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葬重生后我被摄政王盯上了》 第1节 ================== 替葬重生后我被摄政王盯上了 作者:白霜白 文案1 春宵夜梦,微风拂入薄帐,沁人身魂,凉意渗透。 每当梦醒之初,阿浓总能发现有人单手支额,侧身倚卧在她的身后,隔着衣背,半宿不眠,随手撩拨过她散在枕边的垂丝,不时低语,乌黑的双瞳在月辉作用之下烁亮瘆人。 “阿浓,阿浓……” “我的阿浓。” 阿浓半掩呵欠,翻了个身,把他的腰肢双手环住,拿脸蹭蹭,不厌其烦地替他把话说了:“对、对……你的,只能是你的。” 文案2 残疾放归的老宫女阿浓被骗去殉葬病死的摄政王,一不小心重生了。 重生以后阿浓一心想着远走他乡,从此远离极品亲戚、远离宫廷黑暗、远离一切危险的人,过上幸福美满的新生活。 偏偏有人不给。 - 陆涟青死后阴魂未散,困守尸身徘徊七天,独独对那个一直守到最后钻入棺材抱着他的尸身一起死的女人产生了微妙而诡秘的感情。 重生之后他决定做一件事,那就是给阿浓贴上属于自己的标签,然后告诉全天下的人知道,这个女人是他的:) 本文原名:锁春浓 #男主占有欲爆炸# #所有人都在劝她以身饲虎# 一句话简介:所有人都在劝她以身饲虎 立意:相逢不恨晚,相知相惜才是最重要的!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重生 甜文 主角:阿浓,陆涟青 ┃ 配角:郭婉宁,郭常溪,曹世浚 ┃ 其它:双重生 ================== 第1章 同葬 今日是阿浓守灵的最后一天。 世人都知信王府新丧,举国同悲,头三天就连小皇帝也出宫吊唁,群臣紧随。作为摄政多年的一大权臣,死后还有如此圣眷,足见威恩何其盛隆。 治丧期间王府一片素白,烛笼勾月漫漫茫茫,异色的光与火透过微小的缝隙一点一点斜入棺柩的古铜漆面。棺柩左侧蜷缩着一个小身影,不仔细看,就连那片缟素的白也被卷入漫夜的阴暗,吞噬无尽。 今日是阿浓守灵的最后一天。 直到昨天为止,她还在满心欢喜地期盼着过完这个长夜之后就能完成任务,然后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她已经知道自己被骗了。 没有不受债主追讨的生命威胁,也没有什么衣食无忧的下半辈子,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有对方许诺的七天之后。 为了得到所谓的‘报酬’,她不惜与死人关在同一间屋子里渡过七天。七天时间日夜无休,浴尸更衾、伴宿守灵,无一不是她在做的。 明明这人既不是她夫君,也不是什么血脉至亲。 摄政王陆涟青与她毫无干系,她也高攀不起。 阿浓只是因为长了一张与国公府郭家小姐颇有相似的脸,被送来顶替那位尊贵的摄政王妃而己。 谁能想到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其实是个偏拗固执的变态?非要在生前立下遗愿,要求在他死后务必由王妃亲自为他守灵,不得假手于人、不允他人靠近,只许留下王妃独自完成一切入殓事宜。 堂堂国公府家嫡小姐,娇生肉贵的王妃娘娘,怎么可能做得来这种事?就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让她单独与死人关上七天,还得替这死人浴尸更身,怕不是要把人逼疯? 国公府的人自然不肯,郭王妃更是不愿,他们机缘巧合找到了她,顶着满身烂摊子的阿浓恰好正需要这样的机会。 起初阿浓一心想,不就是侍候个死人嘛?从前她在宫里什么脏活没干过,咬牙忍过这七天,七天之后就能带上一大笔银两逃之夭夭,下半辈子照样活得潇洒自由。 她哪想到一念之差陷进坑,陷进一个再也爬不出来的天坑。 窗口的异样火光越来越亮,狠狠刺痛阿浓的眼睛。 时辰早就过了,整间屋子由外钉死,烈火灼灼,滚滚浓烟自门窗缝隙四向涌来。出不去,活不成,她将一并葬身其中。 阿浓并不清楚授意焚堂是何人主张,可她心想骗她冒名顶替王妃的人肯定早有预料,否则不会在最后一天的饭菜里下了哑药,令她失去一切反抗与辩白的机会,等她试图呼救的时候,已经再也发不出声音。 没有人知道关在这里的她不是真正的王妃,她将彻底沦为替死鬼。 温浓无法死心地闭上双眼,却又掩藏不住内心对死亡的无尽抵惧。直到火势蔓延至退无可退的地步,阿浓不得不挪移棺盖,拖动瘸腿匆匆爬入那口尸棺当中。 面对死亡的威胁,阿浓抛却了对死人的畏惧。反正早在朝夕相处的这七天里她已经习惯了这具尸身,左右只能一死,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阿浓紧贴那片冰凉而僵硬的胸膛,将身体蜷缩在他的怀中,悄然落下了泪。 第2章 十七 今是建昌二年,这年温浓才十七。…… 盛暑三伏,炎阳毒辣,炽烈炙烧在大地之上,分秒滚涌着难以抵挡的热浪。 生意最火的是建安北街的周汤婆,往来的人纷纷拥拥,经过的都会来要上一碗解暑凉汤。 这日小摊一角早早坐了个姑娘,她低眉垂睫,不言不语地盯着碗中茶汤,一身冷白皮被当头烈日生生烫出几分薄红,一颗心在这大热的天里却似坠冰窟。 “丫头,醒神了没?” 周汤婆忙完手头的活儿,才得空瞧上一瞧这路边捡着的小姑娘:“赶紧把茶喝了。天气太热,别是又中暑。” 浅色双唇轻抿,透露些许病色的白,温浓呢声答应,迟缓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看是乖乖巧巧,人则迷迷糊糊。 周汤婆掺着脸看了好一会,摇头继续吆喝买卖。 她被周汤婆扶起来的时候,正因酷热倒在半路。浑浑颠颠的人找不着北,好在周汤婆自己卖的正是这解暑的凉茶,背腰弯身就能给她盛上一碗。 温浓把碗递还周汤婆的时候,下意识摁住掩在裙下曲膝的左腿。 今是建昌二年,这年温浓才十七。 腿未残、不哑巴,身上没有一丝经年劳积的毛病与损伤。 既然还能走在建安大街,此时又值盛暑三伏,便应是还没入宫之前。温浓刚刚揣起的几分希翼,在不幸摸见怀中那份崭新的文牒之时一下子坠了回去。 文牒所书正是入宫采选的日子,详情温浓已经看过无数遍,彼时脑壳正疼,不想再读。 原来今日是温家收到文牒的日子。今日过后,她的生活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满心沉重的温浓表情很苦,周汤婆只以为她暑热难消,一巴掌把颓驼的背给拍挺起来:“你要还是难受,前方拐角有家复生堂。报我周汤婆名字,拆药看病算你八折。见你姑娘家家长得标致,没准还能再减一折。” 周汤婆比了个‘七’的手势:“下回可别是又倒在半路,京师地界就没几个像我这般心地好的。” 虽说单薄的背面被啪出火辣辣的疼,可温浓有多久不曾被人温柔善待,冰凉的心微微发热:“谢谢婆婆。” “不客气,”周汤婆笑眯眯说:“一碗凉茶而己,承惠七文钱。” “……”好贵。 温浓重生回到十年前的头一天,在路边被坑七文钱。 好在一碗凉汤镇慑心魂,温浓很快重新振作。离开之后她没有去周汤婆介绍的复生堂,而是循着记忆回到家。 温家祖上有过功绩,只是到了她爹这一辈只能混出个城门吏。平素轮守值更的时候很多,她爹多数时间不在家。今日却是难得,不仅休沐在家,还领着继母和一双弟妹眼巴巴地等着她。 自她从怀里摸出文牒,温浓已经知道家中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其实今次采选的文牒不是给她的,阿爹在她娘死前就已经抬了继母陈氏,变相废妻等同贬她为庶,宫中采选严格要求家中嫡出,论理她是不符合的。 可陈氏刚给温宜相了一门好夫婿,才不愿让宝贝女儿入宫去当什劳子奴婢,这事才又落回她的头上。 温浓甫一进门,目光越过神思各异的其他人,直接落到爹身上。温父看她的表情不甚自在:“浓儿,你娘说你无端跑了出去,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可把她吓了一跳。” “阿姐好凶,还冲娘亲发火呢。”被陈氏抱在怀里的宝弟原还咬着手指,忽而张口就说。 陈氏故作嗔怒地抓了下宝弟的手,面上却满是隐忍与委屈。 温浓已经不太记得当年被强塞文牒之后发生什么事情,好像是发火了,又好像没发火。她只记得自己哭着跑出这个家,在外头茫茫徘徊了许久,天黑也没人来寻。 是她害怕无家可归,才又没出息地返回家中。 可这一次温浓主动回家,却不再是因为害怕天黑,更不是害怕无家可归:“阿爹,女儿能与您单独说几句话吗?” 她的平静令一家子不由怔愣,陈氏听她说要与温父单独谈话,心中立马警铃大作:“娘亲知你心里不忿,可你也别太怪责你爹。杨家公有祖宗庇荫,位任的是北垣城门郎。你爹在他手下当差很是不易,难得他家大郎相中我们宜儿,前不久两家才刚说了亲,总不能转眼就把宜儿送进宫里去。” 温宜小幅度地挽扶着母亲,声色泪下的两母女委实柔弱得令人怜悯。 温浓不为所动,她爹却是满腹恻隐。 温宜今年十五,未过及笄之前陈氏就已经早早替她打听了人家,托了千八百的关系才讨得这门婚亲,看中的正是杨家的官品与家底。杨家长子可谓出息,先后考过武举,就算没个高职,好歹也叫攀了门当官的亲戚。日后两家结亲,也能为丈夫在官场疏络上下属关系,不管陈氏是否有她的小私心,温父都是乐见其成的。 此时听过陈氏先抑后扬的一番劝诉,温父不免觉得是温浓私心过甚,还不懂得替父解忧,远不如陈氏母女更体贴人心。 温父的情绪变化不算明显,但也不足以令人毫无所觉。温浓低眉垂脸,素手轻轻抓着怀里的那份文牒:“女儿没有别的意思,自从娘亲离逝之后,女儿总没什么机会同爹说几句体己话。如今收到这样的文牒……女儿心怕日后许是再没多少机会说的了。可阿爹若是忙着,那便改日再叙,女儿不着急。” 闻言,温父心情又起了微妙变化。 毕竟都是他的女儿,长女自幼失恃,自娶了陈氏之后更显疏离,如今十七未许人家,反倒是小女儿早早相好夫婿。而今宫中文牒下来,他家还得靠长女顶替。温父心念转动,态度也就软和许多:“阿爹不忙,你随我到屋里来。” 不死心的陈氏还想缠磨,这回温父没听她,带着温浓回到屋里。 剩下父女单独相处,温父反觉更好说话:“我家浓儿眉目清丽,心性温婉处事得体,前两年你曹叔叔家的世浚有意求娶,阿爹本欲将你许配给他。” 这事温浓倒是头一遭听说。 曹温两家都是宿卫京畿的城营出身,过去两家长辈交情不错,曹家世浚较她虚长几岁,论理是该称哥哥。可温浓对他有些印象,记忆中却不算亲近,加上重生前后时隔多年,记忆早就模糊不清。 依稀记得在她入宫前两年,曹家的人就已经因事株连死绝了。 第2节 “世浚那孩子是真的不错,相貌俊挺、年轻有为。那年他已掌管屯兵三百,若不是后来出事受到牵连,以他的能耐现在肯定也是个城门郎……”说到故人旧事,温父不禁缅怀。 可惜故人早已不在,旧事也没啥好再提的。他稍稍收心:“曹家出事后,阿爹痛失至交,便也没再提你的婚事,反倒耽误了你好些时间。你如今十七,本该比宜儿更早相予人家。可说亲的人称杨家大少对我们宜儿极有好感,你娘向宜儿打听,方知原来两人早在上元佳节有过初会。两情相许之事,阿爹也不好再插嘴什么,便由着你娘替她打理。” 温父边说边打量女儿的神情,见她攥紧文牒的指骨发白,不忍叹息:“阿爹知晓今次这事是委屈了你。” “你娘死得早,阿爹轮更值守总不在家……你继母为人不坏,可就是有些计较与私心,这些年到底是疏忽了你。你心里委屈、有所不满,阿爹明白。只你娘今日说的未尝不是个理,杨公心眼如针,他儿子钟情宜儿,若这时候还把宜儿往宫里送,就怕他们恼羞成恨,来日阿爹在他手底下的日子准是不好过的。” 虚的不说,他的确有他自己的难处。温父答应面谈,就是打算对她动之以情,接着就要晓之以理:“宜儿心性顽劣,远不如你稳重沉静。你比宜儿年长,比她通晓人□□故,由你入宫阿爹更放心。” “阿爹曾在钟勇门值守,宫中有些人情面,待你下半月进宫采选,阿爹会想办法替你疏通关系。”温父越说越起劲:“再说今上年幼,眼下信王酷政,日后少不得要放归宫女以表仁政。你只稍熬下那几年,很快就能出宫回家。” 温浓身子一动。 不提还好,提了陆涟青,温浓心觉父女俩是没法过下去。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女儿听说宫中尽是吃人的鬼,没有珠玉银钱侍候,会被那些老人欺负。”温浓捏了捏手心:“咱们家底不丰,女儿不敢奢求什么,可……” 温父一拍脑门,他自己都晓得说要疏通关系,女儿顾虑入宫之后没有钱银傍身遭人欺负,也不是没有道理。可他们家确实没啥家底,不久之后还要嫁女,哪里挤得出珠玉银钱给她傍身? 温浓轻咬下唇:“还记得当年娘亲离世,有位远嫁绛州的姨母来京拜祭。依稀记得她给女儿留下手镯,虽非贵重之物,但对穷白无物的女儿而言弥足珍贵……恳请阿爹应允,将那玉镯许予女儿吧。” 听她提及,温父还真回想起死去的前妻的确有位远嫁绛州的妹妹,昔日回京来过家中。听说那位妻妹嫁予当地商贾为妾,说出去委实难登大雅,姐妹俩已多年未聚,留下的手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事后双方也并无联系,故而温父并不上心。 如今大女儿这般委屈求全,身为人父什么也给不起,温父心中愧欠,立即允了。 温浓得偿所愿,当日就跟温父去取手镯。家中财库一向归陈氏打理,起先她并不愿意,得亏温父态度强硬,才让温浓取得手镯。 诚如所见,这圈翠玉手镯的颜色不够清亮,玉质也不是上乘,否则精打细算的陈氏岂肯松口? 温浓取得手镯,这才乖顺地递上文牒,抬眼去看温父,这是她头一次如此细致地端详这张慈和的面孔:“阿爹今日就要提交文牒了么?” 温父以为她在畏惧,不由心软,叹声安抚:“过两日吧,阿爹何偿舍得自家女儿入宫受难受苦……” 温浓捏着手镯,心中莞然。 是夜,她拾起包袱细软,怀揣玉镯以及唯数不多的家当,乘着夜色离家出走,没有回头。 第3章 横祸 ‘凶煞’二字果然不虚,京师处处…… 本朝不设宵禁,素日里昼夜喧呼的景象并不少见。只是温浓潜行之时夜色已深,九衢空绝,她孤身游走在大街上,遇见夜巡的官吏还得小心避让。 温浓没打算乖乖在家等到被送入宫的那一天,她又不是没有活过上辈子,深谙走为上策太是道理,一切规劝都是屁话。 反正只要文牒还没上缴,换谁的名字还不一样?宫中多年早已磨光她对家人的孺慕与恩亲,更别说那年放归回到家,等待她的不是家人的宽待,而是一张白纸黑字卖身契,以及一大笔怎么也填不完的巨额赌债。 她能忍住不甩脸,简直涵养到家。 可惜城门未开,彼时还走不了。扼腕之余,温浓将从她爹手里骗回来的玉镯小心藏好,心中盘算着如何过好接下来的每个日夜,顺利逃往绛州找到姨母。 这位姨母当年留下玉镯,正是以备不时之需,直言给她投亲用的。小时候温浓不懂,如今长大了才明白这位委实慧眼如炬,必定早已看穿她爹压根就不是个好东西。 虽说绛州之大寻亲不易,亦不知多年过去这位姨母是否安在,可温浓取回玉镯等同于得到一个新的盼想。她可巴不得远走他乡,早早离开京师这块要命的凶煞之地。 趁夜赶到城门下的话,天明即刻能出城。为了避开她爹常年值守的南雀门,温浓果断选择相反方向的北玄门。可这才刚刚穿过东街往北,街道拐弯一阵烈马嘶鸣急促传来。 深更半夜,一匹硕壮高马拴着赤木轿车发疯似地径直朝着温浓这条道上急驰而来。温浓吓出一身冷汗,几乎凭借身体本能堪堪闪躲,还没站稳,车中有人掀帘钻出,小小的娇躯被摇晃的车身撞力一带,竟是笔直朝温浓这头栽了过来。 温浓脸色煞白,咬牙被迫承受坠下的重力,被这迎面一击直接擂倒,狠狠撞在商肆门前的竖幡下。这一下撞得温浓腹绞背疼,掌心与手肘还被粗糙的石面生生擦出一大块皮,等她反应过来已是火辣辣疼得厉害。 “婉婉!” 疯跑几十米远的那辆马车之内紧接着又跳下一人,边喊边往回跑了过来。 听见这声似曾相识的叫唤,温浓忍下头痛欲裂的恶心,下意识往压在怀里的那人脸上定睛一看—— 不看还好,一看犯胃绞。 口若丹朱眉似温柳,肤如凝脂艳绝牡丹,就连这昏灯鸦影亦无法遮掩忠国公府嫡小姐郭婉宁的倾城美貌。若说温浓像她,涂脂抹粉描形绘色,半面遮来不细看,勉强能像六七成。 这就是冒名顶替的假货与真货的区别所在。 郭婉宁千金之躯娇贵无双,素日里绊个脚都有人搀,何曾遭受如此罪过?她细眉颦蹙一声嘤咛,瞬间道出无尽柔情与忧伤。随后赶来之人远远听见,心儿都差点碎了:“婉婉,伤得可重?大哥这就带你回家找太医看治!” 温浓闻声识人,想也不想低头捂脸。 紧追而来的这名男子不是别人,忠国公府小公爷,爱妹如命郭常溪,上辈子坑死她的最大元凶。 “不、我不回去……哥,我宁可死也不要回去呜呜……” 郭常溪紧拥妹妹伤痕累累的娇躯,悔痛不己:“你别哭,婉婉。大哥答应你,大哥一定帮你……” 趁着郭婉宁跌得七荤八素泪眼婆娑,郭常溪断肠追悔无暇他顾,温浓手脚并用往外爬,半遮半掩连伤都不顾。 “慢着。” 温浓背脊一僵,然后就见一个束绳的云纹荷袋滚到跟前。 “这些银子够你去请上好的大夫。”毕竟是他们的马车先撞过来,撞倒路人而不顾,并不符合郭小公爷处世之度。他抱起柔弱的妹妹,犹豫片刻,沉冷的音色稍稍回暖一些:“还望姑娘海涵,今夜之事莫要声张,本……在下就此谢过。” 温浓碎碎点头,背对着他们,攥紧钱袋。 郭常溪草草看她一眼,收心专注护紧怀里的宝贝。 直到郭家兄妹消失在夜色之中,温浓僵直的四肢才渐渐虚软下来。她抹了把冷汗,无力而苦恼地对月自省。 ‘凶煞’二字果然不虚,京师处处充满危机。 稍稍平复心情,温浓弯腰去捡丢在地上的包袱,嘎嘣一僵,浑身痛得宛若刚经一场挫骨扬灰。 可飞来横祸虽是灾,有惊无险没被认出来,还能捞上一笔横财,也算是种福气吧? 温浓咬紧牙关,顶着满额冷汗,苦中作乐地自嘲一把,忍痛收起郭常溪扔下的鼓鼓钱囊,灰着脸改道去寻大夫。 这个时辰医馆药铺几乎都打烊了,温浓拍了几扇门也不见人应,有的则是见她灰头土脸驼着腰,又血又伤的惨况直接拒之门外。 越是耽搁着,温浓越觉得疼,宛若行将就木,上辈子的记忆一下子如走马观灯全涌出来。 家境平平,父母选择倾尽所有得令小女儿风光出嫁,却弃她如履,进宫之后再无过问。所谓的打点人脉疏通关系,哪一辈子都不会有。 只是稍微长得好点,在宫里反而变成了一种拖累的负赘。温浓从来就不够聪明,也不够识相,所以总是在做最脏的活,总是不明不白受人打压。 宫里不是没有遇见好人,也不是不曾想过寻找依靠。可温浓不想把一辈子葬送在宫里,她想出宫,一直都想。 好不容易熬了十年,花尽十年积蓄与人脉,却在放归出宫的头一天,迫于家人的无赖与出卖,不得不抛却一切寄托与念想,想方设法去赚钱谋求新的出路。 重新见到郭家这对兄妹,温浓不是不恨的。 可她既不能报复郭家,也做不到对抗国公府,为了不被郭家人发现这张肖似郭婉宁的脸,不再重蹈覆辙代替陪葬,温浓就连站出来指着这对兄妹破口大骂都做不到。 以卵击石有多蠢,温浓早就见识过了。 忍痛撑过半条街,温浓终于看到一家灯火通明的医馆。尽管门栓早已插上,牌匾上方铁笔银钩的三个大字却令温浓心神大振—— 复生堂。 凉风阵阵,吹走白昼的酷辣暑热,带来一阵晚风的清爽之余,还沁透着深更夜半的阴风惨惨。 有人一下接一下地拍打复生堂的外门,断断续续的呼唤把坐堂大夫吓出一身冷汗。若不是透过门缝凭靠天上月色檐下烛火看清地面拉长的纤影,不知道的还当女鬼敲门来夺魂了。 就算是看化生死的大夫,也是会有怕鬼的时候。 开门是个衣着灰朴的青年男子,瘦直的身板挡下了进去的路,说话为人还算和善:“姑娘见谅,本馆已经打烊,夜间恕不接诊,有病明日请早,多谢……” 不等他把拒诊的话说完,温浓抬脚生生卡住那道随时就要关上的门板,惨淡的小脸死白死白:“大夫,您可认识北巷的周汤婆?” 大夫的眉梢明显一挑:“……认识。” “我不求打折,只求您帮我看看伤。”温浓被拒了好几家,此时已经是凭着求生本能站在这,熬红的双眼可怜巴巴:“我好疼,真的好疼。” 虽说有句话叫医者父母心,可这位双目游移,明显没有心:“今夜委实不大方便。” 温浓急得哭了出来:“求你了!” 求诊无门意味着养不好伤,就是赶到明日城门开启,恐怕也走不了的。天亮之后若不见她,家里必定醒悟她的盘算,一旦打草惊蛇,再想跑也没机会了。 这么个大姑娘在门前哭得这么惨,不说惊扰邻家,还极可能引来夜巡的盘查。大夫头疼一阵犯一阵,好说歹劝,勉强应下:“你先收声,再随我进来。” 温浓立马止泪闭嘴,瞧这收放自如浑然天成,要不是一颗颗豆大的泪珠还晶莹剔透地坠在脸上,大夫简直怀疑前边根本就是假哭。 “你身上有两处骨折。”大夫姓左,是这家小医馆的坐堂大夫。除去刚才拒诊的淡漠,这时把人迎进门反是和气了许多。见她佝着身子走路,还主动给她搬了张板凳:“手脚都有不同程度的擦损与出血,这些皮外伤倒不碍事。” “我刚遇了车祸,被撞的。”温浓含糊带过,并不打算多提一句郭家的事。 好在这位左大夫很习惯病人有一搭没一句,他并没有因为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半夜游街被车撞而生出多余的八卦之心,三两下给她整骨扎好,起身找药之前停顿了下:“我去给你捡些药带回去外敷内服,你身上有伤,切勿乱走乱晃。” 这话与其说是温馨提示,不如说是警告。 温浓听出来了,点点头,文静乖巧。 对方早已言明夜间拒诊,是她强央收诊,怪不得人家赶客心切,必然有他的道理在。 趁着闲暇,伤痛也在大夫包扎之下有所缓和,温浓掏出郭常溪的钱袋数了数,国公府出手果然大方。她心中略略宽慰,正往包袱里收,忽而察觉不对…… 玉镯呢? 温浓呆了两秒,再把整个包袱翻来覆去。 始终不见玉镯,温浓咯噔了下,忘记装乖装听话,霍然起身,怀抱侥幸摸向空旷的门坪,双目再顺着大街望尽昏灯与暗夜。 投亲的玉镯没了,温浓一时有些六神无主。 正当她满心踌躇,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嘎吱一声响动。一面陈旧且不规则的木制凹夹缓缓挪移,形成一道容人出入的门扇。 自那昏黑狭道之中渐显半面脸庞,双眸与温浓恰恰对上。 温浓脑子顿是空白。 天生病气为那张隽秀俊美的面容凭添一方孤清与沉郁,然则眉骨凉薄厉色未散,处处彰显来者咄咄逼人的悖戾与狂气。 不再死气沉沉,不再冰冷僵硬,他还会睁开眼睛。 活的,活的陆涟青。 凭借忽明忽灭的烛火昏光,那双乌瞳映出温浓的脸庞,宛若见鬼,神色恐慌。 她还来不及方寸大乱,忽觉后脑一疼,体乏失重闷声倒地,意识全散。 第3节 第4章 不期 “那是谁的车舆?” 深宫内苑住着不同出身不同品阶的千百种人,究其只分两种人。 一种称主子,一种唯奴才。 前者掌管生杀大权,简单一句话一个字、只凭一时的心情,立刻就能要人命。温浓挺怕这种人,因为她卑微弱小,是前者能够予取予夺的后者。 陆涟青则相反,他是人中佼楚。无论小皇帝还是鲁太后都怕他,满朝文武无一不惧。他说的话自成圣旨,无人不听无人敢违。他若想杀小皇帝,金銮殿上的那把宝座都必须得乖乖拱手让他来坐。 温浓第一次见陆涟青,深积的厚雪覆去琉璃瓦片的明黄色,内苑别墙满堵寒霜。银妆裹素,霜雾茫茫,唯有地面的血红万般刺目地夺取眼光。 第一次见陆涟青,他在杀人。 只凭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血洗后宫。 温浓缓缓张开眼睛,鲜血的红与冰雪的白交织出来的画面逐渐淡却。周身冷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酷暑的热浪一阵接一阵的滚涌而来。 她迷迷瞪瞪地撑坐起身,天已全亮,睡梦中的那股热浪自床边开窗滚滚涌来,渗杂着刺鼻而浓烈的药苦,原来是檐廊下的小童子正手执摇扇,生火烧炉煎煮药汤。 “姑娘醒了?” 温浓迟缓回头,入目是张略眼生的面孔……不,温浓昨夜见过这位姓左的大夫。非但见过他,还见到了另一张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熟面孔—— “左大夫,我的头好痛!”温浓双手抱头,赫然发现脑袋缠裹一圈纱布,又惊又惶恐:“是不是我昨晚撞了脑袋,所以精神错乱出现幻觉了?” “……” 左大夫露出微笑:“是。” 昨晚出现的陆涟青果然是幻觉,温浓反而放心了。她没有心思细究左大夫往下解释的晕倒过程与原因,这一觉睡至日上三杆,出城误点不说,投亲的玉镯也不见了,这意味着落跑计划全盘泡汤。 温浓抱头思省,心情沉痛。 “这位姑娘,我观你面唇惨淡气色极差,周身外伤也没好全,恐怕起床下地诸事不便。不若你把家住地址抄写予我,我替你把亲人寻来?” 闻言,温浓分神投他一眼。 昨夜里不冷不热万般推脱的左大夫,今日忽而性情大转,不仅主动关心她的伤,服务好到居然还表示能替她联系家属? 温浓下意识去摸兜里的钱囊,惊觉郭小公爷留下的鼓鼓钱囊不见了! “姑娘在找这个?”注意到她的动作,左大夫双手奉上,和蔼可亲地解释说:“昨夜地上捡的。我观之不像本店之物,猜想兴许是你的?” 他的语气很平常,温浓的心情却平常不了,她把钱袋匆匆收起包袱里:“朋友借的……回头还得还给他。” 左大夫一如既往地没有追问也没有猜疑,好脾气地继续表示:“若是姑娘家中亲人走不开,也可以让药童送你一程。当然,价格方面不是问题,我只取你昨夜诊金和药钱,其余一概分文不收,你看如何?” 诚意至斯,还能如何?温浓果断付钱:“有劳。” 出了复生堂,温浓方知这位左大夫是真良心。 诊金便宜药材不贵,附赠的小药童粉粉的腮帮圆圆的眼,软糯可心得一塌糊涂。小药童名唤方周,正是刚刚檐廊下面煎药的那一个,软软的小手牵她手,用一副小大人的口吻说:“姑娘身子有伤,当心走路。” 温浓本想趁机糊弄打发他走,这会儿都有些不忍心动。 郭常溪留下的那个钱袋是个潜藏祸患,上面绣有郭氏独特的徽记,虽不明显却很有标识性。这左大夫的态度转变委实可疑,分明是注意到钱袋来路的不寻常才会变得如此热心。虽不知他是看中钱财还是看中人,可几次三番试图打探她的住家地址,莫说是他亲自相送,就是差个人畜无害的小药童来送,温浓照样避之不及。 如今京中大小医馆药铺遍地开花,背后多半有些王公贵族的蓄养与资助。究其原因在于本朝最是位高权重的那一位乃不折不扣的病痨子,经年都在泡药与医养中。朝野内外至上而下争相攀附,不是赠药就是送大夫,久而久之渐成风气,像郭家这等一品公府自也不落下风。 只是比照复生堂的规模外观,委实简陋狭小得不像背后有大山的样子。可温浓不敢掉以轻心啊,生怕这位左大夫真与忠国公府任一旁支嫡系有联系,万一他注意到这张脸,那她岂不是生生往刀尖上蹿了? 温浓悔不当初,垂头丧气地牵着小方周在集市兜兜转转,给他买了个芝麻糖饼,给自己挑了顶灰纱幂蓠,往头顶一罩,心里这才稍稍踏实。 她掂着手里的钱袋,心念转动,没有找机会扔掉,而是又收回包袱里。 小方周吃得满嘴是油,抬头看了又看:“姑娘家住何方?先生差我送你回家呢。” 温浓屈膝蹲下,谆谆善诱:“我家住不远,就在前边拐角那条街。要不你就送到这,我自己能走回家。” 小方周顺着她笼统指出来的方向瞥去一眼,小脸板得一正一正:“先生要我务必送你到家。” 得,看来是个不好忽悠的主。 温浓重新牵起小童子的手,万般惆怅地继续兜圈子。 京街繁华,闹市喧嚣,白日里赶集人群摩肩接踵,不时能够瞧见往来各地的街头游艺。小方周的注意力被卖艺的叫唤吸引过去,温浓的目光也顺势投了过去。 每每走在京街大道,总能鲜明地感受的国泰祥和的气氛。大晋已是息战两年,百废待兴,国都已渐呈现国盛民昌的轮廓。 温浓依稀记得十年之后放归出宫,那时宫外一片繁景。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大晋迎来开朝至今前所未有的繁荣富庶,这也是摄政王陆涟青死后仍旧得以风光厚待的缘故。 纵是擅弄权术、施行酷政,但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如果没有他平息战乱、肃清内廷,就凭鲁太后的柔弱、小皇帝的稚嫩,大晋江山早易主了,像她这种蝼蚁一般的小人物也不知能不能够活过十年之后。 温浓小脸一拧,难以言喻地按揉眉心。 或许是昨夜的那个幻觉太真实,以至于她今日一想事情,总忍不住往那人身上靠拢。 仔细回想,上辈子的陆涟青其实并不如表面那般风光。否则岂会头七未过,就有人一把火烧了尸棺所在的堂屋?昔日人敬人畏的摄政王身死魂消无处安葬,枉负他为大晋鞠躬尽瘁地付出那么多年。 温浓倒是没有同情他的意思。 这位乾纲独断的摄政王,狠起来比什么都要凶残,死后被人放火烧了,只怕积仇不浅。温浓自己倒霉受累,心中怨气也不小。更别提这要不是他立下的破规矩,郭家哪至于找她‘陪葬’? 那人脑子有问题,这把火没准还是他给自己放的呢? 温浓心头一突,生生被这莫名的念头吓得止步。哪知身后一阵推拥,她身子前倾,不慎让前方走卒的背篓勾住了幂蓠的灰纱。 幂蓠落地,温浓徒然一惊,这时方注意到街市人群越渐拥挤起来。 前路迎来一水绯装戎甲的士兵,将路上行人分拥两侧,让出能容马车通行的阔道。一辆马车由兵马簇拥而驰,车御骅骝,纹饰精贵,更有铠甲亲卫骑走前方,此等车仪与规格,足见来路之显,身份极高。 温浓一时忘了去拾勾落的那顶幂蓠,她挤身人群之中,与许多人一样翘首眺望,目随车行,漫漫茫茫。 艳阳之下,外间人头攒动,没有人知道乘坐高舆之中的那人侧扶横轼,乌沉的双目同样透过车牖,盯着外向。 车行迟缓,但总有渐行渐远的时候。覆在轼木上的那只手腕微动,纤瘦苍白的指骨轻轻一敲:“回府之后,你改去一趟礼部,要一份今年宫中采选的名册。” 见他阖上双眼,车中侍者这才悄然放下那一角半掀的卷帘,喏声应答:“是。” 随着车远人散,拥挤的街道渐渐恢复平常。 温浓落下的幂蓠被眼疾手快的小方周一把捡起,他顺着温浓的目光远眺,歪过脑袋:“那是谁的车舆?” “是信王。” 温浓接过幂蓠,浅浅回他一笑,把他的手重新牵上:“走了。” 小方周点头,正要回握她的手心,变故就在此时发生了。 一股力道从温浓身后猛然往回拉拽,生生分开两人牵握的手。温浓被这突如其来的抓力吓了一跳,她来不及做出反应,竟被一巴掌给狠狠甩在脸颊上。 大街上熙来攘往,见此一幕顿然凉气倒抽,吃准这是有好戏看,纷纷停了下来。 小方周更是惊呆了,张着嘴巴瞪着眼,慌乱的小手简直不知应该往哪安放。 温浓掩着嘴角生疼的那一面,她深深吸气,几个来回,然后阖眸复张,冷静地看向对面那张满是娇横与怒气的脸庞。 既陌生,也熟悉。 无关紧要的脸孔早在记忆中淡散,就算是前两日才刚见过也没记住。熟悉的只是那份趾高气昂的态度,以及宛若天生欠她活该挨她一巴掌的蛮横嘴脸。 在温宜怒不可遏地又一次抬起手前,温浓比她更快地扣住那只手腕,一巴掌甩了回去。 周遭又是一片惊呼,盖去温宜吃痛的呜呼惨叫。 她狼狈不堪地倒退几步,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温浓长出一口气,她轻轻扭动用力过猛的手腕,牵起不带伤的另一边嘴角,不着痕迹地拭去充满挑衅的一抹笑:“你谁呀?” 第5章 失忆 到底失忆没有,她说了算。 “你怎么能打她!你竟敢打她的脸?!” 温浓听出声音是谁,回头正见陈氏气急败坏地从人群当中挤身而出,目眦欲裂的凶悍模样简直像能一口吃了她。温爹紧跟在后拦着陈氏,这人一向好面子,亲眼见到女儿相残当街打架,再让妻子当街大闹,温家的脸面怕是再没法往外搁了。 “你们都闹够了没有!”温爹脸黑如炭,死活架住陈氏不让她掺和:“大街大巷的难道你就不嫌丢人吗?!” 陈氏见他不仅不帮,还反着骂她,顿时又心酸又委屈:“老爷!是她置咱们家处境不顾,如今还恃势打人!你不疼宜儿,宜儿可是我的命根子!若你今日非要同她,你放她走了,明日杨家找上门来讨要说法,你当如何交代?你又置我于何地呀!” 说到气头上,陈氏抱住被扇脸的温宜,母女俩哭成一团。 温爹的脸一阵铁青一阵白,虽说面子上是过不去,可他心里是同陈氏的理,满腔的怒火一股脑全甩到温浓头上:“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你看你今儿这是作甚么!” 被他上来就是一通发作,温浓没躲没让,偏头看他,眼神直勾勾:“昨天怎么了?” 温爹满腹火气被她噎住,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气结,将怒不怒:“宜儿比你小!纵有再多的不是,难道你就不能让让她?!” “是她先动手打我。”温浓一脸古怪:“让她?凭什么?” 这是温爹生凭第一次被女儿顶撞,也是女儿头一回在他面前表露如此不耐与不敬之色。温爹心生疑虑,没等他细思,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陈氏怪叫一声:“你还说凭什么——?!” 陈氏忍无可忍:“这是你妹妹,你亲妹妹!你为长不贤,刻薄恶妒,这天下底还有你这样做姐姐的吗?!” 周遭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可算捋清双方究竟什么关系,敢情还是一家子。 温浓颦眉,她不说话,陈氏反觉占理,作势就要继续反击。哪知温浓忽而抬手,不经意露出半截手臂的擦伤,指腹按在缠裹药纱的额门上:“头疼。” 不少人通过这个动作,注意到她身上的外伤,以及头部缠裹的一圈纱布。 烈日当头,曝晒下的脸色并不好看,浅色的唇不觉咬出薄印,病容惨淡。小方周见状,急忙伸手来搀:“先生说你伤病未愈,当注意身体。” 伤?病? 温浓摇头,借由方周的小胳膊支撑自己,情状苦恼,半是迷茫半是委屈:“我不认识他们。” 说到这个份上,温家三口均已觉察出她的不对劲。 粉雕玉琢的小方周皱起小脸,严肃张口:“定是昨夜磕伤脑袋,失忆了。” “……” 温浓闭嘴,目光游移。 在一片哗声之中,温家三口秒变众矢之的,陈氏不甘示弱:“你糊弄谁呢!昨天还好好的,今儿怎就失忆了?!” 经历过刚刚一番‘大场面’,小方周沉定如初,端起他正直刚毅的小脸蛋,及腰的小身板坚定地挺在温浓身前保护她:“昨夜姑娘便是带着一身伤来到我们医馆的,若非我家先生心慈人善妙手回春,只怕此刻人已香消玉殒,明年今日坟头草能长得比我人还高!” “……” 小方周还指了个往回的方向:“我们医馆就在北街六巷十九番,金字牌匾复生堂,先生姓左。你们若是不信,尽管去问去查!” 温浓半掩破皮的嘴角,幽幽一叹。 第4节 其实金仙小童玉脸一板,多半路人都信了。 在此之前,尽管不少人都看到了妹妹先打姐姐的第一幕,可更多的人秉持家和万事兴的态度,知道这是一对亲姐妹之后,就更不认可姐姐睚眦必报的行为,觉得当街反击不够厚道。 可谁曾想这里面还能牵出失忆桥段?谁又能想到人家姑娘一身是伤,没准其实是受了家暴?结合上述妹妹打姐姐的事实,再看这对双亲不由分说的偏袒,一出伦理大戏刹时得到了飞跃式的逆转。 简直比唱大戏还精彩还好看! 峰回路转的现状,可把温浓看乐了。 磕了脑袋是真,浑身的伤也不假,无论去看哪个大夫都有理有据。到底失忆没有,她说了算。就算有大夫提出否决,她若决心装傻死磕,谁也拿她没办法。 温浓本没指望让个孩子替她圆谎,始料未及的是小方周的作用居然恰到好处,反倒替她省下不少麻烦。 温爹顶不住千斤压力,头一个示软,小心翼翼:“浓儿,我是爹呀……你真不认得爹爹了?” 温浓干脆弯腰抱着方周的小胳膊,不理不动。 有温爹打头阵,陈氏和温宜不顾先前怎么撒泼耍横,相继凑前:“阿姐,我是宜儿,你忘了我么?” “浓儿,我是娘亲呀!”陈氏更是痛改前非,一幅苦口婆心:“瞧你这孩子,上哪把自己整成这样?还疼不疼?娘跟你爹这就带你去找大夫。” 若非这一双两双眼睛摒射出来的光芒委实不怀好意,温浓差点都信了。小方周敏锐地察觉出来,正儿八经地板小脸:“他们一个两个不像好人,万一是伙行骗的人贩子怎么办?不然你还是跟我回复生堂吧。” 听他说要回复生堂,温浓吓得直接撒开手,被陈氏和温宜架个正着。 身遭全是审视与怀疑,温爹忙不迭赔笑:“别听这小孩子瞎说,她的的确确是我家闺女没错。” 温爹转向温浓,柔声说道:“你有户籍,府衙可查。爹隶属南城门营,为差吏者岂敢知法犯法?再说咱们家的街坊邻居都识得你,谁不知你是我家大闺女?” 陈氏应声附和:“再不济前面还有巡衙,我们去请位差爷陪走一遭,总不敢当着官差老爷的面行骗吧?” 失忆可以装,身份却是假不了。在被温宜逮着的那一刻起,温浓心知该来的躲不掉,也没再抵触:“行,我跟你们回去。” 见她没闹什么妖蛾子,温家三口暗松口气。 小方周仰脸看她,手还攥在她的衣袂上。 温浓想了想,屈膝弯腰对他说:“左大夫让你送我回家,可如今亲人已至,你无需相送。回去替我谢过左大夫,萍水相逢一场,多谢他的好意……” “也谢你替我出头。”温浓轻轻揉了下他的脑袋,在几声催促中与他道别,没让方周跟上来,独自随温家人离开。 轱辘马蹄来来去去,小贩吆喝此起彼伏,聚众的街道重归平静,唯有一人始终立在暗处,静观一切,目光穿越人|流,定在温家一行消失的方向。 温家四口返家途中,陈氏坚持验伤,非把温浓拉到家附近的医馆。老大夫没验出失忆的虚实,倒是摸到了脑后勺的肿包,同时验证了温浓身上的骨折与擦损的外伤,这才稍稍堵住陈氏的嘴。 可陈氏始终记恨着她给温宜的那巴掌,尤其恨她昨夜逃跑,险些毁了温宜的大好婚事。 陈氏越想越不放心,打发温宜去盯温浓,自己拉着温爹慢走两步:“孩子他爹,你说浓儿昨夜上哪弄来的这么一身伤?” 许是心情尚未平复,温爹埋头走路,皱着眉,摇头不语。 陈氏心中暗啐,眼珠一转:“浓儿她……会不会是在外头有了什么相好,昨夜是去私奔了?” 温爹瞪她,压低声音喝斥:“不可胡说!” 温家的女儿岂会是那等放浪形骸不守规矩的女子,这话若是传出去,不得给温家抹黑脸吗! 陈氏委委屈屈地收声,没一会又嗫嚅起来:“反正说来说去,浓儿就是不愿代替宜儿进宫采选。可她不愿,难不成真让宜儿进宫不成?” 温爹眼神暗闪,面沉如水。 “我也不是想跟浓儿过不去……可难得杨家大郎这般喜欢我们宜儿,宜儿又是这般心属于他,这种时候棒打鸳鸯,你让她小两口情何以堪?”陈氏掩面哽噎,捶胸顿足的:“你说宫中采选怎就这般不是时候?若能再晚两年、就是一年也好呀,等我们宜儿过门了,也不至于这般愁恼!” 谁说不是呢? 这是今上登基两年以来的第一次采选。少帝年幼,不必充实后宫,采选多半用以内廷差役。换言之即是进宫去做苦役的,若非逼不得己,谁愿意把女儿送进宫里为奴为婢? 有句话温浓说对了,宫里都是吃人的鬼,没些路子和钱财打点,这道坎很难跨得过去。他们家境本不殷实,把女儿送入宫去,注定是要受苦的。 温爹心中沉沉一叹。 若是这场采选能再晚个一年半载,等杨家下了聘金娶走温宜,温浓也过了采选的适龄期,届时两个女儿都不必入宫,两全齐美,皆大欢喜。等将来再给温浓相户人家,若是夫家给的足够,来年幼子长大成人,也不怕家中拿不出体面的礼金攀一门更好的亲事。 陈氏偷眼看他:“不管怎么说,如今浓儿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 与她夫妻多年,温爹哪会听不明白她的话中之意?他愁眉不展:“让我再想想。” 陈氏心下咯噔,唯恐他要改主意,只恨不得现在立马就把温浓送进宫。 当事人大摇大摆走在前头,身边跟着个紧随不放的温宜,生怕一眨眼又被她溜走了,丝毫不敢放松懈怠。 明明上辈子的她乍听噩闻莽然出走,却直到天黑也无人来寻。如今有预谋地逃了一回,反把这一家子吓得严防死守起来,真是讽刺得紧。 只是昨夜没跑成,今日又被逮了回去,温浓心知往后恐怕再难找到更好的机会离开京师了。 她往身边轻飘飘地瞄去一眼,恰好对上温宜防贼似的眼神。约莫记恨今朝被甩的那巴掌,温宜面露僵硬,饶是勉强收敛,仍然遮掩不住满腔的羞恼与愤恨之意。 温浓心有所动,指着被她强行扣在怀里的那个包袱,勾唇笑笑:“有劳妹妹替我拎着,只是我这包袱可沉着呢,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不行!”拿走她的细软等同掐断她的逃跑钱路,温宜自是不肯。 温浓没听她的,伸手去取。温宜心神紧绷,作势就抢。姐妹俩一拉一扯,包袱的巾布散开,一团惹眼的蓝色赫然落在地面,发出咯哒的一声闷响,引来温家四口齐齐注目。 “……” 鼓鼓一整袋,可不正是郭小公爷留下的那个钱袋么? 第6章 钱袋 这个法子能解燃眉之急,却不能永…… 经过一番周折,温浓可算被领回家中,过上几天养病的日子,寡欲清心。奇的是接下来的几日里不仅温爹没再发话,竟连陈氏母女也同时失声。 事情还要追溯至逃家的温浓被找回来的那一天,在温宜的奋力拉扯之无意间抖开她的包袱,竟从里边掉出一枚男性制式的钱袋。 观其绸料价值颇菲,一看便知不似凡物。打开一看更不得了,里头赫然藏金百余,绝不会是她们这些普凡百姓可以拥有。 温爹没有因为这笔数目感到高兴,陈氏的心情更是一跌千丈,暗骂温浓莫非真在背地里处过一个身家不凡的相好,趁夜出逃怕不是真冲着私奔而去? “好不要脸的小贱人!” 温宜跟她爹娘想到一块去,又气又妒地拍案叫骂。 此时屋里只有母女二人,陈氏懒得纠正温宜,扶额深思。 自从发现那枚钱袋之后,丈夫态度的微妙引起陈氏的高度警惕。她不比丈夫见多识广,但也知晓这样的钱袋来头不小,对方的身份家世必不简单。 陈氏深谙丈夫的虚伪与自私,亦知丈夫这些天的沉寂是在思考与衡量。若说温宜即将嫁去的杨家已属高门,那温浓的这个对象别说让她过门为妻,就是纳作小妾都是高攀。 若能证明温浓能够嫁得比温宜更高更好,只怕今次采选温宜逃不了。 “娘,万一那个钱袋的主人真来找她怎么办?”这要是温浓有了靠山先她出嫁,那让谁来替她进宫采选?温宜又妒又恨,还有些后怕。 “别担心。”陈氏慢条斯理地抠指甲:“若那情郎真念着她,早该来找她了。” 先不说对方是谁、什么身份,温浓又是如何与其勾搭上。就说温浓出逃当夜无端弄出来的一身伤,足见在她身上必然发生难以预料的意外。 陈氏暗暗盘算,温浓不过小户出身,徒有三分姿色,小家碧玉不过尔尔,哪来的本事足以令人神魂颠倒?对方男子若是家世出众,必定阅女无数见多识广,岂会与她一般见识? 指不定就是玩玩而己,压根没当一回事。 “再说了,钱袋怎么来的尚未可知,是否真有情郎还不一定,你爹不是傻子,他不敢拿这种事较真。”既然对方至今不曾露面,陈氏心觉问题不大,不难解决。 “反正温浓一问三不知,咱们也不必太当回事。”甭管她是失忆还是装傻,只要人还捏在手心,时候到了不进宫也得押着往宫里送去。 “那咱们就这么放过她了?”温宜绞着手帕,不依不饶地缠起陈氏非要给温浓一个教训。她倒不是有多气恼温浓逃家,而是妒恨像她这样的人竟背地里藏有如此身份的情郎! 女儿那点小心思,陈氏岂会看不出来,不由暗叹。平素教她收敛,偏这女儿怎么教都不够机灵聪明。当日若非温宜意气冲动先打人,这回怎么着也是温浓逃家理亏在先。如今白挨人家一巴掌不说,反被她给占个理字,眼下平白掉了个钱袋出来搅局,白瞎了这么多年的枕头风。 “没见你爹正在气头上嘛?那丫头的事你别管,安份在家读你的女德。杨家可是大户人家,日后你嫁过去可不能让夫家的人给轻瞧了。”陈氏轻抚温宜的脸,娇嫩的手感令她稍稍舒心:“回头娘亲找人上杨家探探口风,要是日子能早点定下,赶紧把亲给结了,省得又出什么妖蛾子。” 一听结亲,温宜臊红了脸。 昔日她与杨家大少仅有一面之缘,对方家世不差,三五聚友,很有一派京城公子的倜傥潇洒。依稀记得他的模样很是周正,温宜大胆多瞧几眼,却不想对方对她竟也上心。 也是正是因为对方有意,否则以她家的境况哪能去攀杨家的枝?托再多的人打点这门亲事也未必能成。 温宜心悦对方,在母亲面前却不敢不矜持,娇嗔一声:“若非遇上这次采选,女儿还想多留家中侍奉爹娘,才不愿这么早嫁。” 尽管知她说给自己听的,陈氏心里还是熨帖的:“爹娘有你阿弟侍奉,哪用得着你?娘只望你得以高嫁,过上好日子,也算是替为娘的争一口气。” 温宜露齿一笑,意气风发。 母女二人闺房私语时,温浓正卧在葡萄架下老式竹藤椅纳凉,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越来越慢,最后搭在眉眼上遮住了光。 “浓儿。” 温浓一个抖灵,闻声睁眼,望见温爹站在庭子的小门前,瞌睡虫去了大半:“爹?” 温爹应声,信步走来。 温浓讪然放下扇子,调整坐姿打起精神,顺道看了眼天色:“今儿这么早回来了?” 她爹平日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十天半个月没见上一面,最近却是露脸频繁,隔三岔五在她附近打转。温浓假装没瞧见她爹袖下若隐若现的那抹蓝色,主动给他递扇子:“阿爹渴吗?今日煮了绿豆汤,女儿这就去给你端碗过来。” 温爹没给她机会跑:“先别忙,你陪阿爹坐会。” 他一招手,温浓只得坐下,乖巧温驯给他摇扇子。 温爹看她的眼神微妙而复杂:“你……” 没等他开口,温浓颦眉扶额,一声轻叹:“诶,头疼。” “……” 这几日在家养病,温浓愣是咬定失忆不松口,逢人见面先喊头疼,甭管是来找茬还是慰问的:“爹你刚想说什么?” 温爹被她一打岔,蓄起的气势有点蔫:“头又疼了?药吃了吗?” “吃过了。”温浓如实回答:“昨日吃完最后一贴,今早本想再去拆几贴回来,不过娘亲说她会去,让我在家好好待着。” 温爹哪会不明白陈氏自告奋勇只是不给温浓出门的机会而己,心中叹息:“听她的,大夫说你要静养,还是别出门了。” “哦。”温浓没意见,继续不慌不忙摇扇子。 温爹不时看她,确定没有任何不满与情绪,这才试探着问:“浓儿,这几天可记起什么没有?” 温浓摇头,一脸茫然。 温爹取出袖下早已准备的钱袋:“阿爹再问你一次,你真不记得这钱袋是打哪来的?” 温浓盯着郭小公爷留下的钱袋,目不转睛,斩钉截铁:“爹,我真不记得了。这个钱袋我醒来的时候就在包袱里头,我一直以为是家里人给我的。” 温爹眼神闪烁,婉转又是一叹:“也罢。” 第5节 借着他垂首的动作,温浓微眯双眼,夹杂一缕暗芒:“爹,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事?是不是这个钱袋有问题?” 温爹摇头苦笑,也没解释:“别多想,好好休息。” 温浓乖乖点头,目送他起身、抬步,正要走,被温浓从背后拉住:“爹,这个钱袋是在我包袱里面掉出来的,既然没什么问题……不如还给我?” 里面可不少钱呢。 温爹对着女儿水灵灵的一双眸子:“傻孩子,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会有男人的钱袋?别多想,这当然是爹的。” “……” 简直趁人病要人命啊!摆明欺负人家在失忆嘛,太过份了! 温浓被气得没了睡意,蜷起双腿坐在躺椅上,耳闻叠叠虫鸣,寻思她爹恐怕是看出猫腻了。 毕竟是稽查出入的城门吏,常年镇守城门下,京师什么来头的人物没见过,认出郭家徽记并不奇怪。 当初迟迟没把钱袋扔了,温浓留这一手防的正是自家人。温宜没脑子,不足为惧。陈氏精明势利,但见识浅薄,有了这个臆想出来的忌惮,一时半会不敢动她。唯一的麻烦是她爹,好在她爹为人软弱、畏首畏尾,知道钱袋主人的来头,吓都吓死了,哪敢贸然声张? 这个法子能解燃眉之急,却不能永绝后患。 既然不是长久之计,自是能唬一时是一时,温浓只没想到她爹来得这么快。 这可有些难办。 温浓颦眉,懊恼地揪起耷在襟前的几缕发,随手往后拨开。 葡萄籽叶青翠,遮住大片晖光,只余寸缕穿透叶缝倾斜落下。那头垂丝松散束在腰后的一段,日光落下,宛若淡晕薄镀,乌亮顺贴地滑肩垂在藤椅上。 小树鸣蝉,老藤绿叶攀上横架,盖去瓦墙过道梁。藤下美人两靥浅愁,葱指白肤,松拢薄裳,一身柔姿慵懒曼妙。 “装模作样。” 温浓抬眸,温宜似是路过,就站在她爹离开的小门后面冷眼睇她。 温浓视而不见,冲她笑:“你刚说什么,姐姐没听见。” “没听见就算了。”温宜笃定她听见了,可她非要装聋子,作妹妹的成全她。 温宜言罢要走,凉袖一挥,正好露出手里的那本女德。见她有心显摆,温浓自然不能让她失望:“妹妹熟读女德,将来一定是个贤良淑德的好妻子。” 温宜轻哼,骄傲使她心情好转。 “只是女子嫁人,最怕就是芳心错付、错嫁情郎。”温浓噙着浅笑,谆谆善诱,语重心长:“妹妹将来可要瞧仔细了。” 温宜狠狠瞪她,咬牙切齿:“你放心,我一定嫁得比你好!” 宛若对天发誓的证言,温宜把话重重撂下,挺胸翘首甩脸走人。 小小的后院总算清静下来,温浓敛去笑意,摸到脚边拾回蒲扇重新摇起来,这才稍稍去除酷暑的燥气,低声喃喃:“爱信不信。” 第7章 官差 温浓一进门就注意到来人的衣装打…… 得知丈夫背着她偷偷去找温浓说话的陈氏当夜坐在床头哭,温爹一踏进门就想调头,陈氏立刻哭得更大声。 不得己温爹只能把房门拉回来掩实了:“好好的怎么就哭起来了?” 陈氏拾帕抹泪:“宜儿今日与我说她不嫁了。” 温爹两眼一瞪,身子坐直:“怎么回事?” “她早就与我说她不该让姐姐替代,还说如今阿姐宁可逃家也不愿入宫,定有难处与苦衷。我劝过她,可她却说既然不能留在家中侍奉爹娘,嫁人和入宫有何不同?还不如舍了杨家的亲事,省得姐姐伤心,省得你我为难。” 陈氏又哭又笑:“那孩子一心想着咱们,真是个傻丫头……” 哭了半天,丈夫只是皱眉,也不回话,陈氏暗暗拧帕子:“她若心中难安,浓儿又是不愿将就,杨家的亲事推了也罢!” “你真这么想的?”温爹侧目看她。 陈氏心头一突,蹭地无名火起:“老爷,宜儿的亲事是我私心之过。浓儿为长,我疏忽了她,她若有怨我也认了。可宫中采选的文牒下来之前我们确不知情,在那之时温杨两家已就亲事议定。让浓儿入宫,实属权宜之计,我们不得己出此下策,这并不能怪在宜儿头上呀!” 说着,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声色泪下:“我们做爹娘的,求的无非还是子女幸福。宜儿本有大好姻缘,难得杨家大郎情有独衷,她有什么错?两家结亲于你于她都有利好,那孩子有孝心,日后定会帮扶娘家,咱家不求日子越来越好,至少也得让宝弟过好吃好啊!” 但凡祭出儿子,温爹再不表态,心里也是同她的。果不其然陈氏注意到丈夫表情有所松动,她作势又逼问:“还是说,你担心浓儿的情郎回来找她?” “什么情郎不情郎的,别乱说!”温爹眉心一抖,矢口否认,“浓儿不是那样的人!” 陈氏心中不屑,故作忧虑:“可那钱袋……”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温爹含糊其辞,不忘警告:“你别尽往外头瞎说。” 陈氏连忙应声,心里溜了个圈,又转回正题上:“那咱们家跟杨家的亲事,你看是退了还是……” 温爹不耐摆手:“退什么退?杨家这几日要来过定,现在说退难不成要让外边的人看笑话吗?” “说的是,老爷说的极是。”有他这句话,陈氏的心可算放下大半。剩下小半颗忐忑的心让她琢磨整宿,寻思杨家来过定时问一问,看能不能把迎亲的日子给提前了。 这嫁出去的人等同泼出去的事实,只要温宜嫁予人|妻,便再无让她入宫的道理,届时谁闹妖蛾子都不怕,管她温浓愿不愿意,爱去不去。 陈氏美滋滋地睡完一觉,隔日就像是天公作美,杨家送定的人竟真被她给盼来了,乐得陈氏整日合不拢嘴,忙碌张罗一上午。 今日领聘上门的是姓李的媒婆子,两家结亲一路是她打点的。趁着杨家的下人往后院搬箱子,陈氏拉着李媒婆到屋里喝茶,悄悄给人塞银子:“李妈妈,杨家那边可曾说了什么时候上门提日子?” 李媒婆掂着手里的银钱,不动声色地随她笑:“夫人是想把日子挪前还是往后推?” 陈氏陪笑:“不瞒实说,八月应试在即,等秋闱放榜之后,必定涌流大批才子入京,候守明春会试之时。我家老爷常年值守南门之下,唯恐下半年抽不开身,若能把婚事提早办了,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所以是想调前咯?” 李媒婆眼珠转动,陈氏只顾塞银子,没注意到那双眼里的异样之色:“想当初若没有您给温家穿针引线,这大好的亲事未必落到得我们宜儿头上。这事怎么着也是我们温家高攀他们杨家的,你我都是老交情,咱们明人就不说虚的那套,我的确是希望宜儿能够早点嫁过去,这心头啊才算真的踏实。” 李媒婆收起两锭银子:“成,你家孩子就是我侄甥女,这桩亲事还是由我一手牵起来的,帮人肯定帮到底。回头我上杨家探探口风,若是他们愿意松口,我想法子替你把日程提上去。” 陈氏眉开眼笑:“可就有劳李妈妈了!” 这李媒婆收钱干脆,活更实在,交完定聘就要回杨家报信,扬言陈氏等她好消息。陈氏殷勤挽送李媒婆出门,好巧不巧在过院与路过的温浓撞了个正脸。 温浓一愣,陈氏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她,脸一下子拉得老长。反倒李媒婆上门说媒至今不曾见过温浓,忍不住多瞧几眼,被陈氏嘎然打断:“你怎么跑到这来了,灶头的鸡汤可烧好了?别等凉了,趁热喝才好。” 温浓被李媒婆盯得浑身发毛,甭管灶头有没有汤,顺着陈氏的意思调头就跑。 “这闺女长得真标致,也是你家的孩子?”李媒婆的眼睛跟胶糊一般紧紧粘在温浓离开的背影上,怎么甩也甩不掉:“怎么我之前来了几次也不曾见着?” 那自然是不想让你见着的,陈氏暗暗咬牙:“说来失礼。当年我刚嫁进这个家时,那丫头就是一副没规没矩的毛躁性子。你知道的,自小没娘管教,当爹的又惯,我这毕竟是后娘,想管也不好管,再大一点又管不了……” 李媒婆懂了:“那你也是挺不容易啊。” “可不是么。”陈氏含蓄低眉,一路请她出门。 李媒婆赶着时间去杨家,没再追问温浓的事,出了门便像忘了这个人,匆匆道别就走了。她前脚刚走,陈氏还来不及把门上闩,后脚温家就又来了客。 而在离开温家的路上,李媒婆的步子越走越慢,她摸着袖兜的银子,一路思忖,心事重重。待她重新回首再看那间隐没街道人群的老宅子,不觉皱起眉头。 另一边,温家灶里的鸡汤刚端起,烫嘴得紧,温浓搬来板凳小心地吹,还没喝上几口,就被陈氏逮了回去。 起初她还以为陈氏这是不舍鸡汤喂进她的肚而赶来截糊,谁知陈氏压根看也没看鸡汤一眼,拽起她调头就往前院奔。到了前院的堂屋,屋里正坐着两名陌生人。 温浓一进门便注意到对方的衣装打扮,警觉之心提了三分。 “你就是温浓?” 温浓没答腔,陈氏把她往对排的竹椅上摁,忙不迭抢答:“两位差爷,这便是我家温浓,今年参加采选的就是她。” “……” 李媒婆走后,登门的客人正是这两名礼部的官差,奉行上头的指令来给采选名册上的女子绘人相的。那两人约莫走了好几十户人家,各家姑娘什么脾性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也不在意,其中一人娴熟地翻开户册:“年纪有点大了。” 宫中采选有年纪限制,选龄一般是在十三以上十七以下。温浓恰恰卡在十七,自是属于采选名单中年纪最大的一拨人。 陈氏手心一抹全是汗,果不其然就听对方接着说:“户头上不是还有一个小的吗?” 她绞着手帕:“小、小的那个年头才刚订了亲、已许人家,这趟采选恐怕不太合适……” 对方皱眉,嘴里咕哝一句什么。陈氏没听清,心惊肉跳地等着,终于等到他们点头:“行,快点画吧。” 另一人早已备好纸墨,提笔开始描眉画脸。 陈氏刚想松口气,转眼对上温浓双眼,一颗心没由来震了震。 这倒不是温浓不配合,相反的她表现得异常安静,既不说话也不违抗,让她坐着不要动,她就真的规规矩矩一动不动,面露柔色、嘴唇上扬。两名官差这一路走来见过不少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可就没见过这般乖巧听话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执簿的官差突然问:“她的头怎么了?” 事先并不知道他们会来,温浓额门上还缠着纱布,一看就更可疑了。陈氏险些咬碎满口银牙,努力挤出笑意来:“这孩子冒失,前两日在外头不小心磕伤脑袋,好在大夫说她无甚大碍,很快就会好起来。” 画图的人忽而顿笔:“磕伤脑袋?不会磕傻了吧?” 一言惊醒梦中人,执簿的官差拧眉,吓得陈氏手舞足蹈,慌忙解释:“怎么可能,我家闺女好着呢!” 怕他们不信,陈氏背过身冲温浓挤眉弄眼,指望她能给点表示。可惜她指望错了人,温浓视若无睹,一昧地笑,一直傻笑。 这下画脸的直接搁笔了,拿户册的不顾陈氏的阻挠,提步上前,以不苟言笑的凶悍之姿居高临下俯视温浓:“我问你,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今日来此又是干什么的?” “浓儿!”陈氏急疯了,借着拉扯的动作狠狠拧她胳膊肉。这下温浓不笑了,暗暗往大腿使劲一掐,硬着逼红两只眼圈,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情况下提起她的小粉拳,在那名官差身上轻轻一锤,好似又怕又急,弱小而无辜地操着哭腔:“坏人。” “……” 第8章 翻脸 温浓没觉自己脸疼,反倒替他脸疼…… 温爹今早收到陈氏递来的消息,听说杨家来定聘,喜不自禁捎了假,兴冲冲往家里赶。正当他赶到家中,凑巧在门口遇到准备离去的两名官差,紧接着就见陈氏从堂屋哭哭啼啼地追了出来:“两位差爷,求您再通容一二——” 温爹呆在门口,一时找不准状况:“这是怎么了?” 陈氏抬头一见,简直如遇救星,更加声嘶力竭:“老爷!快帮忙拦住他们!!” 那可是公差,贸贸然温爹哪敢瞎拦人,反倒对方主动停下脚步:“你是这个家里能做主的?” 温爹顾不上安抚妻子,忙拱手:“不知两位是……” “我等奉行今上旨意,由礼部执令对上缴文牒的各户女子进行查籍绘相。”虽说隶属不同,好歹也是半个同僚,两名官差对身着吏服的温爹相对客气一些。 听说是冲这事来,思及陈氏方才又闹又哭,温爹顿生不祥预感:“内子出言不逊,多有得失。可不知这是出了什么事?” 那两人互视一眼:“今期宫中采选严格,广召民间良家子。你家勾了一个名额,可是长女温浓?” 温爹一颗心七上八下:“有何不妥?” 对方的脸立马拉下来:“当然不妥!” 第6节 温爹赶紧闭嘴,不敢搭腔。 “内监采选,选出身良家、四体健全,须无恶症、无隐疾。此女心智有异,你们欺瞒不报,是打算就这样送她入宫?你们就不怕欺君犯上!” 这要不是陈氏掐他一把,温爹差点要被这‘欺君犯上’四个大字给吓跪:“慢、且慢,我们浓儿心智正常,怎会有异?” “是呀!”陈氏气急败坏:“她那是装的,她根本就没事!” “有没有事你们自个心里清楚。”各家逃避入宫的手段多得是,他们各家各户跑过,早已看化:“我劝你们背地里少作怪,老老实实把该送进宫的送进宫,该送治的赶紧送治。真傻假傻不重要,待到采选之时,后宫内监亲自审查,届时栽在那些人手里,倒霉的还不都是你们自个,谁都没有好果子吃,你们好自为之。” 对方把话撂下,走得干脆。 等人一走,陈氏的柔弱褪得一干二净,风风火火杀回堂屋,恨不得立马撕了温浓。可人走茶凉,温浓早已不在屋中,陈氏杀气腾腾找了一圈,很快在后院听见争执的声音。 温浓心知装傻之事不能善了,趁着陈氏去缠礼部的人,打算回去把鸡汤干了,万一陈氏怒极攻心非要关她饿上几天,起码还能垫肚子。 谁知她才刚溜出门,就被温宜堵住了路。 温家宅子不大,杨家送来的聘礼被临时搬到后院堆置。陈氏还没来得及细数,就被后脚上门的礼部官差给绊住了。反倒是温宜早早听说定聘的人来了,为了避嫌没有露面,直到李媒婆等人都走了,这才悄悄溜到后院数箱子。 杨家祖上曾经可是出过大将领,官威余存。如今虽已不如从前,但家底还在,出手也算大方。温宜心中满意,喜不自禁,却被堂屋发生的事给生生败坏了好心情。 “你果然是在装傻,你根本就没有失忆!” 温宜尖锐的指控蹿入匆匆赶来的温爹耳里,陈氏龇牙咧嘴,好一副人赃俱获的架势:“老爷,你可瞧好了!这丫头又是装失忆又是装傻,鬼主意可多着呢,压根不是什么善茬子!” “浓儿!”温爹也没好脸色:“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这前有狼后有虎的,温浓夹在中间,心叹鸡汤终究是喝不成了:“她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你还问我作甚?” 温爹虎目圆瞪,面色逐渐黑了下来。温浓懒得与他再装,插起腰说:“我就是不想入宫,我更不想替温宜入宫。我若这么跟你说,你会答应吗?” “你!”温宜气得直跺脚:“你作梦!” 温浓没有理会温宜,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温爹,面露哂色:“是。我自知比作梦还难,也就没必要说。” 事到如今她爹还能想不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能想不明白她打的什么主意么?只怕她爹比陈氏门儿更清着呢,倘若装傻能够过得更加心安理得,谁人何乐而不为呢? “你怎么就不懂?”陈氏生怕温爹临阵退缩,抢着开口:“留下宜儿,将来嫁去杨家,咱温家再苦再难还有她的夫家扶持。日子过得好了,你爹才有办法替你张罗关系,才能令你在宫里不那么吃苦!” 反正姐妹俩谁人入宫都是遭罪,非得去一个的话,难道不该是温浓?陈氏咬紧牙关:“可若是留下你,你能替你爹争取什么?你又能替你妹妹争取什么?你能为这个家做得了什么?!” 温浓像是被逗笑了,双唇一扬,勾起一抹凉薄之意:“就算留下温宜,凭她那副脑子,她又能为这个家做什么?” “你别瞧不起人!”温宜暴跳如雷,险些又要动手抓人。 陈氏上次吃了暗亏,深谙谁先动手谁理亏,死活拦着她。温浓退开一步,踢了踢脚边的漆木箱子:“还有那个姓杨的,区区北垣城门郎,还是他爹顶的军职,在这遍地皇亲贵戚的京城首府,尔等小卒又算得了什么!” 温爹终是听不下去了:“你给我住口!” 温浓顿声,目光转向她爹,陈氏母女齐刷刷也看了过去。 “再小的军职,他也是你爹的上级。”温爹面色阴沉,神情颓败:“而我,才是真正的无名小卒。” “是我碌碌无为,只会看人脸色,毫无作为、毫无出息。”温爹眼里带着湿意,嘴巴苦涩:“宜儿与你之间,我只能选择她而不是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阿爹什么也争取不了,是阿爹什么也给不了你!” “浓儿,是阿爹对不起你。” 温浓双目一闪,时而悯动,时而讥讽,最后沉淀下来,化为沉静:“你要卖女儿,不必惺惺作态,尽说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温爹痛苦的表情一僵。 “你怎么说话的你!”陈氏指着她跳脚:“你爹都是为了这个家,你爹也是为你好!” “他为的是你的家!”温浓高声盖过她的尖叫,狠狠瞪她:“你们才是一家人,我不是!” 温爹再无可忍,扬手在她脸上重重甩下一巴掌。 这一巴掌下去,仿佛打落了整个世间的声音。 他平时很少动怒,再生气也不曾打过谁,陈氏和温宜看得目瞪口呆,就连耻笑都忘了。温爹打完这巴掌,似乎才觉得偏激过头,嘴巴微张,欲言又止,不敢面对。 但温浓低头捂脸,她深深呼吸,复而抬首,长长吐气—— “你是我爹,我甘愿受这一巴掌,不会像回温宜那样还给你。” 感受到脸上的疼,温浓心觉挺好,一巴掌拍散了掩藏在心底的最后那点曙光,干脆果断:“可是爹,女儿不会永远站在这儿任你打的。” 因为愧疚而有所消减的怒火蹭声复燃,温爹恼道:“够了!温杨两家已过纳征,这门亲事不可言悔!宜儿必须嫁去杨家,你就算再不情愿,这趟采选也只能是你去!” 看,可算说出真心话了? 温浓没觉自己脸疼,反倒替他脸疼,打脸了吧?“从一开始你就是这么打算的,又何必怨我不择手段躲避采选呢?” 温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温浓俨然死猪不怕开水烫,索性把话说开:“反正我是抵死不会入宫的,你们更别指望我会心甘情愿替温宜入宫。” “逃选的法子我有得是,今日不成明日再来。”温浓咧嘴,森森一笑:“你们非要逼我,那咱们就走着瞧,看谁比谁狠!” 这日原是温家过定纳征的大喜之日,却被温浓一通搅和,搅得全家鸡犬不宁上蹿下跳。 当天温浓就被盛怒的她爹锁进闺房,这一夜的晚饭果不其然被省了。温浓喝着空气晒月光,回想被她气得七窍生烟的一大家子,薄瘠的空腹好像也不那么难受了。 饿着饿着,温浓对月自照,虔诚反省,今日还是太冲动了。不该过早曝露本性、不该过早曝露内心。可归根结底,还不都是被气的?隐忍至今究竟图啥,温浓仔细想想,与其憋坏自己,她早该把话说开了。 事到如今,她根本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唯唯喏喏听话认命。偏偏重活一遭,改变的只有她自己,如果她不能去改变家里的其他人,迟早还会步上前生的那条路。 祸根是谁,可不正是那所谓的未来妹婿? 一想起这人,温浓就好气。过去她在宫中品阶再低,好歹也是见过大世面大人物的。凭个区区城门郎,唬唬毫无见识的小老百姓可还行,尔等不入流的小蝼蚁却连某人半根手指头都不能比! 温浓缄默,消沉地甩掉脑海中的那抹身影,愁眉捧腮。 其实她也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区区杨家,是足以收拾她的了。 同一屋檐下,陈氏气得肺叶疼,被温宜扶回房里歇息。进了屋里温宜不再端着,兴冲冲同母亲说:“温浓这下完蛋了,她把爹爹气成这样,爹爹以后肯定不会再向着她的!” 陈氏瞥向猪一样的女儿:“你爹耳根软,今日被温浓这么呛话,指不定事后怎么想的,我心怕他这会儿已经改变主意了。” 温宜瞪大眼睛:“改变什么主意?” “温浓可真是好手段。”陈氏冷笑:“先玩一手卖惨,逼得你爹不敢对她重责。紧接着又把你批得一无是处,还不忘倒把打一耙杨家。你以为你爹不会多想?你爹就是太有想法,老是瞻前顾后,才会混到今时今日高不成低不就。我就怕他真把温浓的话当真,真觉得嫁杨家还不如把你送进宫呢!” “为什么呀?”温宜气极。她觉得杨家很好,今日送来那么多聘礼,可见真心求娶。她的未来夫婿出身好,长得也好,与她登对般配,嫁过去怎会不如进宫当个奴婢! 跟她说话费劲,陈氏都不想再看女儿多一眼。她担心的是温浓今日这般硬气,竟连杨家都瞧不上眼,难道背后的男人当真来头不小? 陈氏越想越怕,无论如何必须想办法把娶亲的日子提前,必须尽早把温宜嫁出去才行! 满心顾虑彻夜难眠,转天陈氏披着凉裳早早出门,找到李子巷的李媒婆家,想去找她求个说法。哪知李媒婆把门一拉,露出来的脸色比一宿没睡好的陈氏还难看。 陈氏被她吓了一跳,还没问候两句,就被激动的李媒婆给拉进门:“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杨家看上的其实是你们温家长女?” 陈氏的心咯噔一沉:“什么?” 第9章 筹谋 “只要宜儿成功过门,她为正房,…… “你还跟我装!”李媒婆差点没跳起来:“昨日见你藏藏掖掖,我就知道准有猫腻!从你家离开之后我回杨家再三打探,几轮问话下来果然被我听出不对劲!” “不可能!”陈氏比她更激动:“难道杨家真正属意的根本不是我的宜儿,而是温浓?!” 见陈氏反应比她还大,李媒婆也是愣了一下,眼里含着暗光:“听说杨家少爷曾在上元灯会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据闻女子容貌昳丽行止纤纤,是难得一遇的姝色美人,几经追探方知原是温家的姑娘。上门提亲之前我曾问他可有其他容貌特征,他说温家姑娘弯腰拾物之时露出耳骨后的一粒红痣,昨日你家大姑娘侧身从我眼前经过之时,她的耳骨后方恰恰就有这颗痣!” 温浓身上有痣有斑不知道,但温宜的身子她这作娘亲的却是了如指掌,刹时陈氏如遭雷劈,轰然醒悟。 难怪杨家如此门第看得上温家,难怪这门亲事应承得如此爽快,她满以为杨家公子灯会一面心系温宜,却原来她们通通会错了情! 陈氏咬牙切齿,险些磨碎了满盘银牙:“李妈妈,你得帮帮我,帮我瞒住杨家那边!” “这种事瞒不住,一成亲就全都败露了!”李媒婆说什么都不答应:“我已经知道相错了人,我就得补救呀。不然以后杨家找我算账怎么办,这事传出去还有谁敢找我说媒?我若真帮了你,那就是败坏自个的名声!” “我有法子,绝不会害你的!”陈氏死死摁住李媒婆的肩:“他们杨家根本就不知道当日灯会的温家女儿是哪一个,既然如今他们下聘要娶的是我家宜儿,那这个新娘就必须是我的宜儿!” 陈氏寒眸眯起:“只要宜儿成功过门,她为正房,温浓便是送给大公子作妾又有何妨!” 李媒婆瞠目结舌:“你疯了不成?” 一份聘礼娶两个老婆,买小送大,买妻还送妾,这么一本万利的买卖谁不要?就算不瞒着,杨家肯定也答应。李媒婆被这荒唐的主意给惊呆了,心想陈氏莫不是急疯了? 陈氏怎会疯?她现在无比清醒。 倘若被杨家知道弄错对象,他们可以重新选择迎娶的新娘,可温家却绝不能让温浓出嫁,否则损毁的可不只是温宜的名声,她只剩下入宫一条路可行了! 扬言姐妹双双嫁入杨家为妻为妾,不过是她的权宜之计!只要温宜嫁过门,木已成舟,铁板钉钉,届时她再拿出朝廷的采选文牒,得知温浓必须入宫采选,无论是杨家还是李媒婆必定不敢再对她动歪脑筋。 待采选之日一到,立刻送走温浓,便再后无顾之忧! “李妈妈,我家宜儿是真心喜欢杨少爷的,好不容易我这为娘的替她争取这门婚事,如今却要她拱手相让,满心欢喜全落空,你要她今后如何自处?”陈氏凄声哭诉:“我俩母女命途坎坷,当年若非温浓之母病重不治,夫君心中怜爱扶我为正,指不定我现在也就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妾,连带着宜儿也要随我吃苦!” “如今好不容易女儿长大了,我满心希望她能嫁对如意郎君,哪知中途却出了这等乱岔子……李妈妈,我实在不愿见她连婚姻大事都不得善好,连钟情之人都被她的姐姐抢夺而去!” 陈氏说得万般凄苦,李媒婆却是何等精明心思活络之人,哪会听不明白她那一肚子弯弯绕绕是什么心思。 倘若这时候不瞒杨家,得知实情的杨家必定是要悔婚换娶温浓的,到时就算愿收温宜为妾,陈氏还不答应。归根结底是陈氏心气不平,非要自个的亲生女儿嫁作正妻,继女只能是附带品。 亲生与非亲生的女儿,孰轻孰重明眼人都能瞧得分明。 心念电转之间,李媒婆的态度有所转变,故作为难:“这事不好办,我得再想想……” 陈氏一听便知有转机,骨碌凑过来把事先准备好的银票珠簪一股脑往她兜里塞,生怕她改变主意:“李妈妈,咱俩也算相识多年,我家宜儿便算作你的侄甥女。瞧那孩子多天真单纯的人,倒了八百辈子血霉才会摊上这种事,真是天可怜见的。你就行行好,再帮她一把,事成我绝亏不了你。” “再说……这种好事于他们杨家百利无害,他们不仅不会怪你,他们还得多谢你……” 李媒婆架不住财利诱惑,不一会儿就被陈氏说动了。 正当二人密谋筹划偷龙转凤的时候,轻松把门撬开的温浓成功离开被关禁闭的闺房。她在灶里捞起一碗鸡蛋面,正慢腾腾地夹起一筷子面条边想边吹,过去似乎不曾听说采选宫女还得逐家逐户上门画人像的。 虽说这是新帝登基两年以来头一回采选,此时把持朝政的那一位也确实里里外外改过不少老祖宗留下的种种规矩,可温浓实在记不得上辈子曾有礼部的人登门到家给她画过像了? 是她忘了,还是事发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被陈氏刻意隐瞒,生怕她会惹事,就像现在这样? 温浓一筷子戳在烫熟的蛋黄上,清汤寡水映出噙在唇边的讽笑,被她双手端碗小口小口喂进肚子里。吃饱喝足,温浓把碗筷收拾干净,不留半点曾经来过的痕迹,趁着家里其他人还没回来,跑去打量后院的那道矮墙。 逃是肯定要逃的,只是她没打算现在逃。在拟定逃跑计划之前,她得足够熟悉逃跑路线。温家前门人来人往,街坊邻里与陈氏熟,出入委实不便。矮墙后头则是窄巷,人烟罕少,出去之后经过瓦肆,蛇龙混杂,算是相对隐蔽而又能够隐匿踪迹的最佳路线。 温浓尝试□□,可惜效果并不如意,几次差点摔断腿,这一回直接挂在墙上下不来。进退两难之际,温浓举目四望,只见窄巷入口不知何时进来一名黑衣男子。 背光的脸庞渐渐显露,现出男子挂在脸上的山狼面,黑布朴衣、长身鹤立,浑身散发出一种阗寂的萧索。 对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趴在墙上的人吸引,因为挂着面具,看不见表情,温浓只能以己度人,内心有多尴尬,看他停滞的动作就有多惊异。 温浓悄悄把身子往里挪,试图降低挂在墙上的突兀感。然而对方挺不识趣,偏要往这里走,直到他站在墙下抬头看,缓缓向她伸出手。 “你下来。” 第7节 对方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还有莫名的讳和感:“我能接住你。” 温浓呆滞两秒,面对陌生男子突如其来的邀请,退避三舍如临大敌:“不劳烦。” 几乎不给对方下一句话的功夫,温浓果断往里跳,勉强蹬住踩脚的木桩,万幸没有崴伤,只是跌了一身圃泥。 所以不是她不行,凡事只缺一口勇气。 温浓抹掉膝上的泥,意气风发溜回屋里。 一墙之隔另一方,男子立在墙下,身体僵直,盯着缓慢收回的五指,蜷缩收紧。 没有人知道温浓趁人不在撬开房门四处蹦哒,日近黄昏之时,散值的温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带着满腹踌躇来到一处奢华府邸。 温爹远远盯着金漆匾额上的忠国公府四个大字,神情莫测。 而在另一边,迈着沉重步伐的陈氏走在洋洒落日余晖的归家路途,正巧碰见今日约了小姐妹出门逛胭脂铺的温宜。温宜喜兴而去败兴而归,一见母亲哇声就哭:“娘,有人轻薄我!” 陈氏心里正烦着,一听眉头皱得更紧:“谁轻薄你?” “也不知是哪来的登徒浪子,毫无章法礼节,一上来就动手动脚。这要不是当街大巷人来人往,女儿可就要吃大亏了!”温宜哭鼻抹泪,先是一通委屈,随即挺起腰板:“好在女儿聪明报出杨家的名声,他一听说杨大公子是我未来夫婿,果然不敢造次,没一会就跑了。” 陈氏如今就是听说未来亲家也不再喜上眉梢,反而隐生忧患,怕温宜四处声张坏了大事,干脆把她斥责一通,罚她禁足不得出门。 莫名其妙被禁足,温宜无辜干瞪眼,陈氏忽而又改口:“明日随我去点痣。” “点痣?”温宜更加莫名,“点什么痣?” 陈氏不耐烦解释,可瞧见女儿懵懂稚嫩的脸庞,心头不由又软了几分:“听娘的话,娘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 一向粗枝大叶的温宜难得感受到母亲的情绪波动,抿着下唇温驯点头。 谁也没有想到,温宜招惹来的祸事应验在数天后的一个早晨。这日温爹不当值,起了个大早,陈氏还觉奇怪:“今日又不当值,你起这么早是要上哪?” 温爹埋头稀里呼噜地喝粥:“约了老张办事,午饭也不回来吃了。” 陈氏近日心思不在他身上,唠叨几句也就过去了,没多追问。 温爹吃完早膳,看了眼温浓的屋子:“浓儿这几日可还安份?” 温宜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拨动热粥:“不饿她几天还不知轻重。” 温家老幺宝弟咯咯直笑,温爹皱眉,见状陈氏忙喝:“不吃就去给你姐送饭,别整日尽说些负气话。” 就算有心饿温浓几顿也不能当着她爹的面明说,温宜被陈氏狠瞪两眼,讪然吐舌头,闭嘴乖乖吃饭。 昨夜刚下一场雨,今晨天清气和,少了日光猛照,空气中散发出雨后的泥土清新,园圃芬香阵阵袭来。温爹踩着石径穿过门庭,眺看一眼温浓房间紧闭的窗,半晌才将双眼移开,转去开门。 也不知是哪家今日办喜事,隔着门老远已经听见唢呐吹响,一路扬长。约莫此时途经温家,隔着屋院门扇都能听得响亮,浅眠的温浓忍不了,不得已只能睁眼起床。 她正打着呵欠,却听院子一阵吵杂,温浓的瞌睡虫立刻醒了大半,顾不得穿鞋,忙凑到窗边挤缝偷看。这一看不得了,前门挤满一片红,被温爹带着陈氏堪堪拦住,针锋相对一触即发。 第10章 迎亲 温爹还没出门,就被红红火火的迎…… 温爹还没出门,就被红红火火的迎亲队伍给挡住了路。 唢呐吹响,锣鼓喧天,迎亲队伍人人着红,来人却非打此经过,而是实实在在向此而行。温爹双眼对马镫,目光上移,乌帽喜服的新郎官正乘坐在高马之上,斜眼低睨,满是轻藐与倨傲。 温爹一时没认出对方是谁,闻声跟出来的陈氏却是一眼认得队伍随行的李媒婆,霎时讶然:“李妈妈,这是……” 李媒婆躲在马后眼神闪缩,还没张口,骑乘的新郎踩住马镫翻身下地,大摇大摆往前走:“这里便是小爷我那未过门的妻子住的地方?啧啧,委实寒酸。” 温爹与陈氏闻言,神情微妙,变了又变。这时带着弟弟出来看热闹的温宜瞧见为首这人,唰地一下血色全无,暗暗攥住母亲的袖子:“娘、这人便是那日当街调戏女儿的登徒子!” 陈氏一听,心觉更不对劲。 新郎官早就注意到躲在陈氏身边的温宜,嘁声就笑:“小娘子可害苦了我,那日你说是我嫂子,我倒奇怪我那出身名门的未来大嫂怎会像个没教养的市井泼妇?待我回家一说,险些挨我父兄一顿胖揍。” 还未嫁人的姑娘被人说成市井泼妇,温宜当场涨红了脸。 这时温爹隐约意识到什么,张手拦在家人面前:“你是杨二公子杨洪?” 他的未来亲家膝下有二子,杨家长子品行端正年轻有为,年前考过武举,透过杨家公的关系进了武卫营,可谓前程大好,是他们温家为温宜千求万赖好不容易讨得的未来夫婿。 反观这杨家次子不思进取游手好闲,整日流连青楼好色烂赌,是个不折不扣的赖头纨绔,谁人嫁他谁倒霉的那种。 方才经他一说,两家亲事怎的好似并不是当事人所知所想那么回事? 杨洪环手:“怎么,老丈人连未来女婿都不认得?” 温家人闻言通通变脸,温宜抖着颤音不敢置信:“不对,不是他,不应该是他……!” 陈氏也是乱了方寸,气瞪李媒婆:“李妈妈,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她们明明说好是嫁杨家大郎,怎么到了这就变成了杨家老二?! 李媒婆有杨家人撑腰,事到如今就是撕破脸也不怕她质问:“我可从没说过不是杨二公子,纳征的吉书上写得一清二楚,难道你就不曾看过?” 纳征的吉书?陈氏前后忙着数聘礼,一门心思只顾遮掩温浓的事,谁有心思看什么吉书?更何况看李媒婆这般强横,那上面到底怎么写的,指不定内里另有文章呢! “杨大少爷早与礼部员外郎之女立订婚约,他岂会娶你这等寒门之后?”不怪李媒婆刻薄尖酸,温家看不上杨家二少,却不想条件好的杨家大公子又岂会看得上温家这等小门小户? 陈氏的脸又青又白,当初是她坚持,托了一干子关系,砸下不少银钱才说好的这门亲事。如今才知对家根本看不上眼,竟将好好的金龟婿坑蒙拐骗成了这等无赖流氓! 杨二少风评不佳,温爹早有耳闻,自也不愿女儿嫁给这种人。可他毕竟是上司的儿子,就算是个次等的,也不敢拂逆太过:“二少爷,数日前你我两家才刚纳吉过定,这门亲事尚未请期,怎的今日迎亲队伍便上门来了?这是不是不太合乎礼数。再者关于这门亲事……温某唯恐有些误会,不知令尊令堂可在府中,温某这就登门亲自拜会……” “拜什么拜!”杨洪大手一张,已是很不耐烦:“等接了新娘回府拜堂,都是亲家自己人,自然也就见上了!” “我不嫁!说什么我都不要嫁这种人!”温宜接受不了,当场崩溃大哭。 怒火冲天的陈氏被女儿的哭声惊醒,她猛然想起什么,睃巡的目光与李媒婆撞在一起,耳边就听杨洪的声音洪亮掷地:“谁说我要娶你?” 温宜的哭声嘎然而止,杨洪的声音紧接着落下:“我今日上门迎娶的,是你们温家的另一个女儿。” 温浓抠住窗棂,呆若木鸡。 上辈子她入宫之后,陈氏母女自不必说,宫外除了温爹定时找她要钱之外,平素几乎不曾与她再有联系。等她日渐明白家里的人除了剥削不会给予任何帮助,索性也就断了联系,独自想方设法攒够疏通关系的银两,在大赦那年用一条腿换来出宫的契机。 那时候的她一心只想出宫,忽略了昔年的淡薄亲情,一昧地将记忆中最美好的部分重新描摹。等她带着残疾之躯与所剩无几的家当回到家里,还没细品一丝家庭温暖,就被取走了身上所有值钱之物,然后被骗去押指,换得一张不知所谓的契纸,什么也不剩。 起初温浓怎么也闹不明白,她爹不贪不赌,陈氏精明市侩,温宜不还嫁了一户好人家么?怎的多年之后出宫回来,温家竟比她入宫之前还要一贫如洗? 后来她才得知家里那个怎么也填不完的无底窟窿,是从她的妹婿杨洪身上掉了来的。 杨洪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放浪子弟。贪欢好色、贪财好赌,杨家未必不想管,可瞧他今日这番作派这副德行,只怕有心想管也管不住。 果不其然在两家结亲之后,杨家不仅没有带给温家任何好处,杨洪败出来的巨额债务反成了温家的沉重负荷。甚至她爹为了替温宜夫妇填补欠债,竟听任陈氏母女将刚从宫中放归的残疾女儿倒卖出去! 温浓想笑,却实在是笑不出来。 上辈子杨家来接新娘之时,她已经入宫,并不知道后来家里发生什么事。只与今日对比,恐怕相差无几。讽刺的是当年她替温宜进宫当奴才,温宜却代替她嫁给这种混账东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是谁幸谁是不幸。 如今知道真相,温浓不仅笑不出来,泼天怒火烧心烧肺,简直恼到不行。她可算明白后世温宜为什么那么恨她,还非要和陈氏撺掇她爹将她卖了换钱! 敢情这一屁股烂账全都算到她头上,非要拿她抵债不成?! “不行——!” 温爹尚未从他嘴里的‘另一个女儿’反应过来,陈氏的尖叫蹿耳而过。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陈氏声嘶力竭道:“三书六礼已过,你们杨家下聘要娶的是我们宜儿,你就得娶!” 抽抽噎噎的温宜这时只会瞪眼睛:“娘亲?!” 温爹也急了:“慢着,这门亲事不能当算,娶谁我都不同意——” “你说不当算就不当算,当我杨洪是什么人?!”杨洪森然大笑,恶狠狠地指了指这块地:“你们敢使小绊子,也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告诉你,今日小爷我既然站在这,这新娘就是娶定了!” 杨洪参腰,不顾温家人阻挠,喝令家仆砸门进屋去抓人。 一家老小妇孺哭抱一团,邻里街坊无人敢冲前说上一句,温爹这时已顾不上质问其他,强拉强摁不让人闯进门:“你们不能这么做!这里是京城首府、天子脚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杨洪趾高气昂,半点情面没商量,不忘冷笑:“跟我说王法?也不想想是谁骗婚在先?有本事告到官府,看谁更有理去!” 眼看杨洪的人拦不住,温爹试图求李媒婆帮忙说服杨洪,哪知李媒婆不管不顾,睨他身后一眼,眼神闪缩:“可别怪我不通情面,这事全是你那口子惹出来的,我帮不了你们。” 温爹闻言转过去,陈氏面上的血色褪得没边没影。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温爹越看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古怪。明明是杨家拿次子充长子求娶,如今怎就成了他们温家的错? 温爹心头一突,错就错在杨洪看上的是温浓而不是温宜—— “二少爷!” 温爹如梦初醒,看见那几名搜屋的杨家下仆急吼吼地跑回来:“二少爷,房里没人!” “没人?” 温家其他人无不愣然,杨洪双眼一眯:“好啊,看来是早有准备的。” 温爹心头一松,很快又被沉重替代,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杨洪找不着人不甘心,命人将整个温家重新翻找,终于有人在后院发出惊呼:“快来人!二少奶奶□□跑了!” 雨后泥泞,仓促翻过矮墙的温浓没有上回的幸运加持,落地不慎崴了脚,听见隔墙一口一个‘二少奶奶’,拖着伤腿拼了命地跑,边跑边骂:“放你屁的二少奶奶,本姑娘是你姑奶奶!” 多亏她事先做过逃跑计划,临阵落跑不算慌张,就是崴了脚踝跑不动路,没几下就被杨家仆从急追而上逮个正着。 杨洪提袍来见,确认正是当日灯会之下草草一面的心宜女子,大喜过望:“小娘子可还认得为夫?” “不认得!”温浓果断否认,上辈子都不认得的事这辈子更不可能去认! 反正人已到手,杨洪哼哧一声,倒也不在意旁枝末节:“回头拜过天地送入洞房,你就是不认也得认!” 第11章 拦车 宽大艳丽的霞帔出其不意地成为她…… 温浓疾呼无果,被杨洪带来的人五花大绑塞进喜轿。 杨洪喜色匆匆摆道回府,唯有温爹不死心,紧追不舍地大叫:“不能拜堂!浓儿不能嫁给你!” 眼见丈夫走了,陈氏咬紧牙关,撇下哭啼不休的一双儿女也追出去,只不过紧紧追上的却是跟着迎亲队伍一块走的李媒婆:“李妈妈!你们不能带走温浓!宫中采选文牒已经下来,温浓必须参加采选,她不能嫁去杨家!” 她不说还好,一说李妈妈更烦心,嫌恶地拍开她的手:“我就知你居心不良!当初你为了让你女儿嫁进杨家作正妻,还诳我说会把姐姐一并送去作他的妾!要不是我留个心眼打听得知你们温家有女今年就要入宫采选,这事可就真着你的道了!” 陈氏唇齿打颤:“我也是有苦衷的……” 李媒婆气道:“我管你苦不苦衷!别以为我猜不到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你料定没人敢问朝廷要人,打算来个偷龙转凤先斩后奏!这是要真遂了你的意,你大可逍遥快活当你的丈母娘,可你怎么不想想到时交不出人,二少爷雷霆大怒,拿我是问怎么办?!” “你不也骗了我!”陈氏双眼通红,紧紧抓住她的衣襟:“要不是你明知有意求娶的是杨家老二,却还骗我说是杨大公子,我怎会、我又怎会——” “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有用。”李妈妈啐声冷笑:“当初是你苦苦央求非要杨家及早来娶,如今二少爷来了,娶哪个都是娶,将来一样同他姓杨的作亲家,你们又何苦非要指定那一个?” 陈氏目眦欲裂,声嘶力竭:“那怎能一样呢?温宜与温浓本就不一样,只有温宜才是我的女儿!” 这么多年她费尽心思抹煞妾生的名份,凭什么她的女儿还要低人一等?!只有她的女儿嫁予更好的人家,夫妻和满、家境富裕,未来才能够带着温家带着她一起过上好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必须嫁给那么一个混账东西,去过朝不保夕的穷途末路! 第8节 一只手将她用力扳了回来,迫使陈氏迎上丈夫愤怒的眼睛:“所以你就从中作梗,明知杨家想娶的是浓儿,还非要让宜儿去嫁?!” 陈氏没想到温爹竟又折返回来,声音打颤:“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宜儿啊……” 世人都说少帝只是傀儡,新政未定,摄政王掌权,冷血如鬼,谁不记得血洗京师的两年前?谁知道两年后会不会再来一次血洗皇宫?温宜的性子不适合那种吃人的地方,就是侥幸有命活下来,若无大赦,今后也难有机会出宫! 而温家没权没势没家底,根本禁不起宫里的金钱剥夺与消耗,天晓得温宜进了皇宫还能不能再出来,天晓得进去之后她还有没有命能活着出来! 她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她的女儿! 温爹气笑了:“所以明知是嫁给杨洪这种人,即便心知宜儿根本不愿意嫁,你也非要逼她嫁吗!” 陈氏面无血色,哑然无言。 温爹原还想继续痛骂,可见迎亲队伍越跑越远,再顾不得陈氏追了过去。 坐在花轿的温浓被颠得厉害,沿途三两个硕壮的大妈伙同李媒婆往她身上裹霞帔,又将沉重的凤冠扣在她的脑袋上,她几次不管不顾趁乱想逃,都被轿外看管的人给手脚并用塞了回来。 迎亲是喜事,沿路过道不少围观,温浓不死心,变着法子扯嗓呼救,可不是被唢呐锣鼓声掩盖,就是被看管的大妈堵了回来:“我劝你别做无谓的挣扎,咱二少爷瞧得上你那是你的福份。只要你今后能够安份守己听话懂事,咱们杨家绝对不会亏待你。” 温浓一想到那声‘二少奶奶’就来气:“那你们找错人了,我温浓可不是什么安份的女人。你们非要逼我嫁给他,别怪我日后让你们二少爷头顶绿原,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看管的大妈恼极:“不识好歹!” 没等她动作,温浓已经机警地把脑袋缩回轿里,躲去对方试图惩戒的一巴掌。 这些下人根本没有真心尊她为少夫人,只怕嫁去杨家也别指望会有什么好日子,更何况还是嫁给杨洪那种贪图享乐的窝囊废物。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温浓紧紧抓住轿轼稳住颠簸,忐忑之余,心念飞转,她隐约听见温爹的叫唤,忙不迭想往小窗探头。轿身倏而一震,颠得她整个人往前倾,差点撞在轿门上。 路程才刚过半,杨府根本还没到,迎亲队伍却蓦然停在半路,连唢呐和锣鼓的声音都消停了。 温浓撞得七荤八素,只听见轿外的人交头接耳,似乎是在说前方过道什么人挡住了路。 “听说是……” “没想到竟有人敢拦轿告状。” 温浓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有人拦路告状,那前方被拦的必定是清官,并且还极有可能是拥有决断能力的高官。 照说民间有过道不取迎亲路的说法,可杨家的迎亲队伍既然被迫停在这里,要么是心虚,要么就是拦在面前的人他们绝对惹不起。 这里可是京师啊! 杨家本不算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家,放在遍地贵人的京师根本微不足道。可他杨洪胆敢强抢民女,不过是倚仗他爹有官品军职,并且还是她爹的顶头上司罢了!一旦把这破篓子捅出去,杨家可未必能够这么横行霸道肆无忌惮! 因为迎亲队伍的停滞,温爹总算又追上了走在最前头的杨洪:“二少爷,这门亲事不能当算,浓儿真的不能嫁给你……” 被堵住去路而心烦的杨洪脾气更大,一脚蹬开纠缠不休的温爹:“你烦不烦!小爷的话不说第二遍!” 追了一路的温爹早就气力不济气喘不停,这时猝不及防的一脚令他曲膝倒在路上,竟是打断了前方正在交涉的两拨人。 温爹倒地,围观群众的呼声成了一种信号,引走队伍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 当即温浓看准时机,闯开轿门蹬走抬轿的大汉,抓起凤冠砸了两个随轿的大妈。 宽大艳丽的霞帔出其不意地成为她的棱翼,宛若腾天的焰火带她乘风高飞,不禁令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 与此同时,也让追赶的目光迅速回拢她的身上! “别想跑!” “快来人,拦住她!” 温浓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即将被人拉拽下来之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呼了起来:“大人申冤啊——!!!” 一句话喊完,她因为太想闪避后方的追赶而失衡扑倒,脸朝地蹭成个大花猫,脑壳都摔得不太好使。 好在嗡隆隆的耳鸣没有持续太久,逐渐消去之时,温浓发现四周的聒噪不再,热闹的大街诡静得极不寻常。 这时似乎是杨洪说了一句什么,温爹忽而暴起:“浓儿是不会嫁给你的,因为她与小公爷早已定情!证物在此,当着小公爷本人的面,难道你还敢逼婚不成?!” 温浓混沌的脑子一空,目光卡在温爹高举在手的那枚钱袋,继而看到了立在正前方、锦衣华缎英姿勃然的郭小公爷郭常溪,并在那张隽秀俊逸的面容上看到了不自然的惊异。 这不仅是因为注意到那枚曾经属于他的钱袋,还是因为看到了温浓那张与其胞妹颇为相似的脸庞。 却原来,挡在迎亲路上的人竟是忠国公府的郭常溪? 温浓失神茫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冤家路窄的同时,也终于回忆起她爹刚刚当街大呼的那句话…… ——等等?!!! “呵呵。” 不轻不重的一声笑打断温浓的内心咆哮,迅速令郭常溪绷紧神经,同时也让温浓回神注意到对面的那驾乘舆,以及两相对峙的不寻常…… 再然后,温浓背脊一僵。 自两年前信王入京勤王,亲扶幼帝登基,此前暴发的宗室内乱一扫而净,自此京畿之内再无王亲。 而今,本朝能够使用王室乘舆并出现在京街大道之上的唯有一人,那便是信王。 “郭小公爷是非不少。” 陆涟青扶轼支颐,隔着夹纱,冷眼扫过每个人的一言一行:“有心闲事多管,不若先管好你自己的家务事。” 第12章 抢人 “当今世上无人敢拦本王车马。”…… 温浓将头伏低,弯拱的腰背努力把娇小的身板蜷缩起来,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惊的,汗水沿双鬓一滴又一滴沁落在地。 而因为对面那样一席话,绷着脸的郭常溪隐晦地扫过那个钱袋一眼,眉心紧拢,冷厉的目光深深剜在温浓匍匐的位置,偏生这时候温爹还非要冒出来搅和:“小公爷,杨家次子无理逼婚,求娶不成便强取豪夺!您一定要救救我们浓儿啊——” 眼看形势不对头,杨洪忙跳出来:“胡说八道,分明是你们温家骗婚在先!我也有人证,你敢不敢跟我当面对质?!” 前有陈氏暗中作梗,在尚未彻底弄清事情始末之前,温爹还真不敢。杨洪见状立刻打蛇趁棍上:“再说郭小公爷什么身份,就凭你们也敢死皮赖脸攀亲带故,简直痴心妄想不知廉耻!” “是真非假,此乃佐证,小公爷尽可一辩。”温爹紧攥钱袋:“再不然……” 再不然什么,他的目光直勾勾转到对向马车,郭常溪眼皮一跳,温浓也跪不住了,一闭眼一咬牙,叩地高呼:“民女有冤,恳求大人为民女作主!” 因她高声一喝,把温爹到嘴的话给震了回去,一时间也不知她嘴上高呼的究竟是哪位大人。 郭常溪没动,眸色翻转,转向车上那位,声色不动。 没有人答应,温浓也不在乎。她躬身匍匐,垂鬓贴汗,像极胆小如鼠,可又带着一股气势,破釜沉舟:“北垣城门郎杨公笥在位谋私,打压下属以全其威,纵容子弟坑蒙行恶,意图强抢民女——” “你!”被人指指点点,杨洪急得跳脚:“不是我们强抢,分明是你们骗嫁在先!” 温浓毅然昂首,冷目凝睇:“你们杨家娶亲,刚过大礼,尚未请期便贸然来娶,本就不合乎规矩。温杨两家结亲,上书谁与谁名,白纸黑字,是你与家妹,难道你要不认?!” 杨洪气笑:“可我要娶的根本就不是她!” “家妹心系他人,称你作登徒子,她想嫁的也不是你!”温浓怒驳:“我们没说退婚,反倒是你一来便说换人。你不听劝阻非要逼娶,见我不依,就不择手段夺人上轿,威逼恐吓无所不用其极!” “温杨两家结亲之事与我无关,我未涉事、亦不知情。若非是你强掳我走,此刻我又岂会跪在这里?”温浓面色隐忍又沉痛:“如今你说我们骗嫁?怎么骗?是谁骗?当着在场那么多人的面,你倒是给个说法!” 杨洪一时语塞,气急之下推出李媒婆:“你快告诉她们,当日温家的人是怎么同你说的,她们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李媒婆没见过这种大场面,这时候腿已经软了,说话带着结巴:“是、是温府陈氏,是她主张欺瞒杨家,扬言只要能由次女替嫁,就将非亲生的长女送作陪嫁的妾,让姐妹二人同侍一夫……” 周遭哗然一片,温爹更是瞠目结舌,他没想到陈氏竟瞒着他出这等馊主意! 温浓早就看清陈氏什么为人,并不意外她在背地捣鬼,只没想到她为了能让温宜嫁去杨家,竟说出姐妹共侍一夫的鬼话。 陈氏打着什么算盘并不难猜,倘若杨家真心求娶,陈氏孤注一掷倒也可行。可惜就可惜在陈氏心怀鬼胎,杨家同样不怀好意,到头来反成狗咬狗一嘴毛的僵局。 温浓定下心神,不再义愤填膺,宛若心石沉海,双手撑地叩下一记响门,咬着颤音:“婚生嫁娶皆非我愿,这就是真相。恳请大人作主,为民女主持公道!” 她不说一句继母不仁,亦不再讨伐杨家不是,心灰意冷得令人同情。女子嫁娶虽依父母之命,可终归是命若浮萍情非得己,多少人不胜唏嘘。 渐渐争议的声音盖过杨洪乃至温爹的辩诉,温浓的忍辱负重成功赢得路人的怜悯。她暗暗握拳,眉梢喜色险些就要压不住,只等一声成全,她立刻麻溜滚人。 “所以那夜我遇见的人,是你?” 温浓一顿,发现唐突一问出自郭常溪,惊呆了。 涉及郭婉宁,当初还是他留下的封口费,温浓以为郭常溪绝不希望有人重提撞车那夜发生的种种事迹。谁成想她千算万算,愣是没算到郭常溪会在这种情况下不按牌理出牌,主动出击! 郭常溪眉心一动,舒缓开来:“别怕,无论如何我都会保全你。” 温浓傻傻仰头,她的脸庞正好撞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郭常溪的反常瞬间有了答案。 这个人已经发现这张脸,而他做出的选择竟是宁可不要声名,也要为郭婉宁拿下她。霎时间温浓只觉周身冰凉,一股名为命运的压迫宛若泰山,沉重得令她透不过气。 “慢着。” 温浓瞳孔震动,朝声音方向望去。 信王马车上,一只手从车帘的夹纱背后探出,指骨苍白,修长、削瘦:“你过来。” 不是错觉,的的确确是指她。 郭常溪表情凝滞,顿生戒备。不知无心还是刻意,他负手背立,恰恰挡在温浓面前:“信王殿下,这是我的‘家务事’。” 一句‘家务事’,等同于承认温爹的说法,同时也将温浓纳为他的所有,周遭围观的人全都炸了。 始料未及堂堂忠国公府小公爷,温润如玉世公子,多少贵女梦寐以求的千金佳婿,却在洁身自好坦然多年之后,栽在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身上! 换作一般姑娘早该欣喜若狂,可温浓只有惊吓没有喜,吓都吓死了:“不、不是这样的!” 众人扭头,齐唰唰的眼神带着绿荧荧的光。温浓把心一横:“郭公子品行纯良、为人高善,他因行车不当将我撞伤而愧疚,慷慨解囊只是为了还情。我不知道爹爹竟会误会、徒惹话柄,这不仅有损公子高洁,亦损我清白声名!” 郭常溪皱眉,温爹哑然,倒是因为郭常溪的介入不由噤声的杨洪反而有了底气,可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不影响信王的一意孤行,只有在又一次重复之时加重他的语气:“过来。” 温浓一个激灵,忙不迭爬起来,不带迟疑地来到车驾跟前。信车出行,随车护卫自然不少,一个个魁梧高大,衬得她格外娇小羸弱,抖灵的模样更像是只惶恐的小兔子般。 温浓攥着沾染泥灰的裙袖,仓皇无状,神色恍惚。隔着竹帘夹纱,其实看不清坐在车上的人。可即便看不见,只因站得太近,心头无法抑制地怦然狂跳。 她知道她是紧张的,可相较于自己,彼时在场之中更紧张的似乎大有人在。 那只手收了回去:“上车。” 郭常溪忍无可忍:“殿下!” 感受到车中人的呼吸一重,温浓没有发愣,二话不说蹬上马车,手脚并用钻入夹纱帘内。马车启行,郭常溪情急之下再次拦道,可这一次随车护卫不再客气,直接将他打了下去。 “当今世上无人敢拦本王车马。” “郭小公爷,本王欣赏你的魄力。”过道之时,车窗掀开一道口,郭常溪明显感受到一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只是有关令妹与本王的婚约,此乃今上御赐。你有疑议,恐怕是拦错人了。” “信王殿下……!”郭常溪试图再追,最终都被早有防备的护卫给拦在后头。 第9节 随着车马辘辘,行人渐远,再看不见抛在后头的郭常溪,也看不见挤在人群里期期艾艾的温爹,还有那拨红艳艳的迎亲队伍。 温浓缩在车厢一角,靠着厢壁,不敢张望,更不敢抬头。 不是错觉,自上车至今陆涟青的目光就一直定在她的身上。 始料未及那所谓的拦路告状,竟是郭常溪拦陆涟青,为的是郭婉宁的婚约!温浓心里直发毛,直觉告诉她陆涟青很可能已经注意到这张脸与他的未婚妻郭婉宁有所相似,并且察觉郭常溪包庇她的动机才命她上车的。 刚出狼窝又入虎口,温浓心里苦得发酸,可天底下人谁不知道信王最恶忤逆之人,她哪敢不从! 斟酌半天,温浓咬咬牙,小幅度调整姿势,向陆涟青行叩拜礼:“方才情势危急,多谢殿下施以援手,解救之恩万分感激,民女一定铭记在心。” 好半晌过去,才终于有人搭腔:“本王做了什么?” 温浓暗松一口气,立刻殷勤动脑子:“爹爹言语有失,民女只怕今日之事恐将牵累小公爷的。万幸殿下及时出手解救,如今民女随您离去,也算是扼止谣言的一种法子。” “哦?”陆涟青唇际牵起一挂浅而不显的笑:“那你就不怕牵累本王?” 温浓心里打突,收起谄媚,谨小慎微:“您是大晋的英雄,绝无人敢拿民女这等草芥人物对您造谣。” “英雄?” 温浓口中的这个词,被陆涟青反复咀嚼:“拿这两个字来形容本王的,你是头一个。” 温浓趁热打铁:“民女绝不会是唯一一个。” 陆涟青缄言,约莫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温浓一个字都不敢接着往下说,维持跪地叩拜的姿势不敢动,直到头顶传来慢半拍的声音:“把脸抬起来。” 心道果然,温浓浑身绷紧,一点一点将头抬高,认命地把整张脸露出来。 信王车舆大而宽,至少能容三到五人,根本不必担心过份拥挤。车厢内壁铺用皆为冰绉软靠,减震隔热极为妥善,窗牖乘风,与户外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也令内心的躁动稍作安定。 温浓定定地看向靠窗静坐的陆涟青。 这个时候的他年轻许多,眉宇的戾色轻浅不少。不若后几年的病色浓重,更不是死后的枯瘦如骨。陆家世代皆出凤表龙姿的人物,陆涟青本就生得隽秀不凡,彼时少了几分凶狠阴鸷,举手投足的随性尔雅,宛若不世出的翩翩之君…… “脱。” 温浓呆了两秒:“?” 只一个眸色翻转,散漫消褪,厉色毕露,顷刻从天上云仙化作恶鬼罗刹,陆涟青冷冰冰道:“你是不是每句话都要本王重复第二遍?” “……” 温浓惶恐爬到跟前,既不敢揪他的衣裳,也不敢脱自个的:“脱、脱哪呀?” 说着,声音不自觉又弱了几分:“脱谁的?” 第13章 刺客 陆涟青手腕一转,小刀削铁如泥,…… 注意到她想动不敢动的不安份小手,陆涟青眼含凶光,面色阴沉:“难道你敢脱本王的?” ……倒也不是没脱过。 温浓讪然掐掉这个念头,明白这是要自己脱,又是一阵手足无措。 陆涟青冷眼盯着那抹红:“你打算顶着这一身到什么时候?” 经他一提,温浓低头,才闹明白陆涟青要她脱的是这身被强行套在身上的艳红霞帔。她可巴不得,伸手拉扯间,忽而想到当时逃命太急,衣裳不整就跑出来,此时披头散发也不知成了哪副德行,亏她还当街大吼大叫形同泼妇,郭常溪竟能当众把她揽成自个的‘家务事’,回头也不知会否后悔了。 堂堂信王当街捞个这样的女人,也不知会否颜面无存? 她一瞄,陆涟青就发现了。温浓不敢迎视,慌忙低头,把脱去的红霞帔推得远远的,故作认真地把褶皱的裙摆捋了一遍又一遍。 信王尊驾在此,温浓无法平静,抱着膝盖小幅度地蜷缩一团,窝在小角落里随着车舆摇摇晃晃……出奇的,谁也没有搭腔,温浓走了走神,不知不觉也就没再过度紧张。 从前与他同处一室,这人躺在尸棺了无声息,起初温浓也是这样既紧张又害怕,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再多抵触的想法都已经在长达七天七夜的困守一隅中消褪一空。 这人生前凶残暴戾极其可怖,死后却也只是安安静静躺在尸棺那里。有时候温浓饿起来,会偷吃摆在桌面上的供果;闲得发慌之时,她会翻看陆涟青生前留下的字墨;甚至在午夜惊醒之时,她偷偷爬去翻开尸棺一角,用这位曾令世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震慑梦中噩灵,权当开光的法宝。 温浓没有亲历过陆涟青整顿后宫的腥风血雨,她曾遭受过的更多迫害反而是那些被肃清整顿掉的人给的。因为他而拥有更多苟言残喘机会的温浓有时候会想,她应该感谢陆涟青的。 “你胆子不小。” 恍神间,温浓听见陆涟青说:“敢胆当街拦人,还敢当众告冤。你可曾想到万一状告不成反成诬陷,或是官官相护无人问理怎么办?” 温浓一哂:“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是绝对的。” 她当然想过,她还想过更多种可能。比如迎亲队伍没有遇上拦路的车马,比如出手救她的人是郭常溪,还比如她没找准时机连那顶喜轿都跨不出去。 有太多的可能摆在眼前,但也仅仅只是可能而己。 “殿下,您已经救了民女。”温浓声音放轻,让自己以最平和的心情将这番话吐露出来:“否□□女此刻不会坐在这里。” 没有可是了。就像她重生回到了十年前的现在,现在的她为信王所救,在彼此死后的第二次人生当中产生交集,这是曾经的温浓身上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陆涟青静静看着,双唇微启,车外传来声音说:“到了。” 车轱辘停顿下来,温浓茫然侧首,眺出窗牖,冷静的表情一瞬间消失—— 是信王王府。 大火焚天历历在目,记忆如新,前生她就是死在这里。 温浓忘了前一刻的感性,此时吓得轻易迈不动腿。反观陆涟青,他阖上双唇,早早踩着马扎下车,欣然接受来自王府上下的恭候,回首一眼,暗光流转:“还愣着做什么?” 温浓下意识抱紧被解下来的霞帔,沾着泥灰又脏又皱,还试图用来保护自己:“民、民女被强拉上轿之时尚未更衣洗梳,这么出去恐怕有失礼体。能、能不能让民女先回……” 回哪里? 温浓怔然,今日发生太多事,她与家人都已彻彻底底撕破脸皮,如今的她还能回哪?哪里有家? 陆涟青的语气不容置喙:“下车。” 几乎不带一句诡辩,温浓抱着霞帔就下来了。 脚刚点地,脚踝处立刻传来撕心裂肺的巨痛,温浓吃痛曲膝,下意识想抓住身遭最近的支撑点。这一抓,恰恰抓在了前方陆涟青的腰佩上,没有任何支撑力腰佩被扯断的同时,温浓顺着重心扑通跪地。 “……” 霎时间流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不动,来自四面八方无数双眼睛戳心刺背,将这个与信王同车共乘并大胆扯断信王腰佩的女人从里到外探究个遍。 一路乘车忘了伤,竟让温浓忽略爬墙之时崴伤的脚踝,可如今就是再疼她都没敢喊出去,抠着流绦玉腰佩的手心全是汗,冷汗涔涔。 意想之中的斥责并未发生,天昏地暗的温浓被倏而捞起,她仰头之时瞥见陆涟青微微蹙拢的眉心:“这时候你的腿已经瘸了?” 温浓呆了两秒:“不是、民女今早逃家之时不慎崴伤的……” 没等她把话说完,陆涟青已经侧开脸庞,留给她的只有一道完美的下颚线条:“苏情。” 陆涟青唤声,名字的主人施然出列,福身问礼:“奴在。” “带她去洗漱,给她上药。”陆涟青又睇了眼被她一并抱下来的霞帔,眉梢眼尾无不嫌恶:“然后,去把那件霞帔烧了。” “……”温浓没闹明白陆涟青对这霞帔究竟哪来那么大的恶意,等他被人供着入府,名唤苏情的女子已经来到她的身边伸手搀扶:“姑娘如何称呼?” 温浓对着美人张了张嘴:“你唤我阿浓即可。” 苏情浅笑:“阿浓姑娘,这边请。” 信王府原是前朝一位反王的豪邸,据闻其人个性张扬、专横跋扈,不仅盛集门客私囤兵马,还兴扩湖推土,广砌华厦金阁,由此可见王府内置奢靡程度,堪比一座小皇宫。 纵然奢美如皇宫,可那位反王下场并不好,这种背景的宅邸一般人还不敢住,直到两年前陆涟青班师入京,兴之所起,把信王府建在这里。 只是府建城东十五里,离大晋皇宫小半天路程,平日信王日理万机,哪来那么多的时间赶路?多半时候他都住宫中,于是十天半个月才回家一趟,别人都说这是信王的小心机。 可笑的是,若信王真是为了住进皇宫耍心机,当初何必只要一座假皇宫这么随意? 温浓被送进碧天玉池搓了顿澡,脏得失去原有色泽的霞帔和脱剩的裙裳全被打包没收,估摸拿去烧了,要不回来的。留给她的只有那枚被扯断的玉色腰佩,陆涟青没有要回,其他人就更不可能自作主张。 温浓泡在水里洗玉佩,心道成色真好,堂堂信王殿下应该不差这一枚,要是走的时候无人追究,兴许就当赏给她了。 如今家肯定是不能回的,她一穷二白两袖无物,不说离京路上缺盘缠,就是往后的日子也不知应当怎么过。温浓更愁的是,自从遇上陆涟青,她隐约觉得避走他乡这条路恐将不那么好走。 苦着脸的温浓视线偏移,注意到去而复返的苏情不知何时下水了。 见她越游越近,温浓抱着胸闪到角落里。 苏情出水芙蓉,弯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阿浓姑娘,奴侍候您洗浴。” 温浓又一次躲过她的纤纤玉爪:“苏情姑娘,你我各洗各的,真不必如此客气。” 苏情在水里呆了几秒,泫然欲泣:“殿下吩咐过,要奴好生侍候您。” 当她耳背没听见么?陆涟青分明不是这么说的! 温浓脚踝有伤行动不便,被她缠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怒之下拱身游挺反向偷袭。苏情惊得娇嗔,温浓趁机爬出浴池,本以为这姑娘至少能给她带几件换洗的衣裳,谁知上了池岸才发现啥也没放。 光溜溜的温浓杵在岸边一时懵圈,没有发现苏情已经无声游近,她从水下探出一手,竟猝不及防将温浓拖入池内! 温浓一口气没上来,呛得眼睛鼻子都张不开,这下她的脾气彻底上来了,按住苏情的酥肩运尽浑力一拳,把人敲晕了。 苏情晕倒之后,呛水的温浓咳嗽半天,隐约察觉不对劲。 她这要是个男人,兴许会喜欢苏情这种状似小白兔实则猛|浪如虎的小情调。可陆涟青是不是搞错啦?她可是货真价实的女人好不好! 而且苏情方才拖她下水那一下,怎么看也不像是在调|情,反像是在要她命? 温浓不敢多想,更不敢多留,套起苏情脱剩的裙裳往外跑。等她蹬着伤腿披着湿发,带起一身水汽出来一看,外头竟不见半个人影,这就更觉蹊跷了。 是侍候一个外来的姑娘不需要太多人手,还是其他下人都被苏情支走了?温浓四处盲转,好不容易发现一道人影,却见对方守在门前,像是在给里面把风一样。 那人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目光始终警惕地注意外向:“这么快就出来了?确定人死透没有?” 一只手拍向那人肩膀上,对方正欲回头,温浓以极快的速度在对方动作之前将其反扑,拼了吃奶的力气高声大呼:“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一石激起千层浪,温浓的声音终于引来一大拨武功高强的王府侍卫,不稍多时就将二人擒拿制伏—— 于是,一并被制伏的温浓也被押去叩见王府的主子陆涟青,彼时他已换上一身常服,雍容闲雅、器宇轩昂,若是不看手里把玩的那柄短刀锋芒锐利,就很像那么回事。 “……” 陆涟青手腕一转,小刀削铁如泥,咻声断了烛台的上盘:“哪来的刺客?” 第14章 谁错 “依你之意,她若真是刺客,难道…… 温浓被刀光晃得气短心慌,没及时自辩,从池里捞醒被带过来的苏情开始哭哭啼啼:“回禀主子,适才奴听从吩咐侍候阿浓姑娘沐浴更衣,谁知她中途将奴打晕,还穿上奴的外裳蒙混外逃,竟与该贼人暗中伙合、意图不轨……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奴对主子忠心耿耿绝无异心……” 第10节 在池外把风的所谓贼人早已在受伏之时咬舌自尽死透了,此时被苏情指鹿为马反咬一口的温浓简直惊呆,百口莫辩叹为观止:“我何至于此?” 她得是天机子下凡,才能算准今日杨家会来抢亲,然后被郭常溪拦路的陆涟青捡回去,在人家四面埋伏戒备森严的王府里与贼人伙合,她能图啥?? 温浓气得肺疼,这么浅显的道理她不信陆涟青想不透。 那厢刚削了一盏烛台,下人匆匆搬来新的补上。陆涟青浅倚降香黄檀木扶靠,慢条斯理抹完刀锋,徐徐抬眸,凌厉的眼刀更比刀光尤甚。甫一抬步,再是轻盈的步子,温浓都觉山崩地裂,格外瘆人。 并非心理作怪,温浓余光瞥见苏情抖得比她还要厉害,立刻平衡了。 闻风丧胆的信王殿下,谁人不怕? 才这么想,一双锦靴已经停在苏情眼前。 苏情弓身跪地不敢抬头,温浓却看见陆涟青手执刀柄,刀尖向下,五指一松便是刀光掠影,垂直落地的一瞬削断苏情耳颊的垂发,同时也在她耳颊一侧笔直划出深长的一道血痕。 咚一声,刀尖撞地,插穿铺置地面的薄毯,平躺地上。 刹那静谧,温浓傻眼,随着而来的是苏情粗重的呼吸,她下意识捂住血口,瑟缩颤抖得更加厉害:“主子饶命、饶命……” 宝刀再好,染血就废了。 陆涟青一改对这把短刀的怜惜之情,看也不再看一眼:“人是本王带回来的。” 他噙着浅笑,弥散出无比危险的气息:“依你之意,她若真是刺客,难道还是本王错了?” “奴不敢、奴绝非此意呜呜……”苏情将头死死压低,生怕与他对视。渗血的伤口从指缝一滴又一滴挤出,可见锋芒极致,削肉见骨。 被敲晕的苏情本就是被强制弄醒拖到这里盘审的,她的衣服被温浓穿了,只能素布裹身,浑身滴水的模样惨无状,纤纤美人滴起血更是柔怜无依。 若非亲身经验,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温浓肯定同情她。 不知是否巧合,陆涟青抬眸,恰恰与她对上眼:“你可怜她?” 温浓立刻否认:“没有。” 也不知信是不信,也不知是否丢了凶器,陆涟青没像划苏情那样给她来一刀,容色淡淡地重新倒回扶靠上,几缕轻咳不经意从唇间溢出,他慢慢地缓:“那就说说,你‘何至于此’?” 温浓半天才反应过来陆涟青是在呼应她前面脱口而出的四个字,干巴巴地咽口水:“民女认为,苏情姑娘说的不对。” 不去看情状凄苦的苏情,温浓深吸口气:“其一,殿下吩咐苏情姑娘领民女到玉池净身,并未要求贴身侍候。可苏情姑娘不顾婉拒纠缠不舍,随后她将民女拖入水中,民女一时急乱,这才狠心将她敲晕……” 说到‘敲晕’二字,心虚的温浓含糊带过,立刻表示:“其二,殿下只说烧了霞帔,苏情姑娘却将民女身上所着衣物一并收走,事后还不带任何替换的衣裳回来,导致事后民女见她昏迷不醒,生怕出事,着急出去寻人帮忙,这才借她衣裳跑出去。” “民女离开玉池之后,发现门口有人,那人不知出来的是民女,开口一句就问‘人死透没有’。民女一听就怕了,当然反抗。事发之时大声呼救的还是民女呢,不信殿下可以求证王府侍卫,看他们当时听见的是谁的声音。” “不是的、不是的!”苏情凄声哭泣:“阿浓姑娘是府上贵客,主子有吩咐,奴不敢怠慢,换了谁都会悉心相待认真侍候。是阿浓姑娘不领情,还无故将奴打晕——” “奴随主子多年,主子应该很清楚奴的为人!自阜阳至京师,奴从不敢有一丝一毫行差踏错,奴从未做过任何背叛主子的事情。求主子明察,奴是冤枉的——” 温浓心下咯噔,这苏情怎么还是陆涟青从老巢带到京师的忠实老仆?论情怀打感情牌她一介半路杀出的小偻偻怎么比? 还是说,这是个误会? 若非苏情先咬她一口,温浓未必会反咬她。说到底苏情除了泡池的时候‘热情’了些,其他时候并无过份出格的举动,饶是拖她下水那一下,貌似也不能断定苏情意图谋害她…… 再者当时把风的人也没喊谁的名字,万一同伙另有其人,只是在动手之前就被搅黄了呢? 万一真只是个误会呢? 温浓有点不敢想,犹豫再三,这时侍女进屋奉茶,香雾袅袅。陆涟青拨动茶芯,细细品茗:“有其一、有其二,没有其三?” 苏情面无血色,弱柳之姿摇摇欲坠,十指掺在地上死死扣住薄毡的线苏。 “有……”温浓心中一叹,闭眼收心:“其三,民女出身平常、微不出众。没有太多见识,亦无过人能耐,论不该有谋如斯,更不及殿下才智无双。倘若民女真是什么刺客,究竟应该如何做到计无一失,方可取信于殿下?” 从杨家抢亲到途遇陆涟青,中间牵涉太多人,这意味着有太多变数,饶是再如何神机妙算的人也绝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殿下洞若观火、明察秋毫,定不可能误判刺客。”温浓深深吸气:“因此不是殿下错了,是苏情姑娘说的不对。” 陆涟青盯着盏盖的青荷,沿着杯盏刮圈的指腹停顿,浅浅勾唇,化作一抹意犹不明的笑:“你听?枉你自诩追随多年,却不如一个外人懂事。” “不是的、不是……”苏情神色恐慌:“主子请听奴解释……” “既是追随多年,就该懂得本王不喜只会找借口的人。”陆涟青搁下茶盏,语气平伏,不带一丝波动:“本王还留你何用?” 苏情双目无光,仿佛被抽空了全部力气,弯躬的背渐渐下驼,垂下掩面的手臂,鲜血染红她的指心,一点一滴。 温浓被她垂手落下的动作所吸引,没由来的,注意力集中在原本静静躺在苏情腿边的短刀上。 血染薄毡,葱指轻弹,温浓眉心一跳,胸口难以自抑地剧烈怦动,潜伏的危机强烈地占据她的大脑,就在此时苏情竟抓刀暴起,如狼似虎向陆涟青袭去! 距离太近,无武无防陆涟青根本没有反应,再厉害的王府侍卫也救驾不及。温浓这样想着,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动起来,可她又一次忘了崴伤的脚,躬身扑前磕绊在地,抓不住人、来不及了! 脑中灵光一闪,温浓没有犹豫,将那枚收在怀里的腰佩奋力掷了出去,正中苏情后脑心——! 苏情后边没长眼,根本无法闪避!她被温浓这一掷,后脑重击,半身重重向前坠倒,手中利器笔直扎在正前方的地板砖,离陆涟青的靴面仅在毫厘偏差。 倒地的苏情错愕万分,就连正首上方的陆涟青亦露出凝滞之色。一切发生得太快,形势扭转得更加突然,眨眼功夫苏情已经失去至关重要的刺杀良机! 黑影叠现,弹指瞬间收走苏情手里的刀,纷拥而至的王府侍卫持剑来护,将她重重包围。 事成定局,受制的苏情长发散乱,狼狈不堪地伏倒在地,只能发出不甘的忿鸣。 反观陆涟青,他面色平静,偶有咳嗽自薄唇溢出,一声两声,渐渐化作笑,张狂放肆,笑不自抑:“你看……” “本王给你机会,你还杀不了。” 呆呆缩在一角的温浓蓦地抬首,看见陆涟青支起身体居高临下,面露讥讽,无比惬意:“——简直废物。” 苏情身子颤动,从最开始的细不可察,到起伏巨大:“你不得好死!姓陆的,你会不得好死的!!” 温浓恍然回神,注意到苏情癫狂的状态与模样,然后发现在那乱发与凝结的血块所附黏的脸颊伤口处,小小地裂开一层褶皱,古怪而突兀,不似正常皮肤。 温浓皱眉,只见一名侍卫上来直接动手,苏情立刻发出嘶心裂肺的惨叫。在脸皮撕开的刹那,两颊的接缝也被野蛮的手段强行撕拉下来,血肉模糊得令人难以适应。 温浓不淡定了,闭眼捂嘴,生怕酸水一并吐出来。 “回禀主子,果然是假皮。” 第15章 报恩 “你于本王有搭救之恩,本王应该…… 闻言,温浓睁开眼睛,入目正是苏情那张血淋淋的脸,赶紧又阖上。 不过只这一眼,足够温浓确定苏情被撕开的脸皮之下还隐藏有另一张。 这人不是苏情? “民间素有画皮技艺的高人,擅丹青、制假面。屠畜入皮、削颧磨颚,描形画骨、惟妙惟肖,方使肉眼难以辩识。”陆涟青卧回软靠上:“本王今日算是长了见识。” ‘苏情’被撕烂那层脸皮之后,整个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也不知到底听没听见。 陆涟青并不为意:“上月初五,王府北院的枯井之中发现一具无名女尸。因为高度腐烂,无法识别身份,只知道是府中侍女,观其衣饰,地位不高。恰好墨院前不久丢失一名女婢,细查究竟,不过是死于私人恩怨,家中收钱不究,此事也就很快了结。” 这种王府内院的杂碎小案,死一个无足轻重的丫鬟,一般根本到不了陆涟青的案头前,统是交由手底下的管事处置。 按理说,这种事牵扯不到苏情,也不应该怀疑到苏情身上才对。 苏情虽是跟随陆涟青从封地来到京城的仆从之一,但平素并不显眼突出,似乎也并不那么受重用,就算被人冒名顶替,只怕陆涟青还不定会注意她。 事实上,枯井女尸很快结案,之后将近一个月里没有人再提起此事。而‘苏情’宛若真正的苏情,每日游走在侍女之间,穿梭于王府各院,行动自如,根本不受规限。 这样的她,究竟是何时曝露身份被发现的? “本王能从阜阳王府带到京城的人,自有用处。”陆涟青轻笑了声,不无讽刺:“你连她究竟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却自以为掩饰得很好?” 他渐渐眯起双眼:“你背后的主子何人,本王也能猜出一二,真以为他掩饰得很好?” 直到这时,匍匐在地的‘苏情’才终于有了迟缓的动作:“……莫以为你有救驾之功,王朝百姓就会服你。” 她牢牢抠死掌心血肉:“你以天子挟令诸侯,终有一日必为其诛。届时等待你的就是万劫不复,你必不得好死——” “放肆!”王府侍卫狠狠按下她的脑袋。 以她不敬之罪,足以千刀万剐。‘苏情’无所畏惧,底下的人却不敢无视信王的脾气。 陆涟青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你是算命的?” ‘苏情’明显被他问得愣住,她的反应却取悦了陆涟青:“当年有个算命的曾言本王天生王胄,贵不可言。他朝必能成就一方大业,名留青史、永垂不朽。” ‘苏情’面色变了又变。 “那年本王被遣阜阳,心觉神棍虚言,委实不能尽信。”陆涟青敲动扶手柄,眸光流转,凌厉森然:“然而多年之后故地重返,本王又觉得……倒也未必不可信之。” 这并不是陆涟青信口胡诌,甚至坊间处处早有流传,这是发生在太上太皇在位时期的真实事迹。 众所周知太上太皇信道,曾封北上乌鸫观玄明道长为国师,每隔几年都会邀请老国师山长水远来到京师普法问道。还因太上太皇享龄八十九高寿,那年宾天归西,民间流传他是功德圆满上天做了神仙。 之所以一度名声大噪的乌鸫观后来渐渐没落,是因为在太上太皇死后不久,乌鸫观就被先帝抄封了。老国师死没死不知道,反正自此再无传人现身说法,也再没谁能在大晋王土普法问道。 追根溯源,是有一年太上太皇招老国师入宫觐见,把儿子拉到跟前挨个批命。 陆涟青是太上太皇的老来子,天生病骨、弱不禁风,却被老国师批作匣里龙吟,天生王胄。反观先帝为长,因老子高寿,默默做了几十年的皇太子,得来的却只是一句无福消受。 这事在当时引发极大争议,曾有人认为太上太皇假借老国师之名,欲行废长立幼之意。但从结果来看,反倒更像是太上太皇以此为名肃清各大外戚巩固皇权势力。 至于所谓的储君之争,则相显雷声大雨点小,根本不像那么回事。 直到多年之后的今天,这句话从陆涟青口中亲自说出,颇有一股子夺权篡位的阴谋味。 然则,当天下人都在说摄政王专权酷政,小皇帝形同傀儡摆设,满朝文武还无一吱声,那么谁还会觉得陆涟青今日今日这句话其实是有问题的呢? “两年前你带兵入京,残害多少无辜的人。名垂青史?恐怕不能!”不知是气的还是难过,‘苏情’浑身发抖,切齿咬牙:“在你眼里,是否为达目的就可以不择手段、是否黎民百姓就只是草芥泥泞?像你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心——” 陆涟青稍稍抬眼皮:“你是两年前幸存下来的人?” 听他提到‘两年前’,温浓眉心一跳,十指不自然紧抠在长裳之下。 “原来你还记得两年前的事。”‘苏情’早已精疲力尽,只能虚虚一笑:“生还之人还有许多,可惜我无在生之年,否则定要看着你死……” “人无百年不死者。”陆涟青却道。他从容平静,目光没有一丝动摇的波澜:“本王又有何惧?” 说这话时,‘苏情’已经伏在地面,再无动静。 这时温浓才渐渐察觉不对,王府侍卫伸手去探:“死了。” 死了? 温浓背躯微震,心中悚然。这一顾一盼之间,把陆涟青的目光转移过去,惊得她噤声,再不敢东张西望。 对于‘苏情’的死,陆涟青一点不意外:“带下去。” 王府侍卫领命,拖着尸首说走就走。温浓局促不安,生怕单独被留下,一颗心想跟着侍卫一起走,可愣是没人多瞧她一眼,除了上首那一位。 第11节 陆涟青弯腰拾起滚落在地的玉色腰佩,刚在池里被仔仔细细洗过一遍,就算落地染尘了,那也不掩剔透无瑕的光泽。 温浓是万万没想到在经历过万分惊险的刺杀之后,他的关注点还会被这种小物什吸引,登时又悔又难过—— 恨不能重来一次,把值钱的玉佩留下,换个别的不值钱往外掷。 陆涟青以指描摹玉佩的图形,双目如勾轻轻滑过她期期艾艾的小眼神:“你喜欢这种玩意?” 温浓换上一脸拾金不昧,就是喜欢也死不承认:“民女原是想揣在身上,找到机会立刻归还殿下的。” 投机取巧的回答并不能挑起陆涟青的兴味,他容色稍敛,将腰佩收回怀中,回坐高位,凌眸一转,没有忽略温浓肉疼的小眼神:“不怕本王了?” 温浓想摇头,她怕死了陆涟青心有不顺连她一并灭口的,嘴上却说:“民女不想违心而言。平心而谈,殿下生身王朝贵胄,您乃人中英杰,王相之气令人生畏……民女不是不怕,只是心中敬意更甚一些。” 陆涟青默然,他指向被清理的那滩血泊,漆黑的瞳孔染上一抹血色的红:“你真不怕,变成‘苏情’那样?” 温浓忍着不去回想苏情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不会的。” 陆涟青眉梢一挑。 “她本可以不死。”温浓紧紧抠住手心的肉,她挺直腰背,正气凛然:“逼死她的是背后操纵她的人,还有擅自背负亡魂与使命的她自己,这与殿下无关。” 陆涟青眸光转动,眉宇间的戾色渐渐褪散:“方才你救了本王。” 话题转得太快,温浓先是一愣,万万不敢邀功:“民女侥幸,盖因心之所向,下意识付之行动……” “心之所向?”似乎觉得这个词有点意思,陆涟青笑了,笑声极轻,透露出一丝道不明的绻缱之情:“你心向本王?” 温浓没有细品,整副心思都绷紧在应对陆涟青的那根弦上:“民女曾言苏情姑娘说的不对,那民女的心自然是向于对者一方的殿下您。” 几次马屁拍到大腿上,温浓心知不能故计重施,可她别无选择。 陆涟青支颐看她,没有喜色,但也没有发火的痕迹:“你挺聪明。” 温浓看懂眼色,暗暗一松,七上八下的一颗心才刚回落,就听陆涟青接着又说:“你可曾想过她为何会对你下手?” 这下温浓迟疑了。 若非亲眼所见,她对所谓‘画皮’或许还会抱持质疑之心。但经验过方才血淋淋的一幕幕之后,温浓大抵可以确定‘苏情’无端冲她下手,怕不是为了‘借’她的脸皮? 因为不管真正的苏情还是她,都有一个共通的特点,那就是能够接近陆涟青。 如此看来今日陆涟青将她捡回信王府,确实是令全府上下所有人大感意外的举动。可被信王特殊对待并不是一件令人感到庆幸或得意的事情,苏情的行刺在不断提醒她的处境,宛若悬在刀尖浪口上一般,危险得令人窒息。 陆涟青把她捡回来的用意绝不简单,温浓摇头只求自保,她并不想过多掺和任何人的修罗场。 “不想猜?”对于她的讳莫如深,陆涟青居然没有强求,这回轻易松口放过她:“那就不猜了。” 温浓心中讶然,她没来得及高兴,紧接着陆涟青就说:“你于本王有搭救之恩,本王决定报答你。” “……” 一滴冷汗悄然滑落,没能高兴起来的温浓很想大呼民女不敢,大可不必? 可陆涟青无视她的表情抗议,当下甩出一份通牒,搁在案上。温浓不解其意,陆涟青冲她抬下巴:“这是你的采选文牒。” “……!!!” 温浓接过打开,真是她爹报送礼部的那份入宫文牒! 陆涟青眸若点漆,慑得温浓肝胆俱颤:“今月廿五采选之日,本王将如期送你入宫,作为搭救本王的答谢之礼。” 第16章 理由 “你想让我做什么?” 入宫?送她入宫? 为什么? 温浓表情空白,静静呆滞了好一会,仰起小脸企图跟他打商量:“能不能……” “不能。”陆涟青语气笃定,充满毋庸置疑的武断。 温浓紧张得都结巴了:“可、可是——” “也没有可是。”仍然没有给予任何转圜的余地,陆涟青再一次地打断她。 温浓不作声了,双眉紧拧,没有注意到脸上无意识流露出来的强烈情绪。 为什么他不在乎与郭婉宁相似的这张脸,为什么不追究她与郭常溪那点不清不楚的关系?温浓早有预感的,越是怕什么就越要来什么,她早该猜到陆涟青留她肯定还有其他用意! 这分明就是个局! 苏情意欲行刺那一刻,即便没有她出手,陆涟青的人也一直藏在暗处蓄势待发,苏情根本就杀不了他!他就仿佛在走一盘棋,抱持着游戏人间的戏弄心态笑看别人垂死挣扎。 她是棋子,苏情同样身在云迷雾锁的棋局里! 强烈的不满占据温浓的胸腔,可她双肩虚虚一塌,低头垂脸,目光聚在手中那份文牒上,又仿佛穿透文牒上的纸与墨,空洞迷茫,还想哭。 她怎么就没想到? 信王此人冷酷寡情、生性多疑,他岂会轻易留下来路不明的人,即便这人的背景足够‘干净’,即使这人还曾经救了自己,那都不足以令他放下戒心。 可为什么偏偏却是要她入宫呢! 重生回来以后温浓什么也不想,一心只求逃选离京远走他乡,躲得越远越好。她本就百般不愿进宫的,上辈子耗费多少心血吃了多少苦才逃出来,这辈子明明可以躲这一遭的,如今却要她再回去? “民女不想入宫。” 抱持着游走钢丝随时崩坏的心态,温浓嘴唇颤动,再多的理由都只是化作一句‘不想入宫’。 她有满腹牢骚,一股脑在心里破骂叫嚣,却一个字都没敢在陆涟青面前蹦出来,一如那天夜晚巧遇郭家兄妹的窝囊胆小。 两辈子了,她深恨自己的胆小窝囊。 “为什么?”陆涟青就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她内心的沉痛与煎熬,“宫外有什么值得你去坚持与留恋?是那帮只会抽脂吸血的家人,还是那个你没嫁成的男人?” 温浓弯躬的背躯一挺,她瞪着泪目,强忍的委屈在面对他的凉薄与质疑中顷刻沦为不受控制的泪珠,一滴一滴滚下来。 陆涟青一怔,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古怪的波动:“你生气了?” 温浓咬住舌尖强忍颤意,她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冲动,押着理智去辩诉:“父母双亲虽不仁义,但对民女固有养育之恩……纵使今后民女归家不得,那也必须会竭尽为人子女的义务照顾双亲。” “至于那位杨家公子……民女从未动情、更无心嫁,无论如何都谈不上留恋的。” 谁在乎那个拿她当摇钱树换钱的家、谁稀罕姓杨那个屁也不是的放浪子弟?!上辈子她半生搭在深宫里,十年熬掉了她全部心力,她只是不想再去熬下一个十年而己! 陆涟青反问:“那你哭什么?” 当然是哭她身不由己! 也许这一次进去熬不过十年,就再也出不去了…… 心中悲愤难以宣泄,温浓止不住哽噎,也说不下去,埋头哭得卑微又丧气。 因为她的哭声,整个屋里充斥着她的悲伤情绪。陆涟青皱眉:“你在担心什么?” “本王既然能够把你送进宫,自然也能把你安然无恙带出来,你怕什么?” 肝肠寸断的压抑哭声倏然一顿,只见温浓抬袖胡乱把泪抹了,露出红肿肿水润润的一双泪目,炽热澄亮得灼烧心扉:“殿下的意思是……民女进宫以后一切事宜都会有人安排么?” 陆涟青双眉深锁,非但没有舒展开,反而视线挪到一边去:“没错,入宫之后自会有人照应你。” 前一秒的霜蔫茄子转眼成了璀璨无比的太阳花,温浓霎时喜笑颜开,又怕高兴得太早,忙忍住笑:“可深宫如笼、人心奸险,民女心怕应付不来……” 她不会傻到真以为陆涟青只是为了报答她,后面肯定还有别的招,温浓不敢掉以轻心。 陆涟青淡淡一瞥:“你若不入宫,难保踏出这个门以后,死在哪都不自知。” 温浓表情一呆,神色瞬变。 “宫外不比宫里安全,尤其是在你当街拦下本王车驾之后。”陆涟青指出:“类似‘苏情’这样欲除本王而后快的刺客宛若过江之鲤,倘若你不在乎什么时候被剥皮沉尸死无人知的话……” 温浓已经骇得瑟瑟发抖。 “当然,你也莫要以为郭常溪当众表露袒护之意是真心为你。他这么做不过是在逼你走投无路,不得不靠他来保护你。”不知是想到什么,陆涟青带起一丝森森冷笑:“届时……” 温浓哭求抱大腿:“无论殿下想让民女做什么,民女都答应!” 陆涟青垂眼看她,伸出食指覆在她纠紧的眉心上,轻轻一滑,了无痕迹:“想办法接近小皇帝。” “昂?”温浓一时没明白。 “待你入宫之后,你只管过你自己的,不需要在意包括本王在内的任何人。”他眸色翻转,掩去太多不为人知的情绪:“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想办法待在小皇帝身边,不让任何人怀疑你受本王指使,去好好盯着他。” “……”陆涟青为什么要她去盯小皇帝?别人不行吗? 温浓毛骨悚然,心中那叫一个百般抗拒。 陆涟青看出来了:“这事原该苏情去办,可惜人没等到进宫的时机就死了,只能换给其他人。” 温浓可算明白是自己白撞上去给人当枪使了。 这活听起来简单,可真要实施起来却绝不是那么容易的。温浓上辈子是个粗使宫奴,不曾侍奉什么身份贵重的人,也没想要往上爬,哪成想重生一遭居然给她一下子出了这么大的难题? 就算那是一枚幼齿稚儿,可也是一国之君、当今天子呀! 且不说怎么想方设法才能不动声色接近小皇帝,温浓怕就怕陆涟青真有反心,意图谋位弑君。届时一旦有所风吹草动,那身处极端危险的漩涡中心的她岂不是第一个被拿来祭天? 温浓想反悔了。 陆涟青不给她机会:“不是你说只要本王开口的,无论什么都答应?” 搬石头砸自己脚是什么感觉,温浓有口难言,心如刀绞。 位高权重的摄政王惯常稳坐一言堂,一锤定音之后不忘送她一句:“你放心,有本王活着的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动你一根寒毛。” 上辈子强行陪葬过一次的温浓听见这话并不能高兴起来,总不能告诉他这辈子她不想再来一次吧? 温浓想反悔,迫切想。 第17章 入宫 奉行皇帝敕令,今月廿五,钟勇门…… 奉行皇帝敕令,今月廿五,钟勇门下广集新一批入宫备选的姑娘,排着长队等候登记。 这是新帝登基以来的第一次采选,礼部不敢忽视怠慢,尚书王大人亲力亲为,频频带人走动视察。底下办事的官吏不由纳闷,交头接耳问:“这已经是第三回 了。王大人跑这么勤,莫不是他家姑娘也在备选之列?” “不能吧?”另一人摇头:“都知道今年进宫当的是苦差,中人之后能避则避。王大人身为主事长官,能没甚么法子躲过今年采选?” “不好说。”说话的官吏使眼色:“你忘了前阵子才发布新令,严格要求挨家挨户上门查籍绘相。咱王大人是采选的主事,更要公事公办。” 第12节 对方顺着他的眼神示意歪头一瞥,懂了。 一辆马车在骑卫开道下徐徐向此道行来,大老远已经有人通风报信,礼部尚书王大人双眼一亮,火速带领一干下属正经出迎。 此等阵仗立刻引发不少注目,有正在排队等候登记的少女,还有不少送女入宫的亲属。钟勇门属于皇宫北侧的偏门入口,有权有身份的高官贵胄一般走正华门,这里几乎见不到,就连把守宫门的兵卫也在翘首张望,更别说是其他普通小老百姓。 马车停靠在宫门十数米开外,没有继续驶前的意思,架不住信王车仪非同一般的排场,首先带人上来问候的正是今日的主事官礼部王尚书。 “臣等恭候信王大驾。”为官者向来面面俱到,消息绝不落人下。早在信王府要走今年采选的名册之时,官场老狐狸一般的王尚书已经嗅到一丝不寻常。随着下半月的新令发布以及穿街走巷的消息轰炸逐渐发酵,王尚书今日早早守在钟勇门下,果然就等到了信王殿下的大驾亲临! 自觉拿捏时机恰到好处的王尚书带领下属打躬作揖,何其隆重地行完大礼。好半晌后,终于听见车上传来唏嗦掀帘的下车声音。 王尚书暗松口气,笑脸一扬,对上一张毫不相干的脸庞。 “……” 礼部其他官员这时也跟着抬头,无不瞧见车中露出的陌生面孔,皆为一默。 “……” 直到排队登记的队伍当中有人发出微弱的低呼,这才终于打破冗长诡异的寂静。场面一度很尴尬,王尚书瞪直眼睛,不确定地看了看车马规格,又看了看出来的人,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姑娘是……” 乘信王车舆而来,有亲兵骑卫随护开道,来者却非信王本人,而是一位姑娘。 这位来路不明的姑娘,正是温浓本人。她动作温吞从车舆钻出,稳稳踩在地面上,抬眼匆匆扫过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的队伍,听见王尚书的询问,这才躬身福礼:“大人,我是今年登记在册的采选秀女温浓,这是身份通牒,烦请过目。” 她低眉垂眼呈上,王尚书恭恭敬敬接起,一目十行草草阅毕,内心仍觉不能平静。这时车前领队的信王亲兵梁副骑亲自下马:“王大人,我等奉行信王之令,护送温浓姑娘前来报到。” ‘信王’二字让王尚书稍稍找着主心骨,下意识客套乎:“有劳、有劳。” 这位梁副骑没有二话,弯身抱拳:“阿浓姑娘,钟勇门过不再相送,我等先行告辞。” 温浓没法跟着走,唯有乖乖挥手道别,依依不舍目行车马远行,这才回头去看王尚书。 王尚书没能等来信王大驾,却等来了信王送到他手里的人,一时间隐隐有股烫手山芋的灼烧感,辣手非常。温浓假装没有发现王尚书的表情变化,指着登记队伍:“大人,请问是在那边排队登记吗?” 排队?还排什么队! 王尚书清嗓子,大手一挥,指使手下立刻安排:“不用排队,你走这边。” 这一天,凭借信王这枚强势后台,温浓得到前所未有的特殊优待,由王尚书亲自安排插尖,轻轻松松做完登记,并顺利通过后宫内监三审六查各项工序。 在跟随老宫人越过钟勇门前往内宫的那一刻,温浓回首再看烈日曝晒之下的蜿蜒长龙,片晌收回目光,没再回头。 上辈子从排队登记到进入内试,温浓足足走了三天流程。期间吃不好也睡不好,几百个人挤大通铺,因为身无分文,不仅要受老宫人的欺负,同期待遇稍好的姑娘竟也能给你脸色看着。 从前恨得牙痒痒,温浓也不是没有幻想过有朝一日绝地翻身,非把这些人通通踩在脚底下。如今风水轮流转,温浓成了这一拨里待遇最好的那一个,不需要顶着烈日排队苦熬,也没人敢向她讨要什么‘苦劳费’,更无人敢恃强凌弱,欺负她无钱无势什么都没有。她所面对的是其他人欣羡嫉妒甚至带有畏惧的眼神,一时间竟除了百感交集,就只剩了无生趣。 她若也学起飞扬跋扈,那岂不就成了曾经她最厌恶的那类人? 矮子里面拔高个,委实无趣,这还仅仅只是刚刚入宫而己。 “温姐姐,我刚去洗了衣服,顺便给你打盆凉水回来。” 收起心思,温浓瞥见殷勤提水向她走来的丫头。说她丫头,人家毕竟只有十三,而温浓已经是同期当中年龄最大的那一拨。四岁的年龄差距可以说明很多问题,就好比年纪越小其所代表的潜力则越大,后宫挑人就挺喜欢挑小的。这丫头机缘极好,以后会去永福宫,而她那时还留在杂役坊,再后来…… 温浓掏出手帕,替她拭去脸上的汗珠:“你洗你的,打水给我做什么?” “我看天气热,给你房里打盆水,消暑凉快些。”小丫头唤杨眉,是个出挑拔尖的美人相。她爹还是前科举人,在地方当官,原来是个官小姐,可惜来了京师,天大地大、贵胄满城,这层身份也就变得无足轻重。 与她们同住一个小院的还有另外三十来名姑娘,或属于家里给钱走过关系的,或属于家里本来就带点关系的,成为今期内试第一批过选者,也是待遇最好的。 当然,这些人全部加起来都没有温浓待遇好。一个院子五间房,只她独占最好的一间。没办法,来时排场太足,早已传遍各宫里外,不见其人先闻其名,都知道今年入宫一小宫娥,信王亲驾送来的。 信王是谁?谁敢动信王的人?反正尚事监没人敢,都把她当佛供着。 “不着急。”温浓摇头谢绝,随手折来一片绿叶,遮在眼前,便盖去了半边云天:“南天有云叠浪,我看燕子低飞,午后应该有雨。待大雨下完,今夜肯定会凉快些。” 杨眉懵懵懂懂:“温姐姐懂得真多。” 温浓没有接受杨眉打来的水,被附近几个丫头暗暗耻笑。杨眉容色讪然,温浓视若未睹,给她擦了把脸,指了几个掌事姑姑的住所,示意送给那几位比较合适。 杨眉是个聪慧醒目的,明白温浓好心指点,转哀为喜,乐呵呵地走了。 周遭的视线还在蠢蠢欲动,温浓借口躲回屋里,与人隔绝,埋头苦思接下来的每一步,心中长叹。 那日信王府中,陆涟青直言不讳,要她进宫当眼线,监视小皇帝的一举一动。温浓为求自保,二话不说答应了。可她哪里想到陆涟青这么不按牌理出牌,竟是这么大张旗鼓送她入宫?? 得他一手掺和搅局,温浓想低调还不成。尚事监忌惮她的身份,个个拿她当佛供着。上面的掌事姑姑什么态度,底下的小宫娥自也看得清楚,连日以来都在争相攀附,盼着给她当小姐妹,争着给她做小尾巴,都想跟她一起富贵,还想跟她一起飞。 杨眉表现乖顺,实则同样是在讨好自己。温浓没想与谁结交,但也不会主动树敌,可这才刚踏进宫门,身遭已是如狼似虎,她怎顶得住? 温浓双手掺脸,愁眉不展,外间传来阵阵仓促的敲门声:“温浓姐姐,永福宫来人,传你觐见。” 永福宫? 温浓心头一震,是鲁太后! 第18章 觐见 信王送来的人,就连鲁太后都惊动…… 时值盛夏,红花绿树茏葱掩映,树影折光,四季长青。 不论叠石高嶙,还是琼楼高阁,都能让温浓看得分外专注。待假山一过,树杪之后隐隐显露雕楹碧槛,金鸾飞绕环壁合抱,瑰丽宫宇浮现眼前,直把温浓看呆了。 领路之人是永福宫的司事总管容从,他是鲁太后的心腹侍官,得他亲自来领,足见温浓面子多大,整院上下全炸开了花。 信王送来的人,就连鲁太后都惊动了,要亲自见见。 只是福兮祸兮,谁也不敢下定见。 “太后娘娘为人随和,温婉可亲。待到她面前,不必过份拘谨。”容从一边同她客客气气,一边不留痕迹将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温浓起初面露怯意,而后又忍不住夹杂一丝小好奇:“容公公,不知太后娘娘召见奴婢所为何事?” “主子的意思,作奴才的岂敢妄测?”容从和气地笑:“不过听说你是信王殿下送入宫里来的人,兴许娘娘有心照拂,想将你提到身边。” 一边表示不敢妄测,一边说得还挺多?温浓诚惶诚恐:“咦?能够侍候太后娘娘那是奴婢的福份……可奴婢刚刚进宫,礼仪规矩都还没学全,唯恐侍候不好太后娘娘。” “也未必真是拨到永福宫来侍候咱们娘娘的。”容从细声安抚,不经意间提及:“信王殿下已经回宫,兴许很快就会调你过去。” 听他三句不离‘信王殿下’,温浓想充耳不闻装蒜到底都不成。 她是进宫之后才得知,钟勇门下采选的同一天,离宫回府休养小半月余的信王乘车走正华门回宫去了。据说信王归家不早朝的这小半个月里,朝堂之上鸡飞狗跳,六部九卿压着公文都在等着他审批,可忙得焦头烂额。 温浓一脸讪讪然:“信王殿下大约不会要奴才的。” 容从侧目,狭眸闪动微光:“怎么说?” “信王殿下不喜呱噪,”温浓素唇一撇,颦眉苦恼:“更不喜忤逆之人。” “信王殿下确实喜静恶噪,而这宫中亦无人敢忤逆他。”容从笑了,他伸出手,指腹轻轻如水游滑过她的面庞:“可你好似不一样。” 沾染肌肤的指触令温浓头皮发麻,她努力克制起疙瘩,一派天真的口吻:“奴婢与其他一同入宫的姐妹并无不同。” “或许你有与别不同之处,只是你不自知而己。”容从一笑置之,宫门已过,他顺势收回手。 温浓没敢探究他究竟是调侃还是讽刺,永福宫门一过,绿理石阶蜿蜒向前,石莲卧壁夏花纷繁,绕走弯廊可见水光交错,前殿已近。 槅窗一扇扇向外推启,翘角之下风铃摇曳。再靠近些,但见宫室高阔,满目琳琅,清贵而不失典雅风韵。三伏酷暑,四壁盛有融冰,容从领温浓甫一进屋,立刻感受到温度骤降。 正当此时,一缕轻风袅袅带起薄色烟纱,隐约已见窗边有人卧坐其中。随即,两名绯装宫女动作轻巧地挑开左右纱幔,露出卧坐凭栏的鲁太后。 不论各宫主子脾气如何,侍候宫中贵人从来都是一等一的好差事。然而上辈子的温浓混得并不好,等闲好差轮不到。她不曾服侍过鲁太后,但太后鲁氏此人,她远远还是瞄过几眼的。 今日太后云髻高挽,金钿累丝白珠镶玉,华而不艳贵而不俗。她一袭红墨宫装,外夹轻软水绉纱,长裙延地,盈腰束裹。细看眉眼,桃腮翦瞳冰肌玉骨,那是倾国倾城的牡丹绝色。 尽管打扮雍容成熟,可鲁氏到底还是太年轻。 少帝五岁生辰未过,而他登基才满两年。作为小皇帝的嫡亲生母,鲁氏倚仗信王对少帝的扶持,母凭子荣登太后宝座,彼时尚在桃李年华,妩媚青春。 “你回来了。”太后抬眸,笑靥宛若沐春的暖风拂动心芳,直把人的神魂给勾走了。 温浓被勾得出神,后知后觉发现容从已经踱回太后身边,接过宫人递上的软帕为她擦拭双手,弯低回话:“回禀娘娘,奴才把温浓姑娘带到了。” 这个名字并未引起鲁太后的丝毫反应,像是从未耳闻,直到她慢半拍地转过眸子,盈盈秋光轻轻滑过温浓的脸庞:“哀家记得,这是信王送进宫来的姑娘……” 她声音停顿,复而微笑,笑意温柔得令人生不出半分芥蒂:“来,过来让哀家瞧瞧。” 温浓心头微紧,面上不敢怠慢,乖顺凑到她跟前,让她瞧个仔细明白。 鲁太后容色未改,细语温声:“宫舍住得可习惯?” “回娘娘的话,奴婢住得很习惯。舍下的姑姑、嬷嬷待奴婢很好,其他姐妹认识的时间虽说不长,可都相处很融洽。”她轻声答腔,温顺间透出一丢小紧张。 这很正常,不紧张才不正常。 “应分的,待你好是应分的。”鲁太后明眸一转,正色说:“信王送你入宫,便是要你得宫中庇护。哀家执掌凤印统领后宫,自是责无旁贷。今后倘若有人敢胆折辱,哀家便是你最大的护盾,你且宽心住下。” “……” 慢着,陆涟青说宫中自有人照应,这‘人’莫不会是在说太后吧? 温浓的表情险些没绷住,万幸容从适时提点:“娘娘宽恩,还不谢礼?” 温浓立刻八哥学话:“奴婢谢娘娘恩典!” 看她拜得五体投地,惹来鲁太后宽心一笑:“其实哀家早几日便有意传你见见,只是陛下生辰在即,哀家忙于生辰宴的安排,一转眼便忘了。” 听见耳边的吁叹,温浓马上想到她说的是白露之后,小皇帝的五岁生辰。 这一年的生辰宴很特别,久居深宫的小皇帝开始有意识地憧憬宫外的多彩缤纷,一向溺子无度的鲁太后破例邀来民间极负盛名的戏班子进宫献技,在宫廷戏乐之外另行增设民间大热的戏目,以供小皇帝兴味所取。 如未记错,过完这场生辰宴,陆涟青即将着手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因为就在这场生辰宴上混入一拨意图不轨的刺客,大胆行刺当朝最为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只不过宫廷守备极为森严,人没杀成,这场骚乱反成陆涟青大施拳脚的借口,用以斩杀一批面和心违的反对者。 彼时摄政王也才代政两年,纵然明面上的朝堂一片清和,背地里偷鸡摸狗耍小动作的人仍有不少。 温浓听她提诞辰,寒毛唰唰竖了起来,果不其然鲁太后就往下说:“这趟采选办得对,近两年宫里紧缺人手,就连永福宫都不例外。你是信王送进宫的人,哀家放心。正好陛下的生辰宴还需人手,你来永福宫,往后便跟着容从,好好替哀家办事吧。” 跟着容从? 温浓下意识往边上偷瞄,正见玄衣太监耷眸一扫,唇边牵起的笑意抖她一身鸡皮疙瘩,温浓毛骨悚然道:“可是舍里的嬷嬷和姑姑们都说要学好宫里的规矩,至少一年半载才能侍候各宫贵人……” “宫里的规矩,来永福宫也能学。不懂的地方,容从也能教你。”鲁太后轻摸她的发旋,仿佛是在逗小猫:“你若还有顾虑,回头哀家差人前去尚事监,照着规矩把你调配过来便是。” 这事明显是靠容从去办,他比鲁太后考虑更多:“是否应该先去请示信王殿下?” 鲁太后动作一顿:“哀家要的人,他不会不给。” 陆涟青当然不会不给,当初那么大张旗鼓送她入宫,只怕正是为了引鲁太后主动找上门来要她的。因为鲁太后是皇帝生母,通过这层关系接近皇帝更容易,而陆涟青的目的却是要她不受怀疑地接近小皇帝。 温浓可算会意,与其为了穿插眼线重新铺设,不如直接走明线。只要她与信王的关系足够透明,鲁太后不仅不会拒之千里,还会主动将她招揽身边。因为后宫是她的领域,鲁太后不会放任任何人的棋子脱离视野,搅乱她的局。 第13节 而她被放在鲁太后的心腹容从的眼皮底下,这就足以说明问题。 看来永福宫这边不是自己人,温浓不敢泄露底细,往后还要时刻提防着才行。 “娘娘放心,奴才定会好生教导她的。”容从笑吟吟,看上去还挺开心。温浓嘴上牵着笑,内心弱小无助:“奴婢一定谨遵教诲。” 对,务必时刻提防容从才行! 在此拜过鲁太后,便算正式踏过永福宫的门槛。不过容从还是遵照太后的嘱咐得去尚事监走流程,正巧太后有客要见,他领着温浓便作告退。 两人绕开纱帘向外走时,在朱红的槅门前遇见正在等候传见的几位贵客。容从弯腰行礼,温浓学着低头,谁也没有仔细看谁,双方擦肩而过。 迈着细碎的步伐越走越远,温浓绷直的背脊方渐渐回落,手心抓汗,满心发虚。 心不在焉的郭婉宁正等候在槅门之前,下意识眺望某个方向,那里早已没有刚刚离开的两道背影。 宣平侯夫人齐氏没有细察,谆谆叮嘱女儿规言律己,转头又看郭婉宁一眼:“待会觐见太后娘娘,你俩切记循规蹈矩、谨言慎行……尤其是婉婉,入宫之前你祖母再三叮嘱,托我务必照看你。常溪前不久刚惹出那么大的事,宫里宫外都看着,你当谨记忠国公府嫡女身份,莫再意气用事,万不能再惹事了,知道吗?” 一提‘郭常溪’,关若虹也跟着紧张,随母亲帮腔说:“是呀,婉婉。常溪哥哥已经为你遭罚了,你就别再拧性子了。” 郭婉宁眉心微动,她垂眸掩下嫌恶之色,微不可察:“婉婉知道怎么做的。” 第19章 雨幕 相会。 “方才那几位贵客,你瞧见了吗?” 领人走在前方的容从忽来一问,滞住埋头跟在后方的温浓。 温浓立刻板正小脸:“教导宫规的嬷嬷曾说过,行礼之时应伏首三寸、双睑下搭,万不能直视贵人尊容。奴婢从来都是恭恭敬敬伏下脑袋,不敢有半分逾矩与差错的。” 廊外闷蝉低鸣,绿荫葱茏,昏鸦鸦的天盖重重厚云,预示着大雨将至。容从将目光自天上收回,徐徐往回瞥:“你这规矩倒是学得不差。” 温浓谦逊说:“都是嬷嬷们教的好。” “也罢,没看见就算了。”容从嘁笑一声:“你不必跟了,回去收拾东西,今日之内搬过来。我得先去一趟妙观斋,随后才去尚事监。” 妙观斋的敞天戏台属宫中最大,鲁太后今年为小皇帝准备的生辰宴就安排在那。白露在即,乐部戏曲班肯定天天都在赶练吧? 温浓乖驯听话,静静目送容从离开,顺势看一眼天。 南天黑云压境,风云万涌,疾风暴雨顷刻来临。雨珠一滴两滴洒落地面,越下越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由淋淋沥沥化为倾盆大雨。 饶是事先瞧见天边乌云来袭,但大雨来得又猛又急,仍旧让无数人猝防不及。温浓跑得很快,循着记忆找到一处假山石躲雨,不至于淋成无毛的落汤鸡。 山石之外雨势急骤,温浓往山孔凑近些,掏了根帕子擦完袖子擦头发,不时仰望雨帘。 这是她第二次躲在这里。 今日对杨眉说有雨,不仅只是注意到气象的变化,还因为她记起上辈子的这一天,以及在这假山石间偶然遇见的一个人。 雨水不断拍打在假山石涧,雷雨沙沙、细流潺潺,其实听不见太轻的声音。可她越往深走,竖耳仔细去听,果不其然就能听到她夹杂在雨声之中的啸叶。 曲调连贯、婉转悠扬,上辈子温浓听不懂吹的是什么曲子,但能听出对方音律极好,是个善乐之人。这辈子温浓有备而来,她从脚边的夹石绿丛折下一片叶子,深吸口气,用略显笨拙但不算青涩的手法跟吹起来。 上辈子听不懂的曲子在被她牢记之后,想方设法查出了名字。上辈子略懂皮毛的啸叶技巧,在随后的每个日夜一点一滴磨练起来。 温浓并没想过再遇上这个人,但她不得不承认上辈子的自己曾经后悔过。 明明彼此只隔一面山石的距离,只需绕过去就能找到对方。但出于各自的理由,上辈子谁也没有这么做,一直等到雨停离去,温浓始终不曾见过对方,也不知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很多年以后的温浓始终记得这一天,记得她后悔没能鼓起勇气踏出这一步到对面找他。 既然现在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她想试试。 因为笨拙的合奏,对方的曲调慢了几拍,像是被突兀打乱了拍子,却在很短的时间里迅速找到合适的音符,并且微妙地组合起来。 温浓双眼放光,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一曲结束之时,雨势有了转小的迹象。 生怕会被对方跑了,温浓声音带着一丝仓促:“我能不能过去见你?” 上辈子的这一天,误打误撞躲在这里的她不仅只是为了避雨,还是为了避人。 彼时才刚入宫不久,孤立无援思亲情切,因为犯事挨罚,躲在山中自哀自怜。 那时候的她并不走运,活得更不如意,太多压抑与沉重逼迫得她喘不过气,山石雷雨之间的一曲啸叶,成为洗涤心灵的避风港。 “我只是想谢谢你。”温浓其实并不在乎对方是男是女是何身份,迟来的一声道谢只是为了弥补上辈子说不出口的遗憾而己:“你吹得很好。在我最难受的时候给了我很大的鼓舞和勇气,我很感激你。” “……” 雨淋淋沥沥,还在一直下。 温浓难得感性,憋了两辈子的一口气说出一串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可是对方毫无反应。 这让温浓忍不住猜测,对方该不至于比她还怕羞,又或者对面的人已经走了,再或者—— 对方其实并不想见? 温浓缓慢收敛心中急切,才渐渐生起唐突的不安与情怯。 上辈子彼此始终不曾碰面,正是因为当时彼此都不愿主动露面。她因为重生而有了想要改变的冲动,对面却始终还是上辈子不愿露面的那个人,她总不能强求对方因为自己而改变。 “如果你不想,我是绝对不会擅作主张跑过去,令你为难的……”就算碰一鼻子灰,她也不是承担不起,温浓不想让对方感到负担与压力。 她悻悻抓着半湿不干的垂丝别到耳后,露出隐在软白耳骨后方的一粒红痣。淡淡赧红因为窘迫而染上冷白的颌颈,温浓臊着脸想跑路,不愿继续待在这了…… 反正藏了半辈子的心里话说完了,她也不是非见不可。 山石之外雨幕茫茫,温浓正打算冒雨冲出去,没有发现后方有只手正一点一点伸向她。 当冰凉的指触碰到她的耳骨之际,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温浓一个激灵重重拍掉那只手。 她扭头抬眼,愣在原地。 假山石背后出来的人,一手还执啸叶用的紫藤树叶,另一只手正维持被打的姿势。无论哪一点,似乎都足以证明他是温浓要找的人,却也是在平日里温浓最不想见的那一人—— 立在假山石洞另一面的人,是陆涟青。 温浓呆呆张嘴,整个人都傻眼了。 陆涟青耷眸看她,雨天的昏沉无法让光线穿透山石之下,无法让温浓看清那双眼里闪动的微光,意味不明:“居然……” “真的是你。” 温浓结巴了,她还想问怎么是你呢?! 意识到真的是陆涟青,方才打人的掌心变得异常火辣,温浓跪也不是退也不行:“信、信王殿下!” 陆涟青并不像温浓那般慌张,而是速度缓慢地用另一只手覆上适才被她重重啪一巴掌的光洁手背……上面的红印子。 这个动作看得温浓气短心慌,只恨不得倒回去把刚刚冲动粗鲁的自己摁起来吊打几百抽,下意识就捂上了—— 他的手。 陆涟青目光深凝,而意识到这个不应有的动作多么大不敬之时,温浓已经唰声将手弹开,整个人汗如雨下。 她颤声狡辩:“要不……奴婢给您揉揉?” 陆涟青挑眉:“揉?” “揉、手。”雨天昏鸦,遮掩那张飞速涨红的小脸,令局促的内心也变得不那么明显。 陆涟青默了片晌,高抬尊手,移到她面前。 温浓先是一呆,随即会意过来,忙不迭接过,轻手轻脚,宛若这不是人的手腕,而是价值连城的金佛骨。 想当然尔,信王殿下的手那必然要比什劳子佛骨金指更贵重的。 她的指腹按在手背上,带着一种自身体温的热度,反复推揉的动作小心而谨慎。 陆涟青没有说话,眸光流转间,低睨温浓全心投入的面容。 外间还在下着雨,芳草簌簌,雨幕淋沥,啪嗒啪嗒的声音穿透石壁,令尴尬的处境变得不那么窒息。 没有预想中的问责,陆涟青的平和也令温浓松一口气,不由分神思索起今日种种。 她没有记错时间,见到陆涟青之前的一切都与上辈子吻合,那是否说明上辈子的她所遇见的那个人正是陆涟青? 温浓一下子被这个大胆的想法吓唬住。过去她不是没有猜想过对方身份,这里离得妙观斋很近,加上对方纯熟的吹奏技巧,温浓曾猜想对方可能是哪个曲班的乐伎。因为后来再不曾遇见,温浓觉得对方还很有可能是鲁太后请来的民间曲班其中之一。 皇宫很大,有太多的可能,可温浓从未想过这个人会是陆涟青。 堂堂信王殿下,独自跑到这种假山洞避雨,还信手捻叶吹了支民间乐曲,这可能吗? 陆涟青用另一只手翻捻手中叶片:“你学过啸叶?” “……”然事实永远都是用来打脸的,温浓绷着脸:“回殿下的话,奴婢也只是略懂皮毛而己。” 陆涟青深深看她一眼:“宫里的规矩学得不错。” 温浓眼观鼻鼻观心,还是那句话:“都是宫里的嬷嬷教得好。” “哪学的啸叶?”陆涟青不置可否,随手扔掉叶片。温浓瞄着它缓缓零落,心不知所往,仿佛随它而去:“小时候跟邻家的哥哥学的。民间玩意,不值一提……” 一声冷笑惊醒了走神儿的温浓,她才反应过来不值一提的玩意,高高在上的信王殿下刚刚也在吹。 “你可知道方才吹奏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冷笑过后,陆涟青收起表情。 温浓时不时看眼色,略微犹豫:“是‘飞鹄’。” 心有飞鹄,腾云驾雾,愿求翻山越岭,天高地远,无拘边际。 “也是‘邻家哥哥’告诉你的?” 温浓感受到他没由来的脾气,十分莫名:“不是,是奴婢自己查的。” 陆涟青缄默,许是心不在焉,脾气倒是渐渐灭了。 温浓故作殷勤推拿,或许是该来的问责没有来,壮肥了她的胆子:“殿下觉得奴婢刚刚吹得可好?” 陆涟青睐她一眼:“天赋一般。” “……”温浓努力克制掐他的动作,温柔假笑:“殿下吹得却是极好。奴婢技艺拙劣,方才在您面前属实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陆涟青表情淡淡:“你知道就好。” “……” 温浓有点不想聊下去了,意兴阑珊,不觉反思,她到底是为什么来这? 她来见上辈子挂在心底某个角落的恩人。 第14节 也许在对方看来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却让她记住了一辈子。而今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对信王而言她的感激就更加微不足道了。可这并不妨碍温浓坚定自己的信念与初衷,也不能否定曾经的一曲飞鹄的确为她活下去产生了极大的鼓舞。 重新抬眸对上他的眼睛,陆涟青平静的脸上透出一丝审视的寻思,但温浓已经不再闪避:“奴婢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 陆涟青眉心一动,微不可察:“哪句话?” 两朵红云悄然飞上双腮,温浓憋闷,委实没好意思再把之前语重心长的肺腑之意重述一遍,只敢避重就轻地小声嘀咕:“每一句话。” 这声嘀咕很轻,或许掩在雨声之下,已经变得不清晰,但陆涟青还是听见了:“这就是你今日来此的原因?” 温浓不假思索地点头,她不想辩说什么,上辈子本不纯粹只是来这里避雨,而这辈子的意图就更加的不纯粹了。 可她不希望陆涟青因此猜疑她的举动别有用意,倒不如抹去两辈子的鸿沟,衔接上辈子这一天的话,彼此的相遇始终是那场意料之外的偶遇而己。 陆涟青的目光穿透雨幕,华光流溢,眉宇之色不觉柔和:“好,本王记住了。” 第20章 肖似 “殿下是否觉得,那位无端出现的…… “……” 因为信王口中的这个‘记住’,温浓有点发怂。 被信王‘惦记’可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温浓根本不希望与陆涟青有任何瓜葛与牵扯。 但问题是她已经重生过一次了。倘若这辈子再死一次,她是否还能再次重生?温浓不确定,她压根就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重生的。 因为心有大怨,所以老天眷顾? 温浓轻嗤,那她大抵撞了一等一的头彩,才能成为这样的幸运人儿。 “你想什么?” 温浓一呆,发现陆涟青斜睨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霎时寒毛直竖,抖灵抖灵的:“奴婢是窃喜,殿下交代下来的事情,奴婢至死不懈,已经有进展了。” “是吗?”陆涟青应声,自己交代下来的任务,反跟个身外之人一样漠不关心。 温浓挺无语,但还是给他汇报说:“今日太后召见奴婢,已经决定将奴婢留在永福宫了。” 陆涟青眼也不抬:“本王知道。” 从永福宫出来约莫不到一炷香时间,他就已经知道了? 温浓背脊一直,她就知道陆涟青是故意的。故意造势,然后大张旗鼓送她入宫,再等着太后咬饵上勾,借作跳板伺机接近小皇帝。 “你在心里骂本王?”陆涟青从她的表情看出来了。 温浓心中大骇,忙收敛道:“怎么可能?殿下决策英明、布局精深,纵其真知灼见并非奴才能够窥探一二,但奴婢坚信以殿下惊世之智、旷世之才,绝不可能害得了奴婢的。” 这话每个词儿听起来都是好的,组合起来却不像是在夸人。 “你这张嘴,拿来应付本王委实屈才了。” “……”她能怎么办?她也是身不由己。 温浓忍了:“殿下是想让奴婢透过太后娘娘接近小陛下?” “那日你在京街闹事,既是逃婚又是告冤状,事后还被本王带走,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若是不来明的,依你这点搬不上台面的小聪明,亦不知该让本王等到猴年马月。” “……”对于自己的冲动之举,温浓虽有后悔,可也憋屈。她若不是逼不得已,断不至于出此下策,谁会想到这一走就成了条不归路呢! 温浓一忍再忍,咽下这口气:“殿下,您觉得太后娘娘是真心留下奴婢吗?”她隐约觉得太后此人并不如表面平和,而永福宫亦非安全之地,长此以往绝不是办法,她生怕没到皇帝跟前已经应付不来。 陆涟青静默,不答反说:“听闻今日忠国公嫡女郭婉宁进宫觐见鲁太后。” 温浓心尖一窒,匆匆压下表情:“奴婢离开永福宫时,正巧遇见三位进宫觐见太后娘娘的贵客,莫非正是她们其中之一……” 容从问,陆涟青也在问,难道这里面还跟郭婉宁有关系? 陆涟青的目光飘回来,两指一翻,掐起她的两腮帮。 温浓呆了,忘了挣扎:“???” “你觉得郭常溪看上你什么?” 温浓呼吸一滞,神色隐晦。 那日郭常溪因为什么不顾声名讨要她,温浓心知肚明,却不能如实奉告:“奴婢不知。” 陆涟青双眼微眯,隐隐透露出极度危险的讯息:“当真不知?” 温浓咬紧牙关:“奴婢卑不足道,没有人会在乎奴婢的想法,也没有人在乎奴婢是否应该知道。” 陆涟青目不转睛盯着她,像是审量,手的力道一松,放开她:“就算太后不是真心留你,但也轻易不敢动你。” “往后你在她手下办事,总会遇见忠国公府郭家的人,无论是郭婉宁还是郭常溪……” “待到那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两边腮帮才刚脱离魔掌,温浓小心捂着,生怕陆涟青再来一下:“需要奴婢盯紧忠国公府的动向吗?” 陆涟青抬眉,冲她诡笑:“本王心想,郭小公爷许是真看中你的美色呢?” 温浓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唯恐他把馊主意打在自己头上:“奴婢色相平常,怕是学不来媚惑之道……” “那便离他越远越好。”陆涟青甩下这句话,便像是彻底对她失去兴趣,不理不搭。 温浓心中惴惴,一时意会不过来他是不是在说反话。 雨势渐小,乌云渐散,温浓惦记着容从交代的事,天黑之前她得回院子收拾包袱,赶去永福宫报道呢:“奴婢得回去了。” “嗯。”陆涟青淡淡颌首,算是准了。 但温浓没走,面露迟疑,陆涟青赏她一眼:“有话就说。” 温浓只得说:“殿下身边侍候的人不在吗?” 换作太后出行,三五簇拥那都是小排场。陆涟青出行,总不至于半个侍候的人都没有,这不是很奇怪吗? 信王身子骨并不好,温浓是知道的。 陆涟青默然:“也许你走后,就会有人来了。” “……”敢情是刻意把人支开的吗?温浓隐约有股不好的预感,难不成陆涟青出现在此并不是偶然,万一他另有用意,却被她的无意闯入搅和了怎么办? 温浓吓怂了:“奴婢告退!” 冒着蒙蒙雨雾,温浓溜得飞快,片晌无影无踪。而少了一个人的假山石洞相显过于安静,陆涟青负手观雨,雨帘之外有人撑伞而至,仿佛算好了一般:“殿下,刘令史已在广善殿静候多时,是该回去了。” 陆涟青并未立刻动身,而是反问:“纪贤,方才那人你可瞧清楚是谁?” 纪贤似乎并未想到他会有此一问,朝温浓离开的方向扫去一眼:“殿下,那位不正是由您送入宫来的温姑娘吗?” “难道不是郭婉宁?” 纪贤面色一肃:“按照太后原意,是请郭姑娘与殿下到此一会。” 只不知中途出了什么岔子,来人却成了那位温姑娘。 陆涟青扯出一抹笑,半是讥讽半是凉薄:“大约心有所往,不舍认命。” 其实纪贤多少也能猜出来,郭家那姑娘背地里寻死觅活闹出不少文章。纵使忠国公府有心压着,可那日郭小公爷当众拦下陆涟青,兄妹俩什么意思已经足够清楚明白:“既是襄王无梦,神女亦无心,何不趁此拒下婚事,以免日后徒生隐患,多生事柄。” 问题出在对方身上,拒婚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本王凭何替她们解决麻烦,她要闹便任她闹去。”陆涟青神色慵懒,透着一股子事不关己的冷情:“这桩婚事本不是本王定的,可本王娶谁不是娶,她却不是嫁谁都一样嫁。” 纪贤知他黑心眼,自己不痛快,别人也甭想快活,摇了摇头。他将伞撑高,容陆涟青钻入伞下,边走边说:“那位温姑娘无端出现在此,会否也是太后蓄意安排?” 陆涟青一顿:“太后尚未摸清她的底细,拿她试探本王不奇怪。” “殿下是否觉得,那位无端出现的温姑娘与郭小姐的容貌相似过分巧合了?”更何况她还与忠国公府的郭常溪牵扯关系。 陆涟青眼皮都没翻一下:“不觉得。” “……”既然不觉得,适才何必有其一问?“殿下认为此女当真可信?” 陆涟青摩挲手背的位置,无意识的动作令神思飘远,他轻声低哼:“为什么不?” * 温浓离开假山之后才想起忘了问陆涟青宫里的照应是谁,转念又想对方至今没出现,约莫本来就没打算主动露面呢? 不见也好,省得一不小心露马脚。 她回到住舍收拾行李,那里的掌事姑姑几乎已经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知道她即将搬去永福宫了。有好事者把话一传,一个屋院同期进宫的丫头们纷纷赶至,都在远远观望着。 她们绝大多数人尚且需要在宫规管制之下刻苦磨砺很长一段时日,不知等待她们的明日将会是甜是苦,而温浓却已经一步登天留在太后麾下谋事,比她们早早跨出一大步。 都是不懂收敛的年纪,又羡又妒的表情满脸都是。 见惯不怪的掌事们则清醒许多,赞许祝贺纷涌而来,不求福禄共享,但求无事牵连。宫中人事风云万变,谁也说不准温浓此去一别会否平步高升,就此一路飞黄腾达的。 温浓不与谁深交,也不与谁为恶,正是清楚明白这个意思。 却不知是谁提起:“你与杨眉都是福运之人,难得机缘相当,或可同行照拂,总比独自一人更强。” 温浓眨眨眼,从她们的交谈之间后知后觉品出这句话的意思来。 原来今日这场雨给杨眉带来了极好的机缘,午后杨眉被一名嬷嬷点去尚事监跑腿,因为听信了她的雨天预言,随身携带的一把伞好巧不巧竟救下了被大雨拦下去路的容从。 容从什么人?永福宫主事大总管,宫里事无俱细皆归他管。杨眉的调用比温浓简单太多,不需要经过太后同意,只要容从心情好,大笔一挥记在调配册下,便将杨眉与温浓一并调在了永福宫。 温浓不由感慨命运轮动的玄妙。 上辈子的杨眉便是同期第一批过审的,乖顺识体深得人心,初入宫闱没多久便被破格收去了永福宫,从此才是真正平步青云踏上人羡人妒的康庄大道。 温浓隐约记得上辈子离宫之前最后一次听说她,杨眉被太后送往小皇帝身边,据说是做了教导房|事的启蒙之师…… 以太后对她的喜爱,以她聪敏灵慧的性子,日后必能爬上更高一层的位置。 “温姐姐!” 说人人到,温浓遥遥一瞥,正见杨眉兴高采烈朝她挥手。 杨眉回来得比她早,此时已经收拾好行装,用布包裹的细软负在身后,满面喜色掩藏不住:“多得温姐姐提点,要不是你告诉我午后有雨,我还不定会带伞,那可就没有今天这样的机遇了!” “温姐姐,我听说了,你也会一起去永福宫?”杨眉喜上眉梢,紧张激动的小脸扑红扑红:“以后我俩又能在一起了,真好!” 这样天真可爱的小玉人儿,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你没有的朝气活力,还总是对你掩盖不住推崇与憧憬,怎么让人不动心? 温浓干巴巴给她顺毛:“是挺好的,呵呵。” 自入宫至今,这丫头就总喜欢粘着她。没成想经此一遭,日后还得同去太后身边共事。 第15节 温浓不欲多想,但不得不想。她本没想要与杨眉争什么,可就目前形势来看,杨眉或会成为她接近小皇帝的一道坎? 这可有些难办。 第21章 容欢 此时身高与她齐平的容欢,笑起来…… 当天傍晚,温浓和杨眉收拾行装来到永福宫。 守在宫门前接应她们的,是叫容欢的小太监。温浓一见到他,脸色立马就变了,好在烛笼昏火明灭恍惚,瞧不清楚。 “这位定是温姐姐吧?师傅亲自吩咐过,今后同在永福宫共事,要我务必照看好你。”身高与她齐平的容欢,尚在唇红齿白、雌雄莫辩的少年风华,笑起来一点不像后世那个又毒又贱的死太监。 谨慎为重,温浓同他客套乎:“小容公公唤奴婢阿浓即可,奴婢入宫时间不长,往后多有不懂的地方,还要小容公公费神费心,多多提点。” 容欢是容从的徒弟,底下的人都称他小容公公。别看他小小年纪,有容从一路提拔,日后稳坐永福宫二把手的位置,以手段凶残闻名后宫,上辈子温浓就差点栽倒在他手里险些没能爬起来。 今生温浓背靠信王这座大山,容欢整个人跟换了张嘴脸似的,拉着她一口一个好姐姐:“阿浓姐姐真客气,你是太后娘娘亲自提拔的人,随娘娘唤我小欢儿都行。” 见过他的真面目,温浓哪有胆子喊他一声‘小欢儿’的?“你的品级比我高得多,哪能这么称唤你,岂不是乱了规矩。” 听她句句搪塞,容欢有点不高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才刚住进宫没多久,怎么说话像个刻板老太婆成日只晓墨守规矩呢?” 他乌溜溜的眼珠转了又转:“我告诉你,宫里的贵人们都住久了,更喜欢新来的孩子机灵活泼有朝气,你这样子可是讨不了欢喜的。” 这话提醒了温浓,她背脊一直,知道容欢是在试探自己:“话不能这么说,要是人人都忘了规矩,那整个皇宫岂不都得乱了套?依奴婢看太后娘娘就挺喜欢守礼懂规矩之人,不然像容公公这般谦文守礼之人岂能深得娘娘的欢心?” 容欢脸一拉,温浓这话明面上褒赞了容从,实则却是在贬低他。因为自容欢出现至今就一直顶着不拘礼节的懒散模样,属实打在他脸上。 可这人有这样的胆子初来乍到就敢冲他抬扛吗? “温姐姐所言不无道理……” 温浓眼皮一跳,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是自来至今始终被忽略无视的杨眉正在替她帮腔。 容欢冷眼一扫,杨眉明显感受到他受触犯的冷意,却仍然壮着胆子坚称:“我的父亲曾说过一句话,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无论是在皇宫大内、还是这整个朝廷,没有规矩便是没有秩序,若人丧失最基本的认知与底限,臣将不臣、国将不国……” 知道扯远了,她脸微赧,仍是字正腔圆说:“虽说只是宫中服使差役的下人,这些话对我们而言或许显得有些沉重,可转换角度来看待事情的话,我认为这是一样的道理。” “……” 温浓虽然很想拍手称赞,夸她有情操有智慧。可她并不赞同杨眉在这种时候强出头,尤其是在容欢被自己冲撞过一次之后,这时再来第二遍,只怕心情面子都过不去了。 “我自小学识不高,听不懂什么方什么圆,还是什么臣什么国?”面无表情的容从,颇有几分上辈子那个阴鸷乖戾的模样。 温浓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挪过去,挡在杨眉面前。容欢偏头看她一眼,忽而笑起来:“这小丫头好像挺聪明的样子,难怪师傅瞧上她了。” 杨眉面红赤耳结结巴巴:“奴婢没有过人之处,全是容总管慧眼识珠,奴婢心中不忘,将来一定不负他……” “真奇怪。”容欢笑得更欢:“没有过人之处,为何又叫慧眼识珠?依你这番悖论,怕不是该叫有眼无珠才对。” “咦?”杨眉双眼微睁,目色一晃,但见容欢不笑了,没有表情的脸庞分外森寒—— 就在此时,身旁响起咚地一声,那是膝盖重重磕地发出的巨响。 容欢与杨眉同时看去,温浓已经跪在地上。 容欢双眼一眯,而经她先‘声’夺人之后,杨眉在短暂的呆滞后立刻学着她跪在地上。 “你有容总管赏识之恩,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却在人后擅作非议。”温浓深吸气,闭上眼:“奴婢可听不得。” 杨眉这时终于反应过来她被容欢下了套,身子轻颤:“奴婢失言,望小容公公恕罪。” 容欢勾了温浓一眼:“恕罪的不是我,不过你们都给我跪下来了,我还能不替你们说句好话、代师傅恕罪嘛?” 温浓这才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小容公公人真好,奴婢二人以后跟了你呀,可算是跟对人了。” 容欢抬起倨傲的下巴,不过还是纠正道:“你是娘娘钦点的,不跟我,你跟的是我师傅。” “小容公公说的是。”温浓状作恍然,连声附合。 就算不看信王僧面,这事太后亲口提的,容从肯定不会假手于人。因此她可以不怕容欢,甚至当面怼他,杨眉却不一样。 先不说容从看重杨眉几分,单从刚才的三言两语可以看出,容欢并不把杨眉放在眼里。温浓可以做的,杨眉不能这么做。 温浓日后待在永福宫,位置未必会在容欢之下,杨眉却不一定。她此行头一遭就得罪了容欢,以此人阴险记仇的性子,她对杨眉往后的日子是真不敢想。 随后的日子里,温浓再没见到过杨眉。 并不是杨眉出了什么事,而是一如容欢所说,温浓身份敏感、情况特殊,容从答应下这桩差事就会贯彻到底,几乎每日把她带在身边。 随着小皇帝的生辰在即,容从忙于张罗生辰宴,天天带着温浓往妙观斋跑,永福宫反而待少了,能与杨眉见上一面的机会自然变得少之又少。 这时妙观斋里重新布置的大展台已经有模有样,几个班子轮番排练,偶有绝妙精彩之时,温浓还看得挺滋味。 今日戏台上正在排演一出武斗戏,温浓趁闲凑在窗边看,忽见两个戏班抢台子,场面一度在失控的边缘。不一会儿领班的黄总管就来了,火烧火燎跑去对案找容从打报告:“容公公,楼下又打起来了!” 容从眉头一动,撂下账目也来到窗边往外眺。 他一般不会在场指挥,总在楼阁小堂远远观望,独栋而立的踏春阁居妙观斋以东,恰是纵览大局的好地方。 御授的宫廷班子看不上民间来的野路子,民班的又看不惯宫班高高在上的嚣张气焰,迄今为止已经吵过无数次。斋堂的领班太监并非没有进行调停,只是屡不见效,偏打不是罚不得,都怕稍有损伤耽误整个生辰宴的进程。 此时场内正呱呱吵得不可开交,温浓频频侧目看容从脸色。这些人平日虽然闹归闹,但至少知道分寸,不敢在太后红人跟前生事。 今日不知怎的,容从还没走,竟就闹得快打起来了。 容从迟迟没有下命令,领班太监黄公公也心急:“已经不是第一回 了,隔三岔五这么闹也不是办法。现在不整治整治,就怕真到生辰宴才来出差错,可就完了。” 是呀是呀,温浓在边上听,心如捣蒜直点头。 上辈子刺客混入戏子当中行刺信王,可不就把这一大拨不相干的人头脑袋给一并摘了么?容从有太后庇护压根不怕事,其他人却都在战战兢兢过日子,稍有差池,分分钟会要人命的。 容从总算发话了:“去把两边班主领上来。” 黄公公抹完汗扭头就去逮人。 容从敲了敲木栅栏,侧身正好对上她的目光,温浓背脊飕飕发凉:“茶凉了,奴婢这就去给您换茶。” “你都来这几天了,还当我会吃了你么?”容从被她那种避如蛇蝎的反应逗笑了。 可不是怕了你么?温浓就是跟容欢相处都不那么费劲,一跟容从对上眼就隐隐有种老鼠被猫盯上的错觉。尤其这人还老是耍流氓,动不动就调戏她:“哪里的话,尊师重道向来是奴婢的准则。只是奴婢自小怕先生,您如今算奴婢的师傅,奴婢对您的既敬又怕实在是发自肺腑、情非得己的。” “好一个情非得己。”经过小半个月的相处,容从大抵对她这张嘴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我看敬不见得,你都敢拿这么一长串话儿来搪塞师傅,只怕心里也没几分惧意的。” “……”那不然呢?好话还说不得,这师傅是不是太难侍候了? 温浓火速转移话题:“师傅,陛下的生辰宴绝非等闲小事。这些人却成日拉帮结派不干正事,万一真影响到生辰宴上,他们就不怕掉脑袋吗?” 温浓隐隐有想法,总觉得刺客早已混迹其中,没准正是他们故意聚众生事,别有意图。趁生辰宴还没开始,最好容从能够先一步发现端倪,趁早把刺客一锅端了,省得日后再掀血雨腥风,死更多的人。 “若非宫班墨守陈规毫无特色,陛下又岂会想看点新鲜的?民间的路子虽野,胜在花样百出、戏路丰富。”容从负手回到对案边上:“太后娘娘力排众议邀请民间班底进宫献伎,总不能煞费她的用心良苦。” 他提笔点墨,打了个勾:“有竞争是好事情,有竞争才会懂得进取之心。” 温浓懂了,敢情容从天生一颗祸乱之心,看热闹从来不嫌事大,就嫌事儿远不够大。 听见几道上楼的脚步声,容从搁笔:“师傅渴了,小徒弟儿去换茶吧。” 温浓收到让她滚球的讯息,端起茶盏利索就跑。 下楼梯时,温浓正与黄公公带上楼的两个班主错开身。她步伐一顿,侧目回首看向正在上楼的人,其中一位没有露脸,脸上罩着山狼面。 第22章 山狼 会是同一个人吗? 大晋有传说,相传太祖打江山时曾遭敌袭破兵,他孤身杀入关山之时偶遇一头山中孤狼。山狼非但没有将他咬杀,反而在他奄奄一息之时将他救下,并在随后的日子与太祖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共处。 后来太祖伤愈离山,第二次带兵与敌军在关山开战之时,山狼再次出现,助太祖摘下敌方大将的项上人头。后世将此传作一则美谈佳话,而太祖皇帝的‘狼王’美名因此流芳百世,为后代万千子民所津津乐道之。 今日与宫班发生争执的民班在戏台上排演的‘关山狼王’,讲述的正是这样一个故事。 彼时容从打发温浓下楼,独自在踏春阁上招见两位班主。温浓不会没有眼色真回去送茶,百无聊赖时,托腮坐在廊庑边沿看戏台。 这个故事老少咸宜,在本朝并不罕见,稍微走街串巷都能瞧见市井贩卖的小周边。小时候亲娘健在,温浓就曾跟随爹娘在夜市买过山狼的假面。 奇怪的是刚刚擦肩而过的民班班主所佩戴的山狼假面,还有他的整副身型体魄,都与当日出现在温宅后院小巷处的那个男人如出一辙。 会是同一个人吗? 温浓歪头出神,若有所思地想。 因为刚刚闹出事,两个班子的班主都被叫走了,排演的戏目也被临时喊停,此时伎师旦生三三两两围坐在戏台下榻吃茶歇聊,温浓一凑近,就有人注意到了。 “我认得你,你是那个什么大总管身边的宫女。”有个年轻武旦认出温浓是容从身边的人,拉着她大吐苦水:“你能不能帮我们班头子说说好话?我们不想惹事的,都赖对面那伙人成日上赶着找麻烦。” 温浓也不客套,上桌与他们嗑聊:“可是你们为什么突然吵起来了?” 旁边一个小学徒忿忿接茬:“他们自己排的戏不好看,非说我们排的‘关山狼王’是投机取巧。这可大冤枉呀!这出戏我们年年排年年上,当初宫里的人来找我们班主,可不就是看中我们排的这出戏好看嘛!” 这个班子原不是常驻京师,而是满江湖跑的游艺,全国各地还算挺有名气,而这出关山狼王正是每场不落的主打戏,很受欢迎。 “道理谁都懂,可这里毕竟是皇宫。宫规森严,主子们都很凶的,容不下你们这般瞎胡闹。”温浓点头表示理解,同时又指向踏春阁的二楼窗子:“你看,你们班主这会儿可不就遭大殃了么。” 一桌的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老乐师摇头叹息:“当初老班主就说了不接这差活,少班主非是不听。咱们这种江湖游卒,哪能侍候得了宫里处处是派头的贵人讷。” 温浓好奇问:“那个戴面具的年轻人就是你们少班主?我看他佩戴山狼面具,他是戏中扮演山狼的那位吗?” “原来的山狼是我们老班主,可年初他有一场戏把腰折了,至今没好全,这会儿还养在郊外的宅子,所以最近都是少班主在带班子。”老乐师才说一半,旁边武旦就抢着接:“少班主资质绝顶,年纪轻筋骨也活络,又是老班主手把手教出来的,台上功夫自小练到大,一点不比师傅差。” “你别成日在背地里编排他了,我觉得少班主说得挺在理。咱们这场要打出名堂,往后多的是贵人请咱们班子表演。知道咱们进宫给皇帝太后唱过戏,他们也不至于蹬鼻子上脸,还处处刁难咱们。” 民间班子好有好的地方,坏就坏在没什么地位。别说遇上强横权贵,就是一般乡绅土豪都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这少班主之所以接下这桩邀请入宫,恐怕他所考虑的绝不仅是挣钱而己,还是为了整个班底今后的长远发展。 温浓看到武旦面上的憧憬,只觉有根尖刺戳在心口上,不吐不快,却又不能说出来。 她能感受得出来那少班主的本意是好的,可他们绝对想象不到的是,发生在这场生辰宴上的刺杀即将掀起的腥风血浪,会将这里全部的人卷噬入腹,无一生还。 如是一想,温浓仰望眼前偌大的戏台,台上台下正在有说有笑的人,此刻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 冷不丁的,温浓打了个寒战,双手十指又冰又麻。 “少班主回来了!” 闻声,温浓抽回神思,果见佩戴山狼面的主人正从踏春阁的方向远远归来。 对方同样注意到她,目光笔直落在她的身上。视线碰撞的刹那,温浓心中微疑,说不出是哪里异样。 “阿浓姑娘?” 彼此并未正式打过招呼,对方却已知道她的名字了?温浓眉心微动,正欲开口,就见对方指在了反方向:“容大人托我把你喊回去。” 第16节 “……” 温浓照着他所指的方向,果见踏春阁上二楼窗边倚靠着一道身姿,正居高临下盯着这厢。她脖子一缩:“有劳少班主带话,我这就回去。” 少班主颌首,主动侧身让道。却不想温浓经过之时,突然伫足:“说起来,你这山狼面还挺特别。” 对方似乎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微微愣了下:“这顶面具是为了排‘关山狼王’特意请高匠重金打造而成,无论材质还是图案都与市面所见并不相同。” “看来诸位在这出戏上面花费不少血汗与心思。”温浓的目光在他的面具上停留几秒,很快收回:“但愿天道酬勤,上天不会辜负你们努力付出的成果。” 少班主一顿,目送温浓错身而去,渐行渐远。 温浓回到踏春阁时,容从已由黄公公恭送下楼,从她面前徐徐踱过之际扫来一眼:“跟那群戏子很熟?” 温浓亦步亦趋跟上他的步伐,轻咳一声:“慕名已久,他们那出‘关山狼王’的戏还挺有名的。” “这不是巧了。”容从唇角微扬:“忠国公府嫡姑娘也是这般说的。” 温浓呼吸一滞:“……这个班子莫非是由她举荐的?” “倒也不是,班底是礼部通过层层筛选出来的,至于演出的戏目则是由几位朝员所举荐。‘关山狼王’讲述的正是我朝太祖开创山河的典故,有忠国公力荐,他府下的嫡姑娘自然不可能说不好的。” 说来说去,居然都绕不过一个忠国公府。 温浓心跳如鼓,总觉得这就是个阴谋。可若说是针对忠国公府,却也未必,因为忠国公府并未在这场浩难中有所折损。 那会是针对谁? 温浓琢磨一路,等到注意力稍稍回拢,才发现已经回到永福宫。 穿过荷池东侧的小径来到清芳阁,容从接过宫女新端来的托盘递到温浓手中:“今日清芳阁有客,你来送茶,随我入屋。” 温浓稀里糊涂,满心问号。 自来永福宫至今已有小半个月,除了头天见过鲁太后之外,温浓就不曾再有机会接近她。也不知是容从刻意的,还是鲁太后根本对她不上心。此刻放着门前一排宫女不用,一反常态要她随同进屋,这不是明摆着鸿门宴吗?? 可知道归知道,终究不可能躲得了。容从推门而入,温浓不得不端稳托盘,硬起头皮一步一针扎似地尾随进屋。 太后喜香,平日屋里爱点香。今日却是窗扉大敞,没有任何沁鼻的物料香气,倒是一阵拂风所带入室内的清甜花香。 “茶来了。”鲁太后温柔的声音随即响起:“这是上月丰山进贡的老橘茶,不巧那会你不在。陛下却是知你喜欢的,特意命人给你留了不少。” 说话间,跟在容从身后进来的温浓低眉垂首上茶。她先给太后茶案搁上,转头去给客人那桌端。就是这转眼端茶的空档,温浓瞥见对桌那人,正好与他四目迎上。 端茶的手一抖,不慎倾出的茶水烫得温浓眉心发颤,万幸刹那之际稳住双手,这才没将茶盏掀翻。 “丰山橘茶性味甘温,陈茶香气更厚,入口更为浓醇。知你今日要来,哀家已经命人上茶,你且细细品尝……”背对的鲁太后并未瞧见,说着正请茶,但这一幕却躲不过近在咫尺的那道视线。 陆涟青支颐斜睇,眉梢眼尾散漫慵懒,却在这时稍稍一抬:“烫伤了?” 随着陆涟青的突兀打断,鲁太后的话音嘎然而止,一室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无一不聚在信王跟前递茶的小宫娥身上。 成为众矢之的的温浓如卧针毡,背脊一片洼凉。 第23章 私情 “知道今日为何让你进屋送茶吗?…… 鲁太后缄然,端庄柔美的面庞看不出丝毫波动,像是浑不上心,又像不为所动。 但这里毕竟是永福宫,容从步伐一动,主动上前:“出了何事?” “无事!”温浓语速飞快,几乎下意识地把烫伤的手指缩进袖下,小声把话说完:“奴婢无恙。” 这话很轻,就像是悄声只对陆涟青说的一般。 “若是真烫伤了,还是该去太医府瞧瞧,想必能好快一些。”侍候在陆涟青身边的宦官温声出言,他身上所着的玄服与容从相当,是宦官级别中最高的品级。 鲁太后羽睫微动,乌瞳一转:“纪贤所言在理。” “容从,你带阿浓去趟太医府,叫张院使亲自瞧瞧,给她开些烫伤药。”招来容从吩咐过后,鲁太后神情放柔,柔声对温浓说:“这几日就不必侍候了,回去好生歇息,有什么事就告诉容从,他会照顾好你的。” 温浓只管碎碎点头。 容从来到她身边,却没有立刻领人退下,所有人都在等着陆涟青发话。 温浓眼巴巴瞅着他,陆涟青抬眉:“手伸出来。” 众目之下,虽不知他打什么主意,可温浓没有顾盼东西,乖顺把手递上。 只见陆涟青从桌面一侧的蒸冰中挑出一块,轻巧放在她的手上:“拿着吧。” “……” 炎炎夏季宫中处处端置的降暑蒸冰,捏在手里有种沁心的冰凉。温浓神情呆怔,好一会才想起跪礼:“谢、多谢殿下打赏。” 陆涟青淡淡颌首:“去吧。” 等到二人退出屋外,陆涟青端盏细品,鲁太后方重拾话题,仿佛中途的小插曲从来没有发生过:“你肺经伤损,不宜大进大补。这茶有润肺理气之功效,对你的身子多有益处。” 陆涟青呷茶:“不错,好茶。” 太后莞尔,弯眉垂眸,盯着杯周精细的图纹,轻轻摩挲:“丰山位于大晋以南,潘河一过有茶田万亩。土沃人丰,当地百姓以种茶栽橘谋生,茶商年年走销发家致富,这是我朝人尽皆知的事情。” “那日陛下兴致所起便与丰山司督多说几句,竟对此事浑无所知。”太后苦笑:“好在魏梅及时替他兜着,否则真要殆笑四方,便是当着臣子的面丢尽先祖的脸皮了。” 陆涟青不紧不慢吹着热雾:“那看来魏梅是立了件功事。” “魏梅毕竟只是下人……不比你,你是皇叔,还是辅政大臣。”太后一顿,幽幽抬眸,却是转向了门扉之外:“上月你说离宫归府,真是身子不适,而不是为了那个丫头?” 陆涟青的茶不吹了,任由袅袅雾气飘荡在眼前:“怎么,你这是在质问本王?” “你都把那丫头放进宫里来了,还不让哀家过问一句吗?”太后牵起笑,笑意轻浅到几乎察觉不来,眼中微光闪烁不定:“你要谁不好,可她那模样、那张脸……” 陆涟青容色一淡,太后遂噤了声。 他将茶盏搁下:“那日忠国公之子郭常溪闹市拦车,为他心爱的胞妹鸣诉不平。本王以为满朝文武、宫中太后应该已有耳闻。” “郭家小子无状,事后已受严惩。那日忠国公府老太夫人托请宣平侯夫人齐氏携郭家小姐进宫,便是有心要为当日之过披荆请罪。”太后神情无奈:“你何苦非要找个这样的人来膈应他们,膈应你自己?” “你因何会觉得本王这么做是想膈应谁?”陆涟青慢悠悠地挑出一枚蒸冰捏在手心把玩,“郭家小姐入宫那日,你串掇纪贤把本王引往九猁石山,本王还当你又欲使什么把戏,结果当时被放进来的人却是阿浓。如果你真觉得她是用来膈应本王的……那倒说说,这么做的你又想膈应谁?” 太后看了眼垂首静立仿佛一道墙的纪贤,又看向陆涟青:“你别怪纪贤,是哀家央求,纪贤不敢忤逆……” “——太后有令,纪贤不敢不从。”陆涟青扬声,迫使太后咽下求情的后半句话,“借口本王都替他想好了,不劳太后费心。” 他冷眸一扫,太后心怵,竟是不敢抬头迎视。 “他是本王手底下的人,是罚是骂本王自有分寸。当年是本王要求纪贤待你一如本王,他性子执拗,至今还把你当半个主子,本王也认了。”陆涟青收紧力道,冰块就这么一点一点融于掌心:“可你不该以此作为仗恃,拿本王的人来对付本王。” 太后面色刹白:“可你还是去了。” 明知纪贤是经她授意,却还是去了。 “本王为何不去?”掌心松开,冰已融水,陆涟青勾开指腹的湿痕:“既是本王的未婚妻,本王为何不见?” 那日陆涟青之所以出现在御苑九猁石假山一隅,正是太后通过纪贤把他引到那处。起初原意是为让陆涟青与郭婉宁见面,因为陆涟青一直对这桩婚事表露出冷淡之意,而恰好前不久郭常溪的莽撞举措令整个郭家举足难安,需要郭婉宁补救兄长所犯下的过错。 但整件事的意外出现在温浓身上,那日太后在接见郭婉宁之前先见了温浓,在发现她的长相与郭婉宁极为相似之后忽而改变了主意。 无论郭婉宁还是温浓,都是太后用以试探陆涟青的筹码。而陆涟青明知一切,却都一一接受了。 霎时太后掩面,泪如雨下。 没有容从贴身侍立,于心不忍的纪贤又刚挨过训斥,唯有无声垂脸,心中幽叹。 陆涟青面冷如蒙霜,极不耐烦:“闭嘴。” 太后面上止不住泪,唯有心戚戚焉:“哀家不想逼你的。可满朝文武因何请愿,怂恿陛下赐立婚约,还不都是因为……” 陆涟青拍案,响声就连屋外皆为之受了惊。 “本王很清楚,当初扶他为帝而非拥兵自立是因为什么。”陆涟青面无表情,眉中一点戾气在偏头反问的这一瞬膨胀成千千万万的杀意:“太后是怕本王反悔了?” 太后摒息摇头,含泪的双目楚楚动人,但在对方眼里只有一片血色,什么也看不见。 “太后还是太多虑了,望谨记您的本份。” 案上的陈茶还在散发着淡淡的橘香,但在各人眼里却已索然无味。陆涟青拂袖而起,身后有人颤声叫住他:“信王殿下。” 太后面若金纸,早已没了素日的雍容华贵:“陛下年纪尚小,身遭有人故弄玄虚、搬口弄舌,唯殿下宽慈,不与那孩子计较。” “你一不在,陛下险些就闹出了大笑话,委实不堪大用,你且费神留心,多看着些。” “陛下不懂事的地方太多,哀家只放心将他交给你。” 陆涟青默然,他抬首看了眼天:“白露在即,又是一年。陛下再长一岁,却连丰土沃柑俱不知晓,确实是该重新物色帝师,加以授教。” “如此甚好。”太后没有起身相送,盯着他抬步离宫的身影,直至再看不见。 * 东阁碧栈太医府前,苑衙四壁古桩绿密,宽廊过道薰风袅袅,夹杂着药草的甘香与熬煮的苦呛所混淆出来的味道。 “容总管,您大老远来,就为了找我看这点小伤?”张院使嘟着腮帮胡子絮絮叨叨,满不乐意地盯着手指根上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伤的‘伤’,然后来回扫视小宫娥身上微不起眼的一身宫装:“就为了她?” 容从知他堂堂正官院使并不乐意医治一介微不足道的小宫娥,客客气气地解释说:“她为信王殿下送茶之时烫伤手指,太后娘娘特意嘱咐,让院使大人亲自瞧一瞧。” 张院使立刻坐正身子:“原来如此,那我瞧瞧。” 张院使变脸飞快,把温浓的手仔细看出个洞,才勉强说:“中指指尖发现些微创口,烫伤程度并不重,刚刚你用冷水浸泡过了?” 容从在边上瞄眼,替她答腔:“约莫是信王赏她的冰块润了伤口。” 张院使的背脊更直了:“嗯,肉色由深转浅,姑娘不必担心,伤口不会化脓起泡的。” 容从又说:“太后娘娘还嘱咐,得给她开些烫伤药回去。” “你且等等,我这就去药房取些见好易快的烫伤药。”说罢,张院使拔腿就跑了。 堂堂太医府正官院使,抓个药还亲自跑腿。 屋里温浓安坐发懵,容从则到处摸摸逛逛,捻起晾架的一片柑皮,不经意间提起:“信王殿下对你挺是怜惜。” 温浓寒毛一抖,立刻警醒过来:“信王殿下真是体恤下人的好主子。” 容从扬唇,顺着她的话说:“是好主子,世间少有。” “这不是还有太后娘娘吗?”温浓插科打诨,跟他继续装。 “这怎么能比?”容从负手摇头,踱步回去。 等温浓发现容从踱步来到她面前,居高凝睇的视线令本就坐着矮他一截的温浓更觉无形压力:“知道今日为何让你进屋送茶吗?” 温浓讷声:“……奴婢不知。” 第17节 “听闻娘娘初次召见你的那一日,你与信王殿下在西苑九猁石山有了巧遇?” 听他提到这事,温浓扑通一下就跪了:“那日天降大雨,奴婢闪避不及,不得己择地避雨躲在那里。当时奴婢也没想到这么巧竟在假山下偶遇信王,奴婢发誓我俩绝非私下传情绝无暗中幽会,师傅一定要相信徒弟啊!” 温浓就差声色涕下,容从轻轻拍她的肩:“自然是信你的。你与殿下什么关系,师傅今日是真金白银看得清楚分明,师傅怎会不信你?” 明摆着掩耳盗铃,还有什么说不清楚分明? 既然人人都知她是陆涟青的人,她就是跟陆涟青暗中幽会又怎么了,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温浓怯生生揉眼睛:“娘娘也知道了?她会不会不要奴婢了?” “娘娘深明大义,她高兴还不及,岂会不要你?”容从失笑:“倒是你,就不想转去侍候信王殿下?” 温浓咬唇,摇了摇头:“信王殿下不会要奴婢的。” “为何?”容从挑眉。 温浓神色郁郁,满目阴霾:“听说奴婢长得像极某位贵人……” “原来……”容从面露恍然,饶有深意:“你知道。” 第24章 委屈 温浓蔫耷耷跪在地上,越跪越委屈…… 温浓连忙解释:“奴婢并非一开始就知情,奴婢也是事后偶然知悉。”说着说着,她抿唇低头:“奴才心知自身卑微,怎么可能高攀得起信王殿下。” “哦?我看不然。”容从却挺替她乐观:“都说旁观者清,今日我见信王对你很是上心,恐怕并非只是将你视作替代品。” 容从挑起她的下巴:“难道你就不想取代她?” 温浓老老实实被掐下巴,不敢挣扎,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谦虚:“怎么做?” 容从嘴皮刚要动,忽闻院外说话的声音,他容色稍敛,几乎没有多想就走了出去。温浓听声音也觉耳熟,探头去瞄,来人竟是刚在永福宫有过一面的那位玄衣总管。 宫人品阶以服饰颜色划分等级,纪贤与容从同属最高等的玄品,只不过各司主子有所不同,相互碰撞不到一块,平素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一隅。但摄政王执政时期一人独大,纪贤作为陆涟青的心腹内监,宫中地位甚至还在小皇帝身边的魏梅、太后身边的容从之上。 容从主动出来打招呼,笑眯眯揖手:“纪总管怎么也上太医府来?” 纪贤回礼:“昨日躁夜难寝,信王殿下睡得不好,今早起朝便犯了头疾。万幸适才在太后行宫饮过橘茶缓和一些,只嘱咐我来太医府取几贴安神剂回去。” 容从了然:“信王殿下素日国事繁忙,委实操劳。咱们这些作奴才的随时都得盯着主子的身况,纪总管可谓是辛苦了,何不嘱咐下面的人来取,怎劳你亲自动身?” “这不刚才在清芳阁……便顺道过来瞧一瞧……” 二人谈笑之间,温浓听不仔细,不一会儿见容从朝她招手,似乎是正说到她。温浓自然不会忤逆,顺从听话地凑了过去。 容从把她招来,问话的却是纪贤:“烫伤的手给张院使看过了吗?” “回纪总管的话,院使大人看过了。他说问题不大,已经不碍事了。”温浓悄悄抬高视线,不动声音打量他。 纪贤面白无须,不仅长相斯文,说话脾气都挺斯文。他原是陆涟青生母淑妃身边侍候的人,淑妃死后才转去侍候陆涟青。纵使外表看不出真实年龄,却也已经是有些年纪的宫中老人。 这样的人既不像容欢年轻气盛跋扈嚣张,也不像容从阴阳怪气诡谲莫测。他关心人的时候处处透露出体贴,体贴人的时候处处溢撒出柔情,像个和煦可亲的长辈,有着长辈体恤后辈的平和。 温浓一下子就被打动了,可她不会傻到真把纪贤当成一个善良的长辈。能够站在陆涟青身边的人,不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没事就好。”纪贤舒眉,“那便随我来吧。” 温浓表情一呆,没反应过来状况。 容从弯腰拢袖,气定神闲地提她一句:“纪总管独身前来,身边正缺个提药的小童。我观你左右已是无碍,娘娘身边暂时不缺人侍候,索性借他一用,你且随他提药送往廦水殿吧。” “……”傻子才会真以为容从只是热心助人。 可纪贤既然没有拒绝,温浓心觉他的态度很可能还有一层陆涟青的授意,否则怎么她们前脚才刚来,纪贤后脚就又到了呢? 等到张院使姗姗归来,容从已经把人送走了。他左右张望:“你家那丫头哪去呢?” “不是我家的。”容从替温浓把烫伤药收了,顺口提他一句。 张院使不以为然:“甭管你家还是他家的,这丫头到底什么来头,这么厉害?” “什么来头不好说。”容从双目转动:“兴许是吃人的老虎,兴许只是有点小聪明的狡猾狐狸罢。” 是虎是狐且另一说,从太医府出来的温浓战战兢兢跟到永顺宫,此时身处廦水殿内,她规规整整跪在陆涟青脚边,举目是道充满压迫的辣人视线,温浓唯有乖乖把头压得再低一些。 “你把她带回来做什么?” 冷漠的质问透露出一丝淡淡的不愉悦,温浓立刻夹紧尾巴作人。那厢纪贤却像见怪不怪,好脾气地为他布茶:“容从强塞来的,不好不接。” “……” 仿佛这一刻被当成球踢来又滚去的温浓瑟瑟发抖,试图把自己缩成真实的一颗球。陆涟青耷眸盯着,指骨在案面上敲了又敲:“他什么意思?” 纪贤同样瞧见温浓挪动的小动作,不由好笑:“约莫是知你喜欢的,特将美人进献,讨你心欢。” 温浓抬起骇然的小脸,陆涟青却毫不意外:“因为今日清芳阁上那一出?” “或许这里面有太后娘娘的意思?”纪贤假设说。 陆涟青厉色未消:“所以你就把人直接提回来了?” “若是殿下不想见的话,奴才立刻送她回去。”纪贤进退有度,捧着空了一半的茶壶就要带人退下。 陆涟青揉捏眉心:“行了,下去吧。” 纪贤听懂了,拎着茶壶向外走。温浓没听懂,慌慌张张要跟,被纪贤一把摁回原地,与陆涟青单独关在同一间屋子里…… 气氛更加窒息。 温浓直觉陆涟青心情不好,绞尽脑汁解释:“奴婢绝对没有私下编排殿下的不是,奴婢也绝对没有在其他人前胡乱造谣与殿下的关系,那全都是容从自己瞎猜的,他就是想拿奴婢试探您……” 陆涟青不搭腔,温浓只好蔫耷耷地跪在地上,越跪越委屈。 她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应该好好表明立场的:“殿下,您要是真不高兴跟奴婢扯上关系,今日清芳阁上就不该对奴婢好。你不对奴婢好,太后娘娘还有容从他们都不会胡思乱想的……” 陆涟青不耐烦的语气到达一个濒临爆发的程度:“你说够了没有?” 霎时温浓不敢狂了:“奴婢发誓今后一定竭力澄清,绝不让任何人乱嚼殿下的舌根!” 陆涟青扶额,眯眼扫视她举在头顶的三根誓指:“……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温浓颤悠悠地仔细琢磨到底是哪个意思:“那你怎么心情不好了?” 陆涟青拧眉,眉头几乎拧成死疙瘩:“本王头疼。” 温浓一呆,这时才想起纪贤去太医府要安神剂的原因,是因为陆涟青没睡好犯了头疾。她地也不跪了,慌慌张张跑去开门对守在外头的纪贤说:“纪总管,殿下头疼!” 纪贤居然无动于衷,甚至还把她推回屋里去:“安神汤还没好,你先侍候着。” 怎么侍候?温浓傻眼,呆立在被重新阖上的两片门板前,盯着脚下光滑的石板地,再瞄身后自带煞气的陆涟青,万般为难地挪过去指着门:“殿下,纪总管说安神汤没熬好。” 陆涟青瞥一眼弱小无助又可怜的温浓:“去里边取个枕芯出来。” 屏帘右侧的内卧是陆涟青疲乏时小憩所用,里边各式寝具一应俱全,温浓立刻跑去抓了个软枕出来,又是给陆涟青垫脑背,又是扶他调整坐姿,一顿倒腾。 好在这把宽木靠卧有足够的空余,绵软的枕芯一放,总算不至于把陆涟青硌得不舒服。这么靠近的时候,温浓才注意到他身上伴随而来的一股药味,不仔细闻闻不出来,所以在清芳阁的时候她也没有发现。 此时低头细看,苍白的脸色昭示出他此刻的身体状况并不理想,紧紧蹙拢的眉心明明白白地告诉温浓此刻陆涟青的感受绝不舒坦。 鬼使神差的,温浓替他按住两边鼓动的太阳穴。 令人意外的是陆涟青竟然放任她的大胆无礼,只将后脑靠在枕芯上慢慢放松,双眼闭阖,唯有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鼓动,令苍白的脸庞拥有了稍稍鲜活的气息:“……用力。” “哦、好。”温浓接收指令,试探着加重力道,笨拙又乖巧,“这样可以吗?” 过去她在宫里干的都是粗活,侍候人的精细活并不擅长,所以她只能全凭自我感觉在揉捏,生怕弄疼了陆涟青还不敢太用力,全程小心翼翼。 陆涟青闷哼一声,勉强算是满意了。 得到认可的温浓起劲地推拿,陆涟青的眉心虽未完全舒展,但比之前稍稍松动,浊气长舒:“……刚刚不是跑了么?” 温浓一听背脊立直,力鸣清白称:“奴婢绝不是丢下生病的殿下自己跑了,奴婢是生怕照顾不好殿下,特意出去请纪总管的。” “然后被他推回来了?”陆涟青嗤声。 “……殿下英明。”温浓的腰慢慢驼了回去,想说纪贤坏话,又怕搬石头砸自个的脚,还是不提也罢。 她就是不说,陆涟青与他主仆多年,也是深谙纪贤德行的:“那人总是在做一些不必要的事情。” 温浓不解其意,但也没有多过问。 陆涟青听她没有答腔了,静躺片刻:“烫伤去看了吗?” “看了。”说起这事温浓只觉哭笑不得,“张院使说是小伤,连起泡都不会,根本不碍事。”想她区区一个奴才,皮糙肉厚的,哪来那么金贵被烫那么一小下就得送去太医府,被一屋子身份比她还贵重的人轮番问候。 “你还嫌本王多事,大惊小怪了?”陆涟青听出来了。 “一点也不。”温浓忙解释,干巴巴地抿唇:“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奴婢,奴婢是高兴的。” 就算陆涟青只是利用自己也罢,温浓在被关心的那一刻是打心底高兴的。 如是一想,温浓心情放松下来,动作不由放轻许多。她的动作没停,只是在循序渐进的过程中,分神打量起陆涟青的眉目。 这种距离其实并不陌生,上辈子她守着陆涟青的尸身整整七天,每日每夜都在执行无比繁复而冗长的工序,孤独的密室只容她孤身一人,不闻外音不见天日,唯一的陪伴只有尸棺当中的那具了无声息的尸身。 她从一开始的恐惧到习惯性的麻木,再到后来被火势逼迫退无去路,只能带着满腔怨怼翻入那口尸棺随他一并身死魂消…… 尽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身死魂未消,一睁眼又回到了一切皆未开始的过去,但无疑陆涟青此人对她而言的意义已经不再相同。 无论是上辈子在生命最后那一刻的生死相伴,抑或是这辈子能够改变命运的唯一稻草,温浓不敢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她对陆涟青抱持着一种极其特殊的感情。 仰面倚躺的陆涟青忽而睁眼,吓得走神的温浓倒抽一口气:“——诈尸!!” 不对,这辈子的陆涟青是活的。 温浓捂紧嘴巴,唰一声跪地。 “诈尸?”陆涟青坐姿未变,甚至连手指都没动一下,俯身瞰她,面上的表情不似动怒,但眼底的烁光却亮得刺人:“敢情你当本王是死的吗?” 第25章 蛊惑 他的声音很轻,充满了蛊惑。 温浓有理说不清,差点没哭出来:“奴、奴婢绝无此意……!!” 话虽如此,可真要深究起这两个字的意思,可不正是陆涟青说的那个意思么??温浓冷汗涔涔,这事换到宫里任意一位当主子的面前说,那都是妥妥能杀头的罪。更何况眼前这位本就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在位摄政期间手里的人头数目简直数不胜数! 温浓吓虚脱了,忘了方才还觉得他挺慈眉善目,此刻她却仿佛已是陆涟青捏在手心的又一枚人头,好不容易重生回来,还没想好怎么活,命就搭没了呜! 陆涟青斜眼一睐,血色红光只是一闪而消,更多的意味隐在那乌色的瞳眸深底:“那你倒是说说,你是何意?” 温浓伏在地上都已经做好了人头落地的打算,闻言如聆天音,脑袋立刻弹起来:“奴婢方才是想说扎、扎实!” 第18节 陆涟青两眼一眯,凶光再露。 温浓心虚得不行,唯有硬拗:“意、意思就是说奴婢推揉按摩的功夫很扎实、有技巧,奴婢可是练过的。” “就你那点手头功夫?”陆涟青嗤笑,显然一丁点都看不上。 温浓被嗤得脸红,顺腿而下:“那、奴婢回去再练练?” 陆涟青的笑意不明不白冷了几分:“找谁练?容从?还是容欢?” 怎么连容欢都提上了?温浓急得脑子有点转不过弯,试探着换了个:“那不然找太后娘娘?” “近身的精细活她从来只用容从。”陆涟青毫不留情地再一次打击她:“就凭你?她还看不上。” 温浓愁眉苦思,忽然发现点题了,原来陆涟青的用意在这:“奴婢明白了,奴婢一定努力找到法子接近小陛下,留在他的身边监视他,绝不会让殿下久等的!” 陆涟青眉梢一抬,侧目看她,看得温浓有点紧张,难道她又理解错了? “行罢。”陆涟青将眼一阖,似乎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起来,本王头还在疼。” 温浓只道虚惊一场,心里大大松一口气,爬起来给陆涟青捏太阳穴。只是经此一吓心有余悸,温浓再不敢分神散漫,思及刚才提到的小皇帝,忍不住想起白露之后的那场生辰宴,她不知道是否应该提醒陆涟青。 上辈子听说信王在这场生辰宴上并无大碍呀,相反他利用这场刺杀完成了一次大肃清,并彻底实现了他的权利垄断,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没有敌手,直到他死去为止。 即便没有她的提醒,上辈子的陆涟青一样能够运筹帷幄,走上他的权利巅峰纵览大局,温浓只是对死在这场宴上的无辜戏子心有不忍。 她并不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可她也做不到在大事大非面前始终冷情冷静。如果没有事先接触到这些活生生的人,她可能不会顾虑太多。可人有七情六欲,一旦得到知情权,做与不做都会变成一种负罪感,温浓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问题就在于,这件事应该怎么提、怎么撇清自己的关系婉转地提,很需要一番技巧。 “殿下。”温浓靠得近,声音放得很轻,挨在陆涟青耳边有些痒。他没有睁眼,懒洋洋地发出一声回应:“……嗯?” “您若不嫌奴婢吵,奴婢给您说些有趣的段子消乏解闷可好?”温浓故作轻快。 陆涟青依旧拖着一副疲懒的状态,可有可无:“说来听听。” “您也知道,小陛下的生辰快到了。奴婢近来时常跟随容从跑妙观斋,那里来了好些进宫献技的草班子,与宫班子差别极大,很是古怪生趣。”温浓没有夸大其辞,民班子不比宫班子风雅礼全、正儿八经,很多技艺看似粗俗,上不了台面给官家的贵人看,但私下排完戏后相互嬉闹之间,很有些逗趣的滋味,才会让温浓时常看得津津入迷。 “有的口技一流,学人学物栩栩如生;有的大腿劈到腰肢上,软得像根风蒲柳。还有一个班子唱关山狼王,头狼演得那叫一个惟妙惟肖。最后一出戏说王狼大战敌营将军,连翻十八个跟斗一跃而起,朴灰的狼皮舞天盖地,活像一只真正的巨狼!” 生怕陆涟青听不耐烦,温浓说得可劲,几乎使出浑身解数,自觉只比当说书的就差那么一点点。陆涟青没不耐烦也没喊停,不知是真在听,还是根本就在假寐休憩,对她不搭不理。 温浓说到关山狼王,故意停顿了下,一脸鬼崇又小人:“不过草班子有一点不好,就是不爱听话,还不守规矩。宫班子的人也不行,成日趾高气昂,好似他们才是主子一样。两边进宫这么多天了,天天扯皮拉架,就没一日安生过。妙观斋的黄总管头疼得不行,还说两边不和已久,就怕要在生辰宴上闹出事,影响不好。” 说到这个份上,温浓紧张地抿住下唇,等着看陆涟青将会有什么态度。 陆涟青平静地躺了好一会,终于抛出一句:“你希望本王做什么?” 温浓心尖一颤,颤得指尖都在打颤:“殿下说笑了,奴婢哪敢……” 颤动的手指很快被一只手掌所俘获,温浓恍过神来,发现不知不觉瑟缩的手被陆涟青握在手中。他掀开眼帘,幽目沉沉,却散发出异样的芒光,一瞬不瞬地定在她的身上—— “你想本王怎么做?” 他的声音很轻,充满了蛊惑。仿佛只要她肯说,无论是水中天月还是镜中娇花都能一一捞出来满足她。 温浓被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给吓了一跳,抬手就给自己一个醒脑的耳光。 啪地一下,陆涟青挑眉:“醒了吗?” 温浓捂着自己扇红的脸,稀里糊涂地点头。 陆涟青轻笑,既不是讥讽嘲弄,也不是阴鸷森寒,这还是温浓头一回见过的,笑得纯粹而毫无阴霾。 这一刻的温浓看得有点发痴,可心底有个声音尖叫不行,吓得她动手又是一个耳光。 这回陆涟青不笑了,皱眉瞪她:“真傻了不成,还打上瘾了是吗?” 温浓彻底醒了,囫囵摇头,手足无措。 两巴掌下去,脸疼的温浓自己没不高兴,反倒是陆涟青没了心情:“够了,没事回去好生歇着,有事本王自会寻你。” 听他赶人,温浓非但没松一口气,反而郁结在胸,莫名窒闷。可也仅仅只是转瞬即逝而己,她弯腰行礼告退,退到一半,听见后方传来陆涟青的声音:“你只管做你份内的事。” “别想太多。” 温浓驻足默然,悄声退下。 守在门外的纪贤注意到她退出门外,将早已备好的安神汤端了过来,一上前就愣住了:“殿下扇你耳光了?” 后知后觉的温浓记起疼,捂住腮帮:“不是、奴婢自己扇的。” 纪贤还是一副不理解不赞同:“殿下让你自己扇的?” 温浓解释不清,哭笑不得:“不是的……” “——纪贤!” 纪贤幽声吁叹,给她使了个安抚的眼色,端起安神汤往屋里跨:“殿下,奴才进来了。” 身遭投来无数道同情的目光,温浓明白这已经不是她能解释得清楚的状况,唯有让信王殿下吃鳖一回,捂着腮帮逃之夭夭。 此时尚不知道永信宫即将闹出什么动静的始作俑者容从还在跟张院使有来有往,直到接到太后的传讯,这才动身从太医府原路折返永福宫。 迈过永福宫的正殿大门,容从看了眼天色,决定拐个小道去给太后带碗甜汤,走到半途忽闻葱郁的角落传来压抑的低泣。 容从伫足,往廊道之外一簇簇灌木丛眺去。 随着越走越近,压仰的低泣越渐明显清晰,伸手拨开,就能见到里边藏着一个瘦小的丫头。她身上所着的是最下等的宫女服饰,身量瘦小,躬身蜷缩,被人发现之时狠狠吓了一跳:“容、容大人?!” 小宫女匍匐跪地,颤声抖得更加厉害:“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惊扰您的……” 容从神色平和,似乎并未因为她的行为而生怒:“是你?” 小宫女身躯一震,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庞,赫然是当日与温浓一并到永福宫的杨眉:“大人还记得奴……” 声音哑然,她十指蜷缩,悄然藏在裙袖之下。但容从却一眼瞥见双手已经发红化脓的疱疮:“很疼?” 一如初见的温柔与随和,关切的询问令杨眉心中崩溃,可她不敢放声哭泣,更不敢吐露半分委屈,事到如今她已经学会将一切苦痛强咽入腹:“没、奴婢不敢冒犯大人……” 她不敢说,容从亦未多问,从怀里取出刚在太医府张院使手中到来的烫伤药:“拿着。” 杨眉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迟迟不敢接过手。 “这是药,会让你好受些。”既然要给,容从就没有收回的意思。 杨眉不敢推辞,生怕多作迟疑会惹来不快。 容从满意地笑了。 他这一笑,便仿佛将杨眉心中掩埋多日的阴霾拨开了,于漆黑黯淡的内心深处落下一道无比耀目的曙光。 杨眉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笑,便自此再不曾忘怀。 第26章 献桃 “你是喜欢我吗?” 没过多少时间,温浓被信王责罚的消息就传遍了后宫。 见过她的人都知道,一张脸两片腮帮都肿了,药膏贴得左一片右一片,走路必须拿扇遮掩,能不出门则不出门。 容欢把这事拿到温浓面前当笑话说起时,捧腹笑得丝毫不给面子。 温浓趴在案前继续默字,连白眼都懒得对他翻。 自己扇的脸,哪至于毒辣至斯?她天生肤色冷白,掐一下就出印子,当时只是泛了红,印子入夜就全褪了,根本没贴膏药,也没拿扇遮。 传闻之所以这般妖魔,还不是因为阖宫上下都知道有她这号人物,还都知道她跟信王有那么点儿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都在拿她当茶余饭后的谈资笑话罢了。 眼前这位可不正是其中之一么? 容欢笑得多大声,不仅吵得她写不了字,还把四周的宫人都吸引过来了。温浓忍无可忍,把笔往墨砚一搁:“师傅交代今日之内要把生辰宴的祝词抄全,一份送去礼部复录,一份送到黄总管手中。我这眼看着抄不完,你若是闲,不如替我搭把手?” 一听说要抄书写字,容欢立马蔫了:“不了、不了,师傅交代的事万不可假手于人。” 瞧他那个怂样,温浓心中冷笑,埋头继续抄字。 容欢消停不了多久,坐在案头又跟大爷似的:“信王此人喜怒无常,扇人耳光是轻,杀人斩首才是最可怖的。外边的人不知道,我可是一清二楚。你看看你,前头才说深得宠信,转眼把你脸打肿了,惹来宫里人都在看你笑话。” “阿浓姐姐,我是替你不值。” 说来也奇,容欢此人性情乖戾,素行与谁都不对付。这宫里除了太后与容从,没谁能入他法眼,就连信王和皇帝都不例外。却不知温浓哪儿得他青睐,容欢见人就爱唤姐姐,闲了没事老爱往她案头靠。 自从温浓也成了容从半个‘徒弟’,容欢就跟她更亲近了。因为小她一岁半,整日姐姐前弟弟后,说话从不带避忌。这会儿还敢在她面前说信王的坏话,也不怕她背过身到信王那把他给告发了。 温浓直起腰背,严肃认真:“我可没说过我深得宠信。” 容欢嘁声:“那日清芳阁我都瞧见了,人前惺惺作态,人后这般对你,你都不生气的么?” 那日清芳阁她也在,她怎么不记得容欢也在近前侍候?管得倒还挺宽的。温浓呵呵一声:“主子的事自有主子的道理,咱们这些作奴才的生气什么。” 容欢歪头看她,嘴里却是嘀咕:“我就知道你是生气的。” “……” 温浓决定不理他,继续抄字。见她不理自己,容欢非要闹腾,猝不及防抓住她的手一偏,毛尖划出一条长长的墨痕,毁了她辛辛苦苦一整张字。 温浓登时上火了:“你干什么——” 容欢却抓住她不撒手,笑得又欢又甜:“我就喜欢你生气的样子。” 温浓被他徒然笑出一身鸡皮疙瘩,这人上辈子也说过这种话,然后差点没把她折腾死,温浓是打心底受不了他。 容欢抓着她的手往脸贴,眨巴眼一副人畜无害:“信王又不是什么好人,你别跟他了。以后跟我吧,再过几年就能让太后娘娘赐对食,我会对你好好的。”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温浓硬梆梆地抽回手:“瞎说什么傻话呢?你喊我一声姐姐,我自然把你当成弟弟,姐姐跟弟弟哪能赐为对食。” 容欢眼珠转了转:“那我不叫你姐姐,我就叫你阿浓好了。” 温浓跟他扯皮:“不是你说我比你还大一岁,虽然辈份上你是师哥,可师傅既然破例收了我,你就得喊我一声师姐么?” 容欢不高兴了:“怎么这么麻烦。” “就是太麻烦了,还是姐弟相称相敬更加妥帖合适。”温浓一边忽悠他,一边抓起抄好的一份往外跑,“哎呀,都这个时辰了,我先把这份送去妙观斋给黄总管,回头再说。” 也不知容欢是想通了还是拦不及,温浓作势就跑,脚下已经跨出门槛了,才隐约听见他的声音像缕轻烟晃晃悠悠飘进耳朵之中:“你是舍不得……” 急促的风灌进耳朵里,温浓没有细听,就被盖了过去。 她并不擅长应付容欢,容欢有时候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偏执、怪桀,还很残忍。上辈子容欢也说要跟她对食,可她始终不知道容欢看上她什么。更何况她一心只求放归,她不愿被宫里的一切束缚一生。 腿是他喊打的,也是她自愿折的。 上辈子千方百计逃离的桎梏,这辈子却又自己跳了回去,活像个笑话似的。 第19节 步履沉沉,温浓放缓步伐,停了下来。 锣鼓喧嚣,刀剑铿锵,拔尖的唱腔卯足了劲,驱散了团在温浓周身的阵阵寒气。她举目高望,妙观斋的大戏台正紧锣密鼓,唱的又是一出叩人心弦的大戏。 温浓心神微松,抹平略微褶皱的祝纸送到黄总管手里,然后绕到戏台下找个不起眼的小角落看完这出戏。 一台戏刚散,很快又一个班子上场排兵布阵。 也不知是上回容从找来两个班主谈话之后起了见效,还是白□□近时间紧凑,各班子都在紧锣密鼓地排演,相互间的摩擦碰撞也就减少了许多,倒称得上各自安好。 妙观斋里各种奏乐应有尽有,一道幽扬的啸音辗转而过,音色袅袅,很快吸引温浓的全部注意。她心中豁然,循声跟去,却发现那是一道似曾相识的背影,对方侧立对廊,狼面覆脸,手执一片薄叶,叶音便是从此响起。 温浓一怔,后知后觉有些讶然。 “诶,是阿浓姑娘,阿浓姑娘来了!” 也不知是哪个大声疾呼,啸叶被打断了,山狼班主偏头看来。 ‘关山狼王’在温浓来前已经排过了,但这趟进宫献艺他们班子安排了两出戏,另一出还在等时间,余下的人都聚在这南台下角吃茶闲磕。 温浓本没打算露面的,却因为被这啸叶吸引,被那几个跑戏的眼尖瞧见,他们一个个热情如火,非要拉温浓凑上一桌,闹得她想拒绝都没好意思。 她才刚刚坐下,猝不及防一颗比拳头还大的桃子就落在温浓手心。她眼一抬,只见山狼班主躬身背光,不偏不倚地替她挡在了辣毒的烈日之下。 他一出现,怪异的违和感就又来了。 “吃吧,阿浓姑娘。”身遭的人嘻嘻哈哈,都在起哄:“咱少班主送你的,他可从来不送姑娘果子吃。” 温浓干巴巴地推搡:“我不爱吃桃子。” 话音才落,那少班主就跟变戏法似的,又给她掏了颗红李子。这下整个班子都笑开了花,掩嘴窃窃私语说,少班主这是真把人家小姑娘给瞧上眼了。 温浓盯着那颗红李子神情难测,没顾其他人的热情推拥,又还了回去:“我也不吃李子。” 这一而再的推拒就像冰水泼得每个人的心都凉了,一时间大伙面面相觑,再看看他们的少班主,都显得手足无措。 温浓知道一再甩脸不领情,在这已经不受欢迎了,识趣地起身就走,耳背还能听见他们围在山狼班主身边安慰说,人家是姑娘,脸皮薄,咱们太急躁了。 又有人说,她毕竟是宫里的人,身不由己,说不定有别的苦衷。 这种情况之下没把她骂得狗血淋头,反过来还替她找借口,竟全是一堆烂好人。 温浓在心里乱糟糟地想着,不知不觉远离了纷纷扰扰的大戏台。等四下一静,她往回瞥,被亦步亦趋跟过来的山狼班主给吓了一跳:“你跟着我做什么?” 随着她的步伐停滞,山狼班主也停下脚步,声音木讷而低闷:“我并非有意令你难堪。” 他的声音一出,温浓下意识蹙眉:“你是少班主?” 山狼班主有些莫名:“我是。” 体态身型未变,声音也就再低哑些,若是换了个人,班子里日夜相对的其他人总不可能没有发现。温浓盯着他的山狼面,实在说不出心中违和在哪:“下了台还顶着山狼的面具,你不热吗?” 山狼班主摩挲面具,语气平平:“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我每日都是这么练,不分冷暖,习惯了。” 这话说得合理,没毛病。 温浓心中一哂:“你别跟着我,我不难堪,是我令你难堪了。” 山狼班主默默垂首,摇了摇头:“不会。” “真不会?”可温浓怎么觉得他像极了委屈可怜的受气包,忍不住笑笑,美目流转:“那你说,你给我桃子,又给我李子……” “你是喜欢我吗?” 第27章 条件 “是不是只要我说,你什么都肯答…… 如此直言不讳,木讷的少班主略显不适,可他还是说:“少时听诗说戏,有句话这么唱……”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温浓神思恍惚,不知想到了哪里,垂眸瞥见山狼班主还抓在手心的那枚桃子与那枚李,轻笑一声:“容华若桃李,是说容颜娇艳宛若桃李之花。可你取的是果子,物不达意,可就没了那个意思。” 山狼班主发窘,就是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出来:“斋中无树花,我见果子鲜甜,恰这悬阳毒辣,我心道是摘花不如送果子。” “你想得还挺务实。”温浓笑着笑着,便淡了几分,“可我不会要你给的桃子,也不会要你给的李子,你懂我的意思么?” 山狼班主握紧手里的李子和桃子:“许是我太唐突……” “你也知道你唐突了?”温浓眨眨眼,故作轻松地笑:“我俩统共就没见过几回,你看上我什么呀?”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局促:“你可能忘了,我俩曾在城南宅群的烟子巷后见过一面。” 上次见面他没提,温浓以为这事不会再提了,却没想到他不是不提,而是把话留在了这时候。 就算面上端着,心里还是尴尬的。温浓装傻:“有吗?我不记得了。” 可惜有人看不懂眼色,非要拆台:“上回你提面具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记得的。” “好啊,敢情你是看中我爬|墙的好身法,才给我送桃子的?”避无可避,温浓佯装怒笑:“你把我当什么了?猴子吗?” 这个话题走向远不是山狼班主的本意,他语气慌张:“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浓见他真急了,仅仅只是因为她的一句玩笑话,霎时打趣的心情没有了,不想继续搓磨:“行,算上宫外那一面,你我统共见了三回,那也还是唐突了。” “你觉得我能给你什么答复?”温浓替他掰指细数:“你我身份有别,宫女等不到放归,就得守在宫里一辈子。你是宫外来的戏子,唱完这场宴就走了。” 温浓眸光微闪:“一墙之隔就是天地之远,待到那时你还会喜欢我么?” 山狼班主绷着脊背的肌肉,在她话音落下之前迫不及待回答了:“我会。” “……”很好。 温浓觉得这人就是个初|尝|情|爱的愣头青,傻得有点缺失分寸:“你傻呀?现在才见几回面,往后还能再见几回面?你能等一辈子吗?” “我能。”像是怕她不信,山狼班主的声音隐约又哑了几分:“我发誓。” 温浓笑了,刚开始是笑他天真,现在却是笑他不真。彼此才见过几面,往后又还能再几面,张嘴就是誓言,她能信才怪。 非但不信,还疑心有鬼。 温浓上下打量山狼班主,忽觉福至心灵,到嘴的拒绝没说,转口问:“你这么喜欢我,那是不是只要我说,你什么都肯答应?” 依然没有犹豫,他点头:“是。” “那如果我说,”温浓眸光暗闪,盈盈笑说:“生辰宴那天,我不想看你们上台表演。你会带着整个班子离开皇宫么?” “……” 这一回的答案不再如之前那么干脆利落,山狼班主迟疑了。良久之后,他给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答复:“对不起。” “那我的答复也是抱歉。”温浓维持脸上的笑,谈不上失望,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男人的嘴,真是骗人的鬼。 温浓也知道是她强人所难。 不说离生辰宴已经没剩几天,根本不可能说走就走。就凭他们班子当初接下这桩买卖的初衷,就注定了他绝不可能夹带私情枉断去留。 她根本不觉得彼此之间能有多少羁绊来支撑这样一份来之莫名的炽热感情。如果这时候山狼班主真因一个女人冲晕脑子点头答应,温浓说不定还要唾弃他。 不欢而散之后,温浓没再见过山狼班主。事后再去妙观斋,她也会刻意回避整个班子的人。不管怎么说,当着众班底落了人家班主的面子,饶是她脸皮再厚,也不可能压根没当一回事,还在别人眼皮底下晃晃悠悠。 随着小皇帝的生辰宴近在眼前,温浓越发坐立不安,决定去找容从探探口风。条件允许的话,她希望能换掉目前手头上的工作,改去其他任何地方都行。 她不愿掺和这场腥风血雨,有心想要避一避。 陆涟青说的对,她只需要管好自己就行,其余的事根本没必要多想。 容从是个大忙人,他替太后打理行宫,还要辅佐太后制理后宫。三不五时得太后传召,忙前顾后,太后身边总是缺不了他。 不怪乎容从年纪不高就要收徒弟,温浓仔细一想,恐怕容从是真的忙不过来。 但有句公道话温浓还是要说,容从看人的眼光是真的不行,否则就不会收容欢这种只会添乱帮倒忙的徒弟。 温浓找到他的时候,容从人在蔷薇园一隅。 容欢也在,师徒俩面对面站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容从手执长刺的蔷薇枝,没有丝毫留情的余地,狠狠抽在容欢的手心上。 乍眼看见这一幕,正准备靠近的温浓被吓得怯步。 但蔷薇园一览无余,远远已经将温浓的身姿曝露在师徒二人的眼皮底下。容从早就注意到她,并不讶异,反而抬手招她近前:“你来得正好。” 温浓不知容欢犯了什么错挨抽,望而生畏,温温吞吞凑近之后,一双眼还忍不住下移。蔷薇枝的尖刺剜得容欢的手血肉模糊,可他非但不见惧色,还在冲她露齿嘻笑,像是根本没当一回事,也不觉疼。 真是越长越像前世那个没心没肺的死变态。 温浓看得悚然,容从冷眼一剜,容欢立刻不笑了,老老实实把手背到身后,低低垂头,像是忍着委屈一般。他本生就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端看外表的话,乖觉的模样挺是令人同情可怜。 可温浓深谙他的本性,坚决不会同情他。容从一手把他带上来的,就更不会了:“你俩把手头的工作对接一下,明日起容欢去接手陛下生辰宴的余下事宜。阿浓你去织染署找李司制,跟进容欢手里的其他工作。” “……是。”温浓心中讶然,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已经有人替她把难题解决了。 温浓没光顾着窃喜,问题肯定不在她身上,那必然是在容欢手里出了岔子。她见容从眼底含霜不假,也不知容欢干了什么,才把喜怒不形于色的容从给惹恼了? 把事交代完,容从遣走了惹他不快的容欢。温浓接下他刚刚抽人用的蔷薇枝,上面残留的血渍与枝干混为一体,抓在手里触目惊心,棘手得她很想扔。 “你可别学那个混小子。”容从走在前头,目光徐徐扫过满园蔷薇,像是存心欣赏,又似目无姝色,“没事找事,尽给我惹些无谓的麻烦事。” 温浓心说你也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容从随手折下一朵蔷薇,轻吁:“坊室前几日丢了金线丝,容欢不由分说,打死了一名女官和一个女织。” “……”温浓无语,依容欢那个死德行,确实干得出这种事。 “死的女官是李司制的嫡系,李司制一气之下告到了尚事监。容欢无端整来这一出,这是给咱们娘娘添乱子。” 这回温浓懂了。 织染署隶属在尚事监之下,宫中主事听从的是后宫掌事者。一般情况下不是随太后便是随皇后,再不然便是随后宫品阶最高的妃嫔差遣所用。但两年前先帝驾崩,外朝内廷都乱了。谁也没想到半途杀出一个陆涟青会走到最后,还把一个小小的贵嫔扶成后宫之主,一跃登上太后宝座。 此时陆涟青的手还没伸进后宫内廷,尚事监里的主事多数还是前皇后手底出来的那一批。这些人或会忌惮陆涟青,却未必忌惮个侥幸上位的鲁太后。 一个司制都敢站出来叫板,可见尚事监是不买太后账的。 可她这时候过去接容欢的烂摊子,无疑是从这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温浓一边心头淌血一边安慰自己,那总也比留在妙观斋直击一场腥风血雨要强得多,知足吧! 容从回眸瞧她一眼:“听说关山班的人纠缠你了?” 第28章 蔷薇 “奴奴奴婢认为这蔷薇花与殿下最…… 第20节 关山班就是山狼班主带领的那个班子,听说班子里多数人正是出身关山,所以才会有‘关山狼王’这出压轴主打戏。 温浓没想到这点鸡毛蒜皮的私人小事竟会落入他的耳里,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是奴婢喜欢看他们的那出‘关山狼王’,时常跑去听他们说戏而己。” “奴婢这阵子总在妙观斋走动,与各班戏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知哪个嘴碎的乱嚼舌根。” 容从淡淡颌首,没说信或不信:“别跟那群人走得太近。” 温浓心里也是这么觉得的,就听容从接着又说:“你自己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吗?” 温浓莫名,她什么情况? 艳丽的蔷薇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容从似是端详,冷白的肤色在蔷薇的艳与光照之下相衬无瑕,竟不亚于满园蔷薇,昳丽芬芳:“脸上的伤看来是好全了。” “……” 想起之前风风火火的谣传,温浓眼角一抽。 “信王到底是个会疼人的。”容从将那朵蔷薇别到她的耳发之间:“好好顺从他的意思。” 温浓想躲没躲成,乖乖受着,心里却想她哪回不是千依百顺陆涟青的?可陆涟青不见得是会疼惜她的人。 容从满意地将手收回,目色悠悠:“花开时节又急又短,可惜这一园的芳华不过转瞬。秋后难舍也再难留下,唯恐又待一个冬眠。趁这艳色未消,你且多折几枝,往各宫各院一一相送,就说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温浓诺声,听话照办。 先帝去后,遗留的子嗣争权夺位死了干净。前朝未平,后宫已经乱成一锅粥。鲁氏原是先帝后宫的小小贵嫔,她的身份委实不高,前头压着一后三妃,同行六淑六嫔你争我夺,后头还有一干贵人良子争先恐后,那时的后宫海纳百川,小小的鲁氏根本出不了头。 直到年幼的小皇帝被信王抱上龙座,皇后依附的母家被挫骨扬灰连根拔除,三妃的家族元气大损不得不苟延残喘,鲁氏才终于熬出了头。 随着先帝的后宫被大批清换,年少的幼帝还远远没到收纳后宫的岁数,昔日纷闹的宫闱逐年冷清下来。而今除了太后的永福宫,似乎只剩下皇帝的永顺宫和信王的永信宫是值得太后赏花的。 温浓心中大定,呼溜溜捧花去了永顺宫。 她没忘记进宫的目的是什么,难得容从亲手奉上大好机会,岂能错过?兴冲冲的温浓抱着一捧蔷薇找到永顺宫的时候,不巧小皇帝正在屋里念书,影儿都没见着。 接待她的是永顺宫的掌事大总管魏梅,老爷子年事太高,佝偻腰身向前一倾,灰白的眉发跟着一抖,直挺挺打了个喷嚏:“姑娘怕是送错了。” 温浓不解:“魏公公,不知哪里错了?” 魏梅轻声细气告诉她:“陛下自小花粉过敏,从来不碰苑子里的花花草草。这蔷薇花开虽好,粉香绕鼻却是连老奴都遭不住,更别说是咱们小陛下。” 温浓如遭雷劈,头一个想法是容从要害她。可冷静下来又觉得不应该,她跟着容从混了好些时日也没见他动手,怎么今天无端说出手就出手? 而且魏梅是个好说话的,这点宫里人人都知道。他并没有因为这份过失怪责谁,见温浓懵懵懂懂,还主动伸手接过来:“既然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老奴先代陛下收起来,回头陛下自会上永福宫谢安的。” 温浓还是不放心,生怕这是容从从中作妖:“其实这是容总管吩咐奴婢送来的,奴婢不知太后娘娘是否知悉……” 魏梅却说:“容总管说是娘娘的意思,那自然是娘娘的意思。” 温浓想不通他哪来的自信,就不能是容从假传懿旨吗?这一个两个会不会故意合伙起来要害她?温浓怕是心里快犯臆症了,另一捧花也不知该不该往永信宫送。 魏梅适时来一句:“不过这捧蔷薇信王必定是会喜欢的,你往他那儿送去,准是没错。” “……” 这时温浓才明白,兜来转去容从的意思原来在这? 其实就算温浓与陆涟青同处皇宫,可身份悬殊,那是天渊之别。彼此之间平素根本谈不上交集,陆涟青若不来找她,她根本就见不到陆涟青,也没资格去见他。 随着‘信王扇她耳光’的谣传日趋妖魔化,温浓就更不愿意见他了…… 她怕玷|污信王声名,陆涟青气恼起来真要扇她。 踩着沉甸甸的步伐,这时的天宛若她的心情写照,前脚还是艳阳高挂,下秒便成了万里乌云。 若是信王不见就好了,堂堂摄政王怎么也没理由接见区区一个跑腿的小宫娥吧?温浓怀揣心思去了永信宫,等到被请去临水的东榭时,希望的小焰火一下子就被掐没了。 东榭临水,此时天阴,苦池的锦鲤争先恐后围在圆桥下扑腾得厉害。信王挽袍一掷,细碎的鱼食甫一落池,立刻溅起一重又一重水花。 他今日着靛,上衣滚银、下裳褶灰,立在圆桥的横拱前,端的公子清华,颇是赏心悦目。可从侧端瞧人,他薄唇紧抿,不苟言笑。饶是玉面卓然,目色冷清,依旧难掩刻薄的森凉。 温浓越看越觉得,信王殿下怕不是又在犯头疾。 不然这脾气忒大,谁瞧见了还敢试图靠近?反正温浓是不敢的,可来得太不是时候,她已经悔不当初,疑心全天下的人都在坑害她,没一个是无辜的。 陆涟青眼也不抬,鱼喂到一半,这人整袋的鱼食甩下池,稀里哗啦,桥下水花扑腾得分外厉害。 “哪来的花?” 他单手扶栏,侧过来的颈部线条纤长优雅,看得温浓一阵晃神,抖擞精神赶紧奉上:“这是蔷薇园里新摘的。” 陆涟青未动,狭眸微睐:“本王是问你,谁让你送来的?” 温浓张嘴便要说容从,转念又忍了下来:“奴婢是奉太后娘娘的嘱咐。” 陆涟青信步上前,抬手捻下一片粉色的花瓣,捏在指间肆意蹂|躏,低沉的嗓音拉得又危险又长:“本王看上去,像是个喜好摆弄花草的人吗?” 危险的讯息敲响温浓心中警铃,隐隐觉得这个反应不太对:“奴奴奴婢认为这蔷薇花与殿下最是相衬!” 陆涟青冷眉一挑,温浓已经被自己的口不择言给吓得魂都没了,磕磕巴巴地补救:“奴婢的意思是……殿下神清骨秀,担得起霞姿月韵这四个字。就是把满园蔷薇搬过来,也还不及殿下高绝之姿。”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陆涟青唇角微动,挑起一个浅而不显的弧度:“……这世上也就你敢这么说。” 第29章 告罪 虽然我诚心来请罪,可你别真抽我…… 1 被吓出一身冷汗的温浓发现陆涟青非但没动怒, 来时的低气压竟似乎随着骤减不少。她不禁暗幸,原来好话真的谁都爱听,就连信王也都不例外。 可陆涟青并未再多看一眼蔷薇, 那瓣花也在转身之际随手扔了出来。 低头看那旋转半空最终飘落池面的花瓣, 温浓趁他这会儿心情不坏,壮着胆子小声问:“殿下不喜欢蔷薇么?” 不应该呀,容从分明让她来送花,魏梅也分明说过信王钟爱蔷薇的。像他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再是喜怒无常,这点喜好总不至于每个人都记错吧? “无所谓蔷薇,或是其他。”陆涟青语速平缓, 听不出恹怠。温浓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头,看他踱步下桥,步履有些疲重, 令她忍不住想搀他一把。 等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温浓已经将满怀蔷薇揽到左手, 右手适时挽在他的臂腕之下。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连她自己都有点懵了。 陆涟青步履停滞, 但他仅仅只是朝身边人瞥去一眼, 没有挥开,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味道太重了。” 温浓尚未从唐突的震惊中回神, 脸上满是茫然:“昂?” “花的味道太重了。”乌睫低垂遮住淡光, 在眼下形成一圈浅浅的阴影。陆涟青语气淡淡, 眉宇间所浮露的郁色令他整个人陷入一种极度低压的状态:“令本王恶心。” “……”始料未及信王非但不爱花香,还嫌恶心。温浓想扔不好扔, 只能把花挪开再挪开,仿佛这么做能令花香消失一般。她觉得不能继续背黑锅,决定还是吐露真言:“殿下, 其实这花是容从让奴婢送的,是他吩咐奴婢说是太后的意思。” 温浓浑身散发着一种打小报告的小人冲劲:“你说他是不是故意搞事情?” “他能搞什么事情。”陆涟青半点不慌,不疾不徐。 温浓可没他淡定:“他让奴婢给各宫送花,可宫里值得太后娘娘赏花的主子除了永顺宫的小陛下,就只有永信宫的殿下您。奴婢刚才已经先走一趟永顺宫,那儿的魏公公分明说陛下花粉过敏,从不沾花花草草的。容从是太后亲信,不可能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他却还要差遣奴婢去送花,难道不是搞事情?” 接着她来永信宫送花,又被告知信王嫌花香恶心,这不是摆明容从在坑她么?! “这个时辰上永顺宫,陛下正忙于功课,接见你的只会是魏梅。”陆涟青走下小桥,绿坪的树荫底下早已摆设一把藤摇,他弯腰倚躺,遥遥眺望苦池水:“魏梅你见过了,他那种老狐狸在这深宫里头待太久了,活得也太久了,什么都想做得面面俱到,对谁都不会太坏,自然也不会太好就是了。” 温浓想到魏梅的‘忠告’,又觉陆涟青说得不太对,这魏梅分明也坑了她。 陆涟青慢腾腾地接着说:“等你到了永信宫,只要有本王在,你就更不需要担心。” 他说的轻巧随意,可话里隐约透露出来的意思,仿佛这一刻她与陆涟青的关系正紧密维系在一起。虽说她与陆涟青现在的关系并非外人所想象的那样,可话从陆涟青口中说出,难免令温浓顿感微妙,心口发烫。 就在这时陆涟青收回盯着水面的视线,乌沉沉的双目转落在她的身上。这让温浓无所适从,尤其是在被他一直盯着以后,猫挠似的心骤然怦得更急更乱。 肯、肯定是被吓的。 “殿下……?”温浓有点畏缩,还很紧张,无意识收紧怀里的蔷薇,耸落一地的花瓣引开陆涟青的注意,他眉心蹙拢,心情似乎随着被败坏了几分:“你还抱着这些花做什么?” 经他一提,温浓收了收心。她没有把花丢弃,一路抱过来本就别有目的:“其实奴婢大约能够猜到容从是何用意。” 没等陆涟青开口,她双膝着地,跪了下来。 来时温浓细细琢磨过,打算避重就轻:“殿下日理万机,或许未曾听闻近日宫中一些谣传……” “你是指‘本王扇你耳光’的事情?”陆涟青支颐俯睇,没有给她绕弯子的余地。 温浓到嘴的话一噎,老实认错:“奴婢知罪。” “奴婢不该做出轻率之举招至谣言乱生,事后未能及时澄清,惹来嫌忌牵累殿下。”温浓心中懊恼,她是真的后悔行为不当,凭平闹了那么多笑话出来。 她被人笑不打紧啊,她是怕无意之举坏了陆涟青的大计,届时可就不是随便扇两下能完事的。 思及此,温浓咬牙闭眼,毅然奉上怀里那扎蔷薇:“奴婢不敢狡驳,但求殿下宽恕,奴婢自请受罚。” 来时她都想好了,趁陆涟青还没发难,先来个负荆请罪主动认错。若是能学容欢挨两下就完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陆涟青静静盯着那一条条的蔷薇枝,这次居然没再嫌弃地推开,而是从中挑取一枝抓在手心:“蔷薇枝上的尖刺都拔光了,这就是你认错的诚意么?” “……” 万万没想到她的小心思这么快就被识破了,温浓又尴尬又怂:“奴婢这不是生怕长在蔷薇枝上的尖刺不慎扎伤殿下嘛……”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于是温浓认栽地把脑袋叩回去,老老实实跪着,紧张咬着下唇,无意识咬出一个浅浅的牙印,令唇色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红,可怜巴巴,却不自知。 陆涟青眸色一暗:“本王若是抽了你,回头可就真坐实了外边那些不三不四的流言蜚语了。”如此一来,就是真有心抽她,也得掂量着后续他送温浓入宫所需要的利用价值。 数来数去,都不见得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温浓手执双重保障,无非是想保全自己。别人眼里她身上贴的是‘信王’的标签,可温浓心知事实并非真是那么一回事。 容从差她送花的意思,无非是走不出陆涟青一而再再而三打出来的烟雾弹,所以他拿温浓讨好陆涟青的同时,也在拿温浓试探他。 无论容从是否知悉陆涟青厌恶花香,一旦陆涟青表露出对温浓的不在乎,那么接下来温浓身在后宫的处境将会变得微妙且困难重重。 某种程度上来说,此刻的温浓同样是在试探陆涟青。 她心知虎口拔须很危险,可她没有办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温浓手心抓汗,不知不觉整片背裳都湿了……她隐约觉得她可能要凉…… “你要是再敢拿应对他们的法子来应对本王……” 温浓浑身一颤,她看不见陆涟青的表情,却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松动之意。紧接着一根蔷薇枝劈头扫来,艳色的花瓣散在她的乌发上,动作不轻,但也一点不重! 陆涟青倒是真想抽她一顿,可一片两片,花瓣散落无状,无意间成为出乎意料的点缀,点缀她渐渐舒展的眉眼与笑靥,令未完的喝斥最终滞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他低哼一声,将脸侧开:“没有下次了。” 第21节 这是彻底松口了! 温浓没敢显得太侥幸,小脸还是激动红了:“一定!奴婢发誓再也没有下次了!以后殿下吩咐的事奴婢一定鞍前马后任劳任怨——” 说完她又想到陆涟青才刚为这点训斥过她,改熄火闭嘴,把失去用处的蔷薇推个老远,改口汇报起容从的新安排。 这种人事调动委实不算什么大事情,陆涟青听过没有反应,既不在乎容欢杀人孰是孰非,也没兴趣太后与尚事监的恩恩怨怨。 他只在温浓提到不再过问生辰宴这件事时微微颌首:“不去掺和也好。” 温浓眉心一抖,摒息静候下文,鼓动着心跳。 “走了以后,没事就别再往妙观斋去了。”可惜陆涟青不欲为她解惑,语气平平,淡若轻风:“尤其宫宴那天。” 这声提点预示着生辰宴当日必将发生的事情,铁板钉钉上的事实,温浓爱莫能助,更阻止不了。 她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幸的是容从在生辰宴到来之前把她调开了,眼不见为净,总比无辜受累亲身面对来得强。不幸的是她即将前往织染署报道,去接手容欢这个惹事精|遗留下来的棘手麻烦。 可令温浓意想不到的是,前往织染署的这一天,事前预想的刁难并未发生。 2 此前曾与容欢闹不愉快的李司制对她可谓相当客气,既不因她是太后派来的人而刁难冷落,亦不因她只是初入宫闱的新人而瞧不上眼。 温浓得到妥善对待,悬着的一颗心还没能缓缓回落,她一路跟随李司制四处熟悉环境,又隐约感觉到周遭总有人在背后冲她指指点点。 这种情况并不陌生,从她被强行摁上信王陆涟青的标签之后,进宫以来就没少受人指指点点。可自来织染署之后这种感觉就显得尤其突兀,突兀到令人无法忽视的程度。 这倒不是说对方充满敌意或是不友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之意。 温浓状作随意地回头一扫,周遭顿时旗鼓偃息,等她把头一扭回去,背突的感觉立刻又起。温浓心里磨牙,面上还要端庄文静,假装熟视无睹。 身边的李司制不动声色瞥她一眼,复而收起。 宫中织坊工序复杂、分流极细,每个织室可以容纳上百织女,每室分派的纺织工作各不相同,而分派工作并监督进程的女官无不出自尚事监。 论理说,此处归属尚事监编制之下,就算上层主事与太后私下并不和睦,名面上却还要归统后宫之主所管制。 倘若太后有心干预尚事监隶下要务,那容从不应该会为了容欢与李司制闹矛盾立刻把人换走。温浓边走边想,可容从把她换到这边来,她实在是不敢纯粹当作容从只是为了安排自己人进织染署。 首先,温浓并不觉得她已经被容从所接纳,成为他眼里的自己人。 其次…… 温浓抬眼,李司制领她跨进众多织房的其中一间。 屋中并坐四排女织,各自手中的针线因为来人而有所停顿。温浓一进门就注意到她们正后方,映入眼帘的是另起的一片织布,用木架从两边支挂而起。织布上描摹的轮廓不全,但从半成品中可以窥见一二,正是在场所有女织手中所点缀的一角,拼凑出一副如这面宽墙一般巨大的春芳百锦图。 温浓上辈子也就是只闻其名,未有资格一睹真容。 相传春芳百锦图由宫中挑选上百来名最顶尖的女织耗时一年半精心编织而成,据说其栩栩如生之程度,仿佛站在画前身临其境,仔细能嗅芬芳扑鼻,一经现世惊艳天下,精妙繁复、美轮美奂,其所展现出来的效果堪称绝迹。 “……” 来时没有细想,此时温浓心中疑虑拨云见月,总算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到底是什么事。 李司制的嫡徒被容欢活生生打死了,她敢把事情闹到尚事监,说明了她和容欢的关系已经僵持到了没有转圜的地步,所以容从才会适时把容欢调走。 这时候换任意一个太后手下的人来接手容欢的工作都不适合,唯有让温浓这个拥有信王后盾的人来接,才能换来李司制的和颜悦色。 巧合的是,昨日她从永信宫大摇大摆离开的事一经传播,前头各种‘失宠’传闻已经不攻自破。宫里的人消息灵通,见风使舵转换眼色的速度奇快,打狗看主人这句话真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这一路走来所接收到的异样眼光,非但因为她们知道温浓是陆涟青的人,还是因为她们知道作为陆涟青的人,温浓即将接手春芳百锦图的监管工作。 因为这幅赏心悦目的春芳百锦图,乃是当朝太后鲁氏钦点、由织染署执令完成,日后将以小皇帝的名义赠予摄政王陆涟青以及他的未来王妃、忠国公府郭家嫡女郭婉宁的大婚之礼。 这可不是巧了么? 上辈子为谁而死,这辈子还要眼巴巴替人看守成婚大礼,温浓心觉自己简直活成了普天之下最大的笑话。而事实上,包括容从在内,这里所有人都把她当成笑话在耻笑。 因为她的这张脸,还因为她与陆涟青暧昧不清的关系。 温浓扯了扯嘴角,扬唇道:“花团锦簇、春意盎然,好一幅春芳百锦,饶是尚未完工,依稀可见的轮廓足以令人叹为观止,待到完工之时也不知将会是何等震憾眼球的上佳之作。” “不知信王殿下可曾瞧过这幅画作?” 她水眸一滑,便听一名女织代答:“此乃太后娘娘与今上特意为信王大婚所备贺礼,成婚之前岂容曝露?” “言之有理。”温浓点点头,鼻子一动:“说来可奇,适才踱步入屋,我隐约嗅见淡淡芬芳,也不知是心中作动,还是另有玄妙?” 这回是由李司制亲自解惑,原来为了制造后世惊为天人的奇效,她们在纺织过程中所用的针丝线缕无一不是采用大量花甘蜜露捣炼浸染,全面完工之后还利用宫廷特极蜜香丸重复薰制三个月,这才营造出芬芳扑鼻蜂蝶缭绕的奇观。 温浓听过只觉说不出的违和。( 倘若陆涟青并未钟情花草,那太后为何会着人纺织出这样一幅满屏花花绿绿的春芳百锦图来赠予他?若陆涟青当真厌恶花香,那为什么李司制在说出这番话时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就算太后不懂,容从这般贴心窝的忠实奴仆总不可能在送礼之前完全不去打听打听再投其所好吧?就算这些女织甚至李司制并不知悉信王喜好,可偌大的尚事监难道就无一人察觉任何不对劲? 温浓不觉得陆涟青有骗她的必要,可一个人的误会可能是误会,一群人的误会则显得这个误会绝不纯粹。就好比现在,李司制经她一问,立刻敏锐地察觉出这番询问所隐露的不寻常:“姑娘莫非另有高见?” 温浓眨眨眼,略去无比晦气的恶劣笑意:“没有的事,我在心想在座诸位不愧为宫中一品女织,不仅技艺高超造诣非凡,心思活络想法之妙,委实令人敬佩不己。” 她毫不吝啬夸赞一通,一条丝线一根针都能比过上天入地,官轻务重皆能担当得起。好话人人都爱听,众人见她声色不露,不免对此人多几分掂量。 这位虽说年纪尚轻,可她既是太后派来的监管,又有信王背后作盾,没有人愿意主动与其不睦,这也是温浓一路走来非议居多但却并未真正遭受任何恶意的原因。 更何况她还嘴甜,脸皮够厚。 温浓转完一圈不忘正事,回头随李司制去交接工作。容欢今早就被容从踢去妙观斋,根本没提任何交接的事,况且他素日里顶着监管之名,实质根本不干正事,他连怎么穿针引线都不懂,哪懂得监理什么纺织工作。 其实温浓自己也不太懂,所以她跟在李司制身边特别规矩,听她说话格外认真仔细。外人不知道的,还当李司制新收了个小徒弟。 兴许睹人思旧,不由想起那个新死的徒弟,李司制看她的眼神分外幽深与复杂。 温浓不是毫无所觉,可她与李司制并未熟识到可以安慰对方的程度,再说明面上她与容欢同属太后麾下,容欢正是结下梁子的罪魁祸首,她哪边都不可能去偏颇的。 双方绝口不提容欢这人,接下来的几天也就都在和平共处中安然度过。 这日霓虹晚霞覆过天边之际,忙碌一天的温浓准备返回永福宫,李司制忽而叫住她:“你去西院的水染房,把人领走吧。” 温浓眨眨眼,心中问号一个接一个冒泡。 “过去之事虽不说已既往不咎,但你如今接替小容公公的要务,我自不欲与你为难。”李司制容色浅淡,声音却隐约透出一丝愁情,别首拂袖徐徐而去。 温浓目送她渐行渐远,默默记下地点名称,寻路改道去领人。 大抵是容欢监管时期带来的手下事发之后被扣在李司制手里,如今李司制算是卖她面子,把人还回来了。 去时温浓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在水染房中见到老熟人。 西院的水染房中,杨眉奄奄一息,倒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 3 杨眉浑浑噩噩醒来之时,感受到屋里有人向她靠近。 “你醒了?” 她下意识蜷缩身子,听见这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杨眉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森凉潮湿的水房一角,此刻的她正躺在干爽柔软的床褥中,身上大小伤口像是有人抹药包扎过的,不再疼得那么难受厉害。 干净的帷幔被人撩开,杨眉顺势抬眼,看清来人的面孔。 “温姐姐……”一声呼唤从杨眉口中迟缓吐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了。 温浓眉心轻蹙,旋即抚平,仿佛只是刹那的错觉一般:“喝水?还是起来吃点别的?” 杨眉抿着干裂的嘴唇:“水……” 温浓转身去倒水,回来之时,杨眉已经独自撑坐起半身,尽管虚弱地驼着腰背,却也没有再躺下的意思。 她很温顺,温浓喂水,就小口小口喝到底。好在温浓递来的水不多,她怕杨眉喝到撑也不说,有多少喝多少,多了也不推拒。 等她喝完了,温浓挨坐榻边的小矮墩陪她:“你这些日子一直待在织染署?” 杨眉身子微动:“我原是住在凌园。” 温浓面色一凛,不怪乎自入永福宫分开之后温浓就不曾再见过她。凌园是永福宫另辟宫人住的地方,住在那的多是粗使宫奴,连下品都称不上。 温浓这辈子是沾了陆涟青的光,才进了永福宫被容从另眼相待,与容欢平起平坐,吃住待遇都好上许多。可她上辈子也是粗使宫奴,还不是永福宫这样有大主人坐镇的地方,她心知杨眉这些日子过得有多苦。 杨眉虽不似她有信王为盾,那也是容从亲自要回来的人,容欢竟是这般对她? 温浓按住满腹疑虑,又问:“后来呢?” 杨眉低声喃喃:“半个月前小容公公在凌园挑人,说要带去织染署帮工,挑了我还有其他姐妹,统共六人。” 六个人,温浓心中默念:“只剩下你了?” 杨眉嗫嚅,无声点头。 温浓不知容欢在织染署的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但从他对杨眉的态度来看,凌园挑出来的六人约莫都是他不在乎的,或者说是他不要的人。 “容欢让你们做什么?” 杨眉身子发颤,既惊又惧地摇头:“他让我们盯着女织,不许她们偷懒、也不许我们偷懒。我们没有偷懒、更不敢偷懒,我们当中有擅画丹青刺绣的还会帮忙刺画,有的还给其他女织收线穿针。这些小容公公都是知道的,他也没说不允。直到那天……” “那天?”温浓眉心一抖。 “那天……”杨眉脸色很难看,“袁姐姐最先丢了,隔两天刘姐姐也不见了,后来一个接一个,她们都没有回来,最后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温浓越听越不对劲:“人没有回来?到现在都不曾出现?”她心头一突,一股不祥预感在心中慢慢形成:“都死了?” 杨眉惶恐万状,眼眶溢满泪珠:“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温浓渐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容欢不光在明面上杀了一名女官和一名女织,私底下从永福宫带出来的六名粗使宫奴还死了五个? 他到底在织染署干了什么? 杨眉崩溃大哭,哭声缭绕一室,显得凄清而悲楚,她被温浓一把捂住:“不许哭!” 温浓声音很凶,杨眉被吓得噎声,却还在落泪。 “我住的地方离容欢不远,你的声音会把他引过来的。”温浓小声警告,她把杨眉带回来的时候天未全黑,容欢当时还在妙观斋没有回来,此时四处点上烛灯,容欢已经回来了。 杨眉再不敢声张,默声低泣。 温浓见她配合,这才稍稍放松力道:“容欢被调走了,如今织染署的活由我来接手,这事你知道吗?” 杨眉茫然摇头。 看来她被关了几天,根本不知道外边的事。温浓放缓语气:“你别怕,你是我从水染房带出来的,我没必要害你。” “温姐姐……”杨眉拽着她的衣袂一角,泪水滚落得更加厉害。 温浓不敢逼急,任她哭了一阵,端来半温的粥让她先喝了再说。吃过粥水,杨眉这才有了心情平复的迹象:“我是被李司制关在水染房的。” “嗯。”温浓猜到了,否则就不应该是李司制让她去领人。 第22节 “那天坊室丢了线丝,小容公公非要抓贼,李司制说她手底下的人绝不会行偷鸡摸狗的下作之事,决意不肯配合。当时小容公公很生气,他招来杖刑手打人,第一个被押的女织打得最狠,当下人就没了。” 这事温浓也打听过,后死的那名女官便是李司制的嫡徒,容欢分明是故意把人给打死,为的是给李司制行下马威的。 当日丢的线丝至今也没能找回来,容欢一口气打死两个人,李司制一怒之下状告到尚事监,容从接到消息立马把容欢调去了妙观斋,这才有了温浓去织染署的后续。 温浓几轮旁敲侧击,想知道容欢在织染署到底做了什么,可杨眉似乎真的一无所知。她在六人当中年纪最小,容欢也最不待见,通常有事只是叫别人,轻易不会主动叫她,所以杨眉才被留到了最后。 结果容欢惹完事就一走了之,李司制满腔怒恨无处宣泄,这才拿容欢带来的人撒气,让杨眉倒霉撞上枪口。 杨眉的遭遇令温浓心中五味杂陈。 在她晕睡之时,温浓悄悄检查过杨眉身上的伤。新旧伤口大小不一,绝不仅仅是近几日才造成的。明明上辈子的杨眉同样进了永福宫,她的身份待遇并不差,怎么到了这辈子却变得截然不同? 温浓怕就怕,杨眉的命运变数是因她而起的。 容欢之所以不待见杨眉,似乎正是前往永福宫报道那天,杨眉帮腔顶嘴而起的。那时候杨眉已经落下不好的印象,可温浓一心以为杨眉前生境遇很不错,今生必不会相差太远。 谁知道小小的偏差,就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这一刻,温浓才清晰意识到她的重生或会成为其他人一种未知变数,她心底有些害怕。 昔日因为她的逃家和悔婚闹街,今生温家人人境遇必然会与上辈子不相同。这是温浓有意识而为,她不后悔,可杨眉却不同。她从未想去夺舍任何人的福禄或运势,她不讨厌杨眉,就是曾经厌憎过谁,她也从未这么想过。 这令温浓感到不安,她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杨眉:“明日你随我去见容总管,我想办法把你安排到别处……” 杨眉脸色刹白:“我不走!” 温浓一愣,杨眉激动地给她下跪,被她连忙按住:“你干什么?” “小容公公不会放过我的,他知道我还活着,一定会把我要回去,他就想折磨我!”杨眉掩面大哭:“李司制也怨我,她们都当我是小容公公的帮凶,我哪也去不成!我去哪她们都有法子收拾我!” “那怎么办?”温浓被她哭得心头一片乱糟糟,又怕她的哭声还会引来容欢,“宫里去哪都不成,可也不办法出宫。” 杨眉发丝散乱,垂首抹泪:“温姐姐,我想跟你。” “跟我?”温浓讶然:“我天天往织染署跑,李司制也在那,你总不能也跟我回那里吧?” “温姐姐,入宫至今只有你对我好,只有你不嫌我烦、不会害我,在这宫里我只相信你一个,求你不要赶我,我只想跟你……”说着说着,杨眉哭肿的眼眶又红了,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 温浓只求自保,万万没想过给自己找个拖油瓶的,说什么都不答应。 见她不答应,杨眉黯然落泪一整宿,隔天早上温浓一觉起来见她还在哭,倏时整晚没睡好的头隐隐痛得更加厉害。 偏偏就在这时有人来敲门,吓得温浓神经紧绷:“什么事?” “温姐姐,妙观斋出大事了!”敲门的是急忙赶来传话的小宫女:“容总管让你尽快赶过去一趟!” 4 听说妙观斋出了大事,温浓心下咯噔,头一个反应是生辰宴要开始了吗? 不对,掐算时间还有三天,日子明明还没到呀! 温浓示意杨眉静候屋中别作声,隔着门扉警惕地竖起耳朵:“不知妙观斋里出了何事?” “听说是哪个班子临时出了乱子,什么东西被毁了,这会儿斋里乱糟糟的,容总管正在发火呢。”带话的小宫女心有余悸。 那与她又有何干?温浓心中纳闷:“妙观斋的事已不归我管了,我手上的活全都转给了小容公公。这事容总管是知道的,他怎会让你来找我呢?” 具体对方也是一问三不知,只管催要温浓赶紧动身。 既然这是容从的意思,温浓就不得不赶去一趟,临走前不忘叮嘱杨眉留在屋里别出门,有事等她回来再说。 温浓赶到妙观斋时,戏台上下灯火通明,闹轰轰亮堂堂。 黄总管带着一大拨太监把整个戏院坪子围了起来,几个不关事的班子各散一隅,踏春阁的廊檐下边聚满乌鸦鸦的人头脑袋,定神一看,为首还是山狼班主带领的关山班子。 看来关山班正是这次东西被毁的苦主,每个人脸上无不带着忿懑之色,怒气冲冲。 温浓从侧门挤入屋中,容从师徒就在正中央的位置,山狼班主带着几个年轻武生负手侧立,最令人意外的是不久前才刚在织染署与之道别的李司制竟也带来了一拨人,此时正与容从面对面进行交涉。 这让温浓一时找不准状况,她不确定所谓的乱子是李司制来找茬子了,还是关山班里真出了什么岔子。 “阿浓。”容从眼尖,一眼从乌鸦鸦的人群中找到她。容欢速度极快,张手四两拨千金,一个来回就已经把人给拉到前头。 在场其他人目前均已初步了解情况,只有后到的温浓懵懂未知,容从开门见山直接对她说:“关山班的戏服被剪了。” 温浓刚想问剪了多少还剩多少,但见众人神色凝重,心下咯噔:“全毁了?” 山狼班主叹声颌首,左手边的一个武生立刻嚷了起来:“肯定是秦家班!他们一向与咱不对付,那日还扬言说要我们走着瞧!这事肯定是他们干的!” 站在另一头的秦家班主脸色铁青:“你别信口胡诌!秦家班乃朝廷御授的宫廷乐班,绝不会干这种下作之事!” 生怕别人还要质疑,秦家班主转跟容从苦口抱屈:“容公公,您千万要相信我们!就算当初两个班子确有口角,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我等经年授命参与宫席,深知个中利弊与重要性。三日之后就是陛下的生辰宴,怎会在这种节骨眼儿做出如此不识轻重的事情呢?!” 温浓没来之前两个班子已经吵过一轮,此时容从没心情调停,他把几个主要负责的人叫过另一边堂口,留下黄总管做善后的安抚工作。 温浓被一并叫进屋中时,除她之外还有山狼班主和李司制。门板一关,隔绝大半喋喋不休的争吵,容从让容欢带人去把毁坏的戏服取进来,摊开摆在众人眼前。 “摆在这里的是三日之后的生辰宴上关山班演出所需用到的三十八套戏服。” 温浓整理过生辰宴中各班罗列的表演单子,知道关山班占了两出戏,除乐师不需要频繁更替衣饰之外,其他上台表演的旦子小生加起来统共需要更换三十八套戏服。 此时这些戏服却成了一堆破布,有的依稀能够认出是哪个戏里哪个角色,有的分明连上衣下摆都分辩不出,简直破烂得惨不忍睹,根本不可能再用。 “没了就没了,这个班子上不了台,大不了换其他班子顶上不就成了。”容欢耸耸肩,他压根不觉这是什么大事儿。 容从冷眼一横:“这些戏班子都是从半年前开始预备戏目,经过两个月的复排复练,务求做到生辰宴上万无一失,不扫陛下乃至座上每位宾客的兴致。如今只剩三日不到,短短三日之内临时更换戏目更换班底,也就你会觉得不成问题。” 换作别人容欢肯定当场撕了对方嘴皮子,可他在容从面前乖得像只猫,轻易不敢再吱声。 “方才我已询问过少班主,万幸这些被毁的戏服都是为了这次宫演特别订制,宫外还有一批平时演出用的戏服。我取太后金令,漏夜派人出宫去取,一个来回也就两个时辰。”容从深叹:“只是这里又有一个问题……” 问题就在于关山班平日演出用的那一批戏服过于陈旧简陋,穿上戏台给宫里那些金枝玉叶的主子们看吧,委实寒酸得不堪入目,就连关山班自己人都表示不好意思穿出去丢人现眼的说。 温浓眼角余光瞥见李司制蹲在地上打量一片片碎布,心里隐约猜到容从打的什么主意了。 这时容从也开口了:“今日我请李司制到此,是想请李司制给帮个忙。” “你掌内廷织造裁纫,辖下巧手女工数不胜数。待派去宫外取回的戏服到手之后,我希望你能分派出足够的人手对这两组戏三十八套戏服进行新旧修裁,赶在三日后的生辰宴前全部完成。” 容从此话一出,温浓注意到李司制的眉心明显一蹙。 估且不论能够分配出来的人手有多少,短短三日之内要将三十八套戏服以旧改新,不仅要做出符合诸位贵人的审美要求,还需要做到绝对的配适度来支撑台上旦生展示出来的大动作,这无疑是项不易完成的极限挑战。 “如果能够分配出来的人手不够,我会向太后禀明情况,暂停春芳百锦图的一切纺织进程,将那里的女工全部调度到这次戏服的赶制上。自然,尚事监那边我也会亲自请示,待事成之后职无大小,均有厚赏。”容从也知道求人看态度,商量的语气可谓是相当亲和:“不知李司制意下如何?” “事关陛下的生宴,涉及皇家的脸面,我等不敢推辞。”李司制缓缓直起腰身,乌幢幢的眸子闪烁着磷磷焰火:“但事成之后,我不求其他,只有一个要求。” 温浓呼吸一窒,她的视线滑过容从,顷刻转向身边的容欢,李司制的目的再明显不过。 素日里嘻皮笑脸的容欢此时不笑了,盯着她的眼神好似立刻就能把人吃了。但李司制无所忌惮,冷冷迎视:“事成之后,我要这个人。今后他的生死都将与你们永福宫再无瓜葛。” 容从眯眼:“可以。” 包括李司制在内,谁也没想到一向护短的容从不带一丝犹豫,答应得这般利索快速。或许在他们看来,人命就好比一根草芥,只要戏班子能如期出演,不叨扰了主子们的兴致,那就是死一个区区奴才,好像也不算是个事情。 温浓忍不住去看容欢,但见他神情平淡,仿佛此刻被讨要性命的人不是他,又像是死了这条心,不免心生兔死狐悲的寒凉。 两边达成合议之后,容从开始分派工作,一直默不作声的温浓这时终于有了存在感。 原来容从之所以把她叫回来,是因为容欢还没接手前是由她负责清点各班底的服化道。根据山狼班主的意思,这三天他们班子里的每个人都在紧张排练,不可能分出太多时间去跟进服饰的修裁,只能把相关的信息通过其他人转达织坊的女工。 而目前容从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只有温浓是两边都熟悉并且两边都能跑差的人,李司织对她印象还不错,山狼班主同样表示没有疑议,这桩活儿非她莫属。 温浓本不欲再掺和妙观斋的任何事,哪知临到关头竟出这种的乱子,逼她不得不硬起头皮回来了。好在也就是这三天吧?只要不被搅进三日之后的生辰宴,她心道自己照样能保全身而退,不沾半点倒霉事。 温浓默默在心底自我安慰。 这晚容从派人随关山班的人带路出宫去取戏服,离人回来还有一个时辰,其他人有的回去歇息养精蓄锐,有的紧锣密鼓准备后续工作的就位,一直忙到月上中空,温浓这才找到机会返回住舍。 回去之前,温浓临时转去膳房要了一碗素粥和肉馅包子。待她回屋点上灯,杨眉正缩在榻里睡得很熟。 温浓没有叫醒她,找了张保暖的毯子给她加上。 杨眉的脸色很差,上药的时候就已经发现满身骨瘦嶙峋,短短月余时间熬得不成人形,温浓还记得她初入宫闱的神采,此时再见却已经没有了。 明知不该太在意,可心总与她过不去。 温浓心想,也许不该入宫的,至少不该由她入宫。陆涟青可以有更合适的人选,杨眉上辈子就是皇帝身边的近身人,比起她来肯定更合适。 可不知怎的,一想到跟陆涟青同在假山石洞避雨的人是杨眉、在永信宫给陆涟青的按揉眉穴的是杨眉、苦池水桥挽扶双手的也是杨眉—— 当脑海中的与陆涟青在一起的每个画面都换成了杨眉之后,温浓心里又有些不乐意了。 那明明是她的金大腿。 温浓掺着腮帮,乱糟糟地在心里嘀咕。 第30章 情浓 “此间桃花真好,可不是人面桃花…… 温浓没有等到杨眉醒来, 天色未亮就被叫走了。接下来的几天她都没能找到机会跟杨眉好好谈一谈,因为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头天红日刚起,容从亲自前去一趟尚事监。李司制没有随同前去, 她带上温浓回到织染署, 喊停署内女官手中的全部细务,进行人事的整合与调度,重新开始分工配位。 织染署隶属在尚事监之下,这里并非只她一司独大,但其他几司都愿意听她的,仅仅一早上就已经笼络织染署上下齐心效力,各司手中无关紧要的通通暂放, 可以放缓的抽走三分之一的女工。 温浓跟着她奔前忙后,隐约明白容从为什么不是第一时间去尚事监通关,而是先找李司制出面了。 李司制行事果断雷厉风行, 目标明确且效率极高, 妥妥人才啊! 很快, 从宫外带回来的戏服被摆在案上品头论足。无论款式花样有多乡土、布料质地有多粗劣、缝合做工有多糟糕, 这些都不足以令大晋最顶级的一流女工望而却步, 这些陈旧而朴实的戏服将在三天之内进行全新改造,得到焕然一新的蜕变。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三天太短, 就算找到足够的人手, 时间还是太紧促了。 那厢织染署在李司制的带领下紧急备战, 这边妙观斋在昨夜刚历一场勾心斗,无论平素面和不和、有无摩擦, 此时各大班子都消停下来,划地为营各安一隅,河水不犯井水, 专心谱曲练戏。 温浓一早带人来给关山班的人量身。旧的戏服已经搁在女工的手中,新的戏服上面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特色、需要加配的点缀,温浓必须找到戏班里的每个人进行询问并无一缺漏地记录下来,回去才能反馈给着手缝纫的女工们。 正当她抓着笔墨来到关山班歇息的地头,不经意间迎上无数道意味不明的视线,温浓静默两秒,一时尴尬得手脚蜷缩…… 她怎么就忘了被调离妙观斋之前,好似曾与这些人闹过一丝不和谐的小矛盾? 关山班大伙经过一夜沉淀,没有毛躁的暴脾气,心情也平复了不少。此时看出她的不自在,反而主动上去跟她搭话:“阿浓姑娘,听说你调到别处去了?” 有人搭梯子,温浓自然乐意顺着下:“刚巧调去织染署,这会儿在那边帮工,领几位姐姐来给你们量身子。” 话一说开,气氛也就好多了。戏服重制对他们而言尤为重要,班子里的人无不配合,没轮到的则去温浓那边做笔录,问什么答什么,都挺好说话的样子。 可就不知哪个后生嘴欠,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阿浓姑娘,实话告诉咱你是不是存心避着咱们,才去了别处呀?” 温浓矢口否认,有也不承认:“没有的事,我那是被迫调动。接我活儿的那位小容公公你们应该都见过了吧?偷偷告诉你们,他那人特会惹事,我是没办法才被调去接他闹剩的烂摊子。” 第23节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 那位小容公公大伙确实都见过,瞧着年纪轻轻,脾气极横,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戏班子里都是走江湖的直爽人,不疑有他,一个年纪较大的老师傅见把话说开了,也跟着插几嘴:“那日说的事都是咱们自个闹着玩的,怪这几个臭小子多嘴瞎起哄,后头几天没见着你,大伙心怕是惹你不快,你不愿来了。” 年少气盛的小徒弟挠着脑袋:“我嘴笨,不会说话,你千万别往心里搁,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没放心上。”温浓被他们的好意围得团团转,心里极不踏实,含糊带过。 对方没多想,憨憨笑了:“那可太好了,你没来这几天,斋里都是臭男人,没有水灵灵的大姑娘盯着,戏也练不好,饭也吃得少……咱少班主每顿足足少吃两碗饭,肯定是想你给闹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茶不思饭不想,夜里掖被都觉得凉透了……”小徒弟被老师傅给捶了一记脑袋,身遭全是轻松的笑声。 温浓用力抓紧手心的笔,她不知应该怎样在接受他们的好意之后还能若无其事置身事外,眼睁睁看他们死。 “你们别说了。” 一道声音自外间突兀传来,打断嘻戏打闹的笑声。关山班大伙一噤,注意到他们那位茶饭不思的少班主回来了。 温浓抬首眺望,山狼班主就立在门槛之外,狼面覆脸,看不见表情,只能感受到炽热的视线投放在她的身上:“别让她为难。” 经他一提,边上的人纷纷注意到温浓眼眶微微泛红,误以为她禁不住打趣,通通围着她道歉。 山狼班主抬步跨过那道槛,张手拨开大伙,对她伸出手心,原来沉冷的音色如春暖融冰似化开:“我带你出去。” 温浓盯着他的手心,恍惚有个记忆闪逝,又想到那日矮墙后巷的初见。她默声撑住膝盖骨,没有把手递上去,决绝无情地从他身边擦身走过。 山狼班主回首眺向日光倾落的那道背影,紧紧跟随。 余留下来的人面面相觑,小徒弟不幸又挨老师傅一记:“叫你多嘴,回头看少班主不揍死你!” “哼,才不会呢。”小徒弟满不在乎:“自从咱少班主进宫遇上阿浓姑娘,脾气可变得大不一样……” 出了这道门槛,小声的咕哝也就渐渐听不见了。 温浓走得不快,山狼班主紧随而上,跟着她的步伐不言不语,亦步亦趋。 就跟上回那样,好似在她身上受了委屈。 温浓转过身来,终是没脾气地对他说:“我没有为难、也不是生气。什么事我都没放在心里,你大可不必这样……” “我听说,你跟了信王。” 温浓被这个过份跳跃的问题给问得愣住,刚想答‘是’的她心念电转,猛然意识到这个充满旖|旎味道的‘跟’,该不是会是她想的那一个意思吧? 她试探着问:“你指的是哪方面?” 这样反问其实并不恰当,简直等于变相承认了一半。少班主身形一晃,似乎为此受到极大的冲击,就连说话都克制不住声音的压抑:“他强迫你?” 温浓一默,复而嗤笑:“信王何许人物?” “他权倾朝野、万人之上,谁不指望被他多瞧一眼,谁不愿意依附于他?”温浓掰指细数,摇头道:“你说强迫,何来强迫?” 饱受冲击的少班主并未死心,他重重咬字:“你不是这种人。” 温浓面露古怪,她干脆插腰,步步紧逼少班主,把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那么近的距离,少班主下意识摁紧脸上的面具,生怕一个意外脸上的面具会被掀翻。然而温浓志不在此,她两眼一眯,盯着对方面具之下红透的脖子根,食指戳在那颗左心窝上,愣是以矮他一截的身高压倒对方的士气:“你以为我是哪种人?” “我……”说话之时,滚动的喉结一如它的主人万般意动。 就在他试图握住搔痒心扉的那根手指时,温浓却在他克制内心的过程中缩回手,笑靥凉薄地告诉他:“别傻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这样的距离,轻易能够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短暂一窒,然后渐渐变得又急又乱:“……你是自愿的?” 温浓心觉给他一顿暴击或许才能让他明明白白死了这条心,信口就来:“若非信王看不上,我早入府当妾了。唉,这趟进宫不过权宜之计,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指不定还能再博一把。” 温浓费尽脑汁可劲地编,为了不被一戳就穿,编得那叫一个丝丝入扣,自个听了差点都信了,她心道这个思想简单性子单纯的愣头青不该不信才是。 为此她连跟信王殿下的闺|中|房|事都编好了,正准备下猛剂,少班主听不下去了:“别说了!” 他捂着面具的两手发颤,不知是气愤还是难受,少班主压抑声音,瓮声低喃:“那人不过贪图权贵,他以谋其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计后果,虐杀忠良残害无辜无所不用其极,此人绝非善类!” 温浓眉心一抖。 他声音沉哑,切齿咬字:“那人图你皮相,将你玩弄股掌之间却又转瞬抛弃。他对你无心无情,逼你剑走偏锋挺而走险,此人更非良配!” 他双拳一紧,迫使自己松开,迫使脑子冷静:“那样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跟着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我……”温浓张了张嘴,可少班主今天已经听够了,别开脸不想再听:“三天。” “我有办法带你离开,真的。”他的声音隐忍,透着一丝期盼,充满了由衷的情感:“三天之后,我会带你安然离开,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温浓颦眉:“我不会跟你走的。” 少班主背过身,不愿听她多说一句决绝的话:“不要这么快回答我。回去好好想想,三天之后给我答复。” 温浓急得冲着他喊:“我真不会跟你走的!” 可无论怎么喊,执迷不悟的少班主拖着苍凉的背影离去,把这份执拗坚持到底。 三天,又是三天。 温浓万万没想到,这三天竟会变成如此沉重的煎熬。令她更没想到的是少班主居然是个痴情种,还是听不懂人话的那种! 话已至此,他怎么还听不懂?! 温浓气得跺脚,恨不得踹墙。哪知墙后有人,趁她落单,咯咯笑着冒头了:“此间桃花真好,可不是人面桃花交相映,情浓意眷,春|心动了(liao)?” 容欢眉眼一弯,冲她咧嘴坏笑:“阿浓姐姐,你说是吗?” 第31章 图啥 温浓佯作认真地思考:“我图他的…… 秋风打叶, 哪来桃花? 温浓懒得去看日渐秃落的树枝丫,满心警惕不容疏忽:“你怎么在这?师傅不是让你留在永福宫里陪娘娘吗?” 接下来的这三天容从很忙,唯恐太后那里照顾不周, 也为了不让相看两相厌的容欢和李司制在接触的过程中发生碰撞再次擦枪走火引发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容欢被踢回永福宫里陪太后,此时出现在妙观斋反而不正常。 “娘娘得知斋里出了事,心中忧虑难平,非要打发我来瞧个情况。”容欢没皮没脸凑到温浓身边,“怎么阿浓姐姐你赶我呀?” 温浓不动声色挪开一些:“我哪是赶你?我是怕待会师傅回来瞧见了,又要抽你一顿。” 上回在蔷薇园被抽得血淋淋的手心还没结痂,昨夜李司织撂下的狠话仍旧历历在目, 容欢这会儿却已经恢复笑脸四处浪。他是认为自己肯定不会有事呢,还是压根就没心没肺,所以无所畏惧? “原来阿浓姐姐是关心我。”容欢状作感动, 夸张地作势张手, 被温浓迅速躲开, 令他扑了个空。 就算是个不能人道的太监, 男女之间终归是要避嫌的。温浓自觉在理, 可容欢却不这么认为,他眯起双眼, 一脸危险:“我要告诉师傅, 说你在妙观斋里偷人。” 原本还挺理直气状的温浓傻眼了:“你瞎胡说什么?” “刚刚那个戏子, 我瞧见了。”容欢一副小人得志,把柄在握的得瑟, “你们说的话,我也听见了。” “我不光要告诉师傅,我还要回去告诉娘娘你们打算逃宫!”他气势汹汹说完, 作势要走,被温浓一个扒住:“你冷静听我解释。” 温浓把容欢重重摁回石壁上,定神看他,只见容欢满脸戏谑的残酷,她深谙此人什么秉性,昨夜怎么就因为他的可怜而忘却了他的可恨之处? 温浓心里气得牙痒痒,面上充满了由衷:“既然你都听见了,就应该知道我对信王忠贞不二,我是不会背叛他的。” 容欢拨开她的手,扭头就要去告状:“忘了还有信王,我这就去告诉他你在妙观斋偷人——” 温浓不拦了:“你去吧!” 特别逆反的容欢反而不动了,回头瞧她。 “你去告诉信王说我偷人呀。”温浓假笑,“我正愁缺个由头吸引他的注意,省得他把我扔进宫里不闻不问,真当我是只可有可无的破鞋,穿完就扔。” 容欢双目透亮,眼巴巴又凑回来:“可我听说前两天你还去永顺宫献花,信王君心大动,只差没留你过夜呢。” “……”宫里这些人真是吃饱撑着没事干,成日不知传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越传越离谱了! 温浓痛心扼腕:“本来是留了,可手才刚刚摸到琵琶骨,人就开始犯病了,咳了好久不见好,性|致都被咳没了。” 容欢兴灾乐祸:“那还不如我呢。” “……”这可难说,有跟没有还是很大区别的。 温浓满面忿色,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要告就告去吧,反正进宫这么久他统共没找我几回,我巴不得他来找我呢!” 见她一脸丧气,容欢反是露齿一笑,拉她蹲在墙角下,肩并肩靠着:“我逗你玩的,你别生气。” 温浓拿眼睨他。 “我这要是真告了,你怕是等不到他来,就被一棍子打得不成人形咯。”他撑着下巴,尾音拉得老长老长,听得温浓寒毛直起。 容欢对陆涟青有成见,处处看他不顺眼,温浓心赌容欢不会主动去找陆涟青,但不保证容欢不会去告诉别的人。偷不偷人且一说,逃宫可是杀头的大罪,真要被坐实这个罪名的话,温浓只怕一棍打得她魂都没了。 “我心疼你,不会害你挨打的。”容欢盯着她的侧庞,难得露出柔和之情。 温浓被他盯得不自在,被他表白更不自在:“我始终是信王的人,你别再说这种话了。” 她看不准容欢这个人,不确定他的真心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哪辈子她都不会对容欢产生感情的。 容欢将嘴一撇:“我处处对你好你不领情,他把你扔进宫里任凭生死,当个男人还不行,你何必心心念念惦着他?” 后面那句‘不行’惹来温浓发笑,见她摇头不言,迟迟不答,容欢哼声:“你不就是图他有权有势嘛?” 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权,刚刚她都明说了,别以为他没听见。 温浓佯作认真地思考:“我图他的人。” 容欢眼里暗含幽光:“你当真喜欢他?” 温浓捧腮望天:“人都是劣根性的贱骨头,越是得不到就越想要。” 这话说的是她自己,也是在指容欢。容欢两辈子都在纠缠她,难保不是因为‘求而不得’这四个字。 容欢静静侧头看她,又静静陪她看了好一会天,支撑膝盖骨起身:“我不会帮你找信王,要找你自己找去。” 温浓仰首,背光而立的容欢看不清脸庞:“深宫之大、戒备森严,哪是说逃就能逃得掉的?那个戏子可真是痴心妄想。” “不过我还挺想看看待到那时他能怎么着。”容欢凑近的脸在她眼前放大:“所以你放心吧,我不会告发你们的。冲他骂信王骂得够狠,我决定这次放他一马。” “可跟我抢女人,下不为例,不会让他有下次了。”他咧嘴,森森磨牙。 温浓一脸木然,静静看他略狰狞的表情因为嘴角那颗有点可爱的小虎牙而大打折扣,没有告诉他。 容欢捋顺衣袍正欲抬步,忽而想到什么又转回来:“说起来,我的人还留在织染署,你去的时候李司制交还你了吗?” 温浓没想到他会猝不及防提这遭,差点说漏嘴:“……她没跟我提这事。” “哦。”容欢盯着她的眼神像在审度,温浓佯作镇定:“你把什么人留在那里?要我回去问问吗?” 第24节 “约莫是死了吧,不提也罢。” 容欢摆手示意不必,大摇大摆地走了。 温浓被他惊出一身冷汗,事后越想越担心,她觉得自己可能答错了。永福宫里容欢比她熟,论人脉也比她多,就算那夜刻意避人耳目悄悄把杨眉运回屋,期间未必真的无人发现。 万一容欢直接去问李司制,结果两边口供对不上,立刻就会起疑心。就算李司制没有对他说实话,可容欢心眼这么多,旁敲侧击未必不会发现端倪。 温浓操着作贼的心越想越后怕,寻思着找个机会回一趟住舍,刚要走就听说容从从尚事监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人。 踏春阁下戏坪前广聚各大班底,黄公公带人逐一清点,各班主被安排在最前头。主事者依然是玄色宦服的容从,只是仔细一看会发现,同样身着玄品宦服、面白无须一脸和善的纪贤取代原本属于容从的位置,而容从此刻已经退居其次,默然立在纪贤的下手位置。 “肃静!” 随着上方几声喝斥,底下杂嘈的声音渐渐消停。温浓趁着四下无人注意悄悄挤到容从身边,与他无声对了一眼。 纪贤支使手边一名太监站出来宣称:“奉信王口谕——” “在座皆为礼部亲挑万选的优秀班底,授命进宫为陛下辰诞座前献技。此行艺重恩高,万不有失,但陛下生辰在即,斋中频生事端,恶斗不断,有驳今上圣威、有违皇室制仪!即日起任命纪贤辅容从缉查疑凶、擒拿从犯,务必在三日之内追根溯源,一经确查严惩不怠!” 念口谕者来势汹汹,气势之涛宛若即刻就要把底下一干人等无差别摁压在地,尤其信王凶名在外,闻风丧胆,一时间在场的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纪贤拢袍,缓步站了出来:“今上生辰宴在即,诸位专注排戏,尽心完成每一出戏目。余下之事……事不关己,也就无须多虑。” 只要行端坐正,就是被查也问心无愧。 纪贤大刀扩斧一上来,已经唬住大部分的人。 “信王殿下要插手妙观斋的事。” 温浓听见容从的声音在她耳边缭绕,她偏头偷瞄,容从目不斜视,视线还定在前方纪贤身上:“这场生辰宴怕是有问题。” 闻言的温浓暗暗皱眉,心下微疑。 上辈子她并未掺和进妙观斋和织染署两边的事,很多事情都是事后道听途说,并不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况怎么样。但印象中信王是在遇刺之后开始发难,如果这时候已经让纪贤插手妙观斋的话,断不至于连点风声都不曾听闻吧? 再者连容从都能从纪贤的到来嗅到一丝不寻常,如果信王真有什么打算的话,确定不会打草惊蛇吗? 纪贤简单表明立场与来意,后续也就交由黄公公控场,回来之时他的目光落在温浓身上,面露讶然:“阿浓姑娘怎会在这?我听说你已经调到其他地方去了?” 见容从不打算替她回答,温浓只得自己解释:“回纪总管的话,奴婢此前调在了织染署,但因为近日妙观斋里有个班子需要织染署协助裁订新戏服,奴婢临时调回来帮忙的。” 纪贤颌首:“正巧我还要去一趟织染署,不如就由你来领路吧。” 温浓一顿,瞥向容从。 容从笑眯眯地回她一眼,相当好说话:“也好,李司制那边她熟,让阿浓随你去一趟,正适合不过。” “……”既然两位都这么说了,温浓没理由说不。 * 纪贤主动要走温浓,是想单独与她说几句话。 容从看出来了,以为是信王授意,于是顺水推舟。温浓也看出来了,但她知道不是信王授意,因为陆涟青很可能还不知道她回妙观斋了。 “殿下知道你回妙观斋了吗?” 当纪贤开门见山,努力想借口的温浓就心虚了:“奴婢没有回妙观斋,这次只是临时调度,主要还是留在织染署的。” 纪贤颌首,想来大致也是听过来龙去脉的:“在这三天之内?” 温浓乖乖点头。 众所周知三天之后就是小皇帝的生辰宴,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生辰宴的如期进行。偏偏讽刺的是,三天以后就再没有以后了,一切的努力都将会在这场生辰宴中化作灰烬,付诸东流。 纪贤一笑置之,眉也不抬:“难得你们如此尽心,回去我定一一禀告殿下。” 温浓停下脚步,定定看他神色如常,只觉如鲠在喉:“纪总管,殿下真是因为斋里闹出的事才让你来的么?” 纪贤回首,静静瞥向停在身后的人。 温浓揪着心口,干巴巴说:“奴婢只是觉得……殿下日理万机,不像是会注意这点小打小闹的事情。” 纪贤温声道:“兴许是因为你在这儿?” 温浓愣住,一时间思潮翻涌,忘了嘴上想要说的什么,转念又忘了心里一闪即逝的又是什么:“是因为奴婢上次跟他提了斋中有闹事之嫌,所以殿下才让你来的么?” 纪贤莞尔:“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温浓被他模棱两可的答复闹得沉不住气:“又或者,是殿下已经发现了什么?” 结果纪贤反而问起她:“你指的是?” 不紧不慢的纪贤磨得她很着急,温浓不敢明说,可她心觉眼前之人肯定是知道陆涟青接下来如何打算的:“有人在宫宴即将到来之际大胆生事,奴婢心觉个中因由必不简单。” “三日之后生辰宴上诸官到席,皇上、太后娘娘以及信王殿下都将如期而至,万一贼人再生事端,恐将惊动圣驾,牵累在场的诸位贵人……”温浓一抿唇一咬牙,死就死吧——“倘若殿下已经察觉有异,提前铺棋设局,奴婢愿效犬马之劳,助他一臂之力。” 纪贤眸光一晃,容色稍敛。 见他不应,温浓心怕他是怀疑自己:“此前奴婢已经向殿下透露过有关妙观斋的一丝异端,奴婢时常在斋中走动,殿下若有铺设,想必用起奴婢更加得心应手。” 就算陆涟青不是因为她而盯上妙观斋,可她曾经提前给他报过信,怎么着也是表了忠心,既然是友非敌,纪贤也就没必要再怀疑她了。 “奴婢曾为殿下所救,心中有恩莫不敢忘。”温浓讷言:“殿下面上冷硬,但入宫至今待我不薄,奴婢说过一定会报答他的。” 慷慨陈词过后,她又小心刹住:“就是奴婢没有长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敢说,但若能够略尽绵薄之力总是好的……” 冲动归冲动,后路还是要留的。总不能身先士卒往前冲,保全了别人害了自己。 她内心有小九九,也敢于坦然表露给他看。纪贤神色放柔:“你这姑娘有点意思,不怪乎殿下对你另眼相待。” 另眼相待?温浓心下一哂,怕不是另眼相待,否则早该赏赐黄金万万良田亩亩送她随心所愿,而不是塞她进宫里左右为难,良心都险些泡进泥潭了。 “不过这次的事,你不沾为好。” 温浓呆呆仰首。 “回去我会问容总管要人,或是你自己去捎个病假,别再往妙观斋这头奔波。”纪贤的语气平缓,却透出不容置喙的冷断。 温浓拦着他,心下慌乱:“是因为奴婢不中用么?” 纪贤被拦也不气恼:“我听说你是个聪慧敏谨的姑娘,是什么让你选择放弃明哲保身,非要去赶这趟浑水?” 温浓脸色发白,她哑着嗓子,颤着声音想说,却又在即将脱口之时收了回来。 她听见自己这么问:“就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吗?” 纪贤平静的目光掠过她略显崩溃的脸色:“你知道什么是转圜的余地吗?” “转圜的余地,意味着绝处逢生。你知道敌人的绝处逢生,对他的敌人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吗?” 温浓嘴唇微动,垂首耷拉下来。 纪贤像个谆谆教诲的长者,叮嘱年少气盛的后辈一样:“你应该知道怎么把自己摘出来,别把自己弄得太狼狈……” “也别令殿下对你失望。” 温浓落在后方,本来是该由她领路的,可纪贤已经不需要领路的人了。 他的犹在耳畔,但人却已经走远了。 温浓在没有人的楼廊站了许久,冷风萧索,徒然勾起她的一缕生气。 纪贤说的对,陆涟青需要这个机会去击溃他的敌人,他不可能给对方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被妇人之仁所牵制的人。 妇人之仁的是她。 不该进宫的,当初就该抵死不从,无论如何都要避过去。温浓后悔了,她自以为开了天眼,就盼望着能够改变什么。可她天真地想要自己去改变什么?改变谁? 温浓反问自己,当初宁愿调去织染署接容欢留下来的烂摊子,可不就是认命了么,为什么事到如今却又反悔了? 她想到一个人、一张铜钿假面,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带她走的山狼班主。 为什么他能信誓旦旦扬言带她逃离深宫浪迹天涯,难道这只是在说意气用事的冲话吗? 不,当温浓听他批判陆涟青的时候,当他难以自抑的义愤填膺扑面而来,温浓内心隐隐生出一个不好的想法,令她再不敢继续往下想。 纪贤说的对,没必要混这趟浑水,这跟她无关。 对,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温浓狠狠揉搓干涩的双眼,边走边念,边念边想。她不回织染署了,再也不去妙观斋了,她要回住舍…… 对了,杨眉还在那里。 温浓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终于有了前进的目标,她决定先回去安顿好杨眉,其他全部无关紧要。 当她匆匆返回屋院时,正巧与一名宫女迎面遇上,那人忽而拦下温浓:“阿浓姐姐,今早出门时我打你门前经过,听见里面好像有什么砸了。” “我屋里有什么砸了?”温浓脸色瞬变。 “是呀。发出好大声响,吓了我一跳。”那时天色尚早,她以为温浓还在屋里,就试探着敲几声以示关切。只是当时屋里并没有人回应,她心觉自讨无趣也就走了,直到后来从别人口中听说温浓天刚亮就出去了,那个时间节点人根本就没在屋中,这才察觉异样。 温浓听说这事,心中警铃大作,折回屋里一看,室里干干净净,甭说砸了什么,地上就连一根头发丝也没见着。那床被褥也被叠得整整齐齐,理所当然的昨夜睡在屋里的杨眉也不在了。 温浓傻眼,翻了屋里每个角落都没见人,终于确定杨眉是真的走了。 可杨眉前一夜还哭哭涕涕非说要跟她,怎么隔天人就跑了呢?温浓坐下来冷静,怕就怕杨眉不是自己走的,而是被人带走的。 谁会想要带走杨眉? 几乎不作他想,温浓直接锁定了容欢,尤其他今日才刚问起杨眉的事! 换平时温浓不忍也忍了,可今天坐不住,气得她要去找容欢算账。 反正也没谁规定杨眉一定属他的,当初还不是容欢自己把她落在织染署任人宰割,他不要的,她要了!要知道李司制把人还谁也断不会还容欢的,既然人还到她手里,那从今往后就是她的人了! 温浓边气边想,一路琢磨着待会见到容欢怎么抬扛,怎么见招拆招。 怒了一路,温浓却没能在永福宫找到容欢,这才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他领了太后的旨意,又去了趟妙观斋。 一提妙观斋,温浓一肚子火气都蔫了。 她现在一说妙观斋就想调头跑,一提生辰宴就犯心怵。几次三番遭人告诫,自己也拎清了个中要害,若还硬生生往前凑,那不是犯贱么? 温浓掐着眉心无声默佛,告诉自己不能去不能去万万不能再去了,反正天一黑容欢自自然然也就会回来的,找人算账岂差一时半刻。 她就这么空前佛性,拿出全部的耐心忍了下来。 这一忍,妙观斋竟又出了事。 听说容欢跟妙观斋的戏子打了起来,打的还正是戴有山狼面具的那一个。温浓两眼一闭,佛不住了。 第25节 第32章 偏袒 “你为何要偏袒他?” 今秋的生辰宴本就是太后拿主意替皇帝操办的。就算旁枝末节交由底下人去处理, 但名义上是太后主事,若果这期间发生什么意外,不说扫了她的面子, 届时也将扫了皇帝的兴致, 扫了皇家的威仪。 得知妙观斋有人暗中滋事,损毁演出戏服导致原本安排好的戏目极有可能上不了台,太后大为震怒,若非信王先她一步派来纪贤,她定要奏请圣上下派大理寺卿纠查真凶。 只不过现在纪贤来了,一来就是下马威,还把容从半数的负责权接管了, 太后气焰一消,不好再去发作什么。可这毕竟还是由她主事的宫宴,完全不过问那是不可能的。 白日她让容欢去妙观斋, 是怕原本安排好的戏目会因这场意外出变故。不过容从她一向是放心的, 他的应对能力太后自也信得过, 随着遣去打探情况的容欢回去报过喜, 太后总算能够松一口气。 心神一放松, 太后也就有了闲暇之心去同情戏服被毁的苦主。于是她又差了容欢去传旨,本意是想赏点什么, 安抚人心。 可太后原没打算再让容欢去, 是容欢自告奋勇把这差事接下了。结果他这一去, 赏没下放,竟先把人给打了。 此时月朗星灿, 宫苑楼廊才刚点烛,华灯初上,妙观斋的戏台上下人还未散, 三三两两围聚在大观台。容欢带人来时排场很足,手下三五太监膘肥体硕,汹汹而至,远远看去不像是来宣旨赐赏的,反像是来找麻烦的。 容欢既然领了太后懿旨,那自然是来给赏的,只不过他给的方式比较特别。 今夜他一入门就点了关山班的狼面少班主来领赏,旁的谁都不能接。饶是他态度嚣张,委实令人不痛快。可这毕竟是太后的赏赐,总归也是一种心意、一桩好事。山狼班主在班众簇拥之下规规矩矩出来领赏,人已经痛痛快快跪下了,容欢却并没有干干脆脆把赏给出去。 原因是太后赏赐,那是无上光荣,接的人合该感恩戴德,三拜三叩那都是少不得的礼数。容欢又言,他不光要跪下来磕头谢礼,还得揭了那张狼面,否则不以真面目示人则不够虔诚,天知道罩在那张面具底下的到底是人还是真的畜生。 这话明摆着就是挑事,任谁都能听出那个味儿。更何况他话里话外分明就是在骂人,关山班里有的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听之下哪兜得住,当即站出来指着他的鼻孔要骂人。 这一骂出声,容欢宛若瞌睡来了枕头,二话不说向前伸腿,当场往对方身上蹬去一脚,直接把人撂翻了。 当时在场的人都傻眼了,那被踹的人甚至还没爬起来反击,容欢竟是一声高喝,指使手下绑人上刑。戏班里的其他人彻底不依了,他们本是欢欢喜喜出来领赏的,先动手的也不是他们,怎么到头来反成他们的错呢?! 温浓赶到之时,场面一度惨不忍睹。 关山班虽人多势众,但到底是忌惮容欢的身份,再加上有少班主竭力制止,几乎不敢动真格。可容欢这边却不同,他统共就带了五个手下,这五人却不同于手无缚鸡之力的一般太监,他们均是宫中人见人惧的司刑太监,下手狠毒,有的甚至比宫廷禁卫还要力大无穷。 这些人没有戏班人的顾虑,打起人来又凶又狠,更甚者有容欢刻意纵容,分明就是要他们痛下狠手。 妙观斋的黄总管正在边上吊嗓尖叫,可双方互不相让,他怎么喊都喊不住。 这些日子以来斋中遇事不断,数度迸发的□□味烧得他焦心焦肺,黄总管已经提心吊胆守了好几个月,就盼着过完生辰宴能尘埃落定,万事皆安。 可这都已经没剩几天了!他千防万防,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打起来的不是曾经闹不和的秦家班和关山班,而是因为容欢这根搅屎棍! 黄总管既不能放任关山班出事,却又不敢出面去扛容欢,心里又气又恨。急乱之际,他眼尖瞥见一抹身影,立刻向她挤了过去。 周遭围满了看热闹的,温浓一时挤不进去,期期艾艾间就见黄总管正冲她挥手:“阿浓!” 温浓闻声,立刻凑过去接应:“黄公公,这里怎么闹成这样?” “甭提了,真要被小容公公害惨了!”黄总管抹了把汗,见她独自一人,劈头就问:“容总管呢?” “师傅没来?”温浓被他问得也是一呆,“我接到消息就直接往这边赶了,没见到他呀……纪总管呢?发生这么大的事,没人知会他吗?” “晚间信王殿下有事传召,把他喊走了。”黄总管苦不堪言:“容总管今早把事对接给纪总管之后就走了,说是奔波一宿身子乏了,没事别去打扰他。我这回见实在镇不住小容公公,已经派人去请了,可到现在还没来呢!” 不怪乎容欢能闹得起来,但凡这两位有一人在场坐镇,都轮不到容欢瞎蹦什么妖蛾子。 “你说怎么办?怎么办?容总管不在、纪总管也不在,没人治得住小容公公的!”黄总管两眼昏黑,颤声低喃,一副随时窒息的焦虑状:“完了、这回我真要完了……” 他用力扣住温浓的手臂:“阿浓,快想想办法呀!” 温浓匆匆扫过那张恐惧的脸庞,仓促的目光紧接着穿越人群,定在闹事的罪魁祸首身上—— 她心中提气,凝着面色挤了上去。 事起容欢,他的手下还在动手,即使关山班无意滋事,如此纠缠不休也被惹急了。几个武生不顾少班主阻拦,反手就是一拳。他们不动手则己,一动手可全是练家子。拳头无眼,可容欢非但不躲不避,好似就等他们动手了,好让他拿着把柄一样。 少班主看得分明,他挤身在混乱当中:“我等不曾得失于你,你为何要这般针对我们?” 容欢拨开手下的防护,啧啧笑称:“我也不针对你们,就是要你摘下面具,这有多难?” 少班主声色冷沉:“你我无冤无仇,可你却要句句刁难,不由分说动手伤人,难道这还不是针对?” “你要这么说也行。”容欢无所谓地耸肩,满是轻蔑:“我不过是提前让你知道——” “——什么叫做不自量力。” “你若执迷不悟,那我也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咎由自取。”覆在钿铜狼面之下的双目深不见底,焰火跃动映现出眸底的凶煞之意—— 说话之间,一度栩栩如生的狼面仿佛幻化成真,灰仆的大衣成为他浑厚的狼皮,在跃跃跳动的烛火当中显现一匹彪悍精壮的头狼,伺机而动,随时都将伸出它的爪牙撕烂容欢脸上的那层皮。 容欢双眼微睁,狼的幻影在他眼前逐渐涣散,取而代之的是狼面男子如电飞快的奇袭。他受惊地后退一步,才注意到保护他的人竟都被撂倒了,而眼前充满杀气的人五指一指,似乎就能轻易掐断他的脖子。 不知被什么磕绊一下,容欢踉跄地跌在地上,就在对方即将扼住他的喉咙之时,一道清亮的嗓音破空划入,惊醒了面对面的两个人—— “大胆!” 容欢看见近在眼前的那只手因为声音的出现而僵滞,与此同时他的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转移。随着肇事本人双双停顿,其余人等纷纷都将目光转向怒气冲冲提裙而来的温浓。 温浓顶着在场每一个人的注目礼也不怕,她谁也不看,笔直朝向山狼班主与容欢所在位置走上去,然后一个拐弯,护在容欢身前,面色冷硬地与山狼班主对峙道:“大胆狂徒,你想对他做什么?” 不光其他人意外,就连容欢也为了愣了一下。 恐怕山狼班主根本就没想到最终站出来阻止这出闹剧的人是她,更没想到的是她言下之意竟要回护一个这样的人:“是他,先动手。” 周遭一片附合,忿忿指出是容欢挑事在先,先动脚的人也是他! 温浓无视身遭忿懑一片,冷声开口:“宫中滋事,本就不妥。尤其你们关山班三番两次惹事生非,你们是不想上台,还是不想活着出宫?!” 这话就是定罪,明明惹事生非本不是他们,可事因他们而起,就成了他们的过错。关山班的人万万没想到这平日里相处挺和气的小姑娘竟这般蛮不讲理,又气又怒,可就算心底再不舒坦,百姓都是怕官差的,他们知道进了这个宫门,生杀予夺不由自主。 山狼班主定定看着她,声音很轻,带着古怪的起伏,透露内心不平静的波动:“你为何要偏袒他?” 温浓非但不打算好好顾虑他的心情,反还狠狠瞪他:“他是永福宫的人,赏罚自有太后娘娘作主,轮不着你们这些戏子对他动手动脚。” 容欢再错,他都是宫里的人,他还是太后亲信! 当日容欢打杀李司制的嫡系,惹来尚事监的问责,太后得知内情连眉头都不曾动过一分一毫,事后容从将他送回永福宫陪伴太后,不正是知道太后愿意护着他么? 那就算今日容欢再次打杀了谁,太后或会因为他的惹事而气恼,或会因他令生辰宴缺失一出好戏而怪责,可在太后眼里,这群戏子只怕远不及一个贴心的容欢更重要。难道他们真的以为一时的占理足以支撑他们全身而退?这天底下多的是由白抹黑的糟心事,容欢这般睚眦必报的就更不能惹! 这话撂得足够明白,温浓不再多言,转头去拉坐在地上不起来的容欢。见他还不动,温浓只恨不得一脚踹了他。可惜人前不能窝里反,温浓蹲身弯腰,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你要敢再惹事,师傅不会放过你的。” 容欢静静看她煞气腾腾的侧脸,弯眉咧嘴笑着道:“阿浓姐姐对我可真好。” 可不是么?温浓心中微哂,她都已经发誓再不沾妙观斋的任何事了,可一听出事跑起来却比什么人都快。她压下心底的烦躁,又拉了他一把:“别贫嘴了,快起来。” 这回容欢乖乖起身了,起来还不放开温浓拉他的手,手拉手亲昵得跟一对似的。 周遭都是指指点点的纷议,温浓充耳不闻,状作不经意地拨开他的手:“太后娘娘不是让你来赐赏的吗?” 来时容欢两手空空,他的手下也没见提了什么礼过来,不怪乎别人当他来找茬的,这能像话嘛? 容欢眼神飘忽,就是不给正眼,温浓眼尖瞧见他的手下意识往腰口摸,立时探手把东西给揪了出来。 “是金魁令!” 有人认出那个腰牌,这是宫廷御授的勋章,有了这枚金魁令等同于朝廷给这班子盖了公章,今后属于官家御授,去哪都能挺起腰板翘着头走。 这戏台都还没上呢,太后竟直接赐了金魁令,可见今番赏赐诚意拳拳。可惜就可惜在太后用错了人,本着好好的心意却被容欢糟蹋得一干二净,经此一闹两边都离心。 只要容欢肯不闹事,一切都能往好的发展。黄总管见这势头总算是要歇了,喜孜孜冒头,把周遭不相干的人通通驱散。 温浓本打算把金魁令交到山狼班主手里就把容欢拎回去,可他愣是站着不动,呆头呆脑,手也不接。温浓无法,捞起他的手往他掌心塞:“拿着吧。这是好东西,对你们班子以后跑戏有大用处。” 她刚要松手,就被山狼班主反扣住:“我知道你其实是在帮我。” 温浓挣扎的手一顿,紧接着运了狠劲甩开他:“我事先跟你说了,白天的答复不会变的,别等什么三天以后了。” 山狼班主却摇头,固执道:“我会等你的。” “……” 温浓是被他气走的,临走不忘捞上容欢这个该死的惹祸精。 回程路上,容欢一路嘻嘻哈哈,就仿佛刚刚在妙观斋闹事的不是他,回去之后即将受到怎样的责罚都将不关他事一样。 起初温浓不理不搭沉默一路,直到临近永福宫门,她才终于拿正眼看嘻皮笑脸的容欢:“你不是说会放过他么?做什么现在又要故意这么招惹人?” 第33章 怀疑 “你今天是不是去我房里了?”…… 容欢挂在脸上的笑意未变, 歪头看她:“我不是说过吗?” “我只放他一马,可下不为例。” 所以当时不发难,等到夜里再搞事情就不算一回事了?温浓被他的强词夺理气笑了:“然后你就打着太后赏赐的幌子来闹这么一出?你是真觉得所有人都合该像师傅和太后那样惯着你, 还是你认为自己怎么胡闹都会有人替你担着, 根本就不怕出事?!” 被她狠狠凶了一顿,容欢难得没翻脸,只是不高兴地撅过嘴:“阿浓姐姐,我可是在帮你出气。” 还挺多歪理呀?温浓插腰:“帮我出气?我用得着嘛!” “可你听他刚刚还嘴硬,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是自作多情。你都这么拒绝他了,他怎么还有脸死缠烂打呢?”容欢啧声:“那种人不想个法子狠狠整治, 他会一直咬着你不放的,我是在帮你收拾他。” 温浓默了,摇头说:“我不理他就是了, 反正我以后不会再去妙观斋了, 他缠不了我。” 容欢闻言, 倒是有些意外:“怎么不去了?师傅让你别管妙观斋的事了么?” “织染署那边更忙, 我会一直留在那边, 不来妙观斋了。”温浓含糊着避重就轻,“本来我就已经调到织染署了, 还是你给惹的祸呢, 你忘啦?” “哎呀, 瞧我这记性,可真是苦了我的阿浓姐姐啦。”容欢一拍脑门, 笑嘻嘻说:“也好,等我收拾了那个该死的狼头畜生,你以后爱上哪听戏都不成问题。” 见他还想着要找山狼班主的麻烦, 温浓满心无奈:“你就别管他了……” “阿浓姐姐,我是为你好。”容欢的声音徒然一轻,刮在她的耳畔令温浓不由打了个激灵,“那个人开口闭口尽是说些危险的话,他若继续对你纠缠不休……届时不光牵累于你,他还会害死你的。” 这个‘死’字令温浓眉心抖动,她抬眸看容欢,只见乌色的双眸深不见底,委实令人不寒而栗。 容欢朝她凑了凑近,勾着嘴角:“你若是死了,我会不舍得的。” 温浓心头一凛,强行把他的脸挤开:“我可比你更惜命,绝不会让小命轻易栽在任何人手里。” 容欢被强行推开也不气恼,咯咯笑了几声,涎着脸又凑回来,双手执起她的手,乌溜溜的眼睛眨了又眨:“阿浓姐姐,今晚你替我挡住那个畜生的时候,我心跳得特别厉害。” “……”难道不是被吓的?温浓的手想挣没挣开。 “我想这世上唯有你待我真心,不如我们这就去太后娘娘跟前,求她赐对食吧?”他神情天真,笑意纯粹得极其危险,差点没把温浓吓惨了:“别傻了,你刚在妙观斋惹出这么大的祸,太后娘娘不罚就已经是开恩了,你还想讨什么赏赐!” 经她一提,容欢好似才记得还有这么一遭事,苦恼地拧起眉头:“不怕,娘娘好说话,不会怪我的……师傅就不好说了。” 容欢是怕容从的,一提他就再没空去思考赐不赐对食的事了。温浓趁机想跑,临近永福宫门时,她猛然想起失踪的杨眉,劈头就问:“你今天是不是去我房里了?” 容欢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分神回她一句:“啊?我们还没对食呢,我去你房里做什么?” 温浓听他还念叨着对食的事,既好气又无奈:“别跟我扯些没的,你是不是在我房里‘拿’了什么?” 第26节 容欢不嘀咕了,偏头打量她,似笑非笑:“我又不缺什么,拿你什么呀?” 温浓分明觉得容欢是知道她指什么的,却还在装傻:“我不跟你兜圈子,你知道我说的是杨眉。昨夜她就在我房里,李司制让我把她领回来的。” 容欢也不装了:“那你白天还骗我?” “我骗你怎么了?”温浓失笑,“她被你整得这么惨,我怎么知道把人还回去会不会命都没了?” 容欢不说话,面布阴霾。 “容欢,既然那是你不缺的,也是你不要的。你别跟我争,就给我了吧?”知他吃软不吃硬的,温浓寻思着放轻语气,果然就见容欢神色有所回暖:“我也没说还想要回去。” 温浓才不信:“那你干嘛把人带走?” “人又不是我带走的。”容欢斜她一眼:“我一早就去行宫陪娘娘,中途听差从妙观斋折返两回,自始至终就没回住舍。” 温浓一愣:“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容欢啧笑一声,满不在乎:“阿浓姐姐,我根本就不在乎那丫头是死是活,要不是你掖掖藏藏瞒着我,我才懒得过问。” 温浓不敢置信,试图分辩他话里的虚实。 容欢坦然以对,根本不怕质疑:“那丫头有什么好,你干嘛这么关心她?” 温浓还在为杨眉的下落不明而犯难,根本不想搭理他。容欢双眼眯起:“是她跟你说了什么,所以你才这么防着我吧?” 温浓表情一顿,僵着脸看他,只见容欢冲她一笑,笑得人畜无害:“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我把人从水染房里接出来的时候,她看上去瘦骨嶙峋,满身伤痕累累。我不知她被关了几天,她都快被吓疯了,你觉得她能说什么?”温浓一颗心悬到嗓门上,生怕错漏一字一句都会被容欢察觉。 “疯了?肯定没疯。”容欢淡淡应了一声:“那小贱蹄子鬼得很,心思又多。你看起来这么好骗,可当心别被蒙了。” “……”‘看上去很好骗’的温浓不服! “人没了就没了,指不定她已经找到更好的去处,傍上比你我更大的靠山呢?”容欢无所谓地摆摆手:“别太把那种人当回事,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温浓沉默了。 如果容欢说的都是真的,那杨眉在确定她不会帮助自己的情况下,离开寻找其他安身之所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杨眉的心思真如容欢所言那般深,那前一夜她所哭诉的内情也未必能够全盘当真。 当然,前提条件还在于容欢说的都是实话,而不是存心抹黑。 目前温浓是信不过容欢的,但被容欢一瓢脏水泼到底的杨眉已经在她心底植下疑惑的种子,温浓两边都只能信一半。 怀揣满腹疑惑,两人才刚回到永福宫,就被容从派在门口蹲点的人给叫住了,奉命请她俩立刻去趟太后行宫。 听说容从陪着太后在行宫等着,作天作地的容欢可算露出忌惮之色。温浓一点不同情他,只不知太后传召怎么还带上她了,莫不是打算连她也要一起罚吧? 那可真是太冤了。 容从闹事那会儿天就已经全黑了,这时从妙观斋辗转回到永福宫,太后等得乏了,若不是容从坚持,约莫这事也就一笔带过,草草了之。 容欢盼的就是太后懒得追究,可惜他过不了容从那一关。 温浓一进门,抬眼迎上容从冷冰冰的视线,立刻把刚要迈出去的腿往回缩,让容欢先走。容欢这回再不敢嘻皮笑脸了,一入屋就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温浓立刻学着他跪地,两个人肩并着肩,低眉垂眼,颇有些同舟共济的可怜。 “你看,哀家就说小欢儿肯定知错了,他就从来没像现在这么老实的,你也别再凶他了。” 太后金口一开,不分青红皂白竟全是回护之意,温浓可算明白容欢那个死德性到底是谁给惯出来的了!容欢两眼精光大作,立刻蹬鼻子上脸、不,哭鼻子红眼:“娘娘,奴才刚刚被那群戏子给打了!” 温浓简直服了,他居然还有脸告状! 太后闻言,纤手一招:“伤哪了?过来让哀家瞧瞧。” 容欢居然就真的拖着两条腿膝盖挪地往前凑,只不过还没近身,就被容从抬腿伸了一脚。一声惨叫,容欢歪身滚倒在地。太后心疼想扶,被容从拦下了:“疼吗?” 容欢蜷着身子匍匐在地:“疼、师傅,我疼。” 容从冷笑:“跟你学的。” 那踹人的架势与容欢今晚在妙观斋起事的那一下别无二致,可不正是跟他学的么? “你可真是长本事了,好大的本事。”容从眼里烧着一簇簇冷焰:“娘娘让你去干什么?你倒是说说你去妙观斋都干了些什么!” “让你去送金魁令,那是太后娘娘的恩典。天大的好事,本着和气生财,为了安定人心。娘娘煞费苦心,可你去做什么?挑事、伤人,你以为你八面威风,很得意是吗?我告诉你,你这是在丢人!太后娘娘的脸面都让被你给丢尽了!” 容从绝非喜怒形于色之人,纵然心底有火,从来都是绵里含藏,不会大势宣发的。温浓鲜少见他发火,这世上恐怕只有容欢能够惹他生这么大的火气。 “织染署闹事不够,调来妙观斋你又闹。你若是哪儿都不想待,那就老老实实留在永福宫。”容从眯眼:“可你连永福宫都不想待下去,你是想打哪来的回哪去么?” 容欢眉心一弹,嚯地昂起头,浑身哆嗦得很厉害,声嘶力竭:“我不走!我不回去!” 这样的容欢就更少见了,温浓跪在他的身侧,将容欢的抵触与畏惧看得分明。 “是哀家让他去妙观斋宣赏的。” 太后清冷的声音幽幽传来,她面露悯色,抬手轻轻搭在容欢颤抖的肩上,似是安抚:“小欢儿若是有错,那也是哀家的错。你别总是拿这事吓他,哀家不会让你送他走的。” 容欢立刻手脚并用爬到太后膝边,紧紧攥住她垂在地面的裙摆,仿佛像要揉碎了。 “再说……这事还不定就是他的错。”太后戚声一叹,慢悠悠启唇:“哀家听闻那个班子招事不断,那位狼面班主似乎还被传与宫人缠扯不清。小欢儿心气不平,若是冲动为谁出头,那也是情有可原罢。” 埋头闷声不发的温浓一听,就知道她为什么会被一并叫来了。 果然太后娘娘转眼,将目光投在她的身上:“阿浓,当时你就在场,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从目光转来,温浓如芒在背。 她躬身福礼,紧声讷言:“娘娘高见……奴婢认为,此事属实不能完全怪罪在小容公公身上。” 太后声音一挑:“哦?” “奴婢赶到妙观斋时,两边已经动手了,奴婢也是事后听身边目睹现场的人说起。”温浓先将自个摘清,也不提那‘狼面班主究竟与谁缠扯不清’,随即说道:“小容公公本意是好的。娘娘乃是帝母,他以您为尊,此去又是行赏,恩威隆重,要求受者施身大礼,恭准有度,不得着褴褛衣衫、不能以假面蔽世。但见那位班主以狼面覆脸,礼体缺失,便是犯是忌讳,确有不敬之嫌。小容公公因其生怒,属实情有可原。” 太后娘娘颌首:“接着说。” 温浓心中百转千回,继而才说:“戏班子的人草莽出身,性情鲁直,不识宫规律法、不通繁缛礼节,亦是在所难免。但奴婢听闻那位狼面班主自少习戏,务求人戏合一,他常常佩饰狼面,既要习那孤狼的行止,又要学得蛮狼天生的野性。他以半生所练所学造一身高艺绝尘,奴婢认为他有英魂戏骨,当得起娘娘赐下的金魁令。” 太后笑了,宛若迎风而沐,聆若天音:“你来品品,看这丫头说得是不是理?” 这话是指给容从听的。 打从一开始太后就没想罚容欢,但容从若是动真格,她也不想与他过不去。所以太后找了个人帮容欢递台阶,好在温浓看懂了,她也做到了。 倘若她做不到,那么太后恐怕就要去揪她与山狼班主纠扯不清这点说法,替容欢转移话题,届时倒霉的只会是温浓。 容从没有消怒的意思,但这种情况显然已经不只第一次发生:“娘娘,不管有没有理,他犯事就是不对,您不能总是这么惯他。” “他还是个孩子。”太后充耳不闻,就是听进去了也没当回事。却不想想她口中所谓的‘孩子’动辄打杀,骨子里的残忍能够毁去多少人。 容从眉心轻蹙,很快眸底的怒色便沉淀下去,不再显露:“娘娘宽恩,你还不过来谢礼?” 这回容欢没有继续狗在太后膝边,跌跌爬爬退回来,磕头跪礼:“谢娘娘开恩、谢娘娘开恩。” 太后摇头点拨:“莫再惹你师傅生气了。” 容欢抬起稚嫩的脸庞,牵开嘴角,也不点头,也没说不好。他那模样就是死性不改,饶是重来一回,恐怕还会那么做。 温浓心中纳闷,但也不想把事往脸上表露出来,低眉垂首静候发落。 “好了,随你师傅出去罢。”太后轻轻拍完容欢的手背,缓过脸色,转而朝温浓招手:“阿浓你留下来,陪哀家说几句话。” 第34章 威胁 “适才你没出来时,容欢与我说你…… 温浓心口一窒, 抬眼正与容欢四目对上,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容从拎着脖领拖走了。 二人走了, 温浓唯恐怠慢, 小心翼翼跪到太后跟前。 太后雍容沉静,她是位柔和的美人,举手投足流露出来的纤姿娇仪总能令人自惭形秽。她在容欢面前,就仿佛是位和蔼的母亲,又像是位充满包容的长姐,但温浓在她眼里并没能牵起太多情绪,她心知太后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可这时候她却牵起温浓的手, 盈盈执于柔荑中:“听说是你站出来护着容欢,哀家心里高兴。” “那孩子自来没人疼护,从前哀家日子不好过, 他跟了哀家多年, 也吃了不少苦。”似是陷入回忆, 太后侃侃而谈, 像是与最亲密的密友闲话家常:“如今哀家的日子好起来了, 就想带他也过上一些好日子。就算那孩子真有什么错,哀家也舍不得苛罚, 不忍令他受伤。” 温浓木然听着, 太后的轻声喃语谆谆游动在她的耳中:“你对他好, 哀家自也是会记得你的好。” 温浓眉心一抖,蓦然想到容欢开口闭口说的‘赐对食’, 心里蹭蹭直发毛。好在太后压根没提这一遭:“方才听你一席话,哀家心觉言之有物,极是道理。不如你再替哀家拿个主意, 怎么样?” 温浓的心倏然提了上来:“主意?” “那戏班的人虽然鲁直,但他们毕竟不是宫中伶人,不曾习导宫规律理。若就事论事,哀家确实不好追究谁是谁过……” “可谁让先动手的人,偏偏是容欢呢?”太后叹下一声:“容欢有他的过错,但胜在忠心效主。该罚的自有容从会罚,可就是罚了,哀家也不会让他罚得太过。” 她将目光转向心思惴惴的温浓身上:“你说哀家要不就再给那帮戏班子赏点什么,权当赎过如何?” 温浓心跳急促,堪堪迎视她的双眼:“奴婢心有拙见,不知当不当说。” “你说。”太后美目流盼,千娇百媚无人可及。温浓勉强挤出笑:“奴婢认为不能赏。” 太后挑动眉心:“哦?” 温浓恭恭敬敬伏首,细声道来:“娘娘,您已经宽恕小容公公了,便是既往不咎,往后没必要再提今夜妙观斋里发生的事。若您这时候去赏那帮戏子,会让他们觉得占理,得寸进尺想要赏罚分明,届时奴婢只怕娘娘更加为难,不好收场。” “再者,”温浓眼神闪烁,“这帮戏子虽说有些本事,可到底是些江野草莽,体礼缺失蛮横无度。妙观斋中几次滋事皆因他们而起。奴婢唯恐他们不受管束,真要在生辰宴当天触犯天威、惊扰圣驾,届时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太后神色一动:“你的意思是要取消那个班子的戏?” “少一两出戏,无伤大雅。不若防患于未然,将他们驱逐离宫。”温浓谆谆道之,唯有看她无意识紧攥的十指方能显露她内心的局促与紧张。 太后静默片晌,失笑说:“那不成。” 温浓神情一滞。 “陛下等的恰恰正是关山狼王这出戏,若是临到此时才说不上,定是要闹脾气的。” 温浓哑了:“可是……” “哪怕这群戏子不服管束,也断不敢在大晋皇帝的生辰宴上滋生祸扰,哀家认为这一点问题不大。”太后轻摸她的发旋,给予安抚:“更何况有信王派来的纪贤,还有容从二人相辅相佐,哀家放心把事交给他们。” “……” 太后您老真是心太宽了,信王都把纪贤投放到妙观斋去了,你竟还不觉得有问题么?? 这斯温浓无言以对,那厢太后心意已决:“至于你说的不能赏,确实有些道理,那哀家就不赏了罢。” 温浓讪然。 话说得好听,可她哪来这么大的脸面左右太后的主意?太后心里有的是主意,不过是借她的嘴说事而己。 “哀家知道这回小欢儿惹出来的祸恐怕是要牵连你了。”太后像对容欢那样轻轻拍在她的手背上:“这样吧,明日你别去妙观斋,也别回织染署了。” “今日纪贤同哀家提起,说你气色不佳,许是身子有恙。哀家如今一瞧确有几分病色,当日信王将你交托哀家便是要哀家照拂于你。你若抱病在身,哀家自会替你安排,万不可藏着忍着,熬坏了身子可怎生是好?” 第27节 没想到纪贤真替她找好了理由帮她从中抽离,温浓顿声:“可李司制那边……” “李司制那边哀家会让容从过去说一声,放你休养两日。你本是永福宫的人,这事也是哀家允下的,还轮不到她来管。” 温浓接受太后柔情似水的关切,心道也好。 这么一来,就再没有借口往外跑了。 好事。 温浓在心里嘀咕,懵懵懂懂从太后行宫出来,双眼一抬,月下背身立着容从。也不知道师徒二人出来以后说了什么,容欢没在,容从的脸色也没见好多少。 容从闻声回首,望月的目光顺势收了回来:“娘娘可曾吩咐你什么?” 温浓揉了下脸颊,摇摇头:“娘娘说奴婢脸色不好,放奴婢休养两日。” 容从颌首:“今日纪贤来了,是他提的。” 温浓默然:“奴婢知道。” “他拿了信王口谕,今日去织染署就是勒令其他织室全停了,集中处理关山班的戏服。如此一来李司制那边的进展应该能够加快不少,人手方面也会相对宽松许多。”容从虽说交权给纪贤,今日一整天也没露脸,但该知道的还是知道,“明日我去与李司制说一声,她对你的印象还算不错,只是抱病两日的话不会不答应。” 温浓点头:“有劳师傅。” 这声师傅像是触动容从的神经,令他不由蹙眉:“晚间的事已经传到永顺宫里了,纪贤知道娘娘向来回护容欢,只要信王不发话,他就不会主动去留难容欢。” 今夜发生的事必定已经传到陆涟青耳里,只不知他会怎么想。 温浓心绪不宁地想着,听容从徐徐说起:“容欢曾经立过几件功事,全都入了太后娘娘的心坎里。所以娘娘护他护得很紧,也会对他事事依顺。” “今晚你做的很好。” 温浓所料不差,太后能够想到拿赏砸人,说明了她确实有心留下这个班子,因为小皇帝想听这出戏,太后为了讨他欢心。可太后未必真的在乎那群戏子被打或被杀,倘若今夜容欢在妙观斋里出了事,指不定真要出大事。 “容欢那个狗脾气,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长记性。往后你与他共处时,多帮他兜着。” 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收拾一次烂摊子,日后还成专业户了?温浓心下一咯噔,说不出的不乐意。 容从哪管她乐不乐意:“适才你没出来时,容欢与我说你千般好,想引你为对食。” 这下温浓更窒息了,险些喘不过气:“奴婢不行、奴婢是信王的人。”她弱着声说,虽然听上去有点心虚,可温浓不想被那阴魂不散的容欢百般惦记。 “我知道。”容从当然知道,否则也不会三番两次她当祭祀给信王献礼,“可谁又知道你身上的恩宠还能维持多久?兴许等不到三五年后烟消云散,你与容欢都还年轻,也不是等不了。” “……”听听这话,她若当真钟情信王,这么狠的打击难道不是在招恨吗? “你放心,当时我没同意。日后他若想往太后跟前说,我也会帮你拦着他。”容从轻拍她的肩:“不过这取决于你当如何作为,你懂我的意思吗?” 温浓只能点头,欲哭无泪。她还没接近皇帝呢,竟要先给容欢做姆妈了。 容从满意颌首:“夜深了,早点回去歇息,好好养身体。” 先是容欢再是太后,末了竟连容从也来掺一脚,被人威胁的滋味太糟糕,憋了一肚子气的温浓哪能睡得着?等她忿忿回到住舍,风萧人静,灯火阑珊,温浓的心也跟着一空。 她心说皇宫本就这样。 没有那么多的随心所欲,无时无刻都要小心提防。 夜风吹得温浓了无睡意,她摸了个灯下的位置,掺脸坐在屋檐下的过道廊前,她问自己是不是又后悔了? 是后悔当初爬上陆涟青的车舆,还是后悔自己的错误决定导致被迫与他捆绑在一起,又或许是后悔再次进了宫? 温浓心想都不是。 当初宁可抛却亲人来到这里,虽不说心甘情愿,却也有她自己的小算盘。 毕竟悔了杨家的婚,当街撕破脸皮,不仅拦路告状,还公然爬上信王车舆——哪一件都能够让温家吃不了兜着走,哪一件都甭想息事宁人。 进宫至今已有两个多月,也不知温家其他人的近况怎么样,是否会因为她反抗了命运而产生了与前生有所不同的改变?温浓哂笑,可就算再怎么改变,也一定不会改变他们对她的厌弃与恨吧? 反正家是肯定回不去了,京师她也逃不了,既怕会被杨家寻仇,又怕郭家的人继续盯上这张脸,与其留在宫外担惊受怕,倒不如进宫里去。 至少宫里还有陆涟青。 温浓在心中默念这句话,当初是她为了躲避郭常溪,才宁可去爬陆涟青的车舆。在被杨家咄咄相逼的那一刻,比起郭常溪她宁可选择更危险的陆涟青。即便事后意识到这么做有多错误,也曾因为这个错误导致被迫与陆涟青捆绑在一起而感到后悔,可如果事情能够重来一次,她也许还会选择那么做。 这世上本没有那么多的随心所欲,无论是在宫外还是宫里。 容欢有太后回护,所以他能够为所欲为横行霸道。她若没有陆涟青庇护,根本就不可能去管别人的闲事,更不可能在容欢滋事之时公然站出来叫板。 如此一想,温浓稍稍恢复一丝生机,随即又想,可她却把这份闲心直接管到陆涟青头上去了。 如果陆涟青知道她妄图‘献策’,让太后把关山班的人提前赶出宫,会不会气得把她脑袋直接拧下来?温浓沮丧地吹了半宿凉风,终于在一声喷嚏中缩起肩膀,讪然回屋。 正当温浓抬开屋门,内室一声窸窣令她停滞脚步。她微微皱眉,回眸瞥了眼屋外空荡的廊坪,再将目光收回室内的昏暗当中,轻声开口:“……杨眉?” 然而回应她的并不是杨眉娇软的嗓音,一只大掌从推开的左扇门扉后方悄无声息地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飞快环过她的脖子捂住她的嘴,等到温浓受惊挣扎之时,一记手刀已经劈在她的后颈,下一瞬便没了意识。 第35章 你是 直到对话的另一方开口,温浓才幡…… 温浓意识苏醒之时, 发现双眼被蒙了布条,眼前一片漆黑,也不知时间已经过去多久。 不光双眼被蒙, 她的四肢受缚, 手脚皆不能动弹,就连嘴巴都被塞了布团,环境的闭塞以及几近五感缺失的不安与恐惧蔓延周身,温浓试图让自己冷静,努力回想失去意识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她听见屋里传来什么动静,以为是杨眉回来了,根本就没有多想, 甚至还主动为她打掩护。 可藏在屋里的人分明就不是杨眉。 一来杨眉的手劲没有那么大,再则身高以及失踪前的孱弱体质也并不足以支撑她去偷袭别人,最重要的是温浓能够感觉得出来当时袭击她的是一个男人。 可这里是深宫大内的太后行宫, 禁军侍卫进不来, 寻常太监断不敢这般造次。至于曾经怀疑过的容欢……也不会是容欢, 温浓可以笃定。容欢曾经拉过她的手, 他的手不能说比女人还纤细, 至少也是修长白皙指骨分明。可袭击她的是只成年男子的手,掌心上布有厚茧, 像个长期抓刀握剑的练家子。 联想到即将到来的生辰宴, 这人难不成是刺客之一?这种认知令温浓不寒而栗, 可先不说他为什么会藏在她的屋里,对方现在把她捆绑成这副模样的目的又是什么? 就在温浓越想越后怕之时, 耳朵一动,她听见木门推开又阖上的声音。中间穿插几声重叠的脚步,就像是打着几团绵布上, 又隔了好几层门板透进来的。也不知是对方说话太轻还是彼此隔得太远,温浓只觉心跳如鼓,耳鸣得厉害,险些就把他们的话音给盖了过去。 “等事情一过,我们就把她一并运出宫。” 说话的声音意外耳熟,温浓隐约觉得肯定在哪听过,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直到对话的另一方开口,温浓才幡然醒悟—— “人呢?” 比起前面说话的那个人,温浓更熟悉现在说话的这把声音。只不过相较于平时在她面前摆出来的老实木讷,这时候的声音听起来不仅寡漠冷情,并且极具一定的攻击性。 受到攻击的另一方显然也是这么觉得的,声音透着受伤的忿然:“老大,我们也是想帮你……” “我问你人呢?” 这一次的话音比上一次咬字更重,隐隐透露话者的威严与冷断。对方没再出声辩解,紧接着温浓就听见窸窣的声音变得很近,嘎吱什么打开了,漆黑中出现一片微光,淡淡透入蔽目的黑布之中,令双眼不适的温浓不由自主瑟缩了下。 “她好像醒过来了。”打破黑暗的声音并不意外,显然是算过时间,知道大概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温浓蹙眉,在听见对话之前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她或许会选择装睡,可现在她却不想这么做了。 有人伸手轻轻托了她一把,试图令她倚坐在箱体的姿势不那么屈就,被温浓侧开身子拒绝了。那人的手下语气因此变得更加忿恼:“别管她了,反正她又看不……” “你出去。” 过不久,温浓听见重重把门带上的声音。出门之时带进来的冷风吹得她双肩瑟缩,不过很快就被什么所抵挡。即便双眼看不见,但温浓依然能够感受对方的温度,知道他为自己挡住了风。 他把手下支走了,自己却留了下来:“我帮你取下布团,你别出声。” 温浓正犹豫,对方已经先一步动手取下来了。一时间解放的口舌以及酸软的下颚令她缓不过劲,对方似乎好心想要替她揉一揉,还没碰上就被温浓警惕地避开了:“你别碰我。” “……我不会伤害你的。” 与适才面对手下的冷酷截然不同,他在面对温浓的时候永远都是小心拘谨,一副受了伤的委屈模样。温浓心中自嘲:“那你把我放了呀。” 对方并没有那么做,默不作声与她对峙,温浓就更烦了:“我说过我不会跟你走的。” “不是我让他们绑你回来的。” “可他们是因为你才这么做的,少班主!”最后三个字咬牙切齿,如果事到如今温浓还听不出他是谁,那可真是白纠缠了这么久。 山狼班主缄然:“那些人心地不坏,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你不也说过你不会伤害我?”提起这事温浓就更加气恼:“可原来你所谓的带我出宫就是把我捆成这样偷偷运出宫?你想害死我不成!” 山狼班主耐心解释:“不会害你的,我有办法帮你剔除现在的身份。等出宫以后谁都找不到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你我根本从来就不曾开始过!”温浓大声反驳,怒不可歇:“我告诉你,别再把主意打我身上!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你把我给弄出宫了,我也一定会想方设法逃回来的,届时你别怪我告发你!” 山狼班主沉默了:“……你不会。” 要不是双眼还蒙着,温浓一定狠狠瞪他。 “待到那时再逃回来,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不傻,不会回来自投罗网的。”他的声音很轻,竟还透着轻松的笑意,温浓被他气得险些说不出话来。 可不是嘛,宫里平白丢失的宫女突然又冒出来,并且指称被人掳了去,这话怎么说都有问题。遇见好心的主子兴许还能偏护一二,然而她现在的主子当今太后娘娘显然一点都不在乎她的去留和生死,而陆涟青…… 陆涟青会不会怀疑她是同党,连她一并诛杀了? 温浓哆哆嗦嗦,也不知心里是气的还是怕的:“你们根本不是进宫献艺的戏子,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山狼班主一顿:“你不需要知道那些……” “怎么就不需要了?”温浓冷笑:“你们都已经把我拖下水了,还什么都不让我知道。那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你就是要我的命,好歹也让我死得明明白白……” 对面陷入很长的一段沉默:“我不会让你死的。” “不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不信!”温浓十指攥紧,再也忍受不了:“不要在我面前假装你有多深情,我听腻了,我也受够了!早知道就该听容欢的,打从一开始就不该跟你纠扯不清,现在也不会落得如斯田地——” “——先是信王,如今又有了那个太监。”这句话仿佛一下子撩拨他的神经,令他整个人变得狂躁而阴郁:“你不想离宫,就是因为你舍不得他们?” 他的十指用力扣住温浓的双肩,温浓蹙拢眉心,就算钳得生疼也不作声,紧抿下唇。 直到他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双肩的力道也随着松开了。 “虽然我不赞成他们做出这些多余的事,可既然已经把你带来了,恐怕暂时不能放你走了。”他的声音没了生气,变得颓然,显得无力:“等事情一过,我会慢慢与你解释……” “等出去以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温浓听见他起身的动作,听他步履沉重地向外走去…… “出不去的。” 那声脚步因她的话语而停顿,温浓知道对方有在听,她一字一顿,冷冰冰地对他说:“曹世浚,别干蠢事,你们不会成功的。” 对面没有回话,良久之后留给她的只有一记阖门的声音,以及重归于无的漆黑一片。 温浓双肩虚虚一垮,既没了咄咄逼人的泼野,也没了切齿咬牙的怒火中烧。这里既冷又黑,她只能可怜巴巴地蜷缩在箱体一角。 适才叫出这个名字,温浓只是为了赌一把,可惜她并没有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因为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没有听见其他反应,温浓不能确定山狼班主是否真的就是曹世浚。 第28节 真正的曹世浚早已死在两年前。 在陆涟青入京勤王的那一年,曹家满门因事株连,所有的人都死绝了。 如果是他,心中有恨,意欲行刺陆涟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温浓曾经翻阅过关山班的录入名册,这个班子早年成名,他们每年都会在全国各地登台唱戏,关山狼王这出戏也是他们唱的第一炮给唱响的,随后各地才陆陆续续有了跟风之作。 他们关山班的老班主姓周,儿子周元春自小随爹,父子搭档在行内也是小有名气。近几年老班主身子骨不好,几次都是儿子带班也确有其事。 温浓仔细看过他们排的戏,每一个都不外行,可见应该都是原班人马。假如山狼班主真是曹世浚伪冒身份,那真正的少班主周元春去了哪里?班子里的其他人难道就没一个认出来? 摆在眼前有太多疑点,也有太多说不通之处,温浓曾经告诉自己他不是,可心里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告诉温浓他是。 山狼班主曾经出现在她家后巷,他总像有许多话要说,也总说得好像他有多了解她一般。他的感情来得相当突兀而莫名,并且执拗地想要得到回应,然后试图带她离开这里。 无论这个人是不是曹世浚,温浓都不希望看着他死。如果他真的是曹世浚,温浓更不想看他再死一次。 可惜她说什么都没用,对方根本听不进去。 温浓沮丧地闭上眼睛,这时才想到双眼是被蒙住的,不用闭眼也漆黑一片。紧接着她后知后觉想起嘴巴是自由的,山狼班主离开之时忘了堵上! 这下温浓精神了,卯足了劲放声大喊:“来人啊!救——” 还没喊完呢,砰地一声有人踹门进来,听声音正是前头被山狼班主骂走的那名手下折返而来,拿起布团狠狠塞回她的嘴,然后狠狠带上屋门,砰地一下万物俱籁,尘埃落定。 “……” 温浓呜呜叫两声没动静,缩在角落里更忧伤。 第36章 逃跑 “我心里有人,容不下其他人。”…… 温浓浑浑噩噩睡了一觉, 隔天饥肠辘辘地醒来之时发现隔布有光,比前一夜恢复意识之时亮得多,这是已经转白天了? 虽然摸不着也动不了, 双眼被蒙嘴巴被堵, 可她身上不知何时裹了毯子,身遭还放了不少软垫,约莫是怕她睡时硌了,又怕她夜里着凉,可他就算整得再舒坦,一不能解她手脚麻痹,二不能解她三餐温饱, 这点最后的良心还不如喂狗吃了。 不过很快,有人推门而入,温浓动了动鼻子, 这是膳食的味道。看来民以食为天, 饭还是要给的, 并没让她饿肚子。 可温浓没有立刻妥协, 她歪着身子装睡不醒, 直到感觉有人推动她:“起来吃饭了。” 咦? 好像不是昨夜回来堵她嘴巴的大兄弟,也不是苦情楚楚的少班主, 这回又换了别的人, 听声音像个年纪轻轻的小兄弟? 温浓假装被他吵醒, 等他取下嘴里的布团,立刻露出受惊之色:“你是谁?别杀我!” “谁要杀你, 我是叫你起来吃饭。” 对方声音显得不耐,温浓一夜没睡好的苍白小脸低垂,眼泪宛若盈盆的水说溢就溢, 把他吓了一大跳:“你哭什么?” “我手不能抬、眼不能视物,你让我吃饭,是存心戏弄,还想饿死我。”温浓颦眉落泪,细声轻语,滚烫的泪水打湿蒙住双眼的黑布,比昨夜的少班主还要苦情楚楚。 “我又没说不帮你解开,这不是把东西放下才能动手吗?”对面的小兄弟被哭得心软了,骂骂咧咧绕过来解绳子,不过他只给解一只手,另一只手则系在旁边的木桩上。 自由的那只手被塞了一根勺子,对方这才满意说:“吃吧。” “……” 温浓盲人摸黑瞎舀一口,反胃不想吃。 对方冷笑:“老大不在,没人会惯着你,这可轮不到你娇气。” 温浓静静又舀一口,边吃边淌泪,看得对方很伤脑筋:“你又哭什么?” “心里难受,想哭,止不住。”温浓虚虚牵起唇角,笑起来比哭还惆怅。 她一般不哭,但哭起来也没有难度,而且还很容易止不住。因为只要稍微想想苦不堪言的上辈子,再多的眼泪都挽留不住。 这辈子不比上辈子好多少,眼看着受人威胁,被人捆绑,连吃粥都不能好好吃。 对方缄默:“我们老大对你这么好,他只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整颗掏出来给你,也不见你多领情。他都没哭,你有什么好哭的?” 温浓一脸恹恹:“难道他把心给我,我就非要收受不可?” “感情之事你情我愿,又不是他喜欢我,我就一定得喜欢他。”她慢吞吞地咽下一口粥:“更何况我心里有人,容不下他。” 对方怒笑:“你别不识好歹。” 温浓被他狠狠一凶,泪汪汪的眼眨巴一下,眼看又是风雨欲来,瓢泼大雨倾盆而落。对方平日里见过的姑娘少,知道女人是水做的,却不知道有的女人仿佛就是水里泡出来的,轻轻一掐就都成了水。 无奈之下对方举白旗投降:“你别哭了,我求饶还不行吗?” 温浓抬手抹泪:“那你把你们老大叫来,我有话要同他说。” “这会儿来不了。”饱受眼泪威胁的小兄弟摊开手,“等晚些散席之后,他自然会来接你走。” 散席?温浓两耳一竖,整颗心悬了起来:“今日初几了?” 知道她想问什么,那小兄弟嘁声:“云淡天高,金秋虎也该醒了,你说今日初几?” 是白露,生辰宴到了! 昨夜她能感受到外间的静谧,也从蒙眼布的透光程度分辩此时很可能还是晚上,她只以为昏迷不久,还是同天夜晚,可原来从住舍被掳走至今已经过去两天了? 不对,温浓静下心暗忖。她一向浅眠,再困也睡不沉,怎么会连有人替她垫了软毡、往她身上裹起毛毯都浑然未知?怕不是中途被人下了药,一宿睡完接一宿,阴差阳错睡过整整两天? 那现在又是什么时辰了? “你们千万别干蠢事啊!这里可是皇宫,生辰宴上戒备森严,各路宫门还有那么多禁军把守,一旦发生刺杀之乱,你们真以为能逃得出去吗?!” 温浓的焦虑看在对方眼里,他有些好奇:“我们老大怎么什么都与你说了?那你是不是连我们要引火炸戏台的事情都知道?” “大观台是你们炸的?”温浓一愣,难以置信。 难道上辈子说一怒之下炸戏台的不是陆涟青,而是这些人? 上辈子妙观斋出事以后,宫中不断流出信王残暴不仁滥杀无辜的传闻。盖因当天刺客行凶,信王冲冠大怒,命人炸了大观台,还把混入刺客的戏子不分好坏全部血刃。 温浓还曾听过更可怕的版本,说是信王暴虐残忍,他命人在台下定桩埋了火药,将当天登台的全部戏子驱赶上去,然后一把火燃爆整个台子,炮响与惨叫轰彻整片天际,他便足足听了半个时辰,以此为乐。 无论是真是假,那日大观台上血流不尽,足足淌了三日三夜。小皇帝为此吓出一场大病,回到宫里蔫蔫躺了半个月余,自此再也不提说唱斗戏,也再不愿过什么生辰宴了。 有人说信王这么做不光是要铩一铩那些背后动手脚的宵小鼠辈,还是存心要铩小皇帝的龙气。那一阵子宫里宫外传得风风火火,都说信王想要推翻少帝,自己亲身做皇帝! 可如今这世上只有温浓自己知道,引火炸戏台的非但不是陆涟青,甚至在未来十年间他都不曾去掀翻龙椅上的那一位,直到他死。 温浓的心狠狠一抽,世人听着似是而非的流言蜚语,不曾想过真正的陆涟青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她与所谓世人却无不同。 一时间,温浓说不出心中所感,只觉百味杂陈。 对方掏了掏耳朵,瞄了眼朝天的小格窗:“我没听见声响,约莫还不到时候。” 温浓眉心一弹:“今日是当今天子的生辰宴,台上台下可都聚满了人。你们若是炸了台子,知道会有多少人被害吗?” “老大说过,成大事者总要有所牺牲。”对方却说:“这是不可避免的牺牲。” “杀了信王就能成就你口中所谓的大事?谁告诉你的?”温浓怒极反笑:“天子年少,没有信王扶持,大晋的天下可就又乱了。你们现在这一炸,是想把大晋炸回两年前不成!” 对方哑然:“我知道你这张嘴巴厉害,可你别想鼓弄我——” “是我鼓弄你,还是你鼓弄我?”温浓越想越恼,如果山狼班主真是曹世浚,那她真该把那颗脑袋拧开来瞧瞧,究竟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什么牺牲是不可避免的?你问过别人意见了嘛?现在是你们为杀一个人,牺牲更多无辜的人,这么做又与当年的信王有何区别!” “只要杀死信王,自有人会站出来扶持朝政辅佐少帝。大晋江山好得很,我们老大早有投效,他说过会带领大伙过上好日子,再不必当无籍无户的过街老鼠!你一个小娘们儿平日里好吃好养的,根本就不懂!” 对方显然是被温浓惹恼了,也不顾事前老大吩咐过要好吃好喝照顾她的事,气呼呼就要把她绑回去,却不想温浓就在此时突然发难,猝不及防抓起就近的碗碟一通甩砸。 那碗里的粥水碟里小菜泼了对方一身,气得对方大吼一声,等他定眼一看,温浓已经扯下蒙眼的黑布条,乌亮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是你。” 眼前的小兄弟她见过,关山班里有好几个数岁不大的小学徒,他是其中之一,那时还曾跟温浓搭过几句闲话。那天夜里把她掳来的那位大兄弟温浓也见过,不怪乎声音听起来颇觉耳熟,都是关山班里的老熟人。 看来不光只是山狼班主有问题,整个戏班子都有问题。 对方皱眉看她举在手里的碎瓷片:“别忘了你那只手还绑在柱子上,你以为就凭这样能逃得掉吗?” “我不逃。”温浓手腕一转,反向抵在喉咙的位置:“你不放我,我就割喉自尽。” 对方登时紧张了:“你!” “就算没有武器,我也能咬舌自尽。”温浓莞然:“我比你想象的还要狠,你要跟我比狠吗?” 对方这下彻底急了:“你干嘛非要闹自杀?我们真的不会伤害你的!” “我们老大有万全之策,能够带领大家全身而退,你要相信他,我们都不会有事的!”对方绞尽脑汁地劝,好不容易把温浓稍稍劝动了:“什么万全之策?” “你别乱动,我跟你详细说。”他试图引导温浓把利器放下,一点一点慢慢靠近。 趁其不备,他强行夺走温浓手里的碎片扔得老远。正当他松一口气之际,忽觉脖子滑过一片冰凉,倏时鲜血自他喉间喷洒而出。 他诧异地捂着失血的伤口,赫然发现温浓手里原来藏有另外一片,而此时她扔去粗钝的碎片,不知何时取走他揣在身上的短刀,割断捆绑手脚的麻绳。 对方还想阻拦,却因失血晕眩而变得无力,被温浓趁乱踹倒在地上,转身提裙向外逃。 她不知道自己割得是深是浅,会否致命,她一心只想向外逃。 “他们不该掳我的,我若什么都不知道,兴许就能安然熬过这一天。”温浓失神喃喃:“可我已经知道了,我知道所有人都走不了,我也走不了。” 仓皇逃走之时,温浓慌不择路。她原以为山狼班主把她锁在距离妙观斋不远的地方,可事实上她想错了,此处不仅离妙观斋远,竟还是出宫一条必经之道,离正华门只有一小段距离! 他们打算走正华门离宫? 温浓惊魂未定,更想不通。 正华门是权贵高官出入皇宫的必经之道,当初陆涟青返宫就走这一条,其他宫卒轻易是走不得的。好比当日采选入宫的同一批秀女,包括温浓在内都是走的钟勇门。 就连御授的宫班子都只能走钟勇门,没道理草班出身的关山班一行人能走正华门,联想到适才小兄弟说的万全之策,恐怕接应他们的正是有头有脸,身份足以走正华门的大人物了。 温浓心中揣测不定,未留意身遭其他情况,等她被人挽住胳膊往回一拉,惊得她失声高呼,蓦然回首抬眼一看,双瞳骤然收缩:“——郭常溪!” 第37章 哭瞎 郭常溪定定看她,倏然把人一抄,…… 自来大晋皇帝过寿宴, 礼仪可谓繁琐,要求规模宏大。不光宫中摆宴大请,举国同庆亦不能少, 京畿以外各大州府上表祝寿, 礼不容少。外来使节进京道贺,更要拢揽物资,贡不能缺。 今是小皇帝的五岁生辰,年纪尚小,过寿则不必,再加上前有实权在握的摄政王压着,这生辰宴的规模相较先辈祖宗简化不少。 即便如此, 皇帝的生辰仍是大事,又有太后鼎力支持主持操办,朝中众臣岂容从缺? 今日朝露未晞, 百官已经分队而列, 望阙叩头。临近午时, 正华门前辚辚车马数之不尽, 各路王公大臣均已携带家眷赶赴宴席。 午膳设在广露宫, 正内两殿宾客满盈,太后相携皇帝随后而至, 主宾皆欢, 望眼全是喜庆祥和的脸孔。席间宫人秩序井然穿梭如燕, 时有丝竹妙曼,时有歌舞翩翩。但有的人心不在酒水佳馐, 与身边同僚悄声说起:“信王没来。” 第29节 信王作为辅政要臣,实权在握,哪怕露个脸也好, 今日皇帝的生辰宴上他若真的不来,会令底下群臣生异心。 他的同僚兀自夹菜,见怪不怪:“信王根本没将当今圣上放在眼里。他若来了,那是天大的面子;他若不来,那也不出奇。” 对方嘴巴嚅动,终究把话咽回肚子里。 用过午膳不久,太后领着皇帝先回行宫,众宾则由宫人牵引转往妙观斋。听说今年太后特意安排了新戏,礼部筛过好几轮,早半年就在筹备了。为此还将整个妙观斋重新修缮过,不仅加了彩盖棚顶,整个大观台都筑宽许多,两侧搭楼左右开席,足以容下数百余人。 此时刚刚饮饱喝足,天子未至,群臣携领女眷都很放松。一水的宫人随后送来茶盘果点,各戏班子均有安排学徒童子上台预戏,彼时正戏未开气氛先热,倒也不觉等待的时间枯燥乏味。 关若虹正看到精彩之处,挽住身边的人一起分享,扭头却见郭婉宁东张望西,显得极是心不在焉:“婉婉,你在找什么呢?” 关郭两家乃世交,今日赴宴还是同车同行,此时来了妙观斋自也坐得凑近。彼时两家长辈有意结亲,郭家想讨关若虹做过门长媳,而她本人又是心系郭常溪已久,自小便喜欢与其胞妹婉宁亲近,还总端出一副长嫂的关护之心。 说到郭家婉宁,世人都说她天姿卓绝、姝色无双。但见她闻声回过来一眼,这一眼便是顾盼生辉,流光溢彩得令哪家公子不为心动? 关若虹有时很嫉妒郭婉宁,好在她是郭常溪的嫡亲胞妹,否则真怕连郭常溪的魂也要被她勾了去。 郭婉宁搭下眼帘:“我只是在看……信王殿下好似没来。” 关若虹一听,眉眼立刻就弯了起来:“我还道是在你看什么?适才听我父亲与二叔说呀,信王殿下今天是不会来了。你就安心听戏,不怕不怕。” 前一秒的嫉妒下一秒就成了云烟淡散,关若虹心想自己分明是同情郭婉宁的呀,饶是她生得再如何貌美绝尘,可惜命长得不好,偏偏被许给了那位残暴不仁的摄政王,真是太可怜了! 关若虹眼中隐含的讥讽看在郭婉宁眼里,她强忍内心的厌恶不适,状作若无其事将脸别开。 众生百相应有尽有,其所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映在踏春阁上的某人眼中。纪贤提步上楼之时,便见陆涟青侧靠凭栏只身独立,宛若置身天外,冷眼俯瞰苍生万灵。 过去陆涟青就有不食人间烟火气的疏冷与寡情。可自从两个月前他说回府休养归来之后,他整个人的性情就变得更加怪戾孤僻,也变得更加的阴晴不定。 纪贤猜测这期间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只可惜因为陆涟青出宫而不得不被留在宫中的他并未找到求证的法子。 他只听说有关苏情遭遇不策被刺客伪冒身份的事情,再则…… 就是有关温浓这个人。 “事情办妥了吗?” 纪贤回神,注意到陆涟青的目光已经收了回来。他容色平淡,只除了眉宇间一股难以化解的阴郁之气久久不散。 “殿下,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准备好了。” 陆涟青薄唇微勾:“别被那些人发现端倪,就让他们好好上台,把整出戏给唱足了。” 纪贤温声应下,他稍作迟疑,缓缓踱到窗口另一侧,顺着陆涟青的目光众览大局:“容从那边来了话,他人就在楼下,几次想要试探究竟,看来是已经有所察觉,似乎想让娘娘与小陛下离场避一避。” “这是陛下的生辰宴。”陆涟青语气冷断,不予置喙:“他们若是不来,这戏该如何开台?” 见他丝毫没有松口的余地,纪贤心中叹息:“奴才这就下去回他。” “等等。”陆涟青忽而把他叫住,指骨轻敲窗栏:“去问问容从,阿浓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知道陆涟青紧张这丫头,这事纪贤还真问过:“奴才打听过了,听说太后娘娘允她歇事休养,这两日似乎并未踏出房门一步。” 那天纪贤特地去跟太后打小报告,意在让她把温浓暂且先收回永福宫。恰巧当夜又发生了容欢跑到妙观斋打人闯祸的事情,温浓正好牵涉其中,太后借势说话,把她留在永福宫里。 “一步都不曾出过房门?”陆涟青挑眉。 “奴才打听到的一字不差,确是如此。”纪贤寻思道:“听说每日膳食还都是托请两邻宫女帮忙取的……” 陆涟青皱眉:“去派个人敲门,不管有没有人回应,把人叫出来亲眼瞧瞧,看屋里的人到底是不是她。” * 就在纪贤派人去往永福宫的同时,温浓却在正华宫门附近意外遇见老熟人,并被对方拦下了。 “怎么是你?”昔日郭小公爷君子卓然,眉眼端的朗朗之色,顾盼神飞,神采昂然。可自他拦下信王车马被家中责令禁闭不出,数月下来人显削瘦,但也变得沉静而稳重许多。 郭常溪没想到这么巧,这是他罚令禁闭两个月来首次出门,孰未料想一出门就又遇上了这个女人:“我听说你进宫了,还是信王送你进宫的?” “我本来就是今年入宫待选的采女,信王宽恩,不过是顺手送我一程罢了。”温浓试图牵开唇嘴,但她并没有那么做,又或许是做不来。 换作其他时候遇见郭常溪,她都不愿与其周旋,更何况此时此刻她已全然没了心情。不光没心情,情绪还一度在崩塌的边缘不断游走。温浓试图挣开他的手:“奴婢还有其他要事,先走一步。” 可郭常溪却未松开手:“你身上那是什么?血?” 温浓呼吸一窒,低头发现不光袖袂沾了血,裙裾上面隐约也沾了几滴血渍,正是那名被割的小兄弟身上溅出来的。 “这血不是你的吧?”郭常溪细细打量她的妆发与衣饰,很快就能从中发现更多不寻常的蛛丝马迹,双目如炬:“你的脸色很难看,手还抖得这么厉害,是否就在遇见到之前发生了什么?” “——你杀了人?” 这人神思敏捷,洞察能力更是超乎想象,温浓声色一哑:“你别瞎说、我刚在膳房帮忙杀鸡,不小心沾了鸡血,老大厨让我回去换身衣服再过来,赶时间呢,你别拦着我。” “杀鸡?”郭常溪轻笑:“御膳房自有专门杀鸡宰羊的屠手,何时听说过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去杀鸡?更何况还是信王亲自送进宫来的?” 他的笑声徒然一冷,扣住温浓的手腕施重力道:“你怕不是杀人之后落荒而逃,既然此刻为我所擒,定要将你绳之于法,必不许你逍遥天外——” 温浓被他气的:“你有病是不是?现在不是我杀别人,是别人要杀我!” 郭常溪面色一整,凛然作色:“你快说说,究竟发生什么事?” 温浓见他不依不饶,定要讨个究竟,她心念电转:“你今日进宫,也是来参加小陛下的生辰宴吗?” 郭常溪颌首,若非如此,就算途有小公爷这一层身份,等闲也是进不了宫。更何况他前阵子还冒犯了信王,这等同于得罪了整个朝廷,因为他路拦信王车马是为胞妹郭婉宁的婚事说事,而信王与郭婉宁的婚事乃是百官上表、皇帝亲赐。 忠国公府为了抹平这事耗费多少功夫,眼看着两个月下来这事好不容易拂过去了,这才放郭常溪出来,命他趁着今日生辰宴能进宫面见信王,最好亲自与他赔个不是。 温浓双眼一亮:“我跟你说一个事,给你机会带罪立功,你干是不干?” 郭常溪皱眉:“你先说。” 温浓知道郭常溪出于谨慎,怕她别有企图。这人声名在外,逢人都说端人正士,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估且不论上辈子郭常溪如何坑害她的,此人若是知道妙观斋里有人要炸大观台,一定会想办法阻止的。 “宫中混有刺客,我正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他们,又被他们追杀的。”温浓说这话时很紧张,嗓子都要噎不出声音了:“你替我去给信王报信,告诉他有人图谋不轨,今日欲炸大观台!” 郭常溪愕然:“什么?!” “你让信王立刻驱散聚集在妙观斋的所有人,刺客混入其中意欲杀他,他知道是你报的信,事后必定重重有赏!”温浓卯足了劲地鼓弄他,知他想要什么,还特意提点说:“说不定他一高兴,同意解除你妹妹的婚事呢?” 郭常溪神情莫测,似是被她的说辞吓唬住,又因她说的极有道理,动了尝试之心。可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的家人同样身在妙观斋里,一旦埋伏其中的刺客暴起,必会引发不可收拾的后患。 “走,我们现在立刻动手去妙观斋!” 郭常溪攥住她就要走,温浓死活不肯动:“我我我腿软、走不快的!与其带着我拖后腿,不如你先赶去报信再说!” 郭常溪冷冷回她一眼:“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我当如何说服信王?你身上有证据,你还是目击证人,由你亲自去跟信王殿下说,想必更有可信度与说服力。” 万万没想到郭常溪这么不好蒙,温浓欲哭无泪:“你别拉我,我真的走不动啊——” 郭常溪定定看她,倏然把人一抄,往肩上一扛:“我带你走。” “……” 温浓哭瞎!!! 第38章 君子 端人正士,正直之君? 今日云淡天清, 暖风和煦,恰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皇帝生辰更是一个好日子,太后心情上佳, 由早至今笑靥未抿, 气色喜人。 午膳过后,她在宫人簇拥之下返回行宫换了身桂金云鹤水纹宫袍,画了新眉如柳月儿弯,肤白宛若凝玉琼脂,高盘的发髻金镶冠珠,既显气质淡雅雍容,又显身份何其尊贵。 太后乘坐凤辇姗姗来迟, 彼时妙观斋前前后后均已满席。 瞧见太后来了,几位诰命夫人哄堂一聚,都想争着先与太后攀谈几句。其实今日内宫不光只有太后出席, 昔年风光无限的三妃均也到场, 只不过随着家族日渐凋落, 没有任何依傍的她们就只能低调行事, 安份守己。 听说皇帝的龙辇正在来的路上, 安然落座的太后在宣平侯夫人的陪同之下笑说几句闲心话,远远就瞧见忙于备宴的容从往这边走来。 太后施然挥退陪席的几位诰命, 转而将容从招至身边:“哀家少有见你这般脸色的。” 容从看上去颇有些心绪不宁, 顾左右而言他:“您怎么把容欢也带来了?” 太后以为他是恼的这事, 失笑说起:“午间皇帝同哀家问起容欢,说他好久不曾上永顺宫伴驾, 心里老惦着容欢陪他玩的琐碎。哀家总不好说那小子这会儿还在挨罚,便说午后会把人一并带过来陪他。” 不过此时皇帝还没到,也不知是怕被容从瞧见又挨骂, 容欢一溜烟跑得没边没影,这会儿也不知钻在了哪席。 容从凝着脸色:“不能让他乱跑,必须尽快把他找回来。” 太后就是再宽的心,这时也已经隐约察觉不对劲的地方:“怎么了?” 容从微露迟疑,正欲张口,后方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闻声抬眸,只见纪贤从一侧角楼下来,款款步出檐下阴影,将身形一点一点曝露阳光之下,以及在座每一个人的眼皮底下。 台上童子踊跃舞戏,台下空气却仿佛在瞬息凝滞。几乎所有目光都聚在这里,无人不知这位纪大总管乃是信王亲信,他的出现所代表的意味究竟是什么,不言而喻。 容从面色一僵,转瞬沉了下去。他侧开身子让道,未说出口的话便再也没有吐露出来。 太后一双美目经他身上滑开,然后转到了徐徐而至的纪贤身上:“纪贤来了?你主子呢?” “娘娘稍安勿躁,信王殿下楼上有请。”纪贤抿唇淡笑,躬身揖手作了个‘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向了踏春阁楼上,二楼窗边隐约可见一道侧影,那人是谁,呼之欲出。霎时席间众人没了轻松与笑意,无不忐忑回味适才的自己可曾说过什么、又做过什么,会否因此落下把柄,害了全家人的命?? 太后容色一淡,抬手示意容从搀扶,在他的陪同之下施然走入踏春阁中。 远远瞥见这一幕的关若虹紧张挽着母亲的手:“啊、不是说信王不来嘛?” 郭婉宁颦眉眺望,神思不定,似是紧张,双手攥紧袖袂紧了又紧。 宣平侯夫人齐氏慌忙捂住女儿的嘴:“当心说话。” 天晓得这妙观斋里有多少双耳朵,天晓得身遭之外有多少眼线。在座每个人都变得拘谨而小心,都怕一不小心出口成祸。 齐氏犹豫片晌,状作无意间提及:“适才刚从太后娘娘身边回来,好似听见容总管正在寻你……” “小容公公,你不回去瞧一瞧么?” 四方桌前,那一溜烟从太后身边丢了影的容欢可不正与她们同席? “不妨事。”容欢不紧不慢剥瓜子壳。剥好的籽儿置于桌面小圆碟中,眼看就要满了,他往边上一推,笑眯眯对郭婉宁说:“你吃。” * 与此同时,郭常溪扛起温浓一路狂奔,偶有遇见路过宫人讶然侧目也不会搭理。他若老僧淡定如许,温浓却不能如他这般旁若无人:“放开、你快放我下来!” 郭常溪非但不放,还对挣扎过度影响他跑路速度的温浓表示极度不满:“你别乱动,不然我跑不快。” 肩上的挣扎不仅没有消停,反还越演越烈:“不是、我要吐了!!!” 郭常溪一时受惊,匆匆刹住脚步急忙把人放下,果见温浓脸色青白,看上去像是真的难受到了极致:“你没事吧?” 温浓堪堪扶墙干呕两声。在遇见郭常溪之前她昏昏沉沉睡了两天,也不知是迷|药的作用还是醒来以后没吃两口,不说浑身无力又难受,刚被反着扛了一路,空腹胃酸翻涌倒腾得厉害,没往他身上吐可谓是很给面子的了。 第30节 见她虚弱无力地靠着墙壁,那张与郭婉宁颇有几分相似的面孔映在郭常溪眼中,竟是让他心生几缕怜惜之情。 郭常溪不由自主将声音放轻:“是我不好,没有顾及你的感受。不如我试着换个姿势,或者我抱你过去?”他张开胸怀,试图换一个能够令她感到舒服的姿势,手还没伸过去就被温浓拍开了。 郭家小公爷乃是京城首府最为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走在街上多少姑娘抛手帕,各家世家贵女跪在地上等着他扶,却不想他人生当中第一次给予主动,却被对方拍开了。 这令郭常溪有些怔愣,但他并未因为对方的不领情而恼怒,尤其在见到张惨无血色的面孔之后:“你别逞强……” “我都说不去了。”温浓将凌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双手还在抖,自从割|人|血|脉以后就不曾歇止过,她恨恨地抹去额前冷汗:“我明明都说不去了,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去!” 她的嘶吼成为一种崩溃的预警,这时郭常溪才终于穿透妹妹的容颜去看她,发现她的情绪有多不对劲:“你冷静点……” “冷静不了、我冷静不了!”温浓的背虚虚靠着冰冷的墙,然后一点一点滑坐在地,她曲起双膝,双手掩脸:“你跟我有多大的仇,我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你每次都要在这种时候出现在我面前,每次都是。” 她的声音因为脱力而疲软,最后渐渐变成了无助的哽噎。 郭常溪怔忡地立在她跟前,低头看她微微蜷缩的娇小身躯,不由自主就想起了九衢空绝的那个深夜,偶然的一场车祸之后所遇见的那个背影。 那天夜晚天色太暗,对方背身蜷在角落,她无心露脸,他亦没有闲空去管顾别人家的姑娘。彼此匆匆一别之后,他并非不曾回想那个夜晚,只是他所担心的却不是对方的安危,而是懊恼自己何等思虑不周,竟将绣有郭家徽记的物件留在外头。 郭常溪不怕对方发现他的身份继而找到府上加以纠缠,他怕的是对方泄露那夜撞车意外,会将郭婉宁离家出走的事给捅出去。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对方拥有一张什么样的脸孔,倘若当初没有在街上巧然重遇,他或许很快就会忘记这个人这桩事,就此彻彻底底抛之脑后,自此再不会想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郭常溪不明白温浓为什么会对他这般抗拒。仔细回想就会发现,第一次遇见之时她就刻意没有露脸,第二次见面她几乎没有犹豫地选择爬上信王的马车,而这一次,她甚至毫不遮掩她内心的厌恶之意。 郭常溪曲膝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或许我有言语不当之处,我的冲动行为也令你感到有所不适,我向你道歉,但这绝非本意,我无心冒犯于你。” 温浓的低泣稍稍一轻,她仰起脸:“那你放我走,你自己去妙观斋,立刻马上。” 郭常溪被她花猫一样的哭脸逗笑了,温浓可没他这份取笑自己的闲暇之心,满腹焦虑:“人命关天,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此时确实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郭常溪正了正色:“你到底在怕什么?” 温浓一顿。 就算她不说,郭常溪也能从她的表现明晃晃地感受到她的讳莫如深与不安:“你怕你身份卑微,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所以你想找个像我这样有身份的人出面,试图以此说服更多的人?” 温浓眼神闪烁:“没错。” “不对。”郭常溪立刻就否决了,因为她答得太快,反令她的答案显得蹊跷。温浓被他的自说自话惹得发恼:“你——” “你让别人替你出面,只是为了不将自己曝露在阳光底下,你有不能出面的理由,是什么?”郭常溪目光如炬,仿佛能够洞察一切,令温浓隐隐有所忌惮。紧接着就听见他说—— “其实你是同伙吧?” 温浓木然:“……” “你先别急着否定我。”郭常溪忍不住再次被她抓狂的表情逗笑了,他嗓子一清:“你若不是同伙,至少也是拥有一定身份的知情者。” “之前你说宫中混有刺客,你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他们,继而被他们所追杀。”郭常溪缓慢重述温浓说过的话,目光一瞬不瞬定在她的表情,细细端详她的每一个表情变化:“我很奇怪,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现他们密谋行刺之后而不被杀,反还毫发无损地逃过他们的追杀?你是怎么做到的?又是怎么甩掉那些追兵的?” “……”不需要郭常溪帮她一条条拎,温浓早就发现自己的话错漏百出。那时的她已经急昏了脑子,又怕得过头。假如郭常溪不作他想,或者把事情想得足够简单,那么现在就不需要那么多的解释,或许此刻已经抵达妙观斋,人命都能救回过半了。 一切皆因她的私心而起。 因为觉得关山班都是好人,因为怀疑山狼班主就是曹世浚,所以心存不忍,不忍看他们白白送死,就想拉他们一把,想着别死那么多人。 可她分明早就怀疑这个班子有问题,她明知刺客正是出自关山班却知情不报,直到得知他们不惜牺牲别人性命也要炸毁大观台以后,温浓就后悔了。 她一心以为能救什么人,可她其实根本什么都做不到。事到如今她的百般挣扎,都不过是因为她的胆小懦弱。因为她懦弱地不愿承担起自己的错,胆小地找了个替死鬼来逃避责任。 郭常溪看出来了,所以他才要带着她一起走。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闪现之后,郭常溪出声打断了温浓:“如果你觉得我非拉着你一起去只是为了报复你,那你错了。” “就算我曾怀疑你的用心,也怀疑过你这个人,但并不代表我就打算以其人之道之治其人之身。”郭常溪正色道:“我说过我无意冒犯你,之所以把你带上只是不放心将你独自留在那里。” 倘若真如她所言是被人追杀,把她独自留在那种地方反而更加危险。就算一度怀疑她的说辞,郭常溪也断没有对她弃之不顾的道理。 温浓呆呆仰望他。 郭常溪一时看不懂她的内心转变,心中还惦记着妙观斋的事态紧急:“你若是吐完好多了,我抱你过去。无论前方等待你我的是什么,我都会与你一并承担,别担心。” 温浓眨眨眼,立刻摇头澄清:“我没吐。” “好,你没吐。”郭常溪展眉一笑,比这秋日暖阳还要和煦。 温浓被他弯腰打横抱起,这回姿势舒服许多,但她没有沉浸其中,只是困惑而不解地在心里嘀咕…… 郭常溪是这种人吗? 他真是这种人吗? 端人正士,正直之君? 第39章 报信 “臣有一事相禀,恳请信王殿下借…… 路上耽搁的时间不少, 等温浓和郭常溪赶到妙观斋时,台上的戏已经开唱了。 皇帝位在最前排的中间位置,左席是信王, 右席是太后。三位太妃位居太后以下, 信王之后则是各大公府老臣老将,六部九卿顺沿排下,臣属家眷又要再往后推挪一些,整个坪子坐满了人。 一想到这么多人的地方被埋了火|药,随时都有被点燃的危险,郭常溪只觉心惊肉跳:“你说有问题的是哪个戏班子?” “还没轮到他们。”温浓此前经手过戏目清册,知道哪出戏第几轮上。关山班的两轮戏排在中后位置, 尤其关山狼王属于压轴大戏,排位只会有更靠后的位置。 温浓只知道关山班的人打算在生辰宴上动手,却不清楚他们打算怎么动手。此时斋中气氛正好, 一派祥和, 他们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决断。 “好, 趁他们还没动手, 我们现在就去找信王——”郭常溪面色一肃, 拉着温浓就要出去。 温浓赶紧扒住门沿:“不行,我不能去。” 郭常溪皱眉看她, 温浓被他盯得心虚:“那些人认得我, 若我这时候冲出去, 他们肯定就会发现事情已经败露,万一他们不要命地豁出去当场开杀怎么办?” 这话倒也不无道理, 郭常溪思忖道:“那好,你留在这里,我出去找信王。” “你不怕我跑了吗?”温浓万万没想到他竟这么放心, 那这一路非要逮着她走究竟是为什么呀?! “既然到了妙观斋,就算歹人有心行凶,也断没闲心再去杀你一个小宫女。”郭常溪坦然以对,胸有成竹:“至于事后信王若是问起,这一路有不少人见过你我在一起,你就是跑了我也不怕。只要你还在宫里,就不怕找不回你。” “……”温浓简直被他的算无遗策给气哭! “再者,我说过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将与你一并承担。”他双目炯然,分毫不掺虚情假意:“一言九鼎,千金不换,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温浓人还扒在铜漆大门边槛,郭常溪撂下一席话便挺直腰板迈了出去。她目送那板正而又坚定的背影,联想到对方上辈子如何出的馊主意,怎么想都觉得分外违和。 台前唱的是一出又一出精心筹备的好戏,台后还没轮上的班子劈腿的劈腿、开嗓的开嗓,有的在检查手中二胡线弦松紧,有的检查上台道具是否完好。 在这紧锣密鼓的准备当中,等候上台的关山班一行人显得尤其安静与肃穆,他们的班头子狼面罩脸,此时正坐在角落慢慢擦刀。 关山狼王乃是一出极富传奇色彩的武戏,戏中讲述的是开国之君的传奇之战,舞刀弄枪必不能免。但这毕竟是要耍给宫中贵人们看的,就算不为惊扰贵人们的雅兴,平常上台用的也必然是精制的假道具。 然此时此刻山狼班主所拭刀具泛起的锋芒不容小觑,不仔细看倒也未见端倪。 “阿袁去哪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身边有人问起,嘴里絮絮叨叨,山狼班主顿住手里的动作:“我让他守在那边别回来了,待到戏唱完了,也好有个照应。” 倏而周遭的人为之一静。 有的人说也好,那小子还年轻;有的人酸他蠢,也不知能不能当个照应。相互之间来来回回说了几句,气氛就又沉了下去。 山狼班主将刀搁下,发出铮地一声清脆的响:“我们因何而为,又为何而行?” 狼面自有一股野性的狠戾,他的身躯魁梧,甫一起立便让在座诸人倍感压迫之气。山狼班主声色沉着:“我们来到这里是因为心中尚存一份热血与骨气。不论是为亲眷还是为自我,纵使前路再难,也有豁出去的勇气!” 众人仰视他的狼面,在座年长他者不在少数,却无人有他这份破釜沉舟的决然与英气。 “少班主说得对!” 很快,他的拥趸争相站了出来。大伙愿意跟随他来到这里,正是心中有股不愿放弃的信念,还有不愿服输的韧劲,成大事者不畏牺牲,而他们所必须做到的正是坚定信念,相信自己一定能够走到最后! 适才的沉寂与不安一扫而空,在山狼班主的带领之下群情激涌。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心中描摹起美好的希望,共同展望彼此期许的更好未来。 正在此时,有宫人到台后来了,扬声叫住了关山班…… * 席间众人听戏成痴,不时有人拍案称绝,欲罢不能,似乎并未有人注意到有谁到场有谁离席。 起初,郭常溪的出现并未能够引起太多的注意力。进场的铜漆大门在最末排的两端,他刻意避人耳目,顺着边沿没有设席的檐下一路往前。直到檐廊断在中路,他不得不从侧面绕出,恰好这时秦家班的台柱唱到高|潮最精彩之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台上去。 若非同桌有人出声,谁也不会仔细去看那道笔直向前的是谁人背影—— “咦?” 除了痴迷看戏的关若虹之外,同席的郭婉宁本就心不在焉,而因为忌惮容欢特意留在此席的宣平侯夫人也在听见他所发出的疑惑而转过神来:“小容公公,怎么了?” 百无聊赖的目光悠转,容欢抬指一点,点在了那道背影之上:“那人是不是郭小公爷?” 听他提及郭常溪,就连关若虹都下意识转回神来:“常溪哥哥?在哪里?” 宣平侯夫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眺去,面露讶然:“真的是他,他这是要去哪?” 郭婉宁注意到兄长笔直前行的方向,他的目标分明定在了最前席,霎时呼吸一紧:“哥……!”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郭常溪的背影之时,若有所思的容欢双眼一眯,他扭过头,巡睃的目光一路向后—— 随着秦家班最为扣人心弦的那一幕落下了,在等待下出戏上台之前在座诸位皆很放松。谈笑之间,渐渐有人注意到郭常溪的存在。 随着他越走越靠前,注意到他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忠国公府此行来了好几位长辈,他父亲与叔伯皆在其中。这几位在朝地位举足轻重,他们的位置也很靠前,发现郭常溪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只见他不顾宫人阻拦,竟直挺挺闯向了最前排的某个位置—— 早在秦家班的那出戏没唱完之前,纪贤就已经注意到郭常溪的出现,并且发现他的目标方向正是信王这里。他弯身耳语几句,但陆涟青支颐看戏的动作未变,甚至连视线都不曾从台上转移。 “臣郭常溪,在此叩见陛下、太后娘娘……信王殿下。”他双手作揖,叩行宫礼,笔直跪在了信王跟前。 所有人都在朝这里看来,包括太后皇帝,包括他的父亲叔伯,所有人等均感窒息,无不在猜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莫不是又要上演那日当街拦车的刺激一幕吧?? “他在作甚?”信王边上响起一声稚嫩的灵魂拷问。太后提袂一带,将他指出去的手给拢了回来。身边的容从和魏梅立刻为他呈上秋枣蜜饯鲜汁果茶,令他没空再作发言。 “臣在此恭祝陛下生辰大喜,愿世清平,龙体安康。”郭常溪莞笑拜过,转过那脸耿直正气,他中气十足、字正腔圆地开腔说道:“臣有一事相禀,恳请信王殿下借一步说话。” 说话间,在场之人无不屏息以待。 “本王与你无话可说。”陆涟青并未多给他一眼,抬指示意不要停,继续下一轮戏。 郭常溪心下一沉,不由自主加重语气:“殿下!” 陆涟青没有治他的无礼之罪已经是相当给忠国公府面子了,可他竟还敢不依不饶没脸没皮跪着不走,忠国府诸位长辈面无血色,只恨不得直接跪下来代他磕头谢罪。 郭常溪心知自身有前科,恐怕这里所有人都当他是来闹事的,就连信王都没想搭理他。他心中急乱,心念电转:“殿下,此事与温浓有关。” 这个名字仿佛是个禁忌,令身遭无数人呼吸一窒。太后颦眉与容从对了一眼,纪贤欲言又止,但主子尚未发言,作奴才的岂敢逾矩。 第31节 郭常溪原只是抱持试一试的心态,万万没想到陆涟青听见这个名字竟真的转过头来,拿正眼看他。只不过这一眼宛若深渊谷底,阴鸷森冷得令人不寒而栗:“人呢?” 郭常溪心中一震,他没有直接指出温浓的所在,小心递了个眼色给他…… 几乎在陆涟青投去杀人目光的同时,被郭常溪一顿非常规的骚操作给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温浓慌忙把自己缩回铜漆大门的背后,半点不敢冒头去看他。 就算隔得太远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啥,温浓大抵也能猜到个依稀大概,只恨没有坚定自我,她怎么就信了郭常溪的邪,蠢蠢地放弃挣扎跟他跑这来了呢?? 刚刚陆涟青是不是瞪她了?温浓满心都是泪地回想,八成陆涟青削她的心都有了。 人被门给挡了,后方从头排到末尾的每一道目光都在想方设法不与他对上,陆涟青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但所有人都明显感受到了那股顷刻释放的低气压:“本王不想从你口中得知她的一切动向。” 闻言,郭常溪立刻表示:“臣可以把她带来……” “本王更不需要的是你的自作主张。”陆涟青冷眸一剜,眼中的戾色迫使郭常溪不得不咽下嘴里未完的话,“现在,立刻把她带走。” “带她离开妙观斋。” 第40章 胜者 “胜者为王,谁赢谁就能活着离开…… 正在这时, 雄浑的鼓点咚咚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一侧,当两向彩鼓敲响之时,预示着下一出戏即将隆重登场。 陆涟青声音一沉:“纪贤。” 纪贤心神领会, 当即勒令宫人架住郭常溪:“把人拉出去。” 郭常溪望着陆涟青沉着的侧面, 忽而像是意识到什么,这时他家长辈再也按捺不住欺身上来摁住他:“浑小子,郭家脸面要被你丢尽了!” “二叔三叔。”郭常溪目色一晃,他逐一扫过至亲的脸孔,“爹。” 他的父亲郭公卓面露恼色,对他此刻的言行极不认可:“常溪,你糊涂啊!” 郭常溪双目灼灼, 在这一刻燃起了泼天大火:“爹,我现在没时间解释,你们快跟我走。” 随着鼓声的响动拉开了众目的焦点, 一声又一声如锤重击, 盖过前方隐隐约约的混乱与争吵。温浓心觉不对, 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往回瞄, 彼时郭常溪正与家人缠缠颠颠, 那行人的存在导致她视野受限,只能依稀从人与人的夹缝之间勉强瞥到那抹坐在最前方置若罔闻的背影。 盯着那道背影, 温浓心中百味杂陈。 她隐约猜到这是一个早已预设的局, 对对立双方的每个人而言都是个局。山狼班主带领整个班子预先潜伏这么久, 处心积虑等的正是此时此刻刺杀信王的最佳时机。而陆涟青极有可能早已察觉个中端倪,只不确定他到底知不知道对方埋藏火|药欲炸大观台的事情。 一场角逐正在拉锯, 上辈子从表面来看陆涟青赢了,其所付出的代价却颇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烈,是否这其中就存在着赌的成份? 假如能够重来一次, 他又会怎么做? 心中百转千回之际,一抹倩影自她眼皮底下滑了过去。温浓定神一看,竟是郭婉宁自后方家眷席冲了出来,飞身往前。 怎么连她也来凑这个热闹? 温浓心下微哂,眼角余光一瞥,赫然发现郭婉宁离席的那一桌,容欢竟然也在? 这一刻容欢的目光穿透人群,直勾勾朝向前方。没由来的,温浓仿佛从那一眼读懂了什么,正当她恍神之际,容欢的目光蓦然转了过来,竟不偏不倚定在她身上,就好像是发现了她一般。 温浓被这一眼狠狠吓住,她把身子背回门后,不一会又探出来看,这时容欢却已移开视线,离席一步一步朝最前排的方向走去。 正当郭常溪被家中几个长辈围堵之时,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娇喝:“哥!” “婉婉!”郭常溪闻声一见,竟连郭婉宁都凌了上来,紧张的心霎时一缩:“你别过来、快回去!” 众所周知郭家婉宁与信王有婚约在身,此时她一出现,更多的目光都聚了上来。郭婉宁神色惴惴,满目戚然令人心生不忍:“你别再去闹信王了,有什么事我们回府再说。” 郭婉宁的出现彻底乱了郭常溪的心,放眼一看身遭长辈满面苛责,一时间他竟不知当如何解释。此时他知道再作解释已徒劳无功,郭常溪仓促看了一眼温浓所在的那扇大门,心便随着这一眼沉了下来:“你随我一起走。” 然则郭婉宁却避开了他伸过来的大掌,她身姿轻灵,挽过水袖伏首跪向了信王跟前:“家兄行止鲁莽,盖因操之心切,饶是再过,也是为民女。殿下看在忠国公府多年尽忠的情面上、看在你我日后的婚约,就饶恕他吧……” 都说这桩婚事是百官上表、皇帝亲赐,有的人说信王并不乐意接这桩旨意,就有人说那他既然看不上郭家之女,又为何把这桩婚事给退了? 坊间更多的流传,其实是说信王属意郭婉宁的。否则依他的脾气与手段,当日郭常溪拦车冒犯于他,就该拉下大狱严刑伺候几百轮了。 可信王不仅没有这么做,相传他在府邸豢养美人,无不貌有三分似,正是肖似了那位忠国公府的郭家小姐。就连近来宫里宫外传得火热的那名小宫娥,见过的人都说其貌神似郭婉宁。 眼前此女,她今日一身水色掐花缎裳修身襦,一条齐绦束腰勾勒出少女的美好线条。本是芳华艳好的岁数,晕淡眉目无需施染,一抹红唇一点朱,绯颊馥馥眼波流盈。 如斯美人,那颦眉忧色令人怜爱疼惜,得她怏怏一求,谁不立刻挖空了整颗心? “既然是日后的婚约,那就等日后再说。” 然而信王冷情如冰,女|色当前,竟根本就不为所动:“现在的你想要求本王,恐怕还没那个资格。” 郭婉宁身型一僵,美目戚戚,顷刻便蒙上了水色的泪意。 台上彩鼓渐至尾声,看着两侧绯色的帷幕即将拉开,太后的心仿佛还若那阵阵鼓点震动不止。自开台至今她就不曾好好听戏,如今郭家闹出这样的糗事她也无心关护。她只一心握住身边人的小手,即便听见稚嫩的抱怨也充耳不闻:“信王,经这一闹在座诸位都没了兴致,不如算了,这戏就辙了吧……” “朕还没看完呢。”闻言,夹在二人中间矮人一截的某道声音立刻发出不满的小小抗议。 “你听?不是本王不愿意,是陛下不愿意。” 太后面若金纸,那一眼充满了忌惮与恐惧。信王扬唇,不予任何置喙的余地:“——起乐。” 眼看郭常溪被家人绊住手脚,温浓心知指望不上,辗转徘徊间,听到熟悉的奏乐响起。温浓眉心一跳,蓦然回首看去,这是关山狼王的开场奏乐,难道此刻上台的是关山班?他们提前上场了?! 原本接下来的这出戏本还轮不到关山班上场。可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被告知临时有了新的调整,台下有位贵人点名要看关山狼王,把他们的这出戏给提了上来。 这样的意外虽然令人无所适从,但这毕竟是在给皇宫里的贵人们上戏,宫里的贵人有权任性,你说不上那是不可能的,好在众人的情绪已经在山狼班主的带领下调整回来,是早是晚都不过是时间问题。 当他们整装就绪站上戏台,绯色的帷幕从左右前后缓缓拉开,台上的人渐渐看清台下的人满为患,也看清了他们的目标所在。 与此同时,台下同样将他们的目光齐齐聚向了台面上—— “咦?” 台下有人发出一声惊疑,而台上的人却还不自知,直到帷幕彻底拉断,前方视野渐渐明了。 关山狼王开场一幕,由饰演先祖皇帝与山狼的二人打头阵,讲述的正是先祖皇帝受袭退入关山初遇山中野狼,人狼相会的第一场。 然而席上众人看到的却是同台之上,有两拨戏子。 同样的兵戎长剑,同样的灰皮狼面,他们一左一右,仿佛成了一对影子,如镜中照,两相交映。 台上奏乐响亮非常,台下却在交头接耳地嘀咕说:“这是什么戏?” “关山狼王原来是这么开场的吗?” “可怎么会有两个皇帝、两头山狼?” 因为这样离奇的一幕,不仅台下观众犯懵,立在台前的山狼班主与饰演先祖皇帝的另一人没有随着律动舞起来,站在台边等候上场的其他人也都僵了僵。 “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切都映在山狼班主的眼里,他定定望向对面那张相同的狼面,以及与之相似的体魄身型:“是你吗?” 对面的山狼看似相同的走位与动作,但这一刻却不如对面的山狼沉稳。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的双手发抖,极度恐惧,止不住打颤:“没用的,被发现了。” “我们所有人都逃不掉。” 山狼班主眉心一弹,素日里早已听惯的奏乐变得异常纷扰,在这片奏乐之中他听见台下有人拊掌,他蓦然转头,双目死死钉在台下那个人身上—— 一出好戏即将开台,陆涟青声先拊掌:“人狼大战,何其精彩。” “不过依本王看来,真假狼王才更精彩。”陆涟青慢条斯理地笑:“都说一山不容二虎,一戏没有二狼称王。既然你那么喜欢扮头狼,那就让本王看看,到底谁才是能够留到最后的那头真狼。” 笑声一收,他的声音冰冷不存一丝余温:“胜者为王,谁赢谁就能活着离开。” “现在,你们可以开始了。” 这边山狼班主与饰皇帝的武旦还没动,站在对立面的山狼与皇帝已经抓刀扑袭而来。留在台边的人察觉不对,几个年轻人抓刀翻了上去帮忙,没想到的是台子另一侧也翻出来几个人,他们的服装造型与其相当,竟是这边上来几个,那边也跟着上来几个,不由分说打了起来。 台上刀剑无眼,相互撕杀所喷洒出来的鲜血飞溅一地,吓坏了台下看戏的一干臣属,他们通通坐不住,调头就要往外逃。 霎时间整个戏院坪子都乱了,台上关山班等人心中怨忿,不知谁人含恨嘶吼:“杀!我们杀出去!把他们全都杀了!” 关山班的人再不愿留在台上缠抖,转而跳下台大开杀戒。首当其冲的太后此时已经抱住皇帝惊声尖叫,容从和魏梅带领一干宫人在混乱当中团团围护太后母子:“保护太后!保护陛下!” 那些人的目标原本就是陆涟青,袭向他的刀剑数不胜数,但他显然有备而来,宫中禁卫鱼贯而入,护影更是早有防备,根本无人能够伤害他。 山狼班主无空去看场下形势,他一次又一次挡住汹汹袭来的刀刃,皱眉盯着眼前相同的那个狼面:“元春,你别被他利用了,信王这是要你我自相残杀!” “我爹还在班子里的其他叔伯兄弟都在他手里,他早知道你我互换身份,他什么都知道,他等的就是这一天,看你我在台上厮杀。” 眼前之人正是真正的关山班少班主周元春,他的声音除了恨,就只剩下绝望:“对不起,阿浚——” “我想活着出去。” 第41章 快跑 “会死的,奴婢不想你死!”…… 眼看宫中护军一涌而入, 台上戏子再也不装,挥刀举枪往台下跳。身在前席首当其冲,太后吓得几欲昏倒, 要不是容从堪堪搀扶一路相护, 只怕她一步都走不动。 就是生死关头,太后也没忘自己还有一个皇帝儿子。她死死护着怀里的人,双眼急迫地巡睃陆涟青的所在:“信王!信王!快救我们!” 陆涟青连坐姿都不曾转换,听见太后招魂似的尖声求救,他轻啧一声:“你若不想害他,最好立刻放开他。” 听见这话,太后尚未能反应过来, 容从却隐约意识到什么,他忽而疾呼:“娘娘小心!” 一把阔斧自头顶袭向太后,若非容从机警从旁扑过去带人滚开, 只怕此时太后人已身首异处。然而这一下却生生分开太后母子。幼小的皇帝滚了两圈满头的灰, 崭新的金色龙袍全没了原来的颜色, 吓得与魏梅老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母后救朕!” 稚童的哭声悲恻恸人, 听得太后心都碎了:“护驾!快来人护驾!保护皇上!” 距离不远的郭常溪正护着亲人堪堪后退, 眼见此情此景哪坐得住,他正欲冲上去救人, 却听身后一声惊呼, 转头一看发现妹妹被人流冲散, 下一秒就没了踪影。 郭常溪痛心焦虑,疾声嘶吼:“婉婉!” 今是皇帝生辰, 太后设宴,多少朝臣领携家眷到场祝贺,场面之大, 人数之多,整个妙观斋几乎都坐满了。 此时生变,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儒士都吓坏了,哪个女眷不是花容失色,就连武官都险些端不住脸色。一时间没人顾得上君臣之礼,官无大小都在争相外逃。 群臣当中并非全是没脑子的酒囊饭袋,可即便他们冷静下来稳住家人与身遭的□□,一时间却制止不了秩序的继续混乱。 整个斋子乱成一锅粥,两道铜漆大门挤满了人,温浓缩在门沿走也不成,留也不是。她面色惶惶眺向戏台的位置,此时大观台上最为激乱,无论怎么找也找不着陆涟青的影子。 有个小姑娘呜哇一声被人绊倒,温浓生怕发生踩踏,急忙把人拨开挤过去捞她起来。这一捞四目相对,对方差点没喜极而泣:“婉婉!” 温浓心尖一悬,想撒手已经来不及,胳膊被关若虹紧紧抱满了怀:“呜呜,我跟娘亲走散了!到处都是人挤人,前头还有刺客,我好害怕!” 关若虹是跟着周遭人群往外跑的,起初她与母亲在一起,可不知怎么就挤散了。现在四处乱成一片,周遭的人像是见过又好似不曾,每见一张面孔上的恐慌都在加剧她内心的惧怕。 此时好不容易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孔,关若虹想也不想就扒上来,急乱之下竟完全没有发现眼前之人根本不是郭婉宁:“常溪哥哥哪去了?出事之前我明明看见他跟你在一起的。” 第32节 “贵人认错了,奴婢不是郭小姐。” 关若虹闻声一愣,对方的声音确实与郭婉宁有些偏差,此时再细细打量面前的人,但见她一身宫婢打扮,模样确是比郭婉宁差了些,登时皱起眉心:“你不是婉婉,你是谁?” 温浓讪讪然笑,不答反说:“贵人还是快走吧,这里极是不安全,也不知那群刺客什么时候就要杀到这里来……” 没等她说完,关若虹顾不得质问,挤着人群跟着跑了。 温浓抹了把汗,匆匆回瞥混乱的源头,一咬牙反向往里挤了进去。 此时人人都在往外逃,只有温浓反向往里跑。她避开了人满为患的两扇宫门,径直朝观台最近的踏春阁一路狂奔。 此时阁内早已人去楼空,她顺利踏上二楼之后,躲在窗前环顾四周。期间她注意到郭常溪持剑保护小皇帝,又见太后在容从的保护之下遇见宫中护军,她还瞥见人群中一闪而过的容欢与郭婉宁。 最后她目光上移,集中在最前席的位置,是山狼班主与陆涟青。 彼时周元春带领一行人疯狂砍袭曹世浚等人,即便曹世浚根本不愿与他动手,可为了自保与兄弟他就不得不杀出重围。饰皇帝的同党正是当日绑了温浓的那名男子,他一刀斩杀了同样身着戎服的戏子皇帝,恨声说道:“老大,不能再等了。他们想要我们的命,我们就拿他们一起赔葬!” 这话其他兄弟都听明白了,有的人胆怯退缩,可有的人却知道此时若再不下定决心孤注一掷,等待他们的也只有死:“好!要死一起死!” 他们贱命一条算什么?那些皇家中人自诩尊贵无双,那就看看火|药一炸,是不是全都一样! 曹世浚神色一动,他环视身遭惨死的兄弟,还有眼前宛若困兽的周元春,最后他朝台下那人高声喝道:“姓陆的,我定要你不得好死!” 始终坐在台下分毫未动的陆涟青稳若泰山:“难不成你以为拿整个妙观斋的人来作赌注,就能成功牵制住本王了?” 曹世浚动作一顿。 “还是说你以为你炸了整个戏坪子,就能连本王也一并炸死?” “你——” 就在此时,曹世浚听见趁乱下去燃火点炮的同党焦虑地吼声:“老大,我们的东西不见了!” 只一句话,令他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昔年曾经听说过,有人说本王饮人血、嗜人肉,暴虐不仁,无恶不作。”陆涟青历历细数,轻声笑说:“人若生不如死,本王便以此为乐。” “那你说本王当以何种法子令尔等生不如死……”他双目阴翳,声色残忍:“才能满足本王候等至此的乐趣呢?” 曹世浚握紧双拳,狼面下的真容一点一点变得狰狞:“计划有误,是内鬼……” “有内鬼。” 那就干脆,一个不留。 踏春阁楼之上,啪地一声,是开窗用力过猛打在墙面上的重重一击。这一声引起楼下观台两拨人的齐齐侧目,所有人都注意到一个娇瘦的身板伏趴在窗槛的位置,那防范的姿势像是想让人看见,又怕看见的人对她进行攻击。 万万没想到她会出现在那种地方,楼下的陆涟青神情明显不对,温浓不敢看他,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运了浑身的劲用力大呼:“殿下有危险——!!!” 无论在逃不在逃的,听见这话都在心里暗骂比起有护影还有护军保护的信王,他们处境更危险! 曹世浚遥遥仰首盯着她,身后是手下焦虑的叫骂:“她怎么会在这里?阿袁去哪了?不会出事吧?” “……浓。”他无声喃喃:“阿……” “阿浓!” 比他更快出声唤住这个名字的,是站在对立面的信王陆涟青。只见他满目不悦,冷着脸瞪向楼上的她:“你留在上面,不许下来!” “奴奴奴婢不下来!”那一喊强行成为众目焦点,温浓声音是抖的,心里其实怕得要死,可还是坚持继续往下喊:“这里很危险,奴婢等下就要跑了,你也快跑呀!” 温浓顾虑重重,她不敢大喊有□□,生怕这一喊会引发更大的骚乱。她也不想待在这里,生怕刺客连她也杀,或是点燃的火|药连楼与她一并炸起。 她胆小懦弱,自私自利,打一开始她就没想来,如今来了,她又不想就那么走了。 “别逞强了……”温浓趴着窗槛只露出半截脑袋,既害怕又抵拒,可她强忍眼里打转的泪珠,壮着胆子竭力大喊:“会死的,奴婢不想你死!” 这一刻,唯有始终护在陆涟青身边的纪贤注意到他的微妙变化,陆涟青神情怔然,随即似是既好气又好笑,轻声嘀咕:“……本王才不会死。” 纪贤摒住呼吸,将心中的触动与震憾小心翼翼埋藏心底。 一声呼咻,细小的冲天炮飞上半空,炸开一朵异色的烟火。 所有人因为这一下转移视线,目光投向了发出冲天炮的曹世浚,包括他身边的余下同党。在其他人均未反应过来之前,陆涟青忽而皱眉,冷声喝令:“去拿下他!” 然而这一声为时已晚,就在曹世浚放出冲天炮不久,无数原本逃向外围的官员家眷忽而暴起,他们抓刀杀了就近的人,然后袭击保护臣属家眷的护军并涌入斋中,不要命地杀向陆涟青。 陆涟青眉心紧拧,双眼落在台上的曹世浚。 “老大,原来你还有后招!”余下同党喜出望外,当他们发现炸|药被调换以后就死心绝望了,有些人甚至开始弃械投降,满心以为这么做或许还能保住一命。 曹世浚拨开欢喜凑上来的兄弟,抬手指向那些已经放下刀刃的其余同党:“你去杀了他们。” 所有人都愣住了:“老大,你在说什么……” “他们无心再战,不为己用,留着必成后患。”曹世浚的声音冷若寒冰,激起其他有意投降者的怒意,“你凭什么——” 未等那人说话,一剑封喉,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众人皆骇,又惊又惧地看向曹世浚:“你若不杀,那就全部都死。” 第42章 温暖 不仅温暖了那双冰凉的手,还暖透…… 饶是平素在他们眼里温良随和的曹世浚此番话有多不可思议, 其余人等均怕了。 疯狂涌入的刺客并没有为台上众人形成庇护,反而敌我不分大肆屠杀。他们意识到对方压根非友是敌,而唯一能够受到庇护的只有曹世浚。 为什么? 曾经他们都是受到信王迫害的一群人, 自两年至今被迫沦为过街老鼠东躲西藏。他们有的人无家可归, 有的就连亲人也受到株连迫害。当某天同样身受其害的曹世浚将他们这群人凝聚起来,他扬言能够拧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他还说会带领大家推翻信王,然后带领大家共同走向光明美好的未来! 难道他们其实并不是一样? 这一刻所有人都不敢放下手中武器,曹世浚的一句话令他们与昔日友伴反目成仇,在内心恐惧的驱使下,令这场厮杀彻底沦为修罗场。 对方的内讧并不能让形势变得明朗, 尤其是在混入官员家眷当中的刺客杀入这场混乱之后,双方形势竟一度有了逆反之象。 宫中护军被杀得措手不及,纪贤顾虑陆涟青的处境, 不能让他冒险留在此地:“殿下, 此时情况有变, 得尽快退到安全的地方才行!” “狗急跳墙, 不过是丧门犬罢。”陆涟青拨开他阻拦的手, 寒声喝令:“生死不论,拿下那个男人!” 陆涟青一声令下, 身边护影悉数而出。曹世浚抄刀一跃下台, 带领杀手迎面厮杀。 双方恶斗未见其果, 温浓身居高位纵览全局,紧张得她瑟瑟发抖。她并不知道火|药已被陆涟青转移, 此时见曹世浚居然还留有后手,心觉形势完全一面倒,陆涟青根本就没有任何胜算嘛! 温浓心中忐忑难安, 怎么也抚平不了,是因为她联想到杨眉的情况。 因为她的存在,两辈子已经出现了极为明显的偏差。她生怕自己的重生会对身遭其他人产生负面影响,尤其是对陆涟青。 无论是纪贤还是陆涟青,他们分明一再警告过她。是她自己蠢,把施加者当成了受害人。就算上辈子的陆涟青能够算无遗策,那么受到她影响的这辈子陆涟青是否还能够做到这一点? 温浓不敢想,她生怕自己的存在将会造成难以挽回的严重后果。而这一刻她清楚知道自己的内心,她一点都不想让陆涟青死。 一声惊呼打断温浓的思绪,只见一拨刺客杀向太后所在。起初太后满以为护军赶到可以松一口气,她分出大部分的护军赶去保护小皇帝,导致自身防守太弱,反而一拥而上的刺客杀得措手不及。 身在局中不自知,温浓从高处往下看却能够发现。相较于受到郭常溪保护的小皇帝,太后反是次陆涟青之后受到刺客攻击的重灾地,很显然刺客的目标不仅只是陆涟青,还是当今太后鲁氏! 适才的声音是容从挡刀之时太后所发出的惊呼,眼见护军竟被杀得七零八落。温浓越看越急,正巧这时陆涟青朝她投来一眼,温浓急不可耐立刻朝太后方向拼命指去:“那边、那边!” 陆涟青皱眉扫去一眼,分出身边唯剩不出的护影前去救驾。护在身边的纪贤一边焦心于保护陆涟青的人太少,一边又顾虑着太后的安危朝她的方向朝朝眺去。 纪贤少有如此慌张的时候,陆涟青也已经许久不曾品尝到马失前蹄的恼火,非要追溯到上一次的话,恐怕恰恰正是上辈子的这一天。 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又让那个男人再逃一次。 有陆涟青分出来的护影救驾,保护太后的护军压力骤减,太后的安危总算得到了些许保障,温浓正想松一口气,可下一秒轰声巨响,剧烈的楼板震荡令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来时她心怕刺客追来,特意将踏春阁里里外外的门给牢牢上锁。然而君子锁岂能防得住小人?更何况这楼底下压根就不是什么小人,而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 他们上楼了! 温浓吓得两腿发软,走也走不掉,退也退不了,后面就只剩一口窗…… “阿浓!” 危难之时,温浓听见有人叫唤,她哆哆嗦嗦地扒着窗往下看,陆涟青带着护影试图杀向踏春阁,正与楼下刺客疯狂厮杀。 温浓在混乱当中一眼找到陆涟青,这一刻的他不再从容,声音中透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急促与紧张:“跳下来!快!” 无声目测楼高的温浓欲哭无泪,急得连自称奴婢都忘了:“不是你让我留在上面的嘛!” 陆涟青目色沉冷,宛若世间万灵容之不入,然这一刻却深深映入了温浓的整个身影:“不要怕,我会接住你!” 正当此时,身处浴血厮杀之中的曹世浚忽而抬首,他的双眼一瞬不瞬定格在踏春阁上—— 急促跳动的心脏仿佛就要蹿出心口,温浓听见步步紧逼的刺客已经跨上二楼,她匆匆回瞥一眼,死心闭眼,咬紧牙关倾身扑出,从窗口坠了下去—— 下一刻,落进了陆涟青的怀中。 曹世浚呆呆地看着,这一刻的画面恍若当初,只不过站在温宅后巷的人是他,向她伸手的人也是他,可现在却换成陆涟青。 温浓明明猜出是他,却依然百般拒绝不愿接受。而此时的她,却主动投入陆涟青的怀里。 曹世浚重重喘息,心口的窒痛甚至令他无法呼吸。 就在此时,身后有人趁他分神,举刀狠狠劈了过去!曹世浚察觉之际为时已晚,这一刀令腹背受创,肉可见骨,足见用力之狠,杀心之重! 曹世滩扭头对上昔日友伴,这人正是与他一同上台,饰演先祖皇帝的那个人,也是当初替他打抱不平甚至私下绑回温浓的那一个。 此时对方眼里再无兄弟情谊,在曹世浚亲手屠杀兄弟同伴的那一刻,在得知曹世浚对他们是利用的那一刻起,曾经的满腔热血与兄弟之情不复存在,如今就只剩下追悔莫及与憎意:“是你说兄弟同甘,患难与共。” “我们不得不死,那你也要跟我们一起死——” 在他抬手意欲再补一刀之时,曹世浚先他一步,转动手腕反刺一剑。 他没有给予对方任何挣扎的余地,将人踩在脚下,举剑扎了下去,一下两下,就好似是在泄忿。可那张始终没有揭去的狼面之下,曹世浚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在这场混乱的厮杀当中,没有人在乎谁与谁死了,也没有人在乎是谁杀了他。 曹世浚身负重伤,摇摇欲坠的身形隐在了混乱当中,那扬言生死不论一定要抓住他的陆涟青此刻却没空理会他的死活。 他被天上砸下来的温浓给压倒在地,两人滚作一团,灰头土脸得亲妈都认不出来。 那比亲妈还要亲的纪贤吓得赶忙招两个护影去扶人,可人还没动手,温浓自个先哆哆嗦嗦往外爬,脸青嘴白唇齿打颤,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完了完了……” 忘了陆涟青是个病秧子,那么薄弱的瘦身板哪里承受得起她的重量,这要是一不小心砸断了,她重生十次也赔不起啊! 没等温浓从他身上爬下来,忽觉腰肢一紧,她目光下移,发现有只手从后方环来,连腰带人整个拢了回去。 温浓一倒,后背贴在某人胸前,她再目光上移,与陆涟青垂下来的视线对个正着:“往哪跑?” “……我没跑。” 第33节 温浓隐约觉得,这个近得过份的距离有点让她脸红心跳。 肯定是刚才给吓出来的毛病,还没缓好。 纪贤忙不迭伸手搀扶,但被陆涟青给拒绝了。他确实有点缓不过劲,但还不至于连站都起不来。他只不过是感受到温浓周身的颤意之时,不由自主回想起前世的最后一个夜晚而己。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般紧紧环住他的身体,直至死去。 不明缘由的,自那一刻起就仿佛起了魔障,在陆涟青心里埋下了魔障的种子,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肢体接触,隐隐有了萌芽成长的迹象。 很快陆涟青就被左拥右簇着起来,温浓腿软不想起,架不住纪贤好心伸手,她正要搭上,双眼一晃发现搭上的手却是陆涟青的。 换作平时她肯定第一时间给他跪下,再诚惶诚恐表示敬重之心,可这会儿温浓没心思也没力气,反正两人抱都抱上了,搭搭小手怎么了,以前又不是没搭过。 堪堪被扶起的温浓精神萎靡,她讪讪抬眼,但见陆涟青广袍一震,长袖翻飞似浪,明明同样的灰头土脸,怎么人家就能甩出这般神仙的出尘气质? 温浓自卑了。 她丧着脸垂着眼,没有看见陆涟青的招手,于是就被他不悦地拉到身后:“老实待好了,不许乱跑。” 温浓神情怔然,一时盯着他挺直的后背,一时又垂眼瞥过被他扣在手心的腕骨,对方的温度源源不断地透过腕骨传送过来,渐渐缓和了双手克制不住的颤意。 不仅温暖了那双冰凉的手,还暖透了她的整个心窝。 第43章 尾巴 等事情基本上都处理完了,陆涟青…… 这场骚乱最终止于敌寡我众的人数碾压。 随着源源不断的护军援兵抵达现场, 他们有足够的人手分出来保护手无寸铁的官员以及他们的家眷,也能以最大力度确保皇帝、太后以及几位太妃的的生命安全,最后他们拥有数目庞大的军队能够协助信王护影迅速铲除刺客余下的全部同党。 彼时一场恶战已经持续良久, 刺客的数量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减少。余下同党能抓的悉数已被镇压, 温浓四处张望均不见山狼班主的踪影,也不知他究竟是死了还是趁乱逃了? 陆涟青同样想到这一点,等到护军彻底控制住整个场子,他派人去清点数目,活的悉数下牢,死的一具一具数人头。 很快他们在地上发现一具身披灰皮狼面罩脸的尸体,立刻把人翻过来揭了面罩送到陆涟青跟前。温浓听说山狼班主的尸身找着了, 忙不迭从陆涟青身后挤出来看,然而入目的是一张陌生男子的脸孔,与她模糊记忆中的那个曹世浚没有丝毫相同的地方。 “不是他。” 陆涟青的判断快速而果断, 温浓侧头看他一眼, 被他垂眼横过来的冷光给戳了回去。 这人怎么这么凶的呢? 温浓缩在他身后委屈巴巴, 边上陪护的纪贤温声软语, 细细为她解惑说:“这人是关山班真正的少班主周元春。” 他们事先调查过整个班子, 关山班有它一路走来的成名轨迹,班子里的戏子乐师每一位也有名有姓, 轻易就能查出底细。 而在进宫之前, 这里每一个班子就已经是通过礼部多轮筛选, 最终严格诠选出来的一批批。诚如温浓当初也曾偷偷调查过他们,关山班单从表面上来看并无任何可疑的地方, 否则又岂能躲过那么多层的筛选入宫而来? 那时若非陆涟青坚持再查,那么此刻这条漏网之鱼恐怕会在妙观斋掀起轩然大波,届时才是追悔莫及。 知道山狼班主真的另有其人, 这几乎已经笃定了温浓心里面的那个答案,那个一再与她有所接触的男人恐怕真的就是曹世浚。 温浓不觉豁然开朗,只觉心情万分沉重。 即便从前对曹世浚这个人的印象不深,可昔日曹温两家确实交情匪浅,当日她爹就曾提到如果当年曹家世浚未死,那么现在的她很有可能已经嫁进了曹家。 如此一来,山狼班主对她的感情也就有了更为明确的说法。 可温浓心中讷闷,她对这人并没有太深的印象,怎么到了曹世浚这里就变得这般刻骨铭心起来了呢?是否因为二人之间的时间差? 对曹世浚而言,遭逢大变统共不过两年前。可对现在的她而言,却是实实在在过去了将近十二年。纵然昔年的她或会对此人产生一丝一毫懵懂的情感,也早就在十数年的蹉跎岁月当中化作灰烬烟消云散。 上辈子的她压根就不知道这人还活在世上。她终日在为各种琐碎而烦扰,不是在设法攒钱笼络寻找出宫的路,就是在粗使宫奴每日做不完中活计中苦苦挣扎。 她既没资格入永福宫,也没本事在妙观斋里混差事,根本不可能遇见他。 倘若遇上了,那才是真的遭。 倘若上辈子在宫里偶遇曹世浚,她不会多想曹世浚怎么会死而复生又伪冒身份,迫切想要离宫的她只会在听说曹世浚要带她走的时候欣喜若狂,然后在他刺杀事败之后,倒霉被当成同党一并株杀。 这么仔细一想,温浓猛打激灵,暗道菩萨保佑,万幸上辈子没遇见他—— 否则死得更快。 温浓一时心有戚戚焉,登时不嫌陆涟青凶巴巴,反觉他是颗澄亮的福星,高高映在她的额门上。 陆涟青被她咧嘴笑得莫名,心道这丫头古古怪怪,莫不是适才坠下来的那一下把脑子给磕傻了吧?刚刚经历过极其凶险的杀戮,眼前面前的又是这一地死尸,这时候也就只有她还敢笑得出来。 温浓也意识到不应该,忙不迭收整表情。正好这时陆涟青派出去的人已经翻完全部死尸回来禀报,得知没有发现另一个狼面人,陆涟青的脸当场黑了:“发散人手,就是翻遍整座皇宫也要把人找出来!” 妙观斋里出了大乱子,此事很快传开了。 当时在场的有功臣老将,文武百官,他们领携入宫的家眷无数,那么多的人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与创伤,更有死于刺客刀下的人,这些人被大拨大拨送去了太医府,霎时间人满为患,张院使率领一干医官险些没忙晕了头。 与此同时,虽说太后与小皇帝均在重重保护之下没有损伤,但此次刺杀可谓是惊险十足,身边人也都因为护主挨了或大或小的伤。 容从替太后挨了一刀,好在刀刃入肉不深,陆涟青使来的护影及时赶来救驾,这才不至于连命也丢了进去。魏梅可没他那么好本事,他原就一身老骨头,抱着小皇帝没跑两下立刻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会儿人被抬进太医府,那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看在诸位医官眼里,还当他受了多重的伤。 彼时太后妆发凌乱雍容不再,如花娇艳的脸蛋蔫得没了原样,怀里的小皇帝更是面青唇白两眼红肿,哭到打嗝打得停不下来。 除了太后母子以外,三位太妃均是吓得不轻,可惜先帝已逝,她们权势不再,没有人会怜惜她。非但如此,陆涟青一声令下,护军立刻将三位太妃通通擒下,吓得她们尖声大叫,比适才遇刺客时还要紧张。 三位太妃皆是出身世家名门,昔日家族势力极大,甚至敢与皇后母家抗衡。即便是在信王执政、家族日渐式微的当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朝堂之上仍有他们的立足之地,家族中人今日同样也到场了。 此时场上还有不少身无大碍的官员,其中就有三妃的家人在场,他们又惊又怒:“信王,你做什么?!” “这话可要问问你们自己。”陆涟青扬起手势,护军立刻拥上去将那几名官员重重包围。 被护军扣押的均是三妃的母家人,其余官员看得胆战心惊,生怕一不留神就被牵连进去。 “本宫乃是先帝亲封,位列四妃之首,地位仅在皇后娘娘之下!”三妃之一的贤妃出身齐家,她的兄弟掌六部之首,就算近两年有被刻意架空之嫌,可只要位子至今还坐在那,贤妃就觉得还能够撑起她的脸面:“纵然先帝已经驾鹤归西,本宫也是太妃娘娘!你岂能对本宫如此不敬?!” “太妃娘娘,”陆涟青声调平仄,不疾不徐,“敬与不敬,还得看你值与不值。若是不值,那就连昔日的皇后娘娘——” “可不也已经悬梁自缢,连皇后之名也保不住了吗?” 其余二位太妃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贤妃目眦欲裂:“信王,你莫欺人太甚!” “纵然少帝钦你为辅政大臣,朝廷百官绝不会允许你如此折辱先帝遗孀!” “是否折辱……”陆涟青轻声一笑,“不如就你等到了牢里,再慢慢细说。” “放开本宫!信王!你不能这么做!!” 三位太妃以及她们的母家人悉数被抓,哭声与怒骂还在半空盘旋,其他人等看在眼里,心里怎么想的都有,可就是没一个敢张口去说,个个龟缩着不敢出头,生怕下一个点的就是自己。 陆涟青懒得搭理这些人,让纪贤留下来处理善后之后,务必确认过每个人的真实身份才能放出宫,以免刺客混迹其中逃出宫去。 众人满心以为这下总算能够带着妻儿老母回家了,哪成想等在后头还有这一着,刹时满脸的希望全都垮了。 继三妃及母家人被抓之后,受惊过度的太后母子也被送回各自行宫,一干臣子带着家眷被护军带到纪贤那头等候盘审,余下的人零零散散,一时间原本人满为患的妙观斋被清空了。 此时整个妙观斋还在重重包围之中,为了避免漏网之鱼,也为了把逃逸的曹世浚给抓回来,护军统领在陆涟青的指示下封锁各大进出宫城的大门,将宫城变成飞不出的鸟笼,要他插翅难飞,一个都甭想往外逃。 等事情基本上都处理完了,陆涟青这才有空搭理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 在此之前,他明明已经松开了温浓的手。可这丫头却不知怎的,他走东她不往西,他往西她也照样跟到底,不少人忌惮信王喜怒无常不敢看,但看过的都把这小宫女与信王的一举一动牢牢地记在心里。 谁让信王任她跟着,不喝斥也没有半分不高兴。 他一定身,正面向她,屁颠颠跟在后头的温浓就滞住脚步了。 她还委屈起来了说:“奴婢能走了吗?” 原来是陆涟青不许她乱跑,她哪儿也不能去,只能老老实实跟着他,这会儿还不乐意了。 陆涟青皮笑肉不笑:“不能。” 温浓万般踌躇:“殿下是要审问奴婢吗?” 陆涟青听罢倒是好整以暇:“那你可有话要说?” 温浓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像个投案自首的从犯,内心既胆怯又紧张。最终她决定先捡点轻的来:“奴婢、奴婢可能杀了人。” 第44章 真心 这人怎么这么迟钝的呢?! 那位被割喉咙的小兄弟没死。 想也知道, 作为一名奉公守法的大好良民,温浓自来不曾干过什么穷凶极恶的大坏事。她连杀鱼都不曾,甭说比杀鱼还要难的杀人, 就是给她把刀她还未必杀得准呢。 投案自首的温浓怏怏领着陆涟青找到那个倒霉的小兄弟时, 他的脖子确实被划了道刀口子,看似满身的血惨不忍睹,实则捂一捂很快就能止住了,根本伤不至命,后来他被趁乱逃跑的温浓给踹翻在地不慎磕伤了头,这才不小心给磕晕了过去。 陆涟青在确认过对方没死之后,命人将他架去太医府医治, 等人醒了再慢慢盘话,确定这伙人的全部底细。 温浓一路出逃的时候心很慌,手还抖的特别厉害, 正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杀了人。如今得知对方没死, 温浓从呆若木鸡, 渐渐激动得难以自抑:“殿下, 奴婢没杀人!” 陆涟青正在环顾四周, 不咸不淡地应她一声:“嗯,没杀人。” 虽说回得相当敷衍, 可温浓一点不介意, 因为这一刻宛若得到新生, 简直比得知自己重生活回来还能让她如释重负、满心振奋。 没有人命绑在肩上,温浓顿感一身轻松, 心念转转又不想自白了,不想让陆涟青知道太多有关她和曹世浚的事情。 然而她并不知道的是,正在她沉浸激动不可自拔之时, 陆涟青正在观察这间狭小的地仓。此地离正华门不远,因为是处空置的偏殿小苑,素日里往来的人极少,而那地仓原是建用于储存酒酿与酷夏蒸冰所用,即便现已荒废多时,白日里仓内的温度都要比外界凉了不少。 尤其白露过后秋意渐浓,早晚就更冷了。 等温浓注意到陆涟青的动作之时,他正站在温浓当时被绑的位置,脚下不仅躺着抗寒保暖用的毯子,更有精心准备的靠枕软垫供其所用。而散乱在地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碟粥菜更是在预示着被关的人待遇之好,三餐都没舍得让她饿着呢。 “……”温浓顿觉好慌。 “看来你在这里住得不错。”陆涟青毫不留情地踩过地上的暖毯。温浓万般艰难地表示可以解释:“事情也许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然而冷酷无情的信王不想听:“本王只相信本王亲眼所见的那样。” 想她当时被绑在这里又急又怕何其煎熬,他非但没句好话,还怀疑她,温浓心里登时腾起一股气:“如果是亲眼所见的话,那奴婢不顾危险跑去妙观斋找你,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奴婢对你的真心吗?” 陆涟青眉梢一挑:“什么真心?” “那当然是——”温浓气势一抬,话到嘴边却卡壳了。 对呀,她对陆涟青有何真心? 难道她不是天天在心里腹诽陆涟青,一边骂他非要逼自己入宫,一边嫌他入宫至今几乎对她置之不理。他有目的而为存心利用,她也不过是借他为盾保全自己,打从一开始彼此之间就没有真心。 可是温浓心里隐隐不服,她若没有真心,就不会跑回去找他……即便是被郭常溪逼回去的。 “……”她怎么忘了还有个郭常溪?! 万一陆涟青直接去问郭常溪,一问之下得知她就只顾保命,压根没想折回来。以陆涟青那种疑神疑鬼的性子,肯定不会再信自己。 第34节 完了完了,温浓怎么想都觉得吃大亏,她是不是该去先找郭常溪,大家私下合个口供先? 陆涟青眯起双眼,一脸危险:“怎么?答不出来了?” 温浓一脸犯难的表情看在他里,还真就是理亏心虚:“殿下想听奴婢说实话吗?” “说。”陆涟青果断干脆。 温浓抿了抿唇,深吸口气:“殿下,虽说奴婢一直以来自诩忠心,可您也明白你我因为什么才会凑到一起。” 陆涟青缄默。 “当初奴婢不想入宫,心里有怨,多多少少是怨您的。”说这话时温浓不敢看他,生怕看到一张雷霆大怒的吃人表情:“奴婢从来就不想入宫,因为知道深宫如笼,人心难测。奴婢心怕应付不来,绝非假话……” “奴婢是真的害怕。” 温浓心里害怕,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世上再不会有人知道那具与信王同棺同葬的女尸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王妃,而只是一个名唤温浓的普通女子。 没有人会知道她,也没有人会记得她。 昔日宛若蝼蚁一般弱小卑微,所以轻易成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一条人命无足轻重,她的命对高高在上的王妃娘娘、对那时已经位极人臣的郭常溪而言根本可有可无。 上辈子死得何其悲苦,让温浓明白自己活得何其窝囊。可难道这一世就能改变她的现状吗?并不,她终究还是那个卑微弱小温浓。即便到了现在,无论容欢、容从抑或是太后娘娘,温浓心里都是惧怕的。旁人生死于他们而言微不足道,甚至无关紧要。容欢打杀他人只为高兴,只要太后一句话就能够保下他。容从为达目的不计后果,就连把容欢的命送出去,他都可以满口答应。 对于位高权重生杀无谓的陆涟青而言,人命这种东西似乎就更算不上什么了。 即便如今的她在外人眼里拥有信王这般强大的后盾又如何?只有她自己清楚真实的情况是什么。就好比伴君如伴虎的那句话一样,只要陆涟青动一动心思,他也能够让这世上再不会有温浓这个人。 “所以你不能交付真心,是因为你怨本王?” 陆涟青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温浓摇了摇头:“奴婢现在已经不怨你了。” “这又是为何?” 温浓心哂,咧嘴笑了:“殿下,您救了奴婢、也帮过奴婢。奴婢不是不知恩的人,奴婢心里是记得您的好的。” 就算知道陆涟青此人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知道他待人待事杀伐果断寡情冷性,即便他对她的好只是出于利用,此刻的纵容或有其他因由。有人说功大于过,那就是将功抵过,温浓心觉到了她这里也适用,她本不是记仇不记好的人,恩怨分明心里拎得很清。 至少到目前为止,她记住的好比他的不好多太多了,温浓犹没忘记危难之时她心里唯一的念头,是希望陆涟青能活下去。 陆涟青眸色一暗,别开眼将满腹情绪埋藏心底:“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本王不追究你与刺客同伙有来往罢。” 温浓满腔柔情一滞,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奴婢说这么多,明明已经是在对你表真心!” 这人怎么这么迟钝的呢?! 再说了……什么叫做与刺客同伙有来往,温浓被这话吓得冷汗涔涔,立刻言归正传:“奴婢真的是被他们绑来的,奴婢与那伙贼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他们为何替你铺垫子又裹毯子,生怕你睡不好又吃不好,白天还给你送温饱来了?”陆涟青反道。 “奴婢那是、”温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是山狼班主见色起意绑架奴婢,他才会对奴婢那么好的。” 陆涟青双眼一横,冷光袭来:“你说你被绑了两天两夜,那他可曾对你——”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温浓被激得差点没跳起来:“我跟他清清白白,你不能胡乱污蔑我的名声!” 见她被激得奴婢都忘了称,陆涟青静默下来,嘴上叨叨:“他要敢碰你一根手指……。” 她俩要是真有什么,曹世浚会怎么样不知道,温浓耳边听着陆涟青森森口吻,心道这人可能会嫌脏,会把她丢弃。 奇怪,她跟陆涟青又不是真的那种关系,她干嘛紧张? 温浓呆呆仰视陆涟青,看着看着,脸不自觉红了。都怪陆涟青瞎说些有的没有,害她不小心回想起那日跟容欢瞎掰起劲的春|宫|情|事,主人公可不正是眼前的这位么? 她一脸红,就被陆涟青给逮着了,霎时脾气更大:“你脸红什么!” “奴婢没脸红!”温浓捂住脸死不承认,她总不能说她正在臆想高高在上的殿下您吧? “还说没有!”见她睁眼说瞎话,可把陆涟青气得,怒腾腾去抓她的手。温浓死活不让,这要不是顾忌他的身份,迟早跟他打起来。 纪贤处理完善后到达地仓之时,见到的就是这两人缠在一块的旖旎情景。 “……” 纪贤不好开口,本打算默默退出去把门带上,然而他被眼尖的陆涟青给发现了:“纪贤,你过来!” 纪贤只能遵命:“奴才在。” 眼见有第三者到场,温浓再不敢造次,立刻退到陆涟青身后,那规规矩矩的模样乖觉得不行,谁见了能够想象前一秒正在跟陆涟青扯皮呢? 陆涟青自己看了都不信,不过因为有纪贤在,他不好收拾这丫头:“情况怎么样了?” 纪贤低眉垂首一一道来,陆涟青抓了三太妃及其族人,正是因为这场刺杀的主使就在其中。 自两年前陆涟青扶年仅三岁的少帝登基,彻底坐实了摄政王的实权地位,朝廷迎来一场极其浩大的清换与血洗。皇后母族首当其冲,百年钟鸣鼎食之家说拔就拔,家族上下数百号人说斩就斩,不愿接受事实的皇后自缢死在凤宫内苑,这事至今说起人人皆是讳莫如深。 不光皇后外家,昔日风光无限的三妃外家亦不能免,好在当时陆涟青立身朝堂时间不久,大动干戈斩了皇后外家的大头,其他三妃外家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牵涉而元气大损,事后陆涟青还要整合军队休养生息,这才有了三家稍微喘口气的余地。 然而两年下来,谁都看得出来陆涟青胃口之大,他要坐实一言堂,就绝不会给予其他党羽任何喘息的余地。这几年他逐步架空各家占据的位置,一点点削弱他们身于朝堂的话语权,久而久之终于把这群人给逼急了。 此番行刺目的是要陆涟青的人,而不断涌入的刺客疯狂袭击太后的原因,则出诸位太妃的各自私心。 昔日先帝在时,三位太妃深得隆宠,宫中地位仅在皇后之下。何等风光的她们岂会料到先帝死后,不是皇后揽权一家独大,而是被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小小贵嫔给占了头筹。 倘若扶持新帝的是皇后,她们都不至于那么恨,偏偏踩着她们上位的是那个小不起眼的鲁氏,是那个她们曾经根本没有放在眼里的鲁氏,三位太妃只觉窝囊,更觉不甘。 鲁氏狐媚,仗着昔日与信王有点情谊,她的儿子方能得以受到扶持,母凭子贵成了今日的鲁太后!可那本不是她应得的,她以龌龊的手段得来天下之母的位置,她不配! 刺客欲杀鲁氏,是因为太妃们想取而代之。 没了这个女人,帝母或将落到她们的头上,届时天下之母受万人景仰,这才是她们真正想要的! 第45章 善后 温浓觉得,她跟陆涟青的关系隐隐…… 一场浩难刚刚落下帷幕, 彼时日近黄昏,暮色沉沉,各殿烛火逐一点上。 檐上明月朗朗, 檐下宫闱戚戚。 太后行宫一片沉寂, 其中偏苑犹然。新舍与凌园就筑在那儿,凌园建得偏远,住的多是下等宫人与粗使奴役,没有主子招唤,入夜不得出来走动。新舍靠近主子行宫正偏二殿,占地更广、环境更佳,住得人理当品级更高, 就好比容欢与温浓都住在这,男女分隔两片,比邻而居。 容从则不同, 他是司事大总管, 统领整个永福宫, 深得太后器重, 这新舍便是当年太后入主永福宫时为他而筑。他有专属的院子, 占据新舍过半,只不过素日里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侍伴主子, 除了夜间回屋就寝, 几乎不曾用得上。 此时屋中上灯, 烛火摇曳,橘色焰火明晃晃地映在卧床的容从那张没有血色的面容上。 为他换药的医官刚走, 小宫女挽开罗帐,纡尊降贵的太后正伴在床前。窗前剪影恍恍惚惚,她微偻佝身, 神容憔悴,显然还未从白日里的惊吓中缓过劲来。 等小宫女退出去了,两眼空洞的太后这才将盯着茫茫罗帏的视线转回来,目光触及床前病色浓重的容从,凄凄泪水盈眶而落,一滴滴撒在床面的被褥上。 容从倚卧床头,他身上的刀伤不算太重,但也足够他疼上好一阵子。白日刚遭过大罪,既痛也乏,此时他半睁开眼,缓缓偏头瞥向床前掩面落泪的鲁太后:“娘娘,莫要难过。” “哀家苦苦央他放过吾儿,可他不留情面,根本不听劝阻。”太后低声凄泣,悲恸不止,“他明知妙观斋中暗藏埋伏,却还拿我俩母子二人性命当作诱敌之饵。” “信王根本不在乎哀家与皇儿的死活!” 自那日纪贤受命信王空降至妙观斋,容从就已经察觉个中异样了。这三天里纪贤调动宫中警备,明面上是为了稽查真凶,实则是为暗中布兵。容从甚至怀疑,关山班的戏服被剪极有可能出自信王的手笔,否则岂会招来名目顺理成章安插人手,把纪贤送进斋里? 这几日容从借故退居二线,美其名曰让贤,实则是在暗中调查信王究竟打算做什么。直至开宴容从才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曾尝试与纪贤周旋,也试图以太后及皇帝的安危做假设,希望能让信王改变主意。 可惜,信王根本不为所动。 太后耿怀在心,郁郁难平,是因为事发之前容从本有意报信,是陆涟青派来纪贤将她请走,打断了容从的劝阻,也扼断了太后的避祸之心。 今日是皇帝的生辰,这本该是和乐而美的一天,当初她力排众议邀请民间班子进宫献艺,作为母亲,图的也不过是让自己的孩子开心而己。 可为什么就这么难呢?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变了、变了。以前的他明明不是这样的,可自从他去了阜阳回来以后,他就再不是过去的陆涟青了。”太后以泪洗脸,伏在容从床前泣不成声。 容从望着挂在墙头的罗帏:“此去阜阳山河万里,路途艰远险象环生,蛮夷之地不服王化,信王沉疴一身,又遭逢变故,当年谁都以为信王将会死在那处,不会再有归京之日。” “多年过去,你说他又岂会一如当初?” 太后颤声喃喃:“可当初是他说会保我母子二人平安,他将吾儿扶上龙座,哀家以为在他心里一定还顾念着几分昔年旧情。” “可他没有……”太后声未断而泪先落,“他说三妃及其外家皆是同谋,可贤妃断不会参与谋划行刺的。她心比天高,纵然瞧不起我,可她早已超然物外,她明明已经打算年后便入皇陵安渡余生,她又怎会还去策划谋反?” “他分明就是恨先皇,就连先皇的妻儿子女、连我俩母子都恨之入骨!迟早、迟早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些话容从既不敢去回应她,也不可能回应她。陆涟青若非有恨,不会对先皇后如此残忍,残忍到令她九族死绝,无人幸免。可陆涟青若没有顾念旧情,那么他就不会选择扶起鲁氏,立她儿子为帝。 无论如何,今日陆涟青的作为确实是让太后寒了心。太后心有隔阂,忧虑已久,此时情绪崩溃,宣泄出来反而是件事。 太后哭着哭着,没有听见容从一如即往的安慰,立刻探起头来:“你怎么不说话?你别是有事,我这就让人把医官叫回来。” 容从看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摇头失笑:“皮肉伤而己,奴才没事,不要叫医官了。” 见他眼还睁着,嘴角还能扬起笑,太后心头一松,泪水晕了白日里精心勾出来的盛妆:“阿从,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办?” 这话勾起沉入忆海之中的久远过去,容从眉心松动,他已有许久不曾听她说起这番话了。 可过去的日子太苦,彼此都不太愿意重新回忆。 容从转念一瞬,便将昔日种种沉于心底。如今他是真的累了,想好好歇息,可也不会拒绝太后难得的示弱与投好,他只是说:“娘娘,就算奴才不在了,你也还有小陛下。” 太后执拗道:“唯今这世上只有你待我是真心。” “你说会陪我一辈子的,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是、是。”容从轻笑一声,他枕靠床头,缓缓闭上眼睛:“奴才遵命。” * 自三妃及其外家人以谋逆行刺之罪被收入天牢,曾经盛极一时的三大外戚终究还是步上了当年皇后外家的后尘。与之同时朝廷即将在这一次迎来彻头彻尾的换洗,自此信王将奠定他垄断式的实权地位,再无人能令其动摇。 此时陆涟青忙于收拾三妃外家,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温浓自那天过后就再没机会见到他。不过她最近也挺忙,自经妙观斋事变之后,她算立了件功事,宫中地位高歌猛进,那日外廷还来了旨,陆涟青金口御令,破格提她为女史。 这可是史无前例的事情,要知道当初温浓入宫那一拨,有多少人家寻死觅活,正是知道这一拨进宫就是去当粗使奴役,什么盼头都没有。 哪成想眼下就有这么一人,距离上回采选宫女才不过两月,她从刚入宫的愣头娥一下子被拎到太后底下升了品,一跃就是二等宝瓶,如今转眼被提为御命女史,瞧这笔挺挺的升迁直线有多励志,哪个见了不羡慕嫉妒恨呢? 温浓被人慕了一圈,嫉妒的也不在少数。 许多人知道她是靠的什么上位,背地里指指点点居多,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温浓心里挺高兴的,她觉得这趟回去妙观斋没白跑,生死关头还跟陆涟青说开了。温浓觉得,自那以后她跟陆涟青的关系隐隐有了更进一层的关系,至于更进一层以后会怎么样,温浓自己也没想好。 生辰宴后,妙观斋被封了,听说领班太监黄总管被降了品级,最近被点到别苑当个扫洒太监,待遇大不如前,可脑袋没掉,温浓几次路过遇见他,都见他乐呵呵笑得挺开心。 当日上台表演的几个戏班子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活着的全被押进牢里听候问审,他们受关山班牵累,这场宫演搞砸了,以后京里恐怕再没大户人家敢听他们的戏。昔日与关山班最不对付的秦家班恨得牙痒痒,使劲说他们的不是,揭他们的老底。 原来戏服被剪那夜有人瞧见关山班里有人鬼鬼崇崇潜入库房,事发之后关山班的人反把脏水往他们秦家班上泼,当时秦家班主就觉得不对劲,可谁会怀疑他们临近生辰宴竟还敢自毁戏服呢? 说出去就连秦家班主自个也不信,如今知道他们是伪冒的刺客,秦家班主拍断腿好个悔啊,这才彻底想通了。 第35节 可他们自毁戏服为了啥?有人说当日山狼班主主动提议派人出宫去取旧戏服,是否正是趁着出宫这段时间联络党羽,等待生辰宴上刺杀信王的良机? 不管事情真相是什么,刺客党羽被抓不少,他们并非忠臣烈士撬不开话,只是撬开了嘴巴却什么也问不出来。甚至关山班同伙根本不知道还有那些潜伏在官员家眷的刺客,他们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围绕他们口中的‘老大’,也就是昔日的那位山狼班主。 至于他究竟姓甚名谁,有的人说他叫阿浚,有的人说是京畿人士。可到底什么来头,又与其余刺客什么联系,则无人知悉。 这日温浓去了一趟太医府。 随着诸臣与家眷清查身份以后陆陆续续被放出宫,忙碌几天的医官们总算能够不加班,这时再来太医府,能见医患数目直接砍半,相较之前空了不少。 温浓忍了几天,今日特意前来,是想来找郭常溪的。 那日形势太急,饶是小皇帝的处境没太后惊险,可围堵他的刺客也不少。当时郭常溪留下来护小皇帝周全,又因魏梅老头拖后腿,生生替他们挨了不少剑,这会儿还躺在太医府的病床上呢。 不过听说他有救驾之功,太后非但赐免他曾在信王跟前无礼之过,并且大肆行赏,赏了郭家不少好东西。 遇刺之前人人都说郭家要完,遇刺之后所有人才知道郭家这是撞了头彩,要行大运。温浓心道这人倒是挺能耐,想必一时半会忠国公府都垮不了。 自从与他接触之后,温浓隐隐觉得郭常溪这人没她上辈子所想的那么坏。也许彼此可以心平气和坐下来谈谈,也许能有不错的进展呢? 温浓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等她循着路找来了郭常溪的病房。她甫一推门,但见躺在病床上的不是郭常溪而是容欢,下意识就想把门阖回去,然而晚了。 容欢一见她眉开眼笑:“阿浓姐姐,你可终于来看我了呀?” 第46章 可怜 容欢喜欢郭婉宁,难道她就喜欢陆…… 生辰宴当天, 容欢随太后入了妙观斋。遇事那会儿他混在人群里躲过刺客的突袭,这人本就机警灵敏眼色极佳,原是不该遭罪的, 可他居然受伤了, 并且这伤还不轻,据说此乃救人所治,他这是去见义勇为了。 温浓上错房被容欢逮个正着,不得己只好搬来板凳陪坐床前,拿眼斜他。 容欢什么人呀?小惹祸精从不安份,他不亲自动手去打杀别人,就该大呼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了!说什么救人要紧见义勇为的鬼话, 温浓是一个字都没有信。 “我真的救了人。”容欢好生委屈,然而大爷作派从未改变,还不忘指使温浓说:“你给我削个梨子吃呗?” 温浓呵呵一笑:“我看你这手伤得还真重, 恐怕是连梨子都拿不住, 不若还是别吃了。” 容欢笑得没皮没脸:“那你喂我?” 他一条胳膊被裹成了粽子不能动, 另一只手折了骨头, 眼下吃饭全靠人喂, 好在有太后疼他,专派几名宫人来侍候, 养得比主子还像个主子。 可惜温浓不是被派来侍候的那一个, 对他求喂的意思充耳不闻:“说起来, 也不知你救了哪位贵人?那贵人如今怎么样了,回头可曾赏你没有?” 容欢眼珠一转, 错过她的眼睛说:“不知道呢?我在这儿躺了几天,也没见什么人来。” 温浓冷眼看他转移视线:“别装了,那天我都瞧见了。” “你喜欢的根本就不是我, 是忠国公府郭家小姐、郭婉宁吧?” 温浓不是傻子,那日妙观斋里亲眼瞧过容欢看郭婉宁的眼神,如果还不能分辩出来二者之间的区别,那她可就白活多一次了。 两辈子了,温浓从来猜不透容欢的内心,也想不透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他的感情来得要比山狼班主还突兀还离谱,起先她只以为容欢的喜欢只是出于戏弄与玩味,可如今才真正明白,他喜欢的原来只是这张脸。 这张肖似郭婉宁的脸。 温浓气笑了,上辈子她因为这张脸去替了郭婉宁,这辈子还因这张脸被容欢这个小变态喜欢、不,想必上辈子容欢对她的百般纠缠肯定也是因为这点罢? 她究竟是造的什么孽,爹娘怎么就把她生成这样?是不是非要逼她把这张脸毁了,她这辈子才能活得安生? 怒极必反,温浓捂紧腮帮转念又想,不,凭什么自毁的是她而不是郭婉宁?她还比郭婉宁年长两岁呢,怎么就不说是郭婉宁像她? 容欢歪头看她:“怎么,你莫不是吃味了?” 温浓瞪眼:“别跟我扯些有的没的。既然你喜欢的是她,就别再来纠缠我。” 容欢轻轻一叹:“阿浓姐姐,你脑子比我还清醒,怎么这种时候却要尽说些无理取闹的瞎话呢?” 温浓被他气得无言以对,究竟是谁无理取闹? “她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她以后要嫁信王为妃,而我?”容欢轻啐,勾着嘴角说:“我就是爬上最顶头,永远都只是个低人一等的奴才,还是没把子的阉货。” 他嘲得轻松,一点听不出沮丧,像是认命了,又好像是打一开始就知道没这个命,也就不存在认不认命那一说。 温浓颦眉缄然,容欢立刻就蹬鼻子上脸:“你说你跟我提她作甚?她将来就是不嫁信王也不可能嫁给我,而信王将来就是不娶她一样不可能娶你。咱俩一个宫女一个太监,你我又都同病相怜,简直天生一对呀!” “……”谁跟你天生一对! 温浓故作硬气:“谁说你我同病相怜?你没听说我立了大功,信王破格升我作女史,指不准将来还就破格提我当王妃了呢!” 容欢看她的眼神宛若是在看傻子,比他还要痴心妄想白日作梦:“你说信王图你什么呀?” “信王身边美女如云,怎么偏偏谁也不要,独独看上了你?”容欢嗤笑:“你就不曾想过,信王看上的也不过是你这张脸么?” 这话狠狠戳在温浓心坎上,她心气不顺,不怒反笑:“至少信王现在是我的,那郭小姐可曾属于你了?” 容欢不笑的时候,阴鸷的表情容易让温浓想起上辈子将她打断腿的狠戾。温浓心里一个激灵,起身不坐陪了。 容欢其实说的对,她俩分明就是同病相怜,明明已经够可怜了,何苦还要相互折磨与伤害呢? 温浓心里乱糟糟地想,却忘了她本应该与他不同。容欢喜欢郭婉宁,难道她就喜欢陆涟青了? “可也不会属于他。” 起身离开的温浓闻声回眸,容欢已经躺了回去,面朝窗口的方向,看不见表情。 她静默片晌,悄声将门掩了回去。 容欢什么意思?温浓立在门口思忖,前头听他话里话外分明拎得很清,怎么到了这里却隐隐让她听出一种非同寻常的火|药味? 他怕是不知道陆涟青与郭婉宁势必完婚,这桩亲事等不了多久了。温浓心下微哂,启步要走,却忽而伫足。就在容欢病房偏门一侧,郭常溪正立于槅门之前,朝她看来。 “……”难怪她会上错房,敢情这两人相邻两隔壁?这薄壁难挡隔墙耳,适才她与容欢的争执莫不是全都被他给听去了? 一想到她在人家隔壁厚颜无耻大放厥词,温浓就觉好尴尬:“小公爷安好。” “嗯。”郭常溪的态度要较之前疏淡许多,果不其然是被她的大言不惭给震住了。 没事,人若脸皮厚,尴尬都是别人的。温浓硬起头皮,挺起腰板上前行礼,弯眉一笑:“小公爷,奴婢可否与您单独聊几句话?” 约莫是郭常溪没想到她竟这么不要脸,刚在背后说要抢人妹婿,转眼还敢对他笑,紧拧的双眉能够夹死蚊子:“你平日都是这么跟男人说话的吗?” 温浓立刻不笑了:“小公爷,此地说话不方便。您若身子安好,不如奴婢陪您到前方不远的小杏林走走?” 郭常溪也知道她在暗指自己偷听墙角不厚道,正人君子面色忸怩,淡淡应道:“可。” 古时有记载,常以杏林称颂医家。太医府起建之初便挑了块地栽满杏树,不仅杏能入药,还可赏心悦目。 温浓与郭常溪走在疏林小径,不远能见三两医徒结伴晒药,林间还有匠工拨土除虫,倒也不显孤男寡女惹眼唐突。 这个时节无花可赏,果子倒是还有三三两两。来时温浓已经问过匠工与医徒,今年药用的树果都收了,余下都是摘剩的,想摘多少是多少,这时温浓瞧见矮树两株,抬手一顺便顺走了两颗。 看她把其中一枚往这边递,郭常溪正儿八经拒绝了,娇气的官家小公子范端得一正一正。 温浓摇摇头,自己含了一颗,剩下一颗往兜里收了:“小公爷,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好生谢一谢您。” “谢我?”郭常溪被她一口一个‘奴婢’拘得极不自在,当日见她张牙舞爪嚣张得紧,可没这么多规矩。 温浓点头:“要不是当日你把奴婢拦回去,奴婢这一跑可就真被落实刺客同党的污名,不说还有没有命能活着,这会儿少说也得蹲大牢了。” 郭常溪默然,不由自主就想到了那日在得知他把温浓带到了危机四伏的妙观斋时,陆涟青眼里的恼怒与冷意:“……只要信王肯信你,别人说什么都不是问题。” 温浓双手捧着咬了一口的杏儿果,熟透的杏子有种说不出的甜味,滋滋甜进心坎里。她囫囵又咬几口,含糊说:“他也并非全然相信奴婢。” “奴婢今日来这,正是想与您说这件事情。”温浓转向郭常溪,琢磨着怎么开口,“信王生性多疑,若他知道奴婢当日有心外逃,定会对奴婢心生隔阂。如今奴婢是好不容易才稍微取得信王一丝信任,生怕日后难再亲近……倘若信王有心问起,恳请小公爷替奴婢这个秘密。” 就算陆涟青嘴里说了不追究,可谁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温浓不怕郭常溪把话说开,就怕郭常溪把事捅得再深一些,她怕陆涟青会因此发现端倪,察觉出她与曹世浚的真实关系。 就算在她眼里曹世浚已经与她没有关系,可陆涟青生性多疑,他未必会容忍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这就像颗定时□□,温浓无时无刻都在担心随时引爆。 郭常溪并不理解温浓的顾虑,蹙拢眉心:“你就这么想待在他的身边?信王此人……” “信王很好。”温浓知道他想说什么。就算郭常溪比曹世浚与容欢更懂分寸,心里想表达的无外乎都是同个意思,“信王殿下待奴婢极好,奴婢不过是从心而为。” 温浓的语气很认真,她的认真令郭常溪感到不可思议。 世人都说信王暴戾不仁,他心性残忍手段残酷,纵然身居高位,可真正疼惜儿女者没有谁会愿意将女儿许予此人。 当初百官上表,迫于压力郭家不得不牺牲他最疼惜的胞妹郭婉宁。为兄长者,郭常溪心痛不己;母亲体弱,因为这事大病一场;就是婉婉,她宁死不屈,誓不愿嫁入王府之中。 昔日他们一家避若蛇蝎的一件事,摆在温浓眼前难道根本无足轻重么? 郭常溪滚动喉结,哑着嗓子:“如果有个机会……” 未等他说完,温浓面色一凝:“什么?” 这一凝令郭常溪瞬间恍过神来,对自己下意识的想法感到唾弃:“无事。” 温浓狐疑地打量他,她隐约觉得如果没有她的打断,郭常溪下一句话就是要她去当郭婉宁的替代品。只这一瞬的想法立刻让郭常溪在温浓心中好感大跌,放松的刺猬再次苏醒。 她怎么会想跟这种人结同盟?什么端人正士分明就是伪君子,这嘴脸装得太好,差点就要被骗了! 温浓脸色越来越难看,郭常溪却还沉浸在自己的无稽之想中自我唾弃:“信王并未差人前来问话,就算来了,我也不会与他们多说什么。你放心,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放心不了,温浓发现她竟亲自抖了个把柄出来送给别人,还无意识把弱点曝露得一干二净,离谱得发慌:“仔细想想,其实信王还是挺疼奴婢的。说不定只要奴婢真心坦白,他会愿意饶过奴婢?这事不如还是算了……” 郭常溪幽幽看她:“不会的。” “信王最恨受人蒙蔽。当时你不说,事后再如何坦诚都已经没有意义。” “……” 温浓被他吓得一颗心七上八下:“那怎么办?” 郭常溪看把她紧张成这样,知道她是真的怕了:“别太把信王对你的好当真,那人从来不是个会对谁剖露真心的人。” 第47章 杏子 陆涟青含着一口果肉,心觉是真的…… 白露过后昼长夜短, 秋是冷秋,今秋冷得格外早,这就苦了好些怕冷的人。 信王素行畏寒, 这种时节还不至于烧地暖, 手里也没有汤婆子,偏偏他又有肺疾,烤火也不是,燎炉更不能,苦了底下一干奴才抓破脑袋想方设法,轻易不能让主子受了寒。 否则那就不是信王发脾气的问题,而是要生大病的事情。 陆涟青自小多病, 大大小小什么都有,就不曾有好的时候。若非少时母妃得宠父君疼惜,自小灌参汤饮玉露什么好的都拿去补, 莫说熬过后来颠沛流离的阜阳一行, 只怕不到成年就已经一命呜呼。 自那阜阳回来之后, 他的身体状况就更差了。 忌风忌凉忌劳碌, 可他偏偏却做了辅政大臣, 不仅要替皇帝把控朝堂,还要帮皇帝改善国情。 外人畏他斩人如麻, 残忍薄情。恨不得他死的比比皆是, 可鲜少有人知道在这短短两年间他已生过三次大病, 每回都好似临门一脚即将跨过鬼关的时候,他偏数度徘徊而不入, 硬是强撑一口气给挺了回来。 第36节 有人说他死不了,自古好人多短命,祸害却能遗千年。这不, 信王挺着挺着,人就又活过来了。 廦水殿内遍地平铺软绒暖毡,青帘别后,火齐屏挡半片窗棂。陆涟青支额倚坐案头,冷恹之色浮于眉心,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不悦之色达到极致。 “杏林同行,谈笑不拘?” 护影为影,便是折光不现,如影无形:“……是。” 屋中陷入良久的无声,诡静的沉寂一度针落可闻。陆涟青指节发白,敲动案面:“都说了些什么?” 护影迟疑:“小公爷身手非凡,属下不易靠近。” 陆涟青松开手,往后垫靠去:“本王要你何用?” 阴暗角落下的乌影一抖,不敢作声。 伴随一记敲门的声音,陆涟青退出案外,站了起来:“滚出去。” 很快角落处再没有那片乌色的阴影,户外的敲声也因为他的冷斥而停了下来。 耳根恢复好一片清静,陆涟青缓缓踱步来到窗前。 妙观斋的刺杀没能成功,不出意外将会成为这次肃清余孽的最好契机。彼时又是血雨腥风覆满京畿,陆涟青冷眼看那秋风落叶簌簌扫尽,竟连那阵拂风都不自觉掺上了血的腥…… 令他泛起阵阵恶心。 陆涟青嫌恶地遮掩口鼻,细碎咳嗽自指缝间流溢而出,断断续续,低闷而压抑。 “殿下,膳房炖了川贝冰糖炖雪梨,可要为您呈上?”似乎是先前被斥下的宫人寻来了殿外的纪贤,秋冬时节陆涟青的身体状况变得格外差,此时听他咳声不止,难免忧心。 “不喝。”陆涟青不为所动。 平时忌口太多,多年食欲不振,几乎没有什么口腹之欲。 不一会儿,外边渐渐静了下来。 放眼这永信宫中,唯有纪贤敢于在他情绪不佳之时提几句话。倘若就连纪贤都拿他没主意,那这世间恐怕也没别人能够说得动他。 咳声渐止,陆涟青也乏了,坐卧临近的榻椅,靠着枕垫闭眼假寐,躺不过一刻,殿外再次响起不识趣的敲门声。 陆涟青的心情差到极致,暴躁的情绪本该一触即发,可他永信宫中哪有如斯不懂眼色的?可就从来没有这般不怕死的。 心念转动之间,陆涟青睁开双眼:“谁?” 门外的人约莫喜大于惊,脆生生答得飞快:“是奴婢,阿浓。” 陆涟青朝门的位置睇去一眼,那里正有个影子模模糊糊映在槅扇上面。他神情莫测,渐渐转冷:“进来。” 温浓原本挺高兴,可周遭正有一圈人在盯着她的背脊,眼神之微妙,温浓刚来看不懂,并不知道前头发生什么事,忍不住朝纪贤投去询问的一眼。 纪贤欣然以对,捧来一盅白色炖盅往她跟前托盘上叠,点头露出鼓舞之色。 这就让温浓更加费解了。 她踩着轻巧的步伐,小心翼翼托着汤碗与炖盅迈入殿内。朱红的槅扇由外阖起,转瞬又陷入一片沉寂。 若非适才听见那人回应,温浓会以为这里边并没有人:“殿下?” 没有得到回应,温浓只好再往深处走近一些,这才终于在窗边的位置找着了人。她将托盘轻放,掂着脚尖凑到陆涟青身边:“殿下,您睡着了么?” “睡着的人能搭话?”陆涟青支额侧卧,倚躺在宽平的弥勒榻上。似是正在假寐,只不过是懒得睁眼搭理她。 温浓自来不怕陆涟青不理不搭,就怕他拿眼刀子剜她,再说他这不是搭话了嘛?温浓弯眉一笑:“奴婢还以为殿下练就不凡神功,连睡着了都能识灵通外,好生厉害。” 这不,嘴欠就该挨打。 陆涟青一睁眼,立刻就拿眼刀子甩她。温浓果然就怂了,唯唯喏喏把托盘呈上:“奴婢奉太医府张院使之命,给您送药来了。” “搁那吧。”陆涟青大老远早就闻到那股药臭味了。这天气一冷,他的老毛病就容易犯,每到这时候太医府就会各种药补轮着上,没一样能落下的。 他喝药已经喝成习惯,再苦再难喝的药都能眉不皱一下全干了。可喝惯了不等于爱喝,这几年食欲大减,不能说不是喝药喝到嘴巴苦的锅,味觉怕是都快退化了。 这会儿陆涟青心情不好更不想喝,指着另一盅汤明知故问:“那是什么?” “那是川贝冰糖炖雪梨,纪总管说您寒咳,喝了润肺。”温浓没被他转移注意力,积极主动把药碗端过来说:“张院使说这药一定得趁热喝,奴婢摸着不烫,这会儿喝刚刚好。” 陆涟青最恨被人逼吃药,就算如今的他早已不再忌惮吃药了:“本王说了,搁着。” 端着药碗的温浓被他冷下来的脸色给冻得打了个寒战,她低头默默瞅药,然后问出一句特戳心的话说:“殿下,您这是怕苦么?” “……” 陆涟青正想冷笑,温浓忽而把药碗往旁边几案一搁,然后去把那盅川贝冰糖炖雪梨端过来,推到他跟前:“这个甜,一口药一口甜,吃了刚刚好。” 温浓觉得刚刚好,显然对面的人不觉得。陆涟青把药碗一端,一饮而尽,一滴不剩,温浓眉开眼笑,正要把那盅川贝冰糖炖雪梨也移过去,却被陆涟青推开了:“涨。” 原来是水喝多了肚子涨。 温浓心神领会,忙不迭把那盅甜汤给端走了,回来她笑眯眯往兜里摸:“殿下等等。” 不一会功夫,她从袖兜里摸出一颗杏子,圆润饱满,充满了成熟果香的甘甜:“这杏子好吃,奴婢在太医府那边的小杏林摘的。刚刚奴婢尝过,包甜。” 陆涟青盯着她手里的杏果皱眉。 “奴婢洗过的,很干净。”温浓讶然,他有小孩的通病,却原来不吃孩子那一套么?“殿下不吃么?很甜很甜的。” 陆涟青的双眼自那颗杏果身上转向她,最终又落回那颗杏果上,从她手里接过,咬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温浓有种心意被接受的欢悦,倏时眉开眼笑:“好吃吗?” “还行。”陆涟青含着一口果肉,心觉是真的甜,哪哪都甜。 听上去挺敷衍,可温浓觉得很满足,她也不知道这份满足感究竟来源于陆涟青对她的宽纵,还是陆涟青对她的信任。 陆涟青吃什么都细嚼慢咽,只是杏果个头本就不多,不一会儿就没了。可是信王殿下手脏了,屋里没有旁人,温浓只得自动自发取来湿巾帮他擦拭。 “你去太医府做什么?” 陆涟青垂眼看她细细擦拭的动作,温浓动作一滞,立刻就被发现了。 是她主动提的太医府,陆涟青静静等着,等着看她将会怎么说。 尽管这里没有旁的人,可温浓还是忍不住鬼崇之心,顾左右而言他:“不瞒您说,奴婢今日上太医府,其实是去见郭小公爷了。” 陆涟青双眼微眯:“见他做什么?” 被他这么盯着,温浓紧张抿唇,小心复核一遍肚子里的草稿,这才说:“当日奴婢侥幸从歹人手里逃出生天,心中茫然又无助,万幸路遇小公爷,多得有他开导才不至于被心中恐慌所蒙蔽,奴婢心里感激他,今日见他主要还是为了道一声谢。” 陆涟青敏锐地抓住她话里的重点:“主要是道谢,那次要呢?” 就知道不可能轻易把他糊弄过去,温浓轻咳一声:“至于次要的事……这不是殿下让奴婢想办法接近小陛下吗?奴婢听说小公爷在妙观斋救了小陛下,太后娘娘和小陛下都对他青眼有加,奴婢琢磨着是否能够透过他接近小陛下……” 陆涟青默了默:“就因为这事?” 温浓猛点头:“殿下吩咐的事,奴婢从不敢忘。” 陆涟青若有所思地打量她,温浓端起诚恳的小脸,硬着头皮任他瞧个清楚明白,好半晌才终于等到他松口了:“就因为这点小事接近他?没必要。” 温浓暗松一口气,又忍不住不服气,这哪里算小事?他以为谁人能都像他一样说见皇帝想见随便就见的吗? 陆涟青哪能看不出她不服气,轻啧说:“郭常溪再如何得陛下青眼,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他既帮不了你,也不可能帮你。”陆涟青冷眼斜睨,在她那张素净的小脸上打了个转:“堂堂国公府小公爷,你说他凭什么要帮一个没名没份的小宫女?” “除非,他看上你。” 第48章 比较 “奴婢能不能不跟她比?”…… 对于这个说法, 温浓只觉可笑:“怎么可能?” 郭常溪再宠妹妹,也断不至于会看上一个长相肖似妹妹的姑娘,否则岂不就乱了嘛? 见她反应满不在乎, 陆涟青挑眉:“怎么不可能?本王若没记错, 当日闹市拦车他便有心护你。若非看上了你,又是为了什么?” 他不提温浓还真忘了这一茬。那时的她对郭家人颇有种草木皆兵的忌讳,就是到了现在只要一提与郭家相关的一切她都能避则避。不论郭常溪当日护她的原因是什么,温浓心想恐怕都与郭婉宁脱不了干系。 谁让她像郭婉宁? 温浓心里极不舒坦,这就像是一根刺,狠狠扎在她的心里拔之不去。一旦周遭有人在有意或无意间提醒她这件事情的时候,就会令这根刺越扎越往肉里去。 越是扎得难受, 面对陆涟青的质疑之时温浓的心里越委屈,越是委屈越埋怨,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还不都怪你。 陆涟青宛若福至心灵, 读心之术无师自通:“你在心里骂本王?” “没有。”温浓打死不承认:“奴婢打心底敬重殿下。” 陆涟青早看穿她口是心非的本性, 每当她一口一句尊敬爱戴的时候, 就说明她在信口胡诌:“又不老实了?” 温浓委屈巴巴地看他脸色, 小声嘀咕:“不都说……奴婢长得肖似郭小姐吗?” 陆涟青还当她会继续装傻下去:“你觉得像吗?” 温浓捉摸不透他的意思,究竟是想让她说像、还是不像呢:“殿下以为如何?” 见她把问题往回抛, 陆涟青也不恼, 静下心来看她透着几分拘谨的小脸。 像是肯定有像的轮廓, 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说温浓像郭婉宁。可不同的人再如何肖似,那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陆涟青两辈子都不曾认真瞧过那个女人, 可他却在死后看了温浓整整七天。 七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整整七天他眼里再也没有其他人, 便好似理所当然觉得她是世间独一无二,又岂会有谁肖似谁的道理呢? “像,是有几分像。” 温浓心口一阵钝痛,只见陆涟青单肘支身,轻轻撩开垂落襟前的长丝,顺手搭在扶栏上。他视线平移,清冷的双目徐徐一睐,轻易勾住了她的眼睛:“眉不够弯,眼不够大,塌鼻阔口,相似的地方都难看。” “……” 温浓清醒了,她是万万没想到,堂堂信王居然是个睁眼瞎。 人家郭婉宁美名在外,见过的人无不称好,唯有他不仅贬得一无事处,还把她给牵累了。温浓纳闷之极,难不成她在陆涟青眼里就只是个塌鼻阔口的丑姑娘?! 她不信,温浓抵死挣扎,强烈表示不服:“就没有好看的地方?” 陆涟青从上至下打量她,吐息平缓,慢条斯理:“不像的地方都好看。” 温浓呆了呆。 她隐约觉得这话是在赞美她,可听着怎么觉得哪哪不对?温浓苦思冥想,张口又问:“那是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这话问得有些不识抬举,听上去怎么像是恃宠而骄?意识到这一点的温浓飞快抢答,不给他任何质疑的机会:“肯定是郭小姐好看。” “郭小姐的眉又细又弯,她的眼睛又圆又亮,樱桃嘴小琼鼻,她好看的地方奴婢长得都不好看……”陆涟青静静看她自说自话,温浓从最开始的积极补充,渐渐声音越说越小:“奴婢能不能不跟她比?” 陆涟青说:“没人逼你这么做。” 第37节 “奴婢知错。”温浓闷声低头,她就不该跟郭婉宁比,明知结果只会一败涂地,“奴婢再也不比了。” 在她把脑袋越垂越低的时候,陆涟青抬指一勾,勾住她的下巴把脸抬起来:“本王见你的次数比她多,她长什么样本王不记得了,你长什么样本王倒是看得很清楚。” “非要比个高下,自是你比她好看得多。” 温浓眨眨眼,耳边仿佛能够听见咻咻咻的烟花火炮响声擂动,好似往昔过大年,烦闷的心一扫而空。她腆着脸:“郭小姐美名在外,殿下这是捧杀。” 陆涟青反问:“捧杀你有何好处?” 温浓心想也对,信王捧杀谁也没必要捧杀她。 “本王分明在跟你说郭常溪,你却跟本王扯东扯西。”陆涟青阴恻恻地打量她,“看来是真瞒了些什么,不敢跟本王招实话吧?” 温浓的心一悬,忙不迭据理力争:“奴婢哪是扯东扯西?之所以提起郭小姐,无外乎是觉得奴婢肖似于她,小公爷这才对奴婢好而己。” 这可是大实话,她之所以会跟郭常溪牵扯关系,完全是因为这张脸呀! “又不是真的亲兄妹,他对你好有什么必要?”陆涟青不听解释,一锤定音:“郭家没几个好东西,以后不许你跟他走太近。” 难道他忘了未来王妃也姓郭吗?温浓对他的蛮不讲理哭笑不得,摇头叹息。既然觉得没几个好东西,又为何要娶? 这话是绝不可能问出口的,温浓也没有资格去问这个问题。 郭常溪的话题被陆涟青的强横一笔带过,由其可见,陆涟青并不怎么待见郭常溪,也就不会主动找他询问有关当天妙观斋出事之时的其他事情,温浓总算能够松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温浓没再去想妙观斋的事情,近来前朝风云万涌之际,内廷同样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波及,首当其冲便是尚事监。 温浓上织染署复工的头一天,听说尚事监主事被抓了,原因是与三妃有勾结同党之嫌,涉事骨干全被清换,一时间各大司署群龙无首,底下的人无不惶惶。 看来陆涟青的手终于开始伸向后宫。 尚事监辖下司署众多,专司后宫诸事,温浓目前所在的织染署便隶属在尚事监之下。自古以来,尚事监听从的是后宫掌事者,先帝在时,尚事监的统管大权在皇后手中,两年前陆涟青入主皇宫,着手收拾的是前朝的烂摊子,后廷只收拾了一个皇后,余下三妃以及尚事监都没有动。 眼下被抓者正是先皇后提拨的那一群主事骨干,饶是先皇后已死两年,后宫早就由太后鲁氏接管。可尚事监的人却始终眼高于顶,时常端着身份抓着权,不是给绊子,就是不买账。 如今这拨人被悉数清换,于太后统管后宫有利无害。有人说信王这是在为太后欢铲除异己清扫障碍,字里行间的旖|旎|暧|昧,说者有心道之不尽,听者也能听出个大概。 知道温浓的人,没人会与她说信王的八卦。奈何温浓走到哪都有人在说尚事监的大变动,说着说着就提到他,继而提到了鲁太后。 都说信王与太后鲁氏有私情,这事并非什么无人可知的秘密。 鲁氏出身书香门第,她为帝师鲁定平嫡孙女。鲁太师是两朝老臣,太上太皇在世之时他便教过先帝,也教过先帝的其他兄弟,同样教过先帝最小的兄弟信王陆涟青。 信王本是太上太皇老来子,他少年时,前面的兄长皆已成年,并不需要再听鲁太师授课。而那时候鲁氏与信王年纪相当,二者相识便是透过鲁太师。 直至谈婚论嫁的年纪,先帝一朝登基,一道圣旨把鲁氏收进了后宫。 鲁氏刚入宫那会儿,背地里指指点点多不胜数,只不过她不得宠,品阶也低,放在后宫宛若海中鱼,不多时被拍回浪里,就再也无人记起。 后来先帝死了,内廷大乱,各宫争得头破血流你死多活,远赴封地的陆涟青又杀了回来,推翻了所有人的小算盘,尊她为太后,扶其子为帝,人们才重新想起这件事。 然而这时候的指指点点再不敢明目张胆,有些忌讳才算真真正正成了忌讳。 温浓木着脸听完墙角,也终于被正在八卦的宫人们发现了。嘴碎的宫人一轰而散,温浓还留在原地,直到路过的李司制叫住她:“你怎么回来了?” 温浓收拾思绪,弯眉一笑:“我就是休养两日,病好了就回来了。” 李司制当然没听信容从说她病倒的鬼话,如今宫里谁不知道温浓在妙观斋大出风头,被信王破格提为女史的事?只不过彼此心照不宣,也没必要去深入探究罢:“最近事多,织染署我忙不过来,你回来帮忙也好。” 李司制确实忙,尚事监出了大变故,她多多少少受了牵连。好在李司制一向把自己拎得很清,这次的事牵涉不深,织染署倒不曾受太大影响,其他司署的人可就不好说。 两人边走边聊几句琐碎,恰好路经水染房,思及被她从这里带出去的杨眉如今也不知躲到哪处,温浓心念转动:“听说小容公公在妙观斋救人立功,受到太后娘娘的褒赏,免他种种往日之过。” “他命好,总有愿意保他的人。”李司制冷笑。 自从那夜在妙观斋当面向容从讨要容欢的性命,李司制就没再对温浓遮掩她对容欢的厌憎之意。倒不是她有多信任温浓,只不过是把话说开了,没必要再装模作样遮遮掩掩。 温浓暗叹这位也是性情中人:“他在太后娘娘跟前一向得宠,如今尚事监琐事未断,你莫与他纠扯为好。” 如未记错,日后陆涟青整顿尚事监,空置的主事之位将会交给容从,这意味着内廷彻底沦入太后掌心。但见太后对容欢的宽纵程度,李司制若还紧咬容欢不放,只怕讨不得任何好处。 李司制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眸色沉沉昏不见光。 温浓兜了个圈子,终于把话题转回来:“话说起来,那日经你提点,我在水染房捞回一个名唤杨眉的小姑娘,不知李司制可还有印象?” 第49章 要命 一盆花卉从天而降,除些要了她的…… 李司制眉梢一动:“怎么, 你这是想算旧账还是?” 见她满身的刺张牙舞爪,温浓失笑摇头:“她是小容公公带进织染署的,织染署的事不归我管, 小容公公的人更轮不到我管。我与杨眉虽有交情, 可也没到替她出头的地步。” 李司制稍稍敛色:“那你同我提她做什么?那小丫头身上的伤可不是我着人打的,容欢打死我的徒弟一走了之,留下她的时候就已经是那副德行了。” 温浓一愣:“杨眉的伤是容欢打的?” “这我不清楚,你不如问其他人。”李司制不与她假话。人确实是她关进水染房的,只不过关进去之前就已经是那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那会儿李司制新死了个得意之徒,悲愤欲绝无处宣发,哪管得着别人的死活呢。 “我上哪问其他人?”温浓讪然苦笑, 这不是没别人了,才想从她嘴里套话么? “据我所知,”李司制意有所指:“容欢进织染署时, 可不只带了她一个人。” 这事温浓早就从杨眉口中听说过, 闻言只觉更是白搭:“你让我上哪找那些人?” 李司制莫名其妙看她一眼:“她们不都已经回永福宫去了吗?” 温浓背脊一直:“你说什么?” “我听说你与容欢关系不错, 怎么他没跟你说?”要不是对她印象还凑合, 就凭她跟容欢关系不错这一点, 李司制就不想与她太热络。 “他哪会提这种事?我来织染署接他的活,不也没见他与我交接什么。”温浓干笑一声, 要不是容欢什么事都没跟她提, 她也不至于在这里茫茫然一头雾水。 按照杨眉的说法, 除她以外的人接二连三失踪了,很可能已经是死了。可按李司制的说法是除杨眉以外的其他人不仅没死, 还平安无事地回到了永福宫。 究竟哪一边说的才是真的? 得知她与容欢关系也没传闻说的那么好,李司制的脸色稍好看一些:“嗯,既然你回织染署来, 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春芳百锦图的进程被一再耽搁,若不加紧进度,我恐跟不上交付日程。” 温浓牵起笑颜点点头。 待到春芳百锦图交付之日,也将是信王大婚到来之时。 那时候的她是否已能功成身退,从这座皇宫里面抽身而出? 人总得带点希望才能努力坚强,温浓满以为这样自我鼓励能让心情好点,然而心情的好坏似乎不听使唤,一时半会好不起来。 有人说运势不好的时候总会接二连三,于是带着沉闷的心情过完这一天,温浓不是被针扎了就在水地蹚脚,傍晚拖着一身疲惫正欲返回住舍之时,又被容从派来的人逮个正着,强行请去他的院子。 这阵子容从养在新舍闭门不出,太后几度纡尊降贵亲自探视,各种名贵药材大进大补,把他养得圆润有气色:“怎么灰头土脸的?” “没事,风大。”温浓呵呵干笑,她今日是哪哪皆不顺,弯个道都能被风刮一脸灰,相比气色上佳的容从更像个病人。 容从慢悠悠把御赐桃顶大红袍推来一盏:“喝吗?太后娘娘赏的,好茶。” 好茶不是谁都有,有人疼的就是不一样,不想喝也必须喝。温浓恨恨端起茶盏刚抿一口,舌尖就被烫伤了:“……” “这可是新泡的茶,你可当心烫口了。”容从掩唇嘲笑,事后不忘马后炮。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温浓苦着脸小口小口吹热气,边吹边问:“师傅,你这会儿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容从笑意淡了些:“关于尚事监那边的事。” 果不其然,陆涟青事先与太后通过气,等尚事监内部清换得差不多了,就会让容从过去接手尚事监。温浓心里有底,点点头说:“恭喜师傅。” 尚事监的大权在手,等同于彻底统了整个后宫。日后宫中再无人敢轻慢太后不说,容从手中权势也将更进一层楼。 容从舒眉:“你不必恭喜我,待尚事监的主事大权落入娘娘手中,我打算让容欢过去。” 温浓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你让容欢去管尚事监?” 不能吧?他这是跟尚事监有多大的仇,要把容欢这种祸害往那边扔?可不对呀,温浓明明记得上辈子容从亲自接管尚事监,容欢因为太能惹事,被他留在永福宫太后身边拘着的说。 隐约间,温浓心里腾起一个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容从慢条斯理呷茶说:“届时我想让你一并跟过去,你替我在那边看着他。” 温浓只觉天旋地转,姆妈的日子没法到头了,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我怕是看不住他……” 容从笑得一脸祥和:“容欢有心引你为对食,就连下半辈子都想和你过,你又怎会看他不住?” 温浓崩溃抓狂:“他根本就不是真心想与我对食,他喜欢的分明是——” “话可轻易不能乱说。”容从扬声压下温浓,没有让她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否则可就污了人家小姐的名声。” 原来他知道,他分明知道容欢拿她当郭婉宁喜欢,却还把她往容欢跟前凑!温浓心里恼火非常,郭婉宁要名声,难道她就不要名声了? “我不行。”温浓负气道:“信王不许我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容欢的事我管不了。” 原以为搬出信王就能吓退容从,哪知他竟不为所动:“容欢又不是男人,阉货一个,想来信王定不会在意的。” 温浓对他的强词夺理无言以对。 “更何况我这又不是要你去跟他对食,我是让你在他有需要的时候协助他、在他惹事之前制止他。”容从甚好脾气,温言相劝:“你去尚事监其实并无坏处,信王已提你为女史,只待你到尚事监磨砺几年。身居要职的女官比个没名没份的贴身宫女要强得多,难道你就不曾想要再往上爬,站在信王能够看得见你的地方?” 温浓缄然。 “阿浓,你是个聪明人。”容从谆谆善诱:“应该很清楚权利与地位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有多重要。” 这话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相反简直太对了。容从昔日跟随并不受宠的太后一路走来,他深知宫中什么人才最有话语权。无论是当主子的,抑或只是个奴才,只要你有权利有地位,当奴才的照样能活得像个主子,当主子的甚至能把整个后宫掀了。 温浓上辈子活得太狗了,若说一点都不想翻身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同时她也深深意会容从说要往上爬的意思是什么,当日他就曾问自己是否想要取而代之,可取代郭婉宁哪是简单一两句话、抑或是爬上更高的位置就能取而代之? 再说了,她想取代郭婉宁吗? 温浓在心里反问自己,然而前路一片混沌与迷茫,她找不到答案,也没有思绪。 “好了,你也别顾虑太多。”容从也不是想要一下子给她太大压力:“就算信王替我们平了第一层障碍,尚事监也没那么容易能够拿下。监中多为先皇后及三妃遗留下来的前朝老人,自上而下沿用嫡系子徒,你俩年纪太轻不易服众,前面一段时间我会带着你们,等你们真正上手了再退居其后。” 原来不是一下子就把尚事监的烫手山芋甩给他们,温浓这就放心了。想必容从也不是那么放心真把尚事监交给容欢,所以才把她也拉下水,等到日后尚事监内部逐渐稳定下来,容从才会抽身而出。 温浓不太清楚容从这辈子改变主意的原因是否因为她,但可以肯定的是容欢绝对是个不安份因素,就连容从面面周到也不过是为了提防他,但愿容欢能够明白他师傅的用心良苦,别再乱什么妖蛾子出来才好。 一想到容欢这个祸惹精留在织染署的未解之迷,温浓眼珠一转,试探着询问容从:“师傅,李司制今天跟我说春芳百锦图的进程慢了,听说在我接管容欢手头工作之前,他从凌园挑走几个人带去织染署,我能不能也去挑几个人带走?” “是吗?那你明日也去凌园挑几个人吧。”容从不怎么上心,“不过你得先找钱富海,凌园我是交给他负责,人员调度归他管。他若问起,你就说是我的意思。” “容欢调人不经你这吗?”听他语气,似乎并不知情。 对于容欢行事不经过他的行为容从没遮掩但也不显恼,只是轻啧:“都是娘娘给惯的。” 也就是说,容欢压根没经容从就把人给挑走了。至于挑走哪些人,那些人现在回来没有,得去找凌园的管事钱富海钱公公。 温浓心里默默记下,见天不早了,容从该说的也基本已经交代过了,准备起身离开返回住舍。 第38节 临走之时容从的声音忽而问起:“你最近可曾见到……” 温浓闻声回头,见容从话说一半没接着说,反问:“见到谁?” 容从顿声,改口问:“太后娘娘近日可曾招你侍伴左右?” 温浓讪笑:“娘娘近日不曾招见我。” 事到如今她算是看出来了,太后其实并不怎么待见她,若不是碍于陆涟青的面子,恐怕早把她从永福宫扫出去了,又怎么可能招她到跟前侍候呢? 容从莞尔:“既是没招你,平日没事少往寝宫那边走动。” 他不说温浓也会这么做,知道太后不待见自己,难不成还天天跑去她跟前晃悠,那岂不是找死吗? 温浓谢过他的提点,这一轮对话下来太阳都已下山了,留下天边一抹红。宫廊四处昏光暗影,烛火摇曳,寒风萧索,冻得她瑟缩双肩。 正当温浓途经一处暖阁时,白日衰神再次附体,一盆花卉从天而降,堪堪擦发而落险些砸在她的脑袋上。霎时温浓吓得一身冷汗,仰头只见阁楼窗槛半阖,似是被晚风所吹开,推挪了窗边的那盆花,导致花盆砸下地来。 温浓狐疑地看一眼楼下紧锁的门扉,又看了眼二楼半开半阖的那扇窗,这才小心翼翼绕步离开。 巧合的是,隔天温浓经过前殿一处暖阁,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这一回温浓运气没那么好,躲闪之时脸被高空摔碎反射起来的碎片划出一道口子。温浓一看见血了,刹时火气忍不住,怒气冲冲上楼逮人,就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光天化日一而再再而三想要她命的。 冲动的温浓一上楼就后悔了,她听见其中一人操着尖酸刻薄的语气,讥笑着同身边人说:“婉婉,我就说宫里有个长得特别像你的女人。” 关若虹拉着郭婉宁,脸上堆着倨傲的笑,笑中透着满满的恶意:“喏,就是她了。” 第50章 嫉妒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昨日容从没问完的话, 原来是在问她是否见到郭婉宁。 妙观斋遇刺那日郭婉宁也在,当时她与家人被混乱的人流冲散之后,正是容欢救了她。那时候陆涟青为了不让刺客混入官眷之中逃出宫城, 扣下官员及家属进行逐一盘查。郭婉宁因身份特殊, 获救之后被带进了永福宫,太后怜她受到惊吓,特意留她宫中小住,这一住就住到了现在。 可笑二人身在同一宫檐下,温浓却对此浑然不知。 攥紧的十指缓缓松开,温浓柔声问好:“郭小姐安好、关小姐安好。” 郭婉宁端坐窗前,她着一身鹅黄浅色缨扣缎裙, 软纱绕臂,姿仪纤纤。秋日的暖光透窗洒在她的额眉间,好似在她脸上踱了一层光, 檀口桃腮, 灵秀端美, 如玉佳人颦眉瞅来, 似愁似郁, 便像是温浓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惹她心伤。 “哟, 你现在怎么不叫我贵人了?”郭婉宁没发话, 倒是关若虹主动走过来。 “那日奴婢并不知道关小姐的身份, 自然是该唤您为贵人的。”温浓隐约觉得关若虹的态度冲得没道理,那日妙观斋大乱她还扶了她一把呢, 怎么这人看上去反倒像是她往她脸上踩过似的? 关若虹站在温浓跟前,面露冷笑:“如今你知道我们是何身份,怎还不跪下磕头呢?” 温浓暗暗皱眉, 就是再卑微的宫人见到太后娘娘都不至于一上来就要跪地磕头的,更何况这两人还什么身份也不是。 关若虹身后传来一声幽轻叹:“关姐姐,你别闹了。” 郭婉宁起身走来,松松挽过关若虹的臂弯,话却是朝着温浓说:“关姐姐跟你闹着玩的,你别跟她计较。” 温浓眉心一动,关若虹的抱怨声紧接着就响起了:“就你胆小,她一个奴才还敢跟我计较?” “你将来可是王妃娘娘,承她一跪一磕头又怎么了,难道这不是应该的嘛——?” 关若虹的声音拉得又高又长,分明就是说给温浓听的。温浓冷眼看她趾高气昂地拔高音量,心知今日之祸躲不过,对方候在这里,分明就是来给她行下马威的。 “这可确实不应该。” 温浓温声细语:“宫里有宫里有规矩,礼法严谨,奴婢不敢有违,自来铭记在心。然先祖皇帝广施仁政,待人以善,自来宽慈。子孙效仿沿用至今,虽说律礼严明,却非苛刻待人。奴婢随宫中老人学习规矩,自来只听说做错了事的宫人磕头跪地,却不曾听闻见面行礼还要磕头跪地……这可是连太后娘娘跟前都毋须如此大礼,若奴婢这时候给郭小姐磕头跪地,那岂不是逾矩了?” 太后跟前都没有的规矩,她们俩个寄住宫中的官家小姐就想承此大礼,这是想打谁的脸? 关若虹艴然不悦:“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配咯?” “奴婢不敢。”温浓低眉垂眼,郭婉宁这个未来王妃都不配,你就跟更不配了。 关若虹气得想打人,被郭婉宁挡下了:“关姐姐,你若是再胡闹,回去我就告诉你母亲,请她把你接回去。” 此言一出,关若虹的气焰霎时消减大半,可心里仍是不服:“我帮你出头,你怎么反替她说话了!” “我与信王不过是有婚约在身,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成或不成尚未可知,若处处拿身份压人,传出去只会惹人笑话,说我没有气量。”郭婉宁声色绵软,不像是在驳她,反像是在诉说委屈,“关姐姐,我知你是为我好,可她说的不无道理。规矩都是老祖宗定的,她也没做错什么,不如还是算了吧……” 这句‘没做错什么’听在关若虹耳里煞是窝火:“她怎么就没做错了?她区区一个奴才如此傲慢无礼,我不过说她两句她竟给我顶嘴,分明就是以下犯上,放我府上那都是能乱棍打死的罪名,你说这不是她的错吗?!” “奴婢只是以事论事,绝无顶嘴的意思,关小姐饶罪!”温浓诚惶诚恐。还乱棍打死呢,拿皇宫当她家,她自以为是皇后不成? 郭婉宁想息事宁人,可关若虹脾气火爆,却是怎么也拉不住:“你这还不是顶嘴?我看你小贱蹄子嘴巴可真厉害呀,婉婉脾气好不计较,我可不一样。别以为你长得像婉婉就有几分姿色到处勾三搭四,信王不过是拿你当乐子罢了,你真以为他会喜欢你么?!就你这样出身低微的小贱蹄子也不知有多脏,要不是你长得像婉婉,常溪哥哥才不会搭理你!”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温浓可算想起来了,关若虹可是出了名的妒妇,她一心想嫁郭常溪,但凡有女人稍微靠近郭常溪都能引来她的疯狂嫉妒。 上辈子她虽说如愿嫁给郭常溪,奈何光风霁月的郭常溪太招人,婚后照样走到哪哪都有女人前仆后继追求他,关若虹再妒再恨也拦不住。 温浓哪成想关若虹的百般针对只是因为她与郭常溪有所接触? 这也太冤了吧? 温浓很想骂回去,又担心这人跟疯狗似的紧咬她不放。还是忍忍吧,忍忍一下子就过去了。 “就算我哥待她好,那也是因为她与我有些相似,我哥把她当成妹妹看待而己。”郭婉宁轻声叹息:“昨天我哥也说了吗?他说温姑娘是好姑娘,宫里谣言不实,不是你我想的那样。” 温浓眉心一跳,她不提还好,一提关若虹嫉妒得眼都红了。 当初太后只留郭婉宁一人,关若虹之所以也跟着留下来,无非是因为郭常溪也在宫里养伤,她为了能够就近探视这才死皮赖脸粘着郭婉宁一起留在宫里。 原本以为可以趁这个机会与常溪哥哥多多亲近,哪成想半路杀出个宫女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关若虹本就忌惮郭婉宁的好,就算她是郭常溪的嫡亲妹妹,可每当见到郭常溪对她百般呵护,关若虹心里就说不出的不舒坦。 眼前这个无端冒出来宫女不仅入了郭常溪的眼,长相竟还肖似郭婉宁,这让内心焦虑的关若虹哪里坐得住?她只恨不能想把这张肖似郭婉宁的嘴脸撕成稀巴烂,她恨不得这世上再无人有这张脸! 关若虹死死盯着温浓的脸,她注意到那道被花盆碎片划出一道伤口的侧颊,忽而一笑:“婉婉,宫里的谣言真或不真我不知道,反正我见她顶着你的脸招摇过市,简直替你不值啊!” 说话间,她伸手去抠温浓的伤口,温浓皱眉下意识躲避,却被她用力摁住:“你若不是因为这张脸,怎能得信王青睐?若你没了这张脸,想必信王也不会再看你一眼罢!” 她反抠为抓,指甲竟是像要钳进肉里抠掉她的一层皮,疼得温浓再没心思装乖了,反手抵住她利爪,腾出另一只手攥住她的发根连发使劲往后一拽,关若虹吃痛惊呼:“你——” 温浓甫一脱身,不等郭婉宁上来阻止,直接蹿到她身后躲:“郭小姐快救奴婢!关小姐她要杀了奴婢!” “你等着!”关若虹没温浓滑溜,她一跑就再逮不上,恨得咬牙切齿:“婉婉!我们这去找太后娘娘,请她为我们作主,严惩这个该死的刁奴!” 郭婉宁一会扶着温浓一会拉着关若虹,夹在两人中间苦不堪言,终于再也顶不住:“够了!” 难得平日轻声细气的郭婉宁放声喊话,关若虹被她震住,她不动温浓自然也就不跑了。郭婉宁是既心急又焦心,此时眼眶已经蒙上一层水汽:“关姐姐,是你先动手抓她,你不对在先,就是告到娘娘那里你也讨得好。” “婉婉!”关若虹忿忿咬唇。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就算是她动手在先,可她身为宣平侯嫡女,母亲又有诰命加身,她动手惩罚一个奴才又怎么了! “温姑娘,方才关姐姐动手伤你确有不对的地方,她性子冲动,归根结底都是为我而起,我替她给你赔不是。”郭婉宁微抿下唇,水色的泪珠眼看就要落下来:“你不要怪她可好?” “……” 温浓莞然:“奴婢身份卑微,不敢有任何责怪之意……” “可她分明是想要奴婢的命,光天化人行凶作恶,如斯德行败坏,若只说是性子冲动,奴婢不敢苟同。或许告到太后娘娘那处也好,就由娘娘为我们评评理。” 关若虹脸色瞬变:“你别给脸不要脸,什么德行败坏,德行败坏的分明是你!” 郭婉宁忙不透把她按下:“温姑娘,关姐姐刚才只是一时激动,你脸上只是小伤,我亲自送你去太医府封药,宫里有上好的膏药,绝不会留下疤痕的。” 温浓摇头:“奴婢脸上的血口,是途经此地之时被楼上砸下来的花盆碎片所伤。这花盆不只一次无缘无故从天而降,奴婢不信这么巧,心觉定是有人意图谋害奴婢性命,这才寻迹上楼。只是刚上楼时奴婢见到二位贵人在此,心道可能是自己错了,哪知关小姐竟再次行凶,她这是真要奴婢的命呀!” 关若虹勃然大怒:“你别诬赖我!我根本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郭婉宁也说:“方才我俩在楼上闲谈,关姐姐见你经过,正要招我过去多瞧几眼,也不知怎的窗边那个花盆就掉下去了,或许只是一个意外?” “这是我俩第一次上阁楼来,除了关姐姐那日在妙观斋见过你之外,我俩再不曾见过你,她又怎会无端伤人呢?” 温浓扫过忧虑重重的郭婉宁,再看一眼怒火冲天的关若虹:“昨日申时末,你们在哪?” “申时末我俩正陪太后娘娘用过晚膳,一直坐谈至酉时才走,娘娘身边人证俱在,你可以亲自去问。”郭婉宁暗松口气:“或许真的只是误会了?” 不是她们,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温浓皱眉思忖,耳边传来郭婉宁的嗫嚅声:“温姑娘,能否看在我哥救你的份上,这事就算了吧?” 郭婉宁低声嗫嚅,她确实比温浓长得好,楚楚可怜的时候,就连曾经受她所害的温浓都差点为之心动了。 她柔柔一笑:“其实这事真要闹到太后娘娘面前对谁都没好处,你说是不是?” 温浓默然,语气一松:“倘若真是误会,那奴婢也确实不该津津计较。” 见她总算愿意退让一步,郭婉宁欣然放松下来:“你脸上的伤又出血了,我陪你去太医府吧?” “小伤而己,奴婢屋里有药,回去抹了就能好。”温浓不乐意与她同行,太张扬了。 再说了,就算郭婉宁诚意满满,关若虹却不是这么想的。此地不宜久留,温浓是一刻也不想多待,匆匆几句就下楼去了。 “你瞧她走得时候多得瑟,那种人就该狠狠教训一次才会长记性,不然以后有你受的!”关若虹还在气头上,看不惯郭婉宁这么没志气,被个奴才吓一吓就缩进龟壳里。 就算这样的女人是靠郭婉宁的脸上位的,可也已经在信王身边占有一席之地。再不收拾她,天晓得以后还敢怎么蹦哒,也就只有郭婉宁这种蠢货想不透,到现在还畏手畏脚! 郭婉宁低头任她数落,直到关若虹自个稍微消了气,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了,两人才讪然结束这个话题。 不过关若虹气性极大,这时不想与软弱的郭婉宁待一块,自个下楼去玩了,留下郭婉宁独自待在阁楼上,等到关若虹神气昂扬的身姿渐渐消失,那张脸上的柔弱也已经消褪得一干二净。 她听见身后的一丝动作,舒眉吁声,踩着莲步走到一面画板前,她小心翼翼地挪开少许,外间的光线立刻透了进去,空气中的药味也随着淡散一些,画板之后的角落阴影,有个扑灰的人形被慢慢照显出来。 半蜷的人意识未明,映在郭婉宁眼里,她放轻声音,低低呼唤—— “阿浚。” 第51章 生病 “殿下病了好几天,你不必跟前侍…… 回去路上, 温浓越走越觉得脸上被抓的那块皮肤火辣辣疼得厉害。等她回到屋里对镜一照,被伤口惊得险些晕眩。 原来的创口只有碎片细细划出来一道血痕,顶多也就溢出几滴血珠, 连擦药都不必就能自己封口了。可如今划破的伤口被几道血爪给取而代之, 尤其被刻意抠搅的那几下,血皮下的红肉可都明晃晃给绽出来,清晰可见,惨不忍睹。 这关若虹哪是拿当她情敌抓,分明是把她当包菜给撕啊! 小小年纪下手已是如此狠辣,日后也不知还能长得多歹毒。温浓窝着火找药抹伤,创口的伤隐隐作, 折磨得她坐立不安,抹完还觉不踏实,决定还是改去一趟太医府拿药, 让那儿的医官帮她仔细瞧瞧。 温浓怎么也没想到, 她刚到太医府不久, 经过回廊之时这么凑巧, 竟撞见前方不远处正在拉拉扯扯的郭常溪和关若虹。 她心下一咯噔, 调头就想跑,哪知习武之人眼力倍好, 在她发现对方之前对方就已经发现她, 郭常溪立刻扬声将她喊住:“阿浓!” 他越喊温浓越想跑, 可惜没跑多远,人就又被逮着了。 第39节 “你怎么老是见我就跑。”郭常溪被她气笑了。这人不只一次两次, 几乎每回见他都像避瘟疫似的调头跑,他有这么吓人吗? 温浓要知道他心里是这么想,肯定会给他一个明确答复, 可不就跟瘟疫差不多吗?但见关若虹那张狰狞的表情从他背后露出来,温浓只觉郭常溪非但像瘟疫,他还是瘟神。 “常溪哥哥,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关若虹的声音软绵绵,与之前在阁楼上又吼又骂判若两人。她紧紧挽住郭常溪的手臂,盯着温浓的眼神又怨又毒,提防得死紧死紧的。 “有什么事等会再说吧。”郭常溪注意到温浓脸上遮遮掩掩的伤口,眉头一皱,没有搭理身边缠缠磨磨的关若虹:“你的脸怎么了?” 姑娘家最注重的无外乎是外表皮相,温浓伤在脸上,这伤明显不是磕碰或者跌撞造成,分明就是人为抓的:“你一个姑娘家还跟人打架不成?” 见他盯着这事不放,躲在背后的关若虹眼神闪烁,温浓讪笑:“就许你们男人打架,我们姑娘家就不能用拳头解决问题了?” “你这伤可不是拳头打的。”就算温浓不是郭婉宁,但见这张肖似妹妹的脸被抓破了,郭常溪还是倍感恼火与心疼,“究竟是谁这么阴损把你抓成这样?未免太不识分寸了!” 关若虹抖着脸紧咬下唇,恶狠狠地瞪着温浓,无声警告。 温浓心觉好笑,婉转幽叹,抬手就往关若虹脑门上指:“唉,奴婢也没想到关小姐刚才下手这般狠重。” 郭常溪微讶,一声尖锐的怒骂即刻从他背后蹿了出来:“你别血口喷人!” “郭小姐当时也在,她可以作证。”温浓可就不信这回关若虹敢在郭常溪面前张牙舞爪露出本性。 果不其然,关若虹气得涨紫了脸,在郭常溪面前愣是一句谩骂都不敢放。 “关小姐好狠的心,若不是郭小姐拦着,奴婢真怕整张脸都破相了。”温浓学着郭婉宁颦蹙眉头的忧郁模样装给他看:“还好郭小姐心善,她原是说了要陪奴婢一起来的,奴婢以为伤口不深就推辞了,哪成想回去抹药才发现不见好,奴婢生怕日后留疤,这才上太医府来找医官瞧瞧的。” 不说前头阁楼找她麻烦,温浓被她抓破相,心里窝火非常,怎么着也得让关若虹也栽一回,还得在她心上人面前栽。 郭常溪凝着脸色:“若虹,真是你抓的?” 关若虹百口莫辩,又急又气:“常溪哥哥,是她仗着自己像婉婉就在宫里招摇过市,婉婉心里委屈不敢说,我才替她出头的……” “你抓我的时候太凶了,别说奴婢被吓着,就连郭小姐都被你吓一大跳。”温浓拍拍胸脯以慰心安,小声嘀咕:“谁能看得出来你这是在替她出头,说你是拿奴婢的脸泄愤还差不多……” 这声嘀咕虽小,对面两人却全都听见了。 郭常溪眉心成川,看了关若虹一眼。她的脸色刹白,半点不敢迎向郭常溪投来的审量视线:“你这是挑拨离间,我跟婉婉情同姐妹,我怎么可能会……” 后面的话卡在她的喉咙里,差点就把心声泄露出去。关若虹神情慌乱,又怕又急:“反正我没有!你别冤枉我!” “够了,总之这事我会亲自去找婉婉问清楚。”伴随一声长吁,郭常溪的语气也冷淡下来:“若虹,皇宫不比外头,行止都要谨慎注意。若你还像在家里那般使性子,不如与叔父叔母说一声,让她们来接你出宫罢。” 这话几乎等同于赶她走,关若虹本就是为了郭常溪才留在宫中,如今听见这样的话,眼泪再也崩不住,呜声哭了出来。 郭常溪心里说不出的烦闷,却不能放任关若虹在这里哭而置之不理。温浓见她耍无赖,也没了心情继续搅合:“奴婢还得去找医官看伤口,先行一步。” 郭常溪一开始喊住她的确是有话要说,然而这时候被关若虹缠着已经说不了,只得暂时作罢。 温浓好不容易摆脱这对冤家,连伤口都不想看了,只想麻溜逃出太医府。不过这回她的运气不错,半路遇见太医府的张院使,他老人家热情如火,瞧见温浓脸上有伤,主动带她去上药。 宫廷秘制的膏药清凉祛痛,抹上立刻不痛了,温浓感激零涕,不忘跟他多讨几瓶。换作别人要,抠门的张院使还不定会给,可这位不一样,多大的背景多硬的靠山,张院使足足送她五个小瓷瓶。 心满意足的温浓收了药瓶正要走,被张院使招招手喊住了:“今日还去永信宫吗?” 温浓一听就知道他这是又想差她去送药,面露迟疑。 那日她来太医府见郭常溪,事后被他吓唬住,正逢张院使差人送药去永信宫,温浓琢磨着怎么去跟陆涟青套话,这才请缨自告奋勇。 这会儿没那需求,温浓下意识不想被陆涟青瞧见破相的脸,想了想摇头说:“今日不去永信宫,你等晚些纪总管差人过来取药。” 张院使歪着胡子脸打量她:“殿下病了好几天,你不必跟前侍候?” 温浓一愣:“殿下病了?” 竟连信王生病都不知道,这丫头也忒不称职了。张院使摇头:“殿□□虚,每逢秋冬交替,天一转冷,稍有不慎便会风寒入体。这不,前日他就开始病了,今晨老臣还去替他把脉,烧得很厉害,据说今日早朝都免了。” 陆涟青生病这事温浓是真的不知道。她这几天都去织染署,入夜便回永福宫,几乎没去别的地方,平时也几乎遇不上陆涟青,哪成想才不过几天功夫,这人说病就病了呢? “这是退烧药,殿下高烧不退,今早纪总管还说他夜里咯血,老臣多加两味药,方子都写在上面了,你送过去的时候一并给纪总管瞧瞧。”张院使操着老婆子的心,差人把药给她递上:“都说信王疼你,这种时候你不往跟前侍候哪行?端好了,去吧去吧……” 张院使的催促渐渐远去,温浓这才发现自己端着药已经离开太医府。 她盯着碗里乌黑的药汁,心说自己怎么就忘了呢? 上辈子陆涟青就是病死的。 重生回来十年前的现在,陆涟青的病情并不如后世那么恶劣,温浓头一回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虽有病色,但不浓重,怎么也不至于到病死的地步。 可仔细想想,现在的他就已经大病小病不间断,时常得靠喝药熬命,这十年间没有治好,十年以后熬不过去……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温浓打了个激灵,摇头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永信宫。 纪贤听说是温浓来送药,心中一动,欣然将她迎进门来,结果定睛一瞧:“你的脸怎么了?” 温浓心知肯定会被人问起,早就打好了腹稿:“秋燥过敏太痒了,夜里睡得有些糊涂,自个不小心给抓的。” 温浓没想把今日阁楼上的事给捅出来,让关若虹在郭常溪面前打脸已经足够了。就算陆涟青肯替她出头,杀鸡焉用宰牛刀,太浪费了,没必要。 纪贤半信半疑,不过也没细问:“你端进去吧。” “咦?”温浓只想问问纪贤病情,没想把破相的脸搁进去给陆涟青看的:“奴婢这脸破相了,不好进去伤了殿下的眼。” 纪贤苦笑摇头:“没事,殿下病糊涂了,瞧不清你的脸。” 听他之意,陆涟青病得这么重?温浓心下一凛,也就没再推诿,端着药进屋里去了。 这才没过几天,地上的暖毡垫得更厚了,几扇门窗阖得严丝合缝,约莫因他病了,陆涟青本就怕冷,这一病就更畏寒了,竟连地暖都烧了起来。 温浓放轻脚步走到内室,当她撩开青帘,里边温度又高了些,热得身着秋裳的温浓直想捋袖子。 可卧榻之人似乎并不受影响,温浓搁下药盏,伸手挑开重重帷幔。榻上之人身裹厚厚的锦褥,被面拉到口鼻之间,几乎盖过了半张脸,仿佛身处冻室,冷得厉害。 温浓皱了皱眉,想替他把被子拉开一些。她甫一伸手,却是猝不及防被对方蹿出来的一只大掌用力扣住。 陆涟青蓦地睁开双眼,把温浓吓了一跳。 第52章 情话 高烧令人头脑发热,就连她也热得…… 陆涟青甫一睁开眸子, 温浓就僵住了。她下意识想拿手捂脸,却见陆涟青疲眼半睐,羽睫轻颤, 没有太多焦距的双眼很快又阖了回去。 “殿下?”见他不动, 温浓戳了戳他的手背。 陆涟青不仅把手缩回被窝里,连露出来的剩下半颗脑袋都想往里缩,被温浓及时拉住:“殿下,奴婢给您送药来了。” 陆涟青把脸往里边侧,像是不胜其扰,可又懒得搭理。 温浓莫名就觉得好笑,这种好笑壮肥了她的胆子, 她隔着被子伸手轻轻推动背向自己的陆涟青:“殿下,起来喝药了。” 蹙拢眉头的陆涟青终于睁开眼,凝着冰刀一样的冷眸:“你是阎王派来的恶鬼吗?”不然为什么每次来都在逼他吃药? 温浓心觉这说法可真逗趣:“人说大夫就是鬼见愁, 奴婢是张院使派来的, 那就是阎王爷的死对头。” 就她会贫, 陆涟青在心里低哼, 又想把眼阖回去, 被一双手紧紧揪住:“既然醒了,趁热喝吧?” “……” “……药。” 一缕吁叹, 无声缥缈。 借靠她的扶撑, 陆涟青支身倚卧。温浓给他垫了好几个软枕, 让他四肢浑身能够舒展放松,这才把碗递到他前头。陆涟青迷迷瞪瞪接过碗, 眉也不抬,温浓刚往兜里摸什么,转眼他就已经把药喝完了。 温浓呆若木鸡:“殿下, 不苦吗?” “苦。”陆涟青面无表情地把碗推老远。 “奴婢有糖莲仁。”温浓赶紧把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掏出来。精致的小荷袋里包裹着一粒粒翻砂糖莲仁,个圆雪白,咬一口甜入心芳,温浓特地挑了最甜的带来,就等着陆涟青喝完给他塞几口。 陆涟青没要:“本王不嗜甜。” 温浓讶然:“是甜的都不爱吃吗?” “嗯。”陆涟青放软腰身沉沉卧靠,疲着眼,显得不太精神。 温浓静静发愣,小声嗫嚅:“那果子呢?甜的杏儿果也不爱吃吗?” 陆涟青心神微动,细不可察:“果子还行。” 温浓立刻松一口气:“这就好,那奴婢下回还去给你摘杏果吃。” “……” 陆涟青恹恹躺下,不想睁眼睛。 温浓替他把被子掖好,想到他刚才抓过来的手,不免忧虑:“殿下,你烧得这般厉害,怎么手还是凉的呢?” “老毛病。”他平日就有手脚冰凉的毛病,高烧之时也不觉得这算什么大问题。 温浓不懂医,可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现象,哪有人捂得这般严实一双手还能冰成这样?她只恨不能自己来捂,保准暖和! 这个念头一经大脑,立刻就像风吹野草疯狂生长。温浓暗骂她一定是疯了,奈何病弱的陆涟青怏怏卧榻,蠢蠢欲动的心愣是怎么摁也摁不下去:“殿下,您睡了吗?” 陆涟青发出一声鼻音,不轻不重,好似即将坠入梦河,轻易不会再醒。 温浓悄悄摸过去,才刚凑近一些些,陆涟青蓦地又一次睁开眼睛。 温浓被他吓得肝胆俱颤,却发现对方意识并不清醒,完全是凭借本能的警惕在强撑而己:“你又想干什么?” “奴婢什么也没想干。”这莫名其妙的紧张感让温浓既脸红又心虚。 饶是睁着眼,迷迷瞪瞪的陆涟青却像是什么也看不清:“那你为何抱住本王?” “奴婢没抱你!”温浓哭笑不得,她连碰都还没碰呢! 陆涟青却像充耳不闻:“本王知你定是怕极了。” 完了完了,这是真病糊涂了。 温浓支在床沿掺起脸,既好气又好笑:“对。奴婢胆小如鼠,一害怕就想求抱抱,信王殿下可愿意抱抱奴婢?” “有何不可?” 温浓一怔,只见陆涟青推开掖在身上的被褥,竟是对她敞开双手:“来。” 支在床前的温浓傻傻看着,忽而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以为本王会认不出来吗?”陆涟青说这话时,分明眼皮重得都要粘起来了,可他却说:“本王就是认不得你,也认得这颗痣。” 说话间,陆涟青捏住温浓柔软的耳垂,只稍轻轻一带,就把她给拥入怀。 一时间温浓不确定是被炽热的气浪冲晕了头,还是被他烧昏了脑袋的惊人之举给吓得懵圈。她稀里糊涂地想着,什么痣?她好像没有痣。 第40节 相较于温度异常的冰凉手脚,陆涟青的怀抱却是惊人的滚烫。这是一种病态的温度,明晃晃地告诉温浓他正烧得厉害,就连脑子都被烧得不好使了。 可鬼使神差的,温浓想让这一瞬能够稍微保持得再久一些。她低声咕哝:“要是我以后还害怕,你还愿意抱抱我么?” “本王不是那种人。” 温浓呼吸一窒,听见他的声音低低传来:“本王不会再让你经历那样的事。” 再也不会让你经历上辈子的那些事。 听见陆涟青的呼吸变得平缓而稳定,温浓也随着放缓呼吸。她小心翼翼地支起身体,发现陆涟青已经精疲力竭陷入沉睡。 趁人昏睡没意识,温浓给他捂手,边捂边想,陆涟青是指她在妙观斋里被迫跳楼的那件事么?那是她们这辈子紧紧相拥的第一次,也确实是令她最害怕的那一次。 高烧令人头脑发热,就连她也热得面红赤耳。 这人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情话似的。 * 等至日暮西斜,睡过一觉的陆涟青逐渐转醒。 高热似乎在药物的作用下有所消退,醒来的陆涟青已是热出一身汗,平日冰麻的手脚随着回暖不少,就是好像热过头,仿佛有个火炉拱在身侧…… 陆涟青定神一看,这还真是枚长手长脚的小火炉,拱在他的怀里呼噜大睡。 “阿浓?”怀里无端揣了人,陆涟青的心情说不出的古怪。他下意识想把人给拎出来,却又莫名忌惮这么做,不想令对方感到伤害。 温浓眼睫微动,揉着惺忪睡眼,慢悠悠地转醒过来:“殿下醒啦?你烧退了吗?” 出乎意料的淡定令陆涟青的表情更古怪:“你怎么会睡在这?” 温浓偏头看他:“殿下不记得了?” “你来送药?”陆涟青记忆乱混,隐约记得她来送药,但又不确定这是上一回的事还是这一次的事。 温浓诚恳点头:“张院使差奴婢来送退烧药,纪总管让奴婢进屋侍药之时,殿下病得可迷糊了,一直念叨好冷好冷,还强行把奴婢拖上|床,非要奴婢给抱抱。” “……” 陆涟青说什么都不信:“不可能。 ” “殿下不信奴婢?”温浓犯愁:“可您就是给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绝不敢自己爬上床的呀。” 陆涟青默然,听她这么一细说,好似确实有个画面,是他把温浓拉进怀里的。半信半疑间,陆涟青又注意到生病之时没有注意到的事情:“你的脸怎么了?” 张院使的药太好使了,抹完立刻见效,半点不痛,害她一觉醒来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温浓苦着脸:“看来殿下是真忘了。您强拉奴婢上榻之时,因为奴婢百般不愿试图逃跑,被您一气之下给抓伤的。” “……” 陆涟青眼角一抽:“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后来奴婢老老实实让您抱着睡,您这一觉就睡到现在才醒过来。”温浓眨眨眼,关切道:“您见好点了吗?” 陆涟青扶着已经降温的额门:“……好多了。” 温浓忙不迭从榻里一侧爬下地,穿小鞋、拢衣襟,把褶皱的裙摆一捋平,乱发一梳,柔柔欠身福以一礼:“那奴婢先行告退。” “你……”见她语出惊人就想跑,陆涟青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可就是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算了,你走吧。” 温浓得令,麻溜跑了。 不多时,纪贤进屋来了,游走的目光卡在陆涟青身上某个位置,在他发飙之前飞快转移,笑着虚寒问暖:“殿下这一觉睡得可好?” 陆涟青从他揄揶的眼神能够看得出来温浓确实在他屋里待了很久,然而这期间究竟发生什么事,纪贤自以为通情达理不会过问,陆涟青没办法从他口中打探事实,却能笃定肯定温浓所说的绝对不会是全部:“她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这事纪贤早在温浓进屋之后就差人出去打听了:“她今朝在永福宫的瑶光阁遇见寄住在宫里的郭小姐与关小姐,这伤出来以后就有了。” “郭婉宁和谁?”陆涟青并不关注朝臣家眷,京中贵女有何名人,除了与他有些牵扯的郭婉宁,其他一概不认识。 “是宣平侯嫡女关若虹。”纪贤回道:“有人在太医府瞧见她与阿浓起争执,当时郭小公爷也在场。” 听说又是郭常溪,陆涟青的脸色冷了几分:“二女争一男,争风吃醋?” “这倒不是。”未免主子妒火烧心,纪贤主动帮腔,提醒他说:“您也瞧见了,阿浓脸上有伤。” 是了,未必是去找郭常溪,她去太医府也许只是为了脸上的伤。陆涟青心头火稍熄,容色一淡:“本王知道了。” 越是不显声色,越是危险。 纪贤不敢问陆涟青打算怎么处置关若虹,改话题说:“晚间护军统领刘苛求见,奴才见您未醒,就打发走了。” 自从妙观斋出事以后,皇宫一直处于戒严状态,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刺客主使至今未被抓获。陆涟青下了死令,命刘苛务必把人抓住,再不济也要查出此人来路,这回应是来报信了:“他可曾说了什么?” 纪贤点头:“刘统领声称经过多日清查,可以肯定所有官员眷属并无任何异常。就算该名刺客主使事先已在宫里宫外设有暗桩,按照他的出逃轨迹,是不可能突破得了皇宫警备。” “所以?” 纪贤凝着脸色:“此人恐怕还藏在宫中。” 第53章 红痣 “你耳骨背面有颗痣。” “你耳骨背面有颗痣。” 温浓回新舍时, 随手抓了位同窗替她看痣,半是新奇半是讶异:“真的有痣?” 那名宫女虽与温浓不算很熟,但她最近飞升太快, 周遭的人很愿意与她做朋友的:“都说红痣寓意吉祥, 你这是运势红火,还要步步高升的兆头呀。” 住新舍的哪个不是察颜观色的老人精,张口就是一串好话接一串,可惜到了温浓这儿她是一个字都没心思听进去。温浓回到屋里对镜自照,可惜红痣长在她的耳骨背面,别人瞧得分明,她却怎么也看不着。 所以陆涟青说的痣, 真的是她的痣? 温浓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出神。从永信宫出来不可谓不是落荒而逃,还好陆涟青没细问,不然不好解释她为什么埋在他的怀里不起来, 明明在他之前就已经醒了。 只要稍稍细想就能发现她说的话错漏百出, 纪贤也一定会告诉他脸上的抓伤早在进屋之前就已经有了。反正在他面前一切胡诌都是鬼话, 温浓原也没指望陆涟青能信。 可为什么他却放她走了呢? 温浓皱了皱眉, 发现镜中颦蹙眉心的模样与郭婉宁有些相似, 下意识又从镜子面前离开。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约莫这日白天睡得多了,夜里温浓睡不舒坦, 想了一整宿也没想明白, 隔天她在织染署精神不济, 险些打翻了新进正在对接的染衣熏香。 “掀翻了吗?”正在做对接的李司制睇来一眼,温浓忙不迭打起精神:“没, 我接住了。” 造办署新送一批香料,织染之时投水所用,制作工序极其繁复, 温浓侥幸没搞砸了,不然用一批少一批,再想要又得等上好一阵。 送走造办署的女官,李司制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今日是怎么了,恍恍惚惚的?” “昨夜没睡好。”温浓摇摇头:“没事,我去洗把脸很快就精神了。” 李司制斜她一眼:“昨日午后见你没来,我听人说了些事。” 温浓心口一怦:“事、什么事?” “你怎么跟宣平侯家的关小姐打起来了?那姑娘出了名的泼,你也不怕摊上麻烦。”李司制一叹,叹走了温浓的紧张,她还道外边的人这么快就知道她与陆涟青同床同枕的事,吓都吓死了:“我没跟她打架,是她单方面打我。” 该澄清还是得澄清的,关若虹把她抓得破相,她不过轻轻扯了下她的怎么,怎么就成了互殴? 李司制没管谁打的打:“虽说郭关两家尚未定亲,关小姐却是早早端了未来郭夫人的架子,最恨别人与她抢男人。眼下宫里到处都在传你勾引郭小公爷,我看多半是她故意放出去的风声,你可最好当心着。” “我已经见了她就调头跑了。”温浓心中纳闷,她怎么老是摊上这种纠扯不清的麻烦人物? “我不是在跟你说这些。”见她还没意会过来,李司制摇头:“那种谣传于你不利,你就不怕传入信王耳中?” 温浓一愣,才想起她在外人眼里与陆涟青的关系不一般。那种不一般的关系,是绝不允许她与其他男人牵扯在一起,尤其传的还是她勾引郭常溪。 “这天底下的男人就没几个真正不在乎这种事,尤其信王脾气刁钻古怪,谁也说不准他会怎么想。如今你还算是得宠的,若因得失小人而丢了这份恩宠,可就得不偿失了。”李司制见她懵懵懂懂,委实不像是个招蜂引蝶的狐媚子,更没有一般狐媚子的机敏嗅觉,闻不到这样的传闻极有可能对她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与后果。 温浓眼一眨,握拳击掌:“有道理。” 她说完,继续埋头清点香料瓶子,李司制被她的言行不一给愣住:“那你……” 既然有道理,那怎么还不赶紧行动? 温浓兢兢业业:“昨日我已旷时未至,堆积到今日的事都还没做完呢,等我做完再说。” “……。”李司制一脸古怪:“那如果我放你半天的假呢?” 温浓欣然:“李司制,你人真好。” 李司制被她莫名的称赞给噎住。 “你肯告诉我这些,说明你关心我,而且比起外面的谣传你更相信我的。”温浓一脸记恳地道谢,把颇矜持的李司制闹得有点脸红。 “不过没关系,正好我需要一点时间,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温浓抿着唇,在心里嘀咕。 等等,再等等好了。 等到她把手里的活都做完了,傍晚从织染署离开,温浓先是去见凌园的管事钱富海。钱富海是个三十来岁的粉面太监,尖声细气笑脸相迎,这宫里没几个人不识温浓之名,就算没有容从嘱咐,看碟下菜的钱富海也是相当客气。 只不过当他听说温浓要查的是容欢领走的那几个人,钱富海顿露疑色:“阿浓姑娘,你找她们做什么?可是她们在织染署犯了何事?” 温浓故作随意:“这倒不是,只是近来织染署缺人手,我听说之前小容公公带了她们过去帮忙,心说也许能用得上。” 钱富海犹豫片刻:“倒也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 “只是什么?”温浓心头一悬,立刻端起正色。 钱富海解释说:“小容公公当时从我手里要走了六个人,其中有个小丫头我听说是还留在织染署没回来,至于其他人嘛……” 温浓凝着脸色:“怎么,人没回来?” “回是回来了。”钱富海吞吞吐吐,顾左右而言他。 “你有事隐瞒?”温浓眯眼:“那我去问师傅。” “等等等等!”钱富海忙把她招回来:“有些事我不好往外说。” “我师傅是永福宫的主事大总管,再小的事都得经他案头。”温浓趁机追究责任:“容欢来凌园挑人,你不曾与他提过吧?你俩胆子可真大,什么事都敢欺上瞒下,我问你究竟听容欢的还是听我师傅的?!” “奴、奴才当然是听咱们总管的!”钱富海抹汗:“这不是小容公公隔三岔五都是这么干的,奴才起初问过容总管的,后来他自己也不管……” “……”该死的容从,还说不是他自己惯的。 温浓气势汹汹:“少废话,今日是师傅点我来的,你还不懂什么意思吗!” 钱富海腿软了:“姑奶奶饶命,奴才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温浓快被他急死了:“那就说呀!” 第41节 钱富海叫苦不迭:“被小容公公带走的那几人,其中最小的丫头不知怎么得了怪病,她病好以后反而染给其他人。那几个人不知道,回来以后才发病,差点把我整个凌园都害惨了。” 温浓眉心一拧:“什么怪病,还会传染?” “我也纳闷呀,后来我去请太医府的医官来瞧病,这才听他们说是水痘!”说起这事,钱富海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这么大的年纪怎么还长水痘呀?那个臭丫头也是该死,一下子害死了三个。还好发现得早,不然我这整个凌园的人怕是都要被传染了!” 温浓找到杨眉的时候她除了外伤,不见得病的样子,看来是已经病好了? “这事可大可小,你怎么不曾没向上禀报吗?!”这钱富海私心也太重了,凌园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只字不说,分明是怕水痘传染的事情闹大会惹出大麻烦,这才遮遮掩掩不敢声张。 钱富海认栽了,苦着脸说:“这不是后来又没事了嘛?奴才见也没谁继续得病,这才没往上说……” 温浓心念电转:“刚才你说死了三个人,那剩下两个呢?” “被太医府的人给带走了。”这回钱富海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生怕得罪温浓,她往上告状的时候加油添醋会害死他,“奴才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鬼迷心窍欺瞒不报……明日!明日奴才立刻去找容总管坦白一切,那都是小容公公出的主意,可不能全怪奴才呀!” “这事他也知道?” 钱富海猛点头,嚎惨了:“是小容公公不许奴才说出去的,奴才迫于他的淫|威,真的是不得己为之!” 温浓没再继续听他哀嚎,只觉心中疑虑更甚。 杨眉并未提及有关水痘的事,是害怕她会有所忌讳还是另有原因?容欢又在这件事里起到什么作用? 自从杨眉失踪以后,她本没打算继续细究这件事,可谁知越问越发现这件事上疑点重重,每个人的口供都对不上,温浓隐约觉得这事绝对没有她前面所想的那么简单。 所以杨眉究竟藏在了哪? 温浓只觉一个头两头大,扶着脑门心事重重,正当她要返回住舍之时,对面屋门喀嚓一声,温浓下意识朝对面扫了一眼。 天色已暗,宫廊烛火刚刚点上,但这一带并不通亮,而对面温浓记得是间空房。此时对屋的门似是被晚风吹开,仅仅只开出一道不宽的狭缝。 安静的月夜,无人的宫廊,孤身一人的温浓没由来一阵心慌。她匆匆撇去一眼,没敢逗留,急急离开。 第54章 夺食 眼见这人是一天比一天胆儿肥,陆…… 这一宿也不知是否被自己臆想出来的恐怖给吓坏了, 回到住舍的温浓站在自个屋门前莫名犹豫,那是妙观斋起事之前的那天夜晚,潜伏在黑暗中的男人将她掳走的惊慌与不安。 这让温浓不可避免地联想到始终不曾露面的曹世浚, 这人至今在逃, 似乎并未能被陆涟青抓获。 听说妙观斋的真正主使是三妃外家,也不知曹世浚这几年到底遇到了什么,又怎么会与那些人牵扯关系。还有那个被她割了一刀的小兄弟,至今还在太医府养伤。因为伤了喉咙不好开口,偏偏又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至今没能起到任何实质性作用。 虽说一时半会死不了,可陆涟青不像是个会养吃白食的人, 这人还是曹世浚同党,说不准还有其他用处。 温浓心想,她若再不想办法接近小皇帝, 可不也成了那个吃白食的人? 究竟陆涟青要她到小皇帝身边做什么呢? 温浓边想边推门, 进屋上灯, 暖橘色的烛火躯散身遭的寒气, 也照亮了屋子里的其他角落。没有臆想出来的鬼怪与刺客, 一切都不过是自己想太多。 温浓心中释怀,这夜她早早洗梳睡下, 隔日清晨天光未亮, 她避开人多的时间先走一趟太医府, 打了一篮子杏儿果回来,继而开始织染署忙碌的一天。 篮子里的杏儿果装得满满当当, 温浓掏了几个熟甜的送给李司制和几个熟络的女官。等到午时,她提起一篮子杏果,施施然上永信宫。 近日信王身体抱恙, 早朝免了两天,奏折堆成小山高,这会儿全搬回永信宫批阅。 午间用过膳食,陆涟青拒绝了纪贤请他膳后小憩的提议,拢了件长裳坐卧罗汉榻看奏章。不一会儿,纪贤来敲门说:“殿下,阿浓求见。” 陆涟青翻折子的手微滞,不一会就掀了过去:“让她进来。” 铜盆烧火,燥烟被青帘挡在内卧以外。静室三分,只有前面的明窗透光,里卧分明已经架起两面避风的银棱齐火屏,居然还将内窗给阖得密不透风。 温浓边走边看,走到一半忍不住伸手推窗。 “谁许你开窗?” 藏在暖屏背后的人徒然发出警告,但因刚刚病过一场,声音透露出来的威慑并不明显,更多的是不紧不慢的慵懒与倦怠。 温浓没有缩回推窗的手,只把望天的视线收了回来:“殿下,您要不多晒晒太阳。” 秋日和煦,正午阳光落在身上说不出的舒畅干爽,那是他这屋里烧得再暖都企及不上的自然之光。 罗汉榻上的人没有搭话,温浓绕过那两面屏风,将脸往里凑了凑。陆涟青膝上盖着薄毯,肩上挂着长裳,长发不似平日梳整高束,而是用细带松松束着披在肩后,双目朝她看来,情绪不高,显得随性而散漫:“本王不喜日光。” “……”看出来了。 温浓从他不见光的脸色看出来了,一边嘀咕一边顺着他的所在往周遭打量。榻侧空开的地方撂了一叠奏章,茶几搁了两本,他的手里正执一本,笔砚置于茶几一角,看来很忙。 陆涟青纡尊降贵,放下奏折应对她。却见她手里没端药,反而提着一个小红篮:“你不是来送药的?” “奴婢平日里有别的差事,没办法天天都来给您送药的。”温浓面露讶然:“难道殿下一直在等奴婢送药吗?” “……”这丫头说话,就很讨嫌。 陆涟青别开眼,迅速回避这个话题:“你手里提的是什么?” 温浓笑眯眯提上前:“殿下不是嫌奴婢每回给你送苦药,活像阎王爷手下的小恶鬼吗?奴婢这回给您带来好吃的来了。” “什么好吃的?”直觉告诉陆涟青篮里装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浓把遮篮的薄布掀开,可不正是之前已经品尝过一回、太医府名产红杏果。霎时间陆涟青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陷入自我反思的沉默当中。 温浓给他挑了一个,又圆又胖红艳欲滴,浑身散发香甜气息的杏儿果:“这个最甜,个头最大,这奴婢特意给您留的。” “……” 陆涟青接过手,却未开动:“你又去太医府了?” 温浓仿佛听出陆涟青的语气不善:“奴婢起早天蒙蒙亮就去了,那时太医府还没几个人走动,奴婢摘完立刻就走了,没去见小公爷的说。” 陆涟青听她一本正经的口吻,眉心微松:“你就是非要见他,本王也拦不着。” 温浓想了想:“那奴婢回头再去太医府一趟。” 陆涟青面色瞬沉。 “奴婢去太医府可以做很多事,就算真不小心与小公爷碰面了,”温浓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到时再给殿下多摘几颗杏儿果,又甜又圆又大颗,权当给您赔不是。” “……”陆涟青想把那篮果子全砸了。 “其实奴婢说去太医府,是有其他要事。”温浓事前琢磨过了,今日来此主要还是为了这事:“奴婢想给殿下提一件事,有关容欢的事。” 说完一个男人,接着又说另一个男人,陆涟青脸色更差:“容欢怎么了?” 温浓寻思着,将这阵子打听到的有关织染署的重重疑点与陆涟青细说。 这事说来话长,非要从头说起,重点还在容欢身上。当日她就曾以自己和容欢的工作调度向陆涟青汇报过情况,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件事的水有这么深,深到凭她一己之力根本寸步难行。 温浓唯一能够想到的依靠便是陆涟青。 “水痘一说很可疑。水痘传染性很强,杨眉与其他五人相处时间更长,传染给她们无可厚非,可有人感染水痘这事织染署上下竟无人得知,也不曾听说有人得病。则那五人怎么好巧不巧直到回了凌园才发病?再者是否患有水痘还得到太医府求证当时看诊的医官才能下定论。”温浓与他细说自己的见解:“最大的问题是容欢与杨眉的各执一词,唯一的共同点在于他们共同隐瞒了某件事,而这件事的核心应该就在织染署。” 温浓定定神,扭头征求陆涟青意见:“殿下以为如何?” 陆涟青支颐不语,看不出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温浓也不着恼,又催促一声:“殿下?” 陆涟青松开手,悠悠抬眸:“你希望本王帮你调查这件事?” ‘你希望本王做什么?’ ‘你想让本王怎么做?’ 毫无征兆的,温浓想起当日廦水殿内陆涟青对她的反问。这种微妙的情绪一旦出现,就好像只要她开口,无论什么要求陆涟青都会答应似的。 心口像是有什么即将盈溢而出,温浓隐忍地抿紧下唇:“是。” 陆涟青看向她,乌色的眼眸仿佛撞入一抹未明的色彩,一下子渲染成了五彩缤纷:“这事你别碰。” 温浓愣了下,慢半拍反应过来:“那你呢?” 陆涟青敲了敲罗汉榻的围子:“本王自会派人去查,你别碰。” 有他一锤定音,温浓只觉自己的世界也被渲染成一片五彩缤纷,眉梢眼尾都是喜色:“嗯!” 趁她不留神,陆涟青状作随意,不动声色把果子往茶几上面搁,与奏折为伍:“除了这些,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本王说?” 温浓反复思索后表示:“没有了。” 陆涟青面沉如水,逼迫温浓不得不沮丧低头:“殿下,奴婢最近又惹事了。” “本王习惯了。”陆涟青冷笑。 他是病了,可不代表病了以后两耳不闻窗外事,皇宫里可有的是眼线替他盯着宫里的一动一静,又怎会不知道关若虹造谣出去的那些事? 这事不只宫里在传,宫外也有不少人在说。只不过郭小公爷平日名声太好,郭关两家又是至交,别人不会说关若虹无理取闹,世人只会当温浓是个勾三搭四的狐媚子罢。 偏偏温浓的名声一向是与陆涟青捆绑使用,她若出了什么事,别人会在第一时间往陆涟青身上扯。 “奴婢今日给您送来这么一大篮子杏果,就是为了让殿下消消火的。”温浓满脸诚恳,把陆涟青不动声色搁案上的那颗杏果重新捞回来递往他手上:“奴婢知错了。” “……”盯着那颗强塞回手里的杏儿果,陆涟青再看向温浓剔透明亮的大眼睛:“本王问你脸的伤哪来的,你为何不说?” 温浓没想到他头一句话是问这个:“奴婢说啦。” 陆涟青摁住脾气:“……本王问你实话。” 张院使的药太好用了,几天下来温浓的脸都快全好了,她有些犯难:“殿下就当……女人的战争,这点小伤疤乃是奴婢的战利品?” “……”昔日他只听闻哪名大将宣称脸上留疤是他征战沙场的战利品,谁曾听闻女人打架还有这种说法的? 陆涟青被她彻底整得没脾气:“那你是承认当日你对本王说的都是胡诌?” 温浓死不承认:“没有,除了这伤以外其他都是真的。” 见她竟敢嘴硬,陆涟青笑了,被气笑的。 温浓觉得继续胡诌下去,陆涟青可能要治她的罪,把她吊起来打,于是提起小果篮,把他手里的果子往前推:“殿下,你怎么还不吃?” 陆涟青讪然盯着那颗逃不掉的杏儿果:“气饱了。” 温浓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比那杏果还要甜:“所以奴婢说什么来着,吃了可以消消火嘛。” “……” 眼见这人是一天比一天胆儿肥,陆涟青竟对她全无办法。 就在他即将咬下那一口之时,温浓忽而摁住他的手,强行口下夺食。 万万没想到他竟有被人明晃晃虎口夺食的一天,陆涟青皱了皱眉:“你做什么?” 温浓莞尔:“殿下分明不嗜甜,奴婢心道还是算了,不如还是留给嗜甜的人。” “拿来。”陆涟青夺过那枚杏果,恼火地咬下一口。 第42节 曾经的他岂会想到就是这么一颗平平无奇的杏儿果,无端落入他的心河,起先只是泛起圈圈涟漪,不知不觉掀起了轩然大波? 第55章 落水 温浓爬过木扶栏,一跃跳进水里。…… 这日秋色正好, 宣平侯夫人齐氏入宫伴驾,领着借住宫中的女儿与郭婉宁陪太后游园。 鲁氏过去不得宠,自鲁太师二老仙逝之后, 家中再无顶梁柱, 很快娘家也没落了,她在宫中地位每况愈下,直至母凭子贵荣登太后宝座才有好转。自此她是看透了世人的嘴脸,唯这宣平侯夫人齐氏过去娘家与鲁家相隔比邻,沾了娘家的光在她跟前最是得脸,也比较能说几句话。 今日齐氏把家养的两只小乳猫也带进宫,美其名曰关若虹进宫半驾不在家, 家里的小宠物都在惦念这位小主子,实则是特意带来逗太后欢心的。 自那妙观斋出事之后,太后很是消沉了一段时日。平日里最贴心的容从容欢相继因伤不能侍伴, 还是齐氏出的主意, 把小辈们留在宫里陪伴娘娘。 那两只小猫出生不过两月余, 琉璃眼珠, 通体雪白, 齐氏给太后抱来一只,捧在手里暖暖软软, 轻声细气又娇又憨, 逗得太后展颜欢笑, 多日以来的忧郁这才总算散去不少。 另一只更活泼些,被关若虹与郭婉宁逗去玩儿, 齐氏则陪太后留在苑子的六角亭里闲话家常。但见太后对这小猫爱不释手,齐氏掩唇微笑:“娘娘若是喜欢,不如就将雪狮留在宫里作伴吧?” 雪狮是关若虹给小猫起的名字, 别看名字威武,实则这只文静,也更乖顺温驯。另一只则活泼好动,起了个小冰虎的威名。 太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小小一团抱在怀里,像是被它勾起一缕过往:“皇帝儿小的时候,也是这么小小一团,安安静静,软软暖暖。” “小孩子都一个样,襁褓之时像团棉花,臣妇刚怀虹儿的时候,那真是捧在手心像捧了个瓷娃娃。”齐氏也是为人母亲,知道怎么应对这番话:“等到三五岁的时候会说会跑,又怕稍有不慎便要磕碰跌撞;再过两年长大些吧,要上学堂,还要习文弄武。臣妇家中那小的,整日就知道调皮捣蛋,总是招惹他爹发脾气。” “陛下正值顽皮的年纪,想必也是静不下来吧?” “静不下来,还喜欢捣鼓新奇的玩意。”提起自家孩子,太后不禁流露出柔和之情,抚摸柔顺的猫毛:“你说他会不会喜欢这样的小玩意?” 齐氏一听,眉开眼笑:“这样娇憨的小宠儿谁不喜欢?不过雪狮太温顺,适合女孩多一些。像我家浩儿则更喜欢活泼好动的小冰虎……陛下与浩儿年纪相仿,相必更能志趣相投,臣妇心想他或许会喜欢冰虎多一些。” 前几日朝中有臣上表,言下之意是说皇帝过完生辰五岁了,或可优选几名世家子弟入宫侍读伴驾。即便人人皆知年少的皇帝不过信王掌中傀儡,可皇帝伴读依旧是块香馍馍,不少大臣希望借其作为家中子弟入朝为官的一记跳板。齐氏统共生了一儿一女,嫡长女关若虹有望许予郭家为媳,她很放心。膝下幼子关文浩今年七岁,依她丈夫之意,有意要替儿子争这一席。 前朝暗朝汹涌,优秀子弟数不胜数,宣平侯家的儿子要想入选,由齐氏从太后这边打通关系更容易。 太后顺着齐氏指去的方向,关若虹与小冰虎玩得正兴,郭婉宁虽未参与,但看在眼里也是满含笑意。 这样的画面本应赏心悦目,可不知怎的太后顺毛的手渐渐慢了下来,齐氏隐约察觉到她的兴致骤减,很是不解其意。 这时宫女入亭上茶,齐氏顺势转移话题:“说来婉婉近日借住宫中常伴娘娘左右,数日相处下来,娘娘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这事虽是齐氏出的主意,实际上却是郭家老太夫人暗中授意。一方面是为了让郭婉宁与太后多亲近,另一方面也是想让郭婉宁有更多的机会接近信王。 世人皆知陆涟青与郭婉宁的婚约乃百官上表,目的是为杜绝摄政王染|指太后,引发乱|伦之祸。没有人知道太后心里究竟怎么想,但她既然默许此事,说明心里还有道德底线,兴许本也不愿与信王有何情感瓜葛,想必不会留难郭婉宁。 如今这后宫太后当道,郭婉宁若能与太后亲近,于她自身、于郭家都有好处。 太后慢悠悠品茗:“人美、可心。就是不够通透,没什么进取之心。” 齐氏会意,对于与陆涟青的婚事,郭婉宁一直很抗拒。饶是受家里逼迫不得不为,可明眼人一看就知她心事,表现得太不积极。 齐氏赔笑:“那孩子是忸怩了些,可谁嫁人前没有这点小情绪?等日后嫁进王府,夫妻相处久了,自然而然就会好起来。” 太后朱唇浅扬:“真嫁去了,也不知夫妻相处谁更拗些。” 齐氏滞声,双目扫过郭婉宁那张柔美的脸:“婉婉性子虽拗,模样却是一顶一的好。男人可不都爱娇俏美人,就连信王殿下也不可避免,否则又怎会往宫里养着那么一位……” 太后瞧她一眼,黑白分明的秋水明眸就连齐氏都有些招架不住:“你是指哀家宫里的阿浓么?” 非说谁的模样好,太后虽为人母,姿容动人分毫不输娇俏青春的小姑娘。齐氏稍稍退开身子,苦笑一声:“娘娘,这宫里宫外可都传开了。” “若信王殿下真不喜欢婉婉,为何招来这样的人?”这可不是齐氏自己想的,整个京师的人都这么说,陆涟青若不喜欢郭婉宁,为何招个容貌肖似郭婉宁的贱婢呢? “您说……这名唤‘阿浓’的姑娘长得与我们婉婉真有那么像吗?” 太后悠悠说道:“像,又不像。” 面对这番似是而非的回答,齐氏不得其解。她想到今日进宫之时女儿与她诉的苦,就连关若虹都觉得像,那应该能像足七八成。可就是再像,心性委实差太远,仗着几分好皮相不仅勾引信王,还想勾引郭常溪。 思及此事,齐氏心生计较,便与太后细细说起—— 亭外九曲桥相隔不远,关若虹玩累了,把缠着她的小猫抱进郭婉宁怀中:“你陪冰虎玩会,我去歇歇。” 郭婉宁颌首,由着她往外走,兀自抱着小猫逗乐。 关若虹靠着木扶栏看湖下锦鲤游来游去,视线一抬,远远瞥见一抹身影,倏时火冒三丈:“婉婉,又是那个贱人!” 郭婉宁闻声眺去,桥尾对面的人正是温浓。 温浓在永福宫已经绕路走了好几天,无非为避关若虹。哪成想偌大的皇宫偌大的苑,她今日赶路才走这条九曲桥,竟又倒霉撞上这伙人。 温浓有心想避,架不住有人要追,哪有让她说跑就跑的道理:“你给我站住!” “二位小姐好。”温浓眼一闭,转身问安。 郭婉宁生怕关若虹惹事,紧张地追着过来:“关姐姐,太后娘娘也在,你莫要惹事。” “正是因为娘娘也在,所以我才要拦下她!” 关若虹死死盯着温浓的脸:“看来上回抓你是抓得轻了,这才没过几天就好了呀?” 温浓的脸确实好得差不多了,全赖张院使的秘制膏药特好使,呵呵笑说:“还要多得关小姐手下留情,奴婢皮糙肉厚,这才好得快一些。” 关若虹恶狠狠地瞪着她:“那看来真是我太心善了,对你手下留情反而招至你这样的人在常溪哥哥跟前对我使绊子,你说这回我是不是该抓得再狠一些?” 温浓没见这么不要脸的,她匆匆扫见远处亭子里的人:“关小姐切莫乱来,太后娘娘可看着呢。” “敢情好,让太后娘娘亲眼看看你这刁奴的真面目!”关若虹并不畏惧,因为她知道母亲定会回护她,而母亲与太后交好,太后也一定不会偏帮这个贱婢的。 温浓对她的疯狗脾性无言以对,郭婉宁忙把小猫塞还她手中,以免她一言不合又动手:“关姐姐,你忘了我哥怎么对你说的吗?你就不怕又惹他生气吗!” 关若虹岂会忘记?正是因为没有忘记才更恨。 温浓哪成想关若虹对她越来越恨,起因并不是她在太医府当着郭常溪的面戳穿关若虹的诡辩,而是那日留下来安扶情绪的郭常溪非但没让关若虹消气,反而把她内心的火种煽成了泼天大火。 她对温浓恨之入骨,哪怕抱在怀里的是自己那么疼惜的小猫儿,她只恨不得举起来往温浓脑门上砸,最好再把那张脸抓花,彻底毁了她的容。 关若虹心电飞转,微眯双眼。 “你不是自诩脸皮厚吗?”关若虹忽而一笑,温浓顿生警惕。上回这人也是无端动手,这回温浓可防她防得紧了。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脸皮厚还是我的猫爪子尖!”那冰虎也不知是预感危险还是被关若虹抓得不舒服,正当关若虹高举起它之际,冰虎忽而放声厉叫,猫的尖叫声刺人耳鼓,吓得关若虹力道一松,剧烈扭动身体的冰虎反爪一抓,直接划破她的眉鼻中心,痛得关若虹失声大呼,将它狠狠扔了出去。 郭婉宁大惊失色:“冰虎!” 幼小的冰虎惨叫一声,被关若虹扔进深水湖里。眼看它在水里扑腾挣扎,温浓爬过木扶栏,一跃跳进水里。 第56章 眼泪 火光在他眼中跃动,深深包裹住映…… 六角亭的太后与齐氏被这边的骚动引过来时, 温浓已经抱住冰虎怏怏从桥的一端游回上岸。 关若虹双手捂面倒在郭婉宁怀里,匆匆赶来的齐氏眼见女儿哭得梨花带雨伤心欲绝,又惊又怒:“怎么回事?虹儿, 你没事吧?” 听见母亲来了, 关若虹哇一声扑进她的怀中,双手捂脸哭得更伤心了:“娘,我的脸、你快帮我看看我的脸!呜,我的脸是不是毁了?” 齐氏忙不迭替她检查伤口,好在小猫的爪子进宫之前修理过,又浅又短,最多只能抓出皮外伤。问题是伤在脸上, 姑娘家最是注重皮相,若没保养好,就怕日后留疤显得难看。 “没事、没事, 抓破皮而己。一点点小伤不碍事, 回头娘给你找全京师最好的祛疤膏, 要不了几天就全好了。”齐氏轻拍她的手背, 软声安慰女儿。 确定不会真的破相, 关若虹这才稍稍平复恐惧之心,紧接着心中怒火蹭地疯涨:“都懒她, 娘亲!是她吓坏冰虎, 冰虎才突然发狂把我抓伤的!” 默不作声的温浓正要放下怀里的冰虎, 这时动作一滞。 郭婉宁欲言又止,袖下的手腕却被关若虹紧紧捏住。 齐氏怒目一横, 立刻朝那该死的罪魁祸首扫了过去。这是她头一回见温浓,饶是落水湿身模样狼狈,但那素白的小脸分外显眼, 竟真如传闻所言与郭婉宁极为相似。 齐氏心中暗讶,换作平时她或许会再仔细些打量此女,可一惯娇宠的女儿一而再地在对方手里吃暗亏,齐氏那是既疼惜又恼火,凄声厉诉:“娘娘,您一定要为我们虹儿作主呀!” 在宫人搀扶之下姗姗而至的太后环视一周,微微眯起双眼:“阿浓,你怎么会在这儿?” “回娘娘的话,前日造办署与织染署对接一批水香,李司制说其中一箱味道不对,让奴婢速速送去一瓶香珠让陈司香细细复查。奴婢事前并不知道娘娘还有几位贵人也在,走九曲桥只是因为这边抄路更近,孰料竟会惊扰二位小姐雅兴,还被关小姐给拦了下来。” 秋水寒凉,温浓与冰虎刚从湖里出来,浑身带着湿气与寒意。她原想将怀里的冰虎放下,可这小东西缩在她的怀里瑟瑟发抖,只会娇声细气地喵喵直叫。 然而昔日无比怜爱的主子谁也不曾理会它,唯一的回应只有事发突然被太后身边的宫人一并抱来的小雪狮。 可没有人在乎落水的冰虎是好是坏,猫的叫声听在关若虹耳里也不再软萌,反而越听越吵,越吵越烦:“是她心虚见我就跑,宫里的奴才有谁像她这般没规矩,竟连问安也不曾!” 太后朝温浓看来,温浓倒也坦然:“奴婢不想扰了二位小姐游园赏鲤的雅兴,这才想要默默退下。后来奴婢被关小姐叫住,奴婢心中不敢怠慢,便又转身近前问安。” 她回答得有条有理,听上去倒也没有半点差池与过错。齐氏飞快朝女儿投去一眼:“她究竟做了什么,竟是惹得冰虎害怕得失手伤了自个的主人?” 关若虹立刻就说:“她仗着自己是娘娘宫里的人竟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分毫不将我与婉婉放在眼里!我不过说她几句,意气之下说要到太后娘娘跟前告状。结果她竟抓起冰虎威胁我,还吓唬我说要把冰虎扔湖里去!我与她抢夺冰虎之时不慎被它抓伤,一不留神竟真被她把冰虎扔进湖里去了!” 温浓眉头紧蹙,关若虹咽呜两声,转头冲郭婉宁哭:“婉婉可以作证!” 郭婉宁讶然看她,关若虹背着太后一行人,用力扣住她的手腕。 温浓冷眼看她为难地紧抿下唇,兴许是浑身的湿气渗透四肢,温浓的心逐渐冷了下来。 太后与齐氏当时正在谈话,根本没有注意到亭外头的那些动静。就算注意到了,亭子离桥有些距离,这样的距离并不足以令她们看清当时的情形。 “虹儿与婉婉不会骗人的,冰虎虽不如雪狮温驯,可平日里被教养得极好,从来不会伤人的。一定是有人吓坏冰虎,激得冰虎兽性大发抓伤虹儿,她还把冰虎扔进水!”齐氏义愤填膺:“如此残暴恶毒的女人,臣妇恳请娘娘作主,定要严惩这该死的刁奴!” 太后柳眉轻蹙:“阿浓,此事当真?” 温浓低头瞥过窝在怀里的冰虎:“娘娘,若果奴婢当真施此恶行,那么眼前这只幼猫又岂会愿意留在奴婢怀中?” “它被吓傻了!哪还分得清谁是主人!”关若虹恨不得立刻把那只不分敌我的蠢猫从她怀里挖出来。 “那还你。”温浓说着双手捧上:“你把它抱回去。” 关若虹没有接,她盯着原本蓬松的茸毛服贴在周身显得又瘦又丑的冰虎,尤其刚刚才被冰虎抓伤了脸,她现在是彻底没了疼宠与怜惜,心里只有忌惮与嫌恶。 齐氏立刻帮腔:“虹儿刚被冰虎抓伤了,这会儿伤口发炎都红了起来,就是再疼爱的宝贝我这做母亲的也不能让她再碰了。” 关若虹一听脸上的伤发炎,吓得直呼叫医官,差点又要哭出来。 见她们没一个人想接回冰虎,温浓一点不意外。她深吸一口气:“娘娘,这只小猫是关小姐扔的,她原是想扔奴婢脸上,可小猫受了惊吓反抓伤她,关小姐这才把它扔进湖里去的。” 关若虹一听,连喊疼都忘了:“你别血口喷人!” “奴婢不过身份卑微的贱奴一名,哪来的胆子做出威胁吓唬贵人的行为?您这小猫还是奴婢亲自下水捞回来的,若是奴婢扔的,还捞回来做什么?”温浓掩不住自嘲之色:“您总说奴婢血口喷人,可奴婢就是说一万句清白之言,恐怕还顶不上您这一句诬蔑之辞。奴婢真是想血口喷人,又有什么用呢?” 关若虹气得发疯,要不是齐氏拦住,恐怕就要失去理智冲上去打人了。 “奴婢不曾做过的事,奴婢不会认的。”温浓沉下心,来到太后跟前磕头跪拜:“恳请太后娘娘明察。” 当日是她说不曾做错事情,不该磕头跪地,那都是她的信口胡诌忽悠关若虹的。身在皇宫为人奴才,但凡是个主子,要你磕头要你跪,你就得老老实实伏在地上,即便本身没有任何过错。 可温浓给太后磕头,不是因为她错了,而是因为那是太后。 第43节 这一刻她需要的是太后的支持。 太后静静盯着她弯躬但并不屈服的背脊,她吁声:“婉婉,你来说。” “告诉哀家究竟谁说的才是真的。” 众人一怔,温浓心尖发颤,齐氏神色紧张,关若虹一瞬不瞬,死死盯着郭婉宁。 郭婉宁来回看向每张脸庞,关若虹的手还扣在她的腕骨之上,又紧又痛,指甲几乎钳入她的血肉里。 最终她回避所有人的目光,颤声喃南:“娘娘,这只是个意外。” 关若虹的手劲一松,郭婉宁谁也没有偏颇,她告诉太后这只是个意外,关若虹与温浓确有争执,但冰虎抓人还有落水都不过是意外,并没有谁对谁错的区分。 这样的答案并不能让关若虹满意,但在太后眼里已经称得上是‘水落石出’:“既然只是意外,那就没有什么可追究的了。” 太后确实不想追究什么,这事在她眼里无足轻重,饶是关若虹还想借题发挥,都被齐氏摁了下来。 见她脸上的伤有发炎的迹象,太后许了齐氏陪她去太医府抹药,只留郭婉宁陪她。 此时温浓还跪在地上,太后没许她起来:“今次之事归结于意外,哀家不会就此事追究于你。但你屡次冲撞哀家的宾客,不论你有没有理,都是你的不对。” 温浓垂眉:“奴婢知错。” “既然知错,那就好好跪着吧。”太后淡淡颌首,拂袖转身,在宫人的簇拥之下徐徐而去。 出了冰虎伤人这样的事,齐氏原想留给太后的雪狮送不出去,只得让侍女把猫抱回去。至于还留在温浓怀里的冰虎,则被直接忽视过去,谁也没想认领它。 郭婉宁倒是有意想要抱回去,可她还得陪着太后,不得不割断这个念头。 临走之时,郭婉宁频频回首,遥遥看那跪在九曲桥上的背影,嗫嚅说:“太后娘娘,她刚刚入水捞起冰虎,浑身衣裳还都是湿的。这秋后渐凉,日头也快落山了,能不能……” 人是太后罚的,她却不似郭婉宁那样面露不安:“这才罚不过一刻,可没有说撤就撤的道理。” “可是……” 太后回眸一眼,勾了勾唇:“哀家说罚就得罚,你若真是可怜她,倒也未必得求哀家。” 郭婉宁闻言怔然,心绪万千,神情复杂。 金乌西坠,百鸟归林,天边只剩最后一缕光。 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温浓跪得腿发麻,湿透的裙裳已经趋于半干。 约莫都听说了今日九曲桥上发生的事,平日往来的宫人也不少,这会儿却静得像是荒地般。 不过温浓心觉也好,否则再厚的脸皮也承受不住这么丢人的事,她可不想跪在地上被别人指着鼻子当笑话看。 唯一不好的一点是怀里团着小猫,起初这点重量不足为惧,可随着跪的时间越来越长,温浓只觉手执千斤,沉得她一双手险些遭不住。 若不是它喵喵叫得凄凄惨惨,身子抖得极其夸张,温浓才不理它。 然而昔日千疼万宠的小娇娇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彻底抛弃,它唯一能够依赖与撒娇的就只是眼前之人。冰虎拱在温浓怀里不肯下来,被晚风吹得半干的一身茸毛显得蓬松又凌乱,温浓的指尖覆上它的皮毛,彼此相依相偎,都在汲取对方的温度。 天边最后一缕光终于隐入山间,天色暗了下来,温浓就更冷了。这时候她又无比希望有人来,至少给她点盏灯,为她驱散身遭的黑暗与这一身的冰寒。 好在九曲桥上每截竖有引路灯,待时间一到,自然会有宫人来点上。 这不,温浓跪着跪着,终于听见有人踏过上曲桥木板,脚步声正向她走来。 烛笼灯火微微摇曳,一人提灯前行,直至停在她跟前。 垂着脑袋细数脚步声的温浓忽而一顿,目光由下至上,一点点向上挪移,最终定在来者的面庞上。 灯火照亮了他那疏冷的面庞,说不出的讽刺。火光在他眼中跃动,深深包裹住映入眼底的一个她:“女人的战争?” 温浓缓慢地扇动眼睫,看着他,一滴眼泪潸然落下。 第57章 哭了 温浓哭了。 温浓哭了。 这一天下来她都没想要哭, 可当陆涟青站在眼前,温浓忽而就觉得吹了半天湖风是那么的冷,被罚跪得腿是那么的麻、被人颠倒黑白原来竟是那么委屈的一件事, 霎时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打湿在冰虎被风吹乱的小软茸上。 陆涟青提灯照来,那张湿漉漉的小脸一览无遗:“很委屈?” 温浓憋哭:“奴婢不服。” “不服什么?” 陆涟青问她不服什么?温浓反思。 “就因她出身高,她是身娇肉贵的世家之女,同样被抓有人疼、欺人太甚有人护。而奴婢是娘不在爹不疼的区区贱奴,就活该活成任人践踏的贱命。” 今日九曲桥上发生的事,但凡相互身份平等,但凡有人愿意讲道理, 她都不至于沦落至如此憋屈的田地:“奴婢不甘心。” “你也可以把本王搬出来。” 蔫了吧唧的温浓身形一顿,她缓慢抬头,视线与其投来的目光相碰撞。 “本王许你这么做。” 陆涟青的声音沉静而富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奇特魅力。温浓鼻子发酸, 金豆子掉得更厉害:“我怕你不理我。” 温浓少有人前吐露心声的时候, 是因为她不信任其他人, 更不敢信任其他人。她不知道陆涟青对她的宽纵还会持续多久, 她私心希望能够久一点, 她不想因为什么人的什么事而打破彼此之间的这道平衡。 万一她把陆涟青给搬出来,可他压根没当回事怎么办?万一她在关键时刻等他救命, 可陆涟青却不来怎么办?温浓不怕丢脸, 也不怕挨罚, 她怕的是过多的奢望将会变成落空的无望,她不敢奢想太多, 她害怕! 温浓的嚎啕大哭吓住怀里的小奶猫,它喵喵叫着不停,哭声与猫叫夹杂在风声之中, 掩去一缕无声的叹:“是本王要你入宫,本王必会保你周全。” 温浓伏着脑袋不说话,陆涟青屈膝伸手,轻轻碰触那缕半湿不干的垂丝:“本王问你脸上的伤从何而来,是你不肯说实话。” “阿浓,不信任本王的是你。” 温浓下意识收缩怀抱小奶猫的手,继而缓缓松开。她小心地抬起脑袋,通红的泪目揭示她的隐忍与不安,陆涟青微微舒眉:“你怕本王不来,可本王不是已经来了吗?” 温浓抿了抿下唇,低头嗫嚅:“我本没想要你来。” 因为不敢奢望,她从不敢让自己太过依赖任何人。她曾以为自己不需要陆涟青帮忙,杀鸡焉用宰牛刀,可她却忘了自己在别人眼里更加渺小,她比蝼蚁还不如。 “从前不敢与人吵,如今想吵又吵不过别人。”温浓戚戚摇头,颤动的羽睫还挂着泪:“我以为我能赢,可我嘴笨,我知道我不中用。” 就这丫头还嘴笨?也不想想平日里是怎么伶牙俐齿,哪回不曾把他堵得无言以对? 陆涟青面露讥讽,若非她情状可怜,单薄的小身板于风中摇摇欲坠,也许他心里不那么刺痛,会更忍心一些:“放心,你输的绝不是嘴笨。” 温浓闷哼一声,低头沮丧。 “你比她只缺一样东西。”陆涟青直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睇着她:“而现在,你已经不缺了。” 温浓盯着他被风带起的袖袂,晚风将陆涟青手里的笼灯火焰吹得不停摇曳,他说:“起来,随本王回去。” 陆涟青提灯照亮前方的路,曲桥蜿蜒,分明是漆黑一片,可温浓已经不再害怕,也不再冷。 见她没动静,陆涟青挑眉:“还不起来?” 温浓干巴巴地眨眼睛,戳了戳没知觉的一双腿,苦大仇深说:“腿麻。” “……” 温浓神情蔫蔫地捶大腿,半晌轻轻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又一个。 “……” 深秋转凉,今夜起风,吹得一路的廊灯摇曳乱晃。 张院使被人火烧火燎请去永信宫,他以为是信王犯病,各种保命丹药一瓶瓶全揣上,屁颠屁颠奔向了去。甫一进行宫,张院使见纪贤亲自来迎,但见急色匆匆,生怕是什么恶性的突发疾病,紧张得他手脚蜷缩,满身是汗。 等进了寝殿,张院使两眼一瞠,信王还好端端坐在床头,除了周身裹得厚一些,脸色稍微白一些,好似并无什么大碍的样子? “老臣叩见信王殿——” 不管三七二十一,张院使作势要拜,被陆涟青打断了:“不必跪了,快过来。” 张院使眼明脚快,立刻改跪为站,忙不迭上前一看:“哟?” 信王床里窝了个人,温浓正捂在厚实的被褥里,被湖风吹得冷白冷白的小脸此时已被他屋里的暖气给热得发红,手心腰背都沁出汗了。 张院使双眼都瞪直了,信王冷声下令:“把脉。” 宫里混迹多年的张院使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惊不过两秒立刻收心,装模作样给温浓探脉,两指按了半天,惋惜地送出答案:“回禀殿下,阿浓只是有些体虚,没怀孕。” “……” 陆涟青沉色:“你在胡说什么?本王是让你替她把脉,看她是否受寒了。” “省得、老臣省得。”摆了这么个大乌龙,饶是脸皮厚的张院使都禁不住老脸发窘,忙不迭给温浓重新把脉。 温浓今日入水救猫湿了一身,紧接着被罚跪在桥上吹了半天的湖风,恰巧夜里转冷,冷风吹得她头脑发胀,跟着陆涟青回来的一路都在打喷嚏,满脸都是精神不济。 陆涟青察觉不对劲,把人带回行宫指使她上榻睡觉,晕呼呼的温浓竟就直接爬进他的榻里盖棉被,一直等到张院使赶来。 张院使属于医者父母心,他本与温浓有些交情,这时给她看病也心疼了:“是着凉了,还有些脱水的状况,怎么身体这么虚?这怕是虚不受补,回头我给你开几贴药煎服,注意保暖,没事别乱跑……哎哟,你怎么还穿着这些衣服?赶紧换了,湿衣裳不能穿,吹得半干也不行,你看这寒气全都渗进身体里去了……” 仗着自己爷爷辈,张院使把被子掀开一角,那是半点不避嫌。等他扭头瞧见信王的脸,这才猛地想起自己身在何处,险些把他吓跪了:“殿下饶饶饶……” 陆涟青抬了抬下巴:“你查一查她的膝盖。” 见他没有追究的意思,张院使这才暗松口气。不过这回他谨慎很多,只让温浓自己起来,裹着大半个身子,只卷起两只膝盖的位置,立刻露出大片淤黑,触目惊心得老人家倒抽一口凉气。 站在一旁静静看她那片淤青的陆涟青眸色暗沉,直到张院使给她贴完药后才幽幽出口:“疼不疼?” 温浓迷迷糊糊地摇头又点头,她原来只觉两条腿是麻的,这一路走回永信宫时也没觉得疼,可等到张院使把药贴完,那密密麻麻的刺痛感才逐渐觉醒,疼得她好不容易捂红的小脸刹时又被疼得发白。 陆涟青立刻将视线投放过去,刺得张院使冷汗涔涔:“疼就对了,她跪了这么久,两条腿若还没知觉那可就废了。” 温浓疼得倒回床上,煞白煞白的小脸招人心疼得可厉害,就连张院使都有些于心不忍,更别提那真正心疼她的人。 不能再待了,惜命的张院使立刻说要回去煎药,生怕多待一秒随时毙命。 陆涟青没留,等张院使走后,他才重新回到床沿坐下,低头轻轻拨开温浓贴在前额的湿汗:“你是非要逞强,就连难受都不愿对我说吗?” 温浓已经开始烧起来,她脑子发胀、浑身无力,膝盖又疼得厉害,只觉哪哪都疼,难受非常。浑浑噩噩间听见有人说话,她下意识觉得这人该是陆涟青,即便看不清楚,听不明白,可还是喃喃告诉他:“我不疼,我没事,我很快就会好起来……” “你别嫌弃我。” 你别不要我,呜。 她的声音太轻,细不可闻。陆涟青听不见她的无声呢喃,替她将被子轻轻掖了回去。这时有人敲门来应,是纪贤领来了给她换衣裳的宫女。 趁着宫女替她换衣拭汗的空档,陆涟青与纪贤来到外室。 纪贤怀里抱着团软茸软茸的小奶猫,正是被温浓救下的小冰虎。陆涟青有肺疾,轻易不碰这种长毛的生物,纪贤是知道的,故而抱着冰虎站在较远的位置,温声禀报说:“张院使检查这只小猫的时候,从它口中发现残留的小荆芥。” 第44节 陆涟青眉梢一挑:“小荆芥?” 纪贤轻轻抚摸冰虎懵懂的小脑袋:“小荆芥又称猫草,据说其所分泌出来的气味能够对猫产生极大影响,有的猫还会因亢奋过度而发狂。像这种几个月大的小奶猫尤其经受不住,更何况它还直接食用了。” “也就是说今日九曲桥上发生之事不是意外。”陆涟青思忖:“有人喂它食用小荆芥,目的是要让它发狂抓人。” “今日九曲桥上发生的事,奴才已打探到的真实情况,其与关家姑娘所言确有所出入,事实恰好相反。”若非冰虎提前发狂抓破关若虹的脸,指不定现在被抓伤的就是温浓。纪贤舒眉:“如此一来,也算是她自食其果了。” “或许真是这样吧。” 陆涟青盯着小冰虎毛茸茸的脸,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今日受了一肚子气的关若虹把自己关在屋里,母亲入夜之前离宫之后,她就再也没给郭婉宁好脸色,就连她亲自端来的晚膳也不吃,扬言要与她绝交。 正是因为郭婉宁不肯帮她撒谎,害她平白丢了一个惩治那名贱奴的大好机会。关若虹又气又恨,她本就不是真心与郭婉宁交好,如今就更看她不顺眼了。 郭婉宁几次敲门被凶了回去,幽声叹息:“关姐姐,你知我不会撒谎的。今日的事确实是你不对,我没有说出实情,对那位阿浓姑娘已是不公平……” 关若虹气得拉开门:“你管她公不公平!你看看我的脸,要不是她,我哪至于遭这等罪?!” 郭婉宁被她瞪得退步,嗫嚅道:“可是冰虎明明是因为你……” “别再跟我提冰虎了!我讨厌冰虎,你也不许去要回来!”关若虹生怕郭婉宁将当时的情景说出来会被有心人听去:“太后娘娘已经说过不追究了,你也别老是把事挂在嘴上。我现在要去睡觉,说不吃就不吃了,你别再来烦我!” 关若虹哐声把门关上,也不管被挡在门口的人伤不伤心。 郭婉宁拿她没办法,在门口静静等了好一会,这才讪然转身…… 月辉下的姣好脸庞,唇角微微上扬。 第58章 醒来 温浓一顿,悄悄拉开被子往里瞄。…… 因为关若虹的意外受伤, 齐氏隔日又一次递贴入宫,太后怜她爱女心切,也就允了。 关若虹闷在屋里拒不见人, 又因她与郭婉宁闹别扭, 从昨夜至今一直肚着饿子。好在她母亲进宫来看她,给她送来滋补炖汤和膳食,她这才不必拉下面子主动去与郭婉宁求和,立刻又恢复起趾高气昂的模样。 齐氏不放心女儿脸上的伤,特意从宫外掏来上好的膏药给她带来,边抹边叹息: “你胆子也太大了。” 这是她的女儿,素日里什么脾性最是知根知底, 早在昨日九曲桥上听出两种说辞,齐氏立刻会意这件事里恐怕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关若虹在母亲面前没有忌讳,义愤填膺与她细说。得知事情伊始的齐氏并未与她同仇敌忾, 她比女儿想得更深, 心中顾虑也更多:“那女人毕竟是信王身边的人, 倘若她到信王跟前吹枕头风, 我怕你要吃大亏。” “不会的。”关若虹冷笑, 这事她早就想好了:“你以为我为何要故意放出风声,造谣她与常溪哥哥的关系?信王那样的人岂会容忍他的女人与别的男人拉拉扯扯?反正再得宠的小妖精也不过就是男人糟贱的玩物而己, 我就不信他被扣了绿帽还能咽得下这口气, 指不准信王还巴不得我替她收拾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呢。” 信王之所以会养个这样的女人在身边, 无非是图她长了一张肖似郭婉宁的脸,这也说明信王压根不是真心喜欢那个女人罢?关若虹买通宫人四散造谣, 就是要把温浓名声彻底搞臭。就算事后她要闹到信王跟前,关若虹不信信王还会护着这么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齐氏细细听她道来,心觉女儿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如此一来恐怕是要连累常溪了, 你就不担心信王连他也对付吗?” “常溪哥哥有偌大的忠国公府在背后支持他,信王真要动他也得惦量惦量。”关若虹不以为然。她没说的是万一信王真对付他,说不定还能挫一挫他的士气,再杀一杀他身遭那些前仆后继的狂蜂浪蝶。 万一郭常溪真有落魄的那一天,她必会让宣平侯府鼎立相助。届时忠国公府肯定对她感激零涕,而常溪哥哥也一定会重视她,对她刮目相待。 齐氏并不知道关若虹在心里描摹着怎样的幻想蓝图。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会立刻拍醒傻女儿的愚昧妄想。 昔年各大外戚家族风光大好锋芒无限,时至今日又有哪个落得一丝好下场?就算是享有高誉的钟鼎世家,忠国公府也未必能被信王放在眼里,仅凭她们宣平侯府,就更不敢与之匹比。 倘若忠国公府当真因为得罪信王而落难,只怕宣平侯府第一个就跳出来撇清关系,又岂会有什么鼎立相助的仗义之举? 宣平侯夫妇平日将她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关若虹不谙世事思想天真,竟把什么事都想得太简单也太美好。 此时齐氏听她分析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也没再多说什么:“也罢,将来婉婉是要嫁进王府的,有她帮衬娘家,想必不会任由信王乱来的。” 在齐氏看来,信王日理万机忙得很,哪有时间管顾女人之间的小打小闹。就算信王有所耳闻,相必也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奴才去与臣属家眷计较得失。 再说这次的事明面上可是她家虹儿被猫抓伤吃了大亏,那奴才什么事也没有,就是被罚跪,也是太后说要罚的。信王若是听了什么枕头风想秋后算账,那也不该找她们。 退一万步说,她们还有郭婉宁。 倘若信王当真冲冠一怒为红颜,那只能说明信王心里是真喜欢郭婉宁的。如此一来齐氏悬着的心反而能够安然放下,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就连信王那等如狼似虎的人物也不例外,非要比吹枕头风,那等瑕疵品又岂能比过货真价实的郭婉宁? 齐氏心下一松,不忘劝慰女儿务必要与郭婉宁重修旧好。来时听闻关若虹与郭婉宁置气,对此她是绝不赞同的:“将来你要嫁入郭家,这层姑嫂关系摆在那,你总不能一直与她生分吧?更何况婉婉将来是嫁入王府作王妃的,你与她交好绝无坏处。听娘一句劝,回头就去跟她和好,知道吗?” “女儿知道了。”关若虹心里百般不乐意,可她也明白母亲这是为她好。这些年来她耐着性子与郭婉宁交好,可不正是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吗? 反正等她嫁进郭家的时候,郭婉宁大约也已经嫁去信王府了吧?为了她的常溪哥哥,她就再忍一段时日好了。 * 温浓饱受饥饿苦扰,她从沉甸甸的睡梦当中辗转醒来,迷茫的视线无处安放,一时不知今夕何夕,又身在何方。 等她仔细分辩,才明白过来这是信王寝宫。 温浓猛然清醒,探手去摸垫在身|下的何其绵软的床褥,撸起包裹周身的天锦蚕丝被。这床她睡过,不久前还跟别人一起睡过,可她怎么又躺在这,那个‘别人’又去哪了? 怀揣一颗忐忑的心,又实在因为肚子太饿,温浓怎么也睡不下去,裹着被子呼啦啦缩在床里边的一个角落,懵头懵脑地反思。 对了,她与关若虹起冲突后遭到太后罚跪,一跪就跪到了天黑下来。温浓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陆涟青来到永信宫,但她清晰记得天黑以后,是陆涟青提灯来把她给接走的。 温浓一顿,悄悄拉开被子往里瞄。她的身上只着里衣,该露的地方没露,该掩的地方都掩得老老实实的。温浓红着脸把被子撸回去,暗暗警告自己别想太多。 也不知她这一觉睡了多久,温浓想下地去看看天色,可她稍大动作,两只膝盖钝痛得厉害,疼得她直想打滚。她依稀想起迷迷糊糊之间好似见过张院使,还听张院使说两条腿得娇养着,不然恐怕将会落下病根子。 这事温浓还真有发语权,上辈子她没少被罚跪,一跪就是几个时辰。头几年搓搓药酒含糊了事,再往后几年就不成了,病根已经落下,每天入冬就觉得一双腿难受得厉害,严重的时候甚至走不了路。 可那时的她哪有机会娇养身子?走不了路那就拐着走,宫里可从来不养干吃饭不干活的粗使宫奴。 细品过往,温浓是真不敢想。那些日子太苦了,究竟怎么熬过来的,她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如斯感慨,温浓不禁抱紧怀里的蚕丝被,那柔软的质感宛若镜花水月,好似稍一放开就没了。 “阿浓,你醒了吗?” 温浓朝声音来源看去,纪贤站在屏风外,清瘦的身子微微前倾,温声询问。 “醒了,奴婢醒了。” 温浓忙不迭要下地,被纪贤出声制止了:“地面凉,殿下说你腿上有伤,轻易不可乱动,你先把衣服穿上,我着人把吃的端来。” 穿洗的外裳整齐地叠在床头,温浓委实不好意思被人侍候,三下五除二穿好,纪贤已经招来宫人端来荤粥小菜。 “殿下去了广善殿议事,晚些才能回来。”待她穿戴好了,纪贤方从屏风后方绕出来:“需要上点暖香吗?” 温浓忙摆手:“不必、不必,殿下闻不得熏香,回来闻见肯定受不了。” 纪贤莞尔:“你倒是会体贴殿下。” 温浓莫名发窘,悻悻然接过碗勺,佯作专心喝粥。 此时信王寝宫敞亮得很,不似陆涟青在时门窗紧闭。正如温浓此前所说,就算是病,避光避风并非全然是好。陆涟青常年卧病,只要他在就必须得闭门关窗,屋里烧得再暖,那股子阴郁之气总是挥之不散。 如今迎来了不同以往的小变化,非但寝宫变得敞亮起来,就连信王眉宇间的病郁之气也化散不少。 纪贤舒眉:“与你一同被带回来的小猫在我这,需要抱来给你瞧一瞧吗?” 温浓眉心微动:“那只小猫不是奴婢的,它有主,只不知现在还要不要它。” 当日温浓说要还给关若虹其实是随口胡诌,她知道关若虹不会把猫要回去,就算要回去了,以那疯批的性子估摸也不会善待它,那还不如别要回去。 纪贤知她顾虑什么:“猫的主人将它扔出去的那一刻起,便算是断了主宠的情份,再不存在有主无主这一说。” 温浓迟疑道:“奴婢养不了它。” 纪贤这么问,就是想把那只猫还给她。可温浓身处皇宫连自己都不能好好保护,又岂能保护得了那只猫?“如果它的主人真的不想要回去,能不能将它留在这里?” 纪贤莞尔:“这事我作不得主,你得问能作主的人。” 那就必须经过陆涟青,得他点头才当算。 温浓心里发愁,她是知道陆涟青有肺疾的事。闻不得熏香也碰不得茸毛,那小奶猫烘干宛若一团毛球,搁在永信宫里到处掉毛,陆涟青肯定受不了。 温浓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决心等陆涟青回来还是试一试。 纪贤陪她坐一小会,告诉她从九曲桥回来以后就病了,足足躺了两夜一天。这意味着她竟霸占了信王的床足足两个夜晚,那信王睡哪?温浓心虚不敢多问,总不至于去睡书房了吧? 那日她本是在替李司制跑腿的路上,哪知半路遇上这种事,东西也没送成,温浓跟着陆涟青回来的路上摸索过,香珠瓶子没了,恐怕是入水的时候丢湖里去了。 这无故旷工两天,李司制好说话,太后那边则不好说。温浓嗫嚅:“那日殿下把奴婢带走的事,太后是否已经知情?” 纪贤云淡风清:“她知道,郭小姐回去之后与她细细说明了。” 温浓一愣:“郭小姐?” 纪贤颌首:“是郭小姐私下来求殿下,请他把你接回去的。” 第59章 皇帝 温浓从来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见…… 齐氏离宫之前, 亲自拉来关若虹与郭婉宁和好。本来这件事就只是关若虹单方面置气,只稍她一服软,彼此就又是一对情同手足的好姐妹。 如此一来, 齐氏也算能够放心出宫去了。 虽说关若虹表面妥协, 心里隔阂到底还在,郭婉宁说什么都不中听,还要忍着脾气与她附合。就好比这会郭婉宁说要陪她出去散心,可她脸上还有抓伤,出去被人瞧见岂不是成了笑话吗? “我没心情,还是等伤疤好了再说吧。”关若虹铭记母亲教诲,耐着性子没发作。 “你从昨天就一直闷在屋里不出来, 我怕你老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会闷坏。”见她兴致缺缺,郭婉宁温声提议,“或者我们去太医府, 找我哥吧?” 关若虹眉心一弹:“怎么能去太医府?我现在这模样你让我怎么去见常溪哥哥!” 郭婉宁被她一喝, 软了声音:“我心想着冰虎抓得也不深, 今日这么一瞧倒去也不见显……就是让我哥瞧出来了, 说不准他还要更怜惜你一些。” 关若虹本来还在气头上, 听完她后半句话忽而转念。那日郭常溪可不也是这么追问那个贱人脸上的抓伤么?她现在也可以去找郭常溪卖惨,不仅能够博同情, 还能让他看清楚那个恶毒女人的真面目。 “我脸上的伤真的不难看吗?”其实关若虹一早就在照镜子, 发现经过一晚伤口确定浅了不少, 再加上太医府和她娘送进宫里来的膏药轮番涂抹,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郭婉宁柔柔一笑:“你让我哥瞧瞧呗, 若他敢说难看,我保证陪你一起打他。” 关若虹的心一下子舒坦许多,释怀地挽起郭婉宁的细胳膊:“那行, 我们一起去找他。” * 永信宫中。 温浓坐卧难安,尽管纪贤让她不必介怀安心养病,可她心觉不能继续待在陆涟青的寝殿里,不能继续睡他的床了。 她算什么东西啊?她可不是郭婉宁。 昨日九曲桥事发当时,陆涟青与一干大臣正在广善殿议事。事后郭婉宁陪太后返回行宫,悄悄折来永信宫找他,一直等到日落西山才等到他。 若非有郭婉宁给他报信,让他到九曲桥去接她走,这一跪只不知将要跪到什么时候。 温浓出神盯着花白的床幔,心说郭婉宁还真是个好人呢。 第45节 过去是她误会了,因为带有前生的记忆去看郭婉宁,无论她做什么温浓都觉得不怀好心。就好比上次在瑶光暖阁与关若虹起冲突,夹在中间的郭婉宁屡次帮腔替她说好话,听在温浓耳里都成了煽风点火的挑拨离间。 可原来郭婉宁真的只是在帮她,反而是她小心眼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温浓烦躁地抓开凌乱松散的垂丝,她恹恹地想,可能真的是被上辈子的怨怼所蒙蔽,不仅蒙蔽了双眼还蒙蔽了心,竟活成了曾经的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喵。 心烦意乱间,温浓听见软软的猫叫从前室传来。因为拉了青帘,又有屏风隔挡,温浓瞧不见槅门已经被一团毛球给拱开一道狭缝,脚掌肉垫踩过门槛钻进屋来。 随着小猫的喵声越来越近,温浓视线下移,果然发现雪白一团的冰虎抄过挡路的屏风来到内卧,琉璃眼珠正一眨不眨盯着她,花白的胡须抖两抖,娇里娇气地喵了一声。 温浓只记得它满身湿毛服服贴贴的丑样,这还是头一回仔细瞧它,发现那茸毛蓬松的小模样精致得不行,不怪乎能成为宣平侯府那样的大户人家所娇养的小宠儿。 在她卧病这两日是纪贤在打理它,瞧那矜持高贵的小模样还把自己当成什么金贵的小主子。彼时救驾有功的温浓已经入了它青眼,小冰虎纡尊降贵来见她,端的是神气挥霍的高高在上。 温浓看在眼里正好笑,忽而就见绕过那扇折叠屏风,小冰虎的屁股背后原来还跟着一个亦步亦趋的小矮子。 精心剪裁的小皇袍上五爪金龙活灵活现,那张粉雕玉琢的精致小脸似曾相识,可不正是缩小版的鲁太后嘛! 温浓不禁抽倒一口凉气。 昔日她曾设想过无数种接近小皇帝的方式,可就从来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他! 聚精会神的小皇帝没有注意床上的人,滴溜滴溜的一双眸子始终未离冰虎身上。跟了这么久的猫屁|股总算让他找到破绽,跃跃欲试的两只小手无处安放,作势就要往前扑。 正是这最关键的节骨眼儿,屋外响起敲锣打敲,一顿兵荒马乱,惊得小奶猫激灵一抖,慌乱的小脚丫一蹬一跳,一跃怀了温浓的怀,直接导致背后偷袭的小皇帝扑了个空。 “来人、快来人啊!小陛下不见啦!!!” 这把尖嗓略耳熟,温浓后知后觉认出这是皇帝近身内监魏梅魏总管的声音。两手扑空脸朝地的小皇帝也听出来了,爬起来正要发火来着,脑袋一歪,慢半拍发现床上有人:“诶?” 生怕猫毛掉满床,温浓正在把猫往外举,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一笑。 “陛下、小陛下,您在哪——” 外间寻找他的宫人还在鬼哭狼嚎,小皇帝却因为心心念念的喵喵被其他人给抱在怀里,弩眉噘嘴指着她:“你……” “陛下。” 一道声音穿屏而入,温浓视线朝前移去。 陆涟青伸手拉开隔挡的屏扇,卓然身姿立现眼帘。他今日高冠束发,乌金礼袍,严丝不苟的模样与平日常服打扮大不相同:“魏梅到处找您,没听见吗?” 小皇帝肉嘟嘟的手指还指在温浓脸上,小不点必须仰高脑袋才能瞧清他的脸:“小皇叔,你床上有女人。” “是臣许她睡在这的。” 陆涟青从容不迫地拉下小皇帝的手:“陛下在臣的寝屋做什么?” “喵喵,有喵喵。”小皇帝手舞足蹈地比划,正儿八经地鼓着小圆脸:“朕在抓喵喵。” 陆涟青瞥眼刚刚被放回地上的小冰虎,喝止偷偷摸摸试图下榻跪地的温浓:“回床里去。” 温浓觉得陆涟青不可理喻,她总不能见了皇帝都不跪,万一落下不好印象怎么办?不是让她想办法找机会接近小皇帝的嘛! 不过眼下小皇帝根本不在乎礼数的问题,一门心思扑在小冰虎身上,拉了拉他的裤腿:“小皇叔,朕想要这只喵喵。” “那猫不是臣的。”陆涟青语气平平。 小皇帝呆呆瞅着拿脑袋亲亲昵昵使劲拱温浓的小奶猫,羡慕的目光依依不舍往旁边挪移:“你把喵给朕,朕封你作县君。” “……” 温浓见陆涟青事不关己把脸别开,咽了咽口水:“奴婢不敢当,这只小猫也不是奴婢的。” “那为什么小喵会在小皇叔宫里,它又为什么跟你这般亲近?”小皇帝明察秋毫,断不相信:“你是看不上县君之位,那朕估且斟酌一二,考虑封你作郡君,享封邑的那种。” 说着,他还很是郑重其事地摆摆小短手:“郡君已经很高,不能再多了。” 眼见这小皇帝越说越离谱,温浓被吓得心慌气短,拿眼神拼命向陆涟青求救。陆涟青终于张开尊口:“郡君应当如何行赏册封,陛下记牢了?” “朕记得。”小皇帝回想一下,仔细点头:“上回罚抄十遍的时候已经记下了。” 陆涟青颌首:“再抄十遍。” 听说又要抄书,小皇帝瞬间垮脸:“朕、朕已经记住了。” “你没记住。”陆涟青冷下脸:“你若是记住,现在就不会又拿封郡赏邑胡乱说话。” 纪贤领人进来找皇帝的时候,小皇帝正委屈巴巴地噘着嘴,一见魏梅就要抱抱,伏在他的肩上哭。 魏梅前边没找着皇帝吓都吓死了,得知他又被信王罚抄书,轻拍他的背脊说:“老奴这就带小陛下回宫抄书……” “朕的喵喵。”哭唧唧的小皇帝还想要猫。 陆涟青懒得理他,还是纪贤的到来提醒了温浓,她抱起冰虎来到皇帝跟前:“陛下。” 所有人都看过来,小皇帝盯着她怀里的冰虎眨泪,又瞅了瞅她。温浓认认真真地说:“小猫原是有主的猫,可它的主人已经选择将它弃置,奴婢心觉或许把它留给喜欢它、需要它的人更好。” “朕喜欢它。”小皇帝忙不迭表示:“朕也需要它。” 温浓与小猫对了一眼,双手将它递上前。小皇帝从魏梅怀里下来,他如视珍宝般把它抱满怀,冰虎在他怀里轻轻抓了抓,既没挣扎也没反抗,仿佛能够明白这是一个怎样的交替过程,如有灵性般冲小皇帝叫了一声。 小皇帝圆着嘴,又惊奇又激动:“难得你肯割爱,朕决定重重有……”后面那个字还没说完,小皇帝竖耳听见旁边一声哼,立刻把‘赏’咽回肚子里。 陆涟青淡道:“列位先宗广施仁政,陛下也确实是该好好学习何为‘广善’、‘仁德’的道理。就当这是第一门课,还望陛下用心领会。” “朕定用心领悟。” 抱得猫归的小皇帝点头如捣蒜,心想这比抄书简单多了,毫无难度。 第60章 便宜 “不仅占了便宜,还占了本王的床…… 小皇帝被魏梅和纪贤一左一右哄走后, 温浓的温柔笑脸迅速一收,激动对陆涟青说:“殿下,奴婢觉得奴婢已经被小陛下记住了!” 小皇帝看上去倍好忽悠, 温浓觉得前路亨通, 完成任务指日成待! 陆涟青解下外袍挽至搁衣架,取下玉冠的手微顿:“以你现在的样子,能不被记住吗?” 温浓一滞,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陆涟青指的是什么,继而想到自己身在何处,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见到皇帝,不禁尴尬地收敛情绪。 卸下一身烦冗与疲惫, 陆涟青徐徐踱至床前,拉开床边摆置的那张灯挂椅拢袖落坐,视线与榻上蜷缩的人儿齐平:“醒来很久了?” 温浓轻咳一声:“刚醒。” 陆涟青挑眉:“纪贤说半个时辰之前给你端了食盒, 喝完药也才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嘴快误人啊, 早知道就不撒谎了!温浓硬是厚起脸皮说:“可、可不是么。喝完药就犯困, 没一会又睡着了, 竟没发现小陛下是怎么进来的。” 陆涟青颌首:“继续说。” “……” 温浓汗流浃背, 小心翼翼地调换一个虔诚的坐姿:“不瞒殿下,奴婢刚醒来时真是吓坏了。听纪总管说奴婢病了两天, 糊糊涂涂不清醒, 也不知怎么就会卧在殿下宫里……” 陆涟青道:“那他一定与你细说, 告诉你是怎么爬上本王的床,鸠占鹊巢强占不走的了。” “……”他没说!!! 温浓捂住心口:“奴婢病糊涂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是。”陆涟青吁声,起身走来,温浓立刻往里缩, 一脸惊弓之鸟。陆涟青居高临下俯睇向她,狭长的眼眸聚着幽光:“那你一定也不记得你是如何勾引本王,还口口声声说要与本王颠鸾倒凤的吧?” 这回温浓真吓坏了:“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断然不敢染指殿下的呀!” “那是你不记得了。”陆涟青面不改色,不忘拿她的话堵她:“适才可是你亲口说你不记得的,莫非你又诳本王?” 温浓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她敢笃定什么颠鸾倒凤这等放浪形骸的话语绝不可能出自她人之口,十有八|九是陆涟青编的,这人八成是在记恨上次趁他病时胡编乱造的那番话!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报回她头上。温浓暗骂这人小心眼,又因对方造谣她的话太过放浪形骸,以至于脸红至今没消褪。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义正辞严的郑重之色:“奴婢不敢。殿下在奴婢心中宛若镜中花水底月,奴婢从来置于心尖不敢亵渎,绝无可能说出那般不要脸的一席话。” 不敢亵渎是假的,可陆涟青之于她,不正是那摸不着捞不见的镜中花水底月么? 陆涟青容色一淡:“……好一个不敢亵渎。” “依你此言,当日你与容欢描述的春|宫|情|事,又该作何解释?” 温浓表情一空,迎面对上陆涟青的森森一笑:“你不是说……本王的手都已经摸到琵琶骨了吗?” 温浓无声惊出满头汗,万般艰难地打腹稿,试图把话圆回来:“那时候、奴婢心怕容欢闹事、才不得不……” 完了完了,脑子一片空白,圆不回来了! 温浓老实低头:“奴婢知错了。” “错在哪?” 万万没想到昔日随口一句胡诌竟会被秋后算账,温浓咬牙:“奴婢再不敢诋毁殿下。” 陆涟青寻思一圈:“你这不叫诋毁,你这是在占本王便宜。” 温浓瞠目结舌:“奴婢没有!” “你已经占了,不仅占了便宜,还占了本王的床。”陆涟青敲了敲床板,示意她自己瞧瞧。 人就躺在他的床上的温浓百口莫辩:“奴婢认错还不成么?” “你想好了认错的后果。”陆涟青双眼眯起,一脸危险:“今日当着陛下的面,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到你在本王床上,知道这将会是什么后果吗?” 温浓一脸崩溃:“可奴婢不早就是你的人了嘛?!” 她可是明晃晃乘坐信王车马进宫的,宫里有谁不当她是陆涟青的女人啊?! 这难道不都是陆涟青一手打造出来的结果吗! 陆涟青顿然,盯着气鼓鼓捂着脸的温浓。 “本王是问你,难道不想成为本王的女人?” 捂着脸的温浓忽而把脸仰起来:“……诶?” * 抱得心爱的小喵喵,皇帝觉得这趟可谓满载而归,心满意足打道回宫。 回宫路上,沉迷撸猫的小皇帝经魏梅无意间提醒,赫然想起回去之后要抄书,登时不乐意回去了:“先不回宫了,我们摆道太医府。纪贤说小喵喵前几日掉进水里,要给它找宫医开药吃的。” 把宫医请去永顺宫还不简单,何必亲自去趟太医府?魏梅哪里听不懂小皇帝就是在找借口逃避抄书,只不过主子正在兴头上,作奴才的总归不好拂他意思。 皇帝一声令下,抬辇的宫人立即改道,一行人向太医府进发。 第46节 魏梅边走边打量小皇帝怀里的那只猫,混迹深宫几十年,早已练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他对数日前发生在九曲桥的事情有所耳闻,自然不会猜不到这只猫正是原宣平侯夫人带入宫来落水的那一只。 令他比较意外的是出现在信王寝宫的温浓。 魏梅状作随意地说起:“陛下,适才那位姑娘,您说她怎么会在信王殿下的寝宫呢?” 正如温浓所想,割爱赠猫的她已经在小皇帝心里落下不错的好印象:“小皇叔说是他许她睡床的。” 魏梅意味深长地笑笑:“说起来,那位正是前阵子太后娘娘差来送花的阿浓姑娘,当时陛下正在听傅大人说课,可惜没能见一面。” “原来是母后身边的人。”小皇帝恍然:“回头朕一定要在母后面前好好夸她。” “能得陛下一句谬赞,这位阿浓姑娘真是好福份。” 魏梅一边谄媚,一边心念转动。 鉴于陆涟青与温浓那层人尽皆知的关系,温浓出现在永信宫其实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只不过自九曲桥事发之后,宫中到处都在传太后惩戒温浓,而信王根本无动于衷。有人说信王根本不在乎这个女人,另一方面则有人说近来温浓绯闻缠身,是因有人目睹温浓与其他男人纠扯不清把信王给惹恼了。 不管外面的人怎么冷嘲热讽,今日魏梅亲眼证实无稽之谈,信王态度耐人寻味,不由令他对温浓这号人物多了一番审思与惦量。 魏梅一路走神,忽而惊闻小皇帝大呼:“喵喵别跑!” 魏梅定神一看,才发现小奶猫被撸得极不耐烦,从龙辇上一跃下地给跑了。 丢了喵喵的小皇帝急不可耐,撒拨打滚直闹腾:“朕的喵喵!快把朕的喵喵找回来!” 于是乎簇拥皇帝的宫人一散,全被皇帝赶出去追猫。 此道正离太医府不远,必经之路分岔少,郭婉宁与关若虹远远听见有人在呼唤什么,不仔细听也听不出来。但见太医府近在眼前,忽生怯意的关若虹迟迟不敢再往前行,郭婉宁不禁问起:“怎么了?关姐姐,太医府就快到了。” “不然……我还是等脸上的伤好了再去见常溪哥哥好了。”关若虹不由自主地抚上伤口的位置,她打心底希望将最美好的一面留在心上人,她不愿被郭常溪瞧见丑陋的疤痕,即使只有一点点。 眼看太医府近在眼前,郭婉宁惋惜道:“来都来了,不进去多可惜啊。” 关若虹也很踌躇,心中摇摆不定。 正在此时,道路一端常青灌木丛沙沙作响,一团毛球钻了出来。 “是冰虎!” 郭婉宁满脸惊喜,关若虹却是脸色瞬变,二人反应不一,目光都聚向了突然出现的冰虎身上。 那双琉璃眼珠定在关若虹身上,冰虎娇娇喵了一声,作势就要向她走来。几乎是在冰虎向她迈出一步的同时,关若虹急急后退,惊声怒喝:“你别过来!” “喵?”冰虎不解其意地歪着脸,在它眼里这是给它好吃又陪她玩过的亲亲小主人,它可没有因为关若虹把它扔下湖而跟她计较的说。 关若虹却不这么想,她满脸的忌惮与愤怒:“肯定是那个贱人!她又想来害我了!” 当日被她留下的冰虎怎么突然又出现,一定是那个女人的阴谋诡计,肯定是她带着冰虎来寻仇了! 冰虎不懂昔日疼爱它的小主人为何露出这么奇怪的表情,踩着猫步再次向她靠近。 关若虹躲到郭婉宁身后,生怕冰虎突然发疯又要抓它:“你走开!不许你过来!” “关姐姐、你先别紧张……” 关若虹根本不听郭婉宁的劝慰,冰虎越是靠近她就越害怕。那日九曲桥被抓的那一下已经在她心中留下不可抹灭的阴影,她现在只要一见猫就憎恶,母亲离宫之时她还特意叮嘱把雪狮也扔掉,她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猫了! 似乎意识到被人讨厌,试图挽留小主人的冰虎喵喵叫唤个不停,关若虹越听越烦,抓起地上的石头冲它脑袋砸去:“滚!快滚!” 郭婉宁失声惊叫:“关姐姐、不行!” 冰虎堪堪躲过石头,受惊的它立刻竖毛尖叫,关若虹无视郭婉宁的劝阻,抓起石头又要砸。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的怒喝横空袭来:“不许欺负它!” 关若虹双眼一晃,只见一个满脸怒色的小孩被众多宫人所簇拥,匆匆紧随的还有一名玄衣老太监,这一行人的衣着打扮无不昭示他们的身份,尤其身着皇袍的那个小孩。 在这深宫大内除了当今圣上,哪还有别的小孩? 小皇帝眼看心爱的喵喵被欺负,气得眼都红了:“大胆刁民,竟敢打砸朕的御猫!来人将她拿下,立即杖毙!” 第61章 杖毙 皇帝一生气,后果很严重。 小皇帝龙颜大怒, 做奴才的哪敢不从,这其中唯有魏梅脑子最冷静,忙不迭制止说:“且慢、且慢。” 宫里统共有几个外来的人, 什么身份什么来路一清二楚。魏梅是个有眼力的, 他一眼便认出对面姑娘的身份,尤其其中之一还与方才信王寝宫所见到的那一位面貌相似,哪是皇帝说杖毙就杖毙的? “陛下,这两位是近日借住永福宫的客人,恐怕轻易打不得。”魏梅拉着气鼓鼓的小皇帝咬耳朵。 “她欺负朕的喵喵!”小皇帝好生气,他本来想抱抱喵喵安抚它的,可小奶猫受惊过度谁都不给碰了, 这就令他更生气了:“欺负喵喵都该死!” 关若虹早被那句杖毙吓懵圈了,就连郭婉宁暗暗拉扯也没反应过来。她至今没想明白为什么埋伏在这里的不是那个女人而是皇帝,更想不明白的是被她舍弃的冰虎怎么就成了御猫呢? 她听魏梅苦笑说:“陛下, 那本来就是她的猫。” 小皇帝一愣:“她的喵喵?” 没错, 冰虎本来就是她的猫!关若虹瞬间有了底气:“陛下, 冰虎本是民女家中所养, 前两日因故丢失, 只不知怎会被陛下所获。这只小猫性情狂躁之极,民女就曾被它所伤, 故而方才一见受了惊吓, 情急之下乱了分寸, 民女只是想要逼退它!” 反正也没真的砸中,她硬要拗也不是拗不过来。 魏梅混迹深宫阅人无数, 岂会看不出关若虹一闪而过的得色,无非是仗着她是猫的原主人,又欺皇帝年少无知, 以为这么说就能蒙混过关。 倘若这只是皇帝半路捡来的小猫,兴许还真会被忽悠过去,可惜就可惜在关若虹并不知道皇帝的猫究竟是打哪来的。 “原来你就是那个丢弃喵喵的坏女人。”小皇帝恍然大悟,更加义愤填膺:“你还把那么小的喵喵扔进水里,险些把它淹死了!” 关若虹神情莫测,她没想到皇帝竟会知道冰虎落水的原因,是谁告诉他的?一定、一定是那个贱女人—— “咦?你怎么也在这里?” 就在这时,皇帝表情忽而一松,关若虹闻声看去,只见他的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身边的郭婉宁身上。一直沉默不语的郭婉宁也是为之一讶:“民、民女……?” 魏梅好心提醒,柔声说给在场的人听:“陛下,您认错了。这位是忠国公府的郭小姐,不是适才信王寝宫里的那位阿浓姑娘。” 郭婉宁怔然,关若虹表情一崩。 这句话可以说明很多问题,小皇帝是怎么知道有关冰虎的事情,当日明明被舍弃的冰虎究竟又是通过谁交到小皇帝的手里,以及宫中四处谣传温浓惹恼信王失宠,到这一步已经不攻自破,再不可信。 关若虹面色青白,浑身发颤。 小皇帝纠了纠眉毛:“等等、你说忠国公府?” 为免皇帝误伤,魏梅心觉还是有必要把话说在前头:“陛下,这位正是由您钦赐,信王殿下未过门的王妃。” 他早看出来了,惹事的是宣平侯府那位,这位从头到尾没发话也没参与,显然不是一路人。再加上郭婉宁有信王未来王妃的那一层关系在,怎么着也不能让她受关家小姐的牵累。 懵圈的小皇帝显然没能意会过来,为什么明明长得这么像,眼前这个女人是小皇叔的未来王妃,而小皇叔床里的那个却不是。 不过没关系,这不妨碍小皇帝意会到魏梅的提醒,这是小皇叔的人,不能动。于是他选择性忽视郭婉宁,一心想要收拾欺负喵喵的关若虹:“这个总不是小皇叔的什么人吧?” 魏梅失笑摇头:“这位是宣平侯府的关小姐,与信王殿下无甚关系。” 宣平侯是谁?有点耳熟,但不记得了。小皇帝点点头:“那就好,把她拉下去杖毙。” 关若虹大惊失色:“陛下!民女冤枉啊!” “朕亲眼所见,难道是朕冤枉你?”小皇帝难以置信地瞠大眼睛,揪着魏梅的袍摆,气鼓鼓地指着她:“梅梅!她竟然敢质疑朕!” ‘梅梅’这个叫法还是皇帝咬字不清只会喊叠字的时候喊魏梅的习惯,想他花白眉发一张老脸成日被‘梅梅’、‘梅梅’地喊,不知道的还当皇帝身边有个姑娘叫梅梅呢。 好在等他稍稍长大以后不这么喊了,就是偶尔气过头的时候会无意识脱口而出。魏梅心知这是把小皇帝气坏了,这时必须顺着他话说:“陛下乃圣人之君、真龙天子,一字一句皆是良言金语,岂有谁人能够质疑的道理。” “来人,把她拉下去……” 关若虹哑口无言,神情崩溃。她只是想要为自己申诉辩解,哪成想到了皇帝这儿反被他无理取闹将了一军?!眼看周遭宫人蠢蠢欲动向她逼近,关若虹又怒又怕,万一皇帝真要把她拉去杖毙,只怕爹娘想要救她都赶不及! 必须自救! 关若虹目眦欲裂,脑子拼命飞转,忽而闪过一个画面,想起当日瑶光阁中那个女人的一句话:“等等!” 小皇帝和魏梅一顿,齐齐看来。 关若虹紧咬舌根,稳住颤音:“先、先祖皇帝广施仁政,待人以善、自来宽慈。子孙效仿沿用至今,虽说律礼严明,却绝不会这般苛刻待人!” 魏梅神情微妙,瞄一眼皇帝,又看向仿佛一下子找到主心骨、重新拥有底气的关若虹:“只因民女犯下小错,陛下就要将民女拉去杖毙的话,那可就有违列位先宗百年留下的宗室遗训,又何以谓之仁政?!” 郭婉宁不停扯动她的衣袂,但关若虹看也不看她一眼。这样的胆小鬼只会缩在龟壳里自保,她是信王未来王妃当然不会有事,大难当头唯有自己才最靠得住! 当日那个小贱人就是拿这话来搪塞她的,当时被她堵得无言以对,如今反倒是可以用这番话来对付皇帝!就算现在还是孩子的小皇帝不懂,身边人也一定不会不懂这其中的道理! 关若虹满以为如此能够撼动年少无知的小皇帝,谁知小皇帝经她一提,竟还真想起一件事:“小皇叔说朕要学习何为广善仁德,保护喵喵可是朕的第一门功课!” 关若虹呼吸一滞。 完成不了小皇叔布置的课业,接下来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惩戒法子等着他。小皇帝心怵,大为震怒:“这个坏女人想害朕!” “……”真是大罗金仙都保不了她。 关若虹双腿一曲,哭得不能自理:“陛下恕罪!民女绝无此意!” 要不是看在宣平侯隔三岔五送好礼,要不是宣平侯夫人在太后面前极为得脸,魏梅都懒得拯救这个自我毁灭的蠢姑娘:“咦?那只小奶猫怎么不叫了,一直瞧着陛下您呢。” 小皇帝怒脸一扭,发现小奶猫不炸毛了,软萌软萌地瞅着它。倏时小皇帝忘了生气,嘿咻嘿咻跑去要抱抱,一下子就抱满怀,立刻高兴得忘了东南西北。 魏梅趁机吹风:“陛下,这小姑娘虽有冒犯,可奴才看她脑子不太清醒,咱别跟她一般见识,饶她一命就当积德行善,也算是信王殿下说的一种广善仁德。” 此时小喵在手,皇帝的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言之有理,那就放了吧。” 魏梅使了个眼色,关若虹又是磕头又是谢罪:“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 经此一闹,关若虹是吓软了腿,还得靠郭婉宁搀扶才能爬起来。正当所有人都松一口气的时候,小皇帝扭头对身边魏梅说:“此女面貌丑陋,搁在宫里有碍观瞻。朕不想再见到这个人,即刻让她离开皇宫。” 关若虹咯噔一下,捂着脸跌坐在地。 太医府前发生的这场闹剧正在宫中蓄势发酵,身处信王寝宫的温浓却被陆涟青的语出惊人给惊到了。 她皱着脸:“殿下又想让奴婢做什么?” 在她眼里,陆涟青这人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温浓头一个反应是陆涟青想整什么妖蛾子,又在打她主意,要把她拉下水了。 陆涟青挑眉:“本王的话难道还说得不够清楚明白吗?” 温浓脸一红:“奴婢并非有意编造殿下的情史,如果殿下因为这事与奴婢置气,恳请莫要以这样的方式令奴婢感到难堪。” 陆涟青吁声,他忽而欺身向前,险些就要压向温浓,吓得她抱着脑袋差点忍不住失声惊叫:“你就是强了奴婢——” 后面那句话在欺前的身躯停下来之时,颤悠悠从温浓口中吐出:“奴、奴婢也是绝不会屈服的。” “本王从不强人所难。” 陆涟青强行掰开温浓死活捂住脸的手,盯着她从双颊红到耳根后的一张脸:“可你真不想当本王的女人?” 第47节 反复的一句话隐隐像是在瞧不起她的定力,温浓把心一横:“奴婢有奴婢想做的事情,奴婢想要离开这里。” 陆涟青两眼一眯,眼底深处充斥着危险的气息:“你要走?” “我本就不想入宫。”温浓闷哼,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装的了:“当初家里让我代替妹妹进宫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好逃选的了。” “要不是摊上杨家提前迎亲的倒霉事,我早就跑了。”温浓隐去最开始半夜出逃巧遇郭家兄妹的事情,把她的打算原原本本与陆涟青说明白:“你实话跟我明说,你究竟想让我到皇帝身边做什么,我把事情给你办妥了,你放我走。” 第62章 狡猾 陆涟青细细打量她,像是想从她脸…… 陆涟青细细打量她, 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端倪。可温浓说的全是大实话,她确实不乐意待在这,给再多好处都不干, 她才不当郭婉宁的替代品, 一辈子被戳着脊梁骨抬不起头,一辈子自我唾弃。 陆涟青微微侧身,单手支榻抄过她在旁边坐下。误以为他又要干嘛的温浓两颊发烧,僵了好一会才放软身段,心道这本来就是他的床,忍了。 “你觉得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浓仔细回想奶声奶气的当今圣上,略略斟酌用词:“陛下待人和善, 是个好相与的人。” “好想与?你是没见过陛下一口一个杖毙的时候。” “……”确实没见过。 温浓隐约觉出他语气不善:“他还只是个孩子。” 陆涟青轻嗤:“本王还是‘孩子’的时候,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若非病骨难调, 六艺俱全绝非难事。” “……” 虽说今上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可也没必要拉踩, 幼不幼稚?? 温浓假笑:“殿下天资高绝, 确非常人所能企及。” 陆涟青枕着手背, 懒洋洋睇她一眼:“本王就当这是你的真心话。” 他怎么知道她这不是真心话?陆涟青怕不是真去练就什么邪功会读心,天天在肚子里骂他的温浓悚然一惊。 可惜这世上并没有什么致人读心的邪功, 否则陆涟青还真打算去试一试, 看能不能撬出这丫头的满腹心事。 “不过有一点你说的没错, 陛下确实还是个无知小儿。然小小年纪身居高位,空有擅断是非的权力, 而无明辩黑白的能耐,随便来个人都能轻易拿他当猴子耍,肆意拿捏摆布。” 温浓神情古怪地偏头, 这难道不是在说他自己? 陆涟青投回视线,温浓下意识回避,心里又觉不应当,小心翼翼转了回来。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令陆涟青略略宽心,人也变得好说话些:“陛下身边的人有问题。” 温浓微讶:“难道魏总管……” “未必是他,但本王信不过他。”陆涟青否了这个人:“那老头是先帝心腹近侍,先帝死后才到现在的陛下身边,他不会全心替本王办事。” 魏梅之所以在宫中行走人人尊重,是因为他前前后后侍奉过两任皇帝。先帝在时他可是御前大总管,掌最大执权,享最高名誉。先帝死后,魏梅被剥走了所有权誉,直至少帝被扶上帝座,他才又冒了出来,一跃又成了小皇帝的近身红人。 魏梅虽是最接近小皇帝的人,可他不为陆涟青所用,陆涟青也信不过他:“本王说过,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守在陛下身边。” 陆涟青的确曾提到过他原本打算送到皇帝身边的人是苏情,只是苏情在进宫之前就出了意外,陆涟青的合心人选才会被迫空置,不得不另择他人。 温浓颤悠悠:“可也不应该是我……” 陆涟青深深看她一眼:“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们的相遇确实是机缘巧合,就算当初意外揭露假苏情是因为温浓,可这么重要的任务原是打算交由知根知底的心腹,又岂能交给不明来路的陌生人? 问题就在于温浓的出现过于恰到好处,不需要刻意伪造什么,事发当时闹市上的所有目击者都是他们的共同见证人,她与他的关系建立水到渠成,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落在了信王新宠身上,那是一个长得肖似未来信王妃的女人。 当所有人都以为陆涟青是因为郭婉宁才属意她的时候,却无人想到陆涟青招她进宫的真正原因,那么他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温浓恍恍惚惚,心道陆涟青果然是在利用她,利用的也确实是她这张脸。 可这种心情怎么说呢? 温浓磕磕巴巴:“你真不是因为看上我长得像郭小姐,所以想……” “想什么?”陆涟青好整以暇,反过来问她:“你以为本王看上你的脸,只是为了拿你当作她的替身?” 温浓默然,这话说出来就太伤人了。 陆涟青轻声一笑:“本王真要看上什么人,断不会只是找个替身来委屈自己。” 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把人弄到手,而不是窝囊到只能从替身身上找安慰。哪怕终有一天得不到,他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成为她的替身。 温浓呆呆坐着,有那么一瞬恨不能拉开嘴角,放声笑出来。 她好不容易缓过劲,人也放松下来,原本挤到角落的小身板又凑了回来,想要跟他讨价还价:“那行,就只是守着小陛下的话,奴婢心觉倒也不是很难……” 陆涟青静静看她,忽而一笑:“如果本王要做皇帝,你觉得难吗?” 温浓迅速退回角落:“奴婢胆子小,这话能当作没听见吗?” 陆涟青冷恻恻道:“你跟本王已经是同一条船的人,晚了。” 温浓欲哭无泪:“你不是说好不强人所难的么?” “如果本王成了皇帝,你这一走就是抛了半世荣华,什么也没有了。” 温浓呼吸一窒,盯着他的神情复杂万千。 “躲什么?过来。”陆涟青勾指,温浓片刻迟疑,慢吞吞又爬了回去。 陆涟青身子放松,单手支额,就是同床共枕的距离,左右打量她:“你屡次恃宠而骄,本王原以为你是想要引起本王的注意。” 所以才问是否想当他的女人吗? 温浓心里有些好笑,好气又好笑:“我什么时候恃宠而骄了?” “杏果。” 陆涟青勾指刮过她的鼻尖,躺了回去:“在你知道本王不嗜甜以后,又一次带来杏果的时候。” “你还提了一整篮子。” 温浓摸过被他刮了一下鼻尖,那时候的她的确是在试探。不只那一次,还有喊他喝药的时候,撒谎宣称是他病糊涂拉着她一起睡觉的时候,以及再早之前送上拔光毛刺的蔷薇那时候。 陆涟青说她恃宠而骄,可不是的,不是因为有恃无恐才试探,而是恰恰相反。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温浓素唇微抿,紧抿的下颚线条透露出一丝紧张:“既然不想吃,你可以拒绝的,为何当时却不说?” 仰躺的陆涟青视线偏移,他懒洋洋地扇动眼睫:“如果本王拒绝了,你会再给本王送杏果吗?” 温浓蜷起双腿环抱膝盖,摇了摇头:“不会。” 陆涟青也将自己心中的答案告诉她:“那就是本王对你的答复。” 温浓欲言又止:“殿……” 可不知是被她暖过的床榻太舒服,还是陆涟青真的乏了,他平卧在床榻里侧,双眼闭阖,呼吸平缓。温浓皱眉,戳了戳他的脸:“殿下?” 陆涟青没动。 温浓又推他:“你别睡在这,这是我的床。” 床的原主人依然雷打不动。 “有本事你去睡书房啊。”温浓早就从纪贤口中打探到陆涟青在书房的内阁小卧睡了两天的事,这会儿倒是不回书房睡了,躺榻人事不醒。 看着他眼下的青圈,温浓终是没再闹他,一边犯嘀咕一边给他把被子掖上:“狡猾。” 陆涟青是真的睡沉了,早朝过后又在广善殿议事,他本才病愈不久,身子乏累很正常,这一觉直接睡过一顿饭,等他醒来之时往身边一摸,身边的位置早就凉了。 纪贤进屋侍候洗漱,温声与他细说:“阿浓早两时辰就走了,奴才极力挽留,可惜没能留得住。” “随她去吧。”陆涟青并不意外,他从广善殿刚回来时纪贤就跟他提过温浓甫一醒就说要走,只是那会儿被纪贤拦住了,这会儿见他回来了,自然也就走了。 纪贤见他并未多言,也没再继续提这事,陪他一并去用膳,午晚两顿并作一顿。 纪贤一边为他布菜一边说:“白日里陛下在去往太医府的路途偶遇寄住在宫里的二位小姐,听说关小姐行止冒犯,致使陛下龙颜大怒,万幸魏总管打圆场,只让人将她驱出皇宫。” 经过一天的发酵,这事从宫里传到了宫外,今日才从宫里出来的宣平侯夫人当场晕厥,宣平侯火速入宫请罪,至今人还跪在正明殿的丹墀下。 “教女不严,屡犯不止。改明日早会让诸位大臣共同探讨应当如何规束家中子弟的问题。”敲定明日议会主题,陆涟青夹起一根绿叶青菜,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不会有人知道小皇帝无端跑去太医府仅仅因为纪贤的一句提醒,而他的提醒出自陆涟青的一句授意。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信王今日究竟哪来的兴致,难得邀请小皇帝到永信宫坐客。 所有人都只当宣平侯倒霉,枉他夫人还与太后关系最为亲厚,谁知娇纵的女儿闯下大祸,直接连累了整个宣平侯府,起因却是他们家自己养的一只猫,可谓是将一手好牌打成了稀巴烂。 尽管沦为全城笑柄的是关若虹,可当时也在宫里的郭婉宁或多或少遭受此事影响,忠国公府深怕遭受其累,哪敢让她继续留于宫中? 关若虹被驱逐出宫的当天,接到风声的忠国公府立即修书一封送入宫中,言下之意是说郭家老太多日不见家中小辈,思之甚切,想把郭婉宁招回去陪陪她老人家。 一向护短的太后与皇帝同仇敌忾,对关若虹乃至宣平侯一家的印象大打折扣,就连对郭婉宁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这时收到忠国公府的来信,她二话不说就允了。 如此一来,借住宫中多时的郭婉宁终于得到了出宫的机会。 此时距离妙观斋出事已经过去大半个月,出入稽查较为松散。郭婉宁出宫之时有太后金令一路护送,加上她自身身份较为特殊,不一会城门的稽查兵就放行了。 直至离开皇宫渐渐驶出国道,进入繁华的京畿街市,端坐马车之内的郭婉宁双肩一松,她悄悄翻开马车底盖,露出狭窄的底部暗格,一人四肢蜷缩藏于其中。 不似当日瑶光阁中受伤昏迷,养伤半月有余,此时的他睁开双眼,瞳火烁烁。 郭婉宁欣然一笑:“我们终于出来了。” 第63章 替身 “你喜欢的不是我,我知道。”…… 妙观斋事发之后, 护军只在现场找到惨死在刀剑之下的那位真正的关山班少班主周元春,而冒名顶替的那一个却不知所踪,至今未能被找到, 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为了避免引发恐慌, 护军不敢消息外扬,外人只道刺客皆已伏诛,唯有少部分人知悉刺客魁首未能抓获,甚至还极有可能藏身宫中。 而今,隐匿多时的曹世浚透过护送郭婉宁出宫的马车,终于得以脱离这座危机四伏的困笼。 在郭婉宁的授意下,车夫绕了远路, 行驶在人烟罕迹的地段。驾马的车夫并不知道车里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妙观斋事发之前,没有人知道那个总是罩着狼面的关山班少班主究竟长了什么模样, 即便是在与容欢起冲突的那一次, 他也不曾将之揭下。 此时的曹世浚不再以狼面罩脸, 棱角分明的五官轮廓立体而不粗犷, 剑眉朗目, 鼻梁高挺,眉宇间很有一股英武之气。然而两年前的变故令他化兵为寇, 一身英气于他而言说不得有多讽刺。 曹世浚揭开窗牖的竹帘一角, 双目锁定再走一段距离前方一个过路深巷:“我要走了, 就在下个路口。” “你不跟我一起回府吗?” 她的声音很轻,一如她给人的感觉似水柔情。而在这份温柔之下所流露出来的不舍, 岂止令人难以释怀,那是一份令人向往的心悸。 曹世浚眼底的情绪一闪而逝,他摇了摇头:“忠国公府人多口杂, 万一被人发现,只怕会连累你。” “那你去哪?”郭婉宁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可这一分开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她舍不得放开手:“……总得让我知道去哪才能找到你。” 第48节 “与我来往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曹世浚并未正面回答她,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郭婉宁没有因为他的拒绝之意而受伤:“我知道你在意的是我的身份,可我也说过我不在乎。只要你开口,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她可以在护军冲杀的危难之前掩护他,也可以找到方法躲避搜查替他寻找安全的藏身之所,为了他不惜留在那座令她厌恶的后宫,笑脸迎合所有人的嘴脸,利用身边一切的人事物去创造能够带他逃离皇宫的机会。 哪怕明知他将要去做的事情是那么危险,她一样义无反顾。 曹世浚缄然:“婉宁,你很好。” 郭婉宁眉心颤动,细不可察。她牵起唇角:“可你喜欢的不是我,我知道。” 起初她只以为曹世浚不愿接受她的理由只是因为不想牵连她。可直至这一次进宫以后她才真正明白曹世浚眼里的温柔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日你说你是为了刺杀信王才入宫,如今我重新问你一句,你是否为了她才入宫?”那个‘她’含在嘴里,宛若含了一口浓墨,又涩又苦,不禁舌尖染黑了,仿佛透过唾沫血液,染指了整个心口。 郭婉宁没有直言是谁,但她知道曹世浚听得懂。 曹世浚沉色道:“事前我并不知道她在宫里。” 郭婉宁柳眉微舒:“你一定想带她走吧。” 曹世浚没有回答,但郭婉宁无数次描摹他的眉眼,清楚他的一颦一动所展现的内心是什么:“她在宫里,你只怕不好动手。” 下一句话是什么,曹世浚几乎不必想也能猜出来:“我有我的打算。” 郭婉宁静默下来,眼看下一个路口就快到了,曹世浚正要动身,忽闻身后的声音幽幽响起:“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曹世浚身型微顿:“只要有机会,我会去看你的。” 他并未说会现身见她,也许只是远远看她一眼,也许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 郭婉宁盯着被她紧紧攥在手中的软帕:“我会一直等你。” 没有人回答郭婉宁,悄无声息间,马车车厢重归平静,只有她独自一人。 * 温浓得知关若虹被驱逐出宫还是几日后在织染署听人八卦得来的,如今宫里宫外无论身份高低贵,个个都在拿她当笑话。 昔日关郭两家交情甚笃,关若虹常以郭婉宁蜜友自居,并且旁若无人纠缠郭常溪。 郭常溪何许人也?堂堂忠国公府嫡长孙,家世好相貌佳,自小才识出众,日后前程似锦,难能可贵的是品性极佳,是人人称赞的正派之君。 多少名门府第相他为婿,多少贵女钟情不己?偏偏这样的金龟婿却被宣平侯家的闺女抢先了去,谁人不酸? 要不是关郭两家多年故交,宣平侯前前后后在朝得势,其夫人与太后极为相好,郭家也频频表露出有意招她为媳的意向,就凭关若虹的姿色与品性,委实配不上郭常溪。 如今可好,关若虹自己闯下的大祸惹来官家的不喜,就连郭家人都避之唯恐不及,这门亲事眼看是要黄了,京畿之内多少世家名门无不称好,都巴望着宣平侯府赶紧落马,能让他家闺女挤上去。 宫外人人都在笑话关若虹,宫里有关这件事的非议就更多了,温浓可谓首当其冲。 拜关若虹刻意放出的风声所赐,不少人都知道大吃干醋的关若虹曾为郭常溪与温浓起冲突的事情。关若虹恨她之入骨,那是嚼了她的心都有,尤其那日九曲桥上相互再起冲突,谁都以为关若虹完胜,温浓吃定这记暗亏。 哪知意外来得何其突然,猝不及防就将局势扭转了。 有人暗揣阴谋,说关若虹这是遭了温浓的暗算。也有人说关若虹自己平白招惹皇帝引来祸患,纯属意外,温浓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她就是运气太好,侥幸成了最直接的受益人。 不论事实真相是什么,关若虹这一走,温浓只觉宫里的空气都是甜的,自此再也不必担心稍有不慎就会撞见那座倒血霉的大邪神。 温浓回织染署的第一天就收到了李司制关切慰问,她挺意外,难为李司制最近忙得焦头烂额,还有心思关心她。 其实过去六宫各主健在之时,后宫内院暗潮汹涌,隔三岔五就要闹一回。李司制是见怪不怪,她之所以对温浓这事那么上心,完全是因为九曲桥事发,起因是她点温浓去造办署找陈司香,就连九曲桥那条近道还都是她好心告诉温浓的。 李司制怎会想到一时的好心反而害了温浓,听说她被关若虹欺压,事后又被太后责罚,相关传闻越传越凶,当事人还接连几天来不了织染署,以致于李司制越想越怕,越怕越是过意不去。 直到两日之后温浓从永信宫大摇大摆地出来,所有人才知道这位压根不是她所以为的凄凄惨惨,小日子过得可比谁都还滋润。 李司制把温浓招到跟前细细打量,见她除了脸色白一些,走路不太利索些,其他地方毫发无损,浑身散发精气神,一点不比过去差,这才稍稍放心:“你这腿……” “没事、没事,那天在九曲桥跪坏了,养了两天已经见好很多,张院使说不打紧,每天抽时间去太医府换药,坚持敷上十天半个月就能好。”温浓说得很轻松,上辈子找不起医官只能跟同寝的宫女借药酒都搓过来了,这辈子上太医府看病全免,附增张院使的私人跌打药方,她心觉这点小伤根本不成问题。 李司制心有恻隐,没让她这么拼命,许她回去多养两日。 知她心存好意,温浓没有拂她意思,询问交接了出事之前的活,提到被她遗落丢失的香珠瓶:“今早来时我去九曲桥找过一遍没找着,也不知被人捡走还是落水了。” 造办署秘制的宫廷御香工序繁琐造价颇菲,落水也就算了,被人捡走流出宫外,随便一小瓶能够换个大价钱,因此宫里的管制相当严格。 “没就没了,只是一瓶香珠我还担得起。”早在温浓出事以后李司制就没指望过那一瓶,早就另行派人重新送去陈司香那里了。 温浓这才放心颌首,正准备离开织染署,李司制忽而问:“你可听说尚事监的什么风声不曾?” “尚事监的什么风声?”温浓一顿。 “我听说太后打算把容欢放进尚事监来。”说这话时李司制咬牙切齿,心里有多恨,至今未泯。 这事温浓早就从容从那里听说过,此时倒也不惊讶,只是安抚她说:“太后定有她的想法,想必不会真的放任他去祸害整个尚事监。” 李司制从她的反应可以看出她必然早已收到风声,同时她的镇定也给予李司制一个安全的讯息,想必事情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李司制稍稍放心。 温浓离开织染署后,改道前往太医府换药。 腿上的药在她看来不算严重,温浓表现得很轻松。张院使则不然,总是一边替她换药一边絮絮叨叨:“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趁年轻好好爱惜身体,老了可就有你受的。” 温浓经历过那种不好受的时期,对他的说法其实是相当认可的。只是张院使不知道,还一个劲地念叨:“你还小,肯定不懂。哪天你去问信王,当年他在雪地跪了一宿,肺也坏了、腿也废了。现在才多大的年纪,天气一冷就什么毛病都出来了,比我这老头的身子骨还不如……” 温浓撸着裤腿的双手攥紧:“先帝对信王就这么坏么?” 张院使不会主动去说谁好谁不好,他从年轻混到老,无论同情谁还是憎恨谁,早就过了愤义填膺的时候:“牵扯的外因有太多,是好是坏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去度量的。” 温浓皱了皱鼻子:“我只知道信王以前过得很不好。” 张院使露出慈祥的笑:“你若是心疼他,那就再对他好一些。” 温浓怔忡不语,微微出神。 张院使心觉这把年纪不指望升官发财,待告老还乡之时赐良田百亩赏金千万给他荣归故里还是有点盼头的。 信王殿下,可千万要记住老臣的好啊! 第64章 冲突 忽而一阵风打来,长臂隔挡,强行…… 温浓从张院使身上感受到了老人的慈爱与关切, 心道真是难能可贵的好人呢。 过去她在宫里感受到的恶意远比善意多,今生虽说更多是托陆涟青的福,但张院使与李司制的好让温浓切身体会到人的好坏两面也不是那么绝对的。 陆涟青又何尝不是呢? 一想起他, 温浓心痒痒又想给他提果子。可惜晚秋的天是越来越冷, 甭说树上的杏果已经掉没了,堆积如山的杏林落叶也是数之不尽的。 反正来都来了太医府,温浓顺口打探从凌园送来的那两名患有水痘的宫人。 张院使作为太医府正院主使官,事无大小都是知道的。此时听她提及那两名宫女,眼中迟疑一闪而过,被温浓敏锐地捕获到了:“难道病得太重,人已经没了?” “没, 人还活着,就是被安排的院子远了些。”张院使摇头。 若是会传染的病,安排在偏远的院子与一般病人隔开也是应该的。温浓心念转动, 拍拍胸口:“那就好, 我听钱公公说她们的病会传人, 给她们看病的医官可千万要当心才好。” 张院使乐呵呵地接受她的关切:“没事、没事, 又不传人……” “不传人?”温浓眯眼:“水痘怎会不传人呢?你可别骗我。” 得意忘形的张院使说漏嘴了, 赶紧闭上嘴。那忌讳的模样与当日钱富海竟别无二致,温浓警觉性极高, 立刻嗅了不寻常:“那两名宫女的病可是关系到一件极其重要的案情, 我与信王殿下早已通过气了, 您老可莫要隐瞒,否则我怕信王殿下怪罪下来, 可别怪我没提你。” 这话没威胁到张院使,他反而语气一松:“也对,你跟殿下是同一路的, 知道这事也不奇怪。” 原来当日她与陆涟青交过底后,陆涟青事后已经派人到太医府与张院使了解过情况,只是查完没有与温浓重新通气而己。 温浓憋着火先别发,耐心听张院使一一道来。 “当日接到钱公公的急诉,派去查诊的刘太医回来报说是水痘,当天我就赶紧派人去把这两名宫女接入太医府看管。”接到消息以后太医府上下可都吓坏了。水痘传染性很强,一旦在宫里扩散出去,想要扼止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张院使吁声:“不过在接手以后经过仔细查证,我们发现那两名宫女得的并不是水痘。” 温浓讶然:“不是水痘是什么?” 张院使顾左右而言他,小声说:“中毒。” “中……!” 张院使赶紧制止温浓过于震惊而险些呼来的声音,温浓把后面那个‘毒’字咽了回去:“怎么会中毒呢?她们这是中了什么毒?” “不瞒实话,至今我们还不能推断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毒,只是根据其所病发的症状可以发现与水痘十分相似,故而才会出现误诊的情况。万幸此毒不带传染性,否则依她们病发至钱公公通知我们去查诊,只怕早就引发轩然大祸。” 张院使感慨万千,温浓却从他话里听出一丝端倪:“也就是说以前也发生无名毒中毒事件咯?” “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话都已经说开了,张院使也没再瞒她,“起初我们并不曾碰见过这种毒,几乎所有医官都以为是患了水痘,封了整个织染署,死了半数以上的女工,那会儿的情况比现在还要糟糕多了。” 又与织染署有关?温浓心头一紧:“这几个宫女也是从织染署回来以后就发病了,会不会是织染署里有什么?” 张院使神情复杂:“我的说的正是这事。” 当年事发就在织染署,他们查到最后必然也绕不过一个织染署,最后还有一名医官在水染房里发现端倪,似乎正是染料池里出了问题。 “我们怀疑是色料当中意外混出来的新种水毒,毕竟此前从未发现过,而且死的几乎都是当时最直接接触过这批染料的女工。”张院使摸摸胡子,轻咳一声:“随着后来隔绝的时间越来越长,救不了的几乎已经死绝了,中毒不深的经抢救也都活了下来,几个池子的色料都被清空了,再无人遭受毒害影响,这事最终也就不了了之。” “那时候中毒太深的全都救不回来,只有不那么严重才救活了?”温浓想到至今还被留在太医府的那两名中毒的宫女:“那现在呢?” 张院使万般心虚地睇来一眼:“我们还在救。” 温浓的心一片寒凉。 当年出了那么大的事,太医府不可能放任不管。可时隔多年至今没能研究出结果,意味着一旦染上这样的毒,几乎等于无药可救。 “这毒会不会是人为制造出来的?”温浓没有忘记整件事牵扯最大的是容欢。 张院使皱着眉头:“自那一年出现过后,这等奇毒就不曾再次出现,私以为意外的可能性更大些。否则制毒的人为何隐忍至今才又再次施加毒手,并且只是毒害这么几个寂寂无名的宫女呢?” 温浓的心稍稍一落,依张院使之言距离上一次事发起码七八年前的事情,那时容欢才几岁,奇毒威力之猛就连太医府都束手无策,不应该是他能捣鼓出来的东西。 也许真的只是个意外? “近来宫里发生太多事,我总觉得不太平,你没事别到处跑。”耳边一缕幽叹,张院使语重心长,偷偷摸摸与她说:“我听说了一些事,你可别往外说。” 温浓心中一动,碎碎点头。 “听说妙观斋起事的刺客魁首至今未被抓获,有人说他窝藏宫中,伺机等待报复的时候。”张院使瞄了瞄她:“留在殿下身边不一定安全,但肯定比你独自一人的时候要多一份保障。我听说你也牵扯其中,你可千万要当心,那些刺客杀手一般脑子都不太正常,他连庇护他的同党都要杀,可未必会放过你……” 温浓心头一跳:“庇护他的同党?” “你还不知道?”张院使摇头晃脑:“那个在我们太医府养伤的刺客同党、就是那个脖子上被抹过一刀的小兄弟前两日死了。” 温浓周身发寒:“怎么死的?” “半夜被人勒死的,隔日早晨才发现。昨日护军把尸体带走了,他们看守不利,信王定要大发雷霆了。” 第49节 当日那个小兄弟没被温浓抹脖子误杀,还被陆涟青派人送去太医府救了回来。妙观斋事发之后,他的那些同党除了曹世浚在逃,其余下狱的下狱、死的死,就属他最走运,小命被人救了回来,还在太医府里舒舒服服养着,仗着脖子有伤装聋作哑,死活不敢透露半点信息,结果那人竟就这么死了。 温浓道别张院使的时候还有些精神恍惚,妙观斋事发当时,刺客之间曾经引发内部矛盾,少班主也就是曹世浚就曾亲手杀死不少同伙。 那个小兄弟当时并未在场,护军逼问之时曾向他透露此事,然而对方根本不相信,始终坚持相信他的老大。 温浓犹记得被绑架时那个小兄弟的打抱不平,他对心目中的老大推心置腹毫无保留,可他的老大却未必也是这么想的。 倘若勒死那个小兄弟的真是曹世浚,那她再也不会因为同情而对此人抱持任何遐想。 “想什么呢?连我在这都没瞧见。” 温浓一个悚然,猛地回头,赫然发现就在她从张院使那里所经过的廊道拐口,那么明显的一抹褚衣就伫在那,而她竟毫无所觉? 不、那人原本并未露面,是故意在她经过之后才出现的。 见她回头,容欢慢悠悠地堆起笑,笑颜可掬:“这么久也不来见我,一见我跟见鬼似的,你莫不是在背后说我的坏话了吧?” “……”温浓冷汗涔涔,从这里走到张院使那头距离不远,隔墙有耳,容欢八成偷听了才会说这话。 至于他听到多少,温浓佯作冷静:“你的手已经好了?” “没好。”容欢养了这么久的伤,包扎的纱布都拆了,交叉环臂动作自如,一看就是睁眼说瞎话:“没人来看我,哪能好得了。” 温浓假笑:“怎会没人来看你?太后娘娘可是亲自摆驾到太医府来探望你的伤情,此等殊荣别人怕是想要还盼不着。” 容欢嗤声:“你与信王厮混不与我好,我不高兴,自然也就好不了。” 温浓顺势就说:“容欢,你别再闹我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已重获信王恩宠,他不会愿意看见你我纠缠,我不来见你也是为你好。” 可容欢的耳朵好似能够直接屏蔽不中听的,自动汲取他想听的:“我就知你待我最好。” “……”跟他说话心好累。 “我这手吧勉强算是好了些,原本还想继续温养,可惜师傅催得急。前两日他来找我说要让我接管尚事监,还说让你一起来,他一定是想撮合我们,太后娘娘一定也是知道的,相信有他们支持我俩,一定能够助你摆脱信王的。” 温浓懒得与他继续废话,正打算把他糊弄过去,却见容欢欺步走来,笑眯眯地盯着她:“等我掌管尚事监以后,织染署的所有人、包括姓李那个老太婆我全都换掉。你这么想打听织染署的事,我把整个署给你又有何妨?” 温浓呼吸一窒,悚然盯着他人畜无害的笑脸。 “可是织染署那个地方不好,晦气得紧,从前死过很多人,我怕你接过手后会死更多人,连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容欢声音温柔,扣住她的手腕却像钳死一般,又紧又痛:“万一你死了,我多不舍得……” 温浓拧紧双眉,正欲挣扎,忽而一阵风打来,长臂隔挡,强行将她俩分开。 郭常溪横眉冷对,挺身将她护在身后:“小容公公,你想对她做什么?” 第65章 争执 难得有人能把容欢怼得无言以对,…… 听说郭婉宁因为关若虹的牵连, 不得不提前离开皇宫暂避风头。温浓还以为郭常溪会陪她一起走,可怎么原来这人竟还留在宫中? 惊讶之余,温浓不由纳闷。 看他身法矫健动作灵活, 也不像还需要留在宫中养伤的样子呀? “我俩有要事相商, 话未说完就被小公爷给打断了。”容欢冷眼一眯,显然对郭常溪强行插足他与温浓中间极度不满:“敢问小公爷,您这又是何意?” “商量要事何须动手动脚?方才我观她面色不豫,像得极不情愿,只以为是受迫于你。这若放在宫外,不知道的可就以为是你强抢民女,拿你报官送办还是轻的, 若是遇到路见不平见义勇为的侠士,只怕不由分说就能撂倒你。” 郭常溪并不待见这个阴阳怪气的小太监,不仅是因为上次意外听见温浓与他的谈话, 得知他竟背地里偷偷肖想妹妹郭婉宁。还是因为屡次见他对温浓死缠烂打纠扯不清, 心中对他的厌恶更甚一层。 闻言, 容欢笑不可支:“不怪乎那宣平侯家的关小姐处处盯防别的姑娘, 原来是小公爷自诩路见不平的英勇侠士, 平日里正是借此名目捻花惹草,行四处引诱良家女子的勾当吧?” 郭常溪面色一凝:“你——!” “您在宫外怎么着是您的事, 宫里的人可由不得你肆意沾惹。”容欢阴着笑脸, 转头故作忧虑, 作势要去勾温浓的手:“阿浓姐姐,你可千万要擦亮眼睛, 莫被什么人的光鲜表面所蒙蔽。” “有些人啊……总是端着一脸正气,背地里也不知何等龌龊。你说那些人成日装模作样也不知累是不累?还不及我,表里如一、坦坦荡荡, 我什么都告诉你。” 说这话时,容欢双眼勾着温浓。那句话是对她说的,可话里的意味着实令她无法苟同。 郭常溪再次挡下他贱戳戳伸过来的那只手:“郭某从不知小容公公竟有此等误解。兴许久居内宫固守自封,只学会了无知妇孺的长舌短见。郭某认为应该擦亮眼睛的人,是你才对。” 容欢的笑脸瞬息消失,眸若冰刀冷冷剜去:“瞧您这话说的,可把宫里大半的人都骂了进去。” 郭常溪故作没听懂,郑重其事说:“郭某今日每一句话皆有感而舒,或有任何得罪之处,那也是听不惯小容公公对郭某的无理指摘,难道小容公公不该检讨一二?” “……” 难得有人能把容欢怼得无言以对,温浓险些憋笑憋出内伤。 容欢一脸受伤地瞪了她一眼,温浓轻咳一声将脸撇开。这事不偏颇,确实是容欢无理取闹在先,他不对。 虽然她很想亲口问问容欢关于织染署的水毒事情,可转念一想容欢从来就不是一个表里如一坦荡之人,他根本不可能坦诚相告,又何必多此一举? 见温浓不理自己,又被郭常溪怼到无话可说,容欢气呼呼地跺脚:“得,你们全都把我当恶人,那我认栽还不成!也不想想关家小姐处处来找阿浓姐姐的麻烦究竟是因为谁?就知道一脸无辜装好人,还把我当坏人!” 他闹性子起来就跟小孩子一样,说不过别人就要跑,还边气边骂,边骂边说要找人帮他出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温浓听他临走之前嘴里嘀嘀咕咕说要找太后,不免有所顾虑:“容欢很得太后娘娘欢心,他这人阴损之极,你把他惹毛了,小心宫里待不下去。” 她说这话也不过是为了提醒郭常溪,他亲亲妹妹都走了,没事别往宫里待了。 郭常溪侧目看她一眼,温浓被他盯得发毛:“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能走,你不能。”郭常溪摇头:“日后他若还来纠缠你,你找谁诉说、又该找谁替你出头去?” 原来他竟是在替她担心?温浓心觉好笑:“小公爷莫非是忘了,奴婢可是信王殿下的人。” 郭常溪皱紧眉头,似乎对这个说法不太认可,但也没有驳她意思,隐忍一叹:“他有一句话说的对,若虹的事确实是我害了你。” “……”原来你知道! 温浓牙痒痒,心里早就把郭常溪臭骂一顿。那日若不是他当着关若虹的面把她叫住,也不至于引得关若虹恨她入骨,整日跟条疯狗一般死死钉她。 “但我与你清清白白,万没想到她竟故意造谣,毁你清白毁我名誉!”郭常溪也是在关若虹出事以后,家中来信与他提及,方才得知原来宫中造谣生非之人竟是关若虹自己。 这种谣传不仅伤害人家姑娘的名声,还对他以及郭家清誉造成极大影响。虽说造谣的人是关若虹,可这事是因他而起,家里可是实实在在把他训了一通。 但见这位像颗不谙世事的小白菜,温浓心道自己不好过,这位似乎也差不离,多少还挺同情他:“算了罢,那毕竟是你的夫……” 温浓本想说你夫人,思及这辈子二人尚未成亲,才又改口:“你别怪我太多嘴,就关小姐那性子委实令人不敢恭维。日后成亲可就成了你自家的事,拉起门来你得好生管束呀,莫再放她出来……”到处害人了。 郭常溪神情古怪:“谁说我要娶她?” “你这人说话还挺不负责的啊?”温浓啧声。 虽然对外并未明说郭关两家订亲的事,可放眼整个京师谁不知道郭家已经默认了关若虹为媳?从十年后回来的温浓只差把话说白了,虽说两家鸡飞狗跳了好长一段时间,可最后郭常溪还不是照样娶了关若虹为妻。 郭常溪容色一淡:“家中来信已经撤了两家联姻的意思,更何况我从未打算求娶她。” 温浓心头一突:“是因为这次的事吗?” 郭常溪不语,算是默认了。 关若虹得罪当今圣上遭受驱逐从宫里赶出来,普天之下前所未有。不说宣平侯府颜面尽丧,次日早朝还被提来作反面教板,教女无方的宣平侯受到一众言官无情苛责,连带着满朝文武被信王借题发挥狠狠数落。下朝之后所有大臣回府第一时间就是跑去规束家中子弟,心怕信王借题发挥到自己头上,再抓几家杀鸡儆猴。 因为这件事,不少人怨起了宣平侯,整府上下皆被嘲得抬不起头,听说宣平侯夫人齐氏屡次递贴请求面见太后惨遭被拒,如今关若虹的名声是彻底臭了,不说郭家不可能求娶这样的姑娘过门,日后只怕也不会有上好门第愿意求娶这样的姑娘。 温浓心中感慨之余,再一次深刻意识到这辈子与上辈子已经不再相同。 郭常溪不愿再提关若虹,转移话题说:“其实我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前几日婉婉出宫之时我本打算与她一起走,可这一出宫恐怕再难见你一面,我这才一直等到现在。” 温浓被他这席话闹得莫名心虚,因为想起陆涟青耳提面命不许她与郭常溪过多接触的事情:“你等我做什么?” 郭常溪被她抵触的表情逗乐了,虽说他也知道自己这番话显得格外暧昧,可也不至于像她这么避之唯恐不及吧?好歹他也算是京中名人,受尽不少姑娘的追捧,何曾被人这般嫌弃过? 他摇了摇头,重回正题:“你是不是曾经丢了镯子,翠玉手镯。” 温浓暗讶:“我的镯子被你捡了?” 郭常溪颌首:“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晚你与婉婉撞在一起,那个镯子落在她身上,后来被我收走了。” 温浓恍然,她的确怀疑过镯子正是撞车那时弄丢的,没想到还真的是。 皇帝生辰那天郭常溪入宫赴宴,当时他没想到会在宫里遇见温浓,那个镯子也没揣在身上:“既然确定是你的,我会想办法物归原主。” 温浓点头,日后出宫她还得靠那个镯子寻亲呢,能找回来自然是好的。 可镯子找回来了,日后就是有机会出宫离京,她是否还舍得走? 温浓心事重重地离开太医府,此时天色尚早,李司制给她放了假,不必回织染署,又不想回新舍,她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那一处。 可她才趁陆涟青熟睡落跑,隔天又把自个送上门去,是不是有点太不要脸了? 正当她在要脸和不要脸之间摇摆不定之际,远远听见有人说皇帝御驾打前方宫道徐徐经过,无关人等通通回避。温浓两眼精光大作,她正愁闲得无事可做,想不到小皇帝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别人都是避道而行,唯有温浓兴冲冲向道而行,远远已见乘坐龙辇的小皇帝在十几宫人的簇拥之下徐徐前行,她心中琢磨正要迎难而上,无意间瞥见龙辇旁边一道娇小的身影,霎时定住了。 杨眉? 温浓满以为自己看错了,还待仔细再看,没发现身后一只手抄过来紧紧捂住她的嘴,把她狠狠吓了一大跳:“——!” “嘘。”容欢冲她挤眉弄眼:“你小声点。” 又是你!温浓用力掰开他的手,拿眼神瞪他。这人不该回永福宫找太后哭诉被郭常溪欺负,怎么跑到这来了? 容欢眨巴眼,一脸人畜无害:“我跟你一样,也是来找陛下玩儿的。” 什么找陛下玩,她听说皇帝御驾打此经过,才临时改变主意找来这里来的。容欢怎么可能跟她一样呢?难道说刚才太医府里容欢其实没走,等到她与郭常溪道别之后,竟是暗暗尾随了她一路? 温浓细思恐极,心中骇然。 第66章 迷惑 兜来转去一场空,事情反而更迷了…… 就在温浓满脑子疑惑打转的时候, 皇帝御驾一行十几人已经浩浩荡荡地走了。余留下来的秋风分外清冷,温浓盯着容欢的眼神充满忌惮,生怕这人突然发难, 会把她给吞了。 容欢斜眼横来, 似笑非笑:“你要想喊救命可趁早,不过我话说在前,放眼宫里没几个人能拦得住我。” “……” 温浓扬手直接给他脑袋一记暴栗,容欢嗷叫一声,吃痛抱头:“我就说你几句,你竟敢打我!” “容欢,亏你长得这般斯文秀气。”温浓语重心长地摇摇头, “听姐姐一句劝,别老是这么吊眼看人,显得你丑。” 被她说丑反而不恼, 容欢摸着脑壳, 撇了撇嘴:“你又不是我真姐姐。” “可我有个真弟弟, 你让我想起我那不成器的幺弟, 我拿你当弟弟疼惜。”温浓柔情似水, 心说才怪。 继母陈氏素行看她不顺眼,连带着底下生的一双弟妹自小也要与她过不去。入宫之前她就曾与温宜因为采选和婚事闹掰了, 那小弟成日以亲姐温宜马首是瞻, 心里只怕也是恨透了她。 第50节 她与继母一家自来没有什么感情, 从前她对温爹或多或少还抱有一丝孺慕恩亲,可自打重生以后就连那点恩亲也没了。如今入了皇宫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她与这个家算是彻底断了。 容欢眸光闪动,神情显得分外触动:“你温柔说话的时候,跟她真像。” “……” 温浓一改温情款款, 恶声恶气地凶他:“我警告你别胡来,师傅可是说了让我好好看着你……对!你别以为去了尚事监就能无法无天,师傅说过他让我跟你一起过去尚事监正是防止你胡来,我是不会让你动织染署的!” 她怎么就忘了这一茬,万事还有容从压着,定不会让容欢得逞。 一提他师傅,容欢立刻变得意兴阑珊:“好端端的干嘛提师傅,这不就没意思了嘛。” 说着,他还委屈巴巴起来:“阿浓姐姐,你原来可不是这样的。刚来永福宫时你待我那是千依百顺,我说什么都说好的。” 这不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上辈子还被你吓怕了,能不假装千依百顺么? “自打我对你是越来越容让以后,你就越来越不把我当回事了。”容欢眸底阴火跃动,照得那张乖觉的脸说不出来森冷诡怖。 温浓睁大无辜的双眼:“不是因为你的容让令我变本加厉,而是我与你的相处变得随性而自然,也就不像过去那么见外了呀。” 容欢眨眨眼,歪过脸:“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与我更亲近了?” 温浓避重就轻道:“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容欢抿着嘴想了又想,身遭寒气一敛,自己把浑身芒刺给拔了,笑得眼都没了:“虽然你总是做些惹我生气的事情,可我不与你见外,就原谅你吧。” “……”看把他给得瑟的,立刻就蹬鼻子上脸了。 但见容欢心情好转一脸灿烂,温浓也不跑了,寻思着指向皇帝龙辇离开的方向:“方才你可曾瞧见了?” “瞧见什么?”容欢不咸不淡地飘去一眼:“你是指那个该死没成的臭丫头吗?” 温浓心中暗讶,不免多看他一眼。 她之所以提杨眉,一方面是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她,另一方面则是猜想杨眉离开之后另求庇护,极可能是遇见什么机缘转到小皇帝手下。毕竟上辈子的杨眉确实也是皇帝的跟前人,命运再怎么转变,兜兜转转还是把她送去了皇帝身边。 可温浓向容欢提杨眉,绝不仅仅只是为了与他确实身份这么简单。适才容欢捂住她的嘴,分明是不想让她现身露脸。可他是不想让皇帝注意到她呢,还是不想让杨眉察觉她的存在? 最令她惊疑的是容欢的那句‘该死而又没死成’。换作对织染署的事不知情之前,兴许她会视作容欢的一句不屑谩骂,可在知情以后温浓越来越觉得这句话蕴藏的意味,更像是在透露什么。 “近来成日窝在太医府不问世事,都快忘了今夕何夕,都不知道外头怎么个大变样,竟连个德行败坏的小贱蹄子都能跑到皇上跟前得脸了,简直太不像话。”容欢啧声作响,“回头看我怎么收拾她……” 温浓的心一提:“容欢,难道你就不能放过她?” “不是我不放过她,是她老来碍我的眼。”容欢拉下脸来不高兴:“那个臭丫头偷了金线丝,祸水东引害我搞错了,不仅姓李的老虔婆整日与我过不去,还害我被师傅收拾好几回了,全部都是她害的!” 温浓满面狐疑:“你怎么知道偷金线丝的人是她?” “喜燕从她身上搜出来的,一屋子人全瞧见了,还能有假?我只恨当时没让人再打狠一点,省得还留几口气撑到被你给捡回来了!”容欢很是负气地鼓脸。 难怪李司制说关押杨眉之前她就已经满身是伤,所以那些伤是容欢叫人打的?温浓恍恍惚惚,又问:“你说一屋子人?是你从凌园带出去的那几个人吗?” 容欢掀白眼:“那不然呢?我还能当着李虔婆的面自打嘴脸不成?我把她徒弟弄死以后她恨不得也把我弄死,若是让她知道是我搞错了,那我就更别想跑了。” 当日织染署丢了金线丝,容欢扬言抓贼,耍横打死织染署的一名女官和一名女织。这事可谓导|火|索,直接引爆李司制的容忍度,两边闹翻之后容从不得不撤走容欢,仓促换上温浓顶岗。 可就在容欢撤离织染署之前,手下的人揪出偷金线丝的原来是自己人,容欢不肯对李司制服软认错,恼羞成怒之下将杨眉打成半残泄愤,留下她自个走了。 温浓隐隐觉得有几根线对上了,可还有无数条线纠缠一团解不清。杨眉无端偷金线丝做什么?又不是多值钱的东西,她爹本是地方官,论出身还是个官小姐,不至于做这种事才对。 “那其他人的病又是怎么回事?”温浓顾不得遮掩,急急追问,“你从凌园带出来的那几个人现在死的死病的病,我不相信这么巧,怎么别人没事,偏偏就你带出去的那几个有事?你别想拿糊弄别人那套糊弄我,你究竟让她们去做什么?!” 容欢睇她一眼,嗤之以鼻:“你这话问得好,我还想知道她们到底干什么了呢。” 温浓皱眉:“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容欢轻轻推开她的手,整拢衣襟:“你口口声声回护的那死丫头手段可厉害着呢,背地里不知在搞什么鬼,做贼还敢邀同伙。我手底的人至少一半被她收买了,还有几个临阵反水抖出她偷金线丝的事,不然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你说这几个小娘们背地里究竟在捣鼓什么?我比你还想知道呢。”容欢一脸兴味:“可惜我一回去就被师傅逮着了,等我回头再找她们算账时,钱富海那个怕死的孙子竟然说她们中了水痘全送走了。我才不信这个邪,八成里面还有鬼,可惜张老头嘴巴紧撬不开,我住了这么久的太医府也没能把人揪出来。” 温浓听他陆陆续续抖出来,这才信了容欢兴许真的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对织染署的水毒毫不知情。 兜来转去一场空,事情反而更迷了。 温浓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容欢看她犯愁,托起下巴:“原来你一直在怀疑我?怎么,你还怀疑是我把她们灭口不成?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会种水痘啊,就算不是水痘,我若真要杀人,何必掖掖藏藏,我会光明正大让全天下的人知道。” “……” 温浓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干嘛老是说话有一半没一半的,你可是有前科的!” “我有什么前科?”容欢无辜耸肩:“我不明说还不是怕你嘴巴不严,把我抓贼的乌龙给抖出去么?先说好啊,这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师傅,不然回头他又要拧我耳朵了。” 就他这叫求人的态度?信不信她立刻去找容从抖他包袱,她还要去告诉李司制,谁叫他非要耍横,还闹出两条人命呢! “你不就是想知道那丫头背地里在做什么嘛?咱俩不谋而合,一起对付她怎么样?”容欢笑脸放大,那阴损的死德性看得温浓发怂:“我可没说要对付她,她现在是陛下身边的人,指不准谁对付谁呢。” 容欢哼哈一声,浑然不当回事。 温浓不想与他掺和,随口几句打发就跑了。 容欢嗤声笑她没胆子,直至她走远了,方回首眺看皇帝一行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 回去一路,温浓越想越心惊。 就算她不完全相信容欢的一面之辞,然而不管他说的有几分真,杨眉这人有问题确是不争的事实,那她的心思未免过于深不可测? 经此一事,织染署有什么她都不想管了,她打心底不相再跟杨眉打交道,可现在的问题是杨眉不知以什么样的方式得到皇帝信任留在他的身边,那她该怎么办? 温浓扶墙,前不久她才信誓旦旦拍着胸口对陆涟青指誓自己能够完成任务,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打脸了。 眼看天色正巧,温浓倏然昂首,兴冲冲跑去御膳房端盅,改道去了永信宫。 不巧的是温浓到时,陆涟青与纪贤均不在,可永信宫的人早已见怪不怪,对温浓的到来无比热情,尊为上宾绝不为过。 听说陆涟青在广善殿议事,温浓婉拒宫人前去通报的好意,她本来想放下汤盅改日再来,哪知进了宫门宫人却不给走,那架势好似放她走能要了她们小命一般。 温浓稀里糊涂被请到东厅小坐,体贴的宫娥想要替她接过手,温浓寻思着摇头谢过,把汤盅搁在茶几上,她则坐在茶几左侧太师椅,端放两手翘首以盼的小模样,很是温驯乖巧。 温浓从原来的挺直腰背到支颐垂脸,渐渐打起瞌睡。 这一等,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瞌着瞌着脑袋一歪,温浓感受到旁边竖起的烛灯昏光有所摇曳,一只温凉的手掌贴在她歪倒过来脸颊上,直接把她冻醒了。 温浓睡眼惺忪抬起头,发现跟前站着人。火光于他眼中微微跃动,陆涟青单掌贴着她的一边脸颊,带着周身寒气,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手是凉的,脸却是热的,一下子就把他的掌心给捂暖了。 温浓拧着眉心,不禁嘀咕:“好冰。” 第67章 晚膳 “陪本王用膳。” 刚开始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现在逐渐清醒了,温浓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什么不太对劲。她小心翼翼地将脸挪开一些,睁着警惕而无辜的大眼睛:“殿下, 你在做什么?” “脸睡歪了。”陆涟青自然而然地收回手, 仿佛一切没有发生,留下温浓半信半疑双手捧脸,使劲揉了两下,很是莫名其妙地犯糊涂。 陆涟青挪步坐在茶几另一边的太师椅,敲了敲桌面上的汤盅:“这是什么?” “下午膳房炖了灵芝乌骨鸡说要呈上永信宫,恰好奴婢路过,顺道给您端来了。”其实是她特地跑到御膳房挨个问, 问到哪一盅要送往永信宫以后自告奋勇替他端上,借此名目上永信宫。“不过天都黑了,这汤肯定已经凉透, 还是别喝了。” “本王知道。”陆涟青点头:“白天纪贤提过, 本王让膳房温着, 等晚膳再喝。” “……” 所以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 那是信王准备今晚喝的汤, 还眼睁睁放她把汤端走了?? 温浓厚着脸皮假装没听出来,两手端盅关切道:“那殿下晚膳吃过了吗?奴婢这就端去请人热汤。” 陆涟青声音徒然一冷:“放下。” 温浓默默把盅放下, 缩手委屈巴巴:“殿下, 其实奴婢有事相商, 真的有紧要的事。” 陆涟青的声音稍稍回暖一些:“说。” 温浓捋了捋思绪,趁没忘把今日从容欢那里听来的事一股脑全给陆涟青抖了出来:“殿下, 您觉得容欢说的话是否可信?” 陆涟青十指交织,睇她一眼:“不是让你别管这事的吗?” “这不是正好去太医府,忍不住多问几句。”温浓有点心虚, 不忘抱怨:“你查到了事情不也没说吗?” 陆涟青沉色道:“中毒之事颇有蹊跷,本王还在追查事因,不与你说自然是不想让你掺和这事,你可知道水毒无解,一旦沾染有多危险吗?” 温浓噎声,理亏低头:“奴婢没想到这事会越扯越大,越扯越往危险的方向游走嘛。” 陆涟青低哼一声:“容欢的那些话,只能信一半。” “只有一半?”温浓少说信了七八成,没想到到了陆涟青这儿竟只有一半:“容欢看上去不像撒了谎的样子。他那人一向张狂自负、睚眦必报。要不是理亏在先,确实也不至于忍李司制忍这么久。” 上回看曹世浚不爽,当晚可就直接上门找茬了。 陆涟青反问:“你很了解他?” 温浓微滞:“毕竟共事多时,容从老是把他扔给奴婢,久而久之还是有点了解的。” 陆涟青又问:“依你之言,既然他知道杨眉未死,为什么迟迟没有动作?” 温浓一愣:“织染署出事后容从把他调了回来,事后一直盯得很紧……” “他若真是那么乖顺之人,就不会屡次三番背着容从私下行事,很显然容从管束不了他。” 温浓埋头思忖,经他这么一说,好像不无道理。 “至于你提到的那个杨眉,本王不曾听魏梅与陛下提及,想必不是什么紧要人物。你若是心中存疑不得释怀,不妨当面问她。但她的说辞与容欢的话都只能信一半,问了未必有用,不过可以从她的话里找破绽,兴许能够发现一丝端倪,从中探索答案。” 温浓暗暗琢磨,心觉可以一试。 “不过本王劝你最好别这么做。”陆涟青阴恻恻道。 温浓被他看得不自在:“为什么?” 陆涟青森森勾唇:“万一她与水毒真的有关,只怕你得了真相,小命却保不住。” 温浓满面惊悚,被吓到了。 见她被吓出退缩之意,满意的陆涟青撑身站起:“起来,陪本王用膳。” 温浓呆呆看他:“奴婢不……” 陆涟青跨向门外的步伐一顿,温浓再不二话,赶紧起身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出厅,温浓瞧见门外候着眉眼含笑的纪贤,抬手就给她塞了个手焐:“天凉了,手焐暖手。” 温浓莫名其妙盯着怀里的手焐,又看了看陆涟青:“殿下,你的手焐。” 第51节 陆涟青目不斜视继续向前:“纪贤给你的。” 胡说,她的手一点不冷,分明是他的手冰得根雪条似的。 经年抱病的信王殿下一双手脚自来没有暖和的时候,就是炎炎夏日也是温凉温凉的低温状态。温浓则不同,小时候娘亲健在,冬天喜欢抱着她,不同于一般姑娘家气血偏低,她抱起来像颗小暖炉。 这事陆涟青还真有发言权,那日高烧退却之后清醒过来,心口处可不就像拱了个火辣辣的小暖炉么? 行走的小暖炉并不自知,温浓捂了一会嫌热,又还给了纪贤。这时正厅已经摆好了碗筷,荤素齐上,不一会整张桌都满了。 一桌的菜两个人吃,温浓颇是受宠若惊,直到看见陆涟青起筷子,她才小心翼翼跟着动筷。从这一桌的菜可以看出,陆涟青平日里喜素不喜荤,纪贤侍候的时候多半也是给他夹了素菜,偶尔给她这边夹来红肉。好几样陆涟青甚至碰都不碰,纪贤则一昧给她送,搞得温浓都要怀疑那几样荤菜其实是专门给她做的。 如是一想,温浓眼神犀利,用公勺送去一块清蒸鱼片:“殿下吃鱼。” “……” 不久之前刚被陆涟青推走的鱼肉被她送到碗里,陆涟青面无表情回她一眼。温浓差点就要退缩了,却在纪贤无声的鼓舞之下颤悠悠地又给他夹去一块白灼牛肉:“殿下、吃牛肉。” 纪贤清了清嗓子:“殿下,张院使说您刚病一场,身体乏弱得紧,虽说药补不能缺,但饮食均衡也是极为关键。” 温浓懂了,看来信王挑食的毛病很严重!难怪养得这么瘦,温浓一脸惋惜,又给他夹一片肉:“殿下多吃点,您瘦。” “……” 纪贤掩嘴默默退下,留下温浓后知后觉,发现陆涟青眼神不对? 温浓假装没有看见,埋头给自己夹菜、给他夹肉。陆涟青冷眼看那碗里的红肉白肉叠着上,竟也没翻脸:“今天去哪了?” “太医府。”温浓眉心一抖,端起茶水掩饰性抿了一口:“膝盖的伤还没好全,奴婢去太医府找张院使换药呢。” 听她说是去找张院使,陆涟青面色稍霁,旋即又想到她两只膝盖的乌青,面色又淡了些:“伤没好全就别乱跑。” 挺平常的一句话,温浓愣是从这话里嗅到一丝关切之意,眉眼微舒:“没事,张院使的药甚是好用,奴婢已经好很多了。就是张院使说筋骨伤患不好好打理唯恐日后留下病根子,这才让奴婢去多贴几次。” 陆涟青的目光在她明朗的笑颜上打了个转,慢腾腾地执起筷子夹一片肉:“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尽管去找他。这人虽无甚么大作为,寻常看病拿药还是没问题的。” 堂堂正官院使经他之口这么一说,怎么听出一种民间赤脚大夫的错感? 陆涟青看她捧着茶水不放,眉心微蹙了下又抚平:“去盛汤。” 纪贤不在,侍候他进膳的任务就这么落在温浓头上了。她乖乖应声给他盛来一碗热鸡汤,顺道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浓香四溢,暖心又暖胃。 温浓半碗下肚,有滋有味,这边陆涟青却显得味如嚼蜡:“你的胃口好像挺不错。” 以为他嫌自己吃太多,温浓抱着碗腼腆说:“还行。” “今天见了郭常溪,看来心情也很不错。” 温浓动作一顿,面露讶然:“殿下怎么知道奴婢见过小公爷?” “太医府人多口杂,本王会知道也不足为奇。”陆涟青面不改色地喝汤。 “……”温浓早就发现了,陆涟青知道的事可多着了。上次她拉容欢暗戳戳说悄悄话的时候身边根本没人,陆涟青却对她当时说过什么了如指掌。 “前几日听说郭小姐已经出宫,奴婢还以为小公爷也一起走了,未想今日会在太医府遇见他。奴婢与他多日未见,一时没忍住就多聊几句。”温浓笑眯眯说完,旁若无人继续盛汤。 陆涟青盯着她盛汤的动作,皱了皱眉:“你与他有何好说?” “太医府人多口杂,奴婢与小公爷说的话还以为殿下应该都知道了。” 见她竟敢拿话回敬他,陆涟青沉着脸,被她气饱了:“不吃了,都撤了。” 温浓还想多喝几口鸡汤,只好软了语气:“小公爷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过几日要出宫了,临行前跟奴婢道别呢。” “待他走了,日后再想见一面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陆涟青没能感受到她放软的态度,反而听出几缕难舍难离的猫腻:“难道你不舍得?” 温浓哂然:“奴婢只是有点羡慕而己。” 羡慕能够离开皇宫的郭常溪这句话就是不说,陆涟青也能意会过来。他容色稍敛,不再咄咄逼人:“你想不想出宫走走?” 略有些消沉的温浓楞然,紧接着两眼放光:“怎么出宫?” “过两日罢。”陆涟青泰然自若:“本王要出宫回府一趟,为时不长,约莫三到五天时间。你若想跟,本王可以把你带上。” 虽然知道肯定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意思,可就算出去以后还得回来,温浓也想再出去一次:“跟!奴婢想跟殿下出去走走!” 见她喜上眉梢,满脸掩不住的激动。陆涟青微微舒眉,不过还是把话说在前头:“既是随本王出宫,那就必须贴身跟从本王,未经答应不能擅身出走,知道吗?” 温浓正在兴头上,闻言眼睛瞪直:“贴身?怎么贴身?” 陆涟青深深看她一眼:“你猜?” 第68章 出宫 信王这趟轻车简从,除了随车护卫…… 陆涟青一年下来大半时间都是住在宫里, 出宫的时间并不多,但地处京效的那座信王府也不是摆设,当初温浓被陆涟青半路捡回来, 就是直接带去了信王府。 一想到能出宫, 对于那座恢弘到颇显冷清的偌大宅邸,温浓竟也有些小缅怀。 这趟出宫陆涟青不打算久住,上回他一走就是半个月余,公文撂得比山还高,不说诸位大臣哭天抢地,事后回来处理政务的陆涟青自己都觉分外煎熬。 这次离开三五天,勉强算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陆涟青要出宫, 纪贤一般是不跟的,他要留在宫里充当信王的眼睛,想跟也跟不得。从前纪贤是不放心的, 尤其还是容易犯病的冬天。陆涟青的脾性一般人劝不了, 也没人敢劝, 直到听说今次有温浓陪同出行, 拔了几根愁毛的纪贤终于舒展眉头。 临行前夕, 纪贤替自家主子去永福宫要人。再怎么说温浓名义上还是太后宫里的人,等她这趟回来, 正好容从伤势养得差不多了, 就可以开始着手整顿尚事监的事。 “他想要直接领走便是, 不必来问哀家。”天气转冷以后,太后行宫也点上暖香。袅袅薄烟缭绕在宫室之内, 为那张娇艳的脸庞凭添一薄朦胧的美:“反正本来也不是哀家的人。” 纪贤权当没听见她的冷言讽语,含笑相对:“这些日子多得娘娘对阿浓照拂有加,殿下定会念着你的好。” “你这话怕是要折煞了哀家, 哀家何曾做过什么?”太后浅浅勾唇,眼里却是没有半分笑意,幽怨得很,“但凡信王能够念得哀家半点好,当日生辰宴都不应该会发生那等祸乱之事。” 纪贤知她心里埋怨信王放任刺客生事,生生搅乱了那样的大好日子,心中一叹:“娘娘,殿下不是一直护着你们了吗?” 这话就好像是她在无理取闹一般,太后眉眼轻颤,霎时眼泪就下来了:“那是吾儿的生辰宴!他是哀家的心头肉!哀家精心准备了那么久,好好的生辰就这么被搅和了,还把吾儿吓出一场大病,至今半夜醒来还会犯臆症……他、他怎么就忍心——他怎么能!” 纪贤于心不忍,可这事他也知情,心中有愧,唯有垂眉陪她哭闹一阵,直到她的情绪稍稍得以安抚,太后捏着绸巾轻轻拭泪:“纪贤,哀家同你说的心里话,你也实话告诉哀家……” 太后紧咬朱唇,“信王他、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换作旁人表露这等猜疑,纪贤几乎不会与其多说二话。可这毕竟是太后,饶是多年前嫁入皇宫的她已与陆涟青背道而驰,可在纪贤心中始终顾念一份旧情,不忍对她过份苛刻:“娘娘,殿下当初既然选择扶持陛下与您,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意思与决心。” 太后面色惶然:“可是……” “您应该给予殿下更多的信任,莫为外因所惑与殿下生份。”纪贤眉目温和,轻声安抚:“奴才相信,殿下是念得您的好的,就是顾念鲁老太师的情面,也绝不会对您母子二人置之不顾的。” 太后低声嗫嚅,见纪贤不豫再说,唯有隐忍颌首。 纪贤离开之时,温浓正等在圆拱门前。 她从容从那里刚回来,因为要随陆涟青出宫几日,提前报备一声总是应该的,省得容从真要有事找她的时候反而找不见人。没想到纪贤比她想得更周到,直接上太后这里来‘借’人了。 温浓送他离开太后行宫之时,纪贤问:“当日九曲桥上太后娘娘罚你的事我听说了大概,你怨她吗?” “不怨。”温浓摇头,她确实没有想过去怨太后娘娘。 当时关若虹一口咬定是她动手在先,但凡太后听信她的一面之辞,或是偏袒宣平侯夫人母女,温浓都绝不可能只是被罚跪这么轻的。 直到后来郭婉宁发声,太后将事情咎结为意外处置,某种程度上来说反而是有一层偏袒她的意思。至于后来被罚这件事,倘若站在太后的角度看待事情,作为她宫里的奴才屡次三番冒犯她的座上宾,罚得合情合理,温浓无话可说。 “当日郭小姐之所以会来找殿下,这其中是有太后娘娘暗中指点的意思。”纪贤没有说的是,尽管太后的真正用意很可能只是为了制造机会让郭婉宁去接近陆涟青,但太后心知陆涟青紧着这个人,就算郭婉宁听不懂她的授意或是不愿为了个奴才去找陆涟青,届时太后也一定会差人去把陆涟青叫来,省得人真在她手里跪废了。 这事纪贤若不说,温浓根本不会知道。她微微恍然:“奴婢原以为……娘娘是不喜奴婢的。” 她与太后的接触屈指可数,但几乎每一次都能令她明显感受到太后内心的疏冷,温浓知道太后其实并不喜欢她的。 纪贤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轻轻吁声:“她知道殿下护着你,总不会让你出事的。” 所以就算太后并不喜欢她,可是正因为有陆涟青的这层关系,太后就不得不护着她。 温浓隐约从这句话里明白某个意思,心里的千滋百味搅和成团,说不出这一刻的内心滋味是什么样子。 纪贤负手而立,眺看天际:“八月上旬殿下以养心为由,离宫回府小住半月有余。” “自回京以来,他少有出宫一趟去了这么久的,回来以后就带上了你。”纪贤收回目光,悠悠转向温浓:“后来我仔细想过,约莫他是为了你才出宫的。” 温浓一脸玄妙:“可那时候殿下还不曾见过奴婢,怎么会是为了奴婢呢?” “我原也觉得不应该。”纪贤摇头,寻思的目光在她周身打转:“可我总在想,殿下从不是一个会对萍水相逢的人产生过多兴味、继而放心安在身边的人。” “也许在那之前,你们就已经见过了?” 温浓下意识想驳回:“不可能,我们从来没见过……” 话音一顿,温浓面露呆滞,如遭雷劈。 纪贤不解询问:“怎么了?” “没……”到嘴的话被温浓咽了回去,她埋头思忖,暗道不可能。 上辈子陆涟青比她早死好些天,根本从未见过她,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立刻被她否决了。温浓下意识想到的是,重生回来的头一夜,车祸以后伤痕累累的她找到了一家医馆求诊,那时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陆涟青。 不是病入膏肓的削瘦如骨,也不是死后毫无动静的一具躺尸,而是年轻时候的陆涟青,与现在的他一模一样。 难道那不是梦? 这个问题缠绕在温浓内心不得其解,三日后出宫的马车已经准备妥善,信王这趟轻车简从,除了随车护卫,身边只带一个温浓。 温浓拎着小包袱容光焕发地候在永信宫前,今日未着宫装,简简单单梳了双丫髻,一身进宫时穿的那身素色裙裳,没有太多点缀与装饰,看上去就像个寻常门户的小丫鬟。 陆涟青上下端详温浓一眼,温浓也在打量他。这人着一身高襟通袖外袍,黑缎子滚银边,缂丝腰线环佩扣带,翠玉头冠束整乌丝,就是简练的常袍也能衬得贵气逼人,不愧天生王胄,意态疏狂。 陆涟青淡淡转移视线:“包里兜着什么?” 温浓抱着小包袱,好似怀里包着一大坨宝贝一样:“纪总管从张院使那里收来的瓶瓶罐罐,说是救命仙丹,让奴婢时刻为你配备上。” 宫廷最上等的救命仙丹都齐了,百病百治,随便一瓶拿出去那都是价值千金百万的好东西,可不就是宝贝吗? “……” 陆涟青选择无视:“他人呢?” 温浓左顾右盼,两人等了好一会才见纪贤姗姗来迟,背后跟着当日护送温浓入宫的领队亲兵梁副骑:“属下来迟,望殿下恕罪。” “怎么回事?”陆涟青来回扫视一眼。 纪贤抹汗解释说:“适才牵车的马匹受了惊吓,奴才领梁副骑去重新换了车马,一时给耽误了。” “惊吓?”陆涟青眉梢一挑。 第52节 纪贤轻咳一声:“陛下的御猫丢了,永顺宫的人在前边到处找,没想到那只小奶猫跑到马蹄下,万幸梁副骑眼明手快拉得及时,只踩中御猫的尾巴。” 自从小皇帝得了御猫,宫里就多了个千呵万护的小祖宗。小皇帝拿它当兄弟养,两小祖宗结伴溜达,成日在宫里四处游荡。主宠好的时候是真的好,可问题就在于小皇帝还小,撸猫的时候常常不知轻重,惹得御猫一嫌弃就爱跑,一跑就没了踪影。小皇帝没了御猫,寻死觅活哭得那叫一个伤透了心,阖宫上下就都得出去找猫。 温浓顿感心虚,这事她也听说过,当初还是她把冰虎给小皇帝的,万万没想到事后竟能这般折腾,只不知永顺宫的人知道是她给的猫会不会恨死她。 陆涟青大抵有所耳闻,只是皱了下眉头,倒也没说什么:“上车。” 梁副骑在外开道,只有温浓和陆涟青坐马车。纪贤依依送别二人,直至马车出宫,他才折返永信宫,半途还能遇见焦头烂额的宫人,到处呼唤着御猫的名字。 “陆虎殿下——陆虎殿下您在哪——” 自从冰虎养在小皇帝麾下,小皇帝就给它重新安了个名字。随皇帝取了国姓陆,去掉冰字留下虎,陆虎陆虎,足显小皇帝的对它的重视程度,且还威风凛凛得很呢。 这厢出宫路途,车里的温浓美滋滋地把小包袱的瓶瓶罐罐抖出来一个个细数,陆涟青垫了个舒坦的姿势坐在窗边的位置支颐看她财迷的小模样,一时竟有种岁月静好的平淡与温馨。 就在此时,某个角落传出喵呜一声。 温浓顿住动作,与陆涟青齐齐看去。马车备有绒毡,还有防震的软枕三三两两平铺在卧席上,温浓往角落掀了掀,在里边发现一团白呼呼的毛球。 “你怎么跑车里来了?”温浓万分诧讶地把冰虎、啊不,现在该叫陆虎的御猫拎出来。 好一阵子不见,小奶猫长在不少,圆洋洋雪花花的小脑袋往温浓脑上拱了拱,喵喵直叫。 温浓犯难地朝陆涟青看去,这都已经出宫了。 陆涟青阖眼假寐:“算了,到了王府以后再着人送回宫里去。” 温浓团着小猫点点头,一屁|股往软垫坐靠,忽而像是压到什么,底下传来嗷呜一声痛呼,结结实实把温浓吓得差点没蹦了起来。 陆涟青不再支颐假寐,睁眼一眯。 从重重软枕下边钻出一张小脸,双颊被热得通红,迷迷瞪瞪睁开眼:“谁、谁踩朕?” 第69章 心事 “信王殿下分明对奴婢情根深种,…… “朕不回去。” 皇帝头顶小奶猫, 板着小脸严正以待,扬手拒绝回宫的提议。 彼时马车已经驶出宫门以外,穿过繁闹的京街大道, 抵达京郊信王府邸。陆涟青懒得半路折返, 起意是说抵达信王府以后再派人把这一主一宠送返宫里中,可小皇帝不乐意不配合,坚决表示不回去。 陆涟青脸一森,小皇帝脸一抖,把脸埋在猫肚子下,嘴上还在不依不饶坚称:“这是天意,天意让朕出宫的。” 起初御猫丢了, 小皇帝闹腾着要去找猫,魏梅拦不住,原本是步步紧跟在身边的。恰逢溜圈的小猫不幸遭遇踩踏事情, 侥幸从马蹄下逃脱之后惊魂未定回去找它的小主人。 找回陆虎本来是件高兴事, 可小皇帝意外发现小猫尾巴受了伤, 霎时龙颜震怒挡也挡不住, 魏梅一经打听, 方知原来是信王出行的马车路过之时不小心给踩伤的。 如是一问,就被小皇帝给听说了信王要出宫的事情。 这事宫里没人与小皇帝提, 一方面是据信王意思是三五日便回来了, 三五日的时间小皇帝还不定发现宫里少了个小皇叔。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年纪稍长的小皇帝渐渐对宫外的一切充满了憧憬与好奇, 若是让他知道说不准要多闹腾。 事实上小皇帝非但闹腾,他还伙同小奶猫并在小猫的掩护下躲过耳目悄悄钻进马车里。 究竟怎样一个作案过程, 小皇帝绝口不提,反正牵马换车的梁副骑此时正在院子里挨罚,见鬼的天意陆涟青是半点不信:“宫里来了消息, 太后娘娘得知陛下出宫以后受惊过度晕了过去,醒来以泪洗脸,递信要求务必将你平安送回皇宫里。” 小皇帝很好说话,小手一摆:“那就回信说朕一切安好,母后勿念。” “恐怕不能。”陆涟青睥睨小不点,一脸森然:“魏梅已经在出宫的路上,天黑之前会来接你回去。” 小小的皇帝仰望高个的皇叔,瘪嘴要哭。可小皇叔心冷如铁,视若无睹。 不敢跟他撒娇的小皇帝只能寻找在场唯三的人,拉着她的裙裾要抱抱。正在看叔侄二人转的温浓有点心软,伸手就要给抱,陆涟青冷冷横来一眼:“不许抱。” 温浓只好把手背回去。 莫得抱抱的小皇帝委屈哭了:“小皇叔有亲亲美人陪你出宫游山玩水,为什么朕不能跟陆虎出宫游山玩水?” 陆涟青对他的无情控诉不为所动:“等你哪天长到臣这个年纪,想带多少只陆虎去游山玩水都没有问题。” 小皇帝边哭边撸猫,就是长到小皇叔这么大了,可陆虎只有这么一只,以后也不可能分出很多很多只。 陆涟青懒得理他,他出宫有要事待办,在皇帝这里就浪费了意料之外的半天,心里非常不愉快。眼见大好机会摆在眼里,温浓主动出击:“殿下您忙您的,在魏总管到来之前,奴婢定会好好陪着小陛下的。” 陆涟青从温浓拼命使来的眼色读懂她想跟小皇帝单独相处的用意,皱着眉未反对,只是再三叮嘱温浓不许心软,更不许给抱。 温浓嘴上连连应是,好不容易催走了陆涟青,扭头瞥见哭唧唧的小皇帝抱着陆虎蹭脸寻求安慰,笑眯眯走过去:“陛下还要抱抱吗?” 小皇帝蔫蔫摇头:“不要了,小皇叔会生气。” 温浓眉眼一舒,正要摸摸他的小脑袋,转念又想这可不是个寻常小孩,当今圣上的龙脑袋恐怕不是谁人都能轻易乱摸。 正想着,小皇帝伸出他的小胖手,勾着她的手指要牵牵。这回温浓没有犹豫,直接牵起他的手。 信王府邸她不熟悉,身边又牵着个小皇帝,温浓没敢乱跑,只带他在院子里转转。小皇帝平素宫里有人侍候,走到哪都是千呵万护的小宝贝,没走两步就喊累,可又没人能抱抱,只能蹲在门廊的前坎歇气,温浓陪他小坐一会,任由小陆虎踩着碎步围站两人打转。 “小皇叔的府邸真别致,朕还想多住几天。” 操着童言稚语的小皇帝,话里话外无不透露着不想这么快回宫的小心愿。温浓心觉好笑,可这事她做不了主,也不可能替陆涟青答应:“陛下年纪尚小,看过的东西再好转眼也就忘了干净,不若再长大些记得牢。” 小皇帝没听懂话里的意思:“朕的记性虽然一般,可若是这宫外当真繁华精彩,朕绝不可能转瞬就忘。” “现在看到的再多美好都只是浮于表面的东西。殿下不希望陛下过早接触,只是担心现在的陛下看不懂。待陛下再长大些,届时所体会的也能更多一些。” 小皇帝懵懵懂懂地歪脑袋:“可是朕还没看呢,怎么就知道朕看不懂?” 温浓觉得继续深入小皇帝也听不懂,她托着下巴,信口就来:“这么说吧,其实殿下不敢留陛下是怕少儿不宜,要是陛下学坏了,不好与太后娘娘交代。” “什么是少儿不宜?”小皇帝反问。 温浓附耳跟他唧唧咕咕,小皇帝半懂不懂:“你的意思是小皇叔府里养了好多见不得光的美人,心怕被朕发现说他好|色,所以才不敢留朕的么?” 温浓鬼鬼崇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隔墙有耳,不能声张。” 小皇帝学着她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太师有教过:食色,性也。据说父皇在世时,后宫佳丽也很多很多,小皇叔何必遮遮掩掩,朕不会嫌他好|色的。” 温浓本来只是信口胡诌,哪知小皇帝越说越起劲:“他想要什么美人还能与朕直说,小皇叔是功臣,朕定重重有赏。” ‘重重有赏’是小皇帝的口头禅,当日为了换猫还扬言赏她县君郡君的说。温浓哂笑一声,哪成想随口一句成了石头砸自个的脚,颇为闹心:“信王殿下身边早已美人如云,再赏只怕有多了,奴婢唯恐殿下身骨欠佳,消受不住。” 小皇帝瞅着她:“朕不会再赏别的美人夺取小皇叔的欢心,你别吃醋。” “……”温浓决定把嘴闭上,以免越描越黑。 小皇帝却眼眨不眨盯着她:“你会一直跟小皇叔好吗?” 温浓噎声,想要解释什么,小皇帝低头抱起陆虎撸了两下,显得消沉:“不会的,小皇叔好|色,身边美人如云,一个换了接一个。” “……”瞧这话说的,怎么这么让人上火呢? 小皇帝愁云惨淡:“小皇叔这么好|色,他是不是真要染指母后啊?” 温浓被小皇帝没头没尾冒出来的一番话给惊到了:“这话陛下是从哪里听来的?” 小皇帝想了想:“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温浓皱眉:“他们是谁?” 小皇帝苦思无果,埋头抱猫:“好多人都这么说的。” “陛下切莫听信小人谗言,信王殿下绝非枉顾纲伦礼法之人!”温浓并非不曾听说过这样的传言,可她没想到那些人竟敢在皇帝跟前乱嚼舌根,没由来的一阵心头火。 那些人怎么能对这么小的孩子说这种话?倘若小皇帝多个心眼,叔侄之间的嫌隙便会由此则生! 但见现在的小皇帝提及这事已是一脸恹恹,倘若年纪再长一些,只怕双方嫌隙越来越大,彼此关系恐将随着破碎。 温浓一咬牙,清了清嗓子:“奴婢只道是无稽之谈,信王殿下岂会对太后娘娘心存非分之想?” 小皇帝恍恍惚惚地抬起头。 温浓满含柔情,厚着脸皮说:“信王殿下分明对奴婢情根深种,在他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人。” 小皇帝龙躯一震,圆着嘴巴:“可你不是说他耽于美色,身边美人一个换了接一个吗?” 温浓清了清嗓子:“这不是以前嘛?现在不一样了,殿下对奴婢那是一心一意,没了奴婢不能活。这次他带奴婢出宫,正是带奴婢回来宣示主权,正好趁这个机会遣走她们,自此与奴婢比翼双飞,再不会有其他人。” 小皇帝瞠目结舌:“想不到你这么厉害。” 仗着本人不在,脸皮厚的温浓胡诌起来毫无负担。她并不清楚陆涟青与太后的真实关系,但在这一刻她清楚不能让小皇帝对陆涟青与太后的关系耿耿于怀。 否则情绪就像滚雪球,小的时候轻易就能捏碎,或许可以忽略不计。可等它越滚越大了,再想解决可就难了。 有了温浓的开导,小皇帝豁然开朗:“其实朕也觉得小皇叔不像是那种人。” “小皇叔对母后很好,对朕也很好,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坏。尤其今年夏天以后,小皇叔变得可温和了。被发现魏梅代抄功课的时候也不黑脸了,朕想养喵喵也答应了,前几日朕说扎马步好累,小皇叔居然没叫魏梅打朕屁股了。”小皇帝掰指细数,露着幸福的憨笑:“不像以前,以前好凶好严厉的,也不对朕笑,以前朕有点怕他的。” “……”温浓怎么觉得,或许陆涟青对他更凶一点更严厉一点会比较好? 小皇帝捧腮,出神望天:“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温浓没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你也会成为朕的家人么?”小皇帝转过头,用澄澈大眼睛对着她。 温浓被这话问得愣住,心绪激涌,简单一句矢口否认竟怎么也发不出来。 “不可能。”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突兀插入二人的对话当中,操着一种阴阳怪气的戏谑腔调,令温浓脸色瞬变。 前方廊道出现一抹身影,竟是本应该在宫里的容欢? 容欢勾着笑说:“陛下又犯糊涂了,信王殿下另有婚约,还是您亲赐的。” 第70章 撒娇 和小皇帝待太久,竟连陆涟青说话…… 若非王府景致有别于皇宫, 容欢的出现险些就让温浓产生出宫只是一场梦的错觉。 可他怎会也出宫了,又怎会出现在信王府邸?正当温浓惊疑不定,身边欢快的一声轻呼倏而炸起:“容欢!” 伴随小皇帝的激动欢呼, 人已经踩着乐颠颠的步伐朝他奔了过去, 然后被容欢呼噜接住转了个圈,小脸蛋上充分洋溢出亲昵无比的惊喜之情。 温浓傻眼了,容欢跟小皇帝关系这么好? 仿佛感受到温浓心中的疑惑,容欢背着小皇帝慢悠悠地走回来:“阿浓姐姐陪陛下出宫玩也不带上我,真叫人伤心。” 小奶猫趴在皇帝肩背上,小皇帝趴在容欢肩背上,好在上面两只小不点很轻, 一撂三不成问题。 “容欢不伤心,朕陪你玩。”趴在他肩上的小皇帝板着正经小脸,歪头又问:“不过你怎么也出宫了?” 第53节 这话温浓同样想问, 面对四只眼睛两道视线, 容欢坦然以对:“奴才是跟魏梅一起来的。” 原本见到他还挺高兴的小皇帝闻言一僵, 温浓立刻替他把话接了:“你与魏总管一道来接陛下回宫的?那怎么只你一人, 魏总管呢?” 容欢煞有介事地扼腕:“魏梅上车的时候不小心把腰折了, 一把老骨头还非要强撑,半路险些挺不住, 奴才只好找了家医馆把他放下, 自己先来了。” 听说太后派人去接皇帝, 作为皇帝近侍的魏梅一马当先义不容辞。毕竟这要不是他把人看丢,也不至于让小皇帝偷偷跟着信王溜出皇帝。哪知临上车时魏梅把腰给折了, 虽然他坚持亲自去把皇帝接回来,可太后不放心,又重新安排了其他人一并随同。 小皇帝恍然大悟:“魏梅病了, 他不能乱动,朕等他病好了再回宫。” 但见小皇帝逮着一切机会制造借口,温浓心想他真是很拼。可魏梅的腰很重要吗?不重要,皇帝的安危才重要,信王岂能令他如愿以偿? 容欢笑露白牙:“好,奴才留下来陪陛下!” “……” 听说宫里来的马车早一个时辰就已经抵达信王府,陆涟青只道是魏梅从宫里赶来接小皇帝回去了,并未上心。 等他忙完手头要事,眼见日薄西山,陆涟青返回后院找温浓。人未至已声先闻,等他意识到不对匆匆加快脚步,入目正见一大一小还有一只猫正在院子里头玩疯了,浑然没发现来人的脸刹时全黑了。 最先发现的是缩在角落的温浓,但见陆涟青那张黑脸明晃晃,她就是想躲也不敢躲:“殿下。” “怎么回事?”陆涟青脸黑如墨,只差没把暴躁二字写在脑门。 温浓三两句把话概括,生怕陆涟青发火,软言安慰说:“你别生气。” 此时正在院子里嬉闹的小皇帝已经注意到陆涟青的到来,赶紧往容欢背后躲。容欢其实比温浓更早发现陆涟青的到来,他不慌不忙地掸了掸袖袂,陪同小皇帝近前,笑眯眯道:“奴才容欢,给信王殿下请安。” 陆涟青已经从温浓口中得知魏梅腰折了的事情:“容欢,你不是奉命前来护送陛下回宫的吗?” “回殿下的话,奴才正是来接小陛下回宫的。”容欢一脸坦然:“只是咱们陛下初访王府,虽不能好好欣赏府上风光便要立即打道回宫,可过门是客,未与家主打声招呼便要说走就走,属实有违客道。陛下心下一琢磨,等到信王殿下回来了,亲自与您说一声,不令您牵挂,这才能放心回宫……” “这不,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小皇帝点头:“对,朕等得肚子都饿了。” 陆涟青不打算留饭:“那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使不得、使不得。”容欢指着天色:“您瞧太阳都落山了,不说宫门已经关了。奴才奉命护送陛下平安回宫,可这夜路难行,奴才是万万不敢这么贸然赶路的了。” 小皇帝又附合:“对,夜路不安全,而且朕饿了。” 这是赖定要在信王府里蹭吃蹭住,就算只得一晚,只怕这一晚也不过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使的伎俩罢了。 这一大一小商量对策的时候,温浓也在旁边听,只不过头脑简单的小皇帝夸赞容欢妙计的时候她不觉得。换个好相与的主儿这种小伎俩兴许还能行得通,可问题是他们面对的是陆涟青,陆涟青哪是这么好说话的主儿? 出乎意料的是陆涟青竟只是微微蹙眉,然后就妥协了:“那就先住一晚,待明日南衙禁军到了,自会护送你们回宫去。” 一听陆涟青竟动用南衙禁军押他回宫,本还在为他的松口感到雀跃的小皇帝顿时蔫了。容欢倒是不觉惋惜,似乎还对这个结果挺满意。 让小皇帝留宿信王府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既然是自己答应的,陆涟青也不再表露抵触之色。但见小皇帝几句不离吃饭,他还主动陪小皇帝用过晚膳,又给小皇帝和容欢安排了邻近的院子住下,这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温浓出宫至今被晾了一整天也不恼,别看她好似无所事事,今日可算收获良好。 如果说第一次的‘赠猫’只是稍稍让小皇帝记住她的人,最多也只是在内心蒙上一层薄薄的好感,那么这一次的独处赋予她接近小皇帝大好良机,一天下来温浓能够明晃晃感受到小皇帝的亲近之意,若不是半途杀出个容欢搅了搅局,温浓原还打算趁机问问杨眉的事情。 可惜明日小皇帝就要走了,容欢暂时代替魏梅的位置陪在小皇帝身边,温浓轻易不敢提杨眉的事,再想细问恐怕只能等到回宫以后再说了。 撇开从小皇帝身上得到的收获,温浓趁着陆涟青陪皇帝用膳的空档,找府里的下人试着打听温家的事情。原本她也没抱太大希望,哪知这一问竟还真被她问出了一点状况。 自温浓入宫以后,外面发生了什么都被彻底隔在了宫墙之外。她并不知道当日抢婚的杨洪落了狱,杨家公因为纵子无度行径恶劣被上面革职,好好的北垣城门郎没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最有前程的长子遭受家中牵累,大好婚事给吹了,光明前程岌岌可危,眼看也将化作泡影全没了,一家人怨毒了那个闯下大祸的次子。 可杨洪自身难保,他下了大狱,狱里被打了个半残,放出来已经是个瘸腿的残废,家里人怨也没用,无济于事。 “他被放出来了?”起初听说杨洪下了大狱,温浓还在心里暗暗松一口气,紧接着听说他被放了出来,就算是个瘸腿的残废,温浓还是忍不住担心:“他没找温家麻烦吧?”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给她说事的是府里烧饭的老婶子,因为当日温浓逃婚还牵扯到了信王府,所以府里的人才多多少少八卦过这件事。只不过她们之所以会知道杨家后续的事,那是因为杨家的人曾上门来磕头告罪。无论杨家恶行再如何受万人唾弃,那都抵不过普通老百姓对皇族的恐惧。他们生怕得罪信王,上下九族皆受牵累,尤其这位恶名昭著,他是当朝最为显赫的权臣,他是摄政王陆涟青。 至于小小的温家后来怎么样了,则无人可知。 温浓回到养心苑时,发现屋里已经上灯了。 用过晚膳把小皇帝撵走之后,陆涟青没去书房,而是直接回了养心苑。养心苑是他在信王府的寝居,因为这次回来还多带了个人,为此陆涟青特意嘱咐府上管事提前先把隔壁房给空出来,收拾干净,留作温浓的住所。 陆涟青单独与小皇帝用膳有别的用意,故而没叫温浓一起。但很显然这小丫头根本毫不在意,说好贴身紧随,人也不知跑去哪里。 门外响起敲门的声音,陆涟青在屋里翻卷,听见动静也不抬头,缓缓掀过那一页:“进来。” 温浓悄声推开房门,朝里边探头,很快觅得窗边的一道身影:“殿下,奴婢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心虚的味道,原来她还没忘出宫前的承诺,还晓得未能信守承诺的心虚。 有人给他多点了一盏灯,走近之时页面的字迹也随着清晰了几分,陆涟青听见耳边的碎碎嘀咕:“这么看书对眼睛不好。” 执卷的手一顿,陆涟青终于轻轻放下:“你是怕本王把眼睛看瞎了,所以才回来点灯的吗?” 温浓笑了,约莫今日与小皇帝待得太久,竟连陆涟青说话也能莫名听出一股子撒娇的意味:“奴婢以为殿下与小陛下有要事相商,再不然叔侄二人增进感情,一顿饭下来定没那么早结束的。” 温浓本着好心,听在陆涟青耳里却变了味:“你这是在怨本王用膳不带上你吗?” 温浓噎声:“奴婢绝无此意。” 陆涟青体贴她的面子:“说吧,宵夜想吃什么?” 晚饭才刚吃完没多久就又要吃宵夜了?温浓哭笑不得:“这天是一日比一日冷,夜里寒凉如水,奴婢不想吃宵夜,只想早点入睡。”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陆涟青就想起了晚间饭桌上的‘童言稚语’,呵呵一声:“听闻本王贪欢好|色,夜间无女不能好眠。过去府上美人如云,如今本王只能钟情一人,也不知今夜该找何人作陪,方能入睡?” “……” 温浓先是一愣,旋即冷汗涔涔,小皇帝不至于这么快就把她给卖了吧? 第71章 捂手 “是你主动来捂我的手,就算日后…… 虽非刻意, 可屡次三番背后说人闲话被正主逮个正着,温浓心里难免发虚。 好在说这话前她已经掂量过后果,也考虑到小皇帝的嘴巴不够严实, 十之八|九瞒不住。温浓软声辩解:“殿下是从陛下那里听来的吧?陛下年纪尚小, 孩子心性劝解不通,奴婢谎称信王府中眷养美人只是不想眼睁睁看陛下不理解殿下以他安危着想,心怕强撵陛下回宫伤了和气,实属权宜之计。” 就当她能说会道,陆涟青不揭她话里的语病:“那本王对你情根深重,又当如何解释?” 温浓努力忽略‘情根深重’四个字,眼神闪缩:“其实奴婢这么说也是为了维护殿下的脸面。” “脸面?”陆涟青细细咀嚼这两个字, 好整以暇地看向她:“本王这是不能人道还是怎么了?需要谎称好|色成性方可成全本王的脸面?” 温浓的脸微微发烫:“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可惜这不是□□,昏灯瞎火照不分明,对方耳根通红的羞窘也就没能被陆涟青所发现。温浓忸怩半晌, 犹豫着问:“殿下可曾听说过宫里哪些有关您自己的传闻?” “比如?”陆涟青支颐看她:“本王与你的春|宫|情|事?” 温浓脸更热了, 压着嗓音:“奴婢在跟你说正事。” 一抹笑意自他眼底掠过, 温浓没来得及捕捉, 便见陆涟青撑身而起, 吓得她直接倒退一步,就仿佛这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猛兽一样。 陆涟青也不气脑, 气定神闲说:“那本王也与你说正经的。” “什、什么正经的?”饶是温浓有所警惕, 可是陆涟青已经半身倾前, 在她来不及逃跑之前轻松俘虏她的两只耳垂,捏在指心, 迫使她动弹不得。 “任谁在背后诋毁本王,本王都不在意,只有你不行。”陆涟青两眼一眯:“再敢让本王听见你在背后玷污本王的清誉, 本王定不饶你。” 感受到耳垂的异样温度,温浓呼吸微有不畅,浑身僵直不动:“下、下次不敢了。” 他的双手十指冰凉,指腹微微摩挲,很快蹭上那双耳朵的炽热温度。 这份温度似乎取悦了他,陆涟青薄唇勾起:“没有下次。” 温浓想点头,可是耳朵还被对方拧在手里,欲哭无泪,只能重复保证:“没有下次、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鉴于她的反省态度尚算良好,陆涟青只是轻轻刮了下那边长有红痣的耳骨,双手缓缓收了回去。 晚膳回来发现养心苑里空无一人的心情逐渐回暖,陆涟青重新打开翻了一半的书卷,看了半天也没能印入脑海的逐字逐句终于恢复了平日的灵动之气。他寻思着重归正题:“你指的是哪些传闻?” 陆涟青一记下马威,温浓彻底老实了:“宫中有人造谣你与太后的关系,还把这事传到陛下耳朵里。奴婢怀疑这些人故意而为,是为离间你与陛下的感情。” 陆涟青面色平常,也不意外:“本王与他有何感情?” 温浓被他的反问噎住,难道陆涟青真就只是把小皇帝当作权利傀儡,根本不存一丝感情?温浓小心翼翼地给他想了一个:“君臣之情?” 陆涟青嗤笑一声,温浓抿了抿嘴唇:“那、叔侄之情?” 陆涟青的容色疏冷而不带一丝温度:“当年先帝如何对待本王,本王凭何与他谈叔侄之情?” 温浓弱弱嘀咕一句:“可大人的恩怨怎么能牵扯到小孩子身上?” 陆涟青看向她,两盏灯火交炽在他乌黑的眼眸里,勾勒出一抹阴冷的诡焰。温浓心里其实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错,可她瞅着陆涟青那双宛若死潭一般的乌瞳,忽生一丝不忍心。 “奴婢又多嘴了。”温浓主动认错。 她也不知道自己不忍心什么,可怜小皇帝吗?也不是。温浓的不忍心好像是因为陆涟青,她不忍心指责陆涟青,也没理由指责陆涟青,毕竟她对过去的事一无所知,她没资格指责陆涟青。 “好冷。” 温浓不明就里地抬头,只见陆涟青眼睫低垂,遮去灯火交炽的冷光,敏谨的情绪不再外露:“手冷。” 失去热源的双手渐渐降温,早已习惯手脚冰麻的陆涟青却有点受不住了:“把烫焐子取来。” 一向办事周到的纪贤不在,屋里只有温浓,她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没有烫焐子,奴婢的手借你,很暖很暖。” 陆涟青冷眼盯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双手,这辈子不像上辈子那么操劳,葱指细嫩,指盖圆润有光泽,还停留在少女健康的时期。她的十指不比陆涟青细长,只能堪堪将其包覆,时不时地揉搓两下,令他的每一根手指都能沾染上她的温度。 如此已经足够了。 不知不觉间,陆涟青的心情随着语气缓和下来:“本王并不讨厌他。” 这个‘他’指谁,彼此皆是心照不宣。 “他说你们是一家人。”温浓认真仔细地捂暖他的手,边捂边说:“奴婢心觉他也一定不讨厌你。” 陆涟青眉心舒展:“那你呢?” 温浓揉捏手指的动作一顿,感受到手心的指腹微微蜷缩,反勾住她的手指。没由来的,温浓觉得嗓子发痒:“奴婢、也是不讨厌殿下的。” “今夜晚膳之时,陛下对本王说他后悔了。”陆涟青淡淡开口:“后悔他的鲁莽之举,应下百官上表,赐予婚事。” “他问本王,还想不想要那门婚事。” 温浓心尖发颤,怦动不止。 “他还让本王回来问你,说是白天问的那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他。” 温浓怔然,白天的那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