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姐姐嫁给病娇反派后》 第1节 ================ 《替姐姐嫁给病娇反派后》 作者:二恰 作品简评: 林梦秋重生回了及笄这一年。救过她的南阳王世子沈彻被人暗害断了双腿,从光风霁月的矜贵公子变成了人人厌弃的大魔头。为了救姐姐也为了报恩,林梦秋穿上了嫁衣坐上了喜轿,替嫁进了王府。本文语言自然流畅,剧情紧凑环环相扣,男女主人设饱满,用回忆的方式将女主重生前后的故事缓缓展开,笔触细腻柔和,是一篇治愈系的小甜文。 ================ 第1章 时值初春,京都下了第一场雨,带来了久违的绿意。 林府后院青石板路湿滑,下人们走动推搡着难免发出了些许声响。 里屋的大丫鬟红杏,拧着眉脚下不停地走了出来,压着声音道:“动作小声些,不许扰了二姑娘休息。” 下人们面面相觑,背着她扮了个鬼脸,接着便轻手轻脚的往廊上走。 红杏盯着她们走远后,才返身回屋,见床幔内的姑娘还在熟睡,这才点上安神香,小心地关了门去煎药。 而在门关上的那一瞬,原本熟睡着的人突地睁开了眼。 林梦秋十指紧紧拽着被褥,大喘着粗气,白皙的脸上透着淡淡的嫣红,额头香肩满是薄汗,眼角的泪痣也被汗打湿,显得美艳又妖冶。 她失神的睁着眼,看着床幔的顶端,脸颊和唇瓣极尽苍白。 她又梦见了。 十二岁那年,她去外祖家小住,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山匪,他们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途经此处,故意在此等着。 最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她是临时起意要提早一日回家,他们怎么会知道她会路过,还点名要她们交出宝物。 山匪凶神恶煞手持刀剑,不管给多少钱都没用,他们当着她的面杀了随行的丫鬟婆子。 她无助的挣扎着想逃,可那把染血的刀,却已高高举起。 就在林梦秋绝望的闭眼之际,一匹烈驹踏过人群,不待劫匪反应过来,长剑已经刺入举刀之人的身躯,鲜血溅了她满身。 林梦秋惧得浑身发抖,一抬头,却对上一张灿若朝阳的脸。绯衣少年高坐马头,手执七尺寒霜,脸上还有溅上去的鲜血,却只是用衣袖一蹭,就张扬的笑着朝她伸手:“喂,小孩儿,你怎么样?” 她没忍住,一下哭了出来。 刚才还笑着的少年错愕:“哎,怎么还哭了?” 他手忙脚乱地下马,拿出块帕子胡乱地替她擦,边擦还边不耐烦:“小孩儿就是麻烦。” 林梦秋的脸被擦的通红,即便疼却让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还活着,并且她永远记住了那帕子的温度。 之后的事,她就有些记不清了,只知道一回家她便发起了高烧,连着卧床数月,等病好后,丫鬟才告诉她,家里怕她名节受损掩去了当日之事,只说她外出骑马受了惊吓在家养病。 至于她是如何死里逃生,救她的人又是谁,爹娘也从未提及,从那之后,那日的事就成了府上的忌讳,没人敢再提起。 林梦秋便偷偷的把秘密藏在了心底,不曾告诉任何人。 回来的路上,她听见有人喊他,沈彻。 是沈彻的那句‘别怕’,和他暖阳般的笑,撑着她度过了恐惧和绝望的十二岁。 林梦秋像是想到了什么,双眼猛地睁大,突然从床榻上撑着坐起,掀开纱幔赤脚下地,快步跑到了梳妆台前,慌乱的打开了镜子。 死人是不会做梦的。 她怔怔的看着镜子里的人,她瞪眼,她也瞪眼,她诧异,她也诧异,她捂着脸哭,她也跟着泪涌而出。 林梦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明明已经死了,死在了十七岁的那个冬日,可现在她又活了,有血有肉活生生的站在这里。 看屋内的摆设,和她的穿着打扮,分明是她回京后的新院子。 如果没猜错,她重生回了及笄这一年。 镜子里的玉人儿破涕为笑,上天怜悯,听到了她内心不甘的声音。 她,回来了。 她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努力的想要做到父母心目中的好女儿,换来的却是前世惨死的下场。 前世的林梦秋,从小活泼爱笑,喜欢一切鲜艳美丽的事物,见了她的人没一个不喜欢她,可出事之后,她似乎一夜间长大。 她不敢相信府上任何人,开始细致的观察身边的人和事,以前想不通的事情,也慢慢的窥探到了些许真相。 为何她与姐姐长相性格南辕北辙,甚至也不像母亲宋氏,为何母亲偶尔看她的眼神中带着复杂难懂的情绪。 从那之后,她变得沉默谨慎,不爱说话也不爱见人,慢慢的众人都只知道林家有个温婉的大姑娘,却忘了还有个爱笑的二姑娘。 林梦秋的生辰是在冬日。 及笄这年,林父升至工部侍郎,全家搬到了京城,还来不及庆贺喜事,就一道惊雷落了下来。 南阳王府请了德高望重之人,替世子沈彻上门求娶大女儿林梦媛为妻。 按理来说,王府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远远高攀不上的,但无人不知,南阳王世子沈彻,两年前在战场上从马背跌落,人虽是救活了,可膝盖以下全都失去了知觉。 他从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变成了靠轮椅度日的可怜虫,这对骄傲的他打击过于大,以至于性情大变,成了个暴戾弑杀的大魔头。 两年时间内,一连换了四任世子妃,下场更是一个赛过一个的惨烈,京中有女儿的人家对他避之不及,这才把主意打到了刚进京的林家头上。 林父初入京根基不稳,哪里敢得罪南阳王府,不得不答应了亲事。 全家上下对林梦媛左右的安抚,总算是让她同意的亲事。 可谁知就在成亲前一日,林梦媛不知从何处听来的秽语,说是沈彻不仅双脚残废,更是面容有损,是个丑陋不堪的模样,生生把她逼得自尽。 所有人都厌恶他,惧怕他,只有林梦秋不怕。 沈彻救了她,是给她活下去勇气的天神。 林梦秋记得,前世姐姐还是被救了下来,被迫嫁去了王府,至于最后的下场她没能亲眼看到。 她只知道,姐姐出嫁后,母亲就开始为她张罗亲事。 千挑万选了内阁吴大人家的嫡次孙,一桩外人看来再好不过的锦绣姻缘。 起初她也是这般认为的,乖顺的在家绣嫁衣等着出嫁,直到十七岁婚期前夕,她外出上香,噩梦重蹈,有人提前在路上等着她,将她掳走欲行不轨。 好在最后关头,她拔下簪子戳伤了那人的眼睛,才逃回了家。 却没想到等着她的是地狱,无人能证明她的清白,家族为此蒙羞,吴家上门退亲,父亲一夜白头,母亲狠心的送她去家中祠堂了却余生。 常伴青灯她不怕,但她不愿意被人诬陷,她想找出是何人在背后处心积虑的想要害她。 就在离真相很近的时候,她被人推下了寒潭。 林梦秋回想这十数年间的光景。 她不甘心。 好在,她回来了。 这一世她不想装了,她只想做想做的事,见想见的人。 - 红杏很快端着药碗回来,进屋便看见二姑娘已经醒了,快步上前。 “姑娘怎么起来了,您早起的时候还说头疼,快喝了药躺下再歇歇。” 林梦秋从重生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早已擦干了泪,靠在榻上思索现在的处境,看到红杏忍不住的弯眼露了个笑。 红杏是她的贴身丫鬟,为数不多真心对她好的人,前世她出嫁之前,母亲以红杏年岁到了,提早的放出府去,后来听闻红杏所嫁非人,她还托人送去过银两。 现在再见红杏,她是真心高兴,这不是梦境,她是真的重生了。 “躺了半日,我已经好了不疼了,只是京中天冷,我想多在床上赖一会。”林梦秋拉着红杏的手撒娇。 红杏马上就懂了,京城不比苏州,即便开了春依旧是寒风刺骨,二姑娘虽然很少出去走动见人,但每日都要去给夫人见礼,想必是想要趁机躲懒。难怪姑娘瞧着精神不错,就是眼眶有些红。 红杏捂着嘴笑,“姑娘装得可真像,连奴婢都被瞒过了,不过姑娘在屋里也好,这几日前院人来人往,乱的很,免得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姑娘。” 林梦秋像是想起了什么,瞬间坐直了身子,她还不知道如今是哪一日,便试探的问道:“这是为何?” “姑娘忘了?明日大姑娘便要出阁了,前院忙得很,您便是不去问安,夫人也不会怪责的……” 红杏话还未说完,林梦秋已经扶着床沿开始穿鞋,“我要去看看大姐姐。” “姑娘慢些,外头还在下雨呢,您得再披件斗篷。” 红杏也不知道姑娘怎么突然要去前院,但她不敢拦,别看姑娘这么柔柔弱弱的,说话做事却很有主见,而且她总觉得,今日的姑娘好似有哪里不同。 到了林梦媛的院中,才知道宋氏刚走了两刻钟,她想要进屋却被丫鬟给拦了。 “二姑娘来的不巧,大姑娘刚歇下,不如等大姑娘醒了,奴婢再派人去请您。” “姐姐明日便要出阁,我有些话现在便要与姐姐说,若是姐姐怪责下来,一切都有我来承担。” “这,怕是不妥……” “怎么?你敢拦我?” 话还未说完,丫鬟便对上了林梦秋的眼睛,顿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一时连要说什么都忘了。 二姑娘一惯柔弱好说话,下人们有时候也不把她放在眼里,可就算她再怎么不得老爷夫人宠爱,那也是正经的主子,不是他们这些下人可以拿捏的,犹豫后还是让开了身子。 林梦秋推开门,大步的走了进去。 她记得很清楚,姐姐出嫁前一日,会在房内饮毒自尽。 前世是丫鬟发现的早,找来大夫强行催吐,才将毒酒给吐了出来。 这会下着雨,屋内门窗紧闭,昏暗极了,林梦媛手持白瓷杯闭着眼仰头欲饮,杯子刚碰到下唇,就被一股力道给用力的拍开。 只听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响起,林梦媛怔怔的看着地上的碎片,恍惚过后,才红着眼回头怒视着她,双眼红肿极尽疯狂。 “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不许让人进来吗?!” “姐姐想做什么?好似怕人知道。”林梦秋无视她的怒吼,平静的看着她。 四目相对,触及到了对方眼里的冷漠,林梦媛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了。 虽然林梦秋一眼未看那个杯子,也没有问里面是什么,但林梦媛下意识的感觉到,她什么都知道。 第2节 这让她感觉到慌张,甚至被那个眼神给刺痛。 “你来做什么?是不是娘亲让你来的,那你回去告诉她,我不会嫁的,与其嫁过去被那丑八怪折磨至死,我还不如自我了断来的干脆。” 小的时候姐妹两关系很好,可随着她渐渐长大,姐姐就对她开始有了敌意。 准确的说,应该是对她这张脸有了敌意,姐姐不喜欢比她长得好看的人,她也不如外边传的那么温柔贤淑。 等到林梦秋出事不再出来见人后,两人的关系更是降到了谷底,除了偶尔碰面打招呼,几乎没什么交集。 林梦秋原本还能心态平和的面对她,直到那个‘丑八怪’触碰到了她的底线。 前世,她险些遭人侮辱,刺瞎了那人的眼睛逃出来后,撞见了一辆马车。 她衣衫凌乱蓬头垢面跪坐在地,隔着布帘,看不见里头的人,身后是随时会追来的人,她头贴在地面,冰冷和恐惧水一样几乎将她灭顶。 就在这时,布帘里传来一道冰凉且淡的声音:“抬起头来。” 风拂过布帘,她从缝隙间看到了他的双眸。 顿了顿,又听他道:“阿袁,带上她。” 他的声音变了,落入人耳里像阴翳的蛇,可林梦秋一眼便认出了他的眼。 之后,她被名叫阿袁的人丢上了仆从车,带回了城门口,遇上了出城寻她的家仆。 当时的沈彻已经是南阳王,位高权重手握生杀大权,所有人都说沈彻嗜杀成性,残酷暴戾,喜怒无常,连市井妇人吓唬孩子都用南阳王。 可唯有林梦秋知道,不论他如何变,他依然是当初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他是她的大英雄。 林梦秋沉着脸厉声道:“姐姐慎言!若是此话传到世子耳中,可是要牵累整个林家。” 林梦媛猛地抬头,讶异的看着眼前的人,只见她纤弱娇美,细腰不足盈盈一握,美得就像是那枝头的花,一掐便会断,可偏偏她的眼神却是从未见过的坚毅澄澈。 她不是胆小怯弱,连只小猫小狗都能吓得她发烧闭门不出,她怎么敢呵斥自己! 林梦媛突然发现,她好像从来不曾看清过这个妹妹。 “你说的倒是轻巧,今日出嫁的不是你,你自然不用怕,你不是我,你怎知我的绝望……”她说着又要掉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只可惜,林梦秋见惯了她这般,根本不吃这套,干脆利落的打断了她的话。 “我替你出嫁。” 林梦媛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片刻才瞪大了眼,她想拒绝,她知道自己应该要拒绝,明知道林梦秋不可能这么好心,可她心跳如鼓擂,根本抵不住这诱惑。 不管有多难,只要想办法,一定能悄无声息的替换过来,只要她去求一求爹娘,他们肯定会答应,那她就不必嫁给那暴虐的丑八怪了! - 翌日。 匮黄道,日月入怀,凤鸟鸣,宜嫁娶。 林梦秋身穿火红的嫁衣,头盖喜帕,坐上了去往南阳王府的喜轿。 第2章 今日南阳王世子沈彻大婚,王府里熙来攘往,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便是绵绵的春雨也阻不断贺喜声,老太妃看着往来的宾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而此刻的喜房却与前院的热闹不同,冷清的像是一汪冰窖,屋内的丫鬟也是静悄悄的,就连喘息声都轻的像是过往的风烟。 烛火滋啦着爆开火花,惊醒了站在屏风外伺候的圆脸丫鬟,她匆忙侧头朝里间看了一眼。 只见新过门的世子妃依旧安静的坐在喜榻上,才暗自松了口气。 又忍不住的悄悄打量她,好似从午时拜过堂后,世子妃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未变,竟像是玉塑的人儿一般。 世子妃林梦媛,是工部新上任的侍郎林剑青的大女儿。 听闻早先随林大人住在苏州,从小便素有才名,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温婉贤淑待人和善,即便蒙着红盖头,也能感觉到她的柔顺。 丫鬟忍不住在心中惋惜,只可惜了这如花似玉的人儿,运道实在是不好,刚到京城就嫁入了南阳王府。 注定是要凋谢了。 正巧屋外有人敲门,丫鬟赶紧收回了目光。 没有人注意到,端坐着的新娘却在宽大的衣袖下紧紧地揪着衣裙。红艳华贵的缎子被她揪出了花样,一双漂亮的杏眼低垂着,看不清她的神情。 只能看见,她眼角一颗浅浅的泪痣,在一片红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妖冶。 来人是老太妃身边的管事妈妈,姓王,在王府说话很是有分量,一行丫鬟规矩的朝着她行礼。 “世子妃可好?” “王妈妈放心,一切都好。”圆脸丫鬟叫绿拂,是新提来伺候世子妃的,恭敬的上前回话。 王妈妈点了点头又继续问道:“世子何时离去的,可有说多久回来?” 绿拂缩着脖子,脑袋往下低了低,“世子还未曾来过。” 王妈妈眉头紧锁,往里屋看了眼喜榻上的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低声呵斥道:“你们是怎么当的差,如此重要的事也敢瞒着不报。” 按理来说,新人拜堂入了洞房,待新郎取下红盖头,一同饮下合卺酒才算礼成。 世子的情况有些特殊,拜堂是由他三弟代行的礼,前几次娶亲,世子虽然也都不拜堂,但酒还是勉强的喝了。 老太妃才会放心的在前头迎客,谁成想,大半日过去,宴席都要结束了,新娘却还闷着盖头一个人枯坐着,这实在是不合规矩。 绿拂吓得脸都白了,颤颤巍巍的跪着求饶,心里是有苦说不出。 世子的脾气人尽皆知,他的院里动不动就抬出死人,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全府上下谁敢管这位爷的事? 今儿是大喜的日子,王妈妈也不想为了几个丫鬟惹了晦气,赶紧让人去回禀老太妃,再派人去请世子。 等交代完后,才快步到床榻边,恭敬的福了福身,“老奴给世子妃见礼,世子有事耽搁了,马上便来,还请世子妃见谅。” 王妈妈等着她开口,没想到她却一言未发,连姿势都未变,竟像是睡着了一般。 这是心中有气?还是想要给个下马威?不是说这位世子妃温婉贤淑,难不成都是传言? 王妈妈只能耐着性子又喊了一句,“世子妃?” 话音落下,火红的盖头晃了晃,像是在抬头,过了会,才传来女子婉转的声音,“世子只管先处理正事,不必顾及我,我既已嫁来王府,自然是事事以世子为先。” 说完顿了顿,又轻声道:“多谢妈妈告知。” 刚开口的几个字有些许沙哑慌乱,想必是小姑娘坐久了又害羞,后面就柔顺妥帖,叫人听着无比的顺心。就连伺候了老太妃这么多年的王妈妈,也不免满意的点头,对她有了几分好感。 就单这善解人意,便强过前头那四位,听闻模样也是万里挑一,只希望世子这次会喜欢。 “都是老奴应该做的,世子妃若是有需要,只管吩咐丫鬟,老奴先回前院去了。” “辛苦妈妈。” 王妈妈颔首退了出去,又低声交代了丫鬟几句,便急匆匆的往正院赶。 在她踏出房门的同时,喜榻上的身影也缓缓的松了口气,紧握着的手掌满是细汗,方才那一声‘世子妃’简直就是催命符,她险些脱口而出,谁是世子妃。 还好她的反应快,不然可就要露馅了! 若是被人知道,她根本不是林梦媛,别说是她,整个林家都会遭殃,为了小命为了改变前世的悲剧,她必须扮演好‘姐姐’,绝不能被发现。 林梦秋的脑袋还混沌着,浑身紧绷的就像是拉满的弓弦,以至于静坐半日都感觉不到疲倦。 她面上淡定沉稳,可心中却揣着一团火,让她的双眼明亮而又炙热。 - 夜色渐浓,宴席临近尾声。 不知过了多久,丫鬟们都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林梦秋一人,为了这场李代桃僵,她已经一整日没吃东西了,之前是紧张加刺激,她完全感觉不到饿,这会四下无人,才感觉到肚子空空。 林梦秋双手交替着放在肚子上,偷偷的揉了揉。若是往常在自家小院,这会丫鬟就该给她摆膳了。 虽然她在府上不打眼,爹不疼娘也不爱,但好歹是嫡出的小姐,在吃穿用度上没人敢怠慢她。 前两日她说想喝桂圆莲子汤,小厨房早就准备着了,若是她没有重生,这会应该舒服的捧着小碗喝着汤。 林梦秋舔了舔下唇有些后悔,早知道方才那位王妈妈问她有没有需要时,她就该说想用些点心。 可一想到她现在不是自己,而是行事规矩得体的姐姐,就只能强压下想喊丫鬟的冲动。 呜,好饿啊。 林梦秋蒙着盖头,睁着眼算着时辰,不停地安慰自己,只要再忍一忍,等到天明,总该要用早膳的。 就在胡思乱想的低头空隙间,她看到了床榻上散落的桂圆莲子。 这是方才被牵进屋后喜娘撒的,寓意早生贵子。 林梦秋看了一眼,忍不住的抿了抿唇,然后坚定的移开双眼,心里默念着。 “你是林梦媛你是林梦媛,林梦媛就算被饿死也不会偷吃东西的!” 或许是为了勾引她犯错,她的眼睛移到另一边,就看到另一边也散落着好多的红枣,红艳艳圆滚滚,光是看着都能想象到入口的甜糯。 林梦秋又看了两眼,才狠心的闭上了眼,看不着就不会想了。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滋啦的声响,以及红枣轻轻滚动的声音。 纤细白净的手指,悄悄的卷着红枣,正想着怎么才能最快的塞进嘴里,就听见门从外被推开。 而后响起铁器摩挲地面的声音,又像是重物在碾压滚动着向前,在这寂静的夜里透着寒意,一声一声像是碾在她的心上。 林梦秋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紧,眼皮也在轻微的发颤。 她知道来的是谁,越是知道,越是紧张。 林梦秋屏住呼吸,只敢轻轻的喘着气,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可很快声音却消失了,她支着耳朵认真的听着,除了雨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屋内一片寂静,就像他从未出现过。 难道是她出现了幻听。 还是他来了,却又走了? 林梦秋缓缓的出了一口气,不等她失落,就感觉到一柄冰冷的铁器擦着她的发梢扫过,再睁眼时,盖着她一整日的盖头,已经被无情的丢弃在脚踏上。 第3节 不是幻觉,是他,南阳王世子,沈彻。 烛心炸开星火,林梦秋眨着眼无措的对上了来人,就在她几步远。 沈彻坐在青黑色的轮椅上,黑袍玉带,面容苍白瘦削,五官深隽犀利,根本不像传言那般丑陋,反而是世无其二的绝艳冷峻。 他只是这么坐着,压力便如排山倒海的倾涌而来,甚至让人忽略了他的残缺。 是了,他本就是天之骄子,是恣意潇洒纵马长歌的翩翩公子。 即便受了伤跌落泥泽,却依旧是她遥不可及的谪仙人。 林梦秋一时看得失了神,直到耳边响起冷冰冰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 “小心你的眼珠子。” 林梦秋这才想到,沈彻受伤后最厌恶的肯定是别人过多的关注。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撇开了脸,想要说抱歉的话,可又想起来她现在是姐姐,太急着开口反而会露馅。 只能想象,此刻若是姐姐会怎么说怎做,停顿片刻后,面色恭敬的看着沈彻。 柔声道:“妾身见过世子爷。” “胆子倒是不小。”冰冷的声音里还带着讥讽和讥诮,话音落下便听见一声清脆的声响,林梦秋这才看清楚,方才挑开她盖头的铁器看着是拐杖,其实是柄剑,此刻剑已出鞘。 利剑破风而来,直直的抵在她细长白皙的脖颈处,她此处的肌肤最是娇柔,这么一碰就出现了浅浅的血痕。 林梦秋彻底的愣住了,迷茫的望着沈彻。 他浑身上下带着强烈的戾气,一双狭长的凤眼冰冷的盯着她,那眼神就像是阴翳的蛇,所及之处遍骨生寒。 眼前的女子鹅蛋脸柳叶眉,一双娇而不媚的眼眸平添了几分灵动,火红的嫁衣穿在她纤弱的身上,更显肤若凝脂暖如美玉的美艳,乌黑的长发尽数盘起,低头间露出一截脖颈,纤细白皙好似一掐便会断。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她握紧的手掌上,眸色微凝,嘴角勾起肆虐的笑。 哦?难怪胆子不小。 手里攥了东西,想行刺? 见她不说话,沈彻双眸赤红发黯,手上的利剑也往前一分,瞬间血珠顺着剑身沁出。 阴郁凌厉的盯着她的手掌,一字一句道:“把手松开。” 林梦秋被他发怒的样子怔住了,根本忘了解释,木然的打开了手掌,被她紧紧攥着的枣子从指缝间滚落,最后落到了沈彻的双膝之上。 同时她软绵绵的声音响起,颤颤巍巍像奶猫的呜咽声:“世子,我饿了。” 用枣子?行刺? 沈彻:…… 第3章 话音落下,林梦秋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脚趾下意识的蜷缩,脸上红的发烫。 实在是太太太丢人了,尤其还是当着沈彻的面,恨不得找个枕头把自己给捂死。 假若做这事的是她,倒还说的过去,可她现在是林梦媛。 林梦媛从小就食不言寝不语,说话做事最是规矩得体,是众人口中最完美的大家闺秀。 她是绝不会偷吃东西,还被人发现的! 宋氏从小就不拘着她学规矩,养的她活泼天真,每每看到大姐姐被女先生拘着读书写字,她还会在心底偷乐,以为是母亲偏爱小女儿。 等十二岁后,她才渐渐明白过来,放纵溺爱不一定就是宠爱,还有可能是想将其养废。 林梦秋之前还信心满满,不过就是伪装而已,她装了这么多年沉默胆怯,从未被人发现破绽,谁能想到替嫁第一天就当场露馅。 她的脑子里划过无数的下场,甚至还有身穿嫁衣被人丢出王府的画面,她忍不住的打了个哆嗦。 都怪她贪吃,少吃一颗枣又饿不死,现在怎么办? 林梦秋正焦急地想着如何补救,就听见一声冷笑,接着便是利剑回鞘的声音,抵在她脖子上的长剑被收了回去。 坐在轮椅上的沈彻依旧是寒着脸,原本发红的眼眸恢复了些许清明,只是眉头紧锁,脸上出现了一抹难以捉摸的情绪。 既然没有所谓的行刺,人也见过了,沈彻就转动轮椅转身要走,这样的人不值得他在这浪费时间。 沈彻即便是坐在轮椅上,背影依旧挺拔锋利,给人无形的压迫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他已经到了几步外,也就能解释方才是如何做到无声无息的靠近。 他没杀她,但也没正眼瞧过她,是厌恶她了吗? 可他却是林梦秋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人,隔世再见,他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看着沈彻要走,林梦秋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起身追了上去。 只是坐得太久脚有点麻,林梦秋刚站起身便绊到了脚踏,身形一晃,满头的珠玉碰撞间发出悦耳的叮咛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好在她的反应快,晃动了两下堪堪稳住身子,而沈彻早已绕开了屏风,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她也没时间去整理凌乱的发冠,提着衣裙追了出去。 眼看着沈彻快要到门边,林梦秋只得加快了脚步,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世子,您等等。” 林梦秋原以为沈彻肯定不会搭理她,毕竟他连片刻停顿都没有,可没想到他突然转身停下。 阴冷的眸子里布满了不耐。 林梦秋虽然看见了,却止不住往前的惯性,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子已经向前倾,双膝一软直直的跪了下去,在脑袋低垂之前,她好似看见沈彻冷漠的将轮椅往后移了一步。 一声清脆的哐当声响起,她已经跪趴在了地上,膝盖好似撞到了冰冷的硬物,疼得她直抽气。 唯一算好的是,她的脑袋不知撞在了何处软软的地方,并不疼,甚至鼻息间还能闻见一股冷冽的幽香。 林梦秋的膝盖阵阵抽疼,靠自己是站不起来的,她只能凭借本能的抓住身边的东西,混乱间她好似摸到了什么又软又硬的东西,她的手指还下意识的收拢捏了捏。 而后她听见沈彻的声音响起。 “找死?” 这声音比方才还要阴森冷厉,甚至带着浓浓的戾气。 林梦秋顺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沈彻的那张脸,阴翳狰狞,好似下一秒就能将她撕碎。 两人四目相对,她迷茫的停顿了片刻。 而后视线往下移了三分,她的膝盖正好磕在了轮椅的踏脚处,至于手掌则是紧紧的抓在了沈彻的小腿上,难怪触感有些不同。 又因为她手指的收拢,不自觉的将沈彻青黑色的裤腿攥着往上提,露出了一截小腿。 虽然只是慌乱中的一瞥,但那画面依旧是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苍白毫无血色,是那种许久未见阳光不健康的白,羸弱消瘦,她方才的触感下,似乎还能感觉到些许萎缩。 这是林梦秋头次直面他的伤口,带给她的是极致的冲击力,她心中那个盛气傲然的少年郎,真的从云端跌落。 他只能依仗轮椅拐杖,甚至无法站立行走。 光是这么想着,她的心便像是被针扎过一般的疼,水汽弥漫着秋瞳,瞬间就红了眼眶。 可沈彻感受不到这份痛苦,他只有被触碰了逆鳞的愤怒和戾气,见林梦秋红了眼,还以为是她被他的腿给惊吓住了,用掌心的内力毫不留情的将她重重推开。 她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一样该死。 林梦秋被他的内力给推开,身子向后仰,整个人摔在了地面上,她的手肘脚踝毫无准备的擦过地面,瞬间破了皮,血丝混着皮肉翻涌。 这疼痛也让她恢复了理智,沈彻是如此骄傲不羁的人,便是被人盯着看都会发怒,更何况是被人触碰到了小腿。 难怪他会生气,比起被人盯着看,触碰他的伤疤才是真的触碰了他的逆鳞。 林梦秋勉强的撑着地面坐起,这会她也不觉得身上疼了,只是不敢去看他的脸,怕再引起他的反感,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字一句无比诚挚的表达她的愧疚和歉意。 “妾身不是有意要冒犯世子,是妾身行事太过鲁莽手脚笨拙,不论世子要如何惩罚,妾身都甘愿领罚,只要世子能消气。” 既然她没能重生回伤害发生的时刻,那她希望守护他的尊严,不让任何人触碰他的伤痕。 轮椅往前滚了两圈,冰冷的铁器在地面划过,沈彻毫无预兆的在她面前停下,而后下巴就被修长冰冷的手指给生生掐住,逼/迫着她抬头。 “看着我。” 林梦秋不得不看向他,沈彻凤眼微微眯起,墨染般的眸子幽深发暗,像是淬了毒,让人遍体生寒。 “谁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她肤若凝脂轻轻一碰都会留下红痕,更何况沈彻的力道好似下一刻就会被生生掐碎。 林梦秋不敢违背他的意思,专注的回望着他。 他的身上有种摄人心魄的能力,让她不自觉的就脱口而出:“家父工部侍郎林剑青,妾身林梦媛,是世子刚过门的妻子。”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在沈彻看来,她应该和以前的那些人一样,虚假伪善谄媚,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东西,就喜欢用这样的言语来麻痹他。 言语和神情都会骗人,唯独眼睛骗不了人。 沈彻想从她的眼里看到慌乱、恐惧甚至是厌恶,可奇怪的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神纯澈的像是火焰,明媚又炙热,与他的阴冷完全相反,那温度像是会蔓延,一点点的燃烧着他的肌肤。 ‘烫’的他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冷冰冰的丢下一句:“管好你的眼睛和手,不要来烦我,你便能多活些时日。” 说完就和来时那般,控制着轮椅毫无声息的又离开了,只留下清冽的幽香,证明方才的一切都不是梦。 看见沈彻出来,屋外候着的侍从赶忙上前为他打伞,而站在两侧的丫鬟们则是迅速的低下头,牙关打着颤。 听闻世子刚受伤时,有不知死活的下人盯着世子的腿脚看,被活活剜眼断腿,从那之后府内便再无人敢非议偷看世子。 直到沈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丫鬟们才敢喘着气抬起头,轻手轻脚的往内屋去伺候世子妃。 沈彻走后,屋内又陷入了寂静。 林梦秋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跪坐着,直到丫鬟们上前,扶着她起身。 “奴婢绿拂,见过世子妃,奴婢伺候您更衣。” 丫鬟们好似早就习惯了世子和世子妃分睡两屋这件事,并没有露出丝毫的诧异,动作熟练的去准备浴桶和整理床榻。 等坐到了妆匣镜前,绿拂为她卸下珠冠,才看见她脖颈上的血痕,伤口还在冒血珠,绿拂屈膝悄声道:“主子怎么不早些说,奴婢这就去取药膏。” 林梦秋对着镜子看了眼伤口,有点长,却不深,只是衬着她白皙的肌肤显得很是可怖。 第4节 但她不想在新婚当夜就传出沈彻伤她的消息,这会对沈彻不利。 故而等上完药,便拉住绿拂轻声交代:“若是有人问起,你只需说,这伤口是我自己不小心划伤的,旁的一律不说。”说完朝着绿拂温和的浅笑。 她和林梦媛换身份,红杏还留在林家,她得等回门那日才能把红杏带过来,现在只能先用王府的下人。 绿拂愣了一下,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不是划伤而是剑伤,而且全府上下都知道,世子脾气暴躁,何时会发怒都说不准,可世子妃却要替他瞒着。 对上林梦秋温柔的笑,绿拂认真的点了点头,就连她也感觉到了,这位世子妃好似与前头几位全然不同。 “是,奴婢明白,世子妃放心,奴婢绝不会有半句多嘴。” 林梦秋这才点了点头,洗过澡擦了药,一番折腾后她也不饿了,早早的要上床歇息。 “世子妃,合卺酒该怎么办?” 沈彻到最后也没喝,好似还有些讨厌她了。 但不管如何,她总是有惊无险的嫁入了沈家,她会扮演好他的妻,努力让他少讨厌一点。 酒未饮尽,礼便不成。 林梦秋前世没喝过酒,此刻却毫不犹豫的接过托盘里的酒杯。 “我替世子喝。” 一连将两杯酒都饮尽,才晕乎乎的躺上床。 等床幔轻轻的放下,林梦秋才红着脸闭上了眼,酒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喝,尤其还是与他的合卺酒。 有点甜还有点辣。 睡梦间,她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口中低低的呢喃着,“夫君。” - 沈彻回了自己的院子,他的屋子除了黑便是白,没有任何别的色彩和装饰,甚至连一面铜镜都没有。 侍从阿四上前替他换下外衣,正要仔细挂好,便听见他冷淡的道:“将这些衣物拿出去烧了。” “爷,这是老太妃刚命人新制的,您只穿了一回……” “你今日的话太多了。” 沈彻只要一想起方才被人触碰过的衣物,就觉得厌恶非常,不仅是她,他厌恶所有碰触他的人。 阿四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揣着满怀的衣物跑出去烧了,又吩咐下人将早就煮好的热水提进屋。 下人手忙脚乱的倒好了汤浴,恭敬地出来请他去沐浴。 “出去。” 沈彻沐浴不需要任何人伺候,等下人关上门后,他才草草解开系带,双掌朝下运气,眨眼功夫便稳稳的进了浴桶内。 他不喜欢明亮的环境,屋内只点了几根烛火,他便沐浴在这昏暗的烛光下。 直到夜风拂过窗牖,吹散了水面上漂浮着的些许草药。 今日的草药比往日少了半数。 沈彻的目光便透过水面看到了自己的小腿,大夫时常为他施针,再加上持续的浸泡草药,早已千疮百孔,那节毫无知觉的小腿此刻看上去格外的苍白羸弱。 只看了一眼,他便猛地闭上了眼。 自嘲的勾起一丝冷笑,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看的东西,何况是别人。 他泡了不到半刻,再睁眼时已经抽出布巾擦干了水珠,只是他的脑海中还停留着方才的画面,动作就有些许的停顿,出浴桶时险些被绊倒。 一声巨响,浴桶应声倾倒,阿四冲进来时,沈彻已经披着袍子背对着他坐在榻上。 昏暗的烛光笼罩在他清瘦的脊背上,显得无比寂寥,看得阿四愣了愣。 他是从小就跟着世子的,他见过十五岁的世子奔袭千里,一人一剑挑掉数个山贼窝,也见过十六岁的世子御前与武状元比试,连着数年将人打落马下。 小小的王府早已关不住世子的雄心,他私自去往边疆,隐瞒家世姓名,从伍长一步步的到百夫长都统乃至牙将。 阿四至今都记得世子在黄沙中纵马飞驰,杀敌百千浑身浴血时的英姿。 他也相信,终有一日,世子会收疆域,百战死,让蛮夷止步于饮马之河,闻他之名便丧胆而降。 只可惜,世子遭奸人陷害,梦碎马下,不得不被困在这四方小院,空有满腔热血和本事,却无处施展。 看着破裂的浴桶和满地的浴汤,阿四这才回过神来。 “爷,这是怎么了?” “今日的汤浴是何人准备的。” 沈彻的声音冷厉,听的阿四忍不住发颤,“今日下了雨,可能是小童一时疏忽,忘了将草药收回来……” 不等阿四说完,沈彻阴郁发寒的声音响起,“将那人拖出去杖责四十,逐出王府。” 沈彻一贯说一不二,在他面前不论是谁犯错都是同罪,绝无半分情面可言。 阿四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错了就得罚,不敢为那小童求情,恭敬的退了出去,随后院子里就响起了杖责的击打声。 沈彻才收回冰冷的目光,喊了袁成进屋。 “去林家,查查林梦媛的底细。” “是。” 第4章 寒风从瓦缝间呼啸而来,祠堂内阴湿凄冷,林梦秋穿着单薄的衣袄跪在蒲团上。 她已经被关在这里半个多月了,不让她见外人,也没人同她说话,明明她才是那个受害的人,可所有人的目光却是失望和嫌恶。 林梦秋被冻的浑噩不清,也曾多次想要轻生,唯一支撑着她活下去的便是找到真相,她不愿意带着污名屈辱而死。 房门被推开,一个瓷碗被放在了地上,而后又再次合上。 每日午时,会有婆子来送一次饭,林梦秋像一缕游魂到了门边,就算再难下咽她也会吃完,没有气力就会倒下就永远无法逃出去。 她麻木的往口中塞着馒头,但没想到今日婆子并未走远,正在与路过的丫鬟说闲话。 “林家的姑娘都是命苦,大姑娘如此贤德却嫁了这么个魔头,南阳王世子谋逆,京中大乱,只怕接下去是没得安宁了,还好大姑娘提前逃出来了,不然只怕也要葬送在王府了。” 林梦秋空洞无神的眼睛在这一刻有了光亮,她丢开了手中的瓷碗,拼命的去拉门锁。 大约是她一直未曾离开过祠堂半步,又恰逢大乱,今日婆子竟然忘了上锁,居然被林梦秋给强行推开了门。 “你们在说谁,谁谋逆?” “二姑娘?您怎么出来了,没有夫人的准许,您不能离开祠堂半步。” “我问你们,谁谋逆!”林梦秋惨白着脸,声音却格外的尖利。 或许是被林梦秋的模样给唬到了,婆子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南阳王世子沈彻,昨日杀进皇宫谋逆弑君。” “那他现在人呢?” “据说身中数箭血肉模糊,这样的魔头自然是死了。” 林梦秋腿脚发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救他,而后不管不顾的推开婆子的手往外跑。 只可惜,不论她如何挣扎,都逃不出去,没人能听见她的哭喊。 林梦秋猛地睁开眼,望着陌生的屋子有片刻的失神,等她撑着床榻坐起,屏风外的绿拂已经听到动静快步走了进来。 “世子妃您醒了?” 绿拂掀开幔帘就看见蹙眉垂泪的林梦秋,不得不说,世子妃生的着实是美,眉黛春山,秋水翦瞳,尤其是右眼下的泪痣,更显得楚楚动人。 饶是见多了美人的绿拂,也看得痴了。 洞房花烛夜,世子却不在房中,世子妃定是心中难过吧,不然也不会满脸是泪。 林梦秋愣了片刻才想起来,她不仅重生了,还与林梦媛瞒天过海,替她嫁入了南阳王府。 见绿拂盯着自己看,就知道她定是误会了,便拂去脸上的泪痕,轻声细语的道:“头次离家心中不安,让你看笑话了,这会什么时辰了?” 绿拂原是老太妃身边的丫鬟,因为懂事有眼力见才被挑来伺候世子妃,自然是善解人意,知道世子妃这是不想被人知道她哭过,便撇开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天还未亮,老太妃那边规矩是辰时问安,这会还早,世子妃要不要再睡会?” 梦里的种种格外真实,压得她喘不过气,也就没了困意,“一会要去敬茶,还是不睡了,让人进来替我梳洗更衣吧。” 新婚后第一日要给长辈奉茶认亲,妆容既不可太素简也不可过于繁重。 林梦秋挑了件高领的大红色石榴花褙子,正好能遮住她脖子上的伤口,再让丫鬟梳了简单的燕尾圆髻,发间点缀着衔丝花叶红宝石发钗,不显繁重却处处透着精致。 她的眉眼过于明媚妖艳,便只描眉,而后用脂粉细细的遮去了泪痣,等穿戴好再瞧,宛若出水芙蓉般清丽温婉。 林梦秋对着镜子出神,她前世被关祠堂根本不知道沈彻为何谋反,而且她还记得一个细节,姐姐提前逃了出来,或许和她姐姐也有关系…… “世子妃可真美,便是比京城第一美人还要美。” 听到绿拂的声音,林梦秋才回过神来,适时的弯眼浅笑,看着时辰尚早,便拉着她的手问府上的情况。 沈彻的生母曹氏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早些年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两人情投意合,可少年郎想要先立业后成家,曹氏便一直等他,只可惜少年郎随军出征再未回来。 彼时当今圣上登基,他的几个兄弟或被猜忌或被派往封地,唯有当时还是五皇子的南阳王,求娶了曹氏,得到了圣上的信任和重用,被封为南阳王驻守封地。 成亲后两人相敬如宾,只可惜曹氏身子弱,生沈彻时又落下了病根,在他两岁时便早逝了。为了家中幼子,南阳王在曹氏离世三年后才娶了自家表妹陈蓉为继室。 为了表示对曹氏的敬重,南阳王未给陈蓉请封王妃,王府下人见了陈蓉只喊夫人。 边境西戎蛮夷猖獗,南阳王从封地又去了战场,领兵出征已有数年,如今府上最为尊贵的便是老太妃王氏,而陈氏则在旁帮衬着管家。 除了这两位外,沈彻还有两个弟弟,一个是姨娘所出的庶子沈少仪今年十九,在翰林院领个闲差,一个是陈氏所出的嫡子沈少钦,今年十五还在国子监读书。 昨日替沈彻拜堂的便是沈少钦,拜完堂后,他又匆匆的赶回了国子监。 绿拂说完见林梦秋眉头紧锁,便低声劝慰,“世子妃不必太过担忧,老太妃是再和蔼不过的,夫人更是全京城少有的好脾气,从来不会有一句重话,等瞧见世子妃定是喜欢的不得了。” 这些倒与林梦秋前世所知的相差不多,当时姐姐说了这门亲事,母亲便将南阳王府上下都了解了一遍。 他们以为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偶尔撞见她去请安,也不会特意避开她,却没想到只要与沈彻有关,事无巨细她都牢牢的记在了心中。 唯一她觉得蹊跷的便是,她出事前几个月,沈彻不知为何,突然浑身是血的提剑闯进了陈氏的院子,等到南阳王赶到时陈氏早已血溅当场。 当时她就想以见姐姐的名义,去一趟王府,只可惜没能如愿。 第5节 她是无脑信沈彻的,她相信她的恩人绝不会无缘由的要杀陈氏,一定是陈氏做了什么坏事。 故而有这件事在,让林梦秋对这所谓全京城脾气最好的陈夫人有很大的疑心。 而且在她死之前,亲耳听到她们说,沈彻彻底的疯魔。 他带着亲卫杀上了金銮殿,无人能挡他一步,可他却没坐上那个位置,那日皇宫血流漂杵,他以血肉之躯屠尽一切阻他之人,最后身中数箭倒在了最高处。 她分明记得,沈彻第二次救她的时候,虽然暴戾但未曾失去理智的疯狂,她不知道沈彻经历了什么,但她想试试能否也改变他前世的结局。 就算改变不了,她也想要在他最痛苦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绿拂,多亏有你在,不然我初到王府什么都不懂,可要闹笑话了,以后也还要你多多帮我才好。”林梦秋牵着绿拂的手,诚挚的道,说完还冲着小姑娘柔柔的笑。 被林梦秋用如此毫无保留的信赖眼神看着,绿拂小脸慢慢的红了,她突然能理解那些公子哥为了博美人一笑豪掷千金的心情了,此刻便是让她掏心肝她也愿意。 “只要世子妃不嫌弃奴婢粗苯,奴婢愿意一直伺候您。” 之后绿拂又说了些关于府上的事情,明显就比方才要更用心,也更细致。 等到天色大亮,绿拂便引着林梦秋往老太妃的春熙堂去。 还未进门,就能听见堂内传来说笑声,左右两边的丫鬟齐齐向她行礼,而后掀开布帘请她进屋。 即便已经入春,京中依旧冷得很,堂内烧着炭盆,林梦秋踏进门内便感觉到了暖意。 堂内正中间坐着一头发花白的老人家,身穿红紫色长袄,头戴珠玉抹额,手里攥着佛珠,面容和善只是精神略显疲惫,她进屋之前,正在听旁边人说话,听见动静便直直的朝她看来。 原本半眯着的眼,在看到林梦秋那刻有了精神,“这便是彻儿媳妇吧,这身衣裳穿着喜庆好看,快到我身边来,让我仔细瞧瞧。” 林梦秋规规矩矩的应了一声,快步的到了老太妃跟前福身行礼,“孙媳给祖母问安。” “快起来快起来,你坐我身旁离得近些。” 老太妃脸上带着笑,拉着她往自己身边坐,更是拉着她的手左右的看不够,“你母亲没骗人,真真是画上的人,与我彻儿郎才女貌般配的很。” 林梦秋不敢真与老太妃坐一张椅子,便只挨着座椅的边缘,大半个身子都悬空在外,见老太妃是真的喜欢她,心底也有了些暖意。 她没有祖母,外祖母虽然待她好,但也只是物质上的好,从未过于亲近,更不会像老太妃这般搂着她心肝儿一般的满心满眼的喜欢,她头次有种被人捧在掌心珍视的感觉,眉眼嘴角都忍不住的想要笑。 她也喜欢这位和善的祖母。 坐在旁边的美妇人见此也笑着打趣,“这下可好,世子妃一来,我在母亲这可就失宠了。” 老太妃像是才想起她来,拉着林梦秋给她介绍,“这是你母亲,平日里都是她帮我操持家务,以后你缺什么只管与她说。” 这便是陈氏了,陈氏今年不过三十有四,穿着打扮却十分的低调素雅,从她进屋起就一直在笑,难怪旁人都道她持家辛苦脾气和善。 若不是林梦秋对她有疑,只怕也会被她的外表所迷惑。 “儿媳见过母亲。” 林梦秋又规矩的起身向陈氏见礼,陈氏不等她福身便亲自来扶她,“还不到认亲的时候呢,快些坐下,这么花儿似的小姑娘我可喜欢的紧,以后少不得要向母亲讨来说话。” 陈氏身边还坐着个消瘦的女子,穿金戴银好不气派,林梦秋一时不知此人是谁。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那女子先起身向她福了福身子,“香筎见过嫂子,早就听闻嫂子美若天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世子好福气。” 林梦秋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这是沈彻二弟沈少仪的妻子,是翰林院大学士周大人的次女周香筎。 “弟妹谬赞了,弟妹才是国色天香。”说着便将早就准备的礼物送给了周香筎。 这么一来人也就认全了,果真如她母亲所说,沈家人员简单,只是日子过起来,就不知道是否也这么简单了。 又说了一会话,等时辰到了,便正式开始认亲礼。 林梦秋先向老太妃敬茶,老太妃笑眯眯的喝过茶,让她身边的王妈妈送上一对玉镯,光看成色便知是难得的好玉。 她道了谢手下玉镯,接着是向已故的曹氏牌位敬茶,这也是表示对曹氏的尊敬。 最后才是给陈氏敬茶,陈氏也送上了准备好的珍珠头面,满目琳琅看着也是花了不少心思。 等到认亲结束后,陈氏就提出要陪老太妃打叶子牌,“平时我们三人都凑不齐牌,如今你来了,也有人陪我们玩了。” 林梦秋不太会玩,就还是由王妈妈上场,她坐在老太妃旁边看着学。 中途有个婆子轻声的到老太妃耳边说了句什么,别人或许听不清,林梦秋却因为挨着近,听的一清二楚。 “世子说是染了风寒,怕把病气过给您,这几日便不来向您请安了。” “怎么如此不小心,大夫看过了没?” “大夫来了,只是世子未见。” “……” 虽然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但之后林梦秋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记着他病了这件事。 眼前还浮现出昨夜他离去时,消瘦的背脊。 世子怎么突然就病了? 等用了午膳,她们离开春熙堂要回后院时,林梦秋突然停住了脚步,咬着下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悄悄的拉住绿拂。 “你可知道世子的书房在何处?” 第5章 林梦秋走后,陈氏还留在屋内侍奉老太妃。 她捧了本戏文靠坐在塌边,轻声细语的读给老太妃听。 老太妃闭着眼听了两段就挥手喊了停,“彻儿昨夜还是歇在书房的?” 陈氏从榻上站起,微低着脑袋没有回话,而是身旁的王妈妈上前小声道:“世子戌时去过新房,但没待多久又回去了,今早世子妃房里的丫鬟把元帕送来了。” 说着就有小丫鬟把锦盒递上来,老太妃明知不可能,但还是期待的看了一眼,等看到洁净如新的元帕才失望的叹气,“罢了,这事也急不得,终究要彻儿愿意才行。” “老奴瞧着世子妃是个好的,不仅容貌万里挑一,脾气也是难得的温婉,世子这是还不了解呢,等多相处几日,定是会喜欢的。” 提到林梦秋,老太妃满意的笑着点头,昨夜她受伤的事自以为瞒的很好,可当时屋内动静这般大,又取了膏药,哪里能瞒得住她。 老太妃一夜睡不好,生怕刚嫁进来的新娘子就要闹着回家,没想到林梦秋不仅没声张,还把伤口藏了起来,这是不想被人知道沈彻伤了她。 不管是她自己不想丢面子,还是不愿意再添沈彻的恶名,都足够让老太妃欣喜的。 “我也瞧着是个好的,比前头几个安分懂事,我这会还吊着一口气,能照看着彻儿,只盼着我闭眼了,彻儿身边能有个真心待他的人。” “母亲又说胡话了,您定会长命百岁,将来南阳王府的小曾孙还等着您来宠呢。” 老太妃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也不必对彻儿的事如此避讳,不管怎么说,这次也是你给彻儿寻了门好亲事。” “儿媳也盼着世子能和世子妃和和美美。” 陈氏面上带着温和的笑,袖子下另一只手的指甲却深入掌心,事情好似和她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 南阳王府比林家大得多,而且这是圣上御赐的宅邸,与京中其他的庭院皆有不同,采用的是江南园林的布景。 以亭台轩榭的错落配以假山池沼,再用花墙长廊来加深层次,漫步在这后院间让林梦秋仿佛回到了苏州。 不得不说,十二岁之前是她最天真快活的日子,可她欢喜却并不留恋,因为十二岁那年,让她遇见了沈彻。 沈彻是她此生唯一的光和信仰。 没过多久,绿拂停下了脚步,林梦秋看见了院落的轮廓,此处应是王府最深的角落,周围格外的僻静,即便是来往的下人也都是低着头缩着脖子。 风吹过竹林响起沙沙的声响,就连绿拂也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世子妃,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世子不喜欢有人打扰他。” 林梦秋心里也有些发憷,但一想到他病了,就想来见他,前世碍着身份,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光明正大的见他,她压不住心中的念想。 而且来之前,她让绿拂带她去了趟厨房。 出事后她体虚多病,便在房中装受了惊不敢出门,自然也不能读书写字或是针线女红,闲着无事便日日翻看药方和医书。 久病成医,还真叫她摸出些许心得来,风寒也是她往日时常得的,虽是小症,但若是拖着早晚会成大疾。 她亲自盯着下人,从抓药到煎药再到药碗放进食盒内,一步不落。 “我想试试,若是世子实在不愿意见我,能让我把药送进去也好,我只想知道他没事。” 林梦秋说的动情,绿拂被她诚挚的眼神所打败,咬着牙同意了,没人能拒绝的了这样的眼神。 林梦秋没让其他下人跟着,就他们两人到了院子门口,刚要往里,就有人伸手将她们拦下。 守门的侍卫身穿盔甲手握利刃,也不说话,就黑着脸瞪着她们,浑身上下透着寒意。 本朝有规矩王公贵族也不可私下手握重兵,唯独沈彻因着在战场受伤,陛下特许他可破例,他的手下有支亲卫军,都是同他上过战场的铁血战士。 这些侍卫虽然冷冰冰不苟言笑,但林梦秋却不觉得害怕,他们身上透着和沈彻相似的气息。 “这位大人,烦请通禀世子一声,就说是世子妃前来探望。” 绿拂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可那侍卫丝毫未动,浑然未将这位世子妃放在眼里。 林梦秋像是没感觉到自己被轻视,依旧是带着温和的浅笑,一副大家闺秀得体大度的样子,“没事,我们在这外面等一等吧。” 以沈彻的行事作风,他的地盘便是多了只鸟雀他都能了如指掌,更何况是两个大活人,故而不必她说,也定会有人去传消息,她要做的就是耐心的等。 院内,阿四从侍卫口中知道了林梦秋来的消息,脸色有些古怪。 他昨夜就在新房外等着世子,自然从动静里知道世子动了手,而且世子回院子后心情很差,为此还罚了人,不管怎么想都和这位世子妃脱不开干系。 阿四原以为,这位世子妃吃了教训应该会安分段时日,谁能想到今日就找上门了。 “爷,世子妃来了,就在院外,说是想要探望您。” 沈彻翻看着手中的信笺,袁成是亲卫军的领队,也是他最得力的亲信,一早便将关于林梦媛的消息都送了过来。 ‘林梦媛年十七,五岁开蒙七岁由教养嬷嬷教之礼数规矩。’ 一般大户人家才能请到放出宫的嬷嬷,林家为了教养这个女儿倒是花了不少心思。 既然陈蓉替他选了这么一门好亲事,他自然不能辜负了这位继母的好意。 听到阿四的话,他的眼睛正好瞥到了信笺的最后,‘性格柔弱怕血。’ 想起昨夜那女子的模样,沈彻的眼里就闪过一丝的戏谑。 他已经警告过她,让她不要试图动什么心思,既然她不听警告,那便让她多长长记性。 第6节 “你方才去后院了。”沈彻好似没听见林梦秋来的话,反而提起了其他事。 这却让阿四浑身发颤的瞬间跪下,“爷,奴才擅作主张还请爷处罚。” 阿四是个心软的,平日沈彻罚了人,若不是罪大恶极者他都会私下关照一二,能不死就少死几个,也能让自家爷名声好些。 他总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不会被沈彻发现,昨夜准备草药的小童被打,他也私下去看了,方才又送了药,一听后院他瞬间就明白过来了。 竟然被世子知道了。 不,或许,世子一直都知道,只是懒得去揭穿他。 世子的规矩一向都是求情者,共罚,包庇者,同罪。 尤其他还是世子的贴身侍从,他带头不守规矩,简直就是在打沈彻的脸。 明明是初春,阿四却感觉到汗不停地往下滴,很快就后背全湿,他的额头贴着地面,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也不敢求饶半句。 屋内静谧无声,过了许久才听到上首之人淡淡的道:“若还有下次,便自行去阿袁处领罚,现在先去将那人处置了。” “是。” 林梦秋安静的站在院外,一身红色的衣裙衬得她身姿纤细柔美,在这松竹之间远远瞧着就像是红艳的杜鹃,美的如同一幅画。 等了约莫一刻钟,才听到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林梦秋以为是有好消息了,原本平静的杏眼瞬间亮了起来,好似有星辰点点落在她的眼眸,她满怀期待的往院门看去。 确实是有人出来了,领头的是阿四,后面跟着两个黑衣侍卫,他们好似在拖着什么东西,从地面上拖动时发出狰狞的声音。 等出了院门,林梦秋才看清楚,侍卫手里拖着的根本不是东西,而是一个人。 被拖动之人脸朝下,浑身都是血,尤其是下半/身,被拖过时还留下了血痕。 林梦秋顿时愣住了,亮晶晶的双眼顿时蒙上了迷雾,而她身后的绿拂则是吓傻了。 手指紧紧的攥着林梦秋的手腕,整个人都在发颤,甚至她身上的害怕通过手指传到了林梦秋的身上。 看到血肉模糊的人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阿四看到了她们,居然朝着她们走了过来,连同身后拖着的人。 还未走近,绿拂就已经侧过身捂着嘴巴不敢看了,她怕再看就会吐出来。 死人了,世子又打死人了。 听见别人说和自己看到是完全不同的,好可怕,她不行了,她快喘不过气,她也要死了。 好在阿四在离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恭敬的行了个礼,“奴才见过世子妃。” 林梦秋反应并没有绿拂那么大,她淡淡的露了个笑,温和的让阿四免礼。 她见过的杀戮和鲜血比这要可怖的多。 当年她是亲眼看着,那些朝夕相伴的人,在自己眼前被杀,鲜血充溢着她的眼,甚至有一段时间她每日梦中都是血红一片。 她是九死一生,从炼狱返回人间的,她根本就不怕这些。 而且就算世人都说沈彻嗜杀暴虐,她的心里也认定,沈彻绝不会滥杀无辜,她相信他。 故而看到那尸体时,林梦秋的第一反应是心疼,沈彻还在生病,怎么又有人惹他不高兴了。 若是她能在他身边那就好了,林梦秋忍不住的想。 阿四此刻也有些懵,他的任务是拖着此人故意来世子妃面前转一圈,吓唬吓唬这身娇体柔的娇小姐。 方才见着这尸体时,饶是见过不少死人的他都抽冷气,可世子妃怎么看着一点都不害怕? 甚至双眼亮亮的,看着有些惋惜……? 阿四咳了一声,林梦秋才猛地想起,她现在不是林梦秋,而是她的好姐姐林梦媛。 林梦媛可是从小被呵护着长大的,别说是见着死人看到血光,宋氏根本不舍得让她留下一点疤痕,便是磕着绊着都没有过,若此刻是她,应该和绿拂的反应一样才对。 现在装害怕,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 面对阿四探究的目光,林梦秋都快急死了,恨不得立马哭出来,哭了好歹还能勉强忽悠过去。 可她越是紧张反而越是哭不出,怎么办?这才第二日,难道她又要露馅了! 被逼无奈,她只能硬着头皮扯着假笑,看向地上的人问道,“这是怎么了?” “哦,也没什么,就是这小子不长眼惹怒了世子,世子妃莫怕,小的这就将人拖出去喂狗。” 林梦秋继续保持着淡定的笑,就连身后的绿拂都惊了,这么一个大血人,世子妃居然都不怕,还能笑盈盈的,真乃神人也! 阿四好奇极了,忍不住问道:“世子妃,您不怕吗?” 林梦秋疑惑的看他,“怕什么呀?” “那个,那个人……他受了好重的伤,都,都是血,您不怕吗?”绿拂颤颤巍巍的在她身后轻声提醒道。 阿四探究的目光跟着落在林梦秋的身上,世子妃好像与传闻中恬静柔美的传闻有些出入。 就在阿四疑惑之时,便见林梦秋原本淡定的脸上升起了几分迷茫,而后诧异的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一眼,最后瞪大了眼,捂住了唇退后了半步。 “我,我……”林梦秋的脸色瞬间惨白无血色,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阿四要回去交差,自然没这么容易放过她,上前一步逼问道:“世子妃这是怎么了?” 林梦秋双眼湿漉漉的,双手发颤的捂着唇瓣,犹豫许久后,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才低喃着道:“我有个难言之疾,除母亲外无人知晓,我从小便对颜色不太敏感,尤其是分不太清红色,时常会看做是深灰色……” 说着说着眼睛就更红了,美人垂泪好不可怜。 “还请,还请这位小哥能为我保密,千万别将我这病告诉世子,我怕世子会嫌我。这是小厨房给世子熬得去风寒的药汤,也劳烦小哥替我转交给世子。” 大约是觉得自己人前失态,赶紧的拿了帕子掩面侧过脸,一副深闺小女子被人知道了私密的羞耻模样。 便是阿四也于心不忍的点头,“世子妃放心,奴才定会替您保守秘密。” 林梦秋这才松了口气,塞了他一个荷包,才由绿拂搀扶着转身离开了院子。 留下阿四提着食盒,整个人还有些懵。 等等,她刚刚说什么?难言之疾?分不清红和绿?这都是啥跟啥啊?! 第6章 阿四回过神来,抬了抬手,让侍卫将地上之人给拖走。 这浑身带血的人,是前日抓到想要偷窃世子公文的贼人,并非昨夜犯了错的小厮,那小厮方才已经从后门丢出去了。 离府之前,阿四还给他结了月钱,想必能留下性命。 世子性情暴戾,阴晴不定,今日也算是这小厮走运,世子的气都撒在世子妃的身上,无暇管他。 阿四看着林梦秋远去的背影,有一句话来不及说出口,‘世子从不收来历不明的东西’,但东西都在这了,只得提着食盒返回了院子。 书房内,沈彻早已收了信笺,再过几日便是千秋宴,也就是皇后的寿辰,他作为皇后的亲外甥,定是要准备贺礼,届时还要进宫贺寿。 沈彻两年前在战场立下了赫赫战功,除了是南阳王世子外,还被御封镇西将军,是本朝最年轻的将军。 出事之后,他不喜人多的场合,陛下便将宗人府大理寺内,审不了查不清的案子全都交于他,他的阴厉雷霆手段让所有人闻风丧胆,也招惹了不少的仇家。 他就像是黑暗中的嗜血利刃,平日鲜少会出现在人前,也就是皇后有这般大的面子,能让他破例,他也绝不会让有心之人搅和了千秋宴。 “爷,世子妃已经走了。” 沈彻眼尾抬了抬,“哭了还是晕了?” 想象着林梦秋可能有的神情,沈彻嗤笑了一声,她那般端着架子的贵女,一定未曾见过这般可怖的场景,光是想想都觉得有意思。 早知道应该去瞧瞧,错过了一场好戏。 阿四缩着脖子舔了舔下唇,“都,都没有……” “那便是疯了?若真如此经不住吓,倒也无趣。”他的指尖把玩着笔杆,脸上有几分的厌烦。 可没想到,阿四又摇了摇头,“也,也没疯,世子妃瞧见那死人,既未哭也未晕,甚至还……还笑了。” 咔擦一声,沈彻指间的笔杆应声断裂。 声音阴郁的道:“将她所说的每个字,都说与我听。” 阿四慌乱的跪下,不敢隐瞒,逐字逐句的将方才林梦秋的话复述了一遍,同样没忘了她的神态变化。 而沈彻阴翳发寒的眼眸,则是盯着那碗已经没有热气的药汤,露出了些许古怪的神色。 难言之疾?分辨不出色彩? 这是把他当三岁孩童哄? “有趣。”沈彻嘴角带笑,眼神却是冰冷的,手指还在轻扣着桌案,那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世子这是生气了。 阿四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在心中为世子妃捏了把汗,能让世子生气的人,大抵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真是可惜了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 林梦秋带着绿拂一路不停地往回走,面上看着淡定一切如常,心跳却如鼓擂,方才她眼睛不眨的说着谎话时,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即便早已走出沈彻院子的范围,她也依旧紧绷着,片刻不敢松懈,就连步子也比往常要急促许多。 还好身边的绿拂也吓得够呛,恨不得飞奔离开这危险之地,根本没有心思去在意林梦秋的仪态。 走出后院的范围,再绕过花园,就又回到了熙春堂附近。 绿拂扶着双腿发软的林梦秋放慢了脚步,暗暗地松了口气,轻轻地唤了声:“世子妃,咱们回去吧。” 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死里逃生的错觉。 林梦秋也跟着长出一口气,再看绿拂时,竟生出了几分内疚和愧疚来。 “吓着了吧?今日都是我不好,非要让你带我去,才撞上了这事,等会回去我让她们煎副安神的茶,你好好休息几日。” 绿拂从小在王府后院长大,也见过不少腌臜事,胆子不算小,而且方才捂眼睛捂得及时,只看了一眼,这会已经缓过来了。 见世子妃一副内疚自责的模样,有种莫名的暖意,她习惯了以主子为天的思想,别说只是带她去见世子,便是打骂都是主子一句话的事情。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主子居然会向她致歉,尤其是世子妃的眼神澄澈认真,没有半句虚假的意思,顿时有种热血上涌的冲动,现在让她再回世子的院子,她也敢! “奴婢不怕,奴婢打小就胆子大,方才只是太过突然未适应,现在已经无事了。” 第7节 见她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林梦秋才放心下来,弯着眼浅浅的笑,“那你若是有不舒服,定要与我说。” 绿拂用力的点头,心中更是下定决心要好好的伺候世子妃,又往前走了两步,她才想起刚刚世子妃说她有隐疾的事。 世子妃如此完美优秀的人,患上这样的怪病,心中一定是难受极了。 绿拂忍不住的出声安抚:“世子妃放心,您的病奴婢一定会保守秘密,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你信我?” 这病是林梦秋之前在医书上瞧见的,名叫‘瞀視’,症状便是会分不清颜色,她也是一时情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信…… 而绿拂却乖乖的点头,“世子妃不管说什么奴婢都信。” 看着绿拂深信不疑的模样,林梦秋忍不住的叹气,要是沈彻也能有这么好骗那就好了。 危机还未彻底解除,林梦秋也没心情逛院子,正打算顺着原路回自己的院子,就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见过嫂嫂。” 林梦秋抬头看去,只见一身墨绿色长袍的少年公子正迎面走来。 还不等她思索这人是谁,身边的绿拂已经福身行礼,唤了声:“二少爷。” 是二公子沈少仪,认亲时见过的周香筎便是他的妻子,不得不说,即便是庶出,他的五官也有几分神似沈彻,只是眉目间少了沈彻的傲骨,看着有几分阴柔。 但也称得上是容貌出众,尤其是他的那双桃花眼格外出挑。 关于沈彻的两个弟弟,她前世并未有太多的记忆,只是记得沈少仪的生母早逝,既然是沈彻的弟弟,她理应客气些。 “二弟。” “香筎回来同我说,嫂嫂美若天仙,便是京中第一美人也不及嫂嫂分毫,我还当她是说笑,如今一见才知此言不虚。” 林梦秋还有个胞弟比她小一岁,小的时候两人关系很好,时常玩在一块,弟弟也喜欢黏在她身边。 直到他去了书院读书,两人一年也见不到几面,这才慢慢疏远了。 除了这个弟弟外,她鲜少与男子接触,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沈少仪看她的眼神太过炽热轻挑,让她有些不自在,而且用这样的话夸嫂子是不是不太合适? 若是旁人她肯定转身就走了,但这是沈彻的弟弟,只能客气带着疏离的同他说话。 “弟妹才是灵动可人,二弟好福气。” “香筎确实很好,就是被我宠的有些娇气,她说很是喜欢嫂嫂,以后若是扰了嫂嫂清净,我先替她赔个不是。” 说到周香筎,沈少仪的眼里带着温柔和缱绻,想必是很喜欢这个妻子,林梦秋暗暗松了口气,方才一定是她太过敏感误会了二弟。 “不会,我也很喜欢弟妹。我初来府上,也没个能说话的人,正想让弟妹多来找我玩,就怕弟妹会嫌我沉闷无趣。” “那我回去和香筎说,她定是高兴的很。嫂嫂这是从大哥那边过来吗?听闻大哥染了风寒,我也正想前去探望,不知大哥的身子可是好些了。” 沈少仪自然而然的将话题带到了沈彻的身上,陪着林梦秋往她的院子走。 呵呵,她倒是也想知道他的病情如何,这不是见不着人嘛。 林梦秋当然不会直说,只能含糊的一笔带过,等到了她的院外,沈少仪就自然的停下了脚步。 “嫂嫂今日定是有很多事要忙,等嫂嫂空闲了,我再带着香筎来讨杯茶喝。” 有礼有节说话又风趣幽默,最重要的是一张与沈彻相似的脸,让林梦秋打消了之前对他的坏印象。 “好,那我可就等着你们了,二弟慢走。” 等沈少仪走后,林梦秋才带着绿拂回了院子。 昨日和今日都未曾有时间细细逛过,这会空了,便前后的转了一圈。 这是世子的院子,自然宽敞又别致。因着是在王府中轴线的东侧,林梦秋私下给它取名‘东小院’。 内宅宽阔,庭院里还种着很多花木,初春时节处处透着生机。 “两侧闲置的地方打算如何处理?”林梦秋说的是庭院两侧略显空白的部分。 “原本种了两棵樟树,但夫人说不吉利便移了,如今还空着呢,世子妃可有喜欢的?”林梦秋刚回院子,管事妈妈就匆匆赶来,讨好的跟着她仔细的介绍。 林梦秋的小院里种着两棵石榴树,到了秋日便能吃上香甜的果子,她思及此淡笑着道:“那便种上两棵石榴树吧。” 这方小院便是她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 也是有沈彻的新家,一想到这,便让林梦秋的心中一片柔软。 管事妈妈姓刘,是王府中的老人,原先是伺候老太妃的,见了林梦秋恭敬的行礼,听闻她要种石榴树忙奉承着说好。 石榴寓意多子多福,瞧瞧,咱们的世子妃这是想要为世子开枝散叶呢。 “老奴这便去吩咐下人,这两日便给种上,世子妃再逛逛,可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老奴一并去办。” 之后刘妈妈便将院子里的下人都召集在一块,让林梦秋认认人,又挑了两个规矩懂事的,跟着绿拂进内屋伺候。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天也黑了下来。 用晚膳时,老太妃还特意让厨房送了菜来,说是吃着好,想让她也尝尝,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老太妃喜欢这位新世子妃呢,便更是小心伺候不敢怠慢了她。 晚膳后林梦秋没急着洗漱更衣,而是让绿拂在书房准备了笔墨。 从十二岁后,她每日睡前都会偷偷的用纸笔记录下每日发生的事。 起初是为了警醒自己提防周围的人,也怕自己随着年岁忘了曾经发生的事,到后来就养成了习惯,每日都要写。 重生后每日都过得心惊胆战,根本没有时间去写,正好今日寻了本新的簿子,便重新开始记录。 翻开第一页,林梦秋郑重的落笔。 三月十三晴 昨日见到了夫君,心中欢喜不已,可惜夫君好像不太喜欢我。 不过没关系,我会努力不让夫君讨厌的。 对了,合卺酒很好喝,要是能和夫君一起喝,那就更好了,期待以后能有机会补回来。 今日见了老太妃,很是慈祥温柔,不愧是夫君的祖母,以后我也会孝顺祖母。还见到了陈氏,这人瞧着便不简单,我绝不会让她有机会伤害夫君的。 另外,夫君病了,好心疼,居然还有人这个时候惹他生气,真想替夫君多踹他两脚,我要早日熟悉这里,这样才能更好的保护夫君! 写完后,林梦秋便将簿子锁进了匣子内藏好,这才安心的入睡。 明日定是更好的一天。 第7章 第二日林梦秋还是按时去给老太妃请安,除了准时出现的陈氏,这次还碰见了同样来请安的沈少仪夫妻。 陈氏自己也要晨昏定省,也就免去了她两边跑,每日只要来熙春堂一趟便可。 两边相互打了招呼,才坐下陪老太妃用早膳。 陈氏和林梦秋分坐在老太妃两侧,老太妃还亲自给林梦秋夹了一筷子的小菜,脸上挂着和蔼的笑,让她受宠若惊。 用过早膳后,众人便坐着陪老太妃说话,林梦秋依旧是坐在她的身边。 “吃的住着可都习惯?” “多谢祖母关心,样样都好。”以前她要装胆怯,都是坐在人群的角落观察不说话,早就将周围人的秉性习惯摸了个透。 最熟悉的便是姐姐和母亲,此刻仿佛坐在这的便是那个温柔贤惠的林梦媛,便是老太妃那一双厉眼也挑不出一丝错来。 “那便好,刘妈妈是跟过彻儿娘的老人,办事妥帖,有她管着你院里的事,我也放心。” 听说刘妈妈是伺候过已逝王妃的,林梦秋就对她有了好感,柔柔的说好。 又坐了一会,老太妃才想起了件事,拉着林梦秋的手有些愧疚的道:“这几日春寒反倒比前些日子还要冷,彻儿这病来的凶,文大夫说这几日都不能外出,明日你回门,只怕他是没办法陪你去了。” 回门可是大事,让新嫁娘自己一个人回去,外头指不定要如何的笑话她,实在是打她的脸。 老太妃怕她不高兴,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没想到林梦秋的第一反应是焦急的问:“世子可是有大碍?都是孙媳不好,孙媳应该在旁伺候世子的。” 老太妃顿时就笑开了,下意识的放软了声调,“你别担心,他的身子一向如此,文大夫说让他静养几日不要吹风,等过几日便好。” 林梦秋听说没事才放心下来,乖巧温吞的道:“我不要紧,世子的病才是重中之重,万事都听大夫的。” 老太妃以前只是一不得宠的嫔妃,南阳王开府后才被接出宫,别的或许不擅长,但她这双眼最是识人。 林梦秋眼里真诚的担忧也落在了她的眼中,昨日林梦秋去后院的事,自然瞒不过她,再加今日她对沈彻的关心,都让老太妃感到欣喜。 终于能有个真心实意之人,能够陪伴彻儿左右了。 “你是个好孩子,祖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听说亲家喜欢鱼唇海参等海味,我特意让人准备了,你先带回去,若是吃着喜欢,下回再让人送去。” 说着就让王妈妈将礼单拿了出来,这些原本是他们小夫妻关上门房内商议的事,如今只能落在了老太妃的身上。 林梦秋一直保持着温和的笑,只是在看到礼单时,适当的红了脸,规矩又羞赧的匆匆看了一眼,“都由祖母做主,孙媳觉得样样都好。” 她如此通情达理更是让老太妃高兴,“听闻你还有个妹妹?下回有机会带来我瞧瞧,你如此的讨喜,想必妹妹也是个可人儿。” 林梦秋呼吸有片刻的停滞,但好在她的反应快,没有漏出丝毫的破绽,神色不改依旧腼腆的笑着:“二妹妹身子弱,鲜少出来走动,若是知道祖母想见她,定是欢喜万分,待我回去便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老太妃本就是随口提起,听说她身子弱也不强求,就说起了其他事。 “对了,你一个人回去总是不方便,这两日正好少仪休沐,明日让他送你回去。” 见老太妃不再提起妹妹的事,林梦秋才松了口气,但还是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老太妃是何等人,肯定不会在意林家是否有个妹妹,定是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她才会随口问出。 林梦秋这才多留了个心眼,眼睛的余光一直注意着周边的人,她发现听到妹妹时,陈氏的神色有些古怪。 难道是陈氏?她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有什么目的? 当初便是陈氏上门为沈彻选定了这桩亲事,难道这里面还有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林梦秋沉着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起身朝老太妃福了福身,又朝沈少仪微微颔首:“那就辛苦二弟跑一趟了。” “何来辛苦一说,我这是替大哥跑喜事呢,没准到了嫂嫂家中,还能讨个红封,也就是三弟还在读书,不然如此好事还轮不上我。” 闻言,老太妃搂着林梦秋笑成一团,“瞧瞧,这是怪我老人家不疼他呢,好好好,你为你大哥跑一趟,祖母给你红封。” 笑闹间,明日回门的事便如此定下了。 林梦秋担心多说多做会容易暴露,从熙春堂出来后就回了东小院,一整日都在熟悉府内事宜,没有再外出过。 期间老太妃送过一次糕点,陈氏则是送了两个丫头,林梦秋不敢拒绝,更不敢放在屋内,只是让绿拂带着,做个三等丫鬟跑跑腿。 第8节 当夜用过晚膳,她又打开了簿子,认真的在上面写到。 三月十四晴。 依旧是没有见到夫君的一天,听祖母说夫君病得很重,好想去陪陪他,就算不行,远远看一眼也好。呜呜呜,真不想回家,我喜欢这个有夫君的新家。 今日观察陈氏又有新发现,她果然心怀鬼胎,她好像知道些我得什么事,我得多留个心眼,绝不能让她发现秘密。 睡前许个愿,希望明天就能见到夫君。 林梦秋写东西的时候不用人伺候,绿拂就等在隔断的多宝阁外,看着她挺直纤弱的背影,忍不住的感慨,世子妃果然是不可多得的才女,瞧瞧这用功的劲头,便叫人望尘莫及。 以后世子妃便是她最敬仰的人,谁都超越不了! 屋内的林梦秋什么都不知晓,锁上簿子心满意足的洗漱睡觉,梦里一定能和夫君见面的。 *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今日回门不必去请安,穿戴好便由沈少仪护送着从王府出发。 林家离得并不远,没过多久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沈少仪在马车旁道:“嫂嫂请下车。” 她还在云游,想着一会见了爹娘要说些什么,没成想这么快就到了,赶紧调整好表情往外走,为了防止被人看到脸,她今日以天寒为由特意带了顶帷帽出门。 外头沈少仪也已经整理好仪态,谦和有礼的朝她笑着伸手,想要扶她下马车。 林梦秋心里揣着事,下马车时便没多想,径直略过了沈少仪,将手递给了绿拂。 等落地,看到沈少仪尴尬的收回手,才反应过来,他是想扶她。 林梦秋没多想只是觉得有些不妥当,看他尴尬还轻声说了句多谢二弟,而后未曾多停进了林府。 等反应过来才觉得哪里不对,他们是叔嫂的关系,今日又是她回门,若是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密,叫旁人如何想? 林家的人如何想她倒是不在意,可若是传回王府,被老太妃若是世子知道了,会如何想她?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林梦秋便有些后怕,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只见沈少仪正在和林家的管事安排马车和礼物,并未有任何不妥。 难道是她想多了? 绿拂见她没动,轻声喊了一句,林梦秋才回过神来,带着人往宋氏的院子走去。 期间,见到她的下人都是驻足恭敬的行礼,言语间并未有半分慌乱。 她的这位母亲果真是好手段,她还以为今日能看出好戏,没想到林府竟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只能稳定心神继续往前走,但她也发现了些许细节,这一路走来,伺候的丫鬟下人好像都很陌生。 难道是宋氏将府上的人都给换了? 刚这么想着,她已经踏进了宋氏院子。 此刻宋氏正端坐在上首,见她进来,眼里闪过一丝的恨意,但也只是转瞬即逝,再抬头时眼里已经蓄满泪,起身朝她迎了过来。 “我的好媛儿,快让母亲瞧瞧,可是瘦了。” 一把将林梦秋拉到身边,亲昵的搂在怀中,那疼惜的模样让林梦秋有些不适应,从小到大,母亲从未对她如此亲密过。 宋氏身边的管事妈妈,见宋氏失态赶紧把屋内的人全都屏退,然后自己也退了出去,只留下她们母女二人。 等到屋内的人都退了出去,宋氏瞬间就松开了手,神色漠然的坐回了椅子上。 “真是没想到,我们秋姐儿如此会演,竟连为娘都被你骗了。” 林梦秋虽然早对所谓的家人失望到极致,却依旧是被宋氏的眼神所伤到,临死前她被推下寒潭时,婆子的那句“要怪都怪夫人”一直印刻在她的脑海里。 她始终不相信,想要她死的人会是她一直敬重的母亲。 可不管她找多少个理由,面对此刻宋氏的眼神,她都明白了,母亲的眼里心里都只有林梦媛,从未有过她。 林梦秋收起眼底的酸涩,摘下了帷帽,“母亲在说什么,女儿不懂。” “不懂?我看你才是我们家最清醒的那个。”宋氏忍了许久的气终于憋不住了,重重的将茶碗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出嫁那日,她见大女儿乖乖的坐着上妆,以为她终于想通了,谁能想到就在盖上喜帕的短短时间内,被人李代桃僵。 做出这大逆不道之事的人,还是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小女儿。 当宋氏送完亲,回到屋内看见怯怯不安的大女儿时,头次动手扇了她一巴掌。 整个林家都因为这事闹得天翻地覆,他们夫妇更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好不容易才将此事给压下,可林梦秋居然好端端笑眯眯的站在这,怎能让她咽下这口气。 若是换了以前,林梦秋肯定会被她的模样给怔住,可现在站在这的,不是曾经那个不谙世事的她了。 “那日我撞见姐姐寻短见,试问母亲,我救还是不救?姐姐不愿意嫁去王府,母亲又最疼爱姐姐,我嫁过去两全其美,母亲为何生气?” 林梦秋不紧不慢,解开了自己脖颈上的盘扣,挽起了衣袖露出手腕上的伤口,“我替姐姐受了这么多,母亲可有半分怜悯?” 宋氏原本想说她贪慕虚荣,嫉妒林梦媛的好亲事,可被林梦秋这么一回,瞬间哑然。 沉默半晌吐出几个字来:“这都是你咎由自取。” 林梦秋突然笑了,这便是她的家人,毫无怜惜只有冷嘲。 还好她脱离了前世的轨迹,离开了这吃人的林家,若非要找出前世的真相,她情愿此生再不回此处,与林家再无瓜葛。 她听见自己淡然的应道:“是了,我是咎由自取,可我过的不舒坦,也不想让姐姐好过,母亲说,若我现在回去告诉世子,我不是林梦媛,世子会如何?” 第8章 宋氏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敢!你若是说了,与你有何好处?你以为林家出事,你还能独善其身?” 林梦秋眸色平淡,“我死了便死了,又有何惧,母亲觉得,我如今是死是活又有何区别?” 何况她早就是死过一次的人,她根本就不怕死,她只想死个明白。 “你这是在威胁我?好好好,我原以为你不过胆大,如今才知道,我竟然养了只白眼狼!” “有些事情,如今才看清的又何尝是母亲呢。” 宋氏又想发火,却被她不咸不淡的一句话给顶了回来,心中有些发憷,难道她知道了些什么? 稳住心神换了个方式:“你这孩子,从小就脾气倔,我这还不是被你的胆大给气糊涂了,哪有做娘的不心疼女儿的,我知道你也是为了你姐姐好,这几日在王府可好?可是受委屈了?若是有什么为娘能替你办的,你只管说出来。” 林梦秋知道她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可能将后院打理的如此好,父亲身边更是一个妾侍都没有。 听她问了,便笑眯眯的弯了眼,“我想要原先伺候我的贴身丫鬟。” 宋氏闻言松了口气,那日大婚后,她原本是想拿红杏等人撒火,若没这些丫鬟,就凭林梦秋一个人,是没办法做到瞒天过海的。 可又怕突然处置了红杏等人,会惹来怀疑,便还未动她们,林梦媛如今日日躲在小院里,依旧由红杏伺候着。 亏得她方才如此紧张,还以为林梦秋会提什么条件,果真是她想多了,一看这丫头便是受了什么人撺掇,她可没这么大的本事。 “好,这事好办,你也是,不过就是丫鬟,何必与为娘如此剑拔弩张,你便是不提,我也会想办法让红杏等人去伺候你的。” 不等宋氏说完,林梦秋就继续道:“我在王府什么都不懂,除了红杏,我还想向母亲讨个做事稳妥的管事妈妈。” 宋氏被人打断了话,神色有些不悦,但听说还是要人也没多想便道:“应该的。” “我想要母亲身边的梁妈妈。” 梁妈妈便是方才关门出去的那位,她也是宋氏的陪嫁,算是宋氏最得力的帮手。 此言一出,宋氏的脸色就变了。 “梁氏跟着我多年,我离不得她,你再挑挑别的人。”不仅是因为离不开梁氏,更是因为梁氏为她做过不少的私事。 一时她都搞不清,林梦秋到底是因为想气她,还是发现了什么。 转念想来又觉得不可能,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多年,知晓那事的人也全都处置了,林梦秋是万万不可能察觉到的。 便放软了声音,带着哄骗的语气劝她:“原本该是你的奶娘跟过去,只可惜出了那档子事,也是我这些年忽略了你,一直未曾安排贴身的婆子给你,你放心,我再给你挑两个,保管比梁氏做事妥帖。” 林梦秋在听到奶娘时,目光微顿,手指下意识的扣紧,她到现在都还时常会记起,奶娘和丫头们惨死的模样。 宋氏是故意想要刺痛她吗? 难道林梦媛是她的女儿,她林梦秋就不是吗?林梦秋很想问问她,若是如此不喜她厌恶她,当初又为何要生下她。 但她忍住了,现在还不是挑破的时候,她弯着眼浅浅的笑,还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那模样娇憨又可爱,晃得宋氏眼疼。 是了,她最不喜欢的便是这样的林梦秋,耀眼夺目,好似任何人和物在她旁边都成了衬托。 便在此刻,林梦秋轻快的声音随之响起:“不好,我就要梁妈妈。” 宋氏脸上的神情瞬间崩了,这是故意要挑事? “我不同意,你若真这么想死,那便去说,最好闹得满城皆知。” 林梦秋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丝毫没有犹豫,闻言转身就往屋外走。 宋氏没想到她会如此果决,还未反应过来,屏风后面一道身影就急匆匆的跑了出来,拦在了堂前。 “二妹妹,你怎么这么急着要走,我还有好多话想要同你说。” 林梦媛穿着素色的裙裳,脸上还蒙着面纱,此刻眼前升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看上去楚楚可怜。 “母亲不想见我,我还是不要在这讨人嫌了。” 林梦媛的心狂跳不止,自从那日大婚后,她每日都做噩梦。她怕林梦秋被识破,不仅她要死,全家都要跟着遭殃。 可就在方才,她看到林梦秋华贵夺目的出现时,她的心底有些许的嫉妒,如果不是她害怕,此刻头戴珠冠艳压群芳的人就该是她。 只是不等她懊恼,就看到了林梦秋脖颈上的伤痕,触目惊心,一看便知是怎么来的。 林梦媛那点嫉妒瞬间消散,没什么比她的性命还要宝贵的。当听说林梦秋要揭穿此事时,她再也憋不住冲了出来。 爹娘已经替她安排好了,等开春就送她去舅父家,那边无人认识她,她只要顶着林二姑娘的名号,就可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了。 她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绝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娘亲,二妹妹不过是要个管事妈妈,难道在你心中,二妹妹还不如梁妈妈重要吗?” 宋氏被林梦秋顶嘴,最多就是生气,可被从小听话懂事又最为疼爱的大女儿反驳,她是真的痛心疾首。 “阿媛,你看看你,哪里还有一分闺秀淑女的样子!” 可林梦媛依旧没动,红着眼不明白娘亲为何如此坚持,不过是个梁妈妈,就算再多年的情谊,给了就给了,难道能比她的性命更重要吗? 她不敢去赌林梦秋会不会去告状。 宋氏看着林梦秋的目光更加的不喜了,阿媛一向乖顺明礼,若不是她哄骗了阿媛,阿媛又怎么会做出替嫁的事情来。如今居然还学着与她对着干,都是林梦秋的错。 “母亲可是考虑好了?”林梦秋弯着眼笑看这对母女,好似现下发生的事情都与她无关似的。 第9节 宋氏一口血堵在喉间,气得浑身发颤,她还从未被人如此挟制过,可又拿她没办法。 最终在林梦媛的目光下败下阵来,紧绷着脸咬牙道:“你要梁氏我是绝不会同意的,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后院的管事你随便挑,你想要几个就几个。” 林梦媛紧张的盯着身边人,她知道娘亲已经让步了,但她怕妹妹还是不肯松口。 她看着林梦秋陷入了沉默,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过了许久才慢悠悠的开口道:“女儿自然是都听母亲的安排。” 明明占便宜的是她,却摆出一副勉为其难又很委屈的模样,偏生宋氏还不能朝她发火,只能让梁氏出去将府上的管事妈妈都召进来。 等人进屋,两姐妹都去了屏风后面,由宋氏来张罗,林梦秋在屏风后面探出眼睛来仔细的观察。 宋氏大约是怕她又会整出幺蛾子来,真的将所有婆子都召了进来,说明所谓何事,等看过之后又让她们退了出去。 而后问林梦秋的意思,“这些妈妈你平日都见过,既然你是个主意大的,便自己选吧。” 林梦秋目光瞥向梁妈妈,“好似都差不多,看来看去还是梁妈妈最好……” 在宋氏脸色变之前,她又嘟着嘴继续道:“不过母亲不舍得,那便随意吧,我喜欢和气听话的,就赵妈妈和吴妈妈吧。” 原来是想找听话好拿捏的,宋氏心中暗道她还太嫩,这两人看似面软好说话,实际都不是什么善类。 面上却泰然不变,她可不想提醒林梦秋,还故意装出不舍的样子来:“你真考虑清楚了?不换了?选了人以后可没得反悔了。” “母亲别是又不舍得吧?不反悔,我就要这两人了。” 宋氏见她果决,只能惋惜的道:“那好吧,等一会用过饭你便将人带回去。” “母亲可得记得交代两位妈妈,以后我便是林家的大姑娘,可千万不能认错了人,不然牵连的可不止我一人。” “只管把你的心吞进肚子里。”宋氏冷哼一声,不用林梦秋提醒,便是为了阿媛和林家,她都不会让这样的意外发生。 选好人后,宋氏心情好了许多,两人也不再针锋相对,恢复了母慈子孝的虚情,等林剑青来后,气氛又有了些许不同。 林剑青倒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想象中的责怪,只是对着她叹气,三人在屋内用了一顿沉默和谐的午膳。 等下午送她出门之前,趁着宋氏有事不在,林剑青破天荒的与她说多了两句,“以后遇上事别如此冲动,你这脾气,真不知是随了谁。” 停顿片刻,悄悄往她袖中塞了些什么,移开眼轻声道:“只身一人在沈家,要保护好自己,若是受了委屈,记得回来找为父。” 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只留下一个略显疲惫的背影。 林梦秋戴着帷帽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也无人看到她湿润的眼眶。 其实她能感觉到,不管哪一世,父亲都是爱她的,只是他不善于表达,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前世父亲知道她被掳走后那愤怒和心疼的眼神。 林梦秋紧握着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叠银票,父亲是真的担心她在王府会受委屈。 故而她更要弄清楚,前世到底是不是母亲想让她死,父亲到底知不知道母亲做的这一切,如果不是,那又会是谁。 等坐上马车,她才平复下心情,红杏和绿拂一左一右的在她身边伺候。 “姑娘,两位妈妈已经在收拾行李了,明日会准时来王府伺候。” 林梦秋望着逐渐看不清的林府大门,笑着点了点头,不管如何,今日她的目的都顺利的达到了。 其实她从一开始要的人就不是梁妈妈,而是为了降低宋氏的防备心,让宋氏自愿的将人送到她的手里,她要找的是前世推她下水的那人。 那个长相平平为人和气,一张圆脸总是笑的吴妈妈,若不是她前世被她推下水,也定不会怀疑她。 - 回到王府,林梦秋先去春熙堂将从林家带回的礼物送给老太妃,又关心了一番沈彻的病情,陪着老太妃用过晚膳后,才回了东小院。 红杏来了以后,她屋内事就由红杏和绿拂二人打理。 她信任红杏也喜欢绿拂,两人正好一个料理她贴身事宜,一个管理小院人事,让她无后顾之忧。 按照习惯,林梦秋记录下今日事后,就躺下休息。 找到吴妈妈也算是离真相近了一小步,当然要是能离夫君也更近一步那就好了,林梦秋做着美梦睡了过去。 但奇怪的是她这一觉睡得过于沉。 睡梦间,她感觉到手脚越来越冷,一个激灵瞬间睁开了眼,却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陌生冰冷的房间。 第9章 林梦秋刚睁开眼时有半晌的失神,她根本就没有在床上,而是躺在坚硬发寒的地面上,夜深露浓她又只穿了单衣,难怪会如此冷。 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睡相不好,摔下了床,可四周冰冷漆黑,甚至连烛火都没,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她的卧房。 她只能站起来,就着窗外的月光,观察这个陌生的屋子,房间很大却意外的空旷,只能隐约看到屏风和桌椅的轮廓。 这样的黑暗让林梦秋以为还在前世,她被关祠堂的那段日子里,便是日日如此。 无边的黑暗和无尽的噩梦。 是她在做梦,还是她此刻真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就在林梦秋恍惚间,屋内出现了微弱的光亮,顿时将她面前的案桌给照亮了。 长桌上摆放着香炉和几碟祭品,而香炉后面是齐整的五块牌位,伴随着昏暗的光显得尤为渗人。 还好林梦秋并不觉得害怕,在祠堂的时候她便是伴着祖先的牌位入眠,在她看来,已故之人一点都不可怕,与其相比,更可怕的是人心。 故而她只是眨了眨眼,就好奇的打量起牌位上的人名来。 没一个姓沈的,最奇怪的是最右边的是一块空白的牌位,还未写名字。 从已有的四个名字来看,秀气悦耳,应当都是女子。 她的目光落在最左边的牌位上,上书‘周灵玥’三字。 林梦秋在脑海里搜寻关于这四人的记忆,她可以很肯定她没见过也未与她们有所接触。 可这牌位也不会凭空出现在沈家,林梦秋皱着眉沉思,每当她想事情的时候就会习惯性的去抓身边的东西,以前是衣袖帕子。 今日穿着睡觉的细棉里衣,便只能去揪垂在两侧的系带,将长长的系带拧成一个圈,等到松开的瞬间,她突然眼睛一亮。 她想起来了,周灵玥这个名字她是听过的,周太傅的嫡孙女。 两年前由圣上赐婚,嫁予沈彻为世子妃。 当时沈彻刚断了腿从战场回来,皇后娘娘悲痛欲绝病倒了,圣上为了嘉赏功臣同时安抚皇后,为沈彻赐婚。 周灵玥是京中出了名的贵女,原以为这是桩郎才女貌的好姻缘,谁能想到,周灵玥嫁过去不到半年便横着被抬出了王府。 据说死时脖子都被掐断了,死状甚是可怖,周太傅白发人送黑发人,看到孙女尸体时当场昏迷,而后拖着病体御前状告沈彻。 沈彻被召进宫,周太傅双眼通红的想要扑过去让他偿命,句句控诉他的恶行,“玥儿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要让你下此毒手!老夫今日便要你偿命。” 见此沈彻只是咧嘴笑,一句都未解释他为何杀人,“我项上人头在此,若有本事,只管来取。” 后来是皇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拦下了周家,但从那之后沈彻暴戾弑杀的恶名便传了出来。 就连远在苏州的林梦秋都知道了,但她是不信的,她觉得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她相信沈彻是不会毫无理由就杀人的。 而且就算他真成了嗜血的恶徒,她也愿意做他的马前卒,即便是地狱深渊,她也会陪他一起走。 知道了周灵玥的身份,她也就能猜到另外三人是谁,应当是另外三位已故的世子妃,至于最后一块空白的牌位…… 林梦秋也有了猜测。 她上前取下那块无字牌,轻轻地擦了擦。 林梦秋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仅不怕,还有心情想,不知她前世死的时候,可有人为她立碑刻字? 拿着自己的牌位,这种感觉真是新奇。 刚这么想着,一阵风扫过,身后的烛火瞬间亮了起来,林梦秋疑惑的回头去看,便见眼前多了个人。 沈彻不知何时出现的,此刻正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冰冷的眸子里带了几分玩味的探究。 而林梦秋看到沈彻时眼睛瞬间就亮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好奇为何他会突然出现,而是惊喜。 昨夜睡前许了个愿,没想到一睁眼就实现了!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林梦秋赶紧掩下眼底的喜悦,恭敬的俯身行礼,“妾身见过世子爷。” 她与上次见时穿戴完全不同,没有张扬夺目的艳丽,只是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细棉里衣,橙黄的烛光在她的身后闪烁着,仿佛给她身上带了一层柔和的光。 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背,跪地行礼的姿势让她看上去更加的腰肢纤细,不用看脸,就足够惹人怜爱。 这天底下,怕是没有一个男子能逃得过这样的美人。 只可惜眼前人是沈彻,他依旧是冷眼看着她,只是脸色有些怪异,眨眼间他便滚动着轮椅很快到了她的跟前,冷声道:“抬头。” 林梦秋虽然不明白要做什么,但她足够的听话,乖顺的抬起头,露出了一张白皙的小脸。 双眸微垂,只能看见她那浓密似蝶翼的睫毛在烛光下,轻轻地颤动。 像是一把小扇子,在他的心上挠了挠。 沈彻皱了皱眉,果真是他看错了,方才两人四目相对间,他似乎撞见林梦秋看他的眼神诚挚又火热的爱慕。 像是满天星辰碎在她的眼里,亮晶晶的,让人想要,一把捏碎。 这样的目光他一点都不陌生,几年前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沈彻时,每当他骑马从街巷穿行,那些女子们便会这般看他。 可自从他出事后,所有人的眼神里只有惋惜和耻笑。 等他的双手沾满鲜血后,他们的眼里又只剩下恐惧。 比起爱怜,他更享受她们的恐惧,以及掐断她们脖颈时的快感。 又看了一眼林梦秋的眼神,懵懂中带了丝丝颤动,像是小鹿般楚楚动人,这是被吓着了。 沈彻忍不住的讥笑出声,果然是他看错了,真是可笑。他方才居然会以为,这天下真有人会爱慕一个残废。 他收回了探究的目光,冷漠的道:“你不好奇这里是哪里?你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沈彻没让她低头,她只能保持着抬起下巴的姿势,闻言脱口而出:“妾身既已嫁入王府,自然是事事听从世子的,世子想让妾身在哪便在哪。” 声音镇定语速平缓,让以为她会慌张失措的沈彻顿了顿,而后失笑。 “那我让你去死,你也去?”沈彻是在笑,可这笑声阴郁森然。 原本沈彻是想等手头的事情料理完了,再来处置林梦秋。 她到底是真心嫁与他,还是包藏祸心对他来说无关痛痒,他暂且留着她的命不过是没空搭理她。可架不住老太妃在耳边的絮叨,句句都是对林梦秋的喜欢。 这让沈彻对她的反感越深,既然她分不清红色不怕血,那便换个法子让她恐惧,这才将她提来了此处。 第10节 从她醒来到他出现那段时间,他一直在暗处观察,此女确实是有些奇怪。 别说是女子,便是普通男儿都不如她的胆子大,不仅不哭不闹还镇定非常的去动牌位。 她到底是不知道这些东西代表了什么,还是她就没有怕的东西。 他不信,至少他还从未见过不怕死的人。 林梦秋长时间的仰着脑袋,这个姿势让她的脖颈有些酸软,忍不住的轻轻晃了晃脑袋。 这动作落入沈彻的眼中,便成了退缩,他嘴角的笑便带上了几分嘲弄。 果然不出所料,没有任何人能逃得过的。 接下来她就会找无数的借口,或是说各种的花言巧语,让他放过她。 沈彻既畅快,心中又觉得无趣,这人除了长得好看些,会演些,与之前那些女子也没任何不同的,真是没意思。 让他觉得没意思的人,那就只能杀掉咯。 沈彻正想着,该用什么方法杀了她,又能不脏了他的手,要不割了她的舌头,省得她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再去蛊惑鬼怪。 可他刚这么般想着,便看着眼前的女子晃了晃脑袋,重新乖乖仰着头,认真的看着他:“我去,只要是世子说的,不论是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若不是他,早在十二岁那年她便死了,她的命本就是他给的,往后多的每一日都是她偷来的。 她不仅多活了一世,还嫁与了他,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若是别人让她死,她定是不甘心,但因为是他,便是死,她也毫不犹豫。 林梦秋的声音轻轻柔柔,带了些江南吴侬软语的味道,像是绵软的丝带虽杀不死人,却能一点点的将人缠紧。 沈彻猛地抬头,死死的盯着她的眼睛,想要从里面看到慌乱和飘忽,可看见的却是他的倒影。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明亮澄澈且炽热,直直的对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的胆怯和闪躲。 这样的眼神,他还是头次见到,即便是装得,他也承认,她演的很好。 如此有趣的人,此刻杀了岂不是少了很多的乐趣,沈彻嘴角的笑意忍不住的放大。 他倒想看看,她能装到何时。 林梦秋看着沈彻笑,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说的话有这么好笑吗?她已经尽全力的模仿姐姐说话,难道还是不像吗?! 要是她自己,肯定得扑过去表忠心,别说是死了,为了夫君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想了想便大义凛然的继续道:“只要世子想,妾身现在便可如您所愿以身赴死。” “先等等,我改主意了。听祖母说,你很想伺候我?” 林梦秋眨了眨眼,什么意思?不要她以死明志了?虽然不明白事情怎么变化的这么快,但还是讷讷的点头。 而后便听沈彻讥诮的笑道:“那便让我瞧瞧,你都有哪些伺候人的本事。” 林梦秋:……? 等等,夫君!我们说的伺候是同一个伺候吗?! 作者有话要说:  彻哥:来,伺候我。 秋妹:是是是,好好好,请问您是需要推拿按摩采耳还是刮痧呀?呸呸呸,重来,目前秋秋小店推出服务有洗漱套餐,更衣套餐,陪吃饭套餐,请问世子客人需要哪项服务呀? 彻哥:要你。 秋妹:????本店暂时没有出售店主的业务! 第10章 林梦秋前世虽然定了亲,但还未到婚期便出了事,险些遭贼人玷污,她本就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对男女床笫之事不懂。出事之后,更是对此有了些许阴影。 原本出嫁之前都会有贴身的丫鬟婆子教新嫁娘那事,她也不知道宋氏有没有让人教林梦媛,总之她是一窍不通的。 就在她傻愣着不知该怎么办时,屋内的烛火瞬间点亮了,此刻才能看清屋内的样子。 由多宝阁和屏风隔开的居室,靠墙的正前方摆了长桌和牌位,除此之外只有窗边的火炕,中间并未有其他的家具和陈设,显得很是空荡。 还不等林梦秋猜出这是哪里,便见沈彻转动轮椅朝着屏风而去,在绕过屏风之前,他带着讥诮的声音传了过来。 “还不跟上?难不成等人抬你进来?” 林梦秋回过神来,不敢再发愣赶紧追了上去,绕过屏风便看见了里面的全貌。 此处应该是沈彻的卧房,也就是上回她被拦在外头的小院,故而这屋内的桌椅摆设特别的少,就算有桌也无椅,便是为了方便轮椅走动。 内间的卧房陈设更是简单,除了屏风外便是一张古朴的木床,四周无屏障,也是为了方便沈彻的起居。 沈彻没有说话,林梦秋就规规矩矩的站着,微垂着脑袋,不敢多窥探他的生活,她知道他不喜欢。 “过来,替我更衣。” 林梦秋下意识的舔了舔下唇,心想反正她都已经嫁给他了,这本就该是新婚夜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好羞的。 便咬着牙挪着小碎步走了过去,这会已然夜深,她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只知道屋外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你还抓着这东西做什么,真这么想死,还是觉得,让你伺候我,还不如死?” 林梦秋疑惑的啊了一声,慌乱的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满是绯红的脸蛋,以及那双湿漉漉的杏眼。 对上沈彻的眼后,跟着他的视线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个空白的木牌还被她抓在手里。 原本她是打算看看就放回去,但沈彻突然出现,又接着来了这么刺激的事情,她一紧张,就忘了把这东西给放回去。 她的细棉里衣是略低的交领,正好露出半截修长白皙的脖颈,此刻也如同脸颊一般,透着淡淡的红粉色,衬着已经结痂的伤口格外的显眼。 林梦秋一时不知道是该丢还是该如何,一着急脸就更红了,额角还冒着细汗。 急急忙忙的否认:“妾身不是……没有……” 声音虽然透着急切却又软又糯,加之她那双懵懂无辜的眼,她怕是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她有多诱人。 沈彻的眼睛微微发红变黯,憋着气盯着她的脸,许久后冷笑一声,这女人不仅能演会装还善于勾引人。 那便让他瞧瞧,她能装到几时。 “丢了,过来。” 林梦秋讷讷的点头,听话的把木牌放到了一旁,快步到了轮椅边,屈膝弯着身子,目不斜视的为沈彻宽衣解带。 宋氏虽然偏心,但并未在衣食上委屈她半分,她自然也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只是出事后,她变得多疑敏感,有段时间除了大夫和红杏不让人靠近。 若是红杏不在身边,她便会自己穿衣料理琐事,此刻她无比的庆幸自己学会了这些,才没在沈彻面前出丑。 但两人此刻靠的如此近,让她有一种被他气息所包裹着的错觉,浓郁又冷冽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草药香。 呜呜呜,好幸福哦,她给夫君宽衣了,还离夫君这么近,她不是在做梦吧,好想掐一下自己看看会不会疼。 沈彻在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没想到她却在解完系绳后停住了。 嗯?又在耍什么花样? 欲擒故纵? 好麻烦。 他厌恶陈蓉,也知道她从嫁进王府起便是冲着王妃的身份来的,她不仅窥觊王妃的位置,还痴心妄想让她的儿子做世子。 甚至他的这双腿,或多或少都与她有些牵扯,但她不是主使之人,他要的不单是陈蓉的性命,而是要揪出主谋,让所有人都尝尝炼狱的滋味。 林家是陈蓉亲自挑选的,想必进府之前也与陈蓉有所勾结,他自然也厌恶非常。 沈彻一贯行事便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一个,自然也不在意此女是否无辜。 与其慢慢的等她露出狐狸尾巴,还不如将她放在身边,给她动手的机会。 但他的耐心是有限的,他没这么多功夫去猜她想做什么,只想在玩腻之后赶紧杀了。 此刻看她又傻愣着不动,瞬间就拧了眉,伸手去抓她的手腕,用力的擒着往外拉扯,一把便将自己身上的大氅给拉开。 “脱个衣服都不会,岂不是到了床上,也要我一步步教你?” 林梦秋的眼睛瞬间瞪大,手里死死的抓着他的大氅,小脸涨的通红,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光是被他的气息所笼罩着,她就被迷得晕晕乎乎,这要是真做点啥,她还不立刻快乐的升天! 林梦秋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兴奋还是害羞,过了会才磕磕绊绊的道:“妾身,妾身虽然不会但可以学,每个先生都说我学东西极快。” 语气虔诚态度认真,看不出一丝的虚假。 反倒是把沈彻给气笑了,这玩意能和读书写字比吗?还先生夸她学东西快,这是把他当先生了? 她若不是个极其会演的,那便是个真读书读傻了的木头人! 林梦秋见沈彻不说话,以为他是无声的催促她动作快点,便咬着牙的去解他中衣的盘扣,纤细柔滑的手指从他的皮肤划过,勾起层层战栗。 沈彻的双眼彻底的黯了。 在她要下一步动作之前摁住了她的手指,“看看外衣上的东西。” 林梦秋刚下定决心,不论沈彻教她什么,她都要忍着羞耻的学会,突然听到这么一句,只得松开手去看搭在臂弯的大氅。 青褐色的大氅摸上去湿湿的,难道是夜里又下雨了?还是寒气重沾了雾气?等她摊开后才发现,刚刚摸到的地方颜色比周边更深。 准确的说,应当是红褐色。 她一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又摸了摸,湿湿黏黏的,是染了什么水渍吗…… 林梦秋迷茫的把手指举了起来,这才看清楚。 是血! 不仅一处,而是大半的地方都被染上了鲜血。 “哦,我都忘了,你有病,怕是认不得这是什么东西,回来之前,我顺路去杀了几个人,今日累了,没空折腾你。” 沈彻不提醒她都忘了,她还在装病…… 而且他为何能把杀几个人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就像是摘了几个果子一样轻松! 但夫君说这话的样子好帅,好霸气,呜呜,好喜欢哦。 沈彻说完,也不管她什么反应,双掌在轮椅扶手处运气一拍,便腾空落到了床榻上。 等他扯过床畔的里衣穿上躺下后,阴冷的声音才轻飘飘的传来:“以后你便住在这,至于睡哪自己想办法,什么时候学会伺候人,什么再上我床。” 说完弹指将屋内的烛火全都熄灭了,留下林梦秋呆滞的捧着那件沾满血的大氅,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第11节 等等,夫君方才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听错了。 以后住在这里? 幸福来的太突然,她有点反应不过来。 只要能待在夫君身边,每日都见到他,别说是没床睡,便是睡地上她也愿意。 当然,她现在还不能太过高兴,眼下最严峻的问题便是,今晚她要睡哪里。 - 沈彻睡得极浅,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醒。 可奇怪的是,昨夜睡得格外安宁,一夜无梦,醒来时天已大亮。 枕下的匕首位置未曾偏移分毫,屋内也与以往一般无二,静的让他险些忘了昨晚发生的事。 难道是迷香? 她是何时走的,他居然毫无察觉。 沈彻冷厉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鸷。 听着外头的动静,今日该是又落雨了,很好,下雨了,又该杀人了。 沈彻不喜欢有人在旁伺候,自行更衣坐上轮椅,寒着脸准备出门。 就在轮椅绕过屏风后,他的视线被炕上一小团身影给吸引了。 原本的小炕桌被移到脚下,她的脑袋枕在靠枕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圆圆小小的,若不是他眼尖可能都要略过了。 竟然没走。 沈彻的目光微凝,盖在她身上的是他那件染满血的大氅。 林梦秋呼吸轻柔绵长,露在外头的肌肤白皙似雪,干净又纯澈,毫无戒备就像是不谙世事的孩童。 看见她被那浓郁的鲜血包裹着的瞬间,让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想把她也拖下地狱,将她撕裂弄脏,染上他的血。 但这样的想法也只是转瞬即逝,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在他心里留下波澜。 沈彻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她一眼,转动着轮椅,漠然的从她身前路过。 一个女人,更是不会例外。 - 而此刻的正院房内,陈氏正坐在妆台前由丫头梳着发,准备一会去春熙堂伺候老太妃。 刚喝了参汤漱口,外头的她的贴身妈妈便快步进屋,到她耳畔轻声说了句什么。 陈氏脸色微变,挥了挥手,等所有下人都退到了屋外,她才皱着眉问道:“你说她昨夜歇在世子的屋里?” “千真万确,小院那头的丫鬟醒来见不着世子妃,都急疯了,一问才知道,昨夜世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人掳了去。” 这会陈氏脸上的神色也绷不住了,“先前倒是没瞧出来,咱们这位新世子妃是个不一般的人物,看来是时候会一会她了。” 第11章 一觉醒来,世子妃不知所踪,守夜的红杏在屋内昏迷不醒。 东小院众人乱成了一团,林家带来的丫鬟此刻更是慌乱无措,早知王府是龙潭虎穴,竟不知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之地。 还好绿拂是个能主事的,赶紧安抚住众人,“姐姐们先别急着哭,王府守卫森严,世子妃或许是自愿离开的。” 此次从沈家一道来的还有一个二等丫鬟和三个小丫鬟,二等丫鬟名叫雨晴。 雨晴和红杏是同时到林梦秋身边伺候的,但雨晴不如红杏忠心,有些好高骛远,一直对这个不受宠的二姑娘不太上心,平时还与宋氏身边的大丫鬟走得近。 从前世起,林梦秋就最信任红杏。 之所以这次会把雨晴也带来王府,是为了消除宋氏的疑心,再者就算她不带雨晴,宋氏也会在她身边埋别的眼线,与其如此,还不如防着一个雨晴。 谁都知道王府危险,雨晴自然也不愿意来,若不是宋氏以她家人威逼利诱,二姑娘又指了名要她跟着,她是说什么都不会跟来的。 谁成想,刚进府第一夜就出事了,还说世子妃是自愿离开的,这才是最可怕的。除了那位,有什么人能让二姑娘深夜自愿离开的。 “我们姑娘虽是嫁入了王府,但也是林家的姑娘,这好端端的就不见了踪影,定是你们王府的过失,不行,我得回府将此事告知老爷夫人,没得让你们平白欺负了我们姑娘。” 雨晴也是个脑子转得快的,她才不想管林梦秋的死活,她只想找个机会回府去,再不待这鬼地方。 绿拂闻言当然是要拦的,这还没定论的事情,怎么能让她回林家乱说,到时候岂不是又要闹得满城风雨。 “雨晴姐姐且等等……”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时,有人快步的进屋道:“绿拂姐姐,夫人身边的邱妈妈来了,说是世子妃在世子那,让姐姐赶紧带着人去伺候。” 听说林梦秋的下落,屋内两人神态各异,绿拂是惊喜,而雨晴是讶异和懊恼。这人要是再晚点来就好了,她就能趁机回林家了。 “多谢邱妈妈,我这便带人赶去小院。” 正好这会小丫鬟来说,红杏醒了,屋内压抑的气氛也松快了许多,知道世子妃安然无恙,绿拂就连要去那可怖的后院,也不觉得害怕了。 绿拂和刚醒的红杏急匆匆要往小院去,雨晴却心生退意,一想到那杀人不眨眼的沈彻她就害怕。 她可不想为了一个林梦秋,把自己的命给搭上,便以无人留守东小院为由自请留下。 红杏迟疑的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想起林梦秋的交代,最后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跟着绿拂出了东小院。 等她们都离去后,一个陌生的小丫鬟,不知何时悄悄的到了雨晴的身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姐姐这是为何发愁?或许我能为姐姐出出主意。” - 林梦秋的作息一贯很好,但昨夜睡梦被打断,重新睡下时已近天明,今日便难得的睡过了头。 阳光透过窗牖落在她的身上,整个人都被晒得暖洋洋的。 林梦秋舒服的伸长了蜷缩着的双腿,下意识的拢了拢身上的‘被子’,正打算再睡个回笼觉,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下意识的环顾四周,才确信她昨夜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见到了沈彻。 她昨夜原本只是打算在炕上坐一夜,可后来实在是太困了,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记得了。 至于这条大氅,一开始她是恭敬的放在旁边,这可是沈彻的衣服,她都恨不得供起来焚香,就算给她十个胆也不敢把他的衣服拿来当被子用。 但后半夜实在是太冷了,她又睡得迷迷糊糊的,才会做出如此鬼迷心窍,狗胆包天的事情来。 也不知道沈彻有没有醒,光想着昨夜睡在他的房中,林梦秋就觉得跟做梦一样的美好,抱着大氅坐在炕上嘴角忍不住的上扬。 只要能看到他,离他近一点点,她都觉得满足。 好开心哦。 林梦秋脑袋埋在大氅的毛领上蹭了蹭,才从炕上小心翼翼的爬了下来,像是要做坏事的小孩,按照昨夜的记忆,轻手轻脚的绕过了屏风。 等看到空荡荡齐整的床铺,林梦秋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是有些许的失望。 都这个时辰了,夫君果然不在房中,正当她要原路返回时,身后传来了声响。 “奴才给世子妃请安。” 突然有人出现,把林梦秋吓的浑身一僵,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错觉,等稳住表情她才缓缓转过身。 这才看清来人,是那日拖着尸体的小厮阿四。 想要偷偷看看沈彻有没有醒的小心思被发现了,林梦秋的耳朵尖有点红,但还是很快的镇定下来,挂上了习惯性的笑容。 恬静又温和。 在阿四没反应过来之前,轻柔的开口道:“我本想伺候世子起身,没想到世子却不在房中,小哥可知世子去了哪儿?” 这是林梦秋在林家时自学的本事,只要比对方先开口先发问,就能面不红心不跳的抢占先机。 果然,阿四正打算要质问她为何鬼鬼祟祟的进世子的卧房,被她将了一手,只得将话又咽了回去。 “回世子妃,爷今早有事,已经出府去了。”末了想起她的那声小哥,又加了一句:“世子妃喊奴才阿四就行。” 林梦秋从善如流的改了称呼,还适时羞愧的红了红脸,一副内疚非常的模样:“多谢阿四,是我今日起得晚,没赶上伺候世子梳洗更衣,叫世子看笑话了。” 阿四从小在沈彻身边伺候,对付再难缠再凶狠的对手都得心应手,更没有怜香惜玉这一说法,先前那几位世子妃,还是他亲手将尸首拖出去的。 可不知为何,今日对上这位新世子妃,他却有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感觉。 尤其是看她露出如此愧疚的神色,让阿四有些摸不清头脑,她怎么和别人不太一样,好像一点都不怕? 还想伺候世子梳洗更衣,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她知道自己会死很惨吗? 阿四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不仅是傻子,还是那种礼教女诫读傻了的‘大家闺秀’。 阿四呵呵的笑了两声,“世子妃身份尊贵,这些事不必您亲自动手,此处是爷的卧房,爷最是不喜有人乱走动,您还是随奴才到西室稍作歇息的好。” 正厅两侧为东西二室,往里分别是明间和梢间,明间可做书房,梢间便是卧房。 她昨夜便是睡在明间的炕上,现在让她去西室,摆明了就是疑心于她,说她不配待在此处。 可林梦秋像是听不出他话里的戒备和轻视,认真的点头说记住了,半点看不出被赶出卧房的难堪。 等到了西室,就弯着眼客气的对阿四道:“不知可否劳烦阿四,替我喊丫鬟进来,我想梳洗换身衣服。” 阿四想起世子出府前吩咐的话,“若是她踏出院门半步,便打断双腿。” 只说不让她逃走,但好像没有说不能让她梳洗。 阿四顿了顿道:“是奴才的疏忽,还请世子妃在此稍后,奴才这便去喊人。” 林梦秋其实就单纯的想要换身衣服,她怕沈彻回来看到自己未梳洗的邋遢样,并没想要自己的丫鬟。 故而绿拂和红杏进来时,她还有些讶异。 “你们怎么来了?” 红杏昨夜被迷晕,今早醒来林梦秋就不见了,担惊受怕了一路,此刻看到她安然无恙,喜极而泣,就连绿拂也忍不住的红了眼。 反倒是被掳走的人在这安慰她们两,“怎么还哭上了,我能见到世子是件好事,难不成你们希望我一直与世子分房睡不成。” 林梦秋故意的逗她们笑,红杏闻言果然破涕为笑,她虽然不知道姑娘为何会代嫁到王府,但既然都嫁了,自然是希望他们夫妻可以和和美美。 知道此刻不是哭的时候,赶紧的抹了泪,招了丫头打水伺候着她穿戴梳洗。 林梦秋换了一身海棠红的褙子,搭配红宝石的发饰,看着端庄又温柔。 第12节 今日她起得晚,又在小院过了一夜,早已错过了请安的时辰,梳洗打扮好便打算去春熙堂请罪。 没想到刚要出门,就撞上了春熙堂的王妈妈。 “老奴给世子妃问安。” “王妈妈不必多礼,妈妈来得巧,我正打算去春熙堂请罪,都怪我贪睡起晚了,连请安的时辰都给误了。” 王妈妈不是因为她起晚了来兴师问罪的,而是老太妃担忧她会出事,这才让王妈妈过来瞧瞧。 如今看见她安然无恙,王妈妈的眼睛不免亮了亮,之前可没人能在世子面前全身而退的,林梦秋是头一个。 既然不是为了伤害折磨林梦秋,那一男一女共处一屋还能是为了做什么? 这位新世子妃果然是特别的,王妈妈看着林梦秋的眼神越发的慈爱,老太妃怕是要得偿所愿了。 “世子妃别急,老太妃什么都明白,她老人家是不会怪您起晚的,不仅不怪,老太妃还高兴着呢!” 王妈妈上下的打量着林梦秋,最后落在她平坦的腰肢上,心中暗暗的想着,还是太瘦了,而后笑着道:“您好好歇着,明儿也不急着去请安。” 林梦秋有些听不懂,为什么不仅不怪还高兴? 虽然她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依旧笑容得体的将满脸皱纹笑成菊花样的王妈妈送出了院子。为了合礼数,还让绿拂跟着去一趟春熙堂表达她的歉意。 等院子里的人都退下,林梦秋才带着红杏回到了西室,见四下无人,她悄悄的把红杏拉到了身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交代她。 “红杏,你回东小院一趟,替我取样东西。” “就是出嫁时,喜婆偷偷塞给我的那几本画册,我压在了衣柜最底下,你去替我取来。” “对了,记得外头用布巾遮一遮……” 出嫁当日红杏不在场,故而不知那是何物,便神色凝重的认真点头,匆匆出了院子。 而窗外的阿四,脸色同样的凝重,这个世子妃果然不简单。 第12章 不必去春熙堂请安,也就没了心事,林梦秋吩咐完红杏,那头阿四已经带人将早膳摆好。 “世子妃请用膳。” 屋内寂静无声,林梦秋也放轻了手脚,简单的喝了半碗粥,就让丫鬟撤了膳桌。 看着站在一旁的阿四忍不住的想,沈彻这么早去了何处,昨夜满身的血又是怎么回事,最重要的是,等他回来,她该如何不出错。 如此想着,便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阿四可知,世子何时回来?” 问完,林梦秋就觉得不好,沈彻的行踪哪里是她能打探的,但面上却不得不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似问出这个问题是再自然不过的。 阿四也不觉得意外,她既然有小动作,当然要关心世子何时回来。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的不耐,亏得他还以为林梦秋会有些特别,这么一看,心机反倒比之前几位还要深。 “奴才不知,爷做事一贯随性,岂是吾等奴才能知晓的。” “阿四误会了,我只是想问问世子可要回来用午膳,我好提前准备,也不知世子吃食上可有偏好?” 林梦秋说的真挚,活脱脱一个关心夫君何时归家的妻子,但越是真挚落在阿四的眼里,就越是认定她心怀鬼胎。 “这些自有奴才安排,世子妃无需担忧。” 建议被驳回,林梦秋便露出了一副可惜的样子,岔开了这个话题,好在没让她尴尬太久,绿拂就从春熙堂回来了。 绿拂不仅回来,还从老太妃那带来了两本册子,一本是东小院库房的册子,一本则是人员的名册。 “老太妃说原先东小院没当家的人,这两本东西才由她代为保管,如今都交还给主子。” 京中这些贵女出阁前,娘家是会教如何料理庶务持家管事的,可宋氏并未单独的让人教过林梦秋,尤其是她生病之后,基本都躲在房中不见人,当然对此不甚了解。 但好在,绿拂样样都懂,之前将东小院内外打理的精心,如今林梦秋也放心把这些交给她。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虽然绿拂是王府的丫鬟,但这几日相处下来,林梦秋能感觉到她的真心。 而且这库房里的东西本就不属于她,这些是王府的,是沈彻的,她不过代为保管。 反倒是绿拂面露讶异,“红杏姐姐更了解您贴身之事,可以让她收着库房钥匙,奴婢替您管着院中的下人,或者您也可以让那两个妈妈进院来管。” “我的嫁妆已经交给她打理了,两处容易混作一团,至于那两位妈妈,也都不如你对府内的事宜了解,我意已决,这两样便都交予你。” 言罢,林梦秋将钥匙放进了她的掌心轻轻的合上,似乎是明了她的担忧,还在她的手背拍了拍,“只管去做,我信你。” 绿拂脑袋嗡嗡的,她还从未被人如此全心全意的信任过,便是冲着主子的这份信任,她也会努力的做好。 接着,绿拂就提议让林梦秋先翻阅,将来若是遗失或是坏损,也能对得上。 合情合理,林梦秋便没有推辞,顺便也当是开开眼界。 谁想,这一翻开她的眼睛就没合上过。 不提那数不尽的金银玉器,光是御赐的珍品便足足写满了十几页,要知道其中随便拿出一件都够普通百姓过上一辈子了。 真没想到,原来她的夫君还是个富可敌国的金大腿! 林梦秋从小也算衣食无忧着长大,但也从未见过如此滔天的富贵,只觉得小心脏在怦怦跳,匆匆扫了几眼赶紧的合上了册子,还给了绿拂。 “主子怎么不看了?” “字太多,有些晃眼,你先收着吧,以后得闲了再看。” 呜呜,不是字多,是钱多晃了眼,突然收到金山银山大约就是这个感受吧,让她先冷静冷静。 * 没过多久,便到了晌午。 沈彻回院子时身后跟着一队侍卫,身着劲装步伐齐整不苟言笑,手中还提着硕大的箱子,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领头的侍卫手中牵着一獒犬。 此犬足有半人高,通体漆黑,毛发又长又密,看着就像是披了一身毯子,最可怖的是它双眼如铜铃,时不时张着的大嘴里漏出锋利的牙齿。 便是那侍卫,都被它衬的矮了三分。 “爷,东西先放哪?”袁成上前小声的询问。 沈彻理了理袖口的褶皱,不甚在意的道:“随便你处置,别让人这么容易找到便是。” 袁成明显的顿了顿,世子花了半月有余才查探清楚这箱东西的下落,他还以为定是有重用,要知道这里头的东西可非同小可,到时发现箱子没了的人指不定要如何的心慌。 但没想到世子得了它却一点都不在意,像是件玩物可随意的丢弃,那又为何要费尽心机的去取? 袁成虽然不明白沈彻的想法,可他够听话,随即应了一声‘是’,便带着侍卫转身离开,只留下那漆黑的猛兽。 阿四听到动静,快步从院内迎了出来,见着獒犬还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步,绕到了沈彻的另一边,“爷,您回来了。” 沈彻俯身逗弄着眼前的凶兽,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看到阿四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今日可是安分?” 他虽然是在笑,可眼神却冷的很。 即便沈彻没说是谁,但阿四还是明白了,小声的禀报,从林梦秋醒来就鬼鬼祟祟的去了卧房,然后到喊了丫鬟梳洗更衣,当然也没忘记,说她吩咐红杏偷偷摸摸去拿东西的事情。 “爷,奴才方才瞧见了,那丫头怀里踹了东西,该不会是图谋不轨吧。” 沈彻行事乖张狠厉,偶尔陛下遇上为难的案子,便会交由他来处置,未此他在京中树敌无数,各方想要暗害他的人数不胜数。 阿四早已习惯了这类的行刺,由他处置的刺客更是不在少数。 “您说,她们准备了什么?” 说到这个,沈彻就想起成亲当夜的那颗枣儿,还从未有人是他沈彻看不清的,之所以留着她还未杀,也存了几分这个心思,若是有所图,早晚会露出马脚来。 他斜着眼轻笑了声,“看看不就知道了。” 冷冰冰的声音里透着戾气与不屑,说话间还挑眉用手指在獒犬的下巴轻抚,“八两,你说对吧。” 瞪着猩红眼珠子的獒犬八两,嚎叫了几声,舒服的露出了獠牙,隐约间仿佛还能看到它牙尖的生肉和血丝。 * 林梦秋看到红杏带着画册进来,双眼便亮了起来,偷偷看这种东西还是有些难为情的,便以看书为由,让两人都退了出去。 布巾包的很严实,林梦秋在解的时候兴奋大于羞涩,既然她已经嫁给沈彻为妻,她得早些习惯,和夫君做这样的事情也不该害羞。 虽然这么想,但在看见画册封面两人搂抱在一起的男女时,她的耳朵尖还是不可控的红了。 好不容易稳住心中的羞耻,刚要打开书页,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 林梦秋冷不防一个激灵,双手下意识的就拢住布巾,将画册给遮住,无措的回头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便见一只通体漆黑的长毛凶兽出现在屏风旁,它的双目瞪得滚圆像红果,从毛发间露出的鼻头赤红发亮,瞧着体格比林梦秋还要庞大。 方才那可怖的低吼声便是从它的齿缝间漏出来的,而此刻它的目光正锁定在林梦秋的身上。 那目光,就像是在盯着一只猎物,并朝着它的‘猎物’一步步逼近。 或许是眼前的人过于美味,它还咧开嘴,吐出了猩红的舌头,屋内顿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林梦秋为了偷看画册,原本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此刻傻愣着一动不动,甚至忘了要逃。 在庞然大物的面前,林梦秋显得尤为的娇小,她的手臂白皙纤细,只怕一口下去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八两每走一步就会晃动一下它身上的长毛,它就像是在悠闲的巡视猎物,眨眼间便到了她的身前。 娇弱与残虐的巨大反差,带来极致的视觉冲击,就连见惯了杀戮的阿四也有些不忍。 在八两张开大嘴超前猛扑的瞬间,阿四下意识的偏过了眼,不想直面这血腥的一幕。 而身旁的沈彻却全程注视着,他的目光阴冷漠然,好似里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直到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异色。 阿四一直关注着他的神色,见此轻声道:“爷,您若是不喜,咱们可以换个方式,免得污了八两爷爷的嘴。” 沈彻没有说话,依旧是盯着房内,阿四这才重新朝屋内看去。 让他不敢相信的是,他想象中嗜血凶残的画面并未出现,而本该花容失色鲜血淋漓的林梦秋,正好端端的坐着。 至于那仰着利齿的凶兽,此刻正乖顺无比的将脑袋往她膝上蹭。 然后发出一声响亮又带着撒娇的嗷呜声。 阿四:??? 第13节 第13章 林梦秋看到八两的时候确实是不敢动弹,但不是吓得,而是刹那间想起了前世。 外祖宋家是临县的乡绅,外祖母很疼爱小辈,每年她和姐姐都会去外祖家小住半月。 十二岁那年,原本是她与姐姐同往,但出发前几日,姐姐不巧染了风寒,便只有她前往外祖家。 以往姐妹两都在时,她能感觉到,外祖母更偏爱姐姐,这次或许只有她一人,外祖母待她格外的好,还让林梦秋惊喜之余有些心虚。 总觉得这份宠爱,是从姐姐身上偷来的。 她也收起了往日的玩闹心思,每日不嫌枯燥的陪着外祖母左右,就连表姐妹喊她扑蝶放纸鸢她也咬牙没去。 可谁能想到,回家的路上就遇上了那样的噩梦。 林梦秋到此刻都能清晰的记得当日的每一个画面,她心急着回家,想把外祖母给的礼物拿给母亲和姐姐。 便提早了一日启程,她坐在马车上颠的难受,奶娘就唱着童谣哄她入睡。 行至山岭,马夫正要问她们是否修整片刻再上路,危险就来了。 七八个山匪骑着马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林梦秋一行不过是普通的回家探亲,就带了两个护卫和小厮丫鬟,根本就没想到会碰上劫匪。 “大王您行行好,我们这都是老弱幼童,车上的也不过是些不值当的玩意,您若是想要都给您,这些银子也给您,但求留我们一条性命。” 胆子最大的小厮跪地求饶,将所有人身上的银两悉数奉上,就连车上的那些礼物也都被解了下来。 “少拿这些破烂东西来骗爷爷,听说你们车上藏了价值连城的宝贝,赶紧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你们狗命。” 她清楚的听见了,这些人以为他们车上有宝贝,可除了后面小马车上那些吃食玩具,哪里来的宝贝? 可不等她细想,就听见了车外小厮痛苦的哀嚎声,以及溅在车壁上的鲜血。 林梦秋从小被养在深闺,即便活泼好动,也依旧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头次见到死人整个人吓坏了,被奶娘死死的护在身后,连声音都发不出。 “求大王饶命,我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已经给您了,真的没了。” “死到临头还嘴硬,给老子杀。” 而后便是残忍的弑杀,奶娘自然也护不住她,林梦秋被生生的拖下马,亲眼看着从小带大她的奶娘死不瞑目。 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错,明明前一刻还满心欢喜的要回家,为何会飞来横祸。 “大哥,这小丫头瞧着倒有几分姿色,不如先留着。” “糊涂蛋,她看见咱们的脸了,宝贝没找到如何能留活口,你下不了手,滚开,我来。” 宝贝?到底是什么宝贝?她隐隐觉得事有蹊跷,车子不过是再普通的青蓬顶,她们一车又都是老弱妇孺,怎么可能会藏有宝贝,只可惜她没机会知道真相了。 林梦秋就像个木偶,她不知还能求谁,爹娘姐姐?不,没人能来救她。 神仙怜爱苍生,唯独庇护不了她。 就在林梦秋看着那人的刀要落下之际,一柄长剑没入眼前人的胸膛,血花溅了她满脸满身。 这一刻她才知道,血是热的,但她不怕。 她看见逆光中,她的神降临了。 雪白的高头大马上,他绯衣飘扬,眸若繁星,世间万物在他面前不过尔尔。 他笑的张扬比他身后的艳阳还要夺目,他朝她伸出了手,她看着他张口说了句什么,但她听不清,从地狱边缘被人拉回人间的战栗,将她彻底的击垮。 一直没哭的林梦秋,瞬间泪如雨下,止也止不住。 她明明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这会应该在家里舒服的吃着糕点,为什么她这么倒霉,难不成是她去年生辰忘了许愿。 呜呜呜呜,她忍不住了,她只想哭。 想把所有的恐惧和无助都哭出来,好像除了这个她什么也不会。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一块帕子抹去了她脸上的泪痕,帕子的力道有些重,动作也没个章法,被抹过的地方瞬间就火辣辣的疼。 林梦秋一时连哭都忘了,不用照镜子都能感觉到,被抹过的地方肯定红了,这么用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要给她脱层皮。 她泪眼婆娑的抬眼去看眼前的人,便见高大挺拔的少年正低头拧眉,边擦边抿着唇笑。 这次终于听清了他在说什么,“小孩儿就是麻烦。” 明明是说她麻烦,可他的声音清朗好听,话语里没有丝毫的嫌弃,反倒有些无措和窘迫,和他皱眉拧着帕子的样子一样的窘迫。 他以前定是没有照顾过小孩,林梦秋忍不住的在心里想。 但被他这么不知轻重的一通擦,林梦秋终于有了种死里逃生的真实感。 她还没死,真好。 林梦秋泪眼汪汪又想哭。 身前的少年感觉到她湿润的眼眶,不禁被逗乐了,“小孩儿,你是哭包转世吗,怎么又要哭?赶紧忍住,小爷就这么一条帕子,再哭可就没了。” 林梦秋还真生生的把泪憋回去了,他是恩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在他安抚她的片刻间,其余的山匪也都被处置了。 等她不哭了,少年便要送她回家,可林梦秋不愿意走,这满地的尸首,全都是她在意的人。 少年看出了她的想法,“你带着尸首回去太引人注目了,我已经让人去通知衙门了,稍后便会有人来处理。” 末了还加了一句,“人死不能复生,你该替她们更好的活着。” 林梦秋彼时还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他分明不过十六七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有着不同年龄的沉重。 虽然少年口中说着会有衙门的人来收拾尸首,但看林梦秋可怜巴巴像被遗弃的小奶狗模样,还是让手下将无辜受害的人全都搬到了干净的地方,盖上了白布。 林梦秋想帮忙,被少年赶到了一旁,不许她添乱,也就是那个时候,她捡到了一只受伤的小黑狗。 小小的一团缩在草丛里,又瘦又小只风吹了都会倒,身上挂满了伤,皮毛都不是完整的,有烧伤也有刺伤,看着可怜极了。 偏生露在外头的一双大眼睛像红果一样又圆又大,看着人时心都化了。 林梦秋想要伸手去抱它,它警惕的朝着林梦秋咧牙嗷呜的嚎叫,却因为腿上有伤,刚站了没两秒就往后翻了下去。 等少年瞧见时,她已经将小黑狗抱在了怀里,“小孩,怎么乱捡东西。” 闻言一人一狗同时回头朝他看来,一样湿漉漉的大眼睛,一样的遍体鳞伤,不同的是,一个伤在外一个却是伤在心内。 “恩公,我们可以救它吗?它好可怜,一定是被坏人欺负了。” 少年挑了挑眉,“你觉得它可怜,那你把它带回家,问我做什么,还有,不要喊我恩公,我是来剿匪的,救你不过是顺手。” “娘亲肯定不会让我养它的。”林梦秋又想哭了,她平时没有这么爱哭的,这会看到小狗就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格外的心疼它。 小黑狗特别的通灵性,感觉到林梦秋的悲伤,便缩在她的怀里,伸出舌头去舔她的下巴,像是在安抚她。 “不是让你别哭吗,真是麻烦。” 林梦秋虽然心中十分的不舍,但看恩公的样子是不能商量了,她不想再给恩公添麻烦,只能笨拙的给小狗包扎伤口,而后依依不舍的将它放到路边的草丛里。 “我也想带你回去,可娘亲肯定不会同意的,而且我家也很危险,或许你在这比去我家安全,小狗狗,遇到比你厉害的人和动物要记得跑,别再受伤了。” 小狗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不舍的在她手掌心轻蹭。 就在一人一狗依依惜别之时,少年清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走了,我送你进城。” 林梦秋乖乖的把小狗放下,努力的睁大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即便再不舍,她也会乖乖听恩公的话。 可没想到的是,她刚站起转身,额头就被手指轻轻的弹了一下,“我说不许就真的不要了?怎么连撒个娇都不会,我家小弟都比你会撒娇。” 林梦秋捂着自己的脑门,傻傻的站在原地,“我不想让恩公为难。” “跟你说了,不许喊恩公。”少年顿了顿才带着笑意的交代身后人,“阿袁,把这小东西给带上。” 而后不等林梦秋反应过来,就把人拎到了马上,“再不进城,就把你丢这荒郊野岭,让你和尸体过夜。” 林梦秋从来没有骑过马,但她不怕,还大着胆子的仰头去看身后的少年,轻声细语的喃喃:“才不会呢,恩公是天下最好的好人。” 等到入城后,两人便分道扬镳了。 原本少年是要送她回府的,但他临时收到密信离开了,还好,她记住了他的名字。 沈彻。 林梦秋从前世的记忆中回过神来,那凶兽已经到了眼前,通体漆黑红眼尖牙,好似下一秒就能将她撕碎。 “小狗狗?” 林梦秋试探的喊了一声,她觉得这狗有点眼熟。 但她又不太确定,几年前捡到它的时候,明明还是掌心小小一团的小奶狗,怎么转眼间就成了这幅模样。 她屏住了呼吸,看着那凶兽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将它那巨大无比的黑脑袋往前一凑,就在她吓得要闭眼等待它的血盆大口时。 林梦秋感觉到了毛茸茸柔软的触感,低头看去,八两的大脑袋正在她腿上轻轻蹭。 边蹭边发出一声声似泣似诉的嗷呜声,不像是嘶吼,反倒像是在撒娇。 林梦秋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呜呜呜,岁月果然是把杀狗刀,她捡的小奶狗长大了,而且丑的让她不敢认。 屏风后的沈彻忍不住的拧眉,他怎么没发现,这狗东西,不仅贪吃还好色? 沈彻看着椅子上的女子,分明端着贤淑的架子,眉眼间却透着盈盈的喜悦,他怎么才发现她的眼底有颗泪痣,笑起来时明媚又妖娆。 “阿四,你确定当年救八两时,那个小姑娘姓宋?” “奴才确定,那辆马车便是苏城宋家的,后来来领尸首的也是宋家。” “派人去趟苏城,查查那人如今身在何处。” “是。” 作者有话要说:  沈彻:好色贪吃的狗东西,离我媳妇远点! 第14章 阿四还记得,捡到八两那年正好是世子出征前夕,有一批粮草需要在江南采买,这才会途经苏州剿匪救人。 只是刚进城就收到了前线的消息,蛮夷突然发兵,我军损失惨重,沈彻连粮草之事也顾及不上,直接就策马往西北赶。 之后沈彻就在军营待了一年有余,带领将士浴血杀敌,立下赫赫战功,只差最后一场大战,打完便可班师回朝,将蛮夷赶出我朝领土,享百年太平。 可没想到大战打赢了,沈彻却遭人暗害,从马上滚落,千军万马间九死一生,虽然保住了性命,却断了双腿。 第14节 战火也未完全熄灭,等沈彻被护送回京后,南阳王请旨出征,到如今依旧戍守边关,战事未了他便不得回京。 至于这只小黑狗八两,也是个传奇,被世子救回来后,没时间将它送回王府,只能一道带去了军营。 原本以为如此恶劣的条件,它肯定活不下来,没想到它不仅活下来了,个头还越来越大。 而且它的鼻子特别的灵,尤其是对血腥味格外的敏感,能追踪敌人,当初沈彻遇险下落不明,便是靠着八两将人救回来的。 从那之后,沈彻最为信任的便不再是人,而是这位狗祖宗。 但这段记忆是沈彻的旧伤,他鲜少会提起。 阿四觉得有些奇怪,这么多年过去,当时被救的那个小姑娘,没准已经嫁人了,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件事来了? 屋内,八两看到林梦秋格外的兴奋,不仅围着她转圈把脑袋往她手掌心蹭,更是恨不得整个人扑到她身上去。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它依旧记得林梦秋身上的味道,只想让林梦秋像以前那样抱抱它,可它却忘了自己早不是当年那个小不点了。 林梦秋方才是捧着画册的,被八两这么用力的一扑,手里的东西便拢不住全都被拱到了地上。 画册摔落在地,正面朝上打开了内页。 就当林梦秋想要伸手去抓时,沈彻的轮椅正好到了眼前,不偏不倚的瞧见了书页上的内容。 画卷中,衣着暴/露的年轻男女正纠缠在一起,那尺度那画面,饶是见多识广的阿四也瞠目结舌。 等等,这画册外头的灰色布头有点眼熟,这不就是方才红杏鬼鬼祟祟回东小院拿的东西吗。 所以这就是林梦秋图谋不轨的东西?! 林梦秋也是头次看这种东西,在这之前,她甚至都不知道男女要如何行房事,那大胆露骨的画面她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的撇开。 太太太太刺激了! 她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绯红,羞的只想捂住脸谁也不见,或是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 怎么办,一个大家闺秀居然猥琐的偷看春宫图,她该怎么解释? 好像不管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呜呜,她完了,她这回肯定要被发现是假冒的了。 现在装晕还有用吗? 林梦秋的注意力全都在画册被发现上,甚至没心思去想,八两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惧怕八两这件事好像更可疑。 但还不等她装晕,沈彻就先笑出了声,不是之前那种讥讽的冷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身上的冷意也跟着消散了,凤眼微眯嘴角勾着好看的弧度,有一瞬间,林梦秋仿佛看到了初见时的他。 同样的张扬耀眼,不管他变成什么模样,不论世人如何看他,在她眼里,他依旧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是她的恩人。 沈彻笑够后,朝着八两招了招手,八两左右的看了两眼,犹豫之后还是听话的跑向了男主人。 他一边用手掌在八两的脑袋上揉搓,一边意味深长的看着林梦秋笑道:“下回要看,不必如此偷偷摸摸。” 林梦秋原本还打算粉饰太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闻言,腾的一下脸就烧红了。 偏的还不能躲,只能羞的脚趾蜷缩,期期艾艾的小声辩解:“妾身,只是……只是听世子的话,想学一下,怎么伺候人……” 沈彻顿时收敛了笑意,手指轻轻的抚摸着八两的长毛,眼里闪过一丝嘲弄。 原来是急不可耐的想上他的床,这些年打这个主意的人他可见过不少,只是头次碰上业务能力如此不精,还需要现学的人。 陈蓉也不知道瞧上她什么了,除了张脸,竟是什么都不会。 “看来,你与我这爱宠甚是投缘,竟是不怕它?” 林梦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指八两,她这是见着八两高兴的被冲昏了头脑,作为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见到如此凶兽第一反应应该是害怕才对。 “大约是妾身正好合了世子爱宠的眼缘。”林梦秋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干巴巴的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解释。 她总不能直接说,恩公,这狗是我捡的,你以前救过我,您还记得不? 笑话,沈彻操心的都是国事,怎么可能记得她这么个微不足道的人。 她若真敢这么说,一个欺瞒世子的罪名定是逃不了,到时不仅是她要死,整个林家也要跟着陪葬。 “哦?合眼缘。”沈彻转着轮椅往前,目光不移的盯着她看,像是要将她给看穿。 林梦秋眼观鼻鼻观心,紧张的脚趾都不敢动一下,就怕自己憋不住的招供,骗别人她拿手,可要骗她的恩公,实在是太难了。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林梦秋都要站不住了,沈彻才似笑非笑的道:“那倒是巧了,照顾这小东西的奴才生了病,一时找不到人管,你既合了它的眼缘,那这几日便由你来养着它。” 阿四站在一旁等着看好戏,八两没凶她或许只是她运道好,又或是她正好在世子的屋内,沾染了些许世子身上的气味,可这养狗说的好听是照看,说不好听就是伺候。 让她去伺候条狗,他倒要看看这位贤良淑德的世子妃要如何哭。 而林梦秋却激动的双眼微亮,她的夫君到底是什么神仙,怎么刚刚她在心底偷偷许愿想和八两多待会,这就实现了? 至于到底是照看还是伺候,她根本就不在意,她捡来的小家伙在她面前还敢不乖不成。 于是,等着看笑话的阿四就看着眼前的世子妃,身形微微一颤,而后姿态款款的福身作揖,柔顺的道:“是,妾身遵命。” 更可怕的是,阿四在她脸上看不出丝毫勉强,她十分淡定的就接过了这个差事,就像是喝口水那样的简单。 甚至她还很自然的就开始问,这位狗爷爷睡哪里,平时吃什么,进入角色比他这个奴才还要快。 “它刚在死人堆里滚过,先带它去洗刷一遍,吃什么自有奴才告诉你。” 沈彻没工夫与她在这闲扯,见林梦秋处理的游刃有余,没再多看一眼,转身回了书房。 林梦秋虽然不清楚他到底忙些什么,但肯定不是她能掺和的,知道他要走,贤惠的站在门边目送他去书房。 阿四紧跟在沈彻的身后,走到一半回头去看,林梦秋还站在门边含情脉脉的看着世子的背影。 直到走远瞧不见了,也还能依稀看见她的身影,阿四忍不住的挠了挠脑袋。 他还没见过这么表里如一的人,难道是他误会了林梦秋,她真是诚心诚意的要做这个世子妃? 而那边,沈彻和阿四离开后,红杏就和绿拂紧张的跑进了屋。 方才世子回来,她们想要进屋报信,可阿四派人拘着,她们只能在屋外干着急,等一进屋就瞧见这庞然大物,吓得红杏扑上去就要以身护主。 还好被林梦秋给拦住了,“你们别怕,这是八两,是世子的爱宠,别看它这么凶巴巴的,其实它很乖的。” 八两原本是舒服的在享受女主人的挠痒痒,被突然闯进来的人给吓了一跳,这会威风凛凛的抖了抖身上厚重的长毛,咧着牙朝她们发出警告的低吼。 绿拂当然知道八两小祖宗,这位可是连老太妃的面子都不给的主,疯起来咬了人都是轻的,这会更是吓得双腿打着颤。 “八两,你又不乖了,赶紧坐下,不然一会我不给你洗澡了。” 方才还凶狠的獒犬,闻言真的乖乖趴下了,还讨好的发出了几声呜咽,看着和它那外形实在是不搭。 这在绿拂的眼里,林梦秋的形象莫名又高大了起来,世子妃真乃神人也! 之后便是用午膳,这是林梦秋在院中用的第一顿午膳,小厨房的手艺很好,也很合她的口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沈彻在书房并未回来。 午膳后,林梦秋就带着八两去洗刷,其他人倒是想帮忙,但除了她根本没人能近八两的身。 她便挽了袖子,亲自给它洗了澡,等擦干净毛发后,总算比之前瞧着顺眼多了。 期间阿四过来过一趟,监督她有没有完成任务,顺便告知,世子又出门了。 “世子可有说何时回来?” “这个奴才可不敢问,爷自有安排。” 林梦秋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提起精神来,反正两人现在住在一个屋里,有的是见面的机会。 “那我要是想往屋里搬点东西,不知道行不行。” “世子妃想要搬什么东西?” 林梦秋脸蛋红红,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世子不许我上床,炕上没有枕头和被褥有点冷。” 世子只说盯着世子妃,倒是没说不能搬东西,而且被褥也不算过分,就自作主张的同意了。 他一点头,红杏迅速的将准备好的床褥往上铺。 等阿四反应过来的时候,炕上已经齐整的摆上了红粉色的被褥和枕头。 这与冷冰冰只有黑白两色的屋子,格格不入,甚至有种怪异的和谐。 阿四只能在心里默默的祈祷,希望爷回来看到不会生气吧…… 林梦秋因为搬过来了,红杏顺便把她的宝贝匣子也带了过来。 她睡下前,偷偷的在小簿子上记下了这两日发生的事。 三月十七晴 前夜做了个美梦,没想到竟然实现了,以后我就可以和夫君住在一个屋子里了,好开心。 而且今日还看见夫君笑了,夫君笑起来英俊极了,要是夫君可以多笑一笑那就好了。 对了,今日还见到了八两,虽然变胖变丑了,但还是和小的时候一样黏人,还好夫君收养了八两,夫君就是天下最好的好人! 怎么办,好像越来越喜欢夫君了。 那我明天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学会伺候夫君! 林梦秋写完之后,又小心翼翼的将簿子锁回了匣子里,藏到了炕桌最底下的抽屉里,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肯定不会有人发现她把东西藏在这里。 收拾好东西,她才坐回炕上,开始等沈彻回来。 作为一个贤惠的妻子,夫君不回来,她自然不能先睡。 林梦秋就坐在炕桌边翻看自己的陪嫁账簿,赵吴二人今日已经进府了,暂时还在东小院,她得开始计划如何套话。 夜色渐浓,她的眼皮也慢慢的合上,不知何时趴在了炕桌上。 等沈彻推门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作者有话要说:  沈彻:媳妇光看书没有用,需要实战,你看我这个老师怎么样?不如我免费教教你? 秋妹红脸:流氓! 第15章 前段时日,大理寺接了一桩侵占家宅且疑似杀人的案子,此案发生在离京城不远的州县,当地的县令已经审完结了案。 第15节 但受害者不服,一路告到了大理寺。 案子倒也不算难办,只是牵扯的人有些复杂,被告人是长公主驸马的亲侄儿。 此人姓徐名宇轩,是当地出了名的恶霸,瞧人家姑娘长得好,就起了歹意欲行不轨,可姑娘抵死不从,死前还咬伤了他的手。 姑娘家里不过是普通的茶商,县令自然不敢得罪驸马的侄儿。 更何况徐宇轩污蔑是那姑娘勾引他,他是无辜受骗的,如此一来死无对证,县令便判了两方都有过失,草草的结了案。 结案之后,徐宇轩变本加厉,不仅没有半句悔过,还以受伤为由,侵占了茶商的家宅田地。 搞得茶商家破人亡,这才鱼死网破告上了京城。 长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姐姐,可以说是皇后之下身份最尊贵的女子,京中人人都给她几分面子,大理寺少卿自然也对此为难不已。 这才想到了沈彻。 长公主与南阳王并非一母所出,在宫中时便自明甚高,除了当今陛下,几个弟弟谁都瞧不上,故而两府私下少有走动。 尤其是长公主有个独子,名叫徐铭杰,和沈彻年纪相仿,又同在京中时常出入皇宫,难免会被提起来比较。 徐铭杰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小便爱找沈彻的麻烦。当然都只是他单方面的讨厌沈彻,以及被沈彻单方面的镇压。 等沈彻落难之后,徐铭杰最为高兴,不仅背后动手脚,还当着沈彻的面逞口舌之能,被沈彻狠狠的收拾了一顿后才算老实。 前两年出去游历还未回来,如今仗势欺人的就成了他的表弟徐宇轩。 沈彻既不领官衔也不与任何人共事,只有皇上派了案子他才会看两眼,这次大理寺少卿也是走投无路才求到了他的面前,没想到沈彻竟然将此事给接了。 但他手头还有个贪腐的案子在追,这几日晚归便是同时在办这事。 他回府的时候已经是丑时,再过两个时辰天都该亮了,沈彻却早已习惯了在夜间出没,这样漫无边际的黑暗才适合他。 沈彻踏进院子的时候下意识的拧了眉,屋内竟然亮着烛火。 他不喜欢亮光,也不喜欢镜子,他的屋内没有家具更没有摆设,就连烛光也是最暗的,可今日却在院中都能看清里面的光亮。 方才审问了几个人,他本身心情就不好,这会瞧见这碍眼的光,更是阴郁。 周遭的气息瞬间就冷了下来。 不管是谁犯了他的忌讳,都该让她长长记性。 可当沈彻推门进屋时,就有一团黑影朝他扑了过来,伴随着的还有兴奋的喘息声。 是八两。 这小东西格外的通人性,知道他喜静,只是乖巧的围着他打转,没有发出声响。 沈彻的手指轻轻的在它额头点了点,“谁把你放进屋的?” 八两自然不会回答,沈彻也只是勾着唇笑了笑,而后开门让八两出去,就算是他的狗也不能在他的屋里撒野。 重新的将门关上往里走,可刚拐过多宝阁他就停住了动作,烛火下坐了个女子,一手撑着脸颊一手还捏着账簿。 她的脸又小又精致,闭上眼后虽然少了灵动,可浑身上下透着恬静和柔美,就像是个瓷娃娃,美得不可方物,让人想要亲手将她打破。 明明炕上铺着被褥闭眼就能躺下,可她却还是穿的齐整坐着,面朝着门外的方向,像是在等着谁回来。 等他? 沈彻的心被这个词给刺到,良久才自嘲一笑,他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想法,何人会等他,会等一个废物。 他的目光从上而下,落在了那床粉色的被褥上,眉头微拧,好刺眼的颜色,他此刻只有一种想法,便是将这玩意一把火全都烧了。 别说是在他的屋内不允许,便是瞧着都觉得碍眼。 可当他靠近时,一直紧闭着双眼的林梦秋,突然低声呢喃了句什么。 这让沈彻的动作一滞,瞬间收回了伸出的手,停顿了片刻后才确定她没醒,只是在说梦话。 而后拧着眉,转身离开了卧房。 还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的林梦秋,吧唧了两下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守在院子里的阿四,正打算眯眼打个盹,就见才进屋的世子又出来了。 一个哆嗦迅速的清醒了过来,小跑着上前,“爷,怎么了?” 廊下挂着高高的灯笼,院子里寂静又昏暗,沈彻想起方才林梦秋口中呢喃的梦话,“夫君怎么还没回来。” 梦话总归是装不出来的,那样的缱绻,那样的依恋,瞬间灼烧了他冰冷的心。 沈彻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出来,只知道夜色愈浓,此人不除,必有后患。 他背着光坐在轮椅上,阿四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听他冷淡的道:“去书房。” 而那句杀了她的话,却在舌尖滚了滚,又被生生压了下去。 * 林梦秋对此一无所知,昨夜在炕桌上趴着睡了一晚,醒来时天已大亮,她的脖子都扭得僵了。 但她来不及管脖子,下炕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沈彻,结果卧房内空荡荡的,不像是有人回来过的样子。 屋外绿拂听到她的动静,小声的凑到门边道:“主子可是起身了?奴婢到西室伺候您梳洗更衣。” 东室是沈彻的地盘,除了林梦秋是得到准许的,其他人都不敢踏进半步,就连林梦秋也只有晚上睡这,正常的梳洗活动都在西室。 沈彻没有回来,林梦秋有些难过,但还是乖乖的去西室梳洗,今日得去给老太妃请安了。 “世子昨夜没回来吗?” 绿拂摇了摇头,院子守卫森严,她们睡在后罩房里,就算是沈彻回来了,她们也听不见动静。 林梦秋出了声长气,但没有气馁,如今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早晚都是要见面的。 等穿戴好,给八两喂了食,瞧着时辰不早了,就带着丫鬟们往院外去。 不过奇怪的是,今日阿四并未拦着,还恭敬的送她出了院门,甚至不等她问就很有眼色的上前道,“爷这几日事忙,无暇顾及府上,世子妃若是有何吩咐,只管交代奴才便是。” 林梦秋有些受宠若惊,温和的说没有需要,带着人匆匆的赶往春熙堂。 留下阿四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起先确实是对林梦秋戒备满满,可这两日下来,他发现林梦秋有些特别。 不仅是她特别,更特别的是世子对她的态度。 他原以为昨日她在屋里添置了东西,世子会大发雷霆,可世子什么都没说也没做,默许了这一切,这实在是让他想不通。 头一次犯了忌讳活下来的是侥幸,第二次第三次还能安然无恙,可就不一般了。 不管她到底是心怀鬼胎,还是真的贤良淑德,他都不能再像之前那么把她当普通人随意对待。 他要严防死守,为世子扫除孽障。 到了春熙堂,老太妃已经起身正在佛前念经书,她每日都有读经的习惯,只是今日陈氏并不在。 她陪着在一旁念了一卷,才扶着老太妃去用早膳。 “孙媳昨日起晚了,没能来给祖母请安,是孙媳的错。” 林梦秋低眉收眼乖顺的站着请罪,老太妃却笑眯眯的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我早就让你不必日日都来,是你有孝心,一日不来也不打紧。” “孙媳不觉得累,孙媳只是喜欢陪祖母说说话。” 林梦秋说的是实话,她确实不觉得来请安是负担,反而很喜欢,她能感觉到老太妃对她的善意,而且多与老人家说话,也能多知道些府上的事,对她是百利无一害的。 “真是个好孩子,只是你搬去彻儿院里了,那边离这远,不方便,而且你多与彻儿一块,就是给我老太婆尽孝了。” 林梦秋刚开始没听懂,还认真的表忠心,说一定会照顾好世子,等用完早膳才慢慢反应过来。 这个多待一块的意思可能和她想的不太一样,老太妃该不会是误会她和世子圆房了? 所以这两日才会对她格外的好,还将库房钥匙都交给了她…… 要是被发现,她连沈彻的床边都没摸到,岂不是成了大笑话,林梦秋的脸颊也后知后觉的红了。 好在,老太妃怕她害羞,说起了别的事情:“今日是府上各处管家来对账的日子,我让你母亲去料理了,一会你去她院里听听,以后每月的这一日都去。这王府早晚是要彻儿当家的,这些事情你先了解也好。” “孙媳都记下了。” 这是正事,也是她做世子妃的本分,林梦秋没有推托,认真的记下日子,又听老太妃继续说。 “对了,三日后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宴,按理来说,老身也该去,只是这几日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这种场合你母亲一贯是不去的,到了那日只能由你陪着彻儿进宫了。” 皇后千秋她知道,但沈彻没有向她提起过,她也不知道要进宫,但想想又觉得能理解。 先王妃是皇后的嫡亲妹妹,自然不愿意见到陈蓉,南阳王府也不能没有女眷进宫,只怕是她躲不掉了。 她两世加起来都未曾进过宫,出入王府已是对她的考验,突然要让她进宫,她还真是没有心理准备。 “你别怕,到时候让宫中的嬷嬷去教你礼数,你如此聪慧几日就能学会,皇后娘娘是最和气不过的人,又最疼爱彻儿,她也定会喜欢你的。” 林梦秋这才放心了许多,正要说什么,就见沈少仪从外进来。 今日周香筎有事没来,沈少仪休沐便过来陪老太妃坐坐,三人一道又说了会话,林梦秋才起身去前院找陈氏。 这还是她头次去前院,一路上便与绿拂讨教,陈氏身边可有什么难缠的人。 刚走了一段路,就听身后有人喊她,回头看去,竟然是沈少仪追了上来。 “嫂嫂且留步,祖母方才有话忘了交代嫂嫂,让我来带话。” 作者有话要说:  沈彻:此人不除,必有后患(必乱我心) 第16章 正好旁边就是花园,院中有个石亭,两人便在亭中说话,丫鬟们则留在亭外等着。 “不知祖母有什么话要交代的,还劳烦二弟跑一趟。”林梦秋其实心中还有些怀疑,老太妃如果有事要交代也该找王妈妈,又怎么会让沈少仪来转达呢。 “祖母说母亲这人看着宽和,实际对管家之事格外看重,怕嫂嫂会吃亏,特让我赶来提醒嫂嫂两句。” 沈少仪说的与林梦秋自己琢磨的有些相似,陈氏此人看着大公无私,表面装作对管家和王妃的身份不在意,可实际上王府的管事之权都在她手上。而且有前世的记忆在,她对陈氏天生就带着戒备。 如果真是老太妃要交代与陈氏有关的话,王妈妈还真不合适了,故而沈少仪这么一说,才打消了她一部分的怀疑,认真的听他说。 “祖母的意思是,嫂嫂可以多听多看少说,就算要说也尽量顺着母亲的话说。” 一开始她还听得很仔细,但听着听着就觉得奇怪,沈少仪翻来覆去说的都差不多一个意思,就是小心陈氏,听多了就跟没说一样。 眼看着时辰也不早了,再不去前院只怕赶不上重要的事,林梦秋觉得差不多了,正打算要打断他的话,就感觉到一只手轻轻的碰到了她的鬓发。 第16节 或许是前世经历过两次袭击,她对生人靠近格外的敏感,下意识的用力拍开,便听一声清脆的声响。 再侧头去看,只见沈少仪有些尴尬的举着手往后退了半步。 “二弟这是做什么?” “我看嫂嫂的发间有些凌乱,想来定是方才路过林道碰着了,如此去见母亲,恐怕有些不妥,可能还会留下话柄,这才情不自禁的想要替嫂嫂理一理。” 林梦秋这才注意到,沈少仪今日好似特意打扮过,穿了杏仁白的长衫,束发戴冠,冠上插着一根白玉簪,整个人看着干净文雅,有股子书生气。 不得不说,他的五官和气质都是上乘,说话的时候还会用他一那双好看的凤眼温柔的看着你,让人有一种被珍视着的错觉。 若是林梦秋还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或是被夫君冷落的深闺怨妇,遇上沈少仪这样的撩拨,定是会觉得欣喜。 只可惜她哪个都不是,沈少仪这一番举动,落在她的眼里只觉得浑身一阵恶寒。 她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扯着嘴角似笑不笑的回看他。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二弟了。不过二弟以后还是离我远些,我这人从小性子就怪,不喜欢有人靠的太近,若是动起手来,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误会。” 沈少仪的笑僵在了脸上,愣了片刻才讪笑着道:“不怪嫂嫂,是我未提前说,叫嫂嫂受惊了,是弟弟的错。” 林梦秋从善如流的弯着眼笑,“知错能改,我相信二弟以后定是不会再犯了。” 不等他想办法补救,就听林梦秋继续道:“想必祖母要交代的事都在这了,那我就先去母亲那了,要是再耽搁去晚了只怕不美,今日有劳二弟了,下回等你大哥在,我们夫妻再宴请二弟。” 说完不等沈少仪有反应,就先一步的离开了石亭。 等她一走,沈少仪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看着林梦秋背影的眼神就像是一条蛇,他的手掌握拳狠狠的在石桌上一捶。 好啊,好一个知错能改,不过进府几日,还真把自己当世子妃了,他倒要看看沈彻是否真的会护着她。 沈少仪是家中庶子,生母在生他时便血崩而亡,王妃在世时是由王妃抚养,王妃过世后就跟着老太妃。 他们这样的人家,并不会苛责庶子,沈少仪从小也是在书院读书长大的,只是他高不成低不就,对什么都只是略通一二。 成年后南阳王托了关系让他进了翰林院,私下风流成性,还未娶妻就闹了不少的香艳事来,有一回还闹大了,老太妃这才发了狠,将他收拾了一顿。 原以为娶了妻,他会收敛一二,却不想他面上是乖了,背地里依旧是寻欢作乐。 那日认亲,他一眼就瞧中了林梦秋,原以为会和以前那几个一样顺利的得手,却不想屡屡示好她都当看不见。 “不识抬举的东西,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 他是沈彻的弟弟,最是了解他的性子,没有哪一个女人能忍受沈彻的残暴,不是先被弄死就是先疯,他等着林梦秋后悔的回头来找他。 * 林梦秋面上看着无事发生,心里已经波澜顿起,她上次就感觉这个沈少仪不对劲,但到底是沈彻的弟弟,她还为他找理由,没想到真不是个东西! 他们可是叔嫂,这里可是王府,他怎么敢这么大胆,居然还敢骗她,要是方才的画面被人撞见,她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以后能不见他就不见,就算真的要见,那也得身边有人。 沈少仪如此胆大,瞧着还熟练的很,没准不是头一次,林梦秋一想到这就忍不住的一阵恶寒。 之前她见他们夫妻如此恩爱,还以为沈少仪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竟然如此龌龊。 也不知道沈彻了不了解他这个弟弟,若是有机会,得提醒他才行,如此狗胆包天,没准以后还要连累整个王府的名声。 还有他的妻子,若是知道他的真面目该有多伤心。 林梦秋在心里暗暗记下,晚上回去就得记到簿子上,试试提醒自己提防沈少仪。 到前院时,陈氏正在交代管事本月府内的事宜安排。 入春之后琐事也变得多了起来,再加上各种节气,处处都需要她过问的,但陈氏不觉得繁琐,反而很享受这种权势在握的感觉。 丫鬟进院通禀时,陈氏的神色有些不自然,眼里闪过一丝的讶异,她怎么比想象中来的要早? 心中虽是不喜,但面上依旧是笑盈盈的让人迎她进来。 “儿媳见过母亲。” 她一出现,花厅中的众人纷纷侧目看来,厅中站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三四十岁往上,只是看着她的目光各有不同。 有兴奋打量的,也有好奇观望的,更有轻蔑漠视的,但都没让林梦秋怯弱,反而更加的挺直腰板,坚定的迈着步子进内。 倒不是林梦秋胆子大,或是她经验丰富,只不过是她一直在心里给自己鼓励。 陈氏心怀不轨,她矜矜业业的维持着贤德的模样,所图的无非就是权和势,不管哪一样她都不会让她得逞。 她来是代表着沈彻,他是世子是将来王府的继承人,将来这些人要效忠的都该是她的夫君,她若是丢人了怯弱了,那就是丢夫君的脸。 她林梦秋可以丢人可以被人笑话,但决不允许她的夫君被她牵累。 敢打她夫君主意的,都先过她这一关! “可算是盼着你来了,来人,给世子妃搬张锦凳,你就坐我身边来。” 闻言,厅内的众人也都反应过来了,纷纷跪地给她行礼,“奴才叩见世子妃。” 林梦秋弯着眼浅浅的笑着让众人起身,略带些许腼腆温和落在众人的眼里,就成了这个世子妃面软好欺负。 她刚被陈氏拉着坐下,就听下头一人语气促狭的笑着道:“早就听闻世子妃是个难得的才女,没想到竟还通管家之道,林大人可真是教女有方啊。” 从小被放养长大,没正经读过几天书的林梦秋,眼皮跳了跳。 哦豁,正愁无人给她杀鸡儆猴的立威,这鸡就自己撞上来了。 第17章 众人的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说话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子,脸上乐呵呵的笑,可那笑却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林梦秋也看了他一眼,就只是轻飘飘的一眼,而后疑惑的看着陈氏道:“母亲,不知这位是?难道是我们家的亲戚?”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我与夫人在说话,你是个什么身份,此处有你插嘴的份吗? 可偏偏她又问得极其自然无辜,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在场的其他人都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 那男子更是顿时哑然,站在这的哪个不是奴才,谁敢和王府攀亲戚,他讪笑的闭嘴,自己扇了两个巴掌。 原本还想赔礼的说两句什么,被陈氏瞪了一眼才闭嘴往后退回人群里,不敢再多嘴。 陈氏怕林梦秋还要说什么,赶紧拉着她坐下,“这是庄上的管事,平日里也是我管束不严,由着他们乱说话,竟是让你瞧笑话了,快坐下,一路过来累着了吧。” 林梦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依旧是带着浅浅的笑,“儿媳不累,只是路上耽搁了一会这才来的晚了,还好没错过正事。” 陈氏拉着她的手一副格外亲昵的模样,“不晚不晚,你能来陪着我,我有多高兴都不知道。”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的寒暄,一会说老太妃的身子如何,一会又说早膳用了什么,林梦秋就是不提起来这是做什么的。 时间一长,不仅是陈氏,管事们也知道了,这是林梦秋故意要晾着他们。 这位世子妃瞧着面嫩,却没想到她胸有丘壑,是个不好对付的主,众人也都不敢再小瞧她了。 陈氏虽然是笑着同林梦秋说话,可心中早已是翻腾的怒意,这个小丫头片子,居然还有两副面孔。 说亲事之前,她是派人去林家打探过的,知道她是个柔弱的贵女,从小养在深闺,也没什么见识,以为是个好糊弄的,没想到竟然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她也不可能一直陪她闲聊晾着管事们,你来我往的几个来回后,陈氏终于憋不住气的轻拍着她的手。 “这些管事都是府上的老人,为王府尽心尽力十数年,来,你也记记他们的样子,免得遇上事要找人都对不上脸。以后还要你多替我分担分担,这王府啊,早晚要交到你和世子的手里。” 陈氏的话说的漂亮,显得她格外的大公无私,好似她做了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王府,为了沈彻好。 当然她给自己做好身份的同时,还顺便暗踩了林梦秋一脚,管事的可都是王府的老人,你一个刚来的世子妃就下他们的面子,以后谁还敢对你忠心。 果然,陈氏的话一出口,底下管事们脸色也有了变化。 原先王府的管事大多都是王爷和先王妃的人,陈氏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才得到一部分人的信任,也收买安插了自己的心腹进去。 方才开口的廖管事便是她的人,瞧着林梦秋面嫩,想要替陈氏给她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 还好陈氏又占回了上风,廖管事的脸上也重新露出了笑,不过一个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也敢跑这来撒野,也不看看这是哪里。 他冷笑一声,在下头等着看她的笑话。 林梦秋虽然不懂管家驭人之术,但她会看人脸色会读人心事,最重要的是能装会演。 不就是比谁装得像吗,在这件事上,她就没输过。 陈氏的话音落下,林梦秋就施施然的站起身,无比乖顺的微低着头,“是,儿媳都听母亲的。” 然后走过去一个个的问这些管事,姓甚名谁都负责哪块差事,她记得无比的认真,有不懂的还要多问两句。 红杏就跟在她身后,替她送荷包,这还是之前她准备了要赏给下人的,没想到竟然这会用上了。 林梦秋本就长得好看,放低了声音温温柔柔的更是让人觉得亲近,更何况她还准备了礼物,伸手不打笑脸人,根本没人能拒绝这样的好意。 而且一个涉世未深什么都不懂的世子妃,和一个老谋深算不好对付的夫人比起来,自然是阿斗更让人喜欢。 除了陈氏的亲信外,其余的人都对她有了些许改观。 一圈还未走下来一盏茶的功夫都过去了,偏偏陈氏还不能催她快些,因为话是她自己说出口的,再反悔那就是打自己的脸。 等到全都问完,林梦秋才走回到陈氏身边,温婉腼腆的朝着众人浅笑道:“这百福银裸子是我自己画的花样,不值几个钱,胜在寓意吉祥,给诸位添添喜气。” 林梦秋一说,众人才去看银裸子,确实小巧别致与众不同,方才若还有人觉得她做作有意收买的,这会也都觉得她诚意满满,对她的好感更添了几分。 “方才廖管事提及在家所学,梦媛很是惭愧,在管家之事上并未过多涉足,但我相信各位管事的能力,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闹了笑话之处,还需要各位管事多提点。” 末了还微微红了红脸,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母亲放心,为了世子为了王府,梦媛会好好学的。” 这又获取了一波先王妃的旧人,以及对王府忠心之人的好感。 当下便有人忍不住的开口,“世子妃言重了,老奴不才,但会尽心竭力的教您,您有何不懂的随时来问老奴。” 这是管着后厨的李管事,她本是先王妃的陪嫁,在管事中的地位也比旁人要高,平日对陈氏一向不冷不热,没想到今日会对林梦秋另眼相待。 有了她的话,剩下的人也跟着表忠心。 更是气得陈氏牙根子痒痒,若是不知道的,大约还以为这是她要交出管家权了。 她常年猎鹰,没想到今日会被鹰啄了眼,还给她做了垫脚石抬了她的身份,实在是离谱的很。 可陈氏没法发作,只能当吃了个哑巴亏,也没了再试探的心思,让林梦秋在一旁坐着学,等事情安排好后,就赶紧的让人都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陈氏看着她那张人畜无害的小脸,有一瞬间居然有些想笑,她千挑万选给沈彻选的世子妃,没想到成了自己的绊脚石。 “真没想到,梦媛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如此的能说会道。” 林梦秋装作听不懂她话里的尖锐,笑得纯良,“我是跟母亲学的,都是母亲教导有方。若是母亲无别的事,那儿媳就先行告退了。” 第17节 她的话还不是最气人的,最气的是她那副笑盈盈的样子,陈氏被气的一佛升天二佛出窍,好不容易维持住面上的笑容,半天吐了个好字。 等林梦秋走后,陈氏便摔了桌上的茶碗,身旁的丫头婆子没人敢上前,直到内间走出一个高挺的身影。 “何人惹得母亲如此生气?待儿子为您出气。” 回头去看,便见沈少仪手执纸扇款款而出,屋内的丫鬟婆子明了的退了出去。 “我不是让你拖着她,你就是这么替我办事的?” * 与此同时的春熙堂内,沈彻难得的在陪老太妃用茶点。 “千秋宴那日的事宜可都安排好了?” 沈彻朝身后看了眼,阿四赶紧递上了礼单,老太妃却摆了摆手没接,“你办事一向都妥帖,我放心的很,只是可惜我今年不能进宫了。” “宫宴每年如此,枯燥乏味,能不去反倒自在。” “你啊你,想从你嘴里得一句关心的话怎么就如此难,你这脾气真是随了你爹,惯是嘴硬,要不是我老婆子命硬,早就被你给气死了。” 老太妃说完自己也笑着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了,我这次不能进宫,你也不能孤身一人去,带着你媳妇一块去吧,也让皇后娘娘见见。” “没什么好见的。” “这可不行,我喜欢这丫头,还给娘娘送了信说起了她,那日必须得带她去。” 沈彻好看的眉头皱了皱,喜欢? 他的眼前便浮现出了林梦秋的那双眼,每次看着你时便像是星辰,澄澈又明亮,还有昨夜的那句‘夫君’。 她好像当着他的面时,都是喊他世子爷,从未喊过夫君,是梦魇了还是她的夫君另有其人? 想到此,沈彻的眼眸也跟着暗了暗。 老太妃还在他耳边絮絮不停的念叨林梦秋有多好,沈彻便勾着唇,转动轮椅转过了身。 “好,我带她去。” 那就让他瞧瞧,她到底有几副面孔。 第18章 林梦秋从前院出来,才算松了口气,陈氏果真是个不好对付的。 但她还是想不通,如果陈氏单单是图谋王府权势,想要自己的儿子坐上世子之位,以沈彻的性格直接弄死或是赶出王府即可。 他有一万种让人求生不得的法子,既然一直没有动手,便说明他还是有所顾虑的,或许是老太妃又或许是南阳王。 那又是什么压垮了他最后的丝弦,让他不顾一切的嗜血杀戮。 林梦秋没能亲眼见到这些,可光从别人口中探听到这些,都觉得无法呼吸,如果注定改变不了结局。 那她愿意做他的刀,做他的盾,伴着他经历所有。 林梦秋还沉浸在回忆中,就听红杏在身后轻轻的喊了她一声,这才回过神来,便见李管事正在向她行礼。 李管事今年不到四十,她当年是王妃的陪嫁大丫鬟,后来嫁给了府上的副管家,就一直留在王府,再没比她对世子更忠心的人了。 “老奴见过世子妃。” “李管事快快请起。” “世子妃才来府上不久,想必很多事尚不了解,若是世子妃不嫌弃,老奴愿意仗着年长几岁,给世子妃讲讲府上的事。” 瞧着是两人偶遇,但林梦秋知道她是特意在这等她,而且是抱着善意的接近。 这简直就是瞌睡有人递上了枕头,虽然她身边有绿拂在,但很多关于主子间的事,到底还是李管事更清楚。 “求之不得,李管事这边请。” 两人便佯装碰巧同路,绕着花园往后院去。 路上,李管事简单的将府上的人员重新介绍了一番。 “王爷与王妃称不上如胶似漆,但也是相互尊重举案齐眉,京中但凡有人提起皆是艳羡,只可惜王妃命薄留下了世子一人。” 这段往事林梦秋也听过,再听一遍依旧悲恸不已,当年王妃病逝沈彻不过两三岁,就要忍受母亲离世的痛苦。 不知怎么的,她就想起了两人初见时他安慰她的话,后来她还在想,是否他上了战场见多了生死才会如此的沉重。 现在想来,或许也有王妃早逝的原因在里面。 “王妃离世之后,王爷本不愿续弦,可老太妃当时从宫中出来本就身子弱,又要带着世子,根本无暇顾及府内之事,最后是皇后娘娘不忍心,劝着老太妃再为王爷娶了继室。” 林梦秋恍然,原来是皇后娘娘怜惜外甥开了口,想起老太妃说皇后是个再温柔不过的人,心中也有了几分好感。 她还在心中感慨,就听李管事冷哼了一声,“陈氏是老太妃娘家的表亲,也是老太妃瞧了和顺本分的,谁能想到却是这么个货色。” 林梦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李管事一眼,而后眼睛亮了亮,原来除了她,还有别人也觉得陈氏不是好人! “世子妃别怪老奴说话粗鄙,只是方才瞧着世子妃的做派,应当也是不喜欢这位的,您以后与她来往还需谨慎,她这人最是吃不得亏,花花肠子比狗还多。” 这个比喻实在是生动有趣,林梦秋险些忍不住笑出声,还好她记着自己的身份,生生给憋了回去。 接着便是沈少仪,提到他时,李管事话语里多是不屑。 “二少爷的生母是王妃身边的丫鬟抬了姨娘,那人心术不正,以为自己生下个儿子便了不起,还想借此让王爷抬她做侧妃,简直是痴心妄想。” “那位姨娘如今何在?” “她啊,早已是池中水鬼咯,当年她想要扮惨装可怜引王爷去她屋里,自己跌落水中,没想到丫鬟来不及救,就这么没了。” 李管事停顿了下又继续道:“她自己要找死也就罢了,她的丫鬟还冤枉是王妃见死不救,到现在二少爷还觉得是王妃故意害得他生母。” 这就难怪了,她之前隐隐觉得沈少仪提起沈彻时有些奇怪的情绪,当时她还以为是对沈彻的恐惧,现在想来,还有可能夹杂了恨意。 “倒是三少爷为人淳善,半点都不像是那位生的。” 提起沈少钦,她还有些尴尬,两人虽然还未正式见过,但当初拜堂是他替沈彻拜的,还好他年岁尚小,又在外读书,不然碰见了总是会尴尬的。 林梦秋还想要听,可再往前就是小院了,便是李管事也不敢乱闯‘禁地’。 也正是因为除了林梦秋外,再无人能出入此院,这才会让众人觉得她特别,甚至是有了今日李管事的示好。 “老奴就送世子妃到这了,以后若是有事,您只管来找老奴。” “多谢李管事。”林梦秋原想让红杏再给她塞个荷包,但又觉得她如此忠心塞了反而会适得其反,便摆正了姿态,真挚的道了谢目送她离去。 等瞧不见她的身影了,林梦秋才往回走。 有今日李管事的这番话,她才算是对王府内很多的事情有了全面的理解。 别看王府人员简单,可实际上一个心思叵测的继母,一个带着恨意的弟弟,没有一个是省心的,沈彻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实在是不容易。 算起来,她都有两日未曾见夫君了,呜呜,好想他哦。 林梦秋现在才明白,人啊,果真是贪得无厌的。 一开始只是和沈彻待在一个府上,她就满足的不得了,后来想要见他,等真的见着了,又想要日日见他。 真是狗胆包天啊。 林梦秋情绪低落,刚要走回院子,迎面就撞上了阿四。 阿四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卫,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们还拖着几个浑身是伤的人。 她和绿拂都已经见识过了,也已经不算什么稀罕事,红杏是头次瞧见,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的想要捂嘴,如此血肉模糊实在是太过恶心了。 偏偏阿四看到她还停了下来,向她行礼,“奴才见过世子妃。” 林梦秋还记着自己上回编的慌,默默的提醒自己,她是认不得红色的。 “世子可是回来了?” “爷在书房处理公务,命奴才将这些人给处置了。” 林梦秋听见沈彻在院里,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人,心早就已经飞进了院里,但还是要耐着性子的继续演。 越是沈彻在,她就越不能露出破绽。 “他们这是犯了什么事?” “世子妃别怕,这几个不是府上的下人,是世子抓到的犯人,一开始还嘴硬不肯认罪,被鞭了百鞭又砍了手指脚趾,总算是招了。” 林梦秋:…… 即便是犯人,这手段也太过凶残了些,林梦秋不由自主的瞥了那几个犯人一眼,而后迅速的移开眼睛。 可已经来不及了,该看不该看的都瞧见了,她应该装怕还是不怕? 林梦秋反应的很快,迅速的做出了嘴唇发颤眼神飘忽,却还要装作从容不迫的样子。 “世子妃?世子妃您没事吧?” 林梦秋勉强的露了个笑,“没,没事,他们犯了罪理应受罚,就是不知世子要如何处置他们,是押回衙门还是刑部?” “世子妃别担心,这样的事咱们干的多了,咱们府的后门出去便是僻静的小道,只管丢那便是,衙门的人早晚会发现的,是生是死都与我们无关。” “这怕是不妥,后日便是皇后娘娘千秋,若是人在外头死了,总是有些晦气,若是阿四信的过我,不如我来处置。” 阿四听着她的话都说的不利索了,却还在逞强,就忍不住的想笑,看来世子妃也没想象中那么厉害,她也有怕的时候呢。 既然她想要做贤妻,话又说的漂亮,阿四自然没有理由拒绝,“那就有劳世子妃了。” 说完给了身后人一个眼色,便将那几人丢在了地上,客客气气的站到一旁,等看林梦秋要如何处置。 林梦秋几乎是全程闭眼,一张小脸苍白无血色,但说了要善后,便真的是在认真的办事。 她先让绿拂去找个机灵的小厮,而后交代他拿着府上的腰牌去衙门,“就说是世子抓着了犯人,让他们派官差来一趟。” 南阳王府的腰牌没人敢怠慢,很快就有官差上门。 他们对了犯人的长相,也不问为何犯人伤的这么重,还客客气气的让林梦秋转达他们大人对世子的谢意,而后就将那几个犯人给带走了。 而林梦秋全程就在旁边,不管是吩咐小厮还是应对官差,都是游刃有余,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 除了她咬紧的牙关,透露出了她的紧张。 等到一切都处理妥当了,林梦秋再回头去找阿四,他早就已经不见人影。 瞧见周围没人了,林梦秋这才松了口气。 第18节 方才阿四摆明了就是冲她来的,话也是说给她听的,故意想要试探她。 而他代表的就是沈彻,林梦秋只能逼着自己开始装害怕,正常的大家闺秀看见这样血腥的画面都会怕的,更何况是她那娇弱的姐姐。 但光是怕是远远不够的,她作为世子妃,必须得做她该做的事。 也不知道这次,沈彻会不会满意。 林梦秋重新调整好状态,才带着两个小丫头走进院子,她自然的以为沈彻还在书房,就径直进屋想要换身衣裳。 方才她演得太过逼真,衣服都被汗水给打湿了。 可没想到的是,她刚在屏风后脱下外衣,就听见里屋带着讥诮的声音响起,“你这青天白/日的是想要勾引谁?” 第19章 正因为这里是沈彻的卧房,林梦秋才会下意识的觉得很安全,而且丫鬟都在门外候着,更不会有人进来。 至于沈彻,这个时候应该在书房。 故而声音响起时,林梦秋被吓得浑身一抖,屋里烧着炭,她脱了外衣只剩下单薄的里衣和肚兜,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用衣服将自己严严实实的给裹住了。 此处离内室只隔了一扇屏风,还是绢布绣的,她的身影根本就遮不住,早已隐隐约约的落进了对面人的眼中。 林梦秋脑子一片空白,除了傻站着,不知该作何反应好。 直到沈彻发出声极轻的哼笑,她才回过神来,脚趾止不住的蜷缩,也不知被看了多少,这也太羞耻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还好里面的人是他。 两人也不可能一直如此僵持着,林梦秋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的开口:“妾身不是故意的,妾身不知世子在屋内,这便出去。” 说着逃也似的转过了身,想要赶紧脱离这场让人无地自容的僵局。 呵,世子? 那夜她可不是这么喊的。 沈彻的心情有些不快,尤其是他如此关键的时候被人打断,说话便带了几分不讲道理。 “照你的意思是,我看不得?”沈彻的语调与平日有些许不同,带了丝咬牙切齿的味道,让他的声音听上去越发的阴戾低沉。 沈彻的话语就像是一道定身术,让林梦秋刚抬起的脚瞬间放下,抱着怀里的衣服缓缓的转过身。 她低垂着脑袋,隔着屏风只能瞧见她巴掌大的小脸,以及微微发颤的眼睫。 就像一把小扇子,在他心上轻轻的撩拨着。 “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妾身只是怕世子不喜。”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就像是幼时他爱吃的糖糕,甜的发腻,却让人忍不住的再咬一口。 不喜,自然是不喜的,他最不喜欢的便是如此矫揉造作的女子。 今日也是凑巧,他正准备要上药她便闯了进来。 真的只是巧合吗? 沈彻的眼神黯了黯,要知道是或不是,试试便知。 “穿好衣服,进来。” 林梦秋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是沈彻的妻子,被看了也没什么,便是再进一步她也是甘愿的。 可没想到等来等去,等到了一句穿衣服。 闻言,林梦秋也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更多。 但她没有片刻迟疑,更顾不上害羞不害羞了,背过身动作飞快的将衣裳换好,红着脸快步的绕过屏风,到了沈彻的面前。 “世子爷。” 她从进屋起便保持着规矩的姿态,低着脑袋根本没有乱看过一眼,别提多乖顺了,难怪祖母会如此的喜欢。 沈彻却不吃这套,懒声道:“抬起头来。” 林梦秋便又听话的抬头,眸若秋水双颊绯红,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换了别人定是要动心,偏偏眼前的是个石子心肠的罗刹。 “你看到了什么?” 眼前的沈彻正坐在床榻前,肩上随意的披着一件黑色外袍,中衣的盘扣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肌肤,白皙却不羸弱。 而他的唇色苍白,面色也是同样的白,就像是落在屋檐的雪花,好似不握紧,下一秒便会消失不见。 这还是林梦秋头次瞧见这样的沈彻,以往的他总是严谨的一丝不苟,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没想到神也会陨落凡间。 同样,这也是她第一回 能够正视他的脸,听到沈彻发问,便脱口而出的喃喃道:“好看。” 说完之后她自己也傻了,方才还绯红的面颊瞬间煞白,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她怎么,怎么就把心里想的给说出来了呢! 他问的是看到了什么,她居然答好看,她是脑子方才被门夹了吗? 沈彻一直在等着她,他想听听,她方才这么一副被吓到的痴呆模样,还能如何诡辩。 可没想到等了半天就等了这么一句,是看他好看,看傻了? 他的裤腿卷着,露出了受伤的部位,但凡是个正常人,看的不该是他的腿脚吗?看他的脸做什么? 他看,傻得分明是她的人。 “还有没有别的。”沈彻拧着眉,声音中已经有些许不耐烦了。 林梦秋这才后知后觉的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而后看到了他的腿。 黑色的裤脚微微卷起到大腿,露出了一双毫无血色的小腿,瞧着仿佛是泥塑的假肢,不仅如此,上面还有许多针灸后留下的痕迹,与那黑色的缎子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触目惊心。 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她就撇开了眼,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遏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喘息。 她不敢看,她怕自己会失控。 那日他骑在马上刺死贼寇的英姿,还一直印在她的脑海里,她的沈彻是如此的挺拔和骁勇,而如今他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林梦秋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度过的这几年,她想要为他不平,想要宣泄悲恸,可她不敢。 她怕他的夫君,会更难过。 可她刚撇开眼,那只冰冷的手便擒住了她的下巴,毫不留情的将她的脸转了过来。 “说,你看到了什么。” 方才还咬着牙关死死忍住的林梦秋,在看到他眼睛的瞬间,泪如雨下。 “终于知道怕了?你该不会现在才知道,自己嫁了个什么怪物吧……” 沈彻的话还没说完,林梦秋哭的更大声了,像是有无穷无尽的眼泪哭不完,甚至还滴落在了他的指尖。 她的眼泪不仅多,还烫的刺人。 沈彻瞬间收回了禁锢着她下巴的手,眉头拧的更深了,她的哭好似和他以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出事后,见过无数的人哭,最多的便是同情,而他恰恰最不想看到的便是同情,既然如此,那他便要让所有人都恐惧他,害怕他。 让他们忘了同情。 唯独林梦秋的哭是真伤心,没有同情没有恐惧,只有悲伤和难过,而且还是为他哭。 这真是离谱,伤了腿的是他,又不是她,她哭这么起劲做什么。 她这哭法,好似记忆中也有个人如此,但却想不起是何人了。 沈彻原本已经摸到了枕下的匕首,这会匕首也丢开了,只想赶紧堵住她的嘴巴。 她这哭法,若是不知道的人,还要以为她这是在给他哭丧! “停,不许哭!” 他的话如石牛入海,一点作用都没起到,甚至她还越哭越响。 哭得沈彻脑子嗡嗡的疼,“你是哭包转世吗?我又没死,你有什么好哭的,立刻给我停下。” 大约是被沈彻散发出来的戾气给吓住了,林梦秋的哭声戛然而止,红肿着眼,泪眼婆娑的看着他。 “呜呜呜呜,我,我就是难过,想哭,呜呜呜呜。” 沈彻听她好似又要哭,刚提起的气,瞬间消了,竟是活生生的被她给气笑了。 “再哭,杀了你。”沈彻似笑非笑的盯着她,这是哭懵了胆儿肥了,还是露出真面目了,连妾身都忘了,居然敢在他面前说我了? “那就更要哭了,再不哭没机会了。”林梦秋不仅眼睛红红的,就连鼻尖也红了,可怜兮兮的就像是只肥兔子。 沈彻仔细一想,竟然还有点道理,不知为何他的杀意此刻居然没了,而且还带了些许哄骗的口吻道:“行了,不杀你,去把那边的膏药拿来,替我上药。” 林梦秋这才抽抽噎噎的停了哭声,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的道:“不许骗人,不然我还要哭。” 沈彻哭笑不得的说了好。 等他事后回想起,只能强行的安慰自己,他是怕她再哭,会吵的他头疼,而且杀个哭包又没劲的很。 总之,绝不可能是他心软了,不想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沈彻:嗯,我一定是怕烦,绝对不是不想杀她,我就算死也不可能对个哭包心软的。 以后:真香.jpg 第20章 林梦秋鼻头红红的还想哭,但听到说要给沈彻上药,眨巴着红肿的杏眼,硬生生将眼泪给憋了回去。 “在哪里?”方才哭的太投入,声音也带了些许的鼻音,不仅不难听,还多了几分的娇憨。 沈彻抬手指了指多宝阁上的白玉小盒,林梦秋便抽着小鼻子,乖乖的转身去拿东西,倒真是没再哭了。 只是小盒子放的有点高,林梦秋伸长手试了试,指尖堪堪触碰到边沿。 这会沈彻如此狼狈的坐着,喊人进来是不切实际的,林梦秋只能尽量的垫着脚尖去够,来回数次后她咬着牙轻轻的跳了起来。 坐在身后瞧着的沈彻,一时没忍住,竟是扯着唇角漏出了一声笑,说要杀她都止不住她的哭,没想到让她做事倒是听话了。 而且她笨拙的样子真像是只蠢兔,只需要在她的身后加团兔尾,保管八两能追着她跑上几个来回。 第19节 不过,蠢是蠢了些,倒比她往日端着架子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没那么讨厌。 刚这么想着,方才还在那踮着脚尖蹦的林梦秋,已经取到小盒回来了。 “世子,药拿来了。”林梦秋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白玉盒子,一双红彤彤的眼亮晶晶的看着他,活像是在献什么宝贝。 这会不怕也不哭了。 沈彻不习惯被人这么看着,不自在的撇开眼,状若无意的道:“替我敷药。” 林梦秋平日手脚还算灵活,尤其是在林家时,她对周围的人都有戒备,除了红杏基本上的事情能自己做便不需要下人。 别说是上药,就连抓药煎药她都尝试过,可现在要给沈彻上药,她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愣了片刻,才迟疑的点头。 打开白玉盒子,就能闻到淡淡的草药香,这与沈彻身上那股冷冽的药香很是相近,但那膏药却有些让人作呕。 是泛着青的墨绿色,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熬制成的,当初就连阿四头次看见都忍不住捂鼻子作呕,更何况是她。 一个娇弱的世家闺秀,与其说是让她敷药,不过是刁难和试探。 沈彻冷眼旁观,也不催她。 他在等,等她何时忍不下去,害怕的逃走,也好不再在他眼前晃悠。 林梦秋拧着眉看着膏药,整个人瞧着格外的严肃紧张,但她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恶心,只是不知该如何下手。 她在脑海里模拟了几遍动作,深吸一口气,而后动作缓慢的将膏药取出,深蹲的跪蹲下身子,动作轻缓的捧起了他左边的小腿。 离得近了,林梦秋才能更清楚的看到他受过什么样的伤。 不仅是细密的针孔,还有他的膝盖往下留有很重的旧伤,她的眼眶又湿了,只是咬着唇不敢让自己哭出来。 方才她确实是失控了,但沈彻不喜欢她哭,那她就不哭。 她的动作又轻又柔,就像那不是他的腿,而是件珍宝,甚至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药已经抹上了。 沈彻的腿其实当年便接上了,但伤的太重,伤到了骨髓即便接上也毫无知觉,不管如何的针扎都没有用。 文大夫是替他接腿的神医,也是他研制了这膏药,用的是世上最毒的几种草药以及毒物混合而成。 刚敷上时会有火辣辣的刺痛感,一开始他还燃起过希望,疼便还有希望。 可时间久了,除了偶尔的刺痛并没有成效。 文大夫年前去了南边寻药方,沈彻也只能按时的用这药麻痹自己,只有感觉到疼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腿还在。 平日敷药都是他自己完成,今日也是他起了兴致,想要撕下她的面具,可没想到等到的会是这样的情形。 沈彻突然觉得有股无名火在身体里乱窜。 他还记得,姓周的嫁进府没两日,便撞见了他在敷药,正好墨绿的膏药附满他的双腿,可怖又恶心,当时她是什么反应来着? 哦,满脸惊恐的落荒而逃,像是看到了什么丑恶的怪物。 等隔了几日后的夜里,他召她侍奉,她不出所料的在袖中藏了匕首,妄图杀他。 他亲手掐断了她的脖颈,看着她像朵枯败的花倒在血泊中,心中只有无尽的杀意和畅快。 所有背叛他的人,都该死。 可林梦秋不同,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恐惧,甚至看不出一丝的勉强,她是真心诚意的为他上药。 她的手也与他的不同,他是冰冷的,而她是滚烫的,与她落下的泪一样。 所触碰到的肌肤,居然还未上药,就有战栗着的刺疼感。 沈彻的唇色本就煞白,这会脸上也有了几分痛苦之色,漆黑的双瞳开始发红发暗,就连眼尾也染上了一抹殷红。 他突然就发起怒来,哑着嗓子呵斥着:“滚出去。” 林梦秋还在小心翼翼的上药,蓦得听到他痛苦的怒吼声,被吓得手上一个哆嗦,还好她紧紧的握着膏药,不然此刻已经滚落在地上了。 她迷茫的抬起头看他,“世子,药还没上完。” “我让你出去。” 沈彻整个人都很暴躁,好似下一刻便要暴起杀人。 一低头便对上了她的双眸,因为才哭过眼睛微微的红肿,却丝毫不影响那双眼睛的澄澈和明亮。 此刻她看上去有些滑稽,纤细修长的手指上沾着让人恶心的膏药,正跪蹲在他的身前,那样满心满眼的都是他。 “是不是妾身动作太重了,还是哪里做错了,妾身马上就改,还差一点点就涂好了,一点点。” 沈彻两穴的青筋直冒,让他看上去十分的凶狠狰狞,“太重?你这恨不得十天没吃饭的力道,是要挠痒吗?不要让我说第三遍,赶紧滚。” “不然,便杀了你。” 他暴怒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在他口中,杀人便是如此简单又草率的一件事。 她比以往所有的人都更要娇弱,更要胆子大,但不管胆子再怎么大的人,也都是怕死的。 这样,她就该怕了,该逃了。 他本就是个暴戾的怪物,不需要任何人的善意和接近。 林梦秋的动作微顿,而后呆滞着不动了,沈彻赤红着眼满是不屑的冷哼了一声。 一样的,不管她装得再怎么像,都是一样的。 她和那些人都一样,不管说的再如何天花乱坠,再感人肺腑,在看到他的残缺时依旧是惧怕和闪躲的。 她也不例外。 瞧,她马上就要落荒而逃了。 可接着,让沈彻从未预料的一幕出现了,眼前的女子欺身上前,紧紧的抱住了他的小腿。 那只连他都不愿意多看一眼,丑恶的小腿,膏药蹭到了她的身上她也不管。 而后是她带着哭腔和浓重鼻音的声音响起,“让我把药上完好不好,夫君。” 沈彻脑海里紧绷着的那根弦,突然之间,断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着缓缓道:“好。” 第21章 林梦秋也不知道自己胆子怎么会这么大,只知道那会脑子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时,已经把内心最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这声夫君,藏在她的心底,藏在她的小簿子里,不敢漏出半分。 没想到今日不仅露馅了,而且还是当着沈彻的面,漏的一干二净,半点不留。 空气似乎凝固了,林梦秋傻傻的抱着他的腿,忘了接下去应该做什么,脑海里只剩下那句恬不知耻的夫君。 对了,夫君好像应了句什么,不对,他说话了吗?是不是她的幻觉? 呜呜呜呜,现在怎么办,假装自己说了梦话行不行…… 她要是说她不是故意的,他会信吗? 沈彻以为自己答应了她,总该放手了吧,可没想到她还死死的抱着他的小腿不放,她还想做什么。 他只能强忍着额头暴动的青筋,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抱够了吗?给你一刻钟,上不完就滚蛋。” 林梦秋后知后觉,原来那不是她的幻觉,沈彻真的说了好。 而她还在死皮赖脸的抱着他的腿,等反应过来,便瞬间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够了够了,不用一刻钟,妾身这就为世子上完药。” 说完就认真的继续手上的动作,依旧是认真的低着头,动作也还是轻了再轻。 可沈彻却有些不爽了,松手松的如此的快,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是做给谁看?而且方才还喊夫君,现在又变成世子了? 但这样的不爽他只是放在心里,不可能真的说出口。 他不爽了,自然也不会让别人好过。 “你眼睛长在脑后不成?此处未涂抹匀称,重新涂,王府是亏待你了,还是饿着你了?多用点力,我让你涂药没让你挠痒痒。” 等到药敷完,早已是两刻钟后了,沈彻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色,靠坐在床榻上,只看他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重回当年那个矜贵风流的沈彻。 而林梦秋被如此折腾了一番,不仅碎发肩背全都被薄汗打湿,手上更是沾满了墨绿色的膏药,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的狼狈。 瞧着不像是世子妃,倒像个小丫鬟。 不过她自己并不在意,甚至还松了口气,心中无比满足,沈彻救了她两回,这是她头次能为他做点什么,她很是喜悦。 “世子,已经上完药了,那妾身便先退下了。” 怎么又变回世子了?方才一口一个夫君,不是喊得很是顺溜? 沈彻也不知到底这两个称呼哪个更为刺耳,只知道心中有一股气无处发泄。 原是没这么容易放过她的,但看在她方才的表现还算过得去,此刻又如此的狼狈,他既没心情也唯恐脏了手,便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这药要敷半日,睡前再清洗即可,自然不需要她在面前碍眼。 林梦秋也很听话,沈彻点了头,她就乖顺的起身。 可她长时间的跪蹲着,脚早就已经麻了,起来的动作又有些急,身体的重心不稳,在站起的那一瞬间就整个人往前倾去。 有了新婚夜那夜的教训,林梦秋在摔倒的电光火石间,身体自然的反应就是收起了自己的手。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再抓到什么不该抓的东西了! “爷,皇后娘娘身边的公公来了,说是有事要求见……” 阿四是敲了门的,往日他也不敢乱闯世子的卧房,可今日是事发突然,皇后鲜少会派人前来,定是有要事。 而且他也是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做好了要挨罚的准备,敲了门无人应答才闯了进来。 可没想到,会撞见如此刺激的场面。 美艳的世子妃正跪趴在床榻前的脚踏上,乌黑的秀发散落在她的肩背上,更显得她的身形纤瘦娇弱,若只是跪着倒也没什么,只是这跪的地方实在是有些暧昧。 正好跪在了世子的双腿之间。 听到阿四的动静,林梦秋吃痛的撑着手掌回过头去看。 四目相对,一个无措一个痴呆。 第20节 阿四瞬间就明白了过来,猛地转了回去,口中满是仓皇的道:“奴才什么都没瞧见,奴才这就滚出去。” 世子妃双眼红肿,脸颊还透着微弱的潮红,这就是个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真是太太太太野了! 没想到世子居然喜欢这么刺激的,不过也情有可原,世子今年不过二十正年轻,精力自然旺盛,之前那几位世子妃都居心叵测,世子根本都没宠幸。 这位虽然还看不出真面目,但乖顺可人,长得又是美若天仙,世子没能把持住也是能理解的。 阿四动作飞快,迅速的就往屏风外跑。 而剩下的两个人,一个是还迷茫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是懒去解释。 误会就如此的落下了。 好在沈彻没工夫去计较她摔倒的事,在她要请罪之前先开口道:“出去把阿四叫回来。” 林梦秋就又迷迷糊糊的出去喊了阿四,只是阿四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难不成是她的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不过之后也没机会再让她去细想,红杏和绿拂伺候着她重新梳洗,等一切料理好都是快要用晚膳的时辰了。 原以为今日终于能和沈彻共同用膳,一问才知道,就在一刻钟前他已经带着人离开王府了。 “世子接了皇后娘娘的口谕,已经离府了,未曾说何时回来,但交代了世子妃跟教习嬷嬷好生学习宫中规矩,三日后会有人接您进宫。” 林梦秋虽然有些遗憾,两人成亲这么久,都没能正经的坐下吃顿饭,但皇后娘娘的事更为重,她这点私心也不算什么。 接下去几日,沈彻果然没有回来,教习嬷嬷是老太妃特意从宫中请的,日日从早到晚的教她规矩,倒是让她没时间去思考别的。 三日便在她每晚的小簿子和思念沈彻中转瞬即过。 不管她再怎么担忧,皇后千秋这一日还是来了。 入宫自然是要着正装,天方蒙蒙亮,她便被人从被窝拉了起来,迷迷糊糊的到了西室开始梳妆,等全部都穿戴好,天已经亮了。 等出了院门,阿四便恭敬的上前行礼,“禀世子妃,宫中来接您的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头冠比往日的珠玉要沉一些,她微微颔首,跟着阿四往外去,路上还是没忍住的问了沈彻的行踪。 “不知世子如今身在何处?” “奴才不知,不过世子妃也不必担忧,今日是千秋宴,世子不论再忙,都会及时赶到的。” 林梦秋也就没有再多问,出门上了马车。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毕竟两世加起来都未曾与皇家有任何的接触,突然就要进宫了,自然是害怕的。 但只要想着,她要见的是对沈彻极为重要的人,她又多了些许的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丫鬟是不能进宫的,红杏和绿拂只能留在马车上等她。 林梦秋下了马车,便见周围全是各府的马车轿舆,以及等待进宫的女眷们。 她以为自己也要在这等候召见,却没想到,她刚站稳便有个小太监笑眯眯的上前,给她行礼。 “奴才小安子给世子妃问安,皇后娘娘早就等着世子妃了,请随奴才进宫。” 林梦秋有些受宠若惊,但她牢牢谨记不能给自家夫君丢脸,面带笑容挺直背脊,顶着众人艳羡和疑问的目光,施施然的进了皇宫。 这份恩宠还真是头一份。 林梦秋走进宫门便感觉到了何为天家威严,一双眼不敢到处乱看,就紧紧跟着前面这位安公公。 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日已上三竿,直晒得她后脊发热,才听到前头的宝公公尖着嗓子道:“世子妃,咱们到了。” 林梦秋这才抬头去看,匾额上龙飞凤舞的书着“坤宁宫”三字。 到了殿门外,早有宫女在等着她了,“奴婢见过世子妃,皇后娘娘在东暖阁等着您呢。” 林梦秋暗暗的吸了口气,稳住心神这才跟着前头的宫女往里去。 刚踏进坤宁宫她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这个味道她在老太妃那也闻见过,但那是因为老太妃日日诵经礼佛,屋内还供着佛龛,自然就会有佛香。 可皇后的寝殿为何也会有佛香? “皇后娘娘,南阳王府世子妃到了。” 林梦秋不敢再想,恭敬的伏地行礼,“臣妾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安。” “免礼平身,赐座。” 方才领她进来的大宫女赶紧的将锦凳搬来,扶着林梦秋坐下,她这才有幸瞧见了皇后的真容。 曹皇后的人就和她的声音一样,温柔似水,只是眉宇间好似藏着愁思。皇后为何而愁? 再仔细的瞧,沈彻的眉眼有一两分的像她,光是这点,就让她忍不住的亲近。 “太妃前几日传了消息进来,说彻儿刚过门的妻子是个顶好的,还说本宫定会喜欢,这么一瞧还真是没说错,便是这样貌脾气就讨人喜欢。” 林梦秋的脸适时的红了,带着些许小女儿的娇憨,更是让曹皇后看着欢喜。 “多谢娘娘夸赞,臣妾初次进宫心中忐忑,祖母便安慰臣妾,说娘娘和气又疼爱小辈,今日得见娘娘凤颜,才知娘娘比祖母说的还要好万分。” 没人是不喜欢听奉承话的,这么两句,便将曹皇后哄得喜笑颜开,与她亲近了许多。 “有你陪在彻儿身边,本宫也就放心了。” 说话间,外头不停地有人来通禀,这家王妃那家老安人都已经在外候着了,今日皇后千秋,自然万臣来贺,皇后也不可能真的只让她陪着。 很快暖阁内便坐满了人,林梦秋有些不习惯如此人多的场合,而且她的位置又太过显眼,总觉得所有的目光都盯着她看,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还好没过多久,那位安公公又出现了,吉时已到,该移步去交泰殿接受命妇的朝贺了。 皇后便领着众人移步交泰殿,之后是繁琐的礼制,林梦秋就像是个木偶人,喊跪便跪喊起就起,一直等到饥肠辘辘,仪式才结束。 帝后分别领着百官和命妇入席,等吃上东西时,林梦秋都快在心里哭出来了。 她真是头次知道,能坐下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唯一还让她挂念着的便是沈彻,她在后殿,身旁坐着的全是不认识的命妇,他这会是不是在前殿陛下的身边? 这么多人,他是不是也浑身不自在? 越是想到沈彻,她就越是食不下咽,就连到嘴的佳肴渐渐也变得不香起来。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殿内人多,她总觉得有些闷闷的,凑巧身边的侯夫人不小心打翻了银杯,酒水有些许撒在了她的袖口处,她便趁机出去整理衣服,顺便透透气。 林梦秋也没有走远,随便喊了个小宫女,让她就近带自己整理衣裙。 小宫女原先是在偏殿伺候的,这次千秋宴人手不够才被派来了大殿,碰上事也没经验,就带着林梦秋去了就近的一处偏殿。 这是个三进的殿宇,瞧着空置已久,今日千秋宴,宫女太监都被抽去前头帮忙了,这偏殿此刻连个走动的宫人都没有,反倒清净。 林梦秋不习惯有陌生人在旁,就让小宫女在殿门外等着,自己在里间稍作整理。 等她收拾好衣裳,也就没急着回席上,打算再歇歇透透气,那样人多又无聊的地方,能少待一会也是好的。 可没想到,她刚绕过前头的游廊,便看见了一个宫妃打扮的美艳妇人快步进了转角的一间屋子。 林梦秋虽然觉得奇怪,但觉得这事与她无关,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正打算要离开,就看到了另外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镶金丝暗纹的长袍,背脊消瘦挺拔,轮椅转动不停地的朝着那间屋子而去。 林梦秋:???!!! 这个妖女想找她夫君做什么?! 现在这事和她有关了,她必须要去管一管了! 第22章 沈彻压着亲了下来。…… 这是偏殿旁的配殿, 瞧着有些陈旧应是许久未曾有人走动,此刻大殿之上热闹非凡,与偏殿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先一步进殿的宫妃林梦秋有印象, 是陛下近几年最为宠爱的舒嫔娘娘。 听说舒嫔有一把好嗓音,外加腰肢纤软,跳起舞来也尤为动人, 她父亲原不过小小的六品京官,舒嫔得宠后一举翻身,如今成了御前红人。 林梦秋会知道这些, 是因为有绿拂这个百事通,进宫之前将宫内大致的情形与她说了。 帝后是少年夫妻, 膝下育有一子,尚在襁褓就被封为太子, 除了太子之外, 还有惠妃所出的二皇子及娴嫔所出的三皇子。 即便曹皇后不再年轻, 陛下也依旧对她尊重敬爱。 只这舒嫔进宫后不仅独得恩宠,前几年还诞下了四皇子, 陛下也从几日去次坤宁宫变得一个月都想不起去一回。 更有甚者传言陛下偏爱四皇子,太子身子弱,照这势头宠爱下去,没准哪日要另立太子。 方才林梦秋在坤宁宫陪皇后说话时, 这位舒嫔也来了, 她便忍不住的多看了两眼。 确实长得明艳动人, 但不像外头传的那般妖媚, 故而对她有了些许印象。 林梦秋离席是因为被打湿了衣裙,这位贵人瞧着上下都无异常,又怎么会突然离席来到如此僻静之处? 她是个好奇心没那么重的人, 况且这里是皇宫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更不是她能招惹的,如果只是一个贵人,她是绝对不会多管闲事的。 可加了沈彻那就完全不同了,他这会不是应该陪在陛下左右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和那个宫妃又是什么关系? 林梦秋舔了舔下唇,有了个胆大包天的想法。 她在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她不是怕他们两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只是怕沈彻会有危险,关心夫君而已。 眼看着沈彻的背影逐渐走远,林梦秋一咬牙跟了上去。 她的动作轻缓,一路都很顺利,可就在要进门之前,沈彻突然停下了动作,眼神凌厉的回头扫视而来。 看的方向正是林梦秋方才走的位置,好在她机敏的躲进了墙边的柱子后。 沈彻没有看到人影,略微停顿片刻又重新往前进了配殿,林梦秋便贴在门窗下,想要听一听里面的动静。 但可惜,还是隔得有些远,别说是说话声了,便是一点动静都听不着。 既然都跟到了这里,也就没什么好退缩的,她索性大着胆子的潜进了殿内。 此刻殿内的两人正在交锋,“世子有什么证据说药是嫔妾下的?嫔妾便是再蠢也知道太子与四皇子差了整整十五岁,便真是太子出了事,这太子之位也绝不可能轮到四皇子。” “你费尽心机找我过来,便是为了说这个?” 舒嫔瞧着有些激动,说话间头上的满头珠钗都在琳琅作响,“世子不信?” “我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沈彻依旧面无表情,并未有任何的神色变化。 “嫔妾已将证据呈上,世子却根本不看,还拿我父亲做要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世子这是摆明了要逼嫔妾认罪。” 第21节 “你在我面前说的天花乱坠也没用,不如留着口舌,到陛下面前再说。” 沈彻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若不是她以太子之事找他过来,他是绝不会浪费时间在这上面,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要走。 舒嫔也看出了他想走,她既然把人喊过来,就是打着商量的目的,要是真的让他走了,等他将证据呈给陛下,她便有口难言了。 “世子,嫔妾还有一事,是关于娘娘的,您当真不听?” 她口中的娘娘自然就是皇后娘娘,沈彻本不想理,但出于本能还是停下了动作,“我只给你三句话的机会,若说不出什么让我满意的话,你会后悔开这个口。” “事关机密,还请世子附耳过来。” 林梦秋就躲在角落的帐子后头,这个位置可以掀开一个缝隙,正好能看到里头的二人,又不会被人给发现。 她偷偷溜进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说了一会,她根本没听见前头说了什么,只看见沈彻要走,却被舒嫔给拦下了。 林梦秋瞪大了眼,看着舒嫔扭着细腰,将满是脂粉的脸朝沈彻靠近。 舒嫔这个妖妃,好生不要脸,她要对她夫君做什么!林梦秋只恨这会不能冲出去直接将两人给拉开,气得眼睛都要冒火了,却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夫君推开她推开她呀,妖妃快放开我夫君。 林梦秋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心里怒吼干着急,眼看着舒嫔红艳的唇都要贴到沈彻的耳畔了,她只能认命的揪着手指移开了眼。 她其实听见了舒嫔最后说的那句话,她也相信沈彻不可能真的做出什么逾越之举,只不过小女儿家的嫉妒心作祟,不想让舒嫔离她的夫君这么近。 既然是正事,又改变不了现状,那她只能选择不去看。 可就在林梦秋撇开眼的这么眨眼功夫,她听见了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等她再从缝隙间去看时,舒嫔已经倒在了地上,唇边还渗出了鲜血。 瞧着模样,只怕是凶多吉少。 沈彻动手了? 是因为舒嫔口中的那个秘密吗? 林梦秋的脑子一片空白,她捂着唇不敢让自己发出声音,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现下首要的就是得先出去,并且不能让人发现舒嫔出事了。 但不等她做出反应,就听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以及陌生宫女的声音:“娘娘,您在里头吗?时辰快到了,您该回席上了,不然皇后娘娘该察觉了。” 这一听便是舒嫔身边的宫女,看舒嫔这么久没出去,着急着进来找人。 林梦秋屏住呼吸不敢说话,期盼着这人没听见回应就会去别处找人,可显然的是神并未听见她的祈求。 那个小宫女喊了两声,不见人回应,竟然抬脚往里寻了进来。 而里头沈彻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未变,十分的狂妄,根本就没有半分要逃的意思。 林梦秋急得直跺脚,这人怎么这么傻,没人看见,不会逃走吗?难道傻站着等人来抓吗? 他愿意坐以待毙,可她不愿意沈彻背上不明不白的罪名。 眼看着那小宫女已经进殿,就要往里屋去了,林梦秋便趁着她目视前方不注意时,悄悄的摸了身边桌案上的花瓶,一个快步上前。 等到她反应过来时,那小宫女已经直愣愣的倒在地上了。 想和真的做是两码子事,当人真的倒在她面前时,林梦秋又有些手足无措了。 险些就要慌乱的丢了花瓶,好在她还记得不能发出响声把人引来,这才抖着手将花瓶放在一旁,对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小宫女发颤的说了句抱歉,才快步的跑到了沈彻的身边。 “世子,趁现在没人看见,咱们快点逃吧。” 可没想到沈彻依旧不动,反而一双幽深的眸子冷冷的看着她,听她说完更是愉悦的笑出了声。 “逃,为何要逃,你看到是我动的手?” 虽然她没看见全过程,但她对沈彻无理由的信任,当即摇了摇头,“不是世子。” “那就更不需要了,我沈彻此生都不可能用上逃这一字。” “可是光我相信世子没用啊,其他人见了,肯定会误会世子的。” 若不是她碰巧在这撞见了这一切,又打晕了这宫女,她敢保证,一会宫女尖叫出声,便会有侍卫将此围住,殿内只有沈彻和舒嫔两人,到时便是皇后和陛下再相信沈彻,没有证据,也只能当做是他做的。 而且以沈彻的性子,定是不屑的解释,世人更会因为他以往的旧事,认定舒嫔是他所害。 到时一切都完了。 想到这,林梦秋突然回忆起了前世,她记得姐姐出嫁没几日,便突然回了趟林家,还住了好几日。 母亲问她是出了什么事,她刚出嫁就回娘家长住恐会惹人非议,可没想到,姐姐却说王府出了大事,没人有时间管她,她是回家避难的。 至于避的哪门子难,就不是她能得知的了。 现在想来,时间就是千秋宴后,难道说的便是这事?但凡和沈彻有关的事情,她都会留心,可当时京中并未有人提及此事,是因为没直接证据被皇后压下了吗? 但舒嫔是陛下近来最为宠爱的妃嫔,或许陛下是不愿意伤了皇后的心,也不想牵动南阳王府的势力,这才未对沈彻重罚,可这疑心和不满定是埋下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或许沈彻死前杀进皇宫,也与这些事情脱不开干系。 林梦秋只能靠自己的推测来还原前世的真相,但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这会突然无比的庆幸,还好她跟来了,也还好把这宫女给打晕了。 趁事情没往糟糕的方向发展,还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这会她也不觉得害怕了,她夫君杀人和摘果子似的简单,她也绝对不能手软。 “误会?也是,就连你亲眼所见都会有所怀疑,更何况是那些人呢。” 林梦秋马上就想解释,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他,但她发现了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沈彻是怎么知道她躲着在偷看的。 “妾身不是故意要跟着您,妾身,妾身只是不小心撞见的……” “是吗?” 沈彻其实在她刚跟上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么大一活人,连屏息噤步都不会,也敢跟踪人。 但他不急着挑破,等了这么多日,终于能等到她露出马脚,便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些什么。 也不知是和舒嫔一伙呢,还是陈蓉有意安排,总之都会很有趣。 可让沈彻没想到的是,她会突然出手,将那小宫女给打晕,瞧着她打了人却比被打之人还要难受的表情,连沈彻都有些摸不准,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妾身知道现在不管说什么,世子都不会信,但我真的相信舒嫔出事与世子无关,也不想世子被人莫名的冤枉,我们先出去,其他事以后再说可好?” “人是不是我杀的有这么重要?难道你真以为,会有人因为这人不是我杀的,就觉得我沈彻是个君子不成?” 重要,我不想他们说你坏话,不想他们让你背莫须有的罪名,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有多好。 可惜林梦秋只敢把这些话放在心里,既然劝不动沈彻,那就只能换个方法智取。 “世子,我们这不是逃,用你们兵法上这叫缓兵之计,而且世子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吗?若是世子真的在此处被发现,岂非正如了奸人之意。” 此人定是极为了解沈彻的性格,知道被撞见他不会滥杀无辜,更不屑的辩解,才会设下这样的圈套。 看似简单,却又算尽了一切。 林梦秋说完便忐忑的看着沈彻,她已经绞尽脑汁,把能说的都说了,就怕从他嘴里听到不字。 让她没想到的是,沈彻竟然勾着唇笑了,“连兵法都搬出来了,我若是不跟你走,你是不是又要哭了?” 林梦秋闻言就想起了她那日是何等的糗态,没想到沈彻不仅记得,居然还拿此来笑话她。 方才吓得惨白的脸,这会有些微微泛红:“我,我才没有要哭呢。” “哦?那也不知道是哪个爱哭鬼,上回哭的我差点以为天都破了个窟窿。” 被沈彻用如此调笑的口吻说着,林梦秋的耳朵尖都被染红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居然咬着下唇,气鼓鼓的瞪了沈彻一眼。 夫君可真是赖皮,居然在这种紧张危险的时候开她的玩笑,真是太过分了。 她还以为自己这一眼很小心了,没想到还是被沈彻给抓到了,他嘴角的笑意越发的张扬。 “哟,这是兔子急了都学会瞪人了?” 谁谁谁是兔子了,她就算再怎么不济也得是大花豹子,怎么能是兔子呢。 但好在她还记得正事,没被沈彻带偏,这里可不是理论的地方,况且两人中间还横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舒嫔,当务之急得先出去。 “世子,我们还是先走吧……” 却不想,林梦秋的话还未说完,殿外又响起了走动声,这回是来找她的。 “世子妃,您在里面吗?”小宫女算着时辰一会都该散席了,还不见她出来,等的有些着急,不得不进来寻她。 小宫女挨个屋子看了都没人,最后才寻到了此处。 林梦秋听到声响,第一反应便是转过身挡在沈彻的前面,千算万算怎么就算不到会有人来找她呢,如果因为她而重蹈了前世的剧情,她定是要悔恨终身的。 “世子,妾身出去挡着她,你等我们走远了就赶紧离开此处,不会有人发现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小宫女真的闯了进来,她会认下一切。 这一次,换她来保护她的恩人。 说完她也不等沈彻的回应,便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人是她打晕的,大不了再打晕一个,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让沈彻被冤枉。 可她刚要往前走,就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掌用力的捏住了她细软的手腕,轻轻的将她往里一带,她便转了个圈,直直的跌进了一个带着寒意的怀抱。 林梦秋看着沈彻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她的脑子嗡嗡作响,此刻除了眼前人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她她她,她离夫君好近啊! 等她反应过来,手脚并用的要爬起时,沈彻的另外一只手已经环过她的腰肢,紧紧的将她固定在了身前。 “别乱动。” “可,可人要来了。” 等人看见那一切就都完了,难道她方才那一番话还是不够劝动他吗? 小宫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她急的双眼都湿润了,她不愿意就这么认命,就算被沈彻紧紧禁锢着,也依旧没有放弃挣扎。 “世子,松开呀,人要来了。” 沈彻也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印刻着方才她毅然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 这还是头一次,他被人不顾一切的护着,尤其这人还是个小姑娘。 沈彻一低头便看见了,她那双漂亮的杏眼湿漉漉的,满是哀求。 就这么不想他出事? 那便,如她所愿。 小宫女绕过屏风的瞬间,林梦秋以为一切都迟了,绝望的想要闭上眼。 可就在这时,沈彻出手了,他的手指在她发梢随意的扫过,而后捏起一颗珠花朝着多宝阁后的帐子弹去。 第22节 原本收拢着帐子随即散了下来,正好挡住了半边的视线,将地上的舒嫔给完全的遮住。 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林梦秋捂住了快要跳出来的小心脏,刺激的险些要晕过去,难怪沈彻一脸冷漠的不搭理她,原来是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下回有主意了,能不能提早通知她一声,害得她白担心这么久,夫君太能干太有主张,也是件让人为难的事。 正打算配合的向小宫女解释一下沈彻为何在此处时,放在她腰间的手掌又动了。 一只手更用力的将她往他的胸前贴近,他的另一只手则是飞快的将她脑袋轻轻的往下一压。 而后,她的唇便撞到了什么冰冰软软的东西。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身后是小宫女惊慌失措的告罪声,“奴婢该死,奴婢不知世子与世子妃在此,奴婢什么都没瞧见。” 紧接着便是一阵匆忙又凌乱的脚步声,是小宫女落荒而逃的声音。 但此刻的林梦秋,根本什么都听不见,一双乌黑湿润的杏眼,呆呆的看着几乎贴在自己眼前的俊脸,不仅忘了身在何处,忘了自己是谁,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她只觉得脑子里好似有盛大的焰火瞬间炸开,她整个人像是漂浮了起来,双脚几乎像是踩在云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沈彻,亲她了。 准确的说应该并不算亲,而是唇贴着唇。 这是林梦秋头一次与男子有如此亲密的接触,却不讨厌,甚至觉得这样的体验很奇妙。 原来这便是夫妻之道吗?好像除了让人害羞之外,还会让人颤栗兴奋。 沈彻的唇与她的全然不同,冰冰凉带着寒意,却意外的柔软,让她有种在吃凉糕的错觉,那会不会也和凉糕一样甜甜的呢? 林梦秋也不知道自己当时脑子是怎么了,居然真的伸出舌头小心翼翼的舔了一下。 虽然她的动作极快,很快的就收了回去,但沈彻的动作比她更快,含着她的舌让她无法退缩。 沈彻的眼神黯的吓人,他像高高在上的掌控者,而她则是他手中的猎物。 若说方才是蜻蜓点水悄爱抚,此刻便是狂风暴雨终摧折,被摧折的便是她这朵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娇花。 等到林梦秋落荒而逃时,宴席已经散了,她只能跟着小宫女回坤宁宫见皇后。 再见到皇后时,她的双眼湿润带着媚意,唇瓣更是红肿不堪,便是不说去了何处,皇后也已经明了的捂着嘴先笑了起来。 林梦秋:娘娘!您误会了,关于这个,我真的可以解释! 第23章 我夫君乃南阳王世子沈彻…… 宴席早已散了, 宾客们都先后拜别了曹皇后,唯有林梦秋被留下。 “这些年看似朝中人人都怕彻儿都躲着他,可本宫每回瞧见都觉得心疼, 他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能看到你们夫妻恩爱, 本宫便是收了个最好的寿礼。” 曹皇后说着眼眶都有些红了,脸上却依旧带着浅笑,眼里泛着温柔的光。 这一番话简直戳到了林梦秋的心尖, 所有人只看到沈彻暴虐的一面,却从未有人看到他的痛苦。 他少年成名若非那场意外早晚会是流芳百世的英杰, 他不愿被人怜悯,这才用凶狠来遮蔽他内心的良善。 老太妃疼惜沈彻却不一定懂他, 南阳王看重他却无法开解他, 唯有曹皇后这个姨母才是真的了解他。 “娘娘放心, 梦媛定会尽心竭力的照顾好世子。” “果真像太妃说的那般,你与其他人不同, 彻儿也待你不一般,以后可不许再喊娘娘了,该和彻儿一样喊本宫姨母才是。” 林梦秋眼眶有些湿热,知道曹皇后是真心而不是客套, 她也不是拘泥固守的人, 闻言便羞赧又恳切的喊了声:“姨母。” 曹皇后听着欢喜, 眼眶也有些发红, “彻儿以后若是欺负了你,尽管来告诉本宫,万事都有本宫护着你, 对了,方才你与彻儿怎么会在那碰见的?可是早就约好了?” 带她去整理衣裳的并不是曹皇后的贴身宫女,平日不过是个最末等的小宫女,这次是因为千秋宴才被抽到了殿内伺候,会领她去偏殿不过是凑巧,图个方便。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的机缘巧合,让她撞见了这事。 或许这便是命中注定,让她重生让她改变这一切。 林梦秋方才面红耳赤羞的落荒而逃,根本不知道沈彻去了哪,但想来这会应该在处理舒嫔的后续之事。 倒不是她不信任曹皇后,只是这样的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皇后的身份尴尬,若是被人知道,以沈彻是为了给皇后撑腰出气才杀得舒嫔,岂不是要连累皇后。 故而皇后问起,林梦秋便适时的红着脸低了头,“梦媛出殿时正好远远的瞧见了世子,没想到世子会跟来。” 接下去的话她就羞的不好意思说了,皇后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觉得这事有些古怪,正打算要继续问。 那边宫女就打了帘子,一个身穿华贵的美妇人款款走来,“远远就听见娘娘这热闹非凡,这是又得了哪家的解语花,在这陪娘娘解闷呢。” 来人神态自若仪表不凡,不等林梦秋去猜她是谁,屋内的宫女们就齐刷刷的跪地行礼了,“长公主万福。” 来人正是长公主沈素华,她是成帝的胞姐,也是先帝第一个女儿,在世时对她尤为宠爱。养的她性格骄横,对驸马的要求也甚高,直到二十五岁才相中了当时的新科状元。 知道状元郎早有婚约,长公主便亲自前往那女子家中,要求女方提出悔婚,或是她执意要嫁,也只能做妾。 生生逼得那女子悬梁自尽,女方上门退婚才罢休。 此事闹得很大,但先帝当时年迈偏宠这个大女儿,只是禁足训诫了一番,最后还是给他们赐了婚。 曹皇后那时已是太子妃,她性格温婉自然不喜沈素华蛮横,平日两人的关系便不温不火。 听闻这事后说了两句不认同的话,没想到被有心之人传到了沈素华的耳里,自此两人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直到沈素华出嫁离宫,太子继位封后,她在皇后面前才稍有收敛。 这些年,若非必须要进宫的场合,她都会找理由推辞,今日是皇后寿诞,她就算再不喜曹氏也不可能挑这种时候闹脾气。 但长公主还是来晚了,没赶上宴席,只能这会来走个过场,免得又说她怠慢了皇后。 “皇姐来了,赐座。” 长公主面上带笑,眼睛却凌厉的很,扫视一圈便将眼神落在了林梦秋的身上,此刻她也规矩的福身行礼。 “皇后娘娘千秋,本宫怎么能不来呢,原是起了个大早准备做第一个进宫给娘娘贺寿的人,没想到恰逢杰儿回京,这才耽搁了,还望娘娘莫怪。” 她嘴里说着是莫怪,可那神色却连半分愧疚都看不出,这么多年下来,皇后早就了解这个大姑子,知道以她的性子没必要说谎,只怕是真的耽搁了。 但她一定是碰上了什么让她面子挂不住的私事,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拿儿子做借口。 曹皇后对此并不感兴趣,也懒得过问,就客气的接了一句,“铭杰回来了?都有好些年未曾见他了。” “他去见陛下了,一会就来给娘娘请安。”说着长公主抿了口茶,状若无意的提起了林梦秋,“也怪本宫许久未走动,竟连京中何时多了个如此标致的可人儿都不知。” 说她是在夸吧,那语气又阴私的很,好似在说她不讲规矩,见礼连家门都不报,总之眼神和语气都让人不舒服。 林梦秋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正打算要再起身行礼,就被曹皇后拉住了。 先一步的道:“这是彻儿的世子妃姓林,模样好脾性也好,之前同她父母在苏州,年前才回京,皇姐未曾见过也是正常。” 长公主快三十才生下徐铭杰,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溺爱无比,在她眼里徐铭杰就算是再荒唐那也是儿子早慧,从来不教训,这才养成了他这纨绔样。 偏偏徐铭杰和沈彻不对付,从小两人一见面就闹,头回动手时她还不知道胜负,长公主天真的以为是自家儿子赢了,怕皇后要算账。抢先说小孩子打闹很正常,就算磕着碰着了也是常有的,不能真当一回事。 没想到被打的鼻青脸肿回来的是徐铭杰,长公主想要发作,就被皇后以一句小孩子打闹为由给顶了回来。 长公主好强不能打自己的脸,只能忍了这气,但梁子就此结下了。 听说林梦秋的身份,看着她的眼神都有些变了,眯着眼轻轻拨动着茶盏,“哦,原来是南阳王世子新过门的世子妃,难怪模样如此出挑,娘娘真是好福气,这外甥媳妇一个接一个的换。” 她特意的加重了新过门和一个接一个的换,言语中的意味已经很是明了,饶是头次见她的林梦秋,也感觉出了她的敌意。 “不知南阳王世子最近可好?” 按辈分来说,她是沈彻的姑母,她却一口一个南阳王世子,真是连表面的亲情都不想要维持了。 曹皇后怕她受委屈,皱着眉想要岔开话题,没想到林梦秋却大大方方的接了话。 “平日时常听夫君提起诸位长辈,说是和蔼待人又时时关心小辈,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多谢长公主关怀,夫君样样都好。” 林梦秋声音又软又糯,听着全是夸人的话,半句带刺的都没有,可却句句捅在长公主的身上。 她的脾气是好,但不代表她是没脾气的面团子可以随意揉捏,相反她最是恩怨分明,对她好的她涌泉以报,攻击她的她全数回击。 尤其是这长公主明显与她夫君对立,夫君的敌人就是她的敌人,她才不怕得罪人。 还当着面嘲讽她是新过门的,那她就直接戳穿她猫哭耗子假慈悲。 不就是话里有话吗,谁还不会了。 长公主被她的外表给蛊惑了,再加上她语调绵软,一开始还真以为她在奉承自己,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梦秋正笑眯眯的看着她。 她脸色瞬间铁青,没想到她沈素华也有一日会被个小姑娘给糊弄了。 长公主将手中的茶盏用力的往桌上一摆,里头的茶水溅到她的手背,她也感觉不到,一双眼恶狠狠的看着林梦秋。 “哟,没细瞧,原来小姑娘还有张巧嘴呢。” 林梦秋被她的眼神‘吓到’了,小心翼翼的往曹皇后身边挪了挪,还楚楚可怜的白了脸。 “姨母,梦媛是不是说错话了?”那副小可怜样,就像是长公主要吃了她似的。 曹皇后马上就懂了她的意思,心疼的搂着她,“我的乖乖儿,你没说错话,皇姐这是同你开玩笑呢。” 长公主被她们两气得发颤,偏生还不能发作,人家是夸她关心小辈,她能怎么发火?难不成说她是故意讥讽沈彻那个残废? 最后只能硬生生的把气给憋了回去,连说了三个好字,喝了口茶就起身要走。 “娘娘这的茶金贵,本宫喝了有些不舒服,只恨这身子没用不能多陪陪娘娘,那本宫便先行告退了。” 相看两相厌,曹皇后客气的回了一句,就让宫女送她出去。 等长公主走后,林梦秋才松了口气,起身告罪:“梦媛方才口不择言,还好有姨母庇护,不然今日长公主只怕是不会轻易的饶过梦媛。” 曹皇后拉着她坐下,将旧事恩怨简单的说了,“你是个聪明的,方才这么做很好,你越是露怯,她就越是得意忘形。不过你这次算是彻底得罪了她,以后若是独自一人见着她可得绕道走,这人最是记仇。” 皇后不仅未怪她,还安慰她教她怎么应对长公主,林梦秋对皇后就愈发的敬重。 又坐了一会,皇后瞧着也有些乏了,让宫女捧了个匣子出来,是送给林梦秋的礼物。 “你与彻儿大婚时,本宫未能亲临,一点小玩意,就当讨个好彩头,给你戴着玩。” 说是小玩意,却也花了心思,是一对金丝镯子,而且还是红石榴花镶嵌,不仅精美还寓意多子多福,林梦秋红着脸收下了好意。 “多谢姨母。” “好了,本宫也不多留你了,早些出宫去吧。” 林梦秋再次拜别,而后跟着宫女出了殿门,往外走去。 她边走边在心里想,这么久未曾听到有人来找皇后报急,应该是舒嫔的事还未被人发现。 第23节 也不知道沈彻现在何处,舒嫔又是如何处置的,过程可是顺利? 她的心里装着事,便无暇去顾及其他,就连迎面遇上了人也熟视无睹的要继续往前。 直到林梦秋感觉身前有阻碍,才下意识的抬脚往左边挪了挪,可没想到那人也跟着往这个方向挪了一步。 她好脾气,又往另一个方向退让,而那人也跟着她动。 林梦秋眉头微皱,终于忍不住的抬了头,便见眼前站着个身穿宝蓝色华服的男子,束发戴冠端的是气宇轩昂,可看着她的那双桃花眼却带着火热。 她并不认识眼前人,但有种说不出面熟感,看他的打扮应该是哪位皇亲贵胄,可这人她不喜欢,连开口交谈的想法都没有,就准备绕道要走。 但眼前人却明显对她很有兴趣,再次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这位姑娘瞧着好生面熟,我们可是在哪见过,让我仔细想想。” 林梦秋不理他,还以为他会明白的收敛,没想到他下一句更让人不悦,“我想起来了,姑娘许是在我梦中神女,惊鸿一瞥久久难忘。” 她最是不喜如此轻浮之人,不解的朝身边宫女看去,此人到底是谁,居然敢在坤宁宫如此张扬。 “这位是徐小侯爷。” 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听到姓徐才恍然,难怪瞧着眼熟,他的眉眼与长公主有五分神似。 徐驸马当年金榜题名原是前途无量,但他先是未婚妻自缢后又被皇权所迫娶了公主,婚后夫妻间关系一向不好,他自有傲气不愿接受长公主的好意,自请去了太仆寺,自嘲自己只是个养马奴,至今仍在太仆寺任少卿。 反倒是他的儿子出生时新帝刚登基没两年,急需稳固帝位拉拢宗亲,对这个长姐尤为敬重,徐铭杰刚出生便封了侯。 长公主对其溺爱,又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侯爷,徐铭杰自小在京中横行无忌,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长公主也会为他搭云梯去摘,此生唯一劲敌便是沈彻。 沈彻去了战场无人打他,他倒潇洒了阵子,两年前沈彻重伤回京,两人又碰上了。 他误以为沈彻断了腿便是失去了爪牙的狮子,在他面前频频挑衅言语侮辱,被沈彻打的半死。 若不是曹皇后及时赶到,恐怕小命难保,这事长公主理亏,又怕沈彻会报复,这才将儿子送出去医治,还用了个游历的名头。 外头到底不比京中富贵潇洒,徐铭杰养好伤玩腻了,瞧着风头也过去了,趁着皇后千秋之际又回来了。 没想到一进宫便碰上了林梦秋。 徐铭杰从小要什么都唾手可得,美人宝器样样都得来容易,这会见了林梦秋只觉美艳动人,忍不住的上前撩拨。 按辈分来说,沈彻是徐铭杰的表兄,林梦秋就是他的表嫂,知道他是谁后便微微颔首,客气又冷硬的喊了声:“小侯爷。” 而后绕过他要走,可没想到这徐铭杰还是不依不饶,再次的拦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可还未曾告知芳名,怎的如此急着要走?” 林梦秋已经有些怒了,她还从未见过如此难缠的人,他娘亲最多就是嘴毒,怎么生了个不要脸的儿子。 要不是得顾及形象,她早就沉下脸把这没脸没皮的无赖给凶走了。 “姑娘面薄不愿意说,那这位姐姐来说。” 此话是对着她身边的宫女说的,他长得人模人样,一声姐姐喊得小宫女脸红耳赤,轻声细语的道:“这位夫人是林世子妃。” “哦?原是小嫂子,倒是弟弟逾越了,这两年外出游历竟错过了这样的大喜事。” 知道她是嫂子,徐铭杰才收起了玩闹的心,耸了耸肩无趣的让开了路,瞧着喜欢归喜欢,若真是嫂子他也不能做什么,连言语上的便宜也懒得占了。 林梦秋正准备要发怒,就见他识趣的让开了路,也就没有僵持下去的必要了。 她不愿意和这样的人扯上任何关系,点了点头朝前要走。 谁知两人正要擦肩之际,徐铭杰突然出声:“我可真是糊涂,见了小嫂子一时高兴,竟然忘了问,不知是我哪位哥哥如此好的福气,抱得美人归。” “我夫君乃南阳王世子沈彻。” 徐铭杰一直嬉皮笑脸,直到听见沈彻的名字,脸上的笑意才顿时消失了,一双桃花眼里是滔天的怒火。 沈彻,沈彻,又是他,从小到大不论读书还是习武,每一样自己学的异常艰难的东西,他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 等他断了腿成了个废物,依旧样样压自己一头,凭什么? 徐铭杰咬牙切齿的从齿缝间漏出声轻蔑的笑来,“那我还真是说错了话,若是他,还用不了抱这一字,毕竟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废物,如何抱得起……” 话还未说完,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而后脸上便是一阵的抽疼。 他下意识的捂着脸愕然的抬头,却见方才还楚楚动人的林梦秋,此刻正怒目瞪着他,“我若是再听见你说我夫君的坏话,听一次打一次,我不介意替长公主教教你什么是礼数规矩。” 徐铭杰长这么大还是头次被个女人给打了,还是扇的巴掌,此刻脑子还有些懵。 等他反应过来要去追时,林梦秋早已扬长而去,连她的背影都瞧不见了。 而这头林梦秋刚气鼓鼓的走出坤宁宫大门,就有个小太监在外头等着她了,“世子妃请留步,我们主子请您入殿一叙。” 第24章 夫人若是想知道,不如来…… “你们主子是何人?”林梦秋才经历了徐铭杰的事, 这会整个人都紧绷着,对突然出现的小太监有着极强的戒备心。 小太监瞧着很是机灵,一双圆眼呲溜的转, “世子妃放心,我们主子与世子交好,而且已经差人将小侯爷引走, 您往这边请。” 这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了,林梦秋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回头去看, 徐铭杰确实没有追出来,而且小太监提到了沈彻, 瞧着也不像坏人,留了个心眼仔细的交代了小宫女一番, 才跟了上去。 林梦秋跟着他先是往东出了景和门, 再一路往南, 她边走边在袖子里摸发簪。 前世出事后,她便养成了习惯, 总会在身上带些尖锐之物,以备不时之需,若是一会真有歹人,她也绝不会让对方占了上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小太监才停下了脚步, 笑眯眯的朝她做了个请的姿势, “世子妃请。” 此处并非前殿, 顶上也无匾额,只知门外的守卫森严,林梦秋虽看不出这是哪里, 但能在宫内能通天还能拦下徐铭杰的,光是猜也知里面之人身份不低。 看出林梦秋的迟疑,小太监也不催促,维持着恭敬的姿势,耐心的等着她。 人既然都已经到这了,她逃是逃不了的,只希望方才那小宫女能及时回去告知曹皇后,想着便抬脚往里走。 步入殿门,里头别有洞天,虽不如坤宁宫的雕梁画栋却处处种着松竹花木,看着十分的雅致,最为秒的是,雅致随性间又透着考据。 而且与殿外的守卫森严相反,里头没什么人,偶有走动的也都是小太监,甚至连宫女都鲜少有见。 小太监并未带她去正殿,反倒是绕过穿堂到了西次间,刚一站定她就闻到了淡淡的药香,与沈彻身上的味道不同,但又有些许相似。 连屋内都充溢着药香,此宫的主人定是久病,这人是谁,又为何要帮她还要见她。 不等她细想,进去通禀的小太监已经出来,躬身请她进屋。 林梦秋进了西次间才发现,这是间藏书房,齐整的摆放着好几排的书架,上面的书更是井然有序,由此得见这的主人定是个严谨细致之人。 她刚想问接着往哪里走,回头一看小太监早已不知去向,屋内只剩她一人。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听见书架的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既然来了,不妨进内一叙。” 清朗儒雅,让人听着就颇有好感,林梦秋犹豫片刻才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越是开阔,是个书房而且布置的很是雅致,与沈彻的屋子截然相反,她四下看去可奇怪的是并不见方才说话之人。 这样的静谧让林梦秋有些不安,她下意识的攥紧了袖中的发簪,正屏息静气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 她猛地转过身正要划出簪子,就对上了来人的眼。 他的面容清秀俊朗,浑身上下还有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一双明亮温和的星眸,此刻正笑盈盈的看着她,“弟妹,请坐。” 弟妹? 她家夫君有兄长吗? 林梦秋的脑子有半晌的空白,而后联系起方才种种,才后知后觉眼前人是谁,她迅速收起手心的东西恭敬的跪地行礼。 沈彻家中是无兄长,但他有位身份矜贵的表兄。 “臣妾叩见太子殿下。” “弟妹无须多礼,苏禾上茶。” 林梦秋在心中暗暗庆幸,还好她动作慢了一拍,不然真要把这簪子捅出去,她可就得命丧当场了。 太子沈景安是曹皇后所出的嫡长子,还在襁褓时便被册立了太子,不仅得陛下重视宠爱,更是博文聪慧,自小便是万人心目中最佳的储君。 只可惜,曹皇后生子时正逢先帝驾崩陛下登基,她作为皇后操劳过度,险些难产,虽产下麟儿却从娘胎就带着病气,是个名副其实的药罐子。 如今已经入春,屋外艳阳高照,太子依旧披着大氅手中捧着汤婆子,面容也显得过于清瘦,想必之前闻到的药香便时出自于此。 按理来说沈彻与太子的性格截然相反,出事前他是火焰太子是皓月,出事后他是冥火太子依旧是清风,可兄弟二人的感情却格外的好。 一文一武,一动一静,外头的人都说,待数十年后太子登基,沈彻定是他的左膀右臂。 想到此,林梦秋突然忆起了前世,她记得很清楚,众望所归的太子沈景安最后并未继位,而是在她出事前半年病逝。 后被册封太子的是三皇子沈敬瑜,难道太子的死有所蹊跷?所以沈彻才会疯魔的杀上金銮殿吗?这其中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尤其是想到眼前如此儒雅温和的太子,以后将会病逝,她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可是茶水喝着不惯?”太子见林梦秋未有动作,以为是她不喜,好脾气的轻声询问。 林梦秋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说不会,“殿下的茶清幽味甘,臣妾很喜欢,只是一是走神,还望殿下恕罪。” “那便是在想孤那弟弟了,不必担忧,他去处置舒嫔的尸首了,也是他让孤派人去坤宁宫接你,你尽管放心在这等他。” 虽然被发现走神,但好在猜错了她的心中所想,林梦秋刚想松口气,就听到了后面半句,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 其他的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两只手指悄悄的扣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热,用蚊虫般微弱的声音道:“世子真的是这么说的?” 沈景安看着她发红的脸,突然笑了起来,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孤算是知道,他为何待你特别了。” 顿了顿又道:“你喜欢沈彻。” 不是疑问,而是十分笃定的语气。 林梦秋突然被人点出了心事,而且还是个头次见面的人,这让她不知所措,难道有这么明显吗? 她以为自己隐瞒的很好,没想到被戳破了小女儿家的情思,只能磕磕绊绊的辩解:“世子是臣妾的夫君,臣妾自然爱重仰慕世子。” 人的眼睛不会说谎,每当提起沈彻时,她的眼睛都会发光,当局者迷,也就是沈彻自己发现不了。 还真是有意思。 沈景安明了的看着她点头,还朝她眨了眨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眯眯的道:“你别怕,只有孤发现了,没别人知道,孤也不会告诉他,孤想等着看他以后自己发现这事的有趣模样。”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自己发现,你们大人物说话都这么高深莫测的吗? 林梦秋被人抓住了小尾巴,也不敢多问,低头飞快的喝了口茶压了压惊。 呜呜呜,夫君你怎么还不来呀,我想回家了,宫里一点都不好玩。 第24节 “你不好奇阿彻为何会去见舒嫔吗?又或是舒嫔是如何出事的?” 林梦秋能感觉到沈景安是有意在试探她,但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假思索的就摇了摇头,“世子做事自有世子的道理,不论他做什么,臣妾都相信他。” “舒嫔已经死了,有人在她去与阿彻见面之前下了毒,你猜会是谁?” 原来是中毒,难怪她会突然间倒地,不过这也就说明她没有信错人,舒嫔果真不是沈彻杀的。 但一细想这局十分之阴毒,不仅杀了陛下的宠妃,还能将罪名栽赃给沈彻,沈彻与舒嫔无冤无仇,陛下定会怀疑他是为了皇后杀的人,还能挑起帝后之间的矛盾。 难道是二皇子或是三皇子的人? 林梦秋脑海里闪过几个可能的人,最后还是不敢妄加猜测,“臣妾不知。” 沈景安也没有逼她,笑着转移了话题,指了指桌上的白糖糕,炸的金黄的白年糕上撒了厚厚的糖衣和桂花,看上去又香又甜让人食指大动。 “尝尝这个,御膳房的拿手甜点,孤与阿彻自小便爱吃。” 这是方才那个叫苏禾的宫女端来的,刚放下她就瞧见了,只是她不好意思动手,听说沈彻也喜欢,她才忍不住的动手。 “多谢殿下。” 林梦秋规矩的道了谢后,才拿了银筷侧过身捂着嘴,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 入口便是糖糕的甜混合着的桂花的香,甜糯又不粘牙,让人吃了一口就想吃下一口。 沈景安看她吃,自己也动手搛了一块,只是他才刚准备要咬,方才那高挑的宫女便快步的走了过来,轻快地夺过了他手中的银筷。 拧着眉不赞同的看着他,“殿下,御医交代了,您不能用甜食。” 像是要印证她的话,沈景安突然喉咙有几分痒意,掩着唇轻微的咳了几声,而后讪讪的露了个笑。 “孤只是想给弟妹介绍一下,没打算真的吃,御医交代了,孤怎么会不记得。” “殿下昨日还偷偷的吃了两块,若不是奴婢发现的及时,您能把那半碟都吃了,您真的记得?” 在外人面前被戳穿,沈景安的面色有些许的不自然,白皙的脸上微微的泛着红,他掩着唇又咳了几声,“苏禾,你给孤留几分颜面。” 林梦秋这才多看了那名叫苏禾的宫女两眼,她长得不算极漂亮,但给人的感觉却格外的舒服,就像是木槿花含蓄又芬芳。 而且她与太子的相处方式也让林梦秋觉得新奇,两人与其说是主仆,倒更像是朋友。 沈景安就像是生病时偷吃糖被抓的小孩,这让他身上那股距离感顿时消失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也让林梦秋觉得他亲切了起来。 许是怕苏禾又絮絮叨叨的说他偷吃甜食的事,沈景安赶紧岔开了话题。 “弟妹,你想不想知道阿彻小时候的事,你别看他如今这么冷冰冰的样子,实际小的时候可爱极了。” 林梦秋瞬间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哪里还管得了太子偷吃,只顾着点头说想。 “他小的时候格外的黏人,还特别的喜欢跟着孤玩,等到天黑了叔父接他出宫,他便哭的满脸是泪,就是赖着不肯走。”沈景安说这话时语气有些许的得意,明明如此温和之人,说起趣事来格外的孩子气。 林梦秋忍不住的在脑海里想象沈彻两三岁的样子,原来夫君儿时是如此可爱,好可惜哦,要是她能早出生几年就好了。 “夫君竟还有如此可爱的时候,殿下可否再多说一些。”林梦秋听得意犹未尽,忍不住的脱口而出。 等说完她就觉得不对了,对面太子的神色有些奇怪,而且他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她的身后。 林梦秋有些不好的预感,她缓缓的转过身,就见沈彻一身锦衣好整以暇的坐着,不知已经听了多少,一双泼墨般漆黑的眼眸正直勾勾的盯着她。 四目相对,沈彻扯着嘴角勾了个意味不明的笑,“夫人若是想知道,不如来问为夫。” 第25章 罩着她再次亲了下来 林梦秋的所有思绪都被那句‘夫人’给侵占了, 什么都思考不了。 一路神游的出了宫上了马车,等她再回过神来时,对面正坐着沈彻。 南阳王府的马车是金龙蟠顶的, 舒服又宽敞,明明可以装下七八个人同乘的马车,林梦秋却觉得异常的狭小。 小到鼻息间都是沈彻身上冷冽的幽香, 小到满心满眼全都是他。 沈彻此刻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他的脸色苍白,闭上眼后少了几分锋利, 多了些许柔和。 也不知皇后娘娘交代了他什么差事,这几日都没有回府, 以他什么事都要精益求精的性子,只怕这几日都在忙。 这还是她头次见到沈彻如此没设防的闭着眼, 大约是累着了吧。 林梦秋怕偷看被发现, 看两眼就飞快的收回视线, 端正的坐好,一来二去好几回, 沈彻都没有要睁眼的意思,她才确定是真的睡着了,便大着胆子的继续看。 眉峰似剑鼻梁高挺,就连眼睫都格外的密长, 她看的认真, 好似要将他的每一处都牢记在心中。 一路往下,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唇上, 冰凉柔软。 林梦秋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就算她知道沈彻亲她是为了躲开那宫女,但她的心还是不争气的狂跳。 要知道这种事情, 她可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今日居然就成真了。 她忍不住的轻轻抿了抿红肿的唇,甜蜜之余还有些发酸,也不知沈彻可有对别人如此? 她那颗原本小小的心,好似在逐渐膨胀。起初只有樱桃般大小,只想看到他离他近一点点,现在竟然奢望愈多的触碰,甚至不愿意他的身边有别人。 林梦秋沉浸在自己的小心思里,正在纠结的为难,根本没发现对面的人已经睁开了眼。 “有这么好看?”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味道,林梦秋懵懵懂懂间还未反应过来,便讷讷的点了头。 “好看。” “谁好看?” “夫君好看。” 林梦秋说出口的瞬间就清醒了,整个人瞬间坐直,像是犯了错被当场抓包,一双乌黑的杏眼无措的到处闪躲,“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便是说你在骗我,还是说,我不好看?” 林梦秋的脸涨的通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她该回答是还是该回答不是? 最后只能咬着发红的下唇可怜兮兮的吐了几个字:“妾身没有骗人。” 沈彻觉得自己有些疯魔,他戒备心强,不喜有任何人靠近他。即便是至亲他也永远保持着距离,倒不是不信,只是遭过背叛后明白,唯有心如磐石才可无坚不摧。 可这一切,都从她挡在他身前要护住他起,偏离了他的行事准则,不仅容许她自作主张,甚至还有了更亲密的接触。 若这些便是她的计谋,那她成功了。 想起之前那柔软暖热的触感,沈彻的双眸微微发暗,倒是不赖,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凶戾的笑。 之前她或许还有机会活。 可她偏偏招惹了地狱的恶鬼,不管是为了什么目的,都再无回头路可言了。 沈彻一向不是受规矩约束的人,他天生便有叛骨,想做什么便做,从不想结果,她勾起了他的兴趣,那就得到她。 然后,再捏碎。 “想知道舒嫔如何了吗?” 林梦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世子自然会处理好,这不是妾身该管的。” 她是挺想知道的,但沈彻不愿意说,她就不会主动的去探听。 “哦?我看你倒是挺喜欢多管闲事的。”沈彻往后微仰,眼尾轻扬,慵懒的低笑出声,朝她勾了勾手指道:“过来。” 林梦秋从未见过沈彻这一面,活像个勾人心魄的狐妖,她被他低哑性感的声音所蛊惑,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身体诚实的靠了过去。 刚一靠近便听见他道:“我给你机会走了,是你自己不走,现在便是想走也由不得你了。” 林梦秋有些懵懂,什么意思? 她从来都没想过要走啊,就算是他赶她走,她也不走的。 但显然,沈彻并不打算解释,嘴角噙着笑,眯着眼一字一句的吐出:“舒嫔的事,你可以知道,不过,得求我。” 林梦秋顿时愣住了,求?怎么求啊,她好像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沈彻也不说话,就这么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好像欺负她看她吃瘪为难,就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彻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袖动了动。 他低头去看,便见两只细白的手指轻轻的拽了拽他的衣袖,左右的摇了摇,这也算求,她当是小孩耍赖要糖吃? 可不等他嘲讽出声,就听到她的声音响起,“夫君,求你,我想知道,你告诉我吧。” 林梦秋的声音与京中女子不同,带着淡淡江南吴侬软语的甜味,天生说话就像是在撒娇,更何况是如此湿漉漉的看着人时,便是神仙也难逃。 更何况他本就不是神仙。 沈彻的喉间发紧,抓着她手腕的手掌微微用力,就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中。 “求人光用说的有什么用?今日不是教过你,怎么如此笨。” 林梦秋大约有十几年没求过人了,这还是小时候馋嘴想吃糖豆,缠着奶娘时用的招数,方才思来想去,只能拿来试试。 好不容易忍着羞耻做了,没想到沈彻不仅不满意,还不讲道理。 他何时教过了,她根本就不记得。 可不等林梦秋将这疑问问出口,沈彻已经俯身罩了下来。 随之还有他沙哑压抑的低吟:“再教一遍,好好学。” 而后她的唇上一疼,那冰凉酥软的触感再次袭来,林梦秋湿漉漉的杏眼微微睁大,双手无措的横在两人之间。 这次一定没做梦,夫君真的亲她了! 大约是感觉到她的不认真,沈彻惩罚性的在她下唇咬了口,她疼的抽了口冷气,牙关失守,他湿热的舌便趁虚而入。 沈彻的吻不仅毫无技巧可言,还带着极强的掌控欲。 他抵着她的齿贝,直缠的她舌尖发麻,还喜欢去啃咬已经红肿了的嘴角,直逼得她节节败退,双手无力的抵在马车壁上,她就像被卷着的浪花儿,随意飘散。 直到马车缓缓停下,外头阿四喊了一声爷,沈彻才沉着眼眸松开了手。 这会的林梦秋比之前还要狼狈,双唇红肿不堪,发梢凌乱,一双眼欲语还休十分勾人,便是谁见了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无不可对人言,他沈彻既然做了,便不介意让人知道,但想到她要以这幅样子出去,沈彻的眉就皱了起来。 红杏和绿拂已经从后面的下人车上跳了下来,准备伺候她们主子下车,结果等啊等,就等到沈彻从马车里冷冰冰的一声:“改道,去趟大理寺。” 阿四虽然觉得奇怪,世子从来不在白天去大理寺,而且世子妃还在马车上,可他不敢问更不敢耽误了世子的大事,他一声令下,马车就又跑了起来。 第25节 马车内,林梦秋正捂着发疼的唇缩在角落里,只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让人又想欺负了。 “过来。” 沈彻则像酣畅后的兽,懒洋洋的靠在轮椅上半眯着眼,瞧着她往后躲的样子,勾着唇无声的笑了。 “怎么,现在才知道怕?” 林梦秋是真被欺负的狠了,嘴角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破了,她自己不敢舔,一碰到都疼,但明知道是疼的,却还是忍不住的听他的话,又老老实实的靠了过去。 要是夫君还想要…… 那她大不了就豁出去了,呜呜呜,虽然亲起来很刺激,但总觉得他是想把她给生吞了。 林梦秋边靠过去边磕磕绊绊的开口:“夫君,可不可以,换一边亲,两边也好对称点……” 沈彻本就没想做什么,闻言没崩住神情笑出了声,不是冷笑不是浅笑,而是放开了怀畅快的笑。 怎么会有人如此过分的蠢,蠢的他都暂时不舍得她死了。 “谁说要亲你了,还是说你很想?” 误会了沈彻的意思,林梦秋红着脸想要辩解又怕被他误会,只能连连摇头。 而后便感觉到脑门被用力的弹了一下:“衣衫理好,别出去丢人现眼。” 林梦秋下意识的捂住了发红的额头,低头看了眼,才发现方才两人太过激烈,她的外衫都褪到了小臂,里衫也有些许的凌乱。 不敢再说话,红着脸飞快的背过身去打理衣衫。 边打理边听见沈彻在身后慢悠悠的开口,“那人毒发身亡药石无救,我已将她的尸首丢至御花园的池中,相信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林梦秋一开始没明白他在说谁,过了会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舒嫔。 她还以为他说求他不过是在捉弄她,她愿意满足沈彻的一切想法,但没想过,他竟真的会将事情告诉她。 林梦秋瞬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飞快的系好衣衫,转身认真的看着沈彻问:“世子,那会是谁想要害你啊?” “你就不想知道是谁毒杀的舒嫔?” “妾身又不认得她,谁害得她,自有陛下和大人们会管,妾身只担心那坏人此次计谋没得逞,还会继续加害世子。” “你担心我?” “世子是妾身的夫君,妾身自然担心。” 她说的诚挚,沈彻将她的话在舌上滚了滚,竟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烫,有多久没人如此坦诚直接的向他表达过关心了? 他竟有一日被个小姑娘担忧,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也不知要掩盖些什么,沈彻微微仰着头,哼笑了一声,又恢复了往日的锋利和冷厉。 “我等的便是他的后手,若是一次不成就收手,那该多无趣。” 林梦秋的眼里都要冒星光了,说这话时的夫君好帅好威武。 但她满腔的爱意刚涌上心头,便听沈彻讥笑着又道:“与其关心别人,你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这么弱的身子,未上/床便趴下了,以后还如何伺候的了我。” 林梦秋满腔热血顿时直冲脸颊,到达头顶,最后化作一阵青烟。 呜呜呜,体力悬殊这种事情,她也很委屈啊。 第26章 车里还有个拖后腿的小哭…… 不知过了多久, 马车再次缓缓的停下,“爷,到大理寺了。” “在这等着。” 林梦秋还以为到大理寺不过是他的借口, 看他的样子却像是真有事要来,乖乖的点了点头,“妾身等世子回来。” 沈彻理了理袖口, 将衣襟恢复到原先一丝不苟的模样,听到她的这声世子,侧眸抿着唇冷哼了声, 她倒是称呼切换的行云流水,丝毫不用思考。 还真是得心应手。 想到此, 沈彻不知怎么的心情有些不快,自然也没给她好脸色, 一声不吭的掀开布帘, 下了马车。 只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背影。 林梦秋对他的情绪变化异常的敏感, 第一时间便发觉了他的不快,但有些摸不着头脑。 方才不还好好的, 虽然动作有些过激,可看他的模样应当是不恼她的。 一想到外头便是人来人往的街市,他们却在马车内如此亲密,林梦秋的脸蛋就忍不住的发红, 心中很是疑惑, 夫君怎么好端端的又生气了。 难不成真是气她太弱了? * 沈彻下了马车便直奔大理寺府衙, 他时常会与大理寺打交道, 但亲至的次数少之甚少。 当值的官差见到是他,吓得双腿先开始打颤,最先想法是最近有没有哪里做的不如这位爷的意, 竟然要让他亲自登门,然后一面让人去通知梁少卿,一面脚步不停的迎上来。 “卑职叩见世子爷,不知何事劳您大驾。” “梁守元何在。” “回世子,梁少卿在内堂,卑职已经差人去通禀您来了的消息,您稍等,梁少卿即刻便到。” “不必,我去找他。”沈彻没有给他多余的眼神,阿四便推着他往里。 刚过正门,就撞上了行色匆匆的梁少卿,他的官帽都未戴稳险些要掉落,一见沈彻迅速的躬身行礼,“下官见过世子,不知世子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梁少卿已年近半百,头发半数已白,刚入朝为官时还心怀抱负想要建不世之功,可这些年下来早已将他磨平,变得世故又圆滑,唯有一双眼依旧精明。 两人虽然案子上时常有来往,但与梁少卿打交道的一般都是阿四或是袁立,沈彻鲜少会亲自出面,看到他的第一眼,心中也是一慌。 以为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竟然要这位爷亲至,姿态放得越发的低。 “放心,今日不找你的麻烦,去让人将徐宇轩的案宗全都调出来。” 梁少卿暗暗的松了口气,来不及问缘由就先派人去调案宗,而后引着沈彻往议事堂走。 “徐宇轩的案子世子前日不是结了?此案若不是有世子帮忙,恐怕一时还难以勘破,多亏了世子英明。” “我不是来听你吹嘘拍马的,案子是结了,但尚有疑点不明,我需要案宗重新翻看。” 沈彻前日将案子的人证物证都找齐了,无辜受害的姑娘临死前留了线索在徐家,而且她被掳走时恰巧有个人证,沈彻出马不过三日便将案子给破了。 梁少卿这才断了案,将姑娘一家的宅地悉数奉还,还将徐宇轩定罪下了狱,如此一来,即便是长公主府想要出面偏袒自家侄儿也没法开口。 这案子定了,狱也下了,怎么好端端的又要查案宗? 听闻徐小侯爷回京了,难不成是因为这个? 梁少卿虽然心中有疑惑,但还是恭敬的将关于本案的所有案宗都呈给了沈彻。 “世子,关于本案的所有资料都在这了。” 沈彻点了点头,也没说是为何,只是捡了其中一卷认真的翻看起来。 期间梁少卿就目不斜视的站在他旁边,随时准备为他答疑解惑。 “周氏一家是何时进京,又是何人前来状告?” 被侵占宅子又遇害的姑娘便姓周,梁少卿不敢隐瞒如实相告:“禀世子,遇害的是周家的大女儿,她还个兄长与妹妹,但因为徐宇轩对周家人监管甚严四处打压,他们根本没机会进京,此次进京鸣冤的是她的未婚夫,也是同乡的举子。” 此人姓吴名浩,是个读书人,前几年考上了秀才,与周姑娘青梅竹马自小便有婚约,周姑娘遇害后他也悲痛欲绝。 他假意与周家退了婚恩断义绝,实际上借着求学的借口进了京,这才躲过了徐宇轩的监视。 沈彻听后露了个耐人寻味的笑,放下手中的书卷,淡淡的道:“倒是个重情的人。” “世子说的是,此人重情重义还私下接济周家,如今案子判了,他也能安心准备科考了。” 梁少卿以为沈彻是对此人有兴趣,起了招揽的意思,便使劲的说他的好话,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谁知道来年科考此人是否撞了大运,没准以后便同朝为官了,也能结个善缘。 “他何时回乡。” “好似就这两日,原是徐宇轩入狱那日他便要走,正好遇上了娘娘千秋封锁城门,等到城门一开想必他就会离开。” 沈彻闻言往窗外看了眼,算了算时辰,千秋宴已结束,此人若是急着要逃,今日就该走了。 他的双眸微沉,闪过一丝阴鸷,“这份东西先借我两日,到时让人送回来。” 梁少卿不敢有任何异议,“世子若是需要尽管借阅,不急着还。” “至于今日之事。” “世子放心绝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沈彻冷着脸点了点头,阿四就明了的上前推着他离开。 等梁少卿再抬头时,早已瞧不见沈彻的踪影了,他这才敢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松了口气。 瞧这位爷的架势这是又盯上了什么人。 照以往的经验看,但凡被他盯上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光是想想他就打了个寒颤,他可没兴趣知道那个倒霉蛋是谁,只要与他无关就好。 “传令下去,今日世子来过大理寺之事谁都不许对外提起,违者交由南阳王府处置。” “是。” 那头,沈彻刚一出大理寺便沉着脸喊来了袁立,“你带人追上他,记住,要活的。” 袁立也不问为何,只恭敬的领命而后带着人飞速离开。 沈彻虽然在笑,可那眼神却让人遍体生寒,居然有人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真是好样的。 原本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案子,当时姨母还交代了他别的事,他便没有多想,与以往一样审了人破了案。 今日舒嫔的事一出,他才品出不对来,徐宇轩是个蠢货,但他身边的人不蠢,绝不可能任由与周家有关的人进京,除非有人在暗中帮他。 这才会让吴浩顺利进京,他既然是求学根本就不急着回乡,可案子一破就急着要走,想必就是怕自己会反应过来要追查此事,等吴浩出京之时也就是他的死期。 有人在背后布了个大局,知道他与徐铭杰不合,徐宇轩的案子他或许会接,也必然会破,到时两家的关系定会愈发尖锐。 待他与徐家相斗,到最后牵扯的便是皇后和太子,而幕后之人便可做那得利的渔翁。 此人对宫内局势了如指掌,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若不是被意外闯进的林梦媛搅局,或许此事还真成了。 一想到后果,沈彻身上的寒意愈盛,这人自以为将他的性子摸得很清楚,却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他是个睚眦必报的疯子,惹了他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舒嫔不过是个愚蠢的棋子,她背后的那人才是主使。 第26节 是谁呢,二皇子还是三皇子,又或是想要看他们自相残杀的陛下。 真是越来越让人兴奋了。 “爷,我们现在回府吗?” 沈彻摇了摇头,袁立已经去追人了,想必很快就能追到,他现在要做的便是赶在吴浩出事前,审问出何人指使的他。 “出城。”沈彻当机立断的道。 “爷,那世子妃呢?”阿四这会问起,他才想到车里还有个拖后腿的小哭包。 照着他以往的性子,有人知晓他如此私密之事,定是活不过明日的,可今日若非她破局,想必已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沈彻不愿意承认,被个女人所助,却也恩怨分明,而且想着方才的触感,也算发觉了她的另一个优点,在知道她所图谋的是什么之前,先留她一命吧。 “派人送她回府……” 沈彻掀开布帘,顿时话音戛然而止。 今日进宫起得早,又惊心动魄了一整日,林梦秋早就困了,先前是沈彻在让她忘了困意,沈彻一走,她便困了。 原本只想闭眼休息一下,没想到眼睛一闭就真的睡了过去。 马车外人来人往喧闹非常,而马车内却像是隔开了一个宁静的桃花源。 林梦秋毫无戒备的靠着车壁,紧闭着双眸呼吸平缓,看着就似一副唯美的画卷,让人不舍得惊动。 沈彻早就知道林梦秋长得好看,却还是头次如此仔细的看她,长卷的黑睫落下小小的剪影,五官精致小巧,确是担得起绝艳二字。 沈彻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唇上,眸色黯了黯,这是哭累了睡着了? 不知怎的,他的心也跟着柔软了许多,拧着的眉也逐渐趋于平缓。 可阿四并不知道林梦秋睡着了,已经听话的去寻来下人,准备好了小轿,轻声的在马车外喊:“爷,轿子已经准备好了,这就能送世子妃回府。” “改道回府。” 阿四诧异的啊了一声,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家爷的意思,把这话在脑海里翻转了几遍才明白过来,忍不住诧异的提高了声音:“爷,咱们不出城了?” 就听马车内传出了沈彻的呵斥声:“小点声。” 等外头的声音瞬间静下后,他又压低了声音悠悠的道:“回府一趟,再出城。” 第27章 三月二十一日晴 等林梦秋醒来时, 外头天都已经暗了下来。 她刚睁眼还有些懵懵的,她隐约记得那会实在是困,原本只是想眯一小会, 不知怎么就真的睡着了。 这会周遭一片寂静,马车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夫君呢? 林梦秋起身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沈彻, 但她一发出声响外头就传来了红杏的声音,“主子醒了?” 她才知道马车已经回了王府,此刻正停在后院。 红杏小心的扶她下了马, 她还不未站稳便等不及的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世子呢?” “主子别急,这会还不到酉时, 世子有差事出府了, 说让您好生歇着, 等忙完了就回来。” 她从太子那出宫时天色便已不早,又去了一趟大理寺, 算着时辰确实是没睡多久。 沈彻方才特意去大理寺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有人算计他与皇后,他是绝不会轻饶的,想必就是去追查此事了。 林梦秋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从沈彻嘴里说出‘好生歇着’几个字, 后面半句多半是红杏想让她高兴, 自作主张加的。 但肯定是提起过她, 光是想到这个, 她就已经满足了。 “先回去换身衣裳再去春熙堂。” 她进宫后回来,理应去拜见老太妃,转达皇后娘娘对她老人家的关怀, 便回了后院换了身常服,梳了个舒适简单的发髻,还不忘遮掩唇角的伤口。 到春熙堂时陈氏正陪着老太在用晚膳,见她回来忙亲热的拉着她同桌用膳。 “宫里规矩多,今日累着了吧,瞧瞧这才半日小脸都尖了。”老太妃给她夹了块春笋,怜爱的看着她。 “初次进宫确是有些不适应,但皇后娘娘人善又疼爱小辈,待我极好。” “早就同你说了,娘娘最是和气,而且你又乖巧,见了你肯定是喜欢的。彻儿呢?怎么没同你一块回来。” 一提起沈彻,林梦秋就发现,对面的陈氏眼神有些许的变化,便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世子公事繁忙,孙媳也不便多问。” “你是对的,男儿建功立业,陛下看重彻儿,样样都依仗他,这是好事。南阳王府以后都要靠彻儿,只是要委屈你了,新婚燕尔的他却总往外跑。” “世子为国为民,孙媳以此为傲,不觉得委屈。” 老太妃看着她的眼神越发疼爱,唯有陈氏有些笑不出来,心里忍不住的咒骂。 这话看似说给林梦秋听,实际是说给她听的。 南阳王府又不是只有沈彻一个男儿,什么叫以后全靠沈彻,一个废人也配建功立业? 她的儿子样样都好,国子监文试次次一等,而且孝顺又懂事,可这老东西却跟瞧不见似的,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残废。早晚有一日她要让他们都知道,这南阳王府当家的只能是她的儿子。 陈氏心中虽是如此想,面子上却丝毫不显,还笑盈盈的跟着说沈彻的好话。 用过晚膳时辰尚早,沈彻不在家,林梦秋也不急着回后院,就陪着老太妃说宫内的事。 “你别瞧宫宴样样菜精致,实际御膳房提早一个月就要开始准备,而且为了让菜不走味,很多菜品都会放辣子提味,起初是新鲜,后头每道菜都一个味就没意思了。” 老太妃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伺候过先帝,什么样的宴席都见过,也就只有她的身份说这样的话不会有人反驳。 林梦秋笑着附和,没想到老太妃说着说着突然停下了,看着林梦秋的嘴露出了两分担忧。 “下回再进宫你可得备些清凉丸,怎么起火了?瞧瞧这小嘴都肿了。” 林梦秋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在南方待得久了确实不太吃辣,口味偏甜,但也没有到如此不适应的地步,老太妃是怎么知道的? 她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应当是方才用膳时把周边的粉给蹭掉了,瞬间羞人的记忆重现,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这哪是被辣的上火呀,分明是,分明是…… 不过,对方是沈彻,她并不讨厌这样的亲密,甚至有些可耻的。 喜欢和期待。 林梦秋红着脸给糊弄了过去,好在老太妃只说让王妈妈去拿下火的膏药,就跳过了这个话题。 又坐了一会,老太妃面露倦意,林梦秋就打算起身告退。 可就在这时,屋外来了个小丫鬟,神色匆匆,王妈妈过去呵斥了一声,听了她的话,也同样露了慌色。 “什么事如此惊慌,起来慢慢说。” “禀太妃,宫中有人来报,舒嫔娘娘不慎跌落莲花池,等宫人发现时,已经回天乏术了。” 饶是见多识广的老太妃,也闻言色变,“大好的日子怎么出了这档子事,那丫头呢,快让她进来仔细说说。” 林梦秋虽然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件事,但还是配合的白了脸,露出了怯生生的样子,低着头顺便观察陈氏的反应。 其实事发之后,林梦秋就有怀疑过陈氏,她是最希望看到沈彻落难的人,如此大手笔她虽不能做幕后之人,可她可以再其中推波助澜。 果然,陈氏在听到舒嫔出事后,虽是夸张的掩着嘴不敢相信,可她的眼神却没有半分的慌乱,明显是早就知晓此事。 “宴席至半,舒嫔娘娘突然离席说是身子不适,众人都以为她是回了储秀宫,等到用晚膳储秀宫里的姑姑才发现不妥,一问才知舒嫔失踪了半日,宫内禁军找了一个时辰,才在池中寻到了尸首。” 屋内都是女眷,旁的吓人的话她也不敢多说,光是这样老太妃已是连连咋舌。 “听着不像是意外,陛下可是派人查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啊,四皇子今年才五岁就没了母妃,实在是可怜,当初彻儿他娘走的时候可比他还小。” 老太妃想起了沈彻也是幼时失恃,扯着帕子便开始流泪,林梦秋和陈氏一通劝,才算把老人家给安抚住。 瞧着她的精气神不太好,两人这才告退,出了正堂到了廊下,林梦秋就与陈氏告别。 “母亲方才吓着了吧,回去赶紧让邱妈妈煮个安神茶,早些歇息。” 陈氏看着心里有事,听到林梦秋的话随意的嗯了声,又想起她今日也进宫了,就假意关心的道: “出了这样的事,只怕宫中贵人都不得安眠,也不知世子外出是否为了这事。” 林梦秋面色苍白楚楚可怜的摇着头,“我与世子在宫内时还没出这事呢,世子要真是去查这事,我这心里还怪担心的,您说好端端的怎么就落水了,该不会是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她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还带了些许颤抖的尾音,廊下的灯笼有些昏黄发暗,风一吹顿时显得阴森起来。 陈氏本就心里有鬼,被她这么一吓,下意识的心底发毛,嘴角的笑都绷不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还信鬼神之说,夜寒露重你身子弱赶紧回去休息吧。”然后不敢多留,带着丫鬟婆子快步的离开了。 林梦秋不过随便一诈,没想到还真有效果,光看陈氏这反应,就知道她定是与此事脱不开关系,她得将这个消息告诉沈彻才行。 回到后院已经到了她平时睡觉的时辰,不过下午睡了会,她现在还挺精神的。 便屏退丫鬟,拿出了小簿子。 看着自己前几页还写着想离夫君近一点,没想到今日就实现了,不仅近了还是零距离接触!简直是做梦都不敢做的场景。 虽然过程有点激烈,但不妨碍她的少女怀春。 她小心翼翼的环顾四周,确定屋里只有她一个,才抿着唇捂着脸偷偷的笑出了声。 夫君的唇凉凉甜甜的,一想起来便满是甜蜜。 要是再温柔点就更好了。 林梦秋害羞完才重新提笔。 三月二十一日晴 今日进了宫,好在宫内并没想象中那么宫闱森严,或许是因为见了夫君的亲人,冰冷的皇宫也没这么让人害怕了。 皇后姨母和太子表哥人都很好,姨母温柔有气度,就是看着有心事,若是能多笑那就好了。 表哥像是话本里写的天君,俊美谦和,那个宫女姐姐也很有可爱,太子表哥看着很听她的话,两人相处起来甚是有趣。 最重要的是表哥会讲夫君儿时的事,可惜只听了一半,好想知道夫君爬上树后来是怎么下来的,下次一定要偷偷的问问表哥。 至于那个舒嫔,好似背后牵扯着许多事,希望夫君能早日抓到背后之人,若是我也能厉害些帮帮夫君那就好了。 林梦秋小心翼翼的将小簿子锁回匣子里,才坐回了炕上,她想等沈彻回来,将她发现陈氏不对劲的事情告诉他,或许会有所收获。 她这几日忙着进宫,有意的将赵吴两个妈妈冷落在东小院,就是为了给她们机会动手脚。 方才红杏将她陪嫁的单子送了过来,正好趁着等沈彻回来的时间,看看她们给她准备的惊喜。 第27节 这份陪嫁原是准备给林梦媛的,故而宋氏大方的很,除了过明路的那些之外,私下还塞了不少地契铺子等。 可没想到两姐妹瞒天过海,演了一出李代桃僵的戏码,这些好东西全都落在了林梦秋的手里。 以宋氏的性子定是彻夜难眠,想尽办法也会把这些给弄回去,至于时机嘛,她刚嫁过来还未立足之时,便是最好的机会。 林梦秋认真的看着手里的账簿,慢慢的困意袭来。 沈彻回来时夜已深。 其实除去他将林梦秋抓来后院的那夜外,沈彻都是歇在书房,阿四便以为他今夜还和之前一样,就习惯性的要往书房走。 却没想到,看着亮着光的卧房停住了动作。 沈彻没说话,他想知道屋内是否如他所想,又怕是他想多了。 他只觉得有股无名火在他心头烧着,在这寂静的夜里,烧光他的理智。 直到阿四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爷,夜深露浓,您该歇息了。” 沈彻哑着嗓子嗯了一声,而后径直朝着书房的反方向而去,“爷?书房在这边。” 沈彻没理他向前推开门,缓缓的推着轮椅绕过了多宝阁,直到看见了眼前的人,他那如死水的心海才再次的翻起了波澜。 红粉色的被褥间,女子如上回一样,脑袋枕着手臂,面朝着门的方向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另外一只手里的笔已经掉在了炕桌上,甚至不知何时在她的鼻尖染上了墨汁,她也丝毫未查,模样极为娇憨可笑。 也不知她是不是做了什么梦,还抿了抿唇呢喃了一声:“夫君。” 沈彻目不斜视的转动着轮椅从她身旁而过,压着声音嘲讽了声:“蠢货。” 真是个蠢货,这么坐着都能睡着。 可熄灭烛火时,却没熄灭他脸上扬起的笑意。 第28章 沈彻捏着她的下巴俯身靠…… 林梦秋睡醒时, 窗外早已天光大亮,光透过窗牖落在她已经麻了的半边手臂上。 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捧着册子睡着了,炕桌上的笔墨也干了, 但奇怪的是烛台只燃了小半截,烛泪也才刚凝成一朵小花。 是昨夜的窗没有关严实,有风熄灭了烛火吗? 林梦秋活动了一下全麻的手臂, 懒洋洋的从炕上爬了下来。 听着动静,昨夜沈彻应该还是没回来。 她记得自己头一次,是小心翼翼外加期待的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以为能看到他,可等着她的是一丝不苟的被褥和空荡荡的屋子。 但她每日还是会锲而不舍的去探, 总想着下一次就会有惊喜,即便没有喜只有空, 她也依旧满怀期待。 今日也是如此, 她习惯性的穿上鞋, 一边毫无形象的活动着小脑袋和胳膊,一边往屏风后面走。 林梦秋其实没想过沈彻会在, 只是把这件事当做了本能,直到她探着脑袋对上了那双如墨染般的双眸。 沈彻也是刚起身,正坐在床沿边上,听到动静便冷着眼寒厉的朝外看去。 顿时四目相对。 先反应过来的是沈彻, 看清来人是她后, 才收敛了两分眼里的寒意, 上下的打量了她两眼, 最后落在她那被墨汁染黑的鼻尖上。 狭长的凤眼半眯着勾着唇,姿态慵懒的嗤笑出声。 林梦秋被这声轻笑给瞬间惊醒,一张小脸涨的通红, 顿时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好。 怎么会这样,她每次收拾的齐整好看,沈彻就没有人,谁能想到,她这次乱七八糟还未洗漱他就出现了! 呜呜呜,也不知道昨夜是哪位仙君当值,以往每次都不灵,这回她睡前这么微弱的小愿望居然被实现了。 林梦秋第一反应就是要躲起来,她吊着最后口气,虚弱的喊了声“世子”,就偷偷摸摸的要往后跑。 结果她的脚刚抬起来,床榻上就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去哪?过来替我更衣。” 她的动作一僵,跨着脸缓缓转身,伺候他更衣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当然,要是她现在不那么狼狈就更好了。 林梦秋低头略微拢了拢衣衫,又将凌乱的长发梳理到耳后,让自己看着没有那么失礼,才踩着小碎步绕过了屏风。 “世子。” 沈彻身上只着单薄的棉白里衣,随意的倚坐在床沿边,却依旧掩盖不了他浑身的贵气。 他白皙细长的手指在床褥上轻轻的叩,眉头也微微拧起,瞧着像是有几分的不悦。 但林梦秋此刻恨不得缩成一团,根本不敢抬头看他,自然也没发现沈彻的面色变化。 她乖顺的上前,伸出青葱般的玉手,将搭在木施上的外衫小心取下,而后半屈着膝上前为沈彻更衣。 上次为他更衣闹了笑话,林梦秋便把这事记在了心里,上回教习嬷嬷来时,她还特意抽时间学了。 虽然她有信心这回不会再出错,但依旧有些慌乱,伸手的时候便格外的专注认真,就连两人贴得很近,她被他的呼吸笼罩着,都丝毫未查。 先是上衣的盘扣和系带,再到外衫和长袍,直到全都齐整的穿戴好,她紧绷着的神经才敢放松下来。 穿好了,没有出错! 这可比给自己穿衣服难多了,但同时也有种奇妙的成就感,她终于能为夫君做些贴身之事了。 林梦秋眼睛亮闪闪的仰起头看沈彻,“妾身为世子穿靴……” 那模样就像是做了好事在人前邀功的稚子,偏生语调软糯让人生不出厌烦来。 对上他的眼时,林梦秋才发现他的双眸黑得吓人,眼尾还带着红,绷着脸没有说话。 林梦秋心里没底气,她是哪里没有做好吗? 不等她开口,沈彻就捏着她的下巴俯身靠近了她的脸颊。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她都能看见他眼底的红痕,以及额间暴躁的青筋。 夫君是又要亲她吗? 昨日那两回,沈彻都是搞突然袭击,现在给她准备的时间了,反而还有些不适应,尤其是她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从喉间兴奋的跃出。 林梦秋羞红着脸,颤颤巍巍的闭上了眼,落下的长眼睫就像把小扇轻轻的晃动。 一下下的撩过沈彻的心。 沈彻其实只是想问她,怎么又改口了,她到底心里藏了多少的小心思瞒着他。 可一靠近就瞧见了她如此娇憨的闭着眼期待的模样,心中那点躁动全被她给冲淡了,甚至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露了个温和的笑。 沈彻正打算松手往后退,没想到眼睛往下扫时,被她眼下的那颗痣吸引了注意。 他上次就发现了,她的眼下好似有颗泪痣,平日她都会用脂粉盖住。 说实话,她的泪痣并不丑,为何要遮掩? 还是其中有什么隐情。 沈彻不知为何看着她的泪痣竟然有几分熟悉的味道,而后伸手在她的脸上轻轻蹭了蹭。 林梦秋闭着眼等了一会又一会,却一直没等到想象中冰冰凉的触碰,只能小心翼翼的睁开了一条眼缝。 睁开眼时,恰好看到沈彻的手指覆在她的眼下,用力的擦了一下。 被触碰的地方有些疼,她脸颊上的肌肤本就娇嫩,这样的力道定是红肿了,夫君想要做什么? 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个姿势有些眼熟,但被沈彻的气息包裹着,让她的脑子也有些转不动弯。 “世子,爷?” “喊爷。” 林梦秋从善如流的改了称呼,又甜软的喊了声:“爷。” 话一出口,她就发觉不好,她反应过来了,沈彻方才蹭到的地方是她的泪痣。 之所以会觉得眼熟,是因为当年沈彻救她的时候,她的脸上都是四溅的血,他替她抹去血痕的时候,就对着这泪痣使劲的擦。 她还记得,他来回的把她的脸都蹭红了,才无奈的道:“小孩儿,你这脸上的血怎么擦不掉。” 林梦秋之所以遮这颗痣,倒不是怕被沈彻认出来,沈彻是要建功立业的人,哪还会记得几年前路边救得小毛孩。 是她觉得这泪痣显得她太过妖娆,与大家闺秀的气质有些出入,这才会用脂粉遮去。 当然也有那么千分之一的可能,或许沈彻还记得当年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孩儿呢。 尤其是这会被沈彻认真的打量着,她的手脚开始发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唯恐被发现了她的秘密。 看沈彻盯着她不说话,林梦秋只能咽了咽口水,抖着牙关道:“爷,可是有何不妥?” 沈彻蓦得松开了手,撇开眼露了个怪异的笑:“没什么,只是以为你脸上有污浊,有些好奇。” 林梦秋重获自由,赶紧去拿来靴子,小心翼翼的为他穿上,确定他没有对着泪痣起疑心,才松了口气。 刚替他将床畔的轮椅推来,就听沈彻促狭的讥笑道:“你方才闭着眼,难道是以为我要亲你不成?” 林梦秋的少女心思被点破了,顿时从眼睛红到了脖颈,就连耳朵尖也红了。 好羞耻啊,可这也不怪她啊,谁让他昨天这么坏,她闭眼还不是为了配合他嘛。 瞧见她脸红,沈彻侧头盯着看了两眼,而后压抑的笑变成了敞怀的大笑。 笑得林梦秋连脚趾都蜷缩着,一脸的无辜,有这么好笑吗? 等沈彻笑够去了书房,林梦秋坐到了梳妆台前,才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早已干了的墨汁染黑了她的鼻头,而两颊还透着娇羞的红粉,粗粗一看竟然还有几分像八两,实在是傻透了! 她就顶着这幅丑样子见了沈彻,还误以为沈彻要亲她。 啊!她没脸见人了! 那头到了书房的沈彻,心情依旧很好,就连眼底都带着笑意。 阿四敏感的发觉了这一点,偷偷的打量了他好几眼,嘿,昨夜爷没睡书房,他就觉得奇怪,这睡了一夜竟然还如此高兴,实在是古怪。 难道真如老话所言,阴阳调和万物皆宁,就是他家爷这百炼钢碰上了世子妃也成了绕指柔? “上回让你派人回苏城查的事,可有消息了?” “前几日说是已经有了眉目,许是这几日封城耽搁了没能送进京,您再等等,想来不日便会有消息。” 第28节 沈彻嗯了声,正好袁成带着东西走了进来,他便收起了笑意,恢复了往日的寒厉。 “爷,从吴浩住过的客房里搜出了这些,看得出他走的很是匆忙,怕是根本都没想到这一去便会要了他的命。” 昨日袁立赶到时,吴浩及其随从都已经遭了毒手,吴浩只剩最后一口气,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就闭了眼,终究是晚了一步。 在京城地界出了命案,京兆尹带人赶到,已经接管了此案,暂时定为劫匪劫财,目前案子还在查。 木托盘上有一个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的衣裳和几本书,书也是再普通不过的《论语》和《孟子》,并未任何不妥之处。 袁立见他看过,就要将东西撤下去,准备出去领罚,这次是他失职没能完成任务,按沈彻的规矩就该罚。 他刚要下跪,沈彻就从叠的齐整的衣服间摸出了一块帕子,“这也是吴浩的?” “瞧着花样像是女子贴身之物,吴浩既然对未婚妻如此情深,或许是未婚妻的遗物。” “阿四,你来看看这帕子上的针线。” 阿四仔细的反复查看肯定的道“爷,这帕子虽然普通,可上头的金线却是宫内绣房独有之物,这绝不是民间可见的。而且吴浩将此帕子如此细心的藏着,只怕是定情信物。” 沈彻早就知道,有人暗中指使吴浩进京告状,虽然心中已有猜测,却无实证,指使之人又实在狡猾,将一切线索都抹去。 还好留下了这个帕子。 “阿袁,明日我要知道这帕子的主人是谁。” 袁立难得有了戴罪立功的机会,这次不敢再有疏忽,赶忙上前领了帕子,带着人直奔府外。 而沈彻还有其他的事要处理,若是他没猜错,最多不超过半日,宫中定会来人,召他进宫查舒嫔一案。 他需要在进宫之前,将一切事宜都部署好。 * 林梦秋在屋里躲了半日,门都没有迈出过半步,恨不得一辈子都躲在屋里不见人。 但该面对的迟早还是要面对的,冷静过后她就重新打起精神准备处理嫁妆之事。 一直忙到临近晌午,正打算用个午膳就去东小院,那边阿四笑眯眯的走了进来。 “爷派奴才来给世子妃带话。” “世子可是有事要出府?无妨,公事要紧,不必顾及我。” “不是,爷要下午才出府,特让奴才来告知世子妃,他一会过来用午膳。” 林梦秋??? 好大一个惊喜! 第29章 她定是他见过最会撒娇的…… 林梦秋自从成亲后就一直想着能和沈彻一同用膳, 等梦想真的实现了,却有种不真实的慌乱感。 等阿四走后,她便开始在屋里坐立难安起来。 “红杏, 你去小厨房瞧瞧,午膳已经安排妥当了吗?” “主子放心,奴婢已经去过三回了, 从汤羹到菜点样样都按着世子平日喜好来排,不会有差池的。” 林梦秋喃喃的点头说好,可刚一碰到椅子又站了起来, “绿拂你替我瞧瞧,我的发髻是不是松了, 步摇有没有歪,衣裳的颜色会不会太过俗气了?” 这半个时辰里, 她光是梳头换衣服就已经来了三四次, 却还是觉得哪哪都不妥当。 绿拂还是头次看到林梦秋如此六神无主的样子, 却不觉得她失礼,反而有种真实的可爱。 捂着脸撇过头和红杏对了一眼笑出了声, “主子这是太在意世子的看法,但要奴婢说,不论哪套穿在您身上都是最美的。” 林梦秋的体态完美,容貌又是绝艳, 就算再普通的衣衫上了她的身, 都会有别样的美感。 看见两个小丫头偷笑, 林梦秋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咬着下唇自暴自弃的坐下,还不是因为今早出了丑,不然她也不至于如此紧张。 “我也是, 也是头次与世子用膳,只想尽善尽美,却好像越来越乱了,我这样是不是可笑极了?” 绿拂瞧她可怜的低垂着脑袋,赶紧收了笑意,上前宽慰她,“奴婢觉着,主子这般真性情,反而比之前还要好。” “你又胡说,就知道说假话哄我开心,哪儿好了?我今早才闹了笑话,如此不得体,世子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我的丑态了。”林梦秋托着下巴满是委屈。 “奴婢从不说假话,京中贵女一个赛一个的贤惠得体,却不见她们能得皇后欢心,世子身旁从无人能靠近,主子却可以。主子何必妄自菲薄,您保持原样便是最好的。” 还有一句话绿拂没说,之前的林梦秋就像是戴着温婉假面具,虽然面面俱到无懈可击,却总让人有距离感,美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今日她流露出来的小性子,却让她多了几分烟火气,更真实也更可爱。 或许这才是世子对她对旁人不同的原因。 林梦秋原本七上八下的那颗心,慢慢的也平静了下来,绿拂说得对,她还要长长久久的伴着沈彻。 若是连一顿饭她都慌乱,以后还如此能常伴他左右,她得提早习惯。 她恢复了以往的镇定,从善如流的布置好一切,就等着沈彻到来。 可想法总是美好的,在沈彻进屋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设想归于现实,她磕磕绊绊的起身,险些被座椅给绊倒,等站稳后又同手同脚的朝他迎了上去。 “爷。” 好在沈彻并未计较这些细节,只是点了点头便没再给她眼神,径直坐到了膳桌旁。 他不喜欢身边有人伺候,西室内便只有阿四和绿拂,林梦秋手忙脚乱的要为他布桌,还是沈彻拧着眉让她坐下,她才乖乖的放下手里的东西。 沈彻用膳的姿势优雅又贵气,尤其是那修长的手指格外让人赏心悦目,林梦秋偷偷的看了两眼,又飞快的收回目光,既刺激又兴奋。 然后他夹哪个菜,她就跟着去夹。 沈彻的口味与她有些许不同,他喜欢的菜有些偏辣,像辣椒小炒肉,酸萝卜炒鸡丁,不仅色香味俱全,还吃着香辣爽口。 可林梦秋是典型的南方口味不太能吃辣,一下不查就夹着酸萝卜入了口,刚入口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等味蕾反应过来时,已经满口都是辣味。 她的脸本就白皙,被这么一辣瞬间憋的通红,偏偏眼前还坐着沈彻,她不敢把萝卜给再吐出来,没有咬只是含着,而后迅速的压到舌下。 辣劲就顺着口舌一路蔓延止喉咙,她难受的想要咳,却还牢牢地记着不能在他面前出丑。 直憋得浑身发颤,泪眼婆娑也硬是没有漏出一声。 “吐出来。” 林梦秋睁着泪汪汪的双眼,才发现沈彻不知何时到了她的身边,拧着眉厉声道。 她崩的实在难受,脑子更是一片空白,只能听着他的话做出最直接的反应,张着唇真的将口中的萝卜给吐到了碟中。 身旁的绿拂一直紧张的注意着她,早就发现她吃错了东西,看她吐掉后用最快的速度将碟子撤了下去,并未让沈彻看见碟里的东西。 等林梦秋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后,憋得通红的脸又瞬间的煞白,茫然无措的想要起身告罪,又像被定住一般,全然不知该怎么办好。 这是她与沈彻头次一同用膳,想好了要给他留个好印象,怎么又出丑了。 林梦秋顿时被沮丧和无措给包裹着,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怎么什么都做不好。 想哭又记得沈彻不喜欢人哭,硬生生的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坐在她眼前的沈彻,看着她低落的垂着脑袋,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非但没生气,反而还觉得好笑。 她定是他见过最会撒娇的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浑然天成,而且还不是让人讨厌的那种做作的娇气,就是揉进骨子里的娇。 可你若真的说她娇气吧,她又偏偏做什么都要忍着,眼泪都到眼睫了宁可挂着也要憋回去。 你若说她胆子小好欺负吧,可她又敢直面血腥和死人,甚至还能举着花瓶砸人,听闻她昨日胆大的很,不仅怼了长公主还扇了徐铭杰巴掌。 昨日听到太子身边的小太监殷勤的将她如何打的人,原模原样的说与他听时,他还觉得有些意外。 甚至还有些可惜,没能瞧见如此精彩的场景,这是兔子急了开始咬人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矛盾又违和的人,最重要的是,矛盾的让他觉得有一丝丝的可爱。 “喝。” 沈彻的心情很好,大发善心的推了茶盏到她面前。 勾着唇带着笑意的道:“不过是辣着了,也值得你委屈成这样。” 林梦秋沉浸在自己丢人了的悲伤里,直到看见他递过来的手,方才的那点难过顿时便消散了。 仰着头泪眼汪汪的看着沈彻,呜呜呜,她的夫君是什么绝世神仙,不仅不嫌她丢人,还给她递水,这是夫君头次给她递水,她都不舍得喝了。 她的眼睛又圆又大,还蓄满了泪,这会亮晶晶的看着他。 似有星光在闪烁。 沈彻没有忍住,侧过脸不厚道的哼笑出声。 她这个样子竟有些像八两,那小东西饿极了瞧见肉骨头也是这幅模样。 林梦秋不懂他为何笑,只能无辜的眨着眼喝了水,才将口中的辣意给压了下去。 捧着沈彻递给她的杯盏,真情实感的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沈彻道:“爷真厉害,这么辣也敢吃。” 沈彻听过无数溜须拍马的话,还从未听过如此直白没有技术含量的的马屁,不甚在意的随意嗯了声。 心中不屑的想,真是个没见识的,不就吃个辣她至于如此夸张吗? 想是如此想,可他的嘴角还是不受控制的微微上扬。 而后才抽出空来看了眼桌上的菜,基本上都是偏重口的菜,蠢蛋,不能吃还要逞强。 “阿四,让小厨房上几道清淡的菜。” 林梦秋咬着下唇,不明所以,夫君怎么突然换口味了,该不是因为她方才吃态太难看吧? 他的命令比什么都管用,没多久糯米藕、清炒时蔬以及腌笃笋便上来了。 沈彻看她没动,便先下了筷,他其实在饮食上并未有过多的讲究,觉得合口味便吃了,辣口也只是单纯的觉得能刺激味蕾,让他更多的保持清醒。 实际上他的喜好一贯难猜,且不会让人如此简单掌握他的偏好。 故而搛了甜软的糯米藕入口,也依旧吃的面不改色,看得林梦秋眼睛都直了。 后知后觉,太子表哥原来没有骗人,夫君是真的爱吃甜食。 “看我能饱腹不成?吃。” 林梦秋被他凶巴巴的横了一眼,才乖乖的开始吃,依旧是他夹哪个她就跟着去夹,像条小尾巴怎么都甩不掉。 沈彻皱着眉看了她两眼,她却没发现,沈彻也就懒得在这上面浪费时间,接下去的用膳过程也就没再闹出什么笑话。 第29节 午膳过后,林梦秋亲手为他奉茶漱口。 今早太过慌乱,她准备好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打算这会与沈彻说关于陈氏的事情。 只是不凑巧,还不等她开口,宫内就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公公,亲自来传了密旨,特召沈彻进宫查案。 这与沈彻所料的分毫不差,但他看出林梦秋好似有什么话要与他说。 “有话便说。” 进宫查案是大事,再说陈氏的事也只是她的猜测,万不可为了这事耽误了查案,林梦秋知趣的摇了摇头,“等爷回来了再说。” 她不说,沈彻自然也不勉强,想到她昨夜又是坐着等了他一夜,状若无意的道:“查案事忙,不知几时回府。” “爷放心,不论多晚妾身都会等您回来。” 沈彻:…… 瞧着挺聪明的,怎么连人话都听不懂,亏得他善心大发了一次。 说的好似他很希望她等他,沈彻的神色有些许的不自在,临走前丢下一句,“随你的便。”而后转动轮椅快速的离开了屋子。 林梦秋快步的跟到了门边,目光紧紧的跟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径的尽头,才心情愉悦的回了西室。 陈氏的事情,便等夫君回来了说吧。 现在她该着手处理林家的这个烂摊子了。 “主子,林家来人了,说是二姑娘起了红疹子一直不退,夫人怕姑娘是水土不服,已经派人送她回苏城老夫人家静养了,怕主子与二姑娘姐妹情深,担忧她的病情,这才派人前来通禀。” 红杏口中的二姑娘便是林梦媛,即便是两人私下说话,她也牢牢的记着以防人前会出错。 林梦秋对此倒是不意外,她这个好姐姐是不可能永远躲在林家不出门的,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离开京城。 只是她才刚出嫁不过几日,宋氏竟然如此急,是怕她会借机报复,不敢让林梦媛多留吗? “娘亲可还有其他交代的话?” 红杏放轻了声音,有些心虚的道:“夫人说,主子刚嫁入王府想必要操心的事多,二姑娘既已离京,您就安心待在王府不必回去了。” 林梦秋冷笑了一声,“她倒是防我防的跟贼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不知道林家的姑娘。” 红杏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将脑袋压得更低,“主子莫要难过,或许夫人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担心您。” “我没事,该难过该担心的人不是我,而是她。走吧,去给我的好娘亲备份大礼。” 第30章 果真与她娘一个德行…… 自从林梦秋搬去了沈彻的院子, 已有许久未回来,只有红杏和绿拂偶尔会取东西回来一趟,院内其他人都是王府的下人, 也没人管林家的丫鬟,雨晴在东小院便过得很是自在。 尤其是陈氏想要从她这套关于林梦秋的事情,时常给她塞些好处, 下人们也都捧着她,这让雨晴越发的飘飘然起来。 她就将林家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与陈氏说了,什么夫人偏宠大姑娘, 二姑娘体弱多病足不出户,只差没把家底给人家掏出来。 反正夫人只交代了不能暴露替嫁之事, 这点她可没说,也不算违背了夫人的命令。 这会她也不闹着要回林家了, 舒舒服服的在东小院里做她的管事丫鬟。 一边讨好着陈氏, 一边帮吴妈妈管林梦秋的嫁妆, 她还能趁机从中漏些油水,为自己攒点以后出府的私房, 过得很是滋润。 这日,雨晴用过午膳,借着晾书的机会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她还在袖中抓了一把香豆子,刚咬了没几颗, 就见红杏快步而来。 “你怎么在这?主子回来了, 赶紧跟我回屋内去。”雨晴险些被豆子给呛着, 赶紧从石凳上站起来, 向红杏扯了个僵硬的笑。 “我瞧着今儿日头好,将主子的带来的那箱书拿出来晒晒,主子怎么今儿突然回来了。” 雨晴不着痕迹的将袖中的豆子丢在了地上, 边解释着站起身,跟着红杏往正屋走。 “主子想回来就回来了,难道还需要提前知会你一声不成?”红杏皱着眉不客气的道。 “我这不是奇怪嘛,你这么凶做什么,知道你得主子的恩宠,也不必如此瞧不起人啊。” 红杏受不了她这样的阴阳怪气,念着一同伺候林梦秋多年的情谊,忍住了想要骂人的心,“主子回来拿她的那支点翠簪子。” 雨晴觉得有些奇怪,拿簪子让丫鬟回来便是,哪里需要她一个主子亲自来,不过这也不是她能管的,便应了声,跟在红杏的身后进了正堂。 一进东侧间,便见林梦秋正手捧着本册子在看,上前恭敬的行礼,“奴婢见过主子。” 林梦秋只是嗯了一声,连头都未抬,“吴妈妈人呢?我有些事想要寻她问问。” “回主子的话,原在林府时,奴婢们每隔几个月便能回家省亲一次,吴妈妈便是今日,她提早已让红杏姐姐告知过主子。” “似有这么一回事,是我这几日忙糊涂了,竟把这事给忘了,原是有事要交代她去办,既然不在那便下回再说。” 雨晴信了林梦秋来找吴妈妈的话,这会在心里松了口气,还以为是她偷懒或是与陈氏私下往来被发现了,没想到她白白担惊受怕了一路。 也是,二姑娘在府上时便胆小怕事,大约这辈子所有的心眼都用来换了这门亲事,还是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亲事。 二姑娘就是那刘后主,即便黄袍加身也是扶不起的阿斗。 雨晴笑眯眯的站在一旁,等着她找了东西赶紧走。 直到绿拂摇着头从内屋出来,“主子四处都看过了,就是不见那支点翠簪子。” “这簪子是祖母赏的,明日我得戴着去见她老人家,可不能出了岔子,我记得首饰都是雨晴收着的,让她去看看。” “就放在姑娘的妆匣里,许是绿拂姐姐没找仔细。”雨晴没多想,领着绿拂往里走。 直到她看见空空如也的妆匣时,也愣住了,“我记得明明收在这了,怎么会没有呢?” 雨晴终于发觉不对了,正屋大门紧闭屋外也是寂静的吓人,好似整个东小院只有她们主仆几人。 她慌乱的四下去寻,将平日放首饰的地方都给翻找了,却什么都没有,最终只能满头大汗的跪在了林梦秋面前辩解。 “奴婢日日收着主子的妆匣,从不敢有半刻疏忽,奴婢也不知这点翠怎么会不翼而飞。” “是吗?红杏,将东西都拿出来。” 雨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等她回头去看时,便见红杏捧着一个极其眼熟的包袱走了过来。 打开包袱里面全是些金银首饰,包括方才说的那个点翠也在里头。 “回主子,这些都是从雨晴的房内搜出来的。” 林梦秋随意的拨动了一下里头的东西,蓦得笑了,“我倒是不知,咱们院里还住了个千金小姐,吃穿用度竟样样都与我比肩。” 雨晴瞬间脸色煞白,“主子明鉴,便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主子的东西,奴婢也不知这些怎么会在奴婢的房中,许是有人要栽赃陷害奴婢。” “哦,那倒是我冤枉了你,你既未收正院的好处,也未曾帮着母亲监视我的行动,这些不过是有人陷害你。那你不妨来说说,这些东西都是从何而来。” 雨晴冷汗直冒,跌坐在地上连辩解都忘了,她自以为什么都瞒得很好,却怎么都想不到,林梦秋是个重生过的人。从一开始便知道她不忠心,早对她有所提防,即便人不在东小院,也一直让绿拂主意这她的动向。 “若是解释不清楚这些东西的来历,那便只能按家规来处置了,绿拂你来说说。” “偷盗主子财物者,轻则杖刑,重则砍去双手去了舌头逐出王府,按这的赃物来看,只怕是双手双脚都该保不住了。” 雨晴终于明白过来了,林梦秋一直晾着她,就是为了放松她的警惕,什么刘后主阿斗,真正的大傻子分明是她。 夫人虽然心狠以她的家人要挟,但如今她人在王府,夫人的手根本伸不过来。陈氏虽是王府的主子却不可能管自家儿媳房中的丫鬟,她所谓的靠山根本都不顶用,唯一能决定她生死的人只有林梦秋。 “奴婢一时糊涂竟被财物迷了眼,还请主子饶恕,奴婢愿将功赎过,尽心竭力的为主子效力。” “你是为何会觉得,我还会信一个背主之人的话。” 雨晴以头抢地,不住地磕头求饶,“奴婢这会说什么主子或许都不信,但奴婢是真心实意的悔改,奴婢知道吴妈妈和夫人私下往来,还知道她们打算对主子的嫁妆动手脚,夫人现在信任奴婢绝不会怀疑到奴婢的身上。” “那又如何,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嫁妆我是在意,可拿回来的方法也很多,为何偏要留你。” 林梦秋捧着茶盏,轻轻的波动,瞧着仪态万千,说出的话却让雨晴遍体生寒。 不等雨晴继续求饶,绿拂就明白的上前拖人,“偷盗了主子的财物还妄图挑拨主子与夫人的关系,罪加一等。” “奴婢知道一个连老爷都不知道的秘密。”雨晴硬生生的从绿拂的手中挣脱,跪倒林梦秋身前抱住了她的脚踝。 绿拂还要上前就见林梦秋抬了抬手,“那便给你个机会,但若是这秘密不能让我满意,可就不止是手脚不保这么简单了。” “府上后院驾马的小厮喜欢奴婢,总是向奴婢献殷勤,他前日亲口告诉奴婢,夫人根本未将姑娘送去苏城老夫人那,而是送去了安阳舅老爷家,去苏城的是扮成姑娘的丫鬟。” “你说的是真的?” “奴婢敢用性命保证,千真万确,那人为了讨好我,还从安阳带了小玩意回来,奴婢都藏在屋内。” 林梦秋手中的茶盏微晃,愣了片刻才重新露出了笑,只是这笑有些苦涩。 “母亲竟疑我至此,她是认定我会加害她的宝贝女儿,居然连父亲都瞒了。” 这也让林梦秋更加的确信,当年她的死另有蹊跷,甚至,她的身世也很可疑,这一点从前世起她就有了疑心,只是没有证据。 原本她是想着,自己既嫁入王府,与前世的经历不同,母亲一时不会再让吴妈妈对她下手。 便打算化被动为主动,戳破雨晴是她的眼线,到时她定会被激怒,或许就会让吴妈妈重演前世的情景,对自己下手,到时才能有机会找出事情的真相。 既然如今雨晴还有用处,那便给母亲换份大礼吧。 “我暂且信你一回,但若今后再被我发现你的小动作,可不是手脚口舌这么简单了。” 雨晴后背的汗早已浸湿了衣襟,她到今日才知道,宋氏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陈氏是伪善做作的笑面虎,唯有林梦秋这看似不吠的犬咬起人来最为致命。 她本就是奴才,万事由不得自己,这会也顾不上什么家人了,唯有自己的性命最为重要,不敢有半分迟疑,磕着头真心实意的发着毒誓。 “你既是真心追随我,那嫁妆之事便交由你办妥。” “是,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为主子办事。” * 隔日。 林府内,吴妈妈将这几日王府发生的事皆数禀明宋氏。 “先是住进世子的院子又是进宫,她倒是半点都不避讳,就怕哪日阴沟翻了船连累了整个林家。” “夫人放心,暂时王府内还未有人怀疑到二姑娘的身份上。” 宋氏听到二姑娘敏感的瞪了她一眼,吴妈妈赶紧自扇了两个巴掌,“瞧老奴这嘴就是不长记性,是大姑娘。” 宋氏看她扇的脸都红肿了才满意的抬了抬手,心中的想法却格外的矛盾。 一方面觉得若非林梦秋替嫁,今日得宠进宫的就该是林梦媛,希望看到林梦秋替嫁被发现被狠狠的奚落。一方面又怕她被人发现后会连累到整个林家,只能气得牙痒痒又什么都做不了。 吴妈妈看宋氏脸色不好看,赶紧安慰她。 第30节 “夫人放心,世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老奴这几日在王府都瞧的真切,那一日日从后院抬出去的尸首堆得比小山都高,就咱们姑娘那小身板,都不必世子亲自动手。” 宋氏想着沈彻心情也好了些,“你这几日连着都出府,可有隐瞒好踪迹?千万别被她给察觉了,这人可比表面瞧着要狡诈的多。” “奴婢是以家中有喜事为借口告的假,没人怀疑过,而且大姑娘从不往小院来,老奴都打点好了人,绝不会被发现。” 宋氏满意的点了点头,“铺子和田庄的地契可都拿回来了?” 她当时想着林梦媛嫁去王府既是高嫁,又是这样的夫婿,能多贴补些就多贴补些,把自己的私房都贴出去了。 谁能想到全便宜了林梦秋,还好林梦秋是个蠢笨的,将吴妈妈给要了去,这才有机会把这些地契给拿回来。 她不是喜欢瞒天过海移花接木吗,那就用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将原本值钱的地契全都换成了收成不好还要赔本的田庄。 宋氏打开宝匣取出里面的地契,心中还在想到时要如何将这些宝贝送过去给林梦媛,就发觉不对劲了。 第一张还是真的地契,后面再往下翻就成了白纸。 她不敢相信的继续翻看,可不管如何翻都是确确实实的白纸。 “我让你拿的是地契,这是什么东西?”宋氏将白纸狠狠的砸在吴妈妈的身上,一叠的白纸瞬间纷飞而出,散落了一地。 吴妈妈手忙脚乱的去捡,但不管如何都无法改变地契变成白纸的事实。 “这不可能啊,大姑娘早早的就将匣子交给了老奴,她何时有机会换了里面的东西。” “你不是说你小心谨慎,你不是说林梦秋是个蠢蛋不曾察觉,你就是这么替我办的事?” 吴妈妈一脸不敢相信的捧着满怀的白纸跪在地上求饶,“老奴知道了,定是大姑娘交于老奴时便已经替换了里面的东西,她从一开始就不信任老奴,夫人您要相信老奴,老奴是清白的。” 宋氏闻言将手中的杯子用力的摔在了地上,溅起满地的水花,“她不信的人不是你,而是我,她步步为营不仅夺去媛儿的亲事,如今连嫁妆也想要,果真与她那个贱人娘一个德行!” 吴妈妈惊恐的环顾四周,确定屋内无别人后,才敢小声的提醒宋氏:“夫人,不可。” 宋氏这会什么都听不进去,将桌上的宝匣扫到了地上,心烦意乱的将屋内能砸的都给砸了才算冷静下来。 “她费尽心机不就是想要这些吗,好,我给她,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命拿。”她的声音阴冷似蛇,咬牙切齿的从齿缝间吐出几个字来。 饶是吴妈妈也觉得寒毛直立,压低了声音道:“那老奴还要回王府吗?只怕大姑娘已经疑心老奴了。” “自然要回去,越是疑心越好,她机关算尽太聪明,我们就给她来一个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回去之后随机应变,等待时机再下手。” * 是夜。 沈彻从皇宫出来刚过戌时,这几日他都在查舒嫔之死,日日往返于皇宫内外,时常过了落锁的时辰而留在宫内。 难得今日案情有了些许眉目,他才能这个时辰出宫。 “爷,咱们还去大理寺吗?”阿四记得沈彻白天好像说过要去审个人,这个时辰过去正好还能审出点东西来。 沈彻抬头看了看天,乌云蔽月,连一颗星辰的影子都没有。 不知为何,脑海中竟然会浮现那双明若繁星的眼眸。 前几日他离开时林梦秋似乎有话要与他说,原本以为隔日便会回去,没想到在宫内一耽搁就是几日后了。 她那么不听话,想必让她别等,也一定是不会听的。 阿四等了半晌没有听到回应,正打算再问一遍,就听沈彻淡淡的声音响起:“明日再去,回府。” 回到王府也已经是半个时辰后,沈彻以为这会她已经睡了,想着若是错过了,那便明日再问她。 没想到刚踏进内屋,就险些与来人迎面撞上。 屋内的烛火不算太亮,又有多宝阁落下的阴影挡着,却依旧能看见她的双眼亮晶晶的。 “爷,您回来了。” 她咧着嘴甜甜的笑着,沈彻发现,那被遮住的星辰和皓月都找到了。 他勾着唇状若无意的嗯了声,心中则在想,果真是不听话,让她别等还偏偏在这等,一听到他的动静跑的比八两还快。 但每日都有人等着他回来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第31章 你有那功夫,不若来算计…… 林梦秋方才正在算她的小金库, 不仅有商铺还有西郊的田庄,其中有家成衣铺子在京中很是有名气,在这之前她都不知道这是宋氏私有的。 宋氏是真的怕林梦媛入王府后会受委屈, 将自己压箱底的好东西全都掏出来了。 前世她也说了亲事,同样高嫁,当时嫁妆单子她也瞧过, 虽比林梦媛的逊色,但也算富贵,而且除了明面上的宋氏还给她添了几亩田产。 当时林梦媛已经出嫁, 家中还有个幼弟尚未娶亲,爹娘为她思虑至此, 她已十分感动。 可直到今日才知道,不论她做的有多好, 宋氏都不会放在心上, 她的眼里从未有她。 如今这些东西即便都归了她, 她也没想象中的畅快,难道这十多年的母女之情都是假的吗? 听见沈彻进屋的动静, 她便抛掉酸涩,丢了手上的册子快步迎了出来。 这会册子正打开朝上摊着,丝毫都没有要避讳沈彻的意思。 沈彻往内室去时,正好路过了炕桌, 眼尾就扫到了桌上的东西。 他记得前几日夜里回来, 都能看到她捧着东西睡着, 好似手中的便是这桌上之物。 这倒是勾起了沈彻的好奇心, 林梦秋见沈彻看着桌上的册子停滞不前,以为他感兴趣,不等他开口便懂事的去将册子拿了过来。 “爷, 这是妾身的嫁妆。” 嫁妆值得日日看,难不成里头有什么宝贝?沈彻闻言便多看了一眼。 但他从上到下扫去,所列之物皆是普通,并未有任何特殊之处。 “这嫁妆有何异常之处?”沈彻拧着眉撇开眼,看这样的东西实在浪费精力。 林梦秋已经瞒了沈彻很多事,并不想在这事上再对他撒谎,便直言道:“嫁妆并无异常,只是娘亲在我与小妹之间分配不均,妾身觉得不公。” 沈彻知道她还有个妹妹,而且从上次袁立所调查的来看,两人关系确实不算好,他对内宅之事不甚关心,并未细看,今日才知她母亲还是个有所偏爱的。 “如今这是公平了?” “不算公允,但这是妾身应得的,便该尽心竭力的拿到手。” 往日林梦秋在他面前都格外的乖顺,还是头次露出如此争强好胜的一面,这让沈彻觉得有趣,拿过册子又翻看了一遍,林家难不成真是藏了宝贝,值得姐妹如此相争。 结果翻来覆去依旧普通的很,偏的林梦秋以为他感兴趣,在一旁献宝般的道:“爷若喜欢,这些都给爷。” 如此费尽心思的争来,竟然不眨眼的要全给他? 她倒是舍得。 沈彻合上册子丢回桌上,“我还当是什么宝贝,就这么点东西,也值得你如此费尽心思的日日盘算?我那库房里随便拿出一样,不比这些要值钱?” 他的库房样样名贵,甚至好多都是宫内之物,哪里是官绅之家可比拟的。 沈彻言罢顿了顿,转而眉峰微挑极尽傲气的道:“你有那功夫,不若来算计算计我。” 林梦秋被他突然而来的张扬气焰给迷了眼,小脸都忍不住的红了,羞怯的低声喃喃了一句。 “我才不要那些,我要算计也只算计你的人。” 她的声音太轻,沈彻只见她张了张嘴却没听清说了什么,便皱着眉追问了句:“你在嘀咕些什么?” 林梦秋哪里敢把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说给他听,赶紧慌乱的岔开了话题:“妾身不要那些身外之物,爷,妾身伺候您更衣。” 她不愿意说,沈彻也没有再问,想着她上回伺候的还算勉强,微微颔首,允许她跟着进了内室。 等他在床榻上坐下,林梦秋才微屈着身子上前,将他的外袍脱下,仔细的在木施上挂好,而后再端来清水为他梳洗。 平日这些事情都是沈彻自己做,他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晃悠,即便是为了伺候他也不行,他喜欢和任何人保持舒服的距离。 他喜欢独来独往享受寂静,直到有团火不顾一切的挤进了黑暗里。 唯独她不怕他,不管他如何冷言冷语,都永远用炙热明亮的眼睛看他,毫不保留的信任与维护他。 沈彻看着眼前半蹲着身子替他脱靴的人,眼底有抹怪异的猩红,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她敢骗他,他会让她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不过片刻恍惚,就见林梦秋端了个木盆忙活来忙活去,那木盆口比她还腰粗,再配着她纤细的手腕和娇弱的身子,怎么看怎么违和。 “这是作何?”沈彻发髻上的玉冠已经取下,如今披散着长发半敞着衣襟,支了手臂靠坐在榻上,隐约间好似能看见他敞/露的胸膛。 他的声音慵懒低沉,有股说不出的勾人劲。 林梦秋不过是抬头瞥了一眼,小心脏就险些跳出喉间,她怕自己会被美色所惑,赶紧低下头端着木盆到他身前半蹲下。 “妾身之前看过医典,多泡脚可以活血化瘀,加些金银花还能清热去炎。” 这话其实是真假参半,从前世知道沈彻废了腿后,她就开始翻看医典,将所有的方子都收集起来,只可惜前世她并无机会为他做这些。 上回为沈彻敷药后,她就让绿拂准备了一些,亲自晒了收好,就是为了能有一日用上。 她端来木盆时也有些忐忑,她怕沈彻不愿意尝试,故而小嘴巴不停的给他解释,泡了脚都有哪些好处。 沈彻果然对此格外反感,收敛了懒意眼神也尖锐了起来。 声音寡淡又缓慢的道:“你很在意我的腿?” 林梦秋不假思索的用力点头,“听祖母说文神医已去寻仙药,想必爷的腿不日便能痊愈。” 她不介意沈彻以后都坐着轮椅,不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她都会陪着他,但她想让曾经那个睥睨天地的少年,能恢复往日的英姿。 沈彻极轻的哼笑了一声,那笑里却透尽了讥讽嘲弄,他的眼睛蓦得发红发暗,苍白的手背更是青筋冒起。 “那你恐怕是枉费心机了。” 他的腿早已神仙无救,这些年他每一次的期盼换来的都是失望,如今他已不在乎,是废是好并不妨碍他扫尽魔障。 方才还以为她与旁人不同,不论他是如何的丑陋怪异,她都依旧要飞蛾扑火,如今才知,她与那些人并无不同。 沈彻正要发怒,口中的一个滚字便被卡在了喉间。 他看见林梦秋弯膝跪伏在地,小心翼翼的褪去了他的鞋袜,动作轻柔的捧着他的脚掌放入水中。 白玉般娇柔的手掌,捧着他的脚掌,他的脚比她的手掌可大多了,不仅大还粗糙,最重要的是满目疮痍,那些红疹子和旧伤就连他自己都不愿直视。 不知是这带给他的视觉冲击力太过强,还是她的手心太过柔软温热,一时竟让沈彻忘了反应。 林梦秋不仅看过医典,还专门学过如何按摩穴位,等沈彻的脚碰触到盆地,便熟练的顺着脚踝开始轻按。 边按还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妾身小的时候很招蚊虫咬,总是会留小红疹,奶娘就会给拿金银花草给妾身泡汤浴,妾身上回见爷也有好多小红疹,便想着泡了或许有用。” 第31节 她说了许多,沈彻一直未吭声,那双猩红的眼只是注视着木盆里的手,肤白如凝脂,娇软似柔荑,一点点的拨动着水拂过他的皮肤。 沈彻一直僵持着的神经,在她的说话声和按摩下竟然真的慢慢和缓了许多。 那句卡在喉间的滚出去,最后咬碎混进了唇齿间。 “奶娘?你的陪嫁里,好似未见其人。” 林梦秋捏得认真,问题还未过脑就脱口而出,“妾身的奶娘在妾身幼时出了事,早已不在……” 想起奶娘,林梦秋便想起了那日的绝望,心口微微抽疼,手上的动作一顿,甚至眼眶也下意识的发酸。 “出了什么事?” 直到沈彻低哑的声音响起,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和奶娘出事的时候,沈彻可是亲眼看见的,即便他可能早就不记得了。 她赶紧眨了眨发涩的眼改了口,“妾身幼时有次连着多日高烧不退,母亲觉得是奶娘未尽到照顾的职责,又念及她多年未见自己的亲生骨肉,便送她回了乡下老宅。” 沈彻一向五感敏锐,方才盆中水波似有波动,他甚至有一瞬间以为她又偷偷的掉眼泪了,怎么突然话锋变了。 “哦?是吗。”沈彻明显的感觉到她方才提起奶娘出事时,情绪有些不对,若只是因为犯了错被送走,不至于如此的伤心。 林梦秋呼吸一滞,连呼气都是小心翼翼的,让她在别人面前撒谎她都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唯独在沈彻面前她的狐狸尾巴容易藏不住。 “妾身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爷。” 林梦秋的声音很轻,脑袋也越来越低,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衣服里,就怕被沈彻瞧见她那双发红的眼。 偏偏她怕什么就来什么,不等她躲,下巴就被擒住不容置疑的抬起,“没骗人,那你心虚什么。” 林梦秋:…… 总觉得夫君最近抓她下巴的动作好熟练,一点给人躲藏的机会都没有。 她有些无措的舔了舔下唇,磕磕绊绊的开始解释:“妾身只是想起,想起……” 沈彻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就等她说后面的话,他倒是想听听,这小骗子能编出个什么花来。 他可真想让那日挨她耳刮子的人来瞧瞧,她这幅畏畏缩缩的样子。 “想起红糖糍粑!” 沈彻拧了拧眉,红糖糍粑是个什么鬼东西? 可能是在脑海里理顺了思路,林梦秋接着的话也变得流畅了起来:“爷可能没见过,这是南方的小食,年幼时家中娘亲管得严不许吃这些不克化的东西,奶娘就偷偷的做了给妾身吃,只可惜奶娘离府后,妾身便鲜少能尝到了。” 这些话倒没有骗人,她小的时候爱吃甜食胃口也好,吃的一张小脸圆圆的可爱极了。 偏生家里养孩子怕吃多了不消化,都不敢给孩子喂太多,尤其是糍粑这类糯米做的食物最是不消化,奶娘看她馋的可怜,偶尔会偷偷的给她吃一小块。 等奶娘出事后,再没人会这样温柔的待她。 林梦秋说完就眨巴着大眼睛诚挚的看着沈彻,她说着这么认真,夫君会信吗? 沈彻当然知道糍粑是什么,只是没想到她憋了半天就憋出了这么个玩意来,真是离谱的很。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才是她能说出的话来,懒洋洋的扯着唇哼笑了声,在林梦秋忐忑的目光下,松开了手。 呵,不仅是个哭包,还是个贪吃的哭包。 沈彻没有再纠结奶娘的事,只是心中的那个猜测越发的笃定,或许等苏城的消息送到,就该有结果了。 “前几日,你说有话与我说,是何事。” 见沈彻没有疑心,提起了别的事,林梦秋才松了口气,想起她一直挂念在心中的大事。 便仔细的将她如何发现陈氏不对劲,以及她的推测一一说了出来,林梦秋知道沈彻厌恶陈蓉,旧很自然的称她陈氏,“爷若是查此案,或许能从陈氏这下手。” 沈彻其实第一时间便怀疑了陈氏,甚至已经派人去查了她最近的行踪,不过陈氏此人尤为狡猾。 即便沈彻知道她从中作梗,却一直抓不到实证,不仅是府外的人,便是父亲和祖母,哪个不是被她伪善的假面具骗的团团转,真信了她是个大公无私一心一意只为南阳王的好夫人。 陈氏最为聪明之处就在于,她从不直接的参与这些事情,而是透露些许府内之事,让他就算疑心也拿她没办法。 沈彻倒是想杀了她,可当年他落马的真凶一日未抓到,他便不甘心让陈氏死的如此。 “陈氏好似与二弟也往来密切,爷平日还是防着些他们二人为好。” 他们两走得近沈彻也知道,不过这两人在他眼里是跳梁小丑,他懒得分心神去浪费时间。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小哭包的眼睛也如此的敏锐,不仅用心的观察府内事,还如此的为他忧虑。 连沈彻自己都没发觉,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再开口时声音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的冷硬。 “陈蓉此人奸诈狡猾,想要抓她的错处可不容易。” 林梦秋闻言瞬间就紧张了起来,“那怎么办,明知道她有问题,难道我们就拿她没办法了吗?” “办法我有的是,就看你敢不敢。” 林梦秋想都未想便用力的点头,“爷你说,不论让妾身做什么,妾身都敢。” 那模样简直像是要英勇赴死,惹得沈彻在她额头点了点,“放心,没让你去送死,只是让你去将她最在乎的东西给夺过来。” 林梦秋似懂非懂,陈氏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 第32章 你若是不想睡…… 看林梦秋迷糊不解的样子, 沈彻难得没嘲笑她而是哼笑了两声,随意的提点了一句。 “人最缺什么便最在乎什么,好好想想。” 陈蓉的母亲与老太妃是表亲, 陈家在老家地界也算是大户,但一门之内兄弟众多,陈蓉的父亲事业无成, 只能在家中帮衬,她虽是嫡女从小却过得很不如意。 在出嫁之前,样样都比其他堂姐妹矮上一头, 她从小便学会了看人脸色,伏低做小的讨人欢心。 故而老太妃去相看时, 一眼瞧中了她的温顺伶俐,为南阳王娶了这个继室, 不求她能对南阳王仕途有何帮助, 只要求她能料理府内事宜, 善待沈彻。 陈蓉嫁入王府多年,依旧年年要给先王妃磕头奉茶, 甚至连封号也没有,明着人人喊她夫人,实际上过的还不如个妾体面。 陈蓉不喜出府交际,怕被人笑话, 这便是她心中一直的刺。 她最在意的东西便是身份, 以及从小未曾得到过的权势。 林梦秋试探的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爷是世子, 将来必定接管王府,那她便一辈子便只能是个没名分的夫人,所以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当上世子为她请封, 这一点她想要却得不到。如今她已经拿到手的唯有管家之权。” “还不算蠢。”沈彻淡淡的道。 他没有反驳,那便是她猜对了。 虽然这话听着不像夸人,但能猜他所想,她也还是很高兴,漂亮的杏眼弯成月牙。 她还记得方才沈彻说的话,想到此就有些许的兴奋,两颊更是透着淡淡的绯红,可爱的让人想要咬一口,偏生说出的话却是大相径庭。 “爷,那我们怎么个夺法?” “明日再告诉你。”沈彻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以及水润的唇瓣,眸色黯了黯,声音也带了些许的低哑,“你是属龟的吗,动作如此磨蹭,还没按完?” 和沈彻说话太过投入,不知何时水已经由温热变得发凉,她绵软的手也泡的有些发白,被他凶巴巴的吼了声,林梦秋才反应过来。 她微低着脑袋偷偷的吐了吐舌头,嘴里连连答应着:“好了好了,这就好了。” 可手上却不停,反而更加大力的摁着。 最近一段时日与沈彻相处下来,她发现了一个小秘密,夫君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别看他寒着脸竖着眉,一副提刀要砍人的样子,实际上爷就是看着渗人,你耍耍赖死缠烂打些,他也不会真的动手。 除了新婚夜他动手伤了她外,并未真正的伤她。 她就知道,她的夫君并不像传言的那般暴虐,他和以前一样,心性从未改变,依旧是那个侠义良善的赤子。 但林梦秋也不敢得寸进尺去摸他的底线,瞧着水差不多快凉透了,赶紧扯了布巾替他擦干穿上棉袜。 等她出去收拾完东西换了身里衣再回屋时,只留下她榻前的最后一盏烛火还未熄灭,内室的幔帘已经落下。 “爷,你睡了吗?”林梦秋就着昏暗的烛火,猫着小步子到了屏风前,用最轻的声音试探的问道。 床榻上原本闭着眼的沈彻,在她靠近的瞬间睁开了发寒的眼,手已触碰到了枕下的匕首。 这是他八岁时,父亲所赠之物,玄铁所制削铁如泥,他用这把匕首反杀过不少居心叵测之人。 匕首已有许久未见血了,或许今日便要重见血光。 沈彻也不知自己此刻是何想法,既希望她走进屋不再乱他心神,又隐隐的希望自己猜错了。 他睁着眼,闭气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影才晃了晃,一声娇娇软软又透着些许遗憾的声音传了进来,“爷,早些安歇。” 而后是一阵猫儿似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近至远,直至消失。 炕前的烛火被剪灭,周遭瞬间陷入了黑暗,林梦秋窸窸窣窣的掀开锦被小心翼翼的躺下,屋内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银白的月光透过天窗撒在床前,照亮了匕首上的光,同时也映照出沈彻微微扬起的嘴角。 他好似,赌对了。 沈彻心情莫名转好,闭着眼就要入眠,可外间炕上的林梦秋却有些睡不着。 她已经习惯了沈彻晚归她独守空闺,等待着他入眠的日子,今日突然的变成了屋内有人,即便两人隔着一室的距离,她依旧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只要一想到夫君就在里屋,她就激动的想打滚,这怎么睡得着呀。 林梦秋整张小脸都埋进了被子里,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远一点,不会被影响到心神。 但她一闭上眼就是沈彻放大的俊脸,甚至鼻息间都还存留着淡淡的暗香,半刻钟后,林梦秋终于忍不住的翻了个身。 而后又接连的翻了好几个身。 沈彻戒备心强,有人在屋内是绝对睡不着的,更何况是林梦秋这样近的距离。 可古怪的是,他不仅能容忍林梦秋的存在,还很快就有了睡意。 只是每当他要睡着时,就会感觉到她在屋外翻身。 刚开始还是小心翼翼的翻一下,到后面大约是以为他睡觉了,就变得大胆了起来,一下一下的翻在他心上。 直到他忍无可忍的咬牙开口,“你若是不想睡,便到我床/上来,我不介意教你如何入睡。” 林梦秋本是还在翻来覆去睡不着,冷不防被沈彻出声一吓,顿时不敢动弹了。 夫君方才不就睡着了吗? 第32节 怎么突然又醒了…… 而且说什么去他床/上,教她入睡,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的暧昧。 但说来也是奇怪,被沈彻这么一吓,林梦秋乖乖的躺着一动不动,竟然真的困了,眼皮渐渐发沉的盖了下来,朦朦胧胧间睡了过去。 听到外间绵长和缓的呼吸声响起时,沈彻居然还有些许的遗憾,她若是再坚持坚持,好像也不是不行。 若她明日还如此,他可没这么好心的放过她了。 而后伴着月色,他也重新闭上了眼,两人一同沉沉的睡去。 * 林梦秋难得睡了个好觉,醒来后习惯性的坐起,舒舒服服的活动了下筋骨,腰伸到一半才猛然想起昨夜的事。 她与沈彻同歇在一个屋内。 林梦秋看了眼窗外天色尚早,听着里头的动静这会沈彻定是还未起,迅速的去西侧间穿戴好,再返回卧房。 没想到就这么眨眼的功夫,屋内只剩下空荡荡的床褥。 出去问了阿四才知,沈彻每日清早都会起来习武,这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废了腿后,他便将精力全放在内功与□□等兵刃之上,甚至强度比以前更甚。 林梦秋恍然,难怪沈彻瞧着消瘦,可脱去外袍后却不显羸弱,原是日日精练,与他比起来她可真是太懒了。 所以才会被嘲笑体力弱。 思及为何被笑话的原因时,林梦秋的耳朵尖跟着红了红,她好像是得多吃点增强体力才行…… 既然沈彻去习武,林梦秋便让人去小厨房准备了早膳,浓稠的小米粥加上龙眼小笼包以及玫瑰腐乳等小菜,养胃又美味。 半个时辰后,不仅沈彻回来了,他的身后还跟了只威风凛凛的八两。 前几日沈彻出去查案,都将八两带着同往,林梦秋也有好几日不曾见着这小家伙了。 等她伺候着沈彻换了衣裳,还未走到膳桌边,八两已经等不及的扑了上来,它本就体型大冲起来的时候活像团肉球,林梦秋哪里经得起被它这么一扑。 林梦秋脚下不稳抱着八两整个人便向后倾倒,屋内摆设简单,而她的身后则是一张四角方桌,眼见她就要撞上桌角的瞬间,在她身后的沈彻及时伸手撑住了她的背。 这才堪堪站稳,没有真的撞上,而林梦秋还丝毫未察觉险些要出事。 沈彻拧着眉嫌弃的收回手,还好没撞上,不然就她这娇弱无骨的小身板,随便磕着碰着定是要破层皮肉,到时哭哭啼啼的又要叫人心烦。 八两是不敢这么扑沈彻的,唯有在林梦秋身边它才能如此放肆,它也不知道自己差点闯祸,这会还在亲热的围着林梦秋转圈。 舔着舌头,拿大脑袋使劲的蹭她的小腿,希望女主人能陪他玩游戏,要是能像小时候那样把它抱起来,那就更好了! 林梦秋可挡不住这大家伙的热情,外加上她自己也很喜欢八两,根本就是纵着它胡闹。 这一人一狗,就像是为非作歹的小混球,以及毫无原则纵容孩子的慈母。 眼看着八两前掌已经扒拉到了林梦秋的腿上,下一刻就要来个人仰狗翻时,沈彻冷着眼咳了两声。 冷哼着开口:“坐下。” 这话也没明确的对着谁说,那一人一狗便十分自觉的都坐了下来,区别是,一个手脚规矩的坐在凳子上,另一个则是乖乖的缩在他的脚边,不敢动弹半分。 林梦秋等坐下来后才觉得尴尬,沈彻这分明是对着八两说的,她居然条件反射的也跟着坐下了。 还好沈彻此刻的注意力都在八两的身上,并未发现她又犯了傻,赶紧亲手盛了碗小米粥递了过去,希望能掩盖尴尬。 “爷,喝粥。” 沈彻盯着她看了两眼,什么都没说,嗯了一声接过了瓷碗。 心中却忍不住嘲笑,他怎么可能没看见,不仅都看见了,还发现了她妄图遮掩的事,不过他懒得戳穿,戳穿了谁来演这么有趣的戏给他看。 沈彻低头,正好对上八两圆滚滚的眼,小混球已经知道他生气了,正在老实的装乖,见他看过来,还讨好的汪汪了两声。 这聪明劲儿,真是像极了他身边的某人。 一顿早膳就在林梦秋的忐忑,以及沈彻的好心情里度过。 用过膳,就见袁立快步进屋在沈彻耳边说了些什么。 林梦秋很是识趣的不打扰他办正事,就带着八两在院子里玩藤球。 八两的体型庞大瞧着又凶狠,以前沈彻未受伤前,还会逗逗它陪它玩,等到他出事后,除了从小照看它的狗奴外,无人敢靠近它半步。 好不容易等到了林梦秋,八两恨不得时时刻刻的粘着女主人,她丢了球它就撒欢的跑去捡,如此简单的小游戏,偏生这一人一狗玩的很是投入。 沈彻将事情都交代好,一出房门就瞧见了这和谐的画面。 凑巧林梦秋的球扔偏了,滚到了沈彻的脚边,八两就飞快的奔过来咬着球递到了沈彻的手边,讨好的看着他。 沈彻难得露了个笑,揉了揉它的大脑袋,接过那球往远处一扔,八两又兴奋的冲了出去。 林梦秋还牢牢记得昨夜的事,沈彻说过要惩治陈氏的,可这一早上都没提起怕他忘了,便乖顺的站到他身边,软着声音提醒他,陈蓉的事还未处置。 “爷,您若是有了主意,只管与妾身说,妾身一定将此事办妥。” “不急,陛下体恤我连日奔波,准我今日在府修养,我也有多日不曾去见祖母,与你一道去春熙堂。” 林梦秋方才看袁立神色匆匆,还以为他马上就要出府,没想到峰回路转。 以往去春熙堂,总能碰到沈少仪夫妻一块去,而她只能形单影只的在心里暗暗艳羡,没想到今日就来了个大大的惊喜。 她的眼睛微亮,连连的说好,脸上的喜悦都要藏不住的溢出来了。 不过是一道去见个祖母,有这么高兴吗? 沈彻把玩着轮椅上的挂坠,眉眼也忍不住的轻扬,微微颔首正要转身,八两又咬着球飞奔了回来。 小家伙很聪明知道他们要走,而且还要抛下它不带它玩,顿时连嘴里的球也不香了,委屈的嗷呜直叫唤,绕着他的轮椅来回转,一副耍赖不放他们走的架势。 惹的林梦秋跟着发笑,她怎么不知道当初竟是捡了个爱耍赖的小东西。 沈彻伸手揉了揉它的下巴,勾着唇略带笑意的道:“正好,带你去找好玩的。” * 林梦秋一行人到春熙堂时,老太妃刚念了经用了早膳,正有些许困意,一听闻世子和世子妃到,喜得顿时清醒了。 唯有坐在她身边的陈蓉脸上的笑,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顿时僵住了。 她与宫内那位贵人合作已有几年,从沈彻出事到她掌权,一直都按着他们的计划进行,很是顺利。 而且她一贯不出面,只是从中传些消息,至今从未出过岔子,沈彻就算疑心她也不可能抓到把柄。 可自从这位新世子妃进府后,很多事情就发生了变数。 她不仅没惹恼沈彻,反而还近了他身,甚至此次舒嫔的计划也出了岔子。 以陈蓉的身份,是不清楚具体计划和部署的,她只知道舒嫔会出事,将会牵连到沈彻,到时她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一切也确实如计划发展着,舒嫔也出了事,唯一不对的是,沈彻好端端的并未受到牵累。 陈蓉这才慌了起来,她此次不仅传了消息,还参与其中。 老太妃若是进宫,沈彻定会陪在她左右,这将会打乱整个计划,能阻止老太妃进宫的人,只有她。 之前每次的计划都太过顺利,这也让陈蓉胆子变大了,一时鬼迷心窍,竟真的在老太妃的茶点里动了手脚。 如今计划失败,沈彻还负责此案,陈蓉自然是心虚。 这会光是听到他要来,整个人就有些慌乱,等她看到那条咧着血盆大口的獒犬时,呼吸都停滞了。 第一反应就是起身要走,可她刚站起来,身后便传来了女子娇嗔的声音,“儿媳来请安,怎么敢劳动母亲起身相迎,母亲快坐下,儿媳为母亲奉茶。” 陈蓉:…… 呵呵。 第33章 吻 陈氏想走, 却被林梦秋给生生拦下,不得不扯着僵硬的笑重新坐下,心中有些不安。 这夫妻二人看着便来势汹汹, 说是来探望老太妃,可实际醉翁之意不在酒,瞧着是冲着她来的。 但这会她也走不了了, 只能见机行事,还好此处是春熙堂,便是看着老太妃的面子, 他也不能真的对她做什么。 沈彻进屋自然的坐在了老太妃下首,连看都没看陈氏一眼, 林梦秋则是见礼后坐在老太妃的另一边,正好与陈氏挨着坐。 “你啊, 倒是比你父王还要忙, 日日也见不着人影, 叫我这老太婆夜夜担心的睡不好。” 老太妃已有数日不曾见沈彻,而且他又时常不在府内, 即便是想要关心也无处寻他,今日难得见着便忍不住的想要唠叨几句。 沈彻幼年失恃是在老太妃跟前长大的,若是换了别人如此念叨他,早没了再开口的机会。 见老太妃的脸色确实不好, 沈彻这才耐着性子的嗯了一声, “太医可来过?” 老太妃前半生都在宫中度过, 宫内阴湿她的心悸腿脚都落下了毛病, 府上原有位文神医,是南阳王的旧友,有他在时, 不仅为沈彻治腿,也会为老太妃看诊,可他去南边寻药至今未归,如今府上只有个抓药的郎中。 “哪里需要喊太医,文大夫留下的药方我都在按时吃,这都是老毛病了,不用如此兴师动众。” 还是沈彻提起,林梦秋才发现,老太妃的眉宇间有淡淡的青灰,瞧着很是疲惫。 舒嫔出事后,宫内宫外都不太平,皇后太子乃至南阳王府都是人人口中时常被提起的,老太妃也是不愿意再生事,想着小毛病忍忍便过去了。 “祖母,谁说老毛病就不值得注意了,您是我们的主心骨,您若是不舒服世子在外也会担心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沈彻不喜欢被人如此直接的点出心事,尤其还是说他关心人。 谁见过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担心人的?这话听着就让他浑身的不自在。 沈彻拧着眉面色不佳的睨了她一眼,想让她赶紧闭嘴,可惜对面的人并未看出他的不悦,还在散发着她的孝心。 “孙媳以前在家中便会时常给外祖母捏腿,手上有几分巧劲,祖母若是不嫌弃,一会孙媳给您捏捏。” 沈彻最是嘴硬,想要从他嘴里听到半句关怀的话,简直比登天还难,老太妃原是听见他问有没有喊太医,就已经很高兴了。 这会林梦秋将这关心点破,她更是跟吃了仙药一般的欢喜,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瞧林梦秋是哪哪都好。 “那我也来享次福,让你捏一捏,定是浑身舒畅百病消除。” 沈彻桀骜的冷眼旁观这两人祖慈孙孝的腻歪场面,心中很是不屑的冷哼,呵呵,捏的也就一般,亏得她还好意思到处献宝,真是不害臊。 老太妃拉着林梦秋腻歪了几句,才想起冷落了沈彻,问了几句宫内的情形。 “出了如此糟心的事,皇后娘娘头疼的毛病是不是又犯了?舒嫔那孩子也是福薄,正当享福的时候就这么没了,案子可是有眉目了?” 曹皇后确实是事忙,尤其是陛下还将四皇子指到了她的宫中,便是这日日只知道哭的小屁孩,就够她头疼了。 第33节 但沈彻没有多说,只挑了最后一个问题答,“已有眉目。” 而且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的看着陈氏,嘴角还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笑得陈氏寒毛直立,什么意思,他已经怀疑到她身上了吗? 从沈彻问老太妃有没有喊太医起,她整个人就紧绷着,唯恐下一刻沈彻便会将她揭穿,其实她也没做什么,只是在老太妃的饮食里加了一点点的药粉。 这是种慢性的毒,不会让人瞬间出事,而是一点点的侵蚀五脏六腑,起初的症状就是疲惫嗜睡,等服用时间长后,便是五脏枯竭神仙也难救。 至于老太妃突然腿脚疼进不了宫,是因为厨房这几日皆是海产以及生冷的食物,混着鸡鸭鱼肉,做成精致的佳肴。 这些菜每一样单拿出来看都很正常,也合老太妃的口味,绝对挑不出毛病来,别人吃着也都无妨,可有这类腿脚痹症旧疾的人用了却会复发。 陈蓉做的很是细心,在千秋宴前动了几次手脚,老太妃果然腿脚疼的厉害,也没法进宫了,而后她再把那几日的采买与记录全都撕去,便神不知鬼不觉。 她相信自己做的很是小心,换了旁人定是发现不了的,可对方是沈彻,那就另当别论了。 此时只能强笑着,不敢露出丝毫的破绽。 “那可太好了,只是这人也不知图什么,难不成害了她们母子,就能得陛下恩宠不成?” 自古最是帝王恩宠最难得,只有自己得宠才是真的,你毁了这个还会有下一个,这天下美人何其多,如何能毁尽呢。 老太妃对宫中之事感同身受忍不住心中感慨,这才多问了两句:“可有怀疑的人了?如何查出的,这事也多亏陛下交予了你,不然恐怕就要让那歹人逃脱了。” 这样的案子定是牵扯极广,不管交于谁都会顾忌良多,唯有沈彻是铁面阎王谁都敢得罪,由他来查凶是最好的选择。 沈彻喝了口茶没有说话,这样复杂的事情他懒得费口水,身旁的林梦秋马上懂事的替他道。 “祖母,舒嫔娘娘是被人下了毒后抛至池中,等救上来后早已线索全无,但好在世子神通广大,从舒嫔娘娘身上的香囊内发现了一奇香,此香轻则头晕目眩,重则让人昏厥,若是闻得久了便会性命不保。” “哦?还有这么厉害的香,以前倒是未曾听说过。” “此香名兔耳风,根叶可入药,花却有毒,她的花带着清幽寡淡的杏香,若只是一点点在身上并不会有毒,还会觉得神清气爽格外的好闻。” 如此神乎其神的东西实在是罕见,若是别人说,恐怕老太妃要当他是胡言乱语,但这是沈彻说的她便信,且深信不疑,“找着这兔耳风是谁下的了吗?” “这还要多亏了八两呢,它的鼻子特别的灵,只要闻过味道便不会忘,已经在宫内一个小宫女身上发现了此香,想必很快就能找到真凶。” “真是佛主保佑,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我们彻儿有本事,你说这兔耳风的杏香到底是什么味道,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竟是从未听闻过如此厉害的香。” 林梦秋弯着眼笑,“孙媳也好奇呢。” 她们说的高兴,一派其乐融融,陈氏的脸色却越来越差。 原本传消息这样的事她是不会出面的,但这次不仅要传消息,还要拿药粉,不论交于谁都觉得不放心,只能自己亲自去。 正巧来与她碰面的便是个小宫女,她的身上还就有股淡淡的杏香,陈氏当时觉得清新好闻,那宫女便主动的说要赠她。 陈氏并不知晓宫内贵人的真实身份,想着以后沈彻出事,她的儿子总是要上位的,需要先讨好这些人,便收下了,而且这香也确实好闻。 可谁能想到这竟然是个毒香! 而且那位贵人居然连她也想除掉。 林梦秋说之前她还不觉得有什么不适,这会只觉得头晕脑胀,哪哪都不舒服起来。 甚至还有些恶心的想吐,只想赶紧将身上这香囊给丢了。 可她刚一动弹,就见对面原本趴在沈彻身边的獒犬突然动了一下,它瞪得像铜铃一般大的眼珠子,死死的盯着她,猩红的舌头正在锋利的齿间吞吐。 陈氏瞬间就想到了林梦秋方才说的话,八两对味道最是敏感,难道是闻到了她身上的香?一时之间她连动都不敢动了。 偏偏越是心虚就越是容易出事,林梦秋突然看向了她好奇的道:“咦,不知母亲身上熏的是什么香,这味道淡雅清新甚是好闻,梦媛好似从未闻过。” 这回不仅林梦秋,连老太妃也都朝她看去。 “梦媛不提我还未发现,我记着你之前喜欢桂花香,这是何时换的香?味道确是好闻。” 面对老太妃的疑问,陈氏只能尬笑着应付:“儿媳未曾换香,可能是春日至百花开,我路过小花园时染上了花香。” 而她后颈的汗早已打湿了衣襟,手心脚心更是虚的发麻。 最糟糕的是,方才还乖乖趴着的八两大爷,竟然站了起来,大摇大摆的甩着尾巴向着她走来,它难道真的闻出来了? 光是看着八两那偶尔微张的大口,陈氏的脑海中便浮现出关于它的种种骇人传闻。 什么直接将人活活咬死,什么扯下半只胳膊,光是想着陈氏已经觉得自己的胳膊开始生疼了。 最重要的是那对夫妻两明明看见了,却还在装作不知道,幸灾乐祸的看着八两朝她逼近。 陈氏不敢说话不敢动,她能闻到八两身上的血腥味,以及它长长的尾巴从她脚背扫过的刺痛感,这比一刀捅了她还要煎熬。 等到八两转过第二圈时,陈氏再也忍不住的站了起来。 整个人缩着身子往后福身道:“母亲,儿媳昨夜歇的晚,这会头晕的慌,怕是不能伺候您用午膳了,只得先行告退。” “你这脸色确实是难看,是不是最近为了春祭之事连日操劳累着了?” 老太妃听她说没睡好,又见她脸色煞白,就想起再过些日子便是春祭。 王府的春祭不比普通人家,不仅要同陛下皇亲们前往太庙祭祖,还要祭宗祠,连带着府内也有小型的祭礼,不仅要祭奠先祖还要祭拜先王妃。 这是府内一等一的大事,连着要操办数日,若是春祭出了什么差池,便是对先祖不敬,这责任可不是陈氏担得起的,故而必须得提早数月开始准备。 陈氏闻言像是找到了台阶,忙不迭的点头顺着老太妃的话往下说,“都是儿媳的错,本该早早的安排妥当,偏生身子骨不争气,叫母亲担心了。” 老太妃心善不疑有他,见她自责还宽慰她,“不必自责,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这些年府上大小事都是你一个人在管,确实是辛苦你了。” 沈彻面无表情的看着陈氏演戏,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扣,虽然他没说话也没表情,但林梦秋能敏锐的察觉到他心情非常不好。 夫君心情不好,她的心情也不好,那就该有人要遭殃了。 不等沈彻开口发作,林梦秋就懂事的上前挽住了陈氏的胳膊,贴心又孝顺的道。 “这事应该怪我,祖母早就交代了我,要帮衬母亲料理府内事,可我偏爱偷懒,竟不知母亲操劳至此,这都是我的错。” 陈氏在她说后就觉不好,赶紧要将自己的手臂给抽出来,这管家的事和你林梦媛有个屁的关系。正打算要说什么,就听老太妃先一步开口。 “对了,我怎么把你这个小乖乖给忘了,你之前在家时定是帮你娘操办过这类事宜吧,那正好,你母亲既然身子不爽落,便由你来帮她。” “这怎么好意思呢……”陈氏一听林梦秋要插手,顿时也不害怕了,精神抖擞的就要据理力争。 可刚说了半句,就感觉到八两的前掌抓到了她的衣裙,发出毛骨悚然的声响,陈氏瞬间一个哆嗦,吓得腿一软险些向前倾去。 若不是林梦秋挽着她的手臂,她便要丢人出丑了。 她已经被吓得不轻,偏的林梦秋还在一旁笑眯眯的说风凉话,“呀,母亲,八两好似很喜欢您……身上的香味呢。” 陈氏感受着脚踝处八两喷出的热气,听着它可怖的磨牙声,甚至还有扫在她身上毛茸茸的触感。 她只觉头皮发麻,青筋直暴,半晌才僵硬着脸颊,扯出了两声呵呵,连最基本的笑都维持不住了。 而那边老太妃已经拍案做了决定,“你就趁着这个机会好生休养几日,春祭的事都交给孩子们去办,你也别担心,梦媛若是有什么不懂的,自会去问你,对了,对牌和库房的钥匙也在你那,晚些再让梦媛去找你拿。” 陈氏这会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猛兽在侧,哪里还管对了什么对牌钥匙的,当然是命最重要,只想着赶紧离开这里。 便胡乱的点了点头,惨白着脸道:“都由母亲做主,那儿媳便先行告退了……”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就听见她的裙摆被划裂,那锋利的爪子正在往她的皮肉上戳。 陈氏甚至来不及等老太妃的回答,便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逃也似的冲出了屋子,甚至因为惊慌险些踩着自己的鞋子摔着,听到后头八两喘着粗气追了上来,她堪堪站稳便头也不回的落荒而逃。 老太妃看着她的背影还有些郁结:“这是怎么了?竟是病得如此厉害,王妈妈赶紧拿了贴子去喊太医过来,早知她病得如此重就该在房中休息,硬撑着来我这反倒显得我像是不容人的恶婆婆,非要她拖着病体来伺候我。” 林梦秋赶忙上前捶背捏肩,一通安抚,才将老太妃给哄开心。 当然,她也没有错过在旁边喝茶的沈彻,微微上扬的唇角。 太好了,夫君终于又笑了! 两人又陪着老太妃说了会话,劝着她同意请太医过府诊脉,看着她歇下,才放心的出了春熙堂。一路上沈彻虽然依旧神色不改,但林梦秋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好似不错。 其实今日之计简单又粗暴,就是诱导加恐吓陈氏。 香倒是真的有这个香,但此香并无毒,沈彻查到的线索也并非这个。 只不过是沈彻前段时日在春熙堂时闻到过这个味道,这次进宫也闻到了,知道这是宫内制香局新制的杏香,还未流到民间,稍加推测便可知是怎么回事,但光凭一个香是不可能定陈氏的罪,这才编出了所谓的毒香来。 若今日要诈的人不是陈蓉,可能都没这么顺利。 偏偏陈氏多疑且心虚,误以为宫内人想要杀她灭口,以及她常年对沈彻的惧怕,让她短时间内对这件事失去了判断力,真的信了有这种毒香的存在。 只要一想到方才陈氏险些吓死,最后落荒而逃的样子,林梦秋只觉出了口恶气,心情也格外的好,这会正跟着沈彻从小径往后院走。 这条路和来时不同,还途经了小花园,陈氏有句话倒是没骗人,果真是春日至百花开,小花园里的花开满枝,处处皆是花香。 王府的花园是按先王妃的喜好建的,别致又透着巧思,在京中素有盛名,王妃在世时每到春日便会有赏花宴,这还是林梦秋头次逛王府的花园,哪哪都觉得新奇好看。 她前世就很爱花,她院子里的花很多还是她亲手养的,每到春夏便是最绚烂的时候。 此刻瞧见身侧的海棠开得正闹,前世她的窗外也种了棵海棠,就忍不住的驻足多看了两眼。 沈彻往前行了小段路才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回头去看,便见她已置身花海。 她的容貌本就绝艳,与这满目红粉的海棠花一块相融正恰,不知是否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林梦秋正好回眸朝他看来。 杏眼弯弯,朱唇微扬,只此一笑,百花失色。 饶是沈彻如此冷情之人,见此美景也有半晌的恍惚,等回过神来时,林梦秋已经笑盈盈的朝他奔来,在他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爷,咱们园里的海棠开得真好,我没忍住掐了两朵,你看,是不是很美。” 林梦秋已经欢喜的将花别在了发间,偏着头让他看,将她的喜悦分享给沈彻。 沈彻难得的没有嘲笑她,压下了眼底翻腾的暗涌,低吟着嗯了声。 确实很美。 他不是个会克制欲/念的人,想要的便去拿。 沈彻迎着耀眼的光半眯着眼,朝她招了招手,哑然道:“过来。” 林梦秋还未意识到花园中只剩他们两人,毫无戒备的乖乖俯身靠了过去,“爷,怎么了?” “你今日做的很好。” 是说她配合整陈氏吗?她也觉得今日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当然得他的一句夸赞让她更加的自信。 林梦秋闻言瞬间眼睛亮了起来,“妾身明日便去将对牌拿回来,最好气得她起不来床,再不能为非作歹。” 她在兴奋的表着忠心,根本没注意两人早已靠得很近,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觉腰上一紧,她就以跪伏的姿势被拖进了他的怀里。 在他的唇覆上她的瞬间,林梦秋听见他沙哑的声音道:“这是奖励你的。” 耳鬓厮磨,气若游丝,她比春花更娇艳。 第34节 这次的吻和前两次有些许不同,虽然依旧是长驱直入激烈汹涌,但因为周身皆是花木,就连他冰凉柔软的唇也被染上了花香。 又甜又软。 她好喜欢这个奖励。 第34章 爷,我这算是狐假虎威吗…… 沈彻本就没打算真在家休息一整日, 不过是听闻祖母身体不适才前往探望,收拾陈氏不过是顺便。 如今事情都处理完了,便要离府继续查案。 有一点他并没有骗陈氏, 舒嫔所中之毒确已找到,是在她指缝间发现的,毒药混着嫣红的指甲, 若不仔细很难发现。 应是宫人为她染色时加在了蔻丹之中,无色无味却有剧毒,只要知道她的饮食习惯, 让她不慎入口便十分的简单。 但能够将时间掐的这么准,让她在宴席上中毒, 而后以次来陷害他的,定是舒嫔的贴身婢女, 他故意放出话去, 说是找到了毒药, 实际是设了圈套,引那人去毁灭证据, 好当场将人拿下。 既是演戏自然是要演全套,包括陛下准他在府休养,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可没想到,他会在林梦秋那多耽误了许久, 等抽身离府时, 竟比计划要晚了半个时辰, 但他并不懊恼, 反而眼里是欢愉过后的满足。 “宫内情形如何。” “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储秀宫的宫人悉数放回,侍卫也都撤走, 目前还未有动静。” “皇子所呢。” 吴浩私藏的那方帕子的主人已经找到了,是二皇子沈敬宸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名叫兰湘。 兰湘是惠妃指给二皇子的贴身宫女,帕子既然是她的,那在背后帮助吴浩进京的人大概率便是沈敬宸。 沈敬宸的生母惠妃姓辛,原是朝中大族,曾出过数位内阁辅臣帝师乃至宰执,可极盛之下便会招来猜忌与仇视,到了先帝时期辛家早已颓败,这才会将家中嫡长女送入太子府为妾。 好在当今陛下是个念旧情的,登基后不仅封了辛氏为惠妃,还重新启用了辛家之人为官,如今惠妃的胞兄便在户部任尚书。 二皇子比太子小两岁,年十八,亲事还未定便一直没出宫开府,但他从小便勇武过人,十岁便被陛下送去军营历练,很得将士们的拥戴。 外加惠妃和辛家的支持,沈敬宸在朝中的声望很高,甚至很多人都在说,若是太子真的有一日没熬过去,离太子之位最近的人便是他。 相比之下,比他小一岁的三皇子沈敬瑜则低调的多,他的生母不过是个宫婢,因为陛下某次醉酒幸了一晚而后怀上了龙胎。 生下三皇子前连位份都没有,直到孩子落地才被抬了嫔位,却也一直不受宠,陛下甚至一年也想不起一回。 其实三皇子是所有兄弟中长得最像陛下的,可他学问不如太子,武艺不如二皇子,就连天真烂漫也不如四皇子。 平日也最为低调,整日笑眯眯的性子比面团还要软,很多时候连宫人都敢拿捏他。 但每每提及这几位堂兄弟,沈彻最为忌惮的还是这个不声不响的三皇子。 这次的案子查到这,结果不出所料却也最合常理,只有惠妃才能伸这么长的手,但幕后之人是谁还不急着下定论。 “鱼既已上钩,我们便去收网吧。” 那边收到了奖励的林梦秋,羞红着脸将沈彻送出了府,用过午膳后拿出了闲置两日的小簿子,开始重新记录。 沈彻在家时,她唯恐被抓个正着,别说是写了簿子连碰都不敢碰,这会他没人,正好将这几日的事给记录下来。 三月二十四日阴 最近的天气真是多变,早起时还是艳阳高照,没想到临至午后却黑了天,不知夫君外出可有带伞,等晚上定要记得让小厨房熬上姜汤,夫君夜里回来还能驱寒暖身。 昨夜好险,差点说漏了嘴,还好我反应快给圆过去了,不然以夫君的聪明才智肯定会发现我的秘密。 夫君不喜欢有人骗他,若是知道我骗了他定会雷霆大怒,或许小命难保,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想待在他身边,就算以别人的身份,也想离他近一点。 下回一定要更小心,绝对不能再露馅了。 对了,昨日用先前学的方子为夫君泡了脚,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夫君脚上的红疹子变淡了,一定要再接再厉争取早日让红疹子都消失。 方才我看见陈氏的脸都吓紫了,她肯定是做了坏事心虚。 等我明儿就将库房钥匙和对牌都拿来,好好出一口恶气,看她没了管家权还怎么作威作福。 可惜现在还没有实证,不能直接惩治她,只能用这个法子吓吓她,希望她能长长记性,不要总是搞些歪门邪道。 还有,刚刚夫君的奖励好甜,比红糖麻糍还要,不知道明天做得好,还会不会有奖励呢。 林梦秋红着耳朵写下最后一句,有些心虚的环顾四周,确定屋内没人,才将发间夹着的海棠花取下,夹进了簿子里,海棠花期短,但她想把这一日永远留下。 今日的心事,是粉红色的。 * 林梦秋没有操办过春祭,对于管家驭人也没有很多的经验,但她觉得承认自己不会,并不是件丢人的事情。 她不仅请来了李管事,还找来了闲置在东小院的赵吴两位妈妈,向她们讨教关于这方面的学问。 李管事自然不用说,她早就看陈氏不爽,恨不得管家权早点回到世子手中。 至于赵吴两位妈妈一个是担心被林梦秋怀疑,另一个则是想要被重用,这会更是急着要表忠心,一个比一个说的起劲。 管家一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关键还在于用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府内管事分为三个派系,依附陈氏与效忠王府,以及中立只为自身利益者,这三类人中以中立者最多,世子妃以为这三类人该如何对待。” 李管事将府上所有管事列了名单,而后分成了三个阵营,颇有种三分天下之势,连带着林梦秋也被带动着严肃了起来。 “我以为,效忠王府之人,不管是谁当家都会做对王府有利之事,而其余不管是依附母亲还是中立者,皆可收服。” “中立之人尚可收服,可依附夫人者恐怕不易。” “梦媛没有驭人的经验,只能凭着自己的想法随意说,如有不对还请李管事指出。” “世子妃请讲。” “自古财帛动人心,若是动不了,那定是银子砸的还不够多。” 李管事:……? “世子妃的想法倒是不无道理,但能如此轻易就为钱财动摇之人,岂不是也很容易再倒戈,这样的人如何能用敢信?” 林梦秋舔了舔下唇,记起方才她送沈彻出府时,两人所说的话。 她也向他讨教了该如何驭人,当时沈彻闻言只是冷笑了一声。 半眯着眼道:“为何要驭,听话的能干事的就留着,不听话的全赶走。” 林梦秋听到后的震撼不亚于此刻的李管事,她咽了咽口水怯生生的看着沈彻:“妾身头回当家,若是直接将人赶走,唯恐府中众人不服。” 没想到沈彻却勾了勾手指让她蹲下,林梦秋听话的半蹲下身子靠近,有些不懂这是要作何。 然后趁着她没反应过来,额头就被用力的弹了一下,而后便听他低沉的嗓音桀骜的道:“你的身后是我,何人敢不服?若有不服,让他来找我。” 林梦秋甚至连发红的额头都忘了捂,呆呆的看着意气风发的沈彻,有一瞬间以为那日救她的红衣少年回来了。 对了,她当时还傻傻的说了句什么来着,哦,她眨着很是天真的问他:“爷,那我这算是狐假虎威吗?” 沈彻成功的被她这句狐假虎威给逗笑,眯着眼又在她的鼻尖点了点,“你还真会给自己贴金,我可从未见过像你这么笨的狐狸,你这充其量也就是个奉命跋扈。” 反正别的她没记住,这个奉命跋扈她是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有沈彻在,她便有了底气,可大胆的放手去做,便是错了也有他在背后。 这会对着疑惑不解的李管事,林梦秋狡黠咧嘴笑:“那便开一个让任何人都抗拒不了的条件。” * 隔日。 正院花厅内,林梦秋端坐上首,堂内坐的都是府内管事,正在向她禀报春祭各项事宜准备的进度。 大部分人都已将自己所负责的内容妥善安置好,唯有一人的位置还空着,轮到那个位置时,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不等林梦秋发问,便有人起身为她解惑。 “世子妃,这是廖管事的位置,他方才派人来说庄子上有事脱不开身,恐要迟几日,还请世子妃恕罪。” 林梦秋记得此人,他便是上回想要给她下马威的那个管事,主要管着西郊的田庄。 负责每日给府上送米面以及新鲜的蔬果,平日与其他管事比起来,他所负责之事并不算重要,但在春祭时却格外的关键。 祭祀祭品全都是由西郊的田庄供给,是绝不能出错的一环。 林梦秋方才还挂着温和的笑,这会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恕罪?他还知道有罪,那看来是明知故犯了。若是春祭因此耽搁,此罪他担得起吗?我竟不知有什么事能比春祭还重要的。” “世子妃息怒,廖管事早已将春祭之事都妥善安排好了,且禀明过夫人,廖管事做事一向有分寸,也是王府的老人,这么多年下来从未出过错,这次想必也不会有问题。” “母亲病重,我又如何能事事都去叨扰她。此事既交由我负责,就该人人向我面禀,不然到时真的出了差池,是你为他掉脑袋吗?” 替廖管事说话的也是平时与陈氏走得近的,但他没廖管事胆子大直接不来,今日就是来做个传话的人,顺便看看林梦秋到底有几分本事。 这会见她丝毫未露怯色,反倒条理清晰掷地有声,知道这是块硬骨头,赶紧起身说不敢。 “来人,现在就去将廖管事请来,就说我在此等他,他何时来我便等到何时。”林梦秋一锤定音,其他人面面相觑闭了嘴,也没人再敢为廖管事说话。 而后便继续商议其他细节,或许是有了方才这一插曲,众人有些忌惮林梦秋,接下来的过程都十分的顺利。 约莫一个时辰后,所有事宜与细节都已敲定好,众人正要离席,方才去喊人的那个小厮匆匆的跑了回来。 跪地道:“启禀世子妃,廖管事说他事忙,等这几日手头的事办完就来,还说,若您等不及,可以另派个人接手此事。” 这就不仅是有事了,而是仗着他背靠陈氏且资历老管着田庄,知道除了他一时半会没人能接管此事,这是故意的和林梦秋唱反调呢。 屋内的气氛明显一滞,下头甚至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在等着看林梦秋要怎么办。 坐在林梦秋身边的李管事忍不住的皱眉,想要起身为林梦秋说两句,可不等她开口,林梦秋就先一步道。 “你再去一趟,就说王府供不起他这尊大佛,让他去账房结了本月的月钱,收拾东西走人。” 林梦秋的声音依旧平缓,可说出的话却将所有人都给震慑住了,她这是什么意思?这就要辞了廖管事? 她不过就是代为管家,居然头一天就要把管事的给赶出府去,这未免也太过不留情面了。 方才还觉得廖管事不该为难林梦秋的人,这会又觉得她做的太过分。 马上就有沉不住气的人,忍不住的起身道:“世子妃此言是否太过独断?廖管事或许真有急事来不了,您这么做恐让府内下人寒了心,而且春祭在即,临时找不到人接管,只怕不美。” 此人看似是为春祭着急,实际是在指责林梦秋不留情面,质疑她的行事跋扈。 林梦秋也不生气,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廖管事既说无法兼顾,那我也只好成全廖管事,尊重他也算独断吗?至于人选之事更不必担忧,我南阳王府人才济济不愁无人,来呀,传我的话,十倍月银寻一能胜任此职之人。” 此言一出满屋哗然,甚至在场便有人说自己可以兼顾,谁还管得了什么廖管事,他是走是留与他们何干,他留下只会与他们争权,可比不上到手的好处。 屋内乱糟糟的,直到有人起身泼下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躁动的心:“世子妃头次掌权便做如此大的决定,奴才以为,还是要与夫人或是太妃商量一二才好。” 不仅是他,其他人也都清醒了过来,是啊,一个尚未有实权的世子妃,能有这么大的权利做得了主吗? 第35节 林梦秋面色不改,像是早有准备,从袖中拿出了一方金章。 “我虽无经验,可世子信我命我管家,我便不能辜负他。别的我不知道,唯有一点我与世子所见略同,王府不留无用之人,无法兼顾不能胜任者现在便可站出来。月银奉上,即可滚出王府。” 在看到那方金章时,所有人腿一软瞬间跪了下去,林梦秋代表的可是沈彻,没有任何人敢挑战沈彻的威严。 “既然无人站出来,那我可要定规矩了,从即日起,我交代之事,再有推脱或是完成不了者,轻则杖刑重者离府,当然相反的顺利完成者,不仅月银翻倍还会另有封赏重用。对此可还有人有异议?” “世子妃英明,我等没有任何异议。” * 正院,陈氏头戴抹额,正靠坐在贵妃榻上,眼前站着一面带讨好笑容的中年男子,不是廖管事又是谁,他回了下人的话,就跟着赶到了王府,却没去见林梦秋而是来了陈氏院内。 “这世子妃还是面嫩呢,奴才都说了事忙不去,她还派人来请,说是奴才不去她便一直等着,也不知这软绵绵的能威胁到谁。” 陈氏昨日吓得逃回来后便请了太医,可太医也说从未听闻有这毒香,反倒让陈氏认定了真有此毒不是串通好的。 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七七八八的药喝了不少,另外也在派人去宫内打探,那毒该如何解。 这会听到林梦秋吃瘪,心里才算舒服了些,她就算真的出事,也不会让这小贱人好过。 “想必明日她还要找你,你就继续推说有事,到时她就该走投无路的来寻我帮忙了。” “高,实在是高,夫人不愧是夫人,奴才还得多跟夫人学两年才好。” 陈氏被这奉承话捧得很是舒服,瞧着时辰也不早了,一会太医又该来了,便让廖管事先回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没想到就在这会,外头有人来报,说是世子妃到了。 廖管事赶紧继续拍马屁,“夫人果真是料事如神,世子妃这就没招了,要来找您求助了。” 陈氏洋洋得意的抿了唇笑,“小孩子家家遇事就是沉不住气,既然碰上了,那你也不急得走,在里间听听她都说些什么,你明儿也好应对。” 廖管事起身应了声,而后躲进了里间。 不一会,就见林梦秋迈着步子身姿款款的走了进来。 这还是她头回来陈氏的院子,四下环顾一周,而后给陈氏见礼。 “儿媳见过母亲,本是不该来打扰母亲养病的,只是儿媳初次管家便遇上了难事,实在是没办法,不得不来找母亲寻个主意。” 陈氏心里得意极了,面上却要装作和善的长辈安抚她,“头一回都是如此的,我当初刚接管的时候也就比你好一点,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只管说便是。” 林梦秋原是羞愧的微低着脑袋,闻言感动极了,便将方才发生的事给说了。 这些陈氏都已经知道了,只是配合的装作震怒的样子,“这真是不像话,下回碰到他,我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他,怎么连个差事都办不好。” “母亲与我想到一块去了,我也觉得廖管事失职无能,故而方才已让人去传了话,让他收拾行李结了月钱走人,王府供不起他这尊大佛。” 话音落下,便听见一男一女两个声音齐声道:“什么?你让谁收拾行李走人?” 第35章 您这是跟世子爷学坏了…… 廖管事原本是躲在隔间内, 翘着脚笑眯眯的等着林梦秋哭诉。 别管她之前装得有多像,小丫头到底是小丫头,哪里能玩得过夫人。 等她向夫人伏低做小, 他再给夫人一个面子,如此一来二往,下头的人也就能看清这府上到底是谁做主了。 可没想到他刚舒服的靠坐着, 就听见林梦秋非但没哭,还笑眯眯的说出了让人震惊的话。 什么意思,什么叫‘去领月银’什么叫‘供不起这尊大佛’? 他在王府干了七八年, 从长工开始干起,好不容易抱上了夫人的大腿, 混到了管事,正当是舒服的时候, 让他走?这是不可能的。 廖管事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最原始的反应便是起身提着脚从里间冲了出来, 他定要与这黄毛丫头理论一二。 等他清醒过来时,林梦秋的一双眼已经遥遥的看着他了, “咦,这不是廖管事吗?可真巧。” 陈氏:…… 她方才还装模作样的说要替林梦秋教训廖管事,结果现在打脸来的无比的快,这叫她怎么解释?本该在庄子上忙得走不开的人, 为何会在她的院里出现? 陈氏原本清醒多了的脑袋, 先是被林梦秋给刺激了下, 现在又被这个突然闯出来的蠢货给气着了, 只觉得头疼欲裂。 张了几次口,最终都没说出话来。 就连廖管事也傻了,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才跪地给林梦秋行礼, “奴才廖志波见过世子妃。” 林梦秋其实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两人是合着在这给她下绊子呢,只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巧的突然过来,最没想到的是廖管事会被她气的直接冲了出来。 能看到陈氏的脸像变戏法似的一会红一会白,林梦秋就觉得十分有趣,让她坏心思的在背后算计人,活该! 而后眼珠一转有了个主意,她要让陈氏乖乖的将对牌双手奉上。 “呀,廖管事这会不是应该在庄上吗,我方才派人去请时可怎么都请不来呢,没想到竟然在母亲这碰上了。” 廖管事毕竟在王府当差这么多年,早就练成了人精子,就算是如此尴尬的处境,也还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世子妃竟是派人去庄上找过奴才吗?奴才知道您今日安排春祭之事,那边的事情刚处理完就火速往府上赶,想必是正好与通传的人错过了。” “那廖管事可真得好好管管手下人,竟然私自替你做主为你传了话回来。” 林梦秋将那话一学,廖管事用力的连磕了好几个响头,更是恨不得发几个毒誓来以证清白:“世子妃明鉴,便是给奴才一百个胆奴才也不敢如何狂妄,定是哪个平日与奴才不合之人故意陷害奴才,奴才对世子妃绝无不敬之意。” “那倒是我冤枉了廖管事,廖管事快快请起。” 廖志波以为自己的花言巧语成功的骗到了林梦秋,擦了擦红肿的额头,就准备站起身,可他还未站稳,就听林梦秋轻飘飘的又道:“真是奇怪,既然廖管事赶着来见我,怎么又会出现在母亲这呢,难道是未卜先知,知道我要来吗。” 她边说着边意味不明的看了陈氏一眼,那眼神好似在说他们两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南阳王不在家,夫人与一外男在房中相见,身边还连个丫鬟都没有,这可真是让人不想歪都不行。 林梦秋刚一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急忙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面带怯色的解释道:“母亲别误会,儿媳不是这个意思。” 廖志波双腿发软,直挺挺的再次跪了下去,其实不怪林梦秋,他甚至私下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王爷戍守边关常年不在家,陈氏今年不过三十几岁,她平日打扮的素雅可人,如此佳人独守空闺怎么不叫人怜惜。 之前这些龌龊心思都被他藏了起来,如今被林梦秋撞破怎么不叫他后怕。 而且往日他们说事身边都是有丫鬟在的,今日是因为事出突然,谁能想到恰好就被林梦秋给撞见了。 “奴才只是因为前头之事,需要交给夫人,这才先来面见夫人,准备一会再去见世子妃。” 林梦秋认真的点头,“廖管事不必解释,我都懂的,母亲与廖管事自然是为了府内之事,不然还能有什么呢。” 她嘴里说着相信二人清清白白,可落在两人的耳中却不是这个意思了,尤其是陈氏本就头疼,被她这么一说脸都白了。 恨不得现在起身将她的肉给咬下来,天地良心,她就算真的有什么不好的心思,能看上廖志波这丑东西吗? 越想越让她觉得窝火,她做的最错的决定就是去林家为沈彻求娶了这门亲事。 现在她是有口也说不清了,要想让林梦秋闭嘴,不出去乱说,只能给她相应的好处。 陈氏深吸一口气,“还是让我来说吧,廖管事来找我是来请罪的,为了给他留两分面子这才没让旁人在侧。前些日子他在供给上动了手脚贪了银两被我给发现了,册子就在这,那几页被他撕去的便是证据。” 林梦秋接过册子翻看,确实有几页被撕去,而且重新拆线装订,若不仔细根本看不出。 “我念他初犯,又在府上辛劳多年,本想让他将银子补齐就饶了他这一次,不想他竟然还倚老卖老欺负到你的头上,这事实在是可气,罪加一等绝不轻饶,来啊,将廖志波打上三十大板,丢出府去。” 廖志波心中一寒,知道陈氏这是见情况不妙要推他出去顶罪了。 可就算知道,他也改变不了什么,他现在已经得罪了林梦秋,若是再不按照陈氏的意思做,别说是要离府,恐怕全京城都再难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认下这个罪名,或许陈氏还会觉得亏待了他,在他离府之后给他些许好处。 廖志波泪涕横流跪伏在地,“奴才该死,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还妄图在世子妃面前摆谱,都是奴才的错。” 陈氏不愿再看到他的嘴脸,嫌恶的挥了挥手,让丫鬟将他给赶了出去。 “让你瞧笑话了,都是我太过心软,这才将这群奴才纵的无法无天,还好如今有你帮我,不然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错的是这些奴才,与母亲无关,母亲只是太过心善,便是祖母和世子知道,也绝不会怪母亲的。” 陈氏看林梦秋依旧不为所动,还直接拿老太妃和沈彻来压她,这是在提醒自己,她要去告状了,知道光是赶走一个廖志波她还不满足,她想要的别的。 老太妃或许还会听她解释,可沈彻是不会听的,他恨不得抓着她的错处让她永不超生。 想到此,陈氏只能咬着牙的喊来邱妈妈将屋内的锦盒拿出来,而后撑着身子坐起。 强颜欢笑道:“我这身子实在是没用,这些日子府内的事情就要托付与你了,这是对牌与库房的钥匙,你可得小心保管。” 林梦秋虽然对这两样东西势在必得,但能让陈氏忍气吞声的亲自奉上,不仅省事还格外的解气。 不过等东西真的到手时,反而没有想象中那样的狂喜,这本就是她夫君的东西,早就该拿回来了。 “母亲教训的是,儿媳明白。”东西拿到手了,林梦秋也就懒得再和陈氏浪费口水,说了没两句便起身要告退。 看陈氏恹恹的不怎么想说话的样子,林梦秋忍不住又起了个坏心思。 既然是要养病,不如多养些日子。 她刚要起身,突然闭眼闻了闻,好奇的问陈氏:“母亲这是身上熏了香吗?怎么如此好闻,好似与昨日闻到的味道一样呢。” 陈氏原本没精打采的靠着,听到林梦秋的话顿时坐了起来,她已经让邱妈妈偷偷的将那香囊给烧了,怎么可能还有味道?! 难道真是因为她戴了太久那个香囊,已经毒香入体,药石无救了吗?一边心惊毒真的入体,一边胆颤被林梦秋发现杏香的事。 “你闻错了,这是我嫌屋内太闷,让丫鬟去花园采了些花来添香,昨日便说了没有熏香,你这孩子怎么不信呢,难不成你是觉得我在骗你。” 陈氏说这话时面容极为可怖,‘吓得’林梦秋往后微缩。 见她是真生气了,赶紧小声的赔罪:“是儿媳说错了话,母亲别生气,您快躺下好生歇息,儿媳过几日再来看您。”说完逃也似的带着人离开了正院。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被林梦秋这么一说,陈氏也觉得四处都是杏香,再也躺不住了,立马起身让邱妈妈将屋内的东西全换掉,能烧的烧不能烧的就砸了。 而她则是临时搬去了院中的偏房,在味道消失之前,这个正屋她是不敢再踏进去半步的。 林梦秋带着丫鬟们出了正院,让绿拂先带着对牌去前头把琐事交代给管事们。 自己则是带着红杏回小院,等走出一段路后,确定已经离开了正院范围,她才忍不住的掩唇偷笑出声。 她憋了一路早就想笑了,只要想到陈氏被这根本不存在的香,给吓得魂不附体,日日寝食难安,林梦秋就觉得浑身舒畅,原来戏弄坏人是这么有趣的一件事。 红杏是她最信任的丫鬟,自然什么事都知道,自家姑娘能管家,也是她乐意见着的,这会也跟着笑了起来。 “红杏,你会不会觉得我变坏了?”林梦秋想着自己这几日的所作所为,简直可以用胆大妄为和离经叛道来形容。 准确的来说,不是这几日,而是从替嫁开始,虽然她还是林梦秋,却换了一种活法。 与前世,全然不同的活法。 第36节 “主子是和之前不大一样了。”红杏回忆起出嫁前的她。 以前的林梦秋,明明喜欢热闹却不得不把自己关在冷清的小院里,明明聪慧过人却不得不装愚笨无知,明明爱笑爱闹却不得不当个木美人。 可到了王府以后,她的笑变多了,人也变得鲜活起来,虽然世子很凶王府也处处都是危险,但她更喜欢在这里,这个让明珠不在蒙尘之处。 “主子这是跟世子爷学坏了,但奴婢不觉得这样不好,主子比在家时畅快,奴婢打心里的觉得高兴。” 林梦秋拧着的眉逐渐平缓,拉着她的手弯眼笑,是,她也觉得这样更好,她委屈求全过她伏低做小过,既然都没能打动她们的铁石心肠,又何必要委屈自己呢,还不如过得恣意。 就像夫君那样。 “园子里花开的闹,我们摘些回屋中摆。”林梦秋喜欢花,而且她发现沈彻也喜欢。 昨日她问他好不好看时,他没说话,但后来她气喘吁吁的倒在他怀里时,隐约的听见他说了个美字。 夫君好像惯是喜欢说反话,情不自禁时总不能是假话吧,难得说了真话,总该是很喜欢了。 林梦秋还在回想昨日的亲密,双颊不自觉的染上了绯红,红杏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以为她是闷得发热,还在她身旁打着手扇。 “要不还是奴婢去摘吧,今儿日头晒,您的脸都晒红了。” 林梦秋不好意思说这是羞的,赶紧打了两个哈哈给糊弄过去,“哪有这么娇气连日头都晒不得了,应是方才走得急有些喘,既是要插在屋里的花,我还是亲自去摘的好。” 她都这么说了,红杏也就没有再劝。 小花园内不仅海棠开得闹,小径两侧□□相间的桃梨也格外的清丽。 林梦秋踩着大石一簇簇挑的仔细,不过半晌已抱了满怀,“也不知爷更喜欢哪种,我们都摘些,你去临近的院子找个篮子来。” 红杏答应着跑开,一时园中只剩下林梦秋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后响起了走动声,林梦秋以为是红杏回来了,很自然的差遣她办事。 “你将我放在石桌上的花拢好,花儿娇贵记着动作轻柔些,花叶都不可折了。” 身后人好似愣了下,顿了顿才传出动手的声音,林梦秋正踮着脚仔细看花,并未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直到她将开得最盛的那支玉兰折下,一转身,才看清了眼前之人,口中的话顿时卡在了喉间。 眼前的并不是红杏,而是个束发戴冠额间戴玉的陌生少年郎,他面容清隽秀气,身着淡蓝色的锦缎华服,看着便不是普通人。 林梦秋没想到会在自家花园碰上个陌生男子,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却忘了自己还站在石上,一脚踩空便滑了下去。 少年同样的也看到了林梦秋的脸,惊鸿一瞥,竟看得迷了眼,误以为她是画中仙,竟是不敢开口唯恐惊了仙人。 见林梦秋向后倒去,第一反应便是伸手要去扶她,但林梦秋的反应也很快,在他碰到她的衣服前,扶着身后的树干稳住了脚步。 可为了避开来人伸出的手,却是扭到了脚踝,一股钻心的疼瞬间逼得她眼泪直冒。 “姑娘,你没事吧?” 少年的声音也如他的人一般温柔干净,而且还带着几分的焦急,让人能感觉到他的关切与诚挚,听着不像是歹人。 虽然她能感觉到这人不是坏人,但男女搜受不亲,况且若不是为了避他,她也不至于伤着脚,现在只想让他离得远点。 可她还没来得及言辞呵斥,就听见红杏的声音响起,“主子!您没事吧。” 看到红杏,林梦秋提起的那颗心才算放下,赶紧招手让她过来,有人在她才能有底气。 “冒昧的打搅到姑娘赏花,是我失礼了,还请姑娘恕罪。”他边致歉边不好意思的红着脸往后退开,看样子还有些手脚无措的局促,倒叫林梦秋有种在欺负人的错觉。 “哪来的登徒子,怎么会在此处?我劝你赶紧离开,不然我可得喊人了。” 红杏对他的防备心很强,尤其是她走开片刻,就让主子伤了脚,这会说什么都不能让外人靠近主子了。 那少年的脾气甚好,被红杏这么连着凶,也不见生气,依旧是红着脸认真的解释。 “姑娘别误会,我不是坏人,也没有走错地方,这是我家,我叫沈少钦。” 在听到他名字的瞬间,林梦秋所有的疑惑都被解开了。 难怪他会没有任何阻拦的出现在这,难怪他看着隐隐有几分面熟,原来他便是沈彻的三弟,陈氏的亲生儿子,沈少钦。 在见到他之前,就有许多人向她提起过这个三少爷,说他单纯又良善,林梦秋都是笑笑不说话,有陈氏那样蛇蝎心肠的母亲,怎么可能生出个淳善的儿子来。 直到今日一见,她只能说传言不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少钦还真是个腼腆又单纯的少年,或许这也与他从小就被送出府读书有关,他的身上带着浓浓的书卷气,红着脸谦和的样子很是可爱。 对了,他今年十五,与她同岁,好似月份要比她小些,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弟弟了。 “红杏不得无礼,这是府上三少爷。” 红杏方才凶人的气焰顿时消了,赶紧跪地请罪,“奴婢见过三少爷,方才口出狂言还请三少爷恕罪。” “快快请起,赔罪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是我突然出现惊扰了姑娘赏花,还害得姑娘伤了脚,此处离我的院子近,不如先去包扎一二。” “怎可如此麻烦三弟,我的院子离这更近。” 沈少钦听到三弟一下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不敢相信的看着她喃喃,“你是……” “初次见面忘了自我介绍,三弟安好,我是你大嫂。” 春风佛面,沈少钦好似听见自己的那颗少年之心,顿时碎了个稀巴烂。 他讷讷的张开嘴喊了声:“大嫂?” * 而与此同时,小院内,沈彻正在看着手中的信函,面前跪着的正是从苏城赶回来的探子。 “爷,都查清楚了,当日的马车确是从宋家出发……” 第36章 林家那位病美人叫什么名…… “当年, 车内坐着的是宋家的四姑娘,要去苏州寻亲,那位宋四姑娘年方十六, 前年已许了苏州同知家的小儿子,定了今年八月的婚期。” 沈彻的手指在桌案上轻扣,这与他这几日的所想有些出入。 约莫三四年前, 他前往南方押运粮草时,曾途经苏城附近救过一个小丫头,当时随行之人全都遇害, 他是从山匪的刀下救的她。 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他已经有些记不起那小丫头的模样, 只记得好似十二三岁的样子,很是爱哭, 眼底还有一颗泪痣, 这黏人又爱吃的八两便是那个时候捡的。 而他对林梦秋的怀疑便是从八两开始的, 这小东西平日对谁都很凶,唯独见了她会摇尾乞怜, 这么巧的是林父便在苏州当官,再加上她也很爱哭,就连眼底的那颗痣都相同。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巧合,沈彻心里已有八成的把握, 只是没想到得到的结果却不是。 “爷, 宋家是世子妃的外祖家, 这位宋四姑娘与咱们世子妃是表姐妹, 她们定是私下认识,您若是想知道这位宋四姑娘的事,可以问问世子妃。” 阿四没觉得林梦秋和当年的小姑娘有什么关系, 以为是自家爷对人家姑娘有想法,这才出了个馊主意。 表姐妹,是因为这个他才会弄错了人? 沈彻没有说话,眼里还闪过一丝的阴鸷,若她不是当年那人,那很多事情就想不通了。 “对了,爷,除了这位宋四姑娘,奴才还打听到世子妃的二妹,正在宋家养病。” “二妹?” “林家有个二姑娘,从小体弱养在深闺不常见客,听说进京后身子一直不好,院里的药就没停过,可即便如此还是病着,前几日被林夫人送回苏城老家了。” 沈彻记得,上回她说起嫁妆的时候有提到过,但养病就养病吧,与他何干。 “继续说。” “奴才在宋家府外打探的时候,碰见一女子在外哭求,宋家却大门紧闭无人理她,待她走后还有人跟着她想杀人灭口,奴才见机将人救下,这才套出了话来,您猜怎么着?” 沈彻抬眉横了他一眼,吓得那人不敢再卖弄小聪明,一五一十的将探听到的全都说了。 “这姑娘叫荟香,是世子妃在林家时的贴身丫鬟,可不知为何,世子妃出嫁时将身边丫鬟奶娘尽数留在了林府,而后隔日林夫人悄悄的将府上的丫鬟婆子或是发卖或是贬去了老家。荟香便是回了苏城,好似是听闻林二姑娘在宋家养病,就哭着闹着要见林二姑娘。” “奶娘。她的奶娘还活着?” “是,据荟香说,原本定的陪嫁便是奶娘与她,谁知临时变了卦,她也是到出嫁那日才知道的,最古怪的是,世子妃如今身边的丫鬟红杏,本是林家二姑娘的贴身丫鬟。” 沈彻闻言没有说话,拧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片刻,沉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 但这笑不带丝毫温度,双眼漆黑冰冷,眼尾透着的红痕好似下一秒便要暴起杀人。 难怪她会说嫁妆不公允,难怪提到奶娘她就情绪失常,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 林家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出了一场偷天换日的戏码,他确是不在意娶的人是谁,不过早晚都是后院的一抔黄土,但他最不能忍受的便是被人欺骗。 当年他便是如此全心全意的信了那人,才会落得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竟没想到,他会有再被人耍的团团转的一日。 沈彻一想起这几日两人间的亲密,只觉得眉心发寒,假的,全都是假的。 真是可笑至极,上回她在盘算嫁妆,他还傲气十足的问人家,有这功夫花在那点嫁妆上为何不算计他,如今才知,人家从始至终算计的便是他。 他还笑话她是只笨狐狸,现在想来,他才是那个愚不可及之人。 “她叫什么名字。” “爷说的是谁?” “林家那位藏在深闺的病美人。” “林二姑娘闺名梦秋。” “林梦秋。”沈彻在齿间来回的咬了两遍这个名字,像是要将这名字刻进骨髓,那声音更是冰冷渗人,让身边的阿四都忍不住的打了个哆嗦, 阿四也有些琢磨不透自家爷的想法,昨夜熬了半宿未睡,才在天方明时抓住了来毁灭证据的宫女。 审了半日瞧着再有一两个时辰她就该熬不住招了,便换了袁立去审,他想着爷正好能在偏殿合眼歇会。 可没想到这时府内传来了消息,说是苏城的人回来了,爷刚合衣躺下就又起身,歇也不歇了直接回了府。 这也就罢了,明明路上还瞧着神色不错,见完人直接跟吃了毒药似的,阿四别的没听懂,但知道一点,这位素未谋面的林二姑娘怕是要遭殃了。 可这又是为何? 正当阿四在心里为林二姑娘默哀时,院内响起了说话声,听着像是世子妃回来了。 阿四眼睛一亮,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事实是世子妃住进小院后,世子好似没以前这么冷情了,甚至偶尔还会笑了,就冲这点来看,世子妃也是个极好的。 但今日的世子好似又变回了从前,阴鸷冷厉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这会世子妃出现,简直就是及时雨,只希望她能浇灭世子这突然而来的火焰。 不等阿四反应,沈彻听到声音已经先一步的往外走,他赶紧跟着小跑出去。 第37节 可刚到门口,便见沈彻直着消瘦的背脊,伫立不前,抬头看去,院中的樟树下,一男一女正在说话。 * 或许是因为看到沈少钦就想到了家中的小弟,林梦秋对这个三弟初印象还不错,又乖又腼腆,有些像她小时候养过的小兔子,说两句就会不好意思的红着脸,与这王府深潭显得格格不入。 在知道这是自家大嫂后,沈少钦也只能收起了自己少年懵懂的情思,见她崴了脚,懂事的说要送她回来。 林梦秋想都没想一口拒绝了,一来两人是叔嫂的关系,本就不适合走得太近,而且成亲当日沈彻不愿意拜堂,还是由他代为行的礼,总觉得两人相见有些尴尬。 二来她不喜陈氏,虽然陈氏不能代表沈少钦,但她如此蛇蝎心肠,真的能教出品行端直的儿子来吗?看人不能单看表面,陈氏就惯会装善人。 林梦秋对此有所怀疑,故而还是与这三弟保持距离为好。 可沈少钦却格外的坚持,“是我害的大嫂崴了脚,我若是不亲眼看大嫂平安回院子,心中愧对大哥。况且我也有好几个月未曾见过大哥了,上回大哥还说要考校我的学业,正好一同去见见大哥。” “你大哥昨夜便没回来,这会只怕还在宫里,红杏,世子回来了吗?” 她出院子时沈彻确实没回来,她问这话的本意是让沈少钦死心,可没想到红杏方才凶了这位三少爷,觉得不好意思。 方才她去拿花篮时,正好听说世子回来了,这会林梦秋问起便实话实说:“世子刚回来不久。” 林梦秋:…… 沈少钦听到大哥在家时,很自然的流露出高兴的神色,眼里还带着光:“大哥还说要教我兵书,只可惜他太忙了,一直无空闲来教我。” 林梦秋一时无言,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要是再拒绝沈少钦,反倒显得她扭扭捏捏心中有鬼,只能应了下来。 沈少钦本是想上前扶她,但见林梦秋拉开的距离,很知趣的抱起了石上的花。 “我替大嫂抱着这些花吧。” 若是换了别人,肯定觉得抱花不够体面,但沈少钦却很享受,而且他本就清隽,此刻捧着花衬得他面冠如玉,就像是话本里的桃花郎风度翩翩,身旁的红杏都不敢多看,赶紧的低下了头。 两人边走边回了小院,一路上大多都是沈少钦说,林梦秋偶尔的回应两句。 沈少钦虽然年纪小,但谈吐不俗,言语间对林梦秋这个嫂子也很是尊重,这种浑然天成的乖顺是装不出来的,而且说起沈彻时,他的言语间有种天然的尊崇,这种心态竟然有些像她。 她不得不在心中感慨,陈氏这辈子唯一做的善事便是生了个好儿子。 林梦秋崴了脚走动不太方便,原本半刻钟的路程,硬生生拖了一倍的时长,好不容易回到小院,早已精疲力尽。 绿拂见她伤了脚,急忙差人去喊大夫,而林梦秋也正好在院中站着喘口气,与沈少钦道谢分别,他是来找沈彻的,她得赶紧去躺下看看她的脚,可没时间在这陪他闲聊。 “你大哥这会应是在书房,今日多谢三弟了。” 林梦秋是真心实意的谢他,也在暗暗庆幸,还好碰上的是这个老实单纯的三弟,这么想着就不自觉的弯眼露了个笑。 沈少钦那会也是瞧见花树中站着一窈窕的背影,才情不自禁的走了过去,而后是惊鸿一瞥直击心窝,这会看她笑一时竟是看愣了眼。 傻傻的捧着花,脸却是悄悄的红了,磕磕绊绊不好意思的回道:“我没帮上什么忙,反倒是给大嫂添乱了。” 书房门外的沈彻,抬眼正好瞧见了这幅画面。 隔得远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清楚的看到,捧花的少年红着脸害羞的偷看着身边的女子,而女子则是弯眼在笑,画面无比的和谐。 沈少钦虽然今年刚满十五,但他身形却比同龄的子弟要高,站在林梦秋的身边,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沈彻今日才知,这个弟弟已经长大了。 他还知道了,原来她的笑不是只对他一个人,还有那花,昨日才问了他好不好看,今日便又送给了其他人。 这个爱哭的小骗子,骗他的事情可不止身份这一样。 沈彻的双眸是从未有过的黯,握着轮椅两侧的手指更是微微蜷缩着。敢骗他的人都已经死了。 “爷,宫里传来消息了,那宫女已经招了,袁大人请您进宫。” 沈彻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转动着轮椅向前。 那边林梦秋也听到了动静,恰好朝着他的方向看来,一眼便看见了沈彻。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亮,眼里再无他人,扬着甜蜜的笑,轻快的喊了声:“爷。” 林梦秋脚还伤着,可看着沈彻朝她过来,一时便把脚疼给忘了,单着脚朝他的方向蹦了两步。 眼看着两人离得很近了,便弯着眼笑盈盈的关心道:“爷是何时回来的……” 她下句话正要问他是否用过午膳,宫内的饭菜可能不好吃,她让小厨房一直瓮着汤,就等他回来。 可沈彻却像是眼里没她这个人,不仅没有回她的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控制着轮椅直接的从她身边过去。 她身后的沈少钦也看到了他,瞧着也很激动,乖乖的跟着喊大哥。 但得到的是和林梦秋一样的待遇,沈彻充耳未闻,连丝毫迟疑都没有,直接的朝外去。 林梦秋的笑瞬间僵在了脸上,呆呆的追着他的身影转身,不知何时受伤的脚已经落地,疼得钻心,但她却浑然未查,满心满眼的看着沈彻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等绿拂上前扶她时,林梦秋已经疼得站不住了,被丫鬟们扶着进了屋坐下,大夫赶来时,她的脚踝已经肿的像馒头一般。 “怎么肿的如此厉害?这虽是小伤,可世子妃也不能不当回事,老夫还是头次见着有人能将脚崴成这幅模样的。” 林梦秋没有说话,她像是感觉不到疼,耷拉着脑袋整个人恹恹的。 吓得大夫想起了关于这院子不美好的记忆,赶紧改了口:“但世子妃也不必太过伤心,这是跌打损伤的药酒,世子妃只需每日擦两回,修养几日便可痊愈。” 交代清楚后,大夫提起药箱逃也似的飞快离开了院子。 林梦秋却依旧低落的很,直到红杏轻柔的为她擦药酒,她才慢慢的回过神来。 第一句便是:“爷呢?” “方才宫内来了人,世子爷这会已经进宫了。” 林梦秋恍然大悟,并在心里安慰自己,夫君不是故意不理她,而是急着忙大事去了。 她本想要同他分享她是如何与陈氏斗法,又是如何让陈氏心甘情愿将对牌奉上,可惜什么都来不及说,他就走了,而且走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更没发现她崴了脚。 但林梦秋不是那种把自己往死胡同逼的人,难过了一小会就又好了。 她也不是刚认识沈彻,瞧方才那样子,他应该心情非常不好,虽然不知道为何生气,但她要做的就是陪着他为他分忧解难,而不是在这自怨自艾。 她定是这两日跋扈过头了,要知道刚嫁进府时,能见上沈彻一面就够她高兴的整夜睡不着觉了,只不过是没理她,又没把她赶走,而且沈彻是要忙正事,怎能被小事所绊。 这么想想也没什么好难过的,林梦秋又重新提起了劲,才想起来好像有个人被她给忘了。 “三弟人呢?”她这个做主人的,居然把客人给忘了,实在是太失礼了。 “主子放心,三少爷把花放下追着世子爷出去了,并未多留。” 林梦秋这才松了口气,调整好心态,开始看绿拂从前院拿来的账簿和采买册子。 有不懂的会先标准摘抄在纸上,准备明日再请教李管事,她以前没学过这些,也是前几日刚学会看账本,只能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学,绝不能辜负了祖母与夫君的信任。 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晚膳的时辰,林梦秋用过晚膳休息了一刻钟,便继续之前未看完的内容。 等到睡前才翻开了她的小簿子。 三月二十五日晴 今日终于将对牌和库房钥匙给拿回来了,也算是完成了之前想做的事,有了小小的进步,只是可惜夫君没能看到我是如此除了这口气的。 午时见到了三弟,真没想到三弟与陈氏性子全然不同,看着是个脾气温和也很好相处的人,最重要的是在提起夫君的时候,他好像也很崇拜的样子。 我为夫君开心,他的家人不全是只知道算计的坏人,也有真心实意亲近敬重,关心他的人。 今儿本该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可夫君好似很不开心,连我都没理。 我都要怀疑,昨天是不是我做了场白日梦,怎么这么快梦就醒了呢,早知道就换个可以持续久一点的奖励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坏人惹了夫君不开心,可千万别被我知道是谁,要不然我的小拳头可不饶他! 林梦秋气鼓鼓的将小簿子锁好,翘着红肿的脚,靠坐在矮几前安心的等沈彻回来,翻看账簿无聊时便捡了手边的纸随便涂写。 不知不觉,桌上的纸张便写满了沈彻的名字。 等她撑不住的闭上眼后,门从外被推开,风一吹,带着名字的纸张飘散了满地。 其中一张飞到了他的脚边。 第37章 只有她死了,便永远都不…… 沈彻进宫时, 那宫女已经濒临崩溃,什么都招了。 他审人时惯用的手段便是身体与精神上的折磨,这宫女在刚被抓时袖中便藏着毒想要自尽, 沈彻知道这种人一心寻死,再怎么打都没用,只能在精神上对其施压。 袁立先是将她在漆黑密不透风的密室中将她关了一日, 在她快要疯癫的边缘,又找人扮成舒嫔死后的模样,来向她索命。 便是铜浇铁铸的人也该怕了, 更何况她本就心虚,就在方才, 她已经将如何受人指使又是如何下的毒,一一给说了。 并且连带惠妃也给招了。 “娘娘饶命, 不是奴婢要害您!是惠妃娘娘, 是她抓了奴婢与人私通, 她逼着奴婢下的毒,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彻冷眼旁观的站在屋外, 听着她凄厉的声音,知道事情到这便算是了了,这是最符合所有人预想也是最合情理的一个结果。 惠妃不仅嫉妒舒嫔得宠,还怕四皇子会分走二皇子的恩宠, 便设计陷害沈彻, 让皇后与太子受到猜忌, 一石二鸟, 她与二皇子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只可惜她千算万算也没能算到,沈彻竟然能躲过此劫,而且还由他来负责此案, 想要销毁证据却已经晚了。 陛下得知是惠妃下的毒手/雷霆大怒,将她废去妃位打入冷宫,就连她的兄长也遭到牵连被贬,辛家一门再度颓败。 不幸中的万幸是二皇子月前刚被陛下派去平乱,此刻并不在京中,不然他是定要为母妃求情的,陛下此刻正在气头上,若是二皇子求情势必受牵累。 他的舅父辛大人被贬,第一时间便让人去拦住二皇子,他如今要做的便是韬光养晦,在平乱上添上一功,才有机会为他母亲求情。 这些种种都与沈彻无关,他查明真相交了差后,在太子的毓庆宫陪他下了半日棋。 “不下了不下了,与你下棋可真没意思,不仅局局都输,看要看你摆着个臭脸,反倒像是孤欠了你金山银山一般。” 沈景安将棋子丢下,整个人往后一靠,颓然的不再做挣扎,有的人天赋之高,便是你想嫉妒也嫉妒不来。 从小他便知道,与沈彻比,被气死的只能是自己。 “你下棋心不静,如何能下的过我。” 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说的好像他心静了便能下的过他,沈景安被气笑了,撑着病弱的身子坐起就想与他理论一番。 可看到沈彻的脸色,突然又改了主意,“你说孤心不静,难道你就心静了?若是往日,你总会给孤留几分面子,从不曾让孤输得如此难看,心不静的人分明是你。” 沈彻修长的指间还夹着漆黑的棋子,闻言才拧着眉看了眼棋盘。 确实如沈景安所说的,黑棋肆无忌惮的遍布棋盘,白棋唯有几粒,可怜兮兮的被包围着。 第38节 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明明事情都很顺利,案子破了人也抓到了,他也不必再日日出入这让人厌恶的深宫,可他却无丝毫畅快之感。 以往每破一个案,看着那些人被他落下深渊炼狱,他都会有种意外的快感。 而这次他却觉得无趣的很,万物皆与他无关,甚至方才下棋时脑子里只有杀戮和赢。 沈景安说得对,为了顾及这病秧子微弱的自尊心,每每与他下棋都会不留痕迹的装出赢得并不轻松的样子,今日竟然忘了。 沈彻把玩着手中的棋子,不留情面的冷声道:“是你毫无进步,半点储君的样子都没有。” 沈景安闻言也不恼,立即装出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哪国的储君都不会像孤这般风吹就倒,你这人真是不讲道理,自己心情不好就拿孤出气,我可没惹你。” 知道他是装的,沈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想与我讲道理?先打赢我再说。” “与你打?孤是不要命了吗,孤才不自找没趣。对了,你的那个新媳妇呢,怎么不见你带进宫玩,瞧母后的样子很喜欢她,你该不是太过宝贝,不舍得她出来见人吧。” 提到这个新媳妇,沈彻就自然的想起了今日发生的事,呵,确实是个宝贝,不过是个谎话连篇的骗人精。 黑子从他的指间滑落,击起清脆的余音。 “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好生聒噪。”他原是想找个去处安静一会,却不想愈发的乱他心神,说完也懒得理沈景安转着轮椅就走。 沈景安这才发现不好,他会提起林梦秋也是为了逗沈彻高兴,没想到反而踢到了铁板,他就是在为林梦秋而生气。 看他出去,赶紧跟着追了出来,“欸,你这人怎么赢了棋就走,孤还有话没说完呢,你等等,你要走好歹把这个带上。” 他本就身子虚,跑了几步就有些喘,扶着胸口咳了两声,再抬头去找,便见那远在长廊尽头的背影早已停下,无奈的转过了身。 “御医说你是春日咳,让你静养,你跟着出来作何。” “谁让你不听孤说完就走,把这个带上,你别总急着把人往外推,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呢?孤瞧着那丫头眼睛澄澈,不像个坏的,你这狗脾气也该改改,不然谁能受得了你,时辰也不早了,走吧,不然一会宫门该落锁了,你今夜就真得留着陪孤下一宿的棋了。” 眼睛澄澈?沈彻想起她那双无辜的眼,冷哼了一声,确实是会骗人,将他身边的所有人都骗的团团转。 他可没想过要谁受得了,所有人离他远远的才好。 沈彻不愿理他,却又怕他不依不饶,这个病秧子最会的就是死缠烂打,半点太子的尊严都没有,两人这才僵持住了。 那边苏禾也发现沈景安没穿外袍就出来了,此刻已经追到了廊下,眼里满是担忧和生气;“殿下,您该喝药了。” 殿外确实风大,沈景安也不敢再多留,将食盒往他手中一塞,转身朝着苏禾走去。 隐约间还能听见他苍白的解释声:“孤只是一时情急忘了穿,哎,你别哭啊,下回孤绝不会忘……” * 食盒里装的是白糖糕,这病秧子十多年来哄人的法子从未变过,沈彻看了一眼就丢给了阿四。 一路回来他也已经想好了,定要割了她的舌头将这骗子丢出去喂狗。 不论沈景安说的再如何,不论她为何讨好沈少钦,替嫁又有什么隐情,他都不想知道。 只骗他这一点,便万劫难饶。 可当他推门而入时,看见的却是满地的纸张,上面写满了他的名字。 林梦秋的字迹娟秀软绵,与他苍劲锋利的字完全不同,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沈彻甚至觉得脚下的字带着股缠绵的多情劲。 怎么可能呢,这世上哪还会有人喜欢他?往他身边靠的人无非是要杀他,或是从中得到些什么。 比起这样的欺骗,他更能接受直白的谋害,沈彻眼里的杀意愈盛,不再看地上的纸张,直接控制着轮椅从上面碾过,到了里间。 他像是头次发现自己的屋子发生了改变。 原本摆着的牌位不过是当日为了吓唬林梦秋的,隔日便撤下了,屋内无任何的摆设只挂着两幅画,颜色也只有黑白二色。 可自从林梦秋住进来后,不仅得寸进尺的东西越放越多,甚至都是些他最厌恶的红粉色。 红的被褥粉的引枕,还多了锦凳炕桌无一不是浮夸又碍眼的东西,今日还多了花瓶,里面插满了海棠,此刻花香正混着淡淡的药酒味,碍眼又刺鼻。 药酒味? 沈彻低头去看,便见林梦秋的右脚未穿鞋袜,赤/裸的搭在脚凳上,脚踝处红肿的吓人,难怪那时她朝他奔来时姿势有些怪异。 但他当时满目通红,心中只想着被骗之事,又看到她与沈少钦有说有笑,若非宫内有急事,他早已结果了她,又怎么可能会注意到她是否受伤。 不过现在受不受伤都不重要了。 沈彻的轮椅缓缓靠近,近到两人之间相距咫尺,他能看清楚她紧闭的眼眸和唇瓣。 便是这双无辜又热忱的眼,以及这张谎话说尽的嘴,将他欺骗蛊惑。 可她的眼不仅看他一人,她的蜜语甜言也不止对他一人,光是想到这些,沈彻的眼底便闪过痛苦的红痕。 当年也是如此,他毫无保留的信他,将他当做挚友,换来的却是背叛和这双无用的腿。 越是想起自己对她放下过的戒备,动摇的心,沈彻便越是觉得自己愚蠢。 愤怒充红了他的眼,他就像是只失去理智的兽,只想将一切都毁灭。 沈彻缓慢的掐住了她的脖颈,看着林梦秋的脸从白慢慢的变红,他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狠戾。 只有她死了,便永远都不会背叛他。 也只属于他。 “夫君,夫君……” 眼见她的脸越来越红,耳边却突然响起了她微弱的低吟声,那样的缱绻,那样的依恋。 她的眼角滑下泪珠,正好砸在他的手背,滚烫炙热。 沈彻的眼底闪过些许清明,收紧的手指微微发颤,而后垂下手臂转身离开。 他坚硬入磐石的心,在此刻溃不成军。 只留下满地狼藉,以及狼狈而去的背影。 * 林梦秋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沈彻一身盔甲高坐马上,意气风发的带着将士驰骋沙场。 她能看见浴血中的他耀眼夺目,自信的指挥着手下之人,横渡饮马河,将敌军一一斩于马下。 热血满腔,她也仿佛置身于沙场,成了他麾下小将,白日里跟着他歇斯底里的呐喊,拼尽全力的击杀。夜里战胜而归,随着他围着篝火击鼓吟唱。 “男儿生世间兮,及壮当封侯。战伐有功业兮,焉能守旧丘。1” 谈笑间平敌寇享盛世。 所有人都以为战事马上就要结束,他们很快就会班师回朝,直到意外的来临。 那是个狂沙漫天的午后,前方探子来报,蛮夷余部在边境山谷徘徊欲有动作,彼时战事已近尾声,只剩下一些逃走的余部。 沈彻收到消息,与他最信任的副将商议,由他先带小队人马前去探查,而后副将再带大部队来接应,便可将最后的这些敌寇一网打尽。 意外便是在山谷中发生,敌寇早已设下埋伏,等沈彻发现不对要撤退时,漫天的黄沙巨石从高处滚落。 沈彻咬着牙带着人拼出重围,他知道副将会来接应他,可他身边的人一个个的倒下,却不曾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敌寇越来越多,与一开始探听到的消息全然不同,沈彻才知道一切都是骗局,就是为了引他上钩。 只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他不仅要躲刀光剑雨还要忍受被欺骗设计的愤怒,终于体力不支从马上跌落。 他就像是只受伤的凤鸟,从云端跌落凡尘,那赤焰焚烧着他的全身。 直至深渊。 林梦秋痛苦的喘着粗气,口中惊呼出声:“快走。” 而后猛地睁开了眼。 她浑身被汗水浸湿,整个人像是要脱力了一般,她焦急的环顾四周想要找到她梦中的人。 等看见熟悉的窗牖被褥,才反应过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个梦。 可这梦却格外的真实,好似她就在梦中经历了当年沈彻遇害的种种。 她看着他意气风发浴血沙场,也看着他若星辰陨落,每一个场景每一个画面都真实的让她战栗,期间还能感知到那爆发的窒息与压抑。 她想开口让他快走,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落马。 她不过是做梦看着这一切的发生,都觉得痛苦万分,承受着所有的沈彻该有多绝望。 思及此,林梦秋终于忍不住的捂着脸,伏在双臂间宣泄的哭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做这样的梦,或许与她重生有关,但这愈发让她坚定了守着他的决心。 便是世间万物阻挠,也休想将她推开。 她想让他做回曾经那个意气风发,自信耀眼的沈彻。 林梦秋哭够了,红着眼抬头,看着被风吹得满地的纸张,才从悲伤中回过神来。 这会天光大亮早已过了平时她早起的时辰,屋内屋外都静悄悄的。 夫君昨夜好像又没回来。 林梦秋有些失落还有些庆幸,不然又要被他看到自己如此失态的样子,到时她要如何解释? 难道说她做了个无比可怖的噩梦,这才把自己哭成了傻子?别说是夫君如此聪明不会信,便是她也不信。 也不知道夫君的案子查的如何,昨日惹他生气的人抓出来收拾了没有。 林梦秋捂着脸又低落了片刻,等重新打起劲来,才喊丫鬟进来为她梳洗更衣。 “主子的眼睛怎么肿了。” “许是昨夜睡得晚,熬得肿了,爷昨夜没回来吗?” 林梦秋不过是随口一问,她的脚行动不便,虽然没有进里屋去看,但听着动静沈彻应该是没有回来的。 没想到红杏却说:“回来了,世子昨夜歇在书房,这会好似已经出府了。” 林梦秋喃喃的哦了声,虽然不知道沈彻昨夜为何没回房中睡,但他之前那段日子也都是歇在书房也就没有多想,只是有些遗憾起晚了又错过了与他见面。 接下来几日,她便乖乖的听大夫的话,在房中养她的脚。 白天管事会到西侧间来向她禀报春祭的事宜,晚上她则是看书,偷偷写小簿子。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四五日,她的脚也好的差不多了,林梦秋才渐渐的发觉不对劲。 沈彻好似日日在府的时间都与她冲突,她睡下后他才回来,她醒来前他已离府,起初一两日还能说是巧合,可若日日都如此,那就是故意了。 林梦秋后知后觉,该不会那个惹了沈彻生气的大傻子,就是她吧? 第39节 第38章 你不赔罪,我就不放你走……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 就会结出许多名为猜测的果子。 林梦秋开始注意起沈彻的行踪来,一打听才知道舒嫔的案子早就破了,而且惠妃被打入冷宫, 曹皇后还去向陛下求情,跪了一个时辰连带着自己也病倒了。 这事动静大,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京城上下无人不知,唯有她这个二傻子日日躲在房里养病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担心沈彻查案会不会有危险。 既然案子已经破了, 沈彻就没道理早出晚归日日进宫,唯一的解释便是他在躲她。 林梦秋不明白, 前一日两人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躲着她了呢。 这其中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林梦秋想不通其中的缘由,便决定与其自己在这猜来猜去, 不如当面向他问个明白。 然而计划是非常的完美, 可在实施的这一步遇到了一点困难。 沈彻回府的时间十分飘忽不定, 基本上夜深才会回来,第二日天还未明又走了, 林梦秋熬了两夜,各种提神的茶水准备了满桌,可别说是蹲人了,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她只能换个法子, 转而向阿四打听, 却没想到阿四的嘴也严实的很。 “世子妃就别为难小的了, 且不说世子的行踪奴才不知, 便是知道也不敢乱说。” 阿四刚跟着沈彻的时候就因为嘴巴不严,吃过不少的苦头,从那之后, 便是王爷太妃问起他也不敢透露半句。 其实他也不能理解自家爷的想法,明明前段时间已经搬回了正屋去住,怎么好端端的又跑回书房了,而且别说是见他笑了,反而还比之前更阴冷不说话。 最近陛下也无案子交代,可他居然破天荒的主动去大理寺接了不少要案,桩桩都是让人棘手不写人命官司。 抓人审人也毫不留情,最重要的是他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嫌慢不招供他就亲自审,隔着好远都能听到刑堂内的哀嚎,好几次早膳从早放到晚,他也没碰一下。 大理寺的梁少卿最近瞧见世子,就跟八两瞧见肉骨头似的,双眼冒精光,恨不得抱着他的大腿不放。 唯有阿四对他这样的状态很是担忧,尤其再过两日便是那个日子了,往年每到那一日世子都会失常,他原以为今年有了世子妃在,或许会有不同。 如今看来,恐怕会更糟。 林梦秋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有些失落的低垂着眼,但她能理解阿四,甚至觉得他做的很好,她自然是希望夫君的下属能对他忠心不二。 “多谢阿四如实以告,是我强人所难了……”林梦秋道了谢,就打算要走。 没想到阿四突然摇头晃脑的自言自语道:“哎呀,爷好像后日又该敷药了,我得提前准备好才行,不然又要挨罚了。” 边说还边懊恼的拍了拍自己脑袋,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林梦秋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阿四走远了才惊喜的亮了眼,这话分明是对她说的,敷药总得在家吧,阿四虽然没有明着说,却用这种方式偷偷的给了传了消息! 既然知道沈彻会在家,林梦秋便不敢耽搁,提前两日料理好府内事,早早的洗漱睡下养足精神期待见到他。 翌日,林梦秋起了一个大早,刚醒来时屋外便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春寒料峭,红杏贴心的为她添了件外衣。 她问了绿拂,沈彻彻夜未归,院中守卫也无动静,这才洗漱更衣用过早膳后见了几位管事。 自从那日她定了规矩后,府上的管事们一个比一个积极,根本不必她差人去问,每日都会准时的将进度汇报上来,反而比之前陈氏管家时要省事也更规矩。 眼看着便要午时了,沈彻还未回来。 林梦秋想着他这几日在外奔波,定是没能按时用饭,不仅让小厨房准备了他喜欢的菜肴,还亲自熬了粥。 她在这方面实则没什么天赋,只是她刚遇害回府时,觉得家中每个人瞧着都像坏人,甚至对吃食也很抗拒,时常是吃什么吐什么。 后来是红杏担心她,偷偷准备了炭炉和砂锅对外说是煎药用,等无人时,两人便关上门在房内煮些米粥或是小食。 林梦秋这才学会了最简单的熬粥和素砂锅,虽然简单算不得什么厉害东西,但这米粥益气又养胃,尤其今日瞧着要下雨,吃些热乎的才舒服。 为了熬这粥,她也没正经用午膳,唯恐过了火候她的粥会糊,举着把小扇守着炭炉眼睛都被熏红了。 红杏一直跟在旁边,看着林梦秋被溅起的火星子烫了手,恨不得将她护在身后。 “主子的一片心意奴婢们都看见了,世子肯定也能感受到,您还是在旁边歇一歇,剩下的交给奴婢来。” 可林梦秋看着绵软,却是个执拗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不管谁劝都没有用,尤其这是她对沈彻的心意。 等粥出锅时,她的眼睛早已通红,小脸也蒙了层淡淡的灰,看着很是失态,她却毫不在意还很有成就感。 把粥倒进不易变冷的食盒里,刚好小小一盅,林梦秋回忆着他上次爱吃的菜,还在旁边配了几碟小菜,瞧着精致又开胃。 她刚满意的将东西都准备好,回去换了身衣服就听说沈彻回来了。 这让正准备要吃两块点心填肚子的林梦秋,迅速丢了点心站了起来,“我去迎爷回来。” 一出房门林梦秋才发现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好似将天地盖上了层薄纱,雨虽不大,却卷着丝丝凉意吹拂着她的衣裙。 “主子外头风大,要不还是奴婢去请世子过来吧。” 绿拂有些担忧,林梦秋瞧着便很单薄,这若是吹了风淋了雨,还不得躺上好几日。 可林梦秋却摇了摇头,沈彻若是这么容易就能被请来,她也不必为难这么久了,而且她担心下雨天沈彻行动不便,还是她去见他的好。 “下着雨青石板路湿滑,还是我亲自将食盒送去吧。” 绿拂见她如此坚持,只好为她打伞,撑着她往书房去。 这还是林梦秋头次来书房,从外头看僻静又雅致,外头守着几个侍卫,见她靠近丝毫不留情面的伸出了手臂,拦下了她们主仆。 好在不等绿拂多费口舌,阿四就探着脑子小跑了出来,将侍卫拦着的手臂赶紧给拽了下去。 “世子妃见谅,这两兄弟新来的,不是有意冒犯您,这会下着雨呢,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林梦秋并不介意,温和的浅笑着道:“无妨,我听说爷回来了,想着爷可能还未用午膳,特意熬了粥送过来,爷在房内吗?” 阿四虽然让她们两到了廊下,却没引着林梦秋进屋,闻言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爷是回来了,但这会不在房中。” “外头还下着雨,爷不在房中能在哪里?” “这……”阿四本是不敢说的,但想起方才回府时沈彻的样子,狠了狠心,还是轻声的将他的去处给说了。 林梦秋提着食盒找到沈彻时,他正背对着她,浑身早已湿透,背脊苍凉,雨水落在他青黑的发上,顺着冰冷的轮椅滑落泥中。 这是王府后院闲置的一块废圆,野草横陈青石板地更是长满了青苔,瞧着便是连下人都懒得来的地方,唯有沈彻每年这个时候会准时的出现在这里,风雨无阻。 阿四并未告诉她此处是什么地方,但林梦秋看着他眼前的墓碑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难怪她最近夜夜都会梦见那场杀戮,将士们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即便她醒来,依旧会萦绕在她耳畔,久久不散,这一天是沈彻遇伏出事的日子。 也是他手下两百精兵葬身之日。 沈彻上战场不仅是他自己,更是个将领,他可以带着将士们冲锋陷阵战死沙场,却绝不是因为他错信他人,而带着他们白白的送死,最为讽刺的是,援兵赶到偏偏救了他的命。 他将他们的尸骨送还故里后,在这废院中立了这百人碑,墓中埋着的是他们当日所穿之盔甲,为的便是永生永世的警醒他,曾经犯过的错。 林梦秋的视线早已模糊,泪水混着雨水悄然滚下,她好想上前将沈彻紧紧的抱住,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 所有人都牺牲了,他的腿废了,留下的他才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人。 而他却必须得活着,为所有人活着。 林梦秋泣不成声却不敢上前,沈彻是如此骄傲的一个人,被人欺骗,双腿具废都只是令他从云端跌落,唯有这份愧疚将他击溃,他定是不愿让人看见他如今的样子。 她还记着方才阿四眼中的忐忑与担忧,“爷在这日会失常。” 何止是会失常,若是换了别人,定是会疯魔。 沈彻站着淋了多久的雨,林梦秋就站在院门外默默的陪了他多久。 久到她之前受过伤的脚踝又开始隐隐作疼,久到她两颊的泪已经被风吹干,沈彻才缓慢的动了动。 林梦秋擦去脸上的泪,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院外等着他。 她刚逼着自己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脑子里不停地在想,她开口第一句应该要说什么时,沈彻的轮椅已经压过了她脚边的青苔,漠然的往前而去。 林梦秋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快步的追了上去。 “爷,妾身已经让人准备了汤浴,您刚淋了雨得赶紧回去沐浴换身衣服。” 她的脚步本是没沈彻快,但下了雨地上湿滑,沈彻的动作才比往日缓慢了些,还真叫林梦秋的小步子给追上了。 可不管她说些什么,沈彻都没有搭理,依旧是目视前方不曾施舍她一个眼神。 林梦秋想着他孤寂的背影,以及被雨水浸湿的身子,便咬了咬牙大步向前,直直的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变得贪心了,不仅想要默默陪在他身边,还想要她那意气风发的盖世英雄不那么难过。 “爷,您不想看见妾身也可以,妾身熬了米粥,厨房还热着菜,您好歹用些,不然身子会受不住的。” “滚开。” 林梦秋知道他这会定是不高兴看到她,早已做好了准备,即便被他如此狠戾的凶了也没有气馁,继续的扯着笑变着法的安抚他。 “您若是不想喝粥也行,妾身还准备了糯米藕白糖糕,还有……” “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沈彻终于抬了眼,可那双眼就似蛇目一般冷冰冰,看着她时不带丝毫的情感,唯有杀意。 那日他是改了主意,或许是他想看看这骗子到底想做什么,又或许他不想让她死的如此简单,总之不会是心软了。 既然她赶着要来送死,他不介意让她死的快些。 “你不会的。”林梦秋不假思索肯定的道。 沈彻盯着她的眼,想要将她看穿,须臾之后扯着嘴角笑了,他的眼角发红,蓦得上前扯过她提着的食盒,未看一眼,直接的砸在了地上。 食盒瞬间破裂,散发着热气的米粥撒了一地,甚至湿了她的衣裙,烫了她的心。 “滚。”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说完后不再看她,冷着眼径直离开。 留下林梦秋捧着地上的碎片,彻底的红了眼。 * 沈彻没有回书房,而是直接去了练武堂,他不能站起身便日日的折磨自己的双手。 练武堂内的每一样兵刃他都了如指掌,每样他都操练不下百次,当初刚从战场回来的时候,他更是没日没夜的将自己关在这里,手上满是伤痕,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好似只有流血只有疼,才能让他中得到解脱。 他当然要活着,留着无用的身体,将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全都拖进地狱。 阿四站在堂外听着里面兵刃碰触地面发出的尖锐声响,就知道沈彻又在自我惩罚了,也不知今夜的雨何时才会停。 林梦秋也没打伞,浑身淋的湿透,失魂落魄的回到屋子,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坐着。 她的眼睛通红就像是落水了的小兔子,可怜的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