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祸妃》 第1节 =========== 《朱颜祸妃》 作者:绾绾流年 文案: 自小在战场上凌厉狠辣的亲王郡主,一夜间父王失踪、亲弟昏迷,自己沦为异国质子,且看她如何在逆境之中搅动风云。 慕修薄唇紧抿,鲜血溅在他的面上还未来得及擦去,本就生的清冷入骨,如此更显出几分邪魅,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形勾勒的颀长而孤寂,仿佛上古的杀戮之神,遗世独立。 作者自定义标签:he 傲娇 公主 复仇 权谋 =========== 第1章 安和公主 慕云漪俯首跪地,直待传旨的孙公公走出营帐,她才缓缓站起身,随着合上的帐帘,她脸上恭敬的笑容渐渐消失,回身便随意地将这卷圣旨撂在了桌上,甚至懒得再打开圣旨看一眼。这圣旨的砌词无论如何冠冕堂皇,传达的无非只是两件事:自己即日起被册封为安和公主,并亲自去往东昭献上议和书。此刻圣旨下面压着的便是孙公公一起带来的一本册书和议和书,这两样东西搁在一起,着实有些讽刺。 她走到窗边,看着宫里来的宫人们低着头恭谨地穿梭于新支起来的营帐间,不过是传旨罢了,却浩浩荡荡的来了这一队人马,派来宣旨的更是御前的亲信孙茂祥,足见皇上这次对于东昭国止战求和的诚意了。 “安和。”慕云漪默念自己新的封号,不禁冷笑。 窗外忽然一阵风迎面拂过,慕云漪像是了然了什么似的,向后退了一步却没有下意识的戒备,果然,顷刻间便有身影轻声翻进营帐内,接着动作娴熟的顺手将营帐窗上的卷帘放下。 “慕修,你来了。”慕云漪对于眼前之人的到来毫无惊异,“你应当比皇帝的人先到才是,这会子才来,是先去看过云铎了吗?”对于自己的这位皇帝伯父——西穹国慕氏皇朝第五位皇帝慕凌,慕云漪私下里从不尊称其为皇上,却也没有直接叫他的名字慕凌,因为这样便会无时不刻的提醒她,那人与自己流淌着同族同脉的血,所以她向来叫他皇帝。 “总得让他的人先好好宣旨交差,我便先去看看世子。”少年摘下兜帽,微微颔首,“郡主,你还好吗?” 尽管慕修来到王府已四年有余,却还是过分恪守着礼数,时刻称她为郡主,慕云漪多次纠正无果便由他去了。 “平日里如何让你改口不叫我郡主,你都改不掉,如今你却真的要改口了。”慕云漪戏谑道:“你今后该叫我公主,安和公主。”说罢,指了指圣旨和册书。 慕修打开圣旨扫了一眼,便也如同慕云漪一般不屑的撂在了一边,“安和?此时给你如此封号叫你去议和,咱们的皇上当真是煞费苦心。” “我救下了云铎,只怕皇帝此时恨得牙痒痒,自是不希望我能够带着云铎再回去。议和?是求和吧。” 此次西穹与东昭大战,原本势均力敌,胶着不下,却不想慕云漪的父亲,带兵出战的顺亲王慕霆离奇失踪,得此消息东昭趁虚而入,作为副将继续领军作战的弟弟慕云铎终是不敌,落入敌军之手。慕云漪得到消息后连夜带着府兵暗卫营救,她对于皇上会否真心出兵营救自是不抱希望,然而虽救回了弟弟,他已是昏迷不醒,而关于失踪的父亲更是毫无线索。 此次西穹与东昭一战起因是为争夺一向中立的沣城,这座城池地处贯通东西的主要交汇点,又因地势易守难攻,两国若有一方能够拿下此城,便成了天然的屏障,此外沣城如同其名,土地肥沃、物产丰沛,一年前西穹的军队下先手攻占了城池,沣城城主殉城自刎,而后东昭以西穹暴戾无道、欺辱中立城邦为名出战讨伐。双方开战数月而胶着不下,本已劳兵伤财,而西穹统帅慕霆的失踪更是让西穹元气大伤,故而西穹皇帝慕凌决定止战,至于这交递议和书的人选自是十分关键,要有足够分量的身份,且西穹此次示弱,就意味着这交递议和书之人同时亦会成为质子。朝堂上众臣揣测圣心,无人不知多年来皇帝最为忌惮的就是自己的皇弟,曾经的太子慕霆,以及他的整个顺亲王府。如今慕霆已经失踪,而世子慕云铎虽被救回却是昏迷不醒,剩下的便只有郡主慕云漪,如此便有人提出由慕云漪为使者去往东昭,一则慕云漪乃皇室血脉,身份贵重足以担当重任,二则慕云漪尚未归国,中途折返可省去不少时间。这个提议显然甚合皇帝心意,或者说是猜准了皇帝的心思替他说了出来而已。皇帝立即拟了议和书,表明愿意立即撤兵,以示诚意,更由此战统帅慕霆之女、新封的安和公主亲自前往东昭献上议和书。 慕云漪带兵刚撤退到一半,距离西穹国土尚有距离时,便接到了圣旨,如今慕云漪和慕修,甚至所有朝臣都清楚,此次一去,莫说何时能够回到西穹,就连能否活着都是未知数了。 “若说西穹是狼窝,那东昭便是虎穴,你真的准备去吗?”慕修神情凝重。 “我既已接旨,难道还能抗旨不成?”慕云漪扬了扬眉,却在看到慕修脸上写满了“纵然抗旨又有何不可”的目光后,沉下声音对他说道:“我若回去便是抗旨,必死无疑,既然如此我倒不如去东昭这个虎穴闯闯,何况父亲下落不明,若不是皇帝所为,就必然与东昭有关,我此去或者能找到些许线索也未可知。” “如此,也罢,那么……”慕修迟疑,原本想要脱口的人名到底是被自己梗在了喉中。 “嗯?”慕云漪神色清明地看向他。 “我...我是说世子怎么办?”慕修搪塞了过去。 提到弟弟,慕云漪眼中浮现出少有的柔和与心疼,“云铎我也一并带上,他这个样子若回到西穹才是羊入虎口。”慕云漪叹了口气,接着道:“府上你都安排好了吗?还有皇祖母……” “府上你放心,王爷失踪,你又即将成为质子,他封你为公主的旨意一下,当即便赏赐了全顺亲王府上下,表赞你深明大义,不顾一己之身,为西穹奔走东昭议和,咱们这个皇帝表面功夫做得一向很足,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落人口实。至于太后娘娘,他暂时应也不会对自己的嫡母动手。” “是了,父亲失踪,云铎不醒,我为质子不得回西穹,他的目的达到了,实在不必急着赶尽杀绝。”慕云漪心下安定了许多。 “那么你呢?” 第2章 入宫 “自是陪着你,皇帝此次还派了两队侍从和婢女作为你公主的仪仗,东昭认识我的人不多,我扮作侍从,如此以便暗中行事。”慕修悠悠道出自己的安排,仿佛在说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一向不愿情绪外露的慕云漪,眼中却划过一丝动容,怎奈转瞬即逝,令慕修来不及确认那丝情绪是否是自己眼花,因为于自己来说,“在她身边”早已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自小慕云漪便习惯了以冷漠与狠厉当做自己的铠甲,尤其是一个月前得知父亲失踪、弟弟被俘后,更是强迫自己镇静,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扮演一个失去父亲和弟弟的弱势者,放眼整个西穹她只能靠自己去寻找与解救,且她身后还有整个顺亲王府需支撑。 而慕修这句话也确实让她心中有了不小的震动和暖意,她才意识到多年来自己早已习惯了慕修在身边,为她打点好一切,更给予她无言的支持与陪伴。 “嗯,还有一事,需要你去办。” “你是说,孟漓的下落?”慕修知道眼下慕云漪最担心的便是如何救治昏迷不醒的弟弟。 慕云漪点点头,忧心道:“云铎昏迷不醒,军中的大夫皆束手无策,皇帝派来的太医不过是做做样子,更不能信,他应是中了什么奇毒,看来唯孟漓有法子了。只是我派人去孟漓的浮世斋寻过他,他果然不在,婢女们说她们主子已经出门云游数月有余,不知现在何方。” “我来之前已经派人暗中打听,刚得到消息,半月前他曾出现于东昭国境内市井街巷。” “如此甚好,他若真在那里,看来这东昭实在是值得一去了。” 慕云漪带着皇帝亲自指派来随她入东昭的随行侍从和婢女的次日一早便启程向东,而她带来的士兵则被下令立即回朝。对此慕云漪并无意外,皇帝要她去安安分分的当一个质子,怎可能让她放自己人在身边,何况还是身手了得的亲王府兵。不过此举也正应了慕云漪的心思,只有自己十分恭顺,西穹和东昭两边才都可以稍微放下戒备,自己也更好的行事。 此次折返东昭不似之前解救了慕云铎时的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暮云沫乘着马车,仪仗浩浩荡荡的走了半月多才到了东昭的都城上陵。方至城门外便有使者来引,然而进城后慕云漪被使者带去了官驿而并非直接入宫。 “安和公主长途跋涉想必十分疲累,吾皇体恤,说您不必急着进宫,待歇息几日再行安排。”使者作揖说道,语气尚算客气。 这“歇息几日”说的十分微妙,如此便是避而不见了,慕云漪心下了然,说的好听些,自己是代表西穹邦交议事而来,实际上不过就是来求和的,对方端端架子是再正常不过了,何况西穹与东昭百年积怨,又值大战初停,慕云漪并未曾抱希望可以顺利觐见。 与使者客套了一番,又嘱托其带话谢恩,慕云漪便在驿馆中安然住下,东昭皇帝不提,她也不问。左右这驿馆周围肯定都是东昭皇帝派来的人看守,虽说行动不便,却也保了她和慕云铎的安全。她倒是难得的每天都有更多时间照料在弟弟身边,东昭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让来使出现任何问题以被扣上帽子的。 这一住便是数日,直到第七日傍晚,东昭宫里才来人传旨,传西穹安和公主次日一早觐见。 这天清晨,东昭的宫人们一早便在驿馆外面侯着,除了慕云漪,其余西穹的侍从婢女是不可一同进宫的,她暗暗看了一眼人群中站着的慕修示意他安心,便跟随东昭的宫人进了宫。 来到宫门前,慕云漪便下了马车,跟随着指引公公走入这座陌生的皇宫。东昭皇宫的建筑风格与西穹大有不同,西穹的宫殿气势磅礴,布局严谨,屋檐高耸,加之宫中惯用浓厚稳重的漆彩,宫殿多有高台与极粗的雕纹壁柱来显示天家高贵,让人心生敬畏。而东昭皇宫似乎更在细节方面下功夫,颜色方面多用明丽的明黄赤金,宫宇的屋檐平缓,四翼舒展,并多有不同的雕刻与彩绘点缀,恢弘壮丽却不失活力。约么半柱香的时间,她来到了东昭皇帝上朝的宣明殿前,宫人进去通报,她略整理了仪容便听得里面传声:“宣西穹安和公主觐见!” 之前几日自己吃了闭门羹根本算不得什么,慕云漪知道,从自己踏进宣明殿这一刻开始,暴风雷雨才是真正地开始了。她双手相叠于腹前,半掩在袖内,正身昂首地迈进了大殿。她的目光收于自己面前的一丈内的地砖上,一步一稳的向前走着,虽说长大后慕云漪多在军营历练,但自出生就被养在皇太后身边,她的宫规礼仪和皇家风范自是不会存在半点差错,尽管如今西穹的天下在慕凌手中,但在他国,自己流淌着西穹的血液,这体统和尊严绝不可失了半分。 迎着满殿文武朝臣各异的目光,不作任何反应,这些目光有轻蔑、有嘲讽、有仇恨,但更多的是探究,慕云漪此时身穿一袭象牙白祥云纹长袍,外披浅金色曳地薄纱,是西穹规制的宫装,素净却不失庄重,乌黑水滑的长发挽成随云髻,发间除一支镂空点翠凤纹钗,再无其他点缀,慕云漪素来不喜繁琐的宫制女妆,但她皇家的气质却是浑然天成,加之面容姣好又立体,眉宇眼神虽有些清冷倒更显得气韵脱俗不凡。 直到她走到前排停下,敏锐的感受到左侧武将一列中,有一束不同于旁人的目光定定地盯着自己,仿佛也在等待自己给那人些许回应。 慕云漪仿佛不曾察觉,抬首欠身,双手合拢于胸前,朝那鎏金盘龙宝座上的东昭皇帝东陵巽说道:“西穹国安和公主慕云漪拜见东昭皇上,愿皇上圣体安康,东昭国运昌隆。” 第3章 质子 “西穹国安和公主慕云漪拜见东昭皇上,愿皇上圣体安康,东昭国运昌隆。” 慕云漪的声音清亮,神情安然,不卑不亢,殿上众人一时间不敢小觑了这名只身前来东昭的公主。 “早就听闻西穹顺亲王慕霆有一长女,驰骋沙场屡立战功,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怪不得可以从我东昭兵队手中接回顺亲王世子,本是请世子到东昭做客,却不想我军将士见到他时已是昏迷不醒,军中大夫亦束手无策,却不知现下世子情况如何?” 东陵巽寥寥几句话,便将慕云铎昏迷一事跟东昭撇清了关系,更用了“接”和“请”,实是替自己的将士们挽回不少尊严。 “陛下过奖,云漪怎当得起您如此称赞,不过是战场上跟父亲习得的一些皮毛罢了,此次接弟弟回来时偶与东昭将士切磋,才知贵国士兵之骁勇,若非他们手下留情,云漪恐难顺利全身而退。”慕云漪顺着东昭皇帝的话,双手作揖,依样以“切磋”代替“杀戮”,顺道卖了个人情,也使得大殿上怒视着她的一些武将,怒红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许。 “至于家弟,至今尚未醒来。”慕云漪故作忧心,叹了一声。 “公主切莫过于担忧,既然来了东昭,明日朕便指派宫中资历老的御医去替他诊治,你来东昭也有些日子了,住的可还习惯?有什么不满意的只管提出来。”东陵巽面容和悦。 “多谢陛下费心安排,一切极好,云漪并无什么不满。” 这你来我往下来皆是无关紧要的言语,慕云漪正了正心绪,发觉不能跟这皇帝打太极,于是直奔主题:“启禀陛下,云漪此次前来乃是为了沣城战事而来。”她双手托起那封议和书:“奉我西穹皇上之命,特奉上议和书,以平息战事,恢复沣城和平。” 慕云漪言毕,大殿上的文武百官的“窃窃私语”顿时四起,毫不避讳。 “说得好听,哪里是议和,这分明是向我东昭求饶!” “西穹倒是乖觉,慕霆失踪了,他们还有何能力与我们继续作战?” “沣城自古中立,西穹却残暴肆虐,强行攻占,我东昭替天行道,如今他们不敌我东昭来求和,也是意料之中!” 东昭皇帝不言不语,有意放任他们当着慕云漪这个西穹人的面说出这些话,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慕云漪,似乎想要看看她的反应。 而慕云漪却置若罔闻,依旧谦卑的捧着议和书,神色平静地与东陵巽对视。 片刻后,东陵巽才摆摆手,让身边的宫人将那议和书递了上来。 随着东陵巽摊开议和书细看上面的内容,慕云漪张口道:“此次西穹与东昭一战已有数月之久,双方皆是劳兵伤财,元气大耗,若陛下愿意议和,我西穹愿立即撤兵出沣城境内,并释放沣城城主的遗孤回到沣城,继承城主之位。” “如此,便是沣城百姓的福祉,只是……”东陵巽话锋一转:“沣城深受重创,我东昭既出兵援手,如今亦会停留部分兵队在沣城,帮助新的城主重建沣城,我东昭义不容辞。 西穹撤兵而东昭却不撤,反倒是以冠冕堂皇的理由继续驻兵在沣城,控制沣城实权,此前西穹所花的全部精力皆是白费了。东陵巽这一招坐收渔翁之利用得实在是极好,慕云漪早就料到结局是如此,只是作为如今弱势的一方,西穹自是没有资格跟东昭再谈什么条件的。 “慕云漪代表西穹谢过东昭陛下,沣城重建有东昭相助,实是幸事。此番停战,愿西穹与东昭摒除恩怨,修得共好,往后世世代代友好往来。” “自然,我东昭与西穹两国,一东一西各自占得最大疆域与资源,自是应当和平相处,作为其他国家和城邦的表率。”东陵巽目光流转,深深地看向慕云漪,“安和公主远道而来,倒是不必急着回去,一方面世子未醒,长途奔波恐爬于他的情势来看更加不利,另一方面……实不相瞒,朕的后妃们诞下的皆是皇子,后宫中竟没有一个公主,实在有些遗憾。朕与安和公主十分投缘,年轻时与你父亲顺亲王在战场上虽是对立,却也是惺惺相惜的旧相识,如今多年未见却听闻他无故失踪,朕亦唏嘘不已,希望安和公主能够在东昭多留些时日,让朕这个‘伯父’能够代替你父亲照顾一二。” 自己此番前来自然是做好了成为质子的觉悟,只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东陵巽这时候提起自己失踪的父亲,情绪不露阴晴,让自己有一刹那的失神,究竟父亲失踪去了哪里,又跟你们东昭有无干系? “陛下美意,云漪又岂敢辜负,只恐云漪初来东昭,又是在军营里胡闹惯了的,往后若有规矩不周,云漪这里先向陛下告罪。” “如此甚好,既是常住,往后再住官驿便不合适了,朕赐你元锦巷的一处宅子,有空时你也多多进宫来陪陪朕与皇后。” “云漪谢过陛下恩典。” 慕云漪端着礼数走出大殿,站在殿门外,恰有一片云彩遮住了正午的日头,然而这拂来的微风却没有让她心头的压抑缓解丝毫。看着四面的高阁红墙,她暗自叹气:曾经那样的不屑西穹的宫廷,总觉得溜出去便是广阔的天地,如今纵然逃离,却是来到了另一个陌生国度的宫廷,自由于自己来说愈发奢侈,想来此生注定逃离不开这四方的砖瓦高墙了。 由宫人引着出宫坐上马车,直接来到了元锦巷。这元锦巷位于东昭皇宫的南边,住的皆是皇亲贵胄,而并非是官居高位或者家财万贯就有资格买下这里的宅府,必得是皇上钦点亲赐的才有资格住入,算是皇家赐予的一项殊荣。 “公主有所不知,您的安和公主府一应皆由皇后娘娘打点,府内下人规制皆按照东昭嫡亲公主规制来安排的,管事郑一全是皇后娘娘的远亲,足见皇家对于您的重视。”身边的宫人絮絮的描述着皇家的恩典,只是瞧着慕云漪神情淡淡的,便不再多言。 第4章 孟漓 转过几条街巷后马车停在一座安静的宅院前,侍卫掀开车帘,慕云漪由婢女搀着下了马车,抬头望向府门牌匾。 “安和公主府”。 慕云漪的心头顿时有百感无法名状:这陌生的宅邸便是自己未来所居住的“质子府”了,是暂时可以安身立命的避难港,亦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牢笼。 这时有一个约么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殷勤的迎了出来。 “小的郑一全给公主请安。”男子跪地说道。 慕云漪打量着眼前的人,个头不高,身穿深褐色缎布窄袖短袍,这便是皇后指派的管家了,他声音低沉倒是没有半点让人生厌,若不是真的宽和真诚之人,便是皇家派来的人实在是太过“用心”,只怕以后还要慢慢相处看看。 第2节 她虚扶了一把,“快快请起,我就叫你郑伯吧,今后我这府上就有劳你费心打点了。” 正说着,官驿里西穹的侍从婢女也赶到了公主府,纷纷向慕云漪问安。 她定了定神,不急不缓的带着众人随着管家走了进去,一路走,郑一全一面介绍这宅子的基本情况。四进四出的大宅,虽说比不上自己真正的家——顺亲王府,但是于公主规制来说当是绰绰有余了。 “恭迎安和公主回府!” 走到正院,便有一众护卫、侍婢按照不同等级排列,俯首跪地拜道。 “今后你们就是我这公主府的人了,旁的规矩今后慢慢立,只有一点,我不喜欢爱嚼舌根子的人,在我这里当差一定管好自己的舌头。” “谨遵安和公主教诲!” “都起来吧。”慕云漪朝身后西穹跟来的贴身婢女碧滢递了个眼色,“赏!”碧滢立即会意,掏出荷包上前为府上众人发赏。 慕云漪打量着府上众人,心中暗暗思忖:忠心伶俐向来是她要求自己人的要务,但如今这些都是皇后安排的人,想必做事自不会差,至于忠心,左右是东昭的人,又岂可指望?自己刚进这宅子不久,便已感觉到四下明里暗里数不清的眼睛盯着自己,他们敬自己一声主子,但她再清醒不过自己不过只是西穹来的质子。 打发了众人,慕云漪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她没有心思细细观察这屋室的陈设,端着公主的架子一整天,真真叫人疲乏,从前在西穹时她从不屑面上的人情世故,在宫中,当初的先皇和皇后宠着她的真性情,后来在军营中,她更是得以在战场厮杀、恣意纵情,如今在东昭,只怕虚与委蛇将成为随时的常态。 她从还未来得及整理的贴身包裹中拿出一个赤色的锦盒,接着无比熟稔的打开,小心取出里面那块黛蓝色的锦布,这还是第一次与那人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时,用匕首从他披风上割下的一角,不知为什么这块布她一直存留至今,就如不知为什么,她总会无缘无故的想起他。今日在宣明殿上,自己分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只是她无法回应,也不能回应。 正坐在梨花木雕花圈椅上出神,门被扣响,她慌忙将那块锦布藏进了袖内。 “进来。” 话音刚落门便被迫不及待的推开。 “小漪漪!我来了!”一名少年一步跃进,扑到慕云漪身前。只见少年眉眼弯弯,面若桃花,长发以象牙白锦缎高束,一袭雪白色对襟长袍,腰间是同色宽边锦带,上面只系着一只带着青色流苏坠子的玉葫芦便再无其他。 慕云漪侧身一闪,少年便扑了个空。 身后跟着的慕修有几分无奈又似是司空见惯的跟了进来。 “小漪漪,这么久没见,你就这样不待见我啊!”少年瘪了瘪嘴埋怨道。 “怎会,此刻我最想要见的人就是你了。” 此人便是隐世神医无庸唯一的嫡传弟子孟漓,虽然行事放荡轻狂,甚至很多时候有些荒诞,却在歧黄之术上确实极具天赋,这也是为什么性格古怪孤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无庸偏偏愿意收他一人为入室弟子的原因。孟漓名声在外,西穹皇室曾多次想召他入宫,却皆被婉拒,很多达官贵族想邀重金请他医病,也很少能够请得动他,一方面他如同他师父一般,只给自己看得上的人医病,至于这标准似乎完全凭自己喜恶,另一方面,他常年四处云游,要找到他着实是要看运气。尽管如此,却对于慕云漪的事情格外上心,尽管永远被她冷漠的拒绝,孟漓却当作浑然不知一般,每次见面时,愈发的“热情”,曾经有一次,寡言的慕云漪居然被逼到抓狂:“我看你不要叫孟漓了,应该改名叫孟浪!” 慕云漪此刻,眼中是见到孟漓时少有的惊喜,“孟漓,没想到你真的在东昭。” 闻言,孟漓一转原本不甘的面色,得意道:“这还差不多,你知道吗,我原本已经离开了东昭,谁料刚出城便听闻你奉命前来东昭递交议和书,又听说慕云铎不省人事,于是我又折返回来,怎么样,感动吗?”孟漓献宝般的扬了扬眉,接着想到了什么一般,坏笑道:“对了,还未曾恭喜你被封为公主了。” 慕云漪此时当真是没有心情与他斗嘴玩笑,苦笑连连,“好了好了,当务之急赶紧去帮我看看云铎吧。”说罢便推着孟漓,并着慕修一起出了房门。 来到慕云铎的卧房,只见他依旧安静的躺在榻上,若不是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他便如同睡着了一般。 慕云漪接过婢女手中的帕子,为弟弟温柔的拭了拭面颊,接着摆摆手,令服侍的婢女仆人都下去,自己也站到了一边,让孟漓凑上前来,替慕云铎诊治。 孟漓将慕云铎的手臂放平,轻轻搭在手腕上,片刻后又扒开他的眼睑查看,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一般,迅速将慕云铎身上的薄被掀开,又撩开他的上衣,坦露出胸膛,只见他心口处有一道乌青的深斑,这深斑周围隐隐有细密如发丝般的赤黑色呈扩散状向外蔓延。 “这是……”孟漓蹙起眉头,“淬心蛊!” 第5章 淬心 “淬心蛊?”慕云漪没有想到慕云铎中的并不是奇毒,而是蛊,她从孟漓脸上鲜少见到的严肃和诧异意识到此蛊的棘手。 “淬心蛊……北羌?!”慕修的眉宇微拧,曾在商帮做杀手的他听过这种至毒奇蛊,而这种蛊来自信奉巫术、蛊毒泛滥的北羌。 “是那失传已久、只出现在传说中的毒蛊?”慕云漪曾经也挺皇祖父提起过。 “不错。”孟漓点点头,“此蛊曾经只有北羌皇室所信仰的巫族的圣女代代相处,由于淬心蛊过于残忍,且炼蛊过程极为繁琐不易,所以非叛国通敌之罪不可用此极刑。而二十多年前最后一任圣女离世后,便不再有新的圣女,而这淬心蛊也就销声匿迹了。没想到这北境秘术居然还有传承者,如今又出现在慕云铎的身上。” 原本慕云漪的怀疑点皆在慕凌和东昭两方,如今竟牵扯到了北羌消失已久的蛊毒秘术,看来父亲失踪一事比想象中的更要复杂。 “如今的情况,云铎面对的是什么?”慕云漪只听说过这淬心毒是北羌蛊毒之最,却不知中蛊者究竟会如何。 “目前来说,慕云铎十五月圆之日便会醒来。” “十五,岂非两日后他便可醒来?”慕衍神情凝重,他知道,中了这蛊,孟漓所说的月圆之日的醒来一定不会是真正的“苏醒”。 “是,但他至多只能醒来三个时辰,且醒后便会有万虫噬心之痛,三个时辰之后便会再度进入昏死状态。每一个月,他苏醒的时间便会递增,六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两日、五日……直至完全醒来,若此蛊不解,他将会时时刻刻受这噬心之苦,而胸口的蛊毒也会渐渐蔓延至全身,直至整个人最后熬不住,被完全吞噬,这就是淬心蛊所谓的‘生不如死、醒不如梦’。” “有法子可解吗?”话几乎是从慕云漪紧咬着的牙缝钻出。 “我只能尽力做到让他在醒来时减轻痛苦,此外,素日里我都是医治病患快些醒来,如今我应当是尽量让他多多沉睡,而治愈一事,除非找到下蛊者,否则此蛊实是无解。” 慕云漪心痛的上前握住弟弟冰凉的手,闭上双眼仿佛便已看到弟弟醒来发作时痛苦不堪的样子,她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突然睁开了眼睛。 慕衍看着此刻的慕云漪,犹豫再三,将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头,“会有办法的,我们一定可以找到真相以及下蛊的人。” 慕云漪无力的点了点头。 这时,有下人扣门道:“公主,宫中来人传您进宫。” 慕云漪定了定心绪,起身走出房门时已经恢复她那波澜不惊的面容,“知道了,待我换身衣裳就随他们进宫。” “臣女慕云漪拜见皇上。”慕云漪在大殿中央向东陵巽行稽首礼。 第一次觐见时,慕云漪并不曾行跪拜大礼,是为当着全东昭乃至天下人的面前表示西穹的姿态,纵然是议和,也绝不放下西穹的尊严与体面。 而之后便有所不同了,自己名为做客常住东昭,实则是质子,东陵巽也便是慕云漪的君上,故而从此次开始她在东昭要知分寸、明进退的第一步便是行大礼。 东陵巽非常满意慕云漪的举动,见她实实在在的叩拜下去后,抬了抬手道“无须多礼,起来吧。” 慕云漪缓缓起身后颔首道:“不知皇上今日宣臣女进宫所为何事?” “安和啊,如今你我两国和平止战,而贵国也同意撤兵,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但是此战之前,毕竟西穹已经攻占了沣城许久,沣城及周边各个村镇小城都有西穹驻兵,现下虽然主城里的士兵大多遵旨撤回,但是仍有部分驻兵分散留驻在沣城的边界的小镇。”东陵巽话音一提,“今日叫你进宫,便是为了西穹彻底交接撤兵一事,如今方才止战,双方都极其敏感,稍有不慎就会再起风波,何况你我两国有意修得共好,万万不能强硬驱赶。” “是,既已议和,我西穹理当第一时间全部撤离,如今尚未全部撤离大约部分驻地消息闭塞或是尚有兵建事宜未完成,想必很快他们便会奉旨撤回。” “朕听闻,其余城镇上的余兵很多一部分是曾经顺亲王慕霆麾下的兵队驻派,既是你父亲的人,又只是部分余兵,实在无须兴师动众,舍近求远,便劳烦你两日后走一趟,将贵国与我东昭议和意愿说明,让他们退兵便是,都是你父亲的部下,我想你去之后,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这前去沣城让父亲的旧兵撤离本是无甚大碍,他们对父亲忠心耿耿,如今不肯退兵也无非就是不认可慕凌的旨意,若慕云漪过去表明如今情势,说服他们韬光养晦、静待机会,他们定可以理解。只是两日后是月圆十五之日,依孟漓所说孟漓应当会醒来,偏偏这时自己起程,便无法陪在弟弟身边。 见慕云漪不语,东陵巽问道:“怎么,可是有何不便?” 慕云漪心下暗想,眼下确实没有何时的理由推辞,弟弟中蛊的现状她不想让太多人知晓,何况还牵扯到北羌,加之自己若是拒绝,那么便会是慕凌方面派人前去勒令退兵,那些都是父亲的旧部,若到时候真的起了什么矛盾冲突就真的难以保全他们了。 “回皇上的话,事关两国议和事宜,臣女义不容辞,定当不辱使命。” “好!朕果真没有看错人。如今沣城百废待兴,我指派了云麾将军苏彦两日后前往沣城,领兵协助新城主进行重建事宜,你便跟着他的军队一同前去罢。” 慕云漪原本以为自己如今已经可以在遇到任何事情时都可以平静至之,却不曾想骤然听到那个名字时,慕云漪的心还是停跳了一刹。 苏彦。 正是那块残布的主人。 自一年多以前,因为慕云漪要随军队出战南苍国一事与苏彦大吵了一架后,他们二人就再也没有说过话,如今时隔不过一年多,居然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翻天覆地的变化,看似不再对立的两人,却有了更多的阻隔和更远的距离。 慕云漪似是苦笑,又似自嘲:“除了陌路,你还指望以什么身份和立场与他相处呢?” 第6章 女将 转眼便是两日后,此次去往沣城不知需要多久,慕云漪握着弟弟的手,却仍不见他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不由得忧心。 “依孟漓所说,至少要到正午后,世子才会醒来。”慕修知道即将启程的慕云漪此时有千万个不放心。 “好,府里一切就交给你了。” “府中应无大事,而世子也有孟漓看顾,反倒是你,真的不用我陪你一同前去吗?” “我是奉了东昭皇命前去,应当没有人敢会为难我,且留在沣城的余兵大多是父亲的旧部,只有我亲自去他们才能放下戒心,云铎未醒我终究是悬着心,只有你在他身边,我才可以安心。”慕云漪定定地看着慕修,眼中是托付之意。 如此这般,慕修怎还能拒绝,只好点点头,转身将她的行囊拿起,“时间不早了,走吧。” 从上陵城去往沣城的路途不算短,本该乘坐马车出行,慕云漪实在不习惯马车的温吞,以节省时间为由,提出与将士一同骑马出行,众人皆知这位安和公主曾是西穹赫赫有名的女将,骑术自是不在话下,见她利落的跃上马身,身为公主却毫不骄矜,士兵们对这位“敌国”来的质子公主倒是突然有些另眼相待。 骑马行在最前面的苏彦,从慕云漪下了马车到她独自上马,目光全程盯着她,而她却除了刚出城时疏离客套的跟自己相见行礼后,便如几日前在大殿上一般,再无任何言语和回应。苏彦无奈,但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好继续前行。 思量之下,没有了马车的笨重难行,苏彦选择带兵队避开官道,走那条他熟悉的西行小道,此路虽然有些狭窄不平,但距离实则短于官道,骑马前去可省去不少时间。 慕云漪骑马行在队伍中间,队头转向这条小道时,她猛然发现,竟是这条路……不光是苏彦,她对于这条路亦是熟悉不已,上一次她与苏彦悄悄相见便是来往于这条路...... 不经意的,她的目光撇过最前面苏彦挺拔的背影,下一刻她便立即收回了目光,似是被发现了什么一般心虚地看着自己眼前的地面,初秋的空气带着几分凌冽,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企图以刺入鼻腔的冰凉来让自己镇定,然而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终是打乱了她的思绪,过往的点滴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肆意侵涌而来...... 四年前,秦晟沦为东昭战俘的消息传来时,慕云漪正百无聊赖的参加一次宫中夜宴,从来与其他公主贵女无甚可谈的她,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独饮佳酿。 这次东昭与西穹在稷原山脉附近的战斗已经持续三个月之久,双方僵持不下,但这次由于秦晟的冲动被俘为人质,西穹军队没有了先锋将领,退到了骁平关关隘以北,等待朝中指令。秦晟是慕霆麾下一员猛将,自小身量高猛,力大无穷,骁勇异常。 “混账,东昭竟如此猖狂,俘虏了皇弟一手调教提拔的秦晟!”慕凌拍案怒斥,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顺亲王慕霆,宴席上众人即刻噤若寒蝉,知道皇帝有意在奚落顺亲王。 皇帝慕凌早想一一铲除慕霆手下的得力干将,但在西穹境内终是难以动手,此次东昭倒是替自己行了方便,他大可不必真心营救,可若是真正放任不救,又实在是丢失西穹颜面。 “朕这就派人前去骁平关营救,至于这新的将领人选……”慕凌扫向在场武将坐席。 慕云漪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发觉他要指派的人选应当是他自己的人,当即便明白了皇帝的用意:慕凌绝非真正想要营救秦晟,他派自己的人前去,便可名正言顺的接管下那支原本属于父亲麾下的军队,且最终救不救得回秦晟完全是慕凌的一句话。 可是此时,父亲其他的手下都驻守在外,而若是父亲开口亲自去营救,皇帝又必定会以大材小用、兴师动众为由而拒绝。 “启禀皇帝伯伯,侄女有事禀奏。”慕云漪来到慕凌面前,稽首跪地高声说道。 “云漪有何事要奏,且等我指派了援兵将领再说。”慕凌摆了摆手。 “回皇帝伯伯,侄女要奏之事正是与此次援救人员有关。” 慕凌仿佛觉察到了什么,但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不让慕云漪继续,左右慕霆麾下武将今天都未在场,且让慕云漪说说便罢,“哦?不知云漪你有何见解?” “东昭猖狂,我西穹必要给他们颜色瞧瞧,我西穹兵将向来神勇,此次被俘只是一次小失误,若派高举高位的将军统领前去,未免让人说我们解救战俘也要如此兴师动众,那我西穹颜面何存?” “云漪言之有理,那么依你之见,这营救人选应为何人?” 慕云漪再次俯首跪拜,正色高声道:“臣女自请前去骁平关!”这次她没有自称侄女,而是“臣女”,暗指为国效力乃臣民之本分。 此言一出,皇帝凝神深思,而宴席上所有人亦开始议论纷纷。虽说西穹向来有女子为官为将的传统,而慕云漪也是在军营锻炼出来的,但一年前她出战失利被慕霆勒令不得再入军营,且谁都知道皇帝此刻的心思,而慕云漪此时请命就十分微妙了。 慕霆看到女儿请命,立即知晓她的用意,随即起身作揖道:“漪儿这一年来虽未曾出战,但是却从未懈怠历练,如今心态也不似从前那般冲动独断,再者漪儿从前跟着秦晟的军营里锻炼过,与他的副将士兵颇为相熟,若她前去应是更易沟通配合,不若皇兄,便给漪儿一次机会如何?” 慕霆已经摆在台面上讲明,话说到如此份上,慕凌自是不好驳了他的面子,若执意再让自己的人去,反而落下话柄。 “好,云漪,朕便派你前去骁平关,接替秦晟领兵作战,带回秦晟!”此话一方面是允了慕云漪,另一方面却也没有给慕云漪任何失败余地。 “臣女定当不负皇命,将秦晟将军带回!”慕云漪叩谢皇恩后,再起身时,眼中的光彩已非今日刚入席间时可比,她感觉到身上的血液开始复苏、翻涌。这一刻终于来临,一方面她得以解了父亲的困境,另一方面,她终于有机会弥补一年前自己的冲动与过失,她要再一次向父亲证明:她可以。 第3节 第7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慕云漪便动身前往西穹在骁平关关隘的军营。达到之后,慕云漪来不及休息,直接将所有将领召齐于主营议事,毕竟是慕霆麾下军队,纵然慕云漪是女将,却也无人不服,简单的交接后,她便把自己此次的计策与几个副将们讨论,确定分工和行动后,便分头开始准备,此次东昭咄咄逼人,慕云漪自然不欲正面强硬交锋。 隔日清晨,一切部署妥当之后,慕云漪换上便服只身前往东昭在骁平关东侧的军营,刺探军情。 “喂,你们听说了吗,这次西穹派了一个女娃来作战,听说是慕王府郡主呢!”得知西穹派慕云漪接替秦晟,东昭军营里的士兵们议论纷纷。 “什么?派一个丫头片子来当将领?这西穹是没人了吗?” “可不是么,连秦晟那样的大块头都被咱们擒来了,一个丫头能成什么事!” “没准人家小姑娘有过人的作战头脑心思呢!” “一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心思?我看是绣花儿的心思吧!”此话引得众人哄笑, 士兵们几乎认为这场仗还未开始便已有了定局。苏彦是东昭战神镇国公之子,完完全全的继承了他父亲的骁勇善战和带兵才华十九岁时便已是正三品云麾将军,他所带军队便以他的封号为名叫云麾军。而这些士兵们,作为苏彦统领的云麾军,几乎是百战百胜,什么样凶悍难缠的对手没有见过,区区一介小丫头又怎会放在眼中?想来不过是靠着她父亲的名头来军队中耍个威风罢了。 苏彦对于这个慕府郡主略有耳闻,曾经听一名老将军讲,这慕府郡主从小便在军中历练,兵法由西穹先皇亲传,虽是女子却于刀法上极具天赋,被西穹第一刀贺渊收为嫡传弟子。然而初入战场的她到底是年轻气盛,一年前东昭与西穹的那次战役中,独断自负的慕云漪在深夜刺杀了一名东昭派往前线支援的将军,但是第二日她真正的目标带领东昭军队伏击了毫无准备的西穹后方军队,尽管那有着过人刺杀本领的郡主立即带领军浴血奋战,但最后西穹军仍是死伤惨重,听说退兵回朝之后,连带着慕王府上下声誉都因此事受损。 “这里是战场,任你再强的刀法也无济于事,这个郡主不过是个冲动、立功心切的小姑娘罢了,只是要对一个小姑娘下手,还真是有些不忍呢。”如此想着,苏彦走到了军营外的一条小溪旁。刚要蹲下洗把脸的他却突然发现旁边的草丛有窸窸窣窣地声响,于是他惊觉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拨开草丛,将他的剑抵在那鬼祟之人的脖颈上。 “你是谁?怎会出现在我军营旁?”苏彦发觉草丛间坐着一名身穿粗布交领襦裙的年轻女孩,只见她柔顺如绸缎般的墨发显得皮肤格外的白皙,捧着一束野花的双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似是十分惊恐,低垂着眼眸更显无辜。 “我,我是旁边庄子的,想在这儿摘一些野花给生病的妹妹看,可是不小心被草木划伤了手臂。” 苏彦抬眼一看,女孩的右手手臂确实有一道口子,还流着血。而营地旁边也确实有个村庄,于是苏彦不疑有他,便信了这女孩的话。 “这……姑娘见谅,我以为……”他以为是探子,说罢便立马将剑收回剑鞘,在自己披风上扯下一块布为女孩包扎起来。 这点伤对慕云漪根本不算什么,何况这本就是她方才情急之下自己弄得,但此刻的她只好继续垂着眼睛装柔弱。 男子的动作有些笨拙,包扎了半天也没弄好,这也让慕云漪有机会仔细观察眼前之人。男子有着如同雕刻般棱角分明的脸庞,浓密飞扬的眉毛,英挺的鼻梁,小麦色的肌肤透着一股坚毅,深棕的眸子在朝阳的微光下澄澈无比。 终于包扎好之后,苏彦摸摸后脑勺略显歉意地说:“那姑娘回去时小心点。” “小女子谢过大人,敢问尊姓大名?” “我叫苏彦,东昭国人。”说罢,苏彦便转身朝军营走去。 原来你就是苏彦,我记住你了。 慕云漪一直在军营附近的草丛躲着,伺机晚上行动。 太阳落山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慕云漪从靴子中拔出匕首,朝军营走去。 凭借多年的暗杀训练,慕云漪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东昭军营,很快便摸清了那里的布置和军队的人员部署情况,刺探好一切,慕云漪心满意足的回到了西穹的军营。此次她的欣喜不止因为她查探到了东昭军营的内部情况,更是因为她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和欲望——黑暗中竟忍住没有刺杀任何一个敌人。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也一定不会再丢慕王府的脸。”慕云漪嘴角浮出一丝危险:“苏彦,游戏开始了!” 一向早起的苏彦,在太阳还没出来时就已在营帐外面擦拭他的祖传之剑——焚阳。焚阳剑长四尺有余,剑身宽扁,通身雕刻着古老的族徽印记,一大两小共三颗红宝石紧凑相连的镶嵌在剑身与剑镗相连之处,幽深而神圣,暗金色的剑柄上缠绕着的皮绳已被磨得锃锃发亮,这把焚阳不似寻常之剑,多是轻薄锋利,咄咄逼人,却无端地让人有被震慑之感,心生敬畏,且看似钝拙的巨剑却在苏彦的手中运用自如,战场上杀敌无数,宛若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仔细擦拭着焚阳上面的刻纹,这不光是祖传的印记,更是皇家特殊恩赐的荣耀象征,苏家祖上便与东陵家一同打下东昭天下,是为开国功臣,后又为东昭多年戍守边境,鞠躬尽瘁又恪守本分,此剑便是东昭第一任皇帝东陵禹亲赐苏氏的,意义非同一般,加之宝剑名称为东陵禹亲取“焚阳”,属木带火,而东昭国作为东部之首,五行亦是属木,苏家在东昭的地位则是无可撼动。焚阳代代相传,苏彦十二岁时第一次上战场胜利归来,父亲苏晋便把焚阳传给了他,十数年来,焚阳与他共同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保卫国疆,于他来说,这不仅是一把应手的兵器,更承袭着父亲与祖辈们精神的象征。 “报……!” 第8章 赤眸 “报!西穹的军队正向关口方向靠近,来势汹汹,人数应不在少数!” 骁平关口探子的来报打破了清晨东昭营地的宁静。 苏彦却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惊讶,只是继续如同欣赏般看着焚阳的剑脊在初晨的微光下闪着淡淡的金辉。 “到底是冲动的丫头,竟这般沉不住气。”苏彦起身高举焚阳:“好!全军听令,向关口出击!一举拿下西穹最后一支军队!” 片刻后,云麾军整装列队,高呼着:“东昭万岁!”向骁平关关口冲去。 而此时,一早潜伏在稷原山脉北麓的慕云漪与一小队精英确定苏彦带兵出发,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后,便从山脉北麓通向东昭军营后方的草丛潜伏靠近。这次云麾军胸有成竹,信心满满,跟慕云漪预想的一样几乎是全军出动,为的是一举彻底击败西穹军队,荣耀回国,所以此刻东昭大营只有一队士兵看守。 “呵,苏彦,你也太小看我了!”很快,那些看守的士兵便死在了慕云沬锋利的匕刃下,甚至没有来得及呼救。在东昭军营居中的一间里找到了被锁链拷着,全身是伤、血肉模糊的秦晟。慕云漪一把火烧了东昭军营,然后下令三名精英士兵择小道直接送秦晟回国,而她则带着剩下的几人前去关口开始真正的战斗。 正向骁平关关口前进的苏彦,心中却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对,只得与士气极高的军队继续向前。直到临近关口时,前面的探子又来报:“将军!那些西穹军在快靠近关口的地方只是高喊叫嚣,却并没有继续向前进的意思。” 苏彦脑中突然嗡的一声,又想起那位老将军的话:“听说那个慕云漪啊天生是一双赤色眸子,加之生得十分标致美丽,然而在战场上却是狠辣十足,故而很多人称她为妖女。哦对了,那次战败失利,她的左耳后留下一道一寸长的伤疤,延伸到脖颈处。” 女孩,红眸,垂挡在脸边的黑发! 苏彦猛然想起昨天的女孩…… 在他大脑做出反应之前,他已经大喊:“撤!回军营!” 可是已经太晚了,在他转身的时候,他看到一群黑影从己方军营方向袭来。而此时,本来在关口停止的西穹军队也向云麾军冲来。前后夹击,左边两边又都是山峰,于是他只能带军准备作战。 那群黑影靠近后,苏彦看到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的那个姑娘。只是此时,她已换上了黑色的刺客装束,双手握着匕首,昨天柔顺披在肩上的墨发,此刻随风飞舞,而那无辜单纯的眼神现下已是凶狠凌厉,而她右手手臂上正是昨天自己为她包扎的布条,如今那布条,就像是对自己赤裸裸的嘲笑。 慕云漪如同鬼魅一般,瞬步跳跃于各士兵之间,短短数刻间,已有不下十名东昭兵死在她手下。 暗叹这女子惊人刺杀本领的同时,苏彦也不肯示弱,手刃数名敌军。 终于慕云漪靠近了苏彦,准备向这场战斗中她唯一真正的对手发起攻击。 “喂,苏彦,我们又见面了!”说罢,慕云漪甩出一枚弯月镖,待苏彦侧身打飞这枚飞镖之时,紧接跨步移到他身边,将手中匕首直逼他的脖颈处,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苏彦却也没有闪躲,反而迎面加速,以焚阳的剑身挡住匕首,狠力逼得慕云漪却是倒退数步。 慕云漪明白蛮力自是敌不过这傻大个,随即灵巧的扭过身子,如同幻影般踩踢周围的数个士兵,却又让人无法找到攻击的方向,而被她“经过”的士兵在下一秒都纷纷倒下,或脖颈或脑后都有一道深深的血口。苏彦稳住心智,凝神感知她下一个落脚点,朝他预判的方向飞速刺出焚阳,而已经迈出了步子的慕云漪见状不妙,伏身翻滚至旁边去,终是避开了苏彦的致命一击。 苏彦眼看自己的攻击落空,本想再战,显然眼前这女子点燃了他战斗的欲望,何况前一天自己还被她戏弄了。可这时却发现己方军队渐渐不敌西穹国,为了避免造成更多伤亡,苏彦只好下令撤退。 慕云漪带着赤穹国军队追了一小段后,便高呼道:“穷寇莫追!”呵,苏彦,回去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你们呢! 苏彦生平第一次有些狼狈的从战场回来,却又看到已被烧成灰烬的军营,不仅粮草没了,俘虏秦晟也已是不见踪影,如此这般他只好下令,剩下的部队士兵全部彻夜返回东昭国。 两天后得到云麾军撤回国的消息,慕云漪才带领军队荣耀返回西穹。 西穹朝中得到消息后,在朝议大殿之上,慕凌对慕霆赞赏道:“云漪不仅带回秦晟,还逼得那云麾军逃回东昭,在战场上毫不逊于男儿,如此智勇双全,这是皇弟你的福气,也是我西穹之幸!” 慕云漪归国后,慕凌封她为青羽校尉,虽然这正四品校尉远低于她郡主的品级,但毕竟历史上鲜有女性获得军功品级,加之今后能够常常出军作战,这才是让慕云漪最为激动欣喜的,不论慕凌对她的封赏是虚情还是假意,她的目的已经达成。 当慕云漪回到府内解下缠在右手手臂那块沾有星点血迹的锦布时,手臂上的伤已经结痂。其实这点小伤对于慕云漪来说根本微不足道,每当受了伤,父亲向来不会有一句安慰,更不准她流泪,有的只是批评苛责,甚至告诉她想要不流血就只有更强,想要不受伤就只有在受伤之前先杀掉敌人。久而久之,慕云漪对疼痛就不再那么敏感,心也越来越坚硬,几年来,她的意识中只有慕府的荣耀,以及对自己的证明。是的,“证明”,哪怕她生来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郡主,但是她一直知道在一个人的眼里,她的存在是多余的,那人便是她的父亲——慕霆。 第9章 天降妖星 当年的太子慕霆,不论是朝堂上成熟的治国之道、通透的制衡之术,还是战场上的赫赫战功,皆是卓越非凡,世人总说慕霆是天生的王者,先皇慕枭更是对自己选的这个储君十分的满意和看重。然而太子除去在文治武功上的成就,他与太子妃青澜的伉俪情深亦是西穹朝中和民间的一段佳话。太子妃青澜是礼部尚书之女,出身文臣世家,知书达理、贤良淑德,又与太子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到了适婚年龄,先皇便为二人指婚。成婚后,太子在外征战杀敌,太子妃则在民间广设粥棚医舍以救治流民,二人的仁德为百姓所称赞和拜服。可惜好景不长,在太子和太子妃成婚后的第二年太子妃有孕,原本慕霆认为这是天赐的福祉,结果在太子妃青澜临盆时因难产血崩,拼死诞下一名女婴后便已是弥留之际。 慕霆在床边抱着青澜哀恸不已:“澜儿,不要离开我,澜儿……” “夫君,让我看看我们的女儿可好?” 慕霆摆摆手,示意奶娘把小郡主抱过来,他这也才有功夫仔细看看自己刚降生的女儿,她那双如水盈动的眉眼简直是和妻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女儿的眸子居然是赤红色的!如同两簇火焰燃在瞳中。 “夫君,可曾为她取了名字?”青澜眼中满是爱怜和不舍,女儿双眸的异样倒更让她觉得女儿的宝贵。 “不曾……” “你还记得我们初见的那日吗?” “我怎会忘记?那日你在湖边抚琴,我远远听见这样好的琴声,便吹笛相和朝琴音走去,然后便看到了你,方知何为一见钟情,一眼万年……”慕霆看着气若游丝的妻子,回忆往昔更是心痛。 “是啊,这些年那日的光景像是印在我心里一般:晨光熹微,漪澜云轻,夫君,我们便叫她云漪可好?” “‘云漪’,好,好,什么都依你!” “此生嫁你,澜儿于愿足矣,只是澜儿福薄,无法再伴你身边,今后一定要照顾好我们的女儿……让漪儿替我陪在你的身边……夫君……” 话音未落,太子妃青澜便撒手人寰。 “澜儿,澜儿……” 小郡主像是感受到了母亲的离去,也嚎啕大哭了起来,奶娘急忙哄着将她抱走。外面跪了一地的太医和宫人皆劝太子节哀,慕霆却死死地抱着青澜不肯松手,哭泣到颤抖不能自已。众人也是第一次见到素日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太子如此脆弱绝望的一面。 太子妃青澜的葬礼过后,钦天监监正回禀说小郡主的生辰八字与太子妃相冲,言下之意便是小郡主克死了母亲,巧合的是慕云漪天生一副赤红色眸子,与常人有异,是为妖星降世,于是宫里上下便渐渐开始有此谣言传出。慕霆虽一向不信天象之说,但此时正值他过度悲伤之时,所以宫中越传越盛的谣言终究在他心中种下了一个疑影,加之慕云漪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像她的母亲青澜,于是慕霆总是刻意的回避着自己的女儿。 先皇后知道自己儿子的悲伤,却又可怜这刚出生的孩子没了母亲,父亲又不愿见她,于是将小郡主慕云漪从东宫带回了自己的宫中抚养,并下旨宫中再不许讹传郡主克母之事,否则即刻处死,自此宫中的谣言才渐渐平息。 慕云漪从小便聪颖机灵,先皇和先皇后都极为宠爱她,加之她越长越像她死去的母妃,帝后夫妻把昔日对于太子妃的疼爱更是加倍疼在慕云漪身上。但也正因如此,慕霆对于慕云漪更是避而不见,因为看到她便会想起自己已经死去的妻子。 慕霆当年因独爱青澜一人,不曾纳过侧妃和妾室,青澜过世后他更是未曾想过另娶他人为太子妃,在他心中根本无人可以取代青澜的地位。但是作为太子,为西穹繁衍皇嗣、开枝散叶亦是他的职责,两年后他终是顶不住压力,要续娶太子继妃。在皇上和皇后为他挑选的一种名单里,出乎众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是,他选择了青澜的亲妹,礼部尚书之次女,青淽。 大婚之后,二人亦算是相濡以沫、相敬如宾,一年后便有了皇太孙慕云铎。储妃人选再次选了青家之女,究竟是因为皇家看重青家,还是因为这青淽相貌与她长姐相似才被太子选中便不得而知,但若因为长相相似,何故太子多年都未曾与自己的女儿亲近呢?想来当年的天象之说终究是太子无法解开的心结。好在继太子妃青淽跟跟她的长姐青澜性子一样的温柔善良,她深知姐姐在太子心中的分量,却没有丝毫的不平与嫉妒,她深知自己作为太子妃的职责和本分,也清楚作为青家人肩上背负着家族荣耀的重任,所以她尽力做好一个合格的“太子妃”却从未想过要取代与自己姐妹情深的青澜。作为慕云漪的姨母,也是真心疼爱这孩子,太子不在宫中时,她时常接慕云漪来东宫照料,这也稍稍弥补了慕云漪自小缺失的母爱。 慕云漪自小很少见到父亲,皇祖母和姨母都告诉她,太子在外忙于军务战事,保家卫国,所以才很少与她相见。尽管宫中无人敢提及当年先太子妃薨逝一事,慕云漪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了关于自己“克母”的传言,加之她无意中在父亲书房看到的母亲画像,原来自己的眉眼与亡故的母亲是如此的相似,她渐渐地懂事之后,也明白了父亲对自己可以的回避与疏离。她并不怨恨父亲,毕竟这一切都因为他太爱母亲,叫她如何能够怨恨这一份深情? 慕云漪虽为宫中娇养的郡主,但是她自小便不似其他王族贵女一般喜欢琴棋书画,反而对于功夫和兵法极为痴迷。先皇见孙女如此喜爱舞刀弄枪,便着人教导她各种功夫兵器,后来发现她于刀法和刺杀方面居然有着惊人的天赋,后来找到了西穹第一刀贺渊进宫,原本孤傲的贺渊觉得自己被叫来教导一个郡主实在可笑,但是在见到独自在御花园中练刀的慕云漪,那如芒的眼神、略显稚嫩却又十分决绝的击杀动作,以及对于周围一切机敏的感知能力——因为下一刻她的刀便向于她来说陌生的自己刺来,贺渊轻巧的避开后却是笑了,当即便对先皇道:“此女,当为我徒。” 第10章 弑月 为了更好的学习,慕云漪跟随贺渊出宫进山修行,起初先皇不舍自己的宝贝孙女就这样进山学艺,派去伺候的宫人和护驾的侍卫不在少数,并且告诉孙女如果受不住,随时回宫来。 而出乎人们意料的是,慕云漪不仅没有半点骄矜,反而对于山中学习训练的生活出奇的适应,而贺渊也并没有因为她只有八岁且是皇家郡主而对她放松要求,反倒是因为看到她身上过人的天赋而格外严格,甚至可以说是苛刻。五年后的一个清晨,慕云漪正与师父进行着看似再寻常不过的对招,在她向师父心口刺出绝命一刀时,贺渊不像平时一般立马反击,而是后退数步然后定定的停在了原地,慕云漪见状急忙收回自己的刀尖,竭尽全力的挺住自己已经冲出去的身形,当一切禁止,她的刀尖与师父的胸口只有一指的距离。 “师、师父,您这是……”慕云漪大惊。 “小漪,这是为师给你上的最后一课。”贺渊满意的笑了笑。 “最后一课?”慕云漪不解。 “世上用刀者,不论是精于出刀的速度、力度或是精准度,大多只注重于‘出’,却不曾想过‘收’才是我们刺杀者毕生应领悟的法门。”说到这里,贺渊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为师很欣慰,你已经开始懂得如何‘收’,今后你一定要记住,无论何时何地向何人出了刀,这都不重要,要紧的是你一定要知道何时收刀。” 贺渊的一番话,重重的敲击了慕云漪的心,她这些年的训练大多只注重如何“稳准狠”地出击,‘收’这个概念在心中太过于薄弱,“小漪谨遵师父教诲。” “我这儿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传授于你的了,你是时候该回去了。” “师父,徒儿……”虽然心中十分思念宫中的亲人,但对于五年来朝夕相处、悉心教导的师父亦是不舍。 “孩子,去吧,你的世界远不止眼前的一片天地。”说着,贺渊从身后拿出一双匕首,“这双弑月便作为为师送你的出师之礼罢!” “弑月?!”慕云漪不可思议的看着师父手中那一对雕纹极为精细的匕首,尽管将至晌午,这两把匕首依旧泛着幽幽的冷光。 “弑月”这么多年来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传说它们由至寒玄铁制成,匕刃薄如蝉翼却又削铁如泥,慕云漪曾经旁敲侧击的跟师父打听过是否见过弑月,师父却不曾透露半分,原来这弑月竟真的在师父手中! “怎么,丫头,还不收下吗?” “徒儿谢过师父!”慕云漪回过神连忙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接过这一双传世之刃。 第二日,慕云漪便下山回到了皇宫。然而回到皇宫不久,她便央求着皇祖父将她送去军营锻炼,帝后夫妇好不容易将孙女盼回来,又怎肯让她去军中受苦,可耐不住慕云漪的日日相求,最后终于松口,将慕云漪送去先皇的一个亲信将军的营中锻炼。 第4节 在一次太子去各个军营中视察之时,见到了演练中表现不俗的女儿,之后,慕霆破天荒的主动与慕云漪说了一些话,虽然内容上大致是提出一些更为严格的要求以及传授了一些战场上的经验,但是慕云漪却十分满足,她发现原来自己进入军营竟然有了意外的收获——父亲的关注。 于是在那之后,慕云漪更加刻苦的在军中锻炼,她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随军去往真正的战场,为国效力,也向父亲证明她不是不祥之人,她可以成为父亲的骄傲。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执念,便有了那次严重的失利:慕云漪由于初次上战场而缺乏经验,又因为太过冲动冒进,虽然成功的刺杀了东昭派来的援兵将领,但是她所领的分队却被偷袭的措手不及,战场便是这样的瞬息万变和残忍无情,尽管她奋力反抗,但仍是不敌,而她的左耳后也被敌人划了一道一寸长的血痕,一直蔓延到颈部。 回到主营后,不等她的主将开口,她自行领了军法。然而身上的疼痛于她来说不是最惨的,回朝之后先皇虽然没有严厉的怪责,但是太子却是当着百官之面大发雷霆斥责了慕云漪,并且下令再不许她出入军中半步。于是慕云漪回到了宫中,静思己过,她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为不能出入军营战场拼杀而难过,更因父亲那凶狠失望的眼神仿佛跌入深渊,曾一度一蹶不振。 直到不久之后,慕云漪亲身经历了先皇驾崩、皇祖母大病不起,而父亲储君之位被夺,一夜间成为了顺亲王等等诸事之后,忽然重新振作了起来。她告诫自己,作为慕霆的女儿,她岂有资格软弱和消沉,她要成为父亲的助力,帮他夺回江山大业,她要将几乎是被软禁于宫中的皇祖母解救出来,她要保护年幼的弟弟和整个顺亲王府……自此她的心越来越坚硬,仿佛一块百毒不侵、刀枪不入的磐石。 尽管如此,当苏彦给她包扎的时候,她心里竟有一块地方突然变得柔软起来。她从不知道竟会有陌生的人对她如此友善和信任,为她笨拙却温柔的包扎,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甚至差一点让她乱了手脚。 想起苏彦帮自己包扎时候的样子,慕云漪不禁笑出了声。这傻大个别看在战场上英勇无匹,为慕云漪包扎的时候居然会脸红,甚至不好意思细细瞧她一眼。 慕云漪摇了摇头,“瞧自己在想什么呢,他可是敌国之人,只会在战场上相见的敌人!”下一刻,她便将那沾着自己血迹的布条扔了。西穹的人,怎可留着东昭人的东西。 而回到东昭的苏彦就不太好过了,他受了军罚、军衔降级,三个月内他更是不准再次出军作战,他战败的消息也在东昭传开,谁都不曾想过云麾军首领苏彦竟然输给了一个女流之辈,一时间流言甚嚣尘上。但苏彦没有过多的沮丧,他想起那个女孩眼中的桀骜与不羁,心中反倒是充满了久违的、棋逢对手一般的兴奋。 “慕云漪,很快,我一定会再次遇到你!” 第11章 微妙 不远处传来的喧闹声打破了慕云漪的思绪,现下已是暮色四合,这一路回想着与苏彦的过往,不知不觉已经到达了沣城。 众人刚到官驿不久,便有人来禀报听说在沣城的一个酒馆里,东昭的驻兵与西穹的驻兵醉酒闹事,双方大打出手,而沣城的城兵出动劝阻,却根本是无济于事。 “带路。” 未等苏彦开口,慕云漪已经对来者道,苏彦看向她的时候,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口,苏彦也只好带人跟上。 还未到酒馆,就已传来喧闹的声音,慕云漪前脚走进酒馆,苏彦急忙跟上。 现场早已一片混乱狼藉,闹事的驻兵们厮打在一起,桌凳全部翻倒在地,周围尽是酒罐和碟碗的碎片,浓重的酒味混合着呕吐秽物的腐臭味令人作呕。 那些醉酒的士兵们看到苏彦和慕云漪的到来,立马停止了扭打,收敛不少,只有一个看样子醉的很厉害的西穹士兵却大叫:“你们苏彦将军来了又怎么样?老子照样揍你们这些东昭的狗!”说着挥着拳头,踉跄着就要去打人。 苏彦听到这句话,本是上前一步要去阻拦,不想慕云漪却拦在了他前面说道:“苏彦将军,收拾我西穹的人就不劳您亲自动手了。”话音未落,慕云漪已摸出弑月顷刻间冲到刚才说话的士兵身侧,在他的腹部划开一道长长地血口,众人还未及反应,只见那士兵的腹部开始有鲜血大量的流了出来,慕云漪有分寸,并非真的要了他的命,但足以让他在床上躺很久了。 “来人,把他抬下去醒酒医治罢。”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苏彦。 这时另一个西穹的士兵不服气的高声道:“公主,我们针对的是东昭之人,而您不由分说的就对自己人动手,难道……”士兵颇有深意地看着她,似是犹豫了一刹,但借着酒劲又继续道:“难道您才到了那东昭几日就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慕云漪缓缓的转头看向这名向自己发问的士兵。 “我说……” 慕云漪已经冲到这士兵的身边,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刀口深浅,那人甚至还没有说出下一个字,便已倒在了地上。 然后慕云沬收起了弑月,“西穹士兵的勇猛应该体现在真正的战场上,而不是在这种地方醉酒打架斗殴,丢尽我西穹的脸!”说着,她猛然一转头,目色如霜地盯着身后赤穹的众士兵说:“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还是也想跟他们两个一样?!” 之前还打着醉嗝的士兵们这下全部清醒了过来,悻悻然的面面相觑,再看看地上躺在血泊中的两个人,怎还有人再敢多嘴。 “苏彦将军,贵国的人就交给你处理了!”慕云漪转身向酒馆外走去,所有的士兵立即怯怯的退后一步,让路于她。 苏彦的处罚方式与慕云漪不同,他下令将所有在沣城的东昭驻兵,哪怕不在酒馆现场的士兵皆重打五十军棍,这便是他一贯的带兵作风。 安排下去后,苏彦离开酒馆,朝慕云漪离去的方式走去。 当他终于看到了慕云漪的背影时,放慢了脚步,突然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慕云漪察觉到身后有人跟来,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苏彦,仿佛早已猜到来者是他。 “苏将军,还有何事?”语气中满是疏离与冷漠。 两人已经两年多没有如此私下里对话了,曾经的二人哪怕是在战场对立之时也不会这般客套陌生…… 四年前苏彦那次战败受罚,直到三个月后解除了禁闭的他终于可以回营领兵,西穹和东昭的冲突战争百年来从未停止,解禁的当晚他便赶往了前线,放佛多等一天都会让他疯狂。 在一次次的出兵作战中,只要有慕云漪出战,苏彦总会带着自己的云麾军与其针锋相对,而慕云漪也乐得与苏彦博弈。战场上,苏彦勇猛果毅,慕云漪灵巧机敏,二人同样好胜好强,又皆对兵法之道有着非凡的天赋,于是他们越发享受这种切磋般的抗衡与智斗,每次战斗若是谁占到了一点上风,回去就会立刻想着克制的方法,力求在下一次扳回一局。 在外人看来,他们两个人的能力不相上下,每场战斗都不分胜负。但其实苏彦知道,其实很多次当自己露出让慕云漪足以刺穿自己心门的破绽时,她都会恰到好处的收回刃口。聪明如慕云漪自然也十分清楚,每当自己受了重伤,苏彦明明有机会将逼向她的脖颈之时,苏彦会收住脚步和焚阳,转头去攻击其他士兵。 这样两人的战斗,不知进行了多少次,他们之间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虽然不曾有过太多的交流,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直至两年前二人为了西穹出兵南苍一事闹得不欢而散…… “你还好吗?”苏彦想了千句万句的话要对她说,此时却只说出了这一句。 “如你所见,我很好。”慕云漪几乎不带任何情绪。 他知道:她不好。短短时间之内她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如今又来东昭成为了质子,她又如何能好? “今后你在东昭,若是……” 然而不等苏彦说完,慕云漪便打断道:“苏将军,我是受了你们皇上的命令前来平息西穹和东昭驻兵矛盾的,你也一样是奉命而来,我们还是去行使公事吧。” 慕云漪不等苏彦在说些什么,便独自快步回到了官驿。 这天夜里,慕云漪的梦里,自己陷入了一片黑暗的泥沼里,她的身体越陷越深,越挣扎就下沉的越快,这时她看到了前面有一个身影,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背影——苏彦,她的内心有一个巨大的声音催促她呼唤苏彦的名字,她知道只要叫他,他便会转身来救自己。 就在这时,慕云漪从梦中惊醒,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直至那股窒息的感觉慢慢消退。清醒后的她从枕下摸出那块残布,“就算叫了他的名字,又能如何?敌对是我与他的宿命,我们这种人啊,本就不该也不配拥有家国以外的意识。” 第12章 身陷废墟 第二天一早,慕云漪便来到了西穹在沣城城郊的驻军军营。 驻兵首领钱征将军及其手下众人见到慕云漪立即行礼参拜:“臣等拜见安和公主。” 慕云漪上前一步连忙扶起了为首的钱征,“钱伯伯快快请起。” 钱征乃是慕霆的旧部,东陵巽很聪明,让慕云漪来当说客,调和劝服他们撤兵,是最为省时省力的方法。 只是慕云漪前一日在士兵闹事的酒馆所做的事情,只怕眼下钱征等人未必能够理解。 “主子便是主子,微臣等不敢不恪守礼法,何况如今您已贵为公主。”钱征作揖,刻意的后退了一步。 果然,慕云漪心下了然,钱征是跟昨日那些士兵一般,对自己生了误会了。 “钱伯伯与父亲多年一同征战沙场数十载,那便是云漪的长辈,云漪如今虽看似奉东昭皇名前来办事,却实是迫于无奈。” “哦?”见慕云漪面有难色,钱征才意识到应是自己过于急躁和唐突了,“公主先请里面坐下吧。” 慕云漪却没有依他坐下,反是突然单膝跪下、抱手作揖。 钱征大惊:“公主您这是做什么,可万万使不得呀!” “钱伯伯,父亲失踪,云漪痛心不已,而当初父亲储君之位被夺之仇,云漪也一刻不曾忘记过,如今被封为公主在东昭做质子更是被逼,云漪便是借着今天前来沣城的机会,寻求钱伯伯您和您部下们的帮助。” “公主您先起来。”钱征面露愧色,“你看,都怪我这个莽夫有口无心,听闻你如今进出皆有公主依仗,昨日又当着东昭人训诫了咱们的士兵,我只当……我只当您被封公主,在东昭甘当质子,贪图安逸,全然忘记了王爷的仇……”钱征等人身为武将,心思简单直接,只见慕云漪如今装扮和仪态与当初那个出入军营的丫头全然不同,只当她如今封了公主便躲在东昭苟且偷生了。 “父亲失踪毫无线索,虽然慕凌可能性极大,但与东昭也未必脱得了干系,我如今在东昭为质子,虽说远离赤穹,却能与东昭探听到很多消息和线索。” “是臣误会您了,公主还请赎罪!”钱征此刻对于自己方才见到公主的言语更是后悔不已,面色羞愧通红。 “钱伯伯,您这是哪里的话,云漪知道您是同父亲出生入死的旧部,此时也只有你们,我才可以完全信任。” “王爷于我们跟重如山,如今下落不明,我等必然要找到王爷,若他身前险境,我们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救出王爷,公主,有何指示,您开口便是,臣等万死不辞。” “好,那么请你们即刻撤撤兵回朝。” “什么?!”钱征和他的副将们大惊,他们拖着不愿回朝,一方面是因为沣城由他们攻下,实在是不愿意就此放弃,另一方面,慕霆失踪,若他们回去必定会受到皇帝慕凌的排挤和责难,左右眼下两国刚刚议和止战,慕霆麾下出战的部队一时间尚未得到明确的指示,倒不如继续在沣城留驻。 钱征原本决定,如今情势,若慕凌强迫他们回朝,他们便要抗旨当叛军,撤到塞外,寻找王爷下落,反正这西穹的天下若不是慕霆的,他们也不愿誓死效忠。而如今公主却让他们回朝。 “是的,回去。”慕云漪语气坚定而诚恳,“你们要做的,便是‘忍’和‘等’。” 钱征稍微明白了慕云漪的意思,没有说话,等着慕云漪继续。 “我知道,回到西穹后,你们的日子定然会不好过,慕凌不容父亲,又怎会容他的旧部?但不管是降职还是派作闲职,甚至是言语上的侮辱,你们都一定要忍住。” “为了王爷,这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公主您的意思是让我们韬光养晦、暂避锋芒?” “不错,如今父亲下落不明,朝中人心涣散,你们要暗中找寻父亲其他的亲信旧部,他们大部分必然与你们一样,视死如归,甚至心灰意冷想要退隐朝堂,可是你们一定要将我的意思传达给他们,请大家忍辱负重,积蓄力量,等有朝一日父亲回来,助他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臣明白了。”钱征带领众人向公主抱拳作揖,单膝跪地,“臣等今后定为公主马首是瞻,不负公主所托!”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开始剧烈震动,营帐内的一切东倒西歪,慕云漪等人意识到发生了地动。沣城地处地动多发区,好在这次的地动持续时间不久,片刻间,一切又归于平静。 钱征立即派人去城中打探消息。 约么半个时辰后,城西难民营坍塌的消息传回来。 “哦?那么现在情况如何?”钱征询问来报士兵。 “由于那处难民营里面的百姓多是老弱妇孺,眼下情况不大好,很多人都被压在了坍塌的废墟底下,沣城的士兵已前去救援,东昭前来的苏彦将军也带兵前往支援了。” “苏彦?”慕云漪下意识的说出苏彦的名字,随机意识到不妥,连忙继续说道:“你是说东昭也派人过去了。” “回公主的话,是的,现下已在城西的难民营。” “公主您看,我们是否也应前去?” “不必,东昭已言明会助沣城重建,现下东昭派人前去,我们再去只怕也起不到更大的作用,反而可能因为沣城一些百姓的抵触情绪而使得现场更加混乱,更有甚至,让他人说我们西穹表面帮忙,实则是别有用心。” “公主思虑周全。” “你们且在此等待消息,我去难民营地看看。”慕云漪说罢便转身离开,甚至有些焦急。 “公主一切小心!” 城西的那处难民营是为了战争后无家可归的沣城及城外流民所建的收容处,男子们都出去重建新城,所以收容处留下的多事老弱妇孺。慕云漪到时,这里已是一片混乱,士兵们正在挖人和搬运,被救出的百姓浑身是血混着泥土,有些已经是奄奄一息。她粗粗扫了一眼,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于是她又凑到人群前面仔细寻找,却仍旧没有看到苏彦,不知怎的,心下升起一丝不安。 这时,她听到一名东昭士兵大呼:“不好了,苏彦将军为了救几名孩童,右腿被压在大石底下,现在被困在废墟里面了!” “苏彦!” 第13章 夜探 慕云漪再次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苏彦之名,好在周围已经乱作一团,并没有发觉到人群中她的惊呼。 轰!嘭! 就在慕云漪几乎抑制不住自己,欲要冲进去亲自搜救苏彦时,周围再次地动山摇,这应是余震,虽然没有第一次严重,但是原本已经成为废墟的难民营再一次坍塌,石块砖瓦更加明显的向下塌陷,原本挖出的通道洞口也再次被碎石堵住。 “将军!” 第5节 “苏彦将军!” 地动停止后,周围士兵大声呼唤玄韶,迅速搬挖石块,在复又挖了约五丈深时,有手掌露了出来,见此情形众人加快手上动作,终于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形下正护着两个幼小的孩童,两个孩子被率先救了上来,而最后被抬上来的,便是苏彦。 此时的他躺在担架上,吃力的呼吸着,额角渗着血,全身的泥土混着不知是谁的血,右腿显然重物砸过,现在膝盖处已是血肉模糊。 很快苏彦便要被抬走,当他的担架经过慕云漪所站的人群时,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他偏过头竟睁开了眼睛透过人群看向慕云漪,然而仅是一瞬,他又沉重的阖上了眼睛,昏厥过去。 “公主,全部点兵排查过了,咱们西穹的所有在沣城内外的驻军都没有人员伤亡,只有个别士兵有轻微擦伤。”钱征来到官驿向慕云漪汇报赤穹驻军方面的情况,却发现她目光失神,半天没有回应。 慕云漪整晚都悬着心,焦急得等待苏彦的救治情况,只见到那苏彦所居的院落门口侍从和大夫进进出出,便知道他伤的着实不轻。 “公主?” “啊,我在听,你继续说。”慕云漪这才回过神。 “再休整两日,我便带兵回赤穹了。”钱征突然压低了声音:“公主交付的事情,臣一定办到,也请公主在东昭一切小心,若有任何吩咐,公主只需知会一声,臣万死不辞。” “钱伯伯,云漪在此谢过。” 到底是多年习武行军,加之天生体质优于他人,第二日晌午,苏彦便醒了过来。 军中大夫为他复诊换药后,又以手探了探苏彦的额头,后欣喜的点点头道:“苏将军只需好好休养些许时日,便无大碍。” 众人皆松了口气,却听大夫又道:“但是……” “怎么?”站在一旁的副将左宸复又紧张起来。 “虽说将军恢复的快,但是这段日子绝不可以轻易下床走动,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您这是被重物所砸,若不小心再次伤到伤口,恐会落下病根。”毕竟是跟随苏彦军中多年的大夫,熟知苏彦的脾性,让他一直躺在床上几乎是不可能的,只好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决不可掉以轻心,罢了还向一旁的左宸挤了挤眉毛。 左宸立即会意,“周大夫放心,我会陪在将军身边的。” 苏彦无奈,自己这个副将什么都好,就是有点一根筋,认定的事情就很难转换,如今和周大夫站在一边,想来自己想要下地活动一下的心思怕是难了。 果然,这一下午他三番两次试图下地,都被左宸制止,苏彦软硬皆施,都无济于事,最后他甚至用将军身份命令左宸,只见左宸默默不做声跪在了床边,如此这般,苏彦当真是没脾气了。 终于熬到了晚上,苏彦说自己要睡下了,左宸半信半疑的退出后,站在房门口良久,直到里面灭了灯火、没了声响,他才放心离去。 而苏彦侧耳洞悉左宸终于离开,自己立马坐起身来,悄声下床出门,虽然右边膝盖还传来刺痛,但是让他不要动才是真正要了他的命。 苏彦固执的不肯用焚阳或者任何东稍作支撑,只是缓缓在门前庭院里挪动,右腿这种不受控感让他心下十分焦躁,只想着自己多活动进一下,尽快的恢复如初。 走到院子庭廊中,他察觉到了拐角处阴影里的人,于是他下意识的向那个转角慢慢地走去。 阴影里的人屏住呼吸,直到苏彦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那人面前之时,忽然亮出匕首横在苏彦的喉间。 而苏彦,竟是笑了,迎着月光,眼中尽是宠溺。 “你还是一点没变。”他不躲不闪,任她锋利的刃尖抵着自己的脖颈。 慕云漪一顿,心虚一般,不敢迎上苏彦的目光,默默的收回弑月,头撇向一边,轻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吧,这么晚了,公主独自在此所为何事?” “我只是睡不着,随便走走。”慕云漪将弑月别回腰间,转身便要离去。 苏彦却一步挡在了慕云漪面前,“哦?随便走走,便走到了我所居住的院子?” “你……”慕云漪窘迫的满脸发烫,不知如何是好只要踢了一脚苏彦的右膝,“没错,我就是专门来看看你瘸了没,以后只怕不需要我亲自动手收拾你了!” 谁知这一脚,却让苏彦倒退一步,痛的皱起了眉头,“嘶……” 慕云漪心下一急,自己明明没有用力啊,“你怎么样了?” 轰!轰轰! 就在这时,地面复又开始剧烈的震动,周围传来了惊呼声和东西破碎落地的声音,又是一场余震。 “当心!”苏彦已经下意识的将慕云漪将她拉入怀里,一个转身,二人由庭廊移至庭院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慕云漪也没有反应过来,当她回过神来,自己已被护在了苏彦的怀中,她想要挣开,苏彦却强硬道:“别动!” 他结实的胸膛此刻近在咫尺,甚至连心脏的跳动都能清楚的感受到。鬼使神差的,慕云漪竟没有再次试图挣脱。 “昨天我被压在废墟里,你有来看我是不是?” 苏彦低头在怀里的慕云漪耳边道。 慕云漪心惊,原来苏彦昏迷前真的看到了自己,正不知如何回答时,周围一切复又恢复了平静。 “将军!将军您没事吧!” 院子外有士兵正往苏彦所住之处跑来。 “我该走了。”慕云漪见状赶紧推开苏彦,当她跃至庭廊之中即将离去时,背对着苏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照顾好自己。”说罢身影便消失在黑暗中。 苏彦含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你也有‘仓皇而逃’的时候呢。” 第14章 苏府千金 苦熬了四五日,苏彦终于被允许可以下床走动一下,他白天可以不用装的那么辛苦烦闷了。 这日清晨,苏彦的房门未经通传便被推开,来者道:“你小子怎么样了?” 彼时苏彦刚喝罢那一碗浓稠苦涩的药,正紧紧皱着眉头,抬头见进来一人,惊喜道:“少杨,你怎么来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东昭禁卫军统领司空少杨。 “还不是听说沣城地震了,你那宝贝妹妹担心你,她一个女儿家又不好前来沣城,只好央着我赶紧来看看你。”说着,司空少杨坐在了床边,打量着他缠着纱布的右腿,“皇上和太子也十分担心你,所以还未等我请旨前来,皇上就已经下旨派我前来,一方面看看你,另一方面看看沣城灾情。” 苏彦翻身下床,“放心,我已是大好,还不是左宸那榆木脑袋天天盯着我,耽误了部署驻兵和回东昭的行程。” “好了,你便不要逞能了,且不指望你能安分养上百日,这五六日你是要忍一忍的,免得落下什么病根。”司空少杨年长苏彦七岁,故而在一起时很多时候更像是兄长。 “好好好,我听你的还不成,对了,西穹的驻兵已经全部撤退了。”苏彦急忙转移话题。 “哦?这个安和公主的手段倒是不差啊。”说罢司空少杨别有深意的看着苏彦,他算是苏彦身边唯一一个洞悉苏彦对慕云漪的情意非同一般的人。 “毕竟都是她父亲的旧部,这事由她来,自是事半功倍。”苏彦假装没有看出司空少杨的揶揄之意。 “这些驻军不愿意回去倒是情理之中,如今的情势,只怕回去的日子才是真正难捱了。” “是啊,如今慕霆失踪,西穹皇帝正好趁机对慕霆麾下之人贬斥一通,以瓦解他的旧部力量。那年宫变,虽然慕霆放弃夺权,但他的势力依旧雄厚,加之他多年以来战功赫赫,军民臣服,作为新君的慕凌怎能容的下功高震主之人,何况那人还是曾经作为储君的慕霆?” “那慕云漪也是可怜,她父亲是当年堂堂太子,她也本该是名正言顺的公主,如今虽也被封公主,却是来东昭做质子,这便是天上与地下的区别了。”司空少杨摇摇头,提及当年西穹那场大的动荡,作为东昭国人亦是唏嘘不已。 见苏彦这下沉默不语,便知他心忧慕云漪。其实司空少杨并不以世俗眼光看到二人的关系,却担心所谓的世俗终会不容苏彦的心思,稍有不慎,只怕自己这个兄弟便会跌入万劫不复之地。 只是关于情爱,终是要两个人自己去体悟。 司空少杨拍了拍苏彦的肩膀只得说些旁的,“这几日,这沣城的事情就交给我吧,你且好好养着,待你恢复得好些了我们再行启程回去。” “好。” 时日过去半月有余,援助沣城的战后、灾后事宜,苏彦、司空少杨已部署妥当,西穹驻军也已全部撤离,沣城新主余凡为他们饯别后,三人便启程返回东昭。 慕云漪想起那一夜自己被苏彦发现时的不知所措和在他怀抱时的局促,脸上不禁发烫,一路上看也不看苏彦一眼,径自走在最前头。苏彦却逗弄她一般,始终不疾不徐的骑马跟在她的四周。 司空少杨看出二人之间的微妙,不言不语的保持着一段距离在最后面,看着二人的身影心中暗叹:这回东昭的道路怕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相处的时间吧。 行至东昭上陵,远远便看到城门口有人相迎。三人到了城门下,便见一少女如蝴蝶般翩翩扑来。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快让我瞧瞧,腿伤的怎么样了?” 这便是苏彦的亲妹、苏府掌上明珠苏婥了。 “你看我这不是没事了吗,放心。”苏彦连忙下马,灵活的转身一圈证明给妹妹看。 “少唬我了,我还不知道你吗,从小到大伤病从不按时喝药,这次回府我定要天天盯着你喝三海碗才好。” “越发没大没小了。”苏彦看着妹妹眼中尽是宠溺,他侧了侧身介绍道:“还不来见过安和公主。” 苏婥上前一步行礼道:“小女见过安和公主。” 慕云漪翻身下马,点了点头,“不必多礼。”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慕云漪觉得苏婥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带着十足的警惕,像是提防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但只是一瞬,随即她的重心又回到了哥哥苏彦身上。 慕云漪此刻站在一旁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身穿粉蓝色绣蝶齐胸襦裙,圆圆的眼眸,小巧的鼻子,樱红的嘴唇始终带着那种慕云漪永远学不来的甜美弧度。柔韧的头发梳着双螺髻,灵动而不失娇美。 “我们先进城吧,总站在城门下像什么话。”司空少杨提醒。 “现下时间还早,我要先进宫向皇上回禀沣城诸事。”苏彦说着看向慕云漪。 慕云漪点头:“我与苏将军一同进宫。” “少杨,烦劳你一趟,把婥儿送回府上去。”苏彦说罢看向苏婥:“婥儿,回去告诉母亲,我进宫回禀后便回府上向她问安。” “知道了,我回府上等你,母亲吩咐府上备了你最喜欢的菜呢,你可要快些回来。” 目送苏彦和安和公主离开后,苏婥回到了马车上,司空少杨则骑马护在马车的一侧,送她回苏府。 苏婥有意无意的透过车帘看着司空少杨挺拔的背影,转而又怕被发现似的立刻收回目光,羞赧的低下头,不断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虽然这一路两人根本不曾有过什么言语,而这样的距离却足以让她欣喜和满足。 从苏婥有记忆开始,每次跟哥哥和太子殿下在宫里玩的时候,总会有司空少杨跟在后面,但他从不参与三个人的打闹,只一言不发的站在旁边。 小时候三人经常在御花园里躲猫猫,调皮的苏彦和太子东陵翊总是跑的很远让苏婥找不到,苏婥大哭着找不到二人时,司空少杨便会出现,拉着她的手去找到苏彦和太子。 后来苏婥渐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手帕交,也很少跟在哥哥后面玩了,但小时候司空少杨总是在自己无助大哭的时候如同天神一样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样子,总是存在她的心里,从不曾忘记。 第15章 苏婥的心意 苏婥是侯府千金、东昭的名门贵女,琴棋诗画样样出众自是不在话下,而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她还精通易容之术、是东昭一名优秀的细作。她自小便喜欢研读一些八卦玄学、奇门遁甲之类的古书,一次在一本上古典籍里面了解到易容之术,她开始钻研这门传说中的奇术。聪慧如她,经过在各种书卷中的学习和不断地尝试,掌握了易容之术,甚至多次易容在母亲和哥哥眼前,他们都没有认出自己。 易容之术在她的手中的运用越发的纯熟,后来她多次以易容之术为家族和东昭取得机密信息。一开始,对于这种危险的行动,她的母亲和哥哥是极力反对的,在他们的心中,苏婥只要能够平安快乐的成长、享受作为侯府千金的荣光便好。然而苏婥却说她要和为国牺牲的父亲一样,为国献力,也为苏家争得荣耀。苏母和苏彦终于答应她,幸而她聪明机警,应变能力极强,任何一次任务都未曾失手过。 一次,苏府得到消息,东昭的北境戍边藩王齐璋似有异动。苏婥再一次自告奋勇的易容潜入北境的藩王府,两月后她取得了藩王齐璋勾结外族部落意图叛乱谋反的证据秘密传回。 “这该死的齐璋,是准备在三个月后动手,他以为,我会给他这个机会吗?!”东陵巽盛怒,即刻下旨由苏彦带兵出征,讨伐叛乱之臣,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在苏彦率领的大军即将到达北境边城的消息传来时,齐璋方才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已经完成任务的苏婥准备趁乱逃走,就在她刚刚混出边城城门时,门防士兵似是接到了什么消息,顿时一阵骚乱,她心下预感不妙,恐是自己暴露了。她加快脚下步子欲要快点离开,这时她身后有士兵叫住了她:“前面那名女子,等等!” 她装作不知,继续向前走。 “听见了没有,站住!” 苏婥听到身后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她看到一个人骑着马正向自己的方向来。 第6节 “锵锵!锵!”来者将手中的长戟扔了过来,击退了几个正要靠近苏婥的士兵。 这是……毕霄长戟!苏婥认出这把眼熟的戟,意识到来者正是司空少杨。 这时司空少杨已经冲到苏婥身边,向她伸出手“上来!”苏婥被拉上了马,紧接着拔出刚才插在地上的长戟,还不等众士兵反应,司空少杨勒紧缰绳,一个回头,向来时的方向冲去。身后还不断有试图追上他的士兵,被他用毕霄一一击退刺死。 玄玥坐在司空少杨身后,紧紧拽着司空少杨的铠甲。纵使再如何临危不乱、机敏从容的她也毕竟是个女孩子,被刚才的险境吓得不轻,此刻身体正微微颤抖。 “没事了丫头,我来了,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到东昭了!”许是感觉到了苏婥的颤抖,司空少杨安抚着她。 司空少杨低沉的声音似乎有魔力一般,苏婥当真不那般恐惧了,心内渐渐安定了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侧脸竟一直贴着司空少杨的后背,是第一次吧,这么近的距离,闻到他淡淡地汗味,甚至连他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自那日起,苏婥的心中便暗暗地埋下了一颗种子,她会在哥哥说起一些朝中琐事时留意关于“司空少杨”这个名字一切事情,也会在每次宫宴之中装作不经意得寻找他穿着禁军铠甲立于皇上一旁的身影…… 司空少杨丰神俊朗,又是功夫无双,且历经两朝,身居御前高位,是东昭多少女子心中的梦想,但那些女子和他们的家族都不敢轻易去向司空少杨表明心意,不仅仅是因为司空少杨终日不苟言笑、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更因为他在东昭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他是东昭唯一一任不是世家出身的禁卫统领,也是唯一一个并非出身东昭的为官人士,没有人敢率先想他探知态度,甚至觉得皇上和先皇都如此器重他,是否早已为他御赐了成婚的人选。 苏婥亦是小心翼翼的揣着这份心意,不敢表露丝毫,也不再敢像小时候一样主动找他说话。除了那一日知道沣城地震,她慌乱不知所措,未及过多思考就冲去了司空少杨的府上,请他亲自去受灾的沣城看看哥哥受伤的情况。 回忆着过去的种种,转眼已经到了苏府,苏婥下了马车,对司空少杨说:“少杨哥哥,还未感谢你去沣城探看哥哥。” “不必客气,我与苏彦情同兄弟,就算你不来拜托我,我也会请旨前去。” “那……” “嗯?” 苏婥攥了攥手里的帕子,终于鼓起勇敢道:“少杨哥哥你既然来了,先别忙着走,不如去我们府上坐坐,等哥哥回来一同用晚膳?”她一股脑把这一路别着的话都说了出来,紧张的盯着司空少杨,等待着他的回应。 司空少杨今日刚回来是不必回宫中当值的,而他的私府里更是冷冷清清的,于是便痛快的应道:“如此,我便叨扰了。” 晚膳桌上,司空少杨正巧坐在了苏婥的对面,这一顿饭她根本是食不知味,可又怕别人看出自己的心不在焉,于是象征性的动着筷子,用膳之后,苏婥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迅速想自己的院子走去。 回到自己的寝屋,苏婥在梳妆台最下面的一个匣子里,拿出一枚金灿灿的东西用帕子包起来,转身又走出屋去。 回到正厅,已经不见司空少杨的身影,她故作不经意的问起下人可有见到司空大人,才从下人口中得知,司空少杨刚刚离去。 苏婥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咬着嘴唇失落地看着府门的方向,原想就此算了,可她知道司空少杨平日多在宫中当差,来苏府上做客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握紧了手中帕子抱着的东西,快步朝府外走去。 第16章 心死之人 元锦巷的道路皆是压得平整敦实的四方石板,加之家家高门大院,住的也都是皇亲贵胄,白天看起来多少显得有些刻板与傲慢。而此刻的元锦巷,由于方才下过一场小雨,湿滑的路面倒映着微微的月光和户户门前点起的灯火,氤氲的空气混着雨后特有的泥土味道,让这元锦巷竟添了几分平凡与柔和。 但司空少杨却并不在意这些景象有何不同,对他来说,在哪里都一样。 突然他停了下来,“出来吧”似是自言自语一般,没有回头,也没有什么动作。 一阵沉默过后,躲在司空少杨身后一处转角的苏婥走了出来。 “少杨哥哥。”她背着手小声唤道。 “这么晚,怎么出来了?”司空少杨对于身后一路跟着的人是苏婥并不十分惊讶。 “我……那天我去找你时,见你的束发冠有些旧了呢,选了一个新的给你。”苏婥说着便拿出攥在手里的东西,摊开帕子,里面一枚刻祥云纹赤金束发冠,正中嵌着一颗红玉翡,满是期待又有些羞怯的仰头看着他。 “不必了,我现在这个挺好的,谢谢。”司空少杨几乎是毫无犹豫地的拒绝了她。 苏婥看着那双默然的眼眸,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下坠。 她没有收回捧着束发冠的双手,而司空少杨也没有丝毫要收下的意思。 “少杨哥哥,你讨厌我是不是?哪怕看都不肯看这发冠一眼吗?” 司空少杨没有回应她,只说道:“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去吧,不然你府上会担心。” “假若我偏要跟着你呢?”苏婥觉得仿佛此时内心那颗小小的种子突然开始疯狂的滋长,她无法控制自己,于是说出了这句事后连自己都惊讶不已的话。 见苏婥一脸坚决,司空少杨没有再言语,而是转身继续前行。苏婥则继续保持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跟着他。 苏婥很快发现这条路并不是司空少杨回府的路,但她依旧倔强的跟着他。不久,他们便走出了元锦巷,又拐过几条街后,司空少杨停在了一个高挂一串串朱红色灯笼喧闹的巷口。 嘈杂混乱的人流,廉价的胭脂水粉味道,以及门前穿红着绿的女子们暧昧的吆喝,玄玥立即会意到这是什么地方,转而满脸惊愕地看着司空少杨。 “怎么,还要跟着我吗?”司空少杨语气中带着几丝嘲谑。 “你…你心里从没有过我吗?那你为什么去边城救我?!”苏婥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涨红了脸问道。 “去边城吗?我去营救只是为了东昭的利益,而不是你,换句话说,任何一个人去边城当细作我都会去营救。” 看到苏婥微微颤抖的肩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司空少杨走近她,低下身子,捏住她的下巴,慢慢靠向苏婥的脸,玄玥惊慌的盯着他的双眼,全身僵硬的不知所措。 司空少杨在几乎要碰到到玄玥樱粉的嘴唇时突然停了下来,“我对小丫头根本没什么兴趣,尤其是你这种高门贵族之女,更是无聊至极。不过......若是你去学一下那些市井风尘女子,或许我会多看你几眼。”说罢,司空少杨竟还指了指街巷里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们。 听到这番话,伤心,羞辱,失落齐向苏婥心中袭来,她扬起手,“司空少杨你这混蛋!” 司空少杨本来已经准备好迎接那一巴掌,怎料苏婥扬起的手又收了回去,她另一只手中金色的束发冠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啪!”她的心也与那枚红玉翡一同碎在了地上。 终于,苏婥转身跑走了,啜泣声很快淹没在了周围的嘈杂之中。 看着苏婥背影消失之后,司空少杨才蹲下拾起了那枚金色的束发冠和碎成两半的红玉翡,轻轻地在手中摩挲,暗自叹了口气。 “对不起,苏婥,我这样的人实在不配拥有你的爱。” 几乎每一天夜里,司空少杨都会从同一个噩梦中惊醒:猩红的鲜血充斥着着梦境,满眼望去是无数的尸体,司空少杨独自站在那些尸体中间,当他想要看清那一张张脸时,灰暗的天空便会下起滂沱大雨,迷蒙他的双眼,雨水混着尸体的血一起流到司空少杨的脚边,冰冷刺骨,他无法动弹亦无法叫出声,梦里的一切是那样的静谧,静谧到有些诡异,只有一个声音反复的响起:“为什么我还活着?” 司空少杨十六岁的时候,那场浩劫彻底摧毁了他的一切。 当年那一场战争已经不能用惨烈来形容,两方的死伤不计其数,最后剩下的人都是靠着意志在用身体碰撞攻击对方,司空少杨眼见自己的兄弟们一个个的倒下,自己也只剩下一口气,面对拿着剑刺向自己的最后两个敌人,司空少杨准备好拼死抵抗,尽管他已经握不住那柄长戟。 “就这样,结束吧。” 随后司空少杨就感到了剧烈的疼痛,但却不是被刺穿身体的疼痛,而是自己被他的兄长,也是此战的将军用长枪打飞了出去。 在他彻底没有意识的前一秒,他看到了哥哥对他大喊了一句什么话,然后与那两个敌人同归于尽,接着司空少杨也倒下去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司空少杨逐渐恢复了意识和知觉,原来,自己还没死。 看着满地的尸体,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受了刺激一样,他不记得这些都是谁,他忘记了他们是为谁效力拼命,也忘记了是被谁打成这个样子,他的脑子里只有自清醒过来就一直反复回响的声音:“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只有我活着?所有人都死了,却残忍的让我活在这世上。” 当他能站立后,他离开了这里,然后开始了行尸走肉一般的流浪。 他四处游荡,满身肮脏腥臭,头发散乱不堪,嘴里不停念叨:“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所见之人都把他当疯子,满是嫌弃的将他驱赶走,甚至有人会对他施以拳打脚踢,泼脏水和垃圾,而他对此却无动于衷。 第17章 真正的名字 曾经的北羌国每月都会在奴隶场举行一场血腥的比武,作为贵族和百姓们当作赌资的娱乐。这是一个残忍而扭曲的比赛:当一名奴隶赢得比赛时,他所要同时面对的对手数目会随之翻倍,这就意味着每个被抓来参加这场比赛的奴隶最终都必死无疑,这些对手有可能同是奴隶战俘,也有可能是未被驯服的野兽。一个人一旦进了这比武场就只能战斗到底,直至死去,他都不可能离开这里,曾有因比赛太过残酷血腥而逃离的奴隶,被抓住后被处以更为狠毒的极刑。 有一天,司空少杨站在了奴隶场比武台的上面,他决定在这里结束自己。向来都是奴隶或者战俘被抓来强迫参加这个比赛,从没有人主动加入。 比武场的管事当然不会拒绝任何一个会给贵族主子们带来乐子的人,很快就将他编入了奴隶的名单,这里的奴隶没有名字,只有编号,而司空少杨胸前被挂着的牌子上写着:丙七。 比赛开始后,司空少杨不断的刷新着击败对手的数量,从五名、十名到二十名…… 这一天,当浑身是血的司空少杨用最后一口气杀掉最后一个对手时,他再次刷新了记录,杀死了八十名战俘。然而,下一场他要面对的是一百六十名对手,这个数目是以前记录的将近八倍,显然,这也意味着那将是他的最终的比赛了。 司空少杨即将在比赛中迎战一百六十名对手的事情很快传出了北羌,甚至有许多外邦人闻讯赶来,要见证这一场残忍却又刺激的比赛。而东昭也有一名神秘人连夜来到了北羌的奴隶场。 在司空少杨即将战斗的前一晚,他依旧两眼放空,面无表情,躺在阴冷潮湿的地上。来参加大赛的奴隶们与普通的奴隶并无两样,对于北羌来说,他们都是用来满足贵族们残忍乐趣的工具而已,每天吃发霉馊坏的食物,几十个人被绑在一间破屋中。然而由于司空少杨过于惊人的身手以及不知名的来历,奴隶场管事将他独自安排在了一间屋子。 司空少杨屋子破旧的木门被打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着斗篷带着风帽的人。 “你就是丙七。” 司空少杨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望着漏水的屋顶。 “我可以给你活命的机会,带你逃离这里。”来者解开斗篷和风帽,对司空少杨说道。 “逃离?面对一个一心求死,想要在这里结束自己的人,你居然说带他逃离,不觉得可笑吗?”司空少杨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头看向这个说要给自己活命机会的人,只见他发须花白,应已过花甲之年却身手极为矫健。 然而当看到面前这个人胸前烈阳标志时,司空少杨的头突然一阵剧烈疼痛,脑海里闪现出很多不完整的关于那场战斗的片段。 司空少杨按着如同将炸裂一般的头,艰难的开口问道:“你是谁?” “我是东昭国主,东陵珏。”这便是东陵国先皇——东陵珏 “你说你会带我逃离这里,条件是什么?” “为东昭效忠。” “好,我答应你。” 司空少杨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东陵珏虽然心中为司空少杨前后突然转变的态度感到诧异,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司空少杨闭上了眼睛,心中默语:也许我找到了再活的长一点的理由,希望我没有做错。 “嘭!嘭!”下一秒他手上脚上的链拷被他齐齐震断,能困住他的东西从来不是这些锁链。 二人准备即刻动身,若是等到天亮那就麻烦了。 东陵珏拉上风帽,推门从他来时放倒的守卫身上迈了过去,司空少杨随便抄起一把长刀跟在他后面。然而当他们就快要踏出奴隶场的时候,还是被在一队巡逻守卫的发现了。 “快来人啊,有人要逃跑!” “在那里!是丙七!他要逃跑!” 夜晚奴隶场的宁静被守卫的叫声打破,顿时嘈杂起来,看守们闻声全部向司空少杨他们的方向围了过来。 “这么点人,难不倒你吧,丙七。” 司空少杨没有回应他,而片刻之间长刀已经击退数名守卫。 东陵珏更是从容不迫,没有丝毫惊慌,宝剑出鞘,利落的斩杀试图靠近的人,他以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向司空少杨第一次展示了东昭的王者风范。 在击退身边跟来的所有敌人后,他们向奴隶场外跑去。 这时,在奴隶场中心比武台的一个阴影处,一支箭向东陵珏和司空少杨射了过来。司空少杨敏锐地洞悉到箭矢穿破空气的声音,眼看着这支箭即将要射中的是东陵珏,他纵身跃到东陵珏身后。 “噗!”一声闷响,箭刺破皮肉的声音。 东陵珏闻声回头,才发现原来司空少杨替自己当了一支箭,当看到穿破他胸膛带着血的箭尖上,隐隐泛着青色,二人意识到这箭有毒,钻心的疼痛让司空少杨的意识慢慢减退,他一把折断箭尾,喉咙里发出的浑浊不清的两个字:“快走!” 东陵珏扶住司空少杨,吹了一声口哨,黑暗中一串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东陵珏那匹随他征战无数的汗血宝马出现在二人面前,东陵珏将司空少杨拖上马,自己也跃身骑上,扬鞭向北羌境外奔去。 回到东昭之后,司空少杨被东陵珏直接带进了宫,由太医医治,不至半月便可下床活动。 “你的本名叫什么?” “袁少杨。” 司空少杨已经准备好关于自己出身过往的说辞,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东陵珏没有问他除了姓名以外的任何事情。 第7节 凭借着为东陵珏挡箭的忠心护主之举以及极高的武艺,“袁少杨”被封禁卫军统领的位置,随东陵珏出入于各种场合,保护他的安全,偶尔也会为东昭外出征战。 两年后的一个晚上,东陵珏单独将司空少杨叫到自己的寝殿。这时,年事已高的东陵珏,身体每况愈下,国家的政事基本全交与当时的太子东陵巽。 “谢谢你减轻毒药的分量,让朕多活了些时日。”似乎除了从容,你永远不会在这个君主的脸上看到其他的情绪。 “你……都知道了…….”司空少杨难以掩盖内心的震惊,脱口问道。 “若朕料想的不错,你真正的名字应该是司空少杨吧?” 第18章 司空的意志 是的,司空这个姓氏在各国皆属贵族之姓,当初司空少杨恐引起东陵珏的怀疑,当被问及姓名时,他便用了母亲的姓氏,谎称自己姓“袁”。 “第一次见你时,你一心求死,然而在看到我胸前烈阳时你却突然转变了想法,当时我就知道你的过去肯定跟东昭有关,非恩即仇。但如果我东昭曾有恩于你,你必定早就说出,而你没有,既然你不是报恩的,那就一定是后者了。你一定认为你是因为帮朕挡了一箭的护主忠心而取得了我的信任,可如果只因为一支毒箭朕就相信一个人的忠心,那真早已死了千百回了,东昭也早该不复存在了。”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留我在身边?”司空少杨为东陵珏的睿智而震惊,更为他留自己在身边而不解。 “起初朕听闻北羌奴隶场有一人不断刷新决斗记录,朕只是出于好奇和爱才,才动身前往北羌想要会会你,若真是可用之才浪费在奴隶场岂非可惜,不若为我所用。后来朕知晓了你的来历,发动与你国家的那场战争朕本是不后悔的,然而结果却是朕没有预料和控制的,对于你的家族和那些不肯归降以身殉国的百姓,朕终是愧疚的。” 东陵珏征战一生,攻下无数城池和小城,虽已过天命之年,征服之心却丝毫未减,而地处东昭西北的小国霖国,是他早年便有意收服之地,他想要在自己的功绩里再添一笔辉煌,也想在东昭的地图上为子孙们再扩一块疆土,加之霖国国主残暴不仁、百姓民不聊生,于是他毅然发动了对霖国的征伐。 东昭的军队自然是所向披靡,霖国军队则是节节败退,很快,他们只剩下最后一支军队奋力抵抗,那便是霖国第一武将世家司空家所带领的军队。彼时东昭几乎已经掌握了霖国的主城,东陵珏不曾让士兵对霖国百姓动手。只要拿下这最后一支军队,战争便可停止,然而这支军队的顽强出乎了东陵珏的意料,爱才如命的他本是希望能够收服司空家的兵队为己所用,却不想他们誓死抵抗,那场最后的战斗过程可以说是惨不忍睹。而后来司空府上的其他人听得消息也全部自刎殉国。闻讯后东陵珏为司空一族叹息不已,却也无力挽回,既然是战争便必定会有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 再后来,霖国变成了东昭的霖安县。 提起灭亡的国家,司空少杨沉默了良久,纵使他司空家效力的皇上昏庸无能、暴戾无道,但那终究是他的国、他的家。 “此外,留你,也因为你的能力,更因为你的沉稳、忠诚和善良。” “你说善良?即使我给你的喝的茶中下了药,你还认为我是善良的?”司空少杨不可置信。 “你在我身边随时有杀掉朕的机会,但你没有。你在朕每天喝的茶里放了药是没错,但是你减轻了分量不是吗?让朕逐渐虚弱而不是很快死亡。看来,你也是矛盾的吧?” 听了这些之后,司空少杨怔怔地后退一步,说不出任何的话。 “朕知道自己已大限将至,朕并不怪你,你也不必自责,只是司空少杨,你的一切仇恨就到此为止吧,请你今后发自内心的效忠朕的子孙。当然,若你还是放不下心中的仇,那么就请在我死后离开东昭,否则朕现在就会杀了你。” “在你做出决定之前,先去城东的山上看看你的哥哥和兄弟们吧,那时我派人将他们葬在了那里,只是一直没有办法告诉你。还有……”东陵珏掀起桌上原本盖着的一块布,一把长戟现出,“你可认得它吗?” “这是……毕霄!”司空少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正是他家传的传世宝戟,父亲战死后便传给了长兄。 “没错,这把毕霄是上古名器,可它并不属于东昭,所以将它带回后我并没有放进宫中的兵器库里,后来知道了你的来历,朕就一直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将它给你,你们司空家的意志就由你来承袭吧。” 司空少杨没有上前接过毕霄,而是径自转身离开了皇宫,去往上陵城东郊的山上。 站在兄长和其他战友们的墓前,他发现这里明显是定期有人来维护整理,墓旁甚至没有一点野草长出来。 他缓缓跪下,“哥,我来看你了……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当司空少杨在奴隶场的破屋里看到东陵珏胸前的烈阳标志时,他原本混沌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很多不完整的画面,他想起向他冲来的两个敌人身上跟眼前人身上一模一样的标志,他还想起当他被哥哥打到一边,对他大喊:“少杨!好好活着!”然后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画面。当他得知眼前的人就是东昭国主的时候,他决定要复仇,待杀掉东陵珏之后再结束自己,自然了,从一开始那只毒箭也只是为了取得东陵珏的信任而已。 只是当他作为禁卫军统领跟随在东陵珏身边时,他亲眼看到这位君王是如何善待臣民,如何勤勉的治理国家,如何真诚的对待自己,于是他越发的矛盾,越发的下不去手,本来有无数次可以杀掉东陵珏的机会,他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动手,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对东陵珏到底是崇敬还是仇恨。可是每每从那血腥的梦境中惊醒的时候,他仿佛都能看到昔日一起奋斗的兄弟们的脸、全家满门自刎的情景,以及哥哥对自己说最后一句话时的眼神,国仇家恨,他怎能忘却?!终究,他还是下手了,他将毒药放进东陵珏每天喝的茶里,只是因为自己矛盾的心理,他一再减轻毒药的分量。 现在东陵珏却告诉他,他做的一切都是东陵珏知晓的,却仍然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接受一切。 东陵珏竟以这样极端的方式,逼司空少杨忠心为东昭皇室后代效忠…… 就这样,司空少杨这一跪便是一夜。当太阳初升,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身上时,他终于再次对墓碑开了口:“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19章 风起黯缈 司空少杨赶回了东昭王宫,来到东陵珏的御书房,而这位帝王也早已经在那里等他。东陵珏此刻的眼中,不是期待,不是狐疑,而是信任与笃定。司空少杨在从桌上双手捧起毕霄,转身跪在了东陵珏的身前,凝重的说道:“陛下,我愿忠心效力东昭,直至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已下旨将霖安县赐予你做封地,并赐姓‘司空’于你,这样你司空一脉便又可后继有人了。” “谢陛下恩典!” 三天后,东陵珏驾崩,举国同哀。 国丧过后,东陵巽继位,东陵翊被册立为太子。 司空少杨效力于新皇,为了他与东陵珏的承诺,也为了报答东陵珏赋予他生命意义的恩典。 司空少杨从回忆中醒过神,轻轻地摩挲着那枚金色束发冠。 苏婥,如此耀眼美好的你理应找到这世上最好的男儿,而不是我这样,一个早已心死之人,一个害死东昭百姓深深爱戴的君王之人。 且说慕云漪从宫中出来赶回府上,未及歇息直接去了弟弟慕云铎的院子。 “小漪漪!”孟漓见到慕云漪归来直接扑了上去。 慕云漪轻巧的侧身避开了这迎面而来的“善意”,“云铎怎么样了?” “和孟漓预想的一样,那日你走后不久,他便醒来了,但不过两个时辰,就又沉睡过去。”站在一旁的慕修接过话,他刻意地避开讲述慕云铎清醒时的样子。 “他醒来之时……”慕云漪又怎肯放过。 孟漓一改方才嬉皮笑脸的样子,略带沉重地叹了口气,“我能做的就是让他尽快沉睡过去。” 只这一句,慕云漪便可以料想弟弟苏醒过来时的痛苦。 “那他可有说起什么?” “他当时疼痛难忍,意识根本是模糊的,但是嘴里似乎反复的提及一封信。”孟漓回想着当时的情境。 “信?” “是的,他嘴里一直含糊不清的说着‘信……那封信……’”慕修亦是不解,“他可曾给你留下过什么信吗?或是你当初救下他时身上有何信件吗?” 慕云漪飞速的回忆着一切可能与“信”有关的细节,却始终没有任何线索,只得摇头。 看来只能等到下次云铎苏醒之时再尝试着问此事了,只是想到弟弟苏醒时的痛苦,慕云漪心下便是百般不忍。 “对了小漪漪,你离开的这些日子,东昭还发生了一件事情可要说与你听听?”孟漓献宝般故作神秘的眨了眨眼。 见慕云漪不做声,孟漓扬了扬下巴,一副要谈条件的样子道:“呐,不如这样,我告诉你这个大消息,你把你那一双弑月借我把玩两天?” 慕云漪依旧不作声,显然是不买孟漓的帐,转而看向慕修。 慕修随即说道:“黯缈洲赤璃岛那边劫持了东昭的一只官船船队,上面的货物暂且不说,船员士兵都是生死不明,东昭今日便要派人去黯缈洲那边谈判。” “喂喂,慕修,不是说好了让我告诉小漪漪的,你怎么就全说出来了!”孟漓大呼不满。 慕云漪习惯性的无视孟漓,对慕修道:“谈判?实则就是发兵讨伐吧,这黯缈洲可一直是他们东昭的心头大患。” 孟漓却偏偏要插话,“可不就是么,要我说,没准船队失踪都是他们东昭自导自演的,目的就是出师有名,引出个由头出征黯缈洲,毕竟谁不想占领那边资源富庶的群岛啊!” 慕修却摇头道:“那倒不至于,沣城的战事刚刚结束,已然消耗了不少精力和资源,他们就算有此意也不会这么急着行动,何况那黯缈洲的海盗们能肆无忌惮那么些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拿下他们的。” “这倒是……哎呀管他们呢,我们看戏就是了!话说小漪漪,咱们再商量一下呗,你的弑月……” 慕云漪无心理会孟漓的纠缠,脑海中飞快的整理着她知道的有关于黯缈洲的一切信息。 黯缈洲是东昭边海海域东南的一片群岛的总称,其中三个面积较大的岛屿是黯缈洲上居民主要的活动地区,分别为:赤璃岛、蓝珊岛和碧瑚岛。由于地处海外,又鲜少与陆地国家正面接触,无法强制约束,所以黯缈洲的海盗货船成为走私压货、贩卖违禁品的海上灰色地带。虽然黯缈洲被海盗占领,但海岛集团极其繁多,各派系之间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因此黯缈洲始终没有建立成一个统一的政治实体,而是各个海盗团伙分别占领一座岛。其中赤璃岛是三座岛中最大的一座,拥有一个宽广且易守难攻的天然港口,面向西部海岸,加之那名扬海上、随时待命的水军战队,使得这里的海盗和走私团伙更加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慕云漪心中浮上一丝担忧,“此次会不会苏彦也会去……” 果然,五日后东昭便派水师军队协同使节前往赤璃岛进行“谈判”,而领军之人除了东昭精于海战的韩骞将军,正如慕云漪所料,还有苏彦。 易守难攻的港口、凶狠狡诈的海盗,更重要的是……西穹得知东昭此举,必会有所行动。慕云漪无法安然在东昭等待,纵然她知道作为质子的她擅自出境是极其严重的事情,可她已来不及考虑更多的后果。她打听到苏彦会带领他的云麾军去往东昭最东边的邑泽港口与韩骞将军的水师会合,然后一同出航,在苏彦出城的这天傍晚,她亦蒙混出城,抄小道向邑泽港赶去…… 这天深夜,上陵城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酒馆里只剩下慕修一人,桌子上凌乱地倒着数不清的他喝空了的酒坛,而他却毫无醉意。 白天他就没有见到慕云漪,一直等到晚上她也没有回府,而这一天正是苏彦领军出征黯缈洲的日子,慕修心中已是十分清楚到她该是去了哪里。只是这次,她甚至来不及跟自己说一声就去了。 “就这般放不下他吗?” 他又拿起一坛酒打开猛地灌了下去。当最后一滴酒被他喝尽之后,他砸碎了酒坛,转身离开酒馆,悄无声息的出了上陵城。 “呵,我又何曾放下过你。” 第20章 围困 “回禀皇上,探子来报,东昭水师陆军皆已在东边的口岸集结完毕,即将出海,他们此次派去的水师不在少数,更是派了苏彦和他的一支云麾军过去,想来此次名为谈判,实是想借机攻下赤璃岛。”慕凌的暗卫统领程柯神色严肃的说道“若他们成功拿下赤璃岛……”。 慕凌的脸上却是出人意料的轻松,“朕何时说过让他们胜利归来?” 听到这句话,程柯眼睛亮了起来,上前一步微微弓背问道:“皇上的意思是?” “朕是言明与东昭修得共好不错,可这黯缈洲远在海外,又不受陆上国家制约,在那里动手又有谁知道是我们做的呢?带上你的人即刻动身吧。” “皇上圣明,这样动手根本不露痕迹。”突然程柯停顿了一下,略带犹豫的说道:“还有一事……属下刚得到消息,安和公主混入了东昭的水师军队里。” “哦?当真是有趣。她本是在东昭安逸度日,正愁找不到机会,如今倒自己送上门来了,该怎么做,你知道的,若慕云漪在停留东昭之时出了事,朕正好借机发难东昭,正是一举两得。” “属下领命!”说罢,程柯退出了慕凌的寝宫偏殿。 慕凌微闭上眼睛,脸上却露出冷酷的表情。 慕云漪,莫要怪朕太无情,要怪就怪你是他的女儿。 慕云漪一番乔装之后混进了东昭后方支援物资的货船里,这艘船跟着东昭军队的船只,在航行了两天之后进入了黯缈洲海域。 由于东昭的计划是先试图和平谈判,对方不接受才攻打,所以苏彦所带领的船队在稍稍靠近了赤璃岛后,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等待赤璃岛方面的反应。 赤璃岛的地貌非常奇特,这座岛几乎全部是山地,岛周围都是悬崖峭壁,城邦建立在岛中间的山上,远处看赤璃岛就是一个耸立在海中间的高山。而岛的西面有个天然的港口,这是一个宽阔的内湾,驻守着赤璃岛强大的海盗船队,有着易守难攻的地形优势,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赤璃岛的海盗们更加肆意妄为的在海上劫持货船,抢夺财物,从来无视路上国家尤其是东昭的警告和协商。 果然,还没有问过东昭军队的来意,赤璃岛的船队已经出动,巨船上的火炮弓箭齐向东昭军队轰来,东昭军队已有几艘被炮轰受损,人员也有轻微受伤。 加之连日在海上,很多士兵身子已经无法适应的倒下,无奈之下东昭船队只好行至附近的一个荒岛上面休整。 韩骞将军与苏彦一同走进临时搭起的简易营帐。 “谈判是没有可能了。”韩骞抖了抖披风挂起来,语气中没有太多的惊讶。 “直接强攻罢。”苏彦凝视着赤璃岛周边海域的地形图,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自然了,这个结果是二人意料之中、也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此次出海,便是为了一举拿下这赤璃岛,待成功攻占这里,将黯缈洲所有的岛屿资源收为囊中便是指日可待。 “只是这座岛周围都是悬崖峭壁,除了那个港口,我们无法从其他地方攻上岛。”苏彦的云麾军更精于陆战,而海上的战斗已经让部分士兵吃不消。 “无妨,我带水师由正面进攻,只需给我一日便可攻下他们的港口,剩下的,上了岸,就靠你的云麾军了。” “好,那便如此决定,海上的情况韩将军您更熟悉,依您看我们何时动身较好?” 第8节 “我方才观测了风向和云象,三日后赤璃岛及其周围海域应会有大暴雨,所以我们最晚后日便要动手。” “既然天气有异,宜早不宜晚,不若今日休息过后,明早动身,攻打赤璃岛,早些上岸。” “我也正有此意,你我这便去下令部署罢!”韩骞对于此次与苏彦一同出战十分满意,一方面韩骞是干脆之人,作战从不拖泥带水,而苏彦正好亦是心性果毅,行兵利落,另一方面苏彦作为小辈却不冲动冒进,对于韩骞的意见也十分尊重,短短数日两人已经有了颇好的默契。 第二天一早,东昭船队重新启程靠近赤璃岛,迎接他们的依旧是军舰队的火炮轰击,但东昭的水师却是用更为猛烈的火炮和点燃的弓箭向赤璃的船队攻击,此时的海面上不断有因炮击激起数丈高的浪,并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东韩骞将军带领的水师军船不断密集的猛攻之后,赤璃岛的军队渐渐不敌,船只也逐步向后退去。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许多还存活着的穿上的海盗干脆跳下水逃回到岛上。 这时,忽然乌云蔽日,狂风大作,海面上波涛汹涌,眼看暴雨便要发作,东昭军队并没有理会恶劣的天气,还是选择乘胜追击,船队靠岸,士兵们攻击上岛,云麾军此时则是首当其冲,跟岛上的海盗军队展开激烈的厮杀。然而由于岛上的山路崎岖不平,湿滑难行,使得东昭军一开始并未有占得上风。 很快,对岛上路线不熟悉的苏彦和几名士兵与其他部队在战斗时分散开来,好在眼前的敌人也并不是太多,苏彦带领身边的士兵冒雨将敌人击退。然而在他们刚要去找其他队伍会合时,周围又冲上来一大批海盗装束的敌人,将苏彦等人包围住,他只得继续与敌人拼杀。 苏彦手提焚阳,先向海盗发起攻击,随着他的怒吼,为首几人的手齐被砍断,随后苏彦向余下的人冲去,准备解决了他们,剩下的几名海盗脸上露出惧色,纷纷向后退,怎料这时却从苏彦身后又涌上二三十敌人,看到自己同伙到来,那几个海盗脸上再露狰狞,向苏彦挥刀而来。苏彦毫无惧色,继续抬剑劈向敌人,奈何身后敌人过多,还是被人找到破绽。 “哧!”一把刺刀刺向苏彦左臂铠甲保护薄弱的地方,剧烈的疼痛感瞬间传来。太阳穴青筋暴起的苏彦咬着牙回头将身后之人一剑毙命。但其他二十来个敌人看到苏彦左臂受伤,抓到机会齐齐向他围来。 第21章 暗箭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人群中。 众人皆是一愣,“嘭!嘭!”顷刻间几名海盗已经躺倒在地,脖颈上一道深深的刀痕正潺潺的向外冒着鲜血,苏彦猛然转头看向来者,恰好对上那双傲然的、赤红色的眸子,是慕云漪。 “喂!傻大个,愣着干嘛,收拾这些喽啰也要浪费这么多时间吗?” 苏彦暂时收敛起翻涌的心绪,和她共同击杀剩下的海盗。很快敌人被全部杀尽,苏彦回身看向慕云漪正要开口对她说话时,却发现她背后竟还有一个倒在地上没死的敌人正欲朝慕云漪投掷一把飞刀,苏彦立刻踢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将那人手中的飞刀打掉,随后一个箭步冲过去,将手中的焚阳插入那人的胸膛,瞬间毙命。 “你这傻瓜,怎么跑这儿来了,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苏彦语气中有些生气,眼里却是掩不住的欣喜。 慕云漪扬了扬嘴角,正欲开口,却在这一瞬间听到了苏彦背后的方向有类似于箭的东西穿破雨水和空气疾速而来,“闪开!”顾不得多想她已扭身瞬步到苏彦身后,苏彦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到一声闷响,刺穿皮肉的声音,慕云漪刚才的表情僵在了脸上,眼神黯淡下来,倒在了地上。 “云漪!” 苏彦抱起慕云漪,见她的左肩连接锁骨处的下面被弩箭刺穿,还不等他仔细看伤口,无数的弩箭又向他们的方向射来,一时间空气中“咻!咻!”地作响,苏彦一手抱着慕云漪,护着她不受伤害,另一手用焚阳尽量挡着弩箭,奈何弩箭太多,几次自己也险些被射中,他只好四下找可以遮蔽物。四下一扫,不远处有一个倒了的推车,他迅速朝那边移动,而那些弓箭紧跟着他移动的方向射了过来,直到他抱着慕云漪躲到推车后面,“嘭!嘭!嘭!”弓箭全部射在了推车上。 苏彦稍探出头向弩箭射来的方向看去,透过雨水,并无法看清到底是什么人,只能模糊的看到一群黑影在不远的小山丘上。 苏彦看着自己怀里昏迷的慕云漪,心如刀绞,恨不能代替她受这般苦楚,可他现在没有时间多想,先要想办法如何带慕云漪脱身。这时苏彦却突然发现弓弩停了下来,又探头一看,黑影全部不见了。 “难道是那些人靠近自己来了?”苏彦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怀里的慕云漪还在昏迷,如果那些人追上来就不妙了。可是现在岛里面应该四处都有赤璃岛的人,不能留在岛上了,得离开这里。苏彦抱着慕云漪向被他们攻打下来的港口走去。 “是谁派你们来的?”慕修出现在那些手持弓弩的人的旁边,其中为首一人被他扼住脖子,脚边躺着被他的弯刃割断了喉咙的三人。远远看到慕云漪受伤,他几乎疯狂,出手更是毫不留情。 余下一群人见状立刻向他发射弩箭,然而被他一一躲过,那些人知晓此人是慕修,见情势不妙,飞快的向不同方向逃跑。 “你们以为跑得了吗?”慕修紧跟上其中的几个,身为西穹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他的速度本就没有几个人比得上,如今他急怒攻心,更是如风一般。期间那几个人边跑边试图以弓弩攻击他,慕修灵巧的躲过,但有一瞬腹部感觉到突来的疼痛,他并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追。追到了悬崖边,悬崖下是大海,眼看着没有路了,那几个人停了下来。 “说,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慕修抬起手中的弯刃,向那几个人迫近,眼神如猛兽般凶狠。 那几人见状,放佛早就商量好了一般,瞬间纵身跳下悬崖,慕修见势不对立刻上前想要拉住其中一人,可是那些人都是背对悬崖跳下去,手中举起弓弩向慕修发射,他躲过这些弩箭,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跳下悬崖,掉入大海,如此之高,想来也是活不成了。 “究竟是谁,派来的死士。”大雨中,慕修的声音如同冰封。 慕修立刻想要回去找慕云漪,转身的瞬间,腹部传来的疼痛让他一下跪在了地上,自己刚才追人时到底还是中了一支弩箭,他用手按着伤口,挣扎的站起来,向方才慕云漪所在的地方跌跌撞撞地走去。 到了那里,却早已不见慕云漪和苏彦的踪影。慕修拖着已经疼得几乎失去意识的身体到一处凹进去可以稍稍避雨的石壁旁,倚着石壁他艰难的喘着气,在旁边拾起一根拇指粗的树枝咬在嘴里,然后猛地拔出了弩箭,喉咙发出一声低吼,剧烈的疼痛立刻比之前成倍地袭来,他压住冒着鲜血的伤口,汗水混着雨水滴落下来,身上微微发抖,再后来他便失去知觉,昏死了过去。 抱着慕云漪回到港口时已经是傍晚,这里不见了打斗的士兵和敌人,只有满地的尸体和船只的残骸。 苏彦看到港口最侧边有一只木船搁浅在岸上,他想这可能是平时海盗们在岸边休息用的船,四下望去没有其他的避身之处,便决定先进去躲一躲。靠近之后苏彦发现里面似乎有动静,他保持警惕的用焚阳撩开船屋的帘子,发现里面是一个赤璃岛装扮的看起来年纪很小的人,这个人正发抖的拿着一把几乎要和他身形一样长的刀指着苏彦。 “你......你别过来!” 看来是个逃兵,苏彦定下心来,本想一剑杀了他,可看到他年纪如此小,约么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苏彦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一步冲上去用剑柄重力的打在他的脖侧处将他击晕在地,随即抱着慕云漪迈进船屋里,又将那个年轻人用船上的绳子绑住,拖在一边。 本想划船带着慕云漪离开这个岛,但是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雨势未见停息之意,赤璃岛虽然危险,但这港口暂时应该无人过来,于是苏彦决定现在这里停留一晚,待天亮再离开。 第22章 荒岛 苏彦点起船上的油灯,眼下终于有时间帮慕云漪看一下伤口,从她左肩处黑色的血迹来看,弩箭上必然带毒,看来得尽快拔出这支箭,好在身上带着妹妹苏婥在自己出行前带上的药,可以止血解毒,只是不知道对这弩箭上的毒会不会见效。 苏彦将慕云漪扶着平躺在船上,把她左肩的衣服绕着弩箭轻轻撕开,将弩箭尾部截断,然后一手用力按压着她的左肩,另一手缠上一块布紧握弩箭,深呼吸后他猛地一拔,将弩箭拔了出来,慕云漪左肩随即因猛然而来的疼痛抽搐了一下,嘴里同时发出“唔…”的痛呼声,但她却没有醒过来,过一会就又没了动静。 看着伤口上黑色的血,苏彦未有片刻犹豫,低头将伤口处的毒血吸了出来,然后将白色的药粉涂在她的伤口上,在船上找到了干净的布来帮她把伤口包扎好。 看着被自己取下的弩箭,苏彦想到黯缈洲的海盗们常用的武器一般以长枪和刀居多,并没有用弓弩的习惯,这弓弩反倒是陆内较为常见。想到这里,苏彦倒吸一口寒气,如果不是赤璃岛的人,那么这些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海面上波涛汹涌,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些骇人的响声,剧烈的海风把木船吹得咯吱咯吱作响。大雨丝毫未见停止的意思,从船顶的几个破损的地方漏进船里来。 苏彦并没有休息,一方面害怕再有敌人过来,另一方面慕云漪没有醒过来他始终很不安心。这时苏彦发现她的额头很烫,“糟了,若在这个时候发热就更危险了……”他找到了一块有些潮湿的毯子盖在她的身上,自己靠在船屋的木壁上,紧紧的抱着慕云漪。 在昏黄晃动的油灯灯光下,慕云漪就像是熟睡了一般,苏彦静静地看着她、守着她。她如黛的眉毛清秀而修长,不似其他女子的柳叶弯眉,像极了她倔强的性格,平日纤长而卷翘的睫毛此刻倦倦的搭在紧闭的眼上,总是勾着傲人不羁弧度的唇此刻因虚弱无比的苍白。 苏彦轻轻将慕云漪额前几缕湿发拨开,疼惜地抚摸着她微拧的眉头,“很疼吧?” 不经意的,苏彦的手滑到了她左耳后那条触目惊心的疤痕上,他开始回忆从与慕云漪相遇开始到现在的一幕一幕,他们的每一次交战,每一次争执,以及他的每一丝想念。 知道吗,云漪,我多少次幻想,就这样和你在一起,没有家国对立的矛盾,没有作为东昭将军和苏家长子的责任,没有战场上的针锋相对,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你,时刻在你身边护着你,哪怕一天也够了,我曾一度认为这只是妄想和奢念罢了。 如今终于有这一刻,可你却为了救我而受伤,若定要如此,那我宁愿一辈子只站在你的对立场,只要你不受到伤害。 终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第二日清晨,大雨渐停,天空中厚重浓密的乌云褪去,海面恢复了平静,一切事物都被初升的旭日染上了红晕,平静而美好,仿佛这里从没有过暴雨,也没有过战争。太阳从来如此,总是可以粉饰太平,给人带来和平的假象和希望。 苏彦却没有心情欣赏这海上日出的美景,他将被打晕的逃兵挪到船下,推船入水中,岛上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无法知晓,他不可能撇下昏迷的慕云漪去打探,于是他决定行船去之前他的东昭军队休整的荒岛上,那里应当还有那晚剩下的帐篷和干粮,等到了岛上慕云漪的情况好转之后,再作打算。 苏彦喂给慕云漪一些水,然后便行船向那座小岛去。 那座荒岛距离赤璃岛并不远,不到半日苏彦就带着仍旧昏迷不醒的慕云漪到了那里。 将船停靠在海边,苏彦抱起慕云漪走上岛,却发现之前的帐篷已经被暴雨狂风摧残的全部损坏倒塌,残存的一些粮食也被雨水浸泡腐朽,看来得另找地方了。 苏彦继续抱着慕云漪向荒岛的深处走去,终于在走了一段不小的距离后,苏彦发现面前有一个似是山洞口的地方。他用剑砍掉洞口的杂草缓缓靠近,氤氲发霉的空气迎面扑来,他警觉的探了探洞里无甚异样后便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不大的山洞,尽管里面气味难闻,石壁顶上还滴着水,但起码是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了,于是苏彦找到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坐下来,然后轻轻平放下慕云漪,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腿上。苏彦扯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身上,拿出从船上带下来的水囊强喂她了一些水,随后将水囊放在她的额头上以求稍稍降温。 苏彦解下慕云漪肩上包扎伤口被血渗透了的布,此时伤口稍见好转,血也已止住,于是再次为她上了药,然后从披风上撕下一条为她重新包扎好。 看着那块披风上的布,苏彦若有所思:“记得第一次见你时,我也是用披风的布为你包扎呢。” 与慕云漪之间的一切,他都历历在目,珍藏于心,其实他们真正见面的机会寥寥可数,对话更是有限的可怜,可他却总觉得他们如同早已相识了一世那么久。 眼前的人便是那个他熟悉的她,曾经那个在战场上与自己斗智斗勇的她是那样的咄咄逼人、明艳活力,甚至有些自负,如今在她的眼中却只能看到戒备、忍耐与疲累。 许是太久没休息的缘故,极度疲劳的苏彦不一会也靠着石壁睡了过去。 苏彦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他去拾了一些木枝来在山洞里生起火堆。 他再度抱起慕云漪,让她的上身依在自己身上,拿下水囊探摸她的额头,热度终于有些减退,这才松了口气。 在闪烁晃动的火光下,苏彦看到慕云漪的眉心微拧,眼角甚至渗出了一滴泪水。 “连睡梦里也这么辛苦吗?”他疼惜的为她拭去泪水,然后不由自主地凑近她的额头,轻轻地吻了上去。 第23章 苏彦失踪 三日后,东昭军接连胜利和苏彦失踪的消息被传回了邑泽港。 从赤璃岛回来的探子对邑泽港口驻军统领说:“回禀大人,韩骞将军让属下带回消息,他的部队已经确定了被劫持士兵的位置,很快便可实施营救,战斗还在继续,岛上势力联盟混乱纷杂,一部分海盗势力已经抵挡不住我军攻击,决定议和,还有部分海盗团伙仍在奋力抵抗,但韩骞将军断言再有三日便可彻底拿下赤璃岛。” “好,我这便派人回宫里传信!” “但…苏彦将军于昨日下午失踪,在战斗时他与部队分散,韩将军带领部队一面进攻,一面寻找将军,但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韩将军说会尽快找到苏彦将军再回程,苏将军应该就在岛上。” 苏婥因不放心哥哥,自行来到了邑泽港口的驻军军营等待消息,不想刚一到来,便在营帐门口听到了此等噩耗 什么?哥哥他….失踪了?!怎么会这样?苏婥大惊,如同晴天霹雳愣在原地。 “苏彦将军会不会在赤璃人手上?”营帐内驻军统领继续问道。 “韩将军也曾怀疑过,不过他问过那些议和的赤璃人,他们透露苏彦将军并不在海盗团伙手里。” 苏婥方寸大乱,六神无主的她内心只有一个声音:“我要去找哥哥!” 邑泽港口除了有官船进出口岸,很多私商的船只则停靠在邑泽港最南边的私岸,许多去黯缈洲买卖货物的商人都会从这里出发,所以这里长期有船去黯缈洲。 苏婥来到了私岸,却不想船家们皆一口拒绝了出海去赤璃岛的生意,竟然无一例外,原因自然是赤璃在打仗,谁都不愿意去冒这个险。 “求求您了,就带我去赤璃岛吧,我可以多付给您十倍的价钱。”苏婥怀着几乎绝望的心问最后一个船家。 “姑娘,不是我不想挣这份钱,可是我也不想接了一份生意结果把命都搭上啊!我劝你啊还是快回去吧,赤璃岛那边现在可危险的很呢!”船家摆摆手。 苏婥正焦急的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突然一把长戟指向那船家,苏婥一惊,回头看去发现竟是司空少杨。 司空少杨一手将毕霄逼近船家的脖子,另一手扔出一个分量不轻的钱袋在船上,对船家说:“出海,这钱都是你的,如若不然,我现在就让你死在你的船上!自己选。” “别别!英雄!我带你们去还不行么!哎,算我倒霉,走吧走吧!”船家顺着自己的鼻尖看着几乎碰触到自己脖颈的戟尖,被吓得双腿发软,哪里还有的拒绝,只得答应了司空少杨。 向赤璃行驶的船上,苏婥和司空少杨谁也没有说话,虽然苏婥很想问司空少杨为什么会出现在邑泽港口,又怎会知道自己要偷偷去赤璃岛,但她还是把头强扭到一边去,一眼都不看司空少杨。 “咕咕…”苏婥走的匆忙,身上一点干粮也没有带,折腾这么久肚子饿的叫了起来,她尴尬的低下了头。 “喏。”司空少杨拿出干粮递给苏婥。 苏婥起先仍是不理司空少杨,但肚子又叫了两声似是抗议,最后只好红着脸接过了干粮,转过身背对着他小口吃了起来。 看着苏婥这般,司空少杨不禁失笑,之后他一路无言,只是默默地看着苏婥的背影。 “皇上,奴才的人在围攻苏彦和慕云漪的时候被慕修发现,结果…没有杀死他们二人。”程柯战战兢兢的对慕凌说道。 “那慕修抓到你的人了?”慕凌出人意料平淡的说道。然而程柯心中更加不安,因为慕凌向来不是以暴怒来震慑臣下,他平静的时候反而更让人恐惧。 “……没有,被慕修追到的几个人最后跳崖了。慕修和慕云漪皆中了毒弩,受了重伤,想来应是……应是命不久矣。”程柯小心翼翼的回答。 “那东昭和赤璃的战况如何?”慕凌的语气依然平和到让程柯读不透。 “似乎东昭占了上风,赤璃的海盗团伙内部大多人决定议和,估计剩下的也快投降了……”程柯低下头,不敢看慕凌。 “你再多派些人,趁乱杀掉慕修和慕云漪,眼下东昭的算盘应是成了,若你除掉那两个人也算没有浪费机会了,否则……”然后慕凌转头,目光如同深洞一般地看着程柯。 程柯顿时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寒意连忙道:“奴才遵命!”他强压着心中的恐惧,离开了皇宫,脑中飞速想着下手的办法,即刻亲自动身前往赤璃岛。 苏婥和司空少杨赶到赤璃岛的时候,已经是两日后的清晨,他们刚一上岸,那船家就逃一般的向回驶去,他们二人也无心理会那船家,便由他去了。 赤璃的港口全部都是战斗过的痕迹,现下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苏婥和司空少杨只好沿着山路往岛内走。一路上司空少杨走在前面,观察着四周,双臂微张,随时护着苏婥的动作,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动作,叫她心下一暖,默默的跟在他身后。 第9节 忽然苏婥看到不远处躺着满地的尸体,看来这里曾有过战斗。大致一扫,一边石壁旁的一个身穿深蓝色劲装的“尸体”引起了她的注意。 “咦?那人的装扮不像是岛上人,倒像是我们东昭的人,可又不是士兵装扮,那他是谁?”苏婥说着就跑上前去想探个究竟。 司空少杨立马跟上想要阻止她:“小心危险!” 苏婥没有听司空少杨的阻止,走到那个人身边,见他腹部的伤口和手里握着的半截弩箭,苏婥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脉搏后说:“他还没死,我们要救救他!”说着她轻轻把慕修扶正,扯开他腹部的衣料,拿出随身带着的药粉轻轻地涂抹在伤口上。 司空少杨确定慕修是真的伤的不轻,便由着苏婥为他包扎,站在她身后,观察这周围的情况。 他注意到这些尸体不是海盗,亦不是东昭的士兵,个个穿着黑衣,弯腰检查了一番,除了尸体上那些阴狠致命的伤口,并没有其他的线索。 只是这些伤口……司空少杨觉察到什么一般猛地看向蓝衣男子。 第24章 诱敌 “嘶…”也许是药粉碰触到伤口时的疼痛刺激到慕修,他吸了一口气居然醒了过来,警惕的看着眼前陌生的二人,然而由于过于虚弱的他没有气力说话,很快又闭上了眼睛等苏婥慢慢帮他上药包扎好。 苏婥问司空少杨要来了水囊伸到慕修已经干裂的嘴边,“喝点水吧!” 慕修猛喝了一大口,之后沙哑地说了一句“谢谢。” “你不是岛上的人,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是赤璃岛的人把你弄伤了么?”苏婥好奇的问了一连串。 慕修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挣扎的站起来,苏婥连忙扶了一把说:“你还很虚弱,不要乱动啊!” 几乎是同时,司空少杨上前一步戒备地护在了苏婥的身边。 慕修甩开她的手,仍是什么话也没说,吃力踉跄的走掉了。 “什么嘛,好心当作驴肝肺,这人真奇怪!”苏婥耸了耸肩,回头时却发现司空少杨的面容十分诧异,“怎么了?” “那人是……慕修?”司空少杨虽听闻过西穹这位“久负盛名”的冷面杀手,却不曾见过真人,然而方才他从那男子手间的拳刃,以及满地尸体上被他留下的阴狠的致命伤口,他认出那名男子便是西穹的慕修。 “慕修?西穹的人?”苏婥也意识到此时西穹人出现在岛上,这一切就更加复杂了,“会不会哥哥失踪的事情也有西穹有关?” “眼下还不能断言,只是我们在岛上行动要更加小心了,走吧,先去找苏彦要紧。” 慕修最后走到了港口的最侧边,他突然发现有个被绳子捆着的海盗模样的人躺在地上,于是他走上前去。 那人看到慕修,惊吓的大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 慕修心觉蹊跷,捏着那人脖子说道:“说!见没见过一名受伤的女子?!” 那个人颤抖的说道:“见……见过,她身边还有个男人。” 慕修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继续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我,我也不知道啊,只是听那个男子嘀咕了一句,似乎是去不远处那个荒岛了。” 慕修听到这句话后,想到他来赤璃岛时曾经过的一座小岛,于是立刻松手放开这个人,跳上一只小船向那座小岛驶去。 那个年轻的逃兵本以为安全了,他继续躺在地上,期待能有赤璃岛的人能来帮他解开绳子,没想到过了一会一群黑衣人走到他身边,他全身的神经立刻又被绷紧。 “刚才那个男人去了哪里?”其中一个黑衣人问道。 “赤璃岛附近的那个小荒岛。”逃兵惊慌的看着黑衣人。 “这样啊,那谢谢你了。”那群黑衣人转身走了,逃兵松了一口气,怎知这时其中一个黑衣人举起弓弩头也不回的指向那名逃兵,顷刻间一枝弩箭射在了他的胸口上,还不等他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已经丧命。 苏彦从船上带下来的那一点点干粮已经吃完,他走出山洞欲去摘一些野果充饥,顺便去船上找找还有没有淡水。 就在他摘野果的时候,听到有“沙沙”的声音,似乎有人在靠近,于是他立即停下动作,蹲身屏息,透过野草丛中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当来者靠近之后认出竟是慕修。 苏彦是认得慕修的,知他颇具传奇的过往,也知他成为了顺亲王最得力的亲信暗卫,后来在战场上也曾与慕修对上过几回,除了领略到他身手非凡,更从他眼中不同于其余西穹人的敌意,便多少知晓了慕修对于慕云漪的情意。 苏彦站起身走了出去,慕修看到苏彦,顾不得复杂的情绪,急切地立刻上前问道:“公主呢?她怎么样了?” “她在后面的山洞里,伤口有所好转,只是还没有醒。”苏彦看到慕修腹部的伤,接着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慕修摇摇头说:“无妨,快带我去看看她!” 苏彦应允,又问起:“你那有淡水吗?东西她吃不了,需要喂她水。” “有,在我来的船上,先去拿罢。”说着两人便到小岛的岸边走去。 快到岸边的时候他俩却发现有船正向小岛靠来,船上的人不在少数。 “看来你引来不少人啊。”苏彦看着那艘船,头也不回的对慕修说道。 苏彦仔细看了那些人,发现跟攻击自己和慕云漪的人装束一模一样,手里还拿着弓弩,“又是他们!” 慕修想到昏迷未醒的慕云漪,又看到同样受伤的苏彦,压着声音道:“等会我去把这些人引到岛的另一头去,你回去带云漪坐船立刻走。”他的言语中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 苏彦惊诧的回过头看着慕修:“不可!那你怎么办?这么多人你如今一人怎可对付的了。”苏彦只一眼便知慕修的伤绝对不轻。 “这些人应是跟着我过来的,未必知道你们也在此,不要管我,只管带她平安离开。”慕修神情镇静,说着就要探出身去。 “可是……”苏彦拉住慕修。 慕修紧盯着逐渐靠近的黑影,低声凝重的说道:“不要再可是了,他们来人不在少数,公主还没醒,你我身上都有伤,如果咱们三个都留在岛上那就谁都走不了了,在你心里,她的安危是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吗?”慕修回过头,眼中无比的清明,“在我心里亦是如此。” 如此这般,苏彦不再异议:“好,你一定要小心。” “等她醒了,不要告诉她我曾来过黯缈洲。”说罢,慕修便拨开草丛朝外跨去。 那些黑衣人上了岸后,发现一旁的草丛有动静,慕修故意暴露了自己的身影,然后向岛的东面跑去。 “快!他在那里!追!”那群黑衣人看到慕修也全部跟了上去。 苏彦跑回山洞,进去抱起慕云漪,走出洞口听声辨析,慕修应已将黑衣人引去了岛内深处。苏彦沿着慕修诱敌的相反方向朝岸边走去。到岸边时,他确定已没有黑衣人在船上,迅速抱着慕云漪跳上船只,离开了这座荒岛。 苏苏彦回头望着在自己视线中越来越小的岛,心中烦闷、不安,如同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胸口,愈来愈重,甚至他开始对自己产生一丝怀疑:自己带慕云漪离开真的是唯一的办法吗?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将“同伴”独自留在战场,若慕修出了什么事情…… “慕修,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第25章 同归于尽 黑衣人追着慕修跑了很久之后,却发现他突然停了下来。只见慕修转过身,双手握紧拳刃,面对这二十多个个人,脸上丝毫没有半分惧色,这让黑衣人们反而迟疑着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举起了弓弩,还有一部分人拿出了匕首短刀。 慕修大喝一声,向人群冲过去,这时那些人向后退了几步,对他射出弩箭,他灵巧的避开了数支弩箭,接着突然直冲向为首的几人,瞬间几人被他刺破喉咙翻到在地。这时他感到脊背一痛,一个黑衣人用弓弩射中了他的背部,疼痛感立刻传遍全身,他咬着牙猛的一转身将刃尖直捅进那个人腹部。黑衣人看他中了箭,立马向他围来,他迅速转身再度出手,黑衣人一个一个的倒下。 这时一道白光闪过,慕修下意识的眯了眼,身子一侧,但还是感觉到左臂一阵剧痛,一道长长的血道瞬间出现在臂上,慕修怒喝着将那人踹翻在地,然后纵身将那名黑衣人手中的匕首猛力的反插进那人的心脏。 看到这场景,众人纷纷不敢再上前,突然其中一名黑衣人说道:“糟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听到这句话,身旁的黑衣纷纷停了手。 “他这是要跟咱们同归于尽!看样子另外两人也在岛上!”众人这才逐渐醒悟,转身向来时的岸边跑去。 慕修见黑衣人已知晓自己的用意,血冲上了脑子,“猜到又如何,我会给你们机会吗?”用尽全身的气力追了上去欲要拦截住他们,这时黑衣人回头向他接连射中两支弩箭,而他近乎疯狂一般,对于中箭几乎没有半点反应,满眼猩红,继续死死地追着黑衣人。 追到港口时,黑衣人发现这里少了一艘船,向远处望去,有一个小小的船影。慕修知道苏彦已经带着慕云漪离开,心才安定下来。 黑衣人见那二已人乘船走远,懊恼的回头盯着慕修,眼下只能先把慕修除掉以求主子轻罚。 此时的慕修手臂青筋暴起,中了三支毒箭的他,早已浑身是血,脸上也被溅满了自己和敌人的血,怒瞪的眼睛异常的慎人。他再次抬起双手的拳刃,将几个黑衣人砍倒在地,顺手拿过一把短刀,最后剩下的一个黑衣人已经被苏彦的举动吓得想逃命。苏彦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加速冲向那名黑衣人,扼住他的脖颈,将短刀直插入他的心脏。 慕修残存了最后一点意识的时候,偏头看向大海远处几乎已经看不到的船影,嘴角颤抖的扯出了一丝笑意,“云…云漪……” “嘭”的一声,慕修倒在了地上,之后就陷入了无限的黑暗之中。 “韩将军!”司空少杨和苏婥找到了已经成功击退赤璃岛所有海盗的韩骞及其部队。 “司空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位是……” “这是苏彦的妹妹苏婥,她实在是放心不下哥哥,我只好带她一同前来。” 韩骞本想说司空少杨此举有失妥当,毕竟这赤璃仍处战乱,带一个姑娘家来此多不方便,就算韩骞理解苏婥心挂兄长,可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该怎么跟苏府交代?可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好在赤璃岛已在掌握之中,找到苏彦才是当务之急。 “韩将军有礼,敢问韩将军可有我哥哥的消息?” “还没有,我们搜寻遍了整个岛也不见他的踪影。”韩骞摇摇头。 “那么赤璃这边的战事眼下如何了?” “我方被劫持的将领已全部救出,赤璃方面的海盗团伙已经宣布停战议和,他们想要与我们签订条约,以后不会劫持侵犯东昭所属货船,虽然赤璃已经尽在掌握,但是另外两个岛上的海盗势力依旧不容小觑,所以是否要强行攻打还要回禀圣上再做定夺。” 司空少杨点点头,“这也算是最好的结果了,想也知道让那些海盗安分有多难。待找到了苏彦我们回去面圣。” “我想,既然岛上没有,是不是可以去岛外找找。” “岛外?”韩骞瞬间如醍醐灌顶,“对啊!我们攻入赤璃岛时曾在附近一个小岛上休整过夜,或者我们可以去那边找找看有何线索。” “那我们快些过去吧!”苏婥不由分说的催促着韩骞和司空少杨。 便在三人及一队士兵来到赤璃岛的口岸,准备前往荒岛时,却见到不远处一个小船正缓缓向赤璃岛靠来。 “那是……”司空少杨下意识的护在了苏婥的身前。 待小船靠近之后,三人看清那船上之人竟是失踪多日的苏彦! “哥哥!” 苏婥跑到水边,等着哥哥将船靠岸。 “婥儿,你怎么会在这儿?”苏彦见到妹妹出现在如此危险的赤璃岛上心惊不已,好在她看来应是安然无恙。 不及苏婥回答,岸上三人便发觉了船上还另有一人。 苏彦将船靠稳后,将船上之人抱上了岸,三人这才看清,那人竟是安和公主慕云漪。 “苏将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韩骞上前问道。 “你无事吧,这安和公主又是怎么回事?”司空少杨也上前扶了一把苏彦。 “哥哥你受伤了吗?!”苏婥看到苏彦身上的伤大惊。 “此事说来话长,我无大碍,只是安和公主因救我伤的不轻,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现在岛上情势已经基本稳定,我们先回营地吧。” 韩骞在前面带路,苏婥神情复杂的看着哥哥怀里昏迷的慕云漪,而司空少杨则注意到苏彦在进岛的前一刻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心中顿时便有了计较,只待晚些时候再找苏彦询问。 回到营地,苏彦赶紧让军中大夫为慕云漪诊治,之后回自己营帐中叫来了自己的副将左宸,命其带一队自己人即刻速速赶往那座荒岛救人。 “那人身穿蓝衣,应伤的不轻,你将咱们自己的大夫带去,务必将其安然带回,之后你们不必跟随大部队,自行回东昭即可。” 此言一出,左宸便知晓此次行动不可声张,至于所救之人是谁他不曾多问,他的意识里只有完成苏彦之命。 “属下领命,这便前去,将军请务必好好养伤。”左宸颔首作揖,后退出了苏彦的营帐。 第10节 第26章 梦回七刹 苏彦正欲去看看慕云漪的情况如何,这时司空少杨走了进来。 “还有人在那个岛上是吗?”司空少杨开门见山的问道。 苏彦惊奇:“你怎会知晓?” “是……慕修?” 苏彦并没有打算瞒着司空少杨,点了点头,“你竟识得他。” “我和苏婥刚到赤璃时,曾碰到一名身受重伤的男子,而与他打斗的是一群黑衣人,从那些黑衣人尸体的伤痕认出,这身手不凡的男子应就是西穹的慕修。” “不错,便是那群黑衣人围攻了我,后云漪赶来,为救我挡了一箭,后为了躲避这些来路不明的追杀,我带着云漪去了那座荒岛。” “怪不得慕修当时急急离开,原来是去找你们。” “黑衣人追上了荒岛,若没有慕修,我和云漪便无法安然脱身,不知他现下如何。”苏彦终是不安。 司空少杨来时看到左宸神色匆匆,眼下便已知晓到他领了什么命令。 “如此看来,那些黑衣人非黯缈之人,又训练有素,看来是谁派来的已经十分明显了。”司空少杨冷笑。 苏彦点点头,“是了,不仅要除掉我,更是对云漪穷追不舍,定是西穹皇帝派来的人了。” “在岛上动手神不知鬼不觉,若你出事,便可除掉一患,还可让我东昭军队阵脚大乱,若慕云漪出事,更会来问责我东昭,一箭双雕,当真是好手段。”转而又道:“这安和公主定也是知晓了西穹皇帝的行动才跑到赤璃来找你。” 司空少杨一向知苏彦对慕云漪的心思,却没想到慕云漪对苏彦亦是这般真心真意。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如今虽然战事告捷,苏彦也被找到,只是回到东昭,慕云漪如何对皇上解释自己私自出了东昭并且出现在赤璃岛,才更是令人头痛的事情…… 第二日清晨,苏彦发现慕云漪有了反应,此时的他们已经在回东昭的军船上。 慕云漪手指动了几下,苏彦轻唤了几声,过了一会,她终于挣扎着张开了眼睛,而自己与苏彦被黑衣人围困的场景立即浮现在脑海之中,她下意识的抓紧身边的苏彦,看着他已无碍,才安下心来。 苏彦柔声安抚道:“放心,我们安全了。”随后扶起她喂了些水,慕云漪一面喝水,一面艰难的开口问道:“我们现在是在……” “我们在回东昭的船上。” “赤璃岛的战事结束了吗?” “是啊,已经结束了。”苏彦见慕云漪对于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本想开口告诉她一切,可方要开口,慕修最后对自己的那句叮嘱回响在耳边“等她醒了,不要告诉她我曾来过黯缈洲。” 他知道慕修的用意:若慕云漪知道是慕修救下了自己,定然会不顾一切的回去找慕修,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将慕云漪安然带回东昭疗伤。 苏彦心中暗自叹了口气:慕修,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生是死,慕修只感觉周身寒冷刺骨,身体越来越轻,恍惚间自己竟站在了一个极其嘈杂的地方,当眼前迷蒙的光斑变得越来越清晰时,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这嘈杂混乱的街巷,正是自己长大的地方——西穹泫音城的七刹街。 “怎么回事?这一切究竟是梦境,或是……我已经死了?”他在心中自问,双脚不由自主的朝前走着,熟稔的转过几条街道,来到了一个残破不堪、甚至无法遮风避雨的小屋门前,抬手触摸那油腻肮脏的砖壁,曾经的一切浮现在脑海之中…… 七刹街是泫音城西南处的一块贫民、不法商贩和帮派组织聚集的区域,这里鱼龙混杂,难以制约,后来官府索性放弃这里的管理,以至于这里越发混乱肮脏不堪。 自慕修有记忆起,他已经被一个赌徒收养,赌徒说是在奴隶场一个新来的人牙子手上把慕修买来的,买来时慕修沉睡不醒,人牙子只说是因为不安分所以给这小鬼下了药,几日后便会醒来,结果足足过了三日他才醒来,随后慕修便跟着这个“养父”生活在七刹街角落的破屋里。 那时的慕修大概十来岁,他不知自己是谁,父母是谁,更不知何为家庭,何为温暖。 关于从前的记忆他已想不起一丝一毫,每每试图回想,头总是炸裂般的疼痛。后来他便“认命”了,毕竟这世间中有太多孤儿,自己和他们一样,是一个再普通不过弃婴罢了,父母是谁,自己是谁,又有何重要? 每一天他都被逼迫去偷钱给这个所谓的“养父”赌钱喝酒,此人嗜赌如命,性格又极其暴戾,无论慕修有没有偷钱回来,总对他动辄打骂,若是赌输了更是会捆起来施以毒打,所以慕修的身上永远新伤旧伤不断。 终于在两年后,在又一次被毒打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反抗,随手拿起刚刚偷回来的一把半月拳刃,却不想顷刻后,养父倒在了自己面前。 慕修整个人怔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呼着气,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人面目狰狞,被割破的喉管喷涌着鲜血,又看看手里滴着血的那把拳刃,过了不知多久,他慌也般的逃离了这个破旧的小房,好在这七刹街里,从无法纪可言,死上几个人根本无人问津。 慕修身上什么都没有带走,除了那把使得他平生第一次杀人的拳刃。 这把拳刃他从一个镖局押镖的路途上盗来的,他当时在城外见那么多镖师护着这一个物件儿,虽不知里面是什么,但想着若偷来定能卖个好价钱,便下手了。得手之后回来打开一层层锦布细看,是一把半月形拳刃,刃身刻着一个“修”字,刃锋隐隐泛着寒光。他不曾接触过拳刃,更不认得这究竟是什么传世之宝竟要那么多人押送。 本想着找个地方倒卖出去,却不想还没出手,就拿这拳刃杀了自己那养父...... 第27章 青衍堂 这把拳刃仿佛有灵性会认主一样,方一持在手上,便如同长在自己手腕上般用的得心应手,可他明明不曾习武,更不曾见过这把拳刃。 慕修打消了卖出的想法,开始琢磨用刃之法,去各个武馆、镖局和帮派之中偷看典籍、偷学功夫,说来也奇怪,关于习得的这些本事,慕修总有一种“找回”的感觉,似乎一直存在于自己的潜意识里一样,比如才看到一个招式,他脑海中就已经知道了下一个招式该接什么以及用如何拆招克制,短短时日内,他已经开始在七刹街小有名气。 没过多久,他被人称潘爷的七刹最大的帮派青衍堂的帮主看中,招揽他为其做事,他本就了无牵挂,想也没想便一口答应。 潘爷坐在紫檀雕鹤飞祥云太师椅上,看着座下站着的这名年轻人:身形消瘦,头发蓬乱,本是青涩的面容却挂着与年纪不符的冷漠,与自己对视的双眼中写满了无畏,竟没有半分怯懦。 “你叫什么?” 彼时,慕修沉默不语,他的确没有名字,从前养父都是叫他狗崽子之类不堪入耳的称呼,所以他真不知自己该叫什么。 见他迟疑的模样,潘爷身边的小头目和喽啰们满是讥笑,众人鄙夷的看着这个穿着破烂不堪的小毛孩,心中皆是暗地不屑:“这就是老大看中的新人?” 潘爷没有理会身边人的窃窃私语,“我手下五个堂口,却只有四人管着,你来了正好,今后你便排辈行五,以后就叫你小五罢!”说着,潘爷又看向站在自己右边的一名皮肤黝黑、鼻骨上带着一道疤痕的男子说:“老四,以后你多带带小五,待他历练的成熟些,你手里两个堂口便分给他一个,你也好轻松些。” 闻言,众人皆是惊讶不已的看着潘爷,他竟这般抬举一个新来的小子,直接许他一个堂口。 潘爷的一个老管事也在背地里问过他:“老爷,您为何如此直接的就道出要分一个堂口给这新人,且不说这小五究竟有没有这能耐,现下他成了众矢之的,帮派的兄弟定然心有不服会找他麻烦,这孩子能受得住吗?” 潘爷却颇有深意地笑了笑,“我怎会不知他将面临的是什么?” “小的愚昧,那老爷您的意思是……” 这老管事是潘爷的亲信,潘爷对他却也毫不避讳,“我便是知道他会被底下人为难,所以才在他来的第一天就许下他一个堂口,目的就是要看一看这孩子能不能当得起我这份看重,若他能承受得住,便是我没有看走眼,以后必可成大器,若他承受不住……”潘爷目光变得锐利而残忍,“我要他又有何用?” 慕修进入帮会没多久,不论是压货接货,还是暗杀劫持,但凡潘爷发话,他总能极快的出色完成,更难得的是他从来不贪也不闹事,于是慕修便越来越得到潘爷的信任与器重,而他手下也迅速聚集了一伙不小的势力。 潘爷手下的几个兄弟当然不满慕修如此迅速上位,成了潘爷身边的红人,尤其是老四,更不满慕修白白占了他的资源。于是试图暗地里给他使绊子,却都被他轻易的化解,恼羞成怒的老四直接带人去教训他,却被他一刀毙命,潘爷知道了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是把老四手上另一个堂口也交给了慕修去负责,从此那些曾经在慕修刚来时看不起他的人都纷纷闭上了嘴巴。 慕修在七刹的名气越来越大,又因他手中刻着“修”字的拳刃从不离手,渐渐开始被人称为“修五爷”,同时潘爷的对手们也开始注意到这个潘爷身边新晋的得力助手。 多番势力组织想招揽他皆无果,可这样一个帮手实在是让其他人头疼,于是另外几个帮派组织商量了计谋诬陷慕修,估计在私底下约见慕修并使潘爷或者其身边的人碰见,让潘爷误以为慕修已暗地倒戈,原本潘爷便多疑,加之他身边其他手下煽风点火,趁机嚼舌头,潘爷开始渐渐对慕修起了疑心。 终于在慕修跟着潘爷的第三个年头,在猜忌的驱使下,潘爷决心对慕修下杀手,他将慕修叫去密室,而密室里外同时准备好了二十多个帮派内部的高手。 但慕修来之前已经觉察到不对,所以在众人对他开始攻击的时候,他早已做好了防备,灵巧的避开,扬起手中的刀刃,将眼前之人一一杀尽,潘爷见状不好,起身亲自动手,然而他没有想到就算是他自己也已经不是慕修的对手,几招之内,慕修的刃已经插入他的心脏,只见潘爷瞪大了眼睛,满是不甘心和不相信,几秒后倒在了地上。其余的人见此情景皆是逃的逃散的散,更有直接跪下来认慕修为新任帮主的。 消息一经传出,众人皆以为这修五爷既然杀了潘爷,那么他之后必然会自己坐上那帮主的位置,然而他安排好帮中事物之后却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 其他帮会曾因见青衍堂群龙无首又内乱不断,想要趁虚而入吞并他们,不想慕修竟然每每在青衍帮危难之际出现,拨正内乱,带领帮众主动出击教训所有蠢蠢欲动、伺机瓦解青衍堂的教会帮派,甚至单独出动杀掉了不少其他帮会头目,之后便没有人再敢对青衍堂动过念头。 但慕修每次出手之后,便会消失不见,而青衍堂的帮众却没有再选出新的帮主,他们的心里,“修五爷”就是他们唯一的帮主。 慕修对于地位权力本就没有什么欲望,更不愿日日与七刹的黑势力纠缠,这么多年都在替别人做事,如今的他渴望自由。于是他开始四处游历,偶尔会收重金去刺杀交易者的目标,他不问理由,不管是非,只为杀戮。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出现在慕修面前,几招之内便打掉了他从不离手的拳刃,这是第一次,慕修被刀刃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而自己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他垂眸看着此人手中所持拳刃,才发觉竟与慕修那把拳刃一模一样。 第28章 修罗之刃 慕修从没想过会有人将刀刃用成如此出神入化的境界,他这么多年来引以为傲的出招速度,在此人面前竟如同儿戏。 慕修闭上双眼,以为那锋刃会很快割断他的喉管,如同无数次他轻而易举夺了别人性命时一样。他无心去揣测此人身份,毕竟这么些年,来寻仇的人数不胜数,区别不过从前那些人都没有成功罢了。 不想慕修没有等到那人动手,却听他开口说道:“我是慕霆。” 慕修诧异的睁开眼,这便是当今顺亲王、当年的太子慕霆? “我不要你的命。” “你需要我做什么?”慕修想着找上自己的人若不是为了索命,便与其他雇主一样,要自己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罢了。 “我要你的忠诚,今后只为我慕霆一人效忠。” 看来这个慕霆,比自己想象中的胃口大许多。 慕霆没有等慕修回应,就收回手中的拳刃,又从地上拾起被他打掉的那把拳刃。 “这‘修罗’本是一双,百年前为天下第一刺客司命所有,司命离世之后随他下葬,便无人再见过这修罗。几十年后有传言司命的墓被盗,修罗重现于世,这双人人觊觎的宝贝立刻掀起了一场争夺修罗的血雨腥风。各方势力争夺之下,修罗分开散落在世间,十多年前我得到这把“罗”,却始终没有“修”的下落,不想如今落在你手中。”说着,慕霆将这对“修罗”一并递给与他面前,“既然‘修’与你有缘,这‘罗’也合该属于你。” 慕修没有言语,却伸出双手捧下,并非因为慕霆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而是他心甘情愿追随眼前这个比自己强大的人。 这天傍晚,他便跟着慕霆进了慕亲王府,还见到了他的一双儿女。 长女慕云漪面上十分淡漠,见了他只是微微点头便从他身边走过。 反倒是从小没有兄弟的慕云铎,见到慕修到来十分热情。 “你好,我是顺亲王世子慕云铎,我听过你的故事和传说!” 对于两眼发亮的慕云铎,慕修却只是低声回了一句:“世子。”之后便转身走开,留下慕云铎挠了挠头,不知所以的站在院中。 慕修早已习惯了无情、险恶与冷漠,如今突然有人对他表示友善,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一次西穹宫中重阳夜宴,慕霆在军中赶不及回来,便只有慕云漪和慕云铎进宫。慕云铎出府时正看到慕修在廊下经过,便硬要带他一起去宫里,说介绍几个有趣的朋友与他认识。 然而进宫之后,慕云铎很快便被几个公子哥儿拉走,根本顾不上初来的慕修。 慕修倒乐得清松,自行坐在角落之中。宫宴上觥筹交错,丝竹绕耳,他看着眼前奢华威仪的殿阁,贵族世家们得体的交谈、自若娴熟的神态,以及那些公子千金们雍容考究的穿着,越发觉得这里的一切与自己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宴席渐进尾声,皇上与皇后离席时,慕修也欲去寻世子和郡主出宫,却在起身时险些撞到一个身穿浅金锦袍、年纪与慕修相仿的男子,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衣着不俗但明显对那男子毕恭毕敬的少年。 “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挡着本少爷?” 慕修没有吭声,想要转身离开。 而男子身后的几人上前拦住了慕修,其中一人更是上前对男子殷勤的说道:“他就是顺亲王府新来的那小子。” 男子闻言,一脸戏谑的打量着慕修“你就是顺亲王在七刹带回来的那个小子?” 慕修依旧不做声。 男子接着用刺耳的声音说道:“本少爷说话你没有听到吗?怎么你想离开吗?哦,也难怪,像你这样连宫服都没有的穷酸货确实不配在这里出现。不要以为你进了慕亲王府就成了半个主子,你永远是七刹出身的杂碎。” 男子有意提高了声音,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在慕修身上,开始窃窃私语。 慕修握紧了拳头,却没有发作。是啊,他说的并没有错,自己本就不属于这里。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我也没有穿宫服,所以你们预备把我也赶出去,是吗?” 慕修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正是慕云漪。 第11节 那闹事男子见慕云漪过来,立马一脸奉承的笑道:“原来是郡主,你自然跟那些低贱的下人怎么能一样呢?我只是管教一下这不知尊卑有别的人罢了。” 慕云漪认出这是户部尚书之子陶疆之子陶傧,挑了挑眉:“哦?我竟不知在这宫里,什么时候开始由你户部尚书府来管教人了吗??” 陶傧闻言,涨红了脸却又不敢发作,只道:“郡主您这是哪里的话,还请恕我唐突了。”说着,他腆着脸转了话题:“郡主,我府上新得了几坛百年佳酿,不知你何时得空,来我府上品尝一下,也当是我赔罪了?” 慕云漪厌恶的瞟了他一眼:“没兴趣,你留着自己喝吧。”说罢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拉起慕修的手,“我们走。”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离开了设宴的殿阁。 出了大殿后,两人走在通向宫门的甬道上,远离了丝竹之声,终于清静许多。 慕修这才反应过什么似的,立刻脱开了慕云漪拉着自己的手,略有僵硬的说了一声:“谢谢。” 慕云漪看出慕修的窘迫,故作轻松道:“我也不喜欢这种宫宴。看着那些虚假奉承的脸,当真是可笑又无聊。” 见慕修依旧默不作声,只是跟在她身后,她转身对慕修说:“我从前听人都称你‘修五爷’,这‘修’字出自你那把拳刃,那么你自己的姓名呢?” 闻言,慕修略有尴尬的皱了皱眉,局促的低着头。 慕云漪意识到了什么,突然仰起头对他说:“‘修’字为名极好,以后就叫你慕修吧。” 听到这句话,慕修缓缓抬起头,迎着他的是慕云漪坚定澄澈的目光。 “可好?”看到他没有回应,慕云漪试探的问道,生怕他心中有什么抗拒。 “好。”慕修点点头,甚至在心中跟着念了一声:慕修。 这一刻,慕修才是第一次细细的打量这慕府郡主。乌黑如墨的及腰长发松散随意地挽在背后,发间不着半点配饰点缀,白皙的皮肤,赤红灵动的眼眸,小巧英挺的鼻子以及那鲜红的薄唇,不知是在月光下的缘故,还是慕修的错觉,此时的慕云漪不像平时所看到的那样带着棱角,竟有一丝温柔的感觉。 第29章 请罪 慕修极少观察女子,便是从那一眼开始,他如同陷进了一个漩涡却自甘沉溺,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对美丽开始有了定义。 尽管彼时的慕云漪左耳后已经有了那道无法褪去的疤痕,但慕修心中认定慕云漪是这世间最完美无瑕的女子。 “我听过你的故事,父王亦对你青睐有加,今后有得空便到军营来与我切磋切磋罢。”慕云漪一改平时的淡漠,竟对他微笑。 慕修回过神,似乎被她的微笑所感染,嘴边居然也露出早已被他遗弃的笑容。 “好。” 自那时起直到现在,慕修一直行走在黑暗中,完成慕霆的每一个命令,为顺亲王府效忠。是为了他最崇敬的人,也是为了她…… 慕修站在七刹街这间破屋中,周围突然开始摇晃,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直到一切重归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当慕修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木床上,床板轻微的晃动,外面的海浪声传入耳中,他意识到自己现下应是在一艘船上,而身上疼痛的真实感亦提醒自己,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这时,有人掀了门帘进来。 “公子你醒了!” 慕修不说话,戒备的看着来者,下意识伸手去找自己从不离身的“修罗”,却发现修罗并不在手边。 “你是在找这个吗?”男子从一旁的柜中拿出修罗,上前放在了慕修的床边,随后又自报家门:“是苏将军派我们上荒岛就你的。” “苏彦?”慕修终于沙哑的开口。 “是的,我是他的副将,左宸。” 正是左宸带人上岛救了不省人事的慕修,由于不便被人知晓,他们没有上官船,而是搭了来往运货的私船回东昭。 “那他们……” 左宸自看到眼前男子的那一双拳刃便猜到了他的身份,自然也知道慕修此刻问的“他们”是指谁,便回答道:“苏将军和安和公主都安好,他们已乘官船回去,咱们现在在私商的货船上,倒是可能比他们还要先到达陆上。” 如此便是最好,慕修暗自思忖,决不能让慕云漪知道自己的状况,若自己没有在慕云漪赶回东昭之前回去,她必会看出端倪。 左宸见慕修若有所思,便也没有多言其他,只是将水囊递给了他。 尽管左宸知道慕修的身份来自西穹,却仍对他十分恭敬和上心,一方面他知道苏彦能平安回到赤璃岛,必是有慕修相助,心存感激,另一方面,当左宸上岛看到慕修身边倒着的那么多黑衣人以及惨烈的打斗痕迹,不由得对慕修此人心生敬意。 “公子你再歇息一下,我去把大夫叫来再给你瞧瞧。” “谢谢了。” 慕修复又闭上了眼睛,此刻的他,只想要自己的伤更快些好起来。 如左宸所说,他们所乘货船果然先一步到达了邑泽港口。 “公子,不如我们在此处驿站歇息一下,也可等苏将军和安和公主他们回来。”左宸提议道。 “不必,我还有事在身,需要先行离开。”慕修开口。 “可公子你身体还很虚弱。” “我已无碍,可否方便借我一匹马?” 左宸见慕修十分急切,沉思片刻道:“如此,我便与公子一同回去吧,公子大伤未愈,还是乘车为好。”左宸说罢,安排了几人留在邑泽港口等待苏彦回来报信,其余人则与自己一同护送慕修回东昭。 为掩人耳目,左宸找来一套东昭兵服,“烦劳公子换上吧。” 慕修接过这身衣服点头谢过,这苏彦的手下做事可谓是十分周到了,慕修原也是悄悄出城的,只是现下受了重伤,要回到东昭,进城时必然会有点麻烦,左宸让自己乔装打扮成苏彦的云麾军,自是免去了许多麻烦。且一路上有大夫相随,自己的伤也更能好的快些。 慕修回到东昭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公主府,而是找了一个比较隐蔽的客栈住了进去,三日后,韩骞和苏彦及所率军队也回到了东昭。 此次东昭大获全胜,皇帝派了太子东陵翊亲自去往城门迎接将士们,以示表彰之意,将士们则更加感念皇恩浩荡。 已经脱下戎装,换上朝服的苏彦和韩骞直接入宫复命,而混在众人之中的慕云漪也随他们进了宫。 公主府上不知多少眼线盯着,自己出城一事本就没有打算瞒天过海,必然需要当面给皇帝一个说法。 韩骞在宣明殿上复命之时,关于安和公主出现在岛上的事情不曾多言,毕竟安和公主的身份特殊,而此事又与苏彦有关,为官多年,精明如他自是不欲插手,以免惹祸上身,何况他不知皇上的态度如何,当着满朝百官面前他只字未提,待苏彦与安和公主二人自行解决。 下朝之后,皇帝独留下了苏彦,又派人将偏殿候命的慕云漪召来。 “安和拜见陛下。”慕云漪大拜跪地,叩首等待着皇帝的问话。 站在旁边的苏彦心中更是不安,不知皇帝会如何处置慕云漪。 却不想东陵巽第一句竟问道:“你的伤势可好些了?” “回禀陛下,臣女伤势已无大碍,多谢陛下挂念。” “那么,安和,私自出城,擅闯战场,你可知罪?”这一句语气之重,便是十足十的问责了。 “臣女知罪!”慕云漪复又伏首在地。 “陛下,安和公主虽是私自前往黯缈洲,但若没有公主相救,微臣怕是已经被奸人所设计重伤,还请陛下念在公主救臣一命的份上,宽恕公主!”苏彦连忙跪地为慕云漪求情。 “哦?如此说来,安和你是一早便得知了会有人趁乱加害,所以才前去报信相助?”东陵巽已经知道黑衣人的事情,更是猜到他们是何人派来,遂顺着苏彦的话给了慕云漪一个台阶。 苏彦暗暗给慕云漪递了个颜色,慕云漪会意道:“是,臣女得到消息,恐会有人暗中生乱,然当时苏彦将军已经出行,臣女心想若是那时进宫通报再派人去报信恐耽误时间,便顾不得许多私自前往了,臣女鲁莽,还请陛下恕罪。” 第30章 相送 于东陵巽而言,无论这次慕云漪去黯缈洲是为了向自己显示忠诚也好,或是因一己私事也罢,他已不欲深究,总之她是帮到了苏彦。再者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与那幕后之人站在一方,如今她平安归来,那人的算盘怕也是落空了,既然这慕云漪有些手段,自己又何必去剪掉这条线?许多心照不宣的事情,自是不要挑明为好。 “你既如此为我东昭国事着想倒也十分难得,此次便算是功过相抵,只是唯这一次,往后切不可如此鲁莽行事,否则你若出了什么事情,我该如何向你西穹交代?”东陵巽看着慕云漪,眼中是警示的威严,虽然不罚,但还是需要敲打一番,以免她往后在东昭行事肆无忌惮。 “臣女谨遵陛下教诲,今后必会谨慎行事。” “既然没有太多人知晓安和公主出城一事,此事今后便不要提起了。”东陵巽这话却是说与苏彦听的,慕云漪当然不会自己说出去,此事则需要苏彦管住底下人的嘴。 “微臣遵旨。” 苏彦与慕云漪退出宣明殿偏殿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皇上的反应和态度比想象中的好很多,没有责罚,最后更命所有人都不得再提起此事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两人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各自沉默着走出宫门。 到了宫外,苏彦开口:“我送你回去。” “多谢苏将军,不必劳烦,我可自行回府。”慕云漪又恢复了平日里淡漠的模样,转身便要离开。 苏彦怎肯依她,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挑眉说道:“来赤璃岛找我时却不见你这般冷漠,怎的回来就变了个人?” “你……”慕云漪不想苏彦竟这般直白的将话说出来,气急败坏地白了他一眼:“谁说我是去找你的?” “怎么,还学会耍赖了?刚才是谁当着皇上的面说,一得到消息就连通报都来不及就去找我了?”苏彦更逼上前一步。 慕云漪步步后退,心中暗想竟不知这苏彦的脸皮何时变得如此之厚,一时间语塞只想逃离。 苏彦却是不给她机会,拉住转身的她,接着俯身一把将她抱上了停在一旁的苏府马车,“丫头,受伤就不要逞能!”待慕云漪在车中坐稳,苏彦则亲自驾着马车,向元锦巷行去。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苏彦将马车赶得很慢,皇宫到元锦巷不远的路两人竟走了许久。 慕云漪坐在马车里透过被风掀起的车帘,看着苏彦的背影,想起刚才被他突然抱起时的不知所措,脸颊发烫。 苏彦仿佛觉察到背后的目光,竟突然回头,慕云漪则立刻闭上眼睛佯装睡着,苏彦浅笑,却也不戳破她,只回过头去将马车驾的更加平稳些。 到了公主府门前,苏彦低声叮嘱:“回去好好养伤,照顾好……” 不等苏彦说完,慕云漪便草草应了一声,逃也般的下了马车跑进府里去。 苏彦见她这般仓皇的模样,不禁失笑,暗暗地说完那句:“照顾好自己。”,直至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才终于转身驾车离去。 慕云漪进府之后管家郑伯就迎了上来,“哎哟我的公主啊,您可算回来了,这您也没给奴才们言语一声,若不是宫里派人来说你进宫小住一段时间,奴才可要担心死了。” 慕云漪闻言狐疑,却没有表现出来,心中思忖,公主府内外眼线众多,自己的动向东陵巽自然是知道的,原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为怕公主府的人找不见慕云漪而声张出去,索性直接来人传话说自己是进宫了,这倒是免了自己不少的麻烦。 而这管家郑伯若不是真不知自己去了哪里而信了宫里的传信,那便是刻意在提醒自己宫中的传话内容,以免自己其他的说辞让府内其他人生疑,若是后者,郑伯此人当真是伶俐无比了。 无论如何,慕云漪都不欲多谈这个话题,“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内,府中一切可好?”边说着,二人边向慕云铎所住庭院走去。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就是……”郑一全突然变得吞吞吐吐。 “怎么?”慕云漪以为是弟弟的病情出了什么问题,“莫非是云铎他?” “不不,世子沉睡无恙,只是孟漓孟公子他……”正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慕云铎的房门外。 “公主,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郑一全满脸一言难尽的样子,将门推开让公主进去,还指了指里面。 方一进去,慕云漪打量着整间屋子并没有发觉有何异样,弟弟好端端的躺在床上,与走时并无甚两样,而这时她扫视一圈,坐在偏室内,一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孟漓?” 那人缓缓的转过身,一脸幽怨的看着慕云漪,一字一顿的说:“你...可…回…来…了…” 慕云漪终于了然管家郑伯欲言又止的是什么事情了,自己离开却没有打个招呼,让孟漓这么闲不住的人在府里怕是闷坏他了。 看着孟漓此时周身笼罩着一团阴影,慕云漪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我被宣进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 第12节 “你少来,进宫那一套说辞糊弄糊弄府里的人还可以,我才不信你是进宫了呢!”孟漓步步逼近慕云漪:“快说,你究竟去哪里玩了?” “那还真是个好地方,你若有机会定要亲自去一趟。”慕云漪想了想在黯缈洲的遭遇,又看看一脸兴致勃勃的孟漓,耸耸肩。 “好啊,居然不带上我,你们逍遥快活倒叫我自己在这无聊的公主府照顾你弟弟!” “你们?” “对啊,你和慕修两人同一天消失,难道不是一起出去玩了?”孟漓瘪着嘴继续表达不满。 慕云漪才反应过来什么,进府这么半天都没看到慕修,自己走的突然,连慕修也没有说,可依孟漓所说,慕修与自己同一天离开,那么他应当去了哪里?难道…… 慕云漪无暇理会孟漓的碎碎念,转身便匆匆向外走去,欲先问问郑伯,慕修可曾留下什么话。 便在走到正院之时,听到外面府门被打开,循声望去,却见慕修走了进来。 第31章 南苍之战 两人相视,慕云漪竟觉得自己有几分心虚,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慕修,我……” “我回来了,抱歉,走的匆忙都没来得及给你说一声。”这话本是慕云漪想对慕修说的,却没想到慕修却开口说了出来。 “你……这是去了哪里?”慕云漪疑惑的看着他。 “当初离开西穹走的急,虽说府上的事情都已安排妥当,但是各地各城那些铺子和馆子,都还没来得及一一安排,如今你我常年不在西穹,未免他们人心浮动,所以我悄悄回去了一趟,亲自部署一番才可安心,顺便也启动了咱们早在东昭埋下的暗线,以后得到消息才可更方便些。”慕修解释道,确实他在回到东昭这几天养伤的同时去部署了这些事情,只是他并没有亲自去往西穹而已。 慕霆在失去储君之位、被封顺亲王之后,暗里置办了不少的买卖产业,有当铺、钱庄、赌坊、布铺和酒楼等等,除了分散在西穹各城各部外,甚至连东昭、北羌和南苍也各有许多铺子,其幕后真正的主人其实是慕霆。这些馆铺皆由慕霆手下忠心可靠的人掌管,他们外表看着各有身份:有的是爱钱如命的酒楼掌柜、有的是凶狠彪悍的赌坊老板、有的是精明能干的钱庄管事,而他们暗地里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慕霆的人。一方面这些买卖的收益十分可观,但它们存在更重要的作用是暗中获得各方消息、集结成一个势力关系网,作为慕霆手中一支强大的力量暗暗积蓄。 慕云漪不疑有他,信了慕修的话,心中暗暗动容和感激,在顺亲王府里,慕修虽名为父亲的暗卫,实际上却打理着王府里一切大小琐碎的事情,不论是父亲的、王府的还是她的事情,慕修永远那样的周全利落。如今父亲失踪、弟弟中蛊不醒、王府败落,自己又入了异国沦为质子,举步维艰之中,若说有什么是让她觉得不是孤军奋战的,那便是慕修的存在了罢。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可是有哪里不舒服?”慕云漪到底是看出了他不对劲的面色,尽管慕修已经极力掩饰。 “大概是......连夜赶路有些疲惫,歇歇便好,不碍事的。” “无事便好,那你快些去休息罢。”慕云漪不知慕修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去了黯缈洲,只是他没有问,自己便没有提起。 两人便没再多言,皆各怀心思的“逃离”了这场面。 之后的几天,慕云漪与慕修之间都维持这这种微妙的“尴尬”,直至半月后,慕修主动敲响了慕云漪的书房房门。 “刚刚从西穹传来的消息。”慕修匆匆而来。 “怎么?” “杜烽将军、周峻朗将和钱远校尉近日来相继被刺杀身亡。” “什么?!”慕云漪大惊,这三人都是父亲慕霆的旧部,在父亲失踪之后,被远调至边陲小城镇守,但三人并不在同一个地方,如今却被相继刺杀…… “那么动手的应是同一伙人。” “不。”慕修摇摇头:“应该说,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慕云漪蹙眉。 “是的,从现场的痕迹来报,动手的只有一人。”慕修神情凝重,因她与慕云漪都知道这三人行军多年,绝不是酒囊饭袋,如今居然被一个人闯进府内杀死,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死法是?” “被毒箭射穿心口。” “你觉得是谁?”慕云漪看向慕修。 “目前还没有头绪,但不该是慕凌。” 慕云漪赞同的点点头,她与慕修一样很快便否定了慕凌出手的可能性,三人已经被贬黜到边境,对于慕凌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他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动手,并且如此的明目张胆。 “你可有注意到这三个人的身份还有什么共同之处?”慕修似有深意的看着慕云漪。 “他们三人……”慕云漪瞬间了然,睁大双眼,“他们三人都曾是那年出征南苍的将领!” “不错,所以那动手之人会不会与南苍有关?” “虽极有可能,目前一切尚不得知,无论如何,让咱们的人一定做好防御。” “我已经派人去传达消息,不论是外守的还是在泫音城的人,近日都要谨慎行事。且看那人下一步会如何行动吧,只是若那人的目标是出战南苍之人,那么你……” “我如今在东昭,应当还好。”虽然自己在东昭时时刻刻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但也正因如此,自己的这座“质子府”固若金汤。 提及南苍,慕云漪想起了那一场充满了阴谋的战争。 ……一年半以前 南苍国世代中立,从不卷入纷乱战争之中,然而西穹和南苍两国边境之地突然发生了由边境商贸引起的争端,本是不大的事情,但由于西穹一方咄咄逼人、不依不饶,使得商贸之事上升到了两国外交之事,后来西穹硬是给南苍扣上了一顶莫须有的帽子,皇帝慕凌当即决定对南苍出兵,朝中纵然有一半大臣上书反对皆无果,甚至反遭训斥。 当得知慕凌任命父亲慕霆为出战南苍的主帅之时,慕云漪正在西穹东南部边陲军营带兵。 “这一战终于到来了。” 大多朝中之人觉得西穹此次主动挑起战争,并且目标是南苍这个不问世事的和平国度,很显然是西穹皇帝慕凌在一段养兵蓄锐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安耐不住要通过一次吞侵而显示自己的能力——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发动的战争。 然而慕云漪却知道此次征伐南苍绝非如此简单,尤其是她得到了消息,就在前一天,南苍与东昭结盟了,这也就意味着,东昭必然会对南苍在此次战争中施以援手。 那么慕凌任命慕霆为主帅出兵就十分耐人寻味了,尽管南苍土地广阔、资源丰沃,是令任何君主都垂涎的好地方,加之他们避开纷争,便给人一种错觉,似乎入侵是无比容易之事。但是细想便知,若南苍当真十分脆弱,又何以保持数百年和平不受侵略呢? 第32章 兵戎相见 慕凌有意让慕霆带兵出战,从朝堂上尚未决定出兵南苍便已见端倪。他早早调回了慕霆麾下多名在外驻守的大将回泫音城,却没有明确安排事宜。直到确认开战,则顺理成章的让慕霆带这些兵将去南苍。 只怕攻下南苍只是幌子,拿捏住父亲和他麾下官将才是主要目的。若是成功攻占南苍便是皆大欢喜,若出战失利,还可问责父亲,无论如何他慕凌都没有太大的损失。 慕云漪坐在军营旁河边凸起的石堆上深思,她此刻所处的东南边部,去往南苍更为便捷,既然父亲已经带兵出征,她决定第二天一早亦赶往南部,与父亲会合。 就在这时,她突然发觉身后的草丛中有动静,于是警觉的摸出弑月,转身一跃而起刺向那人,下一瞬间,锋利的刃已经抵于来者的喉间。 男子轻笑:“你还是一样。” 慕云漪迎着月光一看,发觉竟是苏彦。 她收回了弑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来见你。” “何事?” “无事便不能见你?”苏彦第一次对慕云漪这般“认真”地“蛮不讲理”。 只是此刻慕云漪心事重重,无瑕与他斗嘴,便冷冷冰冰道:“好,那你已经见到了,若无其他事,我便告辞了。” “喂喂,别那么急着走嘛!”苏彦上前一步挡在了慕云漪面前。 慕云漪莫名其妙的看着苏彦,突然觉察到了他的反常,他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营地外绝非偶然,莫非……她很快便猜到了苏彦的来意,若自己没料错,那么自己便更不能与他在此纠缠耽搁。 “不要挡着我。”慕云漪想要绕开他离去。 而苏彦则是紧紧地一把抓住了她。 “不要去。”苏彦语气强硬。 “什么?”慕云漪转头看着苏彦,果然,自己猜的没有错,苏彦是知道的,甚至……他也会去南苍的战场。 “不要去,好不好?”这一次,苏彦的声音低了下来,竟带着一丝……恳求? 是的,苏彦正是要去带兵支援南苍,所以他不想慕云漪也出战。虽然二人以往没少在战场上碰到,但那些战斗多是不分结果的,毕竟东昭和西穹之间的矛盾几百年来从未停休,两国的实力势均力敌,那些数不清的战争摩擦的结果胜负并不是最重要的,对于这两个国家的臣民来说,永久不休的战争早已成为司空见惯的传统。 而这一次却是截然不同的,若两人在南苍的战场上相遇,就不只是“点到为止”那么简单了,那将是真正的、残忍的战争,一旦兵戎相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必须去,就如同你必须去一样。”慕云漪坚定不移。 “何来必须?这次你根本不在被派出的将领名单之中。”苏彦捏着她的双肩,定定地盯着她,仿佛不给她任何回避的空间。 慕云漪却是抬起头,正面迎上苏彦的眸子,与他双目对视,挑衅般的说道:“东昭的消息果然很灵通呢。” “这场战争本就是残忍而没有意义的,你又何必搅和进去?” “意义?”慕云漪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那么苏彦将军,请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战争才叫有意义?” “你知道我不是来跟你讨论这个的,你执意要去,是因为你父亲为主帅?”心急之下,苏彦脱口而出了事后让苏彦后悔不已的一句话:“还是你根本就渴望这样的战场?” 这句质问果真如雷电一般,直直劈中了慕云漪内心的叛逆和敏感,她用力推开苏彦:“我就是渴望这样的战场,又如何?” 苏彦一时语塞,知道自己太冲动了,只是他一想到战场上与慕云漪兵戎相见的场景就没有办法冷静,“云漪,我……” “苏彦将军,你有你的使命和信仰,我也有我的责任和立场,你我的对立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今后这样私下的见面还是避免为好,告辞。”慕云漪转身离去,留苏彦在原地神情复杂的看着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没走出几步,慕云漪停了下来,却是没有回头,平静的说道:“若在南苍的战场上相见,你不必手下留情,我,亦不会。” 不久,西穹与南苍的战争在南苍西北边城吹响了号角。慕云漪带领一支精英分队配合父亲作为主力的军队侧面进攻,不出数日,已接连拿下数座小城镇,一路直向南苍都城——出云城。 因着东昭与南苍的结盟,东昭援军很快也抵达南苍境内。东昭早有与南苍亲好结盟之意,只是南苍一直不愿意卷入阵营纷争,如今西穹引战,东昭主动示好并且迅速出兵以示诚意,结盟之事自然水到渠成,于东昭来讲这买卖着实一箭双雕,既获得一个强大的盟友,又可以正义为名,通过这一战来打压野心勃勃的西穹。 苏彦带领着他的云麾军到达了前线,在进入出云城城郊抵御西穹军队之时,终于,他还是在敌军的人群里看到了慕云漪的身影。 慕云漪很快便带兵攻进出云城西边城郊,与云麾军正面相碰。慕云漪果如她之前所说,面对苏彦如同陌生人一般,没有半刻犹豫,招招攻进,始终占着上风,但她却始终没有伤害到苏彦分毫。苏彦则刻意的招招防御闪避,这时同在旁边左宸察觉到苏彦的心不在焉,逐步靠近想要帮助他。谁知慕云漪看到左宸过来,立即转移目标向玄玥方向瞬步准备向她发起攻击。苏彦发现慕云漪换了攻击目标,而这一击却是十足十的狠厉,眼看着弑月即将划过左宸的胸口,自己瞬时扑了过去,动作很迅速,慕云漪甚至来不及收回匕首,苏彦的背后立刻出现了一道长长地血印。 “将军!”左宸扶住苏彦。 “你……”慕云漪也没想到苏彦竟会挨这一刀,心中不知是懊恼自己还是苏彦。 这时,慕云漪突然接到了撤退的信号,似乎是父亲的主力部队遇到了什么问题,慕云漪确定是父亲发出的信号无疑,虽心中疑惑却不曾恋战,立马下令部队撤退。在撤退的过程中,她看到弑月上滴着的血,到底还是没忍住,偷偷朝那城门下的人群看了一眼。 第33章 奇女子 原来是慕凌传来旨意,要西穹军对于已经控制住的城池村镇,尽可直接屠城,已示西穹军威,震慑南苍。 慕霆怎会同意,面对这样的旨意他誓死不肯接旨,明言绝不同意屠城。 “王爷,您若不接便是抗旨啊!”传旨的侍卫劝道。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慕霆强硬,让这传令侍卫将圣旨原封不动的拿回去。 慕霆虽然天生好战,但是这么多年未曾在任何一次战争之中对老弱妇孺动过手,更没有下令屠城过,这也是他曾经作为储君时,对自己立誓,绝不会丢失的仁德之心,纵使今日他已非储君,却也不会做屠城这等违背天理之事。 几日后,慕凌便派人再次传旨撤了慕霆统帅之职,封怀化将军萧野来任征南大将军,顶替慕霆统帅之职。 第13节 然而在萧野出征之前,并没有刻意再提起屠城之命,慕霆心中了然,慕凌之前屠城的旨意无非是算准了自己必会抗旨,找个理由把自己换掉。只是慕凌为何突然中途换人呢?若说是担心自己胜利归去,又立下军功而功高震主,那他原就不该指派自己来南苍,若不是此原因,莫非他原本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当下已经得手? 慕霆不得而知,只是事已至此,圣旨已下,他无须挣扎,也不屑于执着那点军功,接下来的战事便交给萧野接手,他归国领罪便是。 之后的战事,尽管西穹军队在萧野的带领下仍旧迅猛强势,但萧野接任之前,西穹的几日停战给南苍国喘息的机会,他们的反抗军们依旧奋力抵抗,加之东昭源源不断的援军的到来,也使西穹军队的压力倍增。 眼看没有了优势,西穹军队退至南苍以北的一个山脚,一面短暂休整,一面等待后续的战事决定。最终,慕凌下令止战,这场战争以西穹撤兵而告一段落。 苏彦也松了一口气,不光因为南苍国获得了胜利,更因为他终于不会在这片战场上遇到她了。 …… 慕云漪从回忆中敛起心绪,那场战争的背后,慕凌必然暗中有着什么计划,如今三名当时出征南苍的将士相继死于神秘之人,究竟与当初那场战争有何联系呢? 突然,她一个激灵想到了什么,“江寒……江寒现在人在哪里?” “骁平关。”慕修边说着,也突然意识到,若那神秘人的目标是当年出战南苍的将领,那么这江寒亦是那一战中有名的朗将。 而江寒于慕云漪来说不仅仅是她父亲的旧部,更是她初次进入军营,教她实战兵法之人。当初慕云漪从师父贺渊那里回到宫中,央求皇祖父送她去军营中历练,更主动要求她在江寒的手下。因江寒此人不仅带兵纯熟,更是刚正不阿,不会因为自己郡主的身份而额外优待。当初慕云漪因首次出战时的莽撞冲动而失利,江寒主动向先皇和太子请罪,自领军法甚至请求降他的军阶。 后来,在慕霆失踪之后,江寒也被贬斥去驻守骁平关。 “我去骁平关走一趟。” “你一人?”慕云漪心中隐隐的担忧。 “是,此事蹊跷,切不可打草惊蛇,只我一人悄悄前去,应当无人发现。” “好,你万事小心。” “我出城的日子,你也不要单独出门,府中虽然眼线众多,到底也安全一些。” “好,但愿是你我只是虚惊一场。” 自从父亲失踪后,慕云漪便觉得自己连同整个跟顺亲王府有关的人都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沼,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法脱身,反而更加无力,境遇越来越糟糕,如今竟然连父亲的旧部都…… 东昭皇室素有四季狩猎的习俗,其中尤以秋狝最受重视,每年秋收之前,皇帝都会亲自众臣去往位于东昭西南的崇临山巴莫围场秋狝。随行之人除了后宫妃嫔及皇子皇女,其他的便是皇亲贵族之子和朝廷重臣,能够跟随皇帝去秋狝是一种无上的荣耀。而秋狝不仅仅是一项皇族权贵们的围猎盛事,更是向四方展示自己国家兵强马壮、武才辈出的好机会。 皇上下旨此次秋狝由太子东陵翊全权负责,还有两日便要出行,太子东陵翊召苏彦进宫,最后一次确认各项部署都已完备。在查阅出行人的名册之时,苏彦的目光在扫过“安和公主”四字时停了下来,他假装不经意的问道:“太子,之前似乎并没有在名册上看到这安和公主……” “哦,那是父皇的意思,听闻这安和公主马上狩猎功夫不俗,父皇便将她也列入秋狝名册,说让她见见东昭秋狝。” 苏彦听得是皇上的意思便明白,不光是要让慕云漪见识一下东昭的秋狝盛事,更重要的是比起把她留在上陵城中,倒不如带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心。 午后,苏彦从宫中出来,想着此次秋狝又要出行数日,便来到街市上买些妹妹最喜欢吃的那家老字号枣泥桂花糕,而人群中一个身影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若瑶?” 两人之间原是有些距离的,苏彦起初看不真切,只是见到那女子还抱着一把古琴,便一眼确认是若瑶无疑。 苏彦作为援军在那次南苍与西穹中,因救部下左宸被慕云漪砍伤,便是被若瑶救治好的,只是当时战场混乱,加之若瑶治疗苏彦后便匆匆离去救治其他伤兵,所以苏彦一直未来得及当面道谢。 苏彦快步走上去,却见若瑶神色匆匆的转过了一个街角,等苏彦跟着转过去时,人群中已不见若瑶的踪影,张望了一番还是没有寻到她,只好就此作罢。 说起这若瑶,当真是一个奇女子,她的“奇”并不在医术之上,而是在传奇的身世和无双的古琴琴艺之上。 若瑶是个孤儿,她尚在襁褓之时,她便被发现在南苍国一个道观门前。道观里的道姑们在发现她时,还是婴儿的若瑶安静地躺在一把做工精美考究的古琴之上,脖颈上戴着一把银锁,上面刻着“若瑶”二字。 第34章 放弃我吧 道长清逸抱起女娃轻唤银锁上二字:“若瑶”,猜想这应是她的名字,而女娃不哭也不闹,听到“若瑶”二字竟冲着道长笑了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在粉嫩的小脸上,当真是惹人怜爱,由于不知道其父母是谁,道长便决定收养她在道观中。而那把古琴大概是若瑶的父母留下的,道长便为她收好,待若瑶长大后再交于她。 在若瑶六岁时,一位南苍国有名的琴师芈音听闻了这把古琴和若瑶的奇事,立即动身前往道观。当清逸道长将古琴示于他看时,他怔了良久,自言自语道:“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能亲眼见到这把传说中的‘渡’!也算是不枉此生了。敢问道长,那孩子现在何处?” 在见到若瑶后,芈音怕太过突兀,于是小心亲和的问她:“孩子,你喜欢这古琴吗?” 若瑶看看他,又看看一旁的古琴,这是她第一次见这把古琴,却发现这琴如同有魔力般的吸引着自己,于是她点了点头,走到了琴边,当若瑶的指尖触碰到琴弦时,那琴弦发出的美妙音律深深地吸引了她,而芈音也因这孩子惊人的天赋更加坚定了要传授她琴艺的想法。 在芈音的悉心教导下,若瑶发现自己内心深处似乎与这把古琴存在一种微妙的共鸣。这把古琴便是上古名器“渡”,是所有爱琴、奏琴之人梦想得以相见的神器,然而百十年来,这把“渡”只活在琴师们的传说中,直到芈音听闻古琴和若瑶的故事,作为琴痴的他原本只是想看看这把琴如何,却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见到了“渡”!这琴从琴身的做工到雕纹样式,以及那淳厚唯美的音色,都跟师父师祖们口中的描述一模一样。 虽然这是一把琴师们都梦寐以求的琴,但他在听到若瑶碰触琴弦的时候便知晓,这把琴,只属于她。 仅用了三年,若瑶与她的神秘古琴“渡“已是声名大振,在若瑶的手中,“渡”总能奏出令四座摄魂动魄的绝美音色,她仿佛以心为弦,无需一谱,不费一力,便能令听众的心绪随着琴声跌宕起伏…… 虽说若瑶救过自己,可她毕竟是南苍之人,如今突然出现在东昭的上陵城,又见她神色匆匆,苏彦不免有些起疑。 回到府中他便唤来了左宸,“去查一个人,不要声张。” “属下领命。” 这天傍晚,管家郑伯将慕云漪的行囊整理好给她送了过来。 相处了一段时间,不得不说这郑伯做事当真是极为周全细心,府中事情无论大小巨细都打理的极为妥帖,若抛开他身份是东昭皇后派来的人不说,他实在是一个十分出色的管事了。 “公主,您过过目,瞧瞧这行李之中可还缺少什么?”郑伯恭敬的站在一旁。 “不必,你准备的自不会有差漏。”虽说慕云漪对东昭任何人都心有戒备,但是生活起居的琐事皆由着郑伯打理,倒是未曾出过什么纰漏。 “您只带两个婢女真的够吗?”郑伯当真的从没见过这么“好伺候”的公主。 “足够,不过是秋狝,数日便回来了,跟着的人多了反而有所不便。”慕云漪本就不喜欢身边的仆人太多,碍手碍脚,何况她在东昭,若带的人多了,反而会落人话柄,说自己一介“质子”还要拿腔拿调。 “那孟漓先生……”郑伯是拿这个孟漓没有半点办法,上一次公主不在府中,他就差点把郑伯和一众下人折磨的疯癫,若这次又将他独自留在府中…… 原本慕云漪想要留下孟漓在府中照料慕云铎,但是此次去山中围猎,她总有预感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不如将孟漓带上,加之看着郑伯恳求的目光,自是知晓若此次不带孟漓,他定能把这府里搅和个底朝天,何况就算此刻自己不同意,一会孟漓准会亲自来找自己闹腾,于是她只好道:“罢了,孟漓与我一道同去。” 郑伯听得此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喜上眉梢。 “我和孟漓不在府中,慕修又外出办事,云铎就靠你照料了。” “好嘞!一切交给小的,您尽管放心便是。”关于慕修的身份,从公主等人进府的那一天,郑伯便看出慕修与其他西穹来的侍从绝对不同,所以郑伯和其他下人们也都将慕修当成这府中的半个主子,至于他的身份究竟为何,公主不说,他自然也不会多问。 夜幕之下,上陵城的一个不起眼的街巷里,一名女子跟在一名男子身后,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二人皆不发一言。 在转进一个偏僻无人的后巷时,男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不要再跟着我了。”他嘶哑的声音在静谧之中显得有些慎人。 女子却仿佛没有听见一样,朝着他的背影继续靠近。 男子高大的身形突然转身,上前一步伸出手狠狠地掐住了女子的脖子,谁知她竟没有半点反抗,男子见她如此反而更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近乎着咆哮着说:“我说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你听不懂吗?” 被扼住脖子的女子忍着窒息的痛苦看着男子,无声的流淌着眼泪,月光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悲恸。 直至意识到女子呼吸愈发困难,喉中发出嘶哑的喘气声,男子松开了手,猛地将她揽入怀中。 “离开我好不好,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我好怕,我怕当我彻底丧失理智的时候会把你也杀掉,若瑶……” 若瑶颤抖的双手也环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不要推开我,我不会离开你,此生都不会。” 男子收紧双臂,像是要把若瑶嵌入自己的身体一般,一滴眼泪滚落在她带着花香的发丝间。 “放弃我吧,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为你画眉梳发的卫悬了,我回不去了。” “悬,收手好不好,一切都还来得及。”若瑶小声的哀求。 “你明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可能收手,对不起,若瑶……” 若瑶再想张口之时,只觉脖颈后一下剧痛袭来,之后便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35章 诸星殿守护者 第二日清晨,东昭皇家的车马仪仗浩浩荡荡的出城,前往崇临山巴莫围场,在刚出了上陵城门时,左宸叫住了骑行在前的苏彦,苏彦下马与左宸来到了一边。 “将军,您让我查的人和事有消息了。” “快说,如何?” 左宸小声将自己调查的结果告知苏彦。 苏彦闻言后,心道:果然自己猜的没有错。 他立即上马,调转马头,回身吩咐道:“左宸,你去与少杨说一声,我有要事需立即回城一趟,之后会尽快加速赶去围场!”说罢,他便快马加鞭的扬尘而去。 若瑶置身于一片迷雾之中,寂静无比,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隐隐约约的她看到前面不远处似乎有一个身影,不一会儿迷雾渐渐散去,那个背影越来越清晰。 “卫……卫悬?” 只见赤黑色的鲜血顺着卫悬的手臂流到箭弓上,再顺着弓弦一滴滴地落在地上,用那熟悉却不再有一丝温度的声音说着:“我会带着他们去到他们应往的炼狱……”接着卫悬伸手拔出了背后箭筒里最后一支箭。 若瑶想拦住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他越走越远,嘴里不断地重复着:“我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 “卫悬……卫悬!”若瑶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逐渐恢复意识之后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一场梦。 她回头看着空空的房间,自己已经躺在了之前落脚的客栈,似是失落又似是早已想到的暗自叹息:“他还是走了……” 这时有人敲门,“姑娘你醒了吗?”是女子的声音。 若瑶应了一声,让她进来。 一微胖的中年女子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进来,若瑶入店时曾见过此人,应是这间客栈的老板娘。 “姑娘你可算醒了,快来擦把脸吧!”老板娘热情的说道。 “我昏睡了多久?” “足有一日两夜了,前儿个晚上那公子把您抱回来,只说您病了,让我们好生照顾。” 听到公子,若瑶急切的问道:“那公子呢?” “他将您安置好,又给我们些银两嘱咐好生照顾您,之后便出去了,我还奇怪怎的那么晚了他还要出去,必有什么要紧事儿吧。”老板娘摆摆手。 “那他可有说去了哪里?” “没有,只是瞧他走的匆匆忙忙,哦对了,还问我们买下一匹马,想来是出城了吧?” 出城?!若瑶按着酸痛的脖子穿鞋下地便要往外走,踉踉跄跄的险些摔倒在门槛上。 老板娘急忙上前扶住她,“哎,姑娘,您刚醒,可不好乱走动啊,您这是要去哪里啊?”虽然这女子与她非亲非故,但见她独自一人也怪可怜的,何况自己还收了那公子的银子。 若瑶全然顾不得此时自己的身子,心中混乱一片只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我不可以看着你这样坠落黑暗,不可以……” 刚走出房门,便看到店小二引着一人正穿过客栈正厅向自己走来,若瑶停下了脚步,她认得那是苏彦。 “若瑶姑娘。” “苏将军,许久不见。”若瑶十分有礼,虽不知苏彦找自己所为何事,但她心内已有一番思量。 随后苏彦和若瑶二人坐进了客栈二楼一个安静的雅间里。 第14节 打发走了店小二之后,苏彦正色说道:“那年在南苍国,我随军走得匆忙,还未来得及谢过你的救治之恩。” 若瑶摇了摇头:“战时我入营为医女,救死扶伤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何况东昭是我南苍援军,您就更加不必言谢。” “敢问若瑶姑娘此次来东昭所为何事?”苏彦边说边为若瑶倒了杯茶。 若瑶沉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自然不能将卫悬之事随意告知他人,但苏彦既然主动找上自己,必然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所以自己贸然编个理由也没有必要。 果然,苏彦见若瑶不语,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你来此时为了跟你一同出现在东昭的那个男子,对吗?” 若瑶点了点头。 “近日来西穹死的那几人,是他动的手。”苏彦不是疑问,而是在陈述。 这次若瑶却是有些惊异,有几分戒备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苏彦。 苏彦早已接到消息,西穹几名戍边将士死于不明人士之手,而死去的这几人是慕霆的旧部,他同样敏锐的发觉,他们同时当年出征南苍之人。加之这日一早左宸来告诉自己查到的若瑶来到东昭的时间,以及她身边同行的一个行为有些古怪的男子,苏彦便有了大概的猜想。 “那么他是……” “他是卫悬。” “卫悬?诸星殿的守护人卫悬?”苏彦惊异,他想到那男子的身份必然不凡,但却没有想到竟然是南苍国两仪观中守护藏经阁之人。 若瑶起身到桌边,向苏彦拘了一礼。 苏彦见状赶紧拦住她:“若瑶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若瑶有一事想要求苏彦将军帮助。” “有何难处你开口便是,切莫行此大礼才是。” “请帮我救救卫悬!”若瑶言语中满是哀求和无助。 “若能相助我定不会推辞,只是还请你把一切细细告知于我。” “你说的不错,那些人的确都是卫悬杀死的,他为的就是将当初领兵西穹军队之人全部杀净,原本他第一个要找的便是当初西穹统帅慕霆,却不想慕霆数月前失踪,于是他转而向慕霆麾下之人一一动手。” “那么你们来到东昭……”苏彦心中慢慢浮上不祥的预感。 “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慕霆之女,当时同样带兵出战的安和公主慕云漪,听闻安和公主如今人在东昭,所以他也来到了这里,伺机动手,而我跟随他来到这里,就是想要阻止他。” 若瑶的话印证了苏彦方才心中不敢道出的想法,“那么他现身在何处?” “两日前他将我打昏,之后便离开了,听客栈老板娘说,他应该是连夜出了城。” 两日前……出城…… “嘭!”苏彦捏紧的拳头重重的捶向桌面,“糟了!” 第36章 当年琴瑟在御 “我知道他在哪里了。”说罢便起身欲夺门而去。 若说在上陵城不好动手,那么现下慕云漪出城去秋狝,在野外围场不正是卫悬出手的好时机?! “苏将军,可否带我一同前去?” 苏彦本想要拒绝,时间紧迫,带上若瑶,途中必会耽误时间。 “拜托了苏将军,请带我一同前去,只有我才可以阻止卫悬。”若瑶苦苦哀求,“我会骑马,不必坐马车,一定不会耽误时间!” “也罢,我们快走。” 算计着时间,巴莫围场所在的崇临山本就距离上陵城不算远,小半日便可到达,若是卫悬两日前便赶去了山中,那现下应该早已在某处埋伏,等待时机。 为加快速度赶上已经走了大半日的东昭车马,苏彦与若瑶共乘一骑,快马加鞭向崇临山巴莫围场赶去。 一路上,若瑶也将自己和卫悬过往的故事向苏彦娓娓道来…… 十年前 “喂,若瑶,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是啊是啊,没人要的可怜鬼!” “没准啊不是若瑶爹娘不要她,是她克死了他爹娘呢!” 几个小男孩围着正在河边弹琴的若瑶,大声的嘲笑她、甚至揪着她的辫子。 知晓若瑶是孤儿,道观旁边村落的孩子们总是会欺负她、捉弄她,她从来不予反抗,却使得他们变本加厉。 若瑶小声啜泣着想要回道观去,可那几个小男孩却围上来,要抢她的琴。若瑶拼命抱紧自己的琴,无奈男孩们的力气太大,若瑶抢不过反而自己跌坐在了地上,琴也被夺了去。 “住手!把琴还给她!” 眼看着那个最高的小男孩把琴举过头顶要重重砸到地上时,一个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出现在众人身后。 若瑶泪眼汪汪的看向说话的人,是个与她年龄相仿的胖乎乎的男孩,他紧握着拳头瞪着欺负若瑶的几个小男孩。 “嘿!小子,你是谁啊?想当护花使者?”为首的高个子男孩不屑的嘲讽道,他身边的其他孩子立即哄笑了起来。 “我说把琴还给她,听不懂吗?”胖男孩一字一句的高声说道,说罢冲到抱着琴的小男孩面前一拳打到他的鼻子上,瞬间鲜红的血从他鼻子里流出来。 “喂!你们傻愣着干什么啊!给我打这个胖子!”有点看呆了的其他小男孩这才反应过来,围上来与胖男孩扭打成一团。 若瑶看着眼前的情景吓傻了,上去拉架却又被男孩们重重的甩到一边去,她大声呼救,然而这时的河边却没有任何人经过。 男孩子们厮打了好一会终于筋疲力尽的散开,那小胖子眼神依旧恶狠狠的盯着其他男孩,他虽然伤的不轻,但其他四个男孩却也被他打得不轻。 那几个孩子明显被他的眼神吓到,有些不敢再上前。 “你,你给我等着!”说着几个小男孩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小胖子扶起若瑶,又到一边抱起刚才打架时被那个小男孩摔在地上的琴,拍了拍灰尘递给若瑶,“喏,你看看有没有摔坏呀?” 若瑶低头看了看琴,擦干了眼泪,摇了摇头,“琴没坏,谢谢你。” “不客气!我叫卫悬,你叫若瑶对吗?”卫悬摸着脸上的淤青处,本来就胖乎乎的脸上现在更加浮肿。 若瑶抿嘴点了点头,见他伤的实在不轻,于是引他来到不远的道观,为他上药。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就住在……哎哟!疼!” 卫悬呲牙咧嘴的模样把若瑶弄得很紧张,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他的伤口。 卫悬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我就住在道观东边的那个村子里!我以后可以常来找你玩吗?” 若瑶垂下眼眸点了点头,雪白的脸颊上泛起两片红晕。 因天资聪颖,卫悬被两仪观的玄因道长看中,收为徒弟教其功夫。自那以后卫悬练功的空当经常来找若瑶,护着她不受到欺负。他们常去彼此初遇的小河边玩耍,卫悬在那里练习功夫和箭术,若瑶则在他身旁弹琴。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若瑶出落的越发标致美丽,此时的卫悬也褪去了稚气,不再是当年那个胖小子,变得英俊而结实。 这天谈论起自己的身世,若瑶向卫悬坦言,其实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希望生身父母能够出现,只是纵然她时时盼望,自己的父母却依旧没有出现。 “可如果他们真的出现了,要带你走,以后我见不到你该怎么办?”卫悬皱起眉头十分苦恼,过了一会,他抬眼看向若瑶,试探性的问道:“这样吧,再过两年如果你的父母还没有出现,你就嫁给我怎么样?” 若瑶害羞的不知如何是好,伸手去打他,却被他紧紧握住。 “我是认真的,若瑶。”卫悬深深的看着若瑶,等待着她的回应。 看着他坚定的表情,若瑶垂下眼帘,迟疑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向道观。 卫悬愣了一瞬,直至若瑶跑远,才弄明白了他的心意,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着若瑶的背影高声欢呼:“太好了!你答应嫁给我了!你答应我了!” 然而令卫悬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就成了他与若瑶分别的日子。 一名来自东昭的老夫人一早便来到了道观,指明要见若瑶,当她见到若瑶时,她便知晓这就是她要找的孩子,而若瑶见到那眉眼与自己十分相像的老妇人时,也立即明白自己定然与其有血缘关系…… “孩子,我是你的外祖母。”老妇人颇有些动情。 一句话,让若瑶的心顿时混乱不已,毕竟她已经当了十六年的孤儿。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若瑶的外祖母给她讲述了她的亲生父母的故事。 温氏是东昭赫赫有名的富商家族,到了若瑶母亲这一代,温老爷子只有一个女儿,简直是如珍如宝的放在手心里宠爱着。 然而有一天,一个游历四方的琴师来到了东昭,在大街上奏琴以挣一些盘缠,这时若瑶母亲的马车正巧路过,她听到了极好的琴音,于是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便是这一眼,改变了她的一生。 第37章 若瑶的身世 若瑶的母亲被琴师的琴音所吸引,更对他俊逸的气质着迷,很快便深深地爱上了他。她每天去听他弹琴,向他讨教琴技,渐渐相熟之后,更是带他在东昭四处游玩,而琴师也喜欢上了这个天真烂漫的姑娘。 终于有一天,二人互诉衷肠,迅速坠入了爱河。 然而这件事被若瑶的外祖父温老爷知道了,他大发雷霆,温家的千金嫡女怎么可以跟一个琴师在一起?那些宫里弹琴的琴师他尚且觉得是供人取乐的工具,何况这琴师还在大街上奏琴赚盘缠,在他眼中根本上不得台面。 然而若瑶的母亲也倔强的不肯放弃,就算被温老爷关起来断食也不屈服,若瑶的外祖母实在是看不下去,偷偷的放女儿溜走,于是她和琴师私奔了。 二人逃到了南苍国,这里的民风淳朴又融合,且不会轻易被若瑶的外祖父找到,于是很快他们就南苍国的一个小村庄里扎下了根。 然而若瑶的父亲注定是爱漂泊的,没过多久他已无法忍受这种过于安定规律的生活,他想去像以前一样游历、采风,如今这般度日,只觉自己的琴技都开始变得腐朽无趣。 终于有一天他留信离开,信上说他去别国采风,待有了灵感便会回来。 若瑶的母亲这天一早觉得不舒服便自己去看了大夫,大夫诊了脉后恭喜道:“你有喜了。”她激动地立即赶回家想要告诉自己的夫君,然而家里等待她的却是一封冰凉的信。 她读了信后出门疯狂的四处寻他却皆是无果,最后只得接受这个事实,她告诉自己不能乱想,更不能胡跑,因为自己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骨肉,她要把孩子平安健康地生下来,等他回来。 就这样,若瑶的母亲日日盼望着琴师归来,独自挺着肚子熬了八个多月,最终却等来了一个陌生人,那人将她的夫君从不离手的一把古琴放在她面前,告知她琴师已经客死异乡。 听闻这个噩耗,她抱着丈夫的古琴痛苦不已,不一会她的腹部一阵剧痛,直至感觉到一股温热顺着自己的腿部流下,看着被染红的裙摆,才知事情不妙,她跌坐在门口,拼命向外面呼救。住在隔壁的孙大娘闻声赶紧过来,见状便知她将早产,把她扶上床,又让人喊来几个村中有经验的妇人一起来帮忙接生。 由于心中痛苦绝望加之早产,若瑶之母生产时惨痛异常,生下若瑶后便已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死死地拉着大娘的手:“孙大娘,求您……帮我照顾这孩子……她的名字叫……若瑶……”道出名字之后,若瑶的母亲便断了气。 孙大娘与村里其他人一起安葬了若瑶的母亲,将若瑶抱回了家。然而孙大娘家里亦十分拮据,自己养着几个孩子已是十分吃力,更没办法再负担一个孩子,无奈之下只好把她送走。思量决定,送去道观,那里的道姑们仁慈心慧,定能照顾好她。若瑶之母生前给若瑶打造了一把小银锁,大娘找匠人刻上了“若瑶”二字,为她戴在了脖子上。除此之外,大娘还想着找一些什么东西给若瑶带上,长大也好留个念想,打开柜子便看到了那把古琴,大娘自然不知道自然不知道这把上古名琴的名堂和来历,但既然是若瑶父亲留下的遗物,便包好一并放在了若瑶的身边。 过了十多年,若瑶的外祖父年事已高,终于想通,原谅了女儿。多方打听到若瑶的母亲应是在南苍国,于是派人想要接她夫妻俩回东昭,然而到了南苍几经辗转,才找到了当年孙大娘的家,这才得知自己的女儿和琴师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但两人诞有一女,尚在人世。温老爷子懊悔悲痛之下病倒在了床上,见到夫君如此,同样心痛的温老夫人决定来寻找外孙女。 “孩子,跟我回东昭去吧,外祖母和外祖父没有好好照顾你的母亲,让我们在日后好好照顾你吧,我可怜的孩子。”提起死去的女儿,老夫人不禁眼泪婆娑。 曾无数次梦想自己也能够有家人的若瑶,这一次却迟疑了。她回想这些年来跟卫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昨天他对自己说的话,眼前的人是她的亲人没错,可卫悬这些年来亦早已是自己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她怎么舍得离开他…… 卫悬知道了若瑶的外祖母来寻她一事,他来到道观,看到那名老夫人紧紧拉着若瑶的手,他默默的地下了头,不敢再多看那场景一眼,心中只有一个声音:自己马上就要失去若瑶了。 不知过了多久,若瑶发觉了卫悬的到来,她跑过来牵起了卫悬的手告诉他:“悬,我想好了,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 那一刻卫悬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紧紧地抱住若瑶,仿佛失而复得的一件宝物,他再也不愿松开手。 第15节 可这一晚躺在床上的他,眼前突然浮现出若瑶曾经渴望寻找到亲人时失落的眼神,若瑶这么多年多么想有一个温暖的家,有父母的疼爱,他都了解,现在为了自己,若瑶就要放弃若唾手可得的家庭吗? 想起那名衣着体面、谈吐优雅的老妇人,再想想自己并不宽裕的家境,“若让她留下,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自己能给她什么呢?” 挣扎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卫悬又找到若瑶,“你跟着你外祖母回东昭吧。” 若瑶不明白为什么一晚上卫悬的态度会转变的如此之快,她诧异的看着卫悬:“悬,你……”。 “我要跟着师父潜心修炼,师父说我极有资质成为下一任诸星殿的守护者,若你在的话,我根本无心练功,你简直就是一个累赘。那天对你说的话不过是因为同情你,你……忘掉吧。”卫悬言语冷漠,他不顾若瑶的表情,决绝的转身离开。 其实卫悬是怕多看若瑶的眼神哪怕一眼,他都会反悔。 第38章 《无妄心经》 最终,心灰意冷的若瑶跟外祖母离开。当天下午若瑶简单的收拾包裹,与道观所有人告别后便启程了。走出道观大门时,若瑶向卫悬的村子方向望了一眼,“他到底还是没有来。” 其实卫悬早早躲在一棵大树后,不现身只是怕她会不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卫悬默默地想:“等我变得足够强大时,我一定会去东昭向你求亲。” 若瑶离开的日子,卫悬对自己的要求近乎苛刻,他没日没夜的苦练功夫和箭术,终于在三年后的一天,他得到了师父和两仪观其他道长们的认可,被认定为诸星殿新的守护者。 南苍国的皇室自古信奉道教,国境内分布着大大小小许多的道观,其中两仪观则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这里由皇室亲自拨款修建,历任皇帝更是隔月便会来两仪观中上香敬拜,原因是这两仪观的开山始祖元一真人是道教和武学之上造诣之高,曾率领众弟子多次守护南苍和平、不受外敌侵略。此外这里还藏着无数道教典籍和武学秘籍的孤本于观内诸星殿中,尤其是那一本传说中足以灭世的古经——《无妄心经》,相传除了当初的元一祖师,其余尝试修炼此经之人皆走火入魔、疯癫无状最后自毙而亡。后来元一真人便将《无妄心经》封存起来作为禁书,专门设有一职为诸星殿守护者,是为守护这间藏经阁,更是为了看守《无妄心经》。 选拔诸星的守护者是全国上下乃至皇室都非常关注的大事,守护者三十年为一任,是南苍国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无上荣耀,然而并非谁都可以胜任此职,除了德行出众、功夫高深之外,还要在弓箭之术上精通才可,因为守护者在继任之时同时会继承元一真人留下的上古神箭——“恕”。 卫悬在通过了层层选拔考试之后,终于成为了南苍全国上下公认的新一任诸星殿守护者,他也从上一任守护者手中接过了那把“恕”。 这天卫悬兴奋的回到村庄,门前站着一个熟悉而他又不敢相认的身影,当那身影转过身时,他终于看到了这三年来日日思念的脸庞,手中的弓箭掉落在地,大步冲去抱住她,再也舍不得放开。 “若瑶,你回来了。” 原来若瑶跟随外祖母回去不久,外祖父就过世了,而前几个月,外祖母也因病去世。若瑶在灵前尽孝百天,后来又将温府中一切都打理妥当之后,终于下决心回来寻找自己的爱人。 平日除了陪着作为守护者的卫悬,她也会去教临近村庄的孩子们念书弹琴,虽然日子平淡,她却过得无比安心和满足。 两人如同多年前一样,最喜欢的便是喜欢去小河边,大多时候他们彼此并不说话,只听着叮咚的河水,望着蓝天白云,相依而坐,晃眼就是一下午。 卫悬很喜欢把头埋在若瑶总是带着淡淡花香的发间,轻轻摩蹭,每每将她的长发蹭乱了之后再拿出一把木梳为她梳发。 “你的头发真美。”卫悬一手捧着她如瀑的发丝,另一手轻轻的梳着。 每每在小河的倒影里看到卫悬专注梳发的样子,若瑶的心中总会想着,大概他们就会这样,彼此梳发至白头吧。 直到有一天,西穹国的铁骑入侵了南苍国,他们的安宁被打破,生活也被彻底改变…… 西穹数日便拿下多个南苍村镇,他们的部队所到之处,只留下死亡和荒芜。 终于,当西穹国的几个兵队靠近卫悬的村子和两仪观时,卫悬被迫做出选择:守护诸星殿或者去保护村民。 他的职责便是守护诸星殿,西穹人极大可能会对诸星殿下手,若这《无妄心经》被西穷人得手,那后果便不堪想象……可是若没有他的帮助,村庄里手无寸铁的村民将根本无法对西穹的屠戮做出任何的抵抗。挣扎一番过后,他内心沉重地选择了继续履行守护者的职责。 果然,这一天有数队西穹士兵杀进了两仪观,直冲诸星殿,显然是要对《无妄心经》下手,卫悬和其他师兄弟们一起守护着诸星殿,将来袭者一一杀退,最终守住了诸星殿。 然而,当一天后他回到村庄时,发现那里已经陷落,俨然已经成为一片满目疮痍的墓地,尽管两仪观前一天有一半的道士下山去村庄中援助,终究是没有抵抗住西穹的军队。 当卫悬看到家人的尸体时,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自责和懊悔几乎吞噬了他的意识。 四顾望去,看着死相悲惨的家人、村民还有很多师兄弟们,他突然对他曾经为之感到无比自豪的信仰产生了怀疑,这就是坚定不移恪守使命的结果吗?最终自己连家人都无法保护…… 卫悬一直跪着,从傍晚到黑夜,再到日出。如果不是风把卫悬额前一缕白发吹到他眼前,他都不知道自己竟一夜白头。 他挣扎的想要站起来,麻木红肿的膝盖已经让他无法站立,缓了很久之后,他才慢慢的将家人葬好。 看着家人简陋的墓碑,他心中燃起无尽的憎恨。他立下誓言要屠尽每一个西穹的侵略者,但首先他需要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尽管有“恕”在手,可他的能力仍是远远不够的。这时他转身看向寺庙的方向,双手握紧拳头,暗自下了那个毁灭性的决心。 卫悬折回到那个他牺牲了一切来守护的地方——诸星殿,看着殿中用锁链高悬的一个玄铁铁盒,他知道那里面便是《无妄心经》了。 他斩断条条锁链,将尘封已久的铁盒打开,这本传说之中可以灭世的真经终于重现于世。 那四个字仿佛有生命的火焰,在卫悬的眼中摇曳晃动。卫悬将自己反锁在诸星殿之中,翻开了《无妄心经》。 “啊!!!”三天之后,诸星殿内传来卫悬惨厉的叫声,一团火焰状的黑紫色出现在卫悬的胸口,很快开始向全身迅速蔓延,连同那真切的灼伤感也由心口四散开来,疼痛让他几乎无法承受,浑身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倒在地上痛苦的挣扎,他的内心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和邪恶感。 第39章 走火入魔 过了不知道多久,卫悬周身的灼烧感逐渐变弱,反是感觉到一股莫名强大而邪恶的力量正缓缓溶入自己的体内。 卫悬爬到诸星殿中的一面巨大铜镜前,看着与从前判若两人的自己:原本小麦色的肌肤已变成青紫色,曾经漆黑乌亮的双眸变得浑浊不清,瞳仁急剧收缩变小,布满红血丝的眼白占据了几乎所有瞳仁。 他将手颤抖着伸向铜镜,直到触摸到冰凉的镜面时,他仿佛才终于相信这陌生而可怖的面容就是自己,清晨万籁寂静,唯有他凄厉而悲凉的笑声回荡在诸星殿之中。 他捡起《无妄心经》和恕,走出了诸星殿。迈出门口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回首最后望了一眼他守护的地方,从胸口掏出那把曾经为若瑶梳发的木梳,“啪”的一下掰成了两半,扔在了地上。 他要斩断与若瑶的感情,斩断心中所有的悲悯与正义,独自去寻找所有与那次侵略南苍的西穹人报仇。 彼时的若瑶正在南苍国东部的战场前线,她从小跟着清逸道长学习医术,在这次战争中已经挽救了不少战士和盟军的性命。 西穹军队迫于南苍顽强的抵抗和东昭国援军的压力,在几天后退出了南苍国境内,战争宣告结束。 若瑶听闻卫悬家中的村庄也遭到了迫害,于是在结束了伤员救治之后,她就赶去了村庄,谁知看到的却是已经被战争迫害的残败不堪的村庄。当看到卫悬家人的墓碑之时,若瑶心下一凉,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她来不及多想,上山去两仪观寻找卫悬。谁知到了两仪观之后,道长们都说多日未见卫悬,而诸星殿中封藏的《无妄心经》也不见踪影。 “若瑶姑娘,我们还在诸星殿门口发现了这个。”一位道长拿出一块棉布包着的东西递给若瑶。 若瑶打开一看,那正是刻着自己名字的木梳,然而已经断成了两半。 “卫悬,你究竟在哪里……” 从那以后,若瑶终日四处寻找卫悬,然而数月过去,仍然没有他的丝毫音讯。 终于有一天若瑶听闻西穹国的边关营地被袭的消息,而死者恰好就是当初去往南苍参战的一名西穹朗将,她当即猜想这极有可能与卫悬有关,于是赶到了被袭击的营地附近,虽没有找到卫悬的踪影,但她打探到那朗将确实被箭射穿心口而亡,更加确定卫悬一定是来找西穹人报仇了。 若瑶基本上猜到了卫悬的意图,多方打听之下,她知道了其他几名曾在南苍领军作战的将士如今所在之地,恰好他们都在边境之地。 在赶去第二个边镇时,为时已晚,那将领也已经死亡。 她迅速赶到第三个临近的边境驻守之地,尚未靠近营地就已感到这里弥漫着血腥的气味,她看到遍地西穹士兵的尸体时,仍旧心存侥幸,希望这不是卫悬动的手,直到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彼时的卫悬正将一支箭矢徒手插入那身穿将领衣着之人的胸口。尽管眼前的卫悬已经同从前判若两人:陌生可怖的外貌,残忍疯狂的屠戮,以及杀掉最后一人时眼里流露出快意、贪婪和仇恨,但她仍然确定这就是她日夜寻找的卫悬。 若瑶上前去拉住卫悬,不想却被他狠狠地甩到了地上,他仿佛不认识若瑶一般,眼神没有丝毫往日的温情,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和凶狠。 卫悬对准跌在地上的若瑶拉起弓箭,眼看箭就要被放出,那把断了的木梳从若瑶的袖口中掉出。看到那木梳,卫悬像是受了刺激一样,捂住头跪倒在地,痛苦的挣扎,嘴里不住的嘶吼:“不!我不能伤害她,快停止…” “悬……是我,我是若瑶啊……”若瑶站起来想要上前扶住卫悬,而卫悬却大叫:“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 若瑶看着痛苦的卫悬,后退一步,拿下背在身后的古琴,开始弹奏当初卫悬最爱她弹奏的一支琴曲。 神奇的是,在听到这旋律后,卫悬渐渐安定了下来,嘴里竟然喃喃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他身上的黑紫色“火焰”开始慢慢消褪,眼神也不再那样狰狞。 当卫悬恢复正常之后,他将一切告诉了若瑶。 “《无妄心经》的确带给我了无法想象的力量,可它也在逐渐控制我的思想,侵蚀我的意识,当我丧失理智时,就会大肆杀戮,无论对方是谁。尽管我极力用意念对抗它,但我发现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越来越无法抗衡那股邪恶的力量,就像刚才,如果不是那把木梳掉出来刺激到我,我真的害怕我会……” 若瑶默默的流着泪,双手捧住他沾满鲜血的手掌。 卫悬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若瑶拉住她,“你去哪?” “我要在我彻底被这恶毒的能量吞噬之前去杀掉所有曾经参加过南苍国战争的西穹国人。对不起,若瑶,我曾承诺过要你照顾你一辈子,如今我要食言了。你…忘记我吧。”卫悬狠下心来没有再看若瑶那温润如水的眸子,转身远去。 若瑶看着卫悬的背影,决定想办法把他从那罪恶的“深渊”中解救出来。 “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 “再后来,我就跟着他来到了东昭,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若瑶叹了口气。 “原来卫悬竟修炼了那本《无妄心经》,以至走火入魔。”苏彦暗自惊心,他已经确定了卫悬下一个目标就是慕云漪,纵使皇家围场守备森严,也难保卫悬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埋伏下手,云漪,千万不要有事…… 却说慕修这一边,他尚未赶到骁平关时,在半路上就得到了消息:江寒已死,而死法与之前三人一模一样。 “果然与南苍有关,那么下一个岂不是……”慕修来不及多想,调转马头,夹紧马腹向东昭赶回。 第40章 皇家秋狝 东昭的皇室及贵胄们在出行当天的傍晚赶到了崇临山的巴莫围场,晚膳过后各自回到自己的营帐中休息一晚,第二日清晨,秋狝正式开始。 东陵巽站在观望台上,看着身边一众狩猎装束的小辈们,朝阳映照在他们的脸上,仿佛看到了东昭未来新一代力量的朝气,东陵巽心情大悦:“自今日起,围猎五日,凡猎苑中兽类,皆可猎捕,此次狩猎最多者,朕重重有赏!” “父皇,这回您不亲自上场活动一番吗?儿臣等人可都等着看你在马背上狩猎的英姿呢!”太子见东陵巽穿着便服,上前问道。 “今日我就不去了,免得我一进围场里你们都拘束,你们这些年轻的孩子们就好好去锻炼一番吧。” “也是,以皇上的身手,若上场必是第一,那自己封赏自己可就没意思哩!”东陵巽身边的大太监卓公公笑着道。 扫视了周围一圈,东陵巽发觉了什么似的,问身边的司空少杨:“嗯?怎么不见苏彦那小子?每回秋狝冬狩他都是佼佼者,怎的这次不见他踪影?” “回禀皇上,昨日出行时,他说有要事回府一趟,很快便会赶上咱们,想来他应该快到了。” “原来如此,罢了罢了,不等他了,你们就先开始吧!”说着,他看到一边女眷坐席之中的慕云漪,招招手说道:“安和,朕听闻你骑射功夫俱佳,如今既然来了便莫要在这里躲懒了,也上场去活动活动罢!” “臣女恭敬不如从命,谢陛下隆恩!且容安和先去换一身衣裳便来。”慕云漪行礼谢过,由侍女陪同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看着慕云漪离去的背影,观望台上的女眷们神情各异,要知道就算是来了秋狝围场,亦并非谁都可以进场狩猎的,除了皇族子嗣,其余便是朝中贵胄、皇上看得上的人才可进去展露身手。 而东昭鲜少有女子上阵杀敌或是骑马射猎,如今东陵巽亲自点了慕云漪去狩猎,女眷们中有艳羡不已的,有酸溜溜却不曾表露的,但更多流露的是鄙夷和不屑。 “作为女子,成天与男子一般戎装加身、舞刀弄枪成何体统。” “就是就是,一点也没有身为公主该有的样子。” 几名郡主窃窃私语,却被皇后听得了只字片语,皇后向她们的坐席看似无意的扫了一眼,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悻悻然不再多言。 慕修回到公主府,却发现府中冷冷清清,不见慕云漪身影,只有一众下人,慕修拉住郑伯问:“公主呢?” “公子您回来啦,公主被钦点入了秋狝名册,去了巴莫围场。”郑伯笑眯眯的对慕修说着,他自然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危险,只觉得公主去了秋狝是极大的荣耀。 “何时出行的?”慕修竟焦急的抓住郑伯的肩膀问道。 “昨日清晨。” 闻言,慕修二话不说向马厩跑去。 “公……公子,您这是……”郑伯印象里,慕修入府以来总是沉默寡言,更是极少露出情绪的,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原来他竟也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澜,甚至有些失态…… 慕云漪换了猎装之后,便骑马进了猎苑之中。 这刚开始不久,几名急于表现的郡王世子们已经动了手,山林中不断有人高声唱道:“诚郡王猎兔一只!” 第16节 “义信侯长子猎狍子一只!” 见那几名“开张”得手的贵族之子们得意的面容,慕云漪冷哼一声,曾经她在西穹之时,每年的秋狝冬狩绝不会缺席,而此等小物根本入不了自己的眼。 想来自己也很久没有狩猎,听闻这崇临山偶有墨狐出没,若能猎得一只,回去入冬正好给云铎做一件大氅想来是极好的。 如此想着,她拽紧缰绳,奔向人少的山林深处。 清晨的山林中弥漫着薄雾,尽管如此,她还是敏锐的察觉到地上一团黑影转瞬即逝,“这般灵动,果真是墨狐吗!” 慕云漪双眼一亮,朝着那团黑影逃窜的方向追去。 苏彦带着若瑶快马加鞭的赶到了巴莫围场,看到了正在等他回来的左宸。 “狩猎开始了吗?”苏彦下马急切的问道。 “已经开始了,将军。” “那安和公主现在何处?” “安和公主也入了猎苑,现下进去一个多时辰了。” “若瑶,上马!”苏彦翻身上马,伸手拉若瑶上来,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让若瑶披在身上,以稍稍掩人耳目。 这巴莫围场苏彦是十分熟悉的,他带着若瑶抄小道进入猎苑,寻找慕云漪。 慕云漪追了不短的距离,到一处岔路口,那团“黑影”忽而消失不见,慕云漪也随即停下了马,屏息细听,突然她听到自己右前侧约么三四丈的地方有一声极其轻微的拨动草叶的声音,几乎是同时,慕云漪猛地拔出一根箭矢勒起弓弦,射向声响之处。 箭尖穿破皮肉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尖细的痛呼,慕云漪勾起唇角:“得手。”接着她跃身下马,朝自己射箭的方向走去。 蹲身摸了摸脚边这墨狐的皮毛,油光水滑当真是稀世少有,她心满意足的拎起这在东昭猎苑的第一件猎物。 然而第一次来巴莫围场的慕云漪对于这里的地形却着实不甚熟悉,上马之后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方才只顾着追这墨狐,竟不知现下来到了什么地方。眼见着这雾没有褪散,反而有变浓之势,她将墨狐绑在马上,调转了马头,朝来时的路走去。 行了一段,周围仍不见人影,唯有慕云漪的马蹄声在四下寂静的山林之中格外清晰。 她扬起马鞭加快速度,突然马的前蹄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随着马的嘶吼声,马的后半身也翻了起来,慕云漪身体剧烈的前仰,她见状不妙,赶紧侧身翻下了马,朝一旁翻了个跟头。 “嘭!”的一声,那匹马翻倒在地,扬起满地灰尘。 慕云漪半蹲在地上,从腰间摸出弑月,她隐隐约约的看到了那根绊倒自己马匹的绳子,心知这绝非偶然:这场秋狝果然没这么简单呢! 第41章 另有其人 果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正缓缓地朝慕云漪走来,她亦站起身,将弑月横在自己身前,戒备的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镇定的等待着来者。 当那个人影渐渐显露出来:一缕白发垂在额间,挡住了一只眼睛,灰白色的眼睛如同一潭死水,周身的肌肤布满了火焰状的青紫色。 慕云漪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东昭人,亦不是慕凌派来的,而是那个杀了父亲麾下数名将领的神秘人,如今终于找上自己来了。当她注意到男子手中那把造型诡异的紫红色弓箭时……慕云漪一个激灵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此弓应是南苍的传世之弓“恕”,那么这个人岂非就是……? “你是卫悬,那几个西穹将领都是你杀的。” “是啊……”卫悬开了口,喉间浑浊不清的声音,仿佛地狱的恶灵,“接下来,轮到你了。”说着,他举起了弓箭指向慕云漪。 “哦?是吗?正好,你来找我,倒省去了我不少时间。”说话间,慕云漪已经举起弑月,侧身瞬步向卫悬攻去。 卫悬猛地向移动中的慕云漪射出了一箭,而慕云漪稍一侧身,紧接着抬脚将飞驰的箭矢踩在了脚下,挑衅道:“就这点速度吗?诸星殿守护者!” “诸星殿守护者”六个字明显激到了卫悬,他怒吼了一声,“去死吧!西穹人!”亦朝着慕云漪冲了过来。 卫悬招招致命,都被慕云漪灵巧的躲避开来。然而没过多久,慕云漪隐隐觉察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似乎身上开始有些许的发软,躲避开始变得吃力。 果然,当慕云漪主动刺向卫悬之时,刀尖即将碰触到卫悬的胸口时,突然觉得手腕不听使唤的垂了下来,整个人一瞬间僵在那里,卫悬抓住了她失神的机会,反手拧过她的手腕,一掌打在了她的腹部,十足十的狠力,慕云漪翻倒在地。 卫悬显然没有准备就此收手,又是一拳直直砸向慕云漪。而慕云漪吃力的起身,朝自己的马跑去。 卫悬看穿了她的意图,举手向那匹已经站起身的棕马射了一箭,随着一声刺耳的嘶鸣,那马吃痛,疯狂的向远处奔去。 慕云漪见状,回身向卫悬甩出三枚十字标,然后趁机向迷雾浓重的方向逃去。 慕云漪一边跑,一边用指甲嵌入自己的皮肉之中,用疼痛强使自己清醒,以稍稍驱散自己身上这无力感,又回到了她猎狐的山林深处,这里迷雾浓重,可以暂时藏身。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是不是甩下了卫悬,慕云漪终于脚下一阵绵软,跪倒在了地上。 “究竟是何时被下了毒……”慕云漪沉思,她今日并没有进过食物,只有在席间众人与皇帝共举杯时饮了一小杯酒,莫非就是那酒…… “咕溜…” 这时,从她腰袋里滚出一枚焰火弹,她想起在进入猎苑之前,每人被派发的小焰火弹,以防有人迷路或是发生危险时,拉开燃放以提醒他人来救助。 当时慕云漪拿到这东西时还十分嫌弃,现下则更不可以燃放了,否则只怕东昭人没来,倒是把卫悬先引来了。 当她拿起来想要装进去的时候却发现这焰火弹出奇的轻,照理说里面装了火药的话,应该是些分量才是,她下意识的掰开了那焰火弹,里面竟是空心的,也就是说这焰火弹根本无法燃放。 “呵,看来想要我死的不只这卫悬一人呢。” 却说苏彦这一头,果然进了猎苑之后就完全没有见到慕云漪的身影,只有一个猎苑中的侍卫说之前似乎见到安和公主往山林深处去了。 苏彦看着侍卫指着的方向,心下暗道糟糕,那地方虽也属猎苑范围,但实际上极少有人踏足,因其中地形复杂,加之又常有生性凶猛狡猾、却又鲜少在外面出没的兽类,从前常有人因逞强而在里面受伤或迷路,后来这猎苑的后半部分便成了东昭秋狝时心照不宣的禁区。 然而前几年秋狝之时,苏彦和太子东陵翊因胆大贪玩,曾悄悄溜进去过几次,对里面的路线有些许了解。 只见那雾越来越浓,骑马反而有所不便,于是苏彦便将马拴在了一棵树旁。 “进去之后,一切小心。”苏彦叮嘱了身后的若瑶一句,便一同徒步走进了猎苑深处。 走了不长的一段距离,忽然苏彦察觉到不远处似有马的哀叫声,若非是慕云漪和她的马? 他与若瑶循声走近,却只有马,没有人影。只见这匹马身上中了一箭,正倒在地上痛苦的嘶鸣。 “是……卫悬。”若瑶认出射在马身上的那支箭正是卫悬所用之箭。 苏彦看到马的身侧系着一只被猎中的墨狐,急忙扒着那墨狐所中之箭细看,秋狝所用的弓箭,在箭身上都会刻上人名中的一个字以对猎物进行区分,而这只墨狐所中的箭身上,就刻着“安和”。 “果然,他们两个已经碰上了。”苏彦站起身,与若瑶加速朝林深之处走去。 没过多久,苏彦又听到了轻微的动静,他与若瑶对视了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毕竟现下不能确定前面究竟是谁,甚至有可能是兽类也说不定。 他握紧焚阳,步步向声响处靠近,似乎对方同样发现了苏彦和若瑶的存在和动向,也不再发出声响,一动不动。 当苏彦看到模糊的身影之时,发觉那是不是慕云漪,而是男子的身形,当即挥起焚阳指向那人胸口。 而对方也几乎是同时一跃而起,手中锋利的刀锋抵在了苏彦的喉间。 “怎么是你?!” 当看清彼此的面容之后,苏彦开口问道,本以为是卫悬,却没想到竟然是慕修。 虽然当初在荒岛,慕修自己诱敌而使苏彦得以带着慕云漪逃脱,而苏彦也猜到了慕修出现在此的目的,但此刻他并没有就此松开焚阳,慕修既然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东昭的皇家猎苑之中,苏彦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第42章 “渡”的救赎 “我为什么在这里你应该很清楚。” “这是我东昭的皇家猎场,请你好自为之。”苏彦剑指慕修。 “若我不呢?”慕修亦没有收回手中修罗的意思,反而迎着苏彦的剑锋,步步迫近苏彦,目如刀锋。 “你不要以为你救过我,我就不敢对你动手!” 两人四目怒视,若瑶甚至可以感觉到萦绕在两人周身的腾腾怒焰。 “我们现在找到安和公主和卫悬要紧,你们快住手!” “卫悬?”慕修无心理会跟在苏彦身后这名女子是谁,却在听到卫悬两字时有几分惊愕,“南苍诸星殿守护者,卫悬?” “正是,我们尚未找到云漪,但方才发现了她的马中了卫悬的箭,他们应该……已经遇到了。” 慕修对于苏彦称呼慕云漪为“云漪”这般亲昵,十分恼火,但现下实在没有功夫与他计较这些,他转身在一旁的树上拔下一枚十字标,“这是云漪的十字镖。” 苏彦过眼一看,果然没错,“看样子他们就在猎苑深处,我们快走。” 面对前面的分叉口,慕修说:“分头寻找,我们要快点找到她。”说罢他便向右边的路走去。 “慕公子!”身后的若瑶叫住了慕修。 “我有一不情之请,倘若你先找到了安和公主和卫悬,可否……不要伤害卫悬?” 慕修停下脚步,“我不会伤害他。”他回头漠然的看着那不知身份的女子,“我会杀了他。”说罢回过身消失在了雾中。 若瑶不知所措的看向苏彦。 “事不宜迟,快些找到他们二人才可阻止一切。”苏彦带着若瑶向另一边走去。 那令人绝望的麻痹之感正逐渐向慕云漪全身蔓延,她的下半身已经毫无知觉,便在这时,她听到了那正朝自己走来的脚步声。 她等待着那个人的来临。 卫悬步步走到慕云漪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无法动弹、毫无还手之力的她,如同看着一只蝼蚁。慕云漪抬起弑月,尽管此时的她已经无法握紧,卫悬抬脚死死踩住了慕云漪右手的手腕,俯身轻而易举的将她手中的弑月拿了过来。 “西穹人,去死吧……” 慕云漪是第一次看到,从不离手的弑月指向自己,那刃尖闪着幽幽的暗光,她闭上了双眼,刹那间,脑海中闪过一幕幕熟悉而久远的片段: 父亲永远严肃冷峻的口吻:“我慕霆的孩子没有资格流泪!”…… 弟弟云铎小时候总是粘在自己身后叫着“姐姐,姐姐!”…… 最后是初遇苏彦时,他对自己说:“我叫苏彦,东昭国人!”…… “再见了……” “嘭!”然而没有等到弑月插入自己胸口的疼痛,慕云漪却听到了一声闷响,她猛地睁开眼睛,只见卫悬被一个黑影撞翻到了一旁。 慕云漪想要看清那个人的面容,可自己眼前已是一片朦胧,终于在一阵眩晕感之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一旁的慕修则与卫悬厮打在了一起,看到卫悬的箭距离慕云漪的心口只在咫尺之间,若自己晚来半刻,后果便不可想象,他几乎疯狂,只想即刻杀了眼前这个“怪物”。 慕修步步紧逼,始终挡在卫悬与昏倒的慕云漪之间,使得卫悬无法靠近慕云漪。 卫悬见状,则以身撞向了慕修,慕修轻巧的避开,跳出几丈远,却发现卫悬竟举起了弓箭,而箭头并非指向自己,而是指向了距离自己有段距离的慕云漪。 眼看那箭矢将要离弦,他下意识的向慕云漪扑了过去。 “哧!”那一箭被慕修挡住,沾着毒液的箭尖深深刺入了他的后肩,黑色的血从伤口流了出来。 卫悬趁势向慕修冲来,而慕修亦转过身去,护住身后的慕云漪,拼尽浑身的力气横起修罗。 “呯!”顷刻间,卫悬手中的“恕”弓断弦崩,成了两段。 第17节 “啊!”卫悬突然大呼一声,向后退了一步。 接下来,慕修看到卫悬的眼睛由方才的灰白变成了黑紫色,头发彻底变成雪白散乱在风中,裸露出的肌肤上颜色也越来越深,他扔掉了手中断了的弓箭,从腰间抽出一把细剑,他周身黑紫色的“火焰”几乎已肉眼可以看到的形态从手中缠绕上剑柄,再蔓延向剑身。 “恕”的断裂,使得卫悬彻底丧失了心智,他双手握住那把长剑,刺向慕修。 “锵!”一把长剑横飞过来,将卫悬手中的剑打飞。 原来苏彦和若瑶已闻声赶来。 然而卫悬此刻抬头望去,看到若瑶也没有半点反应。 看到昏倒的慕云漪和她身前中箭的慕修,苏彦大步上前,“你怎么样了?” 慕修已是满脸苍白,他咬着牙说:“小心他,他现在似乎跟之前更不一样了。” 苏彦拾起焚阳,迎上再次靠近的卫悬。 “不要!”若瑶冲到了两人之间,面冲苏彦满眼哀求,“不要伤害他……” “若瑶,你躲开,他已经彻底走火入魔了,你这样很危险!”苏彦无奈,上前欲将若瑶拉开,谁知她身后的卫悬一掌将若瑶打到了一边,若瑶顷刻间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卫悬对此竟无动于衷,空灵黑暗的双目没有焦点般看着苏彦的方向,喉间发出低哑浑浊的声音:“挡我者,都得死……” 两人同时冲向彼此,打斗之中,虽然苏彦不曾落得下风,但是他可以感觉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源源不断的向卫悬体内灌入不可抑制的力量。 这时,突然一阵琴音响起,卫悬砍向苏彦的剑停在了半空中,他转向若瑶的方向,一手按着头,大吼:“不要再弹了!” 若瑶看着卫悬,继续弹奏那首自己曾无数次弹奏给卫悬听得旋律。 苏彦见状要去护住若瑶,却被她制止:“我与他之间的事情,由我来了断,也只有我才可以救赎他……” 苏彦迟疑的停下了脚步,只死死地盯着卫悬,他现在突然明白了若瑶那把古琴之名的涵义:“渡”即是救赎。 “我说你不要再弹了!”下一刻,卫悬扼住了若瑶的脖颈。 而她则继续艰难地、断断续续的弹奏着那首曲子。 “咚!”卫悬打翻了若瑶的古琴,将若瑶也推翻在地,举起剑指向了她的心口。 若瑶闭上了眼睛,口中小声道:“我不后悔遇见你,悬……” 第43章 卫悬的剑 “若瑶躲开!”苏彦冲了过来。 “扑!”一声长剑刺入皮肉的闷响。 若瑶并没有预想中的刺痛,她睁开双眼,却看到卫悬已将剑插入了自己的腹部,僵直的跪在地上,她上前抱住倒下的卫悬,惊恐的大呼他的名字。 “悬!卫悬……” 卫悬周身的黑紫色开始慢慢地褪去,眼睛也渐渐恢复了清澈,似乎终于有了自我意识。他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大口大口的吐着鲜血而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只字片语,若瑶伏耳去听,才听得他在说:“我怎么可以允许自己伤害到你呢……若瑶……”说着他想伸出手去摸若瑶的面庞,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抬起手臂触摸她,若瑶握住他的手,贴在了自己的面颊上。 抚摸到若瑶温热的脸庞,卫悬露出了与满脸的鲜血显得那般突兀的笑容,随即若瑶突然感觉到卫悬的手掌没了力度,垂了下去…… “悬,不要!你不可以……” “将军!” 这时,左宸带着苏彦另几名亲信也终于找到了苏彦等人。 “你们来了。”正查看慕云漪伤势的苏彦站起身来。 “将军您可安好?” “我无碍,你们来时,外面情况如何?” “猎苑中人相继都回营中了,现下应只剩下您和安和公主了,属下等是从东边小路进来的,无人发现。” “那便好。”苏彦看向若瑶和卫悬,“卫悬他……” 若瑶抹掉脸上的泪水:“脉息虽弱,但他还活着,他还活着!”若瑶重复着“活着”二字,更像是说与自己听,以求稍稍安心。 苏彦指了指若瑶二人,对左宸令道:“你们现在护送若瑶姑娘和那位公子去山脚下的村子里,做的隐蔽一些,你们有分寸的。” “是!属下领命。” 苏彦看着中箭的慕修,犹豫了片刻对他说:“我带云漪回去,那么你呢?” “我若同去,恐怕太过惹眼,我与他们一同下山吧,只是回去之后,公主这般……” “放心,我自有说辞。” “对了,公主随行之人,有精通医术者,让他来诊治。” “好。”苏彦没有多问,此事本来就不好对外声张,就算慕修不说,他也准备让自己随行的大夫去照看慕云漪。 同时苏彦对若瑶道:“安心去吧,我的手下是可靠的人。”说罢便抱起昏迷的慕云漪,朝原路返回。 左宸上前来扶起慕修,慕修艰难地站起身,望着苏彦与慕云漪的背影直至看不见,终于回过神,跟众人一同朝另一边隐蔽的小路下山去。 刚走到猎苑出口,便见有几队人马站在门口,看样子是正欲进来寻人。 为首之人正是司空少杨,这时他也看到了苏彦正牵着马走出来,呼唤了一声:“苏彦,你可算出来了!” “少杨!”苏彦回应道。 司空少杨看到苏彦怀里昏迷的慕云漪,“安和公主这是……”却见苏彦神情凝重,便知此事之复杂,便道:“眼下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营向陛下回禀吧,安和公主没有及时出猎苑,而你后来进了猎苑也不见踪影,陛下担心的很。” 其余侍卫见到苏彦将军抱着安和公主,纵然好奇,也自是不敢多言什么。 回到营地门口,看到早就在那里焦急等待的慕云漪贴身婢女碧滢,苏彦嘱咐了几句,便叫来旁边几名宫人与碧滢一同送慕云漪回她的营帐。随后苏彦自己整理了一番仪容后,走向观望台。 此时众人齐坐在观望台中心的开弓宴席之中,见到苏彦归来终于松了口气。 “微臣拜见陛下。” “苏彦,出了什么事情?朕听闻你是和安和公主一同出来的,她现下如何?”东陵巽向座下跪着的苏彦问道,旁边众人也静了声,看着苏彦。 “回禀陛下,原是臣失手伤了公主,这才耽误了出来的时间,害陛下担心,苏彦罪该万死。” “哦?你失手?” “是,臣进了猎苑之后,忽见墨狐踪影,便追进了猎苑深处,谁知原来安和公主亦在追这只墨狐,然而山林深处迷雾渐浓,后来臣一时失手,射中了安和公主的马匹,那马受伤狂奔,害得安和公主坠马昏厥,实在是因臣技艺不精。” 苏彦将早已想好的说辞从容道出,在走出猎苑之前,他刻意又找到慕云漪那匹中箭的马,将卫悬的箭拔出,插上了刻有自己名字箭,如此,就算之后皇帝有疑,派人寻到那马也万无一失。 “原是这般,来人,派御医去看看安和公主!” “回禀陛下,方才我已叫我随行的府医过去了,想来公主醒来之后便无事了。” 东陵巽点了点头,却是打趣道:“你小子从来是秋狝之中的佼佼者,没想到竟也有失手的时候。” “是,臣的箭术当真有待精进。” “恐是阿彦见到美人迷了眼,才错把马当成了狐吧!”坐在皇帝一侧的太子东陵翊看似揶揄,实际上为苏彦解围,想要搪塞过去,果然原本严肃的席上众人跟着笑了起来。 “如此说来,那墨狐最后到底是没有得手啊?真真可惜,墨狐可是平日罕见的灵兽。”东陵巽叹息道。 “回禀陛下,那墨狐……臣带回来了。”说罢,苏彦拍了拍手,便立刻有两名侍卫捧着那只墨狐走到皇帝座下。 “哦?你得手了?”皇帝眼睛一亮,忙摆了摆手,身旁的宫人走下去将墨狐呈了上来,而在座众人也将目光全部投向这难得一见的墨狐身上。 “不,并非微臣的手,这是安和公主猎得的,在她坠马的前一刻,她射中了墨狐。” 东陵巽看着宫人呈上来的墨狐,扒开狐身中的箭矢仔细一瞧,果然箭身上刻着“安和”二字,这便不会有错了。 “看来这安和公主果真巾帼不让须眉,骑射功夫了得啊!”东陵巽大笑,冲这日围猎的男子们道:“虽说今日你们也都开门红,只是安和公主猎得了这墨狐,恐怕你们都要被比下去了,后几日可要多加努力,展现我东昭男儿骑射风采才是!” 众人闻言,起身作揖:“我等定不负皇上期望!” “好了好了,都坐下吧,这墨狐既然是安和猎得的,就送去她的营帐吧!” 随后苏彦也入了座,然而他没有发觉的是,在席间的一个角落,一双眼睛始终透过觥筹交错之间,暗暗地看着他。 第44章 要我抱你吗? 慕修再醒过来的时候,只见孟漓正坐在床边。 “你醒了啊!”正把玩着修罗的孟漓见慕修醒来,凑过来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公主她……” “你安心吧,小漪漪是中了毒以至全身麻痹昏厥,现下已经醒了,只要三日内按时服下我开的方子清毒便可无恙,倒是她听闻你受伤了,很不放心,就叫我赶紧下山来看你了。”孟漓撇了撇嘴埋怨道:“哎,本来以为这次跟着秋狝能好好玩上一番,怎知你们一个个儿的都受了伤,可怜了我出来还要行医救人。” “我已无事,你快回去照看她吧。”慕修撑起身子,却发现缠着绷带的肩上一点也使不出力。 “喂喂,你先别乱动啊,你所中之箭有毒,我给你上了药这才刚好一点,还有你腹部怎么也有伤啊,看样子有些时日了,是哪个庸医给你处理的这般草率?”孟漓嫌弃的摇摇头,“你这次受伤,引得旧伤复发,若非我医术高明,你躺在床上十天半月怕都是正常。” 慕修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这是上次去黯缈洲时,追杀黑衣人留下的伤。这伤口并非庸医处理不当,而是为了不让慕云漪发现自己受伤,慕修根本没有好好的治伤,回程的路上苏彦军中大夫虽为他处理了伤口,也开了方子与他,但回府之后他并没有抓药煎服,也没有去找大夫换药,自己硬抗了过来。 慕修摆了摆手,突然起了跟自己一同下山的若瑶和卫悬二人,“那卫悬如何了?” “有我在,他自是捡回一条命。”孟漓满脸得意。 慕修回想起自己找到慕云漪时,卫悬正欲下手,便恨不能此刻就去要了他的命。 孟漓看到慕修的眼神,连忙说:“对了,小漪漪让我嘱托你,暂时不要对卫悬动手,关于当初南苍之事必有蹊跷,她想要从卫悬身上着手调查。” 闻言,慕云漪既有自己的打算,慕修只要打消心中的念头。 孟漓却又叹了口气:“只是……” “只是什么?” “卫悬因《无妄心经》走火入魔,照理说是绝对活不下来的,如今我虽强行替他续了命,他很可能醒不来,就算真能醒来,心智也无法恢复了,只怕你们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了。” “醒不来?” “是,他很有可能变成一个活死人,有生命气息,却沉睡不醒,又或者勉强醒来,记忆应也不复存在。”孟漓耸耸肩。 “那你现在就……” 孟漓连忙堵住他的话“好了好了,你不必催着我回去,小漪漪那里自是有人照料。”他眼露精光,“那苏彦对小漪漪很不一般啊。” 谁知慕修却没有接话,孟漓不知自己哪里说的不对了,又道:“小漪漪让我定要把你治好,我若此刻回去,岂非被她念死,何况在那东昭的营里到处要拘束着,实在无趣,倒不如我在这山下自如一些。” 秋狝的第三日,慕云漪已经恢复如初,早上入猎苑之前,苏彦先来看她。 第18节 “可还有不舒服吗?” “已经没事了,慕修如何?可有消息?” “左宸传来消息,慕修已醒,你可放心。” “左右无事,我今日也进猎苑罢。”慕云漪伸手舒了舒筋骨。 “你还要去?”苏彦看着已经穿好狩猎装的慕云漪。 “为什么不去?那卫悬的出现不过是个意外,现在他总不会出现了。” “可是你中的毒……” 慕云漪原本没想在苏彦面前提及中毒之事,虽说卫悬埋伏自己是真,但这毒倒未必是他所下,而且唯一中毒的契机便是进入猎苑前喝的那一杯酒,不论这下毒之人是与卫悬串通,或是有别人想要暗害自己,凑巧中了毒又撞上了卫悬,此人极有可能是东昭人。 在真相未明之前,慕云漪只想自己调查,苏彦毕竟是东昭人,若牵扯进来,立场实在尴尬,故而慕云漪不欲在苏彦面前明言此事,便道:“这两天我的食饮都格外小心,不会再中毒了。” 苏彦也早就将这中毒之事背后的利害关联想的清清楚楚,不论想害慕云漪的是谁,他都一定要揪出来,只是当天自己并不在场,加之宴席所用器皿和酒菜,经手之人繁多复杂,遂也没有大肆声张调查。 “也罢,若实在要去,便跟在我身边。” 闻言,慕云漪愣了一刹,苏彦的口吻并不是在与她商量。 苏彦却没注意到慕云漪微微翻红的面颊,而是扫视了这营帐一圈,却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随即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直接披在了慕云漪身上,“早上还有些冷,你既受伤便披上点,上山来怎得披风也不带上一件,前日不是猎得一只墨狐吗,回去做个大氅,入冬正好穿上。”说着,苏彦自然的想要帮慕云漪系好披风。 慕云漪有些不自在,从苏彦手中接过系带,边低头将披风系好,边小声嘀咕:“那墨狐是我要送与弟弟的。” “罢了罢了,我今日再猎一只送你便是。” 说着,苏彦向外走去,走了几步见慕云漪不动,“杵在那儿发什么愣呢?” 苏彦的披风宽大,虽然慕云漪较之一般女子已是十分高挑,但是此刻裹在苏彦的披风里只露出巴掌大的脸,活脱脱一只猫儿。 见她这般,苏彦生了逗弄的心:“是要我像前日那样抱着你走吗?” “苏彦,你!” 这时猎苑方向传来了锣声,这一日的围猎开始了。 慕云漪走出营帐,绕开苏彦快步走向猎苑,苏彦轻笑着跟了上去。 “你骑这一匹。”到猎苑门口,苏彦将一匹马牵过来交与慕云漪。 她原本的马受了伤不能跑了,苏彦亲自为她挑了一匹马以确保不会有人在马上动手脚。 慕云漪明白苏彦的用意,接过了缰绳翻身上马,向猎苑内骑去。 苏彦从侍从手中牵过自己的马,正要上马跟上慕云漪,这时左宸来到了他的身边。 “将军。”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在山下看着那边的情况吗?” 左宸上前对苏彦附耳说了几句。 闻言,苏彦沉思了半刻,随后道:“我知道了,你先过去吧。” “是,属下告退。” 第45章 只想守着他 苏彦进入猎苑,快马加鞭的追上了慕云漪。 到她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跟我来。”随后便向猎苑东边林密人少的地方骑去。 慕云漪见苏彦神情严肃,遂也跟了上去。 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苏彦才停下了马。 “卫悬醒了。” “真的吗?我想去那里一趟,我还有事问他,我与他之间总要做个了解。” 苏彦点点头:“我带你来这边,就是方便从小路下山,傍晚前回来自可神不知鬼不觉。只是你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只怕现在卫悬的状态未必能记起什么了。” “莫非他失忆了?” “可能更糟,先过去再说,跟我来。” 二人悄无声息的从一条隐秘的小路下了山。 到了山脚的村庄中,按照左宸所说,他们找到了若瑶、卫悬等人暂居的庄院。 院内十分安静,这时有苏彦的手下迎了出来。 “慕修在哪里?”慕云漪开口先问。 “慕公子此刻在若瑶姑娘那边,孟公子一早出去了,说是缺了一味草药。” “带我们过去罢。” 来到房门前,苏彦还是下意识的挡在了慕云漪身前,才推开了门。 只见不大的房屋内,卫悬好端端的坐在床上,正与坐在床边的若瑶说着什么,而慕修则一言不发的站在一边。 见慕云漪和苏彦到来,若瑶冲他们点了点头,卫悬则只抬头看了一样便继续与若瑶说话,那神情仿佛从来没见过这二人一般。 慕云漪细细端详,这卫悬除了花白的头发,其他已经恢复了正常人的模样,眼眸已是清澈无比,甚至从他看向若瑶的目光以及说话的语气,慕云漪竟觉得这前几天还嗜血残暴的“怪物”,此刻像孩童一般。 她与苏彦对望了一眼,看样子苏彦也是这般想的。 而站在一旁的慕修,打从苏彦护着慕云漪进屋开始,便看着慕云漪身上披着的宽大的披风,愣愣的失神。 这时慕云漪回过身走近慕修:“慕修,你的伤势如何了。” 慕修赶紧敛起情绪,面上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漠:“已经无事了。” “那便好。” “孟漓说,卫悬如今,心智停留在了孩童时期,成年之后的记忆皆不复存在了。”慕修将孟漓所言告知慕云漪,起初他很担心卫悬这般会不会是伪装出来的,但是两天来,无论如何试探,卫悬的行为言语都与孩童无异。 若瑶这时也开了口:“安和公主,不知我可否与你单独聊聊?” “自然。” “烦劳苏将军和慕公子帮我照看一下卫悬。”若瑶站起身,与慕云漪向外面走去。 两人走到村头的一刻老槐树下,坐在了露出地面的粗壮树根上。 “如同慕公子所言,卫悬如今的心智停留在了十岁那年。” “就是他与你相遇相识的那一年?”来时的路上,苏彦将若瑶与卫悬的过往,以及后来卫悬修炼《无妄心经》之事全部讲给了慕云漪听,所以慕云漪当即便联想到这“十岁”应是两人初遇的年岁。 若瑶惊讶于慕云漪的洞悉,但很快便想起应是苏彦告诉了她,便笑着点点头,眼底竟有几分羞涩。 “关于卫悬,我猜想你应该还有很多疑问,如今他已无法回答你了,我便来替他说吧。” “我深知你们所有南苍人对西穹的仇恨,这本无可厚非,可是卫悬的怨恨针对的似乎是我父亲及麾下之人。” “那是因为,顺亲王慕霆麾下众多将领都参与了那年的南苍之战。” “可当年参战之人不止只有我父亲麾下,而且……卫悬所为,已经超越了国仇。” “公主所言不错,卫悬的怨,不仅是国仇,更是家恨。” “家恨?何来此说?”慕云漪莫名。 “何来此说?公主可知,那场战争中,卫悬的家人和村民们全部被屠杀,无一人生还。” “你可知杀入卫悬所居村落的部队是何人领兵?” “卫悬亲口对我说,那时攻进两仪观的西穹士兵口口声声的说道,慕霆将军下令,任何南苍之人,不论老幼妇孺,杀无赦。” “不可能!”慕云漪高声否定,站起身来,坚定的说道:“我父亲当初确实有下令,但他是明令将士,绝不可对南苍百姓动手,若非如此,后来皇帝下令屠城,我父亲怎会因抗旨而被撤去统帅之职,中途返回西穹。” “这……这便奇怪了。”若瑶看着慕云漪这般,心中也开始生疑,事已至此,慕云漪根本没有必要对她扯谎隐瞒了。 “或者,这一切根本是有人栽赃嫁祸,你别忘了我刚才说过,当年参战的,不光是我父亲麾下之人。” “莫非这其中另有阴谋?” “说到两仪观,只怕是有人惦记着诸星殿里面的《无妄心经》,想要趁乱对其下手吧。” “结果未曾得手,于是堂而皇之地嫁祸给了你父亲?”若瑶顺着猜想到。 “据我所知,我父亲及其所有手下部队,都不曾去过两仪观所在玉鸾山,玉鸾山根本不在我们进攻的路线上,何况玉鸾山一带地势复杂,我们又何必自讨麻烦?” “原来是这般……”若瑶亦是心惊,原来当年的战争之中,还有这复杂的阴谋。 慕云漪暗自叹息:卫悬与若瑶当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原本自己对于杀死父亲旧部之人恨之入骨,可如今阴谋浮出水面,才知卫悬不过是那幕后之人除掉父亲势力的棋子罢了。 而那背后之人……呵,强行发动南苍之战一是为自己立威,更是觊觎《无妄心经》,最后未曾得手便将一切恶行嫁祸与父亲慕霆,这样的好手段,除了慕凌还有谁? “我回去会查清楚当年玉鸾山中出现的部队究竟是何人。” 若瑶却是摇了摇头,苦笑道:“时隔这么久,只怕那幕后之人早已掩藏好一切,何况,就算查清楚,一切也都回不来了……” “卫悬这般,你今后预备如何?” “他如今这样,其实是最好不过了,我会带他去一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平淡的生活,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变故,我还能够守在他身边,于愿足矣。” 第46章 私下归还 慕云漪看着若瑶,看这个似柔弱,内心却坚毅过人的女子。是了,如今的卫悬,心中不再有仇恨和怨念,他的世界唯有若瑶一人,再也没有什么阻碍横亘在两人之间,这如何不是最好的结果?她不禁喃喃道:“人生若只如初见……” “嗯?公主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公主。”若瑶似是想到什么一般,“慕公子对你的用心当真是不一般呢。” “慕修?” “是啊,自从他醒来之后便一直守着卫悬,他自然不是想保护我们。”若瑶轻轻一笑,“我知道如今他也不是还想对卫悬动手,只不过是看着卫悬以免再去伤害到你吧。” 慕云漪闻言,竟不知该回应什么,慕修他……的确,他为自己付出的一切,早已超过了一名暗卫分内该做的事情了,如今自己身陷异国,家族败落,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可这是她的命运,是她注定要扛起的责任,但于慕修来说,他本没必要趟入这浑水,更没有义务与自己共同面对,何况他本该是那样自由、恣意的一个人。 慕云漪几乎是刻意的不去探知慕修所做一切背后的缘由,她害怕自己没有办法承载,亦没有办法回报…… 第19节 这时孟漓也回到了庄院里,慕云漪和若瑶回来时,孟漓正在为卫悬诊脉。 谁都无法想象,前几日还杀人如麻的“恶魔”,眼下安静的如同一个孩子,直到看见若瑶,卫悬的眼睛闪烁起来。 “若瑶若瑶!” “我回来了。”若瑶微笑着无比自然的握住他的手。 而此时房间的另一侧却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番景象:苏彦和慕修面对面的坐在破木圆桌两端,两人一言不发,气氛十分的微妙。 “孟神医,卫悬他如何?” “他身体恢复的很快,只是走火入魔之时静脉乱了大半,且要好好调养些许日子,按照我的方子,三月便可尽好。” 苏彦听到若瑶对这男子的称呼,“孟神医?”他再次观察那男子,如此年轻便当得起神医之名的,又是姓孟,想来此人便是无庸的嫡传弟子孟漓的,只是没有想到此次慕云漪带来的随行之人竟有这常年行踪飘忽的孟漓,也难怪了,那日慕修特意叮嘱自己让慕云漪所带之人替她诊治。 “孟漓,卫悬是否有可能恢复那些记忆?”慕云漪的话印证了苏彦的猜测,原本慕云漪便没有打算瞒着苏彦关于孟漓的身份。 “虽不可断言,但是恢复记忆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若瑶却是平静而坦然地抚摸着卫悬的面颊,“这于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了,我不想要他活在仇恨和自责之中。” 苏彦站起身,不只是有意还是有意,经过慕修面前,隔在他和慕云漪之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山上吧。” 慕云漪望了望窗外的天色,确实该回去了,否则猎苑中人必会有所察觉。 “若瑶,你多保重。”慕云漪看着若瑶,总觉得自己与这个看起来虽然极其柔弱的女子竟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她想要知道的事情已经有了答案,此次一别,以后与若瑶应是不会再相见。 “公主,你也是。” 慕云漪转身跟上苏彦,走到慕修身边时停下了脚步:“慕修,那你……” “我回府中等你。”慕修回的干脆利落。 “嗯,你好好养伤。” 慕云漪迈出房门的瞬间,突然想起了下午若瑶对自己说的话,她停下了脚步却终是没有回过头去再看一眼慕修,她甚至觉得,此刻慕修或许也正在看着她。 终于,她快步离开了这个庄院。 两日后,东昭的秋狝结束,启程回去的前一晚,东陵巽下令以此次狩猎的野味为宴,庆祝秋狝圆满结束,亦是祝祷东昭的百姓金秋丰收、年年有余。 此次秋狝,太子东陵翊所狩的猎物品类最多,且几乎都是较难得手的兽类,成为众人之中的头名。 而同样被看好的去年秋狝头名者苏彦,今年却是只猎得了一只雪狐,众人少不得打趣他一番,他却笑而不语,对于自己的收获十分满意。 后一日,东昭的车马仪驾浩浩荡荡的下山回到了上陵城,慕云漪也同孟漓回到了公主府。 郑伯早早的便站在府门口候着慕云漪,见她方一下马车,便迎了上来。 “公主一路辛苦了。”边说着,边跟着慕云漪往府里走。 “这些日子,府中一切可还好?” “一切都好,老奴在,公主您尽可安心。 “对了,郑伯,有一事交与你去做。” “公主您尽管吩咐。” 慕云漪回头摆了摆手,便有下人将她猎来的那只墨狐从马车上抬了下来。 “你去找城里最好的铺子将这墨狐皮做成大氅,男子式样儿,落皮的时候,千万叫他们仔细这皮毛。” “是是,老奴这便着手去办,那城西的华裳阁,做这类大氅袍子最是一绝,老奴定叫他们谨慎,莫浪费了这上佳的皮毛。” 慕云漪欣然点点头,走进府里,这时她身后的碧滢叫住了她,“公主。” “怎么?”慕云漪回过身,却看到她双手正捧着什么,待碧滢快步走近,仔细一看原是那日苏彦给自己披上的披风,这几日都披在自己身上,回来竟是忘记归还。 “咳,拿下去洗干净了,着人还回去罢。” “哦,还去苏府嘛,奴婢知道了!”碧滢鬼精的眸子乌溜溜发亮,秋狝这几日,苏彦将军不仅将这披风给她家公主披着,每日明里暗里的总是护在公主身边,想必这苏将军对她家主子的心思绝不一般。 “等等!洗好之后送来我房间吧,得空我自行归还便好。”慕云漪可不想明目张胆叫下人送去苏府,弄得尽人皆知,不如下次有机会私下归还。 “是,公主。”碧滢应声,暗地里笑的更是鬼灵,慕云漪自是不知自己归还在碧滢眼里看来,却是要亲自对苏将军道谢之意。 第47章 楚部兄妹 回到东昭三日后的清晨,苏彦与一众朝臣早早来到了宫里,因这日是东昭藩属楚族部落朝贡的日子。 宣明殿中,楚部世子与郡主缓缓步入大殿正中,向东陵巽行礼参拜。 “楚族世子楚耀。” “楚族郡主楚婳。” “拜见陛下,愿陛下长乐无极,万岁安康!” “平身。” “谢陛下!” 这楚族二人端着礼仪,慢慢站起身,抬头望向皇帝。 朝中众臣也纷纷看向殿中这对年轻的兄妹,楚藩王的嫡子和嫡女。 楚部原是东昭国西北边陲的一个部族,百年前便向东昭主动示好称臣,成为了东昭的一个藩国,而这楚部因地处东昭和北羌之间,故亦是东昭防戍北羌的一股重要的力量,加之几月前沣城一战,楚部亦出兵立下战功,所以此次世子与郡主来到东昭,不仅是代表他们的父王进宫朝贡,更是领受封赏。 东陵巽看着楚耀道:“时间真是流逝的飞快啊,朕记得当年你父王领你来上陵城时,还是两个小不点,这转眼间,你已经可以带兵出战,骁勇善战,果然虎父无犬子!” “作为东昭的一部分,能带兵为朝效力,是楚耀的福分。何况东昭兵强马壮,本就所向披靡,沣城之战的胜局是一开始就定下了的,楚族带兵作战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楚王世子作揖恭谨地说道。 这番话说的东陵巽龙颜大悦,天下君王,有哪个不喜欢听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言论。 “楚婳也出落成了大姑娘了,皇后当初就极为喜欢你,今早还与我说到,让你莫急着离宫,下朝之后去她宫里与她说说话。” “皇后娘娘还记着臣女,是臣女的福分,只要皇后娘娘不嫌弃臣女笨手笨脚,臣女定会在皇后娘娘身边好生侍奉。” 东陵巽看着眼前这窈窕女子,谦卑又温婉,甚是满意欣慰,心中暗暗有了一番打算。 下朝之后,奉命出宫办事的司空少杨与苏彦一同出宫。 “你觉得这楚氏兄妹如何?” “你是指?”苏彦不明白司空少杨为何会没由来的提及那兄妹。 “楚藩王没有亲自来朝贡领赏,反而让他的一双儿女前来,恐怕这背后另有深意。” “楚族如今立下大功,在朝中炙手可热,他们一向对咱们东昭恭谨顺服,而历来想要巩固关系额最好方法就是联姻,对于东昭来讲,楚族在西北之地的势力根深蒂固,用联姻稳住他们,也是最好的方法。” 司空少杨见苏彦已悟的通透,继续道:“那你觉得这人选……” “照理说,那世子若能求取东昭公主,既是恩典荣耀,又可稳固关系,只是宫中如今并没有适龄出嫁的公主……那便是楚族郡主嫁过来了。” “不错,且看今天宣明殿上,皇上的态度,只怕过些日子,回去的就只有楚族世子一人了。” “是阿翊?”苏彦同东陵翊两人从小一同长大,私底下从来不唤他太子。 司空少杨却是沉默,他总觉得皇上虽叫那楚族郡主下朝之后去往皇后宫中,却未必是要将她指婚给太子,毕竟太子妃的位置,应不会给外族之人,否则未来外戚干政,则会极为麻烦,可若只给她一个侧妃的位置,对于刚立下大功的楚族绝对算不上太体面,所以这楚婳将被许给谁眼下还是未知数。 看司空少杨不语,苏彦笑道:“若不是阿翊的太子妃,难不成……变成阿翊的庶母?那郡主看起来可是比阿翊还小上一两岁呢。” 司空少杨见苏彦这般没心没肺的玩笑,心里暗道:但愿是自己多虑了。 回到府里,没见到母亲和妹妹。 “夫人和小姐接了皇后娘娘的旨意,一同进宫去皇后娘娘宫中赴宴了。”下人道。 “可我方才从宫中回来却没有碰见她们二人呢。” “少爷有所不知,夫人和小姐一早在您进宫后不久,后脚也进宫了,所以您出宫的时候,夫人小姐应该早已到了皇后娘娘的宫中了。” “原来是这般,罢了,我出府一趟,晚膳不必准备了。”苏彦见母亲和妹妹不在府里,天色尚早,便决定去办自己的“私事”。 晚膳后,郑伯说欲去华裳阁看看墨狐大氅缝制的如何了,慕云漪也想亲自看看那大氅的做工,且来到东昭还没有怎么去过这东昭的街市,提出要一同前去。换了一套便装,便跟着郑伯出了门。 到了华裳阁,慕云漪方一下马车,抬头便看到了高挂的红木烫金牌匾“华裳阁”,听郑伯说这是叶阳皇后亲自提的字,这华裳阁在东昭的地位可见一斑。 掌柜殷勤地迎了出来,“安和公主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里边儿请。” 进了华裳阁,掌柜直接将慕云漪引上了三楼,边上楼,边给她介绍这里。 “公主您留神脚下,咱们这华裳阁共有三层,这第一层便是女子的成衣,第二层则是男子成衣,第三层就是为贵客量身定制的雅阁了。” 说着,掌柜将慕云漪带到了三楼一间较为宽敞的雅间,桌面上已经沏好了茶水。 “公主您稍作休息,我这就把您那件墨狐大氅拿来给您过目。”掌柜边说,便从一旁的木柜中拿出厚厚几本衣样册子,“公主,您若有兴趣,再看看这几册,都是今年最新时兴的冬衣样式,若有喜欢的,一会跟小的讲,小的再带您去挑选布料。” “嗯,好的,我且看看。” 慕云漪看了看这房间中的装饰,倒是不俗,来时听郑伯讲,这华裳阁光是一层二层的成衣就已是价值不菲,而这第三层更不是谁都可以随意进出的,若非皇亲国戚,便是在华裳阁累积花费了一定的数目,才有资格上来。 “公主,平日里您穿的太过素净,今日正好来了,您就看看可有什么喜欢的样式。” 慕云漪对于穿着虽说讲究,却不喜太过奢华繁复的样式,且当初常年出入军营战场的缘故,她从来穿的很简洁素净,只是郑伯这样的好意,她也不好拒绝,便翻开了册子随便看看。 不多久,门被敲响,掌柜亲自捧着那大氅进来,而这时从她门外经过的一名店小二捧着的东西却吸引了她的目光。 第48章 烫手山芋 “掌柜,那小二捧着的可是雪狐皮?” “公主您真是好眼力,他拿着的正是一张雪狐皮,是苏彦将军此次秋狝猎回来的。” “苏彦将军?” “是啊,苏将军方才就坐在您隔壁的雅间,他前脚刚走,您后脚就来了。您的这张墨狐皮和苏将军的雪狐皮是我们华裳阁今年以来收到的成色最好的两张毛皮了,且您说巧不巧,苏将军那雪狐皮也是要做成大氅,只不过是要做成女士式样儿。” 慕云漪心中突然想起那日苏彦对自己说:“罢了罢了,我今日再猎一只送你便是……” 见她半天若有所思地不做声,郑伯唤她一声:“公主?” “嗯?什么?”慕云漪回过神来,竟有些心虚一般,“想来将要入冬了,这上好的整张毛皮自是做成大氅方不算浪费。” “公主您说的极是,这两张皮完整的很,若是裁开制成帽子或者暖袖那便可惜了。”掌柜连连点头。 第二日晚膳前,苏婥来到了哥哥的房中。 第20节 “母亲晌午叮嘱我,晚膳不要穿得太随意,其他却不肯多说,不是寻常家宴吗,莫不是还有别人?”苏彦皱着眉摆弄着身上的玄青云纹锦袍,在家中穿得这般正式当真有些不自在。 “我这不是来帮你了嘛。”苏婥眼中划过一丝稍纵即逝的犹豫,自然的帮哥哥将腰上的玉坠和穗子系好。 苏彦低头看着妹妹,继续追问:“你还没回答我。” “我也不甚清楚,去了便知道了,我们快些去正厅吧!”苏婥似乎有意避开苏彦的目光,加快了步速走在了他的前头。 经过侧厅时,苏彦看到膳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精美的菜肴和斟好的美酒,他注意到餐桌上多出的一副碗筷,便确定了还有来客,究竟是谁呢,竟这般神秘。 还未至厅内,已经听到了母亲得体优雅的声音。苏彦和苏婥的母亲姜芷菡出身东昭名门姜氏,年轻时就以倾国倾城的容貌名动四方,即使是现在,这个年过不惑的女人也依然可以用美丽来形容,人人都道岁月匆匆,却在这个女人身上格外留情,没有丝毫老态反而更显风韵。然而若只用美丽来定义这个女子却是太过片面,因为她看似娇柔的外表之下,却是一颗坚韧异常的内心。当年苏彦父亲苏晋战死沙场后,虽被追封镇国公,但是苏府毕竟少了顶梁柱,苏彦的母亲顶住压力,独自操持苏府一切大小事务,将家族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让他那些个对于苏晋爵位家产虎视眈眈的叔父们没有半点可乘之机,各类应酬也十分得宜,使得家族在东昭的地位不但丝毫没有衰败,反倒更加稳固,同时把她这两个孩子培养的十分优秀,继续了家族在这一代的骄傲和荣耀。加之姜芷菡与当今皇后娘娘更是亲密无间的手帕交,出入皇宫更是家常便饭,她在东昭贵族的圈子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踏进正厅,姜芷菡正坐在当正的太师椅上气定神闲的端着茶碗,轻抿了一口再缓缓放于桌上,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今日的她盘着一丝不苟的盘桓髻,一袭妃色如意纹对襟褂子,配以秋香色掐牙镶金边马面裙衬得极其雍容高贵。 母亲一向完美的着装,苏彦并不觉奇怪,他走上前向母亲问安,然后留意到了母亲下首坐着的女子,女子见苏彦和苏婥进来,站起身来。 他瞥了一眼才发现,眼前之人不正是大殿之上见到的那楚族郡主吗?苏彦环顾一周,没有发现她哥哥世子的身影,那么今日宴请的便只是她一人? “彦儿你来了啊。”姜芷菡起身笑吟吟的拉过女子,脸上带着颇有深意的微笑对苏彦说:“彦儿,你与郡主之前应已见过了。” “楚婳见过苏将军。” “愣着干什么,见到郡主连素日的礼仪都忘记了?”姜芷菡嗔怪苏彦。 “呃,是,昨日在大殿上见到了,你好,郡主。” 楚婳却是轻笑:“其实昨日并非是我第一次见苏将军呢,秋狝时我和哥哥也在,只不过苏彦将军没有注意罢了。”她带着温婉甜美却不过分热情的微笑,向苏彦欠身行礼 苏彦回想了一下,秋狝时第一日,由于自己晚到,所以想来皇上的介绍他们的时候自己并不知道,何况当时他的注意力都在慕云漪身上,哪有功夫关注其他的来者。 似乎猜到了母亲安排这次晚膳的用意,情绪十分抵触,生硬的问候之后就没有再多说话。 眼看气氛有些尴尬,苏婥在一旁说:“我们先去侧厅用膳吧,渐入深秋,菜很容易凉呢。” 楚婳着一身水绿色镂花藤纹对襟襦裙,白嫩到几乎透明一般的肌肤让人错觉她周身隐隐泛着微光,栗色的发丝挽着百合髻,小巧精致的五官仿佛神话中的仙女,窈窕的身形和得宜的举止更显得她清丽脱俗,倒是一点都不像是西北边塞的人。 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意,苏彦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假装没有看到母亲的颜色,为楚婳引入座位。 楚婳倒也没有将目光留恋在苏彦身上,自己轻轻走到座位前,由一旁的仆人为她拉开座椅,她便依旧微笑着缓缓坐下,丝毫没有半分矫情。 然而苏彦根本无心在意眼前这个母亲带来的女子,晚宴开始后,他便闷着头食不知味的嚼着饭菜。 期间姜芷菡多次使眼色想让苏彦和楚婳多交流,却发现苏彦根本不搭腔,最后姜芷菡只得无奈尴尬的笑笑:“郡主莫要见怪,彦儿向来话少。” 而楚婳也不甚介怀,反而说道:“古人云‘食不言寝不语’,自是有道理的。”, 终于挨完了晚餐,苏彦逃一般的离开了正厅,回到自己的听竹轩。 他突然明白了前一日司空少杨的欲言又止,莫非少杨一早便已经猜到?苏彦不禁有些气恼,想着自己前一日还毫不知情的揶揄东陵翊,却不想这楚族烫手的山芋竟一不留神被丢给了自己。 第49章 一缕青丝 说来,自己的确是到了适婚的年龄,母亲总是说,当年父亲和母亲在自己这个年龄时都已结婚,并且生下自己了。 前些日子,母亲最近总是三番四次的想让苏彦出席各种宴席,给他介绍世家贵族的适龄小姐,他多以练兵出战等接口婉拒了母亲,本以为母亲就放弃了,不曾想这次竟是把这郡主请回府中来了…… 郡主如何?美若天仙又如何?在他心中早已被一人占据,今生都不会再容下他人。 苏彦从胸口内袋中掏出那缕青丝握着出神,那是当年和慕云漪在战场上战斗时从她发尾截下的,他用一根红丝带缠好,从未离身。 不知过了多久,苏婥推开门的声音打断了苏彦的思绪,他连忙收起那缕头发。 “哥,你找我?”苏婥的娇美的声音此时却略显心虚。 苏彦知道,前一日妹妹与母亲一同进了宫,且今日晚膳时分与那楚婳聊得十分投机,那自然是昨天就已见过面了。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苏彦看着苏婥。 苏婥垂下眼睛:“什么早就知道?”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在这顿家宴之前你就知道母亲要带这个楚婳来见我了,你为什么不提早告知我?”苏彦很少会对妹妹用这么严肃的口吻。 “不过……不过就是一顿晚膳而已嘛。”苏婥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算只是一顿晚膳我也不愿意,谢谢你和母亲的好意。”苏彦一字一顿的说。 “这是母亲的吩咐,难道我可以违抗她吗?何况楚婳郡主知书达礼、娴静大方,引你们认识也没什么不好啊。”从没对自己说过重话的哥哥居然高声吼自己,不禁十分的委屈。 “我不会接受母亲给我介绍的女子,因为……”苏彦顿了顿继续说:“罢了,反正我的婚事我自己来做主。” “因为什么?你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就因为那个安和公主?”苏婥却是不依不饶的说出了苏彦的心事。 “不要乱说。”被道出了藏在心底的秘密,苏彦顿时一惊。 “你能瞒得了别人,能瞒得了你妹妹我吗?我若胡说,那这是什么?!”苏婥上前从苏彦方才仓忙藏进衣袖的那簇黑发,质问道。 “还给我。”苏彦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保持最后的冷静。 “那个西穹妖女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她一降生就克死生母,后来她父亲也失踪不见,况且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她在战场上残暴凶狠,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如今她更沦为一名质子,天下多少好姑娘任你选,你偏偏要一个这么不堪之人?” 话还没说完,苏彦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吼道:“你说够了没有?” 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过了片刻,苏彦也再度冷静了下来,看着妹妹湿润涨红的眼睛,赶紧松开手,“对不起,婥儿,我...” 哥哥自小把自己捧在手心上,从来连重话都不曾对自己说过,今日竟因为一个敌国之女,把自己的手腕都抓的红了,她转身向外走去。 “婥儿,婥儿……”苏彦一把拉住她。 苏婥倔强的将哥哥的手甩开,幽幽地看着他:“不要忘了,她到底是西穹人,而你是东昭镇国公嫡长子。” 苏彦低头看着那缕墨发,叹了口气,“我又如何不知道呢......” “听说苏夫人这回把那个楚族郡主给你领回府上去了,你小子艳福不浅啊!”隔日下朝后,东陵翊见到苏彦揶揄道。 苏彦却是耸耸肩一脸苦笑:“阿翊,你就莫要取笑我了...” 东陵翊却饶有兴趣的继续打趣:“你这叹哪门子的气啊,那楚婳是堂堂楚藩王嫡出郡主,那天见到,又确实生得眉目如画,明丽动人,这佳人配将军,岂不登对?” “若你喜欢,就去让你父皇将她指婚与你,权当帮我忙了。” “不不,你和少杨都未曾成婚,我这个做弟弟的更是不着急了,何况我的婚事自有父皇和母后定夺。”东陵翊见他这般,追问道:“你怎的这般抵触,莫不是你另有心上人了?是谁家的小姐,快说与我听听?” “没有的事,你便不要瞎猜了,只是我志在立业,实在无心儿女情长。” 苏彦告别太子,出了宣明殿,看到司空少杨就站在殿外,似乎有意在等着苏彦。 “你也听说了吧。”苏彦尽力掩饰着情绪。 “是啊,这事今日一早就被传开了。” “其实你那天就猜到了,是吗?皇上给这郡主的择婚对象不是阿翊,是我。” “我当日只是猜测罢了,不想结果当真如此,你便完全不能接受她吗?” “你说呢?” “罢了罢了,是我多此一问,我怎不知你,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司空少杨后面却突然严肃道:“这事若只是苏夫人的意思,那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是这应是皇上的意思,只怕……” “为何偏偏是我?” “你想想也该知道,皇上要稳住楚部,自然是联姻为上,可是楚部的女子若成了储君的正妻,那便是未来的皇后,历来的皇后都是需要有家世却不能有实权的,楚部自握军队在手,何况他们到底是异族,未来嫡皇孙是绝不可能有外族血统的。” “所以,皇上选中了我。” “不错,你父亲镇国公与皇上情同手足,你们苏家的地位在东昭说是皇亲国戚也不为过,而且放眼朝堂,皇上最信任的也是你苏家,若要联姻控制楚部,自然要找最为信任的人。” “这些我都知道,可这毕竟是我自己的婚事……” “但是偏偏你就生在镇国公府,贵族的婚姻有几个不是身不由己的,何况你是苏晋之子?”司空少杨收起之前玩笑的口吻,正色说道:“你跟我不一样,苏彦,我是孑然一身,而你,背负着你们整个家族的希望与责任,不用想也知道你母亲一定会为你选择一个对你和整个家族的未来都有所助益的女子成婚。眼下,楚婳就是她眼中最合适的人选。” 司空少杨看着沉默不语的苏彦,决定继续说出那句更加残忍的话:“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有楚婳,你未来的妻子也不会是慕云漪。” 第50章 出城护送 “阿翊,你明知道我躲着那楚族郡主,怎的还指派我去送楚族世子出城?”苏彦这日下朝后,与东陵翊走在宫道上抱怨。 东陵翊忙摆手道:“这你可就误会我了,显然是父皇的意思,我不过是顺他意思提了一下而已,何况父皇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你觉得还有别人敢接这送世子的差事吗?” 闻言,苏彦倒是没话说了,皇上当真是想方设法的给自己和那郡主安排相处的机会。 “阿彦,左不过是送别那世子,你再好生将郡主护送回来便是,她好端端的坐在马车里,又不是要你与她独处,你便走个过场罢。”东陵翊只得拍拍他肩膀,他并不理解为何苏彦如此抵触。 “哎,只能如此了。” 三日后,楚族世子返回楚部,楚族郡主与苏彦一同出城相送。楚族郡主继续留在上陵城,加上这几日朝堂坊间的传闻,明眼人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众人无不感叹皇家对于苏氏的看重:这藩王和镇国公府两大势力若真要结合,那苏家在朝堂上的地位就更加无人撼动了。 出城向北行至十里的驿站处,楚部世子与郡主在此辞别。 楚氏兄妹在不远处说着离别的话,苏彦则坐在驿站的棚里喝茶。过了约么一炷香的时间,世子准备启程离开,走到了棚下苏彦身边:“小妹日后独在上陵,还望苏将军多多照顾。” 苏彦听出了那世子话中之意,却假装没有听懂:“郡主受皇上和皇后喜爱,想必所有人都会对郡主关照有加,世子还请安心,一路平安。” 世子倒也不在意,反正眼前这苏彦成为自己的妹婿已是定下的,不过是早晚的事,“苏耀就此别过。” “哥哥一路保重。” 看着楚族世子的车架走远后,苏彦一如对待世子一般恭谨地对楚婳道:“走了大半日,郡主也累了,且在这驿站里休息一会,用些茶点,午后我们再启程回去。”说罢,他便去了马厩。 未至马厩,苏彦已隐约听到了“逆影”嘶叫声,他紧张的立刻走进马厩。他是爱马之人,年少时在熙昭东南部草原驯得一野马,毛色绝佳,行姿飒爽,速如闪电,取名作“逆影”。多年来苏彦把它视为兄弟,给予它精心的照顾和驯养,而在凶险的战场上,逆影也数次救苏彦于险境之中。 苏彦看到马厩中的逆影卧在地上痛苦的哀嚎,检查过后发现是马蹄上的旧疾又发作了,正在向外渗血。逆影曾在一次战斗中被铁戟插穿了马蹄,后来虽有医治,但每次还未完全痊愈,它就会又上战场,多年下来,旧伤累积,新伤不断,故而马蹄上的伤时有发作。 苏彦拿来药和纱布,心疼的抚摸着逆影,准备为它上药,这时听到有脚步声靠近,转过头发现是楚婳,回过头边为逆影上药,不甚友善的说道:“马厩粗简,不是郡主该来的地方。” “你这样给它上药,只能止的了一时的痛,很快就还会溃烂复发。”楚婳看着逆影的马蹄说道。 听到楚婳的这句话,苏彦有些错愕的转过头看着她:“什么?” “我是说你这样做是没用的,它的马蹄早晚要废掉。”楚婳走上前去,顺着马毛抚摸着正在低声嘶吟的逆影,满眼惋惜。 “怎么,你有办法?”苏彦满是狐疑。 “且让我试试罢。” 楚婳去马车上去下一个布袋很快返回马厩。 “帮我将这马卧倒。” 第21节 “哦,好。”苏彦安抚着追影,引导其卧在地上。 楚婳摊开布袋,里面原来是根根银针。 “你这是……” “自然是针灸。”说着,楚婳取出较为粗的银针,另一手马蹄和马腿,一根根的将银针扎入。随后在马身和马头上也扎入数根银针。 原本有些担心的苏彦,见追影的嘶叫声渐渐减弱,这才安下心来。 “它叫什么?” “逆影。” 之后楚婳便不再作声,从布袋中又拿出一罐膏状的东西,涂抹在追影流血的马蹄处,然后包扎了起来。 过了没多久,逆影停止了哀嚎的叫声,缓缓站了起来,自己绕着马厩走了几步,大概是没有了痛感,它走回到楚婳身边凑上头,仿佛向她示好。 楚婳微笑着轻轻抚摸着逆影凑上来的头,“逆影真是一匹宝驹呢。” 看到不再痛苦的逆影,苏彦连忙道谢。楚婳却平静的对他说:“不用谢我,也不要多想,我治追影,只是觉得这宝马若真废了马蹄实在是可惜。”说罢楚婳便转身离去。 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苏彦看着楚婳的背影,纵使母亲还有皇上有意撮合自己与她,但那或者未必是她的意思,也许她也同自己一样,身不由己呢? 虽然慕云漪不出入于东昭朝堂之中,但是那些传言她并不是没有听闻的。就连这一日苏彦送楚族世子和郡主一同出城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 尽管她努力的告诉自己,苏彦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但用午膳时,碧滢还是看出了自家主子的心不在焉 “公主,可是今日午膳做的不和您胃口吗?” “哦,没有,只不过整日在府中有点闷,我出去走走,你们不用跟着了。”说罢,慕云漪便独自出了门。 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经过了一家酒楼时她停了下来。 “幻阙楼。”她默念牌匾上的名字,想起了似乎郑伯曾说起过,这幻阙楼是上陵城景观最好的酒楼,尤其是那顶层的雅间,是可以看到整个上陵城全景的。 “名字倒是不俗,只是不知里面究竟当不当的起这名儿了。”慕云漪走了进去。 店小二迎了上来,见慕云漪虽是个生面孔,但这幻阙楼中人是何等的机敏,见慕云漪的气质穿着,绝非普通人家,殷勤道:“客官,您一位吗?散座儿还是隔间儿?” “找个安静点的地方给我便可。” 那伶俐的小二立刻会意,“三楼有个雅厢,虽不大,却清净的很,我这就带您上去。” 第51章 华裳阁偶遇 进了雅厢,小二问道:“您看这里还满意吗?” 慕云漪打量一番,这里面装饰淡雅,虽不大却十分别致,又是三楼最里面的一间,不会有来来往往的客人经过,十分安静,于自己来说再合适不过。 “就这儿了。”她满意的点点头。 “那您先看看茶牌。” “你帮我选一壶即可。” “得嘞,您稍作休息。” 慕云漪来到窗边,向外推开了窗子,看到了那枚熟悉的身影。 倘若她晚些开窗,哪怕是迟一点点,便不会见到那一幕刺心的画面:长街上,苏彦骑着马从城外的方向走来。 而他的身前正护着一名女子,两人共乘一骑,正缓缓经过这幻阙楼窗下…… “让您久等了,上好的金丝皇菊,秋日里干燥,饮这茶清热润燥是最好不过的了。”店小二端着茶盘上来,见慕云漪正望着窗外出神,把茶摆在桌子上后,也向外看了一眼。 “您在看苏彦将军啊。” 慕云漪闻言,敛起情绪后转过身坐下,“哦,听得外面热闹得很,原是他正好经过楼下。” “那是自然啦,咱们东昭有谁不识得苏彦将军呐!”小二又伸脖子朝外看了一眼,“与将军一起那女子就是楚部郡主吧,当真是标致的美人一个。” 慕云漪不做声,回想着方才看到那女子的面庞。 “听闻今日苏将军送那楚部世子回去,想来是刚进城回来吧。”小二边给慕云漪斟茶,便继续道:“传说皇上有意将许配这楚族郡主给苏彦将军为妻,苏家可真是不得了,方才看来,将军配佳人,也实在是般配的很啊,咱们东昭很快又要有大喜事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慕云漪撂下一锭银子,起身离开。 “哎,客官,这茶您还没喝呢!” “改日吧!” 见这姑娘离去匆匆,面色还有些沉郁,“莫非是自己哪里说得不妥了?”小二莫不着头脑,只好揣上银子,将冒着热气儿的茶复又收了回去。 苏彦将楚婳送到她所住的官驿,准备离去。 “没有想到回城时马车裂损,还要多谢苏将军一路相送,且让我同骑。” “小事,那郡主好生休息,我先告辞。” 纵使这楚婳医治了逆影,苏彦减少了一些对她的抵触,但是不代表他会与她继续有什么过多的交集,护送完成,今后两人的碰面还是能少则少罢。 只是他的母亲姜氏又怎能如他意,不过几日,苏彦午后回府时,又见到了正厅中,与母亲说笑的楚婳。 苏彦穿过正厅的偏门,打算直接回自己的听竹轩去。姜氏果然远远的叫住了他:“彦儿,你刚回来啊,快来与郡主坐坐。”说着,姜氏向他招了招手。 苏彦看着母亲热络的笑意,却是面无表情:“不了母亲,我还有些军情要去书房处理。”说罢苏彦走了进去。 姜氏略显无奈的摇了摇头,看着楚婳,她的面上却没有半点不自在或是不满之色,倒是让姜氏对这个女子更加满意。 这时,管家领着一名年轻的男子走了进来。 “陈伯,这位是?” “回禀夫人,这是华裳阁的伙计,给少爷送大氅来的。” “小的给苏夫人请安。”那年轻男子躬身问安。 姜芷菡见那伙计手中捧着的雪白色大氅,来了兴致:“这可是彦儿此次秋狝猎得的那只雪狐?拿与我瞧瞧。” 伙计将大氅呈给姜氏,她摸着狐狸毛赞叹:“这皮毛如此丰盈顺滑,真真是极为难得。”说着,她抖开了大氅,满眼惊喜:“是女子式样儿?” “是,将军要求我们赶制的便是女子式样。” 姜芷菡嗔道:“我这个儿子,看着不言不语的,还是很有心思的。”说着她将大氅拿近楚婳身边比了比,赞叹道:“瞧瞧,衬你正合适呢!” “苏夫人,您是说,这大氅是给我的?” “这雪狐毛皮自然不是我们这年纪该用的,我前些日子又刚为婥儿做了一件大氅,跟这个样式差不多,那眼前这件不是送你的却还有谁?” 楚婳腼腆的低下了头,“那也还是先给苏将军为好,毕竟是他定的。” “这孩子的性子别扭的很,若让他自己来,恐怕是害羞的迟迟不肯开口,正巧你今日在这里,大氅也送来了,不就是缘分吗,你呀就收下便是。”姜芷菡对那伙计笑道:“多谢你跑一趟了,跟陈伯下次吃口茶再走罢。” “多谢苏夫人!”那小伙计连连谢道。 一旁的陈伯立刻会意,打赏了伙计些散碎银子,便带他下去了。 姜氏热情的拍了拍楚婳的手,“郡主啊,日后独自在上陵,无事便多来苏府走动走动,也不必拘着,权把这儿当做自己家才好。” “苏夫人厚爱,那楚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 “如何?” “今后您就莫要郡主郡主的称呼我了,叫我楚婳或者婳儿便好,不然才真真显得生分呢。” 姜氏笑意更深:“好好,婳儿,我呀是真心跟你投缘,盼望着咱们以后能真真成为一家,我定不会让彦儿祈福了你去。” “伯母,您看您越说越远了。”楚婳害羞的垂下了眼帘。 这一日午后,慕云漪来到了华裳阁,停下马车,店掌柜便从马车认出这是安和公主,赶紧迎了上来:“安和公主您来啦,快里边请。” “烦劳掌柜帮我看看,我那件大氅如何了?”慕云漪进门问道。 “公主您客气了,那大氅已经制好,您看您何必亲自跑一趟呢,我正准备今儿个下午给您送到府上去呢。” “无妨,我正巧出来办事,从你家经过,便想着来瞧瞧,若好了就顺道带回去了。” “您喝口茶稍等片刻,我这就叫人去取。”说着那掌柜奉上一盏茶,对一旁的小二递了个眼色。 慕云漪正喝茶的功夫,又有一女子走了进来。 掌柜忙去招呼,“这位姑娘,您是看衣还是取衣?” 慕云漪也顺眼瞧向门口,却发现这身影极为熟悉,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日看到的与苏彦共乘一骑的那名女子。 这就是那楚部郡主楚婳? 第52章 雪狐大氅 慕云漪继续不动声色的喝着茶,看着女子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女子身边的婢女捧出一个包裹递给掌柜。 那郡主开口道:“店家且看看,这件大氅可是你这里裁制的?” 掌柜摊开包裹,里面一件雪白的大氅整整齐齐的叠着,他只看了一眼便道:“是是,没错,这不就是苏彦将军的那件雪狐大氅嘛!” 听到“苏彦”二字,慕云漪猛地转头盯着那件大氅,雪白的皮毛,不会有错,那便是苏彦数日前秋狝猎得的那只雪狐。 “这件大氅昨日我们才送去苏府……”掌柜看了看女子恍然大悟:“原来苏将军是送与姑娘您的呀!” 楚婳只是浅浅一笑,不作多言。 “不知姑娘您今日来咱们华裳阁,可是这大氅有哪里不合身的?” “不不,这大氅极为合身,只是我想要依着这大氅的样式,做一副暖袖。” “哦,这容易,您且跟我来选选毛料颜色,其余的便交给我们,至多三日便可做好。”说着,掌柜带着楚婳上了楼。 慕云漪看着摆在台上的那件雪狐大氅,心中仿佛被人当众抽了个巴掌:呵,看到了吗?那不过是人家的一句玩笑话,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罢了。 “公主?公主?” 直到店伙计唤了慕云漪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嗯?怎么?” “大氅拿来了,您过目一下。” 听到“大氅”两字的时候,慕云漪不知为何,心中极为的不舒服。 第22节 她草草的看了眼前的墨狐大氅一眼,便摆了摆手,让伙计包起来送上马车,然后似是要逃离这里一般,匆匆的出门上了马车。 “回府!” 而此时的楚婳,坐在三楼的隔间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远去的马车,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待楚婳离开华裳阁的时候,她身边的婢女芝桃不解的问道:“郡主,这大氅明明有些大了,您怎么不让店家帮你改一下,却反而说合身呢?” “我自有我的道理,明日你便知道了。” “陈伯,你今日得空帮我去华裳阁瞧瞧,我前些日子定做的那件大氅应当做好了,怎的还没有送来。”苏彦将要去营中练兵,出门前对管家陈伯道。 “少爷,您说的可是那件雪狐大氅?” “是啊。” “前日华裳阁已派人将那大氅已经送来了。” “什么?怎么没人知会我?苏彦奇道:“那大氅呢?” “那大氅……夫人已经替您送出去了。” “送出去?送给谁?”苏彦更加莫名其妙。 “自然是楚部郡主了。” “送给她?!谁说我要送给她了?”苏彦这下大怒,那件雪狐大氅分明是自己准备……而更不可理喻的是,无论自己要送给谁,母亲也不能问都不问便直接做主送了别人,还是打着自己的旗号。 “那日楚婳郡主来府上做客,华裳阁送来了这件大氅,恰好夫人看到了,便以为这是您做来送给郡主的,所以就当场……莫非少爷您原本不是要送给郡主的?” 苏彦恼怒的不想多言,只觉得白白浪费了自己那一张好皮毛,可母亲已经送了出去,自己总不能再强行要回来,且别人已经穿上了也说不定,“罢了罢了,我出去了。” 这时有人通传:“少爷,楚婳郡主来了。” 一听是楚婳,正在气头上的苏彦更是没有好气儿,高声道:“去告诉她,母亲不在,让她改日再来!” “可是将军,郡主说今日是专程来找您归还东西的。” “归还什么,我怎不记得我有什么东西在她那里。” “那少爷您看这……小的已经将郡主请进正厅去了……” “你如今是越发会当差了!”苏彦指着那小厮道。 这时,陈伯赶紧打圆场儿:“少爷,左右人已经来了,您便过去看看吧,没准那郡主有什么要紧事儿呢。”陈伯一面劝阻苏彦,一面赶紧朝那小厮暗暗摆手,让他赶紧退下。 “行吧,我去一趟便是。” 楚婳见苏彦进来,站起身拘了个礼道:“苏将军。” “郡主今日来府上有何事。”苏彦开门见山,不欲与此人多言。 “苏将军,我今日是来归还这大氅的。”说着,她的婢女芝桃将那雪狐大氅捧上。 看着那大氅,苏彦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楚婳竟是将它亲自送了回来,对于自己刚才的“不待见”,眼下他反倒有些惭愧。 “这……” “这大氅应是将军您欲送与别人的,应是苏夫人误会了。只不过那日碍于情面,楚婳不想驳了苏夫人的好意,便收下了这大氅,还请将军莫要见怪。” “原来是这般。”苏彦的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气恼和不耐。 “将军放心,这大氅我还不曾上身穿过,原封不动的便给您还回来了。” “既然母亲已经送给你了,其实你也不必……” “君子不夺人所好,虽然这雪狐大氅极好,但不属于我的,我便不会强求。”楚婳说着,看向苏彦,神色清明:“对待感情,楚婳亦是如此。皇上和苏夫人的意思,你我二人都清楚,楚婳也知道,因为这个事情,苏将军您多多少少对我有些偏见,但其实……我与您一样,亦不希望自己的婚事受他人摆布。” 苏彦听她这般说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他不曾想过,这楚婳竟会将这些事情讲明,如此也好,省得自己时时刻刻要避着楚婳。 “苏彦谢过郡主的体谅。” “这不仅仅是体谅你。”楚婳的眼中浮上一抹傲然:“强扭的瓜不甜,勉强求来的东西,我不能要,更不屑要。” 苏彦看着这个女子,作揖道:“是苏彦小觑郡主了,在这里赔罪了。” “苏将军哪里的话,今天来归还大氅,便想着借此机会与你讲清楚,免得你见到我总是唯恐避之不及。”楚婳又恢复了一向恬淡的笑容。 “对了,逆影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还要多谢郡主出手相治。” “不必这般客气,举手之劳罢了,何况逆影那样一匹宝驹,废了马蹄实在是太过可惜。” “听闻你们楚部的儿女个个骁勇善战,但是你似乎擅长的是歧黄之术?” 第53章 丢出去 “不错,虽说我们楚部的女孩亦要从小习武,可大概我于武学上没有天赋吧。”楚婳惭愧腼腆的笑了笑,“反而更迷恋医术和药草,父亲总说我一点也没有楚部儿女的样子。” “虽说武学和兵器更为强势,但若能悬壶济世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战斗’?” 楚婳看着苏彦,双眼泛光颇有些激动的说:“真的吗?苏将军也这么认为吗?” “自然不是唬你,医术亦是一种守护,只不过常常被人们所忽视罢了,所以郡主不必因别人的目光而否定自己。” “谢谢苏将军,楚婳这就告辞了。” 苏彦看着楚婳的背影,长吁了一口气,如今确定了楚婳的心思,在母亲和皇上那边就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了。 这晚苏婥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个一张纸上仿佛画着什么,苏彦心情大好,便与妹妹玩闹,趁她不留神抢过手中的那张纸。 “哥哥,你快还我!” “让我看看这是什么?”苏彦将纸高高举起,抬头细细看着。 “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荷包图样嘛,哥哥别闹了,快还我!”苏婥急着去抢。 苏彦怎会如了她的意,坏笑道:“是祥云仙鹤纹样,这可不是女孩子家用的式样儿,难不成是送给我的?” “我前些日子才给哥哥绣了一个,哥哥怎的这样贪心!” “哦?不是送我,那是送给哪个男子的啊?”苏彦不依不饶的逗弄着妹妹。 苏婥被哥哥说出心思,又羞又急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苏夫人姜氏也从外堂走进正厅,听到了些许两人方才的对话。 “你们两个这是闹什么呢,苏彦,你又欺负妹妹。” 见母亲来了,苏彦正经了许多,苏婥剜了他一眼,将那图样抢回来,红着脸低着头,一溜烟儿的跑回自己的闺房去。 “彦儿,你方才说婥儿她那绣样是要送给别人的?” “是啊母亲,咱们的大小姐如今长大了呢,有了自己的心上人了。” “你可知,那人是谁?” “这……”其实对于妹妹的心上人,苏彦心中是有数的,只是如今一切尚未明朗,自己也不好对母亲多讲,以免她过于忧心,于是便道:“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您还是等婥儿亲自告诉咱们吧。” 姜氏闻言,心中更是一紧,婚姻一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他们镇国公府这种人家,嫡女的婚姻更是没有随随便便的道理,女儿中意之人,倘若门当户对也便罢了,若不是……只怕自己还需要“拉”她一把。 “公主,苏彦将军派人送来了这个。”碧滢捧着一个锦布包着的大包袱献宝似的跑进屋来。 慕云漪一听苏彦的名字,看都懒得看,蹙眉嫌弃的摆了摆手:“丢出去。” 碧滢奇道:“您不打开看看吗?” “有什么可看的,若你好奇,你自己打开便是。” “那奴婢可打开了啊,这东西极有分量,怕是个宝贝呢。”碧滢说着打开锦布,眼前一亮:“呀!是一件大氅啊!这雪白的毛皮不正是上次秋狝苏将军猎得那只雪狐吗?瞧瞧这油光水滑的毛,果真不凡。” 慕云漪转头看着桌上的那大氅,便就是前几日在华裳阁见到的那件,她回想起那日的楚婳,捧着大氅进去,仿佛向所有人昭示着自己的幸福与满足,既然已经送了他人,怎的这大氅今日又送到自己这里来了? “呵,当我是什么,送过别人穿过的东西又来送我?”慕云漪心中冷笑。 碧滢却不明所以看着慕云漪,不知她怎么和前些日子对苏将军的态度截然不同,“公主,您这是怎么了?前几日您不是还说要把那件墨蓝色的披风亲自还给苏将军吗?” “没怎么,把这件雪狐大氅,连同那件披风,一起退还给他。” “可……” “怎么,要我亲自去拿吗?” 碧滢看到慕云漪的眼神,知道主子这不是在开玩笑,连忙将这大氅草草包上道:“是,来送大氅的那小厮应还没走,奴婢这就去拿给他!”说罢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公主,公主!世子他……”一直伺候云铎的仆人跑来慕云漪的房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好好说,世子怎么了?”慕云漪着急的站起身,“他出了什么事?!” “不,不是,世子他醒了!公主您……”慕云漪夺门而出。 小厮看着主子的背影,“……您快去瞧瞧……” “云铎!”慕云漪跑进弟弟的卧房,慕修几乎和她同时到来,而孟漓已经站在床边。 那双一直紧闭着的双眼,此刻终于睁开,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面唇无色。 “姐……姐姐……噗……”慕云铎看到了慕云漪,艰难地开口唤着她,却不想刚开口,一口血就喷涌而出。 “云铎!”慕云漪连忙拿出一旁的帕子为他擦拭,“姐姐在这里,姐姐在这里。” “啊……痛……救我……”慕云铎猛睁着的双眼失去焦点,嘶哑的求助。 慕云漪握住弟弟的手,却被他像救命稻草一般反抓住,顷刻间慕云漪的手被捏出了几道红红的印子。 慕修没办法眼看着慕云漪这般,“孟漓,怎么办!快想办法让世子沉睡过去,他这样太痛苦了!” “小漪漪,你说呢?”孟漓将目光投向慕云漪。 慕云漪也见不得弟弟这般,心痛的点了点头。 “不……我不要睡过去……姐姐,我不想你一个人面对一切……” “云铎,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治好你的,你相信姐姐。”慕云漪紧紧地握住弟弟那颤抖着的冰凉的手。 “姐姐……信……父亲留下过……一封信……”慕云铎尚未说完,突然猛地抓向他的胸口。 “抓住他的手!”孟漓大惊。 慕修上前来将慕云铎双手控制住。 慕云漪掀开慕云铎的里衣,胸口的深斑果真颜色越来越浓,范围也扩散至肩膀和腹部。 原来慕云铎已经痛痒到下意识想要抓破自己的胸口。 “这蛊源若是被抓破,那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会因全身溃烂而死。” 第23节 第54章 贺冬宴 “让他睡过去。”慕云漪别过头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弟弟。 “可是他方才提到的那封信还没有说清楚……你确定吗?”孟漓的脸上不再是寻常那般玩世不恭,他犹豫着若自己下手,这一睡便又是一月之久。 “动手!快!”慕云漪红着眼对孟漓大喊。 孟漓也不再多想,拔出一旁布袋里的银针开始在慕云铎的胸口施针。 不一会儿,房间内重归安静,慕云铎再次沉睡了过去。慕云漪用温热的帕子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擦掉,为他盖好被子,此刻的弟弟眉头已经舒展开来,可慕云漪满脑子浮现的都是他方才挣扎嘶喊时痛苦无助的面容。 “让世子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吧。” 慕云漪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无力,任由慕修将他扶起,麻木的走出屋外。 慕修送慕云漪回到了自己的院中,见慕云漪不愿意进屋,便陪她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之后便是良久的沉默,慕云漪不言,慕修便也不语。 直到慕云漪开口:“慕修,你说父亲究竟留了什么信?” 慕修摇摇头:“恐怕目前只有世子知道。” “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云铎受苦,我做不到……”说着她复又闭上眼睛,抗拒再次回想起弟弟清醒时被毒蛊折磨的样子。 “无论如何,我们至少确定了王爷留下过一封信,之后一定会有其他线索的。” 慕云漪只觉得疲累极了,慕修这般说着,如同深渊之中唯一一点光亮,她只想要去用尽所有力气相信,于是痴痴地点头,反复的重复着这句话:“是,一定会有线索,一定会有的……” 转眼,冬至到来,东昭宫里例行举办贺冬宴,以祈求年下一切顺遂安稳。皇亲高官携家眷进宫赴宴,苏婥早早便随着哥哥进宫来,到了冬宴的瑶仙台,苏婥借口说与许久未见的世家小姐们叙叙旧,便与哥哥分开了,直到确定哥哥坐入席间之后,苏婥才偷偷溜去了一早便注意到的侧殿旁。 彼时的司空少杨恰好在与这晚贺冬宴上当值的禁卫军们交代事情,苏婥便站在殿前的水缸后悄悄看着他。 待禁卫军们都领命下去,司空少杨回过神,朝着苏婥的方向道:“出来吧。” 苏婥低头浅笑,步步走到司空少杨面前。 “丫头,怎的不入席去,却自己乱跑。” 苏婥心道这司空少杨真是明知故问,“我有东西给你。”说着她小心翼翼地从身后拿出一枚青石色祥云鹤纹香囊。 许是想起了上次束发冠被司空少杨拒绝的事情,不及他开口,苏婥便又说道:“你……你若是不要我便……” 不等苏婥说完,她手中的香囊已经被司空少杨接过,握在了手心,自从黯缈洲回来之后,司空少杨已经不再刻意躲避着苏婥,甚至他开始渴望,渴望每时每刻都刻意见到苏婥那如暖阳般和煦的笑眼。 “这里面放的是风干的松针和梅花,不知你喜不喜欢……”苏婥见他收下,又惊又喜,满脸通红的小声嘀咕道。 “丫头,你做的,我都喜欢。” 苏婥抬头,对上了司空少杨那双认真诚恳的眸子,所谓情动,不外如是。 慕云漪也奉旨入了宫,她照例独自坐着,不与他人交谈,却发现今日周围的女眷不时有看向自己,她无意理会,身后的碧滢却凑近她耳边,有几分得意的说道:“主子,她们都在称赞您的衣着呢。” 慕云漪不以为然的看看自己今日的衣裙,上身是藕色如意纹对襟褂子,下身则配黛紫色暗绣梅花马面裙,确实与她素日常穿的冷素色衣饰不同。她回想起今日进宫前,郑伯捧着熨烫好的新衣给她:“奴才知道公主不喜过于艳丽的颜色,只是这毕竟是贺冬节,若是过于冷清则不太合宜,这藕色则暖中带柔,又不过分张扬,再合适不过了。” 慕云漪想着自己穿着霜白色确实不太合适,郑伯那套衣服也的确是简单大方,碧滢又在一旁敲边鼓,便接了过来,回身走入了内室。 这时,便也有几声讨论飘进了慕云漪的耳中: “一向以为这安和公主是个冰美人,不想穿起温婉的藕荷色倒也十分合得宜呢。” “看那做工和料子,必然是出自华裳阁了,赶明儿我也去瞧瞧。” “罢了罢了,人家是西穹人,又自小长在军营之中,身量本就高,你我怎能比得上。”说话的丹凤眼女子是户部侍郎的继室钱氏。 “什么,女子出入军营?那岂不是跟男子们同吃同住?”她身边的圆脸盘女子惊讶不已。 钱氏拢了拢手中的汤婆子故作神秘道:“可不是吗,你难道不知,这安和公主从小就长在军营之中,要不然别人怎么有女将之称呢?”她看似称赞,眼中却透着十足的鄙夷,她刻意的提高声音恨不得周围的人都听到。 “主子,您快别听她们这些尖酸刻薄的话,她们就是嫉妒,嫉妒!”碧滢气鼓鼓的瞪着不远处坐着的那几位贵族夫人,恨不得上去抓花她们虚伪的脸。 慕云漪仿佛毫不在意,端起眼前温着的琼花酿,自顾自的品了起来,碧滢瞧着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在那一众审视、鄙夷的目光之中,慕云漪觉察到一丝不甚明朗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她抬眼望去,却是看到那楚族郡主楚婳,此刻的她正与周围的贵妇人、千金们相谈甚欢。莫非是自己的错觉?可慕云漪分明感觉到那束目光确乎是从这个方向投来的。 细想一下,这是与这楚婳第三次见面了吧,贺冬节连自己这个质子都请进宫来,何况是如今在东昭炙手可热的楚部之女。 不一会儿,帝后驾到,众人立即安静下来,起身行礼。 接下来便是慕云漪眼中千篇一律的宴席,无论在哪个国度,掌权者们似乎总是热衷于以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来彰显自己创造太平盛世的丰绩。 从入座开始,慕云漪便感觉到男宾席间有一束目光始终徘徊在自己左右,她刻意不去回应,终于在宴席过半之时,她实在被那目光盯得不自在,便起身离了座位,想着去殿后透透气。 第55章 刻意激怒 走过殿外的回廊,初冬的凉风吹过,慕云漪本觉得方才着了酒气,有些闷热,如今倒是好了大半,只是她身后跟着的碧滢不禁打了个冷战,忙告罪道:“您瞧奴婢,当真是粗心,虽是刚入冬,更是不能着了寒气,您且在这儿等等,奴婢去取了披风,马上便来。” “不必了,我马上也就回去了。” 只是还没等慕云漪说完,碧滢便跑得没影儿了,慕云漪只好无奈的摇摇头,自己这个贴身丫头机灵聪慧,行事十分周全,只是这急三火四的性子还需历练一番。 却在慕云漪站着等碧滢的时候,忽而听得不远拐角处有声响,她回过头望了一眼。 宫闱之中,最忌讳的便是好奇心,何况是在这陌生的异国他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在她正要离去之时,却听到身后有人唤道:“安和公主。” 呵,真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慕云漪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阴影之中的身形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竟是楚婳。 这下,慕云漪是真真不欲多留,何况自己与这女子本就没什么好讲的。 她转身就走,不想那楚婳又开口道:“安和公主,怎的见了我便要离去?” “你我,相识吗?” “我识得你是安和公主,而你也一定识得我是谁。” “楚婳郡主,有何事烦请快讲。”慕云漪明显不耐。 “倒是没什么别的事情,只是楚婳方才留意,这一身藕荷色的褂子袄裙真真极衬公主,只是……” 慕云漪不做声,冷眼等着面前这女子接下来的言语。 楚婳见慕云漪这般,便继续说道:“只是入冬天气寒凉,公主也要注意保暖才是,公主不是有一件雪狐大氅不是吗?” 雪狐大氅?听得这四个字从楚婳口中说出,再看看她此刻眼中若有似无的笑意,慕云漪便已知晓她的来意。 关于自己和苏彦,她应是知晓的,怎么,现下是已胜利者的姿态来炫耀的吗? “多谢楚婳郡主费心,我自会看顾好自己的身子。” “公主不必客气,楚婳觉得那雪白的大氅,配这藕合紫色,是再合适不过了。怎的公主今儿个没有穿来呢?还是说公主觉得别人穿过的衣物便不想再穿了?”楚婳无辜的眨了眨眼睛,似是受了委屈一般:“虽说苏彦将军是先送了给我,我也确乎是穿过,但是只穿了一次,也算不得旧,何况,楚婳不过是想着那雪狐大氅真真与安和公主您相配,才退还给苏彦将军,让他转送与你,楚婳一番好意,公主千万莫要多心呀。” “那我便多谢你的好意。”慕云漪看着楚婳,一字一顿。 就在慕云漪又一次想要离开的时候,楚婳直接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拉着她的袖口道:“公主别急着走呀。” 慕云漪厌恶的看了一眼被她拉住的袖角想要甩开,楚婳却更上前,然而方才楚楚可怜的面容此刻如同变了个人一般,嘴角上扬,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音量道:“怎么,怕了吗?” “你在说什么?”慕云漪莫名其妙看着这个诡异的女子。 “我是说,还没有开始,你就已经认输了,当真是无趣啊,原来慕霆之女,也不过如此呢。” 慕云漪本是不欲与她多做周旋,谁曾想这个楚婳偏偏在她面前提起父亲,这是她无法允许任何人触碰的逆鳞,她原本游离松散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猛地甩开楚婳的手,然后反是伸手掐住了楚婳的脖子,“你,找死吗?” 而被她扼住脖颈的楚婳却没有继续挑衅,反倒又恢复了之前眼若流波、万般委屈的模样,“公主,公主你误会我了……” 还不等慕云漪反应过来,身后一个匆忙的脚步声突然由远及近,下一刻便来到了自己身边。 “云漪,你这是在干什么?” “没看见吗?我要杀了她。”慕云漪瞥了一眼赶来的苏彦,手中却丝毫没有放松力度,平静的言语中带着几分讥讽:“怎么,这般急着过来英雄救美吗?” “你不要胡闹了,这是皇宫,快些放手。”苏彦心急却不敢高声说话,生怕引来其他人。 “若我不呢?” 苏彦上前便欲拉开慕云漪的手,慕云漪却在苏彦将要碰到自己的一瞬间松了手,侧身转到了一旁。 “咳……咳咳……”被放开的楚婳一个踉跄仿佛要摔倒一般,苏彦扶了一把她才得以站稳,之后便捂着脖子,娇弱的不断咳嗽。 看着这眼角梨花带雨的楚婳,慕云漪冷笑,从一开始楚婳刻意激怒自己,之后楚婳察觉到自己身后苏彦的到来,又变了个人似的装柔弱,自己不过是着了她的道了,这女子看似柔弱却城府极深,当真是不简单。只是骄傲如慕云漪,根本不要也不屑去跟苏彦解释。 “公主,公主!奴婢来了。”正巧这时碧滢也赶了过来,走近一看除了自己主子还有另外两人,倒是吓了一跳,“奴婢见过苏将军、楚郡主。” 慕云漪越过苏彦,拉着碧滢头也不回的走了,碧滢莫名其妙本想回头望望,却已经被慕云漪拉着跌跌撞撞走回了正殿外。 “你无事吧。”苏彦打量着楚婳。 “苏将军,公主对于我似乎有点误会。”楚婳叹了口气,显得忧心忡忡:“我方才不胜酒力,出来透风,偶遇公主,不过是想与她解释,谁知她……” “她性子急了些,其实人很善良,你莫要见怪。” “怎会,我与她同为暂居东昭的外族之人,本想与她相识一番,日后多亲近才好,大约是我唐突了罢。”楚婳佯装好奇:“将军怎么也会在此?” “我…也是恰巧路过。”苏彦方才见慕云漪离开了坐席,便出来寻她,本想当面问问这妮子为何将自己为她所做的雪狐大氅送回,谁知竟撞上了这一幕……只是慕云漪今日也太过冲动了,无论她在外面听得了什么流言蜚语,都不该在皇宫里便动手,若不是自己及时拦住,后果岂非不堪设想? “苏将军,我们回席间吧。”楚婳的目光澄澈无比,始终保持着与苏彦恰到好处的距离,甚至让人察觉不到一丝的刻意。 苏彦自然不会知晓自己撞见的一切都来自于楚婳的“刻意”。 第56章 有备而来 宫宴结束,慕云漪起身离开,一路上步子匆匆,碧滢险些跟不上。出宫上了马车,碧滢也不敢多问,只得默默为慕云漪披上披风。 马车穿行过街市时,嘈杂的吆喝叫卖声,让慕云漪原本就无法平静的心更加混乱如麻。正是烦闷,她无意间透过车帘,看到了幻阙楼的牌匾,回想几日前在这里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茶。 “停车。” “主子,怎么了?”私下里,碧滢还是习惯唤慕云漪作主子。 “你先回府去,我有事要办。” 第24节 “公主,那奴婢陪您一道吧。” “我自己即可。” 碧滢见天色渐暗,仍是不放心:“公主,不早了,还是先行回府吧,若您想买什么东西让郑伯去买,再不然,奴婢明儿个陪你出门也行。” “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这一回,慕云漪目光严肃,口吻不容动摇,说罢起身下了马车,碧滢深知自己主子的脾气,只好作罢,自己先行回了府。 而苏彦在宴席散了之后,看着慕云漪离去的背影,本是欲追上去和她好生解释一番,不想几位大人偏偏在这时与他寒暄了一番,于是耽搁了他的时间,他只得眼睁睁的看着慕云漪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自己却无法立即跟上。待他再赶到宫门口时,安和公主府的马车早已离开。 只是想着方才慕云漪转身那一瞬间失望的目光,必然是误会极深,苏彦一刻也等不下去,骑上马直奔公主府去。 慕云漪还未走进幻阙楼,便已有人迎了出来,巧的是,竟还是上次那个店小二。 那小二也认出慕云漪,笑脸热络道:“姑娘,您来了啊,今儿个还是一人吗?” “嗯,还是上次那一间。” 小二边招呼她上楼,边笑道:“好嘞,现下只一间雅阁空着了,便是您上次的那间,就像是特意为您留的一样。” 慕云漪淡淡一笑:“茶也同上次一样吧。” “哟,姑娘,上次我给您沏的是金丝皇菊,这转眼已经入冬,现下天儿也不早了,可就不适合饮菊茶了,免得寒气入体。” “那你看着办便是。” “得嘞,您稍等。” 没过多久,小二就端着茶壶进来,“姑娘您是用了晚膳过来的吧,我给您沏了熟普,解腻又暖胃,这个时节喝是再好不过了,您尝尝。” “好,谢谢。” 那小二帮慕云漪斟了一杯,便拿着托盘退了出去。 慕云漪坐在这间安静的雅房之中,看着那茶杯里冒出的袅袅热气,心下也终于安宁了些许。 苏彦赶到公主府门口时,正好碧滢也刚下马车,苏彦没见到慕云漪的身影便问道:“你家公主呢?” “公主没有跟奴婢一同回来。”碧滢言语并不友善,跟着慕云漪这么久,碧滢自然可以看得出她与苏彦二人之间的情意,只是近日来上陵城的传闻她也听了不少,关于苏彦与那楚婳的事情,碧滢正气恼得紧。 “他去了哪里?” 碧滢本是不想说的,但是见苏彦满眼关切,而且自己也实在有些不放心公主,便犹豫了起来。 苏彦见她不说,又一次问道:“她到底在哪里?” “罢了罢了,方才在幻阙楼门口,公主下了马车,若有什么缘由误会,你便亲自见了公主解释去。” “多谢姑娘!”苏彦转身上马离去。 这边厢,慕云漪正端起茶杯欲要入口,门又被推开,本以为又是那活泼的店小二,慕云漪抬头一看,站在门口之人却是楚婳。 慕云漪放下茶杯,看样子这茶是注定没办法品尝了。 “安和公主,真是巧呢,宫中分别不久,又在这里碰上了呢。”楚婳满眼笑意,仿佛方才宫中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是不是巧合,你我心中有数,只是这间雅阁是我包下了的,郡主去别间吧。”慕云漪已经冷静了许多,知道这楚婳分明是有意跟着自己,定是没安好心,不欲与她多做纠缠。 “可是方才问过掌柜,眼下已经没有空着的雅间了,左右公主也是独自一人,既然有好茶,独饮岂非可惜,不若你我搭个伴。”楚婳倒是毫不客气,自顾自的便走了进来,将门关上。 “既然郡主喜欢这里,那你请便,告辞。”慕云漪起身向门口走去。 “我是真心相与公主相交,公主便这般不待见楚婳吗?”楚婳挡在门口,与今日一开始在宫中的举动如出一辙。 “是。”慕云漪看着楚婳那写满诚意的双眸回答,干脆利落。 楚婳闻言,脸上更是楚楚可怜,“若公主是因今日宫中之事误会,楚婳可以解释。” “不必,没兴趣。”慕云漪冷冷道:“可以让开了吗?” “哎,原来顺亲王府的人,都这般没有规矩的吗?”楚婳让开了身子,却叹气摇了摇头。 楚婳显然不是单纯来示好的,既然是有备而来,那么对于她此刻的“故技重施”,慕云漪已经料想到,但这并不影响再一次彻底的被激怒。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说,顺亲王府的人,没有教养。”楚婳亦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上前一步,在慕云漪的耳畔说道:“这也难怪苏彦会放弃你,你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呢?质子的身份?还是你耳后丑陋的疤痕?哦对了,听说你还是天生克母之命呢!” 楚婳挑衅的笑声回荡在慕云漪耳边,慕云漪只觉闹钟嗡嗡作响。 “咻!”她抽出腰间的匕首,反手横在了楚婳的脖间,将她逼在墙角。 “嘭!”便在这时,房间的门再次被推开,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苏彦。 “云漪,你这是干什么!”苏彦见此情景心急如焚,他知道若慕云漪真要动手是没人可以拦得住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让慕云漪在上陵城动手,慕云漪原本在东昭已是如履薄冰,若真的伤了楚部郡主,那将没有人可以庇护慕云漪。 慕云漪看着眼前已经“变脸”的楚婳,心下冷笑:算计得当真是一刻不差呢。 “我,要,杀,了,她。”慕云漪默然的看着苏彦,“现在已经不在宫里了,我可以动手了吧?” 第57章 我的地盘 “慕云漪,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苏彦上手便要拦住慕云漪。 慕云漪又怎会随他摆布,一手用力挡开苏彦的手臂,另一手将刃锋更加贴近楚婳的脖颈。 “你这心狠手辣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苏彦脱口而出“心狠手辣”四个字之后当即便后悔了。 可话已经说出,慕云漪看着苏彦,竟觉得此刻的他那样的陌生,“呵,心狠手辣吗?那我便心狠手辣给你看看!” “不可以!”苏彦眼看着慕云漪那已经几乎划到楚婳肌肤的刀刃,反手将匕首紧紧握住。 “你......”慕云漪不可思议的看着苏彦,此刻他手掌紧握刀刃而流出的血,正顺着刀锋滴滴落下,“你竟可以为她如此了吗?” 被放开的楚婳,惊叫着捧住了苏彦的手掌,“苏将军,你无事吧!” 眼前的一幕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击着自己的心,慕云漪只觉得自己是如此狼狈难堪,在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眼眶那汪温热之前松开了匕首,转过身去背对着苏彦。 “我从来,就是个狠毒的人,苏彦将军。”说罢,她离开了离开了幻阙楼。 “不去追她吗?”楚婳看着苏彦。 苏彦望着慕云漪背影消失的方向,神色复杂的摇摇头。 自己与她之间,究竟是怎么了? “在贺冬宴上,可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第二日一早,慕修在慕云漪的隐月阁,在院子里叫住了碧滢。 碧滢望了望主子紧闭着的窗户,悄声对慕修说:“席上到是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中间主子去外头透气,奴婢回去拿披风,再回来时苏彦将军和那个楚婳郡主也出现在了那里,当下主子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至于他们之前说了什么奴婢就不清楚了。” “楚部郡主?”苏彦也便罢了,那楚婳也出现在场,就有些蹊跷了,何况这些时日,皇上有意将楚部郡主许给镇国公府的事情传的满城皆知,慕修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 碧滢点了点头道:“对,就是那个楚族郡主,奴婢很不喜欢她。” “哦?怎么?你应是第一次见她才对。” 碧滢偏着头想了想:“奴婢当时留意了她一眼,那委屈的模样仿佛谁欺负她了一般,矫揉造作的样子给谁看呢!”她咂了咂嘴嫌弃的说着。 这时,一名黝黑瘦高的男子朝慕衍走来,“主子。” 碧滢抬头见来者正是慕修那形影不离的“跟班”江哲。顺亲王府的人都知道慕修性子冷漠,而这江哲的性子竟是跟慕修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若不是他们二人长相实在不像,碧滢真觉得两人该是亲兄弟才对。 而此刻,江哲正冷冷的盯着碧滢,她当然识趣儿,何况自己与这两个“冰块”共处实在是后背发凉,便退下去了。 “说吧。” 江哲在慕修耳边低语了几句。 慕修闻言微微蹙眉:“我知道了,我需要回西穹一趟,今夜动身。” “主子,可要我与您同行。” “不必,我不在的时候,你看顾好公主府。” “是,属下明白。”说罢,江哲便退了下去。 慕修回想着方才江哲的话,暗道:那人果然有问题。 碧滢打好了热水,正急着端进去给慕云漪时,差点碰到了正走出来的江哲,铜盆里面的水泼洒出来,弄湿了她的衣裙。 “抱歉。”说罢,不等碧滢开口,江哲便已绕身走开。 她没好气儿的瞪了江哲一眼,每次见到这人准没好事儿,从前在西穹是如此,到了东昭也是这般! 说起来,如今这公主府上,唯她和江哲二人是从顺亲王府来到东昭的,本应彼此照应,谁知两个人似乎一见面就会生矛盾。 碧滢是太后娘娘当年着意给慕云漪挑的,打小就跟着慕云漪。因着慕云漪从小性子沉郁,所以太后娘娘便在一众可信的小丫头里面挑了这个机灵又活泼的。 而江哲,是慕修在青衍堂第一个追随者。 当年慕修初到青衍堂的第二天,在分堂门口外看到一个被打得浑身是血的男孩。 本是无意管什么闲事的,却在无意间瞥到了男孩倔强与无畏的眼神,让慕修仿佛看到了些许自己的影子,于是他停下了脚步。 原是这孩子答应为青衍堂的一个小头目曹鹰从城外押送一个物件儿进城,结果东西到手给了那曹鹰后,却不肯付给他原本承诺的钱。 “快滚蛋吧小兔崽子,不然老子要了你的命。” “不,你答应给我一袋钱……那是给我娘治病救命的钱。” “老子管你老娘有命没命,话已说了,你若同意跟着我混,这钱我立刻给你,否则,一个子儿都别想从老子这儿讨走!”曹鹰啐了江哲一口。 “你答应我的,我运进来,你便给我钱。”趴在地上的江哲倔强的仰着满是灰土和血的脸,瞪着曹鹰。 曹鹰已然不耐烦,一脚狠狠的踩在江哲的后背上,江哲一口血喷涌出来,模糊不清的说着:“我的……钱……” “把钱给他吧。” 曹鹰身后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回头一看,发觉原来是前一日潘爷带回来的那个小子。曹鹰其他的手下们站在一旁等好戏般的看着,想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居然敢在曹鹰气头上替别人说话。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未来的五堂主啊。”曹鹰看着眼前这个愣头小白脸,不知潘爷究竟看上他什么了,“虽说潘爷看重你,但是我要提醒你,这里是我的地盘,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谢谢你的忠告,现在可以把钱给他了吗?”慕修悠悠的看着曹鹰。 曹鹰几乎不敢相信,这小子当真不知死活吗?“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是你听不懂我说的话。”下一刻,慕修右手抽出的拳刃已经刺入了曹鹰的腹部。 “你……”曹鹰瞪大了双眼,看着自己被刺穿的身体,无力反抗。 慕修一瞬之间将拳刃抽了出来,曹鹰身体不受控制的跪在了地上,趴在地上的江哲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就这样看着方才还踩着自己的曹鹰,此刻直直的倒在了自己面前。 慕修一把扶起江哲,对周围其余人平静的说道:“他死了,今后这里就是我的地盘。” 第25节 第58章 慕修的影子 曹鹰原本的手下们早已经看傻了,原本曹鹰最亲近的几个手下看到曹鹰的惨相,也不再敢出头,众人此时面面相觑,突然有一人带头高呼“老大!” 其余人立刻随之齐声高呼:“老大!” 慕修用脚把曹鹰翻过身来,从他腰间的钱袋里取出一锭银子,递给江哲:“拿去医治你母亲吧。” “谢谢……”江哲费力地爬起来,拿了银子深深看了慕修一眼后跌跌撞撞地走了。 三日后,清晨天还未亮,江哲就站在了那日遇到慕修的武馆门前,这是青衍堂之下众多商铺会馆其中之一,也是慕修进入青衍堂后握在手里的第一处地界儿。 “老大,外头有人等你,就是那天跟老大……哦不不,跟曹鹰讨钱的那个小子。” 慕修走了出去,果然是那天的那孩子。 “我是来还你剩下的钱的。”少年摊开手,是破开了的一些碎银子。 “不必,剩下的就去给你母亲买些补品吧。”慕修摆了摆手。 “不行,当初我跟那曹鹰讲好,我运货,收一袋钱,这些银子太多了。”少年的目中依旧倔强,如同那日问曹鹰要钱时一模一样。 “好吧。”慕修接了过来,转身离去。 却见那少年“嘭”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主子!”少年对着慕修的背影,大声喊道。 慕修停下脚步回身看着他:“你叫我什么?” “请您收下我,今后我只跟随您一人,您就是我的主子。” 慕修看着面前的少年,分明与自己的年岁相仿,而他身上的某些东西与自己亦是相似,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那时慕修的双手已经沾了太多的血。 “你叫什么?” “江哲。” “以后就跟着我吧。” 江哲兴奋地抬起头,看着慕修,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 慕修将自己手中的碎银子伸到了江哲面前放在他手中,“既是我的人了,这些就拿去孝顺你母亲吧,家中都安置好,才能好好地跟着我。” “谢谢主子!” 从此,江哲就成为了慕修的亲信,纵使当时慕修效忠的是潘爷,而江哲心中的主子只有慕修一人。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称呼慕修为老大或者修五爷,而江哲从来只称呼他为主子。 后来慕修杀了潘爷,离开青衍堂,彼时的江哲在青衍堂也已颇有地位,却毅然决然地离了青衍堂,纵使他根本不知道慕修去了哪里。一日没有慕修的消息,他便一日不停的寻找,最后终于等到了慕修再次现身青衍堂清理门户、扫除敌患,江哲也立马跑到慕修出现的地方。慕修见江哲这般,便将自己的行踪时不时的透露给江哲,后来慕修入了顺亲王府,也就把江哲一并带了进去。 都道慕修曾是慕霆的影子,那江哲便是慕修的影子,这个影子,一跟便到如今。 …… 虽说慕修不会天天待在公主府里,但是慕云漪已有两三日未见到他了,这一日早上,慕云漪叫住了江哲。 “江哲,你主子呢?” 虽然江哲名义上来说是顺亲王府中人,但是慕云漪向来清楚,江哲眼中的主子只有慕修一个。 “主子回西穹了。”虽说慕修的行踪一向保密,但是对慕云漪自是例外的。 “怎么突然回了西穹?”慕云漪心奇,今日并没有听慕修说起过。 “这……属下不是很清楚。” 江哲大概知晓主子此番是为了何事去西穹,但他更清楚主子任何时候都以护着慕云漪周全为先的心思,所以在主子未有定夺之时,此事不能对慕云漪明言。 慕云漪见江哲这般,心下了然:他是知道的,不过是不肯说罢了。慕云漪也便没有再深问下去,慕修行事向来有分寸,他既有自己的打算,待他回来时再问便是。 这一日午后,苏夫人姜氏端坐在正厅中,纵使只有一人,姜氏亦是这般端庄,几十年如一日。 这时苏婥从府外归来,蹦蹦跳跳的跑进屋来,见母亲在,立即停下脚步行礼道:“母亲。” 姜氏招手让她过来自己身边,见女儿欢欢喜喜的样子,姜氏嗔道:“多大的姑娘了,还这般跑跑跳跳,冬日里发汗,若受风着凉可怎么好。”说罢,拿出帕子帮她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不论婥儿多大,母亲都会这般照顾婥儿呀。”苏婥腻在母亲跟前撒娇。 “好好好,数你嘴甜,快回去换一身衣裳,不然真的要着凉了。” “是!母亲。” 姜氏看着女儿的背影,想起来近些日子她时常往府外跑,每次回来都十分开心,前几日又见她拿着男子适用的绣样却不是送给她哥哥苏彦的,如此看来女儿当真是对男子动心了。 只是不知究竟是哪家的男子,女儿不说,自己也不好开口直接去问。 沉思之中,陈管家捧着托盘走进来,“夫人,今儿早上您说许久未吃牛乳甜酪,奴才便让厨房做了一些,正好您午膳用的不多,您且尝尝。”说着,把玉盅奉上。 姜氏接过玉盅,看着里面白嫩剔透的甜酪,真真十分诱人,正欲尝上一口,却发现陈伯并未退下,立在一旁,面上似是在犹豫些什么,便道:“老陈,有什么事直说便可。” “夫人,您近日里思虑的事情……” “怎么,你知道?”姜氏双眸一亮,抬头看向陈管家。 “倒不算知道,只是近些日子有些传言进了奴才的耳朵,可要说给您听听?” 姜氏招了招手,陈管家便靠近俯身对姜氏低声说了起来。 “是他?”姜氏听闻,十分意外,惊诧的看向陈管家,向他再一次确认。 陈管家坚定的点了点头,“这不光是外头的传言,咱们府上也有些人亲眼见到过。” 姜氏再看手中的牛乳甜酪,此刻只觉得还未入口就已腻的紧,她蹙了蹙眉将甜酪放在了一旁,玉盅碰触桌台,发出不重却清脆的声音。 “罢了,去泡一壶解腻的茶给我吧。” “是。”陈管家立即撤了甜酪退了出去。 第59章 姜氏来访 司空少杨这日不当值,回到了宫外自己的府邸,前脚进门,随后便有人来访。平时很少有人来司空少杨的私府,他揣测着来者,转身示意仆从开了门,然后看到了苏彦的母亲——苏夫人姜氏。 “江夫人?快请进。”司空少杨没想到会是她,除了偶尔去苏彦府中时碰到过几次之外,自己跟这苏夫人没有任何交集,刹那之间,他仿佛猜到姜氏到此的来意,但他却不想往深处想。 姜氏端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随司空少杨走进前厅。 坐下之后,姜氏抬头四处打量着他的宅邸。当下人把沏好的茶端到姜氏面前时,她收回了目光,接过茶杯轻声道谢。 “司空统领的府上倒是十分清净,素日只有……”说着她看看站在门口的两个下人道:“这两个仆人吗?”姜氏的言语虽然柔和,却不难发觉嫌弃之意。 “您叫我少杨就好,我平时多在宫中,很少回这私宅,便没有那么多仆人,况且自己独来独往习惯了,府里人少,自己也可自在些。”司空少杨恭谨地回应着姜氏。 “你比彦儿年长,这些年在外征战,你没少帮助彦儿,我们苏府上下十分感谢你。”姜氏转移了话题。 “苏夫人,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和苏彦是兄弟,相互照应是应该的。” “司空统领一表人才,照理来说,年岁也不小了,却迟迟未曾婚配,怎的没有考虑过成家吗?”看样子,姜氏终于进入这次她到来的主题。 “是,我时常于宫中当差,因此成婚一时便一直未及考虑。” “那敢问一句,司空统领可有心上人了?” 这苏夫人应该已经知道自己与苏婥的事情,而她句句刻意坚持称呼自己为司空统领,看来她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可是司空少杨也早已做好了打算,自己与苏婥的事情主动不会一帆风顺,可既然无法放下她,又何妨一拼? “是的,我已有心上人。”司空少杨坚定地看着姜氏。 姜氏闻言,倒像是意料之中,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我想你知道的,自从彦儿和婥儿的父亲去世后,整个苏家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尽管我尽力维持着家族的一切,我的娘家也给予不少的支持,但还是受到不少阻力,苏彦的父亲生前的许多政敌在他去世后对于我们苏家落井下石,家族门下的追随者也见风使舵,离开了许多……而苏彦的那几位族中叔父对于彦儿未来侯爵之位亦是虎视眈眈。” 司空少杨看着眼前这气场强大的女子道:“外人看不到,但我知道苏夫人您这些年来为苏家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辛和隐忍,才使得苏氏如今在东昭的地位依旧稳固如昔。” “真的是稳固如昔吗?”姜氏无奈的摇摇头:“那不过是表象罢了,随时都会有其他家族势力越我们苏家。想要让家族长久的稳固和兴盛,除了彦儿的军功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其他氏族的支持。而联合氏族之间最好的方式就是婚姻,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法则。虽然听起来有些残酷和不公平,但是苏婥和苏彦的婚事一定要建立在对苏家未来有所助益的基础之上。” 姜氏今日的来意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司空少杨开门见山:“苏夫人,有什么话,您且直说吧。” “好,明人不说暗话,婥儿从小就受到了最好的教育和照顾,一方面是因为她是我最疼爱的女儿,另一方面她也是我玄家的希望,她应该嫁给一个名门望族,甚至,更高的位置。” 纵使知道姜氏的来意,司空少杨也没有想到她竟这般直白的将自己对于苏婥婚事的期望告知于他。 姜氏看着司空少杨,接着说道:“司空统领,无论从能力还是人品来说,你都无可挑剔,虽然年长婥儿许多,那也不是问题,而且你如今在东昭也的确算得上位高权重,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但是你终究是孤身一人,没有一个强大的家族作为依靠。请原谅和理解我的自私,若你们真的在一起了,你无法为我们的家族带来足够的帮助。” “苏夫人,恕我直言,您希望以苏婥的婚姻来给家族带来利益和帮助这无可厚非,但你可曾考虑过她的感受?她会幸福吗?”司空少杨不甘心,他试图据理力争以作最后一搏。 姜氏苦笑:“我们这些人啊,没有一个是可以完全为了自己而活,家族永远是第一位,哪怕当初我的婚姻也同样如此,况且……” 姜氏顿了顿,原本没有任何波澜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无比:“作为皇家的禁卫军统领,你的第一职责就是保护皇上和太子的安全,这使命看似荣耀,实则高危无比,换句话说你比任何人都容易受伤,甚至随时……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在保护皇上时不幸牺牲,那么你预备让婥儿怎么办? 姜氏的眼中闪过一丝她几乎从不向外人表露出的辛酸:“那种感受我太理解了,他们的父亲死后,我整日带着对他的思念,独自操持整个家族,外表看来风光,可是独自一人时的孤独与无助,有谁知晓?所以,你认为你真的有十足把握给婥儿带来终生的幸福吗?” 司空少杨的心重重的沉了下去,他承认,对于这番话,自己无言以对。他在出生入死中度日,从不畏惧死亡,可若是他和苏婥在一起后,有一天他死了,那苏婥怎么办?若是一己之身,任何事情他都可以不在乎,可万一有那一天,苏婥将要独自一人承受痛苦,司空少杨是绝对做不到的。 看着沉默不语的司空少杨,姜氏知道自己的话击中司空少杨内心要害了,语气中更添几分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少杨,我知你是真心喜欢小女,不过也正因如此,你才应该好好的为她真正的幸福着想。你不必急着回答我,尽可以考虑三日,三日后我想邀你来苏府做客,我希望你当着婥儿的面道出你的‘心意’。” 第60章 心上人 司空少杨送姜氏到府门外,一直侯在门口的苏府嬷嬷迎了上来。 “苏夫人走好。” “司空统领,谢谢你的茶,我先告辞,三日后在苏府恭候。”说罢,姜氏由嬷嬷扶着上了苏府马车。 司空少杨回到府内,看着小几上姜氏那杯中一口未动的茶,司空少杨笑了,笑的那样无力,他坐回了方才与姜氏对话的座上,两人的座位分明是对面而坐,看似平等,而这场对话从一开始,他便注定是输的了。 “何来商议,何来思量,又何来选择?”姜氏的到来不过是在通知他:他的梦,结束了。 而此时的苏府马车中,姜氏正拢着薄绒褙子闭目养神,身边的方嬷嬷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夫人觉得,三日后司空统领会说些什么?” 方嬷嬷是姜氏当年的陪嫁丫鬟,几十年来在身边忠心不二,曾经姜氏想为她寻个体面人家嫁了,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说要终生陪在姜氏身边,姜氏虽不想耽误她终身,却也扭不过她,只好作罢。在苏府里,除了陈管事,便是方嬷嬷辈分最高,行事老道又令人敬服。 “我眼瞧着,司空少杨对婥儿确是真心不假。”姜氏与方嬷嬷向来主仆一心,所以这些事情姜氏并不避讳告诉方嬷嬷。 方嬷嬷闻言更是不解:“他既是真心对咱家小姐,若为了跟小姐在一起,依旧不放弃,甚至……甚至对小姐道出您今日到访之事,岂非让您和小姐之间生了嫌隙?” 姜氏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方嬷嬷摇了摇头:“你错了,正因为他是真心爱上了婥儿,才不会将今日之事告诉婥儿……”姜氏眼含深意,“司空少杨,是个聪明人。” “您是说,他该是清楚他与小姐之间根本没有可能,若他告知小姐,没有任何意义,反而让小姐白白伤心。”方嬷嬷似乎了解了姜氏的意思。 第26节 姜氏见方嬷嬷明白了,接着她的话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真的有可能,那他更不会告诉婥儿,因为那样只会让婥儿夹在他和我之间左右为难,试问他,如何舍得?” 方嬷嬷的一颗心安定下来,同时亦在心中暗暗感叹,司空少杨面对着的是早已将自己心思分析的如斯透彻的夫人,纵使他一颗真心如何炙热,与小姐也只能是有缘无分了。 “母亲,今儿晌午您嘱咐我下了午课早些回来,可是府上是要来客人吗?”苏婥从隔壁太傅府学堂回来,问母亲道。 “自然是有客人的。”姜氏招呼苏婥来到自己身边。 看母亲这般重视,苏婥好奇的眨眨眼:“是谁呀?” “是……司空统领。” “什……什么?”听得“司空统领”二字,苏婥心中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母亲。 “没错,就是司空少杨啊。”姜氏再次肯定。 “母亲……请他来是为了……” “当然是为了你了。”姜氏语重心长。 苏婥却像是心中一直怀揣的秘密被人一语道破一般,羞赧的垂下了眼睛,不敢再直视母亲,“母亲您说什么呢……” 姜氏双手握住女儿渗出些许汗水的小手,安抚道:“傻丫头,你的心事,做母亲的我还能不知吗?既然你有意,那母亲当然要帮你出面了。” 听得母亲此言,苏婥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些许,她小心翼翼地向母亲试探道:“母亲,您不反对吗?” “司空统领一表人才,而且母亲看得出你是真心喜欢,既如此,我为何要反对?” “真的吗?母亲最疼婥儿了!”苏婥扑到姜氏的怀中抱着她,满心欢喜。 可苏婥不会知道,虽然此刻的母亲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的长发,可是她面上慈爱的笑容正渐渐地褪去…… “好了好了,要见心上人了还不快去好生装扮一番。”姜氏拍了拍苏婥的背。 苏婥听见“心上人”这三字,更是羞红了脸,站起身来便碎步跑回了自己的闺房去。 满满几柜的衣裳,苏婥竟找不到一件适合的,平时爱惜的不得了的罗裙褂子,此刻要么是觉得颜色不搭,要么就是款式老气,连着拿着几套比来比去,终于选定一件鹅黄缕金蝴蝶暗纹夹衫,配以烟粉色散花百合裙,着素白芙蓉锦绣鞋,雅致又不失俏皮。 苏婥本就完美的五官今日薄施粉黛显的更加精致,栗色秀发精心的梳起单螺髻,发间插着一支海棠白玉簪,又从梳妆台上挑选一串同色玉手钏戴上。 对着镜子照看半天还是不放心,苏婥拉过身边的婢女檀儿问道:“好看吗?” “我的小姐呀,您本就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哪有不好看的道理,何况依我看呀,那司空大人眼里,您穿个破布麻衣他都会觉得貌若天仙呢!”檀儿透过铜镜里看着小姐打趣道。 “你个臭妮子,哪儿学来的这般油嘴,看来要赶紧找个人家把你嫁过去,也好管管你这张利嘴。” “小姐要把奴婢嫁出去也要等着小姐先借给司空大人再说呀!” “好啊你个檀儿,看我不收拾你!”苏婥说着便要去搔她的痒,而檀儿挤着眉眼赶紧跑出门去。 苏婥重又坐回镜前,拿起木梳将耳后几乎发觉不到的一丝碎发又梳了几梳。 这时檀儿又跑了回来,“小姐小姐,您快着点儿,奴婢听外头人说,司空大人到啦!人已经在前厅了!” “什么?!”苏婥猛地站起身,“来了,我这便来了!” 苏婥顺了顺裙摆,欣喜却又可以隐藏好急切地缓缓走向前厅。 走到前厅后门,苏婥躲在屏风后面,悄悄探身向里面看,果真看到司空少杨正背对着自己,同母亲说话。 听得母亲正与他说起自己,便没有立即进去,对着檀儿做了个悄声儿的手势,侧耳偷听二人的对话。 “司空大人,当初小女潜入北境,回来时多亏司空统领你相救,真真是要感谢你,说起来你与婥儿当真是有缘。” 第61章 懦夫 “这是我应该做的,夫人不必客气,何况苏彦是我的兄弟,那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不知为何,虽说司空少杨所说没错,但是苏婥却觉得说不上哪里怪怪的,她按下心中的想法,继续暗暗听下去。 “近日来听闻你与小女的彼此两下里都有情意,既然如此,不如......”姜氏刻意拖长了语调。 “苏夫人。”司空少杨打断了姜氏,“关于我和苏婥之间,我想您可能有些误会。” “哦?此话怎讲?”姜氏佯装惊讶,心中却从容的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她自然知道,此时女儿就在屏风后面。 “我一直把苏婥当做是妹妹,情意确有,但只是兄妹之情。”司空少杨坦然的说着。 “果真如此吗,你只是把婥儿当做妹妹?” “的确如此。” 姜氏笑意更深:“如此,倒是我唐突了,司空统领见笑了。” “苏夫人言重了,此事要怪,只怪我做事有失分寸,才会让夫人与其他人误会,今后我会注意,以免影响了苏婥妹妹的清誉。” “既然是误会……” 姜氏话音未落,只见苏婥已经从屏风后面冲了出来:“司空少杨,你!……” “苏婥妹妹。”司空少杨加重了“妹妹”二字。 “不是的,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苏婥简直不敢相信,司空少杨那日在宫中对自己表露出的情意分明就是男女之情,怎的短短几日他的态度便与那时截然不同?! “也许是我之前的什么言语让你误会了,我一直,只把你当做妹妹。”司空少杨看着苏婥的眼中不再有一丝情绪。 他转而看向姜氏:“苏夫人,谢谢您今日的邀请和款待,我宫中还有事情要做,这便告辞了。” 司空少杨干脆的站起身,甚至没有再看苏婥一眼。 “好,今后常来府中做客。”姜氏起身相送,心中满意地暗道:这司空少杨果然是个聪明人呢。 苏婥隔着眼眶中的泪水,就这样看着司空少杨模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最后终于还是追了出去。 “小姐,小姐!”一旁的方嬷嬷想要阻拦。 “罢了,让她去吧。”姜氏摆了摆手,“唯有自己经历,才能真正死心。” 司空少杨知道苏婥追了出来,但他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着。 “司空少杨你站住!” 司空少杨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漠然的看着苏婥。 深呼吸后苏婥仰头对他说:“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说罢,她微微颤抖的双手捏成了拳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待着他的回答。 “没有,从来没有。”司空少杨脱口而出,他知道哪怕自己有半刻的犹豫,苏婥都会看出端倪。 终于,眼泪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从苏婥眼眶中滴落下来,“好,我明白了,我以后不会再纠缠于你。”说罢转身离去。 司空少杨同样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转过一个街角,他靠在了阴影中的墙边,闭上双眼,苏婥颤抖的背影和令人心痛的哭腔一直在司空少杨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忘记我吧,苏婥,我是个懦夫。” 苏彦这日回到府上,发觉府中气氛不对,妹妹也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出来,问过陈伯才知道白天发生的事情。 第二日下了早朝,苏彦对司空少杨道:“你跟我来一趟。” 出了宫,苏彦仍旧一直走,司空少杨早已猜到苏彦是为了什么来找自己,一路无言的一直跟着他。直至走到一个无人的巷子里,苏彦才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司空少杨,面上是无法掩盖的怒意。 “我问你,你跟我妹妹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昨日在苏府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嘭!”苏彦重重的一拳打在司空少杨脸上,“你这个混蛋!” 司空少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打倒倒退几步,嘴角溢出血来,他揉揉嘴角淡淡的说:“我对她没有感觉,就这么简单,明白了吗?” “你知不知道婥儿有多伤心多难过?”苏彦走上前揪住了司空少杨的领子。 司空少杨没有反抗,冷冷的看着苏彦:“那与我何干?况且,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你这是什么态度,如果不是有关我妹妹的事情,我才懒得管你!”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我不能反对过你与安和公主的情意,你又何故来干预我的感情?” 原本司空少杨已经做好了再挨一拳的准备,却不想听到这句话,苏彦扬起的拳头却突然停在了那里。 “是,你说的没错,可她是我妹妹,我见不得她有一丝的委屈与难过。”说着,他揪着司空少杨衣领的手也慢慢松开,“事已至此,从今以后,你不要再见婥儿。” “好,我不会再见她。” 这一日,去了沣城寻觅一种药草的孟漓回到了公主府,他还未来得及放下包裹,便闯到慕云漪的隐月阁。 “哟,孟神医,你回来了啊。” 孟漓气喘吁吁的端起桌上的茶杯,毫不客气的一饮而尽,之后神秘兮兮的对慕云漪道:“小漪漪,你绝对猜不到,我在沣城碰到谁了。” “碰到谁了?你的红颜知己旧情人?”慕云漪毫不在意,另取了一只杯子为自己倒了杯茶。 “是容月!” “容月?!”慕云漪听到这个名字,心中猛然一震,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的磕在了桌上,里面的茶水洒了大半出来。 孟漓这下得意了起来,“怎么样,没想到吧,我看到她的时候,也是你这般反应。” “你确定真的是她吗?没有看错?”慕云漪满脸狐疑,还是不敢相信,真的有这么巧,孟漓碰到了消失许久的容月,而且竟是在沣城。 “你信不过什么,也要信得过我的眼力啊,要知道我这双眼睛可是天天用药水清洗的!” “她在沣城做什么?是独自一人?” “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就是一个人,我跟上去想看看她在干什么,结果……”孟漓耸了耸肩,“就跟丢了。” 这倒是难怪,若真的是容月,以她的身手,想要跟踪她,实属难事。 容月,真的是你吗?你失踪了这么久,终于出现了吗? 第62章 旖梦馆 “你预备怎么办,去找她吗?”孟漓知道容月的消失一直是慕云漪的一个心结。 “自然。” “可是这么久了,既然容月还活着为什么不回西穹,也不曾跟你透露过半分,你去寻她,会不会不妥,或者你等慕修回来,一同前去?”孟漓不再嬉皮笑脸,道出心中的怀疑。 “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她,亲自问她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慕云漪言语中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第27节 “如今你在东昭,行动受限,根本无法轻易出城,难道你预备偷偷摸摸的去沣城?” “若是别处,我的确不便出行,但这沣城就不同了,近日听闻西穹那边放归了最后一批当初在沣城抓走的宫婢俘虏,我正好向东昭皇帝请旨,以襄助和平解放战俘为由,大大方方的去沣城。” “好吧,纵使你可以去沣城,你又如何知道去哪里寻她?” 慕云漪默念着沣城,心中突然一个激灵:“孟漓,你可是在沣城北郊一带碰到她的?” 孟漓惊讶不已:“你怎么知道?” 慕云漪心下了然,“我已大概猜到容月为什么会出现在沣城了。” 七刹街的空气依旧是熟悉的粘腻,慕修飞快地绕过几条街,来到了一间没有牌匾却门庭若市的铺子前。 “下注下注!” “买定离手!” 站在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吆喝声音,这便是这泫音城里最大的赌坊之一。 慕修走进去,绕过赌桌和人群,走向赌坊里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他稀松平常的推开门,两旁彪悍的打手却没有拦他,看清了是他后虽没说话,神情反倒是毕恭毕敬。 走进门内,是一间比外面赌坊小了一倍的堂厅,三面墙立着通顶的格子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罕见稀有的古董物件儿或是神秘的法器,然而慕修却也没有此多做停留,他径直走向对面的格子架,熟稔的抬手伸向一个相较于其他物件儿成色并不算上佳的蓝田玉貔貅,按照规律左右各旋转一番后,这面格子架连同后面的墙壁开始转动,直到现出一条一人可进的通道,慕修走进去后格子架又重新旋转闭合起来。 连接暗道后面的是一条走廊,直到走廊尽头向右一转,才是真正的“别有洞天”。这是一间华丽到甚至有些奢靡的房间,墙壁、桌布、隔帘皆是浓郁暧昧的海棠红色,屋内的摆件儿无一凡品,相比之下方才格子架中的物件瞬间便成了俗物。四周幽暗的墙面上,几盏五彩琉璃挂灯使这屋子显出几分神秘,桌上鎏金的酒杯里的佳酿散发出隐隐的醇香。而正中间的贵妃椅上正倚着一名女子,神情慵懒,微阖双目,手托一杆小巧的雕花烟杆,轻啄着那红宝石的烟嘴缓缓的吐出丝丝烟雾。 “芸旖。” 女子转头,透过烟雾看到了慕修。 芸旖,便是这间赌坊的真正的老板。 “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你可是好久没来我这旖梦馆了。”芸旖的声音妩媚惑人。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慕修开门见山。 “哦?”芸旖挑眉,相识多年,慕修从来没有主动开口要她帮过什么忙,如今竟然有事情是会让他亲自找自己来帮忙的,芸旖坐起了身子,饶有兴趣的看着慕修“说吧,需要什么消息?” 一般人只当这是个日进斗金的赌坊,也有部分富商高官知道这里中厅的门道,实际上这里还是古董走货的堂口。然而无论是赌坊、古董走货不过都是这“旖梦馆”的幌子罢了,芸旖真正做的是贩卖走私消息,从人到物,从南到北,从古到今,皇族秘事到宅府丑闻,只要是主顾想要的消息没有她得不到的。 只不过经她手中贩卖的消息价格自然不菲,可但凡能找到她这里来的,自然都是实力势力雄厚之人,消息可以用金钱购买,也可用芸旖看得上眼之物作为交换。 “楚婳。” “楚婳。”芸旖在手掌上转了一下烟杆,似是有些惊讶:“你要楚部郡主的消息?” “不错,我要她所有的信息,怎么?”慕修看出芸旖眼中的疑惑“莫非还有人要她的消息?” “那倒是没有,只不过近日此人恰好也引起了我的注意,没有想到这么快你也来向我问她。” “那你可有查到什么?” “奇就奇在这里,无论我如何调查,她的信息就是所有人看到的那样,楚部郡主,如同一张白纸。只不过......”芸旖面上浮出几丝危险的精明:“越是毫无破绽就越是可疑,过于完美反而不真实。” 慕修神情严肃,心中暗自思量,此人果然有问题,目前若是连芸旖这里都没有什么关键信息,那么她才是真正的不简单。 芸旖见慕修不语,问道:“天下消息于我皆有用处,但是你与她应不该有交集才是,究竟你为何要调查她?” 关于那楚婳与苏彦、慕云漪之间的种种纠葛,慕修自是隐去不说,只道:“我的人查到,她暗中经手过桑萝。” “桑萝?”芸旖正起身子来,柔纱薄雾般的眸子突然显露出几分异样的兴奋:“有趣,你且给我几日,我有了消息立即回你。” “那便先行谢过了。” 芸旖摆了摆手,抬高语调:“罢了罢了,你跟我闹那些虚礼做什么,既然有心谢我,不如我们好好喝上几杯,正好我前几日得了几坛琼腴酿。”说着起身便要去柜中再取一支杯盏来。 “今日便罢了,我要先走了,你的消息得手后通知我,你知道怎么找我的。”说着慕修径自走到桌前,径自拿起那支已经斟满的鎏金杯,仰头一饮而下,“这杯敬你,我欠你一顿酒,日后定然补上,告辞。”说罢如同来时一样,匆匆向门外走去。 “慕修!”芸旖叫住了他。 “怎么?” “去沣城吧。” 慕修莫名回头。 只见芸旖终日慵懒多情的眉目之间,此刻是少有的清明:“那里有你想见的人。” 第63章 容月归来 “多谢。”再没有多问亦没有多言,下一刻慕修便踱步飞速离开。 芸旖望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再低头看着此刻手中悬在半空的那支空酒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纵使慕修没有说,芸旖也知道,慕修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那个名字听起来分明与自己的名字一模一样的女人。 “我曾以为,这世间根本不会有谁能融化你那寒冰坚石一样的心,不想如今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令你这般心甘情愿为她付出一切。” 芸旖坐在桌旁,拿起酒壶为自己斟满,然后轻轻碰了一下方才慕修饮过的那支杯盏,自己也一饮而尽。 原是极好的佳酿,此刻在口中却只剩下酸涩,“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明明是我先出现在你身边的啊……” 直至那壶酒被饮尽,芸旖将这一对鎏金酒杯连同酒壶,一同好生放进了旁边雕花黄梨木的镂空柜里。 关上柜门再回过身时,芸旖眼中的不甘已然不见,恢复了往常的风情万种。 “慕云漪,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 慕云漪顺利请旨,第二日便动身前往沣城,虽说身边有不少东昭皇帝布下的“眼线”,但只要她能够出了上陵,去往沣城,便定然有机会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 白天得体地完成了明面上的“公事”,晚膳后她便借口说去街市上散步。 傍晚的残阳为初冬冷冽的空气染上一层素淡的温煦,整座沣城都沉浸在淡淡的金色之中,与远处天边绛色的霞彩融为一体,如今重建大半的沣城已经有了些许生气,与半年前自己来时的满目疮痍已是天差地别。 漫步在如画卷般的景色之中,“保护”着慕云漪的几名随从皆没做多想,只觉得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赏景,然而没过多久,一个转瞬,慕云漪就轻易的甩掉了这几根“尾巴”。她独自绕过几个巷子,暗暗向沣城北郊走去 终于在一处简陋的矮屋前,慕云漪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阿月。” 不远处的身影闻声却没有回应。 直到慕云漪走近,那个身影才缓缓转过身。 “真的是你。”尽管心中已有八九分确定,但一年半以前已经被宣告死亡的人现在又活生生在站在自己面前,慕云漪内心仍然十分震惊。 “好久不见,小漪。”对方的语气却是出人意料的平静。 慕云漪看着她,心中有太多的震撼和疑问,一时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容月还和从前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头发利落的高高束起,英气逼人的眉眼,以及一身银白色缎面劲装,只是她眸中曾经充满斗志和热情的光芒已然消失不见,如今透露出的是一种绝望的暗淡,甚至还有一丝怀疑,只是慕云漪无从揣测那丝怀疑究竟是容月对自己的怀疑亦或是其他。 同时慕云漪也注意到容月背在身后用布包裹着的东西,不用猜,那一定是容月不离身的紫金燕翎刀。而这也是慕云漪能够找到容月的原因——当初铸造这把紫金燕翎刀的铸刀师便是这沣城之人,所以慕云漪猜想容月出现在沣城,极大可能是因为这把紫金燕翎刀。 “阿月,你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不回西穹?为什么不来告诉我?”慕云漪终于发问。 “今日之我,已非昨日。”容月眉心微蹙,顿了顿继续道:“小漪,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起了。” …… 同慕云漪一样,容月曾是西穹军中少有的女将士,不同的是她出身平民,没有慕云漪这般不凡的家世。然而凭借着过人的毅力与潜力,以及无畏的勇气与信念,在数场战争中都屡立军功的她很快在同辈中脱颖而出。 慕云漪很快便留意到了容月,与容月共同参加的几场战斗中,当慕云漪看到容月极强的杀戮能力和无惧死亡的姿态之时,她便知道自己遇到知音了。 向来,战争和军队被看做是男人的专属,而女人则是男人的附属品,抛头露面都是大忌,更何况走上战场。慕云漪一直用自己的行动试图颠覆这个在她看来荒唐至极的陈规,终于,又有一人与她一起,以女将的身份在战场上为西穹而战。 慕云漪并不介意容月平民的出身,曾多次想要说服容月,让她进入父亲顺亲王麾下,并承诺给予她比当时从七品副尉更高的职衔和俸禄。 然而数次诚心邀请皆被容月谢绝,她有自己的理由与坚持,于是后来慕云漪便不再勉强。 自然了,这并不影响她们之间的惺惺相惜,闲来无事,二人常常切磋,久而久之建立了深厚的情谊。 直到一年半以前,西穹进攻南苍国的战争,慕云漪的父亲慕霆因抗旨被勒令回朝,由萧野任统帅继续作战,在交接之时,慕云漪见到了作为萧野部下出战的容月。然而慕云漪没有想过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容月,没过多久她便听到了一个不可置信的消息:容月所带领的一支部队遇到了南苍大部队的包围,双方同归于尽,无人生还。慕云漪如何都无法相信能力卓然的挚友就这样死在了异国战场上。 后来慕云漪曾派人偷偷去容月当时的战场查探过,现场的痕迹来看当初战况确实惨不忍睹,满地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无法辨别身份,只能从破碎的衣物和兵器上分别出西穹士兵和南苍士兵。 由于并没有找到容月那把从不离身的紫金燕翎刀,慕云漪对容月的死依旧保持怀疑态度,她试图去打探关于容月那场战斗的细节,但由于南苍一战,西穹并没有获胜,慕凌对每场战斗的信息封锁的非常紧,加之后来过了很久,慕云漪都没有查到半点容月的下落,于是她终于相信容月是死在了南苍的战场。 今日,见到昔日的好友还活着,慕云漪本是欣喜万分,但看着神情淡漠与从前判若两人的容月,慕云漪反而更加不安,内心的疑团也更是无从揣测。 容月啊容月,当初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年多你又去了哪里呢? 第64章 银白粉末 不论如何试探,关于过去的这一年多,容月只用“皆成往事”这寥寥四字轻描淡写,不愿再多提半字,后来慕云漪也索性闭口不谈,反正现下知晓她还好好活着便是万幸,来日方长,总有机会。 反倒是她向容月讲述了近日她身上的发生的事情,从容月的反应来看,她这一年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关于西穹朝堂之事她皆知之甚详,甚至东昭之事她也知晓不少。 眼看暮色降临,慕云漪准备动身回到沣城官驿,若被东昭皇帝派来跟着自己的人找到自己,便有麻烦了。 “你如今住在何处,我该如何寻你?” “我现下居无定所,不提也罢,但你放心,过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相见的。” 闻言,慕云漪更证实了心中的猜想,当年容月在南苍战场上战死一事确有蹊跷,而她如今重新出现想来也与当初之事有关。 心中诸多想法慕云漪都未曾表露出来,只看着她,一如往昔:“好,我等你。” 这个世间往往总有这么多的巧合不期而遇,比如此刻的慕云漪,前脚刚到想见的人,又无意间看到了那个自己不想见到的人。 慕云漪走回官驿时,不远处一名女子的背影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女子戴着斗笠、垂着面纱,但慕云漪还是敏锐的辨识出,那人便是楚婳,毕竟,自己曾两次差点杀了她。 楚婳出现在沣城,身边又没有随行侍婢,其中缘由必不简单。慕云漪望向楚婳出来的茶室,里面和她相与的人又会是谁? 转眼间,楚婳上了一辆马车,由于是在城中,马车行走的并不快,于是慕云漪不假思索的暗暗跟了上去。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和百姓居住的几片民宅区,越走越偏,且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速度亦越来越慢。 最终,马车在南郊停了下来。慕云漪也隔着一段距离停下了脚步,环顾周围,是一片未来得及重建的荒地,残垣断壁前的杂草灌木将近半人高,几棵已经枯死的败木突兀地立在那里,树影在初升的月光之下显得十分狰狞。 慕云漪她心下了然,不论一开始楚婳知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但此刻,她一定是发觉了的。 果然,片刻后楚婳下了马车,看起来纤柔羸弱的身影出现在一棵张牙舞爪的枯树旁显得格格不入。 “我早就说过了,你我当真是缘分深厚呢。” “冤家路窄罢了。”慕云漪也开了口,既然躲不开,又何必退避。 “你这个人呀,真真是没有半分情趣,这就是为什么苏彦会把那大氅先行送我,后来我不要了才又转送给你。”楚婳好整以暇的看着慕云漪。 第28节 慕云漪见楚婳又一次在自己面前“故技重施”,心下冷笑,只怕这众人面前完美无瑕的楚部郡主只要在自己面前才会显露出这般模样吧,也可惜了,唯有自己才能看到她最真实的样子。 “怎么,我说的有错吗?纵使你与苏彦曾经有情又如何?如今他挡刀相护的是我,在他身边为他包扎上药的也是我。” “所以呢?你说够了吧?”慕云漪神色平静,既然知道楚婳是刻意激怒,便不会轻易动怒。 “不说苏彦,那应该说什么呢?说你没用的父亲?昏迷的弟弟?还是你那被你克死的母亲?”说到这里,楚婳轻轻地捂住嘴,睁大眼睛看着慕云漪仿佛发现了什么一般:“呀!说起来,你是“天降妖星”的传闻当真是名不虚传呢。” 慕云漪嘴角竟是笑了,不冲动,不代表她不会动手,下一刻,她双目瞳孔疾速收紧,以雷电之姿迫近楚婳,伸手欲扼住她的喉部。 却不想楚婳早已料到一般,全然避开,虽算不上毫不吃力,但慕云漪当即便发现这楚婳绝非不懂功夫之辈,真真是“深藏不露”了。 只是慕云漪又怎会罢休,继续攻向楚婳躲避的方向。 而这一来一往之间,楚婳从来不主动出招,只是在尽力的退避。 打斗间,楚婳步步退进了残屋之中,慕云漪亦跟了进去。 屋内一片黑暗,楚婳亦没了声息,方一进入,慕云漪已是觉察到一丝诡异,她静息感知周围的一切,尚未适应屋内阴暗之时,周围突然出现十来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黑影,齐齐围向慕云漪,她心道不好,而黑影们已经攻上前来。 “嘭!”她踹翻一个黑影,接着侧身翻滚至一旁的角落,暂避其他几人接连而至的攻击,而后顺势抽出弑月,已然适应了黑暗的她站起身来正面迎击黑影。 饶是慕云漪狠厉敏捷,在这片黑暗之中却仍然有些吃力。 “嘭!”这时从窗外翻进一个苍蓝色的身影。 慕云漪闻声回头,竟是慕修。 顾不得慕修是如何找到自己的,慕云漪专心的对付眼前的“黑影”们。有了慕修的帮助,两人很快便占了上风,正当慕云漪刺向最后一个黑影时,却没有注意到背后一个身影忽然向她的方向抬起了手。 慕修迎着窗外的月光,看道楚婳白色的袖口之中数枚银针伴随着银白色粉末射向慕云漪。 “云漪!” 慕云漪察觉到回过头时,慕已经瞬步冲至自己身后挡住了她,下一刻她感到了慕修受到冲击后的颤抖。慕修护住慕云漪,而楚婳那不明暗针全部刺在了他的胸口。 “慕修!”慕云漪回过神来扶住已经半跪在地上的慕修,见他脸上神情便知这一击伤的不轻,心中怒火中烧,大吼一声纵身一跃冲向楚婳。 楚婳又一次扬起袖口,却被慕云漪敏捷的避开。楚婳这下心道不妙,再看看地上躺着的黑衣人们,凌身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之中。 慕云漪没有执着去追楚婳,转身跑向慕修。 “慕修,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然而就着月色,慕云漪看到慕修面色苍白,知道他是在极力忍耐,呼吸这般局促困难定然伤的不轻,正欲帮他看看伤口,却听他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慕云漪想了想,现在四处都不安全,虽说沣城的官驿都是皇帝的眼线,但此刻顾不得那么多了,于是扶着他向沣城内走去。 第65章 桑萝之毒 然而一路上,慕云漪越走,周围的血腥味就越发浓重,她伸手去摸慕修胸前的衣服,手拿下来却发现沾满了血,且血色发黑。 黑夜之中看不清楚,原来慕修的衣服已经被血水渗透。 “这……”慕云漪停下脚步,若只是普通暗器,不可能流这么多血,且那银针之上究竟是何毒? “我没事……把你的披风给我。” 慕云漪立即知晓了慕修的用意,将自己的披风帮他系上,慕修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身受重伤,以免引起怀疑甚至招致更多危险。 放一进沣城官驿大门,跟随慕云漪的几名随从就迎了出来,“公主,您去哪里了,让奴才们好找。” “哦,我府上出了些事情,这不,府上便派人来找我,我便和他去采买些东西。” 看着慕云漪和慕修手中两手空空,那几名随从狐疑的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接着问道:“那不知公主所需之物是什么?” “原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你们知道我弟弟至今兵病重,前日里大夫说他开的方子里少了一味药,而这药是沣城一带特有,所以府中就派人过来寻我,顺道在沣城多买一些带回去,只是大约,去的几家药铺都没有这味药。” 那几人看看慕修,却是是安和公主府中的面孔,便不再多言。 打发了那几个随从,慕云漪和慕修回了房间。 关上门,慕云漪赶紧重新扶过慕修,慕修从进官驿开始就极力忍着,此刻终于撑不住,瘫倒在了床上。 解开慕修的衣服,慕云漪看到的是极其恐怖的一幕:楚婳的银针已经深刺入肉,胸口一片区域此刻似碗口状已经开始腐烂,血肉模糊,边缘呈黑色。 慕云漪伸手欲拔出银针,慕修急忙抓住了她的手,“不要碰,有毒......是桑萝……”话音未落,他面目表情极其痛苦的倒在了床榻上。 “你醒醒啊!慕修,慕修!” 这时打水进来的碧滢也大吃一惊,“主子,这……” “快去把随行的大夫给我叫来!”慕云漪心中乱成一团。 “是,主子。” “慢着!”就在碧滢正要走出门的时候,慕云漪又叫住了他,“不行,使者随行的大夫不可信。” “不如我们找西穹那边随行的大夫?” “更不行,不能让慕凌的人知道慕修受了重伤。” “那,那该怎么办才好。”碧滢略带哭腔,她不似慕云漪,常年出入沙场,此刻见了慕修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更是吓得腿都软了。 “明日一早你悄悄去请个大夫来,若别人问起来,便说我在找好的药铺采买药材。” “是,奴婢知道了。” “你去弄一些干净的帕子和布来。” “是,奴婢这就去。” 这时,慕修不知是醒来还是呓语,他断断续续地说道:“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受伤……云漪……快跑……” 慕云漪鼻尖一酸,“慕修……”就算伤成这样,心中所挂所念还是自己吗? 这一夜,慕云漪为慕修简单处理了伤口,又上了些随身携带的药粉,寸步不离的守着慕修,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惊慌恐惧,她的记忆里,慕修永远是站在自己身后,给予自己支持和守护,似乎从来看不见他的疲倦,如今他却在自己面前不省人事,慕云漪的心开始惶恐不安,上一次有这种感觉之时,是听到父亲失踪的那一刻。 她反复给慕修换着冷帕子,然而一夜过去,他却丝毫未见好转,反而开始发热,伤口溃烂的范围也越来越大......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进来,本以为是碧滢请来的大夫,不想却是孟漓。 “孟漓,你怎么来了?!”此刻见到孟漓,是惊更是喜,“快,快看看慕修!” “你独自来沣城见容月我实在不放心,慕修又迟迟未归,所以我便来了,没想到你这里果然出事了。”说罢,她随慕云漪走近床边查看慕修的伤势。 孟漓不仅仅精于医术,在施毒解毒之上亦是一绝,他常道想要悬壶济世,便先要学会如何用毒。 “如何?”慕云漪焦急的看着孟漓。 孟漓把脉之后,用银针挑起一点慕修伤口上黑色的血液,仔细观察后说道:“我试试吧。” 慕云漪紧锁眉头,若孟漓都这般没有十足把握……“这毒,是桑萝?” “你怎会知道?” “不是我,是慕修昏迷之前说不让我碰,这是桑萝之毒。” “不错,这银针上涂了桑萝之粉末,现下已经跟随银针渗入肌肤和血液之中,的亏我来的及时,若不然渗入五脏六腑便,便是神仙也救不了慕修了。” 孟漓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墨绿色锦袋,松开袋口,一条拇指粗细的小蛇蜿蜒着从锦袋爬到他的手臂上。 “你这是...”慕云漪看着那条青灰色带着古怪繁复花纹的小蛇不解的问。 “以毒攻毒。”孟漓像是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般看着那条蛇说道,接着她将手臂伸向慕修的伤口处,“只是慕修要受些皮肉之苦了。” 只见那条小蛇吐着信子光爬向慕修胸口,在接近伤口的地方,它张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管牙,小蛇的眼睛发出贪婪的红光,接着迅猛的朝伤口溃烂的区域咬下去,那一瞬间慕云漪甚至看到了小蛇管牙喷出的毒液。 “呃!”这一下想必着实让慕修疼痛不已,原本没有动静的他,在小蛇咬下去的一瞬间忽然睁开眼睛,喉咙发出低吼声,细密的汗水流下青筋暴起的太阳穴,眼神空洞的他猛地伸手去抓小蛇,小蛇灵巧的躲开了,于是慕修的手重重的抓向自己的胸口,似乎是要撕裂自己的伤口。 “抓住他的手!”孟漓大叫。 慕云漪闻言的话马上去用力抓住慕修的手,可大约是实在无法忍受,慕修不知哪来的力气,即刻挣脱了慕云漪的手,欲伸向那片腐烂。 “慕修,是我啊,孟漓在为你解毒,忍一忍,你不可以有事,求求你了,不可以……” 第66章 凝虚草 听到了慕云漪的声音,意识模糊的慕修松懈了手臂上的力度,紧紧反握住她的手。 “这两种毒相互作用,不仅会让伤者感到疼痛,还会奇痒无比,慕修,你且忍忍。”孟漓重新将小蛇引向慕修的胸口。 “唔……”慕修微弱的回应了一句,当小蛇再次咬下去时,慕修还是被痛的一阵抽搐,慕云漪的手顿时亦被他抓出道道深红的印子。 “中了这种毒,若没有治愈,则伤口溃烂扩散至全身,不出三日,定会毙命,而就算治愈,这伤口的伤疤也是无法抹去了,下毒之人究竟是谁?竟这般阴毒。”孟漓看着那发黑的伤口摇摇头感叹道。 “是楚婳。” “竟那楚部郡主?真是看不出来啊。”孟漓也曾见过那楚部一面,竟不想那看似柔弱无比的女子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且能够伤到慕修,此人绝不简单,只是此时正值危急时刻,孟漓按下心中诸多疑问,只等慕修有所好转之后再向慕云漪细细询问。 看着慕修浑身暴起的青筋,慕云漪暗自捏起的拳头微微颤抖,楚婳,慕修的伤,我会百倍的还在你身上。 没过多久,慕云漪发现那条小蛇身上的花纹颜色正在逐渐变深,由原本的青灰色变成了紫灰色,“这……”她看向孟漓。 孟漓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盯着小蛇道:“它在释放毒液的时候同时也在吸食慕修伤口的毒,不仅可以治疗慕修,还可以增强自己的毒性,看样子我这宝贝儿精进不少呢。” 如果是平时,慕云漪定会揶揄几句,只是此刻她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慕修的伤口上。 慕修伤口的黑血渐渐消失,鲜红的血重新流了出来,只见那小蛇满足的伸出信子,舔了舔嘴边的毒血,慢悠悠的爬回到孟漓的手臂上。 随后孟漓将伤口上的根根毒针挑了出来,然而这时候一直拉着慕云漪的慕修的手突然垂了下去,原本尚有意识的他没了声息。 “怎么会这样,他刚才不是醒了吗?”慕云漪看到慕修又晕死过去,心中的弦再次被拉紧。 孟漓检查了一下慕修的伤口,又探了探慕修的额头,“经过这两种毒的折腾,任再强的人也会经受不住,他现下开始发热倒也是正常,只是若要彻底清除他体内这两种毒,还需至关重要的一物。” “何物?” “凝虚草。” “凝虚草?”慕云漪心中飞速流转,“北境虚浊峰?” 她曾听师父贺渊说过世间有一神草可解千毒,名曰凝虚草,此草长于虚浊峰阴坡峭壁之上,极为罕见,且需要历经至少五个冬夏才可采摘入药,可以说是千金难求、有市无价。 “不错,便是那虚浊神草。” “你那里……” 孟漓摇了摇头,“莫说是我,纵然我师父无庸那里灵丹药草无数,都没有这凝虚草。” 第29节 闻言,慕云漪心下一凉:“这可如何是好,慕修这样可以撑多久?”且不说慕云漪去了北羌能不能找到这凝虚草,就算拿到,这一去一回,不知慕修能不能等得住。 “却也不用去北羌。”孟漓挑了挑眉毛,“东昭就有现成的一株凝虚草。” “在哪里?”慕云漪仿佛看到了希望。 “不是别处,正是镇国公府。” “苏家?” “是啊,当初苏彦的父亲苏晋为国战死,追封镇国公,皇帝更是封赏苏家无数价值连城之物,其他的我倒不感兴趣,但听闻封赏之中便有一株凝虚草。说起来那苏彦与你颇有渊源,不妨直接问他借草一用,想来他不会那么小气吧。”孟漓早就知道苏彦对慕云漪的心思,纵使那灵虚草珍贵无比,但若能讨得美人欢心,苏彦应不会不答应吧。 而慕云漪却皱着眉头,因楚婳之事,她已是恼极了苏彦,且那日才与苏彦不欢而散,如今却要去找他求药…… 孟漓见慕云漪不语,这才突然想起今日以来苏彦与楚婳将被赐婚的传言,而方才她说给慕修下毒之人便是楚婳,若真如此,这其中这便复杂了。 “小漪漪,苏彦那里,你若为难……” “没有什么比救慕修要紧。”慕云漪唤来碧滢。 “主子,有何吩咐?” “去告诉他们,午后便动身回上陵城。”还不及碧滢回应,慕云漪立即接着道:“不,即刻动身!” “是,主子!” …… 小寒这一日,亦是苏彦之母姜氏的生辰,如同往年一样,这一日苏府热热闹闹的为姜氏办了生辰宴。 晌午刚过,便有宾客陆陆续续的携礼来到镇国公府,纵然镇国公苏晋去世多年,但苏家的权势地位在东昭却没有丝毫的动摇,达官权贵皆以与苏府攀交为荣,自是不会放过镇国公夫人生辰宴。 楚婳自不必说,绝对是苏府的座上宾,未进苏府,便有陈管事亲自出来迎接。 “郡主这边请,夫人方才还念叨您呢,正巧您就到了。”陈管事殷勤的引着楚婳穿过花园廊亭,走入正堂。 见楚婳到来,正在交谈的几位世家贵族都围了过来,都知道这楚部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和镇国公府的意愿——这楚婳会嫁入苏家当是八九不离十了。而苏彦又是苏晋唯一的嫡子,虽说若苏彦继承爵位将会降级承袭,但那也是真真儿的侯爵,那这楚部郡主便是侯爷夫人。苏家与楚部联姻,势力将更是稳若泰山。 楚婳正与那几位官家夫人小姐聊着,姜氏身后簇拥着一众丫头,从侧厅走了出来。她身着妃色如意纹对襟比甲,下着水红牡丹马面裙,以镶红玉髓佛手金簪挽着端庄又不失韵味的堕马髻,众人看着今儿个的寿星暗自感慨,纵然岁月匆匆,却独独对这姜氏格外的厚待。 只见她直直向楚婳走来,其余的人便知趣儿的让开了一条道。 “婳儿,你来了。”姜氏亲切的挽住了楚婳的手。 众人听得姜氏这言语动作之中的亲昵,彼此之间递了个眼神,各自更是心中有数。 第67章 苏府生辰宴 “伯母您生辰大喜,楚婳怎能不来一贺?”楚婳拘了一礼,从身后婢女手上接来礼盒,“楚婳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想着入冬寒凉,便用从楚部带来的貂毛做了一条昭君套,还望伯母莫要嫌弃才是。” “瞧瞧你这丫头,说的哪里话,你呀是最贴心不过的,我欢喜的紧!”说着便招招手对陈管事道:“快,好生帮我收下,今晚我便戴上!” “你可是许多时日没来我们府上了,我只当你是忘了这儿呢。” 闻言,楚婳眼中有一瞬的,继而便道:“原是我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伯母,所以才多日未曾拜访。” “怎么好端端的病了?可要紧吗?”姜氏关切的问道。 “无妨,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现下已经大好。” “那便好,哎呀,你瞧我光顾着和你说话呢,咱们别在这儿干站着了,来,随我去里边坐。”姜氏拉着楚婳向内堂走去,其余众人也都跟了过去。 进屋坐了些许时候,姜氏叫来陈管事问道:“彦儿还没回来吗?” “回夫人的话,少爷还未……” 陈管事话音未落,便听得府门外有人高声道:“皇后娘娘驾到!” 闻言,姜氏及身边众人纷纷站了起来,向府外走去接驾,姜氏身后的来宾们边走着,便小声的窃窃私语,虽说众人都知道姜氏与当今皇后娘娘叶阳氏是自小的手帕交,但他们没想到娘娘千金之躯竟亲自到镇国公府来为姜氏庆贺,这便是十足十的恩遇和体面了。 来到苏府门前便见皇后娘娘笑吟吟的站在那,身后站着苏彦,应是苏彦从宫中陪同皇后娘娘一同到来的。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姜氏领着众人跪拜行礼。 “都平身吧。”叶阳皇后上前扶起姜氏 “不知皇后娘娘今日大驾光临,是我失礼了。”姜氏也没有料到今日皇后会亲自到来,面上有光的同时也是惊讶不已。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何况……”叶阳皇后凑近姜氏,用手轻轻掩唇,低声说道:“本宫今日可是带着皇命来的。” 姜氏闻言,与皇后对视了一眼,见皇后眼中的笑意,当即便知晓了她的来意,不经意的看了一眼身边的楚婳,心中不胜欣喜。 “娘娘,外头凉,我们进去吧,老陈,多拢几个汤婆子来!”姜氏扶着皇后向里面走去,虽与皇后亲密,但终究是君臣有别,姜氏在皇后身边还是端着礼数,一丝都不肯少。 皇后与姜氏走在前头,楚婳与苏彦跟在身后,在场之人都心照不宣的刻意隔开了些距离。 走到厅内服侍皇后与姜氏坐下后,一个端着酒壶托盘的小婢女从外面走进来,不知怎的,经过楚婳之时,脚下一个踉跄,向楚婳扑了过来。 “当心!”楚婳上前欲要扶住那婢女,却不想被那婢女一碰,她自己也失去重心,与婢女一同向旁边跌去。 这时站在皇后身旁的苏彦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楚婳和婢女两人,然而婢女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溅起的酒渍到沾染到了苏彦和楚婳的衣衫裙摆上。 “无事吧。”苏彦松开了站稳的楚婳。 楚婳摇了摇头,反倒是先转身对那有些吓傻了的婢女道,“小妹妹,你还好吧?” 看着楚婳和苏彦被弄脏了的襦裙,那婢女连忙跪下,颤抖着说:“少爷恕罪,郡主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虽是有惊无险,但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令一旁的姜氏动了怒,“你是怎么当差的?皇后娘娘也在这里,若你不小心伤到了娘娘凤体该如何?!”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婳儿,彦儿,你们两个无事吧。” 苏彦摇了摇头,楚婳也连忙道:“无事,我去换身衣裳便好,今日是伯母的好日子,切莫糟了心情才是。” “罢了罢了,你下去吧。”姜氏拧着眉头摆了摆手。 那名小宫人怯怯的收拾了地上的碎片,赶紧退了下去。 “彦儿,你和婳儿赶紧下去换身衣裳吧。” “好。” 说罢,两人分别向东西两侧的偏殿走去。 皇后注意到楚婳,见她拎起裙角,尽管此刻衣裳被弄脏,却依然镇定自若的走着每一步,完全瞧不出一丝窘态。 皇后侧身对姜氏说:“芷菡,这个楚婳,出色的很呢。”语气中丝毫不掩赞许,“配给咱们彦儿,极好。” 姜氏看着楚婳的背影,亦是满意的点点头,“起先是皇上与娘娘您的主意,你们给彦儿挑的自不会错,后来与楚婳这孩子相处下来,的确是个可心的。” “看着他们两个也的确是一双璧人,想来一切都水到渠成了。你还记得方才本宫与你说的,是带着皇命来的。” “莫非就是这两个孩子……” “不错,平日朝堂之上过于严肃,不便于说这两个孩子的婚事,今儿个正是好时机,众多朝中重臣都在场,也好一起做个见证。” 不久前,在宫里,皇上和皇后召见了自己,坦言希望把这楚族郡主许配给苏彦,并将其中利害关系言明。 姜氏一直知道苏彦的婚事与皇子婚事无异,最终都会由皇帝来许配,而这楚部郡主的确是个不二人选,所以她当即便接受下来,是为了皇权的稳固,更是为了苏家的稳固。 见姜氏不语,皇后问道:“芷菡,你意下如何?可有什么不妥?” “皇上与皇后做主,我自是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只是感念黄恩浩荡罢了,那么一会儿就看娘娘的了。” 慕云漪这一日方一回到上陵城,将慕修送回府上,未及歇息,午后便来到了镇国公府。 只见镇国公府今日门庭若市,走近才知是镇国公夫人姜氏的生辰宴,看到苏府来来往往的人,慕云漪停住了脚步,本想找人递话进去,见苏彦一面,只是当下这般情景,恐怕府中正忙的不可开交,且人多口杂,见苏彦怕是也多有不便,可慕修至今还未醒来,是一刻都耽误不得…… 第68章 苏府赐婚 正在为难着不知如何是好,有苏府里面眼尖的下人认出了她,只当她亦是来为自家夫人贺寿的,于是殷勤的迎了上来。 “小的见过安和公主,您随我进去吧。” 慕云漪犹疑了刹那,还是随那小厮进了府,只盼着一会能够有机会可以见到苏彦,向他求药。 这一日姜氏的生辰宴的菜式由女儿苏婥张罗置办,为了呈现母亲最中意的菜肴,加之诸多贵客到来,苏婥一点也不敢懈怠,尽管几日前已经试过了菜,但苏婥这一日还是早早就在膳房里看着菜样基本都备好才安心。 听闻皇后娘娘到来,她赶紧理了理仪容,又叮嘱了膳房众人一番后向正厅走去。 行至半路,府中家仆带着的一名女子的身影引起了苏婥的注意。 “是她?”苏婥眉心微动,暗自思忖一番,快步走了上去。 “安和公主有礼。” 慕云漪与那仆从经过花园假山旁时,听得身后有人唤自己,回身一看,原是这府中千金苏婥,慕云漪依稀记得每一次见到这苏婥,她眼中若有似无的敌意。 “苏小姐有礼。” “没有想到公主今日也会来到府上为家母贺寿。”苏婥似笑非笑的看着慕云漪。 不及慕云漪回应,苏婥继续道:“正好我也要去前厅,就由我带公主过去吧。”说着,苏婥对那仆从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公主,请。” 见苏婥这般,慕云漪自不便拒绝,“有劳苏小姐。” 两人向正厅走着,似是商量好了一般,一同将脚步放的极慢。 “安和公主今日到来,不是为家母贺寿的。”苏婥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慕云漪,面上的笑意渐渐退去,眼底是掩盖不住的探究与戒备。 “我的确不是来为苏夫人贺寿的。”慕云漪神情自若,并没有打算继续隐瞒,毕竟谁会两手空空的来参加苏夫人的生辰宴,何况……苏府根本没有给慕云漪下帖子。 “那么敢问公主到来所为何事,是寻我哥哥?”苏婥开门见山的问道。 “是,我有事需找苏彦将军相助。” 若此时他人看到这二人这般闲庭信步的走着,定会觉得两人之间甚为亲密和谐,唯有两人自己才知道此刻她们彼此正各怀心思。 走到正厅前面的廊亭内苏婥停了下来,如此倒也正好,慕云漪本就不想进去,毕竟自己是“不请自来”之人,何况她更懒得与那些人虚与委蛇。 看着不远处正厅之中宾客举杯共饮、相谈甚欢之景,苏婥拢了拢暖袖道:“如公主所见,今日府中实在繁忙,哥哥亦是忙乱不已,不知公主有何要事,若不介意尽可告知苏婥,看看苏婥是否能帮上什么忙。” 这时,正厅原本嘈杂的交谈声突有减弱之意,慕云漪和苏婥一并望去,见苏彦从偏阁走了出来。应当是巧合,几乎同时,楚婳也从另一面的偏阁缓缓走了出来。 然而这一幕落在慕云漪的眼中,自然是约定好了的。 第30节 这时苏婥身边的婢女开了口:“奴婢方才听说,新来府上的丫头毛毛躁躁,打翻了酒壶还差点绊倒了楚婳郡主,还好少爷及时扶住郡主,只是他们二人的衣裳被弄脏了。” 慕云漪微微蹙眉,见楚婳此刻面若桃花,明眸善睐,与那一晚施淬毒暗器时的阴狠毒辣简直判若两人。 而慕云漪这番神情叫苏婥看去,却是另一番解读,苏婥不动声色,继续与慕云漪看向厅内之景。 楚婳迎面缓缓走到已经换好一身干净锦袍的苏彦旁边,无比自然的伸手去帮他整理腰间有些凌乱的玉穗子。 “咳,不用了,我自己来。”苏彦面色尴尬,隔开楚婳的手。 楚婳却刻意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我来吧,这本就是女子该做的事情,里头那么多宾客,万万不要失礼了才好。” 这时,皇后与姜氏对视了一眼,一同起身朝苏彦和楚婳走来,众人的目光也齐齐聚了过来。 “皇后娘娘,母亲。”苏彦见皇后和姜氏过来,连忙行礼问安。 站在苏彦身旁仿佛小鸟依人一般的楚婳,亦盈盈欠身拘了一礼,“皇后娘娘,苏夫人。” “彦儿,你与楚婳当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本宫看在眼里真真是欢喜。” 听了这话,苏彦心下一惊,忙要上前解释:“不,皇后娘娘您误会了,这……” 一旁的楚婳却也同时开口,但面上却是难掩的娇羞“皇后娘娘切莫打趣小女。” “本宫哪里是打趣,分明是将你们两人的情投意合真真切切的瞧进了眼里。”叶阳皇后笑吟吟的对旁边的姜氏道:“芷菡啊,今儿个既是你的好日子,不若喜上加喜如何?” 苏彦心头浮上不祥的预感,上前一步欲要再次向皇后解释,这时站在旁边的姜氏却早有预料般的扯住了苏彦。 “皇后娘娘赐喜,臣妇喜不自胜,只是不知皇后娘娘口中之喜意为何事?” “这可不是本宫一人的意思,今日本宫来,一是为你庆贺生辰,二来也是代为传达皇上的意思。” 姜氏闻言便要跪下,被皇后一把扶住:“芷菡,本宫今日只是口头传达,日后自会有旨意传到镇国公府,那时你们再正式接旨不迟。” 说罢,皇后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随即看向苏彦道:“彦儿是皇上与本宫看着长大的,就如同我们自己的孩子一样,现下彦儿已到适婚年岁,皇上十分重视,今有楚藩王嫡女楚婳,毓质名门,温良淑德,与彦儿当真是天作之合,故皇上赐婚与你二人。” “皇后娘娘……”苏彦大惊失色。 “怎么了,彦儿?”皇后看向苏彦。 姜氏再一次挡在了苏彦面前,向他递了个眼色,转而向皇后回道:“您瞧彦儿这孩子,高兴的都不值说什么好了,承蒙陛下和皇后娘娘如此厚爱彦儿,成全他与婳儿。”说罢,她拉起身边楚婳的手,这“成全”二字用的十分微妙,在场之人便都认为这苏彦与楚婳早已是情投意合。 一旁的楚婳虽一直没有作声,然而脸颊上娇羞的红晕已然说明了一切。 第69章 两不相欠 “赐婚。” 慕云漪听得这二字之后,耳边霎时一阵轰鸣,周围的一切事与物,甚至是时间,仿佛凝固静止了一般,她无从探究自己此刻的心中是骤然听闻的失落、悲伤,亦或是早已料到的解脱与释然,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苏婥带自己来这廊亭之中却不进正厅的缘由。 而此时的苏彦亦醒悟过来,他竟生生被摆了一道,还是被自己的母亲! 除了慕云漪,自己的心里哪里还容得下别人? 而如今皇后娘娘当着在场众人面前说出了皇上赐婚的旨意,这又是母亲的生辰宴,苏彦根本没有解释明白的余地。且前些日子楚婳对自己的言语之间分明表示不愿强求,更有她自己的原则,怎的今天竟是这般毫无反驳,甚至欣然接受?无论如何,他还是要与母亲和皇后娘娘说清楚,却在这时,陈管事过来弓背回禀道:“夫人,晚膳席面已经备好,您看是不是过去了。” 姜氏看向皇后,“娘娘,咱们入宴吧。”说罢,便同皇后一同走向宴席,众人也纷纷跟了上去。 苏彦冷冷的杵在原地,面容色阴沉,看着母亲闲庭信步的背影仿佛昭示着她的胜利,可今日事已至此,纵然再有不甘,此刻也只能作罢,日后再求他法。 “苏小姐,我先行告辞了。”慕云漪心如乱麻,只想快些逃离这苏府。 苏婥却叫住她:“安和公主,您还未说今日到来所为何事,怎的就这般急着要走?” 慕云漪想起了昏迷不醒的慕修,犹疑的看着苏婥。 “若有什么困难,你尽可以说出来,在黯缈洲之时你救过哥哥,说起来我们苏家欠你一个人情呢。” “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想求贵府的凝虚草。” “凝虚草?”苏婥看着慕云漪,虽然猜到慕云漪来府上找苏彦必有要事,却没想到竟是来“讨药”的,且她胃口也是十分大了,竟然直接开口要“凝虚草”。 “实不相瞒,我一友人身中奇毒,危在旦夕,唯有凝虚草可救,可凝虚草远在北境,且极难碰到,我无意间听闻当年皇上曾赏赐镇国公府一株凝虚草,于是特来求药。” “能让安和公主亲自来求药,想来那人于公主来说应是十分重要吧。” “是,极其重要。”慕云漪眼底并无半分遮掩。 苏婥对于等凝虚草救命的这位心中已大致有数,那顺亲王世子慕云铎虽有传言是中了剧毒,一直未醒,慕云漪突然这般匆匆忙忙求药应不是她那弟弟。除去慕云铎,如今慕云漪身边便只有…… 苏婥突然想起那日自己与哥哥的争吵,哥哥是那般珍惜当年慕云漪的那屡头发,虽然自己一直十分抵触哥哥与慕云漪的情感,但此刻见慕云漪竟放下一切骄傲为别人这般求药,心头竟莫名有些为哥哥气恼与不甘。 “你说的此人,应就是那位慕修吧。” 慕云漪没有否认。 “说起来,这慕修对安和公主当真是情深义重呢,当初在黯缈洲之时,慕修就差点为你丧命,如今不知如何,又身中剧毒了吗?”苏婥摇摇头,心念慕云漪此刻是有求于苏府,于是言辞之中更是毫不客气,“安和公主也太不知足,既然身边有这样一名为你甘愿付出一切的人,又何故屡屡来招惹我兄长呢?” “你说什么?” “我是说安和公主好手段,能够让我哥哥和慕修二人都为你死心塌地。” 慕云漪没有心思理会苏婥此时刻薄的言语,她盯着苏婥,目若冷锋:“我是说,前一句。” 苏婥被慕云漪看的浑身发毛,“当初慕修在黯缈洲为了寻你,遭遇黑衣人袭击,我赶到之时,他腹部中了毒箭,已是奄奄一息,若再晚些治疗,恐怕你早就见不到他了。”说罢,苏婥才突然领悟到什么,“难道你根本不知慕修当初去了黯缈洲?” “慕修他……真的去了黯缈洲?他竟从未跟我提起过……”慕云漪锐利的目光突然涣散下来。 苏婥亦暗自惊叹,世间竟有如此情种,分明为慕云漪差点丢了性命,事后竟只字不提? 两人各自沉默了片刻,苏婥终是开了口:“罢了,你随我来吧。” 苏婥带着慕云漪穿过长廊和中院,来到了库房门前,“你在这里稍候片刻。” 说罢,苏婥走到库房门前,伸出手腕,用手钏上挂着的一把小钥匙打开了门上的所。 不一会儿,苏婥走出来,拿着一方紫檀木盒,递给了慕云漪,“灵虚草,拿去吧。” 慕云漪打开木盒,里面是已经风干了的一株没有见过的植物,这应当就是孟漓所需之物。 “谢谢,苏小姐。” “不必,我已说过,你曾在黯缈洲救过我哥哥,原是我们苏家欠你,只不过……”苏婥目光流转,“这凝虚草是御赐之物,又是绝世罕见,你用它来作救命之用,如此一来,我们苏家与你便也算是两不相欠了。” 聪慧如慕云漪,自是听得出苏婥的言外之意,她合上紫檀木盒,缓缓道:“今后,我不会与苏彦有任何交集。” 随后为了避开人群,慕云漪由苏婥的婢女檀儿带着从后门出了府。 回来之后,檀儿站在苏婥身边悄悄问道:“小姐,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苏婥坐在席上,一面看着宴上众人,一面不动声色的问道。 “既然您那般不待见那安和公主,最后又为何将凝虚草给了她?” “她既然经得住我那一番奚落,我便该将凝虚草给她,何况……若我不给她,她日后岂非还要与哥哥纠缠不休?” “哦,怪不得,奴婢这下便晓得了!” 实则不光如此,苏婥取出凝虚草给她,亦是因为自己起了恻隐之心。 一时间,苏婥的目光有些迷惘,大约是自己从未遇见过那样纯粹真挚的爱吧,唯一一个她深爱的人,却在不久前言明心中从未有过自己。 慕修那样一个情痴,可千万不要如此轻易的死去啊。 第70章 孟漓正在慕修房中为他换药,门被推开,孟漓见是慕云漪归来,连忙起身问道:“如何,拿到了吗?” 慕云漪一言不发,只把紫檀木盒子递给孟漓,接着走到慕修身边。 孟漓打开木盒,看着里面被风干呈仓绿色的带有根须的草,眼睛一亮,这与自己在古书典籍上看到的关于凝虚草的描述记载一模一样。 “就是这凝虚草没错了,我便知道有你出马一定……喂喂,小漪漪你干什么?”孟漓惊异的大叫。 只见慕云漪猛地将慕修身上的棉被掀开,然后扒开了他的里衣,除了胸口上此刻依旧触目惊心的伤口,他的下腹还有一道弩箭伤痕,虽早已结痂,但这绝非是陈年旧伤。 这应当就是苏婥所说,在黯缈洲时那些黑衣人留下的…… “你是在看这个伤吗?”孟漓顺着慕云漪的目光,“上次在皇家猎场为慕修治伤时,我也发觉了这个伤口,那时我便奇怪,这么深的伤为何竟草草处理,可他却不肯多说。”孟漓耸耸肩,“我先去处理一下这凝虚草。” 慕云漪看着慕修苍白的面容,眼眶胀的生痛,内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逐渐的陷落、崩塌。 慕修,你究竟为我做了多少事…… 没过多久,江哲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罐墨绿色的“浆糊”。 “公主,孟神医说这凝虚草分开两用,根部入药煎服,茎叶捣碎掺入他调配的药膏之中,给主子涂在伤口上。” 江哲说着便要去为慕修上药,而慕云漪却道:“我来吧。”说着便伸手拿过药膏。 见慕云漪这般,江哲把一旁放着换下来带血棉布的水盆端起,轻声退出了房间。 江哲端盆到灶房打热水,正巧碧滢也在里头打水,碧滢见他问道:“孟公子不是让你给你主子上药吗?怎么这么快便出来了?” “公主说她来,我便出来了。” “哦?”碧滢挤了挤眉毛,故意拉长了声调。 “怎么?”江哲莫名的看着碧滢。 “你没有发觉最近公主对你主子十分关切吗?”碧滢放下水盆,凑近江哲神神秘秘的说着。 “这很正常啊,主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大家都很着急啊。”江哲依旧面无表情。 碧滢见江哲这般毫不开窍,啧了啧嘴摇头道:“你这个石头脑袋,日后你且慢慢瞧着吧!” 尽管慕修正昏迷着,慕云漪为他上药时依旧小心翼翼,看着那虽已不再发黑却依旧血肉模糊的伤口,她实在无法想象慕修是如何忍受住这种痛苦。 这时,孟漓端着药走了进来,慕云漪无比自然的接了过来,扶起慕修,小口小口的将药缓缓喂下。 孟漓眼下划过一丝狡黠:“不想我们小漪漪也有这般温柔仔细的时候啊。” 慕云漪白了他一眼道:“要是你也病成了这样,我定也会如斯对待你。” 想着自己的宝贝蛇撕咬慕修胸口的那一幕,孟漓打了个寒噤,赶紧转了话题:“对了,这几日还未来得及问你,在沣城你可见到容月了?” “是,见到了。” “那她究竟……” 第31节 “关于过去的这一年多,她什么也不肯透露。”慕云漪声音有些沉闷,无奈的摇了摇头。 “倒也是意料之中,不然她纵使不想回西穹,也可以暗中告知你她的下落。”孟漓回想在沣城见到的容月,“那日我虽未曾与她对话,只单看她的神情,便不难觉出她与从前根本判若两人。” “是啊,曾经的她,眼中充满着斗志与渴望,如今的她,心如死灰。西穹已经不再是她的信仰了。” “谁都知道西穹于容月来说以为着什么,她几乎是用命在每一场战斗,如今她的信仰崩塌,也难怪她会变成这般吧。” “当初的南苍之战,绝非表面上的那样简单,看来哪怕是我父亲被替换之后,依旧暗藏着诸多阴谋女。” “所以什么信仰不信仰的,不若和我一样,做个俗人罢了,倒落得清净。” “你才不是什么俗人,你啊,是这世上一等一的通透之人。”慕云漪这倒不是玩笑,她从来都羡慕着孟漓可以这般恣意的活着,那是她向往的样子,却注定永远无法企及。 孟漓离开之后,慕云漪给慕修的额头重新换了一块冰的帕子,随后便坐在床头静静的看着昏睡的慕修。 此时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冷若冰霜的孤傲,长长的睫毛搭在微闭的眼睛上,眉心微拧,浅浅的呼吸,这是慕云漪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脆弱。 他的身上,无论是肩后的箭伤,腹部的弩伤,还是如今胸口的毒针之伤,都是为了救自己。 慕修啊慕修,如此三番四次的豁出性命救我......真的值得吗? 轻轻地捧着慕修的一只手,已是几天没有合过眼的慕云漪不知不觉趴在了床边,沉沉的睡去,嘴里喃喃的说道:“慕修,答应我,一定要快些好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慕云漪被慕修的叫声惊醒,然而睁开眼睛她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到窒息:整个床褥全部被鲜血染红,慕修胸前的绷带也被黑血浸透,胸口的溃烂已经扩散的整个上半身,边缘还有许多半透明的脓疱,而慕修的脸和全身肌肤都呈现出青色,由于疼痛,他的面部五官几乎扭曲,他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慕云漪凑上去仔细听才知道慕修再说:“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无法忍受的疼痛已经让他彻底丧失了理智。 “不要…...你不可以离开我......慕修......”慕云漪不知所措的握住慕修不停颤抖的双手,慌了神的她只能大声唤着孟漓。 听到慕云漪的叫声,孟漓赶了过来,看到慕修此刻的样子,亦是惊呼:“这怎么可能?!” “你可以救他的对不对?”慕云漪语无伦次,如同找到救命稻草般的的抓着孟漓。 面对这样的慕修,一向自信的孟漓却是第一次犹豫了。 “你告诉我,你可以的对不对!”慕云漪近乎是哀求。 第71章 食言 “先给他止血,否则他很快会失血过多!”孟漓依旧没有正面回答。 慕云漪形神木然,直到听见孟漓的指示,才赶紧撑起松软的身子去寻棉布与热水,孟漓亦去取银针和药箱。 而当慕云漪回到屋内之时,猛然看到慕修手里竟出现了一只匕首,她浑身如同被闪电击过,已经猜到了慕修此刻的意图。 “嘭!”她手中的水盆摔在了地上。 “不要...不要!”慕云漪踱步上前去阻止,可是为时太晚,她扑倒慕修身边的前一刻,匕首已被慕修猛然插进了他心口的位置,鲜血刹时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 慕修艰难地侧过头,看着慕云漪,挣扎的在说些什么,纵使此时的他已经无法发出清晰的音节,可慕云漪却一字不落的读懂了他的话。 “对不起,我曾说过永远守护在你身边,现在却要食言了...再见了,云漪....” …… 这一晚,容月回到了上陵城,回到了这一年多来自己勉强算作是“家”的地方,门前阴影处的身影引起了她的警惕。 “怎么,你终于肯重铸这把紫金雁翎刀了吗?”阴影中的那个人先开了口。 “这一年多以来,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安宁的栖身之所,但我想你明白,我重铸燕翎是为了我自己,如我当初对你说的一样,虽然我如今住在上陵城,但我绝不会进入东昭的军队。”容月走近阴影中的人,“苏彦。” 苏彦从阴影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他了然无比的面上,“这么久了,我当然明白,为了你自己或者为了别的什么都好,只要你能够振作。”他半开玩笑的说道:“你们西穹的女子都是这般倔强。” “我已经不是西穹的人了。”容月依旧严肃,“对了,数日前我在沣城铸刀时,见到小漪了。”作为慕云漪的挚友,容月早已知晓这二人彼此之间的心意。 “她……”听到慕云漪的名字,苏彦心里被狠狠的揪了一下,他知道前些日子慕云漪奉旨去沣城了,“她近来还好吧?” “我若说她不好呢?” “怎么?” “看来,除了这件事,其他发生了什么你都还不知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苏彦的神经突然紧绷了起来,他下意识只觉慕云漪定是出了什么危险。 “不是小漪出事,而是慕修,他受了重伤,差点丧命。” “在沣城?是谁干的?” “这个便不得而知了,我也是今日刚回到上陵城才得到的消息,不过,前几日我停留在沣城之时,还见到了一个人。” “嗯?”苏彦抬头询问容月。 “我本是不识此人的,但今日刚进城时,在街上偶然碰到一女子觉得十分眼熟,细想才记起几日前在沣城我亦见过此人。” “女子?” “听别人说,此人便是你们皇帝为你指婚的对象,楚部郡主。” “你说楚婳?” “没错,就是她,照理来说,她一个独自留在上陵城的楚部郡主,绝不该出现在沣城才是。” “所以你怀疑是她?” “慕修受伤当晚,我与小漪在城郊见过面,我们分开之后,我便回了客栈,后来因睡不着我便出去散步,那时一女子神色匆匆,还时不时的看看身后,生怕有人追她一样,我见天色已晚,那女子又是独自一人,便多留意了一番。而她走来的方向便是我与慕云漪分开的城郊的方向,你不觉得这事情很蹊跷吗?” 苏彦闻言,心中亦是奇怪,楚婳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沣城,而前几日并未听她提起过。 “当然了,目前我只是这么怀疑,我还没有见到小漪,所以未曾求证。” “虽说楚婳出现在沣城实属奇怪,可她又有什么理由去害慕修呢?” “或者她不是针对慕修,而是小漪。”容月看着苏彦,目光深深。 “就算如此,以慕修和云漪的本事又怎么可能轻易让楚婳伤到?楚婳醉心医术,似乎并不在武学上用心的。”想起楚婳对追影的救治、对跌倒宫人的帮助,纵然对楚婳无意,但公正来说,苏彦还是不肯相信楚婳会动手。 容月看着苏彦句句为楚婳辩解,心道这苏彦当真是被那女子蒙了心智吗? “你先别急着替她否认,你不觉得自从楚婳出现之后,你和慕云漪之间的矛盾和误会越来越深吗?况且,她的本事究竟有多深,若真的有心隐瞒,你如何知晓呢?” 闻言,苏彦想起了那晚在宫中和幻阙楼与慕云漪起冲突的情景,偏偏这么巧,两次都“恰好”撞见慕云漪要对楚婳动手,而慕云漪虽然性子急躁,却也不会不讲道理、乱伤无辜之人,难道当时楚婳真的有说一些话激怒慕云漪,目的在于故意挑起自己和慕云漪的误会? 这么说来,所有的“巧合”都不是巧合,而这次慕修受伤,莫非真的也与楚婳有关?......若真如此,那这楚婳的城府也太深,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我知道慕修受伤后,本想亲自去公主府问清状况,可是目前我还不想让小漪知道我就住在上陵城,或者你可以去找她问问清楚。” “我前些日子和云漪起了些误会,以她的性子,如今只怕她就算肯见我,也不会对我言明。” 看到苏彦终于也开始动摇,容月继续道:“既然你亦无法肯定楚婳的为人,我们不妨试探她一番。” 苏彦不语,虽说如今他心中起了疑影儿,但若设计试探,他原本的性子是不愿这般的。 容月见苏彦不说话,便追问道:“我并不是要你去害人,何况,难道你真要与小漪就这样形同陌路?” 苏彦执拗的脑筋终于开始松动。 容月继续说道:“如果试探结果真如我所说那样,那就算我还了你的恩,并且我也不想小漪再有危险,但如果是我冤枉了那个楚婳,那么你也没有什么损失,只当白忙一场罢了。” 这话便是击中了他的命脉,若真的有人要伤害慕云漪,任谁,他都不可能放过。 “好,那就如你所说,只是在确定结果之前,绝对不可伤到她。” “这个自然。”容月胸有成竹,“你安心便是。” 第72章 惊梦 “慕修……慕修!” …… “云漪?醒醒,做恶梦了吗?” 慕云漪的耳边传来了模糊却熟悉的声音,当她缓缓地睁开眼看到面前之人时,瞪大了眼睛久久不肯置信,直到伸手颤抖着触摸到他面颊的温度,才敢确定这不是梦。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此时她眼底已是一片湿润。 “你一直在叫我,我怎么敢不醒来?”慕修依然十分虚弱,苍白的唇角挤出一个微笑,勉强撑起身子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慕云漪尚未完全从那恐怖的梦境中脱离出来,那血腥的场景依稀停留在她的脑海中,她只是死死的握着慕修仍旧冰凉的手,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消失。 慕修不知她的梦境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与她父亲有关,又或者与自己有关?只是那一定很恐怖,慕修亦是默默不语,不问及半分关于梦境之事。 从未见过这样的她:放佛一只受惊的猫,眼中充满了惶恐与无助,慕修不自禁的伸出了手,却在抬起一半的时候又停了下来,迟疑不前。 “你说过的,会一直在我身边,你不可以食言,一定不可以。”慕云漪一贯霸道的口吻,然而此刻低着头的她声音沙哑细弱,更像是不安的请求。 再也顾不得那许多,下一刻慕修便揽她入怀中,轻轻的抚着她如丝的长发,“嗯,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遵守承诺,我会永远陪着你。” 耳畔慕修低沉沙哑的声音终于让慕云漪镇定下来,也是此刻,她方才觉得,这世上只怕没有什么比“虚惊一场”更值得庆幸之事。 此时慕修除了胸口被包扎的纱布,上身完全裸露着,慕云漪这才发觉两人的动作实在有些暧昧,脸上发烫,于是尴尬的正坐起身子,避开他的眼睛,“那个……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解开慕修胸前的纱布,伤口的血已有些凝固,溃烂已经消退了大半,又伸手探了探慕修的额头,热度也已降下去了,看来凝虚草的威力然非同一般。 慕修不动也不说话,静静的让慕云漪给自己上药包扎,看着她在眼前的每一个动作。 慕云漪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转身去倒了一杯水过来发觉他还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我脸上有东西吗?” 慕修不作声,低头抿了一口水后依旧是浅笑。 “都伤成这样了,你还笑,只怕是没有疼够?”慕云漪睨了他一眼,轻戳了一下慕修的伤口。 “嘶...”尽管伤口有所好转,但疼痛却始终存在,哪怕慕云漪力道极小,慕修仍是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我不是有意的,慕修你怎么样了?”当下的慕云漪如同惊弓之鸟,生怕自己的梦境会成真。 “不打紧的,我是逗你呢,哪儿就那么娇弱了。” 想起在沣城慕修救了自己的那一幕,慕云漪问道:“听江哲说你回西穹了,怎么又会突然出现在沣城?” “我去了旖梦馆。” “芸旖?”慕云漪自是知道芸旖此人的,因为她“天眼”的名声在外,亦因为她与自己相似的名字。 “我本是想调查楚婳此人,结果旖梦馆竟然都没有她的信息。但无意中听闻你在沣城我便赶了过来,到了官驿发现你不在,其余人也都在找你,于是我便出去寻你,幸而被我寻到了你,否则……” “只是却害你受伤,这个仇,我定是要讨回来的。” “楚婳此人绝不简单,又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沣城,芸旖那边会帮我查这个人,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第32节 不知怎的,听慕修屡屡提起芸旖,仿佛无比熟悉与信任,心头竟有一些莫名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沉默半刻只得点了点头,“你还是很虚弱,再睡一会吧。”慕云漪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扶着慕修慢慢躺下。 “嗯,你也去休息一会吧。”慕修看着慕云漪眼底的乌青,一阵心疼。 “好,我一会便去。”说着帮他掖好锦被。 慕修本想躺下之后看着她离开再睡,可大伤初醒的他仍旧虚弱不堪,加之与慕云漪又说了这会子的话,刚躺下不一会便睡着了。 熟睡的慕修紧皱着眉头,竟喃喃的说起了梦话:“义父,不要打我...我明天会偷很多钱回来...” 梦到小时候的事情了吗,慕云漪想去拿个帕子为他擦一擦额头的汗水,然而在她刚起身时,手却被拉住了,她以为慕修醒了,转过头发现他的依然紧闭着眼睛,嘴里却含糊不清的说着梦话:“不要走……” 慕云漪重新坐在床边,握着慕修的手看着他:“我不走,我一直在这儿。” 仿佛受到安抚一般,慕修的眉头便终于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均匀…… 三更将至,慕修还在熟睡,慕云漪静声离开房间,想着小时候自己每每生病之时,皇祖母总会吩咐御膳房给自己做一碗清淡的糜粥,于是她便来到了灶房,想着若是慕修醒后可以喝些。 生火烧水之后,将米下锅,她便坐在一旁,看着锅盖上冒出的细细的蒸汽,眼皮越来越沉,终于还是睡了过去……直到她被一股刺鼻的糊味弄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觉火已熄灭,灶台此刻被扑的一塌糊涂,她伸手掀开锅盖却又被烫的松开了手,锅盖掉在地上,慕云漪也怪不得那不多,一边用手搓着耳朵,一边看向锅里,里面哪还有什么“粥”,尽存留的一些也是全都糊掉了。 看着眼前一片狼藉,慕云漪十分懊恼,怎的那么不小心睡了过去,她蹲下身子拾起锅盖,却看到了倚在灶房门口的慕修。 慕云漪看了看手上的木盖,尴尬的开口道:“怎么起来了?” “饿了。”慕修依旧依着门框,看着慕云漪,眉眼弯弯。 “那我去把膳房的郑大娘叫来弄一些吧。”慕云漪放下锅盖,欲出门去,“你且先回房等等。” 第73章 雪兰 “这儿不是有现成的吗?”慕修却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绕开慕云漪径直走向灶台,指着锅里那一团“糟糊”道:“特地煮给我的吗?” “才不是呢,不知道是哪个煮的,手艺竟这般差,都糊了,扔了也罢。”慕云漪嘴硬,故意地撇开目光。 “扔了做什么,我已经饿得不行了,就吃这粥了。” “那怎么行,你快回去,大不了我重做,你也不能吃这被我煮糊了的东西!”慕云漪情急之下,说漏了嘴。 “我看好的很。”慕修自顾自的去拿碗,可是那所剩无几的粥糜全部糊在了锅低,根本倒不出来,于是他索性端着锅坐在了旁边,找来一把木匙直接铲来吃。 见慕修一口一口的将那糊了的东西送入嘴里,实在是看不下去,想要制止他,慕修却机敏的护着锅背过身去:“干嘛,你也饿了吗?竟要跟我一个病人抢!” 慕云漪被慕修逗乐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好了,真拿你没办法。” 突然想起慕修腹部的伤口,慕云漪神情又严肃了起来:“慕修,我问你,当初,你也去了黯缈洲,是不是?” 慕修吞咽了一口“粥”后,支支吾吾的说:“你在说什么啊?我不知道。” “你还不说实话,那你腹部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慕修这下没了话说,手中的木匙亦停了下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慕云漪此刻不再是质问,而是心疼。 “你无事便好,说与不说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要紧啊,于我来说,十分要紧!”慕云漪脱口而出,在看到慕修眼中的诧异之时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激动,于是转移了话题:“楚婳那银针之上是淬了桑萝之毒。” “是,我也是前些日子调查到了她暗中经手过桑萝,不想这么快就用在了我身上。”慕修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伤口,“沣城自古为中立城邦,向来是陆上各方势力和各国商人通货交易的圣地,楚婳出现在沣城很大可能就是暗中交易桑萝。” “不错,我发现她时,她正从一间茶馆里鬼鬼祟祟的出来,掩面直接钻进了马车,必有蹊跷。” “且等等看罢,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 “明日我母亲请了楚婳来府上,正是试探的好时机,你且说说,究竟我该怎么做?”苏彦来到了容月的住处。 “我打听过了,慕修所中之毒是桑萝。桑萝你该听过,其花叶根茎皆有不同程度的剧毒,食用或碰触到伤口会引起全身溃烂,流血不止,中毒者就算没有暴毙,至多三日也会死亡,治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桑萝……生长于南苍,从前很多人毙命于桑萝之毒,后来南苍国主下令禁止培植桑萝,统一烧毁了所有种植桑萝的庄地,近年来桑萝已经销声匿迹了。” “不错,但桑萝并未绝种,其实这些年来一直人暗中培植桑萝,高价倒卖给需要之人,从中获取暴利。” “纵使如此,我们又怎么确定是楚婳用了桑萝?” “你有所不知,但凡接触过桑萝的人,不论是花粉或是花汁皆会渗进皮肤内,数月不消退,虽说只要没有碰触伤口便无大碍,但是绝不能碰玉兰。兰花与桑萝相克,所以碰过桑落花或其花汁的人如果再碰到兰花甚至食用,便会立即浑身红肿,痒痛难忍。”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苏彦暗自有了打算。 隔日一早,姜氏用过早膳来到正厅,发觉下人们正将一盆盆的兰花摆在案几上。 “哪来的这么些兰花?” 陈管事上前道:“回夫人的话,这是少爷从宫中带回来的,说是宫中新进贡的雪兰,很是金贵,他特意跟太子讨了一些来,给你瞧瞧。” 姜氏看着那几盆雪白的兰花开得正好,眼中划过一丝精光:“果真是给我看的吗?只怕是给今儿个来府上的人看的罢。” “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少爷只吩咐咱们呀好生把这些雪兰侍弄好。”陈管事笑道。 “好好好,彦儿这孩子终于开窍了。”姜氏看苏彦如此这般,只当他终于对楚婳动了心,满心欢欣。 午后,楚婳来到苏府,姜氏热情的拉过她坐下,苏彦亦坐在一旁。 着意摆了满厅的兰花,苏彦暗暗留意着楚婳的神情状态,奇怪的是楚婳并没有刻意避开,与平日并无差别。 不一会,下人们端上了茶点。 “今儿个这些茶点都是彦儿特意吩咐厨房做的,婳儿你且尝尝,可还喜欢?” 楚婳端起了茶杯凑于鼻前,之后并未立即入口,问道:“这是……兰花茶?” “不错,怎么,郡主不喜兰花?”苏彦看着楚婳,若她真的拒绝饮这兰花茶,那正如容月所说,她定然碰过桑萝。 就在苏彦心下有了定论之时,楚婳却道:“怎会,兰花茶清香沁人,我只是奇怪,苏将军怎知我最喜兰花?”说罢,她便将茶饮下,后又拈起旁边玉碟中的糕点送入口中,细品之后道:“这兰花糕竟做的这帮松香软糯,甜而不腻,真真是极好。” 姜氏闻言,笑意更深:“我原以为彦儿只是从宫中带回些新鲜花种给咱们瞧瞧鲜儿,到不曾想他竟是刻意而为的,倒真是难得,能见到彦儿这般用心。” 苏彦没工夫在意母亲的“曲解”,只是直直的盯着楚婳看,她竟从始至终都悠然自在,身上本无半点红肿的迹象。 直至晚膳,苏彦也没有从楚婳身上看到半点端倪,得母亲之命,苏彦送楚婳回到官驿去。 一路上,苏彦始终疑虑不甘,终于到了官驿门前,楚婳下了马车,苏彦问道:“今日的茶点菜肴,郡主觉得可还习惯?” “一切甚好,还要谢过苏将军和苏夫人的盛情款待。” “那你有没有什么……” “什么?”楚婳不解的看着苏彦。 “没,没什么,郡主好生休息,我便告辞了。”说罢,苏彦翻身上马,扬鞭离去。 楚婳看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街道尽头。 第74章 无法痊愈的伤 楚婳如常的缓缓走入房内,对身后的婢女说:“我累了,你先出去吧,都不要来打扰我。” “是,郡主。” 直到婢女出去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楚婳原本从容的面色霎时变得惨白,背靠着门框瘫坐在地。 她仓皇扯开斗篷,拨开深衣束腰,最后掀开了里衣,玉白细嫩的肌肤裸露出来,她咬着牙将脐上中脘、膝内血海和肘内曲池三个穴位上封着的银针逼了出来。 取出银针后,很快她白皙的皮肤开始红肿,她挣扎着爬到床上,蜷缩在一角,嘴里死死地咬着棉被,只怕自己忍不住去抓挠红肿的地方。 并回想着今日午后发生的事情:她正要出门,哥哥留给她的影卫恰好从外面归来,在她耳边低语一番。 闻言,楚婳目光转动,心中暗惊:兰花……到底,苏彦还是开始怀疑自己了。 于是她重新回到了房内,用银针封住了自己的三个穴位,如此一来,莫说碰触兰花,哪怕是服食了兰花,短暂时间之内外表并不会有半点异样。 楚婳侧过脸,透过床边梳妆台上的铜镜看着如斯狼狈不堪的自己,红肿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苏彦,这样,你该彻底相信我了吧。” …… “奇怪了,已经这么多天了,伤口怎么还是没有痊愈,反而又开始化脓,吃食上面也百般忌口了,究竟怎么回事……”慕云漪坐在床头为慕修上药,看着是不是仍会渗血的伤口,十分忧心。 “许是我体内的两种毒性太强,还未完全清除的缘故吧。”相比慕云漪的紧张,慕修却十分轻松,似乎并不在意这迟迟未愈,甚至在那日孟漓说这伤口留下的疤痕很难除去时,他亦仿佛没有半分介意。 “我一会再去问问孟漓,看看可还有什么法子。来,喝药吧。” “这药太苦了......可不可以......”孟漓开的这个方子,苦涩中还带着酸咸,那入口的感觉当真是……慕修看到这褐色的液体,胃里便是一阵翻涌。 “你若不喝,也可以啊。”慕云漪将那小碗从慕修的面前拿开道:“那我以后便在也不来看你,你且自生自灭去,想来说要一直陪着我也不过是说说罢了。” 说着,慕云漪起身便要离开。 “我喝,我喝还不成......”慕修连忙伸手端过碗,捏着鼻子,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慕云漪看着那一滴不剩的空碗,这才心满意足的接过来,“我去找郑伯一趟。关于年节份例打赏的事情,我想着这是第一次咱们在东昭过年,虽说与这府中之人大多是面子上的事情,但是逢年过节的赏赐和体面还是不能少了的。” “是,那些是应当的,你且去吧,我这里无事。” 慕云漪替慕修掖好了被子便出门去了。 慕修微闭着眼睛,直至外面没了动静,确定慕云漪已经离开,他又睁开了眼睛,扶着床沿坐起身来。 他拿过一个木桶,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缓缓地伸向了喉咙,不断地向深处扣弄,顷刻间,方才喝下的药全部被吐了出来,饶是如此,他仍旧不放心,继续探着喉咙,直到胃里痛的一阵痉挛,他才去一旁的盆中洗了手和脸坐回到床上。 然而这时慕修又做出更加惊人的举动:他掀开里衣,解开绷带,将慕云漪为他上的药尽数挑开,同时拿出一把尖细的匕首,一下一下的刺着伤口,没过多久,已经结痂的地方重新流出鲜血。慕修苍白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咬着牙麻木地对自己的伤口继续摧残,被另一只手死死抓着的大腿被拧出一道道血痕。 “你在干什么?!”这时,慕修房门突然被打开了,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离开不久的慕云漪。 “我......”慕修袒露着伤口,手中握着匕首,看到慕云漪,慕修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全乱了。 慕云漪冲到床边,将那木桶踢到一边,夺下他手上带血的匕首狠狠的甩在地上,“慕修,你不要命了?” 慕修沉默着低下头,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慕云漪。 “你回答我啊!” 原来慕云漪见慕修伤势一直反复不愈,起了疑心,想着他是不是偷偷的吃了什么忌讳的东西或者喝了酒,于是在刚才离开之后,没过多久又回来悄悄在窗外注意着慕修的一举一动。 然后她便看到了慕修那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举动,一时间愤怒和不解冲上心头,她无时不刻不在担心慕修的伤势,而慕修却在肆意糟践自己的身体,难怪他的伤口迟迟未愈。 片刻后,慕云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息下来,可是眼中依旧难掩怒火和失望,“究竟为什么这样做。” 第33节 慕修缓缓地抬起了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无比颓然的笑容轻轻的说:“我的伤好了,你就会离开我了吧。”沙哑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刺痛人心的落寞。 慕云漪眼中原本的埋怨瞬时黯淡下来,一瞬间,愤怒、失望、不解统统分崩离析。 是......怕我离开吗? 之后两个人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慕云漪重新为慕修上药。 慕修呆呆的低头看着慕云漪,想要说点什么,却觉得此刻说什么都已是多余了...... 人都是贪婪的,原本一直想要却不可及的东西,一旦稍微碰触到,就会想得到更多。 而慕云漪,就是慕修的梦想,他觉得这几天就是他此生最奢侈的日子,慕云漪几乎寸步不离的守在他身边。 然而伤口逐渐好转,反而使得他无比焦虑,仿佛眼看着她正一步步的向远走去。 于是他甚至想出了这个极端的方式,尽管每天他都告诫自己不可以继续欺骗她,可是那温热的目光却像罂粟一般,让他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于是这些日子以来,他无休止的刺伤自己的伤口,他才不在乎伤口今后是否会痊愈,甚至哪怕明天就会死去,只要能看到慕云漪在身边,哪怕再多一刻,于他来说,足矣。 第75章 曾经的信仰 慕云漪轻轻地吹着慕修胸口被他刺的血肉模糊的伤口,极力控制着自己涌上的情绪,却不想正在涂药的手却颤抖的越发厉害,直到她感到胸腔一阵气闷,扔下了手中的药罐,猛地抬起头看着慕修。 看着慕云漪微颤的肩膀和通红的眼眶,慕修心痛的同时更生出一丝绝望:你看到了一切——我丑陋荒唐的秘密与欺骗,终于,你该是唾弃我了吧。 他绝望的等待着慕云漪接下来的审判,那些有关于不想再见到他的言辞,那些比任何毒药和刀刃还要命的语句。 “慕修,我不值得,我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你明白不明白?”慕云漪声嘶力竭的大吼。 慕修想了一千一万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料到慕云漪会这样说,轻轻的摇头:“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比你更值得我这么做。” 终于,慕云漪的泪水决堤而出,一切的面具此刻全部瓦解,她将额头抵在慕修的肩膀上,从不均匀的啜泣到失控大哭。 不知所措的慕修抬手欲要轻拍着她的后背,犹疑半刻却又收回来,只得重复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慕修,答应我,让自己快些好起来,好吗?”慕云漪抬头看着他,眼角还挂着一串泪水:“就算你好了,我也不会离开你。” 慕修怔怔的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女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真的吗? 不,哪怕这句话只是怜悯他、安慰他甚至欺骗他,对他来说,也已足够。 慕云漪的发丝之间散发出幽微的蔷薇香气,令人恍惚。 神明啊,你终于听到我的祈祷,来救赎我了吗。 ...... “我想我们当真是白忙一场,楚婳对于兰花并无反应。我和云漪之间……也许只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容月沉默不语,楚婳对兰花没有反应,却不代表自己就能相信此人与慕修受伤无关,甚至容月自回到上陵城第二次见到容月的那一刻起,心中便笃定,此人定然有问题,不过是还未露出马脚而已。 “你上次托我打听的事情,我有消息了。”苏彦说完这话,神情却有些犹豫,“可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放心,我不会乱来,我只是想给我这一年多的苟且偷生一个交代。”容月面色似是一汪平静的湖水。 “也罢,西穹那皇后去海清寺祈福将满四十九日,五日后,萧野受命会去接皇后回宫。” 容月抚摸着雁翎刀,想起了一年半之前的那场噩梦。 萧野,你可曾想过我活着?真期待,见到我还活着,你会有怎样的表情。 ...... 当第一缕晨光烘暖这初冬微冷的清晨时,容月站在上山通向海清必经的官道上,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这时的容月,眼神依然暗淡无光,似乎即将见到那个人并没有令她有太多情绪上的变化,直到半个多时辰后,终于有一队人从远处走来,那旗帜上的标志便是自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西穹的图腾。 “是时候了。” 容月握紧了雁翎刀站起身,缓缓向那队人马走去。 然而当她清楚的看到领队马上之人时,霎时如同窒息,灌了铅似的脚再也无法前行,她赶紧找了临近的一棵大树躲掩。 “呵,两年了,本以为对你早已恨之入骨,可到了这一刻,终究还是无法对你下手吗,萧野。”容月靠着大树,闭上眼睛苦笑,瞧瞧自己,是多么的可笑和无能。 当西穹的军队彻底消失在容月的视野中时,她决定离开,却在转身的时候,发现了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人。 “你……”容月再一次看到男子的面容时,内心几乎不能自已。 “真的是你。”萧野看着容月,缓缓的吐出这四个字。 机敏如萧野,一早便觉察到某处有人盯着自己,他私下望去,只瞥见一个模糊的影子,而那个影子居然与她十分相像,于是他悄声脱离了队伍,独自来寻找此人。 容月极力镇定下来后,抬头直视萧野,她努力的想要在对方的眼中找出些什么,惊讶?愧疚?或是为当初之事辩解,哪怕只字片语都好…… 然而对于容月的出现,萧野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容月所设想的情绪统统没有,有的,只是彻头彻尾的漠然。 “你一点都没有变,依旧是这样的冷血、无情。”容月咬着牙,恨恨的吐出这几个字。 “你倒是变了不少。” “哦?” “变得完全丧失军人的样子了。”萧野言语间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是吗?”下一刻,容月的眼中腾起杀气,她抬手挥起泛着幽绿色暗光的雁翎刀,一声怒吼,急速冲向萧野萧野。 萧野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这才对,你已经忍了很久了吧。”但见他却不正面迎战,只是面色不屑的躲闪着容月的出招。 容月见他如此,更是愤恨不堪,这算什么?! 她再一次疯狂的劈向萧野,仿佛要将这一年多来所有的不甘和怨怼都发泄出来。 萧野依旧轻易的避开,两人便是这样一躲一闪,直到不远处传来呼喊声,是西穹的士兵们返回来正四处寻找萧野。 “疯够了吗?”随着话音,萧野猛地回手一击,反手扣住容月的手腕,夺过她的雁翎刀,紧接着又一把将她推在了地上。 萧野睨了一眼那把紫金雁翎刀,下一刻便松手扔在了地上,如同丢弃一件垃圾。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容月,仿佛神明俯视着蝼蚁:“我的手下,竟会出了你这种逃兵。” 说罢,他便独自朝山上的方向走去,仿佛再也懒得多看她一眼。 容月痴痴的坐在地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里一直默念着:“逃兵……逃兵……” 萧野,分明是你毁灭了我,如今我向你讨个说法,你却口口声声说我是“逃兵”? 萧野那冷漠之中透着厌恶的眼神,当真是把容月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浇灭。 这就是曾经被自己奉为信仰的人,也是亲手摧毁自己信仰的那个人。 呵,萧野。 第76章 童年噩梦 十年前 容月出生在西穹西南部沿海的一个小渔村,父亲是朴实渔民,手巧的母亲则会用贝壳做一些饰品去临近的镇上售卖以贴补家用。 那时的容月还是个开朗爱笑的女孩子,在海边和小伙伴们拾贝壳、踩浪花、看父亲捕鱼织网,便是她平凡而快乐的童年。每天早晨在海浪声中醒来,睡眼惺忪的她会看到炉灶上母亲做的早饭在噗噗的冒着热气,海风拂在她小麦色的脸颊上,带着咸咸的味道,一家人虽不算富裕,却十分美满幸福。她一直坚信她们一家三口会永远过着这样安逸美好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一群强盗无情的刀枪终止了容月一家幸福的生活。 容月永远也忘记不了那一夜,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伙强盗闯进渔村,夜晚村庄的宁静被厮杀声和抢夺声打破。容月的母亲惊恐的抱紧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容月,她的父亲将窗户打开一条小缝,侧身凑上去看向外面,村庄此刻失去了它原本宁静的模样:那些反抗的村民尽数被强盗们屠杀,甚至来不及呼救,刀刃划过皮肉的声音清晰的传进耳中,地上到处都是鲜血和尸体,外围一些已被洗劫过的家户燃起了熊熊的烈火,在火光的映照下,容月的父亲看到那群陌生而狰狞的面孔正向自己家的方向迫近... 容月的父亲看着妻女,拿起立在门旁的长鱼叉,转头对妻子说:“孩子他娘,你带月儿躲到床底下去。” 容月的母亲看到丈夫这决绝的表情,什么话也没有说,将容月抱到床底,“月儿,在床底藏好,千万不要出声!”然后她回头同样拿起一把鱼叉,坚定的走到丈夫身边。 容月的父亲太了解妻子的性格,于是没有再阻止,握紧了她的手。 “爹,娘,不要丢下月儿...”容月钻出床底,眼泪汪汪的看着父亲和母亲。 看着如此年幼柔弱的女儿,容月的母亲再也忍不住,冲上去抱住容月哭了起来,“答应母亲,一会不论发生什么,都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容月的父亲上前拉开妻子,把容月重新抱回床底,“孩子,捂住眼睛!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爹,娘……”容月依然探头出来。 “快进去!”一向温柔的母亲突然厉声对容月命令道,接着立刻转过头去,她知道如果再多看女儿一眼她就会不顾一切的去抱住她。 这时,门被踹开,几名强盗闯进屋内,容月的父母叫骂着反抗,可他们又如何是这些带着刀枪的强盗的对手?很快,就被强盗用刺刀捅入胸口,倒在了地上。 容月在床底眼睁睁的看着父母倒在了血泊中,她颤抖的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惊叫出声来。 强盗们在翻过容月家各处之后,拿着一些值钱的东西准备离开,并没有发现容月。然而当强盗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容月的腿不小心碰到了床脚,强盗立即停下了脚步,“床底有人!” 强盗拿起刺刀慢慢走向床的位置,恐惧的容月绝望的闭上了双眼,“爹,娘,女儿来陪你们了。” 然而就在那些强盗的脚步离床只有咫尺的距离之时,他们却突然惨叫起来,接着便一个个的倒在了地上。容月被他们的叫声惊得睁开眼,发现似乎有另一伙人闯进了屋子,转眼间那些强盗已经全部被杀死。 这时,床也被掀开,容月惊恐的坐起来看着眼前这些士兵穿着的人。 一个头领模样的人伸出手对容月说:“小姑娘,别怕,我们是西穹的军队。”男子低沉的声音让容月感到信任,她颤巍巍的伸出手,被男子拉起。 “你在这不要乱跑,我们去救剩下的村民。”说罢男子转身跟着士兵们出去。 看着曾经温馨的家现已满屋狼藉、面目全非,疼爱自己的父母如今已是冰冷的尸体,容月终于大声哭了起来,“爹,娘,今后女儿要如何一个人活下去?”不知哭了多久,绝望的容月拿起父亲手中的那把鱼叉,对着自己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然而当她刚准备用力插向自己的心脏时,手中的鱼叉被人打掉了。 她错愕的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子,便是之前救了自己的那名首领。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父母拼了性命护着你,如今你却要轻生?” “爹娘都已不在,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容月说着又哭了起来。 “听着,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以后足以保护任何自己珍视的人或物,而不是选择懦弱的死去。” 听到这里,容月停止了哭泣,怯生生的盯着男子,“我可以吗……像你一样?” “当然,不过在那之前你至少要活下来,甚至等你长大了,还可以参军。” “好。”容月擦干了脸上的泪,捏紧拳头,心中默默想:“我会把自己变得强大!” “报告将军!所有强盗已经全部被擒住杀死,剩下的村民获救。”一名士兵跑来向头领报告。 “好,我知道了。”男子看到容月放弃了轻生的想法,放心的转身离开。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容月怯生生对男子的背影问道。 第34节 “萧野。” 后来容月被生还的一家村民收养,从村民的口中得知,原来那晚萧野带兵打仗归来,正好经过渔村,发现村里嘈杂纷乱,似有尖叫声,于是靠近渔村,才发现有强盗闯入这里,便立即带兵进村收拾强盗,解救村民。 曾经天真活泼的容月一夜之间变得沉默寡言,村民们看到这般的她都很心疼,然而他们也明白无论他们如何关心这孩子,也代替不了她的爹和娘,只能暗暗叹气:他们这些成年人在回想起那场噩梦时,尚且近乎窒息,何况她亲眼看着父母被人杀死,叫她一个孩子如何承受这般痛苦和恐惧? 四年后的一个晚上,她换上了一身男装,头发以一根束带高高绑起,男子打扮的她更显精神干练,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她早已生疏的笑容。 “这一天到了。” 第77章 只想靠近你 第二日天还未亮,容月便离开了渔村,没有带上任何行囊。 四年来,除了对父母深深的思念,还有个身影始终印在她的心中,那个有肤色黝深、魁梧健硕的男子,那个救了她并给了她生的希望的男子。 容月没有直接去找萧野,四年了,他怕是早就忘记自己了吧,何况,她想要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的靠近他,。 她来到了西穹泫音城新兵招募营,但由于她是女子,便被拒之门外。容月不服,三天连续来招兵营恳求入兵,那士官被她弄的没办法便道:“罢了,你与这营中男子比试一场,若能赢下,我便破例许你入伍。” 大家都等着看好戏,没有人相信这女孩子会赢,哪怕她挑选一名最瘦弱的男兵。 然而比试的结果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容月并没有选择新兵,且对手可以说是高大健壮,与她形成鲜明的对比。 然而没过多久,容月便凭借着灵巧敏捷的身手将那个大块头击败,四下皆是一愣,后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 就这样,容月入伍成为一名新兵。然而还是因为她女子的身份,起初她被安排了后勤营。 她每天一早都会在做完自己分内之事后,在士兵们训练的营旁偷看,悄悄的与他们一起练。一次,一名校尉注意到她,允了她每天在营中与其他人一同训练。很快,容月惊人的毅力和多次试练中出色的表现再一次引起了那校尉的注意,虽然她是女兵,却没有输给男兵分毫,甚至更胜。 彼时,西穹即将组建的一支精英兵队在各兵营招募,每一处的新兵营只有一个名额,由负责的校尉推荐人选。 容月被这位校尉推荐给了上头,当时有很多士兵不服气为何一个女人居然可以去选拔精英,甚至渐渐开始有传言容月根本和那校尉有染。 这些被推荐给精英军队的人并不代表他们成为了其中的一员,他们将要接受两年的秘密训练,一百个人最后只有十人能够进入精英部队,其他将会全部被淘汰回原本的军队。 进入精英部队选拔训练的人除了各部的精英就是那些贵族出身,容月不仅一点背景都没有,还是个女子,还未进行选拔就已被嘲笑:“女子能入伍已是难得,还想成为精英部队的一份子?当真是不自量力!”容月并不管别人如何说,只是一心准备着即将到来的训练。 “这样,我就又离你进了一步吧。” 训练开始后不过三日,已经有十多人主动放弃,要知道这训练根本不是常人可以受得的:每天士兵们只能歇息三个时辰,其余的时间都在进行着各种高强度训练,负重跑山路、暴晒训练、耐严寒训练、侦查训练、武器暗器运用以及各种实战演练....渐渐地,容月发现自己的体能也开始跟不上,可每到放弃的边缘她耳边你都会回想起萧野当年对自己说的话:“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强大到以后足以保护任何自己珍视的人和物......”她便会咬牙坚持下来。 转眼间两年就快过去,此时选拔部队里只剩下二十人,包括容月,这时当年看不起他的人都不再质疑,人人都道她是个奇迹。 在最终的选拔比试之中,这二十个人将在一个山谷中进行生存考验:身上不带任何工具和食物,到山谷中心寻找到西穹军旗并找到山谷出口的营地。而这个测验真正可怕的地方是,军旗只有十面,没有拿到军旗的人将会被处死,这意味着将有一半的人拿不到军旗,他们将要在山谷中进行争夺甚至互相残杀,因为不对别人残忍,迎接自己的就只有死亡。 由于这项测试非常残酷,所以士兵们被允许提前放弃,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谁都不会轻易半途而废,于是第二天清晨,二十个人全部被蒙眼带进了山谷。 进入山谷后,容月寻找军旗的过程便无需赘述,她凭借着平时训练时的经验和技巧,镇定的在山谷中寻找她需要去的位置,没有带食物,便饮溪水,生食蛇肉,这些于她早已习惯。 终于,在山谷走了一天一夜后,她找到了军旗,这似乎比想象中的容易。但在她带回军旗寻找山谷出口的时候,突然有一人从一旁冲了出来,二话不说便开始抢夺军旗,容月早已做好准备,敏捷的闪过身开始与这两人搏斗,他们都没有带武器,两人徒手肉搏,一拳拳生硬的打她身上,她同时还以更重的一拳,容月一心想要得到最终的资格,此时已经打红了眼,她太阳穴青筋暴起,大吼着与那人拼死搏斗,最后顺手拿起一块大石向那人头顶砸去,数秒后那人头顶溢出鲜血,倒在了地上。 看到昔日一起训练的兵友如今死在自己手下,容月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上,心中产生了深深地负罪感。 可是想起了当年父母惨死的样子,以及萧野对自己说过的话,她便又狠下心来,“我要变得更强大,我一定要拿到这个资格。”她便拾起军旗继续寻找出口。 后来又有几名前来抢夺军旗的士兵全部死在了容月手下,这残忍的厮杀已经令容月麻木,她凭靠着仅存的一点点意识找到了出口的营地,听到一个人的声音说:“恭喜你,通过考验。”随后她就昏倒过去。 休息了五日,已成为精英部队一员的容月很快被派去参加第一场暗杀行动,她与同伴三人出色的完成了任务,将目标杀死并取得机密。 归国后,为了嘉奖他们,皇上特命负责总领精英部队的将军根据他们每个人战斗的习惯特点赏赐他们每人一件武器。 容月对长刀的运用极其出色,在军中早已非常有名,于是她得到了一把用寒铁强熔铸造的青黑色紫金雁翎刀。 精英部队虽然是独特的一支存在,但隶属于萧野将军统领,这一日在营地之中,她紧张的等待着前来颁发赏赐的萧野。 第78章 倾慕之人 萧野将这把紫金雁翎刀捧与容月,而当他抬头迎上她的目光时,突然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思考片刻后男子恍然大悟,“你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终于,我凭靠自己的靠近了你,萧野将军。 容月从此成为西穹有名的女将,走上战场时,她的内心从未动摇,不屑道德束缚,无畏死亡恐惧。人人都道这个女子内心有着令人惊叹的坚毅和信念,自然,只有容月知道这份信念源于何处。几次出战,容月不仅出色的完成任务,甚至几次生擒敌方首领将士,得到部队首领和萧野多次赞赏。没过多久,容月便在同批的十名精英之中脱颖而出,军衔连升数级,成为从六品副尉。对于这些,她只是淡然的接受,她在乎的并不是这些所谓的荣耀。 当容月又一次晋升为正六品碧羽校尉,她除了依旧执行精英部队的任务外,同时被调进萧野手下,她不知道这是凑巧还是萧野的意思,想到能够经常看到他,心中便是无限的满足。 “很高兴,看到现在充满斗志的你。”萧野看着眼前竟真的成为军人的容月,颇为欣慰。 “现在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您给的,若不是您当初救了我,对我当头棒喝,阻止了我轻生的念头,我现在早已去见我死去的父母了。”容月在萧野面前不免有些拘谨。 萧野摇了摇头:“你的一切,都是你自己争取来的。”他拍拍她的肩膀道:“不过,我希望你明白,我并不会因为我与你的这份渊源而格外照顾你,更不会因为你是女子而放松对你的要求,相反,我会更加严厉,我希望你不会为选择从军而后悔。” 容月感受到肩上那宽厚的手掌的力度,缓缓抬起头,双手作揖高声道:“属下明白!” 萧野果然说到做到,容月刚进他的部队,便被安排了难度高于其他人数倍的任务和训练。其他人都以为萧野是见不惯容月女子的身份,故意整她,更有人揣测容月也许曾经得罪过萧野,才引来他这般刁难。 容月却甘之如饴,欣然执行着每一项任务。 一次与东昭正面的战争之中,容月见到了慕云漪。 彼时容月正和其他几名校尉在营帐中听从萧野的部署安排,突然帐帘被打开,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如风般走进来,这便是此次军队的副将,顺亲王慕霆之女慕云漪。容月和其他士官们给慕云漪让出一条道,向她作揖行礼,慕云漪摆摆手,并没有注意他们,从容月身边擦肩而过,径直走向铺着作战山地图的木桌旁,向作为总将的萧野行礼后便开始与他讨论作战计划。 容月暗自打量着眼前的慕云漪:骄傲、明艳,声音清脆而自信。 “你这一切的不凡都源自于你那出身吧,战场上你又如何呢?”颇有些怀疑和不屑。 战斗开始后,容月高呼西穹万岁冲入战场最前方。她手中的雁翎刀仿佛与她合为一体,阳光下闪着墨绿色光芒,释放着非凡的煞气。顷刻间数名敌人已经死在她的刀下,喘息间她抬头寻找那有几分盛气凌人的女将身影。 然而在人群中找到慕云漪后,容月将之前对于这个女子的所有质疑全部推翻,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慕云漪会被军中人人尊敬,如此年轻就已是从四品赤羽郎将——慕云漪灵活敏捷的瞬步于各个敌人之间,刹那间在敌人们身上几乎相同的位置上留下致命的伤口,干脆利落,片刻后才鲜血四溢,与她高束的长发以及那残忍凌厉的眼神构起一幅让人颤抖的画面。那双名为“弑月”的匕首在她手中如同一件艺术品,简直叹为观止。 这时又有数十名敌军向慕云漪围过去,只见她毫无惧色,勾起嘴角,用弑月斩杀几人的同时,抬手甩出数枚梅花针直刺敌人喉管,周围的熙昭士兵全被她击退,然而在她停下时,身后一名东昭将领忽然以长剑对准慕云漪。 容月见状迅速打退周围的敌军,纵身一跃至慕云漪身旁,抡起大刀腾空而起横向一劈,肉眼看得到的剑气将那名东昭将领穿透,吐血抽搐而亡。 “谢了!”慕云漪对容月一笑,立刻又转身去击杀其他敌人。 这场战役自然是西穹军大获全胜。 在容月收拾行装准备跟随部队回去时,慕云漪走到了她身边。 “你就是容月?” “是的,郎将大人。” “很好。”慕云漪投以欣赏的目光,“过几天我们会再见面的。”说罢她便转身离去。 回到赤穹后,容月以为慕云漪只是随口说说,并未当真,每天依旧继续着她的训练。 一天清晨,有人在背后拍了容月一下,她回头一看居然是慕云漪。 “郎将大人。”容月忙行了军礼。 慕云漪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如此拘束,“私下里叫我云漪就好,此刻可得空与我聊聊?” 对于她这般平易近人,容月倒是有些出乎意料,答应之后便走在她的身边。 “你入伍多久了?” “三年。” “真是不简单,你仿佛天生就为了战场而生一样。” “您过奖了,那日您在战场上的风姿才是令人折服。” “我讲话不喜欢拐弯抹角,我便直说了罢,上次在战场上见到你的身手之后,我很欣赏,希望你可以来我父亲麾下,父亲将会给你比现在更高的职位、更好的前途。”慕云漪微笑的看着容月。 “我很感谢您对我的肯定和欣赏,只不过……我还是想留在我现在的部队。”没有半分犹豫,容月干脆的拒绝了慕云漪。 慕云漪不可置信的看着容月,当时的慕霆,纵使不再是太子,但也是威震四方的顺亲王,不知道有多少人用尽一切办法想进入他的麾下,皆被拒之门外,如今慕云漪主动来邀请容月,甚至给予她如此诱人的承诺,容月却拒绝了。 慕云漪并不气恼,只是问道:“我可以知道原因吗,莫非……你倾慕之人在这个部队?” 第79章 毁灭之战 容月默默不语:倾慕?我对他的感情是这样吗?……我只知道他低沉的声音会让自己不由自主的去信任,每天看到他,哪怕是紧绷严肃的脸,都会很安心。他的一言一行在自己眼中是如此的神圣,所谓爱慕,大抵便是如此吧。 看着容月的反应,慕云漪心下已有了思量,“我尊重你的选择,反正这并不会影响我们成为好友,对吗?”慕云漪真诚的看着容月。 “谢过郎将大人。” “既是朋友,怎的还唤我大人,私下里不用如此见外。容月,那次在战场上的你,我就知道我遇见知音了,谁说战场和军队只是男人的专属?我便是要让他们知道女子从不是男人的附庸品。” 此后,慕云漪经常找容月切磋,平时练就的默契使两人成为战场上极佳的拍档,慕云漪的迅捷阴狠配合容月的凶猛强势,在她们共同出现的每一场战役中都所向披靡。 私底下两人也成为了交心的好友,只是容月从没有向慕云漪透露过自己心中的他到底是何人。 一次,容月看到慕云漪若有所思的握着一块锦布发呆,便问她怎么了。 “阿月,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没有料到慕云漪会突然这么问,容月思考良久,想起萧野,下意识说道:“想要每天都看到他吧。” 慕云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不再出声。 是爱上了那方锦布的主人吗?从前容月一直认为慕云漪这辈子只会把心放在家族与西穹荣耀之上,不想她竟也会动情?此刻的慕云漪,眼里不再是往日的凌人,情与爱,果真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吗? 平时容月与萧野的交流并不多,基本都是在发布命令和汇报之时才会有些许对话,而容月亦严格恪守着上级与下级的本分。但容月却依然觉得那时是自从父母去世之后自己过得最开心的日子。 她对萧野的每句话,每个指令都深信不疑,直到南苍之战…… 彼时已成为萧野手下得力干将的容月,跟着前去南苍替换慕霆成为主帅的萧野出战。出战前一晚,容月精心的擦拭着那把当初从他手上接过来的紫金雁翎刀,期待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与他并肩作战。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等待着她的却是一场毁灭。 旭日东升,晨辉下的雁翎刀被镀上一层金色,更透出一股逼人的锐气,如同此刻充满斗志的容月。她此次跟随萧野去往南苍的战场,路上她的耳边一直回响着出发前在泫音城城门下,皇上的最后一句话:“战士们,请铭记,此次出战并非是去毁灭南苍,我们要把西穹的意志播撒到每一块土地!” 是的,我要为他而战,为了西穹而战! 接替慕霆之后,容月带部队从侧面进宫,配合萧野正面的部队从两面夹击,欲拿下南苍主城。 这一日,容月带兵清剿城郊一座村庄,然而到达村庄正欲冲进去与敌军作战之时,容月却愣住了,村庄中的所谓敌军全部是重伤的南苍士兵,这些士兵中居然有很大部队都是看起来十分年轻,估么着十几岁上下,他们身上裹着沾着血的绷带,拿着并不合手的兵器艰难的站着,但眼中却没有一丝畏惧,他们等待着与容月部队的交战,或者说等待着死亡。 要消灭这样的余军,对于容月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但她却迟疑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对于萧野的命令产生了怀疑:既然只是要取代南苍的政权,那现在何必这样赶尽杀绝?对付这些几乎没有反抗能力的敌军,并不是容月心中光荣的战斗。可探子不可能没有把这里的情况告诉萧野,他却依然下达了这样的命令,那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做...... 第35节 做了短暂的挣扎之后,容月最终还是选择执行命令。她做了个手势,提起紫金雁翎刀,带领部队冲向了村庄。 结果不用多说,村庄中的敌军无人生还。 回去的路上,容月回想起死在自己刀下的那几名脸上稚气未脱的士兵,这个年龄,本该天真无邪,一家人共享天伦,如今却被逼的走上了战场。 这是战争的意义吗?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军人意志就该是这样吗...... 终于,容月对萧野讲出了心中的疑惑。 “将军,我们是不是偏离了轨道,到现在,这已经不像是一场公平的战争了,更像是...” “什么?” “我们根本是在屠杀和毁灭。” 闻言,萧野的神情肃穆,一向在自己身边顺从寡言的容月如今却提出了这样的质疑。 “容月,士兵的天职是什么?” “服从命令。” “很好,所以你需要按照上级的命令去执行任务就好,其他的事情不是你该考虑的。”萧野的语气中不无斥责。 “是...那么,属下告退。”容月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当她转身将要走出营帐的时候,却又被叫住了。 “容月,记住,战争从没有公平一说,胜者为王,弱肉强食。若你做不到心安理得,只需记得你是西穹的战士。”萧野的语调降了下来。 这番话如同一剂安心药,容月内心的一切疑虑统统消失。 只为你眼底的这一丝温情,我今后不再会对你的命令产生任何怀疑。 两天后,容月领命带队从西面进攻南苍主城,接应萧野带领的从正北进攻的主力部队。 当经过一座寺庙时,容月远远看到有敌军逃了进去,便带着部队冲了进去。很快地解决了这些人之后,她便带着部队准备继续进攻。然而在将要踏出寺庙时,她却发现已经被一大批南苍反抗军包围了,人数之多不在容月部队之下。 容月脸上毫无惧色,眼中笼罩一层寒光,大喝一声便和士兵们冲上去与敌军厮杀。她手挥紫金雁翎刀,迅捷而凶猛,一道道骇人的煞气直逼试图靠近容月的人,顷刻间多名敌人已死在容月的刀下。 容月迈过脚下的尸体,逼向其余的敌人。 第80章 雁翎复生 可容月却发现包围这座寺庙的敌军越来越多,更令她不安的是她在那些持续来支援的敌军中看到了东昭士兵着装。 “东昭的援军这么快已经到了吗?”容月心下暗叫不好,如此一来就棘手了,自己很可能无法按照计划及时与萧野的部队会合了。 容月不得不另想对策:尽管不断有人死在她的刀刃之下,但面对着越来越多的敌军,她意识到硬抗显然是不行了,况且自己的体力也在逐渐下降,只怕撑不了多久了......可此时的寺庙几乎已被东昭和南苍的士兵团团包围,逃跑亦是不可行。 最终,容月发出了西穹的信号烟弹,以求大部队前来支援。 这里距离南苍主城已经不远了,萧野的部队应该就在附近,容月硬撑着继续与不断涌上的敌人拼杀,心中笃定:他一定会很快就会来了。 的确,容月很快得到了西穹军的回应,然而容月没有想到的是,回应她的却是不分敌友的火炮、火弹,这些火器攻击的密集程度,几乎是毁灭、压倒性的。 彼时众人皆来不及反应,一道道火光闪过,紧接着不断有人被四面八方投掷飞来的火弹和火炮击中、灼烧,寺庙中顷刻间被厮杀声和痛苦的哀嚎声占据,天空中继续不断地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有士兵试图冲出寺庙,却在闯出去的一刻便被点燃的弓箭射中倒地。 寺庙中的所有人这才意识到,他们被包围了。 “嘭!嘭!” 接连的两束火光飞来,容月立即向一旁翻过躲避,火弹的零星火苗划过她的皮肤,即刻她便真切的感到了灼烧的疼痛。 “嘭!嘭嘭……” 又是一阵密集的攻击,周围的物体全部被炸裂震飞,房屋亦开始坍塌,避无可避的容月终是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已经平静下来时,容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极度虚弱的她艰难的搬开身上被压着的石块和木板,她环顾周围,原本神圣的寺庙已经变为废墟,几个被集中攻击的地点还滚着浓浓的黑烟,空气中弥漫着无法形容的熏鼻气体,所有的士兵,不论东昭、南苍还是西穹,都已经成为一具具尸体,身上裸露的外面的皮肤已经被灼烧的异常慎人。 低头看看自己,浑身是血,手臂和小腿也已被灼伤。 可容月却一直试图逃避着这残酷的现实,“或者他有特殊的原因,他.......一定会来救我的。”她自言自语的为萧野辩解,而自己的语气却已是不自知的迟疑,她心里根本就无比清晰,西穹的军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部队就在寺庙里面。 她用尽全力的站起来想要去找萧野的部队,然而这时她却看到天空中燃起了黑色的信号弹,这个颜色的信号弹是只有征南大将军才可以发出的撤退信号。 撤退...... “嗡!”容月的头突然炸裂般,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就这样,我被抛弃了吗……” 无论之前遭受了怎样的攻击、如何的疼痛,她都仍旧可以撑着那一口气,然而在这一瞬间,容月才觉得自己的世界已是分崩离析。 萧野,当我的部队陷入了绝境,你的选择是放弃我们,是啊,多么简单,火弹和火炮就可以把一切都解决,呵,真不愧是西穹最高效的将军啊。 那晚你对我说战争中总会有牺牲,你指的就是我吧。 为什么,你当年给了我希望,如今却又亲手毁了我的希望,为什么... “锵!”紫金雁翎刀被容月猛力折断,那一瞬间眼泪终于顺着她满是鲜血和灰土的脸庞淌了下来。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信仰吗……” 便是那一日,西穹退出了南苍的国境。 傍晚,带兵支援的苏彦恰好经过这间寺庙,看到周围有东昭士兵的尸体,他叹了口气决定进去看看,却不想走进去却看到了唯一存活的容月,颓然的坐在地上。 他当然认得容月,战场上也曾碰到过一次,的确是个厉害的角色。 可是西穹大军已经全部撤离了,她怎么还在这里,莫不是有何阴谋? 心有疑惑,苏彦手握焚阳,警惕的缓缓靠近容月。 “你居然还没有走。” 容月没有回答,也没有看苏彦,如果不是微颤的睫毛,她几乎与死人无异了。 当苏彦看到容月的眼神时,他的怀疑和猜忌就全部被打消了。 她的目光如同死水,那是无法伪装的绝望,仿佛失去了生命的重心,让苏彦竟也感同身受那种无言的悲伤。 “噗通!”容月倒在了地上。 苏彦上前扶住她,“容月!容月!” 用手试了试,容月尚有鼻息和脉搏,只是晕倒了。 环顾周围,明显爆炸的痕迹,而从爆炸点的残迹以及士兵尸体上严重的腐蚀迹象,不用想,必然是西穹的手段了。再瞧着容月手边折断的雁翎刀和她脸上的绝望,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苏彦已然心中有数。 突然间,苏彦心生恻隐,甚至有些可怜眼前的女子:自己以命效忠的国家却在关键时刻无情的放弃了自己。 西穹啊西穹,你究竟是个如何狠心的国度居然就这样抛弃了你的战士。 容月是个可敬的对手,如今又被她的国家抛弃,苏彦心下决定,自己绝不会见死不救。 晚上,苏彦悄悄带容月回到了自己的营帐,找来一名擅长医术的亲信为她治疗。 第二天容月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营帐内,她复闭上眼睛理了理自己的记忆与情绪,隐约回想起那簇黑色的撤退信号时,她猛然按着疼痛欲裂的头,停止了思绪。 撑着床沿坐起身来,这才看到不远处坐在木椅上睡着的苏彦,立即心生警戒,再次环顾周围,想来自己现下已是在东昭的营里。 这时听到动静的苏彦也睁开了眼睛:“你醒了。”说着,站起身靠近容月。 容月沙下意识的向后缩了一下身子,声音沙哑的说道:“为什么救我?” 第81章 皇后奚氏 “战争已经结束了不是吗,我只是救下一个伤心人。”苏彦耸耸肩倒了一杯水后走近容月。 “伤心人”……容月看着这个洞悉一切的男子,终是放下了戒备,接过他递来的水大口的喝了下去。 “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不知道。” “或者我可以帮助你,让你作为一名普通人安静的生活。”苏彦试探性的问道。 容月迟疑了,她并没有想过自己该何去何从,本想着一死了之便罢了,可是想起那个人,自己却心有不甘:我这些年的倾慕和信仰,究竟算什么? “过去的事情便让它过去罢,纵然你一时忘不掉,也总要先活下去再说。” “我真的……可以吗?” “有何不可?只要你相信我。对了,先把这身衣服换上,不然被别人看到就麻烦了,毕竟你的身份敏感。”苏彦丢给容月一套东昭士兵的衣服,“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说罢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苏彦停下来对身后的容月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还活着,包括慕云漪。” “谢谢。”容月心中当真是充满感激,感激他的信任,感激他的帮助,更要感激的是他的“不问不提”,自己当真是没有半分勇气再去回想那段噩梦了。 第二天容月装扮成东昭士兵跟着苏彦离开了南苍。 苏彦带容月来到了上陵城东北部的一个幽静美丽的小村庄,这里的村民曾经受过苏彦的恩惠,听到容月是苏彦的朋友,都热情的要照顾她。 “西穹的人应该不会想到你还活着甚至在东昭境内。你且安心住下吧,只是衣食住行会有些简陋。” “于我来说,这里已是天堂了。” 看着眼前的风景:小桥流水、绿柳红花,苏彦道:“如何,东昭很美吧,或者不久的将来,你很快就习惯这里,甚至有一天你可以为东昭……” “为东昭而战?苏彦,抱歉,虽然我已经不是西穹人了,但亦不会有为东昭出战的那一天。如今我不想参与任何的斗争之中,只想安稳过此余生罢了。”容月不经意的瞥了一眼放在床头的两半的紫金雁翎刀,“若你执意……我离开便是。” “你切莫误会,我不过是随口一说,我救你并非为了勉强你为东昭做什么。”苏彦连忙为自己的“鲁莽”解释,“如此我便先走了,有什么事情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谢。” 就这样,容月如同一个普通百姓般在东昭这个小村庄中生活了一年多,直到一个清晨,她看着手臂和小腿上的疤痕,又一次想起了让自己绝望到窒息的那一天,原以为自己可以随着时间慢慢淡忘一切,可原来自己终是不到,就算肌肤上的疤痕已经淡去,可心中的疤痕呢? 终于,她拿着折断的雁翎刀走出了村庄。 萧野,我会让你为我这些年可笑的执念付出代价。 “今儿个天气极好,我陪你出去走走可好?”慕云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慕修的伤终于养的差不多了。 慕修如何会拒绝,欣然点头其身便要与她出门。 “太阳再好终归是冷的,你啊,做什么穿得如此单薄就急匆匆的想出门。”慕云漪轻声嗔怪,从架子上扯过一建大氅为他披上,然后转到他的面前为他系上带子。 初晨稀薄的微光斜照进窗来,将慕云漪微动的睫毛染成了金色,光线中的尘埃肆意漂浮,仿佛时间凝固在了这一刻。 第36节 慕修默默地低头凝视着慕云漪,她蓦然抬头,错愕的目光接触到他眼底的温情,两人本就近在咫尺的距离此刻甚至可以感受到彼此温热的鼻息。 “嘭嘭嘭!” 这时门被扣响,“主子,属下有事禀报。” 是江哲,闻声两人立马尴尬的各自向后退了一小步。 “进来。” 见江哲进来,慕云漪低着头道:“我回房间去加件衣裳。”说罢便匆匆跑了出去。 回到房间关上门,透过铜镜慕云漪才发觉,自己的脸上竟是一片绯红,她双手抚上自己的脸,生怕有谁看到似的,回到里间,自言自语道:“我这是怎么了?” “你猜猜江哲前来禀报何事?”慕修和慕云漪走在上陵城的石板街上。 “关于西穹?” “不错,除了咱们的人、慕凌的人,还有一个人也在暗中调查王爷的下落。” “谁?”事关父亲,慕云漪无比的敏感。 “慕凌的皇后,奚氏。” “奚皇后?”慕云漪蹙起眉头。 “是,我的人调查时发现了很多伙人亦在调查王爷的事情,本以为他们都是同一伙的,经过确定,后来的那批人是奚皇后派来的,而且比起慕凌,她似乎更急切。” 虽说一个是西穹皇帝,一个是西穹皇后,但慕云漪也当即确定,他们两个必然是各自分开调查,因为她早就知道西穹宫中的那二位根本是貌合神离,百姓官员所看到的帝后伉俪不过是慕凌与奚氏做戏罢了。 “听安插在宫里的眼线来报,宫中如今最得宠的是沁妃,慕凌几乎日日宿在沁妃宫里不说,年后便要封她贵妃之位。”顿了顿,慕修又狐疑:“却也奇怪,自两年前沁妃入宫几乎就是专房之宠,可是子嗣上面她却至今没有什么动静。” “这慕凌啊,于子嗣上当真是无缘,虽然东昭那位皇帝也只有一位皇子,但那是因为他不纳妃嫔不扩充后宫,且太子东陵翊确是个贤能的储君,而慕凌呢,他后宫佳丽三千,到如今好好成年的也就只有奚皇后嫡出的慕嬴这一个皇子。”慕云漪鄙夷地摇了摇头,“只是这慕嬴实在难堪大任,整日只流连于女色酒肉,莫说立为储君了,当个守城之主怕都是祸害。” “是啊,虽说早些年也还是有妃嫔诞下过皇子的,只是那几个皇子皆不满三岁便夭折了,还有那三皇子因在娘胎里先天不足,如今已是十五的年纪却只有五岁孩童的心智,其余好好活下来的只有公主们,这一切……” “这一切绝非巧合。” 第82章 避子药方 “前些日子孟漓在给你配药时少了两味药,而这两味药比较特殊,带有毒性且极难寻得,他去了沣城,而在沣城的一间药铺里,寻到了药正欲离开,他见到一名年纪轻轻却气质不俗的女子径直走入了内堂。” “莫非这女子是西穹之人?”听着慕云漪突然提起此事,便联想到。 慕云漪赞许的点头继续:“见那女子神神秘秘,孟漓生了好奇,恰好那间药铺是熟人所开,暗中打探得知,那女子来自西穹宫中,而她所求的药方孟漓也看了,是一种暂时避子的方子,侍寝后服下便不会有孕,同时也不会被御医诊断出来。” “这......怪不得慕凌膝下皇嗣稀薄,他以为是天意吗?”慕修冷笑一声,“却不知身边之人无时不刻的在算计着他呢。” “是啊,在后宫之中谁有这手段和权力,一目了然。” “没有皇子,那太子之位非奚皇后之子莫属,那么早年间那些‘不慎’滑胎的妃子和夭亡的皇子,也必是她做的手脚了……”慕修说着,又心生狐疑:“奇怪却也奇在这里,奚皇后既然一心扶持慕嬴做太子,却又不曾对他精心培养呢?这奚皇后年年岁岁念经礼佛,根本不怎么管那慕嬴,才造成了慕嬴如今这帮荒淫无能、不学无术的模样。” “是了,不对慕嬴管教,也不对皇帝亲近讨好,若非年节大典,成日里只出入于佛堂之内,这个奚皇后真真叫人难以捉摸。” “或者她就是披着清心寡欲的外表欺瞒世人,暗地进行不可告人的计划,若非你我知道真相,否则诚难想象她是这般渴求权力、蛇蝎心肠之人”慕修感叹。 慕云漪回想着之前得到的有关奚皇后的消息,“宫中未必没有人发现,只是她每次动手隐蔽,难以让人发觉那些脏事与她有关,何况她的母家是奚氏阴川侯府,在朝中根基稳固,又有谁敢轻易去招惹。” “听闻前些时候皇帝让慕嬴跟着朝中老将去西南部巡视,意在历练他,却不想他才出了泫音城便开始沾花捻草,把皇帝布置的事情全然抛在脑后,皇帝听闻大发雷霆,而慕嬴呢,自恃自己是“准太子”,面对官员百姓嚣张跋扈,而回宫之后见到他父皇又是唯唯诺诺,当真是气性不足昏懦有余。” “于是慕凌也是看到这儿子实在不成器,所以这些年来广纳妃嫔,急于生下其他皇子,毕竟他自己亦是年岁渐长。” “有奚皇后在,他纳多少年轻妃嫔都无济于事。”慕云漪不屑地冷笑,“只是……奚皇后亦在暗中调查父王之时实有蹊跷,先叫咱们的人暗中盯着,切莫打草惊蛇。” 走着走着,慕修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对慕云漪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说罢神神秘秘的跑走。 慕云漪莫名的看着慕修的背影,不经意间撇见了不远处幻阙楼的牌匾。 思绪回到那一晚,苏彦护着楚婳,挡下了自己的刀刃…… 原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与他的一切,为何此刻想起还是钻心的痛?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慕修的手在慕云漪眼前晃了晃,她这才回过神来。 “没,没什么,你方才去哪里了?” 慕修笑着从大氅下现出手上的东西,将外头包着的纸摊开,“喏。” 慕云漪惊奇道:“烤番薯?” “是啊,我听碧滢说,你小时候住在宫中,太后娘娘虽极为宠爱你,但管教却也很严,你偶然间听到小太监讲述宫外之事十分向往,有一次便偷偷溜出宫去,回宫的时候还买了烤番薯,谁知还未来得及吃,便被太后娘娘发现了,不仅因私自出宫责罚了你,还把你带回来的烤番薯扔了,训斥你绝不可以吃市井上的东西。后来你虽伤心,但由于孝顺听话,后来便没有自己出过宫,也没有再买过这些市集小摊的吃食。” “碧滢这个丫头片子当真是什么事情都对你讲。”慕云漪摇摇头,看着热腾腾的烤番薯,想起了那些久远的记忆,不知皇祖母如今在宫中可还安好。 慕修将烘烤得流出蜜汁的番薯掰开,黄灿灿的薯肉冒着腾腾热气,他小心的剥下边上的薯皮,吹了几下然后递给慕云漪,“来,尝尝。” 慕云漪接了过来,小口咬下,冬日的初晨,这一口温热的软糯甜蜜当真是让人满足。 “真的好香,阿彦,你也快尝一尝!”慕云漪说着便把番薯递到慕修的面前。 慕修却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错愕不已,如遭惊雷。 并未意识到自己“失言”的慕云漪见慕修愣在那里,又将手中的番薯凑近他的口边。 慕修终是张口吃下,只是这番薯分明甜如糖蜜,此时的他却是味同嚼蜡。 ……你的心中终究被他占据吧,“阿彦”…… 将近晚膳时分,苏婥从一间点心铺采买出来,方欲上马车,不远处一个身影却让她怔在了原地。 能够刺痛苏婥眼睛的人还能有谁,正是那个曾带给她欢欣也带给他痛楚的司空少杨。自那次苏府外一别后,苏婥刻意避免着与司空少杨的碰面,如今算来,已经一个多月不曾见过他了。 这一个月来苏婥终日忙于帮衬母亲打理府中之事,让自己无暇去想关于他的任何事情,本以为那些伤痛总会慢慢消逝,怎料这一刻看到了他的背影,才知道关于他的一切早已埋入心底,并非轻易就可以抹去,稍一碰触,还是钻心的疼。 苏婥对身边的捧着一摞搞点盒子的檀儿道:“檀儿,你先回府,我有些事情要办,一会自己回府。” “哎,小姐,小姐!”檀儿追着苏婥走了几步,却因手上的盒子沉重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顾不得身后檀儿的呼唤,苏婥早已不由自主的快步跟上了司空少杨。 转过两条街后,司空少杨走进了一间气派的酒楼。 苏婥抬头看着酒楼的牌匾,“璟福居”。 第83章 第一舞姬 苏婥曾听说过这璟福居,与幻阙楼齐名,是上陵城最大的酒楼之一,而这两间酒楼除了各自拥有名厨镇店之外,各有侧重:幻阙楼以清雅的环境和不凡的茶酒为名,而璟福居则以奢华的内饰和绝伦的丝竹舞乐闻名。然而令璟福居近两年来名扬四海、势头更盛的原因则是被称为东昭第一舞姬的含烟每晚倾舞于此。 犹豫片刻,苏婥还是走了进去。她悄悄的找了个隐蔽又正好能看到司空少杨的角落坐了下来,打发走了店小二后她开始打量周围,这酒楼三层贯通,大堂内金碧辉煌自不必说,所有座位呈扇形围向中心的一个高台,想必那便是专为舞姬含烟搭建的台子。 含烟还未出现,台下已经座无虚席。在座之人多是衣着华丽高贵的男子,脸上皆是难以掩饰的欣然与期待,想来都是为了到此一睹含烟的风采。 含烟究竟如何动人?那么…..司空少杨呢,他也是来看她的么?想到这里苏婥心里一阵酸涩。 突然,大堂内的灯台烛火齐齐熄灭,只留中间高台上的两排高脚灯柱,宾客们嘈杂的交谈声也夏然而止,众人皆将目光投向台子深处,片刻后一个纤纤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几乎是同时,安静的大堂重又沸腾起来,响起了震天的掌声与欢呼。 女子以藕粉色轻纱拂面,身着水红琵琶袖舞衣,手戴赤金镂空铃铛镯子,足下一双软底红莲缎鞋若隐若现,缓缓走向舞台前,微微行了一礼,随着渐渐响起的丝竹之声翩翩起舞。 “这就是传说中的第一舞姬,果真名不虚传!” 舞台上的含烟舞姿曼妙,柔若无骨,一颦一笑,尽态极妍,虽以轻纱拂面,一对明眸已足够勾人心魄,那恰到好处的神秘感更加令人无限遐想。见她眉宇间尽显娇媚,而舞姿却又透出骨子中的清高和微妙的距离感,让人无法轻视她。 难怪,她会引得无数男子倾倒于此,就连同为女子的苏婥也不禁感叹。 说起这含烟,坊间有无数传闻,但大多是追捧者的吹嘘捏造,并不可信。但此人确实是个奇女子,不仅舞艺超群,且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虽出身风尘,却并不是个随便轻浮的女子,曾有不计其数的贵族商贾想高价邀她饮酒进膳,都被一一拒绝,送给她那些个价值不菲的物件儿礼品也全部被她退了回去。 来看她表演的大多都是名门有礼之士,懂得远观之妙,从不会强迫她,加之这璟福居背景颇深,所以并没有人敢乱来,也正因为如此,她的神秘就更令人趋之若鹜,甚至越来越多的外邦之人慕名远道而来,只为一睹传说中的女神风姿。 苏婥偷偷瞥了一眼司空少杨,发现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满脸兴奋、目不转睛的盯着含烟,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很快桌上的酒杯与酒瓶空了,店小二很快又为他添上一坛新酒。 “是有心事吗?”苏婥再无心情欣赏台上美人的风姿,默默地看着那个她日夜思念的身影。 两曲舞毕,含烟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的宾客们一脸意犹未尽的继续高喊着:“含烟!含烟!含烟!” 含烟没有半分留恋的转身走下了台子,任身后的欢呼声与掌声此起彼伏。 璟福居掌柜的走上了台对众人道:“各位客官,今天含烟小姐的舞蹈到此结束,请各位继续享用酒菜,若您没欣赏够啊……我们璟福居明晚继续等候您!” 对于常来看含烟的人来说,早已习惯,她每晚只舞两曲,绝不多舞半分。于是之前涌到舞台前的看客们陆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继续饮酒,或与邻近之人谈论刚才的无双舞姿。 看一看司空少杨,他依然旁若无人的饮酒,此时的他面上看来已然有些微醺,动作也有些缓慢。 表演结束后不久,月色渐浓,大多宾客们离开,司空少杨却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堂小二已经为他上了不下五六坛酒,新的酒坛又被端了上来。 苏婥不忍,正欲上前阻止他莫要再喝,未等起身却看到一名女子从后台走出一名女子,细细一看,那女子正是含烟,此时已经揭下面纱的她缓缓走向司空少杨,苏婥盯着含烟,她面纱下的容颜更是令人惊艳,说她是绝色尤物真真一点不为过。 含烟在司空少杨身边轻轻坐下,拿开了他手中的酒杯细声道:“别喝了,你今晚已经喝的太多了。” 听着语气,绝非是陌生人该有的语调和用词,倒似几分熟络,莫非他们早就认识? 想到这里,苏婥下意识的攥紧了手。 司空少杨缓缓抬起头看着咫尺之间的含烟,突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下一刻竟强硬的吻了下去。 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苏婥,内心瞬间如同跌进了冰渊深处,她死死的咬住嘴唇,不让眼泪夺眶而出,她艰难地支撑着僵硬的身子站起后,转身不顾一切的跑出璟福居,跌跌撞撞甚至碰倒了两个座椅也全然没有意识到,她只想快点逃离那里,再多看哪怕一眼,自己都会崩溃。 却说璟福居内,方才当含烟被拥住的那一刻,她本对司空少杨的举动非常惊讶,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然而她却没有挣开,也没有抵触。直到司空少杨吻上来时,她抛开了一切犹豫,同样拥紧了司空少杨,接受着他带着浓浓酒气的唇间的温柔...... 曾经,含烟还是个普普通通的舞姬时,每天在酒楼与其他舞姬一样,以舞艺赚取一点微薄的薪酬养活自己,但即便生活清苦,她也一直没有放纵自己。 一天,她舞毕正要随其他姐妹们退场,忽然被一个身形肥硕衣着富贵的客人拉住,“妞儿,今晚随大爷回府如何,爷我保证一晚上比你一个年头在这儿跳舞赚的都多,若你愿意,今后不必回这劳什子酒楼也罢!” 第84章 酒醉意乱 含烟努力的想挣开他的手,怯怯的说道:“您放尊重一些,我……我要走了。” “哟!你这个小娘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爷我看上你是你的荣幸,你却在这里装故作清高与谁看啊?”那个肥头油脸的男子被含烟拒绝,起了怒意,又是饮酒微醺,尽讲些粗言鄙语羞辱她,后来更是用力的抓住她的手腕。 含烟带着哭腔求那男子放过她,却只是让那男子对她更“有兴趣”,她向周围其他人投去求助的目光,然而众人皆是惧怕此人的权势地位,根本无人敢站出来帮她解围。 “啪!”就在含烟即将被这嚣张跋扈的中年男子强行带走的时候,他肥大的手掌被一把长枪重重的拍了一下,他吃痛的大叫一声松开了手,“奶奶的,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敢打老子,知不知道老子是谁啊?” 话音未落,男子又被一脚重重地踹翻在地。 第37节 男子挣扎的爬起来,愤怒的回过头来,“敢惹我宣义伯府,敢打我,竟是不要命了吗?” “哦?宣义伯?”司空少杨扬起眉角,饶有兴趣的看着这油腻的男子。 “我家爷是宣义伯府大公子!”那男子身边的随从仰起脸狐假虎威道,却在这时发现了什么一般,又缩了下去用胳膊肘杵了杵男子,“爷,你快看……” 男子顺着随从的手看去,只见司空少杨的腰间别着一个腰牌,瞪大了眼睛,登时被吓得面色发紫:“禁卫军统领……你……你是司空大人?” 司空少杨没有回应他,冷言反问:“堂堂宣义伯府大公子,居然出来欺负一个小姑娘?” “误会,统领大人,这都是误会啊!”那个扶着被踹得生痛的腰站起身来,拱手弓背赶忙赔笑脸。 “滚。”司空少杨丢出一个字,根本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那人带着他的随从连滚带爬的逃出了酒楼,司空少杨冷冷的扫视周围一圈,边上围着看热闹的人群也立马悻悻然散了开去。 “你无事吧?”司空少杨走到含烟身边。 “没事,小女子谢过统领大人……”含烟揉着被掐红的手腕,眼底含泪。 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含烟,司空少杨宫中不当值时便会到酒楼喝酒解闷,含烟会与他小酌几杯,偶尔也会为他一人弹上几曲琵琶。司空少杨见含烟爱极了舞蹈,便为她出钱,送她进了当时最着名的舞坊学艺,由于含烟天资极高,未至一年,她便脱颖而出,被璟福居选中,结果掌柜果然没有看走眼,没多久她就成为璟福居的台柱,再后来名气越来越大,一舞动八方,成了东昭第一舞姬。 成名之后更是不乏贵族公子哥儿追求含烟,但她却一一拒绝,司空少杨曾玩笑问她为何不择一好人家接受,若是不放心,他可以帮着去查查底细,而含烟却总是摇头笑笑。 在含烟的心中,早在司空少杨替她解围之时,就已倾心于他,但她明白虽然司空少杨并不嫌弃她出身风尘,但是他们的关系最多只能是知音罢了,因为司空少杨心中早有了别人,所以这么多年她一直偷偷把这份感情埋藏在心底。 “如今你终于肯接受我了吗?”含烟从回忆中剥离出来,用力的拥紧司空少杨,仿佛这么多年来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觉得更加幸福。 司空少杨依然紧紧抱着含烟,轻轻的对她说:“婥儿,我们再也不要......再也不要分开......” 靠在司空少杨胸膛上的含烟听见了这句话,面上黯然,即刻用力挣开了他的拥抱。 “我不是苏婥,我是含烟。”她从迷醉欢欣中清醒过来,声音也随之冷了下来。 司空少杨听到了这话,按着头使劲摇了摇,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将她错认成苏婥,甚至做了失礼之举,顿时他的酒意突然醒了一半。 “对不起含烟...我...我喝多了…...”司空少杨不知如何面对这尴尬地局面,立刻起身,脚步蹒跚地转身离开了璟福居。 看着司空少杨离开的背影,含烟的眼角一串泪水淌下。 “老天真是不公平呵,给我的幸福还不到一刻钟就被剥夺走。而她,苏婥,上天给了她那样荣耀高贵的家族,居然把司空少杨的爱全都给了她......” 走出酒楼,夜晚的冷风终于将司空少杨吹得清醒,想起刚才因醉酒误将含烟认成苏婥的举动,心觉十分愧疚,不知今后该如何面对含烟。 忽然转过一个街角,司空少杨看到了坐在不远处,路边一枚瘦小的身影。 “是……苏婥。”他绝不会认错,只是时间不早了,她怎会一个人在这儿? 只见苏婥肩膀微微颤抖,将头埋在双臂间,竟是在哭吗…... 司空少杨的心被绷紧,双手紧紧握成拳,下意识便要冲上去,可这时苏婥母亲姜氏对自己说过的话突然回响在自己脑中,如果自己现在过去,只会让她更放不下自己吧。 但是苏婥抽泣声在司空少杨的耳边越来越清晰,他根本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加之残存的酒意,混乱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到她身边去。 怎知尚未迈出几步,司空少杨却看到另一个身影已经跑到了苏婥身边,为她披上一件兔毛披风,之后安抚般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还好吗?可是有人欺负你?”男子掏出一方帕子。 苏婥眼睛红肿的摇了摇头,接过帕子擦拭满脸的泪痕。 “我去府上做客,苏夫人却说你一直未归家,我担心你,便和人一起出来寻你,终于在这里找到你了,天气已晚,我送你回府可好?”男子声调温柔,没有问及一句有关刚才发生的事情,尽管他已经闻到了苏婥身上染着的淡淡的酒味。 苏婥默默地点点头,站起身随男子向元锦巷走去。 司空少杨不放心,一路跟着,直到苏婥与男子回到苏府门口,他也在不远的墙边阴影处停了下来。 第85章 皇商陶氏 站在府门口焦急等待的苏夫人见到苏婥终于松了口气,拉过苏婥的手道:“婥儿,这么晚你去哪里了,莫不是要急死母亲吗?” “是婥儿不好,让母亲担心了。” “瞧这手冰的,檀儿,快扶小姐进屋去炭盆边上烘一烘!”姜氏见有外人在,也没有多问别的。 苏婥向男子拘了个礼后便由檀儿扶着进府去了。 “仲瑜啊,今日多亏你了,本是邀你来府上做客,却不想小女顽劣,最后倒成了叫你帮忙寻人了。” “伯母这是哪里的话,回来的路上得知,苏妹妹今日与友人有约,不好爽约,这才耽误了回来的时辰,还请夫人莫要怪罪苏妹妹的守约之举。”男子拱手作揖,“今日天色不早,小侄便不叨扰了,改日再行拜访。” “好,好,代我向你家老夫人问好。” “一定,夫人请留步,小侄便告辞了。”男子翻身进了马车。 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姜氏身边的方嬷嬷边扶她进屋,边问道:“夫人觉得小姐真的是与友人相约才未及时归府吗?” 姜氏不置可否:“不论是与不是,都无所谓,他这般说辞,是让咱们两下里都有个体面的台阶儿下。”姜氏说着,眼底划过赞许与欣慰,“仲瑜这孩子,当真不错……” 阴影中的司空少杨亦是看着远去的马车,他没有认出男子,却认得马车上的“陶”子标记。 “那是……陶氏。”再想起方才姜氏管那男子叫“仲瑜”,这边不会有错了,他是陶氏长子,陶仲瑜。 陶仲瑜出身东昭御封皇商陶氏,家族世代经商,盐粮、织染、陶器等皆有涉及,又因与皇室交好,所以东昭很多官营行业都由他的家族过手或进货,世代累积,可谓是富可敌国。 这就是苏夫人所谓的对家族的未来有所助益的人选吧。 那么苏婥,你会爱他吗? “看来姨母很急着让你们兄妹两个成婚啊,给小婥挑中的人选是......陶仲瑜?”因着叶阳皇后与苏夫人姜氏关系极为亲密,更胜亲姐妹一般,所以太子东陵翊向来管苏彦的母亲叫姨母。 “是了,近日来陶仲瑜来我们府上极是殷勤,这会子又接婥儿出去了。” “果然是姨母的眼光,说起这陶仲瑜的家世地位还和学识谈吐倒是配得上你妹妹。” “可是婥儿并不喜欢她,她心里只有…...哎,不提也罢,不提也罢。”苏彦想起了司空少杨,深深叹了口气。 “我原也以为少杨和小婥会成了的,可没想到......话说回来,最近少杨也是奇怪,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前儿个因为当值时心不在焉,还被父皇训斥了一番,我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肯说,你说说,这些年来几时见过他这般模样。” 苏彦耸耸肩表示也不知情,自那日自己在宫门外打了司空少杨之后,就没有再同他说过话,他并非不顾多年兄弟之情,也不是不知感情之事不可强求,只是看到妹妹伤心欲绝的样子实在是心痛不已。 “你和楚婳近来如何?”东陵翊话锋一转,颇有些幸灾乐祸的看着苏彦。 “哎,你明知道的,我对她什么都没有,可母亲却执意撮合我们两人,这不今儿晚又叫她来府中用膳了。”苏彦无奈,本想着去军中躲躲,可一想到之前因为多疑而误会了楚婳,跟容月试探楚婳未果,不免有些内疚,于是决定听从母亲的留在府中。 “姨母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依我看最后就算你再如何不同意,也是要妥协的,再者说这楚婳有何不好?你也是不小了,不若就与她欢欢喜喜的成婚,兄弟我定会备一份大礼的!” “你就莫要取笑我了,你自己还不是一样,皇后娘娘对你成婚一事也十分着急吧,听说已经着意帮你挑了好些储妃人选了。” “挑再多有什么用,千篇一律,都不是我喜欢的。” “怎么,听你这语气,莫不是你已经有心上人了?”苏彦瞧出点端倪。 “算是,也不算是吧。”东陵翊的目光一瞬间黯淡下来,“可我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甚至都没有看清她的容貌......” 苏彦看着陷入沉思的东陵翊,抑制住了心中的惊奇,只暗自感慨:看来每个人的感情之路都实非平顺,只是对于他们这种帝王贵族之后,“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当真是太难,太难了。 “今日我们这是去哪里?”苏婥勉强打起精神,问身边的陶仲瑜。 “去见毕舒大师,我知你一直想亲赏她的琴艺。” 毕舒是一名南苍国的箜篌琴师,箜篌技艺出神入化而名满天下,苏婥小时候曾有幸与母亲在南苍一个贵族府中亲眼见到毕舒本人及她的的琴艺,从此便十分崇拜她,多年来一直想再找机会欣赏她的琴技,却不想后来毕舒很少在外露面弹琴,行踪也是飘忽不定,多少人甚至是王公贵族花重金想要求她奏上一曲皆是没有回应,所以这么多年苏婥虽然念念不忘却几乎是放弃这个愿望了。苏婥有些不可思议:“你怎知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要了解一人并非难事,只要将她放在心上。”陶仲瑜从容浅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苏婥有些不自在的避开了他的目光,转移话题:“可毕舒大师已经多年不公开亮相弹奏了,连行踪都鲜有人知......我们这是要去出云城吗?” “自然没有那么远,放心跟我走吧,傍晚保证把你送回苏府。” 苏婥坐在马车上,出了上陵城后又经过半个多时辰的路程,他们来到了上陵城东南边的万空寺。 寺庙前停靠好马车,在门口小僧的带领下,苏婥与陶仲瑜被领到寺庙大殿东厢的一间禅房内。 走进禅房,正中间的一把金色凤头箜篌引起了苏婥的注意,那正是童年唯一一次见到毕舒时她所弹奏的传世之琴。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陶仲瑜看着苏婥盯着那把箜篌的目光中闪烁着难掩的期待,心中颇为得意。 “毕舒大师她……真的会来吗?” 第86章 奇怪的女孩 “姑娘可是在说我?”这时苏婥与陶仲瑜身后传来一女声,苏婥转身一看,那人竟真的是毕舒本人没错,纵然多年前只见过一面,但曾经弹奏箜篌时那悠然自若、娴静淡泊的身影与气质便深深地刻在脑海中,今日一见,竟与八年前无半点差别。 纵然惊喜于见到多所钦慕之人却没有忘记端着礼数,她走上前一步颔首拘了一礼道:“苏婥钦羡大师琴技,今日冒昧前来实在唐突,还请大师见谅,小女子这厢有礼。” 毕舒见苏婥如此,又看看苏婥身后的陶仲瑜,笑吟吟的拉过她的手:“快别这么拘谨,我摸你这指尖也有一层茧子,想来也是弹琴之人,却不知擅长何琴?” “小女子自幼略习得古筝,只是天资有限,残音杂调,实在难以入耳。”苏婥腼腆回道。 毕舒知她是自谦,摇头笑着道:“你这丫头,我方一见你便觉有缘,这些时日我于这万空寺小住,你若得空便来与我作伴,古筝我也懂些,你我可以切磋讨教,若你有兴趣,我更可教你箜篌。” 闻言,苏婥受宠若惊的看着毕舒,又转头看看陶仲瑜,仿佛不确定她有没有听错。要知道这毕舒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要听她弹奏一曲尚且及其困难,何况苏婥此刻竟然经她亲自邀苏婥前来与其谈论琴乐,这是多少琴师乐痴们梦寐以求的事情。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谢过大师。”陶仲瑜笑着碰碰苏婥。 “谢过毕舒大师,只要您不嫌弃苏婥吵扰,苏婥自是日日得空!” 傍晚从万空寺回上陵城时,坐在马车中的苏婥依旧沉浸在不久前毕舒独独为她弹奏的一曲《阳春白雪》中。 毕舒的琴音时而清脆明亮,晶莹如晨露,时而浑厚低沉,浓郁如晚霞,时而欲说还休,温存神秘,时而行云流水,恣意随性。和记忆中的旋律一模一样,甚至更胜从前。 “你原本与毕舒大师认识吗?” “倒也谈不上,我的姑母与毕舒大师师出同门,所以从小我便有机会跟着姑母常常见到毕舒大师。大师与万空寺方丈是多年挚友,近日她在寺里小住,悟禅静修,所以我便找到这个机会带你前来。” “仲瑜哥哥,谢谢。” “不必感到不安,能够为你做些什么,我开心的很。” 然而听到这句话,原本激动欢欣的苏婥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半月前母亲在一个老王妃的生辰宴上,将陶仲瑜引见给自己,之后几乎每天陶仲瑜都会来苏府“报到”,接送她去学堂,还会在她闷乏时带她去各处散心。 也许是想要快点忘记司空少杨,她并没有拒绝陶仲瑜的每一次邀约,尽管她十分清楚自己对陶仲瑜并无甚想法。 不错,陶仲瑜会因为苏婥说喜欢藕粉色,便将华裳阁里将所有粉色的衣裙全部买下来送她;也会因为在外用膳时苏婥的一句:“随便吃什么都好。”把一家店里所有的菜品都点上来让她品尝;他亦会毫不吝啬的对苏婥倾吐欣赏之情;会不动声色的去了解好苏婥的每一种喜好然后不经意的带给她惊喜。 他本该是每个女孩都向往的男子:俊朗翩翩、家世不俗、谈吐不凡,更难得的是对心仪之人的用心。可纵然如此,苏婥却始终不曾有半丝心动,她心中总会回想曾经司空少杨去边城救下自己的场景,在黯缈洲时他对自己的处处维护,以及收下自己绣的香囊时心中的悸动,那些才是苏婥所要的…… 或者说,她要的只是那个人而已,别人的任何举动,只怕再也无法令她感到半点欢愉。 第38节 连续数日的好天气,这一日的上陵城突然下起了雨,隆冬之中,雨水带来的是更加渗入骨子里的潮湿寒冷,路上的行人或裹紧身上的褂子大氅,或撑起油伞,脚下步伐更是匆匆。 慕云漪和慕修行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见雨水又开始落下,慕修立即摘下披风,上前遮在了慕云漪的头顶。 只觉头上罩下一片阴影,慕云漪便知是慕修的动作,她回头看着慕修浅笑,没有拒绝他,而是接过披风一角,拉他同入这披风之下。她突然发现,这么多年,原来自己早已经习惯了有他在身边。 这时,两人前方突然冲出一个女孩,那女孩似乎没有站稳,几乎就要向慕云漪的方向跌倒过来,还没等慕云漪做出反应,慕修已经先一步拉住了面前的那个女孩子,同时以身将慕云漪护在了后面。 未及女孩还没反应过来,慕修已经松开了手。女孩站稳后略整了整一角已经脏了的珊瑚色织锦披风,面对扶住自己的男子拱手感激道:“多谢义士相助!” 慕修没有理会眼前的女孩,转身看着慕云漪,确定她无碍,才回头道:“你差点撞到她。”清冷的声音夹杂着一丝不悦。 女孩似是没想到对方这般,惊愕的退了一步。 慕云漪上前拉了拉慕修,“不要吓到人家。”慕说罢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女孩:约么十四五的女孩生得一张娃娃脸,深栗色的头发高高束着双螺髻,额前的刘海被雨水打湿,一簇簇的反倒显得十分可爱,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与探究,此刻正忽闪忽闪得盯着慕修。 “走吧。”慕修开了口。 慕云漪闻言便收回了停留在女孩身上的目光,和慕修转身离去。 女孩却是一动不动的继续看着男子的背影。 “小姐,属下来迟。”这时有一黝黑健壮的劲装男子牵着马车来到女孩身边。 “无事。”女孩指着不远处两人的背影道:“阿权,去,帮我查查这两个人的来历,看起来,他们不像上陵城的人呢。” “是,属下这就去办。” 晚间戌时将过,慕云漪回到自己的隐月阁正欲更衣歇息,听到正厅传来一阵喧闹声,慕云漪走到门前,正想让碧滢到前头打听一番,便有府中下人来报,“公主,郑管事请您去正厅一趟。” 第87章 暗夜之箭 慕云漪知道若非大事,府中之事郑伯一向很少叨扰自己,自己更是乐的清闲,此番叫人请自己过去,应是大事。 碧滢为她整了整衣衫,披上大褂便出了门去。 二人未至正厅便已见其中灯火通明,方才的争执声此刻已经静了下来。 只见郑伯正擒着一男子在堂中,瞧着那人穿着不是府中的下人,慕云漪便问道:“郑伯,这么晚发生什么事了,这又是何人?” “公主,方才老奴到前院落锁,经过园子时听得草丛里私有声音,本想着是咱们府里哪个不知死活的在那做些偷鸡摸狗之事,便掌灯去看,凑近才发现根本不是咱们府中的人,谁知这人有些伸手,竟推开我跑了开去,奴才便大声呼叫,幸而后院的看护经过,一起抓了此人,绑进来问个清楚。”郑伯瞪着地上之人,“虽然天色已晚,可此人来历不明,老奴不敢自作定夺,便请了公主您来。” 能够进入府内潜藏这么久,必然是不简单,若非东昭皇后给自己着意安排的“护院”们身手非凡,只怕是擒不住此人,“你是谁?”慕云漪俯身靠近男子,反握匕首,用刀柄将男子的下巴抬了起来。 谁知看清楚男子的面容之后,慕云漪眼底登时一震,她当即掩下情绪,对郑管家道:“此人来路恐怕非同小可,我亲自审他,你们且先下去罢。” 郑管家却是不大放心:“公主,只您一人会不会……” “无妨,这人已经被你们五花大绑,若有什么,我再叫你们便是。” 郑管家也是知道公主本事的,她与其他那些娇滴滴的闺阁千金可不一样,是上过战场的人物,如此,他便领着一众仆从下去了。 “你是我顺亲王府的人。”慕云漪走上前去,靠近被绑住的男子。 这男子约么三十出头,穿着东昭的便装看着并无甚特别,但是慕云漪却一眼便认出,这是曾经父亲身边的一名卫兵,因当初常巡卫于父亲营外,所以她是有印象的。 “公主认得小人。”男子目光亮了起来。 “是,我记得你叫曾……” “小人曾傅。” “眼下这府中耳目众多,我不好为你松绑,只能委屈你了。”慕云漪若无其事的用余光扫了扫四周,看似只有两个人的厅堂,不知四周有多少只眼睛在盯着。 “无妨,无妨,能见到公主小人便是如愿了。”那卫兵也是机灵,知道慕云漪的意思,刻意压低了声音。 “父亲失踪后,你们这些贴身卫兵应该都被调去别的部队了,你怎的会出现在东昭,今日前来又是所为何事?” “将军失踪之后,小的一直有件事情想要禀告公主,奈何后来小人被调去了边部,而公主您也远走东昭,一直寻不得机会。如今将军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小人实在忧心,因此拼死也要来向公主讲出此事。” “你知道什么,快说与我。”听闻是有关父亲之事,慕云漪急切不已,尽管她心中对眼前突然出现的父亲的卫兵仍是心存疑虑,但是总要先听来再说。 “将军失踪的前一两天,有提起过一封信。” “信?!”慕云漪惊呼,竟然又是信!云铎清醒时曾两次提及这信,如今这卫兵竟也提起,看来父亲失踪一事,若能找到这信,必能寻得些许线索。 “你可知那信在哪里?” “那似乎是将军亲自写给公主您的......呃!......”话音未落,一只弩箭穿破了窗外的黑暗,直刺曾傅的心脏,丝毫不差,他眼中的光还未及黯淡下来,已经便倒在了地上。 “谁?!”慕云漪一个瞬步移至窗边,几乎是同时她听到了有人跃过园中草丛的沙沙声,只留下窗外一片漆黑,下一瞬窗外重归宁静,仿佛那只弩箭只是一个错觉。 “公主!公主!出什么事情了?”郑管家带着护院跑进堂内,见到了这一幕,“公主您可无恙?” “有刺客,封府!朝东边跑了。” 闻言,郑管家和一众人复又跑了出去,一时间公主府内灯火通明,嘈杂起来。 “有刺客!” “抓刺客啊!” 慕云漪转身回到曾傅身边,伸出双指探了探,他已经没了鼻息,而夺了他性命的也是一支再寻常不过的弩箭,并看不出什么奇特。 “发生了什么事?”慕修亦被异声惊动,冲到前厅便看一人倒在地上,上前看清那人模样后亦是震惊:“这……”他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说道:“从前王爷身边的曾傅?” “是,他来找我禀告父亲留下的书信一事,只是没想到还未说完就……” “动手的人往哪里跑了?”慕修起身。 “罢了…….那人身手极佳,此刻应已不在府内了。”慕云漪双目无神的看着曾傅身边那一滩鲜血,方才还活生生的人,此刻竟……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这座公主府里里外外有无数的眼线,这曾傅身为卫兵,机敏过人尚且被府内之人发觉,而这射杀之人竟然能够潜藏在暗处许久,连慕云漪都未察觉,出手又如此迅猛精准,究竟是什么人…… 折腾了整宿,郑管家带人搜遍了府内所有屋院角落,果然还是没有找到刺客的半点踪影。 后半夜,郑管家安排了数倍的人守夜轮班,其余的人则各自回屋休息。 慕修不放心,走到了隐月阁外面,却见慕云漪的房间漆黑一片,没有点灯,也没有动静。 慕修是知晓她的,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且与王爷有关,她不可能就这样安然睡去。 莫非她此刻不在屋内?慕修心惊,顾不得多想便冲了进去。 “云漪!” 闯进屋内,慕修看到有一人影蜷缩在床边。 借着外面廊下的灯火,慕修看到慕云漪紧抱着腿,将头埋在双膝内,肩头微微颤抖。 “云漪?” 慕云漪闻声缓缓抬起头,透过微光,慕修竟然在慕云漪眼中看到了她从未表露出过的神情,那是一丝…...恐惧与绝望? 第88章 一包粉末 “慕修,曾傅说起的那封信,应就是云铎曾提及的那封信,可是还没有说完就被窗外之人射杀了,我们好不容易来的线索又断了...”父亲失踪后,慕云漪变得极其敏感,而这次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希望,却在关键时刻又眼睁睁的看着曾傅被杀,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绝望与寒意,似乎在黑暗中一直有一只手,将她和父亲的距离越拉越远。 “慕修你告诉我,父亲他会不会根本已经......” “不会的,相信我,王爷一定还活着,有时候没有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 “没有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慕云漪痴痴地重复着慕修的话,仿佛无尽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慕修一同坐在地上,轻拍着慕云漪的后背,黑暗中一切回归宁静,两人再无多言。 …… 又一日,苏婥与陶仲瑜从万空寺归来,行至苏府门口,苏婥从马车上下来时,腰间的香囊不小心掉在了地上,一旁的陶仲瑜俯身拾起。 “这香囊极是别致,可是你自己绣的?”陶仲瑜拍了拍上头的灰尘交还给苏婥。 “是……是我自己绣的。”苏婥接过这香囊,不自主地想起了曾经送与司空少杨的那一枚香囊。 这两枚香囊是她一同绣的,只是她对司空少杨的心思怎可叫人随意看明了去,于是并未绣什么成双成对的图样——司空少杨那一枚是祥云仙鹤,而她的则是蝶穿彩霞,看起来无甚相关,但只有她知晓,这两片绣样她用的是一模一样的针脚绣法,选的也是同种布料。 只是如今,那香囊只怕早已被他丢弃了吧。 “苏婥妹妹?”陶仲瑜见苏婥出神,上前唤了她一声,“你怎么了?” “啊。没有,不过是有些疲累,苏婥失礼了。”苏婥回过神,后退了一步。 “明日还是同一时间,我来接你?” “仲瑜哥哥,这几日劳烦你了,明日起便不必麻烦了。” “哦?”陶仲瑜看着苏婥若有所思,很快便又从容道:“也好,往来万空寺舟车劳顿,你歇息几日也是好的。” “不,我的意思是说今后都……” “婥儿回来了!”姜氏这时迎出大门来。 苏婥收住了自己的话,暗自有些懊恼却是无可奈何,只能待到过些时候再与陶仲瑜讲明。 “仲瑜啊,这几日辛苦你了,快进府里来喝盏茶吧。” “天色不早了,小侄便不叨扰了,待改日再来府上拜访。” “也罢,那我便不留你了,只是你莫要哄我,定要常来才是。” “那是自然,自从上次吃了府上做的绣百合膏,小侄念念不忘,改日定要再来讨上一块才好。” “好好好,那我便叫膳房备好,等你来了便有的吃。”姜氏笑吟吟的看着这年轻得体的男子,又想起温柔娴静的楚婳,若能得此贤婿惠媳,那便真真是十全十美了…… 陶仲瑜在转过身离去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聪明如他,自然知晓苏婥方才原本是要说什么。 “苏婥,我总会让你接受我的。” 含烟这一晚舞毕,回到后面的厢房里休息,刚坐下还未及将面纱撩开,门便被推开了。 “含烟小姐。” 透过面前的铜镜,含烟发现来者竟是陶仲瑜。 “陶大少爷,这么晚了,不知您找我有何贵干?”含烟自是认得陶仲瑜的,这璟福居幕后的老板便是陶仲瑜,然而只有少数知道这酒楼姓“陶”的人,含烟便是其中之一。陶仲瑜平日在璟福居出面并不多,也从不亮明身份,所以含烟与他也无甚交集。 含烟并不好奇作为这酒楼老板的陶仲瑜如何能随意出入于酒楼后场内厢,亦不愿与其他人一般对陶仲瑜阿谀奉承,于是只端着礼数问候,便再无多言。 “你倾慕司空少杨。” 第39节 含烟原本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眉心微皱,她揣测着陶仲瑜如此问的涵义,片刻后恢复了往常淡淡的神情,“这……似乎与您无关呢。” “好好好,是个有个性的,若非我心中有了旁人,你定会引起我的注意。” 陶仲瑜语气中那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令含烟十分厌恶,仿佛天下万事万物都合该由他们任意挑选采摘,她冷冷地说:“有什么话请您直说,若不然,我便要休息了。” “我可以助你与司空少杨在一起。” “帮我还是合作?”含烟以手托腮,抬眼看向陶仲瑜,她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可以为陶仲瑜所用的,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方才提及的心上人应是……“你想要得到苏婥。” “真真是聪明的女子,既然你如此通透,我便也不说暗话了,你我合作,各取所需,如何?”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愿意跟你合作?他们两下里都有情意,我又何必愿意淌这趟浑水。”含烟漫不经心的摆弄着自己玉脂般的指甲。 “就凭你对司空少杨的爱,天下岂有甘心看着自己所爱之人与别人在一起的道理。”陶仲瑜勾起嘴角,目光锐利如荒野中的一匹狼。 含烟顿时停下了动作,陶仲瑜心中了然,逐渐靠近她,“如若不然,这么久你又为何拒绝了那么多好儿郎?” 看着镜中她绝美的容颜,陶仲瑜步步紧逼道:“难道你从来没有幻想过这张脸为他戴上凤冠喜帕的样子?” 含烟惊异的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是啊……她并非没有幻想过,若有一日能够嫁与司空少杨,哪怕不是正室,哪怕不可着正红嫁衣,哪怕没有八抬大轿…… 终于,含烟转过身,摘下了面纱,正色看向陶仲瑜,“我要怎么做?” 陶仲瑜心中暗笑:我便知道,稍有希望,你含烟不会不去争取司空少杨。 他从衣袖内摸出一小包东西放在了梳妆台上。 含烟打开了那小包东西,是极细的乳白色粉末,拿起凑近鼻子闻了闻,到底在风尘场所生存多年,她立马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 “你是要我......可纵然我得手,他至多只是因为负责而留我在身边,那又有何意义,我含烟宁可不要。” 第89章 秋露白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是日久生情,就算他一开始是因负责而收了你又如何?最后长久在他身边的人是你,还怕没有机会抓住他的心?” 听到这里,含烟脸上原本抗拒的神色稍稍褪去。 “话我就说这么多,要看着司空少杨与别人拜堂成亲,还是成为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全在于你一念之间。”陶仲瑜说罢便转身离开。 含烟看着那包白色粉末,想起与司空少杨为数不多的相处的日子,于自己来说那些时光奢侈而美好,若能与他朝朝暮暮在一起,管它什么情由,守它什么清高...... 终于,含烟拿起那包粉末,叠好后紧紧地握在了手心。 傍晚,司空少杨从宫中回来之后来到璟福居三楼一间靠里的雅房之中。近日来镇国公府千金将与陶家长子成婚的消息在上陵城里传的沸沸扬扬,功勋公爵之家与东昭首富陶氏的结合,自然成为人们的谈资。那长子陶仲瑜是正经嫡出,今后必是要继承家产的,若苏婥嫁去成为正妻,执掌中馈,泼天的金银富贵便是数也数不过来的。尽管商贾之家向来是被权贵们所轻视的,但是陶家为世代御封皇商,这地位更是两说。 司空少杨只觉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永远的夺去了,只是这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本想借酒浇愁,怎料许是窗外冷风的缘故,让司空少杨反而越来越清醒。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 寻着声音转过头去,却见含烟站在门口。 自那次自己醉酒把含烟当做是苏婥,司空少杨再也没有来过璟福居,他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含烟。今日也是因知道含烟每月这一日会休假,才独自前来喝酒,不想含烟居然还是出现了。 “呃,今日轮休,宫中不当值。”司空少杨尽量避免着语气中的尴尬,站起身明知故问道:“你今日不舞吗?” “你忘了,今日亦是我休息呢。”含烟不管司空少杨是真的忘记还是刻意避开自己,却是自然的走了进来。 “上次之事是我失礼了…...”思来想去司空少杨还是张了口。 “你说何事?我怎么记不得了?”含烟浅笑,眨眨眼睛。 司空少杨明白了含烟话中之意,她是想就此罢了,不再提及那尴尬事,心中满是感激,“是,是我记差了。” “独饮也是无趣,不若我陪你小酌几杯如何?” “自是极好。”了了一桩心事,司空少杨便没有拒绝。 含烟看了看旁边的酒壶道:“这竹叶青烈是烈的,劲头足却总是品不出什么香味便起了后劲了,来尝尝这个。”含烟说着将手中的酒壶摆在桌上。 “秋露白?”司空少杨打开盖子闻了闻。 “好灵的鼻子,这是前儿个刚起瓮的秋露白,听闻今岁统共没得几坛。” “甚好,我倒侥幸风雅一回。” 含烟看了看桌上的酒碗道:“既是对饮便用不得碗了,何况这秋露白得需小口品才是。” “你且等等,我去取两支小盏来。”说罢,司空少杨转身出门去。 含烟听得他的脚步声走下楼去,连忙取出了藏在袖中的那包粉末,轻轻摊开,伸向那壶秋露白。 真的要这么做吗?含烟看着那摊粉末,迟迟没有倒下去。 可脑海中突然响起陶仲瑜的那句话:“要看着司空少杨与别人拜堂成亲,还是成为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全在于你一念之间。”成为他身边的人......想到这里,含烟抛开了一切杂念,将粉末全部斜入壶中,接着盖上了盖子轻轻摇晃一番,粉末顷刻间全部溶于酒里。 十足十的量,他喝了定然奏效。 听到司空少杨回来的脚步声,含烟赶紧将包着粉末的纸藏回袖中,收起脸上的不安,微笑迎着司空少杨。 为含烟倒上酒之后,司空少杨亦拿起自己的酒杯,不疑有他,一饮而尽。 而含烟则以袖掩口,假装喝下,实则并未入口。随后她便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司空少杨的变化。 果然,没有过多久,司空少杨神情倦怠,他扶着额头,只觉得头晕目眩,眼皮越发沉重,“怎么这秋露白竟这般上头…...”话音未落,便两眼一黑趴倒在了桌子上。 “司空大人,司空大人?”含烟唤了几声没有反应,却还是心绪,上前摇了摇司空少杨确定他已昏睡了才放下心来。 璟福居的雅厢都有内外两室,外室通常是桌凳柜架,而内室则一般会设有茶案和贵妃榻。含烟将门插上后,扶起司空少杨向内室走去…… 苏婥在一间香坊里学习制香点香,这日下学出来后,看到了在学堂门口等她的陶仲瑜,然而她并没有拒绝,心中暗自有着思量:无论如今日都要与他说清楚。 “我们这是要去哪?”苏婥发现陶仲瑜带她走的并非回自家府上的路。 “今儿个我带你去看看咱们东昭第一舞姬的风姿如何?” 听到“第一舞姬”,苏婥已经知道陶仲瑜说的是谁,那日在璟福居撞见的那一幕,至今想起仍是心痛不已。 看着苏婥没有回应,陶仲瑜便问:“怎么,不喜欢看舞吗?” “不,不是的,早就听说过这第一舞姬的传闻,却一直没有机会去亲眼见识一番,很是期待呢。”鬼使神差的,苏婥竟答应了一同去看含烟跳舞。 来到了璟福居,陶仲瑜和苏婥由堂小二带着来到了二楼正中的一个半开放雅阁中,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楼下的台子,难怪上次来的时候,其他座位皆已坐满,这个包厢却空无一人,原来是陶仲瑜的专座。 “陶公子,您来了啊,可是很不巧,今儿个含烟姑娘告假……”店掌柜点头哈腰的进来着对陶仲瑜说,他一早便得了嘱咐,不可将陶仲瑜便是这里真正主子的身份暴露出来,所以但凡有外人,他都只称陶仲瑜为公子。 “什么?今晚含烟没在?” “倒也不是,只是确实没有安排她的场次。” “哦?这么说她在这儿?” “是了,今儿个司空大人也来了,方才小人看到含烟姑娘正与司空大人一同饮酒呢!” 第90章 你何苦如此 听得“司空大人”四字,苏婥的心头顿时如同被剜去一块,她捏紧了自己的裙角,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司空少杨和含烟在一起对饮的情形。 “公子您看需不需要改日再来?”掌柜满脸堆笑,问询“主子”。 “罢了罢了,既然她休假就算了,膳点茶水按照老规矩给我上吧。” “好嘞!您稍等!”掌柜麻利儿的退出了雅阁。 含烟费力的将司空少杨扶到内室的贵妃榻上,到底司空少杨十分高大,又是醉了酒的,身上毫不着力,所以含烟颇费了些功夫,她坐在床沿一面喘气,看着沉睡在塌上的他。 “不知道多少次,我都盼望着可以每日这样在你身边,你会接受我的对吗?哪怕一开始是为了对我负责而已,我不在乎,我可以等。”她小心翼翼地道出那个心中向往却一直不敢说出口的称呼:“少杨……” 像是魔咒一般,让她内心的那颗种子开始疯狂的滋长,最后一点挣扎和犹疑终于因着这一声“少杨”解开了禁锢。 含烟将内室的幔帘放下,回身坐在贵妃榻旁,双手微颤的将肩头的衣服脱下,白皙的皮肤裸露出来,接下来当她欲把衣服彻底褪去之时,突然,身后一双手将薄毯裹在了她的身上。 含烟为之一惊,睁大了眼睛,怔怔地回过头,却看到司空少杨已经坐起身看着她,神色复杂。 “含烟,你何苦如此。”司空少杨一跃,跳下了塌去。 “你……你怎会……” “那壶酒,在我端起之时便闻出有异,我的职责便是保护皇上和太子,这种辨毒的能力和警觉我还是有的,我只是佯装喝下罢了,实际上趁你不注意时全部吐了出去。” “然后你就将计就计?” “是,我知你为人,你绝不至于害我,可是我想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听着司空少杨的话,含烟越发无地自容,羞愤的低下了头,渗出汗的双手紧紧抓着毯子。 “我们是知己友人,但也仅此而已,莫非你不够好,不过是我心有所属。不要再做傻事了,含烟,天下仰慕你的男子那么多,你该找一个一心爱你的人。” 是啊,天下好男儿那么多,可我偏偏只爱慕你一人。 “把衣裳穿好,我先出去了。”司空少杨转身走出屋子关上门,留下红了眼眶的含烟,她将头埋在了双膝中间,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锦被上。 苏婥,你赢了。 哦不,他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又何来的输与嬴?不过是我太贪心罢了,竟然妄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而这璟福居的另一间雅房中,苏婥与陶仲瑜正品着茶,看着一楼台子上其他舞姬的表演,虽然不若含烟的惊为天人,但亦是不俗。 晚膳接近尾声,苏婥用帕子轻拭嘴角便准备与陶仲瑜摊牌,谁知正要开口时,雅阁的门被口扣响,陶仲瑜打了个响指,门被打开,苏婥朝门口望去,却看到了那小二捧着一个约两尺宽的盖着红色锦布托盘走进来。 将托盘放在桌上,陶仲瑜摆了摆手,示意小二退下。 苏婥满是不解,陶仲瑜将红色的锦布揭开,只见是一个暗紫色缎面八角盒,他轻轻打开盒子,里面竟是一颗颗大小均匀、色泽饱满的珍珠,而中间则拥着一把金钥匙。 看着陶仲瑜略带深意的眼神,苏婥已经知道陶仲瑜的意思,然而在她正欲表明心意时,陶仲瑜却抢先开了口:“这是我院中的库房钥匙,愿它能表明我的心意,婥儿,嫁给我,为我主持中馈,做裴家未来的主母,可好?” 苏婥正急着如何拒绝,听着陶仲瑜这一番告白,心里本就焦急,此刻更添了些闷堵,“裴府的主母?” 所以陶仲瑜是以这个他认为无比‘诱人’的条件作为求娶欣赏之人的筹码吗?苏婥心中暗自冷笑,觉得荒唐且不屑。 “仲瑜哥哥,关于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一直想寻机会跟你说清楚。” 陶仲瑜看着苏婥的目光,他已经猜测到了她将要说什么,却依然微笑着:“嗯?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很感激这些日子你的照顾与陪伴,今日更是将你院中库房钥匙赠我,我实实不能接受,因为……我心里已有别人了。” 陶仲瑜敛起了笑容,“那个人,是司空大人吧。” 苏婥惊诧的抬头看着陶仲瑜,沉默几秒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第40节 “你觉得你了解司空少杨总管吗?”陶仲瑜颇看着苏婥,目色深深。 苏婥被陶仲瑜这锋利的目光盯的十分不自在,更是莫名他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话究竟何意,“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你可知道,你深深的爱着的司空大人,就是害死先皇的凶手?” 苏婥惊得站起身来,口中难掩怒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大不敬!”纵使司空少杨祖上确实不是东昭人,但他一直忠心耿耿的效忠皇家,如今陶仲瑜却说出这样的话,苏婥自然十分愤怒,且胡乱言论先皇之死是死罪,陶仲瑜如此诽谤司空少杨,他当真是糊涂了吗? “我知道你不相信,这个秘密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起初我也不相信,但是人证物证俱在,先皇确实是司空大人下药毒害的。” “先皇是病逝的,况且我了解司空少杨,他绝对不可能害先皇。”苏婥捏紧了拳头,心中坚定:不可能,先皇之死怎会跟司空少杨有关,所谓人证物证都可以是假的,这其中必有误会! “你说你了解司空大人,那么你知道他在成为东昭禁卫军统领之前来自哪里吗?” “这...”苏婥被问的一时语塞,确实,她只知道当初是先皇将他带回,然而并不知道司空少杨究竟来自哪里,从前又为何身份。 “你可知道霖国?” “霖国?是当初西北部的那个小国吗?后来似乎被……”苏婥有些避讳说出东昭这段历史,没有继续说下去,却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莫非......” 第91章 未来的妻子 “不错,十几年前被我们东昭灭了国,而司空少杨,就是霖国第一武将司空靖的次子,司空少杨和他的兄长带着最后一支军队与东昭军拼死一搏,最后两军几乎全军覆没,唯司空少杨一人生还,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甚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到东昭必是来报仇的。” 陶仲瑜注意到苏婥因震惊微微颤抖的瞳孔,继续讲着:“司空少杨被先皇带回皇宫成为禁卫军统领后,暗暗在先皇每日所饮茶水里下毒,他将药量掌握的恰到好处,虽然见效慢但是他人难以察觉。” 苏婥似乎开始明白司空少杨眼中那种漠然与心死之感源自于何。 “先皇驾崩之前,曾把司空少杨单独叫去寝殿,原来先皇早知道司空少杨下毒,但他没有揭穿司空少杨并每日依旧饮下毒茶,因为先皇对那时候灭了霖国司空氏族心存愧疚悔意,也因为先皇看中司空少杨的能力和为人,他需要给当时的太子留下忠义纯臣,而司空少杨身后没有错综复杂的亲族派系,便是最合适的人选,故而先皇希望以自己之身换来司空少杨日后忠心为东昭效力,放下心头的仇恨。” “这些事情,你又从何而知......”苏婥狐疑的看着陶仲瑜。 “当时先皇身边的一个贴身内监在门外听到了这一切。先皇为了让那件事成为秘密,把身边所有内监宫女都打发出宫,包括那名听到了秘密的内监。几天前,阴差阳错我从那名内监口中得知了一切。” “莫非他想......” “没错,这么多年他守着这个秘密寝食难安,尽管先皇有意保护司空少杨,但那名仆人终于还是希望能够把一切公之于众,揭露司空少杨的弑君之罪,为先皇报仇。” “所以你决定要去向陛下禀告一切吗?”苏婥不安的看着陶仲瑜,若司空少杨真如他所说是弑君之人,那他一旦被揭露便会跌入万劫不复之地。 “是的,不久,司空少杨就会成为东昭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你爱。” “不要告发他。”苏婥眼中尽是哀求的神色。 陶仲瑜像是早料到苏婥会这样说一般,平淡的回答她:“那关乎先皇,我没有任何理由包庇这样一个罪人,尽管司空少杨这么多年确实忠君爱国,可谁又知道他的“忠”究竟真假几分?何况他害死了先皇是不变的事实,我作为东昭的子民绝不可坐视不理!” 苏婥的脑子乱作一团,对国家的忠诚之心告诉她:毒害先皇的人就算是千刀万剐都是罪有应得,可……这是司空少杨啊,叫她怎么能够眼睁睁的看着他被赐死。就算他为了报仇而来,这么多年他为了熙昭国拼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劳,那都不是假的……天上的先皇啊,他可以得到一次被宽恕的机会的,对吗? 最后,苏婥闹中所有的矛盾化作心底的一声呐喊:我不可以眼睁睁的看着司空少杨被人民唾弃,被处死!绝不可以! 苏婥回过神,慢慢的拾起了八角盒子中的那把金钥匙,伸到陶仲瑜面前,“那么,如果我以你未来妻子的身份请求你不要去告发他呢?” 苏婥的举动出乎陶仲瑜意料,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苏婥,手掌握紧。 他将真相告知苏婥本是为了让她知道司空少杨是东昭的罪人而厌弃他,而苏婥竟然是因为这样的人而求自己? 纵使得到的结果都一样——她终是收下了那把钥匙,可陶仲瑜却觉得心中的骄傲与自信正被眼前的女子肆意的践踏。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几日前对含烟的那番劝导,也罢,来日方长,轻易的征服又有什么意思呢? 只消片刻,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温润的微笑:“那么,我将会让这件事成为永远的秘密。” 清晨,苏彦早早便等在了苏婥院子的外面,见她出来,便道:“婥儿,可要与我一同出去走走?” “好。”苏婥没有拒绝。 “你真的决定好,要嫁给陶仲瑜吗?”走在路上,苏彦想起前一晚,苏婥回来时竟说:“母亲,哥哥,陶家的求娶,我应了。”之后便称有些疲累,回了她自己的院子。 姜氏自然是高兴的,然而苏彦却觉得这其中颇为蹊跷。 “嗯。” “怎的突然接受他,你心里分明…...”苏彦几乎将“司空少杨”脱口而出。 “哥哥,人是会变的,不是吗,况且陶仲瑜各方面都很符合母亲的要求。” “婥儿,这是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哥不希望你为了迎合母亲的期望和家族的需要,委屈了自己。” “我知道,我……也很喜欢他啊,相处的这些时日他对我极好,女子婚嫁,求得不就是夫君疼爱、家庭和顺吗?”苏婥故作轻松的冲着苏彦笑了笑。 苏彦如何看不出苏婥的言不由衷?他无比清楚苏婥心里不可能放下司空少杨,可究竟是什么原因,妹妹竟突然应了陶仲瑜呢? ...... 慕修独自走在街上,眼前却出现一个娇小的身影,女孩仰起头,“喂,我们又见面啦!”声音清脆如银铃。 慕修莫名的看着挡住自己去路的女孩,没有说话。 “你忘记我了吗?那天下雨,我差点摔倒,接过你扶了我一把。”边说,女孩便伸手比划了一下。 慕修这才将眼前的身影和那天雨中那冒冒失失的女孩匹配起来。 然而他却无动于衷,甚至没有回应一声,抬脚继续向前走去。 女孩见慕修没有反应,却也不恼,竟直接小跑绕至慕修面前。 终于,慕修再次止步,略垂了眼眸看着眼前的人。 “你究竟想干什么?” 女孩仰着头,确定却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好奇:“你就是慕修。”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女孩眸中似有星辰,神秘的眨眨眼。 “没兴趣。”慕修干脆回绝,甚至没有半分探究之欲。 第92章 兖山剿匪 “你这人好生奇怪,问也不问便说不感兴趣!”女孩子撅起了嘴,双手将一个长形锦盒捧于慕修面前。 怎奈慕修依旧是无动于衷,正眼瞧都没瞧这盒子一眼,更莫说打开了,之继续冷眼看着这来历不明的女孩。 女孩见他不动,只好自顾自的将盒子掀开,随后献宝似的亮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把曲柄短刃。 尽管是午日,这匕首周身泛着的冷光让人心生凉意,双面饱满的切割,外凸的刀尖,一看便知是刃中极品,刃长七寸左右,宽约半寸,刃柄上繁复层叠的雕纹上已有了些许破裂断痕,却正因这岁月的痕迹更显出这把匕首的不凡,慕修看了一眼便已认出这把名器为何。 “你应当认识这把‘噬寒’,现在,它是你的了。”女孩语气中透着得意,期待的看着慕修。 作为刺客,他不可能没有听过这消失在世间已久的“噬寒”的大名,这噬寒刃如其名,哪怕是在炎炎夏日,只要站在其边上便能感到丝丝寒意,其锋利更是不必多言,传闻它能够刃出夺命而不沾滴血。 “给我?” “是啊,你想要成为世间第一杀手不是吗?我知你有一双修罗,这噬寒与修罗都为当年第一刺客司命所有,算是同宗同源,但用途却是各有侧重,你既得了修罗,若再有噬寒,当今世上,便再无二人。” 然而令女孩没有想到的是,慕修仿佛对这噬寒毫不在意,自她打开盒子,亮出匕首后,慕修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始终目色如冰。 但凡刺客杀手无不对这传说中的“噬寒”趋之若鹜,哪怕是见上一面都已是奢念,何况如今她就把它摆在慕修的面前,他竟这般无动于衷? 突然,慕修冷哼一声,这让不明所以的女孩诧异的看着他,捧着噬寒的双手也有些不知所措。 “你以为我慕修的梦想就是这区区一把匕首?或者,成为什么第一杀手?”慕修的表情此时终于有了变化,那是令人生畏的嘲谑和不屑。 女孩显然没有料到慕修竟是如此态度,放下了双手,语气带着一丝倔强开口问道:“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与你何干?” 慕修没有再理会女孩,抬步绕过她向前走去,留她一人愣愣在原地。 她目光微颤,眼底泛起薄雾,“我不会放弃的。” “今日急召众卿前来,是为兖山匪寇横行之事,想必各位近来皆有所耳闻了。”东陵巽言语中难掩怒意。 站在文臣之首的太子东陵翊道:“那兖山之中的蒙天寨残暴猖狂,近日频频出没于兖山附近的村镇,烧杀抢夺无恶不作。” “是,当初他们便不肯受朝廷招安归降,但退隐山中也算是安分守己,谁想这未过两年便又安耐不住,此番决计不能放任不理,必是要拿下这蒙天寨,还兖山附近百姓一个安宁!” “臣请命带兵前往!” “臣亦请命前往剿匪!” 殿内众武将纷纷出列请旨,这时,立于东陵巽下首的司空少杨也上前俯首请旨:“臣请命前往兖山,拿下蒙天寨。” “少杨?”东陵巽倒是没有想到,虽说司空少杨的身手和领兵能力皆有目共睹,但作为禁卫军统领的他,通常来说是不会被外派出战的。 “回禀陛下,臣名下的几处庄子田地便在兖山之下,故而臣对兖山及附近地形较为熟悉,望陛下恩准臣带兵前往,捉拿匪寇!” “原是这般。”东陵巽记起当年确实赏赐过司空少杨兖山的几处庄子。 “启奏陛下,兖山地形复杂,那蒙天寨的贼寇也是仗着兖山易守难攻,才目无朝廷、胡作非为,臣认为若熟悉地形,则可事半功倍,臣赞成司空大人前往。”一旁的苏彦开了口,当司空少杨请命前往时,苏彦便已知晓他的意图——剿灭匪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近日苏婥与陶家长子的婚事,朝内朝外都传遍了,司空少杨恐怕也是想要出去“躲”一阵子吧,苏彦心道,这样于妹妹亦是好事,便帮着司空少杨一同请命。 “如此,朕便命司空少杨为剿匪大将军,领兵前往兖山,拿下蒙天寨!司空少杨离宫时日,职务由副统领简仁暂代。” “臣叩谢陛下恩准!”司空少杨大拜跪谢,心中默默:让我逃离吧,不然我只怕要不顾一切的将你从他身边带走。 丫头,但愿他能让你幸福。 两日后,司空少杨便带兵出城。 得知司空少杨领兵前往兖山剿匪,苏婥的心便被提了起来,她听闻那蒙天寨的山匪个个凶狠狡诈,山中地形复杂不说,还常有毒蛇出没。 “少杨哥哥……” 苏婥实在心中难安,便禀了母亲,以为自己和哥哥的婚事求签祈福为由,去往城外万空寺,既不能为他做些什么,便只好在佛祖面前为他祝祷,以求安心。 慕云漪想着孟漓前几日便向自己讨要春节贽礼,见午后天气晴好,便独自出府,想着一并去挑选些物件儿来,留着年节送给府中众人。 街上人来人往,慕云漪却敏锐的觉察到身后人流之中有一道不明的气息朝自己走来,这气息分明不含杀意,却也绝不算友善,让人难以捉摸。慕云漪暗自思量: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 在转过一个街角后,她悄然停下了脚步,身后之人自然也紧忙跟上,随之,慕云漪便回身站在了尾随之人面前。 “是你?”看清面容后,慕云漪辨认出来,这便是那日在雨中险些碰到自己的女孩。 “是我,你想怎么样?”女孩仰起脸扥盯着高过自己一头的慕云漪,眼中毫无惧色。 这一问,却是让慕云漪苦笑不得:“你一路跟着我,却问我想怎么样?”她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面前的女孩:今日的她没有了那天雨中的狼狈,依旧是俏皮的双螺髻,额前齐密的刘海,梨黄荷叶边对襟襦裙加上粉白色暗纹薄纱雨花锦,一双深紫色攒珠小靴,十分伶俐可人。 样貌来看,这女孩应是出身不俗,只是慕云漪实在想不到除了那日雨中一面之缘,自己与这女孩还有何交集。 第41节 “说吧,你是谁?找我何事?” 第93章 隆顺镖局 “隆顺镖局,贾妍儿。”女孩扬起脸蛋,报上自己的名来。 隆顺镖局,当今势力名声最大的镖局,地处沣城以北,不属四国,也正因有此便利,在四国之间皆有生意往来,送人运物,没有他们走不成的镖,故民间俗话素有:天下好物过隆顺。自然了,走镖的价钱也着实不低。但贵族富商都愿意找通顺镖局,一则他们运镖安全稳妥,二则极讲规矩,不会吞镖更不会泄密,曾有镖师手脚不干净,被镖局当家的捉回去折磨的生不如死后当众喂了镖局养的狼狗,后来便再无人敢乱来。 “你可认得我?” “你是安和公主,西穹顺亲王之女,慕云漪。” 慕云漪暗道:这丫头知道的倒是挺清楚。只是虽说隆顺镖局名声在外,但慕云漪和整个顺亲王府似乎是没有与他们有何生意往来的。 “说吧,什么事?”照理来说,慕云漪向来懒得理会陌生人,却难得的对眼前这个小姑娘很有耐心。 那贾妍儿犹豫半刻,攥着衣角问道:“你喜欢慕修吗?” 慕云漪闻言,心中大致知晓她的来意了,只怕这姑娘是在那日雨中对慕修一见倾心了。 “那么,你喜欢慕修吗?” “我……我喜欢他,怎么样!” 瞧着贾妍儿憋得涨红的脸和坚定的眼神,慕云漪轻笑:“你既确定你喜欢他便好,又何必问旁人?” 慕云漪说罢便准备转身离开。 贾妍儿见状慌忙的拦在慕云漪面前:“那可不行!” “如何不行?” “你若不喜欢他,便不要天天与他在一处,你若心里有他,那你我便做一场公公平平的较量!” 闻言,慕云漪一时间陷入了沉思,天天与他在一处? 是了,这些年来,从顺亲王府到如今的安和公主府,自己与慕修总是在一处的,她从未想过若慕修有一天不在自己身边,会是如何。 如今贾妍儿说出来,慕云漪才意识到,自己的“习惯”是不是太自私了?慕修也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未来,顺亲王府本就不该绑着他一辈子,何况如今父亲下落不明,自己如何能心安理得的让慕修与自己卷入这深渊旋涡中? 而自己对于慕修的情感…… 未等思及更多,便另有一道身影出现在自己与贾妍儿之间,不是别人,正是二人对话间的主角儿——慕修。 慕修二话不说,黑着脸抓起贾妍儿的手腕。 “嘶……疼,疼啊!”贾妍儿大声呼痛,被慕修反拧着手上半身都无法动弹,她眉头拧作一团,眼泪几乎就要从眼角渗出。 “你还有完没完?”慕修眼中没有半分的怜香惜玉。 “慕修,她没对我怎么样,你先放开她吧。”慕云漪瞧着贾妍儿眼中惊恐的模样心有不忍,上前阻拦。 “你究竟想做什么?”慕修丝毫没有放开手的意思。 贾妍儿憋着眼泪倔强道:“那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说着,她看向慕云漪:“喂,你究竟答不答应我?” 慕修闻言,亦转头看向慕云漪,眼中满是疑问。 贾妍儿见慕修回头松懈,趁机抽出了自己的手,向旁边挪了一步,撅嘴揉着自己被抓红的手腕。 抬眼看着慕修,贾妍儿却发现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慕云漪身上,而那眼中是与对自己截然不同的温柔。 女孩心有不甘的扬起头对着慕云漪宣战一般的说:“你记住我的话,我会再来找你的!” “最好不要有下次,你若再来烦她,我绝不客气。”慕修目光狠厉地警告女孩。 “那我们就走着瞧!”贾妍儿仿佛丝毫没有被他震慑住,但方一说罢便小跑着离去,担心他会再来捉住自己一般。 “倒是个可爱的丫头呢。”慕云漪轻笑一声。 “她究竟是谁?” “你可知隆顺镖局的贾大当家有一独女,宠若掌上明珠。” “她是那贾元的女儿?” “不错,你怎会在这里?” “见你独自出门不放心,我便也出来找你,没想到碰到这阴魂不散的丫头,前几日她也来找我,拿着那噬寒说要赠与我,当真是莫名其妙。” “这就对了!”慕云漪轻轻拍掌,“你还瞧不出嘛,人家是倾心于你,你这石头做的脑袋!” 慕修忙道:“与我什么相干!” “不与你相干,难道与我相干?” “自是与你相干,我来之前,她同你说什么了?” 方才还满脸促狭的慕云漪,这回语调却是弱了下来:“没说什么,我和她刚碰上,你便来了。” “是吗?”慕修半信半疑。 “是了是了,我们快走吧,你陪我去前头的玉器铺子里瞧瞧。” ...... 却说司空少杨的军队三日后到了兖山脚下,见天色已晚,便下令寻了一处平地扎营休息,隔日一早进山。 这些日子,司空少杨只要空闲下来,脑子里便都是苏婥的影子。这晚亦是如此,原本柔和的月光在此刻竟显得格外刺眼,翻来覆去的根本难以入睡,三更将过仍是毫无睡意,司空少杨索性起身出帐,决定在附近走一走。 走过一片树林时,他突然听到不远处有动静,凝神细听发觉似乎有呼救声和追赶声,于是他悄悄上前准备看个究竟。 靠近后,司空少杨发现一伙持刀之人正在追赶一些手无寸铁、惊慌失措的人,其中妇女老人居多,看来是附近的村民,而那些凶神恶煞、身穿毛皮革衣之人应该就是那蒙天寨的山匪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在逃跑时不当心摔倒,眼看着身后的山匪就要把刀劈在她们母子身上,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弓起身子护住自己的孩子,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锵!”司空少杨将手中的毕霄扔过去,打掉了山匪手中的刀。看着插进地上的长戟,山匪们突然一惊,四处张望究竟是谁。 司空少杨登时大步上前,在山匪们还未来得及反应时已将几人打翻在地,拔起枪戟,回头一挥,指向剩下的几名山匪。 第94章 情执生苦痛 不出片刻,其余的五六个山匪也倒在了司空少杨的毕霄之下。他收起毕霄,走到那已经被吓傻的妇人面前扶起她:“没事了,你可还好?” 女人抚摸着怀里正哇哇大哭的孩子,颤抖着说道:“谢谢英雄,谢谢英雄!” 然而司空少杨却没有发现,黑暗中,一个奄奄一息的山匪举起了一把短剑对准了他的胸口刺了过去。 “哧!” …… “少杨哥哥!” 苏婥从梦中惊醒过来,满头大汗的她剧烈的喘息着,望着四周,想起自己在万空寺的禅房中才稍稍平静下来。 她不由自主的去回想刚才那恐怖的梦境,梦中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已想不起来,只记得梦境的最后一刻,她看到司空少杨倒在了血泊中,自己想要去拉他却怎么也无法移动,结果自己就被惊醒了。 苏婥揉着头走下床支开了窗子,太阳还未升起,望着灰蒙蒙的天,她极力的说服自己:那不过是个梦。 可是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司空少杨躺在血泊中的画面,难道司空少杨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吗?东昭的军队去兖山快十日了,仍旧没有消息传回来,苏婥越来越不安...... 苏婥挽起了头发,走到了寺庙的佛殿之中,跪在了观音像前的蒲团上,默默诵经祝祷。 这时,寺中方丈亦尘走进殿来。 “亦尘师父。”苏婥起来双手合十,虔诚行礼。 亦尘方丈摆了摆手,示意她跟自己过来。 两人来到大殿侧面,方丈盘坐在茶案前的蒲团上,苏婥也在方丈对面盘坐了下来。 “苏姑娘,这么早起来。”方丈开了口。 “是,昨夜惊梦,后来便睡不着了。” “心中有结,必然无法安睡。” “方丈慧眼如炬,小女子确是心中有结。” “从上次你与陶公子前来拜访毕舒之时,我便注意到你眉间隐有愁云,看来过了这些时日,姑娘的结依旧未能解开。” 苏婥苦笑:“小女子愚钝,这结迟迟难以解开。” “那陶公子并非可以解开你心结之人。” 苏婥像是被说中了什么秘密,猛然抬头,却看到方丈慈慧的目光里依旧平静如湖水。 “奈何这份执念注定不被允许……”苏婥摇了摇头。 “情执便生苦痛,唯有放下,才可得到自在与安乐。” “放下?敢问方丈,如何放下?” “姑娘须知,解铃还须系铃人。” “我……我明白了,谢谢方丈。” 终于,苏婥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下定决心,前往兖山。 简单收拾行李后她便与两个婢女动身下了山,上了自家马车前往兖山。 路上,她将脖子上戴着的那把金钥匙摘了下来。 “对不起仲瑜,我只去看看他好不好,一眼便好,只要他没事,我回来便嫁你。” …… 司空少杨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将毕霄插入了偷袭他的山匪腹部,看着他扭曲的面容僵在了脸上,然后仰翻在地上。 司空少杨从胸前掏出已经变了形的那枚金色的束发冠,“婥儿,是你救了我。”原是司空少杨出行时将苏婥曾经送给自己的束发冠贴身放在胸前,而山匪的短刀正好插到了束发冠上,所以山匪并未得手,司空少杨自然没有大碍。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山匪面前,一脚踩住那人的胸口,“真是该死,毁了她送我的东西。”说着嫌恶的拔出了自己的毕霄。 他举起那枚束发冠在眼前,轻轻叹了口气,月光下束发冠隐隐泛着金色的光,然而它不仅变了形,连司空少杨后来补上的红玉翡也丢失了。 一定是刚才掉落在了哪里,司空少杨蹲下身仔细在地上寻找,终于在山匪身后的不远处,看到黑暗中闪着幽微的红光,司空少杨一步迈过去,发现果真是缺失的那一部分连同红玉翡,他欣喜的拾起来,却没有注意脚下是个滑坡,当他准备起身离开时,一步踩空跌下了满是泥土和落叶的陡坡,陡坡湿滑,司空少杨没有着力点根本无法无法停下来。 “嘭!” 第42节 他的后脑撞在了一块坡上突起的大石上,一阵剧痛后就再无知觉。 苏婥赶到了兖山旁边的镇上,这是司空少杨带领兵队进山必经的镇子,打听后得知,官家部队来时只在镇上稍作休整,未过半日便又动身去兖山了。 兖山一带,地形复杂,苏婥又是头一遭来,必要寻一向导,然而问过好几家客栈和马行,都没有人愿意接这向导的活。 “姑娘,不是我们不愿意赚您这份钱,只是您也知道,这如今这世道不安稳,那蒙天寨的人时常出没祸害百姓,家家紧闭门户,只听说有山里往外逃的,没听说要往山里去的呀!” “我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人要找,我给您三倍价钱,您就帮帮忙,找个向导与我吧!”苏婥满脸恳求。 “姑娘,哪怕您给五倍十倍的钱,只怕也没人敢去啊,如今朝廷派来了军队,这好不容易蒙天寨退回了山里,而你偏偏就要去兖山,可不是往虎狼窝里跳嘛!” 苏婥被镇上所有店家一一拒绝后,绝望的走在大街上,焦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有一个年纪三十出头车夫模样的男子拉着马车走道苏婥身边道:“姑娘,方才听你和客栈掌柜说话,你是要去兖山吗?” “正是!你可有法子?”苏婥此时已经不抱太大希望。 “我恰好也要前去,不若姑娘与我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 “这么巧,您也要去兖山,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苏婥的眼睛一亮,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家旧宅在兖山脚下的村子里,后搬来镇上,旧屋内仍留有一些亡母亡父遗物,如今山匪横行,我正要去取回。” 既然祖宅在兖山之下,那对于路线地形应是相当熟悉,苏婥大喜:“感谢义士,我会付您银钱的!” “银钱倒是不必,不过是举手之劳,顺路之事,只是我现在便要启程,不知姑娘何时可以动身?” 第95章 苏婥被掳 本是心灰意冷的苏婥,见此人如遇救星,为了快些找到司空少杨哪里还会多想,立即道:“此刻,此刻便走!” “姑娘,这山中动乱,您这马车只怕太过惹眼,若不嫌弃,就乘我的马车吧,虽然没有那么宽敞,但胜在不扎眼,可少引些注意。” “是,您说的是。”苏婥看了看那约么能坐下两人的马车道:“这样,檀儿你同我前去,棉儿你在镇里等我。” “是,小姐。” 随后,那男子便驾着马车,载着苏婥和檀儿向兖山方向奔去。 “还未请教义士贵姓。” “庄户人家何来贵姓,鄙人姓周。” “周大哥,你这马车上好香,常常运送香料吗?”苏婥方一上马车便闻到一阵幽香。 “是了,姑娘好灵的鼻子,平时内人会制些香料送到镇里集市去卖,糊口罢了。” 看着马车窗外荒凉陌生的石土路,苏婥渐渐泛起困意,而旁边的檀儿也是昏昏欲睡,苏婥问道:“周大哥,大概还有多久能到呢?” “您瞧那兖山看着近,实际上且要走一阵子呢,姑娘困了吧,这也难怪,从上陵城到我们这镇子的路程不算短,您不妨歇息一会吧。” “是啊,真的有些疲累……嗯?你怎么知道我自上陵而来?”苏婥心中起了疑,她并不曾对此人透露自己的来历。 “啊,这......我见姑娘谈吐不凡,想着必是从天子脚下上陵城来的大户人家才有的风范。”车夫笑了几声,让人看不出有何问题。 饶是这车夫的理由说的过去,苏婥也还是起了疑心:自己来时特意换了便装,照理不该被看出是上陵人,可刚才车夫的语气...分明是早知自己的来历,莫非这竟是个圈套?”想到这里,苏婥不禁懊恼,一心急着进山,竟跟着一个不明来历主动搭茬的人上了路。 已经出了镇子有一会了,看着窗外望不到尽头的茫茫山林,她更是不寒而栗,若起了争执,这周围荒无一人,自己未必能占得上风,该怎么办? 极力维持冷静的苏婥却发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再看看靠在一旁半闭着眼睛的檀儿,脑中顿时一个激灵:“难道这马车上的香味有问题?” 不行,绝不可以再坐以待毙了。 “你是谁?”苏婥扶着车壁,对车夫的背影问道。 “嗯?姑娘此话何意?”车夫停下了马车,转过头撩开车帘看着苏婥。 “你根本不是什么车夫,在镇上也不是凑巧听到我与客栈掌柜的对话。”苏婥试图起身来,用手撑起身子却又沉沉的跌在地上,身上越来越无力。 那“车夫”突然阴冷的笑了起来:“香料已经起作用了,你就不要挣扎了!” “你究竟是谁,有何目的……” “我可没有骗你,我们这就是在去兖山的路上。” “小姐……小姐我们该怎么办……”檀儿拉住苏婥的手,不由得瑟瑟发抖。 “也罢,不妨告诉你们,我这车夫身份是假的不错,我就是蒙天寨中人,往来于寨子和山下城镇的探子,如今你们朝廷派人来围剿我们,我本是准备回寨里与兄弟们一同拼杀,谁料这么巧,竟碰到你送上门来。” “就算我是上陵来的,也不过是个普通女子罢了,你捉我何用?”苏婥用残存的意识想着应对之策。 “普通女子?哼!”那人冷笑:“普通女子会在这个时候执意要进山?你只当我们蒙天寨的人都是吃白饭的吗!” “我兄长随军出征,我不放心她,才来寻他,这又如何。”苏婥做着最后的抵抗。 “若一开始你对我这般说,我多半会信,奈何你说要给那掌柜三倍价格时我恰好注意到了你那钱袋子,你钱袋上绣的分明是东昭镇国公府的徽记,别人不认得,我却恰好识得,而能将这徽记绣在贴身之物上面的人……你就是苏家嫡出大小姐!” “你……” “偏就这么巧,早年我在你们苏家的庄子上干过力气活,后来闹了蝗灾,才逃命去了蒙天寨。” 苏婥失去了最后的希望,自己既被认出来,想来是要被此人捉去当人质。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进兖山,不过不要紧,你身为镇国公府嫡女,那苏彦将军的宝贝妹妹,我捉了你还怕他们不来救你吗?”说着那男子将苏婥身旁的檀儿抬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苏婥拼命想要阻拦,却奈何使不出半点气力。 “留你一人便够了,何必带着你这小婢女费事,便让她在这林子里自生自灭罢,再不然能去通风报信也是好的,免得我们还得自己通知你们东昭的人!” “放开她……放开她……”苏婥眼看着那探子将檀儿丢下了马车,随后两眼一黑,晕倒在了马车上。 那探子冷笑一声,重新驾起马车向兖山奔去。 …… “呃……”司空少杨缓缓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简陋的屋子里,他挣扎的试图坐起身来,却发现稍一动,头上便是一阵剧痛,无奈只好继续躺着。 这时有一老妇人进了屋子,见司空少杨睁开了眼睛,便道:“英雄,您终于醒了啊!” “我怎会在此,这是哪里?”司空少杨发问。 “您从那伙山匪刀下救了我和其他村民们,后来您滑下山坡,头撞在了石头上,昏迷不醒,村民只好把你先抬回村子里来了。” 他摸了摸脑后疼痛的位置,好在没有什么血迹,抬眼看看,毕霄也立在床边。 “本想着要死在那些杀人如麻的山匪手里了,没想到英雄出现,救了我们一家,尤其是我那儿媳和孙儿……英雄大恩大德,不知如何报答才好。”这婆婆想起那一夜的画面,仍是心惊后怕,说着便流出眼泪。 “大娘莫要如此,我便是奉了朝廷之命,率兵来围剿山匪的,村民们受苦了,待我回到部队里,将那蒙天寨除灭,往后你们一家人便可安心度日了。” “原来是官家军爷,太好了,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请问大娘,我昏睡了多久?” “足有三日了。” “什么?已经三日了?”司空少杨大惊。 第96章 芙蓉玉坠 是啊,这几日我们只喂你一些水,军爷饿了吧,我这就去给你做点吃的。” “不劳烦大娘了,我这边要回营地去了。”司空少杨扶着头坐起身准备下地。 “不妨事不妨事,您纵然要回去剿匪,也要吃些东西才有力气呀,说来也巧,昨儿个我们又救回一个姑娘,方才也醒了呢,听闻也是从上陵城来的呢。” “姑娘?上陵城?”司空少杨惊异不已,这兖山这般不太平,除了军中之人,怎么会有上陵城的人来,还是个姑娘?此事蹊跷。 “大娘,敢问那姑娘现在何处?” “就在隔壁王大娘家呢,方才醒来也同您一样,急匆匆的就要走。” 司空少杨踉跄着起身,“大娘,烦劳您带我去见见那姑娘。” 檀儿恢复了力气,立刻便要走,小姐被那蒙天寨的人掳走一天了,不知现下如何了,自己得赶紧找到军队报信去救小姐,不然……檀儿不敢设想后果。 刚要跑出门,差点撞在了门口正要进来的一个高大的身影上,定睛一看,檀儿只当是自己眼花,直到那人开口唤了自己:“檀儿?你怎么在这里?” 檀儿登时大哭了起来,“统领大人,真的是您……” “你在这里,莫非……”司空少杨心中一紧。 “统领大人,您快去救救小姐啊……呜呜呜……” “你说婥儿她怎么了?她也在兖山?!” “是啊,自从您领兵出征,小姐日夜悬心,便来寻您,我们在那镇上遇到一个车夫答应做向导领我们进山,谁知那根本不是什么车夫,而是蒙天寨的探子,他捉了小姐要去当人质……” “什么?真是胡闹!”司空少杨一拍大腿,只觉浑身的血全冲进了脑子。他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丢给檀儿道:“你拿着这腰牌,去寻我的部队,告诉他们我先行进山了,让他们速去支援我,让村民带着你一同去找,他们熟悉路。” “是是,奴婢这就去。” 司空少杨转身向山中跑去。 “军爷,军爷,吃点烧饼再走啊!”大娘看着司空少杨的背影,对檀儿说:“姑娘认得这军爷?” “是,他去救人了,请问大娘可否叫几个村民带我去寻朝廷的兵队?” “这好说,一会我家家里那哥儿仨带你去寻便是。” “谢谢大娘。”檀儿紧握着令牌,统领大人一定要救出小姐啊…… 那探子进了兖山之后已是深夜,他扛着昏迷的苏婥熟稔绕进山中的一条小路,之后来到了半山处几间草屋前,这是平时他探听消息的一个哨点。 “探子周,你回来了啊!”一个瘦高有些驼背的男子道。 “嗯,寨里情况如何?”柳时泽将弯腰将苏婥放在地上。 “大当家的今儿传来消息,寨中一切部署妥当,反倒是那朝廷的人竟然迟迟没有攻上山,像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们这边还剩下十几个兄弟,等你回来一起回寨子。” “哟,探子周,你哪弄来的妞啊,瞧这模样不错啊!”另一个黝黑肥胖的男子看着被探子周扛进来的苏婥,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蛋。 “嘭!”探子周打开了肥胖男子的手,十分严肃的说道:“这次你可老实点,我可告诉你,这是给大当家带去的人质,不许别动她一根汗毛,否则坏了事,谁都担待不起!”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动便是了。”那胖子撇了撇嘴,恋恋不舍的瞥了苏婥一眼便悻悻的走开了。 司空少杨上山时路过前几日他部队扎营的地方,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地上只剩下一些火堆燃尽的木屑。 想来自己失踪,部队众人都去寻找自己了。只是眼下顾不得与他们汇合了,苏婥被掳了去,自己必须即刻入山去救她。 第43节 穿过一条崎岖的小路,司空少杨走着走着,脑海中突然浮上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司空少杨转过身,看到离自己几步路的草丛中似有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闪光,然而当他走上前拾起那枚东西时,脑中立刻爆裂一般。 “这是......婥儿的玉坠!不会有错!”这枚佛手芙蓉石坠子,是苏婥死去的父亲苏晋生前送给她的,苏婥从小便日日戴在颈上或是挂在腰间,她曾跟自己说过,看着这玉坠,就像父亲时时守护着她一样。 看来那山匪带着苏婥途径过这里,顺着这条小路,司空少杨急速向前跑去。 婥儿,你等我…… “驼子,你去给那个女的喂点水,毕竟后面还要用到她,可别出了人命。”探子周对那个瘦高的山匪说道,之后便继续与余下的人收拾战斗所用的刀器。 “好,我这便去。”说罢,“驼子”便拿了袋水囊走出屋子。 “喂喂喂,好兄弟,探子周是不是让你去给那个妞喂水啊,我跟你一同去。”先前被探子周警告的那胖子从身后拍了拍驼子的肩膀。 “少来,我还不知道你胖子打什么主意?探子周不是警告过不许碰那女的吗,怎么你昨天你还不死心?探子周可是大当家面前的红人,你还是听他的吧!” “我呸,无非就是个打探消息的混子,如今竟还把自己当个角儿了,对我指手画脚!” “得了得了,非常时期,听说那可是镇国公府家的大小姐,你就忍忍吧!”驼子可不想坏事。 谁知一听这女子来历,胖子反而更是安耐不住:“苏家的大小姐?听说那可是上陵城头一份儿的贵女千金,她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知道。” “驼子”有些动摇,想了想那女子的样貌,确实是惊为天人,“罢了罢了,拿你没办法。”驼子看了看探子周和其他人,似乎无人注意到他和胖子,便道:“随我一起来吧!” 却说司空少杨也发现了半山腰这几处屋院,此处距离那蒙天寨已是不远,绝不会是村民猎户的房屋,如此说来这里必有蹊跷,他悄声上前,欲去探个究竟。 第97章 我的女人 被捆在一间草屋内的苏婥渐渐恢复了意识,她睁开眼,正看到两名陌生男子正满脸狞笑的向自己靠近。 “你们…...”苏婥混身松软无力,眼下全然一只待宰羔羊。 “哟,姑娘醒了啊。”胖子看着苏婥虚弱娇柔的样子,几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你们不要乱来!”苏婥脑中飞快的想着对策。 “你此刻连动都动不了,我们乱来,你又奈何?” “你们既捉了我,定是要以我为人质要挟东昭大军,倘若你们敢碰我,我即刻咬舌自尽,那时军队和朝廷知道你们逼死了镇国公府嫡女,他们会如何?” “你这娘们,还挺横啊!”那“胖子”果然没有再靠近苏婥。 “这......不然算了吧,如果这女的真出了什么事,大当家的非杀了咱们不可。”驼子面露怯色。 “你啊你啊,竟被一个女人唬住?”胖子四下张望,随便从木架上扯下一块破布,掰开苏婥的嘴塞了进去,“这不就行了!” 糟了,没有唬住这二人不说,现下连自尽都是无法,眼看着两个山匪肮脏油腻的手正缓缓伸向自己,苏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若自己清白被毁,绝不会活于世上,母亲、哥哥,再见了,少杨哥哥,再见了…… “锵!” “啊!”从窗外飞进一把长戟,刺到了胖子的手背上,伴随一下剧痛,他抽回自己的手,只见一把长戟钉在了地上。 “什么人?!”驼子一惊,立马向后退了一步,看向们窗外。 苏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睁开了双眼。 “我的女人你们也敢碰?”一个身影破门而入,还没等驼子反应,他已经被一股无法挣脱之力死死地扼住了脖子,抵在了墙上。 是......少杨哥哥!苏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时的司空少杨仿佛来自地狱的死神,猩红的双眼写满了杀意,忽然他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伴随一阵筋骨寸断的声音,驼子便没有了气息。 胖子见这情形,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向门外跑去。 司空少杨转身踢起毕霄,弹到手中迅速向胖子投去。 “哧!”毕霄穿透了胖子的胸口,他还没来得及呼救便也倒在了地上。 司空少杨拔出毕霄,用戟尖上的锋刃将捆着苏婥手脚的绳子割开,拿出了她口中的布。 “不怕,我来了。” 来不及多做安抚,司空少杨意识到这里的山匪可能不在少数,抱起苏婥转身向外走去,趁他们没发现先离开这里。 方走出门口便停住了脚步,只见十几个山匪蹿了出来,手持刀枪包围住了两人。 司空少杨将苏婥轻轻放在自己身后,“你等我一会,闭上眼睛不要看。” “又一个自己送上门的,看来大当家的这回可要好好奖赏我了!”站在山匪当中的探子周手持双刀,指着司空少杨和苏婥。 司空少杨一改方才对苏婥的柔情,冷笑一声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司空少杨握紧毕霄冲向探子周,速度之快众人根本无法招架。 探子周见势向后一退,身边的几个山匪齐齐跨步上前,用短剑和长刀对准司空少杨。 怎料司空少杨用力一扫,几人皆已倒在他的毕霄之下,他甚至没有看那几个人,继续直冲向探子周。 仍有人试图靠近司空少杨,亦被他利落地刺死,怒上心头的他没有留下一丝余地,此时其余之人被这来历不明的男子吓得面面相觑,不敢轻易上前。 探子周显然也没想到这次碰到的竟是个不好惹的角色,举着刀却找不到任何上前靠近他的机会。 这时,司空少杨眼前一黑,脑后被石头撞击到的地方突觉一阵剧痛,登时双腿一软,半跪在地。 探子周等人见状,抓住这个机会立马向司空少杨冲了过来。 “哧!”探子周向司空少杨砍下一刀,司空少杨下意识闪躲,然而刀锋还是擦过了他的手臂,鲜血随即渗了出来。 “把那女的给我抓住!” 司空少杨猛地抬头,将毕霄插向那个要去抓住苏婥的山匪,那人背部被刺中跪在了地上。 伴随一声大喝,他将其余围在自己身边的山匪全部踹翻在地,力气之重,没留一点存活的余地。最后他直冲探子周,扼住了他的喉咙。 此刻强忍着疼痛司空少杨近乎疯狂,太阳穴青筋暴起,面色黑青,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直叫人不寒而栗。 地上倒着的匪人或死,或吐血不止无法起身,除了探子周之外,只剩下三人。看到探子周被挟持住,他们三个也不敢轻举妄动。 当司空少杨要了结了探子周时,却发现那三人居然举起了手中的刀,这次不是对准自己,而是向着不能动弹的苏婥一齐围了过去。 不好!司空少杨心下一惊,他手中此刻没有武器可用,只好一把推开了探子周,扑向苏婥。 司空少杨将两人踹出一丈开外,扼住另一人的脖子按在地上疯了一般地捶打。 而他身后的探子周突然勾起了嘴角,“呵,机会来了。”他的眼中立刻流转出凶狠的杀意,向司空少杨的背影举起了刀。 看到探子周的意图,苏婥觉得一股血涌上了脑子,“不要!!!” “呃...”探子周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向穿破自己胸腔的长刀,鲜血顺着刀尖流了下来。 苏婥看到鲜血喷涌而出,颤抖着松开了握着刀的手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因着急,自己竟突然恢复了知觉,还杀了人。 司空少杨回头亦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那探子周僵硬的身子如同山石崩塌倒在地上,满是鲜血和泥土的脸上,眼睛依旧睁得老大。 他冲到苏婥身边跪下身子扶着苏婥双肩,“婥儿,结束了,不怕。” 此时的苏婥仍然惊魂未定的看着司空少杨,浑身不住的颤抖。 司空少杨红着双眼,失控的斥责:“为何,为何要如此胡闹,为何自己跑来兖山!” “我......唔……”苏婥刚张开口欲说话,下一瞬嘴唇却已被一片温热覆盖,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她的眼泪亦夺眶而出。 司空少杨恼苏婥,更恼自己,若自己再来晚半步......他根本不敢想象。 他紧紧地将苏婥揽入怀中,像是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一般。 “婥儿,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半步。” 第98章 情深缘浅 司空少杨带着苏婥先下了山,一方面需将苏婥安置好,另一方面他要尽快与部队会合。 回到村子里,司空少杨正见到自己的副将与碧滢站在一起。 “统领大人,可算找到您了!” 那一日檀儿正欲去寻找东昭军队告知司空少杨的消息,便看到司空少杨的副将跟着一个村民急匆匆的来到村子里。原来东昭军队的士兵在寻找司空少杨的时候,听得村民讲前几日救了一个勇猛仗义的侠士回村,便猜想到有可能是失踪的司空少杨,于是那副将便跟着村民一同回到村里来,没想到却与司空少杨擦肩而过。 司空少杨将苏婥托付给了当时搭救自己的大娘一家。 “婥儿,这里的村民都是好人,你安心在这里休息,我这就要动身去清剿山匪了。”临走前,司空少杨私下叮嘱苏婥。 “少杨哥哥,我想跟着你……”苏婥攥着衣角,眼中仍是褪不去的惊恐。 “那如何可以,虽然我也不想你离开我视线半步,但你一个女儿家跟在军队里,传出去会有损清誉,何况,你在的话,我会分心。” “可是……”苏婥心中仍是不安。 “别怕,你在这里等我,至多两日,我便回来,带你回家。” “好,我在这里等你。” 这两日于苏婥来说当真是度日如年,她几乎成日里在村头踱步张望,直到第二日午后,有村民一边从外跑来一边大叫:“胜利了,胜利了!咱东昭军把蒙天寨剿灭了!” 一时间全村上下欢呼雀跃,苏婥更是激动不已,也顾不得什么莲花碎步了,冲上去问那村民:“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方才我在山下遇到了先下山报信的兵爷,这不,我也就赶紧回来给大伙儿知会一声!”男子一脸确定。 “那统领大人现下如何?” “没听那兵爷说到有谁受伤,再者统领大人功夫高强,想来必无大碍,姑娘你就放心吧!” “那便好,多谢大哥告知。” 苏婥回到屋里,便吩咐檀儿收拾东西准备动身回去。 “小姐,咱们不等统领大人回来吗?”檀儿见苏婥这般着急,十分不解。 “不等了,知道他无事便好,我们回去吧。”说罢便出去向这户大娘道别。 见苏婥这般坚决,檀儿便不再多言。 “姑娘怎的不等统领大人回来一道?你们两个姑娘不安全呐。”听闻苏婥要走,大娘亦觉突然。 “现下蒙天寨被清剿,外面便太平了,加之我家中有急事,实在耽误不得了。” 第44节 “既是家中有事,我便不多留姑娘了,待会儿我叫我那大儿子给你们雇个马车先送你们回镇上。” “有劳大娘这两日对苏婥的照顾,苏婥感激不尽。” “姑娘快别这么说,统领大人是我们全村的恩人,他的朋友便是我们的朋友。”大娘拉着苏婥的手,看着这水灵标致的模样,只觉是仙宫里的仙女儿,不禁道:“美人配英雄,姑娘跟统领大人真真是般配。” “大娘,您这是说什么呢。”苏婥连忙否认。 “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了,虽说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你们之间的情意还是能看出来的,好孩子,既然两下里都有情,可千万别耽误了你们彼此的心意,且统领大人呐,真是个好人,我瞧着以后也定能疼你爱你。” “小姐,包裹收拾好了。”不及苏婥回话,檀儿拿着行囊来到院子里。 “好,大娘,那我们便告辞了,您多保重。”苏婥庆幸檀儿出来的及时,不然真不知该如何回应大娘,但是大娘的话却深深印在了她的心里。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重复着那句话:“千万别耽误了彼此的心意……” 苏婥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兖山,就如同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 拉上帘子,苏婥轻叹一声:“如何能够不耽误呢?” 待司空少杨下山来到村子时才得知苏婥已经离开了。 他从胸口掏出那枚断了的束发冠,紧紧地握在手里:“婥儿,这次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苏婥回到了万空寺,还未进寺庙,便已看到陶仲瑜正等在寺庙门口。 “我……”苏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若他知道自己过去这几日去了哪里,不悦甚至是大发雷霆,都是正常的。 而陶仲瑜却只说了一句:“回来了,进去用些斋饭吧,午后咱们便回上陵城吧。” 苏婥没想到陶仲瑜竟然如此平静,反倒是一愣,随即便与他走了进去。 不论在用膳时,还是回城的路上,陶仲瑜对于苏婥这几日的行踪只字未问、只字未提,苏婥甚至怀疑陶仲瑜难道认为自己这几日都在寺庙中? 但是后来问过陶仲瑜的随从才知,他们一日前便已到万空寺了。 以陶仲瑜的心思,他必然能猜到苏婥因何去往万空寺,那也应该会猜想到这几日自己去了哪里,只是他既然不问,便是全她一个面子,反正自己也已下定决心,今后不会再与司空少杨有任何纠葛,这件事便这样过去罢。 马车到苏府门口停了下来,苏婥刚要下去,陶仲瑜在她身后开了口:“我已经处理了那个先皇侍从,我没有忘记与你的约定,希望你也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的话。” 掀开车帘的苏婥身形一僵,随后道:“我自不会忘记。” 少杨哥哥,看来我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含烟!含烟!含烟!”璟福居的酒客们忘我的高呼着含烟的名字,脸上尽是意犹未尽。 含烟拎起裙角向台下众人颔首拘礼后缓缓走下了台子。 看到含烟下来,掌柜的连忙殷勤的走到她身边为她扇着扇子,“哎哟,我的含烟姑娘呀,平时你从不肯多舞一曲,今天居然连舞五曲,那赏礼足足比平时多了三倍有余啊!”他夸张的伸出三根手指,满脸的兴奋。 “今天心情好,一时兴起便多舞了几曲,还希望掌柜的不要怪罪我拖延了时间呢。” “怎会怎会!你没看到下面的客官们,只怕你再舞几曲,他们都不会嫌多的。敢问姑娘,今儿是何事令你如此开心啊?” 第99章 威胁不成 含烟悦然一笑,没有作答,转身进了后面她自己的厢房。 早上便听说,司空少杨所率领的剿匪大获全胜,已经从兖山回朝,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情更让含烟欣喜的呢。 坐在铜镜前没多久,门便被推开了。 来者没有说话,倒是先拍起手掌,“今天的酒客们真是有眼福了。” 从镜中一看,竟又是陶仲瑜,含烟没有理会他,拿起篦子梳着自己的长发。 “看得出来,你今日心情极好,连舞五曲,想来是因为司空少杨回来之事吧!”陶仲瑜坐在了桌旁。 含烟停下手中的篦子,转过头对陶仲瑜不无嘲讽的说道:“听说苏婥也从万空寺刚回来,别人不知道,你我难道不清楚,她去万空寺是为了谁吗?” 陶仲瑜脸上并无任何不悦,反倒含笑继续说道:“正因如此,所以我想起了咱们的合作呀,你一直没有消息,我只好主动来寻你了。” “上次我失败了,不过你放心,我并没有向司空少杨说出与你的合作。只是,我们的合作也到此为止罢。” “哦?如此说来,你竟要放放弃司空少杨?” “陶公子说笑了,何来放弃,他从来不属于我。”含烟言语中是无法释然的苦涩。 “可如今我把可以令他属于你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却拒绝?”陶仲瑜惋惜的看着含烟:“迂腐啊迂腐。” “随你怎么说,总之我不会再以那些手段强留他在身边。” “那么,”陶仲瑜目光一转,勾起唇角:“如果我把你给司空少杨下药的事情公之于众,你也不在乎么,想一想那样的话世人该如何看你?” “随你去,如果那样,我与你合作之事亦会泄露出去。我本就是风尘女子,别人如何看我,我本就不在乎,反倒是你,御封皇商陶家的嫡长子,你难道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苏婥怎么看你吗?”含烟从容镇定。 陶仲瑜一时怔住,他没想到含烟丝毫不被自己的威胁所动摇,反是将了自己一军,看来自己是小觑这个女子了。 “最后劝你一句,他们二人是两情相悦、真心相爱,常言道强扭的瓜不甜,你何必这般费尽心思。陶少爷,若无别的事,我要休息了,您请出去吧。”说罢便转身自顾自的收拾起妆台。 含烟逐客令,陶仲瑜自知没趣,何况自己如今也没什么筹码可谈,只好青着脸离去。 走出璟福居,陶仲瑜的随从对他说:“少爷,这女人仗着是咱们璟福居的台柱子就这般张狂,要不要小的去教训她一顿……” “不急,且先放她一马,说不定日后能派上用场。”说罢,陶仲瑜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躬身进了马车,“走吧。” “是,少爷。” 自回到上陵城之后,司空少杨一直想找苏婥问个清楚,为何她不辞而别。 怎料苏婥一直刻意避开司空少杨,这些时日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日下午,他索性直接去了苏府,苏婥借口不见不说,司空少杨反倒碰上了苏母姜氏,平白遭了一通冷嘲热讽。 “我也不知道婥儿为何突然决定嫁给陶仲瑜。”苏彦无奈。 “她连跟你都没有说些什么吗?”司空少杨心灰意冷地拧起眉头。 “是啊,那晚她回来只说了一句同意与陶家婚事,后来我有问过她为什么突然这样决定,她只说陶仲瑜对她极好,其他的就不肯多说了。” 那为何,她又不顾性命的去兖山找我!司空少杨在心中呐喊,但苏婥去了兖山的事情他不能对苏彦提及。 见司空少杨沉默,苏彦锤了一下他的胸口:“你啊你,当初拒绝婥儿的时候不是洒脱无比吗?如今又死命的要追她回来,你教我说你什么好!” “哎,我也是有苦难言……” 苏彦后来其实也才想到,司空少杨当日那般决绝,很可能与姜氏有关,只是那终究是他的母亲,他不可问更不可说。 “眼看就要过年了,前儿个听陶仲瑜与我母亲说起,陶家准备过了正月便寻个好日子上门提亲。” “什么,这么快……” “这还是因为腊月正月不宜谈嫁论娶,故才退后,否则只怕这几日陶家便要上门了。” “这……”司空少杨不知所措的看着苏彦。 “罢了罢了,我来想想法子,无论如何,你们总要当面说个清楚。” “谢过。”司空少杨双手抱拳,除了感激,他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且不说我和你是兄弟,而且我也希望我妹妹得到真正的幸福。”玄韶拍了拍司空少杨的肩膀,“每年元宵节我都会带着婥儿出门逛花灯,不若就趁那晚出门,找个隐蔽的地方让你们见一面。” …… “你们几个手脚麻利点儿,我瞧着那八仙桌脚还不够亮,赶紧再抹上一遍!” “哎哟天爷啊,怎么这素色的花瓶儿还放在这么当中显眼儿的地方,还不快撤了,换上那对的!” “什么时辰了你这个小崽子竟在这里躲懒,瞧你发髻都松了,没得叫公主瞧见,成什么样子!” 这一日岁除,一大早,管家郑伯便带着公主府所有下人忙得不亦乐乎。 这时见慕云漪走到前厅来,郑伯连忙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上前道:“公主这么早,可是奴才们吵扰到您了?” “这倒没有,我起早是惯了的。”说着,慕云漪左右张望,看着府内的变化:公主府修葺没有多久,里头的粉漆摆设本就一应新崭,只是慕云漪多喜用素净的物件器具,加之府里人少,随意素日看着不免有些冷清。此刻皆被换上了图样颜色较为喜庆的摆件儿,倒真有些春节热闹的气氛了。 当初在顺亲王府,每年往往未至岁除这一日,来往拜年送礼的人早已已经大排长龙,门槛都要被踏破,每日前厅的茶水送走一波又一波。如今在这东昭的公主府就连门可罗雀也算不得了,自腊月以来,除了前一日皇上送来的赏赐之外,并无一人登门。毕竟,谁会在意一个西穹来的质子?但免了往来迎宾的繁琐,慕云漪倒是乐得自在。 第100章 除夕守岁 “也不必太过麻烦,左不过是咱们府里自己乐一乐便罢了。” “那怎么行。”郑伯突然直起腰来郑重其事:“这可是公主第一次在咱们上陵城过春节,必要热热闹闹的才好,等晚上奴才们陪着公主一同守岁。” “好,那都依你。”见郑伯这般盛情热络,慕云漪便不再阻拦。 慕云漪看着忙碌穿梭于屋里院外的仆人婢女们,要么是当初慕凌从西穹指派到自己身边的,要么是东昭皇后赐给自己的,除了碧滢,都非心腹之人。但除却眼线一说,住进公主府的这些时日,他们也算是本分守矩,将自己和云铎照顾的妥妥贴贴,从不闹事,自然了,也是因为郑伯这个管家得力压事,慕云漪想着现下只要能这样一直安稳共处下去,便就足以,忠不忠心的她并不强求,毕竟自己不会一辈子待在这东昭的公主府。 “郑伯,新的桃符取来了。”一个小厮捧着托盘对郑伯道。 “公主若得空,便与奴才一同去府门口贴桃符吧,这新桃换旧符寓意除旧迎新,您自己张贴岂非更有意义。” “辞旧迎新。”慕云漪默念着若有所思,“好,辞旧迎新,我们走吧。”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慕云漪同郑伯向外走去。 走到府门口,慕云漪正欲上前开门,却见大门被推了开来,她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然后看到了慕修站在门口,怀中抱着一捧白梅。 眼前这场景突然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刹那间时光仿佛倒退至慕修刚来顺亲王府的第二年,也是岁除之日的早晨,不同的是那一日的泫音城飘着鹅毛大雪,从外归来的慕修手里捧着一束红梅,花瓣上还沾着片片雪花,来到了慕云漪的院子。 他摘下兜帽,将红梅递到慕云漪面前却一言不发,慕云漪看着梅花问道:“给我的?” 慕修点了点头。 “真好看,我这便去插在案头。” 慕修依旧一言不发,没有要进去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慕云漪被他看得直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异物,这时憋了许久的慕修终于开了口:“这花……” “嗯?” 慕修垂下眼眸,睫毛上还沾着雪花化了的水珠,“这花红得像你的眼睛。”说罢便仓皇而走…… 回想那时,恍若隔世,却又如斯清晰的印刻在慕云漪的心中,如今看到这一幕,心中感慨:短短几年,身边的一切却早已地覆天翻、物是人非,幸而有他始终在自己身边,依旧是当年那个周身染了梅香的翩翩少年郎。 见慕云漪愣愣的出神,慕修道:“你最喜梅花,我便摘了些回来,只是没寻到红梅。” “白梅也是好的,插在我新得的那霁红釉梅瓶里最好不过了。”慕云漪欣喜的接过梅花,发觉慕修周身泛着寒凉之气,便嗔道:“这么早出门却不知多穿点,快进屋去喝盏热茶。” 与郑伯贴了桃符,慕云漪回到了屋里。 “公主,奴婢帮您把这梅花拿回屋插上吧。”碧滢欲接过梅花。 第45节 “不必,你将我屋里那只霁红釉梅瓶拿来,我亲自来。” 见江哲刚从马厩走来,慕云漪便问道:“江哲,你家主子从哪儿摘来的?”慕云漪看着梅花,心奇这城里哪里竟有梅花长得这般好。 “上陵城外万空山。” “万空山?”慕云漪没想到慕修竟是出了城,只为了一束梅花。 这时换了一身衣裳的慕修走到前厅来,江哲见慕修来了,立马溜了,慕云漪便盯着慕修。 “怎么了,这梅花不好?”慕修不解。 “自是好的,只是哪个叫你大清早的跑去万空山?” 慕修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出来,江哲便跑了,这个多嘴的家伙,“不碍事的,来回不过个把时辰。”慕修满不在乎地端起桌上的热茶,“只可惜今岁红梅开的晚,刚冒了花苞,我便折了些白梅回来。” “我也曾听郑伯提起过,上陵城外万空寺旁的梅林,赏梅是最好的,尤其是红梅,每年春节时分,簇簇嫣红,开的极旺,只是我出城不易,若不然真想自己去看看。” “无妨,待过几日红梅开了,我再去折些回来给你看便是。” 慕修端着茶杯,慕云漪透过袅袅热气看着他温润的眸子,竟不知回应什么好,只得浅浅一笑低头看着白梅。 慕修便也默默喝茶。 直到碧滢抱着花瓶回来,打破了这厅中的安静。 慕云漪接过梅瓶,仔细摆弄起梅花,“皇祖母也是喜欢梅花的,她以前总对我说,经得住寒冷孤寂,才可享得住长久。”她拿起一枝梅花轻叹道:“不知皇祖母现下如何,还有姨母……” 慕云铎的母亲是慕霆的正房继室,慕云漪理应叫她母亲,但由于她又是慕云漪的亲姨母,所以这么些年来,她一直未改变称呼。 “无论如何,太后娘娘是慕凌的嫡母,就算是被困宫中,但明面上的尊荣是绝不会少的。至于王妃,您和世子来到东昭后,王府便也被盯得死死的,但这也是有好处的。” 慕云漪环顾着自己的这座“质子府”道:“是了,和我现在的处境无甚两样,纵然是笼中之鸟,可这鸟笼也是钢铁做的。只要咱们一日未归,只怕慕凌还要好生护着姨母,以做要挟。” “只是太后娘娘和王妃定然如你一样,十分挂念你和世子。” 慕云漪将最后一枝梅花插进瓶中道:“平安便好。” 晚上天色暗下来,公主府亮起了盏盏灯笼,晚膳过后,慕云漪将早已备好的赏银分发给府中众人,随后大家便一同围着炭盆守岁。 “孟公子最喜热闹,怎得除夕之夜却不见他?”没有孟漓的聒噪,郑伯反倒有些不习惯。 “这却要从那炮竹焰火说起了。”慕云漪这晚高兴,也同大伙玩笑了起来。 “炮仗?逢年过节,家家户户燃炮竹点烟花图个喜庆,这有何不妥?”郑伯更是糊涂了。 “公主,我来说,让我来说!”碧滢坐起身子抢过话头:“咱们这位孟神医呀天不怕地不怕,却独独惧怕炮仗声响,每逢年节,他必会寻一处安静地方,这不,前儿个上陵城待得厌了,要出去散散心,我瞧着呀……”她捂嘴一笑:“定又跑去哪个山上躲清静了!” 郑伯摸着两撇胡子乐呵一笑:“原来如此。”仿佛找到了日后治服孟漓的法子。 印着火光,众人只觉平日里眉目清冷的公主,此刻竟的眼中竟露出几分柔和。 这时,有名小厮看样子是吃了些酒,口吃不甚伶俐的道:“外头人总说安和公主难以亲近……” 一旁的郑伯赶紧呵斥道:“三喜,当着公主的面浑说些什么,还不闭嘴!” “无妨,我方才便说了,今日大家不必拘着规矩,你叫他说。”慕云漪摆了摆手。 “奴才没胡说,奴才觉得咱们公主是顶好的人,只是不善表达,外头的人都是蒙了眼睛的糊涂蛋!” 这一言,把众人都逗乐了,碧滢点了点三喜的脑门:“算你有眼光!” 门外子时的梆子敲响,郑伯感叹道:“又是一年过去了!” 慕云漪仰头又饮下一杯酒,看着门口高挂着的红灯笼,眼神已有些迷离。 是了,这年,便这样过去了。 第101章 元宵灯会 正月过半,便是元宵。 晚膳过后,郑伯上前道:“不知西穹的元宵是什么习俗,我就依着咱们上陵的传统让他们备了晚膳,不知公主用的可还顺口?” “那八宝圆子软糯香甜,你只看我食光了整碗便知,我是极喜欢的。”慕云漪站起身后又道:“只是吃多了,现下觉得有些胀腻,叫他们端一杯茶来罢。” “来人,上茶,记得要沏的浓一点!”郑伯吩咐了一旁的婢女,随后跟着慕云漪走到了前厅。 “公主,那圆子虽好吃,却也是最难克化的。” 这时,慕修从后头走了进来,郑伯便不动声色地继续道:“不若您和修主子一同出去逛逛,瞧瞧咱们上陵城里的元宵灯会,也是热闹的紧。” 慕修看着慕云漪,等着她的意思,一旁的碧滢开口:“是啊是啊,公主,天还没黑就听得外头欢腾的很,咱们就去瞧瞧嘛。” 慕云漪想着今日一早孟漓回来为云铎施针,让他得以在元宵节好好安睡,不受“醒来”之苦,现下府中也确实没有其余的事了,便道:“好,出去瞧瞧吧。” 碧滢看慕云漪答应了,欢欢喜喜的为她拿来大氅和暖袖穿戴好,便要随着一起出门,谁想却被郑伯一把拉了回来。 “你个小妮子跟去做什么,没看到府里这么忙,修主子陪着公主便够了,你留下来陪我去将春节里没用上的物件盘点入库。” 碧滢撇着嘴不满道:“郑伯,那清点入库谁做不得,非要我与您去清点!” 郑伯见碧滢不开窍,对着她好一通眨眼睛,她这才领会,便道:“好吧好吧,我跟您去,免得您眼神不好,记差了。” “是是是,你做事是最仔细的。” 慕云漪不理会碧滢和郑伯间一来二往的“别有用心”,见碧滢不去了,便和慕修出门。 “公主,那您当心啊……”碧滢站在府门口,想着灯会上的热闹,仍是有些不舍。 “好,我见到好的点心,一并买回来给你。” “就知道公主最疼奴婢了!”碧滢这才心满意足的跟郑伯一起将慕云漪和慕修送走。 方一走出元锦巷,便已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都向着凤鸣大街去。凤鸣大街是上陵城的集市主街,听闻每年元宵灯会最大的鳌山也设在凤鸣街的中心,蔚为壮观。 “在西穹时我从未观赏过元宵灯节,没想到在东昭倒是能有机会来看看。” 慕云漪小时候养在宫中,自是不能随意出宫的,每每听到其他官家小姐公子说起“元宵昼夜无车马,漫挂红纱满树头”的盛景,总是十分向往。后来回到顺亲王府后也多在军营中历练,少在城中府里,久而久之对于元宵灯会的憧憬也就渐渐淡却。 进了凤鸣大街,只见灯火满市,流光溢彩,老妪孩童,人头攒动,好不热闹。慕云漪沿着路,边走,边看着两旁卖力吆喝的小贩,扎彩灯的、酿糖人儿的、串糖葫芦的还有画面具的,虽说她已不会像小孩子般事事好奇,但看到这景象还仍是欣喜的。 慕修一路默默,只看着她被映得绯红的侧脸和泛着火红流光的眸子。 “湖上有莲灯。”走到一座石拱桥上,看着由远飘来几个莲灯。 “你若喜欢,我们便去那岸边瞧瞧。”慕修看着莲灯飘来的方向。 湖水倒映着莲上灯火,慕云漪一时心向往之,便点了点头,两人一同穿过人流,走下桥去。 元宵佳节,苏彦也带着苏婥出了门。 “小时候一到年下,你最盼着元宵这一天,过了初一,便巴巴儿的算着日子等元宵我带你出来玩,你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凤鸣大街每年元宵节最是热闹,小时候你总带我来这里玩的,还有太子哥哥和……”刚要脱口而出的名字被苏婥立刻咽了回去。 “哥,鳌山可不在这个方向,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现下鳌山人多,不若先去瞧瞧别的。” 两人拥着人潮,走了一段之后,苏彦停了下来。 “就是这儿了。” 苏婥看到眼前五六个高架子上错落有致地挂满了五彩灯笼,每个灯笼下皆垂着布条。 “猜灯谜?” “正是。”苏彦笑了笑:“这店家每年出的灯谜,谜面和谜底颇为有趣,便想着带你来看看,若猜得了便赢个好彩头,再不然,松泛松泛头脑也是好的。” 苏婥不疑有他,这些天成日的鸡鸭鱼肉确实把人吃的都木了,她便随便捉起一个布条念了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苏彦依然悄悄离去。 翻看了几条灯谜下来,苏婥发觉这家除了灯笼做的别致,而灯谜并无特别之处,反而都是小时候就已经猜惯了的。 “哥哥,你说有趣的谜面在哪里?”苏婥回头,却发现身后早已没有苏彦的身影。 “哥哥?你在哪?”她四下张望,仿佛只有自己一人站在灯笼丛里。 突然听到身后有响动,她回头一看,灯笼堆的深处似有人影。 “哥哥,是你吗?” 那人回应,苏婥想着莫不是哥哥又在捉弄自己?于是她拨开面前的灯笼,缓缓靠近,可当她看清那人容貌之时,却愣在了原地,万万没有想到,他竟在这里——司空少杨。 司空少杨上前一步轻唤:“婥儿。” “你……”苏婥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哥哥他……” 自从回到上陵城之后,自己强忍着这么久不去见他,不去想他,原本以为可以渐渐减轻对他的情意,怎料他竟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近在咫尺,一切都功亏一篑,原来那种思慕根本无从消减。 “是我拜托苏彦帮我,我没有办法,倘若不这么做,我连跟你说上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司空少杨终于见到苏婥,心中激动不能自已,本有千言万语对她吐露,现在却不知从何说起。 “婥儿,这些日子,你还好吗?” “我很好,烦劳统领大人挂念。” “统领大人?”司空少杨的心,如同一块烧的滚烫的热铁,突然被浇熄,“我们之间,何时生分至此,从前你如何会用如此字眼……” 第102章 偷天换日 “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苏婥面若止水,甚至带着些清冷:“权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 说罢,苏婥转身离去,司空少杨一步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婥儿!” 苏婥挣开了他的手,“统领大人,请你自重!我已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 “婚约,陶仲瑜……” “是,如你所见,我就是要嫁给陶家了。” “究竟为什么,你竟突然要嫁给他?” “他谈吐不俗、家财万贯,试问天下女儿家谁不想嫁给这样的郎君?” “你明知道我不会信,又何必说这些扎人心窝的话?” “好,那他敬我、疼我、爱我,总是真的。” “不可能,若你已全然忘记了我,那为何又要跑去兖山?”司空少杨死死地盯着苏婥,想要从她口中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