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颂》 第1节 ========= 《春日颂》 作者:小红杏 文案: 含金汤匙落地的大小姐令嘉,二十岁住肯辛顿大house,拎的是lv限量鳄鱼皮包。 她年少时张扬肆意打飞的往来巴黎香榭丽舍大道、几个小时在伦敦牛津街动辄狂花百万的时候,绝对想不到: 自己有一天买条几十万的华伦天奴高定,还得哭唧唧给傅承致手写八百字借条。 * 臭名昭著的大银行家傅承致,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慈善,就是在弟弟去世时,施舍了他年轻的恋人一些怜悯与关怀。 那时他尚不知后来的自己,愿把金钱与宝石倾尽奉上,只为她的檐帽添一根最绚丽的羽毛做坠饰。 * 令嘉越来越觉得傅承致可怕,哭着和他吵架。 “我觉得我就像贝拉,只是你闲暇消遣的宠物。” 傅承致侧过头深吸一口,冷静半晌才答: “凭心而论,令嘉,贝拉有你能花钱吗?我会替贝拉洗澡买衣服、照顾它吃药还陪它睡觉吗?” “亲爱的,你从不懂得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究竟多么可贵。” ——那是几乎不存于世上的,资本家比钻石珍贵的真心。 【屠龙勇士大明星令嘉x恶龙银行家傅承致】 *冬至冗长,冰河滚烫,她终等来一首春日颂歌* *与恶龙缠斗过久,恶龙亦成为小可爱* *本文又名《论如何写一本甜文》《论如何在离开剑桥后成为大明星》* 一句话简介:会有恶龙替我爱你 立意:战胜挫折,勇攀高峰。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娱乐圈 主角:令嘉,傅承致 ┃ 配角:┃ 其它: ========= 第1章 chapter 01 “他是上帝吹来人间的一阵风,因为已经走完了世上所有的路程,所以才会在短暂的经练后与我们别离。如今,他的灵魂将再次回到天上与父相聚,愿灵安眠,阿门。” 乐团演奏开始,灵柩下葬,神父从纯白色玫瑰花簇中往后退一步,划十字停止祷告,结束最后一次弥撒。 沈之望的墓志铭很简单,called back,受唤归去。 生卒年1997-2020. 他父母早亡,鲜有亲友,连短暂的人生像极悼词里那一句,他是上帝吹来世间的一阵风。 六月的伦敦有一年中最好的天气,这样灿烂的阳光底下,令嘉却连身型都需要朋友轻扶肩膀,才堪堪站稳。 一周来,她瘦得实在厉害,黑色长风衣腰身收到最里那扣还是显得松垮,纤瘦的手腕和脚踝几乎让人生出种一折就断的错觉。 墓园斑驳的光线在风声中摇落,透过檐帽的黑网纱格打在她面颊与细颈,纱网的阴影缝隙间,呈现出一种冷色调的白,那是画家调色也很难混出的半透明质感。 参加葬礼的宾客上前献上鲜花,他们沉声安慰令嘉take care。 而她全然在状态之外,木然颔首,致谢人们前来参加葬礼,令他最后一段旅程不至于寥落。 “令嘉,节哀。” 这一声母语出现得有些突兀。 令嘉大脑迟钝,干涩的瞳孔聚焦,认真辨了几秒才记起,眼前说话的中年男人她见过。沈之望告诉过她,这人是父亲替他雇佣的律师,负责打理沈之望名下财产、学业及其他一切事宜。 男人将白玫瑰放在墓前,“令嘉,我想或许你应该知道,之望的——哥哥。” 他努力找到一个不那么恰当的措辞,“他今天被长辈派和我一道来了,之望的家族会负责他的墓地维护以及丧葬后续所有费用。” 令嘉盯着他沉默半晌,“他人在哪儿?” 视线顺着男人所指的方向,朝墓园下方的柏油路望去,那儿的橡树底下安静停着一辆纯黑色迈巴赫齐柏林。 刺眼的光线自车窗漆黑的防窥膜表层重新折射回她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 令嘉看不见,车里却能把她瞧得清楚。 车厢内冷气充足,皮质沙发安逸舒适,后座的男人凝望远处,视线许久没有动弹。 或许是感受到上司在那方向投入了过多的注意力,霍普特别开口。 “傅,那是沈之望去世前交往多年的女朋友,他们十五岁就在一起,沈之望原本打算结束今年的欧洲巡演,就向她求婚。” “那他可真不够走运。”傅承致嗤笑一声点评。 上司对待这场葬礼轻慢的态度,霍普并不意外。 跟在傅身边的时间超过十年,他比其他人都处理过更多关于上司的私事,也一直知道老板有位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弟弟叫沈之望。 尽管没见过几次面,但傅承致还是对这个弟弟深恶痛绝。 当然,沈之望本人从未做错什么,只是他的生母,那位落魄的全港选美冠军小姐,二十年多前险些叫傅家支离破散而已。 如果不是那年亚洲金融危机,傅承致母家倾尽所有资金储备帮助合宜与华尔街金融大鳄的狙击抗衡,以老板父亲从前对那个女人的宠爱程度,傅今天能不能顺利戴上继承人王冠还是两说。 两兄弟的人生像是两条平行线,知晓彼此的存在,却从无交点。 沈之望随母姓,这个孩子从来就没有被傅家承认过,一路念音乐学院苦练钢琴,二十岁出头,还没开始享受多余的掌声和荣耀,就在上周欧洲巡演途中意外车祸身亡。 而作为第三代瑞士籍华裔、合宜银行继承人的傅承致,自出生起便在伦敦接受英式公学严苛的精英教育,年纪轻轻已经得到一众叔族长辈支持,成为合宜名至实归的掌权派。 在霍普看来,自己的老板除去恶劣的个性、堪堪及格的道德水平、以及稍稍缺乏同理心…之外,无论学识礼仪、还是眼界能力,全都无可挑剔。 相信如果今天不是傅家的长辈发话,傅承致绝无可能来墓园这个晦气的地方送他的异母兄弟最后一程。 另一边,白色的棺木马上就要完全被砂土掩埋,沈之望将永远在这里安眠。 令嘉终于再也冷静不了,她试图离爱人的所在之处更近些,却又马上被早有预料的朋友们隔开。 “令,冷静一点。” 令嘉努力摇头,“我不是要胡闹,只是想起来之望他的领结还没有系正,我最后帮他系一次。” “听我说,令,你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了,让他走得安心些,好吗?” 令嘉却魔障了一样充耳不闻,纤弱的身板努力试图挤过朋友们肩膀夹缝的重围。眉眼饱含痛楚,小心哀求,“最后一次了,求你,我就见他最后一面……” 朋友面露不忍,但依然没让开。 努力到最后,令嘉近乎绝望地蹲下身,埋头无力哽咽,“please.” 死亡是生命个体的基本事实之一,它早晚都会到来。1 令嘉在剑桥上哲学系,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理解了这句哲言在书本中的含义,可当坟墓里真正躺着自己的爱人时,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真正释怀? 令嘉不能。 参加葬礼之前,她已经在肯辛顿公寓的衣帽间里,暗无天日整整躲了一个星期。 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哭干了所有的眼泪,今天可以鼓起勇气,可事实上,时间没有带走她哪怕一丁点痛苦。 隔着车窗外橡树斑驳摇曳的树影,女孩分明没有流泪,但那沉郁哀婉的泣声却无时无刻不从她纤弱的灵魂中溢出,飘散在空气中,有着叫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傅承致说不上来心尖哪里在被挠痒,如同黑沼泽上开了朵白花,有种隐忍而矛盾的快乐。 两者反差恰好刺激了掠夺者的欲望,叫他忍不住开口喟叹,“eyes are raining for her, heart is holding umbrella for her.” 眼睛为她下着雨,心却为她打着伞。 助理反应了半刻意识到这诗的出处。 但显然,这不是替墓碑底下那位兄弟念的,那是……傅自己的感慨?? 助理的心忽地狂跳不止,不着痕迹朝后视镜投去视线。 老板的眼睛里倒没什么要流泪的迹象,可内容听上去确确实实是他发自内心真情实感的咏叹。 而且,直到此刻,他的目光仍然近乎凝成实质地落在那位小姐身上。 霍普清楚,也许任何一位绅士看见这样美丽脆弱的异性都会充满怜惜保护欲,可是傅绝不可能是那些绅士之一。 很反常,他对自己私生子弟弟女友,似乎有着过分的关注。 “今天是你们第一次见面。”助理摸着最后一点良心试图规劝:“sir,令嘉确实很美,但您一定遇见过更美的女人,恕我直言,如果您是因为墓地这个特定的场景对一个可怜的女孩产生情感,这样的审美未免有点畸形。” “你的判断有误。”傅承致目光未动,慢条斯理纠正。 “首先,今天绝非我们第一次见面。” “其次,我对自己的情感拥有绝对控制权,不需要任何规则来判断它是否畸形,就算框架必须客观存在,那一定由我来搭建。” 傅承致缓慢矜持地扬起唇角。 他确实见过令嘉。 刚刚拿到硕士双学位那年,老头病危,他甚至没来得及过多历练便匆匆进入合宜的权利核心。在一帮股东和元老的合力掣肘打压下,傅承致在北美的投资首战以失败告结。 这是他活到二十四岁历经的人生最低谷,那天,他应付完董事会那些规矩条例又臭又长的长老派攻讦,强忍怒气结束会议回家。 恰巧碰见老头将沈之望召到自己病床前。 第2节 那是沈之望第一次得以跨足家门,不用猜傅承致也知道,老头是想临死前悄悄给私生子塞点东西。 但傅承致并不在乎,因为那点儿零星的财产相对他庞大的金融帝国来讲实在微不足道,只能算指甲缝隙漏下来的边角。 巧的是,那天沈之望把令嘉也带回来了。 等待男友结束谈话间,她站在玻璃花房檐下帮佣人给花儿浇水,偶尔偏头与他们说笑。 十七岁的令嘉,像极了恒温花房里一年365天光照充足的保加利亚玫瑰,美丽珍稀,那切实是只有富足温柔的真空环境,才能培育出的不谙世事,无杂质的善良与烂漫。 起初傅承致以为她是家里来的客人亲眷,管家告知他,令嘉是那个野种的女朋友。 他顿时像活吞了只绿头苍蝇,兴致全无。 那时傅承致确实没料想,有一天再见令嘉的时候,他的弟弟已经英年早逝。 更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原以为已经模糊的记忆,当令嘉重新出现时,过去鲜活的侧脸纯真竟仍然清晰可辨。 十七岁与二十岁的令嘉,是全然不一的美态,却都毫无偏倚地长在了傅承致审美矩阵的最大极值点上。 作者有话要说:  1对不起我的标注很草率,因为我也忘了出自哪本书了,哈哈哈哈。 然后排下雷: 1.请大家忽略小傅蹦出来的英文诗跟谚语,因为他就是特别爱装逼,这是他的特殊癖好每日小金句。 2.爱情线可能也许大概是“强取豪夺0.2”?当然,小傅合法商人使得都是合法手段,坑蒙拐骗威逼利诱吧。 第2章 chapter 02 沈之望的葬礼一结束,令嘉当夜就生了场大病,体温窜到华氏104度居高不下。 这场高烧早有端倪,无非是强撑到现在才发作而已。 三十多个小时滴米未进,令嘉唇色苍白干裂,连喂到嘴边的温水都吞咽困难。 黎明前,公寓那位护工出身的爱尔兰佣人黛西又给她扎了一剂退烧针,奶妈连塞带灌地喂了些流质食物下去,冰毛巾浑身反复擦拭皮肤许多遍,温度才开始缓慢往下降。 约摸是烧退了,奶妈絮絮叨叨的劝慰总算逐渐清晰起来,落了几句进令嘉耳朵。 “……小八,好孩子,要打起精神来,你父亲最牵挂你,你得让他放心。” 她闭着眼睛浑浑噩噩在奶妈怀里换下丧服,听见这句,眼泪又悄无声息从眼尾滑入鬓角。 令嘉上一次面临死别,还是刚出生那会儿,没睁眼,亲妈就因为羊水栓塞难产走了。 除了照片上定格的影像,她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只知道在抢救室匆匆相处的几分钟里,她给自己取了个小名叫“小八”,因为那天是腊八。 没多久,令炳文请了个新加坡籍女佣给女儿做奶妈,奶妈24小时屁股后头跟着把令嘉带大。 众星捧月的宝恒大小姐,无论是虚伪的恭维还是善意的疼爱,她拥有的实在太多太多,没什么机会因为生母的缺席而伤心。 这次却不同。 从十三岁来到伦敦起,令嘉认识沈之望七年,几乎贯穿了她生命三分之一。 中学时代,沈之望念的公学和令嘉的女子中学距离很近,每逢假期,他们就像两只放风的鸟儿在泰晤士河边相聚。 她陪他练琴,而他在她咬破笔头想答案的时候,找借口将她家庭教师那里解放出来。年轻的情侣手牵手漫步走过伦敦塔桥,在千禧之轮划过天际那一刻拥吻。 那些记忆太美好也太深刻,失去的时候,才如抽除肋骨一样痛彻心扉。 令嘉不敢多想,只努力抓紧涌进耳朵那几个字。 打起精神来……她还有父亲要管。 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好像就真的有了力气一般。 整夜的高烧和脱水使令嘉虚弱乏力,呼吸气短,但此时的她终于不得不正视当下人生中的另一件大事—— 就在昨天葬礼开始之前,父亲的特助陈东禾从国内打来了一通长达半小时的越洋电话,通知她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题。 她的父亲,宝恒董事长目前已经中风入院,公司财务目前正被外部介入调查。 这家近乎垄断国内十年院线的龙头企业,即将面临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债权所有者即准新东家,是一家英资银行控股的绘真集团。 令父的意思,伦敦肯辛顿的宅子,还有几处房产早年都已经记在令嘉名下。 他还在合宜银行留了一笔不菲的信托,要女儿拿着这笔钱在剑桥把书念完,好好过自己的人生,不必回国淌浑水,以免这笔额外的资产进入清算。 令嘉含着金汤匙出生,是父亲年过四十才得的掌上明珠,又有年轻英俊的钢琴演奏家初恋,见过玩儿过寻常人终其一生没有机会领略的东西……除了偶尔为名校的课业压力烦恼,她的几乎一帆风顺到人发指的地步。 大抵是连上天都妒忌这样的好运气,才会在一夕之间夺走她珍视的一切。 令嘉不清楚父亲在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如何把自己与公司的情况瞒得密不透风,以至于她到一切的尾声才得知整件事情的经过。 她唯一清楚的是:她得回国去。 尽管这和令炳文的想法相悖,但为人子女,倘若令嘉能拿着这笔钱独自在伦敦享乐,恐怕她余生的每一夜都将不得安眠。 — 天一亮,令嘉便挣扎着下了床。 黛西准备早餐的时间,奶妈帮她梳理头发。 令嘉坐在梳妆台前,指尖轻抚昨夜换下来的丧服,黛西适才已经将它折叠整齐。 二十岁太过年轻鲜活,在令嘉的记忆中,她几乎没怎么买过纯黑的衣服,就连身侧敞开的衣帽间柜底,都还堆满她上周为了庆祝剑桥地狱考试周结束,从牛津街带回来五颜六色没来得及拆吊牌的奢侈品牌当季套装。 只是在过去的一周里,被她躲在柜子里冷静时一股脑垫到柜壁上,整摞压得发皱。 这件丧服,是沈之望之前订做欧洲巡演的礼服时替她一起做的,裁的就是同一块布。 西服面料挺括发沉,她开始还不大满意,之望再三哄她,才不情不愿去量了尺码。做好后却很喜欢,那天在店里试起来,很像在穿情侣装,腰线尤其漂亮。 令嘉哪里料想得到,第二次穿它,就是在沈之望葬礼上。 仅仅一周而已,他们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生死两隔。 仿佛命运早已在冥冥之中将一切安排妥当。 “奶妈,收起来吧。”令嘉微哑的声音轻叹,偏头不再看。 人生突逢大变,二十年来的虚幻繁华已成过眼云烟,而她也再没有资格做伤心时只知道躲进衣帽间,在黑暗中独自疗伤的小女孩。 — 结束早餐,令嘉向黛西交代了她目前的财务状况,以及未来不能再负担继续雇佣她的决定。但在履行雇佣合同的赔偿的同时,会额外付她1000磅,作为上半年的奖金。 之后,她又致电律师以及房产中介,将名下的几套房子一齐挂了出去。 在未来的几天内,她将尽快清理不能带回国的行李。 令嘉呆在伦敦七年,要整理的东西实在太多。 尤其她的学业,剑桥哲学系本科学制三年,现在第二年刚结束。 按说征程已经走完三分之二,但事实上,她在剑桥和一群顶尖精英一起念书压力很大,过去的两年中,令嘉的日均睡眠时间不足五个小时。她确信自己不可能在这样的变故发生后,照顾父亲的同时仍然兼顾学业。 令嘉中学时代就读全英排名前五的女子中学,以八门全a的gcse成绩进入高中,在老师推荐下又以四门全a申到剑桥哲学系。 可她从来很清楚自己从来不是天赋异禀的学生,只不过是站在父辈的肩膀上,有着优于任何人的教育条件外加一些努力,抬手够到了名校的门槛。 休学是最无奈但也最明智的选择。 未曾想办理休学的进度异常缓慢,申请邮件发出后的几天,令嘉几次乘车往返学校,花了大部分精力处理进展。 好在有律师帮忙处理其他琐事,作为世界金融中心,挂在伦敦市面上降价紧急出售的房子一贯非常抢手。 一周后,令嘉名下的动产和不动产陆续变现,上千万英镑抵达她的户头,而休学也终于办理妥当。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回国前,她还得去一趟合宜银行,取出那笔从父亲信托合同中紧急申请提取的资金。 — 夏日无疑是最令伦敦上流社会兴奋的社交季,它有着一年里最长的白昼、最灿烂的晴天,有一场接着一场的赛马会,野餐趴liveshow…不过一切与傅承致无缘,他这周日程忙碌到每天雷打不动凌晨五点起床改到四点,也还不够用的程度。 一直忙碌到周一,傅承致晨起时看了天气预报,将议程推到中午,总算抽出时间驱车到北伦敦跑马。 夏天的阳光太暖和,他兴致盎然,甚至难得到马厩里亲自给爱骑贝拉喂了草料,顺便听助理霍普在旁进行每天早晨的例行汇报。 “……预测美联储8月降息24个基点至1.65到2的概率为90,目前看来没有维持利率不变的可能。” “美元指数现在是多少?”傅承致直接跳过冗长的预测。 “98.14.” 停顿两秒,认为老板并没有追问的意思,霍普进入下一项。 “财务部沃克利阁下发来邮件,让我转告您草拟的修正法案大约会在接下来一个月内发布,他建议我们应当尽快在过渡期内做好适应调整,缓解新法案带来的冲击。” “下午四点前给他回复,发布时间务必再延迟至少一个礼拜,邮件写情真意切些。” 助理为难;“傅,恕我直言,您提出的要求就算是沃克利的亲儿子来写陈情书,他应该也很难体谅。” “那就加上这句,倘若法案提前生效,我将停止扩大财政部在合宜的透支账户规模。”傅承致斜他一眼,“亲儿子不敢这样威胁吧?” 霍普:…… “好的,下一项,您是否要停止对保守派民主基金会的拨款,他们资助的金融杂志在上个月花了不止一个篇幅对您的行为与主张进行抨击。” “为什么要停?”傅承致反问,“不遭嫉妒是庸才,他们骂了些什么?” 他甚至饶有兴致。 霍普收回视线,不愿再看这个丧心病狂的男人。 “需要的话,我可以在下午前把那些内容收集成剪报,供您仔细阅读……还有,我们对瑞士跨境支付公司的谈判已经到了尾声,刚刚结束的晨会上,埃斯特林认为收购至少可以在八月底完成。” “他在开玩笑吗?” 傅承致偏头,仿佛是真的疑惑,“烦请替我转告埃斯特林,收购如果真的拖到八月底,他会直接收到解雇函。” “好的先生。” 霍普呼出一口充满马厩味的二氧化碳,记录完关键信息,关掉平板文件的最后一页,结束为时十五分钟的早报。 老板今天的好心情显然影响了他,霍普也较平时轻松许多。 待傅承致换好骑装,牵着他那匹血统高贵的纯种马贝拉进入跑道前,霍普忽地想起还有一桩小事,随口向上司征寻意见:“傅,国内宝恒的股价持续走低,到达预期值了,绘真认为现在正是进入清算程序阻碍最小的时机,我们不如——” 第3节 傅承致翻身上马,居高临下打断他,“跌停了再说。” 资本家的情感果然只服从于资本增殖的规则,他们并不吝惜榨干最后一分利润的精力。 霍普心领神会,微笑发问,“傅,即使刚刚发现令嘉恰巧是绘真集团正在并购的宝恒董事长千金,你也不打算下手轻些吗?” 贝拉本来已经开始在场内跑动,闻言,傅承致将重心后移两三公分,马蹄便停驻。 霍普只见他回头,唇角愉快而邪恶地扬起来,牙齿白得近乎刺眼,“为什么要?kill two birds with one stone.” 一石二鸟。 意思是即便自己感兴趣的女孩儿父亲即将破产,他也不会多花两秒钟考虑要不要怜香惜玉,抓住机会在她最落魄时候趁虚而入、攻其不备才是明智的做法。 真是份刺激的职业,做傅承致秘书理解他的语言艺术,退休后简直能胜任社会语言学翻译大师。 霍普在场外欣赏着老板骑马疾驰和优雅跨栏的英姿,内心悄悄为那可怜的小公主祈祷了半秒钟。 作者有话要说:  kill two birds with one stone. 出自英文谚语:一石二鸟。 非正文.小剧场—— 小傅:“如果宝恒破产是一场意外,她会难受,我就可以抚慰她;如果她知道绘真由合宜控股,她就很可能怀疑是我故意干的,然后生我的气,所以你们就随便给找个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新东家把绘真卖了,借他玩一阵子,直到她爱上我为止——” 第3章 chapter 03 合宜银行总部大楼就坐落在伦敦中心,圣保罗大教堂东侧的金融城。 令嘉下午出发,抵达合宜银行所在的街区时,正赶上游|行队伍在大楼外喊口号、举标语示威。 尽管伦敦骑警在侧维护秩序,道路交通还是几近停摆,车流一动不动。 前排爱尔兰司机松了松衬衫领结,开玩笑抱怨:“伦敦这周的交通真是比任何时候都坏透了,从特拉法加广场到金融城,这些示威者都不知道暂时忘记距离规则,挤挤让条道,给我们这样需要养家的人通行吗?” 令嘉因他的幽默稍稍动了动唇角。 帕克心满意足。 工作七年,这是他为令嘉开车的最后一天。 今天以后,令嘉会为他写好推荐信,去为新的雇主服务。 无论如何,帕克都不想今天这个日子在记忆中变得糟糕,因为令嘉实在是个很棒的老板。 她慷慨大方,温柔善良,遭逢大难却仍不忘为他们每个人安排去处。 思及此,他抬头又往后视镜撇了一眼。 女孩的素色风衣领子抵到下巴,苍白的面颊上仍然不见多少血色。也许因为有太多事等着她去做,黯淡的眼眸稍微有了点光泽,气质整体虽然还是低落颓丧的,但精神气好歹不再像上周那样糟。 她注视了一会儿窗外的游|行队伍,突然开口,“帕克,距离不远了,我就在这下,你停好车后再过来找我。” “噢,小姐,外面都是示威者——”您这样纤瘦的淑女要是不小心挤入人流,会被碾得渣都不剩的。 他话音没落,回头一看,令嘉已经拎包打开车门下去了,显然什么也没听见。 永不眠息的金融城高楼密集耸立,是伦敦最华丽的天际线,不知见证了多少权势风云起伏。 而合宜总部大楼就立在金丝雀码头附近,整座建筑是新古典主义与科幻的结合体,古朴而充满现代化气息,完美融入中世纪的街道。 律师已经提前办理好了所有手续,今天只需要令嘉本人到柜台确认取出资金,跨境汇入她国内的户头。 合宜的业务办理向来以高效出名,整个过程只花了三十五分钟。 办理结束后,令嘉收起所有的材料,与柜员致谢道别。 此时外头的示威声已经越演越烈,骑警的鸣笛响彻街道上空,还没出大堂都能听见烟花燃放声。 隔着落地玻璃窗,成百上千的抗议者戴着v字仇杀队面具从跟前经过。 手机进了新的短讯,令嘉看完消息,将手机熄屏,眉头微微皱起来。 事情有点难办了。 帕克将车停在街道尾端一家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他被困在那边完全没办法过来。 确实,在这样的人流中逆行非常可怕,现在只能靠她自己过去。 伦敦的反资本主义游|行基本上一年一度,这段时间格外激烈的原因在于—— 财政部上月将去年出台的经济法案纳入法律。该法案部分规定给了投资银行更大的自由,资本家们无需多少资本就能实实在在让市场膨胀,加之这几月伦敦物价上浮,示威者们将之归结为法案引发的连锁反应。 无法流动的阶级、比工资上涨速度更快的物价…陷入无尽债务的底层民众总要为自己的愤怒找到出口。 盎格鲁人喝奶吃肉长大的,体格实在强壮,令嘉闷头在人流中挤得异常艰难,满头大汗还要护住包。 五分钟后,她从合宜大楼的东侧移到西侧,终于拼了命脱离人群挤出来,躲在银行花坛后头喘息。 她四肢冰凉,又冷又麻。 刚不知是被挤到了,还是嗅到谁身上混杂的香水与燃|烧瓶味,令嘉此刻鼻子发痒,喘不过气,颤着手摸遍全身口袋找药,终于摸到喷雾,抑住咳嗽的冲动,把药喷进呼吸道。 哮喘是她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据说是出生时候呛了羊水。 因为调养得精心,随着年纪增长,这两年发病的次数其实已经越来越少,只是最近坏事太多,她没顾得上自己身体,这才又发作了。 靠着花台平复好一会儿,手脚终于有了力气。 但令嘉现在是半点不敢往人群里冲了,打开手机浏览了附近的地图,给自己重新划了条迂回的小路。 她撑着墙壁起身,刚迈步又急急忙忙缩回来,优先礼让游|行队伍边缘一群长木仓短炮的记者扛着设备从跟前飞快跑过。 听他们交流,大概是逮到一个什么值得采访的大人物。 这群记者速度快得像卷起一阵风,风过后一幅踩满脚印的标语飘落在她脚边。 上面印的是,资本谋害了经济,却得以脱身! — 傅承致皱眉捂着帕子,躲在一群开路的保镖身后,有点后悔刚才下车,横穿游|行队伍回总部的决定了。 早知道就算会议线上举行,或者直接取消,也不应该下来冒险,要是有人认出他……他的性命太珍贵,实在不应该暴露在这群毫无理智可言愚蠢的示威者手中。 霍普就在这时附耳过来:“傅,快看,那些记者似乎是冲你来的。” 傅承致抬头就想骂一句见鬼。 这群人逮到他就想蚂蟥见了血,不问出点什么绝不会善罢甘休。 还来不及调转方向,已经有身手敏捷的隔着保镖伸长手,话筒怼到他跟前,点出他的大名。 “傅!您是否赞同经济评论家戴维德的观点,资本应该为上半年来上涨的物价和骤增的失业率负责?” “您认为银行和金融公司是否要为自己的贪婪不公付出代价?” “请问您的市场行为是否与道德毫无关联?” …… 五六个保镖使出吃奶的劲儿阻拦记者,拼死掩护,霍普再次提醒,“傅,这几家媒体都致力于消费者金融保护,我认为您无需回答他们的任何提问。” 傅承致本来也就没打算说话。 好在他们的位置非常接近合宜大楼,已经有警卫上前接应,为傅承致辟出一条安全带。 他接过助理手中的墨镜戴上,面无表情疾步朝前。 一支话筒不知什么时候钻了空子,就这样斜插到他嘴边。 “您知道《纽约金融》在今早发行的报纸标题中,指责您为恶龙吗?” 不知是哪一个单词触动了他,又或许是累积的提问已经令他感到不适,傅承致的脚步突然站定。 他冲提问者的方向偏了偏头,瞧清他的名牌,抿成一条线的唇角微翘了翘。 “里奥,我更愿意认为自己是开拓者、梦想家,这种指责在我看来异常愚蠢幼稚。” 霍普:……哦豁! 完了,他就知道。 傅承致并没有就此停下来,他好似要一次性替他们答疑。 “戴维斯的观点大错特错,部分宣传家总喜欢以扭曲的方式将市场的一切负面影响归咎于资本。事实上,投资者才是绵羊,错的恰恰是监管者,问题是真正犯错的人永远不愿承认。” 里奥兴奋将傅承致每一句回答录入麦克风。 霍普却不动声色记下里奥所在的报社,努力克制在看向他的目光中带入同情。 从傅叫出他的名字起,霍普就清楚,里奥自以为的独家报道不仅发不了,还很有可能再也领不到下周的薪水。 因为钱和权真的能搞定一切,让老板免受任何麻烦,包括舆论。 傅承致继续侃侃而谈。 “民众常常会忘记经济没有永远的繁荣可言,这不过是正常的经济规律,砸破几个银行家的脑袋解决不了深层问题。” “我的道德无可指摘,合宜永远是消费者忠实的伙伴。” …… 这番逻辑自恰的辞令对普通人来说冠冕堂皇到欠扁的程度,墨镜都挡不住他那悲悯伪善的嘴脸。 别管这位瑞士籍华裔面目生得多英俊,活脱脱心肠冷酷的丑恶资本家,里奥简直现在就想给他来一拳。 不必说他,边上围观的示威者听见这话更是忍不了! 尽管伦敦骑警已经在努力靠近维护秩序,还是没能按耐住民众群情激愤,就连傅承致也高估了二十几个保镖与警卫的战斗力。 人群里不知是谁冲他的方向扔了个烟花弹,傅承致被保镖一把推开,在混乱中随着闪避的人群跑出十几米那么远。 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有道单薄弱小的身影一头朝他扎来。 傅承致第一反应是躲开,只是千钧一发之际,他紧急扭转了自己的动作,改为展开臂膀将人兜住,直接用中文问候,“嗨,你还好吗?” “你也是中国人?”听到熟悉的母语,令嘉惊险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我还好,谢谢。” 刚刚拥堵的核心位置因为烟花弹忽然四散,她还没来得及一块儿跑,就被后来人推搡了一把,如果不是眼前的男人,她现在就被按在地砖上踩踏了。 令嘉抱紧包再三致谢,在傅承致眼里,她惶惶不安得像只小兔子。 第4节 他笑了笑,抬手将胳膊挡在她背后,挡着四面八方挤来的人流,提议道,“不如我们一起逃出去。” 这人穿着衬衫西裤,皮鞋鞋面光洁干净,看上去像是金融城的上班族而非示威者。 情形越来越混乱,靠她自己的力量想要上车,大概得留半条命在这儿。 令嘉当即点头,“当然,太感谢你了!” 男人身形颀长高大,并不畏惧四下游|行者的擦碰。 和他结伴后,移动速度明明变快了,但不知为什么,她却冥冥中感觉背后的氛围越来越可怕。 喊声渐大,她甚至听见了有人在骂“中国佬,滚回亚洲”一类的歧视口号,以及更多过分的脏话。 令嘉忍不住回头瞧一眼。 果然,被针对不是错觉,那群跟她俩一样迅速在队伍中移动的示威者激进派就是来追他们的! “不是反资本游|行吗,主题怎么变了?”令嘉气喘吁吁加快脚步。 “不奇怪,他们责怪移民夺走了他们的生活,强占他们的福利房产职位……蠢货一旦被愤怒裹挟的时候,总喜欢把错误推给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抱歉,是我连累你了。”傅承致冷静回答,但只字不提自己身份。 令嘉迅速理解了,原来他就是刚刚引发骚乱的核心。 原因大概是他的亚洲血统,又在金融城从事高薪行业,这就被人盯上了。 “您不必道歉,应该被谴责的是他们。” 队伍已经接近最前端,越走越稀散,再没有人流遮挡了,令嘉稍一回头就能看到那群逼近的激进派。 她快喘不过气了,只能用尽全力加快脚下的速度,扣住傅承致的手将他带往另一个方向。 “……跟我来,我、的车就在下面停车场。” 谢天谢地,帕克就在地下停车场焦急等待她的到来。 令嘉一口气带着人跑到车前,连句解释也来不及说就上了后排,吩咐帕克快走。 才从车位拐弯出库,果然还是和那群示威者撞上了。 尽管清楚车窗是能隔绝一切视线的防窥玻璃,她压低身形还是心跳如擂鼓,不自觉抓紧手边一切能抓的东西。 直到那群人的视线越过车身往后,车子加速将所有人甩远,令嘉才直起肩,深深吐出一口气。 后知后觉将男人的手腕松开,“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这次轮到傅承致绅士地说了没关系和谢谢了。 华裔与留学生的气质非常容易区分,刚刚逃亡间短暂的接触,已经足够令嘉辨认这人是个华裔而非国内来的留学生。 男人生着一张骨相优越而出众的亚洲面孔,精雕的眉目含霜,下颌冷硬清消,脊背弧度自然笔直。 也许天底下生得英俊的人都有共通之处,这张脸好看到让人生出几分熟悉感。 但现在的令嘉对任何人都难以生出好奇,她没有交换姓名的意思。车子开出几条街区抵达安全地带后,便开口询问:“您准备去哪儿?” “我就在前面地铁站下。” 傅承致似是才想起什么,摸了摸西裤的口袋。 令嘉问,“是什么东西丢了吗?” 傅承致答:“手机可能跑掉了。” 令嘉提议,“如果您有需要联系的人,我或许可以把手机借给你。” 傅承致矜持地拒绝了她的好意:“不麻烦了,谢谢。” 英国人重视社交距离,他们彼此都没有交浅言深的意思,令嘉不再多问,依言让帕克在路口暂停,放男人下车。 车轮启动前,男人隔着车窗最后冲她笑了笑,微微颔首致意道别。 就是这瞬间,令嘉心尖突然抽搐了,抬手捂上胸口,唇色泛白。 她终于意识到男人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来自哪儿了。 他的轮廓跟沈之望很像,笑起来就更像几分。 令嘉随父亲见过很多人。 二十岁的沈之望眉目清隽俊逸,仍然充满少年气,而男人却已经足够睿智冷静,让人第一眼就忽略他的年龄,这样的气场离不开环境的锤炼。他彬彬有礼的斯文气、温和的眼神、礼貌的笑容正如风平浪静的海面,将一切危险覆在深海之下。 这也是令嘉第一眼见他,并没有将两张面孔联系在一起的原因,因为气质实在迥异。 车子驶出几百米,令嘉吩咐帕克停车,折身又从后座玻璃看出去。 男人仍立在原地,她注视着他在地铁站外翻遍所有的口袋,似乎既没找到现金也没找到交通卡,最后干脆自暴自弃往路边的长椅一坐。 尽管他穿着随意,跑得浑身脏乱,还身无分文狼狈地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但就是带了股泰然自若的随意,姿态坦然得像坐在自家后花园等待下午茶。 令嘉想了几秒,最后还是选择开门下车,步行到回到他跟前:“先生,您打算去哪儿?我或许可以替你买张地铁票,” 她补充,“为表达我的感谢。” 微风拂过,摇落两片法桐树叶在她鞋边。 感受着身形被阴影笼罩,傅承致的视线终于从地面移到令嘉的脸庞。 时隔一个礼拜,她大约仍然未从阴影中走出,手腕细颈更伶仃单薄,素色风衣衬得她未施脂粉的肌肤发透,秋波眉温婉,眸光浸透不自知的哀愁,像被凄风骤雨打过的玫瑰。 “我暂时并不想去哪儿。” 他仰头,“但小姐,您是否知道自己多余的善意很容易被坏人加以利用?” 令嘉一愣,顿了两秒回道,“但您并不是坏人,不是吗?” 傅承致开怀笑了,“当然。” 他身形后仰靠在椅背,视线从令嘉脸上移开,注视远方,“我只是想在这儿坐会儿,看看这些行色匆匆过往的人,思考我的人生是否有足够的意义,是不是应该放缓脚步,暂停用全部的精力去赚钱,为自己添置一两样值得快乐的东西。” “您现在不快乐?” 令嘉问,她原以为男人也许与那些投行精英们说辞一致,压力大睡眠少、精神紧绷……谁料男人并未这样答。 “是的,我的弟弟刚刚去世。” 他说话的神情异常悲伤和沉静。 一种同病相怜的痛楚迅速将浑身席卷,令嘉欲言又止,语无伦次,“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个。” 接下来,她顿了两秒,绷紧发涩的喉咙,强忍哽咽告诉他,“事实上,我的男朋友也在两周前离开了我。” 令嘉短暂仰头将泪咽下,不愿再多言,抽出一张卡递到他手中。 伦敦的一卡通能坐巴士、地铁、火车,剑桥往返伦敦坐火车非常方便,她去年买卡时大概往里头充了两百磅,但几乎没怎么派上用场。 “这个送给你,你想回去时候再用。” 傅承致翻看了正反面,弄清楚卡的作用才道:“我该怎么还你?” 令嘉摇头,“明天我就得离开伦敦,以后也用不上了,这张卡送给你。” “good luck.” 她最后送上一句祝福,头也不回拢紧风衣上车远去。 霍普就在令嘉离开后的几分钟里匆匆赶到。 下车一路小跑,向老板致歉后才递上手机:“您刚刚有两通私人来电,我告诉他们您会在稍后回电。另外,我已通知将会议顺延,二十分钟后再正式开始。” 傅承致接过手机,指尖将一卡通塞进霍普西服胸前的领袋,重新戴上墨镜。 “替我收好。” 一卡通? 霍普抽出来看了一眼,没搞懂老板怎么离开视线不到半个小时手里就多了张这玩意儿,“傅,您这是想试试伦敦的地铁,沉浸式体验下平民生活的滋味吗?” “不,那是令嘉送给一个身无分文、连手机也丢了的倒霉蛋的礼物。” 霍普的脑袋转了好几转,才算理解捋清了他缺席的这半个小时发生了什么巧合,感慨,“她可真是位单纯善良的小姐。” 傅承致深深笑起来。 第4章 chapter 04 回国的机票订在周三下午,令嘉需要在中午十二点前抵达希斯罗机场值机。 黛西此前已经将大部分东西提前打包寄回国内,需要携带去机场的只有些她日常换洗衣物跟洗漱用品,一只行李箱足够装满。 记忆中,这似乎是令嘉往返国内和伦敦,行李最轻便的一次。 令嘉拿着箱子怕滑倒,干脆赤脚踩地毯拎着高跟鞋从二楼下来。 奶妈正在厨房忙碌准备午饭,黛西见她下楼,忙上前接过箱子。 一楼客厅大部分地方已经被盖上白色防尘布。 “已经打扫完了吗?” “是的小姐。”黛西回答。 令嘉茫然四顾。 当公寓里柔软复古的沙发,精致的摆件、壁画……都被遮上之后,住了七年的地方就好像恍然陌生起来。 这间公寓是她在伦敦唯一还没有出售的房产。 主要原因在于肯辛顿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段,确实很难在时间内找到合适的大手笔买家。 其次便是令嘉自己内心其实也不大舍得,这里是她爹当年结婚时候在伦敦置的第一份不动产,算是父母的婚房,有特别的纪念价值。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国内什么情况,只能回去之后走一步看一步了。 没等从情绪中抽神,客厅的座机响铃打破了宁静。 奶妈在厨房,黛西在摆餐具,令嘉离得近,便顺手将电话接起来。 一楼的座机平日用得不多,令嘉接起电话时候,没有想过这是远在新加坡奶妈的儿子来电,直到挂了电话还久久不能回神。 …… “小八,用餐了。” 奶妈抬手示意她面前的餐碟,又一次提醒。 第5节 令嘉迟迟没有拿起餐具,她盯着桌面,小声问,“lum,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你的孙女出生了呢?” 奶妈愣住。 “你半年前答应了要回去照顾小孩,现在出了这些事,不忍心跟我开口吗?” 奶妈连忙解释,“不,小八,是我想再陪你一段时间。” 令嘉从未想过奶妈离开自己的可能,连回国机票都毫不犹豫买了两张。 她打生下来就是lum在照顾,迄今二十年,续了三次长约,久到她都快要忘记她也有自己家庭、背井离乡仅仅是为了赚钱让自己的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 这个月刚好是第四次五年约到期的时间,也是lum原本的计划中停下工作,回到祖国和家人团聚的日子。 因为噩耗接踵而至,她到今天也只字未提离职的事。 令嘉执拗地垂眸,不肯抬头,强行忍着不让挂在睫尖的泪珠滚落。 “你回家吧,lum。” “我已经成年了,早晚要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 她拿起叉子戳中面包一口塞进嘴巴。 这是她在刚刚沉默的十五分钟里想明白的道理。 一手带大的孩子,lum哪里看不出令嘉真正的情绪,她心如刀绞,却毫无办法。 二十年来,她跟令嘉相处的时间多过自己的孩子百倍千倍,亏欠家人的实在太多太多,已经无法一再拒绝儿子催促她回国的请求。 - 令嘉睁着眼睛渡过了从伦敦到s市的十二个小时,落地是陈东禾来接的机。 作为令父的左膀右臂,陈东禾已经在宝恒工作十几年,对令炳文忠心耿耿,他是极其不赞成令嘉回国的,但大小姐先斩后奏,把房子都卖了跑回来,这下也没办法再把人赶回去。 他接过令嘉手中的行李箱,没有在令嘉身后看到熟悉的人影,疑道,“大小姐,lum没跟你一起回国吗?” “我已经成年了,不需要奶妈。” 在陈东禾不变的注视下,她才既生气又委屈开口,“合约到期,她的儿媳生产,回去照顾孙女了。” 到底还是熟悉的大小姐啊。 令嘉只对亲近的人生气,能把份委屈憋到下飞机才吐出来,已经是长足的进步。 接机之前陈东禾还挺害怕,害怕看到一个完全消沉颓丧,悲观崩溃的孩子。幸好,过去二十年良好的成长氛围让她拥有了健康的心态跟抗压能力,让令嘉起码没有被挫折击垮,还能迅速做出退学回国的决定,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小公主前二十年的世界富足温柔,连指尖划道口子,都足以使令家上上下下大惊小怪,叹息扼腕,如今遭逢大难,却是要用她稚嫩的肩膀扛起所有的事情了。 — 车子上了返城高速,开往直达医院的路线。 四十分钟,陈东禾跟令嘉讲了许多一开始没打算细说的事。 宝恒的情况比令嘉想象中还更糟糕,绘真集团来者不善,谈判进行得异常艰难。 正常企业进入破产程序后通常有三种走向,清算、重整或者和解。 绘真想要清算,简单说就是联合其他股东和小债权人,拆解公司卖东西,最大限度收回债务。 而以令父为主的一群人想要公司艰难活下来,通过重整起死回生。 如果说他们的诉求原本还有一丁点儿余地,那么,随着令父这个宝恒的灵魂人物中风入院,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只剩下公司几位元老苦苦支撑,谈判陷入僵局。 令嘉料到回国会有很多需要钱的地方,却万万没想到,竟然需要那么大一笔! 她英国带回来的上千万英镑,在宝恒这座即将坍塌的大厦跟前,像是螳臂挡车,已经无力回天。 退一万步,就算绘真肯在并购合同上签字,宝恒进入破产重整,公司起死回生,她父亲个人名下的三亿多债务并不会就此蒸发,她带回来这笔钱只能还上三分之一。 “把我爸国内名下所有的财产估值加上,够还吗?”令嘉问得小心翼翼。 “大小姐,”陈东禾不忍,“除去给你的部分,董事长名下的所有财产已经抵押给银行了。” 现在都是银行的东西。 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凉水。 令嘉这个从生下来就没为钱发过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为两亿多人民币的债务发愁。 她来不及想更多,因为医院已经到了。 隔着病房的玻璃窗往里望的时候,令嘉只觉得自己宁愿背上十亿、一百亿的债务,也不愿见父亲不得动弹躺在这儿。 她迅速背过身低头不敢再看。 从陈东禾的角度,只能见她眼泪劈啪噼啪落在脚面上,像极了小时候令嘉不愿写作业,被令父在庭院里罚站的样子。 “董事长是那天跟绘真的会议结束后倒下的,入院意识还清醒的时候他给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手术还算成功,命保住了,目前就是不能出声,动弹不方便,医生说好好治疗复健,以后也许能慢慢恢复。” 陈东禾说完叹气,“大小姐,虽然董事长并不希望你回来,但是,你能回来真好。” 令嘉最后擦干眼泪平复呼吸,推门进了病房。 短短几周内,令父的发根尽是新长出没被染黑的白色,从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变得脆弱懵懂,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看到令嘉也并没有特别的情绪起伏,只是咿咿呀呀几声,吐出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令嘉猛地回头,“我爸不认识我了?” “医生说这是由于大脑受损,以后淤血散干净,记忆可能会清晰起来。” 令嘉想过任何一种情况,父亲可能瘫痪、失语,唯独没想过他会连认都不认得自己。 她唇口微动又想哭,好在陈东禾及时打断她,“大小姐,董事长现在的身体情况,懵懂也许反而是件好事。” 总比脑子清醒却又不能动弹的痛苦好得多。 — 令嘉在病房住了一个礼拜,绘真集团跟宝恒的谈判进程终于拖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 她必须代表她的父亲,作为宝恒最大的股东,出席周一最后的谈判会议。 “陈助,我的专业是哲学,你让我说尼采康德,我还有点心得,让我商业谈判去说服别人,我完全一窍不通啊!” 令嘉头大,抓紧病床扶手腿软打抖,不愿出门。 这个礼拜里,她跟着陈特助早出晚归去争取大大小小的股东,劝服他们统一阵线坚持资产重组。 可惜树倒猢狲散,父亲这颗大树倒下后,令嘉才真正明白什么是人间真实,从前见她恨不得认她做亲闺女的叔叔伯伯们现如今一个个变了脸,要不四两拨千斤云里雾里绕晕她,要不口风模棱两可不给实话。 她没把任何人劝服,倒是差点被人劝服,短短的几天就被这群社会人整出阴影来了。 “大小姐,秘书室给你写好台本了,你就背下来坐那儿,到哪句按着本子上回答就行,其他人会辅助你的。” “可他们要不按台本来呢?”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谈判桌如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陈东禾端详了令嘉半晌,提议,“这样……你到时候披着头发,戴上耳机,台本上没有的词,我在耳机里告诉你,你就负责转达。无论如何,得让绘真看到宝恒的主心骨,不管是对方还是我们自己,只有瞧见希望,大家才会有信心。” 可见事情确实已经到了最后一步,连陈特助这个最以稳沉见长的人都只能使用这样的下下策。 令嘉就算是只鸭子,也只能硬着头皮爬上架了。 寄回国的行李还没拆,令嘉不通庶务,是个生活白痴,没了佣人帮忙便完全不知道自己需要的东西在哪只箱子,翻来翻去倒腾得一团乱,最后只能临时从父亲的衣柜拿了件男版西服外套应急。 好在令父身型不大,西服剪裁挺括,肩线流畅,令嘉在里面配上泛光的黑色绒面及膝裙,系紧皮带收腰。 再搭十寸一字带恨天高,左右一边一个流光闪闪的银质耳链,走时装周大小姐的范儿好歹是出来了。 “怎么样,陈助,这么穿能镇得住场子吗?” 令嘉整理着大波浪长发,从卧室走到客厅还是不怎么自信。 令嘉的外貌随便伪装一下,比想象中能唬人。 陈东禾点头,“非常好,只要您说话不露怯,就完全是王者归来的气场。” — 从家里到公司,令嘉一路上都在紧张地温习台词。 生意上的东西她不懂,只点亮了背书的技能点,背词儿是她唯一能努力的部分。 会议室的大门近在眼前。 左右的秘书将门推开最后一刻—— 陈助压低声,最后一次郑重叮嘱她:“大小姐,您一定得演好这一场。” “宝恒未来的兴衰成败,全看今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小姐演艺生涯的起点就从这里开始啦—— 第5章 chapter 05 令嘉深吸一口气,稳步朝里走。 十寸鞋跟踩地的敲击声被厚重的灰色地毯悄无声息容纳。 这是宝恒集团顶楼最大的会议室,照明系统的灯光偏冷,气氛异常森严稳沉。 对峙的椭圆长桌两方,其余人都已经坐满,黑压压看去全是脑袋,只空下宝恒这边最中间的一把椅子—— 那是属于令嘉的位置。 初次对上绘真的谈判组,直面一群西装革履冷漠挑剔的谈判精英,令嘉站定的第一反应就是压迫感,压得人小腿发软。 她都怀疑自己现在坐下去是否还有余力站起来。 双方团队起身握手。 也就在这时,令嘉对面正中的那一把椅子,从大楼外墙落地玻璃的方向回转。 隔着投影仪明暗错落的光影,她见到了一张轮廓分明、英俊而熟悉的面孔转过来。 令嘉瞳孔一震,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产生自己不知身处何处的错位感。 这人正是她上周在伦敦金融城见过的华裔投行精英! 陈助准备的资料囊括了对方谈判团队所有成员的履历和背景风格,但令嘉确定自己没在资料中见到过有关这个人的任何信息。她的眼神朝旁边动了动,很显然,秘书也没料到这位谈判团队里突然出现的空降兵。 对方已经起身,客套的微笑如同用标尺量过刻在唇角,居高临下递手过来:“你好,傅承致。” 第6节 “你好,我是令嘉。” 令嘉痛恨自己的鞋没有选得更高。 两方指尖短暂的交触后飞快分开,各自落座。 是了,她瞬间又想通。 绘真集团毕竟是英资银行控股,伦敦总部派个谈判精英来也是有可能的。 但这场谈判里所有人都着正装,唯独傅承致就一件半旧的灰色羊绒毛衣,里头套了件连领扣都没系上的淡蓝衬衫,虽然很有大佬范,但也还是随便得过了头。 她明白,穿衣自由建立在拥有足够的权利和地位的基础之上。对方除了在自己的团队拥有举重若轻的地位,还表明,他并不把宝恒,包括这场谈判放在眼中。 而且她上周送他一张地铁卡,不算全然不认识的交情了吧? 但这人没有叙旧的意思,看起来是完全没打算手下留情! 令嘉被自己的脑补吓得更紧张了。 在这种大型商业谈判现场身处漩涡正中的感觉,简直比当年她入学剑桥的面试还恐怖一百倍。 区别是,她上次面试失败还有其他g5高校做退路,今天失败,她爸经营几十年的集团就要被拆解拍卖了。 令嘉心里一边打鼓一边想哭,还要给自己‘我不怕我不怕’的心理暗示。 全身武装到头发丝,伪装成全场她最自信无畏、最大方坦然的样子。 简单的商业礼仪程序走过后,会议迅速切入正题。 在一场正式的谈判中,每一方的谈判者背后都有着团队无数密切紧凑的分工,如陈助所言,令嘉确实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负责演绎领导者的吉祥物。 令她感激备至的是,对面的傅承致比她看起来还像吉祥物。 他懒散地仰靠着椅背,并不主宰谈判。不,应该说他压根就没发声,从头到尾只把左手摊在会议桌上把玩钢笔。 在这你来我往、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对峙中,他的画风清奇到像是来度假的地步。 喝口咖啡还不忘转头小声跟旁边的人吩咐,“酸了,拿去加冰块。” 待秘书的冰块加来,他浅抿一口耸肩,又继续挑剔,“糟糕的味道,还是重泡吧。” …… 短短半个小时里他折腾了四次随行人员,这种把镇定自若开小差合理化到让人想揍他的行为,严重感染了令嘉。 让她忽然感觉自己的如临大敌可笑起来。 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弛,她试图像跟导师谈论哲学一样与对方的发言人交流,用快慢均匀、有条不紊,略带感染力的语言叙述那些拆开她都认识,组合起来一句也不懂的概念。 现场连线另一端的秘书室边听谈判直播边想词儿,生怕听漏对方一个字,陈东禾捏着耳麦一把一把擦冷汗,而漩涡正中的令大小姐渐渐无知者无畏,反正她也不懂。 令嘉在剑桥时候,学生每周都需要和导师tutorial,一对一交流至少五个小时以上。 而在这五个小时开始之前,她至少需要另外花八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来做准备,当真是虐多就习惯了。 场子里活动开之后,她隐约摸到tutorial的节奏,中途一度略带惯性地翘了几分钟二郎腿。 直到对方又抛了个更难的问题过来,才又悄悄放下腿端坐。 — 开场一个半小时。 宝恒这边角落有小董事凑到隔壁轻声问:“不是说董事长女儿搞哲学的吗,怎么还挺懂挺能讲的?” “可能人家修的双学位吧。真是虎父无犬女,老令后继有人,就算家业散了,以后也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如果令嘉能听见,一定会在心里驳斥这位天真的叔伯,她爸东山再起的机会渺茫了,毕竟现在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想当个好演员,内心必须有强大的自我暗示做支撑。 令嘉进门前把问题的本质想得很明白了,宝恒就是谈判桌上的羔羊,被屠宰的一方,她们现在唯一努力挣扎的理由,就是向对方表白自己的肉有多肥多美,再养养还有剩余价值,能走可持续发展路线。 过去的一个礼拜她每天都在后悔一万次自己当初为什么选了哲学这样一个不能变现的人文学科,以至于如今只能面对巨额债务束手无策。 但现在,令嘉突然不后悔了。 她确实没什么商业天赋,在不可抵挡的大势之下,满肚子纸上谈兵的理论也回天乏术。 学哲学至少让她拥有了强大的思想体系,变得透彻、谦逊,如此浩瀚的宇宙中,她们都是微渺的尘埃,为挣扎存活努力到用尽最后一分力气。 — 议程进行到三分之二,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绘真势头太猛,他们在对方的绞杀中勉力支撑,一遍遍重述自己的理念坚持争取,令嘉晕头转向心焦力悴,仍不愿放弃最后的阵地。 她突然明白爸爸为什么会在会议结束后倒下了,他能坚持到会议结束都是个奇迹,因为令嘉现在就想当场中风。 又一轮拉锯过后,秘书上前分发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印刷机热乎气的附件条款细则。 这是一张生面孔,抱着厚重的文件才上前就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令嘉身上。 令嘉连人带椅退了一步,吓得够呛,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耳边的世界安静了。 耳边空荡荡的。 这次是真被吓得魂飞魄散。 她耳机掉了! 简直是毁灭□□故。 令嘉顾不得听秘书道歉,抬手打断,眼睛不经意间迅速在地毯四下搜寻,寻找到耳机的踪迹。 也许是刚刚在混乱中被踢到了附近。 令嘉心里发凉,好在她急中生智迅速想起,陈东禾之前强调过,如果现场出现突发事故,她有权利暂停会议,等商量好了对策再回到谈判桌上。 现在只能动用她的权利了。 — 密闭的空间内久坐几个小时,会议暂停后,人群三三两两起身出去茶水间、洗手间、露台放风。 令嘉装模作样整理了一下刚发的资料,手肘假装不经意将笔推掉地面。 终于能顺理成章蹲身找耳机。 椅子下没有,隔壁椅子下也没有…… 在哪呢?哪儿呢? 咦? 她心跳到嗓子眼,顾不得更多,趴下膝盖弯腰低头朝会议桌底下看,那里只有黑漆漆一片。 干脆伸手去摸—— “大小姐!!!” “啊?” 身后的秘书紧急提醒她,令嘉匆匆忙忙收回手,将脑袋拧正,视线中已经多了双一尘不染、精致光洁到发亮的男士皮鞋。 “令嘉。”那陌生的发音方式吐出她的名字,低沉明朗,有种带着笑意般的揶揄。 “你是在找这个?” 令嘉定在原地不敢动了,一方面她本能想迅速从这个令人尴尬的姿势中解脱,可另一方面她更害怕抬头直面现实。 有谁能告诉她,那位笨手笨脚的笨蛋秘书,到底哪来的天赋,怎么能踢这么远这么准! 直接把耳机飞踢到对面谈判对手的桌子底下去??? 令嘉一辈子没有面对过这样窘迫的局面。 只是两秒钟,她硬着头皮站起来,带着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的镇定,取回男人掌心的东西。 “感谢您物归原主。” 傅承致重新把手插回裤兜里,风度翩翩微笑,“举手之劳。” 令嘉不知道为什么,直觉他笑容中露出的白牙,像是深海中寻找食物的鲨鱼獠牙。 她的直觉没有出错,因为下一秒,傅承致便话锋一转,“但宝恒,这算是……众目睽睽下,光明正大弄虚作假吗?” 他像是猫鼠游戏中胜券在握的捕食者,在享用美餐前进行最后肆意恶劣的玩弄。 果然,傅承致还是听到了耳机里的内容。 令嘉意识中空白一片,她最后的侥幸坍塌,心沉入湖底,水压袭来,每个毛孔都在战栗。 “商业合作建立在彼此履行诚信义务的基础上,同理,人生不管考试还是游戏,作弊的一方都将直接失去竞争资格被踢出场外。这样简单的契约通则,我想宝恒不会不懂,是什么让贵公司坚持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他压低的音量只有彼此能听清,每一句都像砸在她脑仁上。 这一瞬,令嘉的视线短暂模糊又聚焦,落在那些绝望又疲惫靠椅背休息的宝恒员工身上,手僵得几乎快要发颤。 不可以、不可以让事情停在这无可挽回的一步。 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令嘉的咽喉动了动,在傅承致转身离去前,本能已经代替大脑作出抉择。 她颤着的指尖,迅速抓紧了他的手腕—— “为什么?” “您为什么要把耳机还给我?” 她固执坚持要得到答案,“如果绘真希望宝恒在清算协议上签字,你大可以把耳机留下来,我将哑口无言在您对面坐到会议结束。” 她的手冷得像冰块。 傅承致的脑子停转了0.001秒,反思他刚刚怎么会想喝冰咖啡呢。 僵持的沉默让人心跳如擂鼓。 令嘉明明心虚得都要钻到地里去,还要鼓起勇气虚张声势。 她可以放弃,可以为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自尊心不管不顾,可这既不是考试也不是游戏,她身后的这座大厦,在她撒手之后,会真的塌掉。 最后试一次,哪怕失败了,转头出了会议室她就忘记这里的一切窘迫直面现实的痛苦,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您的想法可以左右绘真的决策吧?”她的指甲掐紧掌心,大着胆子往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