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美味娘子》 001参顶子村 北方的冬天总是漫长而寒冷,厚而密实的雪覆盖着参顶子村每一寸土地,目之所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每年大雪封山的几个月里,是见不到任何新鲜蔬菜的,天天吃的都是菜窖里储存的土豆、萝卜、大白菜,偶尔换换口味也不过是茄子干、豆角干之类。 对于早就习惯了四季都有新鲜蔬菜的夏月初来说,穿越到这个穷山沟里,最大的问题就是连着半个月都没吃到过一口绿色蔬菜,实在已经是她能忍受的极限了。 好在今年开春儿早,还不到清明,朝阳山坡上的积雪就已经开始融化,东一块西一块地露出下面黑色的地皮。 一些生命力顽强的野菜,此时就已经开始冒头。 夏月初今个儿天没亮就被叫起来,扫地喂鸡喂猪忙了一大圈儿,手里半点儿都没闲着。 饶是这样,婆婆盛氏依旧嫌弃个不停,连个好脸色都没有,嘴里还不住地骂骂叨叨。 吃过早饭,夏月初打算出去踅摸一圈,挖些野菜回来打打牙祭,顺便也能躲开盛氏的念叨。 她挎着个破土篮子正准备出门,身后又传来盛氏摔摔打打的骂声。 “光吃饭不干活的懒婆娘,家里一大堆话儿要做都看不见,大冬景天儿挎个篮子往外跑,也不知道上哪儿野去……” 公公薛良平揣着烟袋出来,蹲在门口抽烟,着实听不下去了道:“哎呀,你就少说几句吧,一早晨没停嘴也不嫌口干。” “若是我有三头六臂,宁愿自个儿都做了,可惜你婆娘没那个本事,叫她帮我干点活就屈死她了?偏生她那么金贵,我就活该累死!” 薛良平生得身高壮实,这会儿蜷缩着身子蹲在门口,被盛氏说得抬不起头。 他声音中透着深深的无奈和疲惫,叹了口气道:“月初早起就没闲着,她身子刚好些,偶尔出去散散心你就别唠叨了。” 盛氏把手里的笸箩往地上一摔,吓得觅食的鸡扑棱棱乱飞。 “你倒是心疼她,怎么不知道心疼心疼我?”盛氏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你个做公爹的,天天对个守活寡的儿媳妇那么好算怎么回子事?村子里的乱七八糟的传言还少么?你们不要脸我还要做人,家里还有个没出门的大闺女,好歹收敛些!我怎么这么命苦,嫁到你们这种人家里……” 这话着实太过难听,薛良平被气得手脚发抖,忍不住抬起巴掌怒道:“闭上你那张臭嘴,没见过你这样往自家男人脑袋上扣屎盆子的!” 盛氏梗着脖子,凑到薛良平面前,挑衅道:“你打啊,你打死我干净,省得我跟着你吃苦受累还要受委屈!” 薛良平到底没敢把这巴掌打下去,悻悻地缩回手。 巴掌虽然没落下,但盛氏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这回可不算完了,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骂:“薛良平你个老东西,我给你生儿育女,给你养大前头留下的儿子,家里家外的操持受累,如今你为了个守活寡的小骚蹄子打我。要不你们两个搭伙过日子去,我这就带着闺女回娘家,给你们腾地方……” 后面的话越发难听得入不了耳,夏月初捏紧手中的篮把快步离开,更加坚定了要尽快攒钱离开这儿的念头。 “唉——”薛良平长叹一声,烟也不抽了,把烟袋锅子往腰间一插,转身回房去了。 夏月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穿越到这里,成为了薛家守活寡的大儿媳夏氏,许是因为二人名字一样,阴错阳差地让她换个身份活了过来。 虽然家里一贫如洗,婆婆又刁钻刻薄,夏月初却还是暗自庆幸,守寡有守寡的好处,正好给了她调养和适应的时间。 今后的路该怎么走还可以慢慢筹划,如今最要紧的却是养好身子。 夏月初低头看看如今的身子,个头儿倒还将就,只是瘦得厉害。 虽说已经二十出头,但前平后也平,看不出半点儿女性的玲珑曲线,肋骨一根根儿地支愣着,躺在炕上翻个身都硌得自己生疼。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猫着腰开始在阳面儿的山坡上四下逡巡,不时用手里的铲子扒拉一下未融的积雪,寻找刚刚冒尖儿的小根蒜。 如今积雪未消,小根蒜很难见到太阳,大多都还是半透明的莹白色,跟雪混在一起很难被发现,只有阳面的山坡上,才找到几丛叶尖嫩绿的小苗儿。 久违的绿色蔬菜,看得夏月初直咽口水。 她蹲下|身子,左手拢住小根蒜的嫩芽,右手中的铲子插进旁边的泥土里,用力一翘,一丛水灵灵白嫩嫩的小根蒜就到手了。 这东西多是成片地生长,夏月初挖出一丛之后,扒开旁边的积雪,果然又找到了更多,不多时就挖了半篮子,看来今晚总算能添个菜了。 夏月初搓搓冻红的双手,凑到嘴边呵两口气,但是外头太冷,呼出来的气也瞬间变得冰凉,丝毫不能给手增加温度。 太阳已经越过了正头顶,夏月初早晨只吃了一个菜团子,喝了碗没几粒米的稀粥,此时肚子里已经开始打鼓。 想到回去吃饭就要挨骂,夏月初决定无视乱叫的肚子,跺跺已经冻僵的脚,拎着篮子继续往上面走,打算挖满一篮子再回去。 “嫂子——嫂子——”坡下传来弟妹孙氏的喊声,“快别挖了,赶紧回家!” 孙氏的声音里带着兴奋,看夏月初走得太慢,几步上前拉住她往回走,边走边说:“嫂子,快跟我回家,天大的好事儿啊!你熬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熬到头儿了。” 夏月初被孙氏说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妮儿娘,你说什么呀,什么熬到头了?” 孙氏这会儿反倒神秘起来,满脸堆笑地卖关子说:“你快跟我走,回去就知道了。” 她步子迈得大速度也快,拖得夏月初只能一路小跑地跟着。 离老远就看到薛家门口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见到夏月初过来,众人脸上神色各异,却又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路。 院子里也是吵吵嚷嚷的,夏月初进门就先看见,薛良平和一个年轻男人在院中正抱头痛哭。 盛氏站在旁边,脸上勉强挂着笑容,一双吊三角眼却骨碌乱转,也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 孙氏把夏月初拖到院中,指着被薛良平搂在怀里的年轻男子,兴奋得声音都变得尖细起来。 “嫂子,你快看看,是谁回来了!” 夏月初一头雾水,但看见薛良平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满口儿啊儿的叫,心里顿时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新书上传,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002“丈夫”归来 薛良平又哭了一会儿,这才被人劝开。 孙氏笑着说:“爹,你看,嫂子都欢喜傻了!” 盛氏在旁边狠狠剜了孙氏一眼。 孙氏吓得后退几步,不敢再开口说话。 薛良平这才看见夏月初,赶紧指着坐在椅子上的年轻男子道:“月初,你看,是大壮回来了!” 夏月初看向薛壮,见他衣裳又脏又破,脸上胡子拉碴,着实狼狈,但是却遮掩不住他壮硕的身材和英俊的面孔。 薛良平抹了把泪,又低头对儿子道:“大壮啊,这是月初,当年你当兵走前给你们订了亲的,夏家是讲究人儿,这么多年你没个音讯,人家也没退亲,月初过门都三年了,一直在等你回来呢!” 夏月初心里乱成一团,原以为这身子是个守寡的,自己可以安心先在这里安顿下来再慢慢图谋,结果这还不到一个月,这好几年都没音讯的人怎么就回来了呢? 各种打算念头在她脑子里飞快地翻滚,眼神便有些放空,呆愣愣地盯着坐在椅子上的薛壮。 恰好薛壮也有些惊讶地抬头看过来。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夏月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愧是上过战场的人,眼神里带着被鲜血淬炼过的狠辣,犀利得直指人心。 只一眼,就像把她从头到脚都看穿了似的。 但是等她稳定心神再看过去,刚才的感觉却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双憨厚温和的眸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薛良平见两个人都不说话,着急地说:“月初啊,真是大壮回来了,只是走的年头多了,身量脸庞都长开了,但依稀的模样还是在的,而且、而且你看,他后背上的胎记都一模一样,我刚才都看过了……” 他说着就要去扒薛壮的衣领,似乎就要在院儿里给夏月初看一看。 薛壮赶紧抓住领口,面上有些尴尬地说:“爹,当着这么多人呢……” 薛良平见院子里还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这才讪讪地住了手。 薛壮拉过身后一个年轻小哥,对薛良平介绍道:“爹,这是我的好兄弟秦铮,他救过我的命,回家这一路上也是他照顾我,若不是他,我怕是都回不来了。” 秦铮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他一言未发,身子站得笔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浓的疲惫,想必这一路上也是辛苦。 但他的眼睛里却满是警惕,像只跟母兽走散的受惊小兽, “好孩子,多亏了你,你可是我们薛家的大恩人啊!”薛良平急忙去拉铮的手,一叠声地道谢。 “大爷,外头怪冷的,咱们还是进屋说话吧。”秦铮担心地看向薛壮,“大哥的身子还没好利索。” “对对,你看我都傻了,咋还一直在院儿里说话。”薛良平指着夏月初住的西厢房,对周围的乡亲们道,“大伙儿也进屋来坐坐吧。” 如今正是农闲时候,村民们虽然大多闲着没啥事做,但还不至于跟去别人家屋里去看热闹。 围观的人很快就各自散开,秦铮走到薛壮身后,居然推着他坐着的椅子往屋里去。 夏月初这才发现,薛壮屁股底下坐着的根本不是椅子,而是一个木头打造的带轱辘的轮椅。 她隐蔽地朝薛壮腿上瞟了几眼,原来是腿脚不好么? 夏月初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挑起棉门帘子让秦铮把人推进去。 盛氏等人都回自己屋里去了,只有薛良平跟进来,帮着秦铮一起把薛壮弄到炕上去,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没完。 夏月初听到秦铮的肚子咕噜噜地响,把她原本已经扛过去的饿劲儿也给勾起来了。 “还没吃晌午饭吧?家里应该已经吃过了,我去给你们做点儿。” “不用麻烦了,我们还剩了些干粮。”秦铮说着从褡裢里掏出几块干巴巴硬邦邦的饼子放在炕桌上,“麻烦大、大嫂给我们倒两碗开水就行。” 秦铮这声大嫂叫得格外别扭,差点儿没咬到舌头。 薛良平先不干道:“这叫什么话,都到家了怎么还能吃这种干硬的饼子,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好歹做点儿热乎的吃。” 他说着下炕出去,不多时回来,手里抓着两个鸡蛋塞给夏月初道:“你先做点让他们填填肚子,我去割条肉买点菜,咱们晚上全家一起吃顿好的,也算是庆祝大壮平安回来。” 薛良平说罢又风风火火地走了,不多时,正房那边便隐约传来盛氏的叫骂声。 “找我要钱?我有个屁的钱,家里都多久没见点儿荤腥了,有本事你割了我的肉吃!” 秦铮皱眉看着盆里只有两把小根菜,眼神中露出嫌弃的神色,当兵这么多年,野菜树皮可是没少啃,看到都觉得难以下咽。 “大嫂,家里可有白菜土豆,我再做个汤来吃吃吧。” 夏月初看出他的想法,却也不多说什么,只去菜窖拿了白菜和土豆,白菜洗净,土豆削皮之后才给他。 秦铮自己勉强会做些吃食,想着即便寡淡也总比吃野菜强。 他也不懂炝锅,直接把白菜土豆切上几刀往锅里一丢,再捏了撮盐撒进去便盖上锅盖,然后他闲着没事,扭头去看夏月初做菜。 夏月初手脚麻利地择了些小根菜,舀水洗了两遍,抓起来甩甩上头的水搁在笸箩里。 紧接着取出一只大瓷碗,鸡蛋在碗沿儿上轻磕,蛋壳分开两半,滑腻的蛋清裹着浑圆的蛋黄,颤巍巍地滑入碗底。 这会儿的鸡都是自家散养的,天天在土里刨食儿,早晚再添些干瘪谷子或是剁碎的菜帮子一起喂,生出来的都是上好的土鸡蛋。 蛋清澄澈粘稠,蛋黄又圆又大,黄澄澄得让人看着就喜欢。 夏月初捏了一小撮盐洒在碗里,手腕轻晃,筷子在碗里飞快地搅动着,很快就把蛋液搅匀。 然后抓起晾在一旁的小根菜,菜刀笃笃笃切过,原本乱糟糟一团的小根菜顿时变成碎末。 她并不细剁,只粗粗切过这一遍,手一拢,刀一抄,切好的小根菜就服服帖帖地落入装着蛋液的大瓷碗里。 金黄的豆油轻沾锅底,搅匀的蛋液混着小根菜一并倒入锅中,待蛋液受热成型后才用铲子稍稍翻炒,很快就起锅盛出来了。 金黄的鸡蛋裹着嫩白翠绿的小根菜,看着就很是赏心悦目,更何况还散发出一股勾人的香气。 秦铮眼睛都直了,肚子更是造了反似的叫个不停,他哪见过野菜还有这样的做法,只闻着味儿,口水就要滴下来了。 他这会儿嘴也不磕绊了,忍不住道:“嫂子,你做菜可真香啊!” 003小根菜炒鸡蛋 看着秦铮馋得够呛却还强忍着的模样,夏月初塞给他一双筷子,把碗举到他面前道:“我也不知道大壮口轻口重,你帮我尝尝咸淡。” 秦铮理智上是想拒绝的,但是夏月初这话说得巧妙,台阶都给他铺好了,他犹豫了片刻便顺坡下了。 此时的小根菜十分脆嫩,还没有太过浓重的辛辣味。 香气似葱又似蒜,裹在松软可口的鸡蛋里面还颇有些嚼劲,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真是太好吃了。”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秦铮就忍不住夸道。 “端进屋去吧,马上就能开饭了。”夏月初把碗塞进秦铮手里,转身掀开另一口锅的盖子,打算抢救一下这锅白菜炖土豆。 就在此时,棉门帘子忽地被人挑开,盛氏裹着阵寒风从外头冲进来,一把抢过秦铮手里的碗。 看清碗里的东西之后,她扭头冲着夏月初劈头盖脸便骂:“我就说今个儿的鸡蛋怎么少了两个,原来是你不要脸的小蹄子偷来吃的,家里拢共就那么几只鸡,如今你弟媳妇有孕在身,我和你爹都舍不得吃一个,你倒有脸,打量你躲在屋里吃我就不知道呢!” 说罢,她抄起旁边的炉钩子就朝夏月初打去。 这本是盛氏平日做惯了的事儿,下手也没有半点儿留情。 但此时的夏月初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了,平时骂几句唠叨几句忍着也罢了,一言不合动手就打这毛病却不能惯着她。 她抬手抓住落下的炉钩子,用力抢过来道:“这鸡蛋是公爹拿给我的,说是大壮回来了,让我拿给他补身子的,婆母若是不信回去问问,我在薛家虽然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但再亏嘴也不至于去做贼。” 盛氏在家作威作福惯了,哪里吃过这样的挤兑,顿时就炸了。 她弯腰拾起一根柴火棒子,指着夏月初大吼:“你这蹄子,病了一场倒长本事了,我说什么也不好使了是吧?居然还敢跟我动手了!你这是要疯么!” 秦铮以前没见过这样的架势,刚刚整个人都愣住了,这会儿才反映过来,拦在盛氏面前道:“大娘,您这是干啥啊!为了个鸡蛋至于的么!” “什么叫不至于,你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咱们这小门小户的,一个鸡蛋也是要攒着卖钱的,不然一年年的土里刨食儿能攒下几个钱儿,家里这么多人,娶媳妇生孩子的,哪个不要钱……” 这边正吵着,门帘子一掀,又进来个年轻的小媳妇,正是老三薛勇的媳妇周氏。 周氏穿着棉袍,外头还裹了件披风,领口处白绒绒的兔毛簇拥着白胖的脸,肚子高高耸起。 她看着小根菜炒鸡蛋馋得吞了口口水,靠着门框皮笑肉不笑地说:“娘,您还没想明白么,今时不比往日了,如今大哥回来了,嫂子的腰杆儿自然要硬起来了。” 被周氏这么一挑拨,盛氏顿觉定然是这么回事,一把推开秦铮,又冲着夏月初去了。 “我说你今个怎么敢还手,原来是仗着男人回来有人给你撑腰了!呸,做你的大头梦去吧!他虽不是我生的,却也是我养大的,不说现在还没分家,就算分了家,我也是你婆婆,我骂你也得听着!更不要说你男人如今瘫在炕上,说不定还得家里养着呢,你现在就仗腰子,未免早了些!” 盛氏的巴掌还没落到夏月初身上,就觉得自己后脖领子一紧,被人从后头揪住,勒得喉咙生疼,半点儿都动弹不得。 秦铮把盛氏往旁边地上一丢,横眉立目地说:“以后少让我听到这些话,我大哥腿脚不好也用不着你来说嘴,不就是两个鸡蛋,给你钱不就得了!” 盛氏摔在一旁地下,手里的瓷碗碎了八瓣儿,小根菜炒鸡蛋也洒了一地。 夏月初看着滚了一地的小根菜炒鸡蛋,心疼得不行,好不容易好弄点儿可口的吃食,还没尝到一口就这么没了。 周氏没想到秦铮说动手就动手,吓得原本就白胖的脸越发白了几分,见秦铮朝自己看过来,也顾不得盛氏还在地上趴着,一溜烟儿跑回自己屋去了。 盛氏摔在地上也没人扶,这下可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她干脆也不起来,拍着地就哭嚎起来:“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如今家里老的小的都敢跟我瞪眼动手,我这一把年纪了还活个什么劲儿,不如立刻死在这里干净,也省得别人看着我碍眼……” 周氏走时房门没给关上,盛氏这么扯着嗓子一嚎,整个院儿里都听得真切。 薛良平原本看着儿子回来心里头高兴,但是一想到儿子瘫了起不来心里又不是滋味,想去卖肉又被盛氏一顿臭骂,自己都里半枚铜钱都没有,一时间窝囊得不行,这会儿正在东屋里头喝酒,就听见盛氏又哭又闹,赶紧过来看个究竟。 他从正屋过来,皱眉冲地上的盛氏道:“大壮才刚回来,你这又闹腾什么!” “你还觍着脸问,你生的好儿子,刚回来就撺掇着他媳妇跟我对着干,还有这个什么人,居然还跟我动手,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薛良平见她又哭又闹的,知道从她这儿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得回头问:“月初啊,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公爹,你给我两个鸡蛋,说要给大壮哥补补身子,我回来给炒了炒,还没等端进屋去,婆母就进来说我偷家里的鸡蛋,说大壮哥如今瘫在炕上,还得靠家里养活,让我不要太得意……” 夏月初话说得半遮半掩,后头语义未尽就开始低头干抹眼角,给人留下了无限脑补的空间。 薛良平心里本就因为这个不痛快,这会儿听到盛氏还没完没了,借着酒劲抬脚就朝她踹过去。 他天天下地干活,农闲的时候还经常去跑山,腿脚格外有劲儿。 这一脚下去,力道着实不小,好巧不巧,正踢在盛氏心口上。。 盛氏嘴巴大张却叫不出声来,倒在地上直捯气儿。 “爹,娘要被你踢死了!” 凑在门外看热闹的薛勇见状不妙赶紧跑进来,拦腰抱住还想再补上两脚的薛良平。 薛芹刚从邻居家回来,听到西厢房里吵吵嚷嚷的,钻进来一看,吓得丢开手里的花样子,赶紧上去给盛氏捋胸口顺气。 “娘,这是咋了!好好的怎么又吵闹起来!” 盛氏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一看儿女都在身边给自己撑腰,立刻又来了精神,指着夏月初恨恨地说:“还不都是这个小骚蹄子挑唆的,你爹如今让她迷了心窍,听她三两句话就朝我动手……” 若不是被盛氏娘几个用恨恨地目光盯着,夏月初真想翻个白眼。 刚挨了窝心脚都还不忘攀扯自己,这是有多大仇多大怨! 004见钱眼开 “咳咳!”里屋忽然传出薛壮的咳嗽声,咳了半晌唤道,“阿爹!” 薛良平和秦铮顿时顾不得盛氏了,急忙都朝屋里跑。 “大壮,你可千万别吃心,你娘……她就是那样个人,不是特意针对你的……”薛良平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大哥,你没事儿吧?”秦铮也扑在炕沿儿上,紧张地盯着大壮。 薛壮又捂着嘴咳了几下,这才勉强顺过气来,伸手在怀里摸了半晌,最后终于掏出一锭银子,向前伸着手,似乎想要交到薛良平手里。 “爹,若是因为我回来,害得家里闹成这样,那我倒不如死在外头……咳咳……”话没说完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秦铮从薛壮手里拿过银子,用力塞进薛良平手里。 但他脸上却分明挂着不情愿,银子都给过去了,还是忍不住低声抱怨道:“大哥伤了腿脚,一路上不知遭了多少罪,快到家又染了风寒,连住店都舍不得,在大通铺上硬躺了几日挨过来,如今还没好利索呢!拼了命捂着兜里的这点儿卖命钱,只惦记着回来贴补家里……” 薛壮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涨红着脸冲秦铮斥道:“你少说几句!” 然后他又扭头对薛良平道:“爹,这些钱是我离开军营之前上官给的,您拿着贴补贴补家用,也算是儿子的一份孝心。” 薛良平一听这是儿子瘫了才换来的钱,心疼得脸都抽抽了,抹着泪说:“大壮啊,这钱你自己好生留着,以后要用钱的事儿还多着呢!家里再难还能差你一双碗筷!” 盛氏在外头耳朵都竖起来了,一听到有钱,顿时人也不哭了,胸口也不疼了,一蹦三尺高,直接跑进屋里,一把从薛良平手里抢过银锭子。 她抓着银锭子就往嘴里送,咬了一口见果然是真的,这才裂开嘴,露出满口的大黄牙笑道:“哎呀,这怕是得有五两吧!” 秦增见她把银锭子左手换右手、右手倒左手地掂量,冷哼一声道:“好生看清楚,那下头可有官府的印记呢,足足地五两雪花银!” 山顶子村这种穷乡僻壤,即便是见到银子,也都是成色不是太好的。 盛氏这还是头一回看见雪花银,美得合不拢嘴,也没去计较秦铮的态度。 “你这婆子,长了双眼睛怎么就只盯着钱看!”薛良平气得伸手要回抢银子。 盛氏赶紧把银子塞进怀里贴身藏好,撇嘴道:“老头子,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话说得可真轻巧。这哪里是添双碗筷的事儿,两个青壮年的大小伙子,敞开了吃可是要吃死老子的!再说了,既然这是儿子的孝心,咱们哪有不收着的道理。” “你……”论口才,薛良平可完全不是盛氏的对手。 “爹,你快别气了,一家人过日子,钱给谁还不是一样。我这么多年都没在家,也没能在你身边儿照顾你,更不要说帮衬家里什么了,若是连这些钱爹都不收下,岂不是怪儿子了?” 薛壮一番话说得薛良平老泪纵横。 盛氏在一旁蹬鼻子上脸地说:“大壮,可不是你刚回来我就挑理,你娘死得早,我进门时你还不会走呢,还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如今你回来了,我也不盼着你孝敬我什么,但好歹叫声娘,也不枉我养你一场!” “你给我闭嘴!”薛良平瞪了盛氏一眼,拍着薛壮的肩膀道,“儿啊,你就踏踏实实住下,有爹的饭吃就不会缺了你的,这是咱们老薛家,我看谁以后敢再说混账话!” 盛氏气得直翻白眼,但是想起怀里揣着的五两银子,心情顿时又好起来,懒得再多说什么,扭着身子回屋去了。 薛良平在这边抹了半晌眼泪,又回正房自己喝闷酒去了。 只有夏月初看着地上的菜心疼,但是饭总还得吃。 她没有再去找盛氏拿鸡蛋,干脆挖了勺自己做的辣酱,加了点儿糖,把小根菜丢进去抓匀,当个小菜尝鲜。 再去屋檐下揪了几个干红辣椒,放在灶坑里烤烤,搓碎了洒在白菜炖土豆里。 这会儿工夫,秦铮已经把屋里的炕桌都收拾出来,一大盆白菜炖土豆热腾腾地摆在当中,上面带着星星点点的嫣红,散发着辣椒的香气,旁边摆着蒸得暄腾热乎的玉米面饽饽。 最后一碗白绿相间裹着红色辣酱的小根菜端上来,一顿饭看着倒也挺像那么回事儿。 秦铮还在对小根菜炒鸡蛋念念不忘,咬了一大口饽饽,含糊地说:“大哥,你刚才没尝到,嫂子做的那个炒鸡蛋好吃得不得了。可惜我也只尝到一口,就被那个老疯婆子给打翻了!” 他吸溜了一口汤,辣得倒吸一口气,却丝毫不耽误手里的动作,夹了筷子辣拌小根菜塞进嘴里,顿时睁大眼睛道:“这么做也好吃,大哥你快尝尝!” 夏月初胃口不大,吃饭也文静,拿着半个饽饽就着汤慢慢地吃,听了这话笑着说:“这是刚拌上,若是放到明天早晨腌入味了更好吃。” 薛壮没有说话,但是嘴却丝毫没闲着,三个饽饽两碗菜,就着小菜飞快地下了肚,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一路风餐露宿,今天总算吃上一顿舒心饭了。 早不早晚不晚的一顿饭吃完,夏月初收拾好碗筷,又烧了几锅水给让薛壮和秦铮洗澡。 两个人的衣裳都又脏又破,已经没法儿再穿了。 秦铮年纪还小,身子骨没长开,勉强还穿得上薛壮当兵走前的衣裳。 但薛壮如今真是长得又高又壮,怎么都塞不进当年的衣裳里了。 夏月初只得去找薛良平,打算借身儿衣裳先应应急。 结果盛氏和薛芹都不在屋里,只有薛良平喝得烂醉在屋里炕上睡得鼾声如雷。 她只好去东厢房里去找孙氏帮忙,看能不能借身儿老二薛力的衣裳穿穿。 孙氏算是这个家里除了薛良平之外,唯一给过夏月初善意和温暖的人。 只不过她很多时候也是有心无力,因为她在家里的地位也不比夏月初好到哪里去。 每天除了要忍受婆婆的摔打责骂,还要承受薛力的种种暴力。 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她连着生了两个女儿。 大女儿如今五岁,已经会帮孙氏干活和照顾妹妹。 小女儿今年刚三岁,也很是乖巧懂事。 只是可怜薛家重男轻女,两个孩子到现在都还没个名字,一直是大妮儿、二妮儿地叫着。 孙氏这两年一直没有再怀孕的迹象,便天天被盛氏指桑骂槐,说她是占着地儿不抱窝的老母鸡。 饶是这样,孙氏依旧保持着善良老实的性子,对夏月初也一直很照顾。 此时见她过来借衣裳,孙氏赶紧上炕琴里拿了好几套薛力的衣裳出来,里衣外衣都有。 “这些都是洗过的,你先拿两套去应应急,回头去镇子上扯两块尺头,我帮着你给大哥做几身儿衣裳。” 夏月初挑了两件看起来最旧的,好在孙氏是个爱干净的人,衣裳虽然布料已经发白起毛,但都洗得干干净净, 孙氏把衣裳卷好塞给夏月初,突然又从炕琴紧里头抽出个红彤彤的东西,刷地塞进衣裳卷儿里去。 005提心吊胆 “妮儿娘,你塞的什么啊?”夏月初奇怪地翻出来一看,竟然是个大红地儿绣着鸳鸯戏水的肚兜儿。 孙氏赶紧又给塞回去,笑着低声道:“这是我当年陪嫁过来的,都没上过身儿,还是簇新的。如今也穿不着了,与其在柜子里白放着,倒不如拿来给你用正好。” “给、给我用?”夏月初被吓到了。 看到这大红肚兜,她才忽然间反应过来。 薛壮是自己的“合法丈夫”,对方如果有什么夫妻间的要求,那也是合情合理的。 在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山沟里,又是男尊女卑的古代,自己如果拒绝的话,那么会面临着什么样的结果…… 她脸色发白,完全不敢再想下去。 孙氏不知道夏月初的心思,推了她一把,低声取笑道:“女人早晚都是要走这一遭的,你也用不着害怕,没事儿的。” 夏月初何止是害怕,她简直都想不管不顾地夺门而逃。 但她也明白,这么冷的天儿,她没有户籍没有路引,在这种山沟沟里,逃出去只会遇到更大的危险。 她脑子里一团混乱地回到西厢房,也忘了取出肚兜,直接将衣服塞给秦铮,自己上炕飞快地收拾了铺盖,搬到里间小屋内,打算外头的炕让给薛壮和秦铮两个人。 饶是这样她心里还是不踏实,又去院儿里寻了两根粗长的棍子搬回里屋,打算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从里面顶住。 秦铮抱着衣裳进了洗澡的偏厦子,抖开准备帮着薛壮穿衣服,没想到里头却掉出来一条红彤彤的东西。 他定睛一看,脸瞬间涨得通红。 秦铮如今还是个货真价实的童子鸡,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简直尴尬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薛壮擦干净身上的水,正等着秦铮来扶自己,谁知道身后却没了动静。 “发什么呆呢?” 秦铮用指尖拎着肚兜的系带,像抓到烫手山芋似的朝薛壮丢去。 “这是啥……”薛壮还坐在木桶里,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盖在脸上。 他抓下来一看,居然是个绣着鸳鸯戏水的肚兜。 “胡闹,不是叫你去弄身我能穿的衣裳么,这是什么!” “这、这是大嫂塞在给你的衣裳里的……”秦铮声如蚊蝇地说,“该不会是、是想跟你……” “她不知道你还不清楚么,这种话以后休要再提!”薛壮瞬间沉下脸压着声音斥道。 他看着手里的肚兜深深地叹了口气,心里像是被什么堵着似的难受。 “先收起来吧!”薛壮把东西丢回秦铮怀里,“只当没看见就是了!” 夏月初在里间铺好自己的被褥,这才突然想起,刚才那个肚兜忘记拿出来了,顿时坐立不安起来。 她到外屋给薛壮和秦铮收拾被褥,侧耳听着偏厦子那边的动静,听到脚步声朝房中走来,顿时心惊肉跳起来。 薛壮被秦铮推进屋,就看见夏月初正在铺炕,两床被褥并排铺好又卷起来放在炕里。 秦铮伸手捅捅薛壮的后背,用极低的声音问:“怎么办?” 薛壮也僵硬了身子,不知该如何应对。 夏月初铺好被褥一转身,毫无防备地,一副美男出浴图映入眼中。 薛壮刮掉了满脸的胡子,头发湿淋淋地披在身后,皮肤虽然是小麦色,但还是能看到被热气蒸出的潮红。 一滴水珠沿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滑落,沿着脖颈滑入灰褐色的衣领内。 单看眉眼的确有些薛良平的影子,但是组合在一起之后,却是帅得惊人。 薛壮被盯着看更加不知所措,再看看炕上两床并排的被褥,喉结紧张地上下蠕动了几下。 “咳咳!”秦铮紧张得喉咙发痒,忍不住咳了两声。 夏月初赶紧收回自己的视线,穿鞋下地道:“被褥我都给你们铺好了,你们两个住外间,我住里间。” 此言一出,薛壮和秦铮心里同时松了一大口气。 夏月初见薛壮没有什么异议,心里也稍稍安定了点儿。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用两根木棒死死顶住房门,饶是这样还是睡得不踏实,外头稍微有点响动她就心惊肉跳。 这样几天下来,夏月初原本就不怎么健康的脸色看起来更加糟糕。 好在盛氏得了五两银子,很是消停了几日,甚至破天荒地对夏月初也没有再打骂,倒让她省了不少心。 这天上午,孙氏在房里给薛壮和秦铮做衣裳,夏月初虽然不会针线,但还是在旁边帮着给打下手。 只听见盛氏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假惺惺地说:“哎呦,这是什么香风把亲家给吹来了。 “是我们来得太冒失,也没提前叫人来送个口信儿。”外面又响起一个中年妇人温和的声音,“主要是听人捎信儿说大壮回来了,我们心里头高兴,就赶紧过来看看。” “真是劳烦你们惦记着!”盛氏说罢扬声朝屋里喊,“月初啊,你快看看这是谁来了!” 夏月初听了这几句也大概明白了,应该是自己娘家爹娘过来了,赶紧下炕出去迎接。 只见院子里站着一对中年男女,男的精瘦,女的倒是有些圆润的福相,二人手里都拎着满满的东西。 此时看到人,原本的记忆顿时涌上心头,这两个人正是夏月初的亲生父母夏洪庆和吴氏。 “爹、娘,大老远的,还劳动你们过来一趟。”夏月初心里不由得生出些酸楚,忙上前接过吴氏手里的东西。 盛氏早就眼红地盯着那些东西,见状赶紧也上前伸手道:“亲家真是讲究人,来就来,还拿这么多东西做什么,这不是跟我们外道么!” 吴氏顺势把一提点心塞进盛氏手里,笑着说:“也不知道亲家母爱吃什么,就按着平时我爱吃的,在镇上给你包了斤雍顺斋的点心。” 盛氏一脸的假笑几乎都要绷不住了,眼睛黏在夏月初手中的东西上,有鱼有肉,还有两只褪干净毛的白条鸡…… 吴氏却直接拉着女儿进了房,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一股脑收进灶间的柜子里。 “月初啊,你好生招呼你爹娘,大老远来一趟,晌午就留在你这儿吃饭吧!” 盛氏见自己占不到什么便宜,随便招呼了一句便脚底抹油走人,拎着点心回到正房东屋,扯出腰间的钥匙,把点心藏进箱子里锁好。 好在薛良平还算热情,听说亲家来了,赶紧端着装烟丝的匣子过来,坐在炕上陪夏洪庆抽烟说话。 吴氏把东西放好,在屋里内外看了一圈儿,顿时就把情况掌握得七七八八。 她一把将夏月初拉进里屋,关好门脸就沉下来了,劈头便问:“你跟大壮咋还分开睡呢?” 006娘家人 “大壮腿脚不方便,跟秦铮一起住在外屋更方便。”夏月初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情急之下赶紧找了个借口搪塞。 “你真是个木头疙瘩,这么大了咋还不知道开窍呢!”吴氏恨铁不成刚地戳着夏月初的额头,“你眼瞅着都二十三了,再看看人家老二媳妇生了俩,老三媳妇也怀上了,已经比别人家晚了那么多年,怎么就不知道着急呢!” “娘,你这是说得都是啥啊!”夏月初佯装害羞地垂下头,“大壮伤了腿脚,路上还染了风寒,如今还没好利索,让他养好身子才是要紧。” “身子自然要养,但要孩子的事儿也得抓紧才行,也不知道他伤得程度如何,再拖下去万一拖得不行了,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地方。”吴氏心里着急上火,以前没回来倒也罢了,如今回来了哪里还有不圆房的道理。 吴氏说着叹了口气道:“你如今那婆婆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不是大壮的亲娘,肯定也不会把你当儿媳妇亲近,娘知道你这些年也没少受委屈。想当初她为了除掉大壮这个眼中钉,愣是把人送去当兵,这种心狠手辣的人,你哪里是她的对手。” 说到这儿她念了声阿弥陀佛,感慨道:“幸好大壮福大命大,没被她坑死在外头,不然可真是连捧灰都找不着,做一辈子的孤魂野鬼了!” 夏月初听了这话才恍然,她只知道盛氏不是薛壮的生母,没想到以前还有过这么一出。 难怪薛壮对薛良平还算亲近,对盛氏却一副不理不睬样子。 吴氏见女儿还是一脸懵懂的样子,更是心焦,拉着她坐下,掰开揉碎了说:“以往我不说这些,是因为大壮生死不明,你孤身一人在薛家,还要靠着你公婆过日子。但是如今不一样了,大壮回来了,不管他是瘫了还是残了,好歹是一个家了,你以后得知道为你们两个人打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没心眼儿了!” “娘,你放心吧!”夏月初见吴氏一脸担忧的模样,便出言安抚道,“不是亲娘也有不是亲娘的好处,以后真是闹翻了脸,至少大壮肯定是站在我这边儿的。再熬几年,等小芹嫁出去了,总归是要分家的,到时候自过自的小日子,还不是跟没有婆婆一样。” 吴氏闻言一愣,细想想倒还真是这么回事儿,愁容顿时去了不少,嗔怪地瞥了女儿一眼,道:“真没看出来,你如今倒也长进了些,居然还能想到这一层。” “娘,你就放心吧。”夏月初急于结束这场对话,“时辰不早了,我去准备做饭。” “算了,今天又是鱼又是肉的,还是我来吧!” 吴氏说话间出了屋,听着薛良平正跟夏洪庆说薛壮的腿上,便道:“不管怎么说,能活着回来就是好事儿,身子不好咱可以慢慢调养,总归有好起来的时候,晌午我做几个好菜,给大壮好生补补。” 薛良平闻言一脸感激地说:“要不人都说,丈母娘疼女婿呢!” “瞧亲家公这话说的,大壮跟月初是两口子,我疼大壮还不就等于疼月初。” 吴氏说话干脆利落,手脚更是麻利,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 先把米淘洗干净蒸上,紧接着取下挂在墙上的鱼,三下五除二刮鳞去鳃,开膛破肚。 “娘,我帮你吧!” 夏月初挽起袖子准备帮忙,结果却被吴氏嫌弃地打发开。 “得了吧你,你那两下子我还不知道,少来添乱。你要真是闲得难受,就去剥几根葱几头蒜来。” 这边话音刚落,薛芹就端着个笸箩一条帘子进屋来道:“婶子,我娘怕你和嫂子忙不过来,让我剥了些葱蒜送过来。” “哎呦,我正说让月初去剥呢!”吴氏笑得一脸灿烂,“多亏你娘惦记着。” 她一把将笸箩里的葱蒜抓出来,舀了瓢水冲洗干净,提刀乱剁几下丢进锅里。 只听“刺啦——”一声,锅底热的豆油瞬间将葱蒜的香气激发出来,在整个灶间里弥漫开来。 薛芹眼巴巴地看着案板上的鱼和墙上挂着的肉,悄悄咽了口口水。 她笑着凑到灶边道:“婶子这是要做什么啊,可真是香。” 吴氏却早就看穿了她的意图,只是并没有邀请她一起吃饭的打算。 等下饭桌上她还有些话要说,留着薛芹这么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在,很多话就没法说出口了。 “你若是喜欢,等会儿做好了我让月初给你们送点儿过去。” 薛芹的脸陡然涨红,她到底还是个姑娘家,主动来送葱蒜已经是厚着脸皮了。 如今听了这话,哪里还好意思再多做纠缠,连笸箩都忘记拿,急匆匆地走了。 “你小姑子好歹也是十来岁的姑娘家了,你像她这个岁数的时候都已经都过门了。你婆婆是不是也太抠门了点儿,家里得是有多亏嘴,让这么一个大姑娘,为了口吃的脸都不要了。” 吴氏说着话,将鱼滑入锅中,小心将鱼身两面煎到发黄。 她紧接着添汤加料后盖上了锅盖,这才得空直起腰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夏月初,又伸手捏捏她的腰身。 “难怪我看着你脸色不好,摸着似乎比去年年底又瘦了。” “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吃得好不好。”夏月初自己摸摸瘦得干瘪内陷的小腹,“我婆婆天天跟在母鸡屁股后头捡,少一个鸡蛋都得找人拼命。” “这怎么行啊!”吴氏脸色越来越难看,“瘦成这样可不好坐胎。” “……”夏月初一阵无语,怎么什么话题都能扯到生孩子上头。 吴氏一看就是做惯了活儿的,午饭很快就做好了。 她没去叫盛氏,只让夏月初端了些菜过去,其他人也都识趣地没提,便自然而然地分了两处吃饭。 北方菜量大,只不过四菜一汤就小盆大碗地摆了满满一桌子。 吴氏还拎出一坛子酒放在炕沿儿上,笑着说:“今天咱们庆祝大壮回来,大壮身子不好就别喝了,其他人怎么也得少来点儿。” 她先给薛良平和夏洪庆倒满了酒,扭头去问秦铮。 “秦小哥来不来点儿?” 秦铮自离开军营后就没再沾过酒,看到酒坛子的时候,肚子里的馋虫就都不安分起来,这会儿闻到酒香,虽说不是什么好酒,但也忍不住端起碗凑上去道:“谢谢大娘,给我倒半碗就行。” “大家赶紧趁热吃,都别拘着了。” 吴氏就是个爱张罗的人,给秦铮倒过酒,又给薛壮夹了好几筷子五花肉炖酸菜,回手还带了一大块鱼肉放在夏月初碗里。 “月初,看看你瘦的,可得多吃点儿,身子壮实了以后生孩子才能顺当!” 007不中用了 夏月初本以为吴氏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谁知道这个话题居然还没有过去。 此时在桌面上,当着这么多的人,把话就这么直白地挑明了。 夏月初脸都白了,也不敢去看薛壮的脸。 她右手死死捏着筷子,左手在桌下攥紧了衣角,冷汗顺着瘦骨嶙峋的脊背滑落,激起一大片久久不肯平复的鸡皮疙瘩。 薛良平这几日心情很是复杂,一来沉浸在大儿子活着回来的喜悦中,二来想到儿子如今瘫在炕上,又觉得心里堵着难受。 所以一来二去他居然也忘了,儿子和媳妇到现在都还没圆房呢! “对对,亲家母这话说得很对,如今大壮也回来了,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争取明年就让我抱上个大胖孙子!” 薛良平越说越激动,唇角露出欣慰的笑容,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儿孙绕膝的美好晚年。 他仰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也不用人劝,自个儿便一碗接着一碗地喝起来。 很快,随着酒劲儿上来,他嘴角的笑渐渐化为了苦笑。 “儿啊,只、只有等你日子过好了,后继有人了,我、我死后才有脸去地下见你娘啊……” 薛良平抓着薛壮的手,哽咽着说:“这些年,我表面儿上不说,但心里一直都惦记着你,不知道你在军营里好不好,连你们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我就只能自己瞎胡想,看着外头下雨了,就想着不知道你有没有伞,看着外头下雪了,就担心你衣裳鞋子够不够暖……这么多年了,我自个儿都不敢相信你还能活着……万幸你、你回来了,不然爹的这个心里,一辈子都是个解不开的疙瘩啊……” 薛壮此时却是一脸沉痛的表情,低垂着头,半晌都没有说话,他面前的桌面上却多了些水迹。 薛良平打了个哆嗦,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发慌,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又不敢把心底那个骇人的疑问说出口。 “爹,我、我怕是没法儿给咱老薛家传宗接代了……”薛壮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一样。 “啥?” 薛良平手里的酒碗摔落在地,碎得四分五裂,酒水撒了一身。 “爹,儿子不孝……” “儿啊,你、你是说……” 薛良平双手颤抖着伸向薛壮,钳住他的肩膀,嘴唇哆嗦着,却怎么都说不出最后的那几个字。 似乎只要不说出来,一切就都还能恢复原本的相安无事。 薛壮却撇过头去,声音中带着压抑的哽咽道:“儿、儿子怕是不中用了……” 薛良平面色灰白,整个人失了魂儿似的,已经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吴氏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扭头看向面色苍白的女儿,但还是很快收敛起自己的情绪,打着圆场道:“哎呀都怪我,竟说些有的没的。你们两个如今还年轻,也用不着着急,说不定抓几副药吃吃就好了呢!” “对对!得抓药,吃药!”薛良平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一叠声地说,“我明天就去城里给你请大夫,病了就得看嘛,不然怎么能好……” 夏月初听了这话却着实松了口气,她放开被自己捏得湿热滑腻的筷子,偷偷在衣摆处蹭掉手心儿的汗,抬头却见薛壮正看向自己。 对上他黑亮的眸子,夏月初顿时心虚起来,急忙挪开了视线。 “月初。”夏洪庆面色严肃地沉声道:“就像你过门前我说过的一样,当初既把你许给了大壮,那你这辈子就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如今人能回来已是万幸,别的不该太过奢求,你切记要安分持家,本分做人,不然我头一个不饶你!” 夏月初无法理解和认同夏洪庆的思维,但也知道没必要与他理论,只沉默地点点头。 薛良平闻言一脸欣慰,举起酒碗敬夏洪庆道:“亲家,有你这句话,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桌上人揣着不同的心思,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闷。 大半坛子酒都进了薛良平的肚子里,客人还没吃完他就已经先醉得不省人事。 夏月初送老两口离开,好在运气不错,刚出村口不远便遇到一辆要回城的空马车,讲好了给三个铜板,将两个人捎下山。 上车前,吴氏拉住夏月初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小声嘱咐道:“娘多的也没有,这些你拿着,买点肉啊蛋啊,你和大壮一起补补身子。” “娘,不用,我回头自己去赚钱!”夏月初记得夏家也不是很富裕,今日过来又是糕点又是酒肉的,肯定也花了不少钱,哪里还肯收吴氏的体己。 “你能赚个屁,给你就拿着!”吴氏一把将荷包塞进夏月初手心里,“行了,天冷,赶紧回吧! 回家后,薛良平已经被扶回房了,站在院里都能听到盛氏中气十足地骂人声。 夏月初转身回房,打开荷包细数一共是一百文钱,好生收在自己的箱子里,藏在几件粗布衣裳下面。 收好荷包,她心里就开始琢磨,自己除了做饭没有别的手艺,在这个山高路远的村子里又能派上什么用场? 若是有机会能去城里看看就好了。 她想到薛良平说要去城里请大夫,但又立刻在心里否掉了。 平时井水不犯河水都被盛氏骂得那样难听,自己若是跟薛良平单独出去,她肯定要闹翻天。 主意还没想出来半个,她肚子却开始绞着劲儿的疼。 夏月初也是没想到,这个身子平时吃糠咽菜地穷惯了,突然吃些大鱼大肉居然消受不起,一下午就跑了四五趟茅厕。 直到晚上她的肚子都还不太舒服,天寒地冻的还要一趟趟地往外跑。 天儿都黑透了,路上早就没有人了,村子里的猫狗估计也都睡着了,外头只有寒风呼呼吹过的声音。 夏月初哆哆嗦嗦地系好裤带,推开茅厕的门往回走,经过后院菜地的时候就被人一把搂住。 “唔——” 尖叫声还没出口,就被一双粗糙的大手堵成了闷哼。 “呦,嫂子,这么大半夜的还往外跑。”耳边响起的居然是老二薛力的声音。 臭烘烘的酒气扑到脸上,熏得夏月初差点儿背过气去。 “老大虽然回来了,但听说已经不行了,你守了这么多年,就等回来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不如弟弟我来替哥哥开开地,播播种……” 薛力右手死死捂着夏月初的嘴,左手松开对她的钳制,开始朝裤带摸去。 008命根子 夏月初趁机大力挣扎,扭身猛地一记撩阴腿直击要害。 膝盖结结实实地顶上薛力裆部。 “啊——” 薛力的手瞬间松了气力,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双手捂裆摔进菜地里,疼得蜷缩成一团不住翻滚。 夏月初气得不行,追上去补了几脚,直到东屋里听到响动掌起灯来,这才一路小跑地离开。 她一口气跑回西厢房,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却还趴在门缝处听着外头的动静。 身后忽然传来火石碰撞的声音,原本漆黑的灶间突然亮堂起来。 夏月初被吓得猛然回头,就看见薛壮坐在轮椅上,正举着蜡烛看向自己。 “你怎么都没动静的,吓死人不偿命啊!”夏月初抬手拍着胸口。 刚才这一吓,害得她心都差点儿从嗓子眼儿里蹦出去,这会儿还在腔子里砰砰乱跳。 “我有点儿饿了,想出来看看灶间还有没有什么吃的。” 夏月初下午不舒服,晚上只给二人热了晌午的剩菜,此时听薛壮说饿,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剩菜晚上都打扫光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弄点面条或者是煮疙瘩汤?” “都行,哪个方便弄哪个就成。”薛壮嘴里说着话,眼神却被什么吸引了,看向夏月初的腰间。 赭红色的棉袍腰际,印着个脏兮兮的泥手印。 根据目测,这泥手印至少比夏月初的手大一圈,应该是个成年男子的手。 联系到刚才外面的响动和夏月初慌忙跑回来的样子…… 薛壮眯起眼睛,这个手印,看起来真是让人心里不爽! 夏月初浑然未觉,先去拨着了灶坑里的火炭热锅,然后洗了几片白菜,又取了葱白,细细切丝。 此时锅也热得差不多了,少倒了点儿油,葱花丢下去炝锅,白菜丝紧接着下锅,用铲子翻炒变软后添上大半瓢凉水。 夏月初从柜子里舀出小半碗白面,小心翼翼地倒入另一个大瓷碗里。 白面在家里可着实是稀罕物,夏月初到这儿之后还一次都没吃到过,平时吃得都是玉米面或是高粱面,偶尔过节才能吃上一回两掺面的饽饽,这半袋子白面还是今儿吴氏拿来的。 薛壮忽然道:“你把棉衣脱了再做,弄脏了不好洗。” 夏月初闻言一愣,但也觉得他说得有理,自己就这么一身能穿的出去的棉袍,若是弄脏了还真不好办,便先回房换了件平时干活的褂子出来。 薛壮看着夏月初干活,明明是在一个烟熏火燎的灶间,但这人做起饭来却莫名地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只见她拿瓢往面碗中倒水,也不知她是怎么控制的,几乎比她脑袋还大的一个瓢,在她手里却是乖巧得很。 细长的水流儿均匀地注入碗中,摔成几颗水珠,滚入白面中,在筷子的轻巧拨弄下,聚成一粒粒黄豆大小的面疙瘩。 此时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带动锅里的白菜丝也跟着上下翻飞舞动。 白面疙瘩被拨下锅,很快便在水中如珍珠般浮沉翻滚。 面疙瘩个头不大,所以熟得很快,锅里渐渐散发出混合着白菜香甜的面香。 夏月初往锅里飞了个蛋花,再点上两滴香油,这股香气陡然浓烈热情起来。 薛壮原本并不算饿,但此时闻着香味,竟然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泌口水。 他飞快地将口水吞下去,但很快竟又蓄了满口。 这边疙瘩汤刚刚出锅,外面就传来有人用力拍打门板的声音。 “大半夜的,这是怎么了?”夏月初心知肚明,但还是佯作不知地去开门。 最前头敲门的是披着棉衣的盛氏,薛勇架着薛力跟在后头。 房门打开后,薛勇抽抽鼻子,探头想往里瞅,嘴里嘟囔着:“大半夜的弄啥呢这么香,闻得我肚子都饿了。” 薛力脸都疼得变了形,弓着腰,一条胳膊搭在薛勇肩上,另一条胳膊还伸过来想抓夏月初的脖子。 夏月初赶紧后退一步,又问:“娘,大半夜的这是咋了?” “你个小娼妇,你还有脸问!”薛力闻言简直气不打一出来,指着夏月初的鼻子,满口不干不净地骂道,“我刚才不过出去上个茅厕,你就过来又摸又蹭地勾引我,最后气我把你推开,就朝着我命根子狠狠踢了一脚……” 盛氏看着儿子满头大汗,心疼得简直像被人插了几刀子,根本不听夏月初的解释,上来就要薅头发。 薛壮忽然厉声道:“老二,月初好歹是你大嫂,你即便不叫声嫂子,嘴里起码也该干净点!” 薛力被吼得一楞,薛壮离家的这七八年里,他就等于是家里的老大,平时早就习惯了,又何曾真把夏月初当过嫂子。 “操,现在是她把我弄伤了,我骂几句还不行了?” “月初一直在房里给我做吃的,刚才根本没出过门。” 薛壮说着指指自己面前的灶台,果然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正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香味儿。 盛氏抽了抽鼻子,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 “哎呀我的个老天爷,你这个败家娘们儿,做个疙瘩汤居然用白面,还放鸡蛋,你这是要疯啊!”盛氏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吃的上去,看清碗里的东西,气得声音都变调了,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吃这么好,“吃了上顿不想下顿,你这是吃断头饭呢!” “大壮哥身子不好,我娘回去前还特意嘱咐,说拿来这些白面鸡蛋都不许旁人吃,让我单做给大壮哥补身子的。” 盛氏原本还想上去尝两口,被夏月初最后这句话噎得胸口疼。 “娘!”薛力疼得直哼哼,“疼死我了……” 盛氏这才想起来意,皱眉看向薛壮问:“大壮,你媳妇刚才真没出去过?” “我半夜饿了叫她起来给我做饭,然后我俩一直都在灶间。”薛壮阴沉着脸看向盛氏,“刚刚都说了一遍的话,何苦再问第二次,是不信我说的话么?” 盛氏被他的眼神瞪得心里一跳,打着哈哈道:“这不是老二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我总得问个清楚,你看,现在把事儿说清楚了不就好了。” “你们好了我可还没好。”薛壮却并没有给盛氏台阶下,“大半夜的,冲进来了对我媳妇又是骂又是打的,这是做给谁看呢?我这才回来几日,就闹得这样,这日子以后还咋过?” 盛氏平日对夏月初打骂惯了,根本不觉得这是个什么大事儿。 但自从薛壮给了她五两银子之后,她就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既然能一出手就给了五两,那么薛壮身上肯定还有更多的钱。 为了能把薛壮手里的钱全都抠出来,她这几日对他的态度格外宽容。 “大壮,我不过是平时唠叨惯了,多问几句罢了。”此时见薛壮动了气,盛氏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破天荒地做了让步,“定是老二喝多了酒,大半夜的发癔症呢!你吃完就早点睡,你爹明个儿要去城里给你请大夫呢!” 薛力没想到亲娘居然不信自己,反倒向着别人说话,连气带疼,两眼一黑就厥过去了。 009寻医问药 薛力被扛回屋里,直到快天亮才醒过来,只觉得两腿间一抽一抽地疼,对夏月初真是恨得牙根痒痒,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收拾夏月初这个小贱人。 薛良平一大早就套车去了城里,快到吃晌午饭的时候才带了镇上的唐大夫回来。 唐大夫跟薛家也算是老相识,他心地好,参顶子村这种偏僻的地方,镇上也只有他一个大夫肯过来出诊,所以在村里口碑十分不错,当初薛良平的爹娘生病也都是找他看病。 他只比薛良平小两岁,但许是因为学医懂得保养,所以看着才三十出头的样子。 只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几道深深的纹路才能看出些原本的年纪。 “唐大夫,这一路风大,你赶紧进屋暖和暖和。”薛良平顾不得给牲口卸下车架,先把人往屋里请。 “没事儿,我穿得厚实,先看看病人吧!” 秦铮见大夫来了,赶紧给开门挑门帘子,把人请进屋,一叠声地说:“大夫,我大哥这个腿是以前不小心从土坡上滚下去,然后就站不起来了,回来的路上又染了些风寒,这几日还一直咳嗽,白天还稍微好点儿,晚上咳得更厉害一些,您快给他看看。” “莫急莫急,待我先诊脉。”唐大夫从箱子里取出脉枕,手指搭在薛壮的手腕处。 “风寒入体,当时没有及时驱寒,如今已经侵入肺,所以才会咳嗽不止。” 唐大夫说罢换了只手继续诊脉,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腿脚……”唐大夫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示意薛壮趴在炕上。 唐大夫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往下按,不时问薛壮可有什么感觉。 薛壮却一脸失望,不住地摇头,对唐大夫的按压揉捏没有半点儿反应。 薛良平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生怕儿子真的就这么不中用了,那以后连一男半女都没有,日子可咋过。 唐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从箱子里拿出针包,对薛良平说:“老哥,你把他的裤子脱下来,衣裳也往掀开些,我先扎几针看看。” 夏月初闻言,赶紧起身想要回避。 谁知道薛良平心里着急,动作更急,一把就将薛壮的裤子扯下来。 薛壮被他按在炕上趴着,一时竟然都没能反抗,脸上顿时窘得不行。 夏月初猛地转过身,盯着炕琴上的木头结子,却还觉得眼前白花花的一片。 她的动作太大,引得薛良平疑惑地问:“月初,你咋了?” “没、没事儿。”夏月初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我就是看不得扎针什么的,怪吓人的。” 针灸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薛壮却是毫无反应。 唐大夫将银针一根根拔下来收回针包里,叹了口气说:“这位老哥,你家儿子这种情况……” 薛良平紧张得心都快停止跳动了,聚精会神地盯着唐大夫的嘴,认真听着他说得每一个字。 秦铮也难得的一脸严肃,直勾勾地盯着唐大夫。 反倒是薛壮自己面色淡定,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病情如何。 “他的后腰曾经摔伤,但当时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和照顾,如今还没有完全痊愈。骨缝之间有血淤阻隔了气血流通,所以才导致无法行走和不能人事。” “大夫,那这可咋办啊?”薛良平听不懂大夫说得那么多道道,唯一关心的就是能不能治好。 “老哥你别着急,如果能坚持吃药和针灸,淤血什么的,时间久了也许会被慢慢吸收或是排出,到时候说不定就好了。” 唐大夫这话说得其实很含蓄,并没有承诺任何事情,一切都是假设和如果。 但薛良平一听好了两个字,顿时激动得拉着大夫的手不住感谢。 唐大夫取出药笺,提笔开了两个方子交给薛良平。 “一个方子是清肺火的,另一个是祛瘀消肿的,先吃半个月,到时候再复诊。” “是,是!”薛良平宝贝似的把两个方子塞进怀里。 等唐大夫收拾好东西出门后,秦铮在房里宽慰薛壮道:“大哥,你别急,若是这个大夫看不好,我再去给你请别的大夫,肯定能好起来的。” 薛壮神色却有些复杂,半晌才摇摇头道:“听天由命就是了!” 薛良平跟着唐大夫来到院里,这才凑上去低声问:“我儿去当兵一走那么多年,给他娶回来的媳妇到现在都还没圆房,您看,能不能给开个什么方子,让他能、能那啥点儿试试。” “万万不可!”唐大夫赶紧阻止道,“看病救人,不能治标不治本,像你这样瞎搞,要害了孩子一辈子的!” 薛良平根本不懂医理,不过都是自己在心里瞎琢磨的,见唐大夫说得这样严肃,赶紧保证,自己一定不会乱来的。 孙氏一直在东厢房门口站着,这会儿见盛氏没在院子里,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道:“爹,昨晚妮儿她爹也伤着了,让唐大夫也来给看看行么?” 薛力在屋里听到这话,气得把炕桌掀翻到地下,破口大骂:“你个婆娘,还不给我死进来,我好着呢,什么事都没有!” 孙氏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又赶紧摆手道:“他、他说不用,那、那就算了,不耽误爹送唐大夫回去了。” 薛力被夏月初踢伤了命根子,今天只好在家休养,不能再出去鬼混。 他在东厢房炕上躺着越想越是气闷,差点儿撅折了手里的烟袋杆儿,嘴里骂骂咧咧地:“妈的,臭婊|子,你给我等着,看我好了之后怎么收拾你。” 孙氏送走薛良平和唐大夫,知道薛力肯定又生气了,赶紧泡了热茶端进屋,满脸讨好地小心翼翼问:“当家的,晌午想吃啥,我单独给你做……” “滚!”薛力一巴掌打翻茶碗,没好气地说,“没看见老子正烦着呢么!他妈|的还给我泡茶,你是恨不得我多跑几趟茅厕么?” 热茶泼了孙氏一身,她忍不住疼得叫出声来。 “你鬼叫个屁!刚才还敢去找大夫,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薛力越说越生气,抓着孙氏的领子,把人扯到炕边按住,拳头紧接着落在孙氏单薄的身子上。 “当家的,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孙氏被打得呜呜直叫,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经验告诉她,先认错说不定可以少受点儿罪。 “爹,你别打娘!”大妮儿在里屋听到声音跑出来,却又不敢上前,只能站在不远处哭。 二妮儿今年才三岁,走路还有不太稳,跌跌撞撞地从里屋出来,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死死抓着姐姐的衣角,也跟着放声大哭起来。 薛力更是不耐烦,一把推开孙氏,指着两个闺女骂道:“都他妈别嚎了,你老子我还活着呢,哭什么丧!” 孩子也不止一次被他大骂,听到这话都赶紧把哭声吞回去,胡乱抹去脸上的眼泪,眼睛里都是惊恐。 孙氏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爬起来把两个闺女推出去,低声道:“大妮儿,你带着妹妹上大娘屋里玩一会儿,你爹身上不好受,你们别在屋里吵他。” 010 机会来了 夏月初正在屋里准备做饭,今个儿盛氏带着薛芹去村里一户人家吃喜酒,剩下的人都在自己屋里各吃各的。 她刚削了两个土豆,就见棉门帘子轻轻晃动,从还不到半人高的地方探进来两个小脑袋。 “大妮儿,二妮儿,你们怎么过来了。”夏月初见是两个孩子,赶紧招呼她们,“快进屋来,外头冷,别冻着了。” 大妮儿领着妹妹进屋,把棉门帘子掩好,来到夏月初面前,乖巧地说:“大娘,我帮你。” 二妮儿也跟着学话道:“大娘我帮你!” “你们俩才多大,能干啥!”夏月初伸手刮刮她俩的鼻梁,“进屋找秦叔叔玩儿去。” “我帮大娘烧火。”大妮儿虽然才五岁,却已经是个眼里有活儿的孩子了,见夏月初是要做饭,便蹲在灶坑前帮她生火。 二妮儿到底年纪小点儿,看了一圈不知道自己该干啥,一低头看见夏月初泡在盆里的土豆,蹲下把手伸进凉水里。 “我帮大娘洗菜。” “哎呦,宝贝儿,水凉!”夏月初吓了一跳,赶紧把二妮儿抱起来,扯了条手巾给她擦手。 “赶紧把手塞被子里暖暖。”她直接把人抱进屋搁在炕上,“吃饭了么?” 二妮儿一听吃饭两个字,顿时吞了口口水。 “老实在炕上待着,给你们做好吃的。”夏月初转身出去,把大妮儿也轰进了屋。 她又去地窖多拿了几个土豆,削皮切块之后,放在锅里蒸得软熟,取出来用勺背碾得粉碎,舀了几勺鸡汤进去搅匀。 鸡汤还是吴氏来那天炖的,鸡肉早被吃光了,剩下一个锅底的汤被夏月初滤去渣滓存在罐子里,炒菜的时候添一勺可以提提鲜,此时拿来做土豆泥倒也合适。 夏月初抓了几个勺子,端着土豆泥进屋道:“饭还要等会儿才好,先垫垫肚子。” 屋里四个人都没见过这样的吃食,全都好奇地看着。 秦铮好奇地说:“嫂子,这做得是啥啊?闻着还怪香的。” “土豆泥!”夏月初把勺子分给几个人,自己盛了一勺喂进二妮儿嘴里,笑着问,“好吃么?” 二妮儿吃得小嘴儿吧嗒吧嗒,连连点头,含混地说:“好吃!” 秦铮和大妮儿见状也都忍不住,一人盛了一勺塞进嘴里。 “唔!”秦铮的勺子还没从嘴里拿出来,就已经眉飞色舞起来,“真好吃!大哥你尝尝。” 大妮儿却懂事得让人心疼,盛了一勺又不舍得全都吃完,一个劲儿地看夏月初和薛壮的脸色,最后自己只稍微尝了尝,把剩下大半勺喂进了妹妹的嘴里。 薛壮觉得这些糊糊之类的东西,全都是哄孩子的吃食,但抬头见夏月初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只得勉强用勺子刮了一点儿塞进嘴里。 土豆泥细腻柔滑,入口就化开,带着一股鸡汤浓郁的鲜香,但还保留着土豆独特的口感和味道,混合成一种从未尝过的好味道。 “嗯,挺好吃的!”薛壮只尝了一口,便将碗推到两个孩子面前,“马上就吃饭了,也别吃太多了。” 夏月初见他脸上难得一见的不好意思,故意逗他道:“今天就让她俩吃吧,你若是喜欢,回头我单给你做,” “乱说,这些小孩子的吃食,我喜欢什么!” 薛壮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可疑的红晕,但很快就被他压抑下去。 夏月初如今担忧尽去,终于能以一种轻松的心态面对薛壮,觉得这人还是挺有趣的。 晌午过后,太阳晒得院子里的积雪都化了,到处都湿淋淋的,连个能下脚的地儿都找不着。 盛氏和薛芹回来,一看院子里和泥的样子就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去吃喜宴,穿得都是最好的衣裳和鞋子,吃饭的时候都千般小心,生怕弄上油渍不好清洗,如今都到家了,更不舍得往泥里下脚。 盛氏站在院门口扬声骂道:“家里头一个个都是死人么,化得这样到处都是稀泥,也不知道铺几块板子,这家里要不是我事事都惦记着,你们还指不定把日子过成什么德行呢!” 夏月初在屋里搓玉米,只当自己没听见外头的叫骂声。 孙氏却很快从屋里跑出来,拖了几条板子铺在门口到正房门口。 盛氏踩着木板进门,还忍不住埋怨孙氏道:“以后这些事你都得记着些,一次两次地告诉你,五次六次了还不长记性怎么行!” “娘,我记着了。”孙氏低眉顺眼地跟着盛氏身后进屋,帮她脱掉外头的罩衣挂起来放好,又伺候她换了脚下的布鞋。 “你爹还没回来呢?”盛氏中午吃了几杯酒,这会儿觉得酒劲上来,上炕靠着被垛歪着,抱怨道,“早就说让他今日吃了喜酒明个儿再去请大夫,偏生不听,非要今天去,礼金一个铜板都不能少给,结果我只能带着小芹去吃喜酒,人家席上的人还都问我,你家老薛上哪儿去了啊?” “爹上午接了唐大夫回来给大哥看病,然后又套车送大夫回去,顺便去镇上给大哥抓药。”孙氏应道。 “又不是今天才瘫的,请大夫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打紧。”盛氏不悦地嘟囔着。 薛芹换好衣裳出来,眼角眉梢都挂着兴奋的神色,冲着孙氏道:“二嫂,今个儿你是没看见,老崔家可是大手笔,听说为了摆酒,特意从城里请了大师傅,菜做得可好看了,我都不舍得下筷子!” 孙氏难得见薛芹对自己这样和颜悦色,有些受宠若惊道:“那可不是,崔家从祖上就殷实,难得的是这么多辈儿传下来,居然也没出个败家子儿,反倒越发红火起来了,若是崔家那哥儿再考上个举人,那可就真是没挑儿了。” “如果我成亲的时候,能有这个一半儿的排场,我就心满意足了!” 薛芹今日也跟着喝了杯酒,此时脸颊泛红,平日里决计说不出口的话,这会儿见没有外人在,便也脱口而出了。 “一半儿?”盛氏听了嗤道,“把你爹娘卖了都给你置办不上这一半儿的排场!” “说不定到时候咱家就富裕了呢!”薛芹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出阁梦,“再说了,我不就是想想么!” 盛氏听了这话心里头不痛快,她从小就是个掐尖儿好强的人,但是这么多年的琐碎生活,早就把她那种争强好胜的心磋磨得没了奔头。 此时听到女儿这般的话,就像是在指责她这个做娘的没本事,连闺女成亲都置办不出来。 “今天是办得光鲜了,后个儿怎么样可就说不好了!”盛氏语带嘲讽,一脸幸灾乐祸地说,“费劲巴力请回来的大师傅,刚做完喜宴就摔断了右手,怕是几个月都碰不得锅铲了!” “哎呦,那回门宴可咋办啊?”孙氏听得替崔家心急,“现在再想找个合适的人怕是难了!” “别人家的事儿,你操的哪门子心!”盛氏翻了个白眼,“有这管闲事的劲儿,倒不如想想怎么让你那肚皮鼓起来才是正经!” 011毛遂自荐 夏月初端着一笸箩玉米粒,在窗外把这些话听得真切,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待孙氏被骂得耷拉着脑袋从房里出来,夏月初立刻把她拉到一旁,询问这个崔家的情况。 从孙氏口中得知,参顶子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还是颇有些渊源的。 早年间这里并没有村子,不知从哪里来了个赶山人,在山里挖到了一棵野山参,卖了个好价钱。 这人之后便拉起一帮手下,自己当起了把头,靠着年年进山采参,日子倒也过得越发红火起来。 随着手下越来越多,大家便在山里盖起了房子,逐渐变形成了村落。 因为当年住在这里大多都是采参人,于是一来二去,便被叫做了参顶子村。 村里这户办喜事的崔姓人家便是当年老把头的后人,是村子里家境最殷实的人家,也颇受人尊重。 如今崔家老大是村里的里正,崔老大的小儿子又格外争气,去年考中了秀才,如今在城里读书,在村里更是独一份儿的尊贵。 “嫂子,你问这些干啥!”孙氏纳闷地问。 “妮儿娘,你想不想赚点儿钱?”夏月初心里盘算着,既然是做酒席,除了厨子估计也得要帮工,叫上孙氏跟自己一起去,好歹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赚钱谁不想啊,可是我哪儿有那个本事啊!” “明个儿你带我去崔家,我有法子!” 孙氏哪里是夏月初的对手,三两句就被她说动了心思。 转天上午,孙氏便领着夏月初去崔家。 离老远就看见了崔家的院墙,别的不说,单看崔家的房子就与村里其他人家不同。 齐齐整整的两趟砖瓦房,四周盖着一人多高的青石围墙,大门刷着锃亮的漆,挂着黄铜的门环,让人看着就望而却步。 在都是土坯房的参顶子村,崔家绝对算得上是高门大户。 眼见快走到崔家门口,孙氏忍不住有些想往后缩。 她扯扯夏月初的袖子问:“嫂子,这、这能行么,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怕什么,大不了就是不用咱们呗,去试试又不会少块肉。” 夏月初几步上前,拎起铜环便拍门。 半晌,大门开了一条小缝,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门口露出半张脸,看到夏月初和孙氏就皱起眉头。 “闲着没事乱敲什么门!” “郭婶子。”孙氏赶紧叫人,然后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听说你家在找厨子,我、我嫂子想、想来试试。” 郭婆子一听这话顿时面露鄙夷,朝夏月初上下打量几眼,发出轰小鸡似的嘘声,手摆得差点儿打在她脸上。 “我们家这是办喜事儿,你个守活寡的往上凑什么,赶紧走赶紧走,别坏了我们姑奶奶的旺夫命。” 孙氏赶紧解释道:“郭婶子您别误会,我家大哥前几日刚回来了。” 夏月初更加直接,手里扣着五枚铜板,塞进郭婆子手里道:“婶子,劳烦您帮帮忙,只要能让我去试试就行。” 郭婆子觉得手心一凉,低头见是五个铜板,顿时觉得夏月初还挺会来事儿,看着她也稍微顺眼了点儿。 她眼珠转了转,心道不过是进去说一嘴,也费不了什么力气,便对夏月初道:“行了,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给你问问,不过,成不成的我可不敢保证。” “那是自然,婶子能进去帮着问问就感激不尽了。”夏月初还得给人陪着笑脸。 郭婆子砰地关严大门,把二人挡在了门板之外。 不远处地里有几个妇人在挖小根菜,她们从夏月初叩门就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交头接耳地等着看热闹。 “大壮媳妇怎么去敲崔家的门?” “该不会是大壮要不行了,来崔家买人参的吧?” “得了吧,就老薛家那穷得叮当响的样子,还买人参呢,萝卜都不知道买不买得起。” “谁说的,我前两日下山赶集还看见盛氏偷摸去店里称银子呢,锃亮的雪花银,老大一块呢!” “哎呦,不会吧!” …… 虽然夏月初不感兴趣,但这些话还是顺着风一句句地钻进耳朵里。 这边正议论得热闹,大门又一次打开,郭婆子一脸自己居功至伟的模样。 “进来吧,我好说歹说的,老爷子总算答应让你试试了。” 郭婆子说罢领着夏月初和孙氏往后头的灶间去。 “多谢郭婶子,今日真是多亏您!”夏月初笑得甜嘴也甜,三两句就把郭婆子说得眉开眼笑。 “我也不怕跟你说了,明日姑奶奶就要摆回门宴了,如今家里上下急得不行,今个儿都试了好几个厨子了,可老太爷愣是一个都没瞧上,家里都急得什么一样。若是你能让老太爷点了头,也是我的造化了!” 郭婆子眼里赤|裸裸地写着不屑,不过是拿人手短,如今嘴上说得好听罢了。 “你若是能接下这个活儿,除了一百文工钱,说不定还能得上赏钱,晌午还能管一顿饭,这在村里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儿!” “若真是这样,定忘不了婶子你的好处。”夏月初嘴上这样说,心下却颇有些不悦,做个回门宴的大厨才给一百个钱儿,这是骗谁是傻子呢? 郭婆子闻言,脸上的笑容倒是真诚了几分,提点道:“这次为了姑奶奶办喜宴,家里除了请大厨,还请了个帮厨的娘子,是城里有名的善大嫂子,这三日厨房的大小事务都是她在操持,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郭婆子到了厨房门口却并不进去,朝里头喊了一嗓子:“善大嫂子。” 厨房里循声出来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灰底碎花的袄子,腰间系着围裙,两只宽大的袖子用攀膊扎起,看着既干净又利索。 郭婆子笑着说:“这个是来试试做菜的,您帮忙看着点儿。” “善大嫂子您好,我叫夏月初,这是我弟妹。”夏月初礼貌地打招呼道。 善大嫂子朝夏月初上下打量一番,丝毫不掩饰满脸的嫌弃,理都没理她,扭头对郭婆子道:“婶子,你别嫌我说话不好听,就算是病急乱投医,好歹也得找个大夫?您家是要办回门宴,不是摆路边草棚席,可不是什么人来都能做得了的。” 郭婆子陪着笑脸道:“我这也是没法子,老爷子发话说让来试试,只能劳烦嫂子你了。” 善大嫂子听是主家的意思,这才没有再多说什么,冷冷地扫了夏月初一眼,道:“那就先进来吧!” 012牛刀小试 北方冬天又长又冷,各家都是灶台和屋里的炕道连着,每日烧水做饭就顺便取暖烧炕,为的也是省些柴火。 偏生崔家与旁人家不同,另弄出一排房子,单独做灶间使用。 进屋正对面,四口大灶连成一排,两侧是刷过漆的操作台,架子上锅碗瓢盆摆得整齐,各种调料也比寻常人家齐全。 夏月初看得忍不住暗暗点头,真不愧是村里最有钱的人家,单看这厨房就是讲究人儿。 善大嫂子指着一侧的台子道:“能用的菜都在这儿了,墙角水缸里有干净水,筐里有柴,你且做两个最拿手的来看看!” 她说罢也不离开,双手抱臂往旁边一站,面无表情地盯着夏月初,等着看这个面黄肌瘦的村姑,究竟能做出什么样儿的东西来。 夏月初去查看台子上的材料,有鸡肉、猪肉、牛肉和鱼,其余也就是白菜、土豆、萝卜、蒜苗,南瓜,玉米、豆腐等物,再就是茄干、酸菜和一些干货。 看来即便是有钱人家,对于季节造成的物资的匮乏也是毫无办法的。 不过最靠边的锅里居然吊着高汤,这倒是让夏月初颇为惊喜。 夏月初稍一思索便在心里有了数,找了条围裙系上,挽起衣袖,仔细地洗了手。 善大嫂子见她人虽然瘦弱,但却是个干净人,面色稍霁。 夏月初先取了干蘑菇、黄花菜和粉丝泡在水中,然后去台子上挑了棵个头较小的白菜递给孙氏道:“妮儿娘,你先架火烧上水,再帮我把白菜的老叶子掰下去,取里面的十几片洗干净。” 她自己挑了块肥瘦合适的梅花肉,先用刀细细切成肉臊,再双刀齐下,飞快地剁成肉糜。 菜刀贴着案板一抄,将肉糜一丝不剩地全部挪入碗中。 善大嫂子见她这手刀工倒的确像是练过的,不免又多了几分关注。 夏月初取葱姜剁碎放入肉糜之中,稍稍加盐,再打个鸡蛋进去,用筷子朝一个方向搅打上劲儿,放在一旁备用。 她这边做好肉馅儿,锅内的水已经烧开,孙氏端着洗干净的白菜叶过来给她。 白菜叶丢进锅里焯水,待白菜软下来便赶紧捞出来过凉水。 夏月初手脚麻利地把肉馅包入白菜叶中,卷成一个个嫩绿色略有些透明的菜包,整齐地摆入笼屉中,搁在锅里蒸上。 粉丝加水泡软,搁在一旁留着备用。 善大嫂子一直盯着夏月初的举动,虽然看她手脚麻利,一看就是有经验的模样,但第一道菜看下来不过就是白菜加肉馅,着实没什么了不起的,也不知道味道如何,所以还是抱着观望的态度。 叶云端从盆里捞出一块豆腐,用水再冲洗一遍,放在案板上。 “善大嫂子,厨房可有磨刀石?” “刀是昨个儿刚磨过的,再磨就要卷刃了!”善大嫂子面色不悦地说。 “劳烦您了,我就稍微打两下。”夏月初依旧脾气极好地说。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善大嫂子心里虽然不乐意,但还是找了块细磨刀石给她。 夏月初果然只在菜刀两侧稍稍打磨几下,根本就没碰刀刃儿。 善大嫂子眉头紧锁,走近几步,想看看她葫芦里卖得到底是什么药。 夏月初将菜刀清洗干净,切掉豆腐上的几面老皮,又反复在刀身和豆腐上淋水。 最后才深吸一口气,提起菜刀,贴着豆腐的边缘飞快地切下去。 白嫩嫩颤巍巍的豆腐简直吹弹得破,但在她手下却是乖巧听话,被整整齐齐地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状,看在善大嫂子眼里简直有如神迹。 善大嫂子看得目瞪口呆,还不等她回过神来,夏月初那边一块豆腐已经切完,一层叠一层伏在案板上铺开。 她居然再次提起菜刀,顺着豆腐片儿的边缘再次飞快地切起来。 “哎,你干嘛!”善大嫂子下意识地想上去拦着,“好不容易切成片,再切就都碎了!” 夏月初专心下刀,并没有回话,直到一块豆腐全都切完,这才端来大半碗清水,将刚才切好的豆腐慢慢沿边滑入。 善大嫂子在豆腐入水的瞬间双目圆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 原本看起来堆在一起有如食糜的豆腐,入水后居然四下散开,细如牛毛,丝丝分明。 夏月初轻轻晃动瓷碗,黏在一起的豆腐丝在水中散开,舒缓地飘散,如花蕊绽放,美不胜收。 善大嫂子还对着豆腐丝发呆的时候,夏月初这边已经又切好了肉丝,蘑菇丝和菜丝。 本来文思豆腐应该放火腿和冬笋,但是此时没有,夏月初就只能就着手里的材料,有什么就放什么了。 豆腐这边下锅之后,白菜肉卷到了起锅的时间。 肉馅儿已经被蒸熟了,白菜被蒸出来的肉汁浸透,半透明地格外好看。 夏月初把白菜肉卷在一个大白瓷盘子里环形排开,抓一把泡好的细粉丝放在中间。 将剁碎的蒜蓉过油后,加入两勺高汤煮开,加入水淀粉薄薄地勾芡,做成稍稍有些粘稠的汤汁,用勺子慢慢浇在粉丝和白菜上。 最后切一点香葱和红辣椒,洒在上面做点缀。 绿肥红瘦,整道菜顿时就鲜活起来。 善大嫂子此时早就忘了自己开始对夏月初的质疑,对这道菜不住口地称赞。 “妹子,你这菜做得可真好看!” 夏月初笑着打趣道:“您等我都做好了再夸我,万一不经夸可怎么办。” “哎呦,要我说,你只要把这碗豆腐端上去,就妥妥的没问题了!”善大嫂子完全被她切豆腐丝的手法征服了。 夏月初把两口锅都刷干净,分别加入高汤烧开。 将肉丝、蘑菇丝和菜丝放入一口锅里,煮沸后加盐提味后盛入汤碗中。 最后才将豆腐丝放入另一口锅里,不错眼地盯着锅内,待到豆腐丝在汤中浮起,立刻用漏勺捞出来,小心翼翼地滑入汤碗最上层。 豆腐丝在汤中不疾不徐地散开,隐约透出下面配菜的颜色,或浓或淡,像一幅赏心悦目的山水画。 善大嫂子这回是彻底服气了,取出两个托盘,将两盘菜分别装上,对夏月初道:“你就跟我一起过去吧,依着我看,你比昨个儿做喜宴的大师傅还要厉害几分,保准就是你的没跑了!” 013顺利过关 因为崔家大孙女崔文兰出嫁,所以除了远在辽东的二房,崔家其他各房的人都回到乡下老宅子来。 崔老爷子在正房炕上坐着抽烟,他对面坐着的是长孙崔书青,其他儿子儿媳、孙男娣女在下面围了一大圈。 善大嫂子带着夏月初进来,将两份菜放在炕桌上,一把将夏月初推到前头,捅捅她的后腰示意她说话。 夏月初今天穿了身褐色的粗布衣裳,头上也只插了根铜簪子,浑身上下没有丁点儿值钱的东西。 见她这样,屋里顿时有人发出鄙夷的嗤笑。 夏月初却丝毫不怵,从容大方地介绍道:“这两道菜,一道是白头偕老,一道是朝思暮想,请崔老爷子您尝尝看!” “这两个菜名儿起得有些意思,是你起的?”崔书青看着这两道菜,饶有兴趣地问。 夏月初估摸着,这个人应该就是孙氏说起的,那个在城里读书的秀才公子。 “是,第一道菜是取白菜叶裹肉馅蒸熟,上面覆上粉丝又浇汁而成,取白菜的白字和粉丝细白的模样,叫白头偕老,讨个好彩头。” 崔书青上身前倾,看着那一大碗文思豆腐,忍不住赞道:“这个菜做得真是好看,古诗有云,浓妆淡抹总相宜,这菜活生生一副山水画的模样,倒叫人都不忍心动筷子了。” 这回不等夏月初说话,善大嫂子就忍不住抢先道:“这道汤才是真功夫呢!您看这上面一层细细的,跟绣得花儿似的,若是不说,谁能想得到这是豆腐呢!” “豆腐?”崔书青闻言吃了一惊,凑到更近处细看,又用筷子挑起两根,放入口中细尝,“还真是豆腐没错!” 他这么一说,底下的人都纷纷起身凑上前看个究竟,连崔老爷子都放下了烟袋。 “这样细的豆腐丝难道是用刀切出来的?”崔书青盛了一碗豆腐羹先放在老爷子面前。 “不瞒您说,要不是我亲眼看见,任谁说我都不信的。”善大嫂子登时打开了话匣子,添油加醋地把夏月初切豆腐的场面讲得天花乱坠。 夏月初总算是看明白了,善大嫂子还真是个实诚人,只要别人有真本事,她就服气,什么事儿都摆在脸上,不会在背后给人使坏。 在善大嫂子说书似的夸奖中,崔老爷子漫不经心地开始吃菜。 一勺豆腐羹入口,他的神色微变,低头看看碗里,又抿了抿嘴,似乎与自己想象中的味道很不一样。 他没有发表评价,又夹起一个白菜肉卷,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溢。 这道菜做得格外软糯好咬,而且白菜的清甜中和了肉馅儿的腻味,口感顿时清爽起来,让人忍不住想多吃几口。 崔老爷子又夹了两个白菜肉卷到自己盘中,又盛了一碗豆腐羹,这才挥挥手道:“你们也都来尝尝。” 其他人见老爷子这举动,就知道这菜的味道肯定不错。 于是小孩子们蜂拥而上,把盘中的白菜卷一抢而空。 崔书青一看这个架势,赶紧多盛了两勺豆腐羹,然后护着自己的碗到一边去了。 大人们开始还稍微矜持着,后来看再磨蹭就吃不着了,这才赶紧把孩子们打发出去,自己凑上去尝尝味道。 白菜肉卷方便拿取,早早就被孩子女人们扫荡一空,男人们没捞着,只得夹几口粉丝尝尝味道,然后将文思豆腐羹盛个精光。 崔书青护着自己的碗,小口吃着豆腐羹,生怕被人抢了去。 “爷,你觉得咋样,我吃着比做喜宴的大师傅手艺还好,菜做得也漂亮,名字起得也吉利。” 崔老爷子把碗里的白菜肉卷吃完,又喝了一碗豆腐羹,面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却没有直接拍板,扭头冲下头坐着的大儿媳王氏道:“老大媳妇,你觉得咋样?” 大家都看出老爷子颇为满意,王氏自然也不会说什么不中听的话。 更何况,她也觉得这两道菜都很好吃,而且卖相和菜名都好,做回门宴肯定是个好彩头。 王氏笑着说:“我吃着也怪好吃的,名儿听着也好,若是爹也喜欢,那就定下来吧!” 见老爷子矜持地点了点头,王氏便转向夏月初道:“明个儿上午就得过来,正午开席,两桌席面,每桌十个菜,晌午就跟着在这儿吃,给你三百个钱儿,若是做得好还另有红包!” 夏月初之前打听过,如今这个时候,一个青壮男子出去做工,最是受累的活计,一日也不过是一百文左右。 虽说大厨是个技术活儿,被人请去做酒席肯定价钱不低,但自己如今毫无名气,忙活大半天能得三百个钱也算是不错了。 “不过,我有两个要求。”夏月初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开始提自己的条件。 “喂,你以为你是谁啊,用你就是给你面子了好不好,还敢跟我家提条件?”下头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坐不住,跳起来满脸不悦地说。 “没规矩!”崔老爷子呵斥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 “爷爷,我……”少女不服气地还想再说什么,被一旁的父母硬是压了下去。 崔书青却笑眯眯地问:“你且说说,这两个要求是什么?” “第一,既然我来做菜,厨房的人就要听我指挥,不能有人对我做菜指手画脚或是横加干涉。” “这个自然,你不用担心。”崔书青很爽快地应诺下来,“那第二个呢?” “我家弟妹人很是干净麻利,今个儿我做饭也是她帮我生火洗菜,不知明个儿能不能叫她一起过来帮厨?” “这个就更没问题了,我家本来就要请人过来帮厨,请谁还不都一样。只这两个要求,我就能替我娘应了你。”崔书青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王氏见儿子都这么说了,便也很爽快地说:“没问题,你妯娌若是过来,也按照帮厨的价儿给,每天三十文,这下放心了吧?” 夏月初这才点点头道:“我需要有人给我介绍一下家里都有什么食材,还要了解明日来赴宴的人有没有什么忌口,都弄清楚之后我会列出菜单给你们过目,双方确认无误的话,今天下午我会过来准备明日要用的一些材料。” “没想到你看着年纪小,做事倒是很有章法。”王氏颇为赞赏地看向夏月初,“厨房的东西你就问郭婶子和善大嫂子就行,忌口的事儿我也不是很清楚,等我问回来再叫人去告诉你。” 夏月初先让孙氏回家,自己把崔家厨房里的东西细细看过一遍,在心里拟好十道菜的菜单。 与王氏沟通确定之后,已经日上三竿,夏月初想起要给薛壮熬药,这才急匆匆回家。 014重新掌勺 夏月初回到家的时候,屋里已经弥漫着一股苦苦的中药味,孙氏正蹲在灶间小炉子旁边打着扇子看火。 “妮儿娘,多谢你啊,我换了衣裳就来替你。” 孙氏见夏月初回来,赶紧把她拉到一旁低声道:“你咋才回来,娘都过来骂了好几回了。” 夏月初却贴着她的耳边说:“我跟崔家说好了,明个儿你跟我一起去,让你帮厨,管一顿午饭,三十文钱。” 孙氏的眸子猛地一亮,搓着手有些不敢相信地说:“给三十文钱那么多?” 三十文钱足够称上两斤多肉,让孩子们吃点儿好的了。 孙氏见夏月初点头,顿时感激地说:“多亏嫂子帮忙。”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这不是还帮我熬药呢么!” 夏月初回房除掉外头的棉衣,换了件家常的袄子出来。 她打开手里的白布包袱,里头放着崔家给的四个白面大馒头。 夏月初拿出两个馒头放进碗柜里,剩下用布重新包好塞给孙氏道:“拿回去给孩子吃,别让老二看见了。” 孙氏连连推拒:“这怎么能行,嫂子你快留着给大哥吃吧!”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孙氏硬是拿出一个馒头放在灶台上,坚决只肯拿一个走。 夏月初便也没再推让,接过孙氏手里的扇子,又叮嘱道:“明个儿用过早饭就要去,你看看孩子怎么安顿,要不就搁我这屋,让你大哥看着点儿,反正你家闺女都听话。” “那可不行,大哥如今吃药看病呢,别叫她俩闹着。”孙氏帮夏月初又劈了点儿碎柴,堆在一旁道,“第一碗已经熬好了,这次再熬到一碗水,把两碗药混在一起,上午一碗,晚上一碗。药渣不要扔,晚上兑了热水泡脚用。” “放心吧,我看着就行了。” 夏月初话音未落,盛氏就自顾自地进来了。 “呦,出去浪了大半日,总算是舍得回来了?”盛氏进门就没有好话,阴阳怪气地说,“家里的事儿我是不指望你什么了,自己屋里的事儿也不做,一出去就大半天看不着人 夏月初一边扇火一边道:“娘,今个儿是我不好,我怕大壮哥吃得不行营养跟不上,想踅摸点儿钱给他买吃的,正好崔家找人做活便去了,没想到耽搁到这么晚。” 盛氏原本只是随口唠叨两句,结果一听夏月初提起崔家,顿时想到昨天女儿羡慕的神色,心里头顿时有些堵得慌。 但是夏月初把薛壮拿出来做理由,让她一时间也不好多说什么,眼神却已经被灶台上的白面馒头吸引了。 薛家在村里日子过得着实不怎么样,虽说人口不多,但盛氏馋懒,两个儿子也都不勤快,全家基本就靠着薛良平种地混饭吃。 平时家里光景好的时候吃两掺面的饽饽,大部分时候吃得都是苞米面窝头,纯白面基本只有过年过节包饺子能吃上一回。 崔家这馒头又大又白,看着就很是暄腾好吃,看得盛氏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如今你男人回来了,就老实在家待着,别总跟以前似的到处乱跑了。” 盛氏嘴上嘟囔着,到灶台前抓起馒头转身就走。 夏月初也懒得为个馒头跟她吵,把药熬好晾到温度适中,便端进去给薛壮。 薛壮看着黑褐色的苦药汤子皱眉,但还是伸手接过去,仰头一饮而尽,虽然尽力保持面色不变,但眼神里却忍不住透出嫌弃。 夏月初见他这样,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端着药碗转身回了灶间。 薛壮摊开手掌,只见掌心里是一颗圆滚滚的饴糖。 他鬼使神差把糖塞进嘴里,甜味瞬间冲淡了嘴里的苦涩。 “大哥,你居然吃糖!”秦铮都惊呆了,“你不是最讨厌吃甜的么!” 薛壮嘴里含着糖,略有些含糊地说:“饿了!” “马上就开饭了!”夏月初在灶间扬声道,“秦铮,收拾桌子拿碗筷。” 这么几天下来,她已经摸清楚了薛壮和秦铮的胃口有多大。 中午便做了一大盆雪里蕻炖豆腐,一碗油淋茄子干,又拌了份酸辣白菜心。 “开饭了!” 夏月初给薛壮和秦铮一人一个比碗口还大的白面馒头。 她自己盛了两勺雪里蕻炖豆腐,美滋滋地吃了一口。 这豆腐是村里一户人家做的,自家种的黄豆,山上挑的泉水,用石磨一点点儿磨出来。 刚买回来的热豆腐香得勾人,吃进嘴里嫩滑中带着韧劲儿,在口中抿开没有半点儿渣滓,只剩满口的豆香和微微的回甘,味道简直没治了,夏月初空口就能吃下去一大碗。 秦铮说了声好香,抓起馒头便大口吃起来,薛壮却并没有急着动筷子。 这几日,看着夏月初忙里忙外,一日三餐都尽量换着花样地给自己做,薛壮心里也不是没有触动的。 但越是触动,就越让他觉得愧疚,而这种愧疚又是此时无法说出口的。 此时看着自己和秦铮碗里的白面馒头,再看看夏月初手里的玉米面饽饽。 薛壮默默将自己的馒头放进夏月初的碗里,伸手去抓了个玉米面饽饽。 夏月初心里一暖,也没有完全推辞他这份好意,把馒头一掰两半,大半个塞回薛壮的碗里。 薛壮这几日也见识过夏月初的饭量,她自己拳头那么大的饽饽顶多吃上一个,最后几口还得就着汤硬塞下去的,这一个大馒头她的确吃不完。 他抓起馒头咬了一口,咕哝道:“天天吃猫食儿似的,难怪瘦成这样。” 夏月初闻言低头看看自己抓着馒头的手,手指倒是修长笔直,但是瘦得骨节突出,青筋毕现。 但是这又有什么办法,胃就这么大,总不能为了长胖就撑死自个儿。 吃过午饭,夏月初把自己要去崔家掌勺的事儿跟薛壮说了,如今她心里已经把薛壮划归到了自己的阵营中,凡事有个交代,他有时也好为自己遮掩一二。 薛壮虽然觉得夏月初做饭好吃,但也只以为她家常菜做的不错,没想到还有操办席面的本事,颇为惊讶。 夏月初刷过碗,便趁着盛氏去后院的时候悄悄溜了。 她在崔家忙了一下午,把可以提前收拾的东西全都整理好,反正现在天还凉得很,晚上外头都还能结冰,根本不用担心东西会变质。 崔家见她这样卖力,更加觉得她为人实在。 待她收拾完准备离开的时候,郭婆子塞给她一小串红绳拴着的铜板,又抓了几个馒头给她。 她见夏月初满眼疑惑,忙道:“太太看你辛苦让我给你的,你就踏实拿着!” 夏月初这才连声道谢,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虽然忙了一下午,但她却并没有觉得劳累。 摆弄着这些许久没碰过的食材,想到明天又可以重新掌勺做菜,就让她心里兴奋不已。 015莫名敌意 次日一早,夏月初和孙氏用过早饭,跟盛氏打了个招呼,说还要去崔家帮忙,中午管一顿饭,估计还能拿回来些吃食,并没有提工钱的事儿。 这几日家里也没什么活儿,盛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见院子也扫了,鸡和猪也都喂了,这才摆摆手,示意两个人可以走了。 待二人出门了,盛氏突然想起什么,又追出去叮嘱道:“让你们拿吃的,就多拿些馒头或是荤菜,别拿那些个花里胡哨没用的东西。” 初春的天儿还是很冷的,夏月初和孙氏裹紧身上的棉衣,顶着料峭的寒风朝崔家走去。 穿过村子中间晒谷场的时候,迎面的小路走过来一个也裹得格外严实的人。 待双方走进了,孙氏才看出对面的人是住在村子另一头郑家的小闺女春妮儿。 “春妮儿,你也去崔家帮忙啊?”孙氏见郑春妮也朝崔家的方向拐过去,便热情地招呼道。 郑春妮却理也不理,反倒加快了脚步,很快就甩下二人走了。 “这丫头,今个儿是怎么了。”孙氏纳闷不已。 两家关系说不上多好,却也一直和和气气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管她那么多,咱们也快点吧。”、 夏月初叫着孙氏加快脚步,最后跟郑春妮差不多前后脚进了崔家。 郭婆子和善大嫂子都在门房里等着,还有另外两个帮厨的妇人也在。 郑春妮抢先一步踏入门房,得意地看向夏月初和孙氏。 似乎自己早进门一步就高人一等似的,想等着看郭婆子和善大嫂子训斥来得最晚的人。 谁知道郭婆子和善大嫂子却都围到夏月初身边,满脸堆笑地跟她打招呼。 “月初,你总算是来了,昨个儿主家给我看了你拟的菜单子,哎呦,欢喜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就盼着赶紧天亮,想看你这些菜都是怎么做出来的。” 郑春妮诧异地看向夏月初,同在一个村子里,虽然没什么交集,但是对她还是有些了解的。 夏月初嫁到薛家这几年,给人的印象永远都是弓着腰、低着头,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所以郑春妮直到今日才看清楚夏月初的模样,虽然脸颊有些瘦削,面色也是不健康的苍白,但是一双眼睛却还算灵动,模样也是清秀。 不过,这个女人居然就是今天回门宴的掌勺? 开什么玩笑! 崔家这是疯了么? 郑春妮真是完全无法理解。 要知道,对于嫁女儿的人家来说,除非这闺女在家就不受重视,否则回门宴可是比喜宴还要更加认真对待的。 毕竟摆喜宴的时候,接新娘的婆家人已经都走光了,只是招待一下自家亲戚和邻里乡亲,只要大鱼大肉地往上端就没错了。 但是回门宴却不一样,这可是娘家人头一次招待新女婿,绝对要比喜宴还要隆重,要更花心思的。 万一弄得不好,给女婿留下个不被妻子娘家人重视的印象,那以后无论是夫妻相处还是亲家相处都会格外尴尬。 崔家办喜宴都特意从城里请了大师傅来掌勺,怎么在回门宴上居然这样随便。 但是不管郑春妮心里想什么,善大嫂子已经拉着夏月初快步朝厨间走去,孙氏和另外两个帮厨的妇人紧随其后。 郭婆子眼皮子一翻,冲郑春妮道:“还不快跟上去,等什么呢!” 大部分可以提前准备的工作都已经做好,今日洗菜切配都有了专门的人手,夏月初将需要清洗的菜分配下去,便开始准备最费功夫的一道菜——小鸡炖蘑菇。 俗话说,女婿进门,小鸡断魂。 小鸡炖蘑菇是东北招待女婿的必备菜。 两只半大的公鸡,昨天就宰杀褪毛了,晒干的榛蘑也早就洗净泡发,手指宽的红薯粉用温水浸泡。 夏月初先把小公鸡清洗后剁成差不多大小的块,焯水后捞出清洗。 锅内倒入豆油,烧热后把葱姜桂皮等物丢下去翻炒,香料的味道被热油激发,瞬间爆出让人口舌生津的香味。 “妮儿娘,把火压小点儿。” 夏月初嘴上说着,手中的一盆鸡肉已经扣入锅中,锅铲不住地翻炒。 每一块鸡肉都在油中滚过,被炒得微黄油亮。 香料的味道渐渐被炒入鸡肉中,此时加入适量的酱油,鸡肉的颜色顿时变成好看的红棕色,泛着油亮亮的光。 夏月初将泡发的榛蘑捞出控水,然后倒入锅中,跟鸡肉一起翻炒过油之后,这才倒入热水,又取泡发榛蘑的水倒入锅中,让水将将没过鸡肉和蘑菇,盖上锅盖慢慢地炖。 “妮儿娘,你在这里看着点儿火,一直就是这个大小就行,慢慢儿地收汤。” 夏月初见另外两个妇人已经洗好了菜,便将她们叫到案板旁。 “你们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切肉。”夏月初说着拿起菜刀。 面对比她还要大许多的半扇猪肉,她下刀干净利落,一块块地将皮、肉、骨分离,肥肉瘦肉分开。 她配好狮子头需要的肥瘦肉比例,交代其中一个妇人道:“你就照着我这个大小,把这些肉细细地切成臊子,千万不要剁碎,只要切成臊子就好,只切我给你的这些肉,不要自作主张的添减。” 这些人都是头一次见面,她们也毫无跟夏月初配合的经验,所以为了保证不出错,夏月初就要抱着宁可自己多想几步、多叮嘱几句,也千万不能出错的想法。 郑春妮在旁边冷哼一声,对夏月初那种发号施令的态度颇为不满。 夏月初对郑春妮的态度早就看在眼里,但这是她接的第一单生意,并不想贸然生事。 她之分配让郑春妮择菜洗菜,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妖蛾子,所以也没有去理会。 见众人都各司其事,夏月初便去缸里捞出几条白鲢鱼,飞快地开膛破肚,刮鳞除腮。 将收拾好的鱼洗干净,她手下飞快,几刀便完美地切下一条鱼身上两侧厚厚的鱼肉,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鱼头和一根干净的鱼刺和尾巴。 善大嫂子看得目不转睛,嘴里不住发出惊叹的声音。 “月初啊,别的不说,就你这一手刀工,没个十几年怕是练不出来的。” “哪有那么厉害,不过是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肉,便经常去江里捞鱼吃,做惯了罢了。” “切!”郑春妮这次丝毫没有掩饰,整个厨房都听到了她不屑的声音。 “干什么呢?”善大嫂子皱眉看向郑春妮,“自己的活儿干完了么?” 郑春妮在喜宴那日就来帮厨的,手脚还挺麻利,眼睛里也有活儿,给善大嫂子留下的印象还不错,所以这会儿她的语气还算比较缓和。 郑春妮对善大嫂子还是比较忌惮和服气的,听她这样说,就也没在多话,继续去干自己的活儿。 但是她心里不痛快,手下就少不得有些不分轻重,把手里的盆子摔打得乒乓作响,洗菜水也甩得到处都是。 016泼妇闹事 若是依着夏月初前世的性子,这种人早就被她赶出厨房了。 但是这里毕竟不是她的地盘,而且善大嫂子也开口发话了,所以夏月初也没多说什么,继续教另一个妇人如何剔除鱼刺剁碎鱼肉。 厨房里其他人都分配到了差事,大家全都按照夏月初的交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只有郑春妮因为不安分,一直被安排到处乱转地打杂。 郑春妮心里越发不舒服,觉得夏月初是看不起自己,只用自己做一些搬东西洗菜焯水之类的琐碎活计,便忍不住开始四下乱动,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 夏月初这边刚把酸菜血肠炖上,就听到身后传来哐啷一声。 厨房的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郑春妮脸色发白地站在门口,她面前的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红色的汁水淌了满地,碎片中还躺着两只摔扁了的酒红色梨子。 蜜饯雪梨是菜单里的一道凉菜,如今没有葡萄酒,也没有新鲜的梨子。 好在崔家有南边买回来的糖水梨子和杨梅酒,隔水慢煨一夜,才算是浸出了漂亮的酒红色。 想切出两盘菜,夏月初至少需要用三只梨子。 但是杨梅酒只有一坛,最多只够浸没四只糖水梨子,所以只有一只多余的备用。 按说以夏月初的刀工,根本不用担心这些事情,留一个备用也不过是谨慎使然。 但是万万没想到,居然会被郑春妮一下就摔破了两只。 夏月初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上前捡起地上的两只梨子,赶紧用水冲洗干净,然后仔细地翻看检查。 一只梨子的被摔扁了半边身子,另一只被横着摔出一道裂缝。 夏月初越看越来气,厉声问:“谁让你乱动坛子的!” 郑春妮其实根本不知道这道菜是做什么用的,她刚才无事可做,便东看西看的,看到最靠边的锅内有个没人动过的坛子,便好奇地掀开盖着的瓷碗朝里看。 她从上面拎出来两只梨子,看看下面也是梨子,正准备放回去的时候,被进来查看进度的善大嫂子撞到胳膊,瓷碗顿时脱手,摔得粉碎,连带两只梨子也跟着摔破了相。 郑春妮本来已经吓得脸色发白,但是听到斥责自己居然是夏月初,顿时反驳道:“有你什么事,主家还没说话呢,用得着你废话!” “今天我是掌勺,你是帮厨,你需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完成我交代的每一件事,不要碰我没有交代过的东西!” 夏月初强压着自己的火气,脸色比外面未融的积雪还要冷。 郑春妮不服气地说:“你也不过就是个村姑罢了,比我又强到哪里去?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法子当上了这个掌勺,还觍着脸带个亲戚来,我娘这些年一直在崔家帮厨,如今就因为你,挤掉了她帮厨的位子,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觉得你这么做合适么!” 夏月初这会儿才明白,郑春妮从早晨就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原来只是因为孙氏顶了她娘帮厨的位置。 对于乡下妇人来说,帮厨大半日就能赚三十铜板还管一顿中饭,已经是极好的差事了。 但是理解归理解,却不代表夏月初能允许别人在自己的厨房里撒野。 夏月初生平最恨的就是损坏浪费食材的人,更何况这说不定还要破坏她今天的菜品。 她看着地上的两个果酒浸梨子,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补救的方法,嘴上毫不客气地说:“在这里帮厨的不止你和你娘两个人,为什么没把别人顶下去偏偏把你娘顶下去了?不过你既然如此孝顺,那也不用在这儿做了,现在就可以回去陪你娘了!” 郑春妮被气得浑身发抖,再也顾不得什么场合不场合的,合身扑过来,抓住夏月初的衣领就往她头发和脸上抓。 夏月初毫无防备,一旁的孙氏却是时刻戒备着,毕竟郑春妮早就有泼辣的名声在外。 孙氏去抓郑春妮挥舞的双手,只觉得自己手背一阵剧痛,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夏月初定睛一看,孙氏的手背被抓出三道骇人的血痕。 这若是抓在自己脸上…… 夏月初一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 她此时简直是怒火中烧,原本觉得对方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犯了错撵出去也就算了,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恶毒。 郑春妮整个人疯了一样,不顾孙氏的阻拦,依旧挥舞着双手,想要越过孙氏去够夏月初。 夏月初抬脚踹向郑春妮的小腹,虽然没能把人踹飞出去,但是力道也是不轻。 郑春妮倒在地上,抱着肚子嚎叫打滚,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善大嫂子都看傻了,这会儿才算是回过神来,赶紧冲另外两个妇人道:“你们都是死人啊,怎么也不知道拦着点。” 她说罢,一脚迈过抱着肚子打滚的郑春妮,去查看夏月初有没有受伤。 见夏月初没事她松了口气,这才抓起孙氏的手,一叠声地说:“赶紧用水冲冲上点儿药,哎呦,下手怎么这样狠啊!” 夏月初接过孙氏手里的柴棒,安慰道:“妮儿娘,你去歇着吧,剩下的活儿也不多了。” 孙氏却是不肯,心里还惦记着自己的工钱,生怕做得少了人家扣钱。 她胡乱冲了冲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急切地说:“不过是小伤,不耽误干活儿的。我又不是公侯小姐,哪里有那么金贵。” 郑春妮还在地上打滚叫嚷,说自己被夏月初踢出内伤来了。 善大嫂子闻言啐道:“真受了内伤还能有力气叫这么大声?” 郭婆子被王氏打发来看看做菜的进度,进门就差点儿踩到在地上打滚的郑春妮。 “哎呦这是做什么呢!”郭婆子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差点儿没站稳身子。 善大嫂子端着刚冲洗干净的两只梨,递给郭婆子看,连珠炮似的把事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郭婆子看见梨子的时候脸色就已经难看得紧,再看向郑春妮的脸上更是满是怒意,恨不得上去再踹两脚。 “呸!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若不是看你家孤儿寡母的日子困难,就你娘那种干一个时辰歇两个时辰的身子,谁家会请她来做事?合着我们花钱请人还请出罪过来了,不请都不行了?那要不要把你娘接过来,我们崔家给她养老送终啊?” 郭婆子的一张嘴可是不饶人的,几句话就把郑春妮说得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郑春妮敢跟夏月初动手,却不敢跟郭婆子呛声。 崔家家境好,经常在村里请人帮忙。 一年下来,算算怎么也能赚上个一两多银子,她还指望着给自己多存点嫁妆呢! 郭婆子继续骂道:“今个儿可是我们家姑奶奶回门的大喜日子,前头人都快来齐了,你居然敢在后厨给我闹幺蛾子,我看你真是不知道自个儿几斤几两重了!” 郑春妮被她嘴里的唾沫星子喷了一脸,看出郭婆子是当真动了怒,顿时慌了神儿,哪里还敢再硬抗,赶紧服软道歉。 “郭婶子,都是我的不好,我知道错了,你就饶我这一回,我一定好好听话干活……” 郭婆子翻了个白眼打断她的话,丝毫不留情面地说:“赶紧给我滚,以后也用不着再来了!” 017宴惊四座 郑春妮被连骂带推地撵出崔家,看着在自己面前砰然关上的大门,她咬紧下唇,眼里闪过一丝狠绝。 郭婆子把郑春妮撵走了还没消气,看着摔破的梨子心疼不已。 “哎哟,这可怎么是好,摔破了就算摆出去也不好看了。” 夏月初也在琢磨这两个梨子,寻思片刻,先拿了个完好的梨子,切成花瓣一样的薄片,在白瓷盘子中铺开,摆成一朵花的模样。 然后又拿起一个摔破的梨子,切去摔烂的部分,细细切丝,也环状铺开在花瓣内侧,最后在盘子中间点缀上蜜饯。 郭婆子眼睛都看直了,拍着大腿道:“我的妈呀,难怪善大嫂子说你的刀功了得,还真是名不虚传,真是好看得紧。” 此时,崔家正房内外已经热闹起来,自家亲戚齐聚一堂,全然不知后厨发生的争执。 崔书青陪着妹夫曹兴说话,女眷们在里屋围着崔文兰问东问西。 曹兴也是个读书人,虽然还没能考中秀才,但是一直自视颇高。 加上曹家家境殷实,三代单传就他这一根独苗,从小就被一家人宠得上天。 曹兴对旁人大多看不上眼,虽然对崔文兰的容貌还算满意,但对于住在山沟里的崔家还是颇有些看不上眼。 即便是面对崔书青,心里也是带着不服气的,觉得他不过胜在虚长自己两岁罢了。 之前二人谈了些诗书之事倒还和睦,眼看快开席了,曹兴就忍不住道:“城里前阵子新开了一家酒楼,名叫仙客来。不但名字起得雅致,里面的一器一物都透着巧思,饭菜更是透着诗情画意。 崔书青笑着说:“这次回门宴,家里也特意请了个大厨,那日来试菜的时候我也跟着尝了两道,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曹兴却不以为然地说:“北方菜多是大锅乱炖,大盆大碗的端上来,即便好吃也缺少几分意境。仙客来的东家可是从南边来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是要比咱们北方更加婉约精致。” 崔书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还不是北方人,也不知道在瞎讲究什么。 正好这时候,郭婆子一脸笑意地进来说:“开席上菜了。” 众人闻言,纷纷到桌边落座。 曹兴带着些看热闹的笑容:“刚好,我也想看看大哥这样赞许的厨子有多厉害。” 崔书青也回他个笑容,心下暗暗祈祷,希望夏月初不要让自己在这个混小子面前丢人。 第一道菜很快就端上来了。 “姹紫嫣红。” 这名字着实不像个菜名,众人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在盘子上。 一看之下就挪不开眼睛了,只见一朵酒红色的花在瓷盘中绽放,梨子被切成薄厚均匀的片,酒红色从边缘到内部渐渐变浅,层层叠叠,如一朵美艳的茶花。 花蕊内放着深红色的山楂蜜饯,跟外侧的花瓣形成了鲜明的颜色对比。 崔书青见状大喜,大声赞了一句:“好一道姹紫嫣红!” 曹兴见状有些惊讶,没想到崔家请的大厨居然有这样的本事,这道菜自己居然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他夹了一块梨片细尝,越发惊讶。 梨子本就是用糖水煮过的,再被杨梅酒隔水煨了一夜,酒的味道完全浸入梨肉中。 口感是梨子没错,但味道却带着酒的醇香。 山楂蜜饯是夏月初自己加了白糖和蜂蜜熬出来的,果肉已经熬到半透明,外面裹着亮晶晶的糖浆,酸甜适度。 一入口,立刻刺激得口水疯狂分泌,原本不太饿的人都变得胃口大开,开始期待快点上菜。 “孔雀开屏。” “琼花抱蕊。” 这次一下上来两道菜,摆盘依旧精致美观,屋里的赞扬声四起。 孔雀开屏是浇汁茄子,茄子干泡发后夹上肉馅儿,裹上薄糊下锅炸透,再下锅用汤煨入味。 用萝卜雕出孔雀头摆在顶端,四周用切得极薄萝卜片铺开成孔雀开屏状,摆上收汤后的茄片,最后将泡发的枸杞点缀其上。 一口咬下去,肉汁和煨进入的汤汁一起迸发出来,口中顿时被浓郁的香味占领,充分缓解了被蜜饯勾出来的饥饿感。 桌上莫名地安静,所有人都在埋头吃菜,竟然连称赞的功夫都腾不出来。 若说前两道菜对大家来说比较新奇,第三道菜却是北方家家户户每年都吃的——酸菜血肠白肉。 酸菜被切得极细作为铺地,白肉卷成花瓣围绕盘边,血肠层层铺开,如花蕊般被白肉捧在中间。 曹兴平时最不爱吃这些肥腻的家常菜,今天礼貌性地尝了一口却再也停不下来了。 血肠清嫩味浓,白肉煨得恰到好处,酸菜极好地起到了解腻的作用,使得整道菜香而不腻,回味无穷。 崔书青见他吃得香甜,忍不住道:“妹夫,我家请的这厨子手艺如何?” 曹兴想起自己刚才大言不惭的话,脸上不由得一红。 好在崔书青还算给新妹夫面子,没有再多加挖苦,帮他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硬菜还在后头呢,大家可都留着点儿肚子。” 旁边一个亲戚喝了口酒,冲崔老爷子比了个大拇指取笑道:“老哥哥,你家这回请的厨子真是这个!” “这厨子可比做喜宴那个强多了,老爷子真是心疼孙女婿,特意换了个大师傅来!” 崔老太爷也吃得很是高兴,笑得见牙不见眼,冲曹兴道:“喜欢就多吃点儿,下晌叫人套车送你们回去,吃醉了也不怕的。” 说话间又有三盘菜端了上来。 “白头偕老,一团和气,龙凤呈祥。” 白头偕老那日试菜已经吃过了,崔书青便将目光投在另外两道菜上。 一团和气便是红烧狮子头,焯烫过的白菜叶垫底,嫩绿喜人。 酱红色的狮子头摆在上头,三肥七瘦的比例适中,红亮亮地泛着油光。 肉粒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满口软糯的肉香,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龙凤呈祥是一道干烧鱼,因为崔家提供的鱼都不是很大,夏月初便每桌上了两条鱼,呈太极状盘曲,鱼身上打了均匀的十字花刀。 鱼肉外焦里嫩,汤汁香辣可口,回味甘甜。 这道菜最受欢迎,端上来没一会儿,鱼肉就被吃得精光,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鱼骨头露在外头。 018第一桶金 紧随其后又是一道硬菜,也是回门宴上必备的一道菜——小鸡炖蘑菇。 即便是一道这样常见的菜,味道都与别人做出来的大不一样。 鸡汤清亮味醇,鸡肉酥烂入骨,榛蘑浸透了鸡汤的香,鸡汤内带着蘑菇的鲜,香味浑然一体。 两盘叠得高高的枣馒头被端上来,上菜的丫头也会说话,笑着道:“祝姑爷、姑奶奶早生贵子。” 崔文兰羞得脸都红了,今天家里的回门宴做得出乎她意料的好,着实给她撑了脸面。 她叫住丫头问:“外头吃得怎么样?” 丫头抿嘴笑着说:“姑奶奶放心,姑爷吃得高兴得很。” “你这丫头,谁问他了。”崔文兰娇嗔了一句。 “今日的菜色着实不错。”王氏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而且名字也都取得喜庆,十里八乡都没有比你的回门宴更有面子的了。” 崔文兰闻言更是笑得一脸甜蜜。 丫头又陆续端进来三道菜 “甜甜蜜蜜。” “朝思暮想。” “缘定三生。” 崔文兰听到这名字,顿时朝桌上看去。 朝思暮想便是试菜那日做过的文思豆腐,王氏是吃过的,便先给女儿盛了一碗道:“这个菜味道不错,更难得的是这刀工,能把豆腐切得这样细如发丝,着实难得。” 崔文兰嘴里吃着文思豆腐,眼睛还停在另外两道菜上。 甜甜蜜蜜是拔丝地瓜,金黄的地瓜裹着黄灿灿的糖浆,每夹起一块都会扯出数条亮晶晶的糖丝,在旁边的凉水碗中蘸一下,外面的糖瞬间冷却凝固。 咬破外层甜脆的糖壳,里面裹着的是香糯的地瓜,真是吃在嘴里甜在心里。 最后一道缘定三生是汆丸子,三色的丸子在清亮的汤水中浮浮沉。 丸子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吃到嘴里劲道弹牙却又不失柔软,汤水更是咸鲜味美。 作为收尾的菜色,极好地解了前面大鱼大肉的腻味,让人口中回甘。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就连开始一直抱着嫌弃心态的曹兴都吃得赞不绝口,连连打听这是哪家的大厨。 后厨里,夏月初用剩下的边角料,炒了个什锦小炒,跟善大嫂子和帮厨的几个人,就着馒头也吃得香甜。 善大嫂子忍不住道:“月初,你这样的手艺,若是去城里做事,可是要赚大钱的,在村子里待着,白白埋没了。” 夏月初闻言,正在夹菜的手一顿。 她当然想去城里,但是却不是现在,她需要有一定的资本,最好还要能够摆脱薛家媳妇的身份。 不然即便去了城里,到头来也要被别人拿捏在手里。 果然就听孙氏道:“善大嫂子,您有所不知,我家大哥如今瘫在炕上,我嫂子每天还要忙家里的事儿,着实是走不开呢!” 善大嫂子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夏月初冲她和气地笑笑,低头继续吃饭。 虽然对以前的记忆比较模糊,但这大半个月来,却也足够让她感觉到,薛家人乃至村里的人,对她都是有着提防的。 一个嫁过来守活寡的女人,能不能守得住?会不会不守妇道?会不会偷着跑了? 在别人眼里,这些都是要打上一个大大问号的。 有时她自己走在村里的路上,都会有人佯装无意地问她去哪儿,走远了也能感觉到背后一直黏着的视线。 如今薛壮虽然回来了,但是却又成了废人,薛家人的盯梢似乎又紧迫了一些。 今日若不是有孙氏跟着,盛氏估计都不会让她自己出门这么久。 几个人在厨下吃过饭,前面王氏也送走了女儿女婿,然后带着郭婆子亲自来了后厨。 王氏进门后便一把拉住夏月初的手,连声道:“今日可多亏了你,虽然昨个儿就吃了你做的菜,也听了你拟的菜单子,但今个儿上菜还是把我惊着了,更不要说其他人了,就没有一个不夸的!” 郭婆子跟着凑趣道:“可不是,菜又好看又好吃,菜名儿还都那么喜庆吉利,老爷子今个儿的嘴角一直都是翘着的,高兴的不得了!” 王氏说罢掏出一大串铜板,塞到夏月初手里道:“好孩子,今日多亏了你,这里是五百钱,多的算是我给你的红包。” 夏月初也没推辞,她知道以自己的本事,绝对不止这个价钱。 不过原本说好的是三百钱,如今人家主动给涨了价,她还是连声道了谢。 王氏又道:“再过半个来月是我们老爷子的六十大寿,到时候还少不得要请你过来掌勺。” “这个自然没问题,夫人到时候提前几日打发人去跟我说一声,我肯定来。” 刚赚了钱就又敲定了第二笔生意,夏月初心里也是一喜。 王氏今日在亲友和女婿面前大大长了脸,这会儿也乐得大方,叫郭婆子给夏月初装了许多馒头和鸡蛋,甚至还用草绳串了两条鱼和一条五花三层的好肉让夏月初带回去。 见夏月初连连推辞,王氏便道:“这是给大壮补身子的,不是给你的,快些拿着回家去吧,今个儿也累坏你了!” 其他两个帮厨的羡慕地看着夏月初,但是心里也明白,人家是有真本事的,不是自己这种只会洗菜切菜的人能比的,更何况,自己连切菜都没人家切得好。 孙氏沾了夏月初的光,直接领到了三十文钱,也不用再留下来洗碗收拾厨房。 她把钱小心地贴身揣好,帮夏月初提着篮子,一路上都喜滋滋的。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孙氏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拉住夏月初道:“你先在这儿等等,我回去看一眼。” 她说罢将手里的篮子放在地上,轻手轻脚地走到家门口,见院子里寂静无声,一个人影儿都没有,这才朝夏月初招招手,示意她赶紧过来。 孙氏垫着脚走到西厢房门,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挑起棉门帘子,用眼神示意夏月初赶紧的。 夏月初一人提起两个篮子着实有些吃力,但还是咬牙坚持着,一路小跑地钻进屋里。 进屋放下篮子,二人就急急忙忙地把东西往隐蔽的地方藏,刚藏了个七七八八,就听到门外传来盛氏的声音。 “你们两个还知道回来啊?回来也不吱声,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 盛氏掀开门帘子进来,眼睛顿时就被灶台上放着的枣馒头吸引住了。 019打牙祭 “哎呦,崔家可真是的大方,白面馒头都给了这么多。”盛氏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她对村里去帮厨的价钱还是有所了解的,看见这么多白面的枣馒头,心下不由得嘀咕起来,“该不会是拿吃食抵了工钱吧?” “工钱也有,吃食也有。”夏月初说着把外头剩下的馒头捡进笸箩了,打算放在外面缸里冻起来,免得搁在屋里放坏了。 盛氏闻言眼里露出贪婪的神色,冲着夏月初道:“如今还没分家,你拿了工钱也不知道孝敬爹娘,真是翅膀长硬了啊!” “前几日大壮刚给了娘五两银子,咋还找我们要钱?”夏月初一脸惊讶地看向盛氏,“难道老二和老三一年能挣上五两银子?” “呸!”盛氏一听这话顿时恼了,“那五两银子是大壮孝顺他爹的,再说了,这么多年,你在家白吃白住的,难道不都是我们花的钱,他如今回来了,给我们五两银子还觉得亏了不成?” “娘,瞧你这话说的,大壮没回来的时候,家里地里的活儿我哪样少干了?咋还挣不出我自个儿吃的那口饭了?”夏月初毫不相让地说。 她可是知道原主这几年过得是什么日子,那可真是吃得最差干得最多,要不也不会年纪轻轻一场病就扛不过去。 “今天还反了你了!”盛氏哪里被夏月初这样顶撞过,下意识地就开始到处踅摸趁手的东西准备打人。 孙氏吓了一跳,赶紧劝道:“娘,大哥如今还在养病呢,嫂子这边手里有几个钱儿还不是贴补给大哥补身子用,您消消气儿,拿几个馒头去,晚上就不用蒸饽饽了。” 自从薛壮回来之后,因为他腿脚不方便,夏月初也跟着得了些好处,至少能在自个儿屋里开火吃饭,不用再跟盛氏那边挤在一处看脸色,还能吃得可口一些。 所以见孙氏都开始打圆场,她也不想把事儿做得太绝,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于是她将枣馒头分作两份,多的一份儿给了盛氏。 盛氏却不肯罢休,接过笸箩顺手放在灶台上,一把推开夏月初,拉开碗柜门四下打量。 碗柜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碗碟,一碗大酱,还有几个早晨吃剩的玉米面饽饽。 盛氏看了一圈还是不信,又把墙上梁上挂着的袋子也一顿乱翻,见里面不过是菜干和粮食,这才相信没了别的东西。 她抱起笸箩,又从夏月初面前抓了三个枣馒头,这才跟打了胜仗似的,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等人走了,孙氏才松了口气,拍拍胸口低声道:“还好藏得隐蔽。” 鸡蛋被藏在墙角对着的干柴底下,其余的枣馒头和鱼肉被夏月初藏在了屋里的炕琴中。 想来盛氏对薛壮还是有几分忌惮的,总不好直接上炕去找东西。 两个人对视苦笑,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叹气。 夏月初拍拍孙氏的手,小声道:“晚上你在那头随便吃两口,然后带着大妮儿和二妮儿过来吃饭。” 因为有崔家给的鱼和肉,晚上这顿饭夏月初做得很是丰盛。 油锅中加一勺白糖熬至融化,直到焦黄色的糖在油中咕噜噜冒出一串串小气泡,便将焯过水的五花肉块倒入锅中。 顿时,一股混着焦糖味儿的肉香就噼里啪啦地爆开来。 五花肉被翻炒上色,加入调料和香料,盖上锅盖开始炖煮。 这边土豆切块下锅煎至金黄捞出,两条收拾干净的鲤鱼下锅,煎炸至两面定型,添汤下土豆一起烧炖。 秦铮闻着味儿早就坐不住了,跑出来帮夏月初烧火。 夏月初正好腾出手来,弄了两个简单的素菜一炒,枣馒头上屉一蒸,一顿油水十足的晚饭就出锅了。 秦铮看着出锅的肉直咽口水,虽然到了薛家之后,吃饱肯定是没问题的,可任凭夏月初再怎么换着花样地做菜,终究也都是素菜。 离上次夏家人来开荤的日子已经过去好几天了,秦铮毕竟还是个正在长身体的大小伙子,一顿不吃肉都觉得肚里没油水,这会儿看到大鱼大肉,眼神儿都挪不开了。 不一会儿,孙氏带着大妮儿和二妮儿也过来了。 秦铮插好门闩,然后一手一个,把两个小丫头都抱到炕上去。 两个丫头更是不知多久没吃过肉了,即便是盛氏偶尔买点肉回来打牙祭,也根本分不到她们两个碗里,此时看着桌上的肉和鱼都傻了。 大妮儿用舌头舔舔嘴唇,用力吞了口口水,却不敢伸手去夹菜。 夏月初看得于心不忍,给她俩一人夹了一筷子肉,又掰开一个馒头,一人一半塞进两个孩子手里。 “赶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二妮儿吃了一口红烧肉,眼睛都亮起来了,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看着人多又不好意思,便凑到孙氏耳边问:“娘,这是什么啊,真好吃!” 她以为自己在说悄悄话,其实声音并不小,屋里的人全都听得清楚。 孙氏心酸地给女儿擦擦嘴角的油,强笑着说:“这是大娘做的红烧肉,吃两块就行了,吃多了要肚子疼了。” 屋里几个人都没了声响,看着孩子瘦弱的模样心酸不已。 夏月初自己有上次拉肚子的经验,也不敢让孩子吃得太油腻,担心肠胃受不住,便给她们多夹了几筷子菜。 孙氏在正房那边跟着吃了点,这会儿也不太饿,看着两个孩子吃得狼吞虎咽的,自己便不好意思再下筷子,夹了块鱼肉到碗里,慢慢地给两个孩子挑刺儿。 秦铮平日都是个埋头猛吃的主,今日却像有心事似的,一个馒头吃完也没再去抓第二个,反倒若有所思地抬头问:“嫂子,村里有没有什么活计是我能做的?” 夏月初哪里知道这些,便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孙氏。 “这可不好找。”孙氏把鱼肉分到两个女儿碗里,皱眉道,“村里除了崔家,一般人家是用不起帮工的,除非是盖房子或是抢秋收的时候,如今外头雪还没化利索,自家的劳力都闲着呢,哪里还会去雇工。” 秦铮听了这话顿时有些打蔫儿,第二个馒头吃得心不在焉。 孙氏安慰他道:“你也不用着急,过些天雪化了就要开始干农活儿了,到时候还愁没事儿做么。” 夏月初心里却隐约有了个模糊的构想,自己不方便天天进城,但是秦铮却没这个顾虑。 两个人若是能合作,说不定真能弄点儿什么买卖来做。 但是究竟做什么,夏月初一时还是理不出头绪。 她对外面的世界完全不了解,怎么着也得自己进城去看看才行。 020上门找事 一大早,夏月初和孙氏两个人在院里喂鸡、喂猪、扫院子,忙得不可开交。 盛氏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梳头,不时还要指摘几句。 “你眼瞎啊,角落的地方都没扫干净!” “猪圈里面的粪都铲出来堆在后院,那可都是肥料,今年种地还要靠它呢!” 门外传来一个人的声音:“盛大妹子,忙着呢?” 盛氏循声朝门外看去,只见村西头郑婆子慢悠悠地走进来。 “哎呦,这可真是稀客啊,快进屋坐。”盛氏嘴上说得热情,心里却是纳闷。 这郑婆子身子不好,走三步歇两步,平时很少出门,两家又是一个村东一个村西,离着挺老远,她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想归想,但进门是客,总不能太怠慢了。 “郑嫂子快进屋坐,今天是什么香风把你吹来了,可是有日子没登过我家门了。”盛氏把人让进屋里坐下,又打发薛芹去给倒茶。 “不用忙,我吃着药不敢喝茶,小芹给我杯热水就行。”郑婆子偏身在炕沿坐下,“我身子不好平时不怎么出门,平时也没什么走动,大妹子可别见怪。” “哪儿能啊,该我去看嫂子才是,只是家里人多事杂,如今老三媳妇有了,大壮又回来了,实在是忙得走不开。” 郑婆子听到大壮两个字,顿时咧嘴笑起来,终于找到话头来引出自己的来意了。 “大妹子,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够实在了,大壮媳妇多能干的一个人,你家有她在还愁什么!” 盛氏被说得一头雾水。 这说得是夏月初?她能干? 郑婆子见盛氏一脸迷茫,故作惊讶道:“哎呀,大妹子,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呀!” “大壮媳妇前两日去崔家做事,赚了不少钱回来呢!” “哎,我还当什么事儿呢!”盛氏顿时撇嘴道,“她去帮个厨能赚几个子儿,都不够给大壮抓药用的,倒是崔家大方,回来还给拿了些枣馒头,算是给他们打打牙祭。” “哎呀大妹子,你就别谦虚了,你家媳妇哪里是去帮厨的,那是去做大厨的。”郑婆子露出一嘴大黄牙,“听我那闺女说,一厨房的人都听她的,可威风了。听说大半日就赚了好几百钱,你家如今可是眼看着就要发达了!” 盛氏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就觉得自己肺都要被气炸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郑婆子送走的,随后也顾不得回屋,直接冲到西厢房去。 早在郑婆子进门的时候,孙氏就悄悄提醒了夏月初。 夏月初其实早就有了心理准备,都在一个村里,这件事早晚都要传到盛氏的耳朵里。 “你个小蹄子,我还打量着你怎么那么好说话,那日拿了枣馒头竟给了我大半,原来是自己扣下了几百钱。如今胆子越发大了,这么多钱也敢藏私,我看你就是欠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盛氏进门就开骂,一脚踢翻了正在咕噜噜冒泡的药吊子。 药汤和药渣泼洒出来,大半都落在夏月初的脚面上。 夏月初被烫得连退几步,也顾不得理盛氏,急忙脱下鞋袜,舀了瓢凉水冲洗脚背。 好在天冷,袜子鞋子都穿得厚,脚背只是被烫红了而已。 秦铮听到声音跑出来,看到夏月初光着脚,顿时面红耳赤,赶紧挪开视线,正看到一地的药汤药渣,顿时怒道:“这是怎么了,大哥还等着喝药呢!” “喝药喝药,还有脸喝药呢!”盛氏气昏了头,大声嚷道,“家里花钱如流水地给他抓药看病,他倒好,刚回来就跟媳妇穿一条裤子,赚了点钱还敢瞒着家里,你们可真是出息了!” 夏月初光着一只脚站着,闻言气道:“大壮一共抓了两次药,第一次二百七十文钱,第二次三百零二文,加起来都还不到一两银子。更不要说大壮回家这些日子以来,吃喝穿用都没从家里出,全都是我娘家送来的,还有我出去干活赚的。娘倒是说说,我们到底哪一点占了家里的便宜?” 盛氏一听这话,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但还是不甘心道:“你赚了钱都不交给家里,家里凭什么给你吃喝穿用!如今不但要养个瘫了的废人,还要多个十七八的大小伙子跟着吃饭,有本事你自己养着,家里可是养不起!” 夏月初彻底被激怒了,盛氏骂她什么她并不如何往心里去,心情好就不理会,心情不好就顶几句。 但如今听着盛氏一口一个瘫子、废人地说,她心里的火压不住地蹭蹭往上冒。 “娘,各家媳妇赚的私房,本就是各自收着的,村里哪家不是这样?再说,我敬您是长辈,而且有些事儿是我嫁进薛家之前的,所以我不好多说什么。”夏月初强压着火气道,“但您今天若是这么说话,咱就把话挑明了好好说道说道。” 盛氏闻言,警惕地看向夏月初,心下莫名觉得有点慌,但还是强撑着道:“家里白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还有什么好跟我说道的。” “当初朝廷抓壮丁,家里三个儿子,没一个够年纪的,凭什么非要把大壮推出去参军?”夏月初盯着盛氏一字一顿地问,“只有你生的儿子是块宝,别人生的儿子就是棵草么?” 盛氏没想到夏月初会把这种陈年往事扒出来,气得脑袋生疼,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话都说不出来。 夏月初继续道:“当初征兵一个人给多少钱?我虽然不知道,但村里总有知道的,也不是打听不出来的。当初给的银钱都入了谁的荷包,最后又花在谁的身上了?这话还要我继续往下说么?您也算是信佛之人,岂不知因果报应的道理!” 这件事过去了这么多年,大壮回来之后也没有再提,盛氏以为自己早都忘记了。 但此时听到夏月初提起,她只觉自己头晕眼花心突突,当年大壮被拉走时的哭喊声,似乎又再次回来萦绕在耳畔。 把盛氏骂走之后,夏月初只觉得通体舒畅,一转身却见薛壮坐在轮椅上,停在里屋门口,正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夏月初不知道刚才的话被他听去多少,也不敢问,讪讪地说:“那个,药都弄撒了,我得重新熬过,你再等等。” 薛壮自己摇动轮椅出来,弯腰抓住夏月初的脚,抬起来细看,发现只是皮肤发红,这才放心道:“让阿铮来熬药就是了,你回去擦些药膏,好生歇着吧。” 夏月初这才想起自己还光着脚,被人抓在手里的感觉着实太过亲昵,对方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脚底,简直比刚才泼上来的药汤还要灼人。 她下意识往回缩,脚没缩回来人却失去平衡差点儿仰倒。 薛壮腿脚虽然不好使,但多年当兵的身体反射还在。 他右手抓着她的脚踝向外一推,左手瞬间揽住她的腰,稳住了夏月初的身子。 夏月初便整个人落入薛壮怀里。 二人四目相对,全都尴尬不已。 “嫂子,是不是得重新架火熬药啊!”秦铮抱着柴进来,正撞见这一幕,手一松,劈柴掉了满地。 夏月初腾地从薛壮的怀里窜起来,鞋都顾不得穿,光着一只脚就跑回里屋。 秦铮的视线慢慢转向薛壮,在他充满杀意的目光中,乖乖地闭上了嘴。 021山间行凶 盛氏病倒了。 自从那日被夏月初顶了嘴,她便开始做噩梦,梦里铺天盖地都是薛壮当年被拉走时的哭喊。 她无处可逃,无处可躲,那声音就像长了脚一样,自己就会钻进她的耳朵里。 所以没过两日,她就一脸菜色地起不来炕了。 薛良平请了大夫来看,也只说是忧思过度,心郁难舒。 这个病到底是如何来的,盛氏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薛壮被带走之后,她那一整年都心绪难安。 但是她自己的四个孩子当时都小,每日忙个不停,渐渐就也把这种不安抛诸脑后了。 夏月初再次揭开这段陈年旧事,尤其是那句因果报应,让她再次心虚起来。 因为没有了盛氏找茬儿,夏月初和孙氏这几日都过得很是舒坦。 尤其是夏月初,说完心里痛快了,心情越发好起来,那日跟薛壮的尴尬场面也被她抛诸脑后,觉得不是个事儿了。 尤其当她听薛良平说,清明前需要去镇上一趟,越发高兴起来,见家里的活儿都做完了,便找出背筐上山,准备多挖点小根菜到镇上去卖。 她走得脚步轻快,根本没发现身后远远还缀着一个人,正是那日在崔家起过冲突的郑春妮。 郑春妮一路鬼鬼祟祟地跟在夏月初身后,见她上山后找了处朝阳的草地开始挖小根菜,这才沉着脸折回去。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山坡上的小根菜简直就是迎风就长。 前几日来挖还只有两寸来长,如今有些已经长得像小毛葱似的,细细绿绿地迎风舒展着身体,看着就觉得喜人。 夏月初一边挖一边整理,把枯枝烂叶都择出去,只在根部留点儿泥巴保鲜,一把把整齐地放在背筐里。 正忙活着,就听到身后传来略有些重的脚步声。 夏月初回头,只见一个并不认识的男人正大踏步地朝自己走过来。 她有些警惕地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握紧了铲子的把手。 男人见她回头,一脸熟络地说:“是大壮媳妇吧?” “是我。”夏月初闻言稍稍松了口气,这样称呼自己的,肯定是村里跟薛家认识的人。 男人又上前几步,嘴上道:“大壮的身子怎么样了?” “有些好转,还要继续吃药才行。” 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男人突然一改刚才和善的面容,恶狠狠地说:“觉得有男人给你撑腰,就开始欺负别人了是吧?” 他说着就一拳朝夏月初打来。 夏月初吓了一跳,好再她一直有些戒备,猛地一矮身子坐在地上,这才狼狈地躲过了男人斗大的拳头。 男人见一击未中,抬脚便踢。 夏月初就地一滚,抬手用铲子去砸男人的小腿,正砸在迎面骨上。 男人疼得咧嘴,怒气更胜,目露凶光,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柴刀。 “大哥,咱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您就算要砍了我,好歹也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夏月初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完全想不出自己得罪了谁,竟值得人来下这样的狠手。 “那春妮儿跟你什么怨仇,你当着那么多人给她下不来台,还把她从崔家撵出来。” “春妮儿?” 男人提到崔家,夏月初才想起这个春妮儿是谁。 “春妮儿回家哭了两天,你倒跟没事儿人似的!”男人见夏月初还一脸茫然,更是来气,“既然你男人身子不好管不了你,那我就替他教训教训你!” 男人说着,手里的柴刀就朝夏月初直劈下来。 夏月初身后是一棵大树,此时已经避无可避。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抬手去挡,只觉得小臂一阵疼痛。 但是刀却并没有狠劈下来,像是被什么拦住了。 紧接着,夏月初就听到秦铮的声音。 “我嫂子好得很,用不着你替我大哥管教!” 夏月初急忙睁眼,就见秦铮已经与那男人打在一处。 那男人虽说比秦铮高大壮硕,但到底只是个庄稼汉,空有一身蛮力却不怎么会用。 秦铮却是正儿八经上过沙场、从死人堆儿里爬出来的人,几招下来就夺过了男人手中的柴刀,一个扫堂腿将人绊倒在地,膝盖直接压上对方胸口,柴刀架在颈间。 “有种你再说一遍,是谁教训谁?老子现在就解决了你信不信!” 这男人还算是有几分硬气,虽然没有再口出狂言,却也不肯服软认错。 秦铮便扭头问夏月初道:“嫂子,你没事吧?这人是谁啊?” 夏月初捂着被划破的胳膊,皱眉道:“是郑春妮叫来收拾我的人。”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叫李大山,你有什么只管冲我来,与春妮儿无关。”男人一听这话,梗着脖子嚷道,“我只是看不惯你欺负春妮儿,所以自己来教训你的!” “你这人好没道理,她自己做事不谨慎,摔破了主人家的东西才被赶出来,与我什么相干?” 夏月初手臂疼得厉害,想也知道那柴刀肯定不干净,也不知会不会得破伤风。 她越想越是郁闷,不愿跟李大山再纠缠,招呼秦铮道:“阿铮,你帮我拎着东西咱们回家,跟这种浑人讲不出理来的。” 秦铮这才看见夏月初受伤了,赶紧松开李大山,把他撵走之后懊恼地说:“都怪我来晚了,回去之后大哥肯定要骂我我了。” “我就是蹭破了点皮儿,没事的。若不是你及时过来了,我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了。”夏月初见秦铮一脸郁闷,便玩笑道,“比起我这点小伤,我倒是更心疼自己这件棉袍,就这么一身还算齐整的棉衣,如今染了血不说,还被划开这么大一个口子,也不知还能不能缝补上。” 秦铮听了这话却更加心酸,哽咽道:“大嫂,都是我没用,我明天就出去找事做!” “多大的小伙子了,这点事还值得哭鼻子。”夏月初没想到秦铮居然连眼圈都红了,赶紧哄着他道,“别急别急,嫂子这几日正在琢磨呢,到时候保管给你想个赚钱的法儿。” 夏月初越是这样,秦铮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但是一肚子话却无法言说,他只得默默地背起背筐,陪着夏月初下山回家。 薛壮见夏月初带着伤回来,果然不分青红皂白把他一顿骂。 夏月初替秦铮分辩道:“你这人讲不讲理,若不是阿铮正好经过,我说不定都死在山上了,你怎么还骂人呢!” 秦铮涨红着脸道:“嫂子,大哥骂得没错,你就别替我说话了,大哥让我过去帮你,是我太磨蹭出去晚了……” 夏月初听了这话才明白,秦铮根本不是无意中路过救了自己,而是薛壮让他去的。 想来也是,现在雪要化不化,山路泥泞得很,若不是有事,谁好端端的会去山上那种地方溜达。 夏月初扬起脸冲薛壮一笑,道:“今日可多亏你了。” 薛壮不自在地扭开脸,掏出一盒药膏丢进夏月初怀里道:“一天涂三次!” 待夏月初回里屋去涂药,秦铮又被薛壮狠狠教训了一顿,灰头土脸地跑出去了。 022进城采买 到了傍晚秦铮还没回来,夏月初忍不住埋怨道:“这事儿本也怨不得阿铮,你骂他做什么,这倒好,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薛壮却不以为然道:“他办事去了,办好就回来了。” 夏月初见时候不早,便准备去生火做饭。 薛壮却说她手臂受伤不能操劳,拦着不许她去。 “我的手没事儿,只是划破点罢了,哪里那么娇气。” “等阿铮回来让他做。”薛壮坚持道。 二人僵持了半晌,夏月初没法子败下阵来,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秦铮回来。 “大哥。”秦铮推门进来,又道,“嫂子,外头有人找你。” “谁找我?”夏月初一出门就看见郑春妮低着头站在门口,不由得皱起眉头。 她如今对郑春妮可谓是没有任何好感,为了一点矛盾,居然还找人去砍人,若非秦铮及时赶到,自己说不定连命都没了。 但是她也不想把事儿闹得人尽皆知,黑着脸道:“有什么话进屋说吧!” 秦铮进屋换了衣裳,便去灶膛那边生火,余光都没瞟郑春妮半分。 郑春妮双眼又红又肿,也不知是哭过多久了,缓缓挪到夏月初面前,声如蚊蝇地说:“薛大嫂子,对不起。” 夏月初一时没听清郑春妮的话,追问:“你说啥?” 郑春妮死命咬紧下唇,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又提高音量道:“我说之前的事儿都是我不对,我自己没做好,不该迁怒于你,更不该找人去教训你,如今我知道自己错了,所以特意来跟你道歉。” 夏月初觉得这道歉来得奇怪,见郑春妮也不像是诚心诚意的模样,但她此时也没什么证据,总不能把郑春妮如何,便只在心里暗暗提防,面上淡淡地道:“你自己能想明白最好,你的道歉我接受了,但是我并不打算原谅你,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最好。” 郑春妮没想到夏月初会这样说,露出一脸屈辱的模样,目光越过夏月初的肩头看向秦铮。 秦铮将手中的柴火塞进灶膛,用力咳嗽了一声。 郑春妮咬着下唇,面上神色变幻不定,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但最后还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串钱,塞给夏月初。 “真对不起害你受伤了。”郑春妮这话说得声音极低,说罢就转身跑了。 夏月初此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走过去敲敲秦铮的脑袋道:“你刚才干啥去了?” “嫂子,咱晚上吃啥啊?”秦铮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添柴。 夏月初也不是圣母,这事儿本就是郑春妮不对,给她一个教训也是应该的,只是不知道秦铮到底做了什么,竟把郑春妮吓成这样。 秦铮架好火起身,抢过夏月初手里的菜刀,转移话题道:“嫂子,你之前说要给我找个赚钱的营生,不会是哄我玩儿的吧?” “你又不是大妮儿二妮儿,我哄你做什么。”夏月初看着秦铮切菜简直快急死了,想要自己做却又抢不过他, “嫂子,你别跟我抢,大哥给我下了命令的,你受伤了,今天只许你动嘴,不许你动手。” “土豆要切丝,你这都切成棍子了!” 秦铮自己也是急得一头汗,他练过刀,耍过枪,几十斤沉的大家伙在手里都如臂使指,如今却栽在一把小小的菜刀前面,不管怎么努力,这手里的刀就是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把两个土豆粗细不均地切好,秦铮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问:“嫂子,那你啥时候能想出来这个法子啊?” “这事儿急不得,我得抽空去趟城里看看才知道。” 这话说完没两天,进城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了。 眼看快要到清明节,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祭祖的事儿。 因着薛壮回来了,所以薛良平今年打算好生操办一场。 一来因为儿子活着回来了要感谢祖宗保佑。 二来也想求祖宗保佑,让儿子快些好起来。 祭祖少不得要准备香烛纸钱和上供的祭品,加上薛壮的药也只剩一付便吃完了。 薛良平准备套车进城一趟,连抓药带采买,一并办妥了回来。 夏月初见机会难得,头一天在院儿里喂鸡的时候故意跟孙氏念叨:“唐大夫上次给开的药方吃了半个月,倒是不咳嗽了,可这腿脚却也没见有什么起色,也不知是不是该再诊诊脉,换个方子试试。” 薛良平在院儿里劈柴,听了这话觉得很有道理,便停下手中的斧子,抹了把汗道:“月初,明个儿我要套车进城,你早点起来,给大壮收拾收拾,带他再去城里给唐大夫看看。” 夏月初听了这话顿时心花怒放,连声应诺。 晚上回房,夏月初把自个儿的钱都掏出来数了一遍,一共是五百六十文钱。 她也不知道这些钱够做些什么,不过还是找根绳子串好裹在腰带里,她打算去城里看看能不能踅摸个生计,总要带些钱做成本买原料。 反正这身子实在太瘦,套上棉衣根本看不出里面藏了东西。 次日起了个大早,因为今天要带上薛壮,路上肯定不敢走得太快,所以薛良平头天晚上就嘱咐过,说早起直接赶路,带着干粮路上吃。 夏月初给薛壮穿上孙氏前阵子给做的新衣裳,帮他把头发梳好,露出额头和英气勃勃的眉眼,拧干手巾给他擦了把脸,觉得这人生得还真是好看,只可惜…… 薛良平进屋看到,心里也是发酸,自己儿子这样一表人才,怎么偏偏得了这么个毛病。 秦铮帮着薛良平把薛壮和轮椅一起抬上牛车,央求薛良平道:“薛大叔,我跟你们一起进城吧,我还能给你搭把手。” 薛良平素来好说话,自然没啥意见,点头答应下来,转身回屋去找盛氏要钱。 盛氏接连病了几日,心情本就不好,听到要钱更是炸了庙。 “你个老不死的,去买个香烛纸钱要一两银子?你咋有脸张这个嘴!” “你小点声,这不是还要给大壮看病么!”薛良平的声音里透着尴尬,并不想吵得外面人尽皆知。 “我小什么声,我天天省吃俭用,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儿花,你倒好,心里就惦记着你那个废物儿子,大力和大勇就不是你儿子?” “大力和大勇这不是好端端的么,若是他俩病了,我还不是照样给他俩请大夫。” “呸!”盛氏啐了薛良平一脸,“你个没良心的老鬼,你才病了呢!连自个儿的儿子都咒,你给我滚,滚出去,以后你守着你那瘫子儿子过,我跟我自个儿的儿子过,咱们两不相干!看那个瘫子是能给你传宗接代还是能给你养老送终!” 盛氏一声高过一声,把秦铮气得拳头攥得紧紧的,恨不得冲进去把那臭婆娘狠揍一顿。 薛壮倒是一脸与自己无关的淡定,还伸手拍拍秦铮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冲动。 夏月初虽然知道盛氏素来嘴上不积德,但是听着她一句句瘫子瘫子的骂,心里也替薛壮难受。 她把手里的棉衣搭在薛壮腿上,低声安慰道:“没事儿,她不给拿钱我这儿还有,日子再紧也不能断了你的药。” 薛壮坐在车上,居高临下只能看到夏月初的头顶,头发又细又黄,身子更是单薄得一阵风都能吹倒。 见她给自己搭好棉衣,还细心地把周围都塞好,心里酸甜苦辣搅在一处,咂摸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但是等夏月初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已经收敛神情,恢复了平常的憨厚模样。 薛良平和盛氏在屋里吵了许久,最后还动起手来,呯呯嘭嘭中搀杂着盛氏尖利的嚎叫。 最后,薛良平一身狼狈地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从盛氏箱子里硬抢出来的大半吊钱。 外头等着的三个人顿时挪开视线,装作根本不知道刚才屋里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薛芹从屋里追出来,刚要说话,一眼看见牛车旁站着的秦铮,到了嘴边的话顿时比平常温柔了几分,细声细气地对薛良平道:“爹,你别忘了给我买丝线和绣花针。” “记着呢!”薛良平闷声答应着,把车套在老牛身上,拎着鞭子准备出门。 薛芹从秦铮身上收回视线,这才看到薛壮和夏月初也都在车上,顿时尖声喊道:“娘,你快出来看啊,爹带那么多人进城!” 盛氏刚跟薛良平撕吧了半天,又累又气正在屋里喘粗气,听到这话马上颠颠儿地跑出来。 “月初,赶紧下来,你跟着去干啥!”盛氏对薛壮和秦铮有些忌惮,只能对着夏月初使劲儿。 “你少管闲事。”薛良平还在气头上,话也说得格外硬气,一甩鞭子就要出门。 “拉这么多人进城,还不得把牲口累坏了!”盛氏不依不饶,扑上来拉住牛,“再说了,人少去些,路上遇到人捎个脚还能赚几个铜板。” 薛芹也忿忿地说:“就是啊,娘心疼怕牛累着都不让我跟去,你们倒好,一下子去三个!” “月初陪我去看病,秦铮想进城找活干。”薛壮冷着脸说,“你是瘫了还是咋了啊,为啥非要带着你!” 薛壮这话一出,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薛良平知道儿子刚才肯定听到屋里的吵架,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 当初护不住儿子,让他小小年纪就去当兵。 如今儿子受伤回来,自个儿还是让他吃苦受气。 薛良平越想越是窝火,看见盛氏还死死抓着缰绳不放,顿时心头火起。 “撒手!”他怒喝一声,一鞭子抽在盛氏手上,也不管后头的哭叫,赶着牛车就出了门。 薛芹吓得躲开老远,生怕鞭子也落在自己身上,看到薛良平走了,这才上前去看盛氏,看见她手背上被抽得皮开肉绽,吓得哭都变了调。 “娘——” 盛氏连疼带气,差点儿厥过去,半晌才喘匀了气,坐在院子里就拍着大腿哭起来。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跟了这么个老爷们,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东厢房里传出薛力带着起床气的骂声:“大早晨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孙氏急忙从屋里跑出来,赶着上前去扶盛氏。 盛氏胳膊一拐,把孙氏甩到一旁,没好气地说:“用不着你装好心。” 孙氏和薛芹一起刚把盛氏扶进屋里,就见西屋门帘子掀开个缝,周氏睡眼惺忪地探头问:“咋了?啥时候吃早饭啊?”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盛氏心情不好,看谁都是一肚子的火气。 周氏却并不生气,笑眯眯地抚着肚子说:“娘,这可不是我嘴馋,是你孙子饿了,想吃东西了呢!” 盛氏听了这话,神色顿时缓和下来道:“你再去躺会儿,早饭做好了叫你。” 她说罢踹了孙氏一脚,斥道,“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架火做饭!” 023有感觉了 这是夏月初第一次离开参顶子村,她一路上都在默默观察周围环境,把出村的路记在心里。 从参顶子村去镇上,大半都是山路,曲曲折折地走了大半个时辰,夏月初觉得自己都快被颠散架了,这才总算到了官道。 这会儿太阳也升起来了,感觉暖和了不少。 “爹,你让牛自己慢慢走,咱们吃点东西吧。” 夏月初从篮子里拿出饽饽,她用件旧棉衣暖了一坛子汤带着,还带了些小咸菜。 因为包着棉衣,汤还带着温乎气儿,几个人就着汤吃饽饽,口重的就夹点儿咸菜,倒也还算舒服。 平时出门只能啃冷饽饽的薛良平忍不住感慨:“儿啊,爹别的都对不住你,唯有这个媳妇没给你娶错人啊!” 薛壮有些不自在地扯扯搭在腿上的棉衣,通过这些天的相处,他也知道夏月初是个好女人,只可惜…… 好在夏月初也没说什么,待大家都吃饱后,麻利地收拾好东西。 薛良平赶着车加快速度朝镇上赶路,很快就看到了城门。 牛车停在城门外头,专门有人负责看管,只需要给几个铜板即可。 进城后,夏月初看着什么都新鲜,却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装作看热闹的模样。 这个城池看起来还算挺大,热闹地段的路两边都是商铺,而且大多是两层小楼,路上的人也挺多,看其来很是热闹繁华。 夏月初注意着周围的招牌,虽然都是繁体字,但连猜带蒙也能认识个七七八八。 周围的铺子有饼店、包子铺、面馆、酒楼,倒也齐全的很,夏月初越看越心焦,这里跟自己想象中的落后完全不一样,想要出奇制胜似乎没那么容易。 若是做别人家也有的东西,她虽然有信心自己能做得好吃,但想要快速打开局面却是不易。 薛壮见夏月初的目光一直在街边店铺上流连,人还不住地皱眉,便招呼秦铮过来,跟他耳语交代了几句。 秦铮直起身子对薛良平道:“薛大叔,你们先去给大哥看病,我自己出去转转,等会儿去医馆找你们。” 话音刚落,也不等薛良平说话,秦铮人就没了影子。 薛良平推着薛壮的轮椅,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哎,这孩子,跑得还挺快,他知道医馆在哪儿么就乱跑!” “爹,放心吧,他丢不了。”薛壮不当回事地说,“连个医馆都找不到的话,这些年的兵不是白当了。” “那倒是。”薛良平总觉得在这件事儿上亏欠儿子,一说到当兵这个话题就不敢再往下接话。 好在医馆已经近在眼前,薛良平赶紧把薛壮推进去打招呼道:“唐大夫,又来麻烦您了。” 唐大夫在医馆正堂的桌边坐着,正在给一个老大爷开方子,见到他们进来笑着点点头。 “你们先坐,我给这位大爷看完就来。” 医馆里面空间不大,但是布置得很是合理。 进门正对面摆着条案,上面挂着不知是什么人的画像,条案上摆着香炉果品,两侧墙上满满都是写着药名的抽屉。 唐大夫诊脉的桌子摆在屋子正中,一侧是几把让人候诊的椅子,一侧是配药称重收银的柜台。 夏月初还在四下打量,唐大夫已经送走了刚才看病的老大爷,洗了手,一边擦手一边走过来问:“我也想着你这两日是该过来了,上次配的药吃完了是么?” “今天是最后一包药,早晨出门前喝了一碗,剩下一碗等晚上回去喝。”夏月初回过神来道,“就是不想断了药,所以赶紧来找您再看看。” 唐大夫满意地点点头道:“这样很好,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治病最是急不得,还得坚持才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倒不如干脆不吃药的好。” 他一边说一边看了薛壮的面色和舌苔,诊脉之后又对腿脚各处敲打按压,见薛壮还是没什么反应,便道:“之前的寒气已经都驱除干净了,这几日应该不咳嗽了吧?” “是,有几日没咳了。”薛壮点头道。 “腿脚这个问题,我今日再给你施一次针,然后换个方子回去再吃半个月看看情况。”唐大夫让薛良平把薛壮推到里间,把他抬到床上趴好,除去衣裳开始下针。 夏月初借口自己看着针就害怕,坚决待在外面不肯进去。 她在外间闲来无事,便起身打量两边墙上装药的抽屉,心里忽然生出个主意来。 还不等她细细琢磨,就见秦铮拎着两个油纸包从外头进来。 秦铮进门便将手里的东西塞给夏月初道:“嫂子,大哥让我给你买的。” 夏月初一头雾水,低头一看,纸包上还压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雍顺斋三个字,正是自己刚才盯着多看了会儿的点心铺子。 “这……” 夏月初莫名有些心酸,要说这个薛壮,即便是以她现代人的眼光看,也是个相当不错的男人。 他不但宽厚温和,还很是细心,只可惜命不太好。 但是即便人再好又如何,自己根本不是他以为的贤妻,今后早晚是要离开的。 秦铮看着夏月初面露哀伤的模样,以为她是在为薛壮的病担心,一时间有些慌了手脚。 “大嫂,你别担心,大哥的病肯定能治好的。” 他这话说出来都透着心虚,因为他心里明白,病好的时候,怕就是要离开的时候了。 到时候夏月初被丢在薛家,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秦铮不敢再想下去。 二人各怀心事,原本就尴尬的话题也说不下去,沉默地在外头坐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里间的帘子一挑,唐大夫笑眯眯地走出来。 薛良平推着薛壮紧随其后,一脸的喜色。 秦铮腾地站起来问:“大哥,你腿脚有感觉了?” 薛壮眼睛里也满是激动的神色,用力点点头道:“嗯,刚才下针的时候觉得后腰发酸,腿脚也有些刺痛感。” 唐大夫这会儿轻松不少,笑着说:“看来之前的方子吃着还是有效的,我稍微添改几味药材,回去再吃半个月,坚持泡脚,过半个月再看看情况。” 024城里亲戚 薛壮腿脚有感觉的事儿让几个人都很是欢欣鼓舞。 秦铮也把刚才那些忧思抛开,还没影儿的事儿,现在担心也是没用的。 夏月初趁着抓药的时候,跟唐大夫买了几味极常见的药材。 薛良平看已经接近正午,一时高兴就说:“时候还早,咱们去你大妹家吃顿饭,下午买齐了东西再回去。” 夏月初知道薛家大女儿薛萍嫁在城里,但是一直都没见过,也不知道脾气秉性如何,此时听薛良平这样说,下意识地就觉得不妥。 “爹,咱们也没提前打招呼,就这么贸贸然地上门,大妹家里肯定也没个准备,我看还是算了吧,找个地方随便吃点儿就得了。” “没事儿,咱们买点菜去不就是了。”薛良平大大咧咧地不以为然,扭头又对薛壮道,“你大妹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呢,看见你肯定高兴。” 夏月初对薛良平简直无语,盛氏和几个儿女对薛壮是什么态度他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还会这么天真的以为薛萍会对薛壮表示欢迎。 薛壮也并不想去,但他看着薛良平一脸的兴奋,又不忍心直接拒绝,最后只得点头答应了。 薛良平去割了一条肉,买了十来个鸡蛋,便带着几个人去了冯家。 薛萍当年是村里有名的漂亮姑娘,从十三四岁起,说亲的人就踏破了薛家的门槛儿。 冯家不是其中条件最好的人家,但冯永元是个读书人,个头儿虽然一般,但长得斯斯文文,让薛萍很是倾心,于是便成就了这门亲事。 也合该她命好,自打订亲之后,冯家便诸事顺遂起来。 冯家在外地的生意赚了些钱,回来操办了儿子的婚事之后,便全家一起搬到城里去了。 这件事儿算是盛氏的一大骄傲,薛萍刚嫁的那两年,她觉得自个儿在村里走路腰板儿都比以前硬实。 但薛萍嫁过去三年没开怀,可是把两家人都急坏了。 婆婆林氏几次想给儿子纳妾,好在冯永元对薛萍一心一意,全给推了回去。 直到第四年上有了身孕,顺利给冯家生了个大胖孙子,这下彻底坐稳了位置,日子也过得滋润起来。 也是因为薛萍高嫁的缘故,如今盛氏对薛芹的婚事格外看重,憋着劲儿要再嫁个更好的人家。 冯家在城南石河胡同里,周围也都是住家,看着倒是个清静的地方。 薛良平上去拍门,半晌后,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谁啊?” “大萍,是爹啊!”薛良平听出女儿的声音,喜滋滋地说。 “爹,你咋有空进城来了……” 薛萍的声音里也透着些惊喜,开门一看外头这么多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薛良平浑然不觉,笑着对闺女说:“大萍,你快看这是谁!” 薛萍看向薛壮,一脸震惊,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认不出来了吧?”薛良平哈哈大笑,“这是你大哥啊!” “大、大哥?”薛萍的神色更加奇怪,狐疑地将薛壮上下打量一番,伸手把薛良平扯到一边低声问,“爹,你确定这是大哥?都走了那么多年,咋突然说回来就回来了?” “你这孩子,说得是啥话!你爹还没老糊涂,还能连儿子都认不出来?” 薛萍依旧有些难以置信,但是一堆人堵在门口也不好看,过往的人都朝这边投来奇怪的目光。 她勉强挤出个笑脸道:“你瞧我,都欢喜糊涂了,外头冷,赶紧先进屋再说话。” 冯家是个典型的北方四合院,进门绕过影壁,一个正正方方的小院子映入眼帘。 北边是三开间的正房,两边是东西厢房,南边是几小间倒座,看着像是堆放杂物用的。 “公婆带着志君回老家扫墓去了,眼瞅着开春后永元就要考童生试了,我俩今年就没跟着回去。”薛萍说着直接把人领到自己住的东厢房,“永元,我爹来了。” 东厢房里间屋里走出来一名男子,个头不高,面白无须,身着长衫,头发用发巾扎起,一看就是个读书人的模样。 “岳丈大人。”冯永元上前只对薛良平称呼一声,把其他三个人直接无视过去。 薛良平得知亲家不在顿时轻松起来,丝毫没觉出女婿的态度,还很殷勤地介绍了一番。 冯永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客气地说:“大哥、大嫂,秦兄弟。不知道大哥回来了,不然该是我们回家看看才是。” “爹,你来就来呗,还买啥东西啊!”薛萍看见夏月初手里提的东西,直接指使道,“你把东西搁到对面的灶间去吧!” “今日进城给你大哥看病,还要买清明上坟的东西,我寻思着与其去外头吃饭,倒不如买些东西来看看你,顺便一起吃顿饭。” “爹还没吃饭啊?”薛萍一听顿时扭头朝夏月初不耐烦地催促道,“不是告诉你灶间在对面么,你杵在这儿干嘛,还不赶紧做饭去。” 薛壮闻言皱眉,开口道:“月初,把菜什么的给大萍让她去做饭,你给我拧个帕子擦擦脸,吹了一早晨的风,刚才扎针又出了一头汗,难受得紧。” 夏月初知道这是薛壮在给自己解围,便顺势把东西塞给薛萍,自己拧身去打水。 薛萍没想到薛壮会这样,手里拎着肉和鸡蛋颇有些狼狈,嘴里忍不住酸道:“哟,大哥还真知道心疼媳妇啊!” “谁的媳妇谁心疼,永元难道不心疼你?”薛壮一脸理所应当地说,“不过,我们登门好歹是客,没的叫客人去做饭的道理。” 他说着扭头看向冯永元,笑着问:“妹夫读书多,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冯永元自从搬到城里之后,对乡下人就有了几分瞧不上,但此时被问到头上,到底还是抹不开面子,只好对薛萍道:“岳丈和大哥难得来一次,你就去拾掇几个菜吧,再去打几壶酒,我陪岳丈和大哥喝两口。” 薛萍见丈夫也这样说,这才没了脾气,一脸不高兴地拎着东西下去干活,走前还狠狠瞪了夏月初一眼。 夏月初丝毫不当回事,瞪就瞪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少块肉。 冯永元神色中透着得意,对薛壮解释道:“真是让大哥大嫂见笑了,平时家里有个婆子做事,用不着大萍动手,不巧这几日婆子辞工回家了,一时还没找到合适的人手,只能劳动大萍几日了。” 025醋坛子 薛萍的手艺自然不能跟夏月初相比,加上自从她怀孕开始,家里便请了个婆子回来做事,她平时已经很少下厨了,手艺生疏不少。 薛良平是吃不出这些的,什么好吃孬吃的,在他嘴里,只要是鱼是肉,都是顶好吃的东西。 薛壮和秦铮最近被夏月初养刁了嘴,吃着薛萍做的肉,觉得还不如夏月初炒的大白菜好吃,所以两个人都吃得有些提不起精神来。 冯永元到底是读过书也见过些世面的,看着薛壮的气质不太像是个普通当兵的,趁着大家喝酒吃菜的功夫就打听道:“大哥这些年在军中任什么职务啊?” “就是个普通当兵的,什么职务不职务的,在军中这么多年能捡条命回家已经是万幸了。” “倒也是。”冯永元见薛壮在军中并无建树,顿时兴趣缺缺,“还是回来的好,一走那么多年没个音讯,家里也一直惦记着。” “行军打仗,今天一个地方,明天指不定就去哪儿了。像我们这种底层的兵士,哪里有机会往家里捎信儿。而且军中的事情都是机密,一个弄不好就被当成奸细抓起来了,到时候自己丢了命是小事儿,说不定还要牵连九族呢!” 秦铮看不上冯永元那副自视甚高的模样,忍不住抢着替薛壮说道。 冯永元吃了个憋,心里头不舒服,顿时不再言语。 薛萍却似乎对秦铮颇有些兴趣,给他满上杯中的酒,笑着问:“秦兄弟今年多大了?老家是哪儿的啊?” “我今年十七,老家是沂蒙那边儿的。” “这几年回去看过没?家里还有什么人么?” “十来岁的时候闹饥荒,家里人都没了,就剩我自个儿,也快要活不下去了,后来正赶上来村里抓壮丁,为了能吃饱就去当兵了。” 秦铮说起家里的事儿,忍不住垂下眼帘,遮去了眼底的酸楚。 夏月初看秦铮天天乐呵呵的,此时才知道原来也是个命苦的。 沂蒙那边本来就是贫苦的地方,当兵也是在刀口上舔血挣命。 十七岁,搁在现代还是个孩子呢! 想到这儿,夏月初看向秦铮的眼神里有多了几分心疼。 然而桌子另一头的冯永元却很不痛快,从薛萍跟秦铮说话开始,他的脸色就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他见薛萍一副意犹未尽还想多问几句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使劲儿咳嗽了两声。 薛萍知道冯永元小心眼,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警告他家里还有客人,不要乱来。 冯永元心里头不痛快,连着灌了好几杯酒下肚。 薛萍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敢再刺激冯永元,扭头跟薛良平问些家里的琐事。 一顿晌午饭吃完,除了薛良平,大家心里都不怎么痛快。 “行了,来看看你们过得好就行了,我们就先走了,下午买完东西好早点回家。” 薛良平今个儿心情好,中午也就多喝了两杯,喝得身上也暖和起来,额头微微冒了点汗,脸上也有些发红,起身就往外走。 “爹,你等会儿,我这儿有点东西,你给娘和小芹捎回去。” 薛萍说着进屋去拿东西,见冯永元阴沉着脸坐在炕上,忍不住皱眉道:“我爹要回家了你也不说出去送送,耷拉个脸给谁看呢!” 冯永元本来就不高兴,听了这话顿时炸了,用力一拍炕桌。 “我是耷拉个脸,我哪有你那样好的兴致啊,对人家笑脸相迎的!怎么着,看人家十七八的小年轻顺眼是吧?我知道,你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如今好了,来了个年轻的,你正好去勾搭人家去!” 薛萍被气得浑身发抖,努力压低声音道:“你少满嘴喷粪,你这人心思是有多脏,咋什么都往那种地方想呢!” 冯永元腾地站起来,逼近薛萍,用手卡住她的下巴,恶狠狠地问:“那你冲人家笑得跟朵花似的干啥?问这问那的干啥?” 薛萍知道自家男人的毛病,就爱疑神疑鬼,平时为此也没少吵架,如今有人在外头,她不想让娘家人看笑话,这才憋屈地解释道:“我是觉得他跟小芹年纪差不多,看着也是一表人才的,这才多问了几句,你这人心咋这么窄呢?” 冯永元半信半疑地松开了手,心里还是不怎么痛快地说:“你爹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办事还这么不着调,哪有把陌生男人往自己闺女家领的。” 薛萍气红了眼睛,也顾不得外头听不听得到了,一拍桌子怒道:“冯永元,你是不是想吵架?” 冯永元见媳妇真生气了,自己又有点儿往后缩,小声嘟囔道:“我、我这是在乎你,你知道我看不得你跟别人说说笑笑……” 薛萍见他服了软,此时也不是吵架的时候,抹了把眼泪,重新扑上点儿粉,遮掩了一下眼睛,这才拿着一包东西转身出门去了。 冯永元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底里满是阴郁。 薛萍从里屋快步出来,将手里的包袱塞进薛良平怀里,打开包袱皮儿一件件交代。 “爹,这双鞋是我给娘做的,让她别不舍得穿,等回头我得空再给她做。这块尺头也是给娘的,前些天我婆母做了这样一身,我看着挺好看的,就给娘也买了一块,回去让小芹看着给娘做个褂子,这料子夏天穿凉快。下面这块鲜亮些的尺头是给小芹的,她乐意做新衣裳就做新衣裳,要不留着做嫁妆也是好的。里头有些城里流行的花样子,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布头,我也没精神弄这些,一并拿去,再差也能纳鞋底儿用呢!” 薛良平把东西收好道:“你若是有空也回家坐坐,你娘总念叨你咧!” “行,再过几天吧,趁着公婆扫墓还没回来,志君也不在家,我和永元回去一趟倒也方便。” “可别耽误了永元念书,这才是正事儿!”薛良平叮嘱道。 “放心吧,爹,我心里有数。”薛萍原本还想给薛良平拿些钱的,但是看着还有薛壮和夏月初在,摸摸袖袋里的钱,到底还是没掏出来,寻思还是等过几日回家直接给盛氏的好。 026清明大雪 下午去城里买上坟用的东西,夏月初也趁机买齐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几个人赶在天黑前回了参顶子村。 盛氏之前挨了一鞭子,本来是打算等薛良平回来再好生说道说道的,谁知道见他是喝了酒回来的,顿时不敢闹腾了。 薛良平这人平时绝对的憨厚好脾气,唯独有一点,一旦酒后把他惹急了,那可是怎么狠怎么下手。 盛氏以前就吃过几次亏,所以如今也学乖了,看着薛良平喝了酒,就不敢去随便招惹他。 不过,虽说是不招惹,但到底还是忍不住要念叨几句。 “一出去就是一整天,买这么点儿东西用得着那么长时间么?” 薛良平早就忘了早晨的不愉快,笑着把手里的包袱丢到盛氏怀里道:“我去看了看大萍,这是她让我给你捎回来的,有给你和小芹的尺头,还有给你做的鞋子。” 这几年薛萍可是盛氏的自豪,一听是她,顿时笑开了花。 “哎哟,到底是我大闺女心疼我,还知道给我做鞋买尺头,家里这些我真是一个都指望不上!” 薛良平对她的这种念叨早就习以为常,自己脱鞋上炕之后继续道:“大萍还说,过几日带着女婿回家看你呢!” “哎呦,那敢情好!”盛氏拎着尺头在身上左右比量,越发高兴道,“上次回来还是过年那会儿呢,也不知道志君是不是又长高了。” “志君没在家,跟他爷奶回老家上坟去了。”薛良平在炕上吧嗒着烟袋说。 “哎呀,这大冷天的,回去上坟带着孩子干啥!”盛氏一听就不乐意了,“再说了,小孩子眼睛干净,身子骨弱,去上坟万一看到啥不该看着的吓着,或是让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可怎么整!你说这亲家也真是的,他们小两口年轻不懂也就算了,这老两口一把年纪了咋还不知道这个道理……” “行了,你少说几句吧,一回来就没完没了,念得我脑袋疼。”薛良平到底听烦了,吼了一句丢开烟袋,扯过被子埋头睡觉去了。 因为午饭都吃得不太痛快,所以夏月初晚上特意多做了个菜。 但是奇怪的是,薛壮和秦铮都兴致不高的模样,饽饽都比平时吃得少一个。 夏月初原以为这两个是进城累着了,但是后面两天全是这样,就不得不让人疑惑了。 她私下找秦铮询问。 秦铮蔫蔫地说:“嫂子,没啥事儿,这不是要清明上坟了么,大哥想到他娘心里头就难受,过几日就好了。”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但是…… “那你天天耷拉着脑袋做啥?” 秦铮抬手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嫂子,我这不是着急么,你之前答应帮我找个营生,这一连几日都没个动静,我……” “你这孩子,不知道有句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么,单独弄个营生来做,可不比出去做短工,需得万事都考虑周全了才行。”夏月初其实已经有了想法,但是具体怎么操作,她还得多试验几次才能知道成不成。 秦铮这些日子对夏月初真是越来越佩服,如今听她说得这样笃定,忧虑顿时去了大半,笑着说:“那敢情好,我就等着嫂子的好消息了。” 次日就是清明,家里去上坟的东西都收拾齐备,整齐地放在堂屋桌上。 谁知道夜里突然变了天,外面的小风刮得呜呜作响,窗户纸被吹得呼哒呼哒,仿佛下一刻寒风就要破窗而入。 夏月初天没亮被吵醒,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盛氏的声音。 “……这么大的雪,山路怕是难走……” 夏月初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裳出去一看,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没准一会儿就停了!”薛良平看着外头已经没脚背的雪也是发愁。 虽说天儿一直还算不得暖和,但到了清明还下大雪也不是常事儿。 这雪一直下到天亮,非但没有停,反倒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寒风裹着鹅毛大小的雪花,吹在人脸上刮得生疼。 不过在农村来说,无论是下雨下雪还是下刀子,清明上坟都是必须要去的。 谁家若是因为天气不好就不去上坟,那是要被全村人戳着脊梁骨说不孝的。 所以吃过早饭之后,薛良平就出去把牛车套上,薛壮和家里的女人孩子们坐车,他和两个儿子走着走。 秦铮原本还想跟着,但是让薛壮给拦下了,这毕竟是去上坟,没有带着外人去的道理。 牛拉着车深一脚浅一脚地,用了平时两倍多的时间才走到半山腰,再往前就是林子了,人必须要下车走过去。 林子里的积雪已经快到夏月初膝盖深了,她和孙氏一人背着一个孩子,盛氏和薛勇一左一右扶着周氏,薛壮的腿不好使,只能让薛力背着上山。 薛良平在前头开路,要先把积雪蹚出一条路来,不然后面的人走得更加辛苦。 薛力对背着薛壮这件事十分抵触,但又不敢在上坟的时候吱声儿。 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会儿要是敢说个不字,他老子绝对能当场揍他一顿。 好在薛家祖坟的位置比较靠外,并不是在深山老林里,穿过一小片林子再往上走一会儿就到了。 薛力累得直喘粗气,到了地方就把薛壮往旁边雪窝子里一丢。 夏月初刚放下背上的二妮儿,赶紧转身去扶薛壮。 薛良平气得朝薛力屁股上踹了一脚,骂道:“你个混小子,就这么把你哥扔一边去,万一底下有石头还不摔坏了!” 薛力被他踹得摔在一旁,身下的积雪软绵绵的,摔得一点儿都不疼,躺在上头格外舒服,他就干脆不起身了。 “大力,还不赶紧来干活!”薛良平更是生气,“一天到晚又馋又懒的也不知道随谁。” 盛氏在旁边拿出扫帚和抹布正准备收拾墓碑和供桌,听了这话顺口道:“随你呗,还能随谁!” “呸,我们老薛家都是勤快人。”薛良平一边铲雪一边啐道,“谁知道他随谁!” 盛氏闻言顿时提高了嗓门嚷道:“你儿子不随你随谁!你这话是啥意思!当着你们老薛家的祖宗,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薛良平闻言傻了眼,自己不过话赶话地说了那么一句,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太合适,谁知道就被盛氏揪着不放了。 027嘴贱惹纷争 两个人正在为这么两句闲话掰扯,就听到坡上头传来个声音。 “哈哈,你们也别吵了,随我还不成么!” “曹老六,你个臭不要脸的!”盛氏顿了一下,随即听出上头说话的人,就是同村的曹老六。 曹家的祖坟跟薛家离得不远,曹老六这人平时在村里就爱在嘴上占人便宜,刚才听到下头说话,顿时就忍不住接了话茬。 “哎呦,我咋臭不要脸了。”曹老六丝毫没察觉出事态的严重,继续道,“就算不要脸也得是咱俩一起不要脸,我一个人还能生出儿子来不成?” 这话一出,薛良平还没回过神来,薛力就已经炸了。 他一骨碌从雪窝子里爬起来,抄起一旁拿来清理杂草的锄头就直奔曹家祖坟过去。 孙氏吓得大喊:“老三,你快跟着去看看,别让你二哥伤着人!” “妈的,打的就是他!”薛勇却也抄起一根木棒跟了上去。 盛氏朝薛良平后背锤了一拳头,拖着哭腔骂道:“你个老死头子,人家占便宜都快占到你家炕头上了,你还杵在这里,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啊!” 这话是个男人都忍不了,薛良平回过神来,也抄起家伙,跟在两个儿子后面一起爬上去了。 孙氏胆小,搂着两个孩子,担忧地对夏月初道:“嫂子,不会出事吧?” 夏月初没有说话,薛芹先撇嘴道:“能出什么事,谁让他嘴贱的,就他那张烂嘴,就该给他撕了!” 话音未落,上头就传来打斗的声音。 曹老六开始还不服气,嘴里不住地叫骂,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打得只剩下求饶的份儿了。 薛勇到底还算冷静些,见已经把人打得见了血,他丢掉手里的棍子,上去把薛良平和薛力拉开道:“教训教训他就得了,上坟才是正经事儿。” 薛力甩脱薛勇的胳膊,又冲上去朝着曹老六打了两下。 “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曹老六的媳妇郭氏在旁边哭得都快上不来气了,一个劲儿地作揖求饶。 三个人拎着东西准备下去扫墓上坟,就听着曹老六在蜷缩着身子,似乎还不服气地嘟囔。 薛力一脚踹在他后腰上问:“说啥呢,敢不敢大点声说?” 郭氏气得朝曹老六拍了一巴掌骂道:“你挨了多少打怎么也管不住这张嘴!” “妈的,这回饶了你,再让我听见你嘴里不干不净的,到时候打你个脑袋开瓢儿!” 薛良平领着两个儿子下去,把坟前的雪清干净,处理了一些树枝树杈,这才把带来的贡品一一摆在坟前。 全家一起磕头祭拜过祖先,薛良平又低声念叨了几句,这才起身道:“行了,收拾收拾,咱们下山吧。” 薛壮自从上来之后就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突然道:“爹,你们先下去吧,我想跟娘说几句话。” 薛良平闻言一愣,然后叹了口气道:“也好,你娘这么多年都没瞧见你了。” 盛氏不满地翻了个白眼,盯着孙氏把供品一一收进篮子里,转身就先下山去了。 夏月初把带来的草垫子铺在薛良平亡妻许氏的墓碑前,跟薛良平一起把薛壮扶到垫子上,看着他的神色,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地上又湿又冷,你少待会儿就赶紧叫我们。” 薛壮神色复杂地看着夏月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夏月初和薛良平一起退到不远处等着,也不知道薛壮要跟许氏说什么。 坐在许氏的墓碑前,薛壮有一丝恍惚,简直有种最近的一起都是场梦的感觉。 他抬手轻抚许氏的墓碑,并没有出声。 “大娘,您肯定知道,我不是您的亲生儿子。 不过大壮是我兄弟,他为了救我死了,您和薛大叔就跟我亲爹娘一个样儿。 不知道大壮到了那边有没有跟您团聚,等今后有机会我一定把大壮的尸骨迁回来跟您团聚。 您放心,我会把薛大叔当亲爹一样孝敬的,伺候他到百年,我给他摔丧驾灵……” 他低声地念叨着自己的心事,忽然感觉有有道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抬头一看,不远处夏月初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薛壮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墓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我最对不住的就是月初,她什么都不知道,还一直照顾我对我好……不过您放心吧,我一定会给她安排个好归宿的……” 随后他又絮絮叨叨对着许氏的墓碑说了许多大壮当兵时的趣事,不知不觉就已经泪流满面。 夏月初一直关注着薛壮那边,看见他又哭起来,赶紧跟薛良平道:“爹,咱过去看看吧,大壮的腿刚有了点儿知觉,在雪地里跪那么久怕是不好。” “对对,你瞧我,都把这茬给忘了。”薛良平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大壮啊,爹知道你想你娘,不过这大雪地里,呆久了不好,咱先回去吧!” 薛壮赶紧抹掉眼泪,点了点头,临走又忍不住回头看看墓碑,低声道:“娘,等我腿脚好了再来看您。” 薛良平背上儿子,听了这话鼻子也是一酸。 最后爷俩下山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红的。 盛氏坐在牛车上等了半晌还不见人,正准备打发儿子上去看看,还没张嘴就看见薛良平背着薛壮,夏月初在后头扶着,三个人一道下山来了。 周氏靠坐在车上,揉着自己有些酸楚的后腰,见状脱口而出:“哎呦,娘,你瞧,爹和大哥的眼睛咋都红得跟兔子似的。” 盛氏冷哼一声,把身子扭了个方向,不去看那爷俩。 周氏还想再说点啥,被薛勇用胳膊拐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 薛良平把薛壮放在车上,赶着车回家。 虽说就上坟这点事儿,但是一番折腾也用了不少时候,看太阳都快升到脑袋顶上了。 这会儿雪也停了,太阳晒着,地上的积雪就开始融化,一路上都湿哒哒的让人难受。 盛氏觉得自己的心就跟车轮底下被碾得稀烂的雪水似的。 这么多年了,自己给他生儿育女,如今连孙女外孙都有了,他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那个女人。 028突发高热 上坟回来后,夏月初在灶间忙着做饭,秦铮跟在她身后打下手。 他最近越来越觉得夏月初是个挺了不起的人,虽然没读过书,但是却很是明理知事。 当然,最难得的还是一手好厨艺。 秦铮之前吃了一顿吴氏做的饭菜,当时觉得香得不得了,但再吃了夏月初的手艺之后,他才发现,这可真真切切地诠释了什么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且,这几日他发现夏月初熬药的时候,总是顺带着熬些并不是给薛壮吃的东西,不免想到这说不定就是她要给自己找的营生,越发跟在夏月初的身后打转了。 “你快别在我这儿碍手碍脚的。”夏月初一个回身差点儿撞在秦铮身上,把药碗塞进他手里道,“给你大哥把药端进去。” 秦铮乐呵呵地端着碗进屋,屋里很快就传出他惊慌的声音:“大哥,你咋了?” “咋了?”夏月初进屋问。 “刚才还好好的呢,怎么一下子发起烧来!”秦铮有些着急地说,“嫂子,你快来看看,咋叫都叫不应了。” 夏月初伸手试了试薛壮的额头,果然是滚热。 “肯定是在山上待时间长了受寒了。”夏月初叹气,“这才刚好了几天,就不该让他自己在坟前再待那么长时间。” “嫂子,这咋办啊?”秦铮到底还是个孩子,这会儿也没了主心骨,眼巴巴地看着夏月初。 “我看着他,你赶紧套车进城去请大夫。”夏月初说话间已经从外头端了盆凉水过来,拧了帕子敷在薛壮的额头。 秦铮急匆匆地往外跑,夏月初又拿了几个饽饽追出去,让他带着路上吃。 夏月初守着薛壮,自己随便吃了口午饭,想着他醒了之后怕是该喝些粥比较好,又去外间抓了两把米把粥熬上。 凉水帕子对薛壮的热度根本是杯水车薪,放上没多久就变得温热。 夏月初不住地换着帕子,但总觉得薛壮的热度似乎在不断升高。 原本脸颊只是微微发热,这会儿摸着都已经烫得能煮鸡蛋了。 夏月初有点儿坐不住了,这么下去人要烧坏了的。 她去兑了些温水,解开薛壮的衣襟,给他擦拭了前胸后背,腋下和脖子周围。 隔一会儿擦一次,这样连擦了四五次,热度总算稍稍退下来了点儿。 薛壮嘴唇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夏月初凑近去听,只听他喃喃道:“……对不住……月初……” “唉……”夏月初给他擦身的手一顿,轻叹了一声。 好在没过多久,秦铮就将唐大夫请回来了,薛良平也跟着过来。 唐大夫看着烧得浑身通红的薛壮,平时总挂着笑的脸上也没了笑意。 他诊脉后叹气道:“上次的风寒好不容易调养好了,如今倒好,倒比上次还厉害了。” “那可怎么办啊?”薛良平担心地问。 “抓些药吃,先把热度退下去,其他的得慢慢调养了。”唐大夫写好药方交给秦铮,又道,“看他这情形,倒像是有什么心事突然搁下了,这一放松就引来风寒入体,看着凶险但只要好生将养,好起来的也快。” 心事? 夏月初当即想起之前薛壮对着许氏墓碑流泪的模样。 “心事去了是好事儿,病了就好生吃药养着。”薛良平摸出钱交了诊金,“多谢唐大夫了,又麻烦您大老远跑一趟。” 夏月初低声叮嘱秦铮:“好生把唐大夫送回去,抓完药,顺便看看谁家卖山药买点儿回来。” “对对,给他熬点山药粥喝。”唐大夫闻言连连点头,扭头对薛良平道,“大壮媳妇是个不错的,又懂事又知道心疼人。” 薛良平闻言也连连点头,这话没错,他自个儿也是这么觉着的。 周氏趴在自家屋里的窗户边,专心致志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薛勇在炕上翘着二郎腿躺着,见状忍不住道:“有啥可听的!” 周氏白了他一眼,继续侧耳倾听。 直到外面传来牛车出门的声音,她这才回到炕上,用脚尖踹踹薛勇,低声道:“你说咋就那么巧,刚上坟回来人就病得不省人事了?” “大夫咋说的?”薛勇迷迷糊糊地问。 “大夫说是风寒,我怎么觉得……”周氏的话说了半截就吞回去了,犹犹豫豫不敢说的模样。 “你这人,说话咋竟说一半呢!”薛勇抓住周氏的脚挠了两把,“赶紧说!” “哎呀你别挠我,我说,我说!”周氏最是怕痒,连连讨饶,然后凑近薛勇,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是说,他该不会是从山上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了吧?” 薛勇听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往后闪了一下,有些怀疑地看着周氏道;“你别瞎说这些,怪吓人的!” “你看,我就说不说,你非让我说。”周氏鼓鼓腮帮子,嗔怪地说,“我说了你又害怕!” 薛勇赶紧道:“谁害怕了,我堂堂七尺男儿,阳气这么壮,我能怕那些东西么!我这不是担心你么,你如今怀着身孕,最是金贵的时候,可不能有半点儿闪失。” 周氏听了这话先是心里美滋滋的,而后又忍不住担忧。 “要真是带了什么脏东西回来,该不会对咱儿子不好吧?” 薛勇一听这话顿时紧张起来,这会儿也不瞌睡了,一骨碌爬起来。 “那咋办!” 周氏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给他出主意道:“要不你去问问娘,娘经过的事儿比咱们多,肯定比咱们有法子!” “那肯定的,我这就去问问。”薛勇趿拉着鞋就往东屋去。 周氏在后头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可别说是我让问的!” “放心吧,当我傻呢!” 盛氏最近本就心里不安,身子也是病病歪歪的,听了儿子的话,也免不了瞎寻思起来。 西厢房里,因为薛壮的热度一直退不下去,秦铮和夏月初一夜都没睡好。 天蒙蒙亮的时候,夏月初坐在炕沿儿上,背靠着炕琴迷迷糊糊地眯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鼓声,还有些听不太清楚的嘈杂声。 029跳大神儿 夏月初刚开始还以为自个儿做梦呢,谁知道外面很快又传来了铃铛声。 也不知道是几个铃铛,一刻不停地乱响,扰得人心里发慌。 她努力睁开眼睛,发现秦铮也没在屋里,赶紧披上衣服出门去看个究竟。 门一推开夏月初就看愣了。 院子里站着两个披红挂绿的人,脸上抹得乱七八糟,身上衣裳更是花里胡哨,东一条西一块的,也看不出是个什么样式。 一人的手里抓着手鼓,另一人腰带上还挂着一圈儿铃铛,稍微一动就浑身乱响。 跳大神儿在乡下还是挺流行的,庄户人家也没什么文化,对封建迷信这一套还是挺信服的。 夏月初还是头一回看跳大神儿,不免觉得新奇。 只见腰间系着铃铛的人不住地原地转圈。 拿着手鼓的人嘴里唱着些听不懂的东西,绕着转圈那人蹦来跳去的。 夏月初见秦铮黑着脸站在一旁,走过去低声问:“这是咋了?” 秦铮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强压着火气低声道:“他们说大哥这回生病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所以要请人来跳大神儿。” 他刚才拦了半天也没拦住,人家一句这是我们老薛家的事儿你管不着,就把他硬生生地顶回去了。 夏月初对这个倒是没啥想法,跳就跳呗,又影响不到什么,安慰了秦铮几句,自己跟在一旁看热闹。 谁知等跳完大神儿,挂着铃铛那人居然拿出两枚黑黝黝不知是什么的丸药,还有两张黄底儿红字的符纸,一并交给盛氏。 “符纸烧成灰,和药丸一起用水化开,现在就吃一次,子夜时分再吃一次就好了。” 盛氏赶紧如获至宝地接过来,连声跟人家道谢,转身进屋去拿钱。 正在这会儿,一大早就出门去的薛良平背着柴火回家,进门看到跳大神儿的人在院子里站着,不由得皱眉问:“这是干啥呢?” 夏月初不想让薛壮吃那来历不明的丸药和符水,忙走到薛良平身边,做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低声道:“爹,娘说大壮去上坟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所以回家来才会病倒了,非要找人来家里跳大神儿。” 薛良平听了这话,倒还不觉得有什么,儿子回来就开始高烧,说不定还真是撞了什么邪秽。 夏月初自然还有后话,装作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道:“咱们去祭拜的是自家的祖宗,自然有祖宗保佑着,自家的祖坟里咋还会有啥不干净的东西……” 薛良平与夏月初站得近,一个字不落地都听在耳中了,登时就是一愣,随即心里的火苗腾地窜起老高,越烧越旺。 正巧一抬头看见盛氏从屋里出来,薛良平丢下柴火,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努力压着火问:“你这是啥意思?” 盛氏丝毫没有察觉到薛良平情绪的转变,把钱交给大神儿道:“昨个儿不是上山了么,我怕家里有人带回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找人来给看看!” “啥?”薛良平听到夏月初说时还将信将疑的,此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去兜头就是一巴掌。 盛氏被打得一愣,寻思着自己也没做啥错事,薛良平此时也并未喝酒,捂着脸半晌都想不明白自己为啥挨打。 而且还是当着两位大神儿的面挨打,等她们过几日走家串户这么一说,自己的脸还往哪儿搁。 “姓薛的,你疯了啊!”盛氏气得浑身哆嗦,“好端端的你打我做啥!” “打得就是你!”薛良平抽出一根柴火棒,上前还要再打。 薛勇和薛芹赶紧上去拉架。 薛勇从后面拖着薛良平,不让他靠近盛氏。 薛芹挡在盛氏前头拦着,冲薛良平嚷嚷道:“爹,你干啥又打娘啊!” “兔崽子你给我松手!”薛良平甩开薛勇,一把将薛芹扯开,朝着盛氏身上就招呼了几棒子。 不过虽然是火大,但薛良平手底下还算有数,没有打头脸,只朝肉厚的地方来。 跳大神的两个人见状不好,生怕事情牵连到自己头上,反正已经拿到钱了,赶紧脚下抹油走人了。 “刚去上完坟就找人跳大神儿,你这是啥意思?你是想说我们老薛家祖坟不干净么?”薛良平越说越火,最后按着盛氏狠狠揍了一顿,警告道,“以后少给我整这种幺蛾子!” 看着黑药丸子和符纸早都丢在地上被踩得不成样子,夏月初才算是放了心。 傍晚,又喂下去一碗苦药汤子,薛壮的热度终于慢慢退了下去,人也清醒过来。 秦铮眼泪都快下来了,趴在薛壮的枕头旁边,嘴角一会儿上扬一会儿下撇,也不知他到底是想哭还是想笑。 “大哥,你总算醒了,可吓死我了!” 夏月初也松了口气,热度退下去就好,拧了个手巾给他擦去脸上的汗,问:“饿不饿?锅里还有热乎的山药粥,我去给你盛一碗。” 听说薛壮醒过来了,盛氏心里觉得肯定是自己找人来跳大神儿的功劳。 但她这会儿鼻青脸肿、浑身生疼,也不敢再多嘴,要是惹恼了薛良平再把自己打一顿,那这把老骨头可是万万受不住的。 结果事有赶巧,盛氏刚挨过打没一会儿,薛萍就跟冯永元一起雇了辆车,大包小包地回娘家来了,正赶在午饭前进门。 进了堂屋见薛良平不在,盛氏也没在,只有薛芹坐在窗户底下绣花。 薛萍不由得奇怪地问:“小芹,爹娘都不在家?” 薛芹见姐夫在旁边,没好意思说老两口又打架了,只道:“娘身子不舒服在屋里躺着呢,爹可能是出去捡柴了。” 薛萍叫来两个弟弟陪着冯永元喝茶说话,又指使孙氏道:“你出去找找爹在哪儿呢,就说我回来了!” 见孙氏应声去了,薛萍这才跟着薛芹进屋去看盛氏。 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盛氏鼻青脸肿地躺在炕上。 到底是母女连心,薛萍看见盛氏被打成这样,瞬间就红了眼圈。 “娘,这是咋了?爹又喝酒了?”薛萍上炕去查看盛氏的伤势,“我不是都跟你说了,爹喝高了的时候你就躲着他点儿,何苦每次都要顶着火上,最后遭罪的还不是自个儿。” 周氏在旁边,一听这话赶紧道:“大姐,你是不知道,这回可不是因为咱爹喝酒,是有人心歪挑唆呢!” 薛萍一听眉毛就立起来了,厉声问:“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还能有谁啊!”周氏挤眉弄眼地,抬手朝西厢房的方向指了指。 030午饭风波 薛萍作为嫁出去的姑奶奶,带着姑爷回门来,这也算是薛壮回来之后,薛家第一次全家凑齐,所以自然要凑到一起吃顿饭的。 盛氏直接叫来夏月初吩咐道:“你不是有能耐会做饭么,今天晌午的饭就交给你做了,让老二家的给你打下手。” “娘,咱中午做几个菜啊?”夏月初问。 “你妹夫难得回来一趟,怎么也得多做几个菜,做个鸡,弄点肉什么的。” 盛氏心里有盘算着呢,她知道之前吴氏来拎了两只鸡,当天吃掉一只,剩下一只一直没见夏月初做,所以这会儿便惦记上了。 夏月初点点头问:“那是杀那只芦花鸡还是大白鸡?” 盛氏登时被噎住了,家里就指着这两只鸡下蛋呢,她哪里舍得杀。 “你那边不是还该有一只白条鸡的?”盛氏咬着牙问。 夏月初毫不犹豫地说:“那是我娘拿来给大壮补身子的。” 盛氏责骂的话都已经到嘴边了,突然听到冯永元在外头跟自家老头子的说话声,怕被女婿听到,只得咬着牙道:“抓一只小公鸡炖了,其他你自己看着办吧,要做什么跟你爹说,让他去买!” “娘,我知道了!”夏月初脆生生地应着出屋去了。 盛氏靠回被垛上,抬手虚指着门外对薛萍说;“你瞧瞧,这是还没分家呢,以后若是分了家,还能指望得上她什么!” 以薛家的经济状况能杀鸡割肉,已经快要赶上过年的规格了,这也就是盛氏看在冯永元的面子上才这样大方一次,她还盼着姑爷能够中了秀才再中举人,这样让她也出一把举人老爷的丈母娘的风头。 薛良平割回来一条肉,不知从谁家买了二十来条半拃长的小鲫瓜子。 不大一条肉被夏月初切切配配搭了四道菜,鲫瓜子裹上一层面糊炸到金黄酥脆。 从家里抓了一只去年的小公鸡宰了,再加上土豆、白菜、土豆、干豆腐什么的,照着黄焖鸡的做法,满当当炖出大半锅来。 鸡肉还没炖好,香味就已经顺着锅盖缝儿飘出来了,馋得大妮儿和二妮儿都围在灶台边,不住地吸着蓄了满嘴的口水。 堂屋后头就是灶间,屋里自然也闻到了味道。 冯永元为了赶路早晨吃得早,如今已经消化得不剩什么了,被这香味儿勾得肚子里馋虫都跑出来了。 但是他素来清高惯了,即便肚子里都大闹天宫了,却还是忍着不好意思开口询问,只自己偷偷地咽口水。 但薛力和薛勇哥俩就没那么有志气了。 薛勇嚷嚷道:“娘,晌午做啥了这么香,我原本还没觉得饿呢,一闻到这个味儿,肚子顿时就咕噜噜乱叫了。” “是大嫂正在炖鸡呢!”进屋拿东西的孙氏闻言说,“说来也是怪道,同样的东西,在大嫂手里那么一摆弄,就比别人做的好吃。” “大嫂还有这本事?”薛勇没心没肺地说,“那以前咋不见她做饭呢!” 薛力上次被夏月初使了一记撩阴腿,很是养了一阵子才好起来。 那可是男人的命根子,也不知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儿。 这让他对夏月初恨得牙痒痒,总琢磨着找个什么机会收拾她一顿。 但最近夏月初似乎也在防着他,出来进去少有落单的时候,出门也都叫上秦铮一起,搞得他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 所以他这几日正恼火得很,格外不待见夏月初,这会儿听到菜是夏月初做的,顿时不屑地冷哼一声,鼻子却十分诚实地用力吸了两口香味儿 孙氏见丈夫这个态度顿时不敢再多说什么,拿着东西赶紧回灶间去了。 其他菜都做得差不多了,这道勾人馋虫的黄焖鸡也终于出锅了。 夏月初招呼孙氏进去收拾桌子,然后将锅里的鸡肉尽量均匀地盛在两个盆里。 孙氏摆好碗筷,回来一瞅顿时道:“大嫂,你这样盛不对。” 夏月初停下手里的勺子,纳闷道:“怎么不对了?” “哎呀,鸡肉可不能这样盛。”孙氏一时也说不明白,干脆自己拿过勺子,把原本比较均匀地分布在两本盆里的鸡肉重新挑挑拣拣,分别放在两个盆里。 鸡腿儿、翅膀、鸡胸肉这种好地方,全都集中到了一个盆里。 另一个盆里都是些鸡脖子、鸡爪子、鸡骨架之类的地方。 夏月初一看就明白过来,吃饭时男人一桌,女人们带着孩子一桌,好的地方都要紧着男人那桌吃。 她心下不悦,但也明白这不是孙氏的错,孙氏从小在这种环境中长大,有这种想法很正常。 不过等孙氏盛完鸡肉进屋收拾桌子的时候,夏月初还是把其中一个鸡腿儿夹过来,藏在了菜的下面,实在不想惯他们这些臭毛病。 夏月初今天做了二凉八热十个菜,虽然材料怎么也躲不过白菜、土豆、茄干、豆腐这种东西,但是打眼一看,竟有半数都带着荤腥,算得上是比较讲究的一桌菜了。 盛氏看着一道道菜摆上桌,心里就越来越起火,薛良平从她这儿拿走的钱是有数的,怎么居然买了这么多肉回来。 但是当着闺女的面,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带着姑爷回娘家,菜色如何那是给闺女争脸面的事儿。 她此时若是摆脸色挑三拣四,别说姑爷心里会怎么想,就算是闺女都得跟自己隔了心。 冯永元对薛家的饭菜素来是嫌弃得紧,来参顶子村也不过是为了给薛萍面子。 以前每次来,虽然盛氏也是杀鸡炖肉地招待,但那菜做得又油腻又难看,让人看着就没胃口。 但今天的菜一道道不但味道香得勾人,卖相也是好看,看着竟比镇上酒馆里的菜都不遑多让。 这让冯永元心情很好,心想今天总算不用饿着肚子回城了。 看着姑爷难得的笑脸,盛氏心里是舒坦得紧,但是再看看桌上的菜,却又心疼得不行。 正好见薛良平打酒回来,她赶紧把人拽到外头,低声斥道:“你这是买了多少肉?日子还过不过了!” “啥啊!” 薛良平刚才进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也是吃惊,自己就买了一条五花肉,夏月初居然做出了这么多荤菜? “我就割了两指宽的五花肉,买了点鲫瓜子,你给我了多少钱你心里还没数么?” 盛氏一想也是,薛良平手里又没多余的钱,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进屋招呼道:“姑爷难得来一回,家里没什么好菜,招呼不周可别见怪,让她爹和兄弟几个陪你多喝几杯。” 按照惯例,男人们一桌摆在堂屋地下,女人们带着孩子在里屋炕上吃。 薛萍看着一桌菜也很是惊讶,她没想到夏月初还真挺能干,一个时辰不到就做出这么一大桌子菜来。 不但看起来像模像样,味道也是香得勾人,心想这回总算在丈夫面前长长脸,心里有些高兴,但想到之前盛氏跟自己的抱怨,又把已经挑起来的嘴角重新沉了下去。 此时,堂屋里的男人们已经倒上了酒,先碰了一杯下肚,这才开始慢慢吃菜。 薛良平挨着薛壮,面前摆着的正好又是那道黄焖鸡,便顺手将一个鸡腿夹到了儿子碗里。 等他打算找另一个鸡腿儿让给姑爷的时候,却发现,面前这盆黄焖鸡里面,居然只有一只鸡腿。 薛良平下意识地看向薛壮,见他碗里的鸡腿已经被咬了一大口。 当然,就算是没咬过,也不可能从儿子碗里再夹出来给冯永元。 薛良平顿时尴尬起来,只得夹起一块带着翅根的鸡翅膀放在冯永元的碗里。 “咱们满饮此杯,提前祝妹夫展翅高飞,鹏程万里。”薛壮见冯永元神色不悦,不忍心看着薛良平尴尬的模样,便举起酒杯替薛良平圆场道。 鸡翅膀勉强算是应了“展翅高飞,鹏程万里”这话,正说进了冯永元的心缝儿里。 他的脸色顿时由阴转晴,举起酒杯道:“岳丈大人和大哥太客气了。” 031一只鸡腿 外头吃吃喝喝还算尽兴,屋里这头盛氏却吃得憋闷不已。 黄焖鸡是桌上最硬的菜了,更何况味道还那么香,刚一上桌她就盯着呢! 谁知她刚开口说吃饭,自己还没下筷子,夏月初就直接朝黄焖鸡下了手,还十分稳准狠地从一堆菜底下夹出一只大鸡腿来。 且不说里屋这盆黄焖鸡为什么会有鸡腿,这小蹄子居然半点儿没有谦让,直接把鸡腿夹到了自己碗里。 黄焖鸡炖得烂软,鸡肉更是几近脱骨,鸡皮泛着油亮的光泽。 盛氏眼睁睁看着夏月初用筷子将鸡腿肉分成两块,每块都是油光锃亮的鸡皮带着一大块汁水饱满的鸡肉。 她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本以为她会把两块肉分别给自己和薛萍,毕竟一个是长辈一个是客。 但没想到,夏月初竟把这两块肉分别放在了大妮儿和二妮儿的碗里。 孙氏顿时紧张起来,她不明白为什么这盆黄焖鸡里面还会有一只鸡腿,但是看着盛氏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把鸡腿肉夹还给盛氏。 但是两个孩子还小,哪里懂得这些,本来平时就很少见荤腥,馋虫也早被香味勾出来了,看到鸡腿肉哪里还忍得住,全都大口大口吃起来。 二妮儿如今筷子用得还不是很好,更是直接一把抓起鸡腿肉,狠狠咬了一大口。 盛氏气得把筷子拍在桌上,把两个孩子都吓得一个哆嗦。 孙氏的头都快扎进自己的饭碗里,根本不敢抬头去看盛氏的脸。 夏月初却是浑然不觉,盛了小半碗鸡汤放在盛氏面前道:“娘,你尝尝这汤,拌饭可好吃了。” 盛氏沉着脸问:“你懂不懂规矩啊,这鸡腿就算不搁在堂屋的那盆里,也该给你妹妹吃,她就算是回娘家也是客人,哪有这样怠慢的道理。” 夏月初闻言,笑着看向薛萍道:“我想着大妹自己也是做娘的人,有了好吃的肯定也是先紧着孩子的,怎么可能跟孩子们计较这个。” 盛氏的脸色变了好几道,但顾忌着姑爷就在外屋,到底没敢发作出来。 毕竟鸡腿已经进了两个小崽子的肚子,难道还能让她们吐出来不成,不过这笔帐她却是记在了夏月初的身上。 薛萍原本一直憋着找夏月初的事儿,谁知自己一句话都没说,就先被夏月初给挤兑了,神色顿时有些不悦。 但她自持身份,平时在冯家也没亏过嘴,并不打算为了个鸡腿计较,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夏月初是根本不把盛氏的话放在心上,见孙氏也指望不上,便自己去照顾两个孩子,一边给她们盛上鸡汤拌饭,一边柔声道:“慢慢吃不要急,就着饭和别的菜一起吃,别只顾着吃肉。” 二妮儿吃得一脸油花,奶声奶气地说:“大娘做饭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儿。”夏月初见她自己吃得费劲,干脆给她擦擦嘴,把人抱到自己怀里,夹了菜喂给她吃。 二妮儿哪里享受过这样的待遇,高兴得不知该怎么好,只觉得大娘真是太好了,不但做饭好吃,对自己也特别温柔,而且身上还香香的。 “大嫂说得有理,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该多吃些才是。”薛萍觉得自己找到了打压夏月初的好机会,故意挤兑道,“看着大嫂这么喜欢孩子,啥时候也给大哥添丁进口啊?” 夏月初却丝毫不觉得窘迫,笑着说:“我也盼着给老薛家传宗接代,所以这不一直抓紧给你大哥看病么,毕竟这孩子也不是我自个儿就能生出来的。” 薛萍被她这话臊了个大红脸,气道:“这、这是什么话,大嫂好不知廉耻!” “大妹,这不是你问我的么,咱们自家妯娌姑嫂一起说话,又没得外人,咋还扯什么廉耻不廉耻的。”夏月初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薛萍,“大妹的儿子难道是自个儿生出来的不成?” 薛萍几乎被气得仰倒,这话却又无从辩驳。 最后还是盛氏打断道:“行了,你俩都少说一句吧,小芹还是没定亲的大姑娘呢!” 薛芹从一开始就埋头吃饭吃菜,根本没听到其他人在说什么,心道这么好吃的菜,你们居然还有空开口说话。 直到每道菜都尝了一遍,肚子也吃饱了大半,她才渐渐放慢速度。 薛琴小口吃着鸡肉里炖到烂软的土豆,觉得自己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土豆。 她忍不住偷眼打量夏月初,心道大嫂以前闷声不响的,谁知道居然有这样的手艺,这么普通的材料,做出来的菜竟比那日崔家的喜酒还要好吃许多。 薛萍虽然生气,但是肚子却是早就饿了,不再搭理夏月初,端起饭碗开始吃饭,心下暗想,不管好不好吃,自己总要给她挑出些错处来才好。 但是一块鸡肉入口,她顿时就惊呆了。 鸡肉若是炖得不好很容易发柴,但是这鸡肉炖的时间不短,却依旧是嫩滑可口。 每一丝鸡肉里都浸透了汤汁的鲜美,一口咬下去,汁水从弹牙的鸡肉中迸发出来,充斥在口中。 无论口感还是味道,全都是恰到好处,让吃的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薛萍心情十分复杂,居然忍不住有点心疼刚才那个鸡腿儿,身上的鸡肉都这么好吃,那鸡腿儿肯定是更加肥美了,结果居然便宜了那两个小丫头片子。 她又连尝了几道别的菜,原以为那鸡肉是夏月初瞎猫碰上死耗子,没想到却都是一样的好吃。 她嫁入冯家之后,一直以城里人自居,觉得跟娘家人比,自己是吃过见过的,没想到此时竟被夏月初做的几道菜给惊艳了。 她心里越发不痛快,筷子没少下,嘴上却是不愿意夸上一句半句的。 盛氏吃着夏月初的手艺,心里也是惊讶不已,平素家里做饭都是她掌勺,着实没想到这个死丫头竟有这么好的手艺。 她素来喜欢吃鱼,生了两个闺女也都随她,但是鲫瓜子大的买不起,小的又刺太多,平时也很少买来解馋。 这会儿尝着夏月初炸的小鲫瓜子酥脆爽口很是好吃,便给薛萍夹了一条道:“这个我吃着怪好吃的,连里头的刺儿都炸酥了,一点儿都不扎嘴,还怪鲜的,就是有点费油,不过冯家也不缺这点油,你回头给志君做了尝尝,他肯定喜欢。” 一听盛氏提到儿子,薛萍顿时笑开了,高兴地说:“娘倒是什么时候都惦记着他。” “自个儿的外孙子,能不惦记么!”薛芹闻言接话道,“娘前两日还念叨着,想给志君做一身儿衣裳,却又不知道个子长了没,不知道该做多大合适。” “我也是想儿子想得紧,过些日子等他回来了,我带他回来看娘。”薛萍说着把炸鱼放进嘴里。 谁知刚嚼了两下,她就是面色一变,扑到炕沿儿上,捂着嘴干呕起来。 032薛萍有孕 “这是咋了?”那炸鱼盛氏自己吃了小半盘子,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见薛萍这样,还以为是她故意要给夏月初添堵,登时便配合着发作道,“这鱼谁收拾的,别是弄得不干净吧?” 孙氏一脸惶恐地说:“娘,鱼、鱼是我收拾的,应该都弄干净了,我洗了好几遍呢!” 夏月初开始也跟盛氏想法一样,觉得薛萍是在故意找事儿,但仔细一看却见她的确面色痛苦,刚刚吃下的东西都呕出来了,还在继续往外呕水状物。 “先漱漱口。”夏月初见她终于止了吐,倒了杯水递给薛萍,猜度着问,“大妹最近月事可准?” 薛萍被问得一愣,最近忙着冯永元童生试的事儿,压根儿都没注意这些,听了夏月初的话,忙在心里默默一算,这个月的月事还真已经推迟了近十日。 周氏在炕上吃得正欢,听了这话道:“哎呀,大姐该不会是有了吧?” 盛氏也反应过来,登时高兴道:“哎呀,这可是好事儿啊!” 家里顿时热闹起来,盛氏打发薛良平去请村儿里的郎中,先来诊诊脉再说。 冯永元也是大喜过望,进屋一屁股坐在炕沿儿上,拉着薛萍的手嘘寒问暖。 郎中来了之后,给薛萍摸过脉,点头道:“恭喜啊,的确是喜脉。” 冯永元笑得见牙不见眼,直接摸出一串铜钱塞给郎中,笑着说:“多谢您!” 郎中接过钱,抬手捋捋胡子继续道:“只不过这刚刚坐胎,还需要多加小心,今日似乎经过操劳奔波,有些动了胎气,要小心养着才是。” 冯永元立刻紧张地问:“我们今天是坐车从镇上来的,可是这个缘故?我们晚上还要回去,这……” 郎中闻言连连摇头道:“这里去镇上山路崎岖不平,以她如今的身子着实不能这样奔波,至少要再过一个多月,等胎坐稳了才行。” 薛萍闻言顿时着急起来,冯永元二月刚通过县式,如今在家温书准备下个月的府试,正是关键的时期。 她今天也是趁着公婆还没回来,拉着他回一趟娘家,想着放松一日也不算什么。 谁知偏巧此时查出自己有孕在身,经不起车马劳顿,这下可如何是好。 冯永元安抚她道:“你别着急,大不了我先回去,你在娘家养胎也好,毕竟有岳母和妹妹照顾,我也能安心读书。” “你日日温书那么辛苦,若是我不在家,连个给烧水做饭的人都没有,我怎么能放心。” 薛萍过门这么多年,哪里会不晓得冯永元是什么样的人。 他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如今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却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先不说这每日的吃喝如何解决,他自己连架火烧炕都不会。 这么冷的天儿,睡一夜凉炕就足能把人睡出病来。 冯永元也对自个儿的生活能力没有信心,不过还是安抚道:“现在你的身子最要紧,其他的我自个儿想办法,大不了回去雇个人做事,还能饿死我不成。” 薛萍虽然有些心疼银钱,但如今到底还是肚子里的孩子要紧,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冯永元陪着薛萍又待了一会儿,看天色不早便该回镇上去了,走前还依依不舍地千叮咛万嘱咐,就差把不放心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周氏在旁边看着都忍不住有些羡慕,伸手在薛勇后腰上掐了一把,低声道:“你也好好跟姐夫学学!” 薛勇摸着她挺得老高的肚子道:“我倒是想学,也得等你先把这个卸了货才能装进去新的!” 周氏让他臊了个大红脸,手里又掐了两把,随即却又给他揉了几下。 薛勇一把抓住她在自己后腰乱动的手,哑着嗓子道:“你快消停些,勾起火来你又灭不了,这是要憋死我么!” 盛氏打发薛良平去送冯永元,自个儿也顾不得浑身酸痛,张罗着找出压箱底儿的新被褥,在薛芹屋里给薛萍铺好铺盖。 “这样也好,你在家住些日子好好养胎,不然你公婆都不在家,什么活儿都要你做,我也放心不下。”盛氏一边安顿薛萍上炕歇着一边道,“要说这姑爷什么都好,就是一点儿活儿都不会干……” “娘,姐夫那是做大学问的人,以后要考功名做官老爷的,你见过哪个官老爷要自己叠被做饭了,以后都是要有丫鬟下人伺候的。” 薛芹原本并不怎么看得上冯永元,觉得他个子太矮,生得也不是她喜欢的俊俏少年郎的模样,但今日看着他对大姐百般呵护的样子,又觉得这样一个男人倒也不错。 盛氏听了这话顿时高兴起来,连声道:“可不是么,还是小芹会说话,以后咱们大萍也是要跟着去做官太太享福的!” 薛萍却还是不放心地说:“我就是怕他自己在家照顾不好自己。” “都那么大个人了,自己不会做还不会买么,又不是手里没钱。”盛氏道,“你就放宽心好好养胎,大不了过几日让你爹套车去城里瞧瞧。” 薛萍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暂时抛开不再去想。 “娘,我晌午没吃饱,那炖鸡可还有,给我热一碗拌点饭来吃。” “有,有!”盛氏连声道,“如今有了身子,你想吃啥就说,我让老大家的给你做,可别亏着我的小外孙子!” 薛芹从正房出来,正准备去叫夏月初给热点饭菜端上来,就听到门口有人问:“请问,薛大嫂子可是住这里?” 这声音清越温润,犹如泉击石板,又似水落山涧。 薛芹听得心中一动,猛然回身,就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站在自家门口。 青年生得一双清澈明亮的桃花眼,眉梢眼角带着笑意,身形挺拔地迎风而立,把自家那顶上长草的破木头门都衬得格外好看起来。 薛芹看着来人,霎那间只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漫山烂漫的山花,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姑娘,请问这里可是薛家?”青年见她呆愣也不着恼,温声又问,“我找薛大嫂子有点事,不知可否劳动姑娘去告知一声。” “是、是薛家!我去帮你叫人。”薛芹羞得脸颊通红,急忙一挑帘子钻进西厢房。 033寿宴预定 夏月初被薛芹颠三倒四说得一头雾水,出门一看才知道竟是崔书青来了。 “崔公子怎么来了,快进屋坐吧。”夏月初挑着帘子,把崔青书让进屋里。 西厢房早就不是以前那种黑乎乎的模样,最近被夏月初收拾得很是干净亮堂。 薛壮坐在窗边的轮椅上喝茶,见到有人进来,也放下茶碗点头打了个招呼。 崔青书笑着说:“我今日来,是因为四月初五是祖父的寿辰,当初说好寿宴要请薛大嫂子掌勺,所以今日特意来请您。” “崔公子实在是太客气了,这种事,找个人来告诉一声不就是了。”夏月初嘴上虽然这样说,心里却对这个崔家颇为高看一眼。 冯永元还不是秀才就拽得四五八万,再看人家崔公子,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夏月初重新端了茶上来,坐下细问:“不知这次寿宴主家可有什么要求?有什么讲究?有什么忌讳?劳烦崔公子一一说给我知道,我好斟酌着拟菜单子。” “今年是祖父六十大寿,家里也是想着要大办一场,除了自家亲眷好友要在屋里设宴,还会在门口摆下流水席,请周围的邻里乡亲一起来热闹热闹。” 夏月初听了这话忍不住皱眉,家里设宴也就罢了,自己只是掌勺,几桌酒席还是能张罗起来的,但若是还要算上流水席,那把自己劈开两半儿也是不够忙的。 崔青书忙又补充道:“外面的流水席交给善大嫂子总揽着管,主要是寿面和几道凉菜,您帮着给味道上把把关就行。” 夏月初这才点头道:“那倒无妨,不知这屋里的酒席准备摆几桌?每桌几个菜?都有什么讲究没有?” “屋里一共五席,每席十个菜,上次回门宴咱们都见过薛大嫂的本事了,这回祖父和母亲都说了,让您放开了做,只要能合上祝寿的意就行。” 崔青书说着取出一张纸递给夏月初道:“这是如今家里采买来的食材,母亲让我带来,薛大嫂斟酌着办。” 夏月初点点头道:“好,那还是跟上回一样,我这两日将拟好的菜单子拿给府上过目,有什么问题咱们再沟通,寿宴前的一天我会去处理食材。” “没问题,全听薛大嫂的调派。”崔青书笑着拱手。“还有这工钱……” 不等崔青书把话说完,夏月初就一摆手拦住了他的话头,道:“工钱的事儿,等菜单拟出来了再说吧。” 薛芹站在门口,借着门帘子的缝隙朝里面看,见夏月初跟崔青书二人相谈甚欢,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她从没见过崔青书这样好看又体面的人,在他的映衬下,姐夫冯永元成了矮小的书呆子,秦铮成了空有蛮力的傻小子。 只要看他一眼,就觉得心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似的。 恨只恨,为何跟他对面而坐的人不是自己。 薛芹抠着手里的门帘子,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你个死丫头!”盛氏从后面给了她一巴掌,“让你去给你姐热点饭菜,你扒在这里做什么!” 薛芹被自己老娘吓了一跳,见她张嘴还要再骂,赶紧一把捂住将她推到门外。 “死丫头反了你了!”盛氏气得要命。 “娘,你小点声,崔家的少爷来了,正在屋里跟大嫂说话呢!”薛芹刚看过那么儒雅美好的人,再看看自己鼻青脸肿一口黄牙、张嘴就是骂人的老娘,顿时觉得自惭形秽,窘迫得几乎掉下眼泪来。 “崔家少爷?”盛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处于对崔家的敬畏,还是放低了声音,“他来咱家干啥?在屋里说啥呢?” “说是为了崔老爷子过几日的寿辰,来请大嫂去掌勺呢!”薛芹低声道。 “真的假的?”盛氏惊了一跳,原本别人说夏月初去崔家掌勺,她其实并不怎么相信的。 直到今天晌午虽然尝到了夏月初的手艺,但也还是将信将疑,总觉得许是自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此时听到崔家居然派崔青书来请夏月初再去掌勺,而且还是崔老爷子寿辰这样的大日子,她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这可是大事儿啊! 说明夏月初的手艺着实值钱啊! 盛氏的眼睛都亮起来了,这名气若是传开了,一年就按着能接二百次活儿,那就是多少钱啊! 她只想着赚钱的美好前景,却根本没考虑过,参顶子村总共多大个地界儿,一共能有多少红白喜事给她接。 更何况,一般人家哪里办得起崔家这样讲究的席面,出得起崔家这么多的工钱。 盛氏此时完全沉浸在自己赚大钱的幻想中了,想着说不定自家很快就能盖得上砖瓦房了。 她越想越是高兴,一把推开薛芹,自己掀开门帘子进屋道:“哎呦,今个儿这吹得是什么风,竟把崔少爷吹到我家来了,我们这小门小户的真是太怠慢您了。” 崔青书并不认得盛氏,一脸疑惑地看向夏月初。 夏月初只得介绍道:“这位是我婆母。” “薛大娘您好。”崔青书倒是客气,“您不用忙了,我已经跟薛大嫂把事儿都说定了,您也别忙活了,我还得回去帮着家里准备寿宴的事儿。” 盛氏当着崔青书不好说什么,笑得一脸谄媚地将人送走,回头一板脸问:“都怎么说的?去做寿宴给多少钱?” 夏月初早就想到她会这样问,一推三六五道:“哪有那么容易就说定的,还要提前去试菜呢,万一到时候还有做得更好的人,那也就轮不到我了。” 盛氏见夏月初这边问不出什么来,又回屋去问薛芹:“你刚才都听见他们在屋里说什么了?” 薛芹一门心思只顾着看崔青书了,哪里听到说什么了,一问三不知,被盛氏数落了几句,恼羞成怒地起身,将唠里唠叨的盛氏推出门去。 “你快去给大姐热饭菜吧,我要自个儿待会儿。” 她砰地一声关上房门,捂着自己滚热的脸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崔青书眉眼含笑地站在门口冲自己说话的样子。 034做药糖 夏月初这边刚送走崔书青,回屋就看见秦铮一脸委屈地看着自己,忙笑着说:“别着急,你的差事我已经想好了,东西都准备出来了,随时都能开始做,不过……” “不过什么!”秦铮着急地问,“嫂子你是要砍柴还是要架火,力气活就都交给我。” “力气活倒是没什么,只是有个技术活,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夏月初说着拿出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这还是她找了好几天才凑出来的。 “这是做什么用的啊?”秦铮一头雾水。 夏月初比划着说:“能不能用这个做成个木盒子,这个是底板,这四个围在四周,中间还要再打几个隔断,分成八到十个格子这样。” 秦铮看了半晌也没看出门道,挠挠头道:“嫂子,这可真是难为我了,你要让我把这木板给你劈开倒是容易。” 夏月初冲他翻了个白眼,这么薄的木板还用你劈,我自己也能劈动好么! 坐在窗边的薛壮突然道:“拿过来我看看。” 他接过几块木板,比量了一下道:“你是要做成装东西的盒子?放炒货么?” 夏月初见他一下子就抓住重点,十分高兴地说:“不是炒货,是糖块儿,所以得把木板都刮得平整,最好是买几张白纸铺进去,看起来干净。” 秦铮一听这话,原本的兴奋劲儿便有些被泼了冷水,愁眉苦脸地说:“嫂子,你要我去卖糖块儿啊?我最怕跟小孩子打交道了。” 薛壮闻言抬眼看向秦铮,眼神里暗带着威慑。 秦铮赶紧又说:“不过既然嫂子觉得能行,那我就去试试。” 夏月初见薛壮掏出一把匕首,已经开始处理那几块木头,便把秦铮叫出来帮自己烧火。 之前去镇上的时候,看到有小孩子吵着要吃糖但是大人却说吃多了不好,她便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吃过的药糖。 这东西其实并不难做,只不过如今材料不全,薄荷还有一些水果都没有,她只能依靠记忆选了几种常见的味道还可以的中药,比如罗汉果、绞股蓝、甘草、干薄荷,还有山楂、甜菊、桂花之类。 做药糖其实步骤很是简单,先在糖中加水熬化,再加入其他材料熬制出的药汁,文火熬至粘稠,直至起丝后盛出,倒在洗干净的光滑石板上,晾凉后切成小块,便是一块块颜色各异的药糖了。 唯一麻烦的就是要小心看着火,火大了容易把糖熬糊了,还要一直搅动。 好在有秦铮帮忙,夏月初才不至于累个半死。 看着一块块药糖做出来,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此时虽然没有色素,所以药糖的颜色看起来都有些灰蒙蒙的不那么好看,但绝对是纯天然无添加的。 尤其是桂花糖中,夏月初还放入了特意挑选出来,颜色鲜亮好看的干花,淡黄色半透明的糖块中夹杂着几朵形态各异的桂花,看起来格外抢眼。 秦铮忍不住拿了一块细看,离近了便能闻到桂花独有的淡淡香甜气息,吃进嘴里更是甜丝丝的。 “这个味道还不错。”他说着又去尝其他的。 虽说夏月初选的都是味道有些甘甜的中药,但毕竟还是会带着一股药味儿,吃起来总是怪怪的。 “大嫂,这糖味道有些古怪啊,真的能卖出去么?”饶是秦铮对夏月初很有信心,此时也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 “放心吧!”夏月初笑着说,“这种糖叫做药糖,最关键的就在这个药字上。” 几种口味的药糖都做好之后,夏月初回房去看薛壮的盒子做得如何。 木板和木条都已经收拾干净,两端都已经用匕首削出了榫卯结构。 薛壮把木板拼装在一起,用匕首柄轻敲,让榫卯拼合锁紧,一个做工精巧的木盒瞬间就出现在夏月初面前。 这还不算结束,薛壮也不知从哪里找了一根结实的木棍,削细之后当做转轴,在盒子上面装了一个能够灵活开启的木盖。 “你的手真巧!”夏月初捧着盒子啧啧称奇,这简直比她的预期好太多了,没想到薛壮做木工活还挺有一手。 夏月初将木盒洗净擦干,铺上干净的油纸,将药糖分类放入不同的盒子里。 她把装满糖块的木盒捧到薛壮面前问:“来尝一块?有罗汉果的,绞股蓝的,还有菊花、桂花、山楂什么的。” 薛壮本想说自己不爱吃糖,但是看到夏月初笑得弯弯的眉眼,手就好像不听使唤了似的,伸手拿了一块棕褐色的糖块。 糖块入口,除了甜丝丝的味道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却并不让人讨厌,对薛壮这种并不爱吃糖的人来说,反倒比一般甜得腻人的饴糖更好接受一些。 夏月初见他选的这个笑得更加高兴道:“有没有觉得含着这个,嗓子舒服一些?” 薛壮闻言体会了一下,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效,似乎的确觉得口舌生津,喉咙有一丝清凉。 “这个是我加了罗汉果熬的药糖,罗汉果有生津止咳、润肺化痰的功效,你上次发热之后就总是咳嗽又不肯吃药,没事的时候含一颗药糖也好。” 夏月初说着另外拿出一个小碗,里面装了满满一碗的药糖,给他放在窗台上。 薛壮抬头看向夏月初,目光中下意识地带上了探究。 无论是做菜的手艺还是这一个个的好点子,夏月初的身上着实有太多让人生疑的谜团。 她不过是个乡下年轻妇人,即便娘家父亲是个私塾先生,但是懂得也着实有些太多了。 夏月初被他看得心虚,讷讷地说:“你做木盒辛苦了,快歇会儿吧,我去给大妮儿二妮儿送些糖吃。” 看着夏月初如受惊的小动物般逃掉,薛壮自嘲地一笑,自己还不是一肚子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何苦再去探究别人的秘密。 他收回目光,正好落在手边的一碗药糖上,唇边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由着她去折腾就是,大不了在她圆不过来的时候帮她一把。 035补充营养 药糖和盒子都做好了,秦铮便按捺不住想赶紧去镇上。 夏月初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卖药糖,正好薛壮的药还有一天就吃完了,便说定一道去镇上复诊顺便卖药糖。 因为不想听盛氏唠叨,夏月初特意找到每日去镇上给人拉货赚钱的刘大叔,说定明早坐他的车进城,晚上再一起回来,三个人加上薛壮的轮椅,来回一共给他十八个铜板。 刘大叔也是个痛快的人,直接道:“乡里乡亲的,大壮还是我看着长大的呢!你们一共给我十个铜板就是了,反正我回来也是空着车。” 夏月初闻言赶紧连声道谢,她如今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个花,听到能便宜比什么都高兴。 第二天一早,夏月初趁着盛氏还没出屋,跟薛良平要了钱,带好东西便出发了。 三月底的天儿还是冷飕飕的,尤其是早晚更是冻人,偏偏还在刮风。 薛壮和秦铮两个大小伙子火力壮还不觉得什么,只有夏月初裹着并不怎么厚实的棉袍,很快就被风打透了。 “坐这边来。” 夏月初被薛壮伸手拉扯,身子不稳地跌坐在轮椅旁边,迎面而来的风正好被他挡去了大半。 “笨死了,也不知道多穿点出来。”薛壮的语气中带着嫌弃,但却将自己的外衣脱下丢在她的头上。 夏月初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衣劈头盖了满脸。 刘大叔一边甩着鞭子一边笑着说:“大壮这孩子不错,当了几年兵回来,还知道疼媳妇咧!” 此言一出,薛壮顿时僵直了身子。 夏月初原本想把衣服还给他,但看到他板着脸,还是老实地裹紧自己,正好靠在轮椅边上睡个回笼觉。 到了镇上三个人先直奔唐大夫的医馆。 唐大夫正在屋里配药,看见几个人进来顿时笑着迎上来道:“我早起还想着,你们今日是该来了,直接进了里屋吧。” 秦铮把薛壮推进内室,一脸期盼地看着唐大夫,恨不得他是华佗再世,能够立刻就手到病除。 唐大夫先诊脉,然后仔细检查了薛壮的腰腿,点头道:“比上次已经有多好转,看来淤血化得不错,今日再给你施针一次,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感觉。” 他说罢洗干净手,开始给薛壮针灸。 这次针灸,薛壮明显感觉到后腰处有了酸楚感,原本毫无知觉的两条腿似乎也有了点感觉,脚趾也跟着抽动几下。 秦铮守在一旁,看到这情形几乎喜极而泣。 薛壮虽说没有秦铮的情绪那样外露,但目光中也透出了欣喜和希冀的光芒。 上次来复诊的时候,虽说也有过一点轻微的感觉,但却是一闪而过,回家之后无论他怎么折腾这两条腿,都还是毫无反应,这一度曾让他觉得这双腿说不定就彻底废了。 没想到今天来复诊,情况竟然比之前有了极大的好转,连脚趾都有了抽动的迹象。 唐大夫将银针一一拔下来收好,到外间提笔开了药方道:“这次直接开十五天的药回去,每日一定要按时吃药,晚上睡前用熬药剩下的药渣加热水好好泡脚,然后揉捏腿脚至少一刻钟的时间。” 秦铮听得格外认真,把大夫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不过……”唐大夫话锋一转道,“大壮,你身子虽然底子还不错,但是这段时间亏虚太多,如今正是恢复的关键时期,可得好生补补身子才行。” 秦铮赶紧道:“大夫,咋补身子?需要啥药您就给开,贵点也没事儿!” “倒还不到需要吃药补的程度,主要是平时吃点好的,比如多吃点鱼、肉,偶尔炖点鸡汤喝什么的。” 从医馆出来,三人找了个路边的面摊,吃了三碗面权作午饭。 秦铮想到接下来就要去卖药糖了,心里便忍不住紧张。 原本只是想赚点钱给薛壮看病用,但是现在更迫在眉睫的是要给他补身子,但是这味道怪怪的药糖当真能赚钱么? 秦铮心里搁着这些事儿,本来能吃两大碗的饭量,今天只吃了一碗就撂下筷子。 “就一碗能吃饱么?”薛壮皱眉道,招手想给他再添一碗面。 夏月初心里其实也是有些忐忑的,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原本生活的世界,药糖究竟能不能打开市场,她心里其实也是没底的。 但是在秦铮面前,这些情绪肯定是不能露出来的,只道:“随他去吧,这是等着下午卖了大钱去吃好吃的呢!” 秦铮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吃过午饭,夏月初并不急着去市集,反倒先去了卖文房用具的松雅斋。 买了一张白纸,裁成盒盖一般大小,花了几文钱让店里的先生写字。 最上面两行大字。 一行写着——秦家药糖,百年传承,一文三块,童叟无欺。 第二行写——止咳化痰、清喉利咽、生津止渴、消食开胃。 下面几行小字分别介绍不同药糖的功效。 店里的先生也是个好奇心重的,一边写字一边问:“这吃食倒是头一回见,当真是用药做出来的糖不成?” 夏月初也不小气,打开盒子一样捡了一块,用刚才裁下来的纸包起来送给先生。 先生连连摆手不收,推脱不掉便说自己要花钱买。 “先生不用客气,我们也是初来乍到,给您几块,您若是吃着好,帮我们多说几句好话就感激不尽了。” 先生听夏月初这么说,这才笑着收下道:“那便不收你们写字的钱就是了。” 从松雅斋出来不多远便是镇上最繁华的一条街,街道两边店铺林立,也有许多摆摊或是沿街叫卖的小贩。 今天正好是镇上赶集的日子,街上的人简直是摩肩擦踵,挤来挤去。 夏月初看到许多人都带着孩子,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心下给自己鼓劲儿,要努力趁着这个机会一举打开市场。 秦铮将木盒捧在身前,寻了个地方站定,张了张嘴想要吆喝,但是一个字都没喊出来便自己先憋回去了,反倒把脸憋得通红。 夏月初却完全没有这样的顾虑,她前世五岁失去双亲,在邻里乡亲的接济下勉强活着。 就这样过到十岁出头,被去山里寻找食材的师父收留,跟着他天南海北地闯荡,练出了一手好厨艺。 年幼时为了填饱肚子,山里有什么就去弄什么,江鱼、野菜、蘑菇、中药……没有她没卖过的,区区一个叫卖根本难不倒她。 “走过路过的大叔大婶,带孩子的大哥大姐,耽误您一会儿的功夫看过来一下喽。”夏月初一把嗓子还挺清亮,在吵吵嚷嚷的街上也传出去老远,“看过来作什么呢?请您往这里看。” 她伸手指向捧着盒子的秦铮,继续扬声道:“我这小兄弟初来乍到,卖的是自家祖传秘方做的药糖。这位大叔问啥叫药糖,这个我可要好好跟大家说说咯!” 这样的叫卖在小镇上着实新鲜,许多无事闲逛的人便都围拢过来,当她是说书的听个热闹也是好的。 036叫卖 “要说这药糖的来历,这里头还有个老感人的故事呢!大家若是愿意听,我便给你们讲一讲。” 夏月初这些话张口就来,把薛壮和秦铮都给听傻了。 她说着伸手拍拍秦铮的肩膀道:“我这个小兄弟祖上,往上数总有个十几代的一位先祖,是个十里八乡闻名的大孝子,他母亲卧病在床十几年,他都是一如既往地照顾,但是老娘吃了多年的药,加上年纪大了,总是说嘴巴里头没味道,或是觉得嘴巴苦,严重的时候甚至影响胃口,吃不香吃不下的。” 这个情况很多上了年纪的人都会有,听夏月初这么一说,人群中很多大爷大妈就都颇有同感,一个劲儿地点头。 “若是别人这样,还能吃个糖块含个梅子,但是他老娘身子太虚,甜的酸的吃多了胃里头都不舒服。眼瞅着老娘日渐消瘦,这个大孝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急得天天吃不下睡不好。白天起来给老娘熬药的时候就走神了,把他媳妇准备包糖包的一碟子糖倒进了药吊子里。这糖倒进滚热的药里,肯定一下子就化开了,一锅的药,丢了又舍不得,最后还是倒出来端给老娘尝尝。谁知道老娘喝了这一碗药,胃也不酸了,口也不苦了,吧嗒吧嗒嘴,说今天这药还怪好喝的。” 这话说得围观的人都笑起来,有人大喊:“加了一碟子白糖还能不好喝么!” “是啊,这药里头加了糖自然就好喝了,最重要的是老娘喝了还食欲大开,晚饭比平时用的都多些。这个大孝子是个有心人,他便开始琢磨这个事儿,自己翻看了好多医书,最后寻了几味对症又不难吃的药材,研究出来了这个做药糖的法子,做出糖块来给母亲平时当零食吃着解闷。” “你还别说,这药糖还真是管事儿,这老娘胃口不开的时候吃这一块,反酸嗳气的时候吃另一块,咳嗽口干的时候再吃那一块,渐渐地,这身子竟然也比以前好起来不少。” “不过是个糖块,就算加了药材,还能比药管用?”下头自然有人觉得不信,扬声反驳道。 “当然不可能比药还有效。”夏月初也不恼,依旧是笑眯眯地说,“但是各位大叔大婶大哥大姐想想看,咱们生毛病需要吃药的时候,心情总归是不好的,天天喝着苦药汤子,嘴巴里胃里都不爽利,更不要说这老太太,病了十几年,每天喝药,哪里能够好受?七分的病都要成十分了。” “这话倒是没错的。” “别说十几年了,我今年年后病了一个多月,吃药吃得饭都吃不下,人瘦了十几斤下去。” “就是这个道理,这药糖虽说加了药材,但归根到底还是零嘴儿,吃着甜丝丝的,吃完还对身体有好处,生津止渴,消食开胃的,让人的心情都跟着好起来了,自然身子也跟着好了不少。”夏月初见周围的人都被忽悠的差不多了,又一脸诚恳地说,“不过大家也要知道,这药糖终究只是零嘴儿,吃了解腻消食,健脾开胃,但是可不能治病的。” “这小娘子说话还是挺实在的。” “我最近也总是嘴里没味道,早晨起来嘴里一股苦味,买几块回去尝尝看也好。” “小娘子,你这个药糖有几种啊?怎么卖?” “今天拿来的有罗汉果糖和桂花糖,生津止渴,润肺止咳。还有绞股蓝糖和菊花糖,清热解毒,败火强身,山楂糖解腻开胃……” 夏月初嘴里麻利地介绍着,伸手捅捅秦铮示意他打开盒子。 秦铮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打开盒盖,取出在家就裁好的小块油纸,也学着招呼道:“大家买几块回去尝尝。像是山楂糖,小孩子也能吃的,吃了之后胃口大开,能多吃一碗饭。” 一文钱在大部分镇上人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在夜市吃碗小吃也得要十文钱呢。 如今听了夏月初说的故事,又听说药糖对身体有好处,便有不少人开始掏钱准备买几块回去尝尝。 有些原本带着孩子看热闹的人,耐不住小孩好奇讨着要吃,也过来包两文钱的哄孩子。 一时间三个人被人团团围住,倒像是在抢着买什么紧俏货。 有些喜欢凑热闹的人也跟着围上来,手里有些闲钱的便也跟风买几块吃。 秦铮和夏月初忙着收钱和包药糖,后来实在忙不过来,便把收钱的差事交给薛壮。 本来不怎么暖和的天,三个人硬是忙出满头大汗。 夏月初手里麻利地给人装着药糖,嘴里还不住地跟人搭讪闲聊。 “大娘,这是你家孙子吧?生得虎头虎脑真是可爱啊!” “这是您的药糖,吃着好下次再来买啊!我家里头事情多脱不开身,以后就是我家弟弟自己来卖药糖了,还要靠大家多帮衬啊!” 也有些大姐小媳妇的看秦铮生得好看,凑过来个跟夏月初打听。 “大姐,以后再来买药糖,就认准我家弟弟就对了!啥?说亲?你别看他老大不小了,家里爹娘都不在了,根本也没人给他张罗,如今投奔我来了,少不得要我操心了。您要是能帮着说成一门亲事,我少不得提了东西去家里谢您呢!” 秦铮被她说得面红耳赤,越发被一群大姐小媳妇的取笑,最后干脆只顾低头包药糖,谁问什么都不开口。 “我这弟弟生得腼腆,连叫卖都不好意思张嘴吆喝,我少不得先来帮他张罗张罗。要我说,最好赶紧成个家,娶个灵巧爽利的媳妇回来,我也乐得轻省些。” 一群人更加嘻嘻哈哈的,很快就把药糖买得差不多见了底。 人群散开之后,秦铮看着薛壮怀里的铜板,喜得忘了刚才的窘迫,满满抓起两把又松开手,听着铜板相互撞击的声响只会傻乐。 薛壮嫌弃地抬手糊在他脸上道:“几辈子没见过铜板了,丢不丢人!” 秦铮兴奋地说:“大哥,这可是我自己第一次赚到钱!” “糖也不是你熬的,卖也不是你叫卖的,连这木头盒子都是我做的,你就包了几块糖就成你赚的钱了?”薛壮一盆凉水给他泼了个透心凉。 秦铮的脑袋顿时低下去,原本都快要咧到耳朵根儿的嘴角也垂下去了,像只受了打击的小猎狗。 夏月初几乎觉得自己都能看到他因失落而耷拉下来的耳朵,让人想要去揉揉头安慰几句。 “做药糖的时候阿铮也帮了不少忙的,他才多大,你别总打击他。” 薛壮听夏月初这么说,瞥了秦铮一眼道:“这次回去好生学学怎么做,以后自己做。” 秦铮连忙应声答应。 夏月初看盒子里的药糖也没剩下几块,也不准备继续叫卖了,收拾起来东西,去药铺买够原料,便去城门口约定的地方寻刘大叔一起回村。 037半夜黑影 回村的路上夏月初一直盘算着给薛壮补充营养的事儿,如今这个季节,自己又不会打猎,想要弄些东西来补身子,最方便的似乎就是去江里捉鱼。 如今江水刚刚开化,江里的柳根子和江泥鳅饿了一冬,肚子里没有食儿,最是容易抓的时候。 前世小时候在村子里,用柳条子编鱼篓捂鱼,算得上是小孩子的必备技能。 大人们平时都忙着种地上班,根本没工夫去江里河里捉鱼,孩子们便缠着大人编好鱼篓,自己去放在江里捂鱼,捉到鱼拎回家不但能得到父母的表扬,还能美美地吃上一顿打牙祭。 夏月初还记得那时候,去江里放鱼篓也不是能随便放的,江水宽阔平缓的好地方都被村里那些恶霸一样的大孩子霸占着,她只能找一些犄角旮旯没人要的地方放几个鱼篓。 好在她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随便抓点就能对付出一顿饭来。 酱泥鳅,酥炸鱼……她想到这儿就有些坐不住了,嘴里的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肚子也开始咕噜噜乱叫。 夏月初看到车上放着砍柴刀,路过江边时便道:“刘大叔,能不能在这儿停一下,我想去割点儿柳条子。” 如今开春柳树刚刚开始抽芽,许多人都去砍了回家编背筐或是簸箕。 刘大叔应道:“正好,我也砍些回去,让老婆子编几个背筐来用用。” 因为砍柳条子花了些时间,三个人到家的时候,其他人早就吃过饭了。 盛氏怕吵到薛萍安胎,爱答不理地说:“这么晚回来还开什么伙,这边灶间还有点饼子和菜,你们自己热热吃吧!” 夏月初去灶间一看,锅里两个黑不溜秋的杂粮饼子,还有一个不知被谁过咬一口。 而所谓的菜,也是只剩下一个盘子底儿,菜汤比菜还多,炒得也没什么卖相,让人看到就没有食欲。 她也懒得跟盛氏置气,回到自己房里架火热上馒头,拎上小铲子和篮子去房前屋后转了两圈,很快就挖了大半篮子荠菜,再去地窖里拿两个土豆。 回屋把荠菜择好洗净,土豆削皮切丝,撒点葱花炝锅,舀几勺之前存着的高汤,然后把土豆和荠菜下锅,没多久便从锅里飘出香味来。 荠菜土豆汤算是夏月初小时候经常吃的东西,每年开春四月份左右,外头的雪化了之后,田间地头便有荠菜冒出头来,一丛丛绿油油地格外喜人。 家家户户或挖或买,总归要吃一顿荠菜尝尝鲜儿,也算是拉开了每年春的序幕。 秦铮在屋里安顿好薛壮,把买回来的东西都放好,便被香味吸引出来,忍不住手痒地掀开锅盖朝里头看去。 “嫂子,你可真是厉害,一点野菜和土豆就能炖出这么香的汤来。” “香也是因为加了几勺高汤的缘故,若是用白水煮,哪里会有这么香。”夏月初正在切白菜,反手用刀背轻敲秦铮的手背,示意他把锅盖盖好。 “收拾桌子摆碗筷,我这边很快就好了。” 很快,一大碗荠菜土豆汤,一份醋溜白菜,加上一笸箩两掺面的大馒头摆上桌,把薛壮和秦铮吃得头顶冒汗,胃里更是格外舒坦。 吃过晚饭,秦铮在灶间熬药糖,夏月初拿出半路砍回来的柳条,开始编鱼篓,她打算等下趁着天黑便把鱼篓放入江中,这样明早说不定就能有收获了。 薛壮自己待着无聊,便看着夏月初编鱼篓。 她双手灵活地舞动,一根根柳条在她手下服服帖帖,随便她摆弄成什么形状,很快一个鱼篓便编好了。 “拿来我看看。” 这鱼篓口是个倒漏斗形,开口处大,往下渐渐收拢,只留下一个碗底大的开口供鱼钻入,然后将柳条梢外翻,在尾部收拢扎紧,束出一个锥形的大肚。 鱼顺着水流进入鱼篓中之后,因为开口太小加上逆着水流,就很难再游出去了。 薛壮接过鱼篓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自己也拿起柳条子开始试着编制。 他手大力气也大,很快也编出来一个成品,只是没有夏月初做得好看,有些歪歪扭扭。 “你的手真巧啊!”夏月初却是不吝表扬,笑看着他手里的鱼篓道,“只看了一遍就学会了,也是够聪明了。” 薛壮觉得她的语气就像是在夸奖小孩子,但还是被夸得心里有些得意,拿起柳条继续做鱼篓。 两个人一起做事效率更高,很快就编好了六只鱼篓。 夏月初找出几块布头,用一点猪油拌上捏碎的苞米面饼子,包在里面系好丢进鱼篓内当做诱饵,便准备去江里放鱼篓。 薛壮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不放心她自己出去,喊上秦铮,叫他提了油灯陪着一起去。 夏月初寻了几处水流比较平缓的地方准备下水去放鱼篓。 秦铮哪里会让她下水,抢着自己先跳进江里,顿时觉得江水冰冷刺骨,双脚和小腿疼得钻心,就像有人拿锥子在扎他的骨头缝儿。 他拿出当初在军中被操练得死去活来的劲儿,才忍住没叫出声来。 秦铮飞快地用石块和绳子把鱼篓固定好,还在每个鱼篓里都放了几块小石头,让它能够保持沉底儿的状态。 夏月初在岸上提着油灯给他照亮,连声催促:“水里头冷,放好了就赶紧上来。” 秦铮从水里出来,这会儿脚都觉不出疼了,已经被冻麻了。 他原地拼命蹦了几下,这才笑着说:“嫂子,不碍事的,这点儿算什么,我们在军中打仗的时候,长官一声令下让游过去也得游呢!” “好在如今回来了,不用再遭这样的罪了。赶紧回家,我在锅里烧着热水呢,回去换了鞋袜用热水好生泡泡脚。你如今还是长身体的年纪,冻坏了身子骨可不是闹着玩的。” 二人快步朝家里走去,秦铮离老远看到杖子边有个黑影闪过,提脚便要去追,但是双脚冻得有些不太灵便,跑了几步便寻不到那个黑影了。 夏月初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提着油灯追上来问:“怎么了?” “我刚才好像看到这边有个黑影一下子跑开了。” 夏月初提着灯四下看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道:“兴许是谁家的猫,先回家吧!” 秦铮此时也有些不确定自己刚才看到的究竟是什么,看了一圈见地上没有脚印,便也没有太往心里去。 038装鬼吓人 夏月初累了一整天,下了鱼篓回家洗漱过躺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秦铮用热水泡过脚之后,坐在炕上数白天赚到的铜板,足足卖了五百多文,美得心里直冒泡。 薛壮忍不住又泼冷水道:“你要减掉成本才是赚到的钱呢!” 秦铮闻言也不气馁,笑着说:“明天我问问嫂子成本是多少钱。” 他数完钱兴奋得睡不着觉,干脆又去灶间继续做药糖。 灶间的火断断续续烧了大半夜,把薛壮热得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着了,还梦见自己四面都是火,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逃。 就在薛壮忍不住想叫秦铮不要烧了赶紧睡觉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 秦铮第一个开门冲了出去,循声找过去,只见薛萍坐在地上。 她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地指着一侧的杖子,嘴里颠三倒四地说:“鬼、有鬼,那,那边有鬼……” 秦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瞥见一抹白色的衣角从杖子顶上划过,顾不得多想,直接翻过杖子追了出去。 此时正房屋里也掌起灯来,盛氏披着衣裳跑出来,看见薛萍坐在地上,赶紧去扶她说:“地上这么凉,咋个能坐在地上呢!” 薛萍此时惊恐之色消退,这才感到小腹坠着发疼,被盛氏搀着起身,只觉一股热流从两腿间缓缓涌出。 她顿觉不好,嘴唇颤抖着说:“娘,我、我肚子疼……” 盛氏也吓了一跳,也不敢让她乱动弹,赶紧把人背回去。 回屋之后,薛萍解开裙子一看,亵裤上的血红得刺眼,她眼前一黑就差点儿厥过去。 盛氏看到见红也慌了神,赶紧让薛良平去请村里的稳婆过来。 正房这一番折腾,其他人也都被吵醒。 盛氏心里着急,嘴上忍不住便念叨:“这大冷的天儿,屋里不是有便盆么,做什么非要去外头上茅厕,这摔了一下可怎么是好!” 薛萍心里更是焦急,她小腹坠得生疼,心里隐隐感觉到,这个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薛良平出门没一会儿,秦铮就扭着一个人的胳膊,把人押进门来。 薛勇定睛一看,被反拧了胳膊的并不是旁人,正是村里的曹老六。 “你这后生咋个回事情,快松手,胳膊都要断了!”曹老六嘴里哎呦哎呦地乱叫。 薛力皱眉问:“这是干啥啊,还嫌家里不够乱啊?” 秦铮伸手从曹老六怀里掏出一件白色的衫子,沉着脸道:“你们拿进去问问,刚才薛大姐看到的‘鬼’可是这个样子的?” 一听这话,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薛力和薛勇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上前揪住曹老六就是一顿打。 “啊——打死人了!哎呦——”曹老六叫得跟杀猪一样。 盛氏从里屋出来,皱眉道:“你们能不能消停点儿,闹腾什么呢?” 薛力一把将曹老六抓过来丢在盛氏眼前,怒道:“娘,是曹老六装神弄鬼才把大姐吓到的!” 盛氏闻言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曹老六这人是村里有名的混子,屋里地里的活儿一样都拿不起来,偏生偷奸耍滑、不务正业是一把好手,更是常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这次他来自家捣乱,摆明是因为清明上坟挨揍来报仇出气的,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吓着原本就怀胎不稳的薛萍。 “你这个挨千刀天杀的混球,若是我家大萍和肚里的孩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扒了你的皮!” 盛氏气得踹了曹老六两脚,就见薛良平带着稳婆黄氏急匆匆地进了门。 曹老六一看黄氏都被请来了,这才开始觉得心慌,但还是嘴硬道:“我不就是在你家杖子上搭了件白衣裳么,咋个就三长两短了,你们这一套我见多了,无非是想讹点钱,少唬人,你曹爷爷我不吃这一套!” 他话音未落就被薛力一脚踹躺下了,又开始哎呦哎呦地乱叫。 盛氏和孙氏在里屋陪着薛萍,薛良平和两个儿子蹲在堂屋门口闷头抽着烟袋。 夏月初虽然是家里的大嫂,但还没生养过孩子,按规矩不能进屋。 但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也不好回房去休息,便坐在薛壮身边的板凳上。 只是她今天着实太累,刚坐下一会儿就困得不行,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薛壮见状坐直身子,悄悄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黄氏一看薛萍的情况,当即就叹气摇头道:“唉,不中用了,指定是保不住了。大萍娘,赶紧叫人烧热水吧!” 盛氏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半晌才拍着大腿哭起来。 “我的乖女啊,我可怜的外孙呀,你们咋个命这么苦——” 孙氏抹着眼泪出去道:“大嫂、小芹,你们去多烧点水,大姐的孩子没、没了……” 夏月初猛地惊醒,没想到薛萍居然会这样就没了孩子,心里也着实不好受,瞌睡早就跑了个无影无踪,有些紧张地抓着薛壮的手。 薛壮半边身子都僵了,心里挣扎半晌,看着夏月初担忧的神色,到底没忍心将她的手甩开。 曹老六一听这话也是懵了,正嚎到一半,就跟被人踩了脖子似的,拖出个刺耳的长声,瞬间没了动静。 他还抱着侥幸地想,说不定是薛家在诈他。 但是眼看着一盆盆热水端进去,变成一盆盆血水端出来,他的脸色也随之变得越发惨白,知道自己这回是真闯了大祸。 曹老六整个人委顿在地,此时也顾不上嚎了。 他虽然是村里有名的混子,但最多也就是好吃懒做,加上嘴贱手贱了点,偶尔使个坏也都是给人添添堵、吓唬吓唬人的花架子,真让他去做什么天大的坏事也是做不出的。 如今阴错阳差地居然害薛萍丢了孩子,这可是要结死仇的事儿啊! 曹老六两口子就只有一个闺女,对他来说,薛家三个儿子已经算得上是人多势众了,想到自己今后的日子,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他悄悄挪挪身子,冲着薛良平低声道:“那个啥……薛老哥,我……” 听到这动静,薛良平这才想起来,曹老六还在自家屋里。 曹老六在桌子底下缩作一团,苦着脸讷讷地开口道:“薛老哥,今天的事儿都是我不对,我不是东西,但我真的只是想吓唬吓唬你家人,出出气而已,我真不知道大萍回来了,还、还有了身子……唉……” 他越说越是气短,最后也说不下去了,长叹一口气道:“无论你是打是罚,我都认了。” 盛氏出来端热水,闻言啐道:“呸!曹老六,我告诉你,这件事儿咱们没完!” 话音未落,只听屋里传来薛萍的哭声,盛氏又急急地回屋去了。 曹老六也知道自己这回是闯下了塌天大祸,这可不是服软道歉能解决的事儿。 他趁着薛家人都在关注里屋薛萍的动静,顾不得自己的时候,悄悄挪到后门口,一溜烟儿地翻杖子跑了。 039进城送信 黄氏等孩子完全流出来之后,这才洗干净手对盛氏交代道:“孩子月份还小,本身就坐得不稳,流了也未必是坏事,好生开导开导大萍,如今年轻以后还会有的,别为了这个伤了身子。小月子也不能马虎,一定得做好,多补补身子,免得坐下病根儿。” 盛氏听得连连点头,拿了钱送黄氏出门,转身回屋看着蹲成一排抽烟的爷仨儿,叹气问:“大萍的孩子没保住,总是要只会给姑爷一声的,你们看看,谁套车进城去一趟?” 三个人听了全都缩头,这种事如何开得了口。 “娘,我回屋看看春芳,她刚才也给吓着了。”薛勇见盛氏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赶紧起身寻了个借口,说罢便脚底抹油先溜了。 他拿周氏做挡箭牌,盛氏自然不好说什么,这刚没了一个,另一个可不能再有什么闪失。 她便又把视线挪回薛良平和薛勇身上。 薛力在心里暗骂弟弟跑得太快,自己这边却连借口都想不出来。 他将目光投向薛良平,见他依旧是在埋头抽烟,犹豫地开口道:“娘,要不……” 薛良平忽然在门槛上磕打磕打烟袋道:“大力,你赶紧套上车去你姐夫家里送个信儿,回来的时候把唐大夫接回来给你姐看看,开个方子补补身子。” 这话一出,薛力连借口都不用找了,脸顿时就耷拉下去了。 从盛氏心里头,也不想让薛良平去送信儿,毕竟闺女是在娘家出事的,还是这种事情,女婿家里肯定是要不高兴的。 薛良平身为老丈人,去了若是闹个没脸,自己这边一家子都跟着抬不起头。 打发个小辈去报信,就算被人家埋怨几句骂几句,好歹也不太失面子。 所以她便顺势点头道:“大力啊,你就去一趟吧。这件事是咱家理亏,你去了之后好好跟你妹夫说,可不许犯浑。这里有点钱你揣好了,在镇上买点红糖和大枣回来,再买两条鲫鱼,切一条肉,得给大萍好生补补。” 薛力只好接过钱,回房换了身衣裳,又加了件厚棉衣,这才套上牛车,借着月色往镇上去。 薛家一片愁云笼罩,赶着牛车去城里的薛力也是一肚子的憋屈。 家里什么好事儿都轮不到自己,只有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儿每每都会落到自己头上。 冯永元对薛萍什么样儿,家里人都看在眼里,如今薛萍在自家出了事儿,自己这个送信儿的还能落得什么好? 天将擦亮的时候,薛力赶着车到了镇上,将牛车存在城门口,揣着盛氏给的钱,先去点了碗酸汤子和两个小菜。 就着小菜,一大碗热乎乎的酸汤子下了肚,薛力这才抹抹嘴儿去了冯家。 此时天色还未大亮,冯家大门紧闭。 薛力敲了半天,才听到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大早的是谁啊?”门内传出一个娇嫩的女人声音。 薛力闻声眉头一皱,粗声道:“开门,我有事来找我妹夫!” 门内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才道:“哦,是薛家大哥来了是么?” 薛力更加觉得事情不对,又用力敲了几下门板,扬声道:“赶紧开门,我有急事!” 大门吱嘎一声开了道缝,露出个十六七岁少女娇嫩的脸庞。 少女脸上带着笑容,但眼中却还有些许警惕,并未把门完全打开放薛力进去。 薛力见那少女脸上还带着惺忪的睡意,穿着件葱绿撒花的褂子,外面的袄子也不是正经穿在身上的,而是松松地披在肩头,一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模样。 “你是什么人?”薛力顿时火从心起,大萍在家养胎才几天,冯永元居然又找了个女人回来? “好你们这对狗男女,今天是老天有眼,让你爷爷我撞上了!”薛力也不等少女回应,飞起一脚踹开院门。 少女听到这话,脸颊顿时涨红,怒道:“你少红口白牙地冤枉人!” “我冤枉人?”薛力更加来气,指着少女的鼻子道,“那你自己说说看,你们两个孤男寡女在家,能做出什么好事儿来!” “我……”少女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是来做厨娘的,你、你别胡说八道!” “呵,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住在男人家里做厨娘,还真是清白得很呢!”薛力啐了一口,又嚷道,“冯永元呢?吓得不敢出来了么?” 冯永元头一天晚上挑灯读书,直到外头鸡叫才歇下,此时睡得正熟,隐约听得外面有人吵吵,只当是街坊邻居也没在意,翻个身继续又睡了。 这会儿听到有人扯着嗓子喊自己的名字,这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披了件衣裳,挑帘子出去问:“春桃,大早晨的吵什么吵!” 薛力见冯永元这幅刚从炕上爬起来的模样,又听他上来就叫那少女的名字,越发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一拳打在冯永元的脸上。 “姓冯的,长能耐了啊!如今敢背着我妹子偷腥了!”薛力越说越气,反手又是一拳,“今天要不是我过来了,还当你是个好的呢!” 冯永元是个读书人,哪里是薛力的对手,根本都没有反击的余地,两拳就被打蒙了。 “大哥,你咋来了,大萍……” 他话音未落,就被薛力一拳打在鼻子上,只觉得鼻子酸痛,两股热流顺着鼻腔流了下来。 “啊——血!”春桃看到血,吓得尖声惊叫。 “叫个屁!”薛力瞪了春桃一眼,“闭上嘴,不然老子连你一起打!” 春桃吓得抬手捂住嘴,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薛力打了几拳出气,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但是看到冯永元被自己打得鼻青脸肿的模样,原本该说的事儿哪里还说得出口。 他也知道自己把事儿办砸了,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补救,干脆转身就跑。 春桃生怕他再杀个回马枪,扑上去插紧院门,这才去扶冯永元。 “冯大哥,你没事儿吧?” 冯永元被打得晕头转向,被春桃扶进屋里,缓了半晌才能正常思考,一拍大腿道:“哎呀,坏了,肯定是闹误会了!” 040误会大了 若是搁在平时,被薛力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一顿,冯永元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此时不同往日,媳妇怀孕住在娘家,大舅哥来说不定是要帮媳妇拿什么东西的,结果看见个小姑娘去开门,指不定就误会什么了。 想到这里,冯永元也坐不住了,回屋换了身衣裳,也顾不得吃早饭,雇了辆车就往参顶子村赶。 冯永元怕薛力回家说什么让薛萍误会,咬牙掏钱雇了辆马车,一路催着人快走。 可也奇怪,去参顶子村就那么一条路,竟一直都没追上薛力。 这让冯永元心里越发着急,又掏出十文钱塞给车夫道:“大叔,麻烦您再快些,我真有急事儿!” 车夫不悦道:“小哥,要不是看你给钱给的多,俺才不去那么远的地方呢!俺这可是新车,这一路上山路颠簸的不说,你还催命似的催,你可是不心疼牲口不心疼车啊!你要是再催,我把钱退给你,你自个儿去吧!” 冯永元无法,连连说好话道:“大叔,我真是着急,我媳妇有了,这会儿在娘家,我着急过去看她呢! “没看出小哥还是个疼媳妇的人!”车夫听了这话,脸色才缓和了不少,但还是道,“但是这上山的路不好走,实在不能在快了!” 冯永元闻言也没了法子,一路上都跟屁股长尖儿了似的,怎么都坐不稳当。 盛氏在家安抚着薛萍睡下,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担心冯家会是什么反应。 听着薛良平在一旁呼噜打得震天响,心里越发闹得慌,看着外头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干脆起身去院子里找了点活儿做做,顺便等大儿子回来。 谁知道儿子没等回来,竟把女婿给等来了。 看到冯永元坐的马车停在家门口,盛氏人都懵了,再前后看看,根本没有薛力的影子。 难道是两个人走岔了? 等冯永元下车进院,盛氏才惊讶地问:“哎呀,姑爷这是咋的了?那个挨千刀的,咋把你打成这样?” 冯永元进院之后四下看看,见牛棚是空的,心下稍安,以防万一还是问:“岳母,大哥回来了么?” 盛氏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看来这两个还是见过面了。 “还、还没回呢!”盛氏吞吞吐吐地说,“你咋没跟他一起来啊?” 冯永元也顾不得端架子了,急忙道:“岳母,今天大哥去了,怕是闹了些误会,我上次不是说要雇个人照顾我么,正好邻居大娘有个远方侄女过来找事做,便介绍过来给我洗衣做饭,今天大哥去的时候,正巧是她去开得门,结果大哥就误会我背着大萍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儿,我也没来得及解释大哥就气走了,我怕大萍误会气坏了身子,就赶紧雇车过来解释。” 盛氏这才明白了事情的经过,真是气得差点儿仰倒。 合着让薛力去城里送信,非但没把事儿告诉女婿,还把女婿给打了一顿。 如今可好,人直接追到家里来了,瞒是肯定瞒不住的。 盛氏真恨不得把儿子打一顿,但此时最要紧的还是怎么把薛萍小产的事儿告诉给冯永元。 “大力那孩子就是毛毛躁躁的,姑爷是啥样人我们还不知道么,咋会误会这个呢!姑爷先别着急,早饭吃了么?我先给你做点吃的……” 盛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下意识地想要拖延点时间。 冯永元见岳母一脸信任自己的模样,心里顿时一松,唇角上翘牵扯到了伤处,顿时变成了龇牙咧嘴的模样。 “先吃点东西也好,我这样子进去别再吓着大萍。” 听他这样说,盛氏心里更是难受,回身抹了把眼泪,又不敢让姑爷看见,快步进屋去给冯永元煮了碗面,还大方地卧了个荷包蛋。 冯永元也确实是饿了,坐在堂屋呼噜呼噜地吃着面。 盛氏赶紧进屋推醒薛良平,把事情跟他一说,着急地说:“这会儿个咋办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张嘴,要不你出去跟姑爷说吧!” 薛良平闻言低声骂道:“大力那混小子,他还能干成点儿啥?如今闺女小产了,他还把姑爷给打了,你还叫我去说,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两个人在屋里嘀嘀咕咕半天,也没商量出个对策来,谁都没发现周氏挺着个大肚子进了堂屋。 “姐夫来了啊!”周氏是闻着面条的香味儿过来的,看见那一大碗的白面条,里面还有个被咬了两口的荷包蛋,口水都差点儿流出来。 冯永元原本对薛家人都有些看不上,平时也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但此时媳妇也有孕在身,看到挺着大肚子的周氏不免有些爱屋及乌的好感,矜持地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周氏朝灶间瞥了一眼,见锅里就只剩下面汤了,心里颇有些失望,扶着腰坐下,叹了口气道:“姐夫,出了这样的事儿,大家心里也都不好受,你也放宽些心,毕竟你跟大姐都还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冯永元又咬了一口荷包蛋,这才诧异地抬头看向周氏,一时没反应过来地问:“你说啥?” 周氏心道,孩子都没了还吃得这么香,看来平时对大姐的好,怕也都是在别人面前装出来的。 “我是说,大姐这胎本就坐得不稳,昨晚受惊吓孩子没了她心里也难受得紧,姐夫该多安慰大姐才是。” “啥?孩子没了?” 冯永元闻言如遭五雷轰顶,猛地抬头看向周氏,嘴半张着,刚塞进嘴里的面条都漏出来了,弄脏了胸前的衣裳。 他原本最是注重形象的一个人,如今却丝毫未觉。 周氏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身子往往后缩了缩,讷讷道:“咋,姐、姐夫还不知道么?那啥,二哥不是天不亮就去城里送信儿去了么?” 冯永元这才明白,薛力为何一大早就去自家敲门,原来是出了这样的大事。 媳妇在娘家才待了几日就小产了不说,大舅哥登门报信儿,啥正经事都没说,还把自己打了一顿。 冯永元憋屈得简直要呕出血来,抬手摔了面碗,怒道:“你们老薛家欺人太甚!” 041开江鱼 夏月初心里一直惦记着放在江里的鱼篓,起床吃了饭便急忙叫上秦铮去了江边。 原本是打算弄点江鱼给薛壮补身子用,如今又加上个薛萍,刚没了孩子也该好生补补才是。 只是不知道鱼篓给不给力,若是颗粒无收可就白忙一场了。 秦铮记性极好,昨晚虽然是摸黑出来的,但他却还记得下鱼篓的地方,直奔最近的一个,上手一拉就露出喜色道:“大嫂,肯定有鱼。” 鱼篓破水而出,夏月初赶紧凑上去往里一看,篓中果然有黑影在使劲儿扑腾,忙把自己手里的桶凑过去。 秦铮提起鱼篓的尾部,对准水桶一倒,十几条小鱼便落在桶里。 夏月初看着桶底不停扑腾的鱼,不但有江泥鳅,还有柳根子和老头鱼。 虽然都是小鱼,但也都是货真价实的开江鱼。 东北的冬天时间长,江水上冻的时间足有四五个月,鱼在冰层下面,没有食物来源,全要靠消耗体内的脂肪来过冬。 等到开春后江水化冻,鱼儿重新跃出水面,腹内的污物早都排泄干净,新的食物还没下肚,脂肪也都消耗殆尽。 又正是鱼儿咬汛的时候,肚子里都是满满的鱼籽,没有杂质,不用开膛破肚就能直接下锅。 此时的鱼肉质特别紧实,不腻不散,半点儿腥气都没有,最是鲜美。 而且开江鱼最为难得的地方,就是一年只有这么几日能够吃到。 一旦等鱼潲籽后开始进食,顿时就没了那股不沾浊气的鲜美。 六只鱼篓都没有落空,多的十几条,少的几条,竟也积累了小半桶鱼,后面两只鱼篓里居然还倒出来三条巴掌大小的鲫瓜子。 一晚上就有这样的战果,夏月初高兴得脸都有些发红。 古代的江水没有污染,捕捞这种小鱼的人也很少,所有的江鱼都比夏月初前世抓到的更加肥壮,看得她口水都快下来了。 “大嫂,这鱼是不是有点小啊?”秦铮看着桶里的鱼直皱眉头,最长的也不过才一拃,忍不住道,“之前在城里看到有人卖开江鱼,那可都是尺把长的大鱼,这差距也太大了。” 昨天在集上就有好几家卖鱼的,都用大澡盆装着,一个个活蹦乱跳的,他有心想买一条回来吃,却又舍不得钱,最后只得作罢。 “这还小?”夏月初看着秦铮比划的大小,忍不住笑着说,“那都是白鲢、胖头之类的大鱼,这些是小江鱼,品种不同,怎么长都长不到你说的那么大,咱们捂的这些已经算是大的了。” “小也有小的好处,像昨天那样炸着吃。” 昨天买的鱼本来就少,又有客人在,秦铮给薛壮夹了一条大的,自己只挑了条最小的吃,就再没伸过筷子。 秦铮想到昨天吃到的炸鱼,忍不住舔舔嘴唇,吞了口口水,总觉得那香味还在嘴里存着似的,刚吃过早饭的肚子居然也开始咕噜噜造反了, “这么多鱼,够你俩敞开吃了。”夏月初看到鱼之后,就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做法,“个头小的油炸,个头大的酱炖,最后那三条鲫瓜子都用来炖汤,给你哥和大萍补补身子。” 秦铮看着小半桶鱼,心道若是真敞开了吃,都不够自己一个人吃的。 不过他也就是想一想,这话可不好说出来。 以薛家这样的条件,自己跟大哥两个大肚子汉,能吃饱都已经很难得了。 这还是因为薛壮身子不好分开开伙,夏月初做饭大方,食材好赖不论,都舍得放油,也舍得给人吃饱。 若是落在盛氏手里,没油水不说,怕是连吃饱都难。 “这点鱼哪里够吃,我再把鱼篓放回去。” 秦铮脱了鞋袜正准备下水,就听有人喊:“大壮媳妇,大壮媳妇!” 夏月初一回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快步沿着小路走过来,是村北头山脚下那家的陈婶。 她通过原主的记忆得知,陈婶是个极好的人,虽然自家日子过得艰难,却从不肯贪图别人的东西,为人处事格外讲究。 不管在村里受了谁的恩惠,哪怕是给一捆柴或是给两扎山菜,也都是先紧着好的给人家送去。 当初原主经常饿肚子,陈婶自己都吃不饱,还给她塞过几回杂粮饼子。 因为有着这些记忆,所以夏月初对她极为敬重感激,也愿意交往亲近,这会儿见她过来,便热情地招呼道:“陈婶,我捂了点鱼,你装点回家给孩子吃啊!” “你快别客气,拿回家给大壮补身子用。我就是离老远看着像你,正好过来跟你说一声,鱼篓先别往水里下。” 陈婶连连摆手,见夏月初面露不解,便解释道:“上游浑江那边插垛了,听说插得老高,把头们正想法子找人来挑垛呢,等会儿挑开了水肯定又大又急,说不定还会有圆木撞过来,到时候别说鱼了,连鱼篓都得搭进去。” “插垛是啥意思啊?”秦铮不是本地人,压根儿听不懂陈婶说的都是什么意思。 “咱们这边林子多,山里有把头开木场子。木把们冬天伐木,把放倒的圆木都在江边堆成楞垛攒着,等到每年开春跑桃花水的时候,就把圆木都推到江里,顺这江水给运下来,运到下面的排坞子里,再做成木排,一路放排运到海边的船厂里去。” 说到放排秦铮还是见过的,不过还真不知道上游运木头是什么样子。 夏月初见陈婶神色黯然,忙给秦铮使了个眼色,不让他再多问。 陈婶看出秦铮的好奇,便道:“就在上游不远的地方,你们这会儿过去还能看看,我帮你们把鱼先拎回去。 夏月初自己以前也只是听说从未看过,见秦铮也是好奇,看着天色还早,不到做饭的时候,便把水桶拜托陈婶拎回去,说好先放在陈婶家里,自己回去了再过去拿。 然后让秦铮将鱼篓系成一串挂在江边的树上,村里也没有外人,没人会动这些东西。 042插垛了 经过参顶子村的这条江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只是被村里人随口叫做老松江,流经的这段区域还算平缓,江面宽但水浅。 若是不发水的时候,人都能直接蹚水过江,好在无论如何天旱,却也从未断流过。 一村人吃水、浇地、洗衣,都是多亏了这条江。 沿着江边再往上游走个三里多地,是老松江跟浑江的交汇之处,那边也有个不大的村子——两江口村。 那村子比参顶子村更靠近深山,里住的多是伐木放排的人,村子不大却有三四个木场子。 浑江又深又宽,水流量也大,每年这个时候,木场子都要赶江。 陈婶刚才说的插垛了,便是在浑江上了。 二人沿着江边往上游走,秦铮闲着没事,便问:“嫂子,你刚才给我使眼色,可是陈婶有什么忌讳?你说给我听听,以后我也好注意点儿。” 夏月初便把陈婶家里的事儿说与他知道。 “陈婶为人极好,村里没有不夸的,只可惜命不好,男人早早地没了,丢下她和四个儿子,那时候她家老大十岁,老幺才刚满周岁。她又是个要强的性子,怎么都不肯改嫁,一个妇道人家拉扯着四个孩子,日子过得着实艰难。” 秦铮闻言连连咋舌道:“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更何况是四个。她一个女人,就算是再能干,也难养活四个嗷嗷待哺的娃儿吧?” “谁说不是呢!”夏月初叹了口气道,“也多亏她男人还在的时候家境不错,也有些存余,她又肯干肯吃苦,农忙就成天长在地里,农闲就上山去采野菜、捡蘑菇,实在没东西弄了,进山砍柴也绝不闲着。加上村里人时不时地搭把手,接济接济,算是帮她把最难的时候扛过去了。只不过如今孩子虽然大了能帮着干活了,总算不会饿死了,新的难题却又摆在眼前,老大今年都十八了,家里穷成这样,连媒婆都不肯登门,她这两年也是愁得不行。” “她男人不会就是挑垛死的吧?” “可不是么!”陈婶男人出事的时候,夏月初还没嫁过来,这些事儿也都是零星听村里人讲的。 “她男人以前是在山里开木场子做把头的,虽然手下只有二十来个木把,但因为他为人厚道,不似其他把头那样盘剥虐待,所以伐木的生意做得也还算不错。听说当年是他手下两个新来的木把,喝大酒误了事,没及时去江边巡逻排险,几根圆木被江里的石头拦住,山上不知道还在继续往下放,没多久便插的有一人多高。当时他看着并不算险,就也没去山上找专门挑垛的人,自己脱掉外衣就下了水。垛是挑开了,谁成想他一个躲闪不及,被后面下来的圆木正砸中后脑,人瞬间就没了踪影,最后连尸首都没捞上来,山上只起了座衣冠冢。” 秦铮听得神色都凝重起来,道:“难怪刚才说起插垛,她的脸色那样难看,原来是有这样的缘故在里头。” “他们夫妻俩是青梅竹马,感情一直很好,谁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她心里怎么都过不去这个坎儿,每每想到都要难受好久。好在每天忙着糊口,夜里累得倒炕就睡,平时也没什么时间想。” 二人说着话,很快就走到了两江口,离老远就听到江边吵吵嚷嚷的。 绕过两江交汇的分叉口,刚刚拐弯就看见江边围了一群人,江里的木垛已经堆得像座小山。 除了江水冲击的巨响,还不时传来圆木撞击的闷响。秦铮哪里见过这样的光景,仰着头都看傻了眼。 这边山上伐的大多都是落叶松,长得又高又壮,有的足有几人合抱那么粗。 这样的一个圆木撞过来,都能把人砸成肉泥。 两江村的人几乎全都围在江边,看着江里的圆木发愁不已,还有许多参顶子村过来看热闹的。 两个木把模样的汉子跪在一旁,全都低着头,想来应该是负责巡江的人。 把头气得脸色铁青,刚刚已经把二人臭骂了一顿,却还是不解气,呼哧呼哧喘得跟风箱似的。 “你们两个既然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巡江也敢喝大酒醉死过去,那今天就给我下水挑垛去,是死是活就看老天爷给不给你们活路了。” 两个木把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这个时候下水挑垛,就等于是去白白送死。 把头上去就是两脚,吼道:“难不成我下去给你俩收拾烂摊子么?” 其中一个人顺势抱住把头的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把头,您饶了我这回吧,我家里还有老娘等我挣钱回去看病呢,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娘就得饿死了。” 旁边有个抽着烟袋锅子的大爷听了这话,啐骂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说完又扭头对把头道:“今天这事儿,的确都是他俩的错,但要说挑垛,他俩也是真没有这个本事,若真是逼着下了水,也都是去白白填命罢了。” 看得出来这老汉威望极高,他一开口,把头和木把们全都面露恭敬之色。 把头道:“老根叔,您说得是,我也不过是生气,得狠狠给他俩一个教训,看以后还敢不敢了。” 旁边的人忙躬身笑着说:“老根叔,我们把头早就派人去请燕子水上飞了,怕是一会儿就要到了。” 老根叔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吸了口烟袋对把头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厚道孩子。” 听他们一叫老根叔,夏月初就知道了这人是谁。 这人算得上是附近的传奇人物,木把的工作极其危险,冬天在山上冻死冻伤不说,伐木时出意外被砸死的每年也是不少。待到开春运木材的时候,死在水里的更是不计其数,极少有能安稳活到老的。 独独这个老根叔是个例外,他十七岁开始做木把,一做就是三十多年,然后就回到了两江村养老。 木把们都说老根叔命大、气运好,每每有个拿不准主意的事儿,总喜欢找他参详参详。 把头们更是觉得他有山神跟河神的保佑,对他极为尊敬,三节两寿都少不得派人来送点儿孝敬,希望能够给自己也添一份保佑。 043燕子水上飞 正说着话,忽然有人喊:“来了,来了!” 夏月初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木把模样的汉子,领着个少年朝着这边走过来。 少年一身黑衣,长发束在头顶用发带系着,露出巴掌大的一张脸,看着比秦铮还要面嫩,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 他走到近前,拱手道:“老根叔,刘把头。” 刘把头也顾不得寒暄,直接拿出五十两银子,指着江里的木垛道:“封七,这回只能靠你了。” 封七笑笑,却没接银子,只道:“刘把头先帮我放着,等我挑完垛来找你拿!” 老根叔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孩子,多当心!” 在夏月初眼里,封七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再看看那足有他几个粗的圆木,还有都已经堆得小山似的的木垛,不由在心里捏了把汗。 秦铮也担心地低声道:“这么多人在,叫个小孩子去挑垛。” 封七似乎听到了声音,扭头朝这边看过来,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带着几分不当回事的挑衅之色。 秦铮顿时不响了,心道这人真是不识好歹。 夏月初还来不及收起眼底的担忧,就跟封七四目相对,似乎觉得他眸色温和下来,带上了几分笑意。 不过这感觉转瞬即逝,封七很快就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他也不多耽搁,紧紧腰带,腰间插着一根撬棍,嘴里叼着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翻身入水。 众人全都紧张地看着江里,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如鱼儿般灵活,很快就游到木垛之下。 他到木垛跟前有了清晰的对比,越发显得木垛高耸入云。 封七来回游了两圈,寻找最佳的挑垛位置,很快就抽出了腰间的撬棍。 他将撬棍塞入了两根圆木之间,双手在撬棍上一撑,整个人跃出水面,将全身力气压在撬棍上。 岸上看热闹的众人都屏息凝视,等着看他挑垛。 夏月初手心都冒了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撬棍上的圆木晃了两晃,从木垛中脱离出来,啪地一声砸进水中。 紧接着,堆得山高的木垛霎时间倾泻而下,接连砸入江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好!不亏是燕子水上飞!” “封七的身手真是越来越好了!” “人呢?”夏月初紧张地看着江中,但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已经没了封七的身影,只有一根根粗大的圆木,互相碰撞着向下游奔腾而去。 就在她垫着脚拼命朝江里看的时候,忽地见一个黑影从水中跃出,脚尖轻点,落在一根顺流而下的圆木上,在咆哮的江水中飞越疾驰。 劲风吹得他湿透的衣襟翻飞,溅开点点水花。 “好俊的功夫!”秦铮虽对封七的态度有些不满,但也看得出他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好本事,忍不住赞了一句。 挑垛的人,不但水下功夫要好,必须还要有好眼力,堆积如山的圆木,从什么位置下撬棍更是大学问,要得就是那股四两拨千金的劲儿,还得顾全了自己的安全,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本事。 木垛挑开之后,岸边的人也看够了热闹,纷纷散了。 夏月初见时候不早,也加紧脚步往家走。 回来的路上正看见老松江里也被冲进来两个圆木,有几个拿着铁钩子的木把正在想办法把圆木钩到岸边。 “多亏得婶子去提醒我们,不然这会儿鱼篓肯定都废了。”回到陈婶家拿桶的时候,夏月初连声道谢,还坚持给陈婶盛了一大碗鱼,“你也没空去捂鱼,这点也不值什么,给孩子解解馋。” 陈婶推脱不掉,只得收下道:“我这儿也没啥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若是有什么活计需要帮忙,可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陈婶,你跟我说这话可就太外道了,当初我吃不饱的时候,你饿着肚子还接济我,难不成你当我是那么不知恩的人么?” 陈婶这才露出笑容,拍了夏月初一把,嗔道:“你这孩子,一点小事还一直记挂着。” 从陈婶家一路回家,碰到的村民都或隐蔽或直接地朝两人看,甚至还在背后嘀嘀咕咕地交头接耳,搞得夏月初都有些发毛了。 穿过晒谷场刚好迎面碰见邻居孙大娘,夏月初赶紧问:“孙大娘,村里今天出啥事儿了么?” 孙大娘面露奇怪地看向夏月初,问:“咋,你还不知道呢?” “我一大早就出门了,这会儿刚回来,一路上见大家都瞅我,瞅得我后脊梁发凉。” “大萍昨个儿不是小产了么,今天你家姑爷闹上门来了,吵得那个热闹,大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孙大娘说罢又朝四下看看,见周围没人才低声道:“咱们两家离得近,我可是看得真真儿的,你家姑爷走的时候,脸上可是挂了彩的。” 夏月初闻言一愣,盛氏对冯永元的巴结可是完全写在脸上的,她就盼着姑爷中了秀才好给自己长脸呢。 再说,大萍在娘家小产,虽说是谁都不想发生的事儿,罪魁祸首也是曹老六,但薛家上下都还是透着心虚和亏欠的,昨晚薛勇出门的时候,盛氏还一个劲儿地嘱咐,姑爷若是生气,让他骂几句打几下就忍忍,态度一定要好。 “谢谢孙大娘,我知道了,我赶紧回去看看。”夏月初快步回家,进门见院子里空无一人,正房里屋传来薛萍呜咽的哭声,还有盛氏骂人的声音。 孙氏在后院看见夏月初回来了,赶紧过来低声道:“大嫂,娘发了老大的脾气,你若没事可不要往正房去了,她这会儿看见谁都是一顿骂。” “到底是咋了?我咋听说咱家还把妹夫给打了?” 孙氏闻言脸色顿时变得羞愧起来,长叹了口气,把薛力做的好事儿简单说了,然后又道:“妹夫雇车追过来解释,结果到家就听说大妹小产了,顿时就吵闹起来,最后妹夫也没管大妹,自己气哼哼地回城去了。“ 夏月初听得真是瞠目结舌,这个薛力,还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主儿。 044酱炖鱼 夏月初自然不可能送上门去讨骂,所以直接回屋,吩咐秦铮架火,开始准备做饭。 桶里的鱼先用清水冲洗,再抓了把团粉进去搅动揉搓,这样可以快速去除鱼身上的粘液,让鱼更加干净。 先把三条鲫瓜子挑出来放在小锅里,放足了水,只加葱蒜,大火滚开之后,便压小了火慢慢炖煮。 剩下的鱼捡大的挑了一大碗出来,锅里添油,下葱姜和干辣椒炝锅,然后从酱缸里盛一勺大酱放进锅里,用小火不断煸炒。 灶间很快就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酱香味。 穿越过来这么久,要说她从盛氏身上发现了什么优点的话,那就只有她做的农家大酱真心是太好吃了。 东北农村几乎家家做酱,每家的风味做得都各有不同,大部分都有股淡淡的臭味,很多人都吃不习惯。 但是盛氏做的大酱,不但没有一点臭味,而且格外醇香,生着蘸酱就已经很香了,此时在油锅里一炒,简直是香得人口水都要下来了。 秦铮一边烧火一边吞口水,夏月初也忍不住舔了下盛酱的勺子。 酱炒出香味之后,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待水滚开后将鱼放进去,大火煮开后转小火慢慢炖着。 “阿铮你看好火,别把汤炖干了。”夏月初叮嘱过秦铮,便盖上锅盖,自己去准备炸鱼。 酱鱼炖得差不多的时候,在锅里加一层盖帘,摆几个饽饽热一下。 这边裹好面糊的小鱼就可以下锅了,随着刺啦刺啦的响声,属于炸鱼的另外一种香味也弥漫开来。 鲫瓜子的汤水已经炖出了奶白色,本来就不大的鱼,此时鱼肉都已经快要化到汤里。 她先把鱼汤盛出来一碗,少加了一点盐,撒上些葱末,端着去了正房。 盛氏看到夏月初的时候脸色顿时沉了下去,瞪了她一眼道:“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家的大忙人么,忙得一上午都没艰难人影儿,到了饭点儿算知道回家了?” 夏月初听了这话也不恼,把手里盖着个盘子的二碗放在炕桌上说:“娘,我这不是想给大壮和大萍补补身子么,上午便去江里捂鱼了,好在运气不错,弄到三条小鲫瓜子,所以给大萍炖了鲫鱼汤,补身子的,等她醒了娘劝她多喝点。” 盛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说,还被人反弹回来,被噎得几乎翻白眼,却也找不到责骂夏月初的理由,只得沉着脸道:“行了,难得你还惦记着大萍,就搁在这儿吧。” 薛萍一上午哭得眼睛都肿了,刚才听到夏月初进来便闭上眼睛开始装睡,不想让人看自己的笑话。 只是没想到夏月初竟是来送鱼汤的,心里不免暖了几分,再闻到鱼汤的香味,从早晨就没吃饭的肚子顿时开始早饭,她只得装作刚睡醒的样子,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多谢大嫂了。” “大萍既然醒了,那就趁热喝吧,喝完好生睡一觉,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志君,都得好生保重身子才是。” 夏月初送完鱼汤回来,酱炖鱼刚好可以起锅,已经过了一遍油的小鱼再丢进锅里复炸,再用笊篱捞出来控油。 锅里的油她也不敢浪费,都盛出来放在陶罐里。 好在这是自家用过的,炸一次东西之后便留着炒菜,算不得多次高温烹饪,不然可真是太不健康了。 薛壮在屋里,闻着灶间不断飘来的香味,努力收敛心神,让自己专注在手中活计上,但是口水却是不受控制地不断分泌,让他也不得不频繁吞咽。 直等到肚子里都已经咕噜噜乱叫了,总算听到夏月初犹如天籁的声音:“开饭了!” 秦铮一趟趟来回,把饭菜和碗筷拿进来摆在桌上。 夏月初端着水盆进来给薛壮洗手,泼了水之后,又端进来一碗奶白色的鱼汤,单独摆在薛壮面前道:“大夫说的给你补补身子,特意给你炖了鱼汤。” 秦铮早就在炕上盘腿坐好了,但还是等夏月初偏腿坐在炕沿儿上之后,才抓起筷子道:“大哥,大嫂,吃饭吧!”说罢就夹了一条酱炖鱼到自己碗里。 这鱼炖的时候恰到好处,鱼肉进了滋味却并没有炖烂,一条是一条的。 夹着鱼头拎起来放进口中,口唇微微用力一抿,筷子带着鱼头朝外轻拉,鱼肉便纷纷脱骨,只剩一根完整的鱼骨脱离出去。 鱼肚子里面是满满的鱼籽,一口咬下去,肉嫩籽紧,满口生香。 鱼肉鲜得秦铮几乎吞掉了自己的舌头,一连吃了三条鱼才舒坦地长出一口气,竖起大拇指道:“嫂子,你这手艺,可真是绝了!” 夏月初就着饽饽吃了条酱鱼,美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鲜嫩的开江鱼加上美味的大酱,这可比前世师傅做的都要美味,自己这也算是另一种程度的青出于蓝了。 她抬头再去夹鱼的时候,看见薛壮却没动筷子,正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眼前的鱼汤。 夏月初伸手摸摸碗壁,见还是热的,便催促道:“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薛壮格外纠结,这种白嫩嫩的颜色,一看就不像是大老爷们吃的东西。 但这又是夏月初特意给他做的,不喝似乎又对不住她的用心。 看着夏月初满眼期待的模样,薛壮咬牙端起碗,跟喝药似的,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直接灌进肚子。 “好喝么?” 薛壮根本没细品味道,听到她问才咂咂嘴,点头道:“好喝!” 夏月初重新笑得眯起眼睛道:“你若喜欢喝,我每天给你炖。” 薛壮的脸顿时有点发黑,心想自己刚才还不如昧着良心说不好喝呢! “哈哈哈!”夏月初笑得筷子都抓不住了,“行了,知道你不爱喝,以后再抓到鲫瓜子,就炖了给大萍喝。” 得知自己跟小产的妇人喝一样的汤补身子,薛壮的身子都僵了。 “尝尝酱鱼,这个好吃。”夏月初赶紧挑了一条最大的江泥鳅,放在薛壮的碗里。 逗人虽然好玩,但也要知道见好就收,万一把人逗急眼了可就不好玩了。 045妯娌较劲 因为有了酱鱼,连香喷喷的炸鱼都被排在后头了。 薛壮和秦铮开始还吃得比较矜持,等到夏月初吃饱放下筷子之后,两个人这才敞开来吃。 夏月初出去收拾完灶间再回来,别说是鱼了,连酱汤都用饽饽蘸着吃了,盘子干净得跟新的似的。 炸鱼也没浪费,都被秦铮一扫而光。 “你俩也不嫌齁得慌。”夏月初见酱鱼这么受欢迎,便在心里盘算,得抓紧开江这几日的时间,多去捉些回来,不然错过时候想吃都吃不到了。 下晌,秦铮在家做药糖,夏月初去崔家合计寿宴当天的菜。 王氏对夏月初拟的菜单子很是满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看见夏月初还要做寿桃,更是觉得她不怕麻烦,舍得卖力气,连连夸赞。 双方约好四月初四过来准备食材,四月初五的流水席要吃捞面,夏月初需得给做一份炸酱和一份面卤。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夏月初也就一口答应下来,顺便也说好了工钱。 崔家上次已经见识过夏月初的手艺,回门宴办得那叫一个体面,直到现在都时不时地被人提起,让一家人都觉得格外有面子。 所以这回王氏毫不吝啬,直接许了一两半银子的工钱,还跟上次一样,可以自己带帮工过来,而且寿宴的时候,老爷子也肯定会给些赏钱,再加上可以拿回家一些吃食,这价钱给的真是大大出乎了夏月初的预料。 正事都说完了,王氏却还拉着夏月初聊家常,最后七拐八拐地说到,崔老爷子的二儿子早年间就去辽东那边讨生活,平时也不大回来,只是打发人回来送些年礼。 但今年是老爷子六十大寿,做儿子的没有不回来的道理,已经派人送了信来,说是这几日就要到了。 夏月初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跟自己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后来才在她的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一些端倪,待回来找孙氏一打听,才算是彻底明白了。 崔家老太太早就没了,没人在上头立规矩,妯娌之间就不免多有摩擦,加之老大和老二只差两岁,娶妻也都是前后脚的事儿。 后来老大一家老实本分地守着祖宅,儿子又有出息,打算奔着耕读传家的路子去。 谁知老二却不顾家人反对,非要带着老婆孩子去外地经商讨生活。 头几年老二熬出头赚了钱,老二媳妇便年年变着花样儿地往回送年礼,话里话外嘲讽老大一家死脑筋,就会守着老本过穷日子。 直到后来崔书青考中秀才,老大家才总算挺直了腰杆,越发嫌弃老二一家只认钱,满身铜臭味。 两家的嫌隙越来越大,妯娌之间自然也是标着劲儿地攀比。 这回王氏负责老爷子的寿宴,自然希望能够办得漂漂亮亮,不能让老二家的挑出毛病来。 “做个寿宴竟还要牵扯这么多杂七杂八的家务事儿。”孙氏想着就觉得糟心,担忧地说,“大嫂,我怎么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呢!” 夏月初却只当个八卦听热闹,见她担心就宽慰道:“咱们只管在灶间做菜,又不跟主家有什么接触,她们妯娌俩再怎么斗法,也牵扯不到咱们。” 谁知头天说了这话,第二天下午就被崔家派人叫了过去。 夏月初走进崔家的东厢房,就看见两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坐在炕桌两头。 王氏坐在上首处,另外一个想也知道应该是崔家二夫人刘氏了。 “大夫人,二夫人。”夏月初不卑不亢地上前打了个招呼。 刘氏斜着眼睛打量着夏月初,满脸掩盖不住的鄙夷,做作地假笑一声道:“大嫂,这该不会就是你找的大厨吧?瞧这面黄肌瘦的模样,自个儿都吃不饱呢,能做出什么好吃的不成?” 她说完也不等王氏说话,继续道:“不过我知道,这也怪不得大嫂,参顶子村这么偏僻的地方,比不得城里繁华,没吃过见过的,有个什么香的臭的就当宝贝了。” 王氏没有她嘴这么利,被气得脸色发青,强压着火气道:“薛大嫂子的手艺好那是全家公认的,弟妹说我没见过大世面也就罢了,但雇薛大嫂子来做主厨,可是老爷子点了头的。就是这回寿宴,也是老爷子早早打发书青去请的人。家里这么多人,老爷子偏要我们书青一个秀才公子去请,可见对薛大嫂子的重视。” 刘氏再怎么跋扈也不敢说崔老爷子没见过市面,又被崔大夫人说的秀才公子给刺激到了。 自家两个儿子出海、做生意都是把好手,但就都看不进去书,别说是中秀才了,认识的大字都不超过十个。 所以自打崔书青中了秀才,她就觉得自己被大嫂压了一头,每每想起都觉得心口窝憋得慌,便一直不肯回来过年,每年都只打发人送年礼回来。 这次若不是老爷子六十大寿,她也不可能带着孩子回来。 “老爷子自然是吃过见过的,不过这次我们回来,可是特意从辽东带了新鲜的海货回来。为了这些海货,我家老爷也是费了老大功夫的,雇了六辆大车,全都装的海水,一路换水地运过来,这要是不懂货可就都糟践了。” 听了这话,王氏也有点心里没底,夏月初的手艺她是信得过的,但若是说让她做海鲜,那可就不好说了。 参顶子村毕竟是山里,多少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吃过鲜的海货,偶尔能有些干海带、虾皮、干贝肉来煮汤都算是好东西了。 想到这里,她看向夏月初的眼神也犹豫起来。 夏月初见两个人终于不斗嘴,而是一起看向自己了,淡定地说:“两位夫人放心,做海鲜还是难不倒我的,不知道二老爷和二夫人都带了什么海鲜回来?正好趁着二位都在,把菜单子重新合计一下。” 刘氏嗤笑一声道:“怕是你见都见过的,我劝你可不要胡乱吹牛,会做几个农家菜就敢出来做厨子,到时候糟践了东西你可赔不起!” “弟妹,你这话说得也太过了,全国靠海的地方才有多少,不会做海鲜又如何,难不成只有会做海鲜的才是大厨?” 王氏这话让夏月初已经布满冷意的眸子回暖了不少,无论她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还是别的什么,看在她肯替自己说话的份儿上,这回也要好生给她长长脸。 046初见海鲜 “多谢大夫人谅解,不过既然二夫人不放心,不如少取点海鲜过来,我做几个菜给二位夫人尝尝。” 刘氏没想到夏月初还真敢应承这样的事儿,眼睛骨碌碌转了半晌,便出去吩咐了几句。 “走吧,海鲜都放在灶间那边,先带你去开开眼。” 灶间外面贴着墙边放了四只大木桶,夏月初走近看了一眼,顿时就笑了。 “你笑什么!”刘氏根本不信这种小地方的农妇会认识海鲜,只当她是在硬撑,挤兑道,“今天你若能把这几样海鲜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就信了你,也不用试菜了。” 王氏也朝桶里看了一眼,她都不认得桶里是些什么东西,略有些不安地看向夏月初。 “这四种海鲜分别是对虾,皮皮虾,黄蚬子和梭子蟹。”夏月初胸有成竹地说,“对虾的做法有干烹对虾、油焖对虾,茄汁对虾等。” “第二个桶里是皮皮虾,也有地方叫官帽虾或是富贵虾,此时正是母虾带籽的时候,每只母虾体内都有一条紫红色的虾籽,从头贯穿到尾。海边吃这个多用清蒸或白灼,其实还可以做成椒盐、葱爆和香辣口味。” 王氏自己虽然不懂,但见夏月初说得这样底气十足,再看着刘氏僵硬的表情,便知道她肯定都说对了,心里很是松了一口气,表情也放松下来,露出温和的笑意。 刘氏却不肯服输道:“这两个都算你说对了,还有两个呢!” “第三个桶里的是黄蚬子,这个时节正是蚬子肉肥厚鲜美的时候,黄蚬子可以白灼、辣炒或是温拌,但是在海边最常见也是最鲜美的吃法,就是把黄蚬子放几天吐净泥沙之后,放在炭火上烤到自然张口,整个过程中不能翻个儿,免得把蚬壳内的汁水浪费了,那才是最鲜美的。海边也有人会直接撬开活的蚬子,直接吃里面的嫩肉。” “第四个就更简单了,是海里的梭子蟹,这应该是春汛捕捞上来的梭子蟹,个头算是中等。”她说着,手法及其娴熟地从桶里抓上来一只蟹,看了眼腹部继续道,“梭子蟹每年两汛,春吃蟹黄秋吃膏,此时正是吃母蟹的时候,若是新鲜肥美的好蟹,掀开定是满壳的蟹黄,连蟹壳的两个尖角都是满的。若是说梭子蟹的做法,清蒸佐酒再配上姜醋汁最能吃出鲜美,也可炒食或是炖汤,也可以放入盐卤中腌食……” 夏月初的侃侃而谈堵得刘氏无话可说,她着实没想到这个一身补丁的村妇竟然对海鲜如数家珍,也不好收回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只能干巴巴地说:“既然你都懂,那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寿宴那日就看你的手艺了。” “那寿宴当天就撤掉两荤两素的菜,换成四样海鲜即可。”王氏这会儿腰杆儿都挺起来了,看向夏月初的眼神也越来越满意,“你的手艺我是知道的,放心大胆地做就是了!” 从崔家出来,正撞见来送山货的张猎户。 夏月初看着他手中提着的肥壮山鸡,忍不住道:“张大叔,这几日若是再打到山鸡给我留一只呗!” “你买野鸡干啥啊?”张猎户闻言也是惊讶,村里舍得买野味的,除了崔家也就只有那么两三户人家,这里头可绝对没有薛家。 “大夫说得给大壮补身子,我寻思着野鸡可不正好,若不是今天正撞见,回头我也得去家里找你呢!” “大壮媳妇,一只山鸡可要四五十文钱呢,你婆婆能舍得花这个钱?”张猎户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张大叔,你放心吧,上回我爹娘来还给我留了几十文钱,本来就是要给大壮补身子用的。” 张猎户闻言感慨道:“大壮这孩子,虽说伤了腿脚,但也算是命好,遇到你这么个知道疼人的媳妇。” 夏月初没想到的是,张猎户回家吃饭的时候,随口把这件事跟自家婆娘念叨了。 说罢还很是感慨了几句,说夏月初不亏是私塾先生教出来的闺女,老夏头虽说一辈子没能考中秀才,但人品学问都还是让人翘大拇指的。 张婆子不是个坏人,但最大的毛病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喜欢说些个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她听了这事儿哪里还坐得住,抱着针线笸箩就上邻居家扯闲篇儿去了。 第二日还不到晌午,参顶子村就都传开了,盛氏死把着钱儿不撒手,薛壮要补身子还得让媳妇娘家贴补。 盛氏在家伺候大萍坐小月子没法脱身,压根儿不知道这件事,直到跟她关系不错的老肖婆子上门来闲聊才知道,气得手都哆嗦了。 她顾不得招呼老肖婆子,直冲到东厢房里,指着夏月初的鼻子骂道:“你个挨千刀的,我到底是亏你了还是欠你了,大壮回来之后,抓药看病不都是家里花的钱?你不知足也就算了,还要到村里去讲七讲八,让别人来戳我的脊梁骨!” “娘,你说啥呢?”夏月初被她骂得一头雾水,“我去村里说啥了?” 后头跟进来的老肖婆子道:“哎哟,大壮媳妇你就别不承认了,我可是都听说了,你跟人说如今大壮补身子用的都是你娘家给的钱。” 夏月初皱眉道:“肖大娘,红口白牙的可不好胡说,你且说这话是听谁说的,我与你去找他对峙。” 老肖婆子哪里找得到人对峙,更何况她跟盛氏说的也是自己添油加醋过的,顿时撇嘴道:“反正村里人都这样说,难道还是都冤枉你了不成。” 盛氏闻言又要再骂,却被薛芹开口给拦住了。 “娘,大嫂不是这样的人,村里那些人最爱嚼舌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嘛要为了旁人的几句话闹得自家不和。” 盛氏没想到闺女竟然会帮夏月初说话,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老肖婆子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不悦道:“小芹,你这话是啥意思啊?” 薛芹道:“婶子可千万别多心,我是说那些每日闲着没事做瞎传话的人呢!” 047少女怀春 老肖婆子气哼哼地走了,盛氏一把拉着薛芹回了正房。 “你今天是中什么邪了,怎么句句帮着那个小蹄子说话?” “娘,老肖婆子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村里多半的留言碎语都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 盛氏翻了个白眼道:“你少跟我来这套,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还不知道你有几道花花肠子?” 薛芹无奈,起身朝外看看,见四下无人,才关起门来低声道:“娘,大嫂过几日要去崔家做寿宴,我想央着她带我过去帮厨……” “这怎么行!”她话没说完就被盛氏打断道,“你自小娇惯着长大的,哪里会做那些个粗活,再说了,你手上皮肤娇嫩,若是干活弄粗了,你还怎么绣嫁妆。” 薛芹心里惦记着崔书青,哪里听得进去这些,拉了盛氏一把让她小点声,然后道:“娘,我就跟你直说了吧,我看中崔大公子了,想借着这个机会进入崔家,寻个法子跟他搭上点儿关系。” 盛氏自然也是希望女儿嫁得好的,但是寻思片刻,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地说:“虽说你模样人品在村儿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但那崔大公子可是在镇上读书的,听说以后还要去县城里呢,人家能在村儿里说媳妇么?” “娘,你就别操心里,我自己心里有数。”薛芹早就沉积在自己的幻想里了,哪里听得进去盛氏的话。 她觉得自己生的好看,那日崔书青对自己说话的时候语气是那么温和,还冲自己笑,肯定是对自己有好感的。 “若是这门亲事能成的话,以后娘就直接是秀才公子的丈母娘了,哪里还用受姐夫的气。” 最后两句话又准又狠地戳在盛氏的心缝儿里,让她把原本都到了嘴边的反对又咽了回去。 “好闺女,咱家若真能跟崔家结亲,娘豁出去了,到时候一定好生厚厚地给你备嫁妆。” 娘俩在屋里嘁嘁喳喳地研究了大半晌,越说越是高兴,一副崔青书已经尽在她们掌握的样子。 盛氏当家做主惯了,也根本不稀罕用什么讨好迂回的战术,晚饭前直接到东厢房屋里对夏月初吩咐道:“你这回去崔家就带着小芹去给你搭把手吧!” “娘,灶间都是些洗洗涮涮,架柴烧火的活计,小芹细皮嫩肉的哪里做得来。” “她是没出门的大姑娘,我是对她娇惯了点儿,但她又不是不会做,你个做嫂子的,也该带带她教教她才是。”盛氏不容置疑地说,“再说家里也要开始种菜了,一堆活儿要忙,老二媳妇走不开。” 夏月初并不想答应,但心里也明白,若是自己执意要带孙氏去,最后受苦挨骂的肯定还是孙氏。薛芹平时虽然有些好吃懒做,但看着并不算刁蛮任性,只要自己看紧点,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儿,便点头答应了。 “娘既然这么说了,那也行,不过我丑话可要说在前头,进了崔家小芹必须得听我的话,不能自己乱来,娘也知道,上次村东头的郑春妮就因为打破了东西被赶回家了,那会儿村里的传言不要太难听。小芹还没说亲,名声是最最要紧的,可不能乱来,不然我可担待不起。” 薛芹就站在门帘外,听夏月初同意带自己了,顿时高兴得不行,钻进来一叠声地答应道:“大嫂,你放心吧,我一定乖乖听你的吩咐。” 盛氏翻了个白眼,但为了女儿的前途,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初四这日,夏月初要去崔家收拾处理一些食材,便带着薛芹一道去了。 薛芹这还是第一次进崔家大门,眼睛都快不够使了。 人家院子里都铺了整整齐齐的青石板,砌着几个正方形的花池子,这会儿虽然还没有花,但是绿油油的看着也让人喜欢。 再看着崔家红砖青瓦的大房子,灶间都比自家的堂屋还要大一些。 薛芹的眼珠子都发红了,心里满是羡慕,越发坚定了要嫁给崔青书的想法。 到时候这么好的院子和房子,还不都是自己的。 夏月初哪里知道薛芹心里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见她虽然东张西望地胡乱打量,但还是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也没有胡乱说话,心里还勉强有几分满意。 这回寿宴一共要摆五桌,加上还有外面的流水席,所以灶间雇的人手足是上次的两倍,管事儿的自然还是善大嫂子。 “善大嫂子。”夏月初看到熟人,顿时笑开了,“之前听崔公子说嫂子也过来,我就开始盼着呢!” 善大嫂子看见夏月初也是满脸堆笑,寒暄几句之后,才对下头帮厨的人介绍了夏月初掌勺的身份。 大家虽然都听说是个年轻掌勺,但谁也没想到竟是个这样年轻的小媳妇,下面顿时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响动。 善大嫂子清清嗓子厉声道:“你们都是我从城里带过来的,一举一动可都关系着我的脸面,来之前我也同你们说过了,上次就有不服气的被撵出去,今日谁要是敢不服管或是给我找茬挑事儿,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灶间顿时安静下来,但夏月初看得明白,大部分人还是屈从于善大嫂子的敲打,并不是真心服气的。 不过她也并不在乎,服不服气也不是嘴上说的。 因为第二天不但要招待亲朋,还要在外面摆流水席,所以今日要做的事情还真不少,但多是杀鸡宰鸭之类的粗活,夏月初只要吩咐下去,帮厨们自然就都给她做好了。 她拿着单子跟善大嫂子核对今日要准备的东西,高汤需要全都吊出来备用,寿桃的馅料也可以做起来了。 菜虽然不能提前过水,但先择干净还是能为明天省下时间的。 夏月初先把鸡汤和猪骨汤全都煮上,安排了一个人看着火,要一直保持小火微沸的状态,中途不要往里面添水,半个时辰搅拌一次锅里的汤料。 接下来领着人一起做了几大盆的馅料,留着明天做寿桃用。 馅料做好之后,乳鸽也都被收拾干净端上来了。 夏月初用自己配好的调料将乳鸽腌制起来,放在凉快的地方待用。 临走前,她根据这一下午的观察,把帮厨的人大致分了几组,洗菜、白案、改刀……全都各司其职。 分工不同不但是面子问题,还会影响到最后的工钱。 被分到白案和改刀的自然高兴,只负责洗菜的里面就有人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问:“我跟她们比差什么,凭什么我就要去负责洗菜?” 048如何服众 善大嫂子的眼睛顿时瞪起来了,怒道:“刘成家的,我之前说的话都白说了?灶间的事儿都由小夏做主,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其他人全都不吭声,但也全都在等着看热闹,大家心里都或多或少的有不服气,如今有人出头闹上一闹,自然也都在心里偷着乐。 夏月初也不废话,走到案板前,一把抄起菜刀,用刀尖点点刘成家的,吩咐道:“去给我洗一根黄瓜。” 她的气场太足,刘成家的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乖乖地你拿起一根黄瓜去洗了。 等黄瓜都洗完了才回过神来,顿时觉得老脸一热,但洗都洗了,只得把黄瓜丢在案板上,双手抱臂,等着看夏月初到底能切出个什么花样来。 夏月初前世被师父捡回去之后,一开始根本接触不到灶台,每天就是围着案板打转,足足两年时间,练的就是最基础的刀工。 即便之后开始学着掌勺,师父也隔三差五就要抽查刀工,改刀的手艺也一直没有丢下。 她把黄瓜横放在自己面前,轻提菜刀,与黄瓜成四十五度,飞快地下刀切起来。 满灶间的人都睁大眼睛看着这边,心里也都纳闷得很,切菜居然半点儿动静都没有也是奇怪,而且切了半天,案板上的一根黄瓜还是一根黄瓜,也没见有什么变化。 帮厨的人们忍不住又开始交头接耳,只有站在近处的善大嫂子、刘成家的和薛芹才看清了夏月初的举动,瓜身上布满细小的刀口,却并不切断,每一片的薄厚都那么均匀。 夏月初将黄瓜翻了个面,这次菜刀与瓜身成垂直,再次一阵飞快地下刀。 刀切下去七分便重新提起,刀刃从始至终都没跟案板有过接触,一番动作如行云流水,悄无声息,手腕上下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 夏月初放下菜刀,捏住黄瓜的两端,将黄瓜轻轻提起,双手一抖,灶间顿时发出一片惊呼。 黄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却又并不断开,互相牵连在一起,连下刀的深浅都是一般无二。 夏月初将切好的蓑衣黄瓜放在白瓷盘内,顿时如一条盘起的灵蛇般,白绿相间格外好看。 善大嫂子先叫了声好,其他人也都交口称赞起来。 刘成家的对夏月初这手功夫还是服气的,但还是有点不敢闹心,小声嘀咕道:“你切得好又不代表其他人也都切得好,大家都是一样来帮厨的,凭什么她们就能做改刀,我就得在凉水里洗菜。” 夏月初用帕子擦着手,慢条斯理地说:“不凭什么,你不想洗菜也很简单,这里不用你了,明天不用来了。” 刘成家的脸色顿时变了,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去看善大嫂子。 “早就该这样!”善大嫂子丝毫不留情面地说,“刘成家的,既然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那我也没必要再照顾你,你自个儿回镇上去吧,以后也不用来找我求差事了。” 刘成家的是善大嫂子从镇上招揽过来做事的,如今工钱没赚到不说,竟然就被辞退了,还要自己回镇上去。 若只是一次活儿,咬咬牙不做也就不做了。 但善大嫂子是十里八乡都出名的张罗,许多人家要办席面都会请她帮忙张罗。 得罪了她,那可就等于丢了以后所有的帮工机会。 刘成家的顿时就软了下来,连声求情讨饶,又目露祈求地看向其他帮厨。 但是大家看到她的下场,哪里还敢开口替她说话,生怕一个弄不好就得跟着她一起回镇上去了。 经过这样一回,帮厨的人再也没有谁不服气了,全都老老实实地表示一定听从夏月初的安排。 回家的路上,薛芹还在回味刚才夏月初震慑众人的气势,快走两步追上去道:“大嫂,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刚才那一番发作,把我都镇住了呢!” “这都是你哥教我的,他怕我年轻镇不住场子,便教了我几招。”夏月初顺嘴胡扯道,“其实我也就是强撑着,自己也紧张得要命呢!” 薛芹想想觉得也是,夏月初之前什么样她又不是没见过,一副唯唯诺诺的鹌鹑模样。 但是自从大哥回来,她就一天比一天厉害了,看来果然是大哥在后头给她出主意的缘故。 当晚夏月初早早歇下,第二天吃过早饭便带着薛芹赶去崔家。 崔家以挖参起家,说起参顶子村的参把头,上岁数的人都能说出一二,在镇上乃至县里都是数得上名号的。 如今崔家老大是村中里正,加上崔青书又在镇上读书。 所以他家张罗寿宴,十里八村和镇上都有人前来贺寿。 崔家早早便在大门对面的晒谷场摆下了长桌长凳,旁边支起两口大锅,锅里都滚着热汤。 旁边桌上的面案边几个收拾得利利索索地妇人正在揉面,无论是不是本村的人,走过路过只要想吃的,都可以坐下吃一碗寿面。 桌上摆着四个大盆,一盆是肉酱,一盆是猪肉黄花菜的面卤,另外两个装着白菜和萝卜拌的小菜。 新切出来的手擀面,在乳白色的汤头里翻滚沸腾,被长筷子高高挑起,落入灰白色的瓷碗中,竟比那碗壁还要白上几分。 舀上满满一勺面卤,再盛一勺高汤冲入碗中,顿时香气四溢。 一大早来帮工的人见时间还早,都选择过来先吃一碗热汤面再说。 东北四月初的早晨还是春寒料峭的,一碗汤面下肚,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手脚都觉得更有劲了。 也有贪嘴爱占小便宜的妇人,脸都没洗干净就拖家带口地过来吃面。 崔家也不小气,只要不浪费,无论吃多少都笑脸相迎。 “崔家真不愧是村里的大户,连流水席都用的上好的白面,啧啧,这一天得用进去多少呦!” “白面可比苞米面好吃多了,劲道得很,这肉酱味儿也十足,也不知人家是怎么做的,我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酱,害得我又去添了半碗面。” “我这个面卤也好吃得很,里面有肉丝还有黄花菜,鲜得不行。” “要我说,什么东西加了肉都好吃!” 几个帮厨的妇人凑在一起吃面,嘴里也不闲着,絮絮叨叨地说些闲话。 “我倒觉得这两个小菜好吃,这里头可没有肉吧?我还从没吃过这样味道的拌菜呢,也不知那小夏是怎么做的,这些菜还是我昨个儿切的呢,就是最最普通的白菜萝卜,竟能做出这样的味道。” “怪道连善大嫂子那样的人多对她佩服得紧,咱们今天也得好好表现才是,别跟刘成家的那样,被人灰头土脸地赶回去,那可就亏大了。” 帮厨的妇人们吃过面条,三三两两地回到灶间,正看见夏月初已经在面案前包寿桃。 也不知她掺了什么汁水揉了块浅粉色的面团,揪一小块浅粉色的面团,再揪一大块白面团,按在一起擀成面皮,放上一大勺馅儿,在她手里三揉两捏的,就变成了一个白中透粉的桃子模样。 “咕噜——” 灶间静得不行,也不知是谁吞了一大口口水,发出极大的响声。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对夏月初的手艺也是越发敬佩,都不用她多说,便按照之前的安排,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 049六十大寿 崔老爷子六十大寿,儿孙们都想法设法地给他祝寿,连远在辽东的二儿子也赶了回来。 所以老爷子接连几日都心情极好。 早晨起来换上一身绛红色的新袍子,在家受了孙男娣女的磕头,吃了一碗夏月初特别给他做的鸡汤虾蓉寿面,平时还有些严肃的脸,今日笑得是见眉不见眼。 全家人都沾老爷子的光,每人分到了一小碗寿面。 除了老二一家,其他人也都是第一次吃到新鲜的虾蓉,全都吃得头也不抬。 王氏笑着道:“弟妹,你尝尝小夏的手艺怎么样,没辱没了你们特意带回来的对虾吧?” 不等刘氏还没说话,崔老二已经抢着道:“这鸡汤虾蓉面做得可真是好吃,难得的是鸡汤清亮,一点儿都没有喧宾夺主,反倒突出了虾蓉的鲜美和口感,我在海边这些年,都没吃过这么地道的虾蓉面。” “好吃就好。”王氏得更加灿烂,“我就怕小夏不会做乱来,糟践了二弟带回来的好东西。” 刘氏知道她是故意挤兑自己,气得在手里撕扯着帕子,表面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崔老二擦擦嘴道:“听说这个小夏就是今天寿宴的掌勺?看来今天我是有口福了。” 日头越爬越高,客人也都陆续开始登门。 也不能让人干坐着,后厨很快就端了几盘点心上来。 几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人端着一个盘子,声音清脆地报着名字。 “芙蓉枣糕。” “莲花酥。” “牡丹福饼。” “如意山楂卷。” 点心都做得格外小巧,连女客和孩子也都能一口一个的程度,但是丝毫不妨碍点心的精致程度,摆在桌上简直像一盘艺术品,而不是吃食。 最后两个丫头合力端上来一个大托盘,一个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寿桃摞成宝塔形。 寿桃皮光水滑,尖儿上的粉色也与白面皮浑然一体,打眼看竟像端上来一盘真的桃子一般。 崔老二摸着肚子笑道:“这还没开席我就眼花缭乱了,这么多好看的点心,都不知道吃什么才好了!” 崔青书抢先夹了一个寿桃放在老爷子的面前道:“您今天是老寿星,得赶紧吃个寿桃才行。” “好,好,乖,你自己也吃啊!”崔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 崔青书忙给自己也夹了一个,嘴上道:“自然要吃,我得好生沾沾您的喜气儿。” 看着崔青书在老爷子面前讨好卖乖的模样,再看看自己两个只知道埋头苦吃的儿子,刘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偏生崔老二也是个大大咧咧的,直接夹了个寿桃给她道:“这个好吃,你也尝尝。” 崔老爷子夹起寿桃,一口咬掉半个,惊讶地说:“居然还是有内馅儿的。” “爷爷,你这个是豆沙馅儿的,我吃的这个是荠菜鸡肉馅儿的。”崔青书两口解决掉自己手里的寿桃,又从盘子里挑了一个,咬开才发现竟是个五仁馅的。 馅料里面的坚果都是炒制过的,嚼一下满口生香。 除了坚果和糖,里面还放了果脯,酸甜的果脯正好解了坚果的油腻,让人吃得又香又开胃。 “真是有心了啊!” “是啊,我还是第一次吃到有馅儿的寿桃呢!” “难得这寿桃包了馅儿还能保持桃子的形状,这大厨手艺不简单啊。” 点心都是酸甜口味的,量并不很多,也就一人一块的程度,端上来给大家开开胃。 长辈这桌大家都还算稳重,一人一块地分食干净,小辈那桌都已经你争我抢地热闹起来了。 “哎,这寿桃做得这么好看,我都不忍心下口了。” “你不吃就给我,我还没吃着肉馅儿的呢!” “谁说我不吃……诶,你这人直接上手抢啊!” 几道点心和一盘寿桃非但没能缓解众人等待的难耐,反倒是把饥饿感都给勾起来了。 好在后厨的速度不慢,很快就开始走菜。 最先上来的是一荤一素两道凉菜。 凉菜一个是夏月初昨天用来展示刀工的蓑衣黄瓜,切过花刀的黄瓜在盘子里盘成几个花朵的模样,如一朵朵绿白相间的睡莲。 另一个凉菜是水晶肉皮冻,不同于乡下惯用的大锅熬煮做法,夏月初做的皮冻是隔水蒸出来的,质地格外晶莹透明,里面切得细细的肉皮好似卷曲的菊花花瓣。 肉皮冻被切成边缘波浪形的方块,在盘中层层铺开,中间用琉璃小碗装着蘸食的蒜酱。 崔老二看见肉皮冻顿时两眼放光,赶紧夹起一筷子蘸上蒜酱塞进口中。 肉皮冻入口格外弹牙,因为是蒸出来的,不带一丝烟火气,满口都是肉皮中胶质的香滑。 他连吃了几块才放慢速度,长舒一口气道:“离家再外最想的就是这一口,这肉皮冻做的可真是地道啊!” “二叔,喜欢吃也别可劲儿地吃,留着点肚子吃下面的菜啊!” 崔青书本来还在研究蓑衣黄瓜到底是怎么切出来的,一听这话赶紧先抢了两块皮冻塞进嘴里,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崔老二看着侄子的傻样,顿时笑了起来。 “傻小子,怎么样,好吃吧?” 崔青书顾不上说话,眼看肉皮冻已经快被瓜分没了,赶紧又往自己碗里抢救了几块。 崔老二见状一挑眉毛,正准备笑他几句,后厨就又上菜了。 “小鸡炖蘑菇。” “炭烤黄蚬子。” 小鸡炖蘑菇在东北算是开席必备的硬菜,虽然一揭盖也是香味扑鼻,但众人的目光还是都被黄蚬子吸引了过去。 黄蚬子一路上已经吐净了泥沙,夏月初只是简单地洗净,摆在铁帘上烤到开口,然后让人找来铁盘,在里面铺上炭火,将铁帘子摆在上面,便叫人上菜。 连对夏月初极为佩服的善大嫂子都有些犹豫,低声问:“听说这是二老爷从海边特意带回来的东西,这样会不会太简单了?” “嫂子,你就放心吧,我既然这样做,就有我这样做的道理。” 看着在铁帘上被烤得滋滋作响的黄蚬子,大家面面相觑,心道这菜可咋吃? 大家都没见过这样的菜,居然还带着炭火就上来了,谁也不敢先伸筷子,生怕吃得不对让人笑话。 050埋头苦吃 崔老二看到这情形顿时抚掌大笑,连声道:“爹,你这回请的大厨可真是个懂行的,黄蚬子就要这样吃才最是鲜嫩!” 他说罢干脆起身,直接动手给大家做个示范,将已经烤得开口的黄蚬子夹到老爷子的碗里道:“爹,你小心别烫着,先把里面的蚬子肉夹出来吃掉,然后再把蚬子壳里的汁水喝掉。” 崔老爷子照着儿子的方法一口吞下蚬子肉,入口微烫,牙齿咬下去,蚬子肉柔软中带着韧劲儿,其中包裹着的汁水在口中迸开,鲜味顿时充满齿颊,鲜得让人舍不得咽下。 崔老爷子眼睛一亮,将蚬子壳里烤出来的汁水一并倒入口中,半晌才咂摸着滋味道:“哎呦,这可真鲜啊!” 听到老爷子这样说,大家忙都学着崔老二说的样子吃起来。 崔青书也赶紧给自己夹了一个,肥美的蚬子肉多汁弹牙,鲜得恨不得连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 他接连吃了三个黄蚬子还觉不足,却也不好意思再夹,抬头看向独自一个人守着小鸡炖蘑菇吃得眉开眼笑的崔老二,猫儿似的舔舔嘴唇道:“二叔,原来海鲜这样好吃,难怪你都舍不得回来,要不我跟你去出海打渔算了!” 崔老二听到这话,差点儿把嘴里的鸡骨头吞下去,卡得自己一个劲儿咳嗽。 “你少跟我来这套,你先问问老爷子和你爹娘,舍不舍得让我带走你这个秀才公子。” 大家听了这话都哈哈大笑起来。 黄蚬子很快就被众人瓜分一空,炭盘也被人撤了下去免得不小心烫到人。 崔青书此时才想起还有一道小鸡炖蘑菇,而等他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被崔老二自己吃掉了大半,赶紧抢着夹了一筷子。 倒不是说这小鸡炖蘑菇做得不好,但是海鲜太难得太吸引人眼球,所以这种平日宴席上的必备菜不免少了些吸引力,大家都在望眼欲穿地等着后面的菜。 只有崔老二吃得开心,连连称好。 这鸡肉软嫩多汁,格外入味。 榛蘑更是炖得入口软滑,带着独有的香气,吸满了浓香的鸡汤,竟比鸡肉还要好吃几分。 崔老二吃完最后一块鸡腿肉,吐掉嘴里的骨头,心满意足地感慨道:“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地道的家乡菜了。” 此时,后厨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下又上了两道菜。 “莲华贺寿。” “富贵花开。” 莲华贺寿是上汤白菜粉丝,夏月初取上汤粉丝娃娃菜的做法,挑小棵又品相好的白菜,切去上面的叶子,只留下面的叶梗层层剥开,用刀雕成莲瓣模样。 在盘底铺满粉丝,将雕好的白菜放在上面,整个没入高汤中煮到粉丝软糯,白菜吸饱了高汤,一层层莲瓣变得透明起来,看上去如圣洁的天山雪莲般,格外养眼。 富贵花开便是蒜蓉开背虾,一只只大虾在盘中层层铺开,从上方看正如一朵怒放的牡丹,过了油的蒜蓉堆在正中,颜色微黄如点点花蕊,散发着独特的焦香。 这会儿就要看谁的筷子利索了,崔青书一筷子抄起三只虾,然后在众人的瞪视中讪讪地放入崔老太爷的碗中道:“爷,尝尝这个虾怎么样。” 看见崔老太爷已经吃上了,其他人就也顾不得谦让了,一双双筷子全都伸向大虾。 崔青书此时发挥了超常的手速,居然又在这么激烈的竞争中抢到了两只虾,施施然地夹了些炸香的蒜末,慢条斯理地品味起来。 两个口味偏淡的长辈则对莲华贺寿赞不绝口。 众人还没从这两道颜值与味道俱佳的菜品中回过神来,又有两道菜被端上了桌。 “鹓雏献瑞。” “花雕醉香虾。” 鹓雏献瑞首先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这是一道红烧乳鸽,但是难得的是,乳鸽口中衔着一颗用胡萝卜雕成的灵芝,卧在炸成金黄色的半圆形窝中振翅欲飞,不但造型优美,寓意也是极好的。 崔老爷子毕竟是长辈又是寿星,大家还是让着他的,他也顾不得客气,一筷子下去几乎夹走了半只鸽子。 待他夹完,大家纷纷将筷子伸向了乳鸽,谁都不肯落后。 毕竟一桌十个人,一只小小的乳鸽才有多少肉,慢了一步可就只能啃骨头了。 乳鸽瞬间被瓜分一空,盘子中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鸟窝。 乳鸽看起来造型优美,但其实已经被烧得烂软,格外适合老年人的胃口,入口只需用唇舌稍微一抿,骨肉便直接分开了。 腌制了一夜的乳鸽格外入味,浓油赤酱的酱汁丝丝渗入鲜嫩的鸽子肉中。 先煮后炸的做法让酱汁被紧紧锁在乳鸽体内,随着咀嚼在口中层层爆开,吃得桌上所有人都顾不得说话,全抿着嘴细细品味着口中的美味,生怕张嘴的时候泄露了味道,直到把口中少得可怜的鸽子肉完全咽下,才满脸恋恋不舍地夸赞起来。 “这乳鸽可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了。” “这味儿可真是绝了,真没想到乳鸽还能有这样的吃法。” 崔青书把根本没有肉的爪子都给啃了一遍,这才砸吧着嘴,看向另一道菜。 花雕醉香虾就是皮皮虾,夏月初怕这样的席面上吃皮皮虾实在不好剥皮,便将皮皮虾剪开一侧虾壳,用花雕酒腌制后煮熟,再利用摆盘的技巧遮盖住被剪掉的部分,看起来还是一只只完整的皮皮虾模样。 虽然都是虾,但皮皮虾跟大虾的口感本来就不一样,这道菜还散发着酒香,简直是太诱人了。 崔家的五间正房内此时一片寂静,大家都忙着吃东西,根本顾不得开口说话,跟对面晒谷场上流水席中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崔老二虽说常年在海边,却也是头一次吃这样做的皮皮虾,连吃了几个都觉不过瘾,恨不能直接去灶间找大厨问问这个菜的做法。 花雕醉香虾很快就被扫荡一空,但是下两道菜却还连影子都没有。 桌上的人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崔老爷子也犹豫着要不要叫人去催一催菜。 “爷爷,我去灶间看看。”崔青书啃完最后一只皮皮虾,抹抹嘴起身,一溜烟地跑了。 按理说他的做法着实失礼,但这也是桌上所有人的愿望,所以连最看重规矩的崔大老爷都没有吭声。 051醉翁之意不在酒 崔青书一路来到灶间,倒把门口站着的善大媳妇吓了一跳,忙拦着道:“哎呦我的秀才公子,灶间又是刀又是火的可不好玩,最后两道大菜眼瞅着就要上了,您快回席上去吧。” “嫂子,我就是过来看看,绝对不乱动也不到捣乱。”崔青书对最后的两道大菜格外好奇,笑嘻嘻地绕过善大嫂子就进了灶间。 夏月初正在专心致志地剔着蟹肉。 她之前看螃蟹十分新鲜,数量也够一人一只了,便打算直接上锅清蒸。 但是当她吩咐帮厨把螃蟹刷洗干净的时候,点到的两个妇人却都被吓得大呼小叫,胆小些的那个还嚷着说这是怪物。 夏月初这才意识到,此时因交通不便,许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根本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螃蟹,更不要说吃了。 她估摸着五桌客人里头,说不定就只有崔老二家知道该怎么吃螃蟹。 若是直接清蒸了端上去,到时候大家在席上要么不会吃、要么啃得形象全无,弄不好还得有人被扎着、卡着,或是把不能吃的东西吃掉,那到时候岂不是乱套了。 于是夏月初干脆转变方式,把蟹黄蟹肉全都剔出来,再重新装填到已经处理干净的蟹壳中,所以最后一道菜才花了这么久的时间。 随着她手指灵巧地活动,一块块雪白的蟹肉被剔到一个小碗内,然后用小刀把螃蟹腹中的透明隔层清除干净,将拌过调料的蟹肉重新填塞回去,再扣上肥腴的蟹黄,最后盖好蟹壳。 一只外观完好的螃蟹就出现在她的手下,只看外表根本不知道里头其实另有乾坤。 崔青书看着她处理完手中的螃蟹,忍不住抚掌道:“薛大嫂子可真是个妙人啊!这样新奇的做法也不知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薛芹在一旁盯着崔青书许久,这会儿见他笑眯眯的,说话也很是和气,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脸羞色地自我介绍道:“崔公子,你好,我叫薛芹,我是……” 崔青书的心神都被盘中的螃蟹吸引了,听到旁边有人说话,下意识地微笑点头,其实根本没留意对方说了什么。 薛芹看到崔青书的笑容,顿时心花怒放,面上娇羞更盛,捏着衣角在旁边转来转去不肯走开。 夏月初这才明白,难怪薛芹死缠烂打地要跟着自己来崔家帮厨,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厨房里乱糟糟的还都是油烟,崔公子快回去吧,最后两道菜很快就能上桌了。”夏月初见薛芹一脸花痴的模样,生怕她一激动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就赶紧想把崔青书劝走。 “崔公子,我送您出去。”薛芹却丝毫没看出夏月初的脸色,反倒打蛇随棍上,丢开手里的活儿便朝崔青书走去。 夏月初一把拉住薛芹,皱眉道:“山药泥捣好了么?赶紧分成五份,得赶紧做甜点上菜了,没听到前面都等急了么!” 薛芹被这么一耽误,再回头看崔青书走出灶间了,气得跺脚道:“你的螃蟹不是都剥好了么,你自己弄吧,我要去一趟茅厕!” 夏月初也不是非指着她干活,只要她不去骚扰崔青书也就是了,自己洗净手去准备最后一道甜点。 如今刚开春,根本没有新鲜的水果,崔家也不过只弄来些蜜渍果子和果酱做食材。 夏月初看到里面有蜜渍蓝莓,便决定要做个蓝莓山药。 当地管这种蓝靛色的圆果子叫甸果儿,一粒粒比黄豆稍大。 但是一揭开盖子,当地野生的椴树蜜的香甜,裹挟着野生蓝莓酸甜的果味儿便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想要吞一口口水。 夏月初叫人把蒸熟的山药捣成泥,用最小号的月饼模子压出吉利的花纹摆盘。 她尝尝蓝莓酱,果味已经足够了,但是作为最后的甜点却有些过酸了,便将蓝莓酱倒入锅中,重新加糖稍微熬制一会儿,一勺勺浇在摆好的山药糕上,白底衬着紫色格外醒目好看。 “走菜!”善大嫂子看得直搓手,站在灶间门口扯着嗓子一喊,负责上菜的丫头们赶紧快步过来。 她们最长的在善大嫂子手下做了三年多,别说是镇上,连府城都去过几次,自认为是见过大世面的。 这次被善大嫂子叫来乡下做事,原本她心里还有些不情愿,但是第一趟走菜就被震惊了。 这一桌席面,大部分菜都是她听都没听说过的,原本那点儿消极怠工的心思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听灶间喊走菜就第一个冲过去,只为看看又有什么新鲜的菜式。 就算尝不到,但能长长见识也是好的,以后遇到别人也能多些谈资。 崔青书回去刚坐下不一会儿,后厨就来人上菜了,这回上菜的阵仗比较大,全都是用大托盘端出来的。 第一份自然是放在崔老太爷面前。 蒸得红彤彤的螃蟹摆在瓷盘的左边,右边用树叶形的蘸料盘盛着姜醋汁。 另有一个撇口的浅圆大碗,里面盛着浅茶色的液体,还飘着几片橘皮和花瓣,看着倒是好看,但却也让人纳闷。 若说是茶,这碗也太大了些,但若说是汤,却又太过寡淡了些。 好在上菜的丫头立刻给众人解惑道:“这是吃过蟹给大家净手用的橘皮水。” 崔老二忍不住赞了句:“这可真是讲究了!” 另外一个瓷盘内是摆成品字形的三小块蓝莓山药糕,白色和紫色形成鲜明的对比,看着就格外诱人。 崔青书笑着说:“二叔看好了,更讲究的在这儿呢!” 他说着帮崔老爷子揭开螃蟹壳,只见雪白的蟹肉和金灿灿的蟹黄整齐地摆在蟹壳内。 其他人的份例也都陆续端上桌,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掀开自己面前的蟹壳。 最后两个菜都是每人一份,大家不用争分夺秒地抢着吃,这才终于放慢速度细细品尝。 这些梭子蟹都是薛老二特意挑的,个顶个儿保活保好不说,里面更是膏厚黄满。 蟹肉细嫩,品之微甜,膏黄腴润,入口滑腻,香弥齿颊。 无论吃没吃过螃蟹的人,对于这样的美味,都是不吝夸奖地竖起了大拇指。 052宾主尽欢 薛老二在海边这么多年,自然是懂行的人,看到蟹肉全都是顺着肉丝纹理剔出来的,而不是弄得细碎胡乱堆在一起,啧啧称奇道:“回来之前我还怕咱们这边的厨子不会做海鲜白糟蹋了东西。当时还寻思,实在不行我就亲自下厨,全都白水煮熟,大家吃个新鲜也好。没想到真是我小看人了,这螃蟹做得这样精致,比我们那边的酒楼大厨都不遑多让。爹,家里找的这个掌勺是什么来头,看这手艺,怎么也得有个十几年的功底了。” “二叔,这你可就看走眼了。”崔青书笑着摇头道,“薛大嫂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总不能是从几岁的时候就开始练手艺了吧!” “竟只有二十出头?”薛老二着实没想到,这个让自己从头到尾赞不绝口的厨子居然才这么点儿年纪。 崔青书恋恋不舍地把口中的蟹黄咽下去,一脸钦佩地说:“我刚才去厨间,正看见薛大嫂子在剔最后一只螃蟹,也不知是怎么弄得,只看着她用个像钩针似的东西,手指活动几下,雪白的肉就纷纷落在盘中,简直是太神奇了。” “看来这世上果然是有天赋过人的存在。”崔老爷子心满意足地吃完螃蟹,在橘皮水中洗了手。 他平素是最注重养生的,上了年纪后更是每日只吃七八分饱,但是今天…… 崔老爷子摸摸自己已经有些突出的胃部,犹豫片刻,果断把那些养生观抛诸脑后,一脸满足地开始吃蓝莓山药糕。 主桌吃得热火朝天、盘干碗净,里屋的女眷席面上气氛则更加热络。 东北菜大多以炖菜为主,即便量多味好但却不够精致,尤其对一些家境充裕的妇人们来说,自然是觉得不够上档次。 但今天这一桌席面却与平常大为不同,不但精致好看,小巧容易入口,而且味道也是好吃的让人没话说。 刘氏刚开始还抱着要看王氏和夏月初笑话的念头,但是开头的点心上来之后,她就知道自己是小看夏月初了。 待后续的菜一道道端上来,她心里最后的那点儿不服气也烟消云散,完全沉浸在吃到美食的幸福感中了。 而今天席面上最春风得意的就要数王氏了,这一桌席面不知给她长了多少面子,连平素一贯清高冷淡的县城主簿夫人郭氏今天都是笑盈盈的,甚至还主动与她搭话。 王氏简直是受宠若惊。 要知道,自从家里老太太没了之后,整个崔家对外维护女眷们人际关系的事儿就落在了她的头上。 但是这毕竟都是上一辈积攒的人脉,虽然因为崔老爷子还在,大家都还比较给面子,但却总是隔着一层,始终亲近不起来。 王氏万万没想到,不过是一顿寿宴而已,竟然将这种尴尬的气氛化去大半。 吃到后面酒酣耳热之际,主簿夫人还夸赞说她持家有道,为老人做寿格外用心。 镇上学堂的山长夫人更是夸她慧眼识人,向她打听究竟是从哪里请来的高人主厨。 王氏高兴得比平常多喝了两杯,人也放开了不少,不像往常那样小心翼翼地看人眼色说话,直爽大方的真性情反倒让人更加欣赏,大家吃吃喝喝之间关系瞬间拉近许多。 午饭吃罢,宾客们有的直接回家,有的被安排去厢房休息,王氏终于得了空,喝了几口酽茶醒酒,然后叫人去灶间请夏月初过来。 夏月初做完最后一道菜,正领着帮厨的众人在厨房里收拾东西。 清理的活计自然有帮厨去做,夏月初主要是把没用完的食材都妥善地收拾起来。 等她忙完手头的事儿去查看帮厨那边的进度,这才发现薛芹居然没了踪影。 夏月初顿觉心里一沉,她之前跟善大嫂子打听过了,今天会来许多县城里富贵人家甚至是官家的女眷,正是她开拓县城市场的重要机会。 而且刚才郭婶子过来说了,宾主双方对这次的席面都十分满意,让夏月初只等着领赏就是了。 夏月初虽然急需银钱,但多拿赏钱从来不是她的最终目的,拓展人脉和打出名声才是最要紧。 她手在身侧捏紧成拳,若是薛芹胡乱发情破坏了这一切,自己绝对饶不了她。 夏月初不敢耽搁,匆匆洗了手,准备去把薛芹找回来,谁知道刚出门就跟郭婆子撞个满怀。 “月初,快跟我来。”郭婆子一脸喜色地拉住夏月初,称呼都变得格外亲昵起来。 夏月初只得打起精神笑着问:“看婶子这么高兴,可是给我带什么好消息来了?” 郭婆子听得夏月初直接管自己叫婶子,更是笑得见眉不见眼,拉着她往正房走。 “可不是好事儿么!我之前不就跟你说,今天就擎等着领赏吧,还真真儿让我给说着了。” “若真是拿到赏钱了,那肯定是婶子帮我美言了。”夏月初一边与郭婆子说笑,一边用余光注意着周围,却始终没看到薛芹。 夏月初走进西屋,只见王氏在炕桌边坐着,脸颊还带着微醺的红晕。 “哎呀,来了。”王氏看到夏月初,立刻露出笑容,招呼她来到自己身边,拉着她的手连声道,“今日的寿宴真是辛苦你了,大家都吃得很好,连主簿夫人和山长夫人都一个劲儿的夸你……” 夏月初听了这话,顿觉心头一松。 这两个人基本上代表了县城里的两个夫人圈子,一个是官家夫人的圈子,一个是文人清流的夫人圈子。 若是能抓住这两个人的胃,对自己打开县城的生意局面十分有利。 她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是丝毫不露,对王氏的夸赞只微笑表示感谢。 “夫人信得过我,在老爷子寿宴这么重要的场合请我来掌勺,我自然要竭尽全力,不给夫人丢脸。” 王氏今日何止是不丢脸,简直是大大地长脸,想到老二媳妇那不服气却又忍不住想吃的表情,简直是身心舒畅。 “这是你今日的工钱,这一袋是赏钱。”王氏说着拿出两个荷包塞给夏月初。 荷包看着并不大,但是入手却沉甸甸的,夏月初知道里头肯定装得是银子。 因为这次一共五桌,菜色也复杂许多,所以当初说好工钱是一两半银子,赏钱一袋却比工钱重好几倍,沉甸甸地压在手心儿里。 053一笔小财 王氏道:“工钱是咱们讲好的,一两半银子,另一个荷包里,有我们老爷子给的二两,我们不敢越过老爷子去,便一家给添了一两。” 夏月初原本听说赏银,以为最多不过几百文,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在目前看来也算是一笔小财了。 其实之前见老爷子一出手就给了二两赏银,王氏自己都吓了一跳。 要知道,在这种乡下地方,有些人家一年到头都攒不下一两银子,五两银子足够好多人家省吃俭用地用一两年了。 不过王氏并不是个手紧心眼儿小的人,里外里这个账她还是算得清的。 之前大闺女出嫁,摆喜酒特意去城里酒楼请的掌勺师傅,车接车送、管吃管住不说,人家排场大又傲气,一个人出来还要带着七八个帮厨。 洗菜切配都是帮厨来做,他就负责最后的下锅调味。 如此一天便要二两银子,帮厨的工钱和赏钱都要另算。 也就是夏月初是个乡下妇人,也没什么名气,当初这才被压价压得那么狠。 如今吃了两顿她的手艺,连那些在王氏眼里见过大世面的人都赞不绝口,如今给的银钱,也算是配得上她的手艺了,今后再打交道也方便。 王氏心里存着想要跟夏月初打好关系的念头,但是还想看看她的反应。 毕竟手艺好只是一方面,人的品性如何也是顶要紧的。 夏月初听了王氏的话,眉梢微挑,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面上却未现出分毫。 她对自己的手艺十分自信,想当初,由她掌勺的顶级私宴,预约最多的时候已经排到三年之后。 即便如今不得不从头开始打拼,但是以她的能力,重回顶峰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她没想到崔家人竟然会有这样大的手笔,再看王氏也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看来崔家虽然如今不再跑山挖参了还住在这深山老林里,却也不仅仅是平日里表现出来种地收租那么简单,家底儿果然是深不可测。 不过这些并不是夏月初如今需要考虑的,她没有推脱,大方地收起荷包,笑着同王氏道谢。 王氏见她这般淡定模样,心下更觉赞赏,点头道:“难怪青书一直说你绝非池中之物,如今看来果然还是他的眼光更精准一些。我今日便厚着脸皮同你说好,以后我家若是有什么摆酒设宴的大事儿,少不得还要劳烦你。只怕你这一身好本事,今后飞黄腾达了,我们就不好请了。” “夫人这话可是折煞我了,府上有什么事儿,只要提前打发人招呼一声便是……” 她这边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个小丫头怒斥的声音:“什么人?鬼鬼祟祟地扒在窗户边儿做什么呢?” 夏月初扭头看向门口,只见一个丫头模样的小姑娘,跟薛芹拉拉扯扯地走进屋来。 “夫人,这人在窗户外头探头探脑的,我一喊她就跑,怕不是趁着今天家里热闹来偷东西的吧!” 夏月初皱眉看向薛芹。 薛芹躲避着她的视线,神色有些慌乱,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就差在脸上写着自己不是好人了,也难怪被人家丫头揪进来。 夏月初虽然心中极其不悦,但人既然是自己带来的,也只能帮她解围道:“小芹,你怎么过来了,我不是说让你在灶间等我一会儿么?这么不懂规矩,怎么能在主顾家里乱走。” 薛芹此时虽然心慌意乱,但好在并不傻,顺着夏月初的话道:“大嫂,我等了半天还不见回来,怕你先走了不等我,就过来寻你了,谁知走错方向了。” “原来是跟着薛大嫂子来的,都是自己人,没事的。”王氏笑着打了几句圆场,示意丫头放开了薛芹。 丫头虽然松了手,但是心里其实还在嘀咕,若真是来找人的,还至于跟做贼似的在外面偷听? 不过她也看出来王氏是在给夏月初面子,于是只能将自己的质疑压了下去。 薛芹的眼神却一直黏在夏月初身上,她刚才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她这回可是赚了足足五两多银子。 这么多钱,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几回。 想想自己刚才在灶间拿到三十文的工钱和十文赏钱还美得不行,这会儿都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真是太没出息了。 夏月初拿到了工钱,也找到了薛芹,不打算再多耽搁,谢过王氏之后,就拉着薛芹离开了崔家。 二人一出崔家的大门,夏月初立刻甩开拉着薛芹的手,自己快步走在前头。 薛芹快走几步追上,压低声音道:“大嫂,没想到你出来做席面这么赚钱?不到一天功夫就有五两多银子!” 见夏月初不吭声,薛芹自以为她心虚了,得意地又道:“你也知道,娘若是知道你赚了这么多钱,肯定不会放过你的。不如这样,你分一半给我,回去之后我就不跟娘说这件事,不然……” 夏月初越听越是火大,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薛芹。 薛芹一个收势不及撞在她身上,后退两步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撞死我了,干嘛突然停下来!” “薛芹,刚才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人家正房外头,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当着主家的面我给你解围,那是怕坏了薛家的名声,你不反省自己居然还敢威胁我?真是好笑了,究竟是谁给你的自信?” 薛芹的眼神一阵慌乱,她没想到夏月初这么敏锐,忙得团团转居然还注意到了自己的小心思。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强自镇定地说:“我跟你说工钱的事儿呢,你少扯开话题。” “我若早知道你把主意打到崔少爷的身上,就算你在家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也绝不会带你来。” 薛芹心下一慌,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没做什么坏事,有什么可怕的。 “我有什么可反省的,我俩男未婚女未嫁,就算我看上他又如何,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薛芹的声音却是越说越低,生怕被别人听了去。 夏月初脸色越发阴沉,冷冷地说:“婚姻大事,从古至今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不是大姑娘家自个儿在人家家里乱窜,谁知道你是想偶遇还是想碰瓷儿?” “你……”薛芹到底是个未出嫁的大姑娘,听了这话脸气得涨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指着夏月初说不出话来。 “不管我赚了多少钱,那也是我自己有本事卖力气清清白白赚来的,你跟谁说我也不怕。至于你喜欢谁与我无关。但是我郑重地警告你,如果你拿我做借口去接近薛家少爷,那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面。” “得了吧你!如今长本事还会放狠话了?那我倒看看你怎么不给我留脸面?”薛芹这会儿也回过神来,没想到自己差点儿被夏月初给吓住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若是我不管不顾地大闹一场,你说是你哥休了我的可能性大,还是你嫁不出去的可能性大?” 薛芹越听脸色越白,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不信你就试试看!”夏月初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054贪财嘴脸 夏月初刚走过晒谷场,就瞧见张猎户刚从山上下来,腰间还挂着刚打回来的猎物。 张猎户也很快就看见了夏月初,离老远便大喊:“薛壮媳妇,我今天套到一只又肥又大的野鸡,你还要不要?” “要!”夏月初快步迎着张猎户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野鸡。 果然入手沉甸甸的,野鸡的羽毛鲜艳有光泽,被捆住双脚倒提着,翅膀还在有力地扑腾。 “这只野鸡好精神啊!”夏月初夸道,“真是多谢张大叔了,多少钱我等会儿给你送过去。” “还是老价钱,乡里乡亲的,都是八十文一只。”张猎户憨厚地笑笑,“你先拿回去吧,钱的事儿不着急,啥时候方便啥时候给就行。” 在张猎户心里,夏月初就是个被婆婆虐待,连给丈夫补身体都要娘家贴补的可怜媳妇,所以也并不催她给钱。 薛芹走得慢,离老远看见夏月初跟张猎户有说有笑的,还买了一只那么肥大的野鸡,更是气得肺都要炸了,一路小跑地回家去找盛氏告状。 到家之后却发现,盛氏和两个哥哥都没在家,正纳闷呢,就听见盛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真是便宜曹老六那瘪犊子了,他家也真是穷得够可以的,东拼西凑也才这么点钱。” 又听薛力的声音道:“娘,没事,这点钱先拿着给大妹补身子,大不了过些天再去找他闹上一闹!他害得大妹没了孩子,怎么可能就这么轻饶了他。” 薛芹见盛氏带着薛勇和薛力进门,脸上都是一副打了胜仗的模样,忙上前告状,把夏月初如何拿了五两多银子而自己只有几十文,夏月初拿了银子就立刻去买野鸡之类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五两多银子? 盛氏母子三人的眼睛都开始放光。 薛力眯起眼睛,一脸若有所思地说:“没想到那小蹄子,就给人做个菜居然能赚这么多钱!” 薛勇已经忍不住开始嚷嚷:“她赚那么多钱都不知道交给娘,居然还去买什么野鸡,这种又馋又懒的女人,娘你可要好生教教她规矩!” “就想着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也不管家里人死活。” 说到吃的,薛勇摸着肚子,扭头去看薛芹,问:“小妹,你和大嫂带回来什么吃的了?你在灶间帮忙肯定跟着吃了不少好吃的吧?我们今天只在外头吃了流水席,听说屋里的席面上还有咱们见都没见过的海鲜?” 薛芹这才想起来,原本善大嫂子是准备了一些吃的,说是让夏月初带回家的。 但是因为她摸到正房去了,夏月初急急地把她拉出来,两个人竟都忘了去拿。 薛琴心里懊恼的要命,她可是眼看着善大嫂子装的东西,不但有点心寿桃,还有鸡腿和猪肉,那可都是家里难得吃到的好东西。 但现在想什么都晚了,人都回到家了,总不能再登门去拿吃的,还不够丢人的。 薛芹见阿娘和两个哥哥都盯着自己,不想担这个责任,翻了个白眼便一推三六五道:“掌勺的大师傅都没拿吃的,我一个赚辛苦钱的帮厨怎么好意思拿!” “没拿?她为啥不拿?”薛力闻言就急了,“上次做完席面不还拿回来好多吃的么!” 晌午的时候,盛氏拖家带口地去晒谷场吃了崔家摆的流水席,薛力也是跟着一起去了的。 流水席虽然味道不错还不要钱,但他惦记着夏月初肯定会拿更多回来,所以只胡乱吃了两碗面条,还留着小半肚子等好吃的呢。 “拿了那么多赏钱,哪里还好意思拿吃的。”薛芹犹觉不足地添油加醋。 盛氏怀里还揣着刚才去曹老六家连哭带闹要来的一两银子,原本还美得不行,这会儿跟夏月初拿的赏钱比起来,简直是不值一提。 这让她忍不住怒从心起,又听了儿女们七嘴八舌的话,恨恨道:“等她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 夏月初提着野鸡走进院门,就敏锐的察觉出家里的气氛不对。 孙氏站在自家屋门口,把门帘掀开个细小的缝隙,拼命朝夏月初使眼色。 夏月初见状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自己屋里跑。 今天秦铮进城去了,只有薛壮一个人在屋,若是出点什么事,可没人能出来救自己。 但饶是这样,她还是没快过早有准备的盛氏,即将要踏入房门的时候,被堵了个正着。 “娘。”夏月初提起手中的野鸡,笑着道,“我找张猎户买了只野鸡,今晚炖上,给大壮和大萍补补身子,你和爹也多吃点。” 若是平时,盛氏早就喜笑颜开地接过野鸡了,但是此时她眼里哪里还看得到野鸡,满脑子都是薛芹说的五两多银子。 她一把抢过野鸡,狠狠摔在地上,啐骂道:“你甭跟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平时装得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其实满肚子脏心烂肺的坏心眼子。前几天你给大萍炖鱼汤,我还想着你是个不错的呢,谁知道你这根本就是拿点儿小恩小惠地甜我们的嘴呢,大头儿的都自己藏得严实着呢!” “娘,你说啥呢?”夏月初一脸迷茫地看着盛氏,弯腰把被摔得七荤八素的野鸡捡起来。 “少装傻了!”盛氏怒道,“小芹回来都跟我说了,你这回去给人做酒席,足足赚了五两银子!” 盛氏说着,掌心向上地伸向夏月初,努努嘴示意她把钱交给自己。 夏月初却把受了惊吓一直在挣扎的野鸡塞进她的手里。 野鸡刚才被摔得不轻,这会儿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稍有动静就拼死挣扎,嘴爪齐上。 “嗷——” 盛氏被抓破了手背,脖子上也被啄了一记,疼得直蹦高。 “哎呦你个挨千刀的!”盛氏疼得大骂,“我是到了八辈子血霉,怎么摊上你这么个只顾自己不管老家儿的儿媳妇!大壮不在家这些年,还不都是靠着我们照应你,如今你男人回来了,你腰杆子硬了就开始藏私房钱了!” 055实力护妻 “娘,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夏月初不紧不慢地说,“大壮不在的这些年,我也不是在家吃白饭的,地里的活儿我一点儿都没落下,家里内外我也一样没少干。再说,我又不是新媳妇,家里的规矩我也是知道的,各家媳妇自己做点私活赚几个钱儿,素来都是自己的私房钱,又何来藏这种说法。更何况我自己出去做事,也都不忘了提携着弟妹和小琴,如今您还想惦记着我自己赚的这点钱,即便说到外面去,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说你几句你倒有这么一大套在这儿等着我!”盛氏指着夏月初的鼻尖,厉声道,“我看你如今不光是腰杆子硬了,连嘴皮子都利索了不少。少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自从大壮回来之后,家里里外里花进去多少钱?你当天天那些吃的喝的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呢?” “娘,大壮腿脚不便,我们一直都是自己单独开火,除了粮食是从家里拿的,其他都是我娘家给的,或是自己张罗来的,而且每次有点什么好吃的,都不忘了给爹娘和孩子们端一份过去,难道非让我们彻底分出去单过才行么?” 盛氏哪里肯让他们分出去,原本是想再从薛壮身上再刮些油水,如今有夏月初这么大一个摇钱树摆在眼前,更是不肯放手了。 她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夏月初这次去给崔家做席面,加上准备也不过才两天时间,这样就能赚五两银子,那一年得多少钱? 到时候自家还不得躺在银子上睡觉? 所以这次一定要把夏月初压住了,必须把钱从她手里要过来,不然若是开了这个头,以后就更没法儿要出来了。 想到这里盛氏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把抓住夏月初的手腕,怒道:“我刚想起来,你上次去给崔家做回门宴,回来还骗我们只赚了几百文,今天若不是小芹跟着你去,我还一直被你蒙在鼓里呢!” 夏月初看着盛氏贪心不足的丑恶嘴脸,只觉得胃里都开始翻腾。 “上次回门宴摆了两桌,而且只有崔家的亲友,做得也都是家常菜,工钱自然不高。这次崔老爷子做寿,镇上和县上都有人来,里外摆了五桌不说,还有螃蟹、海虾、乳鸽这种极费工夫的稀罕菜,饶是这样,工钱也不过才一两半银子,剩下的四两都是崔家上下给的赏钱。娘若是不信,崔家就在村子里,您若是不信就自己登门去问!” 夏月初说罢,不想再跟盛氏废话,看着天色不早,一把抓过野鸡,准备回房做饭。 盛氏被夏月初一番话说得脑子都晕了,什么螃蟹海虾她连听都没听说过。 至于说自己去崔家问? 她倒是想去,也得有这个胆子才行。 “我管你是工钱还是赏钱,反正你得把钱给我!”盛氏说不过夏月初,也不打算再跟她理论,顺手从旁边柴火垛里抽出一根柴棒,劈头盖脸朝夏月初打过去。 夏月初仓促间只能紧闭双眼,抬手去挡。 但是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来临,反倒是耳边一阵风声刮过。 盛氏突然间瘫软在地,手中的柴棒掉在一旁,上面还插着一把明晃晃地匕首。 夏月初猛地回头,只见薛壮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他这几天一直在雕琢的小木块。 盛氏吓得差点儿尿了裤子,指着薛壮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真是反了你了,我、我虽说没生了你,可我……” 她的话刚说到这儿,只见薛壮又从怀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在指尖转来转去。 盛氏哪里还敢再多说什么,上一刀正中柴棒,这一刀若是飞过来,谁知道他会瞄准什么地方。 她也顾不得找夏月初的麻烦,吓得屁滚尿流地爬回堂屋,关上门之后才又不甘心地放狠话嚷道:“你、你给我等着!等你爹回来再跟你算账!” 夏月初拔掉柴棒上的匕首,拎着野鸡回屋,将匕首还给薛壮,眼睛亮晶晶地说:“你好厉害啊!这是你当兵的时候学的么?” 薛壮接过匕首,随手挽了个刀花,一脸淡定地说:“嗯,你若是想学,回头我教你点简单的。” 夏月初笑着摆摆手道:“飞刀就算了,我还是对菜刀更感兴趣!” 薛壮闻言面色不变,但是眸光却沉郁了几分。 飞刀可是自家的独门工夫,连秦铮这样过命的兄弟,他都没想过要把这项绝技传授一二。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就脱口而出这样的话。 谁成想自己都说出了这样的话,夏月初居然根本不愿意学,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自己。 看着薛壮幽黑的双眸有瞬间的放空,夏月初忍住好笑道:“反正不是有你嘛,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薛壮闻言一愣,眸中闪过一丝意外,身体却已经先于意识地点了头,随即又僵硬了身子。 夏月初露出个满意地笑容,拍拍他的肩膀道:“这不就得了!等着,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她说罢,拎着野鸡朝灶间走去。 刚一转身,夏月初就已经掩不住唇角的笑意。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越来越摸清了薛壮这人的性格,完全就是个外冷内热的傲娇闷骚。 浑身都快写满了我不高兴,脸却还要紧紧地绷着,只当别人都看不出来。 但是只要顺着毛撸两把,他的眸子里就会立刻露出高兴地神色,像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虽然他性格像个小孩,如今腿脚也还是不听使唤,但是只要有他在旁边,就会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夏月初拍拍自己突然间发热的脸颊,专心收拾起手中的野鸡。 将收拾干净的野鸡放进吊子里,挂在灶坑上方,慢慢炖煮起来。 她正准备再去抱点儿柴火,外面却毫无预兆地下起大雨。 豆大的雨点打在干燥的土地上,激起阵阵浮土,很快又被急促的雨点压了下去,空气中泛起一股微带腥气的泥土味道。 056炖野鸡 夏月初进屋帮薛壮关上潲雨的窗户,担心地说:“怎么好端端的竟下起雨来,还下的这么大,外头天都黑了。也不知道阿铮会不会被困在路上。” “他又不是小孩子,还用得着你担心。”薛壮摆弄着已经初具雏形的木雕,考虑着下面该如何雕琢细节。 夏月初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只能隐约看出是个人的半身像模样,如今还只有大概的轮廓,也看不出是男是女。 吊子里的水开了之后,炖野鸡的香味就顺着不时被蒸汽顶开的缝隙钻出来,丝丝缕缕地融入空气中,渐渐盖过了泥土和雨水的味道,在房间内弥漫开来。 香味无孔不入地钻进薛壮的鼻孔内。 这味道闻着并不浓烈,更偏向于食物本身的清甜,却有着勾人肚肠的本事。 原本稳定下刀的手也变得不那么坚定,薛壮干脆将匕首收起,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已经能看出大致轮廓的人像,眸中闪过怀念和追思之色。 野鸡炖好的时候,香味将大妮儿和二妮儿都吸引过来。 两个小家伙胆怯地趴在门口,拼命吸着屋里飘出来的香味儿,却都不敢进门。 “别乱跑,当心淋湿了生病。”夏月初说着,将炖好的野鸡分作三份,夹了一块肉吹吹凉,塞进大妮儿的嘴里吩咐道,“去把你娘叫来。” 小妮儿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口水都流到了唇边。 夏月初又忙塞给她一口,招呼人进屋道:“今晚在大娘这儿吃饭。” 孙氏进屋郑听到这话,赶紧摆手道:“不行不行,她们两个在这儿耽误大嫂吃饭,还是我带着去娘那边吃吧。” 夏月初盛了一碗鸡肉和鸡汤递给孙氏,坚持道:“这事儿你别跟我争,孩子过去能吃上什么?连骨头都啃不上。” 孙氏也知道夏月初说得是实情,但是这段时间,每每有什么好吃的,夏月初都不忘了自家两个闺女,这让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夏月初也知道孙氏的性格,怕她心里过意不去便道:“你跟我还这么客气做什么,以后我也少不得有事儿找你帮忙,难不成你是不想管,所以才急着跟我撇清不成?” 孙氏赶紧摆手,连声道:“大嫂,这说得是啥话,有啥要帮忙的你只管跟我说就是了!” “这不就得了。”夏月初笑着说,“过阵子就要换季了,我正发愁你大哥和阿铮两个人的衣裳呢,到时候少不得要劳烦你。” 孙氏一听还真有事给自己做,并不是夏月初随口的客套,心里这才踏实,叮嘱两个丫头道:“你们在这儿可不许闹,好好吃饭,听大娘的话。” 堂屋那边传来盛氏催促的声音,孙氏不敢再多耽搁,赶紧端着炖鸡走了。 夏月初再锅里给秦铮留下一些,剩下的便端上了桌。 大妮儿和二妮儿在这边蹭吃蹭喝的次数多了,早就知道了夏月初的规矩,全都自觉地洗干净小手,乖乖地坐在炕上等着开饭。 夏月初先给两个孩子碗里夹了鸡肉,叮嘱她们慢慢吃不要烫着,然后盛了一碗鸡汤放在薛壮面前道:“大夫说要给你补身子,这鸡汤最补人了,你多喝点。” 薛壮最不耐烦喝这些汤汤水水,总觉得这都是给女人孩子们吃的东西,但当着两个小丫头的面儿,再对上夏月初一脸关切的表情,拒绝的话在唇齿间打了个转,便就着鸡汤咽回肚中。 不得不说,这锅野鸡炖得火候极佳。 鸡肉的鲜味都融入汤中,闻起来鲜香扑鼻,汤水更是清亮见底。 一勺入口,那股醇厚却不油腻的甘甜在口中激荡。 温热的鸡汤顺着喉咙滑落肚腹,从口到胃无一处不熨贴舒坦,让人忍不住想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足地喟叹。 堂屋那边一大家子人围坐一起吃饭,除了孙氏,其他人的筷子都黏在炖鸡的碗里,谁也顾不得说话,生怕自己比别人少吃了一口。 直到最后一点儿肉渣都被捞干净了,盛氏把鸡汤端到薛萍面前道:“大萍,你可得好生补补身子,多喝点汤。” 周氏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摸着肚子感慨道:“哎,你说大嫂咋这么有能耐,一样的东西,人家做出来就是好吃,我可头一回吃到这么香的炖鸡。” 薛芹吃饭慢,但是夹菜可是丝毫不落人后,这会儿别人都吃光了,她碗里还堆着几块没吃的鸡肉,小口小口地细细品味着。 听了周氏的话,她忍不住道:“别的不说,她的手艺倒是极好的,连那些见过大世面的人都赞不绝口呢!要不然崔家怎么会让崔秀才亲自来请大嫂过去掌勺。” 周氏看着薛芹碗里的鸡肉,馋得舔舔嘴唇,吞了口口水打趣道:“那这么说,你二哥要是能学到大嫂的几分真传,以后去镇上开个饭馆儿都富富有余了。” “那是自然!”薛芹虽然还在生夏月初的气,但对她做菜的本事倒还是极为认可的。 薛勇闻言却翻了个白眼道:“要学你自个儿咋不去学,围着灶台打转都是女人的活计,我一个大老爷们能干那个!” 但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小两口随口逗闷子,盛氏却被这话说得心里一动。 虽然夏月初如今能挣大钱了,但老大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看他俩如今的态度,就知道以后是指望不上的。 但如果能把她的本事学过来,那岂不是就等于自己手握发财之路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顿时喜不自禁。 夏月初这厢忙着照顾一大两小吃晚饭,哪里知道盛氏那边又开始打新的鬼主意。 薛壮被夏月初连哄带骗地灌了三碗鸡汤,这会儿肚子撑得鼓鼓的,坐在桌边黑着脸,跟自己生气较劲。 两个小丫头本来就有点怕他,见他脸色难看,顿时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也不敢再伸手夹菜,只拼命往嘴里扒饭。 二妮儿怕自己吃得慢被姐姐丢下,塞了满嘴的米饭,顾不得嚼就往下咽,一个不小心呛得咳嗽不已。 “慢点吃,别着急!”夏月初赶紧给她拍背,在孩子们看不到的地方瞪了薛壮一眼。 057都是泥鳅惹的祸 薛壮先是一怒,心道这女人胆子真是越来越大,刚开始那几日还是顺眉耷眼的,如今居然都敢瞪自己了。 随后意识到自己的黑脸吓坏了两个孩子,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僵硬起来。 薛壮是知道自己的黑脸有怎样威力的。 想当初还在军中的时候,只要他的脸一沉,手下的人全都大气也不敢出。 今天若不是夏月初在这儿,两个小丫头怕是已经哭着跑掉了。 想到这儿薛壮忽然意识到,军中那些将士都畏惧自己,连盛氏那个老刁婆子都对自己有所忌惮。 偏偏只有夏月初对自己毫无惧色,熟悉之后也越发不客气起来。 再这样下去,估计就要对自己发号施令了。 果不其然,睡觉之前,薛壮见夏月初端着洗脚盆进屋的时候,着实有些动气,皱起眉头厉声道:“我刚才说过,今晚不泡脚!” “这么大人了,怎么跟小孩子似的。”夏月初却跟没听到似的,把脚盆放在地上,伸手就去给薛壮脱袜,“听话,别闹。” “谁闹了!”薛壮越发怒道,这哄孩子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大夫说过一定要每天泡脚按摩,如今好不容易恢复点知觉了,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唐大夫还是颇有些水平的,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薛壮的腿已经堆冷热和按压有所感觉了,但却还是不能活动。 也正是因为他依旧不能活动,所以夏月初没费什么力气就脱掉了他袜子,将他的双脚按入盆中。 夏月初一边往他小腿上撩水一边问:“水温怎么样?烫么?” 薛壮有些自暴自弃地靠在椅背上,并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夏月初没等到回答也不生气,反倒开始学着秦铮的样子,用拇指在他的小腿各处用力按压。 她手上的皮肤并不细腻,甚至因为长期干活还有些薄茧。 但就是这样一双手,在他腿上各处揉揉捏捏,竟让他从膝盖以下渐渐泛起一股酥麻,顺着双腿向上,说不出的舒服,骨子里却还有些发痒,恨不能狠狠捶几下腿。 薛壮越发不自在起来,上半身渐渐僵硬,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 夏月初虽然没给薛壮按摩过,但是天天看着秦铮做,这会儿学得倒还像模像样,抬起头,勾起唇角俏皮地说:“我按的还不错吧?哎,我真是冰雪聪明啊!” 薛壮真是哭笑不得,被她这么一打岔,刚才那种似曾相识的玄妙感觉瞬间消失不见,觉得被她这样按按也挺不错的。 但是等小腿按摩结束,夏月初的手便顺着膝盖往上摸索。 薛壮如遭雷击地僵硬了身子,大腿被女人的手揉捏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哎,你放松点,这么硬邦邦的让我怎么捏。” 夏月初苦着脸,怎么使劲儿都捏不动薛壮紧绷的大腿,反倒累得自己手指生疼。 真不愧是当过兵的人,这肌肉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练出来的。 “你、你别乱来……” “谁乱来了?阿铮明明就是这样按的。”夏月初反驳道,一巴掌拍在薛壮腿上,“放松!” 薛壮只觉嗓子眼儿干得发痒,奋力想要咽点儿口水,却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半点儿唾液都分泌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夏月初,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 这段时间,可能是因为终于能吃饱的缘故,夏月初原本枯黄无光的头发渐渐开始有了些乌黑的光泽,皮包骨头的枯瘦模样也长开了许多。 她就像是山涧路边的野花一样,稍微受到些春风春雨的滋润,立刻就焕发出不一样的生命力。 薛壮不自在地后仰着身体,嘴上道:“那、那什么,你捏了半天也累了吧,今天就到这儿吧,我……” “没事儿,我不累,就快好了。”夏月初的手继续向上,被薛壮一把抓住。 “上面我自己按就行!”薛壮斩钉截铁地拒绝。 再摸都摸到大腿根儿了,夏月初把自己当丈夫,可以坦荡荡地做这些贴身的照顾,但是自己却无法坦然接受。 “那也行。”夏月初也察觉到这个位置有些尴尬,不再坚持,在自己腿上铺了一块毛巾,将薛壮的脚擦干净放在膝盖上,开始认真地帮他捏脚。 比起小腿,脚底的感觉更加敏锐,刚才那股酥麻劲儿再次袭来,让薛壮简直如坐针毡。 “怎么?按痛你了?”夏月初说着放轻了动作。 力道放轻反倒更加煎熬,这力道比起按摩,简直更像是在摩挲脚底。 薛壮捏紧椅子扶手,咬着牙道:“你没吃饱饭么,就这么点儿……” 话还没说完,一股熟悉的热流汇聚到腰眼处,已经许久没有反应的下|身居然蠢蠢欲动,有了要抬头的趋势。 薛壮脸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心中说不出该欣喜还是难堪。 他猛地一推桌子,让自己坐着的椅子猛地向后挪开,拖出刺耳的声音,狼狈道:“好了,不要捏了!” 夏月初被吓了一跳,抬头一脸莫名地看向他,黑白分明的眸中写满了疑问。 薛壮攥拳咬牙,想要压下体内的热流,下|身却丝毫不受意志控制,反倒更加灼热硬挺起来。 眼看衣衫就要遮掩不住这尴尬的反应了,他匆忙扯过一旁搭着的布巾,遮掩着双腿间的尴尬,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道:“捏这么久就足够了,你今天去做酒席也累了,早点睡吧。” 夏月初只当是自己按摩的手法不对,便也没有强求,只道:“下回进城复诊的时候,我也跟唐大夫学学该怎么按,总不能全指望着阿铮,万一他像今天似的不在家,岂不是耽误你恢复么!”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薛壮自己撑着炕沿儿,慢慢地挪到炕上躺好,扯过被子盖住依旧精神的部位,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以后不管是下雨下雪还是下刀子,他都必须给我回家!” “你这人咋这么不讲理!”夏月初泼掉洗脚水,回来反驳道,“阿铮去镇上赚钱还不是为了给咱们减轻负担,我替他分担一些也是应该的。” 见炕上的人没有反应,夏月初又道:“我之前都没跟你说,前几天刚开化的时候,江水多冷啊,可为了给你抓鱼补身子,阿铮挽起裤腿就往水里跳。要我说,亲兄弟又能怎样,有几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家小孩儿家家背井离乡跟着你回来,咱们就得对人家好点儿,你说是不?” 听着夏月初一口一个咱们,薛壮心里的羞恼渐渐平息,觉得好像能从这话里抓到一丝头绪。 半晌后,夏月初回里屋都快睡着了,隐约听到外间传来薛壮忿忿地低吼:“都是……泥鳅……” 缸里还养着上次捞的泥鳅,明天就做泥鳅豆腐好了。 夏月初心里盘算着次日的菜单,进入了酣甜的梦乡。 058娶了媳妇忘了爹 盛氏洗漱后回到房里,见薛良平已经躺在被窝里打起了小呼噜。 “老头子,你先别睡,我有事儿跟你说。” 薛良平今天出门买种子累得不轻,刚睡着就被推醒,闭着眼睛皱眉说:“有啥事儿明天再说吧,困死个人。” 盛氏顿时火起来,伸手在薛良平的胳膊上狠掐了一记。 “今天必须把这事儿说明白!” 薛良平没法子,无奈地坐起身,披上衣裳道:“说吧说吧!” 盛氏便把夏月初去崔家掌勺赚了多少钱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薛良平眼皮直打架,好不容易听她说完,含混地说:“老大媳妇有本事,这不是好事儿么……” “好个屁!”盛氏简直要被他气死了,“她去动动手炒炒菜就赚那么多钱,却一点都不知道贴补家里,这样的儿媳妇要来做什么?我还不如养头猪,好歹还能吃点肉卖点钱呢!” “大壮如今这样的情形,月初没嫌弃就不错了,你就别折腾了行不?要是把月初气跑了,那大壮后半辈子怎么办?” “谁说要把她撵走了。”盛氏自然不想接手薛壮这个烂摊子,“我就想着,你明天去跟大壮说说,以后让他媳妇把赚的钱交给家里……” “胡闹!” 盛氏话没说完,就被薛良平出声打断。 “你天天咋就知道钱钱钱的?连儿媳妇自己赚的私房钱都要惦记,传出去还做不做人了?你不要脸我还得要呢!” 盛氏也知道这事儿是自己不占理,但就是心里不痛快想跟薛良平念叨念叨,谁知刚开了个头就被他劈头盖脸地训了,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薛良平!你这话啥意思啊?”盛氏脸一耷拉,“你当我愿意天天算计这些零零碎碎地小钱?不算计咋过日子?你若是个能赚大钱的,我倒乐得清闲,手里的钱花不完自然就不用算计。只可惜你没钱啊!天天赚那么仨瓜俩枣还不够一家子嚼裹,我不算计能行么?不算计全家人喝西北风去么?” 薛良平被她闹得脑仁儿疼,叹了口气道:“你好歹替孩子们想想,远的不说,只说这眼巴前儿的,小芹可还没嫁人呢,若是家里传出啥不好的名声,让她以后还怎么找婆家?” 这也的确是盛氏所顾忌的,小芹比大萍生得还要好看几分,她可是指着小闺女再给自己找个乘龙快婿的,平时屋里外头的活儿都舍不得让她做,生怕晒黑了脸磨粗了手,此时听薛良平提到小芹的婚事,自然要顾忌一二。 “行了,我也就是念叨念叨。”盛氏撇撇嘴,突然眼珠子转了几圈,又想出个主意,凑近薛良平低声道,“要不你看这样行不,让大壮媳妇把这做菜的手艺也教教大力和大勇,这样让他俩有个手艺傍身,以后说不定还能去城里开个馆子啥的,也不用跟咱们似的,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儿了。” 她这话说得还有那么几分道理,薛良平也不免有几分动心。 但他还是犹豫地说:“这、这不太好吧?虽然不知道月初这手艺是从哪儿学来的,但能让崔家三番两次地请她去,想来是不错的,这可是吃饭的看家本事,她能随便教给别人么?” “看你这话说的,大力大勇怎么是别人呢!”盛氏推了他一把道,“俗话说长嫂如母,小叔子是儿,虽说月初年纪没那么大,但也是家里的大媳妇,拉拔拉拔小叔子那还不是分内的事儿。” 盛氏见薛良平还是一脸忧郁,又道:“再说了,大壮如今这样,以后能不能有孩子都说不定,今后过日子,还不是得靠兄弟们帮衬着。” 薛良平琢磨了半晌,觉得盛氏这话的确有几分道理,若是大壮真是治不好了,以后少不得还要从两个兄弟底下过继个孩子过去,无论怎么说,都该处好关系才是。 想到这儿,他便点头道:“行,明个儿我去跟大壮说说。” 盛氏得了准信儿,这才吹了灯,心满意足地钻进被窝睡觉。 次日刚吃过早饭,薛良平就被盛氏催着去了薛壮屋里。 “大壮啊,这两天腿脚感觉咋样?”薛良平有些尴尬地找着话说。 “最近挺好的,爹,你坐下说话。”薛壮见他过来也有些意外,。 他知道薛良平很关心自己,但彼此之间到底还是有距离感,说起话来都小心翼翼、客客气气的,透着那么一股子尴尬劲儿,根本就不像是父子俩,所以薛良平也很少过来。 “那啥……”薛良平坐下搓着手,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话在嘴里打了几个转,最后还是挑了个安全的话题说,“过两日又要进城复诊了吧?” “是啊!”薛壮笑着说,“唐大夫说我恢复的不错,只要坚持吃药按摩,以后还是有希望能站起来的。” “好,好!”薛良平除了好也不知道该说啥,毕竟当时唐大夫说这话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的。 “爹,你有啥事儿就直说吧,咱们亲爷俩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薛壮见等他自己说出来意实在太难了,只得推他一把。 “是,是,亲爷俩没啥不能说的……”薛良平坐立不安地换了个姿势,最后终于道,“爹就是想问问你,你媳妇这么会做菜,那啥,爹没啥别的意思,就是寻思……你、你看你那两个兄弟,都跟我似的没啥出息,我好歹还会种地,他俩连种地都种不明白,我原来也想送他俩出去学点手艺啥的,可是咱家太穷,连去学徒的拜师礼都凑不起……” 薛壮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薛良平虽然说得颠三倒四,但是来意已经十分明显。 他面上露出沉重的神色,目露哀伤地看向薛良平道:“爹,儿如今这幅样子,说不定以后啥都得指望着月初,你就别为难儿子了行么?” 薛良平被他说得心里发酸,眼泪差点儿夺眶而出,哪里还敢多说什么,立刻道:“行,行,你就当爹啥也没说,只要你好好的,爹别的啥都不求!” 盛氏这厢还等着薛良平的好消息呢,结果看着他眼圈发红地回来,一问详情,竟是根本没谈妥,气得摔了手里的木盆,冲着东厢房破口大骂。 “我真是到了八辈子霉,嫁到你们老薛家,摊上这么个娶了媳妇忘了爹的白眼狼!我虽不是你亲娘,可你爹总是你亲爹,还能害你不成?自家兄弟不帮衬,就知道捧着你那媳妇。真当她是个啥香的好的呢?人家又会做饭又能赚钱,能守着你个瘫子过一辈子?到时候卷着钱跟人跑了,你想追都迈不开腿……” 059不安好心 盛氏惹了一肚子气,又拿薛良平没办法,一早晨都在屋里屋外摔摔打打,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把全家从老到少骂了个遍。 薛壮和夏月初在屋里各忙各的,权作听不到。 薛力和薛勇早都听惯了这些,依旧关着门睡大觉。 秦铮一大早从镇上回来,进门就正撞在盛氏的气头上。 “大清早慌脚鸡似的乱跑什么!”盛氏把手里笸箩一摔,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训道,“你一个大小伙子,不干活也不挣钱,成天游手好闲去镇上闲逛像什么样子?你当家里的米粮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么?吃的喝的都不要钱么?天冷那会儿我也不说啥了,如今天儿都暖和了,好歹该找个活计做了。” 秦铮去镇上卖药糖的事儿一直没有张扬,便道:“这不眼瞅着要开始下地干活了么,我趁着还不忙的时候去镇上看看热闹。” “热闹有什么可看的,热闹给你钱么?你岁数不小了,也该考虑娶妻成家的事儿了,男人可是要赚钱养家的,总是想着玩儿以后怎么撑起门户?” 盛氏之前在心里盘算过,想把娘家侄女说给秦铮,便觉得自己该对他有所管束,语气也稍稍和缓下来。 秦铮听到这种诡异的长辈口吻,看着盛氏脸上挤出来的假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难道是昨晚淋雨生病了? 他抬手摸摸额头,也不烫啊! 盛氏翻了个白眼,心道这小子怎么看起来傻了吧唧的,耐着性子继续道:“虽说你不是薛家人,但既然你是大壮过命的兄弟,大娘就也把你当做晚辈儿一样疼的。要我说,你如今年轻力壮,正是该拼命赚钱的时候,存下些钱,大娘帮你说个好媳妇,到那时日子过得该有多滋润……” 秦铮听了这话浑身鸡皮疙瘩直冒,心想我倒看你这老刁婆子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他笑着说:“大娘,你有啥事儿就直说,只要是对我好,我自然是听得进耳。” 盛氏见秦铮态度端正,越发满意道:“我这几日一直帮你打听着,山上正招木把呢!你不是当地人可能不知道,这木把啊,管吃管住不说,开的工钱也比去镇上做事多,你去山上踏踏实实做上两年,回来开几亩地,到时候老婆孩子热炕头……” 秦铮听到盛氏说木把的时候就已经怒火中烧,打心里认定她是诓自己不知道木把是什么,打算把自己骗到山上去,巴不得自己死在山上,到时候就没人护着大哥了。 一想到若自己死了,大哥不良于行,指不定要被人如何欺辱…… 秦铮的火气便越发压不住了,打断盛氏口沫横飞的白话,也顾不得大哥叮嘱过的低调隐忍,冷笑道:“我还当你真是转了性,真心想替我打算,谁知竟打得是这样恶毒的主意,真把别人都当傻子来骗呢?” 盛氏说得正欢实,冷不丁被噎了个仰倒,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愣怔怔地听秦铮骂了半晌,待他要走才回过神来,脱下脚上的鞋就抽过去。 “你个不知好歹的小鳖犊子,老娘好心替你打算,你不感恩倒还骂我。我们好心收留你,你倒好,吃得不比谁少,活儿却半点不做,天天游手好闲,都浪到镇上去了!我看你还是哪儿来回哪儿去吧,赶紧给老娘滚!” “我吃也没吃你的,住也是跟着我大哥住,你凭什么撵我!” “他如今是能赚来金子还是能挣来银子?靠着他你就只有睡山洞啃树皮的命!这房子是我们老薛家的,老薛家的人住也就罢了,你一个外人也住着算怎么回事?要不就每月拿房租来,要不就赶紧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秦铮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得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一股脑砸在盛氏身上,啐道:“见天儿钻在钱眼儿里,你以为我跟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一样呢?告诉你,小爷自有赚钱的法子!” 他说着从怀里抓住一把铜板,朝盛氏丢过去道:“这是这个月的,您老人家收收好!” 盛氏劈头盖脸被砸得眼冒金星,但看到地上约摸足有上百文的铜板,顿时也不觉得疼了。 她狐疑地看向秦铮,心下还有些怀疑,眼珠骨碌一转,阴阳怪气地说:“你哪儿来这么多钱?该不会是去城里赌钱了吧?哎呦,这种钱我可不敢要,以后要出大事的呦!” 秦铮到底年轻气盛,哪怕知道这是盛氏的激将法,还是忍不住道:“小爷我做得是正经生意,以后每个月给你一百铜板,你少来管头管脚!” 盛氏一听居然是每个月都有一百铜板,这可真是意外之财,她也懒得再跟秦铮多说,赶紧蹲下|身,把所有的铜板都归拢起来。 她翻过来掉过去数了两遍,这才找了截绳子串起来,美滋滋地回房去了。 盛氏刚进屋,西厢那边门帘子一挑,露出周氏小半边脸,脸上满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盛氏揣着钱直奔西屋去看薛萍,笑呵呵地问:“大萍,有啥想吃的,娘给你买点排骨炖汤好不好?” 薛萍歪在炕上,神情恹恹的,叹了口气道:“娘,你别忙了,我什么都不想吃。” “哎呀,你天天这样可怎么行,小产跟生孩子都一样,月子做不好以后是要落下病的。”盛氏看着闺女也是干着急没办法。 薛萍小产之后,盛氏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吃的,还有薛芹陪着说话解闷儿,刚开始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但冯永元上次暴怒离开,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她也开始有些惴惴不安。 若非小产之后身子不好没法出行,她早就急着回家了。 眼看府试的日子也过去了,不知冯永元考得怎么样,冯家也没人来送个信儿。 算日子公婆也该带着儿子从老家回来了,分别一个多月,如今又丢了个未成型的孩子,让她对儿子格外想念。 薛萍心里装着这些事儿,晚上就总是睡不好觉,精神也越发萎靡下去。 060烫手山芋 盛氏也知道闺女的心事是什么,可之前姑爷在家闹得村里皆知,自家着实没脸,总该等着冯家来请才好圆回脸面。 但眼瞅着女儿刚被补得有些红润的脸颊又肉眼可见地灰暗下去,盛氏也是疼在心里,咬牙道:“罢了,你也别闹心了,让你爹套车去城里看一眼。” 薛萍的眼睛瞬间亮了,赶紧撑起身子道:“让爹带些家里的黏米面去,也不知道志君回来没有,他最爱吃那个。还有家里的干豆角,永元喜欢吃干豆角炒肉,还有……” “行了行了,你就少操心吧,娘办事你还不放心么!”盛氏掂量着手里的铜板,“正好今个儿得了些钱,再让你爹买两坛子酒,割点肉带过去,还有我上回给志君做的衣裳,这个时候正当穿,一并给他带过去。” 盛氏难得大方一次,说完自己想着又有点儿肉疼。 但转念一想,姑爷如今正是奔前程的关键时候,一旦考中那可就是秀才老爷了,还是得赶紧趁着没考完赶紧把关系修复好,不然以后地位有了差距,就更不好说话了。 想到这里,她也不心疼那钱了,想到自己以后成了秀才老爷的丈母娘,村里头一份儿,那风光可不是这点钱能买得来的。 盛氏顿时风风火火地去找薛良平,交代他去城里姑爷家看看,虽然不能明说,但姿态放低些,适当地服个软,顺便再问问姑爷考得怎么样。 薛良平却并不想进城,虽说闺女在娘家小产是个理亏的事儿,但那毕竟是个意外,冯永元来不管不顾地大闹一场,让他这个做老丈人的心里颇有些不痛快。 如今盛氏让他拿着大包小包地主动登门,他着实拉不下脸。 盛氏见他蹲在门口抽着烟袋不吭声,气得从后面踹了他一脚,怒道:“闺女天天吃不下睡不好的,让你去一趟还屈了你了?麻利儿地套车给我去!” 一说到闺女,薛良平登时就没脾气了,磕打磕打烟袋,长叹一声道:“罢了,为了闺女,我就豁出去这张老脸了。” 薛良平上午进城去了,不到晌午竟就赶着车回来了,一张脸拉得老长,乌云密布。 盛氏迎出去道:“咋这么早就回来了?亲家和志君回来了么?姑爷咋没留你吃晌午饭啊?” “吃个屁!”薛良平黑着脸,梗着脖子进了屋。 “这是咋了?”盛氏跟着进去追问,“姑爷府试考得咋样啊?你倒是说个话啊!” 薛萍和薛芹在屋里听到声音,也停止聊天,支棱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说啥啊!”薛良平气哼哼地坐在炕沿儿上,抓过烟袋塞了烟丝进去,点燃后猛抽了几口。 盛氏气得抄起扫炕笤帚打了他两下子,道:“快说到底咋回事,你是要急死个人啊!” 薛良平长叹一口气道:“亲家已经回来了,但我根本没瞧见姑爷和志君,还没进门就被人打出来了,酒坛子也砸了,肉也被扔了,给志君做得衣裳都被亲家母给撕了,说让咱家以后都不要登门了,他家要休了大萍!” “啥?你说啥?”盛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姐,姐你咋了!”西屋传来薛芹尖声的喊叫,“爹!娘!快来人啊!姐晕过去了!” 家里顿时忙乱做一团。 薛萍醒过来之后就哭着闹着要回家。 “你现在这样咋去,去了再让人打出来?你爹可丢不起这个人!”薛良平气得摔了手里的烟袋锅子。 薛萍哭得更厉害了。 盛氏气得把薛良平撵出屋,自己偏身坐到炕上,劝道:“你爹那人不会说话,但话糙理不糙。况且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如今早晚都还冷着呢,万一着凉啥可不是闹着玩的。” 薛萍却什么都听不进去,自己费力地翻身爬起,从炕琴里扯出个包袱皮儿,胡乱开始收拾行李。 家里谁来劝都没用,最后没法子,盛氏只能喊薛良平去套车,再带上两个儿子,一起把薛萍送回去。 薛良平今天在城里受了气,当着那么多人被亲家砸了礼物,还挨了骂,这会儿气还没消,坚决不肯再去。 盛氏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最后拿这个倔老头也没法子,只得转身回屋,气得呼哧呼哧,点着薛萍的脑门道:“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老薛家的,你也是死随你那个死爹,都是个犟驴性子,我说不动他也劝不动你!” 盛氏最后只得命令薛力和薛勇把薛萍送回城。 兄弟俩自然也是不愿的,可架不住盛氏的闹腾。 “麻利儿给我套车去,我管不了你爹还管不了你俩了?非要气死我才算完是不是?” 周氏见薛勇一脸的不乐意,眼珠子一转便得了个主意,附在盛氏耳边低语几句。 盛氏顿时眼前一亮,冲周氏露出个赞许的目光。 正房里鸡飞狗跳吵得热闹,秦铮正幸灾乐祸地趴在窗边听热闹。 薛壮看不过眼地皱眉嫌弃道:“瞧你那德行,哪里还有点儿当过兵的模样,都快成那些喜欢东家走西家串的长舌村妇了。” 秦铮赶紧下来坐好,笑着说:“大哥,我就是听个热闹,又没出去到处说,哪里就至于成长舌村妇了。” “还好意思笑呢!”薛壮放下手里的木雕,“跟你说过多少遍一定要低调,说话办事要走脑子,你可好,今天早晨在院儿里闹得像什么样子?” 秦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讨饶道:“大哥,我知道错了,不该为了一时之气把自己的底儿露给别人。” 见薛壮只是淡淡瞥了自己一眼,并没有说什么,秦铮又大着胆子补充道:“其实我就是有点气不过,大哥,你不知道,老盛婆子想让我去山上做木把,那不等于让我去送死么……” 话音未落,盛氏突然门也不敲径直走进来。 秦铮还以为是自己说人坏话被抓,盛氏跑来跟自己算账,下意识地挺身挡在薛壮前面。 盛氏却理都不理他,直接冲薛壮道:“大壮,明个儿你又该进城复诊了,正好顺路把大萍送回家去。” 秦铮一听就竖起眉毛,怒道:“家里没人肯去了就丢到我大哥头上来?” 盛氏翻了个白眼道:“今天你爹刚套车进了一次城,怎么也得让牲口歇歇脚,明个儿你本来就要去镇上,如今这不是正好捎带脚了么!” 061婆媳大战 薛壮虽然不知道薛良平今天上午遭受了怎样的待遇,但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若是冯家坚持休妻,大萍少不得要哭闹折腾,最后无论什么结果,自己都是羊肉没吃着还惹一身骚。 但当他抬头看见薛良平一脸为难地站在门口,顿时就软下了心,点头道:“行,明天我们带着大萍。” 盛氏见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反倒有些犹豫,狐疑地打量着薛壮,心道他该不会是在打什么别的主意吧? 她刚想再说什么,就被薛良平拽出去道:“行了,大壮都答应了你还要咋样,赶紧回去给大萍收拾东西。” 看着人走了,秦铮郁闷地说:“大哥,你咋能答应呢?这就是个烫手山芋,一个弄不好咱可里外不是人!” 夏月初挎着篮子进屋,只听到最后一句,顺口问:“啥里外不是人?” 秦铮赶紧把事儿与她说了一遍,告状道:“嫂子,你快说说大哥,这事儿咱可不能插手,到时候脱不开身。” 薛壮见夏月初刚挖了野菜回来,一脸的汗,心里顿时有些后悔,刚才只想着替薛良平分忧,却忘了每次有什么事,首当其冲承担盛氏怒火的都是夏月初。 夏月初虽然不懂薛壮为何会应下这种差事,但看着他有些窘迫的神色,想着反正都已经答应下来,何苦再说些泼冷水的话。 她一边择菜一边笑着说:“我还当时什么事儿呢,这有什么的,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着也是应该的,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嫂子,你、你们……唉,算了,反正天塌下来有你们顶着,我不管了!”秦铮真是郁闷到不行,却也拿他俩没有法子。 次日一早,盛氏把薛萍裹得严严实实,还大包小包带了东西地送上车,占了车上大半的地方。 待薛壮坐上去之后,就剩个只能放下大半个屁股的位置了。 秦铮人瘦,勉强能坐上去赶车,夏月初却没了地方。 盛氏见状把大小包袱往一起摞了摞,挪出一小块地方道:“你就跟上头挤挤得了,挨紧点儿还暖和呢!” 夏月初看着车上的地方发愁,自己若是坐上去,势必得有大半个身子都贴在薛壮身上。 在外人看来夫妻俩这样再正常不过了,但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是清楚。 她正犹豫着,盛氏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直接把夏月初推上车道:“行了,别磨蹭了,早去早回!” 夏月初被推得一头扎进薛壮的怀里,待牛车都走出家门了才挣扎出来。 她左右挪动想要找个更合适的姿势,但是地方实在有限,她无论怎么动弹都得紧紧贴着薛壮。 牛车快要走出村子的时候,薛壮忽然伸手钳住夏月初的手腕。 他的手十分宽大,将夏月初整个手腕箍在其中动弹不得,掌心热乎乎地贴着皮肤,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感。 “别乱动了!”薛壮脑门上的青筋压不住地直跳,咬着牙硬挤出几个字。 “哦……”夏月初吓了一跳,从善如流地停止了动作,小声问,“我这样会不会太挤着你了?” “没事!”薛壮松开手,装作不经意地将上身朝夏月初身边靠了靠,“这样暖和。” 薛壮的脸上有些可疑的红晕,但是表情却是冷冷地看不出半点儿端倪。 “也是,今天风有点大。”夏月初见薛壮的脸都被吹红了,赶紧拿出围巾把他的脖子和脸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薛萍路上倒是老实,只自己抽抽噎噎地哭,可一进城就闹腾起来,坚持非要先回家不可。 秦铮气得要命,道:“今天是来给我大哥复诊的,送你不过是顺路,凭什么就要先去送你!” “难道你让我一个还在养身体的人陪着你们去医馆,等上大半日才能回家么?”薛萍也是理直气壮,最后干脆嚎啕大哭起来。 夏月初道:“阿铮,别吵了,咱们先把大萍送回去吧!” 秦铮这才气哼哼地掉转车头,赶着车来到城南石河胡同的冯家。 冯家大门紧闭,看不出什么端倪。 夏月初下车敲门,半晌,出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门,看模样打扮应该是冯家老爹。 “冯大爷,您早啊!”夏月初笑着打招呼道。 冯老爹看着门口的小媳妇,回忆了半晌也没有印象,纳闷地问:“丫头你找谁啊?我不认识你啊!” 院子里头传来女人的询问声:“老头子,谁来了啊?” 夏月初怕连门都进不去就被撵走,赶紧先上前两步进了院子,然后才笑着客套道:“冯大爷,我是大萍的嫂子,听说您二老带着孩子回来了,我们过来看看。” 冯老爹一听大萍两个字,脸色顿时黑下来,沉声道:“赶紧给我走,我家不欢迎薛家的人!” 夏月初忙道:“大爷,您看,我们大老远地来了,牛车上还有两个病人,这堵在门口让街坊邻居看了多不好,咱有啥话进屋慢慢说,就算是要和离,也总得两家坐下来把话说说开,您说是不是?” 这话正戳在冯老爹的痛脚上,他这人最怕的就是丢面子,昨天已经闹了一场,害得自己今天都不敢出门。 这会儿看着牛车堵在门口也的确不像样子,冯老爹只得让开了门口的地方,让秦铮把车赶进院子。 冯老娘听到声音出来,见老头子已经把人让进院了,气得大骂:“谁让你们进来的,滚,都给我滚出去,我儿被你们家害得还不够惨么?你们还有脸来!” 薛萍闻言顿时急了,一骨碌爬起来,扬声问:“永元怎么了?他考试到底咋样啊?” 冯老娘看见薛萍眼睛顿时就红了,扑上来揪着她的头发就是几巴掌。 “你个扫把星,你还敢问我儿咋样,要不是你,我儿府试能考不过么!能天天喝得人事不省么!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蒙了心娶了你这么个扫把星过门!你还我儿子,还我孙子!” 062费心劝解 薛萍被扇得眼冒金星,再听到冯永元府试失败,登时浑身无力地倒回车上,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见冯老娘还要继续打,夏月初赶紧拦住,劝道:“冯大娘,若是打她能让妹夫过了府试,能让掉了的孩子回来,那我也不拦着您,可您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先消消气,咱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冯老娘气得直喘粗气,“没啥好说的,我今天就替我儿做主了,休了你这个扫把星!” 夏月初听说不是冯永元坚持要休妻,心顿时放下大半。 冯永元平时对薛萍什么样,她还是看在眼里的。 只要小夫妻的感情还在,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冯大娘,大萍每次回娘家都要说,自己嫁了人简直就像是掉进了蜜罐儿里,不但公婆和气讲理,丈夫更是体贴,也不知自己上辈子修了多大的福分。” 夏月初一边说一边看着冯大娘的脸色,尽量把话说得柔和一些。 好话人人都爱听,冯老娘自然也不例外,听了夏月初的话,原本的气势也减弱了几分。 夏月初见状趁热打铁道:“所以我知道,您肯定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婆婆,咱们先把这气搁在一边,您凭心说,大萍嫁到冯家之后,是不是一直孝顺公婆、照顾夫婿,还为冯家生下志君,夫妻也一直和顺,大萍更是一心为了家,没有半点儿的外心。” 这话冯老娘也是无法反驳的,若是没有这次小产的事儿,大萍的确还算是个比较合格的儿媳妇。 “这次小产的事儿是个意外,是咱们谁都是不想的,大萍小产之后这么多日子也一直卧病在床,天天以泪洗面。但是天底下也没听说过因为媳妇小产就要休妻的道理,您说是不是?只要小两口夫妻和顺,孩子以后肯定还是会有的……” 原本看着冯老娘的态度已经软化下来,但是东厢房里突然传出响动,冯老娘闻声面色一变,态度再次强硬起来。 “若只是孩子没了倒也罢了,如今我儿府试落第,终日借酒浇愁,还不都是她害得?这媳妇我家万万不敢再要了。” 夏月初见她态度突变,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只好再想其他的切入点继续劝解。 还好恰在此时,正房里屋传来小孩子的哭声,应该是冯志君醒了。 冯老娘赶紧转身回屋去哄孩子。 薛萍听到儿子的哭声,立刻大喊:“志君,君君,娘的心肝儿啊!” 屋里孩子听到亲娘的声音,也开始哭着喊:“娘,娘——” 夏月初趁机跟着冯老娘进屋,拿起炕沿儿上的拨浪鼓帮忙哄着孩子。 “冯大娘,志君真是越长越好看了,白白净净的,跟那庙里送子观音抱得娃娃似的。”夏月初的嘴就跟抹了蜜似的,好话不要钱地往外掏,“一看就是您照顾得好,不然孩子咋能长得这么好。” 薛萍还在外面喊着孩子的名字,冯志君虽然窝在冯老娘怀里,也哼哼唧唧地要找亲娘。 冯老娘沉着脸道:“我对他再好又有啥用,还不是跟他娘亲!我这就是养了个白眼狼!” “大娘,咱不看着别的,总归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志君如今还这么小,若真是离了亲娘,以后这日子可咋过?说句不好听的,妹夫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的,倘若小两口真是分开了,今后少不得还要再找,这亲娘再不好也总比后娘强啊!您再疼志君,也不能护着他一辈子吧?到时候孩子落到后娘手里去,还能有什么好?” 说到孩子,冯老娘终于不吭声了,看着怀里哭哭唧唧要找娘的孙儿,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夏月初趁热打铁道:“您想,妹夫文采斐然,这回落第也不是因为才学不及,不过是因为受到打击心神不宁,再学三年巩固巩固,说不定直接给您考个廪生回来,那可就是吃皇粮的秀才老爷了! 妹夫和大萍感情一直挺好,这会儿让大萍回来,有她好生劝慰劝慰,说不定妹夫就重新振作起来了,若是把两个人硬生生地分开,岂不是在妹夫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么!” 夏月初最后这话说到了冯老娘的心坎儿里。 自家儿子对媳妇怎么样,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当年薛萍进门三年没开怀,自己可谓是软的硬的都使出来了,可冯永元硬是顶住了所有压力,坚决不肯休妻或是纳妾。 想着儿子如今喝醉了还喊着薛萍的名字,冯老娘真是又生气又无奈。 夏月初一直观察着冯老娘的表情,这会儿知道自己终于劝到了点子上,赶紧给她戴高帽子道:“我知道大娘您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只不过刚从外地回来,得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换做谁也得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也得让您把这气儿撒了才行,不然憋坏了身子可怎么好?您要是还没消气,要不您就打我几下出出气?” 冯老娘重新把孩子哄睡了,搁在炕上给盖好被子,嘴里低声咕哝道:“好好的我打你做什么!” “那咱娘俩就唠几句贴心话。”夏月初一屁股坐到冯老娘身边,挽着她的胳膊道,“大萍这次出了事儿,自己已经懊悔得不行,您想,那可是自个儿肚子里的肉,哪个做娘的不心疼?又有哪个做媳妇的不盼着夫君高中的?她心里头已经疼得不行了,这会儿不正该是大家互相安慰,共甘共苦的时候么?” 冯老娘本来也就是在气头上才闹着要休掉薛萍,如今被夏月初说得没了脾气,也知道儿子离不开大萍,只得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你都说了这么一车的话,我若再不让大萍回来,岂不是说我这老婆子不讲理没情意么!” “大娘,我可不是这意思,您若是能再给大萍一个机会,我们全家都对您感恩戴德。”夏月初赶紧溜缝儿,“早就听大萍说自个儿婆婆好,如今我可算是见识到了,大萍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少拿好话堵我的嘴了。”冯老娘嘴上虽然这样说,但还是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冯老娘来到院子里,扬声道:“行了,全都杵在院子里做什么,也不知道招呼人进屋。” 063山长夫人 院子里几个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他们都不知道夏月初进屋跟冯老娘说了什么,怎么刚才进去的时候还是一头喷火的猛兽,出来竟就变成了温顺的绵羊? 薛萍更是惊喜交加,看着冯老娘,两行泪水又顺着脸颊滑落,哽咽着说:“娘,谢谢娘原谅我……” “用不着谢我,要谢就谢你大嫂吧!你们老薛家难得有个明白人!” “大、大嫂……”薛萍看向夏月初,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夏月初扶着大萍坐起来,拍拍她的肩道:“都是一家人,这还不都是应该的么!你也不用谢我,只要你跟妹夫过得好就行。” 冯老娘上前帮夏月初搭了把手,一起扶着大萍进屋。 刚撩开外屋的门帘,就有一股呛人的酒气带着酸腐味扑面而来。 地上东倒西歪地有几个空酒坛子,里屋门半掩着,传出冯永元震天响的呼噜声。 冯老娘叹了口气道:“看见没,自打府试放榜之后,永元就天天都喝得人事不省,我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不省心的玩意儿,我是管不了了,你既然回来了,就自个儿看着办吧!” 大萍顾不得自己休息,赶紧进屋去看冯永元的情况。 夏月初婉拒了冯老娘的挽留,只说约好了上午要去医馆,把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便告辞离开。 从冯家出来之后,秦铮立刻忍不住问:“嫂子,你刚才跟冯大娘说啥了,咋就被你说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其实冯大娘人挺好的,也挺讲理的,我猜她生气不过是两个原因,一个是大萍明知道妹夫快要参加府试了还带着他回娘家,若不是那次回去,大萍也不会留在娘家养胎,后头的事儿可能就不会有了。第二就是气府试放榜都好几日了,咱家也不来个人问问情况,大萍更是连面儿都不露,看着自己儿子落榜后天天酩酊大醉,哪个做娘的都得生气。” 夏月初继续说:“我做的事儿就更简单了,先是哄着让她消了气儿,然后再跟她讲道理,最后自然就皆大欢喜了。” “嫂子,你可真厉害,我还以为咱们今天来肯定也得被打出去呢!”秦铮高兴得不行,扬手在空中甩了个响鞭,“这次回家老盛婆子肯定没话说了!” “你这话在外头说说也就罢了,回家可不许乱说,要是被别人听见了,那可是要狠狠闹上一场的。”夏月初被秦铮逗得抿嘴直笑。 两个人说说笑笑,只有薛壮板着脸不吱声。 这会儿车上宽敞了,夏月初自然不用跟他挤着坐了。 薛壮看着她自己坐在边缘处悠闲自在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太舒服。 三人很快到了医馆,这会儿已经临近晌午,只有两个病人在等着抓药。 唐大夫带薛壮进内堂复诊,而后照例是要半个时辰的针灸。 秦铮趁机出去买东西了,只剩夏月初坐在外头,被晌午的太阳一晒,很快便有些昏昏欲睡。 “咦,你、你是不是参顶子村的那个……”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夏月初被惊醒,抬头一看,自己面前站着一位穿戴颇为讲究的中年妇人。 妇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头,看着像是颇有些身份人家的女眷。 “夫人您好,您认识我?”夏月初左右看看,此时屋里只有自己和柜台后面的药童,有些疑惑地问。 妇人笑着说:“刚才从门口路过,瞧了一眼觉得像,这会儿离近了就能确定了。” 她身后一个小丫头声音清脆地说:“这是咱们县城书院的山长夫人。” “原来是山长夫人,失敬失敬。”夏月初听见是山长夫人,心头顿时一跳,连忙起身问好。 “不必多礼,是我太唐突了。”山长夫人笑着说,“前几天我参加崔老爷子的寿宴,有幸吃到了你做的菜,正想着托崔夫人做个中人,请你到我家来帮忙掌一次勺,谁知竟在街上碰见你了,这可真是缘分了!” 夏月初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之前在崔老爷子的寿宴上,自己之所以那么卖力气,为的就是能够借此打开县城的市场,只是没想到机会竟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但她心底还是有些警惕,寿宴时自己一直在后厨,山长夫人又如何会认出自己来? 但若说是骗子,听着她对寿宴的菜色如数家珍的样子,却也不像。 好在正在此时,唐大夫施针结束出来,他与山长夫人相识,寒暄了几句。 夏月初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跟山长夫人约好,过几日去府上详谈设宴之事。 三个人回到家已经接近傍晚,盛氏在屋里听到声响忙跑出来查看。 见大萍并没有跟着回来,她的心先放下了大半,然后问:“把大萍送回家了?” 秦铮道:“可不是,我们差点儿被打出来,好在嫂子出马,劝得大萍婆婆消了气,这才同意让大萍回家了。” 盛氏心里松了口气,却翻了个白眼道:“不过是把大萍送回家,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还值得你一进门就开始邀功请赏的。”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怎么不自己去呢!”秦铮说罢懒得理她,背着薛壮进屋去了。 盛氏一把抓住落在后面的夏月初,问:“姑爷考试的事儿咋样了?” “妹夫府试没考中,如今天天在家借酒浇愁,所以爹去的时候冯大娘才那么生气,还把酒坛子给砸了。” “啥?”盛氏嗷地一嗓子,“没考中?” 夏月初被她震得耳朵嗡嗡直响,趁着她愣神,也赶紧一溜烟儿地跑回房间了。 很快,外面就传来盛氏拍着大腿的哭喊声。 “我那苦命的闺女啊!你今年咋就这么背呢,孩子没了,姑爷又没考中,哎呦我的闺女啊——” 秦铮却是心情大好,进屋就道:“嫂子,晚上吃啥啊?我饿了!” 一听这话夏月初突然就愣住了。 今天进城折腾了大半日,全副心神都搁在怎么劝冯大娘身上了,没去采野菜,也没想起来买点菜回家,如今家里竟连点儿野菜都没有。 064泥鳅带来的后遗症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夏月初手艺再好,也不能凭空变出吃得来,只得把目光投向墙角的水缸。 缸里头还养着之前没吃的泥鳅,再去买块豆腐一起炖,应该还能凑出个菜来。 前阵子每天都能抓到些小鱼,夏月初变着花样的做,吃起来倒是不会腻歪。 但是这个副作用就是……气血难免被补得旺盛了些。 所以自打秦铮未归那晚的尴尬之后,薛壮就开始拒绝再吃泥鳅。 这几天果然没有再出现让人难堪的情况,让他越发肯定,罪魁祸首就是泥鳅。 此时他在里屋听到夏月初打发秦铮去买豆腐,说要炖泥鳅,顿时急了,扬声道:“一天到晚的吃泥鳅,就不能换换口味?” 秦铮闻言顿住出门的脚步,有些为难地看向夏月初。 他对薛壮自然是言听计从,但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夏月初的辛苦他也是看在眼里。 为了给二人弄出可口又解饱的吃食,她可谓是绞尽了脑汁。 按理说大哥并不是挑剔易怒的人,私下也常说让自己多帮夏月初干活,不知今天这是怎么了。 夏月初却并没有想那么多,最近泥鳅的确是吃得太多了,即便是换着做法来,但说到底还是泥鳅,薛壮吃腻了也是正常。 夏月初正为了晚饭发愁,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陈婶小心翼翼的声音:“大壮媳妇在家不?” 夏月初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迎出去。 陈婶背着半人多高的柳条子背筐,里面的野菜已经堆得冒尖,压得她佝偻着腰,怀里还宝贝似的抱着个碎花布包着什么东西,正在门口朝里头张望。 “陈婶,找我有事儿啊?”夏月初最近有空的时候会跟着陈婶上山去采野菜,所以两个人也比之前熟络了许多。 陈婶见只有夏月初自己出来,神色顿时轻松下来,拉着她走到外头,把怀里布包塞给她。 夏月初打开布包,见里面竟是捆一捺多长的刺老芽,下面还有许多刺五加。 刺老芽在山上并不多见,枝干上满布硬硬的尖刺,采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扎手。 而且刺老芽的刺有微毒,扎破皮肤的话会十分疼痛,寻找和采摘都十分困难,价格在野菜里面也是最贵的。 更重要的是,刺老芽的采摘时节十分短暂,每年最好的时候也就那么十天半个月。 采早了太嫩吃不出那股特有的清香味儿,采晚了太老就会增添了苦涩难以下咽。 像这样一捆新鲜又老嫩适中的刺老芽,若是拿到城里去,怕是能卖上一二百文钱。 “陈婶,你这是干啥啊!”这么贵重的东西夏月初哪里敢要,拼命推辞,“我想吃自个儿上山采就是了,你这是要去卖的,给我做啥。” 陈婶硬把东西塞回夏月初手里,道:“你赶紧拿着,上回你给我家送的鱼,几个小子都说好吃呢,不过是点山菜,自己采的又不花钱。” “那几条鱼才值几个钱,这山菜太贵重了,我……” 夏月初力气不如陈婶,根本推让不过。 陈婶最后丢下包袱快步走了。 夏月初抱着山菜,没有再追上去。 她能够理解陈婶的想法,宁可自己苦一些,也要把最好的东西送给对自己有过帮助的人,那是一种无法被贫穷或者苦难压垮的自尊。 夏月初抱着野菜回屋,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秦铮道:“陈婶送了山菜来,今晚有好吃的了!” 秦铮一听说有好吃的,顿时喜笑颜开,赶紧过来帮忙。 陈婶是个特别讲究的人,送来的山菜不但都是大小差不多的,而且全都择干净了老叶,整齐地用草绳捆好,只需清洗干净就可以吃了。 山菜再难得也是素菜,泥鳅虽小可终究是口肉。 夏月初想了想,还是收拾了一碗泥鳅下锅,添汤开始炖煮。 秦铮洗完菜过来,见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说:“嫂子,你别生大哥的气,他不吃泥鳅我吃。” 夏月初知道他的小心思,白了他一眼道:“在你眼里我就那么点儿气量?” 秦铮笑着挠挠头,蹲下|身帮忙烧火。 难得吃到这么贵的野菜,夏月初也干脆不吝啬放油了,黄澄澄的豆油在锅中荡起波纹,给黑漆漆的铁锅内壁镀上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洗干净的刺老芽用棉布擦干水分,在和好的面糊中轻轻滚过,贴着锅边儿滑入滚热的油锅。 灶间顿时响起油水滋滋作响的美妙声音。 秦铮蹲在旁边烧火,看着锅里翻滚的油水,幸福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不断地吞着蜂涌而出的口水。 当初在军中,虽说经常冒着生命危险,但是跟在薛壮身边,至少没亏到嘴。 如今来到参顶子村,虽说夏月初做饭好吃,但对于他这种年纪的半大小子来说,有时候比起味道,更重要的还是肚子里有没有油水。 薄薄的面糊遇到热油,登时变成一层半透明的脆壳。 刺老芽好似被包裹在薄冰之下的翠绿寒玉,呈现出朦胧的美感,继续被翻滚的油水滋润,渐渐染上迷人的金黄。 刺老芽炸好的时候,炖泥鳅也已经可以出锅了。 打发秦铮进屋收拾桌子,夏月初又手脚麻利地用剩下的面糊裹上剁碎的刺五加,炸了一碗素丸子端进屋。 薛壮往桌上打眼一瞅,正中是一大碗酱炖泥鳅,立刻挪开视线。 而剩下两个菜却都是油炸的,这让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与秦铮不同,薛壮虽然也是无肉不欢,却并不喜欢太过油腻的食物,油炸的东西更是不怎么下筷子。 但是他心里明白,夏月初每日张罗三餐已经够辛苦了,他不能再自私地挑三拣四。 好在跟泥鳅带来的尴尬比起来,油炸食物也变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夏月初却不知薛壮的纠结,对今天的晚饭十分满意。 她已经有好多年没吃过刺老芽了,没想到竟然会在穿越后再次有这种口福。 刺老芽有点像香椿,只有嫩芽可以吃,带着一股独有的清香。 有人爱得不行,有人却敬谢不敏。 夏月初就对它爱得不行,小时候每到刺老芽的时节,她就天天钻到林子里转悠,如果能遇到几棵,足够她兴奋好几天。 跟着师傅去过日本才知道,这种在蔬菜外面裹上面糊油炸的做法,有些类似于日本的天妇罗。 但其实在夏月初的记忆里,自己小时候就已经有这种做法了。 只是那会儿家家都过得紧巴,油炸食品简直比吃肉还要难得,逢年过节才舍得做上一回。 但是每年一到山菜或是蘑菇的时节,即便是再节省的人家,也会忍不住把新鲜的山货裹上面糊,在油锅里炸到金黄,蘸着芝麻盐或是椒盐,简直好吃到不行。 刺老芽的茎叶比香椿更加肥厚柔韧,没有发涩的口感,裹在脆生生的炸衣里面,一口咬下去,外酥里韧,独特的山菜清香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虽然是油炸的食物,但因为炸衣极薄,并没有吸收过多的油份,反倒牢牢锁住了山菜原本的清甜味道,使里面裹着的山菜味道更加突出,而不会过于油腻,让人根本停不下手里的筷子。 夏月初看薛壮的筷子一直在刺老芽和素丸子两个菜上面打转,却半点儿都没碰酱炖泥鳅,看来他是真吃腻了。 不过吃过晚饭,夏月初还是叫上秦铮去江边放鱼篓。 今个儿拿了陈婶儿送的野菜,也该给人家准备些回礼,有来有往才是交往之道。 065血溅江边 吃过晚饭,外头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夏月初和秦铮披上蓑衣,提上灯拎着鱼篓出门了。 快走到江边的时候,秦铮隐约看到一个黑影从灯前面闪过。 自从上次曹老六装神弄鬼之后,他便提高了警惕,立刻上前半步,挡在夏月初的身前。 他举起灯照着前方,戒备地打量着四周。 夏月初却惊喜地喊:“哎呀,哈士蟆!” “什么?”秦铮又朝前方看了看,根本没看出来有什么东西。 “你举着灯别动!”夏月初小时候抓过蛤蟆,对此十分熟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在草丛里一抓,立刻收获了一只肥腴的蛤蟆。 拎起来在灯下一看,居然还是只母的,肚子里鼓得老大,透过被撑得半透明的肚皮,隐约可以看到里面青紫色的籽,一双后腿还在有力地蹬着。 秦铮对这种黏糊糊凉冰冰的东西颇有些不喜,看着夏月初举着只蛤蟆过来,赶紧后退一步,皱眉道:“嫂子,你抓这个做啥!” “当然是吃啊!”夏月初把蛤蟆塞进鱼篓中,兴高采烈地说,“若不是今个儿看着了,我都忘了这会儿正该是蛤蟆上岸的季节,咱俩沿着江边再走走,说不定还能抓着。” “啊?”秦铮觉得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嫂子,还是算了吧,我虽然馋肉,但是蛤蟆……万一再抓着癞蛤蟆啥的吃中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不懂,这个是林蛙,补身子特别好。”夏月初改变了方向,不准备去江边放鱼篓,而是顺着江边的草地往上游走去。 林蛙又叫雪蛤,在清朝那会儿被列为宫廷八珍之一,年年要进贡入宫。 现代那些爱美的女士,对雪蛤更是趋之若鹜。 不过根据用途不同,抓林蛙也是分季节的。 若是要剥林蛙油也就是所谓的雪蛤,便要抓秋天准备冬眠的母林蛙;但若是要吃肉吃籽的话,此时便是最好的时节。 林蛙每年都要在江中冬眠,母林蛙腹内也会孕育出满腹的籽。 待到春天天气稍暖,每到下小雨的夜里,就会纷纷离开江水,到岸上去找水洼交|配产卵。 此时的林蛙是最好吃也是最好抓的,只要提着灯在江边溜达,被灯光照到的林蛙就像被施了定身术,瞬间就不会蹦了,上去一抓一个准儿。 夏月初小时候经常跟着村里人去抓林蛙,她虽然人小但是眼神儿好,运气好的时候一晚上能抓两百多只,拿到城里卖给饭店,一回就能赚出半个月的开销。 所以她对抓林蛙这个活计特别熟悉,虽然这会儿的灯光太弱,照不了太远,但架不住古代的林蛙多,许是因为没人抓的缘故,简直是闭着眼睛摸都能抓着。 二人走了没多远,一只鱼篓就快装满了。 夏月初抓得兴起,打算再朝上游走一段再回家。 秦政却从夜风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忽地伸手拦住夏月初,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鼻翼煽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味道。 夜风中带着江水特有的味道,其中还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秦铮好歹也是在军中摸爬滚打过几年,对这股味道格外地敏锐和熟悉。 他提着灯朝江边慢慢走了几步,果然在脚边的草叶上看到斑斑血迹。 秦铮蹲下用手指蘸取血液,在指尖捻开。 血迹还未干涸,甚至还带着没有消散的体温。 他犹豫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夏月初。 若此时孤身一人,秦铮肯定是要追上去看看的。 但还有夏月初跟在身边,前方若是有什么危险,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护得住她。 夏月初也看到了地上的血迹,面色有些凝重却还算镇定,思忖片刻低声道:“这里还是村子的范围内,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说不定是什么人走夜路受了伤,咱们过去看看。” 秦铮闻言将灯交给夏月初,自己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 他右手持匕首在胸前戒备,左手向后护着夏月初,两个人循着血迹,最终追到江边的一棵大树下。 树下趴着个一身黑衣的人,一动不动,浑身乌漆墨黑也看不出哪里受了伤。 秦铮小心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危险,这才上前查看。 人只是昏迷,仍有微弱的呼吸。 秦铮用力把人翻转过来,夏月初提灯上前照亮。 意料之外的熟悉面孔,让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这……这人不是上次在江里挑垛的那个燕子水上飞么?”夏月初小声问。 “封七!”秦铮对这人的身手印象很深,肯定地说,“就是他!” 秦铮简单地检查了封七的伤势,发现他大腿上有一道足有八九寸长的口子。 伤口极深,皮肉血淋淋地外翻着,音乐能看得到白森森的骨茬。 秦铮脱下外衣,用袖子紧紧扎住封七的大腿根,收拢衣襟将他腿上的伤口裹住。 封七从胸腔内发出一声闷哼,人却没有转醒。 暂时勉强止住了血,两个人看着封七犯了难,家里人多口杂,不方便把人带回去养伤。 但若是丢在这里不管,估计到不了天亮人就没命了。 夏月初想了一会儿道:“我记得咱家后头山脚下有个空了多年的茅草屋,平时也没人会去,先把人弄过去,给他处理一下伤口再说。”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秦铮在夏月初的帮助下背起封七。 二人趁着夜色,快速穿过村子,找到山脚边的茅草屋。 虽然屋子已经空了好几年,但当年搭架子的木料都是山上砍得好料,所以到现在虽然四墙都破败不堪,但房子整个结构还是硬挺得很。 窗纸早就烂光了,所以屋里一直很是通风,虽然到处都是灰尘,却没有什么不好的味道。 夏月初在地下找到个几乎秃了的扫帚,把炕上的草垫子稍微扫了几下,让秦铮把封七放在炕上。 安置好封七,二人匆忙回家,秦铮取了水和伤药先行返回。 夏月初又塞给他一条旧被子带过去,说自己要把晚饭热好再拿过去。 秦铮回到草屋,撕开封七已经破破烂烂的裤子,先用水清洗了伤口,然后将金疮药洒在他的伤口上。 药粉刺激着伤口,伤口周围的肌肉瞬间抽搐起来。 封七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瞬间睁开眼睛,一把抓住秦铮的手腕。 他虽然失血过多,一双眸子却依旧精光四射,目光犀利如刀,丝毫看不出虚弱的模样。 066夜半贼影 “不想死就松手!”秦铮并没有被封七压住气势,停住上药的手,毫不躲闪地看着对方。 封七盯着他看了半晌,铁钳般的手慢慢松开,然后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秦铮继续往他的伤口上倒金疮药。 封七神色不见半点儿示弱,只有绷紧的下颌曲线,才勉强看出他此时正强忍着疼痛。 金疮药是薛壮从军中带回来的,见效极快,敷上片刻就止住了血。 秦铮用干净的布给封七包扎好伤口,盖上被子,这才抹了把汗道:“你的伤口太深,短期内最好不要随便活动。” 封七盯着被层层包好的伤口处,半晌才勾起唇角,轻笑道:“你倒是胆大,也不问我是咋受伤的就敢救人?” “咋伤的也不能看着你死啊!”夏月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封七顿时浑身绷紧戒备起来,待看到一个年轻妇人挎着篮子进屋,这才重新放松了身子,抽抽鼻子笑着说:“我好像闻着酱炖鱼的味儿了。” “真是个猫鼻子!”夏月初说着,把带来的饽饽和晚上剩下的炖鱼摆在炕沿上。 封七受伤后又逃了大半夜,肚子里早就空得难受,这会儿伤口已经妥善处理好,越发觉得饿的胃疼。 他一条腿不方便,只能歪着身子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抓起饽饽先狠狠啃了大半个。 虽说噎得嗓子眼儿生疼,但是有干粮下肚,顿时觉得胃里踏实了不少,这才抓起筷子开始吃酱鱼。 见他吃得狼吞虎咽,精气神儿也不错,估计是要不了命了。 夏月初心下稍安,取出两根蜡烛和一块火石放在炕沿上道:“东西留给你应急用,若是没事儿最好还是别点,被村里人看到怕是要惹麻烦。” 封七点着头,嘴里却一直没闲着,一碗酱鱼已经吃得见底儿,连剩下的汤汁也不放过,用饽饽蘸着吃得干干净净。 夏月初见他吃完,这才收拾好东西,又叮嘱道:“这几日你就在这里养伤,阿铮会过来给你送饭和换药,没事的话别到处乱走。” 秦铮闻言轻哼一声,却并没有拒绝。 封七咂摸一下嘴,回味着刚才酱炖鱼的香味,冲着夏月初笑弯了一双丹凤眼。 “别的不说,就冲这么好的伙食,我也舍不得走啊!” “嫂子。”秦铮瞪了封七一眼,特意稍微提高声音道,“时候不早咱该回去了,不然大哥要担心的。” 夏月初被他吓了一跳,生怕引来别人,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封七却眨着眼睛,似乎看穿什么似的,似笑非笑地看着秦铮。 二人从茅草屋再回到家里,正房和东厢房都熄了灯,只有薛壮还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等着他俩。 “大哥,不都让你先睡了么。”秦铮进门前在井边打水洗了洗,胡乱抹了一把脸,带着一股子湿气就进屋了。 夏月初更细心些,将刚才沾了血的布巾都带回来了,塞到灶坑里,拨了拨剩下的炭火,看着东西烧干净了才算放心。 “人没事?”薛壮问。 “屁事没有,我看他精神着呢,吃东西比我都欢实。”秦铮翻身上炕,扶着薛壮躺下,给他压好被角,等夏月初进了里屋才吹灭油灯。 躺下还不等睡着,就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听声音是朝着这边来的。 对方似乎努力放轻了脚步,并且走到门口便停住了。 但是这声音却没有逃过秦铮和薛壮的耳朵,二人登时警觉起来。 秦铮一骨碌翻身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门缝中伸进来一块薄铁片,慢慢地拨弄着门闩。 这人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儿了,手法十分娴熟,很快就将门闩拨到一旁,然后轻轻推开了房门。 贼人摸着黑进屋,根本没发现躲在门后的秦铮,一路朝炕边摸去,拉开炕琴门,伸手进去到处踅摸。 秦铮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来人块头不小,怕自己不能瞬间制住他伤到薛壮,干脆从门后摸了条麻袋,猛地蹿过去,将贼人蒙头套住,拳脚随后就招呼上去。 夏月初在里屋听到声音,也忙披上外衣出来查看,见秦铮已经把来人制住了,急忙点亮油灯,拉开门朝外面大声喊道:“快来人啊,家里进贼了!” 这贼人却也奇怪,被打了还咬着牙一声不吭,更不急着掀开麻袋,只是东突西撞想找机会摆脱秦铮逃跑。 秦铮见状更加起疑,心道这人怕是熟人,哪里会给他逃跑的机会,抄起炕边的棍子,两下准确地砸在他的膝盖骨上。 贼人哀嚎一声,双膝落地,短时间内怕是没有站起来逃跑的能力了。 正房和东厢房听到夏月初的喊叫,也很快都亮起了灯。 薛良平衣裳都没顾上披,穿着一身中衣就跑出来了,手里拎着随手抓起来的火钳子,嘴里嚷道:“贼在哪儿呢?” 秦铮道:“薛大爷,在这儿呢!这小子拨开门闩悄悄摸进来,伸手去炕琴里瞎摸,被我逮了个正着!” 薛良平冲进屋,举着火钳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嘴里还骂道:“不长眼的小毛贼,敢偷到你薛爷爷头上来了,看我能轻饶了你!” 盛氏在屋里先检查了自己装钱的箱子,见没有被动过,这才安心地披了衣裳出来看看是啥情况。 东厢房的薛力也被吵醒,出来跟着凑热闹,朝地上蜷成虾米的贼人狠踢几脚,一把揪住麻袋道:“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竟然敢偷到我家头上来了。” 盛氏最近看夏月初不顺眼,什么事儿都能攀扯上她。 她翻翻眼皮,瞪了夏月初一眼道:“家里有人长本事能赚钱了,可不立刻就被人惦记上了,不然就咱家这穷得叮当响的德行,连贼都不稀罕来。” 薛力用力拽了两下,居然没能把麻袋拽下来,低头一看,发现那贼竟用手死死拉着麻袋。 “嘿哟,该不会是个熟人吧?”薛力露出个坏笑,抬脚踩住贼人的手,脚后跟用力碾动两下。 贼人哀嚎一声,不得已松了手上的劲道。 薛力一把扯开麻袋,举着油灯逼近贼人的脸。 贼人努力想将自己的头埋在双臂间,但是在众人的拉扯下,大家还是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脸。 薛良平手里的火钳子“咣啷”一声掉在地上。 薛力惊得差点儿扔了手里的油灯…… 067隔墙有耳 虽然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但是谁也不会认错。 这个半夜潜入的贼人,竟然就是薛勇。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盛氏的尖叫打破了寂静。 “哎呦我的儿啊!这是咋回事啊?” 薛勇鼻青脸肿地抬起头,吐了口混着血沫子的口水,含混地说:“娘,我,我今晚回来晚了,刚进屋,也不知道咋回事,就被人抓着一顿打……” 盛氏看着儿子浑身是伤,心疼得不行,也不管薛勇这话合不合理,立刻把矛头指向夏月初和秦铮。 “你们两个小鳖犊子,也不看清楚是谁就瞎喊,这是贼么?啊?回自己家怎么就成贼了?看看都把孩子打成啥样儿了?你们是不是就盼着我儿出事才高兴啊?” 秦铮把门闩和铁片丢到盛氏面前,沉着脸道:“怎么就不是贼了?自家人会大半夜拿铁片拨别人屋的门闩?拨开门不上炕睡觉,反倒直奔炕琴乱翻?” 盛氏看着门闩上的划痕,依旧袒护道:“谁知道是谁弄的,说不定是你自个儿弄了冤枉我儿的。” “你以为我是神仙啊?我未卜先知?我早就知道你儿子半夜进来?提前做好安排算计他?” 盛氏张了张嘴,似乎也觉得这借口太说不过去。 薛勇这会儿又换了个说辞,嚷嚷道:“我、我今晚出去打牌了,输了钱,想回家那点钱再去继续打牌,谁知道多喝了几杯酒,回来竟摸错了门,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 “你住东厢我们住西厢,你家门开在北边,我们这边门开在南边,别说是喝了几杯酒了,就算喝得醉死过去,也错不了这么离谱!”秦铮啐了一口道,“再说了,若真是错怪你,为何不喊?还自己抓着麻袋怕被我们看到脸?” 盛氏刚想说什么,就听外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薛勇!你、你咋又去赌钱?你之前是咋答应我的?”周氏挺着肚子挪进来,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扶着门框,气得浑身发抖,硕大的肚子随着身子一颤一颤,看起来格外吓人。 周氏如今可是盛氏的心头宝,她也顾不得心疼儿子,赶紧上去扶住周氏,连声道:“好孩子,别生气,千万别生气,当心动了胎气,娘替你骂他!” 薛勇连滚带爬地扑到周氏身前,一叠声地道歉,甚至还朝自己脸上打了几巴掌,试图把刚才想要偷钱的事儿蒙混过关。 薛壮冷冷地说:“大半夜的,闹这么一出有意思么?你安的什么心,不用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这种鬼扯的理由,当谁都跟你一样傻呢?” 他心里明白,有薛良平和盛氏护着,这件事最后肯定也是不了了之的,但是看到薛勇一副死不认错还要狡辩的样子,却也着实叫人来气。 “你——”薛勇被气得差点儿跳起来,自己啥都没偷到也就罢了,白挨了一顿狠打,如今竟连个瘫子都敢讽刺自己。 “你给我闭嘴!”薛良平突然暴起,一巴掌扇在薛勇脸上,把他打得身子一歪摔在地上。 薛良平转头面向薛壮,低头搓着手,深深地叹气道:“大壮,今天这事儿是大勇不对,是爹没教好他。不过他没偷着啥,打也挨了,想必也能叫他长长记性……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闹开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以后爹一定好生管教他,你就当看在爹的面子上,饶了他这一回吧。” 盛氏一听这话顿时不干了,跳脚道:“老死头子,你这说的啥话!大勇都说是不小心进错屋了,你就非要把做贼的屎盆子往自己儿子身上扣?” 薛壮见盛氏还这样嘴硬,便道:“我也不是不顾亲情的人,但凡事说不过各理去,你若老老实实地认个错,咱们一切好说,但你若执意不认,咱们干脆去见官,看看官老爷如何判!” 一听说要见官,薛勇顿时软了。 盛氏也变了脸色,如今周氏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临盆,这会儿要是薛勇出事可怎么好。 她立刻抬高声音道:“都是一家人见什么官啊!你以为官老爷天天没事做管你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儿呢!” 薛壮没搭理心虚硬撑的盛氏,微微抬头看向薛良平。 薛良平却在视线相接的瞬间垂下眼帘,脸上满是疲惫和心虚,不敢与薛壮对视。 薛壮颇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却又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语带讥讽地说:“爹说的是,都是一家人,只要老三答应,以后别再半夜偷偷摸进来就行!” “大壮……”薛良平无奈又有些窘迫地唤了一声,声音中透着隐隐的乞求。 夏月初一直在薛壮身后没有吭声,这会儿看出薛壮已经被薛良平说动,只是碍于面子不想主动退让,便开口给他一个台阶。 “爹,时候不早了,明个儿还要早起下地干活,都赶紧回去睡吧。” 薛良平颇为感激地冲夏月初点点头道:“是啊,这一开春,活儿立刻就多起来了,大家都早点歇着吧,不然明天干活没精神。” 薛壮却并不领情,扫了她一眼,冷着脸别过头去。 夏月初没理会薛壮的别扭,趁着其他几人鱼贯而出的时候,扬声对秦铮叮嘱道:“阿铮,快去把门闩好,以后记得每晚都要用杠子顶好,可不能偷懒了!” 薛勇原本就走得有些踉跄,闻言左脚绊住右脚,差点儿摔滚在地上。 薛良平伸手扶住儿子,偷偷叹了口气。 但两个都是亲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这碗水要怎样才能端平? 他也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两边都满意。 薛壮原本紧抿的唇突然弯出一道弧度,又被他飞快地压制下去。 不过他的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才的郁闷,反倒透出些许笑意。 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日里乖巧不过都是表面装出来的,趁人不备就会偷偷伸爪子。 秦铮拿了两根木棒,结结实实地顶住房门,直到钻回被窝里还依旧气不忿地说:“大哥,他们实在是欺人太甚!偷东西都偷到自家人屋里来了,要我说就该把他扭送到官府去……” 薛壮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不要忘了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我看你最近越来越懒散,实在闲得慌就去山上多跑几圈,离开军中才多久,就浮躁成这样?” 秦铮顿时没了声响,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大哥,我知错了!” 两个人并不知道,里间屋的木板门,已经用得年头太久。 表面看还算齐整,其实早就千疮百孔,还裂了两条缝。 夏月初关好门还没上炕,正好把二人的话听了个正着…… 068谁还没有点儿秘密 夏月初早就有所察觉,这两个人无论谈吐还是气质,都不像穷山沟出身的乡下小子。 虽说薛良平笃定这是自家儿子,但夏月初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此时听到这话,坐实了先前的猜测,让她心里一时间有些发慌。 外间已经传来均匀的鼾声,夏月初躺在炕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一直反复掂量着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 无论薛壮和秦铮有什么图谋,至少从相识至今,他们没有害过自己,反倒对自己多有维护。 最重要的是,薛壮一直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并没有想要亲近的意思。 原本以为是他受伤所致,但上次给薛壮按摩腿脚的时候,她可以肯定,薛壮是起了反应的。 当时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仗着秦铮不在家,大着胆子做了进一步的试探。 薛壮避之不及的态度让她基本放下心来…… 结合二人平时的举动,夏月初渐渐理清了思路。 她自己也有着必须深埋心底、不可告人的身世。 只要对自己没有危害,她对薛壮的秘密提不起半点兴趣。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无论薛壮有何图谋,对自己脱离薛家的计划应该都是有利无害的。 说不定在时机成熟之时,自己还可以跟他们合作一番。 待把这些都翻来覆去想透了,夏月初才合上眼睛,放任自己进入梦乡。 只是还没睡多一会儿,她就被薛良平在外头翻找东西的响动吵醒了。 夏月初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穿衣,出去用凉水洗了把脸才算清醒过来。 看着天边刚刚泛起的鱼肚白,她认命地挽起袖子开始烧火做饭。 秦铮睡眼惺忪地出来,在院儿里空地上打了一套拳,才算是醒过神儿来,好奇地凑到薛良平身边,看他收拾手里的东西。 薛良平坐在院子里一个木墩上,借着熹微的晨光,拾掇着刚从仓房里拿出来的家伙事儿。 他虽然平时不怎么言语,但却是个干农活的好把式。 种地那些活儿,随便哪一样拎起来都做得像模像样。 总有人玩笑着说,薛大爷怕是把所有机灵劲儿都用在种地上了。 更重要的是,他伺候庄家从不偷奸耍滑,该犁三遍地绝不犁两遍,该耕两寸深,绝不少半分。 薛良平时常说:“你在地里下了多大功夫,地就给你多大的回报。” 所以每年秋收的时候,整个儿村里就数薛家庄稼长得最好。 也多亏薛良平肯下力气,不然这么一大家子人,怕是连填饱肚子都难。 “薛大爷,咱今个儿下地干啥活啊?” 因为薛壮腿脚不便,所以秦铮要替他下地干活,也算是大房出了一个劳力。 秦铮虽然没做过农活,但他并不打怵,心想左右不过是卖力气。 想当初在军中,每日被大哥操练得累死累活,睡醒还不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好汉! 薛良平检查好今个儿要用的农具之后,直起腰道:“今个儿下地咱们先犁地再点种。” 他从腰间荷包内捏出一小撮烟丝,团吧团吧塞进烟袋锅里,点燃使劲儿嘬了两口。 “不用担心,咱家的地省事儿”薛良平吐出个烟圈,气定神闲地继续道:“地里的茬子去年下雪前就刨完了,地也深耕了几遍,刚开化那会儿我已经耢过一遍,咱今儿个只要再耢一遍,然后开沟下种就是了。” 秦铮听得认真,却对这些农事一窍不通。 薛良平却是来了谈兴。 平时家里都没人爱听他说这些农活儿,如今有了听众,顿时打开了话匣子。 “俗话说,秋天划破皮儿,强过春天犁几犁。所以秋天的时候好生深耕上几遍,来年的庄稼指定差不了!” 薛良平抽着烟,眯起眼睛继续道:“今年开化晚,天儿也一直暖不起来,看气候怕是比去年要晚上十几日,那些个秋天没好生犁地,又没刨茬子的人家,这几日怕是要忙死了。” 说话间夏月初已经做好了早饭,招呼秦铮进屋吃饭,回身把药吊子挂在炉火上。 她借着还没熄的火烙了几张饼,晾凉用棉布分别包好,进屋递给秦铮。 “嫂子,这是啥啊?”秦铮呼噜呼噜喝着热粥,就着干巴巴的苞谷饼子和小菜也吃得挺欢实,接过棉布包,摸着软乎乎热腾腾的。 “烙了几张饼,你下地之前记着去给封七送饭,晌午村里人多眼杂,就别去了,让他省着点儿吃,晚上天黑了之后再送一顿。”夏月初又拿罐子装了粥和小菜,一并放在桌上,“剩下的饼子你自个儿揣着,下地干活饿了的时候填肚子。” “哎!”秦铮笑着应了一声:“还是嫂子知道心疼我。” 薛壮虽然醒了,但是躺在炕上还没起身,听着秦铮跟夏月初越发自然的互动,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秦铮却丝毫不知,热乎乎地吃完早饭,揣着饼子拎上罐子便从后门溜了。 他一路躲着村里早起的人,从村子外围绕了大半圈才来到茅草屋。 谁知道进门一看,炕上居然空无一人,连昨晚拿过来的旧被子都没了踪影。 “走了倒也干净,省得小爷还得来送饭送药!” 秦铮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对封七这种不告而别的做法颇为不满。 至于封七的伤口会不会再裂开出血,他自己都不在乎谁要管。 秦铮转身要走,忽地听到梁上似有响动,下意识地一个转身,快速连退几步,背靠一侧柱脚,袖中的匕首也已经滑入手中。 封七脸色苍白地跳下来,落下时身子一歪,气喘吁吁地摔在炕上,扑起一蓬灰尘,呛得自己直咳嗽。 秦铮心里对他的警醒颇为赞许,面上却满是嫌弃,等到灰尘重新落地才道:“嗬,封少侠真是好身手,敢问这是哪门哪派的高招?简直是杀人于无形啊!” 封七被他讽刺了也不着恼,双手撑着坐起来问:“早饭吃啥?” 秦铮把瓦罐放在一旁,挑眉问:“你是猪么?就知道吃?” 他说罢一把抓住封七伸向瓦罐的手,毫不客气地把人拖到自己身前,一层层打开他腿上的布条,刮掉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的药粉。 伤口太深,没有那么快愈合,药粉被刮掉之后,又开始冒出血水。 秦铮将金疮药均匀地洒在伤口上,重新把伤口包扎起来。 封七疼得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唇角却还挂着无所谓的笑。 看着秦铮一脸严肃,他还有闲心嘴贱道:“哎,受伤的是我,你黑着一张脸做什么!” 秦铮额角青筋直跳,手下用力,见封七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才勾起一侧唇角道:“罐子里有粥和小菜,这里还有三张饼。如果你还稍微有点脑子的话,就别一口气都吃了,万一晚上没人来送饭,好歹还能剩点儿东西充饥,好让你有力气再爬到房梁上去。” 069庄稼把式 秦铮从山脚下绕到薛家的田里,见薛良平和薛力已经给牛套上了犁耙。 薛力看到秦铮便翻了个白眼,满脸不悦地说:“不是说你先过来了么,咋比我们到的还晚?” “我头一回来田里,找错地儿了。”秦铮随便应付一句,便也过来帮忙。 薛力立刻把手里扶着的犁塞给秦铮,打了个呵欠,恨不得躺倒再睡个回笼觉。 天不亮就被叫起来,他已经是窝了一肚子火,结果薛勇借口被打伤下不了炕,继续在炕上呼呼大睡。 但是地里的农活不等人,他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薛良平下地。 看着秦铮不甚熟练地学着扶犁,薛力忍不住道:“夏月初不是赚了好几两银子么,你天天嫂子长嫂子短地围着她打转,她咋还不舍得给你几个钱儿花花?” 秦铮头也不抬地说:“嫂子赚的钱跟我有啥关系,再说了,难道有钱就不种地了?吃啥喝啥?” “切!傻小子!”薛力拔了根草棍叼着,抬起下巴一脸鄙视地说,“有钱啥东西买不到?若是能一天挣几两银子,谁还下地干活!” “有本事你也去赚几两银子,没本事就给我老老实实干活!”薛良平牵着牛已经犁了一趟,看见儿子那副游手好闲的混混模样就来气,怒喝道,“还不过来牵牛,我去准备种子。” 薛力拖拖踏踏地过去干活,薛良平腾出手来,坐在田埂上,掏出几个布袋子,最后一遍检查着即将播种的种子。 这几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干瘪布袋,里面装的却是全家人一年的希望。 好在去年年成好,留下的种子全都鼓溜溜的,让人看着就觉得心情极好。 “良平,准备播种了?”田埂上传来脚步声。 薛良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头,穿着蓝布对襟的褂子,背着手走过来, 他额头上皱纹很深,下巴上的胡子稀稀拉拉,偏还留得挺长,随着走动轻轻晃着。 正是村里年纪最大的孙友成——孙老爷子 。 若是论起辈分,其实薛良平跟他差着两辈儿。 但参顶子村跟那种宗族聚居的村子不同,往上数三辈儿都是外来的,大家对辈分便也论得不那么严格,大家多是按照年纪称呼。 老头今年已经八十多了,但是身子骨一直硬朗得很,尤其喜欢种地。 儿孙早就全都搬去镇上了,偏偏老头嫌弃城里不能种地,坚决不肯去投奔儿孙。 但即便住在村里,家里人也不敢让他下地挥锄头了,地也都分租给了别人。 老孙头一身力气没处去使,每到开春便满村子乱逛,到处看别人家种地。 兴致来了下地抢着帮人干活,看不顺眼便是批头一顿臭骂。 村里都是小辈儿,谁也开罪不起他,又不敢真让他干活,弄不好还要挨顿排头。 时间长了村里人都对他敬而远之,背后说起也颇有些怨言。 薛良平却是为数不多得孙老头青眼的人,对老头那些絮絮叨叨的种地经也听得起劲。 尤其是跟老头学了几个实用的小技巧之后,他对老头便越发敬重起来。 “孙叔,你咋过来了?”薛良平上前两步想要扶着老人,“留神脚下。” 老孙头挥开薛良平的手,不乐意地说:“我还没老呢!下了一辈子地,还能摔死在地头咋地?” “这话是咋说的!”薛良平知道老头的脾气,便笑呵呵地让开位置。 老孙头站在地头,看着被犁耙破开的层层黑土,捋着胡子不住点头道:“我转了一大圈,还是你家地拾掇的最好,一看就是去年秋天下功夫深耕了吧?” 薛良平一脸骄傲地笑着说:“是啊,你不是天天跟我念叨,秋耕深,春耕浅,旱涝不用管么!” “就是这个理!”老孙头走下田头,蹲下|身抓起一团土,在手里揉搓两下,又重新丢回地里道,“今年开化晚,节气却早,秋天说不定也要冷得早,那些这会儿才吭哧吭哧翻地的,到时候哭都找不着地方!” 薛良平听了这话,神色顿时严肃起来,皱眉道:“春天已经耽误大半个月了,秋天若是还冷得早,怕是要耽误庄稼灌浆啊!” “若是时候掐算得好,倒也耽误不了。”老孙头挺直了腰板,看着远处的江水,“不过我也就是那么一说,谁知道当不当准呢!” “孙叔,别的不敢说,单说种地这件事儿,你说的话哪次不准了?”薛良平知道老头最喜欢别人夸他种地有本事,连声道,“再说了,你在地里摸爬滚打的年头比我活的年头都长,随便说句话我都得当宝捧着。” 老孙头颇为自得地点点头,心情大好地指点道:“你若是肯听我的,今个儿播种的时候,开沟开得再深三寸,往沟里上一遍底粪,然后盖上土再点种。” 薛良平闻言皱眉,家里这么几亩地,若真是都这样做,那可要多费不少力气,少不得还要耽误播种的时间。 而且这个法子,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薛良平思忖半晌,犹豫着问:“孙叔,家里发好的粪早就拌在土里了,还要再上底粪么?如今攒的粪可都还没发呢,若是在沟里直接上粪,怕是要烧根儿的啊!” “木头疙瘩脑袋!”老孙头抽出腰间的烟袋杆,砰砰地敲着薛良平的脑门。 “哎呦,孙叔,我错了。”薛良平一把年纪的人了,被打得连连讨饶,“那这法子到底有啥好处,你总得说给我听听吧!” “让你深开沟,就是要把粪垫在底下,种子发芽之后,一时半会儿根儿也扎不深,根本碰不着底粪。底粪在土里自个儿发着,到时候再下几场雨就更美了,等根扎深了能碰着底粪的时候,早就发得妥妥儿的了。” 老孙头说起种地,一改之前板着脸的模样,眉飞色舞别提多激动了。 “刚开始自然是看不出什么,大家的都差不离儿,但是等苗长到一捺长的时候你就看吧,那才真叫一天一个样儿,蹭蹭地往上蹿。现在耽误两天功夫算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好处了!” 070你确定这能吃? 薛良平见老孙头说得这样笃定,知道他不会坑自己,点头道:“我这就回家挑粪去!” 老孙头见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自己,心情大好,便又指点道:“你回家把苞谷种子在水里泡上两天,比你这样丢进地里发芽更快。” 薛良平急匆匆地回家,把苞谷种泡上之后,便到后院撮了两筐粪,挑着回到田头。 薛力见状捂着鼻子道:“爹,你有折腾啥啊,地里不是都扬过粪了么!” 薛良平便把老孙头的法子说了一遍,又指挥儿子道:“赶紧换上犁头,深深地开沟,我来浇粪!” 薛力一听就炸了,跳脚道:“爹,你疯了么,就咱们三个人干活,这是要累死谁啊?” 薛家好坏不论,满打满算四十六亩地,若是都照着老孙头说的做,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更何况为了抢农时,这活儿还不能悠着干,必须要尽快做完播种才行。 “吵吵什么!”薛良平根本不理儿子,放下粪筐道,“赶紧开沟,浇完粪我还得回家再挑,你俩正好就把土盖上,最后一起点种。” 原本还算轻松的农活,被老孙头几句话弄成了一个大工程。 薛力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嘴里嘟嘟囔囔地咒骂着老孙头,真是人老成事儿精,还不如早点死了别活着害人。 秦铮低头扶着犁,一声不吭,他觉得自己连翻白眼儿的力气都已经提不起来了。 他没做过农活,扶犁的姿势也有些别扭,一趟趟走下来,早就已经累得腰酸背疼。 这种累跟在军中训练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他觉得自己现在之所以还能挪动双腿走路,完全是靠当兵时训练出来的毅力。 薛力也是被熏得头晕脑胀,大声抱怨了好几次。 只有薛良平浑然不觉,举着粪勺子顺着开沟均匀地浇着,听到抱怨还笑呵呵地说:“没有大粪臭,哪来五谷香。” 秦铮腹中的早饭早就已经消化干净,胃里空得直拧劲儿,但是周围都是粪水的味道,简直是顶风臭十里。 再一听薛良平这话,让他连掏出怀中烙饼的欲|望都提不起来。 又趟了两亩地之后,薛力已经叫苦不迭,直嚷着一步都走不动了。 薛良平看着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将筐里剩下的粪浇完,拍拍手道:“行了,回家吧,吃完饭歇一个时辰再继续。” 秦铮托着疲惫的身躯,到家就瘫在炕上。 整个上午保持着同一个别扭的姿势,这会儿往硬炕上一躺,只觉得后背和两侧肋下的肌肉没有一处不酸疼的。 夏月初已经做好了午饭,一直搁在锅里温着没端出来,见秦铮回来,赶紧张罗着摆桌子吃饭。 秦铮一听吃饭,顿时又觉得一阵反胃,摆手道:“嫂子你别忙活了,我不想吃。” “肚子响得擂鼓一样,我在灶间都听见了,不吃饭咋行?” 夏月初就怕秦铮下地干活肚里没食儿,上午还特意去割了一小条五花肉,炖了小半锅干豆角,油汪汪地看着就馋人。 “我现在闻什么都是臭的,咋吃饭!”秦铮扭头看着炕桌上摆着的菜,胃越发地造起反来,一抽一抽地疼。 但是那股臭味儿却是阴魂不散,让他根本提不起半点儿食欲。 夏月初顿时明白了缘故,笑着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粪肥就是农家宝,这样嫌弃可不好啊!” 薛良平在门口路过,正听到这话,连声道:“哎呀,到底是私塾先生家教出来的女儿,月初这话说得可真好,我虽然心里明白,可就说不出这么有水平的话来!” “爹,吃了么?进来一起吃点儿吧!”夏月初客气地招呼道。 “不了,你娘也做了晌午饭。”薛良平摆摆手,快步走到炕边,掏出个小粗瓷瓶子,拔开盖子在秦铮鼻子下头晃晃。 秦铮只觉得一股清凉中带着点儿辛辣的味道扑鼻而来,随着空气吸入肺部,整个肺里头都跟着清爽透亮起来,刚才那种难受恶心的感觉一扫而空。 “你没干过农活不习惯,难受闻闻薄荷油就好了。”薛良平把瓷瓶塞给秦铮便回屋吃饭去了。 鼻端终于没有恶臭萦绕了,秦铮这才算是重新活过来,下炕洗了把脸,狼吞虎咽地吃起饭来。 下午继续干活的时候,秦铮渐渐掌握了一些窍门,不再像上午那样僵硬别扭了,但是依旧累得抬不起胳膊。 三个人在田里干到天黑,直到看不清楚垄沟的位置了,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 秦铮在进屋前就脱掉了外衣,洗了手和脸,又涂了点薄荷油才进屋。 他推开门,登时就闻到一股陌生却又特别勾人味道。 秦铮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股味道,红烧炖煮的香气,夹杂着陌生食物的味道。 混合成浓稠厚重的鲜味,每丝每缕都长满了带倒刺的钩子。 先勾住人的鼻子,再勾住人的胃,最后恨不得连心神都被勾进锅里去。 “嫂子,做啥好吃的了?香得我口水都要下来了。” 秦铮顾不得进屋,直奔灶间的大锅而去。 夏月初却故意拦着道:“还没炖好不能打开,进屋等着去,一会儿就能开饭了。” 秦铮满怀期待地进屋,却见薛壮的脸色有些奇怪。 “大哥,咋了?是不是老盛婆子又来找你麻烦了?” 薛壮摇头,神色复杂地变幻着,忽然目露期待地问:“我记得你还有张饼没吃吧?” “下午干活饿了早就吃了。”秦铮挠挠头道,“大哥你饿了啊?这不马上就开饭了么?” “嗯。”薛壮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神色又重新纠结起来。 “开饭了!”夏月初说着,端着一小盆炖菜进屋。 秦铮用力吸了一口气,暖融融的香气进入体内,如有实质般抚慰了不安分的胃肠。 但是待他定睛看清盆中的食物,身子猛然向后一仰,差点儿当场来了个后滚翻。 “嫂子,你、你还真把那篓蛤蟆炖了啊?”秦铮终于明白为何刚才大哥一副有口难言的纠结模样。 你、你确定这东西能吃? 071林蛙炖土豆 夏月初可不管他们哥俩的纠结,自顾自吃得过瘾。 “再不吃可都凉了!”夏月初吐掉嘴里的骨头,无奈看向两个连林蛙都不敢吃的大男人。 不是说当过兵么,咋还这么一惊一乍的。 “你俩要是不敢吃,那我就去再炒个菜,总不能干吃饽饽。” 薛壮下意识地反驳:“谁说我不敢吃!” 夏月初那边都已经两只下肚,这边两个人还在纠结地交换着眼色。 “敢吃你倒是动筷子啊!”夏月初看着薛壮强撑的模样,简直快要绷不住嘴角笑出声来。 手中的筷子缓慢地向着林蛙挪动,薛壮眼里却写满了拒绝。 他犹犹豫豫地夹起一块林蛙腿,却怎么都不想放在自己碗里,夹到面前突然拐了个弯,放在了秦铮的碗里。 “你下地干活累了吧,多吃点!” “大哥……”秦铮气得脸都憋红了,最后在薛壮眼神的威胁下咬牙道,“谢谢大哥,我、我尝尝。” 他夹起来林蛙飞快地塞进嘴里,脸色难看得像是吃了一大口毒药。 秦铮的神色很快便舒展开,林蛙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诡异到难以下咽,一起炖的土豆已经绵软起沙,和着汤汁包裹在蛙肉外面。 林蛙腿上的肉并不算肥厚,但是因为经常活动的缘故,既紧实又滑嫩。 这两个看似矛盾的词汇,用在这里却显得那样贴切恰当。 秦铮吃得眼睛发亮,早就忘了自己刚才的抵触和抗拒,招呼薛壮道:“大哥,你尝尝,好吃!” 薛壮没想到秦铮这么快就倒戈了,抬头正对上夏月初狡黠的笑眼。 他赌气似的,胡乱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没有想象中诡异的味道,在口中咀嚼两下,只觉得格外劲道弹牙。 原本聚在一起的颗粒被咬得四散分开,圆溜溜地在舌尖齿间打转。 虽然味道不错,但是这出乎意料的口感还是第一次吃到。 薛壮只觉得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难得露出些许无措的神色。 “哈哈,你、你夹了一块林蛙籽!”夏月初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笑出声来,还忍不住问,“怎么样,好吃么?” 薛壮的脸色又有黑下去的趋势,但是口中弥漫开来的香醇滋味却让他无法否认。 夏月初终于止住了笑,见他的表情不像开始那么抗拒,便挑了几块蛙腿肉夹到他的碗里。 “林蛙特别补身子,你多吃点。” 虽然刚开始都心存抵触,但是架不住夏月初手艺好。 待夏月初吃饱放下筷子,薛壮和秦铮立刻又开始了日常的抢食模式。 盘子里筷子翻飞,两个人吃得极快,哪里还顾得上挑是肉还是籽,通通来者不拒地吃下肚。 秦铮今天也是累狠了,最后连盆地剩下的汤汁都用饽饽蘸着吃光了。 他捧着圆滚滚的肚子躺在炕上,舒服地长吁一口气道:“嫂子这手艺真是没的说,我看不管啥东西,到了嫂子手里,就没有不好吃的!” 薛壮每每听到他喊嫂子,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又无法出言更正,只得指使道:“你不是还要去给人送饭换药么?” 秦铮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这桩差事,翻身趴在被垛边,哼哼唧唧地耍赖道:“大哥,我歇会儿就去,今天真的累死我了,比被你操练一天还累。” “阿铮今天累坏了,我去送饭就是了。”夏月初在灶间搭话。 “累什么累,吃了那么多正好消化消化,他就是太缺乏煅炼了!”薛壮冷哼一声。 秦铮见薛壮真的不悦了,赶紧一骨碌爬起来,跑到灶间道:“嫂子,你把吃的装好给我就行,还得给他换药,你去不方便。” 夏月初一想也是,伤口位置太特殊,换药这个活儿自己的确做不来。 她把锅里特意留出来的林蛙炖土豆装进陶罐里,外头用个破棉衣裹好保温。 “嫂子,你就是太仔细了,还用给他包上干啥,反正放到明天也都凉得透透的了。” “这菜凉了没法吃,发腥。”夏月初用包袱皮儿把东西包好系紧,塞到秦铮怀里道,“里头有饼子和咸菜,还有些炸鱼,是给他留着明天吃。” 秦铮忍不住撇嘴道:“嫂子,你对他也太好了吧,还单独给他炸鱼吃。” “之前抓了那么多鱼,给陈婶送去一些还剩好多,我看你大哥和你都已经吃腻了,干脆给封七补补身子。” “嫂子,我跟你说,你用不着对他太关心,那小子可不是个善茬儿。”秦铮嘟囔道,“看他的眼睛就知道,那就是个小狼崽子,养不熟的。” 夏月初闻言失笑,只当秦铮是在犯孩子气。 毕竟他和封七年纪相仿,有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互相看不顺眼也是正常。 “咱们既然救人就救到底。”她安抚秦铮道,“至于他是狼崽子还是狗崽子,养不养得熟与咱们什么相干。” 秦铮听夏月初十分自然地说出“咱们”这个词,心情顿时转好,拎起包袱脚步轻快地翻杖子出去了。 白天大家忙着地里的农活都累了,这会儿村里安静得出奇,外头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秦铮用不着特意绕远,很快就来到茅草屋。 这次封七倒算老实,没有爬到房梁上去折腾。 他拿东西围好才点燃蜡烛,生怕光线太亮被别人看见。 跳动的烛光照亮炕上巴掌大的一片地方。 封七老老实实地靠坐在炕上,一双桃花眼贼亮地盯着秦铮怀里的包袱。 他抽抽鼻子,一脸英勇就义模样地伸出伤腿道:“赶紧换药,我隔着好几层都闻着香味儿了!” 秦铮还记得夏月初的话,反倒解开包袱皮,把饭菜拿出来道:“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呦,今个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封七忍不住挑眉看向秦铮,见他作势要拿走晚饭,赶紧扑上去抱住陶罐,嬉皮笑脸地说,“别拿走啊,我都快饿死了。” 秦铮不耐烦地甩开手,挑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下,催促道:“赶紧吃!” 封七掀开陶罐的盖子,满脸幸福地深吸了一口气。 “哈士蟆炖土豆,你家的伙食可真好!”封七吃得飞快,一块肉塞进嘴里,在舌尖打个转儿,薄唇一卷,几根干干净净的小骨头便吐出来了。 他一口气吃了大半才放缓速度,感慨道:“这手艺,都比得上御厨了!” “切,牛都不会吹,你是吃过御膳还是见过御厨啊?”秦铮嘴上讽刺,心里却颇为得意,“不过我嫂子的手艺的确是没的说。” “只是有一点可惜了啊!” “什么可惜?” 封七双眼微眯,舔着嘴唇道:“可惜这么好的手艺,怎么就嫁给你哥了呢!” “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秦铮见封七吃完,伸手抓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扯,直接将人放倒在炕上,解开布条就毫不手软地开始上药。 “嘶——” 药粉洒在伤口上的销|魂滋味,饶是封七极善忍耐,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072逼债上门 第二天下地干活的时候,村里有人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道:“老薛啊,你听说没有,咱村靠山那个茅草屋里头闹鬼了!有人看见那屋里晚上有鬼火,还听见了鬼哭狼嚎的动静……” 秦铮闻言脚下拌蒜,差点儿平地摔了个跟头。 下地干活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茅草屋闹鬼的谣言很快就在村里传播开来,而且还有越传越恐怖的趋势。 唯一的好处就是,大家都觉得格外害怕,谁也不敢去茅草屋一探究竟。 这让秦铮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把封七留在茅草屋不是长久之计。 薛勇依旧以身上有伤为借口躲在家里睡大觉,这让原本就不怎么勤快的薛力越发忿忿不平。 只要薛良平不在,他就一会儿喝水,一会儿撒尿,变着花样儿地偷懒。 秦铮干脆跟薛良平换了差事,宁可自己回家挑粪,也不愿意在地里看着薛力生气。 他不知第多少次地挑着两个空粪筐往家走,离老远就看见门口站着好几个人,看穿着打扮并不像是村里的村民。 秦铮加快脚步,走近便听到院子里有吵嚷声。 “老太太,你甭管我们是什么人,我这儿白纸黑字儿的有借条。看清楚,你儿子签字画押按了手印的,难道你家想赖账不成?” “你说是借条就是借条啊?”盛氏的声音格外尖利刺耳,像只被掐住脖子的母鸡,“谁知道你们怎么造出来的,我儿子绝对不可能借那么多钱!” “我跟你说不着,叫薛勇出来,让他自己说,是不是他按的手印!” 秦铮走到门口,见堵着门的几个人都流里流气,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几个人闻到臭味都躲得老远,倒让秦铮顺利地进了门。 院子里的争吵已经转战到东厢房中了,几个人的喊叫说话混在一起,也听不清楚到底在吵些什么,只有盛氏的声音高亢而绝望。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瘪犊子玩意儿啊!你咋敢借这么多钱啊!你别跪我,我没你这个儿子……啥?让我替你还?我咋替你还?你说我拿啥替你还?你把我卖了看值不值几个钱?你这是把你爹娘往死路上逼啊——” 秦铮也听明白了,肯定是薛勇在外头欠了赌债,如今人家追上门讨债来了,只是不知道究竟欠了多少钱。 拿着借条的男人从西厢房走出来,身上的衣裳被扯得有些凌乱,这让他颇为恼火,一边整理着衣裳一边放下狠话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再给你们五天时间,五天后我来,到时候拿不出钱来,那就——” 他说着忽然抬头,跟躲在正房门帘后面偷看的薛芹对上视线,登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 “那就拿你这水灵灵的妹子来抵债吧!” 大黄牙说着大步逼近薛芹,伸手就要去勾她的下巴。 薛芹吓得猛地后仰,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又怕又疼,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盛氏顾不得再打骂儿子,赶紧冲过来把女儿护在身后。 秦铮放下挑着的粪筐,将扁担攥在手中,蓄势待发。 不过,大黄牙这次登门的目的并非是闹事,主要是吓唬施压的。 此时见已经达到了效果,他也不愿久留,很快就带着门口的几个混混扬长而去。 东厢房里传出周氏的哭喊:“这日子没法过了,三两银子啊!你赚到过三两银子么,你知道三两银子长啥样么?你出去赌钱的时候,就算不想想我,也该想想你快出生的儿子吧!” 屋里乒乒乓乓的,似乎砸了不少东西。 盛氏怕周氏生气动了胎气,也顾不得心疼东西,赶紧去帮着安抚周氏。 周氏红着一双眼睛,不时地抽噎几下。 “娘,你说有没有这样的,我辛辛苦苦给老薛家生儿育女,他倒好,跑出去逍遥自在。我在家省吃俭用做针线活儿,好不容易攒点几个铜板,想着等有了孩子开销就大了,我手里也得有几个周转……” 周氏用力擤了擤鼻涕,大气都不用喘,继续哭道:“跟着他吃苦受累我都认了,他半夜回家想偷我的钱我也不计较了,可是这回不一样,三两银子啊!咱家这些人一年到头怕是都花不到三两银子,你让我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啊?”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拧了薛勇的屁股一把。 薛勇被她掐得身子往前一蹿,但是到底是夫妻俩,在这种事儿上格外心有灵犀。 他立刻就反应过来,顺势伏在盛氏腿上,干嚎着说:“娘,儿子知道错了,你救儿子一回吧,娘,你要是不伸把手,儿就活不了了啊!那些人心狠手辣,啥都干的出来啊!娘,你要是不帮儿子,你说不定就得去江边见儿子最后一面了——” 周氏立刻敲边鼓,捧着肚子哭得抽抽噎噎。 “我可怜的孩儿啊,还没出生就要见不着亲爹了啊……” 盛氏如今最看重的就是周氏的肚子,但三两银子呢! 这可不是薛勇平时小打小闹的几十文上百文,她就算东挪西凑也未必能够凑得上。 “唉!你这不是给娘出难题么!”盛氏一时也没了法子,“娘要是有这个钱,还能捂着不给你还债?” 薛勇闻言泄了气,瘫坐在地上。 周氏心里却有她自己的小九九。 薛家虽说不怎么富裕,但盛氏过日子极其抠门,这么些年要说没攒下钱,她是一百个不信的。 更何况之前薛壮回来,一出手就给了五两,拿出来还债还富富有余。 但是这会儿都拿儿子孙子的命来威胁了,她还是咬定没钱,只能说明她手里是真的没钱,那家里的钱有都去哪儿了呢? “若是能先挪借些把窟窿堵上,以后再慢慢还也好,至少不会动不动就找上门来喊打喊杀的,哎呦,今天可把我吓得不轻,肚子都跟着一抽一抽的……” 周氏这话说得吞吞吐吐,心里打得其实是薛芹嫁妆的主意。 她知道盛氏对薛芹期望极高,肯定给她攒了不少的家底儿。 若不趁着自己怀孕的机会逼要出来,以后再想打这笔钱的主意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但是盛氏听了这话却眼前一亮,如拨云见日一般,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冲出门直奔西厢房,推开门就嚷:“月初,你先把赚的那五两银子拿出来,咱家要应急用,就算你先借给老三的,等他有了钱再慢慢还你。” 073反将一军 “娘,那笔钱已经差不多用完了。”夏月初抬手按住想要暴起吵架的秦铮,不急不慢地说。 “啥?”盛氏当时就跳起来了,“你手里至少得有六两银子,这才几天功夫,咋就用完了?” 夏月初不慌不忙,掰着手指算给她听。 “给大壮看病抓药就花了二两多,唐大夫又说让他吃点好的补身子,再亏也不能亏了大壮的身子不是?我只能多买点鸡蛋多买点肉,每天换着花样地做给他吃,还有上次的野鸡什么的,这些也花了差不多二两银子……” 盛氏越听眼睛瞪得越大,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脱出来了。 看病抓药也就算了,补身子还能花了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省着点儿花,都够一家人用一年了。 她居然说都给大壮补身子用了? 别说是个瘫子了,就算是银子打的身子,也用不着往死里下本钱补吧? 还能补得长出两条新腿来不成! “……至于剩下的,我最近在城里联系了个活儿,托人拉关系少不得要花钱打点一二……” 盛氏听到后面的话就是一愣,顾不得心疼那些花出去的银子,沉下脸来厉声道:“你去城里找的什么活儿?谁让你去城里干活的?先不说家里天天这一大摊子事儿,就是大壮也离不开人照顾,你走了谁来管?” 夏月初早就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笑着说:“娘,你放心,又不是啥长期的活儿,不过也是去给人做席面,一两日便回来了。” “那也不行!”盛氏浑浊的双眼盯着夏月初,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心虚的证据。 薛壮如今这幅德行,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就算治好了,能不能干活也是问题。 虽说现在有秦铮不离不弃地照顾着,但到底不是亲哥俩,谁知道他哪天就撂挑子不干了。 所以夏月初是必须被死死拴在家里的。 想去城里干活? 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万一偷着跟人跑了,丢不丢人先且不说,自己上哪儿再找个冤大头来伺候瘫子。 夏月初看向盛氏,见她一副坚决不肯退让的模样,只好淡淡地叹了口气,乖顺地点头答应。 “唉,既然娘坚持不同意让我去,那回头就只能劳烦妹夫去跟书院的山长大人赔个礼道个歉,说咱家里事忙走不开,不能去山长大人家试菜了。” “啥?你说啥山长大人?”盛氏觉得自己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多,居然都出现幻听了,“你自己的事儿,为啥要让永元去说?” “这不是上次崔家老爷子做寿,山长夫人是坐上宾,她吃了我做的菜很是满意,想让我去城里帮他家张罗一桌席面。不过山长大人没吃过我做的菜,说还是要去府里试菜再定。” 夏月初见盛氏一脸懵逼的样子,心里偷笑地继续说:“我想着妹夫这次没能高中,总归还是要准备下一次的,即便不去书院读书,也少不得要跟山长和其他学子交流切磋,所以我好不容易花钱托人搭上这个门路……” 盛氏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是对山长大人的身份地位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那可是县太爷见了都要客气几分的人物,自己可开罪不起,更何况姑爷以后还要仰仗他的点拨和提携。 她首先怀疑是不是夏月初蒙骗自己。 但这种事太容易查实,就算要骗人,也不会选择这样一戳就破的。 盛氏将信将疑地听夏月初继续往下说。 谁知夏月初话锋一转道:“哎,既然娘不同意,那就算了吧,想必山长大人和夫人都是知书达理的人,肯定不会为难我的。” 她说着拍打拍打衣襟,浑不在意地说:“只可惜花出去的钱怕是要打水漂了。” “哎呀,你这孩子真是死脑筋!”盛氏心里飞快地盘算了几圈,瞬间调整好自己的态度。 她拉着夏月初的手嗔怪道:“我今个儿是让老三气糊涂了,帮山长家做席面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必须要尽力做好,怎么能推掉呢!” 盛氏虽然脸上带笑,其实早恨得牙根儿痒痒。 明知道夏月初不可能把钱花光了,但如果她真搭上山长和山长夫人这条线,自己就不能再硬逼着她拿钱了。 若是把她逼急了在山长面前胡说八道,那可是要影响姑爷前程的。 盛氏的算计再次落空,还被夏月初反将一军,答应让她去城里做菜。 她越想心里越是窝火,又拐进东厢房把薛勇一顿臭骂,这才气哼哼地回房歇着去了。 薛勇被亲娘骂了个狗血淋头,也不敢还嘴,好不容易熬过去,耳根子刚清净片刻,没抽上一袋烟的功夫,周氏睡醒又开始没完没了的折腾。 想到已经火烧眉毛的还钱期限,薛勇真是想死的心都有,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堵上耳朵也逃不开周氏的哭闹。 他干脆翻身起来,换好衣裳就往外走。 周氏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尖声质问:“都这时候了你还干啥去?” “我还能干啥去!想办法找钱去呗!”薛勇没好气地回道,“不然你说咋办?在家听你哭就能哭出钱来?当你那眼泪是银珠子呢!” 薛勇说是出去找钱,但村里谁不知道薛家穷得叮当响,哪里敢借钱给他。 平时跟薛良平关系不错的几家,着实抹不开面子的,就给他拿十几二十个钱儿,直说不着急还,给他先拿着用。 薛勇死死攥着手里的铜板,心里又气又恼,却又没骨气说自己不要,最后胡乱寒暄几句告辞离开。 他在村子里逛了大半日,眼瞅着太阳快下山了,口袋里比出门时多了几十个铜板,晃一晃叮当作响。 薛勇连数都懒得数,怎么数也不可能变成十两银子。 看着周围的天色越来越暗,他甚至再次萌生了偷钱的打算。 但是活动了一下依旧疼痛不已的下颌,想起前两天挨得打,顿时便熄了这份儿心思。 路过村里杂货铺的时候,听到老板娘玲姐声音甜腻地招呼。 “大勇,你可有日子没来了,姐这儿有刚从城里进来的头花,不来给你媳妇买个回去戴戴?” 双脚不受控制地带着他走进了杂货铺。 过了小半个时辰,当他再出来的时候,兜里的铜板已经一个不剩,换成了一朵珠花和一盒胭脂。 这东西当然不可能是买给周氏的。 薛勇摸着兜里的东西,舔了舔刚刚尝过胭脂的嘴唇,觉得许久没有疏通的身体里腾起一股无名的火儿。 欠债的事儿被抛到九霄云外,他这会儿心心念念的都是该怎么泄泄体内这股邪火。 这会儿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他按捺着自己,继续在村儿里溜达。 直等到大部分人家都吹灯睡下,薛勇才七拐八绕地来到一户人家后院,贴着障子根儿学了几声蛤蟆叫,然后侧耳听着里头的动静。 院子里很快传来泼水的声音,哗啦啦的水流声儿,撩拨得他心痒难耐。 薛勇心头一喜,驾轻就熟地翻障子进去,刚走两步就撞上一个香软的身子。 他猴急地捧住女人的脸,狠狠亲了几口,然后贴近耳畔低声问:“小骚|蹄子,想哥哥没有?” 女人嘤咛一声,整个身子靠进他的怀里。 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却用胸前的丰|腴磨蹭着他的胸膛,邀请之意不言自明。 薛勇这会儿胳膊也不酸腿也不疼了,猛地把女人打横抱起,进屋丢在炕上便欺身而上…… 074花氏 四月中旬的参顶子村,晌午已经渐渐有了些热乎气儿,早晚却还是凉沁沁的。 人上了岁数觉越来越少,吕老汉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但是外头天刚擦亮,正是露水重的时候。 他不想离开尚有余温的被窝,干脆扒拉过烟匣子,趴在炕沿儿上搓烟叶子。 心想着自家当初盖房子选的地方不好,太靠近山脚,总觉得比别人家更加阴冷几分,离着晒谷场也远,待以后小儿子成亲分出去单过的话,得尽量挑个更好的地方。 想到这儿,吕老汉看看屋里家徒四壁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大成文是个傻的,吃喝拉撒都得有人伺候,不添乱就是好的了,啥也指不上他。 老小成武虽说已经十六,但是因为早产,自小就比不得旁的乡下孩子那般壮实,干巴瘦的,下地干活都只能算是半个劳力。 家里就靠吕老汉一个人儿,这得啥时候能给成武娶上媳妇啊! “当初就该花钱找人好生算算,咋就娶了那么个丧门星进门……” 每到这个时候,吕老汉总忍不住骂几句自己那早死的婆娘。 婆娘过门后一共生了四个,头两胎生下就是一脸青紫没有半点儿气息。 及到第三个好容易养活了,全家人捧着护着长到一岁多才发现,竟是个傻的,若是没人管,怕是连吃喝都不知道。 好容易怀上第四个,谁知刚八个多月,婆娘被门槛绊了一跤,摔着了肚子,难产了两天两夜,最后生下小儿子撒手去了。 成武因为未足月就落生,从小又没得奶水吃,全靠米糊糊喂大,身子骨哪有不单薄的。 两个儿子的名字是他爹临死前留下的,老爷子盼孙儿盼了半辈子,最终到死都没闭上眼,说啥也得用。 想当初他不顾亲友的劝阻,坚持用了吕成文、吕成武两个名字,也未必没有想要冲一冲的意思,只可惜没看出什么成效,反倒成了村里人的谈资。 成武出生之后的好几年里,村里长舌妇坐在一起闲聊没有话题的时候,都要把这事儿当做笑柄扯出来说上一说。 甚至连村里的小儿,都会扯着嗓子嚷上几句,老吕家,怪事多,成文傻,成武弱,清明上坟叫声爹,名字咋能瞎起呀! 直到吕老汉砸锅卖铁,给大儿成文娶了个外乡的漂亮媳妇。 打那儿起,村里人才渐渐淡忘了两个名字上的讽刺意味,开始了新的话题。 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娘子,生得标致俏丽,放着大好的前程不去奔,却从外乡来到这个深山老林,嫁给个连吃饭都要人喂的傻子。 吕家若是个高门大户,抑或是家财万贯,那也说得过去,可偏偏又都挨不上边儿。 这里头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猫腻儿,很是勾着村里好事之人的心。 如今花氏嫁过来已经有八年之久,肚皮丝毫不见动静,却偏生添上了几分妇人的韵致。 不似山里女人粗手笨脚的模样,她走起路来腰肢似柳条摆,笑起来眼波像灵泉水,连说话咬字都还带着吴侬软语的娇俏。 更不要说她举手投足间,领侧袖口处偶尔露出小片如玉如脂的皮肤,那真是勾得人心痒难耐。 叫人忍不住往深了想,她定然浑身上下都是白皙喧软的,随便揉搓几下都能掐出一汪水儿来。 偏生她还见人三分笑,无论是去井边打水还是去江边洗衣,一路都会收获男人们或直接或压抑的炙热目光。 这也使得许多女人把她当做眼中钉,恨不能冲上去扯烂她的脸,再狠狠咬下几块皮肉才算解气。 这样一个宝贝放在家里,被个傻子霸占着,村里不知有多少男人在心里暗骂糟蹋。 一大清早,吕老汉看着桌上笸箩一个里格外惹眼的白面馍馍,不由自主想到了自己的儿媳妇。 他突然就有点儿躺不住了,翻身起来,披着衣裳来到东厢房的后窗根下。 正准备抬手敲窗,屋内却传来了两个人的喘息声。 一个熟悉,一个陌生。 在晨光中暧昧地交缠在一起,扯不开、分不断。 吕老汉哪会不知这是什么声音,一时间气血翻涌,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努力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住情绪,绕到厢房门口,一脚踹开房门。 淫|糜的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的景象更是让人无法直视。 两个白|花花的身子扭在一起,正在进行着最原始的律|动。 而他的大儿子成文,却如乞丐般,躺在地上的一床破席子上。 吕成文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边究竟在上演着怎样不堪的一幕。 更不知道这一幕,是对一个男人最大的羞辱和践踏。 成文眨巴着眼睛,眸子里满是天真和懵懂,将手指伸进自己的嘴里,流着口水,冲着吕老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只知道自己饿了,该到吃饭的时候了。 吕老汉疯了般抄起木棍,朝着炕上刚刚分开各自找东西遮羞的狗男女打去。 “薛勇,你个杀千刀丧尽天良的狗东西,欺负人也没有你这么欺负的,这是骑在我老吕家头顶上拉屎撒尿啊!今天我要不打死你,我就不姓吕……” 薛勇手忙脚乱地套上中衣,外衣外裤根本都顾不得穿,胡乱抓起来跳下炕,光着脚就往外跑。 这会儿天已经亮起来了,下地干活的人也三三两两地出了家门。 大家眼睁睁看着薛勇衣不蔽体地从吕家冲出来,瞬间就都明白了什么,互相交换着暧昧隐晦的眼神。 吕家门口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大家能清楚地听到屋里女人的哭喊求饶。 吕老汉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抓着棍子打得一下狠过一下。 花氏被打得浑身青紫,哭喊声也越来越弱。 棍子落在额头上的时候,她突然醒悟过来,吕老汉是当真想把自己打死了事的。 求生的欲|望让她陡然生出力气,奋力挣脱了吕老汉的钳制,穿着亵裤披着单衣从屋里跑出来。 吕家门口看热闹的众人瞬间消声,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花氏布满青紫伤痕的身子上。 平日里许多人在心里、梦里想象过的景色,就这样满是伤痕地亮在眼前。 花氏浑身疼痛难忍,额头嘴角挂着血痕,连自己衣不蔽体都顾不得,完全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混着血的唾沫,扬声朝屋里道:“我就是偷人了又如何,老吕头,你有什么脸管我?你趴在我身上乱拱的时候咋不说我不要脸?” 围观的众人一片哗然. 虽然私底下也有人怀疑揣测过,但是这种扒灰的丑事,本该被藏在最黑暗私密的夜里,烂在两个人的心底。 在生命走向尽头的时候,将之带入冰冷的棺材中,永远封存在阴冷潮湿的地下。 而此时,那块遮羞布却被花氏一把扯下,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惊得人不知该作何反应。 075屈辱 花氏系好衣襟,一点点拢起散乱的长发,挺直柳枝般的腰杆儿。 她回头看向昏暗不清的屋内,看到那个佝偻着腰喘着粗气的男人。 第一次意识到,他是真的老了。 他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强势,连力气也大不如前。 只要自己想,似乎随时都可以摆脱他的钳制。 吕老汉抬头看向花氏,见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几乎把牙咬出血来。 “你这个不要脸的荡妇——” “哈哈哈——”花氏闻言笑得花枝乱颤,扶着门框,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脸?不要脸的到底是谁?我一个弱女子,被你连哄带骗地弄到这穷山沟来。原本看你一脸憨厚,谁知心里着实打得一手好算盘。你们老吕家祖坟上冒青烟,媳妇都能传辈儿用,爹用完了儿子用,多划算的买卖……” “啪!” 吕成武一直躲在房里,这会儿终于听不下去了,冲出来劈手给了花氏一记耳光。 花氏被打得一个趔趄,却浑不在意,抬手蹭掉唇角的血,欺身上前,紧贴上吕成武的身子。 成熟女人凹凸有致的身子,贴得这样紧密,隔着薄薄的衣衫都能感觉到她浑圆的柔软。 吕成武苍白的脸色顿时爆红,转身要跑,却被花氏一把抱住。 花氏小幅度晃动着身子,磨蹭着吕成武的胸膛和小腹。 她笑得眼角带媚,红唇轻启:“成武,你不是早就想要我了么?爹半夜摸进我屋里的时候,你不是也躲在后头偷听过么?这会儿怎么又知道害臊了?” 吕老汉闻言只觉眼前一黑,外面乡亲们的议论声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脑袋,搅得他头痛欲裂,耳中嗡嗡作响。 “滚,都给老子滚!”吕老汉冲出房间,挥舞着手中的木棍,朝围观的乡亲们砸去。 众人是来看热闹的,也不想闹出事儿来,见吕老汉双目赤红,目眦欲裂的模样,顿时轰然作鸟兽散开。 吕老汉空挥着手中的棍子,发泄着自己心底的怒火。 也不知挥舞了多久,吕老汉终于脱力,手中的木棍甩出去,咣当一声砸在大门上。 门板被砸的晃晃悠悠,吱吱嘎嘎作响。 老吕家的祖宗几辈的脸,如今都被他丢光了,今后还如何能在村里立足? 但若说离开,天地虽大,何处才是自己一家的容身之所? 吕老汉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八年来都相安无事,为何竟会一下子发展到如此无法收拾的地步。 “薛——勇——”吕老汉忽然想起逃掉的奸夫,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薛勇,薛勇!都是他,都是因为他!这个杀千刀该浸猪笼下地狱的狗娘养的!” 吕老汉挣扎着起身,将花氏反锁进柴房,抄起砍柴刀,拉着小儿子就往外走。 “爹,这是干啥去啊?”吕成武脸涨得通红,如今躲在家里还躲不及,咋还自己往外跑,这不是活活儿地出去给人家看笑话么! “找那狗日的薛勇去!”吕老汉已经气红了眼,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路拖着儿子来到薛家,抬手一刀砍在薛家的大门上。 “老薛家有人喘气儿么!”吕老汉扬声骂道,“赶紧把你家那个狗儿子交出来!” 吕家扒灰的丑事早就在村子里传开了,薛家这边也已经听说。 但也许是这件事儿太让人震惊,所以传来传去,大家都把跟花氏偷情的奸夫给忘了。 薛勇当时逃得极快,村里只有几个人看见了他的模样。 他逃跑之后也没敢回家,这会儿早不知去哪里躲着了。 薛家人好端端地在家待着,却莫名其妙被人劈了大门,这在农村可是极为忌讳的事儿。 盛氏冲出去骂道:“老吕头子你脑袋被驴踢了么?觍着一张老脸跟儿媳妇扒灰,不老实在家挖个耗子洞躲着,居然跑到我家来闹事,以为我们老薛家跟你家那么好欺负?” 这话听在吕家人耳中,顿时就变了味道,连一直想把吕老汉拉回家的吕成武都忍不住怒火中烧。 “你们老薛家别欺人太甚!”吕老汉气得手直哆嗦,颤巍巍抬起,指着盛氏的鼻子,“今天你若不把薛勇交出来,我就跟你拼了!” “大勇?他没在家啊!”盛氏听得一头雾水,心想难道薛勇还欠吕家的钱? 可是吕家比自家还穷,哪里有钱借给别人。 看着吕老汉手持砍柴刀气势汹汹的模样,家里的男人又都下地干活去了。 盛氏只能安抚道:“不管大勇欠你家多少,等筹到钱了一定先给你送去,我们肯定不会赖账。” “老薛媳妇,你也太瞧不起人了,你当我来找你是为了要钱么?”强烈的屈辱感让吕老汉血气上涌,喉头泛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吕老汉干脆绕开盛氏,直接冲进院里,挥舞着柴刀到处乱砍,不住地嚷道:“薛勇,狗娘养的,你有胆子来老子家里偷人,就别跟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娘们肚皮底下不敢出来!” “啥?偷人?”盛氏听到这话傻了眼,但她心里明白儿子是什么德行,周氏怀孕这几个月,他怕是早就憋坏了,做出这样的事儿来一点儿都不稀奇。 但是想到哭了一夜、上午才勉强睡着的周氏还在屋里,她还是赶紧上前拦着道:“吕大哥,这话可不能乱说!大勇是真的没在家,屋里只有他媳妇,快别瞎喊了!” 谁知吕老头却不依不饶,跑到东厢房窗下大喊:“在屋里还真是坐得住啊?连自个儿男人的裤腰带都管不住,咋还有脸活着,怎么不找个歪脖树把自己吊死完事儿……” 盛氏刚打发薛芹去地里喊人回家,就听到吕老汉越骂越不像话,急得拍着大腿哭道:“哎呦,快别骂了,老三媳妇怀孕八个月了,真出点什么事你可担待不起!” “出事?出了事更好!”吕老汉想到自家连个接辈人都还没有,心头更觉悲凉,“反正有那么个不知廉耻的爹,生下来也教不好,以后少不得出去祸害人,倒不如别要来得干净!” 周氏昨天哭了大半夜,听到外面吵闹也以为是来讨债,并不想出去。 谁知道后来听到竟是薛勇偷情,她起身想要出去问个明白,谁知手没撑住就直接滚下炕沿。 076早产 “老吕头,把嘴给老娘放干净点,咱们两家远日无怨今日无仇的,你这是登门来找茬的么?” 盛氏被吕老汉骂得心头火起,原本的那点儿心虚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叉着腰指着吕老汉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看你这纯属是自寻死路,把你家老老小小都加起来,怕也不是我儿子一个的个儿,不关你是找茬还是闹事儿,都先自个儿掂量掂量,免得到时候吃了亏说我们老薛家欺负你家没人!” 这话就像一把钝刀子,生生插进吕老汉的心里。 吕老汉抬手捂着心口,刚想要说什么,就听见东厢房里一声闷响,紧接着传出女人痛呼的声音。 “哎呦——疼死我了——娘——大勇——” 盛氏登时顾不得跟吕老汉吵架,急忙跑进屋里,边跑边道:“春芳啊,你咋了,你可别吓唬娘啊!” 她跑进里屋,看见周氏捧着肚子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地直喊疼,真是吓得她三魂少了两魂。 “春芳啊,哎呦我的大孙子啊!” 盛氏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想把周氏抱上炕却又没那么大的力气,扎着手在一旁团团乱转。 还是周氏觉得双腿之间濡湿一片,肚子也一阵紧过一阵的疼,咬牙道:“娘,快、快叫人去请黄大娘来……” 盛氏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出门嚷道:“老二家的,赶紧去请黄大娘过来!” 家里人一听这话,就知道肯定是周氏出事了。 按照怀胎的月份,周氏离生还有约莫一个月的时间,这么早就去请稳婆,怕是不怎么好。 孙氏一听这话,围裙都顾不得脱就匆忙出门。 夏月初躲在房里不想搀和,听了这话也不由得起身走到门口,多了几分关注。 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大萍腹中的孩子刚没还没多久,周氏这边千万不要再出什么问题才好。 好在黄氏今日没有被人请去接生,很快就被孙氏拉着,一路小跑地赶过来了。 黄氏进门也不多话,挽起袖子就进屋了。 她查看过周氏的情况,顿时皱着眉头吩咐道:“赶紧把炕重新铺了,叫人烧水,准备剪子和干净的白布,这是要生了。” 周氏一听这话,顿时呼天抢地。 夏月初听着也是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即便是在现代,早产儿的身体也会比其他孩子虚弱一些。 更不要说在古代,一个弄不好孩子就保不住了,即便生下来,也未必养得大。 盛氏心里也明白,她当年不足月生下的两个孩子都没能养大。 周氏这又是头一胎,刚才摔得肚子一侧都青紫了,也不知道对孩子有没有影响。 周氏听了这话,顿时大哭起来,嘴里嚷着要找薛勇。 可是这会儿谁知道薛勇上哪儿去了,也没人能腾出空去找他。 黄氏做了半辈子稳婆,对这种事见得多了,整个屋里数她最镇定。 “老大媳妇,你赶紧去烧水。老二媳妇,你去报些干草来铺在炕上。薛嫂子,你也别哭了,去找把干净剪子,拿点酒擦干净,去火上烧一烧,再去找些干净的白布来。” 大家都急忙听她的吩咐行动起来。 黄氏又对周氏道:“哭什么哭,留着力气等会儿生的时候用!” 盛氏这会儿也不敢哭了,怕招得周氏更难受,把黄氏要的东西备齐之后道:“我去炖碗鸡蛋,吃了好有力气生。” 吕老头见薛家上下乱作一团,也不骂人了,咧着嘴露出个诡异的笑,站在一旁看热闹。 这会儿工夫,薛芹已经把地里干活的薛良平、薛力和秦铮叫回来了。 薛力还没进门就用挥着锄头嚷道:“谁敢来老子家里闹事,活腻歪了吧!” 薛良平在后头给了他一脚骂道:“你老子我还在呢,轮得到你称老子。” 薛力被他爹踹得一个踉跄进了门,手里的锄头差点儿挥到吕老汉脑门上。 吕老汉见薛家的几个青壮都回来了,心里也有些打怵,立刻先声夺人,顿足捶胸地道:“薛大哥,我今个儿一大早,抓着你家老三跟我家老大媳妇在炕上……我们老吕家这么多年,没出过这样给祖宗抹黑的丑事儿啊!我准备去找里正说到说到,这事儿可不能就这样算了,必须得拿出个章法来。咱们老哥俩平日处得不错,所以我先来知会你一声,免得你到时候被动……” 薛良平顿时就被吕老汉给说蒙了,张着嘴愣了半晌才问:“啥?你说大勇和、和花氏?” 薛力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砸吧砸吧嘴,心里有些酸溜溜地想,大勇这小子还挺能耐,花氏那细皮嫩肉的身子,也不知道被他摸过多少次了。 盛氏端着炖鸡蛋出来,一看男人和儿子都回来了,腰杆儿顿时又硬起来,指着吕老汉骂道:“你个老不死的,你还有脸说跟我家老头子处得不错!告诉你,我大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一家子给我填命!” 薛良平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脑子有点儿转不动了,又愣怔怔地问:“孙子咋了?” “这老货来咱家大吵大闹,把春芳给吓得从炕上摔下来,孩子这就要生了,可怜我这大孙子,还不足月就要从娘胎里出来了……” 盛氏越说越是伤心,从孙氏进门开始,她盼孙子都盼了这么多年。 孙氏的肚皮不争气,连着生了两个赔钱货,让她的希望一次次落空。 好不容易攒钱给小儿子娶上媳妇,特意挑了个腰细屁股大,一看就好生养的。 果不其然,周氏进门不到三个月就有了身孕。 盛氏又是烧香拜佛又是求签许愿,还特意去镇上找人给算了,都说这胎保管是个大胖小子。 所以打从周氏怀孕以来,盛氏对她比对自个儿亲闺女都宠,一切活儿都不用她做,家里有点儿什么好吃好喝都先紧着她,生怕怠慢了自己的孙子。 谁知道这么小心翼翼地伺候了七八个月,竟在最后关头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盛氏越想越难受,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077两败俱伤 看着盛氏坐在门槛上哭,薛力火气直往上涌。 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吕老汉的衣领,一口痰啐在他的脸上道:“你个老不死的,趁着我们不在家,来我家这样红口白牙地浑说一气,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弟又不在家,你说什么也无人对证!” 吕老汉瘦干干的一个人,被薛力抓着衣领就提起来了,憋得脸红脖子粗。 吕成武赶紧上去抠薛力的手,嚷道:“放手!” 薛力也怕真的闹出人命,甩手把吕老汉丢到吕成武怀里,露出个猥琐的笑容道:“反正你家老大也是个傻的,肥田无人耕,早晚要荒地的,我弟不辞辛苦地去给你家开荒犁地,说不定还能播个种让你家有个后,多好的事儿啊!” 吕老汉被个晚辈啐了一脸,靠在儿子怀里已经气得直哆嗦。 听了这话,原本一直强压下去的腥甜,终于忍不住喷将出来。 “爹——”吕成武见他爹直直喷了一口血出来,吓得脸都白了,双腿直发软,差点儿跪倒在地。 薛力没想到吕老头这么禁不起气,赶紧后退两步摆手道:“吕老二,你可看见了,我可没打你爹,是他自己吐血的!” 吕成武摸着吕老汉手都冰凉了,哪里还有工夫理薛勇,一个劲儿地喊:“爹,爹你可别吓我啊!” 薛力又忍不住嘴贱道:“我看你还是赶紧把你爹弄回家,请个大夫来看看吧,我弟媳妇正生孩子呢,万一你爹死在我家院里头,多不吉利!” 吕成武抹了把眼泪,把他爹放在地上,抓起刚才薛力丢在一旁的锄头,疯了似的朝薛力冲过去。 “薛力,你欺人太甚,我跟你拼了!” 薛力往旁边一躲,抬腿一脚踹在锄头上。 吕成武本来就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人,这会儿根本收不住去势,自己反倒一头摔进柴火堆里。 摞好的劈柴被撞散,砸了他一身。 吕成武一动不动地趴在劈柴堆里,半晌都没有动弹。 薛力吓了一跳,心道该不会就这么摔死了吧? 他上前用脚尖扒拉一下,道:“你摔倒可不怨我,是你先要打我的!你赶紧起来,想讹上我家可不好使。” 薛良平这会儿才算是理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见这边已经闹得不像样子,上前推开儿子,把吕成武扶起来。 吕成武额头正磕在锄头上,开了条不小的口子。 两侧皮肉血呼啦地外翻着,血流了满脸,眼泪将脸上的鲜血冲出两条浅色的沟来。 吕成武就趴在那里,默默地留着眼泪,心里恨自己的软弱无能。 虽说跟吕家关系算不得亲近,但他跟吕老汉年纪相差不多,年轻时候也一起上过山下过地,到底是一个村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现在薛勇不在家,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闹成这样也着实太欺负人了。 “成武啊,大勇昨个儿出门就没回来,我们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听大爷一句劝,先把你爹扶回去,该请大夫请大夫,该吃药吃药,有啥事儿等大勇回来,咱们再合计,若真是那小子做事不地道,我亲自捆着他上门,任凭你爹处置。” 薛良平这话说得还算是像点儿话。 吕成武知道自己再怎么闹都无法在薛家手里讨到好,便在薛良平的帮助下,背起出气比进气多的吕老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去。 薛良平把吕家父子打发走,听着东厢房里传出的哭喊,抬手使劲儿搓搓脸,掏出烟袋锅点着,狠狠地抽了几口。 “老三那小瘪犊子上哪儿去了?”吞吐了几口烟雾,薛良平才扭头问薛力。 薛力撇撇嘴道:“脚长在他自己身上,我咋知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平时那点儿小九九,今天这不是小事儿,你若是知道就赶紧把他给我找回来,再这么下去,可是要出大篓子的!” “咳。”薛力其实对薛勇常去的地方还是有些知道的,但也没直接把他卖了,只道,“我出去找找看,没准儿能碰上呢。” 薛良平没心情管他那点儿花花肠子,瞪了他一眼道:“找不到他你也甭回来了!” 薛力见他面沉如水是动了真怒的模样,也不敢再和稀泥,回屋换了身衣服就赶紧出门找薛勇去了。 东厢房里,周氏开始还连哭带喊,有力气的时候还要骂几句薛勇。 但她这是头胎,又狠狠摔到了肚子。 孩子着急地想要出来,宫缩一阵紧过一阵。 但毕竟还没到瓜熟蒂落的时候,下头的宫口怎么都开不到该有的宽度。 一盆盆热水端进来,把门窗紧闭的屋里烘得热气腾腾。 黄氏抹了把额头的汗,干脆脱掉外头的棉袄,跪在周氏两腿之间,将手伸进去检查。 周氏疼得眼前发黑,喊得嗓子都哑了。 孙氏守在一旁不断地给她擦汗,还要趁着宫缩的间隙喂几口糖水。 盛氏在地下不停地打转,嘴里念念叨叨,求满天神佛保佑自家孙子顺顺当当。 薛家这边急得火上房,吕家却也是不得安宁。 花氏被吕老汉锁在柴房,一刻不停嘴,从刘吕家十八代祖宗直到吕老汉,全都骂了个狗血淋头。 吕成文根本不懂家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天早晨没人给自己做饭,家里半个人都找不到。 最后自己摸到灶间,翻了个乱七八糟也没找到吃的,委屈得坐在地上抹眼泪。 吕成文看见弟弟背着老爹回来,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吕成武面前。 他看到吕成武满脸是血,吓得后退了几步,但是肚子饿得咕噜噜乱叫,便又壮着胆子上前。 “啊——啊——”吕成文指着自己的嘴巴,委屈巴巴地看着弟弟和老爹,好像在谴责你们怎么把我忘了,我还没吃饭呢! 吕成武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大哥,把老爹放在屋里炕上,胡乱拿了个凉饽饽塞给成文,自己跑出去请村上的郎中。 村里的郎中叫郭怀山,跟稳婆黄氏是两口子。 虽然说是郎中,但其实他并不是个正经学医出身的大夫。 郭怀山小时候本是拜师学相术的,但是学了七八年也没什么起色。 师父见他着实没有天赋,不是吃这碗饭的料,但到底有些师徒情分,便教了他一些辨识草药和炼丹配药的手艺,以后有个手艺好歹饿不死就行。 出师之后,郭怀山也天南地北地走过不少地方。 最后走到参顶子村,被村里跑山采药的老黄头相中,招进门做了上门女婿。 郭怀山便在村里落户安家,平时除了上山采药,还给村里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078死亡与新生 郭怀山拉住心急如焚的吕成武,先帮他简单处理了额头上的伤口,敷上草药止血,然后跟着他赶到吕家。 进门一看吕老汉的脸色,他就知道情况怕是不好。 郭怀山上前搭了一下脉,再翻开眼皮看了眼,就知道不是自己能看得了的。 郭怀山搓搓手,叹了口气说:“成武啊,我给你看着你爹,你赶紧套车进城去请大夫吧!” 吕成武扑通给郭怀山跪下求道:“郭叔,你再给看看,或者拿点药先给我爹吃上。” 郭怀山赶紧把吕成武拉起来。 “我是个啥水平你还不知道么,头疼脑热磕磕碰碰的找我还行,你爹这样……唉,你郭叔哪有这个本事啊!” 吕成武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扭头扑倒炕边,抹着眼泪对吕老汉道:“爹,我这就去给你请大夫,你一定要挺住等我回来啊!” 他说罢,抹去脸上的泪水,准备起身出门,却忽然被人拉住。 吕成武低头一看,原本已经昏迷不醒的吕老汉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儿子的手腕。 “爹!”吕成武见吕老汉醒过来,原本惨白的面颊也多了点儿血色,顿时一喜,“爹,你觉得咋样?哪儿难受?” 郭怀山的面色却越发凝重,他看出吕老汉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会儿转醒,保不准就是回光返照。 吕老汉浑浊的眸子中透出些许清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指甲抠入吕成武的皮肉中,恨不得将自己心里的想法直接传递过去。 “嗬——你、你哥——”吕老汉费力地吐出几个字。 吕成武顿时心里一沉,他此时也明白过来,爹怕是要不好了。 “你哥——”吕老汉继续执着地说着。 郭怀山拍拍吕成武的后背,小声道:“还不快应下来,好让你爹安心。” “爹——”吕成武跪倒在炕边,哭着道,“爹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大哥,以后等我有了孩子,就过继一个给大哥养老送终,只要有我一口干的吃,绝对不让大哥喝粥。” 吕老汉听了这话,神色稍微舒展,歇了口气,又道:“薛、薛家——” 吕成武一听这话,眼中顿时迸出仇恨的光芒,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爹,你放心,儿子不会忘了这个仇,无论是薛家还是花氏,我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吕老汉得到儿子的保证,终于了了心事,眸中的光渐渐消散。 “爹!”吕成武大喊一声。 但吕老汉喉咙中发出痰阻似的的呼噜声,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即便不是大夫,也都能看得出来,吕老汉这是不行了。 郭怀山看得心里也有些不忍,虽说吕老汉跟儿媳扒灰为人不齿,但到底还罪不至死。 而且他这撒手一去,丢下两个孩子,一个痴傻一个体弱,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吕成武不愿相信,原本身子硬朗的父亲居然会这样撒手而去。 他反握住吕老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着唤道:“爹,你还没看见我成亲,还没抱上孙子,怎么能就这样丢下我们……” 吕老汉却已经缓缓闭上了眼睛,紧抓着成武的手也渐渐没了力气,软塌塌地摔落在炕上。 郭怀山把手搭在吕成武肩头,颇有些不忍地说:“成武,你爹去了,赶紧张罗后事吧!” “爹——”吕成武发出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双眼一翻晕倒在地。 就在同一时间,薛家的东厢房内,周氏抓着盛氏和孙氏的手,拼命用力,也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 “啊——” “出来了,出来了!”黄氏接住刚刚脱离母体的柔软身子,擦去口鼻处的秽物。 “哇哇——”孩子咧开嘴发出啼哭,院中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盛氏着急地看向孩子的双腿之间,然后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笑容凝固在脸上,看起来格外扭曲。 她不甘心地从黄氏怀里接过孩子再看。 孩子的双腿一蹬一蹬的,双腿间没有丝毫遮挡,在油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周氏已经精疲力竭,但是听到孩子的哭声,还是强撑开不住下沉的眼皮,着急地说:“快把儿子抱过来我看看。” 盛氏听了这话脸色更加黑沉,把孩子丢在周氏怀里,自己转身下炕。 她一起身就觉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两下才勉强站稳,却一把推开孙氏伸过来搀扶的手,半句话都没说,转身摔门而去。 孩子被摔门声吓了一跳,咧着嘴哇哇大哭起来。 周氏从盛氏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不妙,直接伸手往孩子腿间一摸,顿时如坠冰窟,浑身上下凉了个透。 黄氏给孙氏接生过两个闺女,自然知道盛氏的心结。 但她毕竟是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只等着胎衣流出,检查完整后装进早就备好的陶罐内,拿油布封了罐口,用系着铜板的红绳扎紧。 “等会儿就能给孩子喂奶了,刚开始没有奶水也别着急,别怕疼,让孩子多吸一会儿就出来了。”黄氏冲着周氏嘱咐道,“这陶罐我拿走,得到山上找个好地方埋了才行,保佑孩子以后顺顺当当的。” 周氏一声没吭,自从发现自己生了个女儿之后,她就对这个孩子提不起半点儿爱意。 她浑身无力地躺在炕上,觉得自己遭了这么大得罪,竟然还没生出来个带把的,越发起恨。 孩子在一旁哭闹,周氏也懒得理会,反倒烦躁地在心里暗想,刚才怎么没把她直接摔死在肚子里。 黄氏见状,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不过做稳婆这么多年,这样的事儿也见的多了。 年轻那会儿遇见还会觉得心里难受,如今就只剩下心底一声无奈的叹息。 见黄氏准备要走,孙氏顿时心下起急。 按照惯例,这会儿需要给黄氏接生的辛苦费了,但是盛氏就这样甩手走了,夏月初和薛芹也不在屋里。 孙氏兜里半个铜板没有,又找不到人商量,只能无措地站在屋里,不知该说什么。 好在黄氏善解人意,抱着罐子朝外走,对孙氏道:“你是过来人,多照顾点儿吧,我跟你娘说句话就走了。” 孙氏见不用自己去找盛氏要钱,大大地松了口气。 她还记得,当年自己生二妮儿的时候,盛氏的脸足足黑沉了一个多月,每日摔摔打打,指桑骂槐。 饶是她再逆来顺受,也不想在这个当口去招惹盛氏。 万一到时候把新仇旧恨都勾起来,倒霉的肯定是她自己。 只是不知道这次,盛氏的怒火又会持续多久。 079红白事 参顶子村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先是村中茅草房闹鬼被传得沸沸扬扬。 紧接着吕家捉奸、吕老汉被气死、薛家又得了个孙女。 若是放在往常,这都是给村子里的人增加谈资的新鲜事儿。 但是这回却不同以往,以至于大家闲谈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被薛、吕两家人听了去。 而让秦铮担心的闹鬼之事,在后头一件接着一件的大事面前,很快就被村里人遗忘了。 秦铮接连给封七送了几日的饭,直到吕老汉出殡前一晚,他提着篮子来到茅草屋的时候,发现已经人去屋空。 封七没留下半点儿东西,也没留下一句话,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铮把东西原样儿拎回家,跟夏月初很是抱怨了一通。 夏月初倒想得开,安慰道:“能走想必是伤好得差不多了,他留在那儿也不是长久之计,早晚得被人发现。” “我哪里是气这个,那小子就是个白眼儿狼,吃完用完抹抹嘴就跑了,连句话都没有,若是让我再看见他,先揍他一顿再说!” 次日,村中红事白事撞在一起。 薛家洗三儿,吕家出殡。 山里人迷信,这一生一死两件事联系得这样紧密,不由得有些人心里头便觉得硌硌愣愣的。 盛氏又得个孙女心里憋气,并不准备大办,只请了孙氏到家里来走个过场。 这才免了村里众人参加完白事再去参加红事的尴尬情况。 吕家的白事却也是诡异得很。 吕成武只在吕老头咽气时狠哭了一场,之后便半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无论是停灵还是出殡,他都是阴沉着一张惨白的脸,只拉着吕成文的手不放。 吕成文更不必说,是个傻的,只要吃得饱穿得暖就高兴,出殡的时候见到来得人多热闹,还喜滋滋地咧着嘴笑。 这兄弟俩一个傻笑一个阴沉,看得来参加葬礼的村民们都浑身不自在。 至于花氏,自打那日只有,就再没人见到过她。 甚至有人私下里揣度,花氏说不定已经被吕成武给弄死了。 待吕老汉的棺材被抬到山上买了之后,依照风俗,帮忙的人该在吕家吃顿饭的。 但是如今吕家如今这情形,也没人张罗料理。 所以村里人下山回来,便不约而同的,只在吕家门口撒了铜板的盆里洗了手,然后各自回家。 郭怀山回家的路上,正碰见从薛家刚出来的孙氏,便问:“咋的,就算再不待见丫头片子,好歹是洗三,都没留你吃顿饭?” “留倒是留了,我没应。”孙氏摆手道,“你是不知道,今个儿去了,老盛婆子的脸拉得老长,春芳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大勇到现在都还没回家,其他人连句话都不敢多说。这哪儿吃得下去饭啊,我还怕吃得胃疼呢!” 孙氏说罢又问:“你那头咋样啊?” “甭提了!”郭怀山摇摇头,“这样的白事,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是头一回见。成文就知道傻笑,成武阴沉着脸,也不哭也不说话,那眼神儿跟刀子似的,大家都不敢往前凑,要不是里正提前找了两个人让帮忙张罗着,今个儿还指不定乱成啥样儿呢!” 孙氏压低了声音,凑到郭怀山身边问:“你说,薛勇和花氏那事儿,村儿里打算咋办啊?” “我又不是里正,我咋知道!”郭怀山撇嘴。 村儿里人口不算太多,这种男女乱|搞之事并不算多,只是偶有发生。 听村里老人们说,当年大家还跟着崔家跑山时,若是遇到这种事,男女都要被捆起来,押到后头山里的寒潭,反复沉入水中再拉起来,直至溺死为止。 后来打从大家都基本安定下来,崔家也不跑山了,又做了里正,这些规矩渐渐也就没有当年那么严了。 如今这些年,男女通|奸若是被抓,怎么处置便多是两家跟里正共同商议。 毕竟村里大部分人家也都不富裕,娶个媳妇不容易。 若真是把人弄死了,有些人家根本就娶不起第二个媳妇。 到时候家里没个女人操持,孩子老人也没人照顾。 所以绝大部分人家还是会选择大事化小,关起来打几顿了事。 奸|夫那边则大多是被狠狠揍一顿,再赔些钱了事。 之后两家自是不会再有什么交情,但是也基本不会再起什么纷争。 可薛家和吕家如今的情况却与以往不同,这次可是闹出了人命的。 回想起今个儿出殡时吕成武那阴狠的眼神,郭怀山心里不由打了个哆嗦,心道这件事怕是不能善了。 村里人也大多抱着跟郭怀山一样的想法。 但是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吕老汉出殡之后,吕家却是出奇的平静。 村里有人私下议论,该不会是吕成武自知薛家人多势众,自己招架不住,便做了缩头乌龟。 但在出殡那日与吕成武对上过眼神的人,却全都三缄其口,拒绝参与这些议论。 那是一种绝望中透着狠辣的目光,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几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至于薛家,这几日表面上看着没什么异常,男人们照常下地干活,女人们送饭料理家务,其实家里却也是一团糟。 薛力出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薛勇的人影儿,看来也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为了这事儿,盛氏已经很是烦心,再想起周氏生了个丫头片子,便越发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天天在家摔摔打打、骂骂咧咧,稍微有点不顺心就跟掉进灶坑的炮仗一样,瞬间爆炸。 连平时最受宠的薛芹都被骂哭了两回,以至于家里其他人这些日子全都躲着她,不敢去火上浇油。 周氏得知薛勇去外面偷女人,受刺激早产已经是很大的打击,谁知道生下来却并不是盼望的儿子,而是个赔钱货,顿时整个人萎靡下去。 她躺在炕上坐月子,身边也没个人照顾,娘家也没人来看她,整个人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只有孙氏好心,一天三顿饭给她端到炕上。 但盛氏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可能给周氏开小灶补身子,每顿都是跟着大家啃白菜土豆,吃饽饽饼子。 周氏怀孕那会儿养得白白胖胖,如今一下子从天上跌落谷底,生完孩子不过几日,人就已经瘦了一大圈。 吃的跟不上,心情又不好,奶水自然不会充足,孩子饿得白天晚上都哇哇哭闹。 孙氏是真好心,把孩子抱过去帮忙看了一晚上,但孩子哭得薛力烦心不已,不但让她把孩子送回去,还揪着她一顿好打。 夏月初原本一直没往上凑,只在给周氏送吃的时候看了几眼。 孩子的皮肤随了周氏,白白净净的,生下来天天都吃不饱饭,婴儿肥都下去了不少,看起来五官颇为清秀。 此时见孩子被丢在炕上哭得嗓子都哑了,亲妈周氏依旧理也不理。 夏月初突然想起了前世时候的自己,若不是村里好心人多,各家轮流照顾,怕是根本等不到拜师就先饿死了。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将午饭放在周氏身边,伸手抱起了在炕上大哭的孩子。 080干吃不长肉 说来奇怪,原本哭得声嘶力竭、脸都涨红的孩子,到了夏月初怀里,竟突然就止住了哭。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夏月初,似乎是闻到了夏月初身上饭菜的味道,小嘴砸吧砸吧,想要寻找吃的。 没有得到吃的,她也没有再哭,只瘪瘪嘴,露出委屈的神色。 夏月初看得心酸,抱着孩子不舍得放下。 “春芳,孩子我先抱过去帮你看几天,你好生坐月子。” 周氏根本不待见这孩子,恨不得给丢出去算了,听了这话头也不抬,摆摆手示意她赶紧抱走。 薛壮和秦铮在屋里等着夏月初吃饭,见她抱着孩子进门,秦铮忍不住皱眉道:“嫂子,你咋把这个爱哭鬼抱过来了。” 孩子生下来都七八天了,谁也没说给起个名儿,因为没人照顾,白天晚上不停地哭,所以背后大家都管她叫爱哭鬼。 但是她此时靠在夏月初怀里,却是老老实实的没有哭闹。 “你俩先吃吧,我给三妮儿弄点米汤吃。”夏月初顺着孙氏两个闺女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哄着她道,“三妮儿乖乖的,大娘给你熬米汤吃。” 好在锅里本来就有早晨吃剩下的粥,原本是打算留着第二天早晨热热吃的。 此时正好,添点水重新熬到米粒儿都化在里头,酱酱糊糊的正适合婴儿吃。 夏月初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端着米糊进屋,不断搅动着米糊。 等试着温热不烫了,才用小勺一点点刮着喂给三妮儿吃。 三妮儿这几日就没吃过饱饭,也不嫌弃是米糊不是奶水,小嘴儿吧嗒吧嗒吃得欢实。 夏月初见她肯吃,顿时放心下来,把她喂饱放在炕里,这才顾上自己吃饭。 好在三妮儿吃饱了就不闹人,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到处乱看,也不用人哄,躺了一会儿就自顾自睡着了。 “这孩子看着是个好养活的。”薛壮最怕孩子哭闹,看到三妮儿这样乖巧,不由得松了口气。 夏月初想起明日要进城去山长家试菜,怎么也得去个大半日,便趁机跟薛壮说起这事儿。 “去城里试菜?”薛壮思忖片刻问,“确定是山长夫人么?她怎么会找到你?不会是骗子吧?” 夏月初自己素来小心谨慎,没想到薛壮也这样仔细,解释道:“我那会儿也疑惑来着,不过她说是在崔老爷子的寿宴那日见过我,正好又看见唐大夫与她寒暄,这才信了她的身份,应该不会是骗子。” 薛壮对唐大夫还比较信得过,闻言点头道:“那明个儿叫阿铮陪你去,顺便帮你打打下手。” 夏月初闻言勾起唇角,秦铮能打什么下手,最多帮着生个火。 不过她知道薛壮的好意,想让秦铮护着点儿自己,便笑着心领道:“也好,那就劳烦阿铮一天。家里其他人就先不告诉了,反正当天去当天回,若是试菜过了再说,过不了就不用提了,免得娘又要唠叨个没完。” “哪有过不了的道理。”薛壮对夏月初的手艺格外信任,觉得她就算去府城掌勺都不逊色,一个小小的镇子还有什么摆不平的。 夏月初没想到他对自己这样有自信,不由得笑弯了眉眼道:“就凭你这句话,我明天也得好生露一手才行。” 薛壮看着她的笑眼,心尖儿微微一颤。 似乎有什么在心里轻轻抓挠了一把,力道不大,酥麻中带着点儿痒。 夏月初还在担心,自己和秦铮都不在家,薛壮腿脚不好,着实太不方便。 她盘算道:“明个儿怕是要去大半天,我提前把饭菜做好,晌午让老二媳妇来给你热热吃。” “我腿脚不方便又不是废了,热个饭菜难道还不会。”薛壮见夏月初手里的饽饽刚吃了半个,就开始放慢速度,不由得皱眉。 夏月初的确有些吃不下了,努力又吃了几口饽饽,一双柳叶弯眉下意识地蹙起。 薛壮最受不了她这幅样子,自己做得一手好菜偏生胃口小得不像话,下意识带上命令的语气道:“一个饽饽总得吃完,不然天天干那么多活儿身子怎么受得了,难怪你瘦得不长肉。” 夏月初干脆把饽饽掰开,泡在三妮儿吃剩的米糊里,泡软之后小口小口地往下送。 她勉强咽下最后一块饽饽,又喝了两口水顺下去才道:“以前总吃不饱,胃口早就饿小了,哪里说吃就能吃下去的。不过这也不是坏事儿,至少不用担心吃多发胖了。” 薛壮闻言,抬眼看向夏月初,从头打量到脚,一脸嫌弃地嗤笑道:“还不如胖点好呢!” 夏月初也知道如今这平板身材,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她捏捏细得过分的腰身,也是一脸不满。 但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慢慢来吧,如今的确是太瘦了些。” 薛壮回家的时候还是冬天,夏月初一直穿着厚重的棉衣,只知道这人挺瘦,却也不知瘦到什么程度。 如今天气暖和,厚重的棉袄已经脱掉,夏月初里头穿了件夹袄,外面套着罩衫。 粗布的料子不贴身,衣裳做的也是直上直下没有腰线,打眼一看倒不觉得太过瘦弱。 被她自己这一掐,顿时显出腰身格外纤细。 女人的腰居然能细到这种程度? 薛壮有些不敢相信,看着好像自己只用两只手就能圈过来似的。 他下意识地伸手,在夏月初另一侧腰际捏了一把,还真是是纤不盈握。 夏月初没防备,被他捏了个正着,脸颊飞起两抹淡红,一巴掌把他的手拍下去,转身端着碗盘出去。 薛壮赶紧放下自己的手,看着被打红的手背,暗骂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手指却不自觉的捻动了两下。 夏月初在灶间放下碗筷,抬手捂住自己发热的脸颊。 还不等她细想薛壮这举动是什么意思,外面就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孙氏正在院子里干活儿,抬头一看就吓了一跳,来人竟是里正崔荣鑫。 “里正,您怎么来了……” 她话没说完就发觉自己说得不合适,脸憋得通红,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补。 081抓个正着 夏月初见状挑帘子出去解围,招呼道:“里正大人,赶紧进屋坐,喝口茶慢慢说。” 崔荣鑫与夏月初见过几次,知道她是个利落大方的人,顿时松了口气,笑着问:“薛壮媳妇,你公婆在家不?” 薛良平吃过饭就下地干活了,盛氏正在炕上歪着休息,听到敲门声也懒得搭理。 这会儿听到是里正大人来了,吓得一骨碌爬起来,知道肯定是为了薛勇的事儿。 她坐在炕上琢磨片刻,干脆不去整理头发衣裳,反倒更加弄乱了些,又使劲儿揉红了眼睛。 盛氏收拾妥当,等崔荣鑫在堂屋坐定之后,她整个人便从里屋扑出去,话未出口就先是一阵大哭。 崔荣鑫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碗好险没摔了,忙放回桌上。 “薛大嫂,您这是做什么啊!”崔荣鑫也知道,村里的民妇多是这般,有什么事就是哭闹撒泼,虽说平日见得多了,但还是忍不住头疼。 其实这件事按照常理,应该是吕家拉着薛家一起去找他评理,然后大家商议赔多少钱了事。 但偏生这里头牵扯出一条人命,事儿就变得不好办了。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吕老汉出殡过后都好几日了,吕家也没个动静。 崔荣鑫想到吕家如今剩下的三个人,挨个儿扒拉扒拉,哪个都不是个能主事儿的。 没法子,他只得自己主动登门,先来薛家看看情况,总要先把薛勇找到问清楚,才好处理后头的事儿。 没成想薛良平不在家,盛氏又拿出撒泼耍赖的架势,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边哭边道:“里正大人,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花氏那个小贱蹄子,趁着我家媳妇有孕在身,不要脸滴勾|引我家大勇……我家大勇可是个好孩子,您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了,又孝顺又懂事,若不是有人故意勾搭他,他咋能做出这样的事儿来啊……” 崔荣鑫抬手按着额角道:“薛大嫂,这件事究竟是咋回事,咱们现在说啥也没用,总得把薛勇叫回来,大家两方对证才知道原委,不能凭着你红口白牙的,说勾|引就是勾|引。” 盛氏闻言一瞪眼,扬声道:“这可不是我说的,花氏是个啥样人,村里哪个不知道,平时就打扮得妖妖艳艳,扭着腰,挂着笑,满村子勾搭男人……” 她说着又开始哭起来,拖着长音道:“哎呀——我可怜的大勇啊,你都是被这个小贱人害的啊,你身上半点儿钱没有,这一出去好几天,也不知道吃什么,睡哪里啊——娘天天惦记着你,吃不下睡不着啊——” 盛氏越哭越是伤心,连前头大萍的事儿都给想起来了。 “里正大人,您可得给我这老婆子做主啊!之前曹老六害我家大萍小产,如今吕家又害得我家春芳早产,我的外孙呦——我的孙儿呦——” 哭到这里,盛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半张着嘴,满脸鼻涕眼泪地愣在那里。 崔荣鑫见她鼻涕都流到嘴里去了,忍不住一阵反胃,赶紧扭头看向别处。 “嗷!”盛氏突然抽风般嚎了一嗓子,“我就说,我去给我家春芳算过,肚子里明明是个带把的!都是吕家害得,那个老不死的害我家春芳早产,原本该投胎到我家的大孙子就没赶上,所以这才生了个闺女!” 夏月初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竟然还有这样的说法? 盛氏却越说越是确信,为了保证这一胎是孙子,她到处烧香磕头、求签算命。 当初大师明明说得笃定,周氏这一胎肯定是儿子。 自己也看得清楚,周氏的肚子尖尖的,连害喜的反应都跟当初自己怀儿子一模一样。 这板儿上钉钉的孙子,咋生下来就是个赔钱货呢! 原来根儿竟是在这里! 盛氏简直出离愤怒,那是老天爷给自己的孙儿,肯定早都算好了时辰要来投胎的。 谁知却因为老吕头子裹乱,只能临时抓了个丫头片子来。 原本该是自家的孙儿没赶上,以后也不知会投到谁家去! 她双手攥拳,手背上的青筋绷起,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吕老汉。 若非是人已经死了下葬,她怕是会立时冲去跟他拼命,要他还自己的大孙子。 崔荣鑫开始还劝解了两句,但见盛氏已经我完全陷入自己的逻辑之中,什么都听不进去,便也没了法子,起身道:“薛大嫂,那我先回去了,等你家薛勇回来,咱们再说这件事儿。” 夏月初忙送人出去,谁知刚走出堂屋,就听见院角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薛勇正从障子外头翻进来,一脚踩塌了堆在障子根儿下的柴火垛,摔了个四仰八叉。 这个时候,村里的青壮基本都下地干活去了,只有女人孩子们在家,村中路上鲜少能看到人影儿。 薛勇在外头混不下去想回家,又不敢走正门怕被邻居看见,已经在家后头探头探脑半天了,看着周围都没人影,这才翻障子进来。 谁知脚下一个没踩稳,直接摔了个七荤八素。 薛勇啐骂了一句抬起头,正准备爬起来,谁知竟跟崔荣鑫四目相对,整个人都呆住了。 “薛勇!”崔荣鑫沉着脸道,“出了事儿就跑,连着几天不着家,你可真有本事啊!” 薛勇人都僵住了,还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盛氏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看到儿子,立刻扑上去,抱着薛勇大哭道:“我的儿啊,咱娘俩怎么这么命苦啊!好好儿的大孙子啊,就这么没了!” 薛勇听到这话脑袋嗡的一声,连崔荣鑫还在旁边都顾不得,一把抓住盛氏问:“啥,娘你说啥?我儿子咋了?” 盛氏简直心如刀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出来。 薛勇跳起来就往自家屋里冲,一边冲一边喊:“春芳,春芳你在哪儿呢?咱儿子咋了?” 周氏正在炕上躺着,听到声音正准备起身看个究竟,就见薛勇嚷嚷着冲到面前。 “好你个王八犊子,你还敢回来!”周氏看到薛勇,简直恨得牙根儿都痒痒,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上去就是两巴掌。 薛勇被打得一蒙,但是手已经摸上周氏的肚子。 一摸肚子瘪瘪的,再看炕上也没有孩子的身影,他顿时就炸了。 “儿子呢!我儿子呢!” 周氏啐了薛勇一脸道:“你跟那个小娼|妇鬼混的时候咋不想你儿子呢?你一跑这么些天咋不想儿子呢!如今知道回来找儿子了?告诉你,没有,啥都没有……” 薛勇一把推开周氏,怒道:“你少整那些没用的,我就问你,我儿子呢?” 周氏摔跌在炕上,气得哭着嚷道:“你找我要什么儿子,想要儿子去找老吕头!” 薛勇听了这话,只以为是老吕头害周氏没了孩子,也忘了里正还在外头等着自己,气哼哼的转身就往外走,路过灶间顺手抄起火钳子,准备去找老吕头算账。 崔荣鑫见他非但没有悔意,还这样喊打喊杀的,气得手抖,怒斥道:“薛勇,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里正?再说,吕老爹已经入土为安,你还要去刨人家坟头不成?” “啥?”薛勇这才知道吕老汉已经没了,吓得一个哆嗦,刚才那股被气顶起来的劲儿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手里的火钳子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双腿一软跪倒在崔荣鑫面前。 “里正大人,您可得为我做主啊!”薛勇拖长了嗓子先声夺人道,“都是花氏那个小|浪|蹄子勾|引我,我也是痰迷了心,脂油迷了窍,这才中了她的道道,谁成想害了我可怜的儿啊——” 崔荣鑫一听,这薛勇明显是跟盛氏一个路数。 他眼角一撇,见盛氏也抹着鼻涕眼泪过来了,赶紧道:“毕竟你家孩子虽说早产,却还活得好好的,人家可是实打实的丢了条命。这件事到底怎么解决,你们两家终归是要划出个道道来的。” 薛勇被说蒙了,一脸迷茫地扭头去看盛氏,小声问:“娘,这到底是咋回事啊?你不是说孙子没了么?里正咋说孩子好好的。” 盛氏简直是悲从中来,嚎啕大哭道:“大孙子没了啊,变成了个丫头片子,我的孙子呀——” 薛勇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盛氏和周氏说的儿子没了竟是这个意思。 崔荣鑫实在不想跟这两人歪缠,赶紧道:“你既然回来了,这几日就不要出去了,我现在往吕家去一趟,明天上午,你们两家一起过来,好生说道说道这件事。” 里正走了之后,盛氏便把自己那一套因为早产所以孙儿变成孙女的道理讲给薛勇听。 薛勇听得深以为然,捡起地上的火钳子,狠狠挥动两下道:“这老死头子也是该着,死的还挺是时候,要不然,我肯定不能轻饶了他!” 夏月初本来还想把三妮儿抱出来给薛勇看看,寻思着再怎么说也是亲爹。 但见了娘俩这幅样子,想来对孩子也不会有什么好脸儿,干脆扭身回屋去了。 082万里书院 次日一早,全家都在担心薛勇的事儿,等会儿就要去里正家了,也不知道吕家到底是什么打算。 夏月初也起了个大早,给薛壮准备好晌午饭,又给三妮儿熬出足够一天吃的米糊,一并交代给孙氏。 她趁盛氏分不出心唠叨自己,跟秦铮一道出门,依旧坐了刘大叔的车,早早地就奔城里去了。 七道河镇的万里书院,是方圆百里之中唯一的书院。 山长周衍是进士出身,性子平和也没什么野心,年轻时在外头做了几年官,后来带着一家人回来开了这间书院。 七道河镇地处深山,与县城府城都距离甚远,多少年压根儿就没有过书院,谁家有孩子念书,还要大老远送到永榆县去。 万里书院的落成,简直是造福了周围山里的人家,也培养出不少山里的学子。 崔青书便是从万里书院考出去的秀才,也是东榆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秀才公子。 他是周衍的得意门生,如今已经在周衍的单独指导下,开始为两年后的乡试做准备。 万里书院在镇子最东头,依山而建,周围已经没有人家了,门前是清清静静的一片树林。 草木已经绽出初春的嫩绿,阳面的桃花开得正盛,灼灼地耀眼。 花木掩映间,露出书院的青瓦白墙,隐约传出郎朗的读书声。 门口有个素色衣衫,青鞋白袜的书童候着,应该是早就得了吩咐,所以看见夏月初和秦铮,上前问清来意,便带人直奔书院后面周家的住处而去。 夏月初被引到周家后院花厅才知道,这次来试菜并不是自己一个人。 花厅内已经有两个人,身后都站着几个学徒模样的人。 二人都是一脸富态的模样,穿着绸缎长衫,对坐喝茶闲谈。 面色稍黑之人,手里端着个紫砂手把壶,不知刚才说到了什么开心之处,笑得脸上的肉都跟着一颤一颤。 另一个人生得白胖,看起来保养得很好,满面红光,手上戴着老大个绿玉扳指。 屋内众人见到夏月初和秦铮进屋,目光顿时都汇聚过来。 看清来人的打扮,他们立刻就露出轻蔑的神色,扭回头继续刚才的闲谈。 反倒是书童教养甚好,一直都以礼相待。 端着手把壶的男子问:“敢问这位小哥,何时开始试菜啊?” 书童落落大方道:“实在抱歉,还请诸位在花厅喝茶稍候,最后一位大厨是从东海府请过来的,原该昨晚就到的,没想到马车出了问题,在半路耽搁了一夜,如今正在从永榆县赶过来,还请多多容量。” 听说最后一位大厨是从东海府请来的,两个男子顿时露出敬畏的神色,全都和气地表示不介意多等一会儿。 说话间有小厮端茶上来,书童又十分贴心地给双方做了介绍。 夏月初这才知道,端着手把壶的中年男人是镇上仙客来酒楼的掌勺师傅金怡东。 而带着绿玉扳指的白胖男人,则是从县城和丰楼请来的大师傅韩沛。 金怡东和韩沛都不是头一回与周家打交道了,这次来试菜之前,就已经打听到,最近山长夫人看中一个乡下的厨子,话里话外大为夸赞。 之前二人闲聊还说,说不定是高手在民间呢! 但是待看到夏月初,两个人真是大失所望。 且不说穿着打扮如何,这样瘦小的一个女人,怕是连沉一点的切菜刀都拿不动,更不要说颠勺什么了。 韩沛比金怡东还要稳重些,但也没能掩饰住对夏月初的不屑一顾。 巧的是,屋里刚刚介绍完毕,只见两个中年男子相携走进花厅,后面还跟着几个二三十岁的青壮男子。 金怡东和韩沛忙起身,冲着高个的男子拱手行礼道:“周山长。” “大家不必多礼。”周衍笑得一脸和气,介绍身旁之人道,“这位是特意从东海府蜀香居请来的孔林光孔师傅。” 孔林光虽说是在府城颇有名声,但面对周衍的时候也不敢托大,连声称不敢。 他转身面向金怡东和韩沛时,却只是随意拱拱手,互相见了个礼,明显看出了态度上的不同。 周衍又道:“在七道河镇开书院这么多年,了解的人应该知道,我并不是爱出风头之人,这回冒昧请诸位一起来家中试菜,主要是因为过几日,我要在家中设宴款待从京城过来的旧日同僚,少不得要多费些心思。” 听了这话,原本还有点不悦的金怡东和韩沛都一扫心中不悦,甚至多了些激动雀跃。 周衍当初是做过官的,如今能让他如此劳师动众接待的京城旧友,想必不是凡俗之辈。 金怡东和韩沛想到自己竟然有机会给京官做饭,心中都忍不住又是激动又是紧张。 激动是因为一旦做得好了,赏赐且不必说,传出去名头都要再响亮几分,那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 紧张则是因为,他们见过最大的官儿也就是县令了,府城级别的都没见过,如今来了个京官,那可是皇城所在,天子近臣啊! 若是一个弄不好,也不知道会不会丢了脑袋? 只有孔林光在府城多年,很是见过一些世面,所以脸上一片淡定,笑呵呵地捋着胡子。 夏月初也是神色未变,前世跟着师父到处跑,国家领导人级别的也不是没见过。 对她来说,做饭就是做饭,客人的身份地位不过是她准备菜品所要参考的资料罢了。 至于其他,跟厨子又有什么相干。 不过她这副模样落在屋里其他人眼中,便成了村姑没文化没见识的表现。 周衍不由皱眉,当日崔家设宴,他正巧有事出门在外,所以只有夫人赵氏前去贺寿。 所以虽然赵氏回来之后把菜品夸得天花乱坠,但终究不是自己亲尝亲见,总归是半信半疑,觉得赵氏说不定有些夸大其词。 此时见到夏月初本人,越发觉得失望。 一个瘦不伶仃的乡下妇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即便是会做几道家常菜,怕是也难登大雅之堂。 想到这儿他不免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多请了几个大厨,不然临阵抓瞎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衍之所以这样小心谨慎,自然不是因为旧日同僚前来探访故友。 这次家宴真正要款待的人,乃是他当年秋闱时的主考官陈瑜白。 083暗潮汹涌 周衍出身寒门,家中没有任何背景靠山。 中举之后,他与大部分同窗一样,拜在当年的主考官陈瑜白门下。 陈瑜白为官清廉,对寒门学子格外青眼,也愿意出手相帮。 周衍刚入官场,不懂里头的门道,四处碰壁,撞得鼻青脸肿。 陈瑜白惜才,出手相帮,才让他安稳地做了几年县令。 之后因为先帝年迈昏庸,朝中党争混乱,几位皇子之间的斗争更是日趋白热化。 陈瑜白当时自身尚且难保,也着实帮不上周衍什么。 周衍在官场混迹几年,深觉自己不是做官的料。 他心境豁达,也不贪恋权势,当机立断,准备带着老婆孩子辞官回家。 但是,悠闲日子也不是想过就能过上的,当年辞官也是闹出了不小的风波,差点儿成了两大势力争锋的牺牲品,若非陈瑜白出手相助,他也难全身而退。 所以虽然相处的次数屈指可数,周衍却实打实地将陈瑜白当做恩师礼敬,即便是京中情形最危急的时候,每年三节两寿他也都会派人入京敬呈贺礼。 这份原本并不深厚的师徒情分,便这样一直维系下来。 直到去年年底,先帝驾崩,今上继位。 陈瑜白凭借自己当年的眼光和决断,从龙有功,一跃成了新皇继位后最炙手可热的大臣。 其实,今上一直都不是皇位最有利的竞争者。 但是陈瑜白却十年如一日,辅之佐之,从未有过二心。 这份忠心,对于从手足相残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今上来说,是最难能可贵的。 所以今上继位之后,对陈瑜白简直是恩宠有加。 若非陈瑜白为人低调,进退有度,想成为一手遮天的权臣,也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的事儿。 此番陈瑜白奉上谕来东海府办差,念及周衍十几年如一日将自己当师长敬重,便派人前来送信儿,说办完差事有空可过来小住一日,师徒二人再如当年一般秉烛夜话。 只不过以陈瑜白如今的身份,若是大张旗鼓地来七道河镇,怕是连县城、府城的官员们都要前来叩见迎接。 所以陈瑜白特意派人送信,说自己到时候会轻装简行前来,自然是不想声张之意。 周衍更加不敢将其行踪透露出去,只得自己小心翼翼地尽心筹备。 但他毕竟十几年未见恩师,得知此消息虽然欣喜若狂,可如何接待却又犯了难。 陈瑜白出身蜀地,口味与北方大不相同,自家镇上这些厨子,若说做个本地菜倒还可以,其他口味,怕是就不怎么正宗了。 好在前来送信的是故友沈江。 沈江自中举后便跟随陈瑜白左右,最是了解他的口味习惯。 周衍好说歹说,总算说动沈江提前几日前来帮忙准备,这才请来四位厨师一起到府中试菜。 若是其他人家,请孔林光来掌勺还要先试菜,他早就气得拂袖而去了。 但是他这次前来,冲着的并不只是周衍的面子,更多还是想在京官面前露露脸,说不定以后能把蜀香居开到京城去。 所以他不等周衍说话,便自告奋勇道:“既然如此,今日试菜大家不论资历,各凭本事。” 周衍没想到孔林光会主动提出参加试菜,他原本还想,孔林光是整个东海府最出名的川菜大厨了,让他跟其他人一起试菜,怕是太不尊重。 本打算其他三个人比试,让孔林光也跟着一起品吃,最后再以让他露一手给大家开开眼的名义,让他去做一道菜。 这样沈江既能尝到孔林光的手艺,又不会让孔林光觉得不受尊重。 周衍的想法可谓是尽量照顾得面面俱到。 不过此时孔林光自己主动提出试菜,倒也不是坏事,万一他做的口味与陈瑜白不合,自己还有时间再想办法描补。 金怡东和韩沛都忙拱手表示不敢。 孔林光这回却是冲着想要露脸来的,知道当地厨子会做川菜的不多,一脸轻松地笑着说:“你们也不用担心,依我看,今日咱们比两道菜,一道川菜,一道本地菜,大家各显身手,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孔林光乃是府城来的,在东海府也算是颇有名气的大厨,金怡东和韩沛不好多说什么。 明知道比川菜肯定只有落败的份儿,二人却也只能讪笑着点头。 然后几个人都将目光投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夏月初。 夏月初丝毫没给孔林光面子,挑眉道:“来主家试菜,怎么试自然是听主家的安排,试菜的结果还不知如何,哪有早早就开始替人家做主的道理。” 这话简直就是赤|裸|裸地打脸,孔林光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了。 金怡东和韩沛心里痛快,面上却也不好显露出来。 没想到这个乡下来的小娘子,人虽看着不起眼,这张嘴倒是什么都敢说。 周衍却趁机道:“今日试菜做主的还真不是我,故友派了身边亲近之人前来打点,如何试菜,还要看他是什么章程,我先叫人带诸位去灶间,东西都已经准备齐备,大家先去熟悉熟悉。” 灶间建在万里书院与周家宅子之间,说是灶间,其实是个单独的小院儿。 向着书院和周家宅子的方向各开了一个门,院子里东厢房储存粮食食物,西厢房堆放着劈柴,五间正房全都充作灶间。 因为在此读书的学子颇多,灶间此时还是颇为忙碌的。 几个妇人在院子里洗菜,屋里也有人已经开始切配准备做午饭。 东边两个开间,四口大灶此时则留着做试菜用。 夏月初一进门就看见了熟人,笑着招呼了一声:“善大嫂子,好久不见啊!” 善大嫂子没想到会碰到夏月初,也是一脸的喜出望外。 她迎上来拉着夏月初的手,寒暄道:“我说这几日总有喜鹊在窗外头叽叽喳喳的叫呢,原来是我又要瞧见贵人了!” “嫂子这话可是在臊我?埋怨我进城不跟嫂子联系?”夏月初笑着说,“这回是试菜,成不成还两说呢。” “瞧你这话说的。”善大嫂子笑着低声道,“就凭你的手艺,哪里会有过不了的。” 善大嫂子在镇上还是很有些名气的,张罗席面这事儿,她可谓是首屈一指,经常还带人去县里做事。 金怡东和韩沛与她都打过交道,知道她虽然麻利干练,却并不是个热情的人。 此时见她与一个村姑聊得热络,都觉得很是稀奇。 金怡东忍不住想,这村姑说不定就是搭了善大嫂子的门路才钻进来的,看来自己以后得跟善大嫂子打好关系才是。 孔林光却是冷哼一声,甩开众人自己先选了一个位置。 金怡东和韩沛也忙到灶台前站定,把最靠外的一处留给了夏月初。 084宫保鸡丁 善大嫂子做这行十几年了,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看到那三个人身后都跟着两三个学徒,再看夏月初,身后就秦铮一个人,瞧着也不像做这行的料。 “芳柳,你过来。”善大嫂子虽说见过夏月初的本事,但这会儿还是忍不住替她担心。 她招手叫了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小姑娘过来,塞给夏月初道:“这丫头人特老实,手也巧,让她给你打个下手。” 夏月初也不推辞,笑着接受了,对芳柳道:“那就多麻烦你了,等试菜之后给你买花戴。” 芳柳果然老实,连声道:“跟着嫂子来做事已经有工钱了,不管做什么活计都一样,不敢再要娘子的花儿戴。” 这边正说话呢,先前的书童已经过来传话道:“四位大厨,老爷让小的传话,今日试菜,一共两道,一道是宫保鸡丁,一道由诸位自选。先上第一道菜,由京中来的大人、我家老爷还有夫人试吃品评。” 说话间,善大嫂子带来的两个帮厨,已经将早就准备好的材料摆在四个灶台前面。 孔林光这才明白,自己刚才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主家肯定早就想好了试菜的规矩,连东西都提前备好了,自己却还喧宾夺主。 想到这儿,他不生周衍的气,反倒扭头瞪了夏月初一眼。 夏月初根本看都没看他一眼,已经洗过手开始处理材料。 宫保鸡丁算是一道流传较广的川菜,连这么偏远的北地,厨师们也大多会做这道菜。 只不过想要做好,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几个人都不再多话,指使着学徒过来处理材料。 夏月初查看过灶台上的东西之后,吩咐芳柳帮自己准备黄豆酱、猪油和绍酒,自己开始着手拆解面前的整鸡。 按照传统的做法,宫保鸡丁取用的是鸡脯肉。 但是夏月初在前世跟师父反复研究尝试之后,觉得用去皮去筋的鸡腿肉更加好吃。 夏月初手脚麻利地拆下两只鸡的鸡腿,掂起硕大的菜刀。 只见菜刀在她手中灵巧地舞动几下,鸡腿肉就已经去皮去骨完毕。 最难得的是,除了破开皮肉直达鸡骨的那一刀,没有半点儿多余的刀痕,鸡腿肉形状完整,乖乖地摊开躺在案板上。 芳柳目光中满是钦佩,面上却有露出纠结的神色,眼看着夏月初把鸡腿肉浸泡在凉水中,终于忍不住道:“娘子,宫保鸡丁应该用鸡脯肉,你怎么切的鸡腿啊?” 她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此时灶间比较安静,所有人都循声看过来。 芳柳一下子窘得脸颊涨红,小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夏月初笑着说:“没事儿,现在没什么活儿要你做,你去旁边坐着歇会儿就是。” 孔林光身后的一名学徒见状,忍不住出言嘲讽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村姑,没见识就是没见识,连做宫保鸡丁该用什么地方的肉都不知道,还好意思来这儿丢人现眼。” 秦铮抱着柴火进来,一听这话顿时怒了,放下柴火就要上去理论。 夏月初一把拉住秦铮,不急不慢地说:“身为厨师,难道不知道宫保鸡丁一菜是如何而来的么?菜品也是需要不断推陈出新的,若是所有人都一味的因循守旧,此时怕是也没有这道菜了。” 学徒被这话噎了个正着,谁都知道这道菜是被先帝追封为太子太保的丁大人所创。 先帝甚至还将这道菜写进了给丁大人的祭文中。 也正因如此,当年这道菜才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全国。 而且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各地的厨师都以会做宫保鸡丁而自豪。 正如夏月初所说的,本就是一道创新的菜品,又如何用她不遵循规矩而挑刺儿。 众人见夏月初牙尖嘴利,着实不是个好惹的,弄不好占不到便宜还要被怼,全都歇了想要给她难堪的小心思。 夏月初先将花生米下锅,少油小火炸至金黄酥脆,盛出放在一旁备用。 用凉水浸过的鸡腿肉取出来,去筋切丁。 夏月初下刀飞快,看也不看,出来的肉丁却是大小相同,整齐均匀。 芳柳看得眼睛都直了,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刀工这样好的人。 鸡丁切好之后,加蛋清、淀粉,绍酒和黄酱抓匀。 然后用清水调节浓厚程度,到肉丁之间不粘不稀,能刚好分开却又不显得浓稠的程度。 这一步也是宫保鸡丁能够做好的关键,却被许多人都忽略了。 此时秦铮已经将火升好,锅也刷好烧干,只等夏月初来掌勺了。 宫保鸡丁这道菜,当年师父告诉过六字诀窍——刚断生,正好熟。 炝锅、调味,滑炒几道工序,必须一气呵成,容不得有半点儿耽搁。 一旦翻炒时间过久,鸡肉就会变老,影响口感。 这其间的分寸把握,才是一个厨师手艺如何的最精准评判。 夏月初先将猪油下锅,待烧至四成热时,将鸡丁滑入,快速地翻炒。 鸡丁在锅中裹满一层油衣,被烧得滋滋作响,然后飞快捞出,放在一旁备用。 夏月初就着锅中剩下的油,下葱、姜、辣椒炝锅,待爆炒出香味之后,依次加入黄酱、白糖,绍酒炒出糊状的酱汁。 酱汁必须要薄厚适中,太厚粘稠,太薄寡淡。 最后将鸡丁和炸好的花生米一同倒入锅中,几铲翻匀,淋入少许白醋,立刻盛出装盘。 大火使得醋的酸味挥发出去大半,提鲜却又不会过于发酸。 夏月初对火候的掌握,是在师父的严格要求下一遍遍练出来的。 这道宫保鸡丁,酱汁收得干净漂亮,出锅的时机也抓得准确。 每一滴汤汁都均匀的包裹在鸡肉和花生米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汤汤水水。 鸡丁和花生米彼此之间互相牵连黏着,滚落在白瓷盘中,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秦铮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出来前明明吃了三个大饽饽,这会儿闻到菜的香味,居然又开始觉得腹内擂鼓。 几乎差不都是同时,几个人的菜都相继出锅。 孔林光将菜盛出来,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夏月初的菜品。 灶间内各种味道混杂,他离得远更闻不出是什么味道,但只看外观,就已经跟另外两个人拉开了距离。 就在他内心纠结的时候,善大嫂子已经带着人过来准备上菜。 “四个盘子都是一模一样的,只在盘子下面贴了每个人的名字,主家品菜的时候,并不知道哪道菜是谁做的。” 在善大嫂子心里,夏月初获胜是毋庸置疑的。 她故意将这番话当着几个人的面说得清清楚楚,就是怕结果出来后有人心里不服,到时候叽叽歪歪的闹心。 085更胜一筹 周衍陪着沈江在东隔间内对坐饮茶,聊着分别这些年中的一些琐事。 小厮进来通传道:“沈大人,老爷,宫保鸡丁已经做好了,请二位移步偏厅品尝。” 沈江刚走入偏厅,就闻到一股甜中带辣的酱香味,忍不住使劲儿吸了口气,笑着说:“看来这回为了接待老师,你真是下了大工夫的,这味道还挺正宗,闻得我都饿了。” 周衍闻言心头稍松,笑着说:“只是从省城请了个专门做川菜的厨师,在东海府还算是有些名气,比不得蜀地那么正宗,但据说比京城那边还是不差的。” 沈江落座后先看四盘菜的外观,指着其中一道说:“这道撤下去吧,手艺完全不到家,尝都不用尝了。” 周衍看向被他指着的这盘菜,见酱料汤汁稀松地铺满盘底,根本没多少挂在鸡丁和花生米上,松松垮垮的不像样子。 他挥手示意将这盘菜撤下去,心想这盘菜估计是夏月初做的,毕竟没正经学过厨艺,哪怕家常菜做得再好,终究也比不得酒楼的大师傅。 沈江依次尝着剩下三道菜,每吃完一道菜,都要品味片刻,然后用清水漱口,再去尝下一道。 周衍紧张地看到他,生怕剩下三道也都不合胃口,自己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比孔林光更好的厨子了。 前两道吃过,沈江的表情都是不置可否的。 但是周衍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他,所以还是看到他吃第二道菜的时候,眉毛稍微有所舒展。 沈江的筷子伸向第三道菜,也是卖相最好的一道。 鸡丁一入口,沈江的表情突然变得奇怪起来。 他仔细咀嚼着口中的鸡肉,然后拿起勺子,连鸡丁带花生米盛起,一起送入口中。 鸡丁嫩滑劲道,花生米味香酥脆。 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在齿间翻滚,让咀嚼都多了几分趣味。 而最绝妙的还是味道。 入口先尝到的是酱香,咸中带甜,味道醇厚。 而后袭来的是微微的酸,还不等人细品,辣味便席卷而来,强势地充斥在口中。 几种味道层次分明,却又结合得浑然天成,让人不舍得放下手中的筷子。 沈江接连吃了几口,一脸满足地说:“鸿元兄,你也来尝尝,这道宫保鸡丁做得真好,川蜀本地的厨子,功夫不到家的都做不出这样的味道来。” 周衍不太能吃辣,但是见沈江这样夸赞,也盛了一勺。 他刚嚼了几下脸就被辣红了,但却根本停不下手中的筷子。 沈江见状顿时拍桌大笑起来。 周衍端起茶碗喝了两口水,待口中的辣味被稍稍冲淡之后,又忍不住盛了一勺。 他一边吃一边小声地吸气,道:“怎么好像越觉得辣越想吃似的。” “这点儿辣才哪儿到哪儿!”沈江冲一旁的小厮招呼道,“上两碗饭来!” 两个人就着米饭,你一勺我一勺,竟很快就把一盘宫保鸡丁吃光了。 周衍的嘴唇都被辣红了,却还是忍不住回味着口中的味道,好奇地翻过盘子去看下面的名字。 盘子翻过来的瞬间,周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字条上,赫然写着夏月初三个字。 他又端起其他盘子,歪头看向盘底。 沈江第二口尝的那道菜,下面才是孔林光的名字。 周衍盛了一勺放入口中,顿时皱起眉毛。 吃过夏月初做的宫保鸡丁再尝这道,顿时觉得鸡丁的肉发干发柴,入口便是压倒性的辣味,完全遮盖住了其他味道。 周衍有些难以相信这个事实,叫来小厮询问,会不会是盘子弄错了? 小厮知道家里有大人物要来,早就被老爷、夫人和管家轮番敲打叮嘱过,哪里敢出纰漏。 他吓得连声道:“老爷,盘子都是小的亲自贴好名字放在各位大厨的灶台上的,上菜前也又逐一核对过,绝对不可能出错的。” 沈江虽然不认识这几个厨师,但看周鸿元的模样,也不难看出,宫保鸡丁做得最好吃的,想必不是他刚才夸奖过的厨师。 “鸿元兄,不是还有第二道菜么,叫他俩挑拿手的川菜再做一道来尝尝不就是了。” 周衍点头,嘱咐了几句,叫小厮去后厨传话。 小厮并没有说第一道菜的试吃结果,只说老爷希望孔林光和夏月初自选一道拿手的川菜,再呈上去试菜。 饶是这样,灶间的众人也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金怡东和韩沛也就罢了,本来就不擅长川菜。 但是夏月初? 主家既然让他俩再做一道川菜呈上去,至少说明在宫保鸡丁上面,两个人应该是难分胜负的。 孔林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动,然后死死捏紧。 自打从师父手中接过蜀香居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能够撼动他的地位了。 这些年蜀香居在他手中,名气不断攀升。 几乎可以说,在东北这方地界,川蜀菜他就是当之无愧的权威。 但是今日,竟然与一个乡野村妇打了个平手? 他难以相信这样的事实,甚至怀疑是不是善大嫂子在上菜的途中做了什么手脚。 但是他的理智尚在,还记得当时有周家的小厮在旁边,还仔细核对过名条,想要做手脚基本是不可能的。 孔林光咬紧牙关,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质疑死死压在舌下。 好在这一轮是自选菜色,两个人选中同一道菜的可能性极小。 想到自己的拿手菜,孔林光的拳头慢慢放松。 这道拿手菜,令他当年从一众师兄弟当中脱颖而出,成功从师父手中继承了蜀香居。 一道菜做了十几年,技艺愈发炉火纯青,对火候的掌握可谓是精准无比。 他相信只要做出这道菜,自己就绝对不会输。 想到这里,孔林光重新恢复了淡定从容,笑着冲夏月初道:“老夫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夏娘子小小年纪,竟有这样好的手艺,失敬失敬。”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夏月初见他客气,也笑着道:“孔师傅过誉了,不敢当。” “夏娘子下一道准备做什么菜?你先选材料。”孔林光一副你先挑,免得大家撞车的大度模样。 086拿手菜 夏月初道了声谢,她早在最开始进入灶间后,就已经将所有的食材和调料熟记于心。 能看出来周衍为了招待客人,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灶间备了本地不怎么吃但是川蜀菜必备的香料,虽然不算齐全,但是对夏月初来说,也算足够了。 院中靠墙的水缸中,养着好多条肥硕鲜活的白鲢鱼,个头大的足有四五斤一条,估计是给读书的学子们预备的。 夏月初还记得,前世时,白鲢鱼因为刺多且肉质不够鲜美,所以价格一向比较低廉。 但是许多人都不知道,市面上那些白鲢,都是在水库中用饲料快速喂养长大的,肉质自然不好。 但是在东北的江河中,熬过了寒冷漫长冬季的白鲢鱼,却是难得的美味。 个头大的白鲢,拎出来一条便有五六斤重,鱼刺大且坚硬,肉质更是紧实鲜美。 浑圆肥厚的鱼腹,入口满满都是弹滑的胶质。 那种滋味,没吃过的人,真是说给他都不信。 想到这儿,夏月初指着窗外的大缸道:“既然这样,我就选白鲢鱼好了。” 孔林光闻言心中暗喜,川菜中鱼有几种做法,他都烂熟于心,想来她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儿来。 于是他笑着吩咐徒弟道:“去给我挑一只肥硕的野兔,开始备料!” 一听孔林光说野兔,几个学徒顿时明白孔林光这是要亮绝活了。 原本被第一道菜结果打击到的几个人瞬间打起精神,一个个干劲十足地忙活起来。 秦铮在一旁看得着急,人家那边几个人一起忙活,可是夏月初这边,自己对厨艺一窍不通,除了烧火完全帮不上忙。 至于善大嫂子派过来的芳柳,也只能在夏月初的吩咐下做点洗菜择菜的活计,根本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夏月初却一点不急,在灶间拿了豆芽、羊肚蘑和一小把菠菜,吩咐芳柳去择干洗净,焯水备用。 她去缸里挑了一条个头大又活泛的白鲢,抄起擀面棍,稳准狠地一棒子砸晕,手脚麻利地开膛破肚。 果然如夏月初所料,古代此时的鱼都是从江河里直接捕捞上来的野生鱼,肉紧膘厚。 刀尖破开肚皮,向两侧翻开的鱼皮下方,鱼肉呈半透明状,随着夏月初的动作颤巍巍的。 夏月初收拾干净鱼鳃鱼腹,沿鱼骨取下两侧鱼肉,切成薄如蝉翼的连刀片。 切下来的鱼片被她一层层铺开摆在瓷碗中,很快,碗中就好像绽开了一朵淡粉色的花。 芳柳的动作很是麻利,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把菜都择好洗净,端过来给夏月初检查。 豆芽已经掐头去尾,只留下一样长短放在碗中。 菠菜去掉黄叶老叶,只留寸把长的一扎,绿油油带着水汽,看着就让人神清气爽。 羊肚蘑是当地的山珍,但是产量并不算多,能不能采到也要看运气,所以颇为珍贵。 新鲜的羊肚蘑十分鲜美,放在汤中更能提鲜提味。 可以看出周衍这次是不惜本钱,一定要把这桌酒席做好。 “很好,就是这样。”夏月初点头称赞,“你把这三样拿去分别焯水,每次都要换新水,不要偷懒,稍微一焯就赶紧捞起来,时间不能过久。” 芳柳应声去了,夏月初手里的鱼片也切完了。 她取蛋清、绍酒和淀粉和少许盐把鱼片抓匀上浆备用。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炒料了。 水煮鱼的味道如何,除了鱼要选对之外,调料最为关键。 炒料必须要做到辣而不燥,麻而不苦。 各种香料之间要互相搭配,才能激发出最刺激鲜辣的口感。 金黄的豆油轻舔锅底,紧接着滑入一勺辣豆瓣酱。 待豆瓣酱慢慢被炒热,炒出红油,然后将葱姜蒜末,辣椒麻椒和其他香料一并倒入锅中。 大火翻炒到香料被逼出香味,然后将鱼头和剁成几段的鱼骨下锅,炒到变色后添水煮沸。 夏月初让秦铮抽出几块柴火,盖上锅盖小火熬煮,她这会儿终于有空看向孔林光那边。 看到案板上的陈皮和一旁正在处理的兔肉,夏月初已经知道孔林光要做什么菜了。 他要做的是一道川菜中的传统名菜——陈皮兔丁,因为制作中要放入陈皮而得名。 以孔林光的身份,已经不屑去做剥皮去骨这种活计了,都交给徒弟们去处理。 他那边人多速度也快,野兔早就已经剥皮去骨地处理好了,切成了骰子大小的肉丁,正在入水汆烫。 这道菜夏月初很是熟悉,她还清楚地记得,当年为了跟师父学这道陈皮兔丁,她可是整整练了一年去骨的手法。 直到最后能够将兔子的整副骨架一起拉出来,还不破坏兔肉的形状完整,这才有资格继续学习这道菜的调味和炒制。 看着丢弃在一旁的凌乱兔骨,夏月初淡淡地转回了视线。 孔林光做菜正不正宗她不予置评,只看做菜的态度,夏月初就很难对他产生尊敬之意。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夏月初上前揭开了锅盖。 鱼头鱼骨在红色的汤中上下翻滚,时隐时现,锅内飘出鱼汤的鲜美。 此时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前面的学子已经下课,陆续到灶间来打饭。 鲜辣的味道在灶间弥漫开来,惹得众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不时有人询问,那边到底在做什么好吃的,为何香味这勾人。 夏月初将鱼头鱼尾夹出放在旁边备用,把羊肚蘑倒入锅中,继续熬煮提鲜。 “阿铮,把火烧旺些。” 夏月初端起早就浆好的鱼肉,待锅中汤水再次沸腾起来之后,飞快地用筷子挑起鱼肉,一片片滑入汤中。 粉嫩的鱼片遇热瞬间变成白色,在红汤中上下翻飞,如火红花海中的白色蝴蝶,格外好看。 连鱼带汤倒入铺好垫菜的青花大碗中,鱼头鱼尾摆在两端,中间放上细细切过的葱丝和芫荽。 撒一把鲜红的干辣椒和花椒,几大勺热油浇过,发出滋滋的美妙声响。 鲜麻和辣味被热油激发出来,混着葱和芫荽的香气,刺激着所有人的嗅觉。 北方人大多不适应川蜀那边的辣味,但这味道虽呛,闻着却又着实勾人。 善大嫂子背过身去,连打了几个喷嚏,然后笑着直说痛快。 孔林光学的本就是川菜一派,自然不惧麻辣,闻到这味道也忍不住看过来。 看到夏月初已经装盘摆好的菜品之后,他就是一愣。 这是什么做法? 087水煮鱼片 从学徒到现在三十几年,孔林光还从未见过川菜有这样的做法。 他这一分心,手中锅铲的翻炒就放慢了速度。 好在一旁的徒弟提醒,这才回过神来,赶紧飞快地翻了几下兔肉,才避免了拿手菜砸锅的悲剧。 夏月初那边的菜已经做好,灶间所有人的目光就都集中到了孔林光身上。 善大嫂子担心鱼放凉了会发腥,低声问夏月初用不用先走菜。 夏月初看孔林光的菜就差最后的调味就可以出锅,便笑着婉拒了善大嫂子的好意。 水煮鱼上面有一层热油,一时半会儿并不会冷。 还是一起走菜为好,免得到时候被人说自己胜之不武。 这次的两道菜一端上桌,周衍立刻就知道,陈皮兔丁肯定是孔林光的手艺。 这道菜是府城蜀香居的招牌菜,不过如今已经大多是徒弟们动手制作了。 只有重要的客人登门,孔林光才会亲自动手。 周衍自己吃到过两回,味道的确是一绝。 但是沈江却对陈皮兔肉并不稀罕,他跟着陈瑜白在蜀地之时经常吃到,敷衍地尝了一口,到了声做得还不错,便将视线转到另一道菜上挪不开了。 这样做鱼的方法,沈江是头一回见,用筷子拨开葱丝和芫荽,先夹了一片鱼肉放入口中。 这鱼看起来汤红油亮,闻着麻辣浓郁,没想到入口却并不油腻。 鱼肉软薄滑嫩,香中带麻,麻中有辣。 尤其是靠近鱼腹的位置,用唇舌轻轻一抿,丰富的胶质便在舌尖化开。 麻辣很好地化解了油腻感,留下满口香醇的余味。 周衍看着满碗红油,一开始有点儿不敢下筷子。 后来见沈江吃得眉开眼笑,这才尝试着夹了一片鱼肉。 鱼片中间窄,两边微宽,边缘微微卷翘,切得极薄,却弹性十足并不易碎,夹起来颤巍巍如振翅的蝴蝶。 入口后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麻辣,反倒先是一股混着菌菇香气的鱼鲜席卷口中。 而后才是带着油香的麻辣,刺激却并不让人无法承受。 鱼片吃得差不多之后,沈江才发现下面还有垫菜,随手夹起个羊肚蘑,却没有什么太大的期待。 但是蘑菇一入口,沈江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竟然觉得这蘑菇比鱼肉还要好吃。 两个是不同的口感,鱼肉鲜嫩软滑,蘑菇却柔中带韧。 羊肚菌吸饱了辣汤,一口咬下去,鲜美无比的汤汁在齿间迸发。 山珍跟河鲜的味道,被麻辣揉在一起,融合出一种奇妙的平衡。 浓一分则腻,淡一分则寡。 恋恋不舍地在口中品够了滋味,才顺着喉咙滑落腹中。 辣意随之在胃中炸开,散入四肢百骸,激得人冒出一身热汗,简直是酣畅淋漓。 沈江撑得吃不下了,才放下筷子,拿起手旁的帕子擦拭额头的汗,满足地说:“自打跟着大人入京之后,这可是吃得最痛快的一次饭了,虽然这道菜我头一回吃,但还别说,果真是地道的川蜀菜味儿!够麻够辣,真是痛快!” 周衍惊讶地问:“你在蜀中待了七八年,竟没吃过这道菜不成?” 沈江也来了兴趣,招手叫来小厮询问。 “夏娘子说,这菜叫水煮鱼片。” “这菜明明一眼望去都是红油,为何却叫水煮鱼片?”沈江越发好奇。 小厮哪里知道这些,只不过是夏月初怎么说的,便依样画葫芦地报上名来罢了,被问得张口结舌,冷汗都要下来了。 周衍道:“你去把夏娘子请来偏厅说话。” 小厮快步来到灶间,说老爷有请夏娘子过去。 孔林光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叫人上前,总不过是两个缘故,一是做得太好主家有上,一是做砸了叫去问罪。 此时看小厮的神色,却并不像是菜品出问题的模样。 孔林光面上勉强维持着神色不变,但是掌心已经控制不住地冒出一层薄汗。 湿热的汗冒出来,很快就变凉,还带走了掌心原本的温度。 感受着掌心一点点变凉,孔林光的指尖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于是上前两步道:“想必是大人想要点评菜品,说来惭愧,夏娘子做的这道鱼,老夫钻研川菜这些年,竟然都没有见过,不知可否跟着一道去长长见识。” 孔林光毕竟身份摆在那儿,话已经说得这样谦卑,夏月初自然不好拒绝,便看向周府的小厮。 小厮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心道,老爷说请夏娘子,又没说不许孔大厨去。 再说,如果孔大厨执意要去,自己也拦不住。 他点头道:“二人请吧。” 跟着小厮刚一走入偏厅,孔林光的心就凉了大半。 桌上两道菜,一盘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另一盘却几乎分毫未动。 饶是他心里千方百计地想要给自己找个借口,却也败在无情的事实面前。 周衍看到孔林光也跟着来了,颇为尴尬,暗骂小厮不会做事。 沈江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直截了当道:“夏娘子,请问这道菜可有出处?我在川蜀待的年头也不短了,为何从未见过吃过?而且明明红油辣汤,为何却叫水煮鱼片?” “回大人的话,这道菜是民妇跟别人学后又进行过改良的。之所以叫水煮鱼片,是因为它的做法有别于传统菜品做法的煎炒烹炸,而是将菜和鱼在汤水中滚熟即可,同样的方法还可以做成水煮肉片。”夏月初简略地回答道。 前世的时候,水煮系列菜品是直到八几年才被人创新出来的,她此时根本无法编出个合理的出处,只能含混地说是同别人学的。 沈江闻言连声夸赞:“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没先到夏娘子年纪轻轻,竟然有这般手艺。” 他说着扭头看向周衍,笑问:“鸿元兄,我看这次的试菜,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 还不等周衍说话,孔林光却上前一步,拱手道:“周山长,不知可否让我尝一尝夏娘子的手艺?” 周衍一开始并未太看得上夏月初,没想到她竟然会有这样的好手艺,心情已经很是复杂。 此时明知道孔林光是不甘心,却还是下意识地点头道:“孔师傅请自便。” 孔林光吃了一口鱼片,又尝了下面的垫菜和蘑菇,最后还盛了一勺汤,在周衍惊讶的眼神中,小口抿着品味。 细细品味过之后,孔林光面色阴晴不定,内心更是受到了极大地冲击。 088输不起 虽然孔林光吃到水煮鱼的时候,菜已经有些凉了。 饶是这样,那股麻辣鲜香交汇其中的味道,还是让他震惊不已。 这手艺何止是胜过自己,对川菜调味的掌控和把握,怕是都要胜过师父。 “敢问夏小娘子师从何人?这一手川菜的手艺,是从何处学来的?” 孔林光心下震撼,也顾不得什么行规,直接追问道。 厨师这一行当,很是讲究师门传承。 尤其是古代,那些条条框框更是数不胜数,若是坏了规矩,都没法继续在这行做人。 夏月初的师父行事颇有古风,无论是以前的行规还是门道,也都在闲暇品茶的时候,一一说给过夏月初知道。 每每说到这些,师父就经常感慨,时代发展太快,烹饪学校的兴起,学厨艺变得越来越速成,好像随便抓个张三李四过来,学几个月,就敢出去开张营业,以前的老传统都快被人忘光了 所以此时,夏月初听了孔林光的话,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这般随意开口询问别人师承,是十分不礼貌的行为。 孔林光既然在这行做了多年,手下的徒子徒孙都不少人了,如何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除非他是故意为之。 想到这里,夏月初难得地沉下脸冷声道:“孔大厨,今日从见面到现在,我一直敬重您是长辈。可是您不但三番两次开口讽刺,如今还用这样轻慢的态度辱人师门,怕是有些不太合适吧?” 孔林光老脸一红,知道是自己太过急切,但又不想认怂,硬撑着道:“的确,像你这样不知尊长的晚辈,老夫怕是要不起!” 夏月初冷笑道:“也用不着您要不要得起,若是不看资历只凭手艺,该谁尊谁还两说呢!” 这话说得着实太不客气了,孔林光的脸都绿了。 但是这事儿是他自己先挑起来的,手艺不如人也是真的。 孔林光此时不由得后悔,大老远跑到这穷乡僻壤来,难不成就是把老脸丢在地上给别人踩的么? 他气得也没顾上跟周衍告辞,直接拂袖而去。 周衍没想到自己特意请来的大厨竟然这样输不起,不免有些失望。 沈江在一旁看了出好戏,见孔林光这样有失风度,对他的观感越发不佳。 虽说人品不能改变菜的味道,但却能影响一个厨师的心胸和眼界,决定了他所能达到的高度。 夏月初怼完人心情舒畅,重新挂起了笑容,落落大方地回答了周衍和沈江的问题。 周衍此时看夏月初也是越看越满意,笑着说:“夏娘子,这次的家宴就全拜托你了!” “山长大人言重了。”夏月初连称不敢,“既然接了您的请托,自然要做得宾主尽欢才行。” 夏月初回到灶间的时候,另外两名厨师也已经走了。 秦铮和善大嫂子还在,守着桌上的几道菜,还在等着她回来一起吃饭。 善大嫂子看见夏月初进门,立刻笑逐颜开地说:“月初,我说什么来着,只要你出手,绝对是十拿九稳的!” “嫂子,你刚才没看见,那个总是鼻孔朝天的厨子,回来时候脸色那个难看呦!” 秦铮之前就看孔林光不顺眼,想起他走前那个模样就觉得解气。 “瞧他开始那会儿的嚣张德行,输了比试就黑着脸,进门也不跟人说话,带着徒弟们就走了!” 他怕夏月初郁闷,还故意形容得有些夸张,惹得善大嫂子捂着嘴直乐。 其实夏月初的心情愉悦得很,根本没把孔林光放在心上。 她素来是想怼什么当面就怼,从不留着事后后悔。 怼完之后心情舒畅,瞬间便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什么?对方开不开心? 那与她有什么相干! 在灶间吃过有些迟的午饭,善大嫂子跟夏月初还要去见山长夫人。 善大嫂子是要去商议当天帮厨和其他人员的安排,夏月初则要去了解周家准备的食材,好定下来自己的菜单。 赵氏是个看起来脾气就很好的人,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意,说话也是细声细气,十分客气。 人员安排的事儿简单,赵氏说当天只要帮厨即可,上菜之类的,家里自有人做。 善大嫂子跟赵氏说定了人数和工钱,走前告辞的时候,低声对夏月初说:“给你留了个人手的缺儿,到时候带你弟妹过来。” 夏月初没想到善大嫂子这样细心,拍拍她的手臂,表示自己领了她这份情。 赵氏拿起桌上另一张纸,细声问:“我听说你是识字的?” “是,我爹以前是开私塾的,家里孩子都跟着学了读写。” “私塾?”赵氏有点意外,“能想到让女孩子识字,你爹还真是开明之人。” 夏月初很是认同地点头,这也是她对夏洪庆有所改观的重要原因。 在这个时代的偏远山区,能够教女儿读书识字,可谓是十分难得了。 拿着赵氏列出来的单子,夏月初越看越是惊讶。。 鸡鸭鱼肉自不必说,看下去还有猴头菇、榛鸡、雪蛤、梅花鹿之类的山珍。 这也就罢了,毕竟是当地特产,虽说难得,但是跑山的人多,却也并不算太过罕见。 但是继续往下看,人参,甚至是熊掌都有,她就着实有些无法淡定了。 这哪里是接待故友的规格,接待亲爹也没这么下血本儿的吧? 夏月初脑中原本已经有了雏形的菜单,此时被赵氏的超豪华食材单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只得飞快地重新盘算,花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斟酌出四凉八热的菜单,另外还有一道汤,一例甜品和两道主食。 赵氏接过她最终誊写清楚的菜单,先赞了句字写得不错,然后细细地看,不时还询问几句。 最终,赵氏满意地点头道:“你想得很是周全,我竟都挑不出什么错漏来,看来选你来掌勺的确没有选错人。” 夏月初见菜单确定下来,便将自己需要的东西完整地列了一份清单,连基本的用量也一一标明。 待这些事情都忙完,时候已经不早了,再耽搁下去,怕就要错过跟刘老汉约好的时辰。 夏月初迅速与赵氏敲定工钱,讲定提前一日过来备菜,便匆匆告辞回家。 089要老命了 夏月初在城里忙活的时候,薛良平和盛氏二人,带着薛力、薛勇,提心吊胆地去了里正家。 四个人进屋的时候,看到吕成武已经在屋里坐着了。 吕成武穿着孝衣,额头上还裹着白布,低垂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 薛良平如今已经知晓事情的经过,这还是出事后他头一次见到吕成武,看到他还是个孩子的模样,脸却比十几天前瘦了一圈都不止,心里着实愧疚不已。 这件事说破大天去,也是自家不占理。 无论吕家关起门来做了什么腌臜事儿,但薛勇跟花氏偷情是真,吕老汉也是从自家离开后就死了的。 “成武……”薛良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吕成武猛地抬头,眼神如恶狼般瞪向薛良平。 薛良平吓得身子向后一仰,道歉的话也被噎了回去。 吕成武的眼神真是太吓人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只在有一次城里处决马贼头目时见过。 四目相对的瞬间,薛良平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为之一窒,急忙移开视线。 好像只要再多看一眼,他就会被这目光刺瞎双眸,刺破心肺,活活地钉死在当场。 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处理,崔荣鑫心里也是没底得很。 吕成武来得倒是准时,但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再看薛家,除了在薛良平眼中能看到愧疚,其余的人…… 盛氏的眼神闪烁不定,也不知又再打什么鬼主意。 薛力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薛勇则是满脸吊儿郎当,看样是打定主意要做滚刀肉了。 “咳咳!”崔荣鑫只好清清嗓子,开口道,“今天把你们两家叫过来,就是为了把之前的事儿说道说道。你们也不要有什么顾虑,怎么想的就怎么说,知道你们是咋想的,我才能帮你们往一块儿去调和。薛老哥,你说是不是?” 薛良平闻言连连点头,抬手朝薛勇后脑勺打了一巴掌,诚惶诚恐地说:“里正大人,千错万错,都是这个小瘪犊子的错。但是吕老汉……我家可真没人打他……” 吕成武刀片般的眼神嗖嗖地射向薛良平。 薛良平紧张地吞了口唾沫,舔舔干涩的嘴唇,没什么底气地说:“里正啊,当时成武爹气得大勇媳妇早产,我们是急了点儿,但也只是拉拉扯扯了几下,绝对没动手打他啊!” 吕成武哆嗦着苍白的嘴唇,一字一顿地说:“我爹是被你们气死的!” “成武,话也不能这么说,俗话说,吵架没好话,你爹当时也说了不少……” 薛良平的话还没说完,盛氏就已经忍不住了,伸手推开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面骂道:“吕成武,你爹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但是你爹上我家闹事,害得老三媳妇早产,害得我原本该来的大孙子变成了赔钱货。若不是敬着死者为大,你以为老娘能轻饶了你家?你如今还敢来说三说四,真是能耐的你!” 薛良平一看这是又要吵起来的样子,赶紧把盛氏拉回来,硬按着她坐下道:“你个老太婆,吵什么吵,里正还在呢,有你说话的份儿?” “我咋不能说话?我如今连话都不能说了?”盛氏闻言气得大哭,拍着大腿道,“还给不给人留活路了,家里娘们被人欺负了,大孙子都被人给弄没了,你还在这儿和稀泥,我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你这么个挺不起腰子来的窝囊废呦!要不是我还有儿子能靠一靠,都要被人骑在头顶上拉屎了……” 薛良平根本管不住盛氏,只能拼命拉住她,然后挂着一脸尴尬的笑看向崔荣鑫。 崔荣鑫也被她哭得头疼,只好扭头再去问吕成武。 “成武,你有啥要求,现在就提一提,只要不是太过分,我还是能给你做主的。” 吕成武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薛勇,哑着嗓子道:“我就一个要求,让老薛家选一个人出来偿命。” 崔荣鑫一听这话更加头疼,还要耐着性子给吕成武解释。 且不说自己只是里正,又不是县令,哪里有资格决断这种以命抵命的事儿。 再有,虽说是薛勇与花氏偷情在先,但吕老汉上门闹事引得周氏早产也是事实。 至于吕老汉到底是被气死的,还是自己急火攻心一命呜呼,那就更加说不清楚了。 两家都各自有错,搅成了一团糊涂账,要不是吕家出了人命,也就是各打五十大板了事,怎么可能叫人偿命。 薛良平趁机插言道:“里正大人,我家愿意给吕家赔钱,这不孝子,我回去就狠狠打他一顿,下次他再敢做这种下三滥的勾当,我就把他腿打折!” 吕成武却并不这样想。 事情的起因是薛勇与嫂子偷情,最后害得父亲被气死。 至于周氏早产,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人孩子不都还活得好好的? 自家这可是一条血淋淋的人命啊! 爹临死时的眼神和话语,早就死死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照顾好大哥! 找薛家报仇! 这是如今吕成武之所以咬牙活下来的全部支撑。 至于赔钱? 自家虽然是穷,但是也不会要这种亲爹的卖命钱! “你觉得我爹一条命,是你能用钱买回来的么?” 见吕成武油盐不进,薛勇心里烦躁不已,忍不住嘲讽道:“你以为你爹是个什么好东西呢?咱们村两百多年数下来,拢共就出了这么一个扒灰现眼的,可真是值钱得很啊!我看别是老天爷嫌他奸|淫儿媳,所以提早把他的命收了去吧!” 若说刚才盛氏的话还勉强算是胡搅蛮缠的话,薛勇这话可完完全全就是火上浇油了。 吕成武一拍桌子站起身,目眦欲裂地瞪视着薛勇。 薛力和薛勇到底是亲哥俩,不约而同地起身,上前两步,用力瞪视回去。 吕成武瘦小的身板儿,在他俩高大壮硕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单薄可怜。 崔荣鑫也跟着拍桌子道:“你们到底还把不把我这个里正放在眼里?” 他爆喝一声将三个人压制了下去,也看出这两家的矛盾根本无法调和解决,继续拖下去只会越来越僵。 崔荣鑫当机立断道:“这件事,薛勇偷情在先,吕家又闹出人命,薛家赔钱也是应当。今日便由我做主,断薛家赔吕家五两银子。薛家凑够钱后到我这里,双方一手交钱一手画押,今后不得再以此事另起纷争!” 盛氏听到要赔五两银子,张口结舌,字都没吐出半个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090气死人不偿命 崔家在参顶子村的地位不同一般,多年下来积威犹在。 他如今开口下了决断,薛吕两家的人都不敢再提异议。 吕成武死死咬住下唇,任由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薛家四人,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薛良平更不敢违抗崔荣鑫,连连点头答应,招呼两个儿子,架着昏迷的盛氏回家了。 在家里炕上躺了半晌,盛氏终于迷迷糊糊地转醒,想到要赔出去五两银子,不由得悲从中来。 从打她加入薛家,手里的余钱就从未超过三两银子。 说也奇怪,每当年景好些收入多的时候,就总会出来些不得不花钱的事情。 这么多年下来,简直就像被人下了咒一般。 今年从薛壮手里拿到五两银子,又去曹老六家逼要出一两多散碎银两,加上她自己之前存下的,手里竟有了接近十两银子。 盛氏手里从未有过这么多钱,每天晚上洗漱上炕之后,都忍不住打开箱子,把银子挨个儿摸一遍,再把零散的铜板数一遍。 每每做完这些之后,当天夜里,她就会睡得特别踏实。 但是今天崔荣鑫一开口就让赔给吕家五两银子。 盛氏只要想到积蓄瞬间就得缩水一大半,顿时觉得心痛如绞。 还没等她从这沉重的打击中缓过神来,院门外又传来砰砰的砸门声。 有人在门口扯着脖子吼:“薛勇,快出来还钱!” 盛氏听了这话,脑袋“嗡”地一下,她这才想起来,之前薛勇出去赌博还欠了三两银子。 当时说慢慢挪借了还钱,结果紧接着就发生那么多大事,搞得她都把这事儿忘了个一干二净。 薛勇听到外头催债的声音,恨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周氏已经连骂人都力气都提不起来了,躺在炕上盯着顶棚一声不吭。 薛良平在屋里环视一圈,盛氏躺在炕上直哎呦,薛芹是个没出门的大姑娘,两个儿子都躲在屋里装没听见,他只好放下烟袋出门去看个究竟。 带头的人还是上次的大黄牙,他这回也叼着个烟袋锅,正仰头吐着烟圈。 大黄牙见薛家有人出来了,也不管是谁,劈手把一张签字画押过的借条甩在薛良平脸上。 薛良平知道这些开赌场的人是黑白两道都有背景的,强忍着气不敢发作。 “老头,我劝你若是能借到钱,赶紧替你儿子把钱还上为好,不然这利滚利的,可一天一个数儿。你家耽搁了十几日,都已经从三两滚到五两了。” 大黄牙说着,又接连掏出好几张欠条,在手中摊开成扇形,抖得哗哗作响,直接往薛良平的脸上拍。 “再加上你儿子这些天在我们赌场里连吃带住,花了二两三分银子。还有他这小半个月输的钱是二两五分六厘,这一共是……” 薛良平已经被这一连串数字说晕了,根本算不出薛勇到底欠了多少钱,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只有“银子”两个字。 但是他心里头还有一点明白,以银子作为单位的欠债,那就绝对不是小钱儿。 大黄牙后面的话,让他被吓蒙的脑子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没想到,薛勇给家里捅出那么大的篓子之后,躲出去避风头的这些天,居然是直接住进赌场里去了。 家里周氏早产,盛氏日夜担心他兜里没钱在外头吃不饱饭。 他倒好,非但没有半点儿悔意,反倒还敢身无分文地进赌场里大肆挥霍,还敢在一张又一张的欠条上签字画押。 薛良平浑身抖得筛糠一般,张嘴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费力地稳住气息说:“你、你们把他带走吧,是杀是卖还是做工抵债,我们也管不着了,家里没钱替他还债。” 大黄牙闻言哈哈大笑,嘬着牙花子道:“老头儿,瞧你这话说的,就你儿子那样吃什么什么没够,干什么什么不行的烂赌鬼,连亲爹妈都不想要,谁疯了才会出钱买他!卖给你你要啊?” 薛良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别说出钱买了,倒贴钱他都不想要! 大黄牙说着话,视线越过薛良平的肩头,看向薛家的正房。 见正房门窗紧闭着,大黄牙遗憾地吹了声口哨,猥琐地笑着说:“不过,若是像你家闺女那样,生得水灵身段又好的,拿来抵债还差不多,还能卖得上几两银子。” “我呸!”薛良平气得也顾不得害怕,骂道,“谁欠的债你们找谁去,要是敢打我家里其他人的主意,当心我跟你们拼命!” 上门讨债这个缺德营生,大黄牙已经做了十几年,什么样儿的人没见过,一眼就看穿了薛良平的色厉内荏。 他也不着急,又点了一袋烟,吧嗒了两下,凑近把一口浓烟全喷在薛良平脸上。 “老头,实话跟你说,你这样的,爷我见的多了。咱们且看看谁耗得过谁,就算你能护得住小闺女,城里不是还有个大闺女么。虽说那个年纪大了点儿,还生过孩子了,但是拾掇拾掇,模样身段也还算过得去。而且你们乡下人许是不知道,有些城里有钱的老爷少爷,还就好生过孩子的妇人,说是比黄毛丫头玩着来劲儿……” “你——” 薛良平老实了一辈子,头回遇到这样坏到这般头顶流脓、脚下生疮的人。 这些恶毒到极点的话,从大黄牙嘴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薛良平的心上。 他只觉呼吸困难,脸和脖子憋得紫红。 大黄牙却还意犹未尽,继续刺激道:“对了,她那个儿子也生得白白净净,只可惜年岁小了点儿,若是有个十岁八岁的,也是有人好这一口的……” 薛良平抬手扯松自己的衣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膝盖控制不住地发软。 他眼前看到的东西都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变成光怪陆离的亮点…… 意识好像已经脱离了他的身体,大黄牙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但是他已经听不清了。 薛良平忽然想,吕老汉临死的时候,会不会就是这样的感觉? 自己是不是也要被气死了? 难道真的要如吕成武所言,这事必须要一命抵一命才能了? 091以一敌四 “爹!” 一个熟悉的声音,把薛良平的意识从无尽的深渊中拉回现实。 薛良平扭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薛壮,赶紧道:“大壮,你出来做啥,赶紧回屋去。” 大黄牙咧咧嘴,嘲笑道:“老薛头,瞧你这儿子一个个的,不是赌鬼就是瘫子。我看你这人啊,命怕是不太好,老了怕是享不到儿孙的福……” “闭嘴!”薛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威严。 大黄牙下意识地吞回了后面的话。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恼羞成怒,薛壮手中的匕首已经贴着他的左脸颊飞过去。 锋利的匕首在他脑后打了个转儿,又贴着右脸颊飞旋回来。 薛壮抬手接住匕首,凑到唇边轻吹刀刃。 大黄牙被吓得两股战战,一动也不敢动。 听到身后小弟的惊呼,他才惊觉后脑勺发凉。 抬手摸去,后脑的头发被匕首削断一圈,碎发散落一地。 剩下的头发半长不短,风一吹四下散开,凉得人头皮发麻。 薛良平没想到薛壮居然一言不合就动手,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对方再不济也有四个人,薛壮哪怕是当过兵,如今到底腿脚不便,如何能打得过他们。 薛壮却毫无惧色,反倒转动轮椅向前,将薛良平护在自己身后。 这么几个软脚虾,他根本用不着腿,一只手就能解决。 大黄牙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年没吃过这样的大亏了,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没想到自己一时不查,竟然栽在一个瘫子手里,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打!”大黄牙右手捂着后脑勺,左手坚决地一挥,“给我狠狠地打!” 三个混混一拥而上,呈品字形在门口散开,几乎同时提起拳头,朝轮椅上的薛壮冲去。 此时,薛壮的轮椅正堵在大门口,薛良平在后头急得跳脚,却又凑不到跟前,赶紧扯着嗓子喊薛力和薛勇出来帮忙。 然而,就在他喊人的工夫,门口的打斗已经干脆利落地结束了。 其实对于薛壮来说,这根本连打斗都算不上,完全是他单方面的实力碾压。 三个人都被卸掉了肩关节,哭丧着脸跑到大黄牙身后,抱着不会动的右胳膊哎呦哎呦地叫唤。 薛壮抬起视线,看向大黄牙。 大黄牙下意识地向后挪了两步。 虽然以他的身高,看着薛壮完全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但他心里却找不到半点儿俯视别人的优越感,反倒觉得自己像是被猛兽看中的食物,如何挣扎都难逃被咬断喉咙的厄运。 “这、这位大哥……”大黄牙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个颇有些谄媚意味的笑。 闯荡江湖的人,或多或少都是有些不能为外人所道的看家本事的。 大黄牙没有背景靠山,也不会什么拳脚功夫。 他一直觉得,自己之所以能在这行平安地混这么多年,全凭两个本事。 一是对危险的敏锐直觉; 二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十几年下来,这两个本事已经被打磨得炉火纯青。 他能感觉到薛壮身上带有压迫感的兵戈之气,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所以他想都不想,立刻抛掉面子,调整心态,坚决认怂。 “大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大黄牙点头哈腰地陪笑道,“不过我们也只是跑腿办事的小喽啰,刚才那些话您也别往心里去,是我嘴臭,胡乱喷粪的……” 薛良平都看傻眼了,这跟刚才差点儿把自己气死的,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大黄牙顾不得再找薛勇的麻烦,带着几个龇牙咧嘴的小弟飞快地撤退了。 薛良平赶紧上前查看薛壮有没有受伤,心疼的连声道:“你这孩子,你说你出来干啥,治了这么长时间的病,好不容易有了些起色,若是再磕碰到可怎么是好。” 薛勇没想到薛壮这般厉害,心道那日自己进屋偷钱,幸好他没有出手。 待看到大黄牙几个人狼狈逃窜的身影后,他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冲到薛壮面前,怒吼道:“你是不是疯了!你不知道开赌场的老板背后都是有人罩着的么!你如今得罪了他们,是想让一家人都因为你遭殃么?” 薛壮听了这话,简直要被他气笑出来。 “所以你在外面借了印子钱,让人找上门来催债,任由五十多岁的老爹被人羞辱,让姐妹被那群无耻之徒意|淫,你自己却龟缩在房里不敢出来,如今人被打跑了,你反倒来怪我害了全家?” 薛勇大字不识一个,薛壮这番话有些词对他来说过于艰深,但是大意还是听懂了的。 他气急败坏地说:“他们只是来催债,只要能还上钱不就是了,何必要得罪他们。” “说得容易,你有钱么?”薛壮轻蔑地看向薛勇,“你自己闯的祸,自己去摆平,若下次再弄到家里来扯皮,我连你一起打!” “我看你是当兵当得脑子坏掉了,这儿是参顶子村,不是你的军营!再说,你如今也不是兵了,变成废人就被人丢出兵营了,你还有什么可拽的,轮得到你教训我?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在薛勇从小的印象中,薛壮在家中的地位,怕是都不如后院养的猪崽儿。 猪崽儿还要精心喂养,时不时地打扫猪圈。 但薛壮却完全是放养的,不但苦活累活都是他做,对自己和哥哥的欺负也必须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没想到出去当了几年兵,没死在外头也就算了,瘫了回来居然还硬气起来,真是反了他。 “哦?”薛壮面色不变,微微挑眉看向薛勇,“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在家里是什么身份?” “小时候娘是怎么说的,你都不记得了么?”薛勇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不屑之情溢于言表,“娘说,你就是薛家不花钱的长工,是我和我哥养的一条狗。就算是丢块骨头给你,也得你先给我们摇摇尾巴才行……” 薛壮的手渐渐攥紧,用力到关节泛白,恨不得一拳打烂薛勇这张臭嘴。 不过还没等薛壮出手,却有人抢先一步动了。 薛良平高高扬起巴掌,用力扇在薛勇的脸上。 薛勇被打得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他的脸颊瞬间肿起老高,满口血腥,张嘴吐出一颗还挂着血丝的牙…… 092最毒后娘心 打完薛勇,薛良平转身冲进正房里屋,一把揪住盛氏的领口,两拳把她打得鼻孔窜血。 盛氏正捧着钱匣子心痛,毫无防备地被薛良平按倒就打,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她下意识地根据以往挨打的经验,没有去刺激薛良平,而是蜷缩起身子,尽量把身体比较脆弱的部分保护起来。 直到薛良平打够了摔门离开,盛氏才后知后觉地想,他今天也没喝酒,自己这到底是为啥挨打? 盛氏锁好钱匣子,暴怒地冲出去骂道:“薛良平,你为啥打我,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薛良平却推着薛壮往屋里去,连个眼神都没分给盛氏。 盛氏气得冲过去想要拉住薛良平,却被薛力一把拦住。 “大力,你放手!”盛氏气得不行,进门这么多年,薛良平还是头一次没喝酒就打她。 若是让他开了这个头,以后得日子还怎么过。 薛力见薛勇已经逃回屋里,这才低声把刚才的事儿跟盛氏说了。 盛氏顿时傻眼了。 这些话的确是她说过的没错儿。 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而且也都是背着薛良平,私下跟儿子们说说罢了。 自打薛壮当兵离开,自然也就没有再提过这些话了。 今个儿若不是薛力说起,她自己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心虚。 薛良平的确是老实本分,但殊不知,若是把老实人惹急了,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想到这些都是薛勇搞出来的,盛氏恨不得打死这个不省心的玩意儿。 薛良平把薛壮推回屋里,没有像以往一样急着离开,而是蹲在门口,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薛壮此时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难怪老人们都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爹。 就算这些事儿并不是出于薛良平的本心,但至少也是因为他的放纵和不上心。 薛壮心下觉得忿忿,但是是他也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责怪薛良平。 他以前从未如此贴近穷苦人家的生活。 原本在他的心中,只要能用钱解决的就都不是事儿。 但是打从来到参顶子村,他算是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贫贱夫妻百事哀。 只要提到钱的,全都是大事儿。 平日谁多吃了一口鸡蛋,多抓了一把白面,都会引来盛氏的破口大骂。 看到这种种生活的艰辛之后,他更加无法责怪已经满心愧疚的薛良平。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生活所迫。 薛良平不过是个大字不识的乡下汉子,又如何能要求他在扛起一家人生计的情况下,还得做到事事细心周全。 “大壮啊——”二人相对沉默了许久,薛良平才开口,“是爹对不住你啊——” “爹,事儿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也别想那么多了,重要的是把以后的日子过好。” 薛良平闻言差点儿掉下眼泪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知道疼媳妇疼儿子的人。 即便是在内心有所亏欠的大儿子,也是在心里盼着他在军中平安,能有份好的前程。 盛氏抠门刻薄,他总觉得是因为家里太穷,逼得她不得不这样精打细算。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相信了这么多年的枕边人,竟在背地里对一个没了娘的可怜孩子这般恶毒。 这还只是被薛勇说出来的,那还有没说的呢? 难怪儿子从军中回来后与自己这样生分了。 当年走的时候才十几岁,还是懵懵懂懂的年纪。 待在军中长大懂事之后,再回想起当年的事儿,又怎么可能毫无怨言。 薛壮见薛良平扯着袖子擦眼睛,开口道:“爹,你放心,等我的腿脚好了之后,我会好好孝敬你的。” 薛良平听了这话,心里越发难受,起身道:“爹还能干活咧,今年若是收成好,入冬前给你和月初起个房子,让你们分出去单过。只要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孝敬我了。 薛壮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若是自己病好离开,薛良平这里只要多给银子,让他过上好日子也就罢了。 但夏月初呢? 被薛家媳妇的身份捆住了手脚,若自己也走了,她该如何是好? 两个人各有各的心事,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月初?在家不?”门外传来陈婶的声音。 薛壮听到陈婶的声音是从院儿里传过来的,心里很是奇怪。 陈婶因为寡居,平日很少与村里人走动。 偶尔来找夏月初也是在后窗外头叫两声,然后在外头等着。 今天怎么不怕盛氏说闲话,居然从正门进来了? 薛壮推开窗户,只见陈婶身边还跟着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 “月初,在家不?你弟来找你了。” 薛良平闻言起身迎出去,看着少年半晌,才一拍脑门道:“哎呀,是瑞轩吧?上回见你还是你姐过门的时候呢,一眨眼都长这么高了!” 夏瑞轩看到熟人,松了口气,问:“薛大爷,我姐在家不?” “你姐进城去了,说是要去大半日,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薛良平说着谢过陈婶,拉着夏瑞轩进屋。 夏瑞轩进门,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薛壮,神色顿时有些奇怪。 他有些别扭地叫了声姐夫,便又扭头继续追问:“薛大爷,我姐进城干啥去了?” “好像是在城里找了个什么差事做,要去试工。” 他对薛壮的一腔愧疚无处宣泄,连带对夏月初都产生了补偿心理。 如今夏家来人了,哪怕只是个半大孩子,也绝不能怠慢。 但是,薛良平从未接待过小孩子,也不知该如何招待才好。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打开装着烟丝的荷包。 但是很快又觉得不对,咋能让孩子抽烟呢! 但左右看看,家里根本就没有能够招待客人的吃食。 薛良平无奈,有些尴尬地挠挠后脑勺,打算出去买点东西回来招待客人。 “瑞轩啊,你先跟你姐夫说话,我去村口看看你姐回来没。” 薛良平说罢回房,找到盛氏要钱。 盛氏因为先前的事儿还心虚着,也不敢问薛良平要钱干啥,难得顺从地打开了钱匣子。 “老头子,刚才勇说的那个事儿,你听我说,我……”盛氏看着薛良平神色平和,便想趁机解释一二。 谁知话刚起了个头,薛良平却睬都不睬,抓起一把铜板就出去了。 093娘家弟弟 屋里只留下薛壮和夏瑞轩面面相觑。 二人头一回见面,谁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场面一时间很是尴尬。 薛壮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夏瑞轩。 见他皮肤白皙,透着股书卷气,不同于一般农家的半大小子,一看就是没下地干过活的。 但若说他家境有多好,却也并不见得。 他虽然穿得干净整洁,但细看就会发现,衣裳的领口袖口都洗得泛白起毛。 裤腿也已经有些短了,吊在脚踝上面。 薛壮见他不住地舔着嘴唇,倒了碗水给他道:“可是家里有什么事儿?” 夏瑞轩看样是真渴了,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才吭哧道:“没啥事,我、我就是过来看看我姐。” 这种蹩脚的表情和语气,哪里骗得过薛壮。 不过见夏瑞轩不想说,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只给他又添了半碗水。 夏瑞轩等了半晌,姐姐没回来不说,连薛良平也没个影子。 他便有些坐不住了,屁股上长尖儿了似的,不断地扭来扭去。 “咕噜噜——” 屋里太过安静,显得夏瑞轩腹中发出的声音格外清晰。 夏瑞轩顿时涨红了脸,跳下地就要往外跑。 “我、我出去瞅瞅,我姐这咋还不回来……” “等……”薛壮没来得及阻拦,只能看着他火烧屁股似的跑出门去。 夏月初差事到手之后心情大好,仿佛看到镇上乃至县城的生意都在朝自己招手。 她拉着秦铮去了肉摊,准备买点肉回家改善改善生活。 镇上的肉价比村里便宜些,五花肉十五文一斤,净排却因为太瘦还带骨头,没什么人买,只要十三文一斤。 夏月初叫摊主给割了一条比较肥的五花肉,准备回去靠点儿荤油,然后又去翻看净排,估摸着家里两个大肚汉,怎么也得买两斤才够。 秦铮晌午在书院吃得挺饱,此时看到肉也不觉得馋,只是奇怪道:“嫂子,这肋排都是骨头和瘦肉,有啥吃头。” 摊主一听这话,赶紧道:“哎,小哥,你说这话一听就是不懂行了,五花肉有五花肉的吃头,肋排有肋排的吃头。” 他见夏月初有点想买的意思,便转向她道:“小娘子,你看我这肋排多好,只剩这三斤多了,你若是都要着,就给你算十二文一斤。” 肋排的确是被剃得干干净净,夏月初也的确好久没吃过排骨了,思忖片刻咬牙道:“行,都拿着吧!” 夏月初拎着花了五十文钱买的肉,坐上了回村的牛车。 牛车刚晃荡荡地通过村口,就听见有人大喊一声:“姐!” 紧接着,一个半大少年就扑了上来。 刘大叔吓了一跳,赶紧拉住缰绳。 夏月初见少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盯着他的脸发呆。 好在薛良平紧接着跟过来,笑着说:“总算回来了,瑞轩都等你半天了。” 夏月初听到名字才知道,这应该就是自己的娘家弟弟。 姐弟俩以前感情应该很好,夏月初还记得吴氏上次说过,因为不带瑞轩来看自己,他还很是生了一场气。 夏月初笑着拉住夏瑞轩,让他坐到车上来才道:“好久没瞧见,长高了我都不敢认了。” 到家后,夏月初把买回来的肉和菜收好,带着夏瑞轩进了里屋,关好门在炕上坐定问:“说吧,家里出啥事儿了?” 夏瑞轩一脸你咋知道的表情,惊讶地半张着嘴。 许是血缘的缘故,夏月初对夏瑞轩有种说不出的亲近,见他这幅傻样,忍不住想笑。 “你是瞒着爹娘自个儿跑来的吧?” 谁知夏瑞轩一听这话,眼圈儿顿时就红了。 夏月初吓了一跳,忙问:“咋的,家里到底出啥事儿了?” “平安病得厉害,进城看了好几次,大夫都说看不了,让赶紧送去县城看病。大哥为了凑钱,跟着人上山去打猎,结果摔断了腿被抬回来,娘也急得病倒了,家里如今都乱成一团了……” 夏瑞轩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之前一直撑着,如今看见姐姐,说着说着就掉下眼泪来。 夏月初都听傻了,上次爹娘来的时候还说家里一切都好,这还不到两个月,居然出了这么多的事儿。 古代交通不便,消息着实太过闭塞,两家又离着不近,要不是夏瑞轩偷着跑来报信,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消息呢! 夏月初见他哭得厉害,忙安慰道,“你不用担心,姐手里有钱。” 夏瑞轩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安心,反倒哭得越发厉害。 他抽抽噎噎地说:“姐,你能有几个钱啊!我来找你,也不是找你要钱的,只是想让你回家看看娘和平安,我、我怕……” 夏瑞轩没说自己怕的是什么,但是夏月初却明白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缺医少药,若是再加上没钱请大夫的话,生病就只能靠自己硬抗。 若是扛过去便是命大,扛不过去就是死路一条。 想必是家里老人和孩子病得太重,夏瑞轩怕自己见不到亲人的最后一面,这才从家里偷偷跑来送信。 当初夏老头和李氏来的时候,无论是穿戴还是拿的东西,看起来家境都不像太差的样子,怎么突然间变得这样拮据? 不过这话还是要留着回去问李氏为好,夏瑞轩到底还是个孩子。 夏月初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不早了,这会儿已经找不到车下山了。 至于薛家的牛车,盛氏是不可能让自己赶着家里的牛车回娘家的。 “今晚先住下来,明个儿我给你一起回去。”夏月初拧了帕子让夏瑞轩擦脸,“不管花多少钱,也得先看病才行。” 夏瑞轩这几日是心里怕得狠了,这才一时冲动跑来找夏月初。 如今哭了一顿发泄完情绪,被夏月初的淡定安抚下来,担忧也跟着去了大半。 他越发觉得腹中打鼓,忍不住跟夏月初撒娇道:“姐,我还没吃晌午饭呢!” “怎么不早说,饿坏了吧?”夏月初起身出去,抓了几块桂花糖给他,“先垫垫肚子,我这就去做饭。” 好在今天买了三斤排骨,加上夏瑞轩肯定也够吃了。 夏瑞轩嘴里含着桂花糖,把腮帮子顶得鼓起一块,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夏月初身后。 夏月初把排骨洗干净放进锅里,添了几瓢水,架上火开始煮。 夏瑞轩看到肉眼睛都直了,他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过肉了。 但看到夏月初的做法,他不由得有点担心。 夏瑞轩还隐约记得,小时候总听娘叹着气说:“就你姐这做饭的手艺,以后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扯扯夏月初的袖子,凑近了低声问:“姐,你就这么白水煮了吃,能好吃么?” 094糖醋排骨 夏月初闻言真是哭笑不得,在他额头敲了一记,撵人道:“回屋待着去,别跟我这儿裹乱。” 夏瑞轩不情愿地回到屋里,继续跟薛壮大眼瞪小眼。 夏月初把焯水逼出血水的排骨冲洗干净,锅内洗净烧干后添油,加一大勺白糖进去。 白糖在油中融化,随着锅铲的拨弄慢慢变得焦黄,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夏月初看准时机,将控干水的排骨倒入锅中。 “呲啦——” 锅内顿时炸开了,糖汁和油花四下飞溅。 夏月初用锅铲飞快地翻动着排骨,确保每一面都沾到油和糖。 排骨很快被炒出颜色,空气中弥漫着焦糖的甜味儿。 夏月初在锅中加入糖和酱油炒匀,添入盖过排骨的水,盖上锅盖由着它自己炖煮出香味。 很快,带着一丝甜意的肉味儿便在屋里弥漫开来,像是个调皮的孩子,拿着香甜的糖果到处乱窜,把糖凑近人的鼻尖嘴角,勾得人张嘴想吃时,它却又一下子跑远了。 待排骨炖得差不多了,夏月初舀出小半碗醋倒进去。 陈醋的酸味被锅内热气激发出来,瞬间压住了之前的甜腻,让人闻着就觉胃口大开。 薛壮的喉结上下滑动两下,不易被人察觉地吞下急速分泌出来的口水。 夏瑞轩却没那么好的定力,他早就坐不住了,闻到混合着酸甜气息的肉香更觉得难耐。 他探头顶开里屋的门帘子,露出小脑袋看着夏月初,舔舔嘴唇问:“姐,你做的啥啊,肉还能做得这么香!” 锅里的糖醋排骨已经熟了,敞着锅盖还在收汤,咕噜噜地散发着勾人的香气。 夏月初见夏瑞轩口水都要落下来的馋样儿,便夹出一块,吹凉了塞进他嘴里,问:“好吃不?” 夏瑞轩嘴巴小,一块排骨塞进去就填满了,嘴里鼓鼓囊囊地说不出话。 但一双眼睛却亮得不行,原本有些黯然的小脸儿都在幸福地发光。 他敢发誓,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了。 酸酸甜甜的口感本就特别讨小孩子的喜欢,炖得火候也到位。 排骨还保留着完整的形状,但只要稍稍一抿,便立刻骨肉分离。 糖醋汁的味道先在口中弥漫开来,随着咀嚼,肉汁迸出,香味溢了满口。 一大块排骨非但没能安抚住腹中空虚,反倒让人越发开胃,口水疯狂地分泌。 夏月初看他嘴巴一鼓一鼓的,简直像个小仓鼠,伸手捏捏他的脸颊。 “帮你秦铮哥收拾桌子去,马上就开饭了。” 啃完的骨头上还带着糖醋肉汁的味道,夏瑞轩不舍得吐掉,叼着骨头屁颠屁颠地去了。 晚饭的大菜就是糖醋排骨,因为有夏瑞轩这个客人在,夏月初又炒了个鸡蛋,拌了个白菜心,最后做了个荠菜土豆汤,凑上三菜一汤。 夏瑞轩没想到姐姐家里伙食竟然这样好,看着上尖儿的一小盆排骨,却没有了刚才的满足感,眼圈儿又红了起来。 夏月初知道他定是又想起家里的事儿,便赶紧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给他。 “不是说饿了么,多吃点。若是觉得好吃,明天回家路上顺便去割点肉,让爹娘哥嫂也尝尝我的手艺。” 薛壮忽然伸筷子,也给夏瑞轩夹了一筷子鸡蛋,扭头对夏月初道:“明天我陪你回去。” 夏月初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拒绝,毕竟两家离得有点远,坐牛车过去,路上就得花大半天。 薛壮如今腿脚已经有些知觉了,经常会觉得酸痛难受。 让他在牛车上坐那么久,肯定是很不舒服的。 但是薛壮好像看出她的意图,抢在她前面又道:“月初,你嫁过来的时候我就不在家,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又是这个不争气的样子,还劳烦岳父岳母过来看我,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这次说什么也得陪你回去一趟,不然我心里头着实过意不去。” 薛壮这番话说得格外恳切,夏月初被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道这人是受什么刺激了。 但是夏瑞轩却被感动得眼泪汪汪,觉得这个姐夫虽然看起来有些凶巴巴的,但是人还挺好。 薛壮见夏瑞轩看向自己的眼神没了之前的防备,心里舒坦了不少。 夏瑞轩吃饱喝足,带着一脸满足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被夏月初叫起来的时候,他还在梦里回味着糖醋排骨的味道。 夏瑞轩洗漱完毕,坐在炕上喝着热乎乎的小米粥吃苞米面饽饽的时候,夏月初已经去跟刘老汉谈好了雇车的事儿。 这次要去夏家村,就不是捎带脚进城那么便宜了,而且刘老汉还要空着车回来,不知能不能再拉到客人。 所以讲好三个人一共三十文钱,到了夏家若是需要拉着病人进城,到时候再另外算钱。 夏月初把自己所有的银子和铜板都带上了。 她不知道家里老人孩子病得如何,需要用多少钱,而且也不放心把钱留在家里。 秦铮要下地干活,就算锁上门也不安全。 她可不想从娘家回来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攒的家当都被薛家人偷走了。 在牛车上颠簸了大半日,连夏月初都觉得腰酸背痛得不行,薛壮却是丝毫看不出辛苦的模样,也不知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牛车一进夏家村,顿时就引来村民的围观。 夏月初嫁出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回娘家。 村里有些人都快认不出她了,看到车上的夏瑞轩才敢确定。 “月初啊,带着姑爷回娘家啊?”有跟她家熟悉的大娘忍不住上前,嘴里跟夏月初打着招呼,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薛壮身上瞟。 夏月初哪里认得出这些人,只能全都笑着点头,胡乱寒暄几句,装作着急回家,催着刘大爷赶紧赶车。 村里的消息传得比牛车速度快多了。 牛车在夏瑞轩的指点下,刚拐进家门口小路的的时候。 夏月初就看见夏洪庆黑着脸站在门口。 夏瑞轩见状,连忙吓得缩到夏月初身后。 夏洪庆这次真是被气得不轻,家里这么多事儿,已经让他心力交瘁。 昨天忙到晚上准备睡觉才发现,小儿子居然不见踪影了。 他赶紧起床到处去找人,把村里相熟的人家都叫醒问了一圈,这才从夏瑞轩一个发小口中得知,这小子竟然找人借了钱搭车找夏月初去了。 此时看到夏瑞轩带着女儿女婿一起回来,夏洪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牛车边,一把揪住他的耳朵骂道:“你小子,长本事了是吧?我说过多少次,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家里的事儿不要告诉你姐……” 095揭不开锅 夏月初路上也想象过夏家的样子,但是眼前的情形,还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夏洪庆是个是村里的私塾先生,夏月初原以为娘家的条件就算不太宽裕,却也应该算是中等偏上的程度。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如果夏家条件真的那么好,也不至于会跟薛家这样穷得叮当响的人家结亲了。 夏月初进门后先去看了吴氏,见她只是因为着急上火才病倒的,估计一大半儿是心病,稍稍放下心来。 但是大哥的儿子平安却真是病得很重。 才四岁多的孩子,脸颊瘦得向内凹进去,下颌尖得没有半点儿多余的肉。 此时神志都有些不太清醒,唤他几声也不见有什么反应。 夏月初急道:“孩子都这样了,可不能再耽误了,得赶紧送去医馆才行。还有大哥的腿,也不能这样随便捆上,若是骨头长不好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话一出,夏家人却都低下了头。 大嫂刘氏抱着孩子低声地哭泣,吴氏也在炕上抹起眼泪来。 夏洪庆何尝不知道这些,但是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先前欠的债还没还上,如今连借钱都已经找不到人开口了。 他也考虑过卖地,但是家里的田地都是租给别人种的,如今都已经犁地播种了,就算卖也要等秋收后了。 夏月初看到众人的反应,知道家里肯定是没钱了,不然夏瑞松也不会为了赚钱摔断了腿。 她刚要伸手去掏荷包,不料薛壮却抢先一步,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道:“爹,这些钱您先拿着,咱们该看病看病,该还钱还钱,若是不够我这儿还有。” 明晃晃的银子摆在桌上,把屋里的人全都惊呆了。 夏月初纯粹是没想到薛壮手里居然还有钱。 要知道,当初他和秦铮刚到薛家的时候,那可真是一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 每人只有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夏月初直接就给拎着丢出去了,那衣裳破得怕是连揣钱的地方都没有。 但是薛壮已经给了盛氏一锭银子,如今却又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锭。 这也越发让夏月初觉得他的来历怕是不浅。 其他人没有夏月初那么复杂的心理活动,他们完全是被薛壮出手的阔绰吓到了。 吴氏先回过神来,使劲儿在夏洪庆后背捅了一下。 夏洪庆脸都涨红了,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哪有花姑爷钱的道理……” “爹,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夏月初生气地打断夏洪庆的话,一把抓起银子塞进他的手里,“钱没了还能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夏洪庆被女儿的话噎住,手里的银子火炭一般烫手。 若是平时,以他的脾气早就勃然大怒了。 但此时看着神志不清的孙子,再看看一脸病容的吴氏, 他的手就好像违背了他的意志,紧紧抓着银子,没有勇气放手。 夏洪庆心理斗争良久,终于长叹一口气道:“这钱,就算咱家跟你们借的,先拿来应应急……” “爹,就算我嫁出去了,也一辈子都是你和娘的女儿,天底下哪有只许爹娘贴补儿女,不让儿女孝敬爹娘的道理。” 虽说这钱不是夏月初的,但是她自己兜里有钱心中不慌,回去之后把钱还给薛壮便是了。 夏洪庆听了这话,觉得说得也有些道理。 但是他根深蒂固的老古板思想,却还是让他无法安心收下女儿女婿孝敬的银子。 吴氏见状开口劝道:“这是大壮和月初的一份心意,老头子你就先收下吧。” 夏洪庆深深叹了口气,终于没有再说还钱的事儿。 夏月初见夏洪庆虽然死板,却也还没到冥顽不灵的程度,这才放下心来。 回来之前,她最怕的就是夏洪庆死要面子,到时候活受罪的可是家里其他人。 夏月初伸手接过平安,催促刘氏回房收拾东西,赶紧带大哥和孩子进城去看病才是正经。 见夏瑞轩还小心翼翼地躲在门口不敢进来,她又对夏洪庆道:“爹,让瑞轩跟着去吧,他虽然年纪小,但是跑个腿买个东西还是用得上,不然大嫂自己顾不过来。” 夏瑞轩顿时露出高兴的神色,只要能躲开老爹的手板,别说让他去跑腿了,就算是去干活他也愿意。 夏洪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了,但看到小儿子连高兴都不知道藏着点儿的蠢样子,又觉得心里头火大。 “笑什么笑,去了听你哥嫂的话,再敢乱跑,回来打断你的腿!” 夏瑞轩被骂得缩着脖子跑了,也不知要去几日,总得回房收拾两件衣裳带着换洗。 夏月初跟刘大爷叮嘱了几句,将车钱给了他,让他送几个人去县城。 好在夏家村这边地势平坦,离着县城挺近,刘大爷也很是愿意。 县城人多坐车的也多,若是能遇到一个赶夜路的,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 把几个人送走之后,夏月初才踏实下来,进屋上炕陪着吴氏聊天,想要打听一下家里会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吴氏见家里的情况已经被女儿知道,便也不再瞒着,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都说了。 夏月初这才理清楚事情的原委。 早些年夏家虽然不富裕,但还算能够维持正常的生活。 只是夏洪庆是个死板脑筋,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自己没能考中秀才,便把希望都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 老大夏瑞松不是读书的料,最后只识了些字便学不进去了。 好在老二夏瑞轩虽然不机灵,但记性比较好,天天被他逼着学习,倒是差不多都死记硬背下来了。 夏洪庆便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教小儿子读书上头,家里的地都被他租给别人种了,自家一年到头只能收些地租,年年还得买粮食吃。 原本还有私塾的进项可以维持家用,但是两年前,隔壁村的一位秀才公子开了间私塾,大部分有些条件的人家都把孩子送去那边了。 所以夏家入不敷出的情况越发严重,渐渐已经花光了积蓄,没办法维持日常生活,甚至还欠了外债。 夏月初听吴氏说着家里的这些情况,忍不住道:“娘,既然家里都这样了,你上次去咋还买了那么多东西!害我一直以为家里过得挺好,若不是瑞轩去找我,我还不知道家里竟然都到了这样的地步。” 吴氏靠着被垛坐着,听了这话叹气道:“你在薛家日子也不好过,大壮虽然回来了,却又伤得这么严重,娘家要是再不给你长长脸、撑撑腰,你还不得被婆家欺负死。” 夏月初是着实没有想到,当初夏洪庆和吴氏给自己拿去的东西,已经是他们能筹措到的极限了。 家里攒了一个多月的鸡蛋,本来是要卖钱买粮的,都没舍得给平安吃一个,全都给她拿上了。 唯二下蛋的两只母鸡也都宰了,收拾干净拎上。 甚至连买鱼、肉、点心的钱,都是找亲戚邻里一家家借来的。 夏月初听得鼻子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 夏洪庆见吴氏越说越来劲,不断地数落着自己的不是,终于忍不住道:“行了,女婿头一回登门,你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096陈酿 夏月初陪着吴氏又说了会儿话,也差不多到了该做晚饭的时候。 家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吴氏还病着,晚饭就只有夏月初来做了。 当夏月初起身准备去做饭的时候,夏洪庆和吴氏同时露出了纠结的神色。 “你难得回来一趟,还是我来做吧。”吴氏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是浑身酸疼根本提不起来力气。 “娘,你快歇着吧,我看看家里有啥,就随便做点儿。” 家里还能有啥啊! 夏月初在灶间转了一圈,只找到苞米面和高粱米,还都剩得不多,半点儿细粮也没有。 菜也只有白菜和土豆,还都因为保存的不太好,都有些冻过的痕迹。 白菜冻了倒也能吃,只是土豆却都已经有些发黑,不能再吃了。 灶台上油瓶子都是空的,上头挂满了灰尘,糖醋和酱油就更没有了。 只有盐罐子里还剩下些灰突突已经结块的粗盐。 夏月初沾了点尝尝,竟然是苦的。 难怪一家人都瘦得不行,看来也未必就是遗传,根本就是饿出来的。 夏月初在灶间简单收拾了一下,把不好的土豆挑出来扔掉,这个弄不好要吃出毛病来的。 她现在简直都要怀疑,平安生病该不会是食物中毒吧? 夏月初到村里杂货店买齐了调料和粮油,叫人送到夏洪庆家。 她想到家里的冻白菜,便去屠夫家割一条五花肉。 又想着吴氏身子不好,比不得年轻人肠胃好,该吃些清淡有营养的才好。 最后找村里人打听了一下,买了两条鱼拎着回家。 她这一番买买买,其实总共也没花几百文钱,但是却让夏家村炸开了锅。 夏洪庆家这两年的落魄模样,村里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嫁出去的夏月初先是守活寡,后来又摊上个废人,在大家的眼里,肯定过得比娘家还要惨才是。 谁知道人家今个儿带着夫君回娘家不说,还这样大方地出来买东西。 而且听那些见到牛车进村的人说,夏月初的夫君,虽说腿脚不方便,但是生得浓眉大眼很是俊朗。 这些议论丝毫都没有避讳夏月初本人,就差直接拉着她问个究竟了。 夏月初拎着两条鱼和五花肉进门的时候,杂货铺的东西已经送了过来。 夏洪庆眉头紧锁地看着一堆东西,再看到夏月初手里提的鱼肉,实在忍不住连声道:“你这死丫头,买这些做什么,真是太浪费了,就算大壮手里有几个钱儿,你也不能这样乱花,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越说越是忧心,眉心硬生生拧出个疙瘩。 夏洪庆原本就觉得薛壮这人老实,今天见他这样痛快地拿钱出来给自家用,越发觉得是个难得的实诚人。 但是再看看自家闺女…… 啧! 真是让他这张老脸都跟着臊得慌。 瞧瞧这刚回娘家就油盐酱醋、米面粮油的买了一大堆。 这是把人家姑爷当冤大头坑啊! 也就是大壮厚道,若是换一个人,遇到这样的败家娘们儿,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他左想右想,除去等了薛壮几年没有悔婚这一条好处,真是看不出自家闺女有那点儿配得上薛壮的。 夏月初哪里知道夏洪庆心里这些弯弯绕,只当他是节俭惯了,便笑着说:“爹,这都是居家过日子必备的东西,咋能说是浪费,我看是你们之前过得太节俭才是。” 薛壮从屋里摇着轮椅出来,凑到灶台边想帮夏月初生火。 夏洪庆哪里会让他动手,不等他摸到劈柴,就赶紧上前拦着,把人推回屋里去了。 家里一共就剩四个人,夏月初就只做了两个菜。 菜虽少分量却足,一道红烧鱼、一道冻白菜炖五花肉,全都油水十足的。 夏洪庆却跑到后院儿不知道鼓捣什么去了,叫了两遍还不见进屋。 吴氏气得说:“咱们先吃,不管那个老死头子了。” “我去看看我爹在后院儿干啥呢!” 吴氏闻言道:“他还能干啥,指定又去鼓捣他那点儿马尿去了。” 夏月初起身正准备出去看看,果然就见夏洪庆抱着个落满了土的酒坛子进屋。 “刚进屋就听见你编排我!”夏洪庆宝贝似的把酒坛子放在桌上。 吴氏嫌脏,正想再怼他两句,但是目光扫过酒坛子时,顿时就是一愣,把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夏洪庆擦去坛子上的土,有些感慨地说:“这还是当年一位学生外出游学回来,特意给我带的好酒。我一直没舍得喝,你娘说留着等你带新姑爷回门的时候再喝,没想到这一等……哎,不说这个,好在终于等到了,今个儿一醉方休!” 他说罢,使劲儿拍拍薛壮的肩膀。 撕开酒坛的封口,一股浓郁的酒香从坛中飘出。 夏洪庆和薛壮闻到具是眼睛一亮。 夏月初也被酒香吸引,凑到坛口细闻。 想要成为一个好的厨师,品酒也是一门必须要掌握的技术。 即使比不上品酒师那样专业,但至少各种酒的特性、口感、回味,如何佐餐最为合适,这些都是必须要掌握的。 夏月初前世跟着师父也品过不少好酒,她酒量平平,也并不贪杯,只有遇到好酒的时候,才会勾得腹中酒虫蠢蠢欲动。 原本满满一坛的酒,放了这些年,如今已经只剩下大半坛。 夏月初伸手轻轻晃动坛身,略有些粘稠的酒液轻舔着坛壁,带着些许药味的醇厚酒香越发明显。 夏月初给夏洪庆和薛壮各满上一杯。 金黄色的酒液在杯中微晃,光线变幻间折射出少许青碧之色,是上好的竹叶青。 既有汾酒做底的醇厚,又有浸泡药材而形成的独特香气。 几千里之外买来的酒,在东北特有的气候温度中,静静地感受着四季交替。 用师父那个老酒鬼的话来说,这是一番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 夏月初难得觉得自己有点儿馋酒了,忍不住也想给自己倒了小半盅。 吴氏是知道夏月初酒量不好的,见她也要喝,赶紧出言阻拦。 夏洪庆却道:“难得今天高兴,孩子想喝就喝一杯,左右也是在家里,有什么关系。” “娘,我就少喝一点儿。”夏月初下意识地撒娇道。 她今个儿心情也算是大起大落,先是为夏家如此窘迫的生活感到震惊和难过,而后涌上来的却是弄弄的感动。 虽说如今这身子里面已经换了芯儿,但面对宁可一家子勒紧裤腰带都要给自己撑腰长脸的这份情谊,她是铭记于心,绝不会辜负的。 097醉酒 打从夏月初嫁去薛家之后,夏洪庆和吴氏这头一回吃到夏月初的手艺,着实是又惊又喜。 红烧鱼是先过了油再炖的,皮香肉嫩,滋味十足,下酒格外地合适。 吴氏则更爱吃里面放的土豆,外脆里嫩,裹着一层厚厚的鱼汤,比肉都好吃。 夏洪庆吃着冻白菜炖五花肉,忍不住感慨道:“月初这个冻白菜做得真是不错,快赶上你奶的手艺了。自打你奶没了之后,我都多少年没吃过这口了,你娘就做不好这个,每次都只会烫一烫蘸大酱吃。” 吴氏喝着女儿特意给自己熬的鱼片粥,心里美滋滋的,听到这话,瞥了夏洪庆一眼,心道在姑爷面前给他点面子,便没有吭声。 谁知菜还没吃上几口,就听到“咚”的一声响。 夏月初手中的酒盅掉在炕上,滴溜溜地乱滚。 再看她,脸颊绯红,眼神迷离…… 不到二两酒下肚,这人竟是醉了! 好在她喝醉了也不闹,自己乖乖地趴在桌上,不多时便睡着了。 吴氏吃饱喝足,病倒像好了大半似的,去西屋铺好被褥,把夏月初扶过去,脱得只剩中衣中裤,塞进被窝里,由着她自己去睡。 薛壮被夏洪庆拉着喝酒说话,直到把坛子喝了个底儿朝天,夜都已经深了。 吴氏有些困倦地靠在被垛上,看夏洪庆还不甘心地把坛子倒过来,想要再控出几滴酒来,上前一把夺过来道:“喝光了还晃什么,天儿也不早了,赶紧把大壮扶过去睡觉吧!” 薛壮虽然没醉,但是也喝得有点晕乎,根本没察觉出有什么问题,还连声客气道:“爹,娘,不用麻烦,我自己能上得去炕。” 吴氏一想也对,闺女都在西屋睡下了,即便是亲爹,到底男女有别,便也没有再坚持。 薛壮摇着轮椅进了西屋,顿时就傻了眼。 夏家因为当年开过私塾,所以东西厢房全都布置成了课堂,如今也还一直保持着原样。 好在夏家人口比较简单,只三间正房也住得下。 如今老两口带着夏瑞轩睡在东屋,夏瑞松一家三口住在西屋。 但西屋的炕却只留了一半儿睡人,另一半炕上堆满了东西。 吴氏只给铺了一床褥子,摆着一对儿鸳鸯戏水的枕头,还有一床大红的喜被。 若是再点上两根红烛,就这布置,怕是入洞房都足够了。 看着脸颊红润,睡得口水都要流下来的夏月初,薛壮的额角忍不住开始抽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自己的郁闷,心道不能跟喝醉的人计较。 若是知道夏月初的酒量这样差,他说什么也要拦着不许她喝酒。 但是,俗话说得好,人生难买早知道。 他这厢正发愁,不知今晚该怎么过呢! 吴氏洗漱完毕见这边屋里还亮着灯,怕薛壮腿脚不方便,又过来看他。 “大壮啊,时候不早了,咋还不睡啊?” “我、我这就睡……”薛壮原本想着,实在不行自己就在轮椅上对付一晚算了。 但吴氏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走到桌旁道:“那你快点儿上炕吧,正好等你上去了,我帮你们把灯吹了。” 薛壮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把轮椅摇到炕边,双手用力一撑,身子便也跟着挪到了炕上。 他在吴氏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只得装作不好意思,衣裳也没敢脱脱,胡乱掀开被子的一角滚进去躺好。 吴氏眸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低头吹熄了油灯。 眼前猛地一黑,伸手不见五指。 在看不到东西的时候,其他感官就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尤其像薛壮这种在军中受过训练、五感本就十分敏锐的人来说,更是放大了这种感觉。 屋里任何细小的声音和气味,都一个劲儿地往他耳朵和鼻孔里钻。 夏月初的呼吸声就近在耳畔,许是因为喝了酒,偶尔还会发出两声平时没有的小呼噜。 并不吵人,反倒透着几分可爱。 她平常总是把自己绷得太紧,如今喝醉了,反倒现出些真性情来。 薛壮原想待吴氏走了再偷偷起身,随便找个地方靠坐着对付一宿。 但是陈酿醉人,他晚上着实喝了不少。 此时躺在已经被夏月初睡热的被窝里,酒气上涌,不免也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薛壮几乎要沉溺于温暖中沉沉睡去的时候,夏月初忽然一个翻身。 她的胳膊搭上薛壮的胸膛,中衣的袖子滑落半截,纤细的胳膊露在被子外面。 似乎是觉得冷了,她的手自动地开始寻找热源,最后灵巧地钻进薛壮的衣襟里,满意地蹭蹭又继续睡着。 薛壮被她蹭得火都要起来了,浑身僵得像块木头。 瘦得没多少肉的一只手,竟像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上,他此时却连挪开的勇气都没有。 夏月初滚热的脸蛋儿贴在他肩膀边,湿热的呼吸喷上他的颈窝,激起皮肤一阵战栗。 在很早之前薛壮就已经注意到,夏月初身上有股独特的味道。 不是皂角或胭脂水粉的味道,也不是那些香囊香丸的味道。 那种味道薛壮从来都没有闻到过,很淡,十分难以察觉,却总在不经意间拂过鼻尖。 若非要用语言形容,更像是早晨的一碗小米粥,亦或是油灯下的一碗疙瘩汤,自在和舒坦中透着暖意。 如今这味道中混杂进一股酒香,随着夏月初平缓悠长的呼吸,丝丝缕缕地钻进薛壮的鼻中,刺激着他本就已经有些绷紧的神经。 薛壮仿佛感觉自己正置身火海,热浪一股股地袭来。 像有人在干枯的灌木从中放了一把火,瞬间便引燃了整座山林。 喝进去的酒水都被生生逼出来,化作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但酒劲儿却是在体内越燃越旺,灼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烧起来,无处排解,最后只得化作一团热流直冲小腹。 薛壮悲催地发现,他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 泥鳅吃多了这种借口,也并不是次次都能抓来用的。 他竟真的起了反应,对夏月初起了反应…… 098胸肌的手感 第二天一早,夏月初睡饱醒过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是睡在薛壮怀里的。 不仅如此,自己更是连手都伸进人家衣裳里去了。 她十分坚定地认为,这一定是自己在做梦。 但是为什么会做这么一个梦? 夏月初不免有些黑线,难不成自己…… 咳! 既然是梦,她便也不急着起身了。 感受着手底下轮廓明显的胸肌形状,夏月初心想,不亏是当过兵的,身材果然不错。 想着反正是在做梦,她便在薛壮的胸肌上捏捏,又揉了两把。 但是……这触感是不是也太真实了点儿? 夏月初心虚地抽出手,在自己腿上拧了一把…… 哎呀,好疼! 居然不是做梦! 夏月初被吓到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见薛壮呼吸还很是平稳,赶紧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撤出来,飞快穿好衣裳溜出屋去。 夏月初前脚出了屋门,后脚薛壮就睁开了眼睛。 他几乎一夜没睡,觉得自己的忍耐真是已经到了极限,这女人醒来居然还敢动手动脚! 真是…… 薛壮只能郁闷地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继续在心中默背兵法,静待着体内热流再次平息。 过了小半个时辰,夏月初推开房门,有些心虚地探头进来,见薛壮已经醒了,便赔着笑说:“早饭做好了,出来吃饭吧。” 夏洪庆喝完酒一夜好眠,加上家里这些烦心事儿也都尽去了,所以一大早便红光满面的。 他看到薛壮脸色发灰,眼圈儿下头也是一片青黑,忍不住问:“大壮,咋回事儿,昨晚没睡好啊?” 吴氏见状埋怨道:“都怪你,大壮身子还没好利索,你昨晚还非拉着他喝酒。” 薛壮忙道:“换了地方不习惯,这才没睡好。” 夏月初昨晚喝醉了,自己做了什么也不记得。 见薛壮脸色不好,心道自己昨晚该不会耍酒疯了吧? 但是他不说,她也不好意思开口询问。 吃过早饭,夏洪庆就催夏月初赶紧雇个车回家去。 “爹,着啥急,大哥大嫂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娘身子还没好利索,把你俩留在家里我不放心。” 夏月初收拾过碗筷,进屋见薛壮又睡着了,便悄悄地退了出来。 晌午吃过饭,有村里人从县里回来,帮着捎信儿过来,说夏瑞松的腿已经接好了,只要养着就行了。 平安的病情比较严重,还要在城里继续看病吃药。 但是大夫说,虽然病情较凶却并不险,还好送去的还算及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听了这个消息,吴氏双手合十,连声道菩萨保佑。 夏洪庆也着实松了口气,就这么一个孙子,若是有个好歹,家里的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得知儿子和孙子都没有事,吴氏的毛病也基本好利索了。 她帮着夏月初一起收拾碗筷,到了灶间才低声道:“月初,昨个儿忙忙乱乱的,我也没顾上问你,大壮哪儿来那么多银子啊?” “他不是因为在军中受伤才回来的么,说是军中给的。刚回来那会儿因为婆婆闹得厉害,就给过她一锭,要不还有的闹腾呢!” 吴氏一听钱的来路竟是这样的,连声叹气道:“唉,都是你爹和我没用,这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以前还能贴补你一点儿,如今却要靠你和大壮……” “娘,你就放宽心吧。”夏月初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塞给她,“这点钱你先拿着,留着做个应急用。” 荷包里面装的是之前在崔家拿的工钱,一两半银子。 吴氏冷不丁又看到银子,唬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哪儿来的银子?是不是大壮给你的家用?”吴氏压低声音道,“不是娘说啊,大壮这孩子,是不是在军中大手大脚惯了,这随便一出手就是几两银子,多少钱能够他这样花?” 她越说越是犯愁,叹气道:“如今不是他行军打仗的时候了,你俩是要一起过日子的,男人粗咧咧心里没个算计也就罢了,你心里总要有数,不然岂不是坐吃山空。” “娘,你放心吧,这是我自个儿给别人家做菜赚的。” “做菜?” “是啊,你昨个儿不也说我做的菜好吃么。”夏月初一边刷碗一边道,“给你钱你就拿着用,花钱还有啥不会的?你可别说要给我攒着,我以后还能再赚呢!” 吴氏这才算是把荷包揣起来,但还是有些纳闷地问:“你做饭的手艺咋突然这么好了?” 夏月初顺口胡说道:“大壮从外头带了本食谱回来,我寻思着自己做饭不好吃,怕他吃不惯,便跟着菜谱里面学的。” 吴氏听了这话,虽然还有点儿半信半疑,但想到闺女从小就老实,惯不会扯谎的,这才算是信了。 “你有这份心就好,两个人过日子,总是要互相体贴迁就的。大壮是个实诚孩子,你也得多学着照顾人才行。” “娘,你就放心吧,天天换着花样给他做着吃呢!”夏月初笑着说,“你没发现他比你上回去的时候胖了么?” “哪里胖了?我看还瘦得很,就是比刚回来那会儿白了些,才显得胖了似的。”吴氏可没看出薛壮哪里胖了,“应该再壮实些才好呢!” “他只是穿的宽松不显胖,其实身上壮着呢!”夏月初顺嘴说道,说罢突然觉得不对。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脑海中却还不合时宜地回味起早晨胸肌的手感。 吴氏也没想到夏月初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这儿到底是灶间,又不是娘俩关起门来说私房话。 她下意识地扭头四下望去,只见薛壮坐在轮椅上,停在里屋的门口,也不知被他听去了多少。 虽然这情形让人有点儿臊得慌,但看着女儿女婿关系好,吴氏心里还是高兴不已。 她冲薛壮使了个眼色,自己便轻手轻脚地回东屋去了。 夏月初正在给碗筷过最后一遍清水,几个碗冲干净之后摞在一起,头也没回地递给身旁之人。 “这个放哪儿?”薛壮捧着碗,不知该放什么地方,只得开口询问。 “啪!” 夏月初没想到身后竟然换了人,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099周到的服务 吃过午饭,夏月初便在夏洪庆的催促下,从村里雇了辆车。 回参顶子村路太远,现在出发,到家肯定天都黑了,到时候车夫已经拉不到活计,也没地方住,所以人家只肯到七道河镇。 夏月初盘算着,实在不行便在镇上住一夜,第二天去找黄大夫复诊,然后再回家也不迟。 来的一路多是下坡,回去便是一路上坡,到达七道河镇的时候,天都已经擦黑了。 夏月初去客栈开了一个套间,随便买了些晚饭,又找小二要了一壶热水。 薛壮这回坚决不许夏月初帮忙。 夏月初也没坚持,她这会儿看见薛壮都觉得心虚,帮他准备好东西,便放着让他自己弄。 薛壮给自己洗个脚累出一脑门的汗,头一天晚上又没睡好,还坐了大半天的牛车,困乏得不行,收拾好躺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二人简单吃过早饭,便去医馆复诊。 唐大夫说薛壮腿脚恢复的不错,再坚持针灸几次,淤血也许就能都化开了。 二人听了这话都高兴得不行。 不过唐大夫又道:“淤血虽然化开了,但是腿脚却没那么快恢复行走,你双腿这么久没有走路,加上瘀血阻隔,下半身气血不通,想要正常走路,还要自己能吃苦,多练习才行。” “唐大夫,没事儿,我是当过兵的,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只要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吃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你能这样想最好,有些病人,明明病根儿都好了,却还是把自己当做病人,不愿吃苦,最后反倒害了自己。” 唐大夫说着,换了个手继续诊脉,然后又细看薛壮的面色和舌苔,露出一丝微妙的神色。 他扭头看看夏月初,清了清嗓子,含蓄地对薛壮道:“你现在虽然腿脚还不能受力,但有些方面既然已经恢复正常,适当的疏解也是有必要的,总憋着对身子也不好。不过腰上的伤还是要注意的,动作不要太大……” 虽然唐大夫这话说得遮遮掩掩,但夏月初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大姑娘,哪有听不明白的道理。 但是无论她心里怎么吐槽,面上却还是努力做出一副我内心纯洁,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的样子。 薛壮没想到,唐大夫竟连这种事儿都能诊出来,有一种自己的心思被人剥开曝光在众人面前窘迫感。 唐大夫察言观色,估计这俩都还没想过这档子事儿,想起之前薛良平担心的事儿,又不好说得太露骨,便回内室找了本小册子出来。 “这个给你,回去好生研究研究。” 他说罢,还特意翻开其中的一页,摊开放在薛壮面前。 夏月初好奇地越过薛壮肩头瞥了一眼,登时整个人都震惊了。 只见纸上画着一男一女,男人平躺在床榻之上,女人衣衫半褪,酥|胸尽露,坐在男人身上,挺胸昂头,一脸春|情|荡|漾之色。 男人明显是不着寸|缕的,女人的罗衫落在二人交叠之处,勉强遮住了最隐|秘的部位。 说好的古代人都很含蓄保守呢? 来看病医生居然还送春|宫图? 这么周到的服务,是不是该给他打个五星好评? 薛壮也没想到唐大夫居然这么直接,赶紧抬手把册子合上。 夏月初装作没看到地说:“唐大夫,这次还用不用换个方子?上回抓了十天的药,已经吃得只剩两天了。” “不用换,再吃十天看看。”唐大夫说着招呼学徒过来抓药。 两个人说话间,桌上那本册子已经被薛壮不动声色的揣进了袖袋里。 在城里吃过午饭,两个人才不急不慢地找了辆车回家。 原以为这都两天过去了,家里赔钱还债的事儿,也该差不多处理妥当了。 谁知道牛车还没走到门口,就已经听到正房里传出来的吵闹声。 夏月初推着薛壮进院,见孙氏正在院子里干活儿,便过去问:“这又是吵啥呢?” 孙氏看到夏月初回来,忙过去帮着她拿东西,把薛壮也推进屋里。 “还能吵啥啊,还不都是为了赔钱和还债的事儿。”孙氏叹了口气说,“孩儿他爹如今吵着要分家,爹娘和弟妹却都不肯,从昨个儿你们走了就开始闹腾,到现在还是吵个不停。” 孙氏虽然没细说,但是夏月初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几个人各自揣的心思。 以前在薛家,干活最多的是薛良平,其次就是薛力,薛勇仗着盛氏宠他,完全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即便是去了,干起活来也拈轻怕重。 原本薛力有老婆孩子,四口人吃饭只有一个壮劳力,多干点儿也还算合情合理。 但现在薛勇也已经娶妻生女,没想到娶回来的媳妇比他还懒,干活这种事,根本就指望不上他们。 但是如今非但要多承担地里的农活,还要给薛勇赔钱还债。 谁也不是冤大头,薛力自然就不干了。 其实按照正常来说,就老薛家这个情况,换做别人家,儿媳妇早就闹翻天了。 但是薛家,大儿媳夏月初,男人刚回来又自己开火,根本不想参与家里这些糟心事儿。 二儿媳孙氏却是个实打实的圣母软包子,非但不觉得自家吃亏,反倒还一直替别人考虑。 “我私下也想劝劝孩儿他爹,虽说兄弟三个都成家了,但到底小妹还没嫁人,这会儿分家显得家里不和睦,说不定要耽误小妹的婚事。” 夏月初没想到孙氏竟是这么想的,一时间有点儿无语。 薛芹平日最会欺负孙氏,连衣裳都让孙氏给她洗,孙氏居然还这样一心地为她打算。 孙氏是当真觉得忧心,但是在家也没个人能说,好不容易等到夏月初回来,便忍不住一吐为快。 “再说了,别人家闹分家,那都是家里媳妇挑事儿,咱家妯娌三个人处得都挺不错的,谁也没提分家的事儿,这咋当儿子的还自己闹着要分家了,这传出去还不得叫人戳脊梁骨?” 夏月初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周氏天天对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她居然还觉得家里妯娌和睦。 想到她平日里经常被薛勇打得鼻青脸肿的模样,夏月初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也许在孙氏心目中,只要不打她的就都是好人了吧。 再想到孙氏的闺名——孙水莲,你还不如改名叫孙白莲算了。 100闹分家 其实站在薛力的角度来想,他想要分家的理由很是充分。 就算是亲兄弟,平时多干点活不计较也就算了,但如今平白如故要跟他一起背上近十两银子的债务,傻子才会同意。 好吧,现在面前就有一个傻了的。 夏月初自然也是想分家的,倒不是为了钱。 她有手艺能赚到钱,如果花钱能够买平安,她早就拿钱出来了。 可薛家明显是个无底洞,给钱只会更加助长盛氏的气焰。 如今薛芹还没成亲,盛氏还要靠着几个儿子赚钱给小闺女攒嫁妆。 而且盛氏知道夏月初能赚钱,以她的性格,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开这棵摇钱树。 如今既然薛勇主动挑头要闹分家,若真能把这个家分了,以后自己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孙氏看着夏月初有些意动的神色,赶紧劝说道:“嫂子,要不要分家,怎么分,都是爹娘和他们兄弟几个人商量的事儿,咱们做媳妇的就别跟着搀和了。” 夏月初不置可否,知道孙氏早就被洗脑荼毒了,一时半会儿是改不过来的,便换了个话题问:“三妮儿呢?” 孙氏顿时就把分家的事儿抛到脑后,开始跟夏月初说起周氏和孩子的事儿。 最近一直都是夏月初和孙氏轮流帮着照看三妮儿,这次夏月初回娘家,孙氏便把孩子抱去自己屋里了。 但是薛力看着孩子就想起滚刀肉一样的薛勇,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拎着孩子冲出去,直接就扔到薛勇怀里了。 刚好薛良平当时就在旁边,见状狠狠把薛勇骂了一顿。 薛勇如今还要指着家里帮自己赔钱还债,半句话都不敢多说,灰溜溜地抱着孩子回屋了。 当天晚上,薛勇那屋真是大人吵孩子哭,一直折腾到天亮。 最后周氏许是被薛勇打怕了,这才开始老老实实地自己带孩子。 夏月初闻言也是无奈,只能在心里感慨孩子可怜,但人家亲爹亲娘都在,别人也不好插手。 送走孙氏之后,夏月初还站在门口,盯着正房的房门发呆。 她还在想该如何利用这次的事情,若是能把家分了,不但自己今后的日子会好过许多,等以后薛壮腿脚好了离开的时候,自己提出和离也更加有把握一些。 薛壮在窗边坐着,自从到家后,他就一直静不下心来,却不是为了外头的吵闹。 他的眼神看似放空,其实一直在隐蔽地跟着夏月初的身影打转。 夏月初根本没有察觉到被他刻意遮掩过得视线,听着外头的吵闹,想着自己的打算。 之前跟薛力结下过梁子,如今再想跟他合作,怕是没那么容易。 一个弄不好被盛氏知道的话,薛力不会有什么事,自己却要承担她所有的怒火。 她正想得出神,正房的战火又再次升级。 薛力从屋里冲出来,肺都要气炸了,嘴里还嚷道:“他自己闯祸惹事,凭什么要我帮他一起还钱,别说是亲兄弟了,就算是亲爹,也没有偷了人之后让儿子帮着赔钱的道理吧?” 薛勇却道:“大哥,赌博欠债的事儿的确是我的错,所以你骂了我两天,做弟弟的也就受着了。但如果你非要说偷人,那这件事咱们还得好好说道说道。” “祸都是你惹出来的,还有什么好说的。”薛力气得胸口上下起伏,表情都有些扭曲了。 “我是偷人了没错,但这也只能算是个引子,当时我虽没在家,可我也听娘说过了,之后老吕头找到家里,若不是你把他臭骂一顿,还朝他脸上啐痰,他还未必会被气死呢!” 这话的确是盛氏说的,但并不是说给薛勇听的,本来只是关起门来跟薛良平抱怨的,却被薛勇在外面听了去。 原本薛勇并没打算说出这话,但这两天被薛勇骂得太憋屈了,此时把堵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顿时觉得心里敞亮了不少。 薛力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难以置信地问:“这话是娘跟你说的?” 薛勇也没察觉出不对,继续道:“要不是娘这么说,我还不知道呢!如今老吕头都被埋到山上去了,这人到底是谁气死的,也分不清楚了,至少不全是我的过。若是人没气死,说不定只要赔二两就够了。所以这银子,你本来就该分担的!” 薛力被气得浑身发抖,虽然盛氏平时的确更偏向薛勇,但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孙氏没能生出儿子的缘故。 但现在周氏分明也生了闺女,为何盛氏依旧这样偏袒? 为了拉上自己帮薛勇还债,甚至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 薛力一瞬间想了许多,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像薛壮一样,也不是盛氏亲生的。 好在他还没被气疯了,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儿。 但是想到盛氏在这件事儿上的处理方法,他就打心里觉得憋屈。 薛芹在屋里听着外头的说话不太对劲,赶紧出来替盛氏解释。 “二哥,你别误会,娘不是二哥说得那个意思,这件事到底是三哥闹出来的,娘怎么会要你承担责任,但是……咱们毕竟是一家人,出了事儿总该相互帮衬……” 薛芹话没说完就被薛力打断。 “小芹,你既然这么说,想必也是这样想的,只要你把存的嫁妆钱拿出来,我砸锅卖铁也跟你出一样多,你看咋样?” 薛芹一听这话,小脸儿都吓白了,也顾不得劝解了,一转身钻回屋里跑了。 薛勇心里痛快了,懒得再吵,转身回房去了。 薛力自己站在太阳地儿里,却觉得心里头一阵阵发凉。 夏月初见已经吵成这样,薛力明显已经对盛氏心存芥蒂,便从屋里出来,走到薛力身边,低声道:“老二,你若是真的想分家,咱们不如一起合计合计。” 薛力顿时瞪起眼睛,压低声音骂道:“上次的账老子还没跟你算呢,你算什么东西,还想跟老子合计合计。” “既然如此,就当我没说吧!”夏月初被骂了也不急,唇角浮起个嘲讽的笑意道,“既然有人愿意当老黄牛,我着什么急。” 101为了一致的利益 薛力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夏月初话里有话,斜楞着眼睛问:“那你说来我听听看!” 夏月初的眼神便朝正房门口瞟去。 薛力也怕被盛氏听到,见状便往门外走。 夏月初跟着出去,在外面低声道:“如今家里,大壮腿脚不好,看病抓药花钱如流水,如今不让家里搭钱就好了,以后能不能下地干活还不知道。薛芹一个姑娘家,娘还要给她攒嫁妆,也是个干花钱出不上力的。能下地的劳力,除了爹,就只有你和老三了。” 薛力双手抱臂,沉着脸听夏月初说。 这些他心里自然明白,不然他这次也不会非要闹分家了。 夏月初继续道:“你当娘不知道老三一家好吃懒做么?娘为啥宠着他俩,还不是希望春芳给她生个孙子。” “你叫我出来就为了说这些?”薛力翻了个白眼,觉得夏月初说的都是废话,完全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他说着,眼神又不怀好意起来,上下打量着夏月初。 啧啧,还别说,大壮回来还不到两个月,夏月初整个人眼见着滋润起来。 原本苍白的脸色多了些健康的红晕,眼睛也不像以前那样晦暗无光,而是变得神采奕奕。 如今仔细看来,竟然从原本一个干瘪的豆芽菜,变得越发清秀起来。 虽然没有花氏那样的女人味儿,却也透着一股子乡下女人没有的灵动。 夏月初讨厌他这种露骨的打量,皱起眉飞快地说:“你只想到了这一层,但是后面的事儿你可想过?” “什么后面的事儿?”薛力被问得一愣。 “你只盯着眼前这点儿小钱,却不知道想想以后。春芳若是当真给娘生个大胖孙子,娘还不得当眼珠子似的疼?到时候,怕是连老三都要靠边站,更不要说你了。”夏月初讽刺地问,“老三两口子好吃懒做,你以为只有你看出来了?娘看不出来?” 薛力听了这话,心里一凛。 孙氏这两年一直没有再怀上,盛氏的嫌弃已经溢于言表。 若是老三家当真给盛氏添了个孙子,那可想而知,到时候再分家的话,盛氏肯定更加偏心老三两口子,怕是要把什么都留给她大孙子的。 夏月初见薛力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知道他也想明白了事情的关键。 “若是不趁着老三家还没生出儿子来赶紧把家分了,以后咱们就都是给别人养儿子的命。” 薛力的脸色越发阴沉起来。 这次虽然是他闹起来要分家的,但其实他心里也知道,薛良平和盛氏是不会答应的。 他只不过是觉得盛氏偏心,自己心里头憋得慌,需要找点儿由头发作一下。 但此时听了夏月初的话,他却是越想越觉得心凉。 如今老三家儿子还没生出来,盛氏就已经这样偏心,等真生出来,家里还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但是话虽这样说,这个家怎么才能分开,却是摆在面前的难题。 薛良平对薛壮颇有愧疚之意,盛氏还惦记着薛壮和夏月初手里的银子,下面还有个未说亲的妹子。 这会儿若是当真闹分家,怕是要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夏月初不知道他的想法,只当他还是对自己有成见,便道:“俗话说,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咱俩如今都想分家,何不如团结起来,一块儿想想办法。” 薛力被她说得意动,忍不住问:“那你倒说说看,能有什么办法?” “如今娘之所以死压着不许分家,不过就是三个缘故,一是觉得大壮和我手里还有银钱,二是因为小芹还没说人家,三是拿不出钱来给儿子们盖房。” 薛力琢磨着夏月初说的这几条,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头一条其实最是好办,即便是分了家,做子女的总归也是要孝敬父母的,每到年节少不得要买些东西给点钱。”夏月初说着她早就想好的解决办法,“第二条其实也不难,小芹出嫁,到时候大家一起摊钱就是了。只是第三条……” 夏月初前世就是在农村长大,对这种分家析产的事儿,虽然没经历过,却是见过不少。 乡下分家,不管有几个儿子,无论是土坯房还是砖瓦房,至少要给每家盖个三开间的房子,才能把人分出去单过。 总不能分了家还挤在一个院子里过日子。 其实像薛家这样有三个儿子的人家,只要肯卖力气,土坯和木料都能自己弄到,盖几间土坯房花不了几个钱儿。 但是对于盛氏来说,所有需要花钱的都是大事儿,她攥着钱匣子半个子儿都不想拿出来。 可若是分家后还要自己盖房,薛力又觉得不划算。 薛力摸着下巴琢磨半晌道:“大嫂,要不你和大哥出钱给我盖三间房,我这次就豁出去了,一定闹到分家才算完。” 夏月初虽然能拿得起这笔钱,但她知道薛力贪得无厌的性格,绝对不能开这个口,否则以后就甩不脱这条吸血蚂蟥了。 她翻了个白眼道:“老二,你也太看得起你大哥大嫂了,我俩若真有那么多钱,早就闹着要分家了,还会来找你合计?” “嫂子,你自己不出头,那我当枪使,还一点儿好处都不舍得给,这好像不太合适吧?”薛力还是觉得自己不划算,嘬着牙花子道,“你出去动动手炒几个菜就能赚那么多,还这么一毛不拔有点儿不合适吧?” “快别提这事儿了。”夏月初故作一脸气恼地说,“我赚的那些钱,每次一回来就被你大哥收走了,半个铜板都不留给我,娘这边还时不时找我要钱,你说让我上哪儿找钱去?” “真的假的?”薛力半信半疑。 但是转念一想,若自己是个瘫子,媳妇还是个能赚钱的,肯定也要把钱攥在自己手里才安心,不然哪天媳妇跑了可怎么好。 “难道分家对你没好处不成?大不了到时候我们做大哥大嫂的,多让一份儿给你便是了。”夏月初继续鼓动道。 薛力想想越来越偏心的盛氏和又馋又懒的老三两口子,再想想自家那个肚皮不争气的败家娘们,咬牙道:“行,干了!” 薛力知道薛良平对孙老爷子颇为敬重,打算找他来做个说客。 他说干就干,也不耽搁,直奔孙家而去。 102我才是你男人 秦铮从地里干活回来,进门先舀了半瓢凉水,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缓解了口渴之后,他在房间里环顾一圈,问:“大哥,嫂子呢?” 薛壮道:“刚出去,说是挖点山菜做饭用。” “我刚从地里回来,离老远见障子外头站着两个人正在说话,看着像是薛力和嫂子,但是等我快步走过来,人又没了影儿……” 薛壮一听是薛力,顿时想到刚回来不久的那个晚上,夏月初腰间那个黑乎乎的手印…… 他着急地摇着轮椅要出去,正跟刚挖了把野菜回来的夏月初撞了个满怀。 “薛力跟你在外头说什么了!”薛壮语气急切地问。 夏月初被问得一愣,不想跟薛壮说分家的事儿,便下意识道:“没说什么啊!” “阿铮都看到你俩在障子外面说话了,你还不承认?”薛壮见她还不肯说,不由得心头火起,语气也不善起来。 “只是随便说了几句话,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夏月初皱皱眉,岔开话题道,“晌午想吃什么,我去准备做饭。” 薛壮一把抓住夏月初的胳膊,怒道:“我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你放手!”夏月初手臂被抓得生疼,眼泪差点儿飙出来,被她强忍住了。 “你把话说清楚我就放手!”薛壮非但没有放手,反倒越发用力。 夏月初被薛壮的态度激怒,将手里的野菜丢到他头上吼道:“难道我连跟别人说话的自由都没有了么?跟谁说话还要向你汇报不成?” “你这女人——简直不识好歹!”薛壮被丢了一头一脸的野菜和泥土,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团火在烧,连血液都要沸腾起来,急需找到缺口发泄。 秦铮被他俩突然爆发的争吵吓懵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去劝解。 “大哥,嫂子,好端端的怎么还吵起来了……” 薛壮抬手一拐子怼过去,把秦铮顶得连退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 夏月初看着薛壮,冷冷地说:“你有什么就冲着我来,阿铮招你惹你了?” “阿铮是我兄弟,我怎么对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不着!”薛壮脸红脖子粗地嚷道。 “那我跟薛力说什么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也管不着!”夏月初分毫不让。 “你——”薛壮被气得几乎吐血,“薛力是个什么东西你不知道么?跟他有什么话好说?难不成上次被他欺负还没长记性?你就那么上赶着想让他占便宜不成……” 夏月初被他说得面色骤变,上次的事儿她怎么可能忘记。 那次之后,她吃过晚饭就不敢喝水,就是怕晚上要起夜出去上茅厕。 甚至于看到薛力都会有一种抵触心理,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若不是太希望能够分家,她又怎么可能强忍着心里的反感和不适去找薛力合作。 想到这里,夏月初突然红了眼圈儿,但是却并不肯服软,抬头瞪着薛壮道:“你真想知道我找薛力说了什么?” 薛壮看着夏月初的神色,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事情的发展似乎会与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因为我想分家!我想单过!我想离开这个处处都让我不自在、不舒服、不高兴的地方!”夏月初拼命忍着眼泪,语带哽咽地说。 “你、你想分家不来跟我商量,找薛力做什么?”薛壮听了这话,越发不能理解。 “跟你商量有什么用!”夏月初别过头去。 一股不被夏月初信任的屈辱感涌上心头,让他无法控制地冲夏月初大吼:“夏月初,你这个人都没有心么?我对你怎么样你都看不到么?家里有什么事我都护着你,去夏家我拿钱也拿得毫不含糊,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你不说我倒还忘了!”夏月初说着从腰间摸出在镇上换好的银锭子,丢到薛壮怀里,“钱还给你。” 薛壮被气得脸红脖子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秦铮见他这样魂儿都快被吓没了,他跟着薛壮这些年,只有一次军中有人喝酒误了军情,才见过薛壮气成这副模样。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薛壮一拳便将误事的兵士打得口吐血沫,直接被拖出去砍了。 这样一拳若是打在夏月初身上,怕是有两条命都扛不住。 “大、大哥,你、你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薛壮对秦铮的话充耳不闻,只死死抓着下雨出的手腕,眼睛瞪得血红。 “夏月初,你要搞清楚,我才是你男人!” 秦铮听了这话,一脸惊诧地看向薛壮。 “那又如何?”夏月初听到这话,原本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滚落,“你会主动提出分家么?你会为了我去惹爹不高兴么?即使你经常眼带失望的神色,但是无论什么事情,只要爹一露出为难的样子,你就会立刻心软,你以为我傻看不出来么……” 薛壮没想到,夏月初竟把自己对薛良平的纠结情绪揣摩得八|九不离十。 他想对夏月初解释,但是喉结上下滚动,已到唇边的话却有千斤重,压得他张不开嘴。 自己身体还未恢复,也不知外面的情势如何,现在还不是能够袒露心声的时候。 “明知道不会有结果,我又何苦去做无谓的尝试呢!”夏月初见他又是欲言又止,失望地垂下眼帘,抬手蹭掉下巴上挂着的泪水,扭头道,“现在可以放手了么,我还要去做饭。” 薛壮非但没有松手,反倒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拖过来。 夏月初踉跄两步,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身子,险些摔进薛壮的怀里。 “嫂子,我、我去做饭,你们有话好好说,别吵了——” 秦铮这会儿终于看明白情况了,简直有一种在看父母吵架的即时感。 他知道自己在这儿完全就是多余的,说不定还会坏事儿,赶紧落荒而逃,还反手把房门给带上了。 薛壮见夏月初不再挣扎,这才缓缓松开了钳着她的手,抬手想擦去她脸颊的泪水。 夏月初却向后一闪。 “我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薛壮深吸一口气,努力缓和了语气。 “你没回来的时候,我还不是也照样活过来了,我自己能处理好这些事。” 与其说是生气,夏月初心里更多的是委屈。 自从她来到古代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面对欺辱一直能挺起脊梁,如今却因为薛壮的怒火而情绪失控。 这让她隐约意识到,薛壮在自己心里,似乎有了不一样的位置。 夏月初摇摇头,不想再继续深究这个问题。 虽然已经转换了时空,但她依旧清楚地记得,师父酒醉后才会提起的遗憾和夙愿。 如今师父已经不在身边,她却依旧牢记着他的恩情和希冀。 即便是在古代,也要创出自己的一片天,将师承的沈家菜发扬光大。 她有自己的目标和追求,而薛壮又身份成谜。 两个人不过是在落魄期间,相互扶持取暖的两个沦落人罢了。 她心里复杂的情绪化作绵绵不绝的泪水,肆意地流淌。 看着夏月初默默流泪的模样,薛壮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一滞,泛起陌生的疼痛感。 103假文书 虽然薛勇吵架的时候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但是他心里却是虚的。 这回毕竟不是小钱,若是都让家里出,且不说爹娘会不会答应,光是薛力就绝不会认头的。 他躺在炕上,盯着黑黢黢的屋顶发呆。 周氏刚把孩子哄睡,累得腰酸腿疼,见他还有心思在家躺着,气道:“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嫁给你这么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的懒汉!欠了那么多债不知道去想办法,就知道在家躺尸!” “想办法?你说得容易,你让我怎么想办法?”薛勇翻了个白眼道,“你以为银子是地上的石头,出门就能捡到么?” “自己赚不到钱,从娘手里也抠不出钱,你说你还有点什么用!”周氏用手点着薛勇的脑门道,“亏你还成日说娘多么偏疼你,结果呢?到现在娘都没松口帮你还债!我看,就让那些催债的人把你送去矿场,挖矿抵债算了!” “你这个恶毒婆娘,我看你是又欠揍了吧!”薛勇气得一骨碌爬起来,“我死了对你有啥好处?还打算再走一步是咋的?” “要吃没吃,要穿没穿,如今还背着一屁股债,倒不如一起死了干净!”周氏说着抹起眼泪来。 薛勇见状又有些心疼,扯着袖子给她擦眼泪道:“你哭啥,我这不是想办法呢么!” “你还能有啥办法,坐在家里就能等天上掉银子不成!我早就说过,你若是有做生意赚钱的本事,你去赌钱我也不说什么,偏生钱赚不来不说,还一个劲儿地往外输。” 薛勇听了这话,眼珠转了几圈,突然间面露喜色,一拍大腿道:“还真有主意了!” 他说罢,凑到周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周氏面露狐疑,皱眉问:“这、这能行么?” “听我的没错,先把眼前的难关混过去再说!”薛勇说着下地换了身儿衣裳,伸手道,“把你的私房钱给我。” 周氏闻言脸又是一沉,不愿意道:“家里就剩这点儿了,你还要拿去,万一真的分了家,我们娘俩跟着你喝西北风去?” “你就不能再信我一回?”薛勇信心满满地说,“只要这次的事儿成了,这个家绝对分不成!” 周氏寻思半晌,最后咬牙把自己攒下的三百多文钱都给了薛勇,叮嘱道:“这可是我最后的家底儿了,你心里可得有个数!” “放心吧!”薛勇揣着钱,出门便直奔镇上而去。 到了镇上,他便径直来到赌场后门。 后面看门的是个半大小子,见到薛勇顿时惊讶地说:“你欠了那么多钱还没还上,咋还敢来赌场?” “小六子。”薛勇笑呵呵地说,“我今天就是为了还钱的事儿来的。” “你这么快就弄到钱了?”小六子知道薛勇是个什么德行,听了这话一脸不信。 薛勇却故弄玄虚道:“钱虽然还没到手,但是你让我进去见到黄牙哥,只要他肯帮我个小忙,我立刻就能还上钱了。” 小六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道:“要我说,你还是别进去找姜哥了,他上次在你家吃了那么大的亏,这几天正闹心呢!” 薛勇心里也有些没底,但是为了能够说通家里拿钱出来,他必须要硬着头皮闯一闯。 “要不我给你指一条路。”小六子忽然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道县里的首富郭老爷?他去年死了老婆,如今正寻填房呢,我记得你家不是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妹子……” 小六子话没说完,就被薛勇弹了个脑瓜崩儿。 “臭小子胡说什么呢,我妹子水灵灵的黄花大闺女,怎么能去给个老头子做填房!” “得得,真是好心没好报,就当我没说。”小六子捂着脑门,却还是放薛勇进去道,“我就在这儿等着你被姜哥打出来!” “切,你以为姜哥的心眼儿跟你那么小呢!”薛勇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心里还是有点打怵的。 大黄牙这几天的确心里憋火,之前在薛壮面前吃了瘪,头发都被削掉一大截,回来之后还叮嘱几个跟班儿,不许把事情说出去。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镇子又小,事儿还是很快就传开了。 大黄牙只要出门就被人盯着脑袋看,气得不行,这几日连讨债都没去,一直躲在赌场里生闷气。 这会儿听人说薛勇来了,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冷笑着说:“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来做什么!” 薛勇一进屋就弓起腰,赔着笑道:“姜哥——” 大黄牙看都不看他,继续抽着烟袋。 “姜哥,上次的事儿真是对不住,我那个大哥脑子有毛病,我……” 薛勇说着,见大黄牙面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顿时收住了话头,讪笑道:“姜哥,我这回来,是为了找您帮个忙……” “砰!” 大黄牙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拍,怒道:“你他妈的还有脸让我帮忙?” 周围的几个赌场小弟立刻围拢过来,只等大黄牙一声令下,便要把薛勇按倒在地。 薛勇飞快地说:“姜哥你听我说,只要您帮我这个忙,钱我马上就能还清……” 大黄牙一听说能够还钱,正准备下令的手顿在空中,摆摆手挥退了几个小弟,斜楞着眼睛看着薛勇问:“什么忙?你说我听听!” 薛勇弓着腰凑上前,低声道:“姜哥,我听人说,您能帮人做假文书,只要您帮我做一张文书,我立刻就能从家里骗出钱来,到时候不就能还上这欠债了么!” 大黄牙闻言扭头看向薛勇,上下来回打量了半晌。 薛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还不敢表现出来,挂着尴尬局促的笑容。 “好啊,你小子,连爹娘都骗!”大黄牙猛地站起身,用力拍拍薛勇的肩膀。 薛勇被拍得差点儿趴在地上,踉跄地扶住桌子站稳,心虚地说:“姜哥,那啥,我、我这不也是没办法么……” “不错,有前途!”大黄牙哈哈大笑,“说吧,要做什么文书,我手下的能人还是有几个的,立刻就能给你做出来!” 薛勇在镇上忙活着怎么骗爹娘,孙老爷子惦记着薛力拜托的事儿,吃过午饭便背着手来到薛家。 薛良平迎出去道:“孙叔,你可是稀客啊,今个儿咋有空上我家来了?赶紧进屋坐。” 孙老爷子在堂屋坐定道:“良平,我今个儿来,是受人所托啊!” 薛良平一脸莫名,笑着问:“孙叔,有啥事儿你就说呗!” “你家大力去找我,说了说家里的事儿,想让我来做个中人,把家帮你们分了。” 孙老爷子此言一出,薛良平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儿,还不好生藏着掖着,居然还要闹到外人面前丢人现眼。 “那个小瘪犊子哪儿去了?看我不揭了他的皮!” 104连蒙带骗 不到半个时辰,薛勇就揣着做好的假文书出了赌场,然后直奔成衣铺,买了新衣裳新鞋,最后雇了辆牛车,大张旗鼓地回了村子。 如今天气暖和了,村里人大多都在外面忙活,牛车一进村就成了大家目光的焦点,还不等到家门口,薛勇发财了的闲话就已经传得全村都知道了。 薛力正在地里干活儿,听到这话先是不信,但是见村里人说得有鼻子有眼,顿时急了,丢下锄头就往家跑。 他跑到门口,正看到薛勇穿着一身儿簇新的衣裳,正准备下车。 “你哪儿来的钱?”薛力一把将薛勇拖下来,大声斥问。 薛勇站稳身子,一把甩开薛力的手,掏出十文钱交给车夫。 车夫赶着牛车离开,他才掸掸衣裳道:“二哥,你别拉拉扯扯的,我这可是新衣裳。” “欠了那么多钱,你还好意思去买新衣裳!”薛力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如今看来,薛壮虽然瘫了,但是人家媳妇能赚钱。 薛勇虽然不争气,但是有盛氏偏心照顾。 只有自己上不上下不下的,爹不疼娘不爱,媳妇也不争气。 “二哥,你别急嘛!”薛勇好整以暇道,“我也不瞒你,我今天去镇上,是为了谈一桩大生意的。” “嗤——”薛力一下子就笑出声来,“就你?要本钱没本钱,要本事没本事的,还做生意?你吹牛也要吹得靠谱点儿!” 薛勇闻言心下不爽,但面上还是笑呵呵的,拉着薛力走到一旁,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文书,展开给他看。 薛力当初念过两年书,勉强识了几个字,但是如今也忘得差不多了。 他看着文书,只认得上面写着二十两银子,底下还盖着一个官府的大红印章。 但是这上头其他字写的什么,他却是一头雾水。 “这是啥破玩意儿啊!”薛力把文书丢回薛勇怀里。 薛勇小心翼翼地捧着文书道:“哥,你小心点儿!这可值二十两银子呢!” 薛力眼珠转了转,但还是不信道:“你该不会又欠了二十两银子吧?” “哥,瞧你这话说的!”薛勇道,“姜哥看我还不上赌场的钱,便拉我一起跟他做个买卖,本钱算他借我的,到了年底,刨除本钱,我最少还能得二十两分红。” 薛力狐疑道:“人家好端端的为啥借钱给你做生意?” “他那天在咱家丢了脸,回去整个镇上都传遍了,他若是不能尽快讨到我这笔欠款,那岂不是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薛勇说着一早就编好的瞎话,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姜哥也知道我是拿不出钱来的,就想出了这个办法,因为分红年底才能到账,所以让爹娘先借钱给我还债,等年底拿到分红,就能还上家里的钱,岂不是大家高兴。” 薛力见薛勇说得还算合情合理,心里不免有些信了,但是转念一想,这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还不如分家拿钱来得他痛快。 薛勇却也看出他态度的松动,赶紧趁热打铁道:“哥,年底之前,我至少能有二十两银子的分红,到时候非但能还上家里帮我还债的钱,还能再多给你二两,算是兄弟谢你的还不成?” 薛力到底还是留了个心眼儿,拿着文书去找了个识字的人帮着念了一遍,听着当真是合伙做生意的文书,这才算是踏实下来。 薛力将文书还给薛勇,颇有些嫉妒地看着他一身簇新的衣裳道:“我且再信你这一回,若是到了年底还没有钱入账的话……” 薛勇笑得一脸灿烂,抖着手里的一纸契约道:“哥,这上头按着手印,还有官府的大红印章,你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薛力虽然看不懂契约上都写了什么,但那个官府的大红印章他还是认得的。 他在家里的地契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一脸满意地点了头。 “哥,咱俩是亲兄弟,应该合起劲儿来一致对外才是,咱俩若是先闹起来要分家,岂不是让外人占了便宜……” “哎呀!不好!”薛力听到分家两个字,忽然想起孙老爷子此时应该已经在自家了。 他的笑容猛地收敛,一拍大腿,拔脚就往家里跑。 孙老爷子跟薛良平在屋里已经聊了许久,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良平,听叔一句劝,这个家,该分的时候还是要分的,你也用不着觉得丢脸,儿大不由爹娘,村儿里谁家不是这样?” 薛良平搓搓脸道:“孙叔,也不是我硬拖着不想分家,但是我家是个啥情况您也清楚,且不说小芹还没说亲,光是三个儿子分出去,房子我都盖不上。” “那也不能硬拉着别人家给老三家背债啊!”孙老爷子抽了口烟,“小芹的嫁妆倒不是难事儿,即便分了家,到时候让各家凑钱就是了。至于盖房,若是真拿不出钱来,就先盖几间土坯房住着,以后让他们自己再翻盖也就是了。” 薛良平一听这话,连这么细节的地方都合计好了,看来薛力这次是下定了要分家的心了。 他用力吸了两口烟,叹了口气道:“罢了,既然如此,我若硬压着不许分家,说不定兄弟几个怕是要结仇了。” 孙老爷子赞许地点头道:“正是这话,你能想明白就好,这不是能硬拗的事儿。” “分!”薛良平下定决心道,“择日不如撞日,就请孙叔您来做个见证,今天晚上等家里人凑齐了,就分家!” “不行!”薛力忽然一头从外面撞进来,着急地阻止道,“爹,这个家不能分!” 薛良平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的火,此时看到薛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烟袋锅子往桌子上一拍,怒道:“要分家的也是你,说不能分的也是你,咱们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当家了?” “爹,不是,我……”薛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一个劲儿地重复道,“反正现在不分家。” 这下连孙老爷子都神色不悦起来,皱眉道:“大力,当初可是你上我家三催四请地让我来做说客,劝你爹给你们分家,如今我也算是不负所托了,你又突然说不分了?你这算什么意思?这不是让我枉做小人么!” 105小人得逞 “孙叔爷,我不是那个意思。”薛力急得抓耳挠腮,突然间灵光一闪道,“我、我之前是受了别人的挑唆,但是我刚才在地里干活儿,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儿,我和大勇到底是亲兄弟,遇到这种事儿,理应互相帮衬才是,哪儿能趁着这个节骨眼儿提分家呢!” 孙老爷子听了这话,面色稍稍缓解,点头道:“这话还像点样子,行了,既然你自己想明白了,我就回去了!” 送走孙老爷子之后,薛良平眼睛一瞪,问:“你把话说清楚,是谁挑唆你闹分家的?” “不就是大嫂么!”薛力毫不犹豫就把夏月初供了出来。 “你少瞎掰!”薛良平压根儿不信。 夏月初一向乖巧老实,干活儿也从不偷奸耍滑,这都是薛良平自己看在眼里的。 更何况,薛壮如今瘫了回来,她不但没有嫌弃,还一直好生照顾,这么好的儿媳妇上哪儿去找。 “爹,我可没瞎说。”薛勇赶紧添油加醋道,“全家也就只有你觉得她老实,实话告诉你吧,她心眼儿多着呢!想分家又不自己说,背地里找我,说了一堆歪理,捅咕我出来闹,她自己躲在后面白捞好处。也得亏我自个儿想明白了,不然就让她给坑了!” 薛良平还是不信道:“月初若是想要分家,为啥不直接来说,还用得着撺掇你?” “她怎么敢提分家,若是要分家,她手里的银子岂不是要拿出来分?” 薛力越说越来劲儿,继续道:“她如今可是家里赚钱最多的人了,随随便便都是几两银子几两银子的,心里肯定早就觉得咱们是拖累了,巴不得赶紧分出去单过呢!” 薛良平被儿子说得心里也有些嘀咕。 “爹,不信你自己想想看,她跟以前比,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 薛良平皱眉回想,自从老大回来之后,夏月初似乎的确有些不一样了。 原来她只知道埋头干活,平时不言不语的,被盛氏骂了也只是低头听着。 但是打从大壮回家之后,她就开始跟盛氏顶嘴了,也知道自己在手里把这钱儿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还以大壮腿脚不好不方便为由,弄着分出去单独开火做饭了。 这么想来,最近个把月,老大一家都是自己在屋里单吃的。 这哪里还像是一家人,除了房子和地没分开,跟分家了又有什么区别? 薛良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原本都觉得还算合理的事儿,这样一件件拎出来单看,就都透着点儿算计在里头了。 看来自打大壮回了家,夏月初怕是就已经生出了分家的念头。 薛良平顿时觉得血往上涌,并不是因为夏月初想要分家,而是因为她想分家却还藏着掖着不直说,非要在人后搬弄是非。 本来兄弟三个的关系就不太融洽,若是再摊上这么个媳妇,若是真的分了家,还不得老死不相往来了。 他越想越气,快步走进西厢房,进门看见正在灶间忙活的夏月初,劈头便道:“月初,亏我还把你当个好的,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背后里捅咕事儿的。” 夏月初被说得一愣,随即看到跟在薛良平后面看热闹的薛力,心里顿时明白了。 “爹,这件事……” 夏月初刚想解释,薛壮自己摇着轮椅从屋里出来道:“爹,这件事不怪月初,是我让她去找老二的。” “大壮,你、你想分家?”薛良平没想到会是这样,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爹,我……” “大壮,你如今腿脚还没好,也没法儿下地干活,分了家可怎么过啊?”薛良平着急地说,“虽说如今秦铮能帮你下地干活,但那到底是外人,人家以后也是要成家立业的,就算是亲兄弟都不能帮衬一辈子,更何况还不是亲的……” “爹,我只是觉得,我如今待在家里,虽然大家都不说,但其实心里都不舒坦。”薛壮垂下眼帘道,“短时间内可能还能将就,但是时间久了,难免又要结下更多的疙瘩,倒不如分开来大家都轻省……” “是不是因为你……因为大力娘?”薛良平一脸心疼地看着儿子,“她说了啥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反正如今你们也是在自己屋里吃,眼不见心不烦,千万别多想,小时候爹没能好生照顾你,如今还想多帮衬你几年呢!” “爹,我觉得……”薛壮抬头还想要说什么。 “就这么定了!”薛良平赶紧打断他,不愿意在他口中再听到分家的字眼儿,又道,“大力也说了,他现在不想分家了,这件事儿不管是你们谁的主意,都就到此为止,不许再提了。想分家,也得等大壮能下地干活、小芹嫁出去了再说!” 薛良平离开之后,薛壮就在打量夏月初的脸色,见她眸子里遮掩不住的失落,心里也不太好受。 他有心想要开口劝解几句,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夏月初见薛良平的态度这样坚决,薛力又不知为何临阵倒戈,知道分家的事儿已经是没有希望了,心里的确失望。 但是她也没想到的是,薛壮之前对她找薛力的事儿那么生气,但是刚才却毫不犹豫地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原本心里对薛壮仅剩的那一点点气,此时也基本烟消云散了。 薛壮察觉到夏月初虽然有些失望,但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柔和了许多,心下一动道:“那个,晚上做啥啊?我想吃你做的疙瘩汤了。” 夏月初还未说话,就听外面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请问夏娘子可是住在这里?”盛氏在屋里听到动静,赶紧下地出门去看。 门口停着一辆带车厢的牛车,还站着两个人。 一人四十多岁,手里还拿着鞭子,应该是车夫。 另一个年轻小哥,看着比秦铮还要面嫩,穿的很是体面干净。 年轻小哥上前两步道:“这位大娘,我们是从镇上万里书院来的,因为客人改变行程要提前两日过来,所以夫人让我们赶紧接夏娘子过去备菜。” 盛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竟愣住了,不知说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