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赵为帝》 第1章 穿越成赵惠文王 赵何做了一个很诡异的梦。 在梦里,一直有一个男人捏着嗓子,不停用非常温顺的公鸭嗓音说:“大郎,快起来,大郎,该吃药了……” 大郎?总觉得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在发生…… “不要靠近我!”赵何嗷一嗓子就蹦了起来。 奇怪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睁开眼睛之后,赵何竟然发现真的有一名打扮得古里古怪、看上去颇有几分阴柔之气的年轻男子站在自己的面前。 而这名男子的手中竟然……真的捧着一个盛着黑色不明液体的陶碗,从散发出来的味道来看,似乎是某种中药。 赵何呆了一下:“难道我还在做梦?” 阴柔男子明显被赵何突然蹦起的行为给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后退两步,手里捧的药汤都洒出不少。 好在阴柔男子马上就恢复了过来,脸上露出了恭敬而谦卑的表情,举起手中陶碗道:“该喝药了,大……” “还来?”赵何瞪大了眼睛,不由分说就是一拳朝着面前这个古里古怪的娘娘腔打了下去。 “你才是大郎,你全家都是大郎!” 怼他! 赵何的拳头准确无误的命中了娘娘腔的鼻子,娘娘腔痛叫一声,腾腾后退几步摔倒在地,手里的陶碗也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惊恐无比的看着赵何。 赵何收回了拳头,甩了两下,咦了一声:“奇怪,这感觉……” 就刚刚那一拳到肉的感觉,完全不像是做梦啊? 赵何突然愣住了,因为他又发现了另外一件可怕的事情——从自己嘴巴里面说出来的这个声音,完全不是自己的声音! 这种年轻的、还带着几分尖利的声音,一听就是专属于青春期变声期的少年公鸭嗓。 “怎么回事?”赵何惊讶的打量着自己的手,白皙修长保养得颇为完好,甚至有种想要摸一下的冲动。 这……是我的手? 再看看身上的衣服,那是一套不知道用什么质地的布织成的红色袍子,触感很好,袖口还绣着金边,腰间还有个带钩,怎么看怎么像是古装剧里面见过的那些。 谁那么恶趣味,给我套上了一套古装? 就在这个时候,躺在地上的娘娘腔突然嗷的一下跳了起来,朝着外面跑去,边跑还边喊:“快来人啊,大王又犯病啦!” 看着娘娘腔跑出门去,赵何下意识的就想要追上去,但脚步还没迈出去就停住了。 “啪!”赵何打了自己一巴掌,好痛。 如果这真是梦境的话,也未免过于真实了一点吧? 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涌上了赵何的心头。 “我不会是……穿越了吧?” 赵何开始打量四周。 此刻的自己正站在一座木榻之上,一面白色云纹丝绢被子就在脚边,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黑色香炉,丝丝香气从镂空的云纹之中缓缓冒出,在香炉过去一点的地方摆放着一张红木桌子,桌子上有着一面铜镜…… “镜子?”赵何心中一动,赤着脚从床榻上跳了下来,三两步奔跑到了镜子的面前。 这是一面很大很长的椭圆形铜镜,大约有一米高的样子,铜镜之中清楚的映出了一张少年的脸庞,这名少年五官十分端正,眼睛不大但极为有神,一对眉毛微微的皱着,眼神看上去似乎带着几分疑惑,总的来说就是—— “有点小帅啊。”赵何捏着下巴,对镜中的自己做出了评价。 在桌子几步之外的地方,有一样东西吸引了赵何的注意力。 这是一样青铜制的器具,两只昂首卷尾、四肢屈伏、背向而踞的青铜卧虎为底座,虎背上各立一只长腿昂首引吭高歌的鸣凤,两只背向展翅而立的鸣凤中间,一面疑似大鼓的圆形物体用红绳带悬于凤冠之上。 包括卧虎和鸣凤在内的整件器具通体髹黑,以红、黄、金、蓝等色绘出虎的相间斑纹和凤的绚丽羽毛,一望便知是一件颇为名贵的宝物。 在这面大鼓之后还摆放着一张小小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张不知道是琴还是瑟的乐器,看上去古色古香的,很有品味。 桌子的背后是一个长长的架子,架子共分为上下两层,每一层上都挂着差不多二十个编钟,体积从左到右慢慢的变大,每一个编钟上都泛着金色的光泽,上面刻着凤、虎、虬、螭等等异兽,活灵活现。 赵何犹豫了一下,信手拿起了手边一个疑似木梳的物品,走到编钟面前试探性的敲了几下。 被敲中的编钟轻轻摇荡着,发出了一种奇异的叮当声,很是悦耳。 直到此刻,赵何终于再无怀疑,自己绝对是穿越了。 如果说衣着装束还能够假扮的话,身材脸庞嗓音也可以动刀,那么面前这些充斥着浓浓古代风格,但是看上去又颇为崭新的青铜器是绝对假扮不来的。 这些青铜器绝对不是上周的,应该是西周的,或者春秋战国也有可能。 所以,这究竟是个什么时代? 赵何不禁有些苦恼的一拍脑袋:“见鬼,别人穿越都是能融合记忆的,我这具身体的记忆呢?是不是要念点咒语什么的激活一下?妈咪妈咪哄?溜金哇开呀酷裂?哈塞给?芝麻开门?” 砰的一声,房门突然被撞开了,一群人涌了起来。 赵何下意识的抬头看去,正好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头戴王冠、年纪目测在四十多五十岁的男子,走路之时虎虎生风颇具威严。 而在王冠男子的身边则是一位面容俏丽身材高挑的宫装贵妇,一眼望去温婉而又端庄大气。 就在看到这两人的瞬间,赵何的脑海之中突然啪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的封印瞬间松开了。 一股无以伦比的剧痛瞬间在赵何的脑袋之中爆发,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的赵何大叫一声,整个人砰的摔倒在地。 无数的记忆片段在赵何的脑海之中飞速闪动着,这些记忆属于另外一个也叫做赵何的人,这个赵何十六岁,刚刚当了三年的赵国大王,和赵国同一时代的还有秦国、楚国、齐国等等国家…… 古代和现代,两个不同的赵何记忆开始飞速的融合、交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赵何再次醒来。 睁开眼睛,发现还是躺在自己刚刚躺着的那张床上,一名白发苍苍看上去应该是大夫的老者正将手指搭在赵何的手腕上,似乎是在为赵何诊脉。 “醒了,醒了!”一个尖锐的声音惊喜的叫了出来,赵何顺着声音看去,发现原来是刚才一醒来就见到的那个娘娘腔。 说是娘娘腔,好像也不太对,因为赵何看到这个“娘娘腔”的时候,心中顿时就浮现出了一个名字——繆贤。 繆贤,赵何的贴身寺人(寺人是这个时代对太监的称呼)。 名叫繆贤的寺人这一叫,床边顿时多了几个人,刚才赵何看到的威严男子和宫装贵妇同时出现,在宫装贵妇的身边还有一个年纪在七八岁左右、满脸稚气的小男孩。 宫装贵妇看着向自己投来视线的赵何,一张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惊喜的笑容:“王儿,你终于醒了!” 威严男子轻轻的哼了一声,道:“原本身体便无大碍,如何不醒?” 赵何张了张嘴巴,看着面前的威严男子和宫装贵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从这段姗姗来迟的记忆之中,赵何已经知道自己穿越到哪了。 自己穿越到的是和自己同名同姓的战国时代赵国国君赵何,也就是后世称之为“赵惠文王”的那个人身上。 如今是赵惠文王三年,以后世地球通用的纪年法来说就是公元前295年。 面前的这个威严男子就是赵惠文王赵何的父亲赵雍,如今的赵国主父,也就是大名鼎鼎的——赵武灵王! 在主父赵雍身边的宫装贵妇便是赵何的生母,如今的赵国太后吴孟姚。 等等! 赵何突然有些糊涂,为什么我当了大王,然后我爹赵雍还没死? 正常来说,不是应该爹死了然后才继位的吗? 一股记忆涌上心头,原来在三年前,时任赵国大王的赵雍突然宣布退位,将王位传给了当时十三岁的嫡次子赵何。 然后,赵雍自称为赵国主父(即太上皇),以主父的名义继续统治着赵国。 我去,原来我穿越成了赵武灵王的儿子,赵孝成王的爸爸赵惠文王?就是那个手底下有廉颇和蔺相如等一干名将良臣的赵惠文王? 赵何的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难怪刚才会把繆贤口中的“大王”听成“大郎”,其实就是古代和现代的发音区别啊。 就在赵何发呆的时候,主父赵雍已经开口了:“宮医,王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赵何搭脉诊断的老宮医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小心翼翼的说道:“回主父,大王的身体康健并无大碍,就是有些虚火上升波及了心肺,可能是因为某些郁结心事而引起的。” 庸医!赵何瞬间就给这老宮医打上了标签。 我这是穿越之后因为融合记忆所引发的身体不适,什么虚火上升简直是胡说八道,真男人怎么可能虚! 还别说,这老宮医一开口,主父赵雍和太后吴孟姚的脸色顿时就好了不少,看起来很相信这老宮医的话。 老司机老匠人老中医,什么职业前面加上个“老”字,说出来的话感觉都靠谱不少。 主父赵雍点了点头,十分威严的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开一些药方来,让王儿好好的将养几日吧。” 老宮医站了起来,恭敬的答道:“喏。” 主父又将目光转向了赵何:“听得到?” 躺在床上的赵何点了点头。 主父盯着赵何,沉声道:“寡父知道,你对和齐国公主的婚约心中不喜。但寡父也希望你能够明白,你如今是赵国的大王了,任何事情都应该为赵国的利益而考虑,不要因为个人小事而误了大赵的霸业!”(“寡父”是赵雍这个赵国主父的专有自称。) 这位赵主父的语气很严厉。 赵何有点懵逼,一脸的茫然。 婚约?霸业?你在说啥? 要不要怼他一波? 算了,这是亲爹……怼不了。 旁边的吴太后不干了,只见她开口道:“主父,王儿才刚刚醒来,你不要对他这么严厉,王儿尚且年幼呢。” 主父赵雍皱了皱眉头,语气严厉的说道:“都十六岁了,当了三年大王了,何来年幼一说?当年父候去世之时,五国使者便齐聚父候的灵前作威作福,五路诸侯军队包围邯郸妄图瓜分大赵,那时寡父才十五岁,可没有人说寡父年纪尚幼,便因此而给大赵一条生路!” 吴太后白了主父一眼,道:“主父的雄才大略自然是天下皆知,那五国虽然齐聚邯郸,最终也没有讨到好处不是?而且主父这些年时常征战在外对王儿的教导本来就不多,这也不能全怪王儿不争气啊。别的不说,最近五年里主父三次率兵出征中山,一次少则一年多则两年,又有什么时间在邯郸教导过王儿了?” 中年贵妇,风情最是勾魂,主父被吴太后白这么一眼,整个人也是猛的一滞,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短暂的停顿之后,主父一甩手,微怒道:“妇人之仁!太后,你这般一昧宠溺,会害了王儿的。” 吴孟姚放轻了语气,变得温柔了起来:“主父,你不看看王儿这个模样,毕竟是你的孩儿,就算有什么要训斥的,也得等过两天病好了再慢慢说嘛。” 主父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临走之前还瞪了一眼赵何:“王儿,你要记住你的责任!” 赵何躺在床上裹着自己的小被子,静静的看着面前这严父慈母的一幕,心里总觉得有些怪异。 太后吴孟姚并没有离去,反而是在主父赵雍走后将所有人都驱逐离开,整个房间之中只留下吴孟姚还有她身边的小男孩,以及躺在床上的赵何。 吴孟姚看着赵何,一双凤目微微的眯着,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无比的认真和严肃,开口道:“王儿,你如此忧心过度,想来是因为那个无法无天、又觊觎你王位的安阳君赵章吧。” 第2章 我亲哥要抢我王位? “安阳君赵章?”赵何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神色微微一动,心中莫名的觉得有点耳熟,甚至还下意识的泛起了一种淡淡的厌恶感,有种想要怼人的冲动。 虽然已经融合了两个人的记忆,但是赵何现在就好像是一台电脑一下子被塞入了大量的陌生数据,查阅的时候总是有点卡卡的感觉,回忆起事情的时候总是要费上一番功夫。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赵何才终于“想”起来这个太后吴孟姚口中的“安阳君赵章”是什么人。 安阳君赵章,是赵何同父异母的亲大哥,比赵何大了十几岁,今年应该是二十多不到三十岁的样子。 或许是将赵何的沉默理解成了默认,这边赵何还在费劲的回想,那边吴太后已经絮絮叨叨的开口了。 “这个赵章,仗着他的生母是韩国公主,自己是主父的嫡长子,有了代地作为封地还不满足,天天跑去主父面前献殷勤,还让田不礼鼓动一群大臣在主父的面前鼓吹什么周天子的宗法制和嫡长子继承制,不就是想要让主父废了你的王位,将他立为赵王么? 王儿啊,你从继位到现在也有三年了,想必也成长了不少,有了自己的主意和见解,懂得担心安阳君的威胁了,这是好事。说起来也是老妇疏忽了,想来你是因为听到了安阳君跟随你主父灭掉了中山国并且立下了大功,所以你心中的郁结才会发作,是吧? 但是王儿你放心吧,如今朝中相邦肥义乃是你王位最坚定的支持者,还有太傅李兑、左师赵成以及一大批的大臣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安阳君虽然也让田不礼收买了一些人,但是根本就撼动不了大局。而且别忘了……” 吴太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凤目之中闪过一道光芒:“老妇还在这里呢。老妇才是现在的赵国太后,而不是安阳君那个死鬼韩国公主母亲!只要老妇还在主父身边一日,任凭那安阳君如何巧舌如簧,都不可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赵何裹紧自己的小被子,静静的听完了吴太后的话,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加班的时候只是想要趴在桌子上咪一会就莫名其妙的穿越了,但是经过了这么一段时间,赵何总算是基本上冷静了下来,也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和穿越的事实。 那个天天996,周末还要加班的现代年轻人赵何,没了。 以后我……不对,寡人就是赵国国君赵何了! 闲下来的时候赵何喜欢看历史小说,对于和自己同名同姓的赵惠文王,赵何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自然是有印象的。 但由于现代留存的先秦史料实在是过于稀少的缘故,这些印象大多集中在什么史记之类的史书所写的那些耳熟能详的典故人物上。 比如什么完璧归赵啊,负荆请罪啊,比如廉颇和蔺相如“将相和”之类的,其他的事迹,一时间倒也想不起来了。 现在听吴太后这位赵惠文王的生母一说,原来赵惠文王这王位得来也是很不容易,都当了三年大王,这王位也依旧坐不安稳。 赵何又不傻,吴太后左一个主父右一个主父,意思不就是说自己这王位究竟会不会被废,其实完全就看主父赵雍的意思嘛。 等等,主父赵雍、安阳君赵章、惠文王赵何,这三个名字好像有一段故事来着? 好像还挺出名的……是什么来着? 赵何皱起了眉头,有些费劲的回忆着。 但偏偏刚刚融合了记忆的大脑就好像是一台用了二十年的老旧电脑一样,虽然疯狂的运转和查找着记忆,但是实际上的速度却慢得让人着急。 赵何这付“愁眉不展”的模样自然落到了吴太后的眼中,吴太后叹了一口气,轻轻的摸了一下赵何的脑袋,道:“好了王儿,你好好休息吧。胜儿,跟母后走,不要打扰你王兄了。” 吴孟姚站了起来,牵着身边的小男孩朝着门外走去。 也正好就是这个时候,一段记忆突然闪电般的从赵何的记忆深处蹦了出来。 想起来了。 主父赵雍,安阳君赵章,惠文王赵何,这三个人不就是历史上那个赵国极为有名的一个大事件的三个主角人物么? 没错了! 根据史书的记载,公元前295年,在灭掉了中山国之后,主父赵雍带着惠文王赵何、安阳君赵章以及一众赵国功臣前往沙丘宫饮宴庆祝。 在这一次持续数日的盛大宴会中,安阳君赵章悍然发动政变,企图伏杀国君赵何从而夺得王位。 时任赵国相邦肥义代替国君赵何进入埋伏,被杀。 肥义死后,安阳君赵章旋即率领叛军围攻赵何所在宫殿。 经过数日的激战,安阳君赵章被闻讯率军赶来的赵国大臣赵成、李兑两人打败,不得不逃入主父赵雍所在的沙丘宫之中寻求庇护。 赵成、李兑率领军队杀入主父宫中,当场将发动政变的安阳君赵章袭杀,然后驱逐所有沙丘宫之中的宫人,将主父赵雍围困在宫中长达白日,最终导致赵雍活活饿死! 这,就是赵国历史上一个极为有名的转折性大事件—— 赵何想到这里,整个人身体一颤,瞬间从床上蹦了起来:“沙丘宫变,是沙丘宫变!” 已经走到门口的太后吴孟姚被赵何这一声喊给吓了一跳,整个人急急忙忙的又拉着小赵胜回到了榻旁:“王儿,你没事吧?你刚才说的什么?什么宫变?” 宫变这两个字,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赵何深吸了一口气,也顾不得许多,赶忙朝着面前的太后问道:“母后,中山国是不是刚刚才被主父灭掉?” 吴孟姚闻言一愣,随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赵何的额头:“王儿,你真的没事?怎么连刚刚发生的事情都记不住了?主父才从中山凯旋归来没几日啊。” “刚刚凯旋归来?”赵何心中一惊,忍不住追问道:“所以接下来是不是要去沙丘宫?” 沙丘宫是赵国王族的度假地,在邯郸东北大约一百里左右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它是沙丘宫变发生的地方。 虽然赵何也知道有记忆,但是就现在自己这个大脑的卡顿程度,还不如直接询问来得更加靠谱。 吴孟姚脸上的神情更加的疑惑了,甚至开始露出了担忧的表情:“王儿,你真的没事吗?这件事情老妇昨天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三日后主父将召开大朝议封赏群臣,然后就要前往沙丘宫庆祝了。” 赵何倒抽一口凉气,心中大呼不妙。 所有的时间都对上了,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沙丘宫变,现在已经是近在眼前了! 第3章 我没事,我真没事 可能有人要问了,这沙丘宫变死的是发动叛乱的安阳君赵章以及主父赵雍,赵何这个大王不是好好的渡过了这一劫,并且稳稳的坐住了自己的王位吗?为什么赵何要如此紧张? 答案就在沙丘宫变之后的赵国历史中。 沙丘宫变后,主父赵雍身死,谥号赵武灵王。 年仅十六岁的国君赵何由于太过年幼,导致被赵成、李兑两大权臣架空长达十几年。 由于赵成和李兑在把持朝政期间大肆迫害异己,赵国大量忠于赵武灵王的人才不得不在沙丘宫变之后纷纷出逃他国. 这其中就包括了后来的赵国大将马服君赵奢,以及率领五国联军伐齐并且险些灭亡了齐国的乐毅! 在这样严重的内耗和人才出逃之下,赵国十几年里国力不进反退,从一个欣欣向荣的准一流国家飞速衰落变成了一个二流国家。 赵何越想脸色越是难看。 刚穿越就死个爹,然后当十几年的傀儡大王? 这谁顶得住啊。 不行,绝对不行。 赵何这突如其来的一番作态和难看之极的脸色,可是把他面前的吴太后吓了一跳。 “王儿,王儿,你没事吧?” 赵何一个激灵,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来不是一个人在这里,忙道:“母后,我没事,我……寡人真没事。” 似乎是因为度过了适应期,赵何发现自己的大脑已经从卡机的状态中开始恢复了,变得慢慢的顺畅了起来,就是这个从我到寡人的自称还要稍微习惯一下。 吴太后一脸狐疑的看着面前的赵何,道:“王儿,你真没事?要不,还是让宮医来看看吧。” 在吴孟姚看来,自己的这个孩子又是昏迷又是乱喊乱叫的,看上去简直是中了邪一样,要说这没病的话,其实还挺难让人相信的…… 赵何眼珠乱转了好一会,这才正色道:“母后,寡人真没病,只是寡人刚才突然想起了之前昏睡时梦中的情形,被吓了一跳罢了。” 吴太后微微一愣,道:“什么梦?” 赵何十分认真的说道:“寡人梦见了在沙丘宫的宴会上,安阳君赵章突然发动叛变,带着一支妖魔大军直接杀到了寡人的面前,甚至还抓住了主父,要寡人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主父的性命,寡人拼死作战才带着主父一同逃离……真的,吓坏寡人了。” 赵何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拍着胸口,在自家的母后面前摆出一副怕怕的表情。 虽然知道这位太后是亲生母亲,绝对靠谱,但穿越这种事情说出来谁信啊,说出来可能就真的被人以为是赵何失了智了。 所以,只好编造一个做梦的理由来蒙混过关。 因为继承了身体和记忆的缘故,赵何这声母后叫得还是很自然的。 吴太后听着听着,脸色开始变得古怪了起来。 直到赵何说完了之后,这位赵国太后才叹了一口气,抓着赵何的手,道:“我可怜的王儿,竟然被那安阳君吓到了这般地步,都开始做噩梦了……罢了罢了,你且在这里歇息,老妇等会就告诉主父,就说过几日的沙丘宫宴会,你便不须去了罢。” 赵何一听之下心中便是一动,顿时就想要点头答应下来。 既然这沙丘宫变是安阳君赵章那个叛徒想要杀寡人,那寡人只要不去沙丘,安阳君不就没这个机会了嘛。 但话到嘴边,赵何突然又停住了。 等等。 沙丘宫变,那可是除去安阳君的最好机会,如果错过了,接下来的历史肯定就会和之前不同。 到那个时候,谁能保证历史改变之后的赵何一定还能够稳坐王位? 安阳君,必须先怼死,这没得商量! 赵何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吴太后道:“母后,寡人觉得这沙丘宫还是必须得去的。否则的话,别人还以为寡人怕了他安阳君呢。” 赵何一脸坚定。 对于赵何的决定,吴太后显然有些意外,又劝说了几句,发现赵何的确是已经拿定主意,吴太后无奈,只好在叮嘱一番之后拉着小赵胜离去。 看着吴太后离去的身影,赵何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穿越了,也融合了记忆,但这毕竟是那位赵惠文王的亲生母亲,赵何总是有些担心被看出不对。 赵何走到镜子面前,看着镜子之中的自己陷入了沉思。 这下子,我……不对,寡人总算是有时间来习惯一下这个新角色了。 不得不说,现在这张脸确实挺帅的…… 咳咳,跑题了。 说起来,历史上那位赵惠文王其实挺惨的,年纪轻轻就被扶上王位,然后实际上国家大事还是老爹主父赵雍做主。 说是大王,其实和太子没区别。 等到老爹赵雍死了,赵惠文王又被赵成和李兑两大权臣架空,忍了十年才夺回权力。 国君大权回来了,手底下也有了平原君赵胜、大夫蔺相如和将军赵奢、廉颇这样的优秀文臣武将,本来应该好好大干一场了吧? 偏偏又碰到了可能是史上最强的明君良将组合——秦昭襄王嬴稷和秦国军神白起! 于是乎,这位赵惠文王在霸主秦国的阴影下苦苦支撑,撑了二十年把赵国发展起来了,又在阏与之战中一战灭了秦国十万人出了一口大恶气,眼看就要翻身和秦国并肩称霸。 这下不用说了,好日子终于要来了吧? 然后赵惠文王就死了…… 赵惠文王一死,儿子赵孝成王赵丹上位,再过六年长平之战开打,因为赵孝成王用赵括替换廉颇作为主将的愚蠢操作,赵国在长平之战中输了个底裤朝天,被白起坑杀了四十多万人。 于是赵国再也没办法和秦国做对,东方诸国反抗的最后一丝希望就此消失,秦国一统天下的格局完全奠定,接下来的几十年就是秦国一步步慢慢将六国折磨至死了。 “简直是赵何·真悲剧国王啊。”赵何摇了摇头,心中不由产生了几丝唏嘘。 不知不觉间,一股斗志也悄然产生。 赵惠文王惨是有点惨了,可赵惠文王是赵惠文王,我虽然融合了他的记忆,也算是同一个人了,但我和他又大有不同。 我可是穿越者啊! 我……能不能带着赵国干上一番大事业,做到当年赵惠文王都做不到的事情? 在前世,赵何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虽然很努力的去学习工作,去拼命的加班和奋斗,但是毕业几年下来却依旧是和买房这个目标遥遥无期。 那时候的赵何也曾经在酒醉之时想过,如果自己不是出身这么平凡的话,如果自己的起点能够站得更高一些的话,真的遇到过那些很大的机遇,那么自己会不会就没有那么苦逼,会不会就真的能够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这个问题,穿越之前的赵何没有得到答案。 但现在……机遇不就在眼前吗? 要知道赵何工作闲暇时间就喜欢上网看书,历史类网文看了不少,尤其喜欢的是春秋战国的历史,对此了解颇深。 在现代社会,历史知识并不是一项能够用来赚钱的技能。你再怎么了解春秋战国古今中外,对你赚钱也没有什么大的帮助。 可是如今穿越了,那就大不相同。 战国时代,大争之世,诸国并起七雄并立,是谁规定只有他秦国才能够笑到最后,才能够成为历史上华夏第一个大一统王朝? 我不管史书上是怎么写的,但是既然我穿越了,成为了赵国的国君,那么秦国一统天下这件事情——寡人绝不答应! 只有寡人领导的赵国,才应该是那个真正大一统的新王朝! 赵何也可以预料得到,在未来,强大的秦国必定会掀起一波波如怒涛狂潮一般的攻势,要将自己和赵国给完全淹没在历史的狂风巨浪之中。 但,那又如何? 管他什么秦国韩国魏国,反正谁敢挡路,怼他就完事了! 赵何心中无比激动,一拳重重的砸在了面前的桌案上:“没错,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哎哟!” 砰的一声,一面巨大而沉重的铜镜从桌上倾倒在地,寺人繆贤的尖叫声随之响起:“快来人,快来人啊,大王被镜子压住了,快来救大王啊!” 第4章 得先找个帮手 刚刚离开不久的主父赵雍去而复返。 看着面前用白布包着额头伤口的赵何,这位素来以杀伐决断而著称的赵国主父说话的时候似乎也感觉有些好笑:“怎么回事?” 赵何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道:“主父,儿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 在谁面前都能自称寡人,但是在自家老爹面前,赵何发现自己不太敢装这个逼。 谥号为“赵武灵王”的赵雍,那可是主导了大名鼎鼎的“胡服骑射”改革,然后北边干翻了林胡和楼烦,东边灭掉了中山国,将赵国的疆域直接扩张了一倍还多,甚至还打算用骑兵突袭南下对秦国来个先下手为强的存在! 后世有不少史学家认为,如果这位赵武灵王赵雍再晚死个十年甚至是五年,又或者不是在沙丘宫变这种导致赵国国力大为衰退的事件中死去,那么可能历史上一统天下的那个国家就不是秦国,而是赵国了。 有些人能怼,但有些人,那是真怼不起啊。 主父注视着赵何,缓声道:“寡父听你母后说,你因为身体不适,所以不想去沙丘?” 赵何愣住了。 吴太后之前确实是提出这个建议不假,可是赵何也没同意啊。 赵何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主父哼了一声,道:“简直胡闹!你乃是赵国之王,如今我赵国方灭中山,众多有功臣子和将士要前往沙丘宫欢宴,你身为一国大王却不出席,岂不是冷了将士们的心,让他们以为我赵国之王不将他们这些为赵国浴血奋战之人放在心上?此事万万不可,这沙丘宫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在将赵何训斥了一番之后,主父又风风火火的离开了,临走之前还扔下了一句话:“楚王最近让人送了一批异兽过来,你若是有兴趣的话便去看看,散散心吧。” 看着主父离去的背影,赵何整个人呆住了。 到了现在,赵何神经再慢也反应过来,肯定是太后心疼自己,害怕自己见到赵章之后压力过大,所以偷偷的和主父求情,让赵何不要去沙丘宫。 然后,赵何就这么背锅了。 所以,寡人这算不算是被母后坑了? …… 不管怎么说,沙丘宫变都是要必须面对的事。 如果赵何不想像历史上那样先死个爹,然后又被架空十几年,那赵何就必须要想个办法。 首先,把反派给确定。 安阳君赵章,赵何同父异母的亲哥,宫变的发动者,想要杀死并取代赵何的叛徒。 毫无疑问,这个安阳君必须怼死。 然后,就是左师赵成和太傅李兑。 这两个人,在沙丘宫变的前半段是站在赵何这一边的。 正是在他们两人的帮助下,一度被围困的赵何才能够成功的反杀安阳君赵章。 但问题在于,当反杀了安阳君之后,这两人又直接逼死了主父赵雍,接着将赵何架空多年。 有救命之恩,但也有杀父、架空之仇。 对于这两个人,赵何觉得——也必须得怼! 那么问题就来了——怎么怼? 直接怼死?还是先借助他们的力量怼死安阳君,再找机会反杀? 赵何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可是关系到身家性命和未来的事情,必须得慎之又慎啊。 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年轻的赵国寺人繆贤的脸庞悄悄的露了出来,一双眼睛骨碌碌的到处乱转,最后锁定在了赵何的身上。 繆贤现在有点犹豫。 从今天的各种情况来看,大王的神志好像有点不太正常。 就比如说现在吧,大王好像又发病了,不然这一会愁眉苦脸、一会咬牙切齿、一会又神采飞扬的算怎么回事? 繆贤有些困恼的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想着究竟要不要去喊人呢? 总觉得大王病的不清啊。 过了好一会之后,繆贤终于下定了决心,起身准备叫人。 才刚抬起头,繆贤突然发现赵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繆贤哇的一声惊叫,吓得没站起来砰的摔倒在地:“大、大王……大王什么时候来的?” 赵何看着面前被吓了一跳的繆贤,脸色也有些古怪。 刚才赵何经过一番思考好不容易想出了一点头绪,喊了几声之后没人,结果一看发现这寺人抱着头蹲在这里念念有词的,好奇就走过来看看,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赵何叹了一口气,道:“你没事吧?刚打你一拳,是寡人的不对,你这个月的月禄加倍,就当寡人给你的补偿吧。” 话说,这家伙的脑瓜看起来不太灵活啊,真的是历史上那个推荐了蔺相如的繆贤? 繆贤一骨碌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脸惊喜的道:“多谢大王恩典,让大王费心了,不知大王有什么吩咐?” 赵何问道:“寡人听说,有一批中山国的降臣如今已经来到了邯郸城?” 繆贤点头,道:“回大王,正是如此。听说他们也要参加过几天的封赏典礼呢。” 赵何若有所思,对着繆贤道:“这样吧,你派人去打听一下,里面有没有一个叫乐毅的人。” 既然已经确定了要怼人,那么赵何觉得自己必须要找个好帮手,而且必须是全心全意站在自己这边的帮手。 从史书记载来看,相邦肥义是主父的人,安阳君赵章是赵何的敌人,李兑和赵成是两个反骨仔,这些人都不符合这个条件。 至于其他那些不被史书记载的赵国大臣们,谁又能确定他们是忠于赵何这个大王,还是已经被安阳君给暗中拉拢了呢? 想来想去,乐毅这个名字就进入了赵何的视线之中。 为什么是乐毅? 首先,乐毅很强!三国时期著名的蜀国军师诸葛亮,在还没有出名的时候天天自比管仲乐毅,简直就是乐毅的小迷弟。 能够让诸葛亮如此推崇的人,才能自不必说,绝对是一等一的存在。 在历史上,就是乐毅率领五国联军伐齐,把齐国打得只剩下两座孤城。如果不是燕王听信谗言用骑劫换下乐毅,那么齐国极有可能就会被乐毅灭亡了。 其次,根据历史记载,乐毅是中山国人,在中山国被灭之后当了赵国的臣子。如今赵国刚刚灭掉中山,乐毅应该还没有时间牵扯进赵国这些乱七八糟的政治斗争之中。 综上所述,乐毅,看上去挺靠谱的。 繆贤虽然看上去有些不靠谱,但实际上办事还是相当迅速的。 第二天,赵何刚刚起床,还在宫女们的服侍下穿衣洗漱,繆贤就已经回来复命了。 “大王,那群中山国的降臣确实驻扎在行人馆驿之中,里面也确实有一个叫做乐毅的中山大臣。只不过……” 赵何追问道:“只不过什么?” 繆贤想了想,有些迟疑的说道:“听说那个乐毅为人性格乖张,和同僚相处不佳,而且里面似乎还牵扯到一些安阳君的事情……但具体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性格乖张,还和安阳君有关?”赵何皱起了眉头。 难道,寡人错信史书了? 短暂的犹豫过后,赵何做出了决定:“繆贤,走,你带路,跟寡人去行人馆那边看看!”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究竟怎么回事,看看就知道了。 第5章 乐毅 繆贤呆住了:“大王要出宫?此事若是被主父知道了……” 赵何眉头一皱,眼睛一瞪:“你不说我不说,主父怎么能知道?别废话,快去准备!还有,小心点,不要被人发现了,不然寡人也要找你的麻烦!” 沙丘宫变在即,赵何可没有时间在这里磨磨蹭蹭,既然已经确定了怼人的方针,那么出手就要果断。 一个时辰之后,几匹马悄悄的驶出了赵国宫城的侧门。 既然出宫了,那么便装是必须的。 此刻赵何所穿的并不是后世人们惯常称呼的那种宽袍大袖的“华夏衣冠”,他的身上穿着一套白色的短袖窄衣,下半身则是一条有些类似于后世牛仔裤的紧身皮长裤,腰间有一个小小的银质飞凤带钩,脚下是一双牛皮靴子。 由于还没有到二十岁及冠的年纪,所以赵何的头顶只是梳了一个发髻,但并没有戴任何的冠冕。 这一套衣着打扮,就是十分有名的赵国“胡服”了。 胡服骑射,就是由赵何的亲爹,如今的赵国主父赵雍亲自主持的。 简单的说,就是穿北方胡人的衣裳,学习北方胡人的骑射技巧。 宽袍大袖,胯下漏风没有小裤裤的华夏衣冠是搞不了骑射这种活计的。 在主父赵雍的大力推行之下,赵国骑兵的战斗力由此迅速崛起,随之而来的是赵国军队实力的剧增以及赵国对外战争的一连串胜利。 随着两百年来一直和赵国互有胜负的北方死敌中山国也在赵国铁蹄之下被灭亡,赵国国内对胡服的推崇也达到顶峰。 像赵何这样一身胡服的打扮如今在邯郸城之中到处都是,所以别人看一眼赵何,也就以为是哪家的贵族公子又出来玩耍了,并不是很让人瞩目。 说起来,这还是赵何第一次骑马,感觉相当新鲜。 好在作为主父的儿子,主父对于赵何的要求还是很严格的,所以原先的那位赵惠文王倒是练了一手好骑术。 “走你!”赵何一夹马腹,在繆贤和几名护卫的吱哇乱叫声中嗖的一下就冲了出去,直奔数里之外的邯郸郭城。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邯郸花! 赵何并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他的龙台宫之中来了两名访客。 这两名访客的身份都很重要,一位是赵国如今的相邦肥义,另外一位则是赵国太傅李兑。 肥义是一个两鬓发白的老者,虽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但说话的时候很是温和:“去通报一下,就说肥义和太傅求见大王。” 守在门口的护卫不敢怠慢,连忙进去汇报去了。 肥义和李兑站在门口,不忘记闲聊几句。 太傅李兑道:“肥相,听说大王昨日气急攻心,还受伤了。以我之见,多半是因为听说了安阳君的事情。” 相邦肥义眉头一皱:“太傅,安阳君可是公子,如今又有大功于赵国,你可不能这般随意开口编排安阳君,若是让主父知道,便要责怪你离间大王和安阳君之间的弟兄感情了。” “编排?”李兑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如今的赵国政坛,当家做主的不用说自然是主父赵雍。 在赵雍之下则有两大派别,一派是忠于大王赵何的保王派,而另外一派则是支持安阳君上位的。 肥义和李兑,无疑就是保王派的两大巨头。 但仅凭这三言两语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保王派的两大巨头之间并不齐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说了几句之后就不聊了,等候着自家大王的召见。 半晌之后,肥义和李兑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脸色都是极为难看。 “大王去哪了?”李兑几乎是用吼的对着面前战战兢兢的禁卫将领说话。 无辜的禁卫将军也是一脸茫然:“回、回太傅,大王刚刚还在的……” 作为老相邦,肥义倒是沉得住气,沉声道:“大王只不过是一个孩子,不可能无声无息的就离开,一定有什么蛛丝马迹,立刻把那些宫人都集中起来,一个个盘问!还有,此事先不要通报出去,让主父知道的话就不好了。” 李兑脸色难看无比,杀人的心思都有了,喝道:“还不快去!” 宫殿之中,一片鸡飞狗跳。 …… 邯郸是一座很大的城池,道路两旁的豪门大宅也是雕梁画栋的相当华丽,比赵何的想象好了不知道多少。 片刻之后,行人馆已经在望。 行人馆就在行人官署的旁边。 行人指的不是过马路的行人,而是一个官职的称呼。 以赵国而言,“大行人”大约相当于后世的外交部长,“小行人”则是后世的外交副部长,在大小行人之下还有“谒者”,就是普通的外交官。 所以,行人官署实际上就是赵国外交部办公的地方,而行人馆就是用来招待外宾的国宾馆。 刚到行人馆门口,赵何几人就被守在门口的赵国士兵们拦住了。 “行人馆重地,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要不是看着赵何这副贵族子弟的打扮,士兵们直接就要赶人了。 赵何看了繆贤一眼,繆贤心中发苦,但还是拿出了一面令牌,朝着士兵们厉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我等乃是宫中来人,还不快让开!” 作为大王的贴身寺人,繆贤也是有一个宫廷总管头衔的,地位仅在宦者令之下。 宫廷总管的令牌很有用,士兵们乖乖的让开了道路。 赵国的行人馆面积其实不小,一共有二十座小院,每一座小院之中都有一栋两层小楼。 在最西侧的一栋小楼之中,正在进行着一场气氛并不是非常友好的谈话。 坐在客位的是一名老者,老者胡须花白双目有神鼻梁挺直,身着一套华夏衣裳,大袖飘飘,看上去颇有气质。 在主位之上是一名年纪大约在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长着一张国字脸,面目颇为坚毅。 老者名为司马喜,乃是中山国覆灭之前的中山国相邦。 只见司马喜沉声道:“乐毅将军,老夫之前和你说的事情,你难道还没有想好吗?” 中年男子便是乐毅。 乐氏家族在中山国之中虽然也是大族,但比起司马喜所在的司马氏而言其实要差上不少,加上司马氏又是第一个投向赵国怀抱的中山国大族,因此司马喜隐然有领袖中山国降臣之势,处处想要为尊。 面对着司马喜的逼问,乐毅皱起眉头,过了好一会才道:“司马先生,我乐氏一族当年乃是魏国之臣,赵魏同出三晋一源,加上中山国确实气数已尽,中山王对我乐氏多番打压,乐氏反出中山成为赵臣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只不过……” 乐毅说到这里,抬头看了司马喜一眼,道:“司马先生为何执意要劝说乐毅加入支持安阳君的行列,掺和到这赵国高层的内斗之中呢?” 第6章 不识抬举 面对着乐毅的反问,司马喜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后有些不快的说道:“乐毅将军难道还没有看清楚现在的情况吗?” 乐毅道:“愿闻其详。” 司马喜道:“如今的赵国大王年纪轻轻不过才十六岁,能懂个什么?一切事宜都是主父做主,即便是主父想要废掉大王,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安阳君赵章为人果敢善战,大有主父之风,也极得主父的赏识,而且又是主父真正的嫡长子,无论是从宗法还是从威望的角度而言,安阳君皆是更好的大王人选。 你我二人都是中山降臣,这些天来到邯郸之后,也不知道受了赵国人的多少轻视。 老夫冒昧的说一句,就我等这降臣的身份,若是想要依靠正常手段在赵国之中得到晋升,那是千难万难。若是此刻我等效忠安阳君,帮助其夺得赵国大王之位,那么将来你我必定富贵无限。 乐毅将军,正所谓机不可失,若此错过这次机会,恐怕你乐氏将来在赵国之中便永无出头之日了!” 司马喜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大堆,随后目光看着乐毅,等待着乐毅的答复。 中山国内有许多大家族,在赵国灭掉中山之后留存下来的只有并不多,司马氏和乐氏都属于其中的一员。 司马氏的势力集中在中山国都灵寿城,而乐氏则是势力主要在中山旧国都中人城。 作为中山国的相邦,司马喜其实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和赵国暗中联合。 也正是因为司马喜这个内应的存在,所以赵国才能够在短短五年内就攻灭了一度号称“万乘之国”的百年宿敌中山国。 作为赵国的实际统治者,主父赵雍已经向司马喜做出承诺,司马喜和司马氏将会在接下来的封赏之中得到足够的利益。 但,司马喜的野心并不止于此。 对于野心勃勃的司马喜来说,中山国这个舞台毕竟还是太小了,身为七大战国之一的赵国,才是真正适合司马喜发挥的地方。 肥义算个什么东西?我司马喜,不比他差! 而且司马喜和安阳君也是旧识了,在攻破中山国都灵寿城一役中,赵国的领兵大将就是安阳君,司马喜配合着安阳君里应外合最终攻破了灵寿,给中山国的棺材盯上了最后的一颗钉子。 所以,当安阳君派人来劝说司马喜的时候,两边是一拍即合。 但安阳君也有弱点,这个弱点就是,整个赵国政坛的大势如今都还在主父赵雍的牢牢控制之下。 如果主父不开口同意的话,那么撤换大王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安阳君需要更多的人来帮忙造势。 乐毅所在的乐氏家族,出自当年魏国第一次灭亡中山国的领兵大将乐羊,在中山国内颇有势力,对于赵国来说又是“弃暗投明”之人,是安阳君非常心仪的一个目标。 只要劝说乐毅带着乐氏投向安阳君,司马喜就是立下大功了! 乐毅沉默半晌,脸上带着几分犹豫的神情,看起来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司马喜正待继续劝说,却见乐毅霍然抬头,道:“司马先生的好意,乐毅心领了。但乐氏如今刚刚成为赵国之臣,对于赵国政坛毫无头绪,若是此时贸贸然参与到这般夺位之争中,未免过于冒险了一些,还请司马先生见谅。” 虽然很委婉,但是任谁都能够听得出来,乐毅这是拒绝了司马喜。 司马喜脸色一沉,忍不住道:“乐毅将军当真如此执迷不悟吗?” 这已经不是司马喜第一次劝说乐毅了,但每一次乐毅都用各种借口婉拒。 泥人也是有三分火气的,乐毅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司马喜心中自然也是颇为不爽,说话的时候语气也变得凌厉不少。 乐毅无视了司马喜难看的脸色,拱了拱手,道:“司马先生恕罪。” 司马喜拂袖而去。 走出门外,脸色难看的司马喜忍不住啐了一口:“不识抬举!” 司马喜正待离开,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喂,你口水差点吐到我了!” 司马喜愣了一下,抬头看去,发现几步之外一名胡服少年正骑在马上,面色不善的看着自己。 从少年的打扮以及身边的护卫来看,不难看出这是一名赵国贵族子弟。 行人馆怎么会冒出这样一名贵族少年? 司马喜心中疑惑,但依旧朝着对方拱了拱手,十分客气的说道:“老夫失态了,抱歉。” 作为中山国降臣,身份尴尬的司马喜并不愿意得罪对方这个明显家世不凡的少年。 不是什么贵族少年都能够随随便便带着护卫在行人馆出入的。 司马喜碰到的这个少年,正是微服出来寻访乐毅的赵何。 赵何上下打量了一下司马喜。 这老小子随地吐痰,一看就是不讲卫生的人,要不要教育他一下? 虽然不知道司马喜的身份,但从司马喜这一身大袖飘飘的华夏衣冠就能看得出来,这货是个中山国人。 中山人,那也是寡人的臣子嘛,这一次就算了。 赵何开口道:“下次注意点。” 看着司马喜匆匆离去的背影,赵何若有所思。 说起来,中山国虽然是异族白狄所建立的国家,但是这个国家在建立之后却十分迅速的中原化了,整个国家上下尊周礼、着华夏衣冠、甚至说话也是以周朝官方语言雅言为主,就连原先的游牧骑兵战争方式都被抛弃了,转而以车兵为主步兵为辅的华夏诸侯军队编制进行作战。 然后,中山国就被华夏诸侯中的一员,但却搞了胡服骑射学习游牧战争方式的赵国,用骑兵给打爆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件相当具有讽刺意味的事情。 收回了飘散的思绪,赵何看了一眼面前大门紧闭的小院:“这便是乐毅的住处了?繆贤,去敲门,就说有朋友来拜访他。” 话分两头,却说在这楼内大厅之中,司马喜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名年轻男子出现在了乐毅的面前。 “伯兄,司马老儿所说的话似乎有些道理,为何伯兄不答应呢?” 年轻男子年纪大约在二十出头,面貌和乐毅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名叫乐乘,乃是乐毅的族弟。 乐毅摇了摇头,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安阳君深得主父信任,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但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主父如此信任安阳君,却为何不把王位传给安阳君呢?” 乐乘愣了一下,抓了抓脑袋,半晌说不出话来:“难道说,这里面还有隐情?” 乐毅缓缓点头,道:“现在这位大王,虽然年纪轻轻,但我听说此子颇为聪颖随和,已经得到了不少赵国大臣的鼎力支持。安阳君想要行这废立之事,可没有那么简单。” 乐乘忍不住道:“可是伯兄,我等都来了邯郸城这么久了,接触的赵国大臣也有不少。依我看来,这安阳家的势力确实不小了……” 乐毅打断了乐乘的话:“势力不小,但是还远远不够。仲弟莫要忘了,这一次族中诸老让你我二人前来邯郸参见主父,为的是让乐氏存续下去,而不是行此风险之策。一个不好,乐氏上下千口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乐乘默然片刻,道:“伯兄说的有理,仲弟受教了。” 看到乐乘服软,乐毅也是放下心来。 这个族弟是乐毅从小看着长大的,年纪轻轻的多少有些喜欢冒险,若是不能说服他,还真说不准他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乐毅出了一口气,忍不住轻声道:“若是一定要参与此事,倒不如站在那位大王一边更为实际,可惜……” 乐乘道:“伯兄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没听清楚。” 乐毅笑道:“无事,这阵子风声紧,你也不要出去随意走动了。” 乐乘不以为然,道:“伯兄未免担心过度了,我等如今乃是赵国之臣,能有什么事?” 两兄弟正说话间,一名乐氏的护卫进来禀报:“家主,外面有人自称是朋友,前来拜访。” “朋友?”乐毅愣了一下,问道:“可有通报姓名?” 护卫道:“来人自称赵迪,对家主仰慕已久,希望能够和家主交给朋友。” 乐乘嘿了一声,道:“赵迪?伯兄可不认识这样的朋友。” 乐毅皱起眉头,道:“这赵迪是个什么模样,你且仔细道来。” …… “少年,贵族,身边有好几名护卫,其中一个疑似寺人?” 乐毅沉吟半晌,突然站了起来。 “乐乘,随伯兄去迎接贵客。” 第7章 乐毅论霸 在门口等了片刻之后,繆贤有点生气了。 “这个乐毅,未免也太不识好歹!” 对于繆贤来说,自家大王那就是天!现在竟然有人敢让自家大王在门口等这么久,简直是混账至极! 赵何摆了摆手,道:“你少说两句。还有,等会进去之后,不要暴露寡人的身份。” 繆贤唯唯诺诺。 说话间,门开了。 一名乐氏的护卫出现:“赵公子,家主有请。” 赵何闻言,目光微微一凝。 公子在这个时代可不是和后世帅哥靓女那般烂大街的称谓,这个时代的公子,通常特指各诸侯国的儿子们,也就是“王子”的同义词。 赵何下了马,带着繆贤等人走入门中。 刚一入门,赵何就看到两名男子站在大堂面前等候。 让赵何微微有些意外的是,这两名男子身上穿着的居然是赵国胡服。 为首的中年男子朝着赵何见礼:“乐毅见过赵公子。” 赵何打量着乐毅,只见此人身形挺拔目光炯炯,神色恭谨但却不卑下,一举一动无不符合礼节。 赵何有些好奇:“你认得我?” 乐毅抬起头,露出微笑:“不认得。但来者是客,既然是客,乐毅身为主人理当一见。” 赵何笑道:“你居住在行人馆之中,岂非也是个客人?” 乐毅想了想,笑道:“既然如此,那么便让乐毅这个客人,来招待公子这个客人好了。” 片刻之后,大堂之中,赵何和乐毅相对而饮,乐乘在下首陪坐。 这是赵何第一次喝这个时代的酒,有些涩,口感和度数比起后世的啤酒来说相差不大,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乐毅看着赵何,笑道:“此酒出自中人城,乃是我乐氏最为贵重之珍酿,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赵何想了想,道:“尚可。” 后世五六十度的白酒也不是没喝过,你这十度出头的“烈酒”,那不就只能是尚可么。 一旁的乐乘闻言不由得撇了撇嘴,心中有些不满。 中山国的酒,那可和中山国的歌姬一样是天下闻名的,这少年,就知道吹牛! 乐毅倒是不以为意,和赵何一番谈天说地。 这一聊下来,赵何的心中暗暗点头,心道这乐毅果然不愧是诸葛亮都称赞的大才,言谈举止无可挑剔,一股名臣风范扑面而来。 虽然已经决定要拉拢乐毅,但沙丘宫变毕竟是关系到了许多人的生死,更是关系到赵何乃至赵国未来的前途,赵何不可能仅仅凭借着乐毅历史上的名头就直接无条件的信任乐毅,对乐毅推心置腹。 必须要有个面试。 赵何决定开门见山:“我听说,乐氏一族在中山之中也是个大族,却为何选择站在了赵国这一边?” 这句话说出来,下首的乐乘脸色微变。 听起来有些刺耳,似乎是在讽刺乐氏一样。 乐毅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十分诚恳的对着赵何道:“乐氏一族的先祖乃是当年魏国大将乐羊。魏灭中山,乐氏一族奉命辅助公子魏击、魏挚镇守中山郡。后中山复国,我乐氏不得已为中山之臣。 然中山王族对乐氏并不信任,素来多方打压,到了这一代,竟是连个大夫爵位都不肯授予。若非如此,乐氏又何须反出中山国,担这不忠之臣的骂名?” 赵何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中山王族有眼无珠,国中空有才士而不能用之,也难怪会被主父三战而灭了。” 赵何并不担心乐毅会骗自己,毕竟事情的真相如何,只要再多找几个了解中山国的人来问问就知道了。 乐毅笑道:“公子若是如此觉得,那便再好不过了。乐氏投赵,并非是怀着什么二心,只不过希望能够找到一个让我乐氏族人可以一展拳脚之所,当今赵国主父雄才大略,大王亦是年轻有为,如此之国,才是我乐氏希望效忠之地也。” 赵何脸色微微一动,心中隐约有股暗爽。 瞧瞧,人家乐毅这种名人,都夸寡人年轻有为呢。 赵何咳嗽一声,道:“我虽在邯郸,但素来也常常听说乐毅将军之名。敢问将军,对于如今诸侯之间的形势是如何看法?” 乐毅沉默片刻,道:“如此大事,可不是乐毅区区一个降臣可随意置喙的。” 赵何笑道:“此地不过三人,出自你口,入我耳中,难道乐毅将军还怕祸从口出不成?” 坐在下手的乐乘又有点想吐槽了,你这少年莫名其妙的跑过来这里,莫名其妙的和伯兄扯这些东西,我看你就很像那种会带来灾祸的人啊。 乐毅看了赵何一眼,眼神之中大有含义:“公子真的想听?” 赵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将军请说,在下洗耳恭听。” 乐毅不再犹豫,开口了:“当今天下,虽有七大战国,然而魏国业已中衰,韩国不足为虑,燕国僻居边陲而不思进取,能成霸业者,唯有齐、赵、秦、楚四国耳。” 一开口,这指点江山的气势就出来了。 赵何点头,问道:“那么以乐毅将军之见,这四国之中,又有何国可成就霸业呢?” 乐毅笑道:“公子勿要着急,且容乐毅一一道来。首先,说说齐国。 齐国,东方大国也。齐威王破魏国于桂陵、马陵,使魏国霸业衰落,徐州相王,魏惠王不得不朝见齐威王,齐国由此称霸于世,诸侯莫敢不服。 威王之后乃齐宣王,齐宣王致千里之奇士,总百家之学说,稷下学宫之中人才济济尽为宣王所用,齐国北面破燕,西慑三晋,南压强楚,持续称霸于世。 宣王之后,便是当今齐王田地。齐王地素来野心勃勃,又有孟尝君这般名臣为相。孟尝君相齐,伐楚九岁,攻秦三年,有大将匡章破楚于垂沙一役,更联合魏韩夺秦函谷关而入关中,天下震惊。 齐有近千年之底蕴,今历经三代而奋起,正是如日中天之时,称为当世第一强国毫不为过。且齐赵乃是近邻,齐国将来定成赵国之大患!” 第8章 如此,赵国中原霸主之位成矣 “齐国吗……”赵何沉思半晌,道:“那么以乐毅将军之见,这齐国之患,应该如何解决呢?” 乐毅笑道:“公子稍安勿躁,待乐毅说完其余三国,自然献策。” 赵何一想,这话确实得让人先说完,于是正色道:“却是在下唐突了,乐毅将军请继续。” 乐毅继续开口,道:“接下来便是秦国。秦,先前不过一狄戎杂居,蛮夷之国耳。虽也有秦穆公这般雄主,然而不过昙花一现,不足为中原之患也。 但自秦孝公以商君变法以来,其新法虽役使民众颇为酷烈,但所行之军功爵却可是三军用命,国中面貌为之一新。故自商君变法以来,秦人屡次东扩,不但从魏国手中夺回西河、上郡两地,又南下得巴蜀之地,如今国势大涨,国中又有魏冉、司马错、白起等良臣名将,早已非当年蛮夷之国,乃西方霸主之相。 以乐毅之见,秦国将来必成大患,若不能有效将其遏制,将来秦国为患程度极有可能在齐、楚之上!” 赵何这下子是真的有些吃惊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赵何当然非常的清楚秦国是一个怎么样的敌人。 如今的秦国,有秦昭襄王嬴稷,有号称战国第一军神的白起! 这样的敌人,绝对是赵国未来最为强劲的敌手,没有之一。 赵何对秦国的了解,是因为他穿越者所带来的记忆。 而乐毅作为这个时代的人,在完全不了解未来的历史是什么模样的情况下就已经察觉到了秦国的潜力和威胁,这份超前的目光,不得不说,远胜这个时代绝大部分人。 赵何轻轻的出了一口气,又问道:“那么,楚国呢?” “楚国?”乐毅微微一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屑的神情:“昔年三家分晋,魏国为当世最强者,然魏国强不过百年便衰落至今。楚国,不过是第二个魏国罢了!” 赵何不动声色,道:“楚国如今乃是战国诸雄之中疆域最广之大国,自周平王东迁以来便是南方强国,底蕴之深厚如今天下无任何诸侯国能望其项背,乐毅将军此言,是否有些言过其实?” 乐毅正色道:“公子此言,乐毅不敢苟同也。楚国先君乃楚怀王,怀王继位之时,楚国兵多将广,西至巴东、汉中,冬至大海,南到九江,北临河水,和齐国并称当世双霸。 然而楚怀王继位以来,先被秦相张仪戏耍,随后连续被秦国败于丹阳、蓝田、召陵。又被齐韩魏三国大败于垂沙,虽然灭了越国,但远不足以挽回这四次大败之损失。且楚怀王去年被秦王稷困死于咸阳,楚国新君继位,国中人心浮动国势衰微,已成四大强国之末尾,不足为虑!” 说完这番话之后,乐毅对着赵何拱了拱手,道:“乐毅冒昧,一番夸夸其谈,却是让公子见笑了。” 赵何笑了起来:“不然,不然。若是将军这番高论也算夸夸其谈的话,那么这天下虽大,怕是再无能言、善言之士了。” 赵何说的是真心话。 仅仅一番话的功夫,乐毅就分析出了赵国最大的敌人齐国,将来的大患秦国,还有看起来还算强大但实际上早就已经是外强中干的楚国。 赵何心中有些感慨,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乐毅如此得诸葛亮推崇,能和千古名相管仲并列,确实不是没有道理的。 赵何道:“那么在下想要请问一下,以乐毅将军之见,若是赵国接下来想要问鼎中原,应该如何去做呢?” 看出局势,并不代表着这个人就一定有才能了。 很多时候,问题就摆在那里,有一些眼光的人都能够看得出来。 人才和夸夸其谈之间的区别,就在于能否在洞察问题之后,提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 有些人,天天就知道吹牛逼打嘴炮,但是要他解决问题做点事情的时候就屁用不顶。这样的人如果能够算人才的话,那简直就是侮辱人才这个词语的真正含义。 乐毅伸手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桌案,半晌之后才道:“确实有一些想法,公子若是想要听,那么乐毅便斗胆说来了。” 在大厅的下首,年轻的乐乘十分满足的打了一个饱嗝。 看着自家伯兄和少年面前的菜肴几乎没动多少,乐乘就觉得……好浪费啊。 乐乘的目光滴溜溜的在两桌佳肴上打转,要不然,等客人走了,自己再吃一顿? 坐在上首主位的乐毅并没有察觉自家族弟的小心思,他稍微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如今天下,四国争鼎,楚国不足为虑,那么赵国所需要考虑的便是秦国和齐国。这两国都和赵国接壤,但以赵国之国力是绝对不可能和这两国同时开战的,所以必须要先破其中一国,然后再破另外一国。如此,霸业可成矣!” 赵何微微点头,道:“那么,以乐毅将军之见,赵国应选择先破哪国呢?” 乐毅想也不想,十分果断的说道:“自然是齐国!” 赵何问道:“为何是齐国?” 乐毅沉声道:“齐王地继位以来,任用孟尝君为相,虽然多次击败了秦、楚等国,但是齐国实际上却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垂沙之战破楚,得到好处的是魏、韩和秦。函谷关之战破秦,秦国归还土地给的也是魏国和韩国。 齐国连年大战,白白消耗国力,空有赫赫战功,却未得一尺之地,只不过是为了他人做嫁衣罢了。如今之齐国看似强大,但已有外强中干之相。 况且齐王地如此穷兵黩武,必然遭受各国忌惮。燕国前些年险些遭到齐宣王吞并,楚国被齐国大破于垂沙,秦国被齐国攻克了函谷关,这三国和齐国之间皆有仇怨,正可为赵国所用。 眼下只需找到一个机会,赵国便可联合秦楚燕三国一共对齐国开战,到时候魏韩必然倒戈,则齐国便是举世皆敌!如此,齐国必受重创。 一旦齐国衰落,则赵国向东可取河间、济西,向南可取高唐,一旦这三地皆入赵国之手,那么赵国接下来可再灭宋、鲁以及泗上诸国,如此,赵国中原霸主之位成矣!到那时,赵国挟号令中原之势而西向攻秦,区区秦国,又何足道哉!” 乐毅说到后来,整个人也不免变得有些激动了起来,说话的声音随之变得激昂不少。 吴杰看着乐毅,心中暗暗点头。 和之前的那番局势分析相比,乐毅刚刚说出来的这个先齐后秦的计划,赵何倒是并没有多么的意外。 在历史上,乐毅就是以燕国大将的身份率领五国联军大破齐国,占领了齐国七十几座城池,把齐国打到只剩下即墨和莒两座孤城的地步。 要不是有燕惠王这个猪队友用骑劫替换掉乐毅主将之位的话,齐国是真的很有可能就这么亡在乐毅手中的。 刚才乐毅这番话证明了一点,那就是历史上燕国伐齐的整个策略和想法,的确是出自于乐毅之手! 当然,乐毅也不是没有缺点,比如说在他的这个计划中,对于秦国就没有多么的重视。 事实上,这也是山东六国共同的缺点,直到秦国军神白起彻底崛起,打得山东六国瑟瑟发抖的时候,六国和六国的士人们才愕然发现,原来西边的那个“戎狄之秦”竟然已经强大如斯,恐怖如斯! 但,人无完人,乐毅虽强,也不可能考虑得面面俱到,无懈可击。 说起来,这乐毅身在局中,却已经能够想出破局之法,仅此一点,就注定此人必将显赫于世! 想着想着,赵何看向乐毅的目光不由得有些炙热。 乐毅,果然名不虚传! 必须要把这货拉拢过来,不然要是让乐毅按照历史的轨迹那样跑去燕国,那赵国就亏大了! 赵何正准备开口,乐毅却已经先有所动作。 只见这位中山国将军突然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朝着赵何行了一个标准无比,臣子面见君王之时的礼节。 “不知乐毅这番冒昧之言,可还能入得大王之耳?” 第9章 臣,敢不为大王效死! 乐毅话音落下,整个大厅之中顿时一片寂静。 坐在下首的乐乘砰的一声,手中一块牛排落地,然而他丝毫未觉,整个人张大了嘴巴,只感觉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大王? 就这个看上去乳臭未干的少年,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赵国大王? 赵国大王,居然悄悄的跑来见伯兄? 乐乘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另外一边,乐毅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赵何看着乐毅,片刻之后叹了一口气:“果然,寡人确实不适合玩什么白龙鱼服……乐毅将军,不必多礼。” 乐毅直起身来,瞪了下首的乐乘一眼。 乐乘这才会意,手忙脚乱的起身,连面前的青铜爵都打翻了:“臣乐乘见过大王!” 三人重新落座。 赵何看着面前的乐毅,若有所思。 对于自己被看破身份,赵何其实也不算太过意外。 毕竟,都是聪明人啊。 赵何看了乐乘一眼,乐毅会意,将乐乘给打发走了。 乐乘一脸懵逼的出了大厅,站在了门口,有点呆。 在门口旁边站着一个人,乐乘沉默片刻,碰了碰对方的手肘:“如果我告诉你,我刚刚见到了大王,你信吗?” 繆贤面色古怪的看了乐乘一眼:“如果我告诉你,我天天都能见到大王,你信吗?” …… 大厅之中,气氛有些微妙。 赵何看着面前毕恭毕敬的乐毅,心情也同样很微妙。 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此刻却在寡人的面前俯首称臣,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 赵何现在有点飘。 赵何咳嗽一声,道:“乐毅将军,寡人虽在邯郸之中,但素来亦尝听闻你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没有让寡人失望。” 乐毅愣了一下。 大名? 说实话,乐毅这个时候,真没有什么名气。 毕竟,中山国击退魏国占领军并成功复国,到都差不多一百年了,乐氏一族作为当年占领军的重要成员,在这一百年时间里是一直被打压、监视的。 这样的情况下,乐氏中人无论是政坛还是军界都难以出头,乐毅在中山灭国之时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偏将,哪里来的名气? 不过乐毅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这位年轻的大王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很真诚的。 乐毅心中不由一动。 难道,大王今日真的就是专门为我而来? 当世三大强国之中的赵国大王,专门前来见我乐毅一面,还考校了我乐毅一番? 想到这里,乐毅也有点飘。 千里马不逢伯乐,只能拉磨老死。贤臣不逢明主,亦如明珠暗投。 今日,难道便是我乐毅的机会? 乐毅恭恭敬敬的说道:“些许谬论,让大王见笑了。” 赵何笑了起来:“乐毅将军不必过谦。今日寡人既然知道了你的才能,那么等到几日之后的封赏大典上,寡人自然会跟主父说一声,如今赵国正是用人之际,像乐毅将军这样的人才,那可绝对不能被埋没啊。” 赵何这是在拉拢乐毅。 其实,赵何觉得,可能用点更加委婉,更加高级的拉拢手段会更好。 可是,赵何不会啊! 一个毕业没几年的小年轻,天天996的上班,闲下来的时间偶尔看几本诸如《战国赵为王》《战国第一纨绔》这样的历史小说,给个收藏推荐票月票全订盟主什么的而已,这种政坛上的玩意,他怎么懂! 至于原本的那位赵惠文王,现在只不过是十六岁的孩子,被吴太后和主父保护得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就更不懂这些了。 否则的话,历史上的赵惠文王也不至于被整整架空了十年,才终于夺回了权力。 两辈子的记忆都没这些,咋办? 所以,别扯没用的,赵何决定了,就这么直接拉拢。 硬拉! 赵何开口之后,乐毅脸色微变,一丝喜悦之情从眼底闪过。 作为降臣,乐氏一族的地位其实是很尴尬的。 灭中山,乐氏一族肯定有功,但问题在于,赵国这边能不能把这些降臣看作“自己人”,这很难说。 如果得不到赵国政坛的接纳,那么将来乐氏能否出头,更加难说。 但现在,这机会不是来了? 面前这位,可是正经的赵国大王啊。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十六岁的大王! 乐毅一念及此,语气更加谦卑,道:“臣,多谢大王恩典。” 赵何微笑着看着乐毅,道:“乐毅将军,你的功绩要等到封赏大典之时才能议定,但是你的族弟乐乘,寡人觉得是一个好苗子。若是你愿意的话,寡人想要让你族弟乐乘入宫,充当寡人近卫军百将,不知你以为如何?” 既然要拉拢,那么给点好处给乐氏一族也是正常的。 更何况,乐乘这个名字赵何很有印象,那可是战国后期赵国的大将,论及军中地位仅在廉颇大将军之下。 这也是个人才,趁早弄到身边来准没错。 乐毅闻言更加的欣喜,道:“臣替臣弟,多谢大王!” 赵何看着乐毅,缓缓说道:“至于你,乐毅将军……说实话,寡人很看好你。若是有一天你成为了赵国相邦,到那时候,可不要辜负了寡人的信任才是啊。” 乐毅这下子是真的愣住了。 咋一听这句话似乎有点虚,但是乐毅能够听得出来,这其实是一个承诺。 一个非常、非常重的承诺。 足足过了好几息时间,乐毅蓦然长身而起,朝着赵何大礼参拜,语气之中甚至有些颤抖。 “臣,敢不为大王效死!” 赵何脸上露出了微笑,心道这个我在电视上看过了。 赵何起身,双手扶起了乐毅,沉声道:“乐毅将军,一定不要辜负寡人的信任!” 赵何,自我感觉演技+1。 重新坐下之后,乐毅微微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大王,近来安阳君……有些不太安分啊。” 赵何不置可否,突然道:“寡人刚刚在门口碰到了一个人,莫非和此事有关?” 乐毅顿了一下,道:“大王碰到的那人,想必是司马喜了。司马喜此人在主父灭中山之时就和安阳君有着密切关系,近些天来更是积极活动,劝说行人馆之中的中山降臣投向安阳君那边,臣觉得,安阳君让司马喜如此活跃,必定有所图谋。” 赵何笑道:“他刚刚也是来劝说你的,对吧?” 乐毅点头,但马上道:“请大王放心,臣是绝对不会被安阳君和司马喜收买的!不过,臣从司马喜的口中也探听出了一些口风,几天之后的封赏大典,安阳君和司马喜等人很有可能会有所动作!” 赵何眼睛眯了起来,一丝危险的气息从眼底闪过,脸色慢慢变冷。 乐毅说的这个,倒还真是之前赵何不知道的情报。 有所动作?也就是说,安阳君可能会在封赏大典之上发难? 几分火气渐渐的从赵何心中冒了出来。 好个安阳君赵章,寡人都还没有出手呢,你倒是先怼上门来了。 真以为有主父的偏袒,你就能不把寡人当回事? 片刻之后,赵何长出一口气,道:“无妨,寡人自有理会。今日寡人是微服出宫,就不在你这里久留了。你这几天可以尽量和司马喜套一下近乎,看看能否得到什么情报,然后及时禀报给寡人。” 乐毅直起了身体,沉声道:“喏!” 送走了赵何,乐毅转身将乐乘召到了一间密室之中。 “仲弟,为兄已经决定了,全力支持大王!你这两日准备一下,等到宫中来人召你,你就入宫去当你的近卫军百将。” 乐乘吃了一惊:“伯兄,你刚刚不是才说,最好不要参与到这次王位之争中吗?” 乐毅伸手轻轻的敲击着桌案:“此一时,彼一时也。我乐毅身为降臣,却得大王屈尊纡贵亲自上门,若是再不有所表示的话,那么也未免太过不识抬举了一些。” 乐乘摸了摸头,道:“若是如此,安阳君现今势大,为何我乐氏要站在这小大王的一边呢?” 乐乘总觉得,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拼命,是不是不太靠谱? 乐毅微微摇头,道:“仲弟,你这便是只知其表,而不知其里也。安阳君看似势大,但他的倚仗是什么?只不过是主父的偏爱罢了。这种偏爱乃是无根之浮萍,若是有朝一日主父恶了安阳君,那么这安阳君便是死到临头了。况且为兄之前也和安阳君有过接触,此人颐气指使颇为跋扈,并非明主之象。 反观大王,虽然年纪轻轻却颇有气度,又能礼贤下士,将来有望成就一代明君。和安阳君一比,高下立判。 最重要的是,现在大王势弱,我乐氏一族此时投靠于他正是雪中送炭之举,必然被大王记在心中。只要等到将来大王真正掌控了权力,诛杀了安阳君,那便是我乐氏腾飞之时了!” 乐乘有些费劲的抓了抓脑袋,似乎还有些怀疑:“可是……这大王,当真能胜过安阳君吗?” 乐毅微微一笑,道:“仲弟,你也不想想。安阳君乃是嫡长子,大王只不过是嫡次子,以年幼次子之身而夺长子之王位,难道咱们这位大王就真的连一点凭借都没有?据为兄所知,吴太后、太傅和左师等人,可都是大王最坚定的支持者呢。安阳君看似占优,但等到大王真的发起反击之时,还真说不准谁胜谁负!更何况……” 等了好一会,一直没有等到下文的乐乘忍不住问道:“更何况什么?” 乐毅看了乐乘一眼,笑道:“更何况如今大王有我乐毅相助,自然是必胜无疑!” …… 门外。 赵何上了马,心情很不错。 这一次硬拉的效果似乎还可以,看上去应该是能够让乐毅上自己的船了。 不过想想也是,现在的乐毅,只不过是中山国一个并不算出名的家族之中的一名降臣将领,赵何以君王之尊亲自登门,又许下一堆承诺,这要是还打动不了乐毅,也未免过于扯淡了吧? 乐毅,在赵何接下来的计划之中,可是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呢。 “回宫!”赵何愉快的做出了决定。 这次毕竟是私自出宫,确实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然而一行人才刚刚走到行人馆的大门附近,一队人马就呼啦啦的一下子出现在他的面前,为首的是两名上气不接下气的老者。 一声带着喝斥意味的话迎面而来:“大王,大王怎可私自出宫,简直胡闹!” 第10章 寡人有一言 “胡闹?” 赵何一听这句话,顿时就有些不太开心。 寡人现在可是为了寡人的前途,为了赵国未来的霸业东奔西走,这叫胡闹? 赵何觉得自己嘴巴有点痒,手也有点痒,有种想要怼人的冲动。 谁啊这么没礼貌,跟大王说话都这么冲? 找怼呢这是。 赵何把目光投向来人。 两名赵国大臣,一人两鬓斑白,圆脸小眼,另外一人年纪在四十出头,长脸细目。 在两人的身后,是一支百人的赵国禁卫军。 看到这两名大臣,赵何感觉自己的脸庞有些僵硬。 都是熟人。 赵国相邦肥义,受主父赵雍所托,负责教导赵何处理政务。 赵国太傅肥义,同样受主父赵雍所托,负责教导赵何文化、历史知识。 除此之外,赵何还有其他好几个老师,但面前的这两个相当于是班主任和主科老师,比起其他那些副科老师的分量要重了不知道多少。 此刻的赵何有种感觉,自己就好像是后世偷偷翻墙跑出去上网的学生,然后在网吧被班主任带着主科老师抓了个现行。 这…… 赵何干咳一声,抬头望天:“肥师,李师……咳咳,那个,今天天气不错,你们也出来散心?” 李兑嘴唇微微颤抖,显然颇为不满:“大王怎么能够私自出宫,若是被主父知晓的话,那岂不是……” 李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旁的肥义给打断了:“太傅,够了。大王是在你我二人的陪同下前往行人馆巡视中山降臣的,并非什么私自出宫!” 李兑愣了一下,和肥义对视一眼,沉默片刻之后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道:“既然如此,那么便请大王回宫吧。” 一辆马车缓缓驶过来,肥义朝着赵何示意:“大王,请上车吧。” 等到赵何上车之后,肥义目光凌厉的瞪了繆贤一眼,把繆贤吓得一个哆嗦,险些从马上栽倒下来。 完了,这次好像要背锅啊。 半个时辰之后,赵国宫城龙台偏殿,君臣三人分主次而坐。 肥义坐在右边,李兑坐在左边,两个人四只眼睛牢牢的盯在赵何的身上,把赵何搞得如坐针毡。 干嘛,干嘛呢这是! 寡人不就是出去拉拢了一下人才,这不是为了赵国做贡献吗?你们这一个个瞪着寡人是几个意思? 还有,肥义也就算了,史书上的肥义是为了寡人而死的,正儿八经的忠臣一个,没话说。 就你,太傅李兑你这个反骨仔干嘛也这么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啊,秀演技呢这是?这也没奥斯卡给你发啊。 就在赵何已经有些忍不住的时候,相邦肥义终于开口了:“大王为何要随意出宫,实在是令老臣等担心啊。” 赵何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说啥,总不能说寡人知道乐毅是个大才,将来必成大器,所以特地跑去拉拢他吧? 说了也没人信啊。 赵何干笑一声,道:“那个,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出去走走看看,散散心。” 一旁的李兑眉头一皱,立刻开口道:“大王,如今邯郸城之中形势不明,大王贸然出宫,实在是太过鲁莽了!安阳君虎视眈眈,若是大王在邯郸城之中被其算计,出了什么意外,如之奈何?实在是不智,太过不智!” 赵何闻言,忍不住看了李兑一眼。 太傅同志,你在干嘛? 虽然寡人从记忆之中也知道,你从赵惠文王六岁开始就教导他启蒙习字,两人之间感情深厚,赵惠文王也是非常尊重李兑的。 但赵惠文王是赵惠文王,寡人是寡人,算起来,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二次当着其他人的面指责寡人了。 虽然你是老师,但寡人可是大王好吧,给点面子行吗? 再一想到李兑的反骨仔身份,赵何就有种想要怼人的冲动。 就在赵何刚准备开口的时候,肥义却又一次的先开口了:“太傅,够了。我等身为臣子,便要有臣子的样子!还有,安阳君可是大王的伯兄,你休要在此编排安阳君,让大王对安阳君心生不喜!” 赵何看了一眼肥义,有些明白了。 这位赵国相邦,看起来应该属于和事佬类型的。 李兑看了肥义一眼,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颇为恼火的说道:“肥相,你说我在编排安阳君?自从主父班师回朝以来,安阳君仗着主父的信任,派出了多少说客?别的不说,他的国相田不礼去过你的相邦府,这是事实吧?事已至此,肥相你还在此掩耳盗铃姑息养奸,实在是可笑、可叹!” 李兑一番抢白,顿时就让肥义的脸色沉了下来,重重的哼了一声:“太傅,你有什么意见就去和主父说去,休在这里胡言乱语!” “主父?”李兑哈哈一笑,道:“如今的形势,难道不是因为主父一意姑息安阳君,才有了安阳君今日这般肆无忌惮?要我说,若是主父再不醒悟,那日后必定酿出大祸!” 赵何整个人都震惊了,看向李兑的目光之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敬佩。 本以为李兑这家伙是专门针对自己的,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位太傅这嘴炮全开之下,那是逮着一个喷一个,就连主父都不放过啊。 “够了!”肥义终于忍无可忍,一拍桌子打断了李兑的话:“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说,否则的话,休怪本相等会去主父那边参你一本!” 李兑冷笑一声,道:“如今安阳君党众而势大,又有田不礼这般忍杀而骄之人,若我所料不差,近日此二人必定会伙同其党羽,行那阴谋苟且之事。届时,赵国必受其乱!肥义,你身为赵国相邦却不能为大王和赵国解决此患,以老夫看来,不如辞去这相邦之位,让左师赵成替你力挽狂澜罢!” 肥义还以一声冷笑,道:“太傅此言差矣。肥义虽老朽不堪,但昔年大王登基之时,主父曾寄语于我‘不改初心,不变法度,从一而终,至死方休’。如今大王尚且年幼,这相邦之位若是落到居心叵测之人手中,那便是赵国之祸!到那时,肥义又如何向主父交待!” 李兑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完毕之后,这位赵国太傅一字一顿,盯着肥义说道:“肥相,若你依旧如此优柔寡断,恋权不放,怕是……要引火烧身啊!” …… 赵何坐在主位之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觉得有点懵逼。 话说,你们两个不是应该一起针对寡人的吗?怎么一下子就吵起来了? 不过……眼下这个情况,似乎是一个机会啊。 赵何重重的咳嗽一声,开口了。 “肥师,李师,寡人有一言,请两位一听。” 第11章 太傅,你这个人思想出了问题 赵何毕竟是大王,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所以当他一开口之后,肥义和李兑对视一眼,两人虽然都有些火气,但还是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巴。 赵何看着李兑,微微有些犹豫。 真要这么干? 会不会因此而产生什么变数? …… 不对,寡人现在就是要找一个变数来改变沙丘宫变的结局啊。 干了! 一念及此,赵何不再犹豫,沉声开口:“太傅啊,你这个人,思想出了问题!” 赵何说话的时候十分的果断,语气肯定。 李兑愣住了。 说起来,李兑和肥义都属于主父赵雍留给赵何这个大王的班底,也就是所谓的托孤重臣。 两人都负有教导赵何的职责,若是以地位而论,肥义三朝老臣又是相邦,自然更高一些。但若以亲密度而言,李兑是从小就把赵何教起来的,两人之间的师生情自然更加深厚一些。 这就是李兑明明身份地位不如肥义,但是却敢在赵何面前这般和肥义争吵的底气所在。 李兑觉得,大王肯定是要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但事情的变化显然没有如同李兑所料想的那般。 赵何,居然如此直接的开口斥责李兑! 这下子,李兑顿时就有些懵了:“大王这是……” “没有这是那是的!”赵何毫不客气的打断了李兑的话:“太傅,寡人知道你对安阳君有一些意见,但是你不要忘记了,安阳君毕竟是寡人的长兄!若是你这番话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寡人对自己的长兄有意见,甚至要下手加害自己的长兄?” 李兑被赵何这一番质问弄得脸色有些难看,道:“大王误会了,臣的意思是……” “没有误会!”赵何再一次毫不客气的打断了李兑的话:“你的意思寡人很明白。但是,如果你觉得安阳君图谋不轨,那么就要拿出证据!只要有证据,那寡人可以直接去见主父,让主父来做出裁决。若没有证据只能够在这里说这些捕风捉影的话,那么——不提也罢!” 赵何衣袖一甩:“以后不要再随便乱说这些了,否则的话不是主父要惩罚你,就是寡人听到了这些话,寡人也要惩罚与你!” 李兑脸色阵青阵白极为难看,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大王,臣身体有些不适,这便告退了!” 李兑拂袖而去。 看着气冲冲离开的李兑,赵何顿觉念头通达,心中有点小舒畅。 哼哼,让你老小子接二连三的质问、抢白寡人,现在报应来了吧? 寡人不怼你一波,你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当然,赵何也不是吃饱了撑的故意怼人玩。 根据史书记载,太傅李兑正是沙丘宫变之中活活饿死赵武灵王,并架空赵惠文王的两大权臣之一。 在李兑专权的时代,他公器私用,利用赵国的力量为自己和家人谋利,视国家利益为无物。 当是时,齐国没落秦国崛起,然而李兑所率领的赵国却并没有分到多少好处,反而进一步的被秦国拉开了距离,最终导致了秦国一枝独秀的情况出现。 李兑作为当时实际上赵国的掌权者,无疑要为这种局面承担最大的责任。 这家伙,就是欠怼嘛! 看着李兑离开,肥义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说道:“大王,太傅也是一番好意,大王不必对他过于苛责。” 赵何笑道:“无妨,寡人自有计较。” 寡人是谁,那可是大王,想怼人自然是可以怼,但眼下安阳君赵章也是个巨大威胁,随便乱怼人要是便宜了安阳君,那反而不好。 怼李兑,主要还是得摆出个态度。 有了这个借口,赵何就可以利用起来,在吴太后那边做一做文章,这才是赵何的真实目的。 这些事情,自然是不好和肥义说的。 事实上,肥义作为三朝老臣,赵国相邦,又是赵何的师傅,在赵国政坛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即便是身为实际上赵国最高统治者、声威赫赫于世的主父赵雍,一旦被肥义反对某个决定,主父也必须要慎重的去对待肥义的态度。 肥义,说是赵何此刻最为强大的靠山、最值得信任的人也不为过。 但,肥义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但赵国偏偏还真就有两个主人。 一个,是名义上的赵国大王赵何,另外一个是赵何的老爹,主父赵雍! 赵国这个情况是非常特殊,甚至可以说是华夏几千年历史都极为罕见的。 其他国家也有太子,可太子充其量只能算是国家的“预备”君主,而赵何这个“大王”,那可绝对是正儿八经、名正言顺、如假包换的赵国君主! 换言之,肥义效忠的既是赵何这个大王,也是赵雍这个主父。 无论是对大王赵何还是对主父赵雍,肥义都是忠心耿耿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 如果赵何将沙丘宫变的情况告诉肥义,那么肥义得知了安阳君赵章可能会在沙丘宫发动叛乱,他会不会告诉主父赵雍? 赵何觉得,肥义有九成九的可能性这么去做。 一旦主父赵雍知道这件事情,那么整件事情的变数就太大了。 沙丘宫变很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有人可能就问了,如果沙丘宫变不发生的话,那么主父就不会死,赵何也不用担心被架空,这难道不好吗? 不好,大大的不好。 因为沙丘宫变不发生的话,赵何也就没有办法铲除掉安阳君赵章这个野心勃勃、想要取代赵何成为赵国大王的毒瘤人物了。 以主父对安阳君的偏爱,一旦错失这个机会,下次再想除掉安阳君,必然是千难万难。 而且到那个时候,历史也随之改变,后面的事情会怎么演变,赵何也说不清楚。 那么穿越者所带来的先知先觉优势,也就全没了。 这样搞的话,说不定最后就真的被安阳君赵章篡位成功了! 这是赵何所无法接受的。 搞什么嘛,寡人穿越过来,是给你安阳君当垫脚石上位的? 扯淡! 所以,安阳君赵章必须要怼死。 所以,沙丘宫变也必须要发生! 所以,肥义也必须要先瞒着。 不过嘛,肥义毕竟是赵国肱骨之臣,如果平白放着这么一个大助力在一边不用的话,那赵何觉得自己未免也太傻了。 赵何咳嗽一声,神秘兮兮的道:“肥师啊,不瞒你说,寡人刚刚在行人馆那边,还真得到了一些消息。听说那田不礼暗中串联了不少人,似乎要在封赏典礼那天做一些文章。而且,似乎是针对寡人来的!” 田不礼是安阳君赵章的国相,或者用狗头军师这个形容词更加贴切一些。 肥义眉毛一扬,有些惊讶的看着赵何:“大王,此事当真?” 赵何砰砰的拍着胸脯:“肥师,寡人的话你还不信?” 肥义陷入沉吟。 身为三朝老臣,肥义一点都不傻。 真是傻子,能稳坐相邦之位几十年? 其实吧,安阳君那点小企图,谁不知道? 但,主父对安阳君的喜爱,更是人尽皆知。 这才是最大的麻烦之处。 这个时候,以静制动才是正道,像李兑那种冲动无比,上去就想怼死安阳君的主张,太过鲁莽! 片刻之后,肥义终于有了定计,沉声道:“此事老臣记住了。请大王放心,如果那田不礼真的想要做什么小动作的话,臣不会让他得逞的。” 赵何要的就是肥义的这句话,闻言顿时展开笑容:“肥师出手,寡人就放心了。” 肥义站了起来,拱手道:“老臣原本是听说大王受伤了,所以前来探望。如今大王已然无事,那么老臣也就不打扰大王了。” 身为赵国相邦,肥义可以说是日理万机,在告辞之后就离去了。 看着肥义离去的身影,赵何也是松了一口气。 有了肥义的出手,过几天的封赏大典,应该是问题不大了吧? “那么,接下来,还要想办法应对一下……繆贤,你过来,昨天让你去太后那边打听的消息,你打听得怎么样了?” 繆贤屁颠屁颠的出现了:“回大王,已经问过那边几个和臣关系好的人了,左师赵成这几个月里确实进过几次宫,和太后见过几次面。” “左师赵成……”赵何哼哼两声:“寡人这个叔祖父,果然是……心怀大志啊!繆贤,你等会给寡人去求见太后,就说明天,寡人要带平原君去看楚国人刚送来的那批异兽!” 第12章 安阳君 邯郸城外,猎场。 这是一个战争的时代,不习惯战场的国君是根本无法生存下去的。 有些国君在战争的面前显得畏手畏脚,但有些人却如鱼得水,甚至如蛟龙入海,掀起无数狂风巨浪。 作为赵国主父的赵雍无疑就是后者。 这位主父今年只有四十五岁,但已经统治了赵国整整三十年的时间。 在这三十年中,主父赵雍主持了大名鼎鼎的胡服骑射,在北方击溃了林胡、楼烦胡等诸多游牧民族,设立了五原、九原、云中、代、雁门五个郡,将赵国的版图扩张了整整一倍有余。 不仅如此,他更百尺竿头再进一步,趁着齐秦两强在中原争霸的关头,于短短五年之内三次攻伐中山,将这个和赵国对抗了数百年的宿敌国彻底吞并。 如今赵国的版图,已经是主父刚刚登基之时的将近三倍! 以三十年的时间达成如此功绩,在赵国的历史上,主父赵雍堪称前无古人。 即便是著名的“赵氏孤儿”赵文子赵武,又或者是率领着赵氏反杀智氏奠定三家分晋基础的赵襄子赵无恤,都无法和这位主父赵雍相提并论。 三年前,为专心攻略中山,赵雍主动让位于次子赵何,自号“主父”。 如今,中山已亡,赵国国势达到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 “虽东有强齐,西有霸秦,吾赵国亦能敌之!” 一句出自主父之口的豪言,道尽赵国此刻的骄傲和自豪。 从中山凯旋之后,主父暂时离开了战争,但四十五岁的他依旧雄心勃勃,依旧渴望着下一场战争。 没有战争,但不能没有弓马! 主父率领着大队赵国骑兵正在游猎。 蹄声阵阵,无数赵国骑兵纵横来去,尖锐的唿哨声在每一名赵国骑兵的耳旁回荡,激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就连大地也为之颤动不已。 如此巨大的声势让附近山林之中的野生动物们感到了致命的威胁,兔子、獐子、狍子、野鹿甚至是狼群纷纷离开了森林和山丘,在平原上亡命奔逃。 主父赵雍站在一辆战车之上,这战车由四匹毛色血红的骏马所拉,在大队骑兵的簇拥护卫下不停向前。 一名年轻将军策马跟随在战车之旁,此人年纪不过二十五六,一张脸庞长得酷似主父,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强悍气息,正是主父长子,赵国安阳君赵章。 只见这安阳君口中含着一个哨子连连吹响,大队骑兵跟随着安阳君的唿哨之声时而加速前进时而分散驱赶兽群,显得极有条理。 片刻之后,战车之上的主父赵雍眼睛一咪,突然沉声道:“是时候了!” 主父话音一落,策马在战车之旁的安阳君赵章立刻从身后的箭袋中取下一只箭矢,弯弓搭箭,朝着高空射出。 “呜呜呜!”这支响箭划破天空,发出尖锐无比的声响,为所有赵国骑兵指明了方向。 下一刻,赵国骑兵们纷纷弯弓搭箭,朝着响箭所在的方位射去。 “嗖嗖嗖!”密集如雨的箭矢落在地上,洞穿无数动物的尸体,许多动物身上扎满箭矢,倒地之时鲜血喷射,将草地染红。 大队骑兵转瞬而至,将这些猎物淹没在烟尘之中。 短短片刻时间,成百上千只动物便被射杀殆尽,大队骑兵随之转向,犹如一道洪流滚滚向西,一路不停。 主父赵雍立在一辆战车之上,见状不由放声大笑:“唯寡父胡骑,方能有此雄风!” 这些动物或许是山林间的主人,但当赵国骑士们出现的时候,这里就只能够是赵国骑兵的天下! 半晌之后,大队骑兵缓缓停下。 安阳君赵章跳下坐骑,从旁边一名赵国士兵的手中接过一颗血淋淋的虎头,快步趋前,将虎头献到了主父面前。 “虎虽山林之王,却不及主父之万一也!主父万胜,赵国万胜!” “万胜,万胜!” 欢呼声如怒潮汹涌,惊起无数飞鸟落雁。 结束游猎之后,大队骑兵并未立刻回返邯郸,而是就地扎营,开始享用猎物和美酒。 主父赵雍高居上首,举起手中的黄金双龙绕柱爵:“二三子,饮胜!” 大帐之中,众多赵国将军纷纷举爵:“饮胜!” 众人纷纷仰首,将爵中美酒饮尽,空气之中充斥着浓重的酒香。 主父看上去颇为开心,突然伸手一指坐在自己旁边的安阳君赵章:“二三子,此子,将来必定可为赵国开疆拓土,为赵国第一大将!” 众人看向安阳君,自然是一片欢呼,纷纷举起酒爵,又是一轮畅饮。 但,也有几名赵国将军脸色阴沉,虽然也装模作样的举起了酒爵,却是滴酒未沾。 安阳君神色恭敬,道:“臣赵章,愿为主父麾下一将,死而后已!” …… 深夜,浑身酒气的安阳君回到自己的帐篷之中,却未熄灯睡下,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片刻之后,一名中年男子掀开帘布,走入帐篷之中。 这男子长脸似马,一双小眼睛乌溜溜的转动着,颌下留着一对八字胡,看上去颇为精明。 男子朝着安阳君行礼:“见过君上。” 安阳君看着男子,脸上露出了几分微笑:“田相,本侯等你多时了。事情谈得如何了,有几位将军愿意支持本侯?” 君候君候,封君事实上亦可称侯,安阳君也可称为安阳侯。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安阳君的国相田不礼。 田不礼恭声道:“回君上,已经有些眉目了。” 说着田不礼从怀中拿出一份名单放到了安阳君的面前,手指轻点名单上的一个个名字:“此人、此人,还有此人都已经愿意支持君上。” 安阳君注视着名单,皱起了眉头,道:“这几个都是无关紧要的角色,五军将呢?” 所谓的五军将,指的乃是主父之前攻灭中山的五支赵国大军的领兵将领。 在这其中,安阳君自己是中军将,赵袑为右军将,许钧为左军将,牛翦为车骑将,赵希为胡人、代地将。 赵袑、许钧、牛翦、赵希,这四名将军,才是如今赵国军界之中真正能够影响军队的四位大将。 只要能够得到这四人的支持,那么安阳君就等于是掌控了大半个赵国的军队! 田不礼微微摇头,道:“君上,这四人臣都已经拜访过了,但他们要么言词恶劣要么避而不谈,只有一人的态度有些动摇……” 田不礼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却已经非常明显了。 砰的一声,安阳君一拳砸在了桌子上,脸色阴沉:“他们就这么喜欢为赵何小儿效力?哼,等到他日本侯登基为王,却要好好的跟他们算一算这笔账!” 田不礼道:“君候误会了,这四将对主父都是忠心耿耿,若无主父之命,大王也是无法驱使他们的。” 此言一出,安阳君的脸色好了不少,片刻之后才道:“所以,眼下武力夺位之计是暂不可行了?” 田不礼道:“正是如此。” 安阳君吐出一口气,显然心中颇有不甘。 对于这位在军阵之中成长起来的赵国大将而言,直接杀死赵何然后登基,才是最为畅快淋漓的方式。 “主父,嘿……我赵章乃是长子,主父为何如此偏心,却将王位传给赵何小儿!” 安阳君说话之时满面狰狞,目光之中杀机毕露,哪里有方才在主父面前表现出来的半分温顺和恭敬? 田不礼见安阳君动了真怒,忙道:“君上不必着急,王位之事,其实也可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安阳君冷哼一声,道:“如今主父已经开始让肥义教授赵何小儿处理政务了,若是等到赵何小儿二十岁及冠的时候,那便是主父完全将政务放手之时!到那个时候,本侯就真的是半分希望也无了!” 田不礼摸了摸胡须,笑道:“君上难道忘记了,老臣前不久向君上献的那一计吗?” 安阳君闻言,脸色微微一动,道:“便是那平分赵国之计?” 田不礼笑道:“正是。主父虽然不将王位传给君上,但一直以来对君上都是有所愧疚的。如今大王无能,主父早就已经失望。若是能够将赵国一分为二,分别归君上和大王所有,主父是有可能同意的。” 安阳君有些犹豫,片刻之后才道:“有几成把握?此事若是不成,赵何小儿那边对本侯必然会越发警惕,那便是要撕破脸了。” 田不礼道:“此事之关键,无非在主父之意愿耳。古来之君父,将国家分封于诸子,乃是常有之事。臣已经说通了不少大臣,还让司马喜去劝服了许多中山降臣,有了这些人造势,只要君上依臣之计行事,当有六成把握,可得北方五郡为君上之国土。” “北方五郡,六成……”安阳君陷入了沉思。 北方五郡,虽然人口只有赵国不到四分之一,但面积却占到赵国的一半。 更重要的是,赵国在灭中山之站中震惊天下的边骑军团,绝大部分都来自于北方五郡! 田不礼察言观色,适时开口道:“君上,即便是不这么做,难道君上觉得吴太后和大王就会放过君上了吗?” 这句话让安阳君的身体轻轻一震,终于下定决心:“好,那么便试试吧!不过,若是在封赏大典之上提出,反对者必众,不妥!” 田不礼愣了一下,道:“那君上的意思是……” 安阳君深吸了一口气,霍然站了起来:“等到那个时候,就来不及了!不,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求见主父,你是主父派到我身边的人,主父会相信你的话!事成之后,本侯亲自给你封侯拜相!” 第13章 犹豫,就会败北 邯郸,宫城。 在宫城之中有一片地方,是专门用来圈养动物的。 这些动物并非是像后世的动物园那样,各种各样的野兽都有,在这里所圈养的,一般都是相当出名的猛兽! 还是一名男童的平原君赵胜牵着赵何的手,一路蹦蹦跳跳,显得颇为开心。 不要以为身为赵国公族,那就能够一天天的吃喝玩乐,至少在小平原君身上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早在平原君五岁的时候,主父就已经派出多名大臣,负责平原君的启蒙和教导。 主父的性格和要求那是相当严厉的,所以,小平原君几乎是天天读书学习知识,别说是什么假期了,就连双休日都没有!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位平原君其实也成不了后来的战国四公子之一。 但此时,八岁的平原君赵胜还没有脱去稚童好奇的天性,从嘴里蹦出来的问题也是一个接着一个。 “王兄,那是什么?” “那是犀牛,你看到上面的角了吗?它发狂起来,是可以顶死人的。” 平原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跑到了另外一片栅栏的面前。 在栅栏之中,一只正在撕扯着麋鹿的华北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示威般的吼了一声,鲜血淋漓的虎嘴加上锋利的虎牙将平原君吓了一跳,忙拉着赵何跑开,头也不敢回。 “哇,王兄,这是何物?鼻子竟然如此之长,还有獠牙!”平原君又一次被吓到了。 “这是象,亚洲象。楚国人前几天跟着犀牛一起送来的。” “亚洲?” “唔,就是华夏象。” “这象如此庞大,恐怕有好几只犀牛那么重吧?” “这个嘛,称过就知道了,王兄改天有时间,给你称一下。” “象还能称?”平原君的小脸露出了疑惑。 除此之外,还有各地的骏马、狼、豹、长颈鹿等等,基本上都是一些猛兽,巨兽。 “王兄,那匹白马好漂亮,就用它给我学骑术吧。” “你都开始学骑马了?” “主父说我五岁就应该开始学了,现在我都八岁了!” “好吧,等会王兄让人给你弄个马鞍和马镫,过两天送过去。” “马鞍马镫?那是什么东西?” “能够让你更快骑上马的好东西。” “多谢王兄!” 在两人身后,被一群宫女簇拥着的吴太后远远的站着,面带微笑的看着这一幕。 这位吴太后生了好几个孩子,但只有赵何和赵胜两兄弟活了下来,对于吴太后来说,眼前这幅兄友弟恭的景象,就是她最希望看到的。 玩闹了好一会,吴太后终于走了上来,亲昵的摸了摸小平原君的脑袋:“胜儿,自己去玩,母后和你王兄有话要说。” 平原君眼睛一转,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笑嘻嘻的跑开了,自有一群宫女跟上。 不远处有一间亭子,亭子之中已经准备好了饮料瓜果,吴太后和赵何母子在亭中落座。 吴太后看着赵何,道:“王儿啊,听说你昨天去了行人馆?” 赵何点头,道:“回母后,听说中山降臣之中有几个颇有才能,所以孩儿一时好奇,就过去看看。” 吴太后皱了皱眉,道:“一群降臣,能有什么人才!若是真有大才的话,中山国又岂会如此轻易被大赵灭亡。” 赵何笑道:“母后,话可不能这么说,大赵毕竟有主父在,中山国又如何能够匹敌?” 吴太后脸色稍缓,道:“主父自然是非寻常国君所及,但对你和胜儿的要求也远较常人为高,有时候母后真不知道这对你们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何正色道:“请母后放心吧,孩儿和仲弟都不会辜负主父和母后期望的。” 吴太后略微犹豫了一下,道:“听说王儿你昨天和太傅起了冲突?太傅教导你多年,对你是忠心耿耿,如今安阳君来势汹汹,你可不能在此时和太傅产生龌蹉,否则便是凭空失去一大助力。” 赵何有些惊讶的看着吴太后:“母后如何得知此事?” 吴太后失笑:“在王宫之中发生的事情,能够瞒过母后的还真不多。更何况今日左师入宫拜见母后之时,也提过这件事情。” 赵何看了一眼吴太后,心中略微有些意外。 看来这位太后对于后宫的掌控力果然强大。 想想也是,都知道父母是最好的老师,主父赵雍常年在外征战,赵何赵胜两兄弟绝大部分时候都是由这位吴太后负责养育教导的。 历史上两兄弟一个成为了赵国史上颇有名气的明君赵惠文王,一个成为了赵国名相、战国四公子之一。 能教出这样的两个儿子,如果吴太后只是一个摆在后宫的花瓶,那才是咄咄怪事呢。 不过赵何此刻更加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左师?母后今天和左师见过面?” 赵成,赵国宗正(赵氏公族族长),赵肃侯的亲弟弟,主父赵雍的叔叔,国君赵何的叔祖父,曾经的赵国相邦,如今出任赵国左师,相当于是“赵国国务顾问团团长”。 最重要的是,在沙丘宫变之中,赵成就是那个联合李兑将主父赵雍活活饿死在沙丘宫之中的主使者。 在主父赵雍死后,赵成出任赵国相邦,李兑出任赵国司寇,两人联合专权。 又过几年赵成老死,然后李兑出任赵国相邦,实现大权独揽。 赵成李兑,沙丘宫变两大反骨仔。 这个老反骨仔今天进宫,究竟想干嘛? 吴太后看着赵何,想着赵何前几天昏迷惊惧的模样,也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王儿啊,有些事情母后以前没有告诉你,现在形势不同,还是得告诉你才是。” 赵何正色道:“孩儿听着。” 吴太后道:“你也知道,主父是个喜欢沙场征战的人。他之所以提早传位给你,就是希望你能够及早的成长起来,替他去分担国内的政事,如此一来他便能够专心致志对外用兵了。” 赵何点头。 吴太后略微迟疑了一下,道:“但是……你毕竟太过年轻了一些,有些事情的处理,不是很让主父满意。再加上安阳君赵章这些年来跟在主父身边南征北战立下不少战功,田不礼等人又惯常在主父面前吹嘘什么安阳君大有主父之风,所以……现在便有些麻烦。” 赵何这下终于明白了。 其实在之前,赵何心中就多少有些疑惑。 从史书记载上来看,主父赵雍在沙丘宫变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对惠文王赵何以及安阳君赵章谁来当继承人,其实是有过一段纠结和犹豫的。 安阳君赵章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大胆的开始发动。 但问题在于,早在三年之前主父就已经退位,让惠文王赵何来当大王了。 也就是说,主父反悔了! 是什么让这位主父开始出现反悔的迹象? 显然,吴太后刚才说的这番话就是真正原因。 主父赵雍即位的时候是十五岁,十五岁的主父在颇为艰难的情况下,带领着赵国迅速的强大起来。 而赵何即位的时候是十三岁,即位三年到现在是十六岁。 十六岁,尚未及冠,甚至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人。 可人,就怕对比。 当主父用十五岁的自己,来和十六岁的赵何对比之时,这个差距就出来了。 对于主父来说,十六岁的赵何,做得还不够优秀! 赵何的记忆也证实了这一点。 而另外一边,原先主父准备放弃掉的安阳君赵章,却越来越像是第二个主父。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是英明果决的主父赵雍,也不可避免的陷入了纠结之中。 安阳君赵章和田不礼等人,就是利用了这样的纠结,一步步的想要夺取王位,最终导致了沙丘宫变的爆发。 犹豫,就会败北! 到了这里,赵何觉得,自己对于整个沙丘宫变的来龙去脉应该是全部都搞清楚了。 赵何脸色不变,道:“母后的意思是,主父他……想要行那废立之事?” 赵何话音一落,坐在他面前的吴太后就重重的哼了一声。 “王儿,这个王位是母后千辛万苦才为你争取来的,无论是谁,都休想把王位夺走!” 吴太后煞气十足。 顿了一顿,吴太后又出言安慰道:“王儿你放心吧,母后找来左师,就是为了商议这件事情的。主父如今虽然被安阳君和田不礼蛊惑,但是这两个无耻小人是不可能一直蒙蔽主父下去的。更何况还有相邦、左师、右师、太傅和一大批赵国正直之臣站在我们这一边,安阳君是绝对不会得逞的!” 看着面前的吴太后,赵何突然有些踌躇。 沉默片刻之后,赵何开口道:“母后,寡人有一件事情想要问母后,此事极为重要,希望母后能够据实以告。” 吴太后道:“王儿你说吧。” 赵何道:“寡人想问母后,太傅李兑口口声声要诛杀安阳君,是否出自于母后的授意?” 吴太后略微有些惊讶的看了赵何一眼:“王儿,你为什么这么说?” 赵何道:“太傅李兑此人,寡人还是了解的。虽然其人颇为冲动,但安阳君毕竟是主父的长子,李兑再怎么冲动,也不至于当众宣扬此事,毕竟一旦被安阳君得知的话,他的麻烦就大了。 所以寡人觉得,在李兑的身后应该是有人支持他的。一开始的时候寡人以为是左师赵成,但左师已经退出政坛多年,对主父的影响力早就不足以和安阳君抗衡,这一点李兑必然也很清楚。 那么,一个对主父的影响力至少能够和安阳君不相上下,同时又和李兑、赵成站在一边的,就只有——母后您了。” 赵何一口气说完了这一切,然后对着吴太后露出了一个笑容:“母后,寡人说的对吗?” 吴太后脸上的惊讶神色更加的浓郁了,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赵何叹了一口气:“母后,容寡人说一句大不孝的话,您这样做……会害了主父和寡人的。” 第14章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赵何的这句话,顿时就让吴太后大吃一惊:“王儿,何出此言?” 赵何正色道:“左师此人,母后应该是明白的。当年主父推行胡服骑射的时候,左师就是赵国的相邦,当时他极力的反对胡服骑射,甚至不惜以在家称病不上朝的方式来和主父对抗。 后来虽然被主父说服了,但主父也罢免了他的相邦之位,由肥师来接任。 他的心里,对主父是有怨气的!而寡人又是主父选定的继承人,若是关键时刻被他坑了一把,那寡人和主父就真的麻烦了!” 赵何并没有直接说出左师赵成在历史上的“光辉事迹”,毕竟这个时候你要跟吴太后说赵成这个已经退隐多年的老头子会在四个月内把主父赵雍活活饿死,吴太后肯定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即便如此,赵何的这一番话说出来之后,吴太后依然露出了疑惑的神情,道:“王儿,你多虑了吧?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左师即便当年心中有气,也早就应该散了。 况且主父也没有亏待过他,他的相邦之位没了,可如今还是赵国公族大宗正,每年的祭祀也都是由他来组织,左师的几个儿子也在各地出任要职,一个当了雁门郡的郡守,一个当了云中郡的郡尉。 老妇和左师见过几次面,能够感觉得出来,他对于主父是非常尊重的。 更何况,王儿你要知道,如今想要压制安阳君,其他公族公子公孙的态度也是很重要的。左师作为公族宗正,能够影响很多人的态度,为你争取到更多的支持。” 赵何摇了摇头,道:“母后,知人知面不知心。左师也是寡人的叔祖父,是血浓于水的长辈,若是可能的话,寡人也不想要怀疑他。 但是,母后啊。这可是关系到王位,关系到寡人生死存亡的事情,任何一个有可能导致事情出现变故甚至功亏一篑的人,都必须要打起警惕啊。 否则,一旦因为一些小小的疏忽导致整个局面无法挽回,那到时候就真的是悔之晚矣了!” 赵何说话的时候无比的认真。 历史上的沙丘宫变,就是最好的教训。 从史书上可以看得出来,对于安阳君赵章的行动,主父或许没有得到消息,但赵惠文王方面未必就是毫无察觉的,这从肥义和信期的一些对话之中就可以看得出来。 而在安阳君赵章围攻赵惠文王的那几天里,主父赵雍为何又毫无反应? 是当时已经被控制住了,还是这位主父其实也在纠结、犹豫,甚至是等待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分出最终胜负? 赵成和李兑杀死安阳君赵章之后,选择了将主父活活困死,这里面究竟又有没有那位赵惠文王的授意甚至是支持? 太多的谜团在其中需要解开了。 赵何觉得,自己是不可能单靠一个人的力量去解决这件事情的。 作为唯一一个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绝对能够被自己百分之百信任的人,吴太后必须要被自己说服。 吴太后的脸上露出了挣扎的表情,良久没有说话。 看着吴太后脸上的表情,赵何觉得自己或许还要说出更多东西。 赵何继续道:“寡人想要请母后思考一下。如果,寡人是说如果。当寡人和安阳君有一天真的完全撕破了脸,正式开始厮杀的时候,会出现怎么样的局面?” 吴太后吃了一惊,道:“不可能!主父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的。” 赵何叹了一口气,道:“是的,主父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局面出现。因为寡人是他选定的继承人,而安阳君则是他的长子。所以,要是这样的局面出现之时,主父其实就已经失去了对整个局面的影响力了,母后明白吗?” 吴太后沉默片刻,脸色变得苍白了不少,轻轻的点了点头。 赵何继续道:“到那个时候,寡人能信任谁呢?寡人年纪太轻,继位时间也不长,在政坛之中根本毫无根基,所能够信任的无非就是肥师和李师两人罢了。” 吴太后想了想,道:“肥义和李兑两人虽然有些不和,但都是对大王忠心耿耿的,可以信任。” 赵何笑了起来,道:“不,事情不是这样的,母后。肥师虽然忠心,但肥师对主父的忠心却要远远强过对寡人的忠心。而李师呢?这个人或许确实忠心,可是母后你不要忘了,李师最近可是和左师走得很近啊!” 说到这里,赵何刻意的停顿了一下,留给了吴太后一些思考的时间,然后才道:“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寡人和安阳君开战了,那么寡人别无选择,必须要依靠肥师和李师去和安阳君对抗。 胜利,寡人还是很有把握的。安阳君毕竟没有大义,不可能是寡人的对手。 但,胜利之后呢? 如果,左师说动了李师,在胜利之后将肥师给夺权、甚至软禁了呢?到那个时候,寡人如何自处,赵国又何去何从?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吴太后越听越是心惊,忍不住开口道:“王儿,你不要再说了!主父还在,局面不会糟糕到那种地步,左师也不会是这种人!” 就在此时,繆贤突然急匆匆的出现,在赵何的耳边低声说道:“大王,乐毅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之事!” 赵何愣了一下,心中无数心思急转。 几秒钟之后,赵何看着吴太后,温声道:“母后好好思考一下吧,左师此人可以继续接触,但寡人也请母后记住,到了关键时刻,一定要防着他一手!母后,下午主父召寡人去信宫议事,寡人现在要去准备一下,就不能继续陪着母后了。” 吴太后心乱如麻,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让老妇自己想想。” 赵何不再多说,站了起来朝着吴太后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不多时,小平原君赵胜在宫人的陪伴下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扑到了吴太后的怀中。 “母后,王兄呢?” 看着怀中儿子汗津津的小脸,吴太后拿出丝巾擦了擦,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你王兄事务繁忙,做他的事情去了。” 小赵胜哦了一声,突然握起了拳头:“母后放心吧,等到胜儿长大了,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相邦,帮助王兄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看着一脸坚定的小平原君,吴太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的捏了捏小儿子的脸颊。 王儿刚才说的那些,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真的会出现那样恶劣至极的情况吗? 如果那样的话,赵氏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姜氏? 诸多念头纷至沓来,精明如吴太后,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或许,王儿说的是错的,一切都只是他想多了…… 另外一边,赵何已经见到了乐毅。 “臣见过大王。”乐毅毕恭毕敬的朝着赵何行礼。 赵何微微点头,对着乐毅道:“乐毅将军,你如此着急的求见寡人,究竟所为何事?” 乐毅左右看了看,语气十分急切的说道:“大王,臣刚才已经从司马喜那边探出了一些口风。安阳君和田不礼暗中怂恿主父,想要将赵国一分为二。分封之后,大王依旧为赵王,统领原先的赵国、中山国土地。而安阳君则为代王,统治北方五郡之地!” 赵何惊住了。 什么,安阳君这个小子,竟然还想要和寡人平分赵国? 原来之前所说的那个“安阳君的计划”,竟然就是这件事情。 说起来,好像史书上还真有这件事情来着? 差点、差点就疏忽了…… 赵何很快回过神来,目光炯炯的看着乐毅:“乐毅将军,这一次,你立了大功!你放心吧,等到寡人解决此事,一定重重有赏!” 乐毅脸上露出了笑容:“多谢大王。” 送走了乐毅,赵何立刻找来了繆贤:“走,去相邦官署!” 赵何语气急切。 第15章 安阳君的五百甲士 赵国相邦官署就位于赵国宫城的东北角,这个地方赵何很熟。 赵何头顶这个赵国大王的头衔,虽然是个摆设,但又不完全是个摆设。 主父赵雍对于政务的厌烦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之所以传位给赵何也有一部分这样的心情在里面。 在继位之后,赵何每个月都有至少二十天的时间来到相邦官署这边,主要是接受相邦肥义的教导,并且学习如何处理政务。 赵何很快就见到了肥义。 “见过大王。”肥义朝着赵何行礼。 “肥师。”赵何还了一礼。 两人各自落座。 作为大王,赵何的位置还在肥义之上。 肥义看着赵何,笑道:“老臣刚刚听说大王今日去拜见太后了,怎么有时间过来?” 赵何同样笑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做做功课吧。” 所谓的功课,就是在肥义的带领下熟悉政务。 肥义道:“大王若是没有什么问题,现在便开始吧。” 赵何点了点头,突然道:“肥师,寡人今天想看看代郡那边的奏章。” 肥义微微一愣,朝着一旁侍立的相邦属官员点头。 代郡,是安阳君赵章的封地。 片刻之后,一大捆简牍就被放在了赵何的面前,把赵何宽大的书桌占据了不少。 肥义道:“大王尽管批阅,若是有什么疑问的话再咨询老臣便是。” 赵何点头。 自从继位以来,赵何已经在这边学习处理三年政务了,自然不需要肥义一直坐在身边辅导,更何况肥义也有一大堆的公务要处理,没有那个时间。 赵何拿起奏折,一份份的阅读起来。 这个时代各国文字不一,不过基本上都是脱胎于大篆,好在有着融合记忆,赵何阅读起来倒也没有什么障碍。 这些地方官的奏折,很多都是比较大方向上的东西,代郡的奏折也是如此。 第一封,说郡内出现水患,希望邯郸这边派遣一些官员、工匠进行治理。 第二封,代郡五大马场之中的安阳马场最近遭遇盗匪,被偷走了二十多匹马,如今地方官正在配合安阳君府彻查此事。 第三封,郡内山匪严重,前不久攻入一县府库之中,劫去不少钱粮铠甲,希望邯郸方面能够下达命令,允许郡尉征集郡兵出击剿匪,安阳君府也愿意出五百府中甲士进行配合。 …… 赵何眯起眼睛,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下一刻,赵何咳嗽一声,开口道:“肥师,你看看这份奏章。” 正在处理公务的肥义抬起头来,接过了这份奏章,然后皱起了眉头:“田不礼怎么搞的,匪患这么猖獗?” 赵何哭笑不得,道:“不,肥师你误会了,寡人的意思是……安阳君府邸的这些甲士!” 肥义有些疑惑:“这些甲士怎么了?大王可能是没有注意过,之前安阳君府也经常配合当地郡兵剿匪,一方面能够起到练兵之作用,另外一方面安阳君府的私兵战斗力很强,对剿匪也是一大帮助。” 赵何正色道:“这奏章上面注明,需要剿灭的山中匪人数量大约在六七百左右。如果寡人没有记错的话,安阳君府邸原本就只能够蓄养五百甲士吧?为了区区不到一千匪患,真的有必要在调动六百郡兵的前提下,还让安阳君府的五百甲士倾巢而出吗?” 肥义眉头一皱,陷入沉吟。 这年头的山匪,实力其实是相当差劲的。一来装备不够,二来粮食不足,三来缺乏训练,完全不是常年会被征调作战的郡兵们对手,更不用说是来自安阳君府邸的精锐甲士了。 思考片刻之后,肥义道:“可能是想要一击必胜吧,大王不必担心。” 肥义其实并不是很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区区五百甲士私兵罢了。 上一次赵国攻伐中山,就用了整整五路十三万大军! 赵何看了肥义一眼,皱眉道:“肥师,你可不能小瞧这五百甲士,这五百人可是装备精良,若是在关键场合用出来的话,威胁很大啊。” 肥义笑了笑,不再说话,低头继续批改奏折。 赵何见状,突然又有点想要怼人的冲动了。 赵国对于军队的调动是非常严厉的,五十人以上的调动必须要有郡尉和郡守的共同印章,两百人以上的部队调动必须要有来自邯郸的命令。 作为主父的长子,安阳君很罕见的拥有了能够蓄养私家甲士的权力,但即便如此,他的甲士们也必须要遵照赵国的法令,无论是调动还是参战都需要得到邯郸的批准。 赵何觉得,这份看上去就有蹊跷的奏折肯定是安阳君搞的鬼,为的就是获得调令。 “安阳君想要抽调自己的私兵甲士南下,多半是为了沙丘宫!可惜,这肥义听不进寡人的话啊。” 这也是赵何的无奈之处,主父和肥义,这两个目前赵国权力最大的人,虽然都愿意保护赵何,但是却又都不可能听从赵何的意见去对付安阳君赵章。 赵何想了想,提起笔在这封奏折上批了两个字。 “不准。” 调兵?想得美! 一个时辰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接下来的这些奏折就很正常,赵何处理完了这些公务之后,正好有人来传召命令。 “大王,肥相,请速至信宫,主父有要事相商!” 片刻之后,赵何和肥义一起走出了官署。 赵何看着面前自己的马车,突然对着肥义笑道:“肥师,不如和寡人同车而行,如何?” 肥义微微一愣,下意识的推辞道:“大王,老臣……” 肥义没有推辞成功,因为赵何直接拉着他的手,一起上车了。 马车缓缓的驶动。 赵何笑眯眯的对着肥义说道:“肥师,不用客气,坐吧。” 肥义一脸无奈的在赵何的面前坐了下来,甩了几下才甩开赵何的手,道:“大王莫非是有什么事情要和老臣说不成?” 赵何一拍大腿,笑道:“肥相果然聪明。” 肥义道:“若是那五百甲士的事情,那么大王只管封驳便是,就算没有五百甲士,代郡的郡兵围剿山匪也并非难事。” 赵何笑道:“不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肥义有些意外,道:“大王请说。” 赵何道:“肥相可能不知道,赵国马上就要丧失一半的疆域了。” 肥义先是一愣,随后失笑:“大王说笑了,以今日之赵国,除非天下诸侯齐至,否则的话谁能从赵国之中夺走一半领土?” 肥义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信十足。 经历了胡服骑射和多年征战之后,如今的赵国早就今非昔比,在七大战国之中不说当个老大吧,老二老三应该还是问题不大的。 这样的赵国,谁能够夺走一半的疆域? 看着面前的赵何,肥义心中也是有些感慨。 大王最近这几天好像变了不少,不但会怼老师了,而且还会吹牛、危言耸听了。 是不是应该和主父汇报一下? 赵何看着一脸不以为然的肥义,不紧不慢的说道:“肥相难道没有听说吗?主父已经准备重启分封制,将赵国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封给寡人,另外一半封给安阳君。从此之后天下除了赵国,又要再多出一个代国了。” “什么?”肥义大惊失色,差点从马车上摔了下去。 第16章 大王多虑了,绝无此事 足足过了好几息时间之后,肥义才回过神来,看着赵何道:“大王不是在开玩笑吧?” 赵何正色道:“肥师觉得,寡人这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吗?” 肥义脸色变幻不定,道:“不,不可能。分封制虽然是周天子开国之时所行制度,但数百年下来早已经证实不适合当今时代,主父乃是一代明主,断然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经过了数百年的战争,诸侯们早就已经看清楚一点,那就是分封制这种东西,实在是太不好用了。 分封制的结果,要么就是国家不停的在内战之中衰弱最终被灭亡;要么就是国内的卿大夫崛起然后架空公族最终取而代之,出现三家分晋或者田氏代齐那样的情况。 到了战国时代,无论是魏文侯起用李悝变法,还是秦孝公起用商鞅变法,或者是韩昭侯起用申不害变法,还有齐国的邹忌改革等等,所有的改革和变法核心思路只有一个,那就是——集权! 只有把军政大权都集中到国君和中央政府的手中,国家才能够变得越发的强大,整个国家的战争机器才能够发挥出更大的力量,从而在对外征战之中取得更多的领土、人口和胜利! 作为这个时代的明君,主父会不知道这一点? 不可能! 肥义越想越是肯定,目光炯炯、语气肯定的看着赵何:“大王,多虑了!” 赵何平静的注视着肥义,道:“肥相,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此事绝对属实。” 肥义皱起眉头,摇头道:“老臣知道大王对安阳君有一些误会,但是安阳君其人年幼丧母,主父只不过是对他有些怜惜,所以才会常年把他带在身边。大王若是以为这样就会让安阳君对赵国的领土产生什么觊觎的心思,那绝对是多虑了。” 赵何同样正色道:“肥相,安阳君乃是寡人的兄长,你真的觉得寡人会随意构陷于他吗?” 肥义看着一脸认真的赵何,心中突然有些动摇。 大王……似乎不像是在说谎啊。 而且,昨天李兑说安阳君的不是,也被大王否决了。 如果不是掌控了什么真凭实据,短短一天的时间,大王的态度怎会产生如此变化? 肥义沉默片刻,道:“大王……可有什么证据?” 赵何道:“这种事情存之于心,就算宣之于口,又能有什么物证?人证倒是有一个,那就是——中山郡人士,乐毅!” “乐毅?”肥义皱眉想了一会,道:“莫非便是那中山国乐氏中人?” 赵何道:“正是。此事,便是司马喜亲口告诉乐毅的。” 肥义又是一番沉默,突然道:“大王,该下车了。” “啊?”赵何愕然抬头,才发现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信宫。 信宫,正是主父平日里办公和召集议会的地方。 肥义当先走下马车,步履匆忙。 赵何看着肥义的背影,眉头大皱:“这个肥义,怎么说啥都不信?” 却不知此刻肥义也在腹诽:“这个大王,怎么什么胡言乱语都敢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台阶,这个时代的宫殿都建筑在高台之上,一爬就是一百级起步,倒还真是个体力活,把肥义弄得气喘吁吁的。 本着尊老爱幼的精神,赵何还是放弃了看肥义笑话的念头,搀扶着他走过了最后的几十级台阶。 “多谢大王。” 赵何摆了摆手:“小事。进去吧。” 信宫有一主殿,两偏殿,主殿通常在大朝议等重要事情之时开放,两人去的是偏殿。 赵何走进大殿之中,看到已经有几个人就座了。 坐在最上首的,就是今天没见到的主父赵雍。 在赵雍稍微下首一点的地方有一个空位,那里是赵何的王位。 从赵何的王位再稍微下首右边也有一个空位,那是相邦肥义的坐位。 而在肥义的对面,也就是赵何下首左侧的位置,正坐着一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一声紧身胡服,头戴貂蝉冠脚蹬虎皮靴,看上去精神奕奕,一股军人的干练气息扑面而来。 安阳君,赵章! 安阳君看到赵何,整个人顿时站了起来,朝着赵何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臣赵章,见过大王!” 安阳君的大礼是真的很大,幅度很大,腰弯着脑袋都要顶到地面了。 赵何微微一愣,心道这剧本不对啊。 都说安阳君嚣张跋扈,怎么在寡人面前是这样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赵何看向安阳君的目光之中不免多了几丝意味。 好演员啊。 随着安阳君这一声话音落下,其他几名在场的赵国大臣也纷纷站起来,向赵何行礼。 司寇周袑,中尉赵文,御史信期,太傅李兑,以及将军赵袑、许钧,胡将赵希等人。 人不是很多,也就这么七八个。 赵何点了点头,朝着众人回了一礼,又向主父行礼问好,然后入座。 对赵何的问好,坐在上首的主父微微点头,心中却在想着另外一番事情。 “章儿原本是长兄,如今却反而北面为臣。至于王儿虽然也中规中矩,但三年来未有寸功,又不喜军旅之事……肥义李兑等人虽然多加美言,但恐怕王儿也便是个平庸之君罢了。” 难道,真的要和田不礼前日所言那般,唯有分封才是赵国将来的出路? 涉及到赵国的江山社稷和未来,即便是这位以杀伐决断而著称的主父,此刻也不免纠结不定。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这家事更是国事! 主父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在场众人,缓声道:“中山国之灭已有一段时间了,寡父知道二三子之中许多人尚在欢喜,但那都已经是过去了!今日召二三子前来,乃是为了商议接下来,我大赵的下一个征伐对象!” 对于这位胸怀着雄心壮志的主父来说,区区一个中山国并不能够满足他的胃口,他就好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老虎,才刚刚咬死一只猎物,目光就已经放在了下一只猎物之上。 赵何安静的坐在自己的坐位上,没有开口的意思。 像这样的会议,之前的赵何一般都是充当吉祥物在一边旁听,毕竟才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罢了。 相邦肥义开口道:“军国大事,自然由主父而决。” 主父笑道:“寡父自然要做决定,但是在做决定之前,寡人也想听听二三子的意见。章儿,你先来说说。” 安阳君赵章应声站了出来,他显然早有腹稿,不紧不慢的说道:“回主父。臣以为,如今能伐者,无非乃是韩、魏、齐、秦诸国。 韩魏两国和大赵同为三晋,虽然相互之间有些龌蹉,但毕竟算得上是半个盟友。况且攻伐这两国不免会引来其余诸国的觊觎,所以并非适合对象。 秦国位于关中西陲之地,而且若要攻秦,那么便需要从邯郸发大军穿越整个太行山,然后再渡过河水(黄河)方能进入秦国境内,实在是路途遥远劳师动众,此举亦不可行。 反观齐国,如今齐国势大,三年前打败了秦国,前年破了楚国,去年又灭了燕国三路十万大军。齐王田地野心勃勃,很有可能会将下一个目标对准大赵!与其坐等齐国来袭,不如先提前联合燕、魏、楚甚至是秦国,一同讨伐齐国!” 安阳君这一番话说出来,在场几名赵国大臣都暗暗点头,心道这位安阳君果然颇有主父之风,在军事上分析这些事情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就连主父本人也是面带笑容,颇为欣赏的看了一眼安阳君,示意其坐下,然后才开口道:“二三子还有什么其他的建议吗?” 半晌,无人开口。 一方面是因为安阳君说得确实很有道理,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安阳君如今在主父面前极为得宠,也没有人愿意得罪。 当然,能反驳安阳君的人也不是没有,比如说坐在上面的那位年轻大王赵何。 但在众臣心目之中,赵何就是个泥人雕塑,来当摆设来的。 有赵国大臣心中暗自叹气:“看来这一次又要被安阳君出了风头,长此以往,如之奈何?” 没办法啊。 主父左右看看,见确实没有人开口了,于是清了清嗓子,准备说话。 一个声音适时响起:“主父,臣有话说。” 第17章 安阳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个声音一开口,顿时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一看,原来是太傅李兑。 李兑站了出来,正色道:“安阳君所言,听起来似乎颇为有理,其实不然。 如今的齐国相邦乃是孟尝君,此人素有名望,乃是自张仪之后有名的纵横家。魏韩两国如今紧随齐国羽翼之下,便是明证。 齐国还有大将匡章,此人曾经险些攻灭整个燕国,又在垂沙之战中大破楚国,便连秦国号称天险的函谷关也被匡章攻破,乃是不折不扣的当世第一名将! 齐王麾下有此两人,正是如虎添翼,加上齐国国力强大为诸侯之首,此刻若是轻易攻伐齐国,胜算太低!一旦战败,齐国人只需渡过河水便可毫无阻碍的抵达邯郸城下,届时邯郸危矣,赵国危矣! 主父,臣以为,攻伐齐国并非上策!” 赵何看着李兑,心中暗暗吃惊。 本以为李兑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但现在听来,此人似乎对国际局势,也是有着自己的一套看法。 果然,不能小看古人啊,尤其是这种名列史书之人。 这种人往往不是大忠就是大奸,但不可否认,一个个都是有大能力之人。只不过其中一些人把能力用在了报效国家君王,而有些人则用在了争权夺利,损公肥私! …… 安阳君看着李兑,神情略微有些不爽。 想要争夺王位,李兑属于必须除掉的目标之一。 跟赵何小儿装怂,那是田不礼的建议,是为了激起主父的同情心。 越是对赵何小儿毕恭毕敬,主父就越会同情本侯! 但,你李兑是个什么东西,只不过区区一个太傅,若不是赵何小儿年幼需要有人在朝中为他代言,李兑都没有资格出现在这个商议军国大事的场合! 就凭你,也敢反驳本侯? 本侯不要面子的吗? 安阳君同样也站了出来,沉声道:“太傅此言,未免也太过没道理了一些。齐国虽强,可并非无懈可击。 无论是秦、燕、楚,那都是和齐国有深仇大恨的国家,这些国家不管孟尝君如何长袖善舞,短时间内是断然不可能和齐国合纵的。 至于韩国和魏国,这两国和我赵国同属三晋,况且齐国崛起,韩魏两国同样也会受到威胁!只要派遣一谒者晓之以情动之以利,那么韩魏两国倒向大赵也是很有可能之事! 到那时候,便是天下六国共伐齐国,齐国再强,难道还能够和天下诸侯国对抗不成?” 李兑冷笑道:“安阳君说得简单,六大战国各怀鬼胎,是说联合就能够如此简单的联合起来的?即便是能够联合,也是各自为战罢了!否则,当年公孙衍所主持、楚怀王为盟主的那次合纵为何不能够灭了秦国,反而被秦人反戈一击,威震中原?” 安阳君道:“当年不成之事,如何知如今亦不能成?我非公孙衍,主父也不是楚怀王,齐国更不是秦国!” 两人一番争吵,你来我往,都不能够说服对方。 主父眉头一皱,道:“够了,都坐下吧。” 安阳君和李兑的目光在空气之中交汇,似有火光闪烁,两人同时轻哼一声,坐了下来。 主父看了看安阳君和李兑,心中也是有些头疼。 自己的两个儿子有些不和,这是主父早就知道的事情。 但在这位主父看来,这又不算什么大事。 只要寡父还在,什么事都不会有! 不过眼下这种情况也不太好,每次安阳君说点什么事,李兑就跳出来反对,都不是一次两次,已经是整整两年了! “看来,得给这太傅一个小小的惩戒。”主父心中暗自下定决心。 毕竟,赵何登基到现在三年了都没做出什么成绩,李兑作为赵何最亲密的师傅,真的没有一点责任? 主父又一次的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又有人说话了。 “主父,儿也有话要说。” …… 主父看着赵何,心里有点生气了。 寡父不要面子的吗?怎么每次想要开口,你和你师傅就抢先插嘴? “王儿,你想说什么?” 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大人物,虽然有点小情绪,但话语之中没有丝毫透露出来。 安阳君看着赵何,脸上一丝惊讶闪过。 这个赵何小儿,今天居然敢开口了? 赵何当然要开口。 作为赵国的大王,现在商讨国家大方略,寡人却不能够参与进去? 扯淡! 寡人不但要说,而且还要让你们这些家伙,通通都哑口无言,让你们知道寡人的能耐! 赵何正色道:“安阳君所说,其实是有些道理的。齐国,确实是如今大赵最强的敌人,这一点无可置疑。但太傅所说的也是有其道理所在,齐国眼下有贤相孟尝君田文,有名将匡章,国力强大,又连破诸侯,确实是难以匹敌。” 这一番话说出来,在场众人包括主父在内,都是面色古怪。 在众人看来,赵何既然开口,想必是要力挺自己这边的太傅李兑,和安阳君刚到底。 结果,赵何居然把安阳君和李兑两个人的意见都同时称赞了一番? 这什么操作? 看不懂。 众人还在那里惊讶,赵何已经继续开口了。 “不过,无论是安阳君也好,太傅也罢,在寡人看来,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看到了一些表面的东西,却并未触及到真正的本质。” 这句话说出来,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大王…… 狂。 好狂! 竟然,竟然完全否定了安阳君和李太傅的话! 李兑倒还好说,毕竟前几天刚给怼了一次,算是稍微习惯了一下。 但安阳君就不同。 在赵何说出这句话之后,安阳君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 虽然听从了代相田不礼的话,从来都习惯在赵何的面前装孙子。 但,安阳君的心中完全没有把赵何当一回事。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从小被呵护着长大,懂什么征战天下? 现在,居然还要在本侯面前指点江山? 笑话! 本侯倒要看看,你接下来怎么出丑! 安阳君一念及此,脸上的表情越发的恭敬了,朝着赵何说道:“臣只不过是一介武夫,确实是目光短浅,还请大王赐教。” 安阳君说话的时候,那份谦卑简直要透到骨子里去了。 第18章 韩魏两国必败无疑 赵何看着面前大飚演技的安阳君,整个人面无表情,甚至还有点想笑。 说实话,一开始在听到什么骄横跋扈的时候,赵何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很容易应付的对手。 但赵何发现自己错了。 这位安阳君的骄横和跋扈,那是分人的。 在主父的面前,安阳君温顺的简直好像一只小猫! 弱者,才更加容易引起强者的怜惜,尤其是当这个弱者还是自己的大儿子,没了亲妈的大儿子,被二儿子抢走王位的大儿子! 而且,有了这个反差在里面,当外面的人禀报主父,说安阳君十分的骄横跋扈,主父也不会信。 在主父看来,安阳君这个儿子,很乖!怎么可能骄横跋扈?绝壁是恶意中伤。 “安阳君,果然好算计。难怪以赵惠文王、吴太后、李兑等人之力,也依旧无法遏制他的强大。” 但,那有用吗? 阴谋诡计,蝇营狗苟,上不得台面! 想要抢王位,若是你堂堂正正的来,寡人还把你高看几分,现在…… 低端! 主父有些意外,看着赵何,道:“王儿,这是军国大事,你若无把握,便无须开口。” 在主父的心中,十六岁的赵何,毕竟还是太过年幼。 让赵何旁听这些军国大事,是因为主父希望赵何能够尽快的熟悉这样的氛围并且成长起来,可并不代表着主父就觉得现在的赵何已经有资格参与到这些事情之中了。 赵何朝着主父拱了拱手,道:“主父,且听寡人说完,再做评判不迟。” 如果是再晚一些时日,世界线被改变了,寡人可能还有点心虚,但刚刚穿越没几天的现在…… 论指点未来江山,寡人怕谁? 你们的脑子再好用,能有史书上清楚明白的史实记载好用? 不相信寡人是吧? 等着,寡人现在就秀你一脸! 听着赵何的回答,主父微微皱眉,道:“那你且说来。” 赵何胸有成竹,不急不忙的说道:“自三家分晋、田氏代齐以来,七大战国并立,但燕、韩两国弱小,能够称霸者,无非其余五国耳。百多年来,五国之中的魏、楚先后称霸,但皆已衰落。如今天下,当以赵齐秦三国为霸主之角逐者。齐国为首霸,秦国次之,大赵又再次之!” 赵何停了一下,观察众人表情,看看有没有人反对。 没人开口,因为赵何说的确实是实情。 于是赵何便继续说道:“所以,安阳君说如今首要之敌是齐国,这是对的。太傅说齐国很强,暂时无法对敌,这也是对的。总的来说,把齐国作为最大的假想敌,这一点寡人是没有意见的。但是,两位的思维都陷入了一个盲区,一个很大的盲区!” 听着赵何的话,安阳君赵章的嘴巴微微抿紧,手不自觉的握紧。 刚刚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现在又来个思维陷入盲区? 赵何小儿,你是真的敢说啊。 赵何道:“齐国如今称霸天下,最该着急的是谁?是我赵国?非也。齐国称霸,最为着急的,乃是秦国! 为什么是秦国?答案很简单,自古以来,首霸之国和次强之国,必然是势不两立!秦国自称西帝,齐国是东帝,这两国相互之间互视为最大敌人,是必然的。 齐国需要维持住霸主的地位,就要把最强的挑战者秦国打倒。而秦国则需要削弱齐国,把齐国从霸主的王位之上拉下来,取而代之。而秦齐两国之间的矛盾,便是我赵国能够乘势而起,取代秦齐两国成为天下霸主的契机所在!” 赵何这一番言论下来,众人不由得为之动容。 “大王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见地?” 许多人心中暗自吃惊,看向赵何的眼神有所不同。 在座的都是赵国高层,想要得到这些高层的承认,不是说身份尊贵就行,最重要的,还是能力! 军国大事,岂是儿戏? 赵何一番话下来,这种能力的展现,算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御史信期忍不住开口道:“大王此言,颇为有理。所以大王的意思莫非是想要挑动秦齐两国之间的争斗?” 大家都是聪明人,赵何都说到这里了,沿着赵何的思路思考是很自然而然的。 赵何对着信期笑道:“正是如此。国与国之间最容易引发战争的是什么?绝对是利益冲突。如今秦齐之间围绕霸主之位产生的利益冲突,远远大于他们和任何一个国家之间的冲突。秦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削弱齐国的机会,而齐国亦然。 齐国比较强,所以齐国主动出击。为了封锁秦国东出的路线,齐国在三年前发动了伐秦之战,拿下了函谷关,让秦国人整整三年不敢东出一步。 秦王嬴稷乃是心高气傲之人,对此必定怀恨在心。而且秦王又是心狠手辣之辈,否则的话也不会背弃约定,活活将楚怀王给囚禁至死。所以只要找到一个机会,秦国必定会积极奔走,联系诸侯共同出兵伐齐。” 信期又问道:“大王,我等应该如何去制造这么一个机会呢?” 赵何道:“机会其实很简单。想要攻伐齐国,当务之急是剪除齐国的羽翼,也就是韩国和魏国。 齐国过去数年之内接连发动大战,国力已经开始疲敝,以常理而言,短期内应该不会发动战争。 秦国则不然,秦国已经卧薪尝胆三年,他们不需要继续休养生息了,所以秦国今年内必然会出兵攻击韩魏两国,目标不用说就是为了迫使这两国解除和齐国之间的盟约。 齐国既然疲敝,那么便不会选择救援韩魏两国,则韩魏两国必败无疑。韩魏两国一旦失败,必然对齐国心生怨恨,从而背弃齐国!如此,齐国就失去了韩魏两个盟友,势力大减。 失去了韩魏两大盟友之后,只要再说服秦国组织连横,齐国便会真正意义上的陷入诸侯国的合围之中。到那时,秦齐两国必然会打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而大赵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兵不血刃而登临中原霸主!” 这里,赵何其实稍微的保守了一些,只是说出了未来一两年内发生的事情,再往后就打了一个马虎眼。 毕竟一两年内的事情还能预测,再后来的话随着历史被自己改变,是不是继续按照史书那样走,确实不太好说。 但仅仅是这番话,就已经让大殿之中的众人为之震惊不已了。 主父看着赵何,脸上的惊讶之意完全没有掩饰。 战国时代是一个信息闭塞的时代,不是后世那种动动手指敲敲键盘百度一下啥都有的信息爆炸时代。 想要在这个时代对整个国际局势有着一个完整的了解再提出看法和计划,那绝对是少之又少,凤毛麟角。 而十六岁的赵何,就是其中一员。 而且赵何的话,听起来似乎还很有道理! 主父心中突然有些欣慰。 王儿果然不愧是寡父的儿子,已经有那么点寡父当年风范了! 安阳君一直不动声色,其实是在暗中观察着主父的脸色。 当发现主父脸上露出欣慰之情的时候,安阳君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本来,安阳君装孙子,是为了让赵何放松警惕,当众夸夸其谈,然后出丑! 结果,赵何这一番话下来,反而是折服了在场的不少人,甚至主父也为之赞赏。 这怎么行? 安阳君犹豫了一下,觉得……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上次劝说主父把赵国分封的事,应该也就这几天内做出决定,要是这个时候给赵何出了风头,大为不利。 之前可以装孙子,但现在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能继续装下去了! 下一刻,安阳君开口道:“大王,韩魏两国虽弱,但也是七大战国之二,更有公孙喜、暴鸢两大名将,难道这两个国家加起来都打不过秦国不成?” 赵何看着安阳君,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是的,韩魏两国必败无疑。” 赵何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 在接下来的这场大战之中,赫赫有名的秦国名将白起,即将凭借此战而正式走上历史舞台。 韩魏两国,凭什么和白起打!头都给你打烂去。 白起,那可是有“军神”之称的男人,什么暴鸢公孙喜?全是渣渣! 赵何自信的语气感染了不少人,一时间,大殿之中众人心中颇为意动。 …… 安阳君看看主父,再看看众臣,心中暗自发狠。 赵何小儿,这是你逼我的。 和我争是吧?那就来争! 安阳君沉声道:“大王,臣斗胆,有一些话想要说一说。” 第19章 寡父欲分封二子于赵 代 赵何笑道:“安阳君但说无妨。” 安阳君道:“虽然大王所言颇为有理,但恕臣直言,秦国人已经被齐国打得胆寒,今年之内是断然不可能出兵去攻伐韩魏两国的。若是秦国不出兵的话,那么一切都是白费。” 安阳君的意思也很简单,你赵何的猜测听起来似乎是有点道理,但只要秦国人不按照你的剧本走,你说什么都没有用。 赵何听着,心中不觉有些好笑。 秦国人怎么可能不出兵?这是历史书上明明白白记载的事情。 你安阳君的分析再牛逼,能和史书比? 如果赵何没有记错的话,秦国人的出兵,应该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了。 既然安阳君你强行要送脸下乡,那就不要怪寡人把你的脸扇得啪啪响了。 下一刻,主父开口了:“好了,你们应该也说够了。下面,该到寡父来说了。” 赵何:“……” 不要抢话啊,老爹! 赵何开不了口。 主父先看了一眼赵何,又看了一眼赵章,眼神之中大有玄机。 “王儿的话,分析得很有道理。但……” 赵何一听这个“但”字,就感觉要糟。 果然,只见主父继续道:“寡父三年前派楼缓前往秦国为相,若是秦国有所异动的话,那么楼缓应当早就传信回来了。既然楼缓没有传信回来,那就说明,至少在短时间内,秦国不会对韩魏两国开战! 不过,眼下大军毕竟刚刚征战中山归来,一时也不可能再度出战。所以,先等待一段时间,看看秦齐之间究竟是何动作,然后再下定论!” 主父做出了最终决定,众人神色各异。 即便尽量压制,但安阳君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几分欣喜。 主父虽然没有完全驳回赵何的意见,但很显然,主父也不觉得秦国会突然对魏韩两国开战。 赵何小儿,虽然不知道是谁教你这些东西,但是这一次,你可是大大失策了! 赵何眉头大皱,忍不住道:“主父……” 主父摆手:“好了,不必多说。都散了吧,肥相留下,寡父有事要和你商量。” 赵何沉默片刻,站了起来。 不信我?那等着被事实打脸吧。 临走前,主父突然叫住了赵何。 “王儿,今日你所献计,是否有人指点?” 赵何这下有点忍不住了。 寡人这么出色的人,还需要别人指点? 真以为你是我这一世的亲爹我就不敢怼你是吧? 好吧,暂时还是不敢的…… 赵何沉默片刻,道:“中山人乐毅,对儿有所启发。” 罢了,就让乐毅领了这个功劳吧,正好也可以推他上位,找机会在沙丘宫变中取代李兑。 “乐毅?”一旁的安阳君牢牢的记住了这个名字,目中一丝凶光闪过。 …… 众人散去,肥义留了下来。 “主父,究竟何事?” 肥义和主父是几十年的老搭档了,说话的时候没有那么拘谨。 主父看着肥义,略微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了。 “肥相,寡父欲将赵国一分为二,王儿依旧为赵王,执掌邯郸、晋阳、中山等地。章儿则为代王,统治北方五郡之地,你以为如何?” 听完主父这番话,肥义整个人大吃一惊。 要知道就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前,肥义还坐在马车上信誓旦旦的告诉赵何,说主父绝对不可能有将赵国分封的意思。 可是现在,赵何的预言成真了! 主父,真的想要把赵国分封给两个儿子! 肥义,懵逼了。半天没有开口说话。 主父看着肥义,并没有催促。 足足过了好一会之后,肥义才回过神来,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主父,此事万万不可啊!” 主父愣了一下,脸上有些不太高兴:“为何不可?” 肥义抬起头,正色道:“主父,这分封之法乃是周朝遗留。如今周天子虽存,但周朝何在?分封制,已然过时了,早就不适用了,主父怎么能再用它?若是主父真的分封赵国给大王和安阳君,那么除了白白削弱赵国的力量之外,不会有任何用处!” 肥义言辞激烈,旗帜鲜明的反对主父的这个想法。 主父看着肥义,半晌过后叹了一口气,道:“肥相,你有所不知啊。寡父虽然传位给了王儿,但是……王儿生性软弱,将来若是寡父不在了,他能否撑得起赵国霸业,寡父实在是心中没底啊。” 肥义正色道:“主父的意思老臣明白,无非是觉得大王能力不足,若是分封的话说不定安阳君反而能够将赵国的霸业发扬光大,对吗?” 主父缓缓点头。 肥义略一迟疑,咬牙道:“臣斗胆之言,主父这般想法,便是大错特错了!” “嗯?”主父双目一咪,某些危险的光芒从眼中射出。 肥义不管不顾,继续道:“主父,大王和安阳君之间早就已经有了一些误会,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若是主父真的将一半赵国分封给安阳君,那么大王必定心生怨恨,而安阳君也会想着要统一赵国。 如此一来,将来两人之间必然会爆发战争!到那个时候,赵国必然死伤无数国力大减,更有可能会让齐、秦等诸侯趁虚而入。难道,这就是主父想要看到的结果?” 主父为之语塞,半晌才道:“可是……” 肥义也是豁出去了,高声打断:“主父,没有什么可是!若是主父一意孤行,别说是什么霸业了,赵国很有可能会因此而灭亡!” 肥义突然从怀中拿出了相邦印章,双手高高捧起。 主父眉头一皱,道:“肥相这是何意?” 肥义一脸决然:“今日肥义若是不能劝阻主父,那么等到日后史官记载,必然认为肥义乃是无能之臣,将受无数后人不齿和唾骂。与其如此,不如请主父看在肥义为主父、为赵国效力一生的情分上,罢免肥义相邦之位,也好让肥义免遭这一番骂名!” …… 主父这一次是真的动容了。 要知道肥义对于主父的意义并非是简单的臣子而已。 肥义,那可是赵国先代国君赵肃侯给主父留下的顾命大臣! 在主父推行胡服骑射的时候,几乎所有的赵国高层都反对,只有肥义一个人坚定无比的站在主父的身边,帮助主父完成了改革,最终让赵国强盛起来,有了今天这番气象。 对于主父来说,肥义不仅仅是自己的好相邦好臣子,更是自己的知己,是自己的良师益友,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所以,这件事情主父不找其他任何人商量,单单就找上了肥义。 可现在…… 主父不是没有想过肥义会反对,但肥义反对态度之坚决,称之为以死相逼也不为过。 主父动摇了。 这件事情,真的有那么不靠谱吗?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良久之后,主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肥相,你就当寡父今日从来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情吧。” 主父,最终选择了收回这个提议。 他不得不收回,如果肥义都这么反对了,那么可以预料到的是,这件事情绝对不可能在赵国高层之中通过的。 肥义闻言大喜:“主父圣明!” …… 看着肥义离去的身影,主父的脸上露出了苦恼的神情。 事情不成,该怎么向章儿交待? 半晌,主父轻出一口气。 算了,还是先不告诉章儿,等到凯旋大典封赏过后再说吧。 有了封赏,想必章儿到时候得知这个消息,也不会那么沮丧了。 另外一边,肥义出了信宫,整个人背上都是汗津津的。 此刻的肥义,心中一改之前的不屑,对赵何大为佩服。 “大王今日所说之事,竟然都是真的!主父如此英明神武之君主,竟然真的被安阳君和田不礼说动了,想要行那糊涂之举,将赵国一分为二!” “如此看来,安阳君是真的不满足于当一个臣子,而是想要裂土封王!” 肥义站在宫殿之外,脸上的神色慢慢的变得难看了起来。 之前,肥义觉得安阳君只是想想罢了,什么都不敢做。 要只是想想,那就没事。 可现在,事实证明,安阳君不仅仅满足于想,已经在开始做了! 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肥义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口中喃喃出声。 “这赵国……怕是要乱起来了!” 第20章 齐稳,秦出(求推荐票) 临淄,齐国王宫。 大殿之中,齐国相邦孟尝君田文正当着齐王田地和其他几名齐国大臣的面,侃侃而谈。 “大王,如今燕国已经慑服,赵国刚刚吞并中山需要时间消化,韩魏两国早已经是大王麾下之臣,正是伐楚之最佳良机! 大王只需要联合韩魏两国共同伐楚,便可进一步的将楚国的势力向南压迫,同时彻底的夺得整个楚国的淮北地。如此,齐国霸业,必定在大王的手下更上一层楼!” 说到兴起,孟尝君甚至有些手舞足蹈,显得颇为激动。 抑秦、伐楚、灭宋,这是孟尝君指定的齐国争霸三步走计划。 一旦实现,齐国必然强绝天下,如当年之晋、魏那般领袖群伦。 虽然他孟尝君并非齐国之王,但有朝一日,史书上会把他孟尝君田文和名相管仲并列,称为齐国霸业的缔造者! 不,甚至会超过管仲! 看着兴奋不已的孟尝君,坐在王位之上的齐王田地脸色平静。 齐王今年三十出头,正是最为年富力强、开拓进取之心最盛的年龄。 而这位齐王,也的确是一位想要让齐国更上一层楼的国君。 过去的五年里,齐王支持着孟尝君,发动了一次次的战争。 但今天,情况不同了。 齐王沉默片刻,开口道:“孟尝君,寡人以为,如今并非出兵的最佳时机。” “什么?”孟尝君吃了一惊,道:“大王何出此言?” 齐王正色道:“孟尝君,在过去的五年里,寡人的齐国整整发动了四次大战!如今国中民生已然出现凋敝之象,不可再这般继续下去了!寡人觉得,应该先休养生息一两年的时间,然后再继续图谋对外扩张。” 孟尝君急了:“大王,如今形势一片大好,若是等个一两年,让燕国、赵国和楚国缓过气来,那大齐想要从楚国手中夺得整个淮北地甚至是南下淮南,就是千难万难了!” 面对着孟尝君的殷切陈诉,齐王十分冷漠的摇头:“孟尝君,寡人主意已定,就这么去办吧。” 孟尝君脸色铁青,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既然如此,那么臣还有事处理,便先告退了!” 看着怒气冲冲离去的孟尝君,齐王从鼻孔之中发出了一声冷哼。 其余的几名大臣也纷纷开口。 “孟尝君竟然如此当众顶撞大王,实在是太不像话!” “孟尝君之所以一力主张伐楚,为的是扩大他的薛邑封地,而并非为了大齐谋利!” “孟尝君之父田婴当年出任大齐相邦之时便极为跋扈,如今孟尝君也一如其父之故态!” 齐王听着听着,脸色渐渐铁青。 “够了,都给寡人闭嘴!你等立刻将寡人的命令传递下去,让五都大夫好好治理民生,尤其是在赵国边境,不要随意轻启战端!” …… 在更早几天的时间段,秦国都城咸阳之中,也有一件事情发生。 三十岁的秦王嬴稷高坐王位之上,神情严肃无比。 “楼缓,寡人今日免去你秦国相邦之职,你可以回赵国去了。” 在秦王的下首,片刻之前还是秦国相邦的楼缓一脸震惊,足足过了好半天才道:“大王,楼缓究竟犯了何错,让大王罢免了楼缓之职?” 秦王脸色平静的看着楼缓:“楼缓,你在大秦这几年,也算得上是兢兢业业,值得称道。但寡人想要告诉你的是——时代变了!你若是想不通,那就回邯郸,慢慢去想吧!” 楼缓面如死灰,半晌之后朝着秦王行了一礼,踉踉跄跄的奔出大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宫城。 秦王看着楼缓离去的背影,内心毫无波动。 三年前,齐国大将匡章率领着齐魏韩三国联军大败秦军并攻克函谷关,整个关中都暴露在了三国联军的兵锋之下。 当是时,为了让三国联军不继续进攻关中和咸阳,秦王不得不将蔺、离石等城池交还赵国,同时任命赵国大臣楼缓为秦国相邦,从而取得赵国的支持。 在秦国获得赵国支持之后,三国联军也不敢继续深入秦国,只是威逼秦国归还了一些城池给魏韩两国,然后就撤军了。 函谷关之败,那是秦王嬴稷登基以来,最为耻辱的失败! 只有齐、魏、韩三国的失败和鲜血,才能够洗刷秦国的耻辱! 为了洗刷耻辱,秦王忍气吞声励精图治,秦国整整三年时间没有对外发动战争。 而现在,复仇时机已经到来了! 秦王沉声道:“穰侯魏冉何在?” 一位中年秦国大臣起身:“臣魏冉在此!” 秦王将目光投向魏冉:“穰侯魏冉,从今日起,你便是大秦相邦!” 魏冉朝着秦王躬身行礼:“臣魏冉,多谢大王恩典!” 这已经是魏冉第二次出任秦国相邦之职了。 秦王的目光从魏冉身上移开,落在了另外一人的身上:“司马错将军,寡人有命令给你。” 满头白发的秦国大将司马错霍然起身,身形挺得笔直:“臣司马错听令!” 秦王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司马错,寡人命你为主将,率十五万大秦子弟前出函谷关,讨伐魏国,你可愿意?” 司马错抬头,一双虎目之中精光四射,沉声道:“请大王放心,臣此次出征必定得胜归来!” 秦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有司马错将军这句话,寡人就放心了。等到你凯旋归来之时,寡人定要亲自敬你一杯,和你共庆胜利!” 司马错高声道:“大王,记得多留些酒!” 秦王先是一愣,随后放声大笑。 秦王又道:“向寿何在!” 又一名老将挺身而出:“臣在此!” 秦王道:“寡人命你领五万人伐韩,务要牵制住韩国,使其不得支援魏国!” 向寿同样喜不自胜:“喏!” 刚刚被任命为新相邦的穰侯魏冉眼珠转了几转,突然起身道:“大王,臣保举五大夫白起作为副将,辅佐司马错将军出战!” 秦王的目光看向了魏冉:“白起?这是何人,为何寡人之前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号?” 魏冉正色道:“大王,白起此人虽然声名不显,但有勇有谋治军有方,司马错将军得白起之辅佐,定然是如虎添翼!” 秦王略微犹豫了一下,但马上就释然了。 只不过是区区一个副将罢了,有司马错老将军坐镇,能出得了什么事? 穰侯毕竟是秦王的舅舅,又是刚刚上任相邦,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于是秦王不再犹豫,十分痛快的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白起来当这个副将吧。立刻将寡人的命令给传下去,一个月之后,大军正式开拔伐魏。若是韩国人也敢出兵,那就连韩国一起给寡人打了!” 三十岁的秦王,霸气十足。 日虽东升,有秦在西! 第21章 黑火药 作为相邦,楼缓在咸阳之中是有一座府邸的。 回府之后,楼缓立刻找来了自己的大儿子,楼昌。 “昌儿,为父的相邦之位已经被罢免了!” 楼昌大吃一惊:“大王为何如此?” 楼缓重重的哼了一声,脸色阴沉无比:“秦王已经不打算再和赵国联盟了,他要进攻魏国了!昌儿,你立刻出发,这个消息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通知邯郸方面!” 楼昌愣了一下,道:“父亲,我们可是秦臣……” 在这个时代,士人们还是有操守的。 为哪个君王效力,就会付出自己的能力,就会为这个君王的国家效忠。 就比如楼缓,虽然是赵主父派到秦国来当相邦的,但是楼缓并不会将秦国的机密泄露给赵国,顶多就是对赵国有所偏向。 作为秦国相邦,楼缓在某些重要军国大事上的偏向,其实就已经足够让赵国满意了。 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很多见,张仪就当过魏国的相邦,齐国的孟尝君田文也来秦国当过两年相邦,不过孟尝君这个家伙不老实,在打探清楚秦国的具体情况之后就带着一群鸡鸣狗盗的门客跑路了。 齐国大将匡章就是利用孟尝君的情报,然后花了三年时间攻破了号称天下第一的函谷关。 楼缓冷笑一声,道:“秦王今日在大殿之中当众羞辱为父,让为父回到邯郸,从今往后,为父就不再是秦国之臣了!你立刻动身前往邯郸,务必要让主父得知此事!” 楼昌年轻的脸上充满了震惊,在朝着楼缓行了一礼之后,快步而出。 片刻之后,几匹骏马从楼府的后门驶出,急促的马蹄声响之中,楼昌和几名护卫绝尘而去。 楼缓站在楼上,注视着自己儿子的身影在街角消失,面带忧色。 “秦国,终究还是不肯继续蛰伏下去。看来,一场大战很快就要爆发了。” 当了三年的秦国相邦,楼缓对秦国有了很深的了解。 这是一个狂热的、全民从军的国家。 每一位老秦人都把从军杀敌作为心中的梦想,只有在战场之上获得更多的战功,提升自己的爵位,才能够让他们获得更多的财富、土地和隶臣妾! 这,也是老秦人唯一的一条路。 其他的路,都被商君卫鞅给封死了! 楼缓狠狠的啐了一口。 “疯子,一群疯子……不,是一国疯子!秦赵之间迟早必有大战,咸阳……不可继续停留下去了!” 一刻钟之后,整个楼府都变得忙碌起来。 “离开咸阳,全府回归邯郸!” 这是来自家主楼缓的命令。 …… 邯郸。 乐乘进宫了。 乐乘的祖宗很牛逼,是当年一代霸主魏文侯手下的大将乐羊。 乐羊,灭了中山! 如果不是魏武侯的一番外交上的智障操作,现在的中山恐怕依旧是魏国的中山郡,根本轮不到赵国。 仔细算来,从乐羊到现在,也不过一百年出头的时间,也就是五代人的样子。 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但在乐氏这边,似乎并没有遵循这个规律。 年轻的乐乘在校场之中,把几个赵国宫廷禁军以勇力著名的百将打得满地找牙! 闻讯赶来的禁卫军大将高信也不由发出了感慨:“此子如此勇武,将来必为赵国大将!” 赵何位于校场高台之上,闻言矜持点头。 还真就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说乐毅是否忠心尚且存疑的话,乐乘这个人,赵何觉得还是比较靠谱的。 “乐乘,从今天起,你就是禁卫军百将,寡人的副侍卫长!” 之前只有侍卫长这个职位,但既然赵何说要有副侍卫长,那么自然就有了副侍卫长。 这是乐乘第一天值班,守在宫殿的大门口,左顾右盼,高台上风呼呼的吹过,脚下就是整个邯郸城,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和好奇。 “乐乘,乐乘,给我过来!”高台下传来了呼唤。 乐乘向前走了两步,从红木栏杆之后探出脑袋,看到了台阶之下的繆贤正在向自己招手,在繆贤的身边还有几个很大的箩筐,被黑布盖着,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乐乘眉头一皱:“何事?” 繆贤喜笑颜开:“下来帮忙!” 乐乘看了看繆贤旁边的箩筐,眉头皱得更紧:“我在执勤,不能轻离宫门。” 繆贤怒了:“蠢材,这是大王要的,你若是不帮忙,一会我便去大王面前告你的状!” …… 乐乘用自己的长枪当做扁担,一个人挑着两个箩筐蹬蹬蹬的上着台阶。 在乐乘身后,繆贤十分吃力的捧着一个箩筐,上气不接下气。 “等、等等我!” 乐乘转头,颇为不屑的看了繆贤一眼:“你好弱。” 繆贤大怒:“我乃寺人,服侍大王乃第一要务,和你这等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不同!” 乐乘哦了一声,继续蹬蹬蹬的往上走。 本来还想帮一把的,既然都说我是莽夫了,那你慢慢搬。 被割一刀你还很光荣是吧,瞧不起我们武人? 三大箩筐的东西搬上去之后,繆贤汗流浃背,舌头都要吐出来了。 “好,好累。” 站在门口的乐乘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 这可是自己第一天入宫当值,得给大王留个好印象。 片刻之后,宫殿之中的赵何得到了消息。 “东西都弄好了?” 赵何看着面前三大箩筐东西,脸上不觉有些意外,繆贤这家伙,居然一个弄了一箩筐来,怕得有几十上百斤了…… 硫磺、硝石、木炭。 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都是存在的,若是换一个穿越者几天内找齐可能还有些困难,但对于身为一国之君的赵何来说,就是随口吩咐一句话的事,自然有一大堆人东奔西走,去找齐这些物品。 “大王,按照您的命令,都准备好了。” 赵何微微点头:“好了,你先出去吧……不,你在这里,给寡人打个下手。” 偏殿之中,君臣二人开始忙碌,赵何用嘴,繆贤用手。 “磨,磨碎一点,粉末,弄成粉末。对,就是这样。好了,开始混合,注意比例,比例!唔……要不要试试?算了,动静太大。” 在一秒钟的思考过后,赵何打消了在龙台测试火药的想法。 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炸药可能不太好弄,但是黑火药这种穿越者必备的东西,还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黑火药的比例嘛…… “起点历史小说是个好东西啊。”赵何发出了感慨,在起点小说里啥都有,各行各业各种奇思妙想发明创造的过程都能看到,区区一个黑火药,小意思啦。 安阳君是吧,赵成是吧,李兑是吧。 谁装逼,寡人直接拿火药怼死你! 赵何双手叉腰,愉快的笑了起来。 在赵何的面前,一脸漆黑的繆贤看着赵何,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也嘿嘿的露出了不明所以的笑容。 宫殿大门处,乐乘的脑袋缓缓缩回。 “两个傻子!” 第22章 苏秦 邯郸,安阳君府。 “乐毅,该死的东西!” 砰的一声,一个金质酒爵被暴怒的安阳君扔到了地上。 没烂。 “本侯说赵何这小儿什么时候对天下大势如此了解,甚至还敢在主父面前夸夸其谈,原来居然是这个原因!” 安阳君气得咬牙切齿。 那一日赵何在大殿之上的突然发难,可是狠狠的落了安阳君的脸面。 田不礼坐在安阳君的面前,闻言安慰道:“君上不必担心,这乐毅虽然是乐羊后裔,但百年来乐氏一族日益衰落,足见也不过如此罢了。” 安阳君冷笑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本侯岂能不知?什么乐羊后裔,也不过是满口胡柴,只能骗一骗赵何这种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儿罢了。秦国必然会在今年对韩魏两国开战?可笑!” 如今,齐国才是天下最强国,韩魏两国是齐国的小弟,齐国会坐视韩魏两国被秦国暴打? 不可能! 什么乐毅,不过如此。 田不礼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在这之前,安阳君可不是这么说的。 乐氏一族和乐毅,在中山国还是有一定名气的。 不是谁都有资格一直被历代中山王打压的,更重要的是,打压了一百年,乐氏还没有完全灭亡! 中山降臣一到邯郸,安阳君就召见了司马喜,点名了要招揽乐毅。 现在好嘛,乐毅投靠了大王赵何,顿时就被安阳君贬斥得一无是处了。 田不礼开口道:“君上不必生气,既然那乐毅不识抬举,那么臣到时候找个借口,将他弄死便是。” 安阳君冷哼一声,伸手敲了敲面前的桌案,道:“不,你去告诉司马喜,让他在凯旋大典当天,当着众人的面举报乐毅,就说……乐毅复国之心不死,是中山人的死间!” 田不礼愣了一下,道:“君上的意思是……” 安阳君脸色阴沉,道:“本侯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本侯,投靠赵何小儿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田不礼犹豫道:“可是,之前的方针不是要先容忍大王,在大王面前示弱吗?” 安阳君冷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以前对赵何小儿示弱,那是为了激起主父的同情心。如今主父已经打算分封本侯为代王,这个时候本侯如果不争,不摆出气势来,岂不是让别人,让主父小看了本侯? 不再需要什么示弱了!本侯要让主父知道和所有人都知道,说到争这个字,赵何小儿根本就不是本侯的对手!田相,你明白了吗?” 田不礼恭顺的低下了头:“老臣明白了。” 安阳君微微点头:“很好,那你就去找司马喜吧,告诉他,如果他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本侯也就不需要他这个废物了!凯旋大典之时,本侯功成名就,正好拿乐毅这个间谍祭旗! 赵何小儿,只不过是凭母上位,又有何能力和本侯争夺赵王大位?可笑!” …… 燕国,蓟都。 宫殿之上,四十岁的燕王姬职坐在高台之上,注视着面前之人。 “苏秦,你在齐数年,不得寸功,如今还敢回归蓟都,在寡人面前请功,莫非是觉得寡人不敢诛你不成!” 在燕王的面前,是一名身着紫色宽袍大袖、华夏衣冠的中年男子,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齐国大夫,苏秦。 苏秦面对着燕王的责难,面不改色,侃侃而谈。 “大王,去年齐国大破燕国三军十万之众,取燕国十座城邑。若非是苏秦说于齐王,齐王如何愿意将这十座城邑归还?大王以此而责备苏秦,未免过于严苛。” 燕王面色不虞,冷声道:“此事虽你之功,但齐国自父王之时便派遣匡章侵燕,如今又接连攻破寡人之师,你为寡人心腹,入齐数年却成事不多,又该如何自处?” 苏秦正色道:“大王何必着急?臣五年前入齐之时便已经和大王说过,齐王有孟尝君、匡章等名臣良将相助,国势极盛非天下任何一国能比,想要削弱齐国,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燕王冷哼一声,道:“那寡人也不能就一直看着齐国如此张狂!” 苏秦笑道:“大王不必着急,以臣看来,如今齐王,心中所图甚大。数年来,齐国伐燕、破楚、疲秦,看似心怀天下,但其真正目的,乃是为了灭宋!” 燕王眉头一皱:“灭宋?宋国也是万乘之国,虽不如七大战国,但比起寡人之燕国也相差不大。齐王当真能够灭宋?” 苏秦笑道:“宋国和中山国,不过伯仲之间。既然赵国可灭中山,齐国身为天下之霸,如何灭不得宋国?更何况,齐国灭宋,正是大王破秦之绝佳良机也!” 燕王道:“良机何在?” 苏秦道:“今齐国势大,燕国势弱,世人有‘一齐当五燕’之说,虽颇为夸张,但齐强燕弱之势可见一斑。如今之燕国,乃是万万不能和齐国相抗的。 但燕国不能抗齐,却并不代表诸侯之中无人可与齐国一战。赵有主父,胡服骑射后之赵国边骑名震天下,三战而定中山。秦王嬴稷,心思深沉,又有司马错等大将相助,虽被齐败于函谷关,但秦王必然心念此辱,欲向齐复仇。 为今之策,大王应当向齐国臣服,如此齐王自然不再伐燕。臣于临淄之中向齐王进言,离间齐赵之间的关系,使齐赵交恶,则赵主父必然视齐国为眼中钉。 秦、赵两国既然恶齐,那么臣再劝说齐国伐宋。以齐国之力,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宋国必然被灭。届时,齐国定成天下诸侯众矢之的。到那时,大王只需联合赵、秦,再说服楚国,则四国围齐之势已成。 魏韩两国势弱,必然不敢和四国同盟做对,只消魏韩两国再加入,便是举世伐齐! 到那时,齐国霸业必然化为乌有,甚至齐国直接灭亡,亦并非不可能之事!” 苏秦一番分析下来,燕王眼中异彩连连,终于忍不住离席而起,朝着苏秦深施一礼。 “寡人先前,错怪大夫了!” 苏秦慌忙起身,朝着燕王深施一礼:“大王何须如此?苏秦周游列国虽得诸侯接见,但却从未被人重用,唯有大王不嫌弃苏秦乃东周一鄙人而用之。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臣敢不肝脑涂地,以报大王!” 燕王大喜,深深的握住了苏秦双手:“大夫且自管谋划破齐,汝之二弟苏代、苏厉安心在燕,等到破齐之日,寡人必然为你苏氏三兄弟扬名天下!” …… 半个时辰之后,苏秦的马车缓缓驶出燕国王宫。 一旁有护卫询问:“家主欲往何处?” 苏秦摸着颌下胡须,缓声道:“先回临淄,然后……往邯郸一行!” 第23章 封赏大典,揭露间谍 邯郸。 封赏典礼准时举行。 这一天,赵国的王宫面前,无数马车云集,来自各地的功臣名将,昂首挺胸的迈步而入,准备迎接着他们的荣耀。 乐毅同样也乘坐着自己的马车,进入了宫城。 “信宫……”看着面前这间位于高台之上的巨大宫殿,乐毅喃喃自语。 这里,就是赵国真正意义上的权力中心,也是即将举行的封赏典礼举办之地。 乐毅对于自己在封赏典礼之中获得什么其实并不关心,乐氏一族虽然献出了中人城,但那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中山国被灭亡的消息,这并不是什么巨大的功劳。 乐毅更加关心的,其实是自己的赌注。 “那位年轻的大王,真的能够扛过安阳君的压迫吗?若是主父当真行那废立之事,我乐毅的所作所为,岂不是将整个乐氏一族推入深渊绝境?” 沉默片刻,乐毅突然笑了起来。 “事在人为,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又何须瞻前顾后?” 乐毅迈步向前。 突然,乐毅又停下了脚步。 在乐毅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司马喜。 此刻的司马喜,不复之前的和蔼模样,反而变得面目狰狞。 “乐毅!老夫信任与你,才将这机密相告,你却跑去大王面前献计献策,想要坏安阳君的大事!” 乐毅看着面前的司马喜,脸上露出了淡然的笑容:“司马先生,道不同,不相为谋也。你等所要行的乃是叛逆之事,乐毅既为臣子,又如何能够容忍?” 司马喜咬牙切齿:“乐毅,你休要猖狂,走着瞧吧!” 看着离去的司马喜,乐毅眉头一皱,心中不觉泛起几丝忧虑。 “也不知道大王那边,究竟是否有了对策。”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叫住了乐毅:“伯兄,伯兄!” 乐毅沿着声音的来源看去,正好看到自己的族弟乐乘穿着一身赵国禁卫军盔甲,在不远处朝着自己招手。 “快,大王等着见你呢。” …… 一个时辰之后,信宫的正殿之中,数百名赵国大臣济济一堂。 主父赵雍端坐最上首,稍微下首的位置则是大王赵何,再下首便是诸位公卿,剩下的大臣们则纷纷侍立在旁。 “传旨吧。”主父淡淡说道。 早有准备的赵国御史信期手捧一卷谕令,高声诵读。 “自赵国建立,至今已百年有余。寡父即位以来,心心念念,以使赵国富强为己任……如今,诸胡臣服,中山已灭,赵之强盛前所未有,特此封赏功臣,以昭告天下,令世人知晓我赵国之威! 首功之臣——肥义!肥义坐镇邯郸,辅佐大王治国于内,合纵连横诸侯于外,令寡父无后顾之忧,使三军可奋力向前,终平定中山!赏黄金五百镒,金百万,隶臣妾五千人,田地十万亩,封上卿!” 肥义脸色激动,出列拜倒:“老臣,谢主父恩典,谢大王赏赐!” 主父看着肥义,也是面露微笑,温言抚慰:“肥相乃寡父之肱骨,望今后再接再厉!” 肥义颤声道:“臣虽粉身碎骨,亦不能报主父之恩!” 信期继续念道:“次功之臣——安阳君,赵章!赵章,为中军将,辅佐寡父三伐中山,五败中山军,灵寿一役率先登城,中人之战擒获敌将,凡此种种战功,皆为诸将翘楚!赏黄金五百镒,金百万,隶臣妾五千人,增平阴、高柳两邑入安阳君封地!” 这封赏一出,在场众多赵国大臣们纷纷面露异色,就连赵何的脸色也产生了一丝变化。 安阳君身为次功,所得的封赏不但完全不逊色于首功之臣肥义,甚至还犹有过之! 许多人的脑海之中均浮现出一个念头:“都说主父厚爱安阳君,如今看来,此言不虚!” 安阳君赵章同样也是激动不已,整个人出列拜倒:“臣谢主父恩典!” 主父看着安阳君,笑容更加和蔼:“章儿,你且再接再厉,将来赵国征伐四方,你必为大将军也!” 安阳君脸上的神色越发的激动了。 许多人的目光投向了坐在上首的赵何,都知道安阳君有夺位之心,如今主父当众夸奖安阳君,不知道大王做何感想? 让众人有些失望的是,赵何脸色平静的坐在那里,根本看不出心中所思所想。 安阳君站了起来,目光和赵何在空中一触即分,没有任何交流的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信期还在继续念着:“大功之臣——牛翦!牛翦,为车骑将……” 一名又一名的赵国将军出列获得封赏,主父的赏赐极为丰厚,提升爵位的同时还有大量的金钱、天地以及奴隶赏赐,让这些赵国将军们心花怒放,一个个拜倒谢恩。 这是一场胜利者的狂欢! 在这场狂欢之中,赵何不但有些格格不入,甚至还有点想要打瞌睡。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对这种又臭又长的典礼没有任何兴趣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一个封赏名单上的人名吸引了赵何的注意力。 “有功之臣,司马喜!司马喜,为原中山相邦,识大体,弃暗投明,助大赵平灭中山,献灵寿城,乃中山郡诸臣之表率!封上大夫,为中山郡郡守,掌中山郡事宜!” 赵何神色微微一动,视线看过去,果然发现了那天那个在乐毅大门口处遇见的老者。 “果然是他……乐毅说这个司马喜乃是为安阳君做说客的。嘿,迟早要让这老家伙好看。” 就在赵何动着心思的时候,司马喜已然拜倒在地,朝着主父和赵何谢恩。 主父照例随意勉励了一句,然后司马喜站了起来。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但当司马喜突然再次跪倒的时候,事情终于产生了变故。 “主父,大王,老臣司马喜今日在此举报一名危害赵国之间谍!” “间谍?”司马喜话音一落,整座大殿一片哗然。 哪来的间谍? 司马喜不管不顾,也不等主父和赵何回话,自顾自的高声道:“中山郡人士乐毅,乃乐氏家族之主,此人心念中山国,虽表面投诚大赵,但实际上却是一名死间!其目的乃是削弱赵国,令中山再度复国! 乐毅为了此事而挖空心思,蛊惑了大王,让其族弟乐乘到大王的身边当了副侍卫长,更暗中告知大王一通谬论,误导大王以为秦国即将和韩魏等国开战,以此离间大王和安阳君之间的关系。请主父明察秋毫,务要诛杀此獠,使赵国不受其所害!” 赵何一听,顿时就惊住了。 第一个念头,乐毅真是间谍? 下一瞬间,赵何立刻回过神来。 这特么的,是针对寡人来的啊。 第24章 安阳君,给寡人退下 司马喜这一番话,顿时让整个大殿都惊住了。 间谍? 中山国竟然还有间谍? 众人跟着司马喜的手指方向,看到了乐毅。 此刻的乐毅,脸上也浮现出了几丝惊讶的神色。 自己,竟然被当成了间谍? 乐毅下意识的,就想要开口申辩。 就在此时,一声冷喝突然响起。 “乐毅,想不到你狼子野心,居然想要蛊惑大王,颠覆赵国!” 安阳君赵章昂然出列,一声大喝,脸上杀意凛然。 “中山国,本侯助主父所灭,乃我赵国领土,容不得你们这些中山余孽放肆!来人啊,将这乐毅拿下!” 众臣脸色再变,看向乐毅的目光顿时不同。 这家伙,真是间谍叛逆? 三名宫廷侍卫瞬间冲进来,想要拿下乐毅。 赵何一看,这还了得? “慢着!”赵何砰的一声,拍案而起:“都给寡人助手!” 三名宫廷侍卫稍微一愣,但竟然还想要继续拿人。 草,不听寡人的话? 下一瞬间,赵何同样张口一声大喝。 “乐乘!还愣着干什么?” 赵何话音一落,一道人影瞬间从旁边窜出。 砰砰两记重拳,两名宫廷侍卫猝不及防,捂着被打歪的鼻子踉跄后退,鼻血长流。 “滚开!”乐乘一记扫裆腿命中最后一名侍卫,这侍卫惨叫一声,倒地昏迷。 安阳君脸色一变,正想开口,但他没想到的是赵何年纪虽小,嗓音却比他大了许多。 “安阳君,你想干什么?主父和寡人都在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发号施令?” 赵何伸手直指安阳君,冷笑道:“安阳君,你的心中还有主父,还有寡人这个大王吗?给寡人退下!” 这一刻,无数人的目光聚集到了安阳君的身上。 安阳君脸色一变。 原本是想要借着司马喜的指控,以雷霆之势拿下乐毅,然后直接锁定一切,将乐毅斩首示众。 没想到赵何突然发作,打乱了这个计划。 被赵何当众斥责,安阳君脸色十分难看。 退,还是不退? 退,岂不是显得自己怕了赵何? 不退,赵何用主父和国君的大义压着自己,怎么能不退? 就在安阳君进退两难之际,有人开口了。 “章儿,退下!王儿,你也坐下!” 不是别人,正是坐在最上首的主父。 此刻主父的脸色颇为阴沉,好好的封赏大典突然出了这么一个变化,显然并不在主父的意料之中。 安阳君慌忙退下,微微松了一口气。 赵何看了安阳君一眼,不急不忙的坐下。 杀鸡儆猴? 安阳君啊安阳君,你以为寡人是一只能被你随意耍弄的猴子? 主父这一次是真的怒了,一张脸庞上是毫不掩饰的怒火。 “怎么,寡父的宫殿如今是谁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吗?赵希!” 主父话音落下,上百名赵国禁卫军一拥而入,为首的正是主父的贴身护卫将领赵希。 “将乐毅等人拿下!” 乐毅、乐乘两兄弟瞬间被包围,乐乘还想要有所动作,乐毅此刻却低喝一声:“不要反抗!” 两兄弟被立刻制服。 赵何转头,沉声道:“主父,乐毅乃是献策于寡人之臣,对赵国有功,如何可能是中山间谍?这司马喜随意攀诬功臣,其心可诛!” 赵何必须开口,乐毅可是自己的人,要是连乐毅都保不住,谁以后还肯跟着赵何这个大王混? 不但开口,而且要立场鲜明! 安阳君有些意外的看着赵何,心中大感意外。 今天的赵何,实在是太过果断! 对于赵何,安阳君并不是没有了解,恰恰相反,这些年安阳君暗中收集了不少赵何的信息。 这位少年大王,由于有主父这么一个强势的父亲,性格一直是平和中带着懦弱,做事之时往往瞻前顾后,容易被他人主导。 所以,只要今日果断一些,先拿下乐毅,然后发动众人一起指证,赵何稍一迟疑,乐毅就必死无疑。 但,赵何的反应太快了。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起了针对,现在更毫不迟疑的站出来,摆明要力保乐毅。 虽然都知道赵何的头顶有主父,但赵何毕竟是大王! 一个不好的念头从安阳君脑海浮现。 “难道,赵何这小儿之前都在韬光养晦,欺瞒于我?” 安阳君心惊不已,要是这样的话,赵何小儿也未免太过心机了吧? 不行,乐毅必须死。 乐毅不死,安阳君今日颜面大失,还拿什么来争? 只要当着众人的面处死乐毅压倒赵何,一切就都还在控制之中。 安阳君一念及此,不再迟疑,沉声道:“大王,乐毅此人毕竟是中山降臣,是否心念故国,谁也说不清楚,不如让主父先审一审,等到真相大白之后,自然有个公道。” 赵何心中冷笑不已,安阳君啊安阳君,明明你就是幕后指使,还在这里装什么装? 赵何目视安阳君,沉声道:“这可就有意思了,我听说最近这些天来,投在安阳君门下的中山降臣可是不少,包括这个所谓揭发间谍的司马喜也在其中。怎么,寡人才刚刚招纳一个乐毅,乐毅才刚刚向寡人献了一计,就变成心怀中山的间谍了?这件事情,寡人觉得没那么简单啊。” 真以为寡人不会怼人?来在,不就是嘴炮吗?走你! 赵何此言一出,大殿之中顿时一片哗然。 能够站在这里的,基本上来说都不会是白痴。 赵国政坛之前是什么局面,大王和安阳君两派的隐隐对立,大家也都心中有数。 可现在,赵何十分主动的踢爆了这一切,将自己和安阳君之间的矛盾完全公开了! 许多大臣为之色变,也有一些人若有所思,脸色玩味。 看来,今日之事,幕后恐怕大有玄机啊。 砰的一声,坐在最上首的主父赵雍拍了桌子。 “够了,都给寡父闭嘴!吵吵嚷嚷什么,寡父还没有死呢!” 两个儿子之间有些矛盾,英明如主父,自然早就知晓。 分封,未尝不就是主父想要解决此事的一种手段。 但现在,两个儿子却在封赏大典这一天,当着无数赵国臣子的面,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主父,怒了! 主父一怒,整个大殿之中顿时寂静一片。 没有人敢挑衅一位王者的怒火。 安阳君脸色铁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何神色淡然。寡人才是正统,你安阳君赵章心怀不轨,寡人现在就是要直接踢爆来,让全天下都知道。 不服?来怼寡人啊! 主父脸色阴沉,目光在赵何、安阳君、乐毅的脸上缓缓划过,最终落到了司马喜的身上。 “司马喜,既然你说乐毅乃是蛊惑王儿之人,那么……你有何证据?” 第25章 死间乐毅? 想要指证别人的间谍,当然要有证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司马喜的身上。 司马喜站了起来,恭敬回答:“主父,乐毅此人,虽然表面上投诚赵国,但此人一直心怀中山。来到邯郸之后,更是多次劝说于臣,希望臣能够和他共为死间!” “死间?”司马喜此言一出,在场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孙子兵法·用间篇》有云:“故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死间者,为诳事于外,令吾间知之,而传于敌间也。” 杜牧注曰:“诳者诈也。言吾间在敌,未知事情,我则诈立事迹,令吾间凭其诈迹,以输诚于敌,而得敌信也。若我进取,与诈迹不同,间者不能脱,则为敌所杀,故曰死间。” 死间,最擅长的就是诈骗! 而且,这种间谍往往诈骗的都是一些重要人物,比如说——国君! 国君乃一国之首,一旦国君被骗而做出错误决策,那么所造成的损失无法估量,甚至有可能导致国家灭亡。 而且,因为死间往往心怀死志,这种不怕死的间谍,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造成的危害往往也是最大的。 死间,绝对是最让人忌惮、最让人闻之色变的一种间谍! 乐毅,这名之前并没有什么名气的中山降臣,居然是中山国的死间? 司马喜还在继续陈述:“乐毅所图甚大,他不但想要接近和蛊惑大王,更暗中拉拢我们这些中山国降臣,准备打造成一个新的势力!而且他还和臣说了,如今他已经获得了大王的信任,更献上计策诱使大王向外开战,由此便可削弱赵国实力,让中山国二次复国!” 让中山国二次复国? 司马喜此言一出,众人震动。 就连坐在最上首的主父,听到司马喜的这番话之后脸色也产生了一些变化。 大约一百一十年前,魏文侯就派遣大将乐羊攻灭过中山,但二十多年后,中山国趁着魏赵开战,成功复国。 有了第一次,谁敢说一定没有第二次? 司马喜话音落下,安阳君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位于大殿角落之中的几名中山国降臣。 这些人,都是被司马喜和田不礼暗中拉拢到手的。 拉拢可不是白拉拢的。 下一刻,几名中山国降臣呼啦啦的出列。 “主父,臣可以作证,乐毅确有反心!” “主父,臣也可以作证,司马喜所言,的确属实!” “主父,臣附议!” 看到这几名中山降臣出声,大殿之中的赵国群臣不由信了几分。 有人证啊,人证也是证据的一种。 赵何眯起了眼睛,心中怼人的欲望蠢蠢欲动。 听听这司马喜都说的啥,蛊惑大王? 寡人,从未来穿越而来,谁忠谁奸心里没数? 还能被人蛊惑的? 简直了。 主父转头看向了乐毅:“乐毅,你有何话说?” 此刻的主父语气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真的证实乐毅是中山国的间谍,那么乐毅迎来的绝对就是主父的雷霆之怒。 乐毅神色从容,开口道:“主父,司马喜乃随意攀诬,此人之言不足为信。” 司马喜立刻开口道:“乐毅,你蛊惑大王,事实俱在!” 乐毅道:“我献策大王,何错之有?” 司马喜道:“你之献策,并非是为了赵国,而是为了中山复国!” 乐毅冷笑道:“真是笑话!我问你,若我当真为中山国死间,那么你等这些中山降臣,对我而言便全都是叛徒!我为何要将真相告知你们这些中山叛徒?” 司马喜闻言一滞,但立刻反应过来,道:“那是因为老夫在察觉了你的图谋之后刻意接近与你,获取了你的信任,所以你才说出真相!” 赵何坐在上面,听着司马喜的话,突然有点想笑。 这个司马喜,明明是自己被乐毅骗了,现在说出来倒成乐毅被他骗了,脸皮厚度可以啊。 乐毅和司马喜这边还在唇枪舌剑,那边的安阳君已经有些焦躁了。 原本计划之中应该很顺利的事情,居然出了变故。 安阳君看了田不礼一眼,轻轻怒了努嘴,示意了一下。 田不礼略微犹豫了一下,立刻站了起来,出列奏道:“主父,臣以为,乐毅此人嫌疑重大,应立刻下狱严加审问!” 田不礼一出列,大殿之中顿时又有更多赵国大臣出列。 “主父,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亦然!” 一时间,竟有二十多名赵国大臣齐齐附和,声势不小。 赵何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有些难看。 好你个安阳君,悄悄摸摸的就拉拢了不少人啊。 今天是封赏大典,也就是所谓的大朝议,在场的赵国大臣足有数百,二十多人其实不算太多。 但这二十多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基本上可以视作是安阳君的铁杆了。 二十多铁杆,这数量就不能算少了。 至于赵何的铁杆嘛…… 咳咳,不存在的。 赵何犹豫了一下,将目光投向了李兑。 李兑稍微犹豫了一下,低下了头。 赵何:“???” 赵何又将目光转向肥义,正好和肥义的目光在空中接触。 赵何眨了眨眼睛。 老肥同志,你懂我意思吧? 快,寡人给你一个力挺寡人的机会! 肥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的神情,但这丝犹豫神情很快消失。 下一刻,肥义站了起来,沉声道:“主父,如今事情为明,还不能够证明乐毅就是中山死间,怎么能够轻易将人下狱审问?若是查到后面证明乐毅乃是清白之身,岂不是有损主父威名?以老臣之见,此事还需继续查实才是。” 肥义乃是三朝元老,又是赵国相邦,位高权重又极有威望,因此肥义这一开口顿时就得到了多名大臣的赞成,顿时就将安阳君一方的声势给压制下去。 但,安阳君这边也不可能就此认输,双方唇枪舌剑,一场大吵。 看着两方的争执,主父也是面无表情,没有人知道这位赵国的最高统治者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 安阳君看着面前局势,心中越发的急躁。 原本以为,搞死一个乐毅,杀鸡儆猴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却没有想到这一路下来,竟出了这么多的变数。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安阳君也站了起来,开口了。 “主父,其实,臣倒是有一个主意,能够辨别出这个乐毅究竟是否中山死间。” 安阳君话音落下,赵何顿时警惕起来。 终于,你这狐狸尾巴是要露出来了。 第26章 安阳君的臭棋? 赵何也不说话。 先静静的看你表演。 主父看着安阳君,眉头微皱,目光之中似乎有着某些含义,让安阳君微微有些心慌,移开目光,不敢和主父对视。 主父开口了:“章儿,你说吧。” 安阳君心中一喜,瞬间抬头,脸上神采飞扬。 “主父,臣的意思其实是这样的。眼下,司马喜等人可为人证,但这人证只是司马喜等人的一面之词,若是想要以此定乐毅之罪,说服力显然有所不足。” 赵何惊了! 这个安阳君,脑子是不是被踢了? 司马喜这批人,傻子都知道是你安阳君指使的,现在你居然跑出来,说司马喜等人的证词说服力不足?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降智光环? 不仅是赵何,主父、肥义以及大殿之中的众多赵国大臣将军们也是面露异色。 安阳君,究竟怎么想的? 安阳君继续说道:“所以,臣认为,想要判定乐毅是否有罪,最为关键的地方在于——乐毅究竟是否蛊惑了大王?如果乐毅确实蛊惑了大王的话,那再加上司马喜等人的证言,那就是罪证确凿!若是乐毅并未蛊惑大王的话,那么就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才能够得出最终定论。” 安阳君的这番话说出来,大殿之中短暂的安静了一下,都在思考着他这番话的含义。 肥义想了想,开口道:“如何能够证明大王是否被蛊惑?安阳君,此事根本无从证实。” 赵何轻咳一声,觉得拳头有点痒。 这个安阳君,左一句蛊惑大王,又一句大王蛊惑,就觉得很欠揍啊。 还有你,老肥同志,人家安阳君说着,你怎么还当起了捧哏呢? 安阳君目光微微一闪,笑道:“其实也很简单。大王之前在廷议之时曾经有一番高论,赵章回府之中每每思之,觉得大王那番高论确实颇为绝妙。但今日此事一出,赵章却突然想起一事,当天大王曾经有言,说那番高论乃是受乐毅之启发而成。也就是说,若是乐毅当真蛊惑了大王,便应在此事了!” 赵何心中一紧,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个时候,上首的主父突然开口:“章儿,有话直说,不要遮掩!” 安阳君身体微微一震,忙道:“回主父,臣的意思是,当日大王在廷议之中认为,秦国必然会出兵和韩魏一战。如今看来,此事很有可能是乐毅为了蛊惑大王所言。既然是蛊惑之言,那么秦国出兵一事自然是假,那乐毅的身份也就不言自明了。” 肥义摇了摇头,道:“安阳君未免有些想当然了吧?秦国就算真的出兵伐魏韩,也不是这一天两天就能够知道的事情,更不是现在就能够知道的事情。” 安阳君笑道:“这也好办,可以先把乐毅等人关押起来,等到出了结果之后再做判断不迟。” 肥义道:“若是走漏了风声给秦国人呢?” 安阳君笑容更加浓郁了:“国之征战乃是大事,绝对轻忽不得。难道秦国还会真的因为乐毅蛊惑大王的一番话而选择出兵不成?若真如此,那位秦王又如何能够在继位短短数年内带着秦国闯下偌大的声威?” 主父沉默片刻,道:“章儿这番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王儿,你怎么看?” 赵何脸色微变,已经完全明白过来。 安阳君这个家伙,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安阳君觉得寡人前几天说的那番秦国会出兵的言论完全就是扯淡,所以他就借题发挥,把乐毅和这件事情联系了起来。 如此一来,安阳君不但能够成功陷害乐毅,而且随便还能把寡人的脸打得啪啪响,一举两得。 看起来是个不错的算计。 赵何皱起眉头,突然感觉到有些棘手。 安阳君的这个假设,其实是建立在赵何前几天廷议那番分析是错误的,也就是秦国不会出兵的基础上。 可秦国出兵伐魏,这是史书明文记载、板上钉钉的事情。 安阳君在这件事情上,过于小看了赵何! 想想也是,一个十六岁的年轻国君,一个败军之国并不算太过有名的将军乐毅,即便是两个人相加,也不会太让人放在心上。 这件事情上,安阳君现在过于自信,导致他走了一步臭棋! 但问题在于……鬼知道秦国什么时候出兵啊!明天?下星期?下个月? 没有人知道答案。 正是因为这一点,安阳君的臭棋反而变成了妙招。 除非,赵何现在、当场就能证明秦国人一定会出兵,不然的话,从主父的这个语气来看,乐毅很有可能会被当场下狱。 乐毅一旦下狱,那么安阳君的计策……其实就已经成功了。 在这个封赏典礼之上,当着主父和数百名赵国大臣将军的面,乐毅这个给大王赵何出谋划策之人被安阳君投入大牢之中。 安阳君,等于是在整个赵国的面前,狠狠的甩了赵何一个大耳光! …… 邯郸的宫城一共有四座城门,其中北门为正门,南门为三座侧门之中的一座。 作为宫城重地,这里自然是随时都有禁卫军站岗守卫。 由于邯郸宫城和郭城是分开的,所以站在南门之上,可以看到邯郸城外那一望无际的山林,以及一条颇为宽阔的大马路。 此刻,宫城里的信宫正殿之中正围绕着乐毅是否死间进行着激烈辩论,而宫城西门处的守卫禁卫军们也突然紧张了起来。 远方,几匹骏马带着烟尘,飞速而至,直指宫城南门。 “有情况!” 为首的赵国禁卫军百将一声呼喝,上百名禁卫军顿时提起警惕,城墙边上齐刷刷的都是弓箭刀枪。 来人飞驰至宫门之下,是一名黑衣年轻男子和几名护卫。 “什么人!” 年轻男子上气不接下气,高声道:“我乃秦国相邦楼缓之子楼昌,有要事来报大王!” 第27章 及时雨楼昌 大殿之中,赵何不动声色装作思考,心中却暗自着急。 如果乐毅真的被下狱,那么随之而产生的变数,可就太多了。 首先,安阳君赵章声势大振,势必会获得更多赵国大臣的支持,那么几天之后的安阳君还会不会继续冒险发动沙丘宫变?如果不发动,那一切就都乱了套了! 其次,就算安阳君赵章几天后依旧发动了沙丘宫变,乐毅那时候也被关在大牢之中,赵何原本希望用乐毅来应对赵成、李兑等人的计划就全部打了水漂。 乐毅,绝对不能当场被捕! 赵何深吸一口气,缓声开口:“安阳君,寡人觉得你这番话大有问题。乐氏一族投诚赵国并且为攻克中人城出了大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如今你却仅仅因为司马喜等人的一面之词,便要诬陷乐毅这等功臣,那日后大赵攻伐他国之时,还有人敢为我赵国效力吗?” 安阳君笑道:“大王多虑了,虽然今日找出了乐毅这种蛊惑大王的死间,但中山也出了司马喜这般的忠臣,不是吗?以臣之见,只要有主父之英明领导,今后像司马喜这样的忠臣,那必然会是越来越多的。” 赵何目光凌厉,道:“安阳君,你口口声声说乐毅是死间司马喜是忠臣,焉知此事不是司马喜受人指使诬告乐毅?” 安阳君同样正色道:“臣愿担保,司马喜绝非那般有二心之人!” 赵何冷笑道:“寡人也觉得,乐毅绝非那般有二心之人!怎么,安阳君难道是怀疑寡人识人不明吗?乐毅给寡人献策,言及秦国必然出兵,此事如今尚未得到证实,却用来给乐毅定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这合适吗?” 安阳君毫不退让,道:“乐毅之言只是为了欺瞒大王罢了,秦国是绝对不会出兵的!” 赵何哈哈一笑,道:“那依照你这个逻辑,若是秦国真的出兵了,寡人是不是也可以说司马喜等人其实是中山死间,蛊惑了你安阳君,让你受到了蒙蔽,误以为乐毅才是间谍呢?” 安阳君同样笑道:“若是秦国当真能够在今日出兵,那想必臣确实是被司马喜这些间谍给蒙蔽了。” 赵何和安阳君的目光在空中相触,这一次,同父异母的两兄弟,无论是谁的眼神之中都没有任何的退让之意! “够了!”一声喝斥从主父的口中传出:“都不要再吵了!” 主父脸色铁青无比,愤怒的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喝道:“简直是乌烟瘴气,混账之极!” 主父非常的生气,也非常的失望。 今天,自己的两个儿子,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几乎整个赵国所有重要大臣们的亲眼见证之下,爆发了一场如此激烈的争吵。 这意味着什么,主父实在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闹剧,一场闹剧! 到了这个地步,原本的凯旋大典,已经彻底的失去了意义所在。 甚至传出去之后,赵国在诸侯国之中都要沦为笑柄! 主父大发雷霆,整座大殿之中一时间都是这位君王的咆哮之声。 就在此时,禁卫军将军高信突然出现。 “主父,秦相楼缓之子楼昌到来,说有要事呈报!” …… 楼昌很着急。 作为楼缓的长子,楼氏一族将来的家主,楼昌自小就被培养和灌输了许多为官之道。 楼昌非常清楚,自己的父亲楼缓被突然罢相意味着什么。 楼氏一族,在秦国已经混不下去了。 好在楼氏一族作为赵国公族旁支,在赵国之中还是颇有势力的。 更何况当年楼缓入秦为相,本就是赵主父的意思,楼氏本身的根基还是在赵国这边。 只需要一个投名状,楼氏就能够重归赵国。 这个投名状,无疑就是秦国开战的消息。 所以,楼昌一路马不停蹄,用最快的速度经过了韩、魏两国土地,又从漳水渡河北上,终于赶到了邯郸城。 当楼昌来到信宫正殿之中时,看着满殿黑压压的人群,顿时被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虽然的确是很重要的消息,但赵主父也不至于召集这么多人吧? 不过,当看到一群禁卫军押着几个人站在中间的时候,楼昌突然意识到,这边恐怕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楼昌来不及细想,上前两步,行礼:“楼昌见过主父,见过大王!” 主父坐在上首,沉声道:“楼昌,你从咸阳来,有何要事?” 楼昌高声道:“回主父,七日前,秦王已将我父楼缓秦相之位罢免,由穰侯魏冉取而代之。不仅如此,秦王已然征发大军,将在近日出兵,攻伐韩魏两国!我父以为,若秦伐魏韩,则天下必然再次生变,诸侯大战即将再起,请主父早做准备!” 静! 绝对的安静! 大殿之中,数百道目光齐聚楼昌身上,吃惊、疑惑、不解……百态丛生。 楼昌心中不觉有些惴惴不安,难道,自己带来的这个消息已经过时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投名状的作用,岂不是没了? 突然,一声吼叫响起:“这不可能!秦国,不可能出兵!” 楼昌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发现一名年轻贵族脸色十分难看的盯着自己。 楼昌认得此人,乃是赵主父之子,安阳君赵章。 此刻的安阳君满心都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秦国人真的出兵了? 这个赵何小儿和乐毅, 一丝疑惑从楼昌心中闪过。 安阳君的脸色为何难看至此,如丧考妣? 但楼昌此刻也管不得许多,此事对楼氏一族实在重要,就算是安阳君的面子也给不得了。 楼昌沉声道:“安阳君难道觉得,楼昌会以我父亲的相邦之位来开玩笑吗?最多三天,秦国出兵之事便可传遍中原!我父再过一段时间也会回到邯郸,那时安阳君若是不解,可当面询问我父。” 说完,楼昌又转头看向了主父,道:“我父虽受主父之命入秦,但一直心怀赵国,如今秦王违约罢免我父之相位,不仅是辱了我父,更是辱了主父、大王和赵国,请主父明鉴!” 楼昌说完这番话,心中不免提心吊胆。 总感觉大殿之中气氛十分诡异,自己的这番话,别不会捅了什么马蜂窝吧? 下一刻,一声大笑响起。 “好,楼昌!你的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及时了!” 第28章 安阳君,完败 赵何大笑出声,看向楼昌的眼神之中满是善意。 楼昌,好人哪。 这么一个天赐良机放在面前,自己岂能错过? 赵何目光如电,直视安阳君。 “安阳君,你方才说什么来着?你说,乐毅故意献计蛊惑寡人,说秦国不会出兵?那如今秦人已然出兵,你又作何解释?” 安阳君脸色大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赵何看着安阳君,一字一顿的说道:“既然如今秦人已经出兵,那么,究竟被蒙蔽的是寡人,还是你安阳君呢?” 安阳君的嘴唇张了张,年轻的脸庞上满是震惊和不甘:“臣、臣……” 赵何砰的一拍桌子,喝道:“安阳君赵章,你唆使司马喜陷害忠良,当众污蔑忠臣,妄图蒙蔽主父和寡人,你可知罪!” 安阳君被赵何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暴喝给吓了一跳,整个人下意识的后退两步,正好碰到了身后的桌案。 伴随着众人的惊叫,这位安阳君一个趔趄后仰摔倒,砰的一声摔到了地上,然后整个人一动不动,竟然昏迷了过去。 “君上!”田不礼一声惊叫,冲了上去。 大殿之中一阵骚乱。 主父也霍然站了起来:“来人,快传宮医,把安阳君抬去偏殿救治!” 安阳君被抬走了。 主父重新落座,目光环视全场,将所有的异动声全部压了下去。 “田不礼!” 代相田不礼慌忙出列:“臣在。” 主父冷声道:“田不礼,寡父命你为代相,乃是希望你辅佐章儿,为赵国立功!如今章儿识人不明,你难辞其咎。着罚俸三年,爵降一等,你可心服?” 田不礼面色如土,砰的跪在地上:“臣治罪,臣心服!” 主父又将目光投向了同样脸色惨白的司马喜:“司马喜,尔和乐毅虽为中山人,但入了此殿,便是赵国之臣!你构陷同僚,乃是大罪。司寇何在!” 一名赵国大臣应声出列:“臣周袑在此。” 主父道:“你为司寇,司马喜等人便交你审理!” 周袑沉声道:“喏!来人,将罪臣司马喜等拿下,押入大牢!” 在一阵惨叫求饶声中,司马喜等人被拖出大殿。 主父又将目光投向了乐毅:“乐毅。” 乐毅此刻已经重新被放开,闻言同样出列行礼:“臣乐毅在此。” 主父微微停顿了一下,道:“你所献之计,很不错。今日起你为郎中令,爵大夫,随侍王儿,须尽心竭力,勿使寡父失望。” 乐毅心中一喜,朝着主父行了一个大礼:“臣谢主父恩典!” 随着主父的一项项赏罚,大殿之中的群臣都已经完全看清楚了形势,许多人在轻声交头接耳。 “这一次,看来是安阳君完败了。” “大王虽年纪不过十六,却果决善断,颇有主父当年之风。” “虎父无犬子,都言安阳君颇似主父,今日看来,显然大王更胜一筹。” …… 主父在做出决定之后,深深的看了赵何一眼,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被处理了一遍,但唯独没有安阳君赵章,眼下主父这个眼神,再明显不过。 他在替安阳君求情。 即便主父才是赵国的主宰,但今天这个情况,主父也必须要取得赵何的同意。 赵何微微犹豫了一下,朝着自己的这位父亲露出了一丝微笑,轻轻点头。 赵何同意了。 赵何当然会同意。 事情到了这里,怼翻安阳君的目标已经完全达到了。 沙丘宫变马上就要来了,安阳君马上就要死翘翘了,赵何并不需要这个时候再继续落井下石了。 再怎么落井下石,还能比搞死安阳君更加直接吗? 所以,这个时候还能用安阳君的脸面来让主父欠赵何一个人情,赵何觉得自己简直是大赚特赚,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不好意思。 唉,没办法,寡人就是这么一个厚道的人,见好就收,又特别给自己老爹面子,孝顺得不行。 做人如我,实在是高,三层楼那么高! 主父轻出了一口气,朝着赵何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给了一个眼神给另外一边的御史信期。 信期微微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高声道:“主父、大王今日于宫中设宴,众臣现随主父、大王入席!” 信宫正殿之中,数百名赵国大臣先是齐齐一静,随后压下心中诸多心思,同时弯腰行礼:“谢主父、大王赐宴!” …… 入夜。 偏殿一个房间之中,安阳君静静的躺在木榻之上,一动不动。 榻旁,一盏青铜长颈鹤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整个房间。 在房间之外,隐约有交谈声传来。 “宮医,君上情况如何?” “脑后有些小伤,但无大碍,应当能很快醒转。” 一阵脚步声传来,田不礼的身影出现在房间之中。 “君上,君上。” 在轻声的呼唤声中,安阳君缓缓睁开双眼。 “我……这是在哪?” 田不礼坐在安阳君的身边,长叹一口气:“君上终于醒了,可是让老臣好一番担心。” 安阳君眼神先是有些迷茫,但马上就回想起刚才的事情,一把抓住了田不礼的手:“事情如何了?” 田不礼神情黯然,低声道:“君上,这一次……我们败了。” 听完了田不礼的陈诉之后,安阳君咬牙切齿。 “这秦王怎么会在此刻出兵!还有这个楼缓,他明明……” 田不礼突然伸手捂住了安阳君的嘴巴:“君上,慎言!” 安阳君不满的哼哼两声,拨开了田不礼的手:“本侯知道轻重!主父呢,本侯要去见主父。” 田不礼微微犹豫了一下,道:“主父……如今正在大宴群臣。主父方才叮嘱过臣了,说让君上好好休息,这几日就不要随意走动了。” 安阳君冷笑一声,从榻上坐了起来,道:“怎么,就连主父也对本侯失望了吗?本侯偏要去这宴会!” 田不礼劝道:“君上,此刻……今日发生了那般事情,主父未曾责罚君上,便已经是对君上的回护了。若是君上此刻再出去的话,一旦碰到大王,岂不是……” 安阳君脸色一变再变,终于沮丧的坐回原地,心中恨恨:“难道就要本侯龟缩在此,看着那赵何小儿耀武扬威!” 田不礼无言以对。 突然,房间外传来了敲门声。 田不礼打开房门,随后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宦者令?” 来人正是宦者令李建,此人超过六十,随侍主父身边超过三十年,是主父最为倚重的贴身心腹之一。 李建用寺人特有的尖声道:“安阳君可曾醒了?老夫有主父之言,要说与安阳君听。” 安阳君身体一震,整个人从榻上跳了起来:“宦者令,主父有何要说?” 李建走进了房间之中,先是朝着安阳君微微行了一礼,然后道:“主父说了,安阳君和田相之前游猎时私下对主父所提之事,主父经思量后认为万不可行,还请君上今后安心为国效力,不必做其他之想。” 宛如一道天雷劈中,安阳君整个人都呆住了,一旁的田不礼也是满脸的震惊。 虽然李建并没有明言何事,但安阳君和田不礼怎么可能不知道李建眼中之意? 将赵国一分为二,由安阳君成为代国之王的计划,凉了。 原先触手可及的那赵国一半领土,再也没有安阳君什么事了! 安阳君的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李建传了口谕,也不停留,直接离去。 房间之中一阵死一样的寂静。 突然,安阳君一声怒吼,彻底的爆发了。 一阵乒乒乓乓之声过去,房间之中所有的能够移动的器具全部被安阳君砸烂了。 青铜鹤灯也被打翻在地,灯油缓缓的从灯盏之中流出,麻绳上的火苗一闪一闪的似乎随时都可能熄灭。 安阳君脸色狰狞,不顾双手被破损的器具划得鲜血直流,用力的抓住了田不礼的肩膀。 “田相,立刻让本侯的甲士南下,前往沙丘!这一次,本侯定要和赵何小儿一分生死!” 安阳君的眼神犹如受伤饿狼,杀机凛然。 地上的火苗最后闪烁了一下,然后完全熄灭,让整个房间没入了一片黑暗。 第29章 李兑见赵成 虽然在凯旋大典之上出了一些小小的“意外”,但好在最终以结果而言,还是相当圆满的。 十六岁的国君赵何,第一次在许多赵国大臣们的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显然,从今天开始,这位年轻的大王,需要被重新认识一番。 与此同时,赵国内部的矛盾也随着赵何和安阳君在大殿之中的对峙被直接揭开了。 暗流正在涌动。 赵国太傅李兑满面红光的坐上了回家的马车,无论是谁都可以看到他脸上那灿烂的笑容。 这并不足为奇,毕竟谁都知道,太傅李兑是陪伴大王最久,和大王最为亲近的老师。 而今天,大王赢得酣畅淋漓,让安阳君颜面大失。 李兑一脸灿烂的上了马车,等到马车驶出宫门,左右无人之后,才低声吩咐了车夫一句。 “去老地方。” 大约一刻多钟之后,李兑的马车悄然驶入了一间府邸的侧门之中。 李兑走下马车,早有人迎上前来。 “太傅,这边请。” 在书房之中,有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坐着。 这位老者穿着并不是此刻风靡赵国的胡服,而是宽袍大袖的“华夏衣冠”,举手投足间颇具气质,一看便是常年身居高位之人。 李兑在老者面前坐下,朝老者行礼:“左师。” 李兑面前此人,便是上任赵国相邦,赵国公族宗正,如今的赵国左师——赵成。 赵成轻抚白须,看了李兑一眼,笑道:“太傅红光满面,看来今日有喜啊。” 李兑笑了一声,道:“左师今日为何不去出席典礼?” 赵成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阴霾,道:“既是老朽之身,便在家中慢慢腐烂即可。而且,主父也不希望老夫出现。” 李兑正色道:“左师乃是公族宗正,如今赵国朝局纷乱,正该有左师这般老人出山匡扶社稷,维护朝纲。” 赵成失笑一声:“太傅,说正事吧。老夫听说,今天的封赏大典,可是热闹得很啊。” 李兑将今天大殿之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然后道:“左师,你怎么看?” 赵成摸着胡须,露出了沉吟的神色:“大王……很不寻常啊。” 李兑微微点头,道:“说实话,这几日的大王的确有些反常,言行和平时大相径庭。” 李兑面露忧愁。 赵成嘿了一声,道:“这个乐毅,当真有如此魔力?” 李兑叹了一口气,道:“左师,如今不是乐毅的问题。这安阳君贼心不死,将来必成大患啊。” 赵成似笑非笑的看了李兑一眼,道:“太傅,于你而言,如今的关键之事,恐怕并非在安阳君身上吧?” 李兑一愣,道:“左师此言何意?” 赵成道:“老夫听说,前几日太傅和大王之间似乎产生了一些争吵?” 李兑脸色一变,道:“大王如今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老夫确实有些许不和,但都是小事。” “真的是小事?”赵成笑道:“若是如此,那么太傅今日在大殿之上,为何不站出来为大王说话呢?” 李兑沉默不语。 赵成摇了摇头,道:“太傅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吗?大王所信任者,无非肥义、乐毅之流。太傅虽为大王之师,但无论是出兵韩魏的廷议之事,还是今日对安阳君之事,太傅都被排除在外。若是等到他日大王及冠亲政,太傅真的有信心在未来的赵国朝局之中得一席之地吗?” 李兑脸色再变,过了好一会才闷声道:“我乃太傅,十几年的教导之恩,大王再如何不满,难道还能弃我而去不成?” 赵成笑道:“老夫乃主父叔父,主父即位之时年仅十五,老夫当时为赵国相邦,襄助主父一步步带着赵国走出危机,渐渐强大。后来如何?就为了一个胡服骑射,主父便罢了老夫的相位,让老夫不得不蜗居于此数十年,一步不敢动弹。如今赵灭中山,声威赫赫于世,凯旋典礼无比隆重,老夫却连去参加都不可得。有老夫这般例子在前,太傅当真如此有把握不被大王将来抛弃?” 李兑脸色难看,沉默半天之后一声长叹。 “大王之心意,又非我能改变,如之奈何?” 赵成看着李兑片刻,突然笑了起来:“太傅难道还不明白吗?这命运,应当还是得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 李兑苦笑一声,道:“我等身为臣子,如何能够掌控命运?” 赵成神秘一笑,道:“自然是有机会的。” 李兑看着赵成的表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左师的意思是……” 赵成沉默片刻,道:“老夫刚刚收到消息,安阳君已经命人北上传令,让代地安阳君府之中的五百甲士秘密南下,至沙丘宫附近。” 李兑大吃一惊,道:“沙丘宫?主父明日便要率领众功臣启程前往沙丘宫饮宴三日,安阳君他这是要造反?” 李兑腾的站了起来,沉声道:“不行,此事必须要立刻禀报主父和大王!” 赵成微笑看着李兑,道:“太傅,何必着急?不如坐下来慢慢说。” 李兑停下了脚步,有些疑惑的看着赵成。 赵成伸手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桌案,道:“没错,此刻将这件事情捅出去,安阳君的叛乱必然会失败,大王也由此消除了一个对手。可是……那对你,对老夫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 赵成的话让李兑惊住了。 好半天,李兑才道:“左师的意思是……” 赵成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老夫的意思很简单,安阳君的叛乱,若是利用得好的话,未尝不是你我二人重掌大权的一个契机啊。” …… 李兑沉默片刻,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左师有何计划,不妨仔细道来。” 赵成注视着李兑,脸上露出了笑容,不紧不慢的说道:“其实,事情很简单。安阳君既然命令田不礼暗自调动五百私兵甲士南下,那么他的目标不言自明,必然就是要犯上作乱,诛杀大王!” 听到“诛杀大王”这四个字的时候,李兑的脸部肌肉明显颤动了一下。 李兑突然道:“安阳君不是中军将吗?军中应该有不少将领和他交好,为何他不调动军队?” 赵成有些鄙夷的看了李兑一眼,道:“虎符都在主父手中,没有虎符,安阳君如何能调动军队?况且他的五百甲士乃是精锐,有安阳君的指挥,以一当五不成问题。大王身边不过数百禁卫,不可能是安阳君的对手。” 李兑皱眉道:“如此一来,若是主父和大王没有察觉,安阳君岂不是很有可能作乱成功?” 赵成正色,低声道:“若是安阳君作乱,你认为局势会变得如何?” 李兑想了想,同样悄声道:“安阳君此人久在军中熟悉兵法,必然是谋定而后动。到那个时候,主父和大王……怕是都要遭遇不测!” 赵成伸手一敲桌案,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若是在主父和大王遭遇不测之后,你我二人出兵赶到,消灭了安阳君的叛军,那么局势又该如何?” 李兑张大了嘴巴,道:“可是……我等哪来的兵马?” 赵成沉声道:“主父此人在外征战之时,向来都会留四枚虎符在宫中给太后。一旦国中生变,吴太后便可以凭这四枚虎符,调邯郸周围四邑兵马平叛!但问题在于,吴太后不过一介女流,如何能够领兵?到时安阳君叛乱消息传来,你我二人联袂入宫,吴太后别无选择,必然将兵符交于你我。有了四邑兵马,安阳君区区五百甲士,何足道哉!” 赵成说到这里阴阴一笑,一张老脸上浮现出莫名光彩:“到那时,主父、大王、安阳君尽皆身死,唯一有资格即位之人便是八岁的平原君赵胜。你我二人只需扶立平原君为新王,这赵国朝局,便是你我二人的囊中之物了!” 第30章 安阳君来下跪道歉了 第二天,赵何才刚刚睡醒,吴太后就来了。 “王儿,听说你昨日在大殿之上和那安阳君赵章开战了?” 吴太后兴致勃勃,漂亮的脸庞上满是笑意,全无在他人面前的端庄之相。 赵何咳嗽一声,正色道:“母后说笑了,寡人只是觉得乐毅确实是个人才,不应该被诬陷罢了。” 吴太后笑道:“王儿,你这一次做得很好。之前那安阳君颇为猖狂,这一次也好让他知道一下,究竟赵国是谁的赵国……胜儿,别敲了!” 小平原君赵胜悻悻的放下了手中的木棒,在赵胜面前,几枚编钟正在空气之中摇荡着,发出悦耳的声响。 平原君很快被宫女带走。 吴太后叮嘱道:“明日王儿你和主父前往沙丘宫……那中山国女子虽以妖娆著称,但王儿切记不要太过放纵,齐国那边老妇已经帮你定下亲事,若是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到临淄去,那也不好。” 赵何忍不住失笑:“母后放心吧,寡人不是那种人。” 母后啊,马上都要沙丘宫变了,这时候谁还有心思去玩女人啊,就是四大美女过来,寡人也得先想着如何保命啊。 在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赵何从怀中拿出了一样事物:“母后,这个给你。” 吴太后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个锦囊,当时就愣住了:“王儿,你这是……” 赵何脸色严肃:“母后,寡人有一种预感,这一次去沙丘宫,或许会发生一些事情。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的话,母后到时候便打开这锦囊,切记一定要依照锦囊之言行事。” 吴太后被吓了一大跳,一把抓住赵何的手:“王儿,究竟怎么回事?” 赵何笑道:“只是一些预防手段罢了,若是一切顺利,母后就当今日这些话寡人没有说过便是。” 安阳君准备发动宫变这件事情,赵何并不打算这个时候说出来。 吴太后脸色严肃的看着赵何,足足过了好一会之后才点头:“老妇明白了。” 如果是在之前,吴太后绝对会追问到底,但是随着这几天事情的接连发生,吴太后对于赵何的能力已经有了一定信任。 虽然并未继续追问下去,但吴太后显然十分的不放心,拉着赵何问这问那,旁敲侧击的,把赵何搞得颇为无奈。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外面一声通传:“主父到!” 主父赵雍走了进来。 让赵何有些意外的是,主父的身边居然还跟着安阳君赵章。 赵何站了起来:“主父。” 主父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安阳君也不敢怠慢:“见过太后、大王。” 安阳君的态度又变得十分的恭敬,恭敬得无可挑剔。 赵何看着安阳君,暗自点头。 这就是演员的自我修养啊。 吴太后上上下下的看了安阳君一番,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主父看了吴太后一眼,道:“太后怎么也在这里,胜儿呢?” 吴太后有些幽怨的看了主父一眼,道:“老妇听说,老妇的孩子昨天在大殿之上被人当众欺负了,差一点点就把名声全部丢了。若不是孩子自己机灵,怕是脸都丢到全天下去了。所以老妇得过来看看自己的孩子,没办法,自己的孩子不心疼,难道还指望别人心疼?” 主父脸色微微一变,干咳一声,道:“太后误会了,安阳君也是一心为国,所以才会被司马喜蛊惑了。” “哦,是吗?”吴太后似笑非笑的看了主父一眼,道:“老妇可是听说了,若是昨天老妇自己的孩子被人蛊惑了,那么老妇的孩子传出去就要变成昏君和全天下的笑柄。可现在别人的孩子被蛊惑了,除了几个微不足道的降臣被拉去当了替罪羊之外,幕后的主使者似乎却是毫发无损,还能在老妇面前活蹦乱跳呢。” 吴太后这番话之中指向性极其的明显,让安阳君的脸色阵青阵白,有些坐立不安。 主父脸上的尴尬神色越发的明显了,足足过了好一会才道:“太后,寡父都说了,这是一次误会!都是一家人,若是因为小小误会而……岂不是让人笑话!” 吴太后叹了一口气,道:“是啊,孟瑶也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妇人,自己的孩子被别人欺负了什么也做不了,反正都是一些误会。有些时候老妇自己都在想,是不是要等到老妇死了,自己的孩子才能被人看重一些,才能被人多心疼一些。” 主父终于有些无法忍耐了:“太后!” 吴太后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好了,老妇也该带着胜儿回去歇息了,主父和大王之间有什么事情,就慢慢谈吧。” 吴太后拂袖而去。 吴太后离去之后,房间之中陷入了短暂而又尴尬的沉默之中。 过了片刻之后,主父才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朝着安阳君看了一眼。 安阳君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从坐位上起来,在赵何的面前拜倒。 赵何一愣:“安阳君,你这是……” 安阳君沉声道:“臣鬼迷心窍,以至于昨日居然冲撞大王,请大王恕罪。” 赵何这下是真的惊住了。 要知道这年头可不是后世的某些朝代,臣子的膝盖都是没骨头的,见了皇帝就要跪下来自称奴才。 拜倒跪地,这可是非常大的礼节。 即便赵何是大王,但安阳君的身份在这里,他一辈子也不会拜赵何几次。 不仅如此,安阳君向赵何行礼的时候,赵何也得很客气的还礼呢。 赵何看着跪在地上的安阳君,心中也是感慨。 这小子,是真的能演啊。 也难怪以主父这般一代英主,也被安阳君哄得团团转。 能屈能伸,是个狠人。 如果没猜错的话,安阳君是想要借着这个认错的姿态来麻痹寡人,掩饰即将到来的沙丘宫变吧。 主父这个时候也开口了。 “王儿,章儿他也是为了赵国好,才做出了这样的错事。你和章儿乃是兄弟,兄弟之间有所误会也是常有的事情,但归根结底,寡父还是希望你二人能够相互扶持,将来把赵国霸业给发扬光大才是。” “霸业……”赵何微微停顿了一下,沉声道:“主父,儿今天在这里斗胆问主父一句,以主父之见,什么才是赵国霸业之巅呢?” 主父有些惊奇的看了赵何一眼,然后不假思索的说道:“当然便是让赵国打败齐秦两国,称霸天下。” 赵何笑了起来:“不,这还不够。” “不够?” “是的,远远不够。” 赵何站了起来,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安阳君,而是伸手一指大门之外的天空。 “主父,这天下已经打了多少年的战争了?寡人的目标其实很简单,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彻底的终结战争,让天下所有的百姓都不会再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 若是想要实现这一目标,并非区区一个称霸天下就能够做到的。寡人想要的是消灭所有的诸侯国,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让所有的人都不再以什么周人、秦人、楚人而自居,而是都拥有着同一个称呼——赵人!” 赵何这一番话说出来,主父顿时为之动容。 如果把时间往后推个三五百年或者更久,那时候的大一统思想自然是早就已经在儒家的宣传下深入人心。 但在如今这个从未统一过、一直分裂和混战了近千年的战国时代,这样超出时代的话,这么一个大一统的口号,绝对是十分让人震撼的。 隐约间,主父甚至有几分神往。 如果真的有一天,整个天下都是赵氏的…… 王儿这个想法,深合寡父之心啊! 就连跪在地上的安阳君身体也是微微一颤,面带惊容。 这个赵何小儿,竟有如此雄心壮志…… 赵何看向了主父,正色道:“主父,寡人其实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事情,寡人心怀的,是整个天下!只要是能够为赵国、为一统天下起到作用之人,寡人自然不计前嫌而用之。但,若是有人心怀不轨,寡人也不会有任何的纵容,必将让他知道,何谓君王的雷霆之怒!” 赵何之语,落地有声。 主父注视着赵何。 曾几何时,这位赵主父认为,自己的二儿子赵何个性懦弱有余而果决不足,完全没有继承到自己的优点。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后来的诸多故事。 但现在,主父在赵何的身上,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 当年的那个自己,何尝又不是如此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心怀天下,气吞万里? 不,或许,这个王儿,比寡父当年,还要更强! 良久,主父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王儿,你真的长大了。” 赵何正色,弯腰行礼:“是主父教导得好。” 一旁的安阳君很生气。 一方面是源于主父和赵何两父子之间流露出来的父子情深,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跪得太久,膝盖都要跪麻了。 第31章 李兑,不要说寡人没有给你机会 在举行了新年大朝议,也就是封赏大典之后,主父赵雍带着大王赵何,安阳君赵章以及数百名赵国功臣浩浩荡荡的前往邯郸东方百里之外的沙丘宫,准备在那里度过一个盛大的庆典假期。 秋风萧瑟,枯黄的树叶被风吹落,然后又被无数的马蹄和车轮踩入泥土之中,消失无踪。 “肥师,新的一年了啊。”赵何坐在马车之上,对着随侍身边的肥义发出了感慨。 作为周天子分封的诸侯国,赵国用的是周朝历法,周历以十一月初一为一年之始,和后世农历以一月初一为新年颇为不同。 肥义点了点头,道:“老臣相信,赵国会在主父和大王的率领下,于新的一年之中越发强盛,凌驾诸侯之上!” 这番话虽有吹捧之意,但也看得出来,这位老臣的确是这么想的。 赵何微笑点头,不知为何,肥义的这些话给赵何一种好像是上辈子拜年贺词那样的感觉。 于是赵何的笑容越发的浓郁了。 肥义稍微停顿了一会,低声道:“大王,最近还是要小心一些才是。那安阳君想必不会就此罢休。” 赵何咦了一声,有些惊讶的看着肥义:“肥师你……” 一直以来,肥义对安阳君的态度多少显得有些妥协和纵容,这个表态还是让赵何很意外的。 肥义叹了一口气,道:“老臣原本以为安阳君只不过是心中有一些非分之想,但如今看来,此人心怀叵测,若是最终做出那犯上作乱之事,也并非不无可能。如今主父和大王出行在外,一应饮食务必要小心谨慎。” 赵何闻言眨了眨眼睛,点头道:“肥师所言甚是。” 这给赵何提了个醒,万一安阳君不按照历史书上的套路,而是直接来了个下毒呢? 确实也不能尽信书啊,毕竟从穿越的那一刻开始,历史就已经悄然的转变了。 肥义又道:“大王到了沙丘宫之后入住的乃是东宫,主父所住之地为南宫。御史信期乃是主父身边的忠义之士,老臣已经和他交待过了,若是安阳君在主父那边有什么异动,他便会派人第一时间通知老臣的。至于老臣,这段时间就跟在大王的身边。” 赵何看着肥义,片刻之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有肥师在,寡人无忧矣!” 虽然赵何自觉得,已经针对即将到来的沙丘宫变做出了足够充足的准备,但不管怎么说,助力自然是越多越好。 作为赵国相邦,肥义这个时候终于放弃了对安阳君的幻想开始做出了准备,不得不说这是一件让赵何相当高兴的事情。 赵何的这句话,正好落在了另外一边随侍的太傅李兑耳中,让李兑是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李兑现在很难受。 他其实是不想来沙丘宫的,因为李兑很清楚,马上安阳君赵章就要在沙丘宫之中发动一场叛乱了。 一场军事叛乱! 这可是要死人的,死很多人的! 根据李兑和赵成事先的计划和判断,大王赵何绝对是第一个要被安阳君弄死的。 现在,李兑就跟在赵何的身边! 而且,还是赵何亲自点名,要他这位太傅随行的。 所以,李兑一路上心情都很沉重,也很犹豫和纠结。 究竟要不要把安阳君即将叛乱的这件事情说出来? 如果不说的话,总感觉小命难保。 不用想也知道,如果真的安阳君叛军杀进来的时候,能饶了李兑这个教了大王十几年书的太傅? 但要是说出来的话,大王这边有了警惕,安阳君的叛乱自然是成不了事了,可那样一来,李兑和赵成那个让主父三父子全部死光,最后拥立小平原君赵胜为敌的权臣计划也是无疾而终。 一路上,李兑的脑海之中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不行,必须要立刻告诉大王此事!我李兑看着大王长大,怎么能够坐视大王丧命?况且,即便当不了权臣,我举报安阳君有功,大王也一定会赏赐于我,我便可以借此重获大王信任了。” 另外一个小人则冷笑道:“李兑啊李兑,经过廷议和封赏大典,都现在了你还没有看清楚形势吗?大王已经不可能再信任你了!就算是你去举报和揭发了安阳君,最终的功劳也只会落在肥义、信期还有乐毅那些家伙的身上!你现在能够做的,就是跟着左师赵成的路一直走下去,虽然有些冒险,但这才是你最能够成功的出路!” 就在李兑脑海之中两个小人十分激烈的打着架的时候,他正好听到了赵何对肥义的那一声赞赏。 这一瞬间,李兑感觉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好酸。 赵何说完这句话之后,转头看向了李兑,笑道:“太傅,对于安阳君此人,你有什么看法?” 李兑沉默片刻,道:“臣……臣觉得,安阳君毕竟刚刚才在凯旋大典之上出了大丑,领教到了大王的威风,想必这段时间应当是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当然,大王也还是需要小心此人,毕竟此人贼心不死,日后必成大患。” 李兑说完这番话之后,下意识的移开了目光。 赵何看着李兑,脸上满是笑容,道:“太傅说的似乎也有一些道理,不瞒太傅说,在出发之前,主父带着安阳君来见了寡人,让安阳君向寡人赔罪道歉了呢。” 肥义听着赵何的话,忍不住道:“大王,安阳君此人的道歉,不可深信啊。” 肥义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没有把那天主父征询自己意见,是否要分封二子于两国之事说出来。 李兑也陷入了沉默,一直都没有再开口。 看着李兑,赵何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心道:“太傅啊,可不要说寡人没有给过你机会。” 毕竟是融合了两世记忆,那位赵惠文王本身对李兑十几年的感情,还是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现在的赵何。 即便知道李兑是什么样的人,赵何还是想要试着拉一把李兑。 但机会这种东西,从来都只给有准备的、愿意把握住的人。 如果真的被权力迷了眼睛的话,也只能随他去了。 赵何抬起头,前方落叶纷纷,将士们喜气洋洋,长长的队伍一路向东,往那已知、却又未知的远方。 第32章 发动 沙丘宫,南宫。 这座宫殿的历史,比赵国、甚至是赵氏都还要悠久。 早在商王朝时期,这里就是商王们的游猎宫苑,上千年的时光下来无数战乱,拥有者不停变更,但这座古老的宫殿群依旧幸运的生存了下来,在这片东方的茫茫沙丘之中。 坐在沙丘宫的正殿之上,赵何透过大殿门口看着远方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中突然想起来另外一个史书上极为有名的人物。 秦始皇,也是死在这座沙丘宫中啊。 不过,既然寡人都已经穿越了,那么亲爱的始皇帝啊,这一次就不能给你有出场发挥的机会了。 赵何放下了心中的思绪,将视线收回了自己的正前方。 上百名赵国大臣在大殿两边落座,酒酣耳热,大呼小叫。 大殿的中央,有二十名中山美姬翩翩起舞。 中山人,称白狄,据说是白种人自河西走廊入中原并最终建立的国家。 赵何并不知道这个历史上的传言究竟是否属实,但从眼前看到的景象而言,面前的这些中山女子确实一个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中山之舞又兼具狄人的火辣热情和华夏的优雅端庄,更有一种别样风味。 悠扬的乐鼓声中,中山美姬们跳的乃是一首《出车》 “我出我车,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 召彼仆夫,谓之载矣。王事多难,维其棘矣。 我出我车,于彼郊矣。设此旐矣,建彼旄矣。 彼旟旐斯,胡不旆旆?忧心悄悄,仆夫况瘁……” 这一首出车讲的乃是周朝之时大将的出征与凯旋故事,正迎合了如今赵国胜利出征中山归来的背景。再配合上美姬们豪放无比的舞蹈,让大殿之中的呼吸声十分粗重。 一曲既毕,欢声雷动,众多赵国大臣们纷纷叫好,纷纷点头,昂首。 主父用力一拍桌案,豪气举爵:“此情此景,当饮酒助兴。二三子,饮胜!” 众臣纷纷举杯:“为王争胜,为王凯旋!” 浑浊的酒液入喉,大殿之中的气氛更上一层楼,口哨和意义不明的呼喊声响彻大殿。 若是在往日,这些大臣们自然不敢如此失态,然而如今毕竟是庆典,就连主父的胡须和衣襟都洒满了酒水,其他人的情况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更有甚者,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身段柔美的舞姬,嘴歪眼斜之下丑态毕露,若不是还有主父在场,恐怕这些中山美姬们早就已经被当场瓜分完毕。 赵何轻出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朝着主父笑道:“主父,孩儿已经不胜酒力,先回去休息了。” 主父愣了一下,然后笑道:“也好,去吧。” 一旁的肥义也站了起来,沉声道:“主父,老臣陪大王回去东宫。” 主父不以为然,挥了挥手:“去,都去。” 赵何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中山君,年轻的中山君此刻正在大呼小叫,双颊通红,眼睛直直的注视着一名中山美姬,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赵何带着肥义离开了,数里之外的东宫,才是赵何这个大王下榻的地方。 赵何离开的片刻之后,浑身上下都冒着明显酒气,一看就已经是不胜酒力的安阳君也被人抬了出去,放在了某个房间之中。 喧嚣远去。 不多时,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代相田不礼走了进来。 “君上,君上。”田不礼轻声呼喊。 安阳君一骨碌翻身而起,一双眼睛在灯火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田相,都准备好了?” 田不礼轻轻点头,道:“回君上,都已经准备好了。” 安阳君沉声道:“再和本侯说说你的计划。” 田不礼道:“等会先派一名寺人去假传主父的号令,就说有重要事情让大王……让赵何立刻前来南宫,只要赵何信以为真前来,那么君上便可以在半路对其进行截杀。赵何一死,大事成矣。” 安阳君有些兴奋,但又有些迟疑,道:“若是那赵何小儿不上当呢?” 田不礼笑道:“这一次去传信的乃是主父身边的亲近寺人,赵何如何不信?君上多虑了。退一步说,即便赵何当真如此警惕,那君上也可以直接进攻赵何所在之东宫。赵何身边不过高信所率领的五百禁卫军,难道还能是君上麾下百战精锐之对手?” 安阳君轻笑几声,道:“高信此人,不可低估……不过本侯胜他,自然不难。主父这边,都准备好了?” 田不礼笑道:“请君上放心吧,臣都安排好了,只要君上那边开始发动,臣立刻就将这边完全控制起来,绝对不会让君上那边受到任何的影响。” 说着,田不礼让人捧来了一套盔甲武器:“君上,时间紧急,速速更换衣甲出发吧。” 安阳君也不废话,直接更衣完毕,用力一拍田不礼的肩膀:“能否成事便在此举,等到本侯即位为王,你便是赵国相邦!” …… 回到了自己的东宫之后,赵何并没有马上睡下,而是找来了肥义,和肥义两个人坐在偏殿之中闲聊。 肥义毕竟年事已高,加上今天又喝了一些酒,整个人精力不支哈欠连连。 但肥义碍于赵何大王的面子却又不好离去,只好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赵何聊着天,一双昏花的老眼半睁半闭,两三分钟才会一句话,若是不仔细去看的话,还真不好分辨出来究竟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赵何不急不忙的和肥义聊着天,一边观察着旁边用来计时的漏刻,心中暗想:“难道不是今天?不过也是,沙丘宫庆典好几天时间呢,安阳君刚才醉成这个样子,也未必就是今天便要发动。” 于是,赵何含笑开口道:“肥师,寡人今天也有些累了,不如……” 赵何突然停下了话语。 在赵何的视线之中,禁卫军将军高信出现了。 “大王,主父派人过来,说有十分重要之事!” 赵何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传进来。” 一名赵何相当熟悉的、经常陪伴在主父身边的老寺人急匆匆的来到了赵何的面前:“见过大王。主父有要事相召,请大王即刻移驾南宫!” 一旁的肥义被这个小小的突然事件惊醒了,睁开了还带着睡意的眼睛,问道:“大王才刚刚从那边回来不久,这是发生了何事?” 老寺人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道:“不知。不过似乎是和安阳君有些关系。” 肥义还待要问,却被赵何给阻止了。 赵何对着面前的老寺人问道:“寡人没有记错的话,你叫做罗振罗?” 老寺人明显吃了一惊,道:“贱名竟然还能入得大王之耳,老奴惶恐。” 赵何道:“你也是跟了主父好多年了吧?” 老寺人罗振罗道:“回大王,老奴已入宫三十有五载。” “三十五年。”赵何有些感慨:“三十五年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只是寡人有些不太明白,既然你都为赵氏效忠了这么长的时间,却又为何在此时背叛了寡人和主父呢?” 罗振罗身体一震,正待要开口说话,赵何已经勃然变色,伸手一指罗振罗,舌绽春雷一声大喝。 “高信,给寡人把这个叛徒拿下!” 第33章 杀了赵何 沙丘宫并不是一个单纯意义上的宫殿,而是一片包含了宫殿、猎场、马场等功能在内的王室风景度假区。 正因为如此,沙丘宫的正殿“南宫”和赵何所在的东宫之间足足有七八里地的距离,而这七八里地的距离之中有好几片森林,一条小河以及一小片平原。 在距离东宫大约三四里地的森林之中,上千个人影正在悄然进入其中,做好埋伏准备。 枯烂的树枝踩断声不绝于耳,灌木丛中的小动物们惊慌奔逃,正兴奋得开着午夜ktv的乌鸦们从树上惊起,在空中盘旋几圈,发出了几声毫无卵用的嘶哑叫声,然后得意洋洋、又带着几分不满的展翅离去。 率领这一支部队搅乱了午夜ktv的,正是安阳君赵章。 透过林间的缝隙,安阳君注视着不远处那座依旧亮着灯火的宫殿——南宫。 他同父异母的亲生弟弟,如今的赵国大王赵何就在那里。 而他,今天要杀了赵何。 “赵何……”安阳君神色复杂,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脸上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杀机遍布。 忍了多少年了? 自从自己的母亲韩后去世,主父迎娶了那个叫吴孟姚的女人开始,赵章的命运就发生了改变。 身为嫡长子的他,不但没有得到该有的疼爱,甚至到了最后,连本该属于他的王位都被夺走了。 这,公平吗? 安阳君觉得很不公平。 所以他努力拼搏,一次次征战沙场,想要用自己的能力来换回主父的信任和欣赏,来让主父回心转意。 可惜,主父已经不可能再回心转意了。 安阳君知道,只要自己愿意的话,即便将来主父去世了,自己也能够对着赵何小儿摇尾乞怜换得一条生路,甚至还有可能获得赵国的相位。 但,那有意义吗? 君和臣,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失去的东西,一定要亲手夺回来! 安阳君想着,用力的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长刀森然,即便是身处黑暗,亦有点点寒光闪烁。 突然,安阳君的脸色一动。 “这是……来了!” 在安阳君的视线之中,南宫里突然出现了一道由火把组成的长龙,开始沿着马路缓缓的朝着南宫的方向而来。 安阳君深吸一口气,心中几丝喜悦悄然浮现。 单单是从火把的数量安阳君就能够察觉出来,这绝对是赵何的王驾!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 安阳君转过头来,对着身边的甲士们轻声道:“都不要着急,等本侯发令之后,再行出击!” 安阳君下达了这道命令之后,整个人死死的盯着缓缓而来的车队,眼睛一瞬不瞬。 一阵秋风从林间穿过,凉意透过盔甲的缝隙传到身体,让安阳君的皮肤上起了许多细细小小的鸡皮疙瘩。 凉意入体,但安阳君却觉得体内的血液开始慢慢的沸腾了起来。 只要再过片刻…… 到那时,自己便可一只手提着赵何的人头,另外一只手肆意杀戮。 那,该是如何快意的一番光景! 安阳君无声而笑,面容狰狞。 …… 在东宫的宫墙之上,肥义看着缓缓离去的车队,脸上浮现出了几分忧虑神色:“大王,当真要这么做?若是车队到了南宫,主父见不到大王,那岂不是……” 赵何看了肥义一眼,笑道:“肥师,罗振罗那个叛逆不是已经承认了吗?你不会真的觉得这车队还能够抵达南宫吧。” 肥义叹了一口气,想起了刚才宫殿之中的场景。 虽然罗振罗确实承认是一个叛徒,但肥义总觉得在那样的一番暴打之下,很多人都会因为不堪痛楚而选择承认的。 严刑逼供,不太靠谱啊。 或许,老夫应该坐镇车队之中,见机行事比较好。 安阳君即便是想要犯上作乱,他也没有军队啊。 肥义乱糟糟的转着念头,或许是因为疲惫和衰老,他总觉得自己的脑袋不是太转得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赵何突然开口道:“肥师是不是觉得,或许应该坐镇车队之中为好?” 肥义吃了一惊,道:“大王……如何知道老臣心中所想?” 赵何哈哈一笑,道:“肥师,寡人不和你开玩笑,若是你当真坐镇车队,那么恐怕寡人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肥义脸色先是一变,然后又有些不以为然。 大王虽然年轻,可是在这件事情上,却未免过于保守了。 如老夫这般,暮气沉沉。 …… 树林之中,安阳君赵何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车队,目光沉静,口中吐出了一个字。 “杀!” 下一刻,上百支利箭从树林之中齐射而出,瞬间射倒了不少护卫在王驾旁边的赵国禁卫军。 一千两百名叛军蜂拥而出,齐声呐喊朝着王驾杀了过去。 短暂的厮杀过后,围绕在王驾旁边的禁卫军们顿时如鸟兽般四散,抛下十几具尸体,慌乱无比的朝着远方的东宫逃去。 安阳君也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带人包围了王驾。 这是一辆密封的马车,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安阳君十分粗暴的拉开了马车的车门,喝道:“赵何小儿,你……” 安阳君的话语戛然而止。 在马车之中确实有一个人,只不过这个人并非赵何,而是那位奉了安阳君的命令,前往东宫假传主父命令的老寺人罗振罗。 罗振罗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安阳君只是轻轻的碰了一下,罗振罗就咚的一下倒在了车厢的地板上。 从那怪异而僵硬的姿势就能看得出来,罗振罗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 安阳君脸色铁青,一拳打在了车厢壁上,让马车的车厢狠狠摇动了一下。 足足过了好一会,安阳君才从车厢之中钻了出来,沉声发布了下一个命令。 “二三子,赵何已然逃回东宫。如今东宫之中不过三百守卫,二三子随我上,踏平东宫,本侯保你等一生衣食无忧,人人爵升三级!” 一滴鲜血从安阳君紧握的拳头缝中滴落。 血夜,才刚刚开始。 …… 东宫的宫墙之上,赵何看了身边脸色大变的肥义一眼,道:“肥师现在应该明白,寡人为何不让你坐镇车队了吧?” 肥义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依旧带着几分震惊:“安阳君疯了!他竟然真的敢……真的敢这么做!” 赵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伸手拍了拍肥义的肩膀:“好了肥相,接下来,准备迎接一场硬仗吧。” 在赵何的视线之中,安阳君已经率领着部队,极速的朝着东宫而来。 “想要寡人的命?安阳君啊安阳君,你真以为你有这个本事吗?” 夜色中,东宫的侧门悄然打开,几名骑士乘着骏马没入夜色之中,朝着西边邯郸的方向而去。 半刻钟之后,随着最后一名车队护卫退入东宫,高大的宫门正式关闭。 一刻钟之后,激烈的攻城战爆发了。 第34章 赵何,你也该死得心甘了吧? 战斗几乎是在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东宫的宫墙并不算太高,这给了安阳君手下们攻击的机会。 对于安阳君个人而言,近十年来的沙场征战早就已经让他麾下的这五百名甲士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百战精英。 如果是寻常的赵国军队,来个两三千人安阳君也是无所畏惧的。 夜色中,这些甲士们在同伴的帮助下叠起了两三个人的罗汉,奋力朝着宫墙攀援。 但宫墙之上,赵国的禁卫军也不是全然没有防备。 “射!” 密集的箭矢从宫墙上落下,射倒了许多叛军士兵,火把从手中脱落,跟着生命一起完全没入了黑暗。 乐乘一声暴喝,手中利剑刺破空气,准确无误的贯入了一名刚刚跳上宫墙的叛君勇士胸口,然后飞起一脚将对方踹下宫墙,目送着对方的尸体落入黑暗之中。 “杀!”乐乘放声大笑,扑向了另外一名出现在视线之中的叛军士兵。 大殿之中,赵何多少有些坐立不安,但他强自压制着情绪,尽量不让这种情绪表现出来。 这还是赵何第一次亲自感受到战争。 一想着外面有千把号人嗷嗷叫着举着刀枪,就为了把自己的人头砍下来,这种感觉还真的是……十分微妙。 肥义此刻倒是完全镇定了下来,这位老相邦对战争早就已经不陌生了,语气十分沉稳:“大王不必担心,有高信将军在,叛君一时半刻是不可能攻进来的。主父那边还有两千精锐,一旦惊动了主父,那么安阳君必败无疑。” 肥义的态度感染了周围不少人,不安的情绪有所减少。 赵何看了肥义一眼,并没有说话。 如果赵何没有猜错的话,主父那边,应该已经有大麻烦了。 东宫这边的动静并没有瞒过主父太久。 空旷的大殿之中,一张床,三道身影。 灯火昏暗,人影交缠,气氛旖旎。 一个香炉放置在大殿中央,这香炉约莫一个西瓜大小,形如一只獬豸踩在云朵之上,丝丝缕缕的香雾便从这獬豸的前爪之下冒了出来,让整座大殿中充满了淡淡的芳香。 秋风吹过,纱帐片片摇曳,温言软语,美人如玉。 一阵遥远的喊杀声跟着秋风,调皮的钻入了纱帐之中。 “怎么回事?”主父腾的一下从宽大的床榻之中坐了起来,推开了身上已然瘫软如泥的两名中山美姬,几步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 东方数里之外,一处宫殿火光四起,喊杀声正是从那一处地方传来。 “东宫?”主父大吃一惊。 王儿出事了? “李建!李建”主父对自己的宦者令发出了呼唤。 殿门被打开了,两个人走了进来。 主父的脚步猛然一顿:“怎么是你们?” 依照常理而言,第一时间出现在主父身边的应该是他的宦者令李建。 但现在,出现的却是一个名叫纪新飘的老寺人,以及代相田不礼。 纪新飘阴阴一笑,将一颗人头抛到了主父的面前:“主父莫非是要找此人?” 主父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发现这颗人头竟然属于自己的宦者令李建。 两声尖叫声突然从宫殿之中响起,却是两名中山美姬看到了地上的人头,被吓得魂飞魄散,在床榻之上瑟瑟发抖。 主父后退两步:“田不礼,纪新飘,你二人意欲何为?” 田不礼哈哈一笑,道:“无他,只是请主父在此稍微等候一段时间。” 主父冷笑一声,眼眸之中怒火呈现:“田不礼,你居然敢背叛寡父?章儿呢,让他来见寡父!” 田不礼欠了欠身,道:“主父言了,臣乃君上之臣,效忠君上也是应有之义,何来背叛之说?君上如今有些忙碌,等到君上忙完了,自然会前来向主父请罪。” 主父身体一震,瞬间明白了什么:“章儿……章儿是不是带人去了东宫?” 田不礼笑道:“主父果然料事无差。” 主父大怒,一个箭步朝着田不礼冲去,喝道:“大胆逆贼,寡父今天便要取你狗命!” 田不礼摇了摇头,后退两步。 主父的脚步突然停下。 当几架已经上弦的劲弩对着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一般都不会继续前冲,就如同现在的主父一样。 主父看了一眼护在田不礼面前的几名赵军弩兵,终于明白了一切:“赵希呢?这个该死的逆贼,寡父待他不薄,他就是这样对待寡父信任的?” 田不礼笑了起来:“主父,赵希将军虽然是个胡人,但也是心怀赵国的明智之人,知道怎么样做才是对赵国最为有利的。” 主父看着面前笑容肆意的田不礼,心渐渐的沉了下去。 赵希掌管着护卫南宫的两千禁军,如果连赵希都投敌了,那整个局面就真的完全失控了。 该怎么办? 这一刻,即便是这位不知道面临过多少次危机的果决之主,也不由陷入了短暂的迟疑和迷茫之中,说不出话来。 “好了,请主父安心在此歇息吧,臣等先告退了。” 田不礼朝着主父行了一礼,然后带着纪新飘退出了宫殿。 在殿门外,纪新飘停下脚步,谄媚恭声道:“田相,接下来怎么做?” 老寺人纪新飘是宦者令李建的心腹,所以李建自然就死在了田不礼的手上。 田不礼伸出了手,纪新飘微微一愣,随后下意识的将腰弯得更低一些,好让田不礼的手能够轻松的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田不礼脸上笑意更增几分,道:“纪新飘,这一次你干的很不错,等到君上大事成了,那便是你飞黄腾达之日了。” 纪新飘赔笑道:“多谢田相赏识。” 一阵铿锵的脚步声响起,赵国胡人将军赵希出现了。 赵希身上的盔甲表面有着明显的血迹,从赵希的神态和步伐可以看得出来,这些血迹应该不是他的。 赵希沉声道:“所有忠于主父之人都已经死了,田相,现在该怎么办,宫中的那些大臣要不要全部杀了?” “杀?”田不礼摇了摇头,道:“等到君上诛杀赵何归来,他们就是君上手中的筹码和人质。有了他们的支持,君上才能够用最快的速度掌控整个赵国。所以,他们一个都不能死,明白吗?” 赵希缓缓点头,又问道:“那么,要不要派人去支援君上?” 田不礼笑道:“支援?不,赵希将军,你的任务就是好好的看住这座宫殿,不要让任何一个人离开,这就足够了。至于东宫那边,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来的。放心吧,等到事成之后,我和君上便会依照之前所承诺的那般,封你为中山候!” 田不礼也有自己的算盘。 赵希这边虽然有两千精锐,但这两千精锐可都是主父的亲卫,对主父都是极为忠心和崇拜的。 赵希刚刚已经对着两千精锐进行了一次清洗。 可赵希的清洗,打的旗号是为了肃清主父身边的叛逆,如果让这些亲卫们知道主父被软禁了,而且还要去攻打主父指定的继承人大王赵何,这要是出了什么乱子,那岂不是麻烦。 想到这里,田不礼不由得看了远方依旧闪耀着火光的东宫一眼。 “一千两百士卒,五百精锐甲士,君上亲自领军,如此精锐阵容大费周章,赵何啊赵何,你若是死,也死得甘心了吧?” 第35章 大王,有主父之风啊 夜深。 东宫,杀声依旧。 乐乘大口大口的呼着气,一个侧闪躲过了正面一名叛军士兵劈来的长刀,手中利剑狠狠的刺入了对方的胸膛之中。 一声急促的惨呼,对面的眼睛都要凸出来了,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再无声息。 没有任何的喜悦或者兴奋,乐乘恶狠狠的将利剑拔出,然后冲向了几丈之外的宫墙,在那里,还有另外一名叛军士兵刚刚双脚落地。 又过了片刻,乐乘付出了手臂被砍一刀的代价,十分艰难的将对方斩杀。 砰的一声,乐乘的身体重重的靠在了宫墙城垛之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鲜血滴答滴答的从手臂的伤口之中流了出来,滴落在地。 几声尖锐的鸣金声突然从宫墙之外的夜色中响起。 乐乘身体一震,惊讶的抬起头来。 在乐乘的视线之中,那些包围着宫墙的叛军开始缓缓的朝着后方退去,并在距离宫墙大约五十丈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战斗暂时结束了。 乐乘身边的宫墙之上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欢呼声。 乐乘先是一愣,随后咧起嘴巴,笑了起来。 “安阳君?不过如此,碰到了我乐乘,还不是……” 砰的一声,乐乘好像一截木头般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整整半个夜晚的厮杀,让他耗尽了体力。 宫墙之外,安阳君脸色阴沉的注视着面前那座小小的宫城。 在激烈的厮杀之中,安阳君至少损失了两百名以上的部下。 “高信,果然是懂些领兵的……传令下去,全部休息三个时辰,天亮之后继续进攻!” 安阳君目光阴冷:“区区五百禁卫,能够守到何时?赵何,且容你再多活几个时辰!” 在得知了安阳君退兵的消息之后,赵何第一时间来到了宫墙之上。 “大王,不可轻涉危险之地啊!”肥义和李兑苦苦相劝,尤其是太傅李兑,巴不得直接跪下来拉着赵何的裤子了。 李兑觉得自己这回是真的死定了! 安阳君来了,宫城即将被攻破,自己也马上就要和赵何一起死翘翘了。 什么权臣美梦,通通都离自己而去了! 李兑心中这叫一个后悔啊。 早知道,不如当时就投了安阳君算了。 赵何可没有心思去理会大臣们心中的想法如何,他现在想要做的,就是让每一位站在宫墙之上守御的赵国禁卫军看到自己的身影。 在火把的照耀下,临时聚拢过来的三百多名禁卫军注视着赵何,聆听着赵何的话。 “二三子,你们今夜做得很好。挫败了安阳君赵章的叛乱,寡人的心中很欣慰。 但是,这还不够。安阳君居心叵测,明天他必定会继续进攻,而寡人希望你们,能够挡住安阳君的攻势! 两天,只需要两天的时间,邯郸的援军就会赶到。等到那个时候,安阳君和他的一众叛逆,就全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帮寡人守过这两天的时间,寡人承诺,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够升官晋爵,所有的战死者家属寡人都会为你们抚养,你们将会成为赵国的功臣,由史官记载在史册之上!” 赵何的话说完了,老实说,他自己对于这番话究竟能否起到作用,也没有太大的底气。 但,去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赵何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一张张脸庞上,火光昏暗,而赵何在这些脸庞上看到了比火光要更加炽热的光芒。 他的话,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好用。 因为,他是赵国的大王! 一旁的将军高信适时的拔出了手中长剑,喝道:“为大王而战!” 数百名赵国禁卫军异口同声:“为大王而战!” 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划破黑夜。 远方,叛军的阵营之中似乎也产生了几分骚动。 叛军中军阵,安阳君有些愕然的抬起头,看了东宫的宫墙好一会,然后露出了一丝冷笑。 “哼,死到临头,还在搞这些无用的小伎俩!” 宫墙上,就在赵何身边几丈之外的地方,肥义轻轻的捅了捅身边李兑的胳膊:“太傅,你快看。” 心不在焉、不知道在埋头苦思些什么的李兑茫然抬头:“啊?” 老相邦的脸庞之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以千金之躯亲临前线振奋军心,大王,有主父之风啊!老夫本以为今日要死在此地了,但如今看来,一切犹未可知也!” 一阵萧瑟秋风吹过,凉意直入肺腑,李兑用力的打了一个喷嚏,鼻孔和嘴角亮晶晶的,和愁苦的脸色相得益彰。 主父之风?李兑心中对此嗤之以鼻。 犹未可知个屁啊,大家都是要死掉的人了,还提什么主父不主父之风的。 你肥义一把年纪六七十岁的人,就算现在当场暴毙,那也是正经的喜丧。 但我李兑才四十来岁,可还没有活够呢。 所以,究竟明天要怎么样才能够让攻破东宫的安阳君相信自己的投降是真心实意的呢? 李兑很苦恼。 秋夜渐逝。 黎明时分,邯郸宫城东门,两匹骏马带着骑士疾驰而至。 马上骑士高举令牌:“我乃总管繆贤,大王使者,有急事要入宫面见太后!” 一刻钟之后,刚刚起床的吴太后接见了繆贤两人。 繆贤二话不说,直接拜倒在地:“太后,安阳君已经起兵作乱,请太后速速启用大王之锦囊,出兵平叛!” “什么?”吴太后花容失色。 半个时辰后,左师赵成面色自得的坐在马车之上,匆匆入宫。 “太后如此急招老夫,看来是安阳君在沙丘宫那边发动了。接下来,只要从太后手中拿到兵符,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没有人知道,赵成为了这一天,其实暗中做了不少的事情。 比如说,早在十年之前,赵成就已经让自己一名忠心耿耿的心腹改名换姓,悄悄的投入到了安阳君的麾下。 如今,这名赵成的心腹已经成为了代相田不礼的左膀右臂! 不仅如此,赵成还动用自己的关系,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成为了邯郸四邑之中两个邑的领兵将。 只要拿到虎符,再加上一次小小的清洗,邯郸周围四邑所组成的这支人数在六千甚至更多的军队,就会落入赵成的手中。 这个数量其实并不算多,但在眼下的沙丘宫而言,却已经是一支足够决定最终胜负的决定性力量了! 有了兵权,赵成将会让主父赵雍、大王赵何以及安阳君赵章都在沙丘宫变之中死于非命。 然后,这整个赵国,就是赵成说了算了! 至于李兑嘛…… 原本赵成是想要借助李兑的力量来掌控赵国朝局的,但现在李兑也去了沙丘宫,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只能够看李兑自己的命运了。 如果不需要李兑也能够掌控赵国的话,那李兑这条性命,似乎也无关紧要了。 坐在马车之上的赵成再次仔细的回想了一番,觉得自己的这一番计策,绝对是万无一失了。 赵成长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赵雍啊赵雍,你当年以胡服骑射为由,罢了老夫的相位,可曾想过会有今天?正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 看着面前渐渐抵近的龙台,老左师摸着颌下白须,得意的笑了起来。 这龙台,很快就要换一个主人了。 或许……也不一定要平原君赵胜那个臭小子得了便宜啊。 老夫赵成,和先代赵肃侯可是亲兄弟,是血脉纯正的赵国王族。 肃候的子孙做得这赵国大王,老夫的子孙……难道便做不得了? 老左师一念及此,整个人心中热血上涌,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第36章 大王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赵成很快见到了吴太后。 让赵成有些惊讶的是,在吴太后的身边居然还有两个人。 一个似乎是军官的中年男子,另外一个则是浑身上下散发着阴柔之气的年轻寺人。 这样重要的事情,难道不是应该单独商议? 赵成收回了心中的异样心思,朝着太后行礼:“太后召臣入宫,不知所为何事?” 吴太后叹了一口气,道:“左师请起,今天请左师前来,实在是沙丘宫那边突然有了变故,老妇六神无主,还想请左师帮忙拿个主意。” 赵成闻言,心中顿时大定。 看来,的确是安阳君发动了。 赵成直起身来,沉声道:“还请太后明言,究竟是何事?” 这个时候,赵成的目光刚好扫过吴太后面前的桌案上,有一样事物吸引了一下他的注意力。 那似乎……是一个打开的锦囊? 吴太后开口道:“左师,安阳君赵章昨夜突然发动宫变,如今正率领军队围攻沙丘宫,主父和王儿被赵章所困,如今形势危急!” 赵成“大吃一惊”,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道:“竟有此事!太后,必须要立刻出兵,平定安阳君的叛乱,否则的话,主父和大王危矣!” 吴太后点了点头,正色道:“老妇也是这样想的,安阳君的叛乱必须要得到平定。大王在离开之前,将邯郸周围四邑兵马的虎符交给老妇,如今事情紧急,老妇已经将兵符交给将军乐毅,让他率兵前往沙丘平乱!” 赵成不假思索,慨然道:“太后所言极是,老臣义不容辞,这便领兵前往……” 赵成的话突然顿住了。 足足过了好几息时间,赵成才面色古怪的开口:“将军乐毅?” 在吴太后的身边,那名身着赵国禁卫军甲胄的中年男子向前一步,朝着赵成行了一礼:“乐毅见过左师。” 赵成盯着乐毅,好一会之后才道:“你就是那个为大王献策的将军乐毅?” 乐毅点头道:“正是。” 赵成微微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了太后,正色道:“太后,乐毅年纪轻轻,邯郸四邑兵马都他完全不熟悉,况且沙丘宫那边形势复杂,以老臣之见,还是由老臣亲自领兵前往救驾才是。” 吴太后摇了摇头,正色道:“左师上了年纪,如何受得了这来回奔波行军之苦?况且大王被围的消息传来,邯郸城之中人心浮动,左师年高德劭,正好坐镇邯郸协助老妇震慑宵小,轻易离开不得啊。” 吴太后说完这句话,从怀中拿出了四枚虎符,当着赵成的面交到了乐毅手中,郑重道:“乐毅将军,一切……就都拜托了!” 赵成心中大急,忍不住开口道:“太后!这乐毅乃是中山降将,之前又有传言此人是中山间谍,若是太后错信此人,势必会铸成大错啊!” 房间之中,陷入了片刻的安静,吴太后的身体也是微微一顿。 就在赵成的心中浮起一丝希望的时候,吴太后已经开口了。 “去吧,乐毅将军!” 乐毅朝着吴太后行了一礼,迈步离去。 吴太后看了赵成一眼,淡淡的说道:“还请左师在此休息片刻,老妇还有一些事情处理。” 说完这句话之后,吴太后也离开了。 赵成有些失神的坐在那里,整个人老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吴太后,之前明明很信任自己的,为什么当着自己的面把兵权交给别人? 如果这样,又何必召自己进宫? 但马上,赵成就回过神来。 不行,不能继续呆在这里,必须要想个办法,说服太后! 赵成站了起来,想要朝着门外走去。 然而才刚刚走到门口,赵成就被两名禁卫给拦住了:“左师请留步。” 赵成一脸不快的挥了挥手:“都让开,老夫要去见太后!” 下一刻,让赵成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两柄出鞘的长剑稳稳的搭在了赵成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动,就能够让赵成人头落地。 赵成脸色大变:“你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两名禁卫面无表情的看着赵成:“太后谕令,敢私自离开此房间者,格杀勿论!” 赵成脸色煞白,几步倒退回了房间之中。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赵成只感觉腿部一阵发软,竟然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一股不详的预感自这位老左师的脑海之中诞生。 难道…… 房门又一次的打开了,一名赵成刚刚见过的年轻寺人出现在了赵成的面前。 赵成好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下子站了起来,道:“繆贤总管,老夫……” 繆贤笑眯眯的摆了摆手,打断了赵成的话:“左师,刚才走得匆忙,差点把大王的命令都忘记了。” “大王的命令?”赵成听得此言,不免脸色惊奇:“是何命令?” 大王赵何此刻都已经被困在沙丘宫之中了,居然还有命令? 繆贤咳嗽一声,目光注视着赵成,一板一眼的说道:“大王让繆贤转告左师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说完这句话之后,繆贤笑着眨了眨眼,然后迈步离开。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赵成自己坐在房间之中,细细的品味着这句话。 慢慢的,赵成的脸色变得古怪了起来。 “难道说……大王他,都知道了?” “这不可能!”赵成突然叫了起来,一张老脸之上充满了愤怒和失望。 可是…… 突如其来的召见,然后是被软禁在这里,再然后是繆贤带来的这句话…… 想着想着,赵成的脸色越发的复杂了,之前的愤怒慢慢的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震惊和后怕。 “大王既然已经知道了老夫的计划,那么安阳君岂不是也没有逃离他的算计?看来,安阳君的突然起兵,对他而言也只是个引蛇出洞,好让他名正言顺除去安阳君的计划罢了!” “等安阳君起兵,然后再把老夫软禁在这里,接下来,邯郸四邑兵马之中那些老夫安排的人手,想必很快就要被那乐毅除掉了吧?” “等到那个时候,乐毅带着兵马前去沙丘,安阳君必败无疑!” “甚至,只要他愿意的话,就连主父也……” 终于想明白一切的赵成呆坐原地,震惊得久久不语。 “只有十六岁啊!” 良久之后,赵成长叹一声。 “可笑老夫自以为黄雀,却被算计得明明白白!大王,当真是……好手段啊!” 第37章 平地起惊雷 沙丘,东宫。 黄昏,晚霞漫天,大地金黄。 宫墙之下,横七竖八的倒着一具具的尸体,秋风带着片片落叶飘过,有些落在了尸体之上,有些则飘飘荡荡,飘入了宫墙之中。 如果可以的话,安阳君希望自己也能够和这些落叶一样,被秋风带着飘进东宫之中。 “这个该死的高信……怎么这么能守!” 安阳君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 田不礼就站在安阳君的身边,和安阳君同样注视着东宫,脸上略带担忧之色。 如果不能够杀死里面的赵何,那么一切都是空谈。 安阳君重重的哼了一声,道:“南宫那边,情况如何了?” 田不礼道:“有几个人不是很服气,不过都处理好了,一切都还在控制之中。” 安阳君道:“赵希呢?他还老实吧,这个胡人不可靠,你要注意。” 田不礼笑道:“君上放心吧,赵希既然已经背叛了主父,那么他就没有回头路了。更何况就算赵希想要反复,臣也有办法对付他。” 安阳君点头道:“你先回去盯着赵希和主父,东宫这边,本侯自会解决。” 田不礼犹豫了一下,道:“要不,让赵希调人过来?” 安阳君微微冷笑,道:“没有那个必要,邯郸那边作出反应调兵至少还有两天时间,若是明日不行,再让赵希调兵过来。” 两天时间还攻不破这座小小东宫?笑话! 东宫之中,肥义心中的不安越发的沉重了。 “大王,不如等到天黑的时候,找个时机逃离吧!只要离开此地,安阳君区区一千甲士,不足为患!” 一旁的李兑闻言眼睛一亮,猛地抬起了头,用期盼的眼神注视着赵何。 赵何一脸沉静,笑道:“放心吧肥师,有高信将军和诸位勇士,寡人在此安如泰山。若是逃脱的话,反而是中了安阳君的计了。” 李兑如遭重击,一脸怨念的盯了赵何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肥义忧心忡忡,道:“如今,能战之兵已经不过两百人了,若是再这样下去的话,明日恐怕就坚持不住了。” 赵何眨了眨眼睛,笑道:“无妨,请肥师放心吧,安阳君不会成功的。” 片刻之后,肥义和李兑并肩从宫殿之中走了出来。 肥义叹道:“想不到大王小小年纪,就如此镇定自若,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倒,将来必定是一代明君!” 李兑的嘴唇有些哆嗦,想了想,没有开口说话。 看着肥义和李兑离开的身影,赵何沉思片刻,让人找来了乐乘:“乐乘,寡人有一个绝密任务要交给你!” 乐乘先是一愣,随后大喜:“大王只管吩咐!” 片刻之后,乐乘带着几名赵国士兵,一脸懵逼的推着几辆手推车,开始在宫殿的大门处进来大约五丈左右的地方挖坑。 手推车上是一个个黑色的大罐子,大罐子里是一些黑色的粉末状物体,乐乘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罐子通通都埋在地上,留一截引线在外面。 而且,严禁明火靠近! “这就是所谓的绝密任务?挖坑?” 这一刻,乐乘只想把手中的锄头扔到赵何脸上。 但,挖坑还是要挖的。 “这大王,果然不靠谱!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还不如让我多睡一会,明天还能多杀几个叛军呢!对了,那个老相邦昨天好像说过,杀一名叛军赏田宅百亩?我这两天杀了几个来着?八个还是九个?这也有好几百亩了吧,如果是上田的话也不错了……” 乐乘的思绪开始飘飞,渐渐的,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当的一声响,乐乘嗷一声丢下锄头,抱着自己的右脚叫了起来。 “痛痛痛,锄断了,断了!” 看着抱脚在地上滚来滚去鬼哭狼嚎的乐乘,站在宫殿门口亲自监工的赵何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算了,剩下的不用埋了,找点茅草木柴盖一下,装得像个茅草堆就行了,到时候直接引燃!” 黑火药啊!这几天来紧急制作的产量,全部都在这里了。 “希望,不要派上用场吧。”赵何心中默念。 翌日清晨,安阳君再度率领叛军发动了猛烈攻势。 甚至,叛军还弄出了几架云梯! 安阳君赵章再度做出了承诺:“今日破东宫,所有人官升三级,爵升四等,宫中所有宝物任取!” 财帛利禄,最动人心。 叛军的士气再度高涨,一个个嗷嗷叫着发动了冲击。 激烈的战事在宫墙上下进行着,为数不多的禁卫军们舍生忘死,抵挡着被名利刺激得双眼通红的叛军攻势。 坐在宫殿之中的赵何心情有些紧张,十指交叉拢于袖中,指头不停抖动。 挡得住吗? 应该……挡得住吧? 司马迁,你别坑寡人啊,寡人就是信了你的《史记》,才这么放心的留在这里的。 一定要有节操啊太史公! 宫墙之上,乐乘大呼小叫,挥舞着长剑砍下一个又一个的人头。 “一千一百亩,一千两百亩……一千三……一千三……喂,不要抢人头啊!!!” 乐乘充满怨念的声音在宫墙之上回荡。 正午刚过。 砰的一声大响,东宫那一直紧闭的宫门,被轰然撞开。 在宫墙之外督战多时的安阳君大喜过望,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剑:“赵何,天要亡你!二三子,都随本侯一起上!” 安阳君一马当先,率领着叛军朝着洞开的宫门疾驰而去。 “大王,不好了,敌人杀进宫来了!”浑身浴血的将军高信狂奔而至,一把扶住赵何:“大王,快离开此地!” 赵何反手挣脱高信:“莫慌,随寡人去看看!” 赵何快步走出大殿,朝着宫门看去。 此刻,剩下的禁卫军已经不足一百之数,正节节败退。 蹄声骤响,安阳君也正好策马冲入宫门之中。 隔着上百级的台阶和几十丈的空地,赵何和安阳君的视线同时交汇在一起。 安阳君马蹄不停,放声大笑:“赵何,今日便是你亡命之时!” 赵何也同时发出一声暴喝:“乐乘,还在等些什么!” “来了大王!”乐乘将手中火把用力往旁边的茅草堆一扔,然后整个人没命的朝着台阶之上奔去。 大王叫我扔我就扔,大王叫我跑……不叫我也得跑路! 同一时间,李兑的身影在台阶之下闪出,这位赵国太傅迎着安阳君一个滑步噗通跪下,砰砰磕头:“老夫愿降,老夫愿降!” 看着落入茅草堆的火把,安阳君的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神色,大白天的玩火?看来赵何小儿的脑子果然…… “轰隆!” 一声巨响强行中止了安阳君的思考。 他只感觉面前突然红光大作,紧接着一阵灼热的巨浪迎面而来,他甚至都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整个人就身不由己的腾空倒飞而起。 平地起惊雷! 第38章 瞬息万变 “轰轰轰!” 天地之间,似乎就只剩下了这几声爆响。 刚刚狂奔到台阶之下的乐乘只感觉自己背后一股气浪推了一下,整个人身不由己的踉跄倒地。 倒在地上的乐乘被尘土淹没了。 “咳咳,咳咳!”乐乘拼命的咳嗽着,揉着自己的眼睛,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一时间有些迷糊。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仅仅是乐乘,整个高台之上,目睹了这一切的肥义、高信、以及其他所有交战双方的士兵们,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给镇住了,都充满了同样的疑问。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烟尘渐散,一个大坑出现。 众多残肢断臂,景象触目惊心。 一匹死马就倒在大坑的边缘,马肚子里面奇奇怪怪的器官伴随着鲜血留了一地,乐乘甚至能够看到一颗疑似心脏的物体在那里抽搐跳动。 乐乘一个哆嗦,浑身汗毛直立:“这……这是我干的?” 乐乘对死亡和鲜血早就不陌生了,但是看着眼前这幅惨状,还是感觉到头皮一阵阵的发麻。 仅仅是几车黑乎乎的、粉末状的东西,就能够形成这般无以伦比的杀伤力? 这一刻,乐乘对自己兄长乐毅的佩服达到了顶点。 如果乐氏一族投的是安阳君的麾下,恐怕我乐乘今天就要成为前面这一大堆碎肉里的一员了吧? 伯兄究竟是要多么的慧眼识君,才能够投靠到赵何这样一位英明神武的大王麾下来啊!!! 赵何身边的肥义和高信此刻也终于回过神来,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神色。 他们刚才站在高台之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冲在安阳君前方的那些叛军士兵,完全就是一下子被这爆炸给炸没了! 这东西,是大王弄出来的? 大王,什么时候掌握了威力如此巨大、堪称神器一般的武器? 赵何一脸淡然的打断了肥义和高信的思绪:“还在想什么,给寡人把这些叛军赶出去!” 安阳君,你不是很牛逼吗?来,吃我一波黑火药,看看你还能不能继续牛逼下去? 高信这才回过神来,拔出腰间长剑,一声怒吼:“二三子,安阳君已死,把这些叛军杀出去!” 下一刻,激战再起。 禁卫军的士兵们在台阶之下重新组队,朝着叛军发动了疯狂反扑。 突如其来的爆炸事件让禁卫军士气大振,虽然叛军的人数数倍甚至十倍于禁卫军,但叛军却成为了被杀得步步后退的那一方。 突然,一个人影摇摇晃晃的从尘土之中站了起来。 “谁说本侯死了!?” 赵何吃了一惊:“卧槽?” 站起来的,还真是安阳君! 此刻的安阳君灰头土脸,身上的甲胄都被炸飞了好几处,露出了明显的皮肤和伤口,鲜血不停流出。 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安阳君……竟然没死! 安阳君狂吼一声,拔剑瞬间砍倒数名禁卫军士兵,状若疯虎,喝道:“赵何小儿,任你用尽巫术,也不可能阻挡本侯今日取你项上人头!!!” 赵何看着在军阵之中纵横来去的安阳君,倒抽一口凉气。 怪物吧,这都炸不死你? 安阳君突然“复活”,原本已经被赵何这边逆转的局势,又一次的逆转回去。 安阳君奋力拼杀,带领着恢复士气的叛军士兵们步步登上台阶,距离台阶顶上的赵何越来越近。 高信带着剩余的禁卫军全力抵挡,双方刀光剑影,每一级台阶上都沾染鲜血,不停有尸体倒下,沿着台阶滑落。 鲜血汇成一条条细如手指的血流,一级级的沿着台阶流了下来。 台阶之顶,肥义猛拉赵何袖子:“大王,该撤退了!” 赵何沉默半晌,道:“不。” 肥义急得顿足:“大王,再待下去,安阳君要杀上来了。” 赵何眨了眨眼睛,看着台阶之下犹如蚂蚁一般密密麻麻的叛军,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肥师。安阳君要完蛋了。” 就在此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伴随着大喝响起。 “乐毅在此,谁敢伤大王!安阳君,拿命来!” 一支骑兵犹如旋风般突入宫门,从背后刺入了叛军的阵地之中。 为首之人,正是乐毅! 在骑兵之后,数千步兵紧随而入,对叛军展开剿杀。 乐毅,率领着四邑兵马,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了! 叛军猝不及防,加上连日激战早已经筋疲力尽,此刻又被数倍于己的四邑勤王兵马围攻,顿时迅速溃散。 局势再度逆转,而且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给安阳君逆转回去的可能性了! 安阳君腹背受敌,看了一眼头顶不远处的赵何,心头大恨。 只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但是却如同天堑般无法跨越! “赵何!!!”安阳君仰天怒吼,伸手一攀栏杆,直接凌空落在了高台台阶侧面的地上,随后一刀砍倒了一名猝不及防的勤王骑兵,跨上这骑兵的马,带着身边仅有的几名精锐护卫,夺路而逃! 安阳君这么一逃,剩下的叛军士兵再无斗志,纷纷四散奔逃。 短短片刻,战事结束! 乐毅快步登上台阶,在赵何面前行礼:“大王,幸不辱命!” 赵何长出一口气,扶住乐毅的肩膀:“乐毅将军,寡人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让寡人失望的!” 乐毅沉声道:“大王,如今安阳君已经逃窜,接下来应该如何做?” 赵何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冷声道:“安阳君既然发动叛乱,想必主父已经在他的控制之中了。如今他叛乱失败走投无路,定然会回到南宫之中,妄图挟持主父!乐毅,你立刻调动兵马,随寡人前去南宫,斩杀此獠!” 数千勤王兵马浩浩荡荡,簇拥着赵何王驾,直奔南宫! 赵何站在马车之上,回首望去,原本大气华丽的东宫,因为这几日来的战争而毁于一旦,死伤众多。 朝西南望去,南宫遥遥在望,红色的宫墙在秋日的一片昏黄之中极为显眼,似一张艳丽无比的五彩油画。 “安阳君,这场闹剧,也是时候结束了!” 第39章 主父,你养了一个好儿子 沙丘,南宫。 大殿之中,纱帐直直垂下,香炉倾倒在地,黑色的香灰洒落,两滩暗红血迹在地上很是显眼。 主父静静的坐在主位之上,静静的注视着面前的田不礼。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田不礼已经死了至少一百次。 田不礼面带微笑,“啪”的一声将一份谕令拍在了主父的面前桌案上,对着主父开口道:“主父,还没有考虑清楚吗?这份谕令,也是时候该用印了。” 主父看了田不礼一眼,一丝怒色从脸上闪过,沉声道:“你想要寡父废掉王儿?此事绝无可能!” 这份谕令已经不是田不礼第一次放到主父的面前了,里面只有一条内容,那就是废掉赵何的赵国国君之位,并以安阳君赵章为新任赵国大王。 田不礼耸了耸肩膀,笑道:“主父难道还没有看清楚现在的局势吗?大王……不,赵何已经完了,今后之赵国,唯有君上才是真正的主宰。主父和君上乃是父子,之间的父子情谊乃是天下所知,难道主父就不想要继续维持下去吗?” “不。”主父道。 田不礼直起身来,面带遗憾:“主父,虽然很不想这么做,但是……来人啊!” 几名全副武装的甲士走了进来,从盔甲上的徽记就可以看出,他们是安阳君的私家甲士。 田不礼一挥手:“搜!把整座宫殿都搜一遍,玺印一定就在这里!” 甲士们开始四处翻找,宫殿之中变得一片狼藉。 主父的脸上怒容越发明显:“田不礼,你这逆臣,寡父看错你了!” 田不礼叹了一口气,道:“主父看错的,又何止我田不礼一人呢?” 片刻之后,一名甲士突然兴奋的举起了手:“田相,在这里!” 在这名甲士的手中,一枚小小的玉制玺印极为引人注目。 田不礼大喜过望,接过玺印,在主父阴沉无比的目光,啪的一声,在这份谕令上用了印。 捧着这份谕令,田不礼心花怒放。 看着脸色难看的主父,田不礼心情更是愉悦。 当年,我田不礼好歹也是赵国大臣,却被你主父发配到安阳君身边,当了安阳君的代相。 这些年,就因为当了安阳君的相,田不礼被肥义、李兑为首的一批赵国大臣多方压制,其中辛酸不足为人道。 这么多年来的隐忍和培植势力,为的不就是扶持安阳君上位吗?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 翻身做主人了。 啊,这权力的甜美滋味! 田不礼有些陶醉的深吸一口气,对着主父笑道:“主父在这里好好休息吧,臣告退了。” 田不礼要去东宫。 如今东宫迟迟打不下来,田不礼决定利用这一份谕令,来作为击溃东宫禁卫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个杀手锏。 赵何支撑了这么久,确实也是有几分本事。 但,也该结束了。 主父看着田不礼,蓦然一声长叹:“寡父,还真的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田不礼哈哈一笑,大步朝着殿门走去,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迈向了美好的明天。 砰的一声,田不礼和人撞了一个满怀,整个人身不由己的倒退几步,摔倒在了地上,鼻梁火辣辣的一阵疼痛,眼泪都流下来了。 哗啦一声,田不礼手中那封谕令掉在了地上,展了开来。 一只沾满了血污的靴子重重的踩在了上面,留下了一个极为清晰的脚印,然后毫不停留的走了过去。 泪水模糊的田不礼见状不由大怒,瞬间跳了起来,朝着来人喝道:“你是何人,竟然敢擅自出入……” 田不礼突然闭上了嘴巴。 能够让田不礼闭嘴的人没有几个,安阳君无疑是其中一个。 田不礼捡起脏污的谕令,心中惊疑不定。 自家君上怎么出现在这里,还如此狼狈? 安阳君此刻身上脏污处处,衣甲破损,田不礼甚至能够看到安阳君背后的一道剑伤,鲜血正从里面不停流出。 “君上,怎么回事?”田不礼心中大感不妙。 安阳君没有理睬田不礼,而是直接在主父的面前坐了下来。 看着面前的安阳君,主父显然也有些意外,过了片刻才道:“你……败了?” 安阳君缓缓点头,道:“我败了。主父确实养了一个好儿子。” 田不礼大惊失色,整个人摇摇欲坠,忍不住惊呼道:“这怎么可能?” 主父同样有些意外,沉默片刻才道:“你既然发难,想必一切都已经算计在内,如何会败?” 安阳君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败,便是败了。” 主父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安阳君突然道:“田不礼,你过来。” 田不礼失魂落魄,踉踉跄跄走到安阳君身边。 此时,宫殿之外,已经明显传来了喊杀声。 安阳君接过田不礼手中的谕令,扫了一眼,道:“田相,这是你做的?” 田不礼茫然点头。 有甲士奔进大殿之中,仓皇汇报:“君上,大王的人杀进来了!” 安阳君同样也点了点头,拔出了手中的长剑,毫不停留的刺入了田不礼的胸膛之中。 田不礼身体剧震,不敢置信的看着安阳君:“君上,你……” 安阳君拔出了长剑,鲜血喷溅,将田不礼没有说完的话彻底的堵在了喉咙之中。 田不礼的尸体重重倒地。 安阳君将田不礼的那份谕令撕成无数绢条,然后扔下手中长剑,在主父面前跪了下来。 “主父,救章儿一命吧!” 主父的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半晌过后,一声喟然长叹。 “孽障!” …… 南宫之外,赵何立于王驾之上,等待着最新的军情。 在赵何的面前,成百上千的四邑士卒正涌入南宫之中,杀声震天。 这四邑士卒由于身处邯郸左近,所以平日里无论是征调还是训练都十分频繁,虽然是郡兵,但战斗力并不在赵国常备军之下。 由于安阳君的失败,整个南宫之中的叛军士气早已大丧,不少人争相逃跑,短短片刻就被攻破宫门。 战局已定,不会有任何的变数了。 又过片刻,乐毅策马出宫,来到赵何面前,高声禀报:“大王,南宫已然尽复,所有被捉拿扣押的大臣都已经解救完毕!” 赵何微微点头,问道:“主父呢?贼酋安阳君呢?” 乐毅微微犹豫了一下,道:“主父和安阳君在寝殿之中,希望能和大王见上一面。” 此言一出,赵何身边的肥义顿时大吃一惊:“主父被挟持了?大王,一定要想办法救出主父啊!” 赵何皱了皱眉头,但马上又伸展开了。 “也好,就让寡人看看,这个安阳君还有什么最后的招数吧。肥师,随寡人进宫!” 《史记·赵世家》:公子章之败,往走主父,主主开之。译:公子赵章失败,逃往主父所在,被主父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