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毒》 心毒_分节阅读_1 《心毒》作者:初禾 文案:7年前,洛城市局特警花崇赴西北边境支援反恐。2年后任务完成,花崇调回洛城,却没有回到特警支队,而是自愿调去刑侦支队。 数年后,花崇成为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不久,公安部信息战小组的年轻精英空降重案组。 5年前西北边境那项看似“圆满”的任务,已经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主角:花崇,柳至秦。 第1章红颜(01) 洛城有个说法,东贵南富,西穷北贱。西边的富康区是过去老城区的地盘,名字里有个“富”,却是主城五区中最穷的一处。人去楼空的工厂、摇摇欲坠的老房、拥挤吵闹的假货一条街、脏话满天飞的麻将馆像一堆占地庞大,又难以清理的建筑垃圾,和生活在其中的人一样,虽早已被时代淘汰,仍糜烂而坚韧地守着脚下的土地。 最穷的富康区,却是这座城市最早醒来的地方。 离天亮还早,形如黑作坊的包子油条铺就忙碌起来了。昏黄的灯光下,满面油渍的夫妻、父子正站在热气蒸腾的灶台前和面、烧水、绞肉。若是起得晚了,便赶不上白领们上班前的早市。 炊烟将漆黑阴沉的破败小巷撑出一道模糊的白色口子,用过的脏水被泼出门外,整条巷子弥漫着一股令人反胃的腥味。 同一时刻,南边洛安区高耸入云的写字楼还沉睡在静谧的夜色里,东边明洛区的独栋别墅外,路灯就像一个个训练有素的卫士,彻夜守卫着主人的安宁。 可见“越努力生活越好”这种话,并不适合挣扎在低沉泥沼里的穷人。 天边泛起些许亮光,将浓墨一般的夜稀释成青紫。 前些年洛城市政出了新规,允许流动小车在公交站、地铁站、公园、商业中心的指定位置兜售早餐,但必须于上午9点半以前收摊,并带走周围的垃圾。若是超时逗留,流动小车就会被扣,还得交一笔价格不低的罚款。 为了抢占人流量最多的地盘,讨生活的小贩们越起越早,恨不得半夜就去公交站杵着。 邱老汉家的儿子邱大奎昨天晚上打牌打得太晚,起晚了半个小时。邱老汉跨坐在三轮车上,气得吹胡子瞪眼,连声骂儿子不争气,好地盘都让街口李宝莲家抢去了。 邱大奎今年三十好几了,没什么本事,又穷又不上进,六年前好不容易讨了个老婆凑合着过日子,这老婆生完孩子后没多久就得了癌。 穷人家哪里耗得起,才几个月,人就没了。 闺女没了妈,邱大奎这才跟邱老汉一起起早贪黑做生意。可说是生意,也不过是鸡不叫就起来炸油条,卖完早餐卖午餐,卖完晚餐卖宵夜。一天钱赚不了几个,省吃俭用,好歹把闺女往后上学的钱攒出来了。 邱大奎没文化,活得没什么质量,唯一的爱好就是打牌,牌运又不好,十回打九回输,输了捶胸顿足睡不着觉,总是差不多该起床做早点了,才堪堪有睡意。 就因为邱大奎那多睡的半小时,公交站的地儿被抢完了。到了9点半,城管好言好语来劝,邱老汉只得收摊,而车上的麻园油条还剩一小半。回家路上,邱老汉又冲邱大奎发了一通火,陈年屁事倒豆子一般往外蹦,骂得邱大奎抬不起头。 自打丧妻以后,邱大奎脾气收敛了许多,懒得跟胡搅蛮缠的老头子犟,停好三轮车就出去抽烟,身后的门被邱老汉甩得“哐当”一声巨响,木门不堪重负,吱吱呀呀的,再甩几次,恐怕就要自己掉下来了。 邱大奎叹了口气,向巷口走去。 开春了,邱大奎准备去二里巷那个专卖假货的地方给闺女淘一身漂亮的裙子。 洛安区和明洛区那些亮堂得像宫殿的商场他自然也去过,年前甚至带着闺女去逛了一回,想送闺女一件新年礼物,但带在身上的所有钱加起来也买不起一条裙子,最终只能在旁边的麦当劳给闺女买了份套餐。 在假货一条街里晃荡的都是熟人,邱大奎走走看看,很快花80块钱买了一条蕾丝花边小裙子,想着一会儿还要卖午市,立即步履匆匆往家里赶。 哪晓得还没到家,就闻到一阵古怪的臭味。 这时间还不到做午餐的点儿,按说巷子里不该有臭味。他循着臭味传来的方向望了望,发现居然来自自家附近。 难道是老头子提前弄午餐了? 他有些慌,担心误了做饭的时间又被数落。再一闻这味儿,又觉得实在太臭,不像平常闻惯的馊味。 邱老汉其实不算黑心卖家,但穷怕了,抠门儿得厉害,过期的肉舍不得扔,不仅做成包子拿出去卖,自家做饭也和豇豆泡椒炒在一起吃。 冬天就罢了,如今春天一到,气温上来了,那股味道闻着就特别膈应人。 邱大奎过期肉吃惯了,倒也没吃出什么毛病,但从来不让闺女吃,现下越闻越觉得不对劲,推门一看,老头子哪里在弄午餐,家里人都没一个。 他打开冰箱,把肉类全拿出来闻了闻,心道怪了,不是这味儿。 邱家父子住的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那种砖瓦平房,大门挨着过路的小巷,背后是杂草丛生、污水横流的荒地,平时没什么人往荒地上去。 邱大奎在家里找不到臭味源,索性关了门,绕了一大圈才走到荒地上。 春天,荒地上的草长了半人高,风一吹,那股怪味就更浓了。 邱大奎与将坏不坏的肉打了几十年交道,断定这味道有异,捂着口鼻一通摸索,走了片刻,被熏得直作呕,忽地瞳孔一缩,只见草丛里横着几块木板,木板上空盘旋着一堆苍蝇,嗡嗡嗡嗡,声势惊人。 臭味就是从那儿散发出来的! 邱大奎小心翼翼地靠近,抻着脖子往木板下面瞧,哪知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大吼出声。 心毒_分节阅读_2 破烂潮湿的木板下,是一对双足被齐齐砍断的腿。 “单身女白领惨遭抛尸,死状惊人。专家叮嘱,女性深夜不要独自外出……” 陈争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一字一句地念着本地自媒体公众号“早安洛城”推送的头条新闻,眉间皱起一道明显的竖纹。 半分钟后,他草草看完整篇报道,放下手机揉太阳穴,低声自语:“鸡巴专家。这年头俩嘴皮子一碰就他妈能当专家。” 那报道足有3000字,若发在报纸上,能占四分之三个版,但通篇废话,单是专家的叮嘱就占了2700字,粗看情深意切,细看全是扯淡。 “大清早就把那玩意儿挂嘴上,行啊你陈队。”韩渠刚跑完步,没穿制服,黑色背心勒出上半身健硕的肌肉轮廓,门也不敲,将提着的包子往桌上一扔,“花花还没来啊?一会儿帮我把包子拿给他,香菇牛肉,他以前在我队上最喜欢啃这个。” 陈争挑起眼皮,斜了韩渠一眼,拿起包子就往嘴里送。 “我操!”韩渠赶紧抬手抢,“我给我家花花买的早饭,你丫瞎啃什么?” “晚了。”陈争嚼了两口就吞,“富康分局刚转过来一案子,花儿现在已经在现场了。” “什么案子?”韩渠是市局特警支队队长,虽然没事就爱往刑侦支队跑,但也不是哪个案子都知道。 陈争将手机往他跟前一推,“喏。死者身份比较敏感——单身女白领,代入性强,加上死状很惨,凶手有奸尸和虐尸行为,容易引发社会恐慌。昨天派出所和分局的兄弟去得不及时,周围居民拍的现场照片已经流出了。分局处理不了,只得转过来。” 韩渠拧着眉,“单身女性遇害,这一年全国已经出现多起了,上头给的压力不小吧?” “废话。”陈争叹气,“半夜开会,各种指示下了一堆,孟局让我尽快把凶手抓出来,也好给市民一个交待。” 韩渠在陈争肩上拍了拍,“包子就留给你了。内什么,我家花花在西北待了两年,大伤小伤受了一堆,身体和二十出头时没法比,这你是知道的。” 陈争啃着包子,没说话。 韩渠又道:“他回来了非要调你们刑侦支队,我也没办法,只能尊重他的决定。但人在你这儿,你这当支队长的别把他压榨得太狠。” 陈争无奈:“你以为我想?但花儿是重案组组长,这案子只能交给他负责。” 早春的风带着潮气,又黏又沉,空气中的尸腐味徘徊不去,就算被害人的遗体已经被转移,荒地陈尸处仍弥漫着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味道。 花崇撩开警用隔离带,站在已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的现场,两道斜长的眉深蹙,片刻后蹲在草丛中,带着乳胶手套的右手捻了捻倒折的野草。 现场已经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昨天,派出所民警接警后匆匆赶到,但来得更快的却是听到邱大奎惊呼的居民。众人争先恐后往草丛里钻,咋咋呼呼,惊声四起,一波看完,另一波又来。 民警拉好隔离带时,压在尸体上的木板已经被掀开,泥地上满是乱七八糟的脚印,连木板都被人踩了十几脚。 及至分局的痕检师赶到,脚印上面又已叠了无数脚印。 可以说,原始现场几乎全被破坏。 花崇站起身,只见隔离带外面,远远围了一圈好奇的小孩。 这一片区域叫道桥路,城西富康区最难治理的地方。经济、治安、环境样样差,附近几乎都是砖瓦平房,住户们大多没有稳定的工作,靠卖早点、盒饭为生。早晨正是吆喝生意的时候,留在家里的孩子便没人管,三两成群挤在一起看热闹。 花崇冲他们招了招手,胆小的头也不回地跑了,胆大的向前挪了几步。一个又黑又瘦,机灵得跟猴儿一样的男孩蹦了过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阿sir好!” 花崇笑了笑,心想这猴儿一定是港片看多了。 猴儿敬了个滑稽的礼,“阿sir,你们什么时候能破案呀?” 目前案情尚不明朗,花崇一早接到陈争的电话,就带着重案组的几名侦查员过来复勘现场,一会儿待尸检、理化检测结果出来,还要回去开专案会。 初步将案子梳理一遍后,他心中疑惑众多,于是挑了一点问:“这片荒地草高宽阔,你们平时怎么不喜欢过来玩?” “爸妈不准呗,说这边太荒凉,垃圾又多,天气热了容易染病。去年李扣子来逮蜘蛛,就被一个破酒瓶子划破了膝盖,流了好多血……”猴儿说着突然打住,睁大眼睛望着花崇:“阿sir,你咋知道我们平时不怎么过来玩?” “猜的。”花崇想,你们要是经常过来,被害人的尸体恐怕一早就被发现了。 “这也能猜?”猴儿不信,还想再问,同伴突然喊道:“张皮,你妈卖完稀饭回来了!” 猴儿吓一跳,拔腿就跑,离得不远的几个小孩也一溜烟跑得没影。 花崇一看时间,已经过了9点半,卖早餐的人已经陆续回来了。 恰在这时,重案组副组长曲值从屋舍处跑来,后面跟着个油头垢面的中年汉子。 “花队,这就是昨天发现尸体的人,邱大奎。” 心毒_分节阅读_3 第2章红颜(02) 花崇摘下乳胶手套,双眼因为正对太阳而呈半眯状,从眼角漏出来的光透着几许难以捉摸的冷,令他整个人看上去不怒自威。 “你好,我,我叫邱大奎。”中年汉子很是不安,不停抬手擦脑门上的汗,声音有种与体型不相符的瑟缩,“刚卖完油条,一会儿还要弄中午的盒饭。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花崇亮出证件,下巴朝最近的一户平房抬了抬,“那是你家?” “是。我家老头子的房子,我们在这儿住几十年了。” 花崇看了看邱大奎还未摘下的围裙,跟闲话家常似的问:“平时在哪个路口卖包子油条啊?” 邱大奎愣了愣,稍稍放松下来,“嘿”了一声,“运气好能抢到地铁站、公交站这样的好位置,运气不好就只能在二里巷卖了。” “做早餐得很早起来吧?辛苦了。” “对,对的,要和面,还要绞肉。”邱大奎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不能跟你们警察同志比,你们更辛苦。” 花崇一笑,“起得早的话,那也睡得很早?” 邱大奎咬了咬干巴巴的嘴皮,抠着手上的茧子,“呃,嗯,很早就睡了。” 花崇盯着他的眼,“早睡早起,为什么还会睡眠不足?” “啊?”邱大奎抬起头,又不安起来,一脸莫名与胆怯。 “你看上去很疲惫。”花崇指了指一旁的曲值,“喏,你俩眼袋都挺重,眼睛也没什么神采,长期睡眠不足就会这样。” 没案子就通宵玩游戏的曲值:“……” 邱大奎咽着口水,不敢与花崇对视:“我晚上喜欢打牌。” “哦?在哪里打?” “就在对门子老赵家。”邱大奎越说越紧张,“我们打得小,输赢就十几块钱,不,不算聚众赌博吧?” 花崇不答,又问:“平时都打到什么时候回家?” “就,就十一二点吧,不敢太晚,半夜三点多就要起来弄早餐。” 花崇话锋一转:“那最近打完牌回家,有没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这还真没有。”邱大奎连忙说:“我家就我、我闺女、我老头子凑合着过。老头子和闺女睡得早,我回家洗把脸泡个脚就睡了,没听到什么动静。” “你昨天跟分局的刑警说,是因为闻到一股古怪的味道才往屋后荒地上去?” “是的。我想过来看看是什么,没想到是尸体啊!” 花崇眉梢轻微一动,“没想到是尸体?那你以为是什么?” 邱大奎紧张得直冒汗,“我,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我也没以为是什么。谁会想到自家背后扔着一具尸体呢!警察同志,这案子跟我没关系的啊。还有我真的没有乱拍照,那些破坏现场的人也不是我叫来的。” 花崇点头,“嗯,别紧张。你随口一说,我也是随口一问。发现被害人的是你,以后还要麻烦你多多配合我们的工作。” 邱大奎搓着手,“应该的,应该的。警察同事,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我家老头子还等着我弄盒饭。他脾气大,我回去晚了又得挨他念叨。” 花崇示意他可以离开,待他跑出几步,突然又唤道:“邱大奎。” 邱大奎闻声险些一个踉跄,急躁道:“警察同志,还有什么问题啊?” “你最早发现被害人,为什么没有立即报警?” “我……”邱大奎站在原地,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我”了半天,才道:“我第一次见死人,她死状又那么吓人,脚没了,眼,眼睛只剩两个血窟窿,就那么直愣愣地望着我。我害怕啊,当时都吓懵了,只顾着喊,哪里想得到报警?昨天派出所的民警给我说,都是因为我那一嗓子,引来了那么多人。哎我……我真特么后悔啊!” 花崇看似和气地瞅着他,片刻,突然扯出一个客气的笑,“行,我差不多了解了,你回去忙吧。” 邱大奎不敢再留,掉头就走。 花崇站在原地看着,觉得他跑得比刚才那猴儿更有落荒而逃的意思。 但猴儿还是孩子,逃走是因为做了“跑荒地上玩儿”这一亏心事,担心被家长数落。邱大奎一大老爷们儿,夹着尾巴溜这么快是为什么? 心毒_分节阅读_4 难道也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那亏心事是没能保护好现场?还是没有第一时间报警? 花崇摸了摸下巴,觉得两者都很牵强,于是暂且搁置,转身对曲值道:“排查走访进行得怎么样了?” 曲值摇头:“这儿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户,有钱有门路的都搬走了,空着的房子基本没有新住户,平时也没什么外人。我和兄弟们挨家挨户问过去,都说以前没见过徐玉娇。” 徐玉娇,正是死者的名字。 花崇垂眸,瞳色渐深。这时,手机铃声敲破诡异的安静,就像在驱散不开的尸臭里破开了一道细长的口。 花崇接起电话,少倾,沉声道:“我这就回来。” “徐玉娇,女性,28岁,新洛银行洛安区尚科路支行客户经理。经过尸检,可以初步推算出死亡时间是三天前——也就是3月13号晚上10点半到11点半之间。从现场的血迹、植物压痕来看,发现尸体处应为第一现场。” 市局刑侦支队2号会议室几扇窗户拉得严严实实,法医徐戡一身白大褂站在投影幕布前,正对投影仪阴森森的光,背后是血肉模糊的现场照与尸检记录照,暗光在他眼镜的金丝边框上溜过,反射出一道光滑的影子。 重案组的刑警围着会议桌坐了一圈,唯独花崇立在窗边,一边沉思,一边步伐极轻地踱步。他一手揣在制服裤的兜里,一手把玩着一枚打火机,衬衣的袖口被卷了起来,小臂的皮肤笼罩在幕布冷冰冰的薄影中。 从徐戡的角度看去,他下巴与鼻梁的线条犹如经过精工打磨,额发与前额的分界线平直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圆润,薄唇微抿,眼角有个不太明显的自然下垂弧度,脸色因为投影仪的光而显得苍白,眼中光影交叠,混淆出一汪沉甸甸的探寻。 没人知道他在思考什么。 徐戡收回目光,轻咳两声,旋即打开红外指示灯,在死者头部画圈,低沉的嗓音颇有质感,“徐玉娇全身有14处暴力伤,头部最为严重——两眼被剐,双耳被齐根切下,两边耳蜗皆被锐器捣烂。但这些伤处没有生活反应,是死后造成。致命损伤位于后脑,死者颅骨凹陷,为钝器所伤。凶手在她后脑处敲击多次,从损伤程度、形态分析,凶器是一把家用榔头。” 说着,徐戡点击鼠标,将富康分局刑警昨日拍的现场照细节放大。那残忍的虐杀画面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技侦组新来的女警胡茜茜坐在角落里,小幅度地缩了缩脖子。 徐戡停了一会儿,将红外指示灯转移到尸体下半身,继续道:“凶手对死者有性侵行为,但非常小心,未留下精液、毛发、皮肤组织等任何能检验出DNA的证物。我们在徐玉娇的阴部检测到避孕套的润滑油成分,他在实施侵犯时带了套。” “口腔、肛门、大腿、胸部都检查过了?”花崇突然问。 “检查过了。”徐戡耸了耸肩,“一无所获。” 花崇眯起眼,将打火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 徐戡点头,“徐玉娇的踝骨被钝器砸烂,脚、腿分离,凶器一是造成颅骨致命伤的家用榔头,一是用来剐眼捅耳的刀具。和面部的创伤一样,断肢处也没有生活反应,为死后造成。徐玉娇的衣物已拿去做理化检验,发现香油与罂粟残留。” “罂粟?”曲值身子往前一倾。 “事发前2个小时,徐玉娇曾进食过火锅、串串香一类的食物。”徐戡道。 花崇看向技侦组组长袁昊,“马上调取13号晚上8点至次日清晨6点道桥路周边的监控。” 袁昊比花崇小几岁,生得五大三粗,像个中年糙爷们儿。但这糙爷们儿说起话来却有些姑娘家的矜持,低声道:“道桥路是富康区最乱的一条街道,早上我就带人去调过一回监控,你猜怎么着?” “摄像头没几个能用?”花崇似乎并不意外。 “是啊!”袁昊横眉倒竖,“坏了也不上报,有的地方用的还是几年前就被淘汰的老摄像头。” 花崇拉开一张靠椅坐下,“先查。” 袁昊咧咧嘴,“好。” 徐戡又道:“死者被发现时,身上压着木板,右腿下面压着身份证和银行卡。痕检科已经查过了,凶手没有在这些物品上留下指纹与DNA。” 花崇顿了顿,目光飘向许戡,“现场被严重破坏,死者身上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向凶手的信息,所以目前暂时无法确定凶手特征,对吗?” 徐戡关掉红外指示灯,神态略显凝重,“是这样。” “技侦组加个班,把13号晚上8点以后能调取的视频都过一遍。”花崇手中的打火机在桌上撞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曲值,你给大家分个组,一组继续在道桥路走访,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人不一定看不到;另一组查徐玉娇的社会关系,既然凶手很狡猾,什么线索也没留下,咱们就只好辛苦一点,从徐玉娇身上入手了。” “另外。”他说着转向袁昊:“昊子,你亲自去一趟尚科路支行,调13号下班时间前后,银行以及周边公共监控的视频。” 众人迅速起身,徐戡收起投影幕布,一拉窗帘,初春的阳光懒洋洋地照亮整间会议室。 花崇没有立即离开,单手撑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打火机。 “在想什么?”徐戡伸了个懒腰,背身靠在桌沿上。 花崇在倾泄如注的阳光中闭起眼,眉间浮起浅浅的褶皱。 “这凶手的行为很矛盾。”他说。 心毒_分节阅读_5 第3章红颜(03) “女性出门一般会随身带一个包,放钱包、手机、钥匙、纸巾、化妆品一类的东西。但现场只有徐玉娇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凶手应当是把钱、手机和包一起拿走了。手机先不论,拿走钱和包大概率说明他有谋财倾向。”花崇说着看向徐戡,“但是在杀害徐玉娇之后,他又侵犯了徐玉娇。徐戡,你说死后奸尸算不算谋色?” 徐戡是市局的主检法医,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相貌不凡,文质彬彬,却热衷与各种不成样的尸体打交道,和花崇、陈争都是老搭档。 他思索了一会儿,说:“徐玉娇身上没有明显的挣扎伤,凶手从背后袭击,榔头第一下下去,徐玉娇就已经丧失了反抗能力。凶手如果这时就实施性侵,也会得逞。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继续敲击徐玉娇头部,直到确认徐玉娇彻底死亡,才有下一步行为。我倒是觉得,谋财和谋色相比,谋色的比重更大,谋财顶多算是顺手。” “如果你是他,会在‘谋色’之后,剐掉徐玉娇的眼珠,捣烂她的双耳,砍掉她的双脚吗?”花崇语速不快,喉结平缓地起伏,轻微下垂的眼角向上一挑。 “我可没那么变态。” “既然是谋色,凶手至少是肯定徐玉娇的外貌的。”花崇边想边说:“这点我不大能想通,徐玉娇已经死了,凶手为什么在侵犯她之后,还要毁掉她的脸和脚?这不太符合逻辑,也没有必要。” 徐戡撑了个高低眉,片刻后摸了摸鼻梁,“我们假设凶手文化程度不高。他会不会抱有什么封建迷信思想,觉得这样能让徐玉娇变成鬼也看不到他听不见他追不上他?” “不排除这种可能,以往确实有类似的案例。”花崇抄起双手,“但凶手为什么不把砍掉剐掉的东西带走呢?还有,徐玉娇不住在富康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道桥路的荒地上?刚才我去过一趟,那地方全是杂草和垃圾,居民不允许家里的孩子过去玩。要不是出了案子,那里白天都没人经过。徐玉娇大晚上跑去干什么?为什么恰巧就遇上手拿榔头的凶手?” “你的意思是熟人作案?” “我觉得起码不是激情杀人。”花崇站起来,“不过现在线索太少,下任何结论都为时尚早。你那边尸检还发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点没?” “嗯……”徐戡摘下金丝框眼镜,对着阳光看了看,手指突然一顿,“对了。” “说来听听。” “也不算特别奇怪,不过……”徐戡回头看了看,确定女警们都已离开,才道:“我个人比较在意一个细节——凶手杀害徐玉娇的手段堪称残暴变态,但侵犯徐玉娇时又十分温柔。” “徐玉娇的阴部……” “先奸后杀,死后奸尸的案子,我经手过不止一起。”徐戡说:“不管哪一起,受害者的阴部状况都比较糟糕,但徐玉娇的内外阴都相对正常,而这‘正常’,恰巧最不正常。” 花崇凝眉沉思,“放在这个凶手身上,这种‘温柔’确实不正常。” “不过咱们也不知道凶手是怎么想的。”徐戡说:“万一变态的思路就是异于常人呢?抱歉啊花儿,痕检和尸检都没查出什么指向明确的线索,如果监控也查不出个名堂,这案子的担子就全压在你们重案组肩上了。” 花崇唇角一牵,拿起笔记本往徐戡腰上一拍,“别学老陈瞎叫。” “‘花儿’挺好听啊,总比特警支队那边叫你‘花花’好吧?”徐戡双手抄进白大褂的衣兜里,“哎我差点忘了,你老队长韩渠同志今天又跑老陈那儿找茬去了。他也是,你都调咱刑侦支队好几年了,他还念念不忘,一年365天都琢磨着怎么把你要回去,也不听听你本人的意愿。老陈都快被他烦死了。” 花崇将中性笔别在笔记本上,笑着敲了敲徐戡的肩,“烦什么烦,我看老陈还挺喜欢和韩队耍嘴皮子的。行了,回你办公室去吧,有什么想法第一时间跟我说。” 徐戡正要开口,花崇又补充道:“想法仅限于徐玉娇一案。” 徐戡“啧”了一声,拖长音调道:“听你的——” 刑侦支队重案组有个单独的大厅,组长、副组长和普通组员的办公位都在大厅里,原本专门给组长隔出的小办公室被改装成了休息室,办案时谁扛不住了就去里面的沙发眯一觉。 花崇回到重案组,解开衬衣的顶上两颗纽扣,拿冷水泡了一杯菊花茶。 泡不开的菊花支棱八叉地浮在水面上,他也不介意,一边喝一边嚼,知道的明白他在喝菊花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嚼什么可疑食物。 组员们几乎都散出去了,厅里没什么人,他又往杯子里扔了几朵菊花,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又在干啃菊花?”陈争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目光往饮水机一扫,“曲值不给你烧水,你就不能自己动动手?再懒下去,我看你以后干脆连冷水也别泡了,直接抓一把往嘴里塞,跟吃薯片一样,多方便。” 刑侦支队的队长今年35岁,个高脸俊,手段了得,背后还有个位高权重的父亲,平时颇有高官子弟的作风,办起案来却是雷厉风行,极讲原则,私底下护犊子护得跟老母亲似的,该给手下争取的权益拼出老脸也要争取,不该操心的生活问题也要殚精竭虑,操心个遍。 尤其爱操心花崇。 但即便如此,特警支队那边还常抱怨他亏待了花崇。 花崇的菊花茶就是他送的,说什么菊花清热,喝了消气。 花崇从来不觉得自己火气旺。 “你这建议不错。”花崇道:“下回我试试干啃菊花。” “你还得意起来了?”陈争将文件夹往桌上一抛,“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刚开完会,正想理一理思路,你就来了。” “嫌我啊?” 心毒_分节阅读_6 花崇笑,“谁敢嫌你?” “不跟你闲扯。”陈争眉毛扬了扬,朝文件夹一努嘴,“看看,技侦组空降了个新同事。” 花崇满脑子案情,没工夫管什么新同事旧同事,右手将文件推到一边,“技侦组的你拿我这儿干嘛?给袁昊看去啊。” “这位挂名在技侦组,但以后主要在重案组活动,人就是奔着重案组来的。”陈争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公安部信息战小组派来的青年才俊,过几天就到岗。” “信息战?黑客啊?”花崇来了兴趣,翻开文件夹一扫,看到贴在右上角的证件照时眼角轻轻一扬。 “是他?” 技侦方面暂时没有进展,道桥路的监控形同装饰,少有的几个能用的摄像头也未能捕捉到徐玉娇的身影。不过曲值这边倒是有了不少发现——徐玉娇毕业于东部一所财经类大学的金融系,大四就回到洛城,在新洛银行实习,案发前任客户经理。其父母做了几十年连锁餐饮生意,光是在洛城市区,就开了8家中餐厅,家底殷实。 “徐玉娇和新洛银行的同事相处得怎么样?”花崇正在翻阅曲值带回来的笔录,“大四回来实习?这工作是她家里帮找的吧?” “是。”曲值不爱喝白开水,也不爱泡什么菊花乌龙,成天冰红茶不离手,市面上能找着的冰红茶都被他喝了个遍,各种饮料瓶一字排开码桌上,排队等待临幸。 他随手拿起一瓶,一口气灌下大半,“徐玉娇的父亲徐强盛和新洛银行当时的一位主管有些交情,徐玉娇入职没走校招程序,算是半个关系户。这几年工作顺风顺水,该升职升职,该加薪加薪。其他人压力大任务重,她挂了个闲职,基本没什么事做。” 花崇打断,“她人缘怎样?” “人缘很好!”曲值放下冰红茶,“花队,这就是我觉得不大对劲的地方。你想,新洛银行是个小银行,走后门进去的人不多,大多是通过校招、普通社招、猎头推荐入职,徐玉娇靠着家庭关系入职升职,平时很多工作都交给下属处理,经常请假旅游。按理说,她在职场上的人际关系应当好不到哪里去。” 花崇将笔录推给曲值,“结论别下这么早。” “你是说她人缘好也很正常?” “不,我是说她同事们的话不一定可信。” 曲值耸了耸眉,“那你还问?” “干我们这行,不八卦点儿不成。想到什么就得问,问出什么另说。”花崇道:“要什么都不问,很多线索就放过去了。” 曲值“呵”了一声,“你不仅爱八卦,还爱造谣。” 花崇莞尔,“我造什么谣?” 曲值狠狠指着自己的下眼皮,委屈死了,“花队你看清楚,这是卧蚕,不是什么眼袋!” 花崇都忘了早晨那岔了,茫然地看着曲值,“什么卧蚕眼袋?” 曲值一巴掌拍在脑门上,“算了算了……” 花崇还是没想起,正想追问,一名技侦上气不接下气跑来,“被害人的家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梳理一下目前已出场的重要人物: 花崇: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 曲值:副组长 徐戡:法医 陈争:刑侦支队队长 韩渠:特警支队队长 徐玉娇:死者 攻:我呢? 第4章红颜(04) 徐强盛坐在问询室里,一身刻板的黑色西装,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眼中尽是红血丝,十指紧捏成拳头,国字型的脸上咬肌浮现,看上去非常憔悴。 他的声音像从干柴与碳火中穿过,刚一开口,就捂住大半张脸,哽咽难语。 “为什么偏偏是玉娇遇上这种事啊!” 心毒_分节阅读_7 花崇端正地坐在桌子对面,不出声,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看着中年丧女的企业家,给对方留足了整理情绪的时间。 一刻钟后,徐强盛望着天花板用力呼吸,两眼红得可怖,整个人仿佛罩上了一层极其压抑的灰败。 他看向花崇,又是几次深呼吸后,似乎终于将浓烈的悲愤暂时压了下去,缓声道:“玉娇她母亲承受不住伤痛,晕倒住院了,只有我一个人来。警察先生,你们知不知道到底是谁害了我们玉娇?” “案件还在调查中。”花崇让曲值倒来一杯温水,放在徐强盛面前。 徐强盛在商场上打拼了大半辈子,比普通受害人家属镇定、讲理许多,没竭斯底里地讨说法,长叹一口气,嗓音发颤:“警察先生,请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我,我和玉娇的母亲一定照你们说的去做!” 花崇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现在让您回忆徐玉娇是一种折磨,但破案的黄金时间是案发后48小时之内,徐玉娇被发现得较晚,现在已经不在黄金时间里了。我们打算从她本人入手调查,这就需要尽可能多地了解她。” “我明白。”徐强盛神情沉重,“你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就绝对不会隐瞒。” 花崇又给了对方几分钟时间,才问:“徐玉娇平时没和你们住在一起?” “没有。前些年我和她母亲给她置办了一套房,在洛安区,是个高档小区,离她上班的地方不远,交通很方便。” 花崇听着,曲值在一旁做笔录。 “昨天我听说富康区出了命案,死者是位年轻女性。”说到这里,徐强盛又开始哽咽,“我还让她母亲给她打电话,想嘱咐她晚上小心,别往乱七八糟的地方去,哪里想到,哪里想到被害的就是我们玉娇啊……” “徐玉娇遇害的时间是3月13号,周五晚上。遗体被发现则是16号上午,也就是周一。”花崇问:“她失踪的3天里,您和您夫人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徐强盛难掩悲痛,“玉娇周末几乎不会与我们联系。她有她自己的事,我和她母亲早就习惯了。” 曲值手中的笔一顿,疑惑地看了花崇一眼。 显然,花崇也从这句话里听出些许蹊跷,“徐玉娇与家里关系不睦?” “不不不,你误会了,她和我们关系很好,尤其亲她母亲。”徐强盛道:“工作日的晚上她经常回来陪我们吃饭,但周末是她自己的时间,在这一点上,我和她母亲都很尊重她。” “那您知道徐玉娇周五晚上到周日晚上一般怎么过吗?” “知道,她回家吃晚饭时会跟我们说。”徐强盛点着手指,“短途自驾游、和朋友逛街购物、宅在家里看书。” “自驾游?她的车……” “是一辆路虎,我给她买的。她平时上下班不开,都是搭地铁,只有出去自驾游时才开。” “一个人旅游还是和朋友一起?您知道她在新洛银行里关系要好的同事都有谁吗?” “这……”徐强盛迟疑了一会儿,似乎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花崇提醒道:“您的回答对我们侦破案件非常重要。” “抱歉。”徐强盛叹气,“玉娇和银行同事的关系都不错,从来没有和谁起过争执,但是要说关系要好的同事,其实,其实一个也没有。她大学是在外地念的,要好的同学都不在这边,工作之后她老跟她母亲说,单位没有与她志同道合的人。” “志同道合是指?” 徐强盛面露难色,“她看上去和谁都合得来,其实还是有些孤僻,挺大个人了,还热衷打游戏。” 曲值小声道:“原来和我一样是个隐性动漫宅。” 花崇说:“所以她都是一个人出去自驾游?” “是的。” “那她有男友吗?” 徐强盛面露惊色,几秒后平静下来,沉沉地摇头:“没有的。” “你们并未住在一起。”花崇说:“有没有可能是她有,你们却不知道?” “不会。玉娇有什么事从来不会瞒着我们。如果有男友,她就算不告诉我,也会告诉她母亲。” 问询室静下来,花崇打量着徐强盛,旋即话锋一转,“刚才我们在徐玉娇的同事处了解到一件事——她每年出国旅游的次数不少,光是去年一年,就去了尼泊尔、印度、巴基斯坦、希腊,今年春节还去了俄罗斯。而您也说她周末经常自驾游。徐玉娇很喜欢旅游?这算她闲暇时的爱好之一?” 徐强盛神情有一瞬的不自然,“是,是,她从小就喜欢旅游。” 说完又刻意强调道:“但她每次旅行都跟银行请过假,钱也是花我们自己家的,绝对不是公款旅游。” 花崇点头,又问:“关于可能伤害她的人,您有没有什么头绪?” 徐强盛的目光顿时黯淡下来,右拳狠狠砸在额头上,“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和她母亲把她捧在手心里养大,她想要什么,我们都给她,唯独忘了教她保护好自己。刚上大学时,她一个人去了西藏,徒步到墨脱,后来胆子越来越大,说什么一路上都有好心人帮她,让我们别担心。我后悔啊,如果当年我就好好跟她讲理,让她明白这个社会的恶,说不定现在她就不会被恶人所害。她今年才28岁,我和她母亲只有她这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