事儿认真说,是她轻薄了他,可是人家被轻薄的都这样淡定,自己这样似乎更不该多想了。这么一琢磨,妍笙心头稍稍安稳几分,又说,“既这么,就请厂公替本宫转达父亲母亲,说本宫一切都好。”说着她微微一顿,忽又记起江氏同妍歌指派灵书对她下毒的事情,她眼中的神色骤然冷冽几分——这桩事究竟要不要告诉母亲呢?她有些犹豫。 严烨垂着眸子看着手中的茶盅,青瓷茶碗的边沿隐隐有一圈胭脂绯红,他不着痕迹地一笑,并不看她,只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句话,“就这些么?”说罢微微一顿,他的眸子落在她娇艳的脸上,声音也沉下去几分,“陆二姑娘与府上的姨娘这样害娘娘,您忍得下这口气?” 陆妍笙一愣,接着又反应过来,不禁骇人失色——难道、难道他也知道那件事?不由凝眉道,“厂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紫禁城里没有臣不知道的事情。那个叫灵书的才将入宫便到了浣衣局,其中必有蹊跷。”严烨说这话的同时将茶盅递到了薄唇边上,微微抿了一口,又凉声道,“臣说过要尽心扶持娘娘,必说到做到。陆二姑娘如此害您,娘娘不可如此姑息。” 妍笙心头冷笑。话说得这样好听,却不知的他心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然而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说,“那依厂公的意思,是要将本宫中毒之事告诉父亲?” 严烨却摇头,侧过眼朝她微微一笑,流风回雪一般浅淡,“陆二姑娘快十四了,十五便是适婚之龄。临安林家的六爷现今尚未婚配,不若请皇后娘娘赐婚,将陆二姑娘嫁予林六公子。” 她微讶,又见他扯起唇一笑,慢悠悠说,“对了,臣还知道,林六爷昨年不慎坠马,已经不能人道了。” 陆妍笙更惊讶,捂着口诧异道,“这样的秘事,厂公如何晓得?” 他只笑道,“娘娘可别忘了,普天之下,哪里有东厂不知道的事。” 这、这简直是将妍歌往火坑里推——秦林两家素来有梁子,一旦这个妹妹嫁入林府,母亲定更不待见江氏。还有林六爷不能人道这一条,也都足够妍歌流一辈子眼泪了吧!妍笙半眯了眼,你不仁我不义,妍歌能对她下那样的毒手,自然不能再怪她心狠! 她略沉吟,又说,“那舍妹的婚事,就请厂公多费心了。” 严烨笑了笑,接着便揖手起身道了退。陆妍笙长叹一声气,暗道果真不愧是东厂的人,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损招来,简直是教人生不如死啊。她觉得一阵烦闷,动了动手去拿桌上的茶盅,却猛地一惊—— 他方才喝的竟然是她的茶!? ☆、担君之忧 ?  妍笙入宫已经十日,期间也曾往慈宁宫觐见高太后。太后年事已高,身子骨也不大好,整个慈宁宫里充耳的尽是念诵梵文的声音,枯燥而乏味。她见到妍笙带来的藏香很是欢喜,又见这丫头年纪轻,自然晓得陆妍笙这样的年轻姑娘对青灯佛卷没兴趣,只说了几句话便打发她去了。 时近除夕,整个紫禁城似乎还是沉寂的,瞧不见半分喜庆的色彩。皇帝如今抱恙,往年里最隆重的节气也变得索然无味,唯一同往年相似的便是长仪殿中诵经的僧人,通宵达旦祈福。敦贤吩咐了严烨,命司礼监将今年的恩裳分发到各宫。毕竟是大年,该赐下去的东西也还是得赐下去,寒碜不得。 陆妍笙虽是从未侍过寝的嫔妃,恩赏到永和宫的东西仍旧很多,玢儿瞅着一堆的珍宝笑得合不拢嘴,直在妍笙耳畔说是严厂公对她们永和宫格外观照。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20 她听得烦了,翻了个白眼便进寝殿躺下了。 夜已经深了,才刚停下雪的天竟然又开始落雨,大粒的点子刷刷地往地上下,更夜的雨声很是扰人梦。她平躺在牙床上睁着眼盯着床帐顶,心头只觉得一阵恍惚。 一切都与初衷背道而驰,许多事似乎都在依照着上一世的轨迹前行,照这么下去,一切还是会像从前一样的。她觉得凄惶,抬起手覆上额头。如今知道皇帝病情真相的,放眼整个大梁也就那么几个人,她便是其中之一。皇帝根本不是罹病,而是遭严烨给下了毒,可是她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呢?严烨用整个沛国府威胁她,她没有勇气和他鱼死网破。 到底该怎么办呢? 难不成要将上辈子的事全都原封不动地告诉父亲么?只怕父亲只会认为自己疯了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头一回感到自己是那样地渺小无力。是啊,她只是一个女人,手上没有权势便什么也做不了。 窗外寒风呼啸,冷雨凛凛,愈发使她惴惴不安,连着整个晚上也没有入睡。约莫四更天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 次日清晨时分,下了一夜的大雨终于停了下来。越发地逼近年关,慈宁宫中的高太后见宫中这样冷寂,终于下了一道懿旨,恩准各个宫室的宫人裁剪窗花。 独自用过午膳,妍笙便同宫中的宫娥们一道坐下来剪窗花。紫禁城中的日子枯燥,宫中的宫娥内监们对裁剪窗花格外精通,音素更是个中好手,不消一会儿便剪出了“五福临门”、“二龙戏珠”以及“岁寒三友”。玢儿捧起窗花细细地瞧,笑盈盈说,“音素姑姑真是心灵手巧,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精致的窗花儿,比坊间卖的好不知多少倍。” 妍笙也接过来看,笑着赞道,“就是,音素真是有一双巧手。” 音素双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宫中另几个宫娥也来跟着一起动手。这些宫娥里头年纪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只有十四,一群姑娘围坐在一起嬉笑,整个宫室似乎都活过来。妍笙心情也难得地好了许多,面上逐渐有了笑容。 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一个名为青璃的宫娥忽道,“我认识一个敬事房当差的公公,听说,今儿皇上觉得身子好多了,竟还翻了牌子。” 此言一出,众人皆瞠目结舌。妍笙惊讶不已,忙问,“你说什么?皇上翻了牌子?是翻的谁?” 青璃又恭敬道,“回娘娘,奴婢也是听说。说是皇上今儿翻了孙答应的牌子,”说罢微顿,又怕她不知道孙答应是谁,补充道,“就是那个和娘娘同时入宫的孙答应,孙晨珠。” 妍笙面上惘惘的,显然还是不知道是哪个孙答应。不过这些并不是她关心的,令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皇帝病成那副样子,如何还能临幸宫妃?就算真是身子见好,也不能立马就行房事啊,那不是大伤龙体么? 她觉得奇怪,又道,“这恐怕不能吧,太医们怎么说?” 青璃摇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玢儿却丝毫不以为然,一边儿剪着手上的窗花一边儿说,“主子,这有什么不能的?皇上想要临幸哪个嫔妃,哪里是那些太医管得了的?”说着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凑近妍笙,压低了声音说,“娘娘,今儿是孙答应,依奴婢看,明儿指不定就到您了。您是不是觉着很忐忑,不如先好好准备准备?” 妍笙被这番话弄得双颊通红,羞恼地啐了玢儿一口,嗔道,“小丫头片子,怎么这样没脸没皮,这样的话说出来也不嫌害臊!” 玢儿吐吐舌头,“这有什么好害臊的,您早晚不得过那一关?” 她被唬了一大跳,心中很是惶恐——这简直太不对了,皇帝不是都病得那么厉害了么?难不成严烨良心发现,将皇帝给治好了?转念又立马觉得不可能。那是怎么回事呢?如果皇帝真的能临幸嫔妃,那自己岂不是…… 她惶惶然,低低叹出一声气。 大梁后宫设敬事房,专司皇帝房中事。每位嫔妃侍寝时都务必照着敬事房的规矩来,说是每日敬事房的内监都会奉上大银盘,里面盛数枚赍牌,每个牌子后方皆书嫔妃姓名,供皇帝挑选。敬事房的总管内监记住这个牌子,将牌子交予驮妃内监。夜幕时分,皇帝就寝后先上榻,由驮妃的两个内监将侍寝的嫔妃衣物除尽,用红绸软缎将其全身包裹,蒙上双眼,两人一道将嫔妃送上皇帝的龙榻。事毕后,驮妃内监入寝殿,将嫔妃包裹着抬出,又问皇帝曰:“留或不留?”皇帝若答留,则拿出彤史册记录在案。若答不留,则按压嫔妃腰股间某处穴位,使龙精流出,嫔妃则不受孕。 月上梢头,将将戌时许,敬事房的驮妃内监便到了茗香阁。 虽早有准备,但临到头了任谁也会紧张。孙答应年方十六,是淮安知州的女儿,自幼被养在深闺,连生分的男人都没见过,如今就要侍寝,自然是紧张万分。 她手心里全是汗水,忐忑不安地坐在牙床上。房门被人从外头忽地推开,走进来两个脸生的内监朝她揖手,“小主。”接着便上前动手脱她的衣裳。 孙晨珠身子一僵,却也不敢有所动作,只能任由这两人将自己扒得光溜溜,最后给裹上一匹大红绸子,抬出了茗香阁。 另一厢,候在养心殿西配殿里的人却有些焦急,不住地就着夜色朝外头张望,眼中满满的是急切。他有些忐忑,惴惴不安地扫一眼躺着文宗帝的正寝殿,回头小声道,“严厂公,这主意真的可行么?若被父皇知道了,那我……” 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旁立着一个身条笔直的高个儿男人,闻言,他侧过眼望向景晟,唇角携着一个挑达的笑容,语调淡漠道,“臣既然答应了殿下,自然不能食言。孙答应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殿下放宽心便是。” 景晟听他这么一说,心便落在了肚子里,笑了笑拍拍严烨的肩膀,“厂公于我有恩,将来必少不了厂公的好处。” 闻言,严烨面上却挂起一份惶恐的神色,揖手恭谨说,“臣为太子殿下尽忠,本是分内之事,不该妄自居功。” 景晟笑了笑,“我定不会忘了厂公。” 正说着话儿,外头便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严烨眼中滑过一抹莫名的笑意,朝皇太子低声道,“殿下,孙答应来了,臣告退。” 景晟一颗心全都飞到了美人儿身上,闻言只随意地摆手,边伸长了脖子往外头望边道,“行行,厂公你先回吧,我改日再找你喝酒。” 严烨揖手应了个是,接着便转身步履从容地踏出了养心殿大门。 夜风吹得烈,一排排房檐下的宫灯都有几分飘摇。他在丹陛上站定,呼出一口白烟子,双手交叠在一起搓了搓手背,桂嵘连忙抖开了披风给他系上,接着便提起宫灯跟在他身后往东辑事厂的府衙走。 今儿过后,紫禁城里又得多一个亡魂了。严烨慨叹一声。 孙姓的答应是留不得了,那个草包太子自然也对她的下场心知肚明,这些皇亲贵胄,满腹的诗书礼仪满口的仁义悲悯,心肠又能比他们东厂的人良善多少呢? “命小邓子他们守好了,”他边走边道,玄色披风在风里飞扬着,声音森冷如寒雪,“等太子一完事儿,就将药喂那答应吃了。” 桂嵘垂首应个是,“徒弟都照着您的吩咐施派下去了,师父放心,不会有什么岔子。” 严烨仰头看了看天边的月亮,清凉的月华在他无瑕的面上投下一圈儿光影。他叹出一口气,唇角勾起个讥讽的弧度,“咱们做内监的,无论如何,都还是得为皇室的主子们分忧。”? ☆、诵经祈福 ?  年三十是一年当中的盛事,除夕佳节,整个紫禁城也总算添了几分生气。 大清早,天还没有亮透,秉笔程越安便来了永和宫,奉皇后之命知会陆妍笙今日往长仪殿诵经祈福之事。她沉沉应了,命玢儿拿了一个翡翠镯子赏给程越安,随后打发他离去。简单地用过早膳,她便又偷偷摸摸地让玢儿拿出了早已做好的护膝,牢牢地绑在了膝盖上,接着方才坐上宫轿往长仪殿去了。 除夕祈福是大梁宫中的惯例。 照着祖宗定下的规矩,这日从辰时三刻起,紫禁城中上至太后,下至答应,但凡后宫女眷都要往长仪殿诵经,祈愿佛祖保佑皇帝龙体康泰,大梁国泰民安。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光景,妍笙听见外头的音素喊了句“长仪殿至,落轿”,接着几个抬轿子的内监便小心翼翼将轿子放下来。玢儿上前打起轿帘,扶着她走了下来。 陆妍笙扯了扯脸皮,摆出一个端庄娴雅的笑容,复又扶了玢儿的手施施然上了台阶进了大殿。长仪殿的正殿上方高悬四个漆金大字匾额——众生心海。里头供奉三尊高大金佛,释迦牟尼佛结跏跌坐于中,左侧为东方净琉璃世界药师菩萨,右侧为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三尊佛像俱是巍峨宏案,宝相庄严。佛像下方摆设青绿古铜鼎紫檀木香案,还有数个金丝线绣重瓣莲花的蒲团。 殿中蒲团上已跪了好几个嫔妃,她垂下眼看了看,见都是位分低她的宫妃。几个女人抬眼看了看她,连忙从蒲团上站起身子给她福礼,神色恭谨道,“嫔妾恭请陆夫人玉安。” 陆妍笙嗯了一声,随意地摆摆手便道了平身。玢儿又上千替她解下鹤氅,又接过她手里的暖炉,方才搀扶着她在蒲团上跪下来。 前排的数个蒲团空了出来,那是给宫中主位的女眷留下的。音素将一本佛经摆在她身前,又替她翻开,妍笙垂眸看了一眼,心中顿感几分窘迫——佛经上的梵文她压根儿就不认识几个,不由有些尴尬。 她瘪瘪嘴,口里将“南无阿弥陀佛”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小声嘀咕,好在嫔妃们诵经时都是各念各的,也没有人注意到她这厢的动静。 又过了少顷,敦贤皇后同几个妃位的娘娘才款款来了,妍笙跟着一众嫔妃起身给她们见礼,皇后的面上一派的笑容可掬,柔声说,“难为你们来得这样早。” 彤妃的神态还有几分倦色,显然还没怎么睡醒,张口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风儿一转看见了妍笙,心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上回御花园的事情她依然耿耿于怀,自己贴身的宫女教东厂那班阉狗打得不成人形,回来几乎已经去了半条命。紫川跟了她十几年了,是自己从高宜带来的人,如今遭此大难,她不敢对严烨怎么,自然只能将所有的账一股脑地记在了妍笙头上。 因又似乎颇不经意地道了句,“如何能不早呢?人前的功夫如果都做不好,其它的就更别提了,你说是这个理儿吧,陆妹妹。” 听见这番含枪带棒的话,陆妍笙心头一沉。这个彤妃,真是片刻都不给她安宁。今儿这样的日子,当着皇后和众位嫔妃的面儿,她这样明着和自己过不去,也着实是够蠢。她侧目不着痕迹扫一眼齐索尔染着鲜艳绛朱色蔻丹的指甲,唇角微扬起,挂上一个浅浅的笑容。 “人前的功夫固然重要,人后的功夫才是最打紧的。彤妃娘娘表里如一,实乃后宫众姐妹的楷模。”她微微一顿,眸子定定地看着彤妃白皙漂亮的手,笑着说,“素闻万岁爷最喜欢彤妃娘娘的纤纤玉手,娘娘的指甲可真漂亮。如今皇上龙躬微恙,我等来此为圣上祈福,想来皇上也定是极为挂念着娘娘的,万岁若是瞧见娘娘这双巧手,定会药到病除。” 这番话说完,殿中众人的目光纷纷朝着彤妃的手指甲看过去。见她蔻丹的色泽妖艳,心中皆暗暗嘲讽。如今万岁病着,就连除夕这样的盛事都只是过得极为清简,这人竟然涂抹那样明艳的蔻丹,实在是太不该。 便是素来温良的皇后也脸色微微一变,秀眉微拧,语气里头透出几分不悦,音线柔婉却生冷,“如今皇上身子不好,你这指甲也太招人眼了。” 彤妃气得面红耳赤,侧目狠狠剜一眼陆夫人,妍笙却只闲闲地望别处,并不去看她。齐索尔面上尽是脑色,不着痕迹地将一双手收入宽大的袖袍下头,也不好在皇后跟前发作,只得朝敦贤微微垂首,“皇后娘娘教训的是,臣妾知错了。” 今日本是大节,才大清早地便闹出这么一桩事,实在是不吉利。敦贤心头很不满,也不愿再多追究,只叹了一生气朝众人说,“罢了罢了,不提此事。该诵经的诵经,该祈福的祈福。”说着又看了一眼彤妃,接着便跪在了首排的蒲团上,拿出一串檀木佛珠念起经文。 彤妃悻悻作罢,也跟着跪下来诵经。 方才的小插曲就这么清清淡淡地翻了过去,陆妍笙跪在一群女人中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早已过了辰时三刻。可高太后同太妃们还是不见人影,想是不会来了。她略微思索,也觉说得过去。太后太妃们年事已高,若真要教她们来长仪殿跪上一整天,恐也是吃不消的。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21 思索着,她装模作样地捋着佛珠串子,口里的佛号也喊得愈发小声起来——跟这儿一呆就得是整整一个白天,上一世她吃过这个亏,等诵完了经,嗓子都快冒烟儿了,嗓子疼腿也疼,一天下来,那双膝盖简直难以入目。 妍笙暗暗自得,这回她可学聪明了,事先让玢儿给她缝制了一双棉花布囊绑在膝盖上。 ****** 戌时的梆子且刚敲过,宫中各处便有内监出来掌灯。五彩流朱大红宫灯高高地挂在各所宫室的檐牙下方,缠绵了多日的雨雪也终于停歇下来,月亮缓缓地爬上树梢,清冷的月光将紫禁城中各处堆积的白雪映衬得更加青白。 好容易,一天的诵经祈福总算是毕了。 玢儿同音素强打着精神头将妍笙扶起来,周遭一片的哎哟声。入宫多年的嫔妃还算好的,她们晓得一年到头这一日有多难熬,事先往往也准备了类似护膝的东西。可今年刚入宫的嫔妃们就惨了,一双膝盖肿得老高,嗓子也哑了,平日里花容玉貌的脸蛋儿青一阵白一阵,真是叫苦不迭。 这还不算完,从长仪殿出来便要往奉天殿用年夜宴,届时还得折腾上一个时辰。等用了晚膳,这个除夕才算能稍稍缓一口气,嫔妃们只消回各自的宫室守岁便可。 众人的面上全是疲乏不堪,却也无奈,只得纷纷出了殿门坐上轿子往奉天殿走。皇后的凤轿走在最前头,紧接着便是珍妃丽妃和彤妃,按着品阶依次而行。 因着事先做足了准备,妍笙目前的情形还是不错的。她坐在轿子上颠来颠去,又掀开窗户帘子朝外头打望,见前几日压得低低的天总算开朗不少,乌云也散去,能瞧见澈净的月光。 长仪殿同奉天殿殿距得并不远,走得快的内监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到。妍笙听见外头喊落轿,因扶了玢儿的手缓缓从轿子里头走下去。 巍峨奇秀的大殿屹立眼前,汉白玉砌筑的月台在月色的光辉下泛起幽幽冷光。丹陛上设铜龟铜鹤各一对,铜鼎十八座。殿下为三层汉白玉石雕基座,四周环以栏杆。栏杆下方有石雕龙头,千龙吐水,浩荡宏伟。 宫灯的烛光极为明亮,妍笙遥遥地瞧见丹陛上站着一个身量挺拔的人,负着手长身玉立,蟒袍曳撒系鸾带,虽看不清容貌,却也能让人一眼认出,那是一天都不曾露过面儿的东厂督主严烨。 严烨是司礼监的掌印,如皇室家宴这样的大场合他是必到的。 敦贤皇后扶了身旁内监的手,领着一众嫔妃缓缓走上台阶,严烨如白玉般无暇精致的面容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他朝皇后揖手,恭谨道,“臣参见娘娘,恭请娘娘万福金安。” 敦贤很是客气的模样,笑着应了,又道,“除夕宴最是麻烦,真是辛苦厂公了。” 严烨微微垂着首,教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态,只听见他声音端凝温凉,缓声说,“娘娘严重了,为主子们分忧是臣分内之事。”说着,他伸出骨节修长而白净的右手朝殿中比了比,又言,“娘娘请。” 敦贤微微点头,接着便走进去。身后众位嫔妃路过他时皆不约而同笑脸招呼,端是没有半分主子的架子。妍笙蹙眉,见他等在殿门口不进去,便刻意放慢了步子,渐渐地落在了最后面。 她挪似的往殿门的方向走,直瞧得玢儿同音素一头雾水,不解道,“主子,您怎么越走越慢?腿不舒坦么?” 妍笙干巴巴地笑,“舒坦,舒坦得很。” 严烨微微凝眉,终于瞧见了走在最后头的陆妍笙,只见她正在跟身旁的宫娥说话,脸上挂着个傻乎乎的笑容。清丽的月光映衬得那张脸愈发地流丽动人,他诧异,竟生出那一颦一笑都像是能牵动起人心的错觉。? ☆、除夕夜宴 ?  与此同时,他又觉得有些惊讶,除夕这日有多难熬他是知道的,却又见她气色红润精气神很不错的样子,不免感到古怪。 她走近了,脸刻意地偏向一旁,直直地就要往奉天殿里头冲,浑身都绷紧了似的。 严烨的声音终究还是在她耳旁响起了,恭谨而耐听,温润的,微凉的,“臣恭请陆夫人万福玉安。今儿是除夕,恭贺娘娘新年好。” 陆妍笙呵呵笑了两声,心想这人今儿怎么那么客气,便说,“厂公您也新年好。” 他墨瞳之中有眸光跃动,忽地凑近她小巧的左耳朵,声音醇厚而低沉,徐徐说,“娘娘,您膝盖上的东西落下来了,要不要臣帮您捡起来?” 双颊猛地涨得通红,她低下头,一眼便望见了落在汉白玉丹陛上的一只棉花囊包,顿时只想找个地洞把脑袋给埋进去,憋了半天方才挤出一个干笑,“本、本宫自己捡……” 玢儿同音素两个闻听此言,也是生生一惊,连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落在地上的护膝给捡了起来,揣进怀里,接着复又略带同情地看向主子——真是可怜哟,这样丢人的事情竟然被严厂公给撞见了,唉。 严烨见她面上的一阵青一阵红,兴味盎然地朝她笑笑,墨玉似的眼眸中划过一抹促狭的笑意,压低了声音和她打商量,“臣都瞧见了,娘娘准备怎么堵臣的口?” 哈?堵口?她没听错吧…… 陆妍笙抽了抽嘴角,警惕地朝一旁缩缩,昧着良心正色道,“如厂公这样刚正不阿,方才定是本宫听错了吧?” 谁知严烨一副很淡定的表情,蹙眉感叹说,“原来娘娘对臣有这样的误会。” “……”陆妍笙静默无言,心头略微忖度,面上登时做出一副了然的神情。其实在官场上混的,真还没几个不贪的。她叹了一口气,想她当初入宫时并没有带多少银子,金银首饰倒是不少,万一这人狮子大开口怎么办?她没有银子,能不能用钗子坠子去顶,拿给严烨戴么?兴许还挺好看的…… 她甩甩头,将脑子里的乌七八糟的想法抛开,抬起眼很慷慨地看严烨,大义道,“厂公开个价吧,您要多少。” “……”玢儿同音素在一旁扶额。 严烨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如玉的面容几不可察地一僵。不过也只是一瞬,到底是大风大浪里出身的东厂督主,他修得一副好定力,便是心底有再大的动静,脸上永远都能从容淡然。 譬如此时。 平静的容色没有一丝波澜,宫灯的火光和月华在那张容颜上交相流转,他莞尔一笑,又侧目睨了眼奉天殿中,悠然道,“臣不要钱。” 陆妍笙蹙眉,声音也更加冷硬,“那厂公要什么?” 要什么?他垂着眼打量身前的娇娇,微微皱眉,琢磨着什么是她给得起的。方才兴起一提,如今真要让他说出来,他倒是有些为难。不过也不必急于一时,紫禁城里的日子还长得很,他们来日方长。 “这么着,娘娘先欠着,等臣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便问娘娘来要。”说罢,他颀长笔直的身板儿缓缓俯低一个轻微的弧度,抬起右手道,“时候也不早了,臣伺候娘娘入殿。” ……伺候她入殿?陆妍笙一愣,怔怔地看着那只抬起来的手臂。 这个叫严烨的宦官,他拥有世间最好的皮囊,不仅那张脸,就连手也是。不知是不是因为常年呆在宫中,宫中的内监肤色均有些苍白,他自然也不例外。眼前的这只右手肤色泛着病态的苍白,骨节分明而有力。 她犹还记得,严烨是会抚琴的。他的琴音不输于临安的任何一个风雅大拿,是她听过最美的。擅抚琴之人无一例外会有一副极为漂亮的十指,他的指节纤长而白净,像是七月里抽出的新竹。 回忆像是潮涌,袭上了心头便难以消退。陆妍笙的神色怔忡,那时的她是多么的傻,竟然会相信他的所有谎话。如今想来,当年的自己真是可怜又可笑,像严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半分的真心呢? 呵。 严烨觑着她的神色,试探地又道,“臣伺候娘娘入殿。” 妍笙这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将心中翻腾的江海一一压下去。她盯着他的手臂,很是迟疑的模样。 这个人稳坐着内监里的头把交椅,恐怕连皇后也使唤不动,这回,她若将手搭上去,只怕从今往后在宫里就没好日子过了。这个厂公还真是片刻也不对她安好心,时时刻刻都想着算计她!真是可恶! 她心头咬牙切齿,微微思忖着,又不好直言去驳严烨的脸面,因笑笑道,“厂公盛情,本宫原不该推却,只是本宫平素衣食起居都离不得玢儿,还望厂公见谅。”说罢又不露痕迹乜一眼身旁的小丫头。 玢儿何其机敏,当即上前几步托起妍笙的左手。 严烨的右手僵在半空中,他也不恼,只唇角勾起个意味不明的笑,沉声说,“娘娘请。” 妍笙微微一笑,接着便提起绣鞋跨过门槛走进去,严烨也便跟在她身后入了殿。 ****** 奉天殿中早已是座无虚席。 皇帝的赤金宝座空着,高太后坐在右方的首座,敦贤则坐在她的身旁,神色端庄雍容。妍笙被严烨领着入了殿,坐在后妃的席位之中。她抬眼看了看,只见前方两排的女眷看不见容貌,只能瞧见簪着金贵头饰的后脑勺,一些的头发已经同高太后一般花白了。 先皇后宫内宠颇多,是以留下的一众太妃也不少,约莫十人的样子。陆妍笙暗暗思量,她前排位置上坐着的应当就是太妃和那几个位分在她之上的嫔妃了。 左方一众坐的便是一众皇亲,居首位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帝的八弟瑞亲王。端王、荣王、安王、平乐长公主依次而坐,身旁无一例外还有一众王妃世子等家眷。 几个成了年的皇子公主也坐在这群人里。当今万岁膝下子嗣不算多,皇太子景晟同景伦公主皆是刘皇后嫡出,二皇子景礼的生母则是珍妃,其余还有一个皇子年仅六岁,是宁贵嫔的孩子。 虽是兄弟姐妹,可皇室之中亲情淡漠,众人并没有太多的话可说,只一番寒暄便不再言语。 景晟的眼睛贼溜溜的尖,这样的场合里也不忘在他父皇的后宫里物色美人。早便听说今年紫禁城里来了个国色,一直无缘得见。方才陆妍笙同严烨一道入殿时他便瞅见了,一双眼睛几乎都要看直,他登觉浑身都猫爪子挠一般痒,侧目看了看景伦,急切地问,“那是谁?” 景伦蹙着眉头瞪他一眼,“太子说谁?” “喏,”景晟朝着妍笙努努嘴,“就那个穿蜜合色衣裳的。” 景伦顺着看过去,瞧见他说的人后微微一滞。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22 她和陆妍笙是相识的,当初在瑞王府里还曾一起行酒令玩耍,如今再见,自己却要喊她一声娘娘了。心中难免有些怅惘,景伦低低说,“是沛国公的千金,陆妍笙。前些日子入了宫,被册为了夫人。” 沛国公的女儿……景晟表情微变,摩挲着下巴忖度起来。是陆家女,那可就不好办了。自己虽贵为大梁储君,但终究也不能得罪沛国公,若是惹恼了这个千金,他将来可就别指望得到沛国公的拥护了,这于今后御极不利。 他眸子半眯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妍笙那张小脸。她微微掩口,似乎在和一旁的宫娥说着什么有趣的事儿,忽而笑起来,明媚得教整个大殿都更亮堂几分。 笑起来更漂亮。景晟心痒难耐,他好女色,在大梁的勋贵里头无人不知。几个纨绔好友曾笑言他是“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这话说得一点儿也不假。他看上了陆家这个闺女,就一定得想方设法弄到手。 皇太子吸了口凉气思量着,忽地脑子里头闪过一道精光——他怎么能把严烨给忘了呢?东厂督主惯有通天的本事,凭着自己的身份,开尊口请严烨帮这个忙,他必不会拒绝的。 景晟顿觉豁然开朗,心情大好。 一众皇亲都来了,严烨也便退了出去。毕竟是李氏的家宴,他一个姓严的自然没道理在里头呆着。出门时将好听见高太后说话,“今儿是大年三十,皇帝身子不舒坦,咱们便简简单单地把年过了……”之后的话便再听不清了。 妍笙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那个高个儿的身影过去,瞧见他独自转过了九龙金柱,应当是出去了。 跨过奉天殿的门槛,等在外头的桂嵘连忙上前去给他系披风。 严烨呼出一口气,伸手习惯性地抚了抚袖袍底下的乌沉木佛珠,目光深远地望了望西北方。 桂嵘觑着他的脸色,小声问,“师父,咱们回去了么?” 他微微摇头,径自从桂嵘手里接过了宫灯,缓声说,“我去见一个人,你不必候着了,回去吧,厂子里没差事的也该在用年夜饭了。”说罢便提上宫灯头也不回地踏雪而去。 桂嵘怔怔地望着那道背影,略想了想便明白过来——师父这是又去看萧太妃了。? ☆、萧氏太妃 ?  将将绕过太和殿后头的泰清门,严烨便觉得一股森寒的北风扑面而来。 紫禁城极为森冷,尤其是入了夜,永巷的那方便像是有鬼哭狼嚎。入幕过后,临安城的人们便会对这座屹立于黑夜中的庞然大物绕道而行。据看守紫禁城门的侍卫说,一年当中每逢中元节,成群结队的乌鸦便会从紫禁城上方掠过,这里头更是常年都较外先阴冷。 他提着宫灯,脚下的步子从容地朝前走,行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光景,前头隐隐能望见一座建在液玉池上的断虹桥。这里同永巷距得极尽,隐隐还能听见冷宫里那些女人的哭声凄厉似夜枭。 过了断虹桥,前面便是一处院子。朱漆的墙面已经斑驳了,显然被岁月冲刷了不知多少年头。里头约莫亮着灯,灯火却也是极为昏暗不明。严烨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立在宫苑前抬头看,只见匾额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堪,只依稀可辨“静心堂”三个字。 这是紫禁城中距离养心殿最远的宫室,里头住着的,自然也是历代最不得宠的嫔妃。 严烨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一手提宫灯,一手推开了破旧的木门。残破不堪的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吱嘎”,接着便敞开了一条缝隙。他的眼神迷离却森冷,透过门缝瞧见里头的佛堂里跪着一个妇人。 她一身的姑子装扮,连衣裳都打着补丁,面朝着一尊同样残旧的佛像,已经生出皱纹的右手上缠着一串佛珠,口里絮絮叨叨地念着经文。 他将宫灯挂在了门口,复又随意地扑了扑双手,提步走进了静心堂。 姑子年纪已经大了,耳力却并不差,她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那是属于一个男人的,沉稳而从容。妇人背对着他并不回头,爬上丝丝皱纹的面容勾起一个笑容,淡淡说,“严厂公怎么有空来看贫尼?” 严烨垂着眼看那妇人,微微俯身揖手,沉声说,“臣参见萧太妃。”说罢,他微微一顿,清漠的眼睛半眯起,淡淡望一眼外头漆黑的夜色,又道,“每年除夕,臣都会来看娘娘,这是干爹的遗愿,臣不敢悖逆。” “……”闻言,萧太妃遍布岁月痕迹的面容划过一丝轻微的波澜,不过也只是一瞬,下一刻,她的面上便恢复了一片沉静,终于抬起眼看了看外头的天,眼中似乎涌现出一种淡淡的慨叹,“又是除夕了啊,又是一年了。” 说完,她略微动了动身子,似乎要从蒲团上站起身。严烨伸手扶了她一把,扶着她的左臂将她缓缓搀起身。萧太妃已经不再年轻,常年相伴青灯古佛,使她的容颜比同岁的太妃更显苍老。不过一个简单地起身也能教她喘上一阵儿,她面上挂着笑,伸手将严烨的手拂开,缓声道,“厂公您坐吧,我为您倒些茶水。” 严烨微微摇头,伸手将萧太妃颤巍巍的手一挡,搀着她缓缓坐下,“娘娘是主子,臣是奴才,自然也该是臣伺候您。”说罢便拎起茶壶替她倒了一杯水,奉给她道,“太妃请用。”接着便一撩衣袍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萧太妃诺诺地言谢,复又抬起眼定定地看向严烨。 不知不觉,这个孩子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当年头一回见他时,他还只是九岁的孩子,跟在赵长德身后,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她至今都还记得。 岁月果真不饶人。心头这么想着,萧太妃面上微微浮起一丝苦涩,叹出一口气,又说,“我这辈子,问心无愧,统共就只对不住一个人……那就是你干爹。”她略微一滞,目光也变得悠远,似乎隐隐可见一丝晶莹的水光,“只可惜,他走得太早,如今我有再多话想要跟他说,也是不能够了。” 严烨眼帘微垂,教人望不清他面上的容色。昏暗的烛光在他的半边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是迟重的凝金色。他略微沉吟,缓缓开口,声音微凉透着丝丝寒意,“太妃万不可说此言,否则干爹在天之灵,恐难安。” 萧太妃闻言摇头,一阵失笑,“每年厂公来,我都跟您说这些无聊的话,您一定是腻味得很了。我老太婆年纪大了,手也抖了眼也花了,还请厂公多多包涵。”说着,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略微疑惑地问,“今儿既是除夕,怎的外头这样安静,半分也没有往年的热闹?” 严烨的眸子微微抬起,昏暗的烛火在他如墨的瞳孔里跳动着,眸光之中冰冷而森寒。他伸手抚了抚袖袍下的乌沉木佛串,薄唇微启,沉声说,“皇上龙躬抱恙,高太后懿旨,年三十从简而过。” 听了这番话,萧太妃的脸色骤然一变,直觉告诉她,事情并没有严烨说的那样简单。她紧紧皱眉,迟疑道,“严厂公,皇上的病,该不是……”接下来的话她并没再说,只是眼也不眨死死地望着严烨。 他的神色淡漠,兀自伸手拨弄着烛芯,不置可否。 萧太妃脸色蓦地惨白,她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中的佛珠串子也落在了地上。她连嘴唇都开始发抖,紧蹙着眉头颤声说,“你、你竟真的动手了?” 严烨的面上如常,抬眼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估摸着应当已经过了戌时。便垂首理了理身上的衣袍,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微微揖手朝她恭谨道,“天色不早了,太妃好好休息,臣先行告退。”说罢便旋身大步踏出了静心堂。 萧太妃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她只觉浑身的气力都教人抽了干净,身子一软便跌坐在了地上—— 她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 年夜宴毕时,已经是将近亥时的时辰。奉天殿中的皇亲嫔妃们纷纷散去,高太后年纪大,腿脚也不便利,被敦贤扶着走在最后方。她满是褶子的面容上遍布岁月的沧桑,忽而侧目看了眼敦贤,缓声说,“皇后啊,皇帝究竟罹的是何病症,怎么这么长日子了还不见好?” 敦贤面上的神色骤然一变,却也只是一瞬,她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个淡淡的笑容,面色恭敬地道,“回太后的话,不过是些风寒的小症,太医院都看着呢,您别担心,过不了多时便能痊愈。” 高太后闻言,心中略有疑虑,却也没有再深问,转念又想起了另一桩事,因声音微冷几分,话语里头夹杂一丝冷嘲道,“对了,还是照着往年来,把方才咱们用剩的年夜宴,给静心堂里的送一份过去。别忘了让人替哀家带句话,就说哀家问萧太妃新年好。” 皇后微微凝眉,却也不敢有所反驳,沉沉应了个是。 ****** 折腾了一整天的除夕总算告了个了结,妍笙甫一踏入永和宫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腰也酸背也痛,方才奉天殿里那顿饭也吃得闷气——对面儿那个皇太子,眼睛就跟长在了她身上似的,真是叫人倒胃口。 景晟太子花名在外,整个大梁没有人不知道太子爷的烂名头。风流好色,一肚子的鬼心思,太子妃成天在乐成殿里头以泪洗面。宫中的宫娥内监莫不为她嗟叹,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这么一个人。 沐浴梳洗过后,妍笙披着一件儿月白织锦的斗篷和一众宫人一道守岁。 今夜的月色很美,莹莹一汪皎白洒在外头的院子里,积雪泛着青光,树枝投落下斑驳的树影,摇曳生姿。她披散着一头长发立在窗前看着外面,神思似乎游离。音素走过来朝她说,“娘娘,外头的风大,您站在这儿仔细着凉。” 正是此时,一道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冷得她浑身一个颤栗,因旋身躺上了贵妃榻。音素侧目看她一眼,双手微动将两扇窗扉拉来合上。玢儿捧着灌了热水的汤婆子给她奉上,眉眼间似乎已经乏得很了张口打了个哈欠,她伸手敲了敲后肩,抱怨说,“今儿可真是够累人的。” 音素面上含笑,走过去替她捏了捏肩膀,“一年到头也就忙活这一天。其实往年,万岁爷身子大好的时候,宫里还会放烟花,猜灯谜,有意思得很,将来你就知道了。” 玢儿一听烟花,似乎眼睛都亮起来,兴冲冲地似乎全然忘了腰酸的事儿,“真的?那我估摸着明年就热闹了!” 陆妍笙心头只冷笑,暗道永远也没那一日了。她微微合着眼养神,忽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睁开眼望向音素,狐疑地问道,“音素,宫里是不是有一个住在静心堂的萧太妃?” 方才年夜宴上,她也是不经意听到前头坐着的两个太妃说到的。人声有些嘈杂,她并没怎么听真切,只隐约能从只言片语里头推测出,这个萧太妃在紫禁城的日子过得很不好。 音素显然也没想到主子会突然问自己这个,微微一愣,俄而又反应过来,神色立时沉了下去。她朝妍笙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您只记着,太后不待见这个萧太妃,旁的别问,也别同这个太妃来往。” ☆、无能为力 ?  除夕一送,日子便好过起来。岁寒时节的冷气儿似乎慢慢地消退过去,隔着窗户细细瞧挂着冰凌子的枝条,已经能瞧出些雪化的征兆。清晨的天儿,四周静得厉害,整个紫禁城里唯有滴滴答答的落水声。这样的声音,那样轻微,若不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严烨显是个心思细腻到极点的人。他立在屋子里看窗外的天,又侧耳去听化雪的声响,眉宇是舒展的,眼中难得地透出丝期许的光。雪化了,就是开春的日子。像他这样的人,一年到头最喜欢的季节便是春夏。大抵是心肠已经冷硬到了极致,物极必反,他贪恋阳光的暖,甚至贪恋所有明媚的事物。 姚尉已经从旬阳一带回来了,和严烨估计的日子相差无几,将好个把月。他将将赶回府衙,连喝口水的功夫也没耽误便往督主住的千岁堂走。一路行色匆匆,脚下的步子急而快,赶着去跟严烨复命。 行至千岁堂门口,桂嵘正端着一个黄底蓝边牧童横笛青花茶盅要推门进去,见了他不由哟了声,挂着个笑容招呼,“走了这么些日子,千户您可算回来了。” 姚尉点点头,脖子伸了伸朝里头看,颇小心翼翼地问,“督主起了?” 桂嵘颔首,推开门边走边说,“千户进来吧,您又不是不知道师父的习惯,哪回能睡过卯时三刻。”说罢又想起另一件事儿,略抱憾又羡慕地看他,叹道,“可惜了,这回除夕您没在厂子里过,不过音素姑姑前儿托人给您捎了双新鞋子过来,是她亲手纳的呢。”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23 听见妹妹的名字,姚尉素来漠然的脸上兴起微微波澜。他嗯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音素还好么?” “好着呢,”桂嵘将茶盅端着往里间走,回他说,“听小周子说的,她比昨年还胖了些,脸圈儿子上都有些肉了。” 有肉了?那可真是太好了。姚千户脸上挂起个笑容,长肉好,他的妹子打小就瘦得跟皮包骨似的,见年也难长几两肉,可见陆家小姐待她不错,心中不免也跟着欣慰几分。 两人正说话,便听见里头传出个略微低冷的男人声音,听不出喜怒,“大清早的,什么事聊得这样高兴。” 他抬眼去看,只见雕花的窗格子前立着一个高个儿的背影,一身暗绛色的常服。严烨的身量高,修身玉立,一头如墨的发束起,一丝不苟地规整。他侧目过来看两人,唇角带起个不咸不淡的笑。脱去宦官的衣袍,他玉树临风,俨然一个贵家公子般倜傥潇洒,“何时回来的?” 姚尉赶忙收起笑,朝他恭恭敬敬揖手,说,“属下才刚回宫,立时便来见督主了,不敢有耽搁。” 即使是他最得力的几个心腹,他们仍旧不敢对严烨有任何怠慢。整个大梁人尽皆知,这个厂公是尊笑面的阎罗,无论表面上多么和善,内地里永远是一把冷刀子。他们尊他敬他,然而更多的也是畏他。 严烨淡淡嗯一声,“事情料理得如何了?”说着便走到垫着狐狸毛的花梨木椅子上坐下来。 姚尉的身子仍旧埋得低低,神色恭谨地回,“此等逆贼,属下已照着督主的吩咐,将其正法。”严烨行事素来狠辣,教诲他们这班厂臣亦是时时不离斩草除根,他略思忖,又补充一句,“一 家老小,合八十人,尽已处死。” 桂嵘捧着茶盅立在一旁,垂着首低着眼,估摸着两人已经说完了正事儿,方才将手中的茶盅给严烨奉过去,笑着说,“师父,这是新入的老君眉,您请用。” 严烨接过茶抿一口,复又将茶盅搁在了一旁的云腿细牙桌上。 这段日子前朝愈发不安稳,文武两党成天上折子互相弹劾,大有狗咬狗的架势。他冷眼旁观,瑞亲王到底是戎马出身,智谋并不算足,脑子远远不及沛国公。这个陆元庆生得一张好嘴皮,一副三寸不烂的舌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然而瑞王毕竟手中有虎符,兵权是个好东西,能将人捧上天也能将人摔成泥,只要虎符一日在瑞王手里头,他便不可小觑。 严烨眼中蓦地阴冷下去,虎符这东西不到手,大事便成不了。只是……暂时急不得,文宗皇帝的命教他半吊着,他还没有耍尽兴,大梁要亡不过是早晚的事,来日方长,他大可同这帮子梁人慢慢儿耗。 他眸子微微眯起,又想起另一件事,便说,“小桂子,我给你个差事。” 桂嵘猫着腰应他,“师父您吩咐。” “从今儿起,你每三天去一回静心堂,给萧太妃送些好东西去。”他眼中仿似萦绕雾气,隔着重重让人看不清里头的东西,只道,“老督主走得早,感念太妃当年恩德要咱们好生照看太妃,咱们自然不能辜负了他老人家。” “……”桂嵘面色微微一滞,却也不敢反驳,沉声应了个是。 紫禁城中的秘辛太多,萧太妃同赵长德也是其中一桩。 当年萧氏独得先帝荣恩,宠冠后宫,盛势无人能及。后来,萧太妃宫中的宫娥给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高太后高密,说萧氏在宫中兴鬼魊之风,后来先帝大怒,果然在萧氏宫中搜出巫蛊秽物,先帝失望透顶,从此冷落萧氏。自先帝故去后,高太后愈发容不得萧太妃,更对她诸多刁难。 赵长德乃萧太妃宫中的内监,随后入了东厂,就此愈爬愈高,登上了督主之位。直至他逝世之时,也无法将心中隐晦多年的秘密道出。 天已经大亮了,暗金色的一轮朝旽从东方徐徐升起,映衬着紫禁城恢弘巍峨的身躯,显得益发绮丽锦绣。 要开始办差,自然不能再穿着常服,桂嵘因伺候着他师父换蟒袍曳撒,将将把鸾带给系上,便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小跑着进来给严烨揖手,传道,“督主,太子爷来了。” 闻言,姚尉同小桂子皆是一愣,满目掩不住的惊讶——这可真是奇了怪了,金尊玉贵的皇太子竟然能往他们东厂的府衙跑?太阳打西边儿升起来了不成? 严烨闻言只哦了一声,淡淡道,“知道了。”他却并不惊讶的。景晟能纡尊降贵找上他的门儿,自然是有事要求他。皇太子是储君,东厂说难听了只是一群奴才们呆的地方,他能亲自来,可见要求他的事情还不小。 他轻蔑地勾唇,这位太子爷平日荒唐惯了,什么破天荒的事儿做不出? 待穿戴妥帖,严烨便领着桂嵘姚尉要去迎太子爷的驾。他走在最前头,前脚刚迈进正殿的门儿,便瞧见大门里走进来一个一身宫装锦服的爷儿。景晟纵情欢场多年,除却仰仗尊贵的身份外,还有一副好模样。他生得星眉朗目,往人前儿一站便是个翩翩君子,也无怪乎无数美人对他投怀送抱。 严烨领着一众厂臣给他见礼,揖手恭谨道,“臣参见太子殿下,恭请殿下万安。” 景晟是头一回来这地方,随意地摆摆手道,“厂公不必如此多礼。”接着又抬起眼四处地打望,只见这处正殿的正中供着一尊金身佛陀,香案上奉了上好的藏香,烟雾袅袅,一旁还有东厂列位厂公的灵位。殿上方高悬一块金字匾额,字迹银钩铁画很是苍劲,乃高宗皇帝御笔亲书——万古流芳。 他忍不住想笑。 也真是够膈应人的,万古流芳?当初高宗皇帝设立东辑事厂,便是要“访谋逆妖言大奸恶”,希望东厂厂臣能为皇室效命,秉公执法刚正不阿,巩固大梁基业千秋万世。然而如今,世道早变了,这帮奸宦如何当得起“万古流芳”四个字? 啐,遗臭万年还差不多。 景晟心中这么想着,面儿上却还是一副笑盈盈的表情,他望着严烨,又朝他两旁的几个人看了眼,声音也小下去,朝他凑近说,“厂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严烨微微挑眉,伸手比了个请,将皇太子引入了千岁堂。 桂嵘入内给景晟奉了茶便退出去,将门闩拉过来合得紧紧的。太子爷坐在椅子上搓手,似乎有些迟疑的样子,犹豫着怎么开口。严烨掖着袖子为他斟上清茶,面上含着丝丝淡漠疏离的笑,“殿下请用茶。” 景晟将茶盅举起来抿了口,喝出来这是今年新上贡的碧螺春。东厂权倾朝野,严烨虽表面儿只是他们李家的奴才,内里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但凡是大内御供的东西,在东辑事厂里就没有找不到的。他位高权重,吃穿用度从不像个下人,简直活脱一个主子。 太子爷在心里皱眉,却又很快将这个抛在脑后,神色专注地看着严烨,缓缓道,“厂公,陆家那个大姑娘您知道吧?就是永和宫的那个夫人。” 闻言,严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他侧目看景晟,心中隐隐猜到了这个风流太子此番是所求何事,莫名感到一阵不悦。他神色不变,声音却已经略微冷几分,“殿下有何示下?” “……”景晟笑了笑,显然还没察觉出他面上细微的变化,低低说,“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这桩事,恐怕还是得厂公了。” 这个草包,还真是蠢到家了,花心思竟然动到了陆家女头上,把陆府一家当死人么? 严烨暗自嗟,面上却一丝不露,刻意蹙眉,做出副为难的神色,徐徐说,“承蒙殿下错爱,臣不胜感激,只是这桩事,臣恐无能为力。” ? ☆、佯病避祸 ?  听到严烨说出这么句话,景晟先是一愣,似乎很惊讶。要知道,眼前这位可是提督东厂的督主,在大梁的前朝后宫都举足轻重的人物,何曾听见过他说“无能为力”。 皇太子觉得疑惑,见严烨的神情似乎有些凝重,心头也是一沉,因蹙着眉追问,“只晓得厂公神通广大,却不知何处此言?” 严烨闻言又叹了一声气,很是困顿为难的模样,四下张望了一番,终于压低了声音缓缓道,“陆夫人前些日子染了种怪病,如今正抱恙,太医说是顽疾,要将养好些时日才能大好。” 再荒唐的事从他嘴里编出来,也是一副正儿八经的姿态,教人看不出半点破绽。景晟闻言很是吃惊,染了怪病?除夕夜见她的时候不是还有说有笑的么?他觑着严烨的神情,又觉得他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样子,遂又说,“厂公可知是何怪病?严重么?” “……”他薄唇紧抿,故作难启齿的神态,沉吟半晌吐出几个字,“陆夫人浑身起疮子。” 嗬——太子爷倒吸一口凉气,紧皱着眉说,“可上回我见她,一张小脸儿光光溜溜呢。” 严烨眉头轻轻皱起来,叹道,“臣也是听伺候她的宫女说的。陆夫人的疮子都生在不见光的地方,背上胳膊上,满满的一片。”说完,他睨着景晟脸上惶惶然的表情,朝他略靠过去些,仔细想了想又说,“若是太子爷确实对她有意,喜欢得紧,不介意陆夫人周身的疮子,臣也能为殿下尽力一试。” 这回倒是景晟被吓住了,他很是惊惶地看了一眼严烨,瘪着嘴连连摆手,“也不急于一时,不急于一时,还是待她大好了再说吧。”这不是埋汰他么?一个浑身长疮子的女人,往他床上一趟,光溜溜的全是疮子,景晟光是想想就能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略觉有些失落,暗叹那么美的一个大姑娘,竟然染了这样的病,也怪可怜。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放心不下,毕竟那么漂亮的一张脸,着实难得,他现在吃不到,保不准儿以后还能享用。这么思忖着,景晟拿右手点了点云腿桌,朝严烨沉声道,“这么着,她既然罹了这个病,就劳烦厂公好好照看着。陆夫人一身的细皮嫩肉恐要吃大苦,我这身份不便去探视的,还请厂公多尽心。” 这副样子,倒真像对人家有心似的。严烨心中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仍旧恭谨,微微揖手应他,“臣遵旨。” 来了一遭空手而回,景晟面上嗒嗒,心头仍旧惦记着美人,仿佛浑身上下都痒痒的。他盘算着过会儿出宫去一趟花胡同,昨儿听说婧香园又来了几个漂亮的新货色,自然还得去尝尝鲜。愈是想,愈是心痒,渐渐的也就坐不住了,因站起身拍拍衣裳,“那我先回了,厂公自去忙。” “臣恭送殿下。”严烨揖手应他,接着便一路将他送到了东安门才停下来。 堂堂东厂的督主,把人送出这么远的地儿已经是顶有面儿了,景晟也很识趣,并没有在他跟前儿摆皇太子的驾子,今后要倚仗这个厂公的事情还多得很,他也心知肚明。因侧过身朝严烨笑了笑,道了句留步,接着便领着一众内监走了。 严烨将双手放下来,挺直了背脊仰头望了望天色。今日的阳光很好,带着几分初春的味道,透着丝丝暖意,照在人身上教人浑身都觉得舒坦。迟重的金辉映在他的身上,双臂上绣着的金蟒在阳光下闪闪熠熠格外耀眼,他眼中有眸光闪动,像是氤氲在清水中的浓墨。 唔,他为了保全她撒下这么个弥天大谎,还得去知会一声那丫头才行,否则教她自己给自己拆了台,他也不好跟景晟交代。 依着那娇娇的脾气,他觉得她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严烨有些无奈,略忖度,提步便往永和宫走过去。 ****** 这几日正是开春的时候,天气也在逐渐回暖,尚衣局的嬷嬷们早备下了新春的宫装,交给了司礼监的人给送到紫禁城的各宫各院。 妍笙宫里领到的宫装有十五件,缎面绣花鞋十双。音素和玢儿领着一众宫人喜滋滋地言谢,又拉着陆妍笙去瞧新入的衣裳,她随意地拿了几件看看,全是些料子极好的苏绣,花式也不曾见过,想是最新的。 大梁皇室好奢侈之风,常言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是以一众名门望族里亦是铺张到极致。妍笙瞧着这些珍宝感到可笑,如今世道这样动荡,天灾人祸不断,百姓们在水深火热里滚,贵族们却仍旧纸醉金迷,实在不该。 她暗暗嗟叹一声,心中这么一想,对这一大堆的奇珍服饰也提不起兴致了,面上淡淡地一笑,接着便转身走近了寝殿,朝玢儿招呼道,“饿了,传膳吧。”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24 音素同玢儿相视一眼,有几分不明所以。玢儿蹙眉,小声地嘀咕道,“娘娘这是怎么了?这些衣裳多好看哪。”接着又翻来覆去地摆弄着手里的浅蓝色底白玉兰花合体裙,上上下下地审度。 音素摇摇头,又说,“给娘娘传膳吧。”说罢便朝小厨房走,将将绕过梅花门便瞧见一个身量挺拔的男人款款走来。她站定脚步朝那儿打望,只见来人一身蟒袍曳撒,面容如玉唇角含笑,站在阳光下无比地耀眼夺目,不是严厂公是谁。 她微讶,连忙朝他福身,“奴婢参见厂公。” 严烨微微颔首嗯了一声,又抬起眼看向合欢堂,口里颇随意地问,“娘娘在宫里么?” 音素点头,“在呢,正传午膳。”接着便领着他往正殿里头走,又吩咐了一个宫娥进去通传。玢儿一眼瞧见他,也是连忙给他见礼。 严烨点头,径自往寝殿里头走,撩开珠帘便瞧见陆妍笙正坐在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桌前,桌上摆了好几道菜肴,他垂着眸子略看了看,便给她揖手见礼,恭谨道,“臣参见陆夫人,恭请娘娘玉安。” 起先有宫娥进来通传,她还没反应过来,这会儿人真真地立在眼前儿了,陆妍笙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心头颇无语,这个厂公怎么这么会选时候,这是踩着点儿过来的么?她不自在地颔首,道了句,“厂公平身。” 严烨应了个谢便直起了身子,朝她笑得很是和蔼,颇善解人意地说,“娘娘先用膳吧,臣候着。”说罢便面带微笑地立在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 用膳……您老这么守着谁吃得下啊……陆妍笙皱皱眉头,想了想便说,“这个时辰过来,厂公应还没用午膳吧,不如坐下一起吃?”她这番是客套话,因为知道严烨定会义正言辞地拒绝。主仆同桌用膳本就不合规矩,严烨在大内呆了这么些年,自然很心知肚明的。她这么一说不过是“您出去等吧别碍眼了本宫要吃饭”的另一种说法。 说完,妍笙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很期待地看着严烨。 严厂公闻言微微拧眉,似乎有些为难的模样,他略思索,接着便躬身揖手,道出了一句让她想自戕的话来——“既娘娘恩赏,臣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妍笙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这副勉勉强强又不好拒绝的模样,竟像是被她逼着一起用膳似的。妍笙欲哭无泪,然而话是她自己说的,这会儿人家都答应了,她还能反口不成?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真是太低估严烨的脸皮有多厚了。 她顿了顿,很消沉地说了句,“去添副碗筷。” 音素在应了个是,少顷便又取出一副青花瓷碗筷来。严烨面上颇自如,撩起袍子便在花梨木椅子上坐下来,见妍笙还一动不动,便掖着袖子给她布菜,边淡淡道,“臣此来,是有事要同娘娘知会。” 她抬起眼看他。这人的模样生得着实太好,连为人布菜这样的活计都能呈现出一番优雅的姿态。她看见他手中握着青花瓷筷子,修长漂亮的指节比手中的瓷器更醒目。 这样的场景很熟悉,至少与她而言是。 陆妍笙别过头不再看她,只侧目瞅了音素同玢儿一眼,两人立时便会意,纷纷退了出去,顺道合上了寝殿的门闩。 一室之内只剩下了她同严烨两个人,她觉得不自在,浑身都不舒坦,只冷着脸漠然道,“厂公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严烨的神情极为淡然,仿佛没有听出她话语里的排斥,只兀自将一块一品豆腐放进了她面前的粉彩青釉碟子里,慢悠悠道,“从今日起,娘娘就是有病的人了,臣已经将话放了出去,娘娘浑身生了疮子,一时半会好不了了。” 他说这番话时,陆妍笙正在喝汤,闻言,她被紫参野鸡汤呛了个结结实实。 严烨面上的神情和蔼而关切,凑过来给她拍背,力道很是温柔,“娘娘怎么这样不当心?”说完便拿起巾栉给她掖嘴,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面颊柔嫩的肌理,激得她浑身一个冷战。 妍笙整张脸呛得通红,双眼惊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才生疮,你全家都生疮! ? ☆、拉拉扯扯 ?  严烨见她这样防备自己,不禁失笑。 这倒是有趣儿了。 前些天还搂着他的脖子强吻他,这会儿又这样警惕的模样,这个陆府的姑娘还果真教小桂子一语中的,是个教人不省心的主儿。不过这些似乎都没什么紧要,严烨也不再碰她,坐在她边儿上继续给她布菜,渐渐地,碟子里的东西就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陆妍笙好容易咳嗽完了,终于缓过气,她气冲冲地瞪着他,“严厂公,这算怎么个回事?本宫分明好好的,为什么要这样咒本宫?”她气得简直要喷出火来,浑身上下连一个豆子大的疤都没有黄花大闺女,还生疮子?得亏他想的出来!呸,真是可恶! 严烨斜眼乜她。方才那阵咳嗽咳得太狠了,她的眸子里都盈上了点点的水光,雾蒙蒙的,像是小鹿的眼睛,带着几分楚楚可怜。他移开眼看别处,眼神停驻在她寝殿里的牙床上,想起那晚她柔软的唇和身体的幽香,隔得那样近,像是一个旖旎的春梦。 他面上的容色淡漠如水,声音平静无波,“臣并非咒娘娘,而是救娘娘。” 妍笙挑眉,“救本宫?”这是什么歪道理,诅咒她浑身上下生疮子还是救她? 严烨捻起一块松茸放进嘴里咀嚼,薄唇闭得紧紧的,俄而又拿起巾栉掖了掖嘴,并没急着回她,只沉声问,“娘娘可知道景晟太子?” 景晟?好端端的提那个好色鬼做什么?陆妍笙微微一愣,又颔首,“知道。” “太子爷年少风流,尤好国色美女。”严烨含笑的一双眸子看向她,毫不诧异地在她眼中觑见了一丝惊惶,又说,“娘娘有倾城之貌,若臣不想出这个辙,您没法儿脱身。” “……”这回陆妍笙反驳不出什么了,她只是紧蹙着眉头垂下眼,一语不发。好半晌,她才不可置信道,“照着辈分,太子殿下还该喊本宫一声陆母妃,他如何能有这样的歹念?” 严烨低叹,“娘娘将万事想得太过天真了。”他边说边端详她放在桌上的右手,那样的纤细白皙,光整的指甲上染着淡淡的粉色蔻丹,像是晶莹的白雪上散落的桃花。他忽地伸手握住那只手,和他想的一样,是温暖而柔软的。 妍笙被他的举动唬了一跳,又见他并没有其它动作,只是将筷子放进了她手中,又听他道,“如今圣上龙躬抱恙,太后又一门心思礼佛,还有谁能管得住储君殿下?昨年入宫了十位秀女,说句大不敬的话,但凡太子爷想要,没有不得到手的。” 她面上的神情很是质疑,似乎并不大相信他方才的话,严烨有些无奈,只得道,“娘娘,您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宫中暴毙了一个答应,姓孙?” “孙答应?”陆妍笙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怎么不记得呢?那个答应侍寝的第二日便莫名暴毙,如今仔细想来,其中确实诸多疑点。严烨为什么要跟她提这个?难道……她捂住口,颤声道,“难道那日并不是皇上,而是太子……” 严烨伸出一根食指竖起在唇间,朝她微微摇头,“娘娘,宫里的事,看破不可说破。” 陆妍笙上一世没有经历过这些,自然不知道后宫还有这样糜乱的秘事。景晟的荒唐是出了名儿的,只是她没想到,他竟然连皇帝的后宫都要染指!那个答应也真是怪可怜的,伺候了一个名义上是自己儿子的男人,最终还落了个那样凄凉的下场…… 她神色骤然一变,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景晟能如此胆大包天,背后必然少不了这个厂公相助吧?她侧目看他,缓声道,“这桩事,厂公也是知道的吧?或者说……是厂公替太子殿下筹谋的吧?” 严烨不置可否,面上的神色仍旧平静,“娘娘该体谅臣,臣只是个奴才,饶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忤逆储君。” “皇后呢?孙答应莫名暴毙,皇后娘娘也不知道么?”她又问。 “太子殿下是皇后娘娘的亲骨肉,孙答应于皇后而言不过一个不相干的人,”他面上的神色异常淡漠,冷冽得像是寒冬的雪,声音却又是轻柔的,“娘娘以为皇后会如何?” 是啊…… 于懦弱的敦贤皇后而言,一边是亲骨肉,一边只是个陌生人,她会怎么做显而易见,自然是要替景晟将丑事遮掩下来的。而严烨则更不必说了,他帮景晟,不过因为他是储君皇太子,而他这回帮她,也不过因为她是陆家的女儿。 妍笙心头勾起个冷笑。若她不是沛国公陆元庆的女儿,只怕如今的下场已经和孙答应一样了吧。 她垂着眼并不看他,声音冷然道,“教厂公费心了,多谢厂公。” 严烨的神色仍旧漠然,只略微低首朝她揖手道,“娘娘放心,臣既然应允了陆大人,自然事事护娘娘周全。紫禁城中万事皆是难,不过娘娘也不消有什么顾虑,有臣在,必保娘娘荣华平安。” 妍笙淡淡一笑,并不答话。两人无言地用完膳已经是午时过,玢儿同一众宫人进来撤了桌上的物什,又奉上来两盏漱口的茉莉茶,一切拾掇妥帖,妍笙便坐在窗前的杌子上看外头,只见阳光愈发地艳烈,竟然是难得的艳阳天。 她闲着无所事事,严烨却也一副很闲的模样,只立在她身旁也不说话。方才一番话,直教妍笙心头堵得慌,没由来的不舒服,此时这尊佛一直不走,她更加胸闷。照道理说,她是个主子,严烨只是个奴才,她大可说一句跪安便能将他打发。然而,陆妍笙就是说不出口。 说句难听话,她能在今日这个位子上坐着,全是仰仗着严烨,自己若再他跟前摆架子,似乎很说不过去。 可是他也不能老跟这儿耗着啊,东厂和司礼监每日的差事不是那么多么?他怎么这么有空跑来陪她看风景,这不是给她添堵么? 又等了一会儿,严烨还是半分要走的意思也没有,甚至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她旁边。陆妍笙终于忍不住了,她斟词酌句了好半晌,终于问道,“唔,严厂公,今日司礼监没什么事儿么?” “有程秉笔。” “唔……那东厂呢?” “最近没什么事吧。” “那……皇后娘娘也没有召见您么?今日的朱红批了么?票拟写了么?皇上的病不用去守着么?” 严烨侧过眼定定地看着她,神情专注而认真,他思考了下,终于不负她望,很是了然地问道,“娘娘这是在请臣走么?” 陆妍笙都快哭了,从来没觉得他这么善解人意过。然而心头虽这么想,面儿上却不能这么承认。她做出副惶恐的神情,说道,“本宫不是这个意思,厂公您别误会。”说完她又后悔了,依着严烨的脸皮,估计还真能以为她不是那意思。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25 妍笙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再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儿,因又状似颇为难地加了句,“只是本宫平时有午睡的习惯,厂公若觉着无趣,大可自去忙。” 严烨哦了一声,站起身便去搀她的手臂,“臣伺候娘娘就寝。” 她被他一碰,整个人不自觉地一哆嗦。过去也不是没让他碰过,只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在她心目中,两人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他还这么对她,让她觉得很别扭。陆妍笙推搡着他的手臂尴尬道,“本宫也不是这个意思,本宫等您走了再去歇着就是……” 他一扶她一搡,两人的动作很有几分“拉拉扯扯”的味道。严烨的眉头皱起,也觉得这么着很不妥当,便缓缓松开了握着她纤细膀子的手。陆妍笙见他撒开了手,连忙朝后退了两步,这情形说不出的诡异,像是她被他调戏了似的。 他挑起左眉,忽道,“臣伺候娘娘是天经地义的事,娘娘何必如此推脱。” 陆妍笙心头真实的理由没法儿说出口,她只是吊起唇角扯出个笑容,“本宫只是不大习惯。” 严烨却笑了,那笑容几乎要晃花陆妍笙的眼睛。他看着她笑着说,“那娘娘恐怕可得好好习惯习惯。” 她一时半会儿没能明白他这句话的深意,也没搭腔,又瞧见严烨忽然朝她俯下了身子,朝着她的脸凑过啦。她一惊,本能地朝后退,然而后背抵着椅子背,她再退也没办法了,因略慌张地看着他一寸寸靠近的面容。 严烨在距离她不到两指的地方停了下来,清漠的眼中似有兴味盎然,缓缓道,“娘娘以为臣要干什么?” “……”她头脑忽地空白。 她以为他要干什么?她以为、她以为他要…… “娘娘该不会以为,臣的胆子和您一样大吧?”他慢悠悠直起身,也不再去看她的表情,只侧眸看了眼外头的天色,随后便转过身朝她揖手,仿佛方才和戏弄她的不是一个人,恭谨道,“娘娘罹病之事,臣自会呈奏皇后娘娘,着令娘娘您安心养病。臣告退。”说罢,他便打起珠帘走了出去。 陆妍笙觉得脑子里恍恍惚惚的,望着严烨的背影有些茫然,等反应过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后,只觉羞愤难当——他竟然嘲笑她! ? ☆、般若贵妃 ?  “永和宫陆氏抱病”的消息教严烨放了出去,也奏明了敦贤。皇后心地仁慈,特恩准了陆妍笙不必每日往景仁宫请安一事。合宫的嫔妃听闻这消息后都有些惊惶,毕竟前些天还好端端的一个人,竟突地这么病了,同万岁爷极是相似。两桩事堆到了一起,着实很难让人不往鬼神方面想了。 敦贤同高太后都是妇道人家,对鬼神更是敬畏,这么一桩桩的事情接踵而至,不由也慌了神。两人商量了一番,便决定请大慈恩寺的得道高僧入宫为皇室之人驱邪祈福。然而要请高僧入宫也并不是想的那么简单,梁人崇尚佛家,这一点是从已经亡国的前朝胤人处学来的。宫中诸如此类的差事贯是由司礼监张罗,自然要交给严烨去办。 这日才过晌午,晴朗了半天的穹窿不再澄净,而是又布满一片灰冷,乌云从远处汇集过来,天空也压得矮矮的,又要落大雨的模样。 将将撤过午膳,桂嵘正给严烨奉茶,便见从千岁堂外头匆匆走进来一个小太监,他给严烨恭谨请了个安,传道,“督主,慈宁宫的苏公公来了。” 他略想了想,颔首道,“知道了。”接着便将茶盅放在桌上,起身去迎。 苏胜文是慈宁宫的掌事内监,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公公,在紫禁城里侍奉高太后多年,是宫中内监里极有威望的。严烨行至正殿处时,苏公公也正好过来,两人打了照面都是极为客气的模样,拱手寒暄。 严烨脸上的笑容很是随和,朝苏胜文道,“苏公公此来,可是太后有何示下?” 苏胜文闻言也是笑,已经花白了的鬓角从圆帽底下露出来,很是扯眼。即便年长严烨再多,他的品衔儿终究低了一大截,是以他给严烨揖手,神情也是恭谨的,“太后请厂公去一趟慈宁宫,想是有事交代。” 他微微思索,隐约猜到了是什么事,一边跟着苏公公往外头走一边和气地说,“太后要召见,大可随便打发个内监来喊,何必劳烦苏公公。” 严烨能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个位置,相与人自有一套手段。苏胜文虽品衔儿低他一大头,他也从来不在这个公公跟前摆谱。慈宁宫那位主子是大梁的老祖宗,这个苏胜文是高太后身边儿的红人,虽表里对他恭敬,暗地里仍少不得有微词。毕竟年岁长了他一轮,却要对着个小辈儿点头哈腰,任谁也不能心甘情愿。他深谙个中道理,对苏胜文更要处处周到。 苏公公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也不由舒坦不少。因笑颜道,“咱们做奴才的原就是替主子办差,哪有劳烦一说呢?” 严烨微微点头,“公公说的是。前儿听我那徒弟说,公公近来气色不大好,我那儿整好还有些皇后娘娘赏的千年老参,赶明儿差人给公公送过去,您也补补身子。您年纪大了,凡事不便亲力亲为,我这儿的几个小太监还算机灵,若是公公需要,我便指派他们给您拜个干爹,往后好好侍奉您。” 打蛇打七寸,他这番话不偏不倚拿捏到了苏胜文心尖尖上——紫禁城里的内监,再德高望重有权有势又如何呢?没有儿孙是心头碗大的疤,他们这一行是个苦差,一步步往上爬,可活到头时还是孤家寡人。干儿子虽是“干”的,总聊胜于无。 苏公公心头霎时动容,他朝严烨揖手言谢,“厂公厚恩哪。” 桂嵘侧目看了眼苏胜文,只见这个老公公眼泪花儿都包眼眶里了,不由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 照理说,苏胜文也是宫里混了好些年的人了,对什么事都看得通透,不该看不出督主的心思。可他师父这一招“诛心”用得太妙,这副好手段,耍在哪儿都受用。上能将紫禁城里几个大主子伺候舒坦,下能将一众宫人收服妥帖。桂嵘幽幽地喟叹,不知何年才能修得这样一身修为哪。 一众内监又行了会子,远远地瞧见一座恢弘气派的宫室。正殿慈宁宫居中,前后出廊,黄琉璃瓦重檐歇山顶,前院东西庑正中各开一门,东曰徽音左门,西曰徽音右门。面阔七间,当中五间各开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两梢间为砖砌坎墙,各开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窗。殿前出月台,正面出三阶,左右各出一阶,台上陈鎏金铜香炉四座。东西两山设卡墙,各开垂花门,通后院。 苏胜文比了个请,严烨便提着曳撒上了丹陛。两人绕过正殿往后寝殿大佛堂走,行至花门前便有内监往里头通传,“严厂公到。” 严烨入了寝殿,一眼便望见了高太后同敦贤,连忙给两人揖手见礼,躬身恭谨道,“臣参见太后娘娘,参见皇后娘娘,恭请太后娘娘万安,皇后娘娘金安。” 太后合着眼坐在主位上,手中挂着佛串,指头一颗一颗地捋佛珠,闻声淡淡嗯一句,“给厂公赐座,看茶。” 他微微垂着头,“臣谢太后娘娘赏。”说完方在一旁的花梨木椅子上坐下来,立时便有宫中的嬷嬷奉上茶。 “今日,哀家召厂公来,是要给你个差事。”太后睁开眼看了看严烨,动了动身子将佛珠放到了一旁的香案上,一旁立侍的嬷嬷连忙上前将护甲小心翼翼地套在她手上。敦贤皇后坐在太后身旁剥着葡萄,将一颗晶莹的果肉递给高太后,笑道,“老祖宗请用。” 太后接过来放在嘴里咀嚼,咽下后又朝严烨道,“宫中正值多事之秋,你去西京请大慈恩寺的方丈大师来一趟,做几场法事。宫里女人多,女人胆子小,经不起吓,闹得人心惶惶六宫不宁终究不是好事,你将大德请来也好驱邪祈福,稳定人心。” 严烨半眯了眼,思量片刻又揖手恭谨地回道,“老祖宗真是宅心仁厚,菩萨心肠。”恭维话说完,他面上又似乎浮起丝为难的神色,故作迟疑道,“只是,臣有一顾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太后微微皱眉,“厂公有何顾虑?” “回老祖宗的话,”他神色恭敬回道,“西京同临安相聚千里,净空方丈今年已八十高龄,恐受不住舟车劳顿之苦。臣思虑,若方丈大师赴临安途中出了什么岔子,可真是臣的大罪过,万死难辞其咎。” 这番话说得在理。 高太后同敦贤皆是一滞,她们原先倒没想到这一层。严烨这番顾虑绝非杞人忧天,若净空方丈年事已高,若赴宫路上生出什么变故,那可真是造了大孽。可这桩事莫非就这么算了?宫中流言四起,难道那些女人的嘴都不用堵了么?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严烨观摩着她们的面色,适时说,“太后娘娘不必忧心,臣倒是有个法子。” 敦贤眼睛一亮,“厂公请说。” “既方丈大师不能来,大可由宫中女眷亲赴大慈恩寺,一路广施恩德。一则全驱邪祈福之事,二也彰显太后于佛事之尽心尽德,必定情感动天,保佑皇上顺遂安康,大梁国泰民安。”他缓缓道。 听了这话,太后蹙起的眉头总算舒展开,她微微颔首,唇角带起个笑容,“还是厂公思虑得周到。” “是啊,我大梁有严厂公这样的贤能之臣,必定千秋万世的。”敦贤亦随声附和,俄而又想起了另一头,问道,“可让谁去祈福呢?老祖宗年事已高,自去不得。如今皇上龙躬抱恙,本宫也走不开,只能从妃位的妹妹们里选一个去了……” 高太后却挥手,“不必了。依哀家看,那个姓陆的夫人就不错,她生得面善,有佛缘,又是沛国公家的,哀家见了就喜欢。她不是也抱恙么,整好去好好祈福。”说罢她便吩咐严烨,“她身子不爽,你也跟着同去,好生照拂着。” 严烨微挑眉,沉声应了个是。 敦贤有些诧异,顾忌道,“可是老祖宗,陆妹妹只是个正四品的‘夫人’,位分着实低了些,要代表皇室祈福,恐怕不妥。” “那有什么难的?”高太后侧目看一眼严烨,沉声道,“哀家下一道懿旨,今日便晋封她的位分。小严子,你去晓谕六宫,陆氏诞育名门,肃雍德茂,端庄贤淑,册为从一品贵妃,赐封号般若。着令般若贵妃即日启程,往西京。” 严烨揖手,“臣领旨。” 敦贤大惊,“老祖宗,陆妹妹还未侍寝,晋位已是破例,如何能为贵妃?” 高太后的神色却冷下去,“沛国公陆大人为大梁殚精极虑,晋他闺女为贵妃又如何了?皇后一贯贤良温婉,不该有此言。” 自知自己失言,敦贤的面色不大好看,只是站起身朝太后福身,垂着头怯懦道,“臣妾言行鲁莽,还望老祖宗恕罪。” 严烨心底微微叹息,皇后着实愚昧。太后此作为并非无意,如今天下不安稳,皇帝又抱病,老八瑞王手握虎符,若他生出谋逆之心,只怕大事不妙。为今之计,只有让陆元庆来牵制,高太后晋封陆妍笙的位分,便是大大为沛国公加码。 高太后是只老狐狸,留着她,恐怕不是件妥当事。 ? ☆、兴味盎然 ?  乌云密布的天终于开始落雨,淅淅沥沥地往下冲刷。虽说春雨润如酥,可今日这场雨来势太过猛烈,半分没有春雨该有的含羞带怯。紫禁城里的一众嫔妃都恹恹的,原还想着这样的天气能去御花园转悠转悠,如今是不能够了。 然而扫兴的人里头自然没有陆妍笙,她是个“抱病”的夫人,便是再好的天气也不能踏出宫门。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26 才刚用过午膳,妍笙便已经连着打了两个哈欠,一来二回地别说音素同玢儿瞧着尴尬,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不好意思,毕竟睡觉这桩事,人谁没有呢?春困秋乏夏打盹,这话说得半点都不假。 玢儿觑着她的脸色,上前微微躬身说,“主子,奴婢扶您去睡会儿?” 她思索了一番。皇宫里同她有往来的人本就不多,今日又是这样的大雨,恐怕更不会有人来了吧。这么一想,她倒是释然不少,也不必担心有人会平白扰梦,因伸手扶过玢儿,站起身朝梳妆镜走去。 玢儿将她头上的金簪步摇取下来,瞬时整个脑袋都轻巧不少。陆妍笙舒一口气,可发上的珠花将将拆卸下来,“扰人梦”便不期而至了。 但闻宫室外传进来一个声音,说了三个字——“圣旨到。”不是寻常内监常见的公鸭嗓子,那个嗓音是端凝而清冷的,没有半分的拿腔作势,像是一泉深澈的湖,只敲打进陆妍笙心坎儿里。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是属于严烨的。 妍笙秀丽的眉心微微拧起,这人每回都会选时候,如今珠花也拆了发髻也散了,怎么能见人呢?可让宣旨的人在外头干候着更不成了,她思来想去没辙,也来不及梳妆,只得领着玢儿音素匆匆去接旨。 合欢堂里头早已立了一群身着东厂玄衣的内监厂臣,领头的男人一身曳撒蟒袍,白净修长的双手托着一卷明黄锦缎,一众宦官面容沉冷,唯独他唇角含笑眉眼似画,却仍是教人胆寒。 一众永和宫的宫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这些佛往这儿地方一杵,仿似天都黑三分,隐隐便有如虹之势。他们哆哆嗦嗦地跪了一地,深埋着头大气不敢出。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寝殿的方向传来,严烨循声看过去,却见是陆妍笙披散着一头如墨的发走了出来。她的面容仍旧不施脂粉,蹙起的眉宇也有别样的风情,今次恐怕正要午睡,甚至连头花也卸了,愈显得清光潋滟天生丽质。 陆妍笙只有十五岁,眉宇里却没有稚气,而是属于成熟女人才有的妩媚。同宫中另些年纪和她相仿的小主截然不同,她是清丽的,却又是妩媚的,尤其那双眼,亮晶晶的,嗔怒欢笑都有不一样的美。 严烨审视她,有些讶叹自己总能将那样多美好的词不加顾忌地用在她身上。 妍笙跪在一众宫人的最前头,埋着头恭敬道,“臣妾接旨。”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连展开锦缎都是优雅的,清冷的眼专注地落在圣旨的黑字上,薄唇微启,语调平平念曰,“太后手谕,陆氏诞育名门,肃雍德茂,端庄贤淑,册为从一品贵妃,赐封号般若。着令般若贵妃即日启程赴西京,往大慈恩寺为天下苍生祈福,望尔一路广施恩德,彰我皇室天恩浩荡——”念着,他微微一顿,将锦缎缓缓合起来,含笑看着她,“掌印内监严烨侍驾随行,钦此。” 她显然是太震惊了,呆愣了半天也没叩头谢恩。一众宫人跪在后头都是又欢喜又疑惑,距陆妍笙最近的便是玢儿,她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妍笙的裙角,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您别愣着啊,快接旨谢恩哪主子。” 妍笙这才如梦初醒,又领着众人叩首,“臣妾谢太后恩典。” 说罢,她埋着头,只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摊开,白玉似的掌心小巧精致,他垂眸看一眼,便将手中诏书放了上去。 十根纤细的指头收拢,将诏书握得紧紧的,妍笙这才教音素搀着站起了身子。脑子里仍旧嗡嗡的,她怎么又成贵妃了,且这回的封号还这样奇怪,就为了施派她去大慈恩寺祈福么?其实封贵妃和去祈福她都认了,可“掌印内监严烨侍驾随行”又是为什么? 她满肚子都是疑惑,却又碍着那么多双眼睛和耳朵,不好明着问严烨,只得拿眼睛不住地瞄他。 严烨是何等人物,自然瞬间便明白了她眼神里传达的意思,遂别过头看一眼身后一众人,“都出去候着吧。” 一众厂臣连带着永和宫的宫人皆应了个是,遂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偌大的合欢堂便只剩下了陆妍笙同严烨,她侧目乜他,脸色极为阴冷。她可不以为这桩事真如那张纸上写得那么简单,严烨是个什么样的人,普天之下恐怕没有人比她再清楚。他一言一行绝不会无缘故,只怕此番又有什么诡计吧! 她这副眼神恨不能将他拨皮抽骨,严烨面上做出副无辜的神态,朝她揖手道,“臣恭请娘娘教诲。” 他这话说出来教妍笙一噎,她一通的火气都教这句恭恭敬敬的话语给塞了回去,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好,支支吾吾地看着他。严烨瞅着她的小模样,破天荒生出想发笑的冲动,面上却仍旧沉声道,“娘娘有什么想问的,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挑眉,“厂公这意思,是说但凡本宫要问的,您必如实相告?” 严烨觑着她半眯起迷离的眸子,又微笑道了个是。 陆妍笙唇角微微上挑,勾起一道浅浅的笑容,自重活以来头一回向着他靠过去几步。她的长发在耳后披散着,微微走动都能带出一股淡淡的幽香。他真的是太高了,她的头顶将将是他耳根的位置,站得近了要看他的脸,便只能仰起脖子。 陆妍笙走到他身旁,晶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里头似乎能看见一簇簇蓬蓬的火苗,愈发的明艳。她打量他的面容,从来没有过的仔细。 上辈子为什么那样狠心杀了我? 然而这句话她没有问出口,自是略略从心底深处过了一遭。有什么可问的呢?她分明知道得那样清楚呢。因为她没有利用的价值了,因为他要急着同沛国府撇干净所有干系,因为他要向瑞王投诚…… 妍笙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出口轻柔得像是低吟,“敢问厂公,为什么要下毒害皇上?”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严烨的神色竟然没有丝毫的变化,仍旧淡漠得像一潭水。他只是伸出跟食指点在她的唇上,微微摇头,“娘娘,佛曰:不可说。多说是错,说多是劫。” 他的手指一如既往地寒凉,触到她温暖的唇,能感受到她在指尖下微微地抖了抖。陆妍笙的脸色沉下去,退后几步同他将距离拉得很开,心头却很有些愤懑——这人究竟怎么一回事,愈发爱对她动手动脚了,成何体统? 她垂下眼帘不再开腔,又听见严烨慢悠悠说,“突然想起来,娘娘似乎还欠臣一样东西?” “……”妍笙先是一阵愕然,旋即又想起来了。上回除夕她绑护膝教他发现了去,没成想,这人竟然小肚鸡肠到这个地步,将这桩事记得那么牢!她抬起眼看他,惊鸿一瞥似乎瞧见他眼中有笑意,等回过神细看时却又没有了,便狐疑地试探着问,“厂公的意思是……” 外头的雨还下着,仿佛连绵不绝了,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下来,在汉白玉砌成的月台上叮咚作响,竟也让人生出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错觉。严烨掖手看着她,起菱的薄唇扬起个淡淡的笑,“娘娘会女红么?” 妍笙莫名,不晓得他为什么没头没脑问这个,只硬着头皮坦诚回答,“会是会,不大谙通而已。” 他的笑容映在她眼里,居然显出几分柔软的色泽,缓声说,“娘娘给臣做一个香囊吧。” 此言一出,陆妍笙浑身都是一震,她不可置信地看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对她提这样荒诞的要求。香囊自古便是男女定情的信物,他岂会不知道? 妍笙以为他在说笑,然而他的神情又半分戏谑的也没有,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她双颊忽地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吐出“放肆”这两个字,那道声线柔软而清澈,夹杂着羞愤与恼意,就是没有半分的威慑力。 严烨这时才笑起来,他感到兴味盎然,忽然发现逗弄这个丫头这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他眉目舒展开,如玉的面庞掩不住的轻笑,像是二月的春风一般疏朗,“娘娘当真了?臣不过随口一说。” “……”她一时语塞,浑然而生一种被戏弄了的羞耻感。 他这时却朝她揖手,面上含笑神色淡然,恭谨道,“臣翻了黄历,三日后便是黄道吉日,出行再适宜不过。”她听得一愣一愣的,又见他抬起眼望自己,声音清冽悦耳,“西京路遥,一路恐辛苦,不过娘娘放心,臣必定尽心竭力侍奉娘娘左右。”说完,他也不等她开口,只告了个退便旋身大步去了。 陆妍笙气得想跺脚,方才被那厂公从头到尾耍了一遭,竟然连正事都忘了问!真是……唉。 ? ☆、奉旨出宫 ?  一场骤雨过后,狂风席卷落一地枯枝叶。临近二月初,正是草长莺飞的时候,草丛里飞窜出一只喳喳的斑鸠,往云霄直直地冲上去,渐渐化作一点深浓的墨色,再也寻不见。 三日的时光在紫禁城里显得太短,转眼便到了。这日正是二月初一,东方初露点点霞光。陆妍笙早早起了,由着玢儿同音素为她梳妆。 约莫辰时一刻,一切毕,宫娥捧来一柄螺钿玛瑙的铜镜呈到她眼前,镜中的女人长发高挽,一身的素色打扮,月白描梅花的织锦褙子裙,眉心点了一点梨花,是大梁时下最兴的梨花妆,略有一丝病态,却仍旧清艳不可方物。 她细细凝视自己,忽而噗嗤笑出来,“这么一瞧,还真像那么回事儿。音素不愧一双巧手,我这样子倒真成颗病秧儿了。” 音素脸皮薄,听了这话不由不好意思起来,她双颊微微一红,神色恭谨道,“奴婢只是觉得,既然娘娘是‘带病出行’,自然要将样子做足。”更何况,这事是督主再三叮嘱过的,她自然不敢怠慢。 妍笙颔首,暗叹这丫头心思果然缜密。北方的初春仍旧有轻寒料峭,早晨的风大,玢儿从大柜子里取出银白底色翠纹斗篷走上前,“娘娘,晨间风大,您可得仔细着凉。”边说边要往她脖子上系。 春都开了,系着这么个又厚又重的斗篷还不得笑死人?她往一旁躲了躲,蹙眉说:“这斗篷就免了吧,我原还没病没痛的,罩着这么个篷子还不给我热死?”说着就推搡着玢儿的手,将那斗篷推得远远的。 玢儿拗不过她,只得将斗篷捧在怀里端着,无可奈何道,“您实在不想穿也行,奴婢替您带上总没错吧?” 这似乎还是能接受的。陆妍笙因点头嗯了一声,音素抬眼朝窗子外头张望,拧着眉头咦了一声,奇怪道,“时辰也差不多了,按理儿严督主也该来接娘娘了,怎么还不见人了?” 这番话将将落地,几人便听见外头传来了吴楚生的声音,嗓子吊得老高,跟拿命喊似的,呼曰:“严厂公至——” 陆妍笙嘴角抽了抽,心道严烨的祖宗辈儿该不是姓曹吧,否则怎么能说曹操曹操就到呢?脑子里一通乱想,脚下的动作也没多耽搁,她从杌子上站起身扶过玢儿的手便朝外头走。 将将踏出寝殿的宫门,迎面而来是一阵极淡极淡的乌沉木气息,她垂着的眼帘里映入双玄色的皂靴,又瞥见流云绣月的披风一角。皂靴披风的主人朝她微微躬身揖手,挺拔的背脊在她身前低下半个头高,沉声给她请安。 陆妍笙嗯了一声,面上的神色平静得像是波澜不惊的湖面,淡淡道,“厂公不必多礼。本宫此行是奉太后之命,承蒙太后倚重信任,本宫必尽心竭力。”说完,她略微停顿,又侧目定定看向严烨,微微一笑,“厂公一路侍驾,自然少不得辛劳,待回宫复命之日,太后娘娘的厚赏不说,本宫也定会重谢。” 严烨直起腰审视她。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又好听,剖去所有辞藻不过只是一个意思。陆妍笙毫无所惧地同他对视,这回她也算是豁出去了,搬出了高太后来警告这个厂公,要他晓得她是主子他是奴才,无论是紫禁城的里头还是外头,都不可对她再有半分不恭。 严烨何等人物,她这点儿小心思根本不够他看。她有这样的心思,这让他觉得略可笑,主子是什么?大梁朝最大的主子也不过是文宗帝,如今皇帝是死是活也不过凭他一句话。 本宫在上_分节阅读_27 这是桩多讽刺的事,大梁最尊贵的主子,连身家性命都握在一个奴才手里。 他挑眉,却并不反驳妍笙。因为她是个有脑子的漂亮女人,懂得迂回也懂得审时度势,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觉得逗她好玩儿,这点乐趣不曾有过,同手握大权执掌天下生死截然不同的滋味,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味道,像是二月的蜜糖。还没有酿得腻,只是清清淡淡的一抹甜味。 玢儿果然很有先见之明,才刚还能瞅见太阳晃晃的天又阴了下去,像是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大风忽地刮起来,竟然还有呼呼的声响,妍笙穿得并不多,一时没注意竟然“啊嘁”一声打了个喷嚏。 一时之间,四周寂静无声。 妍笙拿手帕捂住口鼻,面儿上很是挂不住。打喷嚏并不是桩了不起的事,然而放在紫禁城里却大不相同,一个堂堂贵妃,当着这样多的奴才,着实是失仪到家了。她双颊羞恼得红扑扑,神色半是尴尬半是恼怒。 桂嵘站在严烨身后,一张白净清秀的脸庞也是红红的,却是憋笑憋出来的。其余宫人厂臣也是将脑袋埋得低低的,细细看时还能瞅见肩膀一抽一抽地动。 方才还端着架子绷着面皮,一个喷嚏过后整个人都蔫下去,妍笙一张小脸像是放了气的球,偃旗息鼓。严烨抿着薄唇,一贯森冷的眼中却隐有几分笑意,忽而上前几步取过玢儿手中捧着的斗篷,极为自然地替她系上。 他的手指仿佛带着天生的凉意,修长如玉的指节慢条斯理地系着结,他眼帘微垂神情专注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众永和宫的宫人略略惊讶,大名鼎鼎的东厂督主,他们所记得的永远只是一张倨傲如玉的面容,兴诏狱杀忠良,何曾见过他这样用心地伺候人。 陆妍笙也是一脸的怔忡,令她回过神的是那道拂过左颊的凉寒,接着又听见严烨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过来,说,“娘娘正是病中,如今才刚跨过冬,擦亮的时候风大天冷,该仔细身子。” 她没由来地抬起眼看他,鬼使神差,一不小心撞进那双渊渊的眼睛,竟然像陷入一个泥潭。 好在理智尚存,比眼前的美色更早令她回过神,妍笙别过头移开目光淡淡看向别处,朝后退几步同他拉开两步远,神态疏离,“时候不早了,厂公,启程吧。” 严烨闻言比了个请的手势,“御辇在宫外候着,娘娘请。” 陆妍笙扶了玢儿的手走出去,只见永和宫的宫门外停着一辆皇室御用的车碾,暗红绣金的车身四壁画了琉璃凤,帘幔上方缀着精致流苏,极尽华丽奢侈之能事。一个恭候在一旁的厂臣朝她请安,打起帘幔将她和玢儿音素迎上了车辇。 西京路途遥远,能随侍的也只有两个近旁伺候的宫女。太后既安排了严烨随驾侍奉,一众厂臣自然不会少。严烨翻身骑上匹绛色黑鬃的骏马,玄色的披风在晨间的风里翻飞作响,威风凛凛,不输于任何一个厮杀疆场的战将。 东辑事厂的旗幡高高地扬起来,黑底白字赫赫然一个“东”。妍笙掀开窗帘子朝后方张望,只见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骑在马上的黑衣厂臣,绵延数里浩浩荡荡,那道旗幡是所有梁人眼中招魂摄魄的索命符,令人闻风丧胆。 他勒着缰绳侧目哂一眼身后众人,冷冽的眼被风吹得半眯起,沉声道,“启程,往——沛国府。” 他的声量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了御辇里头。陆妍笙又惊又喜,掀开帘幔望向那端坐在马上的挺拔背影,蹙眉问,“厂公,不直接往西京么?” “回贵妃娘娘,”严烨在马上朝她揖手,无懈可击的五官在熹微的光中凝如玉色,声音略微低沉,又道,“皇后娘娘为令妹同林四爷赐婚的手谕臣还没来得及去您府上传,今日适逢娘娘出宫,臣已奏请太后,恩准娘娘回沛国府省亲,亲口宣读赐婚诏书。” 妍笙浓密纤长的眼睫微微地颤动起来。 要她亲口宣读赐婚的诏书?妍歌的这门婚事本就不是良配,严烨此番究竟是何用意?她眉头皱起来,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方才那句“来不及”显然是鬼话,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然而来不及她细想,严烨已经回身道了句出发,驾车的厂臣一鞭子抽在马尾上,御辇的轮轴便转动起来朝前行。玢儿到底年纪小,眸子晶亮兴奋得很,雀跃地跟妍笙道,“主子,您瞧厂公对您多尽心哪,您如今以贵妃之尊回府省亲,又奉旨为国祈福,多风光啊,还不得气死那个庶出的!”说着又感叹,“厂公真是用心良苦哪。” 陆妍笙唬了一跳,皱眉啐她,“不许胡说。” 玢儿却挑眉,“哪里是胡说?”说完,她侧目看一眼帘子外头,只见严烨骑着骏马走在一众队伍的最前头,脑子里莫名蹦出个极为荒唐的念头,冲口便说了出来,“我说这场景怎么那么眼熟呢!简直和新郎官儿迎亲一样呢!” “你再胡言乱语半句,看我不撕了你的嘴!”妍笙几乎要这句话惊得跳起来,侧过眼恶狠狠地瞪一眼玢儿,“这话如何能乱说?” “……”这回确实是说错了话,玢儿悻悻地吐舌头,耷拉着脑袋不再开腔了。? ☆、省亲生变 ?  御辇还没到沛国府门前,便已经能听到鞭炮爆竹噼里啪啦的声音,临安长街大半条的街道两旁都挂着红灯笼,一片喜色的红。妍笙掀开帘幔朝外头看,仿佛恍惚置身梦中。 街上围着许多瞧热闹的百姓,伸长了脖子打望。遥遥看见从紫禁皇城的方向行过来一支浩荡如山的队伍,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俊美的男人,身条笔直挺拔,着蟒袍系鸾带,骑在高大的骏马上,巍然如神。身后是一辆华贵美丽的凤辇,再往后便是一众骑在马上的人,玄衣冷面,“东”字旗幡在冷冽的风中猎猎飘摇。 渐渐近了,远远看见阖府上下都立在门口遥望,她眼眶一湿就要流下泪来,然而在人前又只能咬牙忍住。放下帘幔坐回车里,眼眶红红笑了一声,道,“分别的日子也不算长,我真是不中用。” 玢儿伸手拍她的肩,眼底隐隐也有微红。小姐入了宫,她这个随侍丫鬟自然也要一辈子呆在紫禁城。然而她比宫里其它的宫娥又是要幸运的,能趁着妍笙省亲的机会和母亲见回面,这是上苍垂怜的幸事。 陆妍笙如今以贵妃之尊风光省亲,照着大梁的规矩,是要“阖家上下”一同迎驾。是以恭候的一群人里不光有沛国公一家,还有诤国公府上的一众人。 行至大门前,严烨骑在马上扫一眼恭候多时的陆家人,提了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之中又有几分雅逸。他转过身走到御辇前,探身打起帘幔,朝着车内的人恭谨地揖手,“贵妃娘娘,沛国府到了,臣伺候娘娘下辇。” 他面上带着和风霁月的淡笑,妍笙抬起眼看他,神色似乎有些迟疑。严烨又伸出右手到她跟前儿,重复了一遍,“臣伺候娘娘下辇。” 玢儿在背后搡了把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主子,您愣着干嘛?厂公手都举酸了。” 陆妍笙微微皱眉,上此在奉天殿门口,她便已经驳了一回严烨的面子,他能忍一次,却不代表能忍二次三次。她是个识时务的人,这个节骨眼不是矫情的时候,陆府一大家子都在迎她的驾,让人干等着可不行。 如是一想,她也不再纠结,伸出左手扶在严烨的手背上。她的手小巧精细,纤细的指头像是青葱,温暖而柔软。严烨的唇角牵起淡淡的笑意,动作极为小心轻柔地扶着她出了御辇,两人在晨光熹微下并肩走过去,光华璀璨,耀眼夺目。 见妍笙在严烨的搀扶下款款而来,沛国公面上笑若春风,眼中却隐隐有光莹。到底是自由捧在手心儿里养大的明珠,打小就没离开过自己身边,当初送女儿入宫也是万般舍不得,如今闺女荣封贵妃回府省亲,这可是比天还大的殊荣。 秦夫人依在习大朗身旁拿着绢帕不住地揩鼻子,瞧见女儿的刹那便流下泪来。 妍笙鼻头一酸,刚要撤开严烨的手上前,却被他一把拉住,她蹙眉正要说话,却见一众陆家人齐齐地朝她跪拜下去,高声恭敬地喊道,“臣陆元庆携一众家眷,恭迎贵妃娘娘回府!” 她一下愣在原地,旋即才反应过来,心中不禁更是悲酸,连忙弯下腰去扶爷娘,泣声道,“父亲母亲快起来。” 沛国公却连连摆手,直呼不合规矩。妍笙无奈,玢儿忍着泪水递过去一方手帕,她接过来揩拭了眼角面颊的泪痕,扶着严烨的手端端地立定,尽力稳住声线平静沉声道,“陆大人不必多礼,大家快平身吧。” 一众陆府人恭敬地应了谢,这才从地上站起身子,又如众星捧月一般将妍笙同严烨两人迎进去。膳厅里早已摆开了接风洗尘宴,佳肴满满地摆了一桌又一桌,沛国公朝妍笙揖手,要将她让到主位去,“贵妃娘娘请上座。” 她赤红着眼眶摇头拒绝,“贵妃又如何?女儿还是父亲的女儿。” 陆元庆大为动容,背过身抬起袖子揩了把脸,这才回过身劝道,“贵妃娘娘,这不合规矩。”说完又拿眼风儿看了看站在妍笙身旁的严烨。 严烨因微微俯首,朝她揖手恭谨道,“娘娘,您如今已经是太后钦封的贵妃,当坐主位,否则于礼不合。” 陆妍笙无可奈何,只得坐到上位去。沛国公又朝严烨客气道,“厂公也请上座。”严烨倒是坦然,并没有多做推辞,只撩了衣袍便在她左方缓缓落座。妍笙侧目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拧起似是不悦,不着痕迹地往右边挪了挪。 她的小动作没能逃过严烨的眼睛,他面上却仍旧淡漠,只端起粉彩釉茶盅呷一口,但笑不语。 陆元庆同秦氏坐在左方的首位,两人均时不时抬眼打量妍笙。秦夫人心疼不已,只见女儿比入宫之前清瘦了一圈儿,前些时日还听闻罹了病,急得她连着两夜睡不好觉。秦氏是个妇道人家,男人间的尔虞我诈波涛诡谲她掺合不进去,心心念念就是为了丈夫儿女,权势地位都是男人的,她能想到的只是女儿过得好不好。 思来想去再三终究没忍住,她满目忧色地开口,问道,“贵妃娘娘,前些时日,臣妇听闻娘娘玉体抱恙,不知……” 听见母亲这样对自己说话,妍笙只觉得心都揪起来,她眼中的泪水几欲夺眶,却仍是咬牙忍得死死的,面上笑道,“不过是些小毛病,不碍事的。” 闻言,秦夫人才放心几分,颔首说,“那臣妇就放心了。” 严烨掖着袖子替妍笙布菜,动作自然而优雅,忽而又道,“对了,陆大人,前些日子皇后娘娘为陆二姑娘赐了一门婚事。素闻沛国府的两位千金姐妹和睦,不如请贵妃娘娘为二姑娘宣读赐婚的诏书。” 众人都略微惊讶,竟然还有赐婚的诏书?陆妍歌的两道柳眉几乎要拧到一起,皇后娘娘怎么会莫名其妙为她赐婚?她大惑不解,江氏也一头雾水。 妍笙侧目看一眼严烨,在一旁伺候的桂嵘已经将诏书恭恭敬敬地呈了过来,她只好硬着头皮接过来,在众人的瞩目下展开诏书,缓缓道,“皇后娘娘谕旨,将陆氏妍歌配予林家四公子为妻。” 此言一出,一室之内皆哗然。 陆妍歌气得浑身都发起抖——自古以来,女子最大的仰仗便是娘家,她的嫡母与林家有天大的梁子,这不是让她两头都没法做人么?什么狗屁赐婚,分明是陆妍笙在报复她!这个长姐自幼便把什么都占尽了。沛国府嫡女,漂亮的脸蛋,如今竟还在东厂的扶持下登上了贵妃位! 妍笙已经过得这样好了,为什么还要来害她呢!她怒极反笑,吊起一边嘴角,眼神儿在妍笙同严烨之间暧昧地扫了一遭,低声道,“臣女谢过皇后娘娘恩典。不过贵妃娘娘,将臣女婚配给林家,想必是贵妃娘娘的主意吧。”说完又看向严烨,“厂公这样尽心尽力地侍奉娘娘,赤诚之心着实令人感动。” “尽心尽力”四个字她咬得尤其重,说完便冷笑着看两人。 这番话教整个膳厅都寂静下去。 江姨娘暗呼一声糟糕,背上的冷汗瞬间将衣裳打湿,不着痕迹地扫一眼主位上的男人。只见严烨的面上虽仍旧含笑,眼中的神色却已经冷了下去,透出阴森森的寒意。 妍歌的年纪毕竟小,对大梁的许多事情都还不大清楚,可江氏不同,就算不曾亲眼目睹,可东辑事厂的恶名远扬,她也知道严烨不是她们能招惹的人。方才妍歌那番话,明里暗里都在编排妍笙同严烨有私情,这样口无遮拦,真是要倒大霉了! “你这丫头,喝多了么?”江氏急了,伸手狠狠拧了一把女儿的胳膊,“喝多了就回去歇着,贵妃娘娘跟前岂容你放肆!” 大祸临头,陆妍歌却仍旧无所觉,她捂着胳膊蹙着眉,厉色争辩道,“我哪里喝多了?这个厂公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这样帮她?难道不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