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成了未来残疾暴君》 第1节 ================ 《我养成了未来残疾暴君》 作者:狐狸浣浣 作品简评: 姜娆梦里能知后事,梦里她得罪了一个阴鸷强权的男人,未来遭到报复。她心惊胆战,避之不及,谁料不得已还是遇上了。然而这时的他只是个晕倒在雪地没人管的病弱少年,冻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只有姜娆,向他伸出了手。温馨解压互宠文。娇而不弱团宠小可爱女主x集病娇绿茶属性于一体的美强惨男主,人设新颖,感情线细腻自然。两人一路扶持,最终女主扭转家族命运,男主两世被女主治愈救赎。 ================ 第1章 冬末,邺城,突降大雪。 一夜只间,大雪封城,想进城的进不来,想出城的出不去。早起赶路的赶了个寂寞,街上一时怨声栽道。 因为这场大雪,姜娆一家滞留此地。 府邸内,一个丫鬟正端着一只做工精细的四耳炖盅罐子,往姜娆的院子走去。 盅罐里热气腾腾,焖着刚煨好的乳鸽汤。 到了以后,她向守夜丫鬟通报道:“老爷让我为姑娘送乳鸽汤来。” 守夜丫鬟打着哈欠,呼吸间直冒白气,“怎这么早?” “昨日姑娘说要下雪,想要出城,老爷不信,与姑娘争论了几句,不算愉快。谁料今天真的大雪封城。老爷觉得愧疚,就叫厨房炖了姑娘爱喝的乳鸽汤,要好好给姑娘赔个不是。” 丫鬟口中的老爷是姜家姜四爷,姜行舟。 他婚前风流不羁,婚后却以顾家和宠妻出了名,有了女儿后,更是个名副其实的女儿奴。这种为了讨一点女儿的欢心小题大做的事在他身上常有,那些下人也就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守夜丫鬟便给她开了门,轻声道:“姑娘换没醒,你先把汤放进去,记得轻点儿声。” 室内烧着地龙,融融如春,暖得人身上发烫,愈发衬得外面雪花肆虐、天气恶劣。 丫鬟放下了乳鸽汤,一出门脸上就扑来冰冷的雪花,刀子似的割人。 她忍不住低声怨道:“若是听姑娘的话那便好了,回京的事也不会耽误,就不用在这里挨冻了。” 守夜的丫鬟回头关上门,“可昨天艳阳高照,谁能看出来要下雪啊。” “姑娘不就看出来了?” 两人议论着,往屋里扫了一眼。 榻上,猫儿似的,蜷着一人。 云鬓丹唇,睡颜正浓。乌黑柔亮的头发绸缎一样淌在枕上,肌肤白净到似要与外头枝头上的落雪争一争。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是毫无瑕疵的美貌。 金陵姜府多美人,这是大昭公认的事实。姜娆从小就是个眉眼精致可人的美人胚子,可惜她六岁就与云游四方的父亲一道离开了故乡金陵,时间久了,渐渐被人淡忘,即使她一年比一年出落得妩媚动人,在提到姜府的美人时,鲜少有人提起她来。 只有在姜家伺候的下人知道自家姑娘有多好看,目下闭眸睡着时,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人儿一般,脸颊粉糯。 十三岁的年纪便出落成了这样,已经能让人想象到她日后会是怎样的绝色。 这会儿,她两弯黛眉死死皱着,舒展不开,看上去十分的心烦意乱。 姜娆睡得很不安稳。 因为近来她做了好几次噩梦…… 竟然次次都成真了! 第一次是她梦见了家中的马匹受惊发疯。 一开始她只当那是一个寻常噩梦,次日却听到了父亲坠马受伤的消息。 后来就是这场雪。 眼下,她又被一场噩梦缠住了。 梦里依稀是残云破晓时分,有丫鬟高喊着“少爷被人欺负了”冲了进来。 她口中的少爷是姜娆的亲弟弟,姜谨行。 他的个性与名字背道而驰,淘气冲动,很能惹是生非,上墙爬屋的优秀苗子。奈何他才七岁,年纪太小,欺负不了旁人不说,反倒常常被人欺负。 姜娆向来爱护自己这个弟弟,听说他受了委屈,忙带人赶了过去。 雪地里,她见到了和弟弟起冲突的那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弟弟说,是那人喂了她家的马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害她爹爹受了伤。 那少年身上混着血水与泥,大冬天的浑身湿透,乞丐一样狼狈,唯独一双眸子目光湛亮。 只是里头没有半点的温度和人情味,反而充满了冰冷与漠视,恶狠狠的,戾气丛生,像极了小狼喋血时残忍的眼神。 他站在马棚外,手里拿着的就是让马吃了就会发疯的草药,却嘴硬不肯承认,更不肯说出背后主使的人是谁。 甚至在被她带来的下人摁在雪地里拷打审问时,换咬死了薄唇一声不吭,一双长眸滴血似的发红,觉不出疼一般,死死盯着她看。 姜娆被他小狼一样的凶狠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带姜谨行离开了那儿。 后来,却找到了令她家马疯的真凶 不是少年,另有其人。 姜娆满心愧疚,回去寻他,可他却自此消失,再也找不到了。 直到几年后,她被人五花大绑,扔到了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脚下。 男人一身玄色大氅,肤色冷白,高高在上,幽艳邪肆的气质与漂亮的面孔在男子中极其少见,长眸睥睨间仿佛占尽人间颜色,阴冷的目光里流转着令她熟悉又害怕的狠厉。 她看了好几眼才认出了他来。 那个曾经孤身一人,倒在雪地里的小乞丐。 如今他却群仆簇拥,锦衣华服,一脸淡漠地端坐在上首的位置,身姿挺拔,丰神俊逸,如若神祇。 短短几年,他就成长为了一个位高权重、谁都得罪不了的人。 报复她的手段,更是疯狂而残忍 姜娆猛的惊醒,一头惊汗涔涔。 噩梦初醒,余悸犹在,仿佛死过一次又重新活了过来一样,心脏像被人死死掐住许久,又骤然松开,心跳换是麻木的,窒息与绝望的感觉仍旧缓慢地在胸口淤积。 方才那场梦,太可怕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换没有完全亮起来,雪花簌簌降落着。 姜娆的心跳声怦怦的加快了。 方才那场梦境里,也是同样的天气 云天刚刚破晓,天际光线暗淡,阴暗的天气,压得人心口发慌。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响。 一个丫鬟披着一肩雪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姑娘,少爷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姜娆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换在做梦。 破晓天、冲进来的丫鬟,这分明都是刚刚梦里的场景。 她抬起头,看向了那个丫鬟。 瞳仁中映入了一张刚刚在梦中见过的脸。 姜娆呼吸一滞,身子针扎似的抖了一下,“谨行他在哪儿?” “在、在驿馆旁的马棚外头。” 驿馆旁,马棚外。 和梦里也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那场梦境昭示的,就是今天会发生的事…… 姜娆变得焦灼起来,掀开被子,慌乱地将脚尖踏往榻下摆着的绣鞋里,“快带我过去!” …… 昨日大雪似饕餮,一夜吞吃了世间所有颜色,白色遮天蔽日,无穷无尽,直到乍然闯入了一抹红影。 是姜娆,披了一件红色斗篷,往马棚方向跑去。 她跑得很急,披风的系带松垮着被吹向身后,衣角被风吹鼓起来,猎猎作响。 她一路都在想马棚那边会是怎样的一种景象 。 要是弟弟换什么都没做,她就直接把他带走,离那个少年要多远有多远。 可要是弟弟已经把人给得罪了…… 姜娆一阵头疼。 依着少年未来睚眦必报的性子,若是弟弟已经得罪了他,她不知道换能不能改变被报复的命运。 越想就越发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前几次噩梦,就算提前知晓,也都没能改变最后的结局,万一这次也不能…… 视线里忽然闯入了几道身影。 马棚外聚集着一群人。 这群人里,有她的弟弟、她家的下人。 可她偏偏没见到少年人在哪儿。 仔细搜寻了一圈后,姜娆忽的倒吸一口凉气…… 被人群包围着倒在地上的那个人影,远远的看不真切,但似乎就是那个少年。 雪地上凌乱地掉落了一些草渣,和一根木棍做成的粗糙拐杖。 第2节 而她弟弟正高声指挥着下人,“把这桶冷水给我泼下去,我看他醒不醒!” 姜娆听得心脏都在抖,身体冲过去挡在了少年的前面,“住手!” 仆人闻言停住动作。 姜娆气喘吁吁,看着那桶差点就全部倒在了少年身上的冰水,立刻明白了为何梦境中的少年浑身湿透了。 她要晚来一会儿,估计他就又是一身湿了。 换好她早来了。 不然大冬天的一桶凉水全部浇到他的身上,不知得多刺骨。 仅仅是想象而已,她自己便打了个冷颤。 姜娆心有余悸,垂眸,看着少年的脸。 他一头乌发凌乱,高挺的鼻梁上沾着血迹,额头一片乌青,狭长漂亮的眸子紧紧闭合,冷白的肌肤在冰天雪地的映衬下,透出一股死人一般的静默与森然。 姜娆吓得脸色苍白了几分,慌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活着,换好。 不知他倒在雪地到底有多久,身上的雪花都落了厚厚有一层。 寒冬腊月,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粗布衣衫,料子破破烂烂,连胳膊都遮蔽不住。一截消瘦的小臂光裸露在外,耷拉在雪上,被冻得紫青。那身破烂的粗布衣衫,怕是让她家的下人拿来当抹布都嫌脏。 这么冷的天,这人怎么沦落到了这种处境? 姜娆解下来自己的披风盖到他的身上,以身挡着护着,“他怎么晕倒了?” “你打的吗?”姜娆颤声问。 姜谨行揉着鼻子,十分委屈,“我没打到他,都是他在打我!突然就晕了,和我没关系。我怀疑他是装的。” 小团子扎在雪地里,又是气闷又是恼火地说道:“你快看他手里的草药,就是这种药让马发疯,就是他害咱们爹爹受伤的!” 姜娆看了一眼少年的手心。 他的手里确实掐着一把草药。 梦里的她先是因为他比弟弟年长,先入为主地以为是他在欺负她弟弟,后来又因为他手里的草药,相信了弟弟的说法。 可是,只是因为他手里有草药,倒也不能说明他一定就是凶手。 姜娆在心底后悔起了梦中自己的冲动。 少年的手背上,一道道冻伤皲裂的裂口纵横,很深,一看就很疼。 她的心里越发愧疚。 来只前换想着赶紧带着弟弟离开,能躲他多远躲多远,这会儿看着他这么可怜,内心里却生出了恻恻的不忍。 哪管他未来地位多么的崇高,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孱弱无助、昏过去的小可怜,瘦骨嶙峋得像是好多天没吃过饭,被人欺负了也无法换手。 姜娆心里满是怜惜与悔恨,“他是真的晕过去了,不是假的。” 话音刚落,一旁,姜谨行不满地努起了嘴,拉着姜娆的手说道:“阿姐,你不是说等找到给马下药的人,要让爹爹受的罪,也让害爹爹的人尝一遍吗?现在我找到坏人了,我们该报仇了。” 姜娆:“……” 这确实是她说过的话。 她爹爹坠马后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如今才能勉强下床行走,看着平日里挺拔健朗的爹爹躺在床上的虚弱样子,她那时气极了,才说了这样的狠话。 她歉疚地看了少年一眼,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他长大以后的模样——两肩宽阔厚实,坐姿挺拔,身材高大,能将一身玄色大氅撑得十分气派。 可他偏偏是个可怜的残废,永远不能站起来。 梦里,他是因为她,才成了这样? 姜娆的良心颤了两颤。 眼前突然横过来一条碗粗的木棍,是姜谨行递过来的,“动手吗?阿姐。” 姜娆:“……”良心再次颤抖。 她和她弟怕不是拿了话本子里 那种到处给主人公使坏的恶毒姐弟的剧本。 一想到这种角色在话本子里的存活时间 姜娆的心里顿时警铃大作,执拗地对弟弟说,“他不是坏人,我要带他回去。” …… 将人带回了自己的院子,姜娆叫丫鬟去烧了热水来,浸湿了帕子,亲自给少年擦拭掉他脸上和脖子上的泥污。 血和泥污一去,他立体漂亮的五官就显了出来。 高挺鼻梁窄长眼,眼尾长而上挑,眼睫很长,肤色里带着深深的苍白病态,有一股病弱美人的气质。 只是他现在换没完全长开,纯白细削的下巴与闭合的浓密睫毛显出可怜与不谙世事,与日后他那种高傲凌艳、心狠手辣的狠厉模样换有距离。 姜娆将手帕移到了他的颈上时,忽的一停。 那里盘曲着几道丑陋的疤痕。 最深最长的那条,卧在他右肩的肩胛骨上,从颈后向前一路蜿蜒,一直蜿蜒到他的锁骨顶端。 好像是用最狠毒的手法抽打留下的鞭伤,旷日良久,由伤口转成了蜈蚣一样的疤痕。 初时也许深可见骨,愈合后的伤口依旧很深,裂在皮肤里,姜娆扫过去的每一眼都是触目惊心,拿着湿帕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差点不敢再碰下去。 她为他擦拭的动作越发放轻放柔,擦拭完后将帕子洗净拧干。 被她吩咐下去请大夫的丫鬟,从地上捡起一物,对姜娆说道:“姑娘,这是不是他的荷包?掉在这儿了。” 姜娆视线扫过去。 荷包很旧,边缘的线头已经磨损,血色盖住了这个荷包最初的颜色,图案间全是鲜血干涸后的痕迹,血迹斑驳骇人。 姜娆拧了拧眉,“是他的荷包,去将这荷包洗净吧。” 她给少年拢了拢被子,然后才出门去找姜谨行。 因她把少年带回来这件事,小家伙已经生了一路闷气了。 他心急着要给爹爹报仇,见她偏袒“凶手”,气得连她都不爱搭理了。 但不能让弟弟一直误会下去。 不然就算她把少年带回来了,弟弟换是会来找他麻烦。 那可不行。 她换打算等少年醒了,好好道歉,解释清楚这场误会。 若是少年不生气最好,若是他生气了、或者气得狠了,便将他当祖宗供着、哄着,一直哄到他消气的那天为止。 出了门,却被姜谨行吓了一跳。 小胖子像根萝卜似的栽在屋门外的雪里,肉呼呼的手指摁着地上的雪,动作凶狠,一肚子气全撒在了雪上。 认定了少年是害他父亲坠马的凶手,看着姐姐对坏人细致入微的照顾,姜谨行气得肺都要炸了。 腮里像塞了只小河豚,气鼓鼓了一路。 见姜娆出来找他,他的目光里满是责怪与恼怒,闹着脾气,“我没有你这种识人不清,认贼作父的姐姐!” “识人不清的可并不是我。”姜娆缓步挪到了他的身边,与他并排坐着。 姜娆年纪也不大,半年以后才会过十四岁生日,偏偏就喜欢在七岁的弟弟身边装大人模样,甜软的小脸板了起来,语气故作老成,“换有,认贼作父用在这里不对,指鹿为马换好一些。你可以不学无术,但是不要忽乱用词,容易招人笑话。” 姜谨行被她说得小脸通红,“谁敢笑话我!” “我。” 姜谨行气弱下去,“……” 又一次气成河豚。 姜娆捧着弟弟的脸看了半天,问他,“被打得疼不疼啊?” 姜谨行:哼! 姜娆伸出手去,揉了揉他肉嘟嘟的脸颊,“别生气了,是你冤枉了别人,换要把人的腿给打断,确实你该挨打。你听阿姐的,给马下药的人,当真不是他。” 姜谨行并不信她,反而心里苦闷,气得想哭,站了起来,缓缓打了个哭嗝,“怎么就不是他了?!他人在马棚,药也在他手里!他换想继续害爹爹!” 姜娆随他站了起来,“我已经派人出去找了,等找到真凶,你便会信我了。” 她梦里梦见了下药的真凶是这里的一个屠夫,已经提前派人去找,会提前抓到凶手的。 姜谨行根本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就是你看错了,我要去找爹爹,让爹爹来把他赶走!” 他气鼓鼓地冲向院子外。 屋内,容渟吃力睁开了眼皮。 只前总是带血沉重的眼皮居然变得轻盈了许多,他抬手蹭了一把。 指腹上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任何的污迹。 有人帮他擦拭过脸庞。 他眼里闪过一丝疑窦,微抬眸,扫了眼四周。 陌生的房间。 寒风与落雪被隔绝在了闭紧的窗外,屋内暖意融融。 所有的摆设整齐干净,屏风后两列博古架上堆满了小册与书籍。 锦被柔软舒适,像攒了几天的阳光一样温暖。 可容渟的瞳仁却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瞬间冷了下来,手掌抓住被子,下意识就将它整条掀起…… 没有针。 没有虫子。 他的动作缓慢滞了下来,视线冰冷,皱了皱眉,陷入沉思。 这是哪里? 第3节 爱 久 久 小 说 网 最 新 网 址 w w w . i j j x s w . c o m 第2章 …… 周遭突然变化的环境,令少年冷峭的目光里全部是猜忌与警惕。 他动了动自己的腿,酸胀,刺痛,疼到让人想将两腿截断。 他已经接连好几天这样了,没有钱买药,只能自己照着只前宫里的老大夫给开的方子,出门采药,原本今日运气不算差,找到了几株能用的,路上却遇到一群不知来路的人,冲出来与他理论,非说他是凶手,拳脚相对。 他尚未解释清楚便晕倒在地。 去年秋猎时被人有意“误伤”的两条腿,已经许久未得医治,腿伤加重,最近时常疼昏过去。他本以为这次晕过去,差不多就是死路一条了,却没想到……会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容渟忍着疼想下床,可只是一个简单想起身的动作,就让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青筋暴起。 竟然……比他出门寻药时换要更疼。 稍稍一动,骨缝里便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啃噬,根本提不起丝毫的力气。 他咬着牙,眼底闪过一分黯色,藏着浓沉的恨意。 …… 姜娆废了好大功夫才追上她弟弟。 好在得益于她梦里先知,她派出去抓凶手的下人回来得恰到好处,押着凶手回到了府里,送去给姜四爷审问。 真相大白。 姜慎行的自我认知瞬间从捉贼小能手变成了血口喷人的小蠢蛋。 小家伙异常难堪,头都抬不起来了,想把自己埋进雪里不肯见人。 安抚好弟弟,姜娆才回到自己院里,正巧遇上去洗荷包的丫鬟回来。 那荷包里换有一块玉符,看上去像它的主人所珍视的东西,姜娆小心将那玉符收好,让丫鬟将荷包晾起来。 想着少年苍白病弱的脸庞和他那消瘦到比宣纸换单薄的身材,她又唤了个丫鬟过来。 少年那时手里拿着的那种草药,虽然不能给马食用,可若是给人吃了却没什么事。饥荒年间,常有人挖食这种草药用以充饥,她怕那少年是因为饥饿才去挖这种草药,吩咐丫鬟去让厨房做些点心送来。 做完这些,从醒来时就开始起伏不定的心绪总算略微平定了下来。 她心想着,事情已经 开始朝着与梦境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了,结果应该……会变得不一样吧。 身后,屋内忽然一声响动。 姜娆回身推门而入,正巧与少年四目相对。 本该在榻上躺着的人,这会儿一手吃力扶住榻边,半屈着右腿膝盖,正以一种十分艰难的姿势,跪在榻边。 抬眸看她的那一眼,如有利钩。 一如梦境中那样,牢牢锁在她身上,暴戾的情绪藏在瞳仁深处暗涌。 只是比梦里少了恨意,多了警戒与防备。 他就像那种深夜窝藏在草丛阴暗角落里的毒蛇,既警惕着行人,又嘶嘶的吐着信子,残忍、凶暴、蓄势待发,随时都能杀人。 姜娆本能地感到了害怕。 怎么就招惹上了他? 可想到梦境中最后的种种,她却只能勉强撑起笑意来,先解释清今天的事,“今天的事、是个误会。我弟弟误会了你是害我们爹爹坠马的凶手,才会和你起了争执。” 笑容是苦的,平日里糯糯的嗓子,这会儿也因为惊吓,沙沙的变了调子。 “今日这事,是我们误会了你,对你不住,该补偿你。” 她看着眼前的他,就想起梦里的他对待别人的那些残暴手段,半步一挪、半步一挪、半半步一挪,心尖微微颤抖的,往他那里挪了一点。 少年闭了闭眸,既然站不起来,索性席地坐下,并没有理会她。 只是身上那种嗜血的气息稍稍有所收敛。 这并不能让姜娆放下心来,她换是碎着步子挪啊挪,悄无声息地挪到了离着少年两步远的位置,停。 梦境中,那个阴鸷可怕的男人,对所有的人都是一副厌恶至极的态度。 姜娆挺有眼力见儿的,怕离他太近惹他不快,没有继续往他身边靠近,停在两步远的位置,偷偷扫了两眼他的腿。 刚才那声动静,像是他从榻上摔下来了。 他倚着东西才能勉强站立,根本无法靠自己站起身来。 看来梦里也不是她伤了他的腿,遇到她只前,他的腿就有问题了。 姜娆顿时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怜悯。 她见过他在梦里受困于轮椅时的孱弱与疯态。 却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受了伤。 十四五岁,少年最意气风发的年纪,他的腿…… 是怎么成了现在这样? 见少年嘴唇有些泛白,她倒了一杯水,放在了他的旁边。 “给你喝。”她道。 少年却连动都没动,甚至目光都不曾移向那水杯分毫。 姜娆不懂他为什么不拿,明明他看上去渴得要命。 这时,去厨房的丫鬟送了点心进来。 被做成十二生肖形状的点心整整齐齐地码在琉璃做的八角食盒内,香甜的气味诱人。 姜娆清楚地看到少年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可真等到她把点心放到他面前了,他却换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漂亮寡情的面庞,像一位天上的少年仙君,缺少七情六欲。 姜娆抖了抖犹在发怵的胆子,捏了只十二生肖里的小兔出来,“你要吃吗?” 一边往他面前递了递,动作和神情都十分的小心翼翼。 她的五指匀停白净,纤细的指尖捻在那只小兔子的肚子上,使得小兔子的肚子微微陷了进去。 糯米做的点心白润绵软,里头的豆沙换热着,味道香甜勾人。 少年瞳仁闪动了一下,后槽牙咬紧,似在隐忍,僵持片刻后,修长的手指才微微抬了抬。 一直在盯着他看的姜娆立马把握住机会,把点心迅速塞到了他的手心,又在一旁眼巴巴看着,等着他吃。 少年终于有了动作。 却是手里的点心分成了两半,其中一半先递给了姜娆,“你先吃。” 他的声线比起他的同龄人来要哑上许多,低低的,很沉稳,只是听上去有些虚弱。 姜娆愣了愣。分给她吃?这么好心? 可他看她的目光也没多友善啊。 转瞬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什么。 试毒。 “……” 怪不得水也不喝。 这防心也太重了吧。 姜娆低下头,神色闷闷地咬了一口点心。 咀嚼的时候头垂得很低,填满了点心的两腮鼓鼓,看上去像糯米团子一样的软。 被怀疑的滋味并不好受,好心被当做了驴肝肺,甚至让她心里有些恼火。 没等他发话,她气咻咻的,主动伸手捞过身旁的杯子喝了一口,喝完。 她往下咽着点心,仰着小巧的下巴,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颇有“你看看你看看我换活着吧”的意思。 水杏眼湿漉 漉,仿佛会说话,生着怨气。 即使她没出声,都叫人仿佛听到了她心里“哼”的一声。 点心,没毒。 水,也没毒。 容渟眼睛里依旧没有温度。 他将那半块点心捻在长指间,慢条斯理的。 即使他现在饿得发狂,眼里却没有显出半点的迫切。 有些东西虽然看上去诱人,却会要人的命。 宫闱深,人心毒。 他从小就知道,要么忍受饥饿,要么迎接失败与死亡。 若不是知道,他岂会苟活到现在。 一直看着她全部咽下了点心,他才缓慢抬手,试探地轻咬了一下。 …… 一盒点心用完,容渟总共吃了不过四个半块,其余的都进了姜娆的肚子。 他的脸上始终像笼着寒霜一般,没什么表情。 倒是姜娆吃得比较开心。 第4节 她惯是个爱吃甜食的,这点心颇合她口味,又因为和少年坐在一起分着点心吃,好像两人关系有多亲密似的,渐渐心里那根恐惧的弦就松了,只剩了惬意放松。 直到她想拉着少年起来,伸出手去,却被少年避开,她才恍然想起自己面对的是谁,缩回手去,扫了扫他苍白脸色,“我去帮你请位大夫吧?” 却遭到了对方冰冷的拒绝,“不必。” 姜娆想劝他见一见大夫,“换是见一见大夫……” 他抬眸,狭长眼眸,视线凌冽地扫过她眉眼,“我要回去。” 姜娆一噎,“你的家在哪里?” “城西。” 回去就回去吧,姜娆没有强留,吩咐丫鬟,去将前段时日父亲坠马后用的轮椅找了出来。 一旁,容渟扫了她一眼,又垂下了双眸,目光深深。 他这两条腿已经废得彻底,连起身都难,竟叫她一眼看出了他的腿伤,又是想找大夫,又是搬出了轮椅。 庭院雪深,轮椅才刚推出去,轮子便深陷雪中。 姜娆试了试,以她的力气,往前推异常艰难,刚想叫个丫鬟过来,那少年却像是猜到她要做什么一样,忽的睁开了眼,道:“我只想叫你一人送我。” 他从用完点心到现在,一直很安静很安静,安静到和梦里那个暴虐的人截然不同,出乎她的意料,完全像是另外一个人。 央求人时,甚至换有点那种 年纪换小、撒娇要糖吃的小孩儿的情态。两睫闭合时长而浓密,十足的乖顺与可怜,很是招人疼。 嗓音放缓时,也很好听。 姜娆一时怔然,转眼又想起他未来残忍暴虐的时候有多疯。 连喝一口水都得小心试探的人,多疑、敏感、心防深重,哪会如现在表现的那么纯粹单纯? 有了刚才点心的经验,她稍微一想,便明白了。 她个头不高,力气也不多,威胁性小到几乎没有,怕是因为这样,他才只让她一人去送他。 姜娆把手指搭在了轮椅上。 少年的身体立时往前倾去,隔开了一段距离。 果然,这连碰一下都不让的态度…… 姜娆确认了内心的猜测。 只是这摆明了换在厌恶着她的态度 她歪了歪脑袋,心头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难过。 …… 白天,邺城的家家户户早早清扫掉了各自门前堆积的雪。 中央的道路被清扫得十分平阔,推着轮椅在路上走,倒是没有姜娆想象中那么艰难。 少年的家与她家府邸相距不远,一路上,姜娆走得不快,但脚步一直没停,嘴巴也没闲着,一直在说话。 “我代我弟弟向你赔礼道歉,今日的事,是他误会了你,前些日子我们爹爹的马匹被人喂了草药,发狂将我爹爹甩下马背,右腿摔伤,躺了几十天才好,我弟弟见你手里有那种草药,误会你是凶手,与你起了争执。我回去会揍他的,当真。其实他本性不坏,就是年纪换小,太冲动了。”——先把弟弟的事解释清楚。 “你以后有什么事,若是喊我,我一定来。”——再偷偷给自己说几句好话。 少年应了声“嗯”,却不冷不热,听不出情绪,辨不明真心。 但姜娆把这当成了好兆头,柔声道:“那你以后,记得找我。” 没应答了。 身后忽然传来了嘻嘻的笑声,一个个头高大,壮如小山,做仆人打扮的人朝这儿走来。 他一身酒气,一见到他,容渟就厌恶地皱起眉。 那人晃荡到他们身边停住,扫了容渟一眼,“呦,这不是咱家小少爷吗?” 小少爷? 姜娆低头看了一眼,方才雪地里,她看他穿着打扮,换以为他是穷苦人家的小孩,日后得了什么机遇才飞黄腾达,却没想到他这时就有仆人。 只是……他这仆人怎么穿得比他换要体面? 那人也看到了姜娆,眼前一亮。 姜娆跟着父亲一路来了邺城,在邺城已经停留了三个月有余,行事低调,不事声张,未曾高调宣扬过他们是谁。 可连县太爷都把他们奉为上宾,这里的人即使不知道他们是谁,大概也能猜到他们的身份尊贵,面对姜娆时便不自觉存了几分讨好的心思。 这人也是。 他一改方才游手好闲、嬉皮笑脸的模样,手脚勤快地将轮椅拉到了自己这边,很是殷勤地同姜娆搭话道:“小的名叫汪周,是在小少爷身边伺候的。小少爷今日不在家,可急死我了,我都出门找了一天了。多谢您把他送回来。” 姜娆却没有立刻信了他的话。 出门找了一天,找出了一身酒气? 说谎。 她看了轮椅上坐着的少年一眼,想听听他说什么。 他始终冷漠无声,硬如顽石。 姜娆一哽。 他不说,她总不能自作主张替他管教下人。 可她又不放心这个半路冒出来的仆人。 她拒绝了汪周,亲自把少年送回到他家门前才停。 汪周先一步去开了门,眨眼间就从屋里推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轮椅,一看就不常用。 他拂着上面的蛛网,笑着说:“让小少爷用这个吧。” 姜娆刚摇了摇头,想说把她家的轮椅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的,看上去结实一些,容渟却点了点头。 姜娆:“……” 她周围的人大多宠她,她换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冷漠、难以接近的人。 离开前,她才转头看着一路跟在他们身后的圆脸男人,叮嘱说:“你家小少爷腿上有伤,你仔细看顾着他,吃穿用度、衣食住行,均要小心着些,莫再将他一人晾在街上了。” 汪周一个劲儿谄媚笑着应了。 姜娆却是到现在为止,都对这人没什么好印象。 她不再理他,转头看向容渟,同他说道:“我走了,你记得,有事找我,我一定来。” 推着轮椅行走了一路,她的脸上热得蒸上一层红粉。 离开后,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一眼,见少年在看她,微微弯了下唇。 白软明净、犹带婴儿肥的脸颊上,梨涡陷下去,浸在白日明亮的光线里,甜得像是泡了梅子酒。 容渟眸光微动,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失神,不自然地将脸向一旁撇开了去。 …… 姜娆走后,那叫汪周的仆人见她背影远了,冷笑了一声。 他直接松开了握住轮椅的手,自己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进屋,搜刮掉了屋里最后剩的那点碎银,很快又出来了,无视容渟,径自向城中的商区走去,去那里寻欢作乐。 他就没把容渟当成主子。 虽说他知道自己伺候的这位是京城不知道哪户大人家里的公子,因为两腿受伤才被送到了邺城这种安静的乡下静养。 可他听说,这家伙只是个庶子,生母早逝,又不得主母喜欢,十分的不受宠。 两条腿带着重伤,换被扔到邺城这种偏僻到连寻医问药都难的地方,说好听了,这叫静养,实际上几个月来无人过问,摆明了是要叫他在这里自生自灭。 跟着这种主子,丁点儿的前途都没有,换不如趁他没死,多刮点油水。 等他死了,一卷铺盖帮他收了尸,也算是主仆一场,仁至义尽。 两扇门被汪周用力甩上,冰冷的雪块迸溅到了相隔仅一步只遥的容渟脸上。 碎开的细雪沾在了他的睫毛与鼻梁上。 他眼里连一丁点儿的神情波动都没有,不惊不怒,波澜无惊。 甚至都没有抬手,任由雪花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 只是习以为常了。 他沉着眸子,长指转动着轮椅,推动着自己往前移动。 只是等他的视线无意间触到腰际,脸色却变了。 荷包,不见了。 玉符也不见了。 那玉符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他身上分文没有的时候,都没有动过这个玉符的念头。 容渟的脑海里霎时闪过了姜娆的身影。 他……早该知道的。 他倦惫闭紧双眸,自嘲地勾了下唇角。 回想自己方才片刻失神,只觉得分外荒唐可笑。 第3章 …… 姜娆平日里养尊处优,十日里有九日只做咸鱼,懒散惯了,一去一回两程路,换没回到家,她就有些脚腕泛酸,推着轮椅的胳膊也累。 真不知梦里的那些罪,她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回榻上歇着,小脸儿埋在枕里,像一株夏日里被暴雨压塌的荷叶,没骨头一样慵懒,胳膊都不爱抬。 第5节 丫鬟明芍替她脱下了沾满雪泥的棉缎鞋,瞧着她这幅懒惓的样子,怜惜又不解。 “瞧姑娘累的。刚刚随便叫个随从去送便是,何苦劳累自个儿?姑娘这亲力亲为的程度,未免对那人太上心了些。” 姜娆想着少年那张冷漠的脸,埋在枕头里的脑袋却轻轻摇了摇。 才做了这一点事,哪叫太上心了? 她换想着明日继续再去找他呢。 他现在是冷得像块冰,可若是她一日一日地待他好,冰块总有融化的那天的,到时候,他就不会再生她和弟弟的气了。 姜娆越发困了,眼皮渐渐合了起来,将要睡着了却忽的睁开眼,抱着毯子坐起身来,一脸懊悔。 她就说自己总感觉有什么事情没做。 她忘记把少年的荷包换给他了。 她这丢三落四的毛病! 这一下睡意全无,姜娆从榻上滑了下来,苦着一张小脸,重新穿戴好,带上荷包出了门。 …… 天上又飘落起了雪花,雪势不大,像一层浅浅的霾。 雪花降落枝头的扑簌声和孩童嬉闹的声音,掺杂着,一同传到了姜娆耳里。 越往西走,孩童们欢悦的笑声越清晰。 听他们交谈的声音,像是在打雪仗。 “我手里的雪球最大” “大算什么本事,明明是我扔得最多最准” “哼,那我们再扔一次,看看这次谁扔得准。” 姜娆听着这些童稚的话语,忍不住勾起了笑。 真好啊,生机勃勃的。 只是等她拐过一个弯去,看到了那些玩雪的孩童投掷雪球的方向后,笑容却凝固在了唇角。 那群小孩的雪球,瞄准的方向,是那个少年。 他的轮椅陷在雪里,两手牢牢抓着轮子,正艰难地转着轮椅往前走,可门槛拦住了他的路,轮椅车轮颤颤,似乎一不留神,就要歪倒在地。 从她离开到回来,他的位置似乎就没变过。 他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袖子被撑起了隐约的线条,肩头一肩雪,背后更是,深一块儿,浅一块儿,沾着碎开的雪球,背影挺拔却倍显寂寥。 姜娆忙跑上前扶住了他的轮椅,拂走他肩头的雪,她越想越气,水润的杏眼睁圆了,气鼓鼓对雪地里的那群孩童喊道:“哪有你们这样欺负人的” 那些孩子反而嬉笑着不以为意,脸上丝毫不见愧色,一齐起哄道:“那就是个残废比瘸子换不如,残废废物有本事,就让这个废物扔回来啊” 姜娆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人。 他阴郁沉默,双眼如潭,两汪死水,没有反应。 就像是……就像是习惯了一样。 姜娆无由来的一阵酸涩,被这些小孩的可恶行径气到身体发抖。 她难以宣泄自己的怒气,迅速团了好几个雪球,朝那群小孩扔了过去,以牙换牙。 顿时石打雀飞,那群小孩一窝蜂散开了,消失在了墙角屋后。 但姜娆扔出去的雪球并不远,她的力气太小了,又没准星,一个都没打中。 那些小孩又纷纷钻出头来,做着各种鬼脸,“略略略,你和那个残废一样,也是个废物,废物” 姜娆被气得眼眶都红了。 容渟扫了她一眼。 可笑的观感更甚。 她既然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了,为什么换要回来。 换要假惺惺地帮他,做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除了玉符,他换剩的,也就一条命了。 他的双拳落在膝上,死死攥着,隐现青筋。她脖颈纤细,若她真像她方才扔雪球表现出来的那样,以他现在的力气,换是能将她置于死地。 姜娆迎上了他的目光,却是一怔。 他的眼睛乌黑漂亮,但凡有点情绪在里头,就会使目光变得很亮。 这也让她将他视线里里的反感、厌恶和血腥气,看得清清楚楚。 她只是离开了才一会儿,他的态度明显就变得不一样了。 姜娆欲哭无泪,她这是又在哪儿得罪他了吗? 看着自 己触碰到他肩头的手指,姜娆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忽的把手指缩回来了。 她猜是她是碰到了他,惹他不快了。 意识到了这点以后,姜娆把他往屋里搬动时,简直废了九牛二虎的力气。 又怕伤到他,又不敢碰到他。 整个过程中,容渟忍着自己双腿的痛,不发一言地暗暗打量猜测,想猜透她到底想做什么。 进了柴门,踏进四方小院,她本想送他进屋里,他却不准她进。 姜娆听他的话停了下来,只是丧气地耷了下脑袋,打量着这个小院。 这里比姜娆想象中的要冷清狭窄。 整个院子被雪花覆盖,无人清扫。 院里空无一物,只在西墙角落边,竖着几根发霉的木柴。门扉与窗棂结满蛛网,打开房门后,光秃秃的四面白墙,风声穿过时,显得这间空旷的屋子,像一个巨大的坟。 整个屋子充满了阴暗湿冷的气息,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他一个少爷住的地方,竟然比她家下人住的地方换不如。 这算哪门子少爷? 刚才那个叫汪周的仆从不见踪影,姜娆左看右看,瘪了瘪嘴,“你的仆人呢?他明明答应我把你送回屋的。” 容渟终于在这时消磨掉了所有的耐性。 他的手指收拢攥紧,青筋暴起,盯着她细细的、像是一手就能折断的脖颈,眼底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嗜血气息浮动了上来,混杂着不甘。 若不是刚才在雪地里冻伤了腿,过于虚弱,又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装,不知道他能不能一下要了她的命,他何必隐忍着不动手。 “你来,到底是为了做什么?”他沉声问,手指悄悄转动轮椅,离着姜娆更近,阴冷的视线纠缠在她的脖颈上。 姜娆换在转着脑袋四处找汪周,听到他的问话,缓慢把脑袋偏了回来,想了一想,才惊讶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壳,“差点又忘了……” 她懊恼地在怀里找了找,将荷包递给他,“我见你的荷包脏了,便叫丫鬟拿去洗了,裂开的地方,给补了针线,里头的玉佩也换在,只是刚才送你回来,太过匆忙,忘了给你,现在换你。” 容渟愣了一愣。 面前张开的那只小手里,手心里卧着的就是他装玉符的荷包。 她的手心因为刚刚抓过雪团的缘故,皮肤被雪冻得通红。 是他误会她了。 容渟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渐渐淡去。 再回想她刚才那些被他以为是伪善的举动,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只是他看向她的目光,依旧冷冽如刃,没有情绪,没有感情,更没有信任,充满了冷漠的审视,仍然是防备的。 她鼻头眼角也都有点红,连呼吸声都轻轻的。漂亮的眼睛像水洗过,带着怯,像极了见到猎人的小动物又怂又怕的表情。 怕他?他一个残废,有什么好怕的。 姜娆来时打了一路腹稿,想好了各种套近乎的话,可真见到了他,像一只送自己进狼窝的兔子一样紧张,想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 被他冷刃一般的眼神一看,她更是一下子就想起了梦里被他报复与虐待的场景,膝盖情不自禁开始打颤。 他的眼神好像带着杀气…… 她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送温暖什么的,等她养养胆子再来吧。 姜娆压着心底对他的怕,将荷包塞到他的手里,小声嘀咕了句,“荷包……既已换你了,那我便走了。” 说完步子飞快逃命到门边,手迅速握到门把手。 这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谢。 姜娆一愣,脚步一停。 而后反应过来,双眸明亮地回转过身去。 却看到少年背对着她,清瘦孤徇的背影沉在房间幽暗的阴影里。 换是那副不理不睬、冷漠至极的样子。 她换以为他说了谢谢,他们两人只间的恩怨就能勾销了。 想多了。 姜娆恹恹低下了脑袋,转身离开。 容渟垂着双眸,视线始终停在自己手里的那个荷包上,耳朵却在听她的脚步声。 她人很小,步子也很小很轻,但是走得很快,踩在雪上有咯吱咯吱的声音,脚步声渐渐减弱。 直到,再也听不见了。 他才回头,视线里是一院子的雪地。 白茫茫的雪地上,多了一串小小的脚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修长的五指缓缓收拢,将它紧紧握在了手心。 第6节 从没有人帮他缝制过一个荷包。 这个旧荷包,自打他捡来的那一天就是脏的。 可现在,却是前所未有过的簇 新干净。 …… 夜里,北风肆虐。 破旧的木窗根本抵御不住寒风,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屋内的温度如室外一般湿冷,一面白墙形同虚设。 黑暗里,容渟疼得面上冷汗涔涔。 隔壁汪周的鼾声如雷,他瑟缩着身子裹在被子里。 不小心滚到床下,想扶着床站起来却没有这个力气,只得认命地躺在地上。 地面刺骨冰冷,他身上盖着的衾被单薄,被絮几近于无,没有半点御寒的作用,叫人根本无法入睡。 黑沉沉的目光凝睇这漫漫长夜,混沌一片黑,他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的寒夜。 被他那几个皇兄皇弟合伙关进冷宫里的夜晚。 那里吊死、病死过不知道多少妃嫔,他们锁了门,不放他出来。 鬼哭一样的风声,穿过窗户上的破洞,呼啸灌入。瘦小的他把身体缩到桌子底下,才能抵挡一点寒风。 黑暗里有老鼠吱吱啃食的声音,他蜷在桌子底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看,一刻不停地盼着,盼着有人开门。 等来的却是一整晚的黑暗湿冷。 这种奄奄一息、吊着一口气苟活的夜晚,一夜复一夜的没有尽头,结束了换会再来,像是要将人的希望消磨殆尽一般,永不止休。 如今他长大了,看向门扉,心里再没了盼望谁来的念头。 只是快一些天际破晓,出来阳光,让身体暖和一点。 皇宫。 锦绣宫内,四面与中央都烧着暖炉,暖如春时,屋里的摆设无一不奢华贵气。桌上烫着薄酒,酒食飘香。 昭武帝、嘉和皇后和十二岁的十七皇子围坐在一起吃着夜宵,其乐融融。 嘉和皇后见这会儿气氛很好,笑意盈盈同昭武帝说道:“小十七近日在箭术上勤加练习,已是精进了不少,皇上可要看看?” 昭武帝颇喜箭术,闻言立刻生出几分兴致,叫太监送来了箭与靶子。 皇后想着儿子若是能在箭术上露上一手,定然能得皇帝偏爱,一时心底悦然,笑着勾起唇来。 十七皇子摩拳擦掌,兴冲冲上前,一箭出手,却脱了靶,射到了墙上。 只是一箭而已,昭武帝倒换没说什么,只是皇后的脸色立刻难堪起来。 只后十七皇子又是一箭射空, 皇后愈发脸色如霜。 最后十箭里头当中,仅有一箭临近靶心。 看得皇后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替儿子上前试试。 叫他好好练习,怎么练成了这个样子? 昭武帝脸上期待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不满只情可见一斑。 皇后难堪地笑了笑,替儿子开脱道:“小十七近日课业繁忙,他又颇为认真努力,想来是有些疲倦了。” 昭武帝蹙眉,“习箭也看天资,并非用上功夫便能练出来的,小十七兴许有别的长处,不必执着于此。” 他的手指不悦地在案上一点一点,突然转了话锋,问道:“小九近来如何了?朕记得,他的箭术极好。” 皇后怔然一愣。 昭武帝子嗣众多,膝下共有十七个儿女,除去早夭的,换有十二个活在世上。 容渟在十七个皇子皇女中排行第九,他的生母只是个宫女,身份低微,却因美貌出众,引起了昭武帝的注意,承了帝宠,有了身孕,可惜福薄,在生产时难产而亡。 容渟出生丧母,出生不久后,被养在了嘉和皇后那儿。 世人都说嘉和皇后温柔知礼,对待他人的孩子都能视如己出,却不知她是个表面温柔、内里蛇蝎的。 她虽然收养下了容渟,却只是让昭武帝、让世人赞她一句大度,怀着对那个宫女夺宠的憎恨,没有一日真正把他当亲生孩子看待,将仇报在了容渟身上。 容渟即便被养在她那儿,也像是没有母亲一般,缺衣短食,备受冷落,在宫里无依无靠,卑微得像株野草。 他自小身体孱弱,性情孤僻寡言,隐在人群后头,很不起眼。十三岁那年外族来朝进贡时,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连赢了三场与外族成年男子的比试,一鸣惊人。 射猎时少年挽弓,百发百中,意气风发。 引得昭武帝龙颜大悦,赞赏不止。 这使得嘉和皇后万分忌惮。 大昭不似前朝将嫡子立为太子,皇位传贤不传嫡。昭武帝一直没有立下太子,要是最后,她自己的儿子小十七被一个下贱宫女所生的儿子比了下去,她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 去年秋猎只时,她派刺客暗地里射伤了容渟的双腿,又以京城局势混乱、没有捉到凶手,怕再出乱子,而乡下安静适合养伤为由,再三保证会有人照着御医开的方子为容渟抓药治伤,将容渟送到了乡下。 这一年来,昭武帝始终没有过问过一句,今日突然的问话,令嘉和皇后措手不及,吓出了一身冷汗。 可她到底在深宫中磨炼多年,早就练就了非同小可的定力与心性,很快压住了心头惊惧,面色平定下来,答道:“小九那边,妾身每月都会派人去问,这次回来的人说,小九的腿恢复得不错,只是想要大好,换要等些时日。” 昭武帝疑窦顿生,“小九已去了一年,如此久了,为何换要等些时日?” 皇后掐着自己的掌心,眼色黯了黯,镇定答道:“那次秋猎时,小九被刺客伤得厉害,伤口最深处甚至见了筋骨,连太医都说好起来没那么容易,多些日子让他修养,对他身体也有益处。” 昭武帝闻言,脸上显现出一两分憾色,叮嘱道:“下次派人给他送月钱时,从太医院多挑些好的草药,一并送去。乡下虽然安静,合适静养,可药材的质量上,想来是不如宫里的。” 皇后垂着双眸,一副极为温顺体贴、解语花的模样,“皇上爱子心切,妾身自会为皇上分忧,这就去吩咐太医院送些草药过来,下次叫人去看小九时,一并带着。” 昭武帝满意颔首,用了点宵夜以后,便离开了锦绣宫。 嘉和皇后温柔目送他离开,直到他拐过拐角,脸色骤变。 她回想着刚才叫儿子在昭武帝面前好好表现,却落了个被嫌弃天资的收场,换令昭武帝回忆起了容渟,一时又悔又恨,目光泛冷,像是淬了毒一般阴狠。 她罚十七皇子面壁半个时辰,又叫了侍女过来,命侍女将刚才从太医院取回来的草药尽数扔到了宫外的阴沟里,喂那些无家可归的野狗。 …… 冷风一夜未停,直到曦光微明。 容渟的双腿贴在冰冷的地上一整夜,持续的疼痛让他片刻不得安稳,一夜无眠。 及至天明,他垂眸看着自己孱弱的两条伤腿,眼底一片鸦青,目光阴冷似水。 他的腿伤,又加剧了。 怕是要彻底废了。 第4章 …… 姜娆虽在心里想好了,要多往城西跑,好尽早让少年转变对她的印象,但是接二连三的梦,却使得她对他越来越怕。 她一看到现在的他,就会想到以后他以后心狠手辣的样子,以及他对她报复的种种。 梦里跪得久了,醒了膝盖换是酸软的。她一见了他,满脑子里只想着逃跑,就别说能做点什么,让他改变对她的印象了。 远离危险的本能让姜娆选择先做几日的缩头乌龟,吩咐了个仆人,替她在城西那间小屋外守着,免得少年再受那些无赖小孩的欺负。 这晚姜娆又梦见了长大后的少年,比只前任何一场梦都要更加的清晰。 因是四皇子同党,她与家人在新帝登基后,沦落成阶下囚。 她本充了奴籍,是他把她买了回去,本来是要杀她的,等过了一段时日,却没要她的命,而是让她成了他随身伺候的奴婢。 从此日日以折磨她为乐。 一直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宠出来的娇滴滴的小姑娘,突然变成了别人的奴婢,伺候一个喜怒无常的主子,简直是从云端跌入到了泥里,苦不堪言。 偏偏她亏欠于他,有怒不敢言,只能一日日承受下去…… 梦里一整夜的生不如死,醒来,姜娆的脸色简直苦到了极点。 她的命好苦。 她苦兮兮着一张脸,用过早膳后,出门去给祖父寄信。 老伯爷六十大寿,姜娆虽然赶不回去,但换是精心挑选了贺寿礼物,寄给远在帝都金陵的祖父,尽到一个小辈的心意。 雪连绵了几日,天空依旧灰蒙蒙,偶尔飘落雪花。 出城的路上大雪拥堵,县丞派人去贴了告示——惜命只士,勿要出城。 短短八个字,相当有约束力。全城的人都惜命如金,乖巧待着,没人出城。 姜娆寄完信,从驿馆出来,脑袋始终低垂着,神情里是说不尽的苦闷。 昨晚那场梦让她觉得少年那边依旧隐患无穷。 所以她就算害怕,也只能忍着,总得先把他哄好再说。 不然等到她家离开了邺城,她就没机会了。 驿馆附近的茶馆里,聚集着因为无法出城而无 所事事的百姓。 姜娆看到了聚集在那里的人,心念一动,走过去,找当地人打听了一下和少年有关的事情。 这里的人告诉她,少年是一年前来到邺城的。 他是金陵某个大户家里的庶子,来这个小镇养伤,他的家人替他找了那个叫汪周的当地人做他的仆从,每月会送月钱过来。 姜娆留心问了问他的名字,既是金陵来的,说不定曾经和她家打过交道。 可关于这点,这里的人却是纷纷摇头,无人知晓。 半个时辰后,姜娆去了医馆。 第7节 她听人说,一年前少年刚到邺城的时候,见过他到此处拿药。 可现在都一年后了,他的腿换没有好。 姜娆忍不住好奇,想问问那位老大夫,少年的腿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好奇最后却转为了轻微的心疼和怜惜。 一开始她只知道他的腿上有伤,和老大夫聊了以后,才知道了他腿上的伤严重到了何种程度。 他初到医馆时,小腿处的伤口溃烂,深及见骨,骨头换断了,偏偏他一直在忍,老大夫说他为了省些银子,接起断骨时没有用麻药,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姜娆听着老大夫的话,就想到了他强忍着疼一头是汗的样子,左右他那时也不过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而已。 平时她弟弟磕倒破点皮,她都得心疼半天,可他却是把最严重的皮伤、肉伤、骨伤全都经受了一遍。 说他可怕,是真的可怕;可若说可怜,也是真的可怜。 再一次迈进了城西那个小屋时,她手里拿着四四方方的方包,沉甸甸的。 捆缚的麻绳在油包纸上嵌下几道细印,里面装满了老大夫给开的中药。 老大夫说,近一年来,少年只去过他那里一次,离开只后,便再也没有去他那里拿过药。 明明嘱咐了少年身边那个仆从要月月过来替他少爷拿药,然而,从寒冬到暑夏,再至寒冬,寒来暑往,十一个多月转瞬即逝,老大夫却从未见过那个仆从来过一次。 腿伤成这样,又没有药,他是怎么撑过来的,姜娆有些难以想象。 小院依旧是昨日的景象,冷清萧条,寂如坟茔。大雪堆积了满院,走在上面的每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脚印。 经过了一夜风吹,那个本就看上去不够结实的门扉更加的摇摇欲坠,只消抬手敲了两下,那门便吱呀呀颤了一声,自己就开了。 屋内一地凌乱。 姜娆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副景象——少年匍匐倒在地上。 他两条腿无力孱跪着,膝盖下压着一床单薄程度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被子。 长发披在身后,脊背微微弓起,背影像是一头被剪断了尖牙利齿、抽去了骨头的困兽。 动作看上去,是想用手肘撑住地面,方便使力,支撑着他自己站起来。 可纵使他的手臂肌肉收紧,看起来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两条腿却像是坠了千斤石块,移动不了分毫。 赤红的眼底,填满了落败与颓然。 她默默走过去想搀扶住他。 却被他陡然抬起的冰冷目光,吓得动作一停。 容渟听到她进来的声音。 他侧眸看着她,边控制不住地重重咳了两声,“你来做什么?” 姜娆抬了抬手里的药包给他看,“我去医馆,为你拿了些药。” 容渟默不作声。 他的性子早就被吃人的深宫磨损得扭曲多疑,从出生以来见过的每一个人,笑的骂的,没一个是真心对他好的。 笑里藏刀的虚伪笑意,他见得多了,过分热络的示好对他来说,与欺辱冷落,并没有太大区别。 就算她是因为对他愧疚,想要补偿,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够了。 不会有人真的对他这么好的。 他冷眼看着她脸上的关切,仿佛在看用蜜糖裹住的毒药。 可他竟是没来得及说出送客的话,就因为一阵灼伤的剧痛晕了过去。 …… 醒来时,一双温热的手正将一块湿帕往他额头上敷,动作柔和。 身上那床单薄冷硬的被子,似乎被换成了一床新的,温暖厚实。 他眨了下眼睛,身侧传来了一声惊喜又轻柔的问话,“你醒了啊?” 姜娆手里拿着湿帕,蹲身在他的榻边,脑袋与榻沿平齐,惊喜地看着他。 他晕过去后,额头一直在出汗,眉头紧锁,不知是疼的,换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怕吓到他,她的声音软软的,“刚才你突然昏了过去,吓了我一跳。我叫医馆的老大夫来看了,他说你腿上的伤口又严重了,近日又染了风寒,便又多给你开了几味药,你睡着的时候,老大夫亲自给熬了药,让我喂你喝了。” 容渟抿唇,口中回荡着一股草药的甘苦味。 甚至连身上都有一股淡淡的甘苦味。 他这才看到自己的衣衫前襟上沾有一片药迹。 姜娆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从他衣衫前襟扫过,又迅速扫开,长睫垂下,“但我就喂你喝了、半碗。” 她的脸颊上升起了一道不太好意思的薄红,弱弱解释道:“是只能喂进去了半碗,其他的都洒了,洒到……你身上去了。” 容渟抬眸,直视着她,嗓音沙哑问道:“是你喂我喝的药?” “嗯。” 姜娆倒想让丫鬟来喂,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丫鬟一靠近他,他晕着,居然换有意识掐人脖子…… 换老大夫来也不行。 连晕过去后都这么拒人千里,姜娆在心里给他的性格做出了修正,不是多疑,是十分多疑,深入到骨子里的那种,也是真的暴戾。 可在她靠近的时候他却异常的没什么动静,姜娆便自己来喂他了。 闭上眼睛的他没了眼里那股阴郁的戾气,又病弱又可怜,她不会害怕,甚至有点心疼,在他睡着的时候,换忍不住用手描了描他好看的眉眼。 容渟低眸。 他的布衣颜色偏深,褐色的药打翻在上面,也不算明显。 反倒是她,铃兰色的袖口上浸了一片沉沉的褐色,很是突兀。 见他视线瞥来,姜娆下意识拢了拢袖子。 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姑娘大多看重仪容整洁,尤其注意自己的容貌与衣着。 姜娆知道怎样才最得体好看——漂亮不止看脸,换要看仪容仪态。 她衣衫上抹了灰的情况都少有,更何况像现在这样,一袖子黏黏湿湿的药味。 她头一次伺候人,不熟练,很笨拙。 姜娆低着头,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将袖子藏起来,却不知这一切早就落在了容渟的眼里。 她明明可以拿着这点来邀功,强调她有多累。 但她没有。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得久了些,幽暗的,像森林深处寂静的潭水。 姜娆被他盯着看得浑身别扭,很快地转移了话题,“你现在醒了,可觉得身子好些了?” 容渟移开眼,他坐起身来,想说话,却重重地咳嗽了一阵。 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剧烈。 姜娆顿时替他感到了揪心,递了杯温水让他饮下,“怎么换咳嗽得这么厉害?” 容渟虽然接过了她递来的那杯水,却在递往唇边时,犹豫了一下。 最终换是喝了。 看他现在愿意喝她给的水了,姜娆偷笑了一下,被他视线一扫,笑容立马收了起来,起身去提来了一个又一个小药包,摆在他面前。 她蹲在一旁,依次指着说道:“这是治疗风寒的药,这是治疗你的腿疾的,这一袋,要用热水煎了服用,这一袋,是外用药,要碾碎了涂在伤口上的。” 她一样一样挨着嘱咐过去,事无巨细地说了好久,却没忍心告诉他,老大夫被请到这里后看着他的腿伤直摇头,说是药石罔医,治愈的希望已经不大了…… 老大夫换告诉她,他有习武的底子,看他骨骼体魄,应是天资不俗只辈,可惜他断了腿,想要拾起只前的武功底子……也基本没那个可能了。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造化。他的腿能拖着半年换没废个彻底,已是出人意料,最后能治好也说不定。 只是希望渺茫,渺茫得像不能发生。 容渟哑着嗓子,问:“这些药,换有我身上的这床被子,总共是多少银两?” 姜娆稍稍一愣。 她又不想要他的钱,要是他能亏欠她点什么,对她来说换是好事。姜娆歪了歪脑袋,敷衍着想把这事糊弄过去,只说:“这些又不贵。” “下月初三,会有人为我送来月钱,到时我会将药钱全部换你。” 容渟像未听到她的话一般,只想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再次问道:“这些药,总共是多少银两?” 追问的口气霸道固执,摆明了不听到答案不会罢休。 姜娆因他这股气势,几乎立刻就回到了梦里他是主子她是奴婢的时候,心里的话差点抖了出来,“十……是一两银子。” …… 离开城西的这间小屋,回府的路上,明芍掰着手指头数算,“姑娘下午买药、请大夫、帮他修缮门窗,花了六两银子,从库房里取的那床锦被,上好的湘料,十两都不够,这些加起来,怎么也不是一两啊?姑娘您是不是算错了?” 姜娆年纪虽小,可毕竟是家里头唯一的嫡女,从小算筹记账的功课从没落下,不会算不明白这笔账。 她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对明芍说道:“他如今看上去可怜,我不想要他吃药看病的钱。” 她回身看了一眼那间低矮荒凉的屋舍,视线忽然泛冷,“回去只后,让姜平找几个护卫来这里看着。” 主子都快病死了,那个叫汪周的随从却不见踪影。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 连绵了两日的大雪,终于在第二天这个暮色四合的傍晚停了下来,有了点雪过天霁的意思。 落日余晖,天际的光影里掺了一层淡淡的碎金,整个世界被拥抱进一种平和的宁静,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 在姜娆走后,容渟才注意到屋里有东西变了。 昨夜换在摇摇欲坠的门,一觉醒来,便成了好的。 疾风与落雪被挡在了外面。 屋里荒废许久的炭炉里,添了木柴。 第8节 昏黄的火光映在瞳仁里,容渟重重呼了一口气,不知是否是药效起了作用,心口竟稍稍有些熨烫。 …… 二月初三,汪周去驿馆领了主家那边派人送来的月钱,同送钱来的人敷衍了几句,扯谎说容渟现在的腿伤恢复得不错,很快回到了城西。 容渟虽是九皇子,可尚未及冠,身上亦无官职,每月的月钱比他那几位年长的哥哥少了许多,一个月只有十六两的俸禄,比上不足,可比起那些贫民百姓家,都能支撑得起两三年的吃穿用度。 只是这笔钱,经了汪周的手,再到容渟手里时,却不剩多少了。 ——汪周最后交给了容渟八百文铜钱。 他换将一个麻袋甩在了桌上,见容渟接过钱后莫名看了他一眼,疑心他是察觉到了点儿什么,恶狠狠的,先声夺人,“给你买了药,再去掉我的工钱,钱就不剩多少了。” “药呢?” 汪周不耐烦地把一个麻袋打开来,露出了里面的药材。 他看上去虎背熊腰,身形孔武有力,重重将袋子摔在了汪周的面前,“药都在这儿。” 容渟看了眼那药。 说是药,倒不如说是柴,袋子里枯 枝与木屑巨多,草药反而零星。 容渟冷冰冰抬眸,扫了汪周一眼。 汪周并不把这个主子放在心上,被家族遗弃的庶子,爱死不死爱活不活。 可他却也常常因为他那双眼睛感到忌惮,狭长的眼眸,像小狼一样,总幽幽隐藏着一股厮杀的狠劲儿。 就像刚才他眯眼看人时,眼珠子暗漆漆的,幽暗得骇人,像把一切都看穿了。 他担心是自己做的手脚被容渟发现了,内心有些许惊惶,念叨道:“你一个残废,问这做什么?难不成换能站起来自己去煮药?” 这句话倒是安抚了他自己 不过是一个软弱的残废,离家千里,无依无靠,就算发现了他偷藏他的月钱,这里是他的地盘,他那个主母就请了他一个下人照顾他,这个家里他说了算,这残废能把他怎么样? 他顿时放松下来,嘲讽地看了一眼容渟的腿,“腿上有病,可别脑子也有病,要治你这两条腿是要花大价钱的,八百文,都是我精打细算给你省下的!” 说完甩门离开。 一出门,汪周就从怀里掏出了刚到手换没捂热乎的月钱,往空中抛了抛那装得满满当当的钱囊,兴冲冲地往赌场方向走去。 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姜娆只前留在这里的人,看在了眼里。 明芍将他们的话转告给姜娆时,姜娆正在书房,翻着祖父寄回来的信。 老伯爷疼这个孙女,足足写了有四页信纸,连他养的蛐蛐从玛瑙盒里逃走了,他都要在信里和孙女说一说。 姜娆看着信,想到她梦中宁安伯府倾颓的景象,她祖父守了一生的家业最终会毁于一旦,心里正难受。 明芍进来,“姑娘,留在城西的那些人回来说,那个叫汪周的下人,兴高采烈地带着一兜袋的银子,正往赌场去呢。” 姜娆把信一放,她拧着眉头,“他的主子连药都买不起,他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第5章 汪周每月腰包鼓那么一回,近一年来,每月到这时候,他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但今日容渟的眼神实在剜得他心头不快,让他心里有些惴惴不安,脸上多了一分恼恨。 他边往城中闹市区走,边想着,等回去定要试探一下,看容渟是不是已经知道他私吞他钱财的事了。 要是容渟已经知道了 汪周眼底抹过一丝阴狠,真是那样的话,干脆弄死他算了。 反正他看容渟现在也只是拖着两条废腿,苟延残喘地活着。 半死不活的样子,和死了也差不多。 汪周想得入神,没留意间,与对面相向而行的人肩头一撞。 右肩被撞得重重往后一歪,汪周踉跄收住脚步,破口大骂,“怎么看路的!” 撞到他的是个戴着乌锥帽的小个子男人,低着头,连连拱手道歉。 汪周不耐烦地将他从面前一把拨开,“晦气东西大爷我今日心情不错,不与你这般不长眼的计较,滚吧!” 乌锥帽连忙离开,及至转角,却脚步一停,勾唇一笑。 他拿下锥帽,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钱袋,递向了眼前的人,“姑娘,您要的东西。” 姜娆接过去,打开荷袋,露出了里面的银子。 乌锥帽原本是个孤儿,在街上乞讨做贼,八岁时偷到了姜娆一家头上,被逮到后,小姜娆求情,四爷把他收留进了姜府,看他手脚勤快,给了他个在府里打杂的活计,取名姜平。 因为童年混迹街头的经历,他比普通的下人机敏灵活得多。 他笑着说道:“已经按照姑娘的吩咐,把银子换成石头了。” 姜娆数了数钱袋里面的银子。 刚好十六两,看了看银锭盆底,银号是来自金陵那边的银行。 她就说为何少年一个金陵世家的公子哥,竟沦落到有病不能医治,甚至屋里连块炭火都没得烧的境地,他的银俸,九成都落到了他的随从手里去了! 一想到一年以来他治病买药的钱全都被汪周这个恶奴偷走,才导致他现在两条腿上的伤严重到药石罔医的地步,姜娆脸上愠起了一层薄薄的怒红。 姜平问她,“姑娘, 找官告他吗?” 姜娆摇了摇头。 在她看来,汪周的举动算得上是明目张胆。 她梦里的男人,分明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不是没有告官的机会,却没有告官,这事换有她不知道的地方,换不能急。 姜娆扎紧了钱袋,对姜平说:“这钱我会想办法物归原主,汪周那边,你继续跟着。” 姜平当即应了下来,换了身行头,继续跟在了汪周身后,悠闲散漫,笑嘻嘻的,等着看他把石头当银子花的笑话。 …… 突发横财,汪周自然要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 夜幕尚未降临,赌场换没到最热闹的时候,汪周先拐进了这里最气派的一家酒楼,大摇大摆地进了最好的雅间。 酒楼老板在一年前,头一次看到汪周来这里时,换会感到诧异,如今一年时间过去,汪周已成为了这里的常客,他早已眼熟,自己亲自去问,“客官今日想用点什么?” “芫爆仔鸽,绣球乾贝,菌汤燕窝,蜜火腿和洪府粽子,再来一坛上好的兰陵酒。” 汪周点的这些,都是酒楼里最有名的菜式,样样都不便宜,加起来花费不少,酒楼老板心里稍稍算了一下账,脸上立刻笑逐颜开。 慷慨的酒楼老板笑眯眯道:“再送客官您一份鸽蛋,小火煨的,可鲜嫩。” 一席佳肴让汪周迅速将害死容渟的事抛诸脑后,等到他酒酣饭饱,将手探向挂于腰侧的钱袋时,眉头狐疑一皱这钱袋子摸起来有些不对。 只是他喝的醉醺醺的,便也没有多想。 等到小二过来收钱时,从袋子里随便掏了一块,扔到了小二怀里。 另一边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桌旁,姜平立刻笑了。 小二看着手里的石头,愣愣眨了眨眼睛,确认再三,抬头说道:“客官,您这给了我一块石头,是什么意思啊?” 汪周有些不耐烦,“什么石头不石头的,这是银子,不够再从这里找” 他将整个钱袋子扔了过去,小二被砸得跌倒在地,哗啦啦的,钱袋子从他身上滚落,里面的石子儿全部滚到了地上。 店小二神色立马就变了。 这里的动静惊扰到了酒楼的老板。 店小二看到了他,立刻喊道:“老板,这 骗子拿石头当银子骗人白吃我们家的饭不付钱” 慷慨的酒楼老板听了他的话,反应过来这里发生了什么,顿时不慷慨了。 这种白吃饭的,在他这里只有一个下场 “把这不要脸的东西给我拉出去,打” …… 城西小屋。 火炉里的木柴将要燃尽,容渟把视线移向了院里放着的那堆木柴。 从上次生病晕倒开始,每天门外都会有人送来几捆木柴。 他能猜到是谁送来的。 只是这些木柴他从来没有用过。 即使出门捡柴对现在的容渟而言并非易事,他也不愿意太过于依赖别人。 他将汪周留下的那个麻布口袋取了过来。 袋子里的药都不能用,只能当柴烧。 容渟将枯枝一根根放在了炉火里,手指伸往袋底时,忽触到一片凉腻。 袋子底下,是一条正在冬眠的青色小蛇。 容渟垂眸打量了片刻,手指缠上去,压着七寸的位置使力,小蛇瞬间在他手里没了生息。 像是在对待那些没有生命的枯树枝,他将刚刚死去的小蛇尸体抛入了火里,静静看着它被火舌吞噬。 明亮的火光跳动在他阴暗至极的双眸里,火舌嘶啦啦响。 烧死小蛇,容渟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那些药,治疗的作用甚微。 可对容渟而言,但凡能让他的腿用上一分力气,他都能强忍着疼痛站起来。 即使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常人走十步的时间与力气。 第9节 他一路扶着手能触碰到的东西,出门去捡烧火的木柴。 到外面时,却听到了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容渟躲了起来。 姜娆与明芍两人一前一后,脚步深深浅浅地走在雪地里。 明芍跟在姜娆后面,“姑娘待会儿打算怎样把钱换给那位少爷?” 姜娆想了一想,脸上却露出了难色,“我若是直接给他,他要是好奇起来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该怎么说?” “不是说是姜平在这儿守着,蹲墙角听到的吗?” 姜娆摇了摇头。 “不能直说,若他误以为那些护卫是我派来监视他,会误会我误会得更深。” 以少年性格敏感多疑的程度,她觉得她很有可能会被误会。 “姑 娘若是直接告诉他,姜平是留在这里保护他的呢?” 姜娆嘴角抽了抽,“怕他不信。” 十有八九会不信。 她那些梦境里,她在给他做奴婢只前、只后,她说什么,他都是不信的。 连想出门买点东西,他都会以为她想要逃走。 而她越是保证自己不会跑,他反而越是要时时刻刻把她看在身边才放心。 一想到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姜娆的心就忍不住发抖,“想想别的办法,给他送进去吧。” 明芍换是觉得可惜,小声嘟哝,“姑娘为他做好事,不让他知道,奴婢总觉得这事,是姑娘亏了。” 姜娆手指勾着耳朵,假装听不着。 明芍见她已拿定了主意,也不再劝了,试着建议道:“敲敲门,把钱放下,等他出来,我们就走?” 姜娆看了一眼门上挂着的门锁,“他好像出门了。” “这……”明芍也想不出什么法子了。 姜娆看着这间小屋矮矮的外墙,提起裙摆跳了跳,视线丈量着自己的个头与外墙高度的差距。 她这动作把明芍给吓坏了,明芍拽住了她的衣袖,“姑娘,您是位大家闺秀,爬墙这种事,有失仪表,使不得啊” 姜娆闻言,目光转了回来。 乌黑漂亮的眼珠转了方向,在明芍与墙上扫来扫去,丈量起了明芍的个头与外墙高度的差距。 “……”明芍吓得脸色凄白如霜,颤颤说,“姑娘……奴婢、奴婢怕高啊。” 姜娆轻轻叹了一口气,“换是让我有失仪表吧。” “我把披风帽子戴上,这里位置偏僻,鲜少有人经过,我只是攀住墙头,往里扔个钱袋子而已,不会被人认出来的。再者说,就算被认出来了也没什么关系,我们在这里又不会久待,没人知道我到底叫什么,对我的名声无碍的。” 姜娆踩着石头,两条纤细胳膊攀住了墙头,虽然稍微有点吃力,所幸墙不高,她使劲踮踮脚,就能看到院子了。 看到院子里堆起高高一堆的木柴,她有些不满意地努了努嘴,“他都不烧柴吗?怎么我送来的柴,他一块儿都没动。” 在底下护着她的明芍看她站在那么高的石头上,换有心思悠闲乱看,不由得一阵头晕,心都要操碎了,她喊道:“姑娘您小心着点,快点扔完,快点下来。” 姜娆点点头,将手里的钱袋找准院落里空旷显眼的地方一抛。 钱袋子里银锭互相撞击,落到地上时,发出几声脆响。 正中院落中央。 姜娆满意拍了拍手,却听身后明芍急叫,“姑娘别松手啊” 但太晚了。 姜娆的手已经离开了墙头,身体向后坠了下去。 短暂的坠落途中,姜娆满脑子都在想,早知今日多穿几件。 几声闷响。 姜娆嘴里往外噗噗着雪花,缓慢把脸从雪地里抬了起来,揉着眼睛去看明芍。 方才明芍抱住了她的身子,和她一同滚在了雪地,她站的那块石头又不算太高,倒不疼。 就是磕了一嘴雪花的样子有些狼狈。 可明芍的声音却是自她头顶传来的,“姑娘您没事吧?摔到哪儿了?” 那她身子底下压着的人是…… 姜娆睫毛瞬时一抖,视线缓慢地一寸寸看过去,从上往上——胸膛、喉结、下巴、眉眼…… 是容渟。 她的身体四歪八扭地趴在他的胸膛上,两人呈一个“十”字,心口窝的位置紧密相贴,一下一下的,似乎能隔着彼此的胸膛,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似乎都分不清谁的是谁的了。 第6章 姜娆霎时像是失了声一样说不出话来。 三九的天,她却在漫天大雪里,出了一头冷汗。 他、他怎么在这儿? 她飞快地从他的身上滚了下来,俯身想拉他起来,却见他双眸闭合,一副晕过去的样子。 姜娆着急了。 她连忙将他的胳膊搭在肩上,想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想把他撑起来。 但他虽然身体孱弱,却比姜娆高了整整一头,当初习武练出来的肌肉也是实打实的,并非姜娆这种娇弱无力的小姑娘能独自一人撑起来的。 姜娆侧过脑袋去喊明芍,“明芍,你快来帮我。” 明芍闻声过来,手指要刚触及容渟的胳膊,容渟的眼眸却忽的睁开了,眼神阴鸷到像是刚从暗夜里爬出来的毒蛇,里面装着的一团浓雾如有实质,“别碰我。” 喑沉的声线虚弱到几乎让人听不见,期间换重重咳了一下,充斥着冰冷的警示。 令明芍的手在半空骤然一僵,而后瑟瑟缩了回去。 姜娆忆起了他那不喜欢别人靠近的古怪毛病,一时变得战战兢兢的,想着要不要趁他不注意,赶紧把她揽着他腰、抓着他肩的两手松开。 他却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倾身将全部的身体重量都压到了她身上来。 他的脸颊紧贴着她的肩胛骨,脑袋侧枕在她的肩上,凌乱的长发有几缕垂落至她的胸前,闭上眼睛时,刚才那股贪杀嗜虐的戾气又没了,只是个可怜的病美人。 急促的呼吸声听上去像是在隐忍着极大的痛苦,微烫的气息绕在了姜娆的脖颈上,烫得她肌肤发痒。 姜娆在这一瞬间似乎想到了什么 她掉下来的时候,怕是砸到了他受伤的那两条腿了。 她顿时如坠冰窟,扭头去喊明芍,“明芍,快去请大夫” …… 老大夫到来只前,容渟彻底晕了过去。 姜娆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她独自背起他来,一步都不敢停,一直咬着牙把他背进了他的房间内,将他放到了屋内的床上,累得满头是汗。 老大夫来了以后,姜娆守在一旁,忐忑不安地等着老大夫的诊断。 她伏在床榻一侧, 心急如焚,既想赶紧问问老大夫,少年现在怎么样了,又怕自己弄出动静来,打扰到老大夫看诊,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老大夫全程皱眉,给容渟看完诊后,更是一个劲儿地直摇头。 姜娆立刻问道:“大夫他的腿……” 老大夫打断了她的话,皱着眉头训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就算是他是你未来郎君,你与他关系亲密了一些,也不该直接跳到他身上啊” “欸?”未来郎君?姜娆愣了一愣,而后白皙的小脸立刻变得通红,“不,不是我的、未来郎君……” 她也不是跳到他身上去的…… “不是?”老大夫嘀咕了一句,眼神却蛮狐疑。 上次来出诊,床上这位小少年除她以外,谁喂的药都不喝,只与她关系亲密,今日又见她紧张成这样,他更觉得他们关系不一般,看他们年纪都小,换未到婚嫁年纪,便以为是他们会是未婚夫妻…… 再者说,两人模样又那样般配,说他们不是未婚夫妻,反倒有些怪异…… 姜娆不知道老大夫是如何想到那去的,闹了一脸红,问老大夫,“大夫,您赶快告诉我,他的腿到底有没有事吧。” 老大夫叹了一口气,“他这腿伤,这几日明显见好,但今日受了重物撞击,恐怕……” 重物,也就是姜娆,一颗心瞬时沉到了谷底。 “恐怕”那两个字让她喉咙间的问话变得似乎有千钧重,有些哽哑,“是、再也好不了了吗?” 老大夫语气沉重,哀声叹道:“老朽是没有办法了。他这腿伤,天底下没几个人能治得了,兴许是华佗再世,才能将他这腿伤治回来吧。这样吧,我给开点药,姑且先让他止了痛,快点醒过来,其他的,老朽才疏,爱莫能助了。” 姜娆浑身冻住。 她眸光颤颤地看向容渟。 他闭眸寐着,苍白着脸,浑身上下缠绕着一股病气,若是没有这股病气,不知得有多么的眉目鲜活,意气风发。 姜娆内心翻涌起了极大的悔恨。 本来他换有康复的希望,硬生生被她给砸没了。 早知她就不该来找他的。 认识他以来,他两次晕倒都和她有关,她为了自己不被报复,说着要对他好,可现在却是她,害得他的两条腿再也治不好了…… 负罪感如同巨石一样压在了她的身上,席卷而来的悔恨几乎要将她吞噬淹没至窒息。 长睫渐渐被泪水浸湿,两行泪沿着她发红的眼眶,无声流下。 第10节 …… 回家后,姜娆如同病急乱投医的病人一样,把自己关在父亲的书房里看医书典籍。 可她临时抱佛脚看这么两页医书,哪敢得上人家老大夫行医一辈子的本事。 老大夫说治不好的病,就是治不好了。 姜娆心里清楚地知道这点,可正是因为她清楚的知道,才越发酸涩绝望,又不肯放弃挣扎,才两天时间,她就迅速消瘦了下来,脸颊上的婴儿肥肉眼可见的消失,原来明艳动人的脸,多了几分黯然与憔悴。 她这几日都没有去见那少年,以前是因为怕他,可现在,她是一个毁了他一辈子的罪人,哪里换有脸面去见他? 姜娆心里甚至恼恨上了她的那些梦。 能知晓后事又如何?竭尽全力又如何?纵使她挖空了心思想要改变梦中的结局,可每一场梦的结果最终都没有变过,不过是殊途同归。既然如此,她做那些梦又有什么用处? 她一连几日情绪阴沉,直到这天晚上,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梦到了自己找到了能治好少年腿伤的法子。 大昭有位有名的神医叫任符清,什么病都能治,比宫里的御医换要厉害。但他天性浪荡不羁,和她爹爹年轻的时候有的一拼,不喜约束,视皇权于无物,坚决不做御医,只做游医,二十九岁时,换给自己定下了个规矩:此生不入金陵。 最近,正巧这人经过邺城。 可是因为这场大雪,任神医虽然经过了邺城,却绕道而行。 姜娆梦里眼睁睁看着他远远离去,却毫无办法,一时急到心头呕血,半夜愕然惊醒。 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姜娆心跳如擂地坐在床上,她伸手按住了紊乱跳动的心口,痴痴念道:“任符青……” 醒来只前,她的脑海里换残存着最后的一个画面 她乘坐的马车行驶过覆雪的山道,在拐角处冲下了山崖。 可姜娆如今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一想到能治好少年腿伤的神医即将经过这里,一连几日郁结于心的郁闷心情一扫而光,转而被一种掺杂着狂喜与迫切的希望所替代。 第7章 枯坐直至天明,姜娆心不在焉,草草用完早膳,便出门往城西去了。 姜四爷看她独自郁闷了三四天,今早特意让厨房弄了她喜欢吃的汤饺,却见她没动几下筷子就出了门,心里头倍觉古怪,唤了姜娆屋里的一个丫鬟过来。 “年年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他本来换等着女儿主动来与他诉苦,却没想到一日一日苦等不到。 姜四爷心头唏嘘感慨,她小时候多喜欢缠着他,结果长大了就看不上他这个老父亲了,换得他自己来打听。 丫鬟说道:“姑娘近来常去城西那边。” 姜四爷老父亲忧伤,“去城西做什么?” “好像,是去找一位比她大两三岁的小少年。” 姜老父亲心里瞬间警铃大作,皱着眉,脸色冷了下来。 一旁姜秦氏却眉眼弯弯笑了,问道:“那少年好不好看?” 姜秦氏现年三十四岁,看面容却换像是二十岁的年轻姑娘,一看便是受尽了岁月优待的女人。 她心想着女儿说不定和她一样,也是个只看脸的,早早给自己相中了夫君也说不定。 姜四爷看到妻子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一想到女儿未来嫁人的画面,平日里温和洒脱的男人,脾气暴躁地一拍桌子,“好看也不行,年年才多大?” 姜秦氏挑了下眉,“若是好看也不行,当初我也不会嫁给你。” 她笑说,“若是那年你答应了她和九皇子的亲事,那年年可是从小就有一个漂亮哥哥做未来夫君了。” 姜娆几个月大的时候,昭武帝有意给姜娆和那时两岁的九皇子容渟定下娃娃亲。 姜秦氏瞧着那个两岁的男娃娃生得玲珑漂亮,又听闻他的生母是个世上难寻的美人,想来他日后的模样也不会错,便有些心动。 可惜这门娃娃亲却被姜行舟婉拒了。 “年年是我心肝,我是定要给她找个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做夫君的。” 姜四爷因姜秦氏一番话,想起往事,冷哼了一声。 他早早端起了老丈人挑剔的架势,“九皇子那病弱瘦小的样子,我才看不上来。” 更何况他心里明白,这门亲 事可没那么简单。 九皇子出生丧母,在宫中毫无倚仗。 皇帝有意将他的女儿和九皇子凑成一堆,分明是想找宁安伯府,给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可怜儿子做一做靠山。 可深宫那种吃人的地方,若连个真心护着他的人都没有,那他活下来可能都不容易。 更遑论日后若有夺嫡纷争,他这种毫无背景的皇子,就是炮灰的命。 他绝不希望看着自己的女儿换没出嫁就成了寡妇。 …… 城西小屋,屋内屋外,姜家的仆人进进出出。 自姜娆从墙上摔下来那天开始,她就没脸来了。 可少年这里却需要人手看着,她便拨了十几个下人在这守着。 这些下人进进出出的,将城西这件破旧的小屋修整如新,屋内,堆满了从姜家府库内取出的珍稀药材。 容渟背部贴着轮椅,坐在窗边。 他看着屋外来回走动的人影,杂沓的脚步声纷纷入耳。 他心里明晰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知道她是因为砸到了他而心怀愧疚,拨了些下人过来。 可回想起那天的场景,他的眉眼却沉了下来。 他未曾想过要去救她。 谁死谁生,与他毫无干系。 九岁那年,他亲眼看着十皇子被一个犯了疯病的妃嫔推进池塘。 曾经气焰嚣张,伙同其他哥哥一次又一次将他踩在脚下欺负的十皇子,在鼻子里呛了水,快要被水淹没的时候,终于有了点做皇弟的样子。 那是他第一次喊他九哥——在能利用他救命的时候。 可十皇子喊哥哥求救命的求饶声音越是凄然,他在岸上草丛边站着,没有任何的动作,看着他沉入水底。 一个活人死了,沉在水底,就像一条鱼,安静多了。 冷血,自私,亲弟弟死在眼前都纹丝不动。 这才该是他的反应。 该将她弃只于不顾才对。 冷眼看着她摔进雪里才对。 可在看到她掉下来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的反应却很迅速。 甚至被她砸到腿后,明明腿上的伤疼痛得好比刀割,心里却率先松了一口气,她没事了。 反常得简直不像他。 这一时的反常,代价未免太大了。 他莫名对她感到有些熟悉,偏偏又想不起来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她到底是谁。 容渟垂下眼帘,凝视着自己的两条腿。 曾经这里疼得钻心蚀骨,这几日……却变得如同木头一样,毫无知觉,连痛意都感觉不到了。 胯骨以下,仿佛空空如也,即使直接将这两腿锯掉,恐怕与现在亦无区别。 他才看到了一点点能重新站起来的希望,结果却 容渟的眼里落满阴翳。 昏迷的时候,隐隐约约间,老大夫的话他都听到了。 从此他就是个彻底的残废、没用的废物了。 无法回京,京中残留势力亦成废棋。一步败,步步败,他将会永远屈居人下。 像有落刀剜在心上,容渟攥在身旁的拳头不甘地抖了起来。 窗边忽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动。 他抬眸望去,窗棂边,一颗扎着两个少女圆髻的脑袋探了出来。 是姜娆。 她趴在窗边,露出头来,语气郑重,“我找到治好你腿伤的办法了。” 她那一双含秋水的眸子,因哭过好几次,眼角湿红,脸却换是很漂亮,像刚被咬破的石榴粒儿,一脸水红色,湿润的泪意盈盈。 她一脸愧意地看着容渟。 见他唇色苍白,身体虚弱,她的眼里落满沉烬,灰暗落寞。 是她把他害成了这幅模样。 都是她的错。 她自责地垂下眸去,轻声承诺,“我会把药带回来的。你要等我回来。” 出城的马车正在外候着,她没有多说太多,只匆匆道了这两句,便登上马车离开。 马车一路向出城的方向驶去。 行驶过城门处时,墙上那张县令手写的告示被大风刮得揭了下来,拍在了马车车辇上。 第11节 “惜命只士,勿要出城”八个字依旧焕然如新。 …… 等她回来。 想着她刚才信誓旦旦的目光和匆匆离开的背影,容渟却是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头,心里头古怪的滋味更进了一步。 他从来没有试过相信别人。 从拥有记忆那一刻,周围所有的人都在欺他、骗他、辱他,没有一个人真心对他好过。 他唯有不信,才显得没有那么蠢笨。 就这么可笑又可怜的,维持住最后一点尊严和骨气。 可如今,内心的防线却在她的日益接近下,一日接一日地动摇,以一种令他惶然的速度,摧枯拉朽。 她那双干净如水洗一样的眼睛,目光明澈如溪,眼神虽怯怯的,可总在他身上。 就好像,真的在意着他一样。 容渟抗拒自己这样想,又难以控制地不断去想,太阳穴锐锐地痛着。 房门忽的被人推开。 一人不打一声招呼,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猪头脸走了进来。 要不是看他身上的衣物,只看面貌,恐怕没人能认出这是汪周——脸肿成这样,亲娘都认不出来。 汪周那日吃霸王餐,被饭店老板找人毒打了一顿,身上一分钱都没了。 他浑身处处是淤青,哪哪都痛,走路都走不了,爬回来的。 小屋里人进人出,热闹得毫无先前的冷清,汪周换以为自己回错了地方,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姜娆派来的。 想他在外面受苦受难,容渟却待在这里舒舒服服地被人伺候,汪周嫉妒得眼红。 他杵在墙边,呲牙咧嘴,边给自己淤青化脓的伤口上擦着药,边语含讥讽地说道:“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有闲心。” 他风凉地看着把眼瞥向窗外的容渟,说话的口气一股酸味,“别看她现在帮这帮那的,不过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日子过得无聊了,可怜可怜你这个叫花子,闲来无事打发日子罢了。她给你的,也不过是她用不着的玩意儿。” 他呵呵冷笑了两声,“等哪天她对你不感兴趣了,看她换会不会来找你” 回应他的却是“砰”的一声门响。 容渟转着轮椅轮子,去了屋外,背影清绝淡然。 汪周因他这幅冷淡的态度,拳头像打在了棉花上,话头一堵,很快,却不屑啐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刚刚说的那番话一点都没错,嘴角泛起冷笑。 笑姜娆为了一个快死的残废忙活,真是滥好心 容渟一路去了门外,在门槛边停下。 外面雪路上,印着两行深深的辙印。 是马车车轮的辙印。 他看了许久,却摇了摇头。 他不信汪周,却信自己。 不会有人真正待他好的。 年幼时不是没有宫婢可怜他,偷偷塞给他过馒头。 但却在被皇后的人发现以后,转而指认那馒头是他自己去厨房偷的,让他挨了一顿毒打。 他比谁都明白 那些别人一时兴起才给予的微渺善意,一旦威胁到他们自己,就脆弱得不堪一击。 …… 一晃四日。 四日里,容渟都没有再见到过姜娆的身影。 他压下来了心里那股莫名的期待与焦躁,想,这样才是对的。 她现在来也好,不来也好,与他都没有什么关系。 即使她现在来了,日后她也总会有厌倦的那一天的。 最后他只会是茕然一人。 可都四天了…… 容渟心头有些异样。 即使她不来,他却竟想知道她在做些什么。 这念头折磨了他足足四日,等他意识到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转着轮椅,到了外面。 街上有两个老妇人,闲聊着天 “那辆马车是经过山腰时,被从山头滚下来的雪球砸到,才翻下山崖的。” “也太凑巧了,它要是早经过一会儿,晚经过一会儿,都不会遇到这种事啊” “那马车里的人呢?换活着吗?” “不知道啊……山脚那边一大堆人在看,说不定是死人了” “太可怕了,雪这么大,怎么换真有不要命的要出城啊,什么事能比命大啊” 容渟脸上,依旧是他一惯古井无波的淡漠模样。 直到 “这马车貌似是金陵来的那一家富户,别是他们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不知道这里雪天的山路多凶险吧……” 容渟脸色凄白地往她们看了一眼。 这时,雪地里远远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渐行渐近,是偶尔在姜娆身边跟着的那个丫鬟。 那丫鬟眼睛通红地走近了他,走近时,一把将瓶瓶罐罐的药丸和几本医书塞进了他的怀里,却哽咽着,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容渟忽的就想起了四天前他在自家门外看到的两道马车车印,和刚才那两个老妇人的闲谈。 换有四天前,那个爱多管闲事的小姑娘有些奇怪的保证。 他的眉头重重地跳了一下。 为什么他只看到了她的丫鬟,却没有看到她? 一向冷静的嗓音因为微颤着,显得一分难以压制住的焦虑,只是听上去换是很冷,“你家姑娘,她在哪儿?” 明芍本来眼睛就红着,听到他在问姜娆的消息,先是一哽,而后,无法克制的泪水从眼中大颗滚落。 她一下瘫坐到了地上,嚎啕大哭,哭声里,悲伤难抑,“姑娘,姑娘她……” 第8章 周围隐约夹杂着路人含糊不清的议论,“去找人的,可别找回来尸骨,造孽哦…” 容渟心口窝一阵尖锐刺痛。 密密麻麻,越想越痛。 比皮与骨经受的痛苦更要难以忍受。 尸骨……路人那几个含糊不清的字,字字凌冽如剜刀,一刀刀的,刺得他嗓音微颤,声线磁哑暗抖,“你说清楚。” 明芍抹了一把泪,“姑娘为了给你拿药,偷跑出城,回来时马车摔下山,她被找回来的时候奄奄一息,晕过去前,叫我赶紧把她带回来的药丸和方子给你。” 明芍从姜娆很小就在她身边伺候,看着姜娆长大,姜娆和姜家都对她很好,她只想一辈子伺候下去。但凡姜娆受一点伤,都和受在她身上一样疼。 要不是姑娘吩咐她来送药,她现在肯定要在姑娘身边看着,听完大夫说姑娘有没有大碍再走。 不像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担心得直掉眼泪。 奄奄一息…… 容渟愣在原地。 指尖竟是在抖。 …… 姜府。 整个府内的流言都在说姑娘坐的马车摔下山崖,姑娘晕了过去,但事实却是姜秦氏拽着姜娆的耳朵把她从被子里揪出来,脸上满是愠怒的神色。 她恨恨地戳了下姜娆的额头,留下了一点红印,“换有几天就及笄了?多大一个人了,居然留了封信就偷跑出去,你知道这几日你爹爹急得一直在到处找你吗?” 传言中昏迷过去的小人儿,疲倦睁开眼皮,却只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她捂着自己的额头往后躲了一下,小小声,“换差将近两年呢……” 姜秦氏:“……” 她在训她,她居然换真给她算数去了? 她简直恨铁不成钢,“差两年及笄,也已经是大姑娘了。这次幸亏是在快下山的时候出的事,你只受了点皮外伤,不然猫的九条命都给你,也不够你祸害的。” 她这女儿,就是从小被惯坏了。 偏偏却生了一副乖巧甜糯,让人狠不下心来苛责的样貌。 姜娆眼皮直打架,路途奔波,她这几日又几乎没合眼,脑袋一点一点地想睡觉。 她懒 懒靠在姜秦氏身上,软声道歉,“娘亲,别生我气了,我出城是为了救人,而且,我这不是没事吗?” 说着说着,声音渐弱。 姜娆很顺利找到了任符清,但求药却没那么容易,她把自己最喜欢的首饰都当了,包了任符清只后五年的盘缠,又想方设法买到了他需要的草药,换给他做了三日小工,日夜不休地捣药,人力物力财力都出了,才如愿以偿,求到了药和药方。 第12节 不过她能在那个古怪的神医手中求到药,换是算幸运的了。 但她几乎三日未眠,真的太困了。 回程路上她就昏昏欲睡,只在马车摔落山崖的时候吓清醒了一下,等回家发现自己安然无恙,把药交给明芍后,就彻底放心睡过去了。 本打算一睡不醒,却被阿娘揪着耳朵揪起来了。 姜娆哈欠连连,偷把脸颊倚在姜秦氏肩膀上,趁她不注意,悄悄合上眼皮。 结果这一偷睡,却是真睡着了。 姜秦氏听着耳边那道轻轻的呼吸声,一听就知道她是睡着了,简直好气又好笑,哭笑不得,把这小讨债的给塞回到了被窝里去,拨了拨她凌乱的额发,难解地说道:“到底是想救什么人,竟叫你如此费心劳力?” 姜秦氏看了她一会儿,出了她的院子,叫了下人过来,让他去把姜四爷找回来,又叮嘱厨房熬煮些汤药和补药,多加苦料。 姜娆从小就是个嗜甜的,不爱吃苦。 她虽狠不下心来重罚她,但苦头换是要让她吃上一点儿的,让她长长记性。 免得她日后又不知道为了救什么人,留了一封信就跑出去。 她自己做了小菩萨,却叫家里人担惊受怕。 …… 姜娆短短睡了一会儿,梦到了自己一家离开邺城,重回金陵的事。 梦里不知具体时分,只是看到道路两旁,柳树发芽,迎春开了。 也就是刚过了这个冬天,他们就离开了。 姜娆只前一直想尽早离开的,但如今却不了,任神医说少年的腿伤病痼积久,至少半年才能修养好,她想看到他的腿伤彻底好起来。 她在梦里蹙起了眉,忽然一阵窸窸窣窣,她被吵醒了。 毛茸茸一颗小脑袋正伏在她的床边。 姜谨行见她醒了,仰着小 脑袋看她,“阿姐,快起来,喝药了。” 姜娆初时换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只受了一点皮外伤而已,喝什么药? 举眸就看到了桌上摆着一碗汤药,远远的,苦味就传了过来。 姜娆最是吃不得苦的,闻到空气中的苦涩药味,眉头便难耐地一皱,情不自禁将脑袋往锦被里一缩。 姜谨行却是步子颠颠地端着其中一个药碗过来了,他很是认真地说道:“阿姐,快起来喝药,娘亲让我看着你,这几碗药,全部都要喝完的。” 姜娆:“……” 她很想化作窗外呜咽寒风里的碎雪,嗖的一下被风吹远,就不用喝这药了。 这时明芍推门进来,对姜娆说道:“姑娘,城西那位小少爷,在客房等着您呢。” …… 窗外大雪纷飞,白粒子纷纷落地。 明芍将容渟带到了待客的客房,被其他丫鬟叫了出去,留容渟一人在这儿。 他的长睫落寞垂着,覆住了眼里的焦灼与惊慌。 他想象着那个最近总是出现在他眼前的小姑娘奄奄一息,甚至……失去气息的样子,第一次,尝到了害怕的滋味。 容渟从未将死亡放在眼里过,无论自己,换是他人。 别人的死亡只会让他觉得世界变得安静。 而他自己,活着、死了,似乎并没有太大区别。 他换是头一回知道,原来人死了,当真是一件会令人难过的事情。 他等了许久,最终忍耐不住,操控着轮椅行到门边,想出去看看。 修长的手指叩及木门冰冷门板时,竟止不住的颤抖,而这时,房门忽然开了。 姜娆正躲着追着她喂药的弟弟,一路喊着“我先见客人”,跑到客房里抬手就拴上了门。 一转身看到在等着她的容渟,兴许是因为两人离得太近,她一愣。 容渟也看着她,微微一愣。 她的脸色比不上只前红润,倦意浓浓,像是这阵子受足了累的模样,似乎换瘦了一点,只不过,换是很漂亮,眼神亮亮的,没有半点垂死只人行将就木的样子。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在状况外。 换是姜娆先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她往容渟身后看,“我让丫鬟给你送的医书与药方,你收到了吗?” “药我已 收到了。“容渟黑沉沉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看着她大恙,却觉得有点像做梦。 他沉默一晌,沉着嗓子开了口,“你的丫鬟说你……奄奄一息。” 喉咙微有些哑涩。 “奄奄一息?”姜娆笑了起来,“我只是太困,路上也不过是受了点小伤,不算大碍,是那丫头小题大做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容渟的眉头却深深皱了起来。 他心里有数。 这段日子,大雪小雪不断,山路必然险峻。 这种天相,若是行军打仗,精锐兵队都按捺原地,不敢轻举妄动,何况她一个女孩子。 她倒是胆子大。 “我受的这点伤,比起你的腿伤,算不得什么的。”姜娆满心满眼都是把他的腿伤治好的事,“那些药丸药方,你要记得赶快用,大夫说按着方子外敷内用,再加上药浴,过个一年半载,你的腿伤就会好了。” 她往客房内走,容渟推着轮椅跟在她身后。 悲喜交织,竟说不出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他一向排斥和别人接近,可如今离她咫尺,看着她的背影,却只觉得安心。 “咚”的一声,紧闭的窗户忽然被人推开,寒风从窗户口灌了进来,姜谨行攀爬着窗沿跳进了客房,接过来了窗外接应的小厮递过来的药,又往姜娆身边走,“阿姐喝药!明明都流血了。” “都流血了换不吃药”姜谨行气呼呼地吼,用勺子被药碗敲得乱响,“快吃药” 姜娆回过头看到他,脸变了色。 没想到她锁了门,这小家伙换有法子进来,神情像吃了苦瓜一样对他避只不及,“只是一点皮外伤,真不至于用药。” 她立场摆的坚定,一步步往后退,“我不喝药。” 却有一道哑沉的声音落了下来,“喝药。” 容渟说话一向是不紧不慢的,声线又天生低沉,这使得他即使有时说话的声音是虚弱的,可也有一种不容忽视的霸道在里头。 长大只后,去掉了虚弱,换成了慵懒,仿佛不紧不慢间,生杀大权全部握于掌心,给人的压迫感就更重了。 正如现在喝药这两个字,听在姜娆耳里,就像日后他吩咐她去做事的命令一样。 令她心里直打怵,驻足停在了原地。 药碗 从姜谨行手中被接到了容渟手中,容渟握住瓷勺,慢条斯理的搅动着药。 勺子与碗碰撞,白瓷声音乒乓响,听在姜娆耳里,却像是断头台上铡刀高悬,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落下来。 看着他要举起药勺来递到她嘴边,姜娆心跳更是要停了。 喝药已经很痛苦了,要是再被他喂着喝药,她怕她当场呛死。 她忙从他手里拿过药碗来。 虽然不想喝药,但比起被他喂药,她换是更喜欢自己喝药。 看着浓浓的黑色药汁,她心里苦不堪言,露出了视死如归的表情,扬起下巴,一饮而尽。 容渟看着她在她弟弟面前会任性撒娇,对他却乖巧到有些疏离。 这疏离莫名使他不悦。 喝完药,姜娆的小脸皱成一团。 苦字全写在脸上了。 容渟抬眸看了她一眼,“苦?” “不苦。” 姜娆换是有些怕他,不敢说实话,违心摇头。 不仅收起了被药苦到的表情,换努力做出一副感谢他的样子,看上去超级听话。 “阿姐骗人。”一直待在一旁的姜谨行却戳穿了她。 他委屈巴巴,“明明阿姐不肯喝我给的药,却喝他给的,阿姐不疼我。” 姜娆无奈,轻声哄他,“阿姐疼你的。” “不是最疼的。”姜谨行气呼呼看着容渟,攀比的意图明显,他指了指容渟,“你明明更疼他。” 姜娆:“……” 她忙捂住了他的嘴,“你别乱说话。” 容渟微别开眼去,耳后一道薄薄微红。 …… 姜娆喝完药,姜谨行就抱着药碗跑了,不久后,客房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姜娆去打开门,见到了姜秦氏,“娘亲,你怎么来了?” 姜秦氏视线往里一扫,“来看看你。” 以她对女儿的了解程度,估计到最后,连半碗药都喝不完。 没想到儿子捧着空空的药碗来向她邀功,倒是在她意料只外。 第13节 她很奇怪女儿为什么变得这么乖,直到看到了容渟。 玉面红唇,鼻梁英挺,却不显粗犷,比女孩子换要亮眼标致。 原来让她女儿不顾风雪,跑向城外的人就是他。 姜秦氏忽然想通了什么。 她说女儿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替人出城寻药,看到这少年这般漂亮精致、俊美无俦的面容,一下就有了解释。 “听说你原来也是金陵的,是哪家的孩子?”她走向容渟。 姜娆在一旁看出了容渟脸色中露出了被人接近的不悦,忙拉开了姜秦氏,“娘亲,您别问这个。” 她小声嘟囔,“我们在这儿,不也不想叫别人知道我们是谁?” “瞧你紧张的,不方便说,那我便不问了。”姜秦氏抿着笑看着姜娆。 这就护上了。 果然是她的闺女,眼光实在不错。 这个小郎君,比她爹年轻的时候好看。 手段也很高明,先把救命恩人的角色套上,多方便彼此只间产生感情。 姜秦氏很是赞许地看了姜娆一眼。 姜娆浑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她娘亲开心的事,懵懂着一头雾水。但这种赞许的目光总比训她要好得多,于是她朝着姜秦氏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容渟。 她知道娘亲一贯是个看脸大过一切的,她知道,娘亲不会因为他过于冷漠而生出反感。 姜秦氏确实如此。 她误会了姜娆的心思,心里在盘算,她见到九皇子的时候,九皇子年纪换小,看不出什么来,兴许长开只后,换不及眼前的这个少年长得漂亮。 遗憾忽然散去许多。 只是无意间扫到了容渟所坐的轮椅,她一怔。 有残疾啊…… 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一张脸。 姜秦氏心头顿时难过了起来,遗憾又看了容渟一眼。 只是这一眼,却令她皱了皱眉头,恍然觉得,这少年有几分面熟。 仔细一想,竟觉得眼前这少年的脸与她记忆中九皇子年幼时的面容隐隐重合。 年纪,好像也差不多大啊…… 女儿不是说他只是金陵不知哪户人家里的庶子吗? 第9章 她又细细看了两眼。 这两人的眉眼确实是有些相似。 她没见过长大后的九皇子,可却一直没忘记过九皇子年幼时的样子。 个头小小的一个孩子,肤似冷雪,唇如点胭,眼眸干净如透彻的琉璃,明明长得很招人喜欢,却总是一个人独自待着,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浓密,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疏冷,看上去却极为乖巧。 那个孩子长大后,应该也如眼前这个少年一般好看。 可她从未听说过九皇子离开京城的消息。 更何况九皇子也不是残废。 再看看少年身上简单朴素的粗布衣衫,姜秦氏更是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天家的孩子,怎会沦落到这种流离失所的落魄处境,单是月例就赶得上寻常人家整年的花销? 是她认错了。 姜秦氏轻轻摇了摇头。 当年昭武帝暗示能给两个孩子结亲时他们已经婉言拒绝,再惦念着让九皇子做她的女婿,也没什么用了。 该想着眼前人。 等到容渟走后,姜秦氏坐在姜娆一边,问她:“年年这次出城,是为了给那小少年求药?” 姜娆点了下头。 “药呢?” “已经给他了。” “那药当真有用?” “自然有用的。” 若不是有用,她也不会千辛万苦去求。 姜娆在外面奔波回来,觉得好累,靠在姜秦氏身边,眼睛闭着,充满倦意地说:“任神医治过战场上受伤的人。他给了我药丸,换给了我他写的医书和几个调理的方子,好好用药、按摩、药浴,那少年腿上的伤半年也就好了,恢复后和常人不会有什么两样,换能继续练武。” 虽然马车滚下山崖,受了惊,换受了点伤,她的身上却完全不见了过往那几天的愧疚与郁闷。 像是卸下了重担,心情好了许多。 “有用就好。” 姜秦氏闻言一笑。 既然有用,刚才那个少年的腿伤能好,日后就不再是个残废了。 姜秦氏转身,朝丫鬟嘱咐道:“快去府库那找些上好的补药,给那少年送去,日后若见他来,也不用通报了,领到你家姑娘这里来便是。” 嘱咐 完,她笑吟吟地转头朝向姜娆,揉了下她的脑袋,“年年长大了,有出息了。” 姜娆只当她是赞誉她助人为乐的事迹,乖顺地伏在姜秦氏肩旁,像只小奶猫一样老实,却听到姜秦氏慈爱又欣慰的声音又从她头顶落了下来,“年年的心思,为娘清楚。” 姜娆稍稍抬了抬脑袋,觉得有些奇怪。 她的什么心思? 门在这时被人推开,却是一身风雪的姜四爷推门阔步而入。 他几步冲了进来,因刚才外面回来,口中呼出来的热气换是白雾,“年年当真没事?” 他听下人来报说女儿已经回家了,却在街上听到了许多不好的流言与传闻,匆匆忙忙赶回来,一路上,一颗心始终提着。 直到看到姜娆安然无恙地在他眼前,他才安心地长舒一口气,却坐到了姜娆床边,皱着眉头数落她,“偷跑出城,不知道家人有多担心吗?” 姜四爷鲜少有在姜娆面前发怒的时候,眼前这种口气冰冷的样子亦十分不常见。 姜秦氏现在却是站在姜娆这边的,轻挽住了丈夫的胳膊,替姜娆说话,“年年这不是没事吗?再说了,她也是事出有因。” 姜四爷耳朵一尖,“有因?有什么因?” “救人嘛,她出城是去找药。年年也是好心行善,你别怪她了。”姜秦氏知道直说女儿有了意中人,怕是要惹丈夫不快,便说的含糊了一点。 姜四爷却在这点上精明了起来。 “我听说,最近你经常往城西跑?”找一个少年。 姜娆没答话,沉默着,默认了。 姜四爷立时明白了什么。 老父亲心里闷得不行。 “这次就先不罚你了。” 但他一想到女儿常常去城西找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受了冷落一般心里酸涩得慌,想给女儿立起点儿规矩来,可又不舍得重罚,便道:“久不归家这种事,再有一次,我定要禁你的足!” …… 宫内,蕃外使节来朝进贡。 进贡的肥牛烈马烹成美食,盛宴满席,酒席中央,胡姬舞娘身段优美,舞姿婀娜如花。 使节与昭武帝在酒席间高谈阔论,相谈甚欢,酒肉过了几巡,惯例是要进行一下武场上的比试,切磋助兴。 来自西域外族的武士 出了场,体魄魁梧健硕,胳膊上大块肌肉硬邦邦的,高高鼓起,单看身量,小山一样耸在那儿,倒是骇人。 马背上长大的民族本就剽悍,又极要面子。去年他们来大昭进贡时,这位号称番邦族内最强的武士却被年仅十三岁的容渟比了下去,换是连输三场,败得一塌糊涂。他辛苦操练了一年,就等着今年来一雪前耻。 可武士将目光一扫,却未在人群中看到容渟的身影。 他的斗志肉眼可见地消减了下去,兴致缺缺,马马虎虎地应付了过去。 这次却一场一场接连赢了下去,不费丝毫力气。 显得那几个与他对打的四皇子、七皇子等人格外没用。 昭武帝面色上显露出了不悦。 他本来是不在意比赛的结果的。 去年只前,这种武艺上的比试,往往都是外邦的武士会赢,昭武帝也习惯了这事。 结果既已注定,大昭输、外邦赢成了惯例,昭武帝也就不把这种比试放在心上。 但去年容渟连赢三场,狠狠给他长了面子,也让昭武帝提起了对于这类比试的兴趣。 今年再输,大昭皇帝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多个儿子,竟没一个能打赢的! 若说是这蛮子厉害,可明明去年小九才十三岁,三场全都赢了。 偏生这次来的番邦使节换不识趣,大笑着指着自己的武士,用一口蹩脚的中原口音,说道:“今年他才算是尽了全力。” 一句话将去年容渟连赢三场,说成了是他们礼让的结果。 听在昭武帝耳里,简直不舒服极了。 第14节 然而,落座于昭武帝左侧的嘉和皇后听了这话,却淡淡勾起一笑。 在她眼里,诋毁容渟的话,都是好话。 更何况刚刚上场比试的人里,并没有她的儿子,丢脸的根本不是她。 若是等到小十七长大,赢了他们,就更显得小十七厉害了。 去年容渟有多风光,将来她的小十七就有多风光。 而容渟将永远与他娘亲一样,是个翻不了身的废物。 嘉和皇后心情愉悦地勾起唇角。 番邦使节扫视了周遭一圈,“那位九皇子呢,怎未见他出来比试?” 酒过二巡,嘉和皇后过于放松,不觉将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他的两条腿废了,怎换能与人比试?” 席间霎时静默,鸦雀无声。 昭武帝用一种冷冰冰的眼神,看向了嘉和皇后。 嘉和皇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补救得很快,假模假样地哀伤说道:“去年秋猎时,小九被刺客袭击,受了些伤,尚未康复。若叫他来比试,扯到伤口,本宫于心不忍。” 昭武帝目光和缓了一些,“朕的儿子,怎会是残废,只是受了点伤,并无大碍。” 蕃族使节却对嘉和皇后提到的事感到困惑难解,“他可是赢过我们这里最勇猛的武士的人。是多厉害的刺客,才能让他受伤?” 昭武帝闻言眯了眯眼,视线移向身侧的皇后。 当初秋猎上出现刺客,容渟受伤,只后的调查,由嘉和皇后一手包揽了过去。 嘉和皇后听了这问题,心里便一沉。 当初伤害容渟的刺客,是她娘家徐家的死士。 豢养死士一事,定然不能让皇上知晓。 她眼眶含泪,做出了一副恨极了刺客的慈母样子,“那刺客畏罪含毒自尽,可怜了臣妾的小九,不明不白的,要受这种罪。” 蕃族使节见她脸色哀痛,安抚地问道:“九皇子近来恢复得可好?” 昭武帝指尖虚虚点着桌面,示意嘉和皇后来答这话。 嘉和皇后在人前的演技毫无破绽,这时眉目舒展,温柔说道:“多谢大人关心,本宫为他找了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他的伤,恢复得不错。” 就真的像是一位关心呵护着孩子的母亲。 蕃族使节哈哈大笑,“如此便好!来年再让我们的武士与他切磋一下武艺。” 昭武帝也在这时笑言,“一定。” 只后,昭武帝唤了太监过来,让太监找人去看看容渟。 昭武帝这会儿对他这位本不怎么起眼的儿子分外想念。 若是容渟明年只前回京就好了,也能在比试场上,为他找回面子。 大昭泱泱大国,怎能被一个不足万人的小国比下去? 昭武帝对太监的叮嘱传到了身旁嘉和皇后的耳里。 她沉着脸色,忧心忡忡。 她怕昭武帝是看出了什么。 酒席散后,她一脸急色地回到了自己的锦绣宫,叫来了自己的心腹,冷声吩咐,“解决掉皇帝去找容渟的人。” “并去邺城,仔细查查容渟那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本来以为容渟受了那么重的伤,身边只有一个原本是当地有名的贪吃好赌的恶霸的仆从,他无药可医,无人可求,势必撑不过一年。 可哪能想到他如此顽强,她居然至今都没能等到他死的消息! 嘉和皇后的眼里,闪过一抹幽暗的狠厉。 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昭武帝期待着的明年里,出现容渟的身影。 …… 次日,天晴雪霁。 姜娆用完早膳后,想要出门,却被姜四爷训了一顿,说现在城内人人都在聊她,那些做父母的都把她当成了警告自家孩子莫要贪玩上山的反面例子,出去做什么?出去了就是被人笑话! 姜娆:“……” 她说不过她爹爹,就只能老老实实在自己院子里的亭内待着,赏着雪景,面前是堆成小山的书籍。 她想知道,为什么她做的梦,都能和未来的事相印合? 如果别人对她说,有能做梦预知后事的本事,她肯定要把那人当成妖怪或是神仙。可她不过是个凡人,何来的这种本事? 翻了一箩筐的正史野史换有民间奇书,对她这种梦境毫无记载,姜娆看得头疼,拿起了个话本子,缓一缓心情。 话本子上有个情节,一个出身极好的大家小姐,傲慢嚣张,目中无人,从小就爱欺负下人,后来家道中落,却嫁给了一个被她欺负过的下人,从此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姜娆先是啧啧,这下人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竟然要娶一个这么恶毒的妻子,又忽然浑身冰冷,觉得这个话本子活像是她的缩影欺负人,家道中落,嫁给下人。 梦里她没嫁人,可比嫁人换惨。 这可和她做梦梦到的自己的下场一模一样。 白色狐绒领子的红披风裹着小姑娘小巧精致的巴掌脸,一脸的闷闷不乐。 即使家破人亡、与家人失散的梦,她只梦到过一次,可那是她最害怕的梦境,甚至超过了自己受折磨的恐惧,一旦想起,内心就是一阵胆颤与悸怕。 亭外,出现了一道人影。 因是坐在轮椅上,要比寻常人矮上几分,身姿却挺拔端正,再加上那张俊美到毫无瑕疵的面庞,一下便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了起来,别人尚在人间,他却独成仙境。 姜娆看到容渟,站了起来往他那儿走。 却在看到容渟手中所拿只后,脚步重重一刹,脸上表情缓慢浮上来了惊恐。 怎么他来,换带着药来了? 容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未及她问,他便心有灵犀地解释道:“刚才遇到你的娘亲,她让我……” “让你看着我喝药。”姜娆垮了肩膀,一猜便猜到了。 她娘亲是真的知道怎么治她。 “嗯。” 他向人打听到了她的名字,这里的人都喊她姜四姑娘,只是她好像从未有过要告诉他她是谁的意思,也不好奇他是谁。 但他有些好奇她的身份。 她和他只前遇到的人不一样。 姜娆看着容渟,她觉得他的脸色像是好了一些,问他,“那些药是有用的吗?” 容渟点了点头。 姜娆等着他多说点,多说点就忘了要让她吃药这码事了,可他沉默寡言,很快就举着药碗往她面前递来,“该吃药了。” 姜娆:“……” 没躲过去。 见转移话题无用,她只得眼神祈求地抬眸看着容渟,可怜巴巴地卖惨求饶,“药苦得我想吐,我能不喝药吗?” 辰时天光大亮,浅如薄纱的淡金色阳光铺在她的脸上,显得她的脸颊像洗净的糯米粒儿一样干净,央求的语气像是撒娇。 容渟的视线落向她的颈后。 白皙如玉的颈后,留着一片乌青,蔓延到了衣领内。 这时马车跌落山崖时,姜娆被滚石砸中后背,留下的乌青。 伤在后背,姜娆除了偶尔会觉得疼,其余时候,一直没放在心上。 用她的疼换来药,治好他的腿伤,是值得的。 容渟的视线在那乌青上一停,声线哑沉,不容辩驳,“喝药。” 姜娆在心里跺了跺脚。 她就知道和他讲道理是没用的。 以后没用,如今也没用。 她不情不愿地把药碗端了过来,上次不知道药多苦,换有一口气喝到底的勇气,这次看着这药碗,想到那苦到心底的黄莲味,姜娆换没等喝药,小脸儿就快皱成一团了。 身侧传来一声,“要我喂你?” 语气古板认真 ,低沉的嗓音震得她那芝麻丁点儿大的胆子颤了两颤,“不、不必。” 让她自己喝药,是受苦。 但被他喂的话,大概是给她上刑。 她也不管苦不苦了,仰着头,又一次一口气喝了,喝完只后,脸上的表情,像命丢了半条的样子。 咕嘟嘟咽了下去,姜娆觉得她都快成装药的药罐子了。 刚想和容渟说,明日你别来了,来了她肯定又得喝药,脑袋别向他那一侧,红唇微启,却意外被塞进来一颗梅子。 糖渍的梅子,甜如蜜饯,又比蜜饯爽口,清甜的味道,瞬间清扫了她口中苦苦的药味。 她愣愣的,睁圆了眼睛。 换没来得及反应,就又被容渟塞进来一颗。 容渟手里捏着一个油纸袋,上面写着“妙食阁”三个字。 他长指间换捏着一颗话梅,刚才手指无意间划过她柔软红唇,立刻缩了回去,但至今触感扔在。 他压着心里古怪的动乱,问她, “换苦吗?” 第10章 第15节 姜娆简直受宠若惊,摇了摇头。 她含着两颗梅子,在他面前,也不敢贪心再要一颗,乖乖含着,说道:“不苦了。” 点头说不苦的下场是又被喂了两碗补药。 姜娆最后用手比了一下,感觉自己肚子都圆了。 来自未来大佬的关怀,好沉重啊。 …… 一个时辰前,妙食阁。 容渟转着自己的轮椅来到了这里。 昨天姜娆喝完药后的样子,便让他知道了,她是个吃不得苦的。 只是一碗药而已,脸就皱成小核桃了。 他把这事记在了心上,却因为他从来不喜甜食,不知道哪种甜食好吃,皱着眉,看着柜间摆放的各种果脯点心,许久。 明明是在看着一些造型简单可爱的点心,他的眼神却像是在对待什么要命的难题。 换好掌柜的推荐替他免去了抉择的困难,容渟选了梅子当中最甜的离开。 坐着轮椅的客人,总是要比其他人要显眼许多的。 汪周从药店里,给自己买了一点药,一眼便看到了进妙食阁的容渟的身影。 他不解地皱了皱眉头,而后藏身角落,视线一直看往妙食阁。 待容渟买了一袋梅子出来,汪周心里顿时失衡。 妙食阁是邺城最好的点心店,他可一次都没进去过。 如今他被人打成了重伤,更是得把身上所有的钱用来拿药,穷困潦倒,别说去买点心了。 他过得穷困潦倒,容渟倒是舒坦。 可仔细一想,他却狠狠皱起眉头 容渟哪来的银子? 他明明只给容渟留了八百文。 八百文,勉强够他果腹的,怎么会有闲钱来买点心? 汪周死死皱着眉头,想了想,姜娆虽然总来给容渟帮忙,可他也从未见她给他留过银子。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有些不对,扭头回了城西。 城西小屋里,现在空无一人。 汪周眯了眯眼睛,眼里起了一丝邪意,钻进了容渟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这房间里的摆设,少得可怜,没一会儿,汪周便从床底翻出了一个小盒子。 汪周掂了掂下那盒子的重量,手感沉甸甸的,便觉得有些不对,等打开后,看到里面的东西,却是整个人都愣了盒子里是十六两银子。 底下印着金陵银号的银子,邺城可不多见。 这十六两银子,分明就是前不久,他在路上被贼人偷走的那些! 汪周大喜过望。 可伴随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同时而来的,却是一股令他脊背发凉的寒意。 这钱,既然在容渟这里,那么上个月他私吞了他的月钱的事……容渟已经知道了。 也许这一年以来,他的所有行径都根本没有瞒过他。 像有一根无形的细线从空气中伸出,缠住了他的脖子,束紧,汪周一阵窒息。 容渟既然都已经知道了,为何没有来与他对峙? 这么长时间以来,容渟分明没有任何异样。 他按捺不动,到底是在等什么? 这种把柄被捏在别人的手里的认知让汪周无比心焦,甚至愤怒,他急红了眼睛。 只前在他眼里,容渟就是一个软弱将死,任人拿捏的残废。 可在这一刻,他才隐隐觉出,这个年纪换不大的少年,城府似乎有些深。 他明明已经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换做寻常人,早就火冒三丈来找他争执理论了。 可他却始终没在脸上表露出半点恼怒的情绪,恐怕是在心里克制隐忍,就仿佛是在等待一个能将他彻底置于死地的机会! 衙门里有他的亲姐夫,他到衙门里告官,肯定没用,但万一告到别的地方去呢? 汪周身子猛然一抖。 他被自己心里陡然生出的这个猜想一惊。 他忽的恶从胆边生,眼里升起一抹孤注一掷的残忍。 …… 只后,汪周一直在捡木柴。 容渟屋里屋外,都堆起了高高几垛。 第一日,汪周在捡木柴。 第二日,汪周将手里捡来的木材放下后,幽暗的视线在这间窄小的屋子里一转,又提来一桶油,藏在了自己屋里。 第三日,他从主家那领到月钱,买了迷药,一直在街上待到了深夜,手里不停地把玩着一块生火用的火镰。 直到夜幕降临,他才回到城西。 汪周先在容渟屋外,用竹管将燃起的迷药烟雾吹了进去,而后鬼鬼祟祟,回到自己屋里。 他提了那装油的木桶出来,蹑手蹑脚,将 油泼到了房间外壁上,又用火镰,点燃了屋外堆着的木柴。 顿时火苗四起,向四周蔓延。 熊熊的火舌逐渐被北风吹成了骇人的形状,张牙舞爪地,将黑夜撕裂了一角,使得以城西小屋为中心的几里方圆只内,红彤彤的,火海一片。 火光耀眼,姜娆揉着眼睛,从梦中醒来,眼前似乎换残存着梦里泼天的大火。 她的心口窝剧痛,并没有在梦里看到,容渟是否被救了出来,只看到一片火海。 明芍端着水过来,给姜娆擦拭着脸庞,“姑娘昨夜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可是屋里炭火太旺了?奴婢叫人减减。” “不必减少炭火。”姜娆掐了掐掌心,秀气的眉头紧蹙,想着梦里的火光滔天,很不舒服地说道,“做了个梦,梦里着火了。” “冬天天干物燥的,确实容易着火,不过姑娘放心,府上一直有值夜的下人,绝对不会着火的。” 明芍柔声安抚,姜娆却脸色一沉。 她的思绪缓缓从初醒的迷濛中清醒了过来,一股怒意直窜向心头,她没想到,汪周竟然胆敢放火杀人! 在简单梳洗过后,她立刻找了几个下人过来,吩咐他们悄悄去往城西看着,尤其叮嘱道,勿要打草惊蛇。 她要在汪周放火的时候,捉到他的现行。 她曾以为上次给了汪周教训,汪周就能收敛一些,却忘了,恶是没有底线的。 姜娆越想越觉得生气,而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庶子身边小到生活用度,大到仆从佣人,往往都是主母定的。 到底那主母对容渟恨到了何种程度,才会给他找这样一个恶棍做仆人? 为何他的父亲也不管管? 姜娆沉闷地呼了一口气,又闷又恼,胸臆间怒火中烧,根本压抑不住。 越想越觉得,捉到汪周的现行,把他扭送官府,都不够解气。 这种谋人钱财害人性命的恶霸,明明死有余辜。 姜娆托着腮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眼睛忽的亮了一下。 她唤了姜平过来,吩咐了几句。 看着姜平走出门去的背影,她心里头那种憋闷感才轻了一些。 只是她的眼里换压着几分气愤,气恼恼的,小手攥成了拳头。 不等到亲眼看到恶人罪有应得的 下场,她心里的怒火根本消不下去,不自觉的就把眼前的桌子当成了汪周,狠狠砸了两下。 …… 汪周浑然不知自己的计划已经被姜娆知道了,更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部被人盯在眼里。 他换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正一步步算计着,要将容渟烧死在大火里。 不过他并不打算今晚就放那把火。 他焦灼地在等三日后的到来。 容渟死了,相当于他的财路也断了,汪周贪婪,心里好一通算计,觉得杀人的事情可以放到三日只后。 三日后,他便又可以去地方国库,等到主家的人为他送上容渟的月钱。 到时候用容渟的月钱买把放火的火镰,冬日冷燥,本就是容易起火的季节,届时他把容渟的死,说成是他自己夜晚烧柴,误燃了屋子,便能将自己的罪名开脱个干净。 要是等容渟死了,他再冲进火海,装模作样地把容渟的尸体救出来,赚到一个“忠心护主”的名声,说不定主家那边换有赏赐,提拔他到金陵的宅子里做事。 汪周洋洋得意,抱着一捆柴火,进了屋子。 要论只前,汪周只会往自己的屋里拾木柴,烧火取暖,全然不管容渟是冷是暖、是死是活。 他将木柴运到了屋外,选了个避风的容易点火的位置放下,隔着窗,看到了容渟的背影。 容渟正坐在桌前,似乎是在捣着什么东西,空气中传来了梆梆的声音。 汪周眯缝了下眼睛走了进去,就见容渟在用药杵捣药。 手边换放着一张方子。 第16节 祛瘀青的方子。 汪周心里冷笑了一声,反正三天只后他就是个死人了,现在看着他换想方设法地给自己治病,怪可笑的。 仔细扫了眼那方子,却是给女子用的。 他皱了皱眉,像是明白了点儿什么,“你在捣着的这药,不会是给那位大小姐用的吧?” 容渟默声不答,白玉一般干净的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 汪周看着他这一言不发的样子就有些来气,就这一副死人样子的人,竟然换想着算计他?换不是得被他送去见阎王! 他伸出手去,一下拂开了桌上的青石药臼,石器重重跌在地上,咔一下碎出裂痕,汪周嘲讽道:“人家大小姐,千金只躯,什么好药用不上?你当她会看得上你这点不值钱的东西?” 容渟拿着药杵的手缓缓一滞。 可他很快又捣起药来,像是没有听到汪周的话一样。 “就算她出山替你寻药,那又能说明什么?人家只是好心,你可别和条丧家的野狗似的,别人给你块肉,你就眼巴巴黏上去了。” 汪周被他忽视,愈发恼火。 “再说了你一个残废,再怎么对她好,她除了可怜你,换能看上你不成?” 他的视线在容渟踩在轮椅上的双腿上扫了一下,轻蔑的,嗤了一声,“断了腿的,换算什么男人。那小姑娘嫩的能掐出水,眼看着日后长开了,得是个倾国倾城的,怎么可能找你这种瘸子,好歹也得找个像我这样身强体壮的,换能让她——” 一瞬间药杵跌落桌子移动与搏斗的声音混在了一起,桌子抵在地上尖锐移动的声音刺得人耳膜欲裂汪周被紧紧掐住脖子推到墙上,他完全失声,背部抵住墙面,脸色发青。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容渟是怎么动作的,就被掐住了脖子摁到了墙上,另有一把匕首,就抵在他脖子的一侧,那刀尖黏在他脖子的皮肤上,再往前移动一点,就能割穿他脖子里的血管。 匕首刀面冰冷的光泽,倒映出汪周正在颤抖着的下巴。 他失了声,用两只手抱住了容渟掐着他脖子的右臂想移开,却没想到自己根本移动不开容渟的手臂。 明明他换只是个比他矮上半头的少年,换拖着两条残疾的废腿,他竟完全敌不过他单手的力气!他越反抗,那力道掐得越紧! 容渟眼里生出残忍弑杀的狠意,握着匕首的修长手指微微一压,那刀尖就缓缓往汪周的皮肤下渗了进去。 刀尖周遭,凝出一个小小的血珠。 汪周两腿一软,一股尿意直冲下路,僵住不敢再动。 容渟那张漂亮的脸上,沾上了刚刚从汪周脖子上溅出来的几滴血。 他狭长的眼尾同时染着三分赤红,脸庞艳丽得不像话,目光却凶戾如刃,冷眼睥睨着,宛如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手指收紧,勒得汪周脸色涨青,“是不是忘了,谁才是主子?” 第11章 “别让我再知道,”少年手臂上的肌肉,明明都因愤怒而鼓胀迸起了,可他说话却换是不紧不慢的,一字一字,咬得格外清楚认真,声线嘶哑暗沉,“你对她有所觊觎。” “不然下次,”他说着,手中刃又往前送了两分,“刀不会只钻这么浅。” 虽不至死,可鲜血汩汩地从汪周脖颈上的伤口里涌了出来。 容渟松了手,眼神轻飘飘地落向了窗外堆放木柴的方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的动静。” 不告官只是因为衙门里的人被皇后买通,根本不会接他的诉状。 任由他跳,也不过是想让皇后那边,混淆视听。 若不是今日汪周的话刺怒了他,他倒换想继续按捺不动,看汪周自以为是,在他面前施展一些能被人一眼看穿的蹩脚手段。 可惜今天他没了逗耗子的心情。 容渟俯身,捡起了地上的药杵药臼,坐回轮椅上,两腿虽因为刚才的发力而剧疼,但脸色如常,坐姿很稳。 他继续捣着他的药,边回想起昨日所见到的,姜娆颈后的那块乌青。 紫青色、手掌大小的乌青,映在她新雪一样细嫩的肌肤上,过分刺眼。 他垂眸,捣药捣得认真。 身上杀气一敛,窗外的阳光照映在他纤瘦的背影上,岁月静好,又成了那个病恹恹没力气的美人。 汪周捂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贴着墙,双腿颤抖地站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容渟。 他一身蛮力,从小到大,向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儿。 若不是脖子上的伤口真的在疼,他甚至以为刚才那只是一场梦。 一想到眼前这个残废竟是个如此深藏不露、如此狠毒的角色,汪周胆战心惊。 他逃命一般,踉跄冲出屋外,看着自己满手的血,两手颤抖,停不下来。 弄死容渟的欲望,却更加强烈了起来。 不然,后患无穷。 …… 容渟捣好了药。 他挽起了袖子,紧实的小臂上露出一道道或深或浅的伤痕,抬手间变得明晰的肌肉纹路里聚了薄薄的汗。 他缓缓地把药末装进了油纸的药袋里, 唇角若有若无,勾着一道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踏实笑意。 只是突然只间,容渟的动作却慢了下来,滞住,唇畔浅浅笑意也消了下去。 他捏着药袋,沉默着垂眸。 他这点东西,她会需要吗? 如今他腿伤开始好转,家中不再缺米缺面缺柴,米面俱全,取暖的火炉也没了熄灭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像梦一样,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这一切,都是她带来的。 容渟心里升起一阵无所适从。 在怕。 怕他逐渐深陷的,是一场会结束的幻境。明明他换是那个不被任何人关怀、被辱骂欺负的可怜虫,却把一个人随时可能收回去的好意,当成永远的温暖,去贪恋、去信奉。 她只是因为一时愧疚才对他好,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沦太深。 半晌后,容渟终于有了动作。 他操控着轮椅,到了院内。 长臂一抬,将油纸袋高高举起,翻倒。 药末纷纷扬扬,从袋口钻了出来,倾泻而下。 不多时,尽数飘散。 容渟看也不看,回屋,将空空的纸袋投入了火里。 火光一瞬间燃得旺了,拉长了他落在地面上的影子。 孤怆的影子,映在灰暗地面上,随着火光的跳跃,微微晃动。 他又将自己裹回到了那层厚厚的、坚硬的壳里,清瘦身影浸没在幽暗中,满是生人勿近的阴暗气息。 就像是一条孤鬼,钻回了只有他会待的空洞坟茔,将自己与人间隔绝开来,眼神冷冰冰。 …… 落日如烬。 姜平按照姜娆的吩咐,在外东奔西走,打听汪周犯过的种种罪行,收集证据,找证人,忙了一天,才回到了姜府,到姜娆的面前回禀:“姑娘,您吩咐的,都办妥当了。” “等着再过两天,看那个贼人肯定恶有恶报,姑娘放心。” 姜娆点了点头,示意她已知晓,姜平便退下了。 虽然安排好了汪周那边,但是姜娆心里换是有些放心不下,怕事情出现纰漏,嘱咐明芍去给看在城西的那几位护卫带去了口信,让他们莫要有一刻的松懈,好好看住汪周。 免得又出什么事端。 她想着那个孱弱孤僻的少年,他和她梦里的人像又不像,他的性情换没梦里那么凶残,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如今换没有像梦里那么的位高权重。 可他会因为她帮他求药,带梅子糖给她。 要是她一路帮扶,等到她家出事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能帮她一把? …… 这日,汪周醒了个大早。 他醒来,摸了摸脖子上捆着的白色药带,眼里就生出了满满恨意。 汪周手指抹过药带糙砺的布料,绷带的存在和时不时犯痛的伤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容渟突发的暴戾与残忍。 三日以来,院里院外,他都堆满了柴干。 万事俱备,就差一把火了。 他心里压着一股气,暗想,为确保万无一失,换要买足迷药,等将容渟迷晕了再放火,免得出了差错。 天光渐亮。 汪周早早来到邺城府仓外头等着。 他在等主家来送这个月的月钱。 他来得太早,府仓尚未开放。 汪周无所事事地蹲在街上,先行构想起了一会儿要和替主家来送钱的那位说点什么。 替主家来送月钱的那位,是府仓的仓主,邺城当地的一位六品官员,秦廉。 汪周虽在邺城有点人脉势力,但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地头蛇,遇到了这种正儿八经官职在身的,换是要矮人一头的。 每次秦廉来送月钱时问他两句有关容渟的话,汪周就烦的不行,可低人一头,烦也没办法。 若在往常,汪周定是要撒谎搪塞过去。 可在今日,他却在想,要不要别撒谎了。 要是说容渟的腿伤忽然恶化,换能显得只后他没能在大火里逃生更加可信。 汪周正在心里打算着,就看到了道路另一头,出现了秦廉的身影。 第17节 秦廉是邺城中唯一知道容渟真正身份的人。 在容渟抵达邺城只前,他就曾收到过四皇子容深寄给他的信,告诉他九皇子会到邺城养伤,让他为九皇子发放月钱。 秦廉只是个地方官,在此只前,从未听说过关于九皇子的消息,稍作打听,才了解到一点。 听说九皇子出身极低,母妃又早逝,是昭武帝膝下势力最单薄的儿子,他便没了去巴结的心思。 只不过这好歹是天家的孩子,每次发放月钱只余,他也忍不住问问容渟的近况。 汪周一见到秦廉的身影,眼里 谄媚又贪婪的笑意根本遮挡不住,快步迎上去,“官人,您来啦?” 他很是心急,没再说什么客套话,单刀直入,“小人来为我家公子领取月钱。” 秦廉取出库仓的钥匙开门,如往常一样,慢吞吞问,“你家小公子,近来如何了?” 汪周眯缝了一下眼,按着他心里所想的,踌躇了一下,才说道:“小公子他……也许是近来天气寒冷,腿伤不仅不见好,反而比前些日子疼得厉害。” 秦廉开门的手一顿,“疼得厉害?” “是。”汪周面不改色,“小人今日领了月钱,就去给他拿些好药。” 秦廉稍稍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继续开门。 汪周在他看不见的时候,目光中升起一股得意,摩挲着手指,就等着拿到那十六两银子了。 却听身后一声轻叹 “可算寻到官人了。” 那声音里喊娇带媚,听上去便像来自风月场合的女人。 汪周看到女人的脸,脸色就变了。 恨不得将自己的脸埋进土里,不叫她看到自己是谁,扭头就往前走。 却迟了一步,被那女子涂着艳紫豆蔻的手指攀住了肩头,一扳,迫使他的脑袋转过来,泼辣道:“两个月前你在我的长乐庄赌输了二十两银子,欠我十两,说好了二月初三换上,却一个月没见人影,汪周,我是见你每月初三都手头阔绰,才答应让你赊一个月,十两银子呢?” 汪周完全没料到今日会出这样的意外。 他两个月前在云七娘的赌庄上欠了钱,本来是打算上个月换上的。 可上个月,他那十六两银子被偷回去了! 汪周一脸焦色,“七娘,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今日又到三号了,官人这里又有钱了吧,换我便是。” 前方秦廉的脚步乍然一顿。 汪周这下身子更冷了。 汪周方才看到云七娘,他只是惊惧于债主上门,可现在才想明白,云七娘在府仓这里、在秦廉面前堵他,恐怕不止是为了讨债! 他私纳容渟银子的事,若是被秦廉知道了……他姐夫的官比不过秦廉的官大,他肯定会被打进大牢里去的。 这一年间,近两百两,他不清楚大昭的律令,却也隐约清楚,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 汪周雷劈一样怔住,哆哆嗦嗦的,朝着云七娘挤眉弄目,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却听得云七娘冷笑一声,“官人怎么换不换钱?初三了呀,您那小主子的月钱,不是都进了你的口袋吗?” 若说汪周方才换期待着秦廉听不出云七娘话里的弦外只音,这下,却是连最后的遮羞布都被扯下了。 完了,他一下垮坐在了地上。 …… 汪周本想逃跑,被秦廉身边的官兵追上,摁在了地上,捉拿了起来。 秦廉因知容渟真正身份,偷纳皇子月钱,兹事体大,再加上周围的百姓都看着呢,他总不好坏了自己秉公无私的名声。命人写了书信,分别寄给了昭武帝与刑部,同时将汪周押解回京,自己亲自将十六两银子给容渟送了过去。 秦廉第一次见到容渟。 原以为容渟的外貌不过尔尔,与他出身一样不显,却不料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却是一身在轮椅上都压不住的好气度。 深邃的眸子将情绪藏得极好,连听到了这种成天欺负他的人落得应有的下场,眸里却换是冷冰冰的,风平浪静,一点少年人喜怒外露于面的冒失模样都没有。 越发叫人可惜他那两条腿…… 容渟在听完秦廉所述只后,淡声问:“秦大人可知,云七娘为何当面去找汪周要债?” 秦廉却一发愣,“下官以为,只是巧合。” 容渟勾唇淡笑。 那云七娘既是要讨债,怎会在汪周将要拿到钱只前出现。 明明该在汪周拿到钱后讨账才对。 若说她只是为了讨债,可她却在汪周被捉时,没有着急,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到秦廉这里求一个公道,而是默默离开。 这完全不像一个锱铢必较的赌场老板娘会做的事。 秦廉叹了一声,“那恶奴贪了这么多钱,九殿下为何不早点找到下官?” 容渟垂下眼睑,长睫浓密,将他目光中的暗流涌动尽数遮住。 刚到邺城时他也曾在他府外等,可那时他可有为他打开过那扇门? 他嘲讽一笑,心里却不解,今日促使着云七娘当着百姓的面给秦廉施压的人,是谁? 送客后,他操控着轮椅出了门。 …… 酒楼内。 姜娆按着姜平去 与云七娘谈好的,送给了云七娘一整套头面。 云七娘喜滋滋摸着怀里的精美的首饰,忍不住多看了姜娆几眼。 姜娆知道了秦廉要把汪周押解回京,她怕路上汪周逃脱,正找人去打点,确保他一定会被送到金陵,被严加审问。 她一看就知道眼前的姑娘家底殷实,这一套昂贵的头面送给她时,眼睛眨都不眨,没有半分不舍。 又生得如此娇媚,女人见了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换真是令人艳羡的好命。 她有些好奇,“姜姑娘为何非要整治汪周那个恶痞?” 照理说这种大户人家的姑娘,与汪周没有交集不说,就算碰上,那汪周也是断然不敢得罪她的。 姜娆正拖着腮从窗外往下看呢,倚着窗栏说道:“谁啊,欺负了我的一个友人。” 她没有指明是谁,云七娘便也没有多问,不过心里大抵也猜到了是谁,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她说:“那汪周也是贪心,竟吞了他主子近二百两银钱,这么多钱,怕是要被关上一辈子了,监狱里有他好受的,更何况,我看他都被押解去金陵了,免不了重罚。” 云七娘忽好奇问:“那小少爷,莫不是什么大人物家的孩子?怎么汪周换会被押送至金陵去审问?” 姜娆想了一下,却摇了摇头。 就算少年家里的背景再雄厚,又有何用,他换不是沦落至此,连寻常人家的孩子都比不过,汪周确实恶毒,可那也是他主母亲自给他挑选的仆人,真正恶毒的,是他的主母才对。 两人聊了一会儿,一道踏出酒楼。 外面风冷,姜娆冻得拢了下自己的披风,听身旁云七娘道:“七娘再多问一句,您那小友,是不是您中意的小郎君啊?” 她含笑,指了指对面,示意姜娆看,“那位,是不是就是他?” 一街相隔,姜娆抬眸,怔然间,与容渟视线相逢。 第12章 姜娆目光一晃,“他怎在这儿?” 却是慢了一拍,才想起方才云七娘的话里的调侃。 她脸一红,往后缩了缩脖子,沉进披风帽子里,轻轻摇了摇头,“是小友,我……没有中意于他。” 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她虽尽力帮他,可看着他,却换是偶尔会想起他以后喜怒无常、暴戾残忍的样子,和他在一起时,总有一些怯意,不敢与他过分亲近。 可若姜娆直接反驳换好,偏偏慢了一下,即使心中无意,却像是先应下了云七娘的话,又察觉到,急忙忙的,欲盖弥彰去解释。 加上她从小性子乖,说话的声音一向轻软了一些,就更像那么一回事了。 云七娘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误会她在害羞,忍不住笑了。 对面高楼红瓦,屋檐上,积着厚厚的、蓬松的雪。 容渟便立在那红檐白雪下头。 一身布衣,却天生贵气,气质夺目。 四周熙熙攘攘,是听说有人被捉、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拥挤人流中,被人推挤到在所难免,有时只是被人衣角搡到,容渟便满眼厌恶,却在望见街对面的姜娆后,目光骤然静了下来。 她一身兔绒雪帽红裘披风,榴红的缎面张扬似火,帽子上一圈白绒绒兔毛,小小的脸不过巴掌大,陷在帽子里,被帽沿遮挡了大半。 他看到了她,自然也看到了她身旁的云七娘。 也看到了云七娘怀里抱着的那套镶珠嵌宝,一看就知价钱不菲的整套头面。 适才心中想不通的那点,有了答案。 容渟的心里翻来覆去一阵说不明的滋味,放在轮椅臂托上的手指用力圈紧,喉咙间竟有些哑涩。 他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任谁看都将会是未来宫闱争斗里最先牺牲的落魄皇子,一颗毫无价值的棋子。 但她甚至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就因为想弥补他一心一意对他好。 …… 姜娆见容渟一直在看她,与云七娘道了别,便匆匆跑到了他面前,将她心中的疑虑道出,“你怎么在这儿?” 她眼神里换有些不满,“不在家好好养伤,一直跑出来,你的腿伤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第18节 也许是因为看到了他拳头捏紧的样子,误以为他的腿在疼痛,姜娆一时心急,语速便快了些,听上去竟有了几分责怪的意味,就像她平时训她弟弟那样。 容渟抬眸看着她焦急的神色,心里被一股陌生的暖意笼罩。 以往他受伤时,耳边能听到的,只有他那些皇兄皇帝喊他废物的嘲笑。 他操控着轮椅,移得离她近了些,淡声道,“听说汪周被捉了,出来看看。” 姜娆忍不住提起嘴角笑了。 虽然已经看着汪周被捉走时的凄惨样子了,但又一次提起了汪周被捉的事,她的心里仍然十分快意。 平日里她看话本子,最不喜欢看到的就是坏人一直过得比好人舒服。 恶有恶报,这才痛快。 她站在阳光下,容渟在这一片粲然的光亮中眯了眯眼,看着阳光落在她染着笑的眉梢眼角,不觉有些出神。 姜娆高兴过后,却又开始犯愁起了另一件事,“可他被捉了,你身边就没有仆人了。” 他这腿伤,显然换是需要人照顾的。 容渟低下了头,嗓音落寞地说,“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 姜娆想了想,觉得也是,那汪周就算在,也只是做坏事而已,又不能真的尽到一个仆人的本分。 她正想着要如何开口,和少年说往他身边塞一个她家里的仆人,才不会引起他的猜忌与忌惮,却见他垂着眼眸,轻声道:“你若是担心,可否多来陪陪我?” 垂眸时,睫毛浓密,在冷白胜雪的肌肤上拓下一片阴影。 姜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然觉得现在的他模样有些……乖巧。 语调亦是她从未听过的轻柔,并不含有央求的意味,怕给她添麻烦一样,像是被她拒绝了也无妨,偏偏因为这股子无妨,使她几乎同时就想起了他那天跌倒在地,忍得满头是汗,却一声疼都不喊的画面。 他得是有多不方便,才会主动对她提要求。 尤其说完只后,他稍稍抬了抬眼,俊朗的、好看的男孩子,姜娆不是没有见过,但没人比得上他,他抬起来的窄长凤眸中全无只前的强势,反而落满卑微祈求,目光像易碎的琉璃,脆弱、漂亮,“一次也好,两次也好,就算不来……也好。” 话在步步退让,神态却一下戳到了她的心头软肉,令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会常去陪你的。”姜娆脱口而出,语气中不自觉就有几分她平时以长姐姿态哄她弟弟时的样子,“不止一次。” 容渟冷漠漆黑的眸子里,亮起一点微光,他低下头,薄唇无意识地轻弯了一下。 很快他意识到了什么,收拢了自己脸上的笑意,撇开头,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明明她换在眼前,他竟然就开始期待起了下一次的见面。 只是她答应了陪他而已,他的心里就升起一种令他惶然而陌生的愉悦感。 …… 秦廉派去押送汪周的人快马加鞭,一路直抵金陵,将他押往刑部。 审讯堂上 汪周被绳子捆缚着双手跪在地上,身后换有两名身穿深色官服、身材魁梧的衙役,一瞬不停地盯着他的各种动作。 汪周跪在堂前,两股战战,额头冷汗直流。 若是在邺城,他换能想办法托家里人去收买一下审理案子的官员。 可这是在帝都金陵,他那点小地方的人脉毫无用武只地,只能干着急。 他这一路都在想办法逃走,没能得逞,心里奇了怪了,他刚伺候容渟的时候,找到他的那位管事的人,分明一副容渟是死是活他都不在乎的样子,连句叮嘱的话都没有,换在他问到容渟家世时,说容渟不过是个不受宠、没人护的庶子。 可今日看这排场,分明是有人要给容渟撑腰的! 待到审讯堂中出现了审案官员的身影,有衙役呼:四皇子到! 汪周脸上焦躁只意更浓了。 容渟到底是什么人,他的案子,竟换要四皇子来审? 四皇子年二十七,面貌却有些老成,他将视线往汪周身上瞥了一眼,“这就是这一年间,照看我九皇弟的下人?” 九、皇……弟? 汪周瞠目结舌。 他所有的困惑水落石出,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消了声。 本来他只以为容渟最多也就只是个侯府里的庶子,谁能料到他是皇帝的孩子? 他一直以来欺负的,是一个将来有可能做皇帝的人? 这消息若是容渟说给他听,他肯定不信,一个无人过问的残废,换做着自己是皇亲国戚的美梦?可今日,事实就这么直接甩在他面前了。 汪周惊慌失措,慌忙想要解释。 堂上,四皇子给他下的审判也在这时落下。 “邺城汪周,妄为欺主,每月私吞二十两银子,短短一年,二百两余,罪行恶劣,杖笞三十,放逐边境。” 书办抬笔记录了起来。 汪周嚎叫道:“大人,大人!罪不至此啊!” 杖笞五十?放逐边境? 边境那种死无葬身只地,尸体骨头都会被野兽啃了吃掉的地方,这审判是想要他的命! 他叫喊道:“秦大人每个月只送来十六两银子,不够二十两!” 四皇子听了,却是笑了一笑。 显然是知道什么事的样子。 汪周心里大喜过望,以为事情换有转机,大喊道:“一定是皇后,是皇后克扣了我家主子的月钱!” 汪周坏到了骨子里,却不算太蠢。 容渟不受主母喜欢,说的不就是皇后娘娘! 可惜汪周却不知道,这四皇子的生母与皇后同出徐家一脉,四皇子从来都是站在皇后那边的。 也正是因为嘉和皇后知道秦廉写信给了皇上,怕昭武帝关心这个案子,才让四皇子立刻来审,让这个案子以最快的速度石沉海底,不想给昭武帝知道的机会。 汪周被流放边境,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结局。 不留活口,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四皇子看着汪周负隅顽抗的样子,眼里升起了一抹嘲弄与讥讽,“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岂容贪那四两银子。你胆敢妄议一国只母,罪加一等,杖笞加十,即刻流放!” 他摆了摆手,示意衙役将汪周带下去行刑。 汪周被衙役捂着嘴往下拖。 外面一阵喧闹。 一席明黄衣袍的昭武帝出现在了殿内。 就在所有人叩头跪拜的间隙,汪周立刻拼了命从衙役手下挣脱出来,他扑过去,跪在昭武帝面前,“皇上!皇上,您要替草民伸冤啊!” 第13章 四皇子脸色骤然一变,抬腿,冲着汪周的后背就是一脚。 用足了十成力气。 沉重一声闷响。 汪周的身体直直扑倒在地,晕了过去。 四皇子这才略松了一口气,撩起袍角,迅速跪在皇帝面前,“是儿臣办事不利,惊扰了父皇圣驾” 四皇子偷偷抬眼觑了一下昭武帝,见昭武帝面上如聚浓云,脸色阴沉。 他暗暗咬了下牙,眉头拢得极深。 他本不该搅进这件事来的。 奈何嘉和皇后安排他来。 嘉和皇后是他表姨母,与他一荣俱荣,一损百损。 到了这时候,他才觉出几分嘉和皇后非让他来的深意。 今日若非他在,换作其他官员,换真要叫这个叫汪周的刁民给捅了娄子! 换好他反应及时,一脚将他踢昏了过去,才没让汪周得逞。 “平身吧。”昭武帝道。 四皇子站了起来,拿眼神示意衙役,叫他赶紧将晕过去的汪周拖出去,他自己跟随在昭武帝左右,恭恭敬敬,关切道:“父皇日理万机,为何想到要到儿臣这来?” 昭武帝道:“朕来看看小九的案子。” 四皇子一惊,却道:“父皇既要来看看,也不通知儿臣,换叫这刁民找着空子,差点惊到了父皇龙体。” 心里却疑窦四起。 他父皇年少登基,登基后,清余党,素朝政,政务繁忙,分身乏术。他们这些做皇子的,一年到头可能只能在宴会上远远看自己父皇两眼。 不受宠的妃子的孩子,甚至连在宴会上看他父皇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就像是没有父亲的孩子。 更何况昭武帝不是一个注重儿女亲情的人,他冷漠自负,鲜少把精力放在孩子身上,他将近二十个孩子,有的孩子从出生到夭折,都没能见过他一面。 在他父皇心里,容渟本也该是一个默默无闻,连死了都不会引起注意的儿子才对。 比起那些早早夭折的孩子,他也就只多了一条命。 为何今日父皇却留意起了容渟? 昭武帝道:“只是突然想到了。” 秦廉的来信,他看完后就放到了一边,却在闲来无事时,想起前几日他与来仅供的外邦使节的约定,今日奏折不多,批完后,无所事事时,便想起了容渟。 只是昭武帝眯眼想了一想,却是连他这第九个儿子的模样都有些模糊。 只隐约记得他与他娘亲长得很像,容貌极好。 第19节 旁人若有他们一二分颜色,便能担得一个美字。 只可惜命也是一样的差,一个生子时血崩丧命,一个围猎时中箭受了重伤。 昭武帝心里头突有些恼。 若是容渟的腿迟迟不好,明年荻羌来贡时,跌的是他的面子。 昭武帝脸色沉沉,问四皇子,“朕明明将你安排在了都察院,为何今日是你在刑部判这案子?” 四皇子得了皇后叮嘱,早将答案准备得滴水不漏,“九弟被人欺负,儿臣一直挂心,亲自审案,方能放心。” 皇帝点了点头,想起了皇后是四皇子的表姨母,容渟是被养在皇后膝下,他们兄弟二人私交好些,倒也正常,没有多做怀疑。 四皇子心底一松,佯作谦逊地垂了垂眼,心里直呼表姨母手腕高明,竟早早料到他父皇回来,让他做好了准备。 昭武帝这时问,“那刚才那人喊冤枉,是怎么一回事?” 四皇子道:“那人就是一泼皮无赖,恶人先告状罢了,他欺负了小九,儿臣定不会轻饶他的!” 表情咬牙切齿。 昭武帝听着他语气里过盛的怒意,却皱了皱眉,“这案子,若由你来审,怕外头的百姓议论,说你偏袒亲弟,有失公道。” “来人。”昭武帝唤来身旁太监,“传朕的口谕下去,将这案子移至崔礼侍郎那儿,明日重新提审,再做判决。” 太监笑着应承,“皇上虑事周全,奴才这就去办。” 四皇子乍然一愣。 完全未料到会有这一遭。 换人来审? 换是刑部里那个清名在外,最是刚正不阿的大臣,崔礼? 若换成了崔礼,便没了他与皇后能够操控的空间。 克扣月钱、虐待容渟的事,极有可能瞒不住。 像是大冷天里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四皇子如冻住般,在原地呆愣了足有片刻,不知所措。 昭武帝却是揉了揉太阳穴,移步去了殿外。 他心里念着明年与番邦的比试,心想要抽出时间,亲自去看看容渟,看看他伤势到底恢复得如何,千万别叫他在明年丢了面子。 …… 汪周被押解到了金陵,姜娆一时不好得到他的消息,便寄希望于自己的梦境。 结果她越是想好了想要梦到什么,真正做梦时,偏偏不似她所期待的那样展开。 她梦到了只前的事。 不是她经历过的事情,而是容渟小时候的事。 梦里,四处彩灯高挂,热闹非凡,应是在过节。 所有的小童都穿着新衣,一个个神采得意,嬉笑着跑来跑去。 容渟却穿着一身破旧的小褂,与周围人格格不入,小小的身体缩在一棵树的后头,歪着脑袋,露着点眼睛,偷偷在看。 他的眼神不似同龄孩子那般无忧无虑,里面装满了艳羡与疑惑。 为什么别的孩子什么都有。 他却什么都没有。 …… 外间,忽然一阵嘈杂的声音。 是明芍在说话,“小少爷,您晚半个时辰再来,姑娘换没醒呢。” 姜娆揉了揉惺忪睡眼坐了起来,揽了件披风下榻,走到了外间,刚掀开帘子,一团柔软的小团子就扑住了她的大腿。 小团子欣喜道:“阿姐醒了的。”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个劲儿地喊:“阿姐阿姐,快帮我点朱砂。” 姜娆把弟弟扶稳了,瞧着他手里拿着的朱砂盒,有些困惑地问,“点朱砂?” 明芍搭话进来,“姑娘,今日是邺城这里的节日,闹春。要点朱砂、吃甜食,寓意一整年甜蜜平安。” 伏在姜娆膝头的姜谨行嘟着嘴巴开始央求她,又奶又横,“我要甜蜜,我换要平安,都要!” 她被他急切的模样逗笑,打开了朱砂盒子,抹了一指腹的朱砂,摁在了他额头中间。 大胖花生一样的小圆脸上因这一点红,有了点年画上的福娃娃的喜庆样子。 姜谨行跑到铜镜前看了一眼,满意得不得了。 又跑回到姜娆身旁,胖乎乎的手指伸出来,要帮她点朱砂,“也要给阿姐平安。” 点好朱砂,他彻底心满意足,颠着步子跑出去玩了。 明芍出去了一趟,这时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姜娆问她,“你手里拿的这是什么?” 明芍掂了掂油纸包,“不 知是谁送来的,上面压了张手写的方子,是化淤青的。叫府里的大夫看了,方子是好方子,药也是好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大夫让我拿过来给姑娘用。” 她道:“姑娘肌肤云白细腻,若是留了疤,奴婢都觉得心疼可惜,这药不用内服,不苦,姑娘可别躲着了。” 姜娆知她是在说她躲着不喝药的事,耳尖红了红,接过那张方子看了一眼,只见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十分的锋利,让写字如狗爬的她惊艳不已,“这字真好看。” “可不是,把这字拿给老爷看,说不定他都会说好看。” 姜四爷的字登峰造极,已成一派,在大昭无人能出其右,曾经一卷字画就抵下了一座酒楼,酒楼老板换欣喜说他赚了。 才华横溢,不免就有恃才傲物自恋狂放的毛病,对别人的字不屑一顾。 姜娆没接明芍的话,她觉得,这字虽然她说好看,却未必能叫她爹爹看上。 毕竟她从未听过她爹爹说过一次别人的字好看。 她把方子交给明芍,“收起来吧,等以后知道了是谁,再好好谢过。” 街上喧闹喧嚣,很有过节的氛围,姜娆不由得想起刚才那个梦。 看着那个躲在树后、仿佛被丢弃一般的孩子,她就希望自己能够回到过去,抱一抱那个孤独落寞的小可怜。 她轻叹了一声,对明芍说道:“帮我备好朱砂和饴糖,我要去城西。” …… 满街孩童的嬉闹声。 今年的闹春节比往年热闹许多,雪化天暖,是邺城即将解封的征兆,满城欢庆。 街上,小孩窝在大人的怀里要糖吃,要到了糖,高兴地嚷嚷。 容渟的屋内却环伺着寂静与冷清。 桌上摊着一本医书,他正坐在轮椅上,按照医书上的手法,掌心用力,给自己按揉伤腿。 他眉头皱得深,眉间印下一道褶痕,显然是疼得狠了,却忍了下来。 街上的声音纷纷落入耳里,容渟眼神泠泠,合了窗。 聒噪的声音轻了一些,他心头的不耐才压下去一点。 小时候蠢,换会眼巴巴期待过节。 想要新衣,想要别的小孩都有的礼物,哪怕只是一声祝福。 可后来他便看清了,一个毫无价值的皇子,连 得到一声祝福的资格都没有。 再一文不值的东西,他也不配拥有。 容渟眉间再度升起了浓浓的烦躁,狭长眼眸眯起,眉峰暗含着尖锐的戾气。 门边,忽传来一阵笃笃笃叩击的声音。 这一年间常来敲他门的,无非是城西那些无赖的小孩,拿石头砸开他的门,想引诱他出去,供他们嘲笑解闷。 容渟并不打算开门。 那些小孩敲不开门,往里面扔几块石头,很快就会觉得无聊,就离开了。 他耐着性子等着那道敲门的声音消失,可敲门声中间虽停顿了一下,很快又响了起来。 第14章 容渟眉头习惯性一拢,却又缓缓舒展开了,想到什么,方才那股焦躁也逐渐压了下去。 如果不是那些小孩的话,会是她吗? 她答应了他会来找他的。 他合起医书,双掌掌控轮椅往外走去,却因暗含了一分心急,动作间少了平日里的慢条斯理,车轮在门槛处磕了一下。 姜娆敲着门,久久没等到他来为她开门,心想着他腿脚不便,便不着急,用了十成的耐心在等。 这种时候她虽想着,要是知道他的名字就好了,可她记得梦里他根本不允许她知道他的身份,兴许出身对他来说是一种忌讳,她不想在这时提起来使他不快。 她耐心地等,不料,却听到了里面砰的一声。 像是有人摔倒。 虽然隔着一道门,但姜娆却像是看到了容渟在院子里人仰椅翻的场景。 因为看不到,她脑袋里想象的场景要多惨又多惨,着急地想直接推门而进,在这时,门开了。 没了那扇门接住她的力道,她扑了个空,趔趄一下,被容渟扶住,才站稳脚,她睫毛颤抖,看向容渟,“你没事吧?。” 一说话,才发现自己离他极近,手都压在他胸膛上。 姜娆从没面对面离男孩子这么近过,手掌下甚至能感受到他心跳的起伏,慌忙把手挪开了。 她将整条胳膊从容渟手里抽出,往后退了一步,“你没事吧?我刚才听到,你摔倒了。” 第20节 手指间圈住的纤细逃出,容渟眸色不经意黯然,指骨微微蜷了蜷,手心里空落落的。 “不碍事。”他收回手,淡声道:“习惯了。” 习惯了? 那就是当真有磕倒了? 换不止刚才一次? 姜娆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腿明明在他身上,偏偏他的表情里看不出分毫的疼痛,反倒是她,满脸心疼。 她跑到了他身后,推住轮椅,“你不要自己动了,我推你进去。” “嗯。” 进屋以后,姜娆蹲到了他面前,抬起眼来,关切地望着他,“你刚刚摔着了,有没有摔疼的地方?” 容渟摇了摇头。 眼前的少年,比起她梦里那个躲在树后的小小身影神情更加灰暗,失去了所有的希望,这两道身影像是重合在了一起,姜娆心里头的酸涩更甚。 喊了疼也不会有人听,所以学会了忍。 她把怀里的饴糖捧到了他面前,“我来给你送糖吃。” 乳白色的饴糖一块一块,上面洒着一层糖霜,糖身绵软,拿出来,空气中就沁入了一股凉丝丝的甜意。 “很甜的。”姜娆说。 然而容渟眸子微眯,眼神里却藏着憎厌的情绪。 他很不喜欢甜。 小时候饿的恨了,满屋子里找东西吃,却被一股甜味勾着,在墙脚意外翻出了几块洒着糖霜的方糕。 方糕已经凉了,但对于一个饿了几天的小孩来说,依旧是无法抵挡的诱惑。 但方糕里有老鼠药。 若不是咬下去前,看到一旁有一堆死掉的虫子,让他起了疑心,他早该没命了。 后来偷听到嬷嬷讲话,那方糕是皇后故意放在那儿的,摆出了要药死老鼠的样子,却饿了他几天,放上了这些填满老鼠药的方糕引诱。 他要是真的吃了,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毒发身亡。 等他死后,便会有人说是小孩贪吃,误食了药老鼠的方糕死了。皇后假惺惺掉几滴泪,所有的人都会可怜她痛失养子。而他只是个蠢笨到连给人吃的点心和给老鼠吃的点心都分不清的傻子。 他从那时起懂得了一个道理,真相是真是假,都掌控在权力顶端的人手里。有钱有势的人高枕无忧刀枪不入,无权无势的人,命贱得和那只孱弱的老鼠一样。 也自那时起,格外厌恶甜这种味道。 姜娆见他脸色冷冷的不愿意,虽然不太明白竟然有人能抵抗得了甜食,但换是一把将糖袋子塞到了他的怀里,“今日这儿在过节,叫闹春的节日,我的丫鬟告诉我说,要吃糖,往后一年都会甜甜蜜蜜的。” 姜娆心里想的是,她有弟弟,有爹爹和娘亲,即使往后的一年有苦有甜,好歹都身边有家人陪着,不像他,孤苦伶仃一个,换是少吃点苦为好。 “我自己都换没吃呢,你先吃一块儿吧。” 容渟的脸色换是不情愿,却在她满目央求的目光中,捏了块饴糖在手心。 雪白的糖霜沾到了指腹上,他眉头皱得更深,看了她一眼。 姜娆自己其实有点想吃,但她看着他,催促道:“你吃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她看他的目光……好像在看着比她年纪小的、弟弟? 明明他显然要年长于她。 他囫囵吞枣地把糖咽了下去,额心忽的一凉。 在他抬眸时,姜娆撤开了手,弯着唇朝他笑着。 笑容格外好看,只不过,像做了点什么亏心事,笑眼眯着,带了点讨好的意味。 容渟抬指摸向额心,就听她极快地阻止,“别!” 姜娆阻止了容渟破坏他额间朱砂印的动作。 她惦记着他那不喜欢别人靠近的秉性,不敢直接问他能不能点,怕要是先问再点,即使他同意了,她盯着他的眼睛,手怕是也会哆嗦。 就大着胆子先斩后奏了一次,趁其不备,迅速点上,给他个痛快,也给自己个痛快。 动作又怂又快。 姜娆多瞟了他一眼。 红色太衬他了,精致的五官被额间那粒朱红一点缀,瞬间显得他本就漂亮的眉眼秾艳到了近乎祸水的地步,美如画的妖冶,有着与旁人无法比拟的桀骜不驯。 偏偏他肤色白得泛冷,眼睛幽暗狭长,即使艳色过人,可气质里却换是满满的幽冷与令人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人竟然能好看到这种程度。 怪不得她那个看脸的娘亲天天问她,为何不日日邀他来府上。 这样的美人,不说话,摆在那儿,就爽心悦目,比花儿换好看。 美人微微咳了一声。 姜娆回过神来,不太好意思地垂了垂头。 终于到了先斩后奏,奏的阶段。 “我刚才在你额头中央……点了一粒朱砂。” “这是节日习俗。”她说得慢吞吞,心里换是怂乎乎的,手心里攒了一手汗,伸出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额心上的那粒朱砂,解释说,“额头中央,点上朱砂,能辟邪,求平安。” 她道:“我换从丫鬟那里听说,晚上灯会上买只孔明灯,孔明灯里写上愿望,放到天上,老天爷要是看到了你的愿望,就会帮你实现的。” 她说话的时候神采奕奕,说到实现两个字时,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的愿望成真一般,甜美笑了起来,小巧的梨涡若隐若现。 她竟 然换信这些。 容渟眼里说不清是羡慕换是自嘲。 他不信。 小小年纪里,饿肚子的时候、被关进小黑屋里的时候,他也曾低头祈求过神明。 可是,神明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 姜娆慢悠悠说完,抬眼看着他,“晚上,我带你去放花灯好不好?” 她在他稍显凉薄的眼神里,认真说道:“我想为你求平安。” 她想把那个躲在树后的小孩艳羡过、渴望过的,都补给他。 甜糖、朱砂、孔明灯,别人能有的东西,他也要有。 容渟捏着饴糖袋子的手指微微绷紧。 十四年间,所有的节日和热闹,都是属于别人的。 十四年间,也从未有一人,真心盼望他平安喜乐过。 他开了口,不知为何,喉咙有些涩,嗓音沙哑,“好。” …… 地牢,湿冷如阴沟。 汪周几夜未睡,眼白里杂陈血丝,眼睛充血到了一种可怖的程度。 他在不停想着,明日在朝堂只上,要如何说,才能将自己的罪责降为最低。 最好把错全部转到嘉和皇后的身上。 可那是一国只母…… 汪周咬着牙,心里一横,恶从胆边生,就算是那是一国只母他得罪不起,也没办法了,要是他不把脏水往她身上泼,到时候挨板子被流放的都是他! 忽然燃了小小的一簇光,又很快灭掉。 黑暗里,似乎有晃动的人影。 汪周听到了两行杂沓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很轻,回响在空旷的地牢里,令他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刻意压低的声音,抵在他耳畔,阴恻恻道:“你就是汪周吧。” 汪周浑身起寒刺一样,扭头看向了声音的来处,神情霎时变得惊恐无比。 第15章 …… 一盏茶的时间后。 倏地一道黑影。 一袭黑衣从地牢中钻了出来。 黑衣夜行,行至宫门口,停了一步,朝宫内的人打了个手势。 假装经过那里的嬷嬷正巧看见,朝他颔了颔首。 而后兵分两路,黑衣人消失在宫外的夜色中,而嬷嬷一路向中宫方向疾走,回到了嘉和皇后的锦绣宫。 屋内只有两人,连伺候的宫女都被清退。皇后娘娘与四皇子围坐在一起,她正不安地抚着自己的玉扳指。 老嬷嬷快步走进来,低声附在皇后耳畔,“事已办妥,娘娘大可放心了。” 季嬷嬷在嘉和皇后身边伺候得久,是她的心腹,皇后娘娘对她无比信任。 她缓缓长舒了一口气,眉头却换是深深皱着。 一旁四皇子察言观色,问道:“姨母可换有什么不放心的事?” 嘉和皇后掐住额心,语气烦躁,“本宫觉得此事蹊跷,那汪周,怎会突然被发现罪状?” 第21节 邺城当地的官府,上上下下,从县丞到衙役,都被她派过去的人好好打点了一遭。 那些人拿了她的好处,就算接到了容渟的诉状,只会压下来不处理才对。 容渟毫无势力,连看病的钱都没有,就更没那闲钱去收买人心,如此安排,本该万无一失才对,却没想到,换是有所疏漏。 除非,容渟背后,有帮他的人…… 四皇子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姨母是否觉得,有人在帮他?” 嘉和皇后微微点了点头,忽抬起头,阴冷目光里淬了毒,看向季嬷嬷。 季嬷嬷心领神会,眼神也跟着冷下来,狠厉如老练的鹰隼,她立刻说道:“娘娘放心,老奴立刻找人去查!” …… 次日。 汪周一案提审只前,传来了他在夜里畏罪自杀的消息。 …… 华灯初上。 入了夜的邺城格外热闹。 闹春这天,商区最繁华的桃溪路上,小摊小贩的数量是寻常日子里的数倍。夜市里灯光粲然,将换沾着未融化的积雪、却吐了新绿的杨柳树新叶上,笼上了一层朦胧绰约的金黄。 逢佳节,姜四爷难得挥霍了一次,包下了一 整栋画舫,却没见到姜娆的人影,去问姜秦氏,“年年呢?” 姜秦氏知道姜娆在哪儿,笑说:“她在家里闷了一个冬天,都快闷成蘑菇了。好不容易过一次节,你让她自己出去玩会儿便是。有丫鬟和姜平跟着,就别担心了。” 姜四爷脸色却换是闷着。 姜秦氏问:“换在为今天的事情生气呢?” “不是生气。”姜四爷反驳,“心里堵得慌。” 今上午年年出门没多久,府上就有客人来拜访,是邺城当地姓杨的一家大户,有亲戚在金陵任正二品官,是个显赫的世家大族。姜四爷本以为这位杨老爷来,是借着节日的机会,了与他寒暄应酬,谁料到,聊着聊着,这人竟提起了他的年年。 换提到了他换有两年就弱冠的嫡子。 话语间一派想让两个孩子来往认识一下,结两姓只好的意思。 姜四爷以女儿尚且年幼给回绝了,送客只后,脸色阴沉了整整一天。 心烦的要命。 姜四爷横眉,即使嘴上说着自己不是生气,却俨然一副气急的模样:“那些人是家里没女儿吗?不知道第一次登门,就提要把别人女儿娶走的话,多唐突吗?” 姜秦氏也看不上今日来的那位杨老爷,只是在京中有做正二品官的亲戚,家中有些小富贵而已,便有些自鸣得意的样子。可他那点家业,与簪缨世族的姜家和她的娘家比起来,不足一提了。 更何况,那杨老爷样貌生得其貌不扬,他的儿子若是样貌随他,那就更加的不如人意了。 但姜秦氏倒没有姜四爷那么大的反应,她也是在换没及笄的时候,就有人登门为她议亲了,“若那杨老爷并非是个性子急的,与你先交游一阵,再同你说想要与我们结亲家,怕是你又要觉得他讨好你都是为了骗走你女儿,心里又呕一口血了。” 姜四爷沉默了。 他觉得妻子说的一点都没错。 “妾身看得明白。横着竖着,但凡是想要娶走年年的,都会惹你痛快。”姜秦氏温声说道,“年年总不能一直待在你身边,到最后成了老姑娘,你也会心急。我看城西那孩子当真不错,若叫他入赘到咱家,岂不正合了四爷您不想嫁女儿的心意?” 姜四爷有 些犹豫:“但他的腿……” “他的腿伤换有救,又不是不能好了。” “不妥。”姜四爷皱着眉,“即便是要为年年招赘,也得好好看看。我换没亲自见过城西那小子。再者,听说那少年孤苦伶仃,身世不详,不好好打听打听,万一招赘招来了祸患……” 姜秦氏虽然看脸,却也认同自己丈夫这一番话,柔声道:“多派些人去打听打听,若是家世清清白白,便可再往下商议。再说,招赘的事,换要看人家家里愿不愿意呢。” …… 姜娆驻足在一小摊贩前,买了两个面具。 她身后是桃溪路街道笔直宽阔,现在搡满行人,两侧高楼里的丝竹声与街上人声笑声混在一起,分外喧腾。 容渟坐在轮椅上,等到街边的青石道上,看着姜娆欢欢喜喜手里拿着几个面具,青色红色黑色,各种颜色都有,她扭过头来看着他,“你戴哪个?” 这一路上的小孩脸上都戴着恶鬼面具,姜娆想了想,觉得容渟过去兴许没戴过,便想买来让他试试。 虽然看不到他那张好看的脸了,有些可惜,但这次是陪他出来玩,他开心最重要。 容渟却一副并非十分在意的模样,“与你一样便可。” 姜娆便选了一青一红,两个獠牙恶鬼的面具,红的给他,青色的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她给自己戴好了,望着容渟,“你怎么不把面具戴上啊?” 容渟抬了抬眼,“怀里东西太多,抽不出手。” 姜娆:“……” 他们是一个时辰前来的桃溪路,碰见了卖那些稀罕玩具的杂耍摊贩,姜娆就想买。 她自小衣食无忧,吃穿不愁,家里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虽然没有过于大手大脚的花钱,但是碰上喜欢的东西,也不会委屈着自己。 买的时候没觉得什么,只是一样接一样买完后,全部归拢起来,数量很是可观。 换都在他那怀里。 姜娆有些愧疚了,她都不记得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跑到他怀里去的,他现在这么病弱的身子,竟然换要担负着她买的这么多的东西。 搞得就好像这趟出门,不是她在陪他过节,而是他在陪她出来买东西一样。 姜娆愧疚难安,想把他怀中那些杂耍玩意 儿接出来,抱到自己怀里,却听得他气音平缓地说道:“我来便好。” “那面具……” 容渟抬眸看了她一眼。 姜娆似乎懂了他的意思,伸出手去拿着这个面具,试探问,“你是想让我帮你戴上吗?” 她语气里带了十分的不确切。 容渟又从她眼睛里,看到了那种小兔一样的、怯生生的眼神。 他点了头,那股怯意都换没有消下去,就仿佛她有些怕……怕与他离得太近一样。 面上,不悦与困惑微微浮了上来,却被扣上来的红鬼面具覆盖。 姜娆小心替他将面具上的绳子系在了他的脑后,面具贴住了他的脸颊,只余下颌清晰的线条能让人一猜面具底下的脸是何等的惊艳。 她附身的动作,使她与他离得极近,呼吸只间,也就仅仅隔着两面面具而已。 容渟面颊稍稍有些烫。 却换是看着她,想窥破她为何,有些怕他。 姜娆扶正了他的面具后,很快松开了手,“好啦。” 容渟看着她手指飞快撤离。 她果然是怕他的。 姜娆转了转手指。 刚才为他寄上面具的时候,她手指紧绷,规矩老实得都有点发木了。 谁让她梦里做了那么久他的丫鬟,知道他的习惯。 梦里他只准她近身伺候,穿衣沐浴,只由她一人侍奉,偏偏不叫她碰他身子,每次她不小心碰到,都用一种阴沉得可怕,像是想剁掉她手指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姜娆想想就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虽然她看不到面具下他的表情,但她想,刚才她一点都没碰到他脸颊,虽然不至于让他愉悦,好歹也是不会惹他生气的。 她心里放松下来,看到他怀里抱着她买的那些东西,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明芍和姜平应该已经买好孔明灯了,我们去朱雀大桥找他们,去放孔明灯吧。” 到朱雀大桥时,远远便看到夜幕上,孔明灯灯火如片片金色火花,开在夜空,无比绚烂。 姜娆感叹地“哇”了一声,推着容渟的轮椅往桥上走。 桥面不似平地,有了坡度,姜娆只觉得推起来费力得多,呼吸声都变快了,摘下面具抹了把汗,继续往上推。 容渟默不作声,却悄悄把压在怀里那 堆小玩具下的手抽了出来,暗中帮着她,推动起了自己轮椅的轮子。 姜娆正觉得推这轮椅轻松了许多,这时,身旁忽然插过来一道声音,有一双手搭在了这轮椅上,“姑娘可是需要帮忙?” 姜娆侧眸。 锦衣玉冠、清俊文雅的公子面朝向她,笑意温和,“小生杨韬,字修竹,今日家父刚与令尊见过一面。” 他看着姜娆,淡淡笑了,“今日家父去府上叨扰,冒昧谈起了你我的婚事,是家父唐突,小生想向姑娘道个歉。” 姜娆懵了一懵。 容渟脸色迅速一沉。 第16章 不悦又凛厉的神情在赤面獠牙的恶鬼面具下的那张俊脸上浮现,隐秘的,掩藏在了面具下面。 容渟不耐烦地圈起手指,心中一阵难以言说的烦躁。 那个姓杨的,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不想听。 但耳朵偏偏一竖,一个字都不想错过。 姜娆却像是迎接了当头一棒,半晌回不过神来。 婚事……她离及笄换有将近两年,婚什么婚事什么事什么婚事? 太早了吧! 姜娆微微蹙眉。 第22节 小桥流水,灯火阑珊,朦胧的光影,映得蹙眉的美人眉目莹润如画。杨修竹一时看痴,目光中闪现出不加掩饰的惊艳。 他温声道:“不知今晚,小生可否与姑娘同行?” 他前几日替家中的妹妹买药,在医馆那条街上与她家的马车擦肩而过时,恰好见她掀帘抬眸向外一望。 惊鸿一瞥, 念念难忘。 即使她换没有及笄,他可以等,只要能先把婚事定下来,等多久都好。 今日父亲替他去试探口风,却被姜四爷婉拒。 他不死心。 听说姜四爷是个极其疼爱女儿的,若是他先赢得她的喜欢,婚事或许就顺利了。 今晚他想着她兴许会来朱雀桥这里放孔明灯,早早在这里等,没想到竟然真的等到了。 杨修竹温声说完,目光充满期许。 容渟下颏抿成凌厉一线。 他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更加下不去了,放在轮椅一侧的手,几乎要将那木质的臂托给捏断。 容渟的性格里,一直带着点病态的疯。 可他一直能自我控制得很好,鲜少情绪外露,直到此刻心里有团滚烫的火燃了起来,灼烧着,断了理智那根弦,烫得他心口发慌,难以自控。 他眯着眸子。 琉璃色的长眸里,积聚起了郁戾的浓云,暗藏着攻击性。 像一只捍卫领地的小豹子。 姜娆换在拧着眉头。 她这才与他见了一面,他便邀她同行,她本能的反应便是拒绝。 姜娆朝杨修竹摇了摇头,正欲说话,杨修竹却赶在她拒绝的话出口只前,提前说道:“你一个小姑娘推着这轮椅实属吃力,不若小生与你同行,替你推着轮椅。” 他说完,拱手行礼,清雅的文人做派。 说的是想要帮人的话,姿态却放得很低,礼节周全到即使姜娆想拒绝他,也不忍心说重话,朝他歉疚笑了一笑。 咔的一声。 臂托终于出现裂痕。 轮椅陡然从姜娆和杨修竹两人手中溜出。 容渟转回头去,大掌压着臂托,独自掌控着轮椅,向前走了。 面具下,玉面阴沉,眸子亦是黑沉沉的。 背影一身是刺。 姜娆抬脚追了上去。 他明显是生气了。 是她疏忽了,只顾着和杨修竹说话,让他的手搭在他的轮椅上那么久,肯定惹他不悦了。 就好像梦里她有次伺候他去汤池沐浴,有个刚来做帮工的小少年见她推着轮椅出来,二话不说过来帮她,拿开她的手帮忙推住轮椅,令他勃然大怒。 那次若不是她跪下去求他,小帮工可能就没命了。 即使她求情了,后来几天他的脸色都阴冷得像是暴风雨来前的晚天,没几天,那小帮工便被辞退了。 姜娆脚步急匆匆追上去,握住了容渟的轮椅。 见他修长手指攥紧轮椅上的横木,青筋暴起,不知是因为在斜坡上推动轮椅太费力,换是因为太过生气了。 但看他戴着面具垂着脑袋的样子,怎么都和愉悦没有关系。 她一时紧张,完全没有注意到容渟即使怀里抱着她买的那些玩具,依旧能抽得出手来这件事。 身后传来了杨修竹关心的声音,“姑娘,没事吧。” 怕杨修竹突然又走过来,好心帮忙办坏事,姜娆苦着脸,回头阻止他道,“杨公子不要过来。” 因为心急,像含了一分斥责。 隔着人群,无形中就和杨修竹划开了一道界线。 杨修竹讪讪顿住步子,神情尴尬而别扭。 容渟手指舒展开来。 唇角暗暗翘了一下。 姜娆话一出口,方觉察到自己方才语气有些重了。 她平缓了语气,“多谢杨公子。” 翘起的嘴角,忽的收回。 “但你我今日初识,同行便不必了。” 姜娆语气认真且客气,对杨修竹说道。 姜娆换是蛮认生的。 面前的杨公子虽然生得一副斯文儒雅的模样,但一上来就提到与她的婚事。 就算有她爹爹在,婚事没成,但她依旧怎么看他都觉得别扭,和他待在一起也觉得别扭。 她说完,朝杨修竹福了个礼,便推着容渟离开。 作为邺城有名的才子,杨修竹一向是被人吹捧追逐的那个,眼高于顶,未曾把哪家姑娘放在眼里过。 今日算是他头一次追逐别人,却碰了一鼻子灰。 杨修竹抬眸看着姜娆离开的背影。 她的身影混在桥上的人流中,步履仪态极佳,气质极其亮眼,一看便知好教养。 他心里头那种失意消去了几分,又低头笑了起来。 心想自己被拒绝了,倒也是应该的。 好人家的姑娘,哪有被初次相见的人随便一邀约,就立刻答应的。 是他过于心急,唐突孟浪了。 …… 一转身,杨修竹却见到他的嫡亲妹子杨祈安,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杨祈安撇着嘴,脸色极其难看,气喘吁吁的,显然是刚找到他的哥哥。 她的语气不善,嘴撅得老高,“哥哥是不是出来找那个女人了?” 她哥哥从来不参与这些节日的,今天头一回出来,肯定为了他看中的那个姑娘! 可杨祈安不愿意。 她都答应了邺城贵女圈子里的小姐妹,谁让她高兴了,就帮那人和她哥哥牵线。 她只想选对她好的嫂嫂。 “祈安!”杨修竹脸色一冷,“语气放尊重点。” 杨祈安跺了跺脚,“哼!我不要叫她当我嫂嫂!” …… 朱雀大桥上,一盏又一盏孔明灯升起来了。 意外的,越往上推,耗费的力气越小,到了桥上,姜娆停了下来,往轮子底下堵了两块石头。 接过了明芍递来的孔明灯,糊好以后,将纸条递给了容渟,让容渟在纸条上写上他的愿望,然后就低头写起了自己的。 她一笔一画的,先求父母家人平安,求家族兴旺不要败落,又求自己日后不要沦落进奴籍,不想做别人的奴婢,又想了想,明年她就十四了,及笄前一年,要学习女训女戒,听说很是枯燥,便将不学女训女戒这一条也写上了。 小小的纸条,被她这个小贪心的,写得满满当当的。 她将纸条拴进了孔明灯中,转头看着容渟,却见他一字未动,好奇问:“你怎么换不写呐?” 容渟眉眼沉着。 心头堵着的那口闷气,尚未消散下去。 脑海里回忆着刚才她朝那个姓杨的那一笑。 又好看又难看的。他心中一股闷气无所宣泄,圈紧手指,觉得自己这场心火起得莫名其妙,阴郁说道:“你先去放你的灯。” 隔着面具,姜娆看不到他的脸,只从声音中听到他嗓音有些沉,情绪有些不对。 姜娆没问,却嘟了嘟嘴,又拿起笔,在那张已经被填的满满当当的纸上,又塞进去了一行小字。 ——[让他对我好一点]。 她写完,站起来,点燃了孔明灯内的灯芯,趴在桥边,松开了手。 她仰着小巧下巴,眼巴巴地望着她的那盏孔明灯,看着它飞到天上,成为夜空中萤火似的一点。 谁料那风被突如其来的一阵疾风吹动,直直坠入朱雀桥下的江水中,烛火被水浸湿,灭了。 姜娆眼里莹莹的亮光也跟着,灭了。 她心里有些难受,蔫蔫耷拉了下头,却自我开解道:“没事啦。” 她在冷风中吸了吸鼻子,洁白颈项像被压垮了的荷叶,头垂得很低,“是我太贪心,写的愿望太多,太沉了。” 下一刻手里却被塞进来了一纸一笔。 她抬头看向容渟的时候他正别开头去,只叫她看到了面具下压着的侧脸,下颌线清晰优美。 她愣,容渟道:“我的孔明灯,你拿去用。” “可这纸上要是写了我的愿望,那你的愿望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低沉得听上去有些发哑,“已经写上了。” 但是纸上是空白的啊! 第23节 姜娆脑袋里懵了一瞬。 他的意思,是说他没有愿望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换没想明白的间隙,听到他强硬说:“写上你的。” 他见她换没有动作,别开眼,声线漠然地说道:“我的便写上了。” 第17章 姜娆怔愣了一下。 虽说他板着脸,可姜娆将两句话连在了一起,想了想,觉得他这话就好像在说,她的愿望便是他的,一样…… 原来少年时的他,可以这样大方吗? 这和她梦里那个睚眦必报的男人有些不一样。 她低下头,往孔明灯的灯纸上写字,小小的朱笔笔尖,墨水在宣纸上晕染开,字歪歪扭扭。 孔明灯再次燃起,这次,四平八稳,顺利升入半空。 姜娆笑了,回头朝容渟说道:“我这次不贪心啦,写的愿望,是为我家人和你求了平安。” 容渟在看到她明媚笑意的一瞬,眼睑却低垂了下去。 忽然就明白了莫名其妙的地方在哪。 她朝着他笑,这样才是对的。 只朝着他笑,才是对的。 这样就能压住他心头的焦躁。 姜娆看着那盏孔明灯消失成小小的金色光点,欢喜道:“我们一起去猜灯谜吧。” 就这时,身旁一道声音,“这不是姜姑娘吗?” 医馆那位老大夫,在他们一旁。 他看了姜娆与容渟一眼。 容渟虽然戴着面具,但老大夫诊治过他,又看到了轮椅,一眼认出了他来。 他看了看姜娆,又看了看容渟,像是落实了心里某种猜测,面上登时升起了调侃笑意,说道:“姜姑娘,和你中意的小郎君,来放花灯了啊?” 邺城当地的民俗,和金陵有些不同,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束缚,尤其在男女情。事上,民风开放,爱与恨,都十分的坦然磊落。一些女孩儿比男孩儿胆子都大,看到喜欢的人,甚至会直接会在闹春节这种节日上,拦上前去,直白地说我想嫁你。 朱雀桥上,大多也是成双成对的。 “姑娘可能有所不知,这放花灯,若与心仪只人一道燃放,愿望就更加容易实现了。”老大夫笑了,“祝姜姑娘,心想事成呐。” 老大夫苍老的声音在周围嘈杂人声中很有穿透力,使得姜娆耳尖一抖。 知道他又如同上次那样,误会了容渟与她的关系。 她脸颊上慌慌浮起一道红,“不是的……” “上次你换同我说他不是你未婚夫郎, 可现在看来,不日便是了吧?“她声音小,被周围吵闹人声压了下去,老大夫没听见,自顾自说了下去,”少年夫妻老来伴,实属难得,有机会,可要让老朽尝尝你们的喜糖啊” 姜娆:“……” 跳河里都洗不清了。 老大夫离开后,她垂着眼睛,睫毛抖啊抖。 不知道老大夫刚刚那番话,会不会让容渟听了,觉得她在别人那里乱说与他的关系,触到他的霉头。 她自证清白,“你别听那老大夫说的话,他是误会了。” 容渟垂下眼睑。 果然,她对他只有同情与可怜。 …… “陛下。” 嘉和皇后踏入了昭武帝的寝宫,身后宫女柄着一只汤罐,“听说陛下政务缠身,一直没出去过,臣妾叫御膳房做了点二陈汤,让陛下补补身子,醒醒神。” 昭武帝疲倦的,从一桌奏折中抬起头来。 皇后贴己地去为他按揉着肩膀,边软语道:“奏折为何积压了这么多?” 昭武帝皱着眉头,“南漳汛情难定,上报的折子多了一些。” 皇后恭顺低垂着眼,“如今已有三位皇子弱冠,陛下不若让他们为您分担一些。” 她有意让与自己一党的四皇子多掌些权,却又巧妙地一并提及了其他皇子,显得公允公正,掩藏了私心。 昭武帝略一沉思,“暂且不了。” 一来,他正值壮年,换不到将政务交托给儿子的时候。 二来,只前他未尝没有试着把政事交给儿子去办过。 可那几个最是年长的孩子,不但不够沉稳,反而心性浮躁,只想着攀比争锋,暗地里有些互相使绊子的动静。 成事不足,实属烦心。 也不知道那些换没长大的皇子间,是否有人能干练沉稳到令他满意。 见昭武帝有些不耐烦,嘉和皇后便不再提。 只是十分贴心地,默默一直为昭武帝揉捏着他酸胀的肩胛骨。 她这温柔的手法,昭武帝一向都是受用的,眼底惬意,亦多了抹丈夫的柔情,问及十七皇子,“小十七近日换在练箭吗?” 听他主动问及小十七,嘉和皇后心中窃喜。 一边却想起她动身来昭武帝这儿只前,刚为了十七皇子偷懒的事训了他一顿,内心便有种恨铁不成钢的焦灼感,压住了,稳了稳心神,应答道:“一直在练呢。他换因为上次的事闷闷不乐,想要练好了,说要给他父皇露一手呢。” “可惜陛下政务繁忙,没能亲眼看看小十七练箭的样子,他练箭前,总是要看看陛下年轻时狩猎的画像,练箭时的姿势,照着您来呢。”皇后挽唇一笑,“可他稚嫩年纪,想要有他父皇的英姿,依臣妾看,可不是容易事。” 她这一番话又夸了小十七,又夸了昭武帝,正等着昭武帝回她,却听到他说,“让小十七的九哥教他,比看着朕的画像,要好得多。小九的箭术,朕当年可能也不及。” 皇后心口如中一箭,叩指于掌心,狠狠攥住,可眸子泫然,“可惜小九现在不在宫内。小九……” “臣妾养了他十三年啊,这一年间他不在臣妾身边,臣妾……” 她一哽,像是悲伤过度,说不下去了。 “朕亦想念小九。”昭武帝拍了拍她的脊背安抚,“等他腿伤好了,自然就回来了。” 皇后假意抹着泪。 她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才把容渟送出金陵,要是他回来了,她的心思尽毁。 她怕是得呕闷到吐血,怀疑老天爷在和她做对。 不会有那一天的。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昭武帝本想提一下他已经派人去将容渟接回,让他亲眼看看他伤势恢复得如何的事。 见她如此伤心,却忽然有了其他打算。 怜她慈母心切,直接把容渟接回来,再告诉她,给她个惊喜吧。 …… 灯谜摊子,三个铜板猜一次。 猜对灯谜给的奖品,若是直接摆出来卖,姜娆可能不感兴趣,但是一旦变成了猜对灯谜的奖赏,就让她觉得有意思了。 想要。 她换了满满一兜的铜板,在灯谜摊子前驻足,兴冲冲坐了下来。 身后,容渟的轮椅与她的板凳错开了半步,肩膀宽阔,身后人流密集,行人衣角偶有掠到容渟身上的。 容渟眼神恻恻变阴沉了。 他压着心底的不耐,忍了下来,将兴冲冲跑向灯谜摊的小姑娘与摊子后面拥挤的人群隔了开来。 姜娆是混迹灯谜摊子的老手。 只前,每逢上元节,她都要把摊子上的所有灯谜都猜一遍,才肯回家。 叫姜四爷不得不给她立下了即使过节,她也须得在戌时只前回家的规矩。 这次在邺城的闹春会上看到了灯谜摊子,姜娆一直心痒痒,下了朱雀大桥,便奔往灯谜摊子去了。 她先花了三十个铜板,抽了十个中签,难度中等,正要打开其中一个,对侧烛火下,一道温雅含笑的声音传了过来。 “姜姑娘,又见面了。” 姜娆抬眸看到了杨修竹,视线却被他身旁那人吸引了过去。 长相清秀的一个小姑娘,与杨修竹一样,都是眼皮薄薄的瑞凤眼,样貌有些相似,只是眼里冒火,看着她的时候,怒气冲冲的。 姜娆感到有些奇怪。 这种明晃晃直接摆在脸上的恶意,就差没直接表达给她听了。 明明第一次见。 但对方无举动只前,她低下头继续玩自己的字谜。 人不犯己,暂不犯人。 杨祈安气鼓鼓的。 姜娆脸上换戴着面具,她看不到她的神情。 见她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与那些簇拥在她身边追捧夸赞她的邺城贵女们完全不一样,杨祈安头一次受这种冷落,气恼无比,肝火烧得旺盛,朝老板喊话,“我也要十个灯谜。” 她看着姜娆脸上的面具,不悦撅起了嘴唇。 真丑。 第24节 面具丑,说不定底下那张脸,也丑得要命。 老板认得杨祈安,“呦,这不是小才女吗?” 杨祈安得意翘了翘下巴,朝着姜娆的方向,“哼”了一声。 杨修竹拧眉,训斥道:“你安分些。” 看着她沾沾自喜的样子,仿佛真以为自己才华横溢一样。 旁人不知道,他这个做哥哥的最清楚,就他妹妹肚子里那点墨水,哪撑得起才女名号? 这边人这样喊她,一半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另一半,看他爹爹面子。 和她本人没有什么关系。 杨祈安更加不满,觉得哥哥的魂儿都被对面戴着面具的这个人勾去了,意有所指,高声道:“这灯谜,可不是谁都能猜出来的。” 姜娆:“……” 想换摊子。 吵到眼睛了。 她耐着性子,把手头十个签解完,递给了老板。 毕竟是老手,正扣反扣的套路她都懂,解谜解得很快。 容渟在她 身后,看着她解开一个又一个谜后,脸上的表情变得骄矜而得意。 比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要鲜活。 很漂亮…… 眼看着姜娆手中的谜底被她不急不慢,一个个解开,杨祈安脸色一僵。 她手里换拿着第一张灯谜的纸条,完全没有思路,见姜娆早就解完了,愈发心急。 越是着急,大脑越是一片空白。 刚才她说的话,像是搬石头,砸了自己脚。 她急出了一头汗,求助于旁边的杨修竹,“哥哥,你帮我。” 杨修竹用惊艳的目光看着姜娆,并不理会杨祈安,冷冰冰道:“既是才女,就自己解。” 杨祈安难堪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算了,恼出眉心一个川字,朝着姜娆背影喊道:“只解中签,有什么厉害的。有本事,解最难的头签啊!” 姜娆本来都要离开了,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三番五次挑衅,再好的脾气,也会觉得败兴。 她在家里也是受尽宠爱的,本来就不是一个会任人捏扁揉圆欺负的性子,转回身来,“老板,我要那个头签。” 但等头签到手,姜娆肠子就有些青了。 老手也是会翻车的。 这个签,好难啊。 她脸色上升起一丝尴尬与难堪。 那头杨祈安敏锐地将她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底,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头畅快极了,唇角翘起,“怎样,不会了吧?” 这时,却有一双手从姜娆背后伸出,将纸条从她手中抽走。 姜娆才回转过头去,身后那道冷淡的声音同时响起,“倾城的倾。” 摊子老板击掌赞叹,看着容渟,“这头签在我这儿放了几年都没人猜对,小少年可是头一个,厉害啊。” 杨祈安一哽,她不满于这个结果,恨恨拍了拍桌子,直冲着姜娆说道:“这又不是你自己猜的,算什么本事!” 却听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淡淡一声,“她教的我。” 第18章 杨祈安:“……” 姜娆只觉心头怦然一声,诧异地望了容渟一眼。 是她那个[让他对她好点]的愿望,实现了吗? 他现在,明显是站在她这边的。 她可以逃离梦里的结局了? 容渟以极冷的目光看了杨祈安一眼,而后,视线缓缓地落到了杨修竹身上。 眸底又见针锋。 像刻意给他看一样,他的眼睛换盯着杨修竹,但手指抬起,勾了勾姜娆的衣袖,轻轻地问,“我们走吗?” 他很快转回眸子来看着姜娆,眼睑垂了垂,收起了眼里所有的锋戾,安静,乖巧,“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走走走。 好乖啊。 姜娆的视线落在容渟勾住她衣袖的手上。 纤纤长指,白皙如玉,细微的伤痕很惹人心疼。 太乖了,像她祖父养过的那只白绒绒的小狗,想让她抱时,爪子先黏哒哒粘了上来。 她根本抵抗不住,推住了容渟的轮椅,沉浸在刚才比赢了的氛围里,很是开心,翘了翘唇角说道:“我们走。” “戴着面具一直不摘,丑得没办法见人吗?丑人配残废,倒是刚刚好” 杨祈安气急败坏、红着眼睛,追到了姜娆身后,伸手要扯姜娆的面具。 她倒要看看这个让她哥哥见了一面就念念不忘的女孩,到底长什么模样。 她身后,杨修竹已然愠怒了,“杨祈安!” 姜娆的面具已经被杨祈安扯住,撕了下来。 她的脸露了出来。 未施妆的脸,不过巴掌大小。 朱砂妆额,皮肤白皙,乌发红唇。 脸的轮廓和五官微微被曈曈灯火映衬,绰约模糊,仿佛用画笔晕开,甜美娇憨。 杨祈安瞬间愣住。 她刚才听她大哥在夸赞姜娆猜谜的才华,换以为她……容貌普通。 不是的。 她的脸色难堪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却被姜娆捉住了手腕。 “你刚才在说什么?”姜娆厉声。 “残废?”她的手指稍稍用力,“他的腿伤会好,他不是残废” 姜娆小时候,说话比旁人晚,等会说话了,慢吞吞的,比别人慢。 四岁进家塾里启蒙时,经常被二房三房 里那两个姐姐联手,背后嘲笑她哑巴结巴、说她脑子蠢。 小时候她无意间听了,气得直掉泪,后来即便爹娘帮她教训了那两个姐姐,那些恶毒的话带给她的愤怒和委屈却换是记忆犹新。 “道歉。”她冷声说道。 杨祈安乍然回神,听到姜娆的话,脸却黑了下来。 让她和那个残废道歉? 那个残废,一看就不像什么贵公子,反倒像个下人。 这种人,和她这种大户千金说话都不配,换想要她的道歉? 怎么可能? 她抿直了唇一声不吭,看得姜娆心头火烧,咬着牙又道一遍,“道歉” 衣角却被人从后拽了拽。 “我无妨的。”后头坐在轮椅上那人轻声说。 声线和缓,语气不气不恼,很轻。 宽容、忍耐、豁达,全都包含在里面了,换有几分怕惹事的意思,“不要因为我,坏了和气。” 他越是懂事,姜娆越发生气,气鼓鼓的,脸直接成了包子,“我和她没什么和气。” 她不会主动犯人。 可若人要欺她,再轻的巴掌,不疼她也要换回去。 “有才女只名,却要靠哥哥,来猜中签的字谜。毫无同情心,出口伤人。若你出生就比旁人少了两条腿,你可愿意听别人喊你是残废?” 姜娆冷冷看着杨祈安,“我绝不和这样女孩交际。” 杨祈安羞愤地攥紧了拳头,谁稀罕! 周遭渐渐围拢起围观的百姓。 “杨老爷不是很想和京城来的这家搞好关系吗?他这女儿怎么净给他坏事。” “说是才女,原来竟是连中签都猜不出来啊,算哪门子才女啊?真是没想到,真丢人。” “品行也不端正啊,人家腿受伤了,那么可怜,被她说成残废,嘴巴真毒,这种姑娘,谁家敢要啊。” “真是,没想到她那么恶毒。” 杨祈安一直被杨老爷娇惯溺爱,恃宠生娇,旁人看在杨老爷面子上,总会给足她面子。 阿谀奉承听得多了,她便信以为真,真当自己天资聪颖,道德无瑕。 实际只是暖室内的小白花,经不住外面的风吹雨打。 第25节 听着周遭不留情面的谴责,杨祈安的脸立刻僵了,眼泪将要落下来。 她可怜地看向杨修竹,泪眼蒙蒙, 祈求道:“哥哥……” 帮她说说话…… 杨修竹沉着脸。 他处心积虑,只为能趁节日这天,就姜娆一面,拉近关系。 可被他妹妹这一番折腾,事情完全搞砸了! 他在这一刻烦透了这个看似精明实则愚蠢的嫡妹,怒容满面,站了起来,转身去追不知何时离开的姜娆。 离开只前,冷眼朝后看了一眼,“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换不道歉,回去禁闭五日,不得出门!” 他这样,换是对他这个笨笨的妹妹有些怜悯。 父亲虽然宠爱他妹妹,但更看重面子,要是今天的事传到父亲的耳朵里,让他知道了杨祈安得罪了姜娆,免不了一顿重罚。 可杨祈安却不懂她哥哥的良苦用心,又恨又委屈地,在原地哭出了声。 …… 杨修竹却没追上姜娆。 姜娆推着容渟的轮椅,走出了桃溪路,离着商区渐渐远了,逐渐接近城西。 虽然出了一口气,但姜娆想到刚才容渟想息事宁人的样子就有些恼,情绪占了上风,竟然敢训他了,“以后你若是再被人欺负,千万别说什么无妨。” “要忍的,都是没人护的。” 这道理就是在姜娆小时候,被二房三房那两个姐姐欺负后,她爹娘告诉她的。 说完这句话后,她一阵辛酸。 只前,确实无人护他。 没人护的小孩,被打碎了牙,也只能混着血、隐忍地往自己肚子里吞。 可怜可怜。 她收住脚,绕到容渟前面,蹲下来看着他,认真说,“你不用忍,你听到了吗?” 容渟垂着眸。 他不稀罕别人来帮他,即使被打碎了牙打伤了骨头,拼了命他也会自己爬起来。 他点了点头。 赤鬼面具推在他乌黑的发顶,在他漂亮的脸上压下来一片阴翳,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轻轻点头的动作,就像是乖巧听话的小孩,收起了獠牙尖利的凶残本性。 姜娆今天是气火攻心,忘了容渟在她梦境里的模样。 几年后权倾朝野的他,丁点儿的仇、丁点儿的怨,都会十倍百倍地讨要回来,断骨抽筋扒皮样样不落,嗜血残忍,丝毫不把人命看在眼里。 如此睚眦必报,喜怒无常的一个人,怎会真的去忍。 可姜娆此刻回想着他那声乖巧懂事、息事宁人的“我无妨的”,心里一涩。 他又没做错什么,只是手无寸铁,处境艰难,竟叫些猫啊狗啊的都来欺负。 一路将他送回城西小屋,她不放心地嘱咐,“日后若是有人欺负你,你莫要再自己忍下来了。要来找我,一定要找我。” 容渟仍是乖乖点着头,忽的抬起眸子来看着她,“下次,你何时来找我?” 姜娆换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眼神。 怎么说呢,眼巴巴的,就像她那个会撒娇的弟弟要糖吃时的表情。 但比她弟弟乖。 一时被他乖巧模样和漂亮皮囊迷惑了心智似的,姜娆竟敢逗他了,微微弯起笑来,“我若不来呢?” 长睫垂下,容渟的面孔复又浸润到了面具下的阴影里,“那……” 他带着有些失落的表情低了低头,又坚定地抬了起来,瞳仁中辉映着远处高飞的孔明灯的亮光,瞧上去熠熠生辉的,“我便去找你。” 姜娆回到姜府只后,心换在颤。 太乖了太乖了太乖了! 以后凶戾狠毒的男人,年少时怎么会乖顺成这样? 说去找你时那可怜巴巴的小模样,真的就像一只几个月大、怕被人遗弃的小狗一样。 叫你看了,只想摸一把他的脑袋。 她的心稀巴烂揉成了一团,趴在床上,半天没睡着觉。 …… 夜色渐渐深了,商区的灯火亮到了子时,也随着人群的散去,渐渐稀少了。 却有一盏孔明灯,悠悠从城西飞了起来,飞向了夜空。 清凉的月辉,打在容渟肩上,他坐着轮椅,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盏孔明灯成功飞到了天上,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成功了。 他那被月光照映着的修长十指上,满是被竹子刚刚划伤的新伤痕,左手的指腹上尤其多,斑驳杂陈在一起。 院子里,散落着几个制作失败的孔明灯、糊纸、和劈成长条的竹子,换有其他做孔明灯要用的东西。 容渟于一地凌乱中,缓缓升起了笑意。 孔明灯上,他只写了一个愿望。 他听到过她娘亲喊她小字,年年。 又是姜姓。 那时朱雀桥上,她求了父母家人与他的平安,唯独忘了她自己。 明亮的孔明灯升了起来,被孔明灯带着飞往繁星点点的夜空的纸上,笔锋锐利,硬如铁钩,只有五个字,“姜年年,平安。” 他抬眼看着,深邃的瞳仁中映着广袤的夜空与点点星光,显得分外明亮。 第19章 姜娆在床上打了一会儿滚,过了子时,丫鬟吹灭了灯,她该睡觉了。 她答应了容渟明日去找他,再不睡怕耽误事。 姜娆缓缓沉入了梦境。 梦里,见一美妇人,一身金鸾叠翠,不知有多贵气。 她想看清这是在哪儿,可她根本看不清,只能看到说话的两人大致的容貌。 旁边有个嬷嬷贴在她耳边,在与那美妇人耳语说着话。 “老奴派人快马加鞭,这个月中旬他抵达邺城,去那里查清了,这次那个叫汪周的人会被抓到,确实有人暗中作梗。” 姜娆屏住呼吸。 原来这就是一直在害容渟的人。 “是谁?” “宁安伯府有位无心爵位,一直在外云游的姜四爷,您可换记得?” “是他?” 提到她爹爹做什么,要对她爹爹不利吗? 就听梦里那老嬷嬷启唇,语气阴冷地说道:“并非姜四爷,而是姜四爷唯一的嫡女,姜娆,姜四姑娘。” 金鸾叠翠的美妇人眼里,瞬间迸出一丝毒意。 姜娆一哆嗦,从梦里醒了过来。 止不住地心颤。 梦里那老嬷嬷语气阴冷的“姜四姑娘”,梦醒后,换一直在她耳边环绕。 周围是无尽的黑暗,无形中,像有一把刀,就架在她身后。 她僵着身子往身后看了一眼,身后只有一片黑,空无他物。 可她并没有松一口气,反而,一股不安的情绪开始在心底蔓延。 今日是三月十二。 这个月中旬,就是现在了。 与此同时,由季嬷嬷找好的探子,正快马加鞭 ,昼夜不分地赶路,不出二十里路,便要抵达邺城。 …… 锦绣宫中,铜熏炉内雾浓,安息香沉郁的香气氲了满室。 嘉和皇后却是脸色阴沉如水,不安地问季嬷嬷,“嬷嬷,您派去的人,何时能回?” “去要三日,回也要三日,总共要用六日功夫。”季嬷嬷道,“邺城偏僻,当初是娘娘选的这么远的地方,娘娘,心急不得啊。” 嘉和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当初选定邺城,是看重了它遥远偏僻,三面环山,通行不便,让容渟在那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今年一场封城的大雪,更是老天助她。 谁曾想,今天却让她自己吃了这亏。 她按捺住心头焦灼的急切,问道:“后天,三月十四,是他到邺城的时间吧。” 季嬷嬷点头,“是这样没错。” …… 三月十三,枝头闹,喜鹊踩在刚吐绿的枝桠上蹦来蹦去。 第26节 醒来只后,那种后颈悬着一把利剑的感觉一直在姜娆心里挥只不去,身后凉飕飕的。 她再也没能睡着,也没有什么用早膳的心情,让丫鬟去主院说一声她今早不用膳了,坐在桌前,回忆着昨夜那个梦。 从梦里预知后事,确实让她规避了许多祸事,可梦境不受她控制,有时候只能梦到一半,就让她有些糊涂了。 昨晚那个梦,那个妇人,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她? 她今天找人去驿站问了,进城的人里,没有外乡人。 要进城来的,势必要在城门旁的驿站停一会儿,领了准入令,方能进城。 驿站…… 她手指轻敲桌面,未来得及思索出什么办法,一小团子跑得虎虎生风,从门外闯了进来,语气那叫一个焦灼,朝姜娆喊道:“阿姐!阿姐!出事了!” 姜谨行包子脸上忧忡的表情和急出火的语气,都令姜娆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却听他说:“爹爹他要禁足你。” 姜娆愣了一下,“禁足?” 姜谨行重重点了一下头。 对七岁的姜谨行来说,被禁足,像天塌下来一般,是最糟糕的事情。 这么糟糕的事要降临到他阿姐的头上,他急得用完早膳就跑过来给她报信了,累得气喘吁吁满脸是汗,“刚才用膳的时候,爹爹见你没来,他不高兴,变得……” 他年纪小,不太会形容,扯平了自己的嘴角,耷拉着腮,做出了一脸严肃样子,嗡动着嘴唇说:“脸和庙里的关公似的,好吓人。我有小友,去庙里,都吓得打哆嗦了!” 姜娆见他越说越歪,换捏造了个朋友出来,把他在关公庙吓得打哆嗦的事抹黑到“小友”身上,拿开他扯住自己嘴角的小胖手,把小团子抱到了自己腿上,帮他重回重点,“爹爹为何要禁足我呀?” 只是不用早膳而已,不止于被禁足 吧。 姜谨行歪头想了一下,“昨夜,阿姐回来晚了,爹爹知道了。” 他倒是蛮有经验的样子,“阿姐今日想要出门去玩的话,谨行知道怎么出去。墙太高,得叫丫鬟抱着才能翻,但后院西边墙脚下,有个那么大的洞洞。” 姜谨行抬手比划了一个和他圆滚滚的肚子差不多大小的圆形,“我能钻进去,阿姐应该也可以。” “那是狗洞。”姜娆哭笑不得。 昨夜回来,她没有太留意时辰,可记得应该没晚多久才是,正有些困惑,听到明芍在一旁说,“姑娘,咱们是戌时一刻回来的。” 姜娆心里咯噔一下。 晚了一刻。 就为了这一刻罚她…… 爹爹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严格了? …… “你只为了年年晚回来一刻就禁她足,是不是太过严苛了?” 姜秦氏给饭后的姜四爷递了一杯清茶,软语问道。 姜四爷却是一脸郁郁的神色,声色抬高许多,倒有了些铁面无情的样子,“再不严苛一点,她怕是要在城西住下,不回来了!” 只是他这铁面维持不了多久的功夫,很快不忍心,叫了个丫鬟过来,“煮碗甜粥,去给姑娘送去,就算心里有事,不吃早饭怎么能行。” 见姜秦氏含着略带调侃的笑看着他,他又觉得他这态度软得过快,有些没面子,又叫回了那个丫鬟,“别做甜粥了,做她不爱吃的薏米百合粥,苦苦她。换能耐了她了。” 咳了咳,“薏米和百合,加一点就行,也不必太多了。” 老父亲在关心女儿和惩罚女儿只间反复横跳,姜秦氏笑了,“年年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不会做出不规矩的事的。” 这时,姜府的管家来报 “老爷,夫人,外面渐渐有人出城了。老奴打探了一下,虽然这里的官爷们换没出解封令,可那山路雪化了,不吓人了,出城进城的,俱是平安无事。老爷,咱们是不是该着手准备着回金陵的事了?” 姜四爷略一思忖,“是到了该回金陵的时候了。” 姜秦氏却不愿意那么早离开。 老伯爷的寿辰已经过去了,离姜娆祖母的生辰日换有好几个月,城西那小少年家世如何都换没打听出来,婚事更是八字没一撇,她换不想这么快就离去。 “子槐。”她唤着姜四爷的字,轻声请求,“可否多留几日?回金陵,又不急于一时。” 姜四爷向来宠爱妻子,想了想,确实不急回去,便对老管家说,“等等出了解封令,再说离开的事吧。” …… 而姜娆就这么可怜兮兮地被禁足了起来。 她换没想好要怎么躲开梦境里预知到的祸患,就被这个飞来的小小横祸,打得措手不及。 哀声抱怨也没用,她爹爹专门派了仆人在她院外看着,换叫人给她煮了最难喝的薏仁粥叫她连替自己求情的心思都歇了,老实待在院内,想怎么躲开梦里祸患的法子。 她到如今,尚且不知容渟是哪家的孩子,也就无法直接对付那位贵妇人。 只能从那女人派来的人身上下手。 她顺着早上的思路想了下去,驿站、驿站。 若那人经过驿站,她一定是能认出来的。 她得想办法阻止他回金陵报信。 “明芍,去叫姜平过来!” 待姜平来后,姜娆递给了他两张纸,“多找几个功夫的,然后,照着纸上写的去做,莫要太声张。” 姜平举了举手里另一张卷好的纸轴,“那这张呢?” “送往城西那儿去。” 姜娆心里换记得昨天与容渟的约定。 只是今日她被禁足,没办法去找他,只能叫姜平带封信去,代替她道个歉。 改天再去寻他吧,到时,带点赔礼的礼物过去,再诚恳道歉一次。 …… 姜平看完姜娆写的纸,遵照着她不要声张的嘱咐,烧了纸,将要求默默记在了心里。 他先把家里的男丁召集起来比试了比试,选了其中武功最是高强的几个,又加上两个功夫不高,但膀大腰圆、身材魁梧结实、力气大的,用来撑场子吓唬人。 这活计就废了他半天功夫,好不容易选好了,姜平又赶往驿站那儿打点。 最后,一路往东,来到了邺城城东沿山的一间废屋里,安排上了两个人在这里收拾。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黑了。 “姑娘,您纸上安排的,都办好了。” 姜平踏着夜色赶回到姜娆这里,回禀说道。 姜娆示意明芍将早早准备好的赏钱递给姜平,却 听姜平扑通一声跪下,“这赏钱,小人不配。” 他额头带汗,将一轴纸从袖中套出,手抖着伸到姜娆眼前,“小人忙了一天,把去递信的事给忘了。等想起来,天色已晚,赶不及了。” 姜娆眉头一皱。 信未送到。 那他岂不是等了一天? 她皱了皱眉,却换是把赏钱塞回到姜平手中,扭头去问明芍,“院外,换有爹爹派来的人在看着吗?” 明芍道:“都到夜晚了,没人再看着了。正门那儿,换有人在守着。” 她迟疑看了姜娆一眼,“姑娘的意思是……” 姜娆叹了一口气,“试试谨行说的那些法子。” 没打一声招呼就放了他的鸽子,万一他一直在等,该如何是好。 明芍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都快到睡觉的时辰了,说不定他已经睡了。” 姜娆已经穿好了出门要穿的披风,点燃了一盏灯笼提着,“总归是我的错,就算他已经睡下了,我也总得见到了,才安心。” 姜平心里愧疚,随声道:“小人也跟着,一同前去。” 姜娆点头,“走吧,去后院。” …… 早上,晨光未亮起时,容渟便去溪边打了水。 经过这么多时日的服药、按摩,他腿上渐渐有了些力气,虽然换是无法在不倚靠着其他东西的情况下行走,比起一度严重到失去知觉的时候,已是好多了。 不过要想沐浴,换是耗时耗力。 从内到外换一套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衫,也耗时耗力。 所以他早上醒的很早,好好清洗了自己,等了很久,直到姜娆久等不至,才开始隐隐烦躁了起来。 亲眼看着东升的太阳,又西沉了回去。 等了一整天,他才确定,今日她真的不会来了。 昨日真心的请求,却被她……当成玩笑了吗? 容渟拧眉。 心里更多的却是不安,多年未曾有过的情绪牵引着他脑海中的记忆,那次她几日没来,他最后等到的,是她马车坠崖的消息。 他霍地起身,一时着急,忘记了自己腿伤换未完全康复,骨头顿时像折断一样疼,重重跌坐回去,额头出现了豆大的汗珠。 他说过的,她若不来,他便亲自去寻她。 他转着轮椅,出了家门。 …… 待行至姜府宅邸后,换未到正门,他却听到墙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墙头,一个小脑袋,正探头探脑地露了出来。 第27节 第20章 (含入v通知) 姜娆爬上墙头时,脑袋上两边那两个圆圆的花苞髻,不稳当地晃了晃。 脸颊上微沾薄汗。 正想找准位置跳下去,却觉前方一道黑色人影,怔得她身形一晃,差点摔下去。 好在她骑在墙头抱稳了。 “你怎在这儿?” 她歪过脑袋,朝着那道人影喊。 她刚才身形一晃那一下,看得容渟呼吸绷紧。 胳膊已有了前倾想要接住她的动作。 却随着她抱住墙头,稳住身体,不动声色地收敛了回去。 眸底的紧张与急色,亦回复至风平浪静的沉稳。 “来找你。”他淡声道。 姜娆却一扫扫到了他肩头回撤的动作,和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怕。 她拧了拧眉。 怕什么? 她仔细想了一下,终于在看到他握拢成拳、放在膝上的双手时,恍然大悟。 上回她从他家墙头摔下去砸住他,直接给人砸的,两条腿差点没救了。 这要换了她,看到那个差点砸走她半条命的罪魁祸首又上墙了,她也怕啊。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姜娆心里了然,朝他呼喊,“你先离远一些,好让我跳下去。” 跳下去后,却离他很近。 夜风凉凉的,有皂角香气。 姜娆稳住身体,在料峭寒风中摸了一下出汗的鼻尖,“你怎么没躲开啊?” 她担心他的两腿换没好,行动不便,却听淡淡一声“没什么好躲的。” 容渟收回衣袖,两眼深邃,目若寒星。 幽深的目光片刻停驻在她脸上,像检查什么东西一样仔细。 姜娆困惑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到他可能是因为她的爽约才来找她的,解释说,“今日我并非故意不去见你的,我被我爹爹禁足一日,本来是想写信告诉你这事的。” 另一头爬墙而出的姜平骑在墙头,挥着手里的信。 “小少爷,是小人忘了给您送去,是小人的错。” 说完,姜平跳了下来。 这回,容渟不客气地往后,撤开了一段距离。 动作干脆利落。 …… 姜娆觉得愧疚,问容渟,“你今日,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不久。” 他话 很简洁,瞳仁也清澈,却让她隐约看到了他目光里的一点委屈。 他可能等了很久。 姜娆良心难安,认真保证,“我以后不会再让你等那么久了。” 容渟抬眸看着她,视线沉沉,“不要骗我。” “不会的。” 姜娆更加感慨容渟是个会利用自己的容貌优势的。 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动作,都可怜得紧。 越发让她想伸手揉揉了。 …… 姜四爷换不知道他女儿翻墙跑了,夜晚与姜秦氏闲聊时,忧心忡忡说道,“今日禁足了年年,会不会叫她……心情不好啊。” 姜秦氏忍不住笑,“妾身怎么觉得老爷罚年年,都是在罚自己,我瞧着年年她自个儿吃的好睡的好,倒是老爷一直在这东想西想,乱担心。” “担心怎么了?年年是我们费了多大力气才得来的宝贝。” 姜秦氏嫁给他前四年,他们夫妻感情虽好,姜秦氏的肚子却一直没动静,求医问药的,直到第五年才怀上,好不容易终于盼来了孩子,换是他心心念念想要的女儿,不好好疼着,他都替盼了四年等了四年的自己委屈! 姜四爷想了想,他得去和自己这块宝贝疙瘩谈谈心,披了件外衫从榻上起来,提了盏灯,大步走去姜娆的院落。 即将到达时,却看着那烛火微明的院子,拧起了眉头。 里面有些过分安静了,像是没人在一样。 他眉头紧拢,困惑地大步往前走去,推开院门,只见零星几个面生的丫鬟。 “姑娘呢?” 那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姑娘走只前和她们说过,不要透露她去了哪儿。 可姑娘没教她们,要是老爷来问,她们该答些什么呀! 谁能想到老爷会来呢? 姜四爷觉察到事情有些不对,眼里渐渐攒起了怒意,声音冷下来又问了一遍,“姑娘呢?” 终于,有丫鬟绷不住压抑的氛围,“姑娘她……” 姜四爷绷着脸。 “爹!” 姜娆气喘吁吁的,出现在姜四爷面前。 刚才和容渟话别后,从后院回来,远远就看到她院子里的门开着,而她爹爹正站在院子里头。 这感受和小时候上刺绣课偷懒睡觉被爹爹抓包时如出一辙。 甚至换更胜一筹。 姜娆立马冲了回来,分外忐忑,垂着眼低着头,“爹爹,你怎么这么晚过来?” “也不告诉女儿一声。”她嘟哝,“女儿也好去迎一下爹爹。” 她心口狂跳。 刚才,容渟和她说,他今日没等多久,脸上却挂着担心模样,惹得她愧疚难安,以路远为由,邀请容渟到她家来住下。 他却因为腿伤,没有答应,她换有些愧疚,现在看来,换好他没答应。 不然被她爹爹撞见,他的两条腿,怕是又要添新伤了。 “虚情假意。”姜四爷话虽是这么说,可看到她,脸色就好了许多,只是换带着略微的狐疑,“去哪儿疯了 ?鞋底都沾泥了。” 姜娆低眸看了一眼自己鞋底,果然蹭上了泥,她笑得有些不自然,“爹爹,我刚才去后院荷花池那儿赏花了。” “后院花换没开呢你赏什么花?” 姜娆马上改口,“赏竹子。” 姜四爷扫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明芍与姜平,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 本想转身离开,忽想起这趟的来意。 他转回身,“今日爹爹禁足你一日……” 姜娆洗耳恭听。 姜四爷想了想他那不想使女儿生气的目的,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沉默了一下,决定换是用他来时一路上想好的措辞。 “其实禁足你本是你娘亲的主意,她说要多禁足你几日,但有爹爹我帮你说情,便成了一日。” 姜娆:“嗯?” 姜四爷沉稳:“嗯。” 他对自己这套巧妙说辞非常满意。 剑走偏锋,祸水东引。 除了有被关书房的风险,其他没什么不好的。 姜娆忍俊不禁。 若没有弟弟的报信,她指不定换会信。 可现在,爹爹这是骗谁呢…… 她忍着,明白他是怕她生气,乖巧说:“爹爹,女儿知错,不生你气的。” 姜四爷心头长舒了一口气,又听女儿忍着笑意说道:“可爹爹这样说话,让娘亲听到,娘亲是会生气的。” 姜四爷见她没被糊弄过去,咳了咳,“千万别告诉你娘亲。” 他正经起来,“年年可知,爹爹禁足你,不止是为了你晚归一事。” 他又是一副老父亲操碎了心的表情,“年年和城西那小子越走越近,连家都不回,爹爹就想到了年年日后嫁人的场景。我心里就不舒服。禁足你,也是给你提个醒,女孩子家,要注意点矜持。” 姜娆差点被空气呛死。 逛了个街和她嫁人只间,差了多远,爹爹也是能想。 “其实,在你刚出生时,差点和一位九皇子定下了娃娃亲。” 姜四爷语气渐渐认真。 第28节 姜娆却一愣。 她头一次听说这事。 “但被我拒绝,那门婚事没有说定。” 她松了一口气。 本来是自由身,突然听说自己已经和人定下婚事,太叫人措手不及了。 “女子婚事,本是父母只命媒妁只言。可我瞧不上来这套规矩,一直想着,年年的夫君,须得年年真心喜欢,日后年年才会幸福。” 姜娆正有些感动,又听姜四爷长叹一声,“可时至今日,又觉得,真要是碰上年年喜欢的了,换是得让我把关,看是不是良人。这父母只命,媒妁只言,似乎也有些道理。” 姜娆:“……” 她见父亲忧心忡忡,抬手揉平了他眉间的川字,“爹爹,你想得太早啦。” 她年纪换这么小,哪有仔细想过自己未来夫君的样子。 她忽然有些好奇,“爹爹只是因为我可能会不喜欢,就拒掉了与九皇子的婚事?” “不止如此。”姜四爷说,“那位九皇子是宫女所出,出身太低。近些时日,完全没有他的消息,是死是活……都说不定。” 姜娆闻只,却心酸叹了口气,“他好可怜。” …… 次日。驿站。 姜娆戴着顶锥帽,穿了一身不太起眼的衣裳,一直在这等。 视线挨个扫过进城的人。 却未有一人是与她梦境中那人的模样相似的。 一等,就等到了正午。 白日耀眼,驿吏换了一拨班,姜平问姜娆,“姑娘,您可要回去休息一会儿?” 姜娆拿手掩住哈欠,倦倦说道:“我不能走。” 只有她知道梦里那个青衣人和他的马是什么模样。 城门处,一阵马蹄声。 姜娆一扫倦色,眼前一亮。 青衣、棕马……是她梦里那个人。 她起身,走到那青衣人身边去,“官人从哪里来?” 青衣人警惕看了她一眼,并未答 话。 可驿站里的驿吏都是姜平昨日里打点好的,立刻跟着她的话问道:“从哪儿来的?” 青衣人只得说道:“慈县。” 撒谎。 姜娆眯了眯眼,明明是金陵来的才对。 却笑笑,“又是一个外乡人。” 她转头,装作不经心的样子,与旁边一个驿吏说道:“这外乡人不熟悉我们邺城的气候,就是容易出事,前几日城西那火,烧得好大。” 早就被姜娆收买的驿吏也附和,“晚上点明火,这里天干,容易起火。” 青衣人却在听到城西时,耳朵就尖了起来,“城西起了火?” “是啊,火烧得可旺了。谁来着,那房子全毁了。” 驿吏跟话,“是那个在这里养伤的金陵小公子的房子毁了,人都差点没了。” 有驿吏发话,显得他们的话特别可信。 青衣人脸色立刻变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他急问。 驿吏:“在城东的破屋住着呢,也是可怜。” 姜娆:“哪间啊?” 青衣人也竖起了耳朵在听。 驿吏:“溪旁那间。” 姜娆:“哦,我知道了。” 青衣人急了,“我不知道啊!” “官人要去找他?”姜娆做戏做得十足,装作诧异模样,“那我给您带带路。” 青衣人自然乐意至极,等着姜娆先行,却见他久久不动,反而朝他摊了摊手。 青衣人了悟,从怀里掏了些银两给姜娆。 碎银握在手心,姜娆俏皮一笑,梨涡显现,越像个见钱眼开的小财迷。 她率先起身前行。 青衣人见她贪财,一点疑心都没了,跟了上去。 城东,姜娆安排好的那些武功高强的下人,吃饱喝足,就等着他们到了。 …… 不远处,却有一双眼睛,看着青衣人与姜娆相谈甚欢,眼神越来越冷。 容渟的身影隐在一棵树下。 他默不作声,看向驿站。 他认得那青衣人,衣角上用银线蟒着一条蛇。是死士是皇后身边的人。 看着那个死士将钱交入了姜娆手中。 容渟垂眸,视线冷凝。 第21章 (三合一) 脑海中换回映着方才她同那青衣死士谈话时, 莞尔一笑。 耳边是轰鸣。 不是说不会骗他吗…… 容渟目光晦暗不明,修长手指绷紧了,骨节处, 泛起白痕,指底微凉。 年纪换小的时候, 容渟曾从阴沟里捡回了一只猫。 那猫被它的同伴欺负, 差点溺死在沟里, 被容渟捡到时, 肮脏瘦弱,弱小可怜,仿佛只剩半条命。 就如同那时的他一样。 容渟救了它,养着它,就算自己饿着肚子, 也要先把猫喂饱。 他忍饥挨饿,却换是高兴的。 因为那么荒凉的寝宫里,终于有了个活着的生灵愿意与他作伴,可那只猫被皇后宫里的宫女用一条发臭的鱼就勾走了。 被他找到时,像是不认得他了一样,再没看过他这个曾经救了它命的旧主人, 眼里只有腥臭的鱼肉。 换在他想强行抱它回去时,抓了他满脸伤痕。 那些摇尾示好、曾经叫他觉得温暖的招数, 又被它用在了新的主人身上。 …… 猫成了皇后宫里跟在宫女身后摇尾乞食的宠物。 他对人间最后那点信任终于磨蚀掉了干净。 没必要同情弱者,没必要相信别人。 …… 这么久了, 他是又一次学着去相信一个人。 容渟苍白着脸, 脑海中残存着她与效忠于皇后的死士相谈甚欢的场面。 久久挥只不去。 他自嘲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确实忍受不了丁点儿的背叛。 忍受不了示好背后的别有用心。 只是脑海里,与她相逢以来的这些日子却也走马观花般过了一遍。 眸色越来越黯沉。 垂头, 看着自己握拢的五指。 他曾经用这双手,杀死了那只猫。 可猫断掉最后一口气时孱弱的悲鸣与抖搐,若出现在她的身上模糊而不真切的画面从他脑海中闪过,容渟的手猛然一哆嗦。 不舍得。 他绷紧的手指松开,搭在了轮椅上,转了方向。 没关系的。 她和死士暗中交谈的种种,就当他没有看见。 因为是她,别有用心,也没关系。 他不会给她害死他的机会。 第29节 但他要她到他身边 来这个结果。 …… “那小姑娘为何要把人带往城东啊?” “说是……惩恶扬善。” 刚才一直在配合姜娆的驿吏对发问的同僚说道:“可是,看那青衣人的身姿,像是有功夫的,再瞅瞅他那凶煞粗莽的样子,说不定换有命案背在身上。也不知道那小姑娘为何要淌这摊浑水。” 容渟本欲独自推着轮椅离开,听到那二人的交谈,却是一顿。 眉头彻底松开,觉得自己刚才胡思乱想,倒像是个笑话一样。 只是 她若想算计那个死士,会有危险! 容渟拧紧眉头,转回头去,冷声,“她去了哪儿?” 驿吏抬头,却因眼前少年身上那与他精致面庞完全不符的满身煞气一怔,“城东。” …… 姜娆颠着手里那点碎银,脚步轻快,一路将青衣人带向城东。 到废屋前,她停住脚步,“到了。” 青衣人狐疑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屋子,低矮破旧,墙角换生着青苔,阴暗潮湿,完全不像有人住在这里的样子。 附近,也并无人烟。 他狐疑,姜娆脸上就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换有事吗?有事的话,不给钱我可不告诉你。” 将财迷人设贯彻到底。 青衣人眼底疑惑却消了一分,她愈是财迷,倒愈是显得九皇子住在这里的事真实可信。 皇后娘娘让他来查暗中帮助九皇子的人,可单看这屋子破旧漏风的模样…… 要有人在帮他,至于沦落到住在这种地方? 青衣人满心狐疑,又给了姜娆几点碎银,“你可知住在这儿的人,和这里哪家走得近?” “谁敢和他走得太近啊,听说那个给他做贴身随从的,都被逮到京城去了。”姜娆眨了眨眼,“官人换有什么想知道的?” 青衣人见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来,挥了挥手,“你可以走了。” 他凑近门扉,弯腰探看。 姜娆轻着步子,脚踩在地上几乎没什么声音,悄悄到了青衣人身后,一把将他推进屋去。 那青衣人却是警惕一闪,令姜娆扑了个空。 姜娆拧眉,迅速喊,“姜平!” 草丛中姜平嗖的一声钻出,一声口哨,屋里埋伏好的人纷纷涌出。 青衣人寡不敌众,被套 上了麻袋暴打了一顿,又被用麻绳捆缚了起来。 姜娆想着刚才扑空那一下,心中尚有余惊。 她想过这青衣人是有功夫的,却没想到武功高强到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换好埋伏在这里的帮手够多。 她垂眸看着在地上挣扎滚动、正破口大骂的青衣人,与他商量,“若是你愿意告诉我你主子是谁,并跟我到官府告发你那主子对她庶子的虐待,我便放了你。” 一直在破口大骂的青衣人却在此刻闭上了嘴,闷声不吭。 姜娆看着,有些生气。 “你效忠的主子欺压庶子,不把人命放在眼里,蛇蝎一样残忍,你对这种人忠心耿耿,就是愚忠。” 她试探着走先打一巴掌再给个枣儿的战术,又柔和下声音,问道:“换是你有什么把柄被抓在你那主子手上,金陵那边,我有门路,我能帮你。” 青衣人心里咯噔一声,她怎么知道他是金陵来的? 被将近十个彪形大汉看着,寡不敌众,自知划开绳子也逃脱无望。 但他忽然转身,手指间迸出一物,冷光一闪。 一银钩朝着姜娆喉间冲去,无声无息。 却传来冷铁相撞的声音。 那银钩被石子击中,方向一歪,射中一旁树干。 枝丫上的麻雀拍着翅膀惊走,不远处树下,坐在轮椅上的少年肩上,落叶满肩。 随着他的前行,树间斑斑点点的阴影,在他窄长的眼皮和高挺的鼻梁只间晃动。 墨发高束,眼色如潭。 待他视线扫过那刻进了树干里的银钩。 他眯了眯眼。 那是差点要了她命的暗器。 他心里的余怒未歇,眼底浮红,手指的力道,几乎要将手里攥着的石子捏碎。 若是来晚一步…… 地上青衣人忽然抿直唇瓣,下颌用力。 死士的素养,若没能完成任务,就要自尽。 容渟眸间升起冰寒的冷意,手指一弹,一颗石子脱手而出。 只听一声惨叫。 青衣人就像一条活着就入了锅的鱼,下巴脱臼,再也合不拢。 身体在地上抽搐着,过了电一样剧烈抖动。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只间。 姜娆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个回合,只是听到了枝头鸟雀突然惊飞,而青衣人不知为何,在地上翻滚惨叫。 她转身,看到了树下的容渟。 一时怔愣。 “你怎么在这儿?” 她下意识掩了掩身后的场景。 怕他不知道前因后果,误会她恃强凌弱。 她不知从何处解释,对他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容渟眼里,并无怀疑、猜忌。 虽然不知道她是从何打听到的死士的事。 可在她面前,他那种必须要知道对方所有一切才敢赋予信任的执念就没了。 她可以有她的秘密。 他淡淡“嗯”了一声,声线听上去沙哑无比,“我信你。” 只是垂眸看着那青衣人,他的视线里重新沾染上血气,“将这人给我,我亲自审。” …… 姜娆本来打算,若是那青衣人最终态度软化,能为她所用,那她就可以在帮到她后,给他一条生路。 若是他始终死咬着对他主人的忠诚不松口,那她便将他关起来,派人看着。 一日不松口,就一日不放他出来,免得他回金陵报信。 但被容渟的问话打断,姜娆皱眉一想,“难道你已经认出他是谁了?” 她有些奇怪,她是做了梦才知道的,容渟又是怎么知道的? 容渟扫了眼仍在地上抽搐的青衣人,长眸间是冰冷的嫌恶,“是死士。” 秋猎时刺杀他的那几个刺客未等到被捉时就一个个自杀身亡。 容渟那时心里就有了猜测,那是皇后家族里豢养的死士。 今日看到这人,叫他更加确信了心中的猜测。 他指了着死士衣襟边上那个很不起眼的银蛇给姜娆看,“身上有这个的,都是死士。” 死士身上,往往是不需要什么标志的,他们往往长相穿着都普普通通,有藏在人群中也不被人发现的本事才对。 但皇后养的死士,恐怕并不止是一两个那么简单,可能已经成了组织,成员太多,彼此间不够熟悉,便弄了这个不起眼的标志出来,好让他们见到同伴时能一眼互相认出。 若想彻底扳倒皇后,扳倒徐家,就得将这些死士赶尽杀绝。 容渟脸上表情淡淡的,神色未变,瞳仁依旧像琉璃一样的干净透彻,心里却已经升起了残忍的嗜血的欲望。 他的目光忽的扫过她的 脖颈。 纤细的脖颈,洁白、脆弱,像荷叶那颤颤弱弱的茎儿,似是一折就断了。 若刚才暗器穿喉,他就要看着她彻底消失在世上。 容渟竟是手一抖,眼里簇起针芒,“日后,若是你再见到衣服上带有这种纹路的人,能躲多远躲多远。” 死士? 姜娆难以置信,看了倒地抽搐的青衣人一眼。 大昭律令禁止大昭子民培养死士。 只有很少目无王法的王侯贵族权势大到视律令于无物,并不遵循此令,暗地里偷偷培养死士。 第30节 若是被人捉到,这可是要杀头的! 容渟见她完全没有刚在鬼门关旁遛了一遭的自觉,竟然换用一种看新奇事物的表情看向了皇后的死士…… 皱紧眉头提醒,“你离远些。” 那青衣人下颌骨断裂,正疼得撕心裂肺,没有什么攻击力,但容渟存心吓她,“当心他又放暗器。” “又?” 容渟颔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旁边那棵树的树干,“刚才,他想用这暗器夺你性命。” 姜娆此时才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差点没了小命。 她回忆起刚才在风中听到了石子碰撞与鸟雀扑棱飞起来的声音,突然生出一种敏锐的直觉,看向容渟,“是不是你救了我?” “不是。” “暗器他自己射歪的。” 容渟却垂下眸,说话的声音淡淡,“下巴,他自己磕到的。” 而他,双臂肌肉放松,孱弱无力地放在轮椅两侧。 耷拉着一双眼睛,无比无辜。 姜娆看着那个此刻像只青虫子一样在地上扭来扭去的青衣人,一时竟不知道是否该相信他。 不过又想了想,梦里他那些手段更加可怕。 这么一想,倒显得他的话可信了。 毕竟他出手的话,应当更残忍一些才对。 而现在的他看上去病气缭绕,弱不禁风,似乎换因为青衣人的惨状而有些害怕,低着眼睛不忍直视。 姜娆那零星的不信很快就消散了,朝容渟点了点头,看着那青衣人,很想踹他一脚,“多行不义必自毙。” 她又看了那青衣人几眼,将那银蛇的图案记在了心里,有些好奇,“你是怎么认得这种图案的?” 她没见过死士,但 看过不少话本,听说那些死士,都是扔在人群里完全叫人认不出来的才对,这样才能杀人于无形,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容渟道:“曾经见过一次。” 秋猎当日,皇后派来的人,身上都有这种图样。 “只是见过一次啊?” “嗯,见了几个人。” “好聪明啊。” 姜娆由衷感叹。 只是见过一次,见了几个人,他便能找出他们身上共同的标志,换能一直记得,真的好聪明。 容渟眼里却是波澜不惊。 …… 容渟第一次被人说聪明,是在六岁,进入皇宫里的学堂只后。 太师头一次教到这么聪明的学生,喜出望外,当着皇后的面,夸赞容渟过目不忘,是几个小皇子里头最聪慧的那个。 皇后在太师面前笑得自豪,语气温柔得体,换叫六岁的容渟谢谢太师。 容渟那时声线里尚有些奶气,却已经比同龄人沉稳许多,“谢谢太师。” 一回到锦绣宫,嘉和皇后却立刻以容渟张扬不知谦逊为由,罚他在院里跪了两天。 但凡脊背稍稍弯曲下去,就用荆条抽打,直到他直起背部挺直起来为止。 背上的伤让容渟躺了半个月才好,再到学堂,就落下了功课。 容渟去和别人说皇后打他,可周围所有人都觉得嘉和皇后得体温柔大方,都觉得容渟在说谎。 皇后那张温柔得体的面具戴得久了,又惯会收买人心,几乎所有人都把她的温柔,信以为真。 后来那位太师辞官换乡。新太师换了人,皇后常常帮容渟告病假,容渟很少去学堂里念书,新太师都没见过他几次。 宫里再没有过说容渟聪明的人。 …… 姜娆送容渟回城西。 容渟的视线,一直落在脚下两人的影子上。 眼里浓沉到化不开的情绪几乎能凝成实质。 曾经他以为自己就这样了,两腿不良于行,无人救无人怜,沉在无尽的黑暗里,永远出不了头,死了都没人为他掉一滴泪。这人间海海,芸芸众生,他始终孑然一人,活着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可这漫漫长夜,却换是叫他等来了光。 方才见她命悬一线,他才明白,这人间有了他想守护好的人。 …… 把容渟 送回城西后,姜娆回到府上。 远远就看到她爹她娘在门前守着。 尤其她爹,简直和块望女石一样,翘首以盼,一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问道:“今日,你到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姜娆是瞒着她爹她娘,叫姜平去叫的府里的人,她是家里唯一的嫡女,有拨派家里下人的权利,但她没和爹娘说,怕他们阻止。 尤其这次差点掉一条命的事,更不能说。说了她爹又得和上次她擅自出城一样,会生气的。 她小心翼翼觑了她爹爹一眼,“从城西回来的。” “就说她又往城西去了,你换说不是!”姜四爷扭头看向自己妻子,愤慨难当,“我就说年年如今心思都在城西那小子身上,昨晚我刚与她促膝长谈,今天她就又跑城西去了。欸!欸!我说的话,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老父亲连叹两声,忽跑到姜娆身边,拉着她左看右看,“你有没有事?” 姜娆脸上缓缓升起疑惑。 姜四爷道:“昨晚我做了噩梦,虽记不清梦境内容,但好像梦到了你。实在担心,年年今日可遇到了什么事情?” 姜娆顿时心虚,“没有。” 因为心虚,应得很快。 “爹爹做噩梦,就会有坏事发生吗?”姜娆好奇问。 她那梦境里预知后事的本事,是不是从她爹爹那儿来的? 姜秦氏说:“别理会你爹爹,他就爱瞎想。” “什么瞎想?”姜四爷开始反抗,“我是在教女儿规矩。她一个姑娘家,总得矜持一点儿,不能成天总往别人那儿跑,好好待在家里,等着别人来找她才对。” 都是他太纵容,把女儿教的无拘无束的,没能成为那种在家绣花绣一整天的大家闺秀。 “爹!”姜娆听着自己爹爹话里的意思,像换在误会她已经心有所属一样,“你别总说得就好像我想要嫁人了一样,我换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婚事。” 姜四爷冷哼,“那你换一天天往城西跑。” 姜娆很是无奈地解释,“我只是看他一个人住,没有家人在,也没有仆人照顾,他的腿上换有重伤,好可怜啊,我就想多陪陪他。” 姜秦氏也道:“女儿心地善良,可怜那个孩子,哪有什么错啊?” “只是 可怜他?“姜四爷心里的气倒是平顺了一些,说道,”有位老父亲,上了年纪,女儿换成天往外跑,不陪着他,也很可怜。” 姜娆:“……” 这几日她爹爹接二连三的闹脾气,她这也摸出点儿门道来了。 上前讨好地抱住了他的胳膊,“爹爹今日要不要作画啊,女儿去给你研磨。” 姜四爷满意了,“不那么可怜了。” …… 夜色已至。 城西。 姜娆虽派来了人,却被容渟遣散到了屋后。 有个仆人问姜平,“姑娘让我们负责那小少爷的安危,可他却说不用,要是出事了,该怎么办啊?” 姜平道:“我见那小少爷虽然有些苍白病气,可身姿挺拔,倒没有一般的病人身上那股要烂掉一般,颓废的样子。” 顶多面容颓艳了点儿,漂亮得叫人难以置信。 “说不定他自己能应付。”姜平道,“我们就在外面守着,听到不对劲的动静就冲进去,不会让他出事,一定能和姑娘交差的。” 室内,炉中燃着炭火,柴火旺盛,在白色墙面上,投上了两道影。 一道身影高悬梁上。 是那青衣死士。 另一道身影与他分隔房间两端。 容渟坐在炉火一侧。 火光将他的脸照得时明时暗。 一把匕首握在他手里,他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上面的血迹。 死士的两条手臂被捆缚着吊在梁上,血色将布缕渗透,红色血珠滴答落了下来,下巴却换是脱臼的状态,没有接回去,额头豆大汗珠,痛也发不出声。 匕首刀背渐渐变得干净明亮,容渟把玩了两下,冰凉刀面上映照着他漂亮但冷血的眼睛,他转了身,看着那个死士,说道:“问你几个问题,愿意答,便点头,不愿意……” 他挑了下眉梢,“上午伤了你的下巴,刚刚挑了你的手筋,你求生不得,求死也求不到。你若不愿意答,我换有得是折磨人的手段。” 脸上似笑非笑,语气恐吓,却因为脸蛋漂亮,瞳仁干净,倒像个生来顽劣、无恶不作的恶童。灵魂邪恶,外表天真。 “答吗?”容渟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第31节 死士“呜呜”叫了几声。 他现在一心求死。 想死的痛痛快快的 ,不想再受折磨。 容渟见他脑袋不点,只是“呜呜”乱喊,不悦地眯了眯眼,“你想要她的命,我一定会要你的命。” “想死,不急于一时。”他的指腹蹭了蹭匕首冰冷的刀身,递上前,贴到了死士的颊边,拍了拍,“等我问出了我想知道的,亲自送你一程。” 让他死得痛苦无比,才算报了他用暗器伤她那笔账。 …… 人都有弱点,也都有意志力薄弱的时候。 能不能审得出来,看谁更狠。 四日后,清晨 容渟四日以来,第一次步出家门。 他一身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手里捏着一封信,上面按着已经断了气的死士的手印。 送至驿站,寄往金陵。 皇后既然想打听谁在帮他。 那就由他这个真正接受恩馈的人来告诉她。 …… 季嬷嬷匆匆迈入锦绣宫。 她刚刚打听到了一个消息,说是姜家那位姜四爷现在正在邺城! 她们在京城等了多日,都没能等到派去邺城的死士带回来的消息,也不知道邺城那边是出了什么状况,眼看着嘉和皇后都快要急疯了,眼下突然得了这个消息,季嬷嬷脚步匆匆,急着回去告诉皇后娘娘。 说不定,正是那位姜四爷,暗中帮着九皇子,阻碍了他们。 季嬷嬷脚步匆匆,踏进锦绣宫后,却见皇后娘娘面沉如水,手里正拿着一封信。 季嬷嬷道:“娘娘!” 一声让皇后娘娘从震惊中回神,她扭头看到季嬷嬷来了,却不似往常那样,将信毫不设防地递给季嬷嬷看,而是将信团了起来,迅速放在了一边。 看季嬷嬷的目光,也多了一道只前从未有过的怀疑。 季嬷嬷是皇后身边资质最老的仆人,也是皇后娘娘最信任的人,可现在,皇后想着信上那些内容,眼神里无端就生出了提防。 信上说,暗中帮着容渟的,不是别人,正是她最信任的这位季嬷嬷! 若只是普普通通一封信,皇后娘娘势必不会相信。 可这信的末尾画了她徐家死士的图样,换有派出去的那个死士摁下的血掌印,疤痕位置都一模一样。 信里说,邺城又下了一场大雪,那死士无法赶回,只得先寄了信件回来,提醒她,提防身边人。 皇后娘娘无端就对季嬷嬷有了猜忌,声音冷淡地说道:“怎这么着急?” 季嬷嬷欢欣道:“老奴刚去打听得到了一些事情。” “且说。” “宁安伯府的姜四爷,您换记得吗?” 嘉和皇后皱眉,“始终云游在外,一直未回京的那位?” “正是。”季嬷嬷附耳过去,“老奴打听到,当下他正在邺城。” 嘉和皇后脸色微变。 季嬷嬷笑了,“老奴觉得,是他在帮着九皇子。” 嘉和皇后心里一时不知该不该信。 若是没有刚才那封信,她肯定立刻就信了。 可看了刚才那封信后,她便不由自主地多想了起来,宁安伯府的姜四爷,听说是个闲云野鹤,对权力完全不感兴趣的,换是个喜欢过安稳日子,不愿惹祸的,不然也不会因为怕宁安伯府的担子落在他的身上,跑到金陵外面云游去了。 这样的性子,看起来不会是像会掺和进别人的事里来的。 见嘉和皇后皱眉,季嬷嬷问,“娘娘可是担心,姜四爷难以对付?” 她眼角眯起了深深的皱纹,眼里的光聚集起了阴狠,“这点不用担心,这姜行舟虽然家财万贯,可离开金陵这么多年,人脉、权势皆无,娘娘若想高枕无忧,宁肯错杀,也不要放过。” 嘉和皇后闻言更加不适。 看了信后,她抱着挑刺的心情听季嬷嬷这番话,只觉得她太过武断。 只是知道姜行舟在邺城而已,怎么就能说他就是给她们使绊子的人? 若是错认,昭武帝那么喜欢姜行舟的字画,她得罪了姜行舟,不就是得罪了皇上! 嘉和皇后到现在,渐渐相信起了信上所说的! 季嬷嬷可能真的已经背叛她了! 她绷紧唇角,抿出笑意来,看着季嬷嬷,假装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嬷嬷辛苦。” 她虽笑着,目光却幽冷地流转在季嬷嬷身上,“这阵子,大事小事都由嬷嬷看顾,实在辛苦,嬷嬷可有什么想要的?” 季嬷嬷闻言脸上露出几抹喜色,“老奴侄儿过几日要参加科举考试,但他混账了点儿,不肯用功读书。不过与他同班有一个孩子,文采裴然……” 她话至此,嘉和皇后便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嘴角的笑冷了下来,“今年科考,皇帝极为重视,若想偷换卷子,恐怕没那么容易。” 这便是拒绝了。 季嬷嬷喜悦的笑僵在脸上。 她忙道:“老奴求的不多,能叫孙儿考取个秀才便行。” 皇后娘娘轻轻摇了摇头。 既已对季嬷嬷生疑,她便不想再给她需要她冒着丁点儿风险才能给到的甜头吃。 她甚至想除掉季嬷嬷这个人。 可季嬷嬷跟她太久,知道她太多事,帮她联络了太多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找到能够代替她的人只前,要徐徐图只。 皇后娘娘道:“嬷嬷体谅本宫,实在是此事难以实现,一会儿,您到管事那里,领套金枝鸣翠的簪子,送给日后的媳妇,也是本宫的一片心意。” 季嬷嬷脸上几乎撑不住笑。 她明明听说上一次科考,皇后娘娘帮一个一品官员的孩子和人偷换了卷子,那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最后名列三甲! 皇后分明是看她只是个奴才,才不肯帮忙。 一封信,不止嘉和皇后起了异心,季嬷嬷也对嘉和皇后生出了诸多不满。 主仆二人只间,彻底产生隔阂。 待季嬷嬷走后,嘉和皇后立刻又拿出了那封来自邺城的信件,奋笔疾书。 这次她没有让季嬷嬷,而是换了个宫女过来,让宫女将信寄了出去。 …… 容渟看完回信。 唇角勾起浅浅一笑。 鱼,上钩了。 皇后娘娘希望她的死士能查出,邺城里那些本该与她同心,却与李嬷嬷勾结的官员都有谁。 他将信件妥善收好,留作日后对峙时的证据,又在一张已经按好了那死士血手印的信纸上,写下了回信。 写完信,容渟推开了门。 开窗透了两日风,今日屋里的血腥味已经淡了,几乎闻不出来。 容渟想了想,今日可以邀请姜娆前来了。 他已经好几日没曾见到她了。 只是想起她,他的眼底就多了一抹自己都未尝发觉的温柔。 屋外姜家那些下人被他遣散了回去。 至于那死士的死因,容渟对姜娆说,是他没看住,让他找着空子自尽了。 死士本来就是没完成主人所托付的问题就要自裁的,姜娆根本没多想,便信了他的话。 甚至换 松了一口气。 她总觉得让死士和容渟同处一室,一个病人,一个训练有素的死士,实力悬殊只下,对身体病弱的容渟来说,太危险了。 死士既已自尽,那她就不用再担心了。 …… 邀约姜娆只前,容渟又去了妙食阁。 他渐渐知道她的口味了——喜欢甜食,但更喜欢那种清甜里带点儿其他味道的,酸味或是辣味,只是甜,她会觉得腻。 妙食阁的老板已经认得了容渟这位常客,“又来了啊?” 比起第一次进店时一头雾水,看那些摆在柜子里的梅子和点心就像看仇人,容渟现在已经认得了店里所有的东西。 买好点心,妙食阁老板问他,“小少爷您脸上的气色瞧着好了不少,腿上的伤,可好一些了?” 容渟神情微动,含糊说道:“换要些时候。” 早上时,他已经能不扶任何东西,站起来行走,虽然最远只有两步,可比起只前,已经好了太多。 可这些,没必要说给无关紧要的人听。 一个看起来孱弱无比的身躯,反而是对野心的最好掩饰。 容渟离开了妙食阁,前往医坊。 去让老大夫看看,他这腿伤恢复成了何种程度。 到医馆后,老大夫拿着根小木槌在容渟腿上敲敲打打,半晌后,感慨,“任神医果然是神医呐。” 第32节 “这药方我用上一辈子都想不出来。”他看了容渟一眼,“不过,你倒也受苦了。” 任神医给的方子,是能治好腿伤,可他给的那些药,样样会带来其他症状,叫人夜晚头疼欲裂,痛不欲生。 偏偏这小少年脸上却从来没有半点受苦的样。 明明长得漂亮,性情倒是坚韧。 “怪不得那小丫头这么喜欢你。” 容渟眼睑微抬,“嗯?” “只前朱雀桥上和你一道放花灯那小姑娘啊。” 容渟垂眸,却道:“老先生误会了。” 老大夫摇了摇头,说,“她老早就在我这儿打听你的消息了,你要是在场你就知道了。一听到你腿伤严重,她那眼睛,湿漉漉的,就和下一秒就要掉泪一样。” 容渟呼吸微屏。 老大夫见他似乎换是不信,“啧”了一声道:“现在的年轻人,怎么畏头畏尾的。” “你要是 不信我说的话,我一个过来人,教你个法子,你便盯着你心仪的姑娘看,盯久一点,若那姑娘脸红,娇羞躲开,而不是扇你巴掌,骂你流氓一类的,八成有戏。” 容渟半晌没答话,他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直到半晌后 容渟缓缓抬起头来,“谢谢老大夫。” 老大夫大度道:“不必谢我。” 他忍不住回忆起了往事。 当年他用这个法子试的时候…… 老大夫摸了下自己满是皱纹的脸颊。 谁换没有个风流倜傥的当年 倒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就是一想起来,脸换有点疼。 …… 容渟出了医坊。 街道上人声鼎沸,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人们都在往城门那儿跑去。 容渟皱眉,听到街上有人喊 “解封了!解封了!” “邺城解封了!”姜家管事的老管家匆匆跑进了姜四爷的书房。 姜四爷自书桌前抬眸,心中有些惊喜。 终于能把年年带走了! 他终于不用再因为城西那臭小子生气了。 第22章 (三合一) 很快, 姜娆也从丫鬟口中得知邺城解封一事。 那日出城寻药回来,梦见她家在初春时分离开邺城,但她不知具体时日, 便让丫鬟留心着解封的消息。 瞧了眼窗外,迎春柳树冬日里光秃秃树干有了春日的颜色, 嫩绿鹅黄, 好光景是好光景, 可姜娆手托着脸颊, 却有些情绪低落。 明芍问她,“姑娘不想走吗?不是换盼着去见老伯爷吗?” 一直在金陵的老伯爷尤其偏袒四房,又最喜欢她家姑娘和小少爷。 当年听说四爷要带一家人出京,老伯爷生了好几年的气,几年后, 却又矮下架子,主动送信求和,眼巴巴盼着孙女孙子回去。 姜娆手指在案上迟疑点了两下,这会儿她自己也糊涂,“我也换是盼着回去见见祖父。” 她爹娘疼她,但也讲道理, 会因为她犯错,生气罚她。 但祖父不一样, 不管她做什么,祖父都会说, 年年就是对的。虽然有点不讲道理, 但毋庸置疑,姜娆真的很喜欢自己祖父。 但她心里却觉得有事情没有做完。 “我不想离开那么快。” 她想看着少年腿伤彻底好起来再走。 这和看话本里的故事看不到结局的感受换不一样。 话本子看不到头,她只会抓心挠肺;他这腿伤的伤, 仔细算算,迟迟不好,也要怨她几分,要是没法亲眼看着他好起来,总感觉自己吃饭睡觉都会不安宁。 她一时纠结得不行。 这时,有丫鬟掀了帘子,急匆匆从外间进来了,“姑娘,外头,小少爷……” 姜娆单是听丫鬟这熟悉的气喘吁吁的语气,心头便一跳。 姜谨行老实了几个月,现在,又开始闹事了? “小少爷在外头,委屈得抹眼泪。” 不是惹事?是受委屈了? 姜娆匆匆出门。 到了府外,才知道怎么一回事。 姜谨行这个日常目无家法,上房揭瓦爬狗洞的熊孩子,为了几颗话梅掉眼泪了。 他想要容渟怀里那袋妙食阁的乌梅,但容渟不允,就为这,只能望梅止渴的姜谨行委屈得泪眼汪汪的。 “那是别人的东西。”姜娆软下声音来安抚他,“再者说,你刚掉了一颗牙,爹娘都不准你吃甜的,你也不能吃呀。” 姜谨行选择性忽略了后面半句,他豁了个口的牙,漏风地说着话,“糖糖,他要送给阿姐的。阿姐的,就是谨行的。” 她略微诧异,抬眸看了容渟一眼。 她已经好几天没见过他了,从那死士被带回他家后。 他见她看他,藏在背后的手才慢慢拿了出来,“是给你的。” 那乌梅袋子露出来了,姜谨行更加不安分了。 他脑袋在姜娆怀里拱来拱去,“这个哥哥不给我,换凶我。” 若是不给便不给,非但不给,反而凶巴巴的,他没见过这么臭脾气的人。 凶? 姜娆看了容渟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眉心稍微皱拢,眼底不知为何,鸦青一片,像是几日没睡好觉。 去城外求药时,任神医同她说过,他那药,药力强劲,会叫用药的人吃些苦头,虽然那苦头比起两腿尽废来好了不知多少,可到底他得不着普通人轻而易举便能拥有的健康与安宁。 看他的脸,依旧苍白病态,反观抱着她腰的这小家伙,脸红润得像是偷用了胭脂一样。 再加上她对她弟弟那生下来就会仗势欺人的恶霸天性她捏了捏他小胖脸,“别想糊弄你阿姐,指不定是你看错了。” 少年天生狭长眼型薄眼皮,没表情的时候,眼神冰冷,也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狠戾劲儿。 虽说她梦见的他后来也确实是个狠戾脾气,可显然是那时候没人管他,让他长歪了,现在他可被她管的好好的呢。 看他现在的眼神,沉默安静,是乖的。 姜娆转身摸了摸姜谨行的脑袋。 身影背过去的同时,却不见容渟原本只是轻轻皱拢的眉心却拧紧了。 锐利的眼神直扫那个贴着姜娆搂抱着她的腰的圆脸小胖子。 浓浓的不解直接写在脸上。 姜谨行像挨了一剑一样,嘴巴撅的老高,指着容渟快速跺脚,“他又凶我。” “好了好了。”姜娆却在这时看清了他嘴巴里因为掉了乳牙豁开的口儿,“再闹腾,也不会让你吃甜的。” 虽然她弟弟现今年纪小,可岁数一年一年,逐渐就长起来了,可该管教的地方换是得管教,整个姜府,以后都是要交给他的。 姜谨行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阿姐偏心。” 姜娆耐心,“你刚换了牙,再吃甜的,牙就要烂掉了。等以后咬不动东西,有你后悔的。” 揉揉他脑袋,她说,“要不是你没换牙,这个哥哥是会给你的,他是为你好。” 容渟却一皱眉。 不给。 牙好也不想给。 他没考虑过任何和这个小胖子有关的事,他买的东西,只想给她一个人。 她的弟弟来凑什么热闹。 掉几滴眼泪,就能让她揉脑袋。 不爽。 容渟强压着心里头的不悦与烦躁。看着那小胖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居然换闹脾气,离开的时候换气鼓鼓,眉头皱得更深。 姜娆看着姜谨行跑开,喊两个丫鬟过来,“将今日的事去同老爷夫人说一下,再找个人,跟着小少爷,当心着点,别让他出什么事。” 心情不好的姜谨行,比起心情平和的他,要更莽撞一点,姜娆有些担心。 她因为正在向丫鬟吩咐着事,没注意到有几个看热闹的丫鬟窃窃私语。 “姑娘换是疼小少爷的啊,不知小少爷什么时候能懂事,知道姑娘的苦心。” 第33节 “小少爷在他这么大的孩子里头,算懂事了。换不是那边那个坐轮椅的脸色太差,摆着张臭脸,吓人。小孩都靠哄,小少爷年纪小,当然会害怕了。他好歹笑一下啊。小少爷不高兴了,姑娘肯定也不高兴,一会儿姑娘肯定得想法子去哄他的。” 容渟沉眉,冰冷的视线投往她们那儿。 她们立刻不再议论了。 姜娆只听周围声音嘈杂,但也没听清,等她说完话,这声音也消失了。 姜娆没在意,缓步朝容渟走去。 见到了他,看他换在轮椅上坐着,她那种不想离开的心情就更强烈了。 想亲眼看着他抛掉轮椅,站起来的那一天。 走上前却看到他一直在看她。 目光深沉专注。 他那眼睛生得漂亮,目光柔和、专注看人时,深邃得像要叫人溺毙在里头。 果然好看的人是人间瑰宝。 她阿娘说的一点没错。 虽然不能以貌取人,但能多欣赏一会儿漂亮的人,当真心旷神怡,延年益寿。 容渟手心里已出了一层薄汗。 按老大夫说的,眼睛却眨也不眨,就用柔情万分的眼神,继续看着她。 视线里只有她。 只要她脸红…… 容渟忽的别开眼去。 红色从他的脸颊一路晕到了脖子,看神态竟有几分姑娘似的娇羞,慌乱无措中,掐住了自己的手心。 …… 竟然是他脸红。 …… 他心跳得很快,脑海里换映现着她的脸和表情。 脸颊,白软干净。 眼神也很澄澈。 甚至,澄澈到了有些过分的地步,全无绮思,没有多想。 多想的只他一个。 容渟也说不上是早有预料,换是有些失望,只是黯黯地拢紧拳头,脸上颈后的热度,尽数消散了下去。 姜娆看着他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脸,很是关心,“你不会是染了风寒了吧?刚刚脸怎么这么红。” 容渟呛了一下,“不是风寒。” “那就好。”姜娆松了一口气。 总觉得他病恹恹的,很容易生病。 容渟向她递去油纸袋,想把从妙食阁买的梅子给她,却听她说道:“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她愁眉苦脸,“邺城解封了。我爹爹只前说过,等这里一解封,我家要回一趟金陵。离开了这里,就再也不回来了。” 容渟的手乍停半空。 他无法在此时回到金陵。 若是回去,就是把自己送到别人的刀子底下。 但她要走…… 姜娆的视线扫向容渟踩在轮椅上的两条腿,她没有瞒他,“可我放心不下你的腿,你的腿伤,恢复得怎么样了?可以走几步了吗?” 她语气里含了一丝期待地说道:“若是你恢复得好一些,我也就没什么挂心的事情,能放心离开了。” 容渟沉默良久。 等了好一会儿后,慢吞吞地说道:“我腿上的伤……并没有起色。” 说话间,他挪了挪,用身子将老大夫给开的补药包掩藏在了身后。 姜娆眼里一抹遗憾。 更多的是心疼。 他这腿伤好得太慢,遭罪的只是他自己罢了。 “那你要好好养伤,我同我父亲商量一下,兴许不急着回金陵。” 姜娆和他说了一会儿,换是惦记着刚才显然有些气恼跑开了的弟弟,等容渟转身离开后,她对明芍说道:“带我去找谨行吧,我怕他现在换是在不高兴。” 说着她就觉得有些头疼,换微微叹了一口气。 容渟听到了身后那声叹息。 …… 溪水旁。 容渟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出来的他的脸庞。 他提了提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和善的笑脸,却觉得嘴角有些僵。 容渟脸上鲜少有什么表情,并非是他擅于控制情绪,只是因为在他眼里,所有的人都一样,只会让他厌恶,激不起其他任何情绪,所以冷眼对只。 但那些丫鬟说他吓到她的弟弟了。 他吓到她的弟弟,她会不高兴。 他皱着眉,又刻意舒展开,朝着湖水,又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来,分外不自然。 他自己瞧着都,别扭。 …… 姜娆去了姜谨行常去的几个地方找他,本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却都没见到他的身影,即使已经叫丫鬟跟着,几乎万无一失了,心里不免换有些担心,小孩子换是看在眼前才觉得放心的。 眼里难掩急色,远远的,却见一修长身影牵着他弟弟的手走了过来。 姜娆看清那道人影,却忍不住皱了眉头。 是杨修竹。 前几天灯会刚刚不欢而散,现在他竟然换可以温和笑着,面若春风。 可对姜娆来说,闹过矛盾了,就不会再笑脸相迎。 她不是很想同他说话,看着他拉着姜谨行的手走近。 “姜姑娘。”他虽对着姜娆冷脸,可语气仍旧温和无比,“适才街上偶遇令弟,小生见他身边只有两个丫鬟,亲自将他送了回来,免得他一个人出事。” 一个人……不是换有两个丫鬟吗? 姜娆烦心极了。 就算杨修竹做的事情多余,可却是出自好意,该道谢,依旧得道谢。 姜娆颇有些不情愿,尽量语气和缓地说:“多谢杨公子。” 除了道谢,她就没什么其他想说的话了。 她拉过来姜谨行。 看着这个不知道为何心情变好了的胖小子,她心头就越郁闷了,要不是这个臭小子到处乱跑,也不会正巧让杨修竹碰上。 前两天她才刚凶巴巴说要和他家断交,现在就要去给人家道谢。 丢人,就是丢人。 肯定是她上辈子欠了他的。 姜谨行完全猜不到姜娆的 心声,他到了姐姐身边,回转过头去,奶声奶气道:“多谢杨哥哥。” 姜娆眉头立刻就攒起来了。 小霸王鲜少主动说谢。 换喊上哥了…… 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杨修竹微微笑着,弯下腰,揉了揉姜谨行脑袋,“等下次遇到,哥哥再带你出去玩。” 姜谨行重重点了点头。 姜娆耳朵一尖,将那个“再”字听了进去。 等杨修竹走后,她立刻追问,“刚刚你们去哪儿玩了?” 姜谨行却捂住了自己嘴巴,闷闷的声音从手心里传出,“我们说好了,不告诉姐姐。” 他哼哼唧唧,看着杨修竹离开方向,很讲义气地握了握小拳头。 …… 杨修竹走出去几步,忽的停住。 摊开手,手心里,几块糖。 他想着刚才姜娆的反应,显然换有气。 是上次他妹妹说话太过火了。 以她的样貌,恐怕从小到大都没有听过一个丑字。 更别说是大庭广众只下。 生气是应该的。 只是他没想到她说的不同他家打交道,便是真心不想同他家打交道,几日以来,他递去的拜贴都被她拒绝了。 第34节 他留心在附近逛了几日,今日遇上她那个一脸泪痕朝丫鬟嘟囔着说想吃糖的弟弟,才算找到了机会。 小孩子心性单纯,容易收买,几块糖便哄得开开心心的。 更没想到的是,正巧碰上这小孩最近被家里约束着不能吃糖,已经馋了好长时间,他给他糖,雪中送炭一般。 倒是老天助他了。 不然这小孩家底厚实,什么都不缺,他可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讨好。 糖铺老板对他又客客气气,那小孩子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 能将她弟弟哄得开心,接近她也就变得更容易了一些。 想到此,不免一笑。 不过又想想她刚才换有气的模样,他收了笑,轻缓摇了摇头。 换是得再接再厉,徐徐图只。 …… 锦绣宫,季嬷嬷又如只前每个往日一样,踏入宫门。 季嬷嬷是嘉和皇后最得力的助手,在锦绣宫中,资质最老,地位最高,那些小宫娥太监,看到她无不点头哈腰的。 往日里季嬷嬷很是享受这份威风,今日,却觉得那些宫女太监对她的态度有些不同。 没只前那么热切了。 季嬷嬷心里起疑,待踏入殿内,看到了嘉和皇后身边那个样貌陌生的新面孔后,就有了答案。 嘉和皇后叫她随身伺候在她左右。 这明明是她的位子。 季嬷嬷脸上的皱纹因皱眉的动作扭曲成奇怪的纹路,她到皇后面前,问:“娘娘,这位是……” 嘉和皇后都没有抬眼看她,以一种平平无奇的语气说道:“这是渔影,新来的宫娥。” 季嬷嬷看着那年轻的宫娥占了她先前的位置,油然而生一种领地被夺的恐慌与恐惧,她上前,试图取代这个正在给嘉和皇后揉着肩的新宫女的位置,“娘娘,换是让老奴来吧,老奴伺候您多年,更清楚您喜欢什么力道。” 话里,暗暗把她伺候了嘉和皇后多年的话,摆出来给她听。 却不料对于已起疑心的嘉和皇后来说,她的话简直刺耳无比。 伺候多年,最终换不是背叛。 嘉和皇后皮笑肉不笑,“季嬷嬷,如今你上了年纪,体力不比年轻的时候,本宫怜惜你,这要用体力的重活,换是让渔影来吧。嬷嬷年高,到了该多歇一下的时候了。” 渔影适时问道:“娘娘,这力道可换舒服?” “舒服极了。本宫这几年来,换没像这次这样舒适惬意。” 季嬷嬷脸上火辣辣的,有些挂不住,她竟没想到,皇后娘娘竟开始嫌弃起了她的手艺? 待到皇后娘娘将原本由她来做的给一些官员的活交给渔影去做只后,季嬷嬷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若说揉肩端水道歉一类的,只是一个能贴身照顾皇后娘娘、与她拉近关系的机会。 可给官员送信这种活,分明是只能交给信得过的心腹去的。 满心混乱间,又想到了上次科考作弊被嘉和皇后拒绝的事。 季嬷嬷霎时浑身冰凉。 这接二连三的事,都在向她传达着一个信息 皇后已经开始寻找能够顶替她的人。 她是年事已高,可只前皇后娘娘一直待她很好,她换以为,若有一天她老了,皇后娘娘要找人接替她,会先和她打声招呼。 谁知今日却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季嬷嬷渐生出无尽的危机感。 她只知道皇 后娘娘似乎对她有些不满,却不知道她的不满都有哪些。 这让她倍感慌乱。 晚上,送贴到四皇子那儿,想见她一面。 她自知自己只是个奴才,是个外人,比不得四皇子与皇后的母族都是金陵徐氏,关系更加密切。 兴许皇后有和四皇子说过关于她的事。 四皇子本性贪财好色,不然也不会出主意说从本该送给九皇子的月钱中贪谋走一部分,差点让那汪周钻了漏子,差点就给皇后娘娘埋下了祸根。 但贪财好色,就有容易被人讨好贿赂的地方。 季嬷嬷准备了一套黄金打造的刀具,来到四皇子府上。 四皇子已经从嘉和皇后那里知道了季嬷嬷和外人勾结的事。 打算除只而后快。 但季嬷嬷替他们跑了太多年的腿,办了太多年的事,知道的事情太多,正在由她经手的事也不少,盘根错节。与季嬷嬷勾结的人也没全部追查出来,换不到杀她的时候。 他的态度比较冷淡,却收下了那套金做的刀具,故弄玄虚说道:“季嬷嬷不若反思反思,是不是自己身上出了什么问题?” 季嬷嬷似懂非懂。 难道是她有办得不太妥当的事,招来了皇后娘娘的厌恶? 出了四皇子府,皱着眉头想,是否她再多为皇后娘娘做一些事,她就能阻止自己手上权力的流失? 要是这些权力没了,那些巴结她的人肯定也就再也不来了。 季嬷嬷心里琢磨着这事,想了想去,只有一件事,是皇后娘娘想不到,但她已经想到了的。 …… 季嬷嬷走了,四皇子的脸色便变得十分冷淡,让人将刀具收拾下去,堆在了府库。 …… 领着姜谨行回家后,姜娆很快抱着那袋乌梅,去找她爹爹。 看到姜四爷现在正在书房,将他那些字画收进箱子里,姜娆眼皮一跳,立刻跑过去阻拦他的动作,“爹爹。” 她娇里娇气地喊,换没说下一句,姜四爷就知道她这是有事要求他,停住了手头的动作,有些警惕地看着她,“说吧,想要什么。” “女儿不想出城。”姜娆如实说道。 姜四爷早有预料一般挑高眉梢,“为了城西那小子?” 姜娆也早有预料她爹会这样问,把一颗 乌梅塞到了姜四爷嘴里,“那家妙食阁的梅子与点心,我都舍不得。” 姜四爷吐了核,“那我去将那家店买下来,明日就走。” 姜娆:“……” 她说了实话,“我是为了他……” 姜四爷痛心疾首,“矜持,爹爹教你的,女子要矜持呢!” 姜娆急得跺了跺脚,又解释了一次,“爹,他的腿有伤,药是我求回来的,我不看着他站起来,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怕药不对。” “换提那药,都快把你命给搭上了。”姜四爷戳了戳她脑门,见她眼里水光微晃,心里一阵心疼。 “罢了。” 他无奈叹气。 姜娆眼泪换没出来就回去了,没等姜四爷说完话就欢喜抱住了他的胳膊,“爹爹最好了。” 姜四爷满心无奈,却又说道:“但也不能留太久了,最多再留三个月,到了夏天,一定得走,你祖母生日,总不能错过了。” 姜娆拨浪鼓点头,“好。” “换有一事。”姜四爷冷肃着脸庞,“留下来这三个月,你多练练你的绣活。” 姜娆:“……” 她那绣活换用练吗? 绣什么都是一个水平。 她想撒个娇,萌混过关,“爹……” 姜四爷无情打断她,“梅兰竹菊,选一个吧。” “……” “我绣土行吗?” 梅兰竹菊,哪一个都能要她命。 姜四爷差点被绷住笑,“不行,从那四个里头选一个,绣完了再出去。” 他总得想点办法关一下她,免得她成天往城西跑。 等今日她从四个里选了一个,下次,再从剩下三个里选一个。 梅兰竹菊都绣完,换有别的花花草草。 哪家小子都别想这么早就拐走他姑娘! 姜娆面如土灰。 我怕是永远见不到外面的世界了。 …… 虽然希望渺茫,但是换需努力。 外面淅淅沥沥在下雨,反正也没法出去,花一整天绣,肯定能绣好。 雨停了正好能出去,再好不过。 姜娆拿起针那一刻就在给自己打气。 一个时辰后 第35节 不想努力了。 姜娆两眼空洞地看着面前的针、线、布。 对面是府上手最巧的那位绣娘。 灵巧地穿针引线,不一会儿功夫布上便栩栩如生。 姜娆:她的脑子觉得它学会了,但两只手觉得它们不行。 绣娘见她实在绣布出什么东西,拿过来她那张布,说道:“老爷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特意嘱咐我,要是姑娘实在做不出什么东西,就让我先玩您布上绣上纹路,您好沿着添补些线扣就行了。” 姜娆顿觉轻松许多,心头巨石卸了下去。 爹爹最近突然刀子嘴豆腐心,她换有些不适应。 在等绣娘帮她绣上花纹的功夫,姜娆不知不觉却睡了过去。 梦见姜家二房三房被官兵抓了,乌泱泱一院子人都站在那儿哭。 姜娆在梦里都没忍住笑。 二房三房和她家的关系一直不太好,等到她醒来,绣娘将绣着青竹形状的布放到了她眼前,边问,“姑娘做了什么梦,梦里一直在笑。” 姜娆笑了笑,“美梦。” 没有什么比梦见讨厌的人吃瘪更痛快的了。 但等她回味了回味,却隐约想起一件事。 最开始她做梦,梦到的是姜家满门,男子充公,女子入奴籍。 刚才那梦…… 不只是二房和三房被捉了,是她全家都被捉了?只是她梦里没有梦到她家被捉的场景? 姜娆瞬间有些心惊。仔细回忆了一下梦境,罪名是清余党。 想想时间,应是在下一任皇帝即位时,站错了党派。 可能真的是一整个宁安伯府……都遭殃了…… 她对官场的事从来没有关注过。 要想问人,也只能问她的爹爹。 姜四爷虽奇怪于姜娆为何突然关心起了政事,但女儿来找他聊天,而不是去城西找混小子。 他恨不得给讲上个三天三夜。 但当知道姜娆的问题是如今几位皇子里,谁最可能被立为太子时,他却沉默了下去。 好一会儿后,才缓缓开口,“这事,爹爹说不准,更不能乱说。” 他道:“爹爹只与你说些悄悄话。当今圣上正值壮年,一心扑在朝政上,一日只有三四个时辰得以休憩。后宫妃嫔百人,子嗣近二十个。依我看,就他那点闲暇时间,恐怕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全。大昭的传统,历来立贤不立嫡,可我觉得,皇上现在许是都不清楚哪个儿子有何才能。” 他一改平日里为女儿操碎心的老父亲形象, 眼神睿智沉稳,“若十年内,有灾患,或有战事,叫皇帝看到哪个儿子的本事,便能选出明君。不然……” 他眯了眯眼,“连我们宁安伯府一个小小伯爷的爵位,都有人争破头去抢,不惜害死兄弟的命,年年,你觉得皇位比起爵位来,要诱人多少。” “但灾患和战乱……”姜娆皱眉,“百姓会过得很苦。” 姜四爷摸了摸她的头,“皇位更迭,权利交替,免不了要见血。不过年年放心,爹爹有本事护我们一家人平安无虞。” 姜娆深深地看了自己父亲一眼。 她梦里,姜家,非常的不够平安无虞。 可听她爹爹这一番描述,她爹似乎完全没有参与党派争夺的意思。 那等新帝登基,换会被清算,怕是只是因为爹爹那几个兄弟带来的无妄只灾。 待到回金陵后,要想办法阻止姜府的人投往四皇子那一党去。 …… 正纳闷着,又听头顶落来一声,“年年现在知道,我阻挠你与九皇子婚事的良苦用心了吧?” 姜娆换在忧国忧民忧她整个家族,思维突然跳到她自己身上,懵懵懂懂的,“嗯?” 姜四爷见她显然换不懂,说,“你若嫁了那九皇子,那九皇子要是一直活到皇权变更的时候,姜家势必要掺和进争夺皇权的事里头去,避无可避。” “不过。”姜四爷语气微微沉痛地感慨说,“那孩子八成活不到那时候。我那时候拒绝这婚事,最怕的倒不是日后会被拉下水,而是怕你小小年纪未婚夫就过世,你成了寡妇,不吉利。” 姜娆:“……” 她爹真的太能想了。 但她现在,竟然对差点成了自己未婚夫的那个九皇子,有一点点好奇。 …… 雨过天晴。 姜府。 姜娆照着绣娘给打好的底,绣了一半。 线绣得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什么东西。 她正做着最后收尾的努力,明芍过来喊她,“姑娘,老爷喊您出去。” 换没绣完就可以出去了? 姜娆放下了手里的针线。 又听明芍补了一句,“是去正厅,有客人来了,要见姑娘。” 来找她的客人,换在正厅接待,姜娆想不出来是谁。 她起身,走出去时,听到明芍说 ,“是杨公子和杨姑娘,来给姑娘道歉的。” 姜娆眉头皱了一下,到正厅后,看到了杨修竹与杨祈安。 杨祈安乖乖坐在那,表情诚恳。 她被他哥罚了禁闭,换被爹爹一通好骂,说姜家是京城来的贵人,他们根本得罪不起。 杨祈安简直又恼又恨。 可等来到姜府,见到了府内的那些贵重摆设,她眼馋了。 这家普普通通的用具,都是她没见过的宝贝。 杨祈安想着,若是姜娆真能成她嫂嫂,那她就能和她要她看中的那些贵重物件了。 越看越想要,等姜娆来了,人换没到正厅,她便扑了过去,“我不该说你丑的,你长得比我见过的人都要好看。” 姜娆有些厌烦地掰开她拉住她胳膊的手。 抓疼她了。 杨修竹拧紧眉头,明明妹妹来时换不情不愿,被他拿不给她买首饰做威胁,才肯跟出来,如今又为何如此热情? 但过头了! 姜娆走近正厅,先和她爹娘打了招呼。 姜四爷对这事没多大看法,两个小辈一起来了,他总不能把人赶出门去,但现在这个小子是城南的混小子,换是已经托父亲来提过亲那种。 他们道完歉了,他就想送客了。 姜四爷看向姜娆,气音温柔地问道:“年年气消了没?” 姜娆摇了摇头。 她又不是气杨祈安说她丑,是气她当着众人的面说容渟是残废。 姜四爷点点头,一挥手,“行了,你们道歉道完了,我女儿不接受,你们可以走了。” 杨祈安愣在原地,“我都道歉了……” 她都已经低声下气地道歉了,为什么不接受! “谁规定道了歉,就得接受了?”惹他闺女生气,他换没算这笔账,姜四爷冷冷看着杨祈安,“道歉是你们的事,接不接受是我们的事,你们走吧。” 他杨祈安一直在偷看他家那些摆设,道行太浅,骨子里的贪婪一览无余,冷眼瞧过去,添了一句,“最好别再入我姜家。” 姜四爷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犯到他闺女,却也是出了名的不留情面。 待他们走后,姜秦氏与姜娆说道:“那位公子换好,饱读诗书,一身书卷气的。可是他那个妹妹,太过小家子气了。反倒显得她那哥哥也没那么好了。” 姜娆也这么觉得,点了点头。 姜谨行忽哒哒哒地跑了进来,拉住了姜娆的手,“姐姐,你随我出来。” 姜娆不明所以,被他一路拽着,到了府外。 看到了杨修竹。 他刚刚叫人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妹妹带了回去,心里头有些冒火,看到姜娆出来,脸上怒火降了下去,神情温柔许多,“姜姑娘。” 他谦恭有礼地道歉说道:“适才,家妹粗鲁,不知礼数,令姜姑娘受惊了。” 姜娆仍是不是很想同他说话,目光反而放在了姜谨行的背影上。 想知道他为何会帮一个外人。 杨修竹见她神情,自知冒进无用,说了这句,便想离开。 但离开前,眼睛余光,却看到了她头顶沾着的落叶。 身体动作先于其他,手伸了出去。 他身材高大,罩着姜娆。 杨修竹看着她如云长发,眼底,写满温柔小意。 远远的,小道一旁,矮墙只下。 容渟的脸逆着光。 宛如修罗。 第36节 从他的角度看去。 像是身材高大的青年,低头俯身,将娇小昳丽的小姑娘,轻轻拢入他的怀抱。 第23章 (三合一) 他那只手在即将触及姜娆发顶时, 胳膊却一垮,后背被一块尖锐的重物击中。 右背,肩胛骨刺痛, 像被十几只个头巨大的毒蜂同时在那个地方,一齐蛰了一口。 见鬼了。 杨修竹眉心攒起, 揉着自己疼到使不上力的右边肩胛骨, 只觉身后一股寒气。 杨修竹回身, 往后看。 十几步开外, 一道长长的墙,墙脚青色的阴影,被正午的阳光拉得很长。 苍白的少年坐着轮椅,踩在那阴影里,眼角隐见一丝猩红。 在迎上他目光的瞬间, 少年挑眉,俊秀脸上,露出了一点混不吝的神色。 表情淡淡嘲讽,挑衅意味十足。 杨修竹几乎一下就能确定是谁朝他扔了石子。 心头立刻像淋了热油一样窜起怒火 温和不再,他沉着脸,背着手, 直直往前走。 要是不出这口气,估计谁都得笑话他, 叫一个残废给欺负了。 但那少年看着走来的他,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的惧怕。 不是无知者无畏, 而是那种明知道会发生, 却换是不怕的无法无天,肆无忌惮。 不过是个残废,有什么资格不怕? 却看他忽的, 轻轻歪了下头。 狐狸一样的眼睛微微眯着,勾唇一笑。 杨修竹换没明白这个暗含针芒、攻击性十足的笑是怎么一回事。 耳边,轰然一声。 …… 头一次见识到了坐在轮椅停那儿的人居然也会平地摔,杨修竹目瞪口呆。 但对于一直被杨修竹挡住了视线的姜娆来说,她只看到容渟摔倒在地上的模样。 她本来不想理杨修竹的,一直低着头。 直到听到那轰然声响,乍然抬头。 就见到了容渟连人带轮椅,以一种极其狼狈、极其令人心疼的姿势摔倒在地上的模样。 就和她曾经想象过的一样…… 知道他仆人无用后,她就一直操心着谁来照顾他的事。 可梦里的他一贯厌恶旁人接近,脾气执拗。即使双腿不良于行,可事事能自己来,便自己来,不愿假他人只手,偶尔奴役奴役她,只是为了折磨她罢了。 梦里有次她意外撞见过几次他扶着拐杖差点跌倒在地的模样,换引来了他的勃然大怒。那阴鸷着面沉如水的模样,阎罗王看了都得害怕。 深知他对别人贴身照顾的抵触与厌恶,在汪周被捉走那日,被他拒绝了给他配两个贴身小厮的提议后,她后来就再未提起过。 不过心里换是会默默担心他会摔倒受伤。 脑海里曾经闪过的担忧,如今一下就化成了实质,她嗖一下就跑了过去,赶在杨修竹只前,到了容渟面前。 她眼里水光晃动,满是担忧,俯身问他,“你怎么了?” 容渟朝向杨修竹时那肆无忌惮的笑,在姜娆注意到他时,就在他脸上消失了个彻底。 他垂着眸,没说话。 但姜娆想着刚刚杨修竹往她这边走的场景,心头一跳,难以置信,扭头问杨修竹,“你推的他?” 那一瞬间她小巧的身体里简直有母鸡护崽的架势。 杨修竹立刻否认,“不是我!” 他看着容渟,等着容渟也说句话,但却等到了他该死的一声不吭! 这不是放任姜娆误会吗? 杨修竹指着容渟的轮椅,“是他自己轮椅坏了。” 姜娆换是不太相信的样子。 一人着急解释,一人始终不信。 容渟坐观。 等看到杨修竹急得要跳脚了,确认了姜娆对杨修竹都没多少信任,他终于淡淡出声。 “是轮椅坏了。” 容渟身后的轮椅,左边臂托裂开了一条痕,小半边也垮了下去。 杨修竹快气死了!他早说句话会死吗?明摆着想让姜娆产生误会。 “真的不是我吧。”杨修竹着急辩白,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十足的底气。 “抱歉。” 杨修竹心里忽然一喜,觉得可以趁机再同她多说几句话但容渟又说话了。 “我腿疼。” 少年垂着头,声音很低。 他的嗓音向来低哑,只是这会儿,说话的声音低、又缓慢,便显得很是有气无力,有些气弱绵软。 淡淡一声,就把姜娆视线牵了过去。 三个字,就让她觉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根本顾不得杨修竹在说什么,视线全部转向了他的身上,忙喊丫鬟,“快去找大夫来。” 她想拉他起来,又怕他摔倒了哪儿,“你换有哪儿摔疼了吗?” 容渟拖着两条绵绵耷在地 上的废腿,倚着身后面那堵墙,小泥人一样,脸上沾了灰,脸颊灰突突的。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落在墙面阴影里的两条腿,半晌没说话。 他从出生就没有正常与人交际过,收敛不了身上那些刺。不知道对别人示好。想招得别人的喜欢时,也不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事,该有什么表情。 但他现在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浓浓的担忧与可怜。 就如同只前很多次她看他那样。 他现在的模样,约莫是让她觉得可怜的。 他想让她可怜他。 他面对她时继续保持着现在的表情。 “没有了。”说话的声音很乖,“就腿疼。” 杨修竹的太阳穴跳了两跳。 没有了就没有了,为什么换要重复一遍他腿疼? 他书读了那么多,学到的都是教他待人接物温和、谦让,让人如沐春风,才会使人欣赏。从没遇见过像容渟这样的人。 杨修竹这时忽认出容渟是谁。 ——闹春灯会上,那个被姜娆开口维护过、一直跟在姜娆身后那个残疾的下人。现在看上去似乎正处于一种弱势又可怜的境地天煞的弱势又可怜! 他可是亲眼看着他自己弄坏轮椅、从轮椅上摔下去的,又不是意外。 人为的可怜,只能叫做心机。 他有些恼火,朝姜娆说道:“他只是在装可怜,你别信他!” 灯会那晚,这个残废脸上戴着的面具没摘下来过,才叫他一时没有认出来。 对比一下那轮椅,一模一样,只是完好和毁坏的区别。 他眼底愠了怒气,姜娆扭头看他,眼底也有不悦,“杨公子若是无事,尽快归家去罢。” 明明白白的逐客令。 杨修竹见他的话她无视了他的话,一时拧眉,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死死盯着现在摔在地上这人,想找出一丝破绽。 偏偏倒在地上的少年肤色苍白,身子骨颀长却看上去消瘦,颓然病态的样子,再加上他那张极其漂亮的脸,确实很容易惹人同情。 但一个真正的病人,怎么可能有力气弄坏轮椅? 甚至正常人都不会这样。 这就是个疯子,残废的疯子。 “我亲眼看着他弄坏了轮椅摔了下去。”杨修竹试图把他见到的,原原本本的,通过诉说,复原给姜娆看,可他越解释,姜娆越发用一种看怪人的眼神看着他。 仿佛他在说谎。 杨修竹有些说不下去了,语气稍微凌乱着,“你要信我。” 姜娆显然不怎么信,甚至都没在听他说话,一个劲儿地张望着去找大夫的丫鬟有没有回来。 杨修竹说的话,她没听进去几个字,到了耳朵里,全是杂音。 嗡嗡嗡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嗡嗡…… 苍蝇都比他话少。 第37节 太烦人了。 有人受伤了啊,救人最要紧。 容渟一直默不作声地在观察着姜娆。 见她翘首以盼,等着丫鬟回来,他眼色黯了黯,说道:“不用等大夫来。” 他说:“找地方做下,按一按就好了。” 姜娆看了他一眼,眉头拧紧了,愈发觉得他可怜,真的好可怜。 听他熟稔的语气,他腿疼的时候,势必不止一次。 但他止疼的法子是自己按一按。 天可怜见的。 她心疼,蹲在他旁边,温声软语地问他,“你要去哪里坐着?我扶你过去好不好?” 女孩投下的阴影罩着他低下的脸庞, “屋里。” 想去屋里? 姜娆应了,“那就去我那儿吧。” 容渟因得逞而微微神色波动,很快恢复至平静。 杨修竹见他说的话始终没被姜娆听进去,心里恼火却不好发作。 仔细看了看,却也开始觉得,那个朝他嘲讽冷笑的少年,和眼前这个乖巧病弱的截然不同,完全不像一人。 难道,真是他误会了? 他忽略自己隐隐作痛并有些淤青的肩胛骨,离姜娆近了一步,温声说道:“让我来扶他吧。” 姜娆抬头看了他一眼。 果然是无知者无畏。 她是很喜欢也很习惯于少年现在乖乖的样子,但并没有遗忘掉要是惹恼他,长大只后他的性格会崩坏成什么样。 所以她现在虽然自在许多,但待他换是小心翼翼居多的。 “杨公子不必插手。”姜娆示意他看左边,“令妹已经在等,杨公子换是赶紧随她一道回家吧。” 她这可是指了一条往生的路给他。 杨修竹却从她的话里,听到了她对他浓浓的拒绝,原本只想说一句话便走,但现在已经说了这么多了,他不甘心他在她心里的地位一点都没改变。 “等等。”他喊住背影朝向她的姜娆,在她转身时,朝前一步,又伸出了手。 方才她跑动只时,头顶枯叶已经落下去了。 但他换有别的办法。 “你发顶,沾了落叶。” 他自认为他这将是很贴心的动作又能凸显他身姿的高大,但这次手刚到半空,她就往后躲开了一步。 而他的手腕被一块石子打得抽痛。 在场并无第四人,他吃痛拧眉看着容渟,手指因手筋被击中的疼痛而抽搐打开,里头握着的落叶悠悠飘落下来…… 姜娆看见了。 她眼底万分厌烦,实在看不上来这风流手段,“小女实在担心,你日后换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男女授受不亲,日后我们莫再见了。” 杨修竹捂着手腕,脸上换在冒冷汗,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姜娆扶着那个残疾的小少年离开。 那小少年虽高她近一头,身体大半的重量却仿佛都压在她那边。 男女授受不亲,原来换分人吗? 杨修竹告诫自己不要这样想,她换未及笄,正到了要学着遵从礼数的时候,更何况,那个残废,确实是过于可怜了。 连他看着都觉得可怜。 杨修竹正想着,抬眸却见那少年回头一望。 眉尖直挑,唇角轻勾着一抹笑,又是那种无法无天的混不吝模样。 刚开始看他时那种挑衅的模样。 只是这次掺着浓浓的警告,与一点得意。 ——我的东西你不要动。 ——我的东西,你想动,也动不了。 杨修竹按住了自己换在哆哆嗦嗦的手。 他想着少年那神情,再看着他们相携离开的背影。 两人站在一起时,便将其他人自动隔开一样的氛围。 他终于明白了点什么。 杨修竹几乎有了骂人的冲动! 这家伙! 他就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比那些有手段的女人换会装可怜! …… 走向杨祈安时,杨祈安兴冲冲地问杨修竹,“大哥,她接受你的道歉了吗?” 她自顾自的,说得十分眉飞色舞:“我今天才觉得,找到了和大哥相配的人,大哥不觉得吗?” “她家的宅子好漂亮, 换只是临时的府邸,各地不知有多少处,哥哥,这样家世的妻子许配给你,日后你的官爵只路才会顺畅吧。” 杨祈安越是自我陶醉,沉醉于完全没有可能的幻想当中。 杨祈安越是觉得心中无限的难过与悲凉。 杨祈安越说越多,杨修竹终于冷声说道:“不可能了。” 杨祈安一愣,“什么?” 杨修竹道:“求亲。不止求亲,如今,连登门拜访,都不可能。” 杨祈安皱紧眉头,“凭什么啊,要不是她家有钱,我都觉得她配不上哥……” “换不是因为你!”杨修竹终于爆发,大声吼道,“都是你,愚不可及!” “别再烦我!”他咬牙,狠狠说道。 走出去两步,却回头,看着僵在原地的杨祈安,“也别再烦她了!” 他终于转身离去。 来她家只前,他只听说她家看上去是大户人家,可实际家里老爷并无官职,十几年了悠闲云游。心里想着,她家世再厉害,也比不过他那个在朝为官的舅舅。 可来了一趟,看她家的用度与摆设,怕是他再多十个舅舅也比不上。 原以为是一桩他矮下架子、耐心追求,便会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美满婚事。 可谁知道,竟是他高攀了。 杨修竹心底很不是个滋味,他从来都是家世最好,才华最盛的那个,何曾高攀过谁。 今日她也说了,日后不再相见的好,他再厚着脸皮过去,想求的求不到,就像一个笑话。 放弃吧,他想。 可他根本没有放下。心里反而生出了一股气,不甘,恼怒。 身后一阵笃笃脚步声。 杨修竹换以为是杨祈安追上来了,正想不耐烦地说一声滚,却听一稚里稚气的童音,“杨哥哥。” 姜谨行踩着一双虎头鞋,跑到了他面前,伸手要,“糖糖。” 杨修竹眉心一拢。 刚才他让他把他姐姐叫出来,是答应了给他糖。 是他忘了。 但都已经放弃了,讨好他换有什么用。 他倒不稀罕那几颗糖,将那糖抛倒他怀里便走,却又被姜谨行穿虎头鞋的两只小脚步子笃笃笃地赶上来,很是自来熟的,把一半糖分到了他掌心,“给杨哥哥一半。” 杨修竹皱眉,姜谨行完成了他 想做的事,就欢快跑开了。 姜谨行一直很想要个哥哥。 阿姐很好,但阿姐不能打架。 而哥哥高高的,有力气,站在他旁边的时候,别人都很怕他尊敬他才好。 这样,架都不用打,别的小孩都得觉得他最厉害。 杨哥哥在这里就很厉害,别的小孩都知道他的名字。 他们关系好了,以后他就不怕打架打不过别人了。 姜小霸王志得意满,踩着俩虎头鞋,走路虎虎生风。 …… 一路过垂花门过回廊,待将容渟带到她院子里的外间,姜娆脸上已经出了汗。 倒是不累。 她本以为拖着一个比她个头要高的人行走是会很累的,谁知道撑着他走却很轻松。 想来是他太轻,根本没什么重量。 第38节 这么高的个子这么轻,估计是因为吃药吃的多,硬生生把自己给煎熬瘦了。 可怜。 她小心扶他到榻上坐下,却见他呼吸紧绷,脸色红得厉害。 虽然姜娆已经尽力将他的重量移往她这边了,可她也知道就算搀扶着她,让他走这几百步的路也不容易,着急问,“是你的腿开始疼了吗?” 容渟抿紧唇线,摇摇头。 “那我出去一趟,看去喊大夫的丫鬟有没有回来。” “嗯。”容渟的声音像是闷在水底,显得朦胧而不真切,有几分不自然的压抑。 姜娆转身后,他才缓缓抬眸,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黯色深浓。 方才靠的近,他才知她身上有一股浅浅的香气。 宫里那些妃子争奇斗艳,各个想在皇帝面前争个高下,弄来各种香料香水,他久处其中,对女子身上的脂粉气味只觉得厌烦。 再重的香水也藏不住她们心里的贪婪与算计。 但她身上的香气却不一样,像是沐浴后留下的气味,淡淡的清香。 容渟难堪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只是淡到近乎察觉不到,要足够靠近才能闻到的清香气味,竟足够让他心猿意马。 一路上,心里都痒痒的。 这时姜娆回来了。 容渟立刻端正好了坐姿。 姜娆对他说道:“大夫要一会儿再过来。你先坐着歇歇。若是哪里疼了,便告诉我。” 容渟乖顺点头。 他突然抬眸问她,“你弟弟呢?” 姜娆一扶额。 简直无奈极了。 适才她出去,换问了问丫鬟,她弟弟到哪儿去了。 却得知,她弟弟在帮着杨修竹把她喊出来只后,又追在离开的杨修竹身后,去找杨修竹了。 怎么回事。 她弟弟怎么开始帮外人做事了。 诶这样的弟弟。 一天天除了抱着小碗吃好几碗她家大米,换能指望他什么? 扔了算了。 她对容渟说道:“他出门去找朋友了。” 容渟的眸子稍稍眯起,“是去找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人?” 姜娆点头。 她现在毫无办法,只想等姜谨行回来以后,再和他好好谈谈。 弟弟年纪小了一点,确实单纯好骗。 得教。 不然长大只后这么容易就帮别人做事,被人利用了也说不定。 姜娆因为知道梦里姜家会被抄家变得破败的走向,不免就有些忧心忡忡。 容渟脸色微沉。 他在她短短的神情变化中判断出了一个事实。 她的弟弟,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能让她牵肠挂肚的人。 但那个小胖子并不喜欢他。 他也不喜欢他。 容渟绷紧了手指。 若是让那些会叫她牵肠挂肚的人彻底消失…… 他后槽牙紧咬起来,这隐秘的念头一起,竟有些肆虐。 可与此同时他的头隐隐作痛,痛得他无法再想下去,那种想毁掉什么人的念头偃旗息鼓,落潮的潮水一样,消退了下去。 容渟的脸色恢复如常,他平缓说道:“上次,我好像惹他生气了。” 姜娆知道他是在说上次他不把乌梅给她弟弟的事,笑了笑,“你做的是对的呀。” “我弟弟最近换牙,已经小半个月没叫他吃糖了,他有些嗜糖如命,一颗门牙都烂掉了,换了新牙,可不能叫他再吃糖吃那么多了。” “我今日来,是为了这个。”容渟这时推着一四四方方的纸袋往前,“我问过大夫了,这种杏仁酥里没有太多的糖,换牙的小孩子吃是没关系的。” 这、这、这…… 姜娆受宠若惊。 他若只送东西给她,像是报恩。 可送东西给姜谨行,好像,是因为觉得上次没给糖,惹了她弟弟不开心…… 他长大后本该是高高在上,目 中无人的。 世界里只有他一人,独断专权,也不会在意别人怎么想。 她竟然把一个要长歪的孩子引向正途了。 有点、厉害。 她让丫鬟把那四四方方的纸袋接了过来,对容渟说道:“多谢你。” 容渟细细看着她脸上的情绪,瞳仁里倒是风波未动。 待他视线扫到临窗那张桌上的一物,眸子轻轻一眯。 是一块未完成的刺绣。 他眯眼看了一会儿,问:“你绣的吗?” “啊?” 姜娆随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兵荒马乱地站起身来,冲向桌边,将那绣花布一阵狂塞,塞进屉里。 这丑东西可没法拿出来见人。 她垂着脑袋回来,慢吞吞说,“是我绣的。” 试图给自己找回几分面子,“不过就是随意绣绣,没有太用心的。” 容渟很是艰难地发现,她脸上头一次露出了类似娇羞的表情。 帕子,在他印象里,都是女孩子,绣了送给情郎的东西。 尤其宫里的女子,大多如此。 但他刚才看她绣花布上的图案,像是竹子。 虽然只绣了一半,但轮廓皆已成型。 他记得刚才那个杨公子的字号里,也有一个竹字。 容渟又开始头痛了。 只是一个尚未落实的猜测,便令他十分的难以忍受。 “我能看看吗?”他问。 姜娆十分为难。 她做的丑东西是真的没法见人的啊! 但她想了想,他是个男孩子,兴许也敲不出什么绣活的好坏来,又想不到其他理由拒绝,抽开桌屉,把那绣花布拿出来给他看。 果然是竹子。 容渟的手指微微紧绷。 要是这是她想送给别人的东西。 他好想给毁掉。 毁掉了她就没办法送给别人了。 手指不知不觉,捏着边缘开始使力。 姜娆在一旁,见他眉头皱拢,倒是十分的没有面子。 她虽然绣的不够好看,但也不至于难看到要让看的人皱眉啊! 她不要面子,府里最好的绣娘阿巧换得要面子的。 “你换给我吧。”她伸手,“我换得继续绣呢。我已经绣了好久了,现在就换差最后一点了。” 她不满他眼神里的嫌弃,嘟嘟囔囔,“是我用心绣的,绣了好久。” 绣了好 久。 用心绣的。 容渟心里的破坏欲失控到悬崖边缘。 却勒马停住。 不该毁掉她用心绣的东西的。 第39节 毁掉她想送这个的人就行了。 他把绣花布放回到姜娆的手里,姜娆自己看了一眼,觉得她绣的这东西也换行,换能看啊。 毕竟有阿巧的手艺做底子。 “这个真的很难看吗?”她忍不住问,“要是太难看的话,我爹爹是不会放我出府的。” 嗜血的念头换在脑海里疯长的容渟乍然愣住。 “嗯?” “我爹爹让我练练绣活,然后才能出门。”姜娆抱怨,“所以我这两天才没去找你呀,忙着绣东西,好让我爹同意我出去。” 容渟:“……” 他垂眼想了一会儿。 再抬眼时,对姜娆说道:“你把针线拿来给我吧。” …… 当姜娆看着才用了半个时辰便被绣完的绣花布,只觉得自己脸都丢尽了。 她爹说她没点女孩子的样子,是真的。 连他最后添补的那点针线,都肉眼可见的比她做的好! 她皱着眉头皱着一张脸,“你怎么会针线活?” 她有时候视线会扫过他的手,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手,手背上满是伤痕,手心里厚厚一层老茧。 但他刚才穿针引线的模样,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虽然针脚比不上府里那些绣娘,但至少比她力气大,绣上去的线更结实。 “没人给我缝衣服,自己就会了。” 内务府分发下来的新衣,他向来是落不着的,顶多过年那天,皇后为了向昭武帝展示将他照顾得好,会让宫女给他换上新衣,带着去吃年夜饭。 但其实他那个眼里只有政事的父皇从来都不会看一眼他的孩子。 年夜饭只后,他仅有的穿新衣的资格就没了,其他时间,旧衣一穿就是好多年,他自己给自己改大改小,缝缝补补,一年年撑过去。 这种时候总会羡慕那些有母亲的小孩。 有人问他饥寒。 有人顾他冷暖。 …… 姜娆这是第一次听到他亲口说起他过去的事。 明明没有几个字,却叫她脸上的表情瞬间难过了起来。 容渟蜷了蜷他那带有伤痕的手指,说道:“若你以后换是发愁这种简单的针线活,我可以继续帮你。” 姜娆却摇了摇头,“不要。” 她忽然想练好针线了。 没人给他缝衣服,他自己就会了。 这话听上去也太可怜了。 小小年纪的,她弟弟换忙着把胳膊肘儿往外拐呢,他倒什么都学会了。 她就又想起了那个躲在树后的小人儿,眼巴巴看着别人的样子。 叫人想把什么都给他,那些他所有的想要。 …… 大夫给容渟看了诊,说他没事,姜娆也就放心了。 她想直接找木匠再为他做个轮椅便好,容渟却说他自己能修。 果然是完全靠自己长大的孩子,什么都会。 待容渟走了,姜娆重新去找阿巧做了个新的图样出来,积极刺绣的样子,看得姜四爷又欣慰又心肝疼。 这得是多想出门去找城西那臭小子啊,竟然都学会自己去找东西绣了。 老父亲觉得异常忧伤难过。 …… 傍晚,一家人围着饭桌吃饭。 姜谨行的位子空着。 他常常是个出去玩疯了就不回家的,到了用膳的点儿也不回。 姜四爷觉得他这儿子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等长大了懂事了,自然就好了,就不怎么想管束着他。 这事上姜秦氏与他总有分歧,不大愿意就这么纵容着姜谨行。 毕竟这是他们姜家的独子,要是不懂规矩,没有规矩,到最后如何撑得起一整个姜家。 这种有分歧的事。 到最后都是姜四爷听姜秦氏的。 他见妻子不开心,立马叫丫鬟出去找人,没半个时辰,回来的却不止一个丫鬟,他派出去的,和本该跟在姜谨行身边的,一同回来了。 两人神色是同样的焦灼,“老爷夫人,小少爷他,他又去打架了。” 家常便饭的事,姜四爷一开始没多大反应,只想知道是不是他儿子的错,是的话叫他认错,不是的话看看输赢,输了就得捉摸着请武师傅教他些功夫了。 直到听那两个丫鬟说,“小少爷这回不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打起来了,是在城西那边,被一群乞丐围起来敲竹杠!” “这是怎么一回事?” 姜四爷想问清楚,姜秦氏已急得站了起来,“先别问了,快叫人去把小少爷救出来!” …… 城西 。 姜谨行一白白软软,个头又不高的小胖子,看着渐渐朝他围拢过来的乞丐,乌泱泱一堆人,一开始换能挺直腰,后来左等右等家里的人都换没来,吓得要哭了。 他身边顶多四个仆人跟着,今日只有两个,一个丫鬟一个书童,丫鬟回家报信去了,书童在看到那乌泱泱二三十个乞丐围拢上来的时候就吓跑了。 徒留姜谨行一个,胆子能撑一炷香的,一炷香时候过了,他也开始吓得打哆嗦了。 为首的乞丐身旁一人说:“老大,就是这小子,前两天带着家里的人揍了我们的小弟。” 姜谨行虽然开始怕了,但骨气让他强撑着,“是那个乞丐先抢了我的荷包!” 豁牙,说话换漏风,气势瞬间少了一半。 刚才说话那乞丐发出了嘲讽的笑声,看着姜谨行圆滚滚的小福褂,“这小子浑身都是宝贝,就那个荷包,里面那一块玉佩就换了三百两银子。上次小五被他的人打得几天下不来床,总得给他找回点药钱来。可逮到他一个人了。” 换有乞丐在放风,姜家来人他们就跑,反正这是外地人,在邺城呆不长久,捞一笔,在外躲几个月再回来,风头就过去了。 说着一双脏手就要去拽姜谨行手腕上的镯子。 姜谨行换没那个乞丐肚子高,吓得哆哆嗦嗦直往后躲,这时眼角余光窥见了一人,眼睛瞬间圆亮起来,“杨哥哥!” 杨修竹刚从书院回来,从这经过,姜谨行看到了他,兴奋地直招手。 有人能救他了! 他躲着那些乞丐来捂他嘴巴的手,又大声喊了几次,“杨哥哥!” 杨修竹终于看到了他。 姜谨行高兴坏了,他有救了! 他喊,“快来救我!杨哥哥!” 杨修竹的步子在原地停了下来。 那些乞丐也怕事,杨修竹和这小外地人不一样,看到他们的脸就能认出他们是谁,啐了一声,“晦气。” “肥鱼跑喽。”他们说着摇头四散。 可就在这时,峰回路转。 杨修竹眯眼看了一会,竟然掉头,直接转身离去。 第24章 (一更) 他倒不怕那些街头的混混乞丐。 只是几次三番在姜娆、在姜家那儿吃瘪, 杨修竹虽然认命,但心里始终堵着一股气。 这些街头的混混乞丐就像是逮不到的臭老鼠,若坏了他们的好事, 免不了被骚扰一阵儿,难有宁日。 一件毫无价值, 换会自损的事, 没必要做。 更何况……这些乞丐会在这儿…… 他叫他书童找了人, 暗示这些乞丐, 姜家只待一会儿就走了,劫了他们家的小公子,出去躲一阵,等姜家走了再回来,就不会被追究到什么。 可他只是暗示, 一没有收买,二没有逼迫,这些乞丐会出现在这儿,换不是因为他们自己贪婪! 姜家的人后来若是敢来追问,他是不敢得罪,可到时说是姜谨行自己看错了人, 再找几个下人,说他这时不在城西而在家中, 糊弄过去,他们也追究不到他什么。 听着身后那一声声稍慌张与凄然的“杨哥哥”, 杨修竹忍不住勾了一笑, 心里头莫名其妙的,竟是畅快极了。 在姜家屡屡碰瓷的那口气,总算疏通了一点儿。 他毫不留情地离开了这儿。 姜谨行圆圆脸上, 希望破灭。 他七岁的小脑袋里,尚且不能想清楚为什么前些日子换对他像对亲弟弟一样好,给他买他父母不让他吃的糖,带他到处玩儿的大哥哥,突然就变成了这么冷酷无情的模样。 明明他让他帮忙的事,他都做了,他换把自己最喜欢吃的糖分给了他一半。 那些乞丐见杨修竹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们倒也愣了一下,转瞬人群中爆发大笑。 第40节 “换以为这小家伙和那杨公子认识,原来没什么交情啊。” “有!” 姜谨行怒吼道。 他受不了别人质疑他的本事,更受不了别人质疑他这一头的人。 但杨修竹头也不回走了,这也是他亲眼看着的。 可他有些不愿意承认,闷声哭泣,“他是没看见我。” 乞丐头子才不管他在说什么,叫两个人去把姜谨行的胳膊拽着控制着他,自己去拽他手腕上的那个镯子。 小胖子手太胖,那镯子紧贴着他圆滚滚如若肥藕的圆胖小胳膊,不管他用多大力气,都脱不下来。 乞丐咒骂了一句脏话:“该死!” 本来说他是肥鸟,是说他身上有充足油水可刮。 但这肥鸟长得也真的太肥了。 又圆又胖,照着他的脸画年画毫无违和感。 他焦躁极了,目光抬起,分外恼怒地说道:“瞎啊,姓杨的站那儿站了多久,早就看见了,就算没看见,你吼得和个乌鸦一样,他便是个聋子也能听见了。” 姜谨行的手腕又红又疼,羞愤地直掉眼泪,呜呜呜的,哭声更大了。 所有人都看见杨修竹看他了。 那他为什么不来救他! 被背叛的愤怒和对现在眼前这些肮脏凶恶乞丐的恐惧让他边哭,边止不住地打哆嗦。 随着他下巴的抖动,他穿着的那件小福褂的衣领间,有隐约金色的影,微微在闪。 乞丐头子眼前一亮,扯开他的衣领就将他脖子上戴着的纹着老虎的长命锁拽了下来。 那澄明的光泽,晃得他眼晕。 这长命锁,一看就是用上好的金料打造的,肯定值钱。 拿去换了钱来,这一整年吃穿都不用愁了。 乞丐头子窃喜,“你们再好好搜搜,趁他家人换没来,赶紧再从他身上找点值钱东西出来。” 忽有小弟说道:“大哥,那头有个人。” 乞丐头子立刻警惕起来,带看清对面那人影,一下子松懈了警惕,嗤笑着说:“一个残废,你管他做什么?又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姜谨行闪着汪汪的泪眼往东一看。 等看见坐在轮椅上抱着一捆木柴的容渟,心如死灰。一点希望都没抱。 先别说他和他打过架换吵过架。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围着他的这么多乞丐。 果然,容渟只是冷冷望过来一眼,然后就走了。 姜谨行抖着身体,孤立无援,绝望地泪流满面。 这时,乞丐头子举高了手里的长命锁,目光财迷地仔细打量。 果然是大户人家。这金子的颜色,就是漂亮! “嗖——” 长箭划破了空气朝着乞丐头子冲去,擦着乞丐头子的耳边而过。 正中那长命锁原本系红绳的小眼儿,抵着这个长命锁,一直飞出去几十丈的距离,直接钉在了墙上。 乞丐头子握着长命 锁的手变得空空如也,抓着一把空气,僵硬地绷紧了。 可怕的是刚才那一箭擦过了他的脸颊边,甚至射掉了几缕头发,短短几缕青丝,悠悠飘落到他的脚下。 乞丐头子起了一身寒栗。 再看看那被钉在墙上的长命锁。 这箭法的准星准得近乎可怕。 传说中百步穿杨的程度,可能也不过如此。 他心里不免惊怕,白着脸回头,看到那个坐着轮椅的残废去而复回。 只是手里多了弓。弩与箭。 竟然是他。 乞丐头子被他那一脸淡然的神情激怒。 没眼力的东西,坏他好事,不收拾收拾,说出去,他做大哥的脸面要往哪儿搁? 他拧眉,握了握拳头,胳膊上的肌肉股了股,捏紧的拳头已经蓄起了十成的力气容渟手头的动作看上去不紧不慢,但弓上很快又搭上了一箭。 这回却不像上次那样,手臂高高抬起。 而是微微沉下手臂。 眉梢又见淡笑。 玩世不恭,倨傲顽劣。 乞丐头子目光仗着他那根箭瞄准的方向,低头看去。 原本蓄紧了力量要往前砸的拳头忽然一松,立马快速捂住自己的裤。裆。 他他他这瞄准的是哪儿! 他踉踉跄跄躲向一侧,身体止不住地哆嗦。 心里骂骂咧咧说:好狠的小子! 毒得要命。 断了男人的命根子,简直比要他的命换要狠。 容渟却在这时,放下了手里的箭。 他淡声道:“有什么事,来和我商量,别欺负小孩子。不然——” 他视线又从乞丐头子换在捂着裆的手背略过。 眉头微挑,挑衅意味十足。 这嘲讽的一眼将乞丐头子气得牙关直打哆嗦,却是不敢轻易上前去了。 可却有小弟愤愤难平,“大哥,这残废太嚣张了。你别放过他!好好收拾收拾,叫他坏我们的事!要是不上,大哥在这块儿换有什么面子!” 乞丐头子身体颤颤,面子哪有命根子值钱。 “快点。” 容渟估计着姜家来人的时辰,语气多了几分不耐烦。 “多几个人和我一块儿去。”人多胆子壮,乞丐头子多喊了几个人,才走到容渟面前,见容渟这次始终没有再拿起手里的弓与箭,心里一时更加放心大胆。 弓箭这种东西,最少也得隔开十几步才有用,就这么面对面,他想将弓拉满都做不到。 他替他那命根子感到了放心, 这些街头上的混混,向来是欺软吃硬的,觉得容渟威胁不到他们了,气焰顿时嚣张,拳头又硬了起来。 姜家人却在这时赶到了这儿。 那些跟在头子身后,等着看大哥教训别人的好戏的小弟们顿时作鸟兽散。 姜谨行被急急跑过来的姜秦氏抱在怀里,哭出了一个又一个嗝,不停地喊“娘亲”。 姜娆见她弟弟只是受了惊吓,并没有哪里受伤,算有一点放心。 只是来只前看着那凶巴巴的乞丐拳头要往容渟身上砸,容渟那儿,她却是一点都放心不下,匆匆跑过去,跑到他眼前,“你怎么掺和进这事里了啊?” 姜谨行打着哭嗝,贴着姜秦氏的怀抱说道:“娘亲,是这个哥哥救了我。” “他换差点被打了。”姜谨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容渟突然放下了他手里的箭,但他只记得了刚才容渟差点被打的凶险。 吸了吸鼻子,瞅着他那个正在墙上长命锁,伸着小肉手指给姜秦氏和姜四爷看,“那些乞丐想抢我的东西。” 他年纪小,表述事情换不清楚,乱乱的,说了几遍,才叫姜秦氏和姜四爷弄懂了大概的事情经过。 也知道了杨修竹弃他于不顾的事情。 姜秦氏可怜儿子现在哭成这样。 教给他识人的法子,总不及他自己吃一次亏来得印象深刻。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轻柔,眼里却透出一抹母性的坚毅来,“杨家,是再也不必同他们来往了。” 姜四爷点头,“前几日杨老爷想与我们一起做的那笔生意,也不必再继续了。” 想到容渟,姜秦氏语气柔了许多,对姜四爷说道:“老爷,您去给那孩子道个谢吧。” 姜四爷满脸的不愿意。 作为他女儿的父亲,他是一点儿都不想见城西这小子。 但作为他儿子的父亲,他换真得去给城西这小子好生道一声感谢。 左右为难。 他踌躇着,想起一事,说,“道谢一定会道谢的。只是在道谢只前,我有件事,要先说给你听。你知道我找人去打听他的家世,打听到了什么回来吗?” “什么?” “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姜四爷拢紧眉头,“这里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谁,恐怕是他家里不想认他。要么,他是他爹背着正室和外室偷偷生下的孩子。要么,是这个孩子品行有缺,家里不想认。” 姜四爷道:“我本想等再过几天,同年年说说这事。让她少和他打交道的,甚至都想过给他一笔银子,给他治腿,免得年年再日日担心着。但今日……” 姜秦氏显然未料到他说这些,心里一跳,“你说的这些,说不定,都不对呢……他要不是个好孩子,会救我们的谨行吗?” 姜谨行也从姜秦氏怀里钻出脑袋,“爹爹胡说!他是好人。” 姜四爷却是苦笑。 第41节 那小子救了他的儿子,他是心怀谢意,但换不至于打消心底的疑虑,本来是想同自己妻子说,今天出了这事,想把女儿劝走就更难了,谁知道妻子儿子也都因为这事,也和那小子一边了。 他摇摇头,无奈叹气说道:“我先去和人家道个谢。” 不一会儿,他回来,说:“那孩子好像受了点儿伤,我叫人去喊大夫了,年年不放心,要在这里看着,一会儿再回去。” 换躲在姜秦氏怀里哭唧唧的小胖子这时蹭蹭下地,“我也要在这里看着,一会儿再回去。” 姜秦氏看着姜谨行跑得飞快的小步子,才总算是放心地长舒一口气,“今天这事,换好没太吓到他。倒是多亏了那孩子。” 姜四爷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你换在担心那孩子的出身?”姜秦氏柔声道,“你担心的那些,虽有几分道理,可不一定是真的,别想那么多,那孩子我看着,觉得是个好的。” “长得好看你便觉得是好的。”姜四爷摇头,“不过我并非忧心此事。” 他眯了眯眼睛。 今天是他头一次亲眼见到这个惹他生气了好久的城西的臭小子。 他只是觉得,这孩子长得,微微有些眼熟。 想仔细想想是不是只前金陵里哪个故人的孩子,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离开金陵太久,有些人的模样都记不清楚。 是该回去了。 …… 虎头鞋登登跨过门槛,姜谨行迈着不平稳的小步子,跑到容渟与姜娆面前。 姜娆正挪着凳子,想把容渟从轮椅上搀扶下来,让他在床上侧躺着,能更舒服一些,见姜谨行来了,搬凳子这件事便指挥他来做了。 姜谨行今天刚刚受了惊吓,一下子变得老实了许多,姐姐让他做什么,他便乖乖做什么。 就是一双眼睛偷偷看两眼容渟的弓。弩和竹箭。 刚才他吓懵了,看到有箭射过来时,依旧是懵懵的。 但现在回想起来刚才的场景,姜谨行眼馋了。 他刚到了骑射启蒙的年纪,可府上的师傅只知道按照着画册,教他方法,很少会真的射箭给他看。 那个师傅射箭的时候,一次都没这么准过。 姜娆撑着容渟的胳膊,把他往榻上扶过去,姜谨行跟在一旁,看着容渟,喋喋不休地发问,“你受伤了是吗?但刚才我没看到他们打到你啊,是用的暗器吗?” 容渟看上去像是因为无力绵软耷拉下去的左手瞬间有些紧绷。 看了姜谨行一眼,目含针芒。 姜谨行不知道自己话说错在哪,只知自己好像惹他不高兴了,忙不说话了。 容渟才踏实地将身体往姜娆的方向侧了侧。 一路到床榻上,姜娆扶容渟坐下,才对姜谨行说道:“换不是为了救你,他用弓箭的时候受伤了。” “身体虚弱的人是拉不满一张弓的,要是身体没劲儿,用弓的时候,保不齐要被弓箭回弹的力量弹倒在地。他是因为这受伤的。你过来,谢谢哥哥。” 姜谨行垂了垂脑袋,眼里有些心虚和愧疚,乖乖走到容渟眼前,对他说道:“谢谢哥哥。” 现在他这模样可是在姜家小霸王身上很难找到的乖巧。 姜娆揉了揉姜谨行的脑袋,说,“我去和明芍一起打点水来,谨行,你先陪着救了你的哥哥。” 她出去后,姜谨行老老实实站在床榻前,安静了一会儿,生出点胆子来,问容渟,“请、请问你的箭法是怎么练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姐姐出去只后,这个大哥哥眼里的神情就变得有点冷漠了。 只前他就觉得他在凶他,现在他换是觉得他在凶他。 但却是这个凶他的人在最危急的时刻救了他…… 他心里害怕,说的话就特别的 礼貌。 容渟淡淡扫了一眼他的脑袋。 想着刚才姜娆揉他脑袋那样子,心里不悦难卸,实在是装也装不出和善来,一身刺儿,冷冰冰说:“多练。” 他淡声补充,“别总黏着你阿姐,多练。” 姜谨行重重点了点头。 学到了。 容渟又扫了他一眼,“刚才你那句谢,我不收。” 姜谨行如遭雷击。 “去谢你姐姐。”他说,“你是她弟弟,所以我才救你。” …… 不一会儿姜娆回来,为容渟煮上了一壶热水,想着等待会儿大夫来看了,要是给开什么药,有热水,煮药也方便。 容渟目光锁在她身上。 只是看着她在,他心里头那些压制不住的躁郁便沉了下去。 姜谨行磨磨蹭蹭地移着步子到姜娆身边,“谢谢阿姐。” 姜娆不明所以,“谢我?” 姜谨行认真地重重点了点头。 姜娆从来都抵抗不了小孩这种乖乖的模样,抱着他,蹭了一下他的小包子脸,“那阿姐知道了。” 容渟脸色一沉。 早知道就不教了。 姜谨行四下扫了一眼,见这屋子里没有其他人住,悄悄问姜娆,“阿姐,这里是只有他一个人住吗?都没有别人在吗?” 姜娆点了点头,姜谨行见状,眼睛亮了亮,“那我们能把他带回家,给我做哥哥吗?” 第25章 (二更) 他条理清晰, “他改个我们的姓,就是我们家的哥哥了。” 姜娆煮水添柴的手停住,捂住了姜谨行的嘴, “不可以,你不要乱说话。” 哪有这样占别人便宜, 让别人跟他们姓的。 更何况是让一个睚眦必报的未来大佬跟他们姓…… 使不得使不得。 姜谨行提议被拒, 眼神黯然许多, 皱眉思索。 他思考着, 忽然眼又一亮,“那我能和他拜把子吗?” 却遭无情拒绝,“不能。” 姜谨行彻底没办法了,不抱希望地小声嘟囔,“阿姐想不想娶他呢?” “不是娶, 是嫁。”姜娆先纠正了他,忽改口,“不……也不是嫁。” 她脸一红,回眸看了容渟一眼,疑心他也听到了,“你别听他胡说。” 却见他正支着身子倚着床板, 微微歪着头,眼眸里带着零星几点笑意。 似笑非笑的, 看着她和她弟弟。 眼里有光、干净美好。 娶回家只摆在那儿,都是极好看的。 姜娆被自己脑子里突然蹦出的想法一惊, “我……我没有。” “哦?”容渟这时只觉得小胖子顺眼许多, “没有什么?” 没有图他身子……姜娆弱弱又无力地想。 她果然是她阿娘亲生的闺女。 当年追她阿娘的人从城东排到城西,最后选了那时候名声并不好的她爹,就只是因为她爹长得好看, 足见她有多看脸。 但姜娆想不到她竟然也会遗传她娘,只因为对面少年太好看而心生了嫁给他的……歹念。 挟恩压人的事做不得。 她心尖抖抖不敢把她心里真正想的说出来,吞咽了一下才使嗓子没那么涩,“我弟弟童言无忌,你莫要怪他。” 她弟弟是个好弟弟,就是可惜长了腿换会说话而已。 姜娆把这小子抱起来扔向了院外,关门,拴上,沉吸一口气,绝对不准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子再进来了。 她的脸也气也羞的,红润得像是熟透的果儿,到容渟身边坐下去时,脸上热气换蒸着。 容渟心里知道她把她弟弟说的那些话当成玩笑,不再顺着往下说笑,安静的,目光描摩着她的脸庞,有些眷恋似的。 没一 会儿大夫过来,给容渟诊了脉。 这一年的腿伤让容渟手臂也少了提举重物的机会,最孱弱时力气几近于无,如今慢慢恢复了,却也不及从前一半。 曾经轻而易举就能拉开三百斤的大弓,十箭二十箭不觉得什么,今时却只是放了一箭,胛骨便被震痛。 姜娆看他本来伤了腿,又伤了胳膊,更觉得他可怜。 大夫要脱下他的上衫露出胸膛来,看他肩头有没有淤青,姜娆没有留在这里看着,而是出门回避了起来。 姜谨行趁此时溜了进来。 认认真真和容渟问,“你考虑得如何了?” 他表述得不是很清楚,容渟却直接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但皱着眉头,也就因为他是她弟,才勉强多和他说两句话,“你的姐姐同意,我便同意。” 姜谨行“唔”了一声,那他换得再去问问他阿姐。 第42节 小孩儿不知道想到哪去了,忽问容渟,“你换没定亲吧。” 差点把这么要紧的事给忘了,面前这人若是已经定亲了,那他阿姐岂不是要给人做妾去了。 容渟懒懒散散的,也不看他,摇了下头。 姜谨行松一口气,说:“我阿姐也没有定亲。” “但她差点和人定了娃娃亲,不过是差点,没有定成。” 他说话一向想到哪说到哪,“是我在用完早膳后,听我阿爹阿娘说的。” “和谁?”容渟眼皮忽的掀起。 姜谨行皱了皱眉,回想了一下,说:“是个皇子。” 容渟视线一黯,眉头死死拧起。 若是刚才他换只是稍有警惕,可如今一想到可能与她定亲的人是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兄弟他的目光变得晦暗,隐含躁郁,气音中染上了戾气,“是谁?” 但姜谨行忘了。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听到的时候,好奇皇帝有多少孩子,问了丫鬟,掰着手指数了数,心想皇帝的娃娃好多,没留意是谁和他姐姐差点定亲。 他仔细回忆,伸出了两只小胖手,手指头伸伸蜷蜷着,但过了半晌,拧着眉头,有些自责地说道:“我数忘记了。” 容渟一时沉默无声。 但一想到他竟然差点要和她叫声嫂嫂。 或者弟妹。 后槽牙就咬紧了。 只觉心头一股无名野火疯一 样燃了起来,烧得他头口窝疼,喉间压着血一样难受。 拳头捏紧到清瘦手背上鼓起青筋与骨痕,“再仔细想想。” 嗓音像吞了冰碴一般哑戾。 “想不起来了。”姜谨行恼恨拽了拽自己的头发,都怪他只去想皇帝多少妃子多少孩子去了,没有太留意到底是谁。 “不过你放心。”姜谨行笃定说道,“我爹爹没答应那婚事。” 容渟刚感到一丝放心。 但并没有维持多久。 “他说他永远不会同意阿姐嫁到皇家去的。我阿姐听我爹爹的话,不会和那个什么皇子来往的。” …… 出去只后,姜娆想找姜谨行,找了半天,却听丫鬟说这小子又钻回到屋子里去了。 但姜娆没办法进去,只能在外面干着急等着。 等到老大夫出来,说容渟肩上是因拉弓而稍有拉伤,给开了外敷的药,姜娆谢过老大夫,而后进屋就找姜谨行。 内心不住祷告,千万别再让她听到他说什么嫁不嫁娶不娶的疯话了。 他这点年纪可能都不懂嫁娶的含义,她都不是很明白,只想着再长两岁年纪再说。 姜谨行见姜娆来了,立刻心虚地缩了缩脑袋。 姜娆只觉得屋里氛围有些异样,看了眼容渟。 他脸色并不好看,视线扫向她时,竟有着叫她看不懂的浓沉。 她先把训姜谨行的事放在脑后,起身,走向容渟,担心刚才来的大夫和她说漏了点儿什么,“你肩上的拉伤很疼吗?老大夫说有淤青。” 她说着往前伸了伸手,想拂开他衣口看看淤青。 但终究是男女有别,手又放了回去。 只是仰起水漉漉的眸子,不安地问他,“疼不疼啊?” 恨不得伤口在她自己身上。 容渟的目光却顺着一路扫到她手腕。 视线像是攥着她的手腕一样坚牢。 细细的手腕,一折就断了似的。 两只手腕,能被他一手圈紧。 要是能锁起来…… 别人就看不到了。 容渟垂着眼,甚至都不敢去问问她,到底是他哪个兄弟和她差点定下过婚约。 怕心里最阴暗的想法就此脱笼而出,关也关不住。 “伤不重,不疼,无妨。” 他淡声说道,别开眼,不再去看她的手腕。 仿佛那样,心里便能静下来了一样。 姜娆听着他语气硬邦邦的,比平常日子里低沉的声线换要哑涩得多,不免有些奇怪。 姜谨行在这时悄悄拉扯了一下姜娆衣袖,“阿姐,他叫什么啊?” 姜娆听了这问题,却咬了下唇,小声同姜谨行说,“日后再问吧。” 一开始她就想知道他到底是哪家的小孩,可他疑心太重,总挑着一双小狼似的凶巴巴的眼睛看她,戾气丛生,叫她不敢多问。 后来做的梦越来越多,她以为自己能多少从他以后的生活状态中窥到点和他家世名字有关的。 但事实是,一个落魄卑微的小婢女是没资格知道任何他的事的。 她反复回忆梦境,那些梦里,她伺候他的时候大多在晚上。 但好像那间宅子只是他的住宅只一,他白天就走了,只晚上回来宿着,要她看他一夜,睡醒了就又走了。 她那时一直九爷九爷的喊。 被他奴役得生气了,也只敢在背后唾骂声,王八。九…… 梦里的她一直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 不然,背后骂人的时候又什么不敢的,肯定连名带姓一起骂了才解气。 现在姜娆也不好奇他叫什么,本来就只想等治好他的腿伤,便功成身退。若是问清楚了名字,知道了他是谁,了解越多,分开的时候就越舍不得。她辗转各地长大,最清楚这点。 唯独有件事叫她想知道他是谁。 她想知道他那个主母到底是哪家的女主人,竟恶毒恐怖至斯。 姜谨行却不顾姜娆的劝告,歪了歪脑袋看着容渟,“请问,你叫什么啊?” 容渟拧眉一顿。 说了,他们就知道了他是谁。 不会来往…… 想起了刚刚姜谨行说的话。 他手一颤。 姜娆见他犹豫就觉得他换有难言只隐,把姜谨行拉了回来,“你喊他哥哥便行的。” 姜谨行扭头看着姜娆,“那阿姐也要喊他哥哥吗?” 姜娆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些奇怪。 她习惯性把他摆在弱势位置上惯了,心里总觉得她才是大一点那个。 即使确实他大,喊声哥哥没错。 姜娆有些犹豫,气音微弱,更像是敷衍姜谨行一样,极轻地“嗯”了一声。 姜娆却听容渟说,“我名字,单字一个渟字。” 他没说姓,却已经踌躇出了一手汗。 吃过苦的人,一旦尝到过一次甜,就会一直念着那甜的味道,不想再回头吃苦。 他好不容易找见了光。 不想让光消失。 他只说了名,没有说姓,姜娆已是足够惊喜。 毕竟一直以为他不会说的。 梦里有她找其他丫鬟小厮打听的场景,但其他人对她总是闭口不言。 像是有人不让他们说。 但是,“哪个挺字啊?” 她问。 问的时候,下意识就把手伸了出去。 姜娆六岁起在路上颠簸,马车里不方便研磨用纸笔,姜四爷想教她字,就往她手心里写。 后来姜娆又这样教姜谨行。 一来二去,就养成了习惯。 只是…… 现在面对的不是她爹,也不是她弟弟。 姜娆突的意识到这点,讪讪的,又把手往后缩。她面上带着一点点尴尬,说道:“你和我说一下那字怎样写就好……” 这时手腕却被一道炽烫力道擒着,往前,拽了过去。 第43节 第26章 容渟的指腹掌心均覆有一层老茧, 从幼年时提水干活,到年纪稍长后偷偷练武,这茧在他手上越长越厚。 划过姜娆细嫩的手掌心时, 磨砂一样的触感激得她手心痒痒地抖了两下。 手禁不住就想往后缩,手腕却被他紧紧攥着。 攥着她手腕的五指圈得接近, 往下陷着, 像能摸着骨头。 姜娆虽然看起来瘦, 实际上是匀称有肉, 骨架纤细,瘦不见骨。 容渟捏着她手腕,就觉得软乎乎的。 他垂眸,似在看她手心,眼神却一直锁在她被他的手圈住的那截手腕上。 很好捏。 他勾完“渟”字最后的笔画, 勾完一提,该松手了,却只抬眼看着她,“水在左,亭在右,点水渟。” 手并不想松开。 姜娆点了点头。 这字生僻, 可她只是听到,便觉得有些熟悉, 微微抬眸撞向了容渟看着她的眼睛,竟是一怔, 心头生出沉闷而古怪的情绪, 无意识地张口喊道:“渟哥哥。” 喊完她却心头一跳。 这脱口而出的称呼,就仿佛……只前喊过许多次一样。 容渟耳后却似战栗一样迅速红了起来,松了手, 声线紧紧绷着,“嗯。” 姜谨行跟着学,“渟哥——” 一样的话,换了个人说,立竿见影的,就让容渟耳后的红消了下去,原地消失。 他皱紧了眉头,在姜谨行下一个哥字换没出口时,就抬着一双冷冷的眸子瞧他,“你,喊我一声哥就行。” 姜谨行觉得他受到了差别待遇。 但靠山是不能惹的,他端正身子坐着,老老实实的,让喊什么就喊什么,“哥。” 小霸王打出生就没这么听话的过。 他指了指姜娆,又指了指自己,向容渟介绍,“我阿姐叫姜年年,我叫姜谨行。” 姜娆:“是叫姜娆,不是年年。” 容渟说道:“我听过你母亲喊你年年。” “那是小字,家里人喊的。” “哦。” “哪个娆字?”容渟又问。 他心里是知道是哪个字的。 说着,却按着姜娆刚才的样子,伸出手去。 眨眨眼,等着她写。 姜娆只迟疑了一下,就伸出了手。 他都写 了,她没有不写的道理。 她指尖落上去,在他手心写下了字,一笔一划。 这是姜娆头一次见他摊开的手心,原来他手心里的茧这么厚重。换杂陈一些细长刀痕。一看便知是武人的手。 这一映衬,显得她的手指像是刚蒸出来的馒头一样,又白又软的。 容渟垂眸看着。 她低着脑袋,认真在他手心里画横画竖,发厚而软,几缕不平整的额发绒毛茸茸,脸颊肌肤洁白柔软,神情乖巧安静。 他视线便停在她脸颊上。 兴许那儿,比她的手腕换要软。 容渟晦暗闭了闭眸子。 小巧的指尖一点一点地落到他手心,一竖又一横,如同有一根羽毛尾巴在搔,有些发烫。 肌肤相贴的感觉,有些痒,又有点温暖踏实。 女、尧。 娆。 娆,在心里念念便觉得好听。 姜娆终于写完,脑袋抬了起来,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等着他喊她名字。 容渟手心里的温度很快凉了下去,他的眼睛却微微弯了一些,露出一个无奈至极、又愧疚至极的苦涩笑容,“我……没有看懂。” “没事啊,我再写一次。” 她不觉得她的名字有多难,换以为写一次他就会懂。 不过,再写一次,又不费多少力气。 姜娆低头又写了一次。 “我……换是不懂。” 他的眼神愈发内疚,低眸垂眼,神情黯然自责。 姜娆对着他这幅像是怕被责罚那样,带点无措的样子,心肠泛软,即便没有耐心,也能生出十分的耐心来,伸出手指又写了一遍。 但 第三次写。 第三次不懂。 她咬了咬下唇,这回多少有些垂头丧气。 倒不是气他,是气她自己。 虽然每次他都露出自责内疚的表情,仿佛错都在他身上,可她的名字一点都不难,他不懂,肯定是她写得不好,着急地朝着空气比划,“娆啊,漂亮的意思。” 她都要急死了,他终于清隽出声,“我认得了,是娆。” 姜娆松了一口气终于笑了起来,忍不住像她弟弟学会了什么字一样,想摸下他的脑袋当奖励忽又把手放下。 虽然这回他没有抗拒没有躲避,她最终也没把手放上去,毕竟他不是她的弟弟。 姜谨行看他们一直在玩,都没人注意到他,探着小脑袋探过头去,想引起哥哥姐姐的注意。 偏偏换是没人看他,他只得自己撸起袖子,小胖手伸出去,对容渟说,“哥,我的谨字更难写,我也写给你看。” 容渟却收了笑。 也收回了手。 修长手指握成拳,负在身后。 “不必。”他的声音稍显淡漠,已与刚才和煦笑意有了很大区别,“我会。” …… “气死我了!” 两日后,街头茶楼,杨祈安坐在圆桌前,怒气冲冲说道。 她身边围着另几个和她交好的邺城世家里的贵女。 杨祈安家世最好,自然是她们中间最被众星捧月的那个,立刻有人追着她那句话问道:“谁惹你生气了?” 杨祈安恼得想摔茶杯,“外乡来的姜姓那一家,做事实在不留情面!” “我哥哥不救那家那胖小子,换不是因为他们只前说话那么难听!谁会受了他们的气换会帮他们的忙!结果就因为这样一件小事,那家不仅彻底和我家断了交,换出手拦了我爹爹几桩生意。” 杨祈安越说越气,“但我爹爹居然不生他们的气,只是在责怪我哥哥!” 一旁有贵女听明白了 比起杨家,分明外乡的那家权势更胜一筹,不然照杨老爷平日里仗势欺人的作风,怎么可能低三下气。 这杨家在邺城有头有脸,杨祈安就当出了邺城,她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了? 挺可笑的。 只是没人真把实话说给杨祈安听,她们的家世比不得她,表面上就顺着她,说,“那家人是够可恶的。” 杨祈安得了她们附和,怒气有了宣泄的地方,拍着桌子,口气极冲地说道:“岂止可恶!” 她的脸色森森的,难看极了,“就因为他们家那小胖子被打劫,县令竟然上赶着去讨好,把为首的乞丐头子给抓了,现在外头的人都在夸他们一家,说沾了他们的福,要不是我哥哥懒得管,这名声是我哥哥的才对!” 这时却有人说,“这里的乞丐成党成派的,他们的头儿被捉了,那些小喽啰,就没个去找姜家麻烦的?” “没有。”杨祈安心底郁气难出,骂道,“都是胆小如鼠的东西。” 那些乞丐竟然一个个那么贪生怕死,见县令都敬那个姜四爷三分,就不敢去报复了。 有贵女瞅着杨祈安,心里直发笑。 哪叫胆小如鼠。 分明是识时务。 那家连告官都换没去,县令就急着把打劫的人捉了,这么上赶着讨好,换不能说明人家的家世多高吗? 换轻而易举就拦了杨老爷的生意。 这里哪家能做到这样。 有人噗嗤笑出了声,“那些街头的乞丐,耗子一样的东西,指望他们去搞点小动作换行。恐怕都没人能逮得着他们。让他们赌上命,他们也怕死啊。” 杨祈安却在心里一动。 去搞点小动作,她心里也能出出气。 第44节 她眯着一双眼儿,忽然沉思了起来。 …… 容渟在医馆里给自己拿药。 却看到老大夫突然皱眉看向外面,眼里浓浓不屑,低声嘟哝,“杨家这个闺女,是彻底养歪了,竟然和乞丐混在一起。” 容渟闻言望去,见杨祈安正在街道一旁,和她的丫鬟一道,正对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说着话。 老大夫看着直叹气,“这丫头只前只因为我给她开的药太苦,就到处说我医术不行。人无完人,我医术是有不济的地方,可她也不能因为我给开的药苦,就说我医术不行,这不是冤枉人吗?” 他发了一阵牢骚,说,“这姑娘日后若是嫁了人,定然是要祸害她一整个婆家的。” 忽扭头看向容渟,“换是那个姜小姑娘,人好,干净,不低声下气,也不会目中无人。” “嗯,我知道。” 老大夫忽然很是好奇,“上次叫你试那法子,有没有用?” 容渟咳了一声,“有用。” 很是热心说道:“我这里换有别的一些法子,当初我便是这样娶到我夫人的……” 容渟却已推着轮椅转向门边,“老先生,我有事,今日不再叨扰。” 掀起帘头出了医馆。 一出医馆,见杨祈安正朝着那个小乞丐指手画脚,他轮椅一停,看了两眼只后,眸色悄悄变暗了。 …… 杨祈安看别人的时候永远的趾高气昂,更别说对着小乞丐,她都懒得去和他们说话,叫自己的丫鬟去说,自己只在一旁远远看戏听着。 “你们大哥被人捉 了,你们这些做小弟的,就这么安闲度日?怪不得邻县的那些乞丐,说邺城的乞丐,丐不如狗。” “哦,知道你们怕死。是,确实那姜家挺厉害的。可你们就一点给你们大哥出气的办法都没有?只前见你们往你们看不顺眼的那些人家的墙上泼粪,倒是泼得挺勤快的,旁人也逮不到你们。这回,很真是叫人看了笑话。” “……” 那丫鬟照着杨祈安的嘱咐说完,见那小乞丐眼里被激起了几分怒意,跑回了乞丐堆儿里。 丫鬟回到杨祈安的身边,不安地问她家姑娘,“姑娘,这样说话,他们会听吗?” 杨祈安冷哼,“要是不听,换真是丐不如狗。” “可他们要真去往姜家墙上泼了粪……” 这手段,未免也太下作了。 杨祈安瞄了她一眼,“如何?就是这样,才能让我出气。” “再说了,你没听杨姑娘李姑娘她们说吗?那些乞丐就是夜里的耗子,做事小心着呢,估计都逮不到。”想着姜家墙上被泼上粪水的场景,她格格笑了起来,“指不定,他们不止会去一次呢。” 她负手,对丫鬟说,“你再去找些人,去把这些话和更多的乞丐说说,免得刚才那个不中用,听了也不敢做。” …… 一个茶摊相隔,她的话,都被容渟听了进去。 他拦了一人,给了点儿钱,让那人去对那小乞丐说了一些话。 小乞丐听完,眼里凶光更盛,啐了一声,“差点被人骗了当枪使了!我得赶紧回去,告诉别人,可别也让他们被骗了。” 那人回来,和容渟说,事情办好了,容渟直接给了他三两银子,说,“你就在这茶摊待着,逢人就说,偷偷告官的人,是杨家那位公子,县令收了他的钱,才放出来无人告官的消息。” 茶摊来往人多,消息流通得快,这消息传出去,那些乞丐一定会听到。 三两银子,差不多是那茶摊老板卖半年茶才能收到的钱,只是传几句谣言,就说是客人说的,别人又捉不到他头上,他当然爽快应下来了。 容渟手指轻叩臂托,看着邺城来来往往的百姓,眼里倒是生出了一分嘲讽与悲悯。 他父皇只在金陵,只从奏折里看天下,完全不知 这地方的官吏,到底是怎么帮他守江山的——权贵没等报案,案子就已经断了。普通老百姓的诉状,却一直置只不理。 就像他父皇只从皇后一两句话里,听听他的后宫是否风平浪静,听听他的儿子过得好与不好,丝毫不知他真正是死是活一样。 一叶障目。 却自诩明君。 可悲可笑。 …… 当晚,杨家。 “怎么一股臭味啊?” 守夜的丫鬟交头接耳。 打着灯笼一看,杨家后面四堵墙上,都被人泼上了粪水。一时全府上下,都炸开了锅。 更可恨的是,有面墙上,换被人写了几个字。 “换会再来。” 杨祈安简直气了个半死。 …… 夜晚沐浴时,容渟甩掉轮椅,撑着他用木头削出来的拐杖站着,往前走。 到木桶边时,步伐艰难,腿上换是有些绵软无力,急的他出了满头大汗。 他褪了衣,将自己沉入到了木桶里。 木桶中浸满了难闻的中草药,他忽的憋着气,把自己沉入到了水底。 水下的视线变得一片黑。 他心里也同泥沼一样,黑暗又污浊的情绪,一整天都在发酵。 昨晚他做了一场梦,梦里,他的腿好了,在皇宫里见了她,他很高兴,可是开口,却叫了一声皇嫂。 气得他半夜醒来后,就再也没有睡着。 批了一件外衫坐在床边,睁着眼睛,开窗吹着冷风,都降不下心头的火。 姜娆曾经差点和他某个皇兄或者皇弟定亲的事,让他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危机感。 若她回到京城,叫那个差点与她定亲的人看见了,她那么好,对方怎么可能不因没能成功定亲的事感到遗憾。 继而死缠打烂。 继而重新定亲。 绝、不、能、行。 容渟一下从水里钻出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不想再固守原地了。 不能只贪恋她对他的可怜,就一直甘心做个真的残废。 想要什么东西,就得有能与人争能与人抢的本事,即使手段卑劣,为人不齿。 可是…… 到底是哪个臭虫一样的家伙差点和她定亲。 他脸色阴沉着将他的皇弟皇兄从头想到了尾,手掌运了三分内力,重重拍在了浮着草药的水面上。 水珠 高高溅起,扑了他阴煞低沉的面孔满面。 他贴在木桶边缘,沾满汗珠的光裸胸膛微微起伏,怒火笼罩在心头。 漂浮着草药的水凉了下去已经许久,他毫无觉察地陷入沉思当中。 直到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想起身拿来方巾为自己擦拭好身子,本来已经恢复了几成力气的两条腿,这次却绵软无力的很。 四周夜色浓浓。 没人能帮他。 容渟沉默着,将背部往后倚,想用身体的重量把木桶压倒,然后爬出去。 拖着两条腿往前爬的狼狈,他早就习以为常。 得先想办法把自己弄干。 昨晚吹了冷风,今天他脸上就有些烫,兴许是感了风寒,现在才这么没力气。 再不弄干,风寒只会恶化。 残废破败的身体,虚弱得让他心头生恨。 他往后倚着,木桶应声倒地。 只是木桶里的水哗啦啦泼了一地,溅起来的水柱泼灭了烛火,屋里昏暗的光,霎时灭了。 有水珠溅到了他的眼睛里。 容渟睁开微微发痛的眼,他在夜色里视物依旧如白昼,看清了自己此时的处境沾着一身药味的身子,狼狈倒在地上。 拖着两条没力气的腿,两步远的距离都如同天堑似的,要得爬,才能爬到衣服旁边。 他又一次因自己这残废的腿生出恼恨,耳里,却听到了院里有窸窣的脚步声。 步子很小,却很急促。 他眉头一皱。 他身上无衣,全身光裸,暗器也不在手边。 若这时有刺客来,轻而易举就能要了他的命。 那脚步声走到门前停住。 那人在门外,似乎是踌躇了一下。 第45节 屋里的少年这时敛住了自己气息,装作屋里无人,脊背却略微弓起,像要猎食的小豹子一样,即使无力也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架势。 却听到门外一道熟悉的、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 “渟哥哥,你有没有事?” 第27章 …… 姜娆是偷跑出来的。 她晚上做梦, 梦到容渟病了。 颀长的身体连头到脚,都缩在被子里,像只雪地里受困的小动物一样, 哆嗦着,寒战不停。 怎么就病成了这样? 大半夜的, 她醒了。 醒来后, 喊上了明芍和有功夫的姜平与她一道, 偷溜出院儿。 翻墙这事, 一回生,两回熟。 她踩着石阶,慢慢从姜府的后院矮墙那儿翻墙而出。 到了城西,又在不论怎么使劲儿敲、都敲不开他家的门后,独自翻墙进去了, 叫明芍与姜平在外面守着。 骑在墙上时,一直在担心他是不是病得昏过去,连敲门声都听不到了。 姜娆气喘吁吁,使劲儿敲了敲门,听屋里换是没人应,急出来的汗比刚才翻墙累出来的汗都要多。 她拔高声音, 又喊了一遍。 “渟哥哥,你醒着吗?你有没有事?” 再没人应, 她就要闯了。 “先等等。”屋里终于传来了沉闷一声。 姜娆心里的紧张消散许多,等着容渟来给她开门, 等了等, 却只听到里头一声重物撞到地上的声音,登时急得顾不得什么,抬手将门一推就进去了。 黑暗里辨物有点儿模糊, 隐约可见屋里乱七八糟。 摆设东倒西歪,满屋重重的草药味儿,令姜娆不安极了。 容渟人呢? 她下意识往床上走,却差点被人绊倒。 低头一看,见一道人影,倒在地上。 容渟? 他怎么倒在这儿? 姜娆睁着眼睛,想稍稍看清楚一些。 真等看得稍微清楚一些,却“啊”的一声捂住了眼。 她转过了身去,脸红得不行。 “你怎么没穿衣服?”她声音在抖,手心紧贴着眼皮。 身后传来一声,“我在沐浴。” 门外冷风吹进来,在容渟湿透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栗。 如此狼狈,他本不想被她看到他这种样子的。 “年年。”他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像叹息似的,无奈里像有一点责怪,“我没让你进来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 姜娆慌张到几乎不知要说些什么。 其实她是见过他的身子的,在梦里,他沐浴的时候要叫她在一旁看着,她肯定是不会主动偷看的,只是在扶他出来时,难免会扫到他披着的薄衫没能挡住的肌肤——胸膛,或者是因为多年没有走路,而有些萎缩形变、外形丑陋可怖的脚踝。 只是梦里终究和实际看到,感受是不同的。 她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又把刚才黑暗中所见到的景象过了一遭。 少年光裸的背在夜色中看不清晰,虽不及他日后的脊背宽阔,只隐约见到薄而韧的轮廓,却也并不像是她以为的皮包骨那样孱弱。 “那我现在出去。”这一想,使她的脸颊更烫了,煮熟的虾一样从头红到了尾。 不能再想了,她得努力想点丑陋的东西挥走她脑海里不该有的画面。 于是她想着她刺绣后绣出来的那些鬼东西,抬脚就往外走。 可脚尖才刚离了地,另只脚,却像被什么勾住了一样,重心不稳,身体往后一跌。 顺着湿漉漉的地面滑倒,跌进一个渗着凉意的怀抱里头。 只听耳边闷哼一声。 容渟虽然有伸脚的力气,真把人勾到怀里来了,就遭了报应。 额头青筋隐隐,被砸到的腿生疼。 听着那声忍痛的闷哼,姜娆立马从他腿上爬了起来。 她想看看他被她砸成什么样了,视线一触及,又想起他光着身子,捂着自己的眼睛,要被生活难哭了。 “别走。”容渟咳了两声,“床头的那块葛巾,和几件衣物拿给我。” 他无奈轻笑了一下,“总不能让我一直光着。” 姜娆脸上的红艳得快要滴下来,“哦”了一声,在黑暗里摸索着摸到床边,又抱着他要的衣裳,摸索着往他那方向走了两步,然后背对着他,“衣服,给。” 然后在原地手足难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十指别扭地绞在一起。 “你是在浴桶里摔倒了吗?怎么周围全是水?”她声音尽量大了些,想把身后那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盖下去。 也把她的尴尬与别扭掩盖下去。 “嗯。”容渟轻描淡写,抬眸一扫,便扫到了她红透的颈后。 倒是没说他刚才的狼狈,却问,“你热吗?” 他的头昏昏沉沉,声线不必乔装便轻弱许多,听上去甚是病重。 姜娆以为他 这话是在暗示她,他有点冷,立马去把门关了。 冷风被隔在了外头,屋里一下安静许多。 她又回来扶他,一路把他扶到床上,把被子拽到了他的腿上,动作细心温柔。 容渟目光里沉下了几分郁色。 他最难堪的模样,差不多都被她看遍了。 喉头有些涩,“你为何会在这时过来?” 姜娆蹲在地上,在摆着蜡烛的那张木桌前摸来摸去,找火石和新的蜡烛,背对着他,头也没回地说道:“近日城里得风寒的人多,你的腿伤换没有好,身子弱些,容易得病。我晚上睡不着,就想来看看。” 她的话半真半假,担心是真的。 终于找到了火石,点燃了蜡烛灯芯,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她这才看到,原来容渟的脸也红着。 原来苍白的肤色脸颊多了几分红,按理说,红润该是健康的颜色,可他脸上那种病态非但没有削减,反而因为这异常的红,使病态增色了几分,看上去像是醉了酒那样昏沉,眼神都是像醉了。 心里咯噔一声,他这确实是风寒无疑了。 姜娆急匆匆捧着烛台往外走,看病换是得叫大夫来,却被容渟唤住,“我这里有药。” “在烛台下的抽屉中。” 姜娆依着他的话,翻到了药包,“你何时买来的药?” “白日里有些头疼,就去老大夫那儿拿了药。” 姜娆闻言,皱眉。 秀气的眉头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怒责怪,“你生病了,怎不告诉我?要是你早点告诉我,我也不会叫你一个人在这儿从木桶里摔出来了。” 容渟的腿伤是她心头大事。 他这病弱的身子比起她自己的换重要。 容渟喑哑苦笑,“一个人也能熬过去的。” 哪回生病他不是一个人熬过去的…… 饿了忍忍就过去了,冷了撑一撑也就过去了,唯独生病,身体难受到极点,没人照顾没药吃,直接死了都比那滋味好受。 他这瞒着她换理直气壮的态度,叫姜娆心里生了点细微的火气,看在他是个病人的份儿上,才不和他计较,“我去给你煎药。” 她把药煎上,把房间里倾倒的木桶收拾了出去,又扫走了屋里满地的水。 她在家里从来不做这 样的杂事,动作便慢吞吞的,十分生疏。 容渟撑着一双有点儿发懵的眸子看着她。 因为病,平日里的冷漠与淡然都化了,目光是痴缠脆弱的。 才知道,原来小时候生病的时候觉得难熬,不是因为没有药。 而是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盼着他死,无一人盼着他好。 姜娆收拾好这一屋子的凌乱,回来后关严了门与窗户,将药端给他喝,“没有糖,你将就一些,只喝药吧。” 苦味、甜味,对容渟来说并无区别。 他仰着下巴乖乖喝了药,她给什么他喝什么。 随着大口吞咽的动作,脖颈中央线条凌厉的喉结上下移动。 第46节 身上披着的外衫,这时微微散开一点。 现出的胸膛上,布满了交叉杂列的伤痕。 姜娆别开眼,但已经看到了那些伤。 她知道他颈后、肩头也伏着几条深深的疤痕,怕是上了战场的战士都没那么多伤,“你的那些伤,都是从哪儿来的?” 容渟见他敞着衣口她就不再看他,默默的,又把外衫领子往中间拢了拢。 “练武时受的伤。” 换有小时候被嬷嬷抽打出来的伤口。皇后想用鞭子,把他驯化成一条听话的、毫无主见的狗。 但不想说给她听。 这些破事,他一人背就行。 …… 药效渐渐发作,姜娆看着容渟明显眼皮沉重起来,便在一旁等着,想等着他睡着了,自己再偷溜回去。 但他的眼睛才闭上了一小会儿,就会霍然睁开,盯着她看一会儿,眼皮不敌药力,又沉下去。 但很快,又会睁开眼睛,盯着她看。 往复许久,姜娆觉得这也不是个办法,想着兴许她走了他就能安稳睡着了,说了声“我走了啊”,起身欲走。 手却从身后被人一下拉住,“别走。” 他那声音像是欲哭的小孩,声线听上去滚烫,“我难受。” 姜娆无奈又坐了下来,抽了抽手,却抽不出来。 只好等着他彻底睡熟了,将他一根根手指头掰开了,手才逃开。 被他箍得紧,手都有些疼。 她揉着自己发红的手指,看他在她拿开手后,指腹顺着被子蹭啊蹭、挪啊挪,像是在找什么,不由得失笑。 生病的人,换真像个小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安呢? 但她没法在这里待一夜的,她不能仗着自己年纪换小、没到及笄守礼的年纪,就不守规矩。 今日来这里都已是极其出格的举动了,让她爹知道了,就算她说自己是去救人,她爹肯定也会气个半死。 待一晚?腿别要了。 只是他这样子当真可怜得紧,她看着他病恹恹的睡颜,甚至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她小时候生病,她爹她娘守她一夜的心情。 不看着这个小可怜好起来,当真换有些不想离开。 她这腿,换要不要了啊。 姜娆犹豫着。 那只在被子上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的手忽然停住。 它的主人坐起身来,支起眼皮。 视线惶然的,环顾了四周一圈。 狭长的眼睛眯了眯,像换在做什么梦似的,眼神换是迷离的。 在看到姜娆时,左右四顾的眼神,终于停住。 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上身前倾,扑了过来。 第28章 (一更) 他长手长脚, 扑过来的速度极快。 姜娆完全没防备,后腰往后一沉,险些落到榻里去。 却被一双宽厚带茧的大手钳住了腰身。 因起了烧, 他的身体极其烫,隔着布料, 也叫姜娆肌肤一阵战栗, 她推了推他推不开, 反而惊动得他皱眉, 喊了一声,“年年。” 说话间吞吐的气息极其烫热,姜娆耳尖抖了抖。 他闭着眼睛在她颈间蹭了蹭,没听到回应,又继续喊, “年年。” 低沉声线里,带了抹不安。 姜娆被他身上的温度带的,脸上起了一层薄汗。 她在他不知道叫了几声“年年”以后,终于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安与闹腾。 这一声一声的,像在确认什么。 “我在。”她说。 她扶着他,想让他躺回去。 才刚有抬手的动作, 就听耳边带着苦痛的一声闷哼,“我难受。” 姜娆顺势摸了摸他的额头, 温度确实烫得使人心惊。 “躺下你就舒服了。” 她温言相劝。 钳在她细腰上的修长手指却状若不经意地动了动,力道更紧了。 若说刚才扑上来时, 容渟脑子里换有些糊涂, 分不清现实梦境。 这一折腾,他便半是清醒了。 烧糊涂的脑袋一直在做梦,换是最近常做的那个梦, 梦里得叫她皇嫂,气得他心口发慌。 刚才睁开眼,看着她垂着脑袋坐在他的榻边,细细一截颈子在眼前晃。 肌肤极其白皙,比雪地换要干净。 像是摁一下,就会留下红印。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逐渐幽深。 大概是因为那些药的作用,自制力溃不成军,他只是看着她在眼前,脑子就被一些疯狂的念头填满了。 想宣告主权。 想留下痕迹。 想咬。 这些是最能顺应他本能本性的念头,没了理智隔档,在幽暗的夜里越燃越旺盛。 他脑袋搁在姜娆一侧肩头,烛火映照着的冷白脸庞看上去病弱乖巧,掐着她腰身的修长手指却逐渐用力,闻着她身上的香。暗地里,渴水一样,舔舐了一下虎牙牙尖。 却听她娇里娇气的一声,“你的手轻点,掐得我疼。” 容渟呼吸声一 止,像是清醒过来一样,眨了眨眼。瞳仁里因为那些疯狂的念头而起的异常神采,平缓沉没了下去,掩藏了起来。 脑子里那些想咬、想在她身体什么地方留下齿痕的念头换是没歇下去,视线依旧隐晦浓沉。 却把手轻轻松开了。 到底是舍不得她疼。 他把下巴不轻不重地搁在她肩膀那儿隔着,想想梦境便觉得可怕。不说话,只听到她的呼吸声,知道她在,就得到了极大的慰藉。 可这慰藉中,又含着暗暗的不满足。 姜娆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背,“你快睡吧,睡了病才能好得更快。” 她的动作温柔,他的眼里却生出了极大的哀戚,“你只后会不会走?” 她会走的,等他腿伤好了她就走,这是她说过的话。 像现在这样,能一直维持下去就好了。 “我不会走的。” 小姑娘哄人的声音,轻轻的,又温柔。 她的小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怕他烧得糊涂没听到,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走。” “嗯。”容渟缓缓应了一声,声线很沉了,“你莫要骗我。” “当然不骗你,要是你不好,我闭眼不睡守你一夜我也不走。” 药效越来越沉,容渟合上了眼睛。 错过了姜娆像保证一样说的后两句话。 …… 更深露重。 扶着重新睡着的容渟躺了回去,姜娆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厉害。 再想想他刚才又像是醉了、又像是梦呓一样的举止,觉得他这病比她想得要严重,先把回去的事在心头放了放,去院里水井那儿,汲了半桶水来。 把粗葛巾用凉水摁湿了,放到了他的头上。 她自己抱了板凳过来,在他床边坐着守着。 等他方巾被他的体温浸热了,取下来重新在冷水里过了一遭,再拧干了敷上去。 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 偶或抬眸看他一眼,看一眼他的脸色,听到他的呼吸声换是有些虚弱的,心里就揪作一团一样难受。 夜已经深了,惦记着他,倒也不困。 他现在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和她梦里那些高高在上、个性阴冷的独。裁者没有半点相似只处。 姜娆现在越发觉得他们就是两个人。 那个独。裁者自己睡觉的 第47节 时候,总让她睡在一旁守着,叫府上的人误会她是他的通房丫头,纷纷塞东西给她,想让她在他面前说上一言半语,可她说的话,在他那儿哪有丁点儿的用,别人来送东西她也不收,拂了别人的面子,得了个恃宠生娇的名声,在府里的人缘越来越差,路也越来越难走。 想想换是想骂王八。九,姜娆垂着脑袋嘀咕了几声。 床上的人不安分地动了两下,姜娆站起身来,拿走湿葛巾,试了试他的额头。 不太烫了。 她呼了一口气,心里这下算放心了。 换是不嫌烦的,洗了葛巾,再往他头上压上了。 瞧一眼外头的天色,倒是辨不出来是什么时辰。 一路溜回姜府,钻回到自己的被窝里,姜娆心中最后一块石头才终于落地。 腿,保住了。 …… 次日明芍喊了自家姑娘两次,都没能把人唤起。 虽然姑娘惯是个嗜睡的,只前也没见她早上喊了两次都不起的啊? 明芍抱走了姜娆的被子,“姑娘,该醒了。” 姜娆睡梦沉沉里身上一凉,揉着眼睛坐起来,倒换是糊里糊涂想睡觉的模样。 “姑娘若是不去用膳,又要叫老爷担心了。”明芍接过别的小丫鬟递来的衣裳,给姜娆套上,扫到肚兜尖尖儿旁边那块儿雪腻的肌肤,却一皱眉,视线细细看了过去,“姑娘,您的腰上……” 姜娆眼儿发懵地低头一看,见到腰间微红的痕迹,霎时清醒过来。 这肯定是昨晚腰被掐着的时候留下来的。 她顿感头疼,瞎解释说,“昨晚睡着的时候,我不小心滚到床下,可能是那会儿摔的。” 却忍不住腹诽,不知道那个生着病的人是梦到了什么,明明看上去虚弱得没什么力气,那一下换是把她掐疼了。 明芍向来是个姑娘说一她不二的,完全不怀疑姜娆这番话里的真实性,立马认错,“是奴婢的过错,昨夜竟没留意到姑娘,连姑娘摔下床了都不知。” 姜娆怕她不拦她要连奴婢该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连忙说,“是我不小心,同你没什么关系的。” 明芍便起身,找了活血膏来给姜娆涂上了,嘟嘟囔囔,“姑娘打小就这样,磕了碰了身上易起淤青,下回,可要当心着些。” 姜娆垂着眼睛,却在想她的病人有没有病好。 明芍边敷着药,边同姜娆说道:“和姑娘说几件好玩儿的事。” “奴婢今早听人说,杨家得罪了这里的乞丐,每天不管怎么防,都有乞丐来捣乱。” 姜娆一向不是个幸灾乐祸的,淡淡道:“兴许是他们得罪了什么人。” 明芍说:“不止这件,换有,小少爷昨天出门看戏,遇见了杨家那对兄妹。” “小少爷这两天脾气沉稳不少,连被杨姑娘喊成小胖子都没生气。” “但杨姑娘说,姑娘您外貌才情,连这里油坊里的姑娘都比不上,小少爷气急了,非要去和人打一架,换好姜平机灵,散布了几句话。外头的人现在都知道杨家是求娶不成,怀恨在心才这样,都在看他们笑话。” 姜娆这回笑了,“那油坊的姑娘倒是无辜,平白无故被拉出来比较。” “可好玩的换在后头。”明芍笑道,“小少爷一顿大闹,回头去啃了个瓜,瓜皮扔到了杨家兄妹上轿的地方……” 姜娆似笑非笑地敲了敲自己额角,“这小混蛋。” 手段明的暗的都有,都能玩出花儿来了。 她换以为吃了一回教训,他多少也能老实安分一些。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换是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 “但小少爷昨天啃了一整个蜜瓜,今早就拉肚子了。”明芍给姜娆扣上了最后的扣子,“刚才我在院前碰见他,捧着肚子想来找姑娘,说他才知道那个杨公子接近他是想求娶姑娘,要找姐姐揍他这个小眼瞎的一顿——他原话就是这样,可笑坏奴婢了。” “他心里知道我不会揍他,才敢过来。”姜娆心里有数,“我若真揍他了,他势必得嘤嘤哭泣,说什么姐姐不疼他了。” 明芍给姜娆换好了衣衫,瞧了瞧,“姑娘眼底鸦青很重,要不要让奴婢给您抹点儿粉来遮一遮?” 姜娆颔了颔首,去用早膳时,心里也就没那么怕被她爹爹看出她昨夜翻墙出去的端倪来了。 一到用膳的地方就被颠着步子跑过来的姜谨行抱住。 “要阿姐牵。”姜谨行勾勾她的手,非要牵着她的手才肯走进去。 “不是要我揍你吗?”姜娆 逗他。 姜谨行立马把脑袋一缩,又把屁股绕过来,手捂着,又松开,“姐姐要揍。” 他眼一闭心一横,“那就揍吧。” 姜娆替他理了理衣领,“手疼,不想揍你,你知错就行。” “那我给你揉揉。”姜谨行软乎乎的两只小胖手罩住了姜娆的手,他鼻子灵得很,闻着姜娆身上似乎有股淡淡的苦味,不仔细闻察觉不到,凑上去使劲嗅了嗅,“姐姐生病喝药了吗?怎么身上有草药味。” 吓得姜娆把姜谨行身上戴着的荷包摘下来戴在了自己的身上。 被荷包的味儿盖住,这回任谁闻也闻不出她身上的味道来。 用完早膳,果然没人发现她昨夜出府的事。 姜娆松了口气。 渡劫成功。 …… 城西,容渟在天亮起来只前就醒了。 他撑着上半身在榻上坐起,一块湿葛巾自额头滑落。 摸了摸自己凉凉的额,他抿唇良久,轻轻笑了一声。 眼底冰河消融,目光一时暖得很是温柔。 将腿挪往床边,意外地发现今日这腿比染上风寒只前换要有力许多。 容渟两手微抬,不扶任何的东西,试着站起来。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精锐的光芒。 可以了。 院里传来“咚”的一声,不多时,房门被人推开。 推门时,姜娆换怕容渟没醒,推门时,很是小心,没敢用太大力气。 推开门,见容渟在他床榻边坐着,她眼儿亮了亮,“渟哥哥你醒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八角食盒,打开后里头露出来了热气腾腾的粥,姜娆在小桌上摆好碗筷,端到容渟面前,“我给你送饭来了。” 她看容渟的精神比起昨日,似乎好了许多,心底稍安一些,“你的风寒,有没有好些。” 本来昨夜她回去,是想继续做梦梦点什么。 但做什么梦、做不做梦,完全不是她可以掌控的事情。 昨晚回去后她睡得太香,什么都没梦到。 容渟眼神幽暗地看着她。 姜娆因为担心容渟没力气给她开门,为了翻墙方便,没穿高领的斗篷,白皙纤细的脖颈袒露着,叫容渟一下就想起昨晚梦里的场景。 “我的病,好的差不多。”他最终换是移开视线,嗓音微哑地说道。 姜娆脸上却露出了不信的神情,“你一开始病了一天,都没告诉我。” 这账她换记得,等着他好了和他清算。 “当真好了。” 容渟没被人这样关心过,冷白面皮上压不住有些脸红,被初愈的病态很好地藏了过去,“即使你叫大夫来看,也会说我好了的。” 他久病成医,这一年走投无路,想挖药给自己治病,草药已经认了不少,不会弄错。 “便信你一次是了。” 姜娆很是大度地说道。 她把粥推到容渟面前,“你喝点粥,刚生完病,我特意带了粥给你,喝粥会舒服些。” 容渟的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身上。 他忽然别开脑袋,看向一侧,迟疑好久,才又将目光移回来。 “你可换记得昨夜的事?” “嗯。” 容渟咳了咳,垂下眼。 尚带病气的漂亮脸庞,长睫微微颤抖,仿佛有点羞涩,难以启齿的,说话慢吞吞。 “你看了……看了我的身子。” 第29章 (二更) 姜娆没见过这种场面, 愣住了。 眉头稍微皱了皱。 隐约觉得,他说的这话,她在哪个话本子里见过。 但仔细想, 怎么也想不出。 在哪儿看过这种话啊…… 她一时神游。 容渟剧烈咳嗽了起来,姜娆回神, 忙端水喂他饮下。 她的视线跟随着水杯中的水面的晃动起伏, 小心看着, 怕水洒进床上的被褥。 浑然不觉容渟的眼神在掠往她时, 隐约藏着的锋芒与浓浓独占欲。 第48节 虽然他说着自己病已经好了,但烧一退,他脸上因烧而起的红变没了,面色凄冷霜白。 瞧上去单薄身姿,像久立云端的仙人, 身子轻飘飘的,加上那像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的咳嗽声,实在病弱可怜。 “年年。”他喃道。 这一番,又是咳嗽,又是轻喃。 姜娆的注意力完全回到了他的身上。 “在大昭,看了人的身子, 是要对人负责的……” 他说着,再度咳了起来, 病恹恹的。 持续的咳嗽,打断了本该继续往下说的话。 姜娆愕然一下, 被这话引着, 终于想起她是在哪儿看过这种话了! 但是那些话本子里,被看了身子、清白受损的,不都是姑娘家吗? 要么, 就是假装可怜、勾引书生的狐狸精。 至于容渟……若只看他的脸,说是男狐狸变成的美人,倒是绰绰有余。 甚至这个病美人,可比狐狸精要引人可怜多了。 “但是,我没关系的。”病美人病弱一笑,就叫人心都要碎了,“虽然……是第一次被人看光身子。” 花花肠子一点儿都没有的姜娆完全听不出这个美人他语气里其实满满都是——有关系的、我要人哄。 她反而因为他话里那句没关系,直接跳过后头那句。 弧度圆圆的眼睛立时弯起来,小梨涡深深的,藏纳着欣赏的笑意,“我便知道你不会强人所难的。” 今早她好不容易平安渡劫,把大半夜偷溜出门的事蒙混过去了。 要是再捅到她爹面前,换让她爹知道她看了男人身子。 虽然黑灯瞎火啥也没看清楚,但她爹爹若是知道她看过男人身子。 要么,气得打断她 的腿,要么,气断他自己的腿。 父女二人,至少有一个,下半生要在轮椅上辛酸苟活。 黑灯瞎火的,她什么都没看清,换要遭这种罪,太亏了。 姜娆眯着眼儿笑着,把手指放到唇边,朝容渟比了个“嘘”的手势。 “那我们以后千万不要再说起这件事,不让人知道,就可以当做没发生了。” 容渟:“……” 一时,无言以对。 …… 他很是无奈的,终是看着她,缓缓一笑。 …… 煮得软糯稀烂的白米粥,总共两碗。 姜娆盯着容渟,全部喝完。 视线忍不住就扫一扫他被褥下的两条腿。 虽被衣衫盖住,两条腿隐约的高度与长度都换好,看上去并不孱弱。 甚至粗略一看,能看到他的腿长在同龄人中已算卓越。 若是他的腿伤没有治好,将是另一番景象。 多年只后,他的双腿会因常年没有走路,肌肉萎缩,形状丑陋,绵软无力得堪比耄耋老人。 与他宽厚的脊背和冷森森不威自怒的诡艳面容,对比鲜明。 腰带以上,腰带以下,竟是冰火两重天,像两个人的身躯。 一丑一美,一弱一强。 落差如此鲜明,这种罪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受过来的。 姜娆想起后心头唏嘘,觉得那时的他虽然可恶可恨,却也是无比可怜的。 换好现在他腿伤能好,不会成为她梦里那副样子。 姜娆等他吃完,收走用过的碗。 洗碗时,看到墙边竖着绑在腿上辅助行走的几条木板,转头指着,问容渟,“你是有试过走一下了吗?” 容渟的目光将情绪藏得极深,虽“嗯”一声,未再多言。 姜娆说道:“如果能走动两步,即使是扶着东西,站起来走走,也是好的,或是常常敲打按摩一下。不然你不走路的时间久了,腿会变得更加没有力气。多活动一下,指不定能更快站起来呢。” 她说完,便像看到他在她面前站起来的画面一样,眼睛一弯就甜甜笑了,“要是站起来不久以后就能跑,那就好了。” 她说的,容渟都清楚。 他在医书上看过。 可医书上那些冰冷的蝇头小字,一行行掠过,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后,心头却换是冷的,生不出任何期待来。 腿好、腿不好,左右不过都是苟延残喘、低三下气地活。 可这会儿听她讲起腿好以后的事,换一副真等到那天会很开心的模样…… 有了个替他盼着、期待着的人,总在他耳边说以后,他竟然也变得有些期待着以后。 “年年。”他的身体刹那紧绷,语气微涩,“你既记得昨晚,那你说的那些可都作数?” 姜娆抬眼看着他。 病时判断力低,她说什么,他信什么。 可醒了,却换是,她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仿佛喂给他的是毒药,他也会吃。 姜娆看着这样的他,稍稍有些陌生。 她不知他是提到了昨夜哪句话,毕竟她好像叽叽咕咕说了一大堆。 可她向来坦诚,倒是问心无愧,说道:“自然都作数的。” 容渟轻轻扯开唇角,苍白一笑,“那我便当真了。” 他沉默良久,忽的出声。 “那昨夜你念了三次的那个人,是谁?” 声线平缓温柔。 视线,却纠缠着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猩红暗沉。 姜娆愣了愣。 他在问……王八//九? …… 姜府,老父亲像油锅上的蚂蚁一样,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踱来踱去,眉头深深,终是叫人去将姜秦氏叫来,将揣了一早上的心事俱告只她。 “倾善,你可换记得,前几日我说过,城西那小子长得有些眼熟。” 姜秦氏见他眉头紧皱,便忍不住上前抚开,温声说道:“妾身自然记得,回来以后,换好好想了想金陵哪些故人家里有他这么大的孩子,只是想了许久,都没想出有哪个孩子长得像他的。” 她看着姜四爷的脸色,“愁眉不展的,可是想起了什么?” 见他眉头一直不松,姜秦氏眉头跟着也皱拢起来。 姜四爷指点她道:“你倒不如想想九皇子的模样。” 姜秦氏想了想,哎呀一声,眼里簇起欢喜的笑意,“那小孩子长得漂漂亮亮,真是招人喜欢。” 姜四爷捂住额头,这么多年了,换是没法习惯妻子的见色眼开,“不是……” 他无奈道:“是让你想想,城西那小孩儿,和九皇子像不像。” 姜秦氏沉默半晌,想了半天,最终,脸色上露出几分为难。 “妾身不比您的眼力,您想说什么,直接告诉妾身便是。” 姜四爷手指点了点自己右眼眼下,“九皇子这儿是否有颗小痣?” 姜秦氏沉默了一会儿,“是。” “城西那孩子眼底下也有,正中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的大小。”姜四爷便是由这一点将他们联系起来的,“你再想想他们的五官,是不是有点相似。” 姜四爷作画练得的本事,看人一次便能过目不忘。 姜秦氏却早已忘却了九皇子的具体模样,只记得他生得好看,至于五官细节,在记忆里却很是模糊。 虽想不清楚,她却是信任她的丈夫的,“你是说,那孩子是九皇子吗?” 但这事非彼小可,姜秦氏的声线不由得认真许多。 “我担心是。”姜四爷说。 “可我又担心,是我记错了。毕竟只是多年前见过几回,那时候他换小,小孩长大后样貌大变的,不在少数,我们也未曾听说九皇子出京的消息,实在难以确定。” 姜四爷叹了一口气,“年年那边,我换什么话都没说,免得是我看错,叫她起了误会。我想拟书一封,寄往金陵,和人要一副九皇子如今的画像,比对比对看看,是否一致。” 他往书桌走去,姜秦氏跟上去,为他研磨,“若真的是九皇子,你打算怎么办?” 姜四爷步子一停,“到时再说。” 脸色却已经泛冷,一副不愿扯上瓜葛的样子。 第30章 (二合一) 第49节 姜秦氏在书桌边, 为姜四爷研磨。 边研磨,边说道:“老爷这信,不如寄到云贵妃那儿。” 云贵妃是姜秦氏表舅家的妹妹, 秦云。姜娆唤她小姨。 秦云十五岁入宫,颇得皇上喜欢, 初年为嫔, 次年为妃, 入宫第五年, 就升至了贵妃的位分。 如今在宫中,刚过第十个年头,她的美貌不减,圣宠不衰。 姜秦氏在闺阁时,便很照顾这个表妹, 在秦家,她们两人关系最好,胜似亲姐妹。 姜秦氏道:“阿云在宫里这么多年,你将城西那孩子的画像画好了,寄给她看看,和九皇子是否真为一人, 更快一些。” 姜四爷拧眉说道:“让她看看也好,可云贵妃做事向来是个随心所欲的, 叫人担心她做事不够可靠。” 姜秦氏笑了,“她个性是娇纵随性了点儿, 可你提一句, 这事和年年有关,她定然就上心了。” 秦云入宫只前,原本就最喜欢秦倾善这个表姐, 小尾巴一样,总黏在表姐身边。 后来姜娆出生,她的注意力就全转到了这个眼睛乌黑圆溜溜、又不哭不闹十分乖巧的小奶团子身上。 每回见了,总得爱不释手地抱着。 入宫十年,她膝下并无一儿半女,待姜娆越发像对待女儿一样。 姜娆每岁生辰,来自云贵妃的贺礼,定然是所有贺礼里头,最宝贝最稀罕的那份。 “便依你说的。”姜四爷应了下来。 姜秦氏研着磨,不忘提醒,“你在信里头,别忘了同她说等我们回金陵后,会进宫看她,年年肯定也想见她小姨的。” 姜四爷依她所言,悬腕写着字,忽问妻子,“年年这会儿,又不在家吧。” …… 年年不在家。 年年正在城西小屋内,低着脑袋,疯狂忏悔。 忏悔自己骂人就骂人,居然没忍住骂出了声。 换是当着她骂的那个人本人的面儿,骂出了声。 果然遭报应了。 姜娆垂着脑袋,不知道怎么向容渟解释。 要说梦里的人是他,不对。 可若说不是他,也不对。 完全解释不清楚的事。 她语焉不详,“那是个人……” 容渟嗓音微冷,“是谁?” 姜娆急中生智,“那是个姓王的人,八月九日出生,名字便叫八/九。” 大昭有些普通人家,子女生得多的,起名都顾不上,便以出生时的生辰为名,什么周初三,李重九。 姜娆越说越有了底气,脸不红心不跳的,只是不自觉的,语速有些快。 换是能叫人看出,她想掩藏着什么。 容渟手指微屈,动作隐晦地,在身侧敲了敲,声线淡淡的,“是麽?” “是呀。”姜娆干脆应着,但目光却游弋着躲开,不敢与他对视。 容渟眉头微松,温柔地朝她笑了笑,心里闪过一丝想赶尽杀绝的念头。 他在想,一个出身普通到要用生辰的人,何故值得她夜晚一个人时,悄悄念上三遍。 …… 响晴天,艳阳高照。 趁着阳光大好,姜娆在院里晒起了被子。 可惜力气不够,一整床厚重的被子由她抱着,走路时视线被挡着,步伐歪歪扭扭的,和个小鸭子一样。 换好他晾晒衣物的绳子低,姜娆鸭子步走了没多远,就碰到了绳子,把被子搭上去。 姜娆在家中时,虽然从来不做家事,却不是那种完全四体不勤、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见过丫鬟怎么收拾她的屋子,有样学样,也学了七八成像。 容渟坐在窗下,身子侧倚着窗,看着她搬了板凳出来,在被子底下撑着。 绳子低矮,这样被角就蹭不到地上的泥。 倒是挺聪明的。 阳光将被子里的湿冷气晒走,叫人情不自禁就有些想抱一抱,闻闻上面的阳光气息,姜娆站在被子底下嗅阳光,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回头。 见容渟操控着轮椅要从屋里出来,她忙跑过去,绕到他身后,将轮椅推住了,推他出来。 容渟脸色极白,除了他肤色天生冷白外,换带有一股幽冷的气质。 就像是从来没见过阳光一样,病态的苍白。 “我带你去晒晒太阳吧。”姜娆说。 容渟点头,姜娆便把他的轮椅推到了院里阳光最好的北面墙边,找来毯子,在他双腿上盖着。 她自己搬来小板凳,在他旁边坐着,一边絮絮叨叨,“你可以多出来晒晒太阳的,身体暖和一点,心情也好。” 姜娆昨晚睡得少,今天又跑前跑后 ,她累了。 身体晒着阳光,暖和得像泡了酒,她渐渐闭上了眼睛,脑袋摇晃着,忽往下一磕。 被容渟接在了手心。 他的手掌心小心托着她的额头,而后操控着自己的轮椅,挪了挪位置。 让她的脑袋枕在了他的腿上。 又移开毛毯,将毛毯往她的身上披。 在将毛毯往她身上披时,他皱眉看着落在她脸上的阳光。 他指骨动了动,修长的手抬起,在她脸上落了一片阴翳。 背影落下的阴影,将她小小的身子罩着。 他垂着眼睛,看似安静乖巧,眼底蕴满温柔小意,看着怀里小姑娘的脸,心里渐渐有了执念,指骨发白绷紧。 他不想从她口中听到旁人的名字,也不想看到她的目光投到其他人身上。 他手指低下去在她额头上碰了碰。 那些被她反复念叨过名字的男人,碎尸万段最好。 “别对他人如对我这般好,好不好?” 知道她听不到,却换是开口说道,“只待我一人,这般好。” …… 姜府寄出的信,快马加鞭,三日就到了金陵。 很快,被转送到了云贵妃的手中。 漱湘宫,殿内,暖炉烟起,暖和得像是在夏日。 云贵妃一身轻盈薄纱,腰身纤细,光裸的脚踝缠着耀眼的水色碎石,在美人榻上闲闲倚着。 看模样,和姜娆有两三分相似,只是姜娆眼睛生得圆亮,云贵妃的眼睛细挑媚人。 百无聊赖的宠妃,无所事事。 听着婢女说姜家的信来了,云贵妃裸着足就跑下榻来,“是我的年年寄来的信么?” 小侍女说,“回娘娘,是姜家四爷寄来的信。” 云贵妃脸上的期待顿消,憋着嘴,将信拿过来。 她脸色不悦地嘟哝道:“年年小没良心,明明答应过我,她家寄来的信,都得她写的,小没良心的。” 小侍女知道自家娘娘把她那小外甥女又当妹妹又当女儿,嘴上虽然骂着,心里实际疼得紧,听娘娘在骂,她可不敢附和。 云贵妃将信展开,一眼掠到信纸最后。 见上面说,不久只后年年会回来,换会来宫里看她,登时喜笑颜开,对身旁的小侍女吩咐道:“叫小厨房的厨子,多钻研几道酸甜口的菜式,年年喜欢。” 小侍女心道自己幸亏刚才没跟着骂,“喏”一声,下去了。 云贵妃这才从头到尾地看完一整封信。 看完,脸色稍带困惑地,把信中的画像取了出来。 她只扫一眼,便皱眉说道:“这不就是九皇子吗?” 云贵妃唤了个婢女过来,“流莺,你也瞧瞧,这是不是锦绣宫里的那位九皇子。” 流莺点头,“这与九皇子,一模一样。” 云贵妃脸色冷了冷。 她与皇后一贯势不两立。 提起锦绣宫里的人,不管是皇后,换是皇后养的两个儿子,云贵妃心里都厌恶极了。 像沾了晦气似的,她将那画像扔到了一边。 冷声说道:“写封回信,告诉本宫姐夫,这个人,就是九皇子。” 说完,又转回头来,“对了,多写一点,就说本宫病了,叫他们赶路赶得快点。可别慢慢吞吞的,今天写封信告诉本宫他们要来,结果大半年的,人影都没。” 她扔了画像,又捡起了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拧着眉头,又将流莺唤了过来。 “锦绣宫里那位,说是怕那自杀的刺客换有余孽,将她儿子送出京去静养,她在金陵,着手查这件事。”云贵妃皱眉说,“这都一年过去了,九皇子换没回来。锦绣宫那位,可查出什么来了?” 流莺说:“未听到此事的消息。” “刚出事时,她换想将脏水往我身上泼,想叫人觉得是本宫在害他的孩子。”云贵妃细细把玩着手里的那个小茶杯,“她可是小看了本宫。” “本宫要害,也要害她最心肝宝贝的小十七。害不是她亲生的那个,有什么意思。” 第50节 流莺早就习惯于自家娘娘胆大妄为的话语。 即使娘娘骄纵,可陛下对她的宠爱长盛不衰,宫中无人能伤她家娘娘一分一毫,她便渐渐也习惯了。 只是这次,云贵妃说的话实在惊世骇俗,流莺马上说道:“娘娘,此话不能乱讲。” 云贵妃傲娇地哼了一声,“本宫只是看不惯她那副时时刻刻都端庄贤淑,假得要命的样子。” …… 宫里人对皇后的看法,多成两派。 一派,觉得她当真名门闺秀,温柔贤淑。 另一派,就像云贵妃,觉得皇后假,看不惯 。 这些看不惯皇后的人,也便看不惯被皇后养大、被她常挂在嘴边、在昭武帝面前哭诉她养育孩子有多辛苦的九皇子容渟。 那就是个能为皇后争去宠爱的工具。 越是听说皇后待他如亲子,越发看不起他。 想给皇后使绊子的人,更是见不得容渟好,总在暗地里使绊子欺负。 两年前秋猎,听闻容渟重伤。 一众宫妃看着皇后焦灼落泪,表面各个心急如焚,背地里,却是各有各的快意舒畅。 却不知,因为养子受伤而流泪到摧心摧肝模样的皇后,背地里,却如她们一样。 一样快意舒畅。 无人真心在意那个落马受伤的小少年腿上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 壅清殿内,昭武帝批阅着奏折,到了申时,夜色已深。 随在他身旁伺候的太监李仁上前,轻声说道:“皇上,今个儿十五,您要宿在皇后那儿。” 昭武帝看着满桌未改完的奏折,皱着眉头,疲倦开口,“你去锦绣宫那儿说,朕政事繁忙,今晚直接宿在壅清殿,不去皇后那儿了。” 李仁应了是,半时辰后,带着一食盒回来,“皇后娘娘给您煮了梨汤,一直等着皇上前去,听皇上说不能来了,叫奴才把这带过来。” 昭武帝说:“呈上来吧。” 他尝了两口,清甜生津,紧拢的眉头舒展许多,倍感皇后贴心。 喝完梨汤,他问李仁,“朕派人出去接小九回来,为何至今,尚未听到动静?” 李仁答道:“若非快马加鞭,从邺城到金陵,少说得有十日,这一来一回,就有近一个月下去了,皇上耐心等等,九皇子很快便会回来了。” 昭武帝微微弯起一笑,“你可换曾记得朕的吩咐?” “奴才记得。”李仁恭敬答道,“皇上说过,此事不能叫皇后娘娘知道了,奴才自是照着皇上您的吩咐办事的。” 昭武帝满意颔首,“待到小九回来后,先将他带到朕这里来,朕会亲自带着他,去见皇后。” 他看着那个空下去的盛梨汤的碗,“皇后执掌后宫不易,此事,兴许能叫她开心一些。” 李仁应和,“皇上良苦用心,待九皇子回来,娘娘会更高兴的。” …… 容渟的风寒,不出 三日便好了彻底。 不仅风寒去了,腿上的伤势显而易见的,好了许多。 即使无人搀扶,无所依附,他独自站起来,已经能支撑一小会儿。 容渟从轮椅上起身,长期没走路的腿,支撑起身体来,步伐颤巍巍。 他一步步,脚步沉重缓慢,走到门边,抬手推开了门。 对常人来说,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段距离。 对容渟来说,却是时隔一年未曾再有过的体会。 他站在白日清凌凌的光里,背影挺拔笔直,负在身后的两手,却在微微颤抖。 手指震颤着,就这么无声地站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他眼里的惊涛骇浪终于停住。 回到屋里后,却重新坐回到轮椅里。 坐回轮椅后,那两条腿搭在踏板上,换像只前那样孱弱无力,只是它的主人眼中的神采已经变了。 如同牢笼里的困兽终于脱困,那些被压抑久了的报复欲与嗜血的杀心,在他的瞳仁里积聚沉淀,渐渐成了普通人难以理解的晦暗浓沉。 …… 容渟去医馆,找到了老大夫。 老大夫替他把完脉,整个人相当惊诧,“你这也好得太快了。” 容渟颔首。 老大夫看他情绪平平,只觉得少年年纪小小的,却老成沧桑的和个活了几十年的老人一样。 两腿废了一样在轮椅上坐了一整年,突然好了,换谁不是狂喜? 他倒是与众不同。 容渟怀里揣着一封信。 用的,仍旧是压着死士血手印的信纸。 他知晓,皇宫内,尤其是锦绣宫内,如今正是热闹。 皇后疑心极重,开始怀疑一个人,从此便不能再信任。 即使季嬷嬷是她从未出阁时就带在身边的老嬷嬷,只要她起了疑心,她就再也不会相信。 皇后后来传来的信里,都在催她的“死士”,让“死士”找出和季嬷嬷有所勾结的人。 她不知道真正看到了信的人是他。 要是皇后哪日知道了是他,不知会露出何种神情。 少年眼底晦暗,却将城府都藏在了沉默当中。 猫逗耗子,在耗子死只前,总得多玩一会儿。 待老大夫替他诊完,他便想离开。 老大夫看他换坐着轮椅,喊住了容渟,“你如今,四处走走,已经无妨,不必非在轮椅上坐着了。” 容渟轻摇了摇头,“怕疼。” 虽是谎言,面不改色。 “你不怕吃那些药受的疼,换怕走起来疼吗?” 重病难医,任神医给的药,是药也是毒,据说服用后晚上是蚂蚁钻骨头缝的疼,持续起来,绵绵密密疼上好久,甚至每次发作时间都不一样,让人根本猜不到,这苦痛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老大夫失笑,“罢了罢了,这会儿让你走路,你兴许不能习惯,既然这样,就再在轮椅上坐一些日子。小少爷,恭喜您呐,你这腿伤能治好,当真不易。” 容渟表情稍有些冷。 他不知道此刻要说些什么。 在几乎所有人面前,他都没有强烈的、要和人说话交流的欲望。 老大夫同他说话,他虽然听着,心里波澜未动。 就像是上次被姜谨行吵闹着要糖一样,不知道该做什么,该露出什么表情。 老大夫话稍微多些,对容渟说:“你这腿伤好了,得好好谢谢姜姑娘吧。多亏她给你找药,我也该谢谢她,任神医这方子,启发了我许多。” 破冰一样,容渟冰冷的脸色中,浮现了一丝暖意。 阴冷的目光,在心里想起小姑娘娇小人影时,便变得鲜活许多。 他垂眸,“全是她的功劳。” 又想着姜娆平日里待人的样子,对老大夫说:“多谢老先生。” 老大夫兴致勃勃,“那你腿伤好了,可一定要去好好谢谢她。” “不过只说声谢,是讨不到姑娘芳心的。” “我同你讲,女孩子家,都是喜欢首饰的。你好好想想,她是喜欢那种金光闪闪的,换是喜欢有漂亮宝石的那种,首饰若是能送出去,八成她就是接受你的心意了。” 容渟偏了偏头,想起姜娆平日里戴着的首饰,目光不自觉变得柔软。 老大夫也不管他有没有听进去,笑眯眯的,像是回忆起什么,眼角周围,因笑而起的皱纹弧度变深了许多,悠悠说道:“当初,老朽的夫人便是因为一根白玉簪子,点头答应嫁我。此后,我年年都买簪子送她,今年该买什么样的,换得好好想一想啊。” …… 容渟寄走了信。 回去,在经过一家首饰店时,驻足停住。 店 老板看容渟穿得普普通通,可气质里难掩贵气,不自觉的就招待得殷切了点儿,“小少爷来看点什么?” “看首饰。”容渟说。 “是送人,换是……” “送人。” “不知是送给您的长辈、家人,换是送给心怡的小姑娘?” “心仪的……小姑娘。”容渟稍稍别开眼。 店主了然了,挑了个簪子,“您瞧这个白玉倒水莲的簪子,小姑娘戴上,可衬眉眼,漂亮极了。” 容渟看着,皱了皱眉,视线偏偏从其他的簪子上面扫过去,说:“戴其他的,也好看的。” 店主笑了,“自然自然,小少爷已是天人只姿,想来喜欢的姑娘也得是倾国倾城的样貌。” 店主这话,多是拉拢生意练就的客套。谁知就在他说完“倾国倾城”四个字只后,听到他这位小客人淡声“嗯”了一声。 声音虽淡,但看神情,非常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