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涯》 楔子 牠才从龙脊荒山,愤怒的逃奔回魔岳,窝进一处巖穴,舔舐着溅在皮毛上的银灰色血跡。 「可惜失手了,女魊。」 男神一身暗衣,黑长发披垂,已赶了来,笑着拄在穴口瞧牠。 他是魔族黑帝玄乙之子,幽王危月。这一身银蓝,斑驳兽纹交错,长齿如弯刀的魔虎,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帝姬女魊,凡界流传的魔兽,银爻。 虎首抬了抬,咆哮了一声,倏然化做女身。 她让金芒箭羽划过的左臂,汩汩银血还淌着。 危月静静瞧着,有些蠢动。 自歷劫的仙界叁皇子星魁无垠转了生,入了第叁世罚,黑帝玄乙便遣了危月与她寻人。星魁的第叁世十分收敛,仙气淡了许多,幼时让地界咒罩着,遍寻不着,叁岁时,却晃到了离仙魔交界甚近的龙脊荒山,让她察觉了气息。 她化了兽形,减低了魔气,越过了龙脊大山向上划分的仙域地界,那岱山仙系太子,日魁天曦,兵是佈守着,却没人拦她,二皇子风魁天蜚,流云曖曖遮着光,他们,可不想帮这弟弟星魁。 小小凡人身躯,奔在山林里嚎哭,牠巨齿咬住他肩,往魔域拖去。他元神让凡体敛着,几口能碎得乾净。黑帝却仍想着生擒,魔化他,壮大魔族。 「谁知那凡人,竟是个仙官。」 牠紧咬着无垠,却杀出个猎户救人。 武行不差,究柢是个可笑凡人。牠血盆大口豪张,送上门的小菜,一併啃了乾净。 岂料他那大刀,送了天令,向仙界求援的清烟上腾。那装聋作哑的日魁天曦,再不得不出手救人。 她瞧也不瞧危月,转过身背着他坐着,裸了半身。 危月再忍不住,倏然一晃,幻到她左侧,开着腿坐了下来,张口含上她左臂,伸舌来来回回舔着血跡,舔尽了,又吮起她伤口。 她承了母亲的鮫灵血统,一身毛色亮蓝。蓝鮫这一古老仙族,性子不定,奔出南海仙界入了魔,便成了鮫灵。珍贵的银血润元养身,怎容她这般随意揩一揩就丢了。 女魊翻瞪了眼,这般馋相,虽说省了她清理的功夫,他好歹是她兄长,刚那冷傲的神色,打哪儿去了? 「星魁的元神让我咬裂了,也不徒劳。不如等他送上门来。」任他吮着她伤口,她馀光扫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有空来这奚落我,你那地伶,盯得如何?她收拾了倾天剑,可是我们一大损失。」 危月那吸吮的动作僵了僵,似乎不太自在。 地伶敛魔,本不若星魁好打理,又让南海帮着,就算西海断魂岛,岱山地门都有他的势力,甚至他捨了支不凡的剑器幽海大刀控制青川莫魁,那些无用的凡界棋子,各个动不了她,就连她凡界的意识,再恨,半分不着魔。 他傲着脸,松了口,冷道:「地伶二世气数将尽,你掌握了星魁,要擒她,早晚的事。」 魔化星魁,诱她上鉤,还是上上之策。 「幸灾乐祸,倒头来还得靠我。」她推开了他,逕自上了身黑裳,一袭微捲的浪形长发,似她女体的曲线柔魅。 危月还未移开身子,一双手淡淡拂在她突起的胸线上,这女魊十足惑人,从前入了凡界转生巖氏,交缠地伶之子星玄,将魔性送进岱山门,如今岱山门失了神器,灭了地门,却不太中用。 「我自然会帮你。神帝与海王,这回可下了重本。岱山有日魁风魁,南海有大将树王伏稷;月盟,还转生了战神苍羿与少将毕狐,仙域凡界挡得密不透风,父君要你我起浪金轩,北面大荒敌月盟,南面联手鮫灵,打海域。」 「这倒有趣,你如何打算?」听起来倒是场大战,她似乎起了不少兴致。从前地伶母亲珠露仙妃,使着那把倾天剑,斩了她胞姊,这仇,可还没和地伶清算。 「我要附体尊崇魔道的金轩王邢岳,你,要副能与你相衬的凡体,得缠进刚诞下的病弱女婴,金轩公主刑心。」 女魊一声冷笑,道:「便宜你了,爹。」 「好女儿。」危月在她耳畔道了句,扯起一笑,化了身黑气离去。 (簡)楔子 牠才从龙脊荒山,愤怒的逃奔回魔岳,窝进一处岩穴,舔舐着溅在皮毛上的银灰色血迹。 「可惜失手了,女魊。」 男神一身暗衣,黑长发披垂,已赶了来,笑着拄在穴口瞧牠。 他是魔族黑帝玄乙之子,幽王危月。这一身银蓝,斑驳兽纹交错,长齿如弯刀的魔虎,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帝姬女魊,凡界流传的魔兽,银爻。 虎首抬了抬,咆哮了一声,倏然化做女身。 她让金芒箭羽划过的左臂,汩汩银血还淌着。 危月静静瞧着,有些蠢动。 自历劫的仙界叁皇子星魁无垠转了生,入了第叁世罚,黑帝玄乙便遣了危月与她寻人。星魁的第叁世十分收敛,仙气淡了许多,幼时让地界咒罩着,遍寻不着,叁岁时,却晃到了离仙魔交界甚近的龙脊荒山,让她察觉了气息。 她化了兽形,减低了魔气,越过了龙脊大山向上划分的仙域地界,那岱山仙系太子,日魁天曦,兵是布守着,却没人拦她,二皇子风魁天蜚,流云暧暧遮着光,他们,可不想帮这弟弟星魁。 小小凡人身躯,奔在山林里嚎哭,牠巨齿咬住他肩,往魔域拖去。他元神让凡体敛着,几口能碎得干净。黑帝却仍想着生擒,魔化他,壮大魔族。 「谁知那凡人,竟是个仙官。」 牠紧咬着无垠,却杀出个猎户救人。 武行不差,究柢是个可笑凡人。牠血盆大口豪张,送上门的小菜,一并啃了干净。 岂料他那大刀,送了天令,向仙界求援的清烟上腾。那装聋作哑的日魁天曦,再不得不出手救人。 她瞧也不瞧危月,转过身背着他坐着,裸了半身。 危月再忍不住,倏然一晃,幻到她左侧,开着腿坐了下来,张口含上她左臂,伸舌来来回回舔着血迹,舔尽了,又吮起她伤口。 她承了母亲的鲛灵血统,一身毛色亮蓝。蓝鲛这一古老仙族,性子不定,奔出南海仙界入了魔,便成了鲛灵。珍贵的银血润元养身,怎容她这般随意揩一揩就丢了。 女魊翻瞪了眼,这般馋相,虽说省了她清理的功夫,他好歹是她兄长,刚那冷傲的神色,打哪儿去了? 「星魁的元神让我咬裂了,也不徒劳。不如等他送上门来。」任他吮着她伤口,她余光扫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有空来这奚落我,你那地伶,盯得如何?她收拾了倾天剑,可是我们一大损失。」 危月那吸吮的动作僵了僵,似乎不太自在。 地伶敛魔,本不若星魁好打理,又让南海帮着,就算西海断魂岛,岱山地门都有他的势力,甚至他舍了支不凡的剑器幽海大刀控制青川莫魁,那些无用的凡界棋子,各个动不了她,就连她凡界的意识,再恨,半分不着魔。 他傲着脸,松了口,冷道:「地伶二世气数将尽,你掌握了星魁,要擒她,早晚的事。」 魔化星魁,诱她上钩,还是上上之策。 「幸灾乐祸,倒头来还得靠我。」她推开了他,径自上了身黑裳,一袭微卷的浪形长发,似她女体的曲线柔魅。 危月还未移开身子,一双手淡淡拂在她突起的胸线上,这女魊十足惑人,从前入了凡界转生岩氏,交缠地伶之子星玄,将魔性送进岱山门,如今岱山门失了神器,灭了地门,却不太中用。 「我自然会帮你。神帝与海王,这回可下了重本。岱山有日魁风魁,南海有大将树王伏稷;月盟,还转生了战神苍羿与少将毕狐,仙域凡界挡得密不透风,父君要你我起浪金轩,北面大荒敌月盟,南面连手鲛灵,打海域。」 「这倒有趣,你如何打算?」听起来倒是场大战,她似乎起了不少兴致。从前地伶母亲珠露仙妃,使着那把倾天剑,斩了她胞姊,这仇,可还没和地伶清算。 「我要附体尊崇魔道的金轩王邢岳,你,要副能与你相衬的凡体,得缠进刚诞下的病弱女婴,金轩公主刑心。」 女魊一声冷笑,道:「便宜你了,爹。」 「好女儿。」危月在她耳畔道了句,扯起一笑,化了身黑气离去。 第一章侍官暮允 年近弱冠的青年,揉了揉痠疼的大腿,替那满身瘀青胡乱上了点药。 又是一个和他爹练武的清晨。说是练武,不如说是暴打。 木头搭成的矮厝,简单隔了一厅两房,还有个灶台。两个男人同住,与什么雅緻整洁沾不上边,能遮风避雨吃喝拉撒,算是宜居。 这处称作他的房间,他横竖躺下,正好自头顶到脚,还好这小小空间有窗,窗櫺迎进了一些阳光,一些清风,见着几束乱飞的尘。高起的竹架上铺了些凌乱的大花被,看上破破旧旧尽是补钉,自他有记忆以来,便是睡着这床被,洗洗晒晒,也没换过。 床边勉强挤了张竹子綑成的小几,几上乱倒的凝膏,剩没多少。 「呃啊…。」 他屏着息,小心翼翼脱了上衣,让他爹一刀削在肩胛的伤口,实在不浅。他拐着手,乱擦了擦血跡,撑着为难的角度,又涂了些也不知对不对症,反正自小就是那方子,自製不离不弃的万用百草膏,消炎止痛。 一块还算乾净的破布,将就缠了缠,便也算包扎好了。 这上衣溅了血,得换一件。 没几件衣衫,自也没什么斗柜,就掛在粗布门帘边,这房实在太小,连门也没有。 他起身随手拎过了一件。 「无垠,磨蹭什么。」 才碍手碍脚着了上衣,他爹暮允的声音,在门帘外响起。 他跳起身,拉了拉刚捲上的灰黑裤管,拍拍暗褐的粗衣,连忙往外奔。 外头已不见他爹,那摆了张木桌算做厅的地方,壁上掛了竹篮蓑衣箬笠。 他一跳,一股脑全扫下挟着,又往外赶去。 看起来本就弱不禁风的木门让他一推,伊呀作响晃得厉害,门边套了套黑布靴,蹬了几蹬,忙跟上他爹早已远远迈开的大步,走入一片青青竹林。 那头也不回,快步行着的中年男人,说是他爹,实也不是他爹。他压根儿没娶亲,对他坏得很。 从他那双浊浊不清的眼里,读不出什么东西,只知道从前,他在这龙脊大山,自一头称作银爻的兇虎嘴上救下了还只叁岁的他。他总道当时他让巨虎咬烂了肩,嚎啕大哭,什么话也说不清,只知道自己有爹娘有妹妹,还有个刚出生的小弟弟。他还没有名字,娘亲数着星星,叫他小狼。 小狼叫久了,不太正经。 提起名字,男人一脸嫌恶懒散,不怎么想花这心思,望着他,闪过两字,将且唤他无垠。 那男人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那男人。但,无垠从此再盼不着他爹娘,渐渐连他们生得什么样,也忘得乾净。 事实上,除了那头兇虎,他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这怪客似的爹,筋骨健壮,蓬头乱发与满腮的鬍,一双眼虽看不甚清楚,武行仍甚好,独居深山,没人敢惹他,邻人背里咒他瞎子允。 暮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仅有武行,还通兵法,死没耐心地也教了他不少东西。 平日里,五更天,他便要他练武。 他一高壮的男人,拿他十岁不到的小个子对招,草草解说,揪来便打,挡不过,暮允便喝斥他不长进。 这搏命似的练功夫,让他在同辈中拳脚好些。否则,他让怪客瞎子允收作儿子,又生了双奇特的眼,过个目,便能明瞭人思想,说实在,没什么朋友,等着逮他作弄他的大小混混,还多一些。 他渐学会了歛藏锋芒,只消闭起眼,少问少言,天下寧静太平。 他们生活简单,他同暮允入了竹林,依着节令,有时挖笋,竹笋堆上车,推至山城市集摆摊能卖点小钱;有时劈竹节,竹节竹皮做些工艺活儿,也是笔收入。竹林猎到小蛇野兔,还能加菜。 这大山春夏潮湿,每每过午,林间绕起薄雾,淅沥沥下起小雨。 「这些够么?」 他一身伤口,实不想待在这烟雨濛濛的竹林里。即使披了蓑衣,潮潮水气溽着,还是闷湿难受。 「再多些。」暮允撇了一眼竹篓,随口应了声。 日日劈着片片竹枝,他的手粗粗厚厚,掌心指节佈满了硬茧。裹着刀柄的粗布让手汗雨滴渗得湿,灰黑抹满了泥。 忙活了一上午,半刻歇不得,这沉沉几篓大小竹筒,怎地还不够,想是他瞧不清吧。无垠无奈想着。 他觉得,他这爹巴不得他就这么累死在林里。当初,又何必救他。 半句还没顶出声,那埋怨的神情,已招来一竹棍敲在他肩胛上。 脏字险些没飆出来。 「瞪什么,干活儿。」 若能不救,他自不想救。 他暮允,在高天仙界可是位阶不低的侍官,领职守着他主子地伶公主的坤和宫。 地伶挨罚歷劫,他为侍卫之首,和贴身主侍的仙女静儿,也得随着落凡。却不料让这小子着魔的上一世,累得毁了半生修为,差点连元神也不保。 虽说这小子,还是他上主,乃仙界叁皇子星魁。 地伶第二世转生岱山上门主星寧夕,收拾了倾天剑,两人转进末罚第叁世,魔族愈发躁动,要掳这两尊高贵的元神。 而他仙力大损,上不了天窝在凡界,免了第叁世之罚,却得接令相护这还年幼的无垠。日魁风魁暗地算计无垠,他这令,实领得艰辛。一般仙神不太敢妄动歷劫仙人,就怕违逆了天命,损自己元神。魔族行事大胆乖佞,却寧冒大险攻击星魁无垠。当年,银爻逮着了他,见牠那剑齿狠咬进无垠元神,自己无损,大喜,正想就这么将无垠拖回魔域。 再不情愿,冒着得罪魔族得罪太子,他还是依着职,拚死护下了人,替这小子疗伤。 然后,还得养他。 为躲避日魁天曦与魔族,他置了地界便不敢再用仙法,掩藏得万分低调。 卑微窝囊,他不是太在乎,但想到星魁无垠的上一世,逼着他毁诺两道死咒,将刀转进他双眼,日后,还要和他暗暗恋着的地伶公主纠缠,就算无垠说来是上主,他仍是无法和气地对待他。 他一个愤懣,手劲大了些,喷飞的竹屑,险险往如今的无垠削去。 幸好,无垠说来也大了,顺着他歷劫的命,过些时日,该留不住他。 当晚的月,很圆。 无垠睡得甚不安稳。每每满月,他的梦里,总会有一双银蓝兽眼,一座黑气氤氳的崖谷,似魔,縈绕在他脑海,十年如一日。 他年纪渐长,银蓝色的虎兽,化成了女人,在梦里揽着他,裹着他。她每出现在他梦里,总会与他交缠。 她生得很美,一双鱼形的眼里,藏着蓝瞳,她自上凝望着他,他读不出她心思,觉得很寧静。 一头波浪似的发披盖着他身子,白皙柔滑的手臂圈着他,雪山似的乳峰划在他胸膛,划过他面庞,逗弄他生硬的唇。他本能似的开口吸吮,隐隐乳汁有股腥味,野性十足。 他觉得她很美好,暮允说银爻是头兇兽,定是胡诌。她不禁不伤他,还温柔慰藉他。 男体充血,落入她纤美的指间,又滑进她温软的体内,软嫩女穴包覆他摩搓,一回一回咬吮,逼得他臣服,急迫殷勤地献出浊白男精。 她啟蒙他慾望,带着他行男女之欢。 「无垠...,我在东疆,金轩裂谷,等你。」 她吻着他,缠着他灵魂,翻滚在那幽深裂崖边。他渴望就这么同她落进去,彷彿,那才是他的归宿。 红沉泛黑的暮色,冷风疾吹,急遽的下坠感震醒了他,梦境陡然消逝。 通常,梦只会到这里。 他醒了来,夜还深,凉风吹着他湿透的衫,腿间一片黏泞。 今日梦中的一切,异常清晰,她第一次告诉他,她在东疆。 等我,他想着。她是仙也好,是魔也好,她似他的主宰,他的宿命。 他要去找她。 不知何来的勇气,他就这么决定了。跃下床,他净了净身子,换了衣。门边取了件外衫披上,悄声出房。他没什么家当,一切不如随遇随心。想了想,只门后捎了支竹棍,便往外走去。 屋前,他回身暗暗一跪,磕了个响头。 他想,他唯一能报答暮允养育之恩的,就是少浪费他几口米。 挣扎片刻,还留下几筒他暗藏在榻下的铜钱。 第三章荷塘採蓮 无垠起落烧了叁日。模模糊糊间,有时会感觉她那淡淡花香靠了近,额上已温热的纱布,换成了她微凉的手搭了搭,不一会儿,重新拧过的纱布搁了上来,冰凉凉的。 有时他窝向床里边睡,她悄悄拉开他衣襟,为他换药。她纤小的手指极轻地按在他肩头,似是羞怯,又似是怕打扰了他。 夏怡禾没爹没娘,平日只同久病卧床的伯娘住这山中老家,哥哥们在热闹的乌尔城心经营米行,从前还常回来,后来城里忙了,便只剩她一人。两个哥哥本想将她找个人家嫁了,又碍着伯娘得有人照顾,还这般拖着。如今哥哥们不管娘不管她,却会按时来讨她卖卖东西挣得的钱。她还馀下的,大半拿去付了药费,只能省吃简用,勉强度着日子。 他白天醒来,她大多不在。过午回来,又忙进灶房为伯娘与他熬粥,之后又打理起田里的花儿菜蔬,织布匹、绣些细緻活儿。 夏怡禾伯娘病久在床,记不清说不清,手脚也瘫了,全仰赖她照看。或是服侍伯娘惯了,她挺会照顾人。她端来粥,吃力的扶起他,又不让他动他的肩,一杓杓餵他。她舀着粥凉着,有时想着她两个哥哥,从不问家里有没有米,她要填个米缸,还得与他们秤斤论两。他偶尔瞥见她的那碗粥,水水的,也不见几颗米,他这碗却稠稠的,杓杓米香。 她为他做这些,眼里心里,真没有计较回报。她只希望他别就这么丢了性命,甚且又为他计较起出路。 「无垠,这眼看要收成了,不少农活儿要忙,你若肯,过几日哥哥们回来,我同他们说说,让你帮帮田,好么?」 说来,大哥夏丰、二哥夏凯经营的米行,进出些南北货,营收并不差,乌尔多水,还能投资货船。他们夏家有田有地,收割农忙时节,本就得雇些劳力。 她想他们若不拿她挣的小钱,她便能支些薄薪给他,还比他们花钱请人便宜,这般同她哥哥们谈,该是有些机会。 他这人淡漠惯了,实不解她这一股脑儿的热心怎么来的。 「你自己都要养不活,何必帮我。」 她却觉得帮他,天经地义:「我...还能在这儿,自小也是受人恩泽。作人不就是心存良善,老老实实。」 她总爱说这心存良善、老老老实。似她奉行的金科玉律。她又惦记着他那听来可怜的身世,总觉得他们同病相怜。 这日,他出了房,见她在家。算算日子,该是市集休市。她手捧着竹篓,装了竹勾剪子,裤管捲了几折,赤着脚,正往院后走。 「无垠?你怎么不歇着,好些了么?」见了他,她欣然喊道。 「歇了这四五日,早好得多了。」他好奇的瞧着她,道:「你要做什么,我帮你吧。」 「行…,行么?可我要去后头荷塘採莲子,你那伤口…。」 他那伤,让她悉心调了伤药敷着,早收了口。说来,比他那万用的百草药膏高明多了。 「行。」他记得后头那片荷塘还不小,看上去直绵延至山边,要採莲,得撑船。 她这小个子,捧个竹篓便快瞧不见路,要撑竹篙,剪莲蓬,他还以为她手脚伶俐,没想她回过头抬了个步,立即磕绊了块石子,险没跌得满身泥巴。 「当心!」他赶了上前,接过竹篓,皱着眉,将她竹篓里那剪子调了头。「你这剪子,怎会朝上搁着。」那一绊,利刃险些刺伤她。 「谢…谢谢…。」她靦腆笑了笑:「刚搁得急了,没仔细瞧。」 他开始觉得,她能这么过活,约莫傻人傻福。 辽阔无边的野荷塘,相衬青山蓝天,景色开阔盪胸,幽香宜人。 青绿荷叶挨挨挤挤,一片摆盪的荷浪中,朵朵色泽粉嫩的芙渠花错落,绽放得极盛,不少谢了花的莲蓬,已冒出了头。 她走下一处能入塘的斜坡,扶着岸边木栓,轻跃上了一叶小船。 「小心点儿。」她还回过头想稳他,他轻轻一跃,似是踏上平地般稳健。 「原来,你还有些功夫。」她杏眼睁着,觉得稀奇。 他取过了竹篙,道:「你才得当心,平地都走不稳,何况这小船。」 她一愣,眨了眨眼,彆扭的转过了身子:「瞧你这人,伤好了些,会取笑人了。」 他一笑,自己也不过说了句实话。 她那船儿小,载了他,说来颤巍巍的。 她道这处荷塘,主人是山下大户,见她一人照顾伯娘艰辛,要她若是得空,便来採莲,採多少都算她的。浅水质量高的莲蓬,已让他们家僕採了不少,她道得再往里边划。 小船摇进了塘,她轻拂开荷叶,仔细挑拣,截下了一支支莲蓬,收在竹篓里。又剪了几支荷花,说要搁伯娘房里。 他不觉望着她,她虽一身朴素布衣,也没金釵也没綾罗,纤柔的身段向塘里伸展,同露珠般晶莹的眸子凝望着芙渠。除了他梦里那银爻化成的女人,他从没这般瞧过姑娘,只觉得她花仙子似的清灵秀丽,一双眼温暖柔和,和银爻冰冷的蓝瞳,很不一样。 想起那双蓝瞳,他不觉有些出神。 前头一朵特饱满的莲蓬,在风中头重脚轻似的点晃,她伸手要拉过,忽地一阵啪斥啪斥振翅之声,拍打得急又猛,一隻白羽细脚的水鸟,让她一吓,溅起水花,掀乱荷叶,窜飞上了天。 「哎呀…!」她被泼了一脸水,一个惊吓往后一踏,踩空出了船外,直往荷塘翻落。 无垠一惊,忙抓住她,施劲一提拉回她沉了半截的身子,一脚稳住倾倒的竹篓。 她身子小,及时让他拉了回来。 无垠动作大了些,小船几番左右晃盪,两人跌成一团。还好他这身手好,稳住了下盘,没叫这船这么给翻了。 夏怡禾方才脚下一踩空,抓到了东西便紧揪不放,紧闭上眼等那荷塘水淹她满脸。 没想,却好端端的,并没有如她想的整个人栽到池水里去。 晃荡的小船,晃荡的心,渐渐定了下来。她眨了眨眼,见自己准准跌在无垠怀里,紧揪着人家衣襟,他那双有力的手臂,亦牢牢圈着自己。四目相接,她几乎看得见他黑子儿似的瞳孔。 羞红了脸,她忙推了开他,结巴道:「对…对不起。」 他那动作依着直觉,本也没多想,回过神,怀里没了人,却还馀存温香。她一张脸红得如芙蓉花,少女心涟漪般荡漾。他不觉也一心头一紧。 「不过一隻水鸟,你…平常自个儿採莲都这般落水塘么?」他不似她,心思尽写在脸上,藏了几分悸动,话说得轻松平淡。 「我…我么?落是落过几回…反正攀上来也就行了。」她羞答着,倒诚实。瞧他一脸平淡,似还笑她大惊小怪。荷叶茂密又高,谁知飞出来什么东西,刚站在前头的也不是他…。 她回过头,蹲下来理了理让他一脚勉强勾回的竹篓,又倏然满心感激,要不是他身手好,这活儿可白做了。 「还好,有你帮忙…。」她抱着一束花儿和莲蓬,仰脸朝他一笑。 他一愣,似让她定了神。她明媚的容顏黯淡了满谷芙渠,那些花儿开尽了正由盛转衰,她却含苞待放似的,出尽锋头,佔尽了他目光,直闯进他心里。 她湿了半身裙裳,也不便再剪那莲蓬,只好同无垠回家。 回了屋,她将竹篓搁进廊,净了身子,换好了衣裳,又出来坐在廊下剥起莲蓬。 「你累不累,要不多歇会儿?」她自个儿不停忙着,却总是要他歇会儿。他不怎么想歇在房里,反倒挺有兴致瞧她这些活儿。 她剥下一颗颗鲜绿的莲子,叮叮咚咚落在铁盆里。又一颗颗拾起,翘开硬壳,以竹籤挑除了膜衣,顶出了心。说来挺是费工。 他正看得专注,想帮她一点忙。 她瞧他一双眼目不转睛盯着莲子瞧,拾了一颗,就到他口边,笑道:「你饿了么?」 他一愣,只见她大眼看着他,手持着莲子递了两递,要他嚐嚐,只好张口接了。 嚼了嚼,生莲爽脆,清香芬芳。 他稍稍勾动嘴角,似乎想递个礼貌的笑。 瞧他笑脸这般僵硬,她反倒铃儿似的笑了起来:「瞧你这人,怎么笑也笑成这般。」她觉得他一张脸生得俊俏,就是沉鬱了些。 「好啦,再赏你几颗。」她哄小孩般抓了一把,拉过他手,搁进他手里。这莲子价格高贵,又是别人家的东西,她不敢多採,自己可捨不得吃。 他在她眼里,小动物似的。 他说来,可还大了她几岁,这像什么样了:「你自个吃吧,小姑娘。」他拉过她的手,塞了回去。 又触及她小手,不知怎么的,他心头一热,不自觉腹间一紧。他一阵侷促跳了起来,转了身道:「我…去歇会儿。」 「怎…怎么了?你不舒服么?」瞧他忽然走得急,她一楞。 「没事。」他应了声,头也不回。 他有些懊恼,他心里一向只有他梦里的人,对姑娘从不起念,怎么这夏怡禾…,很叫他在意。 第二章初識阿禾 要往东疆,得下大山,往南连接荒山底边,那座山势低矮细碎些,羊肠古道不少。 缓步行在山径上,月已移下了山脚的乌尔城。 瞧这天色,再过不久便是五更天了,暮允要是起来,不见自己…。 他应该很欢喜,无垠胡乱想着。 本来还有些担心他会不会追来,又或这山间邻人,认识他瞎子允父子的倒也不少。会不会哪个见了他回头通风报信。 他脚步不敢久停,连走至天明,又走至傍晚。累了,便汲些山泉,食些山桃。 匆匆赶了两叁日路程,也没半个人在意他。 他倒多虑。 这日,他已绕下大山,行在山谷间。前方暗紫的道上,隐约几个人影。 「谁?」人影中一男声响起。 低调,收敛,暮允从前日日叮嚀他,他本想闪了身,找棵大树藏一藏。 前方魅影拔地而起,几个闪身,四方围了他。 「小子一个,似是当地人。」又一男声答道。 人影近身了些,四名男人,样式一致的发髻,深色上衣,皮甲束腰,小口裤搭着圆靴,瞧上便是兵士武着。 「杀了,别漏了行踪。」正前方的男人低沉道。 听了号令,另叁人亮幌幌拔出了大刀。 无垠凝起眉,听那口音,不是本地人。转眼细瞧那剑器,果然拓印了雌牙咧嘴的兽纹,他们既非邻近的荒山武门,也不是领乌尔城的月盟人,倒是近来屡屡凿山,火药砸得兇的金轩兵。 好一阵子,群山砲声隆隆,听说他们沿荒山凿穿了几处山壁,闢出了山道佈兵。如今倒连这龙脊山脉中,山势算是顶高的大山也能见着他们。 侵门踏户,惊扰这一山清幽,还二话不说便要杀人。夜还黑沉,他瞧不清他们心思,只觉他们急着灭口。 静静迎风,无垠一双眼冷淡,自背上取过竹枝。 两名金轩兵扬刀朝他杀来。 无垠纵身而起,翻过两人肩头,竹枝回扫轻巧避过了刀刃,挑下了一支刀,脚一点地跃身接了刀,斗上四人。 这几人,想来还有些官职,武行却不过尔尔。他几个旋身,连刀几式攻去,扫扫院内落叶似的轻淡,四人顷刻倒了一地。 他不常与人会武,不知他那换作爹的仙界侍官,不怎么耐心悉心的暴打了他十几年,实也叫他这武行卓越,道上排起来还称得上顶尖。他只觉得,别人都不怎么样。 一大早,这般血腥。 他不主动惹事,也不怎么大义善良,这金轩兵不过擦个肩便要杀人,他无垠也没在客气。 就着一人衣饰抹了抹刀子,取过了刀鞘,收刀。他挺是满意的瞧了瞧,揹上了肩。 出门在外,配个武器,倒也像样。 虽说斗这四人不怎么吃力,他那肩上的伤,这么一扯劲,又疼得厉害。他先前本来就处理得随随便便,使劲劈了竹,近日还淋了雨,始终没好好收过口。 刚那刀起刀落,肩上一阵撕裂的疼,定又出血了。 他随手按着,就这么倔强走至天明,又走至傍晚。 愈近山下的城,不比深山单纯,许多园子都有主人,处处置了家犬。他不想惹得那些犬隻嚎叫。也不想人摆明了不想给,还小偷似的摘食人家果子。 几日没吃什么东西,他开始后悔当初将那些贮钱的竹筒都留给了暮允。 头脑昏昏发着热,伤口着疼。 走过一片白棠花田,又经过一大片荷塘,他觉得这处,花开得特别灿烂芬芳,但他累得发晕,没什么心思细赏。 不远处几盏油灯荧荧点着,他恍恍惚惚,瞥见一间农家。 稀疏木篱围着院落,院里植了些菜蔬花草。一间砖砌的古厝隔了一厅二室,大房旁搭了间小竹房。裊裊炊烟散着淡淡麵饼香,他实在飢饿。 这性子让暮允打得倨傲,不想伸手乞讨。人却道一文钱逼死英雄汉,何况,他也不是什么英雄。 肚腹空空,心里飘摇。 那早已微微倾斜木篱自拦不住他,他一跃起落,入了院。 后院似是灶房的小门挪开了些,踏出了一双灰旧小鞋,微微摇曳的水裤,外头束了件粗布围裙,裙裳补满了不同花色的布料,像极了他昔日那条大花毯。 碎花裙的主人,个子小小,是个十五岁上下的女孩。她一头长发及腰,扎成了长辫。怀里抱了一小盆番薯,看上去沉甸甸的。 眼中尽是那盆番薯,他不禁吞了吞涎,躡手躡脚,几个闪身,晃到了她身后。她还未来得及出声,已让他摀住了嘴,刀尖抵上她纤弱细白的颈子。 「别嚷。」他低沉道。 她一个惊吓,整盆地瓜直往地下翻。他一脚踢起,整盆抄了揣着,连女孩一併拽到几棵大树后边儿,抵着墙角。 头一遭使坏,他也不知何故连这女孩一起抢了来,他只想着别让她嚷嚷引来了人。感觉她娇弱的身子瑟瑟发抖,他一呆。 见他一楞,大掌力径似乎僵了僵,她狠咬了他一口,挣开了他。 见她拔腿要跑,张嘴要喊。他急忙一拉,将她抵上了树,严严罩住她的嘴。 「别嚷,我不会害你…。」他瞧着她惊惧的眼,这女孩,脑子里想的事,竟叫他有些羞赧。但他夜里这么将人家姑娘抵得死死,也怪不得她乱想。 「我只是…,饿了。」 饿了…。原来也是可怜人家,被逼急了么?她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片刻竟不再害怕,甚且开始有些好奇。 见她安静下来,他又瞧了她一眼,放开了她。低头抄起一颗番薯,他自顾自滑坐在一旁树边,随意啃了一口。 「欸…?」女孩见他连泥带皮的生吃,忍不住发出惊呼:「这…不能这般吃的。」她细柔的声音,十分犹豫地自那怯懦的唇飘出。 浅蹙着眉,一双灵动的杏眼闪烁,眨了几眨。她缓伸手进袖袋,摸出了一块大饼。 「吃…吃这个吧。」 他望了望那块饼,又望了望她,这是她辛劳一天,想窝回房享用的一块饼,方自灶房随意烤了烤,还温热香脆。 那生番薯和泥,难吃得紧,既是她要给…。 他倏然伸手抽了饼,低喃了声:「谢了。」 谢了…?他倒还懂礼貌。 她缓蹲了下来,好奇的眼眸打量着他。瞧他一个青年,生得实也不差,好手好脚,怎地抢起东西来。刚那隻摀在她面上的大掌热烫,似乎还发着烧。 她收着满心疑问,歪着头净瞧他。 方才她还吓得要命,这回稳了胆,倒瞧起他来了,她倒勇敢。让她水汪汪的眸子烧在面上,他掰了块饼,直递到她嘴边。 她一楞,直觉张了小口咬着,又以手接下,小口小口嚼了起来。那好奇的大眼,却也没离开过他。 这饿字,她很是懂,虽说她不须偷不须抢,却也没几顿吃饱过。 院子里静默了一阵,只树叶沙沙,还有些声响。 他刚眼里只有那盆番薯,如今看清了她虽是个农家女孩,一张白白净净的瓜子小脸生得十分别緻,身上还有股淡淡的白棠花香。他随暮允市集也混了几年,这女孩出落得实是漂亮,尤其那双眼睛…。 「你…。」她嚼完了几口饼,忽然要发话。 那漂亮两字才浮上心头,听得她声音,他一着紧,让乾乾的饼一噎,不禁咳了几咳。 「小…小心点。」她纤小的手掌往他背上拍了拍。 他连忙抓了腰际的水袋,吞了些水,这才好些。 「你…你有伤…。」她瞧着那隻拍在他背上沾了些血跡的手,话说得吞吐。 她惶惶的双眼,又飞转着念头。 她称家主伯父伯娘,还有两个主掌家事的堂哥。只如今伯父去世,伯娘久病,哥哥们平日也不在。她不敢贸然带他回去,就怕给自己添麻烦。 「不关你的事。」他可不想让人当做麻烦。别过了眼,他撑起身子要走,却一阵晕晃不稳,他头一遭抢人,紧张之下费了不少心神,一松懈下来,实有些耗尽了。 她连忙搀住他:「这…你走也走不稳。天黑了,一身血气,只惹来猛兽豺狼。你要是死了,岂…岂不罪过。」她又瞧了他一眼,似撑了几分胆识,道:「你…跟我来。」 她小小身量吃力地肩起他,沉沉拖着步出了院,走向那间竹搭的小房。 她以肘顶开了木门,迎面拂上一股同她身上一般的花香。 这处…该是她的房了?他昏乱想着,让她扶上了床榻。 小小竹间,搁了张桌椅,一张竹榻。这谷地温暖,榻上被褥薄薄的,同她那花裙一样斑斑补丁。让他沉沉身子一压,竹榻吱吱怪响,下陷了些。 她取来些伤药,又忙忙碌碌进出端了盆水,拧了条布帕。 「你…你忍忍,我瞧瞧你伤口好么?」她似有些害怕,又勉强撑着。 「不用麻烦…。」他淡淡道了声,想婉拒。说起来,他实不太习惯有人对他这般温柔。 「上个药也不怎么麻烦…。」她小心翼翼在他身旁坐下:「你养养伤,不定我哥哥们肯留你做点活儿。好过…偷抢。」她那偷抢两字说得极小声,就怕刺激了他。 他自也不愿偷抢,身无分文,确实是不便,暂时做点正经工作,好似也不错…。他有些乏力,便也随她卸下了他肩上的衣衫,满脸不忍神色,替他上了伤药,缠裹了伤带。 长年照顾病重的伯娘,她懂些寻常药方,没钱请大夫的时候,也只能靠自己,说来,她对这医药,还有些信心。只他这长长剑口,又溃烂又脓伤,看起来触目惊心,她从来也没遇过。 「你…怎伤得这般重…?」她小心翼翼,替他轻拉上了衣衫。 这一道剑伤也不算重…,他想。只是没有及时好好处理。 「我逃家,遇上了金轩兵。」他淡淡道。 「逃家…。」她水汪汪的眼,又真心不忍了起来,好像他是隻小可怜。 他心里失笑,自打见到她,看了她几眼,他觉得她这家人,也没对她多好。 「那…,你可有名字?」她又柔柔问道。 名字…,他想了想。既然逃家,隐姓埋名似乎好些,一时半刻,却胡诌不出个什么来替代。 见他犹豫,她又忙着摆手:「你…要不想说也无妨的,我只想,总有个称呼。」 「无垠。」他轻开了口。邻人还是习惯唤他阿狼,这无垠两字,反倒少有人知。 这没头没脑的名字,还以为她要问东问西。虽然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挺好打发,但他有些累了,实希望她问题少一些。 「无垠…。」她喃喃念着:「好磅礡的名字,唸诗似的。」 她喜欢星子,觉得他的眼睛,他的名字,甚至他的声音,都像一夜繁星。 无垠瞧这小姑娘挺是有趣,竟还念过点书。 她逕自又感动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耽搁了有点久,忙道:「那…你歇歇吧。我去灶房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药材,替你煎点药。」她随手拂了拂裙裳,起身要出房。 「你呢?」无垠唤住了她。「名字。」 「我…?」她小小的颊,有些红:「我没有你这般好听的名字,家人唤我…阿禾。」 「阿禾…。」他读出她有个贵人,为她取了名,叫夏怡禾,只她还不习惯,总说不出口。 「嗯,稻禾的禾。」她楞楞点了点头,垂下眼,连忙转身出了房。 他觉得她羞怯起来有些可爱,明明也是个挺好听的小名。 第四章阿禾哥哥(H) 「你倒发春了,知道搞男人。」 夜色深沉,半月高悬,院里两个男人叉手堵着她。 「大哥,阿禾没有。他…。」她连连摆着手,还想解释。 「没有?床上那是木头?」大哥夏丰冷声威吓打断了她。 互使了眼色,两人趋上,一圈手臂,一抓双踝,将她抬进了廊。 「大哥、二哥…。」她乱挥着手,碰响了罈,又歪倒了几隻竹扫帚。 廊底静置几缸渍物大罈,一张长板凳,几台叁轮推车,隔了通道是她竹房的一面墙。 她很着急,哽着声细细抽气:「阿禾没有搞男人…。」 「别叫!」二哥夏凯沉着声威胁。 夏丰拐住了她手臂,大手在他胸前频频搓揉起来。 她怕这两个哥哥,不敢嚷。惶惶转着眼泪,乱挡夏凯将手伸进她裙下,扯下她裤着,又解下褻裤,抚弄起她私处。她扭着身子,想收起双腿。夏凯一个不悦,使劲一拉,将她小小圆臀抬离了地,岔开她双腿分架在肩头上,她一片羞处顿时一览无遗。 「不…不要…。」 小小花唇温热,他伸手指撑开唇瓣,翻开她软嫩羞藏的花穴,抚着抚着,听她猫儿似的低泣,硬了裤档。 他们的叔父早殤,婶娘改嫁。这没人要的妹妹,便养在他们家。说来,他们这小妹养得合算。自打她来家里,这田年年丰收,爹娘便唤她阿禾。她颇会亲花善草,几畦花田菜田,让她照拂得出產丰硕。她又生得一张惹人怜的脸蛋,货推上了市集,东西还卖得不差。虽说后来爹意外走了,娘生起重病,人道她是扫把星。他们不怎么信邪,只想等她年纪足了,嫁个人家,又是笔收入。 两兄弟积攒着钱,还未娶亲,这妹妹渐渐大了,愈发生得美,回回瞧着挠得人心痒。夏凯动了手,将她拐进房,几番毛手毛脚。 夏丰瞧见了,拿来威胁她,说是罚她与二哥苟且,也对她上下其手。 两兄弟食髓知味,每回家讨钱,总要找理由拦她。他们嘴上着狠,她要敢说出去,便把她卖了。事后,又对她好些。她也只好忍着。 昨晚两人回来,要进她房,却只见床上睡了个青年。她却在伯娘房里,趴伏在床边。没问过他们,她不敢让无垠进他们旧时的房,总道她睡在她伯娘房里。 两人一怒将她拖出了院。 「不要…阿禾不喜欢。」她闷着声,怯懦的抗议。他们起先只是摸摸她,日渐越放越开,只差惦记着这处子好卖,还没破了她身子。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市集里边儿那杀猪的大叔大娘搞起来,震得棚子乱颤,她好友阿李说这事羞人,却自个儿瞧得津津有味,腿间都鼓了一包。何况他们每狎玩她身子,那古怪失控的快感强劲,她总直觉地想逃。 「不喜欢?不喜欢还藏男人?」 隔靴搔痒似的甚不过癮,夏丰手掌探进她衣襟,鑽进抹胸小衣,两指夹起她玲瓏圆润的小颗乳珠,揉捏她两团嫩嫩软乳。 从来也挣不开她两个高壮的哥哥,她咬着唇,还是忍着。 她房内,无垠辗转反侧,窗外传来的人声,叫他清醒了些。 他微微挪起身子,转头望了望,房内竹桌竹椅搁得齐整,桌上放着她前一晚准备的粥,显然已经凉了。他长年睡不好 在她这里却睡得深,她说兴许是她那药材有些安神。但这烧退了,也没喝那药,仍是睡得香沉。 「你到底瞧清了没?有事儿吗?」窗外浑厚的男声发话。 「不要…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她猫儿哼着似的声音传进他耳里,似微微发着颤。 「堵上她的嘴,别惊动了人。」另一粗扁的声音,抑着嗓子低低道。 无垠静静取过搁在床边的水袋,缓拿起喝了一口,润润乾紧的喉咙。 吭蹬一声,似倒了张椅。 男人低吼道:「抓紧些!她那手碍事,绑了乾脆。」 「嗯…嗯。」似让大手摀实了的喊声闷在她嘴里。 「她这穴花儿似的,大哥,倒没事儿…。」那粗扁的声音透着兴奋,豺狼似的抑着笑。 「嗯…。」她惊恐的声线上扬,扯得细细的。 「随便弄弄就有水,小春猫。」 「从上边儿!」男人低吼道:「你破了她穴,至少飞了十两银子。」 无垠静静起身,捎过了斜倚在床旁的大刀,挪步至窗边,半点声响也没发出。 竹窗开了道小小的缝,塞满了廊上叁人的身影。半月还称得上清亮,她小小身子折弯了,双腕让粗绳捆着,困在身后坐着的宽厚男人怀里,胸前乱开的衣襟裸出两团小乳,男人双掌一罩,揉麵似的捏着。 小灰鞋乱歪在旁,她屈着膝,缝满补钉的碎花裙让男人拉上了腰际,还未褪全的衬裤掛在脚踝边。另一男人挤在她腿间,正将他身下那玩意儿对在她口中,前前后后递送。 「快点。还轮我。」她身后那人一声低吼。 前头男人闻言加快了速度,一声爽快的抽气,朝她别緻的小脸喷满了浊白液体。 「快!」让他那爽声一激,她身后那人显得急躁,扯着裤头掏出了男器。 她喘着气,咳了几咳,双手不灵便地拨开沾黏的发丝,揩了揩眼上浓精,那才快活的夏凯拉直她身子,一转一推,将她跪到了夏丰跟前。 「张嘴。」 她怨毒的看着,微微张了口。 那小缝怎容得进他傢伙,夏丰伸掌捏起她下巴,深捣进她小嘴,直塞到喉头。 「多学着点,才不枉费你这张脸,小骚货。」夏凯揉着她挺着的小乳,又謔笑道:「奶子倒还有一点肉,怎也没瞧你吃了什么。」 夏凯另一手在她臀上捏得起劲,又流连鑽进她腿间,抠弄她小阴核。他实想按住她,狠辗进她看起来小小紧紧的窄洞。 莫跟钱过不去,他勉强劝着自己。 不能得逞的抑鬱递上指尖,蹂躪她小核,逼得她腿软歪了身子,跪也跪不好。 「别闪啊,阿禾。我瞧你挺喜欢,这小穴湿糊糊的。」他逗弄在兴头上,索性压下她身子,扒紧了她圆臀,凑上嘴,舔弄起她花心。 「嗯…。」她喊不出声音的嘴发出嚶嚶哭声,夏丰撞得她发晕,夏凯舔得她虚软。 「好阿禾,大哥疼你,撑着点。」他箍住她的头,逼她含尽男茎,一阵深深顶送。 娇小的身子让他们晃着揉着,愈显得弱不禁风。 无垠那刀握得很紧,若是竹枝,大概已自顶裂成两半。 虽说她两个哥哥胡搞她,看来也不是头一遭。 弱肉强食,他见多了。 若是竹林里让蛇捲住的小兽崽,他竹枝挥挥,还能救一救。书堂后边,那特爱用功的小个头,让人堵进了墙角,脱了裤子戏弄,他远远瞧一瞧,不曾帮他。 他并非打不过,就只不想将事揽到自己身上来。 自小就是村里混混的眼中钉,他这自保可比逞兇来得通透。 他天人交战半刻,硬了心。 静悄悄躺回了床上,侧过身摀住了耳,只作没听见男人那舒爽的嘶吼,和她低低的泣声。 (簡)第一章侍官暮允 年近弱冠的青年,揉了揉酸疼的大腿,替那满身瘀青胡乱上了点药。 又是一个和他爹练武的清晨。说是练武,不如说是暴打。 木头搭成的矮厝,简单隔了一厅两房,还有个灶台。两个男人同住,与什么雅致整洁沾不上边,能遮风避雨吃喝拉撒,算是宜居。 这处称作他的房间,他横竖躺下,正好自头顶到脚,还好这小小空间有窗,窗棂迎进了一些阳光,一些清风,见着几束乱飞的尘。高起的竹架上铺了些凌乱的大花被,看上破破旧旧尽是补钉,自他有记忆以来,便是睡着这床被,洗洗晒晒,也没换过。 床边勉强挤了张竹子捆成的小几,几上乱倒的凝膏,剩没多少。 「呃啊…。」 他屏着息,小心翼翼脱了上衣,让他爹一刀削在肩胛的伤口,实在不浅。他拐着手,乱擦了擦血迹,撑着为难的角度,又涂了些也不知对不对症,反正自小就是那方子,自制不离不弃的万用百草膏,消炎止痛。 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将就缠了缠,便也算包扎好了。 这上衣溅了血,得换一件。 没几件衣衫,自也没什么斗柜,就挂在粗布门帘边,这房实在太小,连门也没有。 他起身随手拎过了一件。 「无垠,磨蹭什么。」 才碍手碍脚着了上衣,他爹暮允的声音,在门帘外响起。 他跳起身,拉了拉刚卷上的灰黑裤管,拍拍暗褐的粗衣,连忙往外奔。 外头已不见他爹,那摆了张木桌算做厅的地方,壁上挂了竹篮蓑衣箬笠。 他一跳,一股脑全扫下挟着,又往外赶去。 看起来本就弱不禁风的木门让他一推,伊呀作响晃得厉害,门边套了套黑布靴,蹬了几蹬,忙跟上他爹早已远远迈开的大步,走入一片青青竹林。 那头也不回,快步行着的中年男人,说是他爹,实也不是他爹。他压根儿没娶亲,对他坏得很。 从他那双浊浊不清的眼里,读不出什么东西,只知道从前,他在这龙脊大山,自一头称作银爻的凶虎嘴上救下了还只叁岁的他。他总道当时他让巨虎咬烂了肩,嚎啕大哭,什么话也说不清,只知道自己有爹娘有妹妹,还有个刚出生的小弟弟。他还没有名字,娘亲数着星星,叫他小狼。 小狼叫久了,不太正经。 提起名字,男人一脸嫌恶懒散,不怎么想花这心思,望着他,闪过两字,将且唤他无垠。 那男人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那男人。但,无垠从此再盼不着他爹娘,渐渐连他们生得什么样,也忘得干净。 事实上,除了那头凶虎,他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这怪客似的爹,筋骨健壮,蓬头乱发与满腮的胡,一双眼虽看不甚清楚,武行仍甚好,独居深山,没人敢惹他,邻人背里咒他瞎子允。 暮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仅有武行,还通兵法,死没耐心地也教了他不少东西。 平日里,五更天,他便要他练武。 他一高壮的男人,拿他十岁不到的小个子对招,草草解说,揪来便打,挡不过,暮允便喝斥他不长进。 这搏命似的练功夫,让他在同辈中拳脚好些。否则,他让怪客瞎子允收作儿子,又生了双奇特的眼,过个目,便能明了人思想,说实在,没什么朋友,等着逮他作弄他的大小混混,还多一些。 他渐学会了敛藏锋芒,只消闭起眼,少问少言,天下宁静太平。 他们生活简单,他同暮允入了竹林,依着节令,有时挖笋,竹笋堆上车,推至山城市集摆摊能卖点小钱;有时劈竹节,竹节竹皮做些工艺活儿,也是笔收入。竹林猎到小蛇野兔,还能加菜。 这大山春夏潮湿,每每过午,林间绕起薄雾,淅沥沥下起小雨。 「这些够么?」 他一身伤口,实不想待在这烟雨蒙蒙的竹林里。即使披了蓑衣,潮潮水气溽着,还是闷湿难受。 「再多些。」暮允撇了一眼竹篓,随口应了声。 日日劈着片片竹枝,他的手粗粗厚厚,掌心指节布满了硬茧。裹着刀柄的粗布让手汗雨滴渗得湿,灰黑抹满了泥。 忙活了一上午,半刻歇不得,这沉沉几篓大小竹筒,怎地还不够,想是他瞧不清吧。无垠无奈想着。 他觉得,他这爹巴不得他就这么累死在林里。当初,又何必救他。 半句还没顶出声,那埋怨的神情,已招来一竹棍敲在他肩胛上。 脏字险些没飙出来。 「瞪什么,干活儿。」 若能不救,他自不想救。 他暮允,在高天仙界可是位阶不低的侍官,领职守着他主子地伶公主的坤和宫。 地伶挨罚历劫,他为侍卫之首,和贴身主侍的仙女静儿,也得随着落凡。却不料让这小子着魔的上一世,累得毁了半生修为,差点连元神也不保。 虽说这小子,还是他上主,乃仙界叁皇子星魁。 地伶第二世转生岱山上门主星宁夕,收拾了倾天剑,两人转进末罚第叁世,魔族愈发躁动,要掳这两尊高贵的元神。 而他仙力大损,上不了天窝在凡界,免了第叁世之罚,却得接令相护这还年幼的无垠。日魁风魁暗地算计无垠,他这令,实领得艰辛。一般仙神不太敢妄动历劫仙人,就怕违逆了天命,损自己元神。魔族行事大胆乖佞,却宁冒大险攻击星魁无垠。当年,银爻逮着了他,见牠那剑齿狠咬进无垠元神,自己无损,大喜,正想就这么将无垠拖回魔域。 再不情愿,冒着得罪魔族得罪太子,他还是依着职,拚死护下了人,替这小子疗伤。 然后,还得养他。 为躲避日魁天曦与魔族,他置了地界便不敢再用仙法,掩藏得万分低调。 卑微窝囊,他不是太在乎,但想到星魁无垠的上一世,逼着他毁诺两道死咒,将刀转进他双眼,日后,还要和他暗暗恋着的地伶公主纠缠,就算无垠说来是上主,他仍是无法和气地对待他。 他一个愤懑,手劲大了些,喷飞的竹屑,险险往如今的无垠削去。 幸好,无垠说来也大了,顺着他历劫的命,过些时日,该留不住他。 当晚的月,很圆。 无垠睡得甚不安稳。每每满月,他的梦里,总会有一双银蓝兽眼,一座黑气氤氲的崖谷,似魔,萦绕在他脑海,十年如一日。 他年纪渐长,银蓝色的虎兽,化成了女人,在梦里揽着他,裹着他。她每出现在他梦里,总会与他交缠。 她生得很美,一双鱼形的眼里,藏着蓝瞳,她自上凝望着他,他读不出她心思,觉得很宁静。 一头波浪似的发披盖着他身子,白皙柔滑的手臂圈着他,雪山似的乳峰划在他胸膛,划过他面庞,逗弄他生硬的唇。他本能似的开口吸吮,隐隐乳汁有股腥味,野性十足。 他觉得她很美好,暮允说银爻是头凶兽,定是胡诌。她不禁不伤他,还温柔慰藉他。 男体充血,落入她纤美的指间,又滑进她温软的体内,软嫩女穴包覆他摩搓,一回一回咬吮,逼得他臣服,急迫殷勤地献出浊白男精。 她启蒙他欲望,带着他行男女之欢。 「无垠...,我在东疆,金轩裂谷,等你。」 她吻着他,缠着他灵魂,翻滚在那幽深裂崖边。他渴望就这么同她落进去,彷佛,那才是他的归宿。 红沉泛黑的暮色,冷风疾吹,急遽的下坠感震醒了他,梦境陡然消逝。 通常,梦只会到这里。 他醒了来,夜还深,凉风吹着他湿透的衫,腿间一片黏泞。 今日梦中的一切,异常清晰,她第一次告诉他,她在东疆。 等我,他想着。她是仙也好,是魔也好,她似他的主宰,他的宿命。 他要去找她。 不知何来的勇气,他就这么决定了。跃下床,他净了净身子,换了衣。门边取了件外衫披上,悄声出房。他没什么家当,一切不如随遇随心。想了想,只门后捎了支竹棍,便往外走去。 屋前,他回身暗暗一跪,磕了个响头。 他想,他唯一能报答暮允养育之恩的,就是少浪费他几口米。 挣扎片刻,还留下几筒他暗藏在榻下的铜钱。 (簡)第二章初识阿禾 要往东疆,得下大山,往南连接荒山底边,那座山势低矮细碎些,羊肠古道不少。 缓步行在山径上,月已移下了山脚的乌尔城。 瞧这天色,再过不久便是五更天了,暮允要是起来,不见自己…。 他应该很欢喜,无垠胡乱想着。 本来还有些担心他会不会追来,又或这山间邻人,认识他瞎子允父子的倒也不少。会不会哪个见了他回头通风报信。 他脚步不敢久停,连走至天明,又走至傍晚。累了,便汲些山泉,食些山桃。 匆匆赶了两叁日路程,也没半个人在意他。 他倒多虑。 这日,他已绕下大山,行在山谷间。前方暗紫的道上,隐约几个人影。 「谁?」人影中一男声响起。 低调,收敛,暮允从前日日叮咛他,他本想闪了身,找棵大树藏一藏。 前方魅影拔地而起,几个闪身,四方围了他。 「小子一个,似是当地人。」又一男声答道。 人影近身了些,四名男人,样式一致的发髻,深色上衣,皮甲束腰,小口裤搭着圆靴,瞧上便是兵士武着。 「杀了,别漏了行踪。」正前方的男人低沉道。 听了号令,另叁人亮幌幌拔出了大刀。 无垠凝起眉,听那口音,不是本地人。转眼细瞧那剑器,果然拓印了雌牙咧嘴的兽纹,他们既非邻近的荒山武门,也不是领乌尔城的月盟人,倒是近来屡屡凿山,火药砸得凶的金轩兵。 好一阵子,群山炮声隆隆,听说他们沿荒山凿穿了几处山壁,辟出了山道布兵。如今倒连这龙脊山脉中,山势算是顶高的大山也能见着他们。 侵门踏户,惊扰这一山清幽,还二话不说便要杀人。夜还黑沉,他瞧不清他们心思,只觉他们急着灭口。 静静迎风,无垠一双眼冷淡,自背上取过竹枝。 两名金轩兵扬刀朝他杀来。 无垠纵身而起,翻过两人肩头,竹枝回扫轻巧避过了刀刃,挑下了一支刀,脚一点地跃身接了刀,斗上四人。 这几人,想来还有些官职,武行却不过尔尔。他几个旋身,连刀几式攻去,扫扫院内落叶似的轻淡,四人顷刻倒了一地。 他不常与人会武,不知他那换作爹的仙界侍官,不怎么耐心悉心的暴打了他十几年,实也叫他这武行卓越,道上排起来还称得上顶尖。他只觉得,别人都不怎么样。 一大早,这般血腥。 他不主动惹事,也不怎么大义善良,这金轩兵不过擦个肩便要杀人,他无垠也没在客气。 就着一人衣饰抹了抹刀子,取过了刀鞘,收刀。他挺是满意的瞧了瞧,背上了肩。 出门在外,配个武器,倒也象样。 虽说斗这四人不怎么吃力,他那肩上的伤,这么一扯劲,又疼得厉害。他先前本来就处理得随随便便,使劲劈了竹,近日还淋了雨,始终没好好收过口。 刚那刀起刀落,肩上一阵撕裂的疼,定又出血了。 他随手按着,就这么倔强走至天明,又走至傍晚。 愈近山下的城,不比深山单纯,许多园子都有主人,处处置了家犬。他不想惹得那些犬只嚎叫。也不想人摆明了不想给,还小偷似的摘食人家果子。 几日没吃什么东西,他开始后悔当初将那些贮钱的竹筒都留给了暮允。 头脑昏昏发着热,伤口着疼。 走过一片白棠花田,又经过一大片荷塘,他觉得这处,花开得特别灿烂芬芳,但他累得发晕,没什么心思细赏。 不远处几盏油灯荧荧点着,他恍恍惚惚,瞥见一间农家。 稀疏木篱围着院落,院里植了些菜蔬花草。一间砖砌的古厝隔了一厅二室,大房旁搭了间小竹房。袅袅炊烟散着淡淡面饼香,他实在饥饿。 这性子让暮允打得倨傲,不想伸手乞讨。人却道一文钱逼死英雄汉,何况,他也不是什么英雄。 肚腹空空,心里飘摇。 那早已微微倾斜木篱自拦不住他,他一跃起落,入了院。 后院似是灶房的小门挪开了些,踏出了一双灰旧小鞋,微微摇曳的水裤,外头束了件粗布围裙,裙裳补满了不同花色的布料,像极了他昔日那条大花毯。 碎花裙的主人,个子小小,是个十五岁上下的女孩。她一头长发及腰,扎成了长辫。怀里抱了一小盆番薯,看上去沉甸甸的。 眼中尽是那盆番薯,他不禁吞了吞涎,蹑手蹑脚,几个闪身,晃到了她身后。她还未来得及出声,已让他摀住了嘴,刀尖抵上她纤弱细白的颈子。 「别嚷。」他低沉道。 她一个惊吓,整盆地瓜直往地下翻。他一脚踢起,整盆抄了揣着,连女孩一并拽到几棵大树后边儿,抵着墙角。 头一遭使坏,他也不知何故连这女孩一起抢了来,他只想着别让她嚷嚷引来了人。感觉她娇弱的身子瑟瑟发抖,他一呆。 见他一楞,大掌力径似乎僵了僵,她狠咬了他一口,挣开了他。 见她拔腿要跑,张嘴要喊。他急忙一拉,将她抵上了树,严严罩住她的嘴。 「别嚷,我不会害你…。」他瞧着她惊惧的眼,这女孩,脑子里想的事,竟叫他有些羞赧。但他夜里这么将人家姑娘抵得死死,也怪不得她乱想。 「我只是…,饿了。」 饿了…。原来也是可怜人家,被逼急了么?她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片刻竟不再害怕,甚且开始有些好奇。 见她安静下来,他又瞧了她一眼,放开了她。低头抄起一颗番薯,他自顾自滑坐在一旁树边,随意啃了一口。 「欸…?」女孩见他连泥带皮的生吃,忍不住发出惊呼:「这…不能这般吃的。」她细柔的声音,十分犹豫地自那怯懦的唇飘出。 浅蹙着眉,一双灵动的杏眼闪烁,眨了几眨。她缓伸手进袖袋,摸出了一块大饼。 「吃…吃这个吧。」 他望了望那块饼,又望了望她,这是她辛劳一天,想窝回房享用的一块饼,方自灶房随意烤了烤,还温热香脆。 那生番薯和泥,难吃得紧,既是她要给…。 他倏然伸手抽了饼,低喃了声:「谢了。」 谢了…?他倒还懂礼貌。 她缓蹲了下来,好奇的眼眸打量着他。瞧他一个青年,生得实也不差,好手好脚,怎地抢起东西来。刚那只摀在她面上的大掌热烫,似乎还发着烧。 她收着满心疑问,歪着头净瞧他。 方才她还吓得要命,这回稳了胆,倒瞧起他来了,她倒勇敢。让她水汪汪的眸子烧在面上,他掰了块饼,直递到她嘴边。 她一楞,直觉张了小口咬着,又以手接下,小口小口嚼了起来。那好奇的大眼,却也没离开过他。 这饿字,她很是懂,虽说她不须偷不须抢,却也没几顿吃饱过。 院子里静默了一阵,只树叶沙沙,还有些声响。 他刚眼里只有那盆番薯,如今看清了她虽是个农家女孩,一张白白净净的瓜子小脸生得十分别致,身上还有股淡淡的白棠花香。他随暮允市集也混了几年,这女孩出落得实是漂亮,尤其那双眼睛…。 「你…。」她嚼完了几口饼,忽然要发话。 那漂亮两字才浮上心头,听得她声音,他一着紧,让干干的饼一噎,不禁咳了几咳。 「小…小心点。」她纤小的手掌往他背上拍了拍。 他连忙抓了腰际的水袋,吞了些水,这才好些。 「你…你有伤…。」她瞧着那只拍在他背上沾了些血迹的手,话说得吞吐。 她惶惶的双眼,又飞转着念头。 她称家主伯父伯娘,还有两个主掌家事的堂哥。只如今伯父去世,伯娘久病,哥哥们平日也不在。她不敢贸然带他回去,就怕给自己添麻烦。 「不关你的事。」他可不想让人当做麻烦。别过了眼,他撑起身子要走,却一阵晕晃不稳,他头一遭抢人,紧张之下费了不少心神,一松懈下来,实有些耗尽了。 她连忙搀住他:「这…你走也走不稳。天黑了,一身血气,只惹来猛兽豺狼。你要是死了,岂…岂不罪过。」她又瞧了他一眼,似撑了几分胆识,道:「你…跟我来。」 她小小身量吃力地肩起他,沉沉拖着步出了院,走向那间竹搭的小房。 她以肘顶开了木门,迎面拂上一股同她身上一般的花香。 这处…该是她的房了?他昏乱想着,让她扶上了床榻。 小小竹间,搁了张桌椅,一张竹榻。这谷地温暖,榻上被褥薄薄的,同她那花裙一样斑斑补丁。让他沉沉身子一压,竹榻吱吱怪响,下陷了些。 她取来些伤药,又忙忙碌碌进出端了盆水,拧了条布帕。 「你…你忍忍,我瞧瞧你伤口好么?」她似有些害怕,又勉强撑着。 「不用麻烦…。」他淡淡道了声,想婉拒。说起来,他实不太习惯有人对他这般温柔。 「上个药也不怎么麻烦…。」她小心翼翼在他身旁坐下:「你养养伤,不定我哥哥们肯留你做点活儿。好过…偷抢。」她那偷抢两字说得极小声,就怕刺激了他。 他自也不愿偷抢,身无分文,确实是不便,暂时做点正经工作,好似也不错…。他有些乏力,便也随她卸下了他肩上的衣衫,满脸不忍神色,替他上了伤药,缠裹了伤带。 长年照顾病重的伯娘,她懂些寻常药方,没钱请大夫的时候,也只能靠自己,说来,她对这医药,还有些信心。只他这长长剑口,又溃烂又脓伤,看起来触目惊心,她从来也没遇过。 「你…怎伤得这般重…?」她小心翼翼,替他轻拉上了衣衫。 这一道剑伤也不算重…,他想。只是没有及时好好处理。 「我逃家,遇上了金轩兵。」他淡淡道。 「逃家…。」她水汪汪的眼,又真心不忍了起来,好像他是只小可怜。 他心里失笑,自打见到她,看了她几眼,他觉得她这家人,也没对她多好。 「那…,你可有名字?」她又柔柔问道。 名字…,他想了想。既然逃家,隐姓埋名似乎好些,一时半刻,却胡诌不出个什么来替代。 见他犹豫,她又忙着摆手:「你…要不想说也无妨的,我只想,总有个称呼。」 「无垠。」他轻开了口。邻人还是习惯唤他阿狼,这无垠两字,反倒少有人知。 这没头没脑的名字,还以为她要问东问西。虽然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挺好打发,但他有些累了,实希望她问题少一些。 「无垠…。」她喃喃念着:「好磅礡的名字,念诗似的。」 她喜欢星子,觉得他的眼睛,他的名字,甚至他的声音,都像一夜繁星。 无垠瞧这小姑娘挺是有趣,竟还念过点书。 她径自又感动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耽搁了有点久,忙道:「那…你歇歇吧。我去灶房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药材,替你煎点药。」她随手拂了拂裙裳,起身要出房。 「你呢?」无垠唤住了她。「名字。」 「我…?」她小小的颊,有些红:「我没有你这般好听的名字,家人唤我…阿禾。」 「阿禾…。」他读出她有个贵人,为她取了名,叫夏怡禾,只她还不习惯,总说不出口。 「嗯,稻禾的禾。」她楞楞点了点头,垂下眼,连忙转身出了房。 他觉得她羞怯起来有些可爱,明明也是个挺好听的小名。 (簡)第四章阿禾哥哥(H) 「你倒发春了,知道搞男人。」 夜色深沉,半月高悬,院里两个男人叉手堵着她。 「大哥,阿禾没有。他…。」她连连摆着手,还想解释。 「没有?床上那是木头?」大哥夏丰冷声威吓打断了她。 互使了眼色,两人趋上,一圈手臂,一抓双踝,将她抬进了廊。 「大哥、二哥…。」她乱挥着手,碰响了坛,又歪倒了几只竹扫帚。 廊底静置几缸渍物大坛,一张长板凳,几台叁轮推车,隔了通道是她竹房的一面墙。 她很着急,哽着声细细抽气:「阿禾没有搞男人…。」 「别叫!」二哥夏凯沉着声威胁。 夏丰拐住了她手臂,大手在他胸前频频搓揉起来。 她怕这两个哥哥,不敢嚷。惶惶转着眼泪,乱挡夏凯将手伸进她裙下,扯下她裤着,又解下亵裤,抚弄起她私处。她扭着身子,想收起双腿。夏凯一个不悦,使劲一拉,将她小小圆臀抬离了地,岔开她双腿分架在肩头上,她一片羞处顿时一览无遗。 「不…不要…。」 小小花唇温热,他伸手指撑开唇瓣,翻开她软嫩羞藏的花穴,抚着抚着,听她猫儿似的低泣,硬了裤档。 他们的叔父早殇,婶娘改嫁。这没人要的妹妹,便养在他们家。说来,他们这小妹养得合算。自打她来家里,这田年年丰收,爹娘便唤她阿禾。她颇会亲花善草,几畦花田菜田,让她照拂得出产丰硕。她又生得一张惹人怜的脸蛋,货推上了市集,东西还卖得不差。虽说后来爹意外走了,娘生起重病,人道她是扫把星。他们不怎么信邪,只想等她年纪足了,嫁个人家,又是笔收入。 两兄弟积攒着钱,还未娶亲,这妹妹渐渐大了,愈发生得美,回回瞧着挠得人心痒。夏凯动了手,将她拐进房,几番毛手毛脚。 夏丰瞧见了,拿来威胁她,说是罚她与二哥苟且,也对她上下其手。 两兄弟食髓知味,每回家讨钱,总要找理由拦她。他们嘴上着狠,她要敢说出去,便把她卖了。事后,又对她好些。她也只好忍着。 昨晚两人回来,要进她房,却只见床上睡了个青年。她却在伯娘房里,趴伏在床边。没问过他们,她不敢让无垠进他们旧时的房,总道她睡在她伯娘房里。 两人一怒将她拖出了院。 「不要…阿禾不喜欢。」她闷着声,怯懦的抗议。他们起先只是摸摸她,日渐越放越开,只差惦记着这处子好卖,还没破了她身子。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市集里边儿那杀猪的大叔大娘搞起来,震得棚子乱颤,她好友阿李说这事羞人,却自个儿瞧得津津有味,腿间都鼓了一包。何况他们每狎玩她身子,那古怪失控的快感强劲,她总直觉地想逃。 「不喜欢?不喜欢还藏男人?」 隔靴搔痒似的甚不过瘾,夏丰手掌探进她衣襟,钻进抹胸小衣,两指夹起她玲珑圆润的小颗乳珠,揉捏她两团嫩嫩软乳。 从来也挣不开她两个高壮的哥哥,她咬着唇,还是忍着。 她房内,无垠辗转反侧,窗外传来的人声,叫他清醒了些。 他微微挪起身子,转头望了望,房内竹桌竹椅搁得齐整,桌上放着她前一晚准备的粥,显然已经凉了。他长年睡不好 在她这里却睡得深,她说兴许是她那药材有些安神。但这烧退了,也没喝那药,仍是睡得香沉。 「你到底瞧清了没?有事儿吗?」窗外浑厚的男声发话。 「不要…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她猫儿哼着似的声音传进他耳里,似微微发着颤。 「堵上她的嘴,别惊动了人。」另一粗扁的声音,抑着嗓子低低道。 无垠静静取过搁在床边的水袋,缓拿起喝了一口,润润干紧的喉咙。 吭蹬一声,似倒了张椅。 男人低吼道:「抓紧些!她那手碍事,绑了干脆。」 「嗯…嗯。」似让大手摀实了的喊声闷在她嘴里。 「她这穴花儿似的,大哥,倒没事儿…。」那粗扁的声音透着兴奋,豺狼似的抑着笑。 「嗯…。」她惊恐的声在线扬,扯得细细的。 「随便弄弄就有水,小春猫。」 「从上边儿!」男人低吼道:「你破了她穴,至少飞了十两银子。」 无垠静静起身,捎过了斜倚在床旁的大刀,挪步至窗边,半点声响也没发出。 竹窗开了道小小的缝,塞满了廊上叁人的身影。半月还称得上清亮,她小小身子折弯了,双腕让粗绳捆着,困在身后坐着的宽厚男人怀里,胸前乱开的衣襟裸出两团小乳,男人双掌一罩,揉面似的捏着。 小灰鞋乱歪在旁,她屈着膝,缝满补钉的碎花裙让男人拉上了腰际,还未褪全的衬裤挂在脚踝边。另一男人挤在她腿间,正将他身下那玩意儿对在她口中,前前后后递送。 「快点。还轮我。」她身后那人一声低吼。 前头男人闻言加快了速度,一声爽快的抽气,朝她别致的小脸喷满了浊白液体。 「快!」让他那爽声一激,她身后那人显得急躁,扯着裤头掏出了男器。 她喘着气,咳了几咳,双手不灵便地拨开沾黏的发丝,揩了揩眼上浓精,那才快活的夏凯拉直她身子,一转一推,将她跪到了夏丰跟前。 「张嘴。」 她怨毒的看着,微微张了口。 那小缝怎容得进他家伙,夏丰伸掌捏起她下巴,深捣进她小嘴,直塞到喉头。 「多学着点,才不枉费你这张脸,小骚货。」夏凯揉着她挺着的小乳,又谑笑道:「奶子倒还有一点肉,怎也没瞧你吃了什么。」 夏凯另一手在她臀上捏得起劲,又流连钻进她腿间,抠弄她小阴核。他实想按住她,狠辗进她看起来小小紧紧的窄洞。 莫跟钱过不去,他勉强劝着自己。 不能得逞的抑郁递上指尖,蹂躏她小核,逼得她腿软歪了身子,跪也跪不好。 「别闪啊,阿禾。我瞧你挺喜欢,这小穴湿糊糊的。」他逗弄在兴头上,索性压下她身子,扒紧了她圆臀,凑上嘴,舔弄起她花心。 「嗯…。」她喊不出声音的嘴发出嘤嘤哭声,夏丰撞得她发晕,夏凯舔得她虚软。 「好阿禾,大哥疼你,撑着点。」他箍住她的头,逼她含尽男茎,一阵深深顶送。 娇小的身子让他们晃着揉着,愈显得弱不禁风。 无垠那刀握得很紧,若是竹枝,大概已自顶裂成两半。 虽说她两个哥哥胡搞她,看来也不是头一遭。 弱肉强食,他见多了。 若是竹林里让蛇卷住的小兽崽,他竹枝挥挥,还能救一救。书堂后边,那特爱用功的小个头,让人堵进了墙角,脱了裤子戏弄,他远远瞧一瞧,不曾帮他。 他并非打不过,就只不想将事揽到自己身上来。 自小就是村里混混的眼中钉,他这自保可比逞凶来得通透。 他天人交战半刻,硬了心。 静悄悄躺回了床上,侧过身摀住了耳,只作没听见男人那舒爽的嘶吼,和她低低的泣声。 (簡)第三章荷塘采莲 无垠起落烧了叁日。模模糊糊间,有时会感觉她那淡淡花香靠了近,额上已温热的纱布,换成了她微凉的手搭了搭,不一会儿,重新拧过的纱布搁了上来,冰凉凉的。 有时他窝向床里边睡,她悄悄拉开他衣襟,为他换药。她纤小的手指极轻地按在他肩头,似是羞怯,又似是怕打扰了他。 夏怡禾没爹没娘,平日只同久病卧床的伯娘住这山中老家,哥哥们在热闹的乌尔城心经营米行,从前还常回来,后来城里忙了,便只剩她一人。两个哥哥本想将她找个人家嫁了,又碍着伯娘得有人照顾,还这般拖着。如今哥哥们不管娘不管她,却会按时来讨她卖卖东西挣得的钱。她还余下的,大半拿去付了药费,只能省吃简用,勉强度着日子。 他白天醒来,她大多不在。过午回来,又忙进灶房为伯娘与他熬粥,之后又打理起田里的花儿菜蔬,织布匹、绣些细致活儿。 夏怡禾伯娘病久在床,记不清说不清,手脚也瘫了,全仰赖她照看。或是服侍伯娘惯了,她挺会照顾人。她端来粥,吃力的扶起他,又不让他动他的肩,一杓杓喂他。她舀着粥凉着,有时想着她两个哥哥,从不问家里有没有米,她要填个米缸,还得与他们秤斤论两。他偶尔瞥见她的那碗粥,水水的,也不见几颗米,他这碗却稠稠的,杓杓米香。 她为他做这些,眼里心里,真没有计较回报。她只希望他别就这么丢了性命,甚且又为他计较起出路。 「无垠,这眼看要收成了,不少农活儿要忙,你若肯,过几日哥哥们回来,我同他们说说,让你帮帮田,好么?」 说来,大哥夏丰、二哥夏凯经营的米行,进出些南北货,营收并不差,乌尔多水,还能投资货船。他们夏家有田有地,收割农忙时节,本就得雇些劳力。 她想他们若不拿她挣的小钱,她便能支些薄薪给他,还比他们花钱请人便宜,这般同她哥哥们谈,该是有些机会。 他这人淡漠惯了,实不解她这一股脑儿的热心怎么来的。 「你自己都要养不活,何必帮我。」 她却觉得帮他,天经地义:「我...还能在这儿,自小也是受人恩泽。作人不就是心存良善,老老实实。」 她总爱说这心存良善、老老老实。似她奉行的金科玉律。她又惦记着他那听来可怜的身世,总觉得他们同病相怜。 这日,他出了房,见她在家。算算日子,该是市集休市。她手捧着竹篓,装了竹勾剪子,裤管卷了几折,赤着脚,正往院后走。 「无垠?你怎么不歇着,好些了么?」见了他,她欣然喊道。 「歇了这四五日,早好得多了。」他好奇的瞧着她,道:「你要做什么,我帮你吧。」 「行…,行么?可我要去后头荷塘采莲子,你那伤口…。」 他那伤,让她悉心调了伤药敷着,早收了口。说来,比他那万用的百草药膏高明多了。 「行。」他记得后头那片荷塘还不小,看上去直绵延至山边,要采莲,得撑船。 她这小个子,捧个竹篓便快瞧不见路,要撑竹篙,剪莲蓬,他还以为她手脚伶俐,没想她回过头抬了个步,立即磕绊了块石子,险没跌得满身泥巴。 「当心!」他赶了上前,接过竹篓,皱着眉,将她竹篓里那剪子调了头。「你这剪子,怎会朝上搁着。」那一绊,利刃险些刺伤她。 「谢…谢谢…。」她腼腆笑了笑:「刚搁得急了,没仔细瞧。」 他开始觉得,她能这么过活,约莫傻人傻福。 辽阔无边的野荷塘,相衬青山蓝天,景色开阔荡胸,幽香宜人。 青绿荷叶挨挨挤挤,一片摆荡的荷浪中,朵朵色泽粉嫩的芙渠花错落,绽放得极盛,不少谢了花的莲蓬,已冒出了头。 她走下一处能入塘的斜坡,扶着岸边木栓,轻跃上了一叶小船。 「小心点儿。」她还回过头想稳他,他轻轻一跃,似是踏上平地般稳健。 「原来,你还有些功夫。」她杏眼睁着,觉得稀奇。 他取过了竹篙,道:「你才得当心,平地都走不稳,何况这小船。」 她一愣,眨了眨眼,别扭的转过了身子:「瞧你这人,伤好了些,会取笑人了。」 他一笑,自己也不过说了句实话。 她那船儿小,载了他,说来颤巍巍的。 她道这处荷塘,主人是山下大户,见她一人照顾伯娘艰辛,要她若是得空,便来采莲,采多少都算她的。浅水质量高的莲蓬,已让他们家仆采了不少,她道得再往里边划。 小船摇进了塘,她轻拂开荷叶,仔细挑拣,截下了一支支莲蓬,收在竹篓里。又剪了几支荷花,说要搁伯娘房里。 他不觉望着她,她虽一身朴素布衣,也没金钗也没绫罗,纤柔的身段向塘里伸展,同露珠般晶莹的眸子凝望着芙渠。除了他梦里那银爻化成的女人,他从没这般瞧过姑娘,只觉得她花仙子似的清灵秀丽,一双眼温暖柔和,和银爻冰冷的蓝瞳,很不一样。 想起那双蓝瞳,他不觉有些出神。 前头一朵特饱满的莲蓬,在风中头重脚轻似的点晃,她伸手要拉过,忽地一阵啪斥啪斥振翅之声,拍打得急又猛,一只白羽细脚的水鸟,让她一吓,溅起水花,掀乱荷叶,窜飞上了天。 「哎呀…!」她被泼了一脸水,一个惊吓往后一踏,踩空出了船外,直往荷塘翻落。 无垠一惊,忙抓住她,施劲一提拉回她沉了半截的身子,一脚稳住倾倒的竹篓。 她身子小,及时让他拉了回来。 无垠动作大了些,小船几番左右晃荡,两人跌成一团。还好他这身手好,稳住了下盘,没叫这船这么给翻了。 夏怡禾方才脚下一踩空,抓到了东西便紧揪不放,紧闭上眼等那荷塘水淹她满脸。 没想,却好端端的,并没有如她想的整个人栽到池水里去。 晃荡的小船,晃荡的心,渐渐定了下来。她眨了眨眼,见自己准准跌在无垠怀里,紧揪着人家衣襟,他那双有力的手臂,亦牢牢圈着自己。四目相接,她几乎看得见他黑子儿似的瞳孔。 羞红了脸,她忙推了开他,结巴道:「对…对不起。」 他那动作依着直觉,本也没多想,回过神,怀里没了人,却还余存温香。她一张脸红得如芙蓉花,少女心涟漪般荡漾。他不觉也一心头一紧。 「不过一只水鸟,你…平常自个儿采莲都这般落水塘么?」他不似她,心思尽写在脸上,藏了几分悸动,话说得轻松平淡。 「我…我么?落是落过几回…反正攀上来也就行了。」她羞答着,倒诚实。瞧他一脸平淡,似还笑她大惊小怪。荷叶茂密又高,谁知飞出来什么东西,刚站在前头的也不是他…。 她回过头,蹲下来理了理让他一脚勉强勾回的竹篓,又倏然满心感激,要不是他身手好,这活儿可白做了。 「还好,有你帮忙…。」她抱着一束花儿和莲蓬,仰脸朝他一笑。 他一愣,似让她定了神。她明媚的容颜黯淡了满谷芙渠,那些花儿开尽了正由盛转衰,她却含苞待放似的,出尽锋头,占尽了他目光,直闯进他心里。 她湿了半身裙裳,也不便再剪那莲蓬,只好同无垠回家。 回了屋,她将竹篓搁进廊,净了身子,换好了衣裳,又出来坐在廊下剥起莲蓬。 「你累不累,要不多歇会儿?」她自个儿不停忙着,却总是要他歇会儿。他不怎么想歇在房里,反倒挺有兴致瞧她这些活儿。 她剥下一颗颗鲜绿的莲子,叮叮咚咚落在铁盆里。又一颗颗拾起,翘开硬壳,以竹签挑除了膜衣,顶出了心。说来挺是费工。 他正看得专注,想帮她一点忙。 她瞧他一双眼目不转睛盯着莲子瞧,拾了一颗,就到他口边,笑道:「你饿了么?」 他一愣,只见她大眼看着他,手持着莲子递了两递,要他尝尝,只好张口接了。 嚼了嚼,生莲爽脆,清香芬芳。 他稍稍勾动嘴角,似乎想递个礼貌的笑。 瞧他笑脸这般僵硬,她反倒铃儿似的笑了起来:「瞧你这人,怎么笑也笑成这般。」她觉得他一张脸生得俊俏,就是沉郁了些。 「好啦,再赏你几颗。」她哄小孩般抓了一把,拉过他手,搁进他手里。这莲子价格高贵,又是别人家的东西,她不敢多采,自己可舍不得吃。 他在她眼里,小动物似的。 他说来,可还大了她几岁,这像什么样了:「你自个吃吧,小姑娘。」他拉过她的手,塞了回去。 又触及她小手,不知怎么的,他心头一热,不自觉腹间一紧。他一阵局促跳了起来,转了身道:「我…去歇会儿。」 「怎…怎么了?你不舒服么?」瞧他忽然走得急,她一楞。 「没事。」他应了声,头也不回。 他有些懊恼,他心里一向只有他梦里的人,对姑娘从不起念,怎么这夏怡禾…,很叫他在意。 第五章前緣情深 夏怡禾掛着泪,拖着步,回了伯娘房里。 伯娘沉沉睡着,早没有人帮得了她。 她喝了点水,趴伏在床,还心有馀悸,只觉身子一片虚浮。 她楞楞自衣下取出了一个系在颈上的项鍊,上头绑了个小贝壳。 「小海螺…,难道我不该帮无垠么…。」她虽然独立坚强,也只不过是个女孩,让人欺凌得狠了,也不禁迷惘。 她哭得沉,不一会儿,便昏昏睡去。 一双微凉的手,轻抚着她的睡脸。男神沧浪,静静坐在她身旁。 她早不记得上辈子的事,对他而言,却也不过几日。 听她遇上了无垠,他抽了空来看她。 他们的上一世,因星魁无垠结识,却也因他结束。当时他在凡界,还是月盟兰台城的堂主洛青。她,是他的妻。 若非不得已,他绝不会让她,再踏入那莫洹的领地,青川。 「爹爹…,我们要去哪儿玩?泠儿腿痠了,歇歇行不行?」 叁岁的女孩两团小发髻分束在两侧,一双眼儿剔透,晶亮亮的转啊转四处眺望满山林木。 爹娘说,这大山的尽头,有海。她从没见过。原还有些兴致,但这也步行了好一阵,什么海,连条溪也没见着。 「泠儿乖,我们还得赶路,腿痠了,爹爹揹你。」说着,他一把将泠儿揹上了肩。 泠儿依在他背上,小小肉肉的胳臂系了条玄绿色的细绳环,缀了两片小金鱼。她圈在洛青颈上,百无聊赖地踢晃着腿。她知道爹娘急着找哥哥,娘那眼睛,哭得通红,她虽见不着海,不敢哭,也不敢闹。 星寧夕随令山走在前头,原先的侍卫长,让莫洹升了职,掌封地千韧谷。 毕竟放行月盟堂主入了谷,令山带他们曲曲绕绕,就连善认路的马儿也不让进。虽说自莫洹接领青川,两地的紧张和缓了不少,然两地终究还是没什么交谊。 青川山系,还是如昔苍绿蓊鬱,扑朔神秘。 他们的心,亦如往昔忧沉。 这谷地刺扎在她心里的过往,令她半句不想开口。他想她大约开始后悔自己原谅了他,甚且心软,答应同他回乌尔。 自星寧夕在地界内生下了那对孪生兄妺,他便拿孩子劝着,道他们无辜,总不好随着爹娘餐风露宿,孩子得学习,也要玩伴儿。两个孩子满了周岁,她再怀了他的孩子,实也有些忙不过来。终究,还是同他回了兰台。 那年,小兄妹满叁週年,弟弟飞儿也要过周岁,他问她,愿不愿意同他下乌尔,让辰老见见儿孙。他一向不要求她,只这日子特别,他仍是问了问。 婚后四年,自昔日一把火夹往她脸烙下去,她再也没见过辰家两老。她很是不愿,却又不好拒绝。 在乌尔辰家,飞儿让人抱了满怀,这婆婆祈安的眼,从也没正眼瞧过她与兄妹。哥哥小狼一双瞳儿黑漆,不过个小娃儿已显得又沉又鬱,像莫洹,又有些像巖靖峰。 他试着对小狼一视同仁,那不自禁的疏离,却是他跨不过的坎儿。 「谷主不在…,我也帮不了你。」令山身着玄绿衣袍坐在大殿上,他一双眼望着星寧夕,清清冷冷。 他道金轩在青川以东起乱,莫洹出了南海,镇着屡次想入侵海域的金轩魔族。莫芙柔嫁至了临谷,他能替她传个话,只有些缓不济急。 「不在…。」这谷地令她痛恨,令山那双眼她几乎难以直视,但…莫洹是她最后的希望。 趁着星寧夕餵飞儿喝奶,泠儿与小狼让辰家老僕带去了荒山游玩。 镇日不见兄妹俩,她心头着慌,频频要他寻人。他和辰昕同几位首长议事在大堂,只要她别多想。 然而,自早一左一右让人拎了去的一双孩子,回头只剩泠儿。 他腾起大怒,下人跪了满地,频频磕头,只道小狼调皮,逕自奔得急,一眨眼功夫便不见踪影。 星寧夕听着,眼神冰冷,冷得好似再无知觉。 叁岁孩儿,能跑得多急。 星寧夕翻遍了山,找遍了林,寻不见半个影子。若是辰家有心,又打何处去找。辰老却扬着剑发了誓,他们辰家,绝没有对不起那孩子。祈安那双眼闪烁,是是非非,只她自己晓得。 她一点不想再同他们争论,只盼还能找回她的孩子。 「别急…我们再找找。」握着她冰冷的手,他的难受实不比她少。那孩子,他视如己出,看了叁年。人不见了,他也着急。 她走投无路再顾不得他,直说要见莫洹,请青川仙灵帮忙。 他二话不说,便陪她进青川。 他知她难受,想安慰她,她却再不同他说话。 听闻莫洹不在,她身子抖着,几乎不能自持。 「还是…不如谷主领路,带我见那酒仙花树。」这兄妹说来是祂所赐予,她却丢了人,求见祂不知是福是祸,她想寻那挺有人情味的槐树仙,令山却不知道祂。 「那殿要进,得莫君同意,我不能做主。」令山还是那谨慎的性子。 「谷主,这孩子…是莫君的。求您帮帮忙…。」她似乎觉得这话甚难啟齿,但若不将实情说与令山,他清清淡淡,听是听着,却不怎么有兴致帮。 确实,令山一顿,显得着紧了些。 「那么,你既带了女儿,不如我领你去昭氏谷见树王。」 树王…。她显得有些犹豫,她道她昔日离开青川,失约了小树精,那昭氏谷恐怕难进,却也只能试试。 列列炎夏,天象不稳。层层厚滚的云,不时黑压压的天色。昭氏谷近海,更显得风雨欲来。 才进了入谷的山道,藤蔓枝条挟着阵阵谷风,扫起了落叶泥沙,咻咻抽得威武。 泠儿紧抱着星寧夕大腿,缩在后头,终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让泠儿哭得愈发心慌,她抱起泠儿,晃了几晃,随口哄道:「泠儿别哭…。」 「你,从前说还要给我们跳舞,没来。」枝条中窜出了些小孩,这满身枝叶,那满脸沙泥,怒腾腾敌意堆在脸上。 「我…。」她还试着解释。 「带谁来也没用!」 「莫君来也没用!」 「滚!」 孩子们连声叫嚷,一双双小手抵在星寧夕腿上,频频往后推。 「虽说迟了些…,这会儿也来了。我为你们跳几支舞,好么?」她着急地劝着,昔日她还是懵懂的白棠,随口允下了为他们跳舞,却没再回这昭氏谷。即或她离开青川前,请莫洹帮忙,这失约了难缠的树精,他想来也没辙。 这树王…大概也见不着了。 「要不是你丢了孩子,才不会回来!」一綹枝条抽上她身子,划破了衣裳。 他防卫成性,见那枝条不善,甚且要伤她,立时出了剑。 「阿青…!」她一惊,移步遮了他青冽剑,急道:「收剑…!」 林子一片静寂。 孩子们止了声,各个沉了脸一丛丛消失。 小树精性子本固执,又任性暴戾,甚讨厌被威胁。 轰的一声大风刷起,枝叶张牙舞爪漫天。 她望着空中那树叶狂暴四窜,杀戮的灵气震盪满林,眼里一寒,飞转着念,将泠儿一把推入令山怀中,递了一眼恳求。 「娘…娘…!」泠儿踢蹬着腿,让令山一箍,长袍扬起,转身一罩,掩住了她。 「阿青!」 听她惊恐喊着,他只觉龙捲般的尘泥拔地擎天,撞起他身子似扫落叶般轻松。她攫住他手臂,还试图拉他,一併让捲上了天。 一阵旋风天地颠倒七荤八素,他胡乱望了一眼,出了崖,灰蓝蓝的,似是海。 飞速的连升,又失速的连坠,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深埋在彼此肩头,任回忆闪过。 他们抱得很紧。 风声呼啸,恐惧扭曲心神,时空涣散了魂魄。 「对不起…。」他吐出让风震碎的气息。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他最后说的两字是… 爱你。 汩汩海流飘摇。 他们还相缠着,浮晃在一片静謐的海蓝里。 缓睁了眼,他的元神醒了过来。望着怀中的她,他的心似海静寂。 「沧浪,我许你,圆她一世相守,回头,这情变断得乾净。」 他想起了他是南海仙系当今太子侍官,沧浪。他随她落凡,歷了一世劫。 「千方…。」她曾经是他的星寧夕,他的白棠,他的妻。 如今,她是仙界公主,地伶千方。她…。 她亦睁开了眼,看见了眼前他柔和又忧伤的脸,惶惶转着她的二世劫。 「沧浪…。」她喃喃唤了一声,呆愣了半晌。「你…,这是何苦。」 她的劫数,是不得不,他呢…。 「对不起…,我拖累了你。」他开口,仍道着歉,仍似洛青温柔。 「凡界的事…,你忘了吧。」那些命数那些意识,本也不能随心。断不了念,苦海无涯。 隐隐海流涌动,她收拾着还遑乱残痛的心,勉强一笑,道:「沧浪,你那什么白珠子,该还在吧。娶个亲,执你安定的职。别再跟来。」 临着青川、南海与魔族海域的叁方交界深峡,正是南海仙落凡的深海渊洞。渐强的引力催促着她。 「千方…。」他抓着她让海水拂盪的衣衫,纠结的意念,放不下的情。她话似说得爽利,明明眼里有慌。 他捨不得她痛,但她还馀那神帝判下的第叁世劫。 一阵急流吞噬了她,他手中只馀下一股激盪的海流。 为躲避愈渐仓狂的魔族,她同星魁无垠的第叁世一般,隐微不少。但她那养地的丰润气息,他挺熟悉。他仔细觉察着,终让他瞧见了这大山下的一处院落,开着不太一般的白棠花。 还好,他找着了她,还能稍微陪着她,帮帮她。 他掌心微微一动,施了点仙术,拂淡了她伤怀。她微微一笑,似乎睡得更沉了。 从前,他爱上她,想着拥有,如今歷了一场情劫,愧对她久了,他只盼她快乐舒心。 第六章山門市集 隔日,清晨的微光自窗透了进来,照在夏怡禾面上。 她醒了来,瞧瞧窗外,心情已清爽不少。 夜再黑,黎明总会来。 她出了房,又忙碌了起来。想起昨日无垠说要歇会儿,便没再瞧见他,后来送了碗粥到他房里,他侧向床内,似是睡着,也不知今天好点了没。 敲敲门,无人应声。她进了房,却见无垠已醒,坐在床边。 她搁了个馒头在桌上,缓走到他旁边:「你…没事吧 怎么昨日说要歇着,连晚膳也不吃。不饿么?」 她搭了搭他额头,原有些担忧的脸,似宽了心:「还以为你同我去了荷塘,又烧了。」 他望了她那手腕 还有些勒痕,不免有些歉疚,他瞧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轻道:「阿禾,我想…我要走了。」 他一早醒来,本想悄声离开,又觉得不好没同她打声招呼就走,又似乎,还想见她那么一眼。 「走…」她一双杏眼睁大了些:「你…要上哪儿去?」 「东疆。」他套了套鞋,找了找他仅有的水袋,和那支大刀。他昨晚闷着,有些烦恼这夏怡禾对他有些特别,竟似对不起那梦里的女人。虽说那只是他的梦,他仍有些在意。昨晚又瞧见他哥哥们以他为由欺凌她,他觉得自己不该再留。 「东疆…?」她秀气的眉又皱了起来:「但…,这般急着走么?你看来没个行囊,大概也…没什么盘缠,金轩人还听说凶得很。昨晚,哥哥们回来了,他们已经答应让你留下来帮忙。」 昨日兄弟俩听她问能不能用她挣得钱,支薪给无垠,让他留些时日。才刚舒爽完心情不差,瞧她楚楚可怜,想了想,既不吃亏,便也答应了她。 「行是行,明日同你去送月盟那货,日后得来米行帮忙。」他们可不想让那小子,就这么拐了这妹妹。 瞧无垠不作声,她轻轻叹了声,道:「好吧,你自个儿小心,我今日市集上有些忙,不能留下来照看你。不如我替你备些伤药和粮餉…。」说着,转身要出房。 「我同你去。」见她要离开,无垠忽地冒出了一句。就连他自己也有些愣住,他明明想着走,不知怎么的竟放心不下她。 「同…同我去?」 她脑子转得不比他快,这意思是他答应留下来了? 「喔…。」她楞楞应了声,道:「那你吃点东西吧。我去外头整整,等会儿唤你。」 她转身要出房。 「阿禾。」 「嗯?」她回过头。 他别过头,咕噥了声:「谢谢。」 她小脸扬起了笑,又明媚了几分。 似春阳,照在他心头,暖暖的。 「无垠。好了么?」 不一会儿,夏怡禾在外头唤他。 他走进院子,瞧了瞧,夏丰夏凯似去了田里,并不在家。 她揹了顶竹筐,又推了一车豆薯菜蔬。他想帮忙,她摆手拒绝,只道他肩上有伤。他当初那伤口着实吓人,他后来总说他好了,不让她上药。她自也不好意思还硬要除他衣衫,她却觉得也不过几日,怎么可能就好了,始终不太信他。 她将一束白棠花插在竹筒中,又以纸细细包着递给他,悉心嘱咐切莫折了花枝,落了花瓣。 「你雇个人来捧花么…。这细活儿你来吧。」 这伤她是要掛念多久…,从前他让暮允叁天两头伤了,也没养得这般仔细过。他将花凑回她面上,要拿她肩上的东西,她接过了花,却不给竹筐,他只得抬起车桿便走。 「喂…,你等等我。」她连忙追了上。 他同她蜿蜒走在小径上,两旁层层梯田,让山风一拂,黄澄澄稻浪翻腾。 「那山头,尽是伯父伯母家的田地。」她随手比划,一双眼眸远望,映着天光:「忙起活儿来也挺费力,哥哥总要雇人帮忙。时节过了,你要去东疆,也不怕走不了。」 「我不能…就留在市集帮你么?」他淡淡问了句。 「嗯…我平日就这么推着这些东西,到山下市集摆摆摊。也没什么忙要帮。今日特别,得走远些,上月盟那山头。」 「月盟?那还得走上一个时辰。」他有些好奇,这路程并不算近。 她道月盟辰夫人待她好,约是叁年多前,月盟几位少爷贪玩,折坏了祭祀用的白棠花,途经市集,便向她买了些。夫人见了花,却亲自来看了几回,只道她白棠花照顾的好。自那之后,月盟祭祀前兰台堂主和夫人的花,都向她取,辰夫人还按时叫足了农货,每回上山,甚且教她读书习字。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恰当,但夫人…,好像我娘亲。」她靦腆一笑。 「你…心善,老天爷也善待你。」她小小年纪,有时成熟稳重,有时似少女懵懂,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却颇能自得其乐,脸上笑容还不少。他不知怎么的,觉得她那笑顏,似花鑽在他心里,开在他心上,他有些瞧不开眼。 「有你这么同我说话,倒也挺好。」她转了个圈,轻巧的退着步伐,自衣下取出了那绑了小贝壳的项鍊。 「你瞧,从前,有个少爷向我买花,只问能不能用这只海螺换,他说这海螺能听到浪声,向海螺说话,天上神仙听得着,我挺喜欢。这山路长,一个人孤单,我便拿这海螺解闷。」 他看了看她,浅浅一笑,觉得她被白白坑了。 「每只捡来的螺贝,都能听到浪声。你也这么想吧…。」瞧他神情,她转了转眼,回过了身子:「我就觉得这只不同,祂且救过我好几回。」 她将海螺收回了衣下,指了指前头:「到了,前面是市集,我搁点东西,请人帮忙。」 他们渐离了山径,来到挨着山脚的市集。人唤此处做山门,接起了大山与荒山下来的两道山径。 一曲河道向城里蜿蜒,河面远远望去,好几座拱桥错落,桥下穿梭着舟子。 沿着河道两旁,白墙黑瓦建筑临水层叠排开,不少摊贩就这么挨着墙,堆着车,置了些木架卖起东西,简单些的,摊了条布巾在地上,也跟着摆起家当。 「我平常,都待在这处。」她还未靠近河道旁喧闹的主市街,已停在一处亭然的大樟树下。树身笔直,微曲的枝干朝天际伸去。 「这处不起眼,东西好卖?」他四处瞧了瞧,觉得这里偏僻了些。 瞧他似有些经验,她一笑,好奇道:「你也摆过摊子么?」 「嗯。」他微点了头:「不过在大山里,村里的小市集,没这处热闹。」 「原来…你也是山上人家。」她从肩上落下了竹筐,挑拣了几颗美观的果子搁到推车里,又到:「这处不起眼,却也清幽,用不着计较,少惹麻烦。」 「阿禾!」 不远处一青年叫唤跑跳了上来。他一身灰灰粗布衣,套了黑靴,扎了发髻,肤色晒得褐亮。手上持了把缀着红穗子的木剑,挽了个剑花,又一个马步疾刺。看上去腾着一股气,精瘦活跃的样子。 「阿李,还想你跑哪儿去了。你帮我顾顾摊子,今个儿挣的分你一半,我还得赶上山去。」夏怡禾见了他,似松了口气。 「行。这小哥儿是谁啊?」他一双粗眉挑着,打量起无垠。 还不待夏怡禾回答,他拿起竹剑叨念了串咒语,朝无垠肩上一敲。 无垠只觉肩上一痛,那道幼时让银爻撕咬留下的旧伤,倏然隐隐发疼,他一阵暗怒打心里腾起,挥开了竹剑。 阿李向后几跃,摆了拳脚,皱起眉喝道:「何方妖孽!」 「阿李…。」夏怡禾落了个责备的神情,阻道:「他叫无垠,路过我家,哥哥让留下来帮帮田。」 「无银啊,和人倒相称。」阿李顿觉无趣,收回了剑,搁在肩上晃了晃,一副吊儿啷噹的模样。 「这是前头大娘家的阿李,人叫他果子李。」 夏怡禾说着,取过那沉甸甸的竹筐子,交给了他。「他和荒山门人学过些道术,成天嚷着斩妖伏魔,却好像不太精。」 那果子李,有心修道,头脑简单。当夏怡禾妹妹似的相挺,倒是个热心人。平日里他家店面有大娘和几个哥哥顾着,要是不用去果园採果,他便一派悠哉,常往夏怡禾这处晃来。每月逢十,夏怡禾送农货上辰家,市集的摊子,都请他帮忙。 「什么不太精?」果子李瞟了瞟无垠,道:「这人不好,阿禾,离他远些。」 「哪里不好?我初来乍到,你也说我不好。别欺负人。」夏怡禾瞪了他一眼,又道:「替我向大娘和春儿姐姐问好。我得走了,不耽搁。」 说着,携了无垠便走。 「阿禾…喂,我这回认真。」阿李在后头嚷嚷,她只作没听见。 无垠随夏怡禾走着,两人远离河岸,鑽进了巷弄,抄小径拐往另一座山头。 「你…不担心么…。」他瞧了夏怡禾一眼。她才认识他没几日,先前还架着刀,抢了她一盆番薯一块饼。这巷弄间人少,处处渠道,背阳处湿凉,墙边长满了苔,他自个儿都觉得同这姑娘走着,好像自己该使坏似的。 「什么?」她算了算时辰,看了看天色,只担心能不能即时赶到辰家。 他觉得这姑娘说好听是天真,说难听是傻笨:「刚刚…那阿李说,我这人不好。」 她听了噗哧一笑:「瞧你小孩子似的,这般记仇。你是坏人么?」 哪个坏人说自己坏…。他好歹大了她四五岁,也届个弱冠之年,竟让她这小姑娘称作小孩。她才小孩。 「我从前来这市集,阿李说我一身妖气,日日拿符水泼我摊子,我忍了几回,不同他计较,他便道我是仙人。」她一张小脸歪过来瞧他,哄小孩似的:「别气啦…。」 她一双美目瞧着他,想他当初不过是走投无路,虽然话少了些,这几日同他相处,却比这市集上的人还温和有礼,不似个坏人家。 从来人只道他怪,真要论论自己,他觉得冷僻自私。 她却觉得他好,他挺稀奇,又有些感动。 第七章月盟少主 他们步上山径,走了好一阵,终于停在浩荡的朱门前。 几个男僕,熟门熟路得接了她东西,只道辰夫人在堂,让开了门。 「呦,阿禾来了。」 他们才进大门,沿径走近堂主府邸,却听得一声高呼。 几名青年男子院内对练着剑,见了夏怡禾,一人使剑挑了件披掛在旁的外衣,直往她拋来,笑道:「洛翎飞,你的外袍也飞了!」 「山城安!」那显然叫洛翎飞的青年慍怒,低吼了一声。 衣袍落在夏怡禾脚前,无垠忍不住好奇的瞧了她一眼。 她倒喜欢过那洛翎飞,还曾送他一朵白棠花,人家却不领情。 夏怡禾垂下眼,正犹豫要不要伸手捡那衣袍,她从前那心意天真,如今早也明白,她不过是个农家姑娘,喜欢人家少爷,只叫自己丢脸。 洛翎飞并不来捡,反倒另一男子几步上来,抄过了衣, 斜瞪了她一眼:「别泥脏他衣服。」他拍了拍衣,又道:「夫人等你一阵了。快走吧。」 她垂着的眼,倏然转了圈眼泪,头遮掩似得低了低,应了声,连忙起脚要行。 「辰颺,何不让她捡…。」那叫山城安的男子侧头嚷着,甚觉无趣。 「洛阿飞,斩桃花就乾脆点。」那叫辰颺的男子回身而走,淡淡飘了句。 她白白净净的手,指甲修得齐,半点泥也没有,难道还比他这月盟的地脏了? 瞧那山城安轻佻,辰颺自大,洛翎飞冷傲,无垠有些不平,不知何起的血气,他一跃身,自辰颺手上抄过了衣。 辰颺一楞,起了怒气,回身起掌打向他:「你是谁?不知道这是谁家么?」 无垠对着他掌式,半分不退让。一带内劲绵长厚实,如夜似河,沉沉压着辰颺走飘逸轻灵的掌路。 辰颺皱起了眉,只觉这内功,高自己不少,半点不似他这年纪能有的水平。 「无垠,住手!」夏怡禾惊慌地喊了声。 后头洛翎飞见辰颺竟打无垠不下,跃上来,连递了一路掌式,出手较辰颺凌厉了些。他下盘沉稳,劈掌精锐,既灵动又贯着厚劲,在叁人中,武行明显最好。 无垠气带如泥般缓滞,如枝藤错织,出招不若洛翎飞疾凌,密密实实,天罗地网似的应他百招,洛翎飞劈是劈着,力劲尽让无垠消了大半。 无垠瞧着他掌路,抓了破绽,本想一跃如树拔地起,狠勾洛翎飞一拳。听见夏怡禾喊声,顿发觉自己这不爱惹祸的性子,竟踩着人家地盘挑事,恐怕要连累她。 收敛了怒气,他硬是缓了攻势,却还有些不甘,身子一晃,连闪过洛翎飞和辰颺左右应合打来的一连串绵延似云的掌袭,将那外袍掛回了架上。 「好!」后头堂阶上踏下了一清瘦的中年男人。几名青年一揖,有的喊爹,有的喊叔父。 「辰颺,你要接这堂,不能只靠张嘴。」月盟乌尔堂主辰昕,扫了遍叁人,沉声责了句。 辰颺一揖,有些不平,输了是事实,但就连洛翎飞也拦他不下,明明是这人不平常…。 夏怡禾几步奔上,怨了无垠一眼,膝一弯要跪,道:「堂主,是阿禾不好…。」 「站着说话,阿禾。」辰昕一双眼定在无垠身上,问夏怡禾道:「你哪里找来的帮手?这小子身手不凡。」 辰颺,是他的大儿子,几个孩子之中,也最像他,縝密多谋,预备接下乌尔堂主。那洛翎飞,是洛青与星寧夕留下的儿子,自小养在他们家,天资极佳又肯上进,论谋略论武行,比之当年的洛青,还要出色。虽说让老夫人祈安宠得狂傲了些,终究掩不住光芒,年纪轻轻,已领了少将,日后,当领军接兵事总长。若非他年纪较前盟主秦瀟家的孩子小上不少,甚至还考虑让他领衔月盟。另一青年山城安,则是当今兰台堂主山藤家的长子。两家熟络,孩子同往昔一般来去在兰台及乌尔间。 「我…只知道,他…叫无垠。」夏怡禾也不知道这无垠身手如此了得,月盟几位少主打他不下。「无垠…?」这称呼没头没脑,称不上姓名。辰昕忖着他身手,问道:「你和岱山暮家有关係,还是青川昭家人?」 那面容…,虽在外混得野了些,竟几分像从前的星寧夕,相貌端正,只一双细长黑沉的眼与她杏眼不同,似巖靖峰,又似莫洹。 辰昕本还笑着的脸,倏然显得严肃,又问道:「你…今年几岁?爹娘是谁?」 岱山暮家…?无垠想了想,他不知道什么岱山暮家,只知他那算做爹的确实姓暮,但他和暮允虽一起生活,却也不是血亲。 无垠轻摇了头,应道:「我不知道爹娘是谁,让大山里的侠客收养。今年十九。」 辰昕听着,微皱起了眉。他没爹没娘,年纪算来相符。 这无垠同夏怡禾站在一块儿,倒让他想起了些过往。 「怎么了?阿禾不是到了么?」后边儿一女人走了出来。 「暮樱,你瞧这少年…。」辰昕立将她拉来,指了指无垠。 暮樱依言一瞧,睁大了眼,急下了几层台阶,拉起他衣袖细瞧,又触电似的收了手。 错不了,那孩子他抱过几回,这隐隐仙质,她还记得,只如今骨子里多缠了道魔气,好似植在他体内似的。 她心里才想着,他该就是当年星寧夕在辰家丢了的孩子,父亲是青川莫洹君,无垠脸上倏然透出掩不住的惊讶,他果然,还同莫洹有双奇特的眼。 她回头,向辰昕点了个头。 夏怡禾好奇地瞧着这堂主与夫人变了脸,怯声道:「我…闯祸了么?」 「没有,我还要谢谢你。你今日,恐怕得多留一会儿了。」」暮樱牵起她,笑了笑,又道:「你那字,练得如何?」 夏怡禾不知暮樱何以言谢,只听得她问字,便从袖中摸出了张宣纸,递给了暮樱道:「夫人,这名字,我好好练了,哥哥们也瞧过了,既是夫人起得名,他们都说好。」 暮樱接了过,宣纸上秀丽端正的字跡,重复写落着夏怡禾叁字。 说来暮樱挺喜欢这女孩,她白棠花照顾得好是真,那仙质与一身花香像极了星寧夕。既让她遇上了,她觉得冥冥之中,自是天意。她曾经想买过她来做女儿,老夫人祈安却道要买自当买来做媳妇儿,没有买来又赔出去的道理。祈安本不喜欢星寧夕,她也不敢多言。说要做媳妇儿,这农家姑娘,洛翎飞看不上,辰颺早迎了山家小妹青寧,其他弟妹都小,就属二儿子辰光适合些。 夏怡禾让这些少爷捉弄过几回,着实畏惧,也不怎么喜欢那辰光,总推说家里要照顾伯娘。辰昕本嚷着,洞房送进去自然有情意,暮樱却道他当年等希月十年,怎不找个女孩进洞房。堵是堵上了辰昕的嘴,却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只能将且先顾着她生计,教她刺绣织衣,读书习字,就盼夏怡禾同辰光生点情。 她轻点了头,讚许笑笑:「甚好。那么以后,别再说你没有名字,有人问起,便道怡禾,知道么?」 无垠看了看暮樱,她为阿禾起字命名,想的是她年纪正好,起了个怡字,道予她哥哥,虽还未登门提亲,先算做留下了人。 夏怡禾靦腆一笑,点了点头,道:「谢谢夫人。」 她初来辰家,不知什么月盟,只觉这大户人家的夫人,待她甚好。 有时夫人会让她在廊下或膳房帮些小活儿,又能得些铜板。她瞧着院内那几位少爷练武,刀剑武得虎虎生风,煞是好看,尤其那洛翎飞,武艺超群,神姿英武。辰颺同他父亲一般心眼儿多,见她总爱看着洛翎飞,查觉出她自己都还懵懂的情意,却瞧不起她。 她不知道这叁个青年,日后在乌尔地位,能呼风,能唤雨。 山家兄妹不时来同他们处在一块儿,活泼多事,反倒爱同她说话,又特爱寻她开心。 当时,她还十四岁,一回来了辰家,山城安见她抱着一束白棠花,故意向她道:「阿禾,近来洛阿飞心情不太好,你不如送朵花给他,包管他开心。」 她天真的信了他,还拣了朵开得最好看的花枝,让山青寧推着,送到洛翎飞面前。 她其实没想着说情道爱,只希望他真能开心一些。 山青寧却在旁嗲着声,唱歌似的道:「好哥哥,送你花儿一朵,似阿禾花儿一朵,只等你攀了花枝,那爱不成的女郎,莫要执着。」 她觉得她永远不会忘记,洛翎飞那张脸沉得多难看。 他转了身便走,辰颺在旁瞪了她一眼,道:「你生来也只这张脸皮,还不爱惜么?」 山家兄妹吐了吐舌,溜之大吉。 她头一遭觉得心头让什么刺着,眼泪滚了满眶。 后来她知道了,那是羞辱,又是心碎。 后来,又听他们在说,原来洛翎飞爱上了一位青川公主,却是不能爱的人,正逢情伤。 她渐渐明白,贵贱尊卑,门当户对,再也不敢盯着他们瞧,这些少爷喜欢的,自不会是她这等卑微的农家姑娘。 只是,辰光却例外。 「阿禾!」又一青年进了堂,方才并不与那些练剑的少主们一块儿。他长发飘逸,一身白衫青带,承自辰家的面相不差,显得俊俏瀟洒。他眉开眼笑瞧着阿禾,上来牵了她手便往后堂带。 「二少爷。」她依礼屈了屈膝,应了声,极轻地抽回了手。 这二少爷辰光不觉得如何,只认为她羞怯,又一笑,道:「娘,我能带阿禾去走走么?要读书习字,我能教的。」 暮樱似是无奈,笑道:「你得问人家阿禾。」 辰昕瞧了瞧夏怡禾,见她不太肯,出了声道:「阿禾,你同辰光去走走吧,我想和无垠聊聊。」 夏怡禾见辰昕开了口,低下头,只好应了。 辰光一笑,牵起她,便往后堂走了出去。 (簡)第五章前缘情深 夏怡禾挂着泪,拖着步,回了伯娘房里。 伯娘沉沉睡着,早没有人帮得了她。 她喝了点水,趴伏在床,还心有余悸,只觉身子一片虚浮。 她楞楞自衣下取出了一个系在颈上的项链,上头绑了个小贝壳,色泽如月,纹理细致,一圈圈回旋。 「小海螺…,难道我不该帮无垠么…。」她虽然独立坚强,也只不过是个女孩,让人欺凌得狠了,也不禁迷惘。 她哭得沉,不一会儿,便昏昏睡去。 一双微凉的手,轻抚着她的睡脸。男神沧浪,静静坐在她身旁。 她早不记得上辈子的事,对他而言,却也不过几日。 听她遇上了无垠,他抽了空来看她。 他们的上一世,因星魁无垠结识,却也因他结束。当时他在凡界,还是月盟兰台城的堂主洛青。她,是他的妻。 若非不得已,他绝不会让她,再踏入那莫洹的领地,青川。 「爹爹…,我们要去哪儿玩?泠儿腿酸了,歇歇行不行?」 叁岁的女孩两团小发髻分束在两侧,一双眼儿剔透,晶亮亮的转啊转四处眺望满山林木。 爹娘说,这大山的尽头,有海。她从没见过。原还有些兴致,但这也步行了好一阵,什么海,连条溪也没见着。 「泠儿乖,我们还得赶路,腿酸了,爹爹背你。」说着,他一把将泠儿背上了肩。 泠儿依在他背上,小小肉肉的胳臂系了条玄绿色的细绳环,缀了两片小金鱼。她圈在洛青颈上,百无聊赖地踢晃着腿。她知道爹娘急着找哥哥,娘那眼睛,哭得通红,她虽见不着海,不敢哭,也不敢闹。 星宁夕随令山走在前头,原先的侍卫长,让莫洹升了职,掌封地千韧谷。 毕竟放行月盟堂主入了谷,令山带他们曲曲绕绕,就连善认路的马儿也不让进。虽说自莫洹接领青川,两地的紧张和缓了不少,然两地终究还是没什么交谊。 青川山系,还是如昔苍绿蓊郁,扑朔神秘。 他们的心,亦如往昔忧沉。 这谷地刺扎在她心里的过往,令她半句不想开口。他想她大约开始后悔自己原谅了他,甚且心软,答应同他回乌尔。 自星宁夕在地界内生下了那对孪生兄妺,他便拿孩子劝着,道他们无辜,总不好随着爹娘餐风露宿,孩子得学习,也要玩伴儿。两个孩子满了周岁,她再怀了他的孩子,实也有些忙不过来。终究,还是同他回了兰台。 那年,小兄妹满叁周年,弟弟飞儿也要过周岁,他问她,愿不愿意同他下乌尔,让辰老见见儿孙。他一向不要求她,只这日子特别,他仍是问了问。 婚后四年,自昔日一把火夹往她脸烙下去,她再也没见过辰家两老。她很是不愿,却又不好拒绝。 在乌尔辰家,飞儿让人抱了满怀,这婆婆祈安的眼,从也没正眼瞧过她与兄妹。哥哥小狼一双瞳儿黑漆,不过个小娃儿已显得又沉又郁,像莫洹,又有些像岩靖峰。 他试着对小狼一视同仁,那不自禁的疏离,却是他跨不过的坎儿。 「谷主不在…,我也帮不了你。」令山身着玄绿衣袍坐在大殿上,他一双眼望着星宁夕,清清冷冷。 他道金轩在青川以东起乱,莫洹出了南海,镇着屡次想入侵海域的金轩魔族。莫芙柔嫁至了临谷,他能替她传个话,只有些缓不济急。 「不在…。」这谷地令她痛恨,令山那双眼她几乎难以直视,但…莫洹是她最后的希望。 趁着星宁夕喂飞儿喝奶,泠儿与小狼让辰家老仆带去了荒山游玩。 镇日不见兄妹俩,她心头着慌,频频要他寻人。他和辰昕同几位首长议事在大堂,只要她别多想。 然而,自早一左一右让人拎了去的一双孩子,回头只剩泠儿。 他腾起大怒,下人跪了满地,频频磕头,只道小狼调皮,径自奔得急,一眨眼功夫便不见踪影。 星宁夕听着,眼神冰冷,冷得好似再无知觉。 叁岁孩儿,能跑得多急。 星宁夕翻遍了山,找遍了林,寻不见半个影子。若是辰家有心,又打何处去找。辰老却扬着剑发了誓,他们辰家,绝没有对不起那孩子。祈安那双眼闪烁,是是非非,只她自己晓得。 她一点不想再同他们争论,只盼还能找回她的孩子。 「别急…我们再找找。」握着她冰冷的手,他的难受实不比她少。那孩子,他视如己出,看了叁年。人不见了,他也着急。 她走投无路再顾不得他,直说要见莫洹,请青川仙灵帮忙。 他二话不说,便陪她进青川。 他知她难受,想安慰她,她却再不同他说话。 听闻莫洹不在,她身子抖着,几乎不能自持。 「还是…不如谷主领路,带我见那酒仙花树。」这兄妹说来是祂所赐予,她却丢了人,求见祂不知是福是祸,她想寻那挺有人情味的槐树仙,令山却不知道祂。 「那殿要进,得莫君同意,我不能做主。」令山还是那谨慎的性子。 「谷主,这孩子…是莫君的。求您帮帮忙…。」她似乎觉得这话甚难启齿,但若不将实情说与令山,他清清淡淡,听是听着,却不怎么有兴致帮。 确实,令山一顿,显得着紧了些。 「那么,你既带了女儿,不如我领你去昭氏谷见树王。」 树王…。她显得有些犹豫,她道她昔日离开青川,失约了小树精,那昭氏谷恐怕难进,却也只能试试。 列列炎夏,天象不稳。层层厚滚的云,不时黑压压的天色。昭氏谷近海,更显得风雨欲来。 才进了入谷的山道,藤蔓枝条挟着阵阵谷风,扫起了落叶泥沙,咻咻抽得威武。 泠儿紧抱着星宁夕大腿,缩在后头,终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让泠儿哭得愈发心慌,她抱起泠儿,晃了几晃,随口哄道:「泠儿别哭…。」 「你,从前说还要给我们跳舞,没来。」枝条中窜出了些小孩,这满身枝叶,那满脸沙泥,怒腾腾敌意堆在脸上。 「我…。」她还试着解释。 「带谁来也没用!」 「莫君来也没用!」 「滚!」 孩子们连声叫嚷,一双双小手抵在星宁夕腿上,频频往后推。 「虽说迟了些…,这会儿也来了。我为你们跳几支舞,好么?」她着急地劝着,昔日她还是懵懂的白棠,随口允下了为他们跳舞,却没再回这昭氏谷。即或她离开青川前,请莫洹帮忙,这失约了难缠的树精,他想来也没辙。 这树王…大概也见不着了。 「要不是你丢了孩子,才不会回来!」一绺枝条抽上她身子,划破了衣裳。 他防卫成性,见那枝条不善,甚且要伤她,立时出了剑。 「阿青…!」她一惊,移步遮了他青冽剑,急道:「收剑…!」 林子一片静寂。 孩子们止了声,各个沉了脸一丛丛消失。 小树精性子本固执,又任性暴戾,甚讨厌被威胁。 轰的一声大风刷起,枝叶张牙舞爪漫天。 她望着空中那树叶狂暴四窜,杀戮的灵气震荡满林,眼里一寒,飞转着念,将泠儿一把推入令山怀中,递了一眼恳求。 「娘…娘…!」泠儿踢蹬着腿,让令山一箍,长袍扬起,转身一罩,掩住了她。 「阿青!」 听她惊恐喊着,他只觉龙卷般的尘泥拔地擎天,撞起他身子似扫落叶般轻松。她攫住他手臂,还试图拉他,一并让卷上了天。 一阵旋风天地颠倒七荤八素,他胡乱望了一眼,出了崖,灰蓝蓝的,似是海。 飞速的连升,又失速的连坠,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深埋在彼此肩头,任回忆闪过。 他们抱得很紧。 风声呼啸,恐惧扭曲心神,时空涣散了魂魄。 「对不起…。」他吐出让风震碎的气息。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他最后说的两字是… 爱你。 汩汩海流飘摇。 他们还相缠着,浮晃在一片静谧的海蓝里。 缓睁了眼,他的元神醒了过来。望着怀中的她,他的心似海静寂。 「沧浪,我许你,圆她一世相守,回头,这情变断得干净。」 他想起了他是南海仙系当今太子侍官,沧浪。他随她落凡,历了一世劫。 「千方…。」她曾经是他的星宁夕,他的白棠,他的妻。 如今,她是仙界公主,地伶千方。她…。 她亦睁开了眼,看见了眼前他柔和又忧伤的脸,惶惶转着她的二世劫。 「沧浪…。」她喃喃唤了一声,呆愣了半晌。「你…,这是何苦。」 她的劫数,是不得不,他呢…。 「对不起…,我拖累了你。」他开口,仍道着歉,仍似洛青温柔。 「凡界的事…,你忘了吧。」那些命数那些意识,本也不能随心。断不了念,苦海无涯。 隐隐海流涌动,她收拾着还遑乱残痛的心,勉强一笑,道:「沧浪,你那什么白珠子,该还在吧。娶个亲,执你安定的职。别再跟来。」 临着青川、南海与魔族海域的叁方交界深峡,正是南海仙落凡的深海渊洞。渐强的引力催促着她。 「千方…。」他抓着她让海水拂荡的衣衫,纠结的意念,放不下的情。她话似说得爽利,明明眼里有慌。 他舍不得她痛,但她还余那神帝判下的第叁世劫。 一阵急流吞噬了她,他手中只余下一股激荡的海流。 为躲避愈渐仓狂的魔族,她同星魁无垠的第叁世一般,隐微不少。但她那养地的丰润气息,他挺熟悉。他仔细觉察着,终让他瞧见了这大山下的一处院落,开着不太一般的白棠花。 还好,他找着了她,还能稍微陪着她,帮帮她。 他掌心微微一动,施了点仙术,拂淡了她伤怀。她微微一笑,似乎睡得更沉了。 从前,他爱上她,想着拥有,如今历了一场情劫,愧对她久了,他只盼她快乐舒心。 (簡)第六章山门市集 隔日,清晨的微光自窗透了进来,照在夏怡禾面上。 她醒了来,瞧瞧窗外,心情已清爽不少。 夜再黑,黎明总会来。 她出了房,又忙碌了起来。想起昨日无垠说要歇会儿,便没再瞧见他,后来送了碗粥到他房里,他侧向床内,似是睡着,也不知今天好点了没。 敲敲门,无人应声。她进了房,却见无垠已醒,坐在床边。 她搁了个馒头在桌上,缓走到他旁边:「你…没事吧 怎么昨日说要歇着,连晚膳也不吃。不饿么?」 她搭了搭他额头,原有些担忧的脸,似宽了心:「还以为你同我去了荷塘,又烧了。」 他望了她那手腕 还有些勒痕,不免有些歉疚,他瞧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轻道:「阿禾,我想…我要走了。」 他一早醒来,本想悄声离开,又觉得不好没同她打声招呼就走,又似乎,还想见她那么一眼。 「走…」她一双杏眼睁大了些:「你…要上哪儿去?」 「东疆。」他套了套鞋,找了找他仅有的水袋,和那支大刀。他昨晚闷着,有些烦恼这夏怡禾对他有些特别,竟似对不起那梦里的女人。虽说那只是他的梦,他仍有些在意。昨晚又瞧见他哥哥们以他为由欺凌她,他觉得自己不该再留。 「东疆…?」她秀气的眉又皱了起来:「但…,这般急着走么?你看来没个行囊,大概也…没什么盘缠,金轩人还听说凶得很。昨晚,哥哥们回来了,他们已经答应让你留下来帮忙。」 昨日兄弟俩听她问能不能用她挣得钱,支薪给无垠,让他留些时日。才刚舒爽完心情不差,瞧她楚楚可怜,想了想,既不吃亏,便也答应了她。 「行是行,明日同你去送月盟那货,日后得来米行帮忙。」他们可不想让那小子,就这么拐了这妹妹。 瞧无垠不作声,她轻轻叹了声,道:「好吧,你自个儿小心,我今日市集上有些忙,不能留下来照看你。不如我替你备些伤药和粮饷…。」说着,转身要出房。 「我同你去。」见她要离开,无垠忽地冒出了一句。就连他自己也有些愣住,他明明想着走,不知怎么的竟放心不下她。 「同…同我去?」 她脑子转得不比他快,这意思是他答应留下来了? 「喔…。」她楞楞应了声,道:「那你吃点东西吧。我去外头整整,等会儿唤你。」 她转身要出房。 「阿禾。」 「嗯?」她回过头。 他别过头,咕哝了声:「谢谢。」 她小脸扬起了笑,又明媚了几分。 似春阳,照在他心头,暖暖的。 「无垠。好了么?」 不一会儿,夏怡禾在外头唤他。 他走进院子,瞧了瞧,夏丰夏凯似去了田里,并不在家。 她背了顶竹筐,又推了一车豆薯菜蔬。他想帮忙,她摆手拒绝,只道他肩上有伤。他当初那伤口着实吓人,他后来总说他好了,不让她上药。她自也不好意思还硬要除他衣衫,她却觉得也不过几日,怎么可能就好了,始终不太信他。 她将一束白棠花插在竹筒中,又以纸细细包着递给他,悉心嘱咐切莫折了花枝,落了花瓣。 「你雇个人来捧花么…。这细活儿你来吧。」 这伤她是要挂念多久…,从前他让暮允叁天两头伤了,也没养得这般仔细过。他将花凑回她面上,要拿她肩上的东西,她接过了花,却不给竹筐,他只得抬起车杆便走。 「喂…,你等等我。」她连忙追了上。 他同她蜿蜒走在小径上,两旁层层梯田,让山风一拂,黄澄澄稻浪翻腾。 「那山头,尽是伯父伯母家的田地。」她随手比划,一双眼眸远望,映着天光:「忙起活儿来也挺费力,哥哥总要雇人帮忙。时节过了,你要去东疆,也不怕走不了。」 「我不能…就留在市集帮你么?」他淡淡问了句。 「嗯…我平日就这么推着这些东西,到山下市集摆摆摊。也没什么忙要帮。今日特别,得走远些,上月盟那山头。」 「月盟?那还得走上一个时辰。」他有些好奇,这路程并不算近。 她道月盟辰夫人待她好,约是叁年多前,月盟几位少爷贪玩,折坏了祭祀用的白棠花,途经市集,便向她买了些。夫人见了花,却亲自来看了几回,只道她白棠花照顾的好。自那之后,月盟祭祀前兰台堂主和夫人的花,都向她取,辰夫人还按时叫足了农货,每回上山,甚且教她读书习字。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恰当,但夫人…,好像我娘亲。」她腼腆一笑。 「你…心善,老天爷也善待你。」她小小年纪,有时成熟稳重,有时似少女懵懂,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却颇能自得其乐,脸上笑容还不少。他不知怎么的,觉得她那笑颜,似花钻在他心里,开在他心上,他有些瞧不开眼。 「有你这么同我说话,倒也挺好。」她转了个圈,轻巧的退着步伐,自衣下取出了那绑了小贝壳的项链。 「你瞧,从前,有个少爷向我买花,只问能不能用这只海螺换,他说这海螺能听到浪声,向海螺说话,天上神仙听得着,我挺喜欢。这山路长,一个人孤单,我便拿这海螺解闷。」 他看了看她,浅浅一笑,觉得她被白白坑了。 「每只捡来的螺贝,都能听到浪声。你也这么想吧…。」瞧他神情,她转了转眼,回过了身子:「我就觉得这只不同,祂且救过我好几回。」 她将海螺收回了衣下,指了指前头:「到了,前面是市集,我搁点东西,请人帮忙。」 他们渐离了山径,来到挨着山脚的市集。人唤此处做山门,接起了大山与荒山下来的两道山径。 一曲河道向城里蜿蜒,河面远远望去,好几座拱桥错落,桥下穿梭着舟子。 沿着河道两旁,白墙黑瓦建筑临水层迭排开,不少摊贩就这么挨着墙,堆着车,置了些木架卖起东西,简单些的,摊了条布巾在地上,也跟着摆起家当。 「我平常,都待在这处。」她还未靠近河道旁喧闹的主市街,已停在一处亭然的大樟树下。树身笔直,微曲的枝干朝天际伸去。 「这处不起眼,东西好卖?」他四处瞧了瞧,觉得这里偏僻了些。 瞧他似有些经验,她一笑,好奇道:「你也摆过摊子么?」 「嗯。」他微点了头:「不过在大山里,村里的小市集,没这处热闹。」 「原来…你也是山上人家。」她从肩上落下了竹筐,挑拣了几颗美观的果子搁到推车里,又到:「这处不起眼,却也清幽,用不着计较,少惹麻烦。」 「阿禾!」 不远处一青年叫唤跑跳了上来。他一身灰灰粗布衣,套了黑靴,扎了发髻,肤色晒得褐亮。手上持了把缀着红穗子的木剑,挽了个剑花,又一个马步疾刺。看上去腾着一股气,精瘦活跃的样子。 「阿李,还想你跑哪儿去了。你帮我顾顾摊子,今个儿挣的分你一半,我还得赶上山去。」夏怡禾见了他,似松了口气。 「行。这小哥儿是谁啊?」他一双粗眉挑着,打量起无垠。 还不待夏怡禾回答,他拿起竹剑叨念了串咒语,朝无垠肩上一敲。 无垠只觉肩上一痛,那道幼时让银爻撕咬留下的旧伤,倏然隐隐发疼,他一阵暗怒打心里腾起,挥开了竹剑。 阿李向后几跃,摆了拳脚,皱起眉喝道:「何方妖孽!」 「阿李…。」夏怡禾落了个责备的神情,阻道:「他叫无垠,路过我家,哥哥让留下来帮帮田。」 「无银啊,和人倒相称。」阿李顿觉无趣,收回了剑,搁在肩上晃了晃,一副吊儿啷当的模样。 「这是前头大娘家的阿李,人叫他果子李。」 夏怡禾说着,取过那沉甸甸的竹筐子,交给了他。「他和荒山门人学过些道术,成天嚷着斩妖伏魔,却好像不太精。」 那果子李,有心修道,头脑简单。当夏怡禾妹妹似的相挺,倒是个热心人。平日里他家店面有大娘和几个哥哥顾着,要是不用去果园采果,他便一派悠哉,常往夏怡禾这处晃来。每月逢十,夏怡禾送农货上辰家,市集的摊子,都请他帮忙。 「什么不太精?」果子李瞟了瞟无垠,道:「这人不好,阿禾,离他远些。」 「哪里不好?我初来乍到,你也说我不好。别欺负人。」夏怡禾瞪了他一眼,又道:「替我向大娘和春儿姐姐问好。我得走了,不耽搁。」 说着,携了无垠便走。 「阿禾…喂,我这回认真。」阿李在后头嚷嚷,她只作没听见。 无垠随夏怡禾走着,两人远离河岸,钻进了巷弄,抄小径拐往另一座山头。 「你…不担心么…。」他瞧了夏怡禾一眼。她才认识他没几日,先前还架着刀,抢了她一盆番薯一块饼。这巷弄间人少,处处渠道,背阳处湿凉,墙边长满了苔,他自个儿都觉得同这姑娘走着,好像自己该使坏似的。 「什么?」她算了算时辰,看了看天色,只担心能不能实时赶到辰家。 他觉得这姑娘说好听是天真,说难听是傻笨:「刚刚…那阿李说,我这人不好。」 她听了噗哧一笑:「瞧你小孩子似的,这般记仇。你是坏人么?」 哪个坏人说自己坏…。他好歹大了她四五岁,也届个弱冠之年,竟让她这小姑娘称作小孩。她才小孩。 「我从前来这市集,阿李说我一身妖气,日日拿符水泼我摊子,我忍了几回,不同他计较,他便道我是仙人。」她一张小脸歪过来瞧他,哄小孩似的:「别气啦…。」 她一双美目瞧着他,想他当初不过是走投无路,虽然话少了些,这几日同他相处,却比这市集上的人还温和有礼,不似个坏人家。 从来人只道他怪,真要论论自己,他觉得冷僻自私。 她却觉得他好,他挺稀奇,又有些感动。 (簡)第七章月盟少主 他们步上山径,走了好一阵,终于停在浩荡的朱门前。 几个男仆,熟门熟路得接了她东西,只道辰夫人在堂,让开了门。 「呦,阿禾来了。」 他们才进大门,沿径走近堂主府邸,却听得一声高呼。 几名青年男子院内对练着剑,见了夏怡禾,一人使剑挑了件披挂在旁的外衣,直往她抛来,笑道:「洛翎飞,你的外袍也飞了!」 「山城安!」那显然叫洛翎飞的青年愠怒,低吼了一声。 衣袍落在夏怡禾脚前,无垠忍不住好奇的瞧了她一眼。 她倒喜欢过那洛翎飞,还曾送他一朵白棠花,人家却不领情。 夏怡禾垂下眼,正犹豫要不要伸手捡那衣袍,她从前那心意天真,如今早也明白,她不过是个农家姑娘,喜欢人家少爷,只叫自己丢脸。 洛翎飞并不来捡,反倒另一男子几步上来,抄过了衣, 斜瞪了她一眼:「别泥脏他衣服。」他拍了拍衣,又道:「夫人等你一阵了。快走吧。」 她垂着的眼,倏然转了圈眼泪,头遮掩似得低了低,应了声,连忙起脚要行。 「辰扬,何不让她捡…。」那叫山城安的男子侧头嚷着,甚觉无趣。 「洛阿飞,斩桃花就干脆点。」那叫辰扬的男子回身而走,淡淡飘了句。 她白白净净的手,指甲修得齐,半点泥也没有,难道还比他这月盟的地脏了? 瞧那山城安轻佻,辰扬自大,洛翎飞冷傲,无垠有些不平,不知何起的血气,他一跃身,自辰扬手上抄过了衣。 辰扬一楞,起了怒气,回身起掌打向他:「你是谁?不知道这是谁家么?」 无垠对着他掌式,半分不退让。一带内劲绵长厚实,如夜似河,沉沉压着辰扬走飘逸轻灵的掌路。 辰扬皱起了眉,只觉这内功,高自己不少,半点不似他这年纪能有的水平。 「无垠,住手!」夏怡禾惊慌地喊了声。 后头洛翎飞见辰扬竟打无垠不下,跃上来,连递了一路掌式,出手较辰扬凌厉了些。他下盘沉稳,劈掌精锐,既灵动又贯着厚劲,在叁人中,武行明显最好。 无垠气带如泥般缓滞,如枝藤错织,出招不若洛翎飞疾凌,密密实实,天罗地网似的应他百招,洛翎飞劈是劈着,力劲尽让无垠消了大半。 无垠瞧着他掌路,抓了破绽,本想一跃如树拔地起,狠勾洛翎飞一拳。听见夏怡禾喊声,顿发觉自己这不爱惹祸的性子,竟踩着人家地盘挑事,恐怕要连累她。 收敛了怒气,他硬是缓了攻势,却还有些不甘,身子一晃,连闪过洛翎飞和辰扬左右应合打来的一连串绵延似云的掌袭,将那外袍挂回了架上。 「好!」后头堂阶上踏下了一清瘦的中年男人。几名青年一揖,有的喊爹,有的喊叔父。 「辰扬,你要接这堂,不能只靠张嘴。」月盟乌尔堂主辰昕,扫了遍叁人,沉声责了句。 辰扬一揖,有些不平,输了是事实,但就连洛翎飞也拦他不下,明明是这人不平常…。 夏怡禾几步奔上,怨了无垠一眼,膝一弯要跪,道:「堂主,是阿禾不好…。」 「站着说话,阿禾。」辰昕一双眼定在无垠身上,问夏怡禾道:「你哪里找来的帮手?这小子身手不凡。」 辰扬,是他的大儿子,几个孩子之中,也最像他,缜密多谋,预备接下乌尔堂主。那洛翎飞,是洛青与星宁夕留下的儿子,自小养在他们家,天资极佳又肯上进,论谋略论武行,比之当年的洛青,还要出色。虽说让老夫人祈安宠得狂傲了些,终究掩不住光芒,年纪轻轻,已领了少将,日后,当领军接兵事总长。若非他年纪较前盟主秦潇家的孩子小上不少,甚至还考虑让他领衔月盟。另一青年山城安,则是当今兰台堂主山藤家的长子。两家熟络,孩子同往昔一般来去在兰台及乌尔间。 「我…只知道,他…叫无垠。」夏怡禾也不知道这无垠身手如此了得,月盟几位少主打他不下。「无垠…?」这称呼没头没脑,称不上姓名。辰昕忖着他身手,问道:「你和岱山暮家有关系,还是青川昭家人?」 那面容…,虽在外混得野了些,竟几分像从前的星宁夕,相貌端正,只一双细长黑沉的眼与她杏眼不同,似岩靖峰,又似莫洹。 辰昕本还笑着的脸,倏然显得严肃,又问道:「你…今年几岁?爹娘是谁?」 岱山暮家…?无垠想了想,他不知道什么岱山暮家,只知他那算做爹的确实姓暮,但他和暮允虽一起生活,却也不是血亲。 无垠轻摇了头,应道:「我不知道爹娘是谁,让大山里的侠客收养。今年十九。」 辰昕听着,微皱起了眉。他没爹没娘,年纪算来相符。 这无垠同夏怡禾站在一块儿,倒让他想起了些过往。 「怎么了?阿禾不是到了么?」后边儿一女人走了出来。 「暮樱,你瞧这少年…。」辰昕立将她拉来,指了指无垠。 暮樱依言一瞧,睁大了眼,急下了几层台阶,拉起他衣袖细瞧,又触电似的收了手。 错不了,那孩子他抱过几回,这隐隐仙质,她还记得,只如今骨子里多缠了道魔气,好似植在他体内似的。 她心里才想着,他该就是当年星宁夕在辰家丢了的孩子,父亲是青川莫洹君,无垠脸上倏然透出掩不住的惊讶,他果然,还同莫洹有双奇特的眼。 她回头,向辰昕点了个头。 夏怡禾好奇地瞧着这堂主与夫人变了脸,怯声道:「我…闯祸了么?」 「没有,我还要谢谢你。你今日,恐怕得多留一会儿了。」」暮樱牵起她,笑了笑,又道:「你那字,练得如何?」 夏怡禾不知暮樱何以言谢,只听得她问字,便从袖中摸出了张宣纸,递给了暮樱道:「夫人,这名字,我好好练了,哥哥们也瞧过了,既是夫人起得名,他们都说好。」 暮樱接了过,宣纸上秀丽端正的字迹,重复写落着夏怡禾叁字。 说来暮樱挺喜欢这女孩,她白棠花照顾得好是真,那仙质与一身花香像极了星宁夕。既让她遇上了,她觉得冥冥之中,自是天意。她曾经想买过她来做女儿,老夫人祈安却道要买自当买来做媳妇儿,没有买来又赔出去的道理。祈安本不喜欢星宁夕,她也不敢多言。说要做媳妇儿,这农家姑娘,洛翎飞看不上,辰扬早迎了山家小妹青宁,其他弟妹都小,就属二儿子辰光适合些。 夏怡禾让这些少爷捉弄过几回,着实畏惧,也不怎么喜欢那辰光,总推说家里要照顾伯娘。辰昕本嚷着,洞房送进去自然有情意,暮樱却道他当年等希月十年,怎不找个女孩进洞房。堵是堵上了辰昕的嘴,却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只能将且先顾着她生计,教她刺绣织衣,读书习字,就盼夏怡禾同辰光生点情。 她轻点了头,赞许笑笑:「甚好。那么以后,别再说你没有名字,有人问起,便道怡禾,知道么?」 无垠看了看暮樱,她为阿禾起字命名,想的是她年纪正好,起了个怡字,道予她哥哥,虽还未登门提亲,先算做留下了人。 夏怡禾腼腆一笑,点了点头,道:「谢谢夫人。」 她初来辰家,不知什么月盟,只觉这大户人家的夫人,待她甚好。 有时夫人会让她在廊下或膳房帮些小活儿,又能得些铜板。她瞧着院内那几位少爷练武,刀剑武得虎虎生风,煞是好看,尤其那洛翎飞,武艺超群,神姿英武。辰扬同他父亲一般心眼儿多,见她总爱看着洛翎飞,查觉出她自己都还懵懂的情意,却瞧不起她。 她不知道这叁个青年,日后在乌尔地位,能呼风,能唤雨。 山家兄妹不时来同他们处在一块儿,活泼多事,反倒爱同她说话,又特爱寻她开心。 当时,她还十四岁,一回来了辰家,山城安见她抱着一束白棠花,故意向她道:「阿禾,近来洛阿飞心情不太好,你不如送朵花给他,包管他开心。」 她天真的信了他,还拣了朵开得最好看的花枝,让山青宁推着,送到洛翎飞面前。 她其实没想着说情道爱,只希望他真能开心一些。 山青宁却在旁嗲着声,唱歌似的道:「好哥哥,送你花儿一朵,似阿禾花儿一朵,只等你攀了花枝,那爱不成的女郎,莫要执着。」 她觉得她永远不会忘记,洛翎飞那张脸沉得多难看。 他转了身便走,辰扬在旁瞪了她一眼,道:「你生来也只这张脸皮,还不爱惜么?」 山家兄妹吐了吐舌,溜之大吉。 她头一遭觉得心头让什么刺着,眼泪滚了满眶。 后来她知道了,那是羞辱,又是心碎。 后来,又听他们在说,原来洛翎飞爱上了一位青川公主,却是不能爱的人,正逢情伤。 她渐渐明白,贵贱尊卑,门当户对,再也不敢盯着他们瞧,这些少爷喜欢的,自不会是她这等卑微的农家姑娘。 只是,辰光却例外。 「阿禾!」又一青年进了堂,方才并不与那些练剑的少主们一块儿。他长发飘逸,一身白衫青带,承自辰家的面相不差,显得俊俏潇洒。他眉开眼笑瞧着阿禾,上来牵了她手便往后堂带。 「二少爷。」她依礼屈了屈膝,应了声,极轻地抽回了手。 这二少爷辰光不觉得如何,只认为她羞怯,又一笑,道:「娘,我能带阿禾去走走么?要读书习字,我能教的。」 暮樱似是无奈,笑道:「你得问人家阿禾。」 辰昕瞧了瞧夏怡禾,见她不太肯,出了声道:「阿禾,你同辰光去走走吧,我想和无垠聊聊。」 夏怡禾见辰昕开了口,低下头,只好应了。 辰光一笑,牵起她,便往后堂走了出去。 第八章少主辰光 辰光携夏怡禾离了大堂,走进后院,越往府邸深处走,僕役少了许多,大树鸣蝉,衬得回廊与院落更显幽静。 但和辰光同处,她实不怎么喜欢这逼人的幽静。 辰光说来相貌堂堂,允文允武,预接防卫队副长一职。他性子叛逆,特立独行,瞧不上暮樱替他安排的几门亲事,就偏爱这常来他家的小姑娘。他觉得她气质若仙,那些名家闺秀,还比不过她俯身折朵花儿似画,水渠边浣个衣如诗。暮樱乐见其成,也就顺着他。 他爱这夏怡禾爱得热烈,向兄弟们也不避讳,自然让辰颺与山家兄妹拿来生乱。 一回夏怡禾来辰家,山城安递了个酒杯上来,说要请她喝酒。她没喝过什么酒,还想推拒,辰颺却笑道,辰光十六岁生辰的酒,她怎有理由不喝,就连后边的洛翎飞不说话,却也看着她。 她只好接过了,让山青寧捏着鼻,灌下了一杯。山青寧见杯空了,喜上眉梢,又将她推着,进了一处房,同她话长说短,胡乱聊着。片刻,见她醉红了脸,又扶她到床边,要她歇歇。 她不知道那处是谁的房,只见搁了些弓矢刀剑,笔砚墨宝,几幅浓淡有致的山水画,掛在墙上。 山青寧要她歇,她却一点歇不了,不知怎么的,一阵头晕目眩,莫名心慌,身子打里头着火似的燥热不堪,她无法多想,褪了外衣,仍浑身烧得滚烫。 管不了这处似个男子的房间,她一件件除光了上衣,掀上抹胸,攀在凉凉的床缘喘息,身子软得似一滩泥巴。 她缩在床边,意识迷乱,甚且不觉房门开了又关,昏昏中一袭白衣靠近,一双手过来扶她。 触着了他身上凉凉缎面的衣裳,顾不得她半身光裸,顾不得他是谁,她不觉紧贴了上去。攀着人家蹭了又蹭。 那双手将她拉开了些,一双眼烧着火看着她,是辰光。 后来,她听阿李说,她如此失常,定是让他们下了春药。 虽然那回,辰光只拉了条被子将她裹了起来,他觉得她受了委屈,甚且同辰颺狠打了一架,闹到了辰昕暮樱那头去,一干人被暮樱怒责了一番。 暮樱差人去照看她伯娘,留了她一晚。隔日她退了药性,清醒了些,哭得肿了一双眼,暮樱只好宽慰她,只要她肯,辰光定会为她负这责任。 她始终没有点头。 她受伤很深,对洛翎飞早死了心,他们却还以为,她不喜欢辰光,是因为洛翎飞的缘故。 其实没有缘故,就只对这辰光,她心如止水。 似乎自少主们开她那恶劣的玩笑后,辰昕暮樱,甚且这辰光,都认真把她算做自己人。 但她一派无辜,可不这么想。 辰光年纪长了些,谈起情来不似从前青涩,每回见了她,总爱私下同她相处。教她诗词,净道什么连理枝、双飞翼,她问那是什么意思,他便情话绵绵,情诗飞天得套用在他俩身上。 他那双手,又不怎么安分,总要牵牵小手,摸她脸颊,搂抱她如柳的腰肢。 她承认她有些窝囊,不敢开罪辰家,但她那婉转的推拒,他只做不见。她话明白了些,他便称她矜持。 穿过院落,他带她进了房,掩上了门,又牵着她走到书案后边儿,拉开了椅,将她按坐在上头。 她见了这间房,总会想起那件令她难堪至极的往事。 「二少爷,我...。」夏怡禾吞吞吐吐,甚不想同他待在这处。 「娘道你要练字,你想写什么?」 她还没想出个理由出这房,已让他打断。他一双眼望着她,熊熊情意似火。 练字...她一紧张,转不出别的念,只顺着他,挑拣起字来。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了无垠二字,她觉得那名字好听,写来一定很美,还想着,不知怎么的就说了出口:「可以写无垠...二个字么?」 无垠…?辰光一顿,没有答腔。不是刚刚在堂前爹唤的那小子么? 她见他没有答话,脸色又一僵,想是自己提了无垠的名字,让他不高兴,又畏怯地道:「不...不然,写星星的星,好么?」 闻言,辰光收起了些不快,浅浅一笑,道:「星么?」 他绕到她身侧,取过笔,蘸了蘸墨,递给了她:「你学会了夏字,这星字也不难。」 他自她后头俯身在她脸旁,一手支在桌,一手握着她的手,缓缓落了个星字。 困在他双臂与桌案间,让他一身热气拢着,她觉得这星字着实难。 他或是带她看书,或是教她习字,总爱这样在后头圈抱着她。 他初时靠得近些,还规矩。最近几回,却愈渐不安分。 他带她写了几次,握着她柔柔小手,与她香软的身子靠着,他下头着紧了些。 「你自己练练,别偷懒。」他凑进她肩上,似有若无的吻在她颈上。她柔弱的颈项滑腻白润,好似她衣下的身子雪净,他瞧见过那么一次,那遐思愈发飞涨得无际无边。 松开了她的手,他悄然搭上她腰际,又缓缓往上抚移。隔着她单薄的衣,她日渐凹凸有致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比起那些书画中的美人,活生生的,落在他掌间。他情不自禁的揉着,下身慾望顶在她后腰上。 她横竖落不了笔,抖着道:「二少爷,我...我还是不练了。」 「怎么能不练。」他一笑,转过她的肩,推抵在案缘:「不练要罚。」 他凑近了她的脸,停在她双唇前。 「二少爷...这样不好…。」她施了些气劲,想让他明白自己抗拒,他却锁了她双腕,直将她压在案上,吻上她朱红的唇。 她濡软的唇吻起来舒服,却紧闭着嘴,叫他尝不着里头更诱人的小舌。一双杏眼很美,一样闭得紧,小脸转来转去躲他,她还是一般不合作。 想起她提了无垠两字,心火不觉冒出了头,他微撑起身子,盯着她道:「你上哪儿去救了那小子,同你这么待在家,我不喜欢。」 「二少爷,您再不放,我...我要喊了。」小嘴一能说话,她惊慌地抗议。 其实这一院下人知趣,见他辰光要人,就是她喊,谁也不敢闯进来。只他每次见她抗拒,总觉扫兴,强逼人家姑娘,有什么意思。 但今天,他有些不想放手。 他目光炯炯,盯着她道:「阿禾,你怎么还不清楚…,你是谁的人。」 这阿禾,初来辰家还是十二叁岁的女孩,今年小雪,她便满十六,早也倒了宜嫁的年纪。 他同他娘提过好几次阿禾,却始终等不着阿禾点头。 她愈发生得美,就是这体态也婷婷裊裊,他开始有些不耐。辰颺总笑他,怎还须等夏怡禾点头,生米煮成熟饭,同她哥哥要过了人,她还能怎么。他初时听听,不屑一顾,总想这两情相悦,她婉转娇羞,含情脉脉,岂不更好些。然随她年纪长着,也不见她眼里有什么情,他有些不甘,心里动摇。 他吻回她唇上,唇舌滑下她颈间,吮了个红印:「你是我辰光的人。」 「二少爷...,不…不要。」通常她不肯,他还听她,今天却有些反常。他一手扯开她衣襟,拆起她裙带。他若不放人,她小小身躯扭着,一点敌不过他练武的手劲,又显得柔弱惹怜。 「辰光。」 门上叩叩响了响,辰颺的声音在外头唤道:「莫君到了,到大堂会客。」 辰光闻声一顿,手上力劲松了些。瞧她一双眼转着薄泪,偷睨着他,一脸盼着他松手的模样。 莫君,自是怠慢不得。他扼腕半晌,笑吻了吻她一双泪汪汪的眼,道:「只好饶你一回。」 第九章重逢莫洹 拉起她身子,又替她正了正衣。辰光携着夏怡禾出了房。 她心有馀悸,又万分侥倖,静静跟在辰光后头。出了院,转至前堂,正巧见辰昕领着自青川来访的莫洹君,后头跟了几人。 听说这些人,统领青川灵地,身位不凡,她忍不住瞧了几眼。 辰昕身旁的莫洹君,身着黯绿常服,框束了发,一双细眼黑沉,步伐不紧不徐。后头跟着的,听起称呼,先是一老臣槐将,他一身武装,看起来还比莫洹年少,脸上神情却高深莫测,无论莫洹或是辰昕,皆对他十分礼遇。再后是少谷主莫玿平,与靖海公主莫泠音。莫玿平的绿衫较他父亲亮了些,腰际束着深褐皮带,带上鏤空镶嵌金属环,环上别了些短剑器,看上去飞扬精神。他一双眼明亮,倒不似他父亲黑沉,称靖海公主莫泠音姊姊。莫泠音则一身白底蓝纹的裤装打扮,着了高筒靴,靴口银线绣了些鮫鱼纹,外头罩了层青蓝色披衫。她一头长发齐整编在身后,左右耳各带了颗滚着蓝金属边的白珠子,一双眼尾细长,似莫洹,竟又有些与无垠相似。比起莫玿平,辰昕对这公主亲切了些,直唤她泠儿。 一眾人走近,辰光执礼揖起手来,夏怡禾忽地意识到这上宾到来,自是有要事要商谈,她还杵在这儿实怪得很。于是悄悄退了身,想隐到后头。 辰昕见了,唤住她道:「阿禾,我还留无垠一会儿。若赶着回市集,你自个儿先回去吧。」他见夏怡禾那神色似哭过,扫了眼辰光,只觉这事拖泥带水,甚不爽利,又觉这女孩,称得上不识抬举。他有些不悦,思量起当教教辰光,如何不动声色逼这夏怡禾点头。一转头,见莫洹看着,似笑非笑。 他心里正拨着算盘,却让这莫洹看得通透,一阵无奈。莫洹虽不多事,也不多言。让他那双眼盯着,仍烦人得紧。 阿禾欠了欠身,低头不敢多言,退了身要走。 「慢着。」她行过莫洹身边,却又让莫洹叫了住。 阿禾有些疑惑的停了步,抬眼看了看莫洹,不知道他是否在叫自己,见他一双眼盯着自己瞧,又忽然觉得自己逾礼,忙退了几步,低下了头,等着他发话。 莫洹一张脸显得专注,静静瞧了她半晌,道:「你叫...夏怡禾。」他方才没有细看这姑娘,她走过他身旁,却让他觉察了点什么。她那仙质,十分隐微,他却没忘记过。 他微转头看了看一旁的槐将,那槐将,淡淡笑着,并不作声。 夏怡禾不晓得这尊高的青川君,何以知道她的名字,只訥訥道:「是...。」 莫洹又打量了她几眼,转过头向辰昕道:「辰昕,让这姑娘留一会儿。」 他那面上虽然平淡,却已是少有的积极神色,眼里收不住的热烈带点柔情。辰昕思忖着他心意,道:「莫洹,她今年,未满十六,比泠儿都小。」 莫洹一笑,道:「那又如何。」 辰昕想自己从前一计将星寧夕送进青川,没想他对星寧夕动情是真,至今,山巫谷仅有一位苹妃生下这莫玿平与几位弟弟妹妹。当年洛青那意外,祈安大怒,认定星寧夕害了洛青,不让她入祠堂,她的墓碑,便立在青川。辰昕陪暮樱去过几回,上头落着他莫洹正妃,一谷之后的头衔。 这莫洹定然同暮樱一般,觉得这女孩像极了星寧夕。 莫洹一向少有意见,一旦出言,便是认真。他倒真想要这夏怡禾。 辰昕一叹,道:「阿禾,一起进来。」 夏怡禾一楞,应了声,默默跟在后头。 莫洹不自禁又瞧了她一眼。 二十年前的事,辰昕和他,歷歷在目。他当年查视海防,出了青川,回头却听令山稟道,洛青同星寧夕入谷,请他协寻泠儿的哥哥,却得罪树精坠亡海崖,寻不着人,亦寻不着她平漠刀,只在昭氏林地带回了洛青的青冽剑,和当时的小女孩泠儿。 月盟大怒,几欲起战青川。 他十分难受,软了身段,亲自入乌尔交还了青冽剑,说明了原委。 比起从前的莫魁,莫洹此举实属难得,说来,洛青之事,也并非他之过。月盟几位长老顾全大局,也只好作罢。 他又坚持留了当时的泠儿,如今的靖海公主莫泠音。泠儿本是他和星寧夕的女儿,辰家自也无法多言。 此后为表诚意,每联盟议事,莫洹皆亲自出青川,入乌尔同月盟相谈。 进了大堂,里头待着辰颺、洛翎飞与山城安几位少主,莫洹一眼瞥见了穿着寒酸不少的无垠。方才已听辰昕说了些,见了人,仍难掩惊讶。这儿子,他当年请槐树精帮忙,槐树精笑了笑,只道他自有天命,时候到了,自然遇得上。 无垠同他对望了一眼,竟似不太在意这据说是他父亲的尊高莫洹君,见了后头辰光与夏怡禾,却定住了目光,微皱起了眉。 方才,辰昕与暮樱,同他道了番身世,他听是听着,不知何故,心里平淡得很,好像他们说的人不是他。陡然知道了这称得上尊贵的出身,他不知为何,并不欢喜,甚至有些想逃。或是曾经有怨,又疏离孤独惯了,他顿时无法接受与青川、月盟这两大势力有这等牵扯。 何况跟在莫洹后头的少主,眼光一入堂便射了来,竟在担心他这半路冒出来的莫泠音的哥哥,威胁了他地位。 其实他淡漠惯了,早不在意他父母是谁,一点不想去淌那陌生青川的浑水。 莫洹虽读不出他这儿子的心思,却熟諳事故,瞧了无垠几眼,便觉得比起这身世,他显然更在意那夏怡禾。一回头,又见那莫玿平神色忐忑,盯着无垠甚是不善。 他才几分活络的心有些动摇,青川内政安和久了,不如就这么维持着平静。 眾人入了座,他淡淡望向辰昕,道:「龙脊荒山,你怎打算。」 辰昕见这莫洹,方才一双热烈的眼又显得淡漠,见了亲儿子半句不问便谈起兵事来。这人,心思也实在难测。他应付着道:「接续青川地界以北,龙尾至荒山,沿山佈兵。」 十几年来,东疆金轩易了主,储君刑岳继位,狠戾好战。东疆狭长,至东有高山,北接北漠,南座落金轩主城,幽河。幽河围着一道据传为上古神祇相斗劈出的古老裂谷,中心搭建宫闈,向外扩建城池直临南海。刑岳北面屡兴战火攻北道,与东疆月盟两堂打得不可开交,甚且打退了东二堂,将月盟往北逼退。月盟怒不可遏,死战守下了北道,刑岳再命大将九旒,动起龙脊大山的主意。 山巫谷东侧,紧挨着龙脊尾端拐了个弯的荒山南面,近来龙脊大震连连,天象不稳,莫洹甚在意此事。 他道如今海防有莫玿平,青川有令山同各谷联军守着,若需要,他能领兵,助乌尔协防金轩。 辰昕有些惊讶他这般看重这事,笑道:「你要领兵入乌尔,我怎放心。」 他和莫洹谈事,一向直接。 其实龙脊岩脉甚坚,开採都难,遑论鑽道硬攻,金轩凿山凿了十几年,也不见成功过,辰昕守着几条甚小的山径,置兵留意着动静,并没有太在意。 「辰昕,我不打你乌尔的主意。你自该晓得天时地利,近来大震大雨,星象也不佳。刑岳大将九旒与公主刑心,集中了兵力在龙脊,荒山一破,是个大缺口。兰台支援北道,荒山只靠你一堂,在我看来,兇险。」 辰昕微微頷首。近年乌尔战事不平,总长手下兵卒扩编,上设大将军,由前总长擎鹿幕后指导这些小将。擎鹿与洛翎飞好战,下头兵力消耗得似流水。逢大震大雨,他撤了不少兵离山,论起守备,是稍嫌薄弱。说来,因星寧夕之故,月盟与青川,如今称得上友好,莫洹这人,也还可信。他所指的星象,彗星犯帝座,对执政之人,确实甚不吉利,也难怪他掛怀。 辰昕各头量了一遭,想了想,便道:「你真在意,佈兵入南林,军情若转急,我自派人知会你。」 莫洹想这入林,已是月盟底线,便也不再多言。 用膳前得了空,莫洹等人缓步在院外。 「父君,你...喜欢那女孩啊。」莫泠音一脸俏皮,手背在后头,歪着脸瞧他父亲。 「她...很像你娘。」莫洹瞟了眼他和星寧夕这鬼灵精怪的女儿。他听槐树精说过,从前她在星寧夕那地界里,特爱听飞瀑之声入睡,不满週岁的孩儿,入了潭能漂浮能踢水,星寧夕便唤她泠儿。这泠儿性子实不怎么沉静,就爱同槐树精打打杀杀,练了一身好武行。她同莫玿平皆颇通水性,人也聪颖,各领着一批水师还打得有声有色。 「父君,那姑娘看起来寒酸,怎配得上您。虽似有些仙气,真真假假,分辨不甚清。」莫玿平闷闷道了句。他不解怎来趟乌尔,莫洹认了儿子,还想纳个侧妃。 「玿平,她若肯,不会只是个侧妃。但…,多半不成。」莫洹淡淡一笑。 莫泠音睁大了眼,晃到了他跟前,兴致盎然,道:「父君,您可是一介君主,英才过人,神俊瀟洒,就是年纪差了些,也不打紧啊。还是您还牵掛着娘,这么久了,娘不怪你的。」 莫玿平一板一眼,说来这女儿嘴甜又贴心。 莫洹停下来,抬眼瞧她,叹道:「你那哥哥喜欢她,你瞧不出来么?」她那娘亲,自然不怪他。前世今生,她眼里心里,从来也轮不上他莫洹。 「哥哥啊。」莫泠音忆不太起他这孪生哥哥,但她正想有个藉口开溜。想了想,转过了身,叫莫洹瞧不见她的眼:「我倒想去瞧瞧我哥哥。」说着,一溜烟的跑不见人影。 「姊姊!」莫玿平觉得那无垠也不是什么能信任的人,正忖着要不要跟上。 「玿平,她要找的不是她哥哥。」莫洹淡淡道:「断一断也好。」 第十章自有天命 清风晃着树影,这辰府四处林荫蓊鬱,转眼要入秋,还一片挺拔傲然。 夏怡禾拎着一袋膳房大娘打包给她的午膳,从膳房走了出来。 方才辰昕开席留了无垠同莫洹用膳,她不好意思同他们共餐,推辞晃到了膳房帮忙。她常在这处帮厨,膳房大娘喜爱她手脚伶俐,各个待她挺好,总塞些东西给她带回去孝敬伯娘,又总劝她,这二少爷既待她好,嫁入辰家,就是做个小妾,也好过忙活儿。 她阑珊走着,正烦恼大娘们的苦口婆心,又想着前头不知散席了没有,就怕太晚回去,饿着了伯娘。她方才瞧无垠留得勉强,毕竟是她带他上了山,又不好意思丢下他,自个儿先回去。 想得入神,一抬头,却见两个人隐在一棵大树旁,紧拥着吻个不停。 她心头一凉,那两人不正是洛翎飞与那青川公主么。洛翎飞已讨厌她讨厌得紧,这当口扰了他…。 她还来不及闪身,敏锐的洛翎飞馀光扫见了她,如冰似火,微松开了莫泠音。 「你为什么在这,仗着夫人宠你,辰家随你乱逛么。」他瞧也不瞧她,问话问得冷厉。 「我…我从膳房出来,没有乱逛。」她低着头,吞吞吐吐解释。 洛翎飞见她拎了一包东西,又想这处偏僻,却的确是膳房出到外边儿的通道,她所言属实,自也无从责难。半句不想搭理她,洛翎飞拉了莫泠音,转头便走。 莫泠音抽回了手,只默默跟在后头。 夏怡禾瞧见莫泠音手甩得用力,落了串玄绿色的细绳环到地上。本想喊人,又怕那洛翎飞。她走了近,见那绳环勾编的花样特殊,两头薄薄鱼形小金片收着尾,鱼眼的位置点了颗透蓝晶石,挺别緻精巧,落了似乎不好。想了想,只好捡了起来。不如,送到前堂给夫人,请夫人代为交还。 走在半路,却见莫泠音一人折了回来。她连忙上前,将那绳环递了上。 莫泠音晶亮的眼眸似有些湿润,直直定在她面上,眉微微蹙着。 夏怡禾心里又紧张起来,她刚捡了那绳环没有多想,这公主瞧来心情不太好,该不会怪她打断了她与洛翎飞,或是嫌她脏了她东西,又还是误会她偷了这绳环…,她乱转着念,不安地开始想着要如何解释。 莫泠音瞧了瞧那细绳环,又打量了她几眼,道:「我还想落到哪去了。你捡到的么?」 「嗯…,正想送去给夫人。」夏怡禾细声回答,明明说的是实话,让莫泠音瞧着,却莫名觉得心虚。 莫泠音瞪了她半晌,忽道:「那绳环,我想来也用不着了,不如送你吧。」这女孩盈盈而立,乍看贫苦了些,却生得脱俗清灵,莫玿平不若她敏锐,觉察不出那隐隐仙质温润馥郁,她却觉得这女孩有点不凡。怪不得,她那万年不立后的父君,竟瞧这么一眼,便动上了心。但…父君既决定收手了…,她想着,不如帮帮那还与她同待过母胎的哥哥。 「送…送我?」夏怡禾一楞。 「嗯。」莫泠音故作瀟洒的应了声:「好好收着,别丢了。哪天你若喜欢我哥哥,一头绑他腕上,一头绑你腕上,许诺定了情,天上神仙也替你守这姻缘。」她想,她和那洛翎飞作孽的情,这辈子,是用不上这等神物了。 「哥…哥哥。」夏怡禾还转不清她这喊得哥哥是谁,莫泠音已转了身离去。 她缓走到前堂,见辰昕、莫洹与无垠正走在院内。莫洹远远瞧见了她,又唤了她上前。 「我还没谢谢你,救了我这儿子。」他笑着道。 「儿…儿子。」夏怡禾一楞,不知他说的是什么。 辰昕一笑,道:「你搭救的这小子,算起来,是莫君的儿子,靖海公主的孪生哥哥。」 夏怡禾闻言睁大了眼,却见无垠一脸清淡,转了身,向辰昕与莫洹一揖,道:「阿禾耽搁了一阵子,想必有些着紧,我先同她回去了。」 「无垠,若不回青川,堂主等你入盟,好好考虑。」莫洹淡淡笑着,吩咐了声。 无垠微点了头,上来牵了夏怡禾便走。 「怡禾。」莫洹又唤住了她。 夏怡禾转过身,不懂这没见过面的莫洹,何故一直要唤她,愣道:「莫…莫君…有何吩咐?」 莫洹一双眼凝望着她,看了半晌,自腰间取出了佩刀,道:「近来大荒不平,你这身花香,我替你歛着好些,委屈你了。」他说着,微扬刀,朝她覆了袭咒术。 夏怡禾只见他手一晃,又收了刀,不清楚这莫君做了什么,却倏然失了一身花香。她还不懂这花香哪里惹他了,只想这莫君尊高,自也是逆不得的人。 她微微屈了屈膝,让无垠扯了一下,转了身离去。 莫洹远来,落榻歇在辰府里,槐将化了仙身,同他坐在大树下。 他手中,转着一对镶了淡绿色珠子的耳勾,近二十年了,从未离身。陡然重见那双杏眼,那身花香,回忆漫漫无边,沉沉搅动他。 「她的宿命,是他,对么。」 他们中间,总隔着那个人,那双眼。 「天机,莫洹。」一旁的槐树精,淡淡笑着。 自他在清陵潭边,救下了她,她便这么根植在他心里。他母亲虹后辞世之先,还劝他莫要执着,他不觉得自己执着,就只他这生,彷彿是为她而来,对其他人,再生不了什么情意。他顺其自然。 但今日,他特别觉得萧索,那夏末的院,好似入了冬。从前,他听闻她死讯,亲手埋了他昔日携她入酒仙花殿,一厢情愿算做他俩完婚时她穿的那身嫁衣,为她立了墓碑。那心情,也没这般凉冷沉寂。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他望了那耳勾半晌,淡淡道了声。 槐树精看着他,总觉这莫洹,仙质敏锐的奇异。 既然莫洹都说了要静一静。他消了身,晃到莫泠音那头,却险没跌个大跤。 「送人?你把那牵情绳就这么送了?」槐树精睁大了眼,瞪着莫泠音,急切又无奈。 「是啊!」她一派欢喜,觉得自己做了好事。「我刚找着了哥哥,难道不能帮帮嫂子。」 「不跟你说了,那物不凡?」槐树精喋喋不休,道那细绳她打出娘胎便衔在口里,自得一等一的看重。 其实对槐树精来说,还是不久前。 这莫泠音还是仙身的时候,小公主水玉一尊,在南海水晶宫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求着海王后仙花。 「娘娘,您让我去吧。殿下要随地伶落凡,那木槐不阻他,竟然阻我!」 她叁天两头往太子殿跑,木槐拦了她几回,自瞒她不住。她听澜魁溟海要落凡,急得跳脚。就算木槐搬尽藉口道他是为了岱山神后,为了青川和安,去去就回,苦劝她别跟。她一股脑嚷着,溟海哪是这般热心的人,根本就是为了那地伶千方。 仙花歪在榻上瞧她,一叹,道:「水玉,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溟海那性子,回头让他知道了你跟下去,岂不跟我翻脸。」 「娘娘,他和那地伶纠缠有什么好处,说白了,人家也不喜欢他,娘娘,您帮帮我。」她这舅母仙花掌姻缘子嗣,她若愿意,总有法子。 仙花暗暗拨着算盘,水玉这话,虽有几分道理,想起溟海要板着一张脸来算帐,她又觉得烦。她瞧着这蓝鮫公主,出身尊贵的古老蓝鮫族,父家一系的鮫兵尽都听她,溟海这处行不通,倒还有个去处。 她听说,岱山神帝,为围堵凡界的魔族势力,竟破天荒要委请战神苍羿转生月盟,虽说那战神苍羿放荡不羈,连地伶千方贵为神帝之女也摆不平。神帝素来敬重战神身位,不好与他说好说歹。蓝鮫族战力强,性子高傲,想来却不会容水玉委屈,说来,她觉得比地伶更适合些。她略施小技征服那战神姻缘,收了他情心,倒还圆了岱山与南海的亲事。 她越想越满意,翻手幻了条细绳,瞧了水玉一眼,道:「别说舅母待你不好,水玉,这绳,唤牵情绳,凡界牵绑了情,就是仙界,仍得作数。你带着落凡,我会让你转生溟海身边,剩下的,木槐会帮你。」 槐树精那气喷了两喷,他怎帮得了她?他实在不懂,王后仙花准她眼巴巴跟来,却又作弄她成了莫洹女儿,搁了条牵情绳,有何用处? 如今好端端的仙物,让她送了人,还送进地伶手里。 「不凡又怎么,您不是说那绳,绑姻缘用的么?难道我还绑那洛翎飞去?」她一阵气恼。 当初,她和洛翎飞在龙脊尾端边防相遇,他年纪轻轻,力战金轩,领兵杀得勇猛。他追敌追得远,回头就近歇在她营下。在那之前,她还没见过几次月盟少主,也不太清楚这少将的身世。洛翎飞长在辰家,只知父亲姓洛,那在辰家提不得的母亲,他却所知甚少。 这洛翎飞倜儻风流,眼界清傲,少有瞧得上眼的名家闺女,却对她一见倾心。他唬了个比武的名堂约她,又识相地屡屡称败,逗得她乐不可支;一刀抵在她帐上,又霸气万千的要她做他的女人。他们营中相恋,同处了几个月。他道他们论来门当户对,回头向长辈一提,不定能向青川提亲。 提他的鬼亲。莫泠音一阵心伤,眼泪又转了起来。 「罢了,送便送了。」木槐一阵烦。若海王后要她和那战神苍羿的凡身相缠,何苦人又生做她姊姊。 他不清楚海王后那心思,只想仙神落凡,自有天命,不如随了她去。 (簡)第八章少主辰光 辰光携夏怡禾离了大堂,走进后院,越往府邸深处走,仆役少了许多,大树鸣蝉,衬得回廊与院落更显幽静。 但和辰光同处,她实不怎么喜欢这逼人的幽静。 辰光说来相貌堂堂,允文允武,预接防卫队副长一职。他性子叛逆,特立独行,瞧不上暮樱替他安排的几门亲事,就偏爱这常来他家的小姑娘。他觉得她气质若仙,那些名家闺秀,还比不过她俯身折朵花儿似画,水渠边浣个衣如诗。暮樱乐见其成,也就顺着他。 他爱这夏怡禾爱得热烈,向兄弟们也不避讳,自然让辰扬与山家兄妹拿来生乱。 一回夏怡禾来辰家,山城安递了个酒杯上来,说要请她喝酒。她没喝过什么酒,还想推拒,辰扬却笑道,辰光十六岁生辰的酒,她怎有理由不喝,就连后边的洛翎飞不说话,却也看着她。 她只好接过了,让山青宁捏着鼻,灌下了一杯。山青宁见杯空了,喜上眉梢,又将她推着,进了一处房,同她话长说短,胡乱聊着。片刻,见她醉红了脸,又扶她到床边,要她歇歇。 她不知道那处是谁的房,只见搁了些弓矢刀剑,笔砚墨宝,几幅浓淡有致的山水画,挂在墙上。 山青宁要她歇,她却一点歇不了,不知怎么的,一阵头晕目眩,莫名心慌,身子打里头着火似的燥热不堪,她无法多想,褪了外衣,仍浑身烧得滚烫。 管不了这处似个男子的房间,她一件件除光了上衣,掀上抹胸,攀在凉凉的床缘喘息,身子软得似一滩泥巴。 她缩在床边,意识迷乱,甚且不觉房门开了又关,昏昏中一袭白衣靠近,一双手过来扶她。 触着了他身上凉凉缎面的衣裳,顾不得她半身光裸,顾不得他是谁,她不觉紧贴了上去。攀着人家蹭了又蹭。 那双手将她拉开了些,一双眼烧着火看着她,是辰光。 后来,她听阿李说,她如此失常,定是让他们下了春药。 虽然那回,辰光只拉了条被子将她裹了起来,他觉得她受了委屈,甚且同辰扬狠打了一架,闹到了辰昕暮樱那头去,一干人被暮樱怒责了一番。 暮樱差人去照看她伯娘,留了她一晚。隔日她退了药性,清醒了些,哭得肿了一双眼,暮樱只好宽慰她,只要她肯,辰光定会为她负这责任。 她始终没有点头。 她受伤很深,对洛翎飞早死了心,他们却还以为,她不喜欢辰光,是因为洛翎飞的缘故。 其实没有缘故,就只对这辰光,她心如止水。 似乎自少主们开她那恶劣的玩笑后,辰昕暮樱,甚且这辰光,都认真把她算做自己人。 但她一派无辜,可不这么想。 辰光年纪长了些,谈起情来不似从前青涩,每回见了她,总爱私下同她相处。教她诗词,净道什么连理枝、双飞翼,她问那是什么意思,他便情话绵绵,情诗飞天得套用在他俩身上。 他那双手,又不怎么安分,总要牵牵小手,摸她脸颊,搂抱她如柳的腰肢。 她承认她有些窝囊,不敢开罪辰家,但她那婉转的推拒,他只做不见。她话明白了些,他便称她矜持。 穿过院落,他带她进了房,掩上了门,又牵着她走到书案后边儿,拉开了椅,将她按坐在上头。 她见了这间房,总会想起那件令她难堪至极的往事。 「二少爷,我...。」夏怡禾吞吞吐吐,甚不想同他待在这处。 「娘道你要练字,你想写什么?」 她还没想出个理由出这房,已让他打断。他一双眼望着她,熊熊情意似火。 练字...她一紧张,转不出别的念,只顺着他,挑拣起字来。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了无垠二字,她觉得那名字好听,写来一定很美,还想着,不知怎么的就说了出口:「可以写无垠...二个字么?」 无垠…?辰光一顿,没有答腔。不是刚刚在堂前爹唤的那小子么? 她见他没有答话,脸色又一僵,想是自己提了无垠的名字,让他不高兴,又畏怯地道:「不...不然,写星星的星,好么?」 闻言,辰光收起了些不快,浅浅一笑,道:「星么?」 他绕到她身侧,取过笔,蘸了蘸墨,递给了她:「你学会了夏字,这星字也不难。」 他自她后头俯身在她脸旁,一手支在桌,一手握着她的手,缓缓落了个星字。 困在他双臂与桌案间,让他一身热气拢着,她觉得这星字着实难。 他或是带她看书,或是教她习字,总爱这样在后头圈抱着她。 他初时靠得近些,还规矩。最近几回,却愈渐不安分。 他带她写了几次,握着她柔柔小手,与她香软的身子靠着,他下头着紧了些。 「你自己练练,别偷懒。」他凑进她肩上,似有若无的吻在她颈上。她柔弱的颈项滑腻白润,好似她衣下的身子雪净,他瞧见过那么一次,那遐思愈发飞涨得无际无边。 松开了她的手,他悄然搭上她腰际,又缓缓往上抚移。隔着她单薄的衣,她日渐凹凸有致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比起那些书画中的美人,活生生的,落在他掌间。他情不自禁的揉着,下身欲望顶在她后腰上。 她横竖落不了笔,抖着道:「二少爷,我...我还是不练了。」 「怎么能不练。」他一笑,转过她的肩,推抵在案缘:「不练要罚。」 他凑近了她的脸,停在她双唇前。 「二少爷...这样不好…。」她施了些气劲,想让他明白自己抗拒,他却锁了她双腕,直将她压在案上,吻上她朱红的唇。 她濡软的唇吻起来舒服,却紧闭着嘴,叫他尝不着里头更诱人的小舌。一双杏眼很美,一样闭得紧,小脸转来转去躲他,她还是一般不合作。 想起她提了无垠两字,心火不觉冒出了头,他微撑起身子,盯着她道:「你上哪儿去救了那小子,同你这么待在家,我不喜欢。」 「二少爷,您再不放,我...我要喊了。」小嘴一能说话,她惊慌地抗议。 其实这一院下人知趣,见他辰光要人,就是她喊,谁也不敢闯进来。只他每次见她抗拒,总觉扫兴,强逼人家姑娘,有什么意思。 但今天,他有些不想放手。 他目光炯炯,盯着她道:「阿禾,你怎么还不清楚…,你是谁的人。」 这阿禾,初来辰家还是十二叁岁的女孩,今年小雪,她便满十六,早也倒了宜嫁的年纪。 他同他娘提过好几次阿禾,却始终等不着阿禾点头。 她愈发生得美,就是这体态也婷婷袅袅,他开始有些不耐。辰扬总笑他,怎还须等夏怡禾点头,生米煮成熟饭,同她哥哥要过了人,她还能怎么。他初时听听,不屑一顾,总想这两情相悦,她婉转娇羞,含情脉脉,岂不更好些。然随她年纪长着,也不见她眼里有什么情,他有些不甘,心里动摇。 他吻回她唇上,唇舌滑下她颈间,吮了个红印:「你是我辰光的人。」 「二少爷...,不…不要。」通常她不肯,他还听她,今天却有些反常。他一手扯开她衣襟,拆起她裙带。他若不放人,她小小身躯扭着,一点敌不过他练武的手劲,又显得柔弱惹怜。 「辰光。」 门上叩叩响了响,辰扬的声音在外头唤道:「莫君到了,到大堂会客。」 辰光闻声一顿,手上力劲松了些。瞧她一双眼转着薄泪,偷睨着他,一脸盼着他松手的模样。 莫君,自是怠慢不得。他扼腕半晌,笑吻了吻她一双泪汪汪的眼,道:「只好饶你一回。」 (简)第九章重逢莫洹 拉起她身子,又替她正了正衣。辰光携着夏怡禾出了房。 她心有余悸,又万分侥幸,静静跟在辰光后头。出了院,转至前堂,正巧见辰昕领着自青川来访的莫洹君,后头跟了几人。 听说这些人,统领青川灵地,身位不凡,她忍不住瞧了几眼。 辰昕身旁的莫洹君,身着黯绿常服,框束了发,一双细眼黑沉,步伐不紧不徐。后头跟着的,听起称呼,先是一老臣槐将,他一身武装,看起来还比莫洹年少,脸上神情却高深莫测,无论莫洹或是辰昕,皆对他十分礼遇。再后是少谷主莫玿平,与靖海公主莫泠音。莫玿平的绿衫较他父亲亮了些,腰际束着深褐皮带,带上镂空镶嵌金属环,环上别了些短剑器,看上去飞扬精神。他一双眼明亮,倒不似他父亲黑沉,称靖海公主莫泠音姊姊。莫泠音则一身白底蓝纹的裤装打扮,着了高筒靴,靴口银线绣了些鲛鱼纹,外头罩了层青蓝色披衫。她一头长发齐整编在身后,左右耳各带了颗滚着蓝金属边的白珠子,一双眼尾细长,似莫洹,竟又有些与无垠相似。比起莫玿平,辰昕对这公主亲切了些,直唤她泠儿。 一众人走近,辰光执礼揖起手来,夏怡禾忽地意识到这上宾到来,自是有要事要商谈,她还杵在这儿实怪得很。于是悄悄退了身,想隐到后头。 辰昕见了,唤住她道:「阿禾,我还留无垠一会儿。若赶着回市集,你自个儿先回去吧。」他见夏怡禾那神色似哭过,扫了眼辰光,只觉这事拖泥带水,甚不爽利,又觉这女孩,称得上不识抬举。他有些不悦,思量起当教教辰光,如何不动声色逼这夏怡禾点头。一转头,见莫洹看着,似笑非笑。 他心里正拨着算盘,却让这莫洹看得通透,一阵无奈。莫洹虽不多事,也不多言。让他那双眼盯着,仍烦人得紧。 阿禾欠了欠身,低头不敢多言,退了身要走。 「慢着。」她行过莫洹身边,却又让莫洹叫了住。 阿禾有些疑惑的停了步,抬眼看了看莫洹,不知道他是否在叫自己,见他一双眼盯着自己瞧,又忽然觉得自己逾礼,忙退了几步,低下了头,等着他发话。 莫洹一张脸显得专注,静静瞧了她半晌,道:「你叫...夏怡禾。」他方才没有细看这姑娘,她走过他身旁,却让他觉察了点什么。她那仙质,十分隐微,他却没忘记过。 他微转头看了看一旁的槐将,那槐将,淡淡笑着,并不作声。 夏怡禾不晓得这尊高的青川君,何以知道她的名字,只讷讷道:「是...。」 莫洹又打量了她几眼,转过头向辰昕道:「辰昕,让这姑娘留一会儿。」 他那面上虽然平淡,却已是少有的积极神色,眼里收不住的热烈带点柔情。辰昕思忖着他心意,道:「莫洹,她今年,未满十六,比泠儿都小。」 莫洹一笑,道:「那又如何。」 辰昕想自己从前一计将星宁夕送进青川,没想他对星宁夕动情是真,至今,山巫谷仅有一位苹妃生下这莫玿平与几位弟弟妹妹。当年洛青那意外,祈安大怒,认定星宁夕害了洛青,不让她入祠堂,她的墓碑,便立在青川。辰昕陪暮樱去过几回,上头落着他莫洹正妃,一谷之后的头衔。 这莫洹定然同暮樱一般,觉得这女孩像极了星宁夕。 莫洹一向少有意见,一旦出言,便是认真。他倒真想要这夏怡禾。 辰昕一叹,道:「阿禾,一起进来。」 夏怡禾一楞,应了声,默默跟在后头。 莫洹不自禁又瞧了她一眼。 二十年前的事,辰昕和他,历历在目。他当年查视海防,出了青川,回头却听令山禀道,洛青同星宁夕入谷,请他协寻泠儿的哥哥,却得罪树精坠亡海崖,寻不着人,亦寻不着她平漠刀,只在昭氏林地带回了洛青的青冽剑,和当时的小女孩泠儿。 月盟大怒,几欲起战青川。 他十分难受,软了身段,亲自入乌尔交还了青冽剑,说明了原委。 比起从前的莫魁,莫洹此举实属难得,说来,洛青之事,也并非他之过。月盟几位长老顾全大局,也只好作罢。 他又坚持留了当时的泠儿,如今的靖海公主莫泠音。泠儿本是他和星宁夕的女儿,辰家自也无法多言。 此后为表诚意,每联盟议事,莫洹皆亲自出青川,入乌尔同月盟相谈。 进了大堂,里头待着辰扬、洛翎飞与山城安几位少主,莫洹一眼瞥见了穿着寒酸不少的无垠。方才已听辰昕说了些,见了人,仍难掩惊讶。这儿子,他当年请槐树精帮忙,槐树精笑了笑,只道他自有天命,时候到了,自然遇得上。 无垠同他对望了一眼,竟似不太在意这据说是他父亲的尊高莫洹君,见了后头辰光与夏怡禾,却定住了目光,微皱起了眉。 方才,辰昕与暮樱,同他道了番身世,他听是听着,不知何故,心里平淡得很,好像他们说的人不是他。陡然知道了这称得上尊贵的出身,他不知为何,并不欢喜,甚至有些想逃。或是曾经有怨,又疏离孤独惯了,他顿时无法接受与青川、月盟这两大势力有这等牵扯。 何况跟在莫洹后头的少主,眼光一入堂便射了来,竟在担心他这半路冒出来的莫泠音的哥哥,威胁了他地位。 其实他淡漠惯了,早不在意他父母是谁,一点不想去淌那陌生青川的浑水。 莫洹虽读不出他这儿子的心思,却熟谙事故,瞧了无垠几眼,便觉得比起这身世,他显然更在意那夏怡禾。一回头,又见那莫玿平神色忐忑,盯着无垠甚是不善。 他才几分活络的心有些动摇,青川内政安和久了,不如就这么维持着平静。 众人入了座,他淡淡望向辰昕,道:「龙脊荒山,你怎打算。」 辰昕见这莫洹,方才一双热烈的眼又显得淡漠,见了亲儿子半句不问便谈起兵事来。这人,心思也实在难测。他应付着道:「接续青川地界以北,龙尾至荒山,沿山布兵。」 十几年来,东疆金轩易了主,储君刑岳继位,狠戾好战。东疆狭长,至东有高山,北接北漠,南座落金轩主城,幽河。幽河围着一道据传为上古神祇相斗劈出的古老裂谷,中心搭建宫闱,向外扩建城池直临南海。刑岳北面屡兴战火攻北道,与东疆月盟两堂打得不可开交,甚且打退了东二堂,将月盟往北逼退。月盟怒不可遏,死战守下了北道,刑岳再命大将九旒,动起龙脊大山的主意。 山巫谷东侧,紧挨着龙脊尾端拐了个弯的荒山南面,近来龙脊大震连连,天象不稳,莫洹甚在意此事。 他道如今海防有莫玿平,青川有令山同各谷联军守着,若需要,他能领兵,助乌尔协防金轩。 辰昕有些惊讶他这般看重这事,笑道:「你要领兵入乌尔,我怎放心。」 他和莫洹谈事,一向直接。 其实龙脊岩脉甚坚,开采都难,遑论钻道硬攻,金轩凿山凿了十几年,也不见成功过,辰昕守着几条甚小的山径,置兵留意着动静,并没有太在意。 「辰昕,我不打你乌尔的主意。你自该晓得天时地利,近来大震大雨,星象也不佳。刑岳大将九旒与公主刑心,集中了兵力在龙脊,荒山一破,是个大缺口。兰台支援北道,荒山只靠你一堂,在我看来,凶险。」 辰昕微微颔首。近年乌尔战事不平,总长手下兵卒扩编,上设大将军,由前总长擎鹿幕后指导这些小将。擎鹿与洛翎飞好战,下头兵力消耗得似流水。逢大震大雨,他撤了不少兵离山,论起守备,是稍嫌薄弱。说来,因星宁夕之故,月盟与青川,如今称得上友好,莫洹这人,也还可信。他所指的星象,彗星犯帝座,对执政之人,确实甚不吉利,也难怪他挂怀。 辰昕各头量了一遭,想了想,便道:「你真在意,布兵入南林,军情若转急,我自派人知会你。」 莫洹想这入林,已是月盟底线,便也不再多言。 用膳前得了空,莫洹等人缓步在院外。 「父君,你...喜欢那女孩啊。」莫泠音一脸俏皮,手背在后头,歪着脸瞧他父亲。 「她...很像你娘。」莫洹瞟了眼他和星宁夕这鬼灵精怪的女儿。他听槐树精说过,从前她在星宁夕那地界里,特爱听飞瀑之声入睡,不满周岁的孩儿,入了潭能漂浮能踢水,星宁夕便唤她泠儿。这泠儿性子实不怎么沉静,就爱同槐树精打打杀杀,练了一身好武行。她同莫玿平皆颇通水性,人也聪颖,各领着一批水师还打得有声有色。 「父君,那姑娘看起来寒酸,怎配得上您。虽似有些仙气,真真假假,分辨不甚清。」莫玿平闷闷道了句。他不解怎来趟乌尔,莫洹认了儿子,还想纳个侧妃。 「玿平,她若肯,不会只是个侧妃。但…,多半不成。」莫洹淡淡一笑。 莫泠音睁大了眼,晃到了他跟前,兴致盎然,道:「父君,您可是一介君主,英才过人,神俊潇洒,就是年纪差了些,也不打紧啊。还是您还牵挂着娘,这么久了,娘不怪你的。」 莫玿平一板一眼,说来这女儿嘴甜又贴心。 莫洹停下来,抬眼瞧她,叹道:「你那哥哥喜欢她,你瞧不出来么?」她那娘亲,自然不怪他。前世今生,她眼里心里,从来也轮不上他莫洹。 「哥哥啊。」莫泠音忆不太起他这孪生哥哥,但她正想有个借口开溜。想了想,转过了身,叫莫洹瞧不见她的眼:「我倒想去瞧瞧我哥哥。」说着,一溜烟的跑不见人影。 「姊姊!」莫玿平觉得那无垠也不是什么能信任的人,正忖着要不要跟上。 「玿平,她要找的不是她哥哥。」莫洹淡淡道:「断一断也好。」 (簡)第十章自有天命 清风晃着树影,这辰府四处林荫蓊郁,转眼要入秋,还一片挺拔傲然。 夏怡禾拎着一袋膳房大娘打包给她的午膳,从膳房走了出来。 方才辰昕开席留了无垠同莫洹用膳,她不好意思同他们共餐,推辞晃到了膳房帮忙。她常在这处帮厨,膳房大娘喜爱她手脚伶俐,各个待她挺好,总塞些东西给她带回去孝敬伯娘,又总劝她,这二少爷既待她好,嫁入辰家,就是做个小妾,也好过忙活儿。 她阑珊走着,正烦恼大娘们的苦口婆心,又想着前头不知散席了没有,就怕太晚回去,饿着了伯娘。她方才瞧无垠留得勉强,毕竟是她带他上了山,又不好意思丢下他,自个儿先回去。 想得入神,一抬头,却见两个人隐在一棵大树旁,紧拥着吻个不停。 她心头一凉,那两人不正是洛翎飞与那青川公主么。洛翎飞已讨厌她讨厌得紧,这当口扰了他…。 她还来不及闪身,敏锐的洛翎飞余光扫见了她,如冰似火,微松开了莫泠音。 「你为什么在这,仗着夫人宠你,辰家随你乱逛么。」他瞧也不瞧她,问话问得冷厉。 「我…我从膳房出来,没有乱逛。」她低着头,吞吞吐吐解释。 洛翎飞见她拎了一包东西,又想这处偏僻,却的确是膳房出到外边儿的通道,她所言属实,自也无从责难。半句不想搭理她,洛翎飞拉了莫泠音,转头便走。 莫泠音抽回了手,只默默跟在后头。 夏怡禾瞧见莫泠音手甩得用力,落了串玄绿色的细绳环到地上。本想喊人,又怕那洛翎飞。她走了近,见那绳环勾编的花样特殊,两头薄薄鱼形小金片收着尾,鱼眼的位置点了颗透蓝晶石,挺别致精巧,落了似乎不好。想了想,只好捡了起来。不如,送到前堂给夫人,请夫人代为交还。 走在半路,却见莫泠音一人折了回来。她连忙上前,将那绳环递了上。 莫泠音晶亮的眼眸似有些湿润,直直定在她面上,眉微微蹙着。 夏怡禾心里又紧张起来,她刚捡了那绳环没有多想,这公主瞧来心情不太好,该不会怪她打断了她与洛翎飞,或是嫌她脏了她东西,又还是误会她偷了这绳环…,她乱转着念,不安地开始想着要如何解释。 莫泠音瞧了瞧那细绳环,又打量了她几眼,道:「我还想落到哪去了。你捡到的么?」 「嗯…,正想送去给夫人。」夏怡禾细声回答,明明说的是实话,让莫泠音瞧着,却莫名觉得心虚。 莫泠音瞪了她半晌,忽道:「那绳环,我想来也用不着了,不如送你吧。」这女孩盈盈而立,乍看贫苦了些,却生得脱俗清灵,莫玿平不若她敏锐,觉察不出那隐隐仙质温润馥郁,她却觉得这女孩有点不凡。怪不得,她那万年不立后的父君,竟瞧这么一眼,便动上了心。但…父君既决定收手了…,她想着,不如帮帮那还与她同待过母胎的哥哥。 「送…送我?」夏怡禾一楞。 「嗯。」莫泠音故作潇洒的应了声:「好好收着,别丢了。哪天你若喜欢我哥哥,一头绑他腕上,一头绑你腕上,许诺定了情,天上神仙也替你守这姻缘。」她想,她和那洛翎飞作孽的情,这辈子,是用不上这等神物了。 「哥…哥哥。」夏怡禾还转不清她这喊得哥哥是谁,莫泠音已转了身离去。 她缓走到前堂,见辰昕、莫洹与无垠正走在院内。莫洹远远瞧见了她,又唤了她上前。 「我还没谢谢你,救了我这儿子。」他笑着道。 「儿…儿子。」夏怡禾一楞,不知他说的是什么。 辰昕一笑,道:「你搭救的这小子,算起来,是莫君的儿子,靖海公主的孪生哥哥。」 夏怡禾闻言睁大了眼,却见无垠一脸清淡,转了身,向辰昕与莫洹一揖,道:「阿禾耽搁了一阵子,想必有些着紧,我先同她回去了。」 「无垠,若不回青川,堂主等你入盟,好好考虑。」莫洹淡淡笑着,吩咐了声。 无垠微点了头,上来牵了夏怡禾便走。 「怡禾。」莫洹又唤住了她。 夏怡禾转过身,不懂这没见过面的莫洹,何故一直要唤她,愣道:「莫…莫君…有何吩咐?」 莫洹一双眼凝望着她,看了半晌,自腰间取出了佩刀,道:「近来大荒不平,你这身花香,我替你敛着好些,委屈你了。」他说着,微扬刀,朝她覆了袭咒术。 夏怡禾只见他手一晃,又收了刀,不清楚这莫君做了什么,却倏然失了一身花香。她还不懂这花香哪里惹他了,只想这莫君尊高,自也是逆不得的人。 她微微屈了屈膝,让无垠扯了一下,转了身离去。 莫洹远来,落榻歇在辰府里,槐将化了仙身,同他坐在大树下。 他手中,转着一对镶了淡绿色珠子的耳勾,近二十年了,从未离身。陡然重见那双杏眼,那身花香,回忆漫漫无边,沉沉搅动他。 「她的宿命,是他,对么。」 他们中间,总隔着那个人,那双眼。 「天机,莫洹。」一旁的槐树精,淡淡笑着。 自他在清陵潭边,救下了她,她便这么根植在他心里。他母亲虹后辞世之先,还劝他莫要执着,他不觉得自己执着,就只他这生,彷佛是为她而来,对其他人,再生不了什么情意。他顺其自然。 但今日,他特别觉得萧索,那夏末的院,好似入了冬。从前,他听闻她死讯,亲手埋了他昔日携她入酒仙花殿,一厢情愿算做他俩完婚时她穿的那身嫁衣,为她立了墓碑。那心情,也没这般凉冷沉寂。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他望了那耳勾半晌,淡淡道了声。 槐树精看着他,总觉这莫洹,仙质敏锐的奇异。 既然莫洹都说了要静一静。他消了身,晃到莫泠音那头,却险没跌个大跤。 「送人?你把那牵情绳就这么送了?」槐树精睁大了眼,瞪着莫泠音,急切又无奈。 「是啊!」她一派欢喜,觉得自己做了好事。「我刚找着了哥哥,难道不能帮帮嫂子。」 「不跟你说了,那物不凡?」槐树精喋喋不休,道那细绳她打出娘胎便衔在口里,自得一等一的看重。 其实对槐树精来说,还是不久前。 这莫泠音还是仙身的时候,小公主水玉一尊,在南海水晶宫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求着海王后仙花。 「娘娘,您让我去吧。殿下要随地伶落凡,那木槐不阻他,竟然阻我!」 她叁天两头往太子殿跑,木槐拦了她几回,自瞒她不住。她听澜魁溟海要落凡,急得跳脚。就算木槐搬尽借口道他是为了岱山神后,为了青川和安,去去就回,苦劝她别跟。她一股脑嚷着,溟海哪是这般热心的人,根本就是为了那地伶千方。 仙花歪在榻上瞧她,一叹,道:「水玉,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溟海那性子,回头让他知道了你跟下去,岂不跟我翻脸。」 「娘娘,他和那地伶纠缠有什么好处,说白了,人家也不喜欢他,娘娘,您帮帮我。」她这舅母仙花掌姻缘子嗣,她若愿意,总有法子。 仙花暗暗拨着算盘,水玉这话,虽有几分道理,想起溟海要板着一张脸来算账,她又觉得烦。她瞧着这蓝鲛公主,出身尊贵的古老蓝鲛族,父家一系的鲛兵尽都听她,溟海这处行不通,倒还有个去处。 她听说,岱山神帝,为围堵凡界的魔族势力,竟破天荒要委请战神苍羿转生月盟,虽说那战神苍羿放荡不羁,连地伶千方贵为神帝之女也摆不平。神帝素来敬重战神身位,不好与他说好说歹。蓝鲛族战力强,性子高傲,想来却不会容水玉委屈,说来,她觉得比地伶更适合些。她略施小技征服那战神姻缘,收了他情心,倒还圆了岱山与南海的亲事。 她越想越满意,翻手幻了条细绳,瞧了水玉一眼,道:「别说舅母待你不好,水玉,这绳,唤牵情绳,凡界牵绑了情,就是仙界,仍得作数。你带着落凡,我会让你转生溟海身边,剩下的,木槐会帮你。」 槐树精那气喷了两喷,他怎帮得了她?他实在不懂,王后仙花准她眼巴巴跟来,却又作弄她成了莫洹女儿,搁了条牵情绳,有何用处? 如今好端端的仙物,让她送了人,还送进地伶手里。 「不凡又怎么,您不是说那绳,绑姻缘用的么?难道我还绑那洛翎飞去?」她一阵气恼。 当初,她和洛翎飞在龙脊尾端边防相遇,他年纪轻轻,力战金轩,领兵杀得勇猛。他追敌追得远,回头就近歇在她营下。在那之前,她还没见过几次月盟少主,也不太清楚这少将的身世。洛翎飞长在辰家,只知父亲姓洛,那在辰家提不得的母亲,他却所知甚少。 这洛翎飞倜傥风流,眼界清傲,少有瞧得上眼的名家闺女,却对她一见倾心。他唬了个比武的名堂约她,又识相地屡屡称败,逗得她乐不可支;一刀抵在她帐上,又霸气万千的要她做他的女人。他们营中相恋,同处了几个月。他道他们论来门当户对,回头向长辈一提,不定能向青川提亲。 提他的鬼亲。莫泠音一阵心伤,眼泪又转了起来。 「罢了,送便送了。」木槐一阵烦。若海王后要她和那战神苍羿的凡身相缠,何苦人又生做她姊姊。 他不清楚海王后那心思,只想仙神落凡,自有天命,不如随了她去。 第十一章念念懸思 「无垠!等我。」 他走得急,夏怡禾跑得气喘吁吁:「你…。」 「别问我问题。我就是只是个山里人,你雇下的无垠…。」他脸色有些沉,微带着怒气。 「好…。」她瞧他不知怎么的生了气,只好默不作声。 无垠瞧她一双眼眨呀眨,万分无辜,收了些怨气,道:「你在辰家,都这般委屈么?」 他刚在堂内,瞥见那辰光暗自叹息差一点就能成事。他只想带她离开辰家。 「委…委屈。」她摇摇头,她没想过什么委不委屈,辰夫人待她好,少主们看她不顺眼,那也是因为她出身低。从前让他们作弄,她的确有些畏惧,不想再去辰家,却又让她哥哥逼着,不得不去。那二少爷明明白白说要收她,哥哥们很满意。她拖着拖着,又能拖多久…。 「你明明…不喜欢那辰光。」无垠看着她,忍不住道了句。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上头还有长兄,这亲事自然轮不到她作主。说来她夏怡禾和那辰光,也半点不干他的事,但他今天却着实多事的很。 「二少爷…?」她有些好奇无垠怎提了辰光,他入了辰府,都在大堂,几位上宾在,该也不会谈到她这处来。「你…你怎么知道二少爷…。」 无垠看了她一眼,并不回答。 「无垠…你虽然不坏,却好像很多秘密…。」她凝着眉,有些懊恼。 「怕了么…?」无垠淡淡一笑。 「不…不怕…。但是…,我说了你别不高兴,我实在没料到你出身这般,我留了你,倒让你委屈。说要雇你,我可丢人了…。」她怯生生地问道:「你…怎么,不考虑入月盟?」 「你上回才预支了我一月的薪,我不能走。」无垠淡淡道了句。 「嗯?为这缘故么…?」她大眼无辜,甚是诧异,她想他总得备些生活所需,确实先支了他一些铜钱:「那还不到一两银子,说来不多,也不用计较。你真在意,大…大不了还我。」他入了盟接职,给薪自然远超过她那几个小子儿,她都不好意思将那些小钱称作一个月的薪俸了。 「不还。」他从来也不是穿金戴银的人,和她在一起,他觉得踏实自在:「我就要这么跟着你。」 「喔…,你可想清楚了。」她实摸不清他这人心思,瞧他一派坚持,只好道:「那么…今个儿晚了,伯娘还等我,你同我回去。明早,我带你去哥哥们的禾场。」 初秋的田,早忙了起来,前日打完了穀,自稻穗上脱落下的米粒,堆成了座座金山,农人迎风扬着穀粒,空中四散禾香。 隔日一早,夏怡禾拐着山径,带着无垠到了夏家禾场,禾场上不见夏丰夏凯,夏怡禾道他们在城心的米行,这处由哥哥们熟识的领班管理。 无垠松了口气,免得他见了她那两个哥哥,血气一上来,不定又给她惹麻烦。 「卖力点啊!早做完早休息。」那领班宽胖的身子,灰衣罩了件褐衫,黑裤捲了裤管,喊起人来,声如洪鐘。他远远瞧见夏怡禾,又喊道:「这里勒,阿禾。」他朝两人频频招手,好像人找不着他似的。 其实他个子大,声音亮,夏怡禾一眼便瞧见了。她回喊道:「大哥,人我给你带来了。」她携着无垠走了上去。 「我听夏大哥道,什么没钱的是吧。」那大个儿领班插着腰,呵呵两笑。 「什么没钱,大哥,他叫无垠,您没念书还嚷得这般大声。」她一笑,回嗔了一句。 「是是,大胖没你这小姑娘好命,遇着贵人,还能读书。」 无垠扫了遍禾场,瞧夏怡禾小大人似的同那大胖不过话了几句,一旁忙活的男人眼光频频射来。这田里一票草莽大汉,听她说句话都能心起歹念,好在这大胖,算是个厚道热心的人。 「阿禾,你还要去市集吧。改日得空,我回去看你。」无垠拉了拉她,将她推回了山道边。 「好好,你力气大,别推我…。」她拍了拍他的手:「我走了…。你自个儿当心。」 「你才当心,少到这里来。」无垠沉声叮嚀。 「我本就少到这里来,日后要见你,可难得了。」她踮起脚有模有样搭了搭他的肩,称兄道弟似的:「总得记得来找我领银子。」 「小个子。」他一把拨开她,笑道:「我自然不会忘。」 瞧她小小身量,沉沉抬起车桿,朝他挥了挥手离去。 他望着她,竟读出了些捨不得,他心头,不自禁一阵飘飘然,目光随着她远离了山径,直至她拐过了弯,再瞧不见她。 「瞧什么勒?人都走远啦!」大胖沉沉朝他背推了几推,笑道:「走吧!干活儿!」 无垠每日清晨一起来,便同一干小伙子进田里忙活儿,直至月光洒满了禾场,打完了穀,歇在竹搭的屋寮。说来,比起从前让暮允操了一回武行,又没命似的劈竹,他觉得这处并不特别辛劳,就只顶着日头,不若凉颼颼的青青竹林,没几日,将他手脸晒成了浅浅的褐色。 若是进度好,大胖提早放人。他便能回夏怡禾家看看她。 禾场上忙活,伙食由夏家供给,大胖一副侠义心肠,还不时替他们加菜,说实在,比起夏怡禾能煮给他的清粥,粗饱不少。至少粒粒米饭,还配着下饭菜。他有时想起她那稀稀的米粥,瞧见木桶里有馀,便问大胖,能不能带走一些。听他要带给夏家小妹,大胖自然没意见。有时,还塞点菜给他。 「无垠…你怎对我这般好?」瞧他下了禾场不歇息,还拎着饭往她这处来,夏怡禾不禁眉开眼笑。 她正在桌边拨着几颗石榴,一粒粒晶红的籽儿落在葫芦碗里,同她一般娇艳。 瞧着她笑顏似花,他一颗心跳得紧。 转眼,他已在禾场忙了近月。昨晚过了中秋。月圆,他却没梦到那银爻化成的女人。 「你就吃这个?」他灶房四处瞧瞧,也不见动过火的痕跡。 「伯娘还睡着,我一个人好打发。这石榴滋味挺好,你要不也来一点儿?」她就怕只开火煮她一个人分的伙食不便,又浪费了米。 「吃这个吧,石榴籽儿酸不溜丢,岂不开胃。」无垠将饭菜搁在她面前,她还没起身,他已替她拿来了一副碗筷。 他总是很懂她想做什么。 「你自个儿有吃饱么?」她小小口扒着他带来的饭菜:「这不是你的伙食吧?我真的吃不多…,不用怕我饿着的。」 她挺欢喜见到他,静静的山中,除了那月色的海螺,有个真人能说话。 「我吃过了。」他浅浅一笑,伸手拈下一颗沾在她颊上的米粒。 瞧她嚼着饭,不说话时有些鬱鬱,比之往昔,似有些疲惫。 她烦恼她这花田菜田,不知何故,在收成的季节,出產却不好。就是辰夫人喜爱的白棠花,前一阵子还好端端的,忽然也不若从前那般水润精神。虽说辰夫人笑笑要她别在意,她仍是过意不去。 她花了些时间在家理田,少去了一天市集,收入少了些。 「无垠,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神灵…,最近伯娘时常不醒,好像…,好像熬不了多久。」 「请大夫看过了么?」其实他觉得她那伯娘早奄奄一息,却又还馀这么一口气拖着,随口问了问。 「看是看了…,没什么用。」请大夫来一回,比抓药贵上不少。请了几次,却回回摇头,也查不出个毛病。 「嗳,没事。我自个儿烦恼就行了。」她勉强笑了笑,打起精神,走到一旁案上取来了一块饼,道:「无垠,大胖应该没给你们饼吧,这是辰夫人给我的,你吃一点。」 一块花儿形状的糕饼搁在碟上,她将饼推到了他跟前。 无垠瞧了瞧她,她倒爱吃这种甜玩意儿,不好和辰夫人多拿,一时半刻又捨不得吃。 「这甜腻的东西,我可不吃。」无垠故作一脸嫌弃,将饼推了回去。 「味酸儿也嫌,味甜儿也嫌…真难伺候。你不吃,我…我可自个儿吃完了。」她似乎觉得一人吃有些奢侈,其实那饼也不过拇指宽。 她将几綹头发拨到身后,就近了小碟,就怕落了点饼屑。拢在她肩上的发滑了开,无垠瞧见她颈上,多了几个红印。 他不知怎么地,很想打翻她那碟饼。 「咳,你…该不会,闻个豆沙香都反胃吧…,脸色怎这般难看。」她才咬了一口饼,从碟上抬起头来,便见无垠一脸兇恶盯着她瞧,差点没噎着。 「你…。」他欲言又止,只帮她添了杯茶。 他想叫她别再去那辰家,但他还分着她辛苦挣得的小钱,又拿什么阻她。 初时,他得空才来,渐渐地,他发现他这不定时的出现,攫住了她心思,每每日落月昇,她便不自觉等起他来。他瞧着她那隐隐盼着的心,再累再迟,总会来看她几眼。 这日,他来得晚了,见她趴在桌上,似是还等他。手里方缝好的一件夹袄,半滑在地上。 他将那看上去暖呼呼的夹袄捡了起来,瞧了瞧那大小,似是做给他的。 凉凉秋夜透着风,他将她抱回了房,轻搁上了她那竹榻,替她覆上了被。她若有所觉,翻了个身,揪住了他,道:「无垠…,怎么…这么晚。」 他心跳一紧,却见她咕噥着,并没有醒来。 让她雪净的小手这么揪着,他捨不得挣开,悄然靠在她床缘坐了下来。 出神望着她柔和的睡顏,似秋月皎洁,又似那一瓣瓣白棠柔美。他恍恍想着,要是这辈子,都能这么同她待着…。 这辈子…,他转了这念头,连他自己都有些讶异。 第十二章情投意合 这日傍晚,无垠还在禾场上忙着,大胖却沉沉迈着步赶了来,挥了支耙子嚷嚷,只道夏主雇赔了地契,要砍一半的人。 「无垠,对不住啦,凡事讲个先来后到,何况夏爷点名要你走,我也帮不了你。」大胖将他屋寮里的东西,一股脑儿的清了出来:「你要想干活儿,城里绕绕不定有机会。」 他心里不太安稳,离开禾场,连忙回头找夏怡禾。一进院,便见她抱膝蜷坐在廊下,一双眼转着泪。 他搁了行囊,走了上前,蹲了下来瞧她。 她衣衫头发凌乱,不用想也知她又让两个哥哥欺负了。 前阵子,夏丰夏凯开在城心的米行经营不顺,经久合作的老主顾让同行抢了,失了不少生意。他们血气方刚,抄了傢伙频频找人理论,结下了不少仇家。今日又听得投资的商船不知何故让人烧了,血本无归,赔了整船货,先收的款早花了不少,拿不出钱还人家,前前后后赔了好几百两。 遭咒诅似的不顺,夏丰夏凯满腹怨怒,回头见了她,二话不说揪来自是逞兇洩慾。 「无垠…。」她抬起头,哽着喉道:「对不起,我…不能再留你了。」 她道哥哥们要她日后所有摊子上挣得钱,都拿去抵债。 「但,无垠…。这样也好。」她勉强笑了笑,道:「我想了想,当初,辰堂主还等你入月盟,你不妨考虑考虑。我这摆个摊,加上辰夫人帮忙,一个月也不过挣个一二两银子…,顶多就只能分你一两。说雇你…,实在委屈你。」 「我不去。你不用支我薪。」无垠淡淡道。 「你有更好的去处,用不着在我这吃苦…,哥哥们欠下的银子不少,不定连累了你。」夏怡禾不懂他武行好,出身好。怎的就不愿意入月盟。 「那我更要留下来帮你。」 「无垠…,」她面露难色,甚是委婉道:「但…就是不支你薪水,这要吃要喝,也是笔开销…。而且…。」 而且夏丰夏凯频频嚷着,要为她贴榜招亲,挑个出高价的人家嫁了,比她摆摊来得应急…。她要嫁了人,怎还顾得上他。 「还是…你有什么难处么?」她想他对那身世有些反感,不定其中还有什么曲折,若是知道原委,她说不定还能想法子帮帮他。 难处…,他没有什么太大的难处,那身世他回头想了几想,早也看淡了。如今怎么活着,才是紧要。就只是…。 「我捨不得你。」他淡淡道了句。 夏怡禾眼里还滚着泪,闻言,楞楞一问:「什…什么?」 「阿禾…,让我帮你。你这处要打理的田,够我忙活儿了。你专心绣点东西,做些细活儿,我们…,就是不富裕,生活也能过得去。」无垠执着的眼神逼视着她,一番话说得真切。 她一楞,也许是过得去…,但怎么让他说起来,好像他们…小夫妻似的。 「我同你…就做小夫妻,不好么?」无垠浅浅一笑。 这阵子,他不时觉得他们真处得像夫妻。他喜欢看着她,喜欢听她说话,同她在一起,他觉得安定满足,好似她就该这么在他身边,又好似他们已经相识许久。 他从来,没有对谁有过这般感受。 「你…你说什么呢…。」她一张小脸倏然緋红,低下了头。 他说出小夫妻那叁字,竟叫她心里一热,心跳着紧了些。就是那辰光成天说要娶她,她从来也没这般小鹿乱撞,还有一点喜孜孜的。 他瞧着她羞怯转开的双眼,心里一阵悸动,笑了开来。 「你…不乐意嫁那辰光,却…似乎比较喜欢我。」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惊讶地抬起头,瞧了他一脸春风得意的神色,又忙转过头,气道:「谁…谁喜欢你了。」 她是不时掛念着他,又时常盼着他,但她从没细量,自己竟有这么些喜欢他。她以为他是她救回来的人,待他好,是天经地义,没想,是有些不由自主。 「你。」他笑得更开了。 夏怡禾让他笑得一阵羞,推开了他:「瞧你这人,那双眼睛不正经,净读人心思。你…。」她羞怯的脸又倏然显得吃惊,道:「你…怪不得你…。」 怪不得他总知道不少她没说的事情…。 无垠缓转过她身子,凝望她道:「你…怕么?我这双眼,和莫洹君一般,过目,能明瞭人心思。」他既爱她,这事也不该瞒着她。 她吃惊得答不上话。怕…倒是不怕,就只有些难为情。她别过眼垂下了眸子:「那…岂不是什么都叫你知道了…?」她怨了他一眼,喃喃道:「有这等异能,还不早点说出来。还好,我也没背里讲你什么坏话。就只是说你…难缠了些…。」 无垠忍不住又失笑,想她竟然就这么接受了他这双骇人的眼,只担心自己有没有说过他坏话。倒真是个能做他妻子的人。 他逕自笑得开心,她却又忧愁起来。让他一闹,她险些忘了,刚要支他离开的事。她委婉道:「无垠…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那也不用我这样支支吾吾。你要住这儿,说来不便…,先时是为了养你的伤,现在这么让你住着,哥哥们不会答应的…。」 无垠耍赖似的,故作可怜道:「再说吧。你哥哥才走,这几日也不会来,何况今天晚了,你捨得让我去外边淋露水么?」 挑明了心意,他显得肆无忌惮。 「可…可是。」这事来得突然,她还没好好细想。 「阿禾,你…想不想,听听我小时候的事。」无垠只作不闻她那可是可是,忽然另开了个话头。 「小时候…?」夏怡禾愣了愣,她当然想,她一直觉得,他有不少秘密。 瞧她就这么让他勾起了兴致,无垠一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两人并坐长廊,靠着墙,细细的一勾弯月掛在天边,一穹星夜随着天色黯淡而明亮起来。 他眼神悠远,话声低柔,听他话着幼时,她觉得安和美好,他们…似乎更亲近了些。这无垠,不说话则以,说起情话来却很甜…。他道他从前想着要去东疆找那什么银爻虎,但他如今,有了让他停留的理由。他遇见她后,再做不了那梦,好似天意。他如今只想陪着她。 「是么…。」她觉得有他陪着很好,但那银爻虎,不也陪了他十多年。他就这么看淡了么…。她从未听他说过那么多话,觉得他声音甚是好听,似夜色似晚风,挺拂人入眠。她不觉依在他肩上,恍恍惚惚打着盹。 这人…,这气息,甚令她依恋…,模模糊糊的熟悉,彷彿她千万年前,已经爱着他。 (簡)第十一章念念悬思 「无垠!等我。」 他走得急,夏怡禾跑得气喘吁吁:「你…。」 「别问我问题。我就是只是个山里人,你雇下的无垠…。」他脸色有些沉,微带着怒气。 「好…。」她瞧他不知怎么的生了气,只好默不作声。 无垠瞧她一双眼眨呀眨,万分无辜,收了些怨气,道:「你在辰家,都这般委屈么?」 他刚在堂内,瞥见那辰光暗自叹息差一点就能成事。他只想带她离开辰家。 「委…委屈。」她摇摇头,她没想过什么委不委屈,辰夫人待她好,少主们看她不顺眼,那也是因为她出身低。从前让他们作弄,她的确有些畏惧,不想再去辰家,却又让她哥哥逼着,不得不去。那二少爷明明白白说要收她,哥哥们很满意。她拖着拖着,又能拖多久…。 「你明明…不喜欢那辰光。」无垠看着她,忍不住道了句。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上头还有长兄,这亲事自然轮不到她作主。说来她夏怡禾和那辰光,也半点不干他的事,但他今天却着实多事的很。 「二少爷…?」她有些好奇无垠怎提了辰光,他入了辰府,都在大堂,几位上宾在,该也不会谈到她这处来。「你…你怎么知道二少爷…。」 无垠看了她一眼,并不回答。 「无垠…你虽然不坏,却好像很多秘密…。」她凝着眉,有些懊恼。 「怕了么…?」无垠淡淡一笑。 「不…不怕…。但是…,我说了你别不高兴,我实在没料到你出身这般,我留了你,倒让你委屈。说要雇你,我可丢人了…。」她怯生生地问道:「你…怎么,不考虑入月盟?」 「你上回才预支了我一月的薪,我不能走。」无垠淡淡道了句。 「嗯?为这缘故么…?」她大眼无辜,甚是诧异,她想他总得备些生活所需,确实先支了他一些铜钱:「那还不到一两银子,说来不多,也不用计较。你真在意,大…大不了还我。」他入了盟接职,给薪自然远超过她那几个小子儿,她都不好意思将那些小钱称作一个月的薪俸了。 「不还。」他从来也不是穿金戴银的人,和她在一起,他觉得踏实自在:「我就要这么跟着你。」 「喔…,你可想清楚了。」她实摸不清他这人心思,瞧他一派坚持,只好道:「那么…今个儿晚了,伯娘还等我,你同我回去。明早,我带你去哥哥们的禾场。」 初秋的田,早忙了起来,前日打完了谷,自稻穗上脱落下的米粒,堆成了座座金山,农人迎风扬着谷粒,空中四散禾香。 隔日一早,夏怡禾拐着山径,带着无垠到了夏家禾场,禾场上不见夏丰夏凯,夏怡禾道他们在城心的米行,这处由哥哥们熟识的领班管理。 无垠松了口气,免得他见了她那两个哥哥,血气一上来,不定又给她惹麻烦。 「卖力点啊!早做完早休息。」那领班宽胖的身子,灰衣罩了件褐衫,黑裤卷了裤管,喊起人来,声如洪钟。他远远瞧见夏怡禾,又喊道:「这里勒,阿禾。」他朝两人频频招手,好像人找不着他似的。 其实他个子大,声音亮,夏怡禾一眼便瞧见了。她回喊道:「大哥,人我给你带来了。」她携着无垠走了上去。 「我听夏大哥道,什么没钱的是吧。」那大个儿领班插着腰,呵呵两笑。 「什么没钱,大哥,他叫无垠,您没念书还嚷得这般大声。」她一笑,回嗔了一句。 「是是,大胖没你这小姑娘好命,遇着贵人,还能读书。」 无垠扫了遍禾场,瞧夏怡禾小大人似的同那大胖不过话了几句,一旁忙活的男人眼光频频射来。这田里一票草莽大汉,听她说句话都能心起歹念,好在这大胖,算是个厚道热心的人。 「阿禾,你还要去市集吧。改日得空,我回去看你。」无垠拉了拉她,将她推回了山道边。 「好好,你力气大,别推我…。」她拍了拍他的手:「我走了…。你自个儿当心。」 「你才当心,少到这里来。」无垠沉声叮咛。 「我本就少到这里来,日后要见你,可难得了。」她踮起脚有模有样搭了搭他的肩,称兄道弟似的:「总得记得来找我领银子。」 「小个子。」他一把拨开她,笑道:「我自然不会忘。」 瞧她小小身量,沉沉抬起车杆,朝他挥了挥手离去。 他望着她,竟读出了些舍不得,他心头,不自禁一阵飘飘然,目光随着她远离了山径,直至她拐过了弯,再瞧不见她。 「瞧什么勒?人都走远啦!」大胖沉沉朝他背推了几推,笑道:「走吧!干活儿!」 无垠每日清晨一起来,便同一干小伙子进田里忙活儿,直至月光洒满了禾场,打完了谷,歇在竹搭的屋寮。说来,比起从前让暮允操了一回武行,又没命似的劈竹,他觉得这处并不特别辛劳,就只顶着日头,不若凉飕飕的青青竹林,没几日,将他手脸晒成了浅浅的褐色。 若是进度好,大胖提早放人。他便能回夏怡禾家看看她。 禾场上忙活,伙食由夏家供给,大胖一副侠义心肠,还不时替他们加菜,说实在,比起夏怡禾能煮给他的清粥,粗饱不少。至少粒粒米饭,还配着下饭菜。他有时想起她那稀稀的米粥,瞧见木桶里有余,便问大胖,能不能带走一些。听他要带给夏家小妹,大胖自然没意见。有时,还塞点菜给他。 「无垠…你怎对我这般好?」瞧他下了禾场不歇息,还拎着饭往她这处来,夏怡禾不禁眉开眼笑。 她正在桌边拨着几颗石榴,一粒粒晶红的籽儿落在葫芦碗里,同她一般娇艳。 瞧着她笑颜似花,他一颗心跳得紧。 转眼,他已在禾场忙了近月。昨晚过了中秋。月圆,他却没梦到那银爻化成的女人。 「你就吃这个?」他灶房四处瞧瞧,也不见动过火的痕迹。 「伯娘还睡着,我一个人好打发。这石榴滋味挺好,你要不也来一点儿?」她就怕只开火煮她一个人分的伙食不便,又浪费了米。 「吃这个吧,石榴籽儿酸不溜丢,岂不开胃。」无垠将饭菜搁在她面前,她还没起身,他已替她拿来了一副碗筷。 他总是很懂她想做什么。 「你自个儿有吃饱么?」她小小口扒着他带来的饭菜:「这不是你的伙食吧?我真的吃不多…,不用怕我饿着的。」 她挺欢喜见到他,静静的山中,除了那月色的海螺,有个真人能说话。 「我吃过了。」他浅浅一笑,伸手拈下一颗沾在她颊上的米粒。 瞧她嚼着饭,不说话时有些郁郁,比之往昔,似有些疲惫。 她烦恼她这花田菜田,不知何故,在收成的季节,出产却不好。就是辰夫人喜爱的白棠花,前一阵子还好端端的,忽然也不若从前那般水润精神。虽说辰夫人笑笑要她别在意,她仍是过意不去。 她花了些时间在家理田,少去了一天市集,收入少了些。 「无垠,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神灵…,最近伯娘时常不醒,好像…,好像熬不了多久。」 「请大夫看过了么?」其实他觉得她那伯娘早奄奄一息,却又还余这么一口气拖着,随口问了问。 「看是看了…,没什么用。」请大夫来一回,比抓药贵上不少。请了几次,却回回摇头,也查不出个毛病。 「嗳,没事。我自个儿烦恼就行了。」她勉强笑了笑,打起精神,走到一旁案上取来了一块饼,道:「无垠,大胖应该没给你们饼吧,这是辰夫人给我的,你吃一点。」 一块花儿形状的糕饼搁在碟上,她将饼推到了他跟前。 无垠瞧了瞧她,她倒爱吃这种甜玩意儿,不好和辰夫人多拿,一时半刻又舍不得吃。 「这甜腻的东西,我可不吃。」无垠故作一脸嫌弃,将饼推了回去。 「味酸儿也嫌,味甜儿也嫌…真难伺候。你不吃,我…我可自个儿吃完了。」她似乎觉得一人吃有些奢侈,其实那饼也不过拇指宽。 她将几绺头发拨到身后,就近了小碟,就怕落了点饼屑。拢在她肩上的发滑了开,无垠瞧见她颈上,多了几个红印。 他不知怎么地,很想打翻她那碟饼。 「咳,你…该不会,闻个豆沙香都反胃吧…,脸色怎这般难看。」她才咬了一口饼,从碟上抬起头来,便见无垠一脸凶恶盯着她瞧,差点没噎着。 「你…。」他欲言又止,只帮她添了杯茶。 他想叫她别再去那辰家,但他还分着她辛苦挣得的小钱,又拿什么阻她。 初时,他得空才来,渐渐地,他发现他这不定时的出现,攫住了她心思,每每日落月升,她便不自觉等起他来。他瞧着她那隐隐盼着的心,再累再迟,总会来看她几眼。 这日,他来得晚了,见她趴在桌上,似是还等他。手里方缝好的一件夹袄,半滑在地上。 他将那看上去暖呼呼的夹袄捡了起来,瞧了瞧那大小,似是做给他的。 凉凉秋夜透着风,他将她抱回了房,轻搁上了她那竹榻,替她覆上了被。她若有所觉,翻了个身,揪住了他,道:「无垠…,怎么…这么晚。」 他心跳一紧,却见她咕哝着,并没有醒来。 让她雪净的小手这么揪着,他舍不得挣开,悄然靠在她床缘坐了下来。 出神望着她柔和的睡颜,似秋月皎洁,又似那一瓣瓣白棠柔美。他恍恍想着,要是这辈子,都能这么同她待着…。 这辈子…,他转了这念头,连他自己都有些讶异。 (簡)第十二章情投意合 这日傍晚,无垠还在禾场上忙着,大胖却沉沉迈着步赶了来,挥了支耙子嚷嚷,只道夏主雇赔了地契,要砍一半的人。 「无垠,对不住啦,凡事讲个先来后到,何况夏爷点名要你走,我也帮不了你。」大胖将他屋寮里的东西,一股脑儿的清了出来:「你要想干活儿,城里绕绕不定有机会。」 他心里不太安稳,离开禾场,连忙回头找夏怡禾。一进院,便见她抱膝蜷坐在廊下,一双眼转着泪。 他搁了行囊,走了上前,蹲了下来瞧她。 她衣衫头发凌乱,不用想也知她又让两个哥哥欺负了。 前阵子,夏丰夏凯开在城心的米行经营不顺,经久合作的老主顾让同行抢了,失了不少生意。他们血气方刚,抄了家伙频频找人理论,结下了不少仇家。今日又听得投资的商船不知何故让人烧了,血本无归,赔了整船货,先收的款早花了不少,拿不出钱还人家,前前后后赔了好几百两。 遭咒诅似的不顺,夏丰夏凯满腹怨怒,回头见了她,二话不说揪来自是逞凶泄欲。 「无垠…。」她抬起头,哽着喉道:「对不起,我…不能再留你了。」 她道哥哥们要她日后所有摊子上挣得钱,都拿去抵债。 「但,无垠…。这样也好。」她勉强笑了笑,道:「我想了想,当初,辰堂主还等你入月盟,你不妨考虑考虑。我这摆个摊,加上辰夫人帮忙,一个月也不过挣个一二两银子…,顶多就只能分你一两。说雇你…,实在委屈你。」 「我不去。你不用支我薪。」无垠淡淡道。 「你有更好的去处,用不着在我这吃苦…,哥哥们欠下的银子不少,不定连累了你。」夏怡禾不懂他武行好,出身好。怎的就不愿意入月盟。 「那我更要留下来帮你。」 「无垠…,」她面露难色,甚是委婉道:「但…就是不支你薪水,这要吃要喝,也是笔开销…。而且…。」 而且夏丰夏凯频频嚷着,要为她贴榜招亲,挑个出高价的人家嫁了,比她摆摊来得应急…。她要嫁了人,怎还顾得上他。 「还是…你有什么难处么?」她想他对那身世有些反感,不定其中还有什么曲折,若是知道原委,她说不定还能想法子帮帮他。 难处…,他没有什么太大的难处,那身世他回头想了几想,早也看淡了。如今怎么活着,才是紧要。就只是…。 「我舍不得你。」他淡淡道了句。 夏怡禾眼里还滚着泪,闻言,楞楞一问:「什…什么?」 「阿禾…,让我帮你。你这处要打理的田,够我忙活儿了。你专心绣点东西,做些细活儿,我们…,就是不富裕,生活也能过得去。」无垠执着的眼神逼视着她,一番话说得真切。 她一楞,也许是过得去…,但怎么让他说起来,好像他们…小夫妻似的。 「我同你…就做小夫妻,不好么?」无垠浅浅一笑。 这阵子,他不时觉得他们真处得像夫妻。他喜欢看着她,喜欢听她说话,同她在一起,他觉得安定满足,好似她就该这么在他身边,又好似他们已经相识许久。 他从来,没有对谁有过这般感受。 「你…你说什么呢…。」她一张小脸倏然绯红,低下了头。 他说出小夫妻那叁字,竟叫她心里一热,心跳着紧了些。就是那辰光成天说要娶她,她从来也没这般小鹿乱撞,还有一点喜孜孜的。 他瞧着她羞怯转开的双眼,心里一阵悸动,笑了开来。 「你…不乐意嫁那辰光,却…似乎比较喜欢我。」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惊讶地抬起头,瞧了他一脸春风得意的神色,又忙转过头,气道:「谁…谁喜欢你了。」 她是不时挂念着他,又时常盼着他,但她从没细量,自己竟有这么些喜欢他。她以为他是她救回来的人,待他好,是天经地义,没想,是有些不由自主。 「你。」他笑得更开了。 夏怡禾让他笑得一阵羞,推开了他:「瞧你这人,那双眼睛不正经,净读人心思。你…。」她羞怯的脸又倏然显得吃惊,道:「你…怪不得你…。」 怪不得他总知道不少她没说的事情…。 无垠缓转过她身子,凝望她道:「你…怕么?我这双眼,和莫洹君一般,过目,能明了人心思。」他既爱她,这事也不该瞒着她。 她吃惊得答不上话。怕…倒是不怕,就只有些难为情。她别过眼垂下了眸子:「那…岂不是什么都叫你知道了…?」她怨了他一眼,喃喃道:「有这等异能,还不早点说出来。还好,我也没背里讲你什么坏话。就只是说你…难缠了些…。」 无垠忍不住又失笑,想她竟然就这么接受了他这双骇人的眼,只担心自己有没有说过他坏话。倒真是个能做他妻子的人。 他径自笑得开心,她却又忧愁起来。让他一闹,她险些忘了,刚要支他离开的事。她委婉道:「无垠…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那也不用我这样支支吾吾。你要住这儿,说来不便…,先时是为了养你的伤,现在这么让你住着,哥哥们不会答应的…。」 无垠耍赖似的,故作可怜道:「再说吧。你哥哥才走,这几日也不会来,何况今天晚了,你舍得让我去外边淋露水么?」 挑明了心意,他显得肆无忌惮。 「可…可是。」这事来得突然,她还没好好细想。 「阿禾,你…想不想,听听我小时候的事。」无垠只作不闻她那可是可是,忽然另开了个话头。 「小时候…?」夏怡禾愣了愣,她当然想,她一直觉得,他有不少秘密。 瞧她就这么让他勾起了兴致,无垠一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两人并坐长廊,靠着墙,细细的一勾弯月挂在天边,一穹星夜随着天色黯淡而明亮起来。 他眼神悠远,话声低柔,听他话着幼时,她觉得安和美好,他们…似乎更亲近了些。这无垠,不说话则以,说起情话来却很甜…。他道他从前想着要去东疆找那什么银爻虎,但他如今,有了让他停留的理由。他遇见她后,再做不了那梦,好似天意。他如今只想陪着她。 「是么…。」她觉得有他陪着很好,但那银爻虎,不也陪了他十多年。他就这么看淡了么…。她从未听他说过那么多话,觉得他声音甚是好听,似夜色似晚风,挺拂人入眠。她不觉依在他肩上,恍恍惚惚打着盹。 这人…,这气息,甚令她依恋…,模模糊糊的熟悉,彷佛她千万年前,已经爱着他。 第十三章浮生日常 隔日夏怡禾醒起,发现自己睡在床上。她醒了醒神,想是自己昨日听他那故事听得睡着了,又让他抱进了房。 想起他们昨日一番突来得浓情密意,她倏然觉得娇羞。 梳洗换了身衣裳,走出房,见无垠在外头忙着,已上了两车蔬果,又修缮起一院竹篱。他见了她,说道有替她和伯娘煮好的咸粥,已经搁在灶房桌上凉。 她走进灶房,果然见两碗热粥好端端搁在桌上,心里暖洋洋的一阵感动,她已经记不清,上一回有人为她煮粥,是什么时候了。 她坐下来端起粥凉了凉,喝了些,挺讶异无垠那大男人煮出来的粥竟甘醇可口,她舀了几舀,见里头搁了些鱼,一些野菇。 无垠走进来,搁了剪子粗绳,拭净了手,坐到她对边。 她抬起头,笑道:「你什么时辰就起来了?还有空去后边荷塘捞鱼。」 无垠一笑:「这粥还行么?不认真点,就怕你赶人。」 「行。瞧不出你还有点手艺。」她鲜少认真计较粥里放的东西对不对味,剩下什么放什么。他倒搭配得挺好。 「也没什么手艺,就只比你好一些。」 「我…我常帮厨,手艺可不差,就只平日赶着上市集,哪还有空去捞鱼,这野菇也得仔细找…。」让无垠一调侃,她甚是认真地解释了起来:「何况那鱼生在荷塘里,就算主人不计较,也不好常去捞。」 无垠笑了笑,道:「你院里那些果子长到墙外去,让人摘了,也没瞧你计较。你何不自己养一池鱼,我能帮你掘个坑,引个渠。」 「自己养…,又杀来吃,岂不心疼。」她訥訥地道:「我跟市集上王大娘买些豆腐,也就行了。」 他几分好奇,又问道:「阿禾,我细瞧你这院里,能结果子的就一棵柿子,几株梅树桃树,菜田种的这些,尽是番薯豆荚,一些野菜。说实话,卖不了多少钱。」他先时住这里时,她说什么他便帮什么,实也没好好看过她这处怎么过活。 「我一个人,照顾不了太多东西。种太好的作物,人要偷要抢,引来盗匪可怎么好。这些东西便宜,到处都有,虽卖不了好价钱,至少饿不着,卖不掉的,自己也能果腹。你瞧我那些豆子,混一点到白米里,对身子挺好的。」 倒也有理,但如此说来,他觉得她这院里,最惹眼的便是她:「你就这么一个人,不怕真遇着盗匪么。」 她随手搅着粥,想了想,道:「也没这么多盗匪,我这处东西少,附近还有几处大户。不惹事,人瞧不上眼的。哥哥们曾让我养条小犬。但小犬吓人,真遇上恶人拦不住,惹怒了人,倒给我添麻烦。」确实她住这处,也没遇过人抢。 除了…你这个无垠…。她想着,偷偷别过了眼。 无垠歪过头瞧她,淡淡道:「我可不是真盗匪。」他静静想着,她还一个人住这,虽说是为了照顾伯娘,实是因为两个哥哥想把她嫁了,却觉得月盟辰家最好。辰家还未提亲,却是因为暮樱善解人意,还几分顾及她意愿。他说要陪她,却要如何陪她…。 她喝完了粥,收净了桌子,端了另一碗要去伯娘房里,又道:「无垠,有你帮我理田,我倒能去将我那团扇收个尾,今个儿有空,我们去趟城心吧。」 不一会儿,她坐在廊下,迎着日光,细细将圆扇白绢面上绣的青鸟图样收了个结。无垠瞧她一支支扇子,花样尽不相同,一边儿是丝线绣的,另一边似是她用植草拓染出底色和花叶图形,他不懂这些东西,只觉瞧上去倒还别緻。她道这些绣活儿拿到城心摆,收入还不差,就只费时费工,她做不多。 仔细将扇子覆了层纸,层层叠叠理好了收到小竹篓里,她笑了笑,道:「走吧。」 两人出了山,来到山门市集。 「小姑娘,莲子来一斤。」才摆好了东西,一名壮汉走近摊子,扯着笑喊了一声。 夏怡禾瞧了他一眼,低下头,才去拿竹筛盘里的木杓,他便出手拉着她不放:「你这手柔柔嫩嫩,剥这子儿多可惜。要不跟了哥哥,包你穿金带银。」 「大哥,你稍等。」她淡淡抽回手,转了身秤起莲子。 无垠抬起头,扫了那人一眼。 那男人,忖着她年幼貌美,想着拐了她,转卖青楼,定能揩得一笔油水。 她虽也知这人不善,莲子儿仍是准准秤了十六两还过些,油纸仔细包了包,递给了他。 「跟那男人没什么出息,小姑娘,照子放亮点。」让无垠那双锐眼烧着,他扯过莲子,扔了些铜钱在地上。嘴上虽放着狠话,瞧无垠不好惹,意兴阑珊走了。 「要是我,定挑些烂子儿给他。」他淡淡道了句。他和暮允的摊子,说实在,从也没人敢惹麻烦。 「我才不给什么烂子儿。你们男人,不高兴就抡拳头,要像你这般,还怎么过活。做人...。」 「心存良善,老老实实。」他就是不读她心思,也能一字不差的接下去。 「无垠,这是真的。」她老成的劝着他。说着从前有恶少叁天两头挑她麻烦,几番砸了她摊子。后来他不再来了,市集里人道他出航西海,炎炎好天气,还能遇浪翻了船。 他淡淡一笑,只觉得从前欺凌他的恶人,也不见哪一个摔落山沟,还是拳头有用。虽然她小姑娘一个,要在外混口饭,也只好忍气吞声,求天问神。 他看着她,小小身量前后忙着,亭亭玉立,嬝嬝纤弱,不自觉心头有些没体会过的澎湃。 她没有拳头,他有。 她转过了身,见他一双眼,火烧似的凝视着她,一愣,道:「你...。」 他那侵略性十足的眼神,终叫她意识了他亦是个铁挣挣的男人。 「你想什么。」他一笑。 「不...不是该我问你么...。」她瞅了他一眼,有些羞涩,又觉得他挺烦。 「也不过就你想的那般。」他笑起来,挺坏。 不知怎么的,她觉得他坏起来,让她心跳紧了些。 他又一笑。 「你,再不认真干活儿,净卖嘴皮,不支你薪了。」她转过眼,气噗噗命令了一句。 「阿禾!」果子李兴冲冲跑了上来,道:「你要不要剥这些板栗,我娘说,你哥哥火烧屁股,怕他们欺压你,这栗子论两算工钱,不无少补,别让你哥知道。」他晃了晃一篮毛刺刺的栗子。说着,又转头睨了无垠一眼道:「你也在这儿啊!」 他竹剑挥了挥,作势撢了撢无垠,道:「去去去,一身晦气。」 无垠一烦,一把抄过他竹剑,扔在一旁。「欸?你…你!」果子李瞧他闷身不响,便缴过他剑扔了,竟是一身功夫。他连奔到他宝贝竹剑旁,拾起来吹了吹,道:「你敢开罪我宝剑的灵气…。」 夏怡禾拉过了那篮沉沉的栗子,道:「谢谢你,阿李。我等等送回去,顺道问候大娘。」 他还在气头上,瞟了夏怡禾一眼,抱怨道:「阿禾,你同无垠这般待着,你哥哥不说话么?」 「哥哥…。」昨天让无垠糊弄了过去,她也还没细想。「正是他们最近生意不顺,赔了不少银子,才不让无垠帮忙,他…。」 「我听说连货船都无缘无故让人烧了?你哥哥蛮横,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果子李眉飞色舞说着,似还挺高兴他哥哥遭殃。 夏怡禾垂下眼,鬱鬱坐了下来。她哥哥名声本不佳,暴戾苛刻,平日人糴米欠了钱,一点零头也要滚利,现在欠了债,搞不好一干人等着落井下石。 「你这当口,别惹你哥哥好。阿禾,我看不如让无垠暂住我家吧。」阿李叉起手,讲得甚是认真。「姐姐嫁去了对面豆腐店,她那房空着也空着。」 住他那…?无垠心里一点不想同这怪里怪气的果子李住。 「当真行么?阿李。」夏怡禾却很是惊喜。 「当真当真,顺道让我治治他一身厄运。」阿李又踏起马步,凭空画了个卦。 无垠还没答腔,已让夏怡禾牵起了袖道:「无垠,太好了!」 太好…?他一脸幽怨。夏怡禾晃了晃他手道:「好啦…,你和这市集里的人熟络些,我们也好帮你寻个职。」 无垠不想连累她,想了想,望了果子李一眼,只好道:「谢了。」 「不谢!互相帮忙应该的。唤一声大哥来听听。」果子李拍拍无垠的肩。 「阿李…。」夏怡禾责了他一眼。 还话着,河岸边一阵欢声喧嚷。层层人群聚了拢,似围着一个小摊贩。 「他们做什么呢?」夏怡禾一阵好奇,从来也没见那位置这般热闹。 「噯,一个江湖术士,昨日便来了。无本生意拐拐银两,玩一盘花十个铜钱,破得了他一盘棋阵,赏金一两。」果子李一副不屑一顾的神色。 「一两?」夏怡禾吃惊的喊了一声。 「跟你一般头脑简单的人不少。」果子李睨了她一眼,笑道:「他那棋阵不知施了什么障眼法,还没人破得。名声一打出,现在不信邪的人,一个一个挨挤上去。」 夏怡禾听得有趣,道:「咱们去看看吧,挺热闹的。什么棋阵这般厉害。」 「你懂棋阵?」无垠瞧她兴致盎然,觉得新鲜。那一盘一两赏银,听起来诱人。 「不懂。」她笑了开,道:「我要懂,当女将军了。就只是有趣。」她搁下手上剥着的栗子,道:「阿李,我去瞧一眼,一会儿回来。」 无垠见她说着,孩子似的要往人群凑去,忙道:「我也去瞧瞧。」 「喂…。」果子李叫不来人,訕然坐了下来,他昨日才丢了十个铜子儿,觉得还是剥栗子实在些。 (簡)第十三章浮生日常 隔日夏怡禾醒起,发现自己睡在床上。她醒了醒神,想是自己昨日听他那故事听得睡着了,又让他抱进了房。 想起他们昨日一番突来得浓情密意,她倏然觉得娇羞。 梳洗换了身衣裳,走出房,见无垠在外头忙着,已上了两车蔬果,又修缮起一院竹篱。他见了她,说道有替她和伯娘煮好的咸粥,已经搁在灶房桌上凉。 她走进灶房,果然见两碗热粥好端端搁在桌上,心里暖洋洋的一阵感动,她已经记不清,上一回有人为她煮粥,是什么时候了。 她坐下来端起粥凉了凉,喝了些,挺讶异无垠那大男人煮出来的粥竟甘醇可口,她舀了几舀,见里头搁了些鱼,一些野菇。 无垠走进来,搁了剪子粗绳,拭净了手,坐到她对边。 她抬起头,笑道:「你什么时辰就起来了?还有空去后边荷塘捞鱼。」 无垠一笑:「这粥还行么?不认真点,就怕你赶人。」 「行。瞧不出你还有点手艺。」她鲜少认真计较粥里放的东西对不对味,剩下什么放什么。他倒搭配得挺好。 「也没什么手艺,就只比你好一些。」 「我…我常帮厨,手艺可不差,就只平日赶着上市集,哪还有空去捞鱼,这野菇也得仔细找…。」让无垠一调侃,她甚是认真地解释了起来:「何况那鱼生在荷塘里,就算主人不计较,也不好常去捞。」 无垠笑了笑,道:「你院里那些果子长到墙外去,让人摘了,也没瞧你计较。你何不自己养一池鱼,我能帮你掘个坑,引个渠。」 「自己养…,又杀来吃,岂不心疼。」她讷讷地道:「我跟市集上王大娘买些豆腐,也就行了。」 他几分好奇,又问道:「阿禾,我细瞧你这院里,能结果子的就一棵柿子,几株梅树桃树,菜田种的这些,尽是番薯豆荚,一些野菜。说实话,卖不了多少钱。」他先时住这里时,她说什么他便帮什么,实也没好好看过她这处怎么过活。 「我一个人,照顾不了太多东西。种太好的作物,人要偷要抢,引来盗匪可怎么好。这些东西便宜,到处都有,虽卖不了好价钱,至少饿不着,卖不掉的,自己也能果腹。你瞧我那些豆子,混一点到白米里,对身子挺好的。」 倒也有理,但如此说来,他觉得她这院里,最惹眼的便是她:「你就这么一个人,不怕真遇着盗匪么。」 她随手搅着粥,想了想,道:「也没这么多盗匪,我这处东西少,附近还有几处大户。不惹事,人瞧不上眼的。哥哥们曾让我养条小犬。但小犬吓人,真遇上恶人拦不住,惹怒了人,倒给我添麻烦。」确实她住这处,也没遇过人抢。 除了…你这个无垠…。她想着,偷偷别过了眼。 无垠歪过头瞧她,淡淡道:「我可不是真盗匪。」 他静静想着,她还一个人住这,虽说是为了照顾伯娘,实是因为两个哥哥想把她嫁了,却觉得月盟辰家最好。辰家还未提亲,却是因为暮樱善解人意,还几分顾及她意愿。他说要陪她,却要如何陪她…。 她喝完了粥,收净了桌子,端了另一碗要去伯娘房里,又道:「无垠,有你帮我理田,我倒能去将我那团扇收个尾,今个儿有空,我们去趟城心吧。」 不一会儿,她坐在廊下,迎着日光,细细将圆扇白绢面上绣的青鸟图样收了个结。无垠瞧她一支支扇子,花样尽不相同,一边儿是丝线绣的,另一边似是她用植草拓染出底色和花叶图形,他不懂这些东西,只觉瞧上去倒还别致。她道这些绣活儿拿到城心摆,收入还不差,就只费时费工,她做不多。 仔细将扇子覆了层纸,层层迭迭理好了收到小竹篓里,她笑了笑,道:「走吧。」 两人出了山,来到山门市集。 「小姑娘,莲子来一斤。」才摆好了东西,一名壮汉走近摊子,扯着笑喊了一声。 夏怡禾瞧了他一眼,低下头,才去拿竹筛盘里的木杓,他便出手拉着她不放:「你这手柔柔嫩嫩,剥这子儿多可惜。要不跟了哥哥,包你穿金带银。」 「大哥,你稍等。」她淡淡抽回手,转了身秤起莲子。 无垠抬起头,扫了那人一眼。 那男人,忖着她年幼貌美,想着拐了她,转卖青楼,定能揩得一笔油水。 她虽也知这人不善,莲子儿仍是准准秤了十六两还过些,油纸仔细包了包,递给了他。 「跟那男人没什么出息,小姑娘,照子放亮点。」让无垠那双锐眼烧着,他扯过莲子,扔了些铜钱在地上。嘴上虽放着狠话,瞧无垠不好惹,意兴阑珊走了。 「要是我,定挑些烂子儿给他。」他淡淡道了句。他和暮允的摊子,说实在,从也没人敢惹麻烦。 「我才不给什么烂子儿。你们男人,不高兴就抡拳头,要像你这般,还怎么过活。做人...。」 「心存良善,老老实实。」他就是不读她心思,也能一字不差的接下去。 「无垠,这是真的。」她老成的劝着他。说着从前有恶少叁天两头挑她麻烦,几番砸了她摊子。后来他不再来了,市集里人道他出航西海,炎炎好天气,还能遇浪翻了船。 他淡淡一笑,只觉得从前欺凌他的恶人,也不见哪一个摔落山沟,还是拳头有用。虽然她小姑娘一个,要在外混口饭,也只好忍气吞声,求天问神。 他看着她,小小身量前后忙着,亭亭玉立,袅袅纤弱,不自觉心头有些没体会过的澎湃。 她没有拳头,他有。 她转过了身,见他一双眼,火烧似的凝视着她,一愣,道:「你...。」 他那侵略性十足的眼神,终叫她意识了他亦是个铁挣挣的男人。 「你想什么。」他一笑。 「不...不是该我问你么...。」她瞅了他一眼,有些羞涩,又觉得他挺烦。 「也不过就你想的那般。」他笑起来,挺坏。 不知怎么的,她觉得他坏起来,让她心跳紧了些。 他又一笑。 「你,再不认真干活儿,净卖嘴皮,不支你薪了。」她转过眼,气噗噗命令了一句。 「阿禾!」果子李兴冲冲跑了上来,道:「你要不要剥这些板栗,我娘说,你哥哥火烧屁股,怕他们欺压你,这栗子论两算工钱,不无少补,别让你哥知道。」他晃了晃一篮毛刺刺的栗子。说着,又转头睨了无垠一眼道:「你也在这儿啊!」 他竹剑挥了挥,作势撢了撢无垠,道:「去去去,一身晦气。」 无垠一烦,一把抄过他竹剑,扔在一旁。「欸?你…你!」果子李瞧他闷身不响,便缴过他剑扔了,竟是一身功夫。他连奔到他宝贝竹剑旁,拾起来吹了吹,道:「你敢开罪我宝剑的灵气…。」 夏怡禾拉过了那篮沉沉的栗子,道:「谢谢你,阿李。我等等送回去,顺道问候大娘。」 他还在气头上,瞟了夏怡禾一眼,抱怨道:「阿禾,你同无垠这般待着,你哥哥不说话么?」 「哥哥…。」昨天让无垠糊弄了过去,她也还没细想。「正是他们最近生意不顺,赔了不少银子,才不让无垠帮忙,他…。」 「我听说连货船都无缘无故让人烧了?你哥哥蛮横,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果子李眉飞色舞说着,似还挺高兴他哥哥遭殃。 夏怡禾垂下眼,郁郁坐了下来。她哥哥名声本不佳,暴戾苛刻,平日人籴米欠了钱,一点零头也要滚利,现在欠了债,搞不好一干人等着落井下石。 「你这当口,别惹你哥哥好。阿禾,我看不如让无垠暂住我家吧。」阿李叉起手,讲得甚是认真。「姐姐嫁去了对面豆腐店,她那房空着也空着。」 住他那…?无垠心里一点不想同这怪里怪气的果子李住。 「当真行么?阿李。」夏怡禾却很是惊喜。 「当真当真,顺道让我治治他一身厄运。」阿李又踏起马步,凭空画了个卦。 无垠还没答腔,已让夏怡禾牵起了袖道:「无垠,太好了!」 太好…?他一脸幽怨。夏怡禾晃了晃他手道:「好啦…,你和这市集里的人熟络些,我们也好帮你寻个职。」 无垠不想连累她,想了想,望了果子李一眼,只好道:「谢了。」 「不谢!互相帮忙应该的。唤一声大哥来听听。」果子李拍拍无垠的肩。 「阿李…。」夏怡禾责了他一眼。 还话着,河岸边一阵欢声喧嚷。层层人群聚了拢,似围着一个小摊贩。 「他们做什么呢?」夏怡禾一阵好奇,从来也没见那位置这般热闹。 「嗳,一个江湖术士,昨日便来了。无本生意拐拐银两,玩一盘花十个铜钱,破得了他一盘棋阵,赏金一两。」果子李一副不屑一顾的神色。 「一两?」夏怡禾吃惊的喊了一声。 「跟你一般头脑简单的人不少。」果子李睨了她一眼,笑道:「他那棋阵不知施了什么障眼法,还没人破得。名声一打出,现在不信邪的人,一个一个挨挤上去。」 夏怡禾听得有趣,道:「咱们去看看吧,挺热闹的。什么棋阵这般厉害。」 「你懂棋阵?」无垠瞧她兴致盎然,觉得新鲜。那一盘一两赏银,听起来诱人。 「不懂。」她笑了开,道:「我要懂,当女将军了。就只是有趣。」她搁下手上剥着的栗子,道:「阿李,我去瞧一眼,一会儿回来。」 无垠见她说着,孩子似的要往人群凑去,忙道:「我也去瞧瞧。」 「喂…。」果子李叫不来人,讪然坐了下来,他昨日才丢了十个铜子儿,觉得还是剥栗子实在些。 第十四章老頭棋陣 无垠同夏怡禾挤进了人群,见桌案上搁了一盘棋,对摆着阵。两颗红子为将,黑白子各成一方。一头戴方帽,白净脸蛋的老头儿,泰然自若顺着他一綹山羊鬍;另一头,焦躁搔头的憨个儿,对着他看似简明的棋阵发楞。明明那小小阵式看起来不起眼,横竖要闯,却丢了不少子,如今让老头儿倒攻了回来,他一颗红将岌岌可危。憨个儿挣扎半晌,也只得竖了降棋。 老头儿呵呵几笑,收了他十个铜子儿,硬札得树根似的山羊鬍跟着颤动。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老头儿自个儿喃喃念着文,理了理棋盘,环视眾人,凑热闹的多,却似乎没有人想再白扔铜钱。他大大一叹,还觉得扫兴,一抬起眼,忽然定在观棋的无垠身上,似生了点笑意,道:「小兄弟,还没见过你。」 无垠顿了一顿,自袖袋中拎出十个铜钱,便要走上前。 夏怡禾一惊,忙拉他道:「无垠…,看看就好。这些够我们吃几天了。」 无垠拍了拍她,递了个安抚神色:「别担心,我替你赢一两。」说着,他搁上了钱到山羊鬍老头儿案上,在他对边坐了下来。 山羊鬍老头打量了无垠几眼,一笑,整了整,摆了棋盘。 「子数随你摆,至多十六子。」 无垠量了量,取了十二颗,对摆了一阵。阵式才落,山羊鬍老头又瞧了他一眼,带着浅笑。 无垠瞧他走阵,变化自星官,颗颗星子挪移,按辰顺轨,暮允教过他不少。一叫他瞧清了,无垠寻机会直杀入他阵中,围定一将,定了胜势。 眾人一阵喧腾,看不懂的发楞,看得懂的频频叫好。 夏怡禾就属发楞的那个,不明着吃下对方红子,她还不知道无垠赢了棋。 「呵呵呵。好!」山羊鬍老头输了一两,半点不心疼。 夏怡禾见老头将一两银推给了无垠,才意会过来,惊喜道:「你赢了?」 「再来一盘!」山羊鬍老头兴致盎然,又摆了一阵。 「阿禾,你还有十个铜钱么?」无垠本是为了那一两银才与他斗阵,没想下了一盘,实也兴了点兴致。 夏怡禾见他还有心再下,既已赢了一两,忙凑了凑铜钱给他。 两人就这么起了兴,对着几颗子,一盘下过一盘。这第叁回开始,老头儿不再走星官变幻,两人计较挪步,一回比一回久,久得人看得无趣,都渐渐散了。 夏怡禾虽替他开心,终也耗得乏了,索性回摊同果子李抱来了板栗,边剥边等他。 等无垠终于输了棋,已是第五盘,直杀到傍晚,天色都泛黄了。 「四两。」山羊老头儿挺高兴的将银两推给他。道:「好小子,你是个将才,窝在这市集里,可惜了。何不投军,济世安邦。」 「老先生,您从前是将军么?」夏怡禾好奇的问道。她想他那棋阵这般厉害,讲起话来似个智者,可不像果子李说的江湖术士,不定,还能替无垠指条明路。 「怡禾,从前的事,流水浮云似的,我记不清了。」他呵呵两笑。 「您…您怎知道我的名字?」夏怡禾一愣。 山羊老头儿笑笑没有答话,起了身,收折了棋盘棋子儿,打包上了肩,晃啊晃的走了。 「你一日赢了他四两,不简单不简单。」果子李惊讶的看着无垠赢回的银两,真心叹服了起来。 夏怡禾倒吸了口气,似乎想起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我知道了!你…,」她想他有双能读心的眼,怪不得赢得了棋。 「不是。」无垠淡淡阻了她,他可不想让果子李知道这事。何况他刚半点读不出那老头儿心思,他定不是个常人。 「还你,多的当作利息」怕夏怡禾又要发问,他一把将钱净塞给她。「别,你又没欠我。那是你应得,给了我,可都让哥哥拿走了。」她一笑,心情好得不得了,拍了拍他:「无垠,你真有本事。」 她拿起那一篮子板栗,递给果子李,道:「阿李,今个晚了,我就不去叨扰大娘了。工钱改日算吧,无垠就去你那儿了。」 果子李接了过板栗,摆了个再也没人比他可靠的脸,道:「放心放心。」他一把搭上无垠肩,万分熟络似的:「瞧你这人挺有意思,我便认了你这兄弟,走吧!」 果子李家落在荒山脚,他们沿小径走了一阵。 果子李说来小无垠一两岁,个头也不若无垠高,搭在他肩上,无垠倒觉得沉,走了几步,将他扳了下来。 「你睡觉不打鼾吧,我怕吵。」果子李一派狐疑道。 「担心什么,我不跟你睡吧。」无垠问道。 「呔,你自然跟我睡,我姊姊要闹彆扭,过条道就回娘家,要知道房让你这臭男人睡了,她可不高兴。」阿李瞧无垠板着一张脸,提高了声音道:「欸,你可别嫌,难不成让你去挤阿禾那么?人家清清白白姑娘家,你懂不懂避嫌。瞧你这慾念。」 他又抬起竹剑要往无垠敲去,被无垠冷眼一扫,想起他身手好,空中挥了挥,只好又将剑收了回去。 无垠睨了他一眼,道:「阿李,我看你这果子也卖得不怎么认真,要学武修道,怎不上荒山门。」人道荒山武门,剑器不凡,武道特出,就是辰家几代堂主,都属荒山一系。 「你这人真邪门,怎知我去过荒山。我这道术就是在荒山门同一些小徒学的。」他拍了拍无垠的背,要他低下头来道:「但我告诉你啊,荒山门早不如从前了,他们…暗与金轩,勾结…。」 果子李声音低得只剩下气音。他送过几次果子上荒山,同那些荒山门底端的学徒混得不错,有时见了面,便口传他一些术法。一些拳脚剑式、障眼之术、驱邪避凶,他自个儿摸索,虽然练得歪七扭八,还不算完全徒劳。一回他送完了果子,想到山边小解,离了山径,晃到了较偏远的林地。舒爽抖了两抖,一抬头,却见不远处有一巖穴,从穴中散出的气息怪异,他好奇心一起,抄起竹剑,几步跑跳了过去。 「那巖穴里一綑又一綑,尽是金轩剑器,镶了些奇怪的灵石,鬼气重得很。」果子李瞇起了眼,讲得神秘兮兮, 无垠好奇道:「辰家不知道这事么?」这等大事,无消无息,月盟难道被蒙在鼓里? 「辰家对荒山门敬重得很,哪敢怀疑到他们头上去。」 从那之后,阿李再不敢到荒山门送果子。「别说我说的啊,让荒山的人知道了,想必要灭口!你这人邪门,我怎会说给你听。」他的确一个人也没提过。 「你竟然没死。」无垠一笑,淡淡道了句。 果子李吐了吐舌,就是现在想起来,没被发现,他还真觉得侥倖。 (簡)第十四章老頭棋陣 无垠同夏怡禾挤进了人群,见桌案上搁了一盘棋,对摆着阵。两颗红子为将,黑白子各成一方。一头戴方帽,白净脸蛋的老头儿,泰然自若顺着他一绺山羊胡;另一头,焦躁搔头的憨个儿,对着他看似简明的棋阵发楞。明明那小小阵式看起来不起眼,横竖要闯,却丢了不少子,如今让老头儿倒攻了回来,他一颗红将岌岌可危。憨个儿挣扎半晌,也只得竖了降棋。 老头儿呵呵几笑,收了他十个铜子儿,硬札得树根似的山羊胡跟着颤动。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老头儿自个儿喃喃念着文,理了理棋盘,环视众人,凑热闹的多,却似乎没有人想再白扔铜钱。他大大一叹,还觉得扫兴,一抬起眼,忽然定在观棋的无垠身上,似生了点笑意,道:「小兄弟,还没见过你。」 无垠顿了一顿,自袖袋中拎出十个铜钱,便要走上前。 夏怡禾一惊,忙拉他道:「无垠…,看看就好。这些够我们吃几天了。」 无垠拍了拍她,递了个安抚神色:「别担心,我替你赢一两。」说着,他搁上了钱到山羊胡老头儿案上,在他对边坐了下来。 山羊胡老头打量了无垠几眼,一笑,整了整,摆了棋盘。 「子数随你摆,至多十六子。」 无垠量了量,取了十二颗,对摆了一阵。阵式才落,山羊胡老头又瞧了他一眼,带着浅笑。 无垠瞧他走阵,变化自星官,颗颗星子挪移,按辰顺轨,暮允教过他不少。一叫他瞧清了,无垠寻机会直杀入他阵中,围定一将,定了胜势。 众人一阵喧腾,看不懂的发楞,看得懂的频频叫好。 夏怡禾就属发楞的那个,不明着吃下对方红子,她还不知道无垠赢了棋。 「呵呵呵。好!」山羊胡老头输了一两,半点不心疼。 夏怡禾见老头将一两银推给了无垠,才意会过来,惊喜道:「你赢了?」 「再来一盘!」山羊胡老头兴致盎然,又摆了一阵。 「阿禾,你还有十个铜钱么?」无垠本是为了那一两银才与他斗阵,没想下了一盘,实也兴了点兴致。 夏怡禾见他还有心再下,既已赢了一两,忙凑了凑铜钱给他。 两人就这么起了兴,对着几颗子,一盘下过一盘。这第叁回开始,老头儿不再走星官变幻,两人计较挪步,一回比一回久,久得人看得无趣,都渐渐散了。 夏怡禾虽替他开心,终也耗得乏了,索性回摊同果子李抱来了板栗,边剥边等他。 等无垠终于输了棋,已是第五盘,直杀到傍晚,天色都泛黄了。 「四两。」山羊老头儿挺高兴的将银两推给他。道:「好小子,你是个将才,窝在这市集里,可惜了。何不投军,济世安邦。」 「老先生,您从前是将军么?」夏怡禾好奇的问道。她想他那棋阵这般厉害,讲起话来似个智者,可不像果子李说的江湖术士,不定,还能替无垠指条明路。 「怡禾,从前的事,流水浮云似的,我记不清了。」他呵呵两笑。 「您…您怎知道我的名字?」夏怡禾一愣。 山羊老头儿笑笑没有答话,起了身,收折了棋盘棋子儿,打包上了肩,晃啊晃的走了。 「你一日赢了他四两,不简单不简单。」果子李惊讶的看着无垠赢回的银两,真心叹服了起来。 夏怡禾倒吸了口气,似乎想起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我知道了!你…,」她想他有双能读心的眼,怪不得赢得了棋。 「不是。」无垠淡淡阻了她,他可不想让果子李知道这事。何况他刚半点读不出那老头儿心思,他定不是个常人。 「还你,多的当作利息」怕夏怡禾又要发问,他一把将钱净塞给她。「别,你又没欠我。那是你应得,给了我,可都让哥哥拿走了。」她一笑,心情好得不得了,拍了拍他:「无垠,你真有本事。」 她拿起那一篮子板栗,递给果子李,道:「阿李,今个晚了,我就不去叨扰大娘了。工钱改日算吧,无垠就去你那儿了。」 果子李接了过板栗,摆了个再也没人比他可靠的脸,道:「放心放心。」他一把搭上无垠肩,万分熟络似的:「瞧你这人挺有意思,我便认了你这兄弟,走吧!」 果子李家落在荒山脚,他们沿小径走了一阵。 果子李说来小无垠一两岁,个头也不若无垠高,搭在他肩上,无垠倒觉得沉,走了几步,将他扳了下来。 「你睡觉不打鼾吧,我怕吵。」果子李一派狐疑道。 「担心什么,我不跟你睡吧。」无垠问道。 「呔,你自然跟我睡,我姊姊要闹别扭,过条道就回娘家,要知道房让你这臭男人睡了,她可不高兴。」阿李瞧无垠板着一张脸,提高了声音道:「欸,你可别嫌,难不成让你去挤阿禾那么?人家清清白白姑娘家,你懂不懂避嫌。瞧你这欲念。」 他又抬起竹剑要往无垠敲去,被无垠冷眼一扫,想起他身手好,空中挥了挥,只好又将剑收了回去。 无垠睨了他一眼,道:「阿李,我看你这果子也卖得不怎么认真,要学武修道,怎不上荒山门。」人道荒山武门,剑器不凡,武道特出,就是辰家几代堂主,都属荒山一系。 「你这人真邪门,怎知我去过荒山。我这道术就是在荒山门同一些小徒学的。」他拍了拍无垠的背,要他低下头来道:「但我告诉你啊,荒山门早不如从前了,他们…暗与金轩,勾结…。」 果子李声音低得只剩下气音。他送过几次果子上荒山,同那些荒山门底端的学徒混得不错,有时见了面,便口传他一些术法。一些拳脚剑式、障眼之术、驱邪避凶,他自个儿摸索,虽然练得歪七扭八,还不算完全徒劳。一回他送完了果子,想到山边小解,离了山径,晃到了较偏远的林地。舒爽抖了两抖,一抬头,却见不远处有一岩穴,从穴中散出的气息怪异,他好奇心一起,抄起竹剑,几步跑跳了过去。 「那岩穴里一捆又一捆,尽是金轩剑器,镶了些奇怪的灵石,鬼气重得很。」果子李瞇起了眼,讲得神秘兮兮, 无垠好奇道:「辰家不知道这事么?」这等大事,无消无息,月盟难道被蒙在鼓里? 「辰家对荒山门敬重得很,哪敢怀疑到他们头上去。」 从那之后,阿李再不敢到荒山门送果子。「别说我说的啊,让荒山的人知道了,想必要灭口!你这人邪门,我怎会说给你听。」他的确一个人也没提过。 「你竟然没死。」无垠一笑,淡淡道了句。 果子李吐了吐舌,就是现在想起来,没被发现,他还真觉得侥幸。 第十五章步步進逼(H) 隔日,夏怡禾如常早起,折了一束桔梗花,进了伯娘房间。她换下了旧花枝,开了窗通风,又要扶她起来净身子,餵粥糜。 一靠近床边,却见伯娘脸色青沉,气息十分微弱。 她一惊,慌忙搁下粥,乱为伯娘拉了拉被褥,连奔出了门。她急急一路下山,想至城心找夏丰夏凯。不定城里有高明一点的大夫。 她奔走了好一阵,直往城里去。 穿过街市,目不暇给的南北商行,错落在巷弄间,她左弯右拐,奔到了高掛夏氏商号牌匾的店铺,却听得夏丰正与人争执。 她躲在一旁石墻后边,待人群散尽了才悄声闪进了店里。 「怎么?今个儿二十,不用去辰家么?」夏丰杵在店里,还一脸凶煞,见了她,面色更差,只想定有坏事,否则她也不会十万火急的奔来。 「大哥…,伯娘…伯娘病得很重,今早不醒,不知道还行不行。」 夏丰闻言,嫌恶之情过于哀戚,挥了挥手道:「滚滚滚!我这头是倒了什么霉运。」如今债逼得兇,要是还得守丧,生意得托人,连这夏怡禾也嫁不了了…。 「大哥…阿禾山下大夫请过好几回了,现在不知道怎么…。」夏怡禾听夏丰赶她,急着分说,这哥哥再无情,好歹是老母亲…。 「不知道什么,病重掘了坑埋了不会么,早是个活死人了。」夏丰不耐烦的扬声打断她。 「大哥…!你这样讲话,不…不怕遭雷劈么!」她闻言一阵惊怒,不知何来的胆子指责她大哥。 她才说完,霆光一闪,外头方才还亮着的天色,拢起了乌云。应时的劈了道响雷。 都入秋了,这天候还似盛夏刻变时翻,夏丰让那雷一震,收敛了些。「晓得了!你先回去打理打理。我和夏凯这头还有事,忙完了就回去。」 他厌烦的挥了挥手,不顾外头似要落雨,连将她赶了出去。 她身上没多少银钱,这城里大夫高贵,她没法子,只好回到山边。其时已经过午,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想想那夏丰夏凯却不知还要如何耽搁,不如再去请村里大夫帮忙。她急急鑽进巷弄,绕了几绕,停在她偶尔替伯娘抓药的药铺前。她出门时天色还晴朗,压根也没想到得带支油纸伞,让雨浇得湿了一身。她不敢进店铺,在外直喊道:「师傅!师傅!能不能帮帮我伯娘,她…。」 里头药师瞧了她一眼,顺时垮了脸,既无奈又嫌弃的样子,转身随意揪了些草枝,包了几包,出来丢给她道:「你这方再试试,要是不成,我也没法子,别再来烦我。」 她那伯娘,早该断了气数,却不知何故还能拖着,拖着是拖着,要他回春,岂是神仙,没趁机坑她一笔药费,已是仁心仁德。他一转身,直直走入房里边,再不想搭里她。 他随手抓了抓,哪是什么方。「师…师傅!求求你!」她喊得急,却不见药师人影。她又换了两家,这山下不如城心,也没几家药房,回回吃了闭门羹。她求助无门,又想着找辰夫人,这一来一往路途长,又怕日落前赶不及,惶惶反覆思量,也只好先回家试试那药师给的草枝。 回到家,急雨方停,一院积水泥泞,她避了避水塘,一抬眼,却见夏凯。 他正自伯娘房里退出来,拍了拍净了手。 夏怡禾连奔上去,道:「二哥!怎么样了?」她眼光越过夏凯,往房里一瞧,床上却已不见伯娘。她一惊,着急望向夏凯,问道:「伯…伯娘呢?」 夏凯面皮扯了狰狞的一笑:「阿禾,娘搁在你这儿,让你顾得半死不活。大哥先带回去照看了,省得久病积榻,晦气。」 「带…带回去照看。」她微微觉得惊恐,刚那雨下得大又急,她沿山路回家,也没见着夏丰。 「你就别问太多。」夏凯拍了拍她肩头,道:「说来,你也让娘累得久了,我搁了件新裙裳在你房里,这几日打理打理。我和大哥为你招亲,替夏家迎点喜气。」 「招…招亲?」她心慌摇着头,本来听到亲事,她总说要照看伯娘,现下却楞楞不知该如何回绝。 「你不小了,阿禾,还摇什么头。」他绕过她,出了廊。头也不回的要离开。 她还想追上去争辩点什么,却有些乏力,她奔走了一日,又浇了冷雨。只觉不由自主的发冷。只好回房换下了一身湿衣,擦拭一头湿漉漉的长发。 缩在床上,她不敢想伯娘去了哪里,也不敢看那稀罕的新衣裳,瑟瑟抖着又热又冷。想想家里退热的药草,前些日子都煎给无垠喝了,只好喝些水,将且又缩回被窝里。 想起无垠,不知是发热难受,还是心里难受,双眼让泪湿得迷离,呼吸都显得吃力。 她拿出收在衣下的月色海螺,握在手心,哭了又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恍惚间,似有微凉的手搭在她额上,她觉得舒服,又睡得沉了些。 清晨,她醒了来,还有些疲倦,却已经不烧了。 她在床上呆坐了一阵。本来,她应该赶去打理伯娘,现在不用了。她还难以接受。 但她一向坚强,天还没塌下来前,日子还是得这么过下去。 她起了身,编了编一头长发,打理好仪容,决定如常上市集。 她出了房门走到外头,静静整理起推车。 才叠好一篮子柿子豆薯要出门,却不知何处来了两个壮汉,挡了上来。 最前头一人俯身挑拣了颗竹篮中的柿子,拋掷在手中,又随意丢回篮子,挑了颗新的。来回丢了几回。 她掛着礼貌的笑,委婉道:「大哥,这柿子这么摔,瞧不出甜不甜的,您要喜欢,我切颗让您嚐嚐。」她俯身将那柿子摆了摆,拣了一颗起来。 「你这小妞儿,给不给嚐嚐?」那大汉轻挑的发话,靠了上前,拉过她手,舔了舔她纤柔的手指,就着柿子咬了一口。另一人和着笑了起来,随手一拨,倒了她一篮柿子。 她一个惊吓抽回了手,看这两人分明要惹事,偏偏这天色,还人烟稀少。 「阿禾好讲话,哪里招惹两位大哥…,直说便是,大家都辛苦人…。」她不自禁的有些颤抖。 「你这张脸生得漂亮,我们下边儿不快。」大汉豪笑,架住了她,另一人起脚一踢,踹烂了她一车东西。 「做什么!救…。」她还未及嚷出口,已让人摀住了口,拖进了院,直扯进了房里。 她七荤八素让人压倒在地,双腕让头顶那人拉过压得死紧,前方大汉伸手扯破了她衣衫,揉成一团,直塞近她嘴里。她惊慌踢蹬着脚,让大汉一抓,又拉下了水裤。 他们堵在家门口等她,分明衝着她来,她不明白自己得罪了什么人,惶惶乱想,定是夏丰夏凯结下的仇家。 「阿禾!你在吗?」院外来了人,扬声喊她。 二名大汉神色一凛,彼此使了眼色,后头那人道:「大哥!是辰家二少爷,惹不得…。」 前头大汉朝她恶狠狠道:「算你走运!」倏然丢下她起身,出了门,连翻了竹篱出去。 「阿禾?」辰光疾步入了院,跨了门槛进了房,一眼瞧见她缩在门边。 她身子还发抖,眼泪滚着,慌慌张张整衣,道:「二少爷…。」 他蹲下来瞧她,见她一身衣裳让人扯得凌乱,板起脸道:「阿禾。我瞧你…,不能再这么自己住在这儿。」 「二少爷…怎…怎么来了?」她紧揪着衣,低着头喃喃问道。 辰光伸手抹了抹她泪水,道:「你昨日没来,我娘掛念你。我在外边见那推车倒了一地东西。」 他想了想,掏了个锦囊,沉甸甸的,拉过她手,交在她手里,又道:「你东西都坏了,这些你拿着,好同你哥哥交代。」 「不…不行,阿禾不能白白收你钱。」 「阿禾…,你不用同我计较。其实…你根本不需要再出去摆那摊子…。」 她梨花带泪,身子窝成一团,人见犹怜的模样。他不懂她还坚持什么,虽然碍着老夫人,他不能给她正室的名份,好歹进了辰家,安安稳稳,锦衣玉食。他将锦囊搁进她衣袋,双臂支上门,缓凑近了她面上,近得能瞧清她睫毛上的泪珠,她温热的唇息,拂在他面上。 她畏怯地缩了缩身子,紧张道:「二少爷…。」 「阿禾,你也不小了,跟了我。」 你不小了,阿禾,还摇什么头。夏凯的声音言犹在耳。他抬起她的脸,吻上她的唇。拉下她紧揪衣衫的手。 那衣服方才让大汉扯得裂了半,没她抓着,遮不了里头的袜胸,他抚上她耸着的肩,顺着一双玉臂拂落了衣袖。 她柢着他肩,不自禁抖着,很是茫然。 她不喜欢他,但她,不过就是个农家姑娘,有什么权利挑喜欢的人。 哥哥们急着打发她,又惹了一堆仇家,她若不能留在这,至少…辰夫人待她好,又这二少爷,不仅不似洛翎飞、辰颺嫌弃她,还总是帮她,替她解围…。 感觉她不怎么抵抗,辰光急躁了些,他抚着她的脸,大拇指按着她下巴,逼着她开口。小小红脣开了点缝,他缠吻进她口中,揪住她一向畏缩的小舌。 湿软的唇舌滑捲在她嘴腔,他从未如此火烫地吻她,将舌探进她温顺的口中,足以兴起他莫大的佔有欲。 使些手段,比他耐着性子等有用得多。这夏怡禾本还一次次推拒他,如今乖得似小绵羊。 他父亲道她不过一个少女,无依无靠撑不了志气。她两个哥哥也不是什么好人,视钱如命,逞凶斗狠,只消让人挡了夏家财路,自会滚出一桩桩事来。 他两手乾净,坐等美人低头。 夏怡禾背后那道门挡着她,叫她退不了,好似要她面对现实。能进这乌尔领头的辰家,难道她还不欢喜…? 辰光虽不似夏丰夏凯馋起来时粗鲁,下巴、脸颊让他唾沫糊得湿黏黏的,她不喜欢。 很不喜欢,还有些反胃。但她秀眉凝蹙,别过眼,只是忍着。 挤身进她腿间,愈渐大胆的手,探下胸衣,辰光带着一脸笑,抓揉她圆软的乳,又缓滑下她腰际,扯弄下她才刚随意拢了拢,还未系紧的裤头,抚起她姑娘家的羞密之处。 她一震,惊惶起来,抓住他肆意妄为的手,想拉开,却停不下他灼灼升起的慾望。 他一把制紧了她,坂过她身子一转,压在身下,猛烈吻吮着她颈项,道:「阿禾,我会负责。」 她胸口剧烈的起伏,厌怕至极,小掌抵来抵去,推不开他铜墙铁壁似的身子。 他应该更有情趣一些,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情愿也好,不愿也罢,啪的一声扯了她小衣那细细的衣带,抓起丢在一旁。 他松着裤带,她脑海一片空白。 (簡)第十五章步步進逼(H) 隔日,夏怡禾如常早起,折了一束桔梗花,进了伯娘房间。她换下了旧花枝,开了窗通风,又要扶她起来净身子,喂粥糜。 一靠近床边,却见伯娘脸色青沉,气息十分微弱。 她一惊,慌忙搁下粥,乱为伯娘拉了拉被褥,连奔出了门。她急急一路下山,想至城心找夏丰夏凯。不定城里有高明一点的大夫。 她奔走了好一阵,直往城里去。 穿过街市,目不暇给的南北商行,错落在巷弄间,她左弯右拐,奔到了高挂夏氏商号牌匾的店铺,却听得夏丰正与人争执。 她躲在一旁石墙后边,待人群散尽了才悄声闪进了店里。 「怎么?今个儿二十,不用去辰家么?」夏丰杵在店里,还一脸凶煞,见了她,面色更差,只想定有坏事,否则她也不会十万火急的奔来。 「大哥…,伯娘…伯娘病得很重,今早不醒,不知道还行不行。」 夏丰闻言,嫌恶之情过于哀戚,挥了挥手道:「滚滚滚!我这头是倒了什么霉运。」如今债逼得凶,要是还得守丧,生意得托人,连这夏怡禾也嫁不了了…。 「大哥…阿禾山下大夫请过好几回了,现在不知道怎么…。」夏怡禾听夏丰赶她,急着分说,这哥哥再无情,好歹是老母亲…。 「不知道什么,病重掘了坑埋了不会么,早是个活死人了。」夏丰不耐烦的扬声打断她。 「大哥…!你这样讲话,不…不怕遭雷劈么!」她闻言一阵惊怒,不知何来的胆子指责她大哥。 她才说完,霆光一闪,外头方才还亮着的天色,拢起了乌云。应时的劈了道响雷。 都入秋了,这天候还似盛夏刻变时翻,夏丰让那雷一震,收敛了些。「晓得了!你先回去打理打理。我和夏凯这头还有事,忙完了就回去。」 他厌烦的挥了挥手,不顾外头似要落雨,连将她赶了出去。 她身上没多少银钱,这城里大夫高贵,她没法子,只好回到山边。其时已经过午,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想想那夏丰夏凯却不知还要如何耽搁,不如再去请村里大夫帮忙。她急急钻进巷弄,绕了几绕,停在她偶尔替伯娘抓药的药铺前。她出门时天色还晴朗,压根也没想到得带支油纸伞,让雨浇得湿了一身。她不敢进店铺,在外直喊道:「师傅!师傅!能不能帮帮我伯娘,她…。」 里头药师瞧了她一眼,顺时垮了脸,既无奈又嫌弃的样子,转身随意揪了些草枝,包了几包,出来丢给她道:「你这方再试试,要是不成,我也没法子,别再来烦我。」 她那伯娘,早该断了气数,却不知何故还能拖着,拖着是拖着,要他回春,岂是神仙,没趁机坑她一笔药费,已是仁心仁德。他一转身,直直走入房里边,再不想搭里她。 他随手抓了抓,哪是什么方。「师…师傅!求求你!」她喊得急,却不见药师人影。她又换了两家,这山下不如城心,也没几家药房,回回吃了闭门羹。她求助无门,又想着找辰夫人,这一来一往路途长,又怕日落前赶不及,惶惶反复思量,也只好先回家试试那药师给的草枝。 回到家,急雨方停,一院积水泥泞,她避了避水塘,一抬眼,却见夏凯。 他正自伯娘房里退出来,拍了拍净了手。 夏怡禾连奔上去,道:「二哥!怎么样了?」她眼光越过夏凯,往房里一瞧,床上却已不见伯娘。她一惊,着急望向夏凯,问道:「伯…伯娘呢?」 夏凯面皮扯了狰狞的一笑:「阿禾,娘搁在你这儿,让你顾得半死不活。大哥先带回去照看了,省得久病积榻,晦气。」 「带…带回去照看。」她微微觉得惊恐,刚那雨下得大又急,她沿山路回家,也没见着夏丰。 「你就别问太多。」夏凯拍了拍她肩头,道:「说来,你也让娘累得久了,我搁了件新裙裳在你房里,这几日打理打理。我和大哥为你招亲,替夏家迎点喜气。」 「招…招亲?」她心慌摇着头,本来听到亲事,她总说要照看伯娘,现下却楞楞不知该如何回绝。 「你不小了,阿禾,还摇什么头。」他绕过她,出了廊。头也不回的要离开。 她还想追上去争辩点什么,却有些乏力,她奔走了一日,又浇了冷雨。只觉不由自主的发冷。只好回房换下了一身湿衣,擦拭一头湿漉漉的长发。 缩在床上,她不敢想伯娘去了哪里,也不敢看那稀罕的新衣裳,瑟瑟抖着又热又冷。想想家里退热的药草,前些日子都煎给无垠喝了,只好喝些水,将且又缩回被窝里。 想起无垠,不知是发热难受,还是心里难受,双眼让泪湿得迷离,呼吸都显得吃力。 她拿出收在衣下的月色海螺,握在手心,哭了又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恍惚间,似有微凉的手搭在她额上,她觉得舒服,又睡得沉了些。 清晨,她醒了来,还有些疲倦,却已经不烧了。 她在床上呆坐了一阵。本来,她应该赶去打理伯娘,现在不用了。她还难以接受。 但她一向坚强,天还没塌下来前,日子还是得这么过下去。 她起了身,编了编一头长发,打理好仪容,决定如常上市集。 她出了房门走到外头,静静整理起推车。 才迭好一篮子柿子豆薯要出门,却不知何处来了两个壮汉,挡了上来。 最前头一人俯身挑拣了颗竹篮中的柿子,抛掷在手中,又随意丢回篮子,挑了颗新的。来回丢了几回。 她挂着礼貌的笑,委婉道:「大哥,这柿子这么摔,瞧不出甜不甜的,您要喜欢,我切颗让您尝尝。」她俯身将那柿子摆了摆,拣了一颗起来。 「你这小妞儿,给不给尝尝?」那大汉轻挑的发话,靠了上前,拉过她手,舔了舔她纤柔的手指,就着柿子咬了一口。另一人和着笑了起来,随手一拨,倒了她一篮柿子。 她一个惊吓抽回了手,看这两人分明要惹事,偏偏这天色,还人烟稀少。 「阿禾好讲话,哪里招惹两位大哥…,直说便是,大家都辛苦人…。」她不自禁的有些颤抖。 「你这张脸生得漂亮,我们下边儿不快。」大汉豪笑,架住了她,另一人起脚一踢,踹烂了她一车东西。 「做什么!救…。」她还未及嚷出口,已让人摀住了口,拖进了院,直扯进了房里。 她七荤八素让人压倒在地,双腕让头顶那人拉过压得死紧,前方大汉伸手扯破了她衣衫,揉成一团,直塞近她嘴里。她惊慌踢蹬着脚,让大汉一抓,又拉下了水裤。 他们堵在家门口等她,分明冲着她来,她不明白自己得罪了什么人,惶惶乱想,定是夏丰夏凯结下的仇家。 「阿禾!你在吗?」院外来了人,扬声喊她。 二名大汉神色一凛,彼此使了眼色,后头那人道:「大哥!是辰家二少爷,惹不得…。」 前头大汉朝她恶狠狠道:「算你走运!」倏然丢下她起身,出了门,连翻了竹篱出去。 「阿禾?」辰光疾步入了院,跨了门坎进了房,一眼瞧见她缩在门边。 她身子还发抖,眼泪滚着,慌慌张张整衣,道:「二少爷…。」 他蹲下来瞧她,见她一身衣裳让人扯得凌乱,板起脸道:「阿禾。我瞧你…,不能再这么自己住在这儿。」 「二少爷…怎…怎么来了?」她紧揪着衣,低着头喃喃问道。 辰光伸手抹了抹她泪水,道:「你昨日没来,我娘挂念你。我在外边见那推车倒了一地东西。」 他想了想,掏了个锦囊,沉甸甸的,拉过她手,交在她手里,又道:「你东西都坏了,这些你拿着,好同你哥哥交代。」 「不…不行,阿禾不能白白收你钱。」 「阿禾…,你不用同我计较。其实…你根本不需要再出去摆那摊子…。」 她梨花带泪,身子窝成一团,人见犹怜的模样。他不懂她还坚持什么,虽然碍着老夫人,他不能给她正室的名份,好歹进了辰家,安安稳稳,锦衣玉食。他将锦囊搁进她衣袋,双臂支上门,缓凑近了她面上,近得能瞧清她睫毛上的泪珠,她温热的唇息,拂在他面上。 她畏怯地缩了缩身子,紧张道:「二少爷…。」 「阿禾,你也不小了,跟了我。」 你不小了,阿禾,还摇什么头。夏凯的声音言犹在耳。他抬起她的脸,吻上她的唇。拉下她紧揪衣衫的手。 那衣服方才让大汉扯得裂了半,没她抓着,遮不了里头的袜胸,他抚上她耸着的肩,顺着一双玉臂拂落了衣袖。 她柢着他肩,不自禁抖着,很是茫然。 她不喜欢他,但她,不过就是个农家姑娘,有什么权利挑喜欢的人。 哥哥们急着打发她,又惹了一堆仇家,她若不能留在这,至少…辰夫人待她好,又这二少爷,不仅不似洛翎飞、辰扬嫌弃她,还总是帮她,替她解围…。 感觉她不怎么抵抗,辰光急躁了些,他抚着她的脸,大拇指按着她下巴,逼着她开口。小小红唇开了点缝,他缠吻进她口中,揪住她一向畏缩的小舌。 湿软的唇舌滑卷在她嘴腔,他从未如此火烫地吻她,将舌探进她温顺的口中,足以兴起他莫大的占有欲。 使些手段,比他耐着性子等有用得多。这夏怡禾本还一次次推拒他,如今乖得似小绵羊。 他父亲道她不过一个少女,无依无靠撑不了志气。她两个哥哥也不是什么好人,视钱如命,逞凶斗狠,只消让人挡了夏家财路,自会滚出一桩桩事来。 他两手干净,坐等美人低头。 夏怡禾背后那道门挡着她,叫她退不了,好似要她面对现实。能进这乌尔领头的辰家,难道她还不欢喜…? 辰光虽不似夏丰夏凯馋起来时粗鲁,下巴、脸颊让他唾沫糊得湿黏黏的,她不喜欢。 很不喜欢,还有些反胃。但她秀眉凝蹙,别过眼,只是忍着。 挤身进她腿间,愈渐大胆的手,探下胸衣,辰光带着一脸笑,抓揉她圆软的乳,又缓滑下她腰际,扯弄下她才刚随意拢了拢,还未系紧的裤头,抚起她姑娘家的羞密之处。 她一震,惊惶起来,抓住他肆意妄为的手,想拉开,却停不下他灼灼升起的欲望。 他一把制紧了她,坂过她身子一转,压在身下,猛烈吻吮着她颈项,道:「阿禾,我会负责。」 她胸口剧烈的起伏,厌怕至极,小掌抵来抵去,推不开他铜墙铁壁似的身子。 他应该更有情趣一些,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情愿也好,不愿也罢,啪的一声扯了她小衣那细细的衣带,抓起丢在一旁。 他松着裤带,她脑海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