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男主白月光(快穿)》 第1节 ================= 《她是男主白月光(快穿)》 作者:发电姬 作品简评: 以云是穿越局员工,穿梭在小世界里的她,任务是变成男主角们的白月光,让真女主吃醋。事了拂衣去,给真女主们让路,结果每个世界的天之骄子男主们都纷纷崩溃,真女主们根本没机会,而以云已经往下一个世界去。本文节奏轻快,语言通俗,穿越的每一个小世界甜虐结合,展示出细腻的感情,女主角以云不拘泥于原有剧情,另辟蹊径,与男主每一次相遇,都能展开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值得期待。 ================= 第一章 狭长的山道上,马车车轮碾过一颗石子,车内“咕咚”摇摆。 以云睁开双眼,抬手揉揉眼角,看着自己小小的手,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开始了,在脑海里呼唤系统:“在吗?” 系统回应:“正在载入……” “世界载入成功,”系统开始读取,“你现在的身份叫杜以云,今年九岁,是杜家小姐杜如月的贴身丫鬟。” 以云往身旁一看,一个小姑娘靠在车垫上睡得正香,她脸蛋圆圆,年纪应该和杜以云相仿,一身上好的绸缎,脖颈上戴着长命锁,小手还有一只精巧的手镯,杜以云手上也有一样的手镯,手镯内部刻着“杜”字。 以云问:“这是杜小姐杜如月吗?” 系统说:“对。” 以云又问:“她是真女主?” 系统否认:“不是,真女主是穿越局选出来的天选之女,在那之前,就是你做任务的时间,等任务成功,穿越局选出真女主,我们就可以去下个世界。” 以云点点头,“好的吧。” 穿越局为了让每个小世界的剧情更加丰富,开启【白月光计划】,男主前白月光的存在,让真女主为白月光吃醋,小虐怡情。 等到穿越局选出真女主后,白月光退场,给真女主们让位。 而以云就是这个工具人白月光,不止如此,为了契合小世界,她还得跟角色人设紧贴,以防小世界出现错误。 系统把资料传送给以云:“杜以云祖上阔过,后来家道中落,自小被卖进杜府,杜府买她是图她身家干净,等她长大当陪嫁丫鬟,但她心气傲,把自己当做杜如月姐妹,虽然对杜如月好,但更爱对杜如月指指点点,没有半点丫鬟的样子,杜如月因缺少玩伴,也喜欢和杜以云玩,就是连手镯都分给她个一样的,杜以云更觉自己本该是小姐。” 以云转动手上的手镯,她的手镯确实和杜如月是一样的,手镯里有个“杜”字。 她评价:“没有小姐命,偏得小姐病。” 系统接着说这个世界的男主。这个世界的男主叫楚承安,本是大族公子,家族遭人陷害,流放西北,等到冤情平反,家里就剩他一个活口。 开局这么惨,但既然能被穿越局选定当男主,他绝对能逆袭而上,事实也是如此,恰逢戎狄入侵,楚承安请愿去疆场,展示绝佳的统帅本领,英勇无敌,杀得戎狄一听他的名字就害怕。 待凯旋之后,楚承安被封武安侯,成为京城名声烜赫的权贵。 以云好奇问:“既然如此,我这么一个小小丫鬟,又怎么成为侯爷白月光?” 系统说:“别急,这不就来了吗?” 在楚承安发达后成为他白月光太难,那就得在他发达前下手。 前几日,杜夫人带着杜如月回娘家探亲,杜府突然有急事,杜夫人得赶回去,她怕杜如月跟着舟车劳顿,就让杜如月在外祖家住几天再回京城,杜以云是贴身丫鬟,也跟着杜如月一起,等到今日才踏上回京城的路。 也正是这一阵子新帝上位,替楚家谋逆案翻盘,楚承安从西北回来,两家的马车遇上了,然而他们一起遇上的,还有山贼。 楚承安此时还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随行只有一个老奴,要不是杜府守备多,顺便救了他,他会没命。 楚承安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他深记杜府的恩情,待他封侯归来,认杜以云和杜如月为恩人。楚承安与杜以云没什么接触,杜以云却自作多情,叫人以为她是楚承安的白月光,直到真女主出现。 以云:“确定了,楚承安是被碰瓷的,那我拿的到底是白月光剧本还是恶毒女配剧本?” 系统“呃”了声,说,“更像恶毒女配。” 以云:“……”你可以不用这么诚实。 这是穿越局安排的初始版本,至于怎么“叫人以为她是楚承安的白月光”,还要靠系统算法。 系统说:“这个任务不难,算法给出的最优解是杜府守备会救下男主,七年后,你以恩人身份要挟男主,让男主厌烦你,到处跟别人说你当年救了男主,男主不屑和你这种小角色计较,让好事者以为你是他白月光,任务就成功了。” 以云怀疑:“七年后楚承安是权贵,我一个小丫鬟胆敢编排他,就算他不和我计较,有的是别人为他出头,我可能活不到别人以为我是他白月光的时候。” 系统拿出科技的骄傲感:“你质疑最优解算法?” 以云回怼:“上回你们系统的算法让一个穿越局员工任务失败,差点回不去。” 系统心虚:“咳咳,凡事都有意外。” 以云嘻嘻一笑:“我就没有意外。” 以云掀开马车车帘:“停一下!” 小孩清脆的嗓音在山林里传开,没一会儿,队伍停下,护院领头过来,没看见杜如月,对杜以云脸色就一般,只问:“有什么吩咐?” 杜以云跳下马车,擅自替在睡觉的杜如月发号施令:“走了这么久,小姐想休息一下。” 护院们都知道杜以云爱拿小姐的架子,偏偏杜如月依着她,既然她这么说,这行人准备就地休息,杜以云却还不够,小手一挥,说:“听说前面有一种好看的花,小姐很喜欢,你们来十个人,和我一起去采花。” 护院为难:“山道太深,可能会有风险,别乱走比较好。” 杜以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奶声奶气说:“我当然知道危险,所以让你们十个人护着我,再说是小姐要的花,你们不摘,还想要赏银?” 感谢杜以云这种目中无人的性格,让以云方便行事。 领头又气又无奈,只当一个小女孩耍脾气,他随手点十个人,让他们骑马送杜以云去前面的山道。 杜以云坐在马上,揪着鬃毛,一双大眼睛四处飘忽着观察。 山道很是僻静,有一股泥土的芬香,马匹转过一个弯,前面烂漫山花一片,红的紫的白的黄的,交相辉映,着实漂亮,护院们也看得称奇。 只是这片静谧被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打破:“站住!别让那小子跑了!” 护院们吓一跳:“是山贼!”连忙要折返回去,以云阻止:“不准走!我们现在回去,不就把山贼引到休息的地方?要是如月小姐出什么事,你们赔得起?” 引着马调头的护院停下来:“这……” “还是得回去,只是许多东西都要撇下,全力护送小姐。” “但是如果真的惊扰小姐……” 以云说这句话,是仗着知道山贼的人数少于护院,终会被护院打跑,但护院们不知道实情,只知道杜如月不能出事,便想让一个人回去报信求支援。 这点时间够了,因为山贼已经追着一个少年而来。 可能在山道里滚过,少年浑身泥巴,他身手敏捷,跑起来很快,他脑子也灵光,充分利用地形,让骑马的山贼一时没追上他。 只是再没人来帮忙,他定是撑不住了。 “愣着干什么,救人呀!”以云一声呼唤,护院们才回过神来,仔细一看追来的山贼只有六七个,而且武器也不如他们精良,便放下以云,一踢马腹,朝山贼们冲过去。 少年跑出战圈,也到杜以云这里。 系统:“这就是楚承安。” 以云:“看出来了。” 如果系统不说他是男主,以云也能一眼感受出他的不平凡。 这时候的楚承安才十三岁,身子却已经抽条,九岁的杜以云站在他身边,只能仰起头打量他。 楚承安脸上脏,但透过脏污,能看到他面部轮廓如切如磋,一双眼睛过分明亮,里头有着这个年纪少见的冷静沉着。 只是跑得太久了,他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胸膛大幅度地起伏喘息着,好一会儿才从喉咙找回声音:“谢、谢……” 说完这一声,他双腿一软,再无力支撑自己,摔倒在地上。 他跑得实在太久了。 一开始追他的山贼有十几个那么多,他先朝林中跑,又攀上有高度的坡地,让马跃不上来,如此种种,他甩掉几个山贼,可是远远不够,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他还是要被追上。 就是在这时,一句清脆的童音传到他耳里,他看到人影。 有救了,他能活下来,他咬紧牙关。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她狂奔,一放松下来,眼前发黑,整个人犹如琴弦崩断,再难以维持,摔倒在地上。 汗水润湿他的眼睛,他眼睛酸涩,还是挣扎着睁开眼,这回,他看清楚这个小女孩,她蹲在他身边,乌黑的头发簪成双环髻,垂着两个小铃铛,皮肤白得像奶糕,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正盯着他,身上哪一处不精致。 她朝他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听到她的声音,又甜又糯的,说:“这是哪家的落魄小乞丐。” 楚承安忽然觉得有点窘迫。 在这样一个女孩面前,他未免显得太狼狈,按说他在西北吃了那么多苦,早就不该在乎外表,但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太唐突。 他想伸手擦擦满是汗水、脏污的脸,但他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战局已定,女孩拿着水囊蹲下身,一道清甜的水送到他口边,他不顾一切畅快地喝起来。 女孩手指小心避开他脏污的脸,说:“怪脏的。” 楚承安脸上有点烧,想说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但看着女孩精致的模样,这句话又说不出口了。 等他恢复点力气,能够自己站起来,就看那个女孩和护院起了争执:“回京的队伍多一个人又不会怎么样。” 护院说:“这……” 施舍楚承安让杜以云有种当小姐的感觉,护院却觉得楚承安来历不明,不想带他走,这才吵起来。 楚承安走上前,郑重一揖:“在下楚承安,今日多谢相救。” 护院摆摆手,问:“能自己走吗?” 楚承安点点头,“各位相救之恩难以回报,承安定不相忘,请问各位是?” 他看着杜以云,杜以云本想报出自己名字,但一想到她报出来后,还得说自己是杜家的丫鬟,就抿着嘴唇不说。 护院谨慎,也不肯自报家门,只说:“举手之劳。” 楚承安也不强求,他又看了看杜以云,一瘸一拐准备离开。 “等一下。”杜以云叫到。 她刚被护院驳了面子,脸色不好,高高昂着头颅,指使护院:“留一匹马还有一些银钱给他。” 护院是实在无奈,只想赶紧送这个“假小姐”回去,就满口答应,好在杜府不差这点钱,楚承安得到一匹马和一些银钱。 护院做了这些后,杜以云终于不再说什么,她坐在马上,身板儿小小的,但人却像大人那样,连人高马大的护院都压不住她的气势。 第2节 又娇又纵的,甚是可爱。 楚承安站了许久,直到看到他们的影子都不见了,他才回过神来,他刚牵着马想往前走,忽然踩到一个硬物,弯腰捡起来,是一只成色斐然的镯子,大小刚好是方才那小女孩的,镯子内里刻着一个篆体字:杜。 京城杜家乃书香门第之世家,在当年楚家“谋逆案”中,杜家是少数不落井下石,反而还偷偷帮顾的世家。 楚承安捏着镯子,想起她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忍不住一笑。 他想骑马赶上还回去,忽然又顿住,用衣角把镯子擦得干干净净,把它郑重地收进怀中。 少年翻身骑上马,姿态飒然,那目光亦是明亮如炬。 今日之恩,他绝不会忘,总有一天,他要封侯加爵,届时再登门杜家。 …… “你是故意把镯子落在那里对吧?”系统问。 以云坐在马车上打了个呵欠:“是啊,七年后楚承安一定会到杜府,镯子是个契机。” 系统又问:“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出现意外的办法?” 以云懒得解释那么多,只说:“你会知道的。” 她和系统刚说完话,杜如月小朋友就“唔”地一声,揉着眼睛起来了,以云洗个帕子给杜如月擦脸,杜如月眼皮打架还没睡醒,以云说:“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杜如月眨巴着眼睛,问:“什么呀?” 以云从身边掏出一大捧山花,淡淡的花香充盈整辆马车。 杜如月高兴道:“花花,好漂亮啊!从哪儿来的?” 以云说:“刚刚在山道那里摘的花……” 杜如月的笑声从马车里传出来,护院们面面相觑,算了,能让小姐这么高兴,也是杜以云有本事,今日之事就不禀报杜老爷和杜夫人。 时光荏苒,转眼之间,七年时光过去了。 这日,京城十分热闹,因为和戎狄持续几年的战争,大祁大获全胜,从此戎狄不得进犯大祁,每年都要朝贡,还得把他们公主送到皇宫和亲,实在大快人心。 消息就像雪花一样飞入京城各家,就连深在闺阁的女子,也都知道这件事,包括杜如月。 一个丫鬟给杜如月梳头发:“小姐,咱这回进宫的宴会啊,是为了迎接骁勇大将军所设的庆功宴,前天大将军回京其实已经办过一次,但皇上嫌不够隆重,还是要给他再办一次。”可谓圣眷正浓。 杜如月好奇地问:“大将军真如大家所言,能以一敌十,一拳打死一个北狄人?” 丫鬟十分兴奋,说:“是啊,去宫里能看到大将军的英姿,小姐回来可要和奴婢讲讲。” 这时候房门开了,一个高挑的丫鬟手上捧着一个花瓶,里面插满各色的花,鲜花遮住她的面容,人一眼看过去,只见她握着瓷花瓶的手指如葱,细长又漂亮。 杜如月高兴说:“以云!” 听到杜如月唤一声,她从鲜花后面露出面庞,柔嫩的花瓣拂过白皙的脸颊,肤若凝脂,柳叶眉微扬,杏儿眼含波,鲜妍似花却比花娇。 这般的长相,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她也是哪家的小姐。 但那丫鬟一看是杜以云,小小哼了一声,杜以云脾气不好,在杜府得罪太多人,可以说,除了杜如月把她当外知己外,其余人都不喜欢她。 杜如月没留意丫鬟的哼声,问杜以云:“以云,大将军真的像山一样强壮吗?” 杜以云斜睨那丫鬟一眼:“听她们瞎说,人长成了山,不就成怪物?”说完,她命令那丫鬟:“去打盆水来。” 丫鬟铁青着脸退出房间。 明明她也是杜如月的贴身丫鬟,她和杜以云品级一致,杜如月偏爱杜以云,杜以云却总爱拿捏主子的架子,实在厌烦得紧。 而杜以云则拿过梳子,利落地给杜如月梳了一个她钟爱的双环髻,铜镜里的少女眼眸明媚,正是最娇嫩的年纪,只是脸上带着忧愁:“这个大将军太可怕了,我好害怕,我不想进宫。” 杜以云拍拍她的肩膀,宽慰说:“不用怕,传闻都是假的,何况就算他真长成山,他干嘛打你,他又不是活腻了,敢打杜大人家的千金。” 她们说的大将军就是楚承安,如今他班师回朝,名声响彻京城,在今日宴会,他还会被封为武安侯,成为风头无两的新贵。 此次庆功宴规模十分大,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受邀了,唯一不同的是,宣旨的太监却指定杜家带着女儿出席,这一番动作非常耐人寻味,杜如月常年在闺阁中,养出个兔儿胆,越想越怕。 只是还没等杜家坐上轿辇去,一个丫鬟兴冲冲跑来房间,道:“小姐,大将军来杜府了,现在正在和老爷夫人在厅堂里谈事!” 以云挑挑眉头,脑海里沉寂多年的系统突然道:“凉了,有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你要听哪个?” 以云:“好消息是楚承安如期而至,坏消息是?” 系统接过她的话:“坏消息是男主弄错了,他把救了他的你认成杜家小姐杜如月,正满心满眼把人当恩人,现在来杜家,就有认恩人的心思……” 以云:“……噗。” 第二章 七年里,系统大部分时间沉睡节省能量,它刚醒就知道这样的噩耗,结果宿主居然还笑了?这是什么道理? 系统着急:“男主白月光弄错了,整个任务直接失败,咱俩都得完蛋,你居然还笑?” 以云收起笑意,说:“口误,我没笑。” 系统:“我怀疑你在唬我。” 它看以云还耐心给杜如月画眉,心里更是悲戚:“你怎么都不着急啊!” 以云:“这不还没提示任务失败吗?” 系统:“对哦,还来得及,快去挽回!” 以云给杜如月上唇脂,一边安慰杜如月楚承安不是坏人,好一会儿没顾得上和系统聊天,系统自己也冷静下来了,这么淡定的宿主,说不定真的很可靠呢,应该能很快纠正任务轨迹,不会再出现什么意外吧? 果然,等以云做完这些,她对系统说:“所以,我今天肯定得做点什么。” 系统这才和以云的频道连上:“对对,你要赶紧告诉男主,你才是救了他的人,这样还来得及。” 杜如月打扮好了,问杜以云:“你说,那位大将军这时候到我们家是想做什么?” 以云露出为难的模样:“我也猜不透,要不让人去打听一下?” 然而不用差人去打听,一个小丫鬟从外面跑进来,她气喘吁吁,说:“大将军、大将军说,他想向小姐讨教栽花之术。” 杜如月小脸一瘪:“什么栽花术,是以云栽花厉害,怎么都说成是我了,我不会,我不去。” 以云拍拍杜如月的肩膀:“我去看看他想搞什么。” 前厅里,一个高大的男子坐在紫檀平纹椅上,他身着朱红色缂丝圆领袍,袍口露出白色衣襟,胸前一团白鹤花纹,袖子束着护腕,器宇轩昂,如宝剑出鞘,如月中天,一身战场磨练出来的肃杀凛然之气,令人难以忽视。 虽然楚承安已经尽量让自己平易近人点,但从杜老爷杜夫人诚惶诚恐的神情看,好像失败了。 实际上,楚承安在进宫的路上会拐来杜府,只是一时兴起,他以楚杜两家旧情为由拜访杜家,过去冤案中,杜家不曾落井下石,还在楚家一家流放时有所帮顾,这个理由很充分。 之所以不提七年前的恩情,是他不想草率,因他身份今非昔比,若他提出这件事,隔墙有耳传遍京城,假若杜姑娘没有婚配或者属意之人还好,但如果有的话,恐怕会坏了人家的事。 所以他总想着,怎么也得先见见她,再提救命之恩,如果她愿意,他会以正妻之礼,八抬大轿将她风风光光迎回家里,极尽一生去宠她。 这么多年,不管在战场如何,一想到那个簪着双环髻,眼睛像葡萄一样,又娇又纵的小姑娘,楚承安总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当下,他心口软了软,假若无意间提及:“听闻令千金栽花之术数一数二,我从西北带了些花种回来,这种花可能不太适应中原的土壤,需要同令千金请教一下。” 杜老爷和杜夫人相视一笑,两人眼底都有尴尬,前者摸摸胡子,说:“贤侄误会了。” 楚承安问:“误会?” 杜夫人接过话头,说:“是啊,我家小女喜欢花,她身边的贴身丫鬟学了一手栽花之术,养出来的花品相很好,明明是那丫鬟的手艺,不知道怎么的,京里都在传我家小女有‘花神之手’。” 杜老爷怕楚承安尴尬,便说:“贤侄不是第一个上门讨教栽花之术的,如果贤侄好奇,我让那丫鬟过来一下,她定不敢藏私。” 楚承安正想说弄错就算了,然杜老爷不敢怠慢,赶忙让人去叫以云,正好以云往这边过来,下人和以云碰上,两人一起到前厅。 门外,一道高挑纤长的影子提着裙子跨入。 逆光下,她低垂着眼,亮光从她侧脸剪影直到下颌,静谧又美好,待她一抬眼,楚承安方眼力好,一下看见她躲在长睫下的眼瞳,像是桂圆核,又黑又亮,一双眼极为灵动,是她整个人的点睛之笔。 在见到她前,楚承安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一双眼睛出神,直到听到一声柔柔地行礼:“见过大将军。” 楚承安回过神来,道:“免礼。” 杜老爷说:“以云,楚将军从西北带了些花种子回来,你看看能不能栽出花来,若能栽出来,重重有赏。” 以云福身:“是,奴婢遵命。” 杜老爷又看向楚承安,想问他要种子:“大将军,您看……” 楚承安蜷着手指放在下唇,对以云说:“种子不在我身上,正好我该进宫了,你随我一起到我随从那里拿吧。” 杜以云敛敛眉头,楚承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暴露他说谎的事实,种子他肯定带在身上的,只是找个借口要找她单独说话。 会是什么呢?难道他认出自己才是七年前的女孩了? 杜以云配合着说:“是。” 她跟在楚承安身后半步,悄悄抬起眼睛打量他,和七年前相比,他高大许多,稚气退尽,背脊宽阔,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萦绕着他,轻易让人身心折服。 他乌发全部盘在头顶,一根玉簪束住,耳朵到脖颈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也不知道他在战场是遇到何等的凶险,居然有这样一道伤。 以云同系统说:“太帅了。” 系统:“那是,穿越局选出来的男主,哪里能差。” 以云又说:“很有男人味,做他的白月光我不亏。” 系统:“啊这,你这想法很危险啊,明明是他亏了好吧?” 以云训系统:“我现在是杜以云,自然会这么想。” 系统了解了,因为杜以云心比天高,他们可以觉得杜以云碰瓷楚承安,但杜以云却不能这样觉得,这是人设。 楚承安侧脸的线条峰峦起伏,双目奕奕盯着前方,鼻子高挺,嘴唇轻抿,似乎在思量着什么,一时没发现以云的打量。 等他回过神来,以云已经收回目光。 楚承安的轿辇就停在杜府门口,一个二十余岁的的汉子等着,他一看楚承安就迎上来:“大将军。” 汉子是跟着楚承安征战沙场的亲信,他目光落到楚承安身后的以云,差点愣了眼,要不是被楚承安一瞪,他还继续盯着人家的脸看,一下红了脸,但脸蛋太黑,看不出来。 楚承安说:“周鞍,你去拿种子来。” 周鞍心想种子不是在大将军身上吗,还好他不是真的愣头青,没拆穿将军,缩去轿子里翻找。 楚承安回过头,语气温和,说:“你是杜小姐的贴身丫鬟?” 丫鬟?杜以云其实最讨厌别人强调她丫鬟的身份,她板起脸,只点点头,不说话。 第3节 楚承安便说:“我想托你带一件东西,还有一句话给她。” 楚承安是如此身份,一个“托”字已经是自贬,寻常下人哪个不是战战兢兢保证自己绝对能做到? 杜以云却不是,她抿起嘴唇,声音里有她自己难以察觉的艰涩:“……什么东西,什么话?” 楚承安拿出一个镯子,碧绿的镯子用料极好,而且因常年摩挲,尤为莹润,他把镯子递给杜以云,说:“请把这镯子交给她,问杜如月小姐,可还记得七年前白月山的那个少年。” 白月山正是杜以云救楚承安的地方。 杜以云盯着那镯子,她像是想笑,但嘴角牵强地扯了扯,脸色称不上好。 她还以为他认出她来,原来不是,反而是让她做鹊桥,给他们搭线,一刹那,她心里又酸又气。 系统赶紧提醒以云:“时机来了,任务能不能成功全看现在!”只要她告诉楚承安,她才是他的救命恩人,就可以沿着最优解算法的计算,一定不会出错的。 以云回:“好的。” 系统松了口气,新人就是听话好带。 脸色骤变只在一瞬间,楚承安甚至都没来得及发现,杜以云又变回那个神情带点淡漠高冷的丫鬟。 她伸出手,接过楚承安给的镯子,又伸出一只手,朝上露出掌心,她掌心的纹路很淡,关节处有一些很薄的茧。 楚承安困惑地看着她。 杜以云说:“钱。” 楚承安:“?” 系统:“?” 怕楚承安不明白,她挺直胸膛,中气十足:“你让我传话送东西,还让我种什么花花草草,难道不应该给钱?” 楚承安在西北混了七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还是怔忪一下,因为以云这张漂亮的脸蛋说出“给钱”这样的话,分外违和。 他以为,她应该是个温柔可爱的丫鬟。 不过楚承安气量足,这么一个小人物在他面前摆谱,他也不气恼,只问:“你要多少银钱?” 杜以云说:“十两银子。” 要知道,十两银子够一户人家富足生活半年,楚承安眼都不眨应下,等周鞍装模作样找“种子”回来后,连同银子和种子给她。 周鞍不解,小声嘀咕:“怎么还要十两银子呢……” 杜以云清点完,把银子收到自己袖袋里,哗啦哗啦的,她抿着粉粉的唇,说:“栽花的辛苦费就是十两银子,将军要归还的镯子,我自然会把它还到它主人那里,至于将军要我带的话……” “恕我不能做到,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将军带这话给我家小姐,用意很是不好,登徒子才会这么做。” 楚承安眼尾动了动,心里把“登徒子”三个字念了一遍。 最落魄的时候,楚承安都没被人这么骂过,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 他确实大度,前头杜以云再怎么逾矩,他都没有生气,然而她收银子后却出尔反尔、倒打一耙,这种做法放在哪里都遭人唾骂,何况他最讨厌自作聪明、言而无信的人。 杜以云扬眉吐气,不顾楚承安沉下去的脸色,昂着头颅,阳光洒在她白净的脸上,她就像只骄傲的小孔雀,阔步离去。 周鞍算是弄懂了,将军托丫鬟办事,丫鬟收了好处,反而还阴阳怪气骂将军登徒子! 周鞍傻了:“我滴个乖乖,京城里的丫鬟都这样跋扈吗?” 楚承安皱起眉头。 周鞍说:“将军,咱找杜大人评评理,怎么他家的丫鬟这般……” 楚承安抬起手:“不必。” 若是找上杜大人,会曝光他试图与杜如月联系的事实,真应了“登徒子”那句话,杜家这等书香世家,最重礼数,到时候他也讨不着好,可见杜以云果真有底气。 盯着杜以云的背影,他唇角往下压,周鞍熟悉他家将军的脾气,知道这是动火,便一句话也不敢讲。 而杜以云掂量着十两银子,因为骂了楚承安,她心情不错,嘴里哼着小调。 系统终于从震惊三观中回过神来:“你在干什么啊?你【哔——】到底干了什么啊!” 哔音是系统爆粗时的和谐音,穿越局为建设文明系统生态,特地消音,而且系统说脏话还会扣能量,所以平时系统很是谨慎,但现在它无视规定说脏话了,可见系统是有多激动。 以云说:“我在成为楚承安的白月光啊。” 系统:“不会吧不会吧,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对男主这样,就能让男主觉得‘哇哦头一次有女人骂我欸这真是个有趣的女人’从而对你产生兴趣吧!” 以云:“话说你是不是该更新自己的言情小说库,这也太古早了。” 系统抓狂:“你要不是这么想,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云看系统傻得可爱,提醒说:“杜以云既然是心气儿这么高的人,你觉得她会上赶着去认自己是恩人,尤其是楚承安没认出她来?” 系统哑然,它确实没考虑那么多。 但它还是觉得以云做错了:“可是你这样做,把楚承安对你的一点好感都消灭了!” 以云眼睛亮了亮,她关注点和系统不太一样:“也就是说,大帅哥一开始对我还是有一点好感的?” 系统冷笑:“给你作没了。” 以云哈哈一笑:“反正一点好感也不足以让我成为白月光,没了就没了吧。” 系统:“……呵呵,你倒是想得开。” 它和这个宿主说不通,新人真是太难带了,一届不如一届,它打算准备任务失败的强行退出模式,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 杜以云坐在窗前,把镯子放在阳光下观察,镯子被楚承安保护得很好,玉色愈发碧绿,不仅没有刮痕,还柔润许多,诚如累积七年的心思。 她笑了,但想起楚承安认错人,小小自尊心作祟,那抹笑意也就淡了。 第三章 晚宴上,皇帝坐在首位,楚承安的席位是右边第一个位置,皇帝亲自封他为武安侯后,中央圆台上一群舞女姿态妖娆,随着管弦丝竹之乐声翩然起舞,大臣们觥筹交错,喜气洋洋。 酒过三巡,而立之年的皇帝笑说:“淮之,这几年来你一直在边疆,家里没个贴心的伺候你,如今没人给你做主,怎么样,有没有看上哪家姑娘啊?朕给你做主。” 淮之是楚承安的表字。 嫁娶是老生常谈,楚承安早就想好缘由,对皇帝一揖,道:“回皇上,西北方平定,西南仍有南夷为患,臣一心报效家国,未敢想娶妻之事。” 皇帝准备了后招:“朕听说,淮之有意于杜侍郎家的千金?” 什么也难逃皇帝的眼线,楚承安大方承认:“承安想向她讨教栽花之术,却不曾想,原来是她身边的婢女会栽花,倒是闹了个笑话。” 皇帝哈哈一笑,调侃:“你若有钟意之人,可要早点下手,要是她嫁别人做新妇,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楚承安说:“臣谨记陛下教训。”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说:“行了行了,陛下为侯爷着想,不是什么教训不教训的,侯爷也太过拘谨。” 说罢,几人笑了又笑,一派和乐。 这时,小太子的奶娘抱着小太子过来,小太子今年方四岁,正是天真稚嫩的年纪,他手上抱着一团白色的东西,朝皇后跑过来:“母后猜,这是什么?” 皇后宠溺地揉小太子的头发:“这是小兔子啊。” 楚承安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徒子,什么徒子? 只看一只兔子从小太子怀里跳下来,楚承安才知道是兔子不是徒子,可他乍一听“兔子”,脑海里响起的是那句带着点怒气的“登徒子”。 这是魔怔了么? 他放下酒杯,手指沿着酒杯杯沿摩挲,眼珠子随手指的动作在眼底划过一道,是不着痕迹的不快。 又过了一盏茶,皇帝挥挥手,管弦声停下,他携着皇后,又说:“朕乏了,众爱卿们自便。” 随着一声声“恭送皇上和皇后娘娘”后,宴席间氛围更加轻松,臣子来回走动,是联络人脉的重要场合,而楚承安就是需要被联络的人,他不打算掺和,紧跟着皇帝脚步也溜了。 偷得半日闲,他沿着御花园珠玉湖畔漫步,忽的身后有人靠近,他警觉地抓住那人准备袭击他肩膀的手,听到一声“嘶”:“哎哟哎哟,淮之兄,是我啊!” 身后传来的是好友的声音,楚承安松开他的手。 好友名叫花锦,他一身天青色官袍,吊儿郎当地靠在柳树边,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问:“你心里有事啊?” 楚承安心不在焉,说:“没有。” 花锦不依不饶:“真没有?反正我瞧着不像没事,我告诉你,把话憋在心里太久,会变成秃子的。” 楚承安一顿,秃子,登徒子。 正好,珠玉河对岸是世家小姐在放天灯,一个小孩子嗓门嘹亮:“天灯上涂紫色!涂紫色!” 凃紫,又是徒子,楚承安:“……” 真是一不留意,整个世界都是“徒子”声,生怕他忘了那个丫鬟。 花锦指着河对岸,说:“喏,咱在这里可能看到那些千金,你看看,穿嫩黄色衣服的是柳大人家的千金,她身边的是秦大人家的,两人是手帕交,还有她们左边那位是杜大人家的千金……” 听到这里,楚承安回过神来,接着天灯的光芒,依稀看到一个簪着双环髻的姑娘,一下让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小姑娘。 只是小姑娘长大后,不像小时候那般娇,也有点怕生,脸色笑意怯怯的。 楚承安心念一动,待想再看清楚,花锦却疑惑道:“奇怪,杜小姐右边那位,是哪家的千金?” 花锦常年浸淫京城,自封京城百事通,对京城里的世家小姐公子如数家珍,却还是第一次在宴会上看到这副生面孔。 楚承安的目光也随着花锦的话,转到杜如月右边。 天灯遮住那人的容貌,逐渐上升之时,终于露出她的面容,在灯光明灭中,那娇俏的脸蛋镀上一层柔润的暖光,肤色莹白,眉眼细腻如画,她抬头盯着天灯,灵动的眼就随着灯光上升而闪烁,仿若坠下星子无数。 不是那个说他“登徒子”的丫鬟,又是谁? 花锦看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到底是哪家的千金……” 楚承安闷声说:“不是哪家千金。” 花锦:“啊,你知道是谁啊?” 楚承安说:“嗯,她是杜姑娘的贴身丫鬟。”一说完,他就走开珠玉河畔,花锦不信,还追在他身后,问:“你别逗我啊,这等面孔是丫鬟?” 楚承安散了酒气后,整个人精神许多,而且可能心里一直纠结登徒子这三个字,反而让他更明白,杜以云说的话有一定道理。 杜家如此书香门第世家,最重礼数,如果他贸然和杜如月提起七年前的事,确实唐突,来意还十分值得揣测,若是杜大人知道了,难免会嘀咕。 楚承安知道症结在杜如月这里,他得确定杜如月的心意,但绝不能像今天这样又是拜访杜家,又是递玉镯,又是带话,可以委婉地询问。 说到委婉,可能又要用曲线的方式,比如找人打探,派暗卫前去打探,得知杜以云是杜如月身边最受信赖的丫鬟,他又按了按额角。 第4节 怎么不管如何都绕不开杜以云。 既然绕不开,那就去攻克,楚承安截止至今的生命里,没有退缩这两个字。 …… 珠玉河对岸,以云放开天灯,看着杜如月合拢手掌许愿,她也低着头,双手合十,暖黄灯光洒在她的脸上,光洁又清丽,不由让人遐思少女纯真的愿望。 只有系统知道这批许的愿是:“想吃红烧猪蹄。” 系统:“你不是受宠的大丫鬟吗,怎么,还吃不起红烧猪蹄?” 以云说:“保持身材是每个白月光的自我修养。” 系统:我就静静看你装模作样。 “行了,对岸的楚承安走了,你还要演什么演?” 以云说:“和你打个商量。” 系统问:“什么事?” 以云:“下个世界我想要吃不胖的体质。” 系统冷笑:“好啊,前提是你能到下个世界。” 以云:“一言为定。” 系统搪塞她,“嗯嗯”两声,就把这件事忘到脑后。 没过几天,暑气腾腾的,这个季节的绣样最好卖,因为姑娘们都爱穿绣着精致绣样的轻薄衣裳,以云攒了小几个月的绣样,趁着一次出府办事,把绣样卖去成衣铺。 这成衣铺闻名京城,受达官贵人们喜爱。 她与成衣铺已经交易好几回,因绣样做工好,她开的价格也实在,东家有时候还会额外托她做点别的绣活,他从中抽取佣金。 这日,她一进成衣铺,就看到楚承安那道宽阔的身影。 他不管在哪里,都是鹤立鸡群的。 只看楚承安一身便服,长身如玉,手上学着那些公子哥捏一柄扇子,也不展开,虚虚拢在手心,没有公子哥的脂粉油腻,反而有股潇洒劲。 他看着台上一块展示的绣样,绣样图是猫戏铃铛,绣工十分细腻,那猫憨态可掬,神韵丝毫不比纸上绘的差,甚至要更好。 他问东家:“这个如何卖?” 东家没认出他的身份,但也知道他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殷勤地凑在他身边:“爷,这绣样不卖,只做展示,怎么样,这绣工确实是极好的?” 他点点头。 楚承安常年在西北,对衣服没什么讲究,何况绣样的好坏,不过,他一眼看到那块绣样,便觉得合眼缘,甚是喜欢。 东家说:“这位绣娘的绣工一直顶好的,爷要是有想绣的图案,送给家里夫人什么的,找她准是没错的。” 正说着,东家看到杜以云:“爷,这位绣娘来了。” 楚承安回过头来,两人对上眼。 万般都是巧,杜以云只是客气地颔首,楚承安黑黢黢的眼睛略过她,转过身,语气冷了点,对东家说:“嗯,我知道了,我自己看就行。” 东家怕惹得贵人不喜,连忙道:“您慢慢瞧,慢慢看。” 杜以云是来送绣样的,东家检查完绣样,说:“可以,等等我去内里拿银钱,哦对了,有件事挺着急的,可能要麻烦姑娘。” 杜以云挑起眼皮,问:“什么事?” 东家说:“平睿伯的姨娘让织工给她完成一个绣样,但我看实在有点难度,只能请姑娘帮忙。” 绣样由店里的学徒拿上来,绣图是五色锦鸟,只开了个头,还没绣完。平睿伯家里妻妾多,争宠手段也层出不穷,这五色锦鸟是姨娘绣给平睿伯讨他欢心的,但姨娘手娇贵得很,这就绣不完,只能偷偷找外援。 杜以云没有推拒,她试着补了两针,觉得自己可以完成,只问:“给我多少银子?” 东家比出一根手指。 杜以云脸色一变,语气一沉:“才一两?” 东家说:“不,是十两。” 杜以云这才又拾起笑:“好。” 楚承安耳力好,即使东家和杜以云压低声音,他在一旁仍把这交易听得明明白白。 他咬咬嘴里的软肉,想起上次杜以云开口要十两,心道她当真是个被钱迷了眼的,这是好事,她有所求,他才有办法。 杜以云走出成衣铺没多久,在一个小巷又遇到楚承安。 以云和系统说:“你说他对我没意思吧,但他确实总是找我。” 系统:“呵呵,人家现在讨厌着你呢,做白日梦吧。” 杜以云还没忘记上次的不欢而散,她揣好袖子里的银钱,说:“侯爷,这么巧。” 楚承安说:“不巧,我从成衣店跟你出来的。” 接了这么记直球,杜以云打量着他,鸦羽般的睫毛轻轻一动,敷衍地说:“哦,原来刚刚是您,恕奴婢没留意,侯爷专门找奴婢,是什么事?” 楚承安没揭穿,只要不去计较先前杜以云的僭越,他心态就能放得很平,他掂掂扇子,只说:“我想和你交易。” 却没成想,杜以云听也不听交易内容,她眼波一转,毫不留情地敲诈:“三十两。” 楚承安:“……” 第四章 严格来说,杜以云的行为已经算是敲诈,报官一抓一个准,不过凡事逃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且这些银子对楚承安而言不算多。 她手里掂着沉甸甸的银子,脚上的步伐并不轻快,回想楚承安所说的交易,她抿了抿嘴角,有些不快,因为他只想知道杜如月的事。 刚刚冲动之下,杜以云真想拽着他的衣领:“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当年是谁救了你!” 但一来她拽不动楚承安的衣领,二来……她的自尊不允许她这么做。 是楚承安先入为主认错了人,如果她开口澄清,岂不是显得自己很觊觎这份恩情?她才不做掉身价的事。 而且,是他没眼力认错人,那她宁愿不要这所谓报恩,这份“恩情”已经脏了,即使到时候真的真相大白,她也不要原谅他。 杜以云不无恶意地想,等楚承安知道真相,俊美的脸上痛哭流涕,而她则高高在上地睥睨他,任他跪着喊她恩人,她也不理会他,让他丢尽京城最大的脸。 可是到头来,她心里却有点酸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系统心里哔哔,楚承安认不出杜以云,除了那个模糊线索的手镯子,还因为七年时间,杜以云从一个有两三分可爱的小女孩长成这般美人,也是始料未及的。 这回收了楚承安的银子,杜以云没再耍他,她一边弄着花,一边问杜如月:“小姐去了京中这么多次的宴会,见过京中公子哥儿,觉得哪家的俊呢?” 杜如月红了脸颊。 她已经十四岁,知道平日里赴的宴性质不纯粹,无非相互物色,别人问她她不会回,但杜以云不一样,杜如月把她当姐妹看的。 因此,她轻轻点头,低声:“嗯。” 以云呆了呆,不会吧,小姑娘有喜欢的人了!她没有直接问杜如月满意的人是谁,只问:“那你觉得武安侯怎么样?” 杜如月突的一哆嗦,说:“他太恐怖了。” 以云:“?” 杜如月鼓起嘴巴,声音娇娇的:“上回宫宴回来,我梦到过他一拳打死十个人。” 以云:“……” 谣言害死人,楚承安一定想不到想撩的姑娘怕他怕得要死,谈何把他列入“未来夫君”的范围,饶是他再有心又如何?注定要吃瘪。 杜以云手指捻着花瓣,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是毫不留情的嘲笑。 没过几天,到了杜以云和楚承安约定碰面的时间,地点在茶馆二层包厢内。 杜以云到的时候,便看楚承安坐在窗旁,窗棱子半支着,阳光透过缝隙,半洒在楚承安的半边面颊上。 他正看着窗外行人,眉宇十分干净,眼珠像是剔透的黑色琉璃石,偏身板伟岸,气度非凡,有行军者的威严,是又儒又武,看得以云不由屏住呼吸。 以云忍不住颅内激动:“这颜值我可以。” 系统:“需要我为你播报实时好感度吗?” 以云:“不了谢谢。” 系统:“反正我也没这项功能,但我知道他很讨厌你。” 以云:“……” 以云走上前,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楚承安听到动静回过神来,他没有开口,看着杜以云把桌上的碧螺春当白开水一样饮,也不觉可惜。 杜以云润完喉咙,她眼中带笑,开门见山说:“没戏。” 她巴不得杜如月更怕楚承安,绘声绘色:“我家小姐现在想到你,只觉得你力拔山兮,一拳打爆十个人头,血液迸溅三尺远。” 她忍着笑,楚承安这般的才俊,在他心仪的人眼里却和怪物差不多,怎么着也得晴天霹雳吧。 可是杜以云失望了,她没从楚承安脸上看到任何不高兴,他只是略微摇头,笑了笑:“还是个小姑娘。” 其实听到杜以云的描述,楚承安并非不惊讶,只是他很快明白,事已至此,他不必强求,只是将这份恩情换别的方式表达。 他抬手拨动茶匙,说:“罢了。” 杜以云双手本来交叠放在身前,一下攥紧手,问:“侯爷的意思是……” 来之前,楚承安已经拟好了两个结果的应对方法,便把杜如月不喜欢他的应对方法说出来:“虽然如此,但你家小姐有恩于我,我还是会拜访杜家,把事情说明白的。” 杜以云困惑地看着他。 楚承安又说:“到时候,我会一并把你认作恩人,这样传出去,不会影响你家小姐的名誉。” 一个女子对一个男人有恩,和一对主仆对一个男人有恩是不一样的,这样杜如月就不会受此事影响。 系统有点傻眼:“什么什么,这操作不就和最优解算法一样吗?这也行?楚承安打算把你们两个一并认作恩人,你快应下!” 以云说:“我不应。” 系统:“???” 行吧,它早该知道的。 只看杜以云扯扯嘴角,敬语都不用了:“你想把我当做附带的恩人?” 第5节 楚承安察觉到她明显的怒气,他抬起眉梢,问:“怎么?” 只有两个字,戳中杜以云一颗极为敏感的心,他的意思就是本来这事和她无关,如今他堂堂武安侯,愿意认她作恩人,她应该庆幸自己捡了大便宜,而不是胆敢以奴婢之姿僭越,未免人心不足蛇吞象。 不得不说,杜以云并没有冤枉楚承安,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杜以云捏了捏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冷冷地说:“不必,侯爷不如从杜府再找一个‘恩人’,我不享这份福气。” 她说着声音有点颤抖,杏儿眼红了一圈,却倔强地抿着嘴唇,要不是楚承安再三回想自己不曾说错,都要怀疑是不是他欺负她。 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问:“为什么不要?” 杜以云攥着手,她觉得丢人,为什么她会控制不住想哭,如果她能大方承认……不可能,她开不了这个口,她才不稀罕什么恩人。 她一刻也不想再呆在这里,站起来说:“没有为什么,就此别过。” 回过身,挺直背脊,这是她的骄傲。 要不是家道中落,她也可以做大家小姐,大小姐才不在乎这些身外之事,也不会这么缺钱,更不用贩卖女红。 楚承安从窗口看到杜以云走了出去。 她手上挎着一个篮子,里面是她辛苦做的女红绣样,准备去成衣铺卖掉,他还是头次见到这种明明看起来像天鹅般高冷,却张口闭口不离银子的人。 按这个小财迷的攒银子手段,早就能把卖身契买回来了。 若让楚承安给杜以云一个评价,那就是莫名其妙,她整个人是莫名其妙的,最莫名其妙的是,他会看着她移不开眼睛。 楚承安蓦地回过神来,发现杜以云身后跟着两三个地痞流氓。 他忙站起来,往桌上放一锭银子,没有和茶馆掌柜打招呼,三步并作两步,往茶馆外走。 这条路人不多,杜以云很快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她问系统:“几个人?” 在小世界里如果员工遇到困难,系统必须帮忙,所以它难得和她同一战线:“四个。你赶紧往人多的地方走吧,哎哟小心!他们好像要强行把你拉去小巷子!” 结果系统提醒晚了,杜以云突然被一股力气推到巷子里,摔倒在地上,再抬头时,四个地痞流氓堵在巷子门口。 一个高个子开口:“小娘子,我们哥们几个发现你好像挺多银子的。” 另一个接过话:“是不是该拿一些接济接济我们?” 原来杜以云出入成衣铺,被这些地痞看在眼里,猜测她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便找了这个时机准备行抢劫之事。 杜以云苍白着脸,她冷冷说:“光天化日之下行抢劫之事,你们不怕我报官?” “噢哟,”高个子笑嘻嘻地打量杜以云,他浑浊的眼中亮了亮,这么美的娘子,兄弟可是有口福了,“好大口气,那也得你活到能报官的时候,毕竟你要伺候我们四个人。” 其余人发出猥琐的笑声,意思不言而喻。 杜以云贴着墙壁站起来,她是真的吓傻了,但即使如此,她也不可能求饶:“滚,你们知道我是谁么?” 高个子逼近她:“你是谁?你就是个下贱丫鬟,你还以为你是千金小姐?千金小姐会成天出来抛头露面?哈哈哈哈!” 杜以云悠悠地盯着那壮汉。 系统紧张地说:“等等,我已经在申请npc庇护了,你再撑一撑,别惹怒他们!” 以云说:“好的。” 高个子离杜以云越来越近,身上的酒味也越来越浓,杜以云突然猛地抬起脚,空中一道绣花鞋划过的痕迹,紧接着高个子的整张脸都缩成一团,连尖叫都叫不出来。 这一脚花了杜以云十分的力气,正中男人的裆部。 系统:“你他【哔——】的在干嘛!我不是在申请救援了吗?!” 以云:“……没忍住。” 几个个地痞围过来,叫:“大哥!” 两个在查看伤势,另一个搡了一把杜以云,把她按在地上,男人大掌一扫,杜以云猛地闭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落到脸上,却听那男人“嗷”的一声。 杜以云方睁开眼,就看到楚承安把男人的手拗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骨头“噼里啪啦”地响,那男人两眼一翻,疼晕过去。 第五章 另外两个跳起来,发了狠朝楚承安奔过来。 楚承安三下五除二,一拳一个,拳风扫过时,打断那两人的门牙,他们在地上蜷缩着喊疼,其中一个一边哭一边嚷嚷:“打人了打人了!我要报官,你小子死定了!” 无赖还敢告人,楚承安一派云淡风轻,说:“去告,就说武安侯打的人。” 武安侯? 谁人不知道武安侯是大祁的战神,皇帝都以十分礼待之? 无赖们这才睁大眼睛把楚承安打量个遍,完了,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了!武安侯居然会为这女人打人,她果然不是什么丫鬟,是他们弄错了! 那两个流氓吓得连滚带爬,边跑还边朝后磕头:“是小的有眼无珠,万望侯爷不记小人过!” 而高个子匍匐在地,正准备偷偷爬走,忽然头上一重,一只绣花鞋踩在他头顶。 一个女子充斥着怒意的声音从上头传来:“谁是丫鬟?” 高个子忙不迭地:“我我我。” 杜以云又问:“谁下贱?” 高个子毫不犹豫:“我我我。” 杜以云不解气,脱下一只鞋子,对着高个子的脑袋猛扇,毫不留情地打得高个子鼻青脸肿。 等她气稍微平了点,那人才以狗吃屎的姿势爬走。 楚承安心情复杂,他一直以为杜以云脾气差,不好相与,这才发现原来她对自己算好的了,没被她拿着绣花鞋砸脑袋。 许是刚刚打人花费大力气,杜以云靠在墙边低垂着眼睛休息,白净的面颊上有一丝红润,因为被推搡过,平时梳得齐齐整整的头发乱了,额角落下几丝乌发,让人很想抬手理顺。 楚承安手指动了动,他方要转开眼睛时,杜以云骤然抬起眼睛,那双眼好像蕴着一汪泉,忽的,一滴眼泪从杜以云眼尾低落。 只有攒了很久的泪,才会这样又快又没有痕迹地滑落,楚承安微微眯起眼睛,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思绪涌上心头,伴随着愠怒。 他想,他或许揍那些地痞流氓不够用力,不够出气,所以才会生气。 杜以云也察觉到自己失态,她撇过脸,深深吸了口气:“……多谢侯爷出手相救。” 楚承安说:“不必多礼。”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巷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惊险的事,双腿都有点软,看着左右,她都有点害怕有人突然冲出来把她拉回小巷子,直到身后传来楚承安稳重的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一步步踏到她心里去,踩碎未知的恐惧,碾压男人恶里恶气的猥琐话语,渐渐的,她脑海变得一片清明。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原来她纠结的不是恩情,而是一种自己更奢求不起的感情…… 奢求不起就不要了,她从没求过什么,她也不该求什么。 楚承安亲眼看着杜以云回到杜府,心里才放下一块石头,转而一回到侯府,便吩咐周鞍:“你去京兆尹,让大牢给城东的那几个地痞留个位置。” 周鞍道:“是,侯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楚承安刚摆摆手,又想到今日发生的危险之事,便说:“让暗卫留意着杜府,如果杜以云出来,就跟着她。” 周鞍问:“啊?跟着一个丫鬟干什么?难不成她有通敌叛国之嫌?” 楚承安:“让你跟就跟。” 周鞍忙道:“是!” 一个暗卫领了这份差事,没事就盯着杜府,杜以云出门时,他就跟在二十步远的距离,晚上回来后,其他兄弟们笑他领了份闲差,肯定很无聊。 那暗卫却说:“不无聊。” 这群人都是疆场打拼下来的,关系铁着,一下子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把那暗卫堵着,逼问他:“为什么不无聊?快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暗卫纯情地对对手指:“因为……以云姑娘很好。” 一个大嗓门的侍卫大叫道:“小七开窍啦!” 这话很快传到楚承安这里。 这算什么事?他让去保护杜以云的暗卫居然对杜以云动心了?他按了按额角,略有些烦躁,便把这人撤下来,换成别的暗卫。 周鞍和别人谈起这件事,嘴巴还嘚吧个不停:“小七喜欢那丫头,这不挺好的吗?小七他是咱侯府侍卫,还有军功,娶她杜府一个丫鬟,岂不简简单单!” “咻”的一声,一支箭矢从周鞍面前飞过,扎进远处的红色靶心,吓得他差点打嗝。 校场上其余兵将欢呼:“正中红心!这么远的距离,侯爷都能射得到!” 只看楚承安一身劲装,他缓缓又抽出一支箭矢,拉满弓,对准的是靶心,但周鞍总觉得侯爷在看他,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为何,侯爷好像不太高兴啊。 他连忙后退几步,以防被殃及池鱼。 等楚承安从校场出来,又叫住周鞍:“给杜府送一只信鸽,约老地方见。” 楚承安和杜以云联系都是靠侯府的信鸽,周鞍不疑有他,就去送信鸽,事毕回过味来,又有点奇怪 侯爷不是说过不会再强求杜如月?那怎么还和杜以云联系呢? 杜以云接过信鸽的时候,和周鞍想的是一样的。 她略带疑惑地打开解下信鸽上的纸,摊开看,里头写的是约去茶馆见,她心想估计又是为了杜如月,没好气地把纸一放。 “咳咳,”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以云,是谁啊?” 杜以云关上窗户,说:“没事了姆妈,窗外掉了个东西,砸到窗户才发出的声音。” 她走到床边,牵过床上躺着的女人的手,问:“姆妈今晚上想吃什么?以云做给你吃。” 女人看起来约摸四五十岁,头发却白了一半,脸上有点消瘦,一身都是药味。 她拍拍以云的手,叹息:“以云啊,你不用这么孝敬姆妈的,姆妈这条命也没多久了,你快去伺候小姐,争取能嫁个好人家……” 杜以云打断她的话:“姆妈又开始说丧气话了,郎中可说了,只要姆妈好好调理,会好起来的。” 女人是杜以云的姆妈。 在杜以云小时候,她家里还有点钱财,但父亲嗜赌,很快败光家里钱财,之后种种不必赘述,等父亲病死,母亲自尽,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时,杜以云才三岁。 杜以云幸运的是,她奶娘从没抛弃过她,她们两人相依为命,不是亲生更胜亲生,可杜以云不懂,只知道一直问:“为什么今天没有肉吃呢?” 为了维持生活,奶娘一下子接了很多绣工的活,差点把眼睛折腾瞎了,只为了让杜以云能高兴吃顿饭。 第6节 等到杜以云八岁开始懂事,主动到杜府找活计,姆妈的负担才没那么重,然而却很快病倒了。 郎中说这是劳碌病,这辈子过分操劳的人会被这种病磋磨着,直到死亡,姆妈认命了,杜以云不认。 杜老爷杜夫人心善,在杜府空出一个房子,让杜以云养着姆妈,为了求医,杜以云的月钱从没留下多少。 不管如何,为了姆妈,她得挣钱,挣很多钱。 系统在以云脑海里问:“有必要给她治病吗,不就是这个小世界的npc,她要是真的挨不过,死了也是正常。” 以云说:“对你来说是npc,对她来说,这里就是她的一辈子。” 系统纳闷:“大道理你都会,怎么就不会听我的话做任务呢?” 以云没理它,她的思绪飘得有点远。 每个小世界里都有形形色色的人,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他们或许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为男女主服务的,但他们有活下去的资格。 以前她的想法和系统一样,但现在不一样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来到茶馆。 这次她来得有点早,翻出差一点绣完的五色锦鸟图,手上捏着绣绷,正对着光一针一线地补起来。 她杏眼盯着绣绷,脸上没有其他神情,静谧温柔。五色锦鸟的用线十分好,绣好的面折射亮眼的光彩,晨光在她如玉的指尖舞动,她在以光入绣,而不是线。 楚承安踏上阶梯,看到这一幕,脚步忽的放轻,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生怕打扰这份幽静。 倒是杜以云回过神来,她放下绣绷,福了一礼,道:“侯爷。” 楚承安撇开衣摆坐下,他眼睛仍落在绣绷上,他眼睛微微上抬,看着她放在绣绷面上的手指,他难掩惊艳神色:“很好看。” 杜以云于针线活上本来就有天赋,这手女红还是姆妈亲自教给她的,便不由有些骄傲说:“那自然是,想不到侯爷也有眼神好的时候。” 楚承安:“……” 他能清楚看到靶场上所有红心,居然会被质疑眼神不好。 还好他不纠结这点,只说:“我今日找你,是因为我会到杜府说清七年前的事,在那之前,”他递出一封信,“信里只是简单的交代,由你交给如月。” 看杜以云一下拉下去的脸色,楚承安说:“你识字,可以看看信中有无逾矩的话语。” 杜以云手指按在信封上,压出几个凹痕,心里反复念着,如月,如月。 瞧,他叫得多么亲切。 过了半晌,杜以云从喉头挤出三个字:“二十两。” 第六章 “二十两……” 周鞍掰着手指头数钱。 侯爷的根基都在西北,武安侯府是皇帝送的,里面带一整套下人体系,侯府没有女主人,都是周鞍在打点,他兼任侯府管家。 因此侯爷三番两次从他这里拨款,上回要三十两,这回又要二十两,周鞍忍不住问:“侯爷要这二十两是?” 楚承安坦坦荡荡:“传信给杜如月。” 周鞍委婉提醒:“侯爷不是说,不想强求杜姑娘嘛?” 楚承安说:“嗯,我只说七年前的恩情,修书一封。” 周鞍知道了,一定是杜以云那个丫鬟开的价,她看侯爷好宰,完全把侯爷当冤大头,他兀自替侯爷着急,可侯爷却不甚放在心上。 这事上,周鞍却留了个心眼。 杜以云为什么这么缺钱,动不动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按周鞍看,除了赌徒,没谁这么花银子,他既然要调查,突破口就在每天保护杜以云的暗卫身上。 楚承安这回安排的暗卫很老实,只要他们不问,不该说的他绝不多说一句,反之,他们问了,他也会尽职。 趁着暗卫得空,周鞍找到这个暗卫,说:“老三,你把她出府到回府这条路上做的事都说出来。” 老三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画了个圆圈当杜府,接着画出一条线:“她从杜府出来后,到赵记钱庄。” 周鞍一拍手掌,恍然大悟:“赵记钱庄明里是钱庄,暗地里是赌坊,她一定是去赌钱,才会这么缺钱!” 老三看着周鞍身后,支支吾吾,周鞍着急:“你快说啊,到底是不是去赌坊了?” 突然,周鞍的肩膀被一拍,他扭动脖子回头看,楚承安背着手站在他后面,声音阴森森的:“哦?你怎么知道赵记钱庄是赌坊的?” 周鞍吓得魂不附体,他单膝跪下,抱拳:“侯爷,属下错了,属下只去过一次!” 楚承安治军很严,赌博酗酒都是不允的,但回到京城,奢靡的风气还是影响到部下,他面无表情说:“自己去校场跑二十圈。” 周鞍:“是。” 周鞍心里悔得要死,他被新交的“朋友”拐去底下赌坊,虽然没赌,但这是事实,一想到是杜以云让他暴露了,更加好奇杜以云是不是赌徒,问老三:“到底是不是啊?” 老三这回把话说全了:“……她到赵记钱庄对面的馅饼店。” 眼看自己被打脸,周鞍还不信:“她的钱到底怎么花的?” 老三说:“她在馅饼店买两个饼子。” 周鞍:“多贵的饼子?” 老三:“一文两个。” 周鞍认罚了,在楚承安的目光中,他僵硬地转过身,去跑圈。 老三蹲在地上,还杵着棍子,问楚承安:“侯爷,还听吗?”周鞍点的是全过程,他好不容易回想完,不说出来太可惜。 楚承安向来不爱打探这些,不过……他脸上的纠结只有一瞬,战胜不了自己的好奇,因为被周鞍这么一说,他也想知道杜以云是在做什么。 他席地坐下,说:“继续讲。” 老三道:“她站着掰饼子喂两只流浪狗。” 她嫌弃狗身上不干净,站得远远的,生怕被狗凑过来弄脏裙子,就这样掰饼子扔在地上,但看狗吃得欢,她脸上也露出笑容,喂完后,还用干净的巾帕好好擦手。 楚承安想象着画面,不由笑了笑,她这脾气,一副大小姐做派。 老三继续画地图。 喂了流浪狗后,杜以云还要去采买东西,这是个忙碌的早晨,按说她作为杜如月的贴身丫鬟,不应该有这么多事做,不过她在杜府想多赚点钱,自然就担了更多的事。 老三的树枝在杜以云回到杜府前,停了下来。 楚承安颇有兴致,便道:“怎么停下来了,她又干什么了,难道不是回府?” 老三两眼一闭,诚实地说:“在这里,杜姑娘拿出一封信。” 楚承安眉头一动,是他在茶馆给她的信。 老三说:“她在这里撕烂信件。” 楚承安以为自己听错,反问:“撕烂?” 老三说:“是。” 二十两交易得来的信,她根本没有拿给杜如月,而是在进杜府前,怀揣着某种目的,把信一点点撕得稀碎。 楚承安不傻,一下明白杜以云如此表面一套,背面一套。 他是不在意钱财,他不讨厌爱财之人,但最讨厌的,是那些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人,这是刻入骨子的厌恶。 楚家当年被卷入谋逆案,就是因为一个楚家的至交言而无信,为了把自己家族摘干净,害得当年楚家上下几十口人锒铛入狱,后被流放,如今只剩楚承安一人。 那所谓“至交”在楚家冤案平反之后,已经上吊自尽,但楚家已经无法挽回。 楚承安看着树枝尖的那点泥土,心想,是他松懈了,差点忘记她是言而无信的人,从见她第一眼开始,她就是这样的人。 老三终于把这件事说出来,他心里不是放松,而是提着一口气,本来侯爷花二十两买个开心,但现在真相大白,希望侯爷不要过分在意那丫鬟,侯爷对不在意之人才懒得花心思。 可是紧接着,老三听到一声很轻的哼笑。 正所谓怒极反笑,楚承安不仅在意,还生气了。 这件事确实是杜以云不对。 在楚承安提出修书一封时,杜以云开价二十两,见他这般为杜如月,她心里酸溜溜的,打定主意不把信送给杜如月。 以防万一,以云在府外把信撕了,绝不叫信有任何可能到杜如月手上,反正楚承安感激也是白感激,不如用真金白银孝敬她。 系统看不下去了:“你不能看男主情感真挚就这么欺负他啊!” 以云手上揣着昂贵的药,她丝毫不心虚:“钱永远不嫌多,我就骗他这回,那个五色锦鸟交差后,就再不用担心姆妈的药钱,我也不会再骗他。” 系统:“你这样真的好像恶毒女配。” 以云:“不是你自己说的更像恶毒女配剧本吗?我只是本色出演。” 系统:“呵呵。” 本来它要告诉她,她撕信的举动叫楚承安暗中安排的暗卫看到,而且阴差阳错之下,楚承安也知道了。 但和她聊完之后,系统选择闭嘴。 它让以云做什么她都不听,过分忽视系统,新人就是缺少毒打,它就看她要怎么应对楚承安的怒火,到时候以云肯定会来求助,它等待小世界任务失败,强制退出,给她秀一波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系统简直要给自己鼓掌,所以更加不肯开口。 以云买药回杜府,去陪杜如月绣她的嫁衣,少女一派憧憬:“这里绣得紧一点,一年后会不会穿不下……” 她说的“这里”是胸口。 因为杜如月亲眼见着杜以云那里像塞馒头一样长大,也以为自己会这样。 以云看着杜如月的胸口,没忍心拆穿少女的幻想,她低声说:“嗯,你缝得宽一点吧。” 杜如月“呀”了声:“得拆线了!” 杜以云接过她手上的线:“我来吧。” 杜如月在杜以云一旁,说:“以云,我娘说,你是我的陪嫁丫鬟,但是如果你不想陪嫁,我也依你,决不叫你难做。” 以云戳戳杜如月的脸颊,笑眯眯说:“小姐去哪,我就跟着去哪。” 虽然她心气高,但她也知道哪些人对她好,并且十分珍惜这份好,她想,姆妈的病稳定下来,她就忘了楚承安,安心陪在杜如月身边,日子总该安定下来。 不过这种想法因楚承安再次找来而打破。 第7节 她明明不再想和楚承安联系,可是每次鸽子找来的时候,她心里就想灰烬还留着余温,忍不住燃起希望。 可惜这回,他还是要她拿一封信给杜如月。 一回生二回熟,杜以云已经能很好掩饰自己的失望,她直接摊开手掌,道:“二十两。” 楚承安沉默着将一袋银子放在她手心,她疑惑地抬起眼看楚承安,总觉得今天的楚承安哪里不对劲,比起往日,如今他仿若柄暗藏锋芒的利剑,一朝亮出剑芒,会刺破所有伪装的平静。 杜以云把信揣在手里,转身就走。 大约在杜府门口,她停了下来。 上次她就是在这里销毁信件,这一次也……她拿出信件,刚撕成两半,就听到身后楚承安低沉的声音:“信是空的。” 杜以云一顿,那双灵动的杏儿眼也难得僵住。 她看着手上被撕坏的信,信封里确实白纸一张……也就是楚承安知道了,拿一封空的信钓她上钩。 她深吸一口气,无处可藏,那便不藏,她犯得着害怕么,回过身,看着离她五步远的楚承安,说:“侯爷。” 只看楚承安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两眼如炬,全身腾着不快之意,放在身侧的手背爆出青筋,若是戎狄见他这副模样,怕是要丢盔弃甲,无法战斗。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压抑着怒火:“为什么撕了?” 沉默的这几息,杜以云整理好思绪,她微微抬起脸,说:“撕就撕了,难道还要挑日子么?” 第七章 杜以云这口气可真狂,充满挑衅。 楚承安舌尖抵了抵上颚,说:“之前你说杜如月怕我,也是编的?” 杜以云皱起眉,不答反问:“你以为我以前骗你?” 楚承安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信任一旦出现裂缝,过往的事也变得可疑起来,包括杜以云绘声绘色说杜如月害怕他,他当时信了,如今又觉得疑点重重。 杜以云“哼”地一笑,也不解释:“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楚承安捏紧拳头。 面对隐隐发怒的楚承安,杜以云冷笑着把信拿到自己面前,叠成两半:“侯爷跟着我,无非想看我撕信,那我撕给侯爷看。” 她手上用力,从信纸中又撕开一道,“哧拉”的一声,不仅是纸张碎裂,还有她那些不切实际的憧憬。 杜以云有点恍惚,没人愿意在喜欢的人面前展露自己嫉妒心作祟的丑恶面。罢了,早就该下定决心断掉联系,是她抱着妄想。 从撕开的口子里,她看到楚承安忽的走近。 说实话,她有一刹那的退缩,但下一瞬,她反过来挺直肩膀,就算身高比不过楚承安,那气势上一点不输给他。 在她面前三步,楚承安停住步伐,他死死盯着她,似乎想要动作,却又克制住自己。 杜以云却用细长的手指捏着碎纸,以扬骨灰的气势往天上一洒,潇洒得像碎纸像雪花一样落在两人之间,还有楚承安的身上。 如果说刚刚那些言语是挑衅,那这个动作彻底触怒楚承安。 “唔。”杜以云只觉得眼前一花,她被楚承安一肘子怼到墙上,他手肘蓄力,硬得像石头,卡在杜以云脖子处,让她呼吸不过来。 杜以云后脑勺泛疼,嗓音不能发出声音。 楚承安从喉头挤出声音:“不知好歹。” 杜以云微微张开嘴唇,像是在呼吸,却更像嘲讽。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眸中的冷意仿若能凝成实质,僵持着,直到楚承安冷冰冰的目光落在她的双唇上。 她向来红润的唇瓣褪点颜色,粉粉的,没有平日伶牙俐齿的可恶模样,半开合的嘴巴露出一点贝齿,下唇有一个圆润的弧度,这般仰着头,好像在索吻。 想用拇指恶狠狠碾过她的嘴唇,然后…… 楚承安瞳仁震动,他突然放开杜以云,自己拉开距离。 他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一腔怒火倏然被浇灭,腾起来一种别样的感觉……他根本无法深究这种感觉。 他一刻也待不下去,闭上眼睛,拂袖离去。 杜以云捂着喉咙,用力呼吸着,楚承安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有点回不过神。 脑海里系统才出来客串:“你好欠打啊,男主这都没上来打死你,算他教养好。” 以云回:“不,没把我打死,也可能是因为喜欢我。” 系统:“呸,我敢肯定他刚刚都有把你摁死的心了!” 以云轻松地回:“但他还是没摁死我。” 系统简直败给以云了,它纳闷:“你说你认个错能咋地,非要搞得这么僵,现在把人得罪狠了,我看你白月光任务还怎么完成,太活该了。” 以云:“船到桥头自然直。” 系统:“我信你个鬼你个糟丫鬟坏得很。” 杜以云靠在墙上休息,好一会儿,她一脚深一脚浅地朝杜府走去,直到门口,她才重整姿态,像个无事人进入杜府。 早晨还晴空万里的天,不到正午就乌云凝聚,阴沉沉的,偶尔有一两声低低雷鸣。 杜以云抬眼望天,小声嘀咕:“变天了。” 然而对周鞍来说,侯府内确实变天了,侯爷一脸阴沉得快滴出水来,周鞍事先和老三通过气,原来侯爷是去质问杜以云。 周鞍只能说,杜以云好大的本事,能这么精准地挑起侯爷的怒火,真乃能人也。 他现在跟在侯爷身边,一句话也不敢说,甚至想屏息把自己完全变成个透明人,然而侯爷还是叫了他的名字:“周鞍。” 周鞍心里叫苦,往前踏出一步:“属下在。” 楚承安在看部署图,漆黑的眼珠子在眼底划过,像是看进去了,又像压根没看进去,过了会儿,才说:“我的玉佩丢失了。” “玉佩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信物,价值五六十两银子,是在宫宴上掉的,地点在御花园的亭子。” 楚承安语速很慢,似乎冷笑了一下,说,“经过调查,当天有宫人看到一个穿着……藕色裙子,柳叶眉、杏儿眼的高挑女子出入御花园的亭子。” 周鞍斟酌片刻,说:“侯爷是想……” 楚承安“嘭”地一声把部署图合起来,“把我刚刚说的那段话传下去,送达每个世家,我要找回我的玉佩。” 周鞍立刻道:“是。” 他束着手退出侯府书房,抬起手背抹掉额头的冷汗,呼了口气,他一下明白,侯爷这么做是敲打杜府那个胆大包天的丫鬟。 楚承安根本没有母亲的玉佩,这是他一刻之内杜撰出来的,而他话语里,就差直指是杜以云拿了这块“玉佩”。 这两天楚承安想了很多,脑海里都是她,笑着的,怒骂的,一直酝在他心口,让他心口烦闷不已。 他有千百种让杜以云生不如死的办法,但最后脑中浮现的,却是相对平和的。 他想,他确实大度,杜以云不是爱财么,那就体会散财的感觉,正好这个“玉佩”价值是她从他这里骗去的钱财,一并还回来而已。 他楚承安不在乎时,十两二十两,乃至一百两都不是事,但是是她失信在前,不怪他这么做。他倒是好奇她为了钱,会不会求到他这里来。 一日之后,武安侯丢了一块极为重要的玉佩,是在宫宴上被一个女子拿走,这件事很快在各个世家内传开。 对此,各个世家反应不同,有的世家以为找到玉佩能攀上武安侯,便出动所有关系找这块玉佩,有的世家则借机向侯府送了不少好玉,有的世家则观望查看武安侯府进一步动向。 一块莫须有的玉佩,搅动整个京城世家,所有人都在谈它。 在这些世家中,杜家虽然看起来像是观望那一队里的,但其实它的反应却格格不入,从杜府大门悄悄落上门闩能看出端倪。 书房里,杜夫人说:“老爷,外头传的玉佩,我们杜家可能摘不清关系。” 杜老爷问:“夫人是觉得,偷玉佩的人就在我们杜家?” 杜夫人有些担心:“对,侯爷说的这人,太像如月身边的以云。” 杜老爷不太信:“杜家从来没亏待以云,她怎么会去偷侯爷的玉佩?” 杜夫人说:“这事马虎不得,宫人说看到穿藕色衣服的女子,嬷嬷发现,当天以云穿去宫里的,还真是一身藕色的衣服,还是把以云叫来问问吧。” 以云被其他丫鬟通知到前厅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只见杜老爷和夫人坐着,几个老嬷嬷站在一旁,还有各个大丫鬟,这场面,有点三堂会审的意思。 等听到杜夫人这般问,她又好气又好笑:“回老爷、夫人,奴婢从来没见过武安侯的玉佩,奴婢又要怎么去偷玉佩?” 杜以云这声落,立刻有别的丫鬟反驳:“你真没拿?可是我最近发现你总往府外跑,是不是去销赃?” 这丫鬟如此无端端的指责,却没人出来为杜以云说一句话,可见杜以云平时在府里人缘很差。 杜以云也不需要别人偏帮,她瞪那丫鬟一眼:“隔壁柳姥姥能活到一百岁,就是她从来不管闲事。”这是拐弯抹角骂那丫鬟多管闲事。 那丫鬟一跺脚:“你……” 杜老爷一抬手:“好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正这时,门外另一个丫鬟跑进来,她手上拿着一个花色布包,看起来很沉,她都有点提不动,一进门她就把布包丢在地上。 以云脸色稍稍一变,因为这个布包是她攒钱用的,平时都是藏得好好的,现在居然被翻出来。 那丫鬟一脸激动,道:“老爷,夫人,这是奴婢从以云房间找出来的,都是银子!” 说着她解开布包,露出里头大大小小的银子,粗粗估算,至少得有五十多两银子! 一个丫鬟哪来这么多银子?饶是杜府这般宽厚的人家,丫鬟也不可能能有这么多银子。 杜夫人心细如发,她刹那想到武安侯说玉佩值当五六十两银子,当即问杜以云:“这些银子从哪来的?你怎么有这么多银子?” 杜以云盯着姆妈的救命钱,脸上难得露出着急神色:“这些是我平日做绣活赚的钱。” 丫鬟们对她是同仇敌忾,七嘴八舌:“怎么可能,再好的绣样,卖个五十文顶天了,你就是没日没夜地绣,也不可能赚这么多!” “就是,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么多钱。” “除非你拿什么贵重东西典当得来。” 种种证据都指向杜以云,杜夫人抬手让丫鬟们安静下来,她问杜以云:“武安侯的玉佩是不是你拿的?” 杜以云脸色一白,她直直跪下,道:“奴婢没有拿。” 杜老爷才回过神来,他颤抖着手指指地上的银子:“不是你拿的,银子又是怎么来的?” 第8节 第八章 以云沉默。 杜老爷挥挥手,让站着的丫鬟都下去,并且小声吩咐:“嘴巴都紧着点,别传出去,还有,别让如月过来。” 等厅堂只剩下老爷夫人和一个嬷嬷时,杜夫人一拍桌子,板起脸:“你实话实说!” 以云做绣活、省吃俭用确实能攒银子,当然,诚如那些丫鬟所说,再怎么攒也不会有这么多,而且还被药钱磋磨完,现在的银子是楚承安的,是她以杜如月为由骗楚承安的而来的。 如果她坦白银子由来,那就是承认自己叛主。 想想说话细声细气的杜如月,这么些年,她早把杜如月当做胞妹,杜如月待她也一片真情,要是杜如月知道她拿她做这么卑劣的事,又会如何伤心? 她不能开这个口。 她用力咬着嘴唇,直到口中一股血腥味,以云抬眼看上首的杜老爷杜夫人,说:“宫宴当天,奴婢一直跟着小姐,从没离开半步,真的没见过玉佩。” 可是她的辩白变成一面之词,现在杜老爷杜夫人都觉得玉佩就是她拿的,只是她不肯承认而已。 杜夫人站起来,围着她走半圈,深吸口气,说:“以云,只要你告诉我们,你把玉佩卖去哪里,我和老爷看在你伺候月月这么多年的份上,绝不会追究你,如何?” 以云知道,杜家对她很仁慈,收留她和姆妈,没人不羡慕杜家的奴婢,即使到这个时候,杜老爷和杜夫人都尽量温和,这要是放在别人家,她估计要被磨掉一层皮。 可是他们注定要失望。 杜以云举起手,弯下拇指,道:“奴婢发誓,从没拿过所谓玉佩。” 杜夫人见说不动她,她激动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这是武安侯的玉佩,他是什么人,如果这事惊动圣上,一定会查到你头上,你是我们杜家的丫鬟,我们杜家从没亏待你,你却想害我们么?” 以云抬眼看杜夫人,目露惊色:“夫人,杜家待以云恩重如山,以云从没想过害杜家!” 杜夫人气得掉眼泪:“你拿玉佩,和我们杜家拿玉佩是一个道理,我们杜家治家不严,才会出现你这样的奴才,侯爷若要怪罪下来,我们杜家怎么承担得起,我们优待你这些年,可要被你害死!” 杜老爷上前安抚杜夫人,他脸色也不太好,这件事搞不好会断送他的仕途。 他是极有涵养的君子,只说:“你说实话,玉佩被你卖到哪里去,我去赎回来,趁着事情还能挽回。” 以云的嘴唇抖了抖。 她感觉到喉咙很干涩,有很多话想说,她不是白眼狼,她一直记得杜家的恩情,她更想说的是,她没有偷。 可是苍天啊,她一个奴婢说的话,抵得过侯爷的一句话么? 以云心口一窒,她曾经也是个小姐,如果她不是这般卑贱的身份,会没有人信她的话吗? 她在杜如月身边伺候,有一种她也是小姐的错觉,可错觉终究是错觉,她说的话根本没有分量,楚承安只需要放出一句话,就可以把她弄死。 这是身份,这也是天堑。 她怎么就没想明白呢。 以云闭上眼睛,即使如此,腰板仍挺得直直的,她有她的骄傲,所以嗓音沙哑,说:“老爷,夫人,以云没有见过玉佩,也没有偷。” 这时候,一旁的嬷嬷站出来,说:“这丫头还嘴硬,当是不知道疼,老爷夫人,事关杜家,不能让她毁了杜家,得打她一顿,她才能想明白,告知玉佩去向呢!” 杜老爷皱眉:“这……” 杜夫人狠狠心,道:“来人,上刑!” 杜家刑罚,是一块乌漆墨黑的木板,木板上有一些凸出的圆铁块,说是狼牙棒也不为过。 小厮搬来一条长凳,由于杜家常年不曾用过刑法,长凳上都是灰尘,以云被按上去时,衣裙全部弄脏,她没法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厮拿起木板。 他照着以云的背来一下,“嘭”的一声,杜以云整张脸都没血色。 以云在脑海里:“嘤,我离当场去世就差这么点儿。” 系统:“你就装吧,我给你屏蔽痛觉了。” 以云:“感谢,爱你哦。” 系统:“呕。” 这么打了一板子,杜老爷别开眼,不忍看,而杜夫人也抬手让那小厮停下来,又问:“你说不说?” 以云匀了一口气,声音颤巍:“我……没……偷。” 那嬷嬷道:“是打得不够狠,再打三十板子就行了!” 这一板子就要杜以云半条命,三十大板那了得,杜以云怕是撑不过。 正在此时,厅堂外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小姐,您不能进去!” “放开我!”杜如月使劲把一个丫鬟推倒,她扑到杜以云身边,满脸泪水,“你们打她作甚?她说她没拿你们听到了吗?” 以云抬起眼睛,冷汗落到她眼睛里,很是酸涩,她低声呢喃:“小姐……” 杜夫人去拉杜如月:“月月,这事你不清楚,你别瞎掺和,”又叫下人,“来人,快把小姐带下去。” “我不走!”杜如月紧紧抓着杜以云的手臂,“你们今天打死以云,我明天就吊在房间里!” 这是杜如月能说出的最狠的话,杜老爷又气又无奈,对杜如月说:“什么吊不吊的,谁教你这种话的?” 杜夫人也哭:“你说我们是为了谁呢,还不是为了你,她要是个粗使丫鬟就算了,可她是你贴身丫鬟!干出这等事,传出去你的名声怎么办?以后还能嫁个好夫婿吗?” 杜家最重教养,是书香门第之家,这是京城人人皆知的事,但要是武安侯的玉佩是他们府邸的丫鬟拿的,那是要闹大笑话的。 杜如月看着丢在地上的花布包,说:“以云这么多银子是我给的,和那什么武安侯有甚么关系?” 她朝父母跪行两步:“爹,娘,杜家是清流,是霁月清风,可女儿从没有一个能说知心话的好友,以云是唯一一个懂女儿心思的,求求你们放过以云!” 以云趴在凳子上。 他们都指责她的时候,她没有想过要哭,可是杜如月这般,一下让她眼睛发热,鼻子都被堵住,眼前开始模糊。 她想不到杜如月能为她做到这个程度。 她朦朦胧胧中感觉到,所谓大家闺秀,并不是看谁拿捏得姿态像,也不是看谁出手阔绰,更不是看身份,而是如杜如月这般,胸怀千万里。 她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杜以云只能是个丫鬟,一个祖上阔过的穷酸丫鬟。 她抬手抹去面上冷汗和泪水,挣扎着从板凳上翻滚下来,杜如月回头看她,惊叫:“以云,你快趴着!” 杜以云摇摇头,即使面色如金纸,即使后背疼得快让她晕厥,她用手肘匍匐着,撑起自己的上半身,两膝并拢,做出跪下的姿态。 她双手交叠放在地上,额头触着手背,是一个大礼。 “我以云,或许不是个好人,但是,”她趴着,泪水垂直地掉到地板,砸出一个个湿润的痕迹,“我不曾偷过玉佩,更没有存心坑害杜家。” “我愿以死明志,烦请老爷夫人,带着我的命,到武安侯那里证明我的清白。” 话一说完,以云刚想站起来去撞柱子,才发现这副身子太弱,挨那一板子,她没法跑起来,撞柱行动自然被拦下来。 系统:“啧啧,瞧你这惨样,悠着点,自杀会导致你封号无法再做任务的,哦对了,虽然强制退出世界也差不多。” 以云说:“刺激,这任务感觉我能再做十个!” 系统:“你还想再被打十次?” 以云笑了:“否极泰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系统:“……”算了吧,还是赶紧任务失败强制退出世界吧,哦不对,怎么现在还没有提示任务失败呢? 这边系统在排查纠结,那边以云已经收拾好家当,说是家当,也只有两三件换洗衣服,她带着体弱的姆妈坐上一辆牛车。 厅堂的那场闹剧,最终以杜如月以命相逼,就差一哭二闹三上吊,堪堪把杜以云保下来,但是,杜府里再没有以云的容身之地。 她被逐出杜府。 临行时,天空“轰隆隆”的几声闷雷,没过多久,下起瓢泼大雨,杜如月被杜夫人关起来,整个杜府没一个人来送杜以云,牛车没有坚固的棚子,只有草草搭起来的支架和破布,难以挡住这么大的雨,杜以云半身都湿了,未免有点萧索。 以云只能庆幸光线暗,叫姆妈看不清她的脸色,因为她背后的刺痛已经转化成闷痛,只能生生忍着,这要是旁的女子,早昏了几百回。 姆妈颇为担忧:“怎么突然把自己赎出来?杜府也是难得宽厚的人家。” 以云勉强笑着说:“计划很久了,不是突然。” 她没有把自己被赶出杜府的真相告诉姆妈,她怕姆妈太过担心,到底不光彩,她必须瞒得死死的,于是,就以自己赎回卖身契为由,带着姆妈连夜离开杜府。 至于接下来怎么做,她不知道。 她想,大概先找一处落脚地点,然后再去找活计。 她得撑住,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连她自己也撑不住,姆妈怎么办啊。 这场大雨来得太突然,杜如月放在屋外的花都没来得及收回来,本来这些花都是以云在料理,出了这种事,杜如月趴在床上哭,大丫鬟们没太上心,只有小丫鬟进进出出收拾花盆。 其中,海青色花盆里的小白花刚开个花骨朵,就被大雨打落,焉了吧唧的,估计活不成。 一个小丫鬟捧着花盆,不无惋惜:“这些是西北的花种吧?” “对啊,我本来还想看它能开出什么花呢。”另一个小丫鬟说。 “可惜了……” 这场雨一下就下了好几天,杜家本想等天晴,挑一个好日子拜访武安侯府,但这天一直这样,只能冒雨去拜访侯府。 “侯爷,杜大人来访。”周鞍向楚承安禀报。 楚承安眉头一动,才几天,这就来求他了? 他站起来朝厅堂走,脚步是连他自己都没留意的快。 第九章 杜兴朝在前厅等武安侯,下人麻利地备了好茶,是御用的明前龙井,往常只在御书房见到,武安侯府却随意把它拿出来招待客人。 他没有心思品尝,负手在前厅走了几步,抬眼观察侯府,檐角高飞,朱墙碧瓦,栏上雕着鸿鹄,雨幕中欲展翅而飞。 这座宅邸是两年前皇帝命人兴建的,那时候还是将军的武安侯,靠自己在西北打出一片天地,已颇得皇帝赏识,如今更是皇帝跟前的贵人,手握重权。 这样一个权贵,以云又是怎么招惹上的。 杜兴朝叹了又叹,只希望武安侯如上次造访杜家那样,能够念在旧情,不追究杜家的失误。 楚承安没有让他久等,没一会儿,他推门而入。 只看他一身圆领袍,从额头到下颌,双目奕奕,掩不住的俊逸蓬勃,他是从别幢过来的,没有撑伞,肩膀上落些雨水,在鸦青的衣服上落下一些深色痕迹,便不甚在意地拂开。 只是他抬起眼,眼神转了一圈,没看到想象中的人,几不可查地皱皱眉头。 第9节 杜兴朝站起来,拱手道:“侯爷。” 楚承安客气道:“杜大人,坐。” 两人这么坐下,杜兴朝是个文人,文人呢,遇到有些说不出口、自觉理亏的话,就难以直接来,比如他要说玉佩这件事,他心里斟酌着,就从桌上的茶开始说:“这茶入口回甘无穷,实在是好茶。” 楚承安心里有事,应和:“嗯,好茶。” 杜兴朝又说:“这雨下了这么几天,总是没个停的时候。” 楚承安心道怎么还不说杜以云,随口回:“嗯,好雨。” 杜兴朝噎住,楚承安一句话把他接下来的话堵住,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楚承安回过神,说:“……知时节。” 杜兴朝道:“侯爷也喜欢杜子美的诗?” 那句诗只是楚承安脱口而出,看杜兴朝有聊诗的意愿,冷淡答:“尚可。” 楚承安在和杜兴朝寒暄时,心里也有疑虑,他还以为,杜兴朝会把杜以云提过来认,但杜以云却没有来,只看到杜兴朝时,他甚至下意识找杜以云。 可杜兴朝身边只有一个垂着手臂的老奴。 不过楚承安没有纠结,他想,杜以云没来也是一样的,她或许不敢再来,毕竟,他要她认错,岂不是信手拈来。 他脑海里乍然浮现她目空一世的神情,也不知道被他反手来这么一下,她会不会气得两颊都红了,说不定会想拖鞋子扇他。 听杜兴朝说话,楚承安垂下眼睛,有点心不在焉。 寒暄终于在他耐心快告罄时结束,杜兴朝说出自己斟酌许久的话语:“其实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侯爷。” 楚承安提起精神来,总算是要说到杜以云的事。 “侯爷在找的玉佩,极有可能是我们府上的丫鬟捡到。”杜兴朝说。 楚承安抬起眉梢,隐去眼底的兴致,却道:“哦?” 杜兴朝抬手让他身侧的老奴拿东西出来,老奴打开随行的箱子,捧出另一个箱子,毕恭毕敬地拿到楚承安面前。 锁扣“咔哒”一声,箱子打开,一排银子齐齐整整躺在里头。 楚承安皱眉:“这是……” 杜兴朝还是难以启齿,他咳嗽一声,说:“侯爷,这是玉佩换来的钱,府上丫鬟捡了玉佩后不懂事,居然拿去换成钱,这是从她屋中搜出来的,实在是……” 楚承安目光略过那些银子,五六十两的样子,他心道那财迷居然真只是敛财,却不花这笔钱。 楚承安眸色太深,看不清情绪几何,杜兴朝心里难免打鼓,他叹息:“我和夫人问过那丫鬟玉佩在哪里,她不肯答。” 楚承安盯着银子没说话,心想她能答出来才奇怪,因为玉佩是他编造的。 杜兴朝继续说:“这个丫鬟平日从没做过偷鸡摸狗的坏事,但是没想到她拿了侯爷的玉佩还变卖了,实在是、败类,是我杜府对不住侯爷。” 杜兴朝声音含着悲愤,这一声“败类”是戳杜以云的脊梁骨骂的,楚承安骤然双目一沉。 明明他作为罪魁祸首,才是那个该幸灾乐祸的人,他是想看她吃瘪,可现在听到别人骂她,他不仅没觉得痛快,反而生出一种郁气。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 “如今玉佩不知所踪,万望侯爷大人有大量……”杜兴朝还在说,“那丫鬟原想撞柱而亡……” 楚承安突然开口:“什么?” 杜兴朝以为他为玉佩丢失生气,战战兢兢说:“丫鬟想撞柱而亡,杜府念在她服侍小姐多年份上,把她赶出杜府。” 杜兴朝说的每个字,于楚承安而言都是惊雷,还没来得及细想撞柱而亡,他又惊异问:“她被赶出杜府?” 杜兴朝说:“侯爷若是觉得不够,我这就去报京兆尹,定让她把玉佩赔回来。” 楚承安抿住嘴唇,神态难辨:“她现在在哪里?” 杜兴朝弄不懂这位侯爷,只想着或许侯爷还想报复,他必须让武安侯知道杜府惩罚了这丫鬟,还得往重说。 于是,只听杜兴朝不答反说:“她还挨几大板子,去了半条命,侯爷看,解气么?” 第十章 送走杜兴朝后,楚承安独自坐了许久。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天色本来就阴沉,再加上近黄昏,屋内光线愈暗,他纹丝不动,坐在这般暗光里,几乎要融成一体。 “滴答。”凝聚许久的雨水,从檐角滚落,砸在石头上,这个声音隐匿于雨声中,本不该被人所发觉,却像拨动楚承安身上一个机关,蓦地让他回过神来。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这样的结局,他该笑的,但为什么乍然听到,整颗心好像被捏住,惶惶然,更多腾起熊熊烈火的愤怒,他甚至压不住这股愤怒,在杜兴朝面前露出难看的神色。 板子?杜家这么大户人家,怎么能动用私刑,还把人打了个半死,赶出杜家,这等人家算什么书香门第世家? 他脑海里一团乱糟糟,好一会儿理顺之后,剩下几个问题盘旋着:她受伤了,有多严重?被赶出杜家没有钱,怎么过日子? 楚承安站起来:“周鞍!” 周鞍一直守在门外,立刻上前:“侯爷。” 楚承安说:“备马。” 周鞍看了看天色:“侯爷是有什么要事?天色已黑,还下着雨,要不等明日……” 楚承安说:“让你备马就备马。” 结果天公不作美,他和周鞍的马刚出大街,雨突然大起来,地面的积水淹没到马蹄处,马蹄践踏,溅起数尺高的雨水,和雨幕又融在一起。 这雨根本不是知时节的好雨,而是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冷雨。 蓑衣根本挡不住冰冷的雨水,水混合风往楚承安脖子灌,他半身湿透,双手紧紧抓着缰绳,目光却颇为坚定,眯起眼睛仔细前面的路。 相比起他,周鞍就狼狈多了,他根本看不清路,只能盯着楚承安的马走,一双眼被雨水打得快睁不开,叫苦不迭,喊着楚承安:“侯爷,慢些,小心啊!呸呸……” 说话的功夫他吃了好几口雨水,带着一股腥泥土味,只能吐掉。 在拐过街角的时候,楚承安猛地一拉缰绳,马儿嘶鸣,他在大雨中停下来。周鞍眼疾手快,紧跟着停下马。 他抬手挡住眼前的雨水,勉强看清前面牌坊上面三个黑色大字:燕京東。 他抹掉脸上雨水:“侯爷,咱夜里冒着雨,就是来这儿啊!” 楚承安回过脸,斜睨他一眼,是让他少说话的意思,身下的马儿不耐地打个响鼻,楚承安驭着马儿往前走。 因为这般大雨,路上根本没有行人,沿路两边的商铺紧闭,只剩下窗户星星点点的光亮,实在冷清。 杜兴朝说,杜以云去城东投靠她的远房亲戚,却不知道具体在哪,脚下的土地是城东,向前延长几里,也是城东。 楚承安抹掉落在睫毛上的雨水,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么多乌压压的房子里,杜以云在其中一间。 把马儿拉到一处棚户,暂时系上缰绳,他冒着雨前行,一家家敲门,有的人不应,他就敲到人应了后,道:“劳驾,你知道杜以云么?” 在主人家开骂之前,他拿出银子,大部分人收银子都说不知道,有的想把楚承安和周鞍迎到屋里,有的则指了个方向。 楚承安跟着那个方向,又一家家问过去。 雨一直没小,楚承安敲了几户人家,周鞍就吃了几次惊,他慢慢弄懂了,他家侯爷要找杜以云,不找到杜以云不会罢休。 杜兴朝来侯府的时候,周鞍在门外,把他们的对话都听进耳朵,因此知道所有前因后果,乍一知道杜以云这般下场,他难免唏嘘,可是令他想不到的是楚承安的做法。 眼看着楚承安拍门拍到手关节红肿,周鞍实在忍不下去了,他大喊一声:“侯爷!” 楚承安口干舌燥,他舔舔嘴唇,斜过眼看周鞍,这眼神和雨水比,实在比不上谁更冷一点,周鞍不由有些退缩,但他脑子一热,还是大喊了出来:“那丫鬟得今日下场,不是侯爷乐见的吗?” 这句话点炸楚承安所有理智,他眼眶赤红:“我乐见……我乐见她去撞柱,我乐见她被赶出杜府,我乐见她被打去半条命?” 大雨不能让他冷静,反而让他狂躁起来,楚承安在雨水中来回踱步:“杜家怎么能用私刑!” 得庆幸夜色和雨幕,周鞍看不清楚承安的神色,而且他一心为楚承安,便咽咽喉咙,吼出来:“真是别的世家,早就把她打死了,偷了侯爷的玉佩还卖出去,没有以死谢罪算杜家宽厚了!” 楚承安的脚步一顿。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想得倒好,他想让她吃苦,是动动手指头的事,但这手指头一动,却不止吃苦这么简单,而是能要她命的,他是军功加身的侯爷,而她不过一个小小丫鬟,即使他不想她死,多的是别人弄死她。 明明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却因恼怒犯浑…… 楚承安抬头任雨水落在他面上。 这种感觉是愧疚吧,楚承安想,因为他杜撰的东西,让她受这么大的难,至于他心底里蔓延开的苦和急,也是因为愧疚。 对,愧疚。 不再细思他堂堂侯爷为何会为一个丫鬟愧疚,楚承安冷静下来,想想自己还有没处理完的事务,他大阳穴发疼,踩着雨水折回:“即刻回府。” 周鞍松口气:“好。” 结果他这口气松早了,只听侯爷又说:“让府中侍卫出来找。” 冒着雨回去时,楚承安想,找到她,然后给她银子,这是他因愧疚感而给她的补偿,其余的…… 如果她过得不好,他一定不会不管的,因为有他的责任,他不会推卸,会给她足够的银子,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吃这次教训,敢不敢再几次三番耍他玩。 回到侯府,楚承安坐在案几处,却没静得下心来,大约过三个时辰,侍卫们排查完城东住户,回来报道:“回侯爷,城东八千户人家,并没有找到一个叫杜以云的人。” 楚承安愣住,闭上眼睛。 没有找到她?她去哪里了? 许久没有沾水,楚承安的嗓音又干又哑:“去衙门。” 周鞍瞧着外头三更的天色,雨虽然停了,但深已夜,便提醒:“侯爷,您是要现在去衙门?太晚了些……” 楚承安抬起头,目及之处,是侍卫们疲惫的身影,还有周鞍不确定的目光,他们好像都在困惑他是怎么了,为了一个丫鬟,居然出动侯府所有侍卫,甚至要在大半夜造访衙门。 就连他自己也困惑,至于么? 他呼出一口气,道:“明日再去,让兄弟们去休息,你也早点休息。” 周鞍:“是。” 侯府一宿闹腾,以云完全不知道。 杜府以为她去城东投靠远房亲戚,其实她根本就没什么远房亲戚,就连落脚的地点,都是临时确定的。 她带着姆妈,在城西远离市井的地方暂时租下一个小房子,因为这地段的租金便宜。 趁着姆妈睡熟,以云爬起来打了个呵欠,她点燃蜡烛,就着微弱的烛火,听着雨声,绣花针穿过绣绷。 第10节 烛光把以云眉目间照得温柔暖和,经此大变,她没有怨天尤人的时间,她必须挣钱,不然住不了几天,她就得带着姆妈留宿街头。 至于武安侯? 本非同个世界的人,他愿意高抬贵手饶她一命,她冷笑一声,她得心怀感激才是。 第十一章 女红是一项精细活,一不留神,绣花针扎一下以云的手指,她咗一口,找系统帮忙:“能不能给我把手部痛觉也屏蔽了呀?” 系统:“让你不听最优解算法,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 以云不甚在意,她的绣花技术真的不错,乐在其中:“你帮我屏蔽痛觉,我给你绣个花样,你想要什么?” 系统:“不需要,我又带不走。” 以云问:“你可以拍照纪念呀,你不是喜欢三角函数吗,给你绣个曲线?” 系统:“……要余弦函数。” 只是个坐标和曲线的简单图案,以云用半炷香的时间搞定,展示给系统看:“好看吗?” 系统咳咳两声,它不会被这个函数收买的,它是一个正直的系统,但确实很好看,还用了四种颜色呢,不管了先拍照存起来。 还有,员工想屏蔽痛觉也不是不行,系统好心帮她调整数值。 因为一幅绣样,以云和系统的关系难得缓和,它提醒:“你小心点,今天男主找了你一晚上,估计是想斩草除根弄死你呢。” 以云:“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别号,叫法海?” 系统:“什么法海?” 以云唱了起来:“法海你不懂爱 ̄” 系统:“行了行了别唱,吵得我程序乱,我怎么不懂爱了。” 以云快乐地绣着:“一个人找我一整夜,怎么可能不是喜欢呢?” 系统:“我想点一首《梦醒时分》送给你。” 以云高兴:“不用点,我会唱!” 系统:“闭嘴闭嘴!” 以云脑海里轻哼着歌,若说绣绷是水面,那她手上的针线像是鱼儿出水一般,来回穿梭着,没一会儿,出现栩栩如生的日出东方图。 在杜家对峙时,丫鬟反驳杜以云说绣样最多五十文一副,那是她没见过以云的绣样,她能把绣样开价到三两一副。 只是即使如此,姆妈的病让以云的日子入不敷出。 她放下绣样,揉揉眼睛,回房中睡两三个时辰,天就亮了。 把绣样卖出去,以云开始留意各户人家有没有需要用人,她这样一个大丫鬟,干活利索,模样又长得周正,不愁找不到工作。 结果她碰壁了。 李家需要服侍小小姐的大丫鬟,以云刚上门,就被李家的姑姑赶出来,那女人面带嘲讽:“哎哟,杜家都供不起你,我们李家可要不起。” 杜以云脸色铁青,她才不是这般好欺负的性子,立刻翻脸:“听说李家长子试图染指赈灾银,我确实不配。” 女人怒了:“反了,好你个刁民!” 她抬起手要打杜以云,杜以云一手抓住她,另一手快她一步扇在她脸上,耳光的清脆声响彻清晨的街头。 爽过一把,以云趁着女人去搬救兵,跑了。 系统:“有种你继续和她打啊!” 以云十分有自知之明:“没种,哈哈哈。” 本来不该担心找不到活计,但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才几天,杜府赶走以云的消息就在各个世家之间流传。 杜府下人还算嘴巴严实,没把真实情况透露出去,别家下人之间猜测杜以云一定是做了不可饶恕的事,不然这么多年,杜家从没赶过奴婢,她杜以云怎么成为第一个被赶出去的? 因此,以云无法再去世家找活,何况她扇李家姑姑一巴掌,更把名字往光荣榜上放,彻底断绝此路。 看以云整个早上没找到正经工作,系统怒其不争哀其不幸:“该,看你怎么挣钱。” 以云从自己的小布包里翻出那副五色锦鸟:“看,交差这个我还有十两银子!” 系统真是不懂,以云在当“杜以云”时,能把人设拿捏得很好,小世界没出现需要系统修补的漏洞,但她一点都不着急白月光计划任务可能失败,反而还穷开心。 不知道该说她到底敬业还是不敬业。 没了每个月固定银子进项,但姆妈的病得用上好的药材供着,杜以云去成衣铺交还平睿伯府五姨娘五色锦鸟,东家如约给她十两银子,去药堂抓药就花掉大部分银子。 中午回来,见姆妈在做饭,杜以云有些着急:“姆妈干什么呢,快快去休息。” 姆妈温和地笑:“想着你回来后,就能直接吃上热腾腾的饭。” 姆妈力气有些不足,她手指颤抖着揭开锅盖,里头都是杜以云爱吃的,一碟碟端出来,四个小菜摆满桌子。 倒也不是桌子,只是一块架在石头上的小木板。 杜以云和姆妈相对而坐。 这是杜以云梦寐以求的日子,她不再是奴仆身,而是像一个人,不用等主子先吃,不用躲在耳房吃,不用吃一半匆匆放下去做事,而是堂堂正正坐在桌子前,吃自己爱吃的菜,但日子总不是十全十美的。 她眼眶有点热,抬起手指揉揉眼睛。 姆妈问:“怎么啦,味道哪里不对吗?” 杜以云笑着摇头:“不,很好吃。” 她眼眶有点红,杏眼中带着笑意,但白皙的巴掌脸蛋上,有难以掩饰的忧愁,即使她已经尽量藏起来,但姆妈年龄比她大两轮,还是一眼看出来。 姆妈没有揭穿姑娘的倔强,只是往她碗里夹菜:“来,多吃点。” 杜以云点点头。 吃完饭煎药的时候,姆妈突然说:“我身子好许多,这么多年吃这些药吃腻了,以后不用再给我买。” 杜以云皱眉:“姆妈又说这些,快喝了吧。” 可是姆妈把头撇到一边去,就是不肯喝药,这还是她头一次这么坚决,不管杜以云怎么劝,她就是拒绝,不肯喝。 杜以云又气又无奈:“您不喝药,病还怎么好啊!” 姆妈狠下心,她闭上眼说:“姆妈知道,你离开杜府是身不由己,但你再往姆妈这里花钱,只会害你攒不下分文,又怎么过好日子?” 杜以云耐心地蹲在她面前,说:“钱的事,姆妈不用担心,以云没有姆妈,就没有今天,姆妈若想让以云过上好日子,就要坚持喝药,好吗?” 姆妈睁开眼,落下两道清泪:“好孩子,是姆妈连累了你……” 两人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系统看了这么一出,没有太大心思嘲笑以云,它都替以云着急:“为了防止小世界通货膨胀,我们系统是不会帮你赚钱的,你要怎么办哦?” 以云说:“阿姨,我不想努力了。” 系统:“?我不是你阿姨,别找我。” 很快,系统就知道以云那话是什么意思。 午饭后,却有两个女子上门来,以云认得,她们一个是平睿伯的五姨娘身边的心腹,另一个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这种女人有个称谓,叫红娘子,说好听点的叫牵线,说难听的,叫拉皮条。 红娘子打量着以云,似乎被她容貌惊艳,眼前一亮,说:“你就是以云姑娘吧。” 她环视破败的院子,哎哟一声:“过得真苦,你是不知道,伯府那个个当姨娘的,吃好的喝好的,得伯爷宠爱,受人伺候,简直神仙日子。” 第十二章 红娘子问得十分露骨,就差直接说:伯府对你有意思,怎么样,要进伯府当姨娘吗? 系统:“原来你说的不想努力是这个?”它差点被震裂三观:“没必要没必要,任务完成不了就去做小妾,你路走窄了。” 当下,杜以云深深皱起眉头。 做平睿伯府的姨娘,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换做过去,有人到杜以云面前说这些,她听都不会听,还会极尽所能骂回去,但现在,她面色绷得紧紧的,难得忍住没有开口。 五姨娘的心腹丫鬟趁机上前,往杜以云手上放了一袋银子,暗示:“五姨娘如今有孕在身,需要一个忠于她的人,帮助稳住伯爷的心。你那件五色锦鸟绣得十分好,伯爷很喜欢,你来平睿伯府,姨娘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五姨娘是现在平睿伯府最受宠的女人,她怕自己一怀孕,花心的平睿伯就被别的女人勾走,就萌生养一个小姨娘来勾住平睿伯的想法。 这个小姨娘一得漂亮,二得好控制,杜以云正好生得一副好样貌,而且五姨娘调查,知道杜以云很缺钱,用钱能解决的纠纷都是简单。 心腹丫鬟有信心让杜以云答应,她合拢杜以云的手,问:“如何?” 杜以云捏着那袋银子。 这重量少说也有十两银子,这是她绣几个月五色锦鸟才有的银两,现在安安静静待在她手心。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条捷径,她付出年轻美貌,就有唾手可得的财富。 只要有钱,她就不用再担心姆妈的病,只要有钱,她就能狠狠打那些人的脸,离开杜家她也能过得好。 杜以云看着那袋子钱,怔愣住,可是一刹那,她好像看到一双带着讥讽之意、黑黢黢的眼睛,那是害她如今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 她遽然回过神来,心里一阵阵发寒。 平睿伯是什么人?老色批一个,除了大夫人之外,还娶有四门小妾,这还不够,他在外头豢养三四个外室,是多少青楼姑娘的恩客,而他本人吃的是祖上老本,伯位传给儿子,只剩下个空壳,名声和京城的臭水沟似的。 过去,杜以云打从心底里不屑平睿伯府,动摇仅仅是一瞬,她更坚定自己的看法。 她已经够末路了,难不成还得更低贱? 她应该拿这包钱砸向红娘子,再狠狠踩在这些钱上,把她们都骂走,让她们打主意到她身上来! 她双眼如炬,正打算这么做,“嗒嗒”马蹄声由远及近,这声音又急又突兀,吸引所有人的注意,纷纷抬头向巷口望去。 下一瞬,巷口出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男子坐在马上,猛地一拉绳子,马匹高高扬起前蹄,他朝几人斜觑过来时,眉若远山,目若寒星,样貌是儒雅的,却有利剑一般的飒然。不是几日不见的楚承安还是谁? 杜以云猛地吓一跳。 第11节 要不是指尖冰冷的银子提醒她这是现实,她差点以为这是噩梦。 为什么她到城西这般偏远的地方,楚承安还找上门来,他想干什么?是来笑话她以卵击石、不自量力的吗?是来看她现在过得多惨么? 她下意识想躲回院子,但看到手上的银子,一下就想到自己的动摇,竟这般僵住。 而楚承安动作极快,在巷外下马,朝这边走来。 在看到杜以云时,他眼中闪烁,惊喜之情跃然脸上,然而落在另外两人身上,他目光又骤地冰下去。 他越走近,红娘子越瞧着楚承安器宇轩昂,她和那丫鬟都没见过侯爷,不认得楚承安,只以为是哪家贵公子。 红娘子语气熟络:“这位爷,您来找以云姑娘有什么事?” 楚承安目光落在她们中间那袋银子上,问:“你们来找她又是什么事?” 五姨娘的丫鬟丝毫不在乎,说:“这不是我们家爷想纳一房小妾,来问问以云姑娘。” 小妾?楚承安骤然看向杜以云,好像想一下穿透杜以云的外表,直接看向她的内心。 杜以云以为丫鬟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样的事是能在外人面前讲的么?但伯府出来的丫鬟没多少耻辱观,杜以云被她坑了一道。 如今杜以云下不来台,她两眉轻挑,把银子往她们手里塞,匆匆往回退,“嘭”地一声关上院门。 “欸,以云姑娘!”红娘子还想拍门,突然被抓住手腕往一旁一推,她差点摔个狗啃屎,正想怒骂,却对上楚承安的眼神。 那盛怒的眼中,黑色的眼珠子压着杀人之意,让红娘子心里一咯噔。 那丫鬟本想和楚承安理论,但红娘子识目,怕真的得罪权贵,拉着丫鬟往后退。 没一会儿,这方地方又恢复一开始的幽静,只有楚承安一人。 他一夜没睡,因为一闭上眼睛,就浮现杜以云被打得下不来床的凄惨模样,如今看到杜以云生龙活虎的,才知道是杜兴朝说得夸张。 可是确定杜以云没事后,他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全赖那袋银子,还有杜以云接过那袋银子的手。 也是,要不是楚承安亲耳听到,亲眼看到,他也不会相信,杜以云这样自傲的人,也会接过别人的银子,去给人当小妾? 这一霎他心底里好像泛起海潮,一波一波浪花翻滚着,实在难以平息,充斥着他的胸膛。 他呆呆站许久,突然的,面前的小破门打开了。 他和杜以云惊诧的神情对上。 杜以云原以为外头这么安静,楚承安走了才是,她该出门谋生,结果没料到,门一打开,她就和楚承安打了个照面。 她正要把门关上,只见楚承安俊逸的眉间浮上焦躁,男人幽深的眸子果然和她所想一样装满质疑。 他劈头盖脸问:“你要做妾?为何要这般作践自己?” 杜以云捏紧手指,倏然又散了力气,她心里兀自较劲,似笑非笑:“我做妾,做哪家的妾,关你什么事?” 楚承安眉头一拧。 杜以云微微昂起脸庞,犟脾气又发作了,说:“我欠你的钱已经全还完,我也付出你想看到的代价,所以,倒是你要注意分寸,一个大男人没事来找我作甚,别来打扰我发财。” 她看着楚承安脸色发沉,看来她的话是有气到楚承安。 这个侯爷心里指不定觉得她怎么不识抬举,她解气极了,楚承安却伸出手,她心里吓一大跳,猛地往后退一步。 结果昨日一夜雨,地面还有积水,她脚底一个打滑,差点摔倒。 千钧一发之际,还是楚承安的大手捞了她一把。 楚承安想都没想就出手,这个院落里乱糟糟的,他眼角余光看到杜以云身后一只上放的镐子,如果她刚刚就那样摔倒,指不定脑袋得砸到镐子上。 他难免后怕,手掌紧紧拦着那道细腰,却听杜以云一声“嘶”声。 楚承安回过神,扶着她站好,碰过她的手掌忽然就很烫……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为什么这腰会这么细,而且还软。 他垂眼掩饰目中情绪。 可对杜以云来说,楚承安碰过的地方是疼。 杜以云挨的那板子是实打实的,她趁着洗澡时用一面小镜子看过,后背是可怖的青紫,尤其有些红色的圆点,是杜家板子上带的圆铁打出来的。 这几天她都很小心不要碰到后背,忍着这种疼四处奔波,结果却被楚承安这般一箍,而且他的手臂不知是什么做的,竟坚硬如铁板。 疼,可疼死她了。 真是半条命都疼没了。 杜以云疼得有点恍惚,便看楚承安忽然长臂轻舒,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手穿过她膝盖弯,将她横抱起来。 失重感随之而来,骤然感受到他低沉的呼吸,杜以云惊呼一声:“你做什么!” “别吵。”楚承安说。 他是行动快于脑子,把杜以云抱起来,才发觉怀里的人儿十分柔软,他压根不敢往怀里看,专心朝屋里走。 两人离得很近,以云甚至能闻到男人身上的像是雪松的香味,她脸色一阵发红,好在楚承安没看到。 她实在想不懂,她早就没对楚承安抱有什么幻象,他既然把她害成这样,怎么又来这般惺惺作态? 她杜以云才不需要别人可怜。 进了屋子,楚承安目不斜视,把她搁在椅子上, 不待他说什么,杜以云“啪”地拍开楚承安护着她的手,她语气中带着恶意,嗤笑:“侯爷原来还是个爱占便宜的。” 第十三章 侯爷原来还是个爱占便宜的。 不可理喻。一时之间,楚承安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字。 他是那种品行的人?他身边不缺女人,什么王府侯府伯府的女儿都想往他身边扑,难不成他需要觊觎她? 直到回到侯府,楚承安一张俊脸阴沉沉的,周鞍瞧一眼,就猜他又被那个大胆的丫鬟气到。 但周鞍是见过侯爷如何在雨夜找那丫鬟的,所以压根不敢说什么,只是嘀咕着,他瞧着侯爷也不是爱被人找茬的奇怪性格,怎么就三番两次为这丫鬟动气。 “周鞍!” “在!”周鞍猛地回过神来。 楚承安一边解护腕,半抿着唇角:“去通知京城那些家族,尤其是杜府。” 周鞍心里猛跳,不是吧他的爷,难不成他还想搞杜以云,他不知道兀自难受的是他自己? 周鞍小心翼翼问:“侯爷是想?” 楚承安冷冷地说:“告诉他们,我的玉佩在箱底找到了,看到的那个人影是意外。” 周鞍嘀咕,让那些世家大费周章找玉佩,回头又告诉他们找到了,这不是耍人玩嘛,不过,他们侯府想耍人玩,大家不仅不会拆穿他们,还乐得陪他们玩。 紧接着,又听楚承安说:“去找百药堂的女医师,要技艺精湛的,同我去城西。” 周鞍知道杜以云在城西,还挨板子了,忍不住问:“杜姑娘伤得多重啊?” 楚承安没回,只说:“让你去就去。” 周鞍仔细想想,楚承安让他安排的这两件事,明明是为杜以云着想,就是语气和吃炮仗似的,那位杜以云也是能人,受伤还能把侯爷一边气成这样,一边为她找医师。 哎,怕是真栽了。 而杜以云在屋子里缓好一会儿,疼痛感渐消,回想楚承安沉着脸离去,她冷哼一声,她现在不在那些世家做活,看他拿什么害她。 姆妈本来在睡觉,听到动静起来了,还问是什么事,杜以云便说没有大事,让姆妈安心在里屋睡觉。 她暂时不打算出去,便绣绣花样,好歹能维持日子。 可不到一个时辰,突兀的拍门声响起,杜以云怕吵到姆妈,迅速开了门,只看门外站着依旧没好脸色的楚承安。 杜以云一抬眉梢,问:“你又来干什么?” 来之前,楚承安打定主意不理她,所以不答,只是侧身让出一个穿着白色衣袍的女医师。 这女医师在京城很有名气,非等闲人能够请来,以前杜如月发烧时,杜府都请不动她,如今她背着药箱,对杜以云施施然一拱手:“杜姑娘。” 杜以云直到趴在床上,都没弄得清楚楚承安的意图。 她又一次问女医师:“真的不诳我,不收我钱么?” 女医师温柔地笑笑:“不收。”实际上侯爷给的足够了。 杜以云“哦”了一声,又有些出神,直到女医师按到她的伤口,她身子骨本来就软,没伤口时被这力气按都会疼,何况是现在。 她“唔”了一声,额角渗出一滴汗。 以云在脑海里和系统说:“嘶,酸爽!” 系统:“你好像还挺快乐的。” 以云:“自信点,把好像去掉,这是楚承安给我找的技师,我当然快乐。” 系统:“……” 男主你怎么了男主,为什么要给这人找医师!系统也不懂,再加上迟迟没有提示失败的任务,系统更加陷入自我怀疑。 女医师说:“我要用点力气才能把淤血推开,杜姑娘要是实在疼,别忍着,要和我说。” 杜以云虽然点头,但她咬着被子一角,偏没有喊疼,很快,眼角就一片湿润,全是疼出来的。 推了一半,女医师不忍心看她这般疼,道:“歇息一下。” 杜以云总算回过神来,她侧侧脑袋,第一句话问:“大夫,您能不能为我姆妈看病?” 紧接着说:“不管多少银子都行。” 女医师看她孝心如此,问清以云姆妈的病情,她说:“是我甚少见过的病,或许没什么把握,我得去当面看看。” 杜以云难掩高兴,说:“她在出门左拐往里走的屋子,我带您去。” 女医师:“不用,你先趴着吧。” 于是女医师为她盖上衣服,转身出门。这个小院子很是落魄,本是二进院落,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塌掉几间房子,还得出门走过一个走廊,往更深处去,才是里屋。 女医师一出门就看到楚承安,楚承安问:“如何?” 女医师以为两人是相好:“我推淤青时,杜姑娘太紧张,后背十分紧绷,侯爷可以进去看看,同她说话,让她放松。” 第12节 交代完这句,她就匆匆往里屋走。 而楚承安也没想太多,只是心里啧一声,杜以云真是娇气得紧。 他推开门,一抬眼,杜以云背对着他,入目的先是杜以云微微侧过来的面庞,她长睫低垂,再是一方莹润的肩膀,衣裳半拢未合,优美的曲线蜿蜒到衣下。 紧接着,只看她捏着衣襟往下一剥,露出大半白润的肩膀,肩胛微微拱起,犹如蝴蝶振翅欲飞,美如玉琢。 可这般柔润的肌肤,却出现大片紫黑的淤青,直直刺进楚承安双目。 他蓦地回过神,眨了眨眼,心道非礼勿视才撇开目光,心猛地跳了跳。 然而杜以云已将自己整个后背露出来,她没回头,而是往前趴,声音又低又温和:“揉罢,我没事了。” 楚承安猝然又看向她,她虽然背对着他,但他不难想象她趴着微微合上眼睛,睫毛轻翘,嘴唇微张…… 他的呼吸沉了又沉,太阳穴鼓噪着,脑海里一片混乱,但手指却莫名发烫起来,好似在回味隔着衣服触摸到的柔软细腰。 而这回,是没有衣服。 杜以云没觉得奇怪,还以为背后的人在用药油润手,只问:“大夫,我姆妈的病情待如何?” 原来竟然是把楚承安当成去而复返的女医师。 这一瞬,楚承安如坠冰窖,脸色僵硬,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后退,合上门。 他刚刚到底在想什么,又想做什么? 这不就应杜以云那句“爱占便宜”,甚至是更早以前的一句话,登徒子。 他不是,他从没对别的女子有这样轻浮的念头,可偏偏……楚承安抬手按了按额头。 而此时,系统则提醒以云:“人走了,你不用演了。” 以云嘻嘻一笑:“杜以云不知道是他嘛。” 系统纳闷,开始钻牛角尖:“男主好像真的不是那么讨厌你……” 同样钻牛角尖的还有楚承安。 他漫步在京城街道,他虽然身姿卓绝,可周身气息低压压的,闲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他想,他需要另外一件事来转移他的念头才是。 直到他突然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 楚承安先前经常留意杜府,知道那是杜府的马车,而马车车帘掀开,杜家小姐杜如月簪着双环髻,正倚靠在窗口看景色。 他顿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一切因“恩”而起,也该因“恩”结束。 抛开一切弯弯绕绕,他直接走上去,提声道:“车内的可是杜家千金?” 一个丫鬟掀开车帘,瞧楚承安贵气,便问:“是,请问这位公子有什么事?” 楚承安简短地说:“想问一下杜姑娘,可还记得七年前在白月山出手相救了一个少年。” 第十四章 七年前,楚承安怀揣玉镯,毅然决然前往西北,多少次尘沙飞扬迷漫,杀敌陷阵找不到方向时,他往怀里摸摸玉镯,便好像想起她那略带傲气的眼神,一刹那他又找到方向。 所以回京城后,他最想找的人是杜如月,又是想送信,又是托人打探,但不知道为何,如今这件事居然被他放在脑后,就连毫无计划地上前询问,也毫不犹豫,不如一开始那般庄重。 他想,这个恩他还是要报的,只是心态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归根到底,是因为杜以云。 杜如月的丫鬟传话完,便看杜如月小手掀开车帘,带着疑虑的目光打量他,又怯生生的,说:“我不认得你。” 楚承安无奈地笑笑。 也是,足足七年过去,谁的面貌都发生巨大的改变,他补了一句:“杜姑娘还记得你的玉镯么?我托人带还给你。” “玉镯?”杜如月抬起手,手上有一个碧绿的镯子,“你是说这个玉镯么?” 楚承安一眼认出玉镯是一样的,虽然颜色比他戴七年的那个浅点,但也许是因为光线,便肯定道:“是。” 杜如月更困惑了:“我的玉镯从来没离过身,公子认错人了。” 楚承安略一抬眉,他有点想笑,他认错人? 杜如月忽的又想到什么,恍然神色:“对了,我以前的贴身丫鬟以云身上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镯子,但是有一天丢了……” 她越思考,逐渐露出惊喜:“白月山,没错,当时我从外祖家回来经过白月山,一直在睡觉,以云出去为我采花,她的镯子就是那时弄丢的,公子要找的是以云。” 杜如月见有人找以云,也发自肺腑道:“以云离开杜府有一段时日,公子若找到了,定要告知我……公子、公子?” 杜如月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楚承安。 楚承安蓦地回过神来,不顾平日的风度,匆匆一作揖,拔腿就跑。 是杜以云,居然是杜以云!七年前那个小姑娘,不是看起来温和的杜如月,而是那个几次惹怒他,还因他被赶出杜府的以云! 楚承安不信,可是这个消息就像一个关键点,一下将他脑海的两个人连在一起,即使面容不一致,但逐渐的,两人说话的语气、神情,连杏儿眼中的自傲和娇气都如出一辙! 不用再去找别的证据,他已经知道,他认错人,七年前救他的是杜以云。 其实杜以云又娇又爱拿捏,性子还傲,七年来就没变过。为什么他从没发现杜以云才是当年的小姑娘?是他一厢情愿以为是杜如月,再没把眼神分给另一个人,也难怪在初次见面他说要找杜如月时,她会那般生气。 以她那性子,哪有去向他认恩的道理,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委托她时,却不知道她心里该累积多少不悦与委屈…… 过往一幕幕都在楚承安脑海里闪过,画面停在茶馆,是她在绣五色锦鸟,在他惊艳于杜以云的女红时,她挑起眼儿,语气中带着嘲笑:“想不到侯爷也有眼神好的时候。” 她说他眼神不好,是暗示她知道他认错人,并且一意孤行。 可他却从来没发现。 且因他的私心,她白白挨一顿打,落到这步田地……楚承安心里已经不止是愧疚感,还有更明确的理由,趁还来得及,他要去找她。 楚承安越走越快,两袖鼓风,如轻快的鸿雁略过重重屋檐,他正铆足力气往城西赶。 彼时,杜以云把女医师送到门口。 她心带担忧,问:“我姆妈的病,是需要一味解药?” 女医师点点头:“她这看起来是病,其实是中毒,这么多年被这种毒磋磨着,早已沉疴于身,不能再拖,拖一天,危险一天。” 女医师走后,杜以云扶着门框,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今天才知道,原来姆妈的病不是普通的病,而是专门蚕食人寿命的毒,至于怎么中的毒,约摸是当年父亲嗜赌,贪图母亲的嫁妆,专门给母亲下的毒,而姆妈却遭了殃。 女医师说,这种毒并非不可解,只是所需银钱甚多,若想买那种解药,竟要五十两。 最重要的是,这种毒一日不解,则可能立刻要姆妈的命,尤其如今少了杜府安静舒适的环境,更危险。 好几次姆妈从鬼门关捡了一条命,全赖老天偏爱,但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 杜以云想带着姆妈慢慢治病,可是姆妈不会等她,姆妈可能随时随地就会去世,把她孤零零丢在这个世上。 她不想再一个人。 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如今,一刻也拖不得,没有时间给以云犹豫和拖延,这件事一日不能确定,她无法安宁。 为今之计,只有…… 杜以云把院门拉好,她匆匆追上已经离开的女医师:“大夫坐车来的?麻烦您,可否载我一程,我想去城东。” 女医师欣赏杜以云这性子,而且所去之地顺路,回到:“自然可以。” 杜以云坐上女医师的马车,车身刚走出小巷,楚承安踩着瓦砾从上面跳下来。车往前,他往后,一个错位,谁也没发现谁。 楚承安深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杜以云,只是一股脑跑到这。 他只知道一定要见到她。 这个在疆场驰骋杀敌,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时英俊的脸上难得无措,他整整衣摆,抬手后又顿住,怕自己不小心把这扇老门敲坏,所以下手时,力气轻柔许多。 而杜以云坐着女医师的马车直到城东,下车后,辗转走到一处门面还算阔气的府邸。 府邸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字:平睿伯。 以云向看门小厮说来由后,不一会儿,那天那个找她的丫鬟出来了,对她笑眯眯的,招呼道:“以云姑娘。” 杜以云略略挺直背脊,说:“那天你所说的事,我答应。” 丫鬟点点头:“五姨娘就说以云姑娘是个有眼光的……” 杜以云骤然打断她的话,说:“但是我要五十两。” “五十两?”丫鬟心里骂了句杜以云狮子大开口,脸色也没那么好,“你等着吧,我去问问五姨娘。” 杜以云独自站在伯府门口,来来往往的街坊盯着她看,她咬咬嘴唇,缓缓缩到门口的石狮像的阴影里,借此隐藏住自己。 她闭上眼睛,借机磨灭自己的挣扎。 不一会儿,丫鬟从伯府内出来,她目光闪烁着算计,说:“五姨娘不是不能给你五十两,只是你需要把卖身契给我们。” “我们再签一份契约,十年内不会再给你任何月银,以后你生是五姨娘的人,死是五姨娘的鬼。” 缺钱的人最好控制,为了这五十两,杜以云要花十年困在这方伯府,成为五姨娘最忠诚的走狗,应付年老又好色的平睿伯。 就算她真的熬过十年,也早成平睿伯府这臭水沟里的一条鱼。 杜以云抑制自己的想象,她死死掐着自己掌心,道:“好。” 丫鬟眉开眼笑:“既然你即将成为六姨娘,我们也不会亏待你,”她让平睿伯的小厮抬轿送她回去:“你先回去找出卖身契,明日我们让红娘子去找你。” 轿子是天蓝色顶,代表伯府的身份标志挂在出入口,杜以云俯身进轿时,那标志略过她的眼睫,让她一时恍惚。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 她坐在轿子里,发起呆。 整整十六年,世事一场大梦,她醒了。 所谓尊严,根本不值一提,她原先也不配嫁给什么君子,因为她的身份,注定她的愿望是高攀。 她垂眼嘲笑自己。 够了,她不是什么小姐,走一条丫鬟本来该走的路,没有人会埋怨她,姆妈知道后,也能体谅她的。 她别无选择。 第13节 等到停轿时,杜以云回过神来,匆匆抹把脸,她掀开帘子,一抬头,便看到站在她家门口的楚承安。 他身如玉树,往那一搁,便满是赏心悦目,尤其是那黑黢黢的眼仁还露出笑意:“你到哪儿去了……” 下一瞬,轿子上平睿伯府的标志他的映入眼帘,他嘴角那抹笑僵住,眼神突兀地沉下去。 杜以云笼着袖子,只是不近不疏问:“侯爷怎么了?” 第十五章 楚承安看着平睿伯府的马车,不答反问:“你从平睿伯府回来?” 杜以云侧过身看伯府马车,吊在外面的标志再一次刺痛她的眼睛,她抿起嘴唇,一言不发。 楚承安朝她走近一步,他有很多想问的,想问七年前的小姑娘是不是她,想问她还缺什么,他都可以给。 他想要补偿,想要对她好,可是计划眼前这一幕打得零碎。 他声音有点干涩,听起来尤为严肃:“你……” 此时,抬轿的小厮插嘴:“爷,这位即将是平睿伯府的六姨娘,你还有事吗?”小厮不认得楚承安,他收了五姨娘的好处,又看楚承安神色不对,才替为杜以云说一句。 楚承安大惊,看向杜以云,好像在等她站出来骂那小厮一句癞蛤蟆吃天鹅肉。 可杜以云却低下头,她没有看向他,而是默认小厮的话。 这一瞬间,楚承安屏住呼吸。 就像铁马金戈之中,一柄长剑忽然逼近他的脖颈,曾经多少次在沙场上,他想,再没有比遇到地方要让人愤怒的事。 可是现在他才知道,这种事是存在的。 整颗心就像扭成一团,让他呼吸都有点难受,还有团团怒火攻击着他的理智,脑海里来来去去只有两个字,不准。 不准她进入平睿伯府,不准她作践自己。 杜以云惹怒过楚承安好几次,她只知道这个男人生气起来时爱拧着眉,一副别人欠他千两金子的模样,而如今,她第一次看他这般盛怒。 好像一团熊熊燃烧的明火,靠近者都会被灼得体无完肤,令人打从心底里生畏。 杜以云很快压下这种畏惧,她知道自己没有得罪楚承安,便说:“要是您没事,请回去吧。” 她正要略过他,突然手腕被楚承安捏住,她立刻甩开手,但是没用,楚承安咬牙切齿的声音已在她耳侧:“有事。” 杜以云连忙看向那小厮,伯府出来的小厮们游手好闲,一看楚承安像练家子,没人敢上来,杜以云只能靠自己对付楚承安。 楚承安的手太用力,箍得杜以云手腕疼,她脸带愠色:“放开,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么?” “好,那我好好说。”楚承安双目如炬,声音却冷得若寒冰,“平睿伯年已五十,身边至少十数个女人,你为什么去凑这份热闹,要作践自己?” 杜以云脸色一白,这样的道理她怎么不懂,难道还要他来提醒? 她身上的刺又冒出来:“请你注意分寸!” 楚承安问:“什么分寸,扰你成为六姨娘的分寸?” 杜以云眼眶有点发酸,他一句句的,直往她心房戳,她气得嘴唇都在抖。 楚承安继续:“你不自爱,偏要去做那平睿伯的六姨娘,不如来……”不如来武安侯府,伯府给你什么,我侯府就给你什么,够么? 话到嘴边,临了临了,他在看到杜以云这副模样时,生生咬住舌头,阻止自己继续说。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也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明知道杜以云自傲,就挑六姨娘这个点,一次又一次刺激她作践自己。 恶语伤人六月寒,他不能这样,他不想再伤害她。 但杜以云何等聪明,一下就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反问:“你是想让我去侯府?” 她瞪着他,冷笑讽刺:“比起侯府,我宁愿去伯府,至少我去平睿伯府,没人会污蔑我拿玉佩。” 玉佩。楚承安一下顿住。 杜以云趁机爆发出一股力气,用力挣开他的手:“怎么,等我进侯府,侯府是不是还要时不时丢东西,然后把我打一顿,又让大夫来替我看伤势,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 楚承安怔忪:“不是,我……”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请大夫来,不是为了让她感恩戴德,只是不忍看她受这般伤,可玉佩这件事,不正是他自己散播出去的、直指她的谣言? 当日埋下种子,终于结出恶果。 他在杜以云的瞳仁中,看到这般恶果。 杜以云虽然从没说过什么,但她心里门儿清,她已经完全不再信任楚承安。 两人剑拔弩张之时,平睿伯府的几个小厮本来袖手旁观,听到两人的争执,又想到京中对武安侯的传闻,这才认出楚承安,连忙跪下:“小的参见侯爷!” 楚承安斥道:“滚回去!” 他撇开目光,不看杜以云,却警告那几个小厮道:“杜以云和伯府不管做什么约定,都不作数,若是不信,你们大可以让你们伯爷继续纳杜以云。” 小厮们纷纷道:“是是是,约定都不作数。” 应了这声,个个都溜了。 杜以云难以置信地看着楚承安。 这个男人不知道,他随随便便一开口,摧毁她做那么久的准备,她在伯府狠心丢掉的尊严,在他这里,又一次被碾在地里,踩个稀碎。 杜以云:“你做什么?” 楚承安对伯府的人放完话后,他气消了点,只道:“伯府给你什么好处,我也能给。” 杜以云气极:“我不稀罕!” 她双手狠狠地推向楚承安,可楚承安如山一般,不但推不动,还让她自己不受控地往后退两步,犹如蚍蜉撼树。 这是他们之间的天堑。 他是高高在上的侯爷,能一句话定她生死,却是她不自量力。 杜以云恶狠狠道:“我去伯府那是交易,但我和你呢?你别以为你施舍我,就能博得我一点笑意,我宁可去伯府卖笑,去伯府作践我自己,也不会跟你……唔!” 一只手掌按住杜以云的嘴唇,堵住她接下来的话,而楚承安为了防止她乱动,而且有意避开她背部的伤口,另一只大手按住她后脑勺。 杜以云:“唔!” 楚承安的呼吸声很重,他掌心那瓣柔软的唇是这般得理不饶人,再听她这些话,只会无休止地争吵。 她目光十足的凶狠,但杏儿眼中酝着泪水一般,湿漉漉的,好像她再眨眼时,就会倏地掉落,少了几分怒气,却多几分委屈,楚承安是见过这样的眼泪的,心里软了软。 所以直到这一刻,双方都安静下来,他才捋顺想说的:“我对你不是施舍。” “我知道,你七年前救了我。”楚承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她的神色,“我此番回京却把你认成杜如月,但我现在知道了,所以,你是武安侯的恩人,只要你不再去伯府,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等了好一会儿,楚承安慢慢挪开手掌,杜以云却突然一口狠狠地咬上去。 像是猫咪发怒的啃噬,她露出自己的尖牙,楚承安瞧她这般,还怕自己手掌太硬硌到她。 果然,杜以云一点都啃不动,她推开他的手,拉开两人的距离,问:“你说,只要我不去平睿伯府,我想要什么你都答应我,是吗?” 他声音低低的:“嗯。” 杜以云灿然一笑,白皙的脸上犹如朝露,说: “好,我要你答应我,你走你的阳光大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以后各不相干。” 楚承安被这样的笑容晃了眼睛,过了会儿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太阳穴猛地跳了跳,只能闭上眼睛。 过了会儿,颓然地睁开眼,他眼中隐隐泛红。 抵消掉过往恩恩怨怨,如今事成定局,他们终是陌路人。 第十六章 楚承安到底没有答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脑子内一片浑浑噩噩,直到坐在书房里,听周鞍报:“杜姑娘每过一阵,都要去药堂取药,动辄五两、十两。” 她得了很重的病?楚承安回过神来,问:“什么药这么花钱?” 周鞍说:“她姆妈身患重疾。” 原来杜以云这般缺钱,是为了医治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姆妈的病。 楚承安垂下眼睛,掩去自己眸底的阴翳。 其实这些事,只要稍加调查就可以知道,可他从没想过杜逸云是否有苦衷,却认为她贪财,须知她去伯府下了多大决心,他开口便说她作践自己,不自爱,杜以云这样的脾性又该如何忍。 连他也想回到过去,给自己一巴掌。 只是,她说的各不相干是不可能的,他决不允许。 周鞍知楚承安心神全为之牵挂,不无担心:“侯爷您看,接下来是要?” 楚承安轻吸口气:“准备银子,去百药堂。” 撂下那样一句话,以云毫无心理压力。但楚承安的态度已经彻底让系统陷入迷惑:“等等,他喜欢你?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啊,这是怎么了!” 以云认真地回:“早说了他喜欢我,你又不信。” 系统:“不可能,我亲眼看你把他惹得越来越气,怎么还喜欢上你了。” 以云给系统纠错:“他现在是喜欢我,不是喜欢上我,不过后者离实现应该不远。” 系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呸,臭不要脸。” 它想,楚承安对杜以云的喜欢可能是错觉,毕竟这位穿越局指定的男主必须保持心灵和身体的纯洁,他这辈子就是准备给真女主的,怎么可能真的喜欢以云,更何况啪啪啪? 以云不和系统辩,她正悠哉悠哉地种花,松土、下种子、掩土、浇水,有模有样,然后接下来的就交给系统,她摆出一个请的手势:“来,是时候展示真正的科技了。” 系统:“……” 它虽然不能介入这个世界的财政循环系统,但催生一朵花还是很简单的,而且原则上,只要员工提出的要求不影响世界,系统都得答应。 所以它修改程序,花盆里一下蹿出几朵小白花,它们没有多大的特色,花茎好像很纤弱,不堪一折,但就是这种花在西北长得最好,烂漫满地。 以云抛着种子,另一只手揉揉柔软的花瓣:“系统,我现在有一个感想。” 系统骄傲:“是不是我催生的花很好看啊?” 第14节 以云:“不,我发现我的肌肤和这花瓣一样的滑嫩,我好厉害哦。” 系统选择禁自己言,它怕自己骂粗口。 以云则哈哈大笑,调戏完系统,她跨了件篮子,准备出门,但听叩门声,开门一看,正是那日来帮她看病的女医师。 杜以云问:“大夫,您……” 女医师客客气气说:“杜姑娘,上回我和你说的解药,如今百药堂如今不缺,我想着你需要就给你送来。” “决裂”一样的对峙后,杜以云正愁怎么弄五十两给姆妈治病,怎么也没想到女医师会自己找上门来,还双手把药奉上。 杜以云暂时被惊喜冲昏头脑,不疑有他:“竟是如此,多谢大夫!” 女医师又说:“是的,以后的药,百药堂全部会免费供上。” 杜以云从惊喜到狐疑,品出不对味:“那些药,也是你们不缺的药?” 看来女医师不擅长撒谎,此时挠挠脸颊,说:“咳咳,大概是吧。” 天下不会掉下馅饼,杜以云一下猜到一切是楚承安在背后指使,她微微抬起眉梢,掂量着手里的药,冷冷一笑。 她知道女医师肯定拿楚承安不少好处,干脆说:“大夫,我怕用药用不好,您可否帮忙煎药?” 刚刚杜以云那一笑,女医师还以为杜以云要拿药砸她,结果却是这句,便松了口气:“好。” 系统吐槽:“你但凡有点骨气,不要男主的东西那就一分不拿。” 以云承认得毫无心理负担:“我没骨气。” 系统:“……” 以云:“反正不拿白不拿。” 系统:好吧我闭麦。 这种药分六回吃,姆妈一副副吃下去,身子是肉眼可见的变好,好像魂儿都回来了,疗程还没结束,她甚至已经能外出。 她久病缠身,难得恢复精神气,整个人闲不下来开始掌厨,以云很是饱口福。 姆妈催她:“多吃点,瞧你多瘦。” 以云:“……” 她身材匀称,但姆妈就是觉得她瘦,在姆妈眼里,以云吃多少都是少,穿多少都是薄,以云算体会一次饱和式母爱。 解决心头大患,杜以云也不想着进世家做活,干脆在路边支起摊子,卖一些小玩意儿,包括她随手做的绣样。 大多数时候是卖得完的,但偶尔几次卖不完,会有各色各样的人,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来采买她的东西。 一开始杜以云还不疑,后来回过未来,就知道是谁搞的鬼。 她撩起眼皮,看向不远处的一抬轿子,轿子很是低调不起眼,但她要是没猜错,该是楚承安刚下朝,就往这儿来了。 隔着轿子的帘布,一个在外,一个在里,两个人每天离得这么近,却没见上面。 “姑娘,姑娘?”站在杜以云摊前的男人问杜以云。 杜以云回过神来,问:“您想买什么?” 男人说:“我瞧着姑娘的绣样很好,主家正缺点别致的绣样,想全部买走,姑娘要多少银子?” 来了,楚承安安排的人又来了。 这几块绣样,杜以云专门放了好几天,别人来问却不卖,是为了营造卖不出去的假象,于是楚承安的人来打绣样的主意,杜以云就是等着这时候。 见他上钩,杜以云问:“客官想花多少钱买这个?” 男客犹豫一下,想起楚承安吩咐的不管多少都给,直接开高价:“十两银子。” 杜以云摇摇头:“不行,我这是个双面绣,不只这个价钱。” 她摆弄绣样,绣样正面是一只小猴偷桃,一翻过来,反面却个黑色的图案,男人是侯府的侍卫,一眼认出这是个字,寓意还不是很好。 侍卫脸上犹豫住。 杜以云看在眼里,打发他离开,侍卫不依,说:“姑娘想要多少钱,就开多少吧!” 杜以云道:“这样吧,你把这绣样拿给你家爷看,就知道值多少钱了。” 侍卫又想到侯爷的千万嘱咐,如果这杜姑娘要拿什么给侯爷,决不能推迟,无法顾上反面绣的字不好,只能说:“我家主子就在附近,待我拿去给他看看。” 这厢侍卫火急火燎去轿子那附近,把事情原委复述一遍,并双手呈上绣样。 楚承安微微扬起眉头,他拿起绣样,正面绣图是一直憨态可掬的猴子,她绣的动物总是这般可爱,他一笑,将绣样翻过来,赫然一个方方正正的“滚”字。 好一个精妙的刺绣。 他不仅不气,还对侍卫说:“你去问,五十两卖不卖?” 侍卫又去跑腿了,过会儿回来,有点难以启齿:“姑娘说,这幅刺绣最多收二十两,她说……她不坑人。” 楚承安眉眼一弯,又笑了:“知道了。” 这样一副绣样是她绣出来应付他的,价值一两银子最多,她说她不坑人,但偏坑他,暗地里骂他一句不是人。 不管杜逸云骂楚承安什么,他都觉得甚是欢喜。他不怕她骂他,倒怕她真的不再理他。楚承安看着刺绣,好像看到她坐在灯下绣图的侧颜,静谧又美好,不由眼底笑意涟涟。 其余几个侍卫面面相觑, 一副二十两的天价刺绣,侯爷一口气把五副都买回来,这样不够,还要逐个裱起来,挂在大堂展示。 出入侯府的来客本来只认为这些刺绣还行,可一听一副二十两,纷纷改口把绣样夸得天上无地下无,楚承安替杜以云听了满耳朵夸赞,回头修书一封。 第二日杜以云卖完小玩意儿回去后,才发现布包中多一封信,打开只有两个刚劲的字:“善哉。” 系统纳闷得快抑郁了:“你骂滚他说好,人类的世界我不懂,生而为系统,我很抱歉。” 以云摇摇头,她把信叠好,一起放在那西北小白花处。 她又伸手捏捏小白花的花瓣,有点出神。 骤然厨房传来“砰”的重物落地声,杜逸云一惊,想起厨房只有姆妈,连忙往里间跑去,只看姆妈躺在地上,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案板上还有姆妈给她准备的菜肴。 以云扶起她,着急地喊:“姆妈!” 系统说:“……没救了,她本来只是npc,早就该死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你努力的结果,放弃吧。” 以云没回系统,她默念撑住,慌慌张张跑出去请大夫。可这段路有点长,一滴滴汗水落入她眼底,呼吸越来越疼,刺得她咬紧牙齿。 遽然惊马一声,身侧停下一匹马,杜以云抬起头,多日未见的楚承安皱着眉头,他看出她的焦急,只道:“上来。” 第十七章 人命攸关的事,杜以云没有犹豫。 她踩着马鞍,楚承安托她一把,让她坐在马前,他在她背后。 杜以云刚坐好,便听身后传来一声问:“去哪?” 杜以云:“医馆。” 楚承安一边引着马儿走,一边皱眉问:“怎么要去医馆?” 杜以云想起姆妈倒地不醒的模样,忍不住打个哆嗦,姆妈和自己相依为命十几年,虽然没有血缘却胜过亲人,她可能撒手人寰,杜以云的声音也颤抖起来:“姆妈……” 楚承安明白该是出意外了。 杜以云脸色很是苍白,她出来得着急,没添多一件衣服,显得身子很是单薄。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手解开肩膀上披风的带子,披风一扬,兜住杜以云脑袋,包裹起她的身子。 杜以云愣住。 她身材高挑,但坐在更高大的楚承安跟前,便显得很是娇小,一件披风就将她裹严实了。 披风带着他的温度,格外暖和,还有一丝淡淡的松木香,很是安定人心。 她轻轻嗅着这股味道,慢慢的,整个人不再慌得六神无主,身上也像感染上楚承安的温度,总算不再打颤。 “坐稳了。”楚承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随后他一踢马腹,操纵缰绳,呵道:“驾!” 马儿跑得飞快,但外面的呼号的狂风都被披风挡住。 她被保护着。 杜以云伸出手,拽住披风一角,却闭上眼睛,如果……如果他不是这般高高在上的身份,她定是又要起什么不该有的遐想,但他们终归不可能。 她不是大家闺秀,她高攀不起。 其实杜以云也明白,楚承安是出于愧疚心理的补偿,他所做的一切已经足够了,她该放过他,同样,放过自己。 疾驰之下,终于是到医馆找到大夫。 幸好杜以云发现及时,大夫灌了姆妈三碗汤药,堪堪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原来是她体内余毒未尽,余毒突然反噬才会这般凶险。 此番之后,姆妈的身体不会再有大碍,不过仍然需要调理。 杜以云仔细听大夫的嘱咐,一路把人送到门口,直到这时候,她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终于能分出心思去顾别的人。 她站在原地整理好心情。 沿着自家小破院子往里头走,便能看见楚承安半蹲在地上,看着什么出神。 刚刚没留意,现在杜以云才清楚看到他发髻高簪,露出俊朗的眉眼,外罩绛纱袍,脚上一双乌皮靴,她猜他应该是刚下朝回来。 杜以云郑重地服了一礼:“民女多谢侯爷。” 楚承安顿了顿才站起身,她突如其来的客气倒让他不习惯,便说:“不必多礼,正巧碰上。” 所谓巧合,都是精心的设计。从皇宫到城西,这段距离不近,两人会遇上不是赶巧,只有每天楚承安都往城西走,才会制造出这样的巧合。 杜以云抿了抿唇,她目光移向刚刚楚承安盯着的地方,地上是她种的小白花,是剩下的西北花朵种子种的,她把它们带出来晒太阳,花盆还压着一张纸,纸张洁白,在这败落的院子里格外显眼,也是楚承安的。 楚承安说:“你把花栽出来了。”他微微眯起眼睛观察她,似乎想看出什么别的情绪。 杜以云移开目光,道:“因为好看。” 但是在花绽放前,她不知道它能开出这样可爱的花儿,所以怀着怎样心情种花,不言而喻。 楚承安笑了笑,说:“西北土地贫瘠,常年不见绿植,但一到它开花的季节,本来褐色的大地,一夜之间长满白色,风一过,花瓣飘洒,能吹出半里远。” 第15节 杜以云想象着那画面,花如云海,远天辽阔,长风万里,不禁露出一丝神往。 楚承安说:“下次带你看看。” 说到这,杜以云突然回过神来,她皱了皱眉:“我才不去。” 楚承安不揭穿她那点伪装,笑了笑,道:“既然人已经没事,我先回去了。”他还想说有事别自己逞能,她可以随时来侯府。但一想到她这脾气不一定听得进去,就住了嘴。 只是独自牵着马儿慢慢往回走时,难免觉得心里空了一块,这次能因意外见面,那下次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正犹自思虑,突然的,他听到杜以云的唤声:“等等!” 楚承安回过头,便看她手上捧着叠好的披风,朝他跑过来。 她跑得有点急,额前发丝凌乱,微微喘着气,将手上披风递过来,那杏儿眼灵动又漂亮,眸底好像只有他一人。 只听她说:“你的披风。” 楚承安喉头动了动,他太久没这么近瞧她了。 本以为只要不争不吵,远远看着就好,但暌违的相处短短半日,才知道有些念想是无法填满的沟壑。 想触碰她。 他再没忍住,伸出手指,朝前一倾身,抚顺她的头发,将细碎的发丝别到她耳朵后,手指不经意间掠到她的耳垂,耳垂又滑又薄,相较于他的手,还有点凉快。 楚承安一愣,牙齿咬了咬两颊的软肉,逼迫自己收回手指。 而杜以云僵在原地。 突如其来的酥麻感袭击了她,她怎么也没想到楚承安会做这个动作,紧接着,一张嫩白的俏脸腾的红透,她猛地将披风丢到他身上:“登徒子!” 楚承安理亏,伸手摸摸后颈。 杜以云骂完这句,脸上火辣辣的,赶忙转身往回跑,却差点被石头绊倒。 “小心!”楚承安伸出手,揽住她的细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抱。 该说是不是天作之合,她的身躯嵌入他怀里,竟然是这般刚刚好,难以形容的满足充斥着他的胸怀。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心跳猛地往上提,楚承安在她耳畔问:“以云,你可愿意成为侯府正夫人?” 杜以云本来在掰他的手,乍然之间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她懵了好一会儿,才理清思绪:“你疯了?先放开我。” “没疯。”楚承安轻轻叹口气,稍稍松开手。 杜以云如游鱼一样躲过他的钳制,她转身怒目视之,微微抬高下颌:“侯爷,你要是处于对我的愧疚和同情提出这个,那我和你说,你的补偿已经足够了,犯不着还想搭上一生陪我玩。” 楚承安笑了笑,他盯着杜以云,极黑的瞳仁好像一汪水,让杜以云差点溺在其中,她目光些微躲闪。 他摇头:“如果真是同情与愧疚……我不会这般怜爱,我从没对别人有过这种感觉。” 他也曾说服自己这是同情和愧疚,但如果只是这种感情,在看到她过得尚可,补偿已经给足之后早就应该平息,可是一想到她可能去平睿伯府,为何会茶饭不思,寝卧不安? 他朝她走近两步,心中如拨云见日的明朗,郑重地说:“终我这一生,只娶你一人,只爱你一人。” 杜以云抬着头看他,久久没有挪开眼睛,这一刻她有很多情绪,怀疑、窃喜、骄傲、羞赧,但最后,心中还是慢慢凉下去。 她后退半步,道:“是我不配。” 楚承安皱眉:“为何这么说?” 安静了会儿,杜以云说:“你是侯爷,而我只是一个丫鬟,”她目中闪烁,“这个道理,是你教给我的。” 被踩碎的奢望,再也拼不起来,她已经认清现实,她的骄傲决不允许她再犯这样一次错。 楚承安攥住她的手腕,他深深吸了口气,目中沉沉。 巷子外有路人路过,朝巷子内张望,杜以云顾忌形象,压低声音:“你这样和我不清不楚,叫别人怎么看我……我数三声,你再不放手,我、我明天就立刻找户人家嫁出去!” 她这话是顶不负责的,又十足的任性,只是楚承安的目光让她心虚了。 “一。” “二。” “……三。”杜以云说得极快,楚承安放开手,他问:“你要嫁给他人?” “我嫁给谁,你管得着?”杜以云赌气地说完,逃也似的跑回院子。 楚承安站在原地,好像在想什么,也好像什么都没想,心里那根弦已经崩到最紧,唯有揽住杜以云的时候,才能松下心神。 可是她不在身边。 他有些心不在焉,就连皇帝想指婚公主给他,他都没有斟酌措辞,以心中有所属直接拒绝了,好在皇帝不恼,这件事在朝臣间传开,直道侯爷胆儿大。 过了几日,楚承安的魂儿好像被落在小巷,仍没回,周鞍如以往来禀报,今天却吞吞吐吐的脸色不太对,楚承安手指尖把弄着毛笔,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周鞍小心翼翼开口:“暗卫来报,说是杜姑娘,要出嫁了……” 咔哒,楚承安捏着笔的劲道拿捏好,笔折了。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心里的弦也崩到极致,也断了。 第十八章 周鞍的信息没错,杜以云确实萌生把自己嫁出去的想法,而天时地利人和,红娘子又找上门来,这次她不是来当平睿伯府的说客,而是别的人家。 红娘子带着谄媚的笑,同杜以云说:“城东刘家,刘氏客栈的大公子要娶亲,刘夫人托人向我打听你,就看你的意思。” 杜以云沉思,没有说话。 红娘子怕她不答应,使劲浑身解数:“你别瞧人家是商户,刘氏客栈在咱京畿之地颇有名气,虽是比不上当官儿的,但怎么着,也是一份绝佳的去处。” 杜以云回过神来,“我知道。” 刘家经商起家,虽说士农工商,商人在这世道地位最低,但有钱的商人还是有一定地位。 红娘子见她眉眼间没有上回那股清高之气,又堆起笑容:“嗨,就是怕你没想明白嘛,刘夫人是某日看到你在外头谋生,觉得你很有胆识,很是欣赏你,才想替儿子求亲,杜姑娘到底行不行,请尽快给我个准头。” 红娘子很着急,杜以云却没有,她将红娘子送到门口,只道:“你请先回去,明日我一定给你答复。” 没拐到杜以云,红娘子面上郁愤,只怕到手的媒婆费又要跑,再三叮嘱杜以云一定要好好考虑。 天上不会掉下馅饼,杜以云不傻,刘氏客栈这么大一份家业,大公子居然要娶她丫鬟出身的女人?而且还火急火燎的,请的还是红娘子这种不入流的说媒人…… 有猫腻。 以云懒得去打听情况,直接问系统:“我有点苦恼。” 系统:“你能有啥苦恼,你都要把男主的心拱了,苦恼的是我。” 以云托腮,一手逗弄小白花:“我的魅力太大了,你看,随便路过的刘夫人,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非要我做她儿媳。” 系统感到一阵窒息:“闭嘴吧,刘家对外称大公子不在京城在别处休养,但其实刘氏的大公子是个痴呆儿,就连上茅厕都要别人陪同,刘夫人哪是要儿媳,她要的是能照顾她儿子一辈子的保姆,顺便再任劳任怨地生个孩子传宗接代,尽‘娘道’,清白人家的女孩子不好坑,就只能来坑你这种无依无靠的了。” 以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系统:“……” 系统无语了,它本来不打算告诉以云的,因为它秉持新人多吃苦头准没错的原则,但没想到最后,哎呀,还是说出来了。 它“呵”的冷笑:“行了吧,给你知道了,你不用考虑嫁给他。” 以云摘下花茎,把玩着小白花:“嫁了!” 系统:“???” 以云眼中露出狡黠的笑意:“你知道什么是白月光吗?” 系统:“不知道,不想知道。” 以云已经开口了:“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 系统:“闭嘴闭嘴。” 杜以云累了。 她到了婚嫁的年纪,即使知道刘氏的求娶是一个天坑,她想,再怎么样都比平睿伯府好。 果然,一旦放下所谓骄矜,以平常心去看待这种婚姻,各方面加加减减,居然是门当户对。 她不是高攀的那一端,她想要刘氏的家财,刘氏对她也有所图,这是一段没有感情的交易,一点都不复杂。 她不会因为刘家任何一个人、一句话而辗转难眠,她在楚承安身上吃的苦头,都不会在刘家身上吃第二回 。 想到楚承安,杜以云将手握成拳头,放在心口,整个人慢慢弓成虾米,把被子也团起来了。 她恍然回到昨日下午。 “你可愿意成为侯府正夫人?” “……我从没对别人有过这种感觉。” “终我这一生,只娶你一人,只爱你一人。” 楚承安的声音有些微低沉,余韵无穷,直到现在杜以云都觉得心口一窒。 他说得轻巧,却不知道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讨厌这种感觉,好像意志一如既往的坚定,但心却要率先叛变。 可是这是高高在上的楚承安对她的施舍啊。 她早就放下对他的感情,既然得不到,她从不去奢求,既然被他亲手摧毁,那她宁愿不要这种感情,也不要低头。 “就这样,反正都会过去的。”杜以云用手指搓搓自己眼角,横竖气不过,点了一盏灯坐起来,便看桌上放着零星两三盆小白花。 这种小白花长在西北,难以适应中原的气候,如果彻夜放在外头,第二天起来就焉了吧唧的,所以杜以云每晚睡前都会把小白花搬到屋内。 如今看着她精心照顾的小白花,骤然冲动——她要把这些破玩意全部毁掉。 高高举起花盆,眼神决绝,她要摔破它们,就当它们没开过吧,可是在松手的一瞬间,她却犹豫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伸回手,像是决定了什么,她捧着这些花到破败的院子里,把花丛花盆里移出来,根茎埋在地上。 她拍拍手上的泥土,心想,就让它们自己适应中原的土壤吧,行的话,就活过来,不行的话,全死就算了。 第二日,红娘子又找来时,杜以云答应了。 刘家出手是意想不到的阔绰。 十二箱子聘礼放在屋中,以云用力掀开其中一个厚重的盖子,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首饰,饶是以云,也没见过这般华贵的首饰,以前在杜府,杜如月最贵的首饰是一对红宝玉耳环,杜以云曾以为那是她见过最贵的物件,这才知道山外有山。 第16节 按说得了这么多宝物,她应该打从心底高兴而已,但实际上,剩下十一箱子她完全没兴致打开。 她可以用这笔银钱给姆妈置办一处宅子,但她早和刘家说好,成亲之后,她要把姆妈接到刘家养着。 此时,姆妈还不知道杜以云要嫁的是个痴呆儿,姆妈在知道刘氏上门求亲时,也很积极去打听消息。 只是她打听到的消息都是刘氏加工过的,比如她到现在还认为刘公子英俊潇洒,只是可能身体有点不足之症,很少在人群前露面,所以才会选择娶以云。 但姆妈是真心为以云着想。 她以为杜以云不通人情世故,劝以云好几天,直到出嫁这天,还在念叨着:“商户之家能有什么讲究,再说这不足之症,你真想好了么?” 杜以云牵着姆妈的手,轻轻拍了拍,说:“姆妈放心,以云有自己的考量。” “入了刘府,我是堂堂正正的少夫人,您是少夫人的奶娘,再不会有人瞧不起我们……” 姆妈听她讲着,眼眶也红了:“傻孩子。” 她揽住杜以云,杜以云犹如小时候害怕雷鸣躲在她怀里一样,也悄悄红了眼眶。 这是她的选择,她不会后悔。 杜以云对镜仔细敷上细粉,额间画花钿,两腮粉若桃瓣,柳叶眉下的杏眼一转,婉转流连,最易勾出人心中绮念。她拿起唇脂,轻轻一抿,伸起尾指指尖触平唇的纹路,再放下手时,双唇娇艳欲滴。 杜以云对镜子中一笑,红盖头落下来,遮去她最后一点犹豫。 在媒婆和姆妈的搀扶下,以云坐上轿子。 轿子摇摇摆摆,唢呐声不绝,周围更是聚起无数的百姓,纷纷窃窃私语。 杜以云本来没留意他们在说什么,直到两个字总往她耳里钻。 侯爷,侯爷。 侯爷?杜以云摇摇头,她想,京城之地这么多侯爵,才不止一个武安侯。 等她下轿子时,一双有力的臂膀扶住她。 杜以云从盖头下方的光线看出去,心道奇怪,刘大公子不是个痴呆儿吗?怎么这么壮实,脚步这么稳当,怎么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杜以云顿住脚步。 她整个人愕然,好像突然打开了五感,周围明明十分嘈杂,鞭炮唢呐声不断,她偏生从这些声音中,仔细分辨出一句话:“恭喜侯爷啊。” 杜以云突然掀开盖头,看向身边准备领着她跨入门楣,与她拜堂之人 只看这人双目奕奕,眉宇极为俊朗,一身的大红压不住他丝毫气度,他留意到她的动作,微微垂眼,那漆黑的眼底好像酿着无限柔情。 楚承安,居然是楚承安。 杜以云再抬头,便看牌匾上“武安侯”三个字。 那天天朗气清,艳阳高照,烜赫京城的武安侯大婚,满朝文武基本都来了,就连宫里也送来大礼。 而他们听说,武安侯夫人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鬟,人人都说侯夫人好福气,一招飞上枝头变凤凰。 然而,却在这样一个日子,侯夫人一下红轿,出人意料地抢一匹马翻身而上,扬长离去,武安侯反应不慢,也抢了一匹马追上去。 留错愕傻眼的满堂宾客面面相觑。 这演的哪一出? 第十九章 其实若换做平时,杜以云是抢不了马的。 不过现在,任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掀开盖头,甚至爆发冲过去,而此时,迎亲的马儿就在她三步外的地方。 马脖子到马背系着一朵代表吉祥的红花,杜以云拽着这个带子,在这种情况下,她的潜能被无限激发,从没独自骑过马的她灵活翻到马上,几乎只是一眨眼的事。 楚承安极快反应过来,两三步冲上去,她的衣角却与他的手指擦过,他到底没能抓住她,便看她已经抱着马脖子冲出人群! 他当机立断,也拽了一匹马上去翻身而上,紧跟在杜以云身后。 “哎呀小心!” “那是新娘子吗?” “怎么了这是?新娘子跑了……” “侯爷也跑了?这……” 以云抓着马鬃,她不会骑马,其实上马后看到离地面这么高的距离,她有点害怕,但是这点害怕早就被愤怒压过,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离开侯府。 等冲动之下的爆发结束,不会马术的她只好紧紧抱着马脖子,趁机往后瞧一眼,这么一会儿,楚承安离她越来越近,只看他抬起手,咬着食指和拇指,吹出一个嘹亮的口哨。 杜以云身下狂奔的马儿打着明,脚步慢慢停下来。 以云:“……” 完了,忘了这该死的侯府里的马儿训练有素,一个口哨就能让它停下来,便看楚承安赶上来,他向来俊朗的面上带着焦急,叫到:“以云!太危险了,快下来!” 以云呼唤系统:“快快快,给我的马加速!” 系统也差点懵了。 它心情复杂,本来以为杜以云会嫁给刘家,就没去留意男主,这段时间它挂机回穿越局去,向穿越局说明任务可能失败,并且申请强制退出,但穿越局那边以结局没出为由,怎么都不同意,所以它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以云都决定让男主得不到她了,也该乖乖的,但它一回来,万万没想到,不是以云造作,是男主飘了。 男主居然来了个偷龙转凤,狸猫换太子,把刘家大傻儿换成自己! 于是现在它想也没想,赶紧随杜以云说的,用手段控制马,顿时,好不容易停下来的马又狂跑起来,路人见之无不躲开。 以云吓一大跳,道:“这马跑得好快。”比刚刚还快上一倍。 系统解释:“没什么,我给它吃了能兴奋的药剂。” 以云在马背上颠簸得断断续续:“那等等、我,我怎么让它停下来啊?” “它太快了,我摔下来算、算工伤吗?” 系统愣了愣:“呃,嗯,你不会骑马啊?” 以云在狂风中极力保持冷静:“你说呢?” 系统:“……” 系统心里暗道失策,表面上却安慰以云:“没事的,马到桥头自然停。” 以云:你在唬我。 发狂的马不听使唤,不管楚承安在后面怎么吹口哨,只是发了疯撒蹄子跑,踩得路上泥土飞溅,半点也受不得控制。 以云甚至觉得自己除了抱着马的手臂,身子其他地方都浮起来了。 以云在马上凌乱:“啊啊啊啊啊啊!” 系统略有些歉意:“对不住,下次我会注意一点的,如果咱还有合作机会的话。” 以云:“刺激!” 系统:行吧,它早该想到的,当它没说。 杜以云一张小脸苍白。即使有细腻的妆容掩饰,也不难看出她对现状的力不从心,任由风吹着她的发髻,很快她的头发就乱了,在风中扬起几缕青丝。 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从马上摔下来。 身后楚承安趴扶在马上,身躯贴着马身,他眼睛发红,近乎目眦欲裂:“杜以云!” 楚承安的声音,让杜以云勉强收起脸上的惊吓神色,她回过神,从头上拔下什么珠宝首饰,用力往身后丢,她声音带着颤音:“还给你!” 楚承安任由朱钗丢到他脸上,只道:“不要乱动!” 杜以云也惜命,当下不敢再扭来扭去。 兴奋剂还没发挥完,以云身下的马跑得更快,他们这样一前一后,很快,杜以云看到一大片此起彼伏的山林,连着一大片草场。 在寸土寸金的京畿之地,这么大一块场地,当然有其用处。 武安侯府毗邻皇宫,是顶好地段,这片山林是往年宫里秋猎的场地,无用时是武安侯拿来练兵的地方,平日都有人看管巡逻,但因今日武安侯大婚,御林军放松警戒,只留场地入口一队人。 彼时,这队伍的领头看到狂奔的马,正要让属下警示并且拦下来时,属下突然说:“奇怪,怎么是个穿红衣服的新娘子呢……” 另一个属下眼神好,极目远眺,咋舌:“你们看,后面跟着的是不是侯爷!” “这是拦还是不拦?”领队心里犹豫不已。 领队是个人精,见楚承安近了,赶忙打了个手势,楚承安也回了一个手势,再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拦,其实不是不要拦,是不能拦。 楚承安长期在疆场,哪里看不出杜以云身下马的异常,如果这时候非要拦下马,杜以云极可能被甩出去,但现在跑到校场,是再好不过了,这儿地广,没有其他人,强行逼停马比在别的地方好。 楚承安死死掐着自己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买通红娘子、布置喜宴、向皇帝请旨……种种事情,杜以云都是被埋在鼓里,她一心一意以为自己要嫁入刘家,却不想居然是这般情况,无怪乎会这么生气。 早在他决定这么做,他就知道今日的他会面临什么。 他想过她会闹,会气狠狠和他说话,会把他赶出洞房,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来惩罚他,竟是宁愿这样危险,也不愿和他成亲。 一种隐秘的疼痛在楚承安心中,细细密密地扎了一圈。 他回过神来,专心赶马,如今看着杜以云在这般危险的情况,他只想她能平安就好,其他的再说。 领队收到楚承安的指示,连忙让人大开栅栏,几人在门口跪下抱拳:“属下参见侯爷!” 先是杜以云的马冲过去,然后是楚承安的马,扬起满地尘埃。 士兵抹一把脸,回过神来:“不对啊,侯爷不是大婚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另一人小声说:“那跑在前面的新娘子,是侯爷今天新娶的妻子吗?” “咳。”领队站起来,严肃地说,“今日看到他们进猎场之事,都不准说出去,谁说出去就准备回家务农,不能再呆在我军,明白了吗?” 士兵们立刻整齐划一应:“是!” 而另一头杜以云和楚承安已经进了一望无垠的草地之中。 杜以云被颠得浑身难受,都没留意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直到马蹄声好像踏在她耳朵里那般响,她才紧张地抱着马,一边分出心神去看身后。 楚承安距离她只有一匹马身的距离! 不得不说,楚承安的骑术十分精湛,只这么会儿,就追上杜以云身下发狂的马。 第17节 杜以云分明被失控的马吓得心惊胆战,却还是嘴硬:“你来干什么!” 楚承安朝她递过一个眼神,道:“别动。” 他的声音有种莫名让人安定的感觉,犹如他身上的松木的气息,让以云心头不再狂跳,不管多少次,好像楚承安在,一切问题能迎刃而解。 包括这头被憨憨系统注射了兴奋剂的可怜马儿。 系统:“别以为你心里骂我憨憨我就不知道!” 以云轻轻吸了口气,但还是没给楚承安好脸色看。 楚承安让自己身下的马和发狂的马并行,他皱起眉头,松开自己的缰绳,抬起脚踩在马背上,在这般相对静止的状态下,踩着自己身下的马,跃到杜以云马上。 患者杜以云双臂,他护住她,用力扯住缰绳: “吁!” 杜以云甚至能感觉到他手上暴起的青筋,紧紧贴着她的手心,而失控的马被迫停止,更受刺激,开始摇头晃脑横冲直撞。 杜以云一会儿撞到楚承安的胸膛,一会儿又差点跌出去,如果不是楚承安一直保护着她,她得从马上摔得个粉身碎骨。 她紧紧缩在楚承安怀里,一抬眼看到他刀削般的面庞,又气狠了,道:“不用你管我!” 楚承安一边勒住马,一边安抚她:“别闹。” 杜以云不管不顾,想推开楚承安,结果马还没停,她上半身一晃,差点直愣愣往地上摔,千钧一发之际,楚承安大手捞她一把。 却不想衣摆被勾住,两人一齐从马上掉下去。 第二十章 “啊!” 失重感让杜以云短促地叫一声,楚承安手掌按在她的后脑勺,把她压在自己怀里,以自己身躯为肉垫,让杜以云摔在上面。 正好这个坡地有弧度,两人从马上摔下来惯势使然,一路跌跌撞撞摔下去,如果是楚承安一人,还能抓点草或者石头,让自己停下来,但他怀里护着杜以云。 杜以云的身子骨很柔软,浑身一股淡雅的香气,在这草场的芳香之中尤为明显。 他当即放弃腾出一只手抓石头的决定,就这么勒着她的细腰,抱紧她,他闭上眼睛。 他想,如果只有这一刻也好。 他甚至有个疯狂的念头,宁愿为这一刻付出生命。 一阵天旋地转后,那发狂的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两人的红衣都弄得脏兮兮的,才终于在平坦的草地上停下来,杜以云趴在楚承安身上,她除了受到惊吓,浑身居然没有一点伤口,甚至连擦伤都没有。 反观楚承安,脸上细碎的伤口使他稍显狼狈,此时紧闭着眼睛,长睫低垂,好像没有知觉。从额头到下颌,近乎天工巧造的线条,削弱他的凌厉感,显得整个人人畜无害。 这么近的距离,杜以云甚至能看到他嘴唇上的纹路,差点愣住,她咬咬嘴唇,想要起身,却发现楚承安的手还箍着她的腰。 她试着掰楚承安的手指,不但没掰动,还被那手指略高的温度烫得缩回了手。 “喂。”她不情不愿地叫他,“起来!” 楚承安眉头紧了紧,却没睁开眼睛。 杜以云这才察觉不对,她仔细观察楚承安,发现他从脖颈处有一道从后脑勺流下来的细血痕,一定是刚刚滚下来时撞到的,暗红的血液沾染衣襟,和大红的新郎官衣服混合到一起,要是不留意,果然会忽视。 她伸出手指,触及那些血液,又热又滑的,吓得屏住呼吸:“武安侯?” 她用双手推他,他纹风不动,她只能伸手去触摸他的后脑勺,却找不到那伤口在哪,一想到楚承安受了伤昏迷不醒,心里就算多少气,此时不由着急:“楚承安!” 杜以云伸手掐他的脸颊:“起来,楚承安快起来!” 也不知道这人晕过去后怎么还能把她抱得这么紧,杜以云深深吸口气,她要先挣脱楚承安的桎梏,便扭了扭身子。 可是左扭右动,除了把两人的衣裳弄得更乱之外,没有其他作用。 杜以云有些泄气,又着急,咬咬嘴唇,低声骂:“你要是死了,那只能赖你,是你活该。” 赖他为什么要抱得这么紧,偏不叫她受半分的伤。 可是,她忽然发现楚承安脸上“啪”地落下一滴水,后知后觉发现这是她自己的眼泪,杜以云用手背抹掉这点眼泪。 她从来不是遇事就哭哭啼啼的性子,可是现在她无能为力。 明明是他骗她成亲,还非要护着她,她可没求他保护她,所以就算怎么样都是楚承安活该,但看他这副惨样,杜以云的呼吸窒了窒。 她骤然想到什么,差点浑身冰冷,轻轻地、慢慢地靠近他的胸膛,耳畔还有那一声又一声强劲的心跳。 她松了口气。 在杜以云窸窸窣窣地做这些动作时,楚承安的眼睫一颤,他手掌稍稍松开一点,缓缓睁开眼睛。 杜以云大喘息:“起来了?” 不等楚承安回应,她又冷笑着说:“没把你摔死,真是可惜了。” 楚承安微微眯起眼睛,此时经过这样折腾,杜以云发髻都散了,脸上的妆也花开,唇上的口脂都抹到脸颊上,给红润的双颊平添一抹媚色。 本该是皆大欢喜的日子,却叫她受这般委屈。 楚承安目光暗了暗,他抬手抹去她脸颊上的口脂,十分自然地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做什么,别碰我。”杜以云趁他掌心这点缝隙,连忙想从他身上下来。 楚承安道:“不要乱跑,很危险。” 这是皇家猎场,秋狩过后,已经补足许多猎物,没有攻击性的比如小鹿兔子,但还有攻击性十足的比如灰狼等,平日将士练兵是一群人,而且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当然不用担心,但以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果乱跑的话,很可能会遇到危险。 而楚承安在滚下来时撞到后脑,并非毫无影响,比如他只这么动作,便觉得眼前有点花,有种恶心感在他胸腔里来回震荡,所以只能先躺在地上缓和。 杜以云却不懂,她执意要起来,骤然腰腹被按住,是楚承安的大手。 杜以云气不过,拧楚承安的胳膊,才发现他胳膊上都是硬邦邦的肌肉,她这点力气根本拧不动。 她泄了气,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承安微微抬起眼睛,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垂眼看到两人身上的红衣,如果不出意外,现在他们早该拜完堂……她可能直到洞房花烛之时,才会发现自己被欺骗了。 她咽了咽喉咙,冷冷问:“楚承安,你这么做就不怕我去告官?”可是问完这句话,她才知道报官也没用,世人相信民女碰瓷武安侯,强把自己送到武安侯床上,却不会相信武安侯强抢民女。 她也撇开眼,看着一望无际的草丛,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在楚承安脸上。 过了会儿,杜以云又恶声恶气说:“我没有招惹你吧?” “嗯,你没有,”楚承安一笑,略有些自嘲,“是我招惹的你,你已经是侯府夫人了。” “你,”杜以云抬手呼他一掌,憋了半天,只有一句话,“不要脸!” 杜以云的掌心软软的,好像还香香的,或许顾忌他的伤口,根本没什么力量,楚承安一手抓住她的手掌,放在颊侧,温声说:“我和你赔罪,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绝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好吗?” 在这样空旷的地方,楚承安的声音更为低沉,好像附着在杜以云耳边,听得她耳根通红,她撇开脸,不知道要怎么回复。 谁不想做一个风风光光的侯府夫人? 可是她也有心,也会害怕。害怕誓言过于短暂,害怕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高高在上的他用一句话决定自己的生死,害怕自己的担心终成结果,最后辗转沉沦在其中的只有自己。 所以她想,既然如此,不如不要,她从不会去求自己得不到的,宁愿嫁给名不见经传的阿猫阿狗,安稳度过余生,也不要再体会这种矛盾交织的心情。 可是现在,楚承安背地里搞的鬼,已经彻底断绝她的后路。 她抽回手,淡漠地说:“如果我说不好呢?” 楚承安目光闪烁:“对不起。”不好也得好。 楚承安知道她在骂他什么,不得不说,他确实心急了,这招偷龙转凤,是他破罐子破摔,可是只有这样,他才有亲手一片片把“罐子”碎屑拼回去的机会。 他非要用这些手段,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另嫁他人。 杜以云怎么也没想到表面谦谦的楚承安,其实是最流氓的,她又一次狠狠掐着他脸颊:“明明就是说一不二,却在我面前装什么良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委屈你!” 楚承安轻叹口气:“你说得对。” 他常年行军,早在十六七时就已经在军中有威望,在战场中拥有决策权,与戎狄的每场战要怎么打,要不要追击,要不要撤退,全部是他说了算。 就像现在,对杜以云,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成亲,也是他一手办成。 他要把她紧紧捂在掌心,成为掌心中最珍贵的那颗明珠。 所以他抬起手,扣住杜以云的后脑勺,在杜以云瞪大的眼睛中,两人双唇一触。 他没有逼她,完成这个几乎不能算吻的吻后,就松开了手。 杜以云还愣愣的。 触碰的时间太短,以至于她都没回过神来,除了凉凉的,其他什么感知都没有,紧接着一大片红霞浮上她的面颊,她怒叱:“登徒子!” 楚承安胸腔震动,似乎闷声笑了,不过面上还是一派认真:“嗯,登徒子。” 杜以云更觉自己被耍,想趁楚承安不留神时爬起来,却不想楚承安即使脑袋受了伤反应也很快,又一次按住她的腰腹,不让她乱走。 “你、你放开我!”杜以云扭来扭去,憋得一张脸都红了。 楚承安好不容易碰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唇儿,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杜以云就这样大的反应,他不得不低声劝:“别动。” 杜以云不听,她现在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挣扎得越厉害,动作也越大。 两人的衣摆在草丛里窸窸窣窣,杜以云忽然疑惑,好像有什么东西硌到她。 只见楚承安的眉头轻皱,就连声音也哑起来:“……别动了。” 第二十一章 杜以云不以为然,她斜眼轻觑他一眼,怀疑地说:“你带着刀在身上?” 楚承安闭上眼睛,这位常年征战疆场的男人难得些微窘迫,他低声说:“……不是刀。” 不怪杜以云什么都不懂,家中长辈只有姆妈,姆妈常年被病折腾,分不出这条心,她是想教杜以云,但有心无力,只能弄些画册放在以云房间,但杜以云从没留意去翻。 而且对杜以云来说,吃一堑长一智,她总觉得楚承安暗地里等着坑她一把,现在要让她信楚承安的话,是有难度的。 于是她突然皱起眉头:“我不信。” 她伸出小手往下一撩,只觉那玩意儿好像更明显,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只听楚承安闷哼一声。 第18节 他语气隐忍,略带警告:“再乱动,等等会发生什么,我不能保证。” 杜以云一下来气,他敢威胁她?便冷声道:“呵,你自己还说不是刀呢!又想骗我。”说着手上也不留情,使劲抓了一把。 她本是想趁楚承安分不出手,出其不意拔“刀”出来,才好反客为主,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她不但没把“刀”拔出来,反而一阵天旋地转。 她“唔”地一声被压在草地上。 楚承安的眼底带有痛色,但同时也很晦暗,有些可怕的神色,偏偏呼吸急促,若隐若现地喷在杜以云的耳廓上。 杜以云动弹不得,说实话,这样的楚承安拿捏着上位者的威严,不再是那个能让她随手掐拿的人,让她打从心底里畏惧。 但她死撑着,她试着挣扎,可惜双手在两人之间,和她的肩膀被他紧紧箍住,让她有种自己成为砧板上的鱼的错觉。 不对,她否认那种感觉,她才不是鱼肉,分明是楚承安做错在先,她没做错什么。 只是距离太近,杜以云甚至能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心跳声,分不清到底是她的还是他的。 她抿了下唇角,说:“你要做什么,是嫌我不够讨厌你吗?” 楚承安微微阖上眼睛,听到“讨厌”这两个字,他又倏然睁开眼睛,紧紧盯着杜以云:“只有讨厌吗?” 尾音上扬,有种莫名的压迫感,尤其这个目光让杜以云彻底屏住呼吸。 可她是那么容易认怂的人么?杜以云提了一口气,讥笑道:“对,我对你只有讨厌。” “你以为你是武安侯,全部人就得围着你转?那你真是做千秋大梦去吧!” 楚承安皱起眉头,杜以云的每句话刺在他心头,就连头上的伤口也愈发作痛,偏偏她还加这么一句:“不是吧,你难不成真以为我会喜欢你?” 话一说完,杜以云瞬间哑了,因为楚承安忽然低头堵住她的唇舌。 争执戛然而止,只有从喉咙发出的不成调的细微的声音。 不同于刚刚那个一触即离的亲吻,这个吻,他半点不掩饰霸道,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像是一个君主一样巡视自己的领土,就连杜以云的呼吸都被他剥夺。 杜以云从震惊愤怒,到后面在楚承安怀里拼命挣扎,她想要呼吸,可是鼻子好像不听使唤,只能张嘴去汲取空气,却让他的侵入越深。 他的唇齿间好像也有那股松木香味。 杜以云的唇舌避无可避,被吮得都快发麻了,头皮也一阵发麻,一股奇异的感觉顺着她脊柱往她身体流窜。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以至于她眼角沁出眼泪,整个人好像熟透的虾米,从脸颊到指尖,一片红彤彤的。 感觉她的抗拒慢慢弱了,楚承安从侵略到安抚,他终于放开被他折腾得红肿的双唇,而是轻轻在她面颊上啄着。 杜以云用力眨眨眼,好散去自己眼中的雾气,楚承安已经抓着她的手,往下游走。 她终于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不是刀,真不是刀,只是这玩意儿竟比刀还要烫手! 她真宁愿那是一把利刃,把她的手割得伤痕累累,而不是这样,让她被烫得不知所措。 又羞又气之下,杜以云想把手抽回来,但楚承安不容她反抗。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楚承安。 他完全剥下完美君子的伪装,拿出军中那套说一不二的作风,战场上所谓乘胜追击,他五指穿过她手指的五指,灼烫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垂上。 杜以云满脸通红地闭上,直觉让她这时候紧闭嘴唇,事态出乎意料,再怎么样,她不该这时候去刺激这个男人。 最可恨的事,手里的玩意儿让她手指僵硬,她巴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 要说楚承安,他能等到这时候再出手,也因为他拥有绝佳的耐心,直到这耐心被杜以云一遍又一遍地击破…… 他在这样绝佳的满足感中稍稍冷静下来,心里也越发明白,他卑鄙又如何,只要把人牢牢握在手心,余生还长。 良久,他在她眼睛上落下一个吻,郑重说:“回去让你欺负回来。” 杜以云又气又急:“不用!你滚开就好了!” 楚承安整整两人的衣服,他长手一伸,一把横抱起她,他心情颇好,声音里满是餍足:“好。” 杜以云还想挣扎,楚承安却箍紧她的身子,叫她动弹不得,她抬手打他一脑勺,却看楚承安皱起眉头,头上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落下一点血液。 杜以云蓦地一顿,想说你流血了,却还因为生闷气不肯开口,而楚承安察觉到了,有点无奈,说:“别乱动。” 杜以云又想起他能在头上有伤口时强迫的她的手,真真是名副其实的登徒子。 但她到底停下挣扎。 她想,她只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骑马回去,她需要楚承安带她回去,总不能让他死在这,她只是利用他而已。 等两人回到侯府,宾客已经被遣散,不管如何,婚礼中途中断,侯爷大婚当日新娘跑了终会成为饭后的一个笑谈。 不过楚承安并不在意,他不在乎外面的人要怎么看,人平安回来就是天大的好事。 杜以云本不想住侯府,但可气的是,她在楚承安面前做的一切争辩都是徒劳,干脆进屋子,鞋子一拖,衣服也不好好换下,就往床上一趟,装死。 侯府的丫鬟小声劝:“夫人洗洗脸……” 杜以云睁开眼环顾四周。 能看出这个屋子经过一番静心装扮,几大件家具俱全,窗棱上贴着精美的双喜,桌面上放着花生桂圆等。 她有点恍惚。 她就这么嫁给楚承安了,在他的诡计下,还在外面发生那样的事……这一天实属糟糕头顶。 “夫人。”那丫鬟凑近她,又恭恭敬敬叫了一声。 杜以云又一次闭上眼睛,她不肯应,反正只要她不应,这声“夫人”叫的就不是她。 过了会儿,她脸上沾上了温暖的巾帕。 杜以云突然睁开眼睛,便见楚承安一手拿着巾帕,亭亭坐在床边,他刚刚不在是处理了一下伤口,一道白色的布带缠绕在他额上。 可气的是,即使如此,这个男人却犹如往常潇洒,不见任何憔悴。 杜以云还以为是丫鬟自作主张,结果却是楚承安,她心里好像堵着点什么,抗拒地往床里躲,背对着他。 她听到他似乎叹息一声,紧接着身侧一凹,是楚承安躺下来。 他体温比她的要高得多,在这样萧然秋日里,即使两人之间隔着几寸,杜以云仿佛都能察觉他的温度。 又想起草场上的荒唐,她脸上越来越热,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忽然听到楚承安说:“有多讨厌我呢?” 杜以云本不想回,可嘴巴又不受控地吐露有些幼稚的话:“你要是不高兴,我就高兴。” 楚承安好像考虑了一下,她听到他的笑声:“嗯,我很不高兴。” 杜以云转过身,怒视:“你在逗我?” 楚承安也转过身看她,他目光好像浸润在深潭里,悠远而深:“我在不高兴为什么我会一遍遍让你感到委屈,但我以后,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杜以云愣了愣,恍然发觉两人之间距离近了,便缩缩身子,一言不发。 什么甜言蜜语,她才不会信这个狗男人。 两人一夜同床,楚承安恢复了风度,没有再强迫她做什么。 待到第二日黎明时,楚承安早早起来,昨日杜以云跑得痛快,今天他要去擦屁股了,他回过身仔细端详杜以云,伸出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刮,随后才起身离开。 而以云只等到他脚步声离去,才睁开眼睛。 系统提醒:“……恭喜你,你的白月光任务算完成了。” 以云长长的“哦”了一声:“听起来你不太开心。” 任务能完成当然是最好的,但是系统一直只相信最优解算法的结果,而不是像以云这样,它始终觉得杜以云在瞎几把搞,但问题是人家就是成功了。 它问:“你不是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以云:“哎呀,现在得到了却永远不够不也是白月光?” 系统:歪理! 它也算是全程盯着两人的恩怨,心里却十分奇怪:“你到底怎么把男主唬得团团转的?” 以云伸了个懒腰:“不知道诶,他就是喜欢我我有什么办法。” 系统:“太婊了,告辞。” “真女主什么时候出现?”以云问。 系统调出文件:“真女主在任务完成的那一刻选出来了,她是郡主,身份和男主门当户对,因身子骨弱,一直在京外调养,等到下个月,皇帝把真女主叫回京城,就是男女主的主线要开始,你得退场了。” 还有一个月,以云目中露出一丝狡黠。 第二十二章 入侯府第七天,杜以云把姆妈接来侯府住,姆妈这才知道她嫁给的是侯爷,为了让姆妈放心,以云编了一些借口,到底侯爷比傻儿强太多,姆妈高高兴兴地接受了。 以云让仆从帮姆妈收拾东西,自己踱步在这院落,不过七日,院落经过一番修缮,已经不再显破败。 她转到自己原先屋子后头,眼睛微微一跳,抬眼看去,暗暗吃惊,面前是雪白一片花丛,那些被她胡乱种在土里的小白花开得极盛,花茎在风中摇摆,尤为可爱。 她呆呆看着这种无名小花。 原来没有她放弃它们时,它们却长得越来越好。 这时候姆妈来找到,看到这些花,笑着说:“我还是头次见到这些花儿。” 杜以云说:“它们是西北的花种。” 姆妈:“西北?那能在中原长得这般好,也是奇了。” 是啊,奇了怪了。杜以云心想,就和她心里的某些念头一样,野火烧不尽,生起一茬又一茬,只是,她紧紧捂着这念头,最好能烂死在心里一辈子。 嫁入侯府后的日子,倒是寻常。 许是知道自己不厚道,楚承安很少在杜以云面前晃悠,往往是她沉浸在栽花中、绣花时,偶然一抬头,会看到他带着笑意的眼眸,不等她反应,他就略一点头,转身离去。 杜以云难以摆出黑脸。 又一次,两人的关系维系在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种平衡被打破,是几日后,侍卫慌张找到杜以云:“侯夫人,侯爷出事了!” 杜以云正在绣一朵牡丹,闻言差点扎到手指,她敛起面上神色,问:“……他能出什么事?” 侍卫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通,原来武安侯娶亲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有些对杜以云不太好的揣测流传在世家之间。 第19节 今日楚承安下朝后,就听到两个官员含沙射影说杜以云是狐媚子,迷得武安侯七荤八素。当即他就把两人打了。天子脚下打朝臣,两人不服,就要御前告状,这一次楚承安被扣在宫里。 听罢,杜以云轻轻攥起手,哼了一声,说:“这都什么事,这么大一个人,不会控制自己?” 侍卫哑了哑,早听说这位侯夫人对侯爷不假辞色,现在看果然如此,便挠着脑袋,不知道如何是好,没一会儿,又一个报信的来了:“侯夫人,不好了!” 杜以云问:“又怎么不好,侯爷总不至于连皇帝也打了吧?” 报信的小厮跑得快断气了一样:“皇宫、皇宫传来消息,侯爷晕倒了,”想到武安侯可能出的事,那小厮哆哆嗦嗦,“好像是那两个官员把他头脑砸了,皇宫正在请太医……” 站在杜以云身侧的丫鬟反驳:“你不是说笑么,我们侯爷能以一敌十,难不成还会被两个文官打晕?” 小厮说:“好像因为侯爷头上本来就有暗伤……” 暗伤? 杜以云脸色刷的苍白。 她知道楚承安头上的伤口其实一直没好,他这么精壮的人,能护着她一路不受伤,会让他晕厥不醒的伤到底该有多严重? 这回再淡然不得,她倏地站起来,也没留意把那几人都吓一跳,只道:“打听一下到底怎么样了。” 结果越打听越心惊,就连楚承安快死了这种消息都有,丫鬟们劝说这是假消息,杜以云也不信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死,但是自从听到这条消息后,她心底一阵空落落的。 这一夜楚承安还是没回来。 杜以云心里想着事,一直睡不沉,她留意着屋外的动静,可除了秋风萧瑟之声,没有其他声音。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彻夜不归。 杜以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披着衣服坐起来,又一次发起呆。 为什么楚承安还没回来,这么久了,他真的死了? 最让她想不通的是,她居然还是这般担心他。 从来没觉得夜这么长,她在偌大的房间来回踱步,直到看到他放在桌上的一坛酒,据说是他下属的女儿红,带回来后一直没开来喝。 喝了酒,就好睡一点吧? 杜以云这么想着,拍开坛封,被浓烈的酒味呛得咳了咳,她并不是不会喝酒,就匀了一点喝,习惯一开始辣喉咙后,这酒喝起来倒醇厚,不小心就多喝了几口。 乍然听到屋外下人脚步声敲地:“侯爷回来了!” 杜以云还以为是自己错觉,直到走廊亮起一盏盏灯,她刷的打开房门,楚承安站在廊下,怕吵醒她,在屋外解下外袍递给下人,衣袍里头是绛色朝服,完美衬托他高大的体型,半点没受伤。 察觉到这里的目光,他看过来,微微吃惊:“怎么还没睡?” 杜以云问:“你没事?” 或许她的目光太明显,楚承安张开双臂,像是给她检阅一般,只道:“我没有事……”出事的是被他打的人。 原来只有一开始打人后被留在宫里是真的,后面什么伤口裂开,什么生命垂危都是谣传,不过以讹传讹。 因酒液有点混沌的大脑理清这一点,杜以云咬住嘴唇。 真是自讨苦吃。 她简直要被自己气死蠢死,居然为谣言自乱阵脚,挺直背脊,说:“我才不是担心你,我是觉得你要是死了,我会成为寡妇……” 她觉得这话好像她很关心楚承安一样,有点奇怪,便解释:“我成为寡妇没什么,就怕之后会有什么麻烦。” 但看楚承安笑盈盈的目光,男人在月色下,神色尤为柔和,杜以云琢磨少说少错,干脆道:“算了。” 她正要关上房门,楚承安的手却突然抵在房门上:“等等。”杜以云不和他争,松开手,随便他进屋,自己回到床上躺好,一闭上眼睛,就听到楚承安细碎收拾的声音。 没死呢。 她不知为何轻轻吐出口气。 过了会儿,楚承安的气息靠近,身边那角冰凉的被子终于有了主人,她一颗心也慢慢放下来,只听他低声说:“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杜以云瞥他一眼:“我没担心。” 楚承安低声一笑:“好。” 两人各用一条棉被,同在一张床上这么久来,楚承安从来没有逾越,但今日,杜以云却察觉自己的棉被微微一动,她警觉地睁开眼睛,扯回自己的被子。 楚承安声音极为低沉:“夫人。” “谁是你夫人。”杜以云嘴上这么说,却移开眼睛。 她必须承认,今晚上她真的关心则乱了。 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但她扪心自问,她无法在这个时候用冷漠伪装自己,她会这么担忧,没有其他理由,此时她的心明镜似的,越发通透。 楚承安没放弃,又一次拉了拉她的被子,这一次两人终于共一顶被子,杜以云懒得和他讲理,闭上眼睛。 没过一会儿,却又察觉耳畔有轻微的呼吸。 她想躲开,楚承安提前察觉到,大掌轻轻按住她的发顶,让她躲不开。 温热的吻落下来时,杜以云挣了挣,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这个吻像点燃她身上温度的火种,浅尝之时,已叫她浑身暖烘烘的,何况楚承安越吻越深,一下勾起那日草场的记忆,让她浑身发烫。 以至于她的挣扎像欲拒还迎。 而楚承安也停下来,他抑制着自己,好像在等她发作,或者等她彻底的拒绝。 杜以云犹豫了一下,事后想想,她脑子真是浆糊一片,不知道怎么的,就闭上眼睛。 这个动作像一个讯号,楚承安眉头一抬,又一次吻下去,如狂风骤雨般,这是两人第一次这么紧密地拥抱,不再谈什么恩怨,只剩下最初的纠缠。 后面杜以云在一阵颠簸中,眼泪早湿润了面颊,她脸上烫得发红,憋着力气骂了一句:“登徒子……” 可惜气势太弱,声音又软,不像骂人,像撒娇。 楚承安粗粗应了声,又一次掐着她的腰,不让她后退一分。 以云恍惚间明白,楚承安就是一匹大尾巴狼,嘴上说听她的,但实际上,她说不要亲耳朵,他却偏要往衔住她的耳垂往外一拉,她说不要掐她的腰,结果腰上却还是斑驳的一片青紫……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但反正,还是爽到了。 楚承安常年在西北,军中纪律严,他从没有、也不想碰其他女人,所以这第一次,动作不熟练,全凭本能行事,好在那玩意儿也争气,没犯处男一些笑话,这样半夜下来,以云确实遭不住。 好在后面他自己也知道给她留点休息的余地,堪堪停下来,就是亲亲她的鬓角,又捏捏她的手指,直到自己快又忍不住了,才抱着她闭上眼睛睡觉。 等他呼吸匀称了,以云强撑着起来。 脑海里的系统彻底炸毛了,两人搞到一块去的时候,系统就被和谐判定屏蔽了,毕竟脖子以下不能出现,这条规则是铁律,要是出现不可描述,系统无权查阅。可当时它还不相信,直到从小黑屋出来,看到这般狼藉,第一句话就是:“你他【哔——】把男主睡了!” 以云伸手拢了拢头发:“错啦,你看我有强迫他吗,明明是他睡的我。” 系统:“……” 以云:“我拱了他心,他拱了我的身,扯平。” 系统:“……”槽多无口! 以云说:“但是任务不是还没失败吗?” 系统还真没见过白月光任务里出现这种意外的,以云提醒它,它连忙去看任务,果然,任务进度和之前一样,并没有任何异常。 既然没有提示任务失败,那应该大概,没什么不对的……虽然是很耸人听闻。 作为一个系统,它都要偏头疼了,只好理清任务进度:“算了,不管谁睡谁,等郡主回京城,咱任务就算完成了。” 虽然它始终认为这个任务会失败,但如果能完成,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就是这届新人有点难带,让它心憔悴。 “好啊。”以云答应得大大方方,不过她抬眼看把她搂在怀里的男人时,目光还是忍不住温和下来,嘴唇轻张,只说了几个字。 系统好奇地偷听,只听她说的是:“活真不错,可惜了。” 系统:“放过我纯洁的心灵吧!” 第二十三章 和系统确定完有关事宜,以云又睡着了。 天微微亮时,她眼皮子上落下一个温柔的亲吻,一下又一下地,把她从深睡中唤醒,她意识渐渐回笼,听到楚承安自言自语:“眼睛好看。” 手指把玩她的头发,嘀咕:“头发好滑。” 又抬手拨弄她的耳垂,声音带笑:“耳朵也好软。” 以云:“……”救命,谁来帮她把这个扰人清梦的男人踢下床! 杜以云本来想猛地睁开眼,好吓他一跳,结果因为眼皮太重,使劲睁两三次眼,才看清东西。 所以在楚承安看来,就是她困顿地眨眨眼,睫毛颤了又颤,才睁开眼睛,那目中朦胧,如剪秋水,望着他有种格外的幽怨,根本没有她想要的威力。 他心里甚是喜欢,禁不住低头亲在她眉心,温柔地说:“再睡会儿吧。” 以云:“……” 她倒是想睡,但是是谁把她吵醒了,真是心里没数。 顿时她火气有点起来,抬手挥开楚承安放在她腰上的手,说话却有气无力的:“……滚。” 楚承安应:“好。”嘴上答应得贼快,却压根不动,而是拉好她的被子,手掌却一点都不老实,一会儿轻抚她的眉眼,一会儿又搂住她的细腰。 在这样的骚扰中,杜以云又小睡一会儿,好不容易恢复精神气,此时楚承安也起来了。 他披着衣服开门让人送热水,自己快速洗个澡,穿戴好衣服,把头发挽好,又变成那个风度翩翩的侯爷,杜以云窝在被窝里,看他不叫任何其他人,洗完澡后又支起屏风,忙上忙下,亲自拧洗帕子,试水温,水上还飘着一层漂亮的花瓣,有种格外的芳香。 她正看着他,楚承安也抬眼看来,漆黑的眼底好像闪着亮光,眉宇俊逸,意气风发,风光尤胜先前。 他道:“水好了,洗个澡吧。” 杜以云挑眉打量他:“你出去。” 楚承安二话不说,用棉被把她裹起来,连棉被一起抱起她,杜以云还没挣扎呢,他两三步就到屏风后,自己则被轻柔地放进温暖的热水中。 水漫过她肩膀,舒缓她浑身酸痛,她还没来得及舒服地叹口气,就看楚承安拿起巾帕,要擦拭她的脸。 杜以云躲了躲,楚承安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温暖的巾帕温柔地擦过她的鼻尖,只听他说:“乖。” 忆起昨日种种荒唐,杜以云一张脸发红,又因为热气蒸腾,半点没有消退的迹象。 楚承安瞧在眼里,心跳声越大,但是难得两人之间难得这般静谧,他不敢再说什么,怕惹得她不开心,那不是得不偿失? 第20节 只是他手指往水下游去时,杜以云还是回过神来,按住他的手,说:“不用你……”她咬了咬嘴唇,“你出去吧。” 隔着水面上鲜嫩的花瓣,楚承安瞧见她身上隐隐绰绰的痕迹,喉头不自觉一动,倾身,与她视线平齐:“我不会做别的,只是,你想让其他人看到你身上的痕迹么……” 杜以云何等的要面子,或许别的女人会炫耀脖子上的吻痕,但她的性子,是巴不得把整个脖子都用布缠起来,半点不叫人知道。 总之,楚承安说的确实没错,这一身的痕迹,会让她觉得没面子。 她略略生气,道:“我是让你出去,也没让你叫别人进来,我、我自己来就行了。” 可惜这话半点不凶,好像一根羽毛在楚承安心里挠来挠去,他屏住呼吸,嘴上应着,却重新拿着巾帕为她擦洗肩膀。 杜以云转过身,兀自生闷气。 但什么气也架不住他的温柔,他搓洗背部的力气拿捏得很好,重一点嫌太用力,轻一点又不够,杜以云一腔的闷气慢慢就散了。 正当她舒服得眯起眼睛时,背后的动作却突然停下来,她下意识回头看一眼,楚承安正抬手按自己额头,而与她视线平齐的地方,有一个东西鼓起来。 杜以云:“……” 给她洗澡,对楚承安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诱惑?他以为自己定力足,昨夜又那般满足过,今天怎么也不该再起什么反应。 结果看着朦胧水色下的人儿,他还是没能抑制过本能。 杜以云这回没把这玩意认错成刀,看懂后她脸蛋更红了,还好脸色的红雾就没退过,并没有突兀。 她心底里骂了几句活该,让他非要帮她,她可没求着他,紧接着起了坏心思,假装不懂,说:“怎么停下来了?你就是这样帮人洗澡的?” “唔。”楚承安从喉咙深处应了一声,又一次控制着手下的劲道,巾帕划过白瓷般的皮肤,却没做什么手脚。 倒是真君子一样地应了他那句“不做别的”。 杜以云彻底放下心来,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可这个澡洗得楚承安呼吸沉重,一头的汗水,到穿衣服的时候,他声音沙哑:“你穿吧,我等你出来。” 这回学乖了,阔步转出屏风。 杜以云从鼻腔里哼一声。 恰好此时,屋外下人来请示:“侯爷,周鞍统领来问您什么时候出发?” 今日在兵部有些事宜要处理,楚承安却一反寻常还没出门,周鞍等不及了,就让丫鬟来催。 楚承安回:“让他先去。” 杜以云在屏风内听得一清二楚,穿衣服的动作却慢起来,故意拖拖拉拉的,一条带子系了又解,解了又系。 他要等她出来,她偏不叫他如愿。 门外又催了两三回,杜以云抿着嘴儿偷偷笑了,却听楚承安轻叹一声,从屏风后走过来。 瞧他一身的神清气爽,杜以云又不快活了,皱眉说:“做什么呢,还不快去兵部?” 楚承安挑起眉头,听说别家都是妻子对快出门的丈夫恋恋不舍,怎么他就没这个机会? 罢了,山不就我,我来就山,楚承安这么想着,忽然欺近她,揽住她的腰,杜以云“啊”地叫一声。 屋里安静了那么久,这声叫声十分突兀,屋外候着的丫鬟想起侯夫人对侯爷的态度,还以为发生什么,大着胆子半推开门查探。 屋内一股淡淡的暖香,右侧屏风后一双人影交叠——高壮的影子把另一个娇小的影子揉在怀里,唇齿相接。 丫鬟倏地红了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悄无声息地合上房门。 要不是实在因为事务缠身,楚承安怎么舍得离开,难怪古人有云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整日下来,他心情甚好,下属们难得见到楚承安这般好说话,赶紧的,有告假的告假,有认错的认错,处罚也不似往常重,把每个人都乐得。 一到傍晚,楚承安快马加鞭回侯府。 杜以云以为他还有好半晌才回来,乍见他时,冷冷地把眼神儿往旁边一撇,爱理不理,楚承安倒是不介怀,把自己路上买的新奇玩意一股脑拿出来。 什么布娃娃、糖葫芦就算了,居然还有九连环。 杜以云绷不住:“你当我是小孩吗?” 楚承安目光轻轻闪着,说:“一想到你可能会喜欢,就想全部买回来。” 以云手背压着嘴角,这个男人莫名可爱。 当然到夜里,可爱是论不上了,可恨可气还差不多,她一边是气得牙痒痒,一边又是爽得差点昏厥过去。 全程的受害者只有系统。 因为它早上被关小黑屋,晚上也被关小黑屋,要知道关小黑屋是很无聊的,除了玩俄罗斯方块,其他都没得做。 连着几天都这样,系统得了俄罗斯方块综合征,看什么都像俄罗斯方块,想充斥所有凹陷的地方。 系统:“不想再玩俄罗斯方块了……” 而以云同意系统的话:“但这种‘填充’游戏又累又好玩。” 系统:“什么填充?” 以云说:“啊这,你不懂人体的结构吗?也是填充的快乐嘛。” 系统:“……”够了,它懂了,但是以后它要怎么面对俄罗斯方块啊! 这日天亮的时候,杜以云衣裳半掩,指使楚承安:“去,拿鞋子来。” 楚承安捞起床下杜以云的绣花鞋子递给她,杜以云拿到自己的鞋,劈头盖脸朝楚承安身上打,可惜她力气不足,打在楚承安身上简直就是挠痒痒。 杜以云打得手酸,楚承安却一点都不痛。 杜以云卸了力气:“痛吗?” 楚承安实在不敢再惹她生气,便回:“痛。” 杜以云又问:“知道错了吗?” 楚承安立刻回:“知道了。” 像是审问学生一般,杜以云问:“错在哪?” 楚承安沉默了,杜以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两人所做的一切都不逾矩,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像也没错。” 还没来得及温存,楚承安就被赶出房子,连着一只精美的绣花鞋子一起被丢出来。 守在外面的丫鬟瞧见侯爷脸上的鞋印,连忙眼观鼻鼻观心。 楚承安心情倒是很不错,他抬手擦擦自己脸上的鞋印,不由想起许久之前,他曾在小巷子看过杜以云拿鞋扇一个调戏她的流氓。 那时候的心情是如何……哦对了,还觉得她凶悍,现在看来,这哪是凶悍呢,可以的话,他倒想让她多打几下。 他笑着摇摇头。 今日宫里有宴,说是常年在外调养身子的的昭阳郡主回来,要昭告京中,所以楚承安稍稍准备一下,正要出门时,杜以云却也要出门。 她听闻有郡主为主场的宴会,抬抬眉梢,斜觑他一眼。 却不知这一眼满是风情,楚承安看得眯起眼,在侯府大门口,他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捏捏她软滑的手,说:“你要出去做什么?” 杜以云不答,她身后的丫鬟替她说:“夫人要去采莲子。” 杜以云瞪那丫鬟一眼,丫鬟连忙收声。 楚承安问:“采莲子做什么?” 杜以云说:“你管我做什么呢,反正你不回来吃饭。” 成了侯府夫人后,她懒得与京中那圈子人打交道,但也没闲着不做事,除了绣花栽花,偶尔做了几道菜,楚承安吃了都念念不忘。 采这莲子,估摸是又要做什么菜。 不过他总有点不放心,便说:“可以让下人出去买,或者让他们采。” 杜以云驳回:“我就想去。” 楚承安哄她:“好。”他目光示意后面那几个侍卫跟好杜以云,这才因时辰缘故,不得不坐上轿子,再三叮嘱她:“不要累着自己。” 杜以云嘲笑他:“你晚上别回来,我就不累。” 楚承安忽的一笑,杜以云才发觉自己这话听着像有话,微微红了脸,连忙带着丫鬟小厮一队人离开。 楚承安笑了笑,一直看着她,直到她身影不见了,才让人抬轿。 他肯定是要回来的,宫宴再繁盛有什么意思?他要尽早回来,好吃上她做的菜,抱上她温暖的身子。 从出发的这一刻,楚承安就在期待回来。 却不知道,有的人回不来了。 第二十四章 昭阳郡主今年十六,能得“阳”字封号,因她身份高贵,是忠国公府的嫡小姐,又是皇后的侄女,一出生就封郡主,往常她在京城,没有其他世家女出风头的机会。 可也不知是不是遭天妒,十多岁时生场重病,只能送出京城给出世的医仙调养,如今身体渐愈合,才回到京城,宴会就紧锣密鼓地办起来,生怕别人不知她依然盛宠。 楚承安虽常年不在京城,对昭阳郡主也有所闻。 但楚承安坐在轿子里并没有在想宴会,脑海里一直缠绕不去的是杜以云的背影。 他好奇起杜以云晚上要做什么菜,抬手撩起车帘,问走在一侧的周鞍:“莲子会和什么一起煮?” 周鞍思考,回:“银耳?我母亲经常煮莲子银耳汤。” 汤是败火的,楚承安觉得或许是,但杜以云为何炖败火的汤,难道为他身体着想?想想也知道不太可能。 周鞍好像想起什么,道了声:“不对,中午我去厨房时,发现桌案上放着腌制好的猪蹄。” 楚承安低声念出几个字:“莲子炖猪蹄?” 周鞍说:“但是,夫人想煮什么,属下也不清楚……” 楚承安一手撑着下巴,眼睫低垂,轻轻一笑:“应该是莲子炖猪蹄。” 他就知道,她此举一定有什么含义,昨天夜里,杜以云就曾气呼呼地说要炖了他的“爪子”,说他这蹄子烦得很,没想到今天真准备起炖“爪子”,只不过炖的是猪蹄,变相骂他是猪。 她每次都这样,骂个人要拐弯抹角、变着花样,实际上能经她口骂出嘴的,除了“登徒子”三个字,没有其他,摆明是个骄性子,心思倒是不少。 回想几番,楚承安笑意不可抑制,眼角眉梢都是春风得意,周鞍立在轿外看,不由感慨,饶是当时楚承安班师回朝,载誉而归,也不曾这么高兴。 侯爷这一栽,可把整颗心都赔进去了。 很快到宫宴上。 第21节 这种皇族宴,上首的男女分席相对而坐,两者之间并不需要隔着帘子,所以楚承安一落座,就看自己正对面是一个女子。 他顿了顿。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非富即贵,这人约摸就是昭阳郡主。 他端着酒杯,与同僚相谈,与皇帝寒暄,就是目不斜视,不再看那女子一眼。 开宴后,经皇帝皇后之口,坐在他正对面的确实是昭阳郡主。 昭阳眼儿大而灵动,脸蛋小,樱唇桃腮,是娇柔的美人脸,和杜以云这种清柔美人不太一样,但非要说的话,和杜以云有一点像,这一点像,因为她模仿杜以云画了一双柳叶眉。 不过,精心准备的相似,楚承安却没留意。 他心里掐着时辰,算那道莲子猪蹄汤什么时候能做好,越想越馋,坐在这里每刻都有点度日如年。 皇后看在眼里,侧过头给皇帝使了个眼色,皇帝乐呵呵地放下酒杯,转眼对昭阳郡主说:“昭阳,你五六年不曾回京,京中多了不少变化,有什么不了解的,尽管问。” 昭阳应了声“是”,她眨着大大的眼睛,直接朝自己对面问:“你就是武安侯楚承安吗?” 楚承安回过神,颔首。 昭阳显然是被惯坏的性子,对皇帝皇后还保持着尊重,但对其他公侯伯爵是半点看不上的。 她像个小孩,脸上带着好奇又困惑的神情:“听说你能一拳打死一个戎狄?可是拳头的力量到底有限,你真的能做到么?” 楚承安说:“不能。” 昭阳噎了噎,按说一个女人问出这样的问题,是有点挑衅的,怎么着对面的男性都该辩驳,只要有辩,就有往来。 她做过详细的调查,如今的侯夫人就是用这种相似的段数上位的,没道理一个丫鬟出生的卑贱女人能引起武安侯的注意,甚至飞上枝头变凤凰,而她这样身份的人反而不能引起武安侯相视。 可是她笑着问他很多问题,楚承安只是言简意赅地回,就连她问“为什么”,他都能以“不知道”这三个字简单突兀地回掉。 明显就是不想和她详谈。 让昭阳有种她魅力不如一个丫鬟的挫败感。 她心中不快,就要放弃时,忽的想到皇后的叮嘱,最重要的是她的未来,别看她这般盛宠,可是国公爷宠妾灭妻,国公府乱成一套,她必须找到更强的联盟,帮助弟弟拿到世子之位。 要知道,武安侯可是如今京中身份最烜赫的人,就连皇子也没有一个比得过他,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她的身份,还能镇住乌烟瘴气的国公府。 她心里辗转过几道,最终,收起不服气,娇笑着说:“看来,武安侯是相当看不起我这个郡主。” 楚承安出于礼数,终于回了一句较长的:“不曾,郡主勿怪,本侯就是这个性子。” 昭阳咬紧嘴唇。 皇帝在这时站起来说:“适逢冬渐深,御花园的梅树开了,甚是惊艳,爱卿们且与朕赏梅。”他点了几个一品诰命和重臣,一群人浩浩汤汤前去赏梅,其中就有昭阳郡主和楚承安。 到这时候,楚承安还品不出来点什么,就不配坐在这样一个位置上。 皇帝皇后竟然想撮合他和昭阳郡主。 他心里有些许不快,他家中没有长辈,当时娶杜以云,皇帝就曾出来阻挠,京城世家之间讲究门当户对,说难听点,他们觉得杜以云不配。 不过说到底他不是皇族的人,他决定的事,皇家无法明面插手阻止,因此最终,他还是抱得以云归。 只是这时候出来一个昭阳公主,说明皇帝和皇后贼心不死。 至于为何,说到底还是一个权字。 楚承安如今功高盖主,是皇帝料想不到的。 七年前,皇帝靠给楚家谋反案平反来获得清流翰林的拥戴,再把楚承安放去西北,本以为楚家再无才气之人,结果楚承安竟在西北大放异彩。 放眼大祁境内,犄角旮旯之地的百姓不知今岁是哪个,却知道武安侯,这种威望让皇帝忌惮。 而皇后需要一个帮助她儿子登基的强大臂膀,整个京城里,若说武安侯排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昭阳正好是皇后的侄女,绑紧武安侯,既能替皇帝控制他,又能借他之力助自己儿子,简直一举多得。 三方都把楚承安看得极重,千方百计算计他,只有杜以云觉得他是大猪蹄子。 楚承安心里明镜似的,站在砖红宫墙下,心里隐隐怀念在西北潇洒自在的日子,又想起杜以云也曾露出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他心里有个计划,待把京城这边事务一放,他就带她畅游大祁,第一个去的地方,应该就是西北,去看看他呆了七年的地方。 到时候,他抱着她骑在马上,在比猎场还要宽阔的草地奔跑,看遍地白色小花,风一吹,漫天白色花瓣…… 以前尚且不觉得何为心之所念,直到这一刻,只有一个画面,心里就软乎乎的,他想,他懂这种感觉了。 “武安侯。”皇帝的声音唤回他的神思。 楚承安作揖:“臣在。” 说是一群人来赏梅,但走着走着,人群就散了,帝后显然有话对他说,屏退左右,皇帝先开口:“昭阳很喜欢你,她不求身份,愿意自降身份,屈居侯夫人之后,你娶回去做个侧夫人也行。” 这话直白,楚承安便直白地抗命:“臣不愿。” 皇后摇摇头,劝说:“一个侯府还是需要女人操持,你的那个‘侯夫人’,从你们成亲后,从来不出来见见人,她不是操持家里这块料。” 心上人被这么贬低,楚承安没必要忍着,很是不给面子回到:“娘娘觉得何为操持?侯夫人做她自己高兴的就是,我从不觉得她做错,倒是娘娘背地里编排她,有失风度。”就差直接骂她不配当一国之母了。 皇后脸色一僵:“你……” 还是皇帝懂点驭人之术,知道再吵下去没用,便摆摆手:“朕与皇后把你当亲弟弟般,如今是说不得你了?” 皇帝露出怒意,楚承安不仅不跪,反而挑明一个问题:“娘娘将臣当弟弟,郡主是娘娘侄儿,这么算来,昭阳也是臣的侄儿,娘娘缘何给郡主牵红线?臣尊纲常,不可乱伦。” 一句话怼得皇后哑口无言,侯府撕破和皇室之间的伪装和睦,不欢而散。 自古飞鸟尽,良弓藏,楚承安还能这般极盛的风头,只不过因为他提前做好准备,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但他只是自保,从没想过再去谋更高的权利。 只是他不是任人摆布的性格,何况事关杜以云,皇帝和皇后不该打她的主意,在杜以云的事上,楚承安不会有二话。 他想,人都有底线,杜以云就是他的底线。 因为这段插曲,他本想回侯府,不过皇帝居然唤住他,这位帝王又一次摆出温和可亲的脸谱,称楚承安的表字,不计前嫌。 楚承安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在御花园又逗留了好一会儿,看那零零星星几点红梅,哪有与杜以云呆在一块好,他心里无趣到头,终于盼到宫宴结束。 楚承安先与周鞍碰上,周鞍好奇:“侯爷,陛下找您是?” 楚承安脚步一顿,神色冷下去:“他们不死心,想送劳什子郡主给侯府。” 周鞍咋舌:“好歹是个郡主呢,就不能要点脸子?” 两人正低声说着,正好阔步绕过假山,却听一个女子惊呼一声,抬眼看去,是昭阳从假山上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到楚承安面前,楚承安反应快,躲开一步,任由她摔倒在地。 楚承安:“……” 周鞍:“……” 昭阳扶着发髻,哀怨地抬起眼睛:“武安侯看到我摔下来,竟然也不帮忙扶一把?” 楚承安对他身后的太监说:“看到郡主摔倒,你们还不快去扶?” 周鞍:“噗。” 昭阳狠狠瞪那太监一眼,太监夹在武安侯和郡主之间,进退不得,心里叫苦不迭,不过到底楚承安威严更甚,太监硬着头皮去扶郡主。 楚承安一甩袖子,再没管自以为是的昭阳,只是上轿子前,他再三叮嘱周鞍:“今日发生的事,还有我跟你说的,不准说给第三个人听。” 周鞍连忙点点头,却又好奇:“不过,侯爷是为什么?” 楚承安若有所思:“怕侯夫人觉着不舒服。” 虽然杜以云即使吃醋,也不会承认的,但他就是舍不得她受这么一点不快,毫不留情地拒了郡主,就是防止节外生枝。 楚承安走后,昭阳坐在御花园里,气得搅手帕,皇后款款走来,劝道:“你再怎么样是这般身份,还怕比不过一个丫鬟?” 昭阳“哼”了声,扭过头,说:“凭什么她能得他那般青睐?武安侯眼神不好?” 皇后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昭阳忽然惊喜:“姑母说的可是真的?” 皇后缓缓说:“千真万确。” 皇宫四周的街道不得行马,以前楚承安一下朝,就绕原路骑一匹马去城西见杜以云,后来把人娶回来后,他很久没出宫后还去想着快马回去的,如今却又有这个念头。 他心里涨涨的,好像装满什么,今日帝后的话,并非对他毫无影响。 杜以云成了侯夫人,却始终和京城上层格格不入,他知道的,却理所当然地觉得她也喜欢和别人交际。 但她不是和杜府千金杜如月十分要好么?为何如今却不见她和杜如月来往? 他以为两人过的是自己的小日子,以侯府的身份,不需要女主人操心劳累就能打理好任何关系,可是,是不是他无意识把人关起来了? 就连那日他打的两个官员,他们唤杜以云狐狸精,却实实在在不知道杜以云姓甚。 杜以云会不会觉得孤独? 众多问题盘旋在他脑海里,最后还好不晚,等他回去后,要经常带她在京内转一转,先从杜府开始。 他正沉思着,轿子突然停下来,估摸已经到侯府,他迫不及待地掀开轿帘,便看周鞍脸色不太好——侯府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有百药堂的,也有京畿闻名的一些名医。 几个丫鬟浑浑噩噩地送百药堂的医师出来,正好看到楚承安,双腿一软,“咚”地跪在地上。 楚承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么多医师,是姆妈病情加重?恐怕杜以云该有十分的伤心难受,不由心里一揪,他得立刻见她。 他弯腰从轿子内出来,无视其他行礼的人,只问那几个送医师的丫鬟:“怎么回事?” 丫鬟好像哭过一轮了,眼睛红肿,声音干涩:“回、回禀侯爷,侯夫人……没了。” 没了? 楚承安一愣,没了,什么叫没了?杜以云没什么?没做菜? 周鞍心中如晴天霹雳,他偷偷打量楚承安,自己却屏住呼吸,不敢动弹,他怕侯爷突然暴怒,但楚承安只是一脸困惑。 楚承安蹙起眉头,“没了”这两个字让他觉得奇怪。 还是说,她们说的“没了”,是杜以云死了的意思?楚承安有点想笑,怎么可能,不久前她才在他面前,在这个门口,撩起眼睛看他,爱答不理地挪开目光。 她还要做猪蹄来嘲讽他呢。 想专门拿这种事来闹他,真是太幼稚了。 楚承安抬手挥退丫鬟,从迈进侯府门槛时,所见到的下人一个个都愁眉苦脸,有的还在抹眼泪,有的看了他后想行礼,可一看到他的脸色,却不敢再说话。 楚承安心想,整个侯府的人很配合地陪她演戏,倒是厉害。 他步伐大,转瞬就从大门到正厅,便见正厅里停着一架软塌——应是临时从里屋拉出来的,以云躺在上面,浑身湿漉漉,她还穿着出去时那件白色裙裳,裙子上绣着一朵青色的莲花,栩栩如生。 第22节 姆妈跪在一旁,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以云啊,我的以云啊……” 姆妈哭得差点喘不过气,连忙被几个丫鬟扶着坐到一旁去。 楚承安脚步顿住。 好像只要不再朝前迈出一步,眼前这一切就是戏,他在等,等她突然跳起来,骂她都演到这个程度,他怎么一点都不伤心难过。 这样,他就能解释说,他一早就堪破杜以云的把戏,所以,一点都不伤心。 可是他都站了好一会儿了,为什么杜以云不起来呢? 左右的下人看着楚承安,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侯爷,节哀。” 还有的大着胆子说:“夫人掉到水里,小的们合力把她救起来,可是……” 楚承安看着离自己不远的杜以云,她斜躺在软塌上,长睫如深睡一样温顺地垂下,一张嘴也紧闭着,好像再也不会开口。 怎么能呢?怎么能再不会开口呢? 楚承安听到周围下人的声音,仿若泡在水里,不甚清晰,他好像听到他们在哭,他们在叫他节哀,他们说,杜以云溺死了。 终于,等不到她起来,他迈开步伐。 一步、两步、三步。他来到她的身边。 楚承安伸出手,连他都没留意到自己指尖在空中颤了颤,最终,先落在她眉眼上,那双灵动的杏儿眼被合起来,他没法在她眼里看到自己。 顺着眉眼慢慢往下滑落,指尖的肌肤只有冰冷,比任何往常的温度低。 他倏地将手指放在她鼻尖,分明能察觉到还有轻微的呼吸,赶忙大声说:“来人,快请医师!” 楚承安自言自语:“还有救。”他按住她的下颌,拼命朝她身体输送呼吸,又用力地按压她心口,他知道,她只是被一口气堵住,只要把气压出来,她就能活过来。 连按两次,他朝下人喊道:“你们在看什么?哭什么?夫人还有救!快去叫医师!” 可是没人动,所有人一脸悲恸,周鞍一直在楚承安身后,也目露悲哀。 即使再不信这个事实,府中已经请过郎中,郎中也竭尽全力了,可世上无人有能让人起死回生之术,杜以云,是真的死了。 楚承安正要继续按压杜以云的心口时,杜以云的姆妈冲过来,这个软弱了一辈子的女人突然鼓起勇气,扇了侯爷一巴掌,悲声道:“以云没了,你还折腾她什么?” 楚承安抬头,只觉姆妈一刻之间老了十数岁,她一张脸都是苍老,坐下来捂着脸:“不能让她安心走吗?” 以云不会舍得叫姆妈这么难过。 是真的。 这一刻,楚承安周身的世界被猛地击破,屋外鸟鸣,街上吆喝人声,府内来往脚步声,细碎的哭声,铺天盖地地冲到他耳朵里。 他看着杜以云发紫的嘴唇,如大梦初醒。 她没了,真的没了。 他还有很多事想和她做。可在他想余生还长,在他想带她走遍塞北江南,在他想她做的莲子炖猪蹄时,她走了,一句话都没有给他留。 如果,在她出门的时候就阻止她,如果,把她带在身边去宫宴,如果……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为什么? 他觉得心口一窒,四周有什么朝他压过来,根本无法呼进一口气。这是不是就是溺水的感觉?她经历过的绝望,他根本无法想象。 明明说好的再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却让她这么痛苦地走了。 是他的错。 抬手轻轻按在她的脸上,他将脑袋靠在她的肩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心之归属,可是有些东西,从此注定流离。 楚承安一个人在大堂陪着杜以云,坐了整整一夜。 没人知道这漫长的夜有多难熬,没人知道这个杀敌果敢的侯爷有多少次想把手伸向自己。 但以云知道,因为她一直站在她自己的身体旁边。 她这个状态并不算灵魂,她是穿越局员工,只有进入角色的身体才算世界里的角色,不然其他人是看不见她的。 穿越局规定,在离开每个世界前有缓冲期,因为穿越局要清理缓存,按说缓冲期很短,短得甚至只有一瞬,但因为系统这个铁憨憨一直以为任务会失败,连强制退出程序都准备了,缓冲期要删除强制退出程序,很花时间。 所以,以云能看到这一幕。 她若有所思,系统因为要等缓冲期,也很无聊,便问:“怎么样,看到男主为你这样,有没有感想啊?” 以云叹了口气:“有,可惜临走没再来一次。” 系统问:“再来一次什么?” 以云:“俄罗斯方块。” 系统:“……”这个新员工怎么回事,老是在审核边缘疯狂横跳?啊啊啊啊重点是它居然秒懂! 不过,系统放下心来,毕竟以往出现过穿越局员工受角色的影响消极怠工,甚至有的还想永远留在小世界,本来以为这个新人会犯这种错误,但她看起来很冷静。 她已经把自己抽出来了。 白月光计划中,以云的职责是依照人设做好白月光,不得不说,以云十分契合杜以云的人设,她虽然为了防止规则崩坏,好好地演绎人设,但系统回过味来,很多选择分明是以云根据人设演绎、自己选择的,原来的“杜以云”不会这么选,比如以云不肯遵守最佳算法演绎,而是在开始时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怒男主,反而欲扬先抑,得到如今的效果。 也就是,以云一边演杜以云,一边又是杜以云。 这个念头刚出来,系统连忙否认,一个新人怎么可能做得到能这么好地揣摩人设,把自己嵌入人设,遵照本来的人设,却把不应该被这样人设吸引的男主迷得一塌糊涂……又像这样事了拂衣去,一脸淡漠地看着男主痛苦呢? 要是以云知道系统在想什么,估计会回它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新人呢?” 此时,以云看着楚承安拾起杜以云躯壳的手,放在他脸颊上,他还在低声呼唤她,眼眶通红,只希望在她脸上看到任何一点动静。 可惜他注定失望。 以云缓缓闭上眼睛,不由学他常做的动作那样,按了按额角。 终于缓冲期结束,以云问系统:“亲亲,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系统:“?” 以云:“我当时说想要吃不胖的体质,不然做白月光要保持身材很累的,你答应了,我一直记得呢。” 系统:“呃……”不好意思,它忘了……随着一阵光束过后,一人一系统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只有楚承安像忽然察觉到什么一样,倏地抬头,他来回踱步,对着空气,小心翼翼问:“以云,是你么,你回来了?”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安静。 她竟然真的一句话不留给他,就这样走了。 楚承安摇了摇头,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等天光渐亮时,在门口打盹的小厮被突然的开门声吓醒,猛地一抬头,就看侯爷如往常一样,没有昨天半点狼狈。 所有下人都说侯爷冷静下来了。 只有周鞍这样极为熟悉楚承安的人,才能看出他的不同,他的眼睛里,就像一盆燃烧正旺的炭火,被人用冷水无情地浇灭,了无生气。 杜以云的尸体停棺七日,随后在一个大好的晴天下葬。 忙完这些,楚承安变得格外沉默,只是手上经常把玩的碧绿色手镯,熟知他的人都知道,他用这个手镯撑过在西北艰苦的七年。 随着整理杜以云的遗物,这个离开他的手镯,又回来了。 他曾让她把镯子还给该还的人,她早早就收起来。 那天他拿着这个镯子,站在那个开满小白花的院落,难以想象,他带回来的一些种子,竟然在杜以云的旧宅开出朝气。 一片连着一片,花茎随风飘摇,颇有气势。 他蹲下身,轻轻捻着白色的、小小的花瓣,忽然一滴水落在花瓣上,他闭上眼睛,他必须弄清真相。 再睁眼时,他在侯府,面前是一群下人,那天随着杜以云去采莲子的下人全部被控制起来,他坐在上首,底下跪了一片。 楚承安仔细逡巡每个人的脸色,听他们说: “侯夫人不听肯听劝,非要往塘水深处去。” “是的侯爷,小的想跟在侯夫人身侧,侯夫人却不让我们跟上去。” “侯夫人说,塘中心的莲子甜,煮出来的汤好喝,侯爷一定会爱喝的,所以小的没拦住夫人……” 这群下人破绽百出。 楚承安目光转向几个侍卫,当时他叮嘱过他们好好看着她,几个侍卫如今早领完罚,他们失职,每个人失职的理由,都是被这些下人牵绊住。 他不信杜以云会这么不小心。 他抬了抬手,有些困乏一样,说:“用刑。” 重型之下,第一个受不住的先开口说了实话,陆陆续续的,下人为了保命相互出卖,一个真相浮出水面 杜以云根本就没有一意孤行到塘中,而是被丫鬟带进去的。 这些下人串好口供,把一切伪装成意外,而他们之中,本来就有不少是帝后安排进侯府的人。 楚承安摩挲着碧绿的手镯,神色变幻,是他大意了。 归根结底,她的死,都是他的错。 是他非要娶她,把她拉入权利的泥淖里,却没能好好保护她,甚至没给侯府来一个下人清洗,埋下祸端。 出事当天,他参加宫宴,和宫里人虚与委蛇,自以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却不知道,他为自己的自大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他闭着眼睛,眼皮底下眼珠子颤了颤,最终睁眼时,目光狠厉。 他不再抗拒帝后刻意安排的与昭阳郡主的相遇,渐渐的,帝后心中以为将他降服,安心把昭阳郡主许配给他。 而他也借此获得更多的权利。 大婚当日,楚承安没有穿大红的衣裳,而是一身雪白的麻衣,他亲自领着五千亲卫,逼得禁卫军节节败退。 皇帝在宫墙上看着他坐在高头大马上,悔自己被麻痹,气楚承安竟敢造反,指着他:“你早就知道杜氏之死是设计?” 楚承安抬起头,面如寒霜:“我送你们下去求她恕罪。” 不管皇后、皇帝、国公府、郡主,再高贵的人,在茫茫大火中,除了求饶,并没有任何办法。 自此,大祁本该改朝换代,可楚承安却突然丢下这一地烂摊子不管,消失无踪,周鞍为了善后忙得脚尖不着地,还不断有人来问他侯爷在哪,周鞍想,他或许知道侯爷去哪了,不过他却从没对旁人说起。 替杜以云报仇完,楚承安连夜回西北。 他牵着一匹马,走在干燥的黄土上,不远处,是一大片白色小花,铺天盖地的,比他记忆里的开得更甚。 他从马上拿下一坛子酒,席地而坐,左手边放着一个碧绿的镯子,他手指轻轻抚摸着镯子,迎着凛冽的风,一口又一口地吞下苦涩的酒。 第23节 他累了。 一个老伯的声音传来:“小伙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楚承安只看着白色小花,没有回应。 老伯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一片花海,感慨到:“今年的云想花依然开得这般好。” 楚承安歪了歪头,问:“云想?” 老伯是个读过书的:“正所谓云想衣裳花想容,这种花没什么特色,但每次一开,就是连片地开,霸道得很,所以我们叫它云想花,还有一个缘故,用这花茎的汁写字,字会消失不见,如云散,得用水擦一擦才看得出……” 老伯接下来说什么,楚承安已经听不清了。 他嘴里慢慢念着两个字,云想,云想…… 骤然想到什么,他站起来草草收拾东西,对老伯一揖:“多谢老伯。” 快速回到暂住之地,这几年他常年只带着几样东西,妥善保管着,除了那个碧绿的镯子,还有一张纸,纸张是他当时回应杜以云绣的“滚”而写的“善哉”。 过往一切,历历在目,楚承安将自己从回忆中抽出来,带着强烈的猜想,楚承安手指哆嗦地沾了一点水,均匀地涂在整张纸上,屏住呼吸。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纸张都没有任何反应,楚承安目中渐渐露出失望,她果然吝于给他留一句话。 他用布巾轻轻擦干纸上的水,正打算把纸收起来时,却在上面发现一个很小的痕迹,连忙拿着纸对着阳光反复调整。 空中微小的尘粒跳动,楚承安不敢眨眼,他怕自己错过什么,结果,有几个字果然缓缓在阳光下显现,慢慢的,拼成一句字迹秀美的字:“你不滚,我自己滚,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楚承安顿住。 稍顷,他欣喜若狂,眼中久违地燃起希望——也就是说她在别的地方,他知道了,她在等他去找她,她在等他去找她啊! 他小心翼翼地折起纸,放在胸口。 自此,再没人见过楚承安。 后世人编排,这个传奇人物是天上渡劫的神明,如今重回神位离开世间,也有人说,在一个本该只有一个女人尸骨的墓中出现男人高大的尸骨,就是祁朝武安侯夫妻…… 真相是什么,已无迹可寻。 而以云只知道,此时的她,心情很是糟糕。 离开上一个世界,她来到一个新设定的世界,要开始扮演新的人物,执行白月光计划,完成穿越局的任务,等穿越局确定“真女主”后,拍拍屁股走人。 一般白月光们的硬件条件都不会差,但是,铜镜里照出来的,却是一个有些过分瘦弱的人,整张脸除了一双眼睛像楚楚可怜的幼鹿外,其他没有任何可取之处,轻而易举泯然众人。 最过分的是,以云伸手朝胸前摸去,瞬间脑海里飘过无数弹幕:一马平川、太平公主、平平无奇…… 她立刻伸手去掏下面,主要是这么一张没有特色的脸、这么一个干瘪的身材,让她十分怀疑她穿成一个男的。 幸好,她没摸到其他不该存在的东西。 系统咳了咳声,提醒以云:“不用看了,你确实是个女的,就是有点发育不良。” 以云:“……” 系统本来还有点心虚的,但是它一看以云吃瘪,忽然又开心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它天生和这个员工不合,便说:“你不是说想要吃不胖体质吗?现在你这具身体就是吃不胖。” 以云:“我要瘦瘦的体质,不代表想要胸口只长两颗痣。” 系统噎住:“什么两颗痣,粗俗!”又说:“哎呀胸不平何以平天下!” 以云拖着这个身体,瘫坐在床榻上:“没有动力了。” 其实这个世界是系统临时挑的,它以为上个世界会失败,一直没好好挑选下个世家,临了随便抽一个,没想到正好坑了以云,真是太快乐了! 它忍着笑,还假装成一个好系统去安慰以云:“没事,有舍就有得,这个世界白月光计划的难度不高。” 这具身体的名字叫谢以云。 谢以云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女,命还算好,在襁褓哇哇大哭时,被出宫采买的太监捡到,这个太监是天阉,不懂男女之别,还以为她也是天阉,带回宫里当个徒弟养。 结果后来太监得势,掌管净身房,才知道谢以云是女的,而这时候谢以云已经加入小太监的行列,除非他不声不响把她弄死,否则没有别的理由让谢以云离开。 太监愁啊,但他心地软,心想好事做到底,一咬牙,决定替谢以云把这个秘密死死瞒下来,好在他手上的权利越来越大,便替谢以云开后门,让谢以云躲过每年的身体检查,合理合法地成为太监,而且太监大多有些女相,谢以云这副没什么特色的长相一点都不突兀,甚至太监上茅房也是蹲着的,所以谢以云活了十六年,从来没引起别人怀疑。 以云:“结论是,我是女扮男装的太监?” 系统:“咳咳,是的。” 在知道目前自己的基础情况之后,以云问起了另一个关键人物:“毕竟是皇宫为背景,男主是皇帝?” 系统沉默,以云怀疑它在憋笑,便继续猜:“太子?皇子?还是和我一样,是个太监?” 系统说:“放心,男主绝对是个身体健康的人,只是身份嘛……” 男主本名叫朱琰,现在并且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化名为朱妍,女开妍,形容女子美丽——他现在身份是堂堂大周的长、公、主。 说起这个世界的男主,也是迫于无奈男扮女装。 他的母亲是有点家世的嫔妃,只是大周国乌烟瘴气,十几年前,朝中贵妃当道,皇帝宠溺贵妃,凡是后宫有嫔妃怀孕,都会被贵妃用各种方式把孩子弄没了,要是那妃嫔实在好运,躲过贵妃的戕害,等孩子出生时,也要遭一轮罪 如果孩子是皇子,威胁到贵妃的地位,再怎么严防死守也活不过半年,如果孩子是公主,只要嫔妃安守本分,孩子一般还是能保住的。 朱琰的母亲靠娘家势力把他保下来,但为防止夭折,只能把他伪装成女的,一直以女儿身活着,这一装,就装了十几年。 以云试图理清思路:“所以,我一个女扮男装的太监,会成为男扮女装长公主的白月光……” 系统打开面板资料:“根据剧情指导,后面剧情是这样的:再忍一阵,贵妃和皇帝去行宫避暑,行宫遭火,两人齐齐升天,贵妃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子会登基,一些朝臣早在皇帝独宠贵妃、外戚专政时敢怒不敢言,朱琰正好亮出男儿身,又因为其能力强,背后拥趸势力出现,搞定贵妃的儿子,进而成为皇帝,开辟大周的政治经济,成为名声流芳千古的帝王。” 以云:“然而现在这个帝王,还是个女装大佬,还住在宫里。” 系统为男主辩护:“他是个女装大佬也比你这个真女人漂亮好吧?” 男主在颜值上肯定不是问题,所以最扎心的事,就是男人女装都能秒杀自己,以云心里默默说了句娘炮,来平复酸劲。 系统又偷笑了,总之自从来这个世界,它就爽歪歪的,把上个世界丢的面子双倍捡回来了,于是语气还算不错,提醒以云接下来白月光计划的剧情:“等朱琰登基,谢以云的身份在机缘巧合下会被曝出来,而且他当时正好因大臣老让他纳妃而烦躁,他不想朝政又被如贵妃那样的外戚干涉,他脑子活泛,想到可以用谢以云来当挡箭牌,就在朝堂上说谢以云是他心中所爱,两人在宫中结下羁绊。” “所以等真女主来之后,就会知道这个事,从而因谢以云吃醋。” 以云听得直点头:“原来如此,那最优解算法是什么?” 系统导出最优解算法,“喏”了声:“你看,你只要在这个宫中活着,活到朱琰登基,谢以云身份被其他太监知道,禀报给总管,总管再不小心说给朱琰听,然后基本上,任务就完成了。” 毕竟角色外貌不咋地,所以任务反而简单,有利有弊。 以云听了感动得两眼泪汪汪:“天啊,我只要活着就好了,这个任务太简单了,亲亲真好!” 系统扭捏着,说:“你别这样,怪不习惯的。” 不过以云还是察觉到有坑存在:“但问题是,宫里还被贵妃控制着吧,活着还算容易吗……” 系统嘲笑她:“瞧你平时脑子不是很灵活嘛,现在怎么卡壳了,因为你有靠山啊,你的师父是在宫里有话语权的太监,所以你能安安稳稳活了十六年,接下来也能在这种有权利的大珰的庇护下,成功混日子。” 以云敲击手掌:“你说的没错。” 她躺在床上,真是感动哭:“我的梦想就是做一条咸鱼,这就是做后浪的好处吗,谢谢系统带飞。” 系统:“马屁可以再多点,顺耳。” 以云的性格就是这样,如果有工作,她就会认真尽全力做好,但是一旦确定自己能摸鱼,她也能立刻心安理得地成为一条咸鱼。 她抬眼观察她所在的房间,这是个太监的通铺,一张床上有六个枕头,也就是她还有五个室友。 还好大家都是不带把的,不尴尬。 她伸了个懒腰,却看门被推开,一个脸嫩嫩的男孩子进屋子走到她面前,问:“小云子,你还好吗?” 正所谓入乡随俗,谢以云也有化名,就是小云子。 以云向那个太监温和地笑了笑,心里开始冒酸泡,一个正经太监都长得比她可爱,便说:“我没有事。” 在谢以云的记忆里,这个太监本叫王剑林,所以喜提小林子的称号,小林子说:“师父离开宫中后,咱的日子都不好过,以后我们相互扶持吧!” 以云“嗯嗯”地点点头,半晌后回过神来——什么什么?师父不就是她的靠山大太监吗,他怎么离开宫中了? 此时系统也有点懵逼:“不对啊,剧情指导中没有这个剧情啊……” 以云装作有点懵懂的模样,试探着说:“师父,师父他什么时候走的?我记不清了……”反正装失忆是屡试不爽、最有效率的打探消息的规则。 小林子也是大太监收养的孩子,认为以云是伤心过头昏了脑袋,便低声解释:“师父得罪了贵妃娘娘,九死一生,所以逃出皇宫。” 其实就是大太监保护了某个新进宫的嫔妃,两人成为真爱,可大太监的行为让贵妃不爽,想除了他,大太监能混到这个位置,自然有办法带嫔妃逃之夭夭,就出宫过日子去了。 以云:“……” 虽然不枉他好人好报的结局,但这样一来,她好像看到一座山长腿跑了,一个严峻的事实摆在她面前 她得自力更生。 原来,目前剧情就是进展到这里,谢以云思考以后的日子,十分迷茫,再加上确实和大太监有父女之情,十分担忧,不由郁结于心以至于晕倒,在小林子的帮忙下回到屋子休息。 以云就是在这个时候穿进来的。 系统查看bug指南,只能说:“因为大太监不是重要角色,剧情对他的描述不多,一旦这种角色有了点自主性,就可能会做出影响剧情的事,但其实总体影响不大的。” 又翻了翻资料,系统说:“过去不少世界也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是正常的,咱继续做任务就好了,放心吧。” 以云靠在床褥上,若有所思:“系统,你听说过蝴蝶效应吗?” 系统:“……” 就在以云话音刚落,他们这通铺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长了张马脸的太监呵斥他们:“你们两个,偷什么懒呢,仔细你们的脑袋!” 以云和小林子连忙唯唯诺诺应是。 过去因为有师父,没人敢这么对以云和小林子说话,可现在他们没了庇护,基本所有太监都想过来踩一脚,他们还只能受着。 马脸太监指着桌子上两个盘子,说:“快,你们俩把这个送去紫烟宫,一盘送到春心亭,另一盘送去琳琅轩,记得,马虎不得!” 只看盘子里都是精致的糕点,一个盘子里只放一点,摆出各种形状,气派得很。 以云本来以为是叫他们去刷茅厕,但是居然只是送东西,那还不算太欺负人,可小林子好像快哭出来了,求那马脸太监:“马公公,今日给殿下送糕点的人呢,为何要让我们……” 马脸拉下脸,脸更长了:“少废话,让你们送你们就去!” 就这样,以云和小林子各自端着盘子去紫烟宫,以云也回过味来了,根据她的经验,宫里但凡没人抢的活计,要么辛苦,要么没油水,要么要命。 显然端盘子这么简单的事不算辛苦,而且是去宫殿,更不该没油水,只有最后一个,要命。 以云问系统:“我猜得对吗?” 系统:“对了三成。” “因为你现在做的,是既辛苦,又没油水,甚至还要命的工作。” 以云:“……” 第24节 系统:“实话跟你说吧,男主就住在紫烟宫,一个穿了十几年女装、亲历腌臜的后宫的男人,心里没健康到哪里去,所以宫里人都怕紫烟宫……” 以云:“你看到我头上飘着一个字了吗?它像不像‘危’字呢?” 好吧,系统表示它也无可奈何,只能把男主的性格说明白些:男扮女装的朱琰日子过得不是很好,他的“长公主”身份,不是因为他出生得早,而是因为他前面的兄弟姐妹都夭折了,才轮得到他。 即使有母亲庇佑,在贵妃的眼线下,他在这宫里步步惊心。 为了把自己伪装成对贵妃没有威胁的废物公主,他自小嚣张跋扈,动不动为一点小事罚宫人,甚至弄死过宫人,小小年纪手上就沾鲜血,逐渐的,心里像滋生一层厚厚青苔的台阶,以至于现在,他罚宫人也罚出乐趣,嚣张跋扈面具下掩盖的,是一颗阴暗又残虐的心。 就比如在他登基后,随口扯了一句心之所属是谢以云,没两天谢以云会被各方势力弄死,他看着谢以云死状可怖的尸体,还能慢条斯理喝茶:“可惜了。” 他不是可惜谢以云死了,而是可惜谢以云这个挡箭牌没了。 但紧接着他用谢以云的死当借口,狠狠敲打伸手太长的世家,又纳了其中一两户小家的女儿做嫔妾,给一巴掌再给一颗枣子,帝王的驭人之术昭然若揭。 好在谢以云本身的人设,是最没有主见、逆来顺受的,她要是稍微坚强点,也不至于过度优思而晕倒。 这种人设不好就不好在容易被人欺负到死,好就好在做什么都稳妥、不激进,在这个宫里总能比耍小聪明的活得长一点。 所以,以云认为做“谢以云”时,不招惹朱琰就行,反正她只要苟到朱琰登基。 系统也赞同:“说起来,这宫里最危险的不是明面上的恶,比如贵妃,而是暗地里的狠,就是男主。” 以云嘀咕道:“好吧,保佑我不要碰到男主。” 一路上和系统叨叨,终于,他们看到紫烟宫的牌匾,以云这才忽然注意到小林子的双脚在打摆。 她好奇问:“你怎么了?” 小林子脸上落下一滴冷汗,说:“不……我、我没事。” 小林子虽然看起来嫩嫩的,但他不是怕事的人,不至于因为害怕而双腿打摆,以云忽然猜到什么,问:“你憋尿了?” 小林子小脸一红。 师父离开后,他干了一整天活,甚至抽不出时间上茅厕,唯一上茅厕的机会,都拿去扶谢以云回去休息,当真是个好人。 谢以云平时就颇受小林子照顾,而且听说太监没了把子,憋尿很危险,要真憋不住,不小心在紫烟宫尿了一裤子,肯定得被朱琰弄死。 因此这个时候,她怎么也不可能丢下小林子不管,只好说:“我手上的盘子是送到前面那个春心亭的,你的是琳琅轩,我们换一换吧,你送完糕点,快先离开,可不能再撑着。” 小林子又羞耻又感动,一双眼水灵灵的:“谢谢你,小云子,你对我真好。” 以云心情挺复杂的,问系统:“他真不是女扮男装么,怎么比我还有白月光相?” 系统:“没事,自信点,反正你只能以太监的身份活着,漂亮和丑有什么关系呢?” 以云:“好像有点道理。” 她居然慢慢接受了。 她捧着糕点,目不斜视地走在石子花径中,琳琅轩和春心亭都不算是朱琰的活动空间,但即使如此,宫人们还是能不来紫烟宫就不来紫烟宫,朱琰的可怕可见一斑。 等到琳琅轩,把东西放下后,谢以云悄悄松了口气。 琳琅轩是一个小阁楼,这里花花草草很是茂盛,风景很好,都没有宫女和太监,很是静谧,适合午后小憩。 不过以云只敢偷看一眼,就连忙把目光收回来。 要说怕,她也是真的怕,但小林子是她在这个宫里唯一的朋友,她受小林子照顾太多,有她能帮上忙的地方,她也愿意帮。 回去的时候重走上花径,谢以云还没放下心来,不远处突然传来突兀的水声。 她停下脚步,侧耳听。 水声淅淅沥沥,听起来很不同寻常。谢以云是想避开这种异响,但那声音就在必经之路,她咬咬牙,这地方她不想多待,还是快点走过去吧。 结果她刚迈开脚没两步,就看到一个高挑的影子站在假山前,背对着她,谢以云的心猛地跳了跳,那人似有所感,侧过身来 这一刻谢以云呆住了。 只看对面的人一对修长的眉,双眼眼珠大,眼尾微微上挑,一根挺直的鼻梁像女娲绝妙的手法,长短刚好,弧度柔润,嘴唇略微薄,但不点而红,本就如此出色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在鹅蛋脸上尤有魅惑之色。 美人穿着艳丽的宫装,半点夺不走美人光彩,反而彻底沦为陪衬品,让人只觉得美人身段好,风姿卓绝。 若不是大美人突然抬起下颌,鼻尖一颗红色的小痣叫谢以云眼前一晃,她可能还会傻傻盯着不放。 她在宫里十六年,见过各种姿色的嫔妃,却是头一次看到美得这么艳丽大方的,不由暗暗担心自己唐突了贵人。 谢以云连忙把眼神收回来,往下一掠,突然,那目光又停下来。 不对劲。 她看着美人的腰线以下。 这么一个大美人,手上扶着某个东西,尺寸还不小。 这个东西,女人没有,太监没有,但男人有,而那哗啦的水声,和以云记忆里男人如厕的声音重叠,最重要的是有这么傲人的资本再加上女装设定,也就是说…… 以云问系统:“他该不会就是朱琰吧?” 系统:“……是的,啊这,蝴、蝴蝶效应?” 以云:“我猜我要凉了。” 朱琰把小朱收起来,他微微抬起眉头打量谢以云,就像在看死人,却因为知道谢以云是太监没有这玩意,便起恶趣味,问:“说,你看到什么?” 以云忙不迭跪下磕头,横竖都是死,她豁出去了:“回、回公主殿下,奴才看到的是……大周的未来。” 第二十五章 这该死的蝴蝶效应。 在以云决定不招惹朱琰,好好苟到他登基的时候,她偏偏撞破朱琰的真实身份,简直防不胜防。 她趴在地上,紧紧抿着嘴唇,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蛋更显苍白,倒是有点可怜相。 这个时候的系统很有担当:“别害怕,你等等,我在召唤npc来帮你了!” 以云:“其实我不是害怕。” 系统:“?” 以云:“我只是拼命抑制心里对朱琰颜值的嫉妒而已,嫉妒使人丑陋,我不能再丑下去了,呜呜呜。” 系统:“……” 行了行了它知道了,下个世界怎么也该给以云挑一个美人白月光,不然这人嘴巴嘚吧嘚吧没完没了。 当下,以云上头又传来一声冷笑:“未来?” 因为年龄渐长,朱琰的声音开始低沉,越来越像男人,所以每次见贵妃和皇帝时都会服特定的药,来暂时改变声线,现在就是他服用药后的声音,清凌凌的中性音,很是悦耳。 只是问出的话却不怎么悦耳了:“你一个阉人,你知道这是什么?” 以云唯唯诺诺:“奴、奴才知道。” 事实上她不仅知道,而且割过,手上捏着很多弟弟命,是一名优秀的“割鸡机”。 这一切始于师父掌管净身房时,怕她傻傻的真以为自己是太监,抱着让她学习的态度,所以让她在旁边递刀子。 现如今,大周朝堂被女人和阉人占据,前者是以贵妃为首的外戚,随意戕害皇子性命;后者则玩弄朝堂,上位者权力比首辅还高,然而门槛又低,不少男人宁愿不要命根子,也要进宫挣一份权,甚至有人都十八岁了也舍得。 因此,谢以云看过无数弟弟,但她从没见过像朱琰这样的,外形多方面兼具的好弟弟。 就是不知道性能怎么样。 系统:“你别夸,我总觉得你用心不良……” 以云:“你开始了解我了。” 系统:“我不想的好吗!” 当然,以云一面和系统调侃,一面又仔细留意头上的动静,没一会儿,因她的回答沉默的朱琰忽地提高声音:“抬起头来。” 以云不敢犹豫,乖乖照做。 朱琰是天武三年出生,比谢以云还要小一岁,但不管是身高,还是那一身气势,都把谢以云碾压得体无完肤。 如果说,第一眼以云是被他妍丽的容貌惊艳,那现在的感觉就像一口好酒下肚后余味无穷,后劲慢慢上来了。 再次看他,在知道他是男人的前提下,就不会觉得他长得有任何女气,那锋利的目光、冷漠的薄唇,都昭示这个男人外表下的狠厉,只是一身伪装弱化他的锋芒。 却看朱琰扬起嘴角,宽大的袖子里滑出一柄细长的匕首。 只要在他紫烟宫的地盘,朱琰从不过分拘谨身份,因为知道这件事的其他人,都在黄泉相聚。 所以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放过以云。 以云只觉得眼前一晃,朱琰的匕首直朝以云的首级取来! 她瞳孔猛地一缩。 要是是以云自己,倒想试试夺刀反杀,但偏偏谢以云就是这么一个没胆子的,眼见匕首朝她眼前划过来,只能吓得闭上眼睛。 以云呼唤系统:“大佬救命!” 系统心里吐槽她这回倒是懂喊救命了,回她:“npc来了。” 就在朱琰的匕首快刺到以云脖颈时,一个宫女慌张地跑过来:“公主殿下,贵妃娘娘和陛下来紫烟宫,淑妃娘娘让殿下速速去正殿!” 朱琰反应极快,手腕一转,削向谢以云的刀锋换成刀背,重重在她脖颈上留下一道红色纹路。 一滴冷汗从以云额角滑落,她小心翼翼地咽了一口水,就差一点,她就要体会到尸首分离的感觉。 朱琰收回手,阴森森地看着谢以云,他身后的宫女还在催:“殿下,贵妃娘娘和陛下还在等,不能再拖时间了……” “啧。”朱琰收起匕首。 他不能动手杀谢以云,至少现在不行,否则血液喷溅到衣服上,还要费时间梳洗,但要是交给这个宫女杀,他不放心,他不能容忍任何可能导致他身份泄露的因素在他掌控之外。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谢以云带在身边。 他转过身,对谢以云说:“你跟我过来。” 以云心里“嘶”了一声,不愧是男主,太聪明了,知道不能把威胁交给别人,如果不是针对她就更好了。 好在她算是先保住小命,接着该怎么办就走着看。 正想着,她缓慢地站起来,朱琰威胁:“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谢以云深伏下头,道:“是。” 第25节 朱琰比谢以云高出整整一个头,他腿长,走路如疾风,宽广的袖子一摆动,就是一片潇潇香气,若是不知道的,只觉得这是个雷厉风行的公主。 很快,他们到正殿。 殿内一片笑声,皇帝贵妃坐在上首,紫烟宫女主人、也就是朱琰的母亲淑妃则屈居贵妃下面,脸上挂着融融笑意。 淑妃看到朱琰,暗暗提了一口气:“妍儿来了,你父皇和贵妃娘娘正找你呢。” 朱琰不傻,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皇帝和贵妃肯定酝酿着什么,他款款一揖:“儿臣拜见父皇、贵妃娘娘。” 皇帝年近五十,因为从没为朝政与天下百姓忧心,保养得白白胖胖的,指着不远处的位置让朱琰坐下,说:“真是一不留神,妍儿也长这么大,十六了吧?” 朱琰忍住厌恶,道:“父皇,儿臣今年十五。” 记差孩子的岁数,皇帝并不尴尬,倒是乐呵呵的,说:“正好是嫁人的年龄,你知道鲁爱卿家的大郎,打马球很有一手的那个吧?朕觉得很不错,嫁给他会幸福。” 朱琰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 皇帝话里的这个人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子弟,京城谈之摇头,谁家真把女儿嫁过去,那是磋磨她,何况他还是公主,怎么可能如此自降身份。 不说朱琰根本不可能嫁出去,只是皇帝开口就提这个人,没把他这个孩子放在心里。 淑妃着急,面上不显:“陛下,妍儿今年才十五,不着急出嫁,臣妾还想让他在臣妾身边多陪几年。” 贵妃则斜了淑妃一眼:“珉儿十四就去东宫,本宫都不曾说什么,妹妹你这么舍不得孩子,可不是好习惯呀。” 贵妃口中的珉儿就是她的儿子朱珉,但这根本就是两码事,淑妃心道如果是让她儿子出宫建府,他们求之不得。 可恨就恨在贵妃贪权,即使朱琰假扮成“公主”,贵妃都视他为障碍,像这次皇帝说的话,就是贵妃撺掇的。 淑妃气得头脑发疼,倒是朱琰淡淡地开口:“表哥不喜鲁家,若是叫表哥知道儿臣要嫁给鲁家,应也是不肯答应的。” 一句话直接点出要害。 淑妃娘家人在前线卖命,如今朝政混乱,但事情涉及边疆前线,至少还有一丝清明所在,淑妃就是以此在宫中立足,朱琰的表哥和他们同个立场,不可能让他被“下嫁”。 直到这时候,皇帝才意识到不妥,摆摆手,说:“你不喜欢就不喜欢,提你表哥做什么,那算了,” 贵妃见一计不成,眼神一转,忽的落在站在朱琰身后的以云身上:“妍儿不是从不带公公在身边么?” 以云本来在看戏,突然被叫到,她眼睛悄悄从左到右,发现这一圈里,只有她一个太监。 系统:“朱琰很讨厌太监,所以从不带在身边……” 以云对系统说:“哦豁,要出事。” 果然,朱琰好整以暇地拂开飘在茶水上的茶叶,他挑起眼睛,戏谑地看着以云:“他啊,他不是阉人。” 以云心里“咦”了声,该不会朱琰知道大家都是姐妹吧? 朱琰又说:“他是我一条狗,养着玩。”紧接着示意谢以云:“叫两声。” 以云:“……” 这狗男人。 以云抬起头,这四周都是打量的目光,尤其是朱琰眼里的恶意十分,她顿了顿,张开嘴:“汪、汪呜汪汪……” 学得还挺像的。 谢以云气息有点不足,叫声像刚足月的小奶狗,再加上她那双圆润的眼睛,整个人身上渗着一股可怜劲,莫名就是逗人想笑。 便是朱琰,眼中也闪过淡淡的可惜,要不是她撞破自己,不然可以当个玩具解解闷。 贵妃捂着嘴笑:“倒是稀奇的狗儿,有意思,可要来翊坤宫?” 朱琰脸上笑意淡了,他抬手招来以云,轻轻揉弄她的头发:“回贵妃娘娘娘娘,儿臣倒不是舍不得给娘娘,就是刚收了这狗,怕他不服管教,冲撞娘娘。” 话说得好听,但反正就是不给。 贵妃被驳了面子,有些不悦。 再寒暄几句,皇帝和贵妃没达成让朱琰嫁出去的目的,也不打算在紫烟宫久留,他们甫一离开,淑妃受了气,叉着腰在正殿里一边走一边骂贵妃是老妖婆,誓要他们付出代价。 朱琰倒是心平气和,指着谢以云和淑妃说:“这个阉人撞破我的身份,他得死。” 谢以云连忙跪下:“殿下饶命!” 如果她想说出去,刚刚可以在贵妃跟前直接大声嚷嚷,但谢以云是个胆子小的,打心底里不敢。 甚至让她学狗叫,她也是铆足劲地学,生怕惹得主子不高兴。 可终究,他还是要取她的命。 谢以云牙关颤抖,隐约中她又听到拔刀出鞘的声音,她紧紧闭着眼睛,就怕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突然的,淑妃阻拦朱琰:“琰儿,不可!” 朱琰把玩着匕首,问:“为何?” 淑妃到底比朱琰在这宫里多混二十多年,她考虑更深,道:“你平时杀一些阉人就算了,但现在,老妖婆在盯着你,你也能察觉到她想在你这找错处,好逼得你离开皇宫。” “而这个阉人,刚刚在老妖婆面前露过脸,她想要这个阉人,你不肯给,可是她刚走,阉人就死了,怎么能不引起怀疑?甚至可能成为她对付你的把柄。” 朱琰何其聪明,眯着眼睛思考起来。 淑妃说他:“你怎的这么不小心,总不能在紫烟宫就放松警惕,都忍十几年了,还差着一时半会儿么?” 训完儿子,淑妃还得给他善后:“以后,这阉人交给我,我的人来盯着他,绝不会有差错。” 只要能离开危险分子男主,以云重新看到任务成功的希望,心里欢呼一声:“我还能苟!” 却听朱琰说:“不用,我来盯着他。” 知子莫若母,淑妃知道朱琰的脾气,就说:“那行吧,你做事,为娘都是放心的。” 以云:“……”哦,要命。 第二十六章 朱琰是掌控欲很强的人,他可以暂时容忍谢以云活着,但决不允许她能一直活着。 换句话说,他心底里还是想要谢以云死,而谢以云很明白,就像一柄锋利的刀架在脖子上,她只能提心吊胆地祈祷刀不要落得太快。 长公主住所在紫烟宫的碧云轩,从正殿到碧云轩,是不短的一条路,朱琰站在门口,往后一瞥,忽然抬脚踹谢以云。 这一下不轻,直接把谢以云踹倒在地,谢以云按着腹部的疼痛,咬住嘴唇才没呻吟出声,只听朱琰说:“你见过狗用两条腿走路么?” 以云懂了,朱琰看她哪哪都不爽,找茬呢。 她缓缓趴下来,双手手肘着地,膝盖着地,这个视角里,她只能看到别人的衣摆和鞋尖,闻到地上因暴晒过后一股干燥的泥土味,想抬头看朱琰的脸色去揣测他的心情,根本做不到。 朱琰迈开步伐,谢以云就赶紧跟上。 虽然隔着一层衣服,但关节在地上摩擦,而且要撑起自己的体重,是十分消耗精力的事情。谢以云本来就体弱,胸膛心脏狂跳声和炎夏虫鸣混合在一起,使她耳膜躁动,每吸一口气都觉得心口一阵疼痛,她死死撑着。 好不容易到碧云轩,只是在爬过门槛时,一不留神,她的脚板抬得太低踢到门槛,整个人一失力,跌下来。 “呼,呼……”一旦松开力气,谢以云整个身体就像要散架一样,再起不来。 她从微微睁开的眼睛缝隙里,看到朱琰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他低下头,脸上带着好玩的笑意,鼻尖那颗小小的红痣格外刺眼,让谢以云眼神一晃,差点没回过神来。 朱琰好像在自言自语:“这只狗体力不行。” 他抬起脚,踩在她脸上,踢了两下:“你要是起不来,就一辈子做狗,只能这样走路,只能吃骨头。” 谢以云脑海里像敲了一口洪亮的钟,她倒是没留意朱琰话里的恶意,反而是听出另外的意思——她不会一辈子是狗,只要暂时满足长公主的兴致,她就能站起来,不用像现在这样走路。 谢以云头顶着朱琰的脚,撑起四肢。 朱琰笑了:“这才对嘛,不是起得来么。” 他跨出一步走进屋里,随手解开自己外裳丢在地上,只留下一身白色的中衣,那身衣料贴合着他的身体,露出少年柔韧精瘦的线条,再过几年,这副身体会更高、更壮,而那时候,也是他夺回属于自己一切的时候。 一到这里他完全放松下来,抹去长公主的嚣张跋扈,只剩下最真实的裹着尖刺一样的冷漠。 因朱琰必须隐瞒身份,碧云轩里除了扫撒、送食等维持日常的宫女,平时根本没有下人,他早就习惯了,自己坐下,倒了杯茶水,慢悠悠地抿着。 见谢以云趴在地上不动,朱琰心道果然是不男不女的东西,才爬这段路就累成这样,连个女子都不如,但也就是这样一个窝囊废阉人撞破他的身份,他居然还不能杀了他。 朱琰从鼻腔里“嗤”地笑一声,随手拿起桌上的糕点,丢到地上,说:“赏你的,吃吧。” 谢以云听到命令,不敢不动,她艰难地挪动身体,任由冷汗落到她眼睫里,再顺着眼角慢慢向下滑,都分不出手去擦汗。 临了终于碰到那块糕点,谢以云下意识伸手抓糕点,忽然一个茶杯砸在她手边,炸裂的碎片割伤了她的手背,刺痛让她从疲惫中醒神,只听朱琰说:“狗,会用手拿东西么?” 谢以云吓得低下头,怕自己回错,声若蚊蚋:“回殿下,不会。” 又一个茶杯狠狠砸到她头上,立刻额角破了口子,一道血渍从她额角缓缓落下,她疼得浑身都在颤抖,就听朱琰说:“再提醒你一次,狗不会说话,你明白了吗?” 细长的血液蜿蜒着流下,明明是温热的,但对谢以云来说,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从衣领爬进她的身体,贴着她的皮肤,威胁她的性命,让她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 紧接着,还有茶杯丢在她手边,朱琰的声音暗含着威慑:“本殿在问你话,你是哑巴?” 无怪乎说人的潜能是能够被激发的,这么危急的关头,谢以云忽然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张口叫到:“汪、汪汪汪汪。” 这次回答总算对了,谢以云听到朱琰爽朗的大笑,他好像在她学狗时,得到了极大的乐趣,很快,地上多了一块从上面丢下来的糕点。 朱琰:“够听话,赏你的,吃吧。” 谢以云低下头,随着她的动作,头上伤口的血液落在地上,和那糕点混合在一起,她不能用手,只能叼起糕点,忍着血腥味带来的恶心感,一小口一小口咬着。 她现在很怀念师父在的时候,真是不知道师父才走了一天,她就沦落到这个地步,要在这个人手底下讨生活。 可是她不想死。 如果只是装成狗就能活下来,那她貌不犹豫地学狗。 她已经厌倦这个乌烟瘴气的皇宫,从以前到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出宫,到时候她恢复女儿身,和所爱的人一起生活在一个小山屋里,自给自足,丰衣足食…… 她心里充斥着勇气,不管如何,她不能止步于这里。 混着血液的糕点再没有甜香,但谢以云还是硬生生吞下去。 朱琰没把谢以云当人看,所以也没让谢以云去收拾伤口,好在这些都是皮肉伤,血流着流着就结痂了。 就这样,谢以云趴到晚上,整个人手脚完全麻痹,而宫女们陆陆续续进来准备热水、衣服、熏香等。 谢以云只能看到她们飘动的下摆,来来去去,最后宫女们准备完,却没一个留下来,全部默不作声地离开。 这就是紫烟宫的规矩,公主不爱别人伺候。 第26节 谢以云心思开始飘远——公主要洗澡了,那她是不是可以趁机休息? 很快,朱琰的声音应了她的猜想:“小狗,过来。” 谢以云猛然回神,她按捺住熬到头的信息,小心翼翼地直起腰,先改变膝盖的位置,再慢慢坐到地上,一瞬间,膝盖好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趴跪一天的疲惫变成疼痛袭击她的身体。 她咬住嘴唇,用没什么力气的手掌去揉膝盖,一只手又揉手肘,期待赶紧让身体血液恢复流通。 却听朱琰的声音催道:“狗呢?” 谢以云连忙回:“汪。” 朱琰在浴桶里,隔着一层屏风,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谢以云纳闷,她还以为自己能偷偷休息一下,但为什么公主要叫她进去? 她慢慢趿拉着脚步,刚走过屏风,一条温暖湿润的毛巾“啪”的一声被丢在她脸上。 她连忙取下毛巾,就听朱琰声音中带着慵懒:“给我擦背。” 从小到大,朱琰洗澡从没有人给他擦过背,除非他想洗一次澡杀一个宫女,但这样紫烟宫的宫女不够他杀的,所以没有被人伺候洗澡的快乐。 但现在,一个知道他身份、并且暂时不能杀了的阉人,不正是物尽其用的时候? 谢以云听到“擦背”两个字后,是有点懵的,回过神来,才盯着朱琰的背部。不像他穿着宽大衣袍遮住的时候,此时,他一整片后背露出在水面,背部的线条初现张力,臂膀也有些宽大,那皮肤极为洁白光滑,上面有几滴细细的水珠垂落,吸引着人的目光,最后落到水面以下。 明明这般好的样貌身材,心思又怎么会这样坏…… 她掐住自己手心,低头走到朱琰后面,忍着手的酸痛抬起手,可手背伤口一碰到水又是一阵刺痛,她只能咬着牙根,一点点给朱琰搓着后背。 “呼……”朱琰靠在浴桶处,缓缓松出一口气,难得露出点满意,“还算可以,你也不是完全的废物。” 谢以云不敢吭声。 终于熬到朱琰就寝,谢以云心想她总该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了吧,却看朱琰穿着宽松的白色中衣,倚靠在床上,他指着床脚一个只容人蜷缩着躺下的踏脚,说:“狗就睡那里吧。” 谢以云把自己团成一团,堪堪挤在那踏脚上。 她睁着双眼,眼中空茫茫的。 她一天就吃了两个糕点,饥饿、疼痛、疲惫绕着她走不开,而朱琰安安静静地平躺着,那呼吸绵长,好像睡得很深,一对比,她真的有点辛酸。 好在以云有系统,能直接屏蔽疲惫与痛觉神经,但饿是真的饿。 以云在脑海里问系统:“真睡着了吗?” 系统说:“看身体数据,应该是睡着了,”说完,系统扼腕,却不难听出点幸灾乐祸:“哎哟,万万没想到你会入这虎口啊,要这样苟到他登基,真是辛苦你了……” 以云:“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系统:“?” 以云:“把他变成真女人就行了。” 系统:“你想干什么!” 以云摩挲手指,怀念手感:“你放心,我谢以云下刀很准的,作为割鸡高手,熟知如何避开大出血的情况,并且知道之后怎么处理,而且我还给十八岁的割过,拥有成功案例,专业,值得信赖,只需要这样、这样和那样,让我们成为姐妹……” 系统:“醒醒,男主的小弟弟那么容易割,他就不叫男主了。” 以云好奇:“是吗?” 系统:“你……算了,你自己转身看吧。” 以云伸伸僵硬的腰背,刚转个身,回过头突然与朱琰对上眼睛。 只看本来平躺在床上的朱琰,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坐起来,冷冷地盯着谢以云:“想杀我?” 第二十七章 谢以云瞳仁一抖,与朱琰的张扬艳丽不同,她的长相没有太特殊的地方,唯一招人喜欢的,就是那双眼角圆润的眼睛,当她眉尾眼尾同时向下压时,有种说不尽的无辜感。 她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那双眼睛就是在辩驳,在自证清白,好像在小声求饶,她一个小小的阉人,怎么敢对公主起二心,乃至杀了公主呢? 朱琰眯起眼睛,与其说这个太监是狗,不如说更像小鹿,恍惚间让他想起去年秋狩,有一头和小太监有一样圆眼的幼鹿,被他一箭射穿脑袋。 当时,他提着幼鹿僵硬的尸体,还在可惜应该把它豢养起来,当个玩具。 他倾身,衣摆垂下时,手掌虚虚按住小太监的双眼,他能感知到手指下的眼睫一直在颤抖,温顺又服从,朱琰喜欢完全掌控他的感觉。 他笑了笑:“你最好是没有。” 这段插曲如云雾遮住月光,待云雾飘走,朱琰面对谢以云侧躺下来。 他一身的线条清隽,即使闭上眼睛,仍有一种上位者的高贵之态,眉目浓墨重彩,却艳而不俗,俊挺的鼻子上一颗红色小痣格外吸引人的目光,这样安安静静的他,就像画师细腻的笔触勾勒出来的。 以云呆呆看了他一会儿,才僵着脖子,缓缓转过身来,再次把自己缩成一团。 以云对系统解释:“我怎么想杀他呢,我只是想割他弟弟。” 这话说得轻巧,系统满头黑线:“够了,你这话还不够虾仁猪心吗?” “咳咳,”以云掩饰地咳嗽一声,“不过,他为什么会知道我起了这个心思,难不成他也有挂?” 系统摆出男主人设:“你以为想杀他的人很少吗?他这是形成反射,能洞察任何要针对他的危险,就是你们人类爱说的第六感。” 以云:“直接说金手指得了。” 不愧是男主,以云若有所思:“看来以后我得更小心点。” 系统鄙夷她:“你在这危险分子身边能苟下来就很不错,别想着和上个世界一样玩花样,这两个男主的人设是南辕北辙的,你敢在楚承安前秀操作,但你敢在朱琰前这么搞吗?” “我不敢呀,”回完这句,以云歪歪脑袋:“不是,我上个世界也没玩花样,我只是做任务而已嘛。” 系统心道少来,按离开时的那个场景,因为以云不走最优解算法,和楚承安结下的羁绊恐怕不能善了,就是不知道上个世界的反馈出来没,以云虽然算任务完成,但是世界的反馈会延迟,所以系统和以云都不知道那个世界接下来发生什么。 但系统想,再怎么样,以云顶多就是个白月光的名头,怎么可能比得上穿越局精挑细选的真女主,那可是有各种buff加身的,所以男主最终肯定还是喜欢真女主,毋庸置疑。 现在这个世界,因为这么个高度危险的男主,晾以云玩不出花样,只能希望朱琰大发慈悲,别真的把她弄死了,不然任务就得强制结束。 替以云整理一下攻略思路,系统肯定以云没法舞起来,只能乖乖照最优解算法苟下去。 当狗的日子度日如年,明明才过去五六天,谢以云却觉得自己站着做人的时候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跪趴在地上。 此时正是午膳的时候,宫女从门外鱼贯而入,摆出一碟碟精美的菜肴,鲜美的香味从桌上传来,以云吞了吞口水。 她感觉肚子有点绞痛,因为这几天吃饭不准时,吃的玩意儿又杂七杂八,朱琰还真丢过骨头给她啃,要不是一口牙齿不够锋利,她饿得想把骨头嚼碎吃。 以云叫系统:“我想看电影。” 系统:“储存不够,没有电影。” 以云:“嘤嘤嘤。” 系统:“……” 以云:“呜呜呜,噫呜呜噫!” 系统:“烦死了闭嘴吧我给你弄一部看行了吧?” 难怪有人说过普通女人撒娇比美女撒娇更容易成功,因为美女撒娇,让人想忍不住多看几眼娇态,这样反而没那么容易成功,普通人就反过来,之所以答应得这么快,是因为太辣眼睛,受不住。 系统挑出一部亲情催泪片,情节温柔,人物的表演也非常棒,以云沉浸进去,脸上的表情哀恸,不一会儿,眼角开始湿润。 一双眸中湿漉漉的,看在他人眼里,好像受到什么天大的委屈。 朱琰垂下目光,眼尾一挑动,就像看到玩具新的一面,激起他心中的逗弄。 他随手拉来一个瓷盆子,眼睛瞥向地面,说:“给他。” 一个宫女应了声,走上前来,瓷盆子装的是补汤,很是厚重,宫女缓缓地捧起来,动作小心地放在地上。 面前突然出现的东西让谢以云回过神来,她抬眼看,是一个面相温和的宫女,宫女看着她的目光隐含着怜悯,说:“吃吧,这是长公主赏赐你的。” 以云眨眨眼,她小心翼翼地抻长脖子,看到高高的圆桌上,朱琰夹着一块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察觉到她试探的目光,他夹了一块肉丢到那瓷盆子里,汤汁溅起几滴,落在以云的嘴唇上,她下意识舔了一口 老天,居然是浓香的鸡汤,一下子把她的味觉勾起来。 像狗那样伸出舌尖,舔了舔汤汁,好吃到她舌头都要吞掉,连日来的疲惫一下就被这碗汤治愈了。 以云大口大口地喝汤吃肉,感动得不行,找系统唠叨:“呜呜呜太好喝了。” 系统:“……你别是被虐习惯了,人家突然对你好一点点,就得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吧?” 以云吃得不含糊,心安理得:“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我喝鸡汤,但我还是想切鸡鸡,这算不算得了这种病?” 系统:“不算不算,看来是没得。” 谢以云好多天没正经吃过饭,一碗鸡汤她吃得狼吞虎咽,就是熬汤用的枸杞莲子也不留,勾着舌头,一个个吃到嘴里。 她蹭得半张脸上都是鸡汤,不留意间挪动盆底,这种瓷盆的盆底高,能藏点小东西,所以谢以云看到盆底露出来的一角白色的纸。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边假装像狗一样啃着鸡肉的残骸,另一边十足小心地伸出手指抬起瓷盆,又以最快的速度把那包白色的东西藏到袖子里。 做完这一切,她头上渗出冷汗,正以为自己应该躲过朱琰的目光时,一个碗“跨擦”砸在她面前! 她心跳骤然拔到最高,只听朱琰森冷的声音传来:“自己想想作为一条狗做错了什么。” 朱琰突然发难,有两个可能,第一是看到刚刚她用手碰碗,第二是看到她偷拿白色的纸包,不知道那个纸包是什么,但是她决不能暴露纸包,因为她直觉纸包里可能能帮她,而且如果供出纸包,那帮她的人会出事。 她不能害了帮她的人。 谢以云不知道朱琰到底有没有看到她的动作,她只能赌一把,提心吊胆地伸出碰瓷盆的那只手,低声地:“汪。” 朱琰冷哼一声:“你还算聪明。” 只是他接下来说的话让谢以云整个胆子快吓飞了:“狗做错了都要罚,这么着吧,你不是喜欢用手碰东西?把手掌砍下来,就不会想要碰东西了。” 谢以云连忙“汪汪”两声,表示自己绝不会再犯,可是朱琰不为所动,谢以云跪着爬过去,用额头蹭着桌子腿,以示亲昵,嘴里学奶狗的呜鸣,十分有模有样,可怜见的。 她的动作逗得朱琰心情舒畅,突然又不是很想砍掉她的手,他抬手揉揉那头发,说:“乖点。” 这意思是暂时放过谢以云了,谢以云狠狠地松一口气。 等到晚上,她蜷缩在踏脚上,一直假寐,直到夜深,确定朱琰熟睡,她才屏住呼吸,从袖子里拿出那个纸包。 朱琰睡觉时都会点一盏小烛灯,因为他小时候睡觉时差点被谋杀,睁开眼睛四处是暗的,差点让他找不到逃生道路,从此睡觉就必须有光。 这点光现在便宜了谢以云,她观察纸包,纸包有一点点鼓囊,呈巴掌大小,沿着封口,她轻手轻脚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个用布包起来的方形东西,外面那张纸展开,里面有字:“对不起小云子,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师父听说你被长公主要过去,现在在安排我们出宫,布包里是跌打磨损药,希望对你有帮助……” 字迹略显稚嫩,是小林子的字。 第27节 王剑林自从知道谢以云因为送他那份糕点而被扣押在紫烟宫后,吃不好睡不好,一直在托人找关系,好在真和出宫逍遥的师父联系上了。 师父动用他在宫里最后一点人情,要把这两个徒弟接出来。 正所谓福祸相依,谢以云以为自己倒霉到头了,结果这件事反而成为她出宫的契机,她忍住心里的激动,解开布包,颤抖着手,撒一些在自己总是好了又裂开的伤口上,有些刺痛。 这点刺痛反而提醒她活着的事实,她被关在一个紫烟宫太久了,知觉差点麻痹,需要找回点做人的感觉。 谢以云很珍惜布包,只用了一点点药,又把布包藏了起来。 没两天,之前那个面相温和的宫女又出现了,可一直没机会和谢以云接触上,直到朱琰又一次“大发慈悲”地赏赐她一盘食物。 宫女如法炮制,给谢以云递了一张纸。 谢以云像吃了定心丸,手上紧紧抓着那张纸,等到夜里,将纸张展开看,言简意赅——九月七日,丑时,西宫门,不用担心出不来紫烟宫,到时候绿柳会帮你。 绿柳就是这个帮了她两次的、面善的宫女,丑时在子时过后,那时候朱琰熟睡,谢以云能拥有短暂的自由,要逃出皇宫就要趁那时候。 谢以云掰着手指一算,不到十日,她就能摆脱这个可怖的人。 人一旦有了盼头,这日子再怎么难也能忍了,谢以云继续忍着,很快到九月六日。 这日下午,朱琰忽然说:“趁暑意没过完,去赏荷花吧。” 朱琰说去就去,一群下人簇拥着朱琰,去在紫烟宫的碧水湖。 碧水湖离碧云阁不远,小亭里挂满轻薄的纱幔,晚夏的风吹来,纱幔摩挲之间,格外凉快,湖面上残荷两三支,朱琰面向湖水站在栏杆旁看湖,他穿着女式的衣裳,宽袍大袖,飘飘然,那张姣好的面容颇有欺骗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谢以云默默收回目光。 她不恨朱琰,朱琰是这种身份,她恨不起,她向来知足,能活着见到希望就好,亦或者说,她这人很吝啬,谁对她好她会永远记在心里,犹如师父和小林子,谁对她不好,她吝于留太多情绪。 她会抱怨自己运气不好,会气自己的境遇,但不会对朱琰分出另外的情感。 突然的,朱琰拔下他手上一个玉镯子,往湖里一丢,在安静的湖面砸出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 他斜斜倚靠在栏杆上,说:“本公主的镯子掉了,来个人取上来。” 下人们没人敢说话,谁不知道碧水湖深?何况镯子是公主自己丢下去的,分明就是公主要找事。 乍然之间,谢以云眼皮突突地跳,她种不太好的预感,大着胆子抬头,一眼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绿柳,她心中的预感更甚。 果然,下一刻,朱琰指着一个宫女,命令:“你,下去捡起来。” 谢以云紧紧攥着手,朱琰指定的那个宫女,就是绿柳! 第二十八章 被发现了,一定被发现了。 谢以云倏地抬起头,朱琰虽然是让绿柳去碧水湖找镯子,但目光还是看向她的,她面颊发紧,一阵阵胆寒。 她拼命回忆什么时候露的馅,是上次绿柳给她递信时,还是有没有可能是她躲在踏脚上读信时…… 不对,脑海里有什么在快速略过,一切回到第一次和绿柳接触,她偷偷摸摸拿到那纸包的时候,也只有在那一次,朱琰才突然丢个碗下来。 那天,朱琰具体说了什么,谢以云已经记不清,但是她还记得的是,他当时冷森森地说要砍她的手。 对,从一开始朱琰就知道她拿到那封信,却一直没说明白,甚至他肯定知道信里的内容,所以等到九月六日这天才突然发难! 谢以云一张小脸煞白,她耳朵内一阵嗡鸣,心砰砰跳得像擂鼓一样,谢以云只是个普通人,一想到后果忍不住大慌,而绿柳已经走出来,恭恭敬敬地福身:“是,殿下。” 绿柳是老宫女,再有一年就满二十五岁,能离开皇宫,她本可以不用淌浑水的,之所以答应帮助谢以云和王剑林,完全是因为曾承情于他们师父,并且愿意报恩。 谢以云看着绿柳淡然的神情,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要快点冷静下来,好应付接下来的事。 她知道朱琰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她。 而事情的真相与谢以云猜测的大致无二,朱琰早在她们做小动作时,就已经知道,毕竟他在睡梦中都能感知杀意,这两人未免小看他。 在最开始察觉阉人偷偷收起纸包时,朱琰是暴怒的。 一霎之间,他甚至要当场挑明情况,然后,把逾矩的阉人的手,齐齐整整砍下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在看到阉人带着祈求的神情时逐渐消减。 这阉人不男不女,哪哪都不好,但一双眼睛够招他喜欢,这就足够了。 因为这个眼神,朱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被糊弄过去。 他想看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反正阉人在他这般监视下,最多是接一点别人的消息,不可能把他是男子的事传出去。 至于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稍作调查,朱琰就一清二楚,阉人这是准备来一招金蝉脱壳。 朱琰冷笑不已,真是养不熟的狗,他朱琰没有杀他已经是恩赐,居然还想逃跑? 朱琰利用长公主的身份探查西宫门,原来九月七日丑时,有一大批宫中的建筑旧物要送出宫,绿柳就打算安排接应的人,让阉人躲上那堆废料,但出宫哪有那么容易,大太监还买通运废料的人,还在宫外准备了接应……所以,他比绿柳和谢以云清楚他们的计划。 捋清一切后,朱琰从一开始的震怒,到后面回过味来,只觉有趣。 他太久没遇到这种能让他打起精神来应付的事了。 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小阉人觉得能逃离他的掌控呢? 很奇怪的是,不同于以往,他没有暴虐,而是多出一个更加恶劣的念头,他要让阉人满心满眼地以为自己能离开紫烟宫,然后在临了时,一击击碎他的幻想,让他知道想那么轻易就离开紫烟宫是不可能的。 是啊,有什么比把一个人的希望碾压在脚下,狠狠踩碎更有意思呢? 他们再怎么忙碌、再怎么小心翼翼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其实都是蝼蚁,都是跳不出如来掌心的孙猴子。 朱琰就带着看戏的心态,看着这条狗目中的光芒越来越盛,而如今 朱琰侧过头,对地上的谢以云勾勾手指,说:“过来,近一点。” 谢以云咬住颤抖的牙关,慢慢爬过去。 朱琰一挑眉头:“本公主允许你站起来。” 谢以云抬眼看着他,确定他不是在逗弄她,于是抓着栏杆上的雕花,慢慢撑起自己膝盖,这么久的跪趴以来,她只有晚上膝盖才能休息,换掉长期维持一个姿势,她膝盖很是酸软,久违的感觉恍若隔世。 她本来并不高,但是再怎么矮,也不会低到狗那样的视野,当再次站起来时,视野骤然变宽变远,她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这么大。 这个世界这么大,为何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为何她要面对这个可怖的人。 谢以云来不及埋怨,便看碧水湖里一个倩影在水面中划动,正是已经跳下碧水湖的绿柳。 她在朱琰丢下镯子的地方游来游去,可是偌大的湖面下水流暗涌,湖又格外深,镯子早就不见踪迹,找它无异于大海捞针,就是抽干整个碧水湖,也不一定能找到镯子啊! 谢以云紧紧盯着绿柳的身影,替她捏了一把汗。 找不到镯子,又没有朱琰的命令,绿柳只能在湖水里泡着,饶是体力再好的人,也不可能在水中畅游太久。 渐渐的,绿柳划动的身姿显露出疲惫,看得谢以云整颗心都揪起来,绿柳是被她连累的,都怪她,在拿信的时候太自以为是,以为能躲过朱琰,千万没想到朱琰会这样设计他们。 回想绿柳温和的笑意、怜悯的眼神、轻柔的动作,更让谢以云喘不过气来,在紫烟宫唯一对她好的人,还有一年就能出宫了,怎么能被她害死。 她回过头看着朱琰,目露着急,朱琰靠在栏杆上,笑眯眯的:“想求饶?” 他眼尾微微上挑,若是女子又媚又艳,然而作为男子,他没有媚色,只有一种浓烈的戾气,叫他周身围绕着挥之不去的威慑。 谢以云被他的眼神一瞅,膝盖快撑不住身子,她两腿打颤,就想跪下去,只能用劲抓着栏杆,力气大得瘦小的手背都暴出青筋。 她声音沙哑,说的话断断续续:“求、求求长公主,奴才求求长公主放过绿柳姐姐……” 这么动容,好像心神俱裂。 朱琰想,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从他把小阉人当狗以来,小阉人倒是很有骨气,一个求字不曾说过,但这个绿柳不过就是牵线人,值得小阉人为她开口求饶? 说不准小阉人是看准人家想当对食。 朱琰恶意地揣测他们的关系,只是莫名其妙的,又有种异样的情愫冲撞着他的胸腔。 过去,他曾被人求过很多次,有跪在地上狠狠磕头的,有涕泗横流的,甚至还有当场尿了裤子的,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情愫,只觉得烦躁,无一例外把他们送去黄泉。 如今,这好像是第一次在被求时,除了暴虐的杀意外,有别的东西干扰着他的思考,这种陌生的感觉直叫朱琰皱起眉头。 后来,他知道这种情愫叫“心软”,只是到那时候,所有的一切已经来不及了。自然这是后话,当下,朱琰勾起唇角,说:“你不想让她淹死?只有一个办法。” 谢以云睁大眼睛看着他。 朱琰本来想的是,猫逗耗子的游戏在这一日结束,是时候取走小阉人的命,直接用匕首割开阉人的脖颈,让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地上,这是他最钟爱的美景。 可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他手肘抵在栏杆上,手掌撑着下颌,修长的手指搭着脸颊,指尖点了点,徐徐开口:“第一个办法,结局是紫烟宫放你走,不再为难你。” 谢以云惊诧地看着他,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在紫烟宫简直是灾厄,做梦梦到离开紫烟宫,都能让她美得笑醒,现在,朱琰居然亲自这么说! 一句话就说中她梦寐以求的事。 她冷静思考,这个结果太好了,但她不糊涂,开口问:“条件呢?” 朱琰笑了:“条件吗,你就这么看着那宫女死在碧水湖里,等她一死,自然就会兑现这句话。” 但是如果以云选择第一种办法,他照样会让她死,反正,他不遵守承诺,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在这宫里,最不能信的就是上位者的承诺。 谢以云闭了闭眼,小声问:“殿下,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朱琰一愣,又缓缓笑起来,他还以为小阉人会毫不犹豫选第一个,那好,他笑着说:“第二个选择,她上来,你跳下去代替她找镯子。” 要么绿柳被淹死,要么谢以云被淹死。 只有傻子才会选择自己死,朱琰笃定,小阉人知道条件对等后,即使心里还存着一点善意,也会泯灭。 用别人的一条命,换一生的自由,这不是很划算的买卖吗? 朱琰不曾相信过别人愿意舍命,所谓舍命,不过是利益的交换,就是他母家在战场拼杀,也是为了博得朝堂的一席之位。 他太清楚了,所以自以为能掌控小阉人的选择。 却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这种不人道的选择,让以云脑海里的系统也火了:“穿越局居然会选这么变态的男主,以云你别选,我们强制退出这个世界,我会和穿越局那边报备一下这个世界出现的异常情况,责任不会落到我们身上的。” 只是强制脱离后,会有很多后遗症,最坏的情况,可能会逼得一个世界被永久封锁,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 假如真的封锁世界,以云在乎的不是对穿越局总系统的损失,而是在这个世界生活的所有人都会被一笔抹去。 她是穿梭在世界间的穿越者,但对世界来说,它们有自己运行的体系,千人千面,每个人都是鲜活地活着的。 察觉到以云的想法,系统说:“达成最坏情况的概率微乎其微,你不用担心。” 微乎其微,也是会发生的,正如他们以为最开始能躺着完成这个任务一样,意外还是发生了。 第28节 以云目光沉沉,她冷静地回系统:“不用强制退出。” 系统:“为什么啊,你又想做什么啊,你要是真死了我很难办的!” 以云没有和系统解释,而是用双手搭在栏杆上,撑起自己的身体,下一瞬翻过栏杆,直接朝水面扑过去。 谢以云确实惜命,但她活得磊落,若是有人因她而死,她却获得自由,只会根本无法正视自己的心,与其活在后半辈子的悔恨内疚中,不如坦然面对自己内心。 耳畔风声肃肃,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一脚踩到水里。 “咕咚”一声,清凉的湖水猛地灌进她的鼻腔、耳朵、嘴巴里,水下的世界十分死寂,好像有能吞噬一切的力量。 她靠本能将双手往上一挣,好让自己浮出水面,赶紧吸一口空气,但很快,似乎有无数双手在水下拉着她,她又要沉下去了。 不说她本身不会水性,她从到紫烟宫后一直趴跪着,也让手脚短时间无法灵活摆动,轻易被水桎梏住。 朱琰本来淡然地倚靠在栏杆上,直到她落水,他才缓缓眯起眼睛,内心又怀疑又好笑,竟然真的有傻子想用一命换一命。 完全脱离他的计算。 看着谢以云双手在水面扑棱扑棱地拍着,朱琰皱起眉头,挥挥手叫下人:“让那个大宫女可以出水了。” 很快,绿柳就被人搀扶着站到岸上,一个宫女心有不忍,心想绿柳既然能上来,说明公主心情还算不错,便问到:“殿下,那另一个人……” 朱琰挑起眼睛:“你担心他?那你下去替代他。” 那宫女吓得脸色尽失:“奴婢不敢。” 谢以云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湖面上的水波渐渐地不见,那个孱弱的影子被湖水淹没,在水面留下一串泡泡,响起细小的咕噜咕噜声。 不忍心亲眼看着别人在水中溺亡,几个宫人侧了侧头。 朱琰哂笑,目光只盯着湖面。 他用牙尖轻轻咬着自己唇下的软肉,一下又一下的,很快,嘴里就有一股淡淡地血腥味,这个味道能让他清醒一点。 刚好,离贵妃和他要人也有一段时间过去,这时候让小阉人死于一场落水而亡的“意外”,都不用他再安排了。 不过,明明知道让小阉人死在湖里是最好的,唯一拿捏他把柄的人早就该死了,他脑海里却骤然想起那头被他一箭射穿脑袋的幼鹿。 幼鹿死了,即使取出它的眼珠子,也没有任何光彩,不像这个小阉人,脸上身上没有一处优点,倒是一双圆眼,尤其是含着泪花不肯哭的时候,那种意味,数不尽、道不清。 如果阉人死了,就会和幼鹿一样,都没了。 朱琰喉头动了动,使劲抓着木质栏杆上的曲折的雕花,突然掰断一块,他猛然回过神来,朝宫女们呵斥:“傻愣着做什么,把他捞起来!” 其余宫人心里叫苦不迭,长公主真是阴晴不定,一会儿一个想法,这会儿,又不想弄死小太监。 水性好的几个宫女纷纷跳入水中。 以云直到看到几个人影朝她游过来,才吐出最后一口气,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事就没了记忆,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在紫烟宫偏殿耳房的床上,动一下就有种酥酥麻麻的恶寒爬满浑身,额上的温度异常的烫。 她生病了。 她转动眼珠子,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不远处拧手帕,人影看到她醒来,赶忙走来,仔细将手帕盖在她额上,声音不掩惊喜:“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醒了就能继续熬了……” 以云看清女人的容貌,一时半会儿没想起她是谁,只能有气无力问系统:“我这是到下一个世界了吗?” 系统:“看给娃烧糊涂了,照顾你的是绿柳。” 以云比出剪刀手:“我没糊涂,我现在手感很好,感觉剪鸡鸡能快准狠。” 系统只能咳咳两声:“自身难保呢,别乱来,不然我就强制退出世界了。” 以云好像笑了一下,她裹紧被子,绿柳已经端来热腾腾的药,这位大姐姐眼眶有些红:“我全听说了,你说你怎么那么傻!唉,而且我从不知道,你竟然是女儿身……” 以云蓦地睁大眼睛。 绿柳压低声音:“你放心,你衣服都是我换的,除我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 以云被朱琰针对,紫烟宫虽有人同情,但除了绿柳外,所有人都不敢再靠近谢以云,深怕像绿柳那样被牵累。 “谢、谢谢……”以云的喉咙很干涩,声音就像被砂砾磨过,说完几个字,又觉得嘴里一股子腥气。 绿柳笑了笑:“咱都是过命的交情,谈什么谢不谢呢。” 她一边喂谢以云药,一边说她和小林子还有他们师父的计划:“今日九月八号,我们错过一次出宫的机会,目前暂时没有别的机会,虽说宫里每日都会运输泔水,但那里查得太严,无法通融,根本不可能……” 拿着另一条手帕给谢以云擦擦嘴角,绿柳声音极低:“但小林子说他会想办法的,你千万要忍住。” 以云目中闪烁,她抬手按住绿柳的手,示意门外来人。 绿柳意会,突然改变语气,尖锐地说:“喂你药,算尽我最后一点情,以后,我们没有恩怨,你若不服从长公主,出了什么事,我不会再帮你!” 她“嗒”的一声放下碗,匆匆回过头,刚走出耳房,就看到长公主站在门口,俊美的少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绿柳心里突突跳,直道好险,她跪下行礼:“奴婢给公主请安。” 朱琰随手一摆,越过她走进小小的耳房。 朱琰不是一时起兴来看谢以云的,因为仅仅两天,他就三次对着空气说:“过来。” 最后一次时,他还在和淑妃说话,手上拿着贵妃那一派系贪污赈灾粮的证据,正思考怎么把这玩意摆到朝堂上,狠狠挫朱珉一次时,忽然的,他想揉一揉毛茸茸的头,于是下意识地朝他脚边不远处招手:“过来。” 可是回应他的是一阵寂静,淑妃困惑地看着他,他才回过神来。 习惯真不是一件好事。 他心里有点不舒服,就好像脑子不听使唤,做了一些多余的思考。 淑妃明白后,轻啜一口茶,说:“你若想养一条狗,那就让人去宫外好好挑一条,你非把一个阉人当狗养,养着养着,肯定得生出点感情的。” 朱琰心想有道理,他本不该把人当狗养,若他从头到尾把小阉人当人,现在杀起来就不会有任何犹疑。 在送走淑妃后,他脚步一转,却往偏殿的耳房过来,在门外就听到宫女对小阉人决绝的话语。 很好,也只有像小阉人这样的傻子,才会为别人舍弃自己的命。 他信步走进耳房,耳房里很昏暗,有一股浓重的药味,天气还在三伏天,这儿却阴凉得紧,朱琰眼珠子从左及右,环视四周,最后,落在躺在床上的谢以云上。 谢以云额上盖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布巾,但她的脸色居然比布巾还要白,她闭着眼睛,长睫在眼下落下模糊的阴影,不像发烧的人,却像个生命烛灯燃烧到尽头的人。 朱琰步伐顿住。 许久,他看到案几上还有半碗没喂完的药,微微皱起眉头,纡尊降贵地撩开衣摆,坐在床沿,端起那碗药,用汤匙缓缓搅动。 他给谢以云喂药,是突如其来的兴致,就像他拿东西逗弄狗一样,本不是为了让狗开心,而是愉悦自己身心。 只是他从来尊贵,不曾做过伺候人的事,喂一口根本不等谢以云咽下,又舀起另一口,所以谢以云呛到了,药汁沿着她嘴角落下来,她猛地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弓起身体,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抗拒地紧闭嘴巴。 朱琰不快,他想喂人吃东西,多少下人得跪着承受,倒是眼前这人还敢避开。 还不待他发火,谢以云就睁开眼睛。 她一看到他,可能脑子烧得糊涂,居然没抑制住自己,猛然一抖,就像什么毒蛇猛兽坐在她面前。 朱琰重重把碗放下,磕坏了碗底,剩下的药汁洒在桌子上,沿着桌子滴滴答答地掉到地上。 他心中团着一簇火,是从谢以云宁愿跳下去换命的时候开始的,他实在讨厌这种逃离掌控的感觉。 这个阉人,从最初在贵妃那里露脸苟活下来,到脱离他的预测跳湖,到最后让他忍不住屈身来这个小耳房,怎么敢屡次挑战他的控制? 朱琰冷冷地说:“怎么,现在知道怕我了?” 谢以云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被子边缘正好在她尖尖的下巴处,因为生病在床,她的头发没有簪起来,而是披散在肩头,衬得整张脸又小又嫩,一动不动的,好像布娃娃。 朱琰指头一动,伸手揉弄她的头发,他变脸犹如六月天,方才还盛怒不已,如今却又挂上笑意,他靠近她,低声问:“恨我吗?” 谢以云的目中没有波澜,也没有躲闪,她嘴唇动了动,从喉咙底发出沙哑的声音:“汪、汪。” 像一条绝对忠诚的狗。 她没有说不恨,朱琰就是能从她眼中看出,她虽然怕他,但确实谈不上恨,好像他对她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她都没有脾气,任人搓圆捏扁。 “呵,”朱琰轻笑一声,他指尖把玩她的头发,说,“罢了,今天开始,你不用装狗,本殿允许你做人。” 他站起来,往回走两步后,又突然回过头来,眉目锋利如刃:“但你记住,你做狗时是我朱琰的狗,做人时,也是我朱琰的狗。” “什么时候忘了这条,这条命就不用要了。” 谢以云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她脑子慢慢变得清明,听懂朱琰的话,只是,不管做人做狗,在朱琰这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总有一天,她要逃出去。 她心里苦涩,伸出舌尖润了润嘴唇,应到:“是,公主殿下。” 第二十九章 朱琰的一次惩罚,让谢以云差点丢了半条命,等她终于好全,时已秋高气爽,落叶簌簌,万里晴空碧无瑕,阳光不温不火,是难得的好天气。 琳琅轩中已经燃起暖香,一推轩门,却看朱琰甩下披风,短短数月,他身量又高了些,眉眼长开几分,雌雄难辨的艳美越来越模糊,从额角到脸的轮廓,线条若天工巧造,俊美无俦,鼻尖红色的小痣沉淀,略有些黑沉沉的。 他正在发脾气:“他们朱珉母子真有兴致,天天筹划着怎么把我嫁给那些歪瓜裂枣?” 淑妃脸色也不愉:“老妖婆和她的小猴子不会放过你。” 贵妃之所以能在后宫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一旦察觉到威胁,不会让威胁成长,会千方百计地消除威胁,把威胁掐死在胚胎里。 淑妃“母女”隐忍这么多年,却还是被贵妃盯上,毕竟前朝不是没有女皇出现,贵妃警醒着,一直想用各种方式把“朱妍”嫁出去,赶出皇宫。 朱琰冷笑,暗含狠戾:“我倒想看看他们想怎么不放过我。” 一抬眼,便看到谢以云推门进来,他不太耐烦:“叫你去拿份茶叶,怎么这么久?” 谢以云束着手,说:“回殿下,是奴才来迟了。”又看向淑妃:“奴才给淑妃娘娘请安。” 朱琰和淑妃没理会她,两人相对跽坐,商量起对策。 谢以云坐在他们中间,拆开茶包,冲洗茶叶,架着小炉子煮起茶,随着水面咕噜冒泡,茶叶在里面翻滚着。 她熟练地拿着茶匙翻搅,稍微压压火候,茶水不再冒泡,放下茶匙,她把茶水倒到白瓷高脚茶壶里,给淑妃和朱琰的茶杯满上。 “一个月后,就是你生辰,老妖婆估计还是要做点意外的事的。”淑妃略显烦闷,说。 对这件事,朱琰不曾放在心上:“她若是想制造意外,我们也可以制造意外。” 淑妃抿口茶,长长叹气:“最多两年,琰儿,只要把这两年熬过去,我看那老妖婆还怎么笑。” 朱琰素指沾茶水写了一个“火”字,目中杀意毕现:“皇帝和贵妃如果死于一场火灾,就不用两年。” 淑妃觉得未免太冒进:“再等等,想要做得天衣无缝,至少要过完这一年。” 第29节 再劝两句,淑妃还有事,先离开了。 因为谢以云知道朱琰的身份,他们谈这些事,完全不避开谢以云,包括前阵在朝堂掀起狂风骤雨的贪污案,谢以云是亲眼看朱琰推波助澜的。 但她习惯了,对这一切没什么反应,犹如一个木偶,或许也因为这样,淑妃不曾表示过对她会不会透露消息的担心。 她端坐着发呆,上身是藏蓝色小袄子,这件所有底层太监都一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有点宽大,茶水汽氤氲,一层清淡的烟雾笼罩她的面容,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朱琰本在思考淑妃的话,眼角余光瞥见她,像招狗儿一样对她摆摆手,谢以云立刻会意,起身膝行向他,到了大约还有两步的距离停下来,她摘下纱帽,低头。 朱琰宽大的手掌落在她发顶,顺着她柔滑的发丝,轻轻摩挲着,他每次陷入思考时,总会有这么个动作,而谢以云也从一开始的胆战心惊,到现在不为所动。 只是今天却不知道为何,朱琰倏然往下一划,略有些粗糙的内掌落在谢以云的纤细的脖颈上。 他腕间用力,逼得谢以云抬起头来。 谢以云一惊,接连眨了三次眼睛才定住,她屏住呼吸,却被朱琰两只手指捏住脸颊,没挤出几两肉,却疼得她差点冒出眼泪。 她圆圆的眼角不自觉向下压,委屈得紧。 朱琰这才察觉自己力气重了,就着这个姿势,他松手推开她,从袖子里拿出巾帕擦擦手指,略有些嫌弃,道:“太瘦了。” 谢以云低下头,她本来不管吃多少就难吃胖,经一次风寒和惊吓,整个人更是单薄得风好像能吹走。 朱琰把茶水推到一旁,道:“传膳。” 谢以云如释重负。 午膳早就备好,宫女鱼贯而入,谢以云站到一旁,绿柳端着盘子从她身边经过,两人没有任何交流,甚至眼神对视都没有,谢以云的心中就是暖烘烘的。 待把午膳摆好,那群宫女纷纷退下,整个琳琅轩只剩下谢以云和朱琰。 朱琰日常饮食起居不留人伺候,但谢以云算是意外,她夹一筷子鱼肉,放到朱琰碗里,正要放下筷子时,朱琰突然说:“等等。” 谢以云抬眼看他,朱琰用勺子点点她的筷子,示意:“吃。” 谢以云心中“咚”地一跳,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什么,也不知道朱琰又想对她做什么,是不是鱼肉不合他心意,还是他觉得鱼肉有毒? 但不管因为什么,她只要认错就是,连忙跪下,“奴才错了,奴才不敢!” 朱琰本来阴翳的心情更飘上一层乌云,他“砰”地一拍桌子:“想跪不想吃?” 谢以云一抖,反应过来,朱琰还真是让她吃东西而已,而不是想罚她,所以连忙站起来,夹起一口鱼肉丝放到嘴里,小心翼翼嚼着。 朱琰手指放在桌上,轻轻点着桌面:“本殿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妄图揣测,懂了?” 谢以云抿着嘴,点点头。 朱琰被她这副听话的模样取悦,语气放缓:“继续吃。” 谢以云看着一桌的佳肴,牙根骤然发酸,如果单独把鲜美的食物放在她面前,她会狼吞虎咽,可是在朱琰面前,她提不起胃口。 她僵硬地提起筷子,又夹起那盘最先尝试的鱼,其他的不敢、也不想动筷子。 既然在朱琰面前吃鱼肉他没有生气,就是没错的,那她只吃鱼肉丝吧,如果吃别的菜肴,难保朱琰不会变脸,如果朱琰不高兴了,她还得战战兢兢好生伺候着。 所以她又夹一筷子鱼肉,却突然听到朱琰问:“喜欢吃这个?” 谢以云食不知味地在嘴巴里嚼着,嘴巴起伏的弧度很小,她点点头,但就连鱼刺也不敢吐,一并用力嚼着,想强行吞下去。 朱琰嗤笑一声,忽然来兴致,筷子尖端挑起一大块鱼肉,放在盘子边缘,说:“吃多点,身上没有一点肉,是想硌我的手么?” 谢以云说:“奴才多谢公主赏赐。” 那么大一块鱼肉,谢以云不敢挑鱼刺,只能连鱼刺一起嚼烂了吞,她尝不出鱼肉的香味,只觉得是一种刑罚,有些鱼刺太大根,根本嚼不碎,在她嘴巴里乱剐乱刺,慢慢弥漫开一股血腥味,直到朱琰吃完饭,她都没吃完,朱琰吃完就盯着她吃鱼。 谢以云心惊胆战,朱琰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架子上慢火烤着,以至于她胃部一阵绞痛。 朱琰察觉不对,目光一动:“吐出来。” 谢以云低下头,把混合着血丝、唾沫、鱼刺和鱼肉的东西吐出来,朱琰嫌弃地踹了她一脚:“没脑子吗,不知道吐刺?” 谢以云捂着痛处跪下:“奴才怕脏了公主的眼。” 朱琰看着跪着的人。 她是他培养的一条狗,他高兴时赏赐点东西,不高兴时就踹一脚,而狗除了忠心不二,不能有任何的恨意。 只是,看着她嘴巴被鱼刺刺出不少伤口,他忽然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生气,这个奴才自己找罪受,关他什么事?便站起来,冷哼一声:“还不快滚过来。” 谢以云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看似亦步亦趋,实则永远和朱琰错开一个步伐、错开一个影子,没有任何交集。 一月的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宫里办起朱琰十六岁的生辰宴。 这一阵,以云能感觉到宫里氛围压抑,正如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奏,系统摆出剧情:“就在这个宴会上,贵妃要向男主发难。” 以云好奇:“哦发难,男主会不会下台?” 系统:“想得美呢,他是男主哪有那么容易下场,贵妃还没向男主发难,但男主这边憋着一个大招,打得她措手不及。” 以云一边对镜整理自己太监服,一边说:“哦,他们朝堂斗法,怎么都和我没关系吧。” 系统:“给你剧透一下,有点关系。” 以云:“?” 系统:“王剑林要出事。” 以云正在绑纱帽的带子,细白的手指灵活地打个结,动作忽然顿住。 系统:“听我的,他只是个npc,剧情早就安排好了,他本来也该死了,你别想着总要救尽世界里的npc,你要说按人设走,谢以云懦弱得很,逆来顺受,就算想救,也有心无力,如果你选择不救,不会崩人设的。” 系统看以云没吭声,苦口婆心:“你知道了嘛?” 以云:“呜呜呜。” 系统:“干啥啊?” 以云对着铜镜扯拉自己的衣服:“我又瘦了,这吃不胖的体质好烦人啊,胸前两颗小黑痣是不是又缩了一圈?” 系统随口应:“反正本来也不大,缩了就缩了呗。” 以云:“……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系统烦不胜烦:“好咯,下个世界赔个大罩杯给你行了吧?” 以云:“谢谢谢谢,记住你说的话啊。” 系统:“……”总觉得自己不小心又答应了以云无理取闹的要求。 因长公主庆生,紫烟宫下人都换上新衣裳,以云那身藏蓝色太监衣服换成绛色的太监服,衣服颜色改变是太监等级提升。不过对以云来说没差就是。 所谓人靠衣装,一身的暗红,将她寡淡的面容衬出一点生气来,瞧着甚是顺眼。 她走到朱琰身后,半弓着腰,而朱琰作为主角儿,也是盛装出席,乌发高高挽起,头上压着一顶头冠,垂下金色丝绦,大红的广袖,衣襟衣袖盘着华美的金丝,但眉眼却丝毫不逊于这艳丽的着装,微微挑起的眼尾上落点红妆,眉心画着花钿,搁那一站,一身的尊贵华然,若有睥睨天下之态,不怪贵妃会想起前朝的女皇从而警惕起来。 就是他脸上的不耐烦十分明显。 谢以云只看一眼,就猜出这种不开心和自己无关,瞧朱琰一手撑着下颌的模样,她想,应是长公主的头冠太重。 开宴前后的种种与流程暂且不表,贵妃确实不甘寂寞,以掌印后宫的身份坐镇生辰宴,压淑妃一头,把淑妃气得牙痒痒还不够,贵妃还下令:“长公主十六岁生辰,普天同庆的日子,不需拘泥太多,男女不分席罢!” 好好一场生辰宴,愣是变成长公主的相亲宴。 朱琰脸色如常,好像接受了贵妃的安排,只是“相亲宴”到中途时,一个宫女咋咋呼呼跑来,半点顾不得礼数,跑到贵妃身边耳语。 贵妃听着听着,本来放松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当真如此?” 宫女说:“是,娘娘快回去看看吧……” 贵妃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黑,甚至没来得及对其他人说什么,就匆匆忙忙走了,宴上噤会儿声,有人窃窃私语,猜测可能是发生什么大事。 可不,确实是大事。朱琰的目光沉了沉。 贵妃走后,淑妃重新主持起生辰宴,但还没满一刻,紫烟宫外又有太监跑来,声音暗含战栗:“陛下有旨,宫里所有太监都前往御花园。” 在紫烟宫里务事的太监少,而且没有住在紫烟宫,所以作为这里唯一的太监,谢以云立刻遭受无数目光。 她要自己去御花园?她下意识看了朱琰一眼,朱琰嘴角含着冷笑:“皇家之地能出什么事?反正闲着,大家伙一起去看吧。” 与宴的公子小姐是世家的嫡系,皇宫的腌臜事本不该外扬,但朱琰和皇宫不是一条心,看热闹不嫌事大,淑妃也不做阻止,毕竟接下来的事够皇帝头疼,他们压根不怕被追责,于是一群人竟然真的走到御花园。 御花园有一块宽阔的圆台唤白玉台,本来是逢年过节戏班子表演的地方,如今挤满人,而中间跪着五个太监和一队御林军。 他们一个个衣衫不整,脸色灰败,更有的已经开始啜泣。 皇帝抖着一身肥肉踱步,口中念念有词:“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们真是枉顾人伦!” 皇帝旁边站着朝廷重臣,脸色不虞。 从生辰宴过来的人面面相觑,但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原来,堂堂御林军,居然和太监在御花园苟且,还被皇帝和重臣发现! 可是,御林军和太监要是没人带头,谁敢这么做? 定睛一看,就会发现跪在最前头的,居然是当朝太子朱珉,他同样衣衫凌乱,哭着说:“父皇,孩儿是被冤枉的!” 竟然是太子带头,难怪贵妃会那样匆忙,此时,这个平时霸道惯了的女人跟着朱珉跪在地上:“陛下明察啊!” 贵妃势弱,淑妃趁机上去安抚暴怒的皇帝,又着手张罗,很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皇帝果然在气头上,根本没心去管还有这么多人围观,又或者说他也管不来,因为在他发现御林军和太监宫女厮混时,他身边还有首辅、中丞、御史等朝臣。 身为一国之君,他再怎么糊涂,也给气清醒了,要在今日把所有和御林军厮混的太监揪出来,再让他们指认御林军,清扫到底,绝不姑息! 这事后来震惊朝野,牵连的势力数不胜数,不过如今,朱琰收起嘲讽的笑意,领着一堆人都已经看完戏,他才做做样子,摆摆手说:“没什么事,大家走吧。” 谢以云成天在他身边,没机会和御林军厮混的,所以不用留在白玉台。 离开前,她忍不住又看了看跪在白玉台上的几个太监。 身为这宫中最低等的下人,她知道,有时候他们的选择都是身不由己,正要移开目光时,她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从太监里走出来,跪在地上。 是小林子! 她脚步立刻不动了。 她看到小林子张口说了什么,贵妃冲上去扇他一巴掌,那清脆的巴掌声,就是他们离得这么远,也听得一清二楚。 谢以云整颗心揪起来,小林子怎么走出来了?他怎么可能和御林军厮混? 朱琰的声音传来:“你想留在白玉台?” 谢以云猛地回过神来:“奴才不敢。” 她一边跟上朱琰的脚步,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遇到事容易慌神,只能一遍遍提醒自己思考有没有办法能帮小林子。 第30节 可是和御林军厮混是死罪啊! 小林子糊涂啊! 谢以云紧紧咬着牙齿,耳边却有一声声“叮铃”响,似乎提醒她什么,她突然抬起眼睛,是朱琰头冠玉环相撞的声音。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重回宴上,谢以云突然跪下。 虽然本来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提救小林子,但如果她单独找朱琰,他绝对不会答应,所以,她不如搏一把,在所有人面前提,让朱琰下不来台,逼他答应。 朱琰冷漠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谢以云尽量忽视朱琰的杀意,跪着磕头:“求求公主殿下,方才太监群里有奴才的至交,他是被冤枉的,求求殿下帮忙!” 她第一次这么大声和他说话。 声音又柔又软,还带着哽咽,朱琰毫不怀疑,她脆弱得他动动指头就能让她永远消失在深宫。 但明明就是废物的阉人,居然敢当众说出这些话,他当他是傻子么,看不出来他想逼他? 他朱琰,还没有被谁逼过,贵妃朱珉一系不曾,却被他养的狗反过来逼一把。 世家子弟们一度竜竜窣窣交流起来。 因长公主经常带着这太监在身边,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太监是长公主的心腹。 其实,朱琰可以不答应,但事关他之后恢复男儿身的名誉,若连自己心腹所求的事他都不应,岂不是向这些世家展示他无能为力? 朱琰抹去眼底暴虐的杀意,他轻轻抬手,让谢以云起来:“想救人,总该付出代价。” 谢以云猛地抬起头,视死如归:“不管做什么,只要能救到至交,奴才这条命也值得了。” 又来了,又来了。 朱琰脸色不改,但胸口起伏的弧度稍微变大,要不是场合不合适,他早狠狠抓着阉人的脑袋往地上砸,这个蠢货与深宫格格不入,总以为一片善心也能换来另一片善心,甚至愿意为之付出性命。 两次求他,都是为了那些卑贱的下人。 但蠢货忘了,他这条命早就是他朱琰的,容不得他随便给别人! 朱琰怒极反笑,微挑的眼睛里满满的恶意:“正好,刚揪出太监和御林军厮混,一个下面没了把的男人居然能让御林军违反宫规,还真是让人想知道下面是什么样。” 他看向谢以云的下摆,冷哼一声:“本公主猜,在座的各位,没有一个不好奇吧。” 其实在他说第一句话时,谢以云已经猜到他的意思,不由嘴唇颤抖,祈求道:“殿下……” 朱琰没有理会她,而是看向下座:“如何,诸位想开开眼界么?” 世家小姐们纷纷掩面不答,公子们讨论起来,第一宴上没有长辈,第二他们本来就甚少接触太监,知道太监会和御林军厮混也十分好奇,平时碍于礼数不可能主动提这个想法,但如今,是公主殿下自己先开的口,不是正好能长长见识? 有第一个人说:“回公主殿下,在下确实好奇。” 紧接着其他男孩也不扭捏了,纷纷盯着谢以云。 谢以云一张脸烧得通红。 私密部位的残缺本来就使人自卑,没有一个太监喜欢向别人展示自己残缺的部分,所以,对一个太监最大的侮辱,就是让他展示那个部位。 如果她是一个真太监,估计已经羞愤欲死。 可她是假太监,这个秘密是师父用心藏起来的,这么多年来没有出任何差错,这个秘密对她来说不是负担,她有时候也感谢上天对自己不算不公,她是女儿身,不是真正的太监。 一旦她被发现假太监的身份,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出宫不说,她是一个女孩,又怎么可能脱下裤子,给一群男人看? 她也有想保护住的清白。 谢以云满耳朵是下面的碎碎细语,鼻子猛地一酸,怎么也没想到,自作聪明走出的这步棋,会把自己逼到进退两难的程度。 朱琰欣赏她脸上的恐惧,缓缓说:“怎么,你说的太监不是你的至交么,你的至交比不上你脱裤子这一举动?” 世家女子们个个羞赧不已,有的性子刚烈的甚至带着丫鬟离开了,而世家公子则一个个起哄,只把这件事当做一个玩笑。 他们却不知道,在这个皇宫里,一个玩笑也能要命。 而朱琰不可能不知道,他只是享受掌控谢以云的快意,只要谢以云敢反抗,他势必用最狠厉的手段,逼得她乖乖收起反抗的心思。 诚如现在。 他不会觉得让一个阉人脱下裤子展露残缺之处有什么不对,一切全怪谢以云胆敢试着逼他答应什么。 谢以云一张小脸煞白。 她祈祷他能够收回这句话,可朱琰只是冷漠地看着她。 她绝望了。 现在,白玉台那边在处罚太监,小林子说的话一定对贵妃不利,贵妃才会那样扇打他,就算他暂时能在白玉台的处罚中活下来,可贵妃这样的性子,即使暂时落败于淑妃,也绝不可能放过小林子。 她不能再犹豫,有可能因她的一念之差,小林子就死了! 如果只是脱下裤子就能救人的话…… 谢以云把手放在裤带上,颤抖着闭上眼睛。 第三十章 谢以云的手指在找裤腰带的结。 解开那个结需要三步,很快,她新换的下装就会落到地面,到时候……她克制自己不去想可能产生的种种后果,虽然,这些后果很快就会出现。 她闭着眼,眼前只有一片黑暗,絮絮的声音渐渐远去,她的耳中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手指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结。 明明是冷的天,她鬓边却倏地掉下几滴冷汗,终于,她摸到那个结了。 她小口小口地吸气,正要一鼓作气地解开,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哐啷”声,伴随着世家小姐们的尖叫,这个声音太猝不及防,她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才慢慢睁开眼睛。 一地的狼藉。 果盘茶壶茶杯等瓷器在地上摔得粉碎,白瓷混着彩瓷,糕点、水果、茶叶混合,还有一个粉嫩的桃子一骨碌滚到她脚边,知道碰到她的鞋尖才停下来。 谢以云缓缓抬起头,这才看到朱琰还保持着扶桌的姿势,是他把整张桌子上的东西都推下来。 本来还在说笑的世家子弟,现在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谢以云缓缓地咽下一口水,朱琰的目光像最锋利的寒刃,她身体反应快过大脑,已经“噗通”一声跪下去。 朱琰的声音从她头上传来:“为了另一个阉人,值得?” 谢以云缩着脑袋,好像这样就不用面对朱琰的怒火,她张了张嘴,怕不管说什么本就狂怒的朱琰只会更生气,干脆当个哑巴。 “哼。”朱琰一甩袖,对底下的世家子弟说,“今日散了。” 公主在自己的生辰宴上发这么大的火,还有谁敢待着?他们纷纷站起来,对朱琰行礼,巴不得脚底抹油溜走。 谢以云没得溜,只能乖乖和朱琰一起。 朱琰的步伐又大又快,谢以云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一到碧云轩,朱琰又是没忍住,抬腿踢开对合的门,他一回头,那盖在眼尾微红的胭脂仿佛随着怒火更盛,更显咄咄逼人。 谢以云心头颤了颤。 她做错什么吗?公主让她脱裤子,饶是有那么多难处她也想脱了,难道是他嫌弃自己脱得慢,扰了大家的兴致? 一想到小林子还在白玉台,谢以云忍住害怕,小心翼翼地打量朱琰的脸色,试探着:“殿下……” 朱琰大手握成拳头,乍然之间,一把拽住谢以云前衣襟,谢以云再轻也是个人,衣领的缝线撑不住这个重量,“噼里啪啦”地崩裂,她只觉得自己两脚都快悬空,整颗心都拧起来,紧接着一阵晕头转向,被朱琰扔到碧云阁的一张榻上。 恍惚间她想起小时候,她听师父讲过前朝盖世的将军能一拳打死一个人,当时师父说,将军长得和小山似的,原来不需要长得和山一样壮实,朱琰也有一拳把她打死的能力。 只听朱琰问:“你们太监不是视被戏弄自己下身为耻辱么,你为了一个别的太监,乐意在那么多人面前被羞辱?” 谢以云趴在榻上,她抓着自己崩裂的衣襟,抬头看朱琰,抿着嘴唇不答。 朱琰则抬脚踩着榻边缘,一手搁在膝盖上,俯视她:“说话。” 谢以云慢慢坐起来,略略一躬身。 她是暴雨里湖面的浮萍,身不由己。长公主给她的选择就只有这个,她能怎么办?怎么她做了选择,长公主还是暴怒呢?他存心羞辱她,她连选择接受羞辱的权利都没有吗? 紫烟宫的下人觉得长公主阴晴不定,在谢以云看来,这不是阴晴不定,这是阴晴共存,这位祖宗的性子根本揣测不得。 她心内虽然不懂,但长时间跟在朱琰身边,下意识用最安全的回答:“回殿下,殿下想让奴才做什么,奴才就做什么。” 这句话显然安抚了朱琰的情绪,受到服从让他不再那么浮躁,他收起手脚,嗤地一笑:“蠢货。” 谢以云捏着衣襟的手微微一紧。 再看朱琰,他那种盛怒已经不见:“嗤,也不算太蠢。”他走到妆台前坐下,斜睨她:“还不过来更衣。” 谢以云连忙站起来:“是。” 逃过一劫了。 谢以云有一刹那以为朱琰想打她,那她这把骨头真撑不过一拳的,好在如今朱琰身上没有明显的暴戾之气,她一只手给朱琰摘掉头上的珠翠头冠,她手很巧,彷如雀儿灵活,朱琰心里的躁怒在这种温和之下,如久旱逢甘霖,他本闭着眼睛享受,忽然又察觉不对。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谢以云捏着自己衣襟的手,哂笑:“怎么,你下面看不得,上面也看不得?” 确实看不得,虽然她不如别的宫女,但毕竟是女孩子,还是有点痕迹的,谢以云低下头,不知道怎么解释。 好在朱琰不甚在意,只是随手拿起手边一件脱下来的袍袖,丢到她身上:“穿上。” 说着他又闭上眼睛。 谢以云快速穿上,趁朱琰心情不错的感觉,她小声问:“殿下,那奴才说的……” 朱琰从鼻腔哼笑,如今不为谢以云的忤逆生气,反而觉得谢以云的作为像小狗突然小小咬了他一口,虽然有一瞬烦心,总归没咬伤他。 他抬手拍拍谢以云的脸颊,说:“算你聪明。” 换下繁重的衣服后,朱琰去大牢提人。 王剑林没有和御林军苟且,只是和御林军走得近,幸好没酿成最坏的结果,所以知道太子带头扰乱后宫的原委,白天时出来就是指认。 谢以云和朱琰来快一步,贵妃还没对他出手,他没受什么刑,就是嘴角被贵妃扇一下后留下五道肿起来的痕迹,看得谢以云很是心疼。 她把当时小林子给她的还剩半包的药粉给他:“快拿去用。” 小林子摇摇头,清秀的眉眼像含着水波一样多情:“我没事,你呢,你怎么样了?” 谢以云跟着他摇头:“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你怎么和御林军混到一起去了?可吓死我了。” 小林子对他的小云子从不撒谎,他一只手盖在她手背,只说:“我本想到他们那边打探消息,看能不能帮帮你。” 第31节 谢以云眼角一下湿润,压低声音:“你傻啊,我是长公主的心腹,绿柳或许和你说过什么,但你看我现在……” 她张开手展示绛色的太监服:“你看,我能过得多差?” 小林子捏住她的手:“你的神情不会骗我。” 谢以云心里一咯噔。 小林子柔和一笑,在大牢昏暗的灯光里,他白净的脸上满是沉着:“这次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谢以云说:“你别和我扯这些文绉绉的,你知道我听不懂。” 两人单独见面的时间太多,顶多只能聊这几句,朱琰就走过来,王剑林对谢以云使个眼色,谢以云连忙收起笑容,垂眉敛目。 朱琰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问:“不是笑得挺欢么?” 谢以云连忙垂手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朱琰掩下心里的不适,也是,小阉人笑不笑,关他什么事,却看小林子突然跪下来,猛地一磕头:“殿下,奴才王剑林愿为殿下效忠!” 朱琰挑了挑眉头。 别说朱琰,就是谢以云也完全没料到王剑林会来这一出。 朱琰垂眸看着他:“站错队,可是要砍头的。” 王剑林咬咬牙:“殿下,奴才已指认太子,难以在宫中立足,万望殿下给奴才一个机会。” 朱琰半蹲下身,他笑了:“本公主喜欢你的眼神,你能杀人,对吗?” 谢以云手足无措地站在朱琰身后,她试图给小林子使眼色,小林子看起来比她还白嫩,怎么可能像长公主说的那样? 可小林子竟十分坚定:“是。” 就这样,紫烟宫多出一个太监。 谢以云脑子笨,直到几天后,在绿柳若有若无的暗示下,才琢磨清楚王剑林那句“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思。 原来,王剑林心细如丝,察觉到长公主安排太子做错事,于是他干脆也接近御林军,本来他想投靠贵妃派系,看看能不能找到长公主指使其他太监的证据,结果没想到长公主这么快收网,他灵机一动,就出来指认太子。 结果也是这一作为,成为他博得长公主派系信任的敲门砖。 他无法像她这样进入紫烟宫服侍,但他以后和她的距离更近了点。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离开这里。 回想小林子和绿柳担心又坚定的眼神,谢以云眼眶微微湿润,有如此挚友相伴,她并不孤独。她想离开紫烟宫,想离开皇宫,想离开朱琰,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就是有这个念头撑着她,日子不再难熬。 或许朱琰自己也想不到,他以为他培养一条温顺无害的狗,这条狗却从没将自己束缚住,永远向往自由。 谢以云的心思藏得很好,因为她知道目标远大,不能急,一步一步慢慢来,就像她从一开始只能趴着行走到现在能站着,循序渐进。 却没想到,机会会在不经意间送到她手上。 那是过完年后的三月,春猎。 以往谢以云从没参加过春猎,她跟在师父身边,虽然平平淡淡,但宫里最珍贵的就是这份寻常,现在她成了长公主身边的红人,春猎就得跟着长公主。 这天五更天左右,朱琰就起身梳洗。 他喜欢围猎,因为这一天他能光明正大穿上轻装,不用女子头饰,只需束发即可,他换上一身绯色劲装,手戴银色护腕,墨发缠绕于脑后用发带固定,再穿过一根簪子,垂下两条长短不一的紫色发带。 他脸上不着半点胭脂,眉尾上挑,鼻尖的小痣反而平衡面部锐利的艳,再看明眸皓齿,堂堂正正的少年郎跃然于镜。 朱琰也知道自己如今男相过于明显,他还需要隐忍,不能太招摇,“啧”了声,拿起口脂丢给谢以云:“酌量给本殿涂一点。” 口脂颜色是牡丹花瓣一样的石榴红,谢以云用食指挑起一点抹在朱琰微凉的薄唇上,又用尾指沿着他的唇峰慢慢推开。 很快她收回手,暗地里松口气,后退小两步:“殿下,好了。” 朱琰看向镜子,他涂口脂并不违和,就像眉目英气的女子,只是仍不太满意地皱起眉:“不够女气。” 谢以云低声说:“殿下锋芒难掩。” 朱琰眼珠子一转,从铜镜里看到低眉顺眼的谢以云,忽然心头一动:“你过来。” 谢以云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上前去,朱琰拿着口脂,食指沾了点,说:“低头。” 谢以云低下头,唇上只觉一碾,朱琰已经收回手指,她脸色比较素,一张脸上只有一双圆眼还算可人,如今只在唇上添点石榴红,红润而娇,整张脸好像添了血气,姿色不再泯然众人。 他侧过头打量她,突然笑了声:“太监就是太监,过于女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以云骤然想到,若是那天朱琰生辰宴上,她真的暴露,长公主知道她其实不是太监,而是女儿身…… 她被自己接下来的想法狠狠吓一跳——朱琰会不会把她当做想要攀高枝的宫女?毕竟,只有她能随侍在身,而且晚上睡在踏脚上,离床榻十分近,种种痕迹,仿若她真的想引起朱琰青睐,就算她辩驳自己对他从未起过异样心思,又有谁会听她这弱小的声音呢? 那到时候她的日子不用熬,只怕直接丢了小命。 所以绝对不能被发现。 她一阵胆寒,屏住呼吸,低下头不敢应声。 等朱琰没留意时,谢以云悄悄抬起袖子,用力地擦拭自己的嘴唇,粗糙的布匹狠狠摩擦柔软的嘴唇,口脂都被抹到绛色的袖子上。 到了猎场,趁朱琰去打猎,以云捧着杯子看着自己的容貌,一动不动。 以云在脑海里淡淡地叹气:“呜呜呜。” 系统:“娃子你又犯什么傻?” 以云:“我终于知道男人为什么会觉得女人涂口红就是化妆,原来世界上真有我这种只需要涂一个口脂就大幅度提升颜值的天生丽质……” 系统:“行了行了别念了,你好看行吧?” 以云:“谢谢夸奖。” 系统:“……”它不是那个意思! 猎场是皇家和世家子弟的主场。 谢以云所需要做的,就是在朱琰打完猎后,忙上忙下地跑,给他端茶倒水,帮他清点猎物,应付前来寒暄的人,焦头烂额。 好在中途小林子来了,谢以云顿觉轻松许多。 在朱琰眼皮子底下,他们没怎么说话,不过多年的默契,让小林子抬眼一挑,谢以云就知道得添水。 就是不知道为何,从小林子来后,朱琰的脸色有点阴沉。 谢以云看出他对小林子不满,只能悄悄给小林子使了个眼色,然而小林子正好端一杯茶水过去,朱琰反手打翻茶杯。 小林子连忙跪下,谢以云也跟着跪下,好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感情好得很。 朱琰冷冷瞥过谢以云,指着小林子:“滚远点。” 王剑林小心地站起来,缓缓后退,谢以云没得令,还跪在地上。 却听不远处朱珉说:“皇姐这是怎么了,茶水不合意?” 朱琰转过头看朱珉:“太子殿下不是想杀一头猛兽孝敬父皇么,怎么,已经杀到了?”换句话说,就是问朱珉这么闲不去讨好皇帝,却来找他紫烟宫? 提起皇帝,朱珉面色一沉。 朱琰自小在宫中霸道惯了,做再大的错事,惩罚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但上回御林军和太监厮混,此事震惊朝堂,扰得朝堂不宁,他被贵妃训了一通,往常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父皇,如今对他却不再那么上心,从过年的赏赐就能看出端倪。 他急需找回皇帝的信任和宠爱。 可猎场的风头都让朱妍一个女人出尽了,他心里烦闷得紧,偏偏被朱妍戳中心事,让他很挂不住面子,当即说:“久居宫中,也不该落了马术和猎术,本宫正是想找皇姐切磋,皇姐可敢试试?” 朱琰脸上的讥讽的笑意更盛。 朱珉说:“当然,这是东宫和紫烟宫之间比试,不是我们个人的,咱宫殿各出五人,可好?” 朱琰回:“好。” 他回过头,问谢以云:“会骑马?” 谢以云下意识回:“奴才略会一点。” 朱琰:“那就一起来。” 谢以云却万万没想到,因过去曾在马厩养过马而学的浅薄骑术,居然会让她参加这所谓比试,她小声说:“使不得……” 朱琰已经翻身上马,低下身看她:“你是本殿的人,本殿说使得就使得。” 谢以云脑海里转了一轮,回想骑马的痛快感,心又躁了,便没再推脱,只是当她正换好侍卫的骑装时,小林子半道拦住她:“别去。” 他向来白嫩的脸上满是焦急:“小云子,你听我的,别去。” 谢以云有些莫名:“怎么了?” 王剑林咬咬自己嘴唇:“你现在就说身子不适,或者现在去茅房……” 谢以云品出点不寻常:“为什么,到底怎么了?” 朱琰骑着马走过来,淡淡地看向两人,对谢以云说:“还不快过来?” 谢以云只能抽走自己的手,直到骑上马,她心里还是沉沉的,就连比试的规则都没听清楚,只记得小林子那句“别去”。 一定会发生什么事,难不成是长公主要对太子下手,可能会牵连她,她要被当做弃子了吗? 谢以云越想越慌,不小心放跑了一只兔子,朱琰打马跑来,骂了她一句:“笨,发什么呆!” 他骑马身姿飒爽,发带飞扬,在空中留下利落的弧度,突然发现猎物,他闭上一只眼睛瞄准,上身崩直挽弓,松手的一刹,羽箭“咻”地一声直飞出去,又在眨眼间命中猎物。 谢以云引马去捡猎物,是一条豺狗,被箭射中背部,汩汩地流着血,谢以云把猎物绑在马身,带回去。 如此在猎场打了几番,朱琰已经比朱珉多出不少猎物,眼看差不多能收拾回去,谢以云也慢慢放下心来。 也就是在这时候,树林发出簌簌声,突然窜出几十个穿着夜行衣的刺客! 这些刺客朝他们冲过来,谢以云耳中只剩下周围的惊叫:“有刺客!” 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马儿就受了惊吓,不安地跺着马蹄,她驾驭不动,只能焦急地安抚马儿。 她抬眼看四周,有点茫然。 这是朱琰安排的刺客?不,不是,她看到朱琰也在抵挡刺客。 那是朱珉安排的刺客?也不是,朱珉整张脸吓得铁青,瑟瑟发抖地赶着马:“跑啊!快跑啊!” 忽然的,谢以云发现朱琰骑着马朝她跑过来,他刚杀了一个刺客,半身都是血,不同于朱珉的慌乱胆小,他微微挑起的眼中一片冷静,甚至隐隐暗含暴虐。 谢以云害怕他这个眼神。 最开始,他想杀她时,就是这么明显的目光。 她想抱住脑袋,朱琰却放开缰绳,就这样在奔跑的马上拉满弓弦,下一刻谢以云听到自己身后传来“噗呲”一声。 第32节 她回头看,一个黑衣刺客倒在她身后,只差一点,就能取走她的命,而她后背一阵温暖,是那刺客死之后喷溅出来的血液。 她脸色发青,朱琰已经骑着马跑到她附近,他一剑抽在谢以云身下马上,马立刻还魂,嘶鸣着撒开蹄子。 谢以云也缓过神,尽一个奴才的职责:“殿下小心,先回去!” 朱琰和她一起跑,他双目奕奕:“等你来提醒本殿,早就死了几回了。” 两人的马匹刚冲出这片树林,却看外头还有乌泱泱一片刺客,简直防不胜防,朱琰反应极快,他一手拉着自己马的缰绳,另一手又拽住谢以云的马的缰绳,同时控住两匹马,让他手臂手背暴起青筋。 他拽着马,喝声:“走!” 马转了个弯,刺客也追上来。 谢以云从没经历过这么凶险的情况,一颗心跳到喉咙口,等他们终于摆脱刺客时,是在一个山洞里。 谢以云蹲在洞口,确定刺客都远去,才狠狠松一口气。 她做梦也没梦到这么惊险的事,本该最安全的皇家猎场,居然会出现这么多刺客,外面的人知道他们遭遇刺客了吗?这些刺客会伤害别的人吗? 她忧心忡忡,退到山洞里。 谢以云除了手背被树枝擦伤,其余并没什么大碍,但朱琰就没那么好运,再怎么躲闪,他的肩膀还是中了一箭。 朱琰靠在山洞的墙壁上,他的呼吸声很重,在空旷的山洞里格外突兀,箭伤的血液洇湿衣服,肩膀的疼痛让他皱着眉头。 谢以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脆弱的朱琰。 她记忆里,朱琰一直是高高在上、睥睨他人的,而现在的朱琰,脸色苍白,没有那种凶狠的气势,面部轮廓好像柔软起来。 却看他朝后背伸手,咬着牙齿,猛地拔出箭矢。 “嗬。”谢以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小吸一口气。 朱琰按着肩上的伤口,道:“过来包扎。” 谢以云走近,却看那伤口狰狞,她鼻尖都是血腥味,一想到自己身上也有血液,忍不住扶着墙干呕起来。 朱琰靠着墙壁,声音有气无力:“没见过世面的小阉人,磨磨蹭蹭,快点……” 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居然听不见。 谢以云咽咽口水,压着呕吐的冲动,才突然发现朱琰靠着墙壁,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他死了? 她心里砰砰跳,轻手轻脚走过去触碰他的鼻息,鼻息还有,再看他肩膀流下来的血液,是暗红偏黑色的,原来是中毒了。 谢以云手忙脚乱,正想撕下自己袍角时,忽然发现 此时此刻,在此天地间,她是自由的。 第三十一章 刺客袭击时,场面十分混乱,没有人知道朱琰拉着谢以云一起走,就算有人看到,谢以云只要说中途走散了,她在朱琰身边从没展示过异心,紫烟宫上下都知道她是朱琰的狗,没人会怀疑她。 而这个山洞,或许是维护猎场的宫人开辟的休息地,刺客刚走过,搜寻的人没那么快找来,所以,只有谢以云知道朱琰在这里。 朱琰还中毒受伤了。 谢以云安静地看着朱琰,把一个受伤流血、中毒的人留在这里,十死一生。 而且朱琰一死,他的男儿身会曝光,引起轰动,淑妃派系更不会有精力调查她。 甚至如果够狠心,她可以抬起一块大石头,砸破他的脑袋,再把他推到山崖下,伪装成摔下山崖而死…… 天时地利人和,天衣无缝。 谢以云站在朱琰面前。 她已经挑好一块石头了,只是捧着石头的手一直颤抖着,“砰”地石头重重向下砸去,山洞昏暗的光线下,她额头到脸颊遍布细汗,喉咙轻轻一动,汗水汇聚到她衣襟处,落在她下凹的锁骨里。 她浑身脱力,靠着墙壁软倒。 那块石头没有砸在朱琰头上,而是掉在她手边。 因为在那一刻,她想起师父曾经说过:“在这深宫里,一个人手上如果完全不沾一点血,那他是大善人;一个人手上如果不沾一点愧对自己良心的血,那他是好人;一个人手上如果沾了血,不管是否愧对于心,那也不算错事,是个寻常人,以云啊,你要做一个什么人?” 谢以云当时才十余岁,一派天真地说:“我要做大善人!” 师父摇摇头:“你要是能成为一个‘好人’,已经很了不起了。” 谢以云又问:“可是,大家都是人,我怎么能杀人呢?” 师父说:“你还小,等以后你遇到不公的事,就明白了。” 七年后,她遇到如此不公的事。 被逼着跪在地上当狗,被逼进深不见底的湖里差点溺死,被逼着差点当众脱下裤子……每天提心吊胆,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熬、熬、熬。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昏迷的男人。 但她又做错了什么呢?仅仅因为身份的天壤之别,她就要咬牙忍受不公。 如今天赐机会,把这个男人杀了,她不会遭受任何怀疑,还能顺利离开紫烟宫,岂不划算? 可是,她会有一瞬间的恶念,但一切都抵不过最后的底线。 谢以云有自己的原则。 她怕朱琰,怨朱琰,但她不恨朱琰,因为她自始至终知道,朱琰不值得让她费这么浓烈的情绪,他只是她的主子,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一旦自己越过这条线,即使将来有一天她出宫了,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深宫的阴影会一直伴随着她。 在谢以云设想的未来里,她会淡忘朱琰,把深宫这段辛苦的日子埋在记忆深处,或许在数十年后,她还可以把宫廷秘事当成故事说给子孙听,云淡风轻。 她不想让朱琰成为她良心的累赘。 犹豫转瞬即逝,谢以云抹掉脸上的汗水。 想清楚后,她为自己一瞬间的恶念感到后怕,不由眼角湿润。 她半跪下来,解下他的衣服,小心地揭开被血液黏住的布料,暗红的血液濡湿她的手掌,她忍住恶心,屏住呼吸,用力啜一口毒血,往一旁吐走。 每吐一口,她都要扶着墙干呕,但为了春猎,她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所以她吐不出什么东西,倒是把自己逼得眼泪涟涟。 直到伤口能看见正常颜色的血液,她撕下自己中衣的袍角,仔细地缠绕包扎着。 朱琰其实并非完全没意识,只是动不了,感到自己伤口被清理,他恍惚之间睁开眼睛,就看到谢以云哭得小小的鼻尖红通通的,那双幼鹿一样的眼睛水汪汪的,明明呜咽着,这么害怕,还是坚持着为他包扎伤口。 他心中缩了缩。 却没想到小阉人居然为他哭得这样伤心。 刹那触动他心中的心弦,难以言喻的心旌落入胸腔。 这就像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一瞬间,荡开他心里所有的疑虑,包括为什么他会驾着马朝小阉人跑过去。 在那么多刺客包围时,其实他一个人逃跑是游刃有余的,但是看到小阉人扶着马,慌得没有任何动作,他根本无法抛下她不管。 心里一边骂着阉人没见过世面,另一边又纵马跑过去。 因为想到小阉人死了的可能,会让他心中升起暴虐的念头,要是没有这档事,他还会如以前一样以为是因为小阉人脱离他的控制,但其实,他暴虐的缘由,是他的情愫脱离他的控制。 这种情愫被小阉人牵绊,早就超过对一条狗该有的感情,偶尔溢出来,会让他对着手边招招手,呼唤她:“过来。” 他一直不懂这种情愫是什么,也没尝试去想明白,但是这一刻,在这个昏暗的山洞,他突然懂了,或许这就是怜爱。在深宫长大,他以为他不会对任何人有怜爱之情,毕竟明枪暗箭之下,这种情绪太过软弱。 他大脑混沌,但还是禁不住想,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没有理由啊,他居然会对一个太监有这种情愫?但没理由的事多着呢,好像也不缺这一件。 朱琰张嘴喘气:“咳咳。” 谢以云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仔细观察朱琰,晶莹的泪水还挂在她眼角,可怜见的。 朱琰缓缓抬起眼皮,他浑身没有力气,却还是顺从心情,坚持抬起手,手指蹭过她湿润的眼睫,指尖的血渍在她下眼睑留下一道红色。 谢以云不太习惯,她连忙垂下眼,道:“殿下,感觉人怎么样了?” 朱琰手指轻轻捻着泪珠,气音笑了声:“丑死了。” 谢以云连忙抬袖擦干自己的眼泪。 朱琰闭目养神,但他想听听小阉人说话,对了,他只知道小阉人姓谢,他总是把她当做自己的所有物,却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他呼出一口气,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以云顿住,揣测着缓缓说:“奴才小云子。” 朱琰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大名。” 谢以云跪坐在他身旁,低声说:“奴才谢以云。” 朱琰“唔”了声,好像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才说:“这名字不男不女的。” 谢以云噤声,她不知道朱琰又是为何突然想知道她的名字,这个名字是师父给她起的,没有什么寓意,因为大太监识字少,这两个字好写而已。 乍然外面传来“嘚嘚”马蹄声,谢以云正要去看看,衣角却被拽住,朱琰目中幽深:“干什么去?” 谢以云回:“回殿下,奴才去看看是不是宫里的人来了。” 朱琰回了一句:“去吧。”因为中毒,他耳中有些闭塞,并没有听到外面的马蹄声,还以为谢以云要离开,下意识要牢牢抓住她。 谢以云则悄悄抚平自己衣服,她越发庆幸自己没有被一时的诱惑迷了心神,看朱琰这力气,可能昏迷中还保留着警醒,如果她敢拿石头砸他,后果不难想象。 所幸外面真的是宫中救援的人,谢以云用力朝他们挥手,很快引起他们的注意。 待一回到紫烟宫,淑妃呼天抢地扑到朱琰身边:“琰儿,琰儿!” 射中朱琰肩膀的箭矢有毒,朱琰脸色不好,嘴唇有些青紫,太医院来了五个太医,碧云轩内彻夜亮着光,下人来来去去。 谢以云趁机溜到宫外,王剑林和绿柳果然在外面等她。 绿柳甚是担心,上上下下检查着谢以云:“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谢以云回:“没事没事,我没受伤,”她看向王剑林,不由皱起眉头,“小林子,你一早就知道这次刺客的,是吗?” 王剑林靠在墙上,脸上带着少见的晦色:“是。” 绿柳也低下头。 谢以云看着他和绿柳:“为什么?” 第33节 王剑林不快,道:“我倒是想问小云子你,你为什么要救他,他死了,你就自由了,他那样对你,你不恨他吗?他该死!” 谢以云愣住,她第一次看到盛怒的小林子,她印象里,小林子一直是个温柔的人,什么时候把死不死挂在嘴边呢? 她咬咬嘴唇,低声解释:“不说我恨不恨他,恨一个人,就要让他去死吗?” 王剑林看着谢以云,叹一口气,又忽然笑了,好像恢复成她熟悉的小林子:“算了,你本就不该了解这些,对不住,我刚刚对你发火了。” 谢以云摇摇头,但她心里还记挂着一件事:“那这件事追究下来,不会牵连到你吧?” 王剑林同谢以云解释,其实他不是紫烟宫的人,是宫里一位权阉的眼线,这次刺杀,就是权阉谋划的,要刺激朱琰和朱珉之间的争斗,好让权阉渔翁得利,所以他不会出事。 拨开云雾,谢以云算是明白其中的关系,回到紫烟宫时,她打了个冷战,宫里势力利益盘杂交错,小林子恐怕早不是以前的他了。 也是,在这个大染缸里,只有上等人能掌握别人的命运,下等人只能随波逐流,她自嘲地想,她总是想要独善其身,有点幼稚。 她下定决心,不能再靠小林子和绿柳姐姐,小林子为了她居然去投靠权阉,将他自己置于危险,所以,她要靠自己快点离开紫烟宫。 正当她回到碧云轩时,进出碧云轩的宫女步伐突然匆促起来,碧云轩里淑妃的喊叫隐隐传到外面,好像是朱琰出什么事。 谢以云拦住一个大宫女:“姐姐,屋里头怎么了?” 那宫女脸色不太好:“长公主身体里的毒,不好治。” 原来,此毒并不寻常,初时尚好,但之后会越来越凶险,再拖下去会直接要命,立刻需要尝试解毒办法。 谢以云问:“怎么尝试?” 宫女说:“用活人尝试。” 太医不能把握解药的用量,只能拿那种毒让人试,再一点点调节解药剂量,等试对剂量,才能用到朱琰身上,确保朱琰的安全。 如果仅仅是这样,淑妃早就逼人去试,但是太医还要求,这个试毒的人必须时时刻刻正确讲述自己的感受,那人如果稍有欺瞒,则会影响剂量,错误的剂量要了朱琰的命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试药的人选,是要心甘情愿为朱琰遭罪。 刚经过刺客一事,淑妃怀疑紫烟宫有叛徒,因此不敢随意挑人,怕下人心怀叵测,害死她的琰儿,也因此在碧云轩发脾气。 宫女语重心长:“小云子你,唉,这可是要命的事,你最好还是别进去了。” 谢以云谢过宫女,心里却另有打算。 她在碧云轩外站着了一会儿,做好准备走进去,对着躁怒的淑妃和瑟瑟发抖的太医们,她郑重跪下,道:“娘娘,奴才愿意试毒。” 淑妃打量着她,她知道这个太监,是儿子一直带在身边的狗。 淑妃浸淫宫中多年,说:“你知道这次试毒会有多少艰险,你无所求?” 谢以云道:“只求到时候,娘娘能答应奴才一个小小的要求,这个要求绝不会为难娘娘。” 淑妃说:“只要你能帮忙把解药试出来,什么要求本宫都会答应你。” 此时的淑妃不信任简单的主仆情的牵系,谢以云有想要的东西,她才肯放心拿她来试毒。 一排太医围绕着谢以云。 毒是从抓住的刺客带的箭矢刮下来的,太医沾了点毒在银针上,刺入谢以云的身体,没一会儿,谢以云视野里的东西扭曲起来,又过了会儿,极度的困倦袭击她,逼得她闭上眼睛。 可是睡不着,恶心欲呕,浑身乏力,然而脑子却很清醒,能感觉到周围有人窸窸窣窣地绕着她。 有人拍了拍她的脸颊,她睁开双眼,眼前有些朦胧,仅凭这一点点清醒,她得告诉他们自己的感觉。 手臂的袖子撸到最上面,银针插满她的手臂,丝丝刺痛沿着手臂传达她身体,有时候疼得整只手都在颤抖,就换另一边手来扎针。 只是,谢以云没想到自己会吞不下解药。 一碗又一碗药灌进她嘴里,她胃部翻搅,全吐出来,这不是寻常生病,可能咬咬牙忍一忍总会好,毒素像无数蚂蚁一点点啃噬她的身体,痛苦磋磨她的意识,迫使她走向深渊。 她本来能保持清明,随着时间过去,越来越糊涂,有时候甚至都昏过去,难以向太医反馈。 又一次把解药吐出来,她迷蒙中听到太医担忧的声音:“这孩子是不是不行了啊?” 另一个太医声音苍老:“解药怎么也吃不下去,别说给长公主试药了,会先被这种毒毒死……” 死。 这个字如惊雷骤然地从天际丢下,在谢以云意识里炸开“轰隆”巨响,唤醒沉寂的她。 她还没逃离深宫,她怎么能死在深宫呢?人一旦死了便成尘埃,前程往事皆过去,她不甘心,只有活着,才能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她蓦地睁开眼睛,使出浑身最大的力量,拽住那太医的衣服,就像快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遍布针孔的手上暴出无数青筋。 谢以云睁着双眼,那双眼中燃烧着熊熊求生之火,这是她为朱琰遭受的最后一次罪,只要熬过去,自此之后,山高水阔任她去。 所以她不能死。 太医明显被她吓一跳,但她不在乎什么礼数,喘着气说:“我、我还可以试药,我不会死,我不会死……” “好好好,”太医连忙拂开衣摆坐下,仔细给她施针,问,“现在感觉如何,能吃下药么?” 她张开嘴唇:“能,我能,解药呢?” 热腾腾、黑乎乎的解药送到她嘴边,这一回,她一口一口吞下去,终于没有吐出来。 如此折腾一夜后,完美的解药被送到碧云阁,而碧云阁的一个小小耳房里,太医正在撤出,其中一个老太医摸了摸谢以云的脉搏,为她掖被子,若有所思地说:“好孩子,好好活下去,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来太医院找我。” 谢以云乖乖点头,她刚解完毒,浑身乏力,模模糊糊睡去。 天亮之后,朱琰醒过来。 对他来说,这一夜就如往常一样,因太医用了珍贵的镇痛药,所以毒素没折磨他半分,就连脸色都不显任何病态,这是他惯常过的、尊贵的生活,却不会想到,有人为他试药,去鬼门关转了一圈,差点回不来。 吃早膳的时候,他目光在四周逡巡,发现没有谢以云的身影,便问:“谢以云人呢,去哪了?” 淑妃正在为他舀清粥,说到这孩子,她放下勺子,说:“他啊,给你试解药后,现在在耳房睡着呢。” 淑妃说:“你昨天危急的情况可把为娘吓死了,是他主动出来要试药的。” 朱琰反问:“试解药?” 淑妃挑拣昨天一些事说,朱琰听到谢以云想要一个与她自己有关的要求,他撑着下颌,长睫低垂,只看着清粥,似乎自言自语:“他想要什么?” 淑妃不甚在乎:“太监能要什么?顶多是金银珠宝,再不济,想要什么权力,我们给他就是。” 说到这里,淑妃对谢以云的印象不错:“这孩子不愧是你养的一条狗,对你是挺忠心的。” 谢以云是朱琰的一条狗,是紫烟宫上下都知道的事,但是,听到淑妃漫不经心的夸赞,朱琰第一次觉得不快。 明明是他自己给谢以云定的位置,临到头来,又觉得不合适了。 他想,这和他在山洞捋清的心思有关。 朱琰顿时没有任何胃口,匆匆吃了一口粥,撂下碗筷,快步走去耳房,但他来晚一步,有宫女正在收拾被褥,一看到朱琰纷纷福身行礼。 “人呢?”朱琰问。 宫女回:“长公主问云公公吗?不久前他刚离开耳房,不知道去哪里。” 朱琰退出耳房,他一路上遇到不少下人,可是没有一个知道谢以云去哪里,直到他转回碧云轩,才看到谢以云。 她背对着他,宽大的绛色衣裳更显她身材娇小,她笼着袖子躬身,好像在和淑妃说什么,淑妃幽幽叹口气。 淑妃看到朱琰,朝他招招手:“琰儿你来了,正好,我还想让人去找你呢。” 谢以云知道朱琰在她身后,便侧过身,行礼。 朱琰打量着她。 她一张小脸煞白,向来圆圆的眼睛半阖着,是难以言喻的温顺,让朱琰又想揉揉她的发顶,他又看到她没有一丝多余软肉的脸颊,心想,还是太瘦了点,以后要让谢以云多吃点,吃得揣在手里软乎乎的,那是最好的。 “琰儿?”淑妃反问。 朱琰回过神,他背着手阔步走到桌前坐下,对谢以云说:“过来。” 谢以云下意识朝他走出一步,却停住,抬眼看看淑妃,因为她把要求和淑妃说了,现在,应该是由淑妃和朱琰说。 而朱琰见她收回脚步,不由皱起眉头,死死地盯着谢以云。 淑妃还没察觉异样,只说:“琰儿,我刚刚跟你说,小云子试药的时候提出一个要求,你还记得吧?” 朱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记得。” 朱琰心思灵敏,一下猜出,谢以云把要求跟母妃提过后,敢理直气壮地无视他,他倒想看看,这个小太监能提什么要求。 淑妃瞥了谢以云一眼,再说:“小云子说,以后不想在紫烟宫服侍,他想离开紫烟宫。” 其实,淑妃听谢以云说这句话时,还不太信,明明谢以云在朱琰这里所享受的,是其他太监没有的身份地位,在所有人以为他忠心不二时,他居然想离开紫烟宫。 朱琰脸色没有明显变化,就像在聊天气那般寻常,只是歪了歪头,同谢以云确定:“你说什么?” 谢以云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没发现任何不快,她心里定了定,躬身行礼:“回殿下,奴才的要求,仅仅是离开紫烟宫。” 她把对淑妃说过的说辞再说一遍:“关于殿下的真实身份,奴才一定守口如瓶,不会和任何人说,也请殿下和娘娘看在奴才尽心尽力服侍的份上,信奴才一回。” 沉默。 谢以云后知后觉发现,四周的空气好像在一瞬之间堕入寒冬,冷厉得紧。 却看朱琰脸色莫测,他抬起脚,猛地踹向还没收走早膳的八仙桌,力气如此大,导致整个桌面被掀翻,“哐啷”的一声巨响,杯盏碗筷全部摔到地上! 谢以云吓得跳开一步,她观察朱琰的脸色,这才发现他眼眶有点泛红。 淑妃也是被狠狠吓到,她知道自己儿子秉性,连忙唤来宫女,扶着宫女的手后退,离开碧云轩。 一时间,碧云轩只有谢以云和朱琰。 只听朱琰又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谢以云总算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八个字,一点都不和善,她敢肯定,如果她把刚刚说的话再重复一点,朱琰一定不会放过她。 她颤抖着跪下,想起淑妃的承诺,说:“殿下,昨日娘娘答应奴才了!” 朱琰两步走到她面前,他俯视着她:“我母妃答应的事,又不是我答应的事。” 他连自称都没用上,只用了“我”字。谢以云慌张地眨了眨眼,脑子倒是转过来了:“那奴才去找淑妃娘娘。” 朱琰气笑了。 天知道他花多大的力气咬住嘴唇内的软肉,尝到血腥味才让他冷静下来,可谢以云一句话,轻而易举推翻他仅剩的冷静。 谢以云想走,不对,她居然敢走。 朱琰闭上眼睛,他额角“突突”直跳,被背叛的剧烈愤怒徘徊在他胸腔,他对她够好了,她出去问问,以前那些太监在他手上,哪个能活过三个月?而她不仅活下来,现在有身份有地位,谁敢小瞧紫烟宫的云公公?遇刺的时候,除了他去救她,还有谁留意到一个小太监? 她却不知足,居然想走。 尤其是现在,朱琰好不容易稍稍清楚自己心中所想,还想着要怎么怜她,结果,谢以云的作为,就像一个巴掌,恶狠狠扇在他脸上,打得他头晕目眩。 第34节 他压住翻腾的暴虐,双目猩红,抬脚踹她:“你去找淑妃!” 谢以云摔倒在地滚小半圈,刚爬起来,朱琰走上前,又踹了她一脚,不让她起来,恶声恶气地:“快去啊!” 这一下踹中谢以云的手肘,袖子下的针孔细细密密的疼,她抱着手臂蜷缩起来,朱琰提着她的衣领:“起来,不是很能吗,继续走啊!” 谢以云不敢看他,只是她试着爬起来时,背部又被一踹,她再次摔到在地。 他控制着每一脚的力气,不疼,但充满恶意的戏弄,就是不让谢以云起来。 等看着谢以云不敢尝试起来时,朱琰站在他身边,盯着她:“知道我为何生气么?” 谢以云仰视朱琰。 她以为她提出的只是一个小要求,没想到再一次让她的尊严被朱琰碾碎在脚下。 她只是不想做狗而已啊。 可是,这个角度,突然让她似曾相识,那时候的她刚被逼着跳完湖水,只记得他冷冷地说:“你做狗时是我朱琰的狗,做人时,也是我朱琰的狗。” “什么时候忘了这条,这条命就不用要了。” 是啊,她作为一条狗,却妄图离开主人,去寻找自己的自由。 她下意识把自己团成一团,眼泪无意识地往下流,低声道:“汪,汪。” 朱琰双目一凝,脸上尽是不悦的神色:“学什么狗叫?” 谢以云哽咽着:“汪。” 朱琰:“我让你说话。” 谢以云闭上眼睛不敢看他,眼泪濡湿眼睫,从脸庞上低落下来,只看嘴巴一开一合,却又是:“汪。” 朱琰倒吸一口气,他来回踱步,平时应付朱珉的千百种阴谋诡计,一个都使不出来,他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谢以云,脚步忽然停住。 他有点茫然。 剥开男扮女装长公主的伪装,剥开深宫重重的算计,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得不懂要怎么对别人好的人。 他最开始让谢以云学狗叫,是存心羞辱她,可是,他都这么久不曾再让她学狗,为什么谢以云会下意识用狗叫回答他,抗拒回答他的问题? 他有点烦躁,纵然刚刚有多少怒火,这一声声狗叫足够让他冷静。 他蹲下来,阴沉沉地盯着谢以云:“起来,我不踢你行了么?” 谢以云小心翼翼地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圆圆的眼角往下一压,委屈又可怜,朱琰看得心里很堵,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情绪,好像一颗砂粒卡在他胸腔内,左右翻滚都是难受。 他想让她起来,别躺在冰冷的地面,结果一伸手拉她的手腕,谢以云皱眉发抖,朱琰坚持不放手:“我没用力。” 谢以云摇摇头,还是想把手收回来。 朱琰察觉到,他猛地掀开谢以云的袖子,只看细白的手肘上布满针孔,有的还渗着血珠子,难怪谢以云会疼,他立刻松手,沉下脸:“怎么弄的?” 谢以云声若蚊蚋:“试、试药。” 朱琰从怀里拿出帕子擦拭她手上的血液,轻声说:“很疼?哪个庸医扎的,我让他跪在你面前磕头。” 谢以云摇头。 朱琰语气一下又不耐烦了:“那要怎么样才不哭?” 谢以云两片没什么颜色嘴唇轻轻一抖,好像在重复几个字,朱琰听不清楚,过去他要是听不清楚,会让别人说大声点,也没人不敢不说大声,但现在,他主动低下头去听。 只听谢以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软,但这三个字,却直戳他的胸腔:“让我走。” 第三十二章 前人常云,苦尽甘来。 在试药的痛苦结束后,谢以云昏昏沉沉睡着时,梦到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带两三件自己的衣服,她站在宫门口,师父和师娘不用躲避贵妃的追杀前来接她,小林子和绿柳出来送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欢喜。 她彻底和皇宫脱节,跟着师父师娘到山里一个小屋子生活,她穿上一件藕色短袄,头上簪着细碎的小花,师父早给她物色好一户人家…… 才睡了一个时辰,天色刚亮的时候,她的眼皮有感觉,立刻睁开眼睛,嘴角还有美梦带来的笑意。 一想到能离开,即使身体再累,她很亢奋,拖着刚痊愈的身体,起来忙上忙下。 宫女姐姐见到她这么兴奋,打趣道:“你是在耳房捡到多少银子啊?” 谢以云有些腼腆地笑笑:“没有没有。” 不是捡到多少银子,她得到的是无价之宝。 她在阴翳的黑夜里太久,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然而,这种兴奋,持续到淑妃面前,在她说完自己这个小小要求后,淑妃皱眉犹豫了,她满心满眼地期待淑妃回话,只等她这一点头,可是,淑妃却抬起手,对她身后说:“琰儿你来了,正好,我还想让人去找你呢。” 朱琰来了。 谢以云稍稍往后一看,又很快收回目光,她想,淑妃已经答应她,再怎么样,不该出尔反尔,可是她却不知道,上位者对下等人的承诺,往往想一出是一出。 所以,朱琰眼珠子往下一瞥,对她说:“我母妃答应的事,又不是我答应的事。” 好不容易看到的皎洁月色,又一次被漫无天际的尘沙乌云催压。 谢以云也犟了。 她第一次没有像一条狗一样顺从朱琰,一回回想爬起来,虽然一次次被踹倒,她可以一辈子不爬起来,但是她就是爬着,也要离开紫烟宫。 她脑海里只剩下三个字:“让我走。” 朱琰在听到她的呢喃后,顿住。 察觉朱琰没有动作,她拖着身体,一手一个印子朝前爬去,像挣扎着破茧的蝴蝶,只要挣脱这一身束缚,她就能展翅而飞。 可是,她爬了两步,面前又出现一双缂丝盘花的鞋面,她对鞋面盘花很熟悉,她过去每天早上服侍朱琰起床时,会捧着这盘花的鞋子送到他脚下。 她咬咬牙,往左,那鞋子就朝左跨一步,她往右,鞋子又朝右挪动,彻彻底底挡住她的路。 谢以云手指抽了抽,缓缓闭上眼睛,她在等朱琰对她的惩罚,仔细想想,她今天真是胆大包天,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朱琰的脾性。 朱琰折磨宫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谢以云每每想起,都会从骨子里感到寒冷。 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落在她身上,她挣扎着抬起眼睫,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根葱白的手指,指腹正轻轻触碰她的眼睫。 她眼睑抽动,眼睫颤抖,泪珠子像落在花蕊上的朝露,因凝聚过多不堪其重,倏地掉到白皙的脸上。 朱琰的手指顺着泪珠下移,落在她下颌处,两指一用力,逼迫她仰起头来。 谢以云眼珠子朝下一转,避开他的目光。 却听朱琰命令:“看过来。” 谢以云小心翼翼地看过去。 朱琰歪着头思考着,好像是在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按照我以往的习惯,你现在早该死上几百回了,不对,我对忤逆我的、令我愤怒烦躁的人,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谢以云害怕得直发抖。 “可是,”朱琰凝视着她,“我没有想让你死,你是第一个,应该也是最后一个。” 他侧着身,屋外晨光熹微,正好以鼻尖小小的暗红色痣为分界点,一半在阴郁中晦暗不明,一半在晶莹的日光中又艳又煞。 抬眼的功夫,遮住日光的白云飘走,他整张脸融入洁白的光中,肤色细腻盈润如玉,从未见过的温暖柔和萦绕着他,如果不曾触击他最真实的阴暗,或许会被迷惑。 谢以云扣紧指节,要不是地上还狼藉一片,要不是手臂针孔仍然刺痛,她甚至怀疑眼前这人不是朱琰。 朱琰放开她,站起来,他声音沉沉的:“起来,我以后不踹你,”补了一句,“又不疼,还哭得这么丑。” 谢以云缓缓低下头,她侧耳贴在冰冷的地板上,想要撑着手站起来,这才发现身体没有半点力气,因为数个时辰前刚试毒完,刚刚哭得太狠,好像把所有精力都发泄出去,如今身体一阵阵发麻。 她趴在地上,半晌不动。 朱琰皱眉:“怎么,想得寸进尺,是不愿意起来了?” 谢以云心里一怕,眼角又冒出泪花:“奴、奴才动不了。” 朱琰突然“噗呲”笑出来:“起不来就起不来,哭什么,娘们似的。” 谢以云抿着嘴,她还等朱琰让下人来扶她,却看朱琰突然蹲下来,他身材比她的高大多了,手臂小心地不碰她的双手放在绕过她肩膀,另一手穿过她的腰。 骤然离朱琰这么近,谢以云甚至能看到他下眼睑根根分明的睫毛,惊呼:“殿下!” 朱琰一使劲,亲力亲为把谢以云整个扛起来,放到肩上。 他浑身结实,肩膀虽然宽阔,但也硬得硌人,谢以云柔软瘦弱的肚子碾上去,简直以卵击石,顿时喉头涌动,发出干呕的声音。 朱琰完全不查谢以云不适,他帮谢以云,她难道敢不领情?声音不太愉快:“你敢吐,我就把你扔下来。” 谢以云连忙捂住嘴巴。 朱琰掂掂肩膀上的重量,太轻了,微微撇撇嘴角,他扛着她放在自己床上,谢以云一躺在床上,就像活鱼沾到火炭一样弹起来,朱琰“啧”了声:“这下有力气了?躺着。” 谢以云身体虽然麻,但脑子清楚着呢,坚持说:“殿下,奴才去那里睡就好。” 她指着床下一张不过几尺的踏脚,以她的个子在上面睡必须整个人蜷起来,这也是她从来紫烟宫后到现在一直睡的地方。 朱琰好像是第一次正视这张踏脚。 他很快收回目光,冷着声音说:“让你睡床上你就睡床上。” 又是这种命令一样的语气,谢以云噎住,她小心翼翼地躺在床上,她从来没躺过这么舒服的床,床板隔着一层软硬适中的厚垫,布枕内里飘来淡淡的药草清香,十足的惬意。 可是除开身体的舒适,对谢以云来说,这张床就像刀尖,一不小心又会硬生生剥下她一层皮。 她怕。 她呼吸断断续续的,不知道该不该闭眼,却见朱琰一撩下摆坐在床沿,他的目光从她额头到下巴,再到她身上,宛若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滑来滑去,最后,落在她眼睛上,与她对视。 谢以云心里砰砰跳得厉害,她小声打破这阵诡异的安静:“殿下……” 朱琰长长呼了口气,说:“你知道我的脾气的。” 谢以云噤声。 朱琰扬起俊美的眉头:“你试药救了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想要什么金银珠宝,什么权力地位,我通通都能给你,只是,”朱琰目光有一瞬的狠厉,很快消失不见,他张开薄唇,说,“只是,你还得是我的人。” “以后你不是我的狗,你是我的人,别动不动学狗叫。” 第35节 朱琰指着一个人让他做狗,不会有宫人敢有异议,但现在,他收回他以前说的话,还是从未有过的第一次。 他的神情不太自然,也终于没强逼谢以云回答,收手站起来,出门去。 以云僵硬地躺在床上。 以云:“我好想送他一本言情小说啊。” 系统:“干嘛。” 以云:“教他公主抱的正确姿势,你看他手都伸过来,公主抱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把我扛起来,硌死了。” 系统:“……” 虽然还是闹不明白为什么朱琰突然对以云妥协,这个恶霸还会有好的一面,但是反正上个世界也不懂,它已经放弃深究,只说:“不然你让他硌真女主啊?反正你是白给的白月光,就先替真女主受这回罪呗。” 以云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而谢以云躺在床上,把朱琰的话一句句拆出来,又合起来,算是品出个道理。 朱琰不肯放她走。 她想,在紫烟宫,在朱琰身边,做人还是做狗,有区别吗?朱琰就是不肯放她走。可是听啊,朱琰这句话多么大发慈悲,他宣布,她终于可以做回“人”。 虽然她本身就是人。 但她还得感恩戴德。 朱琰只出去一会儿,就又回来,一个太医跟在他脚后,太医仔细给谢以云包扎手上残余的针孔,谢以云双手缠绕着白色纱布,勒出手肘柔美的线条。 太医切完脉,假装不知道谢以云身为一个太监却躺在长公主床上,留下医嘱就走了,又有四五个宫人捧着金银珠宝进碧云轩,就这样堆放在谢以云面前。 朱琰坐在床沿:“你还想要什么,就直说吧。” 谢以云嘴中苦涩,她露出服从的神情,只说:“回殿下,奴才想要去别的地方休息。” 朱琰眼尾一挑:“怎么,本殿的床不舒服?” 谢以云手指捻着床单,说:“奴才、奴才怕有什么闲话。” 朱琰很快反应过来,他现在身份还是长公主,连面首都没有就把太监往床上带,确实对名声不太好,不过,他也知道谢以云担心的是她自己在紫烟宫的名声。 他笼袖站起来:“本殿都没在乎名声,你倒是比我还在乎。”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满足谢以云这个要求,谢以云在紫烟宫没有别的住所,朱琰左右看看,不想让谢以云住太远,把她安排在耳房。 朱琰一句话下,没过半天,耳房修葺后变得焕然一新,家具都换成新的,除了谢以云住进去,连着还有那些赏赐的金银财宝。 人人都说谢以云这回飞黄腾达,试毒救朱琰,彻底成为朱琰身边独一无二的奴才,受朱琰的喜爱。 只有谢以云知道,她拿起赏赐的金珠子时,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听说吞金自杀死得又快又体面。 过去,谢以云曾看过在冷宫吞金自杀的嫔妃,嫔妃脸色雪白,嘴唇发紫,没有半点生前与贵妃作对的气势,死后尸首丢弃乱葬岗,连一抔黄土都不配有。 “哗啦哗啦”,谢以云手一软,一串金珠子掉到地面发出的声音唤醒她的神思。 她猛地将金银都藏到柜子里,哆嗦着手指把它们锁起来,别人视为身家性命的东西,她视它们为洪水猛兽。 锁完,她把那串钥匙丢进窗户外的花丛中。 她脑袋有点昏沉,裹着被子躲在床上发抖,紧紧攥着手心,她不要死,她还没有离开紫烟宫。 这样念想着,她迷迷糊糊睡去。 谢以云又生病了。 这场病,差点要了她的命。 第三十三章 谢以云本来就瘦弱,来紫烟宫后,每日忧思,心情甚少开怀,前几日为朱琰试毒后,身子还没好全,又遇到这样的事。病来如山倒,额头烫了几天,如今到最凶险的境地,竟是十二个时辰不曾回过意识。 朱琰紧紧皱着眉头。 几个太医在他面前忙上忙下,他眉宇间充满焦灼,脸色阴沉得能滴水:“这就是你们治病的结果?” 一个太医大着胆子说:“公主殿下,这位公公的病看起来是风寒,但用治疗风寒的药都不管用,恐怕是什么疑难杂症,恕臣无能为力!” 朱琰牙齿咬住嘴巴下唇的软肉,一用力,舌尖尝到一股血腥的铁锈味,让他能没有被盛怒剥夺所有理智。 他看向床上的谢以云。 谢以云睡在耳房的小床上,回暖的春季,她却裹着两顶厚厚的棉被,额上盖着沾水的白布,一张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脱皮,双眼紧闭,一动不动的。 朱琰的神色有些恍惚,他才发现,谢以云很脆弱。 他想起小时候放风筝,牵着风筝的线因为崩得过紧,突然“啪”地一声断裂,风筝在他的视野里慢慢消失,而他无能为力。 谢以云犹如这风筝,好像下一刻就要逃离他的掌控。 掩藏在高衣领下的喉结一晃,他被自己这种感觉摄住,伸手触摸她的脖颈,直到感觉到血液的搏动,才慢慢收回手指。 朱琰缓缓闭上眼睛。 向来条条有理的思绪,如今混乱不堪搅成一团线,什么朱珉、什么贵妃、什么皇帝,世家势力之间的弯弯绕绕,这些本来应该放在他心里第一位的东西,全部被抛开,这一团线里,只剩一个清醒的念头:谢以云不能死。 一想到她可能会死……不,他不能设想,他也不会让这个设想成真。 朱琰嘴巴里含着一口血气,他问太医:“什么治疗办法都用上了?” 安静了一会儿,终于,三个太医中,资历和年龄较老的太医出来,他恭恭敬敬说:“回长公主,目前我等都商量过,但还有一个办法,不一定有用……” 朱琰怒道:“还不快试试!” 其余两个太医看向那个老太医,心里多有埋怨,对太医来说,有时候治病救命不是首要的,首要的是考虑权贵的心情,这个办法不是不能试,只是试过之后,这位长公主怕是要更为恼火,要是因此被迁怒,真是得不偿失。 但老太医还是着手尝试。 他拿出几根细长的银针,朝谢以云脑袋上几个大穴一扎,他的手很稳,没有任何失误,只是看起来有点煞人,叫人不禁担心。 朱琰明白术业有专攻,只有糊涂人才会埋怨太医,但他现在心乱糟糟得很,看这场景居然也皱起眉头。 老太医调整着银针,一边观察谢以云的呼吸。 忽然,谢以云“咳咳”地喘口气,终于不再死气沉沉,朱琰心内一喜,说:“这法子能用,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上?” 老太医解释:“试过别的方法,公公一直不肯醒来,我等只能猜测其实还是心疾,只要让他恢复点意识,了却心事,才能对症下药。” 朱琰说:“好,治好他,重重有赏。” 招数果然有效,昏迷整整十二个时辰的谢以云皱皱眉,艰难地睁开眼睛。 她两眼无神,眼珠子僵硬地移到老太医那,老太医慈祥地笑了笑,说:“云公公,你还记得老夫么,老夫是前几天用你试毒的。” 老太医故意说起那段痛苦的经历,想试试能不能刺激谢以云,但谢以云只是对他眨眨眼,显然,她不在乎当时的苦痛是由这个太医造成的。 老太医一笑,让开身子,好让谢以云看到朱琰。 朱琰往前走一步。 然而让他也料想不到的是,谢以云蓦地睁大眼睛。 比起看到老太医的平淡,看到朱琰,她像是看到什么极为害怕的东西,一双圆眼瞬间酝出泪水,雾蒙蒙的,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其中惊惧意味,任谁都能看懂。 朱琰脸上的喜色渐渐淡去。 他不信,朝谢以云又走近一步,可谢以云缩在被子里,她想躲他,剧烈地颤抖起来,好像朱琰再靠近,她就要一命呜呼。 朱琰咬着牙,问:“这是什么意思。” 另两个太医立刻紧张起来。 其实太医们早就看出来,谢以云的心疾是长公主,正如前面说过的,他们害怕因此让长公主把火撒到他们身上,在太医院当值,更应该考虑权贵的心情。 所以,两个年轻太医不敢吭声,还是老太医顶着朱琰的怒火:“回长公主,这位公公的心疾是您,请您回避。” 这句话果然点炸朱琰的怒火,他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谢以云是因为本公主,不想醒来?” 老太医没有正面回应,只重复说:“请您回避。” 朱琰利刃一样的锋利目光扫向床榻,谢以云在触及他的目光时,忽然毫无章法地挣扎起来。 对她来说,她不知道这周围的一切是梦还是现实,帷幔是扭曲的,几个太医都是看不清脸色的,唯有朱琰,明明是艳丽俊美无俦的面容,但在她意识里,是最真切的恐惧。 她的挣扎很可能伤到自己,老太医连忙让两个太医按住她的手,他拔下扎在头上的银针。 可谢以云还是挣扎,默默落下的眼泪在脸上糊成一团,哭得鼻子塞住,只能张开嘴巴呼吸,老太医说:“来,灌药!” 这时候另两人手脚利落地把汤药往她嘴里灌。 可她的目光却一直看向朱琰那边,瞳孔涣散,老太医试图唤醒她的意识:“走了,长公主走了,你很快见不到她!” 谢以云摇头,希冀与绝望在她脑海里碰撞,让她大脑泛疼,识海一片混乱。 老太医回过头,人命关头,他也不客气了:“殿下,若想公公冷静下来,请您回避!” 朱琰背在身后的手掌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转过身。 他的步伐,缓缓向后退,直到退出碧云轩的耳房,步态稳定地朝自己的里屋走,没有丝毫紊乱,缂丝鞋面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反光。 直到这双鞋、这脚步停在碧云轩的一张桌前。 过了小一会儿,短暂的冷静被暴怒覆盖,朱琰抬起脚,踹飞那一台桌子,他脸色阴沉,怒火聚拢在俊朗的双目之中,鼻尖那颗红色小痣变成这场熊熊燃烧烈焰的痕迹。 在他一直以为她温顺如水,可以轻易搓揉时,谢以云圆眼里的悚然没有骗人。 她是如此地抗拒他。 谢以云针对他躲闪的动作、强行被喂药时的痛苦挣扎、老太医的“请您回避”……每一幕相互交织,都如冲撞车上的巨大木桩,木桩冲击他理智的城门,来回摆动,轰鸣响彻。 好啊,非常好啊。 他头脑内“咚咚”地跳,心里郁结之气更盛。 朱琰喘着粗气,扫下一个瓷瓶,动静把紫烟宫的宫女吸引而来,两个宫女一看满地的碎屑,吓得不敢出声。 朱琰盯着她们,像是想到什么,斥道:“跪下!” 宫女心里害怕,连忙提着裙子跪下。 第36节 朱琰踩着一地碎瓷器,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走过来,冷冷地斜觑两个宫女:“你们怕本公主么?” 宫女回:“公主威仪,奴婢们心中敬仰,是又敬又畏。” 朱琰忽然想把他曾对谢以云做的事都算一遍,他倒是想知道,一切是在哪一步变成今日这样。 他说:“趴下学狗走。” 两个宫女不敢违抗,跪趴在地。 盯着两个宫女,朱琰慢慢冷静下来,谢以云也曾是这样一个姿势待在他身边。 他闭上眼睛,不对,找这些宫女尝试没有用,他一点都不在乎这些宫女的心情,哪怕是让她们跪着爬在一地的瓷器碎片,割得到处是血,他都毫无波动。 正如他一开始,他也是这么对谢以云,甚至觉得谢以云死了也无所谓。 朱琰挥手赶她们:“滚罢!” 改变在不知不觉中,但他不留意自己最初对谢以云的事,因为一切在他看来理所当然,但是,在谢以云看来呢? 所以谢以云怕他,怕到骨子里,如果在她清醒时,她也是绝不敢像现在这样对他,以至于脑子烧糊涂就暴露了。 要不是这一次,朱琰却不知道,她还有多少心思瞒着自己。 一时间,过往许多细节浮现在他脑海里,他如此聪慧,很快想通这一切的根源,其实就是谢以云想离开紫烟宫。 可笑的是,他之前一直以为,谢以云想离开紫烟宫,是因为待遇不如意,才摸到一点真相的边缘——谢以云想离开紫烟宫,与多少的金银珠宝没有关系,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只是想离开紫烟宫。 她想离开他。 一股暴虐又浮上他的心头,朱琰狠狠踩碎脚下的白瓷碎片,鞋底下接连发出瓷器崩裂的声音。 不许,他不允许,谢以云永远只能是他的人。 可现在,谢以云在耳房,太医为她忙上忙下喂药,他不像和她同一个世界的人,只能在里屋发火。 谢以云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一直高高在上的少年郎,在今天知道什么叫反省,而朱琰也永远不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 伤害不能被弥补。 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屏障,是天生的,也是人为的,若强行打破这个屏障,只会两败俱伤,把彼此折腾得伤痕累累。 可朱琰一直不明白。 等朱琰总算把心腔内的恶气出完,再走出碧云轩时,他脸色沉静,一点都不像为了一个小太监情绪失控的上位者。 他站在耳房外的窗口,看老太医收拾银针等器具,老太医发现他,一揖:“殿下,公公的烧有退却迹象,不用到今夜,只要烧完全退了,就没有大碍,以后好生调养即可。” 朱琰从喉头应了一声:“嗯。” 老太医带着另外两个太医:“臣等告退。” 朱琰突然说:“等等。” “之后要怎么……调养?”他的目光从谢以云放在额上的白布移开,说,“本公主要让他的身体无恙。” 老太医斟酌说:“公公这个身体,不可泡水,看脉象,公公该是曾在炎夏泡过水却没打理好身子,这样经年累月不注意,容易落下病根,”接着他说了个理由,“太……监的身体,本就有残缺,要小心应对才是。” 实际上,老太医从脉象知道谢以云月事不稳,因为女子身体特殊,要注意防寒,尤其是暑末寒气入体,容易引起一系列病症,导致身体越来越虚弱。 不过,即使老太医把出这脉象,他深谙在宫里多说多错,不说不错,于是将错就错只说谢以云是太监。 老太医的无心之语,却应证谢以云来紫烟宫后的事。 朱琰自言自语,“泡水。” 当时,是朱琰让她跳下去找镯子的。 他捏捏指节,心脏微微一缩。 没关系,他想,过去确实曾让她跳下水泡在湖中,以后,他没理由再让她下水。 他坐在床沿看着谢以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尝试去想紫烟宫外那些尔虞我诈,却总是在中途就被打断,每一次,都会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到床上睡着的人儿上。 在知道谢以云想走后,朱琰除了怒外,还有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在谢以云面前很想做点什么,他想不顺着这种感觉走,但逆着会让他心内一阵阵发堵,堵不如疏。 朱琰微微歪头,好像从遇刺那日到现在,这种感觉尤盛。 只看谢以云睡得嘴巴微微张开,怪可爱的。 他不由地伸出手轻轻描摹她的眼廓,忽然,谢以云睁开眼睛。 不似灌药时的混沌,此时她双眼清楚,但一看到朱琰,眼中的恐惧一闪而逝,转而变成服从,她声音十分干涩:“殿下……” 如果是以前,朱琰察觉不到她掩饰起来的恐惧,但现在,他看到了。 他不太高兴地收回手,挑眉说:“怎么,这回认得人了?” 谢以云对自己昏睡中的反应没有印象,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一听朱琰的语气,担心起来:“奴才烧糊涂了,若对殿下有什么冒犯……” 她说着,还想爬起来磕头。 朱琰按住她肩膀:“别起来。” 谢以云果然浑身没有力气,这么一动,整个胃好像翻腾起来,“哇”的一声根本无法控制地呕出一口药汁。 朱琰看着自己手上淅淅沥沥往下掉的酸臭药汁,目光阴鸷,脸色黑得和煤炭灰似的。 谢以云吓得半条命都飞了,她下意识觉得朱琰要将她从床榻上踹下来,整个人六神无主地往后躲,嘴里喃喃:“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朱琰甩甩手上的污秽之物,用力擦在布巾上,白皙的手背都摩红了,紧接着,果然向她伸出手。 谢以云瞪着圆眼,眼看朱琰的手落在她前衣襟上,她连忙闭起眼睛,害怕得缩起来,反正不是第一次被朱琰提溜起来,她已经习惯了。 然而,并没有熟悉的悬空感。 朱琰的手指顺着她的衣襟下滑,落在她腰带上。 谢以云呆呆睁开眼睛看着朱琰:“殿下,您这是……” 朱琰臭着一张脸,略有些嫌弃:“衣服太脏了,脱掉。” 谢以云低头,果然她一呕,遭殃最多的还是床榻和衣服,药汁吐在前襟,混合着她发烧流的汗湿,很脏。 她着急地伸手攥住自己腰带,回:“好,好,奴才这就去换。” 可是她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别说爬起来换衣服了,就是自己脱衣服也不得力。 朱琰看着她挣扎,决定顺从自己的感觉,于是,手仍在她腰带上,只说:“我给你换。” 第三十四章 谢以云瞪着他,她听到什么,朱琰想帮她换衣服? 最令她惊诧的是,朱琰脸上神情很认真,看得谢以云怀疑是不是自己脑子不对劲,还没有睡醒。 朱琰说要换,就真的动手,他手上力气不小,谢以云的遮挡根本不成作用,扯了一下谢以云的腰带,那腰带很快就松开,衣襟也变得宽宽松松。 谢以云蓦然回过神来。 她,她是女的啊,朱琰以为她是太监才会伸出手,但,她怎么能让朱琰给她换衣服!再者,如果被发现真实身份,不知道还要遭多少罪呢! 一想到自己身份被发现后,难保不被朱琰误解成她故意接近,那时候,真的跳进碧水湖也洗不清。 她敢肖想朱琰?怕不是嫌命不够长。 谢以云猛地捂住自己衣襟,力气虽小,但动作挺大,下了十足的决心,也终于让朱琰抬起眼来。 他目中一凝,被反抗一霎的不悦很快掩藏起来,也没有如往常随心所欲想做的一定要做,难得缓了动作,解释:“你身上这么脏,穿着这身衣服要到什么时候?” 谢以云紧张地咽咽口水,语无伦次:“奴才,奴才不敢劳烦公主殿下,奴才怎么敢,怎么敢脏污殿下的手,让奴才自己来就好……” 朱琰皱起眉。 他亲自为她做点什么,自己都没鄙弃,她居然不领情。 颇有些扫兴,他嘲弄一笑:“怎么,你上面也看不得?” 他本来想说的是“你是太监下面看不得,上面也看不得么”,不过一想到没有命根子对太监来说不是件能随意提及的事,于是话到嘴边只剩一半。 谢以云脸颊发烫。 还好她刚发过烧,脸上又浮起红晕不突兀,她使出现在能使的最大力气按住腰带,声音颤抖,又一次强调:“公主殿下,奴才污秽,奴才自己来就好了……” 因为生病,她平时柔弱的声音有点沙哑,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朱琰本来坦坦荡荡,没有任何龌龊心思,但看她眼眶微红,委屈地抿着淡色的嘴角,仿佛他在强迫她做什么极不愿的事情。 朱琰手指缓缓收回。 他不是没有开过窍,虽然他身份不能公开,但淑妃很有远见,该给他的春宫册子都没落下,而且,早就安排各种姿色的宫女在紫烟宫服侍,可不管她们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朱琰都不曾打正眼瞧过她们。 只是从最开始到现在,他不止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小太监,包括这一次。 刚生过病,谢以云脸色很差,说是苍白也不为过,但正是这样,更显那双眼睛乌黑圆润,就连微红的眼眶,都是添在这张脸上的一笔浓墨,勾勒出她的眼型,委屈又呆呆的,从她松松垮垮的衣襟口,能看到她瘦削的锁骨,锁骨起伏的线条很精细,蜿蜒到衣领之下,那里的皮肤很嫩,只要轻轻一刮,就能留下一片绯红。 朱琰轻轻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 自从想明白后,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一次次打量谢以云,无非某种东西作祟。 但朱琰这样的身份,向来只有别人向他献媚,他不屑于强迫别人,尤其谢以云这么明显的拒绝。 况且朱琰帮她换衣服本来也没出于别的心思,他眯起眼睛,说:“那好,你自己换吧。” 说完,他随便从小柜子里抱出一身衣服,避开脏污放在她身边,又袖手站在一边。 谢以云大大松口气,可是她还捂着衣襟呢,朱琰抱着手臂换个姿势,目光还是落在她身上。 她小声地问:“殿下还有什么事么?” 朱琰才觉得奇怪:“等你换衣服,你还有什么事么?” 谢以云:“……” 朱琰:“……” 一阵安静。 谢以云总算明白“骑虎难下”这四个字怎么写,她大可以让朱琰出去,但是朱琰的神情表示他已经积攒足够的不愉快,她根本不敢试着提出这句话,倒像她赶主子走。 而且,她一避再避,就怕朱琰察觉什么。 在朱琰身边这么久,她除了知道不能惹怒朱琰外,还知道朱琰的聪敏,他能轻而易举从别人异常的行为推出原因。 第37节 谢以云为难地低下头,假装在找腰带的带子,实则从整张脸到脖颈通红,又臊又急,鬓角都刷刷落下冷汗。 过会儿,只听朱琰说:“看吧,你连衣服的结都找不到。” 谢以云欲哭无泪:“回殿下,奴才有点眼花。” 朱琰不由冷笑一声:“是嘛。”潜意思里,在说谢以云不识抬举,他想亲手给她换衣服,她居然还敢拒绝。 谢以云闭上眼睛,正不知所措时,忽然门外有人敲门:“公主殿下,淑妃娘娘在找您,让您速去正殿。” 谢以云心里激动,这声音对她来说无疑是天籁。 朱琰则皱起眉,他阔步拉开耳房的门,门外是一个低着头的宫女,高高瘦瘦的,朱琰已经跨出脚步越过她,忽然又顿住,瞥下眼看她,若有所思地问:“你叫什么?” 宫女应:“回殿下,奴婢绿柳。” 与谢以云有关的,朱琰还有点印象:“是你。” 朱琰又看屋里,谢以云像是受惊的幼鹿,抿着嘴巴,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还傻傻地抱着衣服,好像还没缓过来。 朱琰一笑,指着以云,对绿柳:“帮他换身干净衣服,喂一些清淡的膳食。” 绿柳恭敬地应:“是,殿下。” 直到朱琰走远,绿柳立刻钻到耳房,仔细关上房门,回头扑到床边打量谢以云,仔细地查探她身上有没有别的伤口:“好妹妹,你没事吧?” 谢以云展开笑颜:“我没事,你快离我远一些,别过了病气。” 绿柳一边笑一边摇头,给她换衣服,顺便把她缠着胸部的裹布也换一条,又有些疑惑:“殿下在这里做什么?” 在她看来,长公主在太监屋子里逗留,确实没有理由。 想起刚刚暴露的危险,谢以云不知道要怎么和绿柳说,也怕让她白白担心,于是摇摇头。 绿柳越想越奇怪:“殿下为何一直往你这边跑?” 谢以云还是摇摇头,就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她想离开紫烟宫明明是对朱琰一种背叛,本以为朱琰会使劲浑身解数来折磨她,好让她从此再不敢有异心,结果,她得到无数赏赐,就是生了病,也能好好养病。 朱琰除了不让她走,没有半点要深究的意思。 更想不明白的是,朱琰还经常出现在这个小小耳房,难不成,朱琰换一种方法折腾她? 想到这,谢以云不由一抖。 绿柳立刻拍拍她的后背,说:“算了,总算你不用再被针对,这是好事,你别想太多,而且……” 绿柳压低声音:“再熬一熬,到六月,一定可以离开。” 谢以云疑惑地问:“六月?” 绿柳说:“按照往年,六月暑气渐起时,陛下和贵妃娘娘都会去行宫避暑,到时候会带很多随行宫女,带去的宫女失踪一两个,岂不是正常?” 这个计划很缜密,而且出人意料。 谢以云缓缓瞪大眼睛,她连忙抓住绿柳的袖子:“我,我扮成宫女?会不会被认出来,会不会连累你……” 绿柳说:“你傻了,你本就是女儿身,不用怕假扮被认出来,你放心,小林子都打点好了。” 六月。 谢以云数着日子,只掰两根手指,就到六月,她目中重又燃起希望。 配合小林子和绿柳,她暂时收敛离开的心思,一心一意跟在朱琰身边服侍,而紫烟宫无人不知道云公公熬出头。 上回,有一个宫女说了句“云狗狗”被长公主听到,宫女被罚在紫烟宫门口跪着自扇嘴巴,她跪了整整一天,就扇自己嘴巴一天,后来脸全肿了,还被发配到冷宫去。 当然,这还是谢以云不忍看,求情过后的结果,不然这宫女只怕小命不保。 再者,有一回朱琰进膳时,忽然对为他夹菜的谢以云说:“坐着吃。” 谢以云哪儿敢,摆手推脱:“多谢殿下厚爱,只是奴才……” 朱琰却不和她废话,他已经摸透她的脾性,指着外面说:“你不吃,有的是别人受罪,那些送膳的宫女就跪着不起。” 谢以云知道朱琰罚人的事上言出必行,想想宫女们有一些平时关照过她,还有绿柳,她不能因为自己连累一群人。 于是,谢以云只能硬着头皮,拉开椅子坐下。 意外的是,朱琰还真没有为难她,他随便推推几盘菜到她面前,却都是各种鱼肉,他说:“你喜欢吃鱼。” 谢以云:“……” 真要论起来,肯定是鸡鸭肉更方便吃,鱼肉还得挑刺,她不知道朱琰怎么认为她喜欢吃鱼的,不过也不敢说什么,能少夹一筷子就少夹一筷子。 结果还没吃多少,朱琰又“咚”地放下碗,吓得谢以云呛住,连忙侧身咳嗽。 咳着咳着,她小脑瓜子忽然心生一计,要么就假装不适吃不下,于是她从真咳嗽到假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悄悄抬起眼睛观察朱琰,朱琰却正盯着她看,假咳被抓个正着。 朱琰垂下眼睛,薄唇轻启:“不喜欢吃?还是不喜欢和我吃?” 谢以云心内哆嗦,回:“能和殿下同桌而食,是奴才的荣幸。” 朱琰听了轻哼一声,压下无名怒火,说:“你要是不喜欢吃,这几个厨子就不用再来紫烟宫。” 谢以云战战兢兢的,闷头夹菜,食不知味地嚼着,心里埋怨,这算什么出头,只是被换种方式折腾而已,而且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如今她很难猜准朱琰的心思。 摸不透,摸不透。 从这次之后,朱琰每一餐只要是在碧云轩吃,都会让谢以云坐下来吃,谢以云一开始心惊胆战的,时间一久,怎么样也会慢慢习惯。 朱琰吃得好,她就吃得好,脸颊终于长出层细细的肉,整个人匀称多了,在紫烟宫最后的这段时间,竟是她在宫里养得最好的。 所以,现在人人暗地里讨论谢以云有手段,能在长公主身边博得青睐,不再敢轻视她。 可是对谢以云来说,她什么都没有做。 看到有人因她受罚,她会求情,只是因为不忍,而且她不在乎紫烟宫的人怎么看她,反正都是一时的,她迟早会离开皇宫的,所以不怎么在乎虚名。 她淡泊名利,又没有架子,没多久,在紫烟宫就颇受宫人倚赖,倒有点总管的意思。 春末,风细柳斜斜,天渐热的时候,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春心亭中,朱琰正挽着袖子写字,他难得好兴致,笔走游龙,挥墨自如,狂狷的字体跃然纸上。 如往常那样,他身边只有谢以云服侍,谢以云给他磨墨,她虽然认得几个字,不过书面的文绉绉语言却一点都不认得,所以她一边盯着朱琰的笔尖,一边听着耳畔夏初的虫鸣,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而朱琰收笔时,神色满意地看着所写,正要回过头让谢以云拿一条布巾过来,一侧身,却看到谢以云虽站着,但两眼眯成一条直线。 她陷入浓重的睡意,脑袋以脖颈为轴心,向四周呈半圆微微晃动,可能用磨墨的手揉过眼睛,眼角有一点点黑墨,嘴唇轻张,上嘴唇上翘的弧度圆润,反而衬得下唇格外饱满。 朱琰自己是薄唇,他瞧着瞧着,指尖有点痒,顺从心意,手指轻轻捏着谢以云的下唇。 很软。 他勾唇一笑。 “琰儿!”淑妃的声音蓦地从春心亭外传来。 朱琰正收回手,谢以云从这乍然一惊醒来,往前倾便磕到朱琰的指节。 她眼泪一下就出来,捂着自己的嘴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惊诧地看着朱琰,又很快看到朱琰白皙手背上的牙印。 谢以云懵了,她怎么会磕碰到朱琰的手? 好在朱琰侧过手背不让她看牙印,不打算深究,谢以云松了口气。 淑妃步伐如疾风,很快走到春心亭,她目光复杂地看着谢以云,突然呵斥道:“跪下!” 谢以云无知无觉中磕坏朱琰的手指,淑妃是该生气,正要直直跪下去时,朱琰的声音传来:“不准跪。” 他斜眼看她,一脸警告。 最终,谢以云还是屈服于朱琰长时间的淫威,低下头没跪。 淑妃不依:“琰儿,你什么时候这么偏心这个阉人?” 朱琰不想谈,只说:“母妃,您今日来春心亭就是训孩儿的?有什么别的事,快说吧。” 淑妃仔细打量谢以云,她是女人,而且她了解自己儿子,隐约猜出朱琰对谢以云不是单纯的主仆之情,但她一直不信,她儿子怎么能对阉人有异样之情呢? 但朱琰已经语露不快,淑妃心思一转,试探说:“这么着吧,我看小云子乖巧得紧,让他来我身边服侍,如何?” 朱琰冷着脸回:“不可能。” 答案了然,淑妃也沉下脸。 谢以云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中不明所以,但这两个主子似乎因她而吵,她心里叫苦不迭,好在朱琰大手一挥:“你先下去。” 谢以云连忙束着手退下。 淑妃忍着脾气,劝说:“你以为你对这个阉人好,他会领情?呵,你别忘了,他曾提出要离开紫烟宫。” 淑妃的话一语中的,朱琰盯着谢以云远去的背影,微微抿起嘴角。 然而谢以云急于离开,却丝毫没有发现。 从这之后,天气越热,朱琰发火的次数越多。 碧云轩传来杯盏破碎的声音,宫女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谢以云刚走在外面,就看那些宫女向她传来求救的目光,她轻轻点头,让她们先下去,自己一个人走到碧云轩里。 朱琰脸色阴沉。 他最近发火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见完淑妃回来,他就要黑一阵脸。 谢以云不明所以,但也不会问,只顾着推开窗户通风,随后躬身问:“殿下,天气愈热,殿下想要沐浴么?” 朱琰撑着下巴,没有说不要。 谢以云让人准备温水备浴,温水很快送来,她忙上忙下的影子映在朱琰眼眸中。 实则因为他对谢以云态度的转变,引起淑妃的不满。 所以每次淑妃都要提一下,要么是把谢以云送走,要么是计划着让他快点接触女人,在淑妃看来,朱琰之所以会被一个小小太监迷了眼,是因为没接触过女人。 可朱琰却知道不是这样。 这燥热的天本就容易让人心烦意乱,今日有一场小宴,为应付虚与委蛇的贵妃,他喝了点小酒,酒精作用下,他更加烦躁。 但这种不悦在见到谢以云在他身边时,又慢慢消失。 谢以云挽着袖子,用手指试探水温,食指偷偷弹弹水面,激荡起一圈圈水花,是点小乐趣,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一抬头,才发觉朱琰看着她,不由赶紧站好道:“殿下,水好了。” 朱琰张开手,谢以云熟练地替他更衣,等他跨进水桶,她又拿起澡巾,仔仔细细地擦起他的后背。 她已经习惯这种服侍,若是有哪个敢妄想朱琰的宫女,瞧见这般漂亮的身体,定是会想入非非,但对谢以云来说,一切都只是工作,她已经习惯。 第38节 但今日不寻常的是,她在擦朱琰的脖颈时,朱琰突然拽住她的手。 谢以云一惊,她还以为是自己太用力,正要收回手,朱琰说:“别动。” 谢以云僵住了。 朱琰脸颊靠在她的手掌上,他侧脸线条起伏,脱离女气后更是一种逼人的英俊,长眉入鬓,微微挑起的眼角在水雾中模糊不清,鼻尖的暗色红痣一半隐在热气,一半清晰可见,好像要摄人心魄。 谢以云的指腹搭在他耳畔,指下的皮肤光滑又细腻,好像还能触摸到血管微微鼓动。 不知为何,她从这样一幅美如画的景中,却品出危险。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敲鼓一样的,虽然心跳有条不紊,但声音却越来越大,敲击着她的知觉,她想抽走手掌,却又不敢违抗朱琰。 忽然听朱琰轻叹一声:“知道我与我母妃在吵什么吗?” 谢以云低下头,规规矩矩道:“主子的事,奴才不敢打探。” 上头安静一会儿,朱琰忽然用力攥紧她的手:“吵你。” 谢以云吃痛抬眼,又看到朱琰打量的神情,她下意识认罪:“奴才知罪。” 或许酒劲弄人,朱琰直说到:“我母妃说,若你是女的,将来,还能随我的喜好成为我的嫔妃,可惜你非生成男儿身,还是个不入流的阉人,一个勾引主子,惑主媚上的阉人。” 每个字谢以云都听得懂,但组合起来成一句话,她又不懂了——为什么这么说? 她愣住,花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淑妃说她勾引朱琰?不是她蠢,是这种话本身就如“皇帝在群臣面前旋转跳舞”,对她来说可笑又难以想象。 可是即使懂了话语的意思,她却是不懂她什么时候勾引朱琰,简直天大的冤枉,她避他惶恐不及,谈何勾引?是赶着六月给她下第一场雪么? 她的茫然落在朱琰眼里,将他压抑的不快与欲念一起推到顶点。 果然,不管他怎么收拢自己的控制欲,亦或者是改变自己对谢以云的态度,她全然不察,对她来说,他是怎么对她的,好像不重要。 朱琰心内一缩,他是不屑强迫不愿的人,但,有时候也会有例外。 “哗啦”一声,朱琰突然从水中站起来,水流从他洁白却不纤细的身躯淅淅沥沥落下,他抓着谢以云的手,用力猛地将她拉到自己眼前。 谢以云双手抵在他胸口,瞪大眼睛看着他。 朱琰端详她的脸,除了那双幼鹿一样的眼睛,没有一样能称得上“美人”,他喃喃到:“惑主媚上的阉人?我看你姿容还不够格。” 因为两人离得太近,谢以云忍不住移开目光,低声讨饶:“殿下,奴才、奴才绝无僭越之心……”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嘴唇一痛,朱琰竟是一口咬住她的嘴唇。 “唔!” 谢以云还没挣扎,朱琰抱住她,他个子高大,轻易将她按在自己怀里,肌肤上的水珠蹭在谢以云衣裳上,正如毫无章法的亲吻,酒味沾满两人的唇间,水珠在谢以云绛色的袍服上落下深一道浅一道的水渍。 谢以云完全吓傻了。 朱琰又轻轻咬一口她的嘴唇,目中独占欲越盛,声音低哑:“你说,你为何不是女儿身?这样我就不需再犹疑。” 犹疑什么?谢以云脸色突然煞白,被朱琰吮得发麻的唇瓣、被朱琰手臂箍得紧紧的肩膀,被迫紧贴着朱琰的胸膛…… 一切恍若是梦。 她声音颤抖,惊慌失措地说:“殿下快放开奴才,这,这……不合宫规!” “宫规?”朱琰手掌虎口卡着谢以云的下颌,逼她正视他,他的声音冷冽,“等我坐上皇位,宫规就是我。” 谢以云害怕朱琰又猛地亲下来,只能紧抓着一个点:“可、可奴才是残缺之躯,奴才是太监,淑妃娘娘怎么都不会同意的……” 朱琰似乎笑了:“你是残缺的男儿身又如何,本殿要你,你就得受着。”又说,“前朝也不是没有皇帝养娈宠。” 这么说着,朱琰又噙住那两片嘴唇,无师自通,第二次接吻,舌尖就勾开她的贝齿,侵入那片温暖的领地,肆无忌惮地欺负着,占有着。 直到他察觉到怀里的人儿颤抖不已。 朱琰慢慢抽回理智,依依不舍地放开双唇,却见谢以云眼泪淌满脸,眼睫湿漉漉得一塌糊涂,眼尾眉尾下弯,谢以云一眨眼,眼泪就如珍珠粒一样倏倏掉落。 朱琰的拇指落在她脸颊上,抹去一滴滴泪水。 他不打算这般粗鲁地对她的,可是压得越久,难以舒畅的欲求,总会爆发的。 瞧,把小鹿吓成什么样了。 他心里一霎柔软,低声说:“怎么,这么不乐意?” 谢以云何止不乐意,是极度不愿意。 但或许是着急过头,反而让谢以云的脑子清明起来,她不能一味地反抗,反而会激起朱琰的控制欲,适得其反,所以想拒绝朱琰,只能用“巧”。 她得赌,既然朱琰提起淑妃所说的,就说明他不是不介意,至少,出于某些原因,他是有些顾忌淑妃的话的,所以她必须从这般客观的条件入手,才好脱身。 因此,在朱琰问她时,她颤抖着闭上眼睛,“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太监,只求跟在殿下身边服侍,绝不敢妄进。” 她努力忍着颤抖,理顺想好的话:“殿下无法给奴才名分,若淑妃娘娘执意怪罪……在这宫里,殿下护不住奴才。” 果然,朱琰松开紧抱着她的手。 谢以云趁着这空隙连忙后退几步,跪在地上。 朱琰紧紧抓着木桶边缘,手背浮起青筋,眉宇间都是暴虐,似乎自言,又似乎在问她:“为什么不是女子呢?” 如果是女子,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朱琰明白,淑妃阻挠,皆是为他铺路,倘若他恢复男儿身,群臣知道他偏宠宦官,怕又引起诸多不满,也不利于夺嫡。 所以朱琰得忍着。 他按按眉间,冷冷道:“还留着干什么,滚下去。” 谢以云带着半干不湿的衣裳退出碧云轩。 她擦擦红肿的嘴唇,把那种酥麻的感觉从脑海里抹去。 原来,如果暴露女子身份,不是被误以为有意勾引,而是会被残忍折断羽翼,禁锢在后宫一辈子,而且,是与这个男人一辈子。 不见天日。 谢以云打了个战栗,幸好,她瞒得死死的。 第三十五章 从那天起,紫烟宫多出几个太监。 这是淑妃刻意安排,她阻止不了朱琰,但朱琰不能独宠一个太监,如果是几个太监,还能掩人耳目。 以云一双眼滴溜溜地在那几个太监身上转,“他们”一个个长得不错,反正比她好看,她问系统:“都是女的吧?” 系统:“你怎么知道的!” 以云目光渐渐幽怨:“即使她们把胸裹得好好的,我也能察觉比我的小黑痣大。” 系统:“……”打扰了,在对美的鉴赏上,以云像装了透视挂。 总之,淑妃虽然有意给碧云轩多安排几个太监,但她又怕朱琰彻底搞断袖,和心腹宫女密谋之下,于是有了迫不得已的这招。 论装太监,谢以云比这群假太监多出十七年的经验,一眼看出她们的违和之处,毕竟是淑妃精挑细选的,姿容确有独特的风情。 谢以云不仅不介意被夺宠,还希望有人能把朱琰勾走,她绝对感激涕零。 于是假太监中,有积极的,谢以云乐得给她制造机会。 正如现在,朱琰在春心亭绘荷,谢以云趁添茶的功夫,赶紧把假太监安排上,先前她仔细嘱咐过假太监伺候朱琰的细节,眼看着朱琰心思沉浸在宣纸上,她悄悄后退几步,鞋底一旋,离开春心亭。 朱琰点下最后一笔淡荷,手边多出一盏泡好的茶水,他不甚在意地端起茶盏,正放到嘴边时,动作突然顿住:“人呢?” 假太监娇娇地应:“回殿下,奴才在。” 朱琰站起来,回手把整盏茶水摔在假太监脸上,他目露怒意:“本公主问你,谢以云人呢?” 茶盏打破假太监的脑袋,血汩汩地流,疼倒是一回事,最恐怖的是还要遭朱琰如此怒火,假太监早吓得三魂没了七魄,跪在地上哭着说:“云公公出去了,奴才不知道他去哪里……” 朱琰一抬脚毫不怜惜地将人猛踹出去。 没有挡路的东西,朱琰健步如飞走出春心亭,没一会儿就到耳房,谢以云正在掩门。 偷得半日闲的谢以云本来想去找小林子,但抬头就看到这尊本该在春心亭的煞神,煞神脸色还很不好:“干什么去?” 谢以云心里打鼓,好在她考虑周到,赶紧把自己捏造的措辞用上:“殿下,奴才换茶时弄脏袖子所以回来换身衣裳。” 说着,还抬抬手,给朱琰看她换的新衣裳。 朱琰还是拆穿她的谎言:“换衣裳?那你沾了茶水那件呢?” 谢以云却没想朱琰还要深究,她目光躲闪:“在屋子里……” 朱琰朝她走一步,她咬咬牙,脸上有点窘迫:“刚刚正好送去盥洗。” 正所谓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这么小的事,谢以云居然错漏百出,朱琰真是又气又好笑,又向她走近一步。 他逼近谢以云,谢以云下意识后退一步,直到谢以云后背靠在门上,退无可退。 朱琰抬手箍着她的脑袋,悠哉地说:“若是以前,那几个太监应该早就死了,我会让他们死无全尸。”似乎想到他们的死相,他目中微微兴奋。 谢以云知道以前的传闻不是假的,牙关抖了抖。 可转眼,朱琰压抑下诡谲的兴奋,眼中如浓稠的夜:“但是弄死他们,恐怕你又要怨我,我何必为他们让你不快。” 谢以云紧张地眨了眨眼,所以,朱琰是要告诉她,这是何等的荣幸。 她紧紧抿着嘴角。 想到那些太监的“热情”,朱琰冷笑:“母妃以为我偏爱太监就算了,你也以为我偏爱太监?” 话他没说清楚,但谢以云也明白,朱琰要的就是她这个人,不管她是不是太监,不管这段畸形的感情是否符合人伦,只是因为现在他要顾及多方势力,所以谢以云太监的身份让他没法对她下手。 一旦他夺得皇位,再没人能掣肘他,到那时候,谢以云太监身份也不能保护她。 他突然捏住她两颊,逼她露出柔软的双唇,轻啄着。 朱琰明显已经不耐烦,这次纠缠得久一点,大掌掐在谢以云腰上,他在她脖颈上啜一下,留下暧昧的红痕。 他走后,以云坐在铜镜前给自己唇角上药,还得用细粉掩饰脖颈上的痕迹,一边擦着一边唉声叹气。 系统:“……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穿越局这次居然这么狠,”顺便小声说,“或许这就是这个世界没别的系统挑的缘故吧。” 说着,系统全然没了最开始坑谢以云的快乐,毕竟这回谢以云是真的很努力苟活,于是它有点心虚。 以云:“呜呜呜,太变态了。” 第39节 系统:“哎哟没事了啊,快完成了快完成了。” 话还没说完,系统又听以云说:“不过好刺激。” 系统:“???” 以云又叹气:“不愧是我,这都能苟下去,果然我有独特的魅力吧。” 系统差点程序混乱:“闭嘴吧!” 自这次后,淑妃的计划不得不终止,几个假太监还在紫烟宫,但已经没人敢再去朱琰眼前晃。 谢以云每天醒来后都掰着手指过日子,终于熬到六月十二,过一日,皇帝和贵妃就要启程去行宫避暑。 谢以云整天心惶惶的,临到夜深人静时,绿柳偷偷从耳房窗口递出一包衣服,传话:“明天把衣服穿在太监衣服里面,到时候……” 两人窸窸窣窣交谈了几句,没有再多说什么,以防万一,匆匆散了。 一整晚谢以云都睡得不太好,过去她也有离开皇宫的机会,当时有多期待,可被朱琰搅浑后,就有多失望。 所以这次,事情未成,她根本没法安心。 第二日一早,她把宫女的服饰穿在里面,正要匆匆穿上太监衣服时,忽然愣住,仔细瞧着铜镜,镜子里的人不是什么国色生香的美人,但只需要稍稍打点一下,比如穿上一套合身的衣服,有种风拂杨柳的纤弱感。 出了宫,她就能以女子装束示人。 她要彻底自由了。 她神思一晃,套上宽大的太监服,推门而出时,紫烟宫上下都在忙碌。 因皇帝携贵妃去行宫,紫烟宫主子需要相送,朱琰却穿得轻便,如今他很少在乎自己伪装得是否肖似女子,毕竟就算贵妃察觉到,也无力回天。 他比去年高壮得多,居然穿着圆领袍,黛蓝的衣袍很好地衬托出他沉稳的气质,眉飞入鬓,俊朗无双,鼻尖的小痣略微柔和他脸上过分的锐意。 他看到谢以云,抬手让她过去。 谢以云尽量忽视淑妃想杀了她的目光,乖乖走过去,朱琰替她正正衣襟:“今天怎么起迟了?” 这语气毫无责怪,还有点亲昵,朱琰给她打理衣服,谢以云又躲不得,想到自己隐藏在太监衣服下的宫服,只能硬着头皮说:“殿下,奴才自己来就好。” 朱琰借着动作,不顾她的躲闪,只压低声音说:“待在碧云轩,别乱跑。” 谢以云疑虑地看着他,不过朱琰没解释,他心情不错,回过身和淑妃说话。 他们一行现在要去城门送御驾,但朱琰不带谢以云,还这样交代谢以云,一定是因为会发生些什么。 谢以云皱起眉头。 可是谢以云顾不得了,如果朱琰想对皇帝贵妃出手,那这次几乎也是她逃离皇宫的最后机会,她不能错失。 等朱琰一走,她先假装回到耳房,随后翻窗离开碧云轩,再仗着对紫烟宫的了解,避人耳目地来爬上紫烟宫宫墙,跳下去趔趄一下,正好看到小林子和绿柳朝这边跑来。 小林子问:“准备好了?” 谢以云点点头,手脚极快地脱下外裳,里面是一身鹅黄色的宫女装,宫里女子穿的都是这身衣服,但穿在谢以云身上,总有点不一样。 瞧着小林子和绿柳的目光,谢以云不太自然地拉了拉衣服:“是不是不够像啊?” 小林子笑了,说:“很像,怎么不像,我以为我会比你更像宫女。”说着,他自己也脱下太监的外裳,露出里面鹅黄色的衣服。 小林子本就生得白净,穿这身衣服并不违和。 谢以云慢慢瞪大眼睛:“你……” 小林子说:“路上太危险,我和你一起走。” 谢以云的眼眶一下湿润,绿柳一手牵着一人,郑重说:“你们先去宫外等我,再过几个月,我就可以出宫了。” “到时候,我们三人,一定要团聚。” 谢以云和王剑林郑重地点头。 接着怎么混进天子仪仗队暂且不表,谢以云和王剑林混在宫女中,缓缓走出城门,这时候,谢以云似有所觉,她往后一看。 人群之外,朱琰正撩起眼皮朝这边觑来,这么远的距离,谢以云却能觉得他眼瞳乌圆,好像一块珍稀的黑曜石。 或许有对上眼睛的瞬间,或许是谢以云的错觉,但这一眼,叫谢以云有点紧张。 指尖被勾了勾,小林子伸手碰她的手,她连忙回过心神。 轿子走了一天,终于到京外泾河,京城官员早备好巨大的船艘,为迎合皇帝和贵妃的爱好,船上奢靡至极,船舱飘纱无数,甲板铺满绫罗绸缎。 谢以云登船后在甲板忙活,小林子跟在她身边,低声说:“今晚亥时,师父和师娘会在泾河上等我们。” 谢以云擦绸缎的手一顿。 满打满算,离亥时还有两个时辰。 直到这一刻,谢以云才恍然发觉,她好像离自由只有临门一脚,一切如梦般,原来,她真的可以逃出皇宫,可以永远地离开紫烟宫。 可以与朱琰永别。 期待太久的事,已经失望过好几回,现在突然唾手可得,喜悦如同河面的水花拍着船身,越来越快,水花也越来越大。 当晚,皇帝和贵妃乘坐的船艘燃起大火。 火势过快,被烧透的船在水面像一轮初升的红日。 无数宦官宫婢跳河逃生,泾河涨潮,湍流极快,就算是水性高手,也很难逃过泾河的冲刷,何况贵妃和皇帝是旱鸭子,朱琰就是算准了这点,但是为防止万一,河流下游还有朱琰安排的暗卫,经历九死一生来到下游的人,格杀勿论。 这一夜,泾河是人间炼狱。 破晓之时,泾河上浮尸无数,皇帝和贵妃被烧死在船舱。 消息很快传回京城,朱珉匆匆登基,他是太子时就不得群臣的心,真的坐上皇帝座位后,群臣中竟没多少忠心的。 又一天,朱琰曝光皇子的身份,朱珉迫于压力封他为楚王,朱琰却半点不忌惮朱珉,甚至公开招揽贤士,而朱珉拿他无法。 朱琰先发制人,把外戚的所作所为摆在朝堂,遭到积怨已久的讨伐,短短七日,外戚刘氏,大势已去。 昏暗的地牢里,狱卒心情很是郁闷,隔壁的地牢里新来很多囚犯,因为朱珉势败,旧派被朱琰送到地牢,那些倒霉蛋们的家人朋友来探望,留下很多“过路费”,让他的同僚赚得盆满钵满。 但他所在的这个地牢里没有阔绰的倒霉蛋,只新来一个宫女。 所以他心里很郁闷。 但这种郁闷在看到朱琰时,荡然无存,狱卒殷勤地给这位新的上位者开门:“楚王殿下。” 朱琰摆摆手走进去。 他穿着玄色的袍服,绛色腰带垂下一块成色斐然的冰质白玉,墨发高束,眉宇完全脱离雌雄莫辩的阶段,不管是眼尾的挑起,鼻梁的弧度,亦或者是那双薄唇,就像出鞘的利剑,皆是俊美锐意逼人。 只是,等他迈入地牢中,神色褪下在朝堂的运筹帷幄,为了压制住愈来愈盛的躁怒,他微微吸一口气。 随着他的步伐,地牢里的女子渐渐露出面容。 她靠在墙上发呆,整个人的魂魄好像被抽走,等听到动静,才抬起眼睛,发现是朱琰,又缄默不语。 朱琰冷冷地盯着她:“本王记得,你叫绿柳吧。” 绿柳沉默。 朱琰笑一声:“七天了,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从发现谢以云失踪开始,朱琰从没尝过这般的震怒。 谢以云本事真是不小,居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出紫烟宫,一想到谢以云不知道在哪里快活,朱琰心口就梗着郁气。 可皇帝和贵妃一死,朱琰要笼络势力,分身乏术,就只是押起碧云轩的宫人。 但是他记得,即使绿柳和谢以云已经断绝关系,但两人偶尔会碰上,或许是一个不寻常的信号。 因此他单独把绿柳关起来审讯。 除此之外,他动作很快,在整个京城布下天罗地网,还有无数暗卫到京外探查,一旦谢以云暴露在周遭任何城镇,绝不会躲得过他的眼线。 只是整整七天,别说找到谢以云,就连与她肖似的人都没有,人间蒸发。 朱琰才察觉,他的小鹿长本事了,这一跑,竟然能躲进重重密林里,半点找不到痕迹。 七天的时间,他好说歹说是冷静下来,他想,他对谢以云真是前所未有的仁慈,他居然还没对绿柳动刑,就是怕谢以云回来后要和他闹脾气。 等把她找回来,他一定要找世间最坚固的锁链,把她锁起来…… 朱琰挥去脑海中种种阴暗的念头,当务之急,是把谢以云找回来。 可是绿柳像锯了嘴的葫芦,一直不肯说。 朱琰微微眯起眼睛,他的耐心即将告罄,却看绿柳忽然笑起来,这个宫女一边笑一边抓着自己的头发,尤为狼狈。 朱琰“啧”了声,他心想,假若把绿柳杀了,谢以云回来后没找到她,他应该能捏造完美的理由,却在这时候听绿柳说:“七天了……” 她眼眶中无数血丝,直愣愣地盯着朱琰:“公主殿下,是头七啊。” 朱琰盯着她,冷笑:“你说什么?” 绿柳一边笑,可泪水如泉涌:“哈哈哈,今天,是以云他们的头七啊。” 第三十六章 人人都知道,新帝朱珉不过是个傀儡,楚王朱琰才是这宫里权势最大的人,上位只是时间问题。 一想到这等权贵来他看管的牢房,狱卒很是激动,盖过对其他同僚的妒忌之情,甚至开始幻想自己被朱琰看中才华,从此平步青云,一朝拜相的美梦来。 然而梦做一半呢,牢房里传来突兀“轰隆”一声,响彻狭长的走廊,就连壁上的烛灯都在颤抖,烛芯一晃一晃的。 狱卒匆匆折回牢房,便看楚王一脚踩在牢门栏杆上,原来那声巨响,居然是楚王踹牢门发出来的。 楚王眉眼阴恻恻的,在晃动的烛火下,宛若冲破束缚的罗刹,杀意浮动在他周身,盯着牢里的人的目光有若实质。 就这一眼,狱卒吓得两腿发软,心道不好,害怕被殃及,他小小后退一步,只怕打扰到盛怒中的朱琰。 不过狱卒是杞人忧天,因为朱琰根本没有分心注意他。 发泄过怒火的他扯扯嘴角,似乎想冷笑,但唇畔还是崩得紧紧的,便显违和,他道:“你说她在船上?” 绿柳自顾自地落泪。 得亏有这个牢门拦着,不然暴怒中的朱琰说不准会干脆送她去见阎王,他死死盯着她,再开口时,嘴中已经有腥气:“说话啊!” 绿柳轻轻摇头:“是我害了她……公主殿下若是不信,那就去泾河看看。” 朱琰甩袖:“满嘴胡言。” 第40节 这场大火,朱琰筹划了一年多,被伪装成天衣无缝的完美的意外,他考虑颇多,因为他要做千古明帝,不可背负弑父的大不孝罪名。 他雄心满满,要旧朝在大火中变成灰烬,腐朽的皇朝是时候该来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推陈出新,才能将大周再推向兴盛。 所以,他现在的心思,应该放在朝政上,而不是其他无关紧要的事上。 夜渐深,朱琰看着展开在自己面前的纸卷,他沾沾笔墨,过了很久仍然没有下笔,狼毫笔的尖端凝聚出一滴深黑的墨水,突然不堪其重,“啪”地一声落在白纸上。 朱琰骤然醒神。 隐忍十几年,筹划两年,本在脑海里熟稔无比的新政,却写不出来,一腔变革空空如也。 好像有什么被挖走,让他神思不宁,心里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每呼吸一口,便觉得胸腔极度的沉重。 他盯着纸上那点墨水,顺着偶然滴下来的墨水为起点,缓缓写个“言”,手腕摆动划过的地方,一个“謝”字出现在纸上。 朱琰将狼毫笔一掷,那张被墨渍污染的纸在他手上捏成一团,往角落丢,那方地板上,全部是这样的纸团,新增的纸团只是在旧纸团上滚了滚,最后在它们旁边掉下来。 朱琰再忍耐不得,他负手踱步,呵道:“来人。” 内侍走进来,应:“王爷有何吩咐?” 朱琰目光冷冽:“去查一查宫里最近半年谁与王剑林、绿柳接触的,不管是谁,一个都不能放过。” 在谢以云刚失踪时,朱琰只命人关押起紫烟宫的下人,而没有扩到整个皇宫,一来是在他看来,谢以云再怎么跑,也难以跑出京畿之地,他很有把握,二来是他这样的人走一步看十步,知道这时候不能太张扬他心属意之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他抛却所有顾虑,刨根究底,也要找出谢以云。 楚王一声令下,整个宫廷闹得人仰马翻,所有宫人万没想到,楚王竟是为一个姓谢的太监。 也不知道那个太监什么能耐,能让楚王这么不管不顾。 宫中人繁杂,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才顺了线索,暗卫报:“经查,王剑林与谢以云,应是与两位宫女互换了身份,上了仪仗队……” 暗卫说着说着,声音渐小。 朱琰撑着下颌,昏暗的大殿里,蔓延开什么压抑的东西,便是身经百战的暗卫,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其实朱琰只是在想,谢以云一定不在那艘船上。 即使证据摆在他的面前,可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信。 夜凉如水,风肃肃打在脸上,朱琰快马加鞭,已经出了京城,他深深吸口气,这一夜应该是召集下属商讨如何布置朝官,而不应该这样莽撞地出京…… 只有一个人能捎走他所有心神,让他做出计划外的决定。 如果谢以云就这样死了……朱琰捏着马缰的手上暴出青筋,不敢再想。 一路上没有任何休息,朱琰带着部下直到泾河。 泾河刚出这样的大灾难,至今第八天,仍有不少船只在打捞尸体,为防止瘟疫,渔夫一个个脸前裹着布巾,看着岸上跑过一队举着火把的高头大马,纷纷奇怪,还是头儿告诉他们有贵人来。 一个渔夫嘀咕:“死气沉沉的,不知道葬送多少人的命哟,贵人还来干什么,来找谁的魂魄吗……” 渔夫的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传开,与“嘚嘚”穿梭在这山林之中的马蹄声融合在一起,眼看目的地到了,朱琰用劲勒住缰绳,跑了几个时辰的马停下来休息,累得直喘息。 这是泾河边暂时停尸之地,有的尸体还算体面,能裹着一张薄被,但更多的尸体暴露在荒野中,死法各异,无不悲惨,嗡嗡的蝇虫围绕着他们,一股冲天的恶臭飘到这边,叫人忍不住皱眉捂鼻。 可朱琰不为所动。他只是看着堆叠的尸体不语,这是他一手酿成的地狱。 他控制不住地想,谢以云很可能在里面。 她以一种不体面的死法,要么是在船上被踩踏而死,要么是跳水时被淹死,要么是被冲天的烟雾熏死,要么是被烈火活活烧死…… 可另一方面,他又不信,谢以云平日虽然乖顺极了,但其实是一个主意大得很的人,她既然有能耐挣脱他的掌控,又怎么可能草率地死在这里? 朱琰心里又燃起朦朦胧胧的希望。 正如他最开始所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信谢以云会死在这里。 所有人看着楚王盯着尸体发呆,等到留在现场的官员向朱琰行礼,朱琰才回过神,略过官员,他抬手吩咐跟随的侍从:“找,把这里……” 他咬咬舌尖,直到嘴里出现一股浓烈的腥味,才继续:“把这里所有宫女找出来,再找出其中有穿宫女装的太监。” 本来尸体们是该在头七时集体火化,但朱琰一道命令下来,就放到现在。 无数人手开始翻找,朱琰却也没干等着,他走在尸体之中,低垂的目光略过一具具陌生的尸体。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不是,都不是。 每确定一具尸体不是,他心里那簇微弱的希望火苗就越来越旺盛,只要在这里找不到谢以云,那他总有一天能在别的地方找到她。 只要不要在这里找到她。 突然,一个侍从惊喜道:“找到了!王爷,找到了!” 朱琰巡视的脚步一顿。 明明是欢声,听在朱琰耳里,就像炸开的巨响,他眼睛突地一抬,素来把持得好好的冷静裂开一道明显的缝隙。 人群让开的一条道,他缓步走进去,地上是两具半焦的尸体,他们扭曲在一起,一个看不清面目,另一个面目都被乱蓬蓬的头发遮住。 他直觉其中没有谢以云。 岌岌可危的希望火苗又稳住,朱琰绷起脸:“这两具焦尸如何看出名头?” 侍从连忙翻出他们没有烧坏的衣服,给朱琰看:“回禀王爷,这衣服正是宫女服装,而王爷看——” 正说着,侍从翻过那个有乱蓬蓬头发的尸体,露出半张没烧坏的脸,还能看出眉目,侍从说:“这位是王剑林。” 朱琰记得他。 王剑林,与谢以云同个师父的太监,谢以云曾为了救这个所谓小林子来求过他,两人的情谊是非同一般。 那……朱琰的目光落在王剑林身下那一具焦黑的尸体,他烧得很严重,和王剑林贴在一起的衣料有一角焦了的鹅黄,是他身上的,除此之外,还能从他的外形判断出,他是个瘦弱的小个子。 和谢以云的身高所差不多。 再加上王谢两人的交情,这具焦尸,很有可能是谢以云。 可是朱琰还有最后一点希望,毕竟这具焦尸也是穿着宫女衣服的,极有可能是宫女,说不准是大火刚起的时候,王剑林保护了一个宫女呢? 只要这具尸体不是太监。 种种猜测在朱琰脑海搅成一团,他忍住头疼,只看着侍从,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眼底有着疯狂地偏执。 可侍从郑重地说:“属下查过了,两人……” “皆是太监。” 泾河面徐徐吹来一阵冷风,朱琰牙关轻颤着,眼尾一片猩红,他下意识反驳,怎么会是谢以云,这具尸体分明看不清面目,怎么可以武断地确定是谢以云。 可是,他也明白,这尸体之所以如此模糊,也是因为他纵的一场火。 像琴弦撑到极致,突然崩断,朱琰额角猛地一跳,心里最后一点希望,被冰冷的现实摁灭,他短促地呼吸着,茫然看着地上的焦尸,恍然想,原来怀揣希望却被骤然推入现实的深渊,是这种感觉。 或许他一生太顺风顺水,这口深渊,能直直将他吞没。 谢以云一次次地挑战他的底线,却从他想杀杀不得,到后来不想杀、舍不得杀,在他以为他稳操胜券看着小太监扑棱在自己的掌心时,谢以云以最激烈的方式,死在他的掌控之中。 死在这场他引以为豪的完美的意外。 第三十七章 朱琰看着地上的尸体,缓缓闭上眼睛。 他闭得不太自然,眼睫一直在颤抖,因为瞳孔还直愣愣地盯着焦黑尸首,理智却强迫眼皮盖住眼睛。 周围喧嚣慢慢远去,脑海里有一个脱离他肉体的声音,尤为冷漠地说:“既已如此,于事无补,就此罢了。” 是该就此罢了,这是最理性的。 于他而言,脱离掌控的结果已经酿成,再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只有不再看,不再想,舍下一切才能往前走。 所以,他从不自怨自艾自己身为男儿却要假扮女子,而是多年隐忍,野心满满誓要拿下大周皇位。 他既敢弑父,又有什么好念念不忘的? 但一种情愫早就脱离他的掌控,将他思绪拉扯在漫天灰烬之中,迷失方向,兜兜转转,所到之处,焦黑的尸体摊在地上,从尸体扭曲的四肢可以看出,被活活烧死前,尸体做过剧烈的挣扎。 他试图从这具难辨的尸体上认出点熟悉的痕迹,可是尸体眼窝深深凹陷,眼珠子早烧成灰烬,那双圆圆的眼睛,含着泪的、怯而柔软、温顺又服从的眼睛,永远不见了。 朱琰猛地惊醒。 又是梦。 时已半夜,离他去泾河已经过好几天,他却总觉得鼻腔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烧焦味,不由咳了声。 这一声咳嗽,牵连起胸腔的震动,痒得他又连续咳嗽。 床帐之外,立刻有宫人低声询问:“王爷醒了,可需饮水?” 自从朱琰恢复男儿身被封为楚王后,身边服侍的人多了起来,有手脚利索的,有嘴巴牢靠的,有忠心耿耿的…… 但朱琰脑海里只想出一个人,如果是她,不需要问他,不多时,床边就会多出一杯水。 她虽一言不发,但微微侧头看他,还带着刚睡醒的呆,那双眼睛懵懵懂懂,像是幼鹿一样的乖顺。 可是,她再不会默默出现在自己床畔。 思及此,朱琰心腔内好似多出一柄冰锥,虽不锋利,但无时无刻不在搅动着,细细密密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到指尖,再蔓延到脚上。 那宫人再询问一句:“王爷?” 朱琰嘴唇动了动,他想让人滚,可是话到嘴边,又有无端的厌弃感,明明是一个字的功夫,却让他觉得废很大的力气。 他喉头滑动,随后闭上眼睛。 自从那天之后,所有精神气被在一霎之间,从他身体强制剥离,浓重的厌倦始终缠绕着他。 他想,不该如此。 他朱琰不是会自暴自弃的人,大周的江山刚到他手上,他还有许多宏图还未施展,复兴这个皇朝是他毕生夙愿。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另一个人闯入他的视野,让他成为帝王的路上,多了一个执念——只要他披上黄袍,只要他身份天下至尊,他就是喜欢一个太监又如何?他愿意给谢以云无上的宠爱,没人能够置喙。 在这样一条注定孤独的路上,他因她多了私念,这个念头起初只是一颗种子,却迅速生根发芽,如藤蔓延生着,如今藤蔓枯萎,却永远清除不掉。 第41节 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会这么想一个人。 吃饭、走路、睡觉,还会不期然冒出一声:“过来。” 可是往往是整个大殿空旷得死寂。 朱琰忽然又睁开眼睛,他起身披上衣服,在这样深的一个夜里,他屏退左右推门而出,以宫外府邸尚未建好为由,他还住在紫烟宫碧云轩,周遭宫殿的环境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犹如一个月前、一年前。 可是,少了一个人。 谢以云住的耳房就在碧云轩一旁,他站在耳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好像过了会儿,谢以云就会察觉到门外有人,战战兢兢地推门而出,呼唤一声:“殿下有何吩咐?” 这种错觉让他很久都没有动。 可是他也知道,他等不来她。 终于,朱琰还是艰难地迈出一步,只需要手上使劲,就能完全推开那扇门,屋内已经三五天没有打扫过,但没落多少尘,从泾河回来后,他就下令任何人不准来这个小小耳房。 就连他自己,也默认这是一片禁地。 如今,每朝耳房里走一步,他鼻腔里的烧焦味越来越重,灼烧感直到胸腔,以至于最后干脆屏住呼吸,张嘴呼吸。 桌子上有一个半个拇指高的茶杯,茶杯通体透白,小巧可爱,是官府的瓷窑烧的上好瓷器。 他记得这个茶杯。 那是一次宴上,谢以云一直盯着这个茶杯,朱琰立刻察觉,他分明看出谢以云眼里的喜爱之意,但就是不开口提赏赐,因为他想等谢以云跟他求。 他时刻留心,可是等啊等,等到后来,宴会都要结束,谢以云目光从茶杯上移开,却没有主动开口要这个茶杯。 朱琰当时心里堵着气,难不成他对她很差,她是紫烟宫的总管公公,不敢随口要一件小小的赏赐? 宴上歌舞几何,朱琰已经记不清,他只记得自己想反反复复想把那茶杯摔碎,好教谢以云露出失望神色的心情。 她不肯开口,那他就毁掉这东西。 可是真让她失望,他又会不悦,反而得不偿失。 如此思虑,他压下这种无端冲动,干脆赏下一整套的茶具,包括高脚白瓷茶壶、三只小巧的茶杯,一个玉质茶盘。 谢以云表面上感恩戴德地收下,回头却把大部分茶具散出去,只留下最开始看中的那只茶杯,也就是现在放在桌子上的茶杯。 她所求不多,只是简简单单一个茶杯。 她所求不多,只是离开紫烟宫,离开他的身边。 朱琰手指摩挲着茶杯,目光颤动。 他脑海里出现反问自己的声音:他错了么? “错”这个字,是朱琰一生中觉得最可笑的一个字,因为在他看来,凡事只有成功或者失败,而不会有对错之分,那时的他从来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突然问自己,他是不是做错了。 逼谢以云的喜怒哀乐都只随自己而动,把她当所有物,不准她有任何异心,动辄威压她,让她对自己产生深深的恐惧…… 从前,朱琰从没觉得自己是错的。 或许他曾反思过,曾认真承诺过以后再不会这样对她,可是他打心底认为,即使再相遇一次,他也不会改变自己的脾性。 如此我行我素。 可是,在谢以云数度谋划离开,在她泪眼婆娑,哭得满脸泪水时,他没让她走,一次次桎梏着她,甚至在她刚失踪的时候,还命匠人打造锁链,导致她登上一条死亡之路。 一环扣一环,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是他杀了谢以云。 朱琰连忙放下茶杯,他怕自己一不小心把这只精巧的茶杯捏碎,她的东西,少一样就没了,再不会多加一样。 蓦然之间,他警觉,他原来也会怕。 怕?他仔细回味这种小心翼翼,他从来没有小心翼翼地保护什么,就是因为这样,他总是太用力了,他终究亲手杀死他的幼鹿,谢以云的死,在他心中挖走了一块,从此破漏着一个大洞,飕飕地刮着凉风。 朱琰躺在耳房那张小床上,这张床对谢以云来说恰好,对他来说未免有点过小,他半截腿还横在半空。 他睁着眼睛盯着面前的床幔,这就是谢以云每天起床后、每天睡觉前看到的东西。 一顶简简单单的床幔而已。 朱琰伸长手,勾住床幔上垂下来的流苏,想象着她每天起来后,流苏划过她脸颊的模样,画面是那样鲜活,而不是一具什么都认不出来的焦尸。 朱琰又一次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个问题:他错了吗? 如果他不顾母妃与朝臣的反应,坚持要了谢以云,会不会让她断了那条逃出深宫的心呢? 这个假设刚出来的时候,朱琰差点又顺着自己心里头的偏执去承认,可是,别看谢以云柔弱又温顺,她只是把反骨藏得深,即使表面再温顺,她心里始终不曾对他低头。 他这么做,只会硬碰硬,最后,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朱琰盯着床幔,目光闪烁,又漫无目的地想起另一种可能 如果在她执意想走,他送她到宫门口,贴心为她备上一辆马车,是不是还有机会得到她一个主动的拥抱,让他知道,她的怀抱是多暖和? 朱琰的手指被流苏的一撮丝线纠缠着,勒得指头发红,他猛地一捏,让痛感召回自己的思绪。 不,不可能,他绝不甘心放她走。 他松开流苏后,指尖只剩下一个发白的勒痕印记。 再不甘心有什么用呢? 人死了,他杀死的。 他好像四肢都泡在水里,沉沉浮浮,寒气侵蚀他的意志,恍惚中,他想,原来这就是掉进深潭的感觉。 他曾把能拉他一把的人推进碧水湖,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泡”在这种冰冷之中。 而她死了,她不会回来了。 朱琰深深蹙起眉头,翻了个身,他抱住谢以云的被子,她走得太久了,被子上早就没有她的温度。 可朱琰还是靠此得到藉慰。 谁也料想不到,在盛夏之中,满朝文武皆敬之惧之的楚王,会蜷缩在一方小小的床上,抱着一顶不新不旧的被子取暖。 这个姿势,与当时谢以云睡在他床边踏脚上如出一辙。 一整夜,床上蜷缩的身影一动不动,小小的一方地安静得好像没有活人。 从这过后,这间小小的耳房被彻底封锁起来,成为整座宫宇的禁地,而朱琰因总闻到烧焦味,得了莫名其妙的咳症。 这咳症直到他肃清朱珉的旧部,登基为帝,推行新政,一直如影相随,甚至愈演愈烈。 可太医院却怎么可找不着缘故,无法根治。 又是一年春耕之时,宫里举行春耕礼,皇帝朱琰带头,百官撸起袖子裤管,拿着锄头跟着犁地。 这等农活当然是不需要朱琰亲力亲为,他只是做做样子,就算他穿着短褐,因身量高,胸膛宽,也气度非凡,一双微挑的眼睛不怒自威,俊美容颜却无人敢直视,可惜的是,那双眼睛内过沉了些。 他净净手,从高台上款步走下。 春耕礼所办之地在西宫门,朱琰望着西宫门外的风景,忽然有点好奇,不管臣下阻挠,就着这一身短褐,他“微服出巡”去了。 经好几年的调养生息,大周不复先帝所在时的杂乱无章,百姓安居乐业,马车经过一大片农田,因近日是春耕礼,许多农民在地下插秧,朱琰抬手让侍卫停下马车。 他靠在车窗边上。 不远处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到饭点,妻子来送饭,丈夫刚插完秧,手上还有点泥巴,他也不去洗,不知道和妻子说了什么,妻子羞赧地拍了他一下,接着看看四周没人观察到他们,妻子扭捏地舀起饭,丈夫当即张大嘴吃下去。 即使日子清贫,却乐得自在。 丈夫刚把饭吞下去,就抬起手在妻子脸上摁了个泥巴印,妻子怒而追打之,田野里传出一片欢笑声。 朱琰看得出神,就连他自己也没察觉,他眼底里有不掩饰的艳羡。 他问身旁的侍卫:“朕问你,为什么这女子愿意与男子相厮守?” 侍卫不明所以,斟酌片刻,只道:“回陛下,属下认为,因为男子以真心真情待之,男子呵护着她,让她找到依靠。” 朱琰奇怪地看了侍卫一眼:“呵护?依靠?这是什么,在哪里学的?” 侍卫是成过家的人,用最朴素的思维,说:“回陛下,呵护丈夫是喜欢一个女子,想对她好,舍不得让她伤心难过,这样,她也会将丈夫放在心上第一位,不管好赖的事第一个想到的是他,这约摸就是依靠。” “也不需在哪里学,世间恩爱夫妻,多是如此……” 侍卫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骤然发现,这位有铁血手腕的帝王,眼窝处倏地落下一滴水。 侍卫怀疑那是眼泪,但他根本不敢再抬头看陛下的神色。 朱琰看了看天。 隐约中,脑海里还是同一个声音在反问自己:他错了吗? 简单的一个问句,这么多年来在他脑海里就没有停过,一次次,一声声的,可是他自己找不到答案。 午夜梦回梦到那熟悉的身影时,他会追上她的步伐,他想问她,他做错了么。然而梦里的人从来没有等过他,她旋而转身,衣袖翩翩,如蝴蝶一样逃离他的梦境。 所以这个疑问,从来没有得到解答。 朱琰还以为,自己永远得不到答案,但无心之中,答案骤然闯入他的脑海中,霸道地盘桓其上。 他知道,他好像错了。 与谢以云相处的朝夕历历在目,因从没人教他要怎么对自己喜欢的人好,他磕磕绊绊,顺着自己最坏的那一面,把她伤得伤痕累累。 每一道伤,就算结痂之后,也会留下瘢痕,无法随着时间愈合,也永远不会被弥补。 可笑他还天真地认为,只要对她好,就能把她牢牢拴在身边。 看着田埂间那对恩爱夫妻,朱琰想,如果他从始至终,把她揣在手里怀里,压制住自己暴虐喜怒无常的性子,仔细小心地呵护她,一切是不是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惜这已经是她死的第五年,第一千九百一十个日月。 “咳、咳咳咳咳咳……”朱琰猛地咳嗽起来,侍卫连忙递出一条帕子,还拿出太医准备的清心丸,朱琰只拿着帕子捂着嘴巴,却没有接过清心丸。 他咳得很用力,好像连一颗心都要呕出来,侍卫听得心惊胆战,抬头时又看陛下眼眶一片猩红。 良久,朱琰放下帕子,掩过帕子上的朱红血液,侍卫明显看到血痕,很是惊诧,朱琰冷冷地说:“管好你的嘴。” 侍卫忙不迭地行礼示忠。 朱琰靠在窗边,平复咳嗽后,他浑身很累,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白白的日光照在他脸上,几年来在宫中深居简出,忙于案牍,他肤色尤为白皙,叫人一错眼,甚至会以为他快透明了。 在这样一张苍白的脸上,再多掉几滴水,就像忽然坠落的星芒,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第42节 春耕出巡之后,整个后宫翻天覆地,过去朱琰虽然不选妃嫔,无视太后塞过来的女人,但总归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疯狂——他要立一个太监为君后。 一个死去的太监。 淑妃,不,太后难以置信。 如今太后过上自己梦寐以求的日子,可最让她不满的就是儿子的沉寂,她自诩知子莫若母,朱琰是暴躁、嗜虐但又极度聪明的人,她觉得这样的脾性没什么不好,在深宫中不是这种脾气的,早就变成别人的垫脚石。 可儿子称帝后,本该鲜明如烈焰的性子,却慢慢的变得一潭死水,没有波澜,好像就连生气,都会浪费他的力气。 饶是如此就罢了,如今儿子居然荒唐到要给一个太监立牌位,追封为后! 这个消息差点没把太后气得背过去,她带着自己物色的女子拦在御书房外,堵住朱琰,把手边的女子推出去,问朱琰:“像吗?像谢以云吗?” 朱琰本来已经面无表情略过这个女子,听到“谢以云”这三个字,脚步突然顿住。 “你若是真放不下,哀家还可以给你物色成千上万个谢以云!”太后又怒又悲痛,“你到底要执着到什么时候?” 朱琰缓缓回过身。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从这个角度看,与谢以云还真有几分相似,女子也正好奇地抬起眼睛,正好和朱琰的对上,又匆忙垂下眼。 朱琰盯着女子,目光如有实质。 饶是谁被这样一个英俊的男人盯着,都会忍不住脸红,女子亦是如此,然而朱琰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泼在她脸上。 只听他嗤笑一声:“就凭她,也配?” 随后,他不管太后的反应,径自离去。 后世道,周景帝朱琰一生殚精竭虑,扯着本该步入王朝末路的大周重新兴盛,实乃一大功,然而如此千古一帝,也有不顾千万人阻挡的糊涂债,那就是追封本为太监的皇后谢氏。 这事纷纷扰扰,朱琰被多少儒生翰林、御史大夫换着花样骂,他又是如何用手段镇压这些不从者,在史书中已经找不到踪迹。 只不过,他凭借自己的强悍,从远房宗室过继子嗣,宗室子嗣受他培养,在他过世后继承皇位,依然不惧群臣威慑,坚持朱琰的选择。 后周,终没人敢把这段历史改掉。 周景帝确实实现一生一世一双魂,生时娶了牌位,临终前,那个牌位还放在他手边,手指描摹着“谢氏以云”四个字。 常年累月的咳疾成为他病发的源头,太医们再没有办法医好,朱琰神色却无悲无怆,颇为冷静。 短短三十六载,过往云烟皆如尘。朱琰本来乌黑的鬓发全白,就连眉头也掺杂着短而雪白的毛发,他模样依然英俊,因为不爱笑,更不见多少纹路,岁月偏爱,没有在他脸上留下苛刻的痕迹,但眉宇间却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人之将死,他回顾一生,有点出神。 前半生有谢以云在的日子,过得多张扬肆意,后半生就有多枯燥无味、苟延残喘。 但是他无能为力,就连他掌控欲这么强的人,也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愫,他只能静静地看着自己在冷静中发疯,在永夜中腐朽。 有些伤害,无法随着时间过去而磨灭,反而会越来越深。 大限已至,突然的回光返照让他思绪格外明了,他稍稍使劲就站了起来,不顾宫人的惊呼,他步履坚定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尘封了快二十年,他必须去亲自揭开。 紫烟宫碧云轩作为皇帝潜龙时期的住所,却被整个封锁起来,二十年,没有人踏足这里,已经杂草丛生,灰尘漫天。 不让宫人跟进来,朱琰独自一人一边咳着,一边踏入物是人非之地,最后,停留在小小的耳房前面。 打开耳房的门,里面荡开一股沉重的霉味,朱琰却不嫌脏,他目露怀念,一寸寸地看着这个地方,好像要把这个地方永远记在自己脑海里。 好带着最完整的记忆,去阴曹地府找谢以云。 骤然,他目光停留在桌上那只白色的小茶杯上,茶杯里生满尘垢,他勉力打了盆水,把茶杯放在水盆中,用自己的手亲自搓洗,花了好大功夫,才把杯子洗得一干二净。 对着日光看这个杯子,朱琰沉入回忆。 二十年来,这个白瓷杯子依然光滑如玉,犹如他吹开浮尘,记起种种回忆,最为生动的一幕,深深刻在他脑海里 她眼睫低垂,似乎有点紧张,那双小鹿一样圆润可人的双眼,忽的一眨,睫毛扑闪。 他单手捏着杯子,舀起一杯刚打出来的井水,缓缓送到口中,冰冷的井水抚慰他因咯血灼烫的咽喉,就像过去无论多少次脾性难以受控,只要谢以云站在他身边,他就有理由压下暴虐。 失去她的二十年,太累了。 朱琰嘴唇颤抖,似乎想笑,但始终是提不嘴角起来。 他不是好像错了,他就是错了。 从最初见面的那一瞬间,到最后偏执所酿成的大祸,他错得离谱。 他应该放她自由,让她快乐地活下去,这样即使他后半辈子无趣地活着,只要想到她不是一具干枯的尸体,他会由衷地祝福她。 这一切,都是她的死教会他的。 为什么要用这么惨烈的方式,让他知道他错了呢?这是她的复仇的话,那他承认,谢以云成功了。 二十年来,在他心口划出一道伤口后,这道伤口终于糜烂得一塌糊涂,恍惚间,他好像看到谢以云笑着对他挥挥手,就像她对小林子和绿柳那样,她也能这么眉开眼笑地对着他。 他眼眶有点热,声音沙哑地笑了笑,干枯的嘴内回味那口井水,轻声道:“真甜。” 成宣二十年六月二十五,景帝殁,时月日与君后谢氏殁日同期,举国哀悼。 与此同时,朱琰站在他自己的墓碑旁,无悲无喜。 他已成魂魄,原来人死,竟然真是有灵魂的,一股乍然的喜悦忽然浮上心头,也就是说,他可以去找谢以云了。 不知道轮回道路上,她是否先走一步,朱琰尝到忐忑的滋味,又抬手放在自己近乎全白的鬓角,不太自然地顺了顺鬓角,也不知道如今自己这副模样,谢以云还能不能认出来。 很快,引路人找到他。 引路人宣读他的生辰八字,末了,道:“尔贵为君王,二十年运筹帷幄,为苍生谋得福祉,福禄自在,可许你完成一个小愿,尔有何愿?” 朱琰嘴角噙着笑意,道:“我想找一个人,不管她投胎成什么。” “生辰八字,姓名。” 谢以云是大太监带回宫的天阉,有一个身份牌上写了生辰八字,因朱琰曾召过道士做法招魂,虽然没有成功,但熟悉谢以云的生辰八字。 他念出了一串,目怀期待地看着引路人。 引路人听罢,手指翻转之间,眉头却一皱:“查无此人。” 朱琰微微扬起眉头:“我不会记差。” 引路人又算了算,才道:“原来如此,此人没死,遑论投胎。”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如当头一棒,朱琰怀疑自己听错,语气极慢:“你说什么?” 引路人:“既人还没死,你需换一个小愿。” 朱琰眉头皱起,几乎毫不犹豫:“我想知道他在哪里。” 刷的一瞬,引路人携着这缕亡魂,落到一座山坳里,只看前方崎岖道路上有一辆牛车,车上,一个女子与身边的小孩说笑打趣,她只着布衣荆钗,与二十年前相比,眉眼之间变得成熟,眼睛依然圆润,一弯就会变成月牙,一颦一笑,都是岁月铸就温柔。 朱琰驻留在半空,看着谢以云,久久难以回神。 牛车走到一半,一个高壮的男人跨上来,对她嬉皮笑脸道:“以云嫂,绿柳姐,我老远就看到你们了,怎么,去进货回来了?” 以云拍拍身下的货品,说:“这不是小赖喜欢嘛,我当然要多弄点回来。” 那小孩挂在她身上,说:“娘亲最好了!” 牛车上另一个女人敲他一下:“小娘不好么?” 小孩说:“绿柳小娘也好!” 朱琰虽只是一缕魂魄,但他脑子依然好使,只这一幕,他就知道了,谢以云没死。 她不仅没死,她还是个女人,而且,嫁为人妻。 他紧紧捏着拳头。 谢以云是女的,她还活着,活得这么快活,他却半点提不起高兴,何况所谓“由衷地祝福她”。 所谓祝福,只是他的自欺。 他以为他能下去黄泉寻她,这才知道,原来他们生生错开二十年,如今竟是阴阳相隔,永不相见。 这让他如何甘心,他怎么能眼睁睁放她走,眼睁睁把她拱手让给别人?只要她还活着,他没错,他做的没错,他绝不可能让以云逃出他的掌心。 可是伸向谢以云的手,却穿过她。 他目眦欲裂,几欲呕血。 引路人:“已经还愿,是该走了。” 朱琰不动。 引路人察觉朱琰居然还想留在人世,这可了得,按说人死所有执念都会烟消云散,就算还有未了的心愿,也不该激起如此不甘。 可朱琰却是个例外,他周身缠绕着一股奇异的煞气,漆黑的双目中隐隐出现业火之光,引路人暗道不好,这是属于帝王的运道,顺者成英明之主,逆者成妖魔鬼怪,他极可能会变成后者,只怕难以降伏。 于是引路人不顾朱琰的怨煞,将人带到黄泉之下,必须让他尽快忘却前尘往事。 一碗孟婆汤送到朱琰面前。 朱琰眼眶发红,他似乎还沉浸在所看之中没回过神来,可是身陷囹圄,汤水如有眼,直接到他唇边。 他冷笑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谁,保持着最后的体面,主动喝下这碗孟婆汤。 汤碗摔在地上,朱琰的神情开始迷茫,显然忘了前尘往事,可没片刻,他微挑的双目内慢慢变得坚定:“我要找她。” 孟婆见他还记得前尘往事,又一碗汤药灌下去,可没一会儿,朱琰坚定地说:“我会找到她的。” 如此灌了两三碗,这个信念像刻进朱琰的脑海里,再抹不去。 孟婆气得跺脚:“恁的什么王八蛋,把我的药当热水喝了!” 阎王也是无奈:“罢了,本就是非我界灵体渡劫,却不曾想生了执念,只能等下个世界再看……” 随着阎王的发令,朱琰走上长桥。 但与其他踏上奈何桥的浑浑噩噩的魂魄不一样的是,他步伐坚定,目光清明,半点不像喝了五六碗孟婆汤的魂魄,只听他嘴中低声喃语:“我没错。” 一步,他执着地说:“我会找到她。” 又一步,他目光温和:“我要将她捧在手里。” 再一步,他眼神阴沉:“我不甘心。” “……” 第43节 第三十八章 二十年的时间,对以云来说并不长。 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小世界里过一年,穿越局正点时间才过一刻,而且,为了员工实际任务体验,系统可以调节员工感知时间的能力,不至于在世界做任务太久而难以自拔,不然那些在修真世界做任务的员工,动辄一百两百年,怕不是小命赔进去都没法完成任务。 所以实际上,以云在这个世界只是多呆了二十刻。 二十刻前,她刚登上先帝的豪华轮船,还没来得及享受,就被王剑林绑架了。 以云当时无语望天:“我就知道会给我安排一个剧情杀。” 系统:“反正不是我的错,蝴蝶效应嘛。” 说来好笑,本该携手共进同甘共苦的两人,一个进了长公主的宫殿成为总管,另一个也不遑多让,进了与长公主敌对的权阉的阵营。 权阉眼线多,察觉谢以云是长公主软肋,所以王剑林本是奔着救谢以云去投靠的权阉,到头来却绑了谢以云,要给权阉当人质。 权阉认为机会难得,平日朱琰看谢以云太紧,不一定能绑到,反而会打草惊蛇,所以选在这次。 船舱里,王剑林用布条勒住谢以云的嘴巴,借口一套一套的:“小云子,你不要怪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如果你在春猎时杀掉朱妍,就什么事都没有。” 谢以云发不出声音,眼中蓄起泪水,被背叛的滋味并不好受。 果然在深宫大染缸里,她太天真。 然而等王剑林走出船舱,以云收起那副柔软可欺的样子,把眼珠子朝上抬起,紧接着疯狂眨眼。 系统:“你干嘛,眼抽筋啊?” 以云:“不是,我得把眼泪储起来,不能浪费眼泪。这个人设哭太多了,我怕到下个世界没眼泪可以哭。” 系统:“哭出来的眼泪泼出去的水,你告诉我怎么收个鬼!” 以云泪眼涟涟:“如果我能收回去,可别忘了下个世界不止给我弄个美人,还得是绝世大美人。” 系统“呵”了声:“好啊,人类不存在能把眼泪收回去的能力。” 然后系统亲眼看着以云真将泪水逼回眼眶,一眨眼之间,本来盈盈的眼睛变得清澈起来,就像从来不曾哭过。 以云:“嘻嘻。” 系统:“草率了……” 这边以云正和系统逗趣,那边王剑林和一个同为权阉的爪牙汇集,那人也是个太监,为了掩人耳目,也穿着宫女衣服。 以云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这些人根本无法如愿,因为朱琰策划的大火,很快就要吞噬这艘看起来奢华实际夺命的船。 于是她偷偷割掉绳子,提前跳河。 自从上次被朱琰强迫跳碧水湖,谢以云会水了,好在师父师娘的安排并不是假的,所以她幸运地在亥时之前到达岸上。 跟随师父师娘往山道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抬头一看时,远处天际火光漫天,染红漆黑的夜,即使隔着这么远,还能听到细碎的尖叫求助声。 以云注视着那方,轻轻闭上眼睛,算是哀悼。 自此之后,以云就和师父、师娘躲在祁连山的大山坳过日子,不过几个月,绿柳出宫,按照最初的计划,她来祁连山汇合。 她本以为以云死在大火里,这时候见以云完好无损,哭成泪人儿:“你是不知道我多伤心……” 绿柳哭得直打嗝,当听到谢以云描述小林子的叛变时,也不由难过:“小林子糊涂啊!” 不过如今人已死,她们也没再说什么,谢以云拿着帕子给绿柳擦眼泪,绿柳又突然提到一个人:“你知道……你知道长公主其实是男儿身么?” 谢以云目光闪烁,轻轻点头。 绿柳惊诧,嘴巴张得快塞下一个鸡蛋,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原来如此……” 谢以云问:“怎么了姐姐?” 绿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头,山坳里消息闭塞,谢以云不知道朱琰快登基了,不知道他为她专门跑了趟泾河,更不知道他如今面容的憔悴。 绿柳想,这些话她要烂在心里,以云这么好的孩子,在宫里太累了,她该过自己的生活。 后来,在大山坳的第十年,他们帮助一对难产的夫妇,结果夫人还是去世,丈夫悲痛难忍,最后竟殉情,以云不忍心,就把那小孩带在身边养,她是小孩的娘亲,绿柳则是小孩的小娘。 转眼之间,又十年过去,以云把谢以云的生活经营得有滋有味,而且小村里的人看她和绿柳带着个小孩在生活,都默认她是个寡妇,倒是少了一些说亲的烦恼。 系统也终于通报以云:“任务完成了。” 以云“哎呀”一声:“你再不跟我说任务完成,我都要成为种田文的女主角。” 系统:“实际上,我现在有点慌。” 以云:“你被盗号了?你也有慌的时候啊?” 系统:“……” 也不知道以云是在夸它还是损它,不过它作为一个高科技产品,对人类感情的理解与共情较少,否则它也不会始终不懂为什么男主都对以云如此执着。 系统感觉有点丢人。 所以它不打算和她扯这个话题,把自己慌的原因说出来:“男主死了。” 以云:“啊?” 系统重复一遍:“朱琰死了。” 这回轮到以云心里点点点,半晌,她长长叹了口气。 系统也叹气:“你为他可惜吗?” 以云道:“对,可惜了,没剪成小朱琰。” 系统:“……哦。” 以云又说:“留给真女主享用了吧?” 系统:“不,他和真女主唯一的交集,是他说了一句话。” 以云好奇了:“什么话?” 系统模仿朱琰语气中快冒冰碴的冷漠:“就凭她,也配?” 以云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不愧是朱琰。 系统:“所以现在男主死了,穿越局的真女主白选,但是我们的任务因为男主死之前判定完成,所以钻了个漏洞,没被判定失败。” 以云笑了:“我们钻了漏洞,这不是好事嘛,你干嘛慌啊?” 系统有点古板,本来还在为钻漏洞心虚,听到以云说的忍不住愣了愣,好像被打通任督六脉:“呃,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很快它的声音严肃起来:“但是!第一个世界反馈出来了!” 以云挠挠脸颊:“你是说‘杜以云’那个世界吗?” “对,”系统在盘点数据,“杜以云那个世界,男主楚承安至死没有和真女主碰撞出任何火花,哦,他还烧了女主国公府,他【哔——】的,他一生都在念你,再加上这个世界的朱琰,老天啊,这怎么回事!” 以云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我也不知道。” 系统不信:“你不知道?明明是你的错吧,说,为什么真女主都没有机会!” 以云委屈巴巴:“真女主没机会,那是她们业务能力不行,被我这个伪白月光比下去,怪我咯?” 系统:“嗯……好吧,好像有点道理。” 谢以云一张脸上可取之处不多,但那双眼睛圆圆的,一旦眨巴着,软萌又可怜,系统一看,登时也觉得自己过度敏感,毕竟是新人,可能有时候力度把握不好,不是故意的。 重要的是,任务判定虽然是完成,可实际上是失败的。 穿越局会定期复盘休假的员工和系统搭档过的世界,查看任务完成的后续,要想不被复盘到,只有马不停蹄去下一个世界,不能休息。只要不被复盘到,责任就不会被落实到他们身上。 也就是从此它没休假了。 系统勉强理顺自己差点紊乱的程序,没好气地说:“我们快点去下个世界吧。” 只要他们去的世界多,穿越局就追不上他们。 以云有点不舍地放下手里的窝窝头,道:“好吧。”虽然小山坳的日子惬意宜人,但是下个世界可是大美人呢,不由暗搓搓期待起来。 她想了想,给绿柳和邻居好友留个口信,毫无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 再睁眼的时候,她坐在一张案几前,面前是一沓纸,而她手上拿着一支旧毛笔,因用得久,即使毛笔蘸了墨水,笔尖仍然有点分叉。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一身素色衣裳,好在胸前总算不是一马平川,只不过 以云好奇地问系统:“亲爱的,你这是给我整了个大文豪吗?” 系统有点怄气:“是什么让你产生你能穿成大文豪的错觉?你只是一个润笔先生而已。” 当今时代是个风流时代,男女之防不比后世,女子成为润笔先生并不稀罕。 这个世界的白月光叫白以云,白以云生得闭月羞花,年十七,刚嫁到苑城陆家,还在等丈夫掀红盖头,丈夫却饮酒过多“醉”死,顿时喜事变丧事,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见自己丈夫一面,就不得不披麻戴孝,给人守寡。 然而没人同情她的遭遇,只说她克死她丈夫,嫂子婆婆苛待她,把她赶出陆家,甚至连能勉强过日子的银钱都不给她。 白以云日子不好过,她不是只会忍让的性子,父亲曾送她去学堂,她读过书,干脆支起一个小摊子,当起“润笔先生”,专门给大字不识两个的人写送给亲友的书信,如果有人需要,她还会润色文章,或者作画。 白以云心机不浅,她很会利用她的优势,选择抛头露面,过于姣好的面貌在苑城引起不小的讨论,因此得“润笔西施”的称号,生意也越来越好,短短几月,赚的银钱够她从小摊子转成店面。 只是她常被骚扰,以至于最后,不得不在书桌前隔一张帘子。 以云:“哇哦这就是美貌的好处吗,而且是个心机美人人设,我爱了!” 她接着问:“然后呢,我是润笔先生,男主是大文豪吗?” 系统:“你跟大文豪的梗过不去了是吧?” 如今朝代为魏,天下本分分合合,最后叫司家一统了去,司家壮年多,个个都有当皇帝的野心,所以二十年间换了七八个皇帝。 这么动荡,怎么也该伤王朝元气,然而魏朝不仅没有崩溃,百姓没有颠沛流离,还过得有滋有味,全赖魏朝根深蒂固的世家,因此民间戏说“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这其中,崔家势力最盛,说是群龙之首都不为过,而男主崔珏就是崔家的嫡子。 崔珏三岁能出口成章,五岁能作诗词歌赋,七岁拜在当世大家王右屏门下成关门弟子,及至十岁,一篇《论东阳》惊艳天下学子,实乃当之无愧的大才子,颇受敬仰。 以云想了想,说:“这不就是大文豪?” 系统:“好吧,是有点像。” 而到今年,崔珏刚十八,虽然未正式入世,然而群臣皆知他一旦入朝堂,就是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之位去,从司姓王爷经常光顾崔家,想得到崔珏的支持助力自己称帝中,可见一斑。 以云一手摸着下巴,一手转着毛笔,问:“这样的人肯定在洛阳吧,我记得我是在苑城。” 系统:“崔珏四肢健全,他长了腿,当然能来苑城。” 苑城风景秀丽,适合游玩,崔珏正好因为一些事来苑城散心,就住在苑城崔家,这期间被一些所谓表堂簇拥着。 第44节 表堂兄弟都想在他这里出点风头,好叫崔珏把自己带去洛阳,其中有一位纨绔另辟蹊径,心想既然崔珏难得一次来苑城,当然要看点特色,比如苑城的润笔西施。 崔珏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 他听说过这里润笔闻名,却没想到别人冲着先生长相而来,他会来到这里,是好奇白以云的才学而不是她的美貌。 系统说:“原来的剧情里,崔珏与白以云接触也就这次,等崔珏回到洛阳,敌对势力攻讦他,才把他这段事拉出来扯。” “敌对势力本想败坏他的名声,没想到百姓对他‘偶像光环’很重,把这当成才子佳人风流韵事传颂,等到穿越局选出真女主,真女主不明真相当然会吃醋啦,所以,最优解算法就是,你只需要等崔珏散完心,回到洛阳之后遭人攻讦,我们就能去下个世界。” 系统都有点苦口婆心:“怎么样,记好了吗?很简单吧?这回应该不会出错了吧?” 以云听着打个呵欠,纤长的睫毛微微一垂,露出无奈的笑意:“唉,如果他非要喜欢我,我也没办法。” 系统:“放屁,你别忘了你的寡妇身份,男主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寡妇?” 彼时,崔珏被一群男子簇拥着,到了一个小小铺面。 而铺面里,以云正在转笔,她雇佣的小书童跑进来,道:“陆白先生,外面来了好多人!” 第三十九章 小童说,门外又来很多人。 白以云不惊不诧,已然习惯。 她这方小小的书斋,每天来光顾的人,却不一定是为了润笔,这是她料得到的,甚至曾有登徒子一上来就摸她的手背,那次她虽然以冷言冷语把人刺走,后又报官府,处理得很冷静,但她知道不能一直这样。 歇息一整天,她想,既然她“名声”已经打出去,如果在书桌前加一张帘子,第一是一定程度阻止登徒子的直接冒犯,第二也能给自己再添一点神秘,对男人们来说,半遮半掩总更引人注意。 后来事实证明,效果果然不错。 想到这里,白以云提着毛笔的笔尖在黑墨里蘸蘸,跟小书童说:“请客人们进来罢。” 没一会儿,外面说笑声传到屋里,白以云抬起眼,隔着一层竹帘外面人影幢幢,约摸得有六七个人,细节的看不清,但她的目光还是一下落到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上,不难想象,这人定是鹤立鸡群。 以云同系统说:“这个肯定是男主。” 系统:“这不废话吗。” 如以云所料,崔珏在六七人中鹤立鸡群。这六七人衣着都是宽衫大袖,他们穿起来没气质,甚至有的人气度还不如外头的贩夫走卒,但只有崔珏匀称、高大的身材撑得起这种大袖,走起路来,衣摆飘飘,坦荡荡的,有种谪仙之姿,一股清濯华贵之气油然而生。 从踏进这白氏书斋,崔珏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素闻苑城有位女先生,他本是奔着人才华的名头而来,结果一进来,鼻子却充斥满室杏花般的甜香,他惯用清冷的香,乍然闻到这么浓的香,有些不适,尤其这香还是闻得出来的不讲究的劣质。 闻香识人,若一贯追求浮夸的香味,性子也不过如此,遑论才华。 登时,他心里有点谱,所谓女先生,名气该是浮于表面。 果然,带他来的表弟朝他挤眉弄眼,透露着猥琐:“哥,你是不知道,陆白氏在我们苑城有名的不是她的字,是她的脸。” 说完之后,表弟大声朝座上的陆白氏说:“今个儿爷高兴来赏你面子,你识相点,快快把那劳什子帘子撤了,爷们几个更高兴,给你的银子保管够。” 崔珏眉头拧得更紧。 然而,被帘子遮住的女人却不气,只是听到一点细微的铺纸声,隔着帘子,能看到不甚清楚的轮廓动了动,紧接着,只听她公事公办地说:“几位公子想写什么?写给何人?又要送到哪方?需要注意什么?” 女人的声线不高不低,每句话的末尾压在喉头,短促而柔软,就像在腻人的杏花甜香中,忽然滴入一滴清澈的兰花水露,闻者无不想到舒展着翠绿长叶的白兰。 表弟因她的无视生气:“好啊,你不主动掀开是吧,别给脸不要脸!”他摩拳擦掌,就要主动动手。 崔珏摇摇头,抬手拦住他:“不得胡来。” 表弟平时被家里宠坏,性子直来直往,这一番话里他像极无所事事的小恶霸,崔珏出于各种方面的考虑,自然都会拦住他。 表弟小声嘟囔着:“好吧好吧,还想让哥看看她的容貌的,我打赌,你在洛阳城内是没见过这脸,不看多可惜……” 崔珏轻提一口气,脸色微僵,表弟这才住嘴。 任帘子外的人吵来吵去,以云不插嘴,这会儿等他们安静,她才又开口,说的还是那几句话:“几位公子想写什么?写给何人?又要送到哪方?需要注意什么?” 表弟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刚受挫,这会儿又有了坏主意,嘿嘿笑着说:“我说什么你就写什么,你给我写——” “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芙蓉陵霜……” 这是一首淫诗。其余表堂兄弟一听,不由哄堂大笑。 可他话才说一半,头上猛地吃了一记拳头,他咬到舌头,疼得哎哟叫唤,便看自家表格眉眼之间带着愠色,而本来笑着的众人也连忙收声,毕竟他们不敢得罪崔珏。 崔珏表弟再怎么糊涂,也知道自己不能惹得崔珏不快,连忙告饶:“哎哟表哥别气,我这不是,这不是想玩玩而已嘛……” 崔珏冷冷地瞥他一眼,他看不起表弟对一个女人的侮辱,他不再理会表弟,只对帘子内的女人说:“陆夫人,兄弟多有冒犯,请别介怀。” 白以云没有说话。 正当崔珏心有疑惑时,那小书童拿着一张纸走过来,两手捧着递给崔珏表弟,只看那纸上,一行娟秀小楷写着:“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芙蓉陵霜。” 横竖撇捺,一笔笔很稳妥,丝毫不见执笔主人的羞耻和愤怒。 接着只听白以云说:“一共十四个字,请如约支付一字十文,一共两贯铜钱并四十文。” 在她说完后,小书童配合地拿出钱袋子:“这位爷,这里还支持找零。” 崔珏:“……” 他抬起眉梢,也成,是他多想,陆白氏就是为赚一口饭的钱,没什么不对。 “还以为会有点节操呢,不过如此。”崔珏表弟嘀嘀咕咕,没见着美人,郁闷地拿着半首淫诗看来看去,想着这平平无奇的小楷怎么卖到一字十文。 崔珏清清嗓子,表弟不敢再造次,忙把诗藏到袖子里,还了钱。 有了崔珏这一出,其他几个纨绔不敢再出口调戏,怕坏了崔珏的心情,他们让白以云写的只是些寻常诗句,不过草包纨绔脑子空空,甚至连小儿歌谱都出来了。 白以云写完之后,她轻轻吹吹纸面,又揉揉因写得多而酸软的手腕,让小书童把纸拿出去。 至此,这场闹剧总算要结束。 可几人就要离去时,白以云觉得不对,微微提高声音:“公子且慢。” 崔珏停住脚步。 白以云说:“你们还有一人没有写,是不需要写了?” 崔珏是以云口中唯一没写字的,他鞋履一转,衣摆露出飘逸的弧度,微微颔首,道:“在下不需要写字,辛劳你了。” 崔珏这样的人,刚刚阻止表弟的荒唐行径,只是他为人处世的原则,而不是真的出于对一个寡妇的偏护,所以这句话带着距离感,生疏又礼貌,没有逾礼。 白以云心底明白,不过,这点帮顾对白以云来说够了,毕竟这几个月来,面对带着恶意的男人的调戏,她都要忘记自己其实并非浪女婊子。 她无声笑了笑,想给崔珏留点什么,便一边伏笔写字,一边说:“我赠一句话给公子吧。” 小书童再一次拿着纸送到崔珏手上。 崔珏展开纸,上面的小楷不如最开始那般端庄,随性许多,只写着: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久居鲍市不闻其臭。 崔珏:“……” 这句话出自百年前著书孔子家语,是指一个人若长期和品行高尚者为伍,如于芝兰之室沐香,自身也会带上兰香,反之,长期和品行败劣者为伍,如置身卖鲍鱼之地,融入其中,难以察觉自身沾染臭味。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白以云一句话,好听点是指出崔珏处于“鲍市”,难听点就差直说崔珏是一个伪君子。 崔珏先是一愣,慢慢回过味来,世人常说他如芝如兰,这还是第一次被人骂虚伪,他不但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倒是眼底漾起细微的笑意。 仔细折起纸张,他礼节性一揖,说:“那么,多谢了,告辞。” 以云隔着一层帘子看他,不由好奇问系统:“崔珏没脾气的?” 系统因以云没随最优解算法走有点生气,本来剧情里是没安排这一段的,只是以云演绎的白以云开口留住崔珏,并没有任何不妥当。 想到以云对“白月光”人设把握这么强,系统声音更闷:“人是真君子,气度好着呢。”又突然反应过来:“你还想学第一个世界玩激将啊?啊哈哈,失败了吧!” 以云把笔放下,无声抚掌夸它:“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你好厉害哦!” 系统:“那是,我可是新一代人工智能。” 以云继续彩虹屁:“厉害厉害你太强了!” 系统品出点奇怪的感觉:“别夸了,阴阳怪气的。” 以云:“呜呜呜我认真的。” 这回崔珏真要走了。 只是他和几个表堂兄弟前脚刚迈出书斋,却被人堵在书斋门口,来者是一个又圆又胖的妇人和近十个高壮的仆妇。 妇人面露凶煞,一声河东狮吼振得人耳膜发疼:“陆白氏,你给老娘滚出来!” 连坐在书斋里的以云都被震得两眼圆瞪,更别说和她们正面迎上的崔珏一行,受不了的已经捂住耳朵,崔珏也皱眉,没来得及说什么,那泼妇一手叉腰,一根手指快怼到崔珏脸上:“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泼妇本想骂崔珏,却在看清崔珏时眼神一晃,差点忘记自己要来做什么,好在身边仆妇提醒她说:“夫人,这肯定是陆白氏那狐狸精的骈头。” 说到陆白氏,泼妇终于回过神,理智气壮骂:“你这小白脸肯定是陆白氏的骈头吧!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一个都跑不了了!” 饶是崔珏气度再好,此时也不由沉下脸。 以云更是一脸懵逼:“什么鬼?” 熟悉剧情的系统扯了一句文绉绉的话:“那老话怎么说来着,寡妇门前是非多?” 简单说,这位夫人是商户张大耳的妻子张林氏,张大耳有一次慕名来看白以云,当时白以云还没支帘子,张大耳一下就给迷住了,过了这么久还念念不忘,要不是白以云在守寡,张大耳都想一顶轿子把人接去张府。 从此张大耳冷落张林氏,张林氏越想越气,在家中仆妇的建议下,干脆带着一帮人来堵白以云,她要逼得白以云身败名裂,彻底滚出苑城。 于是张林氏雄赳赳气昂昂地来了。 她带着那群人堵在书斋门口,自己撸起袖子走进书斋,喊:“怎么的,你有本事抢男人,没本事出来是吧?” 以云哂笑一声。 她缓缓说:“我没有抢过你夫君,我只是给他写过字,除此之外再没接触过,你若是不满,有什么气冲着他去,冲着我来算什么?” 白以云确实坦坦荡荡,张大耳不是没送过她别的,都被她退掉,拒绝得很明白,不过她之所以退掉,是她看不起张大耳,等离开陆家,她觉得以自己的姿色,不至于去给商户做小妾。 真是不知道张林氏怎么想的,也不看看她丈夫什么模样,值得她白以云倒贴? 她也是有野心的。 此时,她一开口,一字一句的柔软,和张林氏粗噶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让张林氏越听越觉得像狐狸精,她往地上呸一口:“就你这狐狸精,好意思怪到我家夫君身上?” 以云摇摇头,真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她干脆站起来,撩起帘子。 第45节 一霎间,张林氏哽住,又一次忘了本来到口的骂话,一张脸憋得通红,半晌憋出一句话:“你这!这狐狸精!” 崔珏身边几个表堂开始吸气,小声起哄,崔珏只朝那边一看,目光也不由顿住。 白以云长得好,是超脱俗世的好。 她只着一身素衣,头发也只是松松垮垮绑着发尾,然而这般不着装饰,却与“寡淡”二字扯不上边。 肤白如凝脂,香腮若雪,她黛眉下一双多情桃花眼,唇不点而红,光是如此形容,顶多只是俗世间的美人,但这样绝佳精致的五官在她脸上,居然没有哪项盖过哪项,彼此之间相得益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只需要静静立在那里,已然入画。 待她款步走来时,直教人觉得所谓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合该如此。 若美人有划一二三等,她定是特等。 崔珏略过一眼,眼中浮出纯粹的赞许,竟有些理解纨绔表弟为何非要拉他来这里。 但也只有一眼,与表弟目光黏在白以云身上不同,他已经撇开脸,目中有些许思量,显然在想该如何离场。 白以云习惯被众人目视,她没有半点不习惯,只是蹙起眉头看张林氏:“你到底想做什么?” 张林氏在初初惊艳过后,一股嫉恨冲上头脑,伸手就去拽白以云,看来是要拿出女人干架的绝招 扯头发。 以云眼疾手快,连忙后退几步,张林氏扑了个空,回头狠狠推她一把。 以云往后趔趄,正怀疑自己该撞破脑袋时,忽然,她肩膀上抵着一只手,生生稳住她,阻止她摔倒地上。 她下意识抬起头,和一双温润的眼睛对上。 出手帮她的,正是崔珏。 所谓珏,指双玉合并,玉中之王,崔珏完全担得起这个字。 男人面容已经长开,眉如远山,星目奕奕,清澈地映出白以云诧异的神情,他鼻若悬胆,面如上好的白玉,即使唇角微抿住,以云也能看出他嘴唇大小恰如其分,唇峰微微勾起,似笑非笑,这种面相者,最为温柔,芝兰毓秀,难掩谦谦君子之态。 两人离得有点近,白以云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冷香,像冬季第一支梅花扑面的香味,可他仅仅扶她一下,随机放开,只说:“当心。” 这一声就像贴着耳畔的低语,直叫人一霎心狂跳不已,白以云的耳垂不由红起来。 以云心里:“我可以!” 系统:“???你在说什么?” 以云回:“不是,我说他长得还可以。” 系统:“我没聋,你可以个鬼,做白日梦去吧,这是男主!” 第四十章 白以云很快抚平心内的悸动,她回过神,端正站好整整衣袖,疏离有礼地对崔珏道:“多谢公子。” 崔珏语气淡淡地回:“不必。” 男女的容貌都是极佳,站在一起,显而易见的般配,甚是赏心悦目,不知情者看到这一幕,定会由衷觉得一对佳人。 不过,张林氏没这个心情欣赏,崔珏扶白以云的这一下,让她更肯定两人之间有猫腻:“你这狐狸精,勾完这个勾那个,臭不要脸!” 她骂得极恨,口水噼里啪啦横飞,白以云亲眼看着口水落在她鞋面附近,立刻往后退一步,倒让张林氏以为白以云害怕她的气势。 她越骂越勇:“你要是不心虚,为什么要多开,你这种只会躲在男人背后的臭婊子!” 市井骂人不讲理,什么话难听就朝他们丢,骂不过瘾,张林氏再次扑向白以云,白以云时刻提防着,连忙往旁边小跑几步,脸色都吓白了。 以云脑海里尖叫:“系统!我好怕啊!” 系统安慰她:“没事有男主在,他怎么也不会白白看着你被打的。” 以云还是心惊胆战:“不是,我怕她口水喷到我身上,呜呜呜太恐怖了太脏了,你不要过来啊!” 系统:“哦。”老实说,它忽然觉得以云这人就是欠一顿打。 如系统所料,崔珏不可能放着这事不管,他压下眉头,一只手挡住张林氏,盯着她说:“适可而止。” 他声音温润,这四个字听起来明明没有不耐烦,更像规劝,但张林氏心里还是猛地一跳,本能想要收手,愤怒不甘却席卷而来:“凭什么我就得眼睁睁看着我夫君被这狐狸精勾走?你这小白脸果然和她是一伙的!” 她掐着腰,指着崔珏和白以云:“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这下崔珏的表堂兄们大怒,纷纷开口:“大婶你说谁呢!这是我们哥,哥好心劝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就是,把我们哥当好欺负的吗?” “哥你别管她,张林氏是屠户家出身,就是没品没性,管不好自己丈夫,反而来怪别的女人!” 张林氏被这么一激,整张脸成猪肝红,更是冲锋陷阵破口大骂,她身边的仆妇跟着反击,于是这般对骂下,两边差点动手打起来,张林氏的目的本来是白以云,不知不觉变成崔珏的表弟。 表弟又是个二愣子,没两句就动手推搡张林氏,张林氏身子高壮,明明表弟都推不动她,她却骤然“摔”到地上,指着表弟:“哎哟,欺负人啦,打人啦,大家快来帮帮忙啊!” 本来因这点热闹,书斋门口就围起好事者,这会儿张林氏的嚎叫更是吸引不少人。 而白以云只是垂着头,露出斜侧脸,她莹白的肌肤上,桃花眼眸清澈,透着纯然,显然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崔珏叹一口气,其实他不想卷进其中,但现在身不由己,说:“别吵了。” 没人听到这句。 嚎啕声,怒骂声搅在一起,让崔珏额角突突地跳,他本是来苑城散心,怎么还得被如此烦心,便拦住正要动手的表弟,声音骤然拔高:“别吵了!” 他说话向来斯文,很少有露出怒意与烦躁的时候,不过不代表这样的人没脾气,一旦沉下声,长久教养下的气势席卷而出,气息又稳,越叫人意想不到。 这三个字介入一片混乱中,将嘈杂一扫而空,不止表堂兄弟,就连那些仆妇们也不由停下动作。 张林氏不服:“那你说怎么办,这小子推了我一把,就这么算了?” 崔珏抬眉:“去衙门。” 张林氏好像就等着崔珏这句话,痛快地答应:“好,你们走着瞧!” 白以云悄悄松了口气。 她不是不懂应对张林氏这种泼妇,不管如何,最后都是去衙门对簿公堂,但如果她自己一个人应对,恐怕还要掰扯好一段时间,费心费力。 现在这不是有冤大头在场么,那她还出什么场,干脆一骨碌推到崔珏几人手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然而不知道的男人,还会为她说两句,什么“陆白氏长得这么好,哪里会打理这种事”之类的。 所以把崔珏卷进来,白以云心安理得,没半点愧疚。 于是一行人到衙门。 张林氏这么痛快答应,无外乎是她衙门有人,她的侄儿是捕快。 现下,她把侄儿叫来,指着自己没受伤的手,说:“就是他们,把你婶婶打伤了,还不快把他们抓起来?” 崔珏表弟怒不可遏:“老子是刘家刘琼,你们谁敢动老子?” 捕快一听喜了:“正好,我家大人和你们刘家有点事要解决,你就犯了事!” 刘琼想搬出家世来脱身,但一来刘家是靠崔家才在苑城站稳脚,与苑城其他权贵关联不大,二来得太守令掌管民讼的郡丞,和刘家是死对头。 刘琼这个草包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更脱不了干系了。 以云混在其中当吃瓜群众,面上的神情是“你们不要再打了”,其实心里早就摇旗呐喊:“打起来!打起来!” 她仔细回想刚刚崔珏那一声喝止,不是练家子发不出那种气沉丹田的劲,所以莫名期待打架现场。 说不定可以看到腹肌什么的,想想还有点小刺激。 然而及至升堂,崔珏就同她一样,全程都不作声,置身事外,只看刘琼和张林氏之间掰扯。 以云忍不住问系统:“崔珏是不是和我一样吃瓜属性点满了?” 系统:“你以为所有人都是你吗?” 以云:“那当然不是,我可是你独一无二的小宝贝。” 系统:“……”救命谁来把以云打一顿! 张林氏和刘琼精力都很好,越吵越上头,堂上是一片混乱,郡丞心是偏的,只听个大概,就敲板子道:“行了,你们不要再吵了,今刘琼打人在先,当受罚……” “且慢。”直到这时候,崔珏终于开口。 而郡丞例行问一句:“你对本官判决有异议?” 崔珏目光微冷地盯着郡丞:“你可见张林氏身上有伤?” 张林氏戏一上身,立刻捂着“伤处”叫唤:“疼死我啦!” 郡丞:“她喊疼了你没听到吗?” 崔珏说:“我们这里七个人,都能证明刘琼不曾伤过她。” 郡丞打断他:“眼见为实,本官就是见到张林氏受伤了,刘琼该受罚!” 但看郡丞不分青红皂白也要给自己扣罪,刘琼着急地盯着崔珏,毕竟崔珏此行来苑城,并不打算大张旗鼓,没有崔珏的准许,没人敢把他的名头打出来。 崔珏却不疾不徐地问:“你可知道郡丞之职守?” 郡丞吹胡子瞪眼:“本官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崔珏面带笑意:“《魏律》有言,一郡设太守,太守辖下有长史、郡丞,辅佐太守,既然苑城太守委你处理民讼重任,为何你要滥用权力?” 郡丞一下怔住,他见崔珏是个懂律令的,短短几句话,直戳重点,而且,这人长得器宇轩昂,气度非同平凡,或许真不是一般人。 郡守有些犹豫,可好不容易让刘家把柄到自己手里,他又不甘心,说:“你知道得是挺多,但胆敢公堂上违抗本官,没有尊礼,目无法纪,你算什么人,敢说本官滥用权力?本官告诉你,就是玉帝神仙来了,本官也不带怕的!” 崔珏知道,这时候再讲道理就是自讨苦吃,他读的书多,但并非迂腐,便笼起袖子揖手,道:“在下并非玉帝神仙,乃洛阳崔氏长子,崔珏。” 他每个字掷地有声,只这句话,好像瞬间在堂上掀起狂风,引起围在公堂外的百姓议论纷纷,看戏的白以云突然一顿,惊奇地看着崔珏。 那说“玉皇神仙”来了也不怕的郡丞,眼珠子更是瞪得快脱眶:“你说什么?” 洛阳崔氏,是扎根整个魏国的世家,崔氏势力很大,单是苑城刘家和崔家沾点远房亲戚的缘故,都敢在苑城横行,何况是崔氏嫡系。 而且,不是别人,还是崔氏嫡长子,崔珏。 郡丞在经过最初惊讶后,又立刻反驳:“假的,休想糊弄本官,崔公子怎么可能在苑城?” 崔珏露出身上崔氏嫡系的玉牌,道:“你若是再不信,即可让人请刘家人来对质。” 郡丞看崔珏胸有成竹,本来心中已经打退堂鼓,再看这块崔氏玉牌,瞬间如坠冰窖,语无伦次:“本官、本官竟不知你就是崔公子,公子莫怪……” 全然不见郡丞方才的嚣张气势,就连张林氏也偷偷观察崔珏,一想到自己刚刚对着这等人物辱骂的话,心里忍不住惊骇起来。 第46节 崔珏轻轻摇头,问:“那这个案子,你说该怎么判?” 郡丞立刻说:“本官刚刚看错了,张林氏没有受伤,她是想讹崔公子!” 张林氏又大喊冤枉,不过于事无补。 闹剧一般地堂审终于落幕。 崔珏目中闪过一丝嘲讽,一场冤案的反转,竟然只是靠门第身世压制,要是他才是加害方,也能靠这种方式洗脱罪名。 门第、门第。 可是,即使他对此不满又如何,他自己不也是身处这旋涡的中心,想闯出去,却有心无力。 这也是他为何来苑城,父亲总说他把官场想得太完好,还不懂打磨棱角,干脆让他去各地见识,增加阅历。 只是这些事看得越多,他心里却越来越烦闷。 刘琼跟在他身边,嘻嘻哈哈地:“多谢哥!哥你是不知道我方才有多害怕,要是惊动我家老爷子,少不了一顿打……” 崔珏抬抬手,打断他的话:“我想一个人走走,静静心。” 今天明明是出来寻乐的,倒让崔珏烦恼,刘琼和其余表堂兄弟不敢再吵他,只停下脚步,目送崔珏步伐轻缓地走远。 不过还有一人躲在暗处,分明听到崔珏的话,却锲而不舍地偷偷跟着崔珏。 这人就是白以云。 以云知道崔珏身世稀罕,但白以云一开始不知道。 白以云未出嫁前只是一个妾生女,而且是出身最差的商户女,却通过一点手段,攀上苑城世家陆家。 她手段很简单,在陆家公子踏青时与他“偶遇”,只需一眼,陆公子迷上她,她就如愿嫁到苑城陆家当正妻。 直到这里,她的人生因为她的仔细筹划,过得顺风顺水,眼看着就要在丈夫的宠爱之中度过余生。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丈夫喝酒喝死了,因他不顾陆家反对娶白以云,已经让陆家上下对她一致不满,这下丈夫一死,更是把她当瘟神、扫把星,驱逐出陆家。 然而白以云不认输,她时刻准备东山再起,因为她知道,她的美貌就是利器,足够为她谋得无尽的好处。 在她开书斋这段日子,向她示好的人,说从苑城排到洛阳也不为过,有张大耳那种商人,也有刘琼那样的纨绔富家子弟,但哪个都入不了白以云的眼。 直到今天看到崔珏,她心思活泛起来。 一开始,白以云直觉崔珏身世绝对不简单,但白以云却从没猜到,他竟然是洛阳崔家嫡长子,那个身份煊赫、才华横溢的崔珏。 就在不久前,这样一个人物扶她一把,让她免受皮肉之苦,还出面处理这琐事。 如果和这等权贵在一起,后半辈子绝对不用再愁,何况是这样样貌气度脾性的人。 她承认,她对高大俊逸、温润可亲、风度翩翩的崔珏心动了。 白以云稍加思考,就知道要怎么做,她目标很明确,一旦确定心中所想,便迅速行动起来,比如说现在,她跟在崔珏后面观察他走路的方向,连忙提着裙子,抄了点近路,出现在前面的小径处。 等崔珏一走近,白以云自暗处出现,柔声唤:“崔公子。” 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端庄,脸上嘴角微微弯起,这个笑容弧度时,眼下的卧蚕正好出现,好像有无数星点坠入她眼中,整张脸生动惑人。 是个男人,看到她这样的笑容,多多少少有些愣神。 而崔珏本来在思考什么,被她打断后,看她却不动声色,只是礼貌地回:“陆夫人。” 白以云:“……” 没事,白以云心想,崔珏心性与一般人不一样,不惑于她的容貌是正常的。 她忙说出熟记于心的一套说辞:“妾身是前来感谢崔公子,若不是崔公子,妾身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说着,她叹了口气,那眉眼弯弯,实在是我见犹怜。 是个男人,这时候就该宽慰她不要为这等倒霉事难过。 然而崔珏却客气地说:“举手之劳,陆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又一揖,权当告别之意,转身就想离去。 白以云:“……” 眼看着崔珏就要走远,她心里一急,想出个馊主意,追了两步就扶着一旁的墙壁:“哎!” 见崔珏回过头,白以云心有窘迫,小声说:“妾身、妾身走着走着,好像崴到脚了。” 她虽然没说明,但是个男人,这时候就该出把手帮她了。 可是,崔珏看着她半勾起的鞋尖,若有所思:“陆夫人,若是走路不小心崴到脚,伤口应在脚踵与脚腕之间,而不是脚尖。” 这是直点出白以云装得不像。 白以云:“……” 崔珏恍然察觉白以云前后态度变化。 公堂前,白以云不管对谁都是冷冷清清的,但公堂后,她又是单独来会见他,又是道谢,又是装脚崴…… 他心里不由了然,白以云想勾引他,顿时目光复杂:“陆夫人既读过孔圣人的书,知道‘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久居鲍市不闻其臭’,怎么如此不知礼数?” 第四十一章 崔珏出身于洛阳崔氏,自幼被奉为神童,如今学富五车,更是生得亭亭玉树,这种人的眼界自然不低,白以云虽心急,没奢望过自己能首战告捷,只要引起崔珏注意就足够。 但怎么也没想到,她是引起对方注意了,然而对方这句话,让她整个人都呆住。 他说她“懂礼”却要做“不知礼数”的人。 白以云因为样貌佳,常被其余女人排除在外,比如在白家时,就被正房夫人欺负,也不是没人骂过她不知廉耻,却是第一次这么在乎。 因为崔珏明说她读过圣贤书。 她接触的男人不算少,受到过男人的轻浮对待或者痴迷目光,以为即使勾搭失败,也只是被婉拒,但还是第一次受到这般冷眼,就像被当场泼一盆冷水,登时脑海一片空白,甚至都没反驳,就看着崔珏背影走远。 心花懵懂绽放之时,被崔珏用一句话碾死了。 直到晚上临睡前,白以云脑海还一直浮现白天的画面。 不想就算了,越想越气,她怎么就哑了呢,她怎么就没呛回去呢。 再看如今的处境,白以云心中更是不服,她不是不知礼数,要是可以的话,谁愿意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白以云心里有数,她也有羞耻心,知道这做法本身就不对,自己理亏,可她有苦衷,她是没办法了。 寡妇的艰辛不是谁都能理解,她不能一辈子当个润笔先生,而且,她本来有一手好牌,现在这么潦倒,落差太大,心理不平衡,才会走出这一棋。 这就算了,却遭遇这样的难堪。 好气啊,当时她怎么就没回一句“崔公子自作多情”,给自己挽回一点面子呢! 白以云心里酸楚,委屈巴巴的。 现在一闭上眼睛,她又发现,崔珏对她说那句话时,那冷淡的眼中,有明显的嫌弃——正如她嫌弃张林氏的口水一样。 天啊,她白以云也有今天! 她尴尬得捶捶床,可廉价床板太硬,震得她手心疼,只能扯被子来回搅弄,微微拱起的被子像一个蚕蛹扭来扭去。 一句清清冷冷的“不知礼数”,把她的羞耻心来回拿捏。 整个晚上,因崔珏一句话,白以云都没睡好。 第二天起来,以云对镜梳妆。 镜中女人眉目如画,脸莹白如玉,明明只是睡不好,桃花眼里却欲语还休,好像有无数委屈,容颜昳丽,媚色天成,只着中衣时,玲珑有致的曲线,不盈一握的细腰,都彰显着这身皮囊的无可挑剔,分外惹人心怜,想宠着她,却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以云昨天就照过镜子,今天再照,又呆滞住:“呜呜呜我可太好看了。” 系统:“……”突然后悔给她找这么漂亮的角色,这个自恋狂。 以云琢磨起来:“崔珏是不是因为学习过度导致近视?” 系统:“不,他双眼视力都达到5.2。” 以云纳闷:“那怎么做到对白以云这种美人熟视无睹的?” 系统出了口气:“哈哈哈我都说你别白费功夫了,你以为崔珏是谁,乖乖走最优解算法不行吗?”白以云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还好男主争气,没被美色迷了眼睛。 以云捧镜自怜:“好吧,反正按白以云的人设,接下来也不会再想搞崔珏,嘿嘿。” 跟以云时间久了,系统一下听出话外音,又难以高兴:“你不搞崔珏,你想搞谁?” 以云戳自己柔嫩又弹性的脸颊,又捏自己的腰,一阵酥软直达脚底,她唉声叹气:“我这样的美人,难道要独自凋零么?” 系统:“……” 以云:“所以我要找男人。” 系统:“……” 以云:“我要和他们玩俄罗斯方块。” 系统:“啊啊罢嘴!” 一会儿后,白以云将头发篦得妥妥帖帖。 从铜镜里瞧她带着媚意的脸,半掩的中衣能露出引人窥视的肌肤,这样由脸及骨的欲,天生就是为吸引男人的目光长的,天生就该不懂何为贞洁羞耻。 难以看出她会为崔珏的指摘难受一晚上。 不过,美人都是心高气傲的,即使有一瞬为崔珏折服,但崔珏的劝退很管用,直接灭了她继续勾搭他的心思。 既然放弃崔珏,那就换一个。 人活着,总要为自己谋算,如果不趁还有青春年华,等她年老色衰时,从何处寻求庇护? 所以,白以云安慰自己,为了自己,没什么丢人不丢人。 是那些人先说她是“狐狸精”专门来勾男人,那她不去勾男人,平白被冤枉,岂不是很吃亏? 白以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深吸一口气。 计划第一步,她得去和陆家彻底断绝关系。 她当时嫁到陆家,先斩后奏,以防万一和陆家公子在衙门按过指印,结果这指印现在被陆家押着,如今想要回指印,陆家屡次拒绝见她,非要耗着她。 她想起崔珏一口一个“陆夫人”,倒提醒白以云,她不能挂在陆家,她首先要不是“陆夫人”。 第47节 于是这天一早,白以云就去陆家。 她想要是见不到陆家人就明天再来,但陆家门房进去通报后,居然让她进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白以云心中带着疑虑,一边微笑一边塞给下人银钱,那下人盯着她笑,差点回不过神。 白以云问:“老夫人和大夫人除了让我进去,没说别的么?” 下人痴痴地看着白以云:“回夫人,您要是太担心,可以先在窗外等等再进去……” 白以云又温柔笑道:“多谢你。” 下人脸色通红,结巴地说:“不不不,不必。” 于是,那下人带着白以云光明正大地站在窗外,行偷听之事。 正好,白以云的婆婆和嫂子谈得高兴,只糊一层纱的窗挡不住她们的阴损计划:“把人送给太守府嫡公子,再销毁指印,岂不是两全其美?” “……对,那宴会也是过几天后,你的那个蒙汗药稳妥么?”这是老夫人的声音。 “稳妥的。”这是大夫人的声音。 老夫人冷哼一声:“这狐狸精,迷得岳儿七荤八素,非要娶回来,可怜我的岳儿,居然被克死了……” 老夫人口中所谓“岳儿”,就是白以云的前夫陆岳。 只寥寥几句对话,足够白以云顺藤摸瓜般弄清楚关系,她听说太守家的嫡公子素爱美人,广交好友,常与好友一起“品鉴”美人。 而陆家老夫人和大夫人想借此送她到狼窝。 白以云掩饰住心内的凉意,悄声离开窗户。 进屋后,老夫人和大夫人态度寻常,不热情不冷淡,但总比一开始大骂出口或者避而不见要好。 坐着喝了会茶,大夫人脸色缓和,甚至还说:“弟妹,我和娘想了一下,你到底是陆家的儿媳,成天在外做什么润笔先生成何体统,所以,还是回陆家住吧。” 一副要和她冰释前嫌的模样。 要是白以云刚刚没听到她们对话,或许会被她们的伪装骗过去。 她想,不就是演戏么,谁怕谁。白以云眨着泪眼朦胧的眼,说:“承蒙陆家不弃,儿媳会好好孝敬公婆的。” 既然已经看穿她们的阴谋,她忽然发现是个好机会,她可以将计就计。 她们口中的那个春宴,不日后将在太守府举办,来者都是苑城的士族,里面说不准就有可以让白以云托付终身的权贵,而白以云本不可能进得这个宴,全赖陆家这两位夫人。 于是乎,白以云回陆家,住在僻静的后院。 为防计划节外生枝,她假装被蒙混过去,这几天很低调,深居简出,直到太守府春宴前一天晚上,她身边的小丫鬟一脸不情不愿,白以云看出来,问:“怎么了?” 丫鬟年纪小,憋不住话,替白以云委屈:“老祖宗和老爷、大夫人在双水园设家宴,亲戚齐聚,好不热闹,怎么就不让夫人过去,留夫人一个在这里清茶淡饭的,多冷清!” 以云忍不住一笑,揉揉丫鬟的脑袋。 他们在庆祝把她这寡妇卖出个好价钱,怎么会把她叫去一起庆祝?不过,她眼波一转,一计上心:“既然如此,我们也去看看。” 双水园是陆家后宅大院,因院内两个泉眼而得名,陆家家宴在此处办的。 陆峦是陆家嫡长子,家宴上喝点小酒,只身一人出来透气。 春日风过,带来园子青草芳香,他贪凉爽,多滞留了一会,身后传来小厮的叫唤,陆峦正要开口应声时,忽然听到“哗哗”水声。 这个声音十分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拿着什么拍击水面。 这个时候,会是谁在这里? 好奇就像春草生根发芽,陆峦闻水声而去,刚绕过假山,他先看到一双干净洁白的、女人的小脚。 脚上鞋袜全去,裙摆微微提起,水流覆过精细的脚腕,将整双脚浸润出莹润的白,脚尖在水面一勾一勾的,发出拍水响,让人下意识想握住那双脚,好好把玩一通。 顺着那双勾人的脚,陆峦怔怔地抬高眼睛,他看到一个女人坐在石头上玩水。 女人一头乌发未束,放在右边肩侧,露出大片优美细长的脖颈,五官处处精致,眼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忧郁,更是一绝,已然与这月、这石、这水成超脱于世之画,叫人不敢轻易出声打扰。 她似乎在想什么,轻叹一声,登时,那画中人活过来了,只看她抬起脚,一滴泉水顺着她的脚背滚落,在这样的月色下,脚儿漂亮得就像一块带着温度玉石,直烫到陆峦心口。 她擦干脚上水珠,裙角微微翻动,陆峦一阵口干舌燥。 倒是她发现陆峦,疑惑地瞥过来,登时让陆峦心内猛跳,仿若自己做了亵渎的事被抓个正着。 可女人不惊不恼,她在陆峦火热的目光中穿好鞋袜,站起来盈盈一拜:“兄长。” 陆峦突然酒醒了。 他记得弟弟为了个商户女,差点和陆家决裂,但那商户女刚过门,却克死弟弟,被赶出陆家,如今她回来了。 他猛地理解自己那个可怜的早死的弟弟,换做是他,他也愿抱着这等美人入温柔乡。 眼看着弟媳转身离开,陆峦才找回声音一样:“等等!” 白以云脚步不停,头也没回,陆峦心急地追上去,方才呼唤他的小厮已经找到他,只当他没醒酒,拉着他说:“爷,夫人在桌上问您呢,快请回去吧。” 只耽误这么一会,陆峦眼睁睁看着白以云踏入曲径,离开他的视线。 他有点失神,一整颗心飘远了。 白以云躲在假山后无声冷笑,她只是洗个脚,陆峦就成这样子,火急火燎的。 但世人只会说是她勾引陆峦,而非陆峦心性不定,既然如此,那就当她勾引好了,只是想到这,不由又回想起崔珏。 算了,白以云想,崔珏是个例外,不提也罢。 当天晚上,大夫人房内传来她和丈夫一阵阵争吵,大夫人更是气得摔坏无数杯盏,缘由没有人比白以云更清楚。 无非就是陆峦上头了,被大夫人发现,恐怕那善妒的大夫人气得想当场掐死白以云,因为白以云走之前送了她这么一个大礼,实在不枉她之前的“款待”。 第二日,大夫人脸色极差,但是为了今日把白以云送走,只能强忍着,两人在给老夫人请安时碰到。 白以云还装作姐妹俩好关心着:“大嫂怎么了,昨晚没睡好么?” 大夫人脸色黑得和锅底似的,一个字一个字梆硬:“没有的事。”实际上一想到丈夫在想白以云,她就气得咬碎一口银牙。 以云心里笑得捶地,面上还认真地和大夫人普及吃哪些能睡得好,十足的苑城好弟媳。 在给老夫人敬茶时,以云一边喝茶,一边趁着袖子掩饰,把茶水都吐在巾帕上,一口蒙汗药都没喝进去,但还是配合着“晕”倒了。 大夫人示意一个丫鬟过来扶着白以云,见白以云浑身绵软,以为她中计,说:“这狐狸蹄子,快送去太守家,别再祸害我们陆家!” 得亏陆老夫人和大夫人是把以云卖出去的,总不能毁了脸蛋,不然大夫人早毁掉她的脸蛋出气。 这下,以云如愿混进太守府。 她坐在一顶轿子里,从太守府侧门被抬进去,在府内小院子门口停下,由高壮的仆妇背她下来,把她放在一个安静的屋子。 随后她们走了,因为太守府嫡公子不想被败坏兴致,事先说过门外不要留人,而且所有人都相信她中计,所以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没一会儿,白以云睁开眼睛,她起身观察四周,挑一条离春宴现场近的路,因为她不便露面,所以走得很慢。 路上,以云问系统:“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像什么?” 系统:“置之死地而后生?” 以云嘻嘻一笑:“不,我现在心情像去菜市场挑鱼,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系统:“……” 这个宴会上,有无数肥鱼,而她以云今天就是这个府最靓的渔夫,愿者上钩,不过渔夫钓鱼前,最好还是要了解优质鱼类的情况。 以云:“亲爱的,可不可以给我展示一下参宴的人呢,我要那种立体景观图。” 系统嘀嘀咕咕:“真不知道你是来做任务的还是要度假的。” 它还是提供了,毕竟以云愿意跟着最优解算法就行,只要她不要又把男主搞死,其他对它来说问题不大。 以云很快得到一份详尽的立体地图,能放大缩小,了解每个人的数据以及现在的位置。 她很快看上一个:“啧啧啧,你看看这腰。” 系统好奇:“这腰怎么了?” 以云摸摸下巴,判断:“动起来肯定很带感。” 系统:“……”它秒懂,它脏了。 以云又指着一个大鼻子的男人:“你知道鼻子大、体毛多意味着什么吗?” 系统不想听她分析,屏蔽听觉:“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几乎把宴上每个男子看了一遍,以云当着系统的面,挑出一个长得帅、有权有势、家中和谐、能够托付后半生的男人,而且看起来攻略难度也很简单,立即拍板:“就他了!” 白以云出动。 对她来说,这宴上能看得过去的也就那几个,所以她挑苑城刘家的嫡子,这个家庭可清白着,至少父母不在,事儿少,绝对比陆家好。 白以云看好了,那个男人在假山附近和另一个男人谈话,两人说完后,相互作揖告别,分成两路,男人势必会经过这边。 她避人耳目地躲到一棵大树旁,等听到脚步声渐近,她脚尖一旋,衣摆飘飘,从暗处冲出来,直直撞到男人怀里。 鼻尖是一股有些冷淡的梅香,熟悉又陌生。 刹那,白以云居然想到崔珏,她咬咬嘴唇强迫自己回神,忙把编好的、但符合现状的词说出来:“公子救命,妾身醒来时在这陌生之地……” 说着她抬起头,惑人的桃花眼中蓄着惊惶泪意,像误入尘网的雨露,睫毛如蝶翅一般颤抖,她知道这个目光,轻易撩得人心神荡漾。 然后,她这么近距离看到一张俊逸非凡的面容,他的星目中正倒映着她的震惊,他也有些讶异,居然没第一时间推开她,只问:“你怎么在这里?” 居然是崔珏! 白以云浑身僵住,一张脸绷得紧紧的,连招呼都没打,顺着刚刚的步伐慢慢后退,直退回大树旁。 天知道,她尴尬得快窒息了。 可崔珏不仅没离开,他一顿,还跟着走到阴影里,白以云:“……” 他看这安静的角落,倒真不容易叫外人发现,便问:“陆夫人在这里做什么?” 白以云咬着后牙槽,说:“我不是陆夫人了。” 崔珏疑惑地看着她,白以云理直气壮了点:“陆家把我‘卖’到太守府换好处,已经销毁我在衙门盖的指印。” 所以她是自由身。 崔珏了然,又好奇:“那你在这里是……” 白以云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勉强解释:“我搞错了。”她咬了下嘴唇,补充到,“没你的事,真的。” 崔珏:“……” 第48节 他懂了,她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从来就没考虑过会给自己、给他人带来何种影响,他活到现在从没见过这种人,罔顾道德伦理,明明是令人嗤之以鼻的行为,但除此之外,她让他心中莫名烦闷。 崔珏脱口问:“你图什么?” 白以云听到这可笑的问话,脱离弄错人的尴尬,没多想,只说:“图人爱我。” 崔珏忽地一笑,声音不禁冷下去,“人不自爱何以让人爱你?你这么做,和青楼女子有什么区别?” 白以云睁大眼,他说她是青楼女子?那些倚栏卖笑的风尘女人? 她是卑劣上不得台面,但又怎么能忍受青楼女子一称? 脑海里有个声音喊她快点反驳,可她又一次愣住,想象中的自己与现在一句辩驳说不出来的自己,形成割裂。 最终,她两颊浮上红晕,声音有些不知所措:“我没想撞到你的。” 她明明委屈得眼眶发红,声音像堵着一块石头一般干涩,但面对他,就是想解释,“只是个意外,你大可不必如此批评我。”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活得坦荡自在,俯仰无愧于天地之间的真君子。 可崔珏俨然不信,抬眉:“会有这么巧的意外?” 白以云气急:“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别人。” 她迫不及待想证明自己根本没冲崔珏去,一转身看到来人,就想扑上去,而崔珏却伸手拽住她的袖子。 白以云瞪着他:“你放手。” 崔珏紧紧皱着眉头:“你还想再去找他人?” 白以云脑子转过弯来了:“我做什么你管得着么?” “是管不着,”崔珏嘴角抿得死死的,“但我能管他人不受你影响。” 白以云都想气哭了,“你管他们呢,一个个巴不得我投怀送抱,我只是遂了他们的意思!” 崔珏住了嘴。 白以云正专注扯回自己袖子,只听崔珏那清润的声音一叹息,他说:“不要自贱。” 白以云愣住。 这一刻,她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哗啦啦碎裂,自己长久建立的一堵保护墙,忽然就被这世上最尖锐的矛,狠狠戳开。 她嫣红的嘴唇在颤抖,想说她没有自贱,她就是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可是话到嘴边,又根本不成字。 她垂下头,心里拧巴着,又酸又苦,这个男人太讨厌了。 骤然不远处一个声音传来:“有谁看到白以云?早晨陆家送来的。”是太守家的公子拉着一个下人问。 白以云连忙回过神,道:“不好,你快放了我吧,他在找我。” 崔珏皱眉:“你要躲去哪里?” 白以云左右看看,还没找到捷径,太守府嫡公子已经带着一群仆从走过来,白以云躲无可躲。 她正心生绝望时,忽地鼻尖闻到一股冷香 她被半拥进一个怀抱中。 崔珏手按在她后脑勺,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她,她僵着身子不敢动,只听不远处太守府公子问崔珏:“崔公子在这里?可有看过一个姿色不凡的女子?” 白以云开始紧张起来。 她不信崔珏这种人也会撒谎,他到底还是会把自己交出去的,毕竟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寡妇,崔珏完全没必要为她欺骗。 可是静默片刻后,只听到崔珏声如玉石环佩相击:“不曾。” 她缓缓放软身子。 原来,他不止是矛,还能是屹立于天地间的盾。 她以为,此生已看透,早已心如灰,哪知会为一人溃不成军。 第四十二章 太守嫡公子携着一群下人离开了。 这前后,也就几句话的功夫,但白以云脑海辗转过无数个念头,她向来不逃避自己的欲望。 是的,她真的对崔珏动心了,不止是为身份地位。 洛阳崔氏……她想,如果是蕲州崔氏,尚且还能看到细微希望,但洛阳崔氏就是一座大山,除非崔珏能自己放弃这么大的家族。 想想就不可能。 她勾了勾唇角,露出讽意,她在想什么呢,崔珏可是说过她与“青楼女子”没有区别。 这等人物,她全身最有优势的地方都无法留他注目,他怎么可能被她其他地方吸引?可是好不甘心,若能让这等君子也对她一介“青楼女子”动心…… 何不试试,反正于她而言,没有亏损。 白以云察觉身前人拉开距离,便微微抬眼,他的庇护只是一时的,离开这里,白以云还要面对太守府和陆府的欺压,甚至未来还有多少麻烦,简直数不胜数。 是他让她不要作践自己,她要让这庇护变成一世。 白以云眼底的犹豫转为坚定。 当下,崔珏垂下眼睫,说:“人离开了,你走吧。” 白以云轻叹一口气,说:“罢了,我不走,我走不了。” 崔珏问:“你不知道怎么出太守府?” 见崔珏上钩,白以云微微侧过身,忧郁说:“离开太守府,还有陆家,陆家一定不会放过我。” 她眼睫湿润,一颗泪珠子挂在羽睫上,如芙蓉叶难承露,将坠未坠。 崔珏却分析:“陆家把你送到太守府,你大可先去衙门告之,先发制人,陆家怕名声被毁,不会对你做什么。” 白以云:“……” 这她哪不知道,但她要是这么做,以后和崔珏接触的机会微乎其微,于是眼眸一转,说:“衙门你又不是没看过,能颠倒是非清白,我一个弱女子,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直直盯着崔珏的双眼,说:“崔公子,苑城我是待不下了,若我回娘家,还会为娘家徒增麻烦,可是去别的地方,又人生地不熟。” “普天之下,只怕再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崔珏看着她那双形状姣好的桃花眼中,因难以看到未来明路,迷茫而仓皇,亟需有人拉她一把,不然下一刻,她又想不择手段扑到男人怀中。 本来这一切与他无干,他既看不起她这种行为,大可甩袖离去,任由她自生自灭,可是…… 崔珏看着她的眼睛,同时,也看到她眼眸里自己模糊的身影。 众人皆羡崔氏,崔珏也知道,他前途是一条宽敞的大道,通向既定的结局,但他纵然游历不少地方,却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何尝不迷茫仓皇? 他轻呼口气,温和地说:“去洛阳。” 白以云“咦”了声,崔珏一句话出乎她的意料,下意识反问:“洛阳?” 崔珏说:“洛阳白氏,应是苑城白氏主家,你可以去投靠那边的白家。” 白以云本想让崔珏出手帮她搞定陆家的纠缠,结果崔珏一开口,却是洛阳白家,洛阳白家虽比不上崔家,却并非什么小族,而且崔珏这条金鱼当是也要回洛阳,对白以云来说,简直一举多得。 一想到洛阳,她掩饰激动,只小声说:“可是……这两家之间不常往来,白家怎么会承认我?” 崔珏既提出这个问题,自是想好解决办法,只说:“到时候,崔氏会为你说话的。” 白以云心里欢喜,露出烂漫的笑:“多谢崔公子!” 崔珏低头。 喜意让她不自禁捏住他的袖摆处,她指节小,手指细长,粉色指甲边缘圆润,指头因用力有点泛白,但袖子上又察觉不到任何赘感,她是欣喜得如此小心翼翼。 她顺着崔珏的目光落在袖子上,慌忙收回手,道:“对不住,我冒犯了。” 崔珏摇摇头:“无妨。” 袖子上残留的褶痕,他没抻掉。 待白以云转过身,她收起自己天真的笑意,心念到,这位可真是天大的大好人,那就好人做到底吧。 既决定离开苑城,白以云不打算再拖拉,短短半日就收拾好行李,又给小书童遣散费,正要关掉书斋,等崔珏接她的马车来时,忽闻一声颤颤巍巍的唤声:“陆白先生在吗?” 以云寻声而望,是一个上年纪的老人,他拄着一根棍子,头发花白,一双眼睛皱成一条缝,眼神也不太好,好一会才看到站在门口的以云。 以云问:“我就是,老大爷,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老大爷高兴地笑了,忙说:“先生好先生好,我想找你写信。” 白以云看了看身后的书斋,临关门,笔墨纸砚全部收拾得一干二净装在手边的小箱子,再拿出来霎是费力,而且她快离开苑城了,根本不缺这份钱。 老大爷继续说:“这封信写给我孙儿,他是个好汉子,在西南打蛮子哩。” 以云皱眉,西南打仗?那不是十多年前就结束的战斗了么? 还没离去的小书童提醒她:“先生,这老汉脑子有毛病,我爹娘说,他孙儿早死了,他还隔一阵就找人写信给孙儿,让我不要和他说话。” 小书童正说着,老大爷从一个破布袋里摸了很久,摸出几个铜钱放在干瘦的手掌,那铜钱每一枚都擦得锃亮,他带着点期盼,问:“先生,这个钱,够吗?” 小书童害怕得后退两步:“先生,别管他,这点钱也根本不够纸墨……” 却听以云说:“够。” 已经快关门的书斋,迎来最后一个客人,以云为此拿出打包好的笔墨纸砚,铺开一张雪白的纸。 老大爷说话不利索,断断续续的:“孙儿啊,上回你来信,说在西南郡找到心仪的姑娘,怎的到现在还没带回来看看。” 以云喉头一哽,着笔之下,一行小楷跃然纸上:吾孙亲启,及至上回信中提及的女子可有回音? 老大爷想到哪,说到哪,絮絮叨叨一些家常,什么去年家门口的石榴树没开花,今年却结了很大的果子,又问朝廷换皇帝了,会不会克扣士兵的粮饷…… 最后,他哽咽着说:“爷爷想你想得紧,你啥时候回来……” 或许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孙儿回不来了,只是还抱着渺茫的希望。 以云的笔尖一顿:甚思,盼归。 她检查着书信,眼角渐渐模糊,却没发现有人在斋外看着她。 老大爷找到书斋的时候,崔珏也到了,只是一直没有出声,看以云忙上忙下,只为了一封永远捎不出去的信。 第49节 她本可以冷下脸不管不顾的,但她不仅没有这么做,而是等老大爷说话,一句不曾催过。 一个字要十文钱的润笔,现在满满当当写一整张,却只象征地收了一个铜钱。 寻常隔在书桌前的帘子被收起来,如今,能看到她提袖端笔,目中柔和,昳丽容颜上的温柔耐心,熨得人心口微烫。 他不禁无声轻笑,没出声,生怕扰乱她的思绪。 崔珏想,这样的人,确实能说得出“图人爱我”,她心肠从来不坏。 所以他决心带她去洛阳,拉她一把,让她抛开往事,到一个新的地方去,换一种新的生活。 眼看着她眉上多了愁绪,泪水慢慢溢出眼眶,终于,写下最后一句,她放笔抬头,与站在门外的崔珏对上。 她好似一惊,用袖子擦擦自己的眼角,一边让小书童把信叠好给老大爷,一边走过去问:“崔公子什么时候来的?久等了,我收拾下纸笔,这就好了。” 可能因刚刚哭过,她说话声带着鼻音,每句话最后一个字压在喉咙里,显得软而娇,像一根落在心扉的羽毛,摇摇摆摆地扰动心弦。 崔珏目光温柔,手上多出一块黛蓝色巾帕,递给她。 直到坐在马车上,看着熟悉的苑城远处,白以云才有一种背井离乡的实感。 而崔珏的巾帕被她折得整整齐齐,就放在手边,上面还有一股冷香。 以云:“系统系统,我觉得崔珏对我有意思了!” 眼看以云勾搭男主,系统没好气:“呸,给你个手帕你就得意了?我看压根没有。” 以云:“嘻嘻。” 但系统这回学聪明了,想起自己前两个世界也曾那么深信不疑男主,恐怕……于是,连夜购买电子寺庙票去烧香,保佑男主灵台清明别犯傻事。 在去洛阳的路上,因为下过雨,耽误点时间,马车没有在计划的时间到城镇,不得不在郊野停一宿。 崔珏身边仆从有五人,他们是保护崔珏的护卫,在他外出洛阳游历这段时间,个个都习惯风餐露宿。 他们支好两个帐篷,一个是崔珏的,另一个是白以云,护卫则睡在外头,以防万一。 崔珏辗转片刻,想到即将回去繁华的洛阳,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过回洛阳的很多种情况,却没想到是现在这样,不由起身出帐篷。 护卫问:“公子怎么了?” 崔珏跽坐在火堆旁边,说:“睡不着,坐一会儿。”他这样的身份,对护卫的态度随和,护卫们都颇为爱戴他。 天南海北地聊几句后,其中一个护卫嘴快,问:“公子与那位白夫人是?” 因白以云已与陆家脱离关系,护卫不知道怎么称呼好,干脆叫她白夫人。 崔珏奇怪地看他一眼:“什么?” 其他几个护卫面面相觑,那神情是男人都懂,最开始发问的护卫连忙打打自己脸颊:“唉,属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公子是想把她带到洛阳安置吗,公子放心,我们绝不会告诉家主的。” 崔珏:“……” 他恍然反应过来,护卫是误会白以云是他的外室,他失笑解释:“我只是带她到洛阳,与她之间并没有别的关系。” 话音刚落,便见一只白皙的手撩开她帐篷的布帘,在火光下,白以云露出半边姣好的面容,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落一片阴影,火光跳动时,双眼中泪意朦胧,水波潋滟,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她该是听到他的话。 这般伤心模样,就连崔珏也看得一愣。 护卫们看向崔珏,崔珏微微皱眉,他只是阐述事实,难不成白以云还是……他想到她对他两次投怀送抱。 大魏民俗开放,崔珏收到过不少女子大胆的示爱,但以前每次拒绝得干脆,没有给人死缠烂打的机会,对白以云却不同。 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她对他还有念想,他明明应该尽快让她断掉,但一想到不管怎么开口惹她伤心,心里就麻麻的,很是奇怪。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说,只看白以云自帐篷走出来,她颓然在他们几人不远处坐下。 这下崔珏和护卫们只看到她的侧影,崔珏却有种她在默默掉泪的错觉,他不由自省,仔细回想他说出口的话,但没有一个重字。 唉。他叹口气,进一步不行,退一步不对,很久没有这种不知所措了。 崔珏站起来,正想打破这尴尬时,只听白以云带着鼻音的软糯的声音说:“蚊子好多。” 她抓抓自己手背,好像才留意到几人一直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奇怪地说:“你们怎么了?也是被咬得睡不着么?” 崔珏:“……” 原来竟只是因为不满蚊子。 白以云第一次在郊野过夜,她细皮嫩肉的,郊野的蚊子哪吃过这种大餐,都追着她咬,那六个大男人反而一点事都没有。 好在他们准备得充足,就着火堆熏起艾叶。 崔珏垂着眼睛往火堆放枯枝时,忽的听到一个护卫说:“哎哟白夫人,你别挠了,都快破皮了。” 白以云手背泛红,她却还在抓手背:“痒。” 她睡到半道,被蚊子咬醒,现在极度困倦,半阖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听不进劝。 崔珏想开口让护卫拿青玉膏给白以云,却见护卫已经从包里翻出青玉膏:“来,白夫人用这个吧!” 容貌好的女子,身边多个殷勤的男人,也不奇怪,崔珏想着,正要移开目光,却看白以云将两只手伸出去,睡不好的娇意愈明显:“两只手都有。” 白以云全身堪称完美,从手背到手腕,乳白的肌肤在暖黄火光下好像涂上层甜甜的蜜,而上面还有红色挠痕,暧昧得令人遐想。 白以云这话的暗示,让护卫一颗心快飘到天上,开始痒起来。 崔珏轻轻咬着后槽牙,白以云不是只想找权贵么,这会儿不忌口了?而且护卫明显对白以云心思不纯。 眼看着护卫喜笑颜开,他皱起眉头,抬手放在唇下:“咳咳。” 一声咳嗽,打断两人的对话,护卫回过神,知道崔珏不满,摆摆手说:“不,不了不了,白夫人自己涂吧!” 白以云只觉困顿,她揉揉双眼,没反应过来,那桃花眉眼间带着疑惑,平时的媚意淡了,倒是有种意外的纯情。 崔珏走过来,他半蹲下,眉头就没有松开过,还是拿过护卫放下的青玉膏,打开后,他指尖沾了点,问她:“哪里。” 白以云看着他,伸出自己的手。 她的手和他的比起来很小,手背又滑又软,细腻得整个指头都像被吸附上去,伴随着推开的青玉膏,崔珏借着眨眼的动作,将目光往左下一瞥。 非礼勿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后背一阵潮热。 忽的,白以云低声道谢,把手伸回去,崔珏的手下一空,僵在半空。 只看白以云自己两手背相互摩挲,大面积地把青玉膏涂开,又方便又快,她看着崔珏的手指,似乎是有些困惑:“还要再涂一点才不痒吗?” 崔珏:“……” 他知道了,他好像误会什么。 白以云缓缓睁大眼睛,才反应过来,嘴唇一颤:“我没让你帮我涂,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碰青玉膏后不净手。”这里没有水源,水囊的水还喝完了,她还补充了一句,“指头会青青的。” 她憋了会儿,还说:“崔公子,这回,我没有不知礼数。” 崔珏:“……” 第四十三章 撂下轻飘飘的一句话,白以云不给崔珏反应的机会,扯开话题说:“哦对了,青玉膏挺好用的,你若被蚊子咬了,可以试试。” 果然,崔珏张张嘴,他想说什么,但白以云的注意已经不在“不知礼数”上,若他在折回去说,未免太刻意。 白以云站起来,捂着嘴巴打个小呵欠,眼角泛着困乏的水珠儿:“我回去休息了。” 走回帐篷的路上,她脚步漂浮,左晃右荡,几次差点摔倒,崔珏盯着她的背影,在她晃悠得厉害时,克制不住想站起来去扶一把,但她很快稳住身子,他便端坐好。 直盯着白以云进入帐篷,他看看自己指尖,两指轻轻摩挲,果然,有一点擦不去的青色。这倒没什么,主要是有挥之不去的触感,如到被层层花瓣包裹的娇嫩,纠缠在他指头。 他揉了揉眉心。 而在进入帐篷后,以云脸上哪见得到睡意,她目中在夜色中露出狡黠。 过了四五日,迢迢旅途终于结束,他们到洛阳了。 洛阳白氏不愧是大族,见崔家人带着一个他们的远房亲戚上门,面子功夫做得很好,宽和有礼相待,只是在知道白以云出嫁过一回,态度未免冷下去。 他们还以为白以云得到崔珏青睐,结果,却是崔珏顺手做的一件好事而已。 最后,洛阳白家给白以云一间坊间小店,总的来说,看在崔家面子上,仁至义尽。 这对白以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归宿,崔珏把她引到这里,几乎就是引到家门口,就差她自己跨过去。 崔珏终于放下一件心事,待他回崔家,一忙碌起来,就把其他事情抛到脑后,等到终于得空,父亲把他叫去书房。 深夜,崔家书房。 崔珏与父亲秉烛夜谈,谈完许多朝堂的事过后,父亲赞扬:“吾儿出去游历回来,果然对如今天下势力了解更深,已经能入世,明日,你就可以去尚书台。” 前朝到魏朝,进尚书台、中书省的都是深耕洛阳的世家子弟,只要有家世门第在,一切顺风顺水,何况崔珏才思斐然,如虎添翼。 崔珏说:“谨听父亲指导。” 父亲却突然提起另外一件事:“听说你养了一个外室?” 崔珏:“……” 谣传并非空穴来风,崔珏并非无名之辈,这等身世才华受人瞩目,好不容易几年游历结束,却带一个貌美女子回来,早在洛阳城引起不小的议论。 崔珏正要开口解释,父亲却打断他:“见着喜欢的,带回来没什么,但规矩你懂,为父相信你有分寸。” 崔珏:“……” 最后,他一句话都没解释就离开书房,因为解释并没有用。 比如父亲以为他能入世,那只是因为崔珏没告诉父亲,他游历四方的时候,遇到一些贫苦人家坚持读书,有的女子如白以云,也身有文采,只因家世上不得台面,一身的成就就比不得苑城太守那种嫡公子。 所以,他心里明白,任人用官不能以家世,而该以贤能。 要是父亲知道他大逆不道的想法,怎么也不可能让他入世,只会直言他破坏规则。 这种规则是重重世家画出来的条条框框,不管是父亲,还是他自己,被紧紧束缚其中,终其一生,为这种规则奔波。 崔珏以为他已经想通透了,却在回到洛阳后,被更深的束缚感勒着。 分寸,规矩。 所以他不和父亲解释白以云的事。 第50节 不知为何,一想到白以云,他的眉头却突然松开,仰头看月,他心里清澈如辉,忽然福至心灵——他知道了,他在她身上看到打破规则的那股劲。 虽然出力的方向不太对。 他踩着夜色,抬起眼睛,便看到崔家后院的一棵树,此刻在崔珏眼中,却与苑城太守府那棵参天大树重合。 那天她匆忙跑出,裙摆翩然如舞,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带着孤注一掷,然而抬头时,是戚戚然的柔美,可有这种气势的人,又怎么可能惶然到如无头苍蝇求助男子? 想到她几次把自己当做“大鱼”,他最后算彻底帮她一把,也不枉“大鱼”的身份。 只是这几天,崔珏忙于家事,实在抽不出空,如今尘埃落定,他即将入朝,她既然没托人来找他,可能也是繁忙。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起,勾起他深深的好奇,就连崔珏自己也意料不到,于是第二天,他去宫里领职后,并没有回崔府,而是按地址,找到白家给白以云的坊间小店。 不曾想,店门口排起一条队,男女人数差不多。 崔珏刚走到队伍处,其余人就开始挥手:“走开走开,新来的先排队,不许插队。” 崔珏:“……” 想白以云在苑城开的书斋,都没有这样的人气,才几天没见,是发生了什么? 他犹自皱眉,却见店里出来了个伙计:“这位爷,我家东家让你进去。” 崔珏就在一众直愣愣的目光中,跟着那个伙计走进店里。 甫一进屋,鼻间一股温暖的麦香,店内放了不少刚出炉的面包点心,柜台处有一个女子在算账结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人。 崔珏目光在店内逡巡一圈,落在放在架子上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某种包子品名,他认得出来,那一手小楷字正是白以云的。 他如玉脸庞上露出一抹浅笑,端的是风流倜傥,尚在店内的女客一看,忍不住议论纷纷。 那伙计引着他往后厨走,甜香麦味越来越浓。 因为白家涉足较多的是吃食,如京中最大的酒楼背后就是白家,所以白家所以分给以云的是一间小酒楼。 以云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既然能舍得分给远房亲戚,这酒楼生意肯定不如意,说不定濒临倒闭,而事实也如此,甚至比以云预料的还要差,所以当天,以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做酒楼赚不了生意,干脆改成卖面食点心的。 此时,以云正在试面点,这是一种蓬松的烤包子,一个只有拇指大小,虽然比不上用专门的机器制作出来的好吃,但比起这个时代普通的包子,这种面点口感更丰富。 以云咬了一口细细品尝,叹气:“系统,我真是个天才,居然想到把后世的面包弄到这里。” 系统:“……你敢在没有我给出食谱时说出这句话吗?” 以云赶紧拍马屁:“不敢,所以你是天才的启蒙师 ̄” 系统被夸得舒服,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对,我感觉你还是在夸你自己,什么叫天才的启蒙师,我就只配当个启蒙师吗?” 以云:“……”是程序更新了吗,为什么它聪明了一点点? 看以云安静下来,系统还想乘胜追击,以云却忽然“嘘”了声,系统只好忍住。 崔珏来了。 门外,崔珏跟着伙计的动作,低头越过布帘,再抬头时,眼前一亮——后厨宽敞明亮,除了两个包子师傅正在手工制作包子,还有白以云纤弱的背影。 她不像在苑城那样时常着一身素衣,反而一身藕色布衣,乌发不着任何颜色明亮的簪饰,只是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子固定好,修长的脖颈全露出来,有一两缕发丝翘着,些微调皮。 崔珏微微一笑。 他身边的伙计开口:“东家的,我把人带过来了。” 倩影听到这一声,转过身,她刚往嘴里塞点什么,一边脸颊微微鼓起,正细细嚼着,犹如一只往嘴巴里囤栗子的松鼠。 乍一看崔珏,她目中难掩惊喜,匆匆嚼完嘴里的食物,道:“崔公子,果真是你。方才通过小窗户看到你,还以为是我看错。” 崔珏却只盯着她,在对上她目光时回过神来。 白以云低头看身上的装束,说:“瞧我给忘了,君子远庖厨,让公子见笑了,后厨之地不可久呆,我们出去说话吧。” 崔珏笑了笑:“无关乎君子庖厨,只是觉着……”只是觉得她如今周身洋溢温和,叫人见之心生暖意。 可话到嘴边,他收了回去,总觉得有些贸然。 这一犹豫,白以云已经用布巾擦擦手,招呼着他往外走。 出厨房,一旁还有一间憩室,里面有会客的茶水,圆木几放着一盘她刚刚试过的糕点,两人相对而坐,白以云斟杯茶给崔珏,只问:“听说你要当大官了?” 崔珏笑着摇头:“只是尚书台一个小侍郎。” “很厉害,”白以云笑眯眯的,“我相信你会是个好官。” 这让崔珏想起苑城初初见面的时候,就是衙门糊涂,才会有后面的事,他不由会心一笑。 白以云又说:“我现在开了一家面点铺,崔大人,以后记得多带同僚来光临。” 崔珏接受了她的调侃:“一定。” 他拿起茶水喝一口,明明和白以云说的话是最寻常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种对既定未来的茫茫淡掉许多。 恰好此时,憩室外,一个高个男孩探身进来:“你们在聊什么,我可以进来吗?” 白以云道:“自然。” 崔珏不动声色地打量来者,约摸十七八的年纪,刚窜完身高,有点瘦,脸上五官不错,一股少年郎的精神气,是张生面孔。 他记性很好,能记得洛阳各世家露过面的公子姑娘,而面前这张脸,他却不曾在洛阳见过,于是心想,他不是什么世家子弟。 不知道为何,他无端松口气。 白以云先对少年介绍他:“这位就是帮了我大忙的崔公子。” 少年两眼一亮,颇为崇拜:“您就是崔公子?久仰久仰,我是……” 白以云很自然地打断他,替他说:“这位是阿阳,过来我店里帮忙的。” 崔珏对阿阳颔首,可心里却疑虑横生,什么叫过来店里帮忙的?阿阳是伙计?然而过了会儿,却等不到白以云下一句话。 她好像忘了解释阿阳的身份,指着桌上的点心,说:“尝尝吧,小店新出的点心。” 崔珏暂且放下疑窦。他拿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烤包子,放入口中,外酥并不稀奇,但稀奇的是里面填满甜香的空气,和着过度蓬松的口感,让他一下愣住。 也无怪乎这小小店面会吸引这么多顾客。 崔珏想开口问她是如何做出这点心,却看那厢阿阳走进来,大大咧咧地要去拿糕点,“啪”的一声,白以云拍掉他的手:“你手脏,别乱碰。” 紧接着,她指尖捻起烤包子,将焦黄的包子递到阿阳嘴边:“来,吃吧。” 阿阳熟练地把烤包子叼过去,双眼亮晶晶的,两颊泛红,露出幸福的笑意:“好吃!” 白以云手掌撑着下巴,带着欣慰笑意:“好吃就行。” 崔珏:“……” 白以云分出心神来看他,问:“怎么样崔公子,好吃吗?” 崔珏:“好吃。” 白以云:“那多吃些,厨房现在还在做,你要是喜欢,多提一些回家。”她顿了顿,说,“不收你钱哦,权当我一点好意吧。” 崔珏:“……哦。” 说实在的,他觉得白以云的行为不妥。 她刚刚喂阿阳,两人之间那般自然,半点没有男女防范,而且,更没考虑到还有一个人坐着看他们。 这不合乎礼。 崔珏看了看以云,又看看阿阳。 白以云递出一个给阿阳:“再吃一个。” 阿阳露出两排大白牙,就像被投喂的小鹦鹉,乖巧地叼走烤面包,末了还不忘看着白以云说:“真的好吃,这个多做几屉吧,应该会卖得很快。” 白以云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崔珏:“……” 他完全插不进话。 就像白以云和阿阳之间有什么牵绊,而他只是个客人,被隔离开来,只能看两人亲密的蛛丝马迹。 他喉头有点堵。 却看白以云招呼他:“来,最后一个你吃吧。” 崔珏猛地回过神来,他礼貌地笑笑,捏起那个小烤包子,放到嘴里,然而没有最开始的惊艳,甚至颇有点食不知味。 喝完那盏茶,他起身告辞,白以云吩咐阿阳:“你去厨房看着,我去送一下崔公子。” 两人刚一走出店面,排队的百姓不由把目光黏在他们身上,只因男的俊逸非凡,尊贵华然,而女子虽着布衣,但那容颜也是一等一的。 崔珏循着目光看了一眼,白以云不甚在意,只还在和崔珏说着自家面食点心店要怎么发展。 忽的,崔珏的脚步停下来,他像忍了很久,终于问出口:“你如今……” 白以云眼眸明亮,带着好奇看着他。 崔珏想问她,她如今是不是要和那个阿阳一起经营日子?是不是彻底放弃攀附权贵的心思了?但怎么问怎么奇怪,于是,最后只道:“你如今,不会再想着与洛阳世家攀关系了罢?” “啊?”白以云像听到什么笑话,忽的一笑,说:“抱歉了崔公子,我没你想的那么甘于平凡,如果有飞黄腾达的机会……” 她十分诚实:“我想,我还是不会放过的。” 崔珏:“……”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那阿阳又算什么?她就这样钓着人家?她还想多钓几个?他抿起微微上勾的唇峰,嘴角下压,少了温润感,看起来竟十分严肃与不悦。 白以云一点都不心虚,还伸了个懒腰,只不过,即使粗布衣遮挡着,也能隐约看到那细致的腰线。 崔珏移开目光,说:“你不能这样。” 白以云垂下眼眸,说:“你放心,我有把握。” 崔珏:“……” 把握?什么把握?同时钓着几个男人的把握? 崔珏心里就像堵住一口气,直到回崔府,脸色都没好转。 第四十四章 第51节 那厢白以云一回店,就对白阳说:“白阳,你刚刚做得很好。” 白阳呆了:“啊?云姑,我什么都没做啊?” 没叫她姑姑就很好了,白以云懒得和他解释,只是多塞了点面食给他吃。 白阳是她来洛阳白家之后认的便宜侄儿,世家大族辈分跨越大,所以以云十六七的年纪,却有个这么大的堂侄儿。 白阳是家中庶出,不受重视,从小无拘无束,性子便若小孩儿,个头白长那么高,但憨得很,乍一看还以为十七八,其实才十五岁。 以云稍加和他接触,不过两三天,两人就熟稔起来,这亲戚关系是有点远,所以两人长得没半分相像,让白以云拉着他在崔珏面前演了一通。 白以云回想崔珏欲言又止、微微愠怒的模样,不觉好笑,已经寻思要怎么提醒这位贵公子,是不是对她白以云多出超过友人的感情。 不过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她还真怕明面提醒,反而让这位君子省视自身,非把感情抽走,那她计划不就泡汤? 只得徐徐图之。 打定主意后,白以云又问白阳:“对了,你在洛阳怎么都有一两个朋友吧?” 白阳:“有啊,怎么啦?” 白以云抱着手臂,一边思考,一边笑:“你去请他们帮个忙,让他们买个花送面食店里。” 此花的用处,就是工具花,反正到时候收到花,就搁着,等崔珏一来,大抵能发生作用的,激起他的醋意是再好不过。 为什么不让白阳送?只因白以云知道,若崔珏留心,回去后定会查白阳的身份,再让白阳送花,反而没效果。 不像过去抛头露面,以云现在多数时间在后厨,而且面食店没什么名气,难以吸揽世家公子,虽四周街坊因她容貌颇有议论,也有固定的几个男性每天都光顾面食店,意味明显,但以云觉得不够。 系统:“……你又想磋磨男主!” 以云:“哎呀也不能这么说,所谓‘物以稀为贵’,我也只想把我的名号打出去,找到合心意的男子,别的绝对没有多想 ̄” 系统:“我信你个鬼,你的目标明明是男主!” 以云:“那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系统:“……”好气哦但还是要保持微笑,明明只要等崔家敌对势力攻讦崔珏,这任务就完成,以云还要搞这么多幺蛾子? 以云叹息,提醒系统:“崔珏在原设定里会因我被攻讦,那是因为苑城的事不清不楚,反派党羽才可以捏造攻讦理由,什么与有夫之妇乱搞啊,什么把人肚子搞大就抛弃回洛阳,都是十分不道德的。” 她说到现状:“可现在我在洛阳,明面和崔珏接触得多,反而不会被人当做理由,不然,他们总不能攻击崔珏养了个外室吧?虽然养外室不光彩,但朝里朝外哪个官员没养外室?” 系统发现,居然挺有道理的。 以云似是可惜,说:“你看嘛,蝴蝶效应,难道怪我吗?这任务就没法跟最优解算法一样走,不然没人知道我是白月光。” 系统哑口无言,又觉得有点破绽,什么破绽呢……它运用所有程序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早知今日蝴蝶效应,何必当初非要跟着男主来洛阳!以云是明知道的,她糊弄它! 然而等它怒气冲冲找以云争论,才发现,以云站在一堆花中。 白以云周身是一团团的花,品类不一,颜色各异,飘香扑鼻。 系统阴阳怪气:“请问,你是中途掉进花仙子副本吗?” 原来以云让白阳办事,白阳憨得很,脑瓜子不灵光,以为以云爱花,想想自己这个便宜小姑姑确实长得花一样,就像仙子下凡,所以让自己几个狐朋狗友帮忙,又到处吹说她如花娇嫩的容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狐朋狗友们嘴上说着不信有如此貌美佳人,心里好奇得紧,后来一个个见着白以云,都傻了眼,犯傻事一样往这送花。 狐朋狗友们还有自己的圈子,圈子里的另一批狐朋狗友一开始还笑他们魔怔,但也忍不住好奇,于是结伴过来瞅瞅。 待见白以云掀开毡帘,面上明明不沾任何胭脂,黛眉轻舒,桃花目中生桃花,香腮粉唇,端的是又艳又媚,却丝毫与俗字不沾边。 她当时捧着一屉包子,包子热气往上蒸腾,氤氲她的眉眼,端如仙子下凡,何况这些子弟没定性,只消被她看一眼,魂儿都飘走一半。 所以狐朋狗友的狐朋狗友们,也魔怔了。 西街有个包子西施,这个消息很快在纨绔们的圈子传开,纨绔们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洛阳的纨绔可比苑城的阔绰,而且也更疯狂。 没多久,以云火了,送花者络绎不绝,好好一个包子店快被迫改成花店,以云甚至歇业几天来制止这个现象。 然而今天一开店,又立刻受到这些鲜花。 以云泪目:“古有卫玠因为长得好看被女人围观吓死,今难道我因为长得好看要被鲜花闷死吗?” 系统:“希望鲜花没事。” 说话期间,又有什么吏部侍郎公子、总督之孙送来鲜花,这些有身份的,以云不仅不能赶,还得小心应付。 以云身心俱疲:“怎么办,我也没想到效果这么过头,呜呜呜,好累啊。” 系统:“活该哈哈哈哈哈!” 以云又问:“我在苑城没遭到这么疯狂的求爱输出啊!” 系统笑完,仔细查原因:“你来洛阳后,太多人要来看你改变本来的打算,所以你这个角色作为混乱集中点,出bug了,魅力值会随着时间一直增加,放心,一个无伤大雅的小bug,噗,哈哈哈。” 以云:“……”要不是亲身体会过,她也会觉得这个bug无伤大雅。 她安慰自己:“也不错,至少崔珏再来时,估计就要身心都送给我,可能求着让我收了他也不准。” 一想到真君子拜倒她石榴裙下,她又可以了。 系统:“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我刚刚怕出现这个情况,已经帮你查一遍,崔珏的男主光芒抵御了这次bug,bug对他无效,哈哈哈。” 以云:“我要这bug有何用!” 于是,以云在系统的哈哈声中,结束一天的收花作业,等夜深人静时,连夜把花埋在后山。 第二天就传出包子西施怜花所以葬花,有道是此花化作春泥,方能生出更美的花,一时之间,就连她的品性都变得高雅。 系统呸了一声,以云明明是嫌花太多!还品性高雅呢,怎么的到处勾引人就是好品性? 反正,凡事过犹不及,白以云一边处理花,一边又想着,这都好多日,怎么崔珏没有半点动静的? 在她设想里,崔珏听说过后怎么也该不愉,但从上回,崔珏却连着好几天没来找她。 该不会是弄巧成拙,反而让崔珏远离她?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把钩子鱼饵都准备妥当,还以为一定能把大鱼钓出水面呢,结果大鱼跑了,白以云的兴致忽然降到极低。 明明是她要钓的人,怎么到头来,连心神都被牵引了? 她恹恹地扯着花瓣,强行让自己想通,也罢,鱼不上钩就算,反正她已经引来一整个鱼塘,还怕钓不到新鲜肥美的大鱼? 只是虽这么想,她却从没回应过那些狂蜂浪蝶。 说起来,崔珏自那日“喂包点”之后,心情低迷一整夜。 若说白以云从此跟着那阿阳,过他们的小日子,他想,他不至于这般不快,但坏就坏在她那句话,结合喂阿阳时熟练的动作、明媚的笑意…… 他心里清楚,她还会对数不尽的男子露出那笑。 于是,他刚到尚书台没多久,总聚不起精神,还是抬起手招来候在殿外的护卫阿福,说:“去查一个人。” 崔珏想,他查“阿阳”是为白以云好,因为白以云目标是大鱼,这“阿阳”他却不识得,说不准不是世家子弟,难保她没被骗。 吩咐下去后,崔珏认真地看起卷牍,不过半日,阿福就回来,说:“大人,查到了!” 崔珏放下卷宗,问:“怎么样?” 阿福说:“这个阿阳,全名叫白阳,是白家三房的小儿子,庶出,和那白夫人,是姑侄关系。” 崔珏:“……” 阿福奇怪:“大人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怎的面颊忽然红了?” 崔珏勉强从唇中吐出几个字:“不碍事,你下去。” 崔珏却是脸红了。 一瞬间,白以云和白阳的举动对话又出现在他脑海,哪是什么你侬我侬,是长辈与孩子的逗趣! 瞧他在想什么,姑侄俩关系好,姑姑给侄子吃点东西,他居然把白阳误会成白以云的骈头…… 崔珏低头撑着额头,直觉脸上火辣辣的烧,也得亏他当时忍住,没问她是不是就打算和白阳一起,否则,他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总算兀自过尴尬劲,遂深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抬起头,又恢复成温润端方、稳重自持的公子。 只是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唇角轻轻一勾,神色较先前来尚书台前好许多。 不过,自己误解白以云,还是让崔珏有点过意不去,也不知面对她时能不能克制神色,加之尚书台渐忙,崔珏便心道得休沐日去寻她,就带同僚一起去那家面食店,多买一些面食,全做补偿。 这么想着,他隐隐期待起十日后的休沐。 而崔珏所在的圈子与纨绔的天差地别,因此,纨绔那边闹得再大,在这边也就一两句的闲暇笑话,甚至都传不到崔珏耳边。 终于等到休沐日,崔珏约一个同僚,一个大早就要去白记糕点,同僚一听,笑了:“崔大人忙糊涂了,哪家面食店这么早就开门啊?” 崔珏脑海里一激灵,一看时辰,也才刚辰时,这是他往常点卯时刻,白以云估摸着睡觉呢,他正要笑笑,说去别地散步时,那同僚话锋一转:“诶不过,这白记糕点不太一样,这个时候约摸开了。” 崔珏疑惑:“你是如何知晓的?” 那同僚调侃:“崔大人不会不知吧?洛阳如今第一美人的名号,估计要从左相嫡女身上摘下来,到白记糕点的东家上,崔大人不是因此打算去瞅一瞅么?” 崔珏:“……” 他有点不祥的预感。 而这个时候,白以云确实起来了,因为她得收拾堆在白记门口的鲜花,先前几天她贪方便,随便叫几个心甘情愿的壮汉给她处理掉花,结果那几个壮汉被人套布袋打了一通。 纨绔们之间,约定好谁的花得白以云青睐,谁才能去献殷勤,如斯仙女之姿,他们不可唐突,妄动者要接受制裁,因为他们要一起要守护最好的包子西施。 一时之间,洛阳“花”贵。 所以以云只能每天亲力亲为地丢花,就连雇佣人来清理也不行,都会被套麻袋。 以云被朴素的追星价值观震慑:“我难道要成为偶像之母吗,我恨!” 系统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 以云:“我不要做万人迷了,呜呜呜。” 系统笑出鹅叫:“额鹅鹅鹅鹅!” 还没等系统笑够,以云忽然有预感般抬起头,和站在不远处的男子对上眼神 他着白色祥云金丝广袖,身量高,眉若远山,目若寒星,多日未见,除了原有的清濯华贵之气,举手投足间多点内敛的威势,锦上添花。 她眼前一亮,可不就是崔珏? 看来入朝对崔珏气质改动不小,瞧这,越来越俊,光是这模样,不知道要勾走洛阳城内多少小姑娘的魂。 当即白以云就向他招手:“崔大人!” 崔珏与同僚走过来,道:“白夫人。” 第52节 那同僚亦是大族出身,对白以云只是听说,也没空过来,于是趁机打量这位在洛阳城掀起狂风的女子,她穿着简朴,这份简朴衬得人如出水芙蓉,只瞧那百花在她身侧,都只能当个陪衬。 如此姣好颜色,他即使自诩修养高,掩饰再好,也不由看迷了眼。 崔珏:“咳咳。” 同僚回过神,转开目光,才对白以云说:“失礼了。” 白以云却不甚介意,她眯着眼,目中带着明显的算计,显得她脸上那种艳美活灵活现,只听她问:“你们是洛阳屈指可数强势世家,应该不怕那些个纨绔打你们吧?” 崔珏:“?” 同僚:“?” 于是,这一个大早,白以云终于轻松一回,指使着两个俊逸的男人、尚书台的有为青年、世家的贵公子,帮她处理过多的花。 崔珏和同僚手脚快,不过一会儿花都丢完,辰时三刻就喝上白以云泡的茶。 三人端坐,中间隔着木几。 白以云笑说:“辛苦大人们,只怕你们要嫌这茶粗。” 同僚目光黏在她身上一样,举着茶杯,忙说:“这茶清淡但回甘,我怎么敢嫌弃呢?” 白以云面无表情:“茶是西市买的,不是什么名贵的茶,五文一斤的粗茶。” 同僚甘之如饴:“粗茶也是即可的。” 以云放弃被魅力值打败的同僚,对崔珏盈盈一笑:“崔大人,尚书台可还习惯?” 崔珏也笑:“尚可。” 白以云看他这与往常一样的态度,与旁边的同僚形成鲜明对比,端的让人心生好感,因他十日不曾过来的那点小九九,此时也散得差不多。 她本想让别人送花给他,而让他感到吃醋,此时才觉得自己太天真,崔珏这样的人,怎么会无端吃什么醋? 即使吃醋,也很难看出来吧。 反倒是自己,为了这事,弄得洛阳皆以为她爱花,局面比苑城还要累人。 粗茶喝了两杯,白以云心里有事,便一直没开口,崔珏也没说话,就那同僚时常问些话,忽的,门外传来一阵“扣扣”敲门声。 而门外那人也不顾里头反应,兀自推门进来,他五官俊驰,衣着华贵,手上捧着一盆开得正盛的月季,眼睛笑成一条缝:“以云,我来了。” 和崔珏甫一照面,他目中露出领地被占据的不悦:“崔珏、王岭,你们也在。” 崔珏顿了顿,嘴唇抿成直线,原因无他,进来的这男子是邝王司铎,当今圣上的堂弟,掌管尚书台,是崔珏和同僚王岭的最高上峰。 实打实的权贵。 与白以云追求的权贵所差无几。 崔珏额角突地一跳,压下心里诡异的不适,正要起身行礼,司铎抬手阻止他们,只是笑:“好巧。” 崔珏和王岭便也只是颔首。 白以云问他:“你认得他们?” 司铎说:“认得,一起上过学堂。”这话倒也不假,都是一辈人,都在世家所设学堂启蒙。 司铎始终没和白以云说清身份,也不想现在暴露,他想,等白以云应他,他就亮出王爷身份,让她更惊喜,更死心塌地。 那若她是一直不肯应他,他就亮出王爷身份,不管如何也会逼得她答应,成为他手下的美人。 他看向白以云的目光充满侵占,又想到自己如今在美人面前扮演的,是一个踏实的世家子弟,于是收起打量,把月季放下,说:“以云来看看,这花如何?” 他以为那道目光隐秘,但白以云早敏锐地察觉到,这会儿眼冷,心也冷。 在白记,她对人都是一种态度,冷冷清清的,正要囫囵敷衍了去,眼角余光看到崔珏正摩挲着茶杯边缘。 白以云心里纳罕,崔珏很少有小动作,虽脸色依然沉着冷静,但说不准…… 白以云登时抿嘴一笑,对依然用痴迷目光看她的司铎说:“这花不错。” 崔珏眉头忽的挑起。 司铎喜上心头,他哪见过白以云对他展颜,大笑几声,说:“你若是喜欢,整个洛阳的月季都能送到这来!” 白以云却好像只在乎花,微微歪头:“只是,是不是开得有点乱?” 倒不是白以云挑刺,这个季节的月季是不开花的,能有这么一株全赖用心培养和运气,司铎好不容易寻到这么好的月季,就连忙送过来,还没找人修过,自然长得凌乱点。 司铎听着白以云柔和的声音,一颗心美得冒泡,赶紧说:“等等,我这就差人去请花匠来。” 白以云眼波流转,笑意软软:“何不试试插花呢?” 司铎简直要为这抹笑意疯狂,他忍住激动的心,只觉自己定得到白以云的心,激动得就要当场薅花,幸好白以云出声及时:“摘坏了就可惜了。” 司铎连忙把手背在身后,一看崔珏和王岭,想到崔珏久负盛名的才情,便问:“崔珏,你于花艺颇有造诣,来试试吧!” 崔珏淡然地放下茶杯,脸色近乎冷漠,说:“下臣遵旨。” 然而司铎早就被美色冲昏头脑,半点没察觉他的不悦,他坐到崔珏本来的位置,一瞧王岭碍眼,挥手:“你去帮崔珏。” 王岭恋恋不舍地站起来。 司铎真觉自己时来运转。 先头一进屋看到崔珏、王岭与白以云居然这么近,心中还有愤懑,但现在竟也能坐在这里,实在美哉。 他见白以云手放在桌上,是那般柔软白嫩,便忍不住抬手想摸。 白以云状若无意地拿起茶壶,避开他的手,给茶杯添茶。 司铎一招空了也不恼,只傻傻看着白以云笑。 倒是白以云知道,崔珏坐在不远处,一定看到司铎孟浪的动作,但碍于上峰身份,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沉了沉。 白以云心里直发笑。 但看崔珏面前放着一个玉瓶,并剪刀、清水、干净的巾帕,他不声不响地拿起剪刀,剪下一支开得繁盛的花枝。 崔珏这等公子,不止容貌气度好,手指也修长白净,剪花更是一绝,分明没有半点杀气,花折在他指尖,却如自愿倾倒。 白以云看得目不转睛,没有再理会司铎,司铎心中愤愤,说:“有什么好看的,我也会剪。” 白以云对他一笑:“铎公子,安静看着便是。”司铎又立刻满足了,当真乖乖坐着和白以云一起看崔珏插花。 且看崔珏剪下两三朵,刚放进玉瓶,却隆起眉头,把它们皆拿出来,放到一边。 他又剪下几朵开得很好的,精心落入瓶中后,几朵花之间层次分明,更显娇艳欲滴,白以云正觉得好看,崔珏还是把花取出来。 紧接着,他又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支。 司铎看得很心疼,可崔珏于花道的造诣无人能置喙,若自己贸然指责,可能会让美人留下不好的感受。 所以司铎忍了。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忍,整棵月季都被剪光了。 司铎脑门子一热:“你这是作甚!” 白以云看着崔珏,桃花眼中有隐隐笑意。 崔珏缓缓放下剪刀,他抬起眼,周身好像结一层冰碴子,往日温润的声音,此刻却尤为冷漠:“此花无一处可取。” 第四十五章 这下,饶是个傻子也能感觉出崔珏的恶意。 司铎“蹭”地一声站起来,指着崔珏:“你胆敢挑衅本王?”气得连自称都忘了装。 崔珏掸掸袖子上的花露,丝毫不把司铎的愤怒看在眼里,说:“回王爷,敢问王爷可知,尚书台堆积之卷有几尺?” 尚书台长官不处理公务,却成天想美人,成何体统? 司铎:“你是在教本王做事?” 崔珏不作声,默认。 司铎胸口猛地起伏,欲拍桌起,却听身边白以云说:“邝王殿下,民女认为崔大人所言极是,与尚书台的一干事务相比,还望殿下不要再在民女这浪费时间,当以民生为重。” 说着,白以云站起来,平平静静一福身,袅娜身段烙在司铎眼中,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伪装的世家子弟身份,早就被白以云看破。 然这样剔透的女子却不在一开始点破,明知拒绝他会惹得他恼怒,于是趁这个机会,借崔珏之手来回拒。 “好,很好!”司铎黑着脸,想去拽白以云的手,“本王看上的势必是本王的,你以为你生成这副模样能是贞洁女子?推拒本王能有用?给本王过来!” 司铎出手很快,白以云没来得及躲开,却觉一个身影如离弦的箭冲过来,下一刻,那人挡住司铎的手腕,轻易把她护在他身后。 白以云闻到一股扑鼻的梅花香味,稍抬头,就看崔珏伟岸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她呼吸一紧,心跳猛地往上窜。 只看崔珏琅琅君子,有如琼佩,他气势丝毫不落盛怒的邝王,顶着司铎快杀人的目光,只说:“王爷自重。” “不管女子是否贞洁,王爷这么做,却已经有辱皇室脸面。” 司铎死死盯着崔珏,冷笑:“行。” 最后,司铎是被气走的。 王岭看情况不妙,先行告辞离去,一时之间,小小的地方只剩白以云和崔珏两人。 白以云轻轻捏下手臂,掩饰住唇角勾起的笑意,缓声说:“这回,又多谢崔大人。” 崔珏没应答,他低垂着眉眼,从窗牖外洒下的光,在他本来温润的眉目间留些许阴影,看起来颇冷漠。 按说崔珏生气,那气也是“温和”的,诚如白以云几次扑到他怀里,他或许会拧眉,会抿唇,但这样一言不发地吃着冷茶,叫人十分不好靠近。 白以云长了见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她心想是不是做过头,一边斟酌着说:“不过,大人这般得罪邝王,可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遭他报复……” 崔珏放下茶杯,声音沉沉:“不怕。” 被流氓纨绔套麻袋他都不怕,怕区区邝王? 而且,邝王的王爷身份、尚书台台官身份,不还是靠崔家上去的?只怕司铎回去后仔细想想,还得提礼上崔家赔罪。 自然,这些事实过于狂妄,崔珏是不会说出口的。 白以云知道他心里有数,松口气,说:“你说不怕就好,他是你上峰,我还担心会给你带来麻烦。” 第53节 崔珏看着她,问:“你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 白以云说:“我哪不晓得,这般出手阔绰又霸道,只需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是能为美人一掷千金的邝王。” 崔珏咬咬后槽牙,有句话在他舌尖来回辗转,正饮入一口冷茶,待开口时,白以云却先他一步,笑嘻嘻地说:“若要问我为何不依了如此权贵的他,理由很简单,谁让他家中有那么多号姬妾,据说洛阳有名的美人去他后院找就是了,我又何必和那么多女人分享一头种马?” 噗呲一声,崔珏没忍住,把刚喝进去的冷茶喷出来。 种马? 他失态了,见白以云递来块黛蓝巾帕,便拿过来捂住自己口鼻。 白以云不以为意:“难道我说错了,他不就是种马?” 崔珏咳嗽,轻声说:“莫要再说了。” 白以云见好就收,还是不免嘀嘀咕咕:“你们男人就是三妻四妾,还让人说不得了。” 崔珏止住咳声,细想,所谓种马,就是用来配种的公马,词是粗了点,倒也十分符合,洛阳绝大多数权贵都有姬妾,刚刚一同前来的王岭出身洛阳王氏,只稍逊于崔氏,这等家世教养培养出来的人,如今也有两个小妾。 所有人都觉得寻常,只有白以云会鄙视之,而且一句话,把这些人都骂个遍。 崔珏借巾帕压住带笑的唇角,却瞒不住星眸中点点笑意,他轻叹了声:“可别连我也骂进去,我不是。” 说完,他把巾帕放在袖子里,说:“帕子我带回去,洗完再还你。” 白以云笑了:“这本就是你的巾帕。” 崔珏疑惑,再次拿出那折成方形的巾帕,黛蓝色的巾帕上没有任何花样,确实他惯用的巾帕款式所差无几,不过,他没想到自己没认出来。 白以云说:“忘了么,有一回我好像是哭鼻子了,巾帕是你给的。” 崔珏笑了笑:“没忘。”他指尖摩挲着巾帕软滑的丝质,说,“因着上面没有我惯用的香味,所以没认出来。” 不同于他的冷香,这方巾帕上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像迎着朝阳,刚绽开些微花苞的杏花,充满着蓬勃生气。 同样是杏花香,与他第一次走进那间书斋时闻到的香味大相径庭。 或许他神情明显错愕,白以云一边洗净茶具,一边说:“和我以前用的香明明是同个味,却不一样吧?” 崔珏说:“是。” “因为第一种浓重的杏花香,闻起来更像一个浪荡的女子,”白以云放下茶具,语气轻松,“他们皆觉得我是狐狸精,觉得我该用浓重的甜香吸引男人,那我就用了,遂了他们的意,别让他们白误会我。” 崔珏头次听到这么歪的理论,直直看着她:“这……” 白以云说:“你看到了吧,女子贞洁与否全靠这张脸,若是吸引男人,那就不贞洁,刚刚邝王的话,也是这个意思不是?” 她明明一脸毫不在乎,脸上挂着明媚的笑,但手指按在桌面上,指头泛白。 崔珏心细如发,了然,道:“容颜只是外在,美丑胖瘦,百年后都是一具枯骨,纵使千万人这般待你,但只要你在乎的人和你站在一起,足矣。” 白以云猛地抬眼。 她不是没有安慰过自己,可是同样的话,自己想是一回事,从崔珏口中说出来就又是一回事。 她忽然有点口干舌燥,可气的是刚刚洗完茶杯,没给自己留一口茶。 所以,她轻舔嘴唇,忽然就把心里所想问出来:“那在你看来,抛开我的容颜,我是美还是丑呢?”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愣。 随后,良久的沉默。 便看崔珏缓缓收起那方巾帕,他沉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或许可能是回答太难以启齿,他微微移开目光,去看地上被剪下的月季。 白以云跟着看向那些月季。 遭崔珏从玉瓶里拿出的月季,被他细心地放在一起,还是难免显得破败,它们从被剪下来的时候,就注定凋零枯萎。 就像她的心情。 话刚问出去的时候,白以云是兴致勃勃的,她心里知道答案,只等崔珏点一下头。 于是,一开始,她盯着崔珏的嘴唇,心中期待那双似笑非笑的嘴唇,能够微微勾起,告诉她,她想听到的答案。 可是过了会儿,她心里期望,要么崔珏开口的时候,就把这个不该由她提的话题揭过,两人还能再喝上一回茶。 如今到现在,她开始祈祷,如果能回到她问这句话之前就好了,她还可以满心欢喜地筹划,要怎么钓这尾大鱼,不至于鱼饵被咬掉,还被拉下水,赔了夫人又折兵。 原来一瞬欢喜,不过是为下一瞬悲愤铺垫。 是她自以为是洋洋自得,还以为崔珏这般真君子也会为她动心,原来,都是自己的幻觉。 对崔珏这样的人来说,他行得端做得正,正如能和邝王司铎那样说话,世间值得他顾虑的太少,却不知道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能让他犹豫这么久。 如果有什么是他说不出口的,那就是伤人心的话。 白以云意识到这一点,明明现在天气暖和,但她就像站在一片冰天雪地中,寒冷刺骨,过度的失望笼罩着她,让她无法喘息,心口又酸又苦,腾地升起一股怒气。 她嘴唇抖了抖,差点质问崔珏既然襄王无心,为何要对她这般好。 哦对了,他是君子,不管哪个女子遇到难处,他大抵都会出手帮一把,诚如他所说,百年后都是一具枯骨,不管女子样貌如何,他君子风骨亦然。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她没及时抽身而走。 白以云似乎想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但她拿不出在其他男人之间周旋的淡定,只好低下头,不叫他看清楚她的神色。 而这会儿,崔珏终于从良久的沉默中缓过神,他有些迷茫,又有点不肯定:“对不住,恕我无法回答。” 白以云咬住嘴唇。 从来不知道,原来一句话能是一种极刑,每个字如凌迟,削着她的心脏。 她怕自己又在他这落下风,连忙站起来,背对着崔珏,偷偷抬手擦眼角,状若不在乎,好像在收拾椅子,又好像在找什么。 崔珏叹口气,声音带着担忧:“怎么了?” 白以云说:“没事,”不要再关心她了,她紧紧闭上眼睛,忍住才没叫眼眶湿润,又说,“我找点东西。” 找被她丢掉的脸皮。 她重新挺直腰,声无波澜地下逐客令:“崔大人若是无事,我该回家了,你也看到,这包子面食暂时开不下去。” 崔珏点点头,背对着他的白以云不知道他耳朵浮起可疑的红云,他斟酌说:“洛阳的那些个公子,多多少少有侍妾,你……你若实在找不到……” 他想说,他可以给她钱,帮她无忧无虑地度过下半生,不需要她再去费劲寻找那些个“大鱼”。 可白以云打断他:“崔大人,你放心吧。” 她不动声色地捏紧身侧的手指,没有回头,语气随意:“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会破坏我们的朋、友关系的。” 重点强调朋友。 她这才转身说:“你是君子,看不上我这种人,我也理解。” “说起来,其实我也要面子的,打从第一次试图勾搭被拒绝后,我就再没考虑过你,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崔珏:“……” 白以云微微歪头,看着他,嘴角噙着笑意:“崔大人,该不会还以为我喜欢你吧?” 崔珏:“……” 离开白记的时候,崔珏脑海里还有点嗡响。 他脸色很不好,脸上带着沉思,路上有朋友和他打招呼,他都没回礼,良久,他驻足桥上。 这一站,从晨光稀薄站到烈日当空,然而他似毫无察觉。 其实他知道,白以云生气了。 他心性通透,为求喘一口气,游历四周,这口气却越来越沉,好不容易在她身边见得喘息之时,她的话把晴好的天重覆上层层乌云。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个儿情绪居然被她轻易牵动。 崔珏对着河面苦笑。 他无法回答白以云那个问题,又何尝不是因为纠结?一旦他承认抛开容貌,白以云是美的,也同时承认他对她的喜欢。 对,喜欢。 也是在那瞬间,他陡然明白,他喜欢白以云。 这个认知,同时让他本来平坦顺利、一望到底的人生产生震动,凿开一个岔口,这个岔口引出来的路,布满荆棘。 他能承认他喜欢白以云吗? 他不能。 不得不说,崔珏此时冷静得有点恐怖,直到现在,即使因白以云的话乱了心神,却有一点没乱——他是崔家嫡长子。 崔家,明面上是肱骨之臣,实际上是整个大魏真正的掌控者,就是其他世家也唯崔家马首是瞻。 如果他是靳州崔家,与白以云之间尚有回转的余地,可偏生是洛阳崔家。 他的正妻可能是洛阳王氏,可能是淮阴张氏,甚至有可能是皇室公主,但,不会是白以云。 正因为如此,他不能随口允诺她,否则,他要怎么给她名分?如父亲说的那样,让她一辈子当个外室? 就算排除万难,把她送到正妻的位置,试问洛阳的人会怎么看她?崔珏知道,白以云是个抹不开面子的人,流言蜚语会无形把一个人杀死。 她能怎么办?难不成一辈子靠他的庇护,寸步不离崔府?即使他愿,白以云却不一定。 将她圈进世俗的规则,只会让她伤害得遍体鳞伤,蝴蝶无法破茧,终将闷死在茧里。 崔珏轻轻摇头。 他怎么舍得,他又怎么使得? 崔珏心头一痛,深深吸口气,他想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迈出脚步,因站得久,腿上有点酸,于是顺着桥梁下坡的弧度,一步步往下走,心里一个冷静的声音告诉他:他这是为她好。 即使有一瞬间的不舍,却比酿成一世的错误好。 只要和白以云是朋友,一直保持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注意帮她物色好人家,他虽然娶不得她,但可以认她做义妹,有了崔家的帮扶,让她风风光光嫁出去,嫁给最适合的世家…… 这才是君子对喜欢的人的做法。 他无愧于心,他不能为了欲望把她拉出茫然,却又推入泥淖。 直到下桥的最后一步,他脑海里仍这么想着,可骤然,白以云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他耳畔:“你是君子,看不上我这种人,我也理解。”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崔珏蓦地转身,朝来路疾步走去。 第54节 一开始还是走,后来嫌慢,变成奔跑,河面丝丝凉风吹在他脸上,已经足够他清醒。 可崔珏除了越来越快的步伐,什么都没留给曾站在河边冷静分析现状的自己。 他满脑海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见到白以云。 于是很快,他回到白记,白记已经关了,门口还堆着新鲜的花卉。 崔珏掌心拍太阳穴,他忘了白以云说过她要关门回家,白以云的家是他帮忙置办的,他知道在哪里。 于是崔珏又拔腿狂跑,绕过三四道巷子,他站在一间幽静的院子门口,狠狠喘息着,他体力好,自幼学习六艺,跑这点路程实在不足够他累得喘成这样。 实际上,是因为极度紧张。 胸腔里“砰砰”直跳,他知道他跑回来意味着什么,理智也千方百计阻止过他,可是感情却用力推着他,让他抬起手。 敲下这门,他就要走上那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他会用他的肉身,紧紧将她护在怀里,有什么攻击都冲他来就是,只是,别让她受伤。 深吸一口气,他正要敲下去,一旁却有一个女人道:“这位公子。” 崔珏侧过头看她。 女人是白以云的邻居,因崔珏俊逸的容颜而吃惊,掩着嘴唇,说:“公子是来找以云的?她今晨出去后回来了一下,早就又离开了,至今还没有回来呢。” 说着,她还提醒崔珏:“您瞧,门上落着锁头呢。” 崔珏恍然反应过来。 门上果然挂着一把大锁,他记得,这把锁还是他专程拜托一个铁匠朋友打造的,以防贼人撬开,很是牢固。 崔珏对女人一笑:“多谢,那你知道她去哪里了么?” 崔珏的笑是最好的贿赂,女人全盘托出:“她脸抹得黑黑的,还背着个小包袱,我就奇怪,问她干什么去,她说她在这里没什么好留念的,要离开洛阳去找亲戚。” “还说,以后不回来了,你说她白记生意那么好,怎么就丢下不管了……” 女人还在念叨,这个消息对崔珏来说,却如山崩。 他紧紧抿着嘴唇,以防传出自己牙关颤抖的声音,是他把她带到洛阳,却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想要舍下她。 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问:“她去哪个城门?” 女人说:“我想想,哦对了,南城门吧,她说要顺便去南市买马……” 官道上,一匹骏马狂奔而过,高大的身影伏在马背上,狭长的双目死死盯着前路,似乎嫌马跑得不够快,崔珏又狠狠甩了下马鞭。 他不想让她出城。 暂时压下又悔又恨的情绪,他得找到她,即使前路荆棘重重,他也要闯进去,没有人能够阻挡! 马蹄“噉噉”声从官道一晃而过。 正在面摊吃面的白以云背对着官道,根本就不知道身后驾马跑过的人是崔珏,只听摊主发牢骚:“说什么洛阳官道除特殊情况,不得跑马,啧啧,见得几人守之?” 白以云喝了口面汤,心想,崔珏那种人,反正肯定会遵守。 然而一想到他,她心里难免升起一股子郁闷,算了,她才不要死乞白赖留在洛阳,到哪不是生活呢? 只要离开洛阳,忘了崔珏,她照样可以攀附别的权贵。 打定主意,她还了钱,选择往东城门走,因为听这里的市贩说,南边的马匹都牵到西城门去,听说今日西城门贵公子们在赌马,能趁机卖个好价钱。 白以云想着,虽然她出门时给自己换身较中性的衣裳,用眉粉随便涂开在脸上掩饰姿色,但以防万一,那些纨绔们太难缠,还是别去西城门。 她去东城门买不到马,那就暂时坐牛车马车,出洛阳再说。 她招手雇了辆马车,刚登上,外头又传来一阵飓风一样的跑马声。 隔着帘子,她靠在车上,而崔珏引着马,仔细在沿边的摊子找人。 崔珏去南市马市打听过,说那个脸黑黑的小娘子没买到马,自己说要去吃点东西垫肚子,可摊贩上却没有白以云。 没找到人,崔珏很快想到西城门。 两人一人往东,一人往西。 白以云坐在马车上昏昏欲睡,天边乍然一声雷鸣,本来还是晴天,竟是哗啦啦下雨,车夫也纳罕:“没到六月呢,这天就这样了。” 白以云摸摸脸上,伪装可能会被雨弄湿。 到了东城门后,她用包袱挡雨,跑到一处商铺屋檐下躲雨,因这豆大的雨滴,路上没行人,许多商铺也早早关门,所以她得以在人家门口遮雨。 雨水打到她脸上,她抬手抹掉,在袖上看到墨渍,想来脸上的伪装掉得差不多,唯一庆幸的是,这里没人。 可她刚这么想,就听一个娘里娘气的声音喊着:“哎哟我的爷!当心脚下!” “吵死了,朕知道。”男人怒斥那奴才。 或许以为此地没人,他没有改掉自称,与公公跑到白以云拐角右侧边的屋檐躲雨。 很快,那男人嫌侧边屋檐窄,阔步朝白以云所在的屋檐走来,白以云心里狂跳,撒开腿跑,只听那奴才喊:“什么人,站住!” 雨水打得白以云脸颊生疼,左右跑不过,她干脆回到屋檐,低头跪下:“草民参见陛下。” 男人脚步轻缓地走过来,停在她面前,说:“抬起头来。” 与此同时,崔珏牵着马,失魂落魄地走在雨中。 他不由胡思乱想,这么大的雨,白以云现在在哪里?可别在这雨中淋上一回,又想,如果自己早一点清楚这种感觉,早一点甩开所有顾虑,什么规则、分寸,是不是现在就和她一起煮茶听雨。 他嘴中苦涩。 悔意在他胸腔发酵,迫不及待诉诸于口的喜欢,却没人听。 他眼眶有点红,闭上眼睛。 又宽慰自己,即使她出城门,他也一定会找到她的,脑海浮现所有能利用的关系,崔家王家刘家朱家,就等他回去联系。 他脚步又坚定起来,先回家。 待洗了个澡,擦干湿漉漉的头发,崔珏得父亲召之,书房里父亲神色严肃,说:“密探来报,陛下微服出巡,欲带一个平民女子进宫,甚至允诺她妃位,哼,这是不把崔皇后放在眼里。” 崔皇后是崔珏的姑姑,皇帝自封后之后,没封过妃,后宫品级只有夫人美人,皇帝历来尊重崔家,却第一次不顾崔家脸面,非要封一个平民女子为妃。 崔珏注意力停在“平民女子”四个字上。 他想,不可能这么巧,怎么刚好就让皇帝碰上了? 不可能,不可能吧。 直到他跟父亲进宫见姑姑时,亲眼看着皇帝握着白以云的手,她穿着华贵的衣裳,头发梳成美人髻,簪着金步摇,眉如黛,目含波,点绛唇,她素衣如白莲,盛装如桃花,各有千秋,却美得灼人。 烫得崔珏眼眶发红。 她遥遥看着他,在别的男人的怀里向他投去冷淡的眼神,仅对他漠然点头,半分不见往日的亲近,只有疏离。 崔珏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后来,崔珏想,他就是在这一刻疯了的。 第四十六章 听到皇帝说“抬起头来”时,白以云知道,这一劫是躲不过了。 皇帝看清白以云的时候,白以云也看清他。他近不惑之年,因养尊处优,看起来是三十几的年纪,眉目亦是俊逸,只是,看着白以云的目光遮,掩不住的贪婪。 待天晴的时候,白以云登上回宫的轿子。 她换下粗布衣裳,一身上好的绫罗绸缎,像在她躯体绘下浓墨重彩,勾勒出脖颈、细腰,玲珑身段,美得绝艳,仿若正盛放的荼蘼。 穿戴好后,宫人还给她描摹红妆,她摸摸这丝绸制成的衣袍,这等规制,得是深居高位的嫔位才能享用的。 皇帝从殿外进来,满是惊艳:“云妃这身衣服,甚是合适。”正说着,他朝她伸出手,想抚摸她的脸颊。 一声“云妃”吓得白以云不知所措,她后退两步,错开皇帝的手,拒绝脱口而出:“草民不过蒲柳之姿,万不敢觊觎英武的陛下,还望陛下……” “无妨,”被落面子,皇帝没生气,只是摩挲指尖,说:“朕已决定将你封为四妃之一,封号就随你名字中的云。” 君无戏言,于是,左右服侍都开始叫她:“云妃娘娘。” 白以云咬咬下唇,既已拒绝过一回,终究没再说推拒的话。 殿外屋檐淅淅沥沥落着雨珠,她坐在平纹紫檀躺椅上,看着那雨默不作声,而皇帝却也跟着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挨得极近,白以云能闻到浓厚的龙涎香。 她心底里嘲笑自己,到这时候,居然会想起清冷的梅香。 天意弄人。 男人轻轻摸着她的鬓发,白以云很不习惯,下意识想躲开,皇帝却用力捏住她的下颌,龙涎香袭面,正欲落下不容拒绝的吻,殿外却传来“砰”的巨大声响。 他兴致被搅,怒问:“什么事!” 一个宫人进来跪下:“回陛下,殿内紫玉瓷瓶掉下来,碎了。” 皇帝皱眉,然而指尖柔嫩的皮肤又让他恢复兴致,正要继续行方才之事,这回,又一个宫人匆忙进来:“陛下!皇后娘娘请陛下去椒房殿!” 如果是皇后,就不得不放下白以云。 皇帝“啧”了声,心口郁闷,宽慰白以云:“待朕归来。”只是这四个字更像宽慰他自己,这才甩袖离去。 以云保持皇帝离开前的姿势,直等到确定他脚步声远去,软下身子,松了一直憋着的气。 系统:“你怕什么,npc救急系统一般是不会出错的,这不是没被亲上吗,就算被亲上又怎么样,你不是很喜欢吗?” 以云委委屈屈:“不喜欢。” 系统:“怎么的?” 以云认真地说:“皇帝没有崔珏帅。” 系统:“……”它不知道该替皇帝庆幸还是可怜男主,帅原来是原罪吗。 以云叹声,又有点可惜:“还以为要从宫女或者美人小妾开始做,结果一上来就是妃位。” 系统:“行了吧,身在福中不知福,这话说多就讨厌了,我很为其他在生存线挣扎地宫人不平,这你还不珍惜。” 以云:“呜呜呜。” 好不容易皇帝离去,白以云却无法放松心情。 第55节 大魏后宫的女人都是世家势力,今日刘美人赢张夫人一招,那说明刘家在朝廷比张家更盛,如此尔虞我诈的环境,绝没有平民女子能活下来。 所以,皇帝再迷她恋她,也保不住她,过多的宠爱只会把她架在火堆上烤。 白以云心里如明镜似的,捏着锦绣巾帕,陷入神思。 好在夜里皇帝被皇后牵绊住,没再过来找她,但她不敢深睡,天光乍亮时,她就起来了。 没什么胃口地吃过早膳,皇帝又来寻她,这回,他把她待到小石亭。 可怎么也没想到,皇后也坐在小石亭,好像专门等白以云一样。女子目光阴冷地打量着她,白以云正待跪下行礼,皇帝却阻止她:“你是妃子,只需福身。” 皇后冷笑。 然白以云也不是一根脑筋的人,她干脆就听皇帝的话,面对女人不善的目光福了福身子“参见皇后娘娘。” 三人坐在小石亭里,亭外天气尚可,亭子内气候阴翳。 白以云遥望不远处的湘妃竹,她的左手边是当朝皇帝,右手边是皇后。 皇帝皱眉,皇后嫣红的唇角带着抹冷笑,帝后之间剑拔弩张,白以云的神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这时,只见一宫人小步急速走来,禀报:“陛下,皇后娘娘,崔大人求见。” “崔大人真是好速度,这么快就来了,”皇帝神色晦暗莫名,说,“请他上来吧。” 一个“崔”字让白以云微微回神,她朝远处看去,稍前一点是一个留着美髭髯的男人款步走来,他约摸四十余岁,而他身后的人,不正是崔珏? 崔珏身量比他父亲的高一些,两人眉目些许肖似,一个仙风道骨,一个面冠如玉,赏心悦目,崔大人目光落在白以云身上,只一瞬就移开,但崔珏在行过礼后,两眼却直直朝白以云看来。 他眼中好像云翻海啸,眼睑轻轻抖着,好像似乎不信眼前这一幕,想闭上眼睛,但又根本控制不住盯着白以云。 这眼神当然瞒不过坐在上面的皇帝。 皇帝心中隐隐不悦,揽了下白以云的肩膀,说:“你先下去,朕与他们说说。”回头让禀报的太监:“带云妃娘娘去曲水亭休息。” 白以云站起来,微微躲开皇帝亲昵的姿势。 她跟着宫人拾阶而下,在路过崔家父子时微微颔首示礼,那丝绸织造的软滑披帛,却不经意间擦过崔珏的放在身侧的小指。 她眼珠子往左下一瞥,便看他小指突地不自然一抽动。 白以云心里也颇为复杂,昨日的这个时候,两人还在白记说话,今天,却是妃嫔与臣子的身份。 哼,叫他拿那回答搪塞她。 想到崔珏昨日的拒绝,白以云绷起一张脸,反正,事到如今没有回转余地,他这般注重礼数,总不能越过君君臣臣,直接和她一个宫妃说话,就像他会为了礼数,彻底拒绝她一样。 没什么好期待的。 她冷淡地越过他,迈出的步伐越大。 却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自己披帛上一紧,惊诧地回望,却是崔珏侧过身,他眼周微微发红,声音也十分低哑:“……等等。” 皇帝的声音随之响起:“崔侍郎,你做什么?” 崔珏看着父亲和皇帝,说:“臣与云妃娘娘有话说。” 皇帝:“你放肆!” 皇后站侄儿这边:“珏儿做派不孟浪,怕是真有急事,陛下怎么不体谅他一二,让他说一说就是,如若信不得他……” 皇后招手叫来贴身宫女:“元儿,你跟着云妃和珏儿。” 皇帝脸色黑得与锅底差不多,却因崔家势盛,没再阻挠。 与小石亭隔一小片湘妃竹就是曲水亭,那湘妃竹很密,昨个儿下过雨,竹叶青翠欲滴,能把这两亭之间的动静完全隔开。 湘妃竹外的曲水亭里,已经听不见皇帝皇后与崔家人的说话声,而白以云和崔珏一前一后站着。 崔珏看了眼宫女元儿:“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到亭子外守着吧。” 元儿是崔家人,应了声,退到亭外。 白以云微微侧身,躲过崔珏的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崔珏声音带着颤抖:“你不是自愿留在后宫,也绝不会留在后宫的,是么?” 白以云微微一愣,盯着那片湘妃竹,她笑了笑,声音尤为冷漠:“大人,如今你见我,要叫我云妃娘娘,莫要坏了规矩。” 又是一阵沉默,等不来一声“云妃娘娘”,白以云吸一口气,顿觉自己有十足把握压住正要从胸腔溢出的情感,她回过头,道:“怎么,大人竟是这般……” “不知礼数”这四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她看到他猩红的眼角。 他眼眸狭长,眼底明亮,不管做什么都是一身浩然正气,因此那双眼中从来没有惘然,这让白以云差点以为,他不会轻易泄露情愫。 然而此时,他紧皱的眉头和身侧握成拳头的手,都暴露极度的忍耐。 他在忍什么?一瞬间,白以云忽然懂了,又好像不懂,她摇摇头,就是懂了又如何,一切都成定局,难不成,他能从后宫救她出去不成? 她心里有点乱,慌忙移开目光,倒也不继续讥讽他,只是迈开脚步朝亭子里走,然而披帛上再次传来一股劲。 崔珏又拉住她的披帛。 白以云扯了扯,没扯动。 她没回头,低声警告:“崔大人,不要再这样了。” 他该是最懂礼数的人,哪里不知道朝臣和宫妃不得单独见面,遑论拉拉扯扯。可是崔珏却好似没听到她说话声,往他那里扯披帛。 披帛因他的力气,在白以云臂弯越来越紧,她心念一动,缓缓朝后退一步。 只听崔珏以极低的气音,伴随着那冷静自持的梅香,说的却又是大逆不道之语:“我可以帮你离开后宫。” 白以云笑了笑,也压低声音:“离开后呢?” 她缓缓回过头,看着崔珏:“你想让我离开,就是想铲除我这个异端吧,毕竟,我也算白家认的亲戚,如果我得到皇帝的宠爱,会成为白家的棋子,白家说不准会在朝廷上与你们分庭抗礼。” “我觉得后宫也挺好的,至少我有这等身份,和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她从他指尖用力扯回披帛:“是不是,崔大人。” 崔珏嘴唇抖了抖,一个个字,一句句话,如在他心口划出一道道伤口,鲜血倏地涌出,疼到极致,却无法麻木。 换做别的男人,若听到心上人这般冷言冷语,大抵是又悲又怒,可在崔珏这里,他维系着冷静,虽心中一片苦涩,却低声:“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白以云哂笑:“那你为什么阻止我过上富贵日子?” 崔珏闭上眼睛,眼睫都在颤抖。 不给崔珏思考的机会,白以云逼问:“说啊,崔珏,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不说,我也不能对你怎么样,只是,我想知道答案。” 她说得又快又急,不像往常把每句话最后一个字压在喉咙里,却带着点哽咽。 可是,看着沉默的崔珏,她想,她大抵又要体会失望到极致是什么滋味。 算了。 她想,何必与他计较,就此错过又如何。 突然,她看到崔珏睁开眼睛,男人目光如炬,坚定如往昔,他一旦在摇摆中找到一个点,就只会朝这个点,一往无前。 只看他神色趋于平静:“因为我喜欢你。” 几个字猝不及防地砸在白以云耳中,她微微睁大眼睛,压抑的泪水在一瞬间释放,从她眼角滑落,她却浑然不觉。 想笑,可她只会唇角扬不起来,低头看地上,泪水如断线的珠:“来不及了崔珏。” “太晚了。” “我们之间,终究只能这样。” 三句话落,她喉咙酸涩得一大糊涂。 只看地面上,稀薄的日光把崔珏的身影投在她脚边,她眼看着那道身影猛地一晃,似乎难以支撑。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巨大的遗憾淹没她,她紧紧捏着披帛,不然恐怕此时会抠得指甲断裂,勉强自己笑起来,抬头看他:“我们该回去了,崔大人。” 然崔珏面上却没有她想象中的崩溃,他眼睫低垂,日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嵌在光里,高大的身形被勾勒出模糊的剪影。 这样的崔珏,又让人十分陌生。 白以云想,反正她听到自己想听的,也没什么好遗憾,日后两人恐怕再没见上的机会。 说不伤心难受是假的,可白以云很现实,事到如今,如她自己所说,他们之间,终究只能这样。 她就在后宫享受荣华富贵。 时间一久,这风流韵事会被尘沙掩埋,而她也会忘记,听到“我喜欢你”时那种悸动又遗憾的感觉。 然而,白以云想错过他走出曲水亭时,他忽的迈开步伐,挡住她。 他忽然张开手臂揽住她,这样克制的拥抱让两人之间还有点距离,她却清晰闻到那股冷梅香气,耳垂蓦地发红,才反应过来,赶紧推他。 可崔珏纹风不动。 这个动作,于他而言,已然十分放荡孟浪,可他手背若隐若现的青筋,便可知他有多么隐忍。 白以云下意识往湘妃竹那看,虽然看不到别人,还是一阵紧张,盯着崔珏:“你疯了?别乱来,外头还有元儿呢。” 崔珏声音平淡:“我知道。” 白以云:“那你怎……” 话没说完,她后脖颈一疼,陷入昏迷。 崔珏虚虚地抱着她,露在明处的眼中,一片赤红。 容瑞四年,发生一件震慑全洛阳的大事,崔珏失踪了。不过,有些世家却隐隐猜出另一个真相 崔珏或许不是失踪,而是和一个女子私奔了。 第四十七章 此刻,曲水亭。 崔珏抱住朝他倒来的白以云,解下外袍覆在她身上,轻松背起她,大步朝亭外走。 元儿看崔珏背着白以云,不由奇怪:“大人这是……” 崔珏微微垂下眼,说:“她晕倒了,我送她去太医院。” 不待元儿细问,崔珏又说:“这是姑姑的意思。” 第56节 元儿了然。元儿是崔皇后从崔府带来宫中的婢女,知道崔皇后眼里容不得沙子,平时什么美人夫人品阶的女人就算了,如今凭空出来一个妃子,崔皇后又怎么忍? 元儿还等崔皇后吩咐她对这个女人下手,原来,崔皇后吩咐的是崔珏。 她心里暗道,怪不得崔大人这等高洁如月的君子,要单独与这个贱人见面,原来是皇后的懿旨,于是没有怀疑。 崔珏骗过她,脑海已然演示逃离皇宫的路线,他略一思忖,便小声说:“陛下很看中她,我与姑姑是密谋,等等如果有人问起我们的行踪,你知道该怎么回。” 元儿小声说:“明白的,大人,奴婢会说你们各自离去。” 崔珏点头,背着白以云离开曲水亭,他朝太医署的方向走过去。 其实,这个举动,并不是他冲动之下的决定,在昨日听闻皇帝带平民女子回宫后,即使他心中不肯去信,但设想好多种退路。 上策,当然是让白以云先在宫中周旋,他在宫外安排人,待几个月后的秋狩,宫内护卫疏漏,再把她接出来。 虽说这是上策,但破绽依然在,白以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平白得皇帝如此宠爱,所有矛头都会指向她,她无法在宫中生存。 还有,皇帝看着白以云的神情,让崔珏很是刺眼。 所以他知道,上上策是趁还来得及,他要带她离开。 他不可能看她被折断翅膀,囚于深宫,无能为力,也不可能看她在别的男人怀里巧笑嫣然,与他擦肩而过,无可奈何。 他不要再因为自己首鼠两端,酿成一辈子的悲剧。 崔珏目光澈亮,他明白他在做什么,并且,也清楚要付出的代价,但所有代价,都比不上她的安全。 去到太医署前,崔珏在御花园中一个假山停下,他轻手褪下以云过于华丽的宫装外衫,再把自己外衫给她裹上,卸下朱钗,将她头发放下来,梳成男子束发,稍加乔装。 之后到太医署,时辰刚好,今日出宫采买药材的人准备出发,崔珏拦住太医署药童,药童认得他,行礼:“崔大人是有什么事么?” 崔珏彬彬有礼:“今日与父亲弟弟进宫面见皇后娘娘,弟弟晕倒了,刚在太医院看过,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要先回家歇息,现下想劳烦你们顺路带我们出宫,可以么?” 趴在崔珏后背的白以云,从药童的角度看,是一个形似男孩的人,就毫不怀疑,大方说:“谈不上劳烦,大人请。” 及至宫门口,守卫都没认真检查崔珏以及他身边的人。 因为,即使是谁有一霎的怀疑,在看到崔珏的脸时,又会觉得自己想多,毕竟这可是崔珏,这种端方君子的话,又有谁会质疑? 就这样,崔珏顺利出宫。 后来,等皇帝和崔家调查到这一环,怎么也没想到,崔珏居然是光明正大带着白以云出宫的,当然,当下崔珏没有盲目高兴。 他清醒地知道这是大逆不道的事,出宫反而是计划里最轻松的一环,接下来,他要离开洛阳。 是他带着白以云来洛阳的,如今,带着她离去时,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 “胡闹!” 留着长胡须的老爷子拿起拐杖,拐杖底往地板使劲敲,发出“咚咚”的声音,他气得差点话都说不出来,顺气后:“崔珏啊崔珏,你在做什么,我教过你这种事吗?” 崔珏跪在老爷子面前,日光从窗棱子洒进来,斑驳地落在他手指边,他腰杆子十分笔直:“回老师,老师不曾这样教过学生。” 崔珏的恩师王右屏是王氏族长,一出宫,崔珏就往这边来,这也是他唯一信得过的、能帮他的人。 王右屏吹胡子瞪眼:“你就不怕我现在去找你崔家,让他把你抓回去?” “老师想怎么做,学生并无法左右,”崔珏抬眼,直直看着老师,“但在老师去找学生父亲前,希望老师能听听学生这些话。” “学生十岁时,曾问过老师,若学生并非崔氏嫡子,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还能拜入老师门下么?” “老师告诉学生,您只收有才华之人。” “但后来学生又问,若非学生姓崔,又怎么会被发现有才华呢?” “老师的静默,让学生一直记在心里。” 短短几句话,让师徒二人皆陷入回忆,崔珏笑了笑,说:“后来,父亲认为学生阅历不够,学生便四处游历,却始终觉得被什么紧紧箍住。” “箍住学生的手脚,乃至心,甚至魂。” “直到现在,学生才知道,原来所谓礼义廉耻,不是从规矩,是从心,总想攀高枝的女人,一定品德恶劣么?容貌昳丽吸引男子的女人,一定品德恶劣么?不,这些都是世人划的规矩。” 王右屏嘴唇抖了抖,拄着拐杖的手,没再捏得那么紧。 崔珏眼眶微红:“规矩,礼仪,是学生半生来所遵从的,崔氏是一个早就打造好的金笼子,让学生按部就班,成为一个万人敬仰的君子,可是,现在学生才知道,原来,规矩是可以打破的。” “学生既已对崔氏,对整个大魏产生困惑,又何必拘于此片天地。” “老师,规规矩矩成君子入朝拜相,这是你们看来绝佳的人生,可学生找到另一条路,或许荆棘横生,崎岖难行,但学生甘之如饴,”说着,崔珏磕头,行一个大礼,“久囚于笼,愿返自然。” 行完礼再起身时,外头阳光大盛,照射在他指尖那束尤为耀眼,好像他指尖攫的一缕光,一缕能让他彻底自由的光。 王右屏猜,这缕光,当是在后头厢房昏睡的女人。 老爷子想,这还是这个孩子除了论道外,第一次与他讲这么多话,不可否认,他作为学生,反而给他这个老师上了堂课。 他缓缓闭上眼睛,冷哼一声:“起来吧。” 崔珏眼前一亮:“老师的意思是……” 王右屏回过身,没有正面回答崔珏,老神在在:“洛阳城时有动荡,各家都有自己准备的地下密道,我们王家今天修缮维护密道,不料跑了两只小老鼠进去……” “至于老鼠能跑到哪里去,仅凭他们本事咯。” 崔珏大喜,拜了又拜:“多谢老师!” 王右屏:“去吧,小混球。” 谢过恩师,在进密道之前,师娘用心打包一包袱的干粮衣服,里头还塞着三块银锭子。 崔珏接过包裹的时候,师娘小声说:“千万别给你师父知道,那小老头小气得很,不然怕是要把你的行迹暴露出去。” 崔珏微微一笑:“师娘放心。” 凭借王氏的密道,崔珏和白以云顺利离开洛阳。 此一去,林深由鹿奔,天高凭鸟飞,海阔任鱼跃。 崔珏背着白以云走在崎岖山道里,抑制不住轻声哼唱乐曲,他精通宫商角徵羽,调子准,加之声音温润,在寂静的山林里有些微回声,歌声犹如陈年酿的好酒,听得人心中绵绵。 以云就是这时候醒来的,举目望去,夜正深,周围一片漆黑。 她呆滞住,记忆只停留在她冷言冷语地刺着崔珏,结果后颈一痛,再醒来就是在这黑不溜秋的地方。 而且还是被人背着的。 系统:“亲爱的,恭喜你。” 以云:“你别这样,我害怕。” 系统声音依然温柔:“是这样的,男主带你私奔了。” 以云:“……” 系统:“我现在程序很复杂,怕因为说太多粗话而影响绩效,所以强行将自己调整成温柔模式,所以亲爱的不用惊讶哒 ̄” 以云:“……是他带我私奔的,不关我的事,你别误会我,呜呜呜。” 系统保持微笑,没有再说话。 以云身下的人停下脚步,他显然察觉到她的动静,声音温和:“起来了?” 白以云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崔珏?这里是哪?你要带我去哪?” 崔珏说:“先休息一下吧。” 崔珏选好夜里休憩的地方,是山林里的空阔地,有两三块奇石,便放下白以云。 白以云靠在奇石上,她揉着自己发酸发软的后颈,心里惊疑不定,借着月色,看崔珏弯腰收拢地上的枯枝。 他从包袱里拿出火石,点燃一个火堆,火堆只有白以云两个巴掌大小,合起来,就只有崔珏一个巴掌大小。 他坐在白以云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手臂宽,火苗闪烁中,白以云终于看清他的脸色,星目里异常平静,只有舒展的眉头能看出他心情不错。 他用树枝捅了捅火堆,没再往火堆里添柴,说:“火堆再大点,远处会看到烟,所以委屈你一下,今夜只有这点火。” 白以云:“……” 她好像猜到什么,但这怎么可能,崔珏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而且于她而言,她在听到那句“喜欢”后,并不打算再求什么,崔珏怎么可能真的救她出去? 于是将信将疑中,她问:“我们这是在哪?” 崔珏没有再瞒她:“在洛阳与胜州地界。” 白以云怔住,问:“地界?我们出洛阳了?” 崔珏看着她,眼中点点温柔:“嗯,出了。” 白以云猛地站起来,可是头脑还有点发晕,差点趔趄摔倒,崔珏眼尖手快,虚扶她一把,等她缓过来才收回手。 然而白以云的脸色很是苍白:“这是你做的?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崔珏盯着地上的火,语气如往常那般,说:“我知道。” 白以云头脑又一阵发昏,怎么可能,崔珏带着她私奔了?即使到现在,她还是有种不实的感觉,这两天所发生的,荒唐得就像一场梦。 真的离谱。 如此一来,他们肯定会被崔家和皇宫追杀的! 她咬咬牙,简直快被气哭:“你爱离开洛阳就离开洛阳,为什么带着我,我可不愿!” 崔珏两三步跨到她前面,轻声说:“那你要去哪?” 白以云环顾四周,冷静下来,这片山林太黑,夜里凭她自己一人肯定走不出,可一想到崔珏不顾她的意愿,把她打晕了带出宫,心里就一阵烦闷。 她偏过头,扬起下巴,挑衅地看着崔珏:“你管我去哪?” 说着她又迈开步伐,可是崔珏如在曲水亭那般,往左一个跨步,把她拦住,白以云生气了:“你偏要做门神不是?” 她心一动,起了个坏念头,骗他:“我可是身份高贵的云妃娘娘,昨夜初经雨露,可能肚子里就要有一个龙胎,你还想做什么?” 崔珏脸色“刷”地苍白:“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白以云把手放在肚子上,看他神色惊异,忍不住又补一句,“龙胎。” 崔珏垂下眼,抿住嘴唇,他竟是没想到,一晚上而已,就已经迟了,不知道她受多少委屈和屈辱。 一切都怪他。 他目露悲伤,静静地看着白以云,白以云被看得很不自在,斜睨他,恶声恶气:“现在知道后悔把我带出宫了?” “我会养他,”崔珏抬起眼,语气斩钉截铁,“我会把他当亲生儿子对待,但是,我不可能把你送回宫中。” 白以云:“……” 第57节 她嘟哝道:“不嫌弃我不是清白之身?” 崔珏轻叹一声,压下万般愁绪,声音更显低沉:“我只怕你因此事郁结于心,又何来嫌弃。” 他话音刚落,白以云冷哼一声:“还说你喜欢我,原来也不过如此,看我委身于别的男人,却不生气?” 崔珏微微一愣。 白以云说完不再理会崔珏,她转身就走,崔珏却猛然回神,一脚踩灭地上火堆,拉住她的手,白以云吓一跳,正要骂他,却被他捂住嘴巴。 他低声说:“嘘。” 白以云被他的紧张感染,也噤声,两人躲在奇石后,一动不动。 崔珏一直盯着奇石外,他没有留意到两人的姿势多么亲密,白以云却察觉到了,她倚靠在他怀里,手搁在两人之间,手心下是他强劲的心跳,隔着一层衣物,还能感受他结实又温暖的肌肉。 抬眼是他俊逸的面容,这样近的距离,这样的月色下,是雪铺白玉山,风流若潘安。 她眨眨眼,试图转移心神,偏偏鼻间一股淡淡的梅香,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节压在她唇上,嘴唇一下沾染他的温度。 她好像听到自个儿心跳声慢慢加速。 过了一会儿,一辆马车骨碌骨碌碾过地上的枯枝,发出“咔啪”的声音,原来是有人家半夜赶路,路过此片偏僻的树林。 直到马车走远,崔珏缓缓放开白以云,也才觉得不妥,向后退一步,以示自己清清白白的:“失礼了。” 他倒是抽身得快,拿出火石,又点燃火堆,若无其事的模样在白以云看来尤为可恨,她又有了一计,便走到他身边坐下,说:“你用捡木柴的手捂我的嘴?” 崔珏回:“我用巾帕擦过的。” 白以云“哼”了声,黑着脸说:“我不管,脏就是脏。” 崔珏想起她会嫌弃青玉膏晕染手指,现下嫌他脏也不是没道理,耐心问:“用干净的巾帕沾点水,擦一擦可行?” 白以云命令他:“还不去弄。” 很快湿帕子准备好,崔珏递过来。 白以云不肯伸手接,她微微扬起脸,露出姣好的面容,嘴上不饶他:“我是主子,哪有服侍自己的道理。” 崔珏又是一愣。 他没犹豫,靠近她一点,那方帕子先落在她脸颊上,接着移到她下颌。她肌肤吹弹可破,轻轻一擦,泛着粉红,却看她眼眸半阖,嘴唇轻启,似是索吻的模样。 崔珏被自己的想法骇到,心头猛地一跳,正要移开目光,白以云却轻轻侧过脸颊,一缕乌发从她额角落下,正好打在他手指上。 既凉,却很烫。 崔珏喉头上下一滑,他想移开目光,白以云突然低头,嫩如花瓣的嘴唇触在他手指上,正勾起一抹笑。 崔珏手指一颤,巾帕忽然落在地上,而白以云贝齿咬住他的指节,舌尖一抵,她声音模糊:“崔珏,你是不是男人?” 细微的火光和皎洁的月光纠缠在一处。 没有人能抵抗心上人的暗示。崔珏低下头,代替自己的手指,吻住她两瓣嘴唇。 这个吻,与他的性子如出一辙,一开始是试探地轻压着,感受彼此鼻息,接着,才是细腻的缠绵。 如天街小雨,如溪泉击石。 他含着她的嘴唇,牙齿轻咬住柔软部分,专心致志地,甚至是以一种虔诚的姿态,献出一个生疏的吻。即使唇上纠缠得让他理智渐失去,那双手却规矩得过分,只是放在她的肩头,不再越过一步。 在察觉到白以云的退意时,他先松开了,带着流连的缠绵,最后轻轻一啄。 微弱的光线遮不住两人满脸的通红。 白以云咬住酥麻的嘴唇,在略微红肿的唇上留一个极浅的印子,崔珏目光一暗,终究忍住,没有冒进。 白以云吸了好几口气,好不容易平复悸动,非要“啪”地一声拍掉崔珏的手,她还没忘自己勾崔珏的最终目的呢,轻哼:“崔珏,你是不是君子?” 崔珏:“……” 他心里一臊。 是他不经诱,居然做出这么逾矩的事,脸颊的微红褪去,他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对不起。” 他抬起袖子擦擦自己嘴唇,拿出一条干净帕子帮白以云擦红唇,那被他亲得水润润的红唇。 白以云偏头躲开,忍着笑:“你说你亲也亲过了,难不成擦擦就能把我们俩的记忆擦去?” 崔珏动作顿住。 白以云见目的达成,不管其他,她靠在他肩上,说:“我困了,我要睡觉” 崔珏感觉肩膀上的呵气如兰,不敢低头,只能说:“好。” 白以云靠了一会儿,觉得不爽利,忽地挪到崔珏腿上躺下,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白皙的脖颈,不顾崔珏绷起的身子,娇声娇气说:“太硬了,你大腿石头做的吗?” 她蹭了蹭他大腿,抱怨:“你放松点,我又没打算吃了你。” 崔珏的大腿肌肉越来越紧绷。 白以云转过了身,面朝他,呼吸吹拂着某块布料。 崔珏憋住呼吸,不多时,一滴冷汗从他后颈滑落,滴到衣襟里,而他后背早就被汗湿。 白以云偷偷观察他,她肯定,接下来不管她做什么,他当定“崔下惠”。只有一晚上的时间,想做些什么能够让彼此记住的,白以云碰了碰嘴唇,也只有吻了。 不等她想出新法子,困意侵袭上她,没一会儿,她陷入睡眠。 徒留崔珏靠着奇石僵坐着。 过半炷香那么久,他才轻缓而长地出一口气,看着白以云,他神色有些复杂,却又无声摇头叹息。 春寒料峭,他把身上外衫解下来,盖在她身上,不管她睡梦里如何翻身倒腾,他就这样坐着寐一夜。 第二日,天刚露出鱼肚白,白以云就醒了。 她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正觉浑身筋骨酸软,身上掉下一件外衫,她看向身后,崔珏原来也醒了,没作声而已。 两人站起来,默契地都没提昨晚的事。 早饭是干粮和水,白以云整整衣衫,白天的山林还好,没什么危险,也看得见路,她走出两步,却发现崔珏跟着她。 她回过身,借着日出的暖光打量崔珏,气度琅琅,要不是此时此刻和他站在山林里,她是怎么也想不到两人会有私奔这一天。 可惜了。 她回过神,忽略掉心里的不舍,只说:“我想自己走。” 崔珏停在她身后三步,这回轮到他问:“你要去哪里?” 白以云笑了:“崔珏,我们这样,迟早会被皇宫和崔家找到的,你觉得到时候能善了么?” 崔珏心中有把握,便说:“他们找不到我们。” 白以云看他,说:“那好,你要带着我私奔,你能给我什么日子呢?” 说到未来,崔珏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们去秦岭,我曾去过那里,但没人知道我去过,我在那里留了一个小竹屋。” “春可截竹制凉簟,夏可取泉水避暑,秋可采朝露煮茶,冬可烧干竹温酒。” 说完,他期盼地看着白以云。 渐渐的,沉默充盈在两人之间。 白以云笑了,那容颜在日光下奕奕,可说出的话,却直寒人心扉:“我想要过的好日子,你不能给我,难不成我要跟着你喝露水?你难道忘了我找权贵的目的?” 崔珏攥紧身侧的手。 白以云说:“你现在已经不是崔家的嫡子,我对你也没所求,又为什么留在你身边?” “不过,你放心,你还是我的蓝颜知己,你说的是秦岭哪里?以后我发达了,我会去支持你高雅的生活的。” 第四十八章 晨间山林有一层薄雾,笼罩在彼此之间,万物没有迎来朝晖的生机,只林中偶有鸟鸣,为死寂添一份寂寥。 崔珏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松开之后,再一次握成拳头。 他看着白以云,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刻,就连呼吸也是刺痛的,全身脏器好像要缩成一团,他额角突突地跳,从嘴中说出来的话,和着微冷的晨风,显得颇为平静:“……从山道直走,约摸十里地之后,有分岔,往左是胜州,往右,是江东。” “到官道上,不要搭乘马车,选牛车,用帷帽遮脸,皇宫没那么快追上你,路引子我准备了四份。” 崔珏睁开眼,嘴角绷得紧紧的,苦涩蔓延开,他看着一脸轻松的白以云,说:“在包袱里。” 白以云转过身,从包袱里拿出两份,四份路引子写了两个地方,一个是他向往的秦岭之地,另一个则是南越之地。 无论哪个,都远离这是非缠身的洛阳。 白以云收敛目光,默默把两份路引子收到手里。 她站起来,背对着他,说:“我走了。” 崔珏:“嗯。” 走出两步,白以云又说:“你回洛阳去吧,你合该执掌天下。” 崔珏没有说话。 白以云不再说什么,她迈开步伐,一步步朝薄雾弥漫的山道走去。 她能察觉到崔珏的目光仍盯着她后背,所以步伐装得很轻松,但她的神情半点不见方才的轻松。 不可抑制的泪水掉落,打湿她的衣裳,落下星星点点水渍。 贵公子带着一介布衣私奔,听起来是很美好,话本里尽是这种悱恻的桥段,然则,实际上,若布衣真爱这贵公子,又怎么舍得让他抛弃人上人的生活,陪她过柴米油盐的平民生活呢? 她若爱他,她不会贪两人半晌欢,不是让他成为天下的笑柄,应该让他走上正确的道路。 她的崔珏,理应成为洛阳独一无二的权贵,当之无愧。 而不是和她龟缩秦岭,粗茶淡饭走一生。 一夜的留念,一霎的欢喜,都在吻里。其实一个吻怎么够,她应该拉他沉沦进来,但她怕若真沉沦,两人再也离不开彼此。 错过就错过吧,错过只是伤心一时,她若一直执迷不悟,折损的是一头苍鹰。 希望这个聪明的男人,能忘掉自私自利,从头到尾只想攀附权贵,把他的真心放在地上踩的女人。 白以云手蜷成拳头,放在嘴边,费了很大力气咬住,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第58节 好亏,她忽然有点后悔。 极目远眺,前路茫茫,还有十里路呢,白以云想,早知道话不要说太早,就让崔珏背她走了,真不知道光靠自己两条腿,要走到什么时候? 她浑浑噩噩想着。 突然,林中除了她的脚步声,还多出另一个“沙沙”的脚步声,直朝白以云奔过来,白以云下意识拔腿跑,但她怎么跑得过崔珏,很快,手被他拉住。 下一刻,她被崔珏结实的臂膀紧紧抱在怀里。 白以云回过头,拳头打向他身上:“你放开!” 她拳头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崔珏轻易捏住她的手,控制她的动作,他本来想说什么,在看到白以云满脸泪水后,瞳仁猛地缩紧。 他这般通透的心,联想白以云那句“你合该执掌天下”,心中一恸,便猜到白以云为何哭。 这一滴滴泪就像温暖的流火,划过漆黑的夜幕,也划过崔珏的内心,砸进逐渐结冰的寒潭中,倏然让心河滚烫。 竟是差一点,两人又要此生陌路。 崔珏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仍在挣扎的人儿,他又喜又气,明明刚刚被那些话语伤得五脏欲碎,如今,只需要她这个表态,全部都化作一腔绕指柔。 他眼眶猩红,沉声道:“我不放。” 白以云贴着他的胸口,眼泪糊了他一身,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小人!伪君子!” 崔珏抿了下嘴唇,说:“白以云。” 白以云顿住。 她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直白地叫她的名字,微微抬起头,猛然看到崔珏眼中的氤氲水汽,她怎么也没料到,这个男人也会默默垂泪。 其实说是垂泪有些过了,但他眼睫确实一片湿润,而且,眼眶的通红也做不得伪。 看被他因被泪珠沾湿而变得更黑的眼睫,她脑海里像是炸开什么,嘴唇哆嗦:“你,你为什么哭?” 崔珏紧紧盯着她,不舍自己眨眼,反问:“你又为什么哭?” 白以云随便编个理由:“还有十里路要走,我哭一哭怎么了?” 崔珏抬起手,轻轻擦着她的眼泪,忽的一笑:“那我的理由比你的要难堪点。” 白以云心中砰砰直跳,拂开他的手,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那就不说了。” “我会说,”崔珏轻轻叹息:“因为我感觉我被你抛弃了。” 白以云惊:“还是我的错了?” 崔珏摇头:“不,是我的错。” 他低下头,两人额头相互抵靠在一起,温暖的鼻息交融,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山风捎来的呢喃:“谁让我太喜欢你。” 白以云耳根子一热。 崔珏微凉的嘴唇落在她眼睛下,吮去她的悲伤,一边说:“我知道,是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你定还在想,我带你私奔是一时冲动,毕竟,谁能舍得下荣华富贵?你希望我回洛阳,去走我的‘光明大道’,可是以云……” “我深陷囹圄,徒负虚名,唯有与你在一道,才是光明大道。” 迎着愈来愈盛的昭阳,崔珏眸中的温柔编织成网,紧紧绕住白以云的心,她浑身一软,终于丢盔弃甲。 她靠在他怀里,哭得直打嗝。 崔珏紧紧抱着佳人,在她脸上落下点点亲吻,无关欲望,只是要将她所有担心伤心全部吃下去。 他愿自己的心伤得千疮百孔,也不愿白以云如此煎熬。 两个连日来找不到着落的人,此时终于找到合适的落点。 此时,山林的薄雾完全散开,白以云趴在崔珏宽阔的后背,男人的步伐很稳,不管山路多么崎岖,她没有受到半点颠簸。 折了一根草在手上把玩,白以云起了点坏心思,或者用嫩草叶在崔珏耳垂上刮了刮,或者摸摸崔珏的喉结,更过分的是,把小手伸到他衣襟里,紧隔着一层中衣轻抚。 就像得到一件稀世宝贝,她爱不释手。 是她的了。 她心里充盈着幸福。 直到崔珏停下来,声音低低撩撩,暗含警告:“以云,我是男人。” 顿了顿,好像怕她不懂,他咬住嘴唇:“这里是郊外。” 白以云脸上飘过一抹薄红:“知道了,摸不得了是不是?” 话是这么说,但她想到不合适的事,一阵口干,还是乖乖把手伸回来,摸不得总说得吧?她明媚的眼眸一转,说:“今日之后,你要对我负责一辈子,不许后悔!” 崔珏心想他倒是怕她后悔,便回:“好,负责,绝不后悔。” 她想了想,翻旧账:“刚刚居然敢让我一个人走十里路?” 崔珏闷声笑了。 白以云甩着草根敲他脑袋:“说,你是不是早知道我本来就走不完这十里路,就等我折回去求你?好心机啊!” 崔珏嗓音含着笑意:“你也可以这么想。” 白以云:“……” 她双手环着他脖子,耳朵靠在他脖颈处,轻哼哼说:“你个小傻子。” 崔珏回:“嗯,我是傻子。” 白以云嗤嗤笑起来:“骂你傻子你还真应了!” 一会儿,崔珏越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温柔地说:“如果我早点明白,早点舍弃一切,那现在,我们就不会是刚出洛阳,而是早在一起过日子了。” 白以云一愣,环着他的脖颈,闻着那股淡淡梅香,又说了一句:“小傻子。” 远处天空,鸟儿出巢猎食,一头苍鹰瞅准机会,朝鸟群掠过,惊得鸟儿扑棱翅膀乱飞,鹰却气定神闲地勾住猎物。 白以云指着那天空,又去扰崔珏:“你看,是鹰!” 崔珏看过去,笑了声:“嗯。” 白以云问他:“你听说过熬鹰吗?” 崔珏点头:“听说洛阳有人会熬鹰,我从没见过,愿闻其详。” “居然也有你不懂的,”白以云盯着鹰,说,“所谓熬鹰,就是人陪着鹰,不让鹰睡觉,比的是意志,艰苦又反复,直到彻底驯服想翱翔于苍天的雄鹰。” 崔珏直指重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熬鹰人也不好过,当也累极。” 白以云笑了:“子非熬鹰人,安知其累?” 崔珏:“子非我,安知我不知熬鹰人之累?” “傻子。”白以云又说。 “嗯。”崔珏的应声,融合在暖暖春风中。 白以云手臂勾着他,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若说崔珏是展翅待飞的雄鹰,那她就是熬鹰人。 反反复复,要的就是彻底的驯服。 她不累,乐得呢。 最后,他们没有去成秦岭,而是去崔珏准备的另一处地方——南越。 半道,两人歇在崔珏以前认识的一户农家,农家待他们很是热情,收拾干净的房间供两人歇息,一口一个“崔夫人”,听得白以云心花怒放。 不过,待外人离去,白以云撇了撇嘴,说崔珏:“怎么不去秦岭喝露水了?” 崔珏正在补充行李,说:“你的一句话说的没错,我既是带你离开皇宫,怎么能带你过苦日子?秦岭山里太过偏僻,不适合过日子。” 白以云问:“那到南越之地干什么去?” 崔珏说:“我已经想好营生手段,到时候,绝不会让你吃苦。” 白以云知道,崔珏言出必行,他说不会让自己吃苦,便绝不会让自己吃苦,只是,白以云眼眸一转,恐怕是他要吃苦。 让他这般心甘情愿,她心里像是蜂蜜裹糖浆,甜滋滋的。 眼看他吹灭烛火,窗外的月光洒进窗内,柔和他的轮廓,白以云忽的觉得有点脸红。 不知道接下来…… 她攥了攥被单,农户是个实在人家,知道他们“新婚燕尔”,给铺了一席大红被子。 她身侧一沉,崔珏上来了。 寂静的夜里,有什么在疯狂生长。 只听崔珏说:“今天有点晚,先睡吧,明天再讨论这事。” 白以云:“?” 而崔珏居然真的只是这般躺下,再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 白以云:“……” 她咬了咬牙,忍无可忍地坐起来,压低声音:“崔珏!你真的是男人吗?” 崔珏眼眸忽的一暗。 白以云只知道这句话能激将,却不知道,也能把自己折腾得极累,当下,她愤愤抱着被子就要去榻上睡觉:“不管你了。” 忽的她腰上被揽住,往后倾倒时,只闻崔珏道:“我是。” 第四十九章 床褥很软,白以云的手被按在上面,下陷凹出一个浅浅的痕迹。 若说两人第一个吻是温柔缠绵的,那这个吻如疾风骤雨,彼此都想汲取温度。 末了,崔珏微微放开她,放她好好呼吸。 朦胧月光下,她发丝铺开在枕上,两眼朦朦胧胧,滟滟水色,随波逐之千万里,腮上如染四月桃,正是人间美不胜收之景色。 崔珏攥了攥她的手指,坐起来。 白以云茫然地看着他,却见崔珏喉头一动,说:“我们还没拜堂。” 把她撩得情不自禁,居然因还未拜堂停下来? 第59节 她缓缓瞪圆眼睛,吸了口气:“事到如今,你这么迂腐?”说着,她抬腿一蹭,果不其然,他不是没有反馈。 这一蹭,崔珏“唔”了声,皱起眉头。 她更难以置信,就这样还纠结拜堂不拜堂,既然私奔做一对野鸳鸯,何须在意这些? 却看崔珏捏了捏拳头,站起来。 白以云心里正升腾怒火时,只听他说:“我不想和你没名没分。” 他微微回过头,鸦羽一样的睫毛盖住他眼中的情愫波动,可白以云仍能感知其中的庄重:“我想和你做一辈子的夫妻,而不是这样侵占你的便宜。” 白以云那股怒火“嗤”地扑灭。 算了,与他这般君子讲这些,好像弄得她无理取闹似的。她冷静下来,裹了裹被子,背对着他,随口说:“随你吧!” 她闭上眼睛,然而崔珏却离开床上,在这方小小的房间里窸窸窣窣二三动静。 白以云冷笑一声,心猜这家伙一定是在偷偷解决,活该。 没一会儿,她忽然背后有一股极淡的梅花香,随着崔珏的靠近吹拂到她耳畔,她心里陡然一惊,不是罢,这家伙迂腐就算了,居然这么快解决了? 这才多久?半盏茶? 难为他长这么高壮的身子,原来居然有不足之症!这么一想,以云差点两眼一黑,然而耳边却传来崔珏轻声问:“睡了?” 白以云没忍住回过头,却吓一跳,原来,她身后点燃两支高高的蜡烛,因她背对着他,而且床帏挡住大部分光,一时不察。 再看过去,窗户上贴着一个红色的双喜,床帏左右挂着红绸子、桌椅上铺着红色的绸布,而且,借着光线,她才看到身边原来还放着一捧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不多,但每一粒都饱满漂亮,就像是有谁精挑细选、仔细擦干净,才放在床边。 难怪在来农户家里之前,他不管怎么说都要去一趟集市。 这一幕幕,刺得她眼眶发酸发热。 再看崔珏,暖光偏爱他的半边面容,剑眉微微舒展,目中带着七八点星光,好像怕她失望,不太好意思说:“有些仓促,太简陋了。” “以后,一定会补给你一个盛大的。” 他做足准备,朝她伸出宽大的手掌:“白以云,你可愿意嫁给脱离崔家的穷小子崔珏?” 白以云眼泪簌簌下掉,崔珏被她的眼泪吓一跳,正手忙脚乱地擦去那些珍珠,却听她“噗呲”一声笑出来:“迂腐!” 崔珏轻轻一笑。 她仅将手放在他手心,就被他细心地护在手里,他带着她站起来,拿出准备好的红色衣服,披在她中衣外,自己也换上。 崔珏的声音微微扬起:“一拜天地。” 两人齐齐跪下,对着漆黑的夜,圆满的月,行大礼。 “二拜高堂。” 牵着白以云转过身,崔珏和白以云对着两根蜡烛跪下一拜,随后他牵着她,对着洛阳的方向一作揖。 “夫妻对拜。” 扶着白以云,两人一拜,再抬头时,烛火摇曳,眼中只有彼此。 崔珏缓缓靠近她,覆在她耳畔,说:“夫人。” 白以云耳垂痒痒的,手指轻轻抓住他前襟,缓了会儿,才说:“夫君。” 紧接着,她毫无防备时被抱起来,崔珏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穿过她膝盖下,吓得她双手连忙环住他的肩膀,又在他肩膀锤了一下:“孟浪!” 崔珏“哈哈”一笑:“是为夫的错,夫人莫怪。” 他这般大笑,眉宇间意气风发,抱着她,动作却很轻柔,将她放在床上,紧接着覆上来,白以云连忙抓住他的手,说:“蜡烛!” 因为床帏被掀起来,足以让橘黄的暖光照到里头,即使有点暗,床榻景色也一览无遗。 崔珏亲吻着她的耳垂,顺便落下一句话:“大婚之夜,不熄花烛,方能一夜长明。” 当然,此时白以云已经不在乎他在说什么了,她看着他的喜意,脸上蓦地通红。 崔珏啄了下她的嘴唇,起身褪下衣裳。 前头白以云偷偷摸摸骚扰他时,就知道崔珏虽然以文士之才闻名天下,然武艺也丝毫不逊,现下瞥一眼,便被这般身材摄住目光。 他身上没有大块夸张的肌肉,浑身肌理匀称,胳膊线条结实,在他解衣时,随着手动的弧度,缓缓绷紧。 原来,他也没有看起来那般的淡定。 烛火哔波一声,倒映在床帏上的影子影影绰绰,不多时,随着一声惊呼,两个影子都猛地停下来。 待闻着越来越浓的梅香,白以云屈起膝盖,她说话时惯常压着最后一个字于喉咙,平日听起来只觉得又娇又软,这等烛色下,却尤为撩人:“夫君还在做什么,磨磨蹭蹭的,好慢。” 崔珏眉头一抬。 白以云故意挑衅:“夫君这般温柔,与我所想不太一样,还以为夫君会更男人一点……” 所谓事不过三,这已经是她提的第三回 ,前两回倒也罢了,崔珏不记仇,不过这回,他心旌一扬,不打算再错失机会,便低声笑道:“那便如夫人所想罢。” 轻舟泊江岸,高山耸云天,不多时,烛下影子谈话的气势彻底颠倒,前头得意洋洋的人如今再说不出什么,倒是那始终温吞如玉的男人,言行中多了点霸道。 “我是男人么?”崔珏呢喃的问话,气势却一点都不弱。 “呜,是……”此等音色娇柔可欺。 “真的吗?”崔珏问。 “……不玩了不玩了,真的!”白以云连忙说。 “但,或许并不是那么真。”崔珏根据白以云的反应,说。 “假不了,”白以云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我、唔、我可以发誓……” 崔珏按住她的嘴唇,亲吻她的面颊,轻叹一声:“不要随意发誓。” “你是我的夫人,发誓这种要遭天谴的事,让我来做就是了。”他道。 所谓发誓,总是要付出代价,心里一想到她或许要付出什么,就还是不舍,纵然千万重山阙,他会为她辟开一片天,护她一辈子。 白以云泪眼朦胧,她曾设想过很多次这种场面,可头次知道,原来还能得到这样的呵护。 也算她一生最幸运的事。 两人的细语声在蜡烛融化中越来越小…… 累极,白以云脑袋混沌,没弄懂崔珏这里头弯弯绕绕,甚至有些感动,等第二天清醒时,忽然发现,崔珏就是个男人,她若真发誓,也无关天谴。 所以,他分明趁火打劫,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白以云纳闷,仗着不适,指使崔珏做这做那,崔珏倒一直带着春风般的笑意,半点没有埋怨。 看着崔珏收拾床头的红枣花生等,白以云叫住他:“我要吃桂圆红枣粥。” 崔珏愣了愣,他抬手轻抚她的鬓发,说:“好,要甜口还是咸口的?” 白以云说:“甜的!” 崔珏出门去,应当是找农妇帮忙煮粥,白以云则闭着眼睛假寐,过了小片刻,崔珏开门进来,一股温暖香甜的红枣味弥漫开。 他两手端着一个灰色瓷碗,里头装了熬好的桂圆红枣粥,就放在桌前的小几上,只是在搁下碗时,他若无其事把手背在身后。 白以云敏锐察觉到,问:“手怎么了?” 崔珏:“没什么大事。” 白以云命令:“拿出来我瞧瞧。” 崔珏缓缓伸出手,左手手背有一道红痕,应该是碰到锅沿的烫伤,白以云仔细看着伤口时,他神色不太自然。 白以云突然好奇:“粥是你亲手做的?” 崔珏“嗯”了声:“李婶子在一旁指导,味道我试过,还可以。” 李婶子就是农妇,这贵公子第一次下厨做出来的粥,白以云先试了一口,看着卖相还不错,味道也没有任何可以指摘之处,尤其那莲子,应当是最早放下的,熬得又软又绵。 很可口。 她好像能想象崔珏小心控制火候、往锅里加料的模样。 眼看崔珏期待的目光,她赶紧夸:“好吃。” 崔珏松口气,却全然不在乎手上的烫伤。 白以云真是又笑又无奈,她从包袱里翻出青玉膏,正要给他涂,他抢过青玉膏,道:“我自己来。” 白以云略一黑脸:“我偏要帮。” 崔珏说:“我怕你的手指头被弄青了。” 白以云:“……” 她噗呲一笑,浑不在意地沾上青玉膏,仔细给他涂上后,抬眼对着他说:“给你涂药,我乐意还不行么?” 崔珏笑了笑。 白以云瞅见他脸上罕见的腼腆,心里竟也暖呼呼的。 这或许就是寻常夫妻的生活。 之后,崔珏买到一辆马车,两人朝地广人稀的南越去。 南越本是蛮族之地,在二十年前几个王爷抢皇位时,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失败的王爷领地里,一些被波及的流民不得不南迁避祸,带来生产工具和方法,和当地融合在一起。 这里的日子慢又舒缓,所以这地方既适合隐居生活,又不会被发现。 经历了整整三个月的车程,且不说途中如何巧躲崔家派出的护卫,如何变装,如今,白以云和崔珏全然跳出崔家的掌控。 崔珏引着马车停下,去问路了。 白以云掀开车帘观察四周,全是田野,而且当地人讲的话很拗口,陌生感让白以云心内莫名惴惴,好在只要崔珏在,她一颗心就安稳下来。 现下,只看他拦住一个当地人,白以云正好奇他要怎么问路,他一开口就是方言,这种方言到他嘴里变得温声,便是常年生活在南越的路人,也听得很舒服。 两人交谈片刻,崔珏回到马车上。 白以云惊诧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的南越话?” 崔珏说:“小时候曾跟三四个南越仆从一起学,后来到南越附近游历过一个月。”就这样,他学一口南越话。 他见她呆住,安慰说:“很容易学,我会教你的。” 白以云点点头。 此时的白以云信了他的鬼话,后来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崔珏这种鬼才的。 第60节 崔珏做事很牢靠,他们到南越第一天,他就安排好一切,甚至连宅子都置办完了。 这宅子坐北朝南,阳光充沛,绿植旺盛,风水很好,南越人却不看这些,所以让崔珏捡了个便宜,但他见卖宅子的南越人老实,不贪这份便宜,而是结合当地宅价,给了个合理的价格。 请几个南越人打扫干净宅子,崔珏带着白以云住进来。 这宅子白以云只兜一圈,便觉得很是喜欢,一边指使崔珏,一边忍不住到处逛:“这加个秋千!” 崔珏笑了笑:“好。” 他亲手挑了块木板,缠起秋千的绳子,熟练地打了个繁杂的死结,白以云看得啧啧称奇:“这你也会?你到底有什么不会的?” 崔珏认真想想,说:“世间学问无数,我还有很多尚未精通。” 白以云又信了,但后来才知道,这句也是鬼话。 她坐在一旁凳子上,摇晃着脚丫子,忽然口渴想喝水,站起来后,却一片天旋地转,意识最后的画面是崔珏惊惶的神情。 第五十章 崔珏猛地抱住差点跌倒在地的白以云,见她彻底没意识,强让自己压制住心慌,他略通岐黄之术,闭眼伸手把脉。 过了会儿,他脸上又喜又惊,用披风裹着她,小心翼翼地背着她去寻郎中。 好在他买宅子时,仅用半天就了解这地方的医馆、集市、村长族人所在之地,所以轻松找到赤脚大夫。 对白以云来说,她睡了香甜的一觉,等她清醒过来时,便看崔珏坐在床边,他紧紧捏着她的手掌。 一看她睁眼醒来,他目中露出惊喜。 白以云愣了愣:“我是得什么大病么?” 崔珏:“……” 他抬手轻轻弹了下她额头,难得拉下脸,严肃地说:“不要乱说。” 白以云捂额头时,忽的发现他手边放着一卷《诗经》还有《楚辞》,她福至心灵,笑盈盈地问:“怎么样,给孩子挑了个好名字?” 崔珏张了张嘴,眉梢都是欢喜:“你这就猜到了。” 在等她醒来的时间里,他无所事事,虽然对诗经楚辞牢记于心,还是忍不住翻着,因为实在压抑不住自己的激动。 他还想给她惊喜,没想到被她自个儿猜到, 崔珏轻捧住她的左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说:“我要当父亲,你要当母亲了。” 感知着崔珏的喜悦,白以云另一手轻轻放在肚皮上,顺势往下揉了揉,眸中带着遐想。 崔珏便和白以云讨论孩子的名字:“若是男孩,便叫崔既明,所谓夜皎皎兮既明,能见得朝日之曙光。” “若是女孩,就叫崔芷,愿她心若芷萱,气质如兰,有如你一样坚韧不拔的心性。” 说完这些,崔珏问:“你觉得待如何?” 白以云说:“交给你想便是了。” 夜里,两人吻了一通,以云帮崔珏完了后才入睡。 这时候,以云终于腾出空和系统聊天:“亲爱的,你解除温柔模式了吗?没事的,我心情很好,你要是想骂粗话,我陪你一起承担!” 系统冷笑:“等着吧,你作为女配怀上男主的孩子,虽然判定没问题,但一定不会善终的。” 以云:“呜呜呜,好后悔啊。” 系统生气地说:“现在知道后悔,勾引人男主时早干嘛去了?” 以云“诶”了声:“不是,我是后悔怎么就怀上,好长时间不能和崔珏玩俄罗斯方块,好可惜。” 系统:“……” 托以云的福,它现在进小黑屋完全无法直视俄罗斯方块,还好它有先见之明,趁换世界的时候联网下载个消消乐,逃离以云的荼毒。 但它也不懂这先见之明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反正经过这个世界,它再怎么程序迟钝,也能察觉出以云和男主之间奇怪的引力,不由问:“你就爱勾搭男主是不是?” 以云摇头,诚实地回:“我爱帅哥。”每个小世界里男主一定是最帅的,所以她上了男主,没毛病。 系统:“呸。” 以云畅想之后的日子:“崔珏这么帅,我这外表这么绝,我们的孩子怕不是漂亮得没人能比?” 系统刺激她:“按你们这属性,说不定你孩子会是纯正的玛丽苏,比如头发是彩虹色,哭的时候掉下五彩斑斓的珍珠。” 以云高兴:“那太好了,彩虹的头发可以做绫罗绸缎,珍珠可以卖钱,我和崔珏肯定会变成大魏第一首富的。” 系统:“……” 当它没说,告辞。 这个孩子的降临是小意外,却也是情理之中,已于以云腹中两个多月,白以云之所以会晕倒,其一是舟车劳顿,其二是因天气热,她贪凉吃多寒凉的食物。 接下来养胎是不可妄动。 因此,崔珏很是小心,一个月都寸步不离,直到胎象稳定,才出门营生。 他雇佣两个中年妇女帮忙看顾家里,但白以云所吃的早中晚餐,全部由他亲自烹调,也从一个煮一碗桂圆红枣粥会被烫到的男人,到现在对火候把握如火纯青。 早上出门前,他会做好温粥,配上小菜二三碟,中午他回来后,带着一身烟火气,手上提鸡鸭鱼鹅,偶尔还会有大块的新鲜猪肉,晚上他一定会在天没暗前回来,相较中午的餐食,会选择更好克化的食物,不过依然丰盛。 要知道,在这么个偏僻的地方,村长都不一定能每日吃到新鲜的肉。 晚饭的时候,白以云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是哪儿弄来这么多食材的?” 崔珏往她碗里夹了块肉,闻言,一笑:“这里其实有五个村,但因昱江水源问题,每个村关系不好,来往甚少,还要和别的村抢昱江水。” “以前我游历南越时,就曾拟过对策,如今算是用上,我走访每一户,提出一个建议,由二十年前迁来的中原人与南越人共同主持,以昱江维系祠堂,建立大宗族……” 白以云啧啧称奇:“他们怎么愿意听你的?” 崔珏微微一笑,不愿提其中艰辛,只说结果:“只要五村宗族建成,团结有力共饮昱江水,再也不怕与其他村抢昱江,贸易互通,还能到城镇换东西。” 所以,崔珏能托人买到城镇的各种食物。 白以云感慨:“好像天地间就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何其多也,”崔珏放下碗筷,竟是十分认真道,“我无法替你受怀孕的累。” “你……”白以云笑着摇摇头,敲他碗沿,说,“吃饭吧,什么事都想揽在自己身上,怕不是把自己累死。” 崔珏眼睫低垂,烛火在他脸上映出温润的痕迹,白以云才发现他好像瘦了点,更显眉目清俊,便往他碗里夹菜。 却听崔珏似乎是笑了笑:“我不会累死,因为我不会比你先一步去黄泉。” 白以云差点被呛到,面上带着薄怒:“咳咳,你什么意思?” 崔珏轻抚她的后背顺气:“我不可能抛下你一个人在世间,”他轻轻一笑,“我不舍你伤心难过。” “若我走了,谁照顾你呢?” 白以云眼角一酸,长舒口气:“是我看错你了,原来你也是个这么会花言巧语的。” 崔珏笑着给她添水:“夫人喝水,消消气。” 如此过了几个月,崔珏拿捏好每一寸光阴,白以云从来没有缺失陪伴感,她愈来愈嗜睡,每次清醒的时候,崔珏都在她身边。 到肚子九个月时,白以云闲来无事,越来越好奇崔珏忙什么,她与照顾她的两个妇人很是熟稔,这天等崔珏离去,她问:“李婶,我家夫君每日是到哪里营生?” 李婶话多,叽叽喳喳地:“夫人这就不知道了吧?爷在咱深浦县可小有名气啦!” 宝剑不管在哪里都不会磨灭锋芒,白以云知道崔珏厉害,听别人夸他,心里得意,面上不显,只问:“那到底是哪儿呢?” 李婶说:“在铁匠铺。” 白以云惊诧:“铁匠铺?”她以为他会做文职之类的工作,怎么也没想到是铁匠铺。 “爷这手功夫是实打实的,附近远近的都喜欢找他打铁器,很是大赚,”李婶撺掇她说:“夫人要是好奇,我带夫人去看看?离这儿不远,就走片刻的功夫。” 白以云衡量一下,她戴上帏帽,就这样扶着个大肚子,一点点挪去铁匠铺,说是铁匠铺倒也不尽然,只是一个小棚子。 离铁匠铺还有十多步,就能察觉那种熊烈的热火,即使这么热,外头偶有女人止步,还有一些个少女结伴,偷偷摸摸地从缝隙里偷看。 只听李婶说:“都是爷太俊了,本来来看的女人更多,后来是爷受不,在棚外加棚布挡住她们视线,情况才好些。” 看白以云的神情,李婶还补充:“夫人放心,爷对其他女人从来没好颜色过。” 白以云笑了:“我不妒,如果我不戴帏帽,其他男人也爱看我。” 长得好看就是任性。 李婶:“……” 李婶本想先进去和崔珏说一声,白以云制止她,自个儿从那小缝隙里瞧进去 崔珏没有穿外袍,他袖子撸到肩膀处,露出精壮结实的胳膊,胳膊上青筋浮起,一抬一落之间,铿锵打铁声不绝。 烧得通红的铁块往水里一泡,嗤地一声,热烟弥漫开。 他五官被腾起的热气熏得片刻模糊,待水汽过去,剑眉星目好像泡过水,一滴汗水顺着他英挺的鼻梁滑落,在鼻尖留一瞬,便掉到他衣服上。 即使是这样的他,也没有褪去温润,犹如宝剑一样,那一身不菲的气度,在这样的磨砺下,愈显强盛。 难怪他回来时总带着身烟火气,难怪他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多,他却从不觉得苦,也从不和她讲。 铿锵铿锵的打铁声中,白以云一颗心都快融化,有谁能想到,这般铁艺精湛的崔珏,其实在才学上早就闻名天下。 他为她放下一切,到这么个犄角旮旯之地,才有机会显示一手武艺。 后退两步,白以云打个手势告诉李婶不要出声,她想悄悄离去,可就在这时,忽的肚子猛地一痛。 棚里的崔珏淬完一柄宝剑,便闻外头一个妇女的尖叫:“夫人!珏爷快出来呀,夫人临产了!” 崔珏猛地站起来,一边解下自己袖子,一边掀开棚布,抬眼看去,心头大惊,居然真是白以云! 距离临产还有个把月,没人料得到白以云会这个时候发动,李婶手忙脚乱,崔珏却像定海神针,冷静地指挥李婶扶白以云坐下,又借了辆牛车,还雇人先去稳婆家报道一声。 稳婆是崔珏从以云怀胎八月就从城镇请来的,幸好他未雨绸缪,等稳婆接到消息准备好一切,崔珏也带着白以云回到两人的小宅子。 紧接着就是极为艰苦的生产。 以云虚弱地叫系统:“那什么……痛觉……” 系统:“这下知道痛了吧?知道求我了吧?”虽然它冷嘲热讽,但还是帮以云屏蔽了绝大部分痛觉,留一小部分是为了以防万一。 第61节 屋里的人不好受,屋外的崔珏也不好受。 他时而踱步,时而远眺,每一刻对他来说极其煎熬,光是听里头的叫疼声,便让他恨不得能以身代之。 以云叫的痛,是他给以云带来的,却也成倍刺在他心口。 以至于他手脚冰冷。 良久,一声响亮的孩提哭声终于破空而出。 稳婆抱一个大胖小子出门来,恭喜道:“回珏爷,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稳婆本来一直在安抚孩子,待她向崔珏递出孩子,一抬眼才发现,向来气定神闲的男人,此刻竟满脸潸然的泪水。 而以云也终于看到她身上掉下的肉。 虽然是九个多月出生,可他很健康,哭声中气十足,她勉强看了眼孩子,嘴唇轻动,但因为太虚弱,声音太小,崔珏便俯身仔细听。 便听那柔软的声音里难掩失望:“为什么他哭出来的眼泪不是珍珠?” 崔珏:“……” 后来,白以云有事没事就叫孩子“铁子”,因为铁子出生时,母亲在偷看父亲打铁。 崔珏不能苟同,一开始叫他“既明”,后来有一次回家没看到崔既明,忍不住问了句:“铁子去哪了?” 待白以云笑得直不起腰,他才发觉自己已经被白以云带跑,只能摇摇头,确定“铁子”这个昵称。 铁子三岁的时候,就以为自己大名叫崔铁,小名铁子。 这乡里八方乍一听铁子,还以为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结果待看那小孩,无不觉得精致,眼眸明亮肖父亲,嘴唇嫣红肖母亲,极其俊俏,不难想象他长大后,会像他父母那般出挑。 而此时,崔氏铁铺已经成为南越之地小有名气的铁器铺,他们还在一开始的宅子住,请了仆从,家庭富有,夫妻恩爱,孩子乖巧懂事,是人人艳羡的和美之家。 不久后,铁子能识字了。 他才三岁,就会背下诗经的片段,那脆生生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听得白以云喜爱得不行。 崔珏若有所思,待铁子被乳娘带走休息,又叹了口气:“还是愚钝了点。” 白以云:“?” 崔珏说:“为夫三岁时,已经能做文章了。” 白以云捡起个枕头丢到他身上:“你以为人人是你啊!” 四年多了,白以云还是学不会南越话,只会听和说一些基础的,她还记得崔珏当初安慰她也能很快学会的,她信了他的邪。 崔珏大笑两声,揽住她的肩膀,说:“夫人莫要生气,铁子这样也不逊,我只是说个玩笑。” 两人低语几声,随着蜡烛吹灭,被褥翻起红浪。 末了,白以云双颊酡红,制止住他起身:“夫君,再要一个孩子,嗯?” 崔珏却摇摇头,说:“有铁子就够了。” 他怎么舍得她再受生产的痛?而且,她曾说过不生孩子,所以床笫之间两人再如何动情,崔珏都会先退一步。 他强大的忍耐力和心性往往让以云难以自持。 以云窝在他怀里,声音极低:“因为想多留点念想给你。” 崔珏疑惑:“你说什么?” 以云摇头:“不,没什么,我要睡了,免得明天铁子闹醒我。” 崔珏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夜半,以云假装起夜,去了屋外却勉强靠着柱子坐下来,往常她强改小世界的剧情并不算什么,现在却和男主造出“人命”,员工守则的惩罚会自动启动:小世界的五年时间里,以云不能强行离开,只能忍受生命的流逝,浑身五脏六腑隔一会就会刺痛不已,一年比一年严重,尤其是第五年,早上她还能强撑着,夜深人静时,她再也忍不住,就会出来独自熬过这阵疼。 五年之期一到,不管情况如何,她会被强制脱离小世界,正应了系统那句“不得善终”。 所以即使真女主是王家嫡女早就选出来,她也完成任务判定,但还是没走。 而现在,只有一年。 看她疼得面目狰狞,系统也难得劝她:“你这是何苦?明知道肯定要出事,为什么非要生这个孩子?” 以云长叹口气:“你可能不懂何为念想。” 系统暴躁:“我懂得很呢,无非就是让男主有想念你的东西,切,我觉得你一死,男主肯定回洛阳过潇洒日子的。” 以云没和系统互怼。 她抬眼看着月明星稀,忽地流下一滴眼泪,系统噤声,它没想到这家伙会多愁善感,放缓语气:“你又怎么了嘛,听不得骂是不是?” 以云泪眼朦胧:“我舍不得他的大鸡。” 系统:“……”它再对以云和颜悦色它就把程序倒过来写! 以云好不容易缓过疼痛,正要站起来,出乎意料的,房门被打开了。 崔珏站在屋里,披着衣服看着她。 以云扬起有点苍白的嘴唇:“你怎么起来了?” 崔珏目光沉沉,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将她抱起回屋。 第二日,南越此地绝大多数郎中都被请过来,却瞧不出个所以然,为此,崔珏甚至冒险去江东,请自己一个极为擅长医术的好友。 可他们得出的结论,无一不是夫人身体每况愈下,至于原因却查不出来,他们只好暂时先开一些药。 以云撇开头,不肯喝苦药,崔珏便温声劝,亲手喂她喝,喝一口就吃一点蜜饯,铁子很懂事,陪在她身边,一副小大人的语气:“娘亲,良药苦口,您好好把药吃了,病就能好了。” 以云苦得吐了吐舌尖,看崔珏垂眼在一旁缓缓搅药,她不由心慌,因为崔珏冷静得不同寻常。 她压下奇怪的猜测,心想,崔珏非常人能比,淡定点也没什么。 如此过了半年,崔珏的大夫好友前来辞行,他要回江东,正好崔珏出门请别的大夫,便由以云送这位好友。 她扶着仆妇的手,面色有点苍白,对崔珏的好友说:“张大夫,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好友回:“谈不上辛苦,小弟只希望嫂子的病能快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好友无意提起:“崔兄托我打听洛阳崔氏的消息,你们是想回洛阳么?” 白以云心中大骇,回洛阳? 崔珏与她是绝不可能回洛阳崔氏,崔珏想联系洛阳崔氏,只有一个可能,他对洛阳崔氏有所求。 这个所求,只可能与他们孩子有关,他要把铁子托付给洛阳崔氏。 为什么要把铁子托付给洛阳崔氏? 乍然之间,她懂了,难怪,难怪他这么冷静。 因为,他想随她走。 又一次喝完苦药,此时白以云已经很虚弱。 自上回系统大声和以云说话把她震晕后,如今的系统说什么都有点小心翼翼:“喂,你不会不知道男主如果自尽,后果会很严重。” “整个世界都会崩坏的。” “而且穿越局那边也会立刻得到这个数据,它一复盘,就会发现我们俩已经糟蹋两个世界的男主了。” 以云虚弱一笑:“好吧,我知道的。” 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死亡,而是眼睁睁看着死亡朝自己逼近,自己却无能为力,而且,她还有舍不下的事。 以云最后的生命,是指间的水,即使指缝想留住它,它却不疾不徐,淅淅沥沥地往下掉,直到只剩下最后一点。 铁子拿着九歌,刚读到“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他停下来,肉嘟嘟的脸颊上满是泪水:“娘亲说要带铁子去看洞庭湖,千万不能食言。” 以云摸他脑袋上的圆揪揪,笑着说:“好,不食言。” 这时候崔珏入得来门,他身上带着一股散不去的药味,和着外面的冷风,完全盖住他几年前爱用的冷香。 铁子喊了声“爹”,随后收起书籍离去。 崔珏坐下来,神色间有些惊喜:“以云,外头下雪了。” 白以云听罢露出向往,最后半年她总是卧床,还没好好在外头走走呢,崔珏便仔细给她披上披风,他抱起她,说:“走,我们一起去看雪。” 南越之地常年暖和,甚少有雪,即使有,也是夹着雨珠冰粒,与洛阳苑城之地的鹅毛大雪是比不得的。 但今年的雪难得没夹着雨,落在天地间,素白一片。 以云窝在崔珏怀里,忍过一阵疼痛后,她轻喘口气,说:“崔珏,我要走了。” 崔珏轻抚她的头发,说:“你要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以云摇摇头:“但是你不能来找我。” 崔珏哄她似的应了声:“好。” 以云知道崔珏没听到耳里,她强忍着心痛,说:“我走了后,你不准跟着我,你要是和我一起走,那我就没办法等你,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都不会见面。” 崔珏无法淡定了。 他用力收紧怀抱,雪花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和着他眼角一滴突然滚落的泪珠,从他下颌滑下来。 以云接过那滴泪珠,烫得她指头一缩。 只听崔珏说:“以云,你想留我一个人在世间品尝孤独吗。” 以云声音哽咽:“难不成你要抛下我们的铁子?我最喜欢你真君子的模样,你是堂堂正正,怎么能看不开生死有命……” 崔珏心中一阵绞痛,他眼眶通红,死死咬住嘴唇,好一会儿才说:“你不能抛下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以云靠在他怀里,任雪花飘落在两人发梢,她死死攥着崔珏的手:“信我这次好不好,我们会再见面的。” 崔珏眼睫一抖,一枚雪花沾在上面,许久没有融化。 以云继续劝:“求求你,忍住这种悲痛,我们才能有下一段造化,不然,只会永生永世再见不得面。” 崔珏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 良久,他嘴唇颤抖:“好,只是,你别再这么说了。” 以云也知道他被她的话刺痛,泪水如泉涌沾湿他胸前的衣襟,她握住他冰冷的手,低声说:“你发誓。” 崔珏瞳仁震动。 以云催他:“你要是不发誓,那就由我发誓了。” 崔珏忍住悲恸,他回握以云的手,说:“我曾说过不会让你发誓。” 第62节 有什么代价,他来扛就是,可为什么,最终还是让他失去她? 崔珏心已经绞痛到麻木,曾经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先去黄泉,因为他怕以云伤心难过,如今才知道,以云先走一步,他的心根本没有那么强大。 只是因为所爱之人在,他才变得强大。 可现在她要走了,要让他独自在世间品尝苦痛,甚至不惜以来世威胁。 以云留了短暂的时间给崔珏消化悲痛,然而她终究还是开口,她念一句,他便念一句。 “我发誓。”她声音虚弱,泯灭在冬雪中。 “……我发誓。”崔珏的声音很干哑。 “我崔珏,不会自戕。”以云说。 “我……崔珏,不会自戕。”崔珏一字一顿。 十个字,每个字都在泣血。 过了片刻,崔珏嘴角落下一滴鲜红的血液,他咬破自己的舌头,试图身体的痛意掩盖住心中的滔天疼痛。 以云又何尝不知?她使出最后的力气,紧紧抓着他的手,看他眉若远山,面冠如玉,如此琅琅君子,脸上却带着心如死灰的悲戚。 对不起,崔珏。 她也不想的。 对不起。 白以云盯着崔珏的眼神,慢慢变得空洞。 在大魏从容瑞年号换成康成年号的第三年,成都王篡位的秘事已不再为人津津乐道,“失踪”六年的崔珏回来的事,刹那引起洛阳上下疯狂的讨论。 那一日,崔珏穿着白色麻衣走进洛阳城。 他身后一个面容和他肖似的小男孩亦着此装,小孩一边走一边哭,崔珏则面容沉静。 他手上捧着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一开始无人知道那是什么,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崔珏亡妻白氏的名号传遍洛阳。 崔珏的父亲恨不得把他打死,可崔珏却只跪在祠堂里,脸上带着解脱的笑意。 他要是被父亲打死,不是自戕,不违他的诺言。 可最终,母亲出来拦住父亲,堵住他解脱的道路。 崔家为此事闹腾了一个月。 在崔珏不怕死的要求下,崔既明入族谱,成他崔氏的嫡长子,可崔珏仍有些浑浑噩噩,他经常看着某个地方,眼神飘忽离去,陷入回忆。 后来,崔父崔母束手无策,还是老师王右屏拄着拐杖打他:“你个臭小子,说什么愿返自然,原来都是糊弄老头的?” “你不是对这世道不满?既然求得自由,如今重新回来,就只为寻死?我没你这样的学生!” “你想想,你亡妻来世要是投胎个普通人家,那是一辈子都出不了头,你忍心么?” 崔珏喃喃:“她说她会等我,她不会先投胎。” 王右屏差点气结:“那你就这样混吃等死吧!到时候黄泉下与亡妻相见,看她还喜不喜欢这样的你!” 一语惊醒梦中人。 崔珏想起,她临终前曾说过她最喜欢他这种真君子。 这一刻,如开山斧劈开迷惘,崔珏找回一丝清明,是的,他不能让以云知道他这般自暴自弃,既已发誓,又为何偏钻誓言漏洞? 那是小人行径。 以云不喜欢小人,她喜欢他。 这一夜,崔珏没有睡,他把和以云见面的每一次都回忆一遍,如数家珍,待天明之时,他盖上回忆的锁扣。 从此,崔珏算是振作起来了。 没两年,洛阳城里关于他的流言蜚语渐渐平息,只说成风流韵事,崔珏重新入朝,辅佐朝政。 五年后,他成为尚书台台官,十年后,他成为宰相,手握重权,任人唯贤,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慢慢替换掉靠门第进宫的世家子弟。 一开始各世家还怀疑是自己反应过度,直到崔珏重提前朝“察举”制度,才纷纷哗然。 而崔珏的野心很大。 他不仅要恢复前朝的制度,更是提出一种全新的考察制度,普及天下有志之士。 天下无权的读书人汇聚起来,不管崔珏认识不认识他们,他们遵崔珏为师。 然而这个新制被世家疯狂攻讦,崔珏便以退为进,提出用“察举”制度,这下和全新的考察制度比起来,“察举”制度也不是不能接受,各世家不得不退一步。 然崔珏却从没放弃过追求新考察制度,他终其一生,都在为寒士谋得入朝的权力,大魏腐朽的官制在他大开大合的手段中,分崩离析。 元光十二年,这一年,新制开始实施。 纵然新制还有许多不成熟之处,但不论是现在,还是后世,对新制的评价都很高,给崔珏之评价,更是离不开“真君子”这三个字。 可谁又猜得到,这位真君子,有过五年的放浪形骸? 这一年,崔既明三十五岁。 洛阳城下雪了,这里的冬日总要比南越的冷上许多,崔既明与妻子轻声说了两句,便拿着一件披风,到宅邸阁楼见父亲。 这日是母亲的忌日,父亲往往会独自在阁楼待上一天。 崔既明轻手轻脚地进到阁楼里,便看父亲果然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 已过知天命之年的父亲,虽不再年轻,但眉目仍然俊逸,广袖长袍穿于身上,好似超脱俗世的仙人。 崔既明站在原地,不由想起母亲。 这些年父亲是怎么过来的,他也都看在眼里。 他忍下泪意,正要走到父亲身边,倏地,阁楼窗户发出剧烈的拍响,外头竟是刮起罕见的大风,“叩叩叩”快要冲破那层窗户。 崔珏被惊扰,睁开眼睛。 他精神矍铄,细听这风声,兴奋地站起来,不顾崔既明的喊声,他猛地推开窗户,任由寒风吹拂他的脸孔。 他大声问:“以云,是你回来了吗?” 然而除了大风,什么都没有,自母亲去世,崔既明从未见过这般激动的父亲,他脸色刹那苍白:“父亲!” 崔珏如没听到崔既明的话,他张开双臂,迎接狂风,神色难得放松:“你是来带我走吗?我一直在等你。” “你终于来带我走了。” 风拂过他发白的发梢,他满怀抱的风,开怀大笑,竟是风流无双。 整整三十年,他终于可以随着她的脚步去找她。 希望她不要嫌弃他已经是个糟老头子。 崔珏满足地闭上眼睛。 元光十二年冬,一代大家崔珏卒,享年五十四岁,其子遵其生前所愿,与亡妻同葬。 第五十一章 惜往事尘封,叹前路漫漫。 不少穿越局员工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系统虽然从没听过以云说,不过带着她走过几个世界,难得生出点忧思。 此时此刻,他们落地的世界是大晴天,头上烈日当天,以云附身的角色,正站在一片绿油油的树丛里,嘴里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草。 系统担心她沉浸在上个世界走不出来,踌躇该怎么开口,便看以云跺跺脚,无缘由蹦三下,系统心里一咯噔,以为以云真疯了。 以云:“哈哈哈我又活回来了!上个世界最后都动不了了,我好惨哦。” 系统:“……”它错了,是它想太多。 以云伸懒腰活动筋骨,问系统:“怎么啦?为什么不说这个世界的情况?” 系统咳嗽一声,才说:“是这样的,我觉得你挺努力的。” 以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系统嘿嘿笑了:“因为你很努力,所以我给你挑了个能继续努力的世界。” 以云:“?”她反应过来了,系统肯定又给她整点阴间的活,她登时泪眼汪汪:“别这样,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系统:“我是你爸爸!” 以云:“爹,您不能这样对女儿啊!” 系统:“……” 不和以云扯皮,系统导出角色情况,说:“你现在的身体叫郁以云,是飞星府中修真世家郁家的嫡女,自小备受宠爱。” 以云“哇”了声:“修真!而且我还是个修二代!” 系统:“算是吧。” 郁以云自幼天资一般,但架不住资源好,又是郁家里唯一的子嗣,这种环境下,她养成霸道跋扈的性格,做事从来以自己心情为主,不考虑后果,好在有郁家一直给她擦屁股,不至于真酿出大祸。 以云高兴了:“看来我这回是个大小姐。” 郁大小姐从小到大事事顺遂,但人生第一次受挫,就是在未婚夫顾雁身上。郁以云这样的身份,未婚夫顾雁身份当然不差,郁顾两家都是飞星府上流的家族,这门亲事是娃娃亲。 但娃娃亲是有风险的,郁以云越来越嚣张跋扈,顾雁却变成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一次,顾雁远远看到郁以云御剑撞别的师妹,她不仅不道歉,还逼师妹给她道歉,他摇头:“恐怖如斯,若娶了此等女子,不知道要怎么遭罪。” 这句话自然传到郁以云耳里,这等大小姐什么时候被这样嫌弃过,当即准备缜密的报复计划 此时此刻,她躲在林子里,就是守株待兔,等顾雁路过的时候,准备把他大打一顿,好出一口恶气。 以云:“耶耶耶我可以打人了!” 系统:“你高兴个什么鬼?” 以云又问:“顾雁是男主,这个世界是青梅竹马欢喜冤家?” 系统神秘一笑:“不,不是,反正很快你就会见到男主。” 系统这般藏着掖着,让以云挺纳罕的,便嗲声嗲气:“系统,人家真的很想知道嘛,男主和我和顾雁又有什么关系啦,你告诉人家嘛 ̄” 系统遭不住以云的撒娇,程序都变成鸡皮疙瘩,忙说:“好好好我告诉你,你快别撒娇了怪恶心的。” 第63节 以云:“嘿嘿。”计划通。 这个世界的男主唤岑长锋,道号孚临。 既然是男主,必是天之骄子,他是整个修真界唯一一个仅仅百岁便达到大乘期的修士,能和许多七八百岁的老怪平起平坐,不仅是飞星府修为的顶峰,便是放眼修真界,也没有谁能与他相匹敌,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而最主要是,他是顾雁的师父。 “郁以云揍了顾雁后,顾雁也不是没有脾气的,正好自己师父出关,把你打他的事捅到师父那里,请岑长锋做公道。” “郁以云是小霸王,她不仅不怕岑长锋,反而直视岑长锋,结果当然一颗芳心陷进去,开始死缠猛打地追求岑长锋,追得半个修真界都知道,活成一个笑话,后面如果穿越局确定真女主,就会有一段真女主听闻过往的剧情,她会和岑长锋闹别扭。” “然后,你就会成为岑长锋口中,一个他从来不屑看一眼的女人。” 以云耸耸肩膀:“噫,穿越局恶趣味!” 系统忍住笑,说:“这不是很符合你嘛,上进努力的打工人,不管最优解算法是什么,反正你都会开辟出另一条路,所以干脆就这条路咯。” 以云泪目:“这难道怪我吗,不是该怪男主吗,明明我也想做一条咸鱼。” 系统:“我不信。” 这次不需要解释最优解算法,任务就是郁以云求而不得,反而变成整个修真界的笑话。 以云灰心丧气,呜呜两声:“没动力,真的。” 系统愣了愣,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揣测过头,以云也会说没动力?它纳闷,嘀咕一句:“可是修真界的人颜值都很高啊。” 以云抽抽噎噎:“岑长锋很帅吗?” 系统:“那不废话。” 以云:“嘿嘿,我又有动力了。” 系统:“……”它得准备倒着写程序了,它刚刚居然又对以云心软了,好气! 一人一系统正说着,只看远处一个青年御剑飞来,他的模样在烈日下有点模糊,但不妨碍郁以云认出,这就是那个敢说她“恐怖如斯”的未婚夫。 郁以云当即摩拳擦掌。 从来只有她嫌弃别人,这小子居然敢这么说她,就该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然而,顾雁真没想到郁以云会在这里、在门派里光明正大地埋伏他,所以他撞入一个叫天罗地网的法器中时,还没反应过来。 天罗地网是一个瞧不见的陷阱,等顾雁冲进去时,就被团成蚕宝宝,除了脸,其他地方都被紧紧锁死,动弹不得。 郁以云从树后跳出来,指着他哈哈大笑:“顾小子,上当了吧!” 顾雁“你”了一声,突然顿住。 郁以云皮肤很白,就像一块奶糕,在日光下雪亮雪亮的,她眼儿乌圆,清秀可爱,但着一身黑灰的男性衣袍,头上不梳成发髻,而是学男子团起头发,束在发顶,用一根晶莹剔透的簪子固定。 这般打扮有些不伦不类,但穿在她身上有种飒然。 顾雁算是认出她是谁,黑脸:“郁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郁以云一步步朝他逼近,一边撸起袖子,阴恻恻说,“恐怕你比我清楚吧,我只是想告诉你,到底什么才是恐、怖、如、斯。” 顾雁说:“你疯了?这是飞星府,而我也不是你能随意欺辱的!” 郁以云才不管弯弯绕绕,她想要揍的人,就必须揍到,她蹲下身,笑眯眯地说:“乖啊,要是有冤屈不爽快,回头去找你爹。” 顾雁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啊!” 郁以云一拳落,顾雁一个眼眶全青,她不由咋舌,这小子细皮嫩肉,太弱了,太不耐打了吧? 修真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郁以云喜欢强大,而不是像顾雁这种小白脸,长得是好看,但这么不经揍。 其实郁以云忘了,顾雁被天罗地网束缚,无法回手,才会显得弱,否则作为岑长锋的弟子,他怎么也不会打不过跋扈的大小姐。 此刻,郁以云正想收手算了,顾雁这小白脸是长得不错,她忽然有点下不了手,却听顾雁破口大骂:“退婚!退婚!你这个彪悍泼妇,没人要的玩意,就等着孤独终老吧……” 郁以云听着眉头一扬,再不客气,一边感慨顾雁弱,一边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出过气,郁以云没有拿回天罗地网,扬手离去,让顾雁被束在那老半天,才有人经过解救了他。 而郁以云已经忘了顾雁。 对她来说,不是顾雁不要她,是她不要顾雁,所以理所当然把人抛到脑后,直到听说孚临真君即将出关。 所谓孚临真君,正是大名鼎鼎的岑长锋。 郁以云从小听岑长锋的传说长大的,但她出生到现在十六年,岑长锋都在闭关,所以她从没见过岑长锋。 然而,母亲郭玥找到她,说:“孚临真君即将出关,你最近有和顾雁联系么?” 郁以云心说是有联系,用拳头联系的。 郭玥看她沉默,只当她不把顾雁放在心上,劝导她:“顾家家族势力虽稍逊咱家一筹,但到底都是飞星府的老派家族,最重要的是,顾雁可是孚临真君的弟子,这条关系咱一定要好好维护……” 郁以云:“啊?” 郭玥皱眉看她:“你啊什么啊?” 郁以云摇摇头,绣花脑瓜子都是母亲最后一句话,没想到那小白脸是孚临真君的弟子,可是这都过去好多天了,她把他打了一顿,怎么顾家都没找上郁家? 想不通,郁以云也就不想了,心大地觉得,估计顾家气度比她好,不生气吧。 于是,她好吃好喝地待到岑长锋出关那日。 当天一大早,阖府上下,不管掌门还是长老,不管修真根基深还是浅,全部恭恭敬敬地候在孚临峰外。 郁以云难得换掉常穿的男装,换上一条对襟襦裙,再让丫鬟给自己梳双环髻,点缀着白玉小花,父亲母亲看了都夸她有点女孩样,好看。 郁以云骄傲地抬起头,说:“那是,我不管怎么打扮都好看!” 等到了孚临峰外,才知道光候着也累。 郁以云没一会儿就开始左瞟瞟,右瞅瞅,心里惊讶孚临峰比她家的黎峰要高得多,在飞星府,居住越险要的山峰则说明地位越高,她自小爱和身边的玩伴比,没人有她家那种高峰,结果,孚临峰比想象中要高。 郁以云初初下判断,岑长锋果真如传说那样,很强。 她肃然起敬。 她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很尊重比她家还要强的修士,毕竟她爹是化神期的大能,天地间比她爹还强的修士不多见。 再者,她本身灵根不好,资质不算好,十六年来,即使家中对她倾注不少资源,但她的修为在同辈子弟中,仅算中游。 好在家底厚,她也从没为这烦心过,只是难免慕强。 想到终于要见到这传说中的强者,她有点激动。 终于,等日头高照的时候,岑长锋出关了。 刹那,天地间汇聚起七彩祥云,没等修士们惊叹,一声清脆的啼叫响彻天际,不知道是谁激动地喊一句:“是凤鸣!” 修士哗然。 七彩祥云和凤鸣,是步入大乘期大吉之兆!闭关十六年,孚临真君竟到大乘期修为!再有一个渡劫期,他就能飞升了! “太难以置信了,”郁以云听到她父亲郁阳说,“孚临真君才百余来的年岁,就有这样的造化。” 在所有人议论声中,一头体态修长,羽毛丰满的红凤从远处飞来,掉落的红色羽毛让所有修士争相抢夺。 更坐实岑长锋到达大乘期的事实。 等修士们冷静下来,又不敢做声,怕惊扰了岑长锋,毕竟这位真君,弹一弹手指头,就能杀掉这里绝大多数修士。 郁以云被肃穆的氛围感染,也连忙端正好姿势,继续等。 好一会儿,孚临峰中,洞府大开。 一股强大的威压,自孚临峰蔓延开,上下修士察觉后,无不齐声:“恭贺孚临真君突破修为!” 岑长锋收的十个弟子先进入孚临峰,谒见师父。 过了许久,谒见师父的弟子们还没出来,郁以云已经开始躁了。 她在人群前段,心里痒痒的,她好想知道这个大能的长相,便偷偷抬起眼,这不抬倒好,一抬,正好看到一样法器被“咻”地一声丢到地上。 紧接着,一个清冷中带着威严的声音传来:“这是谁的,出来认。” 这就是岑长锋的声音。 如高山之巅的冰雪融化,带着一股天然的冰冷清澈,不食烟火,一字一句甚是悦耳,就是有点冷。 郁以云琢磨完他的声音,又看向地上,她想,这法器她有点熟悉。 其余的修士也奇怪地看向法器,心里猜测纷纷,还是一个修士站出来,说:“这是件陷阱法器,名曰天罗地网,真君问话,法器是谁的,自己出来认领!” 郁以云:“……” 她知道法器为什么眼熟了。 而此时修士间也有点细语,无非是讨论这法器品阶不低,绝不是寻常人能拿到的,隐晦地表示应是郁顾张刘家的。 郁以云感觉后槽牙有点疼,没想到顾雁原来不找她算账,是因为憋着给她一个大招,哼,她倒真不怕。 于是,她笼着袖子,气沉丹田,喊:“我的!怎么了!” 这句话中气十足,直把所有人震得一颤,特别是郁阳和郭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女儿昂首阔步地走出来。 郭玥想拉住郁以云,郁以云却一躲闪,疾步走到前头。 她抬起头,直看向立于高台上的男人。 终于,她看清他了。 男人身材高大修长,脸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余岁,天庭饱满,眼睛乌黑深邃,鼻梁英挺,嘴唇颜色反而多一分艳,少一分寡淡,当真是瑰丽无双,和着寒若冰霜的神色,周身不可靠近的气场,浩浩兮令山河欲颠,见着无不心生敬畏。 这就是孚临真君岑长锋。 郁以云眯着眼睛看他,在他冷冷的神情中,她一颗心居然疯狂跳动。 岑长锋。她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便看岑长锋一旁,她的便宜未婚夫顾雁走出来,郁以云一愣,先前还觉得顾雁是俊俏的小白脸,可和岑长锋一比,顾雁的长相实在乏善可陈。 眼下,顾雁指她:“你还敢出来认,光天化日之下,你以此天罗地网束我,将我揍得……” 他话没说完,郁以云打断他,说:“我的错,我认。” 或许是她承认得太干脆,便是连岑长锋,也不由一挑眉。 紧接着,郁以云做出令众人更吃惊的举动,她一撩衣摆,大大方方跪下:“既是弟子犯错,自然是要罚的,就罚弟子服侍孚临真君吧!” 第64节 第五十二章 郁阳和郭玥赶紧站出来,郁阳向孚临真君揖手:“小女唐突,望真君切莫介怀!” 郭玥押着郁以云,斥责她:“还不快向真君请罪!” 郁以云:“……” 她觉得自己的认错态度很好。 可是放眼四周,怎么大家活见鬼的模样?尤其顾雁,她都承认她打人是错的,可他脸上五彩斑斓,容貌气度更比不上他师父,可惜可惜。 其实,郁以云不知道,岑长锋是出了名的护短,以前曾有小人想杀他徒弟夺宝,他知晓后,一个弹指把那人打得魂飞魄散。 因此,方才顾雁出来说郁以云揍他时,郭玥吓得两腿一软,就怕女儿当场丧命,现如今血脉如此珍贵,郁家就绝后了! 其他人却都在看戏,因为郁以云的提议,让他们一个个冷笑不止,这么个小丫头,给自己想好惩罚方式——服侍真君? 要真有这么好的“惩罚方式”,怕是整个飞星府的女弟子都要揍雁揍。 但郁以云完全在状况外。 她仰着头,直愣愣地看岑长锋。 果然,不管周围怎么惊诧怎么碎碎细语,只有他处在超然之外,乌黑的瞳仁敛入这四周万象,却不动如山,像皎洁月色,像冰凌霜花。 好看得紧。 然而不等她多瞧几眼俊逸的真君,郭玥按下她的头:“大胆,怎可直视真君尊容!” 郁以云懵然睁大眼睛,语不惊人死不休:“真君长得这么好看,就应该多给人看看,我多看他几眼也不行吗?” 岑长锋:“……” 挺新奇的说法,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郁以云。 郁阳和郭玥差点背过气。 而其他人慑于真君之威,明明想笑又笑不得,有好几个脸色憋成猪肝色。 孚临真君是长得绝好,但因为他强大的修为,可怖的威压,常年面色冷淡,哪有人敢直接点出来?要是被他觉得是调戏,怕九条命都不够他碾的。 这郁家大小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如今,端看孚临真君如何做想。 郁阳挡在郁以云面前请罪:“是晚辈育儿不力,万望真君有大量……” 郁以云心里想,明明她爹比岑长锋要大好几百岁,怎么自称晚辈,那她见岑长锋不就要叫伯伯?她还想学话本里的小姑娘叫什么“长锋哥哥”呢。 不过,此时她早就被郭玥下了封口术,也只能眨巴着眼睛。 岑长锋仍是冷冷看着他们。 郁阳见岑长锋冷淡,立时明白症结所在,转过头求顾雁:“顾世侄,都怪以云不懂事,等回去,我一定带以云好好登门道歉。” 顾雁找岑长锋出面,就是想借此把事情闹大,好顺理成章解除婚约,不是非要郁以云死。 见郁阳对他这般客气,他也知道要是郁以云死在这,郁阳是不敢对岑长锋做什么,但他和顾家都不会好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于是顾雁见好就收,对岑长锋毕恭毕敬道:“师父,既然她已知错,徒儿这口气也就出了,那……” 岑长锋看着郁以云,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微微抬起眉头,音色清冷:“孚临峰积雪十六载。” 他开口说第一个字时,周围本来还有点碎语,却忽的静默无声,除了郁以云外,所有人屏息凝神。 岑长锋是绝无仅有的冰灵根,孚临峰上常年飘雪,是因岑长锋长期修炼积累,如果想用灵力清掉雪,耗费大是一回事,还得是比岑长锋修为高才清得。 所以扫这个雪非人力不行,这十六年间他闭关,无人敢扰,孚临峰的积雪就没人清扫。 但他们心里奇怪,为何孚临真君要说这么句话?是想飞星府安排人来清扫?掌门正待开口问,岑长锋清凌凌的声音又传来:“让她来扫。” 郭玥差点吓晕过去,孚临峰高达数千丈,郁以云这个修为来扫雪,别说要扫个几百年,别把自己冻死在其中就很好了! 郁以云却歪歪头,明白这个“她”是她自己后,弯眉眼笑起来。 众人无不骇然。 仅是揍他弟子一顿,又没把人打伤打残,就被罚去扫孚临峰!岑长锋果真如传闻那般,极度护短,今日事讫,更无人敢惹他的徒弟。 然而众人所猜想,却与岑长锋所想有些偏颇。 于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大道,他向来冷心冷情,一心修道,十个徒弟都是挂名,有时候他连自己几个徒弟,分别叫什么,都记不清。 之所以为徒弟出头,也仅仅觉得,既然人在他羽翼下,他顺手帮忙,不辱没一声师父,所以在顾雁表示自己不追究时,他收手,若极度护短的人,又怎会罢休? 可在他看来的“顺手”,足够令人心惧,久而久之,就传成他极度护短。 他刚到大乘期,还有许多东西需要领悟,他只执着于修炼,至于其他人怎么想,他并不在乎。 只是,他想到正好孚临峰的雪需要扫一扫,而刚好,郁以云自己说的她要服侍。 如此,由孚临真君亲自开口的事,就被误以为是惩罚,顿时,投向郁以云的目光,有嘲讽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看好戏的。 郁阳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紫。 回到黎峰,郁阳就命令郁以云:“跪下!” 郁以云在她爹处罚她时,都表现得很乖,毕竟她爹都化神期的大能,她想逃也逃不了,一撩下摆,大大咧咧跪下。 郭玥在雕花纹椅上坐下,扶着额头。 郁阳看她这副模样,又气又无奈:“你、你,我说你什么好呢,你平日胡作非为也就算了,在孚临真君那边居然也敢大放厥词!” 郁以云“咦”了声:“什么大放厥词?” 郁阳:“你好好想想你对孚临真君说了什么吧!” 郁以云眼眸一转:“我说他好看?可那不是众人能看到的吗,是错的么?” 郁阳和郭玥又是一口老血卡在喉咙。 郁以云从小养在天幕山郁老太太膝下,陪寿元剩下十年的郁老太太度过余生,老人家带孩子,难免宠了点,郁阳和郭玥把她接来后,觉得这性子骄纵,行事太天真直率,不太适合飞星府。 郁老太太带孩子,把人养成一张纯白的纸,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遵从自己的欲望。 但郁家如此家底,他们护得住郁以云,就一直由着她,没成想,今日酿成大祸。 这会儿,郁以云回想岑长锋的容貌,仍然有些心动,说:“爹,娘,我喜欢孚临真君。” 郁阳:“……” 郭玥叹息:“你喜欢孚临真君,你觉得孚临真君好看,但你别说出来,天底下那么多人喜欢这位真君,但为什么没人敢同他说?” 郁以云说:“那是因为他们胆小如鼠,我就不怕。” 郁阳抚抚胸口:“你,啧!”想到话不能说太轻,要严肃纠正女儿思想,就指着郁以云说:“孚临真君这般风华,这般修为,你想想你配不配吧!” 郁以云低头,她动脑筋真想了,很快,恍然大悟:“我配啊。” “他是长得极好,我也长得不赖,他修为是高,但他这修为不正好能保护我?我怎么就不配了。” 郭玥和郁阳相相对视,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郁以云。 郭玥只好强行岔开这话题:“行了,现在和你说不通,日后你就懂了,你要记住你今日的错,以后不能犯,不然,到时候爹娘都护不住你!” 郁以云站起来,对爹娘行礼:“女儿知晓了。” 见郁以云不顶嘴,乖乖地退出大殿,郭玥又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叫住她:“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 郁以云回过头,认真说:“我错了,错在没把法器天罗地网收回来,被顾小子当做证据。” “哦对了,”她明亮的眸子里满是期待,“我什么时候去孚临峰扫雪啊?” 郁阳、郭玥:“……” 合着他们刚刚说那么多,都是对牛弹琴。 夜里,郁阳安慰郭玥:“算了,以云这般性子,肖极少时的我,初生牛犊不怕虎,敢去挑战修为比我高的人,不也活下来了。” 回想年少往事,郁阳摸摸胡子,说:“以云会有她的造化。” 可一想起郁以云要去孚临峰扫雪,郭玥心里就纳闷,堂堂郁家的女儿,居然要去干这种杂活,而且在众修士面前,郁家算丢了几百年的面子。 郭玥长舒一口气:“算了,已成定局,不想了。” 第二日,郁以云坐着一辆马车,骨碌骨碌走到孚临峰山脚下,一个老仆跟着她,因岑长锋没说可以带别人,所以以云要孤身一人上孚临峰。 孚临峰常年积雪,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若是不小心,则轻易踩空,掉落山道,老仆很是忧心:“大小姐,你要万分小心啊。” 仆从姓张,以云常叫她张嬷嬷,她在郁老太太那里就服侍以云,很是疼惜她家小姐。 郁以云穿着大长披风,揣着个手炉,即使如此,迎面吹来的寒冷依然彻骨,但想到岑长锋,她心里热烘烘,点头:“张嬷嬷,我知道的。” 张嬷嬷叹息,看以云这副样子,就知道她没听进去。 以云昂首阔步,大摇大摆朝孚临峰的禁制走过去。 可还没到达,乍然,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把她弹回来。 郁以云愣了愣,不信,又走过去,再次被弹回来,这回她揉揉脑袋,还要硬闯,张嬷嬷连忙拦住她:“小姐啊,这里禁制没对你开!” 郁以云“哦”了声,她苦恼:“真君怎么没给我开呢?”又拍脑瓜子:“我知道了,我应该先打声招呼!” 郁以云放下手炉,她双手拢在嘴边,高声道:“真君!我是郁以云!” 禁制一动不动。 接连喊了好几声,都是这个结果。 张嬷嬷张了张口,本想说“是不是真君忘了,说明不需要过来扫雪”,可看郁以云好兴致,她不想郁以云失望,只要禁制一直不开,她们就能回去。 可惜的是,事情还是不能遂愿,一到这时候,郁以云的脑子特别好使,她相同了,深吸口气,气沉丹田,喊:“真君!我是来扫地的!” 果然,拦着她的禁制终于松动。 郁以云快活极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和张嬷嬷招手:“这儿冷,嬷嬷到远一点的地方等我吧!我晚上再下山!” 张嬷嬷摇摇头,郁以云只知道高兴自己通过禁制,却没想到,她给出的“拜帖”是“扫地的”。 郁以云才不管这些呢,她能上山,能接近那高岭之花,便是极好的。 她攀了小几百米,哈出来的气都变成白雾,即使作为修士,有灵气护体,孚临峰的冷还是让她手冰脚冰。 她抱紧手炉:“好冷啊!” 第65节 系统:“哈哈哈,好好加油倒贴男主吧,还能尽快完成任务,啊哈哈。” 以云嘿嘿一笑:“你说的没错,我需要长锋哥哥的怀抱来温暖我。” 系统:“……你可以当我没说话吗?” 说是扫雪,但其实郁以云才不干,她到处转,昨天迎岑长锋出关是在山脚下,没法进山,现在是进来了,可惜孚临峰太大,上哪儿找岑长锋? 而且孚临峰上灵树无数,都倚赖岑长锋的灵力,它们无惧严寒,拍开落雪,就会发现这些树的树叶绿油油,绝佳的品质。 只看以云摘下一片树叶,咽了咽口水。 系统惊讶:“你想干什么?” 以云说:“这居然是棵青团子树,结出来的果子是青团子!” 系统:“我怀疑你中幻境了……” 孚临峰上的植物野蛮生长,功效颇多,把以云迷住的这种树,具有模拟修士脑海欲望的能力,就是幻境。 系统:“出息,还以为你脑海里会是什么帅哥,结果就一吃的。” 以云已经听不到系统说什么,一直对着“青团”傻笑。 系统看不下去了。 它调出原剧情,发现原身郁以云也受此植物蛊惑,原身会看到岑长锋喜欢她的幻象,刚好岑长锋路过,就做出很恶毒女配的愚蠢举动,非要扑进岑长锋怀里,惹得岑长锋黑脸。 结果到以云这,却变成好吃的青团。 反正以云最后还是要倒贴的,还是会让男主厌恶她,不需要在乎这点剧情的小不同吧。 感知到男主来了,系统噤声。 顿时,平地生风,压在枝头沉重的雪花簌簌掉落,以云的兜帽都被吹落了,露出她素净的小脸,她目光从青团挪开,她晃晃脑袋,就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树桠上。 风把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雪花飘散中,天地间没人比他更适合这抹白,那眉眼清冷俊美,眼睛又深又黑,一眼就把郁以云吸住。 正是郁以云在找的岑长锋。 郁以云:“孚临真君!” 岑长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郁以云不懈地向他招手:“真君!” 突然,一柄冰霜一样的冷剑架在郁以云脖子上,瞬息之间,岑长锋到她面前,他眼中沉寂,眼神毫无温度:“你怎么进来的?” 往日,不管是谁,被他这样用冷剑架在脖子上,早就怕得腿肚子打摆,然而,眼前的人不仅不怕,还观察架在她脖子上的武器。 岑长锋眉头轻轻拧起,如果他没探查错,这人只有筑基的修为,怎么敢在他面前这般理直气壮。 其实,那是岑长锋不知道,要不是郭玥昨日对郁以云施封口术,她能更加放肆。 在他带着疑虑的目光中,郁以云说:“我是来扫雪的啊!” 岑长锋终于记起来了。 原来是自告奋勇来孚临峰扫雪的人,昨天他回孚临峰,大弟子问他需要改山下禁制时,他让给改了。 岑长锋收回长剑,他颔首,像平时夸弟子,惜字如金:“好好扫。” 郁以云很兴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支扫把:“好,这就好好扫!” 岑长锋说完,转身离去。 他看起来像踏实地踩在蓬松的雪上,却没有落下任何一个脚印,好在他走得不快,郁以云能跟上,一边左右挥扫,一边紧紧跟在他身后。 没一会儿,岑长锋走到青霞台。 青霞台由一整块巨大的碧绿玉石切成,正是玉石最漂亮的一面,由此得名,听说是岑长锋二十岁锻炼剑意时,以剑意削出来的,放到现在,饶是几百岁的化神期大能,也不敢言之凿凿自己能做到。 因时常要用,上面很干净,并与冰雪,此时,台上共有岑长锋的五个弟子。 他们一见岑长锋,敛袖行礼:“请师父安。” 岑长锋颔首。 弟子们抬头,却一直看着岑长锋身后,心里都道奇怪,师尊一直独来独往,什么时候身后多了个女人?还是那个大逆不道,说要来服侍师尊的女人! 或许他们目光太明显,岑长锋漆黑的眼珠往左下一瞥,便看到一把扫把。 岑长锋不是不知道郁以云跟着他,只是,郁以云对他来说就是一只蚂蚁,有谁会在乎一只蚂蚁呢? 如今他要在青霞台修炼,她不能跟来。 他皱眉,告诉那个扫地的:“不用跟我。” 而郁以云举起扫把,欢快地说:“我扫地呢!” 岑长锋:“……” 五个弟子心里嘀咕,怎么的,扫地还扫得这么理直气壮,等着吧,就看师尊要怎么撵走这女人。 只看,岑长锋似乎不愿再说,继续朝前走。 然而这样的举动,反而让五个弟子个个心里惊疑不定。 他们跟在岑长锋身后,偷偷换眼色,因为过去有人胆敢这样死皮赖脸,早就被打下孚临峰。 然而,那个抱着扫把傻乐的女人,为什么没被打下去? 想不通。 但岑长锋做什么,不是他们这些弟子能置喙的,只想着或者今日是个例外,可谁也没想到,例外突破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今日有例外,明日也有例外,后日也有例外,这个女人居然一不做二不休,成天跟在他们师父背后来青霞台! 终于,在第七日时,大弟子委婉地提醒岑长锋:“师父,那个女子……” 也是这时候,郁以云抱着扫把闷闷不乐地坐在不远处,她后知后觉,终于发现她在岑长锋眼里约等于无。 她好想引起岑长锋的注意,她是郁家大小姐,才不是透明人。 眼下,她看到那边,大弟子指着她的方向,不知道在说她什么。 岑长锋也看过来。 郁以云这几天绞尽脑汁,此刻,忽然有一计策,岑长锋不是喜欢修炼么,她应该投其所好!她蹦起来,朝两人走过去。 大弟子一吓,还以为自己说郁以云坏话被发现,难免心虚,可郁以云却不是奔着他来的,她往岑长锋面前一站:“真君,我们决斗!” 第五十三章 那大弟子还以为听错了,看郁以云理直气壮,下巴要掉了——什么决斗? 区区筑基,居然敢找大乘期的孚临真君决斗?不是她脑子坏了,就是她是个傻子,开什么玩笑! 大弟子又气又惊,手指着郁以云:“大胆!放肆!你想对师父不敬吗!” 郁以云斜眼看他:“我没在和你说话。” 那弟子被驳了面子,脸一红,正开口说了个“你”字,忽听一个微微上扬的声调:“决斗?” 这般清冷的音色,当是孚临真君。 郁以云看着岑长锋,连忙挺直腰杆,点头:“对,我要找你决斗。” 她又强调了一次。 岑长锋微微歪头,皱眉看着郁以云,他一心以大道为重,从不在乎身边蝼蚁几何,不得不说,郁以云这突兀的举动,让他第一次认真观察她。 面前是个十六岁雌雄莫辩的少年,明眸皓齿,头上束着男性的发冠,身上也穿着黑灰色的宽袍,一条墨玉带束着腰,上面垂下一块玉佩,刻着“郁”字。 郁家的人,从她的声音来听,应该是雌性。 这个人说要决斗。 然而,以决斗的角度看,她仅有筑基的修为,个子矮,四肢不发达,头脑也简单,身上的法器质量一般,口气倒不小。 只是,这句话还真有些意思。 就像常年站在山顶,他都快忘记山脚下生活几何,郁以云一句话,忽的把他的意识引导向山脚下。 很多年前,他曾经外出回来后,在山脚下买个包子。 他很早就辟谷了,但一看那又圆又胖的大包子,还是忍不住掏出一个法器,在店家吃惊的神色中,和他换个朴素的包子。 虽然那包子他最后没吃,但并不妨碍他记得包子拿在手里的暖和。 买包子的初衷并非吃包子,正如他一边觉得这种决斗荒唐,又一边想了解点什么的心情。 岑长锋眼珠子稍稍一动,他转过身来,正面对着郁以云,问:“与我决斗,你想获得什么?” 这句话把郁以云问懵了,她跑来说决斗,全是凭心而动,岑长锋这么问,让她陷入纠结。 不过,她这脑瓜子,很快想通,说:“其实没什么,就是找你说话。”眼睛亮亮的,“那我要是赢了,我能经常找你说话吗?” 岑长锋心想,实在是这个要求很奇怪,什么天材地宝都不要,就要和他说话?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疑惑,他扯了扯嘴角:“但我并不喜欢说话。” 郁以云一拍手掌,笑眯眯的:“没事,你不喜欢说话,我说就行了!” 岑长锋不置可否,甚至,觉得有点新鲜。 郁以云的出现就像一簇火苗。 就像本来冰封的雪山中,这簇火苗微弱得可以被忽视,随时会被雪花扑灭,但它仍然在挣扎着。 他想了想,露出思虑的神色。 一直站在岑长锋身后的大弟子看不下去,他知道师父除了修炼,从不挂心其他事,所以肯定察觉不到郁以云对他的心思! 岂有此理,这怎么能忍! 大弟子上前一步,说:“郁师妹想得倒好,师父偶有所语,听者若是顿悟,都能直接提高一个修炼等级,你凭什么提出这个要求!” 郁以云“唔”了声,觉得有点道理,怎么看,都是她占岑长锋便宜,便说:“那好,要是我输了,我就不再纠缠孚临真君,这样一点便宜都占不上。” 大弟子被她气笑了:“你可别自取其辱。” 青霞台很快空出来。 其余弟子怎么也不信郁以云敢提出决斗,但看她与师父相对而立,架势很足,才知道原来不是玩笑。 他们碎语,或许郁以云有什么绝招。就连大弟子也忍不住担心郁以云会出绝技。 第66节 看着岑长锋背着一只手站在她对面,他一身白衣,飘逸若仙,郁以云紧张了。 她总是冲动,直到对上岑长锋,才有点懊恼,但她懊恼不是因为自己提出决斗,而是自己提出决斗的时间有点早 早知道,就把这场决斗放在一百年后,做个百年之期。 那时候她或许能接岑长锋一招。 现在的她自然什么招数都过不了,所以,她张开手臂,坦诚面对自己的弱,对岑长锋喊:“真君,你轻点啊!” 岑长锋似乎听到了,却也似乎没有。 他轻轻闭上眼睛,长睫上凝着一层冷霜。 瞬间,空气凝出无数雪花,狂暴地朝郁以云扑过来,围观的弟子还好准备充足,掩面挡雪,否则,早就被这阵风雪吹走。 待所有人放下手,忍着心惊朝青霞台上看去,便只看到一个人影,是他们师父。 岑长锋仍然背着手,独自站在青霞台上,他还没用出任何一点力气,只是调动身体的灵力而已。 而郁以云已经没了。 没想到,百年来第一个和他决斗的人,居然被灵力吹掉下山。 岑长锋:“……” 他一成不变的呼吸频率,有一瞬间的变慢,灵识触及孚临峰所有地方,发现郁以云还活着。 没死就算了。 岑长锋收回灵识。 那五个弟子缓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那大言不惭的女弟子,被吹下孚临峰! 就这?就这? 他们为自己看得起郁以云而感到丢脸,哄笑起来,其中一个道:“飞星府怕是要多出一句谚语?” “什么谚语?” 那弟子:“郁以云挑战孚临真君——不自量力!” 弟子笑完,才发现刚刚那句话是岑长锋问的,连忙收敛神情,束着手,拘谨地说:“师父。” 岑长锋瞥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 几个弟子屏息,直到岑长锋走了后,才狠狠喘了口气,其中一个极小声地问:“刚刚,师父是不是生气了?” 大弟子说:“别胡说,师父要是生气了,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其余人想,也是,大乘期大能生气,怎么可能会克制自己? 他们嘀咕了两句,或许是师父不愿听到自己与这等喽啰相提并论,就不敢再议论,赶紧继续修炼。 至于被吹走的郁以云?没人会在乎。只不过一个憨子而已。 “咳、咳咳。”以云从厚重的雪中露出个头,一边咯血,一边挪动四肢爬出来,呜呜两声,“岑长锋好凶啊。” 系统:“……” 以云:“我都让他轻一点了,还好这是修真世界,不然从几千米的山上跌下来,我早就凉了。” 系统:“……” 以云问:“是天气太冷了把你的程序冻坏了?” 系统:“我母系统曾经告诉过我们,不要和憨憨说话。” 以云泪目:“爹 ̄” “闭嘴!我没你这么憨的女儿,”系统声音有点咬牙切齿,“你说你在搞啥,倒贴也要讲究基本法好吧,哪有像你一样上来就决斗的,没把自己搞死算你好运!” 以云:“什么倒贴基本法?” 系统运用穿越局狗血知识,认真和以云科普:“所谓倒贴基本法,一扑他二爬床三下春药!” 以云点点头,赞同:“是啊,但是郁以云懂吗?” 系统:“……” 一语惊醒,确实,就它之前导出的原剧情,“郁以云”扑岑长锋,还是因为被灵植迷惑心神,可以云看到的和“郁以云”看到的幻境不一样,怎么顺其自然一扑二爬三春药? 差点就崩人设了。 系统有点受到惊吓,毕竟以云现在崩人设,会暴露几个世界表面成功实际失败的事实,它难逃一罚。 它“哼”了声:“不教你了,你自己个儿琢磨吧!” 以云深情地唤了声:“爹,女儿腿断了。” 可以说,她这回皮断腿。 系统一边说“别喊我爹!”一边给她补给:“能调动的几颗补元丹都放你储物袋,自己吃。” 郁以云又咯出一口血。 殷红的血渍在雪地,如冬日盛开的红梅,灼眼。 她摸了摸胸口,拿出储物袋,倒出补元丹,不管三七二十一,吃了几个再说,这才有力气靠着双肘,爬到树边坐下。 她爹给她的护心镜,在保护她免受冲力时碎成好几块,她就一块一块掏出来,心想可不能被她爹发现,用了点小伎俩,把护心镜粘好放起来。 她浑身疼得厉害,每动一分,就像把筋骨撕裂,皮肉掰开,几千丈的山,果然不可小觑。 可她心里却很高兴,一边咯血,一边哼歌。 好一会儿,远处一个老人跑来,正是张嬷嬷。 “张嬷嬷!”郁以云朝张嬷嬷招手,“我在这呢!” 张嬷嬷看到树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小人儿,还用熟悉的声音叫她,吓得差点喘不过气,抖着腿跑到她面前。 这回她看得更清楚了。 郁以云眼角、鼻子、嘴巴都冒着血,两条腿姿势十分不自然地摆着,然而脸上却丝毫没有一点伤心难过,眼角还是那没心没肺的笑。 张嬷嬷蓦地哭出来:“大小姐,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郁以云说:“我和真君打架,被推下山的。” 和孚临真君打架?张嬷嬷差点晕过去,她狠狠掐住自己人中,垂泪给以云包扎伤口,小心把她背起来。 张嬷嬷声音颤抖:“小姐记住,出去后,就说你不小心从孚临峰摔倒的。” 以云趴在张嬷嬷背上,疼得发出“嘶”气,问:“为什么呀,是我挑战的他,我输了就是输了,跟别人说有什么关系?” 张嬷嬷:“这是因为……” 她止住话头。 郁以云疼极了,便想别的快乐的事:“对了嬷嬷,刚刚从山上掉下来时,好像在天幕山荡秋千哦。” “姥姥会推着我,朝远处荡去,荡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咳咳,”血液顺着她嘴角落下,她还在想秋千,“可有意思啦!” 张嬷嬷心拧成一团,有苦说不出。 郁老太太修的是自然道,此道的命数上,就是一切只遵“自然”,天然去雕饰,决不可多加以干预,但自然道仅此而已么?郁老太太自己也说不清,她修的自然道,最终还是死于寿元耗尽。 因自然道太过艰涩难懂,渐渐被世人摒弃。 世间最后一位自然道的传承人,就在她背上。 这个秘密,还是在郁老太太陨落前,把她叫去谈了一夜,她才知道个中缘由。 也因此,郁以云的性子,完全是野蛮生长,从没有人对其修剪枝叶。 郁老太太把郁以云托付给她,可是,她要怎么才能帮助这个孩子走这条道,难道就这样不干预,看她一次次撞破头? 这条道没有引路人,郁以云要如何是好? 张嬷嬷一边走,一边落泪。 郁以云还在回忆天幕山上快乐的事,直到手背有湿润的温暖,才发现张嬷嬷哭了,她小心地说:“嬷嬷,你别哭啊,你一哭,我觉得更疼了。” 张嬷嬷哽咽道:“嬷嬷伤心,小姐伤得这么厉害。” 郁以云“嗨”了声:“疼是疼了点,可是疼就要哭吗?疼也可以笑。” 张嬷嬷叹口气:“小姐以后可怎么办。” 以云趴在她后背,说:“嬷嬷放心,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眯着眼睛,无忧无虑地笑了。 而郁以云去挑战孚临真君的事,迅速传满整个飞星府。 郁阳想骂郁以云,但看她实在惨兮兮,筑基的修为差点掉到练气,只是压住生气,干脆不来看她,免得把自己气晕。 因养病,郁以云安歇了好几个月。 顿时,孚临峰恢复一如既往的寂静,再没有外人来打扰,师兄弟无人不高兴,然而他们发现,师父也没有来青霞台。 “好不容易师父愿意来青霞台指点我们,”一个弟子说,“都怪那个郁以云,现在师父都不过来了。” 几个人点点头,气得牙痒痒,其中一个说:“要不,我们瞅着个时机,报复她!” 这时候,和郁以云有过婚约的顾雁反而冷静:“不好吧,她到底是郁家的千金。” “师弟不想报复,那就别来了。” “就是就是。” 顾雁摇摇头,他不会被激将,劝几位师兄弟:“别以为咱是孚临峰的弟子,就可以为所欲为。外人虽欺负不了咱,但咱更不能欺负别人。” 可是他的话没人听。 顾雁想了想,不加入是他仁至义尽,没必要去通知郁以云。 那群师兄弟偷偷打听郁以云消息,知道她出来闲逛时,便偷跟着她,只看她竟是出来买灯。 少女歪着头问店家:“我要那种很大很大的灯,点起来火光很亮的,这里有吗?” 店家回:“有的!” 她阔绰地摆出三个上品灵石:“来一百零六个!” 几人偷偷跟在她后面,不由奇怪,她要买这些做什么?但来不及多想,其中一人手快,偷偷换掉她买的普通火种。 第67节 另一人问:“师弟,你把火种换成什么?” 那师弟挤眉弄眼:“毕方火。” 郁以云毫不知情,她揣着买好的东西,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总带着笑意,清秀的眉目间些许调皮。 她朝孚临峰去。 岑长锋坐在阁楼露台的开阔地。 郁以云没来的日子,他一直在参悟大道,几乎是一眨眼便过去。 外面已进入长夜,他闭着眼睛在打坐,忽然,孚临峰又有异动。到他这个境界,他不需要睁开眼睛,就能通过灵力,清楚知道周围发生。 但除了这些死物灯火外,还有一个活物。 像一簇艳火,闯入这片冰天雪地中。 岑长锋忍不住睁开眼。 漫天的天灯袅袅浮起,一个个的,给清冷的孚临峰点缀温暖的光彩。 岑长锋缓缓走到栏杆处,他一低头,就看到不远处一个娇小的身影忙上忙下点灯,她的嘟囔声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这个火怎么这么奇怪呀,还会自己跑到天灯里……” 突然,她发现他。 她回过头,用力向他招手:“真君!” 紧接着,她挽起袖子,抓着阁楼旁的岩石,像猴子那样敏捷迅速地爬上来、岑长锋抹去眼底的奇怪,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他竟然不知道是不是该把她弹下去,犹豫的时候,郁以云已经翻过栏杆,跑到露台上。 她呵了口气暖暖手指,笑容在温暖的灯火下很是明媚:“真君,生辰快乐!” 岑长锋心里疑惑,生辰?他瞥向天空,一下清楚有一百零六盏灯,他没记错的话,他今年确实是一百零六岁。 大道之行无止境,生辰早就被抛在脑后,此刻却被郁以云拿出来庆祝。 心底里好像有什么被撬动,岑长锋忽略那种感觉,想起另一件事,便说:“你决斗输了。” 郁以云嘴角的笑意愣住,随即,露出困惑:“输给你就不纠缠你的是过去的我,不是现在的我,所以我现在找你没有错。” 岑长锋眉头轻轻一抬。 郁以云立刻认错:“真君我错了是我食言还想蒙混过关,真君别再把我打下去啦!” 岑长锋:“……” 他想,为何这个少女前头能毫无畏惧找他决斗,现在又这么快缴械投降?连他自己也没发现,所谓大道被他放在一旁。 岑长锋负手,看她在他身边,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鸟儿,说到高兴的地方,手舞足蹈。 “真君!” 岑长锋又看向郁以云。 郁以云那双眼亮晶晶的,盯着他的脸,她笑出大白牙齿:“这么一看真君,真君更好看了!” 岑长锋说:“皮囊而已。” 只看郁以云掰着手指头,眼儿弯成开心的月牙:“九个字。” “真君不爱说话,但今晚上,已经和我说了九个字了!” 岑长锋:“……” 正当郁以云笑嘻嘻时,不远处却是岑长锋的弟子御剑归来,他们一来,便看到满天的灯,还没来得及诧异,灯却像长眼一样,直朝那些弟子们冲去。 弟子们避之不及,一个个引火烧身:“啊!这是什么!” “为什么朝我身上窜!” “救命啊好烫啊!” 他们御剑乱窜,彷如在空中杂耍。 岑长锋没有旁观,他一个抬手,遭殃的弟子们身上的毕方火都灭了,只是都灰扑扑的。 郁以云很是惊讶,直言不讳:“怎么回事,他们不避开那些天灯吗?这么御剑的?” 岑长锋看她,又看看空中的弟子。 毕方火若遇到温度较高的,会朝那温度贴近,因郁以云一直在雪里点灯,浑身冰冷,没遭殃,那群弟子刚从外归来,御剑时会以灵气温暖身体,自然被毕方火追逐。 而且,毕方火威力并不小,一不慎,即可烧人丹田肺腑。 望着狼狈的弟子,他不由皱起眉,看着郁以云的目光也有点发凉,她该是知道的,既是如此,又何必辱他弟子,倒是假情假意。 一刹那,他语气不太耐烦:“是你放的。” 郁以云愣了愣,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他们躲不开……” 岑长锋转过身,回到阁里,紧接着,一股清风挟着郁以云往山脚下去,郁以云连话都没说完,就落在地上。 站稳之后,她有点茫然,抬头看天上,还有一百盏灯燃着。 刚刚的欢喜转瞬而逝,有什么爬上她的心头,酸酸的,如果孚临真君从未对她有片刻的和颜悦色,她想,她或许不会有这种感觉。 明明以前都是被无视的,现在这样,反而觉得不太开心了。 郁以云品味着这种朦胧的情愫。 人都是贪心的,总会想要更多,想要更好。 她咬咬舌头,强让自己转移注意,比如说要怎么给自己自己闯的祸收场,恐怕父亲母亲又要气煞。 果然,刚回到家,郁阳和郭玥就让她去主峰,郁以云坦坦荡荡到主峰,正想跪下领骂,却看座上竟然都是修为不低的人,各个腰牌上,还挂着自己家族的姓氏。 郁以云悄悄打量,发现好像都是大家族,她倒吸口气,便看郁阳指着她,他气急,手指都在抖:“你竟然放毕方火烧人!” 第五十四章 郁以云察觉到一个从没听过的词。 “毕方火是什么?”她看着郁阳,问。 郁阳说:“你还想狡辩,我问你,是不是你在孚临峰放的天灯?” 郁以云答:“是呀。” 郁阳一拍椅子扶手,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情绪。 “那就没错了。”其中一个家族的人站起来:“我们家大公子如今不省人事,你说你该怎么赔!难道把你自己烧了来赔?” 原来,那些弟子着了毕方火的道后,岑长锋虽及时灭了毕方火,还是有弟子因此火受了严重的伤,说不好要伤了修炼根基。 岑长锋的弟子都是修二代,最差的,也是顾家那样的,所以被这一烧,损失很大,无怪乎平时对郁家客气的家族,这会儿胆敢上郁家讨公道。 郁以云歪头看着那个人,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事,便说:“我是放天灯了,但我没点过毕方火……” 那人冷哼一声,对郁阳说:“郁长老,这就是郁家培养出来的千金!” 郁以云有些气笑了,睁着乌圆眼儿,力争道:“我做过的事我从来没有不承认,但什么毕方火,我从来没听过,你做什么朝我爹……” 忽然,她的声音不见了。 她张了张嘴巴,发现自己又被施加封口术。 只看郁阳放下施术的姿势,对那家族的人道:“此次是郁家做错了,该有什么赔礼,我们全都承担便是。” 上门的人得到想要的答案,这才肯离去。 而郁以云还是跪在地上,她咬住嘴唇,对父亲投向焦急的目光。 她明明没做过,她点天灯的火种是找小贩买的,真的没听说过什么毕方火。 此时,郁阳走到她面前,他威严的脸上笼罩着一片暗色,长叹口气:“我道你只是被老太太宠溺成习,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狠毒的心肠。” 郁以云抬手去抓郁阳的裤管,郁阳躲开,说:“你娘已经被你气得卧床,你要知道,郁家的血脉是珍贵,但容不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造作。” “你看看那些别家的千金都是如何?你再这样,我又怎么敢让你参与郁家的事务?你自己跪着,好好想清楚吧,不到亥时不准起来!” 郁阳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想着,郁老太太临终前的要求,就是要他们顺遂她的想法,让她随心所欲,才让郁阳拿到郁家真正的执掌权。 当时郁阳想,反正是他的女儿,他又怎么会苛待她?于是欣然应允。 可是,郁以云太让人失望了,六年来,她不知道闯了多少祸,不知道让郁家在飞星府丢了几次脸! 他一甩袖子,不再看郁以云,从郁以云身边走过去。 郁以云缓缓收回手,垂下头。 父亲好像终于把隐忍的不满,全部发泄出来。 六年前,姥姥去世后,郁以云从天幕山回黎峰,当时,父母亲欢笑的面容犹在眼前,他们好像那么喜欢她。 但她只要试图去接近他们,郁阳和郭玥却会让她去玩,去好好玩。 郁以云顺着自己的本性,去好好“玩”了。 于是,她大大咧咧的,广交玩伴,和“好友”攀比家中权势,成日溜达闯祸,直到不久前,她偏信谣言,御剑去冲撞一个女孩,据说这个女孩经常欺负别人。 可当她以高高在上的身份,逼那个女孩道歉,看着那个女孩的泪水,心里很不是滋味。 就像混沌被划开,她才隐隐察觉,这件事是不对的。 紧接着,顾雁评价她“恐怖如斯”,才会让她恼羞成怒,决定报复。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郁以云品尝到情绪的果子,有甜的,有酸的,有苦的,在那之前,她在天幕山只有快乐。 所以,即使心里有点酸酸的,她用手背抹抹眼角,嘴角带着笑意。 笑着总比哭着好,郁以云想。 就是现在有一件忧愁的事,郁阳没有解开封口术,她从没学过如果破术,回去找张嬷嬷,因嬷嬷作为郁家奴,没法违抗家主的术法,也解不开,郁以云用手指在空中扒拉几下,张嬷嬷居然看懂是“怎么办”,她揉揉郁以云的脑袋:“等家主气消了,自然会给你解。” 郁以云:“……” 她耷拉着眉眼,完了,成一个小哑巴。 待夜里躺在床上,这几天发生的事,在她脑海里一直轮番转。 一会儿,是岑长锋丰神俊朗,但冷冰冰的神情,一会儿,是父亲失望地说她狠毒心肠,一会儿,还是母亲对她避而不见…… 她抱着被子,在床脚缩成一小个团子,沉默许久。 第68节 难怪岑长锋那么生气呢,原来是她把他弟子烧伤了。 她该怎么办? 忽然,她从床上跳下来,召出自己的小宝剑,火急火燎地赶到孚临峰。 回到那些弟子被烧的地方,郁以云从剑上跳下来,跺了跺脚,从储物袋拿出一样东西,是上回的火,还没有用完。 “什么人!”一个青年的声音传来。 郁以云抬头,便看到顾雁,她朝他咧咧嘴,以示善意,虽然她之前揍了他一遍。 顾雁本是站在剑上,刚从剑上下来,他看清郁以云后,对着她明亮的眼睛,微微闪躲,问:“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有点心虚。 毕方火是谁换的,他很清楚,但是在事发后,这件事成为所有师兄弟共同保守的秘密,一来,这事有人背其罪,一个经常闯祸的郁以云承担责任,十分合适,二来,他们可以从郁家拿好处。 所以,即使是他,也缄默不语。 但乍然看到郁以云,他还是有点不自在,尤其郁以云只是看着他,那张白净的小脸上,乌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顾雁压下心虚,说:“你怎么还来孚临峰,你……” 他话没说完,却觉自己的手掌被一双小手捧起来,他愣住:“你?” 他还没细想自己为何没察觉郁以云靠近,只呆呆看郁以云捧着他的手掌,她垂着眼睛,眼中映着一个光点,好像盛着一碗月色,与她平日里的霸道横行截然相反,静谧又姝然。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手心刮了一下。 顾雁“你”了半天,不知不觉间,耳根子全红了。 郁以云刮好几下,见顾雁呆若木鸡,便掐了掐他掌心,指着自己喉咙,又摇摇头,做个提示。 顾雁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原来郁以云拉着他的掌心,是为了写字:“我没法说话。” 顾雁忙把手收回来,假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又看向郁以云:“你被施封口术?” 郁以云连忙点头,她头顶簪成一团的头发,俏皮地抖了抖。 顾雁摇摇头,顺手给她解开术法:“你连解术都不会吗?” “呼,终于能说话了!”郁以云奇怪道:“解术是什么?没有人教过我呀。” 顾雁看她这般天真,好似全然忘了两人的龃龉,他轻吐一口气,教给她一串解术语。 郁以云念了几句就会了,猛地一拍顾雁的肩膀:“多谢!” 顾雁:“……” 她对别人,都是天然的好,天然的坏,没有经过任何修饰,打他时的嚣张模样很可恶,但笑得两眼眯起来时,也很真诚,顾雁又想到听说她被罚跪,不由移开眼睛。 却在阁楼上看到师父,他连忙行礼:“师父。” 郁以云抬起头,便在月色下发现岑长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那里的,周身萦绕一层华贵的气,与他精细的眉眼,淡色的唇,通身的白一道,仿若久居于天上宫阙之仙。 她高兴地蹦了蹦:“真君!” 岑长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进到孚临峰时,他在打坐,立时察觉到她,已经隔了几天,但一看到郁以云,当时的不悦又浮上心头。 岑长锋冷静地想,若非要说起来,应该就是世人口中的耿耿于怀。 他缓缓收起周身四散的灵力,沉积于体,睁开眼,朝窗外一看。他目力极好,一下认出窗外两人中,一个是消失好几天的郁以云,还有一个,是他的弟子。 月光银辉里,少女抱着青年宽大的手掌,她对着青年笑,就像她对他笑那样。 岑长锋微微抬起眉梢,眼神微冷。 他赤脚走到台上,他这等修为,若想让顾雁和郁以云不发现他,实在简单得很,可说不清为什么,他没有敛起气息。 所以弟子很快发现他,郁以云也朝他挥手:“真君!” 岑长锋倚靠在栏杆上,看她抛下弟子朝他跑过来,她拢着双手放在唇边,道:“真君,别生我气,我给你赔罪来了!” 清脆的声音像一串铃儿,响彻整座阁楼。 说着,郁以云跳上她的佩剑,一边摸出刚刚就准备好的毕方火,她听张嬷嬷说了,这种火会靠近温度高的人。 所以她运用灵力,骤然提高自己浑身温度。 她御剑在天,仰面对月,拔开关着毕方火的塞子。 刹那间,她的手上、肩膀、脚上燃着毕方火,随着她御剑,烈焰划过天际。 她想得很简单,今晚她来这里,就是要烧自己一通,既然她烧了别人,那她就把自己烧回来,一来一回,谁也不亏。 她张开双臂任由火舌舔舐自己。 顾雁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大惊:“你疯了!” 在他不知所措时,眼角却掠过一道影子,只在一息之间,郁以云的佩剑后踏上一个影子,也是在这瞬间,爬上她身上的毕方火就被摁灭,余下袅袅青烟。 郁以云往后一看,那谪仙一样的人,衣角翩然,赤脚踩在她的剑上。 她呆呆地开口:“真君?” 岑长锋轻易控住剑的走势,往下一踩,两人落在地上。 郁以云刚反应过来,灰扑扑的脸上,两眼亮晶晶地盯着岑长锋:“真君是不是不怪我了?” 可惜不是郁以云想象的那样,岑长锋背对着她,他只侧过半边脸,声音冷淡:“不需你这般赔罪。” 郁以云“咦”了声。 岑长锋完全回过身,他抿着嘴角,眼中沉沉,面色若霜,冷风卷起他的袖袍,在寒风中撕扯出锐利的弧度。 在岑长锋看来,郁以云的伎俩有点可笑,害他弟子就算,如今,居然在他面前使苦肉计,不过是工于心计之人。 人性不过如此,纵然刹那的烟火气令人怀念,却藏着不堪,不若追求修炼的大道。 他心内卷起一阵暴雪,覆压雪中难得出现的火光。 岑长锋眉头隆起。 郁以云并非无感无知的人偶,她能察觉到岑长锋比前几日还要疏离的目光,尤其,他眼里,有如郁阳眼里一般的失望。 她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一颗心往下沉。 岑长锋撇开眼睛,面无表情地说:“你若想玩命,去远点。” “不,不是玩命,”郁以云舔了舔嘴唇,她语无伦次:“真君还是生气吗?我只是,我只是想赔罪……” 岑长锋踩在雪地上,往阁楼里走,他没有再理会郁以云,而是冷冷瞥一眼不远处的顾雁:“再分心修炼外的事,你可以不来孚临峰了。” 顾雁连忙作揖:“是,师父。” 最后看了眼呆站在雪地里的郁以云,顾雁终究转过身。他不能心软,郁以云那样没心没肺,这件事罪责在她身上没人有异议。 过个几日,她还是会活蹦乱跳的。 郁以云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多久,等她回过神时,她已经在孚临峰脚下。 她忽然碰到手上一块灼伤,“嘶”地一声,自言自语:“好疼啊,我现在肯定很丑。” 她翻出一块镜子,仔细照了照,果然,因为烧过毕方火,她头发焦了不少,乱糟糟的,脸上眉毛被灼没了,手脚也有程度不一的烧伤。 她龇牙咧嘴给自己抹药,最后清理一下身上,没了眉毛的脸,怎么看怎么奇怪,反正头发焦了,乱蓬蓬的,便拿出一柄大剪子,把头发都剪掉。 对着镜子里光秃秃的脑门,她哈哈大笑:“我成一个光头了!” 咧着嘴巴,她眼角慢慢湿润,豆大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掉在薄薄的雪地里。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从孚临峰上跌下很疼,浑身快要撕裂一样,她不想哭,现在只是灼伤了,比起那种疼,根本是小事,却有点想哭。 原来,有时候,不是因为身体疼才会想哭。 这一天,向来喜欢笑的郁以云,知道委屈的时候,人是会流泪的。 第五十五章 顶着光头,郁以云抹掉眼泪,突然破涕为笑。 果然,比起哭,她更喜欢笑的畅快。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酸酸的感觉,感受头顶的凉飕飕,踏月色回家,一边哼着一首郁老太太教给她的小调。 柔软的音调弥漫在雪山中,清辉之下,岑长锋隐在树影里。 不知道为什么,朝她说完那句话后,他心里很躁,倒是清楚察觉,这种躁动已经扰乱他的心弦,让他无法摒弃杂念专心修炼。 随后他便跟在郁以云身边。 他看着她一步步,跌跌撞撞地从孚临峰上走下来,又哭又笑的,还把自己整成光头。 直到此刻,郁以云的身影走远,他闭了闭眼。 过了会儿,他转身离去。 天亮后没多久,郭玥看到郁以云的光头,差点没吓昏厥,为了郁家的脸面,郁以云不得不被要求躲在家里养头发,好在有术法辅佐,不多久,她头发长到了脖颈处。 郁以云对着镜子抓抓头发。 今天,父母亲让她去主峰,说有很重要的事说予她,让她别穿得太随意,所以才一大早,郁以云就坐在梳妆台前发愁。 她的头发和她的性子一样“大大咧咧”,一根根长得很粗,颜色又黑,若是长发时,还算柔顺,结果半短不长的模样,就有些不服帖、不听话的,非要翘起来。 郁以云想了想,捏个从别人那里偷学来的术诀。 张嬷嬷正在门外种灵草灵植,忽然听到郁以云一声:“嬷嬷、嬷嬷快进来看啊!” “诶”了声,张嬷嬷把手往身上擦擦,跑进屋里,只看郁以云的短发全部旋成一团,螺纹盘旋而上。 她老人家哭笑不得:“我的小姐啊,你这是怎么弄的!” “我想用术法抚顺头发,但是失败了,”郁以云跳起来,哈哈大笑:“像不像枪戟?”说着她还晃了下脑袋,在空中画出圆。 张嬷嬷也跟着笑:“快别玩了,家主和夫人该是在等你呢。” “哦对了。”郁以云在梳妆台前坐下,她熟练地捏解术的诀,顾雁告诉过她,只要不是繁杂的法术,都能用这个诀解开。 第69节 她随意的举动,张嬷嬷却很是惊诧:“小姐,这是哪里学来的?” 郁以云顺顺恢复的头发,说:“从顾雁那看的呀。” “小姐,”张嬷嬷急忙走到她身边,“小姐不是和嬷嬷不是说好了,不和外人学习奇奇怪怪的术法吗?” 郁以云纠结地皱起眉:“我也没学啊,我只是听他这么说……” 张嬷嬷严肃道:“小姐既已答应嬷嬷,那可千万不能再犯了。” “好吧。”郁以云有些泄气,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从小都不教她术法,她也想像岑长锋那样,能自如地运用术法,修为精进,成为一个强者。 想到岑长锋,她撇了撇嘴,连忙想想别的,比如再不济,顾雁都会的法术,她却不能学。 张嬷嬷看她兴致不高,净了手,给她把额前两缕头发牵到后面,仔细扎起来,在头上点缀白玉花,少女略有点不听话的头发,反而添许多活力。 郁以云被镜中的自己吸引,两眼间萦起欢喜。 张嬷嬷看在眼里,松口气。 郁以云穿了一条鹅黄色襦裙,她踩着铺在路上的鹅卵石,蹦蹦跳跳地到主峰,刚进大殿,便发现郁阳和郭玥都在,除此之外,还有个年龄看起来约摸十四的小姑娘。 小姑娘站在郭玥身边,由郭玥拉着手。 这个小姑娘俏生生的,郁以云觉得有些眼熟,她只打量她一眼,朝郁阳郭玥招呼:“爹,娘。” 郁阳朝她摆摆手:“坐罢。” 郁以云坐下,郭玥迫不及待说:“以云,这是你妹妹清秋,快叫妹妹。” 郁以云看着那小姑娘,惊诧:“妹妹?” 郁清秋转过头,对她柔柔一笑:“姐姐。” 郁阳解释:“你妹妹与你一母同胞,只是当年体弱,被送到大渊府养,如今身子终于长好,我和你娘亲商量着,是时候该接回来。” 郁清秋看着十四,其实与郁以云同岁,两人虽然是一胎,却长得不尽相同,不止如此,不如郁以云的活泼好动,郁清秋体弱,长得更娇小文静。 修士虽能追求长生,但相对应的,子嗣缘却薄,多一个孩子,对家族而言极为重要,郭玥当时是一胎两女,怎么会把孩子送走? 所以,郁阳对郁以云的说辞,是掩饰过的。 当时两人出生后,郁清秋过于衰弱,郁阳和郭玥放弃她,选择健康的郁以云,然而如今,纷纷觉得郁以云难堪大用,试着找郁清秋。 没成想,隔了这么多年,竟然真能把这孩子寻回来,郁清秋在大渊府,有筑基的修为,丝毫不逊于各种资源喂出来的郁以云,他们甭提多高兴。 郁以云心里由衷的高兴:“难怪我觉得眼熟,原来你是我妹妹,是唤清秋吗?”她走来牵住郁清秋的手,难掩热络:“这些年你在大渊府怎么样?” 郁清秋腼腆地说:“尚可,只是甚是思念家里。” “爹,娘,”郁以云拉着郁清秋,说,“我带着清秋去玩。” 郭玥乐得看姐妹俩好,说:“好,但是得让几个仆从跟着,盯着你别把清秋带坏了。” 郁以云拉着郁清秋出来,嘴里嘟囔着:“你别听娘乱说,我不会把你带坏的,我可是姐姐啊。” 郁清秋笑了笑,没说什么。 有了新玩伴,郁以云拉着她在黎峰跑上跑下,野得心都飘了,黎峰传满两人的笑声。 郁阳与郭玥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郁阳心中颇为感慨:“没想到,当日这孩子还有这样的造化。” 郭玥叹了口气:“只希望她能承郁家的衣钵,对了,你上次请青山道人给清秋当师父,如何了?” 郁阳说:“他自然答应了,我也与清秋说,那孩子很乖,还与我表示,她会认真修炼,不会让郁家丢脸。” 郁以云并不知道郁阳和郭玥的打算,不过,即使她知道,反而会高兴,因她讨厌繁琐的事务,没有继承郁家的心思,也实在摸不透父母的心思。 郁家对她如此“放养”,郁以云以前从没觉得不对,但自从在孚临峰扫雪,她发现,即使挂名在岑长锋名下,那些弟子们还会拜几个“小师父”修炼,顾雁也是如此。 她琢磨着,问郁清秋:“清秋,爹和娘有说给你找师父吗?” 郁清秋犹豫一瞬,掩饰眼里的思虑,开口:“没有呢。” “这样啊,”郁以云扯片叶子在手中玩,“既然你也没有,可能以后想让我们一起拜师吧!” 郁清秋浅浅一笑:“是的。” 郁以云抬头,想:“我倒想拜在孚临真君门下,但,真君已经不收弟子,好羡慕顾雁他们啊!” 孚临真君岑长锋,这名号,在修真界如雷贯耳,郁清秋不例外,而且,她自幼在别的门派大渊府长大,因根本没有能与岑长锋匹敌的修士,大渊府矮了飞星府好大一截。 岑长锋,这三个字就是所有修士的向往,更是无数女子的心之所属。 只可惜,他沉迷于大道,从未听说有女子成功靠近他,除了郁以云被以扫雪的名义叫上孚临峰。 郁清秋听郁以云口吻,又想起那些传闻,她心下起几分算计,说:“孚临真君不止修为绝世,那容貌也是绝世的,姐姐,你见过真君吧?” 郁以云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那是当然!” 不过,见过是见过,也被打伤过,还把爹给的护心镜打碎了,至今不敢让他们知道,郁以云心里犯嘀咕。 郁清秋立刻道:“姐姐太厉害了,妹妹也想看看孚临真君呢,姐姐可以带妹妹看看么?” 郁以云只看着郁清秋,不说话。 郁清秋心里梗了梗,随即放下心,这几天她和这个便宜姐姐相处,已经摸清她的性子,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只需要她装一装,郁以云轻易着了她的道。 真是无忧无虑长大的大小姐,郁清秋想,所以她理所当然觉得,郁以云会带她去见岑长锋。 可是,郁以云肩膀垂下来,明显的颓丧。 郁清秋问:“姐姐这是?” 郁以云憋了憋,竟觉得这事无从说起,毕竟要她向妹妹解释自己烧了人家弟子,实在是开不了口。 她想做出点姐姐的样子。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榜样。 于是,郁以云第一次生疏、强硬地转换话题:“妹妹你看,天上的云好好看哦!” 郁清秋跟着看云,与郭玥肖似的眉间,却带着阴郁。 刚从百木园下来,两人扯下许多落叶,郁以云正要试着捏诀清理,郁清秋却抬手拦着她:“姐姐,让我来就行了。” 见郁以云欲言又止,郁清秋说:“你是姐姐,我怎么能让你忙活呢?” 一边说着,她御风清扫地上的叶子,郁以云吸了口气:“好,这次你清理,下次就我来。” “可以呀。”郁清秋回。 这样的对话却不是第一次,但最后,都是郁清秋抢着清理掉,郁以云只觉得妹妹人真好。 说起来,郁以云与以前的她还是不同的。 郁以云许多习惯是在天幕山养的,过去她玩闹完,是郁老太太收场,自从天灯事件后,她从郁阳和岑长锋眼中看到失望,这件事,一直被她揾在心里,反复回想,她隐隐察觉,不管错没错,她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没和张嬷嬷说这件事,只怕张嬷嬷要说她乱学。 她朦胧形成一个印象,负责就是,处理后果。 然而,看在郁家人眼里,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仆从们纷纷摇头,郁以云只知道破坏,但郁清秋却很懂事,两人若是糟蹋过灵果园,郁清秋会独自施法,把乱糟糟的一切恢复好,两人若是一起在清泉玩过水,郁清秋会独自把四周弄干净,两人若是一道在影壁练过剑,郁清秋会一人拂去所有痕迹…… 没几天,仆从们没一个不喜欢郁清秋,见着她,都会毕恭毕敬地唤一声:“二小姐。” 转头对郁以云,却没那般真诚。 郁以云没有察觉,只揽着郁清秋的肩膀,还笑眯眯地安慰郁清秋说:“清秋,你肯定能习惯郁家的,刚刚同你打招呼的是刘老头,平时待我可凶啦,好像是因为我小时候玩过他养的灵马,刚刚他对你笑了呢……” 郁以云像只雀儿,叽叽喳喳地说着,郁清秋捂着嘴笑。 恰好这时,两人到大殿,郁阳和郭玥叫郁清秋有事,郁以云刚好在郁清秋旁边,郁清秋让她一起来。 郁阳看到姐妹俩,郁以云束男性发,一身墨蓝衣裳,半点没有女孩样,倒是郁清秋,秀外慧中,温文尔雅,很有大家闺秀的典范。 郁阳不由对郁以云严肃点:“你穿成这样,跟过来做什么?站没站相。” 郁以云也看郁清秋,果然,郁清秋穿得很正式,将她娇小的身材衬得更玲珑,倒是自己习惯这身装束,一时换不回女孩装束。 而且,堂上还有客人在,家里一直不太喜欢她这穿法,觉得不给郁家长脸,也不奇怪郁阳会不满。 她连忙站好,随郁清秋向父母行礼,对客人福身。 郭玥略过郁以云,对客人说:“青山道人,我家清秋就拜托您了。” 客人道号青山,一身仙风道骨,其修为与郁阳不相上下,他睁天眼看着郁清秋,点点头,满意道:“此子可教也。” 郭玥忙叫郁清秋过来:“清秋,还不快向你师父奉茶?” 郁清秋早知道自己会有好师父,对修真大有裨益,此时不免露出几分真,她奉茶递给青山道人:“弟子见过师父。” 郁以云在后边瞧得心痒痒。 既然父母给郁清秋找师父,那接下来是不是轮到她呢?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青山道人,虽然吧,长得是没有岑长锋好看,但人家实力也不弱,在飞星府也是数一数二的。 郁以云有点后悔,她这一身果真穿得太随意,不知道穿成这样,会不会叫师父觉得不伦不类…… 她瞅青山道人同郁清秋结师徒契约,那乌圆眼就像兴奋的猫儿,瞳孔放大,眼睛瞪得大大的。 很快就轮到她,她有点激动。 走完仪式,青山道人对郁清秋说:“你就拜入我飞星上洲峰。明日辰时,来上洲峰找为师,为师会给你介绍同门。” 郁清秋:“是,弟子遵命。” 可是,说完这句,他没理会郁以云,而是和郁阳、郭玥拜别,朝殿外走去。 郁以云捏捏手指。 她伸长脖子看四周,既然青山道人不是她师父,她想找找哪里有她师父。 郭玥颇喜爱郁清秋,与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发现郁以云滞在原地,她皱起眉:“以云,你做什么呢?” 郁以云舔舔有点发干的嘴唇:“娘,我的师父呢?” 郁阳说:“今日本就没唤你过来。” 郁以云“咦”了声:“我没有师父吗?”她咬咬嘴唇,“我也想要师父。” 郁阳皱眉:“说什么胡话,你的师父等日后再议。” 第70节 但这句话不能哄住郁以云,眼看着妹妹在她面前拜师,她崇尚那些强者,本来还满心期待,怎么会放过这次机会呢? 她走上前一步:“爹,娘,这句话你们说了六年了,别说师父了,便是你们也从未教导过女儿……” 郁阳和郭玥神色一变,郁清秋这时候说:“爹,娘,姐姐想要师父,我把我的师父让给姐姐吧,我本是排小的,不应该先有师父……” 郭玥看在眼里,直觉郁清秋懂事、温柔,郁以云却像一头小兽,怎么对她好,她却不记在心上,令人越发失望,郭玥拍拍郁清秋的手:“答应找给你的师父,怎么可能让给别人,你有这条心就足够了,真是个好孩子,” 郁阳看呆在原地的郁以云,说:“好了,不求你像你妹妹这么懂事,但你同妹妹学一点吧,免得成天闯祸。” 郁以云抿着嘴唇。 郁阳、郭玥与郁清秋其乐融融,他们终于找到听话的好女儿,画出个圈子,叫郁以云站在边缘,进不得,出不去。 她又一次瞥向郁清秋,恰好此时,郁清秋回过眼,那目中泄露的狡黠,让郁以云顿时浑身一寒。 她这等脑瓜子,联想最近许多事,才终于想明白,郁清秋分明就知道自己会有师父,却瞒着她,只等她今日出这般丑。 郁清秋根本就不是她的好妹妹。 叫人算计了,郁以云心情烦闷,一连好几天,她都躲着郁清秋,要是过去,她早就和她打起来,哪有躲着的道理? 因为她知道代价,是心口逐渐堆积的酸苦。 过去即使有任何不开心,如同手臂被挠了一下,即使会留下红痕,却只在皮上,很快消弭,但现在,这道伤口会破开她的皮肉,直抓到最里面的血肉,落下鲜血淋淋,与挥之不去的麻痛。 自从豁开这个口子,情绪倾巢而出。 别人一年一年去学会品尝、习惯、容忍的酸苦,郁以云活了十六年没试过,却在一年内,全部尝遍。 这等乍变,让她不知所措。 再骁勇的小兽,也有躲起来舔舐伤口的时候。 小兽斗累了,她没法像过去那样,趾高气昂地横冲直撞。 她倚在楼阁上,手上拿着一捧石子,学着用灵力控制石子,丢到楼下湖面,打出一个个水漂,有的石头甚至直到湖中心,才落入水面。 她看着那颗争气的石头,好不容易露出笑意。 却在这时,身后传来郁清秋的声音:“原来姐姐躲在这,叫我好找。” 郁以云的脸垮下来,冷冷地说:“你不去同师父修炼,找我做什么?” 郁清秋走到她身边,身上带着春风如意的快乐:“原来姐姐躲在这里嫉妒我呢。” “咔咔”声响起来,是郁以云捏着手心石子发出的摩擦声,她转过头,对郁清秋哂笑:“对,我嫉妒你,我跟你在一起不开心,你能离开吗?” 郁清秋扶着栏杆,阴恻恻说:“姐姐承认得真干脆,但姐姐为何不想想,因为姐姐在母胎里吸走属于我的灵力,以至我出生后,孱弱不堪,被父母抛弃,而姐姐,却在郁家享着大小姐的待遇……” 郁以云微微鼓起脸颊,生气地说:“你若要怪,那就怪母胎里的我,我哪里知道这么多?” 郁清秋说:“所以,我想清楚了,只要我成为郁家唯一的大小姐,把本来属于我的一切,从姐姐手里拿回来就是了,姐姐,你是争不过我的。” “你想干什么……”郁以云睁大眼睛,眼看着郁清秋跳下湖水。 修真界的东西,绝不能以寻常目光看,这水表面清澈,实则是养灵兽的水,修为低的修士碰到,会觉刺痛不已。 郁以云趴在栏杆上傻眼。 那些个仆从发觉这里的动静,高修为的连忙下水救人,而郁以云心中一沉,她好像明白郁清秋为什么要这么做。 果然,救回郁清秋后,郭玥指着她,质问:“你怎么敢对你的妹妹下手!” 郁以云:“不是我,我没有,我不会推清秋下去,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郁阳捂着额头,他好像忽然老了百余岁,怒其不争:“郁以云,你这么糊涂!” 郁以云:“我不是,我真的没有!” 郁清秋拖着受伤的身体,躲在郭玥身后:“娘,姐姐既然这么不喜欢我,那我还是回大渊府好了。” 郭玥说:“娘会为你主持公道的,娘怎么舍得让你离开大渊府,这都是你姐姐的错,要走,也是你姐姐走!” 郁以云:“我没有。” 郁以云辩驳的声音从大到小,却是死不承认,郁阳说:“你真没有?我给过你一个护心镜,你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护心镜是世间绝宝,不止能防御,其上还有载世间千面的能力,是为了记录敌方攻击的招数,所以,护心镜能存下许多画面。 听到这,郁清秋眼眸一暗。 但郁以云的神色并没有放松,在郁阳的催促下,她缓缓拿出一块圆圆的护心镜,但一往其中输入灵力,镜子就碎成几块。 郁阳怒火攻心,双眼喷火似的:“你还说你没有,既然你没有,为何毁了护心镜!” 郁以云捧着碎镜子,低声说:“这是在孚临峰时坏的……” 郭玥烦不胜烦:“好了,你别说了,借口如此多,我听不下去了,要不是你是郁家的骨血,你以为你真能这般快活?” 郁清秋躲在郭玥庇护下,泪眼涟涟:“娘,不要怪姐姐,她只是嫉妒于我,是我的错……” 郭玥连忙哄郁清秋。 郁家乱成一团。 单纯天真的郁以云哪遭过这种算计?只觉得一整天浑浑噩噩的,张嬷嬷问她话,她都说不出来。 她坐在自己房间内,这厢凄冷无比,那边清秋住的阁楼却彻夜亮着,郁阳与郭玥陪她一宿。 郁以云熬得眼眶红了,她悄悄下黎峰。 正如郁清秋所说,郁以云没能力争得过她,她这样的性子,怎么和那诡计多端的“妹妹”比?所以,郁家小姐,终究会剩下郁清秋一个。 瞧啊,父母多喜欢清秋,她才适合当郁家的千金,她还曾埋怨郁清秋,但她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人。 郁以云恍然发现,她没有家了。 她能去哪里? 天幕山吗?自从郁老太太陨落,那片山因独立于飞星府,就被别的门派占去了。 郁以云想,她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郁以云盘腿坐在剑上,她用手背抹着脸上成串的泪珠,那剑带着她,来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孚临峰。 “铮——” 郁以云被结界弹了回来。 曾对她畅通无阻的孚临峰结界,此时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挡在她面前。 然而,她已经忘记自己第一回 被孚临峰结界拦住后,为什么还能一次次地尝试。 就像身上凭空出现许多枷锁,将她牢牢绑在原地,她不管做什么,只要那枷锁当啷一响,她就是错的。 郁以云从剑上摔下来,倒在那软乎乎的雪里,她手里团着雪球,发泄似的,用一个个雪球丢向那结界,而雪球无一例外被弹回来。 她往雪地里一扑,闻着这冰冷的味道,心想,要是能挖个雪坑,把自己冰封起来,等一百年后再醒过来…… 是不是消化了一百年,就不难受了? 郁以云吸了吸鼻涕。 她赤着双手,开始刨雪,反正孚临峰和这附近,最不缺的就是雪,她刨了好久,终于在指头被冻僵前,刨出一个能让她躲进去的洞。 因一边哭一边刨,她没留意脸上的泪水有的结成冰粒,挂在脸上。 就在这会儿,她眼角看到一双雪白的靴子。 下意识抬头,几步开外,岑长锋手持长剑,立于雪中,他一身的冰霜,眉眼却越发清晰,那些古画该是仔细描摹他的容颜,再细腻的笔触,却无法将其中的气度画尽。 他抿着薄唇,垂眼看着她,漆黑的眼珠子轻轻一转,还有她身边的坑。 郁以云骇了一下,她多害怕在他脸上看到失望。 连忙擦擦鼻涕,在岑长锋冰冷的目光中,她慢慢把自己挖的坑填回去,在雪里哭得久,声音很哑:“我,我不是故意挖你的雪的,我这就埋回去……” 一边埋,一边用袖子抹着脸,粗粝的冰粒磨过她娇嫩的皮肤,有点疼。 忽然,她听到岑长锋的声音:“别擦了。” 郁以云收回手,闷闷地“哦”了声,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却看岑长锋迈开步伐,朝她走来,他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随后,拔出他的佩剑。 长剑极有灵气,在郁以云身边半悬。 郁以云一颗心都跳到喉咙口,难不成,因为她刨了他的雪,就要抹脖子吗! 不等她这呆脑瓜子继续胡思乱想,岑长锋先站上剑,见郁以云久久不动,他似乎等得不耐,朝她伸出剑鞘。 剑鞘一边在他手上,另一边对着郁以云。 片刻,郁以云才明白。 他让她抓着剑鞘,到他的剑上去。 这一瞬,郁以云脑海里炸开烟花。 第五十六章 郁以云怎么也没想到,把她从雪坑里拉出来的,会是岑长锋。 即使剑鞘的另一端如冰块一样冷硬,即使剑鞘上的花纹有点硌手。 她站在剑上,与岑长锋有一小步的距离,岑长锋的衣袖因风后扬,拍在她身上,凉飕飕的。 转瞬,她被带到孚临峰。 郁以云乖乖从剑上下来,她低着头,手指不自在地捏着自己袖子角,许久,她咬了咬嘴唇,没开口。 爱说话的雀儿忽然安静下来,耷拉着脑袋,好像饱受风霜打击,焉焉的。 岑长锋微微皱眉。 她天不怕地不怕揍他弟子,回头找他决斗,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怎么转眼之间,就变得这般可怜巴巴。 不对,其实也不是转眼之间的事。 他仍记得她一边抹泪一边走回去的影子,却是因他指责天灯的事。 一成不变的修炼,让岑长锋对时间没有明确的感知,过去的百余年,他甚至已经忘记昨日、今日、明日的区分,倒是郁以云,让他重新有这种感觉。 岑长锋瞧在眼里,他嘴唇微微一动,主动开口,声音冷冷清清:“怎么在下面。” 第71节 郁以云低头,瓮声瓮气:“我没有家了。” 岑长锋心里一顿:“抬起头来。” 郁以云缓缓抬起眼睛,她白嫩的脸颊有被冰泪珠刮出来的痕迹,双眼涌泉泪汪汪的,张着嘴巴:“真君,我鼻子被鼻涕堵住了。” 岑长锋:“……” 一阵极暖的灵气冲到郁以云身边,郁以云浑身回暖,冻成冰的鼻涕一下滴下来,她手忙脚乱拿出巾帕擤鼻涕,好一会儿,深深吸口气,她弯着眼儿笑起来:“谢谢真君!” 这动作任谁做,都难免邋遢,但是放在她身上,又娇又憨。 温暖过后,郁以云乍然接触四周的冰冷空气,猛地打个冷战,何况刚刚哭时花了好大力气,感觉热气都溜走了。 她跟在岑长锋身后,即使紧紧收着牙关,还是能听到牙关碰撞的“哒哒哒”声。 这声音在岑长锋耳里就极为明显。 过了会儿,他神情逐渐严肃:“御气护体。” 郁以云:“哒哒……什么,哒,什么是哒哒哒御气护体哒哒……” 不怪郁以云不知道,她从来没受过教导,第一次听说御气护体。 那日烧毕方火,她是知道如何短暂提高温度,这是基础的、三岁小孩都会的操作,可即使如此,她都不知道怎么维持。 岑长锋道:“手。” 郁以云出在空中的手,手指尖还在颤抖,全然不作假。 岑长锋将他的食指点在郁以云手上,嘴中默念口诀,仅仅如此,郁以云脑海浮现暖诀的诀窍,她试着用这个诀窍,使了个暖诀。 从她筋脉流转出来的灵力,变得灼热,萦绕在她周身,变成一团温暖的灵气。 “哈,好暖和!”她惊奇地看着自己的手,从嘴里哈出薄雾,这般惊喜,两眼满得像盛了一幕星辰。 岑长锋微微移开眼睛。 郁以云问:“真君,这个暖诀可以用在别人身上吗?” 岑长锋:“可以。” 他话音刚落,只觉一小团暖呼呼的灵力围着她,郁以云颇大惊小怪:“我成功了,我能把暖诀用在自己身上,也能用在真君身上!” 看着郁以云乐得,岑长锋本来要弹退暖灵气的动作一顿,终究收回来。 郁以云还问:“真君为什么不用暖诀护着自己呀?” 到岑长锋这等境界,已经不需要御气护体,没等他回,郁以云替他想好借口:“我知道了,真君是喜欢冷吧!” 岑长锋:“……” 郁以云接连用暖诀,感受那股暖灵气:“我居然就这么学会暖诀,好神奇啊……” 岑长锋问:“不曾学过?” 郁以云摇摇头,突然神神秘秘地凑近岑长锋,岑长锋下意识微微后仰,少女却进一步突破他周身的防线。 除了打斗,岑长锋从未与旁人有这么近的距离,而打斗也是一触即过,而不会停留,何况,他这等修为,已经太久没有和别人打斗过。 他本该后退一步,扯开两人的距离的。 但是郁以云的靠近,带着暖暖的奶香,呵气如兰,让他竟格外心安。 他蓦地察觉一种熟悉的感觉。 为什么? 岑长锋皱起眉头。 只听郁以云压低声音:“嘘,真君要帮我一起瞒着,我可不能让家里人知道我会暖诀,他们好似不肯教我。” 岑长锋神思回笼,忽的觉得有点奇怪,筑基的弟子连暖诀都不会,那毕方火呢?如此想着,他问出口:“你亦不知毕方火?” 说到毕方火,还是有些戳郁以云的心,她别扭地转开脸:“对不起……” 岑长锋:“我问你知不知道。” 郁以云盈起两泡眼泪:“我跟小贩买的,真是第一次听闻毕方火……” 岑长锋饶是再不上心,也明白,是他误会她。她颤抖声音的辩白,并非想逃离责任,而是因她确实是无辜的,只是无意间拿到的毕方火。 岑长锋心头略微烦躁。 虽然无心,到底酿成,他已刻印给予她诀术,合该弥补她因误解而落的泪。 这么想着,岑长锋无形中放松心神。 郁以云不知道,岑长锋教授她的方式,并不是让她“学”,却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刻印。 刻印是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的指导,弟子接受刻印后,不止能轻松使出术诀,最重要的是,与其余学普通术诀的弟子不一样,此诀还会随着修为境界提升,受高阶修士的加成,威力更强。 因刻印也是极为耗费心神,化神期无法刻印他人,只有到岑长锋这等修为,才做得到对他人刻印。 就连顾雁几人,岑长锋也不曾授他们刻印,要是叫他们知道郁以云平白得岑长锋的刻印,不知道要妒成几何。 这些郁以云都想不到。 她对岑长锋无所求,跟在他身边,只是因为高兴,她小心翼翼盘腿坐在他旁边,学着他,有模有样地把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却根本没有沉浸修炼,只是时不时睁开眼睛,偷看岑长锋。 她自以为她做得很隐蔽,但岑长锋每次都知道。 他竟不觉心烦气乱,只是这一打坐,便又是一天过去,转眼,夜色漫过山头,岑长锋刚站起来,郁以云也跟着站起来。 她拍拍衣裳,对岑长锋道:“谢谢真君收留,那,那我回去了昂?” 岑长锋没说什么。 他看着郁以云一步三回头,走出主殿阁楼,她身影虽不在他面前,但他就能感知到她还在孚临峰。 只看,她徘徊好一会儿,觉得他不知道,就在林中枝丫上歇下。 搓搓手,郁以云运用暖诀,灵气包裹着自身。 然而,孚临峰的树木并不寻常,一棵棵早就半成精,郁以云火一样地突然闯入,扰树灵清梦,树灵使了个心眼,把她从树枝上颠下去。 “哎呀!”郁以云一个翻滚,从树上摔下来。 按理说,地上雪那么蓬松,这一摔怎么样也不会严重,然而,脑门“咚”地一声,她居然摔到平地,额头都撞破了,疼得她“嘶”声。 她摸索着站起来,才发现她没有摔到雪上,而是在一个硬邦邦的圆盘,上面还刻着略有点熟悉的花纹,和她从岑长锋剑鞘上看到的极为相似。 郁以云吸着鼻涕:“真君。” 岑长锋在不远处,身形微微一动。 郁以云回过头找人,脸上蜿蜒着流下一道鲜血。 岑长锋:“?” 他没想到,郁以云这般细嫩的皮肉,下意识放出去接她的圆盘,会让她磕得头破血流。 郁以云目光找到他,她抿着嘴唇,看起来明明疼极了,却不抬手去擦血液,岑长锋凝视着那殷红的血,眸光一凝。 见他好似不悦,郁以云吓一跳,忙轻声说:“我错了,我不该骗真君,我不该偷留在这。” “我,我这就走。” “真君不要罚我了。” 说着,她转过身,一拐一拐地,脚印在雪下拖出几个浅浅的痕迹。 不让她宿在林中就不让,干嘛让树木玩弄她,还要让她砸在那又冷又硬的圆盘上,郁以云委屈地想,疼死了。 她已经不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郁以云,她也会怕疼,也怕委屈,也怕被抛弃。 额角伤口的血液流到她眼睛里,她不得不闭上一只眼睛,但只眨眼这一瞬,另一只眼睛看到岑长锋站在他面前。 他长眉入鬓,向来含霜的眉目间,稍稍蹙起。 郁以云怀疑自己看错了,揉了揉那只眼睛,但岑长锋果然还在,不由心里打鼓:“真君?” 岑长锋:“走去哪?” 郁以云嘴角一瘪:“我不知道,我,我没有家了。” 岑长锋半是无奈:“留下。” 郁以云猛地一喜,她还没听过岑长锋这种口吻,高兴得顾不上疼,她眼儿弯弯:“嗯!” 岑长锋看着她还在汩汩冒血的伤口,又说:“手。” 郁以云乖乖伸出手。 像刻印给她暖诀,他如法炮制,郁以云一念他刻给她的口诀,周身就出现一道屏障,她瞠目结舌:“这是什么?” 岑长锋:“金刚诀。”留下这三个字,他转身就走,郁以云连忙跟在他身后,惊喜道:“金刚诀?我也会了?” “原来我也是个天才吗?” “我可以一天学两个术法!” 她像是得到新奇的玩具,一会儿用暖诀,一会儿用金刚诀,然后忽然像学暖诀那样,往岑长锋身上套了个金刚诀。 岑长锋:“……” 那天,郁以云宿在偏殿之中,房中空无一物,她用外衫包了个枕头,往上搁脑袋,躺在地上,浑身裹着暖灵气,睡得格外香甜。 睡梦中,她翻了个身,砸吧嘴巴:“真君,好看。” 正在隔壁打坐的岑长锋:“……” 隔日,岑长锋的弟子们又见郁以云,大弟子拦住她:“峰上结界禁制不是已经改了吗?你是怎么偷偷进来的?” 郁以云一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回大弟子:“我是真君带进来的!” 大弟子还想说什么,却见孚临真君,孚临真君显然听到郁以云的话,竟没有否认,只是凉凉地看大弟子一眼,说:“峰上禁制,你无需再改。” 郁以云之所以上不来孚临峰,就是大弟子改掉结界禁制。 岑长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大弟子心内暗暗吃惊,低头作揖:“是,师父。” 等看郁以云跟师父走远,大弟子奇怪得很,叫来其他师弟,对郁以云的背影使眼色,压低声音:“莫不是师父……” 师父看上这郁家捣蛋鬼? 第72节 “怎么可能?” “大师兄在说什么玩笑?” 其余弟子无一相信,顾雁本也不信,他侧过身,正好看到,郁以云走着走着走到岑长锋前面,她转过身,笑脸对着岑长锋。 不知道说到什么,她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就像一个暖烘烘的小太阳。 过去,他绝对不信岑长锋对郁以云有想法,但从上次毕方火后,岑长锋分明对郁以云冷脸,如今,却还是让她在孚临峰…… 顾雁听说了,郁家找回郁以云的同胞妹妹,郁以云已经很久没回郁家。 那她夜里都是在孚临峰过的,岑长锋居然也没赶走她? 顾雁犹自深思,直到大弟子叫他:“顾师弟,顾师弟?” 顾雁回过神,大弟子便说:“你怎么看,你可曾经是那丫头的未婚夫啊,能看出什么苗头么?” 顾雁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 大弟子之所以这般追问,无非也是察觉到不一般,岑长锋这等人物,难以攀之,他们十个拜入他门下,是花了多少精力心思,怎么如今,身边却随随便便多出个小丫头? 多出个小丫头就算了,竟然还是郁家那个,实在令人不得不多想。 可连着一段时间,那小丫头是经常出现在孚临峰,但真君该修炼就修炼,偶尔提点他们,与过去无差。 仿若丝毫没有因这个人的到来而改变。 弟子们却难以放下心。 郁以云经常出没,总让人想起毕方火的事,有另一个弟子心虚,不免担心:“你们说,师父会不会发现我们换了……” 毕方火三个字还没说出口,那弟子就被大弟子敲了下脑袋:“换什么?我们有做过什么事吗?” 其余人头摇得如拨浪鼓,大弟子尤其记得叮嘱顾雁:“顾师弟,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顾雁作揖:“师兄放心。” 但他到底是有点犯嘀咕,郁以云入岑长锋的眼,毕方火的事,终究会纸包不住火,到时候,连带着他倒霉遭殃。 他琢磨着去探探郁以云的口风,不试不知道,一看郁以云住在偏殿,惊得差点掉眼珠子。 事实上,岑长锋在安排郁以云住所时,并没思虑那么多,只是随手将她一放,所以偏殿内空无一物,他也没觉有何不对。 有道是当局者迷,能随手把人放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岑长锋潜意识里,早已把郁以云划入领地内。 同为男人,顾雁清楚这种安排。 却看郁以云毫无顾忌地跟他打招呼:“顾雁!” 顾雁收拾神情,对她:“你一直住在这里?” 郁以云说:“对呀,哦你能给我整个床吗?我得合计合计去弄一张床来。” 顾雁又觉得奇怪,怎么郁以云连睡觉的床都没有,她和真君的关系到底如何,确实令人心生疑窦。 他带着几分试探:“你怎么不问真君?” 郁以云:“笨,这等小事,怎么能劳烦真君?” 顾雁:“所以你选择劳烦我。” 郁以云:“有什么不行的?” 看着郁以云的俏脸,顾雁有点纳闷,他哪有胆子插手孚临峰的事务,胡诌个借口:“天海秘境快开了,我抽不出空。” “天海秘境?”郁以云问。 顾雁不知道怎么解释:“你没去过的秘境。” 顾雁这么说,那范围可就太广了,郁以云活到现在,不曾去过任何秘境,她挠挠脑袋,正想继续问秘境的事,顾雁忽的说:“师父。” 岑长锋刚从峰顶练剑回来,他一身带着冰霜,看人的目光凉飕飕的,尤其是看向弟子的,顾雁想起岑长锋上回的警告,急忙道:“师父,徒弟这就告退。” 倒是郁以云仿若没有察觉,她靠近岑长锋,道:“真君!” 岑长锋收起剑,款步走进殿内,郁以云跟在他身后,她脑海里还是顾雁说的天海秘境,以前没有多想去,但现在不一样。 秘境往往存在许多机遇,尤其对从没进秘境的修士而言,第一次秘境,多多少少能带来造化。 她也要变强。 郁以云欲言又止,岑长锋显然明白她的心思,他脚步一顿:“想去就去。” 郁以云高兴得不能自抑,她拉住他的袖子:“好,我会给真君带好东西回来的!” 岑长锋垂眼,看着她捏着自己袖子的模样,因为用力,她的指甲微微泛白,他骤然发现,有些似曾相识,好像不是第一次…… “真君?”郁以云唤了声。 日光漫过孚临峰,岑长锋无意识缓了神色,勾起唇。 在一片暖色中,他常年冷淡的神色变得温暖,漆黑的眼中映照着点点日光,就像银瓶乍破,冰川消融,仅仅片刻,昙花一现。 岑长锋又变成冷冰冰的模样。 郁以云还是差点看呆了。 她两眼昏昏的,回想近来点点滴滴,画面在她脑海略过,大胆的假设在她胸腔来回震荡。 说不定、说不定孚临真君对她也有意思呢? 她的心跳声越来越大。 不能再莽了,郁以云压住想直接开口询问的冲动,她咬了咬嘴唇,一双眼睛却紧慢扑闪着,睫毛轻动。 此时,孚临峰的结界一动,岑长锋皱眉:“郁家的人。” 郁以云小脸一皱,鼻尖轻动,她向来心大,在孚临峰的时间一久,很快把黎峰的不开心忘在脑后。 如今她并非完全不会术法,所以一点都不羡慕郁清秋有师父,至于她推郁清秋下水的事,哼,她没做过的事,她不会承认。 给自己做好充足的心理建设,她跟着岑长锋后脚来到大殿。 郁阳与郭玥坐着,他们身边,站着他们的乖女儿郁清秋。郁以云瞥过他们,默默把目光挪走。 郁阳与岑长锋寒暄两句,很快把矛头指向郁以云:“郁以云,你成日不回家,怎可在此地叨扰真君?” 郁以云咬咬嘴唇:“孚临峰就是我的家。” 见她这般冒犯,郁阳脸色一黑:“大胆,竟敢如此冒犯孚临峰……” 他话没说完,岑长锋忽的开口:“无妨,不成冒犯。” 郁阳心里梗了梗。 自己女儿能在孚临峰久住,还得岑长锋一句“不成冒犯”,不管是哪家父母,心里都会乐开花,至少,岑长锋可能收女儿为徒,若再敢想点,会成真君的道侣都不一定。 但郁阳不信,郁以云百般闯祸,不肯悔改,不说她过去如何跋扈,近来,放毕方火烧人,还把郁清秋推到灵水湖…… 种种罪状,数不胜数。 要是郁以云后面再闯祸,出事的到底是郁家! 郁阳对岑长锋说:“真君,以云性子顽劣,晚辈怕她冲撞真君,想带回去管教。” 郁以云本不打算说话,但这口气憋不住,不悦地回:“我没有。” 郁阳看她:“你此番闯大祸……” 却是岑长锋一句话,将争执的苗头摁灭,只看他手指放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她待在孚临峰,不成冒犯。” 这是他第二次强调,虽然语气如常,但任谁也知道,不该让孚临真君开第三次口。 郁阳心里微微吃惊,他怎么也想不通,郁以云怎么让孚临真君为她说话的?倒是郭玥察觉到了,忙把身边的郁清秋推出来:“既然如此,也是以云的福气,真君,这位是以云的妹妹,很是乖巧,多她一个陪着以云,以云在孚临峰也不会寂寞。” 郁以云差点气笑了。 尤其是看到郁清秋那副含着羞意、惊喜的表情,她忍不住去看岑长锋,岑长锋面上如旧,看不出端倪。 她心里一咯噔,不敢再观察,甩袖离开大殿,却像是落荒而逃。 她怕从岑长锋眼里看到喜意。 她再经受不起了。 郁以云在孚临峰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到日薄西山,才不去想挖雪坑埋自己,等她步履蹒跚地回到偏殿,万幸的是,没有郁清秋的影子。 她为自己的逃避可耻了一下,她以前从没逃避过,那是因为不怕,自从知道“怕”后,需要鼓起勇气去面对的事,就变得可怕起来。 她捂着脸,慢慢蹲下。 不多时,她忽然缓过神,有些事必须说明白,不然,她心里不安,便急忙去寻岑长锋:“真君!” “真君你在哪?” 岑长锋在山峦之处,听闻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郁以云御剑奔了半个山头,总算见着他,她不管不顾道:“真君,我想求真君一件事。” 岑长锋凝视她。 郁以云酝酿了半天的话,一到嘴边,她眼眶开始泛红:“真君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也不准喜欢郁清秋。” “不,不对,真君不准看郁清秋,不准对郁清秋好,不准和郁清秋说话。” “她已经抢走我的家了,所以你说我自私也好,我就是不喜欢郁清秋,我与她不可能好……” 说着,她停下来。 远处,与顾雁一行打成一片的,不是郁清秋又是谁? 第五十七章 这一幕,把郁以云刚刚所说的话都变成笑话。 郁以云的嘴唇抖了抖。 郁清秋亦看到她,与郭玥肖似的眉间,露出算计神色,她朝这边走来,对岑长锋盈盈一拜:“弟子见过孚临真君。” 她的这声“真君”,与郁以云的大相径庭,其间蕴着的温柔娇媚,百转千回。 郁以云抿着嘴角,强迫自己冷静。 第73节 她心想,岑长锋不可能再收弟子,郁清秋定是找借口留下,她站在岑长锋与郁清秋之间,没好气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郁清秋莞尔一笑:“我从大渊府来飞星府,还有些不习惯,便想与各位佼佼者论道,真君也是答应的。” 她话头一转:“姐姐呢,成日不归家,却也不修炼,是做什么呢?” 郁以云胸膛微微起伏,因薄怒脸色微红:“我、我也有修炼,不对,我做什么难道需要你管?” 可她气势上,逊于郁清秋,反而像做错事的小偷在争辩。 郁清秋从不把郁以云放与自己同段,她有自信夺得郁以云所有东西,略过郁以云,对岑长锋一笑,迤迤然离去。 郁以云紧紧攥着拳头,她回过头看岑长锋:“真君,我不要她在孚临峰!” 岑长锋不知二人恩怨,且早些时候,郁以云拂袖离去,倒像是因郁阳和郭玥的责问,未想过姐妹二人有龃龉。 他微微皱眉。 他对郁清秋并无恶感,勤加修炼、一心向道的弟子,总归是好的,所以,在她提出欲与他弟子比试时,他无多犹豫,答应了。 与之对比,郁以云的要求反而无理取闹。 岑长锋说:“比试完,她自会离去。” 郁以云激动得眼眶又红了,说:“我现在就不想见到她。” 岑长锋不明所以,倒是想到郁以云于修炼一道上的怠慢,语气也严肃起来:“你若不想修炼,却不能一味要求他人学你。” 郁以云愣了愣:“我不是不想修炼……”脑瓜子的意识差点被带跑,此事会无疾而终,郁以云连忙放弃争辩,只说:“我不喜欢她。” “她陷害过我。”郁以云的指甲掐着掌心。 岑长锋说:“郁阳已告知。” 郁以云:“他们怎么说?是不是说我推的郁清秋?我没有!” 有了毕方火的事,岑长锋知道郁以云天然少心眼,即使错不全在她,但也不是无措。 他习惯自我判断,不喜偏听偏信,对郁以云亦然,便道:“往后谨慎点便是。” 若是飞星府其余修士,能得岑长锋这么一句话劝,即使遇到再多不公,当也受宠若惊,轻易想明白,因为一句劝下,不止是劝,更重要的是孚临真君的态度。 所以,若能得孚临真君这句劝,多少人求之不得。 可郁以云眼中的光彩慢慢淡去。 她多希望他能听听她的话,不是给这件事盖棺定论。 她想听的不是他作为理中客的劝,她只想哪怕有一个人也好,能够和她站在一起,不要让她孤立无援。 可郁以云不明白,岑长锋不适合做那个人选。 她忍着泪,摇头:“谁都可以来孚临峰切磋交流修炼,唯独她不行。” 岑长锋看着郁以云,若因她在孚临峰就变得愈发骄纵,并非好事。他心里清楚地划分“对郁以云好”,和“无原则纵容郁以云”,是两件不同的事。 但是非分得太清楚,反而容易迷失在是非中。 他以最后警告的口吻:“不要胡闹。” 这四个字,无形击溃郁以云好不容易重铸的信心。 她缓缓垂下肩膀,可是她和郁清秋是不一样的,真君若真待她们不一样,又怎么不愿意信她?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但凡他重视,又岂会觉得她胡闹? 郁以云缓缓合上嘴巴。 在他们所有人看来,她只是个废人,不会修炼、只会闯祸、脑子还不灵光的废人。她空有长大的躯体,思维却还如孩童,在处理这些事上,因开窍得太晚,她一次次碰壁。 第一次碰壁,她还能勇往无前,可是第二次、第三次呢? 不了,不碰了。 她心里堆叠的失望快溢出来,本来以为她在岑长锋这里是特殊的,甚至抱有幻想。 然而,终究只是不切实际。 他只是恰好,把她当做一个需要修炼进步的弟子罢了,这个人可以是郁以云,也可以是郁清秋。 她在他心目里,没有任何不同。 她一句话再也说不出来,明明心里叫嚣着一切本该就是她的,凭什么让郁清秋插手,可是喉咙像堵着一块泥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没有任何对策。 想到这里,郁以云只觉本来能给她带来安心的孚临峰,又变成冰冷而陌生。 委屈在心里酝酿太久,已经变成憋屈。 她盯着岑长锋,缓缓后退,小兽这回连找个能好好舔舐伤口的地方,都没有了。 岑长锋似乎在思虑什么,他想再开口,郁以云却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她跑得那样快,衣摆翩跹,像一只展翅离去的蝴蝶。 就像再也不会回来。 岑长锋第一次如此在意他脑海里的猜想。 他想,她能去哪?她没有家了,他目光微微一动,她只能留在孚临峰。 过了会儿,郁清秋又来了。 她自认在岑长锋面前表现得很好,还是在他十步开外停下来,实则不是她想停,是她根本不敢再靠近。 岑长锋周身威压重,没有谁敢肆意冒进,但她那个傻子姐姐居然可以,若非他刻意收敛,倒是说不清理由,但她觉得,郁以云没能耐让岑长锋专门为她这么做。 郁清秋想,傻人也有“傻福”,能在孚临峰赖那么久,说不定就是靠这股傻劲。 她有这能耐,难道能比不过傻子?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这位真君冷冷地下逐客令:“既已切磋完,回去。” 郁清秋噎了噎,却不敢追问,只好福身:“是。” 再说转身离开的郁以云,岑长锋这回料差了,她径直往山下冲。 她对这座满是雪的孚临峰有深深的眷恋,正如幼童对母亲的依赖,但是比起保护,她现在更怕它会给她带来伤害。 她甚至怕得将逃避变成本能。 岑长锋端坐殿内,神识却随着她狂跑而游走。他看到她抹眼泪,哭得很伤心,被石子绊了一脚,骨碌地摔下去。 他心念微动,却没像过去那样瞬移到她身边。 他想,郁以云未免过于骄纵,她的性子该得到锻炼,否则一直这样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他轻吸一口气。 以云直到平地上,才停下来,她“大”字形瘫着,睁眼看着天上,四周又开始下雪了,岑长锋与雪是不解的渊源,孚临峰每次下雪,都与岑长锋修炼有关。 她搁这伤春悲秋,岑长锋早就去寻大道。 以云:“……” 她翻了个身,呼出一口雾气:“系统,我累了。” 系统笑出鹅叫:“我看你也享受得很。” 以云:“我要休假!” “……”系统提醒她,“别忘了咱已经搞砸三个世界,穿越局没有复盘,我们休假就是复盘之日,也是我们凉凉之日。” 以云瞬间心疼系统:“我被抓到,最多就是丢工作,你可是要被销毁程序啊,太惨了,可怜的爹!” 系统:“你是用你想休假,来威胁我给你调整个能休息的世界吗?” 以云脑海里打了个响指:“你的确可以这么理解。” 系统:“狼子野心!” 以云:“虎毒不食子!” 系统“哼”了声,不理以云,但以云猜下个世界稳了,毕竟系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何况这利害关系摆在那,它不敢乱来。 她笑着摇摇头。 突然,雪地里出现“刷刷”鞋声,郁以云抬头,正是顾雁,他亦有些惊讶:“你在这里干什么?” 郁以云憋了半天:“赏雪。” 顾雁笑了,在她身旁挑了块干净的雪地,他盘腿坐下,“其实相处久了,我发现你不坏。”就是蠢得有点可爱。 后面这句,顾雁当然不敢说出口。 郁以云不认:“我坏得很呢。我从小打架斗殴,欺负弱小,现在又用毕方火烧人,把妹妹推进灵水湖,不修炼,只想坐享其成……” 她说着,自嘲一笑。 顾雁也笑起来:“反正,我不信你会把你妹妹推到灵水湖。” “真的吗!”只需要一句肯定,郁以云又活过来,她忽然翻身,把顾雁吓一跳。 他“嗯”了声,说:“虽然你妹妹刚刚还和我们卖惨,说什么被推下湖有多疼……” “但我觉得吧,以你的手段,顶多把人绑起来打一顿就得了。” 郁以云:“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在夸我?” 顾雁哈哈大笑起来。 要说他一开始也讨厌郁以云,谁喜欢这种坏小孩呢?何况郁以云还揍过他。 因为毕方火的事,他还是心虚,就惊诧观察她。 才知道,郁以云学什么都是自己一人琢磨,摸爬打滚,她在天幕山的生活无从考究,但回到飞星府后,郁家看似娇养,无尽的资源、温和的态度,任劳任怨给她闯的祸擦屁股…… 却是实打实的“放养”。 不难理解郁以云这样的性格,她其实根本受不住任何挫折,却还是要咬牙忍下。 难以让人不生疼惜之心。 突然的,郁以云往他身边一靠,她总是习惯一身男子打扮,却难掩面庞娇俏,桃腮粉嫩,被这么一双乌圆眼盯着,会让人有种他被她看进心底的错觉。 顾雁一错眼,胸腔却突兀地狂跳起来。 尤其是郁以云还以这副纯然的模样说:“顾雁,你人真好。” “啊?嗯。”顾雁心想,其实他并不是好人,可是听到郁以云这么夸,一颗心都要飘了。 第74节 郁以云还是盯着他,小雀在寻觅能栖息的枝条,她在这天地间,没有容身之所了,想到这里,郁以云还是颓丧的。 她试探着顾雁问:“那我可以去你家住吗?” 顾雁:“啊?” 岑长锋突然睁开眼,狂风卷过孚临峰。 待狂风过后,顾雁察觉恐怖的威压,能在孚临峰上覆盖威压的,除了他师父,还有谁?他们的对话怕是早被师父听到耳里! 不需要细想师父为何独独关注他两,光是看郁以云不受威压影响,长久的猜想终于得到证实。 掩饰住心里的震惊,与无端的遗憾,顾雁:“咳咳咳……” 郁以云:“你怎么了?” 顾雁拒绝得委婉:“明日天海秘境就开了,我无法带你去我家住。” 郁以云:“天海秘境……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她顿时觉得,这时候进秘境是绝佳的选择,一来她需要变强,二来……她心里酸溜溜想,真君不肯站在她这边,或许是她不够优秀。 她说过,会从秘境给他带好东西,当时,岑长锋还笑了呢。 对,她要对他好,从秘境带好东西给他,才能让岑长锋站在她这边。 郁以云想着,整个人再一次燃起斗志。 小雀找到再栖的树枝了,是一个秘境。 进秘境的时候,比起其余弟子身怀金木水火土五行有关术法、贴身护命的法宝,郁以云只会三种术法,但她丝毫不惧,反而异常兴奋。 飞星府每一个秘境开启后,飞星星亭里,会生成与之对应的、能投射秘境所发生的事的沙盘法宝。 此次开启的天海秘境,沙盘即曰天海沙盘。 因秘境更着重锻炼弟子,以防万一,会有五位护法长老守在天海沙盘外,尽量减少飞星府的损失。 无数秘境下来,这些长老早成习惯,而且天海秘境算中等秘境,没什么看头,这日,一个长老还带着疲倦的困意,刚进星亭,忽见往日同僚一个个精神抖擞,站得十分笔直,还以为自己来错地方。 不过,他很快也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地走到天海沙盘面前。 无他,仅因在场的,竟然有孚临真君!他从未观过沙盘,而且一向只顾修炼,谁能想到,他也有一天会来星亭? 只看,真君一袭白衫,乌发全数束起,用一根透明晶莹的簪子固定住,露出俊美无俦的脸庞。 他面无表情,垂眼盯着天海沙盘,羽睫半拦他的思绪。 其实若他们盯着座山脉下的某个点,就能发现,岑长锋关心的少女身上背着剑,一手抓着葡萄吃,另一手则翻看地图。 郁以云自进秘境后,她好像又回到天幕山的生活。 无忧无虑、无拘无束。 遇到小妖,她就持剑呜哇呜哇追杀,遇到难缠的妖怪,她用金刚诀护体,暖诀烫那妖怪,接着把妖怪串成串,十分莽。 岑长锋之所以皱眉,就是看到她对一只实力不算弱的妖兽穷追不舍。 很危险。 郁以云在追山猪妖。 很快,郁以云穷追的后果就出现,她追到山猪妖老巢,被猪妖们反追,她却一点都不怕,一边跑还笑:“哈哈哈来追我呀!” 得意过头总会出事,她跌到在悬崖下,即使有金刚诀护体,还是磕着了,却不查自己伤口,只顾着看手上拿的东西是否坏了。 岑长锋皱起眉头,他不知道她为何顾着那些小东西,便是自己受伤也要保护着它们,真是孩子心性。 五个长老不敢出声,忍着岑长锋无形的怒火。 其实郁以云一进秘境,就开始留意小玩意,因她准备找来预备送给岑长锋,虽然还没找到最合心意的,但已经挑出很多。 一想到岑长锋会高兴,会笑,会愿意站在她这边,她收拾好包裹,满足地笑了。 又走了段路,以云长“呼”口气,自语:“不知道山猪妖肉嫩不嫩。” 系统:“……” 它还记得山猪妖狰狞的猪头,表示不想再近距离看一次,引发程序式不适,连忙抛出别的诱饵:“前面的洞府,你去吧,有用就是了。” 以云:“好,我去看看,”想着,她又问,“能不能帮我屏蔽外界所有窥视?我总觉得我好像被盯着……” 并没有告诉她岑长锋在看的系统:“……” 这女人的第六感该死的准。 系统开了屏蔽。 岑长锋一直盯着郁以云。 郁以云进那个洞府后,岑长锋如何都看不到她,脸色不愉,对那五个长老道:“秘境出事了,我且去一看。” 说完,他划开虚空,由虚空缝隙进入天海秘境,徒留那五个长老面面相觑。 洞府很深,郁以云一直走,终于,经历好几次危险,她来到洞府中心,一片书海——圆形阵法上飘着无数书籍。 她好奇,试着用手去碰书籍,没有任何阻碍,她轻易拿到书籍,但每本书都是空白的。 直觉让她扎进书堆里,没多久,居然真给她找到一本有字的书。 实际上,书海是天海秘境有名的鸡肋,大能们也不知道这片书海的意义,因为古往今来,所有人在书海里看到的,只有无数空白的书。 郁以云只当自己运气好,拿着书盘腿坐下,拍拍封面上的尘埃,她清楚地看到三个字:自然道。 心下疑惑,她翻开第一页。 刹那之间,好像有无数灵力顺着冲到她丹田,她通孔一缩,四周书籍飞舞,洞府内密道相互交接混乱,正如她筋脉中混乱一般。 “若无自然,则非自然……” 郁以云无意识地呢喃着,这是郁老太太经常在她面前念叨的话。 她的魂魄好像被抽出来,看到大地上起伏的山峦、白色的瀑布从高山之巅滚落,或绿丛,或沙漠,或迷雾……略过山河,海上,一头巨鲸冲出海面,巨大的鱼尾在海上一拍,滚起浪花无数。 景易于灵,容纳百川,长河滚滚碾过她的筋脉,包裹附着于她身上的一切。 一会儿是自幼在天幕山的无忧无虑,转瞬是黎峰上的嚣张跋扈,俄而是众人指责的真凶,是岑长锋的指责…… 情绪被裹挟着。 郁以云手指扣着地面,一个个指头崩裂,在地上涂上鲜红的五个指痕,身体筋脉的改动,让她疼得几乎快晕过去。 幸好,她仍能容忍这种疼痛。 她痛苦地低吟、翻身,毁灭又愈合,愈合又毁灭。 朦胧中,她睁开眼,看到那本书上第一句话:纳万物者,自然也。 自然道中,人之本身,无外乎肉、灵、情,在无人教导的环境下,她要变成一个“人”,要知道疼了哭,委屈了哭,难受了哭,所经历的一切熔铸在她骨血中。 长久的积累,终于爆发了。 一次次承受容纳的情绪,意外地扩充她心田、筋脉的接受程度,不至于因此丧命。 恍惚之中,郁以云明白了,她是最适合自然道的空瓶。 这就是为何郁老太太阻拦任何人教导她,为何张嬷嬷一次次阻止她学习,她是最适合的学自然道的人选,她的身体除了容纳自然道,别无他法。 书内的只是胡塞到她脑海,她脑海有了隐隐轮廓。 所谓自然道,曾一度风靡整个修真界。 那是上千年前,当发现修自然道的修士,无一个能飞升,这门道法,便慢慢被摒弃。 直到郁老太太这一支脉,仅剩郁以云。 而自然道修士一次次改良自然道修炼法中,过度迷信自然,认为需全须全尾倚靠自己领悟,才能得道义,郁老太太正是这一派系,在她出生的时候,郁老太太掐算得她是最后的火种,把她抱走了。 却也说不得她错,她只是极端了。 接受此道,不止锻体,更重要的是锻心。 挨过疼痛,郁以云缓缓睁开眼睛,在她感知里,好像过了千余年那么久,但实际上,或许片刻还没过。 她神思恍惚,目及之处,书海自焚,洞府也岌岌可危。 她缓缓站起来,道心指引她往里面走,因为有更重要的东西…… 匆匆躲开一块砸下来的石头,郁以云看到了,淹没在书海灰烬中,一朵莹白的莲花舒展腰肢,缓缓出生。 这绝对是好东西,她忍着浑身疼痛扑过去,把莲花仔细连根带土拔出来,端详着花,她笑了。 进秘境以来,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兴奋。 她下意识想,这朵花如果送给岑长锋,不枉她这番辛苦,她不会输给郁清秋,到时候,就能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位。 她护着花,蹒跚着往外跑。 一块巨石差点砸到她时,她无所察觉,直到被岑长锋拎着后衣襟,两人在巨石滚落中,冲出洞府。 刹那之间,洞府坍塌。 “好险。”望着后面夷为平地的洞府,郁以云不免后怕,一抬头看到岑长锋,她惊喜:“真君,你怎么在这?” 岑长锋脸色有点沉。 他亲眼看到她发了疯似的去采一朵花,若他再晚来一点,她定是要命丧天海秘境。 郁以云却顾不得那么多了,用带血的手心捧着花:“真君你看,这是我从洞府里拿出来的,送给你!” 她小心翼翼护着那莲花,满心欢喜、期待地看着他。 透过郁以云的眼睛,看到的花是纯洁无瑕的,但岑长锋却知道,这莲花样外观的花,其实是欲望与执念的根。 若把它留着,会惑人心神。 岑长锋双目一凝,骤然捏过莲花的花茎,“啪”的一生折断。 他的举动太突然,以至郁以云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小心护着的莲花、万般艰苦、差点用命换来的莲花,到岑长锋这,忽然被他折断! 离了根的莲花,已经逐渐枯萎,她所有欣然如琉璃一样,啪地碎成一地。 她盯着花的断处,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他许是看她太过震惊,补了一句:“此花会惑人心神。” 第75节 他从不偏听偏信,因为他只信自己。 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这朵花不祥,会影响郁以云的神志,然他却不知道,郁以云有多看重这朵花。 这朵花,是她人生第一次闯秘境、经历那般疼痛后得到的心血,而得到这心血的反应,她想把它送给她爱的人。 可是她爱的人,却不珍惜它。 郁以云摇头,她嘴唇发白,魂魄似随着那花被折断而折损,她哽咽:“你不能这样,你若不想要,请把它还给我吧。” 岑长锋拧着眉头,又重复一遍:“会惑人心神。”能让他重复第二遍的话不多。 郁以云伸出手:“请、请还给我。” “即使它不够好,没关系,这是我的花,我不送给你了。”她一边哭,一边求他,求他善待她的欢喜,“还给我好吗?” “让我自己收起来好吗?” “我不想让它枯萎,求求你了……” 岑长锋看着她的泪水,心里莫名的烦躁,他直觉自己没有做错,若把此花留着,只会影响郁以云的神志。 手指轻动间,莲花在他手里变成灰烬碎屑。 她眼睁睁地看着,盯着掉落的碎屑,她眼中一片灰暗。 后来,郁以云想,岑长锋做得不对么?没有,他只是从头到尾,都是理性的孚临真君,是她初尝感情,却错把期待放在他身上。 自然之道,不可强求。 所以她的执念在她接受自然道的洗礼时,化成惑人心神的花,此花被毁掉,一刹那,她耳清目明,长久以来的混沌,终于散得一干二净。 郁以云脑海里回闪两人所有见面的场景,从第一次到现在,他从来不会听她说什么,他只信自己的判断。 她笑了笑。 他爱选什么郁清秋就郁清秋吧,她喜欢岑长锋没错,但是,她忽然明白,她不是非他不可。 “岑长锋,我们决斗。” 郁以云垂着眼睛,站起来,她不看他,诚如第一次决斗的赌注,她只说:“如果我输了,我再也不纠缠你。” 岑长锋来不及计较她直呼她名字,抬眉:“你要决斗?” 郁以云丢下长剑,一招没出,她朝他笑了笑:“我输了。” 岑长锋拧眉,放在身侧的手掌蓦地紧握成拳,他不知道她为何忽然如此,但看她这样,他的呼吸也不由加重。 他兀自稳下心神。 郁以云转过身,解下身上所有储物袋,拿出那块破碎的护心镜,放在地上,什么都没带,一身轻松。 她来时呱呱坠地,是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走时失魂落魄,也是一个人,了无牵挂。 忽觉岑长锋跟上来,她不敢回头,轻声说:“真君。” 岑长锋步伐一顿。 郁以云说:“让我冷静一下,好吗?” 岑长锋想,她受莲花影响心志,或许该给她时间冷静一下。 郁以云还是没回头,她一步一步走出岑长锋的视野,冷静离开过去曾喜欢过的一切,过去曾憎恨过的一切。 那个时候,所有人以为郁以云还会对岑长锋死缠烂打,就连岑长锋,也觉得郁以云不会离开。 却是不曾想过,郁以云也会放下。 自然道让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下。 这一放,再也不会拿起来。 第五十八章 长风破万里,金乌坠天际。 一片黄沙中,郁以云束男冠,披着一身披风,她常做男子打扮,因此这一身穿起来不仅不会不习惯,还很自在。 朝远处看去,她目中微微闪烁,不久前,她在飞星府管事处交出令牌,她未曾拜师,要脱离飞星府弟子籍,很是轻松。 收令牌时,那管事还嘀嘀咕咕,历来外门弟子想进飞星府,怎么还有人要离府。 郁以云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彼之蜜糖而已。 这回,她总算不是逃避,正因为选择直迎,才会离开飞星府,她必须与过去做个分别。 但若要彻底分别,还得去天幕山。 天幕山远离飞星府,自郁老太太陨落,此山就被零零星星的小门派占去,因飞星府认为此山无价值,便由他们去。 于是,郁以云跋山涉水,终于来到记忆里的天幕山时,只看本来静谧优雅的天幕山,不过六七年,已经炊烟袅袅,人烟齐聚。 壮汉在开垦出来的灵石田劳作,有妇女打着吆喝,总角小儿嬉闹声不断,俨然变成另一个凡间。 这些人都是没办法进大仙府的散修,这日子过得不比大仙府差,十分滋润。 乍惊过后,郁以云一笑,天幕山与记忆中的有所改变,她问了下路,总算找到当时居住的茅庐。 郁老太太曾经就住在茅庐里,因这里地势险要,散修没曾上来过,所以与她记忆里的没有两样。 绕过茅庐,有一个小小的秋千,因用木乃灵木,几年来不曾见腐朽,到底落些灰尘。 郁以云现在已经坐不上去,不过,她还记得在那秋千上荡漾的畅快感,耳畔好似还有她曾经的欢笑声:“高点!再高点!” 她凝视会儿秋千,秋千的不远处,是一座墓碑。 在墓碑前坐下,郁以云敞开披风,带着怀念的目光看墓碑上的每一个字,字都有些稚嫩,是十岁的她一点一点刻下去的。 她当时尚且不知何为永别,一边刻,还一边笑,甚至在墓碑上画鬼脸,因为她知道,不管她做什么,老太太只会用慈祥的目光鼓励她。 “姥姥,我来看你了。”郁以云抬手抚摸着墓碑,没一会儿,她眼前慢慢模糊,手背揩掉眼泪,郁以云破涕为笑:“或许姥姥会吓一跳,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孙女儿,终于会哭了。” “姥姥的毕生所求,我终于会了。”郁以云说着,她掌心多出一本功法,正是在天海秘境取得的《自然道》。 自她接受此道后,所有功法都记于她筋脉骨血中,一本《自然道》是毁不去的,要么由她传给后人,要么任由它散落在天地间。 她自己无意间获得的自然道,是前人故意散落在天地间的。 在老太太的墓碑前,她挖开几抔土,将《自然道》放进去。 “我希望,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承此道的。” 人之所以为人,本不可能“自然”地成长为人,不受任何干预长大的,那叫兽,不叫人。自然道之所以逐渐泯灭,便是太过苛刻。 所有修得自然道真谛的人,心存良善,就不会希望有人会步后尘。 墓碑上多出几个水的印痕,郁以云再忍不住,泣不成声,好一会儿,她缓过来了,问:“姥姥,你会怪我吗?” 墓碑前没人应。 半晌过后,她站起来,不声不响仔细埋好秘籍,正要转身离去,俄顷之间,山上草木如被风拂过,作沙沙声。 郁以云猛然回头,夕阳下,老太太的墓碑一如既往,但她好像能感知到老太太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泪水又一次濡湿双眼。 对着墓碑远远一拜,郁以云收拾披风,朝山下走去。 至此,她与过去,正式了断。 下山的时候,她见一个妇人笨拙地使着火诀,却怎么也点不燃柴禾,她过去用诀,她已会自然道一整套术系,但她转念一想,脑海里闪而过一个刻印 她使出暖诀,当温度达到最高时,轻易点燃柴禾。 热情的妇人进屋里,拿出两个包子塞给她。 这就是郁以云一路的“路费”,她空手从飞星府出来,依然能过得很好。 她一口一口吃着包子,一个佛修僧人见她只行走,便邀她共乘鹿车,郁以云也不客气,上车后,那个僧人问她:“姑娘是哪个派系的?” 郁以云笑着说:“我没有派系。” 僧人略略惊讶:“是么,贫僧游遍天下,观人派系从未错过,总觉得姑娘是我佛派系,该是有缘……” 郁以云撑着自己的脸颊,在车辆颠簸中,她笑得两眼弯起来,声音爽朗:“佛家修士?大师这回真的看错了,我修自然道。” 僧人扬眉,他不懂:“何为自然道?” 郁以云乌圆的眼睛一转:“散修之道。” 僧人念了声阿尼陀佛,说:“然贫僧瞧姑娘刚刚使用的术诀,却是不一般的,不像散修路数。” “那是因为……”郁以云眼前浮现一个男子的身影。 他如月皓洁,令人遥望不可及,她在眼里,顺着他白色缂金丝的足履,往上是他覆在剑上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掐诀时,定是尤为优雅,再往上…… “看来姑娘不想入佛道。”僧人的话让郁以云忽然回过神。 她捂住头发,眼神无辜,嘀嘀咕咕:“大师,我不想剃光头……” 僧人一顿,哈哈大笑。 郁以云跟着笑起来。 被这么一打岔,她回头细想,她方才好像是在想谁来着,是谁来着?她皱起眉头,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估计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搭着鹿车,遇到城镇时,她郑重和僧人道谢,揣着她一路用术诀帮散修得到的报酬,有的是小灵石,有的是食物,她用一个包袱把东西装好,挂在身上。 一无所有到重新拥有,从她身上这个包裹开始。 而此时此刻,岑长锋立于孚临峰上,不知道他望着山脚有多久,只能看见他肩头上落满一层白雪。 没有拂去的雪,过了会儿,便会不堪重力,从他肩膀上掉下来,堆积在脚边。 现下,他脚边已经堆出一小堆雪。 别人只知道,因他是举世无双的冰灵根,此雪是他修炼时所积累,却不知道,当他心弦有所波动时,孚临峰上也会雪花飘洒。 郁以云没有回来。 第76节 从天海秘境结束后,她再没有在孚临峰出现。 岑长锋记得,她说她没有家,所以她总会回孚临峰的,过去一百年转瞬即逝,如今只过区区十二天,他数得清清楚楚。 他心想,郁以云到底因他毁了那朵晶莲而生气,不过,她总会知道他的用意。 怎么耍小孩脾性呢。 良久,他迈动步伐,从山峦之巅款步下去。 他先是见到顾雁:“黎峰在何处?” 顾雁乍一听黎峰,就知道他师父想找郁以云,说来也奇怪,郁以云已经接连好几天没出现了,整什么幺蛾子呢? 顾雁拿出引路鸟,岑长锋跟着引路鸟,找到黎峰,不等仆从通报,他擅自上峰,把郁阳吓得够呛。 郁阳作揖行礼:“真君此行是?” 岑长锋目光从堂内所有人略过,有郁以云的母亲,有郁以云的妹妹,还有杂七杂八的人,但是没有郁以云。 他眉间隆起:“以云呢?” 郁清秋捧着一壶上好的清茶,听他为找郁以云而来,掩去脸上的不甘,只说:“回真君,姐姐该是在别的峰上玩耍。” “她时常不归家,叫我们白白担心。” 她话语里暗含指摘,岑长锋却似未闻,他脸上凝着冷霜,只看着郁阳,郁阳忍住抬手拭汗的想法,只好如实说:“天海秘境之后,她尚未归来,不对,自许久之前,她就不曾归来,她不是一直在孚临峰吗?” 岑长锋缓缓闭上眼睛。 他似乎才意识到什么,一刹那,由他放出的灵识爬遍整个飞星府。 飞星府地处方圆几千里,天上地下河流山川,全部被他纳入眼中,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郁以云。 他蓦地站起来,冷冷地说:“以云不在飞星府。” 郁阳惊讶:“什么?她会去哪里?” 岑长锋黑了脸色。 郁以云离府的第十二天,包括岑长锋在内的人,才发现她的离开。 管事府的小心翼翼地上缴一枚令牌,他谨慎措辞:“真君,当时她只缴这枚令牌,我查令牌上并未记录违规,便没有同掌门请示收了令牌。” “她是自愿放弃飞星府的……” 管事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瞧着,这位不好惹的真君,脸色阴沉得紧。 岑长锋手上捏着令牌,指腹抚过“郁以云”三个字,许久没说话。 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离开? 岑长锋想,或许是她真的生气了,气他不予解释,气他没有把会惑人心神的晶莲还给她?他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离去。 她抛下孚临峰,是去寻新的落脚地? 一想到她已经离开十几天,岑长锋心头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扰得他根本静不下心,这种陌生的侵扰,让他呼吸也重了几分。 当务之急,是找到她。 摆开寻人的棋盘,以令牌为线索,不一会儿,东南区域出现一个圆点,这个圆点还在移动,离飞星府并不算远。 岑长锋心里计算距离,他踩在长剑上,没一会儿,他停在棋盘指出之地。 他自己都没留意,他用了平日从来没有试过的、最快的速度。 乍然停下来,风灌满衣袖,也吹乱他向来总是梳得好好的长发,几缕头发从他额角落下,横过他狭长的眼睛,凌乱却柔和,为向来冷意的俊脸添几分亲近感。 此时,郁以云正和人讨价还价,忽的有所察觉,她抬头。 站在剑上盯着的她的人,长眉下,那双漆黑的眼睛格外熟悉……郁以云蓦然记起,她立刻朝人招手:“孚临真君!” 岑长锋紧拧的眉头微微松开。 如每次她见到他那样,这种兴奋没有变。 他从剑上下来,四周的散修出于本能,都默默避开,只有郁以云小步朝他跑过来,她怀里抱着一堆果子,是她用一小块碎灵石和别人换的。 她笑着说:“真君怎么来了?” 岑长锋记得十几天前的她,好像被剔掉什么,周身颓靡,他以为他找到的她,会像以前那样,亟需找下一处落脚点,亟待好好休憩。 但目前观来,她不止不怨他,而且与以前没什么两样,问的话这般理直气壮,令岑长锋愣了愣,才反问:“为什么不回去?” 郁以云也一怔,她歪了歪头,奇怪道:“回哪儿去呢?” 岑长锋心里沉了沉。 不,不对,他下意识察觉,她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郁以云坐在树下,说:“真君,我已经不是飞星府的弟子了。” 岑长锋微微眯起眼睛,他直道:“你不愿回去。” 郁以云净了净果子,吃起来:“四海之内皆为家,我已经不需要小家,我会在整个大家里,找到属于我的修炼方式。” “我们是修道之人,何故在乎那么多?” 她说的话没错,这是岑长锋一直笃行之大道,可听到这话从她口中出来的时候,他心头的重压没有散去,反而更为严重。 如阴翳最浓重之时,如来自深海几千丈中的压迫。 如果岑长锋知道这种心情名为慌,他或许会笑,他居然也会如世人那般,慌得心中无主? 正是因为有掌握不住的东西,才会心慌,他的动作快过他的脑子,在他克制自己之前,他已经快一步,拉住郁以云的手。 第五十九章 被猝不及防一拽,郁以云捧着的果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圆溜溜的果子咕噜咕噜滚到地上。 郁以云盯着地上的果子,轻轻“呀”了一声,她在担心它们会不会坏掉。 岑长锋捏紧掌心。 这是岑长锋第一次触碰她。 他惯握长剑的剑柄,又硬又冷的雕花烙在他掌上,已成薄茧子,所以乍一碰纤细又柔软的手腕,他一愣,使的劲与往日持剑无差。 顺着他的力气,郁以云朝他那边一倾,她扭着手腕:“真君!我手腕疼。” 看她皱眉不适,岑长锋忽的放开,不知道是不是要掩饰什么,宽大的袖子往下落,罩住他整个手掌。 他呼吸放轻,盯着她俏生生的脸庞,那是与往常无差的颜色,她真的没有怨他,他压抑心头的重石微微松开,只清凌凌道:“回去。” 必须让她回来,岑长锋心想。 郁以云轻轻揉着自己手腕,心中起了几分思量。 在她无家可归时,他曾亲自把她带回孚临峰,那种心情她不会忘,但也仅此而已。 她永远不会在他这里得到她想要的,一次次碰壁让她放弃,终于是切断过去,能够放下一切,又为什么要回去呢? 孚临峰上多她一个扫雪的不多,少她一个扫雪的不少,骤然,她想起往日孚临峰的安静静谧。 她知道了,他想让她回去,是她给枯燥的孚临峰加上色彩,突然没了她这个跳梁,任谁,都难免有些寂寥吧。 如果过去她明白这个道理,怕是会忍不住想哭,心里酿出的失望成苦酒一盏,如今,苦酒倒尽,杯盏尽毁,她的心,飞向大江南北,不再拘泥于这一亩田地。 心中无风无雨,郁以云抬眼看他:“可是真君,我要修炼呀。” 岑长锋不觉在府外修炼是好事,便说:“回府中修炼。” 郁以云不得不又提醒他:“我已不是飞星府弟子……” “我教你,”岑长锋薄唇微微一动,“你可入孚临峰门下。” 郁以云惊异地睁大眼睛。 岑长锋似也后知后觉,长眉缓缓抬起,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 可那一瞬间,他心中只要她回飞星府,回孚临峰……除了大道之外,他从没这般惦念过什么。 他曾对她刻印,或许那个时候,已经把她划入孚临峰门下,只因郁以云长期在孚临峰,他从没有去深想。 仅因他从来觉得理所应当。 如果不是郁以云此次失踪,他不一定能这么快摸清情绪的一端,溯源情绪端点,轻轻一拉,有什么渐渐浮出心头。 在他过去修途中,从没有出现这么让他挂心的人,即使他再想不明白,道心是不会骗人的。 说起来也是惊世骇俗。 饶是他眼中再古井无波,唇角却再自作主张似的,轻动了动,所幸来得及。 让她成为孚临峰的挂名弟子,是极佳的选择,对她来说有利无害。 他修为一日千里,在飞星府虽不管事,但从没人敢小觑孚临峰,孚临峰的弟子不管在哪里,都能受到优待,多少人垂涎这个位置。 况且,孚临峰门下自从二十年前收下顾雁,再没收过弟子。 他亦从没主动提出收弟子,这是头一次,却也是最后一次,岑长锋笃定,只要她挂名在孚临峰下,她就不需要在外面流浪,做籍籍无名的散修。 饶是谁,听闻这条件,如何不动容? 果然,郁以云眼睛亮闪闪的,似乎心动:“真的吗?” 岑长锋颔首:“不作假。” 可下一瞬,郁以云又露出为难的神情:“能入孚临峰门下是极好的,但是对我来说,我此时修炼的道,与真君的并不一样。” 她挠了挠脸颊:“真君不能成为我的师父。” “所谓派系,全天之下皆可相容,”岑长锋皱眉盯着她,说,“道与佛、灵、妖、魔、鬼,实则无差。” 他不太信郁以云会推脱,这般好的机会放在她面前,她竟不为所动? 可一想到这样都不能让她回来,宽袍下的拇指与食指摩挲碾过,术诀若隐若现。 岑长锋目中微冷,若她实在不肯回去,他会把她强带走。 在外面流浪太过危险,她必须会孚临峰。 许是猜到岑长锋做何想法,郁以云大方地把手腕露出来,反正岑长锋从不爱听她所言,那就让他见见事实,她说:“真君大可一试。” 第77节 那细白的手腕上,浮着淡淡的青筋,岑长锋垂下眼睫,他还记得刚刚捏过她手腕的触感。 柔软而又细腻,直贴在他掌心。 他克制地撇过眼,指尖放在她细细的手腕上,稍加一探,没一会,不由皱起眉头,探入丹田里的疑虑灵力,弯弯绕绕出不来。 真是他未曾见闻过的灵力贯通法。 “真君,这是我的道,”郁以云收回手:“若真能成为真君的弟子,我又何必找理由推脱呢?” 郁以云坦诚地看着他。 她没有骗岑长锋,她只是把过去的真心话说出来而已,如果过去听到岑长锋的话,她一定会兴奋不已,为此什么都可以抛下,因为她眼中心中,岑长锋是不可攀的。 他一点垂怜,足够让她死心塌地。 至于现在?时过境迁。 岑长锋漆黑的眼珠难得浮现困惑。 她说得没错,所以,不是她不想回孚临峰,而是她回不来,若她回来,则于修为上难以精进,因她此道不适合任何流派。 这么一想,岑长锋不像乍然明白她不肯回来时烦乱。 如果是因为修炼……世上万物,终究离不开修炼。 见这位颇受老天宠爱的修士,陷入修炼的死穴,郁以云眯着眼睛笑起来,她发现,其实孚临真君很好哄。 他性子克制到极致,不能硬碰硬,绝不能让他先入为主。 若她一开始控诉于他,讲的是真心话,这会儿早被强行带回去,那时候她再说什么都没用,因他只听信自己,只会相信她是怨恨他,从而不肯归去。 既然讲这些无用,但她如果“好好讲道理”,这不,效果就出来了。 这么久了,她也变聪明了。 不再观察他,她蹲下身,一颗一颗地捡果子。 正好,岑长锋也蹲下身。 他捡起地上一颗红彤彤的果子,指尖捻着那果子,放到郁以云手上。 郁以云顺着他苍白的指尖,由他覆着广袖的手臂上移,再到他俊逸的面容,只看他紧紧盯着她,嘴巴一开一合,说出的话,却叫郁以云震惊许久:“我和你一起。” 这团明火就这样在他面前快活地跳动着,他想把她拾掇于手心,护着便是,他岑长锋有那个能耐。 他果真执拗。 郁以云哭笑不得:“可是真君,如果你跟着我,我的机遇又从何而来?” 修真讲究的机遇,须得是一人得之,尤其岑长锋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之骄子,本就气运加身,若他非要与郁以云同行,会抢走郁以云的机遇。 关于这点,岑长锋该是比郁以云清楚才对。 郁以云也隐约察觉到,岑长锋或许是想做什么,补偿吗?为他曾经的武断,为她过去为他流过的泪? 可是,她最需要别人和她站在一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在她求着他信她,在她求着他偏颇她,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那时候,他又在干什么呢? 晚了,什么都晚了,那个别人用剑鞘帮她一把就得到安慰、为一个微笑激动不已的郁以云,早就没入尘埃。 郁以云心中明镜似的,她将那颗岑长锋捡的果子单独拿出来,在手心里转了转,微微一笑。 她用水诀,将那果子洗了一遍,递出去给岑长锋,说:“真君试试吧,很甜。” 岑长锋说不清自己辟谷有多久了,他对食物也没有任何欲望,但望着郁以云递出来的果子,他接过,轻轻咬了一口。 陌生的果味在嘴中炸开,他不太适应,用舌尖推推果肉。 郁以云忽然叹口气:“真君,我留在天海秘境里的东西,还在你那里么?” 岑长锋轻点头。 郁以云说:“里面有不少这种小果子,都是我试过,很甜的,想留给真君,若是真君实在不喜,扔掉便是。” 岑长锋顿了顿,是她留给他的? 他骤然想起,她摔下悬崖时,仍然要护着那些果子。 原来是给他留的。 没意识到自己眼神柔软下来,他道:“没有丢。” 郁以云很高兴:“真君记得去试试哦,每一个果子的味道都很特殊,如果不喜欢,分给顾雁也行,真丢了还怪可惜的。” 岑长锋:“……” 分给顾雁?他心头拧了一个疙瘩,怎么都觉得不适。 郁以云说:“我要走了,真君快回去试试果子吧!”她自然得像是和朋友告别:“有什么事,再来找我。” 看着她慢慢走出视线范围,岑长锋顿了顿,终究没有跟上去。 虽然郁以云的态度明明挑不出错,但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好像在赶他,岑长锋又想,不对,她为什么要赶他?她明明也乐得见他,但是为什么不想再多待一会儿? 他不懂。 或许是他想太多了,郁以云并没有不对劲,他想要阻人修炼,才是不对。 可再看安静飘雪的孚临峰,他没能把她带回来,他心情起伏不定,心头的大石还是重重压着。 打开郁以云当日留下的储物袋,岑长锋见到许多新鲜玩意儿。 有奇形怪状、纹路不一的石头,有不常见的、巴掌大的小树,有各种颜色的果子,他知道,每个果子都是她试过之后,采摘同一株植物上、最相近的果子。 采摘完后,她将果子在中衣最柔软的衣料,用力擦了擦。 珍重又期待。 思及此,岑长锋眉头微松。 正要试着吃果子,他的目光忽然停在被小玩意压住的东西上,拂开小玩意,最底下,是一块破碎的护心镜。 每一块镜子都映出他眉眼,他眼珠子顺着破碎的镜子移动。 一个碎了的护心镜,她一直都要带在身上,现在却放在他这里,这说明,她并非不想理他,她还是会回来的。 岑长锋心情松快许多。 要修这样一个镜子,对他而言,没有什么难度。 指尖燃起锻火,镜子碎片按前后左右慢慢并合,得是郁以云保留得好,连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都没弄丢,这才让它能愈合。 没一会儿,完好的护心镜出现在他面前,岑长锋想,若是她知道珍重的护心镜修好,该有多高兴。 他正要收起护心镜,镜子上却慢慢浮现郁以云的身影。 护心镜亦名千面镜,能记持有者周身之事。 只看镜子里的她,发髻用琉璃制成的簪子妥当簪好,一双眼睛明媚又好看,像个暖烘烘的小太阳。 她本是要去正规的天灯阁买灯,然而,路边瞅着一个卖天灯的老妪,一念之差的怜悯,让她上前:“多少钱能买一百零六个?” 老妪没见过这等阔绰的买家,犹豫很久,问:“两块灵石?” 郁以云毫不犹豫摸出三块上品灵石:“我要一百零六个天灯。”她笑得盈盈:“过几天,是我心上人生日,我要给他个惊喜!” 老妪:“姑娘心上人得姑娘如此喜欢,也是福气。” 一百零六个天灯,岑长锋记得,这种小手段不算高明,但确实在他心中留下痕迹,可惜的是,天灯那日,终究出了意外。 原来,她那时候是这么期待,一张娇俏的脸上满是兴奋,应是也从未料过,老妪给的会是毕方火。 所以她才会以为是他的弟子躲不过天灯。 他却下意识以为,她专门取笑弟子们,若没记错,他当日冷脸了,勿怪她会伤心。 他对她,还是有些苛刻。 现下,镜子中,郁以云拿过天灯,她数了三遍天灯,确保不多不少,问老妪:“老婆婆,我不会什么术诀,能不能给我个火种?” 老妪说:“这是自然,姑娘的灵石能换数不尽的上好火种了。”她说着,递给郁以云一个火种,“要用时,只需要撕开这里,接触到灵力,它就会自己烧起来……” 老妪还在和郁以云讲如何用火种,突的,镜外的岑长锋看到几个有些眼熟的人,他想了想,没记错的话,正是他的弟子。 为什么他的弟子会出现? 他盯着那几个弟子,其中一个走来的时候,动了动手,岑长锋的瞳仁随他的动作,缓缓缩紧。 护心镜清清楚楚地照出,是他换了火种。 然而,一心只在意一百零六个天灯的郁以云,还在筹划给他惊喜,她并没有留意到,火种被换了。 被他的好弟子们换了。 第六十章 郁以云又上路了。 这回,她没有蹭车,用自己一路攒下来的灵石,她在白鹿、黑马和青牛之间挑了挑,最后选择通体黑色的马。 因为它最便宜。 郁以云拍拍马的头颅:“对不起啊兄弟,因为你便宜,所以你要和我一起流浪。” 马儿通灵性,嘴中“咴儿咴儿”地,用大头颅顶郁以云的脸颊。 她抚摸马儿的耳朵,问:“该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疾风?”她问。 马儿晃了晃脑袋,不满意。 “飞湛?”郁以云从自己贫瘠的词汇里,又挤出一个:“飒乌?” 可惜马儿都不满意,郁以云脑中突然闪过:“黑蛋?” 这回,马儿高兴地踏踏蹄子,咴咴叫着,再次蹭着郁以云的脸颊。 郁以云被马鬃扎到痒痒的,哈哈大笑:“行吧,这憨憨性子和我的还是有点像的,黑蛋,你说是吧?” 第78节 马儿点点大头颅。 郁以云试着跨上马匹,坐上高大的马身,她能看到的更远,一夹马腹,她眺望远方:“黑蛋,走!” 黑蛋撒开蹄子跑,没一会儿,它极为聪敏地缓缓停下,郁以云还觉得奇怪,她试着放出灵力往前探,才发现有拦路虎。 自从成为散修,她无可避讳遇到拦路打劫,好在她要财没财,要色?她时常穿着男子衣着,风尘露宿导致脸上灰扑扑的,饶是有七八分姿色,也被掩饰得所剩不多。 虽然拦她的人赚不到便宜,但这种事,能少碰还是少碰,才能避免遇到亡命之徒,她一向不信自己的运气。 于是一人一马悄悄后退,折换另一条路。 没想到这回,黑蛋还是停下来。 郁以云引着它想再次换路,黑蛋连蹄子都懒得动,大眼睛里闪烁着“认命吧”的意思,郁以云这才发现,她被全面埋伏。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包围她的人,修为都比她高。 慌了一下后,她破罐子破摔,说不定她这张“巧嘴”,能像哄退岑长锋那样,哄退那些人。 她坐在黑蛋上,慢悠悠赶着它往前走。 很快,她看到拦她的人。 他们穿的衣裳她有点熟悉,仔细回想,她才记起是飞星府的着装,再看那一个个修为,都元婴以上,怎么会想着来抢她这个小筑基。 她身上只有两个包子,一块碎灵石,最值钱的,就是黑蛋。 正当她愁眉苦脸时,对面有一人站出来,朝她一揖,道:“敢问阁下是郁以云道友吗?” 郁以云:“……” 这不废话吗,都把她堵得死死的,还要这么客气,这就是文化人的耍流氓。 见郁以云没有回应,那人先说:“在下刘修永,飞星府长老,刘家族长。” 郁以云“哦”了声,她疑虑地看着他,这位不是她忘记的人,而是她从没认识过的人。 那可真是奇了,在她看来,这个修为还对她这个小筑基自称“在下”,是不是太过自谦? 然而,接下来几个超过元婴期修为的修士自我介绍,什么郑家,汪家,赵家的,一个比一个客气。 郁以云听到后面,眼神涣散,神思飘远,为了不在客套话里睡着,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到底是要做什么?” 那几个家族的人相互换眼神,最后,以刘家为首,刘修永恭敬道:“不瞒阁下,在下是为家中侄儿所做错事前来道歉。” 说着,他掏出一柄无双的法器,双手呈上:“万望道友能看在曾与侄儿同在孚临峰的份上,能够接受刘家微薄的赔礼。” 郁以云:“啊?” 他说的那么多话里,她只听懂“孚临峰”三个字。 紧接着,那些个大能纷纷低头,呈出赔礼,态度之诚恳,让郁以云怀疑不是自己在做梦,就是这些大能脑子坏了。 在郁以云纠结时,不远处,一个女人乘着天车,她是从拦她的别的道上赶过来,极为匆忙,一过来就扑倒在黑蛋蹄下,吓得黑蛋后退两步。 女人近乎撕心裂肺:“郁姑娘,我求求你,救救顾雁吧!” 顾雁?郁以云忽的记起来,是有这么个人,她不讨厌他。 她奇怪地看着那女人,问她:“顾雁?他怎么了?” 女人眼睛红肿,激动地说:“孚临真君要罚他去百星谷,他才筑基的修为,如何受得百星谷的摧折!” 百星谷,也是飞星府仙府名字的由来,在百星谷内,不论白天还是夜里,天上会一直坠星,修士不可能休息,以前是苦修锻炼的好地方,现在是极为严酷的惩罚手段。 但凡入百星谷的修士,不掉层皮,也会被削去筋骨,若非苦修,绝无必要进百星谷。 郁以云抬眼看去,那什么刘家、郑家、汪家、赵家的,全部带着企盼的目光看她,或说:“麟儿亦然,求道友救救麟儿!”或又说:“望道友能救下我侄儿,族人将感激不尽!” 纷杂的求救声涌进郁以云脑海。 她捏了捏黑蛋的耳朵,先略过那些个刘郑汪赵,她不熟,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女人,勉强因为顾雁,她愿与她搭话:“你是顾雁的母亲么?” 女人擦着眼泪,说:“是,你记得吗,你与我家顾雁有过婚约。” 郁以云说:“可是解除了。” 女人忙说:“可以立刻恢复。” 郁以云“呃”了声,她的意思是,她和顾雁没什么关系,怎么孚临峰上罚顾雁,还能找到她呢? 她真的很困惑,这时候一个个只求她救人,又不说缘由,她上哪猜去? 此时,女人方娓娓道来:“我家顾雁并没有参与那件事,求求你,看在他不曾害过你的份上,救他一命吧,我顾家绝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郁以云抓住关键:“什么事?” 几个家族的人鸦雀无声,他们猜不到郁以云居然完全忘记这件事,只当郁以云定性太好,不松口是嫌赔礼不够。 结果,人家只是忘了。 还是由顾雁的母亲提醒:“你还记得你曾在孚临真君生辰时,为他燃过一百零六盏天灯么?那时候因错用毕方火,而导致一些个弟子受了伤。” “这毕方火并非你放的,如今证据确凿,是我们几个不听话的小辈撺掇着换掉的。” 郁以云皱起眉头。 总算,她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女人又说:“可是我家顾雁从未参与这件事,他固然有错,他、他知情不报,但他也没想到会酿成这样的大错!” “求求郁世侄,放过我家顾雁吧!” 说到这里,连“世侄”的名号都搬出来。 郁以云有点为难,所以又关她什么事呢?一来她现在不是飞星府弟子,二来这件事早就被尘封,如果不是他们一再提醒,她真的想不起来。 女人没漏过她脸上任何疑惑,便大胆猜测郁以云没想到这一层,直揭示:“孚临真君罚他,全是因世侄受过冤枉啊!” 郁以云大悟。 也就是说,这么久以来,真相终于揭发,当日毕方火确实与她无关,而岑长锋知道后,怒而惩罚弟子。 她纵然不想再回想前尘,不过,顾雁确实不是坏人。 她记得他,是因为在推郁清秋进河的事上,他当时一个“信”字,至少曾给孤立无援的她看到希望。 在这点上,他对她是有恩的。 她到底心软了,说:“我可以帮顾雁。” 那女人大喜,郁以云赶紧说:“但是我不能保证我能帮上忙。” 女人只道:“世侄愿意去孚临峰,于顾家而言,已是极大的恩情!” 再次回到飞星府,郁以云看着满是白雪的孚临峰,抛开思绪,朝里面走。 没一会儿,她见雪地里跪着岑长锋的十个弟子。 郁以云虽经常赖在孚临峰,但这么久来,她除了与顾雁有点交集,其余人连长相也没记住。 即使如此,她也知道,这群能拜入孚临峰的弟子,家中权势是飞星府内一等一的,修途无量,她记忆里的他们,平时意气风发,是小辈修士中的佼佼者。 可现在,他们有的明显哭过,眼睛红肿,有的脸色灰败,目露绝望,不知道他们跪在雪里多久,都焉焉的。 他们看到她,本来死寂的眼中总算迸出求生欲:“郁姑娘!” “郁姑娘,我要和你道歉!” “郁姑娘救救我们吧!” 郁以云:“……” 她在人群中略了一眼,认出顾雁,他分明也看到她,眼中重燃希望,但好似想到什么,他缓缓垂下头,脸上带着自责。 郁以云收回目光,她朝孚临峰主殿走去。 她埋头走着,忽然察觉一道目光,缓缓抬头,长阶之上,男人一袭白裳,腰上覆着一条月白色的封带,垂着黑色的流苏,一阵冷风拂过,流苏缓缓飘起。 如他曜石目中的起伏。 “真君。”郁以云笑了笑。 岑长锋“嗯”了一声,他沿着石阶走下来,到离郁以云三个阶梯处,他停下来:“你看,他们都该受到惩罚。” 郁以云说:“可是真君,我没有被毕方火伤着,反而是他们被伤了。” 岑长锋冷冷地瞥向不远处的弟子,说:“天道好轮回,他们遭毕方火灼烫,是他们自作自受。” 对这点,郁以云觉得有道理,她眼中含笑,赞同岑长锋:“是的,自作自受。” 听到郁以云这么说,岑长锋眉头略略松开。 不过,郁以云紧接着的一句话,又让岑长锋眉头拧起,她说:“可是顾雁是无辜的呀。” 岑长锋声音凉嗖嗖的:“他知而不报,罪当同论。” 郁以云摇摇头:“我不怪他。” 岑长锋朝她走近一步,带来一阵冰冷的气息:“为什么不怪他?” “如果不是他,你亦不会遭如此委屈。”越说到后面,每个字越像从冰山上凿下来,若是别人听到他暗含威严的话语,自然会认为他是对的,不敢再置喙。 可郁以云丝毫不惧,直说:“我就想放过他。” 岑长锋坚持:“他该受到惩罚。” 郁以云回头看顾雁。 其实,单独一个顾雁,并不值得她冒着惹怒岑长锋的危险,去与岑长锋相论。 她要论的,是她的立场,这一次,她内心一片明朗,不会再由岑长锋定义。 岑长锋盯着她,压着愠怒:“你在偏袒他。” 郁以云说:“真君,我所言都是我心中所想,并无刻意偏袒。” 岑长锋收回身上的戾气,他心中诸多浮躁,尤其在知道郁以云并不想报复顾雁,可是,不罚他,怎么将她所受的委屈全部讨回来? 他在知晓真相时那般震怒,已打定主意不再放过他们。 他对那些世家放话,让他们去找郁以云,只有她点头了,他才可能放人,只是他想让郁以云回来,让她看到,她受的委屈都会那些人偿还。 想到这里,岑长锋不打算再理会这群弟子,让他们跪着,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他侧身,露出身后的阶梯,对郁以云道:“还有一事,上来。” 第79节 郁以云点点头,跟着岑长锋走上去。 她垂下眼睛,过去这条路,她曾经有很多种心情走过,兴奋的,激动的,失望的,难受的…… 都没有像这样无风无雨也无晴,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在她看来,岑长锋为她出气,已经不能代表什么。 她的心已经够强大,不再需要别人为她做这些。 刚进主殿,便听一个男人的呼声:“以云?” 郁以云抬头,她犹豫一下,从脑海里挨个找人,这才认出郁阳和郭玥,以及,郁清秋。 郁家三人,被请上孚临峰已经半天。 在岑长锋为她向徒弟们发难时,飞星府上下,总算发现,一再赖在孚临峰的郁以云,居然真得了孚临真君的青睐,郁以云在岑长锋心中地位并不低。 如此一来,郁家风头无两。 只是郭玥心里有点惋惜,怎么孚临真君偏偏看中的是郁以云,而不是乖巧的清秋呢? 让郭玥心里不安的是,郁以云很久不曾回郁家。 所以一看到郁以云,她想摆母亲的谱,好从郁以云身上看到服从,方能找回安心,便说:“你还知晓回来,一声不吭去退飞星府,外面的日子不是很舒坦吗?” 郁以云实话实说:“舒坦。”要不是出了这档事,她还真不想回来呢。 郭玥被这么一呛,怒起,蓦地看到岑长锋的冷脸,只能把这股怒气咽下。 郁阳态度倒是缓和:“回来就好,我会跟府里再申你的弟子身份,日后不要再这么不懂事,随便跑出去。” 郁清秋也说:“姐姐快回来,妹妹很是想念姐姐。” 郁以云:“?” 岑长锋都劝不回她,难道他会觉得父母能劝她回来? 她看向岑长锋,果然,他让他们四人在此,并非是想让他们劝她回来。 只看,岑长锋手一动,大殿中心放着一个圆圆的镜子,上有五行灵石,高阶阵法,正是护心镜。 郁阳先认出来:“这不是家里小女弄坏的镜子么?真君竟给重锻,实在劳烦真君。” 对郁阳的客套话,岑长锋不予理会,地上的阵法一动,那护心镜里的画面骤然出现,叫他们清清楚楚看到娇小的女子脸上的讽笑:“我要把姐姐的一切都抢走。” 郁阳最先反应过来:“清秋,这是你?” 郁清秋想到什么,脸色微微发青:“这不是,是个误会……”她下意识想反驳,可是护心镜是不会骗人。 紧接着,镜子里的郁清秋,当着郁以云的面跳下滔滔灵水湖,回头指责郁以云:“姐姐怎么能把我推下去呢?” 镜子里,郭玥指责郁以云,“你怎么能对你的妹妹下手?” 郁阳指责郁以云,“郁以云,你糊涂!” 他们只围绕着郁清秋转,却没看到郁以云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颤抖的“我没有”,被淹没在重重指责声中。 终于,失望凝聚太多,镜子里的郁以云转身离开黎峰。 护心镜存起来的事,竟被如此揭露。 郁阳难以置信地看着郁清秋:“是你自己跳下湖栽赃嫁祸于以云?” 郭玥更是震惊,她死死瞪着眼睛,好几次开口,却都没发出声音。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心中的乖乖女儿,最能继承郁家的好人选,竟然做过这等事! 而郁以云……郭玥连忙看向郁以云,该处于事情风暴之中的她,却不为所动地看着他们。 郁清秋在最初的震惊后,忙跪下,眼泪淌满整张脸:“爹,娘,这件事是清秋做错了,但清秋只是害怕,害怕被爹娘抛弃,姐姐什么都有,可清秋什么都没有……” 郁清秋朝郁阳身边爬去,郁阳心中愤极,他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他也是化神期的修士,五百多年的修炼生涯,也有看错眼的时候,不,郁阳冷静下来,其实,如果他能多给郁以云、给自己的女儿一点耐心,真要查证,并非难事,那么,他不至于只看到如此表象。 可是他没有。 他觉得一切都是郁以云的错。 于是,那时候的指责,不信任,让郁以云选择离开黎峰。 郁阳恍然大悟,对着郁以云,他神色动容:“以云,是爹错怪你了。” 郁以云看着他们,目中无悲无喜。 郁清秋看郁阳与郭玥都不理会她,她忙转向郁以云,膝行两步:“姐姐!是我做错了,姐姐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 便是到这时候,她还是本性难改,因郁以云单纯,她认错得快,一定还有机会。 只不过,她失算了,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刷”的一声,一件物什破空砸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深深嵌入地板,吓得她“啊”地一声尖叫,再睁眼时,长剑离她的脸颊只有一厘的距离,剑风凛冽,杀意直逼她的面上。 岑长锋脸色黑沉,他攥紧放在身侧的手,剑鞘还挂在他腰侧,然长剑早插在地面。 浓重的杀意煞得郁清秋腿酸,瘫软在地,一句话再说不出来。 早在她以如此缺德的手段对付同胞姐姐,她就得知道有今日这般报应,所有以偷窃名义得到的东西,终究不会长久。 这不是岑长锋第一次看当日的真相。 在观第一次时,岑长锋怒意早已灌满心腔,强忍不发作,不代表第二次时能够心平气和。 他还记得,那时候的郁以云在挖雪,原来,她只是想要有一个能容纳她的地方。 此时,他看向郁以云,她洗刷完冤屈,也该出一口恶气,只是岑长锋盯着她的脸,除了淡然之外,没看出什么。 郁以云揣着手,她置身事外。 郁阳与郁以云说话:“以云,你如今回郁家,郁家只会有你一个子嗣……” 郁以云只是寻常态度:“我不擅管族之道。” 郭玥的话说得小心翼翼:“没关系,我们会好好教导你的。” 郁以云对他们郑重作揖:“父亲、母亲,尔等生恩我并不会忘。”这句话点到为止,意思已经十分清楚,多说无益。 “只希望,郁家能善待张嬷嬷。” 至此,郁以云与郁家才算切割,郁家除了赐予她的姓氏,生恩虽在,但其余都与她区分得一干二净。 大殿上,只剩下岑长锋和郁以云,又恢复一片冷清,郁以云有点冷,她垂眼看着底面,心里开始想黑蛋会不会饿了。 没见到她眉宇露出欢欣,岑长锋心中更为烦躁。 为什么,本不应该如此。 既往受过的委屈,他一一为她翻案,为她讨回公道,但为什么,她不曾露出高兴的模样? 略过心头的沉重,他问:“你不肯回来,可是因为这些事?” 郁以云疑惑,说话时,哈出白色的雾气:“真君,我所修之道,注定回不来的。” 岑长锋凝视着她,他心中好似拧成一个结,断定:“是他们负你,逼你走入这条道,所以你回不来。” 郁以云抬起眼,她眼瞳一片清澈干净,似乎带着疑虑:“真君把护心镜所记,都看完了?” 岑长锋抿住嘴角,他没有回,似乎是默认,又似乎是否认。 郁以云张了张嘴,雾气在她四周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若真君已经看完,怎么会不懂我入此道的真正缘故呢?” 岑长锋盯着她。 两人之间,流窜着不同寻常。 打破这片沉寂的,是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插在地上那柄长剑在颤抖,因被地面锢住,遂在相撞之下发出这样的撞击声。 郁以云看着那柄长剑,又看向站在上首的岑长锋。 他似乎不愿承认某些事,从而选择闭口不谈。 外面日头西斜,殿内光影幢幢,岑长锋身影隐在昏暗之中,他没有问话,但地上那枚护心镜有所感,缓缓转动起来。 他看到,护心镜上出现熟悉的第一个画面。 是他运灵力把她吹下山,她趴在一个老嬷嬷背上,一边咯血,哈哈大笑,说:“好像在姥姥家荡秋千!” 是她忍着毕方火的灼烧,殷勤地看着他,他却冷冷一句话,讽她想借此脱罪,浇灭她眼中的天真。 是她哭着求他不要与郁清秋说话,希望他能偏心她这么一次,他却自诩公正,轻易给她评定对错,自以为能锻她性子。 是他当着她的面,不顾她的悲求,把她从秘境中采来的晶莲,折断,摧毁成灰烬…… 护心镜存的内容,他已经看了十几回,每看一回,他都要亲眼看她眼中那团热,在屡逢霜冻之后,慢慢被熄灭。 无一与他无关。 岑长锋站在阴影中,垂下眼眸,心中的焦躁终于到了极点。 让郁以云最后绝望的,不是因被冤枉,不是因委屈,而是因每次拉她一把的机会都在他手上时,他不仅没拉,还推了一把。 所以,他纵然想一一为她翻案,为她讨回公道,只是,他才是罪魁祸首。 “真君,”郁以云抬眸看他,粲然一笑,“我不怪你。” “谢谢你,将我送到此道。” 岑长锋闭上眼睛。 那柄没入地面的长剑,“咔咔”地,裂出几道缝隙。 郁以云郑重一揖:“既真君已明白,不必再迁怒到他人头上。” 岑长锋问:“你想赦免顾雁等人?” 郁以云说:“是。” 良久,岑长锋的声音有些轻:“以云,你肯回来吗?” 这个问句,永远不会得到他想要的回答。 第六十一章 无声之中,金乌堕入山的那一端,大殿陷入暗沉的夜,再见不到任何光点。 第80节 郁以云转过身,话已至此,她款步走出大殿。 临跨出门槛,骤然身后劲风吹拂起她脖颈的碎发,她不得不停下,她的手,被用力地拽住。 向来惜字如金、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漆黑的眼睛有细微的颠簸:“你要去哪里?” 盯着远处暗蓝的天,郁以云没有回头。 她心想,这是个好问题,缓缓开口之时,忽而外头狂风大作,她说出口的一句话顺着大风,散落在每个角落。 “真君,四海之内皆是我会去的地方,除了飞星府,除了孚临峰。” 岑长锋一顿,他胸膛极快地起伏,稍顷,地上已经碎裂的长剑,更是“簌簌”掉着碎渣。 向来道心稳固的人,竟有些茫然。 他从不认为有什么是能够定音的,修炼是如此,于情之上,亦是如此,前面不顺利,那就在后期下功夫,去补,去偿还,不管要出多少力气,他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郁以云却云淡风轻:“强求不可取,真君如此悟性,竟然会识不清么?” 岑长锋屏住呼吸, 他待如何识清?他识不清。 可是郁以云这句话,彻底掐灭他能做的任何补偿。 矛盾于心腔内碰撞,他隐约在喉咙里闻到铁锈味,在极度的克制下,他缓缓松开桎梏。 郁以云轻轻松口气,稍微用力,脱离他的手,一步步走出主殿,迎着孚临峰上的飘雪,向山下走去。 她后来偶尔会想起确有那么一天,她主动与岑长锋决裂,留孚临峰大雪漫天。 当下,她在孚临峰下找到黑蛋,果然,这傻黑马就是饿得摇头晃脑,也不肯抛下她先去吃灵草。 为了犒劳黑蛋的等待,她就地取材,在飞星府割一大把灵草灵植,不枉她此行。 她坐在黑蛋上,一边投喂黑蛋,一边催它走,一人一马沿着一道斜坡缓缓下山,身影映在暗蓝色天幕,天际挂着一轮新月,月儿弯弯,若飘荡在星海中的小船。 自此,种种事由,在她回忆里划过的浅浅痕迹。 她打定主意既然要丈量土地、游历大江南北,便朝修真界外走去。 在整片大陆上,除了修真界外,自有凡人界、魔界,前者是不少修士的来源,后者鱼龙混杂,所有修士避讳之。 郁以云先去凡人界。 她看凡人敬鬼神、畏死亡,教派兴衰、王朝更替,朝露短暂却绚丽,良辰苦短犹纵乐…… 晴日炎如火,夜风凉如水,她像一个凡人融入他们,在凡人短暂的一生中,看尽他们执着于生,挣扎不休。 一座被守将丢弃的城池中,百姓们纷纷逃难,然而敌军不会给予他们多少逃走时间。 “魏兵闯进来了!” “大家快跑啊!” 嘚嘚马蹄声中,凶悍的敌军骑着精良的马匹,卷起尘沙无数,剑锋闪烁杀戮的寒芒,又一座城池被屠戮。 城墙上斜挂着旗帜,上数瘦体篆书“周”,被箭矢穿出几个孔,破败又萧索,在风中飘摇不定。 郁以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座废城。 她牵着黑蛋走进城中,长长叹息,黑蛋应和一声,用大头颅顶顶她,以示安慰。 郁以云解开身上的包袱,里面有一把铁铲,吭哧吭哧挖土声不断,天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不知道过去多少个日月,她终于将惨死之人埋好。 为他们立好墓碑,她正准备离去,却是此时,狂风大作,沙粒迷眼,郁以云直觉不好,她赶紧拉着黑蛋往后退,可是黑蛋早就被骇住,马蹄一动不动。 郁以云揪着它的耳朵:“走了黑蛋!” 黑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郁以云。 因这风太诡异,郁以云若要坐上黑蛋的背,会被吹得睁不开眼,所以她牵着黑蛋,试图走出风卷起来的旋涡。 郁以云静心细察,这股风沙并非凡人界所有,而是怨灵所作。 如今世道混乱,枉死之人太多,接二连三形成怨灵,目前为止,郁以云遇到的怨灵都比较小,她能轻易解决,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强大的怨灵。 她神情沉重,试图用术诀抵挡,却起不到任何作用,她的修为还不能与之抗衡。 郁以云叹了口气,拍着黑蛋的头颅,苦笑:“这次我们终于还是躲不过。” 黑蛋大眼珠子盯着她,仿若不懂。 恰此时,一阵强劲的罡风从天上来,纯净的气息吹拂,搅乱怨气,郁以云无可奈何的强大怨灵,被这股罡风轻易摧折。 郁以云看得瞠目结舌,牵着黑蛋欢呼:“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只是,当这种事遇到第二次时,她便多了个心眼。 那是一次她夜宿祁山遇到的危险,因她长期在外流荡,难免变成“香饽饽”,被为祸人间的妖兽觊觎。 当时,她明明查过四周没有危险,可到了半夜,妖兽闻风而来,最棘手的是,这妖兽是高阶。 她与大妖交手两回,愁着找不到逃跑的路,突然,地崩山摧,挡住她去路的大树列成两半。 趁这个机会,她骑着黑蛋,麻溜地从大树中间逃走了。 于是,郁以云发觉,遇到实在惊险的事时,她总有如“天助”一般的好运,让她化险为夷,她并非傻子,多少猜到点缘故。 但只是猜测,无凭无据,因那人做事,不会留下把柄。 他坐镇修真界,虽把手伸到这,不会抢她运道,但这种方式十分吃力不讨好,除非他放弃修炼,抽离身心与灵识,只是为这样毫无意义的事,得不偿失。 郁以云坐在黑蛋上,望着天边,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她轻叹一声。 他这么做,倒让她无法把他扫入尘封的记忆。 后来,她学会品尝烈酒,斟一杯酒敬天,囫囵吞下,又斟一杯,沿黑马跑的轨迹,一路洒到大地。 晶莹的酒液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在触及大地的前一息,消失不见。 如此,两人之间难得有一个平衡点。 她只当他是心中有愧,阻碍道心,所以帮她度过前期的游历,然而转眼十数载,她修为精进几个阶段,却还能察觉他的默默保护。 裹着披风的郁以云看着手上的地图,这么多年,她走完凡人界了,即使见过沧海桑田,眼眸依然清澈。 披风下的容颜,停留在十六岁,面容清秀干净,眼儿乌圆,脸上还有点肥嘟嘟的,好像化不去的天真。 就这样女子,于此时下了个决定 她要只身前往魔界。 魔界是魔界外的人对它的称呼,魔界本身并不认为自己是邪的那一方,相反,他们倒是觉得修真界十分假正经。 这里是妖魔鬼怪的聚集地,大量堕入歪门邪道的修士以此为根据地,不是没有正道修士去魔界,然而,一般以门派为主,极少有散修敢孤身一人闯魔界。 比如,飞星府每过百年,也会让首席弟子带着优秀弟子去魔界历练。 郁以云是个例外。 她并不会为魔界所不容,因她修的自然道,是最后一脉,除了她自己,无人能定义她的道法,有赖自然道,她能自由在三界之间穿梭,在修真界是正道修士,在魔界因她没有传统道修的灵力,不会被群起攻之。 既然分析完毕,她牵着黑蛋,朝魔界前进。 在凡人界与魔界交界城市,时常能看到穿着异样的人,魔修们放浪形骸,妖物横走,不过因有修为较高的魔修坐镇,这座城市没有乱套。 郁以云停在这休憩一晚。 第二天醒来,她跟随指引爬了半天的坡,始终没到所谓半魔区,她就地休息,结果到第三天,她还是白忙活。 她引着黑蛋在河边停下,黑蛋在吃草,她悠悠往黑蛋身上一靠,略一挑眉,对着虚空问:“孚临真君,这般耍人有意思吗?” 许久,半空中没有回应。 郁以云说:“既然真君不肯承认是真君动的手脚,那我接下来,应该会进入半魔区,顺利到达魔界,可别再耍人了。” “刷拉刷拉”声中,树丛的叶子开始无风自动,没多久,郁以云察觉到她身后多了个人。 隔着一匹黑色的马,他站在她背后。 黑马明显为这突然出现的修士惊吓,它不安地踏踏蹄子,郁以云没有回头,她还是对着半空的一个点,说:“真君为何而来。” 身后的人声音一如往常清凌:“我并非耍你,只是,不要去魔界。” 重逢的第一段对话,两人之间没有多少生疏,好似十数年是弹指之间,转瞬即逝。 郁以云声音平静,所言却绝无半分妥协:“若我执意要去呢?” 男人抿起嘴唇,没有回答,冰凉的风席卷地面,刮起浅浅的尘沙,黑马更是焦躁,打着响鼻,催促主人离开是非之地。 郁以云安抚地拍拍马头,她手抓着缰绳,轻吸口气,她终于抬起头。 岑长锋一袭白裳如旧,乌黑深邃的眼中沉沉,若山巅最纯净的一抔雪,只是,唯一不一样的是,他即使松开眉头,眉间却多出一褶不明显的痕迹,在近乎完美的容貌上,刻下深深的一笔。 常年蹙眉的人,才会让眉头有这样的印记。 她在打量他的同时,岑长锋的目光亦紧紧锁着她的脸,随后,不动声色地转到她身上,他虽抽离灵识,能随时关注郁以云,但灵识感知里的郁以云,还是停留在十几年前的最后一面。 如今再相见,岑长锋第一反应,便是她瘦了。 她脸庞素白,干练的衣着勾勒出纤瘦的腰肢,常年的奔波历练,让她身上留下落拓飒然,丝毫不见以前的娇气。 郁以云落落大方,她先说:“真君,你要多笑笑。” 岑长锋抿着嘴唇,对“笑笑”的事不置可否,却重复说:“不能去魔界。” 郁以云一手搭在马上,另一手手指梳着马鬃,说:“你是担心我入魔界,你无法保护我?” 岑长锋皱起眉头:“太危险,不可去。” 因魔界和修真界的结界,是几十年前以他为首、整个修真界共筑的,因此,有这层屏障在,他灵识无法跟着郁以云。 若她出什么事,他察觉不到。 郁以云明白其中道理,莞尔一笑:“以前我修为不精,劳累真君牵挂,如今这几年来,我已不曾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危险。” “真君对我的帮助,我已敬过酒一杯,其余感激,无以言表。” 她真诚作揖:“多谢真君。” 岑长锋眉头轻轻松开。 寥寥四个字,掷地有声,回响长远,填满他心中十数年的空旷,荡开千万里阴翳,令他唇畔轻轻一动。 只听郁以云又说:“我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从魔界历练回来后,我应当会回修真界。” 第81节 回修真界? 岑长锋捏住放在身边的剑鞘,很久以前,长剑崩裂后,他再没挑能随身的兵器,从来只带着这个雕花的剑鞘。 他手指摩挲着剑鞘,平复心情的波澜。 她会回修真界。 他过去曾假设过这个问题,没多久就放弃了,他无法动摇她的坚持,只好在远处护着她,可是,只要她肯回修真界,总有回转的余地。 于是,岑长锋颔首。 终究,在短暂的相逢后,他要再次看着郁以云离开他的视野,与十几年不一样的是,不复当年的灰暗,他眸底,微微泛出细微芒点。 这是白露未晞,这是舟济沧海。 是希望。 临走之前,郁以云改变主意,放开黑蛋的缰绳,说:“真君,马儿就交给你了,到时候,我会找真君要回马儿。” 岑长锋点头。 这句话,更是证实郁以云会回来。 黑蛋不舍地与郁以云告别,郁以云朝身后,白衣黑马挥挥手,转身离去。 少了岑长锋的阻挠,她终于不再囿于绕圈,进入半魔区。 缓缓走在红沙之中,她心情畅快,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系统主动敲她:“上回我不是告诉你剧情杀要来了吗?魔界会出现魔穴,届时,修真界、凡人界都得出事,你干嘛还巴巴往这跑?” 以云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修的自然之道,能应对这种大劫。” 系统“呸”了声:“屁嘞,你别当我三岁小孩!” 以云:“三岁小孩是生不出我这么大的女儿的,爹。” “……”系统暂时受她一句爹,苦口婆心起来,“你虽然修自然之道,能够纳万物,但是魔界这回的事可不小,是剧情需要,乱来的话一不小心被魔气吞噬,我麻烦很大的!” 尘沙飞扬,以云用披风裹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前方,眼中坚毅:“放心,为了不让你麻烦,我不会被魔气吞噬。” “至于会不会死,我不知道。” 系统:“……” 它第一次遇到这种偏向虎山行的搭档。 这届员工没救了。 当下,郁以云迎着风沙,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 自然是最公平的,哪里盈一分,另一端也不会损,二者相互持平,方为平衡之道,因此,修真界出现岑长锋这个天才之后,魔界也酝酿出几乎能与岑长锋匹敌的东西 魔穴。 魔穴集历来最强魔修之力,一旦生成,天地将为之震动,到时候,三界生灵涂炭,尤其最无自保能力的凡人,首当其冲。 然而,在它形成之前,就是岑长锋也无法消灭它,除非,用跳脱于所有派系的办法对付它,比如,自然之道。 如今魔穴未完全形成,她的能力刚好能收拾魔穴,要是错过这个时期,等魔穴真正形成,威力无穷,她再没办法。 所以,她要趁这个机会,消灭魔穴。 徒步行了七七四十九天,郁以云终于找到魔穴,它隐匿于石壁之间,是一个大小约三尺、凝聚魔气的污秽之物。 抓紧时间,郁以云浑身灵力窜动,接触魔穴,运用各种办法,与魔穴抗衡。 她修的是能纳万物的自然道,但她筋脉纯粹,根本受不得魔穴污染,下一刻,她身上筋脉断裂,丹田也混入丝丝魔气。 为了缓解痛苦,她咬破舌尖。 一道鲜血从她嘴角溢出,已经分不清是从她五脏呕出的血,还是她舌尖冒出的血,混合着她额角的汗水,“啪嗒”一声滴落在地上。 她死死咬着牙,面如金纸。 系统着急得不行:“你疯了!我答应你下个世界做咸鱼好吗?你做什么呢这么努力有必要吗?” 以云一笑,顾不上满嘴的腥气,她眼神开始悠远:“爹,你知道吗?” 系统恼火:“不知道,不想听,我没你这逆女。” 以云自顾自地说:“终其一生,没人曾拉过郁以云一把。” 她含着腥气:“那么,就由我来拉她一把。” 把她从泥泞中拉出来,让她自己救赎自己。 系统愣住。 一滴眼泪慢慢顺着郁以云的眼角滑落。 在一片片的指责声,郁以云学会逃避,她曾以为她只会坏事,她一无是处,躲起来舔舐伤口,但现在,她有能挽救众生的能力,这次,她不会再逃避。 因为以云能拉她一把。 与魔穴对抗固然痛苦,但这时候,她也学会了,不依靠自然道抵挡外面的攻击,而是应该依赖强大的内心。 至此,她能真正放下过去,与世界和解。 她可以靠自己成长。 系统大惊:“你魔怔了?你是以云还是郁以云?” 以云擦去耳道流出来的血,她盯着魔穴,忽的一笑:“我是她,也是她们。” 她再次朝魔穴冲去。 系统选择安静。 它程序拧巴成一团,不得不承认,以云不是它这种机器能懂的女儿,难怪前面几个世界男主都不走寻常路。 彼时,远在修真界孚临峰上,岑长锋本在打坐,突的,他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瞳猛地缩起。 他能察觉,他给郁以云的暖诀、金刚诀的刻印消失了。 刻印除非给予刻印的一方强行收回,否则,刻印消失的缘故,只有一个可能 死亡。 第六十二章 当是时,魔界地崩山摧,妖魔鬼怪能躲的都躲起来,来不及躲的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只因一股强大的力量强闯魔界。 狂风席卷地面,烟沙漫天,一道赤炎自苍穹顶端斜劈而入,转瞬在空中凝结成冰。 岑长锋划开虚空跨到魔界,直朝魔界深处冲去。 他目中一片猩红,因拼尽全身气力,再分不出灵力护体,任漫天的砂粒打在他脸上,尘沙飞扬中,他额间朦胧浮现一个印痕。 乍一看,印痕似乎是一个点,随着印痕越来越深,方能察觉其中线条相互并接,形状肖似一朵简单的花。 这就是魔界山崩地裂的缘故,印痕的出现,是因岑长锋体内灵力不受控,灵力化成锐利的风矢,向四周砸去。 蓦地,印痕颜色加深,四处凌虐的灵力却似被压住命脉,一刹那,四周安静下来。 岑长锋在半空中猛地停下,追随他的风掀起他的衣袍,扯掉他的发冠,让他一头墨色头发在空中舞动。 他垂下双眸,紧紧盯着站在空地的人上。 眉间印记再加深,他呼吸却慢慢地放轻。 只看郁以云站在地上,四周全是杂乱的打斗痕迹。她脸色很苍白,嘴角挂着的血渍,因粗鲁擦去,还有细碎的磨痕。 她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琉璃珠子,正仰着头,对着浑浊的阳光,仔细观察那颗珠子,天上风沙渐渐消停,光线透过那颗珠子,在她脸上落下一个斑点。 她乌圆的眼睛盯着珠子出神。 天地四周归于安静,任何一点响动,都会打扰这份静谧。 岑长锋落到地上,他一刻也不移开目光,甚至不曾眨眼,仿若一个不小心,郁以云就会从他面前消失。 她发现他了,缓缓回头,极淡的嘴唇微微开合:“真君。” 岑长锋紧紧皱着眉头,眉间印记也跟着扭曲起来,他疾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探她的脉络,魂魄不凝,灵力不受控地逃逸,浑身筋脉尽断…… 大限将至之兆。 郁以云好像没发现他脸色阴沉,她终于找到一个借力点,懒懒地拉住他的手,帮助自己站好。 “是谁?”短短两个字,岑长锋的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 “是、是我自己。”郁以云试图扯起嘴角,可是她已经没有这个多余的力气。 她掌心攥着琉璃珠子:“咳,魔穴的残骸。” 岑长锋手指合起她的掌心。 她消灭了魔穴,将魔穴止于初生阶段。 解了大患,她感觉脚下一软,岑长锋当即扶着她半躺下,她靠在他怀里,心里却不再茫然,因为她终将归于自然。 她好累,她想要休息。 眼神开始涣散,郁以云隐约察觉岑长锋身体的颤抖,她抓住他的手,如记忆里的冰凉,而那宽大的手掌则紧紧握回她。 真好啊,孚临真君果然不需要去探索道的意义,她恍惚地想,只有她这种笨人,才需要花这么多年,这么长的时间,寻求解放自己。 岑长锋好似开口说了什么,但郁以云耳中嗡鸣,听不清,生命的尽头里,她猜不到岑长锋想说什么。 但她有一句话想留给岑长锋,她挣扎着拉岑长锋的袖子,即使这么细微的动作,也耗费她大量力气。 岑长锋垂着眼,将耳朵凑到她嘴畔。 郁以云用尽全力,气若游丝: “忘掉我。” 短短十几载,她只是他漫长修途里的过客,他会有更好的女人,会对那个女人说,什么郁以云,跳梁小丑罢了。 忘掉她,让她真正地了无牵挂。 艰难地说完这三个字,她眼神彻底空洞,无甚特殊的琉璃珠子从郁以云手上滑落,滚到尘沙之中。 第82节 珠子最后映照出来的,是岑长锋眉间近乎泣血的红色印记。 下一瞬,琉璃珠被冰冻住,以二人为中心,无法控制的冰封,波及方圆千里。 岑长锋扶着郁以云,他手上结出冰棱笼子,罩着一团明亮若火的魂魄,如他所感知的那般,温暖又温柔。 她的魂魄在脱离身体的最后一刻,被他纳入掌中。 他不会让她死。 他还在等她回孚临峰,怎能见她撒手抛下他,独自离去? 岑长锋微微垂下眼睛,长睫下压,盖住他眸中的深思,他小心地将魂魄送回她体内,在魂魄快溢出之前,他划开指头,在她眉心点一滴血。 若是有点资历的修士,恐怕会大惊失色,起死回生之法,此乃禁术。 这等办法,需取得修士血液,以此为契,让灵魂守约留在体内,而对那提供修士的血液,要求自是极高的,每一滴被当做契约的血液,都会耗费修士巨大的精力。 有些修士只被取一滴血,便足以致命。 可此时,岑长锋轻轻念着口诀。 滴入郁以云眉心灵台的血,顺着她周身脉络开始运走,很快遇阻,第一次尝试失败。 岑长锋眉心的印痕愈发深,他毫不犹疑地滴入第二滴血,这回,血液甚至无法进入郁以云身体,从她额上滑下来。 滚烫的血液在冰面融出一个小圆凹。 岑长锋定定神,滴入第三滴血。 毫无疑问,又是失败。 终于,第七滴血液能顺着她的筋脉游走,岑长锋漆黑的眼瞳映出怀里的人,呼吸声不可抑制地起伏。 可是没多久,第七滴血也受阻。 他脸上没有任何灰败,只不厌其烦地匀出血液,对准她额上灵台,一次次的,不管失败多少次,下一滴血液总会及时补上。 无疾而终,每一次,都耗费他巨大的精力。 最开始,是发顶出现霜雪一样的白,慢慢的,这等霜白,染上他披散在肩上的发尾,后来,双眉与眼睫,也变成晶莹的白色。 再后来,他的眼瞳变成琉璃一样的白色。 除了额间灼热的印记,他黑发全部变成白发,尤像雪团起来的冰人儿。 魔界的太阳,总是不冷不热,没有多余的温度,加之岑长锋暴起的灵力形成的千里冰封,沉寂之余,令人忘了年岁。 好似过去许多个日月,又仿若所有一切只一息之间。 岑长锋又往怀里人额间滴血液,随即准备下一滴血,已然成为他的惯性动作,只是这次,他突然察觉怀里人儿一动。 他眼睫轻扇,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生怕这点动静,只是自己的错觉。 半晌,他看到郁以云眼皮下的眼珠子轻动,她睁开眼睛,神色带着初醒的懵懂。 岑长锋一直僵直的背脊,更是紧绷着,扶着她的身子,他再控制不住,额头靠在她额头上。 她看着他,开了开口,因太久不曾说话,她的声音太过沙哑,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他给她喂水,过了会儿,郁以云终于润湿喉咙,她眨巴着眼睛,问:“老爷爷,你是谁啊?” 岑长锋垂着眼睛,他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低沉又喑哑地说:“过去,你时常唤我真君。” 郁以云拉着他的袖子,说:“我不,你头发这么白,就是长得这么好看,年纪上也一定是个老爷爷。” 熟悉的声音像清泉击石,每个字都敲进岑长锋的心房。 他点点头,说:“就叫老爷爷吧。” 郁以云不依了:“我觉着,真君这个称谓也不错,对了,那我是谁呢?” 岑长锋抚她头发的手一顿,在斟酌过后,开口:“你是天赐于世。” 至此,魔界的冰雪开始慢慢消融。 郁以云到了一座满是雪的山上,她见着什么都新奇,把山上的花花草草都糟蹋个遍,然而,这位真君却从没有责罚她。 他总是站在廊下,看着她像个小孩一样吵吵闹闹,偶尔,他会松开雪白的眉毛,晶莹剔透的眼睛盛满她的身影,眼睑上提,微微一眯,似笑非笑。 每逢这时候,郁以云喜欢调侃他:“老爷爷,你要多笑笑!” 被郁以云点出,真君便会收敛笑意,只定定地看着她。 后来,郁以云铺开一张白纸,开始记事,落笔的第一行,就是:“真君种了一朵花,养了一头马。” “花是好花,像白色的莲花,不过我觉得,没有真君额间的小花好看,说起来,真君额间的小花比起我第一眼瞧他,已经淡了颜色,但印记好像消不去了。” “马是好马,就是黑,吃得特别肥,又像个蛋,每次都要拱我,没见过比这更粘人的马。” 郁以云咬着笔头,想了想,她打算还是围绕真君,再做详细的阐述:“真君不爱笑,笑起来却很好看,他满头华发却很柔滑,我上次摸了两下,真君好像挺高兴的?” 想到这里,郁以云忍不住笑起来。 那是真君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他总是会莫名其妙的、不分场合的睡着,有时候明明站在柱子旁看她,却闭上眼睛,不做声响。 但她要是搞什么小动作,比如想偷溜下山看看,真君又会敏锐得像正在捕捉老鼠的猫,倏地睁开眼睛,把她抓个现行。 却唯独,在她靠近他时,他没有任何警觉。 所以看着真君趴在桌上睡着,郁以云蹑手蹑脚靠近他,悄悄伸手抚摸他的头发。 下一瞬,真君突然睁开眼睛,那双白色的眼珠子盯着她,着实令人心中一骇,郁以云忙想收回手,真君却按住她的手。 冰凉的手掌按在她的手背上,那种触感,烙在郁以云心里。 她小心地猜想,真君好像还挺高兴的,否则,为什么不斥责她,反而按着她的手不让走呢? “所以,以后要多抚摸真君的头发,他老人家高兴。”郁以云斩钉截铁地写到。 过两天,郁以云在纸上的笔迹开始飘了:“今天真君给我搭了个秋千!” “可是,”笔迹在这里开始犹豫,“真君却难过了。” 不知道为何,看着秋千,郁以云浑身说不清的高兴,荡在半空,追逐风的轨迹,摇曳于其中,是何等畅快。 她一边被秋千带着晃,太过开心,把心里所想说出来:“哈哈哈真君!我的魂魄要飘出来了!” 就是在她这一句话,站在她身后的真君,突然不再推秋千。 郁以云:“真君?” 他拉住她,双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克制地微微用力,低头轻靠在她肩膀上,许久,没有出声。 郁以云偷看一眼,从这个角度看真君的侧脸,能看到他一截白色的眼睫。 那眼睫一直在颤抖。 虽看不见他具体的神情,但郁以云想,他很难过。 这个认知吓得郁以云连忙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真君……”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是既然真君这么难过,那,就是她错了。 真君却反过来道:“无碍,并非你的缘故。” 自那之后,只要是她荡秋千,真君就一定会站在她身边,他不允许她自己一人荡秋千。 郁以云记着这件事,她深深叹口气,烦恼地咬咬笔尖,真君老是对她这么好,会让她变成骄纵的性子的。 …… 山中无岁月,郁以云每天记录两三件小事,都是围绕她和真君的,久而久之,居然写成了厚厚一沓书籍。 颇有成就感的她,将此书命名为《孚临小记》。 郁以云觉得她或许能成为文士,她大言不惭地说给真君听,真君只是若有所思地轻抚她的头发。 一个动作,郁以云受到无形的鼓舞。 可是,不游历天下,哪里去补充她作为文士的见识呢? 虽然在孚临峰,和真君的生活自由自在,但是,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书里描述的春夏秋冬,晴天雨帘,风花雪月。 她的灵魂受着外面的牵引。 起初,这只是一个小想法,但时间越久,越让她抓心挠肺。 后来有一天,她梦到海上一座大山,山高周旋三万里,物产丰饶,什么样的植物都有,囊括世间珍稀禽兽,山上的生活悠然自得,人人都有不死之躯。 醒来后,郁以云循着记忆,在书中翻找,终于找到那座山有关的文字,原来,这座山名曰蓬莱。 书上所记,蓬莱仙山是自然之道的去处,郁以云看着“自然之道”四个字,久久没有回神。 她想去找蓬莱仙山。 她兴冲冲把这打算告诉真君,可是这一次,真君却没有答应。 “求求真君了,”郁以云坐在他对面,缠着他,泪眼汪汪,“我就是想去看看。” 真君板起脸,转了个方向,不对着她。 郁以云又跑到他对面,眼里含着两泡眼泪,欲掉不掉:“真君自己不去,却也不让我去么?” 真君白色的眼珠子一动,他终于开口:“我同你一起。” 郁以云问:“梦里我是一个人去的,真君能和我一起找蓬莱山吗?” 郁以云并不知道,她的梦境是仙缘,只能她一人得道成仙,彻底脱离凡世,从此,无牵无挂。 这于她的真君而言,又能如何接受呢? 所以他百般阻止。 其实,从她重生的那一刻,因她对三界的造化,注定这场仙缘,只是他人为地瞒住天道,画地为牢,将两人牢牢关在孚临峰上。 他甚至自私地想切断她的仙缘。 可是,该来的还是来了。 岑长锋心头沉重,眉头紧锁,忽的,一只小手伸到他眉间,抚摸他的褶皱和印痕,指头柔软,一下唤回岑长锋的神志。 他抬起眼,见郁以云眉眼耷拉,她声音轻轻的:“真君别皱眉了,不生气了啊,我不去了。” 那一刻,他的心好像被一只手拧着,差点喘不过气。 他想答应她所有请求,他不舍让她再露出失望的神情。 第83节 难不成,他又要因为自己的武断,断送她的前途? 岑长锋注视眼前的人儿,从她的眉眼,到她鼻尖,再到她心口、手足,他心里逐渐地平静下来。 他眼神闪动:“去吧。” 郁以云兴奋道:“好!” 然而,或许是书读多了,她又有点伤感,说:“不管我们在何处,不管我们是不是换了身躯壳,我会永远认得真君的,真君呢?” 岑长锋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说:“我亦是。”当然,他心下决定,他会去找她。 那一天,封闭整整八十一年的孚临峰的结界,打开了个缺口。 郁以云与岑长锋共骑一匹黑马。 沿着斜坡,二人一马缓缓从坡上走下,他们的侧影映在湛蓝的天空上,左上角日头大盛,耀眼得令人忍不住眯起眼睛,一派光明。 郁以云眺望远方,啧啧称奇,眼儿到处飘,像只没见过世面麻雀,叽叽喳喳说个没停。 而岑长锋只是听着,偶尔应她一两声。 可即使只是骑马,终究有到目的的一天。 在海岸边,郁以云难得露出点愁绪,岑长锋看着她,他伸出手,替她理顺鬓边的头发,她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盯着他:“我走了,真君。” 岑长锋点头。 郁以云上了一艘宝船法器,她屡屡回头,岑长锋巍然不动,终究,他又一次守着那匹黑马,看她独自登舟,飘到无边无际的海上。 突然,她趴在船沿,朝他们一人一马挥手,双手笼在嘴边:“真君!” 顺着她的喊声,一阵风鼓起,岑长锋注目于她,他琉璃白的目中闪烁不定。 只听风捎来的话语中,是郁以云清亮的声音:“我一定会回来的!” “你要等我呀!” “等我!” 风慢慢歇停,但吹皱一池心水久久不能静,岑长锋勾了勾唇角。 只是,在小舟身影彻底飘远后,一滴莹莹泪珠,润湿他洁白的睫毛,顺着他白得近乎病态的脸颊,滑落到他颊边。 再不会有叽叽喳喳的声音伴在他身边,他们处于同一片天地,却不得相逢。 起死回生之术为何是禁术? 因使用此禁术的修士,要么长留修真界,顺从自然,生老病死,要么强行飞升,遭受天打雷劈之天谴,魂飞魄散。 他本是决定在郁以云去寻仙缘后,踏上后面那条路,拼那渺茫的机会,冲破天道束缚,去找她,即使是死路一条,他义无反顾。 可是,她说她会回来。 他不再独断,不再偏听信于自己,因为他愿意相信她,他要等她。 白驹过隙,俄而百年后,当年的黑马修成妖修,侍奉在孚临真君左右。 这日,浑身通白的身影如往常那般,立于孚临峰山巅,他发白,眉白,眼珠白,嘴唇也白得近乎透明。 在鹅毛大雪中,他凝视着上山的道路,直到天黑,方收回目光,对身边的黑马道:“走吧。” 黑蛋跟在真君身后,他知道真君在等谁,他也在等那个将他从马贩子的折磨下救出来的人。 他们一起等。 因此,他们每天都会到山巅俯瞰孚临峰,尤其是上山的路口,这个位置,能最早看到有谁上山。 日复一日,转眼又过百年,因当年使用禁术,大大折损岑长锋的寿元,如今,他虽外貌依旧,寿元终究走到尽头,身内腐朽垂垂老矣,甚至连站着都不能坚持,只能坐在椅子上。 这么多年,上山的路每天都会清理得干干净净,可是,从没有人踏足。 黑蛋知真君寿元将尽,他跪在一畔,说:“真君,属下会继续等的。” 岑长锋摇摇头:“你下山吧,你有自己的机缘。” 黑蛋:“真君!” 岑长锋眺望远方。 他的目光开始悠远。 因为她,他懂得何为昨日、今日、明日,懂得普天之下,有比大道更重要的事。 然后,他也懂得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体会失去最重要的人的痛苦。 他一生,不得解脱。 天上又开始飘起浓密的雪,岑长锋伸手接住一瓣雪花,虚虚地笼起,将手放在心口,呵出一口冷气,他看着山道,想象她骑着白鹿归来的模样,徐徐闭眼。 直到他生命里最后一刻,她终究,还是没回来。 第六十三章 青烟翠雾相环绕,袅袅升起,氤氲碧瓦朱甍。 今日下了如酥小雨,檐角滴滴答答掉雨珠,一个簪双环髻的丫头抱着篮子,她贴着朱红栏杆走,任四溅的雨珠打在她肩膀上,毫不在意。 到了小阁门口,她整整衣衫,才察觉肩膀湿润一块,细白的小手拍掉多余的水珠,她屈起手指,“扣扣”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柔和的声音。 丫头眨眨眼睛,她伸手推门,抱着篮子走进去,对坐在圆墩上的女人微笑:“慧姨,我把沉木香拿过来了。” 被丫头称做慧姨的女人,是千香阁东家周慧。 周慧闻声,看向丫头,禁不住眼底的欣赏。 这丫头本名兰以云,是周慧七年前买来当丫鬟的,当时,八岁的兰以云生得如福娃娃圆润可爱,如今,她新柳抽枝,出落得亭亭玉立,脸上肌肤豆腐般白嫩,双眸剪水,一笑起来,嘴角两边还有浅浅的酒窝,甜到人心头去。 怎么看,怎么舒心。 最重要的是,兰以云于调香一道上,天赋卓绝。 当年周慧买兰以云,是为了给女儿找个陪玩,结果她发现,兰以云于嗅觉味觉十分灵敏,能轻易分出各种香料,她尝试教兰以云一种调香的办法,这孩子聪敏至极,居然能举一反三,自己摸索出别的办法。 要知道,周慧三十年专注香艺,还是头次遇到兰以云这等天才。 无意间捡到宝,周慧很是激动,于兰以云十岁那年,她悉心教导兰以云,短短三年,周慧教无可教,再过两年,兰以云调出来的香的品质,已经彻底超过周慧。 而自小沐在香艺长大的兰以云,不止面容甜美,周身更是有种温柔的随和,气度超然,当真如兰花般,一枝独秀,与世无争。 周慧指指身边的圆墩,说:“兰香,过来坐。” 千香阁所有调香师名字必带香,兰香是兰以云在千香阁里的化名,她乖巧地点头,把篮子递给周慧,撩起衣摆坐下。 周慧拿出沉木香,放到地上,对跽坐在地上的另一个丫头说:“春桃,你闻闻这个味道。” 方才说到,兰以云是周慧买来陪她女儿的,她女儿正是跽坐的这位,周春桃。 地上铺着一张花色布匹,上头摆着七种香料,依次围着周春桃,这是每位入门调香师必修功课,名曰熏陶。 看着自己女儿,周慧恨铁不成钢。 若说兰以云是清雅蕙兰,那周春桃就是歪脖子树。 周春桃长得磕碜就算了,还不学无术,成天学毛小子们斗鸡走狗,太不像话,这不,今日她就抓着周春桃,考核她的调香功夫。 眼下,周春桃两手一摆,说:“我闻不出来。” 周慧火上头:“昨天才让你闻过,今天就忘记了?你的鼻子是塞了几斤棉花吗?需要我雇人帮你掏一掏?” 周春桃一边被训斥,一边朝兰以云使眼色,让她帮忙劝自己母亲。 兰以云让周慧骂了好一会儿,等周慧出完恶气,才缓缓道:“慧姨,春桃姐已经闻了一天的香,鼻子也该休息了。” 周慧捶捶胸口,有气无力:“算了算了,这等傻丫头,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若兰香才是我的亲生女儿,该有多好!” 兰以云笑了笑:“兰香自是当慧姨是再生母亲的,只怕慧姨嫌弃兰香。” 周慧笑着抚抚她的肩膀,说:“真是个乖孩子,春桃这丫头,等我百年之后,我只能把她交给你了。” 兰以云回:“慧姨现在提百年之后的事,未免过早了,不管什么时候,我会一直辅佐春桃妹妹的。” 周春桃则嘟囔着:“就你们‘母女俩’感情好……” 周慧听着,又对她怒目:“你个臭丫头还敢叽叽歪歪!小心我拿扫帚子把你从东街打到西街!” 周春桃跳起来,朝她们比鬼脸:“略略略,来打我啊!” 不等周慧反应,她踩乱熏陶的香料,撒开蹄子,溜得无影无踪,徒留周慧生闷气:“这个臭丫头,真是太不让人省心!” 兰以云倒了杯水给周慧。 周慧对她十分温和:“要是春桃有你半分懂事,有你半分天赋,我也没必要这般给自己找气受。” 兰以云得露出酒窝:“慧姨抬举我了,我这手技艺全是慧姨教导的,我的也就是春桃的,不分彼此。” 这般示忠心的话,是周慧想听的,她放松身子,叹口气:“兰香啊,不是慧姨非要将你调的香挂在春桃名下,而是现在,多少人盯着千香阁,若让他们得知春桃根本不会调香,千香阁后继无人,那整个千香阁,可就危险了。” 兰以云说:“我都是明白的,慧姨放心。” 其实她一清二楚,周慧这番举动,是“演”给她看。因为她年纪小,在调香上却有这般造诣,让周慧对她是又爱又怕。 爱她的天分,怕她的叛离。 所以,周慧不敢让“兰香”冠绝京城,而是让“桃香”,也就是周春桃,成为名义上的一流调香师。 也即是,兰以云是周春桃背后的调香师,她调的香,都是周春桃的。 在周慧看来,她这么做,一来,能预防兰以云因名气过大,离开千香阁自立门户,二来,能瞒住女儿的无能,让她享誉京城。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周慧都要听兰以云毫无保留的示忠,才能稍歇下来。 她最爱的还是亲生女儿周春桃,可今日这场闹剧,周春桃以为周慧针对她,偏袒兰以云。 然而,兰以云看在眼里,却认为很没必要。 周慧把她买来后,从没亏待她,她在千香阁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为什么想不开自立门户? 那多辛苦。 第84节 再说她替周春桃调香一事,她喜欢调香,她调的香能享誉京城,就是她的本事,虚名可以被夺走,本事不能。 所以,管什么“兰香”“桃香”,虚名对她而言,无所谓。 她十分随和地想,现状很是不错,她已经知足。 兰以云一颗七窍玲珑心,饶是周慧百般算计,却想不到她这样豁达。 当下,一个仆妇进门来,报:“东家的,千香阁来了贵客。” 千香阁是最受达官贵人喜爱的香阁,不是所有人在周慧这都能被称作“贵客”,那些五六七八品官员家的夫人,周慧从来不见。 因此,她不甚在意:“什么客人?” 仆妇挤眉弄眼:“小人不敢直视,只听账房先生说,来者身上戴着一块‘景’字令牌。” 景? 整个京城,哪户人家敢戴与“景”字令牌?除了景王府,别无他人! 景王府在整个京城,可是贵中之贵。 景王爷半生戎马,归来手握滔天的权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丹陛上的那位小皇帝不止不敢对他摆谱,还要仰赖他。 再说那景王爷的样貌,坊间流传他高大英武,貌若潘安,女子见者无不动心,周慧以前只当他是传说中的人物,怎料,千香阁能与他扯上关系! 要是千香阁得景王爷另眼相看,不止滚滚钱财,还会有数不清好处…… 周慧差点被口水呛到,她咳好几声,掩饰失态,匆匆站起来,抖衣裳:“哎呀我这刚接触这么多香料,要不要先回去换身衣裳!” 相比她的慌乱,兰以云则端坐着,冷静地提醒她:“慧姨,不可让贵客久等,而且外头下过雨,空气清甜,慧姨只需走一遭,身上香味会散得七七八八,不必多此一举。” 周慧这才找到主心骨一样,她按着兰以云的肩膀:“你说得对,我这就去了,你去找春桃,让她别乱跑,免得冲撞贵人。” 兰以云点头。 等周慧离开,她迅速把地上混乱的香料归位,再出门去,熟练地拐几个走廊,果然在院角一棵树那里找到周春桃。 周春桃浑身脏兮兮的,估计是想翻墙出去顽,可是失败了。 兰以云暗暗庆幸她还没出去。 因周春桃是“惯犯”,上回她冲撞中丞夫人风波未全息,这回,万一她翻墙又冲撞贵人,会是大麻烦。 毕竟前来的可是景王府的,怎么都该慎之又慎。 兰以云打定主意阻止她,便朝她招手:“春桃妹妹。” 周春桃“哼”了声,酸溜溜地说:“你怎么不去和你的‘慧姨’母女情深了?” 从袖里拿出一块糕点,兰以云说:“喏,还热着呢,你再不吃,我自己吃了啊?” 周春桃像闻到肉味的狗,恨不得四肢并用跑过来,她叼过兰以云拿出来的糕点,含糊不清:“算你识相,还知道讨好我。” 兰以云笑了。 刚下过雨的天,阴沉沉的,何况树荫下,任谁脸上合该暗淡,然而,在兰以云身上却不是,她不是什么倾城大美人,一个浅笑,明媚又温暖,牢牢抓住人的眼球。 即使周春桃备受周慧宠爱,开窍晚,也朦胧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如兰以云。 难怪隔壁那书生,总托她带话给兰以云,这么想着,她垮下脸。 兰以云察觉,问:“怎么了?” 周春桃:“我讨厌你处处比我好。” 兰以云习以为常,说:“我就是你,我好你也好。” 周春桃脑子转不过来:“有道理……” 终于安抚好躁动的人,兰以云带着她回屋子。 周慧为掩人耳目,两人目前共住一屋,兰以云和周春桃窝在床上准备午睡,她和周春桃讲制香调香的事,听得周春桃很快会周公去。 兰以云才松口气。 扶着周春桃睡下,贴心地为她盖好被子,她自己走到窗边桌子坐下,打开调香的书,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没一会儿,她又被打扰了。 “咳咳咳,”脑海里系统开始发作,“你这入戏得还挺快的,我还没来得及和你细讲呢!” 以云翻了一页纸,阴阳怪气:“如果这个世界还要我那么‘努力’倒贴,我只能罢工不干,就是让穿越局发现我们失败也没关系吧?” “我失去的只是工作,你失去的可是整个程序呀!”她从书中露出半边脸,阴恻恻一笑。 系统程序一寒:“停停停,我不是答应你找个咸鱼世界嘛,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以云:“真的吗?” 系统:“千真万确!骗你我是木马程序!” 以云眉开眼笑:“亲亲好系统,我爱你!” 系统纳闷,“你的转变能不能像你的演技,稍微自然一点?” 以云:“我没必要演你呀!” 系统又感动又奇怪,这句话听起来像它被她信赖,却怎么又有种“因为你不值得我发挥演技”的意思呢? 不等系统反应,以云问:“所以这个世界男主是景王爷吧?” 系统说:“是的,兰以云是调香师,男主景王爷名叫时戟,喜欢她调的香味,等真女主确定下来,她来千香阁,发现时戟喜欢的香都是一个人调的,然后就吃醋了。” 以云缓缓打出个问号:“人在千香阁内坐,月光之锅天上来。” 系统:“千香阁财力厚,周慧周春桃还要靠你,所以你日子过得很滋润,做你喜欢的调香就行,这靠香维持关系,都不需要和时戟接触,只要等到穿越局确认真女主,咱就去下个世界。” 以云:“哦哦哦万岁!我爱咸鱼!” 系统:“这种程度的世界,刚放出来,就被其他系统抢光了,还好我购买系统加速包,抢到一个,真难抢啊,你看我对你多好。” 以云感动:“呜呜呜我错怪你了。” 系统:“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以云:“么么 ̄” 系统:“我拒绝。” 话说,以云是个工作态度端正、业务能力强的员工,但若能躺着完成任务,普天之下,没有哪个员工不喜欢当咸鱼。 她也不例外。 于是,她稍微看看书,融合原身有的调香知识,便打了个呵欠,午睡去。 这边姐妹俩好,团在一被子里睡觉,那头,周慧已经从后阁到前阁。 专门招待贵客的厢房里,一位穿着暗蓝宽袍的男子坐在上首,他面貌端正,气质文雅,正拿着小香炉品香,眉头紧锁。 周慧虽知景王爷不可能亲自到千香阁,此时也松口气,让她面对那景王爷,她不敢保证自己能挑不出错。 当下,她带着笑意,道:“大人久等了。” 男子放下小香炉,谦虚说:“周夫人,我只是一管事,您不必称我大人,旁人都称呼我陆管家。” 周慧心道个乖乖,这位居然是景王府的陆管事,那位随着景王爷征战四方,负责景王爷起居的陆管事! 别说是她,就是官人老爷们见着陆管事,也都会毕恭毕敬。 周慧更为小心翼翼,甚至有点僵硬:“是,陆管事。” 陆立轩微微皱眉。 他今日来千香阁,事出有因。 王爷有头疾,是十几年的顽疾,御医都束手无策,用药只能稍稍缓解,这么多年来,王爷都是硬挨过来的。 前几日,王爷的头疾又犯了,却不像往常那样辛苦,而是很快舒缓,甚至能安然入眠,陆立轩立刻着人调查,终于弄清楚 那天与往常唯一不一样的是,有个下人自作主张,往香炉添了吏部侍郎送的香饼。 香饼几乎没有味道,只是助人心神舒缓,没想到居然成为关键。 陆立轩当即赶到千香阁。 来之前他已经调查好了,千香阁的东家周慧以前是个清倌,得机会学制香调香,后面叛离师父,自立门户。 前几年,千香阁做大之际,适逢她女儿桃香展示一绝的调香能力,引得京城内人人皆知,千香阁如虎添翼,成为京城第一大香阁。 据说这位桃香,拥有罕见的调香天赋,所调之香风格多变却独特,用者皆爱之。 了解这些事,陆立轩对桃香甚有好感。 只是,他现在看周慧,觉得未免太小家子气,难成大事,好在她运道好,生了一个好女儿,否则生意早就被京城其余香阁倾轧。 心里这么想着,陆立轩挑拣说王爷头疾舒缓的事,听得周慧心潮澎湃。 周慧忙道:“陆管家的意思是?” 陆立轩说:“我先试试买这味香,若用得好,日后,还要你们香阁长期提供。” 若能治好王爷的头疾,那千香阁只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周慧难掩激动,哆嗦着福身:“是是是,能得王府青睐,是千香阁的造化!” 陆立轩只是笑笑,没再说什么。 王府要的这味香,叫安神香,因兰以云所调的香太过热销,库房内剩下的安神香,都是千香阁别的调香师做的。 周慧说:“还要烦请王府等上一日,我会让桃香快快制香的。” 陆立轩说:“麻烦桃香姑娘,不需太着急,把香调好就行。” 他大方地给出一锭金子,喜得周慧当晚睡不着,一闭眼就想到千香阁飞黄腾达,而她,则跻身京城贵妇之列,受人尊崇。 第二天天际露出鱼肚白,兰以云就被周慧叫起来,洗漱好,被推着到她独用的香坊。 周慧再次提起景王府,对她千叮万嘱:“这些是景王府要用的,你一定要慎之又慎。” 昨日,周慧从前阁回来后,兰以云已经听她讲了四五遍,如今,裹着个小毯子,困得直点头。 周慧“嗨”了声:“你这孩子,春夏秋冬都睡不够的?” 兰以云难得露出点孩童气,嘀咕:“春困、夏乏、秋盹、冬眠。” 周慧:“你说什么?” 第85节 兰以云忙笑:“慧姨,我要开始调香了,您快出去吧,我调的香,您还不放心吗?” 周慧拍拍她的肩膀:“个小丫头,也会顶嘴了。” 她终于是离开了,兰以云“呼”地松口气,她坐在小墩上,看着铺开的香料,熟练地配置安神香。 她难免小得意,瞧呀,不管什么权贵,都会沉浸于香的魅力。 她都想好了,她不想嫁人,就想和香过一辈子,反正慧姨也乐见得,皆大欢喜。 筛选好用料,兰以云逐渐回过精神,烘香料,炮烤之,过水之后泡一刻,一息都不能多,漂完先把香料晾着,她开始架锅准备蒸。 其实,一味香的制成,工序十分复杂,不止千香阁的调香师,其他香阁也是,一般分工协作,产出多。 然兰以云是周春桃的替身,周慧怕此事暴露,对外宣称桃香自己制香调香,特设独立的香坊给她。 这样的举措,除了掩饰真相,效果当然也不错,就是“桃香”调的香少,稀有的香被炒出天价,坏处是全由兰以云一人负责,未免繁琐。 还好她本就享受制香调香的过程,没有任何疲惫感。 日头大盛的时候,兰以云调的安神香粉出炉。 恰这时候,香坊的门被敲响,兰以云打开一看,周春桃睡眼朦胧:“你在调香?” 兰以云精神头很好,说:“是呀,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我们房间好像有老鼠。”周春桃恹恹的。 兰以云吓一跳:“老鼠?我先去看看!” 她回到房间,找了一通,却没找到老鼠,正摸不着头脑走回香坊,便看到周慧和周春桃站在门口。 周慧问她:“香调好了?” 兰以云点点头:“正要让人去叫您呢。” 周慧说:“我就估摸是这个时间,我先把香带走了,你去休息一下,下午再调一些,王府那边,可要我们长期提供呢。” 兰以云应好。 待王府的人来接走安神香,一切事毕,已经是晚上,周慧搞定心头大事,重重一叹:“这下好了,我们千香阁,可要真的发达咯!” 她夹了块鸡肉给兰以云:“来,鸡肉给我们功臣吃,多吃点,别看起来瘦瘦的。” 兰以云笑得眼睛弯弯:“多谢慧姨。” 周春桃鼓起嘴巴。 周慧发觉,夹了只鸡腿,放到周春桃碗里:“你也吃,吃完多多出息。” 周春桃这才稍微高兴,她一边啃鸡腿,一边得意洋洋:“我也是功臣,你们不是老让我认香嘛,我知道茉莉香,今天我往那安神香里加了茉莉香,闻起来肯定更好闻!” 兰以云一顿。 而周慧直接摔了碗。 第六十四章 景王府。 王府矗立于京城北坊,离皇宫很近,从王府能看到宫中楼宇,而坐落在天子脚下,景王府半点不怕被御史参“僭越”,主偏殿鳞次栉比,院落环环相扣,檐牙高啄,雕栏假山,华美大气。 一头健硕的苍鹰站在屋顶,金黄色的眼睛盯着屋下,一动不动。 王府门口,停着一顶乌青盖头轿子,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俯身从中跨出来,正是景王爷时戟。 时戟刚下朝,他着紫色虎豹补服,头戴纱冠,步伐又快又稳,下摆衣料规整地发出簌簌声,端的威风凛凛。 在下人的服侍下,他解下头冠,褪去朝服。 换上素日喜爱的玄色衣衫,婢女给他理领子,服侍的手指似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喉结,时戟偏过头,嘴角微抿,躲开婢女过分亲近的动作。 那婢女面色尴尬,时戟对候在外头的陆立轩说:“王府不需要这等女婢。” 陆立轩进来行礼:“是。” 婢女大慌,连忙跪下:“王爷,奴婢知错,王爷不要把奴婢赶出王府啊!” 时戟却一眼也不看婢女。 他对着铜镜自己抓好衣襟,只看,常年征战沙场的他肤色如麦,两道剑眉下,狭长的眼睛微挑,鼻梁高,嘴唇却略有些薄。 他五官自是极俊,眉目间是惯为决策者的神态,眼神如鹰锐利,扫人一眼,便叫人不由屏住呼吸,心惊胆战。 下人捧着膳食,有条不紊地送到食厅。 时戟执筷,筷子尖挑鱼吃。 他吃饭很快,这是多年行军养出的习惯,然而作为皇室,他有刻入骨子里的贵气,虽吃得快,不曾发出任何不雅的咀嚼声,透露出独特的气质。 王府服侍的下人候在食厅,半口气不敢喘,生怕惹得王爷不喜。 一顿饭吃到后面,时戟漱口完,疾步走去书房,与幕僚讨论处理事务,本该如常的下午,却在一个时辰后,时戟微微拧起眉头。 伺候在一旁的陆立轩立时发现,王爷该是犯了头疾,他打手势叫来一个小厮,跟小厮耳语片刻,那小厮急匆匆出门去。 幕僚们能进得景王府,一个个也是极擅察言观色,发现王爷脸色稍变,便站起来告辞。 时戟一手撑着额头,摆摆另一只手,让他们下去。 此时,陆立轩走来,道:“王爷,上回,属下去千香阁购得安神香,是让舒缓王爷头疾的那味香,属下已让御医试过,确实有功效,可要用上?” 时戟低沉地“嗯”了声。 他早已习惯脑海里针扎的头疼,前几天又犯时,他本是像往常那样,等头疼自己缓解,结果,那天他居然迷迷糊糊睡着,久违地摆脱头疼。 陆立轩说这是安神香的缘故,时戟不太信,他更相信这是个巧合。 不过,既然京城把千香阁捧上神坛,他不妨试试。 得时戟准头,陆立轩招手让小厮进门。 小厮拿着安神香粉,洒进摆在书桌上的香炉里,没一会儿,香炉袅袅升起青烟,散在整个大殿中。 过了好一会儿,时戟捧着一卷书,他眉头紧锁,深棕的眼珠子从右至左,划了一遍。 陆立轩站在不远处观察时戟,他心里欣慰,暗自高兴找对了能治王爷头疾的法子,突的,“啪”的一声,时戟将手上的书重重放下。 时戟按住额间,手指抵靠在穴位上,他眉头皱得厉害,似乎因为疼痛难忍,闭上眼睛。 陆立轩吓了一跳:“王爷?” 时戟猛地再睁眼,眼中压着愠怒,一抬手,将放在手边的香炉扫开,三足铜兽香炉“咚”的摔到地上,余灰从镂空的雕花中滚出来。 时戟猛地迅速呼吸两下,指着那香炉,他脸色冰寒,双眼好似冒火:“这东西能安神?” 陆立轩这才大惊,道:“属下知罪!” 时戟蜷缩手指放在鼻下,难掩嫌弃,冷声说:“把它丢出去!” 陆立轩赶忙让人把香炉拿出去,打扫干净灰烬,又开窗通风,引料峭春风入屋,才堪堪见时戟脸色稍缓。 而那装着安神香的香炉,则整个被水浇几遍,扔出王府。 时辰拨回前一天的夜里。 戌时一刻,每家每户约摸这个钟点吃晚饭,千香阁周慧一家也不例外。 眼下,因周春桃一番洋洋得意的发言,周慧整个脸发白,甚至把碗都打翻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春桃:“你说什么?你对香料动了手脚?” 周春桃一边啃鸡腿,一边说:“是啊,茉莉香不是有安神的效用吗?是你们让我背的啊?” 周慧捂着额头,一副天要亡她的绝望,不似周慧的六神无主,坐在一旁的兰以云冷静地问周春桃:“香是我盯着调制的,你莫要说笑话,你是什么时候加的茉莉香?” 周春桃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说房间里有老鼠那时候,你不是去找老鼠吗,刚好,我看到你香出炉了,也是时候该发挥我的能力……” 兰以云明白了。 正是那时候,周慧也来了,她算得兰以云调好香后,就过来取走,因她绝对信得过兰以云调的香,没有试香,而兰以云也没想到,向来对调香之道兴致缺缺的周春桃,会藏这么一手。 周春桃话还没说完,头上就被周慧狠狠敲一下。 周慧近乎崩溃地说:“你光是记得茉莉香有安神的作用,你知道茉莉香放几两能安神,放几两能提神吗!你加了多少,你说!” 周春桃捂着自己的头,霎是委屈:“我哪记得我加了多少啊,就抓了一把,这玩意还能提神?怎么这么麻烦啊,这我哪知道啊!” 周慧趴在桌上大哭起来:“完了呀完了呀,这下怎么办啊,香已经送到王府去!”她说到这里跳起来,揪着周春桃的耳朵,嘶吼,“都被你害惨了!” 周春桃见周慧反应这么大,也哭:“我,我也不知道啊,谁让你们平时不好好教我的,呜呜呜……” 她们这般吵吵嚷嚷,兰以云闭上眼睛,深深吸口气。 一时之间,所有利害关系在她脑海里,形成一张图:这批安神香出事,就代表千香阁得罪景王府,景王府在整个大齐名声煊赫,就等于千香阁得罪大齐。 千香阁势必会被厌弃,它凉了,没办法日进斗金,兰以云就没办法过好日子,做自己喜爱的调香,可能会流落街头。 流落街头还算好的,就怕蹲大牢。 想到这里,兰以云打住,见周慧揪着周春桃骂,她颇不能理解,毕竟,去责怪周春桃不如想想如何做。 很快,兰以云心里已经形成一个补救办法,她拿着巾帕擦擦嘴角,说:“慧姨。” 她声音又轻又柔,明明周慧上一刻还觉得泰山压顶,死到临头,然而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周慧忽的回过神来。 她撇下周春桃,抓着兰以云的肩膀:“兰香啊,你说该怎么办?” 她问完,满含期待看着兰以云,周春桃在小声啜泣,兰以云在嘈杂中,心平气和地说:“王府的人势必会怪罪下来,必须恢复他们对我们的信赖。” 周慧噎住:“我们要解释?王爷怪罪下来,王府的人哪愿意听我们解释!” 兰以云好似听到笑话,她抿抿嘴角,露出若隐若现的酒窝:“香的事,怎么能用嘴解释呢?” 周慧盯着兰以云。 兰以云说:“用香解释。” 周慧:“你是说燃香?不可能,王府的人不会等我们燃香的……” 兰以云若有所思:“最近刚发现一种法子,正好能试试。” 当下,兰以云独享的香坊,架起一只外形奇怪的圆鼎,它腹大如斗,上头是个圆圆的盖子,说它是盖子,倒也不尽然,因盖上打了两个细孔,细孔连着纤细的竹管,还有一个圆球一样的小鼎,连在竹管的另一边。 圆鼎下,燃起熊熊烈焰,暖香的味道沁满整个香坊,过了许久,水雾凝成水珠,从竹管另一端,“滴答”一声掉到小鼎里。 第86节 兰以云换上调香的白色短褐,用一条花色头巾把头发都束起来,在明亮的火光下,她不着胭脂的脸庞更显俏生生。 只看她熟练地把控火候,神情镇定自若,周慧站在香坊外,心也慢慢冷静下来。 她揪着周春桃的耳朵:“今晚兰香没得睡,你也别想睡,跟着看人家是怎么调香的。” 周春桃自知理亏,一声不吭。 春日的晚上有细碎虫鸣,夜最深的时候,天幕是暗蓝色,上缀星辰七八点,明月出天山。 慢慢的,暗蓝变成深蓝,等天际泛出鱼肚白,月色被朝日盖过,周慧眼皮子动了动。 她猛地惊醒,跌跌撞撞爬起来,从窗外往香坊一瞧 天光乍亮,兰以云虽穿着朴素,肤色在金灿灿的日光下,白得像是透明,她手上拿着一个小碗,目中晶亮,映照出小碗里的妃色。 宛若晨起的仙子采得花露,嫣然一笑。 周慧大喜:“成功了?” 听到声响,兰以云抬头看:“对,虽酿出的香液不多,但,今日应当是够用的。” 她走过来推开窗,一室的暖香冲出来,把妃色液体递给周慧,周慧小心接过,她动动鼻翼,抑制不住的激动:“好孩子,真是辛苦你了!” 兰以云摇头,说:“但愿今日能一切顺利。”毕竟,她想维持现在的日子。 周慧仔细把小瓷碗还给兰以云,然后踢身边的周春桃:“快起来,今天还有大事。” 周春桃一边抹口水,一边跳起来,喊:“什么事,王府的人来抓我吗?” 周慧拍她脑袋:“王府的人还没来呢,你先去洗漱完,穿上最好的那身衣裳,等等你要见王府的人,先做好准备。” 周春桃嚷嚷:“什么,我还要见王府的人?” 周慧拧她脸颊:“不然呢?你是桃香,这是你调香生涯犯的最大的错,还不快给我拿出副正确态度来?” 训斥完周春桃,周慧又看向兰以云:“你忙了一夜了,快先歇息吧。” 交了差,兰以云也不禁松口气,她点点头,嘱咐:“这是我新调出的香液,到时候,王府的人过来,你们就当着他的面把香液洒在空中……” 周慧说:“好。” 兰以云总算换下衣裳,她去洗了个澡,坐在房里梳头时,心里却怎么都有点慌。 按她对周慧的了解,周慧是个好东家,却只适合在生意上与人打交道,若真要说与权贵打交道…… 恐怕容易束手束脚,顾此失彼。 兰以云本想着,反正她已经尽力,是该补个觉,可是又想到,如果事到临头再出错,她以后可要流落街头。 唉,她无声叹口气,算了,那就去看看吧。 却说这头,陆立轩带着安神香,气势汹汹来千香阁问罪。 这味安神香已受御医检验,但御医并非调香师,只能大致判断其中没有毒物,而且知道用料极为讲究,却分不出里头还有茉莉香。 陆立轩先去别家香阁,让调香师好好解析原料,才得知有过量的茉莉香,反而提神醒脑。 王爷犯头疾时,最是忌讳醒脑,这千香阁倒好,专门往香里放茉莉! 陆立轩黑着脸看着周慧。 周慧哆哆嗦嗦:“陆管事,冤枉啊,请管事听我解释,桃香调完香后,一只可恶的老鼠碰到茉莉香的瓶子,导致茉莉香掺杂进安神香中……” 陆立轩站起来:“够了,此等拙劣的借口,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周慧哪知道为了保住桃香名声,她弄巧成拙,更惹陆立轩愤怒! 她吓得心肝俱裂,不敢再说“老鼠掺香”,本来按打算,在初步解释完,该让周春桃上前来洒香。 她连忙喊周春桃:“桃香,还不快来给陆管事谢罪!” 陆立轩跟着看向门口。 过了会儿,毫无动静,别说什么桃香,就是个老鼠的影子都没见着。 周慧扯扯嘴角:“桃香?桃香!” 陆立轩忍无可忍,饶是这样温和的人,哪经得起这般戏弄?他一甩袖子,阔步朝门外走去,撂下一句话:“我见所谓千香阁,不过尔尔。” 周慧跪着磕头:“陆管事!陆大人!大人请听小的解释啊,桃香估摸在茅厕……” 周慧哪里猜得到,在她见陆立轩时,周春桃看到千香阁外站一排的王府侍卫,他们手持长刀,面相凶悍,已然让她两腿打摆。 在听到周慧叫她时,周春桃居然把整个计划抛到脑后,转头就跑。 正好迎面遇到刚过来的兰以云,周春桃说:“外面那些兵,都是要来杀我的!” 兰以云难以理解,拦住她:“你别怕,他们只是保护陆管事而已,你……” 周春桃把手上的东西塞给兰以云,撒腿就跑,兰以云低头,放在小瓶里的妃色香液一晃一晃的。 她再抬头,就看陆管事怒气冲冲走出来。 哦,她安稳舒适的生活,就要这么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里待一瞬,兰以云当机立断,现在要让陆管事停下,就必须有“意外”。 她端着瓷瓶,低头朝前跑去,猛地撞到陆立轩身上! “咵擦”的一声,瓷瓶掉到地上,香液洒得到处都是,有些还落到陆立轩袖子。 陆立轩觉得他算是长见识,真是什么不怕死的人都有,难不成以为他陆立轩好欺辱! 他怒目看向面前那人儿,只见那人儿敛着袖子,声音轻柔却有力:“陆管事,小女仓促,得罪了!” 一刹那,陆立轩压下火气,听她的声音,不由好奇地端详她。 面前女子约摸二八年华,面上不施粉黛,头上亦没有发饰,她低着头,他只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 按说怎么也该有些素,但这样的装束,在她身上却有种独特的魅力。 尤其是空中飘出幽柔的香味,若隐若现,像是阴冷的早晨,却有日光缓缓穿透云层,即使这抹日光不够烈,不够暖,却足够让人期待接下来一日晴天。 陆立轩闻了闻,连他都没留意自己被香味吸引,从而忘记满腔怒火,只问:“这是什么香味?” 兰以云后退一步,指着地上摔碎的瓷器:“管事,这是香液的味道。” “哦?”陆立轩抬手嗅沾到液体的衣袖,不由抬眉,“竟真是如此。” 兰以云细声说:“这是桃香调制的,昨日发现失误,桃香十分担忧,深知自己错误,千香阁愿接受所有责罚,不求王府能饶恕桃香的失误,只盼能用拙劣的调香之技,弥补王府。” 说着,兰以云诚恳地福身。 陆立轩喜欢这股香,他摇摇头:“拙劣?我见未然。” 兰以云又强调:“王府若想要什么香,千香阁都能调出来。” 陆立轩笑了:“哦?好大口气啊。” 兰以云说:“小女不敢。” 陆立轩这句话已经没多少怒意了,本身他就是温和的人,若非被周慧和周春桃气到,并不会如此失态。 如今,见面前女子赔罪,闻沁人心脾的香味,他的气都平息了。 他笑着问:“你就是桃香吧!” 兰以云回:“小女兰香,桃香自觉没有脸面面对王府,昨日哭得两眼红肿,更是惶恐,只能托兰香带话。” 陆立轩无声地叹口气,隐隐可惜。 因为见着这兰香这般好的气质,语言、姿态半点不输给那些大家闺秀,若她是桃香,有那么一手超绝的调香技艺,他都想让她来王府。 或许,就能得王爷青眼呢? 紧接着,他问:“所以,这味香叫什么名字?” 兰以云长开嘴唇:“春轻。” “春轻?” 王府卧房里,时戟将这两个字,在舌尖绕了绕,呢喃出口。 把香制成液,很是新鲜,只需往屋里一洒,淡淡的香味就会萦绕在周身,起初的前味,好似冬日一抹初阳,待香气散发开,渐渐的,中味又是溪涧积雪融化的清冷,直到回味,这种清冷,已经变成暖香。 犹如二月春风拂面,岸边杨柳露出嫩芽,春水潺潺,叫人心中极为轻快。 果然“春轻”。 陆立轩站在时戟身边,说:“正是如此,那桃香极有才华,属下猜想,昨日那味安神香,应当真的是意外。” 时戟“嗤”地一笑:“你冒着惹怒本王的可能,都要把她的香再拿过来,本王猜,大约是吧。” 陆立轩知道时戟的满意,便说:“是,王爷喜欢便好。” 时戟说:“缘何做成香液?不多时,味道轻易散了。” 陆立轩难掩夸赞:“这位桃香姑娘心思巧,知晓属下会满腔怒意去千香阁,根本不会等她们燃香,所以,刻意这么做,就是为了用香说服属下,而属下也确实被说服了。” 时戟眯起眼睛,露出点兴味:“哦?” 听陆立轩这般形容,再闻春轻的香味,时戟心头好似被一根羽毛挠了几下,撩得痒痒的。 他惯常不会掩饰欲望,眯起深棕的眼眸,轻笑: “若真是个妙人,我倒想见见。” 第六十五章 千香阁后阁。 兰以云端坐屋中,她手上拿着一块桂皮,和周春桃说:“桂皮也是种香料,平日里还会放着和肉一起煮,早在前秦时,就有书籍记载……” 说着说着,她停下来,因为周春桃已经睡着了。 自兰以云把香液给陆立轩后,这几天,景王府一直没给个准头。 周慧像被架在火上烤,做什么事都不上心,又怕千香阁其他调香师知道消息,人心涣散,所以她成天绷着脸,殊不知其他调香师看到她的反常,反而猜到要出事,惶惶不已。 整个千香阁,最悠然自在的,就是周春桃和兰以云。 前者只是因为不记打,而兰以云,却是因有把握千香阁能逃过一劫,至少,她不用流落街头。 第87节 其实,若周慧仔细想,景王府那样的权势,要对千香阁真的不满,千香阁早就被贴封条,哪需要等上几天。 所以,在兰以云看来,周慧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不过,兰以云和周慧一致相同的看法,就是周春桃该多学香艺,这次的意外不能来第二遍。 只是兰以云刚教,周春桃就犯困。 她卷起书,瞅着敲哪里能叫醒周春桃,突然,屋门自外面被猛地一推,“砰”的一声,不用兰以云叫人了,周春桃自己被吓一大跳,清醒过来。 兰以云看向闯入屋子的周慧:“慧姨?” 周慧冲进来对姐妹俩说:“成了!” 兰以云心下了然,只有周春桃还揉着眼:“什么成了?” 周慧兴奋:“王府那边,不仅不计千香阁过错,还要和之前一样,从我们这购安神香!” 兰以云笑了:“的确很好。” 周慧坐在周春桃旁边,她迅速舔舔嘴唇,十分激动:“还有一件事。” 兰以云困惑地歪歪头,交香让王府满意,除此之外,她料不到还有什么事,于是看着周慧。 周慧终于不卖关子,说:“王府那边啊,要桃香过去领赏!” 兰以云“哦”了一声,她不易察觉地松口气,还好还好,这件事与她无关,她可以应付与调香有关的事,其他的没有兴趣。 周春桃从梦里回过神:“什么?要我过去领赏?” 周慧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试问京城调香师千千万,哪个能得王爷召唤赏赐?春桃,这可是你的造化,也是千香阁的造化啊!” 说着,周慧看向兰以云:“兰香,你放心,慧姨会给你金银财宝,不枉你的努力的。” 兰以云捂嘴笑说:“慧姨还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吗?把金银都换成香料就是。” 见她大方讨赏,没有半点芥蒂,周慧放下心,紧锣密鼓地给周春桃绞面、敷粉、画眉,换一身衣裳,总算有斯文模样。 兰以云事不关己,捧着一卷调香奇闻,回床上窝着看。 看着看着,她禁不住困意,睡着了,另一头,周春桃坐上前往王府的轿子。 周慧拧一把周春桃的胳膊,嘱咐:“不管怎么样,你要么说参见王爷,要么微笑,要么多谢赏赐,要么点头,能不开口说话,就别开口说话,求你记住了,我的祖宗诶!” 周春桃曾被王府侍卫吓过,到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发憷,不敢把周慧的话当耳边风。 她到王府后,畏畏缩缩,直到进入宽阔的正殿,她突然噗通一声跪下。 时戟正在处理事务,这一声跪,打破周遭安静,他看着跪着的人,略一挑眉。 听陆立轩夸桃香,时戟以为她有气度、有见识,结果,桃香如街边小贼似的,明明是来领赏,硬生生弄成像领罪的。 想到她调香技艺,时戟收回第一眼的成见,只道:“你就是桃香?” 周春桃说:“参见王爷!”这一声嚎,怎一个荡气回肠了得。 时戟:“……” 男人抬手按了按额头。 站在一旁的陆立轩脸上快绷不住,找个话头:“桃香姑娘调香技艺极好,日后,王府有需要的香,还得让你调制。” 周春桃咧着嘴笑,没有说话,仿若脑子不灵光的小孩。 时戟看了眼陆立轩,陆立轩忍住冒汗,又说:“今日让你前来,自是有赏赐的。” 周春桃:“多谢赏赐。”又是中气十足的回声。 陆立轩跟着时戟,有多年军旅行程,这桃香姑娘的吼声,和士兵有得一比,直至此,陆立轩觉得脸上十分无光。 他居然百般推荐此人,真是错得离谱,只能尽快让人把赏赐端上来,请桃香离开。 等周春桃离开,陆立轩难掩尴尬:“是属下想差了,本以为这桃香姑娘……” “嗤。”时戟冷笑一声,眼睛又放在公务上。 陆立轩察觉他的不悦,说:“但属下见过的那个兰香姑娘却不一样……” 时戟打断陆立轩的话:“罢了,不要多事。” 他声音尤为冷漠:“到底是市井人家出来的,没有半点气度,有什么奇怪的。” 奇怪的是他,居然会因为一道香味,萌生见一个人、甚至想把她收为妾室的想法。 时戟手指按在纸上,轻声“啧”一声。 而陆立轩只能闭口,不再谈这件事。 千香阁。 周春桃回来后,周慧追问细节,没听到她想听的,有些可惜,本来以为景王爷看上周春桃,原来,真的只是赏赐东西。 不过,她转念一想,周春桃没惹出祸来已经够好,还能奢求什么? 难得周慧想通,她铆足劲,靠这次机会,又一次在京城打响千香阁的名号,不多时,千香阁的香卖得更好,财源滚进。 “哒哒哒”的,是周慧手指拨动算珠的声音,她打着算盘,又生出主意:“过去我的东家,曾办过一次调香会。” 兰以云正在吃糕点,她小小咬了一口,困惑地看着周慧。 周慧放下算盘,说:“兰香,你看我们千香阁,是不是也有这个能耐举办调香会?” 兰以云放下糕点,喝茶说:“我觉得,或许可以试试。” 周慧拍拍算盘:“对,正好趁这时候,一个调香会,还能吸纳别的有名气的调香师。” 周慧深谙千香阁的发展不能仅靠“桃香”,兰以云调制的香是贵品,专供王侯、官员、贵族与富甲一方的商贾,除了这些人外,周慧虽看不起大部分人家,也不会放弃基本生意。 这需要千香阁笼络更多调香师。 于是,办调香会的事定下来。 周慧有意培养周春桃,就抓着她跟进办会的事。 兰以云乐得轻松,她每日早晨至下午酉时,都泡在香坊,因天气渐热,她晚上穿着小衣靠在墙头,吹着晚风,翻阅书籍。 不日,调香会开办,周慧刻意向京城大小户发放请帖,人人皆知。 与前阁的热闹不同,后阁十分幽静,兰以云躺在床上,睡得沉沉。 突然,外头一个小婢唤:“兰香!兰香!” 兰以云微微皱眉。 小婢又喊:“兰香快起来,东家让我叫你,说是出大事了!” 兰以云朦胧睁开眼,她推开窗,问那小婢:“……又有什么事?” 得意过头是有代价的,这不,周慧大张旗鼓地搞调香会,很快引起京城同行的不满,来砸场子。 小婢为兰以云簪好头发,一边说:“他们带来好几个厉害的调香师,说要和桃香姑娘对决,东家先说桃香姑娘不适,但没人相信,都说是借口。” 向来看客最不怕事情闹大,便一直喊着让桃香姑娘出来调香。 周慧虽然短视了点,也知道不能让周春桃露面,那些有资历的调香师,只需看周春桃的手指、观其气度,就能猜到她到底不会调香。 所以她只能差小婢来叫兰以云。 原来只是这等事,兰以云轻轻舒气,笑了:“既然如此,有什么好慌的,便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小婢神神秘秘:“怎么不是大事,景王爷来了都!” 却说平时,时戟下朝后,都是往王府回的。 这日,因在朝上与小皇帝意见向左,他心情烦闷,难得没让人直接回王府,而是往东西街坊走去。 轿子本来很是平稳,在走了几条街后,却停下来。 时戟在轿中闭目养神,察觉到轿子停,他摸向藏在靴里的短匕首,乍一睁眼,流露出重重杀气。 然而,轿夫与暗卫都没呼刺客,时戟掀开帘子,就听轿夫说:“王爷,前头人太多,小的已经让他们去清道。” “嗯。”时戟手指一推,匕首隐没在靴子里。 没一会儿,轿子重新动起来。 他往后靠,正要闭上眼睛时,鬼使神差的,他抬手撩起帘布,便看面前“千香阁”三个字,缓缓从眼底划过。 因那味安神香,他近来头疾没怎么犯,而且每次一犯头疾,只要闻那香,就能缓解,他着实很多年不曾这样轻松。 这缘故,连御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停下。”时戟沉声说。 景王爷的轿子停在千香阁门口,引起轩然大波。 而时戟坐在二层的独立厢阁内,能直接看到整个大厅中央的圆台,平时这里是歌姬演奏之地,今日,是调香会的主场。 此时,上头除去千香阁的三位调香师,还有别的香阁带来砸场子调香师。 每位调香师用现有的材料,待香调好,放入圆台中央的香炉,待上片刻,香味就会袅袅出炉。 等下一位调香师把香调好,则完全换一个香炉,差人扇风散香,再重复点香。 于观会者而言,是一场香味之宴,但于千香阁的调香师而言,压力极大,尤其是当砸场子的调香师调出来的香,久久不能散去时,千香阁调的香,盖不住残留的味道,很快引起看客的嘘声。 那位砸场子的调香师,是京城另一香阁的刘掌柜带来的。 此时,刘掌柜对着四周作揖:“叫各位见笑了、见笑了。” 他对周慧说:“今个儿景王爷可是专门过来看调香会的,周夫人,你们千香阁只有如此资质的调香师?听说景王爷喜爱千香阁桃香姑娘调制的安神香,就是不知道,你们家的桃香,能不能压过我家调香师呢?” 这已经是刘掌柜第三次提桃香,周慧也从一开始的推拒,再到不甘示弱:“这事倒不用猜,我们桃香不会输刘掌柜家的半分。” 话音刚落,千香阁的仆从抬着一些东西,匆匆忙忙上圆台来,他们架起半纱屏风、挡人耳目的纱帐。 刘掌柜“诶”了声:“周夫人,你这是?” 周慧说:“我们桃香是女子,性格又内向,不喜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挡着又何妨?” 在时戟看来,周慧这么说,或许另有缘由。 莫不是觉得桃香行为举止难堪大用,所以才挡着?他轻抿一口明前龙井,兴致缺缺,正想起身离去。 突然,一个戴着帏帽的女子,自千香阁后阁走出。 时戟眼角余光瞥到她,忽的一顿。 第88节 只看,帏帽从头到脚,将她遮得严严实实,他目光顺着她的脚步,一点点移动,即使看不清她的容貌身材,但袅袅婷婷,却能通过步态展示出来。 时戟眼力极好,即使隔着这段距离,在她伸手拨开纱帐进入屏风时,也能让他看清她露出的手。 手指细长,指节纤纤,指头圆润,还带着粉嫩的颜色。 只从手指,他猜她大约二八年华,不知为何,这个桃香,与他那日见到的桃香,有强烈的违和。 他一直盯着她,在她步入屏风后,她拿下帏帽,只在纱织的屏风上露出影子。 影子不甚清晰,模糊时戟直觉中的违和。 她似乎在挑拣香料,每一样装在罐里的香料,都拿出来闻一闻,用手指捻捻。 明明她做的只是一个寻常动作,然而,时戟如鹰隼的目光直盯着那屏风,不肯挪开。 她对调香之道极为熟稔。 一碗水、一只小锅、一柄木冲子,“哒哒哒”的,是她在捣香的声音,每一下不轻不重,好似独特的旋律,本来嘈杂的大厅,竟因此慢慢安静。 四十九声后,一簇小火在里头燃起来。 一股最简单的桂皮香弥漫开,刘掌柜等了许久,却等到这样一股味道,不由大笑:“这就是桃香的功底?不过如此嘛!” 周慧紧张地盯着屏风,正不知道该怎么回,却忽然发现,那味香盖住大厅里散不去的浓香。 这回,换刘掌柜脸色不愉。 原来,前头调香师那味香偏寒,若非知道配方,不可能会用性温的桂皮压味,但兰以云光靠闻,就做出这决定。 周慧笑着对刘掌柜说:“刘掌柜,怎么样,你们家调的香,也不过如此嘛。” 刘掌柜:“光靠这个举动,能说明什么?” 然而他很快就知道,他质疑得太早。 一炷香过后,小婢从屏风内走出来,她手上拿着一个装香的瓷坛,送到圆台中心的新香炉里。 时戟倚靠在窗台,手放在窗几上,食指缓缓点三下。 下一刻,一股甜香冲开,闻者有的觉得像刚出炉的糕饼味,有的却说是阳光下果子熟透的甜味,而对时戟来说 他稍一眯眼,这个味道,倒是让他下意识觉得,该是女子香。 那样细白的手指,温暖的馨香。 他下意识拿起茶水,润润嘴唇。 前味留得很浅,在初尝甜香后,过渡成一种清爽的香味,时戟隐隐听见底下别人讨论,说是像盛夏吃的第一口西瓜。 可于他而言,这味香,更像是拥有白皙肌肤女子出浴的模样。 他目光幽深,喉结忽的上下滑动。 在香味中,仿若一幅画,水汽氤氲女子的面容,让他看不甚清楚,心里生起的愉悦,却不作假。 到了回味,看客皆沉醉其中,直道畅快。 时戟撑着下颌,他垂眼盯着屏风,只因回味令他想到的是,同一个女子,她坐在床畔,那件出浴时披在肩膀上的中衣,此时,落在她手臂上。 时戟忽然有点烦躁。 他并非重欲之人,或者说,他于性一事上,注重干净,直到如今,王府里别说王妃,就是一个通房都没有。 他嫌脏。 然而这味香,却把他的欲求原原本本勾出来。 他盯着屏风,思绪飞远,其实,从最开始开始闻到她的安神香,就有这个征兆,只可惜,香对他的胃口,人却不对他的胃口。 时戟捏着茶杯,听下头报香名,曰“贪凉”。 他心道,如何贪凉?贪欢罢了。 毫无疑问,这场调香,是桃香获得绝对的胜利,来砸场的人,反而更增了桃香的筹码。 眼看着戴帏帽的“桃香”离去,时戟招手叫来侍从:“去,找周慧。” 那侍从问:“王爷有何吩咐?” 时戟盯着“桃香”的背影,道:“本王要她单独调香。” 兰以云本以为调完这场,自己能回屋子里继续睡午觉,听景王爷这要求,道奇怪:“王爷要什么香,就燃什么香,怎么还要我去找他当面调香?” 周慧笑得合不拢嘴:“有什么奇怪的,我以前调香时,都是在客人面前现调的,有些客人啊,就喜欢看这种细致活。” 兰以云还是不安:“那王爷见过春桃,再见我,怎么说?” 周慧说:“你放心,我和王爷说,你调香不能被直视,隔着一层珠帘便是了。” “而且,上回春桃说,王爷好似不喜欢听她讲话,所以,你到时候也不必说话,我来说就行。” 兰以云这才放下心来。 收拾一下,她跟着周慧去千香阁设置的品香居,品香居不大,分为五个小阁,为酝酿香味,每个小阁只有七八步长,三四步宽,呈方正长形,品香区与调香区各占一半。 兰以云到的时候,景王爷已经坐在上首。 隔着一层珠帘,她看不太贴切。 非要有什么感受,兰以云觉得,这位王爷身材魁梧,举手投足之间,一股常人难以企及的贵气,不愧为久经沙场的男人。 她大致分辨出,他还穿着朝服,暗紫色的绸缎衣料,在窗外光线下尤为华贵。 忽然,她察觉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好似穿透珠帘,灼到她身上,她低头,不再肆意打量。 景王爷的声音喑哑低沉:“怎么隔着帘子?” 周慧说:“王爷,我们桃香被盯着时,调出来的香不够好,所以只能隔着这珠帘,望王爷谅解。” 听着解释,时戟果然没再说什么。 勾起他绮思的是香,不是他见过的那个人,所以,他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示意她开始,就微微合上眼睛。 一如在大厅里那样,调香的前奏有些长,但每一步规整,声音犹如泉水击石,直听得人心情舒畅。 时戟本来是在想早朝的事,此时,不由被这些琐碎的声音吸引。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侧耳倾听这声音。 过好一会儿,一股淡淡的暖香从珠帘后面传来。 时戟的睫毛慢慢下压,又下压,他一脚踏空,居然再次堕入方才已经浮现过的画面。 旖旎维系着,在香味中,那看不清脸的女子宽大的床榻边,中衣十分轻薄,半挂在胳膊上,将坠未坠。 这回,时戟靠近她,毫不犹豫伸出手。 将人推到被上,即使看不清脸,但他知道,他全身上下,渴望致密的亲近,为了这一刻,他等了太久。 久到他差点忘了,这等事也能如此愉悦。 骤然,时戟睁开眼睛,浅金色的日光落在他鼻尖,空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居然撑着下巴睡着了。 而此时,金乌西沉,品香阁内,半是光明半昏暗,品香区于明,调香区于暗,四周还有若有若无的香味,与梦中的欢愉相互交结,似乎昭示一切并非时戟的假想。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梦里那人一定是“桃香”,他早该察觉到,此桃香,非彼桃香。 想知道珠帘后的人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近乎令他疯狂。 猛地站起来,他大手一挥,一阵“噼里啪啦”珠帘相撞声中,那深棕的眼珠映照出珠帘后 没人。 第六十六章 沐浴的水上,飘着粉色的花瓣。 随着一声“哗啦”水声,一双细长的白腿跨出浴桶,女子撩撩头发,热气使她脸上飘着红云,被水雾泡过的眉眼,清澈又明媚。 她在镜子前坐下,手指头捻桂花香膏,细细地搓揉自己圆润的肩头,末了,她只着轻薄的中衣,倚靠在窗边小榻上,一只手拿着一把小蒲扇,摇呀摇。 系统:“……” 看兰以云太过寻常,系统终于忍不住,主动:“奇怪,这个世界没发生意外事件,按最优解算法说,是怎么也不会接触男主的。” 说到这里,它有点心虚:“今天你被叫去男主面前调香,我真的没有让你努力的意思,都是意外。” 以云好似觉得系统大惊小怪,神色慵懒:“没事啊,反正隔着帘子什么也看不到,调个香而已嘛,还能咋地。” 系统:“……其实在你走后时戟掀了珠帘,发现没人,有点恼火。” 以云手上转着扇子:“不带怕的,是王府的侍从看时戟睡着,主动让我走的,又不是我主动走的,我没对他不敬。” 系统:“我不是那个意思。” 以云问:“啊?那你是什么意思?” 系统着急:“唉你怎么不懂呢?我的意思是莫名其妙的,你遭时戟惦记了!” 以云手腕一顿,用扇子掩着嘴角:“啊?居然是这个意思吗?我与他都没见过面,怎么就遭人家惦记呢?怎么回事呢?” 系统比她更纳闷:“对啊,怎么回事呢?” 如果说小角色出现意外,有了自己的意识,脱离剧情还能理解,毕竟穿越局有时候管不了那么多,但,身为穿越局精挑细选的男主,不应该出现这种意外。 以云:“可能因为我这无处安放的魅力吧。” 系统说:“可能真的是因为你这无处安放的……呸,肯定是你暗自拿香勾引男主,说什么不想努力要当咸鱼都是骗我的!枉我还信了,还我单纯的程序!” 以云嗤嗤地笑起来,清澈的眼中十分无辜:“我不是,我没有,但我就是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方吧,比如我的魅力。” 系统:“吐了。” 以云:“哦对了,虽然没看到时戟的全貌,但我直觉,他玩俄罗斯方块的能力一定不逊。” 系统:“……” 这一刻,系统突然想起,它再回不去当初玩普通的俄罗斯方块的日子,那是它逝去的青春。 第89节 它气气,屏蔽以云,不理她了。 不过,系统的提醒,让以云心里也有点数,她放下扇子,在初夏的夜风中垂下眼眸,仿若陷入沉思。 另一头景王府,夜烛下,时戟目光尤为冰冷。 陆立轩有些惊讶:“王爷的意思是,有两个桃香姑娘,一个拿来应付我们王府,另一个却藏着不见人?” 时戟说:“不会有错。” 他的直觉很准,既能让他迅速判断战场上的局势,用奇计夺胜,让他在朝堂无往不利,党羽无数,自然,也能让他轻易识破两个桃香的拙劣骗局。 陆立轩知道时戟洞察力的敏锐,只是,他不太相信:“假桃香拿不出手,为什么反而把真桃香藏起来?它千香阁哪里来的这胆子,如此戏弄王府?” 陆立轩说:“王爷,属下这就率人去千香阁,把这件事弄清楚。” “慢着。”时戟出声阻止他,他手指放在颌下,缓缓向后靠,光照下墙上黝黑的影子,也跟着后靠。 若说他不存在别的心思也就罢了,千香阁这般罪行,上下死几次都不能赔罪,他不会再留心,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他沉吟:“把人叫来,拆穿后,让真桃香自己过来。” 陆立轩应:“是。” 于是第二日,桃香又一次被王府传唤领赏,而且这回,周慧也跟着。 这事兰以云是不知道的,周慧只当调香会当日,王爷着实喜欢,要让她们再次去领赏,自然高兴得不行。 为防兰以云心里不平衡,这回,她选择瞒住兰以云。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她们不是去领赏的,而是被王府当做鱼饵子。 兰以云在后阁,就浇浇花,调调香料。 上回试出来的香液,效果很是不错,若是女子出门仓促,来不及给衣服熏上香味,又或者女子不喜欢一成不变的香味,那香液,绝对是绝佳的选择。 今日,她又试出一味香。 仅用琼香、油桂佐料,滤出来的香液是赤金色,洒一点在袖子口,走起路来,油桂回味满袖馨香,似初见心上人的羞赧。 兰以云放下香液,灵光乍现,扯过一张纸,她挽着袖子,几个蝇头小楷出现在宣纸上:但见君子。 正落下“子”字最后一横时,外头又有小婢唤她:“兰香姑娘!” 她起身伸个懒腰,推窗问:“又有什么事儿?” 小婢说:“东家和桃香今天去景王府领赏,刚刚差人回来,说是要兰香姑娘也去王府领赏。” “她们去王府了?”兰以云皱皱眉。 小婢回:“是,一大早去的,那时候还很高兴呢。” “那她们叫回来传话的那个人,着急不?有没有说清什么事?”兰以云问。 小婢:“不清楚,那人神色如常。” 兰以云明白周慧不告诉她的顾虑,并且她不介意,只是现下折回来叫她,她估摸着,这两人在王府遇到调香的事,只不过,估计不是难事,不然回来的人,就不会这么冷静。 说起来,景王府也是多事,赏赐直接送到千香阁就是,怎么三番两次还要见桃香? 心里是这么想的,她没说出口,想到要给周慧母女解围,就对小婢说:“等一会儿,我换身衣裳。” 兰以云独自在后阁,女眷出入之处,她穿得十分随意,有时候沉浸在香料中,仅仅披着个外衫,就捣鼓着香料,往往会让周春桃嘀嘀咕咕。 不过在家是一回事,对外又得端庄点,尤其是去王府这种地方。 她让小婢给自己梳圆髻,上头戴着朱钗二三,又换身半臂藕色小衫,里头是白色对襟襦裙,不需多余装饰,娇俏天然。 她正要站起来,小婢说:“姑娘等等,还有耳环。” 耳环是两颗带着淡粉色的小珍珠,就像传闻中鱼人的泪珠,圆圆的,亲吻在她柔软的耳垂上。 简单捯饬完,她登上前去王府的轿子。 小婢与她同坐一辆轿子,有些紧张,看兰以云气定神闲,尤为羡慕:“兰香姑娘,你真冷静呀。” 兰以云笑着打趣:“怎么了,那王府是会吃人的妖怪不成?” 小婢说:“听说景王爷喜怒无常……” 兰以云笑她:“景王爷是大忙人,咱要见,也是见陆管事,哪见得到景王爷呢?” 只是到王府后,小婢被领去其他地方,没有跟着兰以云,兰以云是单独跟着王府的婢女走的。 王府内的楼宇十分华美,一路上,即使兰以云心性成熟,也没忍住多看几眼。 便是这几眼,让她瞧出不寻常来,在那婢女的带路下,四周越来越幽静,下人越来越少,但并不显残败,反而越往里走,楼阁越为精致。 她尤其留意到,奇巧无比的殿顶上镶嵌着一圈夜明珠,奢侈极致,怎么也不像会见外客的地方,更不像会让周慧这等商贾歇脚之地。 她脚步顿了顿。 带她的婢女停下来,弯着腰问:“姑娘怎么了?” 兰以云踟蹰:“姐姐,这路好像不太对吧?” 婢女柔声解释:“回姑娘,我是王府的家生子,不会认不清路的,姑娘尽管放心跟我走,周夫人与桃香姑娘在前面等着姑娘呢。” 兰以云懊恼地咬咬舌尖,她怎么能质疑人家认不得路呢?而且,王府的婢女没理由骗她。 或许是她想多了。 于是,一路无话,直走到一处偏静的阁楼,阁楼临水,坐北朝南,河面午时的凉风穿透阁楼,是避暑的好去处。 婢女侧身,说:“姑娘请进吧。” 兰以云对她点点头,拿出一小块碎银塞在她手里以示感谢。 她提着裙子,低头踩着石阶,台阶一共有九层,她迈上最后一层后,朝四周看了看,别说周慧母女,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心里总有种怪异的感觉,无奈,只能走进面前的楼阁。 而楼阁不远处的殿宇上,是能清清楚楚看到她的一举一动,包括她进楼阁后的动作。 此时,一个玄色华裳的男人立于其上,从她入视线的第一眼,再没移开目光,她耳上的珍珠在日光照射中细微闪烁,叫他眼前一亮。 时戟缓缓眯起眼睛,他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个遍。 原来,这就是“桃香”。 纤细又白皙,这是真“桃香”给时戟带来的感觉,她犹豫皱眉时,如姝兰静美,她走路时,腰肢袅娜,好似不堪一握,只要掐住,必会留下一道青紫。 而这样的她宛如鸟儿,自个儿撞进笼中,叫人想用手捧住,养一只掌心雀。 这一切,兰以云自是不知的。 她在观察楼阁内。 楼阁四面透风,只立着柱子,中央摆一张圆几,其余空荡荡的,一眼望去,能瞧见整片宽阔的蓝天,湖水澄澈,一只优美的白鹤在浅滩正涉水捕鱼,它不远处的一块湖石上,站着一头雄壮的鹰,一瞬不瞬地盯着它。 她满心奇怪,再看去,圆几上竟放着一整套调香制香工具,齐齐整整,一件没少。 兰以云手指头动了动。 不能随意动王府里的东西,她告诉自己,可是她的目光黏在那柄杵上,许久都没挪开。 这杵是机关杵,很贵,千香阁只有一柄,而且还是半坏的,据说用它能磨出极细腻的香粉。 她小步走近圆几,手指抚过机关杵,随后,她察觉放在一旁的罐子里还有香料。 掀开其中一个盖子,只轻轻嗅了一下,兰以云大惊,这居然是龙涎香的原料。 王府果然权势滔天,连皇香都能弄到手。 她连忙放下盖子,正不知所措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踏踏踏”的声音,打破诡异的安静。 兰以云起身敛袖站好,她极快地抬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只因她认得来人的身姿,与那日隔着帘子所看,并无差别。 来不及多想,她福了福身:“民女参见王爷。” 没等到平身的话,她视线里出现一双玄色的靴子,那衣裳下摆绣着金色腾云花纹,着实尊贵。 兰以云后知后觉,她居然真的与景王爷碰上了。 那么,周慧母女到底是出什么事?她心里开始没办法轻松,尤其景王爷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她的脸上、脖颈、腰上。 好似雄鹰在逡巡自己的领地。 突然的,景王爷开口了,声音一如往常:“抬起头来。” 兰以云到底生出几分紧张,她谨慎地抬头,从男人宽阔的胸膛到他俊朗的面庞,她看到,他剑眉斜长,眼尾微挑,棕色眼眸如鹰眼锐利,仿若在打量猎物。 当她触及他的眼神,心中猛地一跳,被烫到似的,她视线往下一躲,定在景王爷两瓣嘴唇上。 且看他薄唇往上一提,轻启:“你叫什么名字。” 到这时候,兰以云终于察觉出不寻常,她不敢信,但事实就是,如今孤男寡女共处一阁,而且还是在王府。 不应该呀。 她藏起心里的波动,规规矩矩说:“回王爷,民女兰香。” 时戟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忽的拉进,他直盯着她的眼睛:“真名。” 兰以云眼瞳缩了缩,控制不住地后退一步,在发现景王爷眼底的不悦时,她福身,说:“回王爷,民女兰以云。” “以云?”时戟直起身,似是随口一说,“好名字。” 兰以云低头:“王爷谬赞。” 时戟迈开步伐,他走到圆几一旁,大马金刀坐下,说:“这桌子是为你准备的。” 经过那乍然靠近,兰以云真正证实猜想,景王爷居然对她有意……这事太过突然,只是,她再怎么觉得荒唐,也只能压下慌张,问:“冒昧问王爷,慧姨和桃香在哪里?” 时戟盯着她,目光让兰以云下意识攥紧手掌,只听他说:“她们把真兰香藏起,却弄来假桃香糊弄王府,你说呢?” 兰以云大惊,抬眼看他:“王爷,这是误会。” 时戟轻笑,他声音微冷:“有苦衷?那又关本王何事。” 兰以云闭嘴。 时戟:“这香,你调,还是不调?” 她是个聪明人,往前走几步,提起裙角,坐到调香的主位上,一旁景王爷的目光很压迫,她仅是拿起盖子,便觉背脊快要冒冷汗。 骤然,时戟又问:“什么味道。” 第90节 兰以云出门时试的香沾到手腕上,暂时还没散去,她咬着嘴唇,低声说:“方才,民女在家中试香……” 话没说完,她的手腕被一只灼热的大掌捏住,她心里猛地一跳,景王爷居然直接拉着她的手,将她往他身边一扯。 手腕在他唇畔,男人翕动鼻翼,低垂眼睛,露出眉尖到鼻梁刚毅俊逸的线条,滚烫的呼吸烧得她手指发颤。 兰以云下意识挣一下,可她的力气哪比得过这个男人,而且,他察觉她的挣扎,竟还扣得更紧! 这般霸道毫不讲理,倒让兰以云冷静下来,硬挣对她一个弱女子无用,那只能靠别的办法,便说:“王爷知道,这味香唤什么吗?” 时戟摩挲指下肌肤的细腻,已然心猿意马,乍一听兰以云这么说,只发出单字疑问:“哦?” 他饶有兴致地抬眼,恰好兰以云仰着头,殊不知,她这般将纤细的脖颈露出来,优美的线条紧绷着,白皙如玉,只会让人心中躁动不已,想要烙下痕迹。 时戟舌尖抵住牙根,深棕眸底蕴着沉甸的欲意,他声音喑哑,问:“你新调制的?唤什么?” 兰以云一字一顿:“但、见、君、子。” 尤其强调君子二字,果然奏效,景王爷动作稍缓,兰以云趁机赶忙说:“王爷龙章凤姿,民女怎么敢沾染,只怕王爷错爱,望王爷如君子发乎情止乎礼……” 她话没说完,时戟忽的笑了,他眼眸里有什么蠢蠢欲动,反问:“你骂本王不是君子?” 兰以云:“不,唔……” 时戟手掌捏住她的脸颊,止住她的话,他欺近她,声音阴冷:“骂得好,本王还真不是君子。” 第六十七章 时戟并非善人。 他的母妃是一个卑贱宫婢,在生下他后,就被赐死,幼年时时戟作为皇子,连嫔妃身边的狗都不如。 转机来自一次战争。 盛元三十三年,戎狄攻下北长城,险些直取玉门关,这等危急时刻竟无将可用,时年十五岁的时戟主动揽下这项“苦差”,率军出征,至此,一战成名。 先帝知他骁勇之才,有常人难比的心性,彼时,皇太孙才牙牙学语,若无强大臂膀支持,难以称帝。 于是,先帝重用时戟,赐他三军虎符,虽担忧时戟势力过大,却认为女婢之子上不了台面,结果一再错过收回虎符的时机,直到临死前,先帝才发现自己养虎为患。 十几年来,时戟把野心藏得极妥。 而在时戟看来,他从不会是肱骨之臣,替大齐征南闯北,铁蹄踏破戎狄,他要的,就是无上的权力,与肆意的自由。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也该知道,能与景王府搭上,可遇不可求。 而显然,从前头兰以云力挽狂澜,留住千香阁,可以看出她心思灵巧,不会不识相。 于是,他默认她说的话,要么是紧张之下口不择言,要么是有意引起他更多注意,但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他想,他确实被年纪比他小一轮的女子所撩拨。 从以前至今,他没有哪刻像现在这样,心驰不已。 宽大掌心拖着兰以云的下巴,他的手指掐在她脸颊上,她豆腐般嫩的肌肤,多出几个淡淡的红痕。 她的眼睫扑闪得很厉害,让人想用掌心盖住那颤抖的睫毛。 察觉她仍在暗暗和他较劲,时戟抬起眉梢,警告:“还动?” 兰以云呼吸凝滞。 时戟的手指抚过她的脸庞,按她嘴角,粗糙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线,从左到右,他看着她嘴唇发颤,嗤地一声笑了:“怎么,还想骂本王什么?” 靠近她,他眼中漾出笑意,柔和身上的锐气,然说出来的话,却让兰以云心里沉了又沉:“你这骂得不够狠,本王教你两句,以前,有御史参本王狼子野心,狼心狗肺,豺狼成性。” “后来,本王看他这么喜欢狼,就送了他几头,没成想,吓得他当场失禁。” 兰以云抿紧嘴角,她失策了。 她以为皇室在乎脸面,虽然会恼怒于“非君子”之言,总该明白她不愿的心,从而收手,可是这景王爷,显然不在她预测内。 既然是个这么霸道的人,就算她舌灿莲花,也没有用武之地。 她紧张得身体僵硬。 他带着陌生而又沉稳的檀香,身上有股热源,气息、手指、胸膛都是滚热的,即使她几度躲开眼睛,可是如此近,她清楚地察觉他深邃的双眸里,让人不寒而栗的盯视。 “嗯?”他又靠近她一点,“再说两句看看?” 兰以云呼吸开始颤抖。 时戟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游走,因与他僵持,她的腰肢绷得紧紧的,腰窝上,是柔软的凹痕,那般纤细,衬得身材玲珑。 着实令他满意。 时戟目光上移,她并不知道,用力抿着嘴角时,她颊边露出若隐若现的酒窝,如浅泉一汪,蓄着甜意。 时戟目光一黯,他低头,鼻尖与嘴唇轻轻蹭过那酒窝。 危险的亲昵让兰以云如坠冰窖,她再怎么聪颖,也只是一个十五岁多的女子,脑海里一直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做了让她之后后悔无数次的事。 等兰以云回过神来,她已经咬住时戟的拇指,她根本没控制力度,尖锐的小虎牙直戳他指腹,霎时,嘴中尝到淡淡的腥味。 时戟松开兰以云。 兰以云挣脱他的气息,她手掌撑着地面,朝身后退几步,她看到男人抬起头,眯起狭长的眼睛,翻看拇指。 兰以云力气再大,也只是将他拇指咬破皮,但一道暗红的血渍从他指腹,顺着他虎口蜿蜒而下。 他好像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 他在摸血的触感。 明明只是简单的动作,甚至他的神色几乎没有变换,但兰以云就是觉得,他云淡风轻下,有什么在肆虐。 兰以云头皮一阵发麻,冰冷从她头顶灌到脚底,再想不了那么多,她站起来,闷头就往外跑。 下一瞬,她腰上遭铁块硬的手臂拦住,来不及看清玄色袖摆的花纹,一阵天旋地转中,她后腰撞在圆几上,疼得冒出冷汗。 “噼里啪啦”的声音中,桌上调制香的工具被扫开,珍稀香粉摔了一地,烟雾弥漫在半空,纠缠成混乱的香味。 待香粉散尽,只看兰以云双手腕被时戟的大手捏住,固定在头顶,他用被咬伤的手指按在她唇上,抹上一层嫣红,时戟似笑非笑:“怎么,敢当刺客,却不敢担责?” 兰以云下意识辩驳:“民女不是有意伤害王爷……唔……” 时戟微微侧着头,含住沾着血色的嘴唇,辗转缠绵,兰以云摇摇头,她闷哼一声,血腥味被推入口中,舌尖无处可躲。 再这样下去,恐酿成大错。 可是她挣脱不了,发髻在她的动作中凌乱不堪,几个珠子都掉到桌上。 她脱力。 越过他的鬓边,她盯着楼阁顶部的拱形,上面是彩绘的仕女戏蝶画。 女子扑蝴蝶的形态惟妙惟肖,兰以云眼眸半阖,骤然觉得,她就使被人任意攫取的蝴蝶。 画师细腻笔触下的蝴蝶,想要挣脱画的束缚,福至心灵般,她明白,正是它不停地逃,才引得捕网的一再逼近,如果她放弃逃呢? 她睁大眼睛,脑海里蓦地清明,在六神无主的慌张沼泽中摸到一块浮木。 不知道什么时候,景王爷已经松开禁锢她的手。 兰以云下定决心,她伸出双手,环住男人的脖颈,袖子垂下之时,露出线条柔美的手臂,白皙的手腕上,有两个暗红的印痕。 许久,她方得以喘息。 时戟抬起头,他瞥向她主动环着他的手,声音带着餍足:“怎么,不玩欲拒还迎了?” 兰以云压抑着紧张,尽量让自己自然点,却显得软软糯糯的:“敢问王爷,能给民女什么?” 时戟不答。 他俯下身,牙齿在她耳垂上一咬,含住耳垂上的珍珠,舌苔刮过她柔嫩的耳垂。 耳垂发烫的异样,让兰以云浑身发软,只是在时戟看不到的地方,她手掌缓缓攥紧,忽的时戟动作顿住,他在她耳畔呢喃:“王府从没有侍妾,只要你入王府,就是唯一的侍妾。” 兰以云眼珠子往左下移,她抿住红肿的嘴唇,皱起眉头。 时戟没放过她这点神情,他舌尖叼着那粒珍珠耳环,牙齿一顶,珍珠从他唇角掉下,落在兰以云乌黑的鬓发上。 他问:“怎么,还是不满?” 兰以云斜看他,她眼角泛红,仿若控诉:“无名无分的,让民女如何在王府活下去?今日民女颜色好,惹王爷心喜,将来某日,民女人老珠黄,难不成只能在王府清冷的一角,独自残败?” 她带着哭腔:“王爷,民女不愿为妾,王爷不能逼民女的。” 时戟听她这么说,心里好像浮出个疙瘩,还裹着砂粒,来回碾压,甚是不舒服。 他屈着手,撑在她颊边,见她眼中水雾朦胧不似作假,也才明白,她的挣扎并非欲拒还迎,而是因为这顾虑。 她倒是实诚,仗着他心里膨发的欲意,把算计摆到明面,要与他谈。 时戟微微眯眼:“你想要进王府当侧妃?” 在他的审视下,兰以云摇头:“若将来王府有了主母,一个侧妃,又该往何处去?” 与聪明人说话从来不需要点清,时戟已经猜到她想要的,他直起身,褪去眼中的沉沦,冷笑一声,薄唇轻动:“好大胆子,这样狮子大开口,你以为你能得到你想要的?” 兰以云趁着他起身,连忙喘一口气,她捏着被揉乱的衣襟,也坐起身。 只要两人平等坐着,她就能更冷静应对。 她刚刚犯了大忌,激发这个男人的独占,如今更是小心谨慎。 这么一小会儿,兰以云拟好要说的话,她酝酿情绪,似忧愁,又似隐藏不住得意,只说:“若是王爷不能给民女,民女与王爷之间,只能缘尽于此了。” 时戟从鼻腔冷哼一声。 他这辈子最厌烦别人威胁他,上一个敢威胁他的,是先帝,已经命丧黄泉十余年。 兰以云拿他对她的欲望,来作为筹码,博取利益,本无可厚非,但她的语气,笃定他定会选她,便触了他的不喜之处。 想进王府的女子数不胜数,当王府的外室,对那些平民女子而言,哪个不是趋之若鹜,而对京城贵女来说,能进王府做个侍妾侧妃,也是求之不得的。 他堂堂景王,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什么执着于一个小小调香师?她以为他对她的感情,能轻易把王妃之位给她? 时戟心想,兰以云未免过于自信。 虽然时戟大可以直接要了她,让她做王府的外室,无名无分,但因她的这番“威胁”,他心中生起烦闷。 抬手按按眉间,时戟看她倾身过来,模样温柔小意:“王爷手指伤了,可要民女包扎?” 第91节 时戟低垂眼睛,说:“下去。” 兰以云咬咬嘴唇,露出点懊恼,又不敢再近一步,她问:“那慧姨和桃香……” 时戟不耐烦:“滚。” 兰以云:“民女告退。” 时戟看着人儿低着头,露出洁白的脖颈,正一步步缓缓后退。 他舌尖记得她唇、舌、耳垂的柔嫩,缠绵交错之时,女子身上特有的香味,还萦绕在他鼻尖。 搁置在圆几上的指头突的一动。 他有点惋惜,若她非蓄意图谋,以此要挟,他倒可以直接将人纳入府中。 也不至于这般烦躁。 兰以云能感觉时戟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顶着压力,她算好每一步的距离,让迈开的步履,显得从容不迫,等彻底离开时戟的视线,她拔腿狂跑。 一边跑,她一边整理衣裳、头发。 半路见到之前带她来的婢女,婢女对她的突然出现有点惊讶,但婢女深谙不说不错,兰以云也没有心思怪她。 两人无话,一路出王府,等兰以云坐上轿子,才发觉自己手脚冰凉。 世人只道景王府权势滔天,景王爷丰神俊朗,战功赫赫,是大齐黎民的福王,却无人知道,他是这般性子! 当真是无赖、流氓! 刚逃出来,她气得牙关直抖,也有点懊恼,尤其是被按在桌子上亲的时候,她的陌生反应,真叫人难以启齿。 她抬手抚摸耳垂,忽的发现少了一只耳环,把另一只摘下来,悄悄往轿子往丢。 过了好一会儿,兰以云心绪平定,思量如何应对周慧。 果然,等她回千香阁,周慧和周春桃已经在了。 周慧一直在后阁的小门,她一边走一边搓手,见到兰以云,很是吃惊:“你、你这就回来了?” 兰以云笑着说:“慧姨在说什么话呢,我怎么不能回来?” 周慧略有些尴尬:“小芝都回来了,你还没回来,我,我这不是担心嘛。” 小芝就是兰以云带着一起去的小婢。 原来,当兰以云被带去王府深处时,周慧、周春桃和小芝汇合,一起被送出王府。 周慧抓着她的手,还好兰以云袖子长,能盖住手上的痕迹,她不敢看自己手腕,怕露出破绽,只直直盯着周慧。 周慧大叹:“哎哟,方才可吓死我了,王爷的脸色太可怖,说要叫真桃香,我也是没办法,才差人让你过去的,怎么样,王爷他……” 她观察兰以云,“他没有为难你吧?” 此时说没事反而显得假,兰以云轻描淡写:“王爷想让我入王府当侍妾,但我不要,他就放我回来了。” “这……”周慧不太信景王爷轻易放过兰以云,但更令她不信的,是兰以云的拒绝,她痛心:“你傻呀,大好的机会,你居然就放弃了?你知道进了王府能过上多好的日子吗?” 兰以云只问她:“进了王府,还能调香么?” 周慧说:“贵人怎么能调香呢?” 兰以云说:“是啊,所以,我不会进王府的。” 周慧瞠目结舌:“原道你只是爱香,竟还是香痴,痴到放过这样的机会。” 兰以云笑了笑,没再回她。 她笼着袖子,兀自朝后阁走。 今日发生的事,只是无妄之灾,为了以防万一,她日后还是深居简出才好,一辈子和香作伴,才是她想过的日子。 但愿景王爷能尽快忘了她。 有那么多女子供他挑选,他应该不会惦念着她,想到这,兰以云稍稍放心。 只是有时候,偏偏天不遂人愿。 她是可以躲着不见人,但她的香不能。 第六十八章 那件事过两天后,兰以云见景王府没有发难,知道自己是躲过一劫,才彻底放下心来,好几次她回想,幸好她以进为退,阴差阳错之下,居然真让景王爷打消念头。 周慧一度欲言又止,但想到总归人各有志,兰以云是她看着长大的,淡泊名利,要不是她这样的性子,千香阁也没有今天。 她想通后,再没说兰以云,只是一看到周春桃逗蛐蛐玩,气不打一处来,揪着她的耳朵:“给我过去学香料,日后才能嫁个好人家!” 周春桃也恼火:“家里有兰香会调香不就得了,怎么还老是逼我!” 周慧更生气:“那是她会调香又不是你会,怎么,你什么都学不会还有理了?” 周春桃细碎地念着:“真烦老是让我学学学……”话没说完,她被周慧狠狠一敲脑袋,“嗷”地一声大叫。 兰以云坐在圆墩上,看她们这般,掩嘴“噗嗤”一声笑出来。 把周春桃赶去熏陶,周慧在桌旁坐下,她手掌在衣服上随意擦擦,给自己斟了杯茶,一口气喝完,问兰以云:“怎么样,江北侯府办宴要用的香,你调出来了吗?” “自然已经备好。”兰以云指指手旁边一个小盅,示意周慧。 周慧“嘿”了声:“我还道是茶叶呢,这是香粉,不用压成香饼?” 兰以云摇头:“压成香饼,过犹不及。” “不对呀……”周慧“嘶”了声,盯着这一盅香粉,“这个是拿来试香的吗?其他香粉呢?” 兰以云说:“都在这了。” 周慧盯着那小盅,显然不信。 比起香饼,香粉味道散得太快,与香液是一样的,但凡用香粉的,都是大户人家,因为烧香粉所用的花销十分巨大,极度奢靡,何况是江北侯府。 这次侯府办宴,排场十足,往年光是用香饼,就得数百斤,余香袅袅不绝,如果要用香粉,花费数千斤都是有可能的。 绝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盅。 兰以云眼中浅浅笑意,手指戳戳小盅的盖子,说:“慧姨要是不信,可打开试试。” 周慧半信半疑,捏着圆圆的盖帽,往上一掀。 下一瞬,她睁大眼睛,撑平眼角的细纹,好半晌,大大松了口气。 这味道,是人间芳菲,是风花雪月,凝聚在极小的露珠里,在朝阳快从天际露面时,那滴露珠迅速下滑,顺着层层树叶,一直往下跳,直到,被澎湃的水流接住 “哗啦”一声,嗅觉卷入大江大河,徜徉无阻。 清心之中不乏空旷,磅礴大气,高贵雅致,说句僭越的话,周慧觉得,丝毫不亚于皇香。 只需这么一闻,周慧完全放下顾虑,她合上盖子,激动地说:“这香的配方是?” 兰以云说:“已经写出来,存在书阁里了。” “妙极妙极!”周慧说,“此香味绝不疏于任何香饼,兰香啊,你这是突破!” 虽然由她一个不如兰以云的调香师来说这句话,显得不太合适,但她就是高兴,高兴兰以云于香一道上极大的精进。 这种精进的机遇全靠气运,周慧当年就是卡在瓶颈上,从此再无突破,慢慢成为一个商人。 她看兰以云,就像看一代大调香师。 想到她压制兰以云,叫她借着桃香的名头,才享誉京城,周慧有点心虚。 她咳咳两声:“果然调香的事交给你,我是最放心的。江北侯府的香已经调好,你且歇息歇息,不要累坏身子。” 兰以云一旦陷入调香中,就会废寝忘食,有时候连着几天不睡也是有的,现下,她眼下多出两个浅青的痕迹,周慧就猜到了,赶紧赶她去睡觉。 兰以云应了声好。 她一边打呵欠,一边回到屋中,随意褪下衣裳只剩小衣,往床上躺。 本来打算小睡一会儿就起来吃完饭,结果她自己也没想到,这香甜的一觉,能直接睡到第二日的晚上。 而这第二天,是江北候嫡长孙、世子嫡长子的满月礼,江北候在朝中有些势力,来客颇多。 一大早,江北侯府门庭若市,轿子如云,马车一辆辆,快堵住宽阔的街道,江北候世子站在侯府门口,丝毫不嫌累,与宾客寒暄。 他看似热情洋溢,实则之所以一直立在门口,只因怕错过真正的贵人——景王爷。 江北候府依附景王府,才有今日的权势,所以当得知王爷收下请帖后,世子心中极为激动,伴随一些忐忑,从他在门口不挪地,可见一斑。 盼着盼着,他终于看到最想见的轿子了,连忙提着裤脚跑过去,见到景王爷,喊:“王爷可算来了!” 只看,从轿子里俯身出来的男人眉眼英俊,面若刀削,他头束白玉冠,身披玄色外衫,里搭月白色交祍丝绸衣衫,华贵的浅金绣纹绕着衣襟,没入宽大的皮腰带,矜贵极致。 赤金祥云绣纹的绸面靴履踩到地上,他深棕色眼睛稍稍一转,落在世子身上,嘴角带着随意的笑:“嘉祥,别来无恙。” 世子见王爷记得自己表字,更是喜上眉梢:“自然是一切都好的,有王爷来,那是好上加好,来,这边请。” 两人一边走进侯府,一边聊天。 世子先开的口:“转眼我都娶妻生子了,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心仪之人呐!” 说起来,时戟与世子相差十余岁,在世子还在吹鼻涕泡玩时,时戟已经率兵攻下戎狄的内部。 然而,世子如今儿子都满月了,时戟别说孩子了,王妃之位还空虚着,府邸内甚至没有其余小妾,确实不太寻常。 世子以前就问过几次时戟,时戟都是笑笑就过,所以,他这次又聊这件事,但其实,也有试探的意味,毕竟景王妃之位,没有哪个世家不去猜想。 却没想到,这次时戟与往常相悖,他敛起笑意,脸色阴沉,默然不语。 立在世子旁的陆立轩,偷偷给世子使个眼色。 世子连忙哈哈一笑,转而说:“唉,今年还有些好玩的,王爷等等知道了……” 他说着说着,没留意时戟已经神游天外。 时戟当然有考虑过王妃的人选,偶尔身体自然反应,亦或者王府的中馈,都需要王府有一个女主人。 但是左挑右挑,他就是没瞧见哪个顺眼的。 唯一一个顺眼的,门不当户不对,觊觎王妃之位,明目张胆向他讨要身份……一想到兰以云那张俏生生的脸庞,时戟心中些微郁顿。 后来,时戟也曾按兰以云的长相、身段、气度去物色女子。 第92节 还是那三个字,不顺眼。 所以,他暂时把这件事放到脑后,处理京中的事务,下江南做了一次巡视,如此过去个把月,本该把她抛到脑后,可寥寥几句,又想起她。 时戟闭上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宴上,弦乐不断,舞姬娉婷,他只看一眼,就慢慢吃茶,世子看在眼中,招来下人,小声吩咐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舞姬退场,圆台上多出张桌子,上面依次放些奇形怪状的工具,有铁锅、香炉、大柄勺,惹得宴上来客好奇不已。 便是时戟,也不由盯着那些工具,微微眯起眼睛。 他知道,那是调香制香的工具。 江北侯府的安排并非巧合,他们知道景王爷颇喜爱千香阁的香,从而大致猜出时戟好这口,这不,时戟目中一动,倾倾脖颈。 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出现在圆台下。 乍一看到戴面纱的人,时戟更是目不斜视,可是,随着女子靠近,他看清女子露出在外的眼睛,小声“啧”了声,更为烦躁。 不对,不是她。 女子走上圆台,朝众人一福身,就开始调香。 时戟又有些兴致缺缺。 他拿着杯盖,盖沿几次拂拂茶水,然而,终究没再动一口。 不再管台上人的姿态,时戟掐算时辰,本打算下一刻起身离开,忽然,他翕动鼻翼,无形之中,好像有什么味道在散开。 他抬眼看,那女子已经制好香,竟只有指甲盖大小。 小厮婢女前来取走那一点点香,放入香炉中,下一瞬,一股馥郁之香,从一个小小香炉里飘出,卷遍整场宴席。 这种味道,浓而不俗不刺鼻,裹在夏末的风里,有如大江大河的开阔,江风拂面,人生得意之感,尤让人赞叹不已。 而对时戟来说,这是极为熟悉的香。 瞬间,时戟凝视半空中某个点,沉入某个画面中。 这回,是女子趴于床上深眠,她手肘白皙如软玉,陷在柔软的被寝上,露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直叫他口干舌燥,一连喝了三口茶,却一点都压不住那躁动。 曾经脑海里那个面容模糊的女子,如今,逐渐有了清晰的眉眼,她是清秀高雅如兰的,眼睛尤为清亮,唇角伴有若隐若现的酒窝,一蹙一颦,皆惹人心怜。 更惹他心旌。 若说先前所有记忆被他刻意掩在尘沙下,那这阵香味,就是能将尘沙吹拂开的狂风,叫那一幕幕的场景,愈发烙在他心底。 他仍记得她所有触感,尤其她面颊通红,柔软的耳垂红得快滴出血。 时戟抿抿薄唇。 他想,他知道这味香是谁调的。 他瞥了眼底下男子席间,不少男人露出沉醉的神情,他拇指指腹摩挲杯沿,半晌,冷笑一声。 他承认,他后悔了。 既此香如此珍贵,又怎能叫他人觊觎? 他想要的,就该攥在手心。 在一众的沉迷赞叹声中,江北候说:“我妹妹闲来无事,学了点调香的技艺,还希望大家莫要笑她的好。” 原来,上场的居然是侯府嫡女。 调香师本不是上得了台面的活计,侯府让嫡女在众宾客面前表演调香,就像让嫡女在圆台上跳舞,是不雅的,难免会遭人背后嘲笑。 但为了吸引时戟的注意,侯府无所用其极。 说完这句话,世子便留意着时戟的神情。 时戟放下茶杯,他似笑非笑,朝世子招招手,待世子走近,他用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问世子:“哦?侯府的嫡女调制的香?” 世子本满心期待,乍一听时戟的问话,察觉不妙,只是话已经放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是的。” 时戟向后靠着椅背,他手背撑着下颌,缓缓一笑,毫不留情面地拆穿世子的谎话:“然我闻之,倒像是千香阁的兰香所调。” 是兰香,不是桃香。 妹妹的伪装被拆穿,世子十分尴尬,虽想不通时戟如何察觉,只能小声说:“唉,这,这不是我妹妹年纪小,她贪玩呢,想给大家个惊喜……” 时戟打断他的话:“十七了吧,不小了,比兰香大两岁。” 世子噎住。他才反应过来,所以,兰香是谁?香不是桃香调制的? 不等他琢磨。时戟又说:“本王没有当众揭穿,算是极为给你面子,以后,别做这些无用的事,自取其辱。” 一句话,世子面如菜色,谨慎地回:“王爷训斥得是。” 当下,时戟不再理会世子,他闻着久久没有散去的馨香,鹰隼一般的眼眸,露出锁定猎物的兴致。 兰以云睡了一觉,醒来后眼前仍十分模糊,一直在揉眼睛。 周春桃笑她:“你睡得和猪一样,你知道吧,猪猪!” 兰以云她翻了个身,手臂伸向周春桃,说:“春桃好妹妹,帮我拿件外衫。” 她手臂修长洁白,皓腕若霜雪,浮动暗香,看得一直骂她是猪的周春桃脸色微红,嘀嘀咕咕给她取外衫。 起来后,兰以云简单洗漱一遍,看到桌上有个檀木盒子,她不记得房间里有这东西,一边梳头,一边问周春桃:“这是什么?” 周春桃说:“鬼知道,娘说,是别人给你的礼物。” 兰以云放下梳柄,她摸了摸盒子,檀木盒子是真材实料,极为奢贵,带着好奇的心,打开一看。 霎时,她脸色煞白,身子僵住。 里头躺着的,是一颗圆圆的、带着浅粉色的珍珠。 第六十九章 瞬间,兰以云脑海里一闪而过零碎的画面。 有小婢为她戴上耳环,她从铜镜里看了一眼的,有男人衔着珍珠,齿尖一顶,珍珠掉落时,眼神尤为幽深…… 她记起来了,那天她出景王府,耳环剩一只,她还把剩下的那只丢了。 关于这剩下的耳环,就是提醒。 “砰”地一声,兰以云合上檀木盒子,阻断周春桃偷窥的眼神,周春桃吓得一悚,说:“看一眼怎么了,小气鬼!” 兰以云舔了舔发白的嘴唇,问:“这盒子,是谁送来的?” 周春桃还在生气她盒盖子,语气不好:“我哪知道,我娘说是仰慕你调香之才的人送的,”说着,还酸不溜秋:“啧啧,调香还能收礼物……” 兰以云慢慢屏住呼吸。 她把盒子放在抽屉深处,还上了把锁,把周春桃气得跳脚:“兰香你这蹄子,也不用这么防着我吧,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稀世宝贝呢!” 兰以云按了按周春桃的肩膀,说:“不是什么宝贝。” 周春桃这才察觉她神色不好,“哦”了声,信了她的话:“那好吧,要是是什么巫蛊娃娃,你早点丢出去,别害了我。” 兰以云没去找周慧。 周慧要是知道是景王府送来的,定是喜上加喜,觉得是千香阁百年难得一遇的好运,不会只把东西放在她房间。 所以,景王爷为什么这么做? 这一夜,兰以云睡得格外不安稳。 男人眉骨略高,狭长眼睛里一瞬不瞬盯着她,逼视感压迫在她身上所有角落,他打量她,就像观察自己的所有物,毫不保留地展示占有欲。 可是,那天她的作为,让他面上有了厌弃。 由此,她以为她索要王妃之位,已经彻底终结景王爷对她的兴趣,他应该是一时兴起,忘了她就算了,何曾想,这个珍珠耳环还能从王府送回千香阁。 深夜,她躺在床上翻身,明明已是初秋天气,还是燥热,身旁周春桃的鼾声震天,她心里生出羡慕。 若能像周春桃一样当撒手掌柜,成天吃喝玩乐就好了。 叹了口气,兰以云又陷入深思。 她想,最好的结果,就是景王府还这只耳环,只是出于礼数,别无含义,但最坏的结果…… 就是这颗小小的珍珠,是一种警告,提醒她,那天的事没完全过去。 盯着窗外明月光,兰以云皱皱眉,想,如果是前者那就好了,可是她不是傻子,那个男人,不可能这么简单当送回东西的好人。 她虽然期待最好的结果,但也知道不实际。 负气之余,兰以云想,这景王爷莫不是个瘸眼的吧,放着那么多贵女、那么大大家闺秀不要,专好这口? 她一个调香师,何“德”何“能”! 这个无赖。 她给时戟身上钉了这两个字。 左思右想,一个晚上过去,总结上回在时戟那里吃的教训,兰以云脑海里终于成型一个对策。 天光大亮之后,兰以云吃过早饭,正给院子里各种香料苗子浇水,周慧站在院门口,脸色莫辨。 兰以云直起腰,放下水壶,周慧已经走进来,她叹息,说出兰以云已经预料到的后果:“兰香啊,王府指名,要‘桃香’去王府调香。” 周慧曾在风月场混过,自然明白王府一再的暗示并不单纯。 她一面高兴兰以云被王府瞧上,另一面,又担心兰以云太犟,不懂进王府是多好的事,错失机会,最可怕的是会得罪王府。 因此,在提这件事的时候,周慧是期待看到兰以云答应的。 兰以云只盯着面前的枝叶,说:“阁里调香师那么多,为什么偏要‘桃香’去,‘桃香’香艺不够精湛,慧姨让王府择优吧!” 周慧急得:“你怎么这么死脑筋,不懂变通,唉!” 兰以云不为所动。 一旁的周春桃难得听周慧骂兰以云,幸灾乐祸之余,也说了句公道的:“就是不喜欢嘛,能怎么办?兰香这么爱香,你说景王爷如果能变成香,那不就好了?” 这句话说者无心,却十分耐人寻味,轻易能扭曲成景王爷死了会变成香灰,咒骂贵人,是要命的。 第93节 周慧两眼冒火,拧周春桃的胳膊:“你给我闭嘴,这句话要是传出去,咱都得死!” 周春桃真的疼,一边哭一边跑出去。 周慧胸口起伏,她看了眼兰以云,兰以云正垂着眼眸,她面目白皙,肤若凝脂,少女是新长出的嫩兰,虽蕙质,可惜的是,到底太年轻,不懂争取与把握。 这枝兰花过于高傲。 周慧无奈:“景王爷能看上你,真是你的福分,你这丫头平日里聪明得很,怎么临到现在,就想不明白呢!” 兰以云说:“那我把这福分送给慧姨吧!” 周慧没把她的气话当回事,说:“我要是年轻个二十岁,我也敢去拼一把,那可是这么难得的好机会,是个明白人,根本不需要我说这么多。” 兰以云背着身,她声音极为冷清,却字字诛心:“慧姨自己也说要年轻个二十岁,就是知道,服侍男人是要青春的。” “假若我进了王府,以色事人,今日王爷高兴,我多了几件金银珠宝,明日王爷不高兴,我就该在后宅孤独终老,自怨自艾?” 她回过头:“可是慧姨,我不争不抢,不是我不懂,而是我不想,我的人生不该止步于王府,不该只有男人。” “我想有选择的自由。” 周慧本来有些怒意,可是慢慢的,面上动容。 见周慧这般,兰以云知道自己成功了,又说:“千香阁或许会遭受打压,但若我一直呆在千香阁,不愁没有生意。” 她的香艺,让她有底气。 周慧大叹,心道自己怎么就做起老鸨生意,嘴上松了:“好罢,真是翅膀硬了,我不说你了,但是,如果以后阁里生意不好做,你得想办法。” 兰以云说:“我定不会害千香阁,只是,千香阁不好过是必然的,我想等景王府施压到一定程度,再去见王爷。” 周慧不解:“你何必惹怒他?” “不怕惹怒他,就怕他不怒。” 时戟这辈子定还没啃过硬骨头,才会一再有兴趣,若让他知道,这一切其实只是算计,她就能和上次一样,掩饰真实目的,以进为退,再次逃脱。 唯一的风险,就是真惹得景王爷厌恶,对千香阁的影响不小。 但她要是真屈从于景王府,千香阁少了她,恐怕也会慢慢凋零,周慧就是有考虑到这点,才跟着说服自己。 这个办法虽然冒险,总归得试试。 如此一来,除了头一天,兰以云很快调节好心态,每日该调香调香,该睡觉睡觉,日子甚至比之前滋润。 隔了几天,千香阁又收到来自王府的礼物,东西很重,几个小厮一起抬进来的。 打开箱子,兰以云低头观察,是一整套的调香器皿。 包括她心心念念的机关杵。 这柄机关杵和她在王府初次见到的还不一样,看起来是特意赶制的。 她知道,做一柄机关杵所花费的时间,是不可能少于一个月的,也就是个把月前,景王爷已让人准备新的机关杵。 他为什么这么做?总不能是善心大发,要捐给香阁吧! 理由昭然若揭。 原来在她庆幸自己逃过一劫时,这个男人本就没打算放过她。 兰以云盯着这柄杵,又气又无奈,她闭上眼,不再看这些器具,全数原封退回去。 没过几天,又是几盒珍贵的香料,别说龙涎香了,就是一年只产出半两的瑰香,都有一罐。 看来,是极大的手笔。 兰以云看了眼,还是把红绸布盖回去,愣是没松口。 王府那边动作也很快,见对方不要蜜糖,棍棒立刻下来,没两日,京兆尹就来千香阁调查,说是阁中走私皇香。 这事闹得阁中众人惶惶,还没等事情平息,香味中毒之事接踵而至,虽然也牵扯进其他香阁,但千香阁实数无妄之灾。 来来去去,在外人看来,千香阁流年不利,但周慧和兰以云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周慧怕真葬送千香阁,紧张地说:“怎么样,你的计划呢?能行动了吗?” 兰以云喝了口茶,她淡淡说:“行了。” 兰以云一直拿捏着分寸,她仔细地将报复列出来,如今,已到毁千香阁名誉的程度,她不能再拖下去。 得去见景王爷。 临出发前一晚,她如每次调香前那样,沐浴更衣,心怀虔诚。 第二日,秋高气爽,天朗气清,一辆小轿子到王府门口。 兰以云本做好吃闭门羹的准备,然而,进去通报的王府下人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这次,还是当时那个婢女领着她走进王府。 同样的路,同样的目的。 就如景王爷在原地等她。 到了地方,婢女先行离去,周围是落叶簌簌的声音,兰以云深深吸一口气,她提起裙摆,一步步走上楼阁。 这一次,本该四面通风的楼阁挂上重重垂幔,既能拦风,十分适合秋日,又雅致,亦不乏趣味,有点像迷宫。 在这般垂幔中,兰以云看不到楼阁里有没有人。 她一边走,一边抬手挽起垂幔,心里正疑惑时,忽然,一阵失重感让她惊叫一声,时戟竟从身后抱起她。 兰以云下意识挣扎,时戟已经绕过几层垂幔,猛然将她丢到正中间的床榻上。 她一阵目眩,男人低沉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哼笑:“胆子不小,还敢过来?” 兰以云蓦地仰头。 时戟一手撑在榻上,他今日做常服,只半挽着头发,一缕黑发从他颊边捋到脑后,悬在肩膀上,大大柔和他俊朗的面目,不再过分锐利。 这姿势,不若他往常的肃然,落拓恣意,瞅见她的动作,他抬起剑眉,斜眼看着她,薄唇带着浅浅的笑意。 兰以云心里一顿,准备把话全盘说出来:“王爷,民女……” 话没说完,她闷哼一声,时戟已然俯身轻咬着她嘴唇,力道不轻不重,深棕目中沉沉,全是压抑不住的欲念:“待会儿再听你解释。” 第七十章 时戟最近有些忙。 小皇帝不小了,开始要权,甚至培养出好几个和他唱反调的臣子,收拾这个局面之余,他倒是没忘千香阁。 他还真没气兰以云不过来,反而有种猫抓老鼠的闲适感,猫抬起爪子一挥,随意把老鼠逼到墙角,一点点逗,等到她心甘情愿。 所以,当听到陆立轩禀报兰以云前来王府,时戟便觉得她撑不住,屈服了。 看着桌案上的香炉,时戟回:“我知道了。” 虽然香炉没有明确的味道,但确实燃着千香阁的安神香,就像兰以云分明不在他身边,他却总觉得她无处不在。 等了这么久,总算不用到他强闯千香阁的程度,到底是女子,用一点手段,还是轻易屈从。 回想没见面的时日,他心里骤然又被挠了一下痒似的,喉头滑动,便吩咐陆立轩:“你去文国公府,说今日的宴请,本王不去了。” 陆立轩束手应:“是,王爷。” 于是,时戟撇下国公府的宴请,来到听雨楼。 入秋之后,王府的听雨楼挂上垂幔,正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大床,床上应有具有,过去,是时戟的小憩之地,如今倒是有新用处。 他抬手撩开垂幔,便看见曼妙的身姿穿梭在垂幔里,一如记忆之中,亦或者说梦境中女子模样 天气渐凉,她穿着淡紫色的长裙,盘扣直到领口,露出的修长脖颈,又白又细腻,再看她抬手拨垂幔时,指头微红,掌心与虎口圆润,连到手臂的线条又长又柔,直延伸到袖子里,犹如展露花枝的玉兰。 时戟神色晦暗不明。 他款步欺近她,见她仍不备,猛地将她抱起,摔于床上。 他默认她该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鼠蹊部位紧绷,他俯身噙住极为吸引他的嫣红嘴唇,大手捏她拍打的手掌,掐住她的虎口,顺者她的手掌往下一收,将她的袖子褪到肘部,如玩玉一样摩挲。 他堵住她的唇舌,待先尽兴一番,他拉起她的手,在她手腕上那块圆圆的骨头上,轻咬一口。 兰以云虽做足准备,哪想到这厮这么急色,直占了她好大便宜! 她脸色白了又红,想动又不敢动,因为时戟双腿卡在她腰腹处,她怕适得其反,只得强让自己冷静,大声呼:“王爷且慢!” 时戟捏着她的手肘,把她的手按在她脸颊一侧:“还想和本王商量什么?” 兰以云虽处于劣势,不过她到底准备许久,总算,先抓住一件事,说:“王爷知道的,民女不愿为妾。” 时戟缓缓挑眉。 他低头再次靠近她,滚烫的呼吸拂在兰以云脸上,她只盯着他,心里默念冷静,感知着时戟的食指从她鬓角轻轻刮到她下颌。 快生气吧,她想。 只要时戟表现出生气的模样,虽然依然十分危险,但,总比顶着他的凝视要轻松。 半晌,时戟的目光停在她唇角,他道:“你笑一个。” 兰以云僵住。 她以为自己提不愿做妾的事,会叫时戟想起上次的不欢而散,可是他让她笑。 她心里咚咚跳,安慰自己凡事总有例外,要是她有琢磨清景王爷脾性的能力,此时也不必受此烦恼。 说到底,她能倚仗的,只有假装自己非要景王妃的位置,从而引发时戟的愤怒。 见兰以云呆呆地看着他,时戟又重复一次:“笑,快。” 兰以云扯了扯嘴角,虽说有点僵硬,但怎么也该看得过眼,然而时戟皱起眉,那目光里许多不满:“这是笑?” 不等兰以云说什么,时戟突然想到什么,道:“我若告诉你这件事,你也该笑了罢。” 兰以云疑惑地看着他。 时戟的手指顺着她下颌,又抚到她脸上:“你若不想当妾,本王也应允了,紫宸院空着,你日后就搬到那,哦对了,还要和周慧说一声,” 他顿了顿,突然扯下兰以云的腰带:“她千香阁里,要出个王府侧妃了。” 兰以云突然用力一挣,她两手抓住腰带,声音有些颤抖:“请王爷停手,王爷知道的,民女亦不愿为侧妃!” 第94节 时戟去扯她的手,可是兰以云抓得十分紧,手背竟还浮现青筋。 他沉声:“所以,你还是不愿?” 兰以云摇头:“民女自觉配不上王爷厚爱……” “少说套话,”时戟冷笑:“侧妃的位置于你的出身已然是僭越,你以为天下女子都有你这般的运道?别不识好歹。” 兰以云见他怒气渐起,只盼着真把他得罪完,彻底断掉两人的孽缘,忙说:“是,既然世间那么多女子,为什么王爷偏惦记于我?王府里没有一姬一妾,可不就是那些女子不入王爷的眼?那我讨要王妃的位置,又何妨!” 时戟突然一顿:“你威胁本王?” 兰以云呼吸急促,她躲开他的视线,低声说:“民女不敢……” 时戟“哼”地笑了声,他双目如炬,面如寒霜,抓着兰以云的脸,逼她看他:“你搞明白,你没资格威胁本王。” 兰以云紧张得耳鸣,便看时戟薄唇一开一合: “你可想过,本王大可要了你,但半点名分不给,又或者直接将你丢到王府外,任你自生自灭。” 兰以云脑子一热,口不择言:“好,王爷要么就把我要了,将我丢出王府,任我自生自灭,要么就给我王妃的位置。” 时戟愣了愣。 好一会儿,才察觉一股冲天的火气直冒到他额上,他分明听出来了,兰以云宁可残花败柳滚出王府,也不肯在王府里做侧妃! 她明明是聪敏的人,为何非要鼠目寸光地要王妃的位置,一而再,再而三惹怒他…… 一刹那,时戟懂了。 好,很好,兰以云果然心思灵巧,要王妃之位只是借口,就是以进为退,铤而走险,想靠此引得他心生厌恶。 想通之后,时戟差点为他是三流纨绔,竟这般遭兰以云百般嫌弃,磨了磨后槽牙,时戟难忍怒火,垂眼俯视她:“行,本王如你所愿。” 他的大掌用力之下,将她的领口扯开,露出里头叠加的里衣。 兰以云顾此失彼,即使用劲全身力气挣扎,于时戟面前也只是蚍蜉撼树,强大的无奈感包裹着她。 那么,被他要一次,从此彻底摆脱他…… 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兰以云慢慢放弃挣扎,她眼角渗出泪水,濡湿了身下被褥,只能抿着嘴角,把啜泣声都咽在喉咙里,忽然,她颊边被掐了一下,只看时戟盯着她,眼瞳倒映出她发髻散乱的模样,他说:“你不笑时,也是会有酒窝的。” 原来他先前几番让她笑,就是想让她露出酒窝,可没有成功,在逼得她这步田地,才看到她的酒窝。 这是时戟第二次见到她的酒窝,但他又分明记得,梦境里的兰以云巧笑嫣然时,那两汪浅浅的酒窝,甜得像是蜜糖。 那种让他小时候馋了许久,却因作为宫婢之子,不配吃到的金色蜜糖。 梦里的他,总是会在她唇畔流连许久,两人缠绵不已。 而此时,兰以云抗拒地皱着眉头,她瞥过脸,一动不动,认命似的,却一身的冷漠。 与时戟梦里判若两人。 时戟目光一沉,他伏下身,似乎学着自己的梦境,先是在兰以云唇畔流连半晌,移到她的酒窝处,本应轻啄,忽的,他心口躁怒。 他张嘴,在那块柔软的脸颊上狠狠咬了一口。 “唔。”兰以云发出低吟。 过了一会,她隐隐察觉到一直压制她的男人动了动身,他坐起来了,她小心翼翼抬眼一看,男人领口凌乱,露出结实的胸膛,她又带着绝望闭上眼睛。 只听时戟笑了笑:“趁本王没改变主意前,你最好不要出现在本王面前。” 兰以云蓦地睁开眼睛。 害怕他反悔,她在远离时戟的另一边落脚,很快收拾自己凌乱的衣裳,一句话也没说,匆匆拨开垂幔,头也不回,逃也似的飞奔而走。 时戟更是窝火。 他闭上眼,眼皮直跳,忽而是她泪眼朦胧,忽而是她笑意绵绵,两者掺杂,混不清谁是真,谁是假。 亦或都是真,亦或都是假。 他拿起锦被上的枕头,朝远处掼去。 胸膛迅速起伏,时戟想,这件事,怕是没完没了了。 回千香阁后,兰以云拿着一支团扇遮脸,走回房间的路上,周春桃瞧见了还笑她:“哦哟,把自己美得呢,还拿扇子遮脸,玩犹抱什么枇杷半遮面吗?” 兰以云没说话,她低下头,匆匆地走。 待兰以云进房中,周慧也追上来,很是担心:“你,你最后拒绝啦?” 兰以云仍遮着扇子,没有说话。 周慧叹息:“算了,本就不打算说你,诶对,王爷没有不高兴吧,咱千香阁没得罪王府吧……” 话说一半,周慧惊呼一声,因为兰以云拿下扇子,露出颊边很大一个咬痕,周慧仔细观察她咬痕,问:“王爷咬的?” 兰以云眼眸含水,轻轻点头。 周慧虽猜过兰以云拒绝之难,但想着到底是王爷,不至于只求一个对自己无意的女子,哪知道,即使兰以云再不愿,也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 周慧找来药膏帮她抹,说:“竟然这般蛮横不讲理,道法这么大的爷,咱千香阁,也惹不起啊!” 兰以云看她:“所以,慧姨会把我送给景王爷吗?” 周慧顿住。 她是担心千香阁,毕竟,这是她一手创起来的,要是王府找茬,她半辈子的心血就没了。 恰好这时,周春桃自屋外进来,她嗓门大,一看兰以云脸上的咬痕,嗷嗷直叫:“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给哪条狗啃的啊?” 周慧有点头疼:“行了你闭嘴吧。” 周春桃不听:“兰香你怎么了,快说啊!” 兰以云看着傻傻的周春桃,忽然落泪,周春桃手忙脚乱,又是拿手帕,又是倒水:“你哭什么,我又没凶你!” 兰以云擦着眼泪,委委屈屈地说:“我不想去王府。” 周春桃:“王府?哪个王府?怎么了?” 周慧戳周春桃额头:“你能别问了行吗?跟你解释不通!” 周春桃看着兰以云的伤口,又想起近来她的不寻常,好像每一次都和王府有关,这铁锈脑袋瓜难得悟了:“那……不去就不去呗,它王府能咋办,逼良为娼吗?” 周春桃立刻想到周慧,回过头说:“娘,兰香可是帮了我们好多年,你就是再狼心狗肺,也不能把兰香逼去王府啊!” “嗒”的一声,周慧放下药膏,她撵着周春桃:“什么狼心狗肺,你这丫头学不好香艺,也用不好词吗?我迟早给你气死!” 周春桃被她撵到门口,还叫唤着:“学香艺有什么用,你看兰香学得好,除了招来色狼,还有什么……嗷!” 周慧教训完周春桃,拍拍手进门,顺便把门掩好。 她看兰以云,呼出口气,有一瞬间她想了很多,不过,终究,还是难得从心而非利:“我也是当过清倌的,何苦逼你?我要是想逼你,早在景王爷对你感兴趣时,就行动了,何须等到现在?” 兰以云见周慧终于表态,大松口气,她靠在她肩膀哭:“慧姨,我太害怕了……” 周慧拍拍她的肩膀:“不怕了啊,他不是没对你做什么嘛,忘了就好。” “他这次是又放过我,但我怕还有下次,下下次。”兰以云已经放弃侥幸心理,时戟于她而言,就是狩猎者,他或许会一时放过她,但饿了的时候,总会想起她。 面对这样强大的恶狼,兰以云毫无办法。 周慧思量着,说:“要不,咱离开京城吧。” 两害相权取其轻,周慧不能逼兰以云进王府,既然兰以云已彻底得罪时戟,再怎么不舍千香阁,不如放弃,只要她带着兰以云离开京城,不用几年,又是一个闻名大齐的好香阁。 兰以云点点头。 但要离开京城,不是说干就干的,本身千香阁与各地原料交易牵扯甚多,要先了结这部分,否则将来她们仨在别处开香阁,就落人口实。 再者,若离开的动作太大,被景王府察觉,可能会前功尽弃。 所以,即使周慧开始安排,但一转眼,小半个月过去,离开京城的事还没影,皇寺的信香出了一点问题。 信香是千香阁提供,而且还和“桃香”有些关系,往日都是兰以云把关信香,但最近事情太烦忧,就交给别人把关,如今出问题了,她必须前去解决。 也是同一日,景王府的轿子,低调地停在皇寺外的丛林中。 时戟轻车熟路,找到与自己相熟的住持。 住持是时戟少有的朋友,两人年少相知,互帮互助,时戟帮住持报被灭满门的仇,住持精通周易,帮过时戟一次,时戟十分信任他的卜卦之术。 住持接待时戟坐下,庙中的信香袅袅。 时戟翕动鼻翼,察觉过去的信香味道和这香有点不一样,问:“换香了?” 住持说:“那批香出了点问题,正让香阁来检查,暂时换成别的香阁的香。” 时戟“哦”了声,这几天他心思不宁,尤其注意与香有关的,一想到兰以云,更是觉得血气梗在喉头。 两人吃了会儿茶,时戟道明来意:“当年你给我卜姻缘卦,具体说了什么?” 住持一手捻着佛珠,道:“不可有正妻,得之即毁你后半生。” 时戟哈哈笑了:“对,我当时还说,那我不娶妻就得了,照样能纳她百八十个妾。” 住持微微一笑:“施主纳了吗?” “啧,”时戟喝茶润喉咙,半是郁闷,“没有,不仅没纳,唯一一个想纳的,还非要当我王妃。” 住持转着佛珠的手指一顿:“那施主打算让她当?” 时戟把茶杯推到杯盘里,冷漠地说:“为了一个女人自毁长城?我不是傻子。” 住持:“既然施主心里明白就好。” 时戟喝了两盏茶,总算心里平静,愈发确定自己这几天魔怔,居然真的考虑王妃的事了。 而且,兰以云所谓想当王妃,分明就是找借口,难不成,他堂堂王爷,还要成全她的借口? 他踱步到湖心亭,刚坐下没多久,眼角余光瞥到一个纤细瘦弱的女子正沿着湖面散步,天气已冷,她穿着一件小袄,领口白色的绒毛擦在她脸颊上,瞧着整个人既娇又嫩,十分吸引人的目光。 时戟:“……” 他抬手按了按眉间,闭上眼睛,心道,给三下呼吸的时间,若是再睁眼,还是让他看到她,那他就不客气了。 呼吸到第二下时,他突然睁眼,瞧见那女子已经快离开湖边,再过一下,就会离开他的视野。 他挥手让身边的侍卫:“去,把她请过来。” 第95节 第七十一章 信香出的问题并不大,寻常寺庙,不需要兰以云去解决,但毕竟是皇寺,背靠天家,只出了这么点小问题,也够千香阁喝一壶的,所以,兰以云得亲自过来。 检查完,周慧和僧人谈话,她独自一人沿着湖堤走。 天气有点冷,她揣着手盯着湖面,突然,脑海里问系统:“时戟是不是也在。” 系统:“你怎么知道的!” 以云动作幅度不大,侧脸朝湖心亭偏了偏,蹭着领口柔软的绒毛,嘿嘿两声:“女人的第六感。” 系统:“……”到底谁是系统,谁能全方位了解剧情,它表示存疑。 以云笼笼袖子,说:“趁他没注意到我,溜了溜了。” 系统“呔”了声:“不对劲啊,你咋不凑上去呢?” 以云十分随意:“因为我不想努力呀。” 说起来,以云不想努力,事实上,她没糊弄系统,在这个世界还真没干什么,老老实实苟着,没想到是男主心术不正,老惦记着她,真不能怪她。 下一刻系统被自己吓到,搞什么鬼,它居然会为这新员工找借口,不对劲不对劲。 系统选择闭麦。 然而以云刚转身,忽然,一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拦住她。 兰以云:“……” 直到被领到湖心亭,她心里跳得极快,略一抬头,果然,景王爷正端坐亭中,他一身玄色衣裳,只有领口露出白色的衣襟,刚好卡在喉结下。 此刻,他倾身,一手撑着颊边,纹风不动地看着她。 怕他突然发难,兰以云根本不敢走近,站得远远的,低头行礼:“民女参见王爷。” 过了会儿,只听一道沉沉的男声:“坐。” 兰以云托出编好的借口:“王爷,民女在寺中还有事,要去试香……” 时戟只说:“需要本王去请你过来坐吗?” 兰以云一噎,挪动小步,走到离他最远的椅子,抓着袖摆坐下。 她好像听到时戟冷笑一声。 但她不敢确定,也没必要确定。 时戟抬抬手,一直伺候着的小厮去找僧人添一副茶具,还有一叠糕点,放在兰以云左侧的桌子上。 时戟身旁也放了一叠糕点,他对兰以云说:“吃吧。” 兰以云有点搞不懂了,景王爷又想做什么? 两人每次见面,都是拉扯不清,动辄压着她亲,以至于她以为这次也一样,不过,她转念一想,到底是佛家之地,而且光天化日之下,时戟应该不会对她怎么样。 她不着痕迹地松口气。 眼看着时戟吃了一块糕点,他的心思似乎不在她身上,除了最开始盯着她看,现在,他偏过头眺望湖面。 这种感觉其实有点奇怪,本来两人每次见面都让她心惊胆战,担心他一口吃了自己,可原来,他们也能这样安静坐着。 兰以云慢慢放松紧绷的肩膀。 干坐着实在无聊,而且一旦不担心时戟会欺近,她就不再自寻烦恼,庸人自扰,她向来想得开,或者说,她真正在乎的,不是这些。 于是,兰以云素手拿起糕点。 时戟虽没动,只眼珠子一转,看兰以云小小咬着杏花糕,在嘴里慢慢咀嚼,她吃得很仔细,小白兔似的,没掉下半点碎屑,斯文又温柔。 磨了磨牙,时戟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不过是个眉目清秀,有几分姿色的女子,他心中如斯想。 可过了会儿,深棕的眼珠子又不自觉地向那边瞥,这回,兰以云正好喝茶,别看她好似极怕他,却能悠哉悠哉,又是吃糕点,又是喝茶。 就是不和他搭话。 茶水濡湿她的薄唇,晶晶亮亮的,好像樱桃上镀了一层蜜糖。 很甜的模样。 时戟想起那种滋味,妃色嘴唇鲜艳欲滴,饱满又柔软,细细噙在嘴里,方能追逐那躲闪的丁香舌,辗转含弄…… 他忽的换了个动作,一动,就把小白兔吓了一跳,她忙放下茶水,正襟危坐。 时戟忍住烦躁,他放下手,又看向湖面。 于两人来说,皆是煎熬,只是不同种的煎熬而已。 忽的,从不远处楼阁处,一群大鹅摇摇摆摆游过来,寺庙里出现鹅,是因前阵子京中贵妇放生积德,嫌乌龟、金鱼不够娇憨,就放生小鹅。 小鹅是可爱,长大后就很难管理,宰了吧,不可杀生,不宰吧,放着到处跑,有失皇寺体面。为此,皇寺专门请了老汉管鹅。 此时,老汉拿着竹蒿赶鹅,然而鹅这种禽,脑子总是不清楚的,转过头就去追逐老汉。 老汉跑,那群鹅一直追,忽然,老汉往湖心亭跑,僧人大喊:“张师傅,不要过去!” 老汉哪管那么多,两腿抡得飞快,跑到亭子附近,噗通一声跳入水中,轻易脱离那群鹅,毫发无损。 而大鹅立即转移攻击目标。 顿时,时戟身边的侍卫都亮出白刃,僧人叫:“王爷,不可在皇寺杀生啊!” 时戟是狂悖之徒,丝毫不在乎佛门杀生,正要下令让侍卫杀了,然他错眼一看,兰以云小脸蓦地煞白,她撇过头,目露不忍。 兰以云应是从没见过血液四溅的场面。 时戟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收刀。”他沉声说。 侍卫们只好赶紧收回锋利的刀刃,拉着手把它们拦在亭外,鹅扑棱地跑到侍卫身边,啄得他们束手无策,场面十分混乱。 时戟皱起眉头。 大肉鹅上蹿下跳,叫声聒噪,漫天飞舞白毛,吵得他头疼,他手指在桌面点了几下,烦躁之余,却见兰以云两眼一弯。 她专心看着面前的闹剧,眉头舒展,终是忍不住,抿着嘴偷偷笑起来,两侧嘴角畔,各有一块凹陷。 就像甜酒那样,叫人愈喝愈停不下来,醉不能已。 时戟偏过头,手指拉了拉卡在喉结的衣襟,长出一口浊气。 罢了。 他靠在椅子上,鹅在嘎嘎叫、翅膀一直扑棱、侍卫的呼和、僧人拿着竹蒿赶鹅……一切滑稽之象都远去。 慢慢的,他眼里只看到兰以云。 看她含笑,看她眉目间露出妩媚,看她唇角酒窝浅浅,看她因察觉到他的目光,猛地收敛起一切情绪。 她的轻松自在全没了,两手放在身前,警惕地端坐着,束手束脚,不敢再看那些鹅。 时戟心里又猛地一沉。 就亲几口怎么了,至于怕他怕成这样?那他不如多亲几口。 可一想到她的抗拒,时戟闭眼,两指捏捏眉间。 好不容易控制住大鹅,僧人匆匆忙忙上来赔罪,便看景王爷黑着脸。 僧人说:“王爷,那张师傅已被控制住,不知王爷想怎么处理?” 时戟不想理,随手摆摆,那僧人意会,正要退下,忽听一个轻柔的声音:“……他也只是着急,并非有意。” 时戟直勾勾地看着兰以云,这还是她头一次主动开口。 她面上冷静,但放在身前交叠在下的手,好几次攥成拳头。 兰以云后悔了,因为时戟的目光如有实质。 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忍不住开口,为张老汉说句公道话,只因她知道,得罪景王爷的可怕之处。 权贵一句话,轻易让她们毫无办法。 她又一次紧紧攥着手,坚定地看着时戟。 那僧人也看着时戟,不知如何定夺,时戟忽的轻飘飘地说:“警示一下,其他的就算了。” 见他不为难人,兰以云缓缓松手。 僧人应是,低头离去。 时戟突然站起来,兰以云悚然一惊,男人在这方亭子里实在不容忽视,只是,他站在原地,对她说:“本王走了,你可以再坐会儿。” 说完,他背着手,在侍卫的簇拥下,阔步离去。 兰以云不知道的是,时戟一边走一边深吸。 他转着手上扳指,压下意动,确实,他大可以逼着她,满足自己欲求,可是下次再见面,她是不是不可能他面前露出笑意? 一想到这种可能,时戟一颗心就像被人捏住,紧压感叫他额头突突直跳。 所以,难得见她的笑意,时戟只能匆匆离去,以防压不住心里的猛兽。 而直到过了会儿,兰以云才反应过来,景王爷真的只是叫她来喝喝茶,吃吃东西,没有她想象中的坏事。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 过两日,千香阁收到一封请柬,江北候府小宴的请柬,上面写的不是兰香,而是大名:兰以云。 兰以云用发梢想想也知道是谁的主意,周慧点明利害:“你还是得去,上回千香阁已经担了压力,伤及不少,王府再施压千香阁,咱离开京城的时间会继续后推。” 兰以云“嗯”了声:“我知道的,慧姨。” 她对周慧说:“慧姨对我的好,我日后定会好好报答。” 这话听得周慧脸皮有点热,她这么做,也有私心,兰以云这手调香技艺,她不忍看它凋败。 周春桃不适宜地插入一句:“我看啊,我娘就是利用你,毕竟咱阁里只有你调香最厉害了,你就是摇钱树。” 周慧掐着周春桃脸颊:“你这怎么越活越憨啊!” 兰以云笑着,手指按在请帖上,减轻了烦忧。 第96节 然而直到江北侯府,她才知道,所谓“小宴”,确实够小,那方宴席上,只有她和时戟之间两个人! 幼稚。 她心里嘀咕声,面上还是稳稳妥妥。 暖阁里,两人相对而坐,无言,一人喝酒,一人喝茶。 即使隔着有丈余的距离,兰以云还是觉得,时戟身上的温度很高,隐隐飘到自己这边,带着一种灼烫。 天冷了,暖阁里不止燃着暖炉,还有一种温暖的香味,兰以云嗅出来,那是她一年前调的冬香。 因放了油桂做回味,所以醇厚又怡人。 坏处是,油桂有助阳的功效。 当然,平日里兰以云不会在乎,但放到现在,一想到时戟前几次的冲动,她心里就慌。 再看坐在她对面的时戟,他头发全挽,露出俊朗眉目,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外衫,里头穿黛蓝衣袍,一腿曲着,手搁在上面,自己倒温酒,一杯杯往嘴里送。 兰以云又开始胡思,按这么喝下去,景王爷会不会喝醉了? 他到底是男人,应该没那么容易醉吧? 她心里总是静不下来,于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下压的唇角。 过了一会儿,时戟好似察觉到什么,他站起来,推开暖阁的窗户,忽的,外头一阵凉风卷进来,伴随着点点雪花。 兰以云盯着莹白的雪花,眼前一亮。 时戟回过头,说:“这里的雪景,倒是不错。” 兰以云本笃定自己不会主动靠近时戟,但时戟说完这句话,就往一旁让了一步,意思是让她也过来看,这个后退的动作,她有点羞赧。 前头她的瞎想,是对他的中伤,不论先前如何,此刻,他确实在保持两人的距离。 或许,他会放过她呢?只要他一直保持得体的距离,兰以云心想,她可以不需要逃离京城。 她徐徐走到窗边。 暖阁伫于江北侯府后院,平地拔高,从这个窗口看出去,远近风景一览无遗,雪花飘洒,联结于天地间,展一派初雪之雅,和着她调制的冬香,虽但清爽。 兰以云呵了口气,面前浮现一团小雾,外头下雪了,也不懂景王爷怎么知道的,她的小疑惑很快被时戟猜到,他答:“常年在塞外,下没下雪,便能轻易感知。” 兰以云偏过头看他一眼。 时戟哈地一笑,雾气萦绕他的五官,模糊深棕的眸底,他陷入回忆:“当年,打得最久的战斗,就是靠一场雪化解的。” 粮草被卡关,内奸惑主帅,戎狄破城门……寥寥几句话,不可能道尽所有危险。 于所有人来说,那场战役很难熬,直到下了大雪,苍天有眼,转机到了,时戟才能反败为胜。 那之后,他记住落雪成白的声音。 忽的,他想起什么,指着不远处,说:“瞧那座塔。” 兰以云点点头,时戟指的塔,是当年先帝为太皇太后六十大寿铸造的,甚是劳民,据说塔里光是皇香,一年就燃几万斤,伤财。 后来小皇帝上位,这座塔就荒废了,百姓暗地里纷纷叫好。 小皇帝本无实权,那真正能让它荒废的,也只有时戟。 时戟竖起一根食指,道:“你这样看它,会发现,不过是个歪脖子塔。” “歪脖子?”兰以云觉得好奇,她竖起细细的手指,对着那塔,只听时戟冷笑:“先帝愚孝,拨万两银子,令工部尚书督工,后来,工部老贼把钱运给戎狄,这塔自然越修越随意……” 这座塔就像大齐,越来越颓,要不是有人力挽狂澜,恐怕早改朝换代。 兰以云紧张地听着,明知不该知道此等皇家秘闻,但由时戟讲出来,又莫名很有吸引力。 正如只有调香师才懂香,也只有权谋家才懂权。 时戟在大齐的翻身仗,确实漂亮。 兰以云仍盯着自己手指,她闭上一只眼睛,仔细观察那塔有多歪,忽的,她耳畔出现时戟沉稳的声音:“来这里看,更明显。” 他的手放在兰以云肩膀上,那极高的体温隔着层层衣物,烫得她下意识一动。 “啪”地一声,兰以云手肘撞到窗台发出巨响,她顾不得,直往一旁躲,再抬头时,她看见时戟维持着手放在半空的姿势。 他本来微微弯腰,此时,缓缓侧过头,僵在半空的手,忽然握成拳头,一旋身,披在他肩膀的衣服倏地掉下。 他脸色阴沉,朝她走来。 兰以云不由自主地后退。 逼她不得不退到墙角,时戟抬手,“砰”地按在兰以云脑后,他俯视她,双目中冒着一簇火苗,熊熊燃烧:“躲得不错?” 兰以云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她是下意识的反应,却完全激发男人愤怒的占有欲。 心中又惊又苦,她看向左边,不敢看他。 可时戟不依。 他大手的虎口卡着她下颌,忍无可忍,遽然亲下去,兰以云连忙抬起一只手捶他,被他毫不犹豫地用另一只手按在墙上。 窗外飘雪密集,在窗口留下点点细密的雪花。 风突的变大,几粒雪花落在两人面上,兰以云只觉唇上一冰,很快,雪花被时戟卷入口舌,再推到她唇里。 和着淡淡的酒味,初雪融化在唇舌间。 呼吸被攫取,她脱力,停下挣扎。 许久,时戟放开兰以云,轻啄她因窒息而滚落的泪水,声色却十分冷漠:“可了劲地造作,趁着本王对你还有兴致前。” 兰以云咬咬嘴唇。 时戟说:“待本王对你没了兴致,你再怎么造作,本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兰以云颤抖着呢喃:“不管王爷对我有没有兴致,都不该这么做。” 时戟深吸口气,扯着嘴角从牙缝里蹦字:“本王想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指导!” 他的动作不容置喙。 兰以云侧过头,闭上眼睛,窗外冷风不断,因时戟的话,她又气又怕,手肘伤口还疼得一跳一跳,唇上又麻又酥…… 糟糕透了。 过了许久,她忽听衣帛撕碎的声音,心头猛地一跳,睁眼看,时戟竟撕掉他外袍的袖子。 他寒着脸,阴恻恻的,不等兰以云反抗,一把撸起她的袖子,且看本来白皙的手肘肿了一块,还破皮了。 时戟皱了皱眉。 他在战场上惯常要处理自己的伤口,于是,用玄色衣料在她手肘上熟练地包扎完。 见她疼得一顿,时戟放下刚打完的结,将外袍搭在手臂间,他另一手拍拍她的脸颊,抚着她冰凉的脸颊,眼中神色莫名:“回去想清楚,这么跟本王对着干,吃亏的到底是谁。” 直到兰以云坐在轿子上,方才一幕幕仍不能从她脑海里赶走。 她知道了,时戟狡猾至极,近来几次的克制,不过只是忍耐,他本性难移,压根没改变他的看法和做法,一旦她有所忤逆,就拿出强权那一套,只想逼她服从。 待入了王府,她又有什么调香的自由? 可笑她竟然有一瞬以为可以这样待下去。 看着袖子上的玄色衣服,她的目光逐渐坚定。 她必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着手解开时戟的衣服,可是那结太复杂,光是用一只手根本行不通,让她在这冬日里满头大汗,还是解不开。 而另一边,时戟那件缺了半个袖子的外衫,被下人好好收起来。 陆立轩站在书桌旁,低声与时戟说:“回王爷,千香阁最近确实有些小动作。” 时戟到江北候府,就发现侯府里换了香,侯府说千香阁最近供不上香。 于是时戟要求他们换上去年的余香。 香阁供不上香的原因有许多种,都是正常的,但时戟便是觉得不对,差陆立轩去查明缘故。 此时,听陆立轩说完,时戟“啪”地一声合上户部上缴的款项本,说:“继续查。” 那头兰以云终于解下这半边玄色布料,周慧给她上完药,气得碎碎念:“调香师的手最为重要,他怎么敢伤了你的手……” 兰以云笑笑,说:“慧姨,都说了是我自己伤着。” 不过,确实也是因为景王爷。 周慧摸摸她的头发,说:“好孩子,后天咱就能走了,咱第一个去的,是桃香的外祖家。” 周慧当年被卖为清倌,实在是家中揭不开锅,后来她开千香阁,虽然和家里联系不多,会寄银两回去,而如今,不失为一个落脚点。 兰以云点头:“都听慧姨的。” 晚上睡觉时,明明是天寒地冻,但她一闭上眼睛,总能察觉时戟的窥视,叫她直出冷汗,便起来喝了几口冷茶。 没成想,这就染了风寒,怕传给周春桃,她和周春桃分开来住。 周慧看着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可怜模样,说:“要不咱推迟几天再走。” 兰以云拉着周慧的袖子:“慧姨,我没事的,当务之急,是出了京城,明天我一定可以。” 见她求得可怜,周慧还是答应了:“好吧,你今晚好好休息,别太惦念着,明天等你睡到饱了,有精神头了,咱再出发。” 兰以云又睡下休息,她半夜起夜,在黑暗中摸摸索索,顺手将自己房门门闩拴上,便又昏昏沉沉睡去。 待天光大亮,她浑身舒畅多了,翻个身赖着不太肯起,忽的,门外传来敲门声。 敲门声一共三声,每扣一下,停顿一次,兰以云感到奇怪,她坐起来看向门外,周慧的声音传来:“兰香啊,你起来了吗?” 兰以云应了声:“就来了!” 她揉揉脑袋,心道自己是因为生病而敏感,随意叠穿几件衣服,拿起床头放着的漱口水喝了一口,吐在痰盂里。 这个动作很寻常,也不慢,然周慧又在门外催两三次。 “来了!” 她踩着一双绣鞋,刚走到门口,她看着底下门缝,有点犹豫。 平时周慧站在门口,会有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但现在没有,像被什么高大的东西挡住,感觉,至少是两个人并站的脚。 兰以云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第97节 “兰香?兰香你快来开门。”隔着门板,周慧的声音不断传过来。 兰以云缓缓、缓缓地蹲下,透过那小小的门缝看向门外,看不太清,她忽的笑了笑,怎么可能,她是怎么了,想这么多。 等周慧再次催时,兰以云提了提门闩。 终究,还是给狼开了门。 刚开一条缝,她便看时戟冷冷地看着他,她瞪大眼睛,想关上门,可时戟已经一手卡住门缝,他手臂借力猛地推开门,在兰以云的惊叫声中,他轻易闪身进到屋子里。 “砰”地一声,时戟关上门,咔哒地,他放上门闩。 兰以云紧张地捂着嘴,难以相信时戟的出现,却看他回过头,因背着光,阴影覆在他脸上,叫她分辨不清他的脸色,他问:“想去哪,嗯?” 第七十二章 如果不是真的遇到,兰以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和时戟在她屋子遇上! 太荒唐了! 她看着他,步履凌乱往后退,然时戟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被他猛地一推,兰以云摔到床上,她一抬眼,只看他大马金刀坐在榻沿,眉眼之间都是笑意:“吓到了?” 兰以云慢慢往后缩。 床榻贴着墙放,所以她背后是墙,面前是如大山一样挡着的时戟,前后都没有出路。 其实,与其说她被吓到,不如说她还没缓过来,只心里一阵发紧,嘴唇哆嗦:“王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时戟俯身,屋内光线昏暗,兰以云看不清他的神情,听得他语气轻松:“本王如何不能出现?况且,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 兰以云轻轻吸口气:“王爷,有什么话,请摆到明面说!” 时戟抬起一条腿,搁在床榻上,他手肘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兰以云的下颌:“本王想好好和你说的时候,你不听。” 兰以云紧张地小声道:“我听……” 时戟微微眯起眼睛,暗含警告:“那你告诉本王,想去哪儿玩呢?” 兰以云紧紧攥着被褥,她垂下眼帘,低声说:“……只是去看望外祖而已。” “看来你仍当本王是傻子。”时戟勾了勾唇,他本因压制怒火有些热,当下,他眼神又幽暗几分。 兰以云在屋里向来穿得随意,尤其昨个发烧,刚刚去给周慧开门,只套穿两件薄衣。 她眉目清秀,如兰雅致,掩不住的腰窝凹陷,若是细细掐上一下,定会留下青紫一片。 此刻,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只看那曲径通幽,肌肤更是白得好像冬雪铺撒于地,娇嫩至极。 在这样的大冷天里,时戟呼吸渐沉,燥热得不行。想到就做,突地俯下身,大掌在兰以云腰上一箍。 兰以云腰上一阵灼烫。 “我不愿,你走开……”兰以云抓着他的手,企图拉开。 时戟目露猩红,嘴里含着腥气,靠自己仅存的理智里,给她一个忠告:“别乱动,本王现在心情恶劣,保不准会做什么。” 兰以云感受到他透过衣裳,直传到她腰上的炙热,瑟缩着闭上眼。 这时候不该再惹怒时戟。 她猜想,应该是时戟发现千香阁的动作,他许是从没见过她这种不识抬举的女人吧,所以怒而闯千香阁。 所以,现在最愚蠢的动作,就是企图与他较量,她是打不过他的,她应该尽快冷静下来,不要再惹这头恶狼。 再睁眼时,兰以云以为自己做好准备,然她入目之处,是时戟逡巡的目光。 她咬了咬嘴唇,胸膛里的心都跳到快到喉咙处。 她到底只是这般年纪,真要说大世面也没见过几次,一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她心里一阵发怵。 把手放在时戟僵硬的胳膊上,她轻声道:“王爷,纵然民女做错了什么,您亦不该这般不顾民女的意愿……” 她眼中微微朦胧,带着惧意与请求的目光,软到人心里去,何况,时戟心想,这应该是她第一次露出这般孱弱的姿态。 惹人心怜。 当然,更惹得人心中某种如野草疯狂生长的东西。 时戟深深吸了口气。 她知不知道,他明明可以一声令下,逼她入王府,但他没有。 他已经百般隐忍,甚至放下身段,像情窦初开的青年,陪她雪月风花,克制着自己一次次想拥她强吻的冲动。 结果换来的是什么?他退一步,她退三十步,巴不得躲他躲得远远的。 兰以云表面应付他,背地里,早就准备好如何离去,金蝉脱壳,把他耍得团、团、转! 昨晚上时戟脑袋里剧痛不已,连砸三个杯盏,把王府上下吓得不敢出声。 他坐在书房里,一夜没睡。 即使一夜没睡,他大体上冷静下来,但怒火没有稍微降低,只待天亮的时候,王府的侍卫把千香阁围得水泄不通。 而那时候,兰以云还在美美地睡觉。 时戟牙齿上下磨了磨。 他哂笑:“意愿、意愿,你以为,你的意愿算什么!” 兰以云:“我不愿就是不愿!” 时戟怒火中烧:“那就让你愿。” 兰以云瞳仁里露出乍然靠近的时戟,男人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强横而又霸道,比前几次更凶狠,更不容躲闪。 他咬住她的耳朵,牙齿磨着耳垂,往外一拉。 兰以云猛地推开他,企图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但时戟的反应亦极快,眼瞳如见到猎物般缩紧,他手上浮现青筋,一使劲,“刺啦”一声 腰腹的几层衣服在时戟手下薄如纸,被猛地撕开,破开一个大口子。 兰以云浑身一寒,时戟撕的不是衣服,是她的皮! 他好像要把她开膛破肚,将她的内里全部扯出来,明晃晃放在阳光下! 头皮又麻又寒,兰以云心中高悬,早岌岌可危,时戟这个动作让她所谓冷静,如高楼崩塌,她一心只想躲开时戟,往后一仰,用力推他。 “啪”的,极为清脆的一声。 兰以云没忍住。 时戟脑袋偏向一边,麦色肤上,浮现隐隐的红色,他突然顿住,直起身,床幔上的阴影笼罩在他脸上。 他抬起手,略有些新奇地抚了抚自己脸颊,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捏捏被震得发麻的手掌,兰以云就连呼吸都开始颤抖:“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你逼我的……” 时戟徐徐歪了歪头,那双眼睛,有一块极亮的光点,极度兴奋之下,露出难以抑制的凶狠之气。 兰以云微微后退。 她能明显感觉,每次时戟在发疯时顿这么一下,之后的事,恐怕一发不可收拾。 他一寸寸抢占她的生存之地,他不会放过她,他一定不会放过她。 被掠夺的恐惧占据她心弦,她手肘撑着身子,向另一旁攀爬过去,平日里,她知道这个姿势很危险,会把所有脆弱点暴露在时戟目光下,可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要走。 两三步爬到床沿,她就快到床下了。 就快了,她能赶紧跑到门口,只要打开大门,就能跟周慧求救,再不济,周春桃也会帮她的…… 她摸到了床沿。 下一瞬,一只手箍住她的脚踝,将她猝然拉了回去! 床褥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时戟扯下床幔上的红色流苏,将她两手绑在一处。 他冷冷地想,她求饶也好,尖叫也好,怒骂也好……不管哪一样,只会火上浇油。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兰以云忽然不动了。 时戟隐隐察觉不对。 他“啧”了声,从她背后抓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叫兰以云的脖颈绷成一道漂亮的弧度。 骤然之间,时戟顿住。 他直勾勾盯着兰以云。 兰以云在无声地落泪。 她的眼眶通红,泪珠像断线的珍珠,顺着她白皙的脸颊一颗颗坠落,湿润了脸颊,淌着到她下巴尖尖。 向来灵动温柔的眼睛,此时除了蓄满待掉下的泪水,已然失去光泽。 先前,她不是没有眼角沁泪的时候,可这是时戟第一次看她这样哭。 哭得那样伤心,那样绝望。 让人的心揪成一团,跟着发颤。时戟闭上眼,他脑海里就像有什么在搅弄,疼得他拧起眉。 他轻缓捻了滴她的泪珠,放到自己唇边,又咸又苦。 半晌,时戟重重出口气,浑身肆虐的冲动之意慢慢消减。 他自嘲一笑,想不到坐到这个位置,手握滔天权势,天下女人皆能随意取之,却还有这么一天。 他着实被愤怒冲昏头脑,而兰以云的泪水,是让他冷静的瓢泼大雨,这一滴滴泪珠,宛若一滴滴冷雨砸在他身上,从头到脚。 时戟从来不是善人,魂牵梦萦的东西,他势必会要到。 曾经他觉得无论用什么极端的方式,只要能得到就好,可是,兰以云的眼泪又告诉他,他以为的,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时候收手,按时戟的脾性,是绝无可能的,但兰以云就像上天派来克他的人,他这才发现,凡事到她这儿,永远有另一种可能。 想见她顾盼生辉,想见她莞尔温笑,多少次,他想扣着她的手,与她共攀明月,共赴巫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绑着她的手,叫她像个囚奴,臣服在自己身下。 第98节 时戟扯了扯衣襟,散发燥热。 该死的。他心烦意乱地想。 周慧很担忧,她跪在门外,望着那些手持长刀的侍卫,她低下头,嘴中一片苦涩。 今日一早,当千香阁的门被王府的人砸开时,周慧就觉得不妙,后来,景王爷还让她带路,骗兰以云开了门。 突然,远处一阵喧哗,周慧抬眼一看,周春桃居然闯了进来,就算被侍卫用刀架在脖子上,她也和个不服输的鸭子一样嘎嘎叫:“你们这群坏人!我们千香阁什么时候得罪你们了!我要报官,报官!” 周慧吓得心都快蹦出来,对着周春桃喊:“别叫别叫!” 周春桃不听,不怕死的一个劲地叫:“娘,他们要对兰香做什么啊,娘你快阻止他们啊!” 要说她这傻劲也有好处,那就是一冲动起来,能完全忘了这些侍卫曾经带给她的恐惧,说起话来震天响地的,包管房内房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慧看着周春桃。 周春桃脖子一梗,她不去看那些长刀,而是回视周慧:“千香阁不是青楼!别让我们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唉,周慧心想,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是蠢了点,是傻了点,但说的话,确实句句戳中她的心。 她曾是清倌,为何要离开风月场?只是因为想给一个所爱之人生下孩子,而不是成为那些官人老爷的玩物。 周慧直起身子,大喊:“王爷请收手!兰香刚染了风寒,怕是会传给王爷!” 周春桃心潮汹涌,也跟着喊:“不准伤害兰香!” 侍卫对她们拔刀,捂住她们的嘴,陆立轩怒道:“闭嘴,不要扰了王爷兴致!” 周慧仍然挣扎着:“请住手,兰香不愿的,王爷!兰香,兰香啊!” “砰”地一声。 外头一切嘈杂都随着这一声破门声而停歇,时戟的脚仍抬着,过了会儿,才放下来。 他眼珠子从左转到右边,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而怀里,是用被褥裹着一个哭成泪人的娇人儿。 她一只白净的手垂在外头,袖子十分凌乱,手腕处有痕迹,还挂着红色的流苏。 周慧一眼认出时戟怀里的是兰以云,她的记忆里,兰以云是几乎不哭的,小到燃香时被烫到,大到被其他竞争的香阁绑架,她向来能冷静找到解决的方式,有时候,周慧都不得不承认,她更像千香阁的主心骨。 却哭得这般凄惨。 周慧算着时间,知道她应当是没事,但还是担忧地喃喃:“兰香……” 时戟没看周慧,他阔步走出去,在经过周慧时,瞥了她一眼。 周慧噎了噎,终是收回伸出的手。 而时戟则从千香阁一路走到门口,抱着她俯身进轿里,兰以云这才反应过来,激烈地挣扎起来:“你放开我,我不去……” 本来就软的声音,此时带着浓浓的鼻音,又娇又委屈。 时戟压下烦躁,耐心道:“别动。” 兰以云窝在他宽大的怀里,虽然有一瞬的退缩,但想到刚刚的事,一股怒火与憋屈冲上脑袋,反正时戟这无赖已经撕她衣服,她还有什么怕的! 她打定主意破罐子破摔,双手推拒时戟:“我不管,你放开我,放开我!” 然任她动作,时戟不动如山,倒是脖子上被抓了几道红痕。 时戟目光微暗:“别得寸进尺。” 兰以云暂时出了气,而且刚刚哭得太狠了,好像要把她从好久以前就受到的委屈一次哭出来那样,她的精力所剩无几。 她慢慢收起手脚,冷言冷语:“你要对我做什么?” 时戟气笑了,他低头看着她,盯着她红肿的眼睛,不无恶劣地说:“把你关起来,看你还跑哪里去。” 兰以云哪遇到过这般直白的无赖,顿时面带薄怒:“我不愿,你不能逼我。” “以云,”时戟面色阴沉,“本王后退的这一步,不是让你前进的。” 兰以云垂泪:“你会得到报应的。” “报应?”时戟听到天大的笑话,哈哈笑了,“本王要是怕报应,怕是早死了几百回了!” 兰以云咬咬嘴唇。 时戟沉声:“本王关着你,只是预防着你再跑了,但若你不听话,也休怪本王会做什么。” 兰以云反问:“当真?” 见兰以云语气稍缓和,时戟喉头微紧:“当真。” 兰以云暂时放下心。 从时戟这句话,她明白时戟暂时不会强给她名分,虽然暂时被拘住,但总归,不是完全把路堵死了。 她苦中作乐地想,得感谢自己哭得够狠,才暂时激起时戟心中的不忍。 轿子十分稳当,转眼间回到王府,下轿子时,还是时戟抱着兰以云,一步步走到她早就准备好的院落,匾上书:紫宸院。 将人放在屋里,时戟忽然发现,整个紫宸院有了生气,备在紫宸院的华贵衣裳、精致首饰、昂贵熏香,都有了主人。 一想到紫宸阁里有这么个人,他心思微微漂浮。 不成想,他也有金屋藏娇的一天。 用手指刮刮她的脸颊,时戟说:“行了,别哭了,眼睛红得和兔子似的。” 兰以云撇过脸,躲开他亲昵的动作,不看他。 看着她有底气的回拒,时戟倒是不气,说:“你不是爱调香么,本王命人备好香具、香料,你在紫宸院想怎么调,都可以。” 兰以云眼眸微动,然而一想到自己本可以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地调香,现在却变成金丝雀一样,更显郁闷。 她压了压嘴角,没说话。 时戟不与她计较,看了眼她被褥下残破的衣服,招呼来下人,让她们收拾兰以云的衣着。 他则在屋外等着,不多时,听得珠帘相撞的声音,他回眼一看。 兰以云从珠帘后走出来,她着一身妃色长裙,她几乎没有穿过这个颜色,因肌肤白赛雪,能轻易驾驭,面上被仔细敷粉,画了眉与唇,目光流转之间,嫣唇轻启,脱胎于玉兰,开出一朵朱砂红的墨兰。 时戟喉头猛地一动。 他后悔对兰以云说的“当真”了。 当即,时戟搂着兰以云的腰,将她的呼声都咽入口中。 屋中女婢全部半低头,不敢直视,无数敢出声打扰,只余飞鹤形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的身影。 第七十三章 不情不愿之下,兰以云在景王府住下来。 景王府对外宣称,住到景王府的这位姑娘是远房表妹,只是家道中落,过来投靠。 先不说那天景王府把千香阁围起来的事,多少人看在眼里,再说一点,时戟的母妃当年已被赐死,直到死后都无人知道是哪个宫婢,哪里认来的远房亲戚? 于是,明眼人也明白,景王府只是需要一个把那姑娘接到王府的理由。 哪有什么远房表妹,只是见美人起意。 只是不知道,这位美人是如何入得景王爷的眼? 很久之前,京城就开始不时传出于景王爷不利的言论,其实破解这种传言很简单,别的男人都是娶妻纳妾,景王爷倒是直接查抄了嚼舌根的,叫人不敢再说。 如此一来,京中即使没再传他的话,多多少少还是叫人奇怪,直到这阵子,景王府大张旗鼓向京城展示,多了位姑娘。 好几个势力来回查,景王爷把人藏得很紧,他们查来查去,最后,除了“远房表妹”,听不到其他风声。 而兰以云对自己在京城引起的轩然大波,是半点不晓得的。 头一日她还有些闷闷不乐,一想到时戟,仿若被紧紧束缚,但她向来不和自己过不去,尤其在看到新香坊之后。 比起千香阁的香坊,紫宸院的新香坊很大,王府的地不要钱,香坊开阔无比,里头制香工具齐全,小到香匙、筛香篓子,大到烧鼎、机关杵,一件件完好地摆着。 而且这一切,都是兰以云一个人的。 哪个调香师不想占有一间如此华贵至极的香坊呢? 兰以云不能免俗。 有了香坊,她暂时放下不愉快,或者说,她最在意的,向来没有别的,而是调香。 炮制用料,配伍香粉,用料的多少、下料的时辰,都决定每一种香的前味中味后味,而这一切由她来决定。 她就是香味的主宰。 因而见着这齐全的工具,她的瘾头被激起,问一直跟着她的婢女:“这香坊能用么?” 婢女站在一侧:“王爷说,姑娘想调,随时可以。” 一有调香的冲动,兰以云轻易沉浸,不在乎婢女嘴中的景王爷,她拾掇工具,检查香料,这里香料丰富,几乎没有缺的味,兰以云眼眸一转,丝丝灵感浮上心头,立时准备调香。 时戟下朝后,朝服都没有换,就朝紫宸院走。 他健步如飞,留陆立轩在他身后跑起来,都险些没追上他的步伐。 他虽走得快,但脑海里想的,是紫宸院是不是离王府门口太远,否则怎么走这么久都没到。可是把紫宸院设得离大门近点,他又担心叫其他人觊觎了去。 一想到紫宸院里的人儿,他勾唇笑了笑。 不一会儿,时戟见得紫宸院,才慢下步伐,他深呼吸两口,进到院中,只问婢女:“姑娘呢?” 婢女回:“回王爷,姑娘在香坊,奴婢这就去通报。” 时戟:“不用。” 他踱步到香坊,于远处见烟囱炊烟袅袅,时戟知道她调香时,受不得人打扰,待走到窗边,他站定,从大开的窗户,直直盯着屋里的女子。 兰以云正挽着袖子,她流了很多汗,脸上汗津津的,一滴汗水顺着她的鼻梁,慢慢滑落,在兰以云低头时,汗水倏地滑到鼻尖,悬在那里。 像在勾人衔去。 时戟蜷起手指,放在唇下,无声地清清嗓子。 正是出香的时候,将香粉装入上好的白瓷瓮,直到这一刻,兰以云才长出一口气,而香坊里溢出的香味,让她浑身松快。 “吱嘎”一声,香坊的门打开了。 第99节 兰以云抚着白瓷瓮的手一顿,没有转身,旋即,她身后拥上一个滚烫的胸膛,他不是抱她,长手靠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就像用手臂构出铜铁轴,锁雀笼。 男人声音低沉:“什么香,好闻。” 兰以云侧过身,假装去拿香匙,离开时戟周身。 时戟明白她这点小心思,没有戳破,他好整以暇地待在原地,看她要做什么。 兰以云把香粉从白瓷瓮里舀出一些,放在小瓷瓶里留用,然后,又借着桌上的香炉,燃了一点香粉,转眼间,淡雅的香味萦满香坊。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时戟许久没出声。 咬了咬嘴唇,兰以云回过身:“王爷。” 时戟早习惯了,目带戏谑,看她因有所求,不得不主动放下冷漠与他说话,也是种小乐趣。 兰以云开口:“民女……” 她心道不对,她都进了王府,算是最坏的结果了,还怕他做什么,不能更理直气壮点?于是,她挺起胸膛,声儿大了点:“我想要找慧姨。” 时戟问:“找她作甚?” 兰以云手指托着瓷瓶:“想把这香送给她试香。” 时戟说:“你还没告诉本王,这香叫什么。” 兜兜转转,回到最初的问题,兰以云抿了抿嘴角,似是笑,但时戟看藏起的酒窝,就知道她根本没笑,见惯她的小动作,他读出这抹佯笑暗含的不屑。 只看她嫣唇动了动:“问客。” 时戟一顿,他眯起深棕的眼眸。 兰以云淡淡地瞥他一眼,好似以为自己的心思绝不会被戳穿。 下一刻,他一个箭步靠近兰以云,猛然将她抱起来,兰以云惊呼一声,拍打他肩膀:“你做什么,放下、放下……” 时戟抱着她走出香坊,周围的婢女都偏头不看,饶是如此,兰以云脸上火烧似的,她忙埋起脸。 时戟身量高,步伐大,很快走回屋中,他忍住将她扔到拔步床的冲动,放下后,他低头。 …… 好一会儿,时戟轻抚她的鬓角,他眼眸暗含警告,低沉说:“你还真当我是傻的吗?” 兰以云不服,哼笑:“我就说了两个字,你是为你的野蛮找借口。” 时戟眼眸阴沉,胸膛震动:“前人有诗《回乡》,谓之:笑问客从何处来,既是问客便是回乡,你要回哪个乡?” 被戳穿,兰以云眼底一转,不吭声了。 时戟盯着她清秀的面容,灵动的眸子,心里真是又气又爱的。 他到底图她什么?这么犟,半点不会变通……不,时戟心想,她心思灵巧聪敏,不是不会变通,她只对他不变通。 因为她不肯。 时戟心里明明白白,是他以不正当的手段,把人掳来,这一步不对,就是他当这个坏人,也不会给自己找理由,但他自认在那之前,他已经后退许多步。 这后退的步伐中,包括不计较她各种僭越,不计较她数次躲闪、拒绝,不计较她没个好脸色。 因为她越是如此,两人之间无形的线会越扯越紧。 唯一让他耿耿于怀的,就是她想走。 只要她一走,这条无形线会被彻底斩断。尤其她曾与周慧母女计划,出京的路引、落脚的棨戟、马车、银两,全都准备好了。 至今回想,时戟头都有些疼。 他忍不住切齿。 兰以云想撇过头,他手指重重捏着她下颌,深棕的眸底逐渐深邃:“也该教你记住,有些事不能常做,连想都不行。” …… 许久,时戟心里畅快许多,在朝堂上,对兰以云这种脾性坚韧的人,该慢慢磨,软硬兼施。 他没有后悔,也知道叫她不痛快这么一下,该多加安抚,急不得,否则日日如此,何时休? 就着这个姿势,时戟轻捻她的耳垂,说:“你想让周慧试香,可以。” 兰以云平复呼吸,还加条件:“我要写信给慧姨。” 时戟“嗯”了声:“都随你。” 他再度低下头,手掌捏着她下颌,兰以云几度避开,他心里有点郁气,问她:“想写什么?” 兰以云说:“和你无关。” 时戟哂笑:“以云,你知不知道你在惹人生气一事上,很有一手?” 兰以云指甲在他虎口掐出一个痕迹,因如今破罐子破摔,便恶胆向边生:“王爷不也是……” 时戟一愣,倒是没被这句话惹怒,闷声笑了,他松手拍拍她的手背,“非得啮一口回来?” 兰以云说:“你到底肯不肯。” 时戟不逗她了:“肯。” 抻抻被揉乱的朝服,他下拔步床,在桌上铺开宣纸,扬声问:“想写什么?” 兰以云说:“我自己来。” 时戟挑了挑眉:“是,难不成还要本王给你代笔?” 兰以云:“……” 她踩着软底靴,走到桌子旁,见时戟自觉在磨墨,兰以云心道做个磨墨的还不如代笔的,自然,她懒得开口,挥笔写。 她字体娟秀,在尾部微微提起,有种落拓飒然之感。 良久,她把信写完,仔细装在信封里。 时戟掐好时候,他放下一本墨台,伸手要信。 兰以云反正是不信他不会看,大方递出去,这厮毫无顾忌,当着她的面拿出信,扫了一眼,大有她敢讲什么要回去的话,他就敢再教她记一回之气势。 当下,他简单检阅完,将信推回去,说:“可以。” 兰以云倒不在乎他看不看,或者说她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如果不给她调香,那才是她真正的底线。 这次送给周慧的信,当然不是筹谋离开,因她知道时戟盯她很紧,她插翅难飞,早就不抱这幻想,而这封信,主要还是问调香。 大几个月前,江北侯府嫡孙满月宴,那时候兰以云于香道大有精进,调出一盅能抵千斤的香粉。 不只是周慧,就连她自己,也明显觉得突破了调香的瓶颈,更上一层楼。 只是都这么久了,本以为能到新境界,但她的香艺其实没有任何进步。 她总有种临门一脚、却找不着道的感觉,于是乎,专程写封信给周慧询问。 时戟一手拿着信,用信封敲着自己的手掌,走到书房。 想到她也会为调香发愁,时戟既新奇,又发现她更是牵扰自己心神,微微松开眉头,他叫陆立轩:“去查有哪个有名望的调香师,找到王府来。” 几天后,时戟拿着一封信给她。 兰以云拆开信看,是周慧的笔迹。 她一目十行,周慧提出以她香艺难教她,于是去请得调香大家秦刘氏,秦刘氏知兰以云的天赋,很是愿意前来指导,时间在三日后,但就是不知道王府让不让进…… 秦刘氏。 兰以云紧紧看着这个名字,她知道她,当世许多调香书籍都是秦刘氏整理的,秦刘氏自己也著有实用的调香书籍,是当之无愧的、可望不可即的大家。 她心里猛地一喜,但时戟在,她只能压抑不扬起眼角眉梢。 时戟问:“怎么这么高兴?” 兰以云本沉浸在秦刘氏的到来,可目光落在“不知王府允不允”的字迹上,她有点纠结。 时戟还盯着她。 兰以云小声说:“信你肯定是看过了。” 时戟说:“本王着实看过。” 兰以云:“……” 他看过,但不开口提,就是想让她提,兰以云攥攥手心:“王爷知道的,秦刘氏能不能进王府,就王爷一句话。” 时戟掀起上眼睑,说:“王府并非闲杂人等能进出。” 兰以云心往下坠了坠,一切准备好,到时戟这却不能过,这算个什么事!秦刘氏还有三日后就到京城,她一代大调香师,如果遭冷遇,以后还肯受请么? 看着时戟含笑的眼底,兰以云知道,他分明就是故意。 兰以云说:“不劳王爷,我出王府见人。” 时戟指节在桌上敲了敲,知道她存心气他,但心绪还是浮动几番,提醒:“是本王教得不够?” 兰以云嘴唇压了压,没有说话。 时戟甩袖站起来,快走出屋子时,忽然停下,道:“有求于本王时,拿出诚意来。” 第七十四章 时戟撂下那句话,便出门去。 兰以云拿着信,她顺着椅子坐下,净白的脸上略有些失神。 以云脑海里敲系统:“呜呜呜。” 系统:“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以云:“时戟是不是在暗示我投怀送抱?” 系统:“既然已经明白何须再说出来。” 以云:“哎我这该死的魅力啊,怎么什么王侯将相都爱我,非要娶我,作为白月光好烦恼哦。” 系统:“……阴阳怪气,我怀疑你在搞凡尔赛文学。” 第100节 以云嘿嘿一笑:“或许不用怀疑。” 系统翻白眼:“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时不时骚扰一下系统,让以云心情恢复明快,她手指摩挲信封,不得不说,这回时戟还真戳中她心中的点。 兰以云试图笑一笑,但笑意难以达到眼底。 如果是别的事,时戟再怎么说,怎么做,兰以云是不会真往心里头去。 试问其他的姑娘,有谁几番给他得逞,又住到王府中,还不乖乖认命,亦或者心中郁愤难平? 但兰以云没有,她在王府住下做住客,仅此而已,身份名利都是身外物,她从来无法割舍的,从来只有调香。 而这次,时戟竟捏住她的命脉。 她若想在调香之道走远,决不能闭门造车,秦刘氏这般大家,她不愿错过,也不能错过,否则,决计是一辈子的遗憾。 在屋里枯坐一下午,天渐渐黑了,兰以云突然回神,指甲在木桌上刮了刮,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要去找时戟谈,明知这人不讲理,但,她总该试试。 屋外,婢女正在撑着竹竿一盏盏点灯,见到兰以云,束手福身:“兰姑娘。” 兰以云不以主子身份自居,伺候在紫宸院的下人,却实实在在的看着景王爷如何对她的,心里无不羡慕姑娘好福气,只是她们觉得,兰姑娘总是端着架子,不肯服侍王爷,不无担心某日紫宸院失宠,人走茶凉,所以恭敬的同时,也在观望,只因不信景王爷能对一个女子长情。 于是,从住这么久来,没有一个婢女刻意讨好兰以云。 兰以云哪里看不明白?她不止不介怀婢女的作为,还巴不得自己“失宠”,乐得自在,眼下,要找时戟,还是得问她们:“王爷在哪里?” 那些个婢女悄悄换眼色,其中一个说:“奴婢这就去通报王爷。” 兰以云回:“有劳了。” 这是兰以云第一次主动找时戟,她的屋里亮着盏灯,用完晚膳,婢女问她是否要沐浴,她摇头。 然而,直到亥时,婢女才来报:“回姑娘,陛下有召,王爷下午酉时进宫,恐怕今个儿回来后,要是子时过后。” 兰以云仿若未闻,清澈的眼眸看着桌上的香谱,这是她等时戟无聊拿来玩的。 婢女问:“姑娘还要等吗?” 兰以云说:“不用了。” 她着手收拾香谱,那婢女主动且恭敬地揽过这活。 一夜无眠。 第二日,直到午膳过后,兰以云擦了擦嘴角,问那婢女:“王爷可回来了?” 婢女这回不需要去通报,直接说早上陆管家传的话:“姑娘,王爷早上回了一次,又匆匆出门,兵部那边有急报,王爷去处理了。” 兰以云“哦”了一声,她垂下眼眸,隐起晦色。 转眼又到点灯的时候,不等兰以云问,那婢女便说:“王爷又进宫了……” 超过十二个时辰,景王爷都很“忙”。 兰以云微微一笑,说:“罢了,不需与我说王爷在哪里。” 那婢女打量兰以云的脸色,应了声:“是。” 任谁都看得出来,时戟成心晾着兰以云,这位兰姑娘百般摆架子,但受宠的时间,比所有人想的都要短。 而兰以云比她们更明白,若说平时时戟这样,兰以云巴不得,但事关香艺,他实在抽不出空,怎么不让人把她送出王府? 他刻意这般,就是想让她心情焦灼,因为他的冷待而慌乱不已。 以前都是攻身,那这回,是攻心。 他能耐着性子与她周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即毙命,要叫她折碎这些日子的“清高”,低下头去求他。 这一夜,兰以云睡到一半,忽然咳嗽起来,她一边咳一边扯开床幔,外头空荡荡,往常守夜的婢女没见人影。 她光着脚走到桌子旁,拿起水壶倒倒,里头是空的。 她舔下干燥的嘴唇,推开门,走廊一片昏暗,前后都没有人。 她对紫宸院了解甚少,只知道从正院大屋到香坊怎么走,其他一概不清楚。 春初的天依然冷着,兰以云打个冷颤,她回去穿几件衣服,套上鞋子,提着个水壶,一边禁不住咳嗽,一边慢慢摸索着。 终于,她找到这里的小厨房。 里头也是空无一人。 树倒猢狲散,一夜之间,紫宸院的下人们全部消失,因为她们看出她失宠,哪还愿意尽心照顾这位无名无分的姑娘。 而兰以云不是需要下人,她只是想要有个人告诉她,水在哪里。 “咳咳,咳咳咳。” 兰以云越咳越厉害,她捂着嘴巴,喉咙极痒,非得咳疼嗓子才能压抑这种痒意,于是越咳越用力,眼泪不自觉直掉,手上一松,茶壶摔得粉碎。 她摔倒在地,一声声咳嗽在这寂静的夜里,仿若撕心裂肺的呼号。 这咳嗽本不成疾,只是上回她染了风寒后,被时戟强行带来王府,本就没好个利索,这一下,只是将旧疾牵扯出来。 待好不容易缓和一点,她五指握成拳,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一边闷声咳嗽,一边走到小厨房翻找,许久,才发现一缸干净的水。 拿起旁边的瓢子,她舀一大勺,不管不顾地喝下去。 冰冷的水顺着她的喉咙淌到身体,冻得她一直在颤抖,好歹喝到压下这阵痒意,她才放下瓢子。 她抹抹嘴边溢出的水,将水缸盖子盖回去,一边走一边发抖,折回屋子,习惯地闩上门。 屋里的炭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烧完了。 水都找不到,她更不知道上哪找炭火,不过想想也好,她之所以会咳嗽,约摸就是炭火太猛,以至屋中太干燥。 蜷缩在床上,那喝下去的冷水好像在身体游荡发作,她额头发紧,裹着被子,强逼自己朦朦胧胧睡着。 谁也不知道,这一睡,险些睡出事来。 待轿子停在王府,时戟从上头下来时,已月上中天,他惯转去紫宸院的脚步一顿,猛地想起什么,沉沉出口气,强把脚收回来。 这两天,这个动作他总是在重复,暂时无法革掉。 他问陆立轩:“今天呢?” 陆立轩道:“今天兰香姑娘问了王爷一句,到傍晚,她主动说不需要再找王爷。” 一句。 时戟缓缓点头,本来昨日因为她主动问他而产生的欢喜,乍然消散,他转了转自己束腕,他倒是想看看,到底是谁撑不住,先开这个口。 秦刘氏是谁,他压根不在意,但他看兰以云在乎得很,反正,他是不会成为先低头的那个。 于是,他脚尖一转,向着书房。 这几天他确实忙,皇帝暗地里往兵部塞人,不过问他,是他越大越不听话的好侄子。 时戟不是没想过干脆披上黄袍,只是披黄袍一时爽,那以后为了笼络朝臣,少不得让他们往自己后宫塞女人。 想想就脏。 倒是兰以云……时戟暗道,怎么又想到她。 他顿了顿,回过神,外头天色已经开始亮起,时戟往椅背一靠,他捏了捏额角,拿着一份名单,给陆立轩:“按这个,把兵部那些废物换下来。” 陆立轩答:“是。王爷可要稍歇息会?” 时戟站起来,独自往书房里阁设置的床榻走去,忽然,他停下,提醒陆立轩:“让那些女婢嘴巴紧点,别跟她汇报本王的行程。” 这个“她”是谁不需说明,陆立轩说:“是。” 时戟回过身,说:“等等,若她亲自找到你,另当别论。” 他觉得她会低头。 他不需要她做什么,就主动走出紫宸院一步,走到他这里来,犹如无数个梦境里她迤迤然走来那般。 其他的,等她来找他,再说。 时戟想着,一边躺在床榻上。 忙了几天,熬了几次夜,他一闭上眼睛,不多时就睡着了,而这次,他再一次堕入梦境之中。 且看女人轻轻笑着,时戟喉头微紧,要去拉她的手,她却闪身避开,叫他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她抬起手,弹弹他脑袋:“我走了,下次再见。” 时戟猛地睁眼。 他从床榻翻身而下,观外头天色,居然接近酉时,夕阳夕照,整个书房中燃着一味闻不出味道的安神香。 他只是想小憩一会,居然睡着了。 方才的那个梦,让他心有余悸,不知为何,一个“下次”,让他心口好像破出大洞,空落落的。 他沉声:“来人。” 外头下人推门,早备好洗漱的水,陆立轩问:“王爷,可要传膳?” 时戟漱漱口,随意擦掉鬓角的汗珠,深棕的眸子一转:“她呢?” 陆立轩说:“姑娘一整天在屋子里没出来过。” 时戟挑眉:“膳食呢?” 陆立轩如实说:“下人放在门口,姑娘不肯开门。” 时戟擦脸的动作稍稍变缓:“一整天,一口水都没喝,也不用加炭火,更没有吭过声?” 陆立轩说:“是……”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脸色惊惶。 时戟把布巾掷到地上,踹了陆立轩一脚:“蠢货!” 他疾步冲出书房,冷天中呵出的气息也无法暂时平息震怒,他怒火冲天到紫宸院,下人们得信心惊胆战,纷纷站在兰以云门口。 时戟推下门,闩着。 刚赶上来的陆立轩还想叫人拿剑削开门闩,但时戟抬腿,猛地踹开木门,在轰然声中,他踩着门板走入房中。 一整天没通过风,房中居然要比外头阴冷。 时戟的心寒了一截。 第101节 他拨开珠帘往里间走,很快,在拔步床上瞧见蜷缩的身影。 兰以云面色惨白,额角流过汗,又干了,几丝头发黏在上面,她紧紧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刚刚那么大的破门声,她也没给个反应。 时戟瞳孔猛地缩紧。 他冲上去,手搭在她额上,烫得他手指微蜷,喊:“叫府医!” 随即,时戟怔怔地看着她。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兰以云,娇媚的,温和的,倔强的,冷清的,却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孱弱。 好像下一刻,她就要消逝。 他抬起手指,放在她鼻息下,就连他自己也没留意到,他的手指轻轻颤抖着,许久,他察觉到微弱的呼吸。 没有松口气,反而整颗心像被捏成一团。 时戟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染上的风寒,但大致能猜出,是从昨夜到现在,没人发现,她只能自己一个人团在床上。 如果他再晚来一点点……时戟不敢想。 他只是要她低头主动来求他,怎能料到短短一夜,会出这样的事! 盯着兰以云羸弱病态,他低头蹭她的脸颊,从被子里挖出她抱着肩膀的手,那双手也十分冰冷,将手放在自己怀里。 他唤她:“以云、以云。” 兰以云没有知觉。 时戟紧紧攥着手,将她拥在怀里,才能忍住自己心里的躁怒。 府医很快来了,隔着纱幔给兰以云把脉。 时戟在纱幔内,声音沙哑:“如何?” 府医低头写方子,一边说:“王爷,姑娘是寒气入体,本来有旧疾未好全,如今新染风寒,新旧交叠,时候过久,小的开这副药,先压一压寒气,今晚上定要小心,若是一个不慎,恐怕……” 时戟慢慢闭上眼睛:“去煎药。” 他知道府医后面要说什么,所以更听不得。 不可能,他绝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环着她的手有点颤抖,时戟吹吹煎好的药,试图喂到她口中,然兰以云仍在昏迷,根本不张口。 府医明白情况:“小的去拿漏子来。” 时戟:“不用。” 他喝口药,低头,强撬开兰以云的嘴,一滴不漏地喂进去,半点不怕病气,也不带任何情意,紧接着喂第二口。 嘴里药味苦涩,他一口口喂完,轻轻顺她后背,只望这药能快些出作用。 好一会儿,见兰以云脸上回点颜色,他漂浮不定的神思才回到脑中。 时戟深深吸口气。 待府医出去,婢女们有的备热水,有的备冰的帕子,还有的去小厨房烧粥,一进小厨房,发现摔在地上的茶壶。 时戟看着呈上来的茶壶,冷冷地问:“昨夜是谁值守?” 许久,无人应声。 时戟冷笑。 好,很好。 他眼角猩红,衬得深棕眼眸中杀气极盛,盯着那些婢女,已然如看死人,冷厉道:“每个人一百大板,滚出王府。” “王爷饶命!” “奴婢再也不敢了,王爷饶命啊!” 别说一百大板,就是几十大板,都是要人命的。 而时戟就是要她们的命。 好一些趋炎附势的女婢!想到兰以云浑身滚烫,无依无靠地挨着风寒,甚至差点出事,时戟恨不得当场戮这些下人。 婢女们挣扎着求饶,时戟却只是低头,小心地用嘴唇碰碰兰以云的额头。 好在,她额头没有一开始烫得那么厉害了。 端详她的容貌,时戟紧紧拧着眉头,几天不见,她好像瘦了点。 他只是想让她低头啊,她就出了这样的事,到底是她遭罪,还是他遭罪,他已经分不清。 屋外传来婢女们挨板子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约打到第十下,时戟忽的察觉怀里的人儿动了,整颗煎熬的心猛地提到胸口,他小心翼翼地抚她的鬓角,唤:“以云?” 兰以云的睫毛动了动,嘴边呢喃。 时戟低头细听,便觉她声音气若游丝:“……好吵。” 时戟招手叫来下人:“去,将外面的牲畜嘴吧堵上。” 兰以云从昏沉中慢慢找回知觉时,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她还没睁开眼,便觉自己趴在一块热炭上,暖洋洋的,可刚刚那个声音就是景王爷,即使她不想承认,也不得不睁开眼。 她脑袋懵懵,分辨出,自己果然在时戟怀里。 男人面露喜色:“烧还没退,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兰以云根本没力气挣脱,听着外头的叫声,即使喉咙极痛,还是道:“别打了。” 时戟的喜意收起,他冷冷地说:“这群牲畜伺候不周到,不如就这么死了罢。” 兰以云皱眉,咳嗽一声:“别打了,和她们没有关……咳咳,没有关系。” 时戟说:“怎么和她们没关系?”兰以云会如此,那些女婢死个七八百遍都不为过。 兰以云禁不住:“咳咳。” 时戟听兰以云说话,又极为心疼:“好好,你别说话了。” 眼神示意屋内值守的婢女,婢女外出,不一会儿,外头的惨叫停歇,这些婢女终究留了一命。 兰以云又合上眼睛,她耳朵嗡嗡响,醒来后,一时半会也睡不着。 时戟小心翼翼地轻抚她后背,如重获珍宝,直到陆立轩进来,他才冷漠地说:“将那些女婢全打发出府。” 听到这句话,兰以云睁眼,她闷咳一声,时戟接过热水,亲自喂她喝。 喝了几口,兰以云清清嗓子:“也没必要把她们打发走,她们没做错什么。” 时戟不同意,抿了抿嘴角,素来刚毅的面庞,见兰以云软和的模样,也温柔几分:“知道了,你再歇息一会吧。” 兰以云淡淡看了他一眼,想从他怀里挣开。 时戟与她对视,暗暗加重环抱的力度。 平日里兰以云本就无法与他比力气,现在她生了病,更不用说。 无果,她闭上眼睛,笃定得罪到底:“王爷还是不信我今日这急症,和她们无关吧?” 时戟没有应答。 兰以云轻轻一笑,似是自嘲,又似乎讽他:“若非王爷三番两次不肯见民女,婢女们又如何会以为紫宸院不得宠,筹谋离开……就连民女,也以为民女终于叫王爷厌恶了……” 环着她的手臂一僵。 兰以云生病,脑子却不糊涂,继续说:“王爷既打定主意,要让民女吃苦头,”她睁开眼,目中清凌:“又何必惺惺作态。” 时戟的呼吸猛地一沉。 他浸淫权势几十年,怎么会不明白,下人最是趋炎附势,他冷待兰以云,他们会以为紫宸院大势已去,怎么可能尽心服侍。 正是明白,他才越来越冷待兰以云。 他想让她后悔,让她吃苦,过来求他。 尤其知道她不肯低头,他更是成倍的冷落,只觉得她终有受不了的时候,由奢入俭难,这种至高无上的生活,没有谁得到过后还能轻易放手。 只要她来求他,终会让他占有心房的一席之地。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失手了。 即使他再不愿承认,一切的罪魁祸首,只有他。 兰以云一句“惺惺作态”,狠狠揭开他的掩饰,暴露他的卑劣,刺入他的软肋。 是他差点害死兰以云。 时戟苦笑一声。 过去他在战场上,曾提着敌首的头颅,一遍遍地冲破厮杀,身上挂着七八支箭,也曾有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流不止,还曾从悬崖上掉落,摔得头昏脑涨。 但都没有现在令他疼。 心口的刺痛蔓延到浑身,他竟然也会疼得浑身僵硬。 他闭眼,只能愈发抱紧兰以云。 而兰以云声音轻柔:“王爷,放手吧。” “王爷对民女,只是因不知名的谷欠念,”兰以云眨了眨眼,有些疲惫,可是她怕现在不说,待到以后,就没机会说了,“随便找一个别的女人,也没有差别,为何偏偏是民女?” 兰以云的问话,也是时戟一直以为的。 天下女子千千万,为何只要她? 时戟深呼吸,他喉头发紧,一瞬不瞬地盯着兰以云:“你以为呢?” 见兰以云目光躲闪,他抓住她的下颌,近乎咬牙切齿:“你不提倒好,一提本王是想明白了。” “莺莺燕燕无穷尽,然于本王而言,没有情,哪来的谷欠。” 或许,时戟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刹那,他茅塞顿开,长久缠着两人无形的、杂乱的线,也逐渐明了。 近乎表白的措辞,让兰以云措手不及,她呆呆地看着他,脱口而出:“王爷喜欢民女哪里,民女改好不好?” 第102节 时戟气笑了。 他这一天的心情也算跌宕起伏,但全数是为了她,为她怒,为她喜,为她狂,然如今,他不可能放开她。 就算她要气死他,那他也认命了。 时戟拥她更紧,妥协说:“行了,还发着热呢,话还这么多,快睡去吧。” 兰以云有点闷闷不乐,可也确实累极,她再次闭上眼睛,只听时戟说:“秦刘氏过几日就会入府,你快点好起来。” 趴在他胸口,兰以云睫毛动了动。 时戟知道她听进去,一颗心才真正放下来。 一夜无眠,等兰以云彻底退热,时戟才动了动,谨慎将她放在绵枕上,替她别好头发,他起身动动筋骨,出门去。 陆立轩跟在他身后,时戟说:“去拿王府印玺。” 只有十分重要的时候,才会用到王府印玺,陆立轩不敢猜测,直将印玺给他。 时戟坐下,执笔写奏折,最后,他审视完用词,在文末郑重盖上印玺。 陆立轩站在一旁,看得心里骇然——这奏折,居然是与皇帝请赐婚,景王府内,要有王妃了! 而这王妃姓兰,名以云。 三十年来,时戟终于定了要娶正妻的心。 时戟并没有忘记皇寺住持说的大灾,他想,他心甘情愿,何况如果真有大灾难,人定胜天,他不会束手就擒。 他什么都不怕,只怕兰以云不肯接受。 闭上眼睛,时戟将奏折放在案上。 如果是过去,写完他就送到皇宫去,可是想到还病恹恹的可怜人儿,他心里又是揪疼。 这件事,还是要与她再谈谈。 等兰以云真正好全,已经是五日后的事。 秦刘氏是时戟安排的,不怕她真的不来,兰以云也终于见到这位大调香师,秦刘氏穿着朴素,面色素净,因常年香味熏陶,周身大气随和。 兰以云跽坐于地,行了一个弟子大礼, 暖阁阁门被关了起来。 而时戟坐在阁外的亭子,处理公务之余,时不时看向暖阁。 这场谈话,持续整整一天,仍不见结束,夜里,秦刘氏宿在王府,而兰以云直到睡前,都在回想一整天的对话。 甚至连时戟堂而皇之睡在她身侧,她也分不出心思去管。 时戟又气又好笑,半揽着她睡。 紧接着,第二日、第三日……直到第七日,整整七天,秦刘氏和兰以云这场对谈,才终于结束。 两人交流新的调香办法,秦刘氏对香液很感兴趣,而兰以云也拿到无数珍贵的经验。 秦刘氏感叹:“若说一开始是我教你,如今,是咱彼此交流,你于我而言,亦是师。” 兰以云怎堪如此夸赞:“不敢当、不敢当。” 秦刘氏很欣赏她,再次说及她的瓶颈:“好孩子,你好好回想调出那种香粉前后,是遇到什么事,这是你越过这个槛的关键。” 等秦刘氏离去,兰以云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她记性不错,那么久的事情,只要能一天天倒推,她还是记得许多细节。 她在宣纸上画画点点,终于,倒推到给江北侯府调香粉的前后。 在那之前,她的生活是围绕着千香阁的,顶着桃香的名号,为千香阁调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然而,发生了一件事,让她躲在千香阁,不愿见人。 香粉也是那段清心时光中调出来的。 笔尖顿了顿,兰以云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景。 第七十五章 不可能是景王爷。 兰以云想抹去她亲手写下的“景”,可是她手腕悬停许久,还是没有涂改掉。 唯有这个可能,即使她再不愿相信。 回想第一次时戟的靠近,他将她按在桌沿,灼烫的鼻息沾染她颊边,叫她清晰可闻自己的心跳声。 后来呢? 她想依靠调香,躲过时戟对她的绮念,或许,一切就是在那时候发生变化的。 可是不对,兰以云放下笔,清澈的眼中倒映出“景”字,如今景王爷把她拘在府邸,若他真的至关重要,为何她还越不过这道槛? 为何? 兰以云突然想到什么,深深皱起眉。 要说太过聪敏,也有坏处,因为刚提出疑问,她脑海里就找到一个合理,并且也能说服她自己的理由 这个槛太大,她当时初初摸到越过槛的灵感,就是和时戟接触,时戟将她当做雀儿关在王府,但因为她不愿,他好歹保住体面,没有使上强硬手段。 若想进一步激发灵感,或许,就要进一步接触……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兰以云跌坐在椅子上,她咬住舌尖,若她没想明白还好,一旦明白,为了香艺,她不可能无动于衷,至少她会尝试。 脑海里撕扯的念头,最终,其中一方完胜。 虽然极为荒唐,可是她在乎的,只有香,如果不能跨过这个瓶颈,那她这辈子的成就,就止步于此,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一日,兰以云想了许多。 刚到酉时,天还没黑,她推开房门,唤来婢女:“可要到点灯的时候?” 婢女们如今对兰以云又敬又重,不再是流于表面的恭敬,平日里都是酉时五刻点灯,但兰姑娘这么说,她们不问,而是直接应了:“到了,可点灯。” 待房中烛火亮起,兰以云屏退下人。 她团起今天写的纸,放在烛火下,看它们被火舌舔舐,化作焦灰,直到那一个“景”字,彻底消失。 夜渐深,兰以云沐浴完,她捻了点惯常用的桂花香膏,揉在肩膀上,打着旋,诚如她过去的习惯。 抹好香膏,她批好衣服,自屏风后走出去,而时戟正在屋中办公。 自从她发烧那么一回后,时戟不管忙不忙,夜里都会宿在紫宸院,外头看来,兰姑娘曾在失宠边缘复宠,至此盛宠不衰。 可是时戟只是趁她沉浸调香论道,无心管他时,搬进来的。 兰以云不着痕迹看了他一眼。 男人剑眉星目,鼻若悬胆,面如刀削,半身戎马之下,浑身威严,气质华贵,深棕的眼眸只是瞥人一眼,便叫人生出敬畏之意。 这样的男人,放眼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个。 此时,他披着玄色外袍,手持狼毫笔,疾书之下,一手狂狷字体现于奏折。 她收回目光,打开面前的香炉,往香炉里放一块指甲盖大的香饼,用长匙搅搅,又盖上香炉。 香炉里本燃着无味的安神香,叫她下这点香饼,一股温暖的馨香开始弥漫。 时戟或许不清楚,但作为调香师,兰以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这里头,是油桂、丹阳等助兴的香味。 不是助时戟,是助她自己。 捧着香炉转身,她缓缓走到时戟的桌案旁,将香炉放下。 “嗒”的一声,时戟也搁下笔。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刚刚兰以云的打量根本逃不过他的察觉,他只当她有所求,轻笑一声:“怎么,想要做什么?” 兰以云看着香炉,没看他。 时戟只当她想出府,按捺住疯狂生长的占有谷欠,男人耐心说:“你若想出府,不是不可以,只是,必须由本王跟着。” 可兰以云只是轻轻摇头。 时戟眯起眼。 却看兰以云抬眸,那水灵灵的眸底,有着别样的波光,时戟咽咽喉头,他倾身伸出长手,宽大的手掌盖住她的眼睛,声音暗含警告:“不要这样看本王。” 他掌心一阵轻痒,是兰以云眨眼时睫毛的拂动,再看她下半张脸露出的樱唇、细长的脖颈、白色中衣……这阵痒意要撬起他积攒着的、压抑着的东西。 时戟阖阖眼,恐怕今夜不能待在这里。 他向来信不过自己控制力,又或者说,兰以云对他的诱感,总是极强。 强让自己冷静,他收回手,却看兰以云忽然抬手,袖子下滑,露出修长的手指和白皙的手腕,她拉住他的手。 时戟猛地一僵。 兰以云拉过那双因常年持剑而布满茧的手,她仔细观察,男人的手比她的大太多了,手掌贴在一起,虽然也是一双好看的手,不过,这么一对比,壮实又厚。 难怪每次他箍着她,都让她无法逃离。 捏着他的手指,兰以云垂眼,放在自己唇边。 时戟瞳仁缩起。 只看暖色烛光下,兰以云拉着他的手,挡住她娇嫩的唇,时戟如何不知,那柔嫩是他经常细尝的触感,却是第一次,她主动献上软唇。 就着这个动作,她微微抬眼,向来灵动的眼中,蓄着不清不楚的雾气,如丝般缠绕,欲语还休。 呼吸渐沉,时戟不太信她的主动,喑哑地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兰以云捏着他的手掌,没有反驳。 她默认了。 她就是在引他。 或许不需要引,只要她稍微露出意向,他就像闻到肉香的狼,轻易入局。 第103节 时戟猛地将人抱起,放在自己膝上,攫住那两瓣唇,来不及想清为什么,他现在浑身滚烫,怀抱里的些许温凉,让他微微回过神。 他拉扯神智,携着炽热的鼻息,轻啄她的脸颊,在酒窝那处流连:“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兰以云闭眼,手臂环上他的脖子。 这动作于时戟而言,更是惊喜,将人抱起,旋而熄灭烛火,只留床头一盏极暗的小灯。 …… 时戟有使不完的劲,直到深夜,实在怜她,鸣金收兵。 这一夜,直到时戟半拢着衣服,开门叫人抬热水,紫辰院的下人们才恍然大悟发生了什么。 婢女们候在门外,其中一个偷偷抬起眼,便从景王爷半开的门内,窥得拔步床上,一只细白的手无力地垂着。 上面布满本不该有的痕迹。 洗漱完,只当兰以云累极,时戟轻抚她的鬓角,揣着数不尽的满足与不满足,他沉沉入眠。 第二日,时戟惯常卯时起来,即使昨晚闹得晚些,他还是渐渐醒神,尤其是在听到一声又一声的“嗒、嗒、嗒”之后。 他一摸身边,冰冰凉的,没有软香,时戟猛地睁眼,唯恐昨夜大梦一场空欢喜,他打挺起身,掀开窗幔,便看不远处,兰以云跽坐于地,周身放着香料。 时戟听到的声音,就是她捣香的柔和节奏。 清晨的光熹微,透过菱窗洒落在她周身,她周身泛着一层淡淡的光,仿佛要羽化为仙。 她似乎起得很随意,中衣半遮,红色带子里衣从她脖颈环绕而过,乌黑的长发全数落在她肩后,沿着曼妙身姿,蜿蜒直下,随着捣香的动作,发尾轻动,她将头发别在耳后,露出的耳垂直到脖颈的线条,修长如软玉。 捣香完,她端起小碗,微微仰起头,放在鼻下细闻。 歇在圆润肩头的黑发随着细小的幅度,倏地滑下。 盯着她,时戟目光晦暗。 他扯件衣服披上,走到她身后揽着她,下颌搁在她肩膀上,他声音沙哑:“不多睡会儿,这么早起?” 兰以云嘴角微微一提,她放下正在嗅的香粉,将桌上另一盅香揭开。 顿时,此香是遍山云雾皆收尽,山间第一缕清风,直沁心怀,明明处于内宅,时戟却有种此身不拘束,浑然天成的畅快感。 他惊喜,问兰以云:“这是你刚调出来的,着实好。” 兰以云弯了弯嘴角,她眼眸含笑,唇畔漾出两个酒窝:“这味香还没调完。” 时戟看得有些呆滞。 他本来要问,为何她突然转变心意,为何她愿意主动亲近他……可是种种疑虑,都被这样的笑意打消。 时戟想,如今总比以前好,不管她要什么,反正他都能给,不必在意这些事。 他终于抱得美人归。 这一日的早朝,时戟脸色缓和,便是知道有些蠢货犯错,他从宽处理,直叫朝臣惊疑,谅谁也猜不到,这位阎罗王爷,脑海里一直是柔和的女子。 得到了再回味,时戟发现,从两人第一次见面至今,是解不开的缘,怎么回味都不够。 一下朝,他踏出宫门,急匆匆坐上轿子,回王府。 他有些焦躁,为什么王府不能离皇宫再近一点。 想把她揣在袖子里,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有她的陪伴,冲动充盈心房,他想转移注意,掀开帘子瞧外头,看到白记糕点,突然喊:“停下。” 他坐在轿上,等仆从去白记买桂花糕。 路上有寻常夫妻相伴,他们走到白记,也要了糕点,两人不黏黏腻腻,只是妻子要接过糕点时,夫君怕她累着,会快她一步,拿过她手上的糕点。 见左右无人留意,他们悄悄牵手,相携朝远处走去。 时戟不禁想,这就是寻常恩爱。 他和兰以云之间,从他闻香起意,再到步步紧逼,以至想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险些酿成大错,如今一切步入正道,她放下心结,只要好好经营,他们也会像寻常夫妻,携手共度,与子偕老。 时戟宛若变成情窦初开的毛小子,光是想到兰以云,便忍不住提唇。 这时候,他又庆幸自己不曾真用强迫的手段,否则,叫她恨了他,两人怎么可能温和相处? 他纵可以践踏戎狄,严律朝臣,将景字威慑传扬后世,但心里最柔软的田地,只有兰以云才见得到、触得及。 他愿将半生不曾付出的柔情,全数给她。 时戟遐想若有了小世子,或者小郡主,紫宸院是不是需要扩建? 所幸轿子终于停在王府门口,打断时戟过度扩散的思绪。 命人去书房拿来他放在抽屉的盒子,时戟疾步走到紫宸院,可不巧,兰以云在香坊,不若以前窗户大开,这回整个香坊都是紧闭的。 他在香坊外的亭子内坐下,片刻过后,兰以云还没从香坊出来,下人已经把盒子拿来。 时戟打开盒子,看到他先前写的请封王妃的奏折。 他想和她谈这件事。 他想,她曾和他说过许多次王妃之位,她绝不会委身做妾,虽然后来证实是推脱之辞,但她作为女子,到底会在意。 他要让她名正言顺,住入王府。 可是时戟等了许久,直到桂花糕凉了,兰以云还是没从香坊出来。 下人见得景王爷有些烦躁,都不敢说话,时戟手指捂捂桂花糕的笼子,招手叫来下人:“把这拿去热一热。” 下人应是,拿着桂花糕退下。 好在这时候,香坊的门终于开了,时戟急忙走上前。 兰以云刚调完香,她额角有些汗水,拿着巾帕擦着,见到时戟,她目光微微缓和。 时戟笑着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在亭子坐下:“怎么这么久,吃饭了没?” 兰以云摇摇头:“还没。” 时戟说:“正好,我带了白记的桂花糕,先吃点垫垫肚子,还想吃什么?” 兰以云说:“进香坊前吃过了。” 时戟闷笑一声:“小香痴。” 兰以云吃过了,时戟却还没有,他有心要她陪他吃饭,于是叫来女婢,让她们备膳食,当然,比膳食更快的是热好的桂花糕。 九个桂花糕相互交叠,放在碟子上,精美又可口,兰以云拿起一块慢慢吃,时戟将盒子推到她那边:“看看。” 兰以云拿出奏折,她心思不在这上面,竟然一时半会没认出,问:“这是什么?” 时戟说:“我想请皇帝赐婚。” 兰以云讶异地看着他。 时戟伸手擦去她唇畔沾到的桂花糕,说:“我们之间有实,我不可能不给你身份,所以,”他顿了顿:“做王府的王妃,如何?” 这句话并不长,况且时戟说得不快,可兰以云还是怔愣住,才听懂意思。 景王妃? 她皱起眉头。 其实她并不在乎身外之物,自然无所谓是不是王妃,只是成为王妃,就无法这般随心所欲调香了。 何况,他们之间的所谓“实”……她看着时戟带着期盼的目光,若是让时戟知道,她的本意在何处,恐怕时戟会不肯配合。 面对要不要道出缘由,她踌躇了。 这一犹豫,之后便也再没机会说出来。 而时戟也在她的冷淡神色中,慢慢冷静下来,他勾起嘴角:“不愿么?” 兰以云轻叹口气:“王爷见谅,我只是还没做好准备。” 套话很是明显,时戟却觉得略宽慰,她只是还没做好准备,是他急过头,说:“那好,等你准备好了,我便与皇帝说。” 婢女鱼贯而入亭子,将饭菜摆在桌上,时戟专门让人做一道甜羹,听婢女说兰以云之前吃得不多,何况调香也是体力活。 他把白瓷汤匙搁到羹里搅动,放兰以云面前,说:“再吃点,嗯?” 兰以云见肉里有桂皮,桂皮作为香料很为常见,她今日调香时,不知道为何,就是调得不满意。 看来得再试试。 她的目光停在时戟手上,反过来握住他的手,在时戟惊诧的神情里,她站起来,俯身追逐他的气息。 周围服侍的婢女低头,时戟喉头上下滑动,猛地将她抱起,阔步入房中。 …… 这顿晚饭到底没吃成,到最后,两人吃了点面条当夜宵。 时戟拥着兰以云,他神情餍足,低声说:“现下忽然觉得,我前面三十多年,都是在等你。” 兰以云侧过头,她看着他难得露出少年气的眼眸,听他呢喃情话:“一直在等你,直到你出现,才算完满。” 时戟话音刚落,一种油然的灵感如雨淋在兰以云肺腑,她撑着身子坐起来。 时戟面露奇怪:“怎么了?” 兰以云将长发撩在一侧肩上,说:“我要去调香。” 时戟看了看外面天色,都快子时,顿时皱眉道:“这么晚了,明日再调不行?” 兰以云压根没听到他的话,她起身披着衣服,要越过他下床,时戟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似乎与她较劲,又说:“明天再去,睡觉。” 掰了掰他手指,兰以云气馁,她抿着唇角,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时戟怀抱软香,语气温和了些:“这么晚了,你昨天也没睡好,今天就好好睡吧。” 兰以云眨了眨眼,往他身前凑:“我想去。” 时戟盯着她水润的唇,闭上眼说:“你够累了,别惹我。” 她不听,眼中泛着湿意,声音也委屈起来,又软又娇地说:“你让我去吧,好吗?就这一回。” 时戟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兰以云,巴不得能把天上星辰摘下来给她,心软得一塌糊涂,抱着她起来,说:“我和你一起。” 兰以云食指按在他唇上,有些俏皮:“这香不能给你知道的。” 神神秘秘的,时戟不舍地放开箍着她的手,道:“不要太晚,我等着你。” 兰以云说:“好。” 第104节 她穿好衣服,翩翩然离去。 徒留时戟靠在床上坐着,他抚着身侧渐渐变凉的位置,心里空落落的,怪不是滋味。 但他转念一想,这已然比最开始好太多。 以前他哪敢真的细想像这两天的事,以为还要磨合一年、两年、五年,乃至十年的事,这两天居然全数实现。 虚幻得好似梦中雪,镜中花,水中月。 但这就是真实的,他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人儿。 想到她撒娇的模样,时戟笑了笑,再无睡意,穿戴好处理这几天积压的公务,他难免感慨,难怪唐时有称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这才几天,他就积下了不少事。 待处理完大部分事,时戟才发觉,天已经亮了,而兰以云还没回来。 一回如此也就算了,但三回、五回后,就是兰以云再撒娇,时戟也不放她去香坊。 “到底是什么香,就这么需要这时候去调?”时戟抓着她的手,问。 兰以云轻蹙眉头,目中焦虑:“我现在就想去,你让我去罢。” 时戟狠下心不看她,只把她拦住:“睡觉,你明日早上调,没人会阻止你。” 兰以云见撒娇无用,情急之下,揽住他的腰背,可是时戟早打定主意,他总觉得兰以云有点奇怪,总是深更半夜去调香,这样身子怎么吃得住? 他轻抚她眼角,那里有些许因休息不好而起的乌青,他说:“听话,明天让你调。” 兰以云见他怎么都不肯让自己去,急得声音轻颤:“我、我必须去。” 时戟:“为什么非得去?非得现在去?” 盯着时戟俊逸的脸庞,兰以云眼前开始模糊,泪水打湿她的眼睫。 时戟神色惊讶,拇指抹她的眼泪,心疼不已:“又不是说不让你调,就是现在先睡觉,不行吗?” 兰以云掉着眼泪直摇头:“不行、不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比他第一次惹她大哭更令人心疼。 时戟闭了闭眼,他额角“通通”地跳,叹口气,终究抵不过兰以云的泪水,他怕她再哭下去,明个儿眼睛要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欺负人。 他说:“那去吧,别太晚。” 兰以云一喜,俯身在他脸颊蹭了蹭,越过他,又一次离开他的视野。 时戟抬手按额头。 他想,他该是明白的,调香于她而言至关重要,那就不该去拦她,叫她这般伤心。 可是,他心里的确酸溜溜。 下一瞬,他反应过来,他在和香吃醋?那他怕是疯了,哂笑一声,他也再没有睡意,起身处理公务。 如此一来,时戟对着外人脸色越发阴沉,于是,朝臣们发现,面色缓和的景王爷只是昙花一现,又变成冷厉且不讲情面的时戟。 不多久,秦刘氏请辞。 她大多数时候住在山乡,之所以会来京城,是时戟相请,酬劳丰厚,其次也是想了解如今贵族子弟对香的追求。 所以在千香阁等香阁了解现今调香后,她整理成册,便向王府递信。 时戟知道后,专门告诉兰以云,彼时,兰以云趴在他胸口,她昏昏欲睡,时戟把玩她的耳垂,沉声说:“明天别急着进香坊,秦刘氏要回去了,你们可以再谈一会。” 兰以云勉强打起精神,说:“好。” 前辈要离开,作为接受提点的晚辈,兰以云是会去的。 隔日一大早,景王府,大亭。 茶过半盏,时戟要去上早朝,兰以云与秦刘氏坐在亭中,秦刘氏见她眉间多几分媚色,猜到怎么回事,想着女子面皮薄,就没点明。 两人说会儿话,秦刘氏问及:“你上回说的瓶颈,如何?” 兰以云下意识抬手抚鬓角,莞尔一笑:“多谢前辈提点,晚辈已经度过瓶颈。” 秦刘氏尤为惊讶:“我当年遇到调香的瓶颈,可是花了整整五年才度过的,你竟然这几个月就度过,果然天赋异禀。” 回想度过瓶颈的方式,兰以云倒是坦然,她撑着下颌,轻声说:“说起来,或许是捷径。” 秦刘氏笑了笑,想起前后景王爷与兰以云之间的氛围,刚刚吃茶的时候,景王爷管着她,不让她多吃,怕她晚上睡不好。 她还奇怪呢,怎么堂堂王爷,对姑娘会这么上心。 如今她倒是明白了。 她笑了笑:“因为景王爷吧?” 兰以云没有否认:“嗯。” 又说了两句,秦刘氏站起来告别,兰以云送她走出亭子,刚走下阶梯,两人皆看到穿着朝服的时戟。 兰以云乍一见他,步伐顿住。 时戟攥着拳头,深棕的眼瞳紧紧盯着兰以云,眼尾因忍着情绪而猩红,只听他轻笑,似是呢喃,又似是自言自语:“瓶颈、景王爷?” 第七十六章 时戟是要进宫前,发现宫牌落在亭子,才折返回来。 因此,他听到兰以云与秦刘氏的对话。 ——“你上回说的瓶颈,如何?” ——“因为景王爷吧?” 时戟脚步顿住,他亲眼看她抚抚鬓边,低声道:“嗯。” 这一应声,就像一块巨石砸到时戟心海,惊涛骇浪。 时戟想笑,但面颊发紧,一股冰寒自他心里流窜到浑身,甚至让他手脚麻木。 与以前截然不同的态度,每次温存后撇他离去,对他所谓的撒娇,心甘情愿的承合,那些藏在心底里的困惑,全部有了解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谓你侬我侬,卿卿我我,都是假象。 不对,不是假象,她从来没说过任何蜜语,所以,这是他一个人的假象。 是他的一厢情愿。 有时候时戟想,若那天他没有折回,永远不去确定她的心意,只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是不是会更好些?不至于像如今,幻象如瓷瓶坠地,崩裂炸破,碎片飞溅,割得他浑身隐隐犯疼。 他看着漠然的兰以云。 即使是被揭穿,诧异只在她面上停留一息,她很快反应过来,清秀的眉目如往常,抬手招来陆立轩,让他把秦刘氏送到门口。 真是冷静得很。 时戟一步步走到亭里,她跟在他身后,面色淡然。 沉默蔓延着,四周格外压抑,时戟放在身侧的手细微动弹,他蓦地回头,盯着她:“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兰以云袖手站在一旁,音色清冷:“如王爷所听闻。” 时戟眼睑紧了紧,只见兰以云嫣红的嘴唇一开一闭:“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嘭”的一声,拍桌声暴起,圆石桌上的红柿子被震得滚落几个,砸在地面,摔得稀烂。 时戟手指捏成一团,指骨凸显,显然是极为忍耐。 他看着兰以云,问:“在你看来,我是什么?” 兰以云没有回答。 这就是她的全部解释。 时戟眼中怒火渐渐消泯,心海终归死寂,他冷笑道:“既然如此,我……”他一顿,背过身,又变成高高在上的王爷:“本王会放你出府。” 曾几何时,不管使什么手段都要留在身边的人,此刻,他居然轻描淡写地让她出府。 时戟,你疯了。他心里说。 若只是先前,他绝不可能会这么做,就算得不到兰以云的心,得到她的人,也是令他无法抗拒的诱惑,她永远有无法解释的吸引感。 何况,两人某个程度的默契配合,足以令时戟罢不得。 可是,怎么就想放手呢? 是因为他不再喜欢这个女子吗?不是,不喜欢的话,如何会这般撕心,让他浑身的骨头都要裂开。 就是因为太喜欢,得到她的人已经不够,他要得到她的心,他曾沉浸在得到她的心的欢喜中,所以,他不可能再满足于若即若离。 这时候放她走,是为她好,不然,时戟指不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也怕他拾着破破烂烂的尊严,请她多看自己一眼。 为什么给他梦,让他欢喜让他狂,结果以冰冷的现实,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已经一败涂地。 时戟没有回头,因为他怕看到兰以云,就会立刻改变主意,说服自己接受现状,成为她调香制香的工具,又心心念念盼她分点心在自己身上。 或许是报应,他天生就要败给这道劫数。 时戟嘴中苦涩。 他双手背在身后,手心紧抿着好像捏着什么,其实,里头空荡荡。 兰以云看着他,目光越过他,看向外面的天空。 天际有两三黄鹂,相依相伴,云片渐厚,层层交叠,遮挡住日光,叫天色冷下来。 她就知道真相大白,时戟肯定不会配合,所以之前都不曾说漏嘴。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时戟还是知道了。 她定定神,轻声道:“帮帮我。” 兰以云看着他的背影,轻柔地解释:“还差一点,这味香一定能完成的。” 这味香调了好几个月,近乎倾注她所有心血,而且每次都要与时戟相接触,才能获得灵感,此香一出,世间万香都会黯然失色。 她能感觉,不需要多久,她会成功。 第105节 她需要时戟的帮助。 可是此时时戟背对着她,高大的身影竟然是少见的寂寥,她有些想不明白,缓缓朝他走近一步。 时戟眼珠子像是凝固住了,沉声喝到:“走。” 兰以云不听,又朝他走近,近乎乞怜:“王爷,我没有你不行,你既沉溺于此事,把它当成一个交易,可以吗?” 时戟忍无可忍。 他骤然回身,推兰以云到桌上,将她两手按在头顶,他眼眶通红,斥道:“交易?” “我交心,与你易什么?” 他不过是调香的工具,他成全了她,那谁来成全他? 兰以云的睫毛抖了抖,她张张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陌生的时戟,让她有些害怕,还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 时戟眼中浮现恨意:“就喜欢看我狼狈,是不是?” 兰以云摇头:“不是。” 时戟恨恨地捏着她的手:“在你眼里,我除了是调香的工具,还是什么?” 他逼她直视这个问题,兰以云茫然一瞬,她想,不止是调香的工具,或许是两人太契合,也是某种快乐的工具。 可是,这个回答恐怕不是时戟想听的,为避免火上添油,兰以云抿着嘴唇,不说话。 时戟沉住气,这般与她对峙,让他又气又急。 她看起来那般柔弱无助,浓密如羽毛般的乌睫,轻轻扑闪着,她做着最可恶的事,但乌圆的眸底中还是盈着无辜,澄澈而懵懂,简单地撩他心弦,拨他神智,最是勾人。 仿若世间万物不曾入她眼,唯有调香。 调香! 说起这两个字,时戟更是恨得牙痒痒,积累的失望爆发,他心肠开始冷硬,沉声道:“本王又不放你走了。” 兰以云怔了怔。 伸手扯开两人的衣襟,时戟嘲笑刚刚心软的自己,只在片刻之间,他又变成在战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男人。 他不会输,他绝不甘心。 “你不是想调香?”时戟俯身,“本王给你灵感。” 本想着光天化日之下,不适合,兰以云拦了一下,突然又想到,若能让时戟消气,帮助她完成这一味香…… 也不是不可以。 她踯躅一会,便是顺从,要是过去,时戟肯恩会以为这是两人意浓,如今才知道,她所有的妥协,都是为了调香。 怎么可能是爱意,她就是利用他。 狠狠地闭上眼,再睁眼时,时戟脸上没有半分沉浸。 空中长风起,云层翻滚,以天为毯,与风交缠,其气势汹汹,捣腾万里,纠葛不休,终于,许久后,大雨骤然落地。 亭子的栏杆上很快被打湿,雨水清洗一切,仿若要洗褪天地的颜色,亭角的水珠溅在她面上,雨水顺着她白瓷的脸滑下。 时戟站起来,他只敛敛衣领,其余地方分文不乱。 不再看她,他淋着雨离去。 兰以云则歇了许久,她起身,看着一地糜烂的柿子,外面雷声阵阵,她忽而两眼一亮,抖着双腿穿鞋。 她要去香坊。 她知道那味香接下来要加什么香料,这一切,要多亏时戟。 起身刚要出亭子,便看男人折返,他身影高大地挡在亭外,因为淋着雨走的,浑身湿透,就连眼睫也挂着雨珠,阴沉沉的。 兰以云顿住。 她想,再来一次她未必受得住。 却看时戟面色冷漠,把他手上抓着的油纸伞丢到她脚边。 他转过身,又一次一句话也没说,身影没入雨中。 以云蹲下身拾起伞,她打量一眼油纸伞,微微压了压嘴唇,找系统:“呜呜呜,这个男人虽然很狠,但是好爽,回头还给我送伞,他一定爱惨我了。” 系统:“我觉得消消乐很好玩,请不要打扰我谢谢。” 兰以云:“是吗,原来俄罗斯方块已经被你卸载了啊?” 系统:“我都提了好几次了你能上点心吗?” 以云微微仰头,抬起手臂观察着,肤色阴沉的天色里依然白得泛光,指着手上两个指印,问系统:“这两个能消除吗?” 系统:“不行,消消乐需要三个连在一起才能消除,两个是连连看。” “那太好了,这里正好有仨。”说着,她露出柔软手臂的另一面,三个红通通的牙印在那里。 系统:“啊啊啊啊毁我俄罗斯方块后你又荼毒消消乐!” 以云:“我只是在教你什么是爱情,好让你能繁衍后代。” 系统程序纠结:“请问我一个程序怎么繁衍后代?” 以云歪了歪头:“这就是你不懂爱的理由。” 系统:“……”好气哦,它又得搜索有什么能代替消消乐的小游戏,连连看也不行。 以云撑开伞,走进雨里,笑了笑。 亭子这一争吵,到底还是传到王府下人耳里。 这时候,恰逢春转夏,天色总是阴晴不定,王府上下也觉得春季太短,王爷又变回捉摸不定的性子,甚至更甚,于是众人难免战战兢兢,但看兰香姑娘每天还是自顾自,未免感叹,比王爷更凉薄的,居然是姑娘。 唯一让王府众人觉得欣慰的是,王爷虽不再夜宿紫宸院,好歹白天还是会来的。 此时天光大亮,陆立轩立在紫宸院正院门外,整个院子的下人都被赶出来,站了好半天了,没人敢动一动脚,歇一口气。 事情的起因,是兰香姑娘想买一样新东西,下人们听了纷纷心惊,赶紧禀报王爷,果不其然,王爷生气了,就在刚刚,黑着脸进的紫宸院。 紫宸院正院,小轩中。 时戟掐着兰以云的下巴,目中怒火正盛,审视兰以云:“你让人买砒霜?想做什么?” 兰以云倒是直白:“调香所需。” 时戟不信:“为何调香需要砒霜?砒霜本是无味,若是加热,恐怕那味道禁不得你嗅。” 兰以云说:“我知道,所以,砒霜不是来加热的,是配伍所用,”想起时戟对香道一无所知,兰以云便解释道:“配伍就是将两位或者三味香料配在一起……唔……” 时戟不等她说完,已然行动。 兰以云咬着下唇,闭目受之。 末了,时戟声音冷冷的:“不许用砒霜。” 他站起来要走,兰以云忽然拽住他的袖子,她现在柔弱,没花力气,可时戟就是觉得袖子如千钧沉。 他停下来,垂眼看着她。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心软,可是每次都会破例,以至于现在都习惯了。 兰以云披散头发,目中含着水光,轻缓地说:“好吗,时戟。” 她之所以知道他的名字,还是在意缠绵渐浓的时,时戟哄着叫的。 此时时戟从鼻腔里冷哼一声,真是没想到,他对她的浓情蜜意,到头来都能被她好好利用起来。 狠狠地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时戟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他很快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听那轻微的着地声,他知道,她应当是没有穿鞋,虽说现下已经夏季,但紫宸院里摆满冰块,地上冰凉得很。 时戟皱起眉,强逼自己不要回头。 “时戟、时戟。”兰以云跟在他身后,声声呼唤,又软又娇。 时戟额角一疼,他警告自己,她之所以会这么叫他,全是因为她想调香。 于是他继续朝前走。 很快到了院中,兰以云还是跟在他后面。 时戟呼吸一沉,拐到园中,他看着四周不久前才栽植的香料,更是心烦意乱,不过也觉得兰以云没穿鞋出来,这条路都是泥沙,不好走,她也该回去罢。 结果,他忽然听到轻柔的惊呼,猛地回头一看,兰以云坐在地上,露出软玉般脚趾,上头有一道殷红的伤口。 她踩到地面露出的石子,磨破娇嫩的脚趾。 一刹那,时戟整颗心都揪起来,他克制着奔过去的步伐,只缓缓走到她身侧。 兰以云抬眼看他,轻声说:“时戟。” 时戟捏了捏手掌,将她拉起来,一个横抱,没好气道:“行了,不用装了,左右你对我都是利用。” 兰以云靠在他肩膀上,感受他难得表现出来的和风细雨,说:“那砒霜的事?” 时戟沉默了片刻,待把她送回房中,他开口:“用砒霜的时候,要有人盯着。” 兰以云点点头。 两人各退一步。 时戟叫来府医给兰以云治脚伤,他不愿再待下去,每一次他妥协,都会有一种无力感,好像他终不能奈她如何,被她牵着鼻子走。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只是,时戟刚走回书房,连一口茶都没来得及喝,门外就有下人匆促道:“王爷,紫宸院传话来,说是让王爷过去。” 时戟立时放下茶盏,他犹豫一会儿,冷哼着问:“什么事,这么着急?” 下人说:“紫宸院只让王爷过去一趟,并未告诉小的。” 时戟略躁,抬手揉揉额间,他不是烦紫宸院有事,而是烦自己因听到紫宸院有事而心绪不宁,甚至想步履匆匆朝紫宸院去。 还有刚刚,见她流那么点血,他低头快得如憨子。 而她根本就不在乎他,从两人闹开后,她的日子照样清闲。 烦。 时戟扬声,道:“不管什么事,别来烦本王。” 第106节 都说一旦有一件烦心事,则容易事事不顺,对时戟来说,紫宸院的不宁是个开始,紧接着,又一件烦心事砸来。 第二日,皇帝发难,想将手伸向富庶的两江,时戟掩饰嘲讽,直道:“陛下既想派出钦差,臣往年曾去过江南,愿尽微薄之力,为陛下效劳。” 皇帝被这厚脸皮的自荐气得浑身发抖,只是,时戟在朝堂上是“兵痞子”作风,而且,他就算离开京城,皇帝根本不能改变局势。 事已至此,皇帝颓然:“有劳皇叔。” 于是,时戟明目张胆把肥差揽到自己身上,临出发前,他站在紫宸院外呼了口气。 这一走,至少是月余。 他是想道别,但他都猜得出兰以云要问什么了,定是“什么时候回来,我调制的香还需要你帮忙”,之类的。 想想就窝火。 终究是没再踏入紫宸院,时戟南下。 时戟忙于公务,只听陆立轩对她的禀报,每次都是“尚好”,虽没有新意,但他每天都得听。 因为从“尚好”两个字,他脑海里就勾勒出她调香的侧颜,静谧又美好。 一转眼,三月过去,而时戟也终于回京城。 接风宴上,他仗着酒量好,把陈年老酒当白水喝,直到微醺,回到王府屏退左右,他站在紫宸院外,心潮起伏。 三个月来,他有不想她的时候吗? 借着酒劲,时戟摇了摇头,可是她一定没想过他。 不公平,太不公平。 身体快过脑子,他已经进入院中,循着熟悉的记忆走到正屋门口,只看屋里亮着暖光,从熟悉的窗口泄露出来,温暖又舒适。 这么晚了兰以云还在调香。 时戟象征性地敲门,也不等下人开门,自个儿推门而入。 三月不见的人儿正坐在桌子前,她手上拿着香枝,似乎在对照书籍,一只手按在打开的书页上。 虽有人知会她今日时戟回来,但时戟的贸然闯入,还是让她诧异地抬起眼睛。 时戟贪婪地打量着她。 她头发半挽着,只簪着素色簪子,眉目间有种成熟的风情,眼眸却格外澄澈,小小的鼻子,娇嫩的嘴唇,还有那令他魂牵梦萦、不盈一握的细腰…… 时戟一怔。 那腰腹略微浑圆,即使衣裳宽松,也挡不住它的圆态。 细腰? 这腰怎么回事? 第七十七章 兰以云站起来,对他笑了笑:“王爷。” 时戟疑是自己醉酒看错,他眨眨眼,一直盯着兰以云的腹部,直到兰以云也因为奇怪,低头看鼓起的腹部。 时戟问:“你肚子怎么回事?” 兰以云:“……” 她一手放在腹上,歪头看他:“五个月呀。” 时戟惊诧不已,他甚至以为自己是做梦,疾步走到兰以云身边,怕惊扰她,脚步变轻许多,他扶着她坐下,想把手放上去肚子时,突然顿住,手就伸在半空中,不进不退。 许是白酒误人,平时威风凛凛、爱板着脸的景王爷,此时,居然也露出犹疑:“能摸么?” 兰以云点点头:“自然是可以的。” 时戟这才把手慢慢放上去,肚皮是坚硬的,骤然,肚皮下的小东西动了动,那么鲜明,活生生的触感。 他乍然初醒,双目圆瞪,深棕的眼底充满难以置信,问:“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不知道?” 兰以云甚至比他糊涂:“不是让人去与王爷说了吗?” 时戟呼吸颤抖:“谁说的?根本就没人和我说!” 兰以云说:“说了,但是王爷说,别拿紫辰院的事来烦你。” 她的语气倒不是抱怨,也没有不快,只是陈述事实,一时之间,时戟囫囵的回想起,下两江之前,好像、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但那下人话不说全,谁能猜到,去给兰以云包扎脚伤的府医,诊断出她的身孕! 而且,他当时自顾自钻牛角尖,不肯再踏入紫辰院一步,阴差阳错之下,生生错过三个月!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因为一时赌气,时戟内心复杂,日后要是叫人知道王妃怀孕整整五个月,景王爷才知道,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时戟不知道该大喜还是大怒,终究是喜意占上心头,他抱着她,虽然极为激动,也十分小心翼翼,闷声笑起来。 他就像一头如愿以偿的狼,为此甩动着尾巴,难得露出犹如犬类的憨态,抓着兰以云的手指,低头亲,留下淡淡的酒香。 见状,兰以云也弯弯眼睛。 待喜悦消化到五脏六腑,时戟还是带着笑,俊逸的面庞十分柔和,转而发现此时早过子时,不由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兰以云眼神闪躲:“在看书。” 时戟轻轻抚她面颊,温声劝说:“那就去睡觉。” 兰以云恋恋不舍,最后,被时戟催着洗漱,躺倒在床上,时戟一直待在她身旁,享受静谧悠闲的时光。 没一会儿,他开始担心,她在府邸这些日子是否真如报信里的“尚好”,那些趋炎附势的下人有没有为难她…… 转念一想,当初差点把一屋子女婢打死,估计下人不敢造次。 他现在,又觉得三个月前的他太纠结。 在两江这段时间,他理清思绪,发现他在乎的太虚无缥缈。 时戟曾以为两人之间是浓情蜜意的关系,当他发现这种关系只是他独自沉溺,愤怒又感到难堪,自然,也有种捉不到、摸不清的无力感。 他自是希望两人有亲密无间的联系,但是,折腾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兰以云。 只要她一直在,这条关系,不是情投意合也没所谓。 因为现在有孩子,让两个人之间紧紧连在一起的孩子。 时戟长出一口气。 他算了算,说来也是巧,这个孩子是在那天真相大白,亭外下一场凉雨的时候来的,或许是天可怜见的,专门赐予他们,让他们能持续维持关系,不分离。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充斥他的胸怀。 他低下头,仔细打量兰以云,手指在她白皙的面颊上戳戳,亲亲她,听她绵长的呼吸,他咧嘴笑笑,怕酒气太盛影响她,又抿起嘴唇。 在她这里,他总是轻易变成少年郎一般的纯粹。 赖了好一会儿,他起身,轻手轻脚关上房门,看见门外的陆立轩,小踢他一脚:“你怎么回事,本王到现在才知道以云怀孕!” 陆立轩也是惊讶:“小的知错!” 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才导致这乌龙,还好时戟心情很好,没有真正怪罪。 他抻抻袖子,叫陆立轩:“把贴身服侍姑娘的下人,都叫到大殿。” 大殿燃着烛火,时戟坐于上首,听奴才仔细描述三个月来兰以云的日子,说得越详尽、越真实的,都能得到一笔大赏。 当然,胆敢捏造、歪曲事实的,王府不会轻饶。 这个情况下,下人们都是尽量挑着好话讲,就是姑娘胃口大开,吃三碗米饭这种小事,只要能博得王爷一笑,全部讲得津津有味。 倒是有个实诚的婢女,说:“姑娘在香坊的时间更长了。” 时戟顿时不快,叫了声停,问:“关于调香的事,事无巨细,都说出来。” 于是,在听到兰以云不顾府医的反对,坚持接触砒霜,或者各种对护胎不利的香料,时戟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算是明白为何刚刚兰以云目光偶有闪躲,就是怕他为此事发难。 听下人说,不管府医怎么劝,兰以云能理直气壮:“王爷说了,别让我的事烦心到他。” 或者据理力争:“香料本无毒,我也是调香师,心里明白着呢,何来伤害孩子?我会注意剂量就是。” 最后,又安抚下人:“这些事告诉王爷,王爷会生气,受牵连的不是你们?而我能轻易瞒住王爷,你们放心罢。” 时戟简直气笑了。 好一颗玲珑心思,把黑脸白脸扮得极致。 总而言之,在调香上,兰以云从来不会妥协,连时戟都敢开罪,会听府医的话? 当即,府医于夜色中来到大殿,时戟问一句,他答一句。 问及兰以云的身体,府医答:“姑娘身体脉象有些许奇怪,小的已经请教老师,老师亦看不出缘故。” 能在王府当府医,其医术自然了得,但他乃至他老师都看不出的怪异之处,确实难以解释。 时戟抬手按按额头,刚刚的欢喜退去,愤怒与担忧萦绕心间,他能感觉到头疾又有发作的预兆。 天亮之后,宫中御医所院判被请到王府,给兰以云把脉,望闻问切。 院判深深看了兰以云一眼,对时戟说:“王爷,借一步说话。” 两人出门,说话声渐小,兰以云扶着腰从床上下来。 拿不准院判看出多少,她咬咬嘴唇,打定主意,她要做的事,绝不会半途而废。 这是为了调香,她没有做错什么。 许久后,门“吱嘎”一声,时戟推门而进,光从他肩膀洒下来,勾出他高大肩膀的线条,衬得他面上十分阴森。 兰以云盯着他,一只手放在腹上,她猜,大约是不妙的。 只听时戟声音寒凉:“你想做什么?” 兰以云不知道他了解多少,不敢轻易开口。 时戟走到桌边,拿起倒扣的茶杯,往里面装水,温热的水氤湿茶杯的壁沿,一杯水满了,他还在倒,直到水流溢出,淅淅沥沥流到地上。 他猛地将茶壶放下,一挥手,装满水的杯盏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瓣。 第107节 兰以云抚抚腹部。 时戟胸膛起伏,他克制怒意,话是从喉咙压着出的:“你在试香?用身体试香?” 到这时候,兰以云知道被院判看出来,她掩饰不住,肩膀反而微微一松:“嗯。” 时戟闭眼仰头,深深呼吸一口,其实,院判说的话,指兰以云可能服用一些不适合人吃的东西。 时戟如何猜不出来,她愿意心甘情愿吃的,也只有被她奉为宝贝的香料,而这三个月,因为他远在两江,甚至不知道她怀孕的事,所以,她服多少香料,服哪些香料,都是不得而知的。 他道:“不说你现下身孕几何,会不会影响孩子,便是寻常时候,有谁能把香料当饭吃?你这是在自寻短见!” 兰以云说:“不会有事的。”她试图抓他的袖子,“时戟,你听我说,我有分寸。” “怎么不会有事?”时戟甩袖躲开她的手,他双目赤红,回想院判的警告——再这样下去,香料积毒,孩子生下后可能是死胎,但最严重的,只怕是会一尸两命。 一、尸、两、命。 为了调香,兰以云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甚至连命都舍得。 时戟怎么没想到,她能把他当调香工具,当然,也能把自己当做调香工具! 什么死不死,他不敢想象那可能,也不愿听她辩驳。 是他的错,早知她如此痴迷香艺,就应用别的事,分散她的痴迷,以免她抽不出身,就是他以为满足她是爱她,才酿成今日大错。 他怒火攻心,扬声:“来人!” 下人推门进来,时戟命令:“把王府所有香,都丢出去,现在先砸了香坊!” 兰以云还以为能讲讲理,哪知时戟一开口就要砸香坊,她不管不顾跑上前,指着那些下人:“不准去!” 时戟拉着她的手,将她抱在怀里,冷冷地说:“你平日里如何做就算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去玩?” 兰以云挣扎着:“我不会害了孩子的,孩子定是能出生,会很健康,时戟,看在我为你传宗接代的份上,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时戟的呼吸开始发颤。 他在乎的是传宗接代吗?他从头到尾,在乎的只有兰以云! 孩子可以不要,那只是锦上添花,但锦绣没了,何来添花?一想到兰以云会死,会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时戟根本想象不出自己要怎么应对。 他捂着她的嘴,忍着怒与失望:“这次没得商量。” “唔、唔!”兰以云瞪大眼睛,恳求着他,她掉眼泪,像一颗颗珍珠,碎在他手上,渗进他的手指缝。 时戟彻底狠下心,闭上眼。 她为香疯,他为她疯,仅此而已。 “轰隆”的一声,即使他们坐在紫辰院,也能感觉到大地震动,香坊被推倒,建筑倒塌声不断。 兰以云开始尖叫。 起初,她咬着时戟的手,咬到时戟手掌破了,血流成注,时戟仍捂着,半点不肯松开,后来,她用力挣扎,打在时戟脸上、脖子上,抓出许多抓痕,时戟仍不动如山。 他打定主意了,就是叫她恨他,怨他,总好过…… 时戟低头看怀里的人儿,说:“什么时候,你能从香里出来……看看王府,看看我……一次也好。” 这句话越到后面,声音越低。 他把尊严摆在她面前,任她碾碎。 可兰以云连碾碎他尊严的机会都不碰,她只是流泪,一直流泪,清澈的眼睛如涌泉,泪水淌湿他的手背,混合手上的血液,掉在衣服上。 时戟看那血渍,心想,恐怕一辈子都洗不掉。 正在这时,他察觉兰以云浑身僵硬,再抬眼时,兰以云一手捂着肚子,额头冒汗,时戟心口猛地一痛,他松开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低吟出声,定是疼到极致:“肚子疼……” 时戟忙将她抱起,轻柔放在床上。 还歇在王府的院判又被请过来,院判见快出人命,竟没忍住,怒斥时戟:“不可让夫人心绪起伏过大!” 时戟他手掌上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掉到地上。 他眼睛赤红,站在一旁,看下人忙乱地服侍兰以云,煎药、倒安胎丸、喂水…… 重重呼出一口气,他看向窗外。 从这里看出去,本来是能看到香坊一角,如今香坊坍塌半边,看起来怪可笑的,虽砸香坊已被叫停,但也不可能修复。 不可能恢复当初。 时戟与兰以云这一吵,王府上下人心仓皇。 一整天了,兰以云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她呆呆地躺着,任由时戟和她说话,不予理会。 紫辰院内,一开始频繁传出杯盏砸地的破裂声、男人难以控制的怒声,再到后来,渐渐沦为沉寂。 时戟坐在床边,短短一日,下巴已经生出点胡子渣。 没人想得到,功高盖主的景王爷,也会为一个女人如此狼狈。 他看着兰以云,她哭得多狠啊,就是他曾经伤害她,她都淡然处之,可砸香坊、丢香料、不让她调香,就像要从她身上剥离血肉,会要她的命,她眼睛通红,其中没有半点光彩。 时戟的呼吸乱得没有节奏。 再一次,时戟做出让步。 即使这种妥协,让他仿佛浑身的筋脉被打断,脏器破碎,只要划开他伪装完好的表皮,便能发现里头碎成一片。 他轻轻捏着她的手,垂下眼睛:“不要置气了,好吗?” “你还可以调香,但是,不要把自己当香炉去烧这位香,可以吗?” 兰以云没有理会他。 时戟头内又猛地疼起来,针扎一般,绵绵不断,一阵胜过一阵,然而没有以前的暴躁,他现在只敢轻声哄着:“你还可以调香的,调香的方式那么多,不要偏用身体试香。” 兰以云眼珠子转了转,她淡淡地看着他,声音虚弱:“我还能调香,对吗?” 见她肯说话,时戟竟欣喜不已,他点头,说:“可以,你想怎么调,就怎么调,但是,不要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兰以云眨眨眼,她轻轻一笑,只留意到一句话:“我还能调香。” 这一刹那,她眼睛中重新亮起七八点星光,又活回来。 这件事过后,时戟暂时把朝中的事交给心腹,他睁着略布血丝的眼睛,只盯着她,寸步不离。 而兰以云和往常一样,沉浸调香,万幸的是,她没疑似服香。 偶然一次,时戟看到化在水里的香粉,鬼使神差地试抿一口,被苦得舌尖麻木,他无法想象兰以云如何服香。 因此,他更留心兰以云的举动。 同时,时戟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等,如果孩子最终保不住,他需要用别的关系把两人栓在一起,而这关系,就是身份。 曾经他是最看不起强加身份的关系。 因为在他看来,这关系轻易可摧毁,正如他的母妃,仅仅因为是宫婢,就被处死,正如他其他兄弟,母妃势力再大,身份再高,照样被关进尼姑庵,青灯古佛。 可是,他起先以为两人情投意合,结果只有他情浓,以为孩子继承两人血脉,结果孩子生死难料,路都断尽,能联结两人的,只有最普通的方式。 待兰以云换下制香的外袍时,只看一纸圣旨放在她面前,她目光顺着圣旨上的玉玺印记,移动到时戟的脸上。 半个月来,本来意气风发的男人,浑身阴沉不少,深棕的瞳色也更为暗淡。 他低声说:“我已与皇帝请旨,下月初八是吉日,我们完婚。” 兰以云抬起手,放在时戟手背。 人心都是肉做的,她不是捂不热的石头。 即使两人的相遇并非最恰当的时候,但后来一次次的缠绵,至少证明,她对时戟并非反感。 只是比起调香,他永远排在第二。 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调香,就没有兰以云,如果没有时戟,兰以云照样可以过日子。 调香就是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这或许是她对他永远的亏欠。 再就是想到腹中的孩子,兰以云抚抚肚皮,这个孩子是她毕生心血,出生后,必须要名正言顺。 也因此,兰以云点点头,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唇边漾着浅浅的酒窝,只这一顺从的反应,便叫时戟心中大喜,反过来握着她的手。 他的鼻唇轻蹭她的酒窝,呢喃着:“这就够了。” 这句话不知道说给兰以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大婚当日,京城皆知王妃已定,但何种身份、何方人士,很少有人打探得到。 景王府没有宴请四方,但发给沿街百姓的彩头,只多不少,到王府门口,冷清许多,可见受邀者甚少。 这不是时戟的意思,是兰以云不想见太多人,主动提出的。 时戟哪有不依她的时候?因此,一场大婚,倒是办得和寻常夫妻所差无几。 兰以云的腰身已经大出一圈,赶制的嫁衣勉强掩盖住她的身段,因她怀孕,只上素妆,但双眼盈盈,肤若凝脂,不会压不住这抹红。 她回过头,看到时戟。 时戟亦穿着红色喜庆的新郎服,他长身玉立,眉头微挑,是他这段时日为数不多的兴奋。 为兰以云梳头的仆妇退到一旁,时戟不管规矩,他走到她身边,亲手执笔为她画眉,末了,他松口气,眼底终于露出笑意:“没有画坏。” 兰以云看着镜子,笑道:“好看。” 时戟心头一热,捧着她的脸吻了吻。 就如寻常夫妻的恩爱。 吉时一到,时戟牵着兰以云的手走入屋中,不远处,周慧和周春桃穿得浑身喜庆,周慧甚至真情实感地掉眼泪。 随着唱声,时戟与兰以云躬身拜天地。 时戟想,只要礼成,兰以云过明路,正式成为景王妃,到时候,她爱调香就调吧,谁敢给她不快呢? 连他自己都不敢。 只希望她所谓瓶颈过去,能够尽快回到真实,而不是被调香桎梏。 时戟侧过头,盯着大红花球另一端的她,眉眼间有不易察觉的温柔。 第108节 只是刚拜完天地,蓦地,兰以云顿住。 时戟感觉奇怪,问:“怎么了?” 兰以云手指捻着绸缎,突然,抬手掀起红盖头,在满堂惊诧中,她对时戟说:“我突然想到那味香要怎么换了,我要去调香……” 这句话令时戟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兰以云松开手,红绸掉在地上:“时戟,原谅我这回,这是最后一次了。” 时戟伸手去抓她的衣服:“等等,还有一点就礼成了。” 兰以云摇头:“等不及了。” 时戟攥紧她的喜服:“不要走。” 兰以云却宛若未闻,她撇开时戟的手,那抹鲜红色,翩跹如艳蝶,消失在时戟的眼中,徒留时戟仍保持着拽她衣服的姿势。 他僵硬地站着。 本来喜庆热闹的拜堂,霎时陷入沉寂。 就差这临门一脚,新妇却不知何故离开,实在匪夷所思,唱词的傧相不知所措,正要小声询问景王爷时,却看景王爷目眦欲裂,那脸上并非是怒火,更多的,是过分沉重的无力。 傧相:“王爷……” 时戟说:“继续。” 他喉间好似沁出血液,嘴中有一股腥味,但也是这股腥味,让他冷静下来。即使是这样,他也要把这个婚礼完成。 他不能再后退、在放手,必须让兰以云,名正言顺成为王妃。 他,不放手。 “二拜高堂!” 时戟独自一人,对着高堂上的牌位,躬身。 “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对面红绸布的另一端,空荡荡的,他再一次躬身,在傧相“礼成”的唱声中,许久,时戟没有抬头。 那一夜,宾客散尽,时戟独自在贴满喜字的房内等着,手边放着一柄秤杆,冰冰凉的。 如果不出意外,他现在应用秤杆掀开她的盖头,借着烛光,见佳人笑。 他盯着那秤杆,眼眶通红,脑中如有龙在翻江倒海,疼得他眼前开始模糊,迷迷糊糊中,他坠入睡梦。 犹记得,他好像曾允诺过她一个最正式、最盛大的婚礼,但是以前没有完成,现在,也没有完成。 只要有这身份,他抓着秤杆,竟觉得些许安慰。 他与兰以云之间,是不会分离的。 秋寒就是在这样一个沉重的氛围里,忽然侵袭,天地万物枯萎,王府中也有显而易见的萧索。 暖阁里燃着炭盆,时戟在看兰以云调香。 自香坊毁掉一半,再不曾修葺,兰以云调香的场合就在各种地方,总是一张桌子、几个小碗、一柄杵,还有一个香炉,就能让她沉浸一天难以自拔。 她腹中孩子已有九个月,比之七八个月时,还要大上一圈。 幸运的是,目前这个孩子还没有变成死胎。 时戟看着她的肚子,思绪飘远。 假若当时,他没有轻易受她勾引、诱惑,抵死缠绵,在她极为主动的当晚,就发现一切的不对劲,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 还没等他想到答案,却看兰以云忽然皱眉,捂着肚子,差点把调好的香摔坏了。 只道是要生了! 时戟连忙走过去,准备把她抱上榻,再让准备好的产婆进来接生,兰以云却是不肯:“不行、不行!” 她说:“要再加上这个,啊……”明明疼得冷汗与眼泪并出,双眼却还紧紧盯着桌案的香。 时戟连忙抓住她的手,冷静道:“哪一味?我帮你加!” “这个,加到另一个……”兰以云指着两个瓷瓶,虚弱地说。 如她所言,时戟颤抖地加好香,他盯着她,那双眼中布满血丝,紧张地问:“可以了吗?” 兰以云已经分不出力气说话,只能点头。 就算是这样的关头,她眼中还是只有香,产婆很快进屋。 时戟不得不出来,他站在屋外,盯着自己扶兰以云的而摸到的满手血,陆立轩拿来湿润的手帕给他,他还没缓过来。 屋内传来产婆鼓舞的声音,他也从一开始的呆滞,到后来,焦躁地来回走。 天边雷鸣阵阵,黑云群聚,不一会儿,秋末最后一场雨就来了,时戟站在廊下看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偶尔听到产房中的惨叫,都能让他产生凌迟的错觉,每一次呼吸,都让他五脏六腑碎一次。 他已经看到第七碗参汤送到屋内。 放在身侧的手,越握越紧,要不是怕煞到兰以云,害生产更艰难,他多么想到屋内,陪在她身边。 他抬眼看天。 就是在疆场十几年,数度与死亡擦肩而过,他从来没有指望过老天,这一次,却禁不住双手合并。 只求对她来说,这种痛苦,快些过去。 突然,清响的啼哭掩盖过暴雨声,直达王府上空! 时戟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门,他在外头等太久,呼吸已经麻木,直到进入房中才发现,房中一股极奇异的香味。 这股香从房间溢出,到走廊,乃至蔓延整个王府,闻者忍不住站定脚步,不知不觉间,陷入香味。 无法形容这股异香,没有任何话语能够描述它。 只会让人疑惑,这或许是天下第一香。 时戟只愣了一下,迎面,产婆抱着个大胖孩子,说了句:“恭喜王爷,是位千金。”她嘴上说着恭喜,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意。 时戟心急如焚,直往屋里走,道:“快抱给王妃看!” 昏暗的房中,奇异的香气越来越浓,产婆却突然跪下。 时戟脸上的喜意顿住。 产婆道:“王爷,王妃娘娘,殁了!” 一道雷声骤然响起,乍然亮起的光,在时戟脸上留下明显的分割。 他定定地看着产婆,心道,是墨、莫、默,还是……殁? 深棕色的眼珠微微一动,从左转向右,看向跪在地上的下人,一个个低着头,有的已经开始哭。 他怎么不信呢,是不是兰以云想逃离他,用的新办法呢? 哈哈,他无声地笑了笑,踩着十分稳妥的步伐,朝拔步床走去。 近了,越来越近。 后来,时戟想,那天他是怎么度过的,已经记不清了,只有昏暗光线下,她面色红润,犹如完成极为重要的事,嘴角还挂着笑意,酒窝浅浅,一如她活着那样。 他伸手,颤抖的手指停在她的鼻息处,又转到她的脖颈。 怎么会摸不到动静呢? 屋外大雨瓢泼,雷声轰鸣,屋内,在奇异的香味中,时戟亲了亲她的酒窝,亲昵地抚摸她的面庞,道:“我不会再阻止你调香的。” “别走,好不好?” 他在和她打商量,一会儿细语,一会儿轻笑。 及至最后,他趴在她脖颈处,闻着她身上散发的血腥味,豆大的泪滴如雨珠,掉到她的脖颈处。 他留不住她,就算他不想放手,他留不住她。 有的人,只会在冷静中疯去。 时戟翻找兰以云的东西,除了一摞摞的调香书籍,还有一本古书,记着密香的调制办法——以人为香炉,以人为香,能调出最是独一无二的香。 谁是香炉?兰以云。 谁是香?小千金。 兰以云最后的这味花费她毕生的心血、乃至夺走她性命的香,就是小千金。 那阵奇香,其实是小千金身上发出来的。 而完成此等秘法,并不需要真的从口中服用香料,调香师能通过特殊的办法,汲取香料。 所以从一开始,时戟就防错了,兰以云总是能钻各种漏洞,避过他的耳目,调制令她入魔的香。 把古书丢到地上,时戟面如金纸,道:“查。” 很快,带来此书的奴婢都被控制,顺藤摸瓜,幕后是皇帝一派的势力,刘国公府。 国公府的人,本来只用半本古书引诱兰以云,让兰以云刺杀时戟,若是成功,则再给剩下的半本。 但后来,兰以云宁愿自己花更多的时间研制,也不愿走上刺杀时戟的路。 多少次,她挑灯夜读,摄入香料,一遍遍的尝试,早就拖累她的身体,让她于生产时已经岌岌可危。 但明明,她只需朝他心口插一刀。 就一刀,只要他死了,她就不会死。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时戟想,在他想用王妃的身份留住她前,原来,两人早就紧紧联结在一起啊。 以云,他的以云。 时戟心中柔软,他怎么舍得让她孤独上路呢? 要有陪葬,许多许多的陪葬。 紧紧捏着文牒,时戟手背青筋四起,不大自然地细细颤抖着,从文牒后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有种离奇的、诡异的疯狂。 那之后,景王爷好似恢复如常。 第109节 然后,谁也料不到,仅仅三个月,皇位更替。 景帝登基。 那一年,法场上,鲜血淋一遍又一遍,甚至斩到刽子手手指颤抖,景帝被记在史书中的罪行,又多一条,后世史官谓之:实非善类,心性如狼。 浑身异香的小公主,因受景帝与其姨母周氏保护,天真烂漫,与当代才子佳话无数,不过,那到底记于野史,或许凑不得数。 说到野史,作为最风流的官方编制外史,最耸人听闻的记载,就是十多年后景帝临终前,命心腹将他的骨灰调制成香。 无论谁劝都没有用,就连小公主想死谏,也阻拦不了景帝。 及至死前,景帝只喃喃:“这下,她就会一直看着我。” 传闻兰氏爱香,景帝把自己化成香,只愿让他出现在她眼中,成为最独一无二的骨生香。 据说调制此香的调香师,或郁结于怀,或疯了,或自尽,只因这香闻者无不落泪,心生执念,不得善终。 近两千年后。 这一年,有一件震惊考古界的事——景帝与皇后的合葬墓被证实,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古往今来的天灾人祸,没损失帝后墓穴。 因此,考古只进行维护性发掘,把外层暴露的陪葬品收敛起来,内部无需强制破开。 这件事在网上掀起热搜,极端的考古主义者支持强制破开,解开关于景帝是否自烧成香的历史真相,很长一段时间,政府只能加强墓穴地区的巡逻,以防万一。 而齐朝,因为是这个文明古国香道最盛的朝代,乘着发掘齐朝景帝皇后墓穴的热度,海市博物馆作为承办方,办了一个“齐香”展览。 海市一中领导拍脑门,是时候集结孩子们出来放松放松。 于是,这几周周末分批观展,本该在被窝酣睡的众人被挖出来,带到博物馆。 “周刑魏礼齐香,与唐诗宋词是同一种程度的,我们今天展览主题,就是齐香。”导览拿着小喇叭解读。 学生们昏昏欲睡。 李瑶是初三九班的班主任,与导览一起协商,安排小孩们往下个区域走。 突然,她发现班里一个女孩傻站在原地,她大眼睛水汪汪的,在展览的柔和光线下,皮肤白得能发光,五官很是精致,只是脸上有些呆滞。 “叶以云,跟队。”刘瑶叫她。 刘瑶很喜欢叶以云,不止因为她长得可爱,还因为她学习成绩好,又听话,此时,她叫她一声,叶以云猛地回过神,看着刘瑶。 她难受地皱着眉头,报告:“老师,我肚子疼。” 刘瑶说:“去厕所吧,你知道怎么走吗?需要我带你去吗?” 以云指着上面的指示:“我知道的,谢谢老师。” 以云匆匆到厕所,她刚到这个世界,想详细问系统,系统只跟她说:“你还是先解决你肚子疼的事吧!” 以云说肚子疼还真不是借口,她低头一看。 哦豁,倒霉到家,居然是姨妈来了,她循着原主的记忆,叶以云的姨妈期不是最近,所以她身上也没带预备的。 现在问题是她在厕所,谁能江湖救急呢? 以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立即在置顶找到一个名字:傅青竹。 以云嘿嘿一笑:“这位就是这个世界的男主吧?” 系统试图挣扎:“……不是。” 以云:“这么好的名,这么有逼格的抽象头像,怎么可能不是男主?”以云说的抽象头像,是纯黑的背景,里面一个白点,好像是月亮。 系统放弃挣扎:“好的吧,还真的是。”有第六感的女人让它很没有成就感。 以云得意一笑:“是时候让他来帮帮我!” 系统:“?你想干啥?” 叶以云与傅青竹的聊天,从外面界面看只有一个“[动画表情]”,以云没什么防备,直接点进去,下一秒,以云慢慢往上拉聊天,微微眯起眼睛 只看先前的聊天记录: 叶以云是小猪头像:傅青竹,我跟你说件事。 傅青竹是抽象头像:? 小猪头像:我喜欢你! 抽象头像:又做梦了? 小猪头像:[动画表情] 以云:“……” 开局就被送一血,可还行? 第七十八章 海市博物馆新建没几年,女厕所暖橘色灯光明亮,很干净,除了排气扇呼呼的声音,没有别的。 这时候,传来一声“呜哇”的自言自语,女孩声音细细的:“我和傅青竹怎么回事?他还能随便来我家呢?” 不怪以云自我怀疑,再往上的聊天,是这样的: 小猪头像:这道题怎么做? 小猪头像:[图片] 抽象头像:a。 小猪头像:没懂啊,答案为什么是根号二? 抽象头像:去你家说。 或者是这样的: 小猪头像:2班的一个朋友想要你微信,我能给吗? 抽象头像:不能。 小猪头像:好叭(╯▽╰)。 小猪头像:我家有西瓜,快过来吃。 抽象头像:[ok] 再往上,就是两人刚加上微信的时候,因为刚创建微信不久,他们的聊天很少,但这种聊天,里里外外有一种钢铁般的兄弟情。 怎么说呢,就是“钢里钢气”的。 而叶以云突然的表白,让钢铁兄弟傅青竹直接问:“你在做梦?” 为此,叶以云回了一个哈哈笑的小河豚,好像这是个恶作剧。 系统笑出鹅叫:“鹅鹅鹅鹅鹅,别着急嘛,我这不是数据还没传给你嘛。” 这个世界的世界线远超前面五个世界,是海市201x年。 穿越局选定的男主有一个霸总姓,傅,名青竹,他家庭不好,父亲是个赌鬼,小时候母亲跟有钱人跑了,抛下他一人。 好在他有很热心的邻居,叶家。 叶家帮助傅青竹度过小初阶段,毕竟是男主,高中就通过各种手段赚钱交学费,即使如此,他是个铭记恩情的人,后来创业成功,跻身名流圈子,开着法拉利吃着法式大餐,也没有忘记叶家,叶家的家境跟着傅青竹的身份,水涨船高。 叶以云作为叶家的独生女,也是傅青竹眼里的妹妹,两人从小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再到同一个初中,一起长大的。 都说女孩子会比男孩子早熟,同各年龄段的女孩心思更加敏感 叶以云永远像个小妹妹,而傅青竹就是大哥哥,连小学时候,叶以云被调皮的男孩子揪马尾,她第一反应不是告老师,而是找傅青竹。 然后,傅青竹在体育课把人堵在仓库里,威胁他不准骚扰他妹。 小小年纪,就懂得护短。 傅青竹真心把叶以云当妹妹,但叶以云的心思,早就飘远了,所以,在她和朋友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后,朋友问她敢不敢给傅青竹发一句我喜欢你,她被一激,真的这么做了。 可惜的是,傅青竹对她没有超过兄妹的感情。 叶以云藏着这份心思,偷偷摸摸暗恋着傅青竹,等时机合适,她真正告白,让傅青竹知道她的心情,可傅青竹只有惊讶,并且不算委婉地拒绝她:“对不起,我不喜欢你。” “我只把你当妹妹。” “而且,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叶以云当场受到三倍好人卡的暴击,虽然伤心,不过傅青竹一直单身,让她觉得她有机会,直到真女主来到傅青竹身边。 那时候,叶以云才知道,傅青竹不是不想谈恋爱,他只是还没遇到想谈的人。 真女主错把叶以云当傅青竹的前任,以为叶以云是白月光,这是等真女主确定后才来的剧情。 以云大概明白了:“也就是说,本世界真女主必定是个天降?” 系统:“你要这么理解,好像也没错。”它一边查最优解算法,一边说:“不能早恋是现代世界第一规则,真女主的选定怎么也会在大学,还有好几年。” 以云:“呜呜呜,我居然要当败北青梅。” 系统把最优解算法摆出来:“你看,最优解算法算轻松的,接下来几年,叶以云只要做好暗恋傅青竹的亚子就行,记得不要崩人设哦嚯嚯嚯嚯!” 以云对最优解算法没有异议:“好的吧。” 系统想想以前她的“叛逆”,胆敢质疑最优解算法,有些唏嘘,看来新员工也慢慢接受社会的毒打,变成老油条了。 不过,以云紧跟着说:“不知道傅青竹长得怎么样,值不值得我暗恋呢……” 一边说着,她一边熟练地打开相册,可是相册里除了一些富贵竹的照片,还有全家福,其他都没有了。 以云:“……” 系统:“哈哈哈,你这手机是今天来博物馆,你妈借你的,才初三就想拥有手机,想得美哦,哈哈哈。” 以云手指很快滑向自己朋友圈,半点没有刚从古代世界出来的不适应,系统噎住。 她第一条朋友圈就是初三九班的合照,点开一看,在后排人群中,有一个清俊的男孩,都说只要长得好看,什么发型都能驾驭,他剔着平头,在这种大合照的质量里,还能脱颖而出,浓眉俊目,神采奕奕,少年劲十足。 当真是帅。 难怪还有女生找他要联系方式。 以云放大照片,观察好一会儿,再做左右对比,发现简直是优质独苗苗,当机立断:“值得我暗恋!” 第110节 系统:“颜狗!” 对系统来说,它有预感,安排任何角色给以云,最后都会和男主接触,不管是以云主观的,还是非主观的,比如上个世界。 说到上个世界它就郁结,说好的咸鱼世界,乱得一塌糊涂,真女主后来是选出来了,就是皇帝的表妹,又一次毫无机会,没有排上任何用场。 所以,系统痛定思痛,根据灵敏的程序,做出剑走偏锋的选择,直接让男主角对以云的感情,一开始就是固定的。 固定的妹妹。 兄妹之情怎么也不可能再变成爱情了叭! 想到这,它都要夸一夸自己聪明的小脑瓜,没被长久的消消乐玩坏。 此时,叶以云坐在马桶上,手撑着下颌,颇有种小手一撑,与世无争的恬静感,其实是她在犹豫。 她知道傅青竹有带手机,可是她同班的闺蜜没带,毕竟不是所有父母都放心让小孩玩手机。 手指放在和傅青竹的聊天界面,叶以云最后咬咬牙,刚打开弹窗,开始打字时,忽然,厕所外传来一声清澈的女声:“大白云,你在里面吗?” 叶以云的好同桌、好闺蜜郑婉君就喜欢叫她大白云,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叶以云顿时觉得救星来了,嚎了声:“君君吗,我在!” 郑婉君走进来,说:“你怎么回事啊,老班还以为你掉侧坑,这么久不出来。” 叶以云欲哭无泪:“我来那个了,我没带那个。” 作为同龄女孩子,立刻明白“那个”是什么,郑婉君毫不留情地笑她:“哈哈哈不是吧,你不是半个月前才来吗,怎么又来了?” 叶以云:“我也不知道,我总是这么背。” 郑婉君说:“你等一下,我去看看跟同学借一个。” 叶以云感激不尽:“好!” 九班这么多女生,总有一个有带姨妈巾的,到这时候,不论交情,能拿出来的都会拿出来,或许是女生的惺惺相惜。 待郑婉君折回后,叶以云总算走出尴尬境地。 她小声催促郑婉君:“帮我看看后面裤子,有没有沾到,我自己看好像是有沾到,不知道明不明显。” 郑婉君退慢几步,走在她后面,立刻说:“完了。” 叶以云傻了,心猛地一提:“什么?严重吗?多少啊?” 郑婉君愁眉苦脸:“好像有一点点明显。” 叶以云:“……” 她太难了。 海市一中初中部校服上身白t下身浅蓝色裤子,所以郑婉君所说的一点点,恐怕是亿点点。 又尴尬又无措,叶以云问:“怎么办啊,不然和老班说我先回去了……” 郑婉君说:“好啊,不过你身上带钱了吗?要坐公交车回去?还是有点明显啊。” 叶以云哭丧起脸:“要不、要不先和老班借钱吧,我也不知道今天会来,太不稳定了,好烦啊。” 郑婉君有义气地拍拍胸脯,说:“好,我去跟老班说,你等等吧。” 两人鬼鬼祟祟地穿过博物馆大厅,到博物馆的二号厅,远远就听到导览的声音:“这个传闻是不是很有趣呢?” 郑婉君穿梭着找刘瑶,叶以云就站在不远处,等她和刘瑶说话。 然而好巧不巧,二号厅的参观结束,导览看情况差不多,说句解散,进入个人活动时间,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四散。 班里有个男生指了指这边,和另外几个不知道说了什么,拔步走了过来。 叶以云心里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不是吧不是吧,那几个男生不是朝这边走过来的吧? 然而,他们真的是朝叶以云的方向过来的。 这些男生是班里的刺头,他们走得很快,嘻嘻哈哈的,平时叶以云从没和他们说过话,她听说过关于他们不太好的传闻,仗着家里有钱,花钱塞进海市一中的,逃课、打架、斗殴、作弊,还经常骚扰女生,之前叶以云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会嘘声,搞得叶以云心里很烦。 眼看着他们走过来,叶以云手脚麻了,她往旁边缩缩,只求他们能快点离开。 可为首的刺头还是发现她,起哄:“这不是我们的小班花嘛,怎么在这啊?” 叶以云鞋里的脚趾抠了抠地,她咬了咬嘴唇,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刺头盯着她的脸,吊梢眼不太友善:“小班花好清高啊,不屑和我们说话。” 男孩们的恶意十分明显,叶以云朝刘瑶投去目光,郑婉君现在才找到刘瑶,有同学在和刘瑶说话,郑婉君插不进话,压根没留意到这边。 叶以云知道这么大博物馆,几人就是嘴上占占便宜,又想到自己这情况,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所以假装没听见,掏出手机看。 正好这时候,傅青竹发了条微信给她:你在哪? 叶以云大松口气,打开九宫格,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戳:我在贩卖机…… 她字还没打完,突然手机被抢走,男孩恶劣地笑声回荡在博物馆:“怎么的,跟你小男友聊天啊!” 叶以云想抢回来:“还给我!” 那男孩举高手,存心玩她,叶以云一米六的身高,根本够不着,突然,这群人中另一个人惊呼:“宏哥,她裤子……” 听到“裤子”,叶以云只觉得自己耳边“隆”的一声,凉意从脚底冲到头顶,让她浑身僵住! 她想到他们会怎么嘲讽她,就又怕又羞,整个人都慌了。 可那男孩话没说完呢,突然,一个黑色的书包从斜侧飞出来,“砰”的一声砸到他身上! 那书包掷得很用力,男孩被砸得踉跄两步。 叶以云瞪大眼睛,朝那边看过去,左斜侧,站着一个少年。 他身材修长挺拔,别人穿校服是套麻袋,他穿出了青春的味,就像一棵茁壮生长的松柏。 他的头发比之叶以云在朋友圈发的合照要略长一些,反而更突出面部,浓眉俊目,鼻梁高,脸型完美得像某个男星,此时,他一手拎着一件校服外套,随便提在手上,浑身就是有种懒散的、从容不迫的气度。 叶以云心里一喜:“傅青竹!” 那几个男生对他骂几句,傅青竹已经迈开大长腿走过来,他目中闪烁着狠意,朝拿手机的刺头伸出手:“拿来。” “啧。”刺头盯着他,又看看叶以云,动了动嘴,像是嘴里在嚼什么东西似的,叶以云莫名很怕这种动作,好像他下一刻就要冲来打她。 傅青竹朝前站出一步,一半肩膀把叶以云挡在后面。 少年的背脊初初长开,已经有男人的宽阔感,叶以云立时安心下来,她知道,论打架,傅青竹比谁都狠,这些人都是怕傅青竹的。 刺头好像在衡量,几秒后,把手机丢过来。 傅青竹轻松接住手机,他扯着嘴角冷笑,变声期的快过的嗓音还有些嘶哑,更显低沉:“再在我妹面前逞,等肉疼吧。” 那几人骂骂咧咧,其实是因为心虚,踢踢踏踏离开。 傅青竹回过身,他看着只到他肩膀处的叶以云,将手机递给她的时候,也将手上提着的衣服兜到她头上。 衣服上,有一股很干净的、阳光的味道。 叶以云从衣服里冒出个头,便听傅青竹说:“遮遮。” “刷”地,叶以云的脸红成熟透的虾。 太尴尬了,想现在就原地去世、人间蒸发,她心里哀嚎不断,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事会被傅青竹撞到啊! 她声音小得和蚊子叫一样:“谢、谢谢……” 说着,她把衣服围在自己腰上,打了个结,正是春夏相交的时节,也有人这样穿,所以不显得奇怪。 尴尬过后,她心里很暖和,像被舒适的阳光照着,刚刚遇到的不愉快全部消散,她又说了一次:“谢谢啊。” 傅青竹挑了挑眉,说:“谢来谢去做什么,你是我妹。” 叶以云:“……” 第七十九章 眼看郑婉君和刘瑶走来,傅青竹利落地拿起书包,嘱咐叶以云:“我还有事,自己回家没问题吧?” 叶以云垂下头颅,露出洁白的后颈,她脸颊微红,点点头:“没问题的。” 刘瑶给叶以云两块钱,叮嘱两句,又让郑婉君把叶以云送到外面坐公交车,郑婉君看叶以云绑在腰上的衣服,嘿嘿地笑:“这是傅青竹的衣服吧?他对你真好啊!” 叶以云腼腆了,她既羞于听到这样的调侃,又忍不住想,再多点也好。 被别人将自己和暗恋对象凑一对,没有哪个女孩子不会窃喜,甚至还有点期待。 郑婉君伸出咸猪手:“哎哟,快让我摸摸学霸和帅哥的衣服,让我中考时顺顺利利!” 叶以云浑身痒痒肉,只能躲着:“哈哈,别,痒死了!” 两人玩闹到公交车站,见公交站没人,叶以云扭扭捏捏问:“那什么,不知道会不会弄到他的衣服上……” 郑婉君:“不会吧,你上公交车别坐就行,就算真弄到,洗掉嘛。” 叶以云:“不会洗不掉吧?” 郑婉君奇怪:“怎么可能,你以为你那什么是染色剂哦,哦对了,你洗完晾干衣服后,他不是你邻居吗,还给他时,顺便去他房间玩啊哈哈!” 叶以云做出打郑婉君的姿势,郑婉君躲开,少女笑声欢乐,无忧无虑。 这种无忧无虑,直到叶以云回家,发现傅青竹的校服内侧,有一块十分明显的痕迹。 叶以云差点当场裂开。 后来,夕阳西下,天空漂浮云丝,渐变色的晚霞染红半边天。 “咔哒”一声,叶妈下班回家,她一推门进来,就看叶以云抱着膝盖坐在阳台,对着个盆子发呆,魂不守舍。 叶妈一边换鞋一边问:“你做什么呢?” 叶以云抬头,泫然欲泣:“妈,我把‘那个’弄在傅青竹衣服上了。” 叶妈:“……” 叶以云:“为什么洗不掉啊,呜呜呜。” 叶妈笑她:“你个呆瓜脑袋,怎么可能洗不掉,让我来。” 又过了一会儿,又“咔哒”一声响起来,叶爸也下班了,他揣着公文包回家,咦了声:“怎么不开灯呢?你们母女坐在阳台干嘛?” 叶以云、叶妈自闭地回过头:“……” 第111节 叶妈:“没事,今晚吃鸡。” 所以,叶以云一语成谶,傅青竹的校服外套毁了,她上微信找郑婉君,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一下。 郑婉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也太倒霉了吧! 叶以云:[爆哭][爆哭][爆哭] 郑婉君:要不这样吧,你赔一件给傅青竹就好啦,我觉得他不会怪你的,毕竟这是意外嘛,哎呀不说了我妈收我手机! 郑婉君的意思,也是叶妈的意思。 叶以云觉得有道理,她想好了,她就告诉傅青竹,校服被她爸在吃鸡汤时淋到,洗不干净,里侧留下一块明显的浅黄……污渍。 反正不是她的错。 她把傅青竹的衣服筛洗,挂在阳台上,隔天周日,叶爸叶妈赶科研进度,又去工作了,所以,她提着叶妈煮的鸡腿,敲了敲傅青竹的门。 过了会儿,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从里面被推开。 傅青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下身是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他可能刚洗把脸,水珠子顺着他的鼻尖下颌垂下,眉眼飞扬,透着朝气蓬勃,这样的人,不管在哪里都轻易吸引人的眼球。 此时,他手半撑在门上,姿势十分随意,让人有种被他护着的错觉。 叶以云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皂香,她眨眨眼,在傅青竹垂眼看她的目光中,小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得越来越快。 傅青竹问:“怎么了?” 叶以云忙把鸡腿递过去,一口气说:“你的衣服被我爸喝鸡汤时弄脏了洗不掉所以我之后会赔你一件衣服的……” “噗,”傅青竹笑了,他打断叶以云的话:“叶叔早上把衣服还给我了。” 叶以云:“???” 什么,怎么可能!叶以云回过头看向家里,阳台上,果然没有校服外套! 只听傅青竹语气轻松:“我有看到鸡汤渍。” 叶以云:“……” 傅青竹:“没事,不用赔,都五月了,我们毕业后穿不到初中部的校服。” 叶以云:“……” 傅青竹疑惑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叶以云从牙缝挤出两个字:“没……事……” 她只是,离当场去世还差那么一点点,那么一点点,而已。 有什么比在喜欢的人面前谈这个还更尴尬的事吗?没有!没有!她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都憋起气来了。 只能说,唯一庆幸的是,傅青竹说的对,校服外套本来就穿不到,叶以云这么安慰自己。 手指勾过叶以云提在手上的塑料袋,傅青竹突然问:“哦对了,等等一起去图书馆。” 叶以云一愣。 一种欢喜冲到她头顶,她连忙点头,只是她看自己穿的小熊睡衣:“现在吗?” 傅青竹笑了笑,说:“我先去挑位,你收拾一下再过来。” 叶以云晕乎乎地回家。 她简直是上一秒天堂下一秒地狱,本来因为“鸡汤渍”的事,尴尬得想哭,傅青竹就向她抛来橄榄枝! 两个人去图书馆! 这是傅青竹第一次约她去图书馆! 就像久旱逢甘露,焉了的花儿又缝生机,叶以云欢快得不行,时不时闷笑,回到家从衣柜里找出几条连衣裙。 叶家的家庭条件不错,叶爸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一个在海市大学当讲师,一个在海大研究所当项目研究员,所以叶以云从来不缺裙子穿。 她找了一条淡蓝色圆领连衣服,裙子即膝,换上后,她对着全身镜转个圈。 叶以云的长相,是很甜的。 裙摆飘飘中,镜子里的少女头发及肩,发尾有点弯曲,身子骨纤细,皮肤很白,眼睛又大又水灵,嘴唇小小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像是蜜桃味躺过。 她对着镜子做了几个微笑,又有些腼腆地笑了。 图书馆,真的是言情小说必备的恋爱圣地。 女主垫脚伸手拿不到书,转眼男主帮她拿下来,放在她面前:“喏。” 或者,女主和男主同时碰到一本书,手指轻触的时候,两人同时迅速收回手,手指上,有种异样的灼烫感,于是很快红了脸;…… 美死了! 换好衣服,叶以云还好好地梳个头,穿着一双露脚趾的凉鞋出门去。 一路上,鲜亮的少女模样引来不少善意的目光。 等她到图书馆,还想找傅青竹呢,刚好看到傅青竹靠在借书台口,他手肘后压,姿态轻松,因为小松柏一样的身高与气质,在哪都能轻易发现他。 他眼带笑意,眸子明亮,朝她招招手。 叶以云压抑着自己蹦蹦跳跳的冲动,尽量慢、且优雅地朝他走过去。 傅青竹压低声音:“往这边走。” “嗯嗯。”叶以云点点头。 他走在前头,叶以云回想他的目光,他好像没有发现她穿得这么……的样子,就和往常没什么差别。 等等!叶以云抬手捂有点热的脸颊,她在想什么啊,难道想让傅青竹夸她穿得好看吗? 不了不了,这样就行了。 不然她怕是要激动好久。 她轻声呼吸着,抚平心中的激动。 傅青竹挑的地方光线好,却不晒,附近冷清,离图书馆的饮水机近,还有容易看到厕所指示牌,总之,是个很方便的位置。 叶以云在心里夸夸傅青竹。 傅青竹却奇怪地看着她:“你没带包?” 叶以云昂起头,把自己巴掌大的小包拿出来:“带了呀。” 傅青竹大手一捞,从地上拿起自己的大书包,“刷”地打开拉链:“幸好我做了准备。” 叶以云一愣,什么准备?来图书馆不是看书嘛?她还没想好看的是《偷偷喜欢》还是《王妃带球跑》还是《呼啸山庄》呢。 只看,傅青竹指节分明的大手,从黑色书包里抱出一沓东西,抬头薛金星,其次王后雄,最后荣德基。 叶以云:“……” 傅青竹:“早上,叶叔让我今天带你来图书馆学习,他说你在家太散漫了。” 叶以云:“……” 咔咔嚓,听,那是她脑海里两人共读一本书的画面碎裂的声音。 而且最恐怖的是,这些试卷教辅,全部是数学。 叶以云瞳孔地震。 不是约会就算了,为什么是数学! 傅青竹笔尖点了点她的卷面:“这回二模你数学才92,不行的。” 叶以云盯着他持笔的手指,小小声:“我已经尽力了。” 傅青竹微微皱眉,拿出大哥哥的姿态,温和地说:“有什么不会的,要经常来问我,我给你讲。” 一瞬间,叶以云的小玻璃心又愈合了,年级第一的傅青竹总是肯抽出这个时间教她,而且,以前小学,傅青竹也经常督促她写作业。 所以被带来图书馆督促刷题,并不奇怪。 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呀。 叶以云心里又冒着粉红色泡泡——暖光明亮,他坐在她对面,偶尔抬头,两人的视线会那么一小会儿地触碰,静谧的图书馆里,只有他们笔尖刷刷声…… 他们的氛围,与外人的是不一样的。 这是独属于两个人的世界,静谧又美好。 突然,“噗通”的一声,震碎了叶以云所有幻想,面前,一个大书包放在他们桌面上,她吓得猛一抬头,郑婉君和班里另外一个学习好的男生站在他们桌前。 郑婉君用手扇扇风:“我跑过来的,热哟。”她问叶以云:“你带水杯了吗?我接个水喝。” 叶以云:“……” 接,接你个大头鬼。 傅青竹倒是一点都不意外,言语里早就和那男生约好,一张方桌,坐了四个人,刚刚她想象的,什么暧昧、什么心动,通通都没了。 叶以云:彳亍口巴。 以云看着数学题发呆,一边找系统嘤嘤:“他这么高!这么帅!但是,他居然是钢铁直男!” 系统:“哈哈哈哈哈加油奥利给,还有三年!” 以云委屈巴巴:“你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了吗?” 系统:“没有,啥声啊。” 以云:“那是我少女心碎了一地的声音,呜呜呜。” 系统嘎嘎笑:“得了吧你还少女心呢,好意思扮嫩!” 以云:“噫呜呜噫!” 于是,叶以云的梦幻图书馆之旅完全泡汤,她勉强做了会儿数学题,盯着π,脑海里的神思飘远,慢慢聚焦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喜欢上傅青竹的呢? 叶以云一开始只是把他当大哥哥,因为傅青竹比她大一岁,而且早熟,照顾人总是很周到。 后来,他在初二那年身高拔高,脸长开了,没多少痞气,越来越帅,被这样一个人照顾着,是谁都会沦陷的吧。 她把π涂成一个爱心。 晚上回去的时候,四人两两分开,叶以云和傅青竹一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觉得有点扭捏,忽然,一根红通通的冰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叶以云抬头,正是傅青竹递给她的。 第112节 夕阳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好像会泛光似的,他笑了笑,说:“吃吧,今天辛苦了。” 叶以云连忙摆手:“不行,我不要,你别乱花钱,我不吃这个的。” 傅青竹微微抬眉:“买都买了,你不要只能扔了。” 叶以云“啊”了声,傅青竹已经把糖葫芦塞到她手里,她捏着沉甸甸的糖葫芦,心里像灌满蜜一样,可也不由担忧:“我不能乱花你钱的,你钱……赚得很辛苦。” 听爸妈说,傅青竹在游泳馆给小孩当教练助手。 在叶以云印象里,小时候傅青竹家里总是传来吵架声,后来某天,他就没家了,他爸爸成天不见人影,他妈妈和别的男人跑了。 叶家虽然帮傅青竹,但傅青竹从来不觉得理所当然,从去年暑假就会做一些杂工。 傅青竹说:“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叶叔叶姨才辛苦。” 叶以云捏了捏糖葫芦,嘀咕一声:“好像全家就我不辛苦,我妈总说我呆瓜脑袋,长不大。” 少年轻声笑了笑,他微微低下头,金色的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让他目光点点明亮,“慢慢成长,不要着急,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合格的大人。” 合格的大人。 一个因人而异的、模糊的定义,虽然是大白话,但叶以云听了,心里有种澎湃的感觉。 她抬头看着他。 她想追逐着他,去看他眼底所盛的星河璀璨。 她有些害羞,又带着慷慨大方,小声说:“其实,我爸爸妈妈很喜欢你,你可以把当做自己爸爸妈妈的。” 就,那什么,岳父岳母关系嘛,站在傅青竹身旁的叶以云个子小,心思倒是不小,她抿唇笑。 傅青竹轻呼口气:“对啊,我觉得他们像我爸妈。” 叶以云心里一喜。 只听傅青竹说:“而你是我妹。” 叶以云:“……”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第八十章 你是我妹。 叶以云感觉,她最近要得“妹妹”恐惧症。 她回家后,叶妈在看电视剧,是民国狗血电视剧,只听电视里,一个妇女喊:“她是你妹,你在做什么!” 叶以云:“……” 她脱下凉鞋,闷闷不乐,正往房间走,叶妈叫住她:“云云,来,坐下喝杯茶。” 叶妈问:“你成绩怎么样,能去海市一中高中部吧?” 说到这个,叶以云有点臊,小声说:“应、应该可以。” “应该?”叶妈反问,“二模成绩拿给我看看。” 叶以云不情不愿地回房里,拿出成绩条,叶妈浏览一遍,目光在数学的“92”上停顿很久:“你成绩条是你爸签名的?他怎么没告诉我你只考92?” 叶以云嘟囔:“我求爸爸别说的。” 这时候,叶爸卷着文献资料从厕所出来,忙说:“晴晴,我这不是怕你老觉得咱两基因生出来的孩子智商不高嘛!” 叶妈呛叶爸:“什么咱两的基因,我数学好得很呢,就是你的基因拖累云云!” 叶爸嘿嘿地笑。 虽然是玩笑话的口吻,可一旁听着的叶以云知道,父母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她低头盯着脚拇指,思绪慢慢飘远。 她记得,去年期末考考砸了,她在房间听到妈妈打电话给外婆说:“隔壁青竹还是年级第一,我和叶坤脑子也不差啊,生出的女儿,智商怎么没那么高?” 当时的心情,她忘得差不多,只是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难过。 对啊,叶爸是海大文学系的讲师,叶妈是海大研究所研究员,他们的女儿,怎么不是高智商? 叶以云想,是她太笨,太懒了。 果然,下一刻,叶妈说她:“你个呆瓜脑袋,又笨又懒,我记得数学是能随随便便拿满分的,怎么你数学这么拖后腿?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学习,自立点吧!” 叶以云放在后背手指搅了搅,心里酸溜溜的。 她没有懒惰,她好努力的,可是,数学真的好难,没有叶妈说的随随便便拿满分。 每次一看到几何图形,p点,函数……她就脑袋发昏。 她好笨,真的好笨。 咬着嘴唇,她尽量让自己不要哭,妈妈是为了她好,她怎么能哭呢? 叶爸这时候打圆场:“好了好了,说得云云都难过了,她也很努力,今天和青竹他们去图书馆做题呢,是个自立的好孩子。” 叶妈这才松口,她当场拿出手机,把叶以云的分数挨个加一遍,分析:“你总分数还差点,去参加比赛,拿个额外分吧。” 她看着叶以云140分的语文,说:“就参加作文比赛吧,省级的,获奖有中考额外分,我给你报名。” 叶以云点点头。 叶妈多次叮嘱:“记住啊,5月31号青蓝杯作文比赛,那几天我要出差,你别给忘了。” 叶以云把眼泪吞回去,小声说:“好。” 回到房里,她拉出抽屉,打开日记本,她不是每天都写日记,只有有心情时才会写。 她犹豫很久,在日记写下: 要做一个合格的大人。 还加了个破折号,后面署名:傅青竹。 笔尖在“傅青竹”三个字上点点,叶以云抿着嘴唇笑了。 转眼到5月30日,叶以云又听叶妈唠叨一回,她准备好文具、准考证,把闹钟调到七点,就入睡了。 这一觉,叶以云沉入黑甜的睡乡,没有任何梦境,整个人每个细胞都在呼吸。 她睡得很舒服。 直到第二天睁眼时,外头阳光很好,她还懒懒地伸个腰。 突然,她感觉天色不对,才七点的太阳这么亮?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扒拉闹钟一看,那分针刚好答、答的,指到——八点三十分! 闹钟没响! 她只觉脑子里轰地炸开,没记错的话,青蓝杯是九点开始的,坐公交车从家里到考场,需要至少三十分钟。 完了,肯定来不及。 她指尖开始发凉,一想到妈妈的责怪,浑身像泡在冰水里,了无生气。 她绝望地想,反正,已经来不及了,要不…… 不行,叶以云冷不丁地回过神,不止是害怕妈妈的责怪,更重要的是,傅青竹一定会直升市一中高中部,如果她分数够不到,会和傅青竹不在同一个学校! 她连忙换好衣服冲出房间,打开房门,才知道叶爸不在家。 他在冰箱上留张纸条,六点多时留的,说休息日自己去找钓友钓鱼。 叶以云眼皮突突地跳,她连牙都没刷,只漱口擦脸,拿好文具猛地开门。 正好这时候,傅青竹回过头来。 叶以云心里缩紧。 只看他关上自家的门,手臂挎着个还没充气的游泳圈,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有些惊讶:“你怎么了?” 他皱了皱眉:“出了什么事,脸色这么差?” 叶以云没吃早餐,有点低血糖,这时候,最怕听到关心的话,一瞬间,所有委屈涌上心头 她不是故意睡过头的,谁也没想到,闹钟居然这时候坏。爸爸妈妈都刚好不在家,如果他们在家,能叫她起来的。 可是,他们明知道她今天的作文比赛很重要,为什么不留一个人送她到考场呢? 一次也好,她羽毛还没长满,总是磕磕碰碰,她还不想这么快去“自立”,她总是做不好。 真的是个倒霉蛋,全天下最倒霉的倒霉蛋。 叶以云吸了吸鼻子。 突然,她看到傅青竹脸色慌张,她抬抬手,一摸脸上,才发现湿漉漉的,她当着傅青竹的面,不知不觉掉眼泪了。 抹掉眼泪,叶以云再禁不住,哭着说:“我有一个比赛,我要迟到了……” 傅青竹把游泳圈放下,他眼眸清晰,问:“什么比赛,什么时候开始,在哪里?” 叶以云吸溜着鼻涕:“九点的作文比赛,能给中考分数加额外分的,在市少年宫,呜,来不及了,肯定来不及了……” “来得及。” 傅青竹的声音打断叶以云的哭声。 她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神情,傅青竹长手一伸,拽住她的手腕,一刹那,他手心略高的温度直烫到叶以云手腕上。 突兀的温暖,一下让她手脚回温,这只手,用力地将她从悲伤的泥淖中拉出来。 叶以云发着愣,跟着他的脚步一起跑。 跑着跑着,她止住哭泣,耳朵内轻轻“啵”的一声,有个因为哭而堵着耳朵的气通了,一瞬间,傅青竹低沉又好听的声音钻入她脑海:“我知道去市少年宫的小路,不用坐公交车弯弯绕绕,现在是……” 他低头看另一只手的腕表,露出线条近乎完美俊逸侧颜:“现在是八点三十三分,只要八点五十五分到,就来得及。” 叶以云一边跑,一边喘着气,下意识反驳:“不可能的。” 傅青竹没回,等两人跑到楼下,他拉过一辆越野单车,大掌拍拍后座,发出“铛铛”的声音,他说:“上来。” 叶以云仔细想想,更觉得不可能,只有二十二分钟的时间,从这里到市少年宫?要怎么走小路?可是,看到傅青竹坚定的眼神,她稳下心来,跟着坐上去。 傅青竹深吸口气:“坐好了!” 他双腿一蹬,单车“唰”地开弓,越来越快,如离弦的箭,穿梭在大街小巷里。 第113节 风吹起傅青竹的衣摆,迷了叶以云的眼睛。 他今天里头穿紧身短袖,外头套着一件敞开的短衬衫,衣摆下露出的腰,腰线初具雏形,劲瘦有力,像猎豹的曲线美,隔着一层衣服,也能隐隐感觉到年轻蓬勃的张力。 叶以云虽然没见过别的男生的腰,但她敢肯定,能有这样美感的腰,也只有傅青竹一人。 想到傅青竹亲自载她去考场,一时间,她心里头的慌张慢慢沉淀。 不知道为什么,傅青竹说可以,她就觉得一定可以。 他不盲目,但总是很自信,所以也能给人自信。这样的人,能轻易领导别人的方向。 在狂风与疯狂倒退的风景里,他们看到少年宫附近的建筑了。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下一秒,傅青竹突然刹车,叶以云差点撞到他的后背,她猛地回过神,侧身一看,又惊又气——天,为什么前面的小路在施工! 她真的背透了。 傅青竹花费这么大力气,载着她穿梭小路,结果还是遇到这种事! 叶以云真觉得自己衰神附体。 傅青竹低头看腕表,叶以云轻声说:“没、没事了,要不我们先回去吧,你是不是要去教小孩游泳……” 傅青竹转过头,睨她一眼:“还来得及。” 说完,他开始掉头。 叶以云连忙摆手:“不用了,你帮我这么多,赶不上就算了……” “不行,”傅青竹皱眉,重新踩单车,“这里还有另外一条路,有点颠簸,有点绕,你抓好我的衣服!” 在傅青竹说完“你抓好我的衣服”时,他前面的那些话,对叶以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老实说,看到傅青竹飘来飘去的衣摆,她真的很想抓住。 然后,傅青竹就把让她抓衣摆的机会摆在她面前,让她的小心思得以光明正大。 刚刚一直沉浸在迟到的恐慌中,回过神,她才恍然发觉,他们一前一后,坐在单车上,不正是少女漫的情节? 种在少年和少女的种子,悄然长出萌芽…… “哎哟!” 叶以云被突然一颠,所谓“萌芽”立刻从脑海里崩裂。 她仔细看路,才发现傅青竹走的不是路!是公园的山坡! 翻过海市公园的山坡,是能到少年宫,但是,这也太不走寻常路了! 叶以云:“……” 她只觉得自己快被颠傻,小脸煞白,死死抓着傅青竹的衣服:“不不不,我们回去吧!太危险了,会摔倒的!” 傅青竹听出她的慌张,居然爽朗地笑了:“相信我!” 叶以云:“不行!算了,我们回去吧,赶不上就不考了……” 傅青竹盯着前路,分神回她:“不用担心,一定赶得上的。” 他的声音很坚定。 叶以云一顿。 她都数不清自己多少次想放弃,可傅青竹却从来没有,这条路行不通,他会立刻找到下一条路。 他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弃。 叶以云咬紧牙关,手上的衣料勒着她的手心,她知道了,不到最后一刻,不要随便把放弃挂在口上。 很快,在叶以云的心惊胆战中,单车侧向“刷”地一声,停在市少年宫门口。 时间刚好是八点五十五。 傅青竹把单车随便一放,拉着叶以云狂跑,然而,他们脚步却一齐停下来,一边喘息,一边盯着少年宫的大门。 大门已经被拉上了。 傅青竹跑到门卫亭门口问:“叔叔,能让我妹进去吗,她有一场考试……” 大叔一边看报,一边慢悠悠地看眼时间:“什么考试呀,今天少年宫的考试,八点半就开始了,我八点二十五关的门,你们是哪儿的学生啊,还能记错时间?” 门卫大叔话落,叶以云脸色一阵发白。 她捏着文具袋,鼻子开始发酸——明明他们都这么努力,傅青竹甚至放弃去兼职,就这样带着她跑。 他说一定会赶上,是啊,如果是九点的考试,她真的就赶上了。 结果,是时间弄错了。 努力根本没有用,她好倒霉,一件件事接踵而至,还拖累傅青竹,简直把她的心脏按在地上摩擦,难受极了。 叶以云抬起手臂捂住双眼,她从缝隙里看到傅青竹走到她面前的鞋子,黑色板鞋上,因为骑草坡,有些青草屑。 叶以云好难过,小声说:“对不起,”她吸了吸鼻涕,更难过地重复一次,“对不起。” 傅青竹犹豫会儿,说:“道什么歉,没事儿。” 他从裤兜里掏掏,拿出两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巾,把外面那张收好,递出里面那张。 叶以云哭着蹲下:“你别管我了,我自己回家吧,我已经连累你了,你的兼职呢?呜呜呜怎么办,我真的好差劲……” 傅青竹半蹲着,把纸巾放在她手上,少年略有些笨拙地宽慰她:“不是你的错,你哪里差劲了?” 叶以云抬眼看她:“我倒霉透了。” 傅青竹说:“我运气一直挺好的,分点给你。” 叶以云知道,从小到大傅青竹确实运气不错,她瘪瘪嘴:“就算你的好运,也根本敌不过我的霉运。” 傅青竹盯着不远处,突然笑了笑:“谁说的?” 他站起来,对叶以云招招手,叶以云也跟着起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傅青竹一手抵在腰上,另一手随意垂下,说:“要是我的好运真的分给你,敌过你的霉运,你请我吃个早餐吧,我饿了。” 叶以云连忙点头:“请你吃早餐那是肯定的,叫你白跑一趟。” 她话没说完,就看傅青竹指着少年宫上挂的横幅,问:“上面的字,你看得清吗?” 叶以云凝视,说:“看得清啊,祝海市第x届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圆满成功……” 她念着念着,顿住了,突然看向傅青竹,傅青竹眉眼含笑:“你的考试好像不是今天哦。” 两人又跑去问门卫,门卫也不懂,直接给出时间单: 5月31日:08:30-11:00:第x届奥林匹克数学竞赛 6月01日:09:00-11:00:第x届青蓝杯作文比赛 叶以云来回看好几次,才发现不是自己看错,是妈妈弄错,她不是今天考试,是明天! 而她差点就错过真正的考试,差点明天就不来了。 什么叫柳暗花明又一村?她高兴得大叫一声,抱住傅青竹的胳膊一直跳:“我没错过!我真的没错过!” 傅青竹只是笑着看她。 等叶以云兴奋劲过了,才发现自己抓着傅青竹的手,突然像烫着一样松开,傅青竹倒是没有任何异议,他脸上带着松快的笑意,眼眸中星点点的闪亮:“我就说,我的运气向来很好,敌得过你的霉运。” 叶以云的心猛地跳了跳。 有什么东西刷的一下,冲进她的心房,她被他的温度感染,暖和得她眼角有点发酸,却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两人谢过门卫,傅青竹牵着单车,和她说:“走吧,去吃早饭。” 叶以云说:“我没带钱,我回家拿钱。” 傅青竹哈哈一笑:“你请客,我出钱。” 叶以云纠结要不要告诉傅青竹她还没刷牙,不想吃早餐,好在,包子是打包回家里吃的,她刷完牙,窝在沙发上。 对着黑洞洞的电视,她时不时笑一下。 今日早上所有细节,包括傅青竹的侧颜,傅青竹的衣角,傅青竹的笑眼,傅青竹的温度,已经铭刻在她的记忆。 想到自己还摸过傅青竹的手臂,哎呀当时太开心,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呢…… 她抱着抱枕在沙发上翻来翻去的。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甜滋滋的。 第二天,她下楼,傅青竹正跨坐在单车上,叫叶以云眼前一亮。 傅青竹两指夹着一本高考英语3000词,留意到她的脚步,他率性地把3000词丢到斜挎包里,说:“走,我送你去少年宫。” 这回,他稳稳当当载她去考场。 直到中考当天,都是傅青竹载着她去考场的。 就像他说的那样,把好运分给她后,她再没那么倒霉。 考完试,叶以云坐在后车座,看着倒退的风景,脸上漾起笑意。 后来,叶以云靠着作文比赛一等奖的额外分,够到海市一中高中部的分数,和傅青竹进入同一所高中。 不过,叶以云在高一九班,而傅青竹在高一一班,入学是按成绩排的,叶以云擦线上的一中,只能去九班,但傅青竹不一样,他成绩一直很好,就去了尖子班。 叶以云想,她要好好加油,才能追上傅青竹。 此刻,系统“啧”了声:“不应该啊,原剧情叶以云没去海市高中啊。” 以云对着镜子整理着装,她俏皮地眨眨眼:“那是她错过作文比赛,我可没错过。” 系统:“……”它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警告叶以云:“好好搞暗恋啊,敢早恋,小心规则饶不了你。” 以云惊讶:“你的意思是,傅青竹会和我在一起吗?” 系统:“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以云对镜子献飞吻:“承你吉言 ̄” 系统:“闭嘴闭嘴!” 入学手续办完,海市一中高中部需要军训,还发了军训服,一群小孩都还没相互熟悉,就开始七日军训。 第114节 在军训快结束的时候,教官们放松管制,叶以云在的九班散漫了,教官喊:“怎么,给你们舒服半天,就飘了是吧?” “看看人一班,还站得多稳呢!” 说到一班,叶以云提起精神,也不知道傅青竹这几天军训怎么样。 就在大家担心教官一顿骂时,年轻的教官口风一转:“全体都有,向右转!” “一、二!” 新生们转过身,面向在不远处练军姿的一班。 九班教官:“让他们站得那么稳,咱去搞事!阔步走!” 他说得太浮夸,而且与前面的铁面无私不一样,露出点孩子气,让九班群体发出几声笑。 不笑还好,一笑就给九班教官记在心上,等九班停在一班旁,那教官去找一班教官嘀嘀咕咕。 叶以云趁这个时间,赶紧找傅青竹。 倒也不用刻意找,他个头高,就在队伍末尾,不像其他男生撑不起军装,他一身贴身的迷彩军装,这几天晒得有点黑,严肃着脸,目不斜视盯着前方,又帅又阳刚。 前几天,叶以云还听说有高二的学姐在打听他。 叶以云心里突然有危机感。 过了初中,到高中,谈恋爱的人会更多,傅青竹会不会没忍住,跟别人谈恋爱呢? 不,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叶以云掐断,她心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初三那次开玩笑的表白虽然无果,但是,不能说傅青竹对她完全没有意思吧? 况且,她自认为她长得还是可以的,最让她骄傲的就是她的皮肤白,能和傅青竹站在一起,毫不逊色。 叶以云还沉浸在傅青竹的脸上时,突然,九班教官喊了句:“全体都有!” “向四面散开!” 哒哒哒的脚步声,每个人找到自己的位置,间隔大约一米。 “一班!”一班的教练开口,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向右转,与九班汇合!” 经过口令调整,一班和九班的学生都混到一起,叶以云不敢动,不知道队形怎么样,只知道自己前面,站着的是一班的男生,后脑勺圆圆的。 她后面也站了个男生,应该也是一班的。 一班和九班的男女混搭在一起。 突然,九班教练:“让你们笑!全体女生,向后转!” 叶以云的脑子快过身体反应,转过去的时候,她嘴里还在喊“一、二”。 教官的恶趣味,就是让男女对视,已经有的人忍不住尴尬笑了,他们还一边督促:“不准笑,都不许笑啊!谁笑了就没得转过来!” 叶以云缓缓抬起眼睛,她惊诧得甚至张开了嘴——傅青竹居然就在她身后! 刚刚,掩饰住心内狂跳,她打量他,站得远尚没什么感觉,这么近,他的肩膀那么宽,一个暑假过去,好像还长高点。 松柏就要完全长开,成为大树。 重点是,他那双黑黢黢的眼睛含着笑意,也在盯着她。 她是什么好运啊! 叶以云呼吸一紧,头脑发晕,心里高兴得冒泡,教官训斥的声音慢慢变远。 她看到他嘴唇动了动,而且笑意更明显,严肃的气息褪去,只有温暖与亲近,叫叶以云很是好奇他到底想说什么。 总叫人很期待。 趁着周围的笑声,她耳垂微红,鼓起勇气小声问:“你说什么?” 傅青竹瞥了眼教官,发现教官没盯着这边,他迅速舔舔嘴唇,笑说:“你变黑了。” 叶以云:“……” 第八十一章 也是这个时候,教官们觉得差不多就行,喊一句:“全体男生都有,向后转!” 眼看着傅青竹转过身,叶以云也糊里糊涂地转身。 等她发现只有自己一个女的动了,慌慌张张转回来,教官训话:“我看你们有些女生,是被又高又帅的男的迷得晕头转向,把自己当男生了?” 班里传来小小的笑声。 叶以云脸上火辣辣的,除了尴尬,还有无止境的羞赧从天灵盖把她淹没,同时,心里也有点难受,麻麻的。 她变黑了。 傅青竹或许不知道,他的一句话,能让她惦记好久。 下午五点,解散后,叶以云脑海里还在循环播放“你变黑了”,搭配着傅青竹清爽的声音,甚至还演变出多重奏版本。 魔性,特别魔性。 就是新交的室友来找她去饭堂,她都魂不守舍。 海市一中高中部在郊区,离家有一个多小时车程,因此叶爸叶妈为她办了住宿,六人寝,这几天相处得还可以。 她看着室友的笑颜,婉拒:“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先回宿舍。” 回到宿舍,叶以云拿镜子对脸看,因长期戴帽子晒太阳,她额头是白的,脸却焦黄,领口也被晒出十分明显的分水岭。 她真的变黑了,黑黄黑黄的,丑丑的。 叶以云趴在枕头上,忍着泪意,她讨厌军训,她讨厌会让她变黑的军训!更讨厌会笑她变黑的傅青竹! 讨厌傅青竹,讨厌他! 叶以云捶枕头,缓解情绪后,又连忙摸出手机。 这是父母给她上高中买的,是为方便联系用的,叶妈怕她沉迷手机,所以套餐里流量只有100m,叶以云光是搜如何变白,就花了50m。 最后,她决定采用一种纯天然的保守方式,让皮肤屏障自己修复,让时间还她青春美丽。 简单点说,她也无可奈何,只能等它自己好。 当然,这段时间她不敢见傅青竹。 她害怕她的形象在他眼里有任何缺损,即使她安慰自己,他带着笑意的“变黑了”只是调侃,没关系的,玩笑话。 可是,在乎就是在乎,她的在乎,不会因为对方是玩笑话,就轻飘飘揭过。 所以,她要等自己变回白天鹅再见傅青竹! 下了重大决心,叶以云在笔记本上画日历,网上说,晒伤一个月差不多能变白,她只要每天在日历打钩,离重新出现的傅青竹面前就近一步。 在那之前,她有一个月不能和傅青竹说话,想想那画面,虽然有点伤感,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形象。 握着小拳的叶以云,眼睛里冒出坚毅的光。 军训过后,繁忙的学习立刻续上,不像初中七个科目,高一有九个科目,周报练习接连不断。 叶以云是语文课代表,她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拿周报,刚清点54份,预备铃响了。 她心里一紧。 下节课是数学课,因为她的数学在班里倒数,数学老师对她格外“照顾”,要是在数学课迟到,那可是犯大忌。 所以她抱着周报,猛地推开办公室的门,恰好这时后,门外有人拉门,她一踉跄,抬头的时候,先落入眼中的,是扣着一个纽扣的校服领。 领口微微敞开,向左右延伸,是少年的肩膀,向上喉结突出却不突兀,再往上——傅青竹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问:“你还没去教室?” 叶以云脸色“刷”地苍白。 她已经五天没和傅青竹搭话,但是她还没变白! 傅青竹好像说了句“要不要我帮你拿去教室”,但叶以云两眼一闭,从他身旁钻过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傅青竹有些错愕。 他侧头看她背影,扎着的马尾上有个红色蝴蝶结,头发尾部有点翘,随着她跑动,一晃一晃的。 连一句话都没应。 傅青竹微微皱眉。 路上,叶以云满脑子都是傅青竹的声音,因为跑太快,其实她自己也没仔细看傅青竹。 于是,一边唾弃自己“逃跑”行为,另一边又庆幸傅青竹没仔细看她的脸。 傅青竹在所有女生心里,因为年级第一、个高人帅,附加一层神秘光环。 体育课上,好多女生会去看他打篮球,连叶以云也偷偷混迹其中,室友上次还偷偷摸摸和她说,听说傅青竹打架很厉害。 叶以云掩饰着窃喜,差点想说:“那当然,他打架很厉害,为我打过架哦。” 但室友接着说:“听说高二的学姐在倒追他,他会不会有女朋友啊,就算有,应该也是个大美人吧。” 叶以云一颗心,瞬间哇凉哇凉的。 黑了的傅青竹还是帅,黑了的她不好看,她就收嘴了。 她想等自己变白了,光明正大去一班找傅青竹,这样,即使女生们看到什么,也只会觉得他们般配。 对,般配。 这两个字,激励叶以云朝傅青竹看齐。 但是吧,叶以云的运气总没那么好,总让她事与愿违,比如她想见傅青竹时,怎么都偶遇不到,不想见傅青竹时 总是一次次碰到! 办公室这次外,叶以云值日倒垃圾时,就看到不远处,傅青竹在一班的校道值日区域扫地。 他长身而立,手上拿着扫帚,低头扫落叶。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落在他脸上,在他额上有一块光斑,随着他脚步移动,慢慢下移动,勾出他额头到眉骨完美的、流畅的弧度。 突然,傅青竹似有所感,他一抬头,那块光芒落在他眉骨上,衬得眼底如星明亮,熠熠生辉。 叶以云扛着垃圾,心里只想,她的手臂在蜕皮,丑死了,所以头也不回地跑了。 傅青竹:“……” 第115节 傅青竹刚提起的嘴角僵住。 他把扫帚一丢,岔开腿,在花坛边缘坐下,他摸出手机,手机款式是大屏诺基亚,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两百块。 买来的时候,是为了搜学习资料的。 但现在,搜索界面有一条历史记录:关系很好的妹妹突然不理我了怎么办? 他又一次点那个搜索,翻开他询问的网页,有人回答,他打开网页:【您好,关系很好的妹妹突然不理我了是什么,关系很好的妹妹是谁?关系很好的妹妹突然不理我了是什么意思出自哪里?今天小编就来帮助大家了解一下关系很好的妹妹突然不理我了到底是什么,其实一切都是情感咨询问题,请加联系方式xxx,好了,以上就是关系很好的妹妹突然不理我了的含义和出处。希望小编耗费心力整理的这篇内容能够解决您的困惑。】傅青竹:“淦。” “喂,青竹,你扫完啦?”室友的呼叫让他回过神,随手将手机塞在兜里,傅青竹说:“扫完了。” 室友说:“扫帚呢?我去归还。” 傅青竹脚背一勾,把扫帚提起来抓在手上,递给室友。 室友看出他脸色有点灰败,问:“怎么了这是?谁抢你老婆?” 傅青竹笑了笑,虽然本不打算说出来,不过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叶以云不理他,或许是他自己想不到的缘故呢? 他往后仰,盯着树冠,呼口气,说:“就是我妹,突然不理我,见了我就躲,好几次了。” 室友“啊”了声:“你还有妹妹啊?之前没听你说啊,她读几班?” 傅青竹说:“九班。” 室友“哇”了一声:“九班,那不是那个什么,叶以云在的班吗?你妹和她同班啊,能帮我跟她要个联系方式吗?” 傅青竹:“……” 他莫名其妙:“她就是我妹。” 室友:“……” 室友更莫名其妙:“你没做梦吧,你什么时候和叶以云关系那么好的啊,我们平时晚上聊天你怎么不说?叶以云长得和你不像啊!” 傅青竹:“哦我睡着了。”每次宿舍卧谈,傅青竹都早早睡了。 室友:“……” 于是这会儿,傅青竹才从室友的语气中明白,不止是一班,其他几个班的男生私底下都觉得,叶以云真的漂亮,而且褪去军训时晒出的黑,皮肤更是像一颗蒙尘的珍珠,被慢慢擦得发亮。 室友用手肘捅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呢,你妹个头,你要是真当她妹妹,就把联系方式给我,我也不赖吧,想追。” 傅青竹长腿一伸,踢他:“想太多,好好学习。” 室友闪开,说:“我看叶以云躲你,估计就是有男朋友吧,毕竟你在年级有点名气,要避嫌,怕男朋友吃醋,哈哈哈……” 傅青竹:“……” 他虽然不信,可是又觉得有道理。 叶以云在躲他,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早恋了。 那个经常跟在他身后,软乎乎、白嫩嫩的小妹妹,忽然就长到能够早恋的年龄,最可气的是,还为此专门躲着他。 那黑色马尾好像还在他眼前晃了晃。 跑得比兔子还快。 傅青竹提着书包的手,攥了攥,虽然挺久没打架,但是如果被他知道那小子是谁,敢拐他妹,他死定了。 不知道为何,他心里一阵不爽。 等叶以云的日历打上二十几个“x”的时候,又一个周末,叶以云收拾卷子带回家。 虽然每次带回家的卷子都不会做,但有些人就是总在重复动作,以此来藉慰自己懒惰的周末——至少她把卷子带回家了不是? 海市一中每周末有校巴,每个班级固定一班,时间到九班的校巴,叶以云轻车熟路找到后面的位置,帮室友也占了一个。 她拿出耳机,准备听英语单词。 突然,眼角余光发现她占位的书包被拿起来,她挂着耳机,边抬头边说:“不好意思这里有……诶?” 傅青竹拎着她的书包,屈起长腿,一下坐在她旁边的位置。 叶以云瞪着眼睛看他。 傅青竹侧过脸,对她说:“你室友在前面,说我可以坐这里。” 叶以云脑子有点昏,顺着傅青竹的手指,看向前面,她室友对她打个手势,带着猥琐的笑坐下来。 傅青竹很自然地低头看她手上的单词本:“3000词?有哪个发音不懂,可以问我。” 叶以云完全哑了。 她只觉得自己耳朵轰鸣,耳机里在循环什么abandon、ability,而她耳朵只听得到傅青竹低沉的声音。 好近。 自从初中之后,两个人从来没有靠这么近过。 他一坐下来,周围的气息都变了,肩膀在她身侧,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说话时候的声音,好像把她整个包裹起来,让她心里紧张得缩成一团。 突然想到什么,叶以云低头看手臂,她现在比起军训时白多了,虽然比起以前,还是差了一点。 哎呀不管了,她现在就是开心! 和傅青竹回家就是开心! 她压抑好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找回自己的声音:“好啊。” 傅青竹看她乖巧的模样,挑了挑眉,突然问:“你为什么躲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车上同学好奇傅青竹为啥专门过来,都竖着耳朵,这六个字,不知道叫多少人听去了。 叶以云顿时面红耳赤。 傅青竹知不知道这句话多叫人误会! 她又羞又臊,已经脑补出年级传她和傅青竹关系,虽然但是,她并不讨厌,只是仍会感到很害羞。 她低下头,声若蚊蚋说:“别人在看呢。” 傅青竹瞥了瞥四周的目光,不甚在乎地说:“我和我妹说话,怎么了?” 立刻,打探的目光收走,大家恢复嘻嘻哈哈。 而叶以云顿了顿,一颗心泛着的蜜味,也慢慢淡去。 傅青竹其实不是不懂,他只是觉得,他们两人的关系,在公开场合说话根本没什么,如果感到忸怩,那才是奇怪。 因为没有男女之情,所以不害羞。 正是如此,他每次都会坦坦荡荡地说:“她是我妹。” 想明白后,叶以云心里有点苦涩。 暗恋总是这样,一个人的期待,一个人的欢喜,一个人的忧愁。 等下了车,叶以云心情已经平复,倒是傅青竹提着单肩包,他神态有些沉重,叫住她:“在楼下坐坐?” 一副有事谈的模样。 小区楼下有个小小老年健身场,还有花圃,两人在花圃外砌的瓷砖坐下,看远处老人小孩玩耍。 这方天地倒是独有的静谧。 叶以云怕自己又想多,拿出水瓶喝一口,只听傅青竹语重心长地问:“你早恋了?” 叶以云:“噗!” 拿纸巾擦喷出来的水,叶以云震惊地看着傅青竹,没想到他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颇为严肃地看着她。 叶以云:“怎么可能,我什么时候早恋了!” 傅青竹明显松口气:“那就好。” 叶以云:“……” 傅青竹屈起腿,一手放在膝盖上,说:“你这阵子躲我又是干嘛呢,害我以为你早恋了。” 叶以云感觉自己脸上温度攀升,想起军训时傅青竹的话,对她的打击可不一般,她一鼓作气:“你说我黑!” 傅青竹:“?” 开了这个头,叶以云心里的委屈就像滔滔江水,停不下来:“你干嘛说我黑啊,我得变白了才能见人,我才不想见你。” 刚说完,叶以云就想咬舌自尽。 苍天啊,她为什么会说出来,傅青竹会怎么看她呀,他只是玩笑话,她却往心里去了,她这个小气鬼。 叶以云悔得肠都青了,突然,耳侧是傅青竹轻轻的声音:“对不起。” “诶?”叶以云耳尖发红,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玩笑……” “对不起。” 他抬起头,再说了一次。 此时,天空介于昏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少年侧脸匀了一道光,目光却格外明亮,他对她的指责,并没有打哈哈。 他很认真地听进去。 这种被在乎的感觉,让叶以云浑身淌过暖流。 紧接着,傅青竹猝不及防说:“你很漂亮。” 叶以云:“啊?” 傅青竹想着室友对叶以云的夸赞,说:“身材也很好。” 叶以云:“咳咳咳!” 傅青竹:“皮肤很完美、声音很甜。” 叶以云“嗷”了声,伸手去打傅青竹的肩膀:“别说了别说了!” 傅青竹任她打,绷不住也笑出来:“是真的,这些都是别人夸你的,他们都说想和你谈恋爱。” 叶以云感觉自己浑身发烫,上高中后,她不是没收过情书,但她从没觉得有什么,可这话从傅青竹嘴里出来,变味了。 他不知道她会当真吗? 他不知道她会因为他的话彻夜睡不着吗? 对,他不知道,只有她羞得想把脸埋在花圃里,也不要听傅青竹一本正经说她漂亮。 第116节 打闹过后,傅青竹忽然严肃:“所以,我就以为你早恋了,才躲着我的。” 傅青竹偏过头,看她,不得不说,室友们对叶以云的形容,让他第一次发现,叶以云长得确实好看。 他记忆里,她一直是小孩的模样,被欺负时会嘤嘤哭,由他罩着。 到初中,她也只是长开一点点,转眼高中,犹如青莲出水,亭亭玉立,杏儿眼大而有神,鼻子小巧,嘴唇总是很红润,而且皮肤白亮,人群里第一眼就能看到她。 傅青竹凝视她,竟然险些回不过神。 叶以云没有察觉,缓过羞劲,她只顾着反驳:“我才没有早恋。” 傅青竹猛地抽回心神,他掩嘴清清嗓子,思路接上刚刚的对话:“那你答应我,在高中结束前,都不能谈恋爱。” 叶以云脱口而出:“好,那你也不许早恋!” 傅青竹莫名其妙:“我早恋个鬼,重要是你,就算你以后找男朋友了,也要把人带到我这过目,免得傻傻被人骗了。” 叶以云:“……” 暗恋的人在和她说恋爱的问题,还说什么要帮她把关未来的男朋友。 好气哦,但还是要保持微笑。 叶以云鼓起脸颊。 晚上,她拿着日记,在上面涂涂画画,最后,只写下一句话:他今天夸我漂亮。 至于什么未来男朋友?叶以云心里哼了声,她就大人有大量,当傅青竹放屁吧,她等高中毕业后,一定要和他告白。 她不会轻易放弃的! “咔哒”门被推开,吓得叶以云连忙把日记藏起来,而叶妈则叫她:“喊你几遍过来吃饭了,听不见啊?” “来了来了。”叶以云把日记藏好,踢踏着拖鞋走出房中。 傅青竹也在餐桌上。 刚刚还在日记本里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叶以云抿着嘴唇,一边舀饭,一边偷笑。 叶家一直帮助傅青竹,叶爸叶妈喜欢聪明的孩子,所以,傅青竹从小经常在叶家吃饭,长大后频次才没那么高。 叶妈又开口:“青竹,我家云云这次月考成绩怎么样啊?” 叶以云吓得浑身汗毛竖立。 傅青竹慢条斯理说:“年级三百。” 叶以云郁闷地戳着饭,叶妈正要说什么,傅青竹却说:“以云刚入学是年级五百,从80%后进步到50%前,进步率高达30%。” 叶妈搞数据的,傅青竹的话让她更直观地看到女儿的努力。 第一次,她没讽刺叶以云的成绩。 叶以云高兴极了,偷偷在餐桌下给傅青竹比了个赞。 她手指还没收回来,突然,柔软的拇指被轻轻弹了一下,力度很轻,但她感觉整个拇指都麻了。 她看向傅青竹,傅青竹俊目弯起,笑盈盈的。 好烦啊,叶以云脸热,低头扒饭,一边想,她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 高中的时候,好像日子都还很长,高一到高二,能发生很多事,大小烦恼都有,叶以云和傅青竹的邻居关系叫人知道后,一开始室友还会调侃她,直到后来,这事不再新奇,变得习以为常。 而对叶以云来说,傅青竹和数学,是她共同搞不定的东西。 好在还有时间,她能学会一条条数学算式,当然,也能慢慢与傅青竹建立更深的关系。 谁也料想不到,意外总是比计划来得更快。 高二那年的冬天,警车来到学校,教务主任亲自到一班找傅青竹,傅青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期,离校。 而这些事,是叶以云在宿舍听到的。 夜自修结束后,室友们叽叽喳喳,什么样的传闻都有,最难听的说是傅青竹犯法坐牢,叶以云立时反驳:“不可能,傅青竹不是那样的人。” 叶以云在宿舍的性格一直很软,第一次正颜厉色,倒是把大家吓到。 说坐牢的那女孩“唔”了声:“我只是听说啊,我没说就是这样。” 而另一个女孩也说:“对啊,确实不可能,犯法还能请一周假?犯法都坐牢了。” 叶以云心情很沉重。 她微信问傅青竹,但他没回复,赶在熄灯前,她去个电话到家里,问:“妈妈,今天警察来学校了,傅青竹怎么了……” 叶妈明显是知道实情的,她愣了愣:“小孩子知道那么多做什么,好好学习,别想太多。” 挂了电话,以云问系统:“这年傅青竹怎么了?” 系统学叶妈的话:“小孩子知道那么多做什么,好好学习,别想太多。” 以云和它套近乎:“爸爸!” 系统心想难道就你会叫爸爸吗,于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妈妈!” 以云没忍住,哈哈笑:“诶,乖儿子。” 系统:“……” 它知道论脸皮自己比不过以云,恼羞成怒:“呸,再见了王八羔子!我才不告诉你,自个儿摸索吧!” 以云:“噗。” 既然系统不说,说明傅青竹去警局这件事,对整体剧情走向影响不大,但是,肯定是影响叶以云和傅青竹关系的关键,系统是怕她知道后,用叶以云的人设做什么。 系统是防女儿如防家贼。 以云撑着下巴,笑了笑,可叶以云的能力,她不过是高中生,又能做什么呢? 就这样,叶以云与傅青竹失联。 整整七天,他杳无音信。 第八十二章 周末,叶以云回家后,本来以为能够在傅青竹家蹲到他,敲敲傅青竹家门,她紧张又忐忑,可开门的是一对陌生夫妻。 傅青竹家的房子被卖了。 叶以云魂不守舍地回到家里。 趁叶妈在厨房做饭,叶以云缠着叶爸,圆眼汪汪的,叶爸哪抵得过女儿这般眼神啊,拉着她,小声说:“青竹爸爸出事了。” 不可否认,叶以云在这一刻居然松口气。 只要不是傅青竹出事就好。 但傅叔叔出事也不是好事,不然怎么会影响傅青竹这么久? 叶以云又问:“傅叔叔是出什么事?” 叶爸脸色严肃:“他啊,唉,之前不是赌博把家底败光吗?前阵子吸毒,为抢钱杀人,这也就算,还拉着青竹,说青竹是同谋。” “傅青竹怎么可能!”叶以云差点惊叫。 叶爸“嘘”了一声:“小声点,别被你妈听见,让她知道我跟你讲这些八卦,我要被揪耳朵的!” 叶以云捂着嘴,点点头,还是压抑不住惊讶。 傅青竹在海市一中上学,这是所有人都能证明的,他周末偶尔回家,但周末大部分时候,是留在海市一中勤工俭学。 谁都知道,傅青竹这么优秀,也没有动机与父亲共同犯罪。 叶爸说:“那是,我和你妈还去警察局录口供,当证人呢。”说着,叶爸有点惋惜,“青竹是个好孩子,但他爸爸太不像话,为了减轻罪名,一直赖在青竹身上。” 都说虎毒不食子,可傅青竹的爸爸不止没抚养过他,做了抢钱杀人的事,还要赖在儿子身上,这是人干的事吗? 叶以云一阵怒,又很担心,拉着叶爸问:“爸爸,那你在警察局看到的青竹怎么样了?” 叶爸一边回想,一边说:“唉,好像瘦了,脸色有点麻木,可怜的鹅孩子。” “受害者那家人也很惨,青竹他爸杀的是他们家小儿子,所以,一直指着青竹骂。” 想象那个画面,叶以云心里揪起来。 受害者不会理会傅青竹是否无辜,在他们看来,傅青竹就是杀人犯的儿子。 真是人在学校坐,锅从天上来。 傅青竹摊上这样的爸爸,也是太难。 叶爸还说:“所以傅家爷爷留给傅青竹的房子,就被卖了,先赔偿那户受害者。” 到最后,叶爸唉声叹息,很是为傅青竹不值。 叶以云赶紧问:“会不会影响傅青竹?他什么时候能回学校啊?” 叶爸说:“又不是他犯法,而且这个事警察调查清楚就行,就是家卖了,不会影响到他在学校的,估计下周一你回学校,就能看到他吧。” “他现在在哪儿?”叶以云追问。 “应该是在亲戚……七个菜啊今天七个菜啊!”叶爸说到一半换口吻,对着厨房里出来的叶妈笑嘻嘻的。 叶妈白他一样:“傻了吧唧,明明是六个菜,怎么数的?” 叶妈出来,叶以云只能把无穷尽的困惑咽回肚子里,没办法,叶妈觉得这事会影响叶以云学习,不肯告诉她。 她心里很堵。 直到晚上躺在床上,她还是想这件事。 突然遭遇家庭变化,傅青竹不知道心情如何?她拿起手机,看着自己发给他他没有回的消息,更是感觉难过。 要是他能给自己捎个信,回一个“没事”,那也好呀。 总比她一个人担心忧愁好。 叶以云盯着两人单调的聊天界面,输入好几次话,最后还是删掉,傅青竹不肯告诉她,或许有他自己的顾虑。 好在周一的时候,叶以云终于又见到傅青竹。 彼时做广播体操,为避免踩踏,每个班轮流下去,叶以云站在走廊,朝教学楼北楼梯看,他站在队伍末尾,高大的身影一下子吸引很多人的眼球。 第117节 她心里又喜又忧。 第三节 课下课,她就去一班。 她站在一班后门口,垫脚尖瞅了瞅,有个男生过来,问她:“同学你找谁啊?” 叶以云腼腆笑笑:“同学你好,你能帮我叫一下傅青竹吗?” 那男生说:“他一下课就去教务处了,下节课不来,他说的。” 接连几次,她都没法和傅青竹搭上话,叶以云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把两人的距离拉开。 就像小时候再好的玩伴,慢慢也会走散,她和君君,因为没上同一所高中,很久没联系了,那她和傅青竹之间,会不会也因为这件事,渐行渐远呢? 想到这种未来,叶以云眼眶居然湿润了。 她一直在追着傅青竹跑,可是别说真人了,就连黑漆漆的影子都摸不到。 心里的蜜罐装的不再是米,而是青梅汤,酸得叫人牙软。 终于,叶以云鼓起勇气,打开他的微信聊天,打字:“你在哪里?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去找你总是找不到……” 她还在一个个戳着九宫格,突然,同桌用手肘戳戳她。 要出事。 猛地抬起头,她看到教务主任的脸贴在玻璃窗上,那双死鱼眼盯着她。 叶以云:“……” 果然,她倒霉透了,第一次在课间拿出手机,就遇到这样的事。 乖乖被教务主任抓去办公室,叶以云满心绝望,她怕主任打电话给她妈妈,那她就算再怎么求,妈妈也肯定没收她手机。 都高二了,还要被妈妈训,好丢人的。 叶以云低头,脚尖碰在一起,左脚踩踩右脚,右脚踩踩左脚。 突然,教务处外传来“叩叩”敲门,教务主任说教到一半,拿起保温瓶喝一口,扬声:“进来。” 叶以云心内嘀咕,可别是同班人来教务处,太丢人了。 她抬眼一看,一下怔住。 不是同班人,是傅青竹! 半个月不见,他和之前的变化并不大,也没有叶以云想象中颓废的模样,他穿着校服的模样依然清爽,精神头不错,帅还是那般帅。 乍然间,叶以云脸色爆红。 她赶紧低头。 真是烦,她作为好孩子,第一次在课间玩手机,第一次被叫进教务处,居然还被傅青竹撞破这第一次。 而且是为了发消息给傅青竹! 真是一环套一环,不愧是衰神云。叶以云心里骂骂运气。 在这里遇到傅青竹,总是丢脸多过高兴的。 呜呜呜,她的形象又要崩塌了。 傅青竹走过来,在和教务主任说销假的事,主任对他很客气,说话也温柔,完全把他当好孩子,反过来,她这种玩手机的,就是十恶不赦的坏孩子。 他的事很好处理,主任大方地在他假条上一勾,他就可以走。 然而,叶以云察觉他那双黑白的板鞋停留在自己身侧。 因为他的靠近,她浑身好像麻了一下。 不明显,但就是刺激又紧张,在主任的眼皮底下,她紧紧咬着嘴唇,不敢主动和傅青竹说话。 倒是傅青竹突然说:“主任,刘老师在找以云呢,刚刚问我她在哪呢,要问问她上次一等奖作文的思路。” 他为她解围。 从他口中说的每个字,像音符,是天籁,钻进叶以云的耳中,直把教导主任的训话赶走。 叶以云忍住满心欢喜,偷偷抬眼看他。 傅青竹正对她使眼色,那双明亮的眼眸里,藏着点点笑意。 叶以云藏在心里的小苗子,高兴得疯狂舞动。 教导主任“哦”了声:“你们两认识啊?哦哦,这次树人杯的一等奖就是你啊,挺好的嘛,我们学校好多年只拿二等奖了。” 说着,主任把叶以云的手机和校卡给她:“好了,以后不要课间玩手机,回去找刘老师吧。” 叶以云心里一喜,点点头,细声说:“谢谢老师。” 她和傅青竹一同走出教务处。 两人绷着肩膀,直到楼梯拐角,突然忍不住笑出来。 叶以云看着傅青竹俊朗的脸,亲近的笑意,那种因为他没理会她的委屈慢慢散去,说他:“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也没回我呀?” 傅青竹微微惊讶:“原来你课间玩手机被抓,是因为我吗?” 叶以云:“……” 她没明说,就是不承认。 傅青竹靠在楼梯扶手上,盯着她,认真地说:“我手机丢了,之前有打电话给你,但是你没接。” 叶以云惊讶:“我没接吗?” 她拿出手机,翻翻电话记录,才看到一个020开头的,叶妈给设置的,这种开头被自动归类为骚扰电话,她也没多想。 登时,叶以云发现她对傅青竹的埋怨都是无中生有,人家都没埋怨她不接电话呢! 她脸蛋红了红,又问:“那你手机丢了怎么办?你,你家的事……” “没事,”傅青竹笑了笑,“总会过去的。” 他站在楼梯口,楼梯转折口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透过细腻的光,均匀地铺洒在他身上,衬得他周身气质温和,浓眉俊目,鼻梁英挺,最近刚好很多韩团的偶像回国,傅青竹的样貌,真的丝毫不逊于那些偶像。 叶以云险些脱口说如果缺钱,你就去当偶像吧。 好在她理智还搭边,知道开不得玩笑,便小声说:“嗯,都会过去的。” 傅青竹说:“好了,我先回班里,有事我再和你说。” 叶以云心里很不舍。 才见面这么会儿,连话都没说两句,两人就要分离。 她多么希望他能和她倾诉,倾诉这段时间遇到的不快乐、不公平,能真正把她当成一个可靠的人,而不是需要保护的妹妹。 叶以云唾弃自己,她好贪心,之前觉得能够说上话就好,现在又觉得说上话还不够。 可是,谁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的时候,不是贪心的呢? 看着傅青竹的背影,叶以云很惆怅。 她想为他做什么。 可她不知道她能做什么。 等回到宿舍,叶以云本来还在背诵,突然,几个室友神神秘秘凑在一起。 高二分班后,她选文科,文科班有专门的艺术班,叶以云因为调宿舍系统出问题,被分到艺术生的寝室。 全年级也就只有她出这个错误,重新排宿舍,又要调动太多人,因此就这样住下来。 反正独一份的特殊霉运,总是为她准备的。 坏处是她和班里的女生联系少了,当然也有好处,艺术生们风格比较开放,八卦多,特别是围绕傅青竹的八卦多。 此时,几个人挤眉弄眼:“姐妹们你们知道吗?今天有个重磅消息!小云,你也过来听!” 叶以云有些莫名,那女生又说:“真的,和你的傅哥哥有关!” 叶以云心头一跳,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也走过去听。 那女生语气夸张,说:“傅青竹今晚要去网吧,参加一个赌博!” 叶以云的三观差点原地破碎,傅青竹?网吧?赌博? 她小心翼翼问:“你是不是弄错了啊?” 女生说:“真的,网吧位置我都知道!” 第八十三章 室友说她们今晚要去围观。 “叶以云,你去不去啊?”那个艺术生一边嚼口香糖,一边问。 叶以云呆呆地看着单词本。 这对叶以云来说,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海市一中是一所很好的高中,每年高考出很多个考上全国知名大学的学生,当然,除去军事化管理的学校,没有哪座高中不存在不守规则的学生,只是多少而已。 叶以云一直以为,傅青竹也是遵守校规的好好学生,而且,她一直记得,他说过,要成为合格的大人。 现在听室友这么说,她难以相信,如果在半道就歪了脖子,还会变成合格的大人吗? 室友说:“你不去,我们自己去了。” 叶以云扣下单词本,轻呼一声:“等等,”她犹豫,“我们夜自习怎么请假?” “请假什么?夜自习老师进来点名的时候,就让生活委员说我们去画室画画就行!”室友一副带小孩见世面的兴奋模样。 叶以云:“这也行……晚上能赶得及回来吗?” 室友:“我们寝室阿姨是我表姨,她知道的,晚上查寝没事,晚上肯定来不及回来了,麦当劳里凑合一宿。” 叶以云:“???” 第118节 在麦当劳待一晚上? 瞬间她又有点退缩,这完全是她过去没经历过的生活,怎么听都觉得有点荒唐,不洗澡吗?服务员不赶人吗?其他人会不会用奇怪的目光看自己? 她捻着单词本的页脚,把本来平直的纸张弄得皱巴巴的。 室友笑:“你要是不去就算了,我们就想你不是傅青竹妹妹嘛,把你带过去,给他鼓鼓劲,他应该高兴吧。” 再听到傅青竹的名字,这三个字就像落雨一样,在叶以云心里噼里啪啦砸下,留下鱼鳞般的涟漪。 叶以云知道,这是她绕不开的心障。 翘课、骗老师,还有,去网吧。为了傅青竹,她准备干这种事。 可是她不能置之不理,去这一时,她可能会心惊胆战,但如果不去,她会一辈子后悔。 尤其还有可怕的赌博,傅青竹爸爸不就是因为赌博走上不归路?他怎么也能搞这东西呢? 今天的她,不是翘课,她要去做的是伟大的事,要去把一个迷途的好学生劝回来。 下了很大决心,叶以云抬头,乌黑的眼珠子盯着室友:“我要去。” 带着这种心情,叶以云坐上去“网吧”的公交车,兜兜转转,从高中部的郊区来到了海市最繁华的市区。 直到下公交车,叶以云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问:“网吧在哪呢?” 室友指着不远处一个商场:“在那顶楼,九层。” 不是叶以云想象中的小巷里的不正规网吧,直叫叶以云松口气,而且,环视四周的环境,很繁华,就算给犯罪分子几百个胆子,也不可能在这地段搞事。 叶以云慢慢有自己的判断,或许不是赌博这么严重的事呢?但一说网吧,确实不是什么能正经到哪里去的场所,她又提起心来。 室友看看时间:“还早呢,网吧还没开门,我们去那里的麦当劳坐坐。” 叶以云点点头。 在麦当劳坐到晚上快九点,还有一个钟夜自修下学的点,她们出发去“网吧”。 上顶楼,要坐垂直电梯,电梯顶灯金灿灿的,叶以云盯着电梯门反光的自己,她身上背着双肩包,小脸白白的,扎着小马尾,黑色发丝软,几条头发从耳鬓调皮地跳出。 她别了别头发,“叮咚”一声,顶楼到了。 随着电梯门打开,没有想象中的嘈杂,但外头很昏暗,电脑设备发出的蓝、红、绿色光,是叶以云对这里的第一印象。 她下意识贴墙,紧张得汗毛都要竖起,室友说:“走了啊。” 她跟在室友后面,一脸懵懵地走出去。 顶楼特别大,一整个顶楼都是这家网吧的,左右是紧闭的门,中间区域都是电脑,一眼望去,座上密密麻麻,都是人。 有男孩有女孩,染发的也有,但也没有叶以云想象中,纹着青龙手臂的大哥大。 她彻底放松,看向室友,室友好像在找微信聊天,翻出来说:“他们在101包厢,走,我们去101。” 叶以云跟在她们身后,见她们十分熟稔地推开101的门 只看101中,除了一排机子外,还有台球桌、几条沙发和大屏幕,像电视里的贵宾包厢,光也比外头的柔和。 待眼睛适应光线,她看清里头坐着七八个人,眼神略过几个成年男性,叶以云突然顿住。 听说和真正看到,是两回事。 傅青竹坐在沙发上,头往后靠,一手抱臂,另一手拿着手机。 他没有穿校服,套着浅灰的宽松外套,露出里头黑色t恤,下颌扬起的时候,脖颈到t恤圆领之间拉开一道充满力量的线条。 不知道别人和他说什么,他把手机放下来,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挑起眉头,扯着嘴角笑了笑,说话的时候,露出烟的滤嘴,白色的烟头上下动了动。 他眉骨高俊,这个姿态、这个笑容,好像在嘲讽什么。 直到这一刻,叶以云才觉得,原来傅青竹是有两个的。 一个是海市一中尖子班班长,穿着合身的校服,高大又英俊,走在路上,引得无数女生围观,这个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会买糖葫芦给她,会骑单车载她,会替她解围的,令她心旌荡漾的傅青竹。 另一个,是脱离校服后,坐在昏黄的光下,与一群不知道多少岁的男人谈话,气势上拿捏得稳稳的,整个人好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韧劲不折,又俊又危险。 以云趁机和系统说:“呜呜呜我可以继续暗恋!” 系统:“你就是馋他的身子!” 此时,见包厢门打开,傅青竹旁边一个朋友提醒他:“喂,青竹,你妹来了。” 傅青竹咬着烟的滤嘴,睨着他,不耐烦地说:“要拿这件事说多久啊,狼来了听说过没?” 朋友:“这回真没骗你,哈哈哈!” 傅青竹不信,他长脚一伸,踩在玻璃桌面上,气势汹汹地抄起烟灰缸,作势要打人:“再拿我妹胡说?” “傅、傅青竹……” 一个细细的、又有些软的声音,直直刺进傅青竹耳里。 他身体突然僵住,保持着拿烟灰缸的姿势,他僵硬地转过头。 沙发后,她双手捏着双肩包的带子,脸色白净,校服外套拉到脖子,看起来乖乖的,向来总是崇拜地看着他,此时,乌溜溜的眼瞳里,充满震惊。 傅青竹突然觉得手上烟灰缸很重。 以前,他这群朋友老爱玩笑说把叶以云带过来。 第一次傅青竹当真,赶紧收敛作为,叫他们一顿好笑,后来每次他们提,傅青竹都得凶一回,未来几个月才会安宁。 所以他不是每次都这么凶的。 傅青竹牙齿要紧。 他不想让叶以云知道这回事。 第一次,他有种做什么坏事被抓个现行的感觉,心里虚得都不敢直视叶以云。 在叶以云的目光中,他缓缓放下烟灰缸,缓缓抽走自己放在嘴里的烟,缓缓收回踩在几上的脚,顺便抽张纸巾,擦擦茶几上的鞋印。 好像这么做,刚刚他那般率性就不存在,就又是克己复礼的好学生。 现实版掩耳盗铃。 叶以云:“……” 其余人奇怪地嚷嚷:“诶诶诶,干什么呢这是,这不像你啊。” 傅青竹咳咳两声,没有理会其他人。 他顺手拉上自己的外套,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放浪形骸,两三步走到叶以云身边,低沉的声音难掩惊讶:“你怎么来了?” 朋友们见傅青竹收敛,对叶以云:“小妹妹,你就是傅青竹妹妹啊,长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傅青梅吗?” 叶以云抗拒地抿着嘴唇,在她看来,这些都不是好人。 傅青竹回头说:“好了,别说她。” 突然,叶以云抬手抓住傅青竹的袖子。 她转身,不用出力,傅青竹乖乖跟着她走,其他人面面相觑,又觉得惊讶——这是妹妹吗,他们可从来没见过傅青竹这般乖的时候啊! 不理会沙发区那些人,两人走到台球区。 傅青竹低着头,他抬手抓抓头发,想解释吧,可又无从说起。 台球区的光线有点暗,也有点冷清,但傅青竹能看到,叶以云眼眶发红,她眼底的失望快变成泪水涌出来。 叶以云先开的口:“傅青竹,你抽烟。” 傅青竹一下慌了:“我没有抽烟。” 想到自己刚刚咬烟,傅青竹忙说:“我就咬着,他们叫我抽,我以前试过,但不喜欢,所以我没抽。” 叶以云不说话,就默默看着他。 那眼底湿漉漉的,傅青竹心里微微一紧。 “不信,”他拉开衣领,扯开一边衣服,露出黑色的t恤,和肩膀到腰腹的线条,“你闻闻。” 叶以云:“……” 她脸刷的红了。 老天,如果她有罪,法律会处罚她,为什么要让傅青竹敞开衣裳让她闻啊? 这么难得的机会放在她面前,她卑鄙地心动了。 她顶不住小心思作祟。 叶以云一咬牙,小小前进一步,她倾身,翕动鼻翼。 在傅青竹看来,她脸颊红润,眼睛虽然还含着泪水,却像个小大人,脸上带着严肃,校验着什么。 过了会儿,她后退一步,细细声说:“好吧,我信你没抽。” 傅青竹松口气,笑了笑。 其实叶以云什么味道都没闻到,她脸颊发烫,感染呼吸发热,谁也不知道,这么小的一个动作,能让她回味好几年。 好几次,她在脑中告诉自己,傅青竹没想太多,某种程度上,他脑子是一根筋的。 可是,他在乎她呀。 在乎她讨厌他吸烟。 向傅青竹靠近的这小步,是叶以云感情中的一大步,这是她暗恋中得到的正反馈,甚至,她有立刻表白的冲动,想宣泄这种心情。 当然,她的性格轻易压抑冲动,又想想如今的情况,还有另外一个问题,肯定不适合说这些。 确定了吸烟的事,叶以云又问:“你在赌博吗?” 傅青竹:“???” 他把衣服拢起来,噗嗤一声笑出来,语气不太好:“谁说我赌博的?” 叶以云不能卖室友,但这事她要弄清楚:“真的没有吗?为什么外面会说你赌博?” 傅青竹突然低头。 一瞬间,叶以云和他之间的距离拉近,他眯着眼睛,嘴角下压,难得这般严肃:“你放心,我不会、也不可能碰这东西。” 他在承诺,不止是对自己,也是对叶以云。 叶以云愣愣地盯着他。 第119节 不经意的动作,轻易让她呼吸一紧,周围嘈杂的声音都远去,她只听到心跳声越来越大,就像有节奏的鼓点。 她确定了,不管是温文的傅青竹,还是这个痞气的傅青竹,就是难以抑制的心动。 就是喜欢他。 偷偷地喜欢他。 后来,叶以云才知道,所谓“赌博”,只是他们联机打游戏,好像是五个人对五个人,输的那方要请客。 傅青竹是被请来的“外援”,有工资的。 叶以云知道是自己偏见,其他人只是这附近的上班族,不是她以为的“坏人”,不过,好像挣钱挺多的,这里消费可是不低,而且傅青竹能从他们手里赚钱。 她想,原来打游戏也能赚钱啊。 搬个椅子,她坐在他身边,看他打游戏,颇像在监督。 一会儿,有一个人拿来一盘水果:“小姑娘,吃点水果吧!” 对那个端水果的人笑了笑,叶以云乖巧地说:“谢谢。” 水果刚放下,傅青竹长手一伸,把果盘推远,十分不屑:“不吃他的,你要我给你切。” 叶以云问:“为什么?” 傅青竹盯着在远处给他比中指的朋友,搭在叶以云椅子后背的手也比回去,他对叶以云说:“他不安好心。” 叶以云没想那么多,问:“什么不安好心?” 傅青竹咳咳,所以他才不想告诉叶以云这些事的。 叶以云家庭很好,说傅青竹不羡慕是假的,恐怕翘课来网吧,在她的人生里,足够惊天动地,要是知道这男的想泡她,肯定会不高兴。 趁比赛还没开始,他转移话题:“你不是想知道这游戏怎么打吗?” 叶以云点头:“想!” 傅青竹拉开椅子,给她看键盘:“wasd是走,鼠标是移动方向。” 叶以云操作着电脑屏幕里的小人,沿着路一直往前跑,傅青竹突然说:“等等,别跑到敌方塔里。” “啊?什么是塔啊?”叶以云还是懵逼。 傅青竹按住叶以云的手,两人的手指同时碰在s键上,叶以云像被烫到,猛地将手收回去。 傅青竹问:“怎么了?” 叶以云眼神漂移:“没、没什么,我不会玩,你玩吧。” 游戏开始后,叶以云还是在傅青竹身边看着。 他操纵的小人很灵敏,好几次,把对面满血的小人的血磕完,这时候叶以云会跟着激动,但如果傅青竹被杀了,叶以云就会又着急又担心,虽然这样的次数很少。 两方输赢怎么样她是看不出来,她的眼里,只有傅青竹的那个小人儿。 又酷又帅的,一次次把敌方打得落花流水。 不知不觉间,三局游戏打完了。 而这时候也已经快十二点。 傅青竹这方赢了,他把鼠标放下,伸个懒腰,他正觉得奇怪,叶以云怎么这么安静,一回头,叶以云居然坐着睡着了。 她如小鸡啄米一样,头一点一点的,从傅青竹的角度看去,睫毛纤长,小嘴圆圆的,还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让她整个人又嫩又乖又可爱。 娇得很。 他心里软了软。 她在关心他,一边忍着眼泪,一边质疑他是不是抽烟赌博,明明困得不行,还是非要待在他身边…… 真可爱。 傅青竹没忍住,抿着唇笑起来,那双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辉。 他朋友趴在他右侧,指指叶以云:“真不是你小女友啊?” 傅青竹脸色一黑,肃声:“这个玩笑别再开了,不是女友。” 不是女友。 叶以云刚醒来,就听到傅青竹的否定。 她有些茫然,刚睡醒,脖子很酸,这四个字,压得她脖子更抬不起来。 她能从他的语气、语速里听出,他没有半分犹豫,但凡有往某个方面想,那他肯定不会是这样。 其实她早该满足,和傅青竹之间微小的隔阂,已经消除了,他没有事瞒着她,所以,他们又能和以前一样要好。 可惜的是,一个是想要情人般的要好,一个只是想要兄妹般的要好。 今晚一幕幕的细节,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的靠近,他的低头。 为什么以为有进展的时候,傅青竹总能这么准确地摁灭她心里希望之火?他以后想当消防员吗? 叶以云心里又苦又涩。 傅青竹发现她醒了,问:“饿吗?要不要吃宵夜?” 他本还想问什么,可在橘黄的灯光下,却看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从她的眼眸顺着脸颊落下,他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哭了。 傅青竹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怎么了这是?” 叶以云抬起发酸的脖颈,一看他慌乱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矫情,她想,第一次翘课的愧疚感,第一次熬夜的不适感,让她脆弱。 总是想要从傅青竹这里拿到更多,她贪得无厌。 连忙擦擦眼泪,叶以云在傅青竹关怀的眼神中,随便扯个借口,当然也是目前比较紧急的事:“我、我今晚没法洗澡。” 傅青竹:“……” 他还当是什么大事,一听只是这样,站起来说:“走,带你去我租房。” 叶以云:“诶?” 原来,傅家房子被卖后,傅青竹租学校附近的房子,因为是郊区,价钱很公道,是傅青竹目前出得起的范围。 今晚叶以云不用住麦当劳了。 傅青竹打开灯,说:“有点乱。” 叶以云进来才发现他完全是自谦,作为一个独居男孩的住所,这里头井井有条,干净整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她坐下,傅青竹去调热水,叶以云偷偷看眼手机,已经快一点了。 房间只有一张床,和“客厅”用帘子隔开。 她脸色一红,该不会两人要隔着一张帘子睡觉吧? 她真的一点都不抗拒! 等她洗完澡,傅青竹还坐在沙发上,他正在摆弄手机,看她出来,笑了笑:“你今晚在这睡,我去找朋友。” 叶以云:“唔,好。” 都怪她想太多,唉,如果有什么意外能让傅青竹多待一会儿就好了,她还想和他说说话。 恰好这时,房顶的电灯泡闪了闪,叶以云吓一跳,没两秒,“呼”的,整栋楼停电。 叶以云:“???” 她发誓,这件事绝对和她无关。 停电的房子乌漆墨黑的,傅青竹“嘶”了声:“这地儿经常停电,要到第二天早上才好。” 叶以云点点头,因为实在心虚,不敢说话。 她站在原地,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傅青竹在翻找蜡烛,过了一会儿,打火机的声音响起,蜡烛的暖光铺满这四周。 傅青竹说:“不过,有时候电也会来得比较快,我们等一下吧。” 叶以云小声说:“没事的,停电我没有关系的……” 傅青竹皱眉:“不行,这里小,没光太黑,要是半夜你起来撞到这哪里受伤了怎么办?”顿了顿,说:“如果实在不来电,我跟人借个身份证,咱去酒店也行。” 叶以云点点头,她脸颊微红,好像是洗澡时水汽蒸的。 傅青竹看她傻站着,指对面的沙发:“坐一下。” 打理着衣摆,叶以云坐下。 停电后,房间更加安静,只有蜡烛在微微晃动,这样的夜里,好像刚好很适合“秉烛夜谈”。 这么一说,叶以云又想起傅青竹身上发生的事。 他遭家庭变故,被亲生父亲污蔑,家没了,只能租在这么小的地方,还要靠打游戏兼职赚钱…… 她提了口气,说:“傅青竹,我还是想问一问,你真的没事了吗?”问完她有点懊悔,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便立刻说:“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哪曾想,烛火下,傅青竹弯了弯眼,他轻叹一声:“也不可能这么快没事。” 叶以云心头猛地一跳。 她凝视着傅青竹,试图从他这样轻松的口吻,看出他的隐藏,他总是很冷静,但到底多少暗涌,从不倾诉。 叶以云心疼他。 傅青竹靠在沙发后背,双眼凝视叶以云身后的墙面,淡淡地说:“考上大学后,一切就会好了。” 叶以云顺着他的话,连忙点头:“对啊,大学后就自由了,对了,你想上哪座大学啊?” “哪座大学?”傅青竹眼睛一转,笑眯眯地说,“x大吧。” 叶以云惊讶:“以你的成绩,是能去z大啊。”x大虽然也是顶部大学,但顺位排名比z大要低一点。 傅青竹似乎开玩笑,说:“x大出来赚钱快。” 叶以云说:“这样啊……” 本来以为傅青竹会去z大,她根本考不上z大的,现在,他不去z大而去x大,说明她还有机会,不然高中毕业后,如果大学都不是同一个,两人又要怎么维持关系? 她难掩激动,壮志酬筹说:“我也要去x大!” 第120节 话一出口,叶以云立刻咬咬舌尖。 完蛋,她说得太快,会不会暴露什么啊?毕竟只有小说或者电视剧里,男女主才会相约一起上大学吧? 她个呆瓜。 叶以云不敢看傅青竹的眼睛,盯着蜡烛,却听傅青竹说:“你确定?x大理工科比较好,你是文科,如果成绩到了,可以去文科更好的学校,没必要去x大。” 叶以云:“……” 到底谁想听这种一本正经的分析啊! 或许是发现叶以云的颓败,傅青竹手指挠挠脸颊,说:“当然也不是不行,你如果想了解x大的文科,我记得你们文科班六班有个女生目标也是x大,好像还做挺多功课,你们可以相互进步。” 叶以云:“诶?” 傅青竹说:“她叫邱玥。” 乍然从傅青竹嘴中听到另一个女生的名字,叶以云浑身凉了半截,她追问:“你怎么认识她的?” 傅青竹说:“她也在勤工俭学。” “哦哦,”叶以云稍微放心,说,“但她怎么也要考x大啊?你怎么知道的?” 傅青竹想了想,说:“上次邱玥问我要考哪里,我说x大,巧的是,她也想考x大、” 叶以云:“……” 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巧合!她正想继续问,突然,“呼”的一声,灯亮了,叶以云下意识用手遮遮眼睛。 傅青竹站起来,说:“好了,我就说电会来的嘛,那我出去住了,你要是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叶以云点点头。 可直到傅青竹开门离去,她都有点回不过神。 邱玥到底是谁? 待回到宿舍,她疑惑地问室友,室友利用强大的关系网,迅速给她锁定邱玥——照片里的女孩子又高又瘦,还很清秀,斯斯文文,她正笑着和旁边的傅青竹说话,洋溢着幸福。 室友嘀咕:“邱玥啊,她家不是开公司的?这样的也需要勤工俭学?开玩笑吧!” 叶以云笃定了,邱玥一定喜欢傅青竹。 其实喜欢傅青竹的人海了去,他这样优秀的人,像光一样吸引人,叶以云从初中开始就习惯了。 而且傅青竹提起她,也只是很随口,但叶以云就是感到危机。 这种危机,前所未有地挡在她和傅青竹之间。 她决定了:“我也要去勤工俭学。” 第八十四章 说干就干。 叶以云收集勤工俭学的资料。 其实,要不是傅青竹在海市一中勤工俭学,她都不知道学校有这个项目,这个项目是专门针对家庭困难的同学,需要出具的证明包括父母职业证明、收入证明、户口本、区居委会证明…… 一项项证明,足够叶以云头大。 她爸妈都是高知分子,光是父母职业证明就过不了关,何况,被妈妈发现她花费学习时间,去弄什么勤工俭学,估计会被骂到抬不起头。 到这里,不管如何都该放弃,可叶以云就是想任性这回。 一直以来,她都是好孩子,按部就班,从来没争取过什么。 以前,爸爸去钓鱼,她提着小桶跟去,当她钓到第一条鱼、第一份收获时,因为爸爸的钓友的女儿喜欢那条鱼,爸爸把它送给那个孩子;后来,爸妈让她自立,她自己提着被子竹席,一个人来高中部,一个人铺床,一个人看其他人的爸妈帮她们擦柜子;妈妈叫她放弃凌虐数学,她即使数学进步,即使喜欢化学生物,即使傅青竹选理科,她选了文科。 非要论起来,真是数不胜数,因为她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可是翘课让她突然发现,并不是所有事都需要乖乖听话。 翘课不是十恶不赦的,虽然,并不是好事就是,只是当自己真的这么做,她才发现,这个选择并不难。 好吧,叶以云承认,她又要尝试她以前没试过的方法,说那么多,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语文组组长办公室里,叶以云脸颊微红。 她为自己说谎感到羞愧,小嘴叭叭:“刘老师,我想找素材,关于勤工俭学的素材。” “对对,是这样的,我家没达到勤工俭学的要求,我想做勤工俭学,就是想写关于这方面的作文,我不用工钱。” “我就想,写作不是来源于生活嘛……”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刘老师却一口答应:“好,我和勤工俭学的马老师说一下。” 叶以云从办公室出来后,捏着小拳头,素净的小脸斗志满满,低呼:“耶!” 勤工俭学地点在图书馆,工作是整理书籍。 海市一中的图书馆很大,不止本校的学生,有些外校人也会来借阅,所以整理书籍的工作量不小。 叶以云到图书馆借阅台,看到傅青竹。 他右手捏着一本书,垂着眼睛,在半盖的睫毛下,眼珠子上下移速很快,一目十行。 怀着隐秘的心情,叶以云趴在借阅台上,傅青竹察觉到有人,目光还在那本书,嘴唇却先动:“同学,借什么书?” 一边说着,他扣下在看的书,修长的手指按在台式电脑的鼠标上,咔哒咔哒点击两下,激活睡眠的电脑。 在蓝色电脑屏幕光线中,他撩起上眼睑,瞳中有半块电脑屏幕的光芒,也有完整的叶以云。 叶以云正歪着头看他,提起嘴角笑。 “你怎么过来了?”傅青竹眉眼间惊喜,“要借什么书?” 叶以云咳咳两声,理不直气也壮:“我不是来借书的,我是来勤工俭学的!” 傅青竹惊讶:“你现在缺钱吗?” 叶以云咬咬嘴唇:“不是,我跟老师申请特殊情况,因为我想了解一下勤工俭学的流程,写作文可以用……” 傅青竹站起来,笑了:“我知道了,马老师说今天新来一个同学,就是你吧?” 叶以云立即点头。 她跟在傅青竹身后:“马老师让我来找你,我需要做什么呢?” 傅青竹犹豫着看眼角落的书箱,说:“你来借阅台这里等着,我去搬书。” 叶以云“嗯嗯”两声,乖巧地坐在借阅台处。 恰好这时,图书馆又来一个女生,进来就打招呼:“青竹。” 叶以云发现,这个女生正是邱玥,比起照片上,现实里的她更高点,而且很瘦,看起来挺有气质,举手投足间,斯文又好看。 听说她是学舞蹈的。 叶以云站起来,整整自己的衣服,邱玥看到生人,却没有惊讶:“啊,我知道你,你是文科三班的以云你是青竹的妹妹,过来看看青竹吗?” 叶以云僵硬地笑:“你好,我是过来勤工俭学的。” 不知道为什么,邱玥一句问话,就让她打心底里不舒服,明明只是很正常的语气,但或许,这就是女生之间莫名的敌意。 傅青竹这时候提起箱子,对邱玥打个招呼:“你教一下以云怎么用借书系统,我去把这箱书搬走就来。” 邱玥“咦”了声:“这么多书啊,我和你一起搬吧,反正午休时间应该没多少人过来借书。” 说完,她就主动去拿书。 叶以云忙说:“那、那我也来。” 傅青竹说:“我们两个就行,你在这里等着。” 叶以云刚挪动的脚步停下。 傅青竹与邱玥两人并肩,往借阅台后面走。 叶以云站在台内,看他们走远去,手指一直拧着自己校服的拉链。 突然,邱玥转过头,对她一笑,眉眼间神采飞扬。 叶以云一顿。 她确定了!这人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她浑身汗毛竖起,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强烈的危机。 她必须做点什么。 然而,叶以云的反应永远比邱玥慢一点,眼见邱玥拿出茶包,给傅青竹泡茶,又或者提醒傅青竹,员工厕所的洗手液她换了,樱花味的。 甚至,邱玥本来和傅青竹说话,突然停下,她指着傅青竹头发:“诶,青竹,你头发上有纸屑。” 傅青竹“嗯?”了声,叶以云终于也能插嘴,忙说:“真的有诶。” 紧接着,叶以云瞳孔地震。 邱玥居然直接上手,帮傅青竹拿下纸屑。 女孩手上捻着碎纸屑,温柔地笑着:“喏,在这呢。” 傅青竹微微后仰,大手从后往前,捋一下头发:“谢谢,”又抿抿唇,“下次我自己来就行。” 邱玥半点不尴尬:“我帮了你诶,我不管,你今天得请我吃饭 ̄” 叶以云:“……” 她小小的三观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她因为越喜欢,越不敢冒进。 可是,瞧邱玥多自然,她和傅青竹相处,没有半点忸怩,动手动脚也没有所谓,倒是她自己,总想太多,靠近一步就遐想非非,傅青竹一个笑,足够让她高兴好久。 明明她才是和傅青竹一起长大的呀。 为什么她畏手畏脚,邱玥却大大方方的?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呢? 她气邱玥对傅青竹的亲近,又气自己放不开手脚。 第121节 独自懊悔许久,叶以云打定主意,接下来不管做什么,要主动帮傅青竹,尽量自然、顺理成章,就像邱玥。 于是,好几次,看傅青竹搬书,叶以云忙道:“我来!” 看傅青竹给书贴标签,叶以云忙道:“我来!” 看傅青竹水杯空了,叶以云忙道:“我来!” 她用笨拙的方式,尽量去追逐傅青竹,但傅青竹眉头没有松开过,黑黢黢的眼里也很少看到笑意。 叶以云迟钝地察觉到傅青竹的不快。 她手腕酸疼,这几天做的重活,比她以前所做过的加起来还多,回教室拿笔的时候,手指都是颤抖的。 可是,傅青竹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傅青竹能和邱玥一起工作,和自己时,他总是要板脸? 叶以云心情也跟着沉重。 她有时候也弄不懂来勤工俭学的意义,干什么,看邱玥和傅青竹卿卿我我,她这个“妹妹”,只能跟在一旁东施效颦? 因此难免失神。 她手里捧着四五本名著,垫着脚尖站在板凳上,突然,她手上重重的书向她手臂内侧溜下去 糟糕! 叶以云眼睛一缩。 她赶紧去捞书,然而和地心引力比,这些动作无济于事,伴随着书页砸地“哗啦”声,“砰咚”地,叶以云摔了一大跤,脑袋直接磕到书架。 这一秒,她脑中一片空白。 头上疼得她生理泪水哗啦啦流,傅青竹和邱玥已经寻声跑来。 邱玥“哎呀”一声:“青竹妹妹,要不要送你去校医室?” 叶以云坐起来摇摇头,她咬牙:“不用,我缓缓就好。” 她低下头,不敢看傅青竹的脸色,要不是她,这件事肯定不会搞砸的,她真是太倒霉,好丢人。 突然,她视角里,傅青竹的鞋子跨过一地狼藉,落在她面前。 他也蹲下,从口袋里摸出创可贴,撕拉开,道:“抬头。” 叶以云很少听到他声音这样低。 她下意识察觉,他很不开心。 缓缓抬起头后,傅青竹突然撩开她的刘海,在她磕伤的地方贴上创可贴,他的动作很随意,却很轻柔。 只是,他眼帘低垂,掩去那双眼中的情绪,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说:“我去找马老师,你现在写作文素材差不多,不需要再来勤工俭学。” 叶以云急说:“这只是个意外,我没事,我以后不会再犯……” 一边说,她一边去捡地上的书。 傅青竹两指捏住她的手腕。 叶以云手腕一阵电流般触痛,她猛地缩回手,傅青竹阴沉沉说:“手都受伤了,还要坚持什么?” 叶以云看着对她黑脸的傅青竹,愣了愣:“我……” 邱玥在一旁说:“好了啦,你别对你妹发脾气,书是摔坏了,我们得找老师报一下。” 傅青竹没有理会邱玥,他盯着叶以云,叶以云才知道,原来他眼底烧着明明烈火,可视的愤怒迎面而来:“叶以云,你根本就不需要来勤工俭学,把机会留给有需要的人。” 叶以云愣住。 她张张嘴,发现她哑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瞬间,呼吸艰难。 傅青竹深吸口气:“不要把这里当成玩的地方。” 叶以云:“……” 他怎么能这么说她呢? 傅青竹一直像个大哥哥,照顾她,这是他第一次凶叶以云,他的眼睛依然那么好看,可是目光狠狠扎到叶以云身上,他的声音依然那么好听,可每一个字,变得刺耳起来。 发涩感从叶以云心底里冲到脑袋,围绕在她喉咙、眼睛附近。 她感觉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或许是察觉到叶以云伤心,傅青竹吐出口气,抬手准备扶她,他语气缓和:“对不起,我话说得不好听,我送你去校医室吧。” 叶以云挥开他的手。 她自己扶着书架站起来,一直低着头,没人知道她多么努力咬着嘴唇,闻到血腥味,才没有让眼泪奔出来。 她不想在这里哭,又丢人,又可笑。 撞开傅青竹,邱玥不知道在说什么,她一点也不想听,一点也不想知道,只闷头狂跑。 午休的教学楼很安静,叶以云亟需找个地方,顿时想起室友之前讨论过,教学楼顶楼的锁坏掉,还没人修。 一口气跑到六楼顶楼,她推开门。 外头一片宽阔,天空湛蓝,午间阳光很烈,顶层的小房子遮去阳光,是一处能令人安歇的地方。 合上铁门,叶以云转身蹲下,在这么一个角落里,她抱着膝盖,终于可以不用控制自己,可以嚎啕大哭。 傅青竹的声音,还在她耳畔: “你写作文素材差不多了,根本就不需要来勤工俭学。” “把机会留给有需要的人,不要把这里当成玩的地方。” 叶以云一颗心全麻了。 就像吞下忘记加糖的咖啡,又焦又苦。 她根本没有抢别人勤工俭学的机会,也根本没把图书馆当玩的地方。 傅青竹怎么能这么扭曲她的意思呢? 因为一个邱玥,她骗老师说自己要作文素材,本可以好好在宿舍睡午觉,却连着好几天,专门去图书馆干活。 她图什么啊?图傅青竹对她黑脸,对她冷言冷语,用一个个字,刺破她对他虚无缥缈的幻想? 先喜欢上的那个人,活该被百般凌迟。 今天会有邱玥,明天就有夏月,以后还会有冬月,这么多人喜欢他,而她自己,叶以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妹妹。 即使努力靠近他一点点,试图成为他身边的一份子,也会被误解。 她恨透误解。 叶以云一边哭得打嗝,一边想,她应该当场有力地回击傅青竹,证明自己不是傅青竹口中那样。 可现在,她哭得像个傻子,不是,她就是个傻子。 傅青竹永远不知道,她喜欢他这么多年,他的一言一行,能对她产生多大的影响,有一刹那,叶以云都想好,她要和傅青竹绝交。 既然他不喜欢她,那她也不要他。 她可以喜欢,但她不要卑微的喜欢。 可是她不懂怎么割舍,好多年,追逐他变成一种习惯,她的日记里,记满和傅青竹有关的事,她的生活里,有关傅青竹的点滴数不胜数,她未来的规划里,到处都是傅青竹的影子。 她不甘心。 一边抹眼泪,叶以云一边对空气恶狠狠地说:“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 “讨厌你讨厌你!” 想象着这些话是对傅青竹说的,她有种报复的快感,伸手往空中挠了挠,好像就能把傅青竹打晕。 这样发泄完,才让情绪稳定下来,但撞到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 她真是倒霉透了。 以云叹口气,趁着没人,又戳系统:“呜呜呜,哭得好累哦。” 系统:“该,让你作死吧,好好做败犬青梅不行吗?” 还好身上带着纸巾,以云一边擦鼻涕,一边说:“下个世界我想断情绝爱。” 系统连忙说:“不行,没辙。” 以云:“为什么?” 系统洋洋得意:“我发现兄妹情对付你很有用,反正你和男主一定会相遇,兄妹情压根不会转换成爱情,青梅比不过天降,哈哈哈。” 以云:“青梅党表示谴责。” 系统“嚯”一声:“你想干啥?” 以云:“嘿嘿。” 她这一笑,让系统突然很没安全感,连忙放出眼去探查傅青竹在干嘛,过了会儿,看不懂操作的它又回来了,嘀嘀咕咕:傅青竹去校外干嘛? 而叶以云抱着手臂,闭眼。 她不能带着红眼眶回班里,趁午休没过去,让眼睛歇会儿。 不知道过多久,突然,身后的门发出敲声,叶以云吓一大跳,她站起来开门,门后居然是傅青竹! 他手上提个袋子,错愕地看着她哭红的眼。 “砰!” 叶以云手快,把门关上。 透过铁板门,傅青竹的声音闷闷的:“叶以云,开门。” 叶以云用后背抵住门,她才不开。 她要和他绝交,以后再也不想和他说话了……想到这,她眼眶又开始发酸,差点又要落泪。 傅青竹唤两声,叶以云压根不肯开门。 突然,叶以云感觉自己脚掌贴着地面在挪动——不对,是背后的门在挪动,傅青竹居然强行推开! 叶以云使劲吃奶的力气抵抗,可是门还是客观地被推开了,甚至傅青竹长腿已经迈进天台。 第122节 叶以云:“……” 可是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和傅青竹说话。 过去有多欢喜的事,放到现在,就是活生生的折磨、她立刻低着头,不看傅青竹,想冲去楼梯,傅青竹却没给这个机会,反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叶以云咬咬嘴唇,她背过身,傅青竹走来,她蹲下,把自己的脸埋起来:“你走。” 她的声音居然在颤抖。 叶以云好气,她应该凶巴巴的才对,怎么还委屈到这样呢。 空气中安静一会儿,她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到傅青竹席地坐在她身侧,纸袋簌簌声后,他轻声说:“手。” 不理他不理他,她才不理他! 傅青竹等了会儿,叶以云还是自闭,他干脆拉过她的手。 “痛!” 叶以云手抽一下,不由抬头,傅青竹眼睛一眯,他知道,她肯定哭得很厉害。 叶以云露出红通通又湿漉漉的双眼,眼睛一直躲闪着,不肯直视他,她鼻尖、两颊好像染上嫣红晚霞,她皱着脸,鼻子上有道褶子,又可怜,又可爱。 傅青竹轻轻叹气。 他小心地捏着她柔软的小手,把一贴药覆上去。 叶以云抽回手腕,闻着药味,细声说:“什么东西。” 傅青竹严肃:“万通筋骨贴。” 叶以云:“……” 虽然但是,傅青竹口中,在说电视里老人才会说的词,好违和,而且他真的说得和电视里口吻很像! 她要忍住,她还在生傅青竹的气,千万不能笑,这时候笑她就输了。 傅青竹倒是自己笑起来:“肯和我说话了?” 叶以云低头,心道,不肯,千万个不肯,她讨厌死他,就根本不想见他,只想自己一个人。 可傅青竹压根不在乎她的无视,说:“我刚刚凶你了,对不起。” 叶以云想,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要派出所有什么用。 而且,他何止是凶她,他根本就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诬赖她去勤工俭学是玩,还说她占了别的同学的机会…… 叶以云又觉得眼眶酸酸的。 她才不理他。 傅青竹叹口气,声音沉沉的,轻而缓:“以云,你根本没必要吃这个苦,所以看着你认真找事做,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生闷气。” “直到你刚刚受伤,这股气发作了。” 叶以云的睫毛轻轻扇动。 难怪她越帮忙,傅青竹越不快,这人脑子在想什么?居然还凶她。 她却怎么也没想到,傅青竹会说:“其实,归根结底,是我羡慕你。” 叶以云惊讶地抬头。 傅青竹的背后,是万里晴空,他这句话,语气和天空的云丝一样淡,他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提着,有种异样的温柔。 叶以云连忙转开眼。 不能因为他长得帅,就原谅他犯的错,叶以云心想。 傅青竹还在说:“或许我从没说过什么,但你有一个很好的家庭,在你这个年龄,就应该好好学习,没必要让自己吃苦。” “我甚至还想,我是不是嫉妒你,想了一晚上,好在用倒推法,从结果推到原因。” “因为你过得好,我也会开心,所以,这应该不是嫉妒,是羡慕。” “看到你为这些不该做的事受伤,我生气了,因为你从小无忧无虑,不该为这些事受伤。” 叶以云眼眶开始发烫。 哪有人把自己的心情,像剖析数学题一样剖析给别人看的啊。 突然,傅青竹把他提着的袋子放在叶以云眼前。 叶以云好奇地瞅着那纸袋子。 傅青竹说:“打开看看。” 叶以云心想,该不会是一袋子万通筋骨贴吧? 带着这种猜想,叶以云鬼使神差地打开袋子,下一秒,她猛地合上袋子,双眼睁得圆溜溜的,眼角的红痕也被撑开,淡了许多。 傅青竹见她犹如兔子的反应,不由笑出声。 叶以云不信,又打开袋子看一眼,这回,她看得清清楚楚,一整个袋子,满满当当都是红色的人民币! 她十分诧异:“你,你哪里来这么多钱?” 傅青竹闷声笑了笑:“赚的啊,不是黑心钱,你放心。” 叶以云忙将袋子放到地上:“你拿钱做什么?” 傅青竹只说:“我刚刚考虑不周,说你来勤工俭学是为了玩,我先入为主,是我的错,没考虑到你缺钱,所以,我去银行取这些钱。” 他低头:“你要是缺钱,我这里有,别再去吃苦。” 叶以云:“……” 完了,她绷不住了。 在他开始解释时,她还不想理他,结果,骤然看到这些直白的钱,足够让她惊呆。 她语无伦次说:“我不缺钱,我去勤工俭学,真的为了作文素材。”真的只是为了你。可惜后面这句,她暂时无法说出口。 似乎为确定真假,傅青竹眯着眼睛倾身靠近她,审视她的脸庞:“真不缺?” 叶以云心口猛跳,两人距离小于一臂,她甚至闻到他身上轻微的皂香,连忙微微后仰:“不不不不不不缺。” 他再靠近她就要缺了,缺的不是钱,是氧。 傅青竹松口气,伸手摸摸鼻尖,爽朗地笑起来:“那就好,但是你要是缺钱,记得和我说。” 他又一次强调:“不要自己吃苦。” 叶以云怀着愧意点点头,把马尾甩得直动。 一发生不快,她第一反应是逃避,要不是傅青竹非进来,或许这件事还会在两人之间梗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说开。 傅青竹总是很稳妥地处理两人的关系。 他对她真的很好,从来他都是为她考虑的,好到几乎不考虑他自己,让她不由自主地喜欢他,一直喜欢他。 有时候甚至让叶以云有种错觉,那就是傅青竹也喜欢她。 可是,最让人失望的,恐怕也就是傅青竹对她好,却没有超过兄妹之外的感情。 这一天,叶以云算是尝过没有加糖的咖啡有多苦,当然,她心里也佩服着傅青竹的坦荡处事。 那之后,叶以云辞掉勤工俭学,傅青竹也辞掉勤工俭学。 问傅青竹为什么不去学校图书馆,傅青竹说:“要学习了,而且,比起勤工俭学,我还有其他挣钱办法。” 叶以云也闹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不过,违法的事傅青竹肯定不会做,她就放心了。 偶尔回想这件事,叶以云还会笑自己,笑自己绝交的冲动。 而傅青竹的处事,又让叶以云学到不少东西,她在日记本上写下两个字:告白。 如果告白失败,以前的她会死缠烂打,但现在,如果告白失败,她该学着像个大人,成熟地处理关系。 告白后,傅青竹或许也会因为她“妹妹”的身份,而纵容着她,那样她累,他也累,没有必要。 如果是真正的大人,就是要在被拒绝后,学会抽离感情。 她不会让自己卑微地喜欢着,抽身是很好的方式。 即使这种抽身会很痛苦,要去习惯没有傅青竹的日子,但是,想到今天发生的事,她知道,她完全不想再试这口苦咖啡。 她的内心,要逐渐强大。 叶以云在“告白”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再附上一行字:“如果失败,就说拜拜,下个更乖。” 什么下个更乖,她噗嗤笑出来,把日记本藏起来。 关灯盖好被子,以云准备睡觉,然而脑海里系统一直在折腾:“怎么回事你怎么回事!不准睡觉你起来给我解释清楚!” 以云睁开眼睛,问:“怎么了爹地?” 系统:“我没你这种逆女,你要崩人设?” 以云惊讶:“谁?谁要崩人设?小世界崩了谁负责?快把他抓过来鞭打!”这语气比系统还真情实感。 系统:“……” 系统愤怒:“不就是你吗?我们人设里,叶以云是个败犬,就算告白失败,也会抱着希望,一直围着傅青竹转的!” 以云趴在枕头上笑:“是啊,这是原人设,但你看我刚刚日记写那句话,这个世界产生崩溃效应了吗?” 系统:“咦?”它好好探查一下,没有崩。 以云老神在在:“毕竟一切都是合理发展的,只要合理,修改后期设定没问题。”说完,她还要加一句感叹,“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你作为系统这都不知道吗?” 系统:“……阴阳怪气的打死了再说。” 以云嘿嘿笑了。 系统调查相关资料,半晌才不情不愿承认:“好吧,是有这个可能。” 它还想叮嘱以云以后别乱来,这要是发生万一,那前面的世界都会暴露。 它才不是担心,是善意的提醒。 不过,它突然卡住,因为以云已经睡着。 系统:“……” 哼!愁死它这个老父亲了。 第123节 一年复一年,春去冬来,海市一中迎来新一届高三,进入全面复习时期。 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艺术生室友们也出去集训大半年,等她们回来时,还给叶以云带了手信。 而高三第二学期,一模过后,叶以云检查一模卷子的错误,按她估算,这个分数是能够得到x大的,只怕到时候有意外,她“呼”了一声,颇有压力。 看到桌肚子里放着的一瓶纯牛奶,是傅青竹给的,她心里暖和,压住三月初寒。 突然,外头喧哗,班里人人都兴奋起来,走廊上,有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在喊:“学长学姐加油!” 起先声音不大,后来越来越嘈杂,而高三的学生纷纷出来凑热闹。 喊楼,是海市一中的老传统,也是一种很能缓解压力的活动。 等叶以云走出教室时,喊楼已经从正经的“学长加油”“一班加油”,变成莫名其妙的:“学长去z大x大等我!” “学长你就放心去吧,学姐交给我们!” 看这群小孩喊得起劲,高三的学生也不输给他们,呛回去。 正这时候,教导主任叉腰,气势汹汹:“别乱喊不积极的口号!” 这时候大家心情激动,一有人带头,一群人男男女女都有,喊:“主任主任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主任您辛苦了!” “主任别再胖了!” 即使在这三年间,被教导主任收过手机,叫过家长,训过话,但对高三即将毕业的学生来说,这些也会变成美好的回忆。 教导主任看劝导无果,连忙摆手退下阵营,老师们都和鹌鹑似的缩在办公室,毕竟有谁敢出现在回形圈的教学楼,势必会成为学生的疯狂表白对象。 说到表白,人气人物也难逃过一“劫”。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起哄的,有一个人喊一句:“傅青竹!傅青竹学长!” 叶以云跟在这喊声中看向理科一班,傅青竹正好手臂上夹着一沓试卷走出班里,被喊了句,他笑笑,并不在意,因为赶着去办公室,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顿时,一群女生尖叫:“傅青竹别走啊!傅青竹回头!” 高三这边的女生也跟着起哄,甚至还有不少男生一起:“傅青竹,我们一起上大学!” “傅青竹!我喜欢你!” 这震天地的喊声中,叶以云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咯咯笑着,大家还在喊,所有人都把这句话当玩笑,但是,只有她跟着轻轻念:傅青竹,我喜欢你。 高考之后,她要给自己长达五年的暗恋,画上圆满的句号。 转眼到六月,黑色笔尖在考卷留下一个个方块字、一道又一道算式,涂卡铅笔在abcd上跳跃,当时间指到下午五点,十二年读书的生涯,暂时落下帷幕。 叶以云在室友欢喜的呼叫声中收拾东西,今天她爸爸来接她,她不用提着很多行李等公交车。 她看看时间,离叶爸过来还有十多分钟。 因为傅青竹今天有事要回市区,所以叶以云微信上问他一起,傅青竹说好。 叶以云发微信:我在宿舍门口那一排树木那里。 傅青竹:[ok] 傅青竹:等我十分钟。 叶以云有点无聊,翻前面的聊天,他们的聊天记录很简短,因为要说的话都会当面说,现在,光是看着这些聊天,她傻傻地笑着。 大约九分钟,傅青竹就来了。 他穿着校服,背着单肩包,手捏着单肩包的带子,短袖露出的半截手臂,有十分英朗的线条。在落日余晖下,他影子被拉得斜长,远远看去,很是吸引人的眼球。 走近看,睫羽在他眼睑处落下朦胧的阴色,五官在光影中融融,只对叶以云一笑,叶以云小心脏都雀跃起来。 他问:“热不热?” 叶以云说:“还行。” 傅青竹从包里掏出小鸡小电风扇:“刚刚去小卖部,老板娘送的。” 叶以云笑了:“得了,你的魅力老板娘都折服啦!” 他“噗”地笑出来:“还魅力呢,我以前帮忙搬过货,对过账。” 叶以云拿小风扇吹脸,一边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他想了想:“高一吧,也可能是高二。” 叶以云挑起眼睛看他,问:“傅青竹,你难道不知道你魅力很足吗?” 傅青竹开玩笑:“或许吧,从小到大我和你收的情书打包起来卖,应该是笔可观的零花钱。” 六月初的天气,海市并不十分炎热。 身后树丛里有虫鸣一二,高考后的校园很忙碌,学生在打包行李,有人拉着行李箱匆匆走着,车轮骨碌骨碌声传到远方。 这时候,一阵暖风迎面袭来,连黄鹂的细语都夹杂其中。 反而显得十分宁静。 在这种宁静中,叶以云感觉自己心跳越来越快,风扇在转动,扇叶一圈圈映进她的眼睛。 她心里的火苗,并不能被小小的风吹熄,反而被助燃,如星星之火燎原不休,越来越盛。 叶以云偷偷看傅青竹。 他没做别的事,也只是仰头看着树叶。 这样的场景,难道不是正好能告白吗? 一鼓作气,叶以云道:“傅青竹。” 傅青竹只从鼻腔里“嗯”了声,很惬意的感觉。 叶以云微微提高声音:“我喜欢你。” 她一直在看小风扇,半点不敢看傅青竹,但她能发现,坐在她身边的傅青竹,突然转头看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第八十五章 “哔——” 车喇叭的声音猛地贯穿沉默,叶以云心头一跳,抬眼看去,叶爸的车停在不远处。 叶爸下车,一边帮忙整行李,笑着调侃:“我远远看着你们俩呢,哎哟,青竹现在长得可太好了,怎么样,平时没少收女孩子的告白吧?” 叶以云:“……” 傅青竹:“……” 叶爸盖上后备厢,说:“来,上车吧,车里有空调。” 叶以云坐在后排,傅青竹坐在副驾驶座,叶爸和傅青竹聊东西,除了学术的,还有一些好像是生意有关,但叶以云一句都没听进去。 隔着一层车玻璃,她盯着后退的楼房,学校外面有许多店,红的绿的蓝的招牌,在她眼里走马观花,店面上馄饨两个字,划过去的时候,好像变成混沌。 混沌。 她现在就很混沌。 刚刚,她真的说出口,把藏在心底里酝酿五年的喜欢,用四个字,简简单单地告诉他。 就在那一瞬间,叶以云的心提得很高很高,傅青竹的决定,或者让她的心继续拔高变得飘飘然,或者让她的心一下从云摔到泥地,“啪”地碎得没有踪迹。 可好巧不巧,爸爸来了。 对话被迫终止的感觉,让叶以云喉咙里卡着什么,不上不下,脑海乱成一团,急需一个盘古,拿把斧子把脑海里的混沌劈开。 盘古是等不来了,只能自己消化这阵混沌,又开始懊悔。 第一次告白,倒霉透了。 副驾驶座上,傅青竹和叶爸说话,他偏过头,从叶以云的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眼尾末端双眼皮延长出漂亮的线,笑起来时,卧蚕微微隆起。 少年感还未淡去,成熟已然明显,他已经长成茁壮的松柏。 而叶以云,她心想,她只是仰望松柏的小草。 即使两人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可松柏就是松柏,小草就是小草。 她刚刚是吃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告白了! 一定会被拒绝的吧。 叶以云慢慢俯身,双手捂住脸,巴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矛盾在她心腔里撕扯,一方面觉得不告白不行,另一方面又讨厌自己的冲动告白,说到底,还是因为没有答案。 傅青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可叶以云越着急,越事与愿违——高考刚结束,路上车多,塞车了,平时一个钟的路程,硬生生走一个钟三十分钟,还没到家,叶以云被磨得没脾气。 叶爸扭扭音响,充满年代感的歌曲飘在车厢,傅青竹突然说:“叔叔,你送我到前面那个路口就行。” 叶爸说:“哦对,你是要去高铁站,从那边坐地铁反而快点,塞车耽误时间。” 高铁站? 叶以云掐掐手心,她看向傅青竹,傅青竹正在和叶爸说谢谢,突然,他转过头来,对叶以云说:“等我回来再说。” 对叶爸来说,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叶以云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下意识问:“你要去哪?” 傅青竹说:“我有事,要去星市一趟,x大也在星市,到时候一起看看,”他停了停,“大约一个多月。” 叶以云呆呆地看他。 直到他下车,朝车厢挥手,叶以云都没有动。 叶爸说:“青竹真是个好孩子啊,从高中后,我要给他学费,他都不收的,反而经常买水果到我们家,有个事我没告诉你吧,去年我银行卡突然多2w,我吓一跳,是他转的,其实我和你妈帮他,也不图他什么,但这孩子真争气……” 叶以云听叶爸絮絮叨叨,从左耳进,右耳出。 因为整个耳朵里,还是傅青竹说的,他要去星市。 第124节 他说等他回来再说。 叶以云心想,她真是挑出一个最不适合表白的时机,不愧是她。 给一个答案那么难吗,可以用电话吗?可以用微信吗?她打开微信,看着两人的聊天界面,犹豫很久,终于,还是退出界面。 她是可以尝试通过电话、微信追问,可她已经没有一开始口头表达的勇气。 而且,傅青竹去星市明显有重要的事,他和她不一样,他没有家庭后盾,很多事得自己去亲历。 她不能来烦他。 她听傅青竹的,因为他说话算话,等他这个暑假从星市回来,一个多月。 这样反复暗示,她才说服自己戒躁。 结果这一等,等到出成绩的时候,转眼,一个多月后,成绩公布。 高考后的日子过得很快,不再需要学习,时间可以大把大把拿来浪费,叶以云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做什么,回忆这过去的一个月,最深的印象就是睡觉。 在卡千百遍网站后,叶以云查到成绩,第一反应不是和叶爸叶妈说,而是打电话给傅青竹。 电话“嘟嘟”两声,傅青竹接了:“喂。” 听着久违的声音,叶以云兴奋地说:“傅青竹,看排名我能上x大!” 傅青竹声音难掩高兴:“可以啊,做得很好。” 叶以云的耳朵靠着手机听筒,听着他笑吟吟的声音,她躺在沙发上,细长的两腿挂在沙发侧边缘,一晃一晃的。 她问:“你呢?” 傅青竹说:“我也可以上x大。” 叶以云心里一阵喜悦:“嗯嗯。” 电话里,两人沉默下来。 叶以云又问:“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傅青竹那边的声音低下来:“就快了。” 叶以云:“……” 夏天的蝉鸣,稀稀拉拉的,拉长一天的节奏。 查完成绩,叶以云和叶爸叶妈讨论半天,决定报x大的汉语言文学。 虽然x大理工科普遍口碑更好,但其实文科也不赖,叶妈和叶爸还去了解,x大的文科有好几位国内闻名的教授坐镇,这是叶以云的成绩,能争取到的最好的学校和专业。 叶妈说:“学汉语言文学,你到时候毕业就可以考公,不行的话,我们单位招事业编,到时候都可以看看。” 叶以云站起来,两三步跑回房间:“知道了知道了!” 叶妈:“这孩子,我跟你说正事呢。” 叶以云把门关上。 其实,她还不想考虑那么远,之所以选汉语言文学,是因为没有高数,而且她确实喜欢语文。 一想到可以和傅青竹一起上大学,她兴奋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微信敲傅青竹:“我选汉语言文学,你选哪个专业?” 傅青竹很忙,等到第二天才回复的:能赚钱的专业。 叶以云刚起床,摸起手机看到这条,笑出来。 没两天,报志愿系统开启,她在电脑系统上,郑重地选上x大的编号,还有专业编号。 选择提交。 直到这一刻,这三年来的努力,才真正有着落。 而也是这时候,傅青竹回来了。 叶以云并没有刻意算日子,只是等到傅青竹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才恍然发觉,距离她开口告白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四十五天,刚刚好。 傅青竹说,他在小区门口的甜品店等她。 叶以云赶紧收拾自己,把头发梳好,穿上小衬衫、半身裙,换掉高中校服,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水灵灵的,状态很好。 背着小包包,她到楼下。 越往小区门口走,她心里越紧张。 迟到的期待感又一次充盈她的心怀。 四十五天,她总是催眠自己忘记这回事,只要不去想,就不会期待,所以……即使希望落空,应该也不会有多难受吧。 应该。 叶以云数着步伐,走到甜品店下,傅青竹手上勾着某个袋子,他本来低头在看手机,似有所感,突然抬头。 叶以云脚步顿住。 一个多月没见,他好像晒黑一点,面容俊朗,浓眉星目,有一种叶以云从没见过的盛气,只穿着短袖衬衣,下身是七分裤,配着球鞋,虽然很简单,但格外清爽,何况他的身材像衣架子,这装扮,能轻易出现在任何杂志封面。 他提着袋子,对她招招手。 “傅青竹!”叶以云面带笑意走过去。 天知道,她现在紧张得手心在发热,湿润的暖风从她半握成拳的手心穿过,带不走一点温度。 傅青竹也笑,他晃晃手上的袋子:“给你带的礼物。” 一段时间没见,两人之间没有生疏感。 在甜品店坐下,叶以云迫不及待拆开礼物,里头是一套系列唇釉,一共八支,她傻眼了,这个暑假她补充一些大牌彩妆的知识,粗粗估算,里头得有两千多! 她合上袋子,推到傅青竹那边,不太好意思说:“太贵了,我不能要。” 傅青竹大手一推,袋子又到她手边。 他说:“给你带的,不要就浪费了,况且我没别人能送。” 叶以云:“……” 她最喜欢的就是那句“没别人能送”,这说明什么呀,说明她是傅青竹身边唯一的适龄女孩子! 于是,她豪气地说:“好啊,那这顿我请了!” 叶以云忍不住好奇傅青竹去星市做什么,当傅青竹真说起来,她又一头雾水,什么投资,什么百分比的回报率,全部是她听不懂的。 傅青竹也明白,所以只是一句带过,话题转到星市发生的有趣的事上。 傅青竹说:“我和几个朋友去爬旗山,那山不低,俯视下去,星市一览无遗。” 说着,他拿出手机,打开图片给叶以云看。 照片上,山脉绵长,树木青葱,远处的建筑不管多高,都变成拇指大小的房子,朝日在最高的那幢建筑旁,微凉的日光与薄雾笼罩着整座城市。 叶以云直点头:“我在x大新生群看到了,说以后班里和社团团建,可以去爬山,而且听说到时候情侣们会在山脚下的树……” 她突然咬到舌头。 虽然看起来,只是她很随意地说到情侣,其实,若非一直放在心里,就不会这样脱口而出。 她想和傅青竹一起,学着那些情侣,在山下的树挂上心愿牌。 虽然很幼稚,可因为喜欢,她想和他创造共同的记忆。 所以,傅青竹是怎么想的呢? 叶以云拿着奶茶,吸两口,等到她咬破圆圆珍珠的时候,她听到傅青竹说话了:“以云。” 叶以云眼珠子动了动,连带着睫毛也在颤抖,傅青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传到她耳里:“你现在还小,谈这些有点早。” 她屏住呼吸,刚想反驳她是成年人,满十八周岁,又听傅青竹说:“你再考虑考虑吧。” 五年了,她考虑五年了,她咬着吸管,一动不动。 他语气顿了顿,“对不起。” 原来最后三个字,才是重点。 叶以云目光落在傅青竹的下颌到脖子处,明明只要稍微抬眼,就能看到傅青竹的眼神,但她眼皮好像千斤重,根本抬不起来。 傅青竹拒绝她,用三句话。 她僵硬地扯着嘴角,尴尬地哈哈两声:“我知道了。”然后低头站起来:“我去买单。” 傅青竹跟着站起来:“我买过了。” “哦,”叶以云一边转身,语气轻松地说,“没事我再买一次。” 傅青竹:“……” 叶以云忽然回神:“哦不能再买一次,那我先出去吧。” 她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她一分一秒也不想呆在这里,因为鼻子很酸,这家店空调太冷,让她呼吸时鼻腔很痛。 她抬手掩住口鼻,低头匆匆走出店,而傅青竹默默跟在她身后。 叶以云察觉到,双腿猛地发力,不敢回头,她爆发起来,一路跑回小区,傅青竹喊她:“小心,看着脚下!” 叶以云恍若未闻。 她现在要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改志愿。 即使做过百八十次心理建设,当真的听到傅青竹的拒绝,叶以云只觉得天旋地转,有什么东西訇然倒塌。 突然,叶以云脚上一痛,不留神时,她在跨楼梯时居然踢到楼梯。 惯性使然,她猛地扑向一阶阶更高的楼梯,真摔下去,估计下巴都得掉! 好在身后傅青竹极快拽下她的手,他使劲拉着她,突然将她推到楼梯的墙上,一手按在她脑勺后,喘着粗气:“太危险了!别跑,好好走。” 叶以云这才察觉,她不管不顾的狂奔,让胸腔一阵刺痛,腹部也在绞痛,浑身器官都在抵抗她的极端行为。 她用力地喘息着,看着傅青竹拦着自己的手臂,顺着他的手臂看到他眼里,突然,两行眼泪就从眼睛里流下来。 傅青竹双目里,浮现细微的颠簸。 叶以云用手臂擦泪,嘴巴快过大脑,问:“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傅青竹愣住。 叶以云闭上眼睛。 第125节 她不想哭的。 只是,过去他们所有相处的细节,无数次的心动,到今天全部变成笑话,委屈就像一口恶毒的苦咖啡,混入甜点中,让她猝不及防咽下,而这口苦,足够她忘记所有甜点的甜味。 她摇摇头,近乎崩溃地说:“傅青竹,你不该这样。” 不该这样对她好,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怎么可能抵抗得住傅青竹的好呢? 可是,傅青竹给她希望,让她痴迷,又劝她清醒。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沦陷其中,这不是笑话吗? 叶以云没有哭出声,她的眼泪簌簌地掉着。 看着这情景,傅青竹手足无措,他想要找纸巾,可他身上并没有带,只能闭了闭眼,压住沉重的呼吸。 而叶以云抹掉眼泪,她转身,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楼梯。 傅青竹回过神来,在她身侧半步跟着。 他看着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女孩的背影。 她的背脊单薄,衬衣突出她的肩胛骨,随着她扶墙的动作,微微隆起,走几步,就要吸一下鼻涕,哭成泪人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不再是躲在他身后哭唧唧的女孩,而是变成少女,及肩长发,眼眸明亮,在甜品店时,抿着吸管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他朦胧意识到,他们不再是小孩。 所以,是他考虑不周,没想过,他对她的好,会让叶以云有别样的感情。 傅青竹眉头微微皱起,神色也慢慢凝重起来。 要是说,当日她告白的时候,他心里有多惊讶,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叶家对傅青竹的恩情,傅青竹绝不会忘,要不是叶家,傅青竹就不会有今天,所以,对叶以云好,在他能办到的范围尽量还恩,已经成为傅青竹的习惯。 所以从小他就知道,叶以云是他的妹妹,必须好好照顾的妹妹,他们一起长大,正是太过熟悉,他从来没有往别的方面想。 傅青竹一直这样认为,朋友打趣他们两,他都能很坦荡地说:“她是我妹。” 直到叶以云的声音,夹杂在风中,带来四个字。 她不是开玩笑,她很认真。 傅青竹从青春期开始,收到过无数的告白,唯有这一次,他无法立即给出答案,反而心上就像被压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可是,很不巧的是,他要赶去星市。 如果他当时说清楚,拒绝叶以云,人又不在海市,按叶以云的性子,她肯定独自躲起来伤心,不知道要难过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甚至很可能就此对他封闭。 傅青竹想到那个场景,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成倍加码。 他当然不希望叶以云从此避着他,所以,他做出一个决定,他想回海市后再来处理这件事。 不得不说,这个决定是自私的。 他是能好好处理他和叶以云的关系,可叶以云也少一个多月的冷静期。 甚至这一个多月里,她是在反复的忐忑中度过的,回头得到三个字:对不起。 可想而知她的失望。 叶以云一边抹眼泪,一边想,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警察局干嘛,她才不接受道歉,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理傅青竹。 告白失败没有别的余地,就做陌路人吧! 到家门口,叶以云摸索着拿出钥匙,刚打开门,傅青竹手一伸,卡在门框上,他眉头紧锁:“你要去改志愿?” 叶以云:“……” 她怀疑傅青竹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但是这蛔虫唯独缺乏恋爱的基因。 委屈、难过,慢慢演化成无能的愤怒。 因为哭过,她声音带着闷闷的鼻音,小声地说:“我就是想改志愿,你管不了我。” 傅青竹不让,他把着门,和一座小山似的:“x大是你考虑很久的地方,而且也已经提交,要改动,也要和叔叔阿姨商量。” 叶以云又怒又委屈,气狠狠说:“傅青竹!” 傅青竹连忙“嗯”了声。 “别人想和你报考同个学校,就是因为喜欢你,不然你以为为什么?” 傅青竹眉头一跳:“是这样吗?” 叶以云简直想晃晃他大脑里有没有水,咬着嘴唇道:“还有,你试试对别的女生,像对我这样,你看看有谁不会喜欢你!” 傅青竹顿了顿:“我从没对别的女生像对你一样。” 叶以云愣住。 他就是经常不带任何私心对她说这些话,才会让她越陷越深。 眼看她眼眶又浮红,傅青竹忙说:“不是不让你改志愿,而是你要好好考虑。” 直到现在,他还以为她哭是因为他不让改志愿呢。 叶以云吸吸鼻子,随便答应:“好,我会考虑的。” 她上手掰傅青竹的手臂,却像小孩子和大人较量,傅青竹依然挡在她家门口,纹风不动。 他显然不信:“你还是没考虑好。” 叶以云推他:“你说不是不让我改志愿的,你放我进去!” 她的力气对傅青竹来说根本挠痒痒,傅青竹说:“不放。” 叶以云:“你别耍无赖!” 傅青竹:“你是想躲起来不理我了,先冷静下来。” 叶以云:“……” 又一次被直戳心房,她想躲,可傅青竹偏要逼她面临这次失败,叶以云蹲下来哭:“你还想我怎么样啊!” 傅青竹瞧瞧左邻右舍,说:“嘘——” 叶以云不管,她现在难受,一边哭一边抱怨:“你都不让我进我家,我好惨,我连家门都进不去!” 话刚说完,她突然感觉周身有点滚烫。 还有淡淡的皂香。 刚一抬头,她发现她腾空了,她整个人被傅青竹抱起来! 因为她抱着膝盖在哭,所以傅青竹这混蛋,居然用两个手臂,把她前后包揽起来,像抱一个球把她抱起来的!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感觉他洒在她发上的呼吸、结实的臂膀,以及有力的心跳。 从没和男孩这么靠近,尤其是这个她喜欢了五年、刚刚还拒绝她表白的男孩,叶以云猛地瞪大眼睛,完全呆住。 傅青竹把她抱进家中,然后长腿一伸,用脚背勾着门关上。 叶以云“呀”了声,连忙挣扎,傅青竹缩紧怀抱,他怕她摔倒,抿着嘴唇,谨慎地把她放在地上。 叶以云:“……” 她坐着后退好几步,又站起来,背靠着墙,指着傅青竹,话都说不清了:“你,你干嘛啊!” 傅青竹解释:“我们在门口闹,要是被邻居听去,会和叔叔阿姨说。” 叶以云脸色红得和番茄一样:“你试试对别的女生这么做,谁不会有意见!” 傅青竹:“我只对你这么做。” 叶以云:“那我的意见不是意见?” 傅青竹蹲下:“是是是。” 叶以云又说:“你以后还这么做吗?” 傅青竹:“不了不了。” 叶以云这才发现,他俊逸的眼眸中含着笑意,而她自己因为情绪转变,已经没有那么伤心。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她已经从万念俱灰走出来,虽然是被迫的,但是情绪这东西,一旦在酝酿过程中被打断,就很难续上。 所以,即使她还想矫情地闹绝交,也没有开始时那么坚定。 她做不到表白后还和以前一样和傅青竹相处,但傅青竹做得到。 他正引着她,离开负面情绪的旋涡。 是啊,告白失败又怎么样?叶以云忽然想起以前她写在日记的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这个拜拜,下个乖乖。 当时,她想,她该学着像个大人,成熟地处理关系。 而且那时候猜到即使失败,傅青竹会纵容着她,现在看,傅青竹何止纵容她,是还想和她维持良好的“兄妹关系”,这种关系有点超标,他却没有察觉。 只是,这并不是她放肆的理由,也不是她继续死缠烂打的依据,她要在被拒绝后,学会抽离感情。 她不会让自己卑微地喜欢着的。 说起来,也得感谢傅青竹,让她能冷静。 叶以云一边想,一边擦眼泪。 叶家没人,傅青竹走到茶几,拿纸巾给还在门口的叶以云:“来。” 叶以云拿过纸巾,“呼”地擤鼻涕。 傅青竹说:“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叶以云抬眼瞟他,不说话。 傅青竹认真地说:“以云,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隔阂。” 叶以云把纸巾团到手上,走到客厅,丢到垃圾桶里,背对着傅青竹,她缓缓说:“我知道了,哥。” 她回过头看他:“我叫你哥,可以吗?” 傅青竹无意识地摸摸鼻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称呼让他觉得有点不好,至于哪里不好,又说不清。 他叹口气:“你以前都不肯叫我哥,我以为你不喜欢这样叫,也习惯你叫我名字。” 第126节 叶以云勉强笑了笑。 她强自让自己冷静,说:“行吧,我不会随便改志愿,再说,电脑在我妈那里,我要改志愿,还得找她要电脑……” 傅青竹弯着眼睛,笑了笑:“我知道,但我还是希望你是真的不想改志愿。” 叶以云盯着垃圾桶里的纸巾,没有说话。 至此,两人之间虽然发生告白失败的戏码,但是不像其他人,他们没有到尴尬到无法做朋友的程度。 傅青竹揣着手机,慢慢走在小区楼下。 他回过头,看向叶以云家的窗户,虽然紧闭着,但他好像能看到叶以云坐在桌子前写日记的模样。 她或许有个记仇的小本本,想到这,傅青竹笑了。 但是,小学时的叶以云,他有点记不清,那个小妹妹是模糊的,好像是从几年前开始,她的喜怒哀乐,一下变得鲜明起来。 他甚至有点害怕她的泪水。 可他今天还是惹哭她。 傅青竹摇摇头,他心想,时间一久,这件事会淡去,他们还会和以前一样,他还是会好好照顾叶以云,这或许不止他欠叶家的恩情,还有他自己的私心。 到晚上,以云看着梳妆台上那一系列的唇釉,一手从额角扒拉头发顺下来,撑着自己下巴,好像在发呆。 系统嘎嘎地笑:“恭喜你,完成败犬青梅成就x1,那就是告白失败,我们还是朋友,还是兄妹,哈哈哈!” 以云:“系统,你还记得原来的设定里,傅青竹怎么拒绝叶以云的吗?” 系统:“嗯?” 以云逐字逐句复述:“对不起,我不喜欢你,我只把你当妹妹,而且,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系统往回翻,发现本来设定傅青竹给败犬青梅的拒绝,就是这三连,三倍好人卡,意在彻底断绝青梅对他的遐想。 以云啧啧两声:“这么彻底的拒绝,现在变成什么?” 系统:“……” 傅青竹的三连拒绝,变成了“你还小,再考虑考虑,对不起。” 这么一对比,简直温柔多了! 以云的意思是,男主有动心?系统如果能摇头,早就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可能! 系统连忙查看好感值,没错啊,傅青竹对叶以云还是妹妹啊,它查找理由:“可能只是因为人设有偏差呢,影响不大。” “你看,最后不也都说了对不起?” “你就是被拒绝了,别找借口安慰自己。” 以云拿着大牌唇釉,在手上试色,唉声叹气:“真女主要是知道他送我一套大牌唇釉,真的得醋死。” 系统尽量为傅青竹找理由:“这本来就是穿越局的设定嘛。” 以云对着光,看手背唇釉的颜色,感动:“呜呜呜,既然如此,以后我要涂着傅青竹送的这个口红,去亲别的男人。” 系统:“……”请不要污染它的纯洁思想好吗? 这之后,叶以云花好久去建设“平常心”。 直到要去星市上大学,她心态略微平稳,紧接着,差点就被叶爸当场搞崩。 叶爸把他们送到高铁站,临下车前,说:“青竹啊,我们家云云大学就要拜托你照顾了,她其实还是很依赖你的。” 傅青竹说:“好,叔叔放心。” 叶以云:“……” 她不想依赖,尤其是她也不能依赖,要慢慢强大,叶以云提醒自己。 高铁到星市后,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观察这城市,就被傅青竹拉去地铁。 他自己的行李不多,就一个小箱子,由叶以云拎着,倒是他帮叶以云扛两个箱子,一路上不少女生都在偷偷打量他,他却没有察觉。 叶以云猜那些女生会不会把自己当正宫,但其实,她不过是“妹妹”。 这么一想,心里酸溜溜的。 她抬眼看他,随手拍张行李箱的照片,里头只露出傅青竹手臂的一角,定位x大的位置,发朋友圈:新生活。 没多久,她刚到女生宿舍收拾好,就看到微信有聊天提示。 一个黑色头像的人发微信过来:小班花,你也在星市? “小班花”的称呼,让叶以云差点没反应过来,她记得初中时好像确实有男生会叫她小班花,不过高中后,大家都成熟,没人会用这种带着调侃的称呼。 叶以云再看他的备注:关锐。 一时之间,她记起来,初中的时候,班里有些刺头,是靠钱买进海市初中部的,关锐正是班里刺头的老大。 她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样,只记得当时自己莫名挺怕他的,三年多过去,很多事情都模糊了,她也不知道当时她为什么怕他。 或许是因为他们在她走过去时,总是起哄,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后来会加这批人的微信,也只是出于礼貌,因为是他们发来申请,她通过后,就一直躺列,没有再联系过。 在她回忆这个人是谁时,关锐又发过来:你来星市,我可以带你玩。 叶以云心想,我们很熟吗?正想拒绝掉,突然,她挺好奇关锐现在的模样,后来听说他在星市这边读贵族高中,也不知道有没有读成痞子高中。 她点进他朋友圈,没什么照片,正打算放弃时,想到可以去他小弟们的朋友圈看看。 果然,她在一个小弟的朋友圈里找到张照片,男子坐在沙发上,光线有点暗,可以清晰看出,他轮廓如刀削,肩膀宽阔,五官硬朗,有种稳稳当当的成熟感。 叶以云想,比初中时候要顺眼多,不猥琐,不像个坏的。 不得不说,这样的外貌能让她改观。 现在,人家想尽地主之谊,都这么多年过去,她没必要再像小孩子。 一个个删掉对话框里的字,她重新打:(#^。^#)你好啊,好久不见,星市有哪些地方好玩的? 关锐很快回:旗山,十鼓楼,名胜古迹都多,看你要去哪里。 叶以云看着旗山,想起上回傅青竹给她看的照片,就是从旗山拍的。 她也想去旗山。 叶以云网上搜索旗山,在知道大概情况后,再问关锐去爬旗山的注意点,关锐回得很快,话语里偶尔加一两个表情,与他照片给人沉稳的感觉不太一样。 x大军训是冬训,所以刚开学这会儿不用加入大学生军训潮,和关锐聊两三天,叶以云决定找个周末去爬旗山,关锐也乐意当向导。 她随口与新认识的室友说,询问室友要不要一起,室友撺掇她:“新生群里那个傅青竹好像和你同个高中?约他约他!” 叶以云:“……” 说到傅青竹,傅青竹正好微信问她:“周末有空吗?” 叶以云说:“我要去爬山。” 傅青竹:“去旗山?” 傅青竹又加了一条消息:“我带你去。” 叶以云:“不用,有别人带我啦!” 第八十六章 星市的九月末,比海市要凉快点,适合户外运动。 关锐说,要去爬旗山,千万不能国庆去,不然到时候爬的不是山,还有海——人山人海,所以他们决定在九月最后一个周末去旗山。 关锐会带两三个朋友,叶以云这边也带两三个室友,她事先和室友说好了,室友却还是一副“哦 ̄别人要泡你我们过去助兴”的模样。 说多浪费口水,叶以云懒得再解释。 周六这天,叶以云穿上运动服运动裤,她脸嫩,扎着马尾,眼睛又大又圆,皮肤白得在光下会发光,嫩得能掐出水,穿这衣服配球鞋,显得尤为青葱。 室友问她:“为什么不挑更好看的衣服啊?” 叶以云:“?”爬山不穿运动服,难道穿超短裙吗? 另一个室友说:“算了,以云穿运动服也这么好看,慕了!” 叶以云不太自然地捋了捋马尾末。 回想起来,只有和傅青竹出去,她才会想保持最好看的样子,因此,以前还闹出不少笑话,除此之外,她还真没太在意自己的外貌,想到傅青竹,她心里有点纠结。 这是她第一次拒绝傅青竹,回给傅青竹后,他只是回她一个“好”字,她以为他会追问是谁。 隔着一个“好”,她只觉得他很冷静,也很无所谓。 果然,是她想太多。 叶以云呼两口气,让自己脑子清醒清醒,就和室友坐地铁去旗山。 她和关锐提前约好在旗山公园门口见面,地铁到旗山公园站,她下地铁,公园门口人不多,一眼看到几个男的在门口说话。 其中,个子高的,和她前几天看的照片里的,是同一个人。 关锐一手插口袋,一手拿着手机,他也穿着运动服,真人和照片上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五官更立体,看起来也更顺眼。 初中的时候,叶以云看他的脸,只觉得有点凶,现在再看,脸上长开后,棱角不再那么尖锐,而有种成熟稳重的感觉。 虽然吧,傅青竹在她心里才是最好看的。 恰好这时候,关锐一个电话打过来,叶以云忙接起来,他问:“你现在在……哦,我看到你了。” 叶以云对远处的他弯起眼睛:“我也看到你了。” 直到和关锐并肩走在一起,叶以云心里还有点奇妙。 她居然和初中同学在星市爬山,而且,她当时对这人印象还很差,因为她在经过班里后排时,他们总是调侃:“小班花!” 如今再听他笑眯眯地说“小班花”,叶以云没有当时那种厌恶感,甚至想起几年前的时光,有点怀念。 他用手比叶以云的身高:“小班花长高了。” 叶以云噗嗤笑出来:“那是,都三年多过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原来,后来她考到海市一中高中部,关锐因为户口原因,回星市读高中,现在在星市一所民办本科大学读书,离x大不算远。 第127节 等关锐去买进旗山的票,叶以云室友凑到她身边:“他全身都是名牌,绝对是个大少爷吧!” 叶以云如实说:“他家庭条件是挺好的。” 室友激动地搓搓手,又自作多情地犹豫起来:“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们学校的傅青竹更好。” 叶以云:“……” 和在高中一样,傅青竹入学x大时,轻轻松松成为焦点,和高中不同的是,高中大家还含蓄,大学更开放,傅青竹已经被投票成目前x大的校草,各个角度的照片都有,在学校的表白墙上被挂一个月,抠不下来那种。 尤其是汉语言文学这种尼姑庵,室友们对傅青竹格外关注。 在这种情况下,叶以云为了自己在宿舍耳根子清净,没说开她和傅青竹的关系。 大学专业课多,好的专业就是在复刻高三,她忙,傅青竹也忙,就算不说,也不会被发现吧。 她正想着,室友的话突然卡了卡:“卧槽、卧槽!那是不是傅青竹啊?” 叶以云“咦”了声,顺着室友的手指看去——不远处,傅青竹站在树荫下,好像也才买完票,他手指卷着票,正低头垂眼,长睫略略盖住他的眼睛,眼底细微明亮,好像把温柔揉碎之中。 室友连忙拿手机拍:“真的是傅青竹!你们谁上去要个微信啊?” 叶以云也惊讶,傅青竹怎么也来旗山,他不是说了“好”吗?他是来找她的? 叶以云不知道。 在这里遇到傅青竹,她确实又惊又喜,但是,她发现她不是很想见傅青竹,既然决定抽身,摆脱对傅青竹的依赖,迈出第一步,就不应该再回头。 不然明日复明日,什么时候才能慢慢放下对傅青竹的喜欢呢? 所以,她往室友身后躲躲。 只看傅青竹按按手机,把手机放在耳边,下一秒,叶以云手机屏幕亮了,微信语音来电——傅青竹。 叶以云差点把手机丢出去了。 室友听到手机震动,问:“谁手机响了啊?” 叶以云心一狠,顺手按红色的键,挂掉电话。 挂完电话,跳转到微信界面,她才发现傅青竹早晨六七点就给她发微信:“周六我空出来了。” “我和你们一起去。” 不知道他周六本来有什么事,早上六点就起来,那时候,叶以云还裹着被子睡觉呢。 因为叶以云微信没更新,没有给她提示新消息,她不习惯经常刷微信,就错过这两条消息,现在一看到,她动摇了。 傅青竹专门空出这一天,就是要一起爬山,她这样做,不太好吧……不行,不能动摇,他对她的好,除了让她更难以自拔,还有什么用? 叶以云,要把持住。 她稳住心态,侧过身打字回复傅青竹:“没关系的,我已经在山顶了。” 虽然心里有点愧疚,但她觉得,她这么做没错,她还在输入法里找颜表情,挑好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卖萌的颜表情发过去:(#^。^#)。 突然,叶以云发现自己上头有块阴影,她懵懵的抬眼,傅青竹已经站在她面前,他挑挑眉,看了眼手机,黑黢黢的眼里似笑非笑:“在山顶了?” 叶以云:“……” 老天,她开始为自己尴尬。 她咳了咳,眼神飘忽:“这,你发现我了你早说啊。” 傅青竹眼里笑意真了点,他看向她的室友:“你和这几个朋友一起爬山?” 叶以云小声说:“还有几个朋友……” 叶以云的室友都惊傻了,有的还端着手机:“叶以云,你们认识啊?” 正好这时候,关锐买票回来,他一边走一边准备票:“刚刚票务系统卡了,售票员弄了挺久……傅青竹?” 傅青竹也看向他。 他记忆向来很好,略一思考,颔首:“关锐,好久不见。” 关锐:“是挺久不见。” 傅青竹侧身,问叶以云:“你还要和他们几个一起?” 叶以云:“……是的吧。” 有那么一瞬间,叶以云感觉自己满头大汉,为什么傅青竹一副她放他鸽子的语气,她也没约他呀。 可是刚刚撒了个小谎,被当场揭穿,她难免气短。 室友不依不饶,还拉着她,那些目光好像要穿破她,叶以云勉强捋顺思路,为了不让尴尬延续,她嘴巴快过脑子:“咳咳,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哥,傅青竹。” 傅青竹愣了愣。 过去,叶以云虽然一直不想承认,可傅青竹却确实只把她当妹妹,与其在这里听他又一次提“她是我妹”,不如她自己承认。 反正傅青竹也是这么觉得的。 开了这个头,叶以云心情松快许多,继续解释:“我和我哥从小一起长大的,虽然不是同姓吧,胜过亲兄妹。” 胜过亲兄妹。 傅青竹:“……” 关锐也笑:“对啊,我记得初中时,傅青竹一直很维护以云的,班里没人能欺负他妹。” 叶以云的室友们纷纷理解,有个性格跳脱的还说:“这样啊,那你早说嘛,偷听我们当着你的面吹你哥的彩虹屁?” 叶以云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看向傅青竹,心里突然咯噔一声,因为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可太清楚了,傅青竹不开心。 此时,他眉头有点紧,半抿着薄唇,脸色虽然如常,但捏着票的手指沿着票根摩挲,像隐秘的烦躁。 叶以云心想,或许是刚刚她骗傅青竹在山顶,傅青竹觉得不开心吧,但她要怎么解释,直说:我不想和你一起爬山? 恐怕傅青竹会更加不开心。 她是想不再依赖傅青竹,不代表他们要绝交。 打定主意,开始爬山时,叶以云落后几步,跟在傅青竹身边,她小声地说:“傅青竹,你生气了啊?” 傅青竹斜睨她。 叶以云说:“我怕你觉得我和关锐出来爬山不好,就骗你说我到山顶。” 她挠挠自己鬓角:“你不会怪我吧?” 傅青竹看着她,眉头舒展:“没怪你这件事。” 叶以云只听到“没怪你”,立刻笑了,说:“那就好,我先到前面去啊,关锐说上面有个古庙,能拜一拜呢!” 说着,她“踏踏踏”地连跑两三级阶梯,随着她的动作,后脑勺的马尾儿一跳一跳的。 傅青竹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本来,他在校外吃到一家味道不错的餐馆,想起叶以云说x大饭堂没有海市一中的好吃,他想周末晚上带她过去吃,不巧,她说周末爬山。 但没想到,她是和别人一起爬山。 傅青竹心想,有人带叶以云爬山,不是正常的吗?可是他心里一直惴惴,以前都是他带她出去玩的,叶以云现在要和谁去? 安全吗?妥当吗? 这个问题让他频繁走神。 他还是不放心,他必须跟在她身边才对。 下意识加快手上的事,昨晚熬一个通宵,他把事情全部弄好,发消息给叶以云,草草睡一觉,又仓促起来。 然后他在树荫下,看到她侧身躲在几个朋友身后,但是因为白,日光洒在她皮肤上,轻易让人发现她。 直到这时候,他的心情都没什么大问题,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开心的呢? 傅青竹抬眼看叶以云,她正在和关锐说话,乖巧地点头,或者关锐说了什么,她露出惊讶的神色。 傅青竹扶着栏杆,不明显的青筋浮现在手背。 没一会儿,一行人走到山脚下,叶以云将手搭在额上,抬头看那古庙,轻轻“哇”了一声。 关锐说:“这古庙有一千多年历史。” 叶以云“嗯嗯”两声:“我在网上查过,是周朝时,周景帝给君后祈福,全朝上下都兴建这种类似的寺庙,经历不少朝代,保存完好的君后庙不多了……” 关锐侧过头,眼带笑意:“对啊,你做的功课挺多的。” 叶以云一手拽着书包袋子,仰头看他:“我还知道这里有姻缘树。” 关锐眸色微动:“小班花,要不要去许个愿……” 叶以云“唔”了声,正想着怎么委婉地拒绝,关锐突然这么提,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其实还是挺尴尬的。 这时候,傅青竹冷不丁地插话:“不好,情侣在姻缘树下许愿才有用,你们没必要做无用功。” 关锐自己找台阶下:“只是玩笑。” 叶以云松口气,偷偷朝傅青竹眨眼,提议:“我们继续往上走吧,不然等一下要到中午。” 说着,她背着书包和室友几个朝山上走。 看叶以云走远,关锐扯了扯嘴角,脸色不虞。 傅青竹哪不明白关锐的臭性子,初中时他们是打过架的,才几年过去,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不客气地说:“你想做什么?” 关锐没好气:“你初中一直护着小班花,我还能理解,但这都大学,怎么着,还是护妹魔?” 傅青竹磨磨犬牙:“我爱护她多久,用不着你这个局外人指指点点。” 说完,傅青竹继续往山上走。 关锐突然说:“那你可错了,小班花迟早要谈恋爱的。” 傅青竹迈在楼梯上的步伐顿住。 他哂笑:“她跟谁谈,也不会跟你谈。” 关锐不屑:“你们是兄妹,你有资格控制人家谈恋爱的自由吧。” 傅青竹缓缓站好,他居高临下看关锐,在逆光中,眼瞳有一角异常的明亮,好像兽类的眸子,压迫十足。 第128节 兄妹。 他冷漠地盯着关锐,心里也奇怪,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欠揍呢。 关锐不迟钝,看傅青竹这般,他也收起假笑。 突然,叶以云折回,喊他们:“你们在干什么,快上来呀!” 傅青竹转过头对她说:“这不是上来了吗?” 等关锐走到楼梯上,傅青竹声音轻慢:“别想打以云的主意。” 关锐笑了,那要是叶以云喜欢他,难不成傅青竹能左右叶以云的想法?但傅青竹已经攀阶梯而上,没再理会关锐。 走在树下,斑驳的阳光随着他的步伐,慢慢后退,赤金色从他鞋尖、腿上再到他脸上、发上,一块块溜过去。 却没在他眼底留下任何色彩。 要不是关锐的话,或许他没留意到,以云迟早有一天,不需要他的照顾。 会有一个男的,代替他照顾以云。 这不是很正常吗?傅青竹心中自言自语,可是,回想叶以云明媚的笑意,他心里聚齐层层乌云。 不爽。 一想到那场景就不爽。 对他来说,这一天从开始到现在,都是由一个个小不爽套成环,不爽以云和其他人爬山,不爽以云装作没看到他,还骗他在山顶,不爽以云和关锐说说笑笑。 傅青竹深深吸一口气,压住郁闷。 他这是怎么了? 到了半山腰,叶以云正在拍照,她高兴地唤傅青竹:“傅青竹!哥!” 她在给手机调整角度,压根没留意傅青竹的脸色,只说:“你快来看,你上次拍照的地方是不是这里?” 说到上次,也就是高考过后他给她看的那张照片。 透过手机的屏幕,她看高楼大厦缩小,阳光洒在楼外的玻璃,星市仿佛变成一颗掌上明珠。 叶以云往右倾了倾,突然,右脚一空。 不知道为什么,到处平平整整的水泥地,在她脚下附近居然空一块,直通栏杆外下斜坡的草地。 “小心!”两声喊叫同时响起,但叶以云已经猛地踩下去,脚一崴,传来一阵刺痛,就连手机也“啪”地一声甩出去,在地上盘旋几圈。 倒霉,她居然踩到水泥地边缘,一脚踏进斜坡草丛中! 傅青竹跑过来,把她从草堆里拉起来,叶以云坐在地上,整个裤管都是草,微微掀起裤管,脚腕已经一片红肿。 叶以云欲哭无泪,看来爬山是爬不成,还得去一趟医院。 关锐也在她身边,半是无奈:“怎么这么不小心。” 傅青竹皱眉,说:“我背你下山。” 关锐说:“我来吧。” 叶以云抬眼看,傅青竹和关锐同时看着她,她脚腕一阵一阵的疼,本来下意识向傅青竹看去,可下一秒,她突然想起,她不该这么做。 迄今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但她向傅青竹求助,那她迈出的这一步,好像又没意义。 她要学会抽离,摆脱对他的依赖呀。 于是,叶以云眨眨眼,她伸出手,白嫩的手心上,纹路浅浅的,关节处有些红润。 她把手伸向关锐,脸颊微红。对关锐说:“谢谢啊。” 傅青竹:“……” 关锐扶着叶以云站起来,叶以云回过头,对傅青竹说:“哥,你继续爬山吧。”怕他太担心,还加了一句:“没关系的,我到时候电话联系你。” 傅青竹收回伸出的手。 他垂下眼睛,帮她拿起手机。 叶以云已经转过头,在关锐的搀扶中,跛着脚走两步,关锐说:“我背你吧。” 叶以云哪好意思,她和关锐其实不熟,这么麻烦人家,她忙说:“不用,我还可以走。” 关锐没有坚持,叶以云和室友打了声招呼,才走一小段,脚腕的疼痛直接钻到骨头里,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但她还是产生一种断腿的错觉。 她汗涔涔的,在半道歇息时,才发现,傅青竹一直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身后。 他走得比他们慢多了,眼神没有落在实质的东西上,应当是思考着什么。 关锐半蹲下来,说:“我看看你的脚。” 关锐的说话声,让傅青竹也回过神。 叶以云刚想说不用,傅青竹走到他们这边,对叶以云说:“我背你下去。” 这是傅青竹第二次提,叶以云的“不用”刚到嘴边,傅青竹已经蹲下,他盯着她:“别闹了,当心脚磨出问题。” 这下,叶以云看清他眼里的怒火。 她愣了愣,非要选择傅青竹还是关锐背她,她还是会选择傅青竹,她和关锐太不熟了,毕竟这段路她走得太疼,出于安全考虑,也不用想那么多。 而且,傅青竹好像生气了。 她只好和关锐说:“谢谢你啊,我哥送我下去。” 说完这句话,她听到傅青竹的呼吸一沉,不是那种笑的变化,而是显而易见地重下去。 顿时,她头皮麻了麻,小心翼翼地抿起嘴唇,她知道,傅青竹心情肯定很不好,虽然,她也不是很懂理由。 难道有照顾人上瘾的? 她甚至奇怪,傅青竹该不会得了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类似的,比如“叶以云照顾综合征”? 不然为什么会不开心? 她在脱离对他的依赖,对两人来说,都是好事,傅青竹比她聪明多了,怎么可能想不明白。 叶以云无声叹气,尤其现在脚腕突突地疼,她更觉得自己有点惨。 心里折磨,身体也折磨。 到山下,傅青竹叫车,坐到附近最近的区中心医院,好在叶以云的脚没有断,就是崴到了,只是崴得有点厉害,最近得拄拐杖走路。 医生一听说小姑娘为了拍个照片,把自己整成这样,有些唏嘘:“那你也太倒霉了,”顺便开个玩笑,“让你小男友回去熬个骨头汤喝。” 叶以云满脸发烫:“……” 什么小男友。 她又觉得她不倒霉了,还好傅青竹现在不在,不然两个人的尴尬,是成双成倍的。 过会儿,傅青竹交完医药费回来,叶以云坐在长凳上,微微倾身:“哥,多少钱呀,我回去还给你。” 傅青竹把医药费单子塞到口袋里:“客气什么。” 叶以云轻轻“哦”了一声。 只听他问:“和关锐什么时候联系的?” 叶以云说:“就……之前刚来星市时,重新联系上的,他人其实挺好的。” 傅青竹对关锐不做评价,他抬手要扶叶以云,叶以云连忙抓着拐杖:“我可以,我自己来。” 傅青竹半蹲下来,脸色沉沉的:“你可以自己来?” 叶以云试着撑着拐杖:“可以可以。” 不到几秒,她颤颤巍巍差点摔倒,傅青竹连忙扶她,叶以云还想挣扎,傅青竹语气重了几分,喝止她:“叶以云!” 这时候,医院里很是嘈杂,傅青竹脸色莫辨,他好像有种能力,把周围的嘈杂都隔绝开,也叫叶以云一颗心慢慢提起来。 她由着傅青竹搀她走出医院,心里越想越不对劲,她怕傅青竹做什么?于是在医院花圃的长凳上,见周围往来人不多,她抱着拐杖坐下,感觉一整天下来,傅青竹就没正常过,她瞪圆眼睛,鼓起勇气:“你对我发什么脾气?” 傅青竹深呼吸一口,他不是对叶以云发脾气,他是烦躁他自己,便抬起眉梢:“我答应叔叔阿姨好好照顾你,可是你受伤了,你不要勉强自己。” 叶以云笑出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没事,山高皇帝远,只要我们不说,我爸妈就不会知道的。” 傅青竹:“可是……” 她郑重地拍拍傅青竹的肩膀:“傅青竹,你放心,你不用自责担心,都是我自己偏要弄的。” 她笑眼盈盈:“你别把我这个包袱背在身上,多累呀。” 累吗?傅青竹微微抿起嘴唇:“你不是包袱。” 叶以云定定地看着他,“我是。” “你答应我爸妈好好照顾我,你承了我家的恩情,所以在你心里,我就是一种责任,就是包袱,难道不是吗?” 就连叶以云也没想到,她会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 她能受傅青竹的好,和她本身无关,那是恩情,是责任,就像傅青竹说的那句话,他答应爸爸妈妈会照顾她,但那与她有什么关系? 偏偏她越来越喜欢他。 就连她选择抽身,傅青竹也无处不在。 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瞎感动,瞎喜欢。 她鼻子有点酸涩。 而在她说完这一串话时,傅青竹顿住,叶以云已经戳破表面和平,她想了想,或许她刚刚的话是有点伤人,她头靠在拐杖上,仰视着傅青竹:“傅青竹,我觉得‘哥’这个称呼其实也挺好的。” 傅青竹深深皱眉。 叶以云说:“你之前不是不习惯吗?以后我多叫叫,你就习惯了。” 毕竟,最开始听傅青竹对别人说她是他妹的时候,叶以云也是不习惯的,一次次的,才开始接受这个说法。 她说着,为自己的善解人意笑了笑。 傅青竹抓着拐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他咬咬牙齿。 直到这一刻,他突然明白,所有的不开心,皆是源于一个字:哥。 叶以云叫他哥。 第129节 啧,这个字,真是该死的刺耳。 他理顺思绪,抬手揉揉太阳穴,对叶以云说:“别叫我哥了。” 叶以云说:“我不,我就叫你哥。” 傅青竹没在这个问题停留太久,他折回去上一个问题:“我对你好,确实是出于报恩和责任。” 这下,轮到叶以云眨了眨眼,她垂眼,睫毛止不住的颤抖。 “你他妈”这三个字,傅青竹差点脱口而出,他咬了咬舌尖,声音提高:“但你试试对一个人好十几年,怎么可能只靠恩情和责任,我能无偿发电吗?” 叶以云猛地抬头,她忍很久了,向来细软的声音也绷紧:“那还有因为什么?” 傅青竹好似被问倒,他张了张嘴。 叶以云紧接着说:“你是把我当家人、当妹妹,那我叫你一声哥,没有不对。” 他们是好兄妹,她总会习惯的。 抽身很难,但她正在做到。 她低低头,靠拐杖的丫形挡住自己神色:“哥,你对我真的很好。” “哥,我会记住你这份好的。” “哥,谢谢你。” 傅青竹心里那把无名火,倏地烧起来了。 等回到学校,傅青竹还有点不宁的感觉,室友问他是不是因为昨晚熬夜,他勉强笑了笑:“或许吧。” 他现在满耳朵都是“哥”。 “哥”来“哥”去的,他都有点恍惚了。 他是叶以云的哥哥,他一直这么觉得,可直到今天,有什么被破开,像一颗严密的鸡蛋,被敲开一道明显的裂缝。 顺着这个裂缝,裹在鸡蛋壳里的真相,半泄露,又半隐匿。 傅青竹就是卡在这里。 他不笨,从小到大,成绩稳拿第一,各种比赛奖状拿到没有感觉,直到后来要分心做很多兼职,他在学习上都不曾落伍。 可以说,智商上,他绝对没问题。 他可以熟练掌握数理化,将每一道公式运用到极致,可以推演出挣钱的办法,在股票市场闯出一片天地,可以敏锐洞察市场风向,站在风口看钱滚钱。 可是他不明白,不明白鸡蛋壳里卡着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就差这临门一脚。 他这一刻,对活了这么多年的自己,产生了深深的困惑。 如果还有什么事想不明白,那就是与以云有关。 傅青竹看着他和叶以云聊天的界面,久久没有回神,他皱着眉头,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不知不觉间,疲惫侵袭,碾压他的神智,把他拖向水面的深涡。 有些事,醒着时或许难以考虑清楚,但睡觉的时候,反而会引发潜意识的思考。 问题又回到他和关锐的对话上,他其实,并不会照顾叶以云一辈子,因为会有另一个男的,代替他照顾以云。 就像关锐,约她爬山,让她放弃选择他自己。 然后,这个男的会独自占有她的笑容、喜悦,替她分担哀愁、忧伤,在未来漫长的时光里,他们两人牵着手,朝前走,他会一直陪伴着她,直到生老病死。 如果真的有这个男的话…… 他首先会打爆这个男的狗头! 骤然,傅青竹猛地睁眼,他将长腿架在床栏杆上,翻身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来,或许是他睡着前手指不小心点到屏幕上别的地方,此时,界面留在叶以云的朋友圈。 只看第一条,左侧是“今天”两个大字,右侧一张聊天记录,黑体配文:我脱单啦![企鹅跳跳] 第八十七章 晚上十点。 叶以云朋友圈那张聊天记录里,一个雌雄莫辩的浅色头像给叶以云发个红包,红包名字叫“领了你就是我女朋友”。 叶以云领取红包后,回个熊猫头,还多发条消息:谢谢亲爱哒! 一张截图,在不明真相的群众来看,板上钉钉。 此时,叶以云宿舍里,室友跳起来,手舞足蹈:“叶以云,你还真发朋友圈啊!” 今天她们出去爬山,以云先垫付早餐钱,这张聊天记录对面其实是室友,红包是室友发还她的钱,她叫了豆浆油条,一共五块二。 这个室友脑洞比较跳脱,发这个红包后,就问叶以云:“你敢发朋友圈吗?敢我就立刻换头像配合你演出。” 叶以云点开红包,看到“女朋友”三个字,说:“可以啊。” 所以,就有她这条朋友圈。 室友捶床笑:“各位听好了啊,咱文学院院花男朋友就是我了!从此,我就是叶以云的挡箭牌!” 叶以云涂好润肤露,她尾指戳着手机,看着暴增的赞和评论,心不在焉地回室友:“是啊,我在拿你当挡箭牌。” 室友嘻嘻哈哈:“荣幸荣幸,我可能遭到很多人议论呢,不知道多少男的看到你这朋友圈,心都碎了,哈哈哈!” 另一个室友说:“对啊,你知道我们班那硕果仅存的葫芦娃,里面就有四个觉得想跟你表白吗?” 叶以云她们班里只有七个男生,所以被大家戏称葫芦七兄弟。 她噗地笑出来,随口道:“那真是挺遗憾的,我就喜欢纯纯。” 那个叫纯纯的室友,就是发红包的,她坐在床上对她献飞吻:“脑婆 ̄” 闹归闹,纯纯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喂,叶以云,我们今早去爬山,你和傅男神真没暧昧吗?” 还没等叶以云说话,另一个室友说:“那肯定是没有的,他们是青梅竹马诶,从小一起长大,要是想在一起,早八百年前就在一起了,还用等到现在?” 叶以云脸上保持微笑:“你说得对。” 她把水杯里最后一点水喝完,趁话题不在自己这边,准备躲到床上。 宿舍床铺是上床下桌,她小心翼翼用单脚支棱自己,踩楼梯到床上,顺手拉好床帘。 瞬间,嘴角的微笑垮下去。 这方小小的密闭空间里,室友吵闹的声音被隔开,白炽灯光只能透过一点,昏暗中,手机屏幕的白光,冷清清地洒在她脸上。 她一眼扫过朋友圈的评论区,有锲而不舍追问真实性的,有恭喜祝福的,也有猜测对象的,而室友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疯狂回复共同好友,甚至还扯到传媒专业毫不相关的人身上。 叶以云和那人都没见过面呢。 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到想看的评论,她略略觉得郁烦,按住锁屏键,把屏幕熄了。 她缓缓舒展身子,趴在软趴趴的枕头上。 今天在医院发生的事,一帧帧的,她闭上眼睛,就能描摹出当场的画面。傅青竹生气时,双眼很是明亮,好似有烧不尽的熊熊火焰。 他那样看着她,抿着薄削的嘴唇,面部流畅的线条,在他咬牙时,脸颊一块稍微鼓动,掩着奔腾的怒意…… 一切那么鲜活。 她惹怒他了,所以最后说的话,有点置气。 两人之间几乎不欢而散。 叶以云安慰自己,幸好,她已经决定抽身,不再喜欢他,不然今天发生的一切,又会让她彻夜难眠。 她看到微信提示消息,过了大概三四秒,才打开消息。 是关锐发过来的。 关锐:有男朋友了? 叶以云退出,没有回复,因为他们的聊天上面,除了关锐刚刚发过来的,还有一段略有些尴尬的聊天。 就在不久前,回到宿舍后,她收到关锐的表白。 其实还是蛮突兀的,关锐说,初中的时候经常调侃她,只是那时候不懂事,不知道对喜欢的人,要好好关心她的心情。 每次叶以云越躲着他,他就越不爽,有好几次放学想堵人,被傅青竹知道,为此,他还和傅青竹打过好几次架。 傅青竹护着叶以云,所以她从不知道关锐做过这些事。 最后,他问:迟来的告白,你能接受吗? 叶以云知道,心里有另一个人时,为了与他置气,或者为了忘记他,选择和别人在一起,这种行为很不负责,也不道德,到时候平白伤害别人,自己也会良心不安。 她不会做这种事。 没犹豫多久,她斟酌措辞,拒绝了。 在叶以云礼貌拒绝后,关锐追问:你是喜欢傅青竹的,对吗? 对方白色的聊天气泡很快又跳出来:可是他明显不会回应你的心情,你这喜欢很不值得。 叶以云看着聊天,心里点点点。 值不值得? 她的喜欢,还不需要给别人评判。 关锐和三年前没差别,除了伪装的成熟,还是很不会照顾人的心情,因为,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接受被盲目否定喜欢的价值。 她的喜欢已经五年多了,至少,她每天很认真地学习,想和傅青竹一起上x大是动力之一。 喜欢一个人,会让自己变得更好。 可是,当这种喜欢越来越久,无法得到回应,就编程黑洞吞噬所有的好处,到这时候,就应该及时止损。 所以室友提出发朋友圈,对叶以云来说,简直是想瞌睡就有枕头递上来,她答应了。 一方面,拿室友当挡箭牌回掉关锐,另一方面,她有点好奇,傅青竹会不会也看到这条朋友圈,会不会也过来问她呢? 叶以云咬了咬手指。 还好她准备抽身,不然,恐怕会失望到想哭,她现在一点都不失望真的,非要说的话,估计是有亿点点生气。 叶以云把手机关机,倒扣着放下。 第130节 不管了,她盖好被子,回想明天的课,又是满课,要辛苦一天。 今天真的累极,她戴上耳塞,没翻身多久,就睡着了。 与此同时,傅青竹的宿舍里,几个男的鬼吼鬼叫:“文学院院花有男朋友了啊!谁啊,出手这么快!” 另一个室友唉声叹气:“早知道我就早点去问微信,还以为她是高岭之花追不到呢。” “哦对了,你们知道她男朋友是谁吗?” “在传了,听说是同个学院的传媒专业的,长得也小帅,才能追到人家吧。” “谁啊,有照片吗我看看。” “我想找他取经!” 在嘈杂的说话声中,突然“啪”的一声,不明显,但莫名让人心里一颤,几个室友不由住嘴,每个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 傅青竹从床上坐起来,他揉揉鼻子上一块红痕,淡淡地看眼室友:“被手机砸了。” 室友笑:“啊喂,傅青竹躺着看手机也会被砸啊,哈哈哈小心毁容!” 傅青竹从床上踩着阶梯,一步步走下来,他低垂着头,似乎因为刚补完觉,眼皮耷拉着,但动作并不迟钝。 他在座位上拿串钥匙,随手捞起挂在椅子后背的外套。 室友:“十点多了,十一点就熄灯啦,你要出去?会里有活动吗?” 傅青竹勾勾嘴角,他半蹲着穿鞋,食指拉好鞋后跟,微微撩起上眼睑,随口说:“去取经。” 室友:“?” 傅青竹走出宿舍,把门带上。 靠在楼梯的栏杆上,他盯着远处黑沉沉的天,月色被乌云埋藏,也让他眼眸里一片黑暗,指尖打开微信,在与叶以云的聊天界面停顿许久。 叶以云有男朋友了,传媒专业的男生?关锐?还是谁? 傅青竹不知道。 他记得从初中开始,两人总是会收到情书,那时候幼稚起来,还会打赌谁收到的比较多,然后,就是高中、大学。 他们总是在一起。 办公室、走廊、校道、楼梯间,她会不期然出现,尤其那次,在他打游戏赚外快时,她突然默默站在门外看他,一副“你变坏了”、快哭出来的模样。 她在为他考虑着,这么娇小的人儿,本该无忧无虑成长,却真情实感地担心着他,为他高兴,也为他伤心难过。 也就是那天,她碰到他心底里最柔软的弦,弦乐声音清澈,回荡于傅青竹全身。 他想,他会永远对叶以云好,因为她是他妹,是家人。 那时候的他,还有今天之前的他,都以为,叶以云对他的喜欢是错觉,他代入兄长的视角,擅自给叶以云的情感下定义,他觉得她还小,谈喜欢太早。 他们一起长大,他太了解她,却犯一个误区,那就是以为这不是爱情。 直到今天,他茅塞顿开。 太了解而无法产生爱情,这假设不适用于所有人,他和叶以云是青梅竹马,相互陪伴,早就是无法分割的羁绊,他对她好,真的仅仅因为她是“妹妹”?不是,傅青竹清楚了,他也想从她身上得到回馈。 感情是双向的,他也喜欢她。 他喜欢她为他考虑,喜欢她围着他,用细软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 可是这种喜欢,被叶家的恩情、责任,还有长久的陪伴麻痹。 他习惯她的存在,因为她永远只在自己身边,因为从小到大没有分离过,他以为,他们始终会在一起,所以,没有及时回应她递出来的心。 就像一个人在窒息前,是不会考虑有一天没有空气怎么办,未免杞人忧天。 直到要让他把她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她不再需要他的陪伴,慢慢的,她会和另一个男人建立羁绊,而他,则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哥哥”。 这一刻,杞人的天,塌了,才知道空气真的会一瞬间全部消失,让他浑身器官供氧不够,踩在窒息的边缘。 迎着凉如水的夜风,他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本来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已经清晰明了。 他不能坐以待毙。 陆陆续续有女生发现他,有大胆的过来要微信,傅青竹简短地拒绝。 他低着头,站在楼下花坛附近发消息,给叶以云发消息:我在你宿舍楼下,你方便下来吗? 过了会儿,叶以云没回,他打了个电话过去。 趴在枕头上的叶以云已经熟睡,她睡觉前习惯调静音,为了自己好,也为了宿舍环境好,倒扣的手机在她耳边亮一下,没有别的声音。 傅青竹等到电话里的机械音响起,才挂掉电话。 又拨打一次,是重复的结果。 他看看时间,比平时叶以云睡觉的时间早十分钟,他想,今天毕竟崴了脚,她可能早一点睡。 可是这个想法并不能使他心里宽慰。 因为很快,一些尖锐的猜想冒进他的脑海里 是不是男朋友不让她接电话? 是不是她故意不接? 是不是她想断掉与他的所有关系,所以以后再也不接电话? 每一个问题荒唐又可笑,却像被打碎的玻璃,棱角能轻易划伤人,叫人鲜血淋淋。 无措、慌张、迷茫。 从小到大,母亲离家出走,父亲把家底掏空,吸毒杀人犯罪诬陷于他、独自一人跑市场被人嘲讽年纪太小……他心性被锻炼得坚如磐石,从来没有这般复杂的情绪。 乍然尝到的时候,傅青竹恍然想,原来味道是苦涩,从胃到心脏再到喉舌,深入肺腑,由内及外弥漫开。 心腔很不舒服。 傅青竹往后退两步,他屈起长腿,坐在花坛的瓷砖处,橘黄色的路灯下,他面容模糊,这时候,即使有女生再认出他来,也没人敢贸然上前要微信。 因为傅青竹周身肉眼可见的,气场阴沉,很不好惹。 他始终盯着屏幕,等它自己亮起,显示叶以云的备注。 可是没有。 他有想过通过别的方式联系叶以云,比如她的室友,只是,像她室友不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她有许多事不曾和她室友们说,她不想说,他更不能通过第三个人,主动暴露在别人面前。 所以他把这个方式当做下下策,他希望他能正常联系上她,而不是用这种办法。 傅青竹手肘压在膝盖上,手握成拳头,按住眉心。 学校表白墙上,别人偷拍傅青竹的侧颜很快被贴上去,留言:墙!今晚傅青竹在我们宿舍楼下,请问哪个女生是幸运鹅???能让傅青竹这样等啊,嗷嗷嗷这浑身气势也太强了吧! 底下留言疯长,很多女生自动出来“认领”,叶以云宿舍几个当然也看到,纯纯小声说:“我怎么觉得是以云啊?要不要提醒她?” 另一个室友“嘘”一声:“她睡啦,我们小声点吧。” “哦,那应该和她没关系吧。” 叶以云什么都不清楚。 她一夜无梦,直睡到闹钟大响,模模糊糊起来,一下床习惯地踩下楼梯,疼得她嘴里“嘶”的,手上没着力,手机滑走,啪地一声从床上掉到地上。 纯纯道:“哎哟倒霉,我扶你一下吧!” 叶以云眨眨眼,收回疼出来的眼泪,她到地上捡起手机,居然连手机背壳都摔爆了。 室友感叹:“开学到现在你摔了好多次手机,我们都在猜它什么时候壮烈牺牲,终于……” 叶以云:“……” 以云一边刷牙,一边反应过来:“系统,我每天不是在倒霉的路上,就是在倒霉。叶以云为什么这么倒霉?” 系统:“哈哈哈哈。” 以云:“果然是有原因的。” 系统乐见她倒霉:“我凭什么告诉你?” 以云:“你告诉我,我就跟你说这个世界现在最流行的小游戏,让你以后在小黑屋的游戏可以丰富一点 ̄” 系统:“你还想有多少次小黑屋啊?啊?你别想让我进小黑屋!” 以云嘻嘻一笑:“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是男主 ̄” 系统:“……” 系统没好气,不过也愿意说了:“切,我才不是稀罕小游戏。” “是这样的,每个世界男主都有影响身边人气运的能力,平时影响不大,这个世界特殊点,因为男主运气很好,为了稳定小世界,需要找人平衡一下,你刚好是青梅,只要你运气不好,就能来平衡,直到真女主出现,这种情况就转移到真女主身上了,但真女主本身就有很多挂,不怕这点小霉运的,你就不一样了,所以小倒霉不断。” 以云用洗脸巾擦脸,半晌:“这样啊,那我成为傅青竹的人是不是就欧了?” 系统:“玄不改非,氪不改命,放弃吧!” 它赶紧讨游戏:“你说的游戏是哪个?” 以云和室友借手机,室友以为她要和别人联系,实际上她打开微信,下拉露出“跳一跳”的界面。 “喏,这个,”以云控制着小人,“你要准确跳到方格上,就可以得分,正中红心,叠加高分,要是力道控制不好,掉下来,游戏就结束了 ̄” 系统:“切,我还当什么好玩的游戏呢,就这?” 对这种简单低级的游戏,系统表示很不屑。 以云把手机还给室友,道谢。 室友问:“你怎么办?” 叶以云拄着拐杖,笑着说:“今天上课麻烦你们,我晚上再找时间去买手机。” 室友叹息:“你真乐观啊。” 以云:“……” 不乐观的早就被这非酋体质整得心态爆炸。 一整天,她被迫听一耳朵现当代文学三十年,在《活着》的边缘来回蹦跶,打哈欠打到快掉眼泪,以云选择敲系统:“没手机玩,好无聊呜呜呜。” 系统:“你是汉语言文学,当然喜欢这种文学啦!” 第131节 以云:“那是叶以云,不是我,呜呜呜。” 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等等,你在玩什么?” 系统:“……”它跳一跳的界面还没关。 以云:“让我看看你拿了多少分。” 满目的战斗分数,至少上百场,从10到20不等。 以云:“噗。” 系统:“不准笑!给我闭嘴!我只是程序里没有触控控制面板,不然我可以做得更好!” 以云认真地说:“我教你呀 ̄” 系统拒绝:“不需要。” 以云:“哦,那好吧,我继续听课了。” 过了会儿,系统主动找以云:“在?” 以云:“?” 系统扭捏一下,还是问出口:“这个跳一跳到底怎么拿高分?” 于是以云高兴地玩了一上午跳一跳,帮系统打到9999分,让系统第一次产生“这个员工有点用”的感觉。 第二节 课,换教室,一下课,以云拄着拐杖,在人流很多时,她并不想凑热闹,但因为下节是大课,纯纯捋捋袖子:“不快点抢不到好位置,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啦!” 叶以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纯纯背起来,力气大爆发,女友力十足。 以云:“原来学习能给人这样大的能量啊?” 系统说:“屁,她是因为下节课和计算机专业的一起上课,想物色男孩子!” 接着系统又说:“除非男主突然跳楼,否则勿扰。” 它屏蔽以云,要闭关进修跳一跳。 而在换教室的人潮中,傅青竹逆行几步,站在刚刚汉语言文学上课的教室,往里头望。 有认识他的人问:“诶,傅青竹诶,你平时不在这教学楼上课吧?怎么啦过来这边?” 傅青竹客气地问:“你们专业的叶以云,在哪里?” 那人说:“她老早就被室友背着去下一节课教室啦,你有什么事找她吗?” 傅青竹目光暗了暗。 他室友催他:“快点,下节专业课可不能迟到,迟到就麻烦啊!” 傅青竹心里压着沉沉的石头,他混在换教室的人流中,思绪不宁,拿出手机,他已经拨出第三十个电话。 她真的不接。 微信也不回。 难道,就只能这样? 不行,傅青竹眼尾颤了颤,他将手机放好,步伐却坚定起来,没有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他不会放弃。 除非她在他面前,亲自承认,亲自断开羁绊。 傅青竹闭闭眼,不愿深想。 另一头纯纯背过叶以云,顿时惊讶叶以云的轻,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帮叶以云,不用叶以云拄拐杖走,叶以云不好意思麻烦她,但纯纯一热情起来,还真拒绝不了。 一整天下来,她刚离开这个教室,傅青竹就走到这个教室,她刚离开饭堂,傅青竹就到饭堂,她刚走进女生宿舍,傅青竹就到女生宿舍门口。 这么多次的擦肩而过,只有监控记录下来。 好像冥冥之中的安排。 傅青竹徘徊在学校中。 此时,天色大黑,时间指向十点,离傅青竹与叶以云失去联系,整整二十四小时,x大明明不大,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想找的人。 星市比海市更冷一点,秋初,树叶开始脱落,傅青竹低头踩在枯萎的树叶上,发出“咔咔”的崩裂声。 每一个声音,都像在他神经上跳跃,此起彼伏。 按按眉头,他吐出一口浮躁的气息。 他已经两三天没有好好睡觉,却没有察觉到疲惫。 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 曾经他能触手可及,但那时候他不知道,他是会失去叶以云的。 这一整天,每分每秒都被拉得很长,足够他细细品味这种滋味,成千上百次地回忆他和叶以云的过往,许多模糊的细节开始明显,包括那个下午,她告白的时候,“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有难以察觉的细颤。 每一个字都在她心里珍藏着,直到将它们摆在阳光下。 她是那样期待啊。 傅青竹抿住嘴唇,原来,他让她反反复复失望很多次。 他缓缓抬头,仰着脸时,能让自己的精神清楚一点,不至于沉溺在回忆中难以自拔。 这一抬头,他突然顿住 远处,一个女生坐在秋千上,她一手拿着奶茶,没有扎她惯常扎的马尾,柔软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更衬得脸蛋小小的,月光好像泼洒在她眼里,睫毛在眼下氲开不明显的淡色。 她一只脚绑着伤药,另一只脚蹬着地板,让秋千一晃一晃的。 傅青竹眼神凝住,他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 直到越来越靠近,他才听到自己满耳朵,不是夜的静谧,而是他疯狂的心跳声,如马蹄踏响响,如擂鼓震天。 他捏住拳头,让自己冷静下去,好半晌,才开口道:“叶以云。” 叶以云一愣,她抬头看到傅青竹,双眼像警觉的猫儿一样圆瞪:“诶……” 傅青竹走到她身边,他的呼吸声有点沉,试着调整好几次,才忍住自己直截了当的问话。 他问:“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叶以云愣了愣,小声说:“等我男朋友呀。” 傅青竹:“……” 他轻声:“那条朋友圈吗?” 叶以云说:“哦你说那个啊,是啊。” 她眼神有点飘忽。 x大的校园很大,叶以云刚到x大一个月,除了教学楼和宿舍区,对其他都不熟悉,平时都要靠手机放大地图对地标走的,所以,今晚她独自出来买手机的时候,迷路了。 尤其是这里有三四个操场,更让她找不着北,夜又深,她拄着拐杖到东部的小网球场,只好先休息一下,打算等等原路绕回。 没想到,倒是会遇到傅青竹。 那句“等我男朋友呀”,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里很偏僻,路灯都没亮几盏,叶以云看不清傅青竹的神色,她自嘲地想,摆脱她这个包袱,傅青竹应该会高兴的吧。 只见傅青竹站在秋千一旁,他淡淡地问:“你男朋友去哪里了?” 叶以云胡诌:“他是网球部的,前几天借网球拍,现在去还。” 傅青竹沉默。 叶以云感觉一种诡异的尴尬浮现在两人之间,她赶紧喝口奶茶压压惊,斟酌着说:“傅青竹。” 傅青竹的呼吸重一下,像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叶以云低头看着脚尖:“你放心,我以后不会缠着你的。” 她故作轻松:“我男朋友占有欲很强的,他要是知道我有个‘哥哥’,肯定会不高兴的,我们以后就……”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秋千的锁链一紧,连带她身下的木板也晃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傅青竹,后者手抓着锁链,脸色隐藏在黑暗里,他眉骨略高,那双眼睛如往常般明亮,并不能看出多少情绪。 他张了张嘴:“继续。” 声音很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 叶以云赶紧又喝两口奶茶,被这么一打断,她有点续不上刚刚的思路,所以“不联系”三个字,没说出口。 在她安静过后,他们什么话都没说。 晚风拂面,卷来操场的青草香,还有一些在操场上跑步、行走聊天的细碎声音,叶以云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上次两人安安静静坐着,没有说话的时候,是高考完,她告白那天。 很奇怪,现在不是白天,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心情,就是莫名让她想起她冲动开口的那一刻。 如果早知道结局是这样,她那时候还会冲动吗? 叶以云脑子转得很慢很慢,她想,她不知道,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后悔药。 她稍稍抬眼,却撞进傅青竹的眼眸里。 她不知道他在看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看到现在。 叶以云赶紧向手上的奶茶寻求安全感,差点没找准吸管的位置,她能察觉,她的呼吸乱了。 过了一会儿,傅青竹不主动说话,她心里又觉得怪怪的,再一次抬头,目光又和低头的傅青竹的眼睛触上。 他漆瞳黑沉沉,月色下有一块高光,点缀整双眼睛,宛若潜伏的狩猎者。 叶以云呼吸一窒,她有些慌:“你看我干吗?” 而被她抓现行,傅青竹没有任何尴尬,也没有移开眼睛。 一整天了,只有这个时候,他心里才有种久违的充实,但因为叶以云的话,这种充实如空中楼阁,好像下一刻,叶以云就会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 他说:“怕你突然消失在我眼前。” 叶以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