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宠为后(重生)》 第1节 ============= 《恃宠为后(重生)》 作者:妩梵 文案: 超a傲娇狠戾帝王vs娇娇软软心机美人 ============= 第1章 容晞 盛夏芳菲未尽,便至初秋,大齐都城汴京的雨季倏忽而至。 一连数日,禁城雍熙宫华贵的红砖绿瓦皆被绵绵秋雨侵洗,这日暮霭清晨,雨势终有将歇之意。 宫门紫瑞殿的钟楼上,太史局负责测验刻漏的官员命了更夫撞钟,钟罄之音浑重悠扬。 现下刚至卯时,容晞起身一向早,正对着居室里的铜镜理着仪容。 容晞十三岁便入了雍熙宫,在禁城做事已有三年,今年刚满十六岁便做到了女官的位置,品阶低的宫女都得唤她声姑姑。 初日冉冉,暖煦的斜阳照进了容晞独住的素简居室,打亮了她的半边身子。 铜镜中的美人靡颜腻理,堪称绝色。 翘鼻、樱唇精巧得如天匠所捏,三庭五眼组在一处是雍秾合度。 明明生了对媚色无边的桃花眼,可那精致的眼角轮廓却是微微下至,眉目流转间是秋波柔递。 本是让人乍一看就觉惊艳的姿容,可因着那双稍显无辜的美目,又有一种又纯似欲的媚态。 容晞用篦子为自己梳理完乌发后,拿出了个钿螺木盒,里面装着的瓶瓶罐罐看着像是能让女儿家变美的胭脂水粉,实则却不然。 这些物什是容晞用来掩貌的。 世间女子都希望拥有举世无双的美貌,容晞有着人人艳羡的美貌,却一小便知,她的这副容貌于无所依靠的贱籍女子来说,是会让人堕入深渊的灾祸。 容晞拿起用来理仪容的工笔和用具,在自己的脸上细细下着功夫。 她用特制的浆糊将扇形双眼皮捏合成了单的,再稍加改造,那双桃花大眼一下子就变得无神平庸了许多。 再将挺翘的鼻头施以巧技,使其视觉上变宽变扁,人又变得难看了几分。 最后,再在眼下脸颊处稍点些淡斑,镜中人的模样便成了副不算丑,但却与美字丝毫不沾边的平凡模样。 容晞掩貌了数年,一会儿功夫便易好了容,待简单用了些早食后,一旁居室品阶稍低的小宫女们还在贪睡,并未起身。 容晞身为管她们的姑姑,却没像平日一样唤她们起身。 下人们起得早原是要去伺候主子,可她们的主子俞昭容却于三日前病殁了。 死了个妃子而已,还不至于让宫人们披麻戴孝。 容晞念主敬主,这几日悄悄为旧主居丧,穿得一直很素简。 俞昭容家世好,生得貌美,其兄长又立有军功,生前很是受当今圣上齐庄帝慕桢的宠爱。 想起俞昭容,容晞的心中仍有淡淡伤感。 她的这位主子性情跋扈嚣张,生前在宫里得罪了不少人。 皇帝慕桢的子嗣少,俞昭容入宫刚两年便有了身孕,宫里已是多年未有皇子出世,皇帝自是对她优宠更加。 俞昭容有孕后,容晞心中也替她高兴,比以往伺候得也是更小心谨慎。 她一直希望自己的主子这胎能顺遂生产,甭管是皇子皇女,只要有了皇嗣,那俞昭容在宫里的位置便能坐得更稳。 可最后,俞昭容还是落了胎。 俞昭容小产后,精神便有些恍惚失常,齐庄帝深感疼惜,亲自来看过俞昭容数次。 但丧子之痛让俞昭容无心再去争宠,她总觉得是有人害她,日日被梦魇缠身。 俞昭容做小月时,情绪比之前更为暴躁,总是通过责打宫人来撒气。 容晞那时怕俞昭容的做法惹宫人不满,私下替俞昭容安抚着被责打的太监宫女们,另一边又觉自己是近身照顾俞昭容的大宫女,她此番失子,与她做事有疏脱不了干系。 若是她再小心些,主子这胎说不定便能保住。 那日俞昭容因宫婢端来的茶水不合心意而大发雷霆,容晞跪在俞昭容面前,恳切地让俞昭容息怒。若要心中怨愤,那便责罚她一人便好,是她这做近身宫婢的没能护好主子的孩子。 俞昭容脾气不好,可却从来都未责打过她。 听完容晞的话后,俞昭容笑得幽幽且惨然,却道:“她们那么多人要害我一个人,自是防不胜防......与你一个小宫女又有何干系?” 旧主的这番话让容晞现在想起来,都心存有愧。 宫人们都觉得俞昭容骄纵奢靡,难以相处。 容晞刚伺候俞昭容时也是这么觉得,但她从来也不怕啃硬骨头。 两年前,她从俞昭容手底下一个粗使婢女做起,因办事得力,让主子舒心,慢慢爬到了大宫女的位置上,深得俞昭容信任。 俞昭容临终前,还将自己从母家带到宫内的银钱给容晞留了不少,还叮嘱她好生另觅新主,不必惦念她。黄泉路上,她也必定是走得最潇洒的美人。 那些银钱容晞并未心安收下,而是差人去大相国寺重金求得了几件开光法器,趁大力太监抬棺前,将它们放在了俞昭容的棺中,希望黄泉路上,俞昭容的路能走得顺遂些。 “吱呀——”一声,门扉被推开。 容晞迈过门槛后,便站在小宫女居室的楞格窗前,静默地看着床榻上一字排开,正在酣睡的八名宫女。 芙蕖宫内景致独幽,庭院里攀折的紫藤沿着红墙逶迤而上。 容晞正静想着心事,这时,芙蕖宫的一名小太监向她问安,打断了她的思绪。 ——“容姑姑今晨又起得这般早,这一大早的是要去哪儿?” 她徇着声音回过身,见芙蕖宫两名头戴幞头的太监正在院内扫洒,便淡哂地回道:“殿中省昨夜差人来告知,让我今晨一早便去内诸司,应是侍中手下的录事要拨给我差事做了。” 容晞的话刚毕,数只体态娇小、毛羽泛光的雀鸟叽叽喳喳地便落在了容晞身前不远处的青石板地。 它们也不惧人,正轮番啄食着地上的树籽。 雍熙宫雀鸟的品种比宫外珍贵不少,啼音煞为动听。 容晞出芙蕖宫前,还叮嘱那太监一会子要将那些小宫女唤醒。 小太监恭敬应是,让容晞慢走,却觉她的嗓音比这珍鸟的叽啾之声还要婉转悦耳。 虽说芙蕖宫这位年轻的容姑姑没有好相貌,长得平庸,但那泠泠的嗓音听着却如溪涧中的清流击石,真真可称得上是美人之音。 俞昭容在世时,还总打趣容晞,有这嗓子不如去学学唱曲,还可以给她和皇上唱唱,添些风雅意趣。 那太监瞧着容晞窈窕纤瘦的背影,不禁心生感慨。 若是容晞生的再稍稍好看些,凭她这副美人嗓和婀娜身段,说不定还能得幸承欢,做个侍御或才人。 虽说这容姑姑生的不美,性子却是极好,做事八面玲珑、极善与人交往相处。 不说容晞和雍熙宫内其他宫人的关系,就单说这芙蕖宫内的八名小宫女,对容晞是既敬重又信服。 容晞看似脾气好,却也是个有手腕的,她能震得住手下的小宫女们。平素为人处事做到温柔和煦的同时,还能让小宫女们对她存着几分惧意。 很多二十多岁的大宫女,甚至是三十来岁的嬷嬷能力都不及容晞出众。 主子去世,内诸司还没来得及安排芙蕖宫内下人们的去处。 另一位太监也是闲得无事,便放下手中扫帚,与比他年长几岁的太监嚼起舌根来。 他声音有着太监独有的尖细,道:“唉,我们这些寻常的宫人,就静等着录事随意安排到各宫的缺位,但愿千万不要分到梅园或掖庭做粗使,那些苦活我现下可做不得。倒是容姑姑的前程好,你看连这内诸司都差人单独请她去,这番一定是桩好差事。” 年长太监的嗓音倒有些寻常男子的粗旷,他嗤笑了一声,语气竟是稍带唏嘘:“好什么好,就怕分到的差事还不及我们。” 年轻太监听后,咦了一声。 他不解地问:“这话怎讲?我前阵子隐隐听闻,尚衣局正好缺了个奉御,那尚衣监有意让容姑姑顶上那个位置。” 年长太监默了默,随后摆了摆手。 尚衣局的差事自是好的,容晞聪慧,学东西极快,绣活制衣之工也是有底子的,比寻常的女衣工出众不少。 在尚衣局做事是凭本事吃饭,凭借容晞的才干,做个几年的奉御,再加上尚衣监有心将她提拔成接班人,到她二十出头的年纪,便能做到尚衣局监事的位置上。 到时手下便能管着好几十号人,还是有品阶的女官,俸禄也自是优厚。 只可惜,容晞现下是做不成尚衣局的奉御了。 见年长太监不做言语,只啧啧了两声,年轻的太监有些焦急,又问道:“哎呀你这是又听到什么消息了,别卖关子,快同我讲讲。” 年长太监睨了他一眼。 随后压低了声音,在他耳侧小声道:“容姑姑到底要跟哪位主子我自是不知,只能告诉你,她要跟的定是比咱们旧主俞昭容还难对付的主子。” 比俞昭容还难对付? 年轻太监噤了声,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宫里脾气顶不好的主子除了俞昭容,还有两人。 一位便是雍熙宫最得圣宠的李贵妃之女,二公主慕芊。 这二公主刚满十三岁,自小娇生惯养长大,因李贵妃受宠且家族势力庞大,一般的宫妃皇子她都不放在眼里,也就对皇后还稍带些敬意。 她虽小小年纪,但如若宫女们伺候得不遂她心意,慕芊便要箍人巴掌,拔人指甲。 若拨给她的小宫女模样生得再俏丽些,风头再盖过她些许,慕芊便要往人白皙的脸上抹西域来的红椒酱,毁人容貌。 恰巧一阵秋风拂过,想起慕芊那些折磨人的手段,那年轻小太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慕芊折磨宫人的手段虽然残忍,但终是不及这雍熙宫的另一个主子可怕。 毕竟,慕芊的宫里可没出过人命。 而听闻那个主子的宫里,可是处置了几名宫女的。 除了慕芊,容晞要跟的另一位煞主很可能便是,那位性情乖戾的四皇子慕淮了。 第2节 第2章 四皇子慕淮 内诸司的总办事处在凝晖殿,去往此处需要经行金钉朱漆的西华门。 那西华门旁矗立的白玉石柱上,精雕着形态各异的游龙祥凤,其上的云纹也是飘渺灵动。 不经时,容晞便到了凝晖殿。 来得早的缘由是辰时三刻便到了皇上用早膳的时间,这时内诸司的尚食局要为皇上备膳,禁卫最是森严,其余人等一并不许在四周闲晃。 而过了皇上用膳的时辰,凝晖殿外的辇院和车子院又要随时等候差遣,各宫有哪位主子需要用车用辇了,便要提前来此知会,由殿中录事统一调配。 凝晖殿掌着各司各局大小诸事,可谓时时忙碌。 殿中录事也只有清晨这会子功夫才有空见见容晞。 宫人们传小道消息一贯快,容晞这几日也有听闻,宫里有两位主子都想让她去伺候。 前阵子李贵妃近侍的大宫女秋菊还来寻过她,她带了一锦袋的金瓜子,略带矜意的塞进了她的手里,说是李贵妃赏她的。 内诸司那处还没定下她的去向,李贵妃却好像已经势在必得,笃定了她一定会被调去伺候二公主慕芊。还提前派了大宫女来贿赂她,与她提前打好交道。 李贵妃在宫里跋扈是有缘由的,一是她为皇帝慕桢生育了一儿一女,最得圣宠。 二则,其父是枢密院的主官枢密史,掌着大齐的军权调令,风头甚至要盖过中书的长官左相和右相。 但容晞心里却是个明白的,无论她跟不跟着李贵妃和二公主慕芊,这赏赐都不能收,便客客气气地又将那一袋子金瓜子塞回了秋菊的手中。 录事身侧的小宦郎见容晞而至,便引着容晞进殿。 殿内炉烟浥浥,地面铺陈的是黯红色的陈木,内饰素简却不失皇家大气。 录事头戴盖耳笼冠,着靛青公服,正细细向负责誊写的小宦郎交待着要事。 引容晞入内的宦郎拱手,声音尤带着少年稚气,道:“录事,容姑姑来了。” 容晞向录事福身见礼,录事颔首,停下了手中诸事。 大齐殿中内诸司隶属门下省,家政不分。 门下的首官侍中在前朝是加官性质,平日最首要的事便是伺候皇上,算是皇上的近臣。 但到了大齐第二代皇帝,也便是现在的齐庄帝慕桢执政后,门下的长官侍中便有了实权。 侍中近年多行封驳、审署奏抄等事。 而各司各局的人事调令,和雍熙宫的各琐事便交由品阶低一级的录事来主理。 容晞的去向,很是棘手。 慕淮和慕芊两个主子都不是好惹的,录事这几日一直难下决策。 一个宫女的调令自是不能去询问皇上或皇后,这录事倒是请示过侍中,那侍中也深知这事的棘手程度。 侍中推诿扯皮,以自己公事忙碌为由,让这事全凭录事一人裁策。 殿中录事面上恭敬应是,却在退下后暗暗咬着后槽牙。 这不得罪人吗? 这容氏宫女只有一个,又不能把她劈成两半,一个主子分一半。 容晞来凝晖殿前,录事想出了个不厚道的法子。 那便是让容晞自己选主子,这般,若要一宫有怨怼,也怨不到他的头上去。 要怨,就怨这容姓宫女去。 录事的话术高明,同容晞讲了让她自己择主的事。 还美其名曰,他是欣赏容晞,让她自己择主觅前程是在高看她。 容晞听后微微抬眉,心中却如明镜,将那录事的坏心思看得透透的。 她面色依旧如常,和煦如春风。 宫里本就是一级压一级,顶锅的人永远是下面的,她在宫里待的时间也不短了,对内宫的这些腌臢事早就习以为常。 容晞声音平静,不卑不亢地对录事道:“还请大人容奴婢再考虑一日。毕竟,奴婢只能在这二主之间择一个。” 其实容晞的话意是:毕竟,无论选哪一方,她定是要得罪人的。 录事在宫里浸淫多年,自是听懂了容晞话里的另一层含义。 大齐都城汴京地处南方,容晞操.着一口吴侬软语,音调极柔。 录事暗觉这容氏宫女的相貌虽然平庸,但讲话却是娇柔动听。 那种稍带着嗲劲的声调装是装不出来的,丝毫也不显做作,反倒让人听着骨头发酥。 录事敛了敛心思。 左右都是这容氏宫女去啃硬骨头,便应了她的请求,同时叮嘱容晞道:“尽快下决定,这事可不容再拖。” ****** 这日汴都的天气奇好,迁徙季落单的大雁划过澄明湛蓝的天际,唳鸣声声,云卷云舒。 容晞走在通往芙蕖宫必经的宫道上,仰首看向了飞过的孤雁。 日头刺目,她微微蹙起了眉。 这番回去,说不心事重重是假的。 容晞曾在心中猜测过暗里使阴计,害俞昭容落胎失子的几位宫妃,俞昭容生前得罪的人太多,李贵妃便是其中一个。 李贵妃有害俞昭容的嫌疑,若要伺候曾害死她旧主的人,容晞心中总归是愧疚且隔应。 至于四皇子慕淮…… 身后不远的宫道处,喧嚣阵阵。 容晞刚一想到慕淮,便见从翰林院下学归来的皇子皇女们从宫道经行,她忙退避至宫道的一侧。 先帝慕祐在世时便定下了规矩,齐朝的皇子皇女需勤勉治学,卯时紫瑞殿上钟音未彻,他们便得在翰林院坐定,静等着夫子授课。 容晞心中暗道真是巧极,这经行而过的皇子皇女中,她竟是瞧见了适才所想的人——四皇子慕淮。 慕淮因腿疾,不常出入阖宫诸宴。容晞虽见过他,却也是在极远的距离,轻瞥一面。 容晞今日是头一次看清慕淮的长相。 慕淮的五官分明敛净,眼中无波无澜,隐隐透着几分凉薄孤冷。 他端坐于轮椅,着了一身月白襕衫,腰佩黯绶,墨发单以白玉小冠而束。治学而归,慕淮所着的衣饰并不繁冗,却尽显皇家出身特有的骄矜贵气。 月白本是浅淡的天蓝,这颜色让慕淮的皮肤透着清冷的病白,也衬得他的锋眉和墨发愈发浓黑。 慕淮一行人即将经过容晞时,她恭敬跪地,按宫中规矩垂下了头首,以防冲撞各位贵主。 脑中不由得想出了二词—— 芝兰玉树,霁月清风。 之前遥遥见他,便觉宫里的诸位皇子相貌虽都不差,但他却是其中顶出色英俊的。 端的是如玉君子模样,却没大齐那些世家贵公子的阴柔。 容晞懂些相面之道,适才看慕淮时,便觉,他的眼中隐隐透着股睥睨四野的狠劲。 若不是他双腿有疾,兴许会是雍熙宫最意气恣然的皇子。 容晞虽惋惜着慕淮的腿疾,却一早便听闻,这位风华无两的四皇子最是冷情乖戾,宫里头死了几个宫女。 皇上慕桢温方仁慈,在慕淮的宫里抬出去第三个宫女的死尸时,终于开口让慕淮收敛收敛,不可再随意夺宫人性命。 俞昭容脾气坏,但作弄宫人时左不过就是怒骂个几句,再不济掌宫人几个嘴或者拿荆条抽个几下。 可若在四皇子身前做事,她的这颗脑袋很可能就要拴在腰间了。 这般想着,清浅的秋风扫拂过了容晞的面颊,一阵若隐若无的冷香沁入了她的鼻息。 容晞心跳一顿。 她认得几个调香的奉御,懂些香料调性。 这种香味,应是用珍稀的疏风寒梅的针叶所制,闻着独特悠远。 她的视线一直盯着地缝中艰难爬行的小蚂蚁,可那股冷香竟是离她愈来愈近。 容晞渐渐屏住了呼吸,耳畔听见的是木轮碾过青石板地的辘辘之声。 慕淮的轮椅竟是停在了她的身前。 容晞匀了匀气,正有些不知所措,便听见他命道:“抬起头来。” 容晞本以为慕淮的声音会是清澈的少年音,毕竟他也才刚加冠,年方二十。 但出她意料的是,慕淮的声音却是低沉醇厚的,很有男子磁性。 容晞并不露怯,虽不明慕淮的心思,却还是依言抬起了头首,恭敬道:“奴婢见过殿下,殿下万安。” 慕淮墨眸深邃,不带任何情绪地扫了眼容晞掩貌后的平凡长相,又问:“叫容晞,是吗?” “回殿下,奴婢是叫容晞。” 慕淮听着容晞的娇音软嗓,薄唇微抿,心中有些怀疑,这宫女是否如顺福所说,是个忠心且极有才干的人。 这时,宫道传来了辇铃摇曳的泠泠声响,阵场不小。 慕淮听到后,唇角微牵,面上却仍无任何笑意,只淡淡对容晞道:“回去后收拾收拾,今晚便到我宫里伺候。” 他语气平淡但带着命令。 不容置喙的强硬。 容晞还未来得及回复慕淮,便见二公主慕芊乘辇而至。 慕芊适才听见了慕淮同容晞的对话,她这些日子一直听母妃李贵妃讲,有个容姓的宫女要调到她们宫去,母妃说她是个聪慧细心的人,日后会近身伺候她。 慕芊本来对这事不甚在意,但今日见慕淮要同她争抢这个宫女,心中便要同他有个高低。 慕淮的母妃尹贤妃生前最是受宠,慕淮十三岁那年朝中隐隐有传闻,言皇帝慕桢有意立慕淮为储。消息未实,尹贤妃所住的寝宫却突然走了水。 火势迅猛无情,尹贤妃和数十名宫人葬身火海。 幸而慕淮被太监顺福救下,可事后却突然染上了怪疾,双腿不能如常行走,好端端的俊朗少年成了残废。 第3节 皇帝慕桢念及慕淮自幼丧母又身有残疾,对他格外偏宠。 慕芊心中暗骂慕淮四瘸子,明明是个残废,却总要同她和兄长慕济争父皇的宠爱。 下辇后,慕芊携着宫女往容晞这处走,语气不善地道:“皇兄做事可真不厚道,这名宫女本是要拨到我那处做事的,皇兄你怎能半路夺去?” 这话没半分尊重,不像是妹妹对兄长说的。 话毕,慕芊伸出纤手指向了容晞,示意随侍太监去抢人。 两名太监得令后,倏地拽住了容晞的双臂,将她架了起来,要往慕芊处拖曳。 容晞反应不及,她没想到慕芊竟是把她当物什似的,说抢就抢。 慕淮锋眉微挑,单用修长分明的食指轻点了点轮椅的横木,不做言语。 因他双腿有疾,慕桢特许慕淮在宫中出行时,可携佩刀侍从。 慕淮身后的侍从立即会意,拔刀拦在了慕芊太监的面前。 两个太监看见闪着银光的刀刃,均吓得面色一白,立即松开了容晞。 慕芊见此,气得咬牙切齿,心中又暗骂了慕淮数声死瘸子。 电光火石之刹,慕淮向容晞微微横了下眼目。 本是极难令人察觉的细微眼神,容晞竟是立即会出了他的心意。 容晞未多经思考,如鬼使神差般,快步走到了慕淮的轮椅后。 慕淮淡哂,视线随着容晞的步子,在她身上短短停驻。 这宫女,倒还算聪敏识相。 这般想着,慕淮见慕芊毫无城府地怒瞪着他,敛去了浅淡的笑意。 他声音冷沉如冰,对慕芊道:“她,我要定了。” 慕芊难以置信,因怒极而语噎:“你……” “日后若有人寻她的麻烦,那便是同我过不去。” 第3章 生死由他 慕淮所住的宫殿名唤衢云宫,这地界离东华门极近,穿过此门步行片刻便是文武百官上朝拜谒帝王的嘉政大殿。 容晞没太多需要收拾的贴身物品,卯时不到便随着慕淮身侧的大太监顺福入了衢云宫。 顺福年岁已近花甲,眉发皆是斑白,他身子看着不大康健,走路时背脊却挺得绷直。 顺福引着容晞简单参观了衢云宫的诸景。 俞昭容所住的芙蕖宫景观虽算清幽别致,但与慕淮所住的宫宇相比,差距甚远。 衢云宫重檐庑殿,峻宇雕墙。 借着黄昏暮色四合的光影,其内的藻井彩绘看着更加精美绝伦。 容晞记得俞昭容寝殿上的脊兽按制有五,而衢云宫殿上的脊兽却有七个。 比帝王寝殿上的少了两个,但在宫里,除了衢云宫,也就皇后的寝殿上才有七个脊兽。从细节处便足以可见,慕桢对四子慕淮是格外的偏爱优宠。 容晞静默地跟着顺福,随着他经行过宫院碧潭上的白玉石桥。 潭中锦鲤在熹光的照耀下色彩斑澜,周遭树植葳蕤,泛着清幽的香气。 目及之景皆是华贵至极。 这衢云宫竟还依势建了阙楼,容晞适才还瞧见慕淮坐于其上。 他看着夕日从禁城围墙的角楼处慢慢下坠,而容晞却在悄悄地仰望着他。 慕淮的身后虽站着数名侍从,可离他尚有距离。 他孤坐在阙楼上,桀骜且卓然。 容晞刚来这儿,慕淮还没让她近身伺候。 老太监顺福的态度和蔼,待引着容晞见完衢云宫诸景后,便声音温和道:“容姑娘今夜先好好歇息,待明日我会安排你为殿下做事,俸禄按你之前伺候俞昭容的两倍给。至于住所......听闻容姑娘在芙蕖宫时是独住,我特意腾出了个居间,好让容姑娘住得清静些。” 容晞听后眨了眨眼,回道:“多谢公公。” 她没想到来慕淮这儿伺候,不仅俸禄翻了个倍,住的地方也比之前好上不少。 适才同顺福散步时,顺福让她有话这时便问,他都会一一详答。 容晞旁敲侧击地向顺福询问了些事情,她从顺福这儿了解到,他跟着慕淮生母尹贤妃时年纪便不小了,那时顺福的身子就不大好。 但尹贤妃仁善,一直将顺福留用在宫里,顺福也因此对她们母子二人忠心耿耿。 尹贤妃和宫人被烧死的事到现在都令宫中诸人惋惜嗟叹。 后来皇帝慕桢派人将已经被焚毁的宫殿翻修,每年尹贤妃的祭日他都会亲自去那处,独自凭吊已逝佳人。 自那件祸事发生后,慕淮便只信任顺福一人。 顺福是一直想伺候慕淮到死的,可他的身子愈发不中用,前阵子医师为他诊脉,还沉重地说他命不久矣。 他现在是拿药吊着精神,强撑着体力,能活一天是一天。 这般,慕淮自是不愿让顺福再在宫里伺候,他命人在宫外置了个宅子,想让顺福出宫静养身体。 可没找到能替他伺候慕淮的人,顺福自是不放心。 因而,顺福四处留意合适的宫人,最终觉得容晞可堪一用。 待俞昭容死后,便同录事说,想将她调到衢云宫内。 容晞本以为慕淮要她伺候,是要同慕芊攀比。 可听完顺福所讲之言,才发现慕淮同慕芊争抢她,是因着信任顺福的眼光。 回居室前,顺福见容晞欲言又止,便温和道:“容姑娘还有什么事要问?” 容晞微忖了片刻。 半晌,还是决意将那个压在心头的疑惑问出来。 ——“奴婢想问,之前……伺候殿下的宫女是因何缘由丧命的?” 话毕,顺福沉默了片刻,面色也不复适才和蔼可亲。 金尾游鱼跃出水面,又沉入了潭底。 容晞心道不妙。 可这事还是要问,打听清楚了那些小宫女是因何被弄死,她才能注意慕淮的忌讳,避免触怒他。 顺福语气平静,终于开口道:“容姑娘放心,殿下不会轻易便索你性命。但有一件事需要容姑娘明白,既已入了这衢云宫,你的性命便全凭殿下做主。” ——“生死由他。” 顺福语气微顿,又添了一句。 顺福太监并没告诉那几名宫女被弄死的缘由,反倒说了这样一番话。 容晞心中了然,这俸禄翻番的好差哪来的那么容易? 看来从今日起,她的这颗脑袋真要随时拴在腰间了。 容晞抑着愈来愈快的心跳,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平静,恭敬地回道:“奴婢晓得,多谢公公告知。” ****** 新月清瘦,云翳诡谲,夜色深黯幽晦。 顺福临行前,语气恢复了往昔的温和,他重重地咳嗽了数声后,便让容晞回去好生歇息。 容晞睡前会察看一番周遭的情况,见四下无人,终于放心掩窗,将庸面卸净,恢复了美丽的容貌。 她静躺在床上,阖上了双目。 伺候慕淮,或多或少让容晞心生怖畏。 顺福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这一月仍会在宫中,观察她是否能伺候得让慕淮舒心。 既已做了慕淮身侧的宫女,她定是会用心侍候他的。 可如若慕淮觉得她不合心意,她的下场会不会跟那些小宫女一样,横着僵硬的尸身被抬出这华丽的衢云宫? 罢了。 容晞重重舒了口气后,又翻了个身。 困意渐渐上涌,她边将衾被覆于面上,边在心中安慰着自己。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来既都来了,还想那么多做甚? 因自小就经历了诸多变故,容晞的生存法则是,不管遇到什么事,每日的晚觉必要睡好。 她这个身份若想活的好些、保住一条小命,大白日的必须得精神济济,可不敢有懈怠困倦。 一夜好梦,虽然担忧慕淮会要她性命,容晞昨夜睡得却依旧香甜。 她快速掩好了容貌后,天还未亮。 待她在屋内静坐了两刻钟后,顺福终于携了个小太监至此,还带了一块荷叶赤豆糕,让容晞当早食用下。 容晞用着那软糯的赤豆糕,见顺福面色发青,比昨日看着病容更重,却不敢多问关切。 她一直谨记,在宫中生存,有些事是不该多嘴多问的。 待她快速用完赤豆糕后,顺福引她去了慕淮所住的寝殿。 去的路上,顺福询问容晞:“姑娘会给男子束发吗?” 容晞点了点头:“会的。” 俞昭容在世时,衣发妆面多经由她一人之手。虽说她更擅长为女子簪发,但也曾习得几个男子发样。 顺福赞许式地点了点头:“嗯,今晨便由你来伺候殿下束发。” 第4节 容晞应是。 顺福见容晞年岁尚轻,正值豆蔻之际,说话做派却是老成,不由得心生感慨。 慕淮十三岁后,一直是他近侍在侧。 这么多年了,慕淮还没被女子近身伺候过。 也不知眼前的这位宫女,能不能让他满意。 寝殿中置着的熏炉正焚着香,容晞随顺福进了慕淮所住的内室。 慕淮一会便要到翰林院治学,现下已然在铜镜前坐定。 容晞见镜中的他微蹙着眉宇,墨发散于身后,更衬其五官深邃矜傲、俊美无俦。 见容晞至此,慕淮掀眸,从镜中看了她的身影一眼。 随后又阖上了双目,未发一言。 容晞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不怒自威。 她定定地站在原地,看向了顺福。 顺福见容晞有些不知所措,便在她耳侧温和道:“姑娘进去罢,去为殿下束发。” 第4章 护主 容晞得令后颔首,慢步走到了慕淮的身后。 这四皇子凑近一看,皮相瞧着愈发俊朗,可周身散着的气场却或多或少令人有些怖畏。 容晞稳了稳呼吸。 人啊,喜欢看美好的事物是趋于本能,但这四皇子可不能多看,多欣赏一眼兴许会掉脑袋。 容晞垂眸,对着镜中慕淮福身问安,恭敬道:“奴婢伺候殿下束发。” 慕淮阖着双目,淡淡道了声:“嗯。” 心中却觉这宫女的声音属实娇嗲,说话像唱曲,也不知是不是特意矫饰的。 容晞未摸清慕淮的喜好,猜他这种性情的主子最不喜欢下人在他面前胆小如鼠,这般扭捏的作态反倒是会更触怒他。 便大着胆子轻声问:“殿下想梳个什么样的发式?是梳成昨日那般,还是想换一样?” 容晞说最后这一“样”字时,音调微漾。 这副娇音软嗓令慕淮的心里泛酥泛胀,这感觉属实怪异。 他掀眸,略有些不悦地看向了容晞,冷声问:“你说话……一直是这个动静吗?” 容晞呼吸一滞,忙解释道:“奴婢…奴婢…说话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殿下若是不喜欢,奴婢便改改……” 慕淮蹙了蹙眉宇,顺势打量了番容晞。 这宫女也是有趣,说话如雀鸟啼鸣,娇娇滴滴的。 长得却差强人意,不衬她这副嗓子。 不过慕淮倒是不怎么在意下人的长相,瞧着顺眼便可,容晞现在的模样虽算不上美,但也不算丑。 她肤色恁白,颈线修长纤美,身段虽不算高挑还有些娇小,却有着少女的曼妙玲珑。 容晞被慕淮审视的目光灼得有些不自在,却知道自己现下要做的事是为他束发,便故意粗了嗓子对慕淮道:“那奴婢就梳殿下昨日的发式了?” 慕淮的视线止步在了容晞面上的淡斑处,随后对上了她略带惶意的眼,垂目道:“随意。” 容晞绷着嗓子应了声是。 慕淮听她故意粗了嗓子,正觉有些滑稽好笑。 这时,少女微凉柔软的指腹无意地碰了碰他的后颈。 慕淮呼吸微滞。 他本以为自己会排斥她的靠近,之前顺福与他提起容晞时,他还觉得容晞在这衢云宫里待不长,他说不准哪天就会让她滚出去。 可当这宫女摆弄他的头发时,心中虽升腾出了异样的感受,他却清楚,这不是反感。 具体是什么样的感受,他也不清楚。 慕淮厌恶自己被这种不明的情绪缠裹,他微抿薄唇,眉头又锁了几分。 容晞的手生得极美,指肚如玉瓣,可担得柔荑二字。 此时此刻她低眉敛目,心无旁骛地为慕淮篦发束发。 动作小心温柔,却又不失熟稔迅速。 不经时,容晞便为慕淮束好了墨发,见他今日穿了清贵的烟青弁服,便从木匣里寻了个青玉的小冠,束至发顶。 幸亏慕淮平时穿得衣物颜色都是浅淡的,不然这人的气场实在太强太冷峻。 容晞甚至觉得,他连头发丝都彰显着强势二字。 若要真穿那种深黯的衣物,她在他面前做事时,手肯定会被骇得发颤发抖。 为慕淮束发也就用了不到一刻钟。 容晞心中却起了些疑虑。 按说如果他是十三岁时双腿便不能行走,那这具身子便不会再怎么发育生长。 可慕淮的双腿纵是坐着,看着也是修长。 光拿视线比量着,他的身量也绝对过了八尺,得比她高出一头半来。 容晞这般想着,顺福见慕淮束好了发,便进内啧啧赞道:“到底是姑娘家的手艺更出众,殿下今日瞧着愈发俊朗了。” 容晞听后谦虚地垂下了头。 慕淮依旧冷着眉眼,对顺福道:“话多。” 顺福噤住了声,心中却如明镜。 慕淮嘴上虽不饶人,但顺福最是了解他跟了多年的年轻主子。 他目前对容晞是满意的。 可光会束发远远不够,容晞能不能留用,他还得再观察观察。 顺福今晨还问了容晞,磨墨铺纸这些书房琐事可还熟稔。 容晞未入宫前的主子是书香世家出身的小姐,自是对这些事信手拈来。 如慕淮这种尊贵身份的皇子,本是会有官家儿郎做伴读。 可慕淮之前的伴读被他吓出了毛病,不敢再进宫陪他一同治学。 顺福犹记得那礼部侍郎的三子本也是个贵气的官家少年,可前几年慕淮的脾性最是乖戾,那礼部侍郎家的儿子不算太聪慧,对古籍的背诵和理解都比旁人慢了半拍子。 慕淮天资聪颖,性格多少有些矜傲,便嫌这伴读蠢笨。他倒也没欺辱过那侍郎三子,只是终日对其横眉冷对。 侍郎三子见别的皇子与其伴读都相处融洽,而这四皇子却天天用那双凌厉的眼睛冷冰冰地看他。 就像在看蠢货草包一样。 他心中愈发不是滋味,夜里入睡后每每梦到慕淮的眼神,都觉可怖。 他年纪十五岁,却被慕淮骇得如幼童般,夜夜遗溺。 礼部侍郎见此便请求皇上让其三子回家静养,不再做慕淮的伴读。 慕桢为帝一向仁厚,便应了礼部侍郎的请求,准备为慕淮寻别的伴读。 可纵是换了伴读,那些官家少年还是觉得慕淮性情乖戾,难以相处。 最后,整个汴都的官家子弟都没人敢再做慕淮的伴读。 顺福想到这处,不由得叹了口气,又对容晞道:“许是我有些贪心,若你曾读过些书,识些字那便更好了。我看殿下蛮中意你,若你能私下陪他治学,他或许不会排斥。” 容晞听后对顺福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她是认得字的,之前家里还没落败时,她也是被好好教养的大小姐。 但慕淮如此乖张阴戾,她可不敢在他面前卖弄肚里的那点墨水。 待天色又明亮了些后,容晞随着慕淮及侍从一并去了翰林院。 去翰林院的路上,慕淮只带了她和几名佩刀侍从。 他的轮椅是特制的,平日其实是可以自己推动的,但路途远些,或是上坡须得下人来帮。 容晞本想帮慕淮从衢云宫推轮椅到翰林院,可刚一走到慕淮轮椅身后,手还未触及轮椅的后把手,慕淮便道了停。 慕淮适才瞥了眼容晞的纤细胳膊,看着一掐便要断。 他沉了沉眉目,心道女人近身伺候就是麻烦。 这宫女嗓音细声细气、胳膊也细。 一想到容晞推轮椅费力,嘤嘤轻叹的模样,慕淮就觉得通体不适。 真麻烦。 慕淮冷声命侍从推轮椅,又对容晞语气不善道:“你推轮椅?就你那胳膊……” 他语气微顿,上下看了容晞一眼,又道:“若是折了或是断了,就别在我宫里伺候了。” 容晞见慕淮态度恶劣,却也不打怵,低声应道:“奴婢晓得了,不为殿下推轮椅了。” 慕淮见容晞模样乖顺,脸虽一如既往的阴沉,这一路却没再难为她。 ****** 秋高云淡,烟空水清。 众人至翰林院时,已有两三宗室子在书院坐定。 夫子还未来此,慕淮算是到的较早的。 容晞听顺福说,若是天阴,慕淮的双腿会犯毛病,疼痛难忍。 第5节 可纵是这般,他也从不辍学业,疼得唇瓣都泛白也不吭一声,冒雨不便出行也要来翰林院听夫子授课。 翰林院授课风格仿古,众皇子席地而坐,身前均放长条檀木矮案。 慕淮却是其中的特例,他的腿也不方便跪地端坐,夫子授课时仍坐着轮椅,身前放的是与他人不同的高几。 容晞觉得现在的主子明明可以是最恣意潇洒的人,可偏偏身有残疾,在诸位宗室子中算是异类,脾气不好也是有缘由的。 她心中颇感惋惜,既是跟了四皇子慕淮,那便用尽忠心和细心地伺候他。 如若慕淮的生活能顺遂舒心些,她便算尽到为奴为婢的职责,拿那两倍的月俸也心安理得。 翰林院门前为了方便慕淮的轮椅经行,还特意设计了小坡,容晞从旁边的门槛迈过,又走至了慕淮的身侧。 屋内到的都是宗室子和其伴读,皇子皇女们还未至。 见慕淮至此,宗室子们纷纷向慕淮揖了礼。 慕淮向他们颔首后,用余光注意到容晞停了步子,正抬头往屋顶上看。 慕淮刚要开口询问,便见容晞急步护在了他的身前,细软的嗓音比平日说话高了几分—— “殿下当心!” 慕淮双眸微瞪之际,自己的轮椅已被容晞向后推出了一端距离。 “哗、哗——” 倏然之间,大汩大汩的水竟是从屋顶处泼降,尽数浇到了容晞瘦小的身子上。 那冷水极寒,还带着冰碴。 秋日清晨甚寒,容晞从头到脚被淋了个透,不由得瑟瑟发抖起来。 慕淮见状,神情倏地变得阴鸷。 身侧侍从已然护在了他的周身,还有一侍从立即出室施轻功登上屋顶察看情况。 慕淮仰首,见前日被秋雨侵洗的屋顶露了个洞,内诸司竟是还没差人来翻修。 他笑意极冷。 有人想作弄他,钻了这个空子。 幸亏容晞察觉,替他挡了这一劫。 第5章 睚眦必报 容晞用于掩貌的膏脂浆糊等物什需要特殊的液剂才能消融,因而她的真实相貌并没有因这一盆冷水而败露。 可是发髻和衣服却无一幸免。 身子湿透后,少女纤美窈窕的曲线愈发凸显了出来,如此落魄的可怜模样,竟是生出了些许惹人垂怜的伶仃弱态来。 陆续有世家公子到了翰林院,他们的视线不自觉地便落在了容晞的身上。 那些略带暧.昧的目光令慕淮心中不大爽利,见容晞的身体曲线因湿衣毕露,慕淮眸色微沉,命道:“回去换身衣物。” 容晞双手交错掩住身前,对慕淮应了是后快步离了翰林院。 甫一迈过门槛,便撞见了慕芊及其兄长,二皇子慕济。 慕芊眼中含笑,看似是极其得意地对容晞讲话,实则却是说给里面那位听的,“呦,这刚被调到衢云宫,就被淋成落汤鸡了?” 容晞听着慕芊阴阳怪气的话,依旧没失半分礼仪,半屈双膝对着慕芊和慕济福了一礼后便快步往衢云宫奔去。 容晞混身冷得发抖,心中猜测这事八成便是这二公主慕芊搞的鬼。 旭日高照,皇子和宗室子均到齐后,夫子携了提着书箱的书童而至。 众人均已坐定,静等着夫子传业授课,慕淮却仍处于原地,盯着地上那摊水渍面色发阴。 夫子不明之前发生了何事,却不敢直接询问慕淮,便问了慕桢的三子,也就是德妃所出的慕涛。 慕涛大致将发生的事与夫子讲了一遍。 夫子听后捋了捋白髯,心中便清楚,今日这课八成是上不了了。 慕淮这煞神皇子的性格是睚眦必报,若是惹到他,下场只有“凄惨”二字可言。 这时,慕淮的侍从风风火火进室,低喝了声:“进去!” 众人的视线循声望去,便见一唇红齿白,模样俊俏的小太监被那魁梧侍从推了出去。 那小太监没站稳,翻了个跟头倒在了地上。 慕芊和慕济看见那小太监,面色均是一变。 慕济用眼剜了下慕芊。 这小太监是慕芊的人,擅长攀岩走壁,在屋脊上行走也能健步如飞。 慕芊见事迹败露,刚要破罐子破摔,却被慕济拦了下来,他故作疑惑地对慕淮道:“四弟为何要抓我妹妹身侧的一个小太监?” 慕淮冷笑了一声,并未回复慕济的话,随即用凌厉的眸子瞪向了慕芊,沉声问:“你做的好事?要用冷水泼我?” 慕芊吓得打了个激灵,慕济忙将妹妹护在身后,又道:“四弟这是做甚,随意抓了我妹妹的下人,便要将今晨这件事怨在我妹妹的头上吗?” 慕淮命侍卫将那小太监的手翻了个面,只见他手心上混着微湿的泥印,隐约还能瞧见屋脊的纹路。 秋季的屋顶总会泛霜,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小太监定是在屋顶趴了许久。 那手的印记那般深,也定是一直撑着嶙嶙的梁脊来着。 这般证据确凿,慕芊和慕济自是再不能狡辩。 慕济见事情掩不住了,便换了个嘴脸,拿出了一副宠护幼妹的模样,对慕淮放低姿态道:“四弟,芊芊她性情跋扈,是我和母妃管教有疏,还请你今日饶她一次,我在这儿替她向你问罪。” 说罢,慕济竟是拱手,向自己的弟弟揖了一礼。 身侧的宗世子及官家儿郎皆喟叹,这二皇子真是仁厚,性格最像当今圣上,怨不得朝中都传这二皇子慕济很可能会被立储为皇太子。 慕淮对慕济的这般作态只觉得厌恶。 真是惺惺作态。 既然他这么愿意作秀,那他便遂了他的心意,成全他做位好兄长。 慕淮噙着冷笑,睨着慕芊道:“这可是在翰林院,先帝曾立下规矩,如若哪位皇子皇女敢在此处惹事生非,是要挨上戒尺的。” 夫子听后心中一惊。 这规矩是存在的,先帝慕祐在世时,翰林院的夫子管教甚严,当今皇上慕桢那辈的皇子皇女没少挨过手板。 但慕桢做皇帝后,翰林院这规矩虽仍存在,但却没有夫子敢拿戒尺责打皇子皇女。 那白髯夫子生怕慕淮让他重拾这规矩,他可不敢打二公主的手板。 慕济不解:“四弟这话是何意?” 慕淮微挑一眉,语气森森道:“二哥既是都说了,是你管教不疏,那为了二妹妹日后着想,今日你需得让她长个教训。也得给我,和我那被冷水淋透的宫女一个说法。” “这……” 慕济看向了一脸委屈的妹妹,又看了看咄咄逼人的慕淮,一时难下决策。 三皇子慕涛这时道:“四弟说的有理,二妹妹今日是犯错误了,二哥若是不惩戒她一番,四弟会心寒的。” 慕涛话毕,周围的宗室子及官家儿郎虽不敢言语,但神情明显是赞同的。 慕济最是要面子,只得恨恨咬牙,从书童手中接过了戒尺,低声命慕芊伸手。 慕芊眼眶泛红,觉得心中委屈,便央求道:“哥哥~” 慕济的态度也不复适才的温和,催促她道:“还不快伸手?” 慕芊哆哆嗦嗦地伸出了手,慕济心一横,也没刻意控制力道,用那戒尺重重地打了下慕芊的手心。 ——“疼!” 慕芊娇生惯养,哪受的了这般委屈。 打完这一下后,慕济咬牙问慕淮:“四弟这回满意了吗?” 这时,容晞已更换好了衣物,发髻仍是半湿。 慕淮瞧见容晞进室时,还打了个寒噤。 这丫头看来是受了凉。 他见此眸色阴了阴,回慕济道:“我也是她名正言顺的兄长,二哥若是舍不得打她,便由我来替你好了。” 慕芊一听慕淮要亲自用戒尺惩戒她,吓得杏眼瞪得溜圆,慌忙对慕济道:“哥哥,还是你打我吧,千万别让他来打我,求求你了……” 到底慕芊是个娇滴滴的公主,这事发生在夫子眼下,慕淮讨要说法虽然是名正言顺,但他也不想让事态太失控,便对慕淮道:“殿下,打公主二十个手板便也是了。” 慕淮对夫子一直还算尊敬,今日他这般行事也是扰了夫子正常授课,便沉默不语,算是应了夫子的请求。 慕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厉。 疼是疼,可她用这般刺耳的声音叫嚷,实则是在泄愤,她真是恨死这四瘸子了! 这头慕济亲自动手用戒尺打着慕芊的手板,那头慕淮又命侍从端来了盆带冰碴的冷水。 众人微怔之际,只听见慕淮对容晞命道:“去,把这盆水浇到那太监头上去。” 容晞得令后,丝毫也没有迟疑,用软嗓应了声:“是。” 随即立刻用纤细的胳膊端起了那盆水,毫不客气的便浇在了那小太监的头上,那水淋了那太监满头,容晞低声道:“这是我们主子罚你的,惹谁你也不该惹我们四皇子,下回可不是被泼冷水这么简单了。” 这番作态令慕涛等人瞠目结舌。 这宫女的声音娇滴滴的,做事却跟她主子一样,雷厉风行,一点也不留情面。 当真是煞主有蛮奴。 慕淮听见容晞这番话,唇角微勾。 却仍没放过那太监的念头,他食指微弯,抵在了下巴处,对那太监道:“还下回?没下回了。来人,拖出去将他打上八十大板。” 容晞听后心里微惊。 她本以为慕淮让她浇完太监冷水,这事便也作罢,谁知他竟还要打那太监板子。 第6节 这八十大板打下去,这小太监怕是活不成了。 夫子不忍见血腥,又劝谏道:“殿下…既是在翰林院,那便依照着翰林院的规矩,赏他百来下手板吧。” 三皇子慕涛也觉罚得过重,也来规劝慕淮:“四弟,这太监到底是二妹的人,若是你宫里的下人随意责打怎么都可,可既是二妹的人,你还是留些情面吧。” 慕淮微抿薄唇,他最难理解为何要对敌人手下留情,可眼下局势他也不好再要那太监性命,便自己推着轮椅,一言不发地去了平日治学的高几处。 慕芊被打完手板后,哭哭啼啼地跑了出去。 ——“打他二百个手板,一个也不许少。” 慕淮坐定后,回身冷声命道。 这话其实是对侍从说的,可容晞在俞昭容身侧时,便做惯了这些事。 一般教训那些小丫头,譬如掌嘴或是抽荆条,俞昭容都是让她来动手的。 容晞心中清楚,她平日待人和蔼,却有威信。 这威信凭何而来?便都是从这处来的。 她起初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可后来便也明白,都是各司其职罢了。 慕淮眼见着容晞从书童的手中接过了戒尺,走至那太监身前,用细软的嗓音命他伸手,毫不留情地开始打起那太监手板来,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跟着他的人,绝对不能假惺惺地逞那仁善心软的作态。 如这丫头一般,深得他意。 ****** 容晞在衢云宫待了数日后,汴京又开始连绵不绝地下起秋雨。 这日顺福有些焦急,慕淮的腿犯了毛病,可经常为他推拿双腿的老嬷嬷却在前些日子死了。 慕淮厌恶生人的接近,他一时也没寻到合适人选。 便见他强忍着双腿的疼痛,一言不发,只坐在窗前面色阴沉地看着落雨,额上不时地渗出涔涔冷汗。 容晞得知此事后,便对顺福道:“俞昭容有孕时,双腿经常酸.胀不堪,奴婢那时近身伺候习得了些推拿的法子,不知…公公愿不愿意让奴婢一试。” 顺福听后有些惊异。 这几日他观察着容晞,便觉这宫女的能力属实超出了他的预想。 好像没有她不会的事。 顺福回道:“嗯,也没别的法子了,你伺候殿下时小心些,别多说话。” 容晞点了点头。 慕淮不主动问她,她自是没那个胆子主动同他讲话的。 容晞进室后,见慕淮眉目深锁,脸色难看至极。 她略调整了下呼吸,小心地走到慕淮身边。 慕淮的声音因着疼痛,有些沙哑,他问容晞:“你来做甚?” 容晞走至慕淮身侧,跪在轮椅一旁,仰首关切道:“顺福公公说,殿下腿疼,奴婢想着,为殿下推拿按摩,多少为殿下缓解缓解腿疾。” 慕淮听着容晞柔柔的话音,感觉内心有些松懈,便应了让她帮他揉腿。 容晞的双手纤白如新雪,形状生得极美。 慕淮本是闭着目,可边感受着容晞熟稔的手法,脑中想得却都是她那双纤美的手。 他想起那双手无意碰及他后颈的柔软触感。 心思却变得愈发异样,他竟是想将她那双手置于掌中把玩。 此时此刻,她的那双纤手正在他的腿上轻揉慢捻…… 慕淮的呼吸深重了几分。 这宫女才在他身侧待了几日,他却已经数次被某种异样的情绪扰得心烦至极,当真是难以言喻。 慕淮倏地睁开了双目。 容晞突觉周身阴风阵阵,正觉奇怪时,纤细的胳膊竟是突然被慕淮狠狠攥住。 她抑着疼痛,只见慕淮目眦微红,用极冷的声音道:“滚下去。” 第6章 契机 倏地,电闪雷鸣。 那惊雷之声似是要将乌沉的天际撕碎,徒惹人心惊,断线的绵雨顷刻变成了倾盆大雨。 容晞那颗心脏似是要跳到了嗓子眼处。 她原本好好跪地,心无旁骛地为慕淮揉着双腿。可他突然发怒,她自是反应不及,整个身子险些要倾倒在他的腿上。 慕淮的力道大到,让她觉得腕骨都要被他攥碎了。 “殿下......” 慕淮冷睇了容晞半晌,方才松开了她。 容晞无力地摔跪在地,感受着如擂鼓般的心跳,脑子却还是清醒的。 ——“出去。” 慕淮强抑着双腿的疼痛,又道。 “是。” 慕淮是容晞伺候得脾气最坏、性情最暴戾的主子,她入衢云宫时便做好了心理准备。 如他这样的人,发怒向来都是没有缘由的。 既然让她滚,那她就不能再在他面前碍眼。 多说一句话,眼前的煞主很可能就会索了她的性命。 思及此,容晞向阴着脸的慕淮万分恭敬地叩首,不敢询问他突然做怒的缘由,起身后立即就快步离了寝殿。 顺福一直立侍在寝殿外,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见容晞慌忙逃了出来,也是捏了把汗。 容晞仍是心有余悸,顺福安慰她道:“姑娘回去歇息罢,殿下的腿犯毛病时,脾气总要比平日大些。” 容晞闭目颔首,用手抚着心口,尝试着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 今天被慕淮这么一吓,她估计得折个一月的寿。 顺福见容晞的表情虽略带惊惶,但却没流露出委屈和不甘。 如她这般岁数的小姑娘若是遇到如慕淮这般乖戾的主子,被这般毫无由头的斥上一顿,定是要红了眼眶再掉上几颗金豆豆的。 容晞回去后,有了深深的危机感。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她这样的身份,一旦进了这雍熙禁城,这条命便任由这些天家贵胄摆布。 慕淮若想弄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自她阴差阳错地跟了慕淮后,若想在这宫里活下去,便只有一条路。 那便是将慕淮伺候好,做他最得力的宫婢。 如若她不得慕淮的信任,最坏的结果便是被弄死,然后横着身子被抬出这衢云宫,再被扔到禁城外的乱葬岗去。 不算坏的结果,是被赶出这衢云宫。 可一旦被赶出去,她没了慕淮的庇护,慕芊肯定要想法子寻她的麻烦,到那时也是生不由死。 容晞的眼神沉重了起来。 为了在这宫里生存下去,无论用什么法子,她必须要取得慕淮的信任。 次日清晨。 容晞一如既往地起了个大早,准备同慕淮一起去翰林院。 昨夜秋雨下了一夜,到现在都还未停。 容晞在屋内静坐,等着顺福来唤她,可紫瑞殿的钟鼓之声响了两次,顺福都没过来寻她。 她心中微惊,生怕自己因着昨日的事变成了一颗弃子,就要被赶出这衢云宫。 正当她起身准备去寻顺福时,一个被雨淋了满头的小太监敲了敲门扉,道:“容姑姑,殿下病了,顺福公公让我来知会您一声,说今日不用你陪着去翰林院了。” 容晞回道:“知道了,谢谢你跑这一趟” 慕淮病了? 容晞有些诧异的同时,也舒了一口气。 慕淮的病来得属实蹊跷,她昨日为他揉腿时,也觉得他那腿疾有些古怪。 按说这残疾之人,逢上雨日双腿是会不舒服,可那不舒服的感觉最多也就是泛酸泛胀。 可她瞧慕淮昨日的神色,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的疼。 容晞决意去向顺福询问慕淮的状况,便拿了把伞出了居室。 到寝殿外时,正撞见太医和顺福在讲话,顺福的脸色一如既往的透着病气,可今日看着又添了几分焦虑和沉重。 那太医容晞认得,是雍熙宫内资历最深、医术最高明的徐太医。 顺福担忧地问:“殿下从昨日申时便开始发热,到今晨这烧还未退,现下竟是昏迷不醒。昨夜我也让下人去太医院开了退热的方子,可却丝毫也不见好转,若是今夜这高热仍是不退,又当有何办法?” 徐太医回道:“......如若用了这方子,烧仍不退......那便只好用那个法子了。” 顺福忙问:“什么法子?” 徐太医捋了捋胡须,道:“寻个下人身浸冰水,然后同殿下和衣而睡,整夜为殿下降热,看看次日能否将这烧退下来。” “这......” 顺福言语微顿,回道:“好,若今夜殿下的烧仍是不退,就按徐太医的法子来办。” 顺福亲自将徐太医送出衢云宫后,又进室察看了慕淮的状况,慕淮深锁着墨眉,额头依旧滚热,昏迷不醒。 第7节 容晞一直站在寝殿外,待顺福出殿后,忙询问顺福:“公公,殿下的身子可有好些?” 顺福摇首,对容晞道:“今夜怕是得寻个人浸冷水了。” 他倒是想亲自为慕淮降温,可他如今的身体状况,被雨淋一阵怕是都要丧命。 可若寻个宫里的太监...... 慕淮一贯厌恶外人的触碰,醒来后定要惩戒那太监。 这太监的下场也是可悲,又在这深秋为主子浸冰水,最后还得落得个被慕淮送到地底下见阎王的下场。 顺福看了看容晞瘦弱的身子,又摇了摇首,打消了让她浸冷水的念头。 姑娘家的,再是下人宫婢,身子到底也是娇弱,浸了冷水定要坐下毛病。 顺福心一横,现下也只能折条人命了。 他又道:“若是今夜殿下的烧仍不退,那便随意寻个粗使的太监浸冷水,为殿下解热。” 容晞听后,却悄悄攥紧了拳头。 她昨夜一直在想,该如何寻那让慕淮信任她的契机。 眼下慕淮高热不退,便是难得的契机。 容晞不能确定她身浸冷水为慕淮解热是否就能搏得他的信任,可这么好的机会,她不能放过,只能赌上一把。 “顺福公公。” 容晞唤住了顺福,见他不解,便语气恳切地道:“公公,若入夜后殿下的高热仍是不退......那便让奴婢来为殿下浸这冷水罢。” 顺福听后,连连摆手,对容晞道:“姑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若你浸到一半受不住了,功亏一溃不说,女儿家的会因此落下什么毛病,不用我多说你也应该清楚。” 容晞咬唇。 是的,她当然清楚。 可又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若是慕淮不信任她,那她在这雍熙宫里便是举步维艰,难以生存。 只能拼上一把了。 容晞的语气愈发郑重诚恳:“奴婢都清楚,可奴婢的身子跟殿下的性命相比,不值一提。公公若是觉得奴婢中途会放弃,就先让奴婢试试,若奴婢不行再现换别人也来得及。” 顺福上下看了一眼容晞,见她坚持也不好再打消她的热忱。 他觉得容晞定不会坚持多久,等这小姑娘受不住了知难而退,他再换个太监来浸便也是了。 待至酉时,汴京的天际渐渐阴沉。 慕淮高热依旧未退,顺福早已命人备好了一大缸冷水,里面还浮着不少冰块。 秋雨已停,青石板地上的积水映着皎洁的月光。 顺福又问容晞:“姑娘确定想好了?若是中途不适,就及时同我说。” 顺福同意让容晞浸这冷水还有个缘由,他要让容晞明白,有些能是不该逞的。 待这小姑娘被冷水浸一浸,便该尝到些教训了。 容晞神色平静,回道:“奴婢想好了。” 说罢没有片刻的犹豫,从小太监的手里先接过了木盆,从缸里舀出了一些冰水,便在顺福的注视下,眼都不眨地便从肩头泼了下去。 这水极寒极冰,容晞立即便被冻得打起了哆嗦。 顺福静等着容晞开口说要放弃。 可却见她颤着双臂,又从那缸里舀了一盆冰水,浇在了自己的身上。 ——“滴答、滴答” 水顺着容晞的衣袖落至了青石板地。 顺福看不下去,刚要叫停,便见容晞踩着矮凳,纵身跃进了那缸冰水中。 她只露出了个头,剩下的整个身子都浸在了那缸冰水中。 顺福不禁瞪圆了眼睛。 这丫头对自己下手实在是太狠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连那脾气极坏的俞昭容都被这小姑娘伺候得服服帖帖。 容晞的双唇直打着颤,水漫过身子,真真是刺骨寒。 小半个时辰后,容晞颤着软嗓,唤顺福道:“......公公,奴婢自己出不来,您差个太监扶奴婢一把。” 顺福没想到容晞会坚持这么久,忙派了个小太监搀着容晞的胳膊,帮她下了地。 容晞浑身打着冷颤,险些摔倒,却强拖着冰寒的身子,一步一顿地走进了慕淮的寝殿。 寝殿燃着炭炉,异常温暖。 容晞一步步地走到了慕淮的床侧。 微曳的烛火下,四柱床上躺着的俊美男人薄唇紧抿着,一副极为痛苦的模样。 容晞唤了几声殿下,见慕淮没有任何反应,便大着胆子,小心地钻进了男人滚烫的怀中。 她轻声对慕淮道:“殿下,奴婢得罪了。” 慕淮的意识正处于混沌中,他适才一直觉得自己正被烈火灼烤着,随时都处于濒死的边缘。 可他即使是在这种状态下,也不肯向这病痛屈服半分。 好热、好难受。 但这些不会将他打倒。 渐渐地,他觉得灼着他的烈焰小了些,身体也变得不那么难受。 自己好像在火中抱住了一块救命的寒冰。 慕淮拥住了那寒冰,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拥着它。 燎燎烈火终退,耳畔是清晨雍熙宫的雀鸟啼鸣。 慕淮渐渐苏醒,身子已然恢复了往昔的轻松,怀中却有些冰寒。 他低首,便见容晞蜷着瘦小的身子,呼吸羸弱,就像只受伤的小动物,正可怜兮兮地倚靠在他的怀中。 慕淮心跳微顿,登时明白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心中突然有些恐慌,怕容晞就这样死在他的怀里,刚要开口唤她。 容晞这时觉出慕淮已然苏醒,便艰难地睁开了双目,正对上男人那双错愕、甚至有些慌乱的眼。 容晞伸手,往男人的额头探去。 慕淮怔住,只觉得额头被一片柔软轻覆。 容晞冲他笑了笑,软软的嗓音有些沙哑:“殿下的高热终于退了......” 她唇瓣泛紫,笑意却是释怀又灿烂的。 明明是极平凡的长相,笑起来确是极美。 慕淮只觉得他一贯极冷的心,正被她的笑容焐热,心中竟是从未有过的微微动容。 他倏地扣住了容晞的脑袋,让她的额头贴在了自己的肩处。 “殿下……” 容晞被慕淮的举动弄得一慌。 却听见,他用极低醇的声音在她耳侧无奈轻叹:“真是个蠢丫头。” 第7章 投喂 兵行险招,容晞那日在慕淮的怀中晕厥过去后,便知自己这次赌赢了。 这深秋浸冷水,她自是生了场大病,回到自己的居室后,顺福让她这几日好好养病。 容晞隐约记得,慕淮那日清晨还同她讲,让她好好跟着他,日后自是有她的好前程。 于容晞而言,前程什么的不打紧,命才是最紧要的。 只要慕淮不索她性命,她便满足了。 她目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好好活到二十五岁,在雍熙宫这十几年的俸禄和赏赐积攒下来,至少也有二百两银子。 攒够了钱她便可以出宫去寻浣娘,再不用为奴为婢、谨小慎微的度日。 浣娘是容晞母亲的旧奴,来容家时年岁也就十二三岁,到今年浣娘的年纪也不过三十。 容晞想起自己当年做官家小姐的日子,还觉得恍如隔世。 容晞的父亲容炳出身贫寒,多年寒窗苦读终于高中大齐的新科榜眼,庄帝让他做了礼部的正四品官员——掌祭祀、陵寝等皇家礼事的太常寺卿。 而容晞的母亲房氏出身也不高,是马行街一支豆腐摊的商贩之女。 那时容炳实在贫寒,幸得房家资助才能顺利进宫去擢英殿参加殿试。 容炳中试后,为感念房家之恩,便娶了房家长女,也就是容晞的母亲为正妻。 容晞尤记得,母亲还在世时,与父亲是极恩爱的,父亲当时并未纳妾。 容晞三岁那年,房氏撒手人寰,容炳的母亲便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由逼着容炳续弦。 纵是容炳再挂念亡妻,也终于在其母一再的逼迫下纳了个妾。 容炳怕家里添了个陌生女子容晞心中会委屈,那妾室一进门便当着她的面立下了规矩,让她不可觊觎正室位置。 无论将来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容晞永远都是容府的嫡长女,谁的地位都不能跃过她去。 容晞记得那姨娘的性格温顺,从不惹事生非,她并不讨厌那姨娘。 心中甚至有些可怜她,觉得父亲虽然对得起她和母亲,但对这姨娘的做法却有些过分。 好在那姨娘幸运,入府一年便顺利生下了容晞的弟弟。 容炳为他取名为容晖。 第8节 容晖模样生得可爱,与容晞长得有五分像,他自小便喜欢黏着她,她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相处甚笃。 她八岁时,容貌出落得愈发秾丽,见过她的人无不啧啧称奇,说她这般小就生得这么美,长大了还怎么得了。 容炳将容晞保护的好好的,出府逛瓦子游玩时从不让她露脸,必须得带着纱罩。 容晞一直以为,自己的生活会这样一直顺遂下去,就这般在这太平盛世中做个官家小姐。待到及笄之年时再嫁个温文尔雅、家室相当的公子,从此相夫教子,安稳无虞的度过此生。 可谁知那年,容家却出了事。 先帝发妻妼贞皇后的陵寝突然遭了白蚁啃噬,而容晞的父亲和工部的侍郎一同负责了陵墓的督造,此事发生与他脱不了责任,便在替妼贞皇后移陵后被褫夺了官位。 容炳倒没有因被罢官十分沮丧,这些年他也有积蓄,便遣散了下人,准备携着容晞容晖出汴京城,回老家洪都当个教书先生谋生。 可没成想,谏院那帮人却觉得陵墓损毁一事有失皇家尊严,说庄帝慕桢罚得过轻,怎么也要将容炳流放到边疆。 容晞每每回想起那年之事,心中都隐隐泛着疼。 父亲在流放的路上因疟疾而亡,祖母在得知容炳被褫官后便殁了,容炳之前看不上的姨娘那时怀着身孕,想带着容晞和容晖投靠母家,却被拒之门外。 后来,姨娘难产而死。 弟弟容晖出去游玩时不知所踪,再也没回来。 为了生存,容晞想法子掩住容貌,去了牙行。 牙行总事将她和浣娘一并卖到了户部员外家,容晞便成了这员外家的一名庶女的丫鬟,而后又替这员外家的一个丫鬟入了宫,成了俞昭容身侧的宫女。 容晞之前或多或少对雍熙禁城有向往,想在这至尊的地界做事。 可进了宫,却又想着出宫。 半年期她替俞昭容办事,从长宁门处得以出宫半日,还见到了浣娘。 浣娘已为人妇,现下已不在员外家做事,她在御街朱雀门往东的瓦市里支了个糖水铺子,生活过得还算美满。 浣娘同容晞约定,待她二十五岁出宫后,便让容晞同她一起住。这几年她也替容晞留意物色着品性高洁的寒门学子。如此,她出了宫就能嫁个好儿郎。 容晞自那时起,生活便有了盼头。 她一直想着攒钱出宫,然后也在瓦市里支个摊位,卖些糕饼之类的吃食。 齐国商业繁荣,民风开放,尤其是庄帝慕桢执政这几年,真真可谓是繁阜若华胥。 只要努力做事,便能在汴京有条活路。 这样的生活不算富贵,却也算快意。 再在慕淮身侧做个九年的宫婢,她应该便可以被放出宫去。 思及此,容晞觉得自己因浸冷水而犯的头痛都好了许多。 “——笃、笃、笃。” 容晞听见有人在敲门,便唤人进来,可眉头却是蹙了几分。 “容姑姑,小的来给您送饭了。” 来人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他提了两个食盒,来给容晞送饭食。 自那日她病倒后,慕淮便让太医来瞧了她的身子,太医开了方子,说她身体还算康健,多吃些大补的食物便可恢复。 于是,慕淮便命那太监天天送各样珍贵滋补的吃食来,还让那太监盯着容晞,让她把那些东西都用下,一点都不许剩。 什么烧汁鲍鱼、老参炖鸡,但凡是大补的食材通通都赐了个遍。 今日这小太监带来的菜还有松菌三笋汤、燕翅鲜菱羹还有红煨香蕈海参。 这么些好东西摆在她的面前,她原本应该高兴才是,可慕淮让她不许剩一点菜,可真是难办。 慕淮赐菜出手豪绰,那鲍鱼和海参都跟她的手一边大,而且一碟子里就有七八个。 那鸡是一整只,羹汤也是一海碗,她就是同牛一样有四个胃,也吃不下这么老些东西。 见容晞犯难,那小太监道:“容姑姑…您今日还是努力些,把这些菜都吃了罢…不然小的没法交差……” 容晞见那小太监年岁不大,想起自己的弟弟若还活着,应该也就是这个岁数,便环顾了下四周,随后在他耳侧小声道:“我实在吃不下这么老多好东西,主子赏的吃食也不能浪费,要不你帮我用些?” 小太监眸色一亮,可一想到慕淮的阴沉眼神,又连连摇头。 容晞又劝:“这四处又没有旁人,你偷偷用些,殿下是不会发现的。” 话毕,容晞立刻将那烧汁鲍鱼递给了那小太监 小太监正犹豫着,却见容晞的表情倏地一变。 她明显是被骇到了,就像见了阎罗似的。 他回身望去,见慕淮的轮椅竟是停在了容晞的不远前。 小太监进来时忘记关门,没想到慕淮来这儿时是阒然无声,让人没半分察觉。 他吓得头皮发麻,心里暗叹好在没逞口舌之欲,吃下那碟子鲍鱼,不然慕淮肯定要打他板子。 慕淮眸色泛冷,明显是听见了二人的对话,他嗓音隐隐透着怒气,对容晞道:“怎么,爷赏你的菜,你却要分给别人吃?” 第8章 帝王之相 慕淮话语刚毕,那小太监便立即以额贴地,瘦弱的身子被骇的微微起伏,不停地发抖。 容晞也赶紧从床处起身,跪在了地上。 慕淮的轮椅已经停在了她的床前,他垂目,冷眼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太监,沉声命道:“出去。” 小太监如获大赦,迅速离了容晞的居室。 容晞垂着头首,这几日她被折腾得,瞧着比之前更瘦弱了些。 慕淮见状不由得觑了觑目,语气还算平静道:“起来,接着吃。” “是……” 容晞颦了下眉,慕淮大有亲自监督她吃的意思,本来是好好的赏赐,弄得却像是要罚她似的。 容晞苦不堪言,只得硬着头皮往自己的嘴里强塞进那些名贵的吃食,在慕淮的眼皮子底下艰难地咀嚼着。 容晞以前落魄时饿过肚子,甚至被饿哭过。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日,大量的珍馐佳肴摆在眼前,她却吃得想哭。 慕淮阴脸看着容晞小猫般的吃相。 他想,怨不得那日抱着她时,他觉得硌人又扎身,这女人的食量属实太小。 慕淮离容晞极近,容晞偶用余光瞥他时,不禁暗慨。 这人明明生了副芝兰玉树的俊美模样,可周身散着的气场,怎么这般强势迫人? 慕淮的双目生得精致深邃。 略狭长、瞧着凉薄且疏冷。 原是很好看的一双眼,因着微微上扬的眼尾,让他年岁尚轻便给人以威严压迫之感。 隐隐有帝王之相。 只可惜,慕淮却双腿有疾。 容晞想到这处,有些惋惜,不自觉地看了慕淮一眼。 慕淮见容晞看他,便冷着眉目,冲着菜食微扬了下颌,示意她继续吃。 容晞已经觉得饱极,用食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她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悲惨下场,估计明日这雍熙宫的太监宫女们就会传—— 说这暴戾的四皇子又弄死了个宫女,那宫女被横着身子抬出了衢云宫。 怎么死的? 撑死的。 好在顺福及时赶到,解了容晞的燃煤之急。 顺福连连规劝慕淮道:“殿下,容姑娘身子的亏空非一日之功便能补回来,姑娘家的食量都小,没有这么个吃法。” 慕淮忖了忖。 他也不是要刻意难为容晞,只是不爽她将他赐的菜分给太监,待沉默半晌后终于放了容晞一马。 顺福见容晞的神色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对她道:“殿下赐姑娘这么多菜,是惦念姑娘的身子,想让姑娘的身子赶快恢复。” 容晞冲慕淮颔首福身,回道:“奴婢多谢殿下赐菜。” 慕淮听她用那娇软的嗓音道谢,却微嗤了一声,手已经扶在了轮椅的木制手推圈处。 离室前,容晞看着慕淮的背影,听他故意冷着声音又命:“赶紧把病养好,到时别连给我磨墨的力气都没有。” 顺福听后,对容晞无奈地笑了笑。 两人彼此心明,慕淮的话语从不饶人,是个一贯毒的。 顺福为容晞带来了红枣姜丝水,说让她每日都喝些,调理调理身子,年纪轻轻的别落下毛病。 容晞谢过顺福后,觉得心中暖暖的。 顺福在这衢云宫就如她的长辈似的,幸得他的照拂教引,她在新的环境才能适应的这么快。 ****** 次日辰时。 雍熙宫秋雨不绝,那沁着寒意的雨落了一夜。 这日天际的云翳格外浓重,让人倍感压抑。 容晞总有种不详的预感,昨夜没太睡实。 隔着棱格影木窗,她隐隐听见外面有小太监的哭声。 容晞心中微慌,忙出了居室询问情况,便瞧见几个大力太监进了顺福的屋子。 再出来时,他们将顺福抬了出来。 第9节 容晞呼吸一滞,随即一股难以言状的悲痛便蔓上了心头。 顺福死了。 容晞本以为他的身体会养好,还会再活个几年,可他倏然离世,她一时难以接受。 慕淮被侍卫从顺福的屋里推了出来,他唇瓣泛白,脸色是一如既往的阴沉,让人辨别不出任何情绪。 他依旧挺着脊背,面上丝毫不露悲恸之色。 可容晞瞧着慕淮,却觉此时此刻,他既落寞、又孤独。 因着过几日便是皇上慕桢的寿辰,所以宫里死了个老太监自是不能惊动太多人。 容晞拖着未好全的身子,同慕淮和大力太监抄宫里的僻路,将顺福的尸身送至了雍熙禁城后身的拱辰门。 拱辰门旁种着数棵参天的古柏,其上枝叶疏横。 盛夏的深绿渐褪,已变黄变淡。 禁城围墙处的重檐角楼依旧巍峨,其上驻守的禁城卫兵正瞭望着远方。 慕淮不发一言地看着顺福的棺木被抬出了拱辰门,他也是大病初愈,气色不佳。 秋日的天愈发阴冷,慕淮也没有多添件衣物。 容晞知道,她只是个地位极低的宫女,还轮不到她来同情慕淮。 可他越是这般不露任何情绪,她越是起了恻隐之心。 见慕淮的衣摆沾上了枯叶,容晞便跪在被雨水洇湿的青石板地,小心地替他撷下了那枯叶。 容晞的嗓音依旧泛软,语气却颇为郑重,对慕淮道:“殿下,奴婢日后定会照顾好您,会成为您身侧最得力的人……” “……只要殿下不嫌弃,奴婢会陪着殿下的。” 慕淮神情莫测,听到容晞这样说,便垂目看向了她。 随即伸出了修长分明的右手,食指微弯,抵在了她的下巴处,让她仰视着他。 容晞略带惶意,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慕淮命道:“看着我。” 容晞只得依言抬首,正对上他那双深邃的墨眸,心跳得是愈发快。 慕淮的声音低沉,凝睇着她,又道:“既跟了我这个主子,做了我的奴婢,便要至死相随。除非哪日我不想要你了,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从我身侧离开。若要离开,也会如顺福一样,死着离开这禁城……” 慕淮的言语顿了顿,他观察了番容晞的神情,又问:“如此,你还要在我身侧继续做宫女吗?” 第9章 有点可爱 慕淮虽然是在问她,但凭她的身份,还没那个胆子和资格说不愿意。 容晞心中有自己的打算,她想着,等再过个几年,慕淮就会被皇上封王加爵,到时便要建府出宫。 也要被圣上指婚、再娶个世家贵女为王妃,这几年内可能还会纳两个侍妾。 到时慕淮身侧有了个贤德温良的妻子照顾着,再有几个貌美的佳人服侍着。自古男子难消美人恩,或许慕淮的性情会变得不那般暴戾。 而且雍熙禁城里最不缺的便是下人,若她到了出宫的岁数,慕淮总会遇到比她更合适的宫女或太监伺候。 她一直掩着容貌,在慕淮眼中,自己只是个模样再普通不过的宫女,他还不至于对她念念不忘。 到那时她还可以求求慕淮的王妃,反正有的是机会出宫。 秋风愈发凌寒,容晞把自己未来的路想得明明白白后,便望着慕淮的双眼,斩钉截铁地道:“奴婢愿意,奴婢愿意守在殿下的身侧,一直伺候殿下。” ——“好,那日后便继续跟着我做事。做的好,爷是绝不会亏待你的。” 慕淮语气淡淡,随后松开了容晞的下巴。 她肤色凝白若新雪,慕淮使得力气虽不重,却仍在她下巴上留了个泛红的指印。 慕淮不易察觉地捻着拇指和食指,体会着两指之间属于少女肌肤的柔腻。 自容晞跟了他后,他心里也一直觉得疑惑。 容晞除了那张脸,哪处都生得极美。 这造物者也是有趣,让她哪哪都有美人之态,偏生不给她一张美丽的面孔。 思及此,慕淮淡哂。 宫里的美人不少,他见也见腻歪了,但眼前的这小宫女,他看着倒蛮顺眼的。 甚至觉得,她脸颊上雀然的淡淡小斑,瞧着竟还有点可爱。 ****** 澹月微溶于檐上积雨,铜壶滴漏之声迢递悠远。 霁华宫正厅内,熏炉正焚着名贵的香料,烟蔼嫋嫋。 李贵妃还不到四十岁,因着保养得宜,纵是已经替庄帝生养了两个皇嗣,那精致的面容瞧着仍像二十几岁的美妇。 她穿着鲜妍的绛罗大袖翟衣,二博鬓上簪着东珠九翠簪,端坐于正厅的梨木圈椅处。 如此盛装打扮,自是等着庄帝来此。 李贵妃的眼神不时地望向屋外,一副念君盼君的殷切模样。 大宫女秋菊为她呈了盏燕窝羹,李贵妃接过后,用镂雕的银勺舀了舀瓷盏中甜腻的汤羹。 她小指戴的镶宝护甲微翘,举止作态尽显贵妃的雍容。 李贵妃味同嚼蜡地用了几口后,神色略有些寂寥地唤秋菊将那燕窝羹撤下,见时辰已经不早,便催促殿外驻守的太监道:“皇上今夜怎么还没过来?你,出宫去看看皇上是否出了什么状况。” 殿外太监应是后,李贵妃想起慕芊被慕济打肿的双手,眉间倏含了些戾色。 便又对秋菊道:“虽说芊儿的手上了药后有所好转,可女儿家的肌肤到底是娇嫩,她现在还不能执笔写字。许是觉得丢了面子,这几日啊,怎么说她都不肯再去翰林院治学。那四皇子真是……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手都这么毒,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秋菊应承着李贵妃的话,心中却如明镜。 这二公主的手伤其实不怎么碍事,她近日不肯去翰林院,原也是借故偷懒贪睡而已。 片刻后,出去打探的小太监折返而归。 李贵妃唤他进殿回话,眼神略带急切,问道:“皇上可是批折子耽误了时辰,今夜可说好了要来我宫里的。” 打探的太监抬眼看了下李贵妃的面色,随即立刻垂首。 李贵妃现下的神色还算平静,可他回完话后,就不一定了。 可主子问话,他总是要回的,便恭敬道:“皇上……皇上路过了尹贤妃的旧宫…便进了里面说要住上一夜。正巧小的过去打探,皇上身侧伺候的公公便让小的直接回来告诉娘娘,说他今夜就不过来了……” 话毕,李贵妃倏地便扬了袖子,身侧高几上摆的杯盏都被扫在了地上。 “滚下去!” 太监一早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见李贵妃做怒立即便退了下去。 霁华宫的地面铺着华贵的大红纹绣绒毯,现下上面是一片狼籍。 秋菊唤宫女来清扫,劝慰李贵妃道:“娘娘息怒,这尹贤妃的祭日快到了,皇上这时惦念她,也如常理……皇上最在意的人还是娘娘。” 李贵妃睨了秋菊一眼,随即冷哼一声,又道:“你不用拿话哄我,他最在意的是谁,宫中的老人都再清楚不过了。” 李贵妃从圈椅处起身后,秋菊随她走出了殿外。 皓月当空,檐角高悬着火红的八角宫灯。 李贵妃仰首,数着她寝宫重檐上的脊兽,语气幽幽地对秋菊道:“慕淮那衢云宫上的庑檐有七个脊兽,比我宫里的多了两个,秋菊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秋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 李贵妃声音冷了几分,又道:“你可知,慕淮宫殿的位置,离嘉政殿最近,出宫走个几十步便能到达。” 秋菊有些结巴地回道:“奴婢…奴婢不知。” 李贵妃复进了殿内,挥退了一众下人,秋菊知道她这是有话要单独对她讲,便阖严了门窗。 ——“慕淮那衢云宫,原本就是按照东宫仪制建造的。” 李贵妃的声音满是愤慨。 秋菊听后心中一惊,忙劝道:“娘娘可别这么说,这宫里无论是谁被立储,都轮不到四皇子啊……四皇子他…是个瘸子啊。” 是啊,一个瘸子怎能当大齐的天子? 慕淮就应该被当成个弃子,日后随意封他个王位便也是了,可慕桢至今仍未立储。 她的济儿早已过了及冠之龄,慕桢到现在连个王位都没赐他。 李贵妃越想越觉心中幽愤,眸子也透着怨毒。 她出身高贵,父亲是枢密史的主官,执掌着大齐军权。 而慕淮生母尹贤妃的父亲只是个城门校尉,生前守着汴京西南的那个保康门,尹家现在还算拿的出手的宗亲也就尹诚那个武举子,可他却也只是个都护将军。 贤妃什么都比不过她,可皇上却最宠爱她。 思及此,李贵妃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可以不是慕桢最宠爱的妃子,但她的儿子,绝不能在一个瘸子的面前憋憋屈屈。 慕淮他太跋扈,太目中无人,竟敢在翰林院欺辱她的儿女。 她总要给他些教训的。 ***** 顺福离世后,容晞身上要担得责任一下子变大,顺福之前不仅近身照料着慕淮,还要打理着衢云宫的大小诸事,管着宫里的几十号人。 容晞发现,衢云宫原是有几名粗使宫女的,她们从不进殿伺候,只单单负责洒扫院落,修剪枝叶。 慕淮喜欢独处,宫女和太监们每日只有趁他去翰林院的时当,才敢按照顺福的指令去整饬寝殿。 待慕淮回来前,便要赶紧出殿,躲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 慕淮没有明说,但容晞清楚,之前顺福要做的事,如今便要由她来做。 不过她做起这些事来,并不觉得手生,毕竟之前她在俞昭容那处做事时,也是管着阖宫的琐事。 第10节 只不过慕淮的衢云宫比俞昭容的芙蕖宫大了不少,她要管的宫女和太监们也较之前多了不少。 但总是与慕淮形影不离的侍卫们,却只听慕淮一人的命令,容晞与他们的职责各分,互不干扰。 今日是庄帝的寿辰,李贵妃亲自置办了庄帝的寿宴,慕淮平素不常参宴,但庄帝的寿辰他身为皇子须得备贺礼,亲自参宴。 慕淮之前将衢云宫库房的钥匙交予了容晞,让她清典钱财,容晞由此见识到了慕淮的财力,不由得瞠目结舌。 那库房面积极大,大大小小的红木箱有几百个,其内珠玉金银无数。桐木古玩架子上还随意摆着许多前朝的珍宝字画,容晞瞧上面落了些灰,看来慕淮已是许久都没派人来打扫了。 庄帝处于至尊之位,什么都不缺,若要送寻常的金银玉器便太失心意。 前夜她在书房替慕淮磨墨时,慕淮提到了寿礼的事,容晞便建议慕淮用洒金纸亲自书一份百寿图,在宴上亲自呈给庄帝。 慕淮对此存疑,便问容晞:“百寿图?这寿字有一百种写法?” 容晞冲慕淮颔首,回道:“奴婢未进宫时,认得一个画师,他所做的百寿图便有一百种写法。殿下可差人去宫外寻那画师的画作,然后再照着那画作的字来临摹。” 慕淮唇角微勾,他觉容晞应是不会写字,便起了戏谑之意,道:“你既提到了这百寿图,便要在我面前写几个不同的寿字。否则,便是在诓我。” 说罢,便将手中的檀木狼毫笔递予了容晞。 “这……” 容晞犹豫了片刻,还是恭敬地双手接过了笔,待铺开洒金纸后,便在慕淮的注视下,用纤美的小手洋洋洒洒地写起了寿字。 随着容晞的寿字越写越多,慕淮英隽的峰眉蹙了起来。 没想到这丫头倒还有两下子。 容晞将纸写满后,数了数上面的寿字,饶是她记忆再好,却也只记得七七四十九个不一样写法的寿字。 便对慕淮道:“奴婢…奴婢最多只能记得这些寿字,殿下若是真想以百寿图作画,怕是还要差人出宫去寻那画师。” 她身子未好全,鼻音仍有些重,但因着嗓子一贯软糯,这普普通通的回话听上去却略带娇憨。 慕淮觉得这动静听得他额头发麻,便沉目扫了眼容晞的字迹。 只见那字迹娟秀清新,颇有意趣。 这一手的好字,需要下多年的功夫来练。 容晞的底细顺福之前查过,慕淮知道她未进宫之前在户部员外家做过几年丫鬟,这一手的好字到底是什么时候练的,属实令人费解。 再度看向容晞时,却见她小脸憋得通红,手也捂着咽喉处,那副可怜模样像是喘不上气来。 慕淮冷声问:“怎么了?” 容晞努力抑着想咳嗽的**,摇了摇头。 慕淮声音又沉了几分:“问你话就赶紧回。” 听他这般厉声催促,容晞终于回道:“奴婢…奴婢想咳嗽,怕扰到殿下……” 慕淮敛目,见她惧他到连咳嗽都不敢咳嗽,心中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反正不是什么好滋味。 下人都怕他,他应该觉得理所应当。 可容晞这般惧他,他却觉得异常烦躁。 便仍没好气对着眼前的小丫头道:“明后两日我去翰林院和宫宴,你都不许跟着去。老老实实地回你屋里躺着养病,如若大后日说话还带着病气,我就把你赶出去。” 第10章 倾国倾城美人皮 雍熙宫每逢重大宴事,都要在紫瑞大殿举行。 是夜华灯初上,殿中笙歌阵阵,一派和乐喜庆气象。 庄帝过寿,阖宫诸人做事俱比平日更加小心谨慎。 不经时,殿中已坐满了参宴的宫妃、皇子和庄帝的宗亲。 庄帝新纳的婕妤可做盘中之舞,宴上伊始便为庄帝献舞,只见她赤足踩于青翠玉盘,衣袂翻飞,舞姿翩若梁上燕。 殿中端坐的其他妃嫔也俱都是云鬓青丝,玉柔花娇。 帝后同席而坐,二人相敬如宾,只是皇后的气色看起来有些恹恹,略带病容。 李贵妃地位尊贵,自是坐在离帝后席位极近的上位,她美目微转时带着些许矜意,不时地睥睨着席下位份不及她、但却容貌鲜妍的小宫嫔们。 慕芊和慕济一同对庄帝祝了寿词,李贵妃心中欣慰,越看自己的一双儿女越觉欢喜。 太监呈上了李贵妃精心挑选的一尊南海珊瑚镂刻的金雕,工匠技艺高超,这金雕振翅如飞,栩栩如生。 慕氏一族本为高辛帝喾的后裔,金雕原为部族的图腾,送这件贵礼可谓是心意独到。 庄帝的性情一贯温方仁厚,但对李贵妃选的这件寿礼,只是淡淡地赞了一句,像应付差事一样。 许是什么珍宝都见惯了吧。 李贵妃在心中这般安慰着自己。 直到太监将慕淮的寿礼呈了上来,李贵妃顿时如被冷水浇注,透心得凉。 慕淮呈上了自己亲手所书的百寿图,虽是用名贵的洒金纸所书,但那张纸的价格也就值半两银子。 他说的祝词也再寻常不过,只说了句祝父皇寿比南山,在她听来这句话都可谓是在敷衍皇上了。 可慕桢的眉目立即便展了笑意,他当着所有妃嫔皇子的面,称赞慕淮这副百寿图别致奇特,还立即命太监将那百寿图裱了起来,要置于自己的寝宫。 当是什么好玩意呢,至于这么宝贵吗? 李贵妃心中颇为不爽利,面上却未露情绪。 寿宴已进行了大半个时辰,慕淮愈发觉得无趣。 这吃食无趣,歌舞更无趣。 但是慕桢过寿,他就是再狂悖也不能提前离宴,便低垂着眼目,想着回衢云宫后,要抓容晞去他书房磨墨。 他今夜并无治学的心思,只是单纯想看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局促不安的模样。 慕淮本不喜欢容晞那副娇嗲的嗓音,可现下也不知怎的,若是一日不听她温软地唤他几声殿下,他便觉得心中不爽利。 深秋时令,鳌蟹最是肥美,尚食局用鳌蟹做了鲜甜的毕罗,也直接蒸了数百只鲜蟹。 待冒着热气的蒸蟹呈到庄帝面前时,他不由得忆起,贤妃生前最喜欢食蟹,慕淮便也随了贤妃。 每每到了鳌蟹肥美的时令,慕淮便要大吃特吃,这物性寒,贤妃自是不肯让他多食。 想起多年前,他同贤妃和慕淮相处的时光,庄帝的眼中偶有温情流动,便亲自拿了蟹八件,慢慢地剥起蟹来。 多年前,他也是亲自动手为贤妃剥蟹来着。 不经时,蟹肉和蟹黄完整的分离,庄帝唤了近侍的太监,命道:“把这个给满……” “牙”字未出口,庄帝便顿住了言语。 他刚才险些将慕淮的乳名唤了出来,这乳名是贤妃为慕淮起的,唤作满牙。 只是自贤妃离世后,慕淮便不再如之前那般同他这个父皇亲近,他也许久未唤过他满牙。 去年他加冠时,他亲自为慕淮起了小字:芝衍。 只是这芝衍当着这么多宫妃的面,也不方便唤。 庄帝又对太监道:“把这个赏给四皇子。” 皇后侧目,容色却是淡淡,慕桢一贯最偏宠慕淮,阖宫诸人早已见怪不怪了。 她虽贵为皇后,却没为庄帝生下一儿半女,庄帝偏宠哪个皇子,与她的关系都不大。 李贵妃原本正细心地用纤指为庄帝剥着蟹壳,没成想庄帝竟是将自己亲手剥的蟹肉赏给了慕淮,她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毒意。 她慢慢撂下手中的鳌蟹,手不易察觉地抖了起来。 待庄帝赐的蟹肉摆在了慕淮面前的高几后,李贵妃起身施礼,对庄帝柔声道:“这深秋时令,肥蟹最配菊花酒,臣妾近日正好酿了些,不如趁此分给各位姐妹尝尝。这蟹啊,佐上这菊花酒,食得才更鲜呢。” 庄帝听后颔首,李贵妃既是主动提了,他自是不好拂了她的面子,便应了李贵妃的提议。 宫女陆续为各席贵主呈上了醇美的菊花酒,李贵妃的视线却一直盯着为慕淮斟酒的宫女。 慕淮明显是食欲不佳,微蹙着眉头用着庄帝亲自为他剥的蟹肉。 李贵妃愈看慕淮愈觉气愤。 皇上亲自赐菜,他本应感恩戴德,怎能做出这样一副食之无味的模样? 李贵妃虽气,心也悬在了嗓子眼处。 她怕慕淮不会饮下那酒,如若他不饮,那她今日之功便算是白费了。 旋即,李贵妃的朱唇微微扬起了个弧度。 宴上的吃食需经数次验毒方可呈上,除了她的菊花酒。既是她主动呈给宴上诸人的,那任谁也料不到,她会对慕淮的酒动手脚。 慕淮想必也不多做怀疑,他如着李贵妃的心愿,饮下了那盏菊花酒。 李贵妃笑意愈深,片刻后,她见慕淮的锋眉紧了又紧,手也扶上了额头。 庄帝自是也察觉到了慕淮的异样,他正要开口询问时,李贵妃起身道:“四皇子想必是有些醉了,不如陛下让宫女引着他去偏殿醒醒酒。” 因着紫瑞殿坐着的基本都是后宫的妃嫔,所以平日总跟在慕淮身侧的佩刀侍卫均在殿外等候,现下伺候慕淮的是紫瑞殿的宫女。 那偏殿平素便供醉酒的官员或是王氏宗亲休憩醒酒,庄帝便按照李贵妃的意思,让那宫女推着慕淮的轮椅,将他送到了偏殿处。 慕淮只觉得自己的血液似在逆流,随时都要冲破肌肤,喷溅而出。 身上的某处也隐隐有探头之势。 刚才他用的吃食肯定有问题。 慕淮努力让自己冷静,可那歹人下的药就是不让人冷静的。 此时此刻,慕淮目眦微红,俊容阴沉得可怕。 为她推轮椅的小宫女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待至偏殿后,那小宫女立即便逃了出去。 慕淮启唇,好不容易才能说出一句话来,想叫那宫女把他推出紫瑞殿外,他要赶紧回宫去寻医师。 可那宫女早已不知所踪。 第11节 慕淮便强撑着已经贲出青筋的右臂,想要自己推着轮椅出殿。 这时,有个人拦住了他。 慕淮看清那人长相时,不由得噙了丝冷笑。 来人竟是那日在翰林院,他让容晞责打的太监。 那太监唇红齿白,男生女相,此时此刻,正笑着看着他。 那笑容过于瘆人,慕淮心中愈发愤怒,便斥道:“滚远点,别在我身前碍眼。” 那小太监用双手按住了慕淮轮椅的把手,阴阳怪气地道:“殿下,你可知你中的是什么药吗?您是个瘸子,又中了这种药,现下唯有奴才能救你。” ——“你就别再这般高高在上了!” 那阴柔的小太监几乎是吼着说出这最后一句话。 慕淮的额上渗出了涔涔的冷汗,眸色愈发阴鸷。 害他的人属实会想作践人的法子,又下春|药,又要拿个太监来侮辱他。 他料定,一会儿便将有人至此,抓他个现行。明日阖宫便会传,这四皇子真是乖戾,不仅双腿有疾,还是个喜欢男人的断袖。 慕淮冷笑了一声,小太监见慕淮丝毫不露慌意,依旧是那副强势的、高高在上的模样,不由得狠狠咬牙。 药力越来越大,慕淮渐渐觉得,他平日那双如同被灌了铅的腿也变得不大对劲。 那太监阴笑着要解他的衣物,他道:“你身侧没了侍卫,与废人又有何……” 话还未毕,那小太监的瞳孔倏然放大。 他竟是被慕淮猛地扼住了咽喉,慕淮的臂力惊人,那太监觉得自己就要被掐死时,更令他惊惧的事发生了。 慕淮竟然从轮椅处站了起来! 他身量很高,单用右手掐着那太监的脖子,下得是将他往死里整的狠手。 小太监的双脚已经离了地,他不断地蹬着腿,妄图逃脱慕淮的禁锢。 他眼仁渐白,只听见慕淮用极狠戾的声音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你还敢觊觎老子?当我瘸了就弄不死你个小杂碎吗,那日在翰林院老子就应该弄死你!” 殿外淅淅沥沥地开始落起秋雨。 慕淮的侍卫这时已经赶到,却见自己的主子挺拔如松地站在殿中,正用衣摆拭着手。 他身侧躺了个太监,那太监死相极为凄惨,脖子的勒痕一看便是被活活掐死的。 侍从似是对慕淮突然站起来这件事并不惊讶,只是低声向慕淮询问该如何处置这太监的尸身。 慕淮强自抑着药力,沙哑着声音睨着地上那太监的死尸,心中已经知道是谁对他下得手。 他道:“明晨一早,将这太监的尸身抬到霁华宫去,算是我送那贱人的第一份大礼。” 侍卫恭敬回是。 殿中依旧乐声阵阵,李贵妃想着那太监应该已经得手,反正慕淮是个瘸子也跑不掉。待这寿宴结束,她便要让庄帝看看,他最宠爱的儿子到底是什么德性。 ****** 出殿后,慕淮阴脸抄僻路往衢云宫走,侍卫要为他撑伞,他却沉眉将伞扔在了地上。 他本以为这冷雨淋一淋身,他身上的燥热便能纾解许多,可这雨越淋,他越觉得心火渐燃。 不经时,众人便回了衢云宫。 侍卫们一路表情惊恐的跟在了慕淮身后,待至了容晞的居室后,便见他门都未敲便进了里面。 一般宫中的大宴都要折腾到傍晚,容晞便趁慕淮不在的时当沐了浴。 这时她并未掩好容貌,可她到底还是谨慎,怕万一慕淮回来的早,会露馅。 便披着单薄的素氅,边哼着江南的小曲,边拿了匣子准备往脸上点斑。 落雨霏霏,女子曼妙的歌声虽低却仍可清晰听闻,轻哦婉转,恰似莺啼。 慕淮已进了里间,灼灼泛红的双眼正盯着容晞纤瘦的背影。 就像是狼,在看猎物一样。 他之前便想,若她唱曲,应是极为动听的。 慕淮慢慢走向了她。 容晞突觉周遭气氛不大对劲,便回过身来。 甫一回身,她手中的匣子应声落地。 随即,她瞪大了那双极美的眼。 慕淮竟然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身上被雨水淋透,却丝毫不显狼狈,依旧是那副矜傲的俊美模样。 “…殿…殿下……” 慕淮看清了她的容貌后也怔住了,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出了幻觉。 眼前女子靡颜腻理,脸庞只巴掌般大,五官精致雍秾,眉目流转时虽稍带着怯意,却平添几分惹人心怜的纯媚之态。 她单披着素白的亵衣,身上泛着清新好闻的皂荚香。隐约可见,那玲珑纤妙的身段上,一抹深深的春.色。 可谓是一张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皮。 慕淮想起,史书上曾记载过两个国家的昏庸君主,他们竟是为了一个倾世美人,不惜穷兵黩武,连年交战,最后双双落得个国破的下场。 眼前女子便生了副祸国殃民的美艳模样。 容晞被骇得连连退步,自己多年掩着的容貌竟被慕淮发现了...... 而慕淮他......也绝不是个有腿疾的残废皇子。 二人彼此发现了对方的秘密,现下她毫无思绪,不知该怎么办。 容晞唇瓣轻颤时,慕淮的头脑已丧失了思考能力,理智几欲瓦解。 他快步走向了容晞的身前,用双手捧住了女人温热的小脸,倏地俯身后便以吻封缄。 那吻强势至极,霸道中夹着几分生涩。 容晞轻唔了一声,披着的单薄外氅落在了地面。 她心中一慌,想着将那衣物拾起用于覆体时,慕淮终于松开了她。 他看着她那双慌乱的盈盈美目,嗓音已是哑极—— “容晞,救我。” 第11章 哭什么 雍熙宫的雨势愈大,伴随着莽然的朔风,不断击合着绡纱纸窗,发出猎猎的飒然声响。 直至次日凌晨亥时,弯月隐于浓重的黑云之下,簇簇的秋雨方有将歇之意。 云销雨霁后,雍熙禁城阖宫诸人早已入梦,周遭一片静籁。 居室的地上散着华贵的赭色宴服和墨绶等衣物,与雍熙宫最常见的宫女裾裙错落的交织在一处。 容晞居室内的床榻面积不宽敞,腾给宫女睡的地方自是简陋了些,除却帘幕,上面也就一铺着衾褥的平整床板。 现下那处悬着的素色绡纱被扯至了地面,床板也微微塌陷,勉强支撑着上面躺着的两个人。 单这一隅方寸地,像是又遭了狂风骤雨的连夜侵袭,又被发|性的野兽糟|践了的模样。 不堪入目。 慕淮所中的药力已过,现下纵是清醒也毫无睡意,他眸色微深地看着身侧美人。 室内烛光幽微,容晞的身上覆了薄衾蔽体,只余留了形状纤润的美人肩在外。 单这处还是冰肌玉骨,如若掀开薄衾查看别处,便如红墨染纸一般,大片大片地渲连着。 似皑雪染血,瞧着触目惊心。 美人逢雨露后的神情既娇怯又纤弱,微微颦着的眉目万分柔媚。这般风情,纵是心肠再硬的男子也要对其生出垂怜意。 容晞一直掩貌的缘由慕淮不必问也已了然,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耽于美色的男子,甚至连旁人的长相都不甚在意。 但眼前女人的姿容,属实令人移不开眼目。 一个出身低微的女子,有着绝色的美人皮骨,定要被歹人惦念,招至祸患。 身份稍低些的男子都护不住这样的美人,她自己一个人更是护不住,只有将美貌遮掩,方能避祸。 这般绝色,只有天下至尊的男子才能护得住。 若她不遮掩这副容貌,定是会被恶人肆意摧折采撷,断不会至今都是清白之身。 一夕间,这女人从他的奴婢,变成了他的第一个女人。 这番转变令慕淮暗自存了几丝玩味。 说到底,王侯将相身侧的奴婢或女使,本也一直被默认成他们的女人。 思及此,慕淮唇角微勾,见容晞的发丝散在了额侧,便伸手替她拨在了耳后。 眼见着容晞虽然阖着双目,但那薄薄的眼皮却一直颤着,慕淮便知她也已清醒。 他捧着她巴掌大的精致小脸,用微粝的拇指指腹拭着她面上挂的泪辙,嗓音低沉道:“别装睡了,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容晞心中直打着颤,慕淮都已经这么说了,她也不敢再继续装睡,她听着慕淮的声音虽不算温和,但比以往的语气还是平和了些,便慢慢睁开了那双哭得泛肿的桃花美目。 甫一睁眼,便见慕淮赤着上身躺在她的身侧,他身材瞧着虬劲匀健,丝毫不像个双腿有疾的残疾皇子。 这样阳刚的体魄,需要练武数年方才能成。 那次她被冷水淋透,虽然也缩在了慕淮的怀里,可到底是浑身发冷,她并没察觉这男人的身材竟是这般好。 可那日他腿疼,明明像是个有毛病的,容晞怎么也想不出慕淮身后的秘密,却在男人的注视下,双颊渐渐蔓上了绯红。 慕淮见她白皙的面颊晕上了淡红,艷丽的容貌更添了几分媚人的风情,不禁想起适才她软着嗓子,唤他殿下的可怜模样。 真是副让人丧了理智的祸水模样。 第12节 慕淮锋眉微蹙,随即松开了容晞柔软的脸蛋。 容晞见男人的面色变沉,心中冉了不好的念头,她适才便一直担心,自己既是发现了慕淮的秘密,凭他的个性定会忌惮她,还要寻个由头弄死她。 她会不会被他悄悄处置掉? 她救慕淮是自愿,主子有难她不得不救。 但这事并不如她少时一直想的那般美好。 容晞一直觉得,这事应是在饮完合卺酒后,夫君万分怜爱地看着她时,自然而然的发生。 容晞顾不得多惋惜自己荒诞的初|夜,现下,她最担忧的是自己的生死。 见慕淮不语,深邃的双目却不离她半刻,容晞怯懦地启唇,对慕淮道:“殿下放心,奴婢…奴婢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还望殿下看在奴婢今夜救您的份上,饶奴婢一命。” 话毕,慕淮微怔。 他没想到,容晞并未借机乞怜,向他讨要好处。 而是怕他到如此程度,醒来后的第一句话竟是让他饶她一命。 慕淮抿着薄唇,低声问她:“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嗯?你就这么怕我吗?” 男人修长的手已经钳住了她的下巴,容晞慌忙点头,见慕淮眸色不善,又连连摇着头。 “……奴婢误会殿下了,还望殿下恕罪。” 慕淮静打量了她半晌,待他起身拾衣后,容晞终于舒了口气。 这雍熙宫里谁不像躲煞神一样躲着他? 她每日都战战兢兢地在他眼皮子底下谨小慎微地伺候着,能不怕他吗? 男人站直后身量看着挺拔又高大,落在床上的影子完全覆住了她,他只随意在身上批了个满是褶皱的外氅,看着却不狼狈,周身依旧散着皇家出身的矜傲贵气。 慕淮双眼睇着半撑着身子的容晞,扬声唤了屋外的侍从备水。 他进室时的身子便湿透了,又与她折腾了这么久,现下虽是半夜也自是要沐浴净身。 慕淮将地上容晞的衣物拾起,递予她后,神色莫测地命道:“起来伺候我沐浴。” 容晞咬着唇,接过了自己皱皱巴巴的衣物,应了声是。 她撑着身子艰难地下了床,大病初愈,慕淮又是极能折腾的,她现下只想倒床就睡。 没走两步,容晞就因身上不适而险些摔倒。 慕淮见此终于算怜香惜玉了一次,将人横着身子抱了起来。 容晞体量娇小,他抱她时几乎不费任何力气。 慕淮垂目看了她一眼,他想,这女人果然瘦弱,轻飘飘得就跟没骨头似的。 容晞见慕淮看她,便又恭敬道:“……奴婢多谢殿下|体恤。” 慕淮未语,拧着锋眉,大步抱着她往浴间走。 容晞心跳得很快,缩在他的怀里时,满脑子却都是适才的影影绰绰。 任谁都想不到,她在慕淮这处做事没多久,二人竟是做了最亲密的事。 令她更为惊异的是,起初她本做好了所有准备。无论是心理的,还是身体的。 可后来发现,慕淮他竟然不会...... 容晞不禁想起适才慕淮恶狠狠地咬着牙,一副要吃了她却不知从何下手的局促模样。 最后,还是她红着脸,细声告诉他该如何做。 这事竟还是她教的他。 容晞虽未经过人|事,但到底是俞昭容身侧的近侍女官,宫里的这类女官都要懂得、甚至通晓敦伦之事,以此帮后妃固宠。 慕淮学得倒是极快,不然她也不会连走的力气都没有。 那床板也不会塌陷。 浴间水雾缭绕,弥漫着澡豆的清香。 待她被放进木桶后将将站定时,那人也进了里面。 当慕淮命她扶着桶沿时,容晞方觉自己实在是过于天真了。 他口中的伺候,非彼伺候。 而是那种伺候。 容晞鼻间蓦地一酸,自己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之前在员外家做事当丫鬟时,那家的三公子是个喜欢拈花惹草的登徒子,府内稍有姿色的小丫鬟都被他碰过。 那三公子最喜欢她的手,可她一直掩着容貌,那三公子瞥见她的脸时便扫了兴,她因此保全了自己。 这些年她一直靠着自己的真本事为主子做事,拿得俸禄也是心安理得,颇有成就感。 没想到,容貌泄露的这日,她到底还是成了主子的玩物。 ——“扶好。” 慕淮的大掌将她的手紧覆,他哑着嗓子,在她耳侧低声命道。 容晞没吭声,这么多年强撑的坚韧乐观在一瞬轰然崩塌。 清泪簌簌而落,一滴又一滴地落在了慕淮的手背上。 慕淮觉出了她的异样,听她似在低泣,终是停下了一切。 他额侧青筋贲出,却耐着心火,语气竟是带着几分哄诱地问她:“哭什么?” 第12章 哄女人 容晞想,慕淮应是不喜欢女人在他面前弄出一副哭哭啼啼的作态,便摇首,回道:“奴婢没哭……” 她嗓音本就软,这话还带着哭腔,听着更可怜了几分。 慕淮已将她身子扳正,让她面对着他,那双眸子分明带着灼灼的泪光,还叫没哭? 若要旁的女子敢在他眼前哭泣委屈,他定会对其道一个滚字。 可面对容晞,他竟是有些束手无策。 他的右手使些力气便能掐死一个太监,现下,这只杀了人沾了血的手却在给女人抹眼泪。 慕淮声音低醇微哑,稍带着无奈,道:“疼?罢了,今夜不会再碰你,莫再哭了……” 他心中滋味难言,从应了顺福的建议,让这个年岁不大的小丫头伺候他伊始,一切就变得比以前麻烦了太多。 他哄女人是第一次,只毫无章法地在她柔嫩的面颊上胡乱地抹了数下,见她眼眶里的泪终于不再往外涌,便又低声问她:“说罢,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你提,我都赏你。” 慕淮想,如此,这女人应当会欣喜。 容晞垂眸,浓密乌黑的羽睫上下翕动,澄净的热水中她白皙圆|润的雪|脯也在上下起伏着。 如此娇媚撩人,可美人却丝毫不自知。 慕淮眸色微深,他一直强耐着心|火,但这女人所举属实惑人。 他喉结微滚,语气沉了几分,又对容晞威胁道:“说了不会碰你,但你若非要做这勾人惑君的行为,我也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话毕,男人泄愤般重重落拳,浴桶里的水溅出了不少。 容晞微怔。 她一直老老实实地在水里泡着,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怎么就成了勾他呢? 容晞慌忙摇头,细声细气地解释:“奴婢…奴婢没有这么做。” 慕淮攥住她纤细的胳膊,打断了她的话,又冷声问:“说,到底要什么赏赐?” 容晞匀了匀气,强自平复着心跳。 慕淮明明是要赏她,可这话的语气却更像是:说,你想选什么死法。 这人总是能将好好的赏赐便为可怕的惩罚。 容晞在慕淮的盯视下头皮发麻,她美目微转,不敢不马上回他,脱口而出便道:“求殿下…派人将奴婢的床榻修葺一番…” 慕淮听后,唇角噙了丝玩味,不由得回味起适才在那一隅之地,同她的种种激|烈之举。 他想,若在他寝殿的床上,断不会发生这种事。 见容晞目光带着乞求,慕淮闷声失笑,又问:“除了此事外,还有什么想让我赏你的?” 声音不再似之前,隐隐抑着戾气。 男人的气息灼得她面热,容晞很难冷静思考。 在慕淮身侧做事,实在是胆战心惊,既累心又累体。 既然提了要赏她,那这次机会她也当好好利用,不能轻易放过。 容晞咬了下红唇,边探查着慕淮阴晴不定的神色,边用软嗓小声问道:“……自顺福公公去了后,奴婢便一直做着他的差事,管着衢云宫的大小诸事。奴婢不知,公公在世时的月俸是……” “你想让我给你提月俸?”慕淮问。 容晞冲慕淮点了点头。 慕淮不解:“这事我允了,不过在宫里也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你要这么老些银钱做甚?” 问话刚毕,慕淮便用臂一捞,将容晞从水里抱了出来。 她身上如雪的肌肤这时已被热水熨得泛起了霞粉色,看着娇美极了。 慕淮故意避着视线不去看她,随意扔了一条帛巾,命她遮住身子。 容晞将其裹在身上后,见慕淮没再多询问,便跟在他身后,及时噤住了声。 她要钱,自是要早早攒到二百两,然后等着慕淮娶妻时,求她妻子将她放出宫去。 慕淮今日对她的态度依旧高高在上,稍有些恶劣。 他虽然发现了她的真实容貌,却也并未转变态度。 第13节 容晞在心中祈祷,希望慕淮和她继续保持着单纯的主仆关系。 今夜的荒诞便在今夜止步,过了明夜,他应该不会再碰她。 ****** 次日清晨。 霁华宫的宫门口一早便传来了宫女尖锐的惊叫声,惹得周遭路过的宫人都被瘆得打了个激灵。 原来,霁华宫门前的青石板地处,竟是停了具太监的尸身。 那太监死相凄惨,眼仍睁着,一副死不瞑目的阴森模样。 李贵妃自是被惊动,还未来得及细细梳妆打扮,只简单绾了个发髻,插了个凤头簪便匆忙出了宫殿。 见到那太监的尸身时,李贵妃眉间一戾。 昨日宴毕,她便对庄帝主动提起,不如去偏殿瞧瞧四皇子慕淮如何了。 庄帝最心疼这个儿子,自是应了李贵妃的提议,携着皇后以及慕涛的生母德妃一同去了偏殿。 可谁知到了偏殿时,里面竟是空无一人。 李贵妃见此神色微变,她本想让庄帝看见慕淮同那太监厮混的模样,可现下这偏殿不仅没有慕淮,那小太监也不知所踪了。 庄帝起了疑,不禁问李贵妃:“你今日怎么对四皇子的事这般上心?” 李贵妃脸上悻悻,却终是故作端淑地对庄帝道:“四皇子的生母离世得早,臣妾和皇后娘娘对他自是要给外上心些。” 皇后在一侧听见李贵妃这么回庄帝,不做任何言语,却暗暗噙了丝冷笑。 庄帝一听她提起了贤妃,终于没有再多过问。 这时令正逢慕芊要去翰林院治学,她这几日一直以手伤避着不去,李贵妃察觉了她的小心思,昨夜便威胁慕芊,让她继续早起去翰林院听夫子授课。 慕芊原本神色恹恹地出了殿,可见到宫门那太监的尸身后,也着实下了一跳。 宫里几乎每日都要死人,慕芊被李贵妃保护的很好,没怎么见过下人的尸体。 这太监的死相又狰狞,慕芊吓得赶紧躲在了李贵妃的身后。 恰时,慕淮和其侍卫从霁华宫门前经行。 见到李贵妃一行人时,慕淮停住了轮椅。 他若想去翰林院,经过霁华宫是绕远,容晞一直跟在他的身侧,见到地上那太监的尸身后,心中大致有了数。 那春|药,应是李贵妃给慕淮下的。 慕芊看见慕淮后,心中也明白了些什么,可她惯是个没脑子的,立即便冲着慕淮喊道:“衢云宫去往翰林院本不需要经过我母妃的寝宫,你今日故意走这条道,这太监又与你有积怨,定是你害死的他!” 李贵妃听后,侧首剜了慕芊一眼。 慕芊虽然不解李贵妃此举的用意,却还是噤住了声。 李贵妃眸色不明地看向了慕淮。 见他神情桀骜不羁,正似在看戏般用那双凌厉的墨眸瞥着她们母女二人。 慕淮噙着冷笑,道:“为何要杀他,贵妃娘娘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李贵妃现下没心思去同慕淮讲话,只冷着声音唤人将这太监的尸体抬走。 慕淮微挑一眉,眸中含着几分不驯,又道:“抬走他的尸体有什么用,晚了。” 李贵妃刚要开口驳斥慕淮,就见庄帝身侧近侍的大太监至此,对她恭敬道:“娘娘,皇上请您在朝后去乾元殿一趟。” 乾元殿是庄帝的寝殿,也是平素庄帝批折子理政的地方。 李贵妃的美目觑向了慕淮,对那大太监道:“本宫知道了,待皇上下朝后,本宫便去乾元殿。” ****** 待至巳时时分,满朝文武从嘉政殿下朝后,李贵妃已穿戴整齐,至了庄帝所在的乾元殿。 殿中焚着悠扬的龙涎香,内里装潢尽显天家贵气,庄帝一身黯红冕服,头戴通天长冠,正负手站在书案旁。 李贵妃调整了下面部神情,看着身姿挺拔如松的庄帝,不禁想起初见他时,与她在闺中想象的皇帝陛下完全不同。 庄帝慕桢眉眼清隽,性情温方,不似印象里的君主总有着令人生畏的迫人气场。 温润如玉的俊美男子,总会使闺中少女心动。 庄帝大了李贵妃将近二十岁,现下已是知天命的年岁,虽然容颜渐衰,但这么些年沉淀下来的气质,依旧让人觉得风华无度。 李贵妃出身高贵,在闺中便骄纵跋扈,她从未想过为人妾侍。 可成为庄帝妃子的那日,却是她人生中最开心的一日。 ——“臣妾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李贵妃恭敬道。 语毕许久,庄帝都没有唤她起身。 李贵妃静跪了许久,殿中静得可怕,耳侧只能听见自己慌乱的呼吸声。 “哐当——”一声。 青玉长颈酒壶应声坠地,酒液沿着碎瓷散了一地。 李贵妃鼻尖溢满了醇美的酒香,心跳得也是愈快。 庄帝是个很少发火的人,对待宫女太监也一贯温厚,今日却在她面前怒而掷器…… “陛下……” “朕问你,昨日宴上,你往四皇子的酒里下什么了?” 李贵妃紧紧地抿着唇,她敢做便敢认,原也不怕被人察出来。 她只想让慕淮的名声再毁一毁,毁到与那个位置再不相干即可。 她最恨的是,到现在庄帝还妄想着那人的腿疾能好,还想着将那位置留个贤妃的孽种。 李贵妃眼里的惧意渐失,暗暗咬着牙,并不言语。 庄帝凝目,又道:“朕只要将昨日经手过那菊花酒的宫人严刑逼供,便能查出一切。” “是,臣妾在他酒里下了合欢散……” 话刚毕,庄帝便扬手箍了李贵妃巴掌。 “你…你个毒妇……” 李贵妃侧身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随着痛感的加剧,她心里对慕桢最后的那些情愫也在慢慢消融。 他的做法,属实让人心寒。 就好像只有慕淮才是他的亲子一样。 他的济儿又何尝不是他的亲骨肉呢。 庄帝冷睇着李贵妃,扬声便命道:“宣旨,将李贵妃贬为修容,禁足霁华宫。没朕的旨意,不许离开霁华宫半步!” 李贵妃听后难以置信,庄帝竟是将她的位份连降了六级。 接旨的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庄帝道:“皇上…枢密史大人李瑞和都护将军尹诚在殿外求见,皇上可要宣他们进殿?” 李贵妃听见了父亲的名字,心绪稍平复了些。 有父亲在,慕桢还动不得她的位份。 庄帝冷冷地看向了李贵妃,沉声道:“退下。” 李贵妃微抬精致蛾眉,起身后对庄帝行了一礼,便抚着微散的鬓发,从后殿回了霁华宫。 接旨太监瞧着李贵妃略带得意的背影,又问庄帝:“那这圣旨…皇上还宣吗?” 庄帝睨着接旨太监,不做言语。 接旨太监心中了然,李贵妃的位份,保住了。 李瑞和尹诚进殿后,慕淮刚下学,庄帝也宣了他在这时去乾元殿。 容晞随慕淮至此后,却被告知要在外等候。 既是与枢密使李瑞谈事,容晞心中已有了猜想,大齐不久怕是又有战事。 中原疆土被五国分割。 大齐位于中原腹地,是疆域最大的国家。 其余四国还包括地处北方,疆域仅次于大齐的燕国、吐蕃诸部归一后的鹘国、与燕国接壤位于其东北的邺国、和割据中原南部一角的小国缙国。 先皇成帝生前曾有吞并缙国的野心,但在首次伐缙的途中,成帝之妻妼贞皇后便被太医告知活不过三日,成帝本也是个开天辟地的一代君王,却终是为了美人,舍了江山。 为了看弥留之际的妻子最后一眼,成帝毅然撤军反齐。 这轶事放现在还被百姓津津乐道,任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杀伐果决的帝王竟是个情种。 而她父亲因着未督造好妼贞皇后的陵墓,被流了放,也是有缘由的。 毕竟,这妼贞皇后是先帝的挚爱。 容晞想起父亲时,见今日这日头属实打头,前阵子冷,这阵子又热,真是应了民间那句秋老虎的俗语。 煦日打在慕淮的身上,晃了他的双目,他不禁蹙起了眉。 容晞环顾着四周,低声询问慕淮道:“殿下是要先回宫歇息,还是要在殿外等皇上谈完事?” 慕淮拧眉,对侍从道:“那有颗古柏,推我到那树下。” 侍从应是后,便推着慕淮到了那处。 容晞不敢问慕淮装瘸的缘由,只尽好自己的本分,跟在了他的身后。 那古柏枝头上的叶子早已变得枯黄,偶有两三落在了慕淮的身上,容晞见状便小心地为慕淮拾起。 慕淮这时垂目,看向了容晞的纤细手腕。 每个手腕上都有着青紫和淤痕。 再一看她的侧颈,也晕着几道淡红。 容晞丝毫未察觉出,慕淮看她的眼神已带着几分暧.昧。 第14节 待她为慕淮理好衣物后,只见他微微勾了勾食指。 容晞会出了慕淮的心思,他这是有话要单独对她讲。 便俯身,恭敬地准备倾听。 慕淮墨眸蕴了几分玩味的笑意,随即薄唇附于她耳侧,低声命道:“今夜到我寝殿伺候。” 见容晞无甚反映,只点了点头,慕淮抿唇,又添了一句:“把脸洗干净,头发披着不许绾髻,着亵衣来我殿里。” 第13章 眼泪做的 慕淮存的心思,昭然若揭。 容晞听罢,只觉软耳泛痒,不由得微缩着颈脖,在慕淮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双颊渐渐蔓上了绯红。 “……奴婢记下了。” 她手里捏着枯黄的柏叶,微抿着唇又站在了原处,心中思虑着日后该如何处事。 慕淮则唇角微漾,视线不经意地看向了乾元殿的红柱。 庄帝与李瑞、尹诚议事的时间不长,不经时,二人便从殿中走出。 李瑞一身紫绯公服,他征战多年,虽已上了岁数,眉目间仍存着一股英气。 尹诚较李瑞的官阶低了几级,年岁看着同慕淮相当,他着朱色公服,阔步跟在了李瑞的身后,身姿挺拔飒然,颇有英勇气概。 因着慕淮与尹诚有血缘关系,容貌便有相近之处。 譬如,二人都生了副高挺又精致的悬鼻,也都有双深邃英隽的眼。 尹诚虽是个武将,给人的感觉要清朗许多,一看便知,这位青年将军是个性子极其开朗的。 而慕淮的容貌较之尹诚更出色,可眉宇却不疏朗,总隐隐透着阴戾,让人生畏。 按说,慕淮现下虽未被封王,但到底也是皇嗣,纵是李瑞官位再高,却也只是个臣子,见到慕淮理应向其恭敬揖礼。 但容晞见他经过慕淮时,步子迈得是风风火火,只用豹眼冷瞥了慕淮一眼。 这般作态,丝毫都不将当朝四皇子放在眼中。 尹诚则眼蕴笑意地朝慕淮施了一礼。 慕淮未发一言,单向尹诚淡哂。 因着大臣在下朝后不宜在禁宫久留,李瑞和尹诚很快便从宫城至北的长廊折返回府。 秋风阵阵,烟空天清。 庄帝身侧的太监引着慕淮进了乾元殿,他亲自为慕淮推着轮椅,态度十分恭敬。 甫一进殿内,慕淮便嗅闻到了残酒气味。 隐约间,还能闻到丝缕的血腥气。 庄帝面色不大好,惨白中透着暗灰,正端坐于檀木条案前。 慕淮坐于轮椅,向庄帝问安,他用余光瞧见了条案上的绢布,上面隐隐有着血渍。 庄帝应是又咳血了。 慕淮刚要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庄帝却惨然一笑,对慕淮温和道:“按那道士所说,你双腿的蛊毒至年底时便能全解,到时你便再不用受这蛊毒带来的病苦。属于你的位置,朕一定会力保你拿到。” 贤妃去世后,慕淮双腿便中了一种奇怪的蛊毒。 庄帝遍寻良医都不得救治之方,后来听闻玉清观一个得道的高人可治疑难怪病,便悄悄寻了那人入宫,为慕淮看病。 那高人初见少年慕淮时,眼神便颇为幽深。 他观慕淮年岁尚小,却有帝王之相,但眉眼却透着阴煞的戾气。这样的人若成了君主,保不齐便会成为凶残不仁的暴君。 先帝慕祐刚结束前朝的混乱局面,他并不希望这样的太平局面毁在慕淮的手中,又变得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慕淮这样的性情,若往好了发展,便是杀伐果决、雄才大略的霸主。 若再被庄帝慕桢如此骄纵,很难不会成为祸国殃民的一代昏君。 得道高人厘清了利害关系,虽然那时便有能为慕淮解蛊的法子,却对庄帝说,这蛊需到他二十一岁那年才能完全被解。 但每年中,会有个几月的时间,慕淮的腿可以像常人一样,自如行走。 如此,得道高人便希望慕淮得以磨砺心性,抑一抑他骨子里那残暴狠戾的性情。 自己最宠爱的儿子虽然中了这稀奇又折磨人的蛊毒,但庄帝却也存着庆幸。这些年若不是慕淮一直被外人认为双腿有疾,李贵妃和李瑞只会更忌惮他。 慕淮便趁着双腿暂被解蛊的时候,在宫禁时分拿着庄帝特许的令牌出宫,同尹诚于夜半时分练骑射之功,再于次日清晨折返禁城,更换个衣物后再去翰林院治学。 慕淮这么些年虽然一直被蛊毒折磨着,却丝毫都没降低对自己的要求,他如今年岁刚刚及冠,文韬武略皆是样样精通,有着帝王的一切特质。 只是,那高人的心愿却未实现。 他的性情并未因被蛊毒所困而变得平和,依旧是那副乖戾无常的性情,处事既狠绝又极端。 庄帝适才之言,傻子都能听明白。 这天下至尊之位,他要传给慕淮。 可慕淮听庄帝的语气,却大有时不利兮的苍凉之感。 他虽是庄帝的亲子,与他的性情却是反着来的。 庄帝的性子说好听了叫温方敦厚,说不好听的,便是懦弱无能,理政治国往往受制于权臣,做决策时也时常犹豫。 思及此,慕淮神色凝重,不解地问:“父皇…这话是何意?” 庄帝轻叹了一口气,看着与贤妃肖像的慕淮,语气慈爱,却又透着几分无奈。 他唤了慕淮的乳名,道:“满牙…朕怕以后会护不住你……” 就像护不住贤妃一样。 “……如今朝中局势可谓虎狼环伺,所以,满牙你一定要强大起来,一定不要被那些人击败。” ****** 待众人回到衢云宫后,已是暮色四合,时至黄昏。 慕淮一直在思忖着庄帝同他所讲之语,不由得垂目,看了看自己的双腿。 那日他能站起来,是因为合欢散的药力暂时冲破了他腿上的蛊毒,从今晨开始,他便发现自己的双腿又开始渐渐变沉。 看来只有到年底时,他才能完全摆脱这桎梏他的笨重轮椅,和他这双动不了的腿。 极欲渴望恢复寻常身的迫切之心,和长久的压抑让慕淮抑着的暴戾情绪渐冉。 回宫后,他未言半字,只静默地坐于轮椅,眼神略带鸷戾地盯着潭中游鱼,姿态优雅卓然,倒像只慵懒的猛虎。 容晞瞧出了慕淮的不对劲,他那作态似是随时都要发飙作怒。 连池中的鱼都不敢往他身侧游了,就说这人得可怕到什么程度。 容晞虽刚接手顺福的差事,但衢云宫的其它下人对容晞也是信服尊重的,她平素管着他们时,并不觉费力。 便在慕淮用晚食之前的时当,特意嘱咐衢云宫伺候在外的宫女和太监们早早避之,断不要贸然出现在慕淮的眼前。 阖宫诸人自是也觉察出了周遭气氛的压抑可怕,忙按容晞叮嘱,躲回了自己的耳房。 容晞颤着双手,将脸上易容的物什拭净,按照慕淮之前的命令,将柔顺的长发披散至腰际,只着了件单薄的素白亵衣,用手遮着脸,惴惴不安地进了慕淮的寝殿。 浮云叆叇,月华倾泻于泛着涟漪的潭水之上,衢云宫阒然无声。 殿中烛火通明,慕淮身前的高几处已经摆好了菜食,他并未拾筷,听见周遭有窸窣之声,他掀眸看向了殿外,便见一身量娇小的绝色美人从暗中向他款款走来。 容晞向慕淮恭敬福身,道了声:“殿下万安。” 声音依旧如平素般娇糯细软,只是此时的慕淮不再似之前一样,觉得这声音令他通体不适。 反倒觉,这嗓音疏散了他心中的戾气。 慕淮示意容晞走到他的身侧,她离他愈近,那副秾丽的姿容也愈发明晰。 不施半分粉黛,却艷丽至极,亦是媚色无边。 这相貌放在女人堆里,便是艳压群芳的夺目。 容晞悄悄打量着慕淮的神色,见他眉目略舒展了些许,便大着胆子,用筷箸往他身前的食碟中夹了块清煨鲟鱼。 慕淮容色淡淡,将容晞为他夹的鱼肉放进了口中,道:“坐下陪我一起吃。” 容晞应是,随后在一旁寻了个梨木制的鼓式圆凳,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她身前放着一套青玉制的食具,慕淮眼都未抬,又命:“吃。” 容晞颔首,可着眼前的那道芙蓉肉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哪儿有什么食欲? 整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处,生怕行差踏错,慕淮再将她处置了。 慕淮用余光瞥见了容晞的吃相,仍像小猫进食似的,不由得觑目,沉声道:“吃得这么少,入夜后可别怪我不体恤你。” 容晞听罢,心吓得一凛。 握着筷子的那双纤手不由得颤了起来,却迫于慕淮的言语,用食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这顿饭吃的,容晞觉得自己又得折个几月的寿。 待伺候完慕淮漱口净手后,容晞一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娇小的身子不由得瑟瑟发抖。 慕淮仍坐于轮椅之上,他看了容晞一眼,不悦道:“你抖什么?冷?” 容晞摇首:“没…没……” “去书房,给我磨墨。”慕淮又命。 容晞见自己害怕的事并未发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夜色渐浓。 这几日容晞观察,慕淮每夜在书房至少要待上两个时辰,头半个时辰临帖练字,然后剩下的那些时间便都在看书卷,偶尔做做批注。 容晞对慕淮这一点是极为佩服的,她本以为坐在他这个位置上的贵主便能挥霍着度日,可慕淮在学业上付出的努力,不比那些寒窗苦读、准备科考的书生们差。 第15节 他一直装瘸,想必也是蛰伏隐忍、韬光养晦。 容晞用纤腕为慕淮磨好了墨,便屏退了一侧,准备为他烹茶备用,却见今日他看的却不是书卷,而是一个泛黄的羊皮地图。 她瞥了瞥,地图上方赫然写着“缙国”二字。 说来这缙国割据中原南部一角,面积虽小,但因着山川河流自成天险,轻易攻伐不得。 这些年,缙国频遭涝灾,连年欠丰,这小国竟也生了侵占大齐疆土的心思,频扰齐国边境。 容晞不知慕淮为何要看那地图,只将烹好的茶水搁在了慕淮的手边,轻声道:“…殿下若是口渴,便用用这茶。” 慕淮低声道:“嗯。” 却觉这丝缕的茶香也掩不住眼前少女身上那股好闻又清甜的淡淡奶香。 他喉中干涩了几分,便执起那茶盏饮了数口清茶。 这女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晃,属实会扰乱他的思绪。 随后眉目微沉,见时辰未到,便对容晞道:“去寝殿候着,我一会过去。” 容晞听后,粉嫩的指尖不由得一颤。 可她没得选。 便在应是后,几乎是一步一顿地去了慕淮的寝殿。 她静跪在宽敞架子床旁的华毯之上,闭目平复着心绪,小半个时辰后,慕淮终于推着轮椅至此。 见他略有些艰难地撑着双臂,容晞心中有些诧异。 他这腿,怎么又不能走了? 便要帮着慕淮从轮椅起身。 慕淮却摆了摆手,他强自撑着双臂,艰难地从轮椅处站了起来,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床处。 坐定后,见容晞美目惊诧,便嗤笑一声,道:“放心,这腿纵是不好使,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对付二字,稍带暧.昧。 容晞小脸一红,因披散着如瀑乌发,那张娇美的脸蛋看着下巴愈尖。 美目微闪之际,是纤柔楚楚。 慕淮静默地欣赏着灯下美人,旋即启唇,命她走至他的身前。 容晞匀了匀不稳的气息。 她本以为慕淮是薄情寡欲的,可他现下的种种作态,都与这词不相干。 反倒是急性、重|欲。 她步履维艰地走到他身前,慕淮用眼神示意,让她坐在他腿|上。 容晞咬唇,依命小心地跨|坐其上后,藕臂顺势攀住了男人的颈脖。 慕淮这时倾身,刚要衔住她那双柔美的唇。 容晞却下意识地往后躲。 男人扑了个空,眉间愈沉,掀眸时却正对上她那双灼灼的泪目。 眼泪似断线雨珠,一簇簇地划过美人的面颊。 容晞噙着泪,本以为慕淮会做怒,都做好了他斥她的准备,谁知男人却用手扣住了她的脑袋,让她靠在了他的肩头。 容晞一怔,不敢再动。 半晌,慕淮轻轻推开了她。 见她眼眶终于不再淌泪,他双目微垂,轻叹了口气,语气竟是透着无奈的纵容,道:“真拿你没办法,眼泪做的吗?亲一下就哭……” 第14章 养你一辈子(一更) 容晞在那户部员外家做事时,每逢休憩时,情窦初开的小丫鬟们闲来无事、想消磨消磨时日,便喜欢互相传看那些不太正经的话本子。 她倒是对那些话本不敢兴趣,不过待那些丫鬟并坐于青石阶上,叽叽喳喳地举着话本讨论其中内容时,容晞也会走到她们身侧瞧两眼书封。 容晞对其中两个话本的书名印象深刻。 一本叫《少爷的娇奴》,另一本叫《王爷的宠婢》。 她虽未读那二话本,却也从那些丫鬟的探讨中大致了解到其中的内容,无外乎便是那娇奴和宠婢如何曲迎讨好自家主子,以及不羁的少爷和矜贵的王爷是如何对他们的奴婢产生情愫。 这些话本里自然还带些云**雨的描写。 那员外府上的少爷倒真与那话本中的人物一样,明明是个要科考的人,却终日被几个颇有姿色的小丫鬟缠着,不务正业、不思进取。 后来员外夫人将心思尤为不安分的那几个丫鬟赶出了府外,那员外家的少爷方才收敛了些许。 如今她的境遇自然算不上是什么劳什子的娇奴或宠婢。 慕淮虽未明说,但既是今夜还命她侍寝,她的身份便也从普通的宫婢,沦为了他的侍婢。 思及,容晞呼吸微滞。 她怯怯地攀附着慕淮的颈脖,强自将心中的凄楚和惧意压了下去。 眼见着女人要从他身上坠地,适才还算柔顺的乌发也变得微散微乱,慕淮扣住了她纤软的腰|肢,让她坐稳。 见容晞未回话,避着他的视线不敢看他,慕淮又问:“伺候我,委屈?” 容晞颦着眉目,连连摇首,略带着哭音地回道:“奴婢…奴婢不委屈。” 慕淮沉目,单手捏住她的下巴,脸凑近其几分,二人的额头几乎相抵。 他盯着她的眸,低声复问:“是不委屈,还是不敢委屈?” 容晞眼目微垂,看向了男人指骨分明的右手。 再度掀眸时,男人看她的目光又深邃了几分。 容晞唇瓣微颤,终是回道:“不委屈…奴婢不委屈,奴婢愿意伺候殿下……” 语毕,慕淮又睇了她半晌,方才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阵阵秋风纷涌入室,摇曳的烛火被熄了数盏。 慕淮薄唇微勾,在明灭的火光中虽俊美异常,却宛若修罗。 明明他未作任何怒态,而且那双英隽的眼分明还含着笑,但容晞却从骨子里对他生出畏惧。 真是噩梦一样的主子。 容晞只觉自己的头发正沿着发根,一根又一根地往上拔。 她想,或许就是多年后离开了他,不在他身侧伺候做宫婢。 夜半入睡时如若梦到这人,听他在梦里沉声唤她容晞,她兴许都会被混身胆寒得惊醒。 慕淮将手置于她的发顶,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就像抚弄着一只小猫似的,复迫问:“伺候男人的法子,你不会?” 容晞重重闭目,她明白慕淮这样问她是有缘由的。 毕竟昨夜荒诞之际,慕淮已知晓她并非什么不懂的单纯少女。 她曾为了帮俞昭容固宠,习过媚君之术。 原以为这辈子她都不会用这手段,可没想到今日竟是要在慕淮的面前使出,真是世事难料。 容晞呼吸渐变得清浅,她这种低微身份,太多事情都身不由己,既已到了这种境遇,怨天尤人只会让自己的情况更差。 她边让自己冷静着,边慢慢倾身,尝试着先用柔唇轻轻碰触慕淮的。 待明显觉出慕淮呼吸微顿时,便缓而下移,将唇止在了他的喉结处。 慕淮的手仍置在她的长发上,见美人蕴水的眸子微掀,正略带怯意地看着他。 他颔首,示意她继续。 容晞横了横那颗狂跳的心,紧紧闭目后伸出了那寸温甜。 就如含着糖饴般,上下启合着双唇。 感受到自己颈间的湿|痒,慕淮蹙着眉,手指已然深深地嵌进了容晞的发丝之间。 妖精。 他在心里暗骂后,倏地将女人的脑袋捧了起来,随即迅速夺回主导之权。 泄愤般地嘬、吮。 容晞连连低呜时,黯红的帘幕已在被人猛拽后,重落微荡。 她用余光看了眼帘外愈发幽微的烛火,终是慢慢阖上了双目。 ***** 次日,翰林院的夫子和学士集体休沐。 因着翰林院的差事并不辛苦,平素在宫里负责修书撰史,或者帮中书的官员起草召令,算是清闲的职位,所以翰林院的官员一般做十休一,每月比寻常官员休沐的日子少两天。 皇子和皇女们便也可在这时当贪睡几个时辰,不用再起个大早去治学。 慕淮并没有贪睡的习惯,平日也很少犯懒,昨日他虽折腾到了深夜,可次日醒来却是神清气爽,丝毫不觉倦惫。 他用单臂撑身后,便半躺在床,用手揉了揉眉心。 身侧的女人似是仍在熟睡,慕淮犹回味着昨夜种种,便垂首看了看她。 见容晞将衾被整个覆于头上,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身子也蜷成了小小的一团。 慕淮不禁蹙眉,手一伸,便将她的衾被掀开了一角。 却见容晞并未如他所想,仍在酣睡。 而是惨白着小脸,螓首正涔涔冒着冷汗,一看便是身子极为不舒服。 慕淮见此心中微慌,昨夜他确实粗鲁了些,会不会伤到她了? 便将容晞小心地抱在了身上,边拍着她的背,边低声问:“怎么了?” 第16节 慕淮的声音竟难得带着几分关切,可容晞尝试着启了启唇,却因着腹痛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原本身体康健,来月事时从来都不似寻常女子一样会腹痛,可那日为了帮慕淮退高热,于深秋身浸冷水,到底还是损了身子。 见容晞不语,慕淮心中愈发焦急,他隐隐嗅到,她身上泛着的清甜奶香中,竟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容晞略有些无力地倚靠着男人,刚要开口告诉他没事,慕淮却开始上下翻看她的身体。 他将她翻了个面,见其身后素白的寝衣上,果然染了血。 初时,她居间的衾褥上却然有落|红,却只是一小处。 现下这血,却是渲连成了大片。 看来还是伤到她了。 慕淮眉间愈沉,心中懊悔。 见容晞耳尖如滴血般红,他猜她现在一定害怕极了,是他不知轻重害她至此。 他性子一贯倨傲,却是头一回对女人感到愧疚。 他声音透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故作镇定地在容晞耳侧低哄道:“莫怕,我会唤宫里最好的太医为你治病…开最好的药来给你治……如若治不好也不用怕…我衢云宫不缺伺候的下人,如若真治不好就闲养你一辈子……” 见容晞仍未回话,慕淮将头埋在了她的颈间,他心中的恐慌骤然加剧,又添了句:“不仅养你,你要多少月俸我都许你。” 语毕,容晞心中滋味难言,用纤手轻轻地推了推他。 “来人。” 慕淮这时扬声,要唤侍从去请太医,容晞将手覆在他的腕上,半晌终于开口,艰涩地唤住了他:“殿下……” 来的侍从已然站在寝殿外的飞罩处,静等着慕淮的命令,他隐隐听见殿中有女人讲话的声音。 那声音听着极为耳熟,娇娇软软,又柔又嗲,应是慕淮身侧近侍的容姑姑。 那侍从立即垂首,他想起昨日为慕淮在殿外守夜时,也听见了容姑姑的声音。 只是昨夜那声,却是媚极的哭吟。 那侍卫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慕淮的寝殿里怎么会有女人的哭声? 但现下,他能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看来那容姑姑是与殿下…… 思及,侍从的脸也蔓上了红意。 ——“有什么事等太医来了再说。”慕淮道。 他将容晞的手从自己的腕部移下,刚要撑着身子坐在床侧轮椅上。 容晞这时酡红着双颊,咬唇低声问他:“殿下知不知道…女子与男子不同,每月…是会来月事的……” 第15章 吻我(二更) 听罢容晞之语,慕淮一时语滞。 他倏地想起,女人好像是有这么个麻烦事,便清咳一声,故作镇定地问容晞:“这玩意…有这么难受吗?” 容晞连连点头,细声细气地同慕淮解释道:“奴婢…奴婢之前原是没这个毛病的,但自那日浸冷水为殿下退高热后…奴婢再逢上这种日子,怕是都会难受了。” 她不准备同慕淮客气,总得让这煞主对她有些怜意,万一日后慕淮对她有了杀心,万望他能想起这事,好饶她一命。 慕淮听罢眸色深晦了些许,待撑着身子坐在轮椅后,还是命那侍从去了请太医。 侍从还未离室时,容晞唤住了他,见慕淮不解,便对其小声解释道:“奴婢这是妇人毛病…不太方便让太医来看……还望殿下准允奴婢,让奴婢一会子去尚药局寻个认识的医女,让她帮奴婢开几个调理的方子便好。” 慕淮微挑一眉,知晓容晞想先掩好容貌再见外人,便道:“何必自己亲自去,那医女姓甚名甚?我让侍卫把她叫到宫里来。” 容晞咬唇,应下了慕淮的要求。 她认识的宫女名唤叶云岚,是与她同一批进宫的医女,云岚父亲是个医术高超的江湖游医,后来在汴京落户开了家小医馆。 云岚同她一样,母亲死的早,父亲也另娶了她人。 只是她的父亲不如容炳一样,待续了弦后就渐渐冷待了云岚,继母对她也总是阴阳怪气。 云岚不欲再在这个家中生活,便想法子入了宫。 她对医术钻研得很深,但是性子却怯懦了些,云岚那时总是被同室的宫女欺辱排挤,时常吃不到晚饭。 容晞觉她可怜,加上自己食量又小,便经常特意将自己的晚饭剩下一半,分给云岚吃。 刚进宫的小宫女活得不易,一要学习大量的规矩,二是自此心中就要明白为奴为婢的该怎么做。 二人经历相仿,年岁相近,便生出了惺惺相惜的友谊来,这几年虽不在一处做事,也是互相照料着对方。 容晞的腹痛稍好了些,待洗漱易容后,叶云岚提着红木药箱,略带怯意的被衢云宫的小太监引着进了容晞的居间。 叶云岚现下的身份已不是普通的医女,因着能力出众被提成了尚药局的司医。 她穿了身圆领窄袖的绛紫宫衣,领缘纹绣了折枝小葵,头戴缀以团珠结的乌纱帽1,看着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因着慕淮煞名在外,容晞能觉出云岚很紧张,甚至有些害怕。 待云岚替她诊完脉后,容晞小声在她耳侧道:“放心,四皇子不在这儿,你别紧张。” 云岚听罢,长舒了口气。 她打量了圈容晞住的居间,随后回道:“你这身子怎么回事,比之前虚寒了不少。” 见容晞抿唇未语,云岚无奈,又道:“我回去后给你开个方子,切莫再着凉了,我们身为下人,可不敢比主子的身子还要娇弱。” 容晞点了点头。 叶云岚又环顾了下四周,半晌后从衣袖中掏出了个精致的扁形玉盒,并将其递与了容晞。 容晞接过后,倏地将身子坐直,低声问向叶云岚:“这桃花香泽,有问题?” 俞昭容有孕时,容晞曾想让叶云岚帮着照拂俞昭容的身子,但俞昭容嫌叶云岚资历浅,她只想让太医院那位杏林高手在孕期帮她稳胎。 容晞只得做罢,她不懂药理,每每那太医开了方子后,她还是会找叶云岚过目,确保这方子没问题后,才敢给俞昭容抓药。 按说俞昭容孕期饮下的所有药,都是没问题的。 待俞昭容因小产去了后,容晞实在想不清到底是哪处出了差错,便将俞昭容平日常用之物收好,偷偷交给了叶云岚。 只是自跟了慕淮后,她一直没腾出时当去见叶云岚,正巧她今日为她看病,便带来了她想听的消息。 叶云岚道:“这桃花香泽,本身是无毒的,但这一小盒中的桃花成分却被加了数十倍的量…桃花汁液用多了,会使身子虚寒。我记得你同我说过,那俞昭容最喜欢在沐浴时用这桃花香泽盥发,而且会将香泽从发根处一直涂抹到发梢,这浸润肌理许久……怎会不伤身子呢?” 容晞听罢心中一凛。 俞昭容离不开这桃花香泽,而她孕期用的这批香泽,却是皇后赏的。 叶云岚见容晞神色微变,便又劝谏她道:“你也别太自责,我也是琢磨了许久才发现这盒香泽的异样,寻常的太医是查不出来的,宫中贵主的心思一向诡谲……昭容的孩子没护住,不怪你。” 容晞颦着眉,按说皇后无子,这些年身子不大好,后宫之事多由李贵妃和德妃帮扶协理。 她不像是会陷害人,喜好参与争端的阴毒女子。 容晞心思沉重了几分,却也没忘最重要的事。 她倏地握住了叶云岚的手,语气恳切道:“云岚,这宫里我最信任的人便是你了。 叶云岚失笑:“你放心,这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容晞摇首,又道:“不是这件事。” 叶云岚不解:“那是何事?” 容晞咬了咬唇,还是耐着那颗万分羞愧的心,对叶云岚道:“你回去后,能不能帮我开几方避子药?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叶云岚的脸登时一白,她惊诧地问:“你…你要这个……” 容晞望着叶云岚的眼,点了点头。 叶云岚心中已然有了数,宫女被皇子收用,或者被皇帝宠幸的事并不少见。 可她没想到,容晞跟的那主子,竟是性情暴戾的四皇子。 叶云岚稳了稳呼吸,沉默半晌后,终于回道:“好……那我帮你调和调和药性,尽量帮你开几副不那么性寒的药来,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 叶云岚走后,容晞只觉被各种思绪纷扰,身子是异常疲乏,便在居室长憩到了申时三刻。 苏醒后,她觉得腹痛好了许多,虽然还是微有坠痛,但不再似之前那般疼得连呼吸都难。 这几个时辰也没人来扰她,慕淮应是良心发现,也没唤她来伺候,让她好好睡了一觉。 小太监这时敲门,问:“容姑姑起身了吗,小的将叶司医替你开的药抓来了,殿下命人将其熬好,让姑娘醒后饮下。” 容晞唤太监进室,捏着鼻子将苦药饮下后,见天色将暮,也不敢再多歇息,便准备伺候慕淮用晚食。 甫一出室,紫瑞殿的钟楼便响起了彻音,暮鼓之声悠远。 汴京天际的熹光嵌入了云霞之中,熠熠生辉。 容晞见慕淮在阙楼处赏着落日,便小心地拾阶而上,往慕淮的身侧走。 慕淮单手扶着轮椅的把手,侧颜立体精致,他微微垂眸,浓长的鸦睫在俊美无俦的脸上落了影。 苍鹰盘旋,唳鸣之声惊空遏云。 慕淮这时侧首,看向了容晞。 他轻声道:“过来。” 容晞有一瞬的恍惚,竟然觉得眼前的慕淮,有些温和。 她慢步走至了慕淮的身侧,他又道:“坐下。” 容晞一怔,没敢动作,这身后可站着侍卫呢。 慕淮声音并无不耐,又道:“坐下,别再让我说第三遍。” 容晞只得硬着头皮,在身后侍卫们愈瞪愈大的惊诧众目中,坐在了慕淮的腿上。 慕淮环住了她的腰身,垂首看向她时,略有些笨拙地将手置在了她的小腹处,似是在替她捂着。 他深邃的眼在熹光中,呈现出澄澈的琥珀色。 第17节 那一瞬,容晞呼吸微滞。 只觉自己的那颗心,怦怦直跳个不停。 可她清楚,这种感觉,绝不是惧意。 ****** 时光嬗变,转瞬间,汴京便入了冬。 今日容晞的心里有些紧张,可她也不知为何紧张,明明不该是她紧张的。 慕淮几日前,双腿又恢复了过来,今晨一早,他决定不再坐轮椅,而且也不准备去翰林院治学。 而是,要去嘉政殿。 庄帝昨夜赐了慕淮上朝用的朝服,今日他便头戴玄缨远游冠,外着绯绫绛纱朝服,瞧着龙章凤表,眉目矜然。 容晞原本好端端地垫脚,为男人理着衣物。 慕淮昨夜没休息好,现下有些困倦,便闭目垂首,与容晞额头相抵。 二人呼吸相织,容晞双颊蔓上了绯红,小声道:“殿下…您这样…奴婢会弄不好的。” 慕淮这时睁目,直起身子来打量了容晞一番,问道:“你身量…是不是也高了些?” 这话带个也字的缘由容晞再清楚不过,昨夜慕淮便说,她有的地方捏起来终于丰腴了些,还难得露出了欣喜之色,说终于把她喂胖了些。 容晞无奈,只得点了点头。 这时,侍卫推着轮椅进室,恭敬地问向慕淮:“殿下,这轮椅该放于何处?” 慕淮面上笑意渐敛,不复适才同容晞独处时的轻松。 他冷声命道:“放把火,烧了。” 侍卫应是后,容晞的脸却变得愈红。 她不禁想起昨夜,二人共挤于那轮椅的一小隅地方。 慕淮仰视着她,语气带着蛊惑,命道:“吻我。” 思及,容晞不敢再往下回忆。 只暗暗庆幸,这轮椅被烧了甚好。 第16章 粗野 积北之风凛然若刮骨割肉刀,正红的宫墙前日刚被涂了漆,瞧着格外新簇。 慕淮这日并未带任何侍从,只携了容晞往东华门处走,这一路上,容晞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发觉这衢云宫果然离嘉政大殿极近。 经行过的宫女太监们见到慕淮竟然未坐轮椅,而是正步履稳健行走在青石板地,边恭敬地冲他施礼,边流露出又惊又骇的神情。 像是见了鬼一样。 但这宫里的诡异事向来不少,也没人敢多讨论。 白玉栏杆均精刻着盘龙,矗立成排自为基座,围绕着那重檐庑殿、壮观恢宏的嘉政殿,让人深感天家威严。 上朝的臣子们拾阶而上,连低声交谈都要万分小心,因为在嘉政殿外的广场上说句话,便有回音响彻。 惟有略有些急促的哒哒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慕淮看向了远方,见嘉政殿不远的横门处,李瑞正挽缰勒马,不由得觑了觑目。 旁的臣子皆需从宣华门处步行进殿,李瑞有特权,可骑马进宫。 容晞知晓自己不宜再跟着慕淮,便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在东华门处止住了步。 齐国皇子到年岁时,便要开始听政。 庄帝在世的儿子有三,年纪也是相近,慕淮腿好之后,便都要开始同大臣一样上朝。 齐国与缙国的矛盾愈深,先前几月两国在边境接壤处小有交锋,皆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如今攻伐缙国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吞并缙国,是先帝慕祐的夙愿。 慕淮心知肚明,他母妃出身不高,若想登上那个位置,光凭庄帝的宠爱不够。 文功、武治每样都不可或缺。 李瑞凭何嚣张,原也是征战无数,拿命换来的,他虽看着矍铄英勇,但身上也是战伤无数。 出征前,慕淮主动请缨,庄帝虽不舍慕淮亲自上战场,却也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便封了慕淮为龙镶将军。 李瑞在朝堂上却直抒了不屑和鄙夷,言慕淮毫无经验,从未真刀实枪的上过战场,一个腿疾刚好的皇子,别再因愚勇贻误战机。 尹诚却向庄帝力保慕淮可担得此军衔,说如若这次慕淮不出征,哪里来得历练机会? 李瑞早就看尹诚不顺眼,只是在军中,至少有十万的兵士只听尹诚的号令,这才不敢动他。 便对庄帝和慕淮道:“既然殿下偏要出征,那不如便携两万兵士做为支援的后军,托运粮草如何?” 庄帝看向慕淮,问道:“芝衍,你觉得李将军的提议如何?” 李瑞让他押运粮草,原就是不想让他冲锋上前,慕淮知晓他的心思,面色却是平静异常。 慕淮神色笃然地看向庄帝,回道:“儿臣无异议。” 话毕,李瑞唇角微牵。 庄帝颔首。 慕淮首次随军出征,他多少对此也存有隐忧,押运粮草也是军中大事,此责不小,对慕淮也是个锻炼。 庄帝赐了慕淮龙镶将军应有的兜鍪和髹黑玄光甲胄,宣旨的太监退出衢云宫后,慕淮将那把极重的玄铁长刀抽了出来。 “——哗”的一声,利刃出鞘时泛着粼粼的银光。 容晞站在慕淮身后,听见此声顿觉有些悚然,那刀刃上映着慕淮深邃的墨眸,隐隐掩着勃然的杀机。 待知晓慕淮不日便要远征后,容晞的心境竟也如那些丈夫在外的深闺妇人一样,有了担忧。 明明慕淮不在,她能轻松不少。 虽说是押粮草,但战场无情,慕淮还是有送命的可能。 一想到慕淮有几率回不来,容晞的心便紧了几分。 她了解慕淮的性情,他绝不是会躲在兵士身后当缩头乌龟的那种人,他请缨,是想冲锋在前。 这几日,他瞧着阴郁了许多,又逢上极寒的深冬,慕淮看人时,那眼神都如寒刀,剜着人心。 临行的前一日,慕淮于深夜从枢密院归宫。 容晞备好了晚食,想着慕淮至少要出征一月,还在面颊上淡扫了胭脂。 如此作态颇有女子情思,容晞心中暗感不妙,她属实不应该对慕淮产生别的感情,就当本本分分地做好奴婢,对他这个主子有忠心即可。 若生出旁的情愫来,最后吃亏的还是她。 刚要将脸上的胭脂卸掉,慕淮便归返至了寝殿。 殿外簌簌落着小雪,慕淮身上犹带着清寒之气,甫一进室,便走向了容晞的方向。 容晞还未来得及向他问安施礼,慕淮便倏地拥她入怀,冰冷的唇熟稔地吻着她。 他一言未发,吻势如落雨般密密匝匝。 略有些汹涌。 容晞轻唔了一声,觉得自己的双脚都被慕淮抱离了地面。 他力气很大,她觉得自己就要被亲化了。 许是对权势的野心和渴望,又许是压抑多年的触底反弹,慕淮如今日这般未发一言、直入主题是寻常。 容晞有些喘不上气来,她时常觉得,他这般对她时,是要将心中的躁意和积火疏解和发|泄。 慕淮松开她后,见美人眼神略有些迷|离,双颊带着淡淡的霞粉,染上自发的红晕,靡然又艳丽。 容晞终于匀过气来,见慕淮已经将她抱举在了梨木罗汉床上,忙道:“……殿下…奴婢今日来月事了,不可……” 慕淮停住了动作,墨黑的眸子却仍遍染着晦色。 他与容晞相处的这几月中发现,这女人是个有心机的,有时会同他玩手段,经常编些谎话来诓骗他,以此躲避他的亲近。 许是最近他有些惯着她了,她的胆子竟然也变肥了。 待慕淮攥住了她的手腕时,容晞明白了他的意图。 她觉慕淮平日勤勉,还算严于律己,但对这事却从来不克制。 便在他攥着她的手向下移时,小声劝道:“殿下……这种事,若是总这么做,会伤身子的。” 慕淮掀眸,嗤笑一声后,竟是回道:“怎么?怕我以后会喂不饱你?” 话刚毕,容晞的面色又红了些。 这人明明也是个读圣贤书的皇子,怎么与她说话时却这么直白粗野。 当然,比这还让人面红心跳的话,他在入夜后说的更多。 慕淮松开了她的手腕,见容晞眼神闪躲,便知她心中又在打着小算盘。 这女人本是他的小奴婢,现下却经常同他这个主子玩心眼,他总要给她些教训尝尝的。 慕淮用手钳住了她的下巴,随即拇指也覆上了她的柔唇。 微粝地慢慢摩|挲时,不由觉得,她近来容貌是愈发出众,那副柔媚无依的祸水模样也是愈发惑人。 容晞觉出慕淮的目光明显不善,却丝毫都猜不出他究竟动了什么心思。 那双深邃的眼,明显弥散着危险。 ——“来月事了?无妨。” 慕淮的语气很低,亦很轻。 随后,他低首亲了她一下。 容晞眼皮颤了颤,正不明所以时,只见男人薄唇微勾,手又捏住了她的下巴,语带命令地道了让她心惊胆寒的两字—— “张嘴。” 第18节 第17章 修罗战神 逢冬时令,夜色一向深浓。 入睡前,容晞仍觉得喉咙的深处特别不舒服。 再加之适才的哭喊,那处略带着灼意,有些疼。 她求慕淮让她饮些水,慕淮亲自用唇度给了她,可容晞觉得还是不够,她耐住渴意和痛意,待夜半身侧男人熟睡后,方才悄悄下地去寻茶水喝。 容晞心中倍感酸楚。 慕淮今夜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容晞将凤头红木烛台上的蜡烛点燃了一盏,寝殿内登时有了幽微的光亮。 容晞饮完数口清水,折返回身时,恰能看见镜台中乌发微散、双目泛肿的自己。 她慢慢走向了镜台,用手覆上了自己颈|脖处的浓红,明明自己求过他,让他不要再这处留下痕迹的。 可慕淮时常会失了理智,自是将她的请求都抛在了脑后。 容晞拿出叶云岚给她特意配的化瘀膏脂,静默地往那青红瑞紫之处抹着,想起慕淮今日对她的作弄,有一瞬竟希望这人永远都别回来,就死在缙国好了。 思及,容晞蓦地被自己的想法骇到了。 若慕淮真死了…… 容晞不敢再往深想下去,心中连道数声罢了、罢了。 左不过他也是要去出征打仗的人,脑袋要悬在腰间,再是皇子将军,一入军营那生活条件也是异常的艰苦。 容晞渐渐平复了心绪,每每同慕淮敦伦后,她总是要悄悄饮下避子汤药,可今日她嗓子实在难受,再一想到那些极苦的药汁入喉,便更觉难忍。 她决意今晚就先不喝这避子药了。 落下一顿,应该也没什么事。 便蹑手蹑脚地回到了床处,正欲小心地迈过慕淮,却发觉他已然被她扰醒。 容晞怕慕淮睡不好会发怒,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慕淮并未起身,低醇的嗓音仍掩着尚浓的睡意,他问道:“适才做甚去了?” 容晞抚着自己的咽喉处,艰涩道:“奴…奴……” 听她言语支吾,一贯娇糯的嗓音略有些沙哑,慕淮回想起今夜的种种,心头竟像是被剜了一下,滋味难言。 明明身侧的人是个柔美温软的小姑娘,就像风中瑟瑟摇曳的小花骨朵一样,娇嫩又脆弱。 他对她,本该生出垂怜意。 可实际行动上,却是辣手摧花般的恶劣。 竟是总会突然生出邪祟的、想凌弱的心思。 慕淮多次都想克制这种心思,但即使是克制,容晞还是被欺负成了这副凄惨模样。 ——“睡罢,嗓子既是难受就不用回话了。” 慕淮的声音透着淡淡无奈,随后将身旁微怔的少女拥入怀中,深嗅着她体肤间的馨香,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又道:“以后不会再这么对你……” ****** 寒风朔朔,深冬将过时,齐国大军得胜而归。 庄帝亲子、亦是龙镶将军慕淮,原本做为支援后军押运粮草。 可任谁也没想到,慕淮竟然兵行险招,而他走的这步险棋,却是齐军制胜的关键。 李瑞知缙国有难攻易守的天险,他原本在心中估计,凭大齐的国力,攻下缙国的都城有七成胜算,但攻伐的时日至少需要六月,所以后方的支援军和粮草必须充足。 但慕淮看似的冒险之举,却大大缩短了齐军攻城的时间。 原来,在李瑞大军到达齐国边境驻营扎寨后,还在整顿军心,观望缙军的动向时,慕淮便命随军的两名副将为统帅,将大部分粮草押往齐军大营。 自己则带了这两万兵士中最精锐的五百名兵士,冒险强越横亘于齐缙边境,可谓险峭至极的冀山。 慕淮已将缙国的地图熟记于心,虽说是首次带兵征战,但因他天生就有股威仪的霸者气度,底下的兵士对其也是由衷的听从和臣服。 他带的那几百名兵士都是热血少年,慕淮并不端什么皇子架子,一路上同他们吃住在一处,与他们打成一片,随他先行的部队士气极浓。 强越冀山只用了看似不可能的三日时间,而且在慕淮的引领下,这五百名兵士未折损一将。 至冀国境内后,慕淮边带着兵士们休整,便想法子让他们伪装成缅因的商队,在都城小住了几日。 在摸清了缙宫各处布局时,慕淮便令兵士整军,于缙都宵禁时分夜袭皇宫。 缙宫一是驻卫不严,二是那缙国君主一直认为齐军还在边境处,一月内都不可能让数十万大军越过那险阻的冀山来。 谁能想到首次出征的慕淮竟然先带精锐部队强越至境。 宫里的御林军大致有三千人,平日也只佩长矛,因着在帝王面前不宜终日佩甲。缙国御林军穿得都是布面甲,压根抵不住无情的刀剑。 慕淮容貌端的是芝兰玉树的英隽俊美,可这样一副玉面君子长相,杀其敌来却是骁勇蛮悍,在缙宫曳曳的火光中,宛若从地狱走出的修罗战神。 他兜鍪下那双深邃的眼让缙宫御林军生畏,他们数十人围他一个,都丝毫不是他的对手。 还未等持箭羽的御林军赶到,慕淮便已携兵冲到了缙国君主的寝宫,将他从床上薅了起来,做为了人质。 缙国所有的兵力几乎都在边境驻守,慕淮胁迫着缙国君主,让他在其宠妃恐慌的眼神下,颤着双臂向齐国下了降书。 李瑞得知后,不由大吃一惊。 但慕淮只率五百兵士就让缙国君主受降一事却是不争的事实。 李瑞一路心思莫测的带着大军入缙国境内后,便占了齐国都城的城池。 齐军得胜而归这日,庄帝虽咳了血,却是兴奋异常。 容晞在衢云宫自是也听到了慕淮的赫赫战功,想着他今日就该归返,心中悸动个不停。 这日汴京晴雪初霁,窗外雾凇挂枝,空气透着冷梅的清寒。 慕淮的玄光甲胄上,遍布着血污刀痕,待见到殿中女人时,他耐着想将她抱起来的**,对她扯了唇角,道:“眼睛怎么直了,看傻了?去备水,伺候爷沐浴。” 容晞也不知怎的,眼眶竟开始泛酸,她耐住想哭的**,点了点头。 容晞熟稔的为男人沐浴濯发后,心中有些庆幸,好在他回来时,她的面貌未掩,是美丽的。 慕淮下巴上起了淡青的胡茬,容晞细心地为他剃净,他在衢云宫歇不了太久,便要去紫瑞殿参加庆功宴。 待他换上月白宴服,用青玉冠束好发后,气质却丝毫都不像宫人所传的狠戾骁勇战神,反倒是她印象中,那副惹人倾慕的矜贵皇子模样。 光风霁月、孤冷英俊。 容晞想,慕淮是极出色的英杰。 虽然他对她一贯强势霸道,但在日日夜夜极为亲密的相处后,她到底还是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 尤其是在许久未见后,那种情愫亦是愈浓。 今日黄昏甚美,橘黄暖芒,也不知是不是殿中燃着的炭火过于充足,容晞的心竟也是暖洋洋的。 慕淮抱着她坐在了罗汉床处。 容晞觉得眼前虚闪着白光,浑沌的脑子里就像燃绽了一簇簇的烟花,在阵阵崩裂之声后,便是灭顶的欢愉。 慕淮衣衫依旧整洁,她却瘫软在了他的肩头,就像只吃到了鲜鱼的小猫咪,餍足又乖软。 见她这副模样,慕淮不禁失笑,这么会儿功夫就受不住,那入夜后她得变成什么可怜模样。 便略带戏谑地低声道:“一会多用些晚食,待我参宴归宫后,再好好喂喂你。” 容晞的耳侧很痒,她无甚气力,最近也总容易倦怠。 双颊已是不能再红。 慕淮的语气竟有些温柔,容晞想,今夜便最后一次将慕淮当成情郎,而她则是不顾后果的私奔少女。 就这么一日就好,这一日她许自己就这样沉沦于,这一看就无果的露水情缘里。 明日她再做那个沉稳清醒的容姑姑,只对慕淮有奴婢的忠心,不再带半分女子情丝。 一日便好。 容晞唇角微漾,声音比平日更甜腻了几分,她伏在慕淮的肩处,小声回道:“嗯,奴婢等着殿下回来。” 第18章 封王 尹诚驻守在了已被大齐吞并的缙国疆土,庄帝已陆续派了相应官员接任缙国朝中重要的官位。 缙国原君主已成亡国奴,被尹诚囚禁在了缙都行宫内,吃睡起居都有人监视。 有不愿降服的原缙国重臣选择自缢,但更多的是立即便见风使舵的臣子在得知亡国后,纷纷寻了门路想要归降于齐。 宴上。 庄帝面色明显泛青,但神情却难掩对慕淮的骄傲,明明精神不济,却仍要坐在宴中主位,不顾太医的劝谏,饮了数杯醇酒。 李瑞自返齐后,便抱病不出。 李贵妃一直被禁足于霁华宫,她那一双儿女也自是没来参加庄帝特意为慕淮设的庆功宴。 李贵妃不在,皇后难得做一次真正的后宫之主,面上的笑模样瞧着都比平日多了不少。 趁着宴酣,庄帝拔擢尹诚为骠骑将军,赐了他黄金万两。 而对于慕淮的封赏,着实令宴上众人瞠目结舌。 庄帝当场拟旨,册封慕淮为缙王。 要知道,庄帝的四个儿子中,只有其长子,也就是淑妃已故的儿子慕润才被追封了王位。 这“缙”字封号,明眼人都知,一是为了嘉赏他此次伐缙的功绩,二则,是有将原先缙国那块儿地许给慕淮做封地的意图。 慕淮神色平静地接旨后,皇后当着一众宫妃和臣子的面前问向庄帝:“缙王即已被赐了王位,是否要迁府出宫,再命礼部的人即刻在汴都内选址建府?” 庄帝默了默,夹了一筷炙肉放在了皇后的食碟中,语气温和道:“建府自是应当建的,只是开土拓挖需耗大量的人力和时日,芝衍既是刚刚返齐,此事也不必操之过急。” 第19节 皇后回道:“臣妾知道了。” 话毕,面色却是微变。 不让开府出宫,而是继续在宫里住? 皇上的心思不要太明显。 思及,皇后无奈地摇首。 自上次宫宴慕淮险些出事后,庄帝这番,直接在紫瑞殿安插了几个视为心腹的太医,宴前酒菜就已被细细查验,这宴上还要再让这些太医用鼻嗅、银针等法子再验一遍。 生怕慕淮的酒菜再出问题。 不过,慕淮却然是人中龙凤,比庄帝其余的儿子都要出色太多。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慕淮既然被封了王,也到了年岁,再娶个王妃那可真真是两全其美。 皇后心中对慕淮的婚事有了算计。 笙歌阵阵,慕淮的神色却有些寥淡。 他一贯不喜欢参宴,尽管这宴是为他而设,他是宴上中心,人人谄媚奉承于他。 他在想,衢云宫的那女人有没有好好用晚食。 今日这女人格外乖顺,慕淮想着回去后的第一次,就先让那女人趴在床上。 再一想,若头一回就这么做,那女人一定会嘤嘤啼泣。 慕淮不禁蹙了蹙眉。 罢了,今日就先可着她的喜好来。 待天色已晚,慕淮觉得这宴事终于要毕时,刚要起身告退,皇后却对庄帝道:“臣妾特意命人备了一场精妙的歌舞,不如以这歌舞做为压轴,再让诸位散宴。” 庄帝颔首应允。 慕淮只得坐回了原处。 他眉梢锐利,深邃的墨眸明显抑着不耐。 真他娘的烦,还要再来场歌舞,耽误老子回去喂女人。 慕淮此次出征许久,与将士同住时,难免会听得些许粗鄙之语,甫一听他也觉得不雅。 但今日这时当,他竟是也在心中这般地骂了。 皇后拊掌后,数十伶人击鼓奏乐,悠扬清雅的曲音骤起。 蓦然间,有泠泠嘈切的琵琶声从不远传来,为这舞乐平添了些许异域之情。 待众人徇着乐声望去时,便见两个妙龄女子着楚袖华服,宛若敦煌仙娥,娉婷袅娜地振袖起舞。 皇后笑意愈深,这二女是礼部尚书的掌上明珠,大女名为翟诗音,二女名唤翟诗画。 大女诗音生的眉目如画,温婉可人。 二女诗画则生得娇俏可爱,明艳动人,俱都是姿容极出色的世家美人。 而这翟家是皇后的母家,皇后没有一子半女,这双姝中她更偏爱端庄的大女翟诗音,时常召翟诗音进宫陪她小住。 一曲飞天双人舞作罢,皇后淡哂着命翟诗音为慕淮斟酒,宴上众人见状,都心知肚明。 皇后娘娘这是有意,要将自己钟爱的外甥女许给缙王殿下,而翟家门楣不低,若是皇上也同意,那翟诗音很可能便是未来的缙王妃。 翟诗音仪态万千地从宫女手中接过了白玉酒壶,略有些紧张地往慕淮的席位走去。 此前,翟诗音将注都压在了二皇子慕济的身上。 可自四皇子慕淮的腿疾好了后,她便将目光渐渐转到了这位矜朗夺目的四皇子身上。 如今看来,慕淮除却脾性差些,其他方面都是极为出色的。 翟诗音离慕淮愈近,愈觉他容颜无俦、气质桀骜卓然。 她之前听闻,慕淮其人极为骁勇善战,原以为会是略有些粗旷的武将形象。 可今日亲眼得见一身月白宴服的他,却觉他眉眼虽略显凌厉凉薄,但却生了副皎如玉树的清俊模样。 慕淮锋眉微蹙,垂目思忖着何时该脱身离开,翟诗音已然走到他的身旁,她柔声道:“臣女见过缙王殿下,殿下万安。” 语毕,慕淮掀眸冷扫了她一眼,未言半字。 翟诗音觉他气质迫人,心中有些凛然。 只见慕淮低首,将支撑筷箸的玉制筷枕置于掌中把玩,却视她为无物,心中更觉慌乱。 翟诗音相貌出色,放在汴京世家女中,也是拔尖的,以往见到她的贵公子都会多看她几眼,眸中皆带着倾慕。 却没成想,慕淮竟是丝毫都不将她放在眼中。 ——“臣女为殿下斟酒。” 翟诗音面色未变,心中却生出一计来。 她用纤手往慕淮杯中倒酒时,故意变了变力道,那醇香的美酒便洒在了慕淮华贵的宴服上。 翟诗音在慕淮的冷睨下,杏眼微瞪,故作大惊失色。 她边从袖中抽了块帕子要替他擦拭,边道:“臣女有失…冒犯殿下了。” 慕淮神色未变,略有些厌恶地避开了翟诗音的碰触,随后起身对庄帝恭敬道:“儿臣宴服被此女洒上了酒,不宜在宴上久留,便先退下了。” 庄帝将一切都看在眼中,他侧首看了皇后一眼,随后许了慕淮的请求。 翟诗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却没见到慕淮转身离去时,唇角微牵了一下。 这蠢货正好遂了他的心意,若不是她将酒洒在了他的衣物上,他还不能这么快就脱身。 ****** 冬月溶溶,细雪霏微。 慕淮踏雪归至衢云宫后,寝殿中已是灯火通明。 雪肤花貌的美人静站在殿中,如云雾般浓密的乌发垂于腰际,未施粉黛却是面若芙蕖,艳若桃李。 她着了件藕荷色的亵衣,水盈盈的眼望向他时,柔媚却不失清纯。 慕淮被封为缙王的事已然传到了衢云宫,容晞想着先向他道喜。 还未开口,男人便已将她揽腰扛在了肩头,阔步往里殿进,大掌也往她臋上拍了一下。 真是急色。 容晞不由得低呼了一声。 却觉,身子这冷不丁地失重腾空,头颅朝下,血液似是在逆流。 容晞竟是倏地觉得,心口处有些泛酸,转瞬便成了恶心,直想呕吐。 她怕吐在慕淮身上,他会拧断她的脖子,便连连细声讨饶道:“殿…殿下,奴婢身子不舒服,您先放奴婢下来……” 慕淮抿唇,依言将她放在了地上。 容晞站定后头有些晕乎,那股子呕意更甚,怎么压都压不住,便在慕淮探寻的目光下,捂着心口干呕了数声。 慕淮见状蹙了蹙眉,替她拍着纤瘦的背脊,不解地问:“你这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容晞呕吐未歇,说不出话来。 慕淮去缙国大约用了一月的时间,她的月事…也是迟迟未至。 她有一次,未饮那避子汤药…… 容晞心中的恐慌陡然加剧,会不会是…… 有孕了。 第19章 护妻 有了这个念头后,容晞心中愈发恐慌,待那阵难受的呕意终过,她已被慕淮轻放在那宽敞华贵的四柱架子床上。 慕淮将绡纱帷幔轻放,他睇着墨发四散的美人,却见她将手覆在了小腹上。 他不解,问道:“怎么了?” 容晞还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怀没怀上慕淮的孩子,便乞怜般地对慕淮软声央求道:“殿下…今夜对奴婢温柔些…好吗?” 话毕,她觉得羞赧至极,便将小脸侧了过去。 慕淮唇角微勾,又将美人的脸扳正,让她看着他。 他觉容晞这女子实在有趣,凭她这张脸,只要动动小指头,使些心机手段,便能轻而易举地让无数男子成为她的裙下臣。 但容晞却从不用自己的美貌,行那媚人乞怜之事,或是主动向他讨要好处。 如今日这般,万分可怜地乞求他待她温柔,倒是头一次。 见她这副模样,慕淮头一回生出了纵容宠惯女子的心思。 思及此,他修长的手已经抚上了容晞的脸颊,缓而慢地往下移着。 容晞的视线也随之向下,在慕淮抬起她下巴时,渐渐阖上了盈盈的美目。 目及已是漆黑一片,只听见,慕淮用低醇的嗓音轻道了声: “好。” ****** 细雪初歇时,二人墨发相织,相拥浅憩。 容晞觉得身上软绵绵的,无甚力气。 她靠在慕淮的怀中,心中竟有着淡淡甜蜜。 因为她的一日情郎,今夜对她很温柔。 慕淮倏地睁开了双目,在黑暗中思忖着心事。 第20节 他既已被赐了王位,那也该给身侧女人一个名份了。 她身份虽然低,但许个侍妾的名份并不成问题,起码侍妾也算他名正言顺的女人,在宫里便是主子,没人敢轻待她。 日后若时机成熟,位份还可再提。 半晌,慕淮低首亲了亲怀中女子的眉心,低声问:“睡了?” 他嗓音带着云销雨歇之后特有的沙哑,听上去很有磁性。 容晞闭目小声回道:“奴婢没睡。” 慕淮将容晞耳侧的碎发拨散,随后把玩着她软小的耳朵,又问:“许久没赏你东西了,说罢,想要什么赏赐?” 他言语顿了顿,又怕容晞听不明他的真实意图,又道:“不一定偏得拘着实物,你若想要别的,我也许你。” 容晞也睁开了双目,她想慕淮既已是缙王,那不久之后便该娶妻。 现下,她也该从适才那场迷梦中清醒过来了。 便在慕淮怀里小声道:“奴婢却然有个请求,想让殿下许给奴婢。” 慕淮唇畔掩笑,觉得容晞应该会提出他想给她的赏赐,便道:“说来听听。” “殿下既已封王,怕是不久便要迎娶正妃,还要迁府出宫…到那时,殿下身侧定会有许多体己之人伺候,奴婢…奴婢想求殿下早几年放奴婢出宫。” 话毕,慕淮面上的笑意登时僵住。 出宫? 这女人竟是要求他,让他早几年放她出宫? 慕淮松开了她的耳朵,随后倏地钳住了她的下巴,容晞不知他为何突然作怒,心跳陡然加快,略带着怯意地问:“…殿下…殿下不许吗?” 慕淮冷嗤了一声。 一想到日后身侧没有这个女人,心中便有种无形的失控感,这种感觉甚至可谓是恐慌。 他语带威胁,沉声道:“出宫?我没玩腻你之前,你哪都去不得。别忘记那日我同你所讲,若想离开我,只有一条路可选……” ——“便是横着身子死着离开。” 慕淮的语气又重了几分,带着居高位者的强势和压迫。 还没玩腻? 这句话让容晞适才心里充融的甜蜜在一瞬消散,她没再言语。 慕淮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在一片黑暗中,他复迫问道:“听明白了就回我的话。” “……奴婢明白了。” 容晞的声音有些发颤,慕淮终归还是将自己当成某种玩物。 他性情强势又霸道,对于没玩腻的玩物,自是不愿轻易放手。 ****** 次日巳时,容晞心事重重地去了尚药局所在的内诸司,去寻叶云岚。 待叶云岚忙完日常工作后,便在午食的时间为容晞诊脉。 微凉的手指仅放在容晞腕上片刻,叶云岚的脸色便登时一白。 容晞的面色却很平静,她对叶云岚颔首。 叶云岚趁着休息的时当,面色沉重地同容晞并肩行至冗长的宫道上,她侧首看了看身侧纤瘦的少女,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问道:“…是缙王的吗?” 容晞咬唇,点了点后,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轻道:“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叶云岚微叹后,又问:“那…你要留下它吗?还是……唉,不如你寻个时机对缙王说出此事罢,万一他因此许你个位份,那不是更好?再怎么说,做王侯的妾侍也比做宫女侍婢强。” 容晞回道:“容我再仔细想想。” 慕淮若得知她有了他的孩子,会是高兴? 还是会嫌她身份低贱,不配有他的孩子。 容晞猜测不出,慕淮到底会不会接受这个孩子。 而她头回为人母,自是不想失了这孩子,拼上一切也想将它生下来。 待送容晞至东华门处后,叶云岚劝她放宽心绪,她定会替她保密。 容晞对叶云岚艰难地扯出了笑意,二人彼此告辞,正要分道扬镳时,容晞却听见身后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她回身望去,见叶云岚正跪在地上,有一娇俏明艳,身份不明的少女正拿着梅枝,一脸怒容地看着叶云岚。 容晞知道叶云岚处事一贯怯懦胆小,怕她会吃亏,便快步走向了众人的方向。 持梅枝的少女便是翟家二女,翟诗画。 她着了件雪白的狐氅,脸型圆润娇俏,瞧着明艳极了。 翟诗画怒斥向跪在地上的叶云岚,道:“我这梅枝,可是为皇后娘娘撷的,今日你将其撞损,该当何罪?” 容晞听到皇后二字,便猜出了翟诗画的身份,她在其扫视的目光下,跪在了叶云岚的身侧。 叶云岚已经吓得回身发抖,她唇瓣发颤,只哆嗦地回道:“奴婢…奴婢……” 容晞见此,便在向翟诗画恭敬叩首施礼后,不卑不亢地道:“翟小姐莫气,这梅枝损了还可再折,若您不想再去梅园跑一趟,那奴婢和叶司医便亲自为小姐折梅赔罪。皇上和皇后娘娘对宫人一向仁厚,向来不会为这等事责骂宫人。奴婢相信,翟小姐也定是个仁善大气的人,不会同冒失的宫女计较。” 翟诗画一时语塞。 这宫女倒是牙尖嘴利,拿皇上和皇后来噎她。 翟诗画冷声对容晞命道:“你,抬起头来。” 容晞依言抬起了头首。 翟诗画冷冷扫过她掩貌后的平凡长相,见她颊上有着淡斑,心中生出了鄙夷。 她倏地将那梅枝狠掷在容晞的身上。 容晞侧过了脸,梅花零零落落地散了一地。 她心中也有不忿,自上次那桃花香泽被查出问题后,她却因着身份的种种受限,没有法子替俞昭容报仇。 毕竟,害俞昭容的那人,很可能是那母仪天下、高高在上的后宫之主。 而她,只是个低贱的小小宫女。 在这雍熙禁城中,自保都难。 翟诗画厉声呵道:“你一满脸麻子的丑婢子,话倒还挺多,看我怎么……” 话还未毕,容晞却听见翟诗画“啊——”的尖叫了一声。 待再度看向她时,翟诗画已然摔跪在了地上。 翟诗画的腿弯处痛极,像是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宫女们刚要将她搀起来,便听见一道极冷的男音沉声命道:“让她跪着!” 翟诗画掀眸一看,慕淮已然站在了她的身前。 他一身玄裳冕服,戴九旒冕冠,矜贵夺目地睥睨着地上的她,就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慕淮声音冷极,隐隐透着随时要暴怒的戾气——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教训本王的人?” 第20章 爆发 翟诗画定睛一看,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惹到了缙王的人。 她自小被骄纵惯了,没被家中长辈说过重话,逢上今日这种局面,一时慌了阵脚。 慕淮低首看向了仍跪在地上的容晞,冷声道:“起来。” 容晞依言起身后,将叶云岚从地上扶了起来,叶云岚已经被吓得双腿发软,起身后是将将站定。 容晞小声对叶云岚道:“你先回去罢。” 叶云岚心跳如擂鼓,她冲容晞点了点头,随后飞快奔离了此处。 翟诗音见妹妹翟诗画迟迟未归,便出未央宫来寻,却没成想,自己的妹妹竟跪在地上。 而她身前的人,竟是缙王慕淮。 翟诗音有些兴奋,她问向身侧宫女:“我的妆发有没有凌乱?” 翟诗音今日梳了高螺髻,鬓边还插了玉掌梳,可谓斜云鬓腻,再衬上其清丽姣好的容貌,端得起一句丽质佳人。 宫女点了点头,顺带着谄媚道:“大小姐今日极美,衣发都没有纰漏。” 翟诗音听罢,这才款款地往众人方向走去。 待走到翟诗画身侧后,翟诗音向慕淮仪态万千地施了一礼,随后柔声道:“家妹这番是头一次入宫,之前虽有嬷嬷教习,但因她性子顽劣还是失了规矩,还望殿下饶恕,回去后臣女定会好好教导她。” 话毕,翟诗音顺势扫了一眼容晞。 觉她容貌属实平庸,有些不明慕淮如此护她的缘由,想着回去后,查查此女的身份。 翟诗音一直半屈着双膝,慕淮却一直没让她免礼,仍让她保持着适才的姿势。 他冷睇着眼前的翟氏二女,沉声问道:“不懂规矩是吗?” 翟氏二女不明所以,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慕淮仰首,望了望高照的煦日,微微眯起了眼。 像只慵懒的狮子。 再度掀眸后,他看向翟诗画的眼神又冷了几分,道:“天未暗之前,不许离开此处。就在这一直跪着,本王会着人至此看着你。不懂规矩无妨,今日一并教给你。” 慕淮的语气颇重,丝毫不留情面。 翟诗画听罢,眼泪倏地就从眼眶里冒了出来。 现下虽是冬日,可离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呢,而且这青石地冷极,她只是个娇弱的小姑娘,这缙王怎么就不知道怜香惜玉呢? 翟诗音刚要向慕淮求情,还未启唇,慕淮便瞧出了她的心思。 第21节 他敛眸,单挑锋眉,问向翟诗音:“你也要陪你妹妹一起跪着吗? 翟诗音看了看低泣的妹妹,终于露出了虚伪的一面,她才不会为了她去跪上四五个时辰,便回慕淮道:“……皇后娘娘寻臣女有事,臣女不宜在此久留……” 翟诗画惊于姐姐的回答,看向她时却见翟诗音对她无奈地摇了摇首,她气得哼了一声。 一场闹剧终散。 容晞小心地跟在慕淮的身后,迎着正午刺目的日头,往衢云宫走。 慕淮倏地站定,回过身后,看着容晞垂着头首,沉眉问道:“你主子是我,怎能任由他人折辱?” 容晞抬眸,眼前男子的冕衣隆贵繁复至极,腰际缘辟黯红大带,其上绣绘九章纹饰。 镇重威严,不可逼视,让人心生畏惧。 容晞平复着心跳,低声回道:“奴婢身份摆在那儿,低微惯了。” 听她提到了身份,慕淮面色未变,言语颇有诛心之意:“也是,奴婢就是奴婢。那二女虽无位份和诰命,到底也算是皇后亲眷,官家小姐。” 言毕,他观察着容晞的神色。 却见她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谦谨,并未有异。 慕淮眉宇又蹙了几分,刚欲振袖转身,想起适才瞧见了叶云岚,又问:“身子可有恙?” 容晞心跳一顿,随后摇首,回道:“劳殿下惦记,奴婢身子无甚大碍。” 慕淮颔首后,容晞继续跟在了他的身后,她回味着慕淮适才的言语。 奴婢就是奴婢。 心像被刺了一样。 ****** 庄帝身体情况愈差,甚至罢朝了几日。 这半月来,便由缙王慕淮代为理政。 他时常在政事堂忙碌到深夜,与容晞相处的时间渐少。 因着是在孕初,容晞的身子又虚寒,怀着身子做事异常辛苦,还总嗜睡。 她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同慕淮讲出实情,眼看着自己的小腹微隆,日子久了就该瞒不住了。 叶云岚给她开了好些补药,甚至偷偷在其中加了名贵药材,帮她稳胎。 慕淮得空时仍会向容晞索|欢,容晞便将事先备好的鸽血抹在了里衣裙裤处,骗慕淮说自己来了月事。 她害喜得厉害,慕淮见她总是呕吐,心中也起了疑惑。 容晞便骗他,说女子月事不顺,也会想呕吐。 慕淮听罢,将信将疑。 是夜,慕淮难得留在衢云宫,却没有批折子。 容晞一如平日,站在书案旁为慕淮磨墨。 她隐约觉得,今日的慕淮很不一样,他虽在洒金纸上练着字,却不如以往书那端正工整的字,反倒是肆意挥毫着狂乱的草书。 墨渍浸染了他一手,他却丝毫不顾,抬笔继续沾墨。 他双手修长,指骨分明,容晞寻来了湿帛,小声在他耳侧道:“殿下…奴婢为您拭拭墨渍。” 慕淮低声道:“嗯。” 他适才是站着挥毫,撂笔后,方才坐在了圈椅处。 容晞俯身,轻柔小心地用湿帛拭着他手指上的乌墨,慕淮垂目,见她纤长浓密的羽睫上下轻掀。 自己有些粗粝的手掌,正被女人柔腻的掌心轻轻包裹。 他呼吸深重了几分,大手一揽,倏地将女人圈在了身上。 容晞跌坐在他的怀中,见男人眸中遍染深晦,手也熟稔地扯向了她的裾带,慌忙制止道:“殿下…不可……” 慕淮嗓音沙哑,不悦地问:“算日子,你月事不是早过了?” 容晞闭目,平复着心跳,用极低的声音回道:“…奴婢…不想。” 慕淮轻笑了一声,随即倏地钳住了女人的下巴,沉声问:“不想?你当你是什么身份?” “撕啦——”一声。 慕淮的力气很大,丝绸制的亵衣便像撕纸一样,被扯了个稀碎。 男人泄愤般地吻向她时,容晞心中难得也有了怒气。 她的自尊便如这衣裳一样,破碎不堪。 每日都在他身|下卑微承欢。 让她用什么姿势,她便用什么姿势。 看他脸色,每日都怕被他弄死。 是,她是玩物、是奴婢,这一切由不得她不从。 她自幼也是被父母宠护长大的,就因家道中落,变成了身份低微的宫女,就要终日被男人欺负羞辱着。 可她最气的是,明明慕淮是个极恶劣的男人,她竟然对他生出了女子情思。 真是可悲又可笑。 慕淮突觉唇上一痛,随即有丝缕的血腥气溢出。 他松开了容晞,方觉自己竟是被这女人咬了。 他用指腹将唇上血迹拭干,却并未作怒。 竟是不驯的笑了,眸中还夹杂着玩味。 慕淮看向容晞,她一向温软柔顺,可今夜那娇美的面容上,竟是难能存了丝愠色。 有趣。 思及,慕淮笑意渐敛,倏地将她抱举在了书案上。 笔墨纸砚被拨散了一地,容晞被他此举骇得惊呼了一声。 坐定后,她将脸侧了过去,在心中思虑着对策。 她不想、很不想在这上同慕淮敦伦。 慕淮撑着双臂,像看猎物般,盯视着书案上的美人儿。 蓦然间,窗外突传苍凉且急锐的尺八乐声,隐隐暗藏着丝缕杀机。 容晞徇着声音看向了窗外,见将圆之月被一片绣红晕蚀,眸色不禁微变。 随即便是宫人边擂鼓,边高喝着: “——霁华宫走水了!” 窗外天象分野,流云缥缈。 慕淮唇角笑意渐冉,似凶兽茹血般,眸色虽无波无澜,却透着几分残忍。 他终于松开了容晞,甩袖阔步离了书房。 容晞只觉,自己的那颗心似是要跳到喉咙眼处。 她从书案下地,将将站定后,窗牖已被呼啸的积北之风吹得大开大阖,空气中弥漫着略有些呛鼻的硝烟味儿。 容晞捂着心口,那处仍如擂鼓般跳动着。 慕淮之母尹贤妃是被大火烧死的,今日李贵妃的霁华宫又突然走水…… 这一切的一切,定都是慕淮的阴谋。 他为报母仇,手段狠辣决绝,无可厚非。 只是,这男人的残忍,却让她心生怖畏。 容晞站在窗前,看着被燎燎烈火映亮的夜空,慢慢攥紧了拳头。 她一定要想法子,离开这个男人。 第21章 御状(一更) 因那夜北风极盛,似带着邪性的妖气,那火势自是也愈冉。 华贵的霁华宫被烈火焚灼了一夜,整个雍熙禁城中的硝烟味都久久未能散去。 慕淮彻夜未归,容晞心事重重,自是也彻夜未睡。 那夜二公主慕芊被宫人救出,娇嫩的双手被烈火灼伤,她满目惊慌,摔坐在地。 眼看着自小生长的地方正慢慢变成一座鸦黑的废墟,而自己的那双手也是灼痛难忍,不禁失声哭嚎。 慕芊的哭声凄厉至极,她就像得了失心疯一般,吵嚷得周遭宫妃都难以安睡。 李贵妃终是被宫人救了出来,无论是白腻的肌理,还是美丽的容貌,皆被烈火尽毁。 女为悦己者容,当太医至此发出无奈的叹息时,李贵妃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纵是拿再好的药粉来治,她这副已经变腐变烂的身子也是无法复原,结痂后只会更可怖。 她想哭,可嗓子在适才呼救时,误吞入了火星,也被灼损,现下连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 慕芊看着这样的母妃被抬了出来,骇得当场晕厥了过去。 场面混乱至极,霁华宫即是已被焚毁,太医那头得了圣命,便将李贵妃和二公主慕芊暂时抬到了附近淑妃的宫殿中。 淑妃是庄帝潜邸时的旧人,曾为庄帝诞下了长子慕润,可慕润在庄帝登基后不久便因病殁了。 深夜被扰清梦,淑妃本就不大高兴,更遑论还要往她殿里送上一具奄奄一息,满身血污的碳人。 再一瞧那人竟是李贵妃,淑妃微微抬眉,唇边渐渐泛起了笑意。 好啊,这跋扈的李贵妃也有今天。 淑妃命太监将李贵妃置于正殿,一众太医对着李贵妃的身子犯难,现下的情况属实过于棘手。 第22节 淑妃坐在圈椅,面色无波无澜。 一旁立侍的宫女瞧着太医将粘连在李贵妃肌肤上的衣物小心地撕开时,心都在发颤,强抑着呕意。 李贵妃说不出话来,可身上却是痛的,只能发出诡异的呜咽声。 淑妃单抬蛾眉,长舒了口气,似是在享受着李贵妃的痛苦。 慕济得知李贵妃被抬到了淑妃的宫殿,忙不迭地求守在宫门的太监,想进殿看看李贵妃。 慕济毕竟是皇子,夜闯后妃宫殿不合仪制,那太监让他稍等,他则进殿询问了淑妃。 淑妃轻笑一声,对那太监道:“你对二皇子说,时辰不早了,他一皇子不宜进本宫殿中。再告诉他,本宫一定会替他照顾好李贵妃。” 随后,她走向殿中地上的李贵妃,语气明明很是轻柔,可在这深夜中却让人脊梁骨发寒。 淑妃道:“一定会照顾好你的,李贵妃。本宫不会让你像贤妃一样,早早地就香消玉殒,定会让你好好活下去。” 李贵妃唔侬了一声,再没言语。 太监耐着心中的惊惧,恭敬地领命后,折返至宫门。他同慕济说夜既深,他一皇子不宜进淑妃之殿,还是早早回去休息。 慕济内心焦灼至极,便丝毫不顾仪态地跑向了庄帝所在的乾元殿,他跪在殿外,见里面灯火通明,便知庄帝并未睡下。 慕济语带哭音地哀求庄帝:“父皇,求您让儿臣见见母妃。” 回他的,是半晌无声。 慕济对着殿内方向重重叩首。 笃、笃、笃—— 三声钝响后,他额上已有血痕,却继续苦求道:“如若儿臣去淑妃宫中不便,还请父皇亲自去看看母妃……母妃之前是有过错,但求您看在她为您生下儿臣和芊儿的份上,去看看她……” 慕济垂着双目,只见一双赤色华舄停在了他的眼前。 他仰首,正对上慕淮那双深邃的墨眸,心不由得一凛。 慕淮声音冰冷,不含任何情绪。 他俯视着慕济,道:“回去罢,父皇今夜不会见你。” 慕济起身,一贯温润儒雅的少年在看向慕淮时,面上充融了恨意。 他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却停住了脚,对身后的慕淮道:“你觉得,你还能得意几天?” 慕淮不语,看向慕济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荧虫。 慕济声音发狠,又道:“慕淮,你给我等着。” ****** 容晞次日特意经行了霁华宫,见之前华丽的宫殿如今只剩了焦黑的框架,双眼渐渐染上了郁色。 她在宫里认识不少人,来得一路也听闻了昨夜的一切,有些事宫人一定会添油加醋,但八成也是差不离。 她快步离了霁华宫,寻了个僻静处,捂着心口开始呕吐。 同样是亲生儿子,待遇却大相径庭。 慕济要见母亲,庄帝不许。 而庄帝今日身子好转,在嘉政殿面见文武百官,上了朝,却对李贵妃的事不闻不问。 贵主间的恩恩怨怨她一下人,自是不甚明晰。 可她做为一个母亲,自是希望孩子的父亲最宠爱他一人。 她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有着不同女人生的孩子,还要差别对待这些孩子。 宫里的一切让她觉得可怕,她待了快四年,其实早就知道这宫里是什么样。 只是之前的她为了生存,心里对这一切渐渐麻木。 到如今自己有了孩子,这内心深处的恐惧终被唤醒。 慕淮是强势的、高高在上的。 他日后会有许多孩子,真的不差她一个奴婢生的孩子。可她的孩子在她心中是最珍贵的,她容不得别人作贱自己的孩子。 她今晨,心中刚有了纠结和松动,想同慕淮说出有孕的事。 但现下,那些念头全部随风而散,她只想逃出这可怕的深宫禁城。 ****** 年节前,汴京御街发生了件轰动的大事。 事情虽已过了许久,仍为百姓津津乐道,酒肆瓦子的说书人也总是绘声绘色地讲起此事。 那日在御街宣德楼处,竟有一散发民女着粗麻裾衣,敲响了登闻鼓。 震彻如雷鸣的鼓声在繁华的御街响起后,百姓突地意识到,竟是有人要告御状、击鼓鸣冤。 这登闻鼓虽然一直在宣德楼旁隔着,可自庄帝登基后,便形同摆设,无人敢敲。 缙王慕淮正巧从御街中央策马而过,得知此讯后,便下马走向了那民女的方向。 官兵已然至此,觉得这民女闹事,要将她拖下去,再打几个板子。 慕淮却制止了官兵的行为,当着百姓的面,问那民女有何冤情。 若她真有大冤,他今日便为她鸣冤。 那女子姓时,夫君名唤严居胥,是个书生。 时姓民女说,翰林学士安泓虽为知举官,却在科举中徇私选人,将那粗鄙的草包选为举子,而她寒窗苦读的夫君却因没有门路去公荐和行卷,落了选。 慕淮冷笑,问那民女:“你怎知你夫君一定会中选?” 时姓民女答:“殿下若不信,可派人寻来民女夫君殿考时写的策论,凭他才学,定是三甲以内。” 慕淮身侧的官员骂时姓民女放肆,要将她拖下去打死。 慕淮摆手,制止了那官员,随后竟是真让人寻来了严居胥的策论。他亲自摊开宣纸,蹙眉读了起来。 片刻后,他将那策论甩在了地上,沉声问时姓农女,道:“如此水准,还中三甲?当我大齐没有才子了吗?” 时姓农女颤着手,将那宣纸举了起来,随后抬首看向慕淮,语气略有些激动,道:“殿下明鉴,这…这不是我夫君的字迹!” 话毕,在场之人皆是一惊。 一向公正的大齐科考,竟是出现了策论被私自调换的丑事。 慕淮睇着地上的民女,对身后官员冷声命道:“给本王查。” 庄帝得知此事后,便将此次科举舞弊之事全权交由缙王慕淮处理。 容晞得知此事后,却觉得那时姓民女告这御状告的蹊跷。 御街街巷地势稍高的地方有官府的望火楼,一为随时探查火情,二为预防有人在街市闹事。 若那民女有敲登闻鼓的打算,上面的官兵定会一早发现,并及时阻拦。 可民女击鼓时,却没一个人拦着。 等慕淮策马而至时,官兵才刚刚到达宣德楼。 好手段。 容晞暗觉,这民女击鼓鸣冤,怕是慕淮当着百姓演的一出戏。 此戏一为谋名,二为除人。 这番慕淮整治了相关的官员,动用台谏之力,大举清剿不利他承嗣的政|党,朝中一时人心惶惶。 而百姓却连连称赞慕淮做事公允,为百姓着想。 为让大齐科考重肃公正之风,慕淮又向庄帝请命,在擢英殿重新设置殿考,之前礼部放的榜统统不作数。 庄帝身子不适,便让慕淮监堂殿考。 慕淮在一整日的时间内,只饮了几盏茶水,同翰林院的学士一同看了所有考生的策论和经义,再同礼部官员商议最后的人选。 殿考终毕的是夜,容晞深叹,慕淮年岁仅二十一岁,却深谙帝王之术,若真能承嗣继位,应当会是个好皇帝。 她近日十分嗜睡,慕淮归宫时,便见她娇小的身子伏在案上,呼吸清浅,沉沉地睡着。 这几日这女人不大听话,时常故意做错事,好像想借此惹他作怒。 他昨日还训斥她,别以为他幸了她,就不会杀她。 那女人惜命,听后自是吓得一惊,复又好好为他做事。 慕淮忙碌了一日,十分疲惫,见到容晞时,心却蓦地一软。 他将那娇弱的女人横抱了起来,容晞近日身上总是泛冷,不及之前,总是温热的。 容晞睡得并不实,见自己身子腾空,正在慕淮怀中,顿时吓的睁开了双目。 慕淮垂首看了她一眼,微有些无奈,道:“今日我没心思碰你。” 容晞这才舒了口气,便让慕淮将她放下来。 她陪着慕淮用了晚食,慕淮虽未用午食,却无甚胃口。 但今夜容晞的胃口却不错,慕淮发现她竟突地嗜起酸来,吃了许多醋煨鱼圆,便将那鱼圆推到了她面前,示意她多用。 容晞怀着身孕,纵是胃口不佳,每日也强迫自己多吃些。 慕淮见此淡哂,觉得这女人的小性子使够了,也恢复了平日的乖顺,心中的某处也安沉了下来。 夜深之时,容晞很温驯地坐在了慕淮给她备的小案处,手中正拿着针线,似是在缝着什么物什。 慕淮见她侧颜恬然姣丽,提笔时,却没有练字,反倒是沾墨,在洒金纸上勾勒着面前女子的轮廓。 容晞觉出慕淮在看她,又见他不时低首再抬首,不禁失笑,温柔地问他:“殿下是在画奴婢吗?” 慕淮听罢,抱拳掩住了唇,忙将一厚叠的纸覆在了那画上,故意沉着声音道:“画你?想得美。” 容晞笑意未敛,慕淮见她如此,有些奇怪。 这女人今夜,心情倒是甚好。 他起身,走至容晞的面前,低首看向她时,她也站起了身。 随后,女人纤细的胳膊便环在了他的腰间,慕淮一怔,便见一做工精美的蹀躞围在了他的腰上。 第23节 容晞这时温声道:“奴婢为殿下做了一个蹀躞,这里面的革囊里可放些刀笔之类的小物,还可悬香囊和玉佩。平日戴,很方便的。” 慕淮心中微暖,对容晞道:“心思倒是巧妙。” 话毕,却见眼前的绝色美人突用小指勾住了那蹀躞的带扣,随后抬眸,稍带着诱意望向了他的眼。 慕淮攥住了她的纤腕,微挑锋眉,问:“你要做甚?” 容晞踮起脚,轻落一吻在他唇畔。 慕淮微怔后,随即闭上了双目,刚要倾身加深这番吻,却被女人避开。 容晞的柔唇已覆在他耳侧,只听她细声细气地轻喃:“奴婢今夜伺候殿下,但殿下答应奴婢,一切都让奴婢来,好吗?” 第22章 带球跑了(二更) 槛窗外细雪溶溶,夜静得似是能听见落雪之音。 慕淮头枕于美人双膝,闭目浅憩着。 容晞如丝绸般柔软的长发将男人半裹,慕淮此时懒洋洋的,虽然憩着,但在昏暗的烛火下,深邃的眉眼依旧矜傲。 她突有种,在抱一只狮子的错觉。 她将手抚在了男人的脸上,顺着颧骨,摸到了下颌。 慕淮脸部线条冷硬,处处生得精致俊朗。 平素同他的敦伦**,她不敢拒绝,亦不迎合。 今夜却将她习得的媚君之术尽数用到了男人的身上。 慕淮很受用,现下的神色带着餍足。 容晞的手停在了他的下颌,慕淮觉她柔腻的手心异常冰冷,起身后便将女人拥入怀中,想用自己的身子将她焐热。 天虽是冷的,但这寝殿里有炭火很足的熏炉,还有防寒的地龙,这女人的身子怎么还是这般冷。 容晞柔顺地靠在了慕淮的怀中,慕淮见此低笑,轻声道:“你今夜很不同。” 今夜的她,便像只专索男人性命的娇媚小妖,他多次想反客为主。 主导之权夺回手中是易如反掌,但他却耐住性子,想看看此女到底能使出多少手段来。 胸臆处传来女人甜柔的嗓音,容晞细声在他怀中道:“殿下要早些睡,后日您还要去钦州,最近您也很累,不可太操劳。” 缙国亡国后,被一分为三,改为钦、永、循三州。 而这三州中,钦州的地界最大。 慕淮回味着适才的种种,微抿薄唇,又道:“你再伺候我一次,这次我来,然后再睡。” 男人的声音十分正经,容晞不禁失笑,却还是低声道:“可奴婢今夜累了,不想了。” 慕淮隐隐觉得,容晞的身体比平日虚弱了不少,他默然不语,随后搂住了女人的腰肢,算是应了她的请求。 觉她小腹微隆,不禁问:“你近日,是不是吃胖了?” 容晞嗯了一声,回道:“是有些吃胖了。” 可她别处看着倒是没胖,光肚子这处胖了,慕淮觉得奇怪。 他闭目,又道:“睡罢。” 许是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容晞觉得此时的慕淮虽算不上温柔,却也平和了不少,她心中难得没有惧意。 容晞在他怀中,小声道:“殿下若日后成婚,要对妻子温柔些,不可总是行事霸道。” 慕淮想必是困极,竟是只道了声嗯,并未斥她话多。 容晞不喜别人说教,可今日却大着胆子,难得同慕淮说起教来。 她见慕淮不语,又自顾自地道:“对妾侍也是,女儿家心思重,面子又薄。殿下日后娶的又都是些名门贵女,她们自幼被娇养长大,又是殿下的枕边人。若殿下不加注意,让她们暗生嫌隙,难免家宅不宁。后墙失火最是可怕,许多家族都是因着这个被毁的……” 慕淮听罢倏地睁开了双目,这女人平日话极少,他问她话时她才会回,怎的今日恁多话? 她嗓音娇嗲,叽叽喳喳地低语倒像只小雀鸟。 慕淮将她往怀中紧了紧,嗅着她身上令人安沉的少女馨香,回道:“没纳妾娶妻的心思,这几年都没有。” “可殿下日后终会娶妻生子的…奴婢…希望殿下姻缘美满,过的顺遂。” 容晞突地想起了翟诗音,宫里近日纷传,说她很可能就是慕淮未来的妻子。 她前日见过她,翟诗音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配的上慕淮。 可她却想象不到,翟诗音陪慕淮度过一生的画面。 容晞还要再语,慕淮已然以吻封缄,堵住了她的嘴。 她那一声声的殿下唤得,直想叫人将她这只小娇莺扑在身下。 慕淮将她的脑袋扣在了他的肩头,命道:“睡觉。” 容晞闭上了嘴,也阖上了双目。 慕淮脾气差些,但凭心而论,做她主子还算可以。 到如今这局面,也有她的错。 她错在,一不该对他生出女子情思。 二不该如此不谨慎,忘饮汤药怀上了他的孩子。 单做奴婢,只有奴对主的心思,便不会生出这么多是非。 好在,她终是要走的。 ****** 慕淮离开汴都,去了钦州后,容晞走在宫道上,恰巧看见了二公主慕芊。 她掐算着时辰,紧了紧粉拳。 慕芊瞧见了她,一看到容晞,她便想起慕淮。 母妃李贵妃虽未死,却是生不如死。 这一切的一切,她纵是傻子,也知道到底是谁做的。 容晞故意低敛着眉目,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须臾间,只听见慕芊身侧提着小食盒的宫女惊呼了一声。 里面的药洒了一地,一截千年老参横亘于地,正被地缝里的蚂蚁啃噬着。 慕芊见李贵妃的参汤洒了,杏眼蓦地一戾。 她用那双裹着纱布的手,要扯打容晞的发髻,容晞护着小腹,边低声认错,边任由她扯着。 ——“住手。” 慕芊止住了动作,却仍未松开容晞的发髻。 皇后乘凤辇而至,她嗓音端淑不失威严,制止了一切。 凤辇落地后,翟诗音亭亭地站在皇后身侧,与容晞对视了一眼。 皇后道:“二公主先松开那宫女的头发。” 慕芊咬牙,回道:“恕儿臣不能,这贱婢打翻了我母妃的汤药,实该挨上几十个板子。” 皇后声音冷了几分:“再有过错,你是堂堂公主,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扯一宫女的头发,成何体统?” 慕芊终于做罢,松开了容晞的头发。 皇后仍坐于凤辇,眸色无波地扫了一眼容晞,又道:“一个宫婢,办事不利,行事毛躁,撵出去便是了。” 翟诗音听后唇角微牵。 皇后又问慕芊:“如此,二公主可满意?” 慕芊睨了一眼容晞,咬着牙道:“赶紧将这贱婢撵出去,儿臣不想在宫里再看见她。” 皇后的大宫女听后,神色却是微变,她在皇后耳侧低声道:“娘娘慎重,此女…是缙王的人。待缙王回来后,若发现此女被撵出宫…定会…定会……” 皇后神情不悦,当着众人的面,道:“本宫是后宫之主,撵走一个宫女,还要经由缙王同意吗?来人,派侍卫将这宫女亲自送到长宁门,将她撵出去!“ 语毕,容晞心中悬着的石子终于落了地。 她出衢云宫前,便将这些年积攒的银钱都悄悄揣在了怀中,现下也没什么东西需要收拾。 少顷,有二侍卫至此,要将她架走。 容晞轻声道:“我自己会走,不劳二位了。” 那二侍卫便松开了容晞的胳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宫女走得这般痛快,没哭没闹,倒替他二人省了力气。 很快,容晞便在侍卫的看视下,走到了长宁门处。 还未出门时,翟诗音至此,待走至容晞身侧后,她命近侍丫鬟递了容晞一沉甸甸的锦袋。 翟诗音道:“容姑姑慢走。” 几日前,她亲自见了容晞。 凭直觉,她便觉得此女同缙王慕淮的关系不一般。 虽说此女相貌平庸,但是肤色白皙,声音甜柔。 这日日夜夜同慕淮相处,近身伺候他,二人难免会生出些感情来。 再说此女能在缙王身侧站得住,这手段也定是不一般。 她嫁予慕淮前,不希望他身侧有这样一个女人。 容晞收下了那锦袋,这是她同翟诗音事先讲好的。 她许她钱财,她离开。 日后她要独自养育孩子,她希望孩子过得好,钱是多多易善。 容晞对翟诗音道谢后,便毫无眷恋地迈过了长宁门的门槛。 翟诗音看着容晞纤瘦的背影,美目微微觑起。 第24节 这容姓宫女左不过就是一长相平庸的婢子,离了这雍熙宫,慕淮寻不到她,很快便会做罢,没多久就会将她忘了。 而她,生的貌美,家世又高。 慕淮纵是再矜傲,她使些手段,他早晚也会对她生出好感来。 她就不信,她搞不定慕淮这个男人。 夕日渐坠,暮色四合。 容晞离长宁门渐远,都说长宁门不远处的瓦子最是热闹。 现下天色渐暗,车马填噎,人头攒动。 容晞深吸了一口气,目中有泪光涌动。 她想,是久违的人间烟火。 第23章 入主东宫 大相国寺旁的市集于年节前开放,里面的年轻姑子想趁此时机赚些钱财,便将平日所做的绢花、领抹等物拿出贩卖。 集市上也有商贩卖些家畜活物,有寻常的猫犬鱼鸟,也有活獐子和山貂等珍奇之兽。 这些活物身上的味道让容晞想呕吐,她快速穿过了大相国寺旁的市集。 再往北走是甜水巷,穿过这处便是浣娘开糖水铺子的瓦市。 甜水巷的酒楼出名,其内林林总总的妓院青楼更出名。 巷内酒楼的廊檐下总是坐着数名花枝招展、妆容艳丽的妓子,她们敷着厚粉,面上瞧着极白,唇色也总染着一抹鲜艳的朱赤色。 那些妓子在酒楼明亮的灯火下娇笑时,瞧上去有些诡异。 酒楼的包间有帘幕分隔,有妓子被客人请进去唱曲,不时传来男人的叫好声,和往地上掷铜板银钱的打赏声。 容晞凭着记忆,快步穿过甜水巷,终于在朱雀门处的瓦子里寻到了浣娘的糖水铺子。 现下铺子的生意正好,浣娘虽雇了杂役,一双儿女却也要帮忙,因着是在冬日,客人们便都进室用糖水。 浣娘的夫君在马行街支了个鱼摊,一般在清晨贩些河鱼河鲜,待至午时,鱼多数都被百姓买光,便可收摊回去休息。 像浣娘卖的这类糖水甜食,百姓们喜欢在未时之后吃,浣娘便从下午开始忙碌,直到宵禁时再收摊回家。 夫妇二人的生活虽然辛苦,但日子过得还算美满。 容晞瞧浣娘的两个孩子都生得圆墩墩的,很是可爱,穿得衣物也很是新簇。 她适才给两个孩子买了些玩物和糕饼,见浣娘生意忙碌,便不欲打扰,寻了对面的一个茶摊坐定,要了碗热茶和一碟樱桃煎。 甫一坐定,浣娘的小女儿便蹦蹦跳跳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对容晞道:“容姐姐来了,怎的不去我娘那儿吃糖水?” 容晞微诧,看向浣娘女儿的眼神很温柔,她问:“你还记得我呢?” 浣娘女儿点了点小脑袋,道:“记得的。” 容晞被小孩的手牵着,又去了浣娘的糖水铺处。 浣娘的发髻上绑缚着黛色布帛,很是干练的熬着糖水,她夫君见她额上冒汗,便让她休息休息,他来接替她熬煮这糖水。 容晞瞧着浣娘的丈夫憨厚可靠,但是再一看他的眼神,却显得有几分痴傻,不像是个寻常智力的成年男子。 浣娘停下手头之事后,伸臂拭了拭额上汗珠,看向容晞时略有些赧然,道:“真是怠慢小姐了,每逢晚上的时辰,生意总是最忙碌的。” 容晞淡哂,回道:“生意忙碌是好事啊,还有,不要再叫我小姐了。” 浣娘嗳了一声,又言:“小姐在我心中永远是小姐…这番出宫,是宫里的娘娘又差你办事吗?” 容晞言语微滞。 浣娘自是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 俞昭容去世之事不知,她换了主子的事亦是不知。 容晞语气很平静,对浣娘道:“我之前跟的娘娘去了,换了个主子后,在宫里犯了事,被撵出来了……” 浣娘神色微变,随后又恢复如常,笑着道:“小姐人没事便好,提前出宫反倒是好事。日后小姐就跟着我们一家过,现下我们夫妻俩的生意还算兴旺,虽比不得老爷在世时的日子,但保管会让小姐过的舒心。” 容晞颔首,语带感激地回道:“多谢你们收留。” 浣娘叹了口气,又道:“只是不知你这么早就能出宫,我还没来得及为小姐觅好可靠郎君,小姐过了年节也快十七了,我得抓紧寻媒婆物色了。” 容晞失笑着说不急,将给浣娘儿女买的礼物递给了他们。 浣娘一家的住所在街巷的一间小宅里,收摊归家后,浣娘的丈夫用白日卖剩的几尾鲜鱼炖了豆腐。 浣娘先给容晞舀了一碗,温言道:“小姐快趁热吃。” 容晞接过,待嗅到那鱼鲜味时,却突地犯起恶心来。 她抑不住这股呕意,便快步离了食案,出屋捂着心口呕吐起来。 浣娘忙不迭地跟在了容晞身后,关切地寻问她的状况。 见容晞笑意泛苦,连连向她表达着歉意,浣娘心中突地有了猜测。 她神色稍带着惊诧,试探地问容晞:“小姐…可是有…有孕了。” 容晞无奈地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浣娘又问:“那这孩子……” 容晞的神色倏地变得沉重了几分,她对浣娘道:“我不方便告知你那人的身份,不过那人并不知道我已有孕…我只能在汴京待几日,后日一早便要乘船去洪都。” 她掐算着慕淮从钦州归返的日子。 汴京不宜久留,依慕淮的性情,还是会动用人力在汴都境内寻一寻她的。 但若寻不到她,齐境疆土很大,他自是不知她到底去了哪里,很快便会做罢。 浣娘不敢问容晞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小姐现下要避难,而且小姐日子过得很艰辛。 她想起多年前,容晞还是被娇养长大的世家小姐,有着举世无双的美丽姿容,年纪虽小却是异常聪慧。 小姐在她心中原是仙子一样的妙人,如今却莅了凡尘。 甚至为人奴、为人婢。 现下看来,她在宫里定是被人欺侮才失了贞洁,竟还沦得个未婚先孕的下场。 浣娘心疼容晞,眼中已经蕴了泪,她握住了容晞的手,恳切道:“那后日我陪着小姐一同去洪都,等小姐安置下来后,我再回汴京。” 容晞摆手,劝道:“你生意不能不顾。” 浣娘道:“这摊子停两日无事,再说有我夫君在,卖鱼挣个糊口钱不成问题,小姐毋需担心。” ****** 几日后,雍熙禁城发生了宫变。 得知李贵妃的宫殿被焚后,李瑞一直告病,多日都未上朝,竟是在暗中筹备谋反之事。 李瑞携兵夜闯雍熙宫,他心中不甘,痛恨庄帝对他女儿李贵妃的狠心。 也想趁慕淮和尹诚都在钦州之际,逼迫庄帝退位,让慕济登基为帝。 乾元殿外,守卫森严,这夜伺候庄帝的婕妤从惊惶的小宫女那听闻了消息,心顿时吓得一凛。 她梨花带雨地问向庄帝:“陛下…现下该怎么办?我们要逃跑吗?” 庄帝眼下泛着乌青,他看着年岁尚小的婕妤,伸手替她拭去了眼泪,平静道:“不用跑,他们进不来这乾元殿。” 那婕妤听罢,半信半疑,却也只能选择相信庄帝的话。 果然,李瑞及其兵士在离乾元殿尚远时,突地发现周遭气氛不大对劲。 他环顾着四周,神色不禁一变。 原来这四周宫殿的庑檐上已经埋伏了弩兵! 李瑞心中暗道不好,却是为时已晚。 四下已陆续有兵士身中箭羽,双膝跪地,在他身旁倒下。 他身前虽有兵士拿着盾牌挡着,但胳膊仍是中了一箭。 李瑞忍痛,将那箭羽拔了出来,伤口并不深,但在宫灯下,他却隐隐看见上面的鲜血竟是黑色的。 他方知,这箭羽竟是被淬了毒。 倏然间,庑檐上的弩兵从其上跃下,四面八方也不知何时涌进了许多护卫庄帝的兵士。 李瑞带的兵本就重了毒箭,早就不是这些还未交战之兵的对手。 待他被两个身强体壮地兵士制伏在地时,慕淮一身玄铁甲胄,阔步走向了他的身前。 慕淮沉眉,扬声道:“主动归降者,可免死罪。” 有那犹豫的叛兵仅思忖了片刻,见敌我势力悬殊,便纷纷归降了慕淮的一方。 李瑞冷笑一声,对慕淮道:好小子,使了出调虎离山之计,原来你根本就没去钦州!” 慕淮眸色无澜,他拔刀将利刃架在了李瑞的颈脖处,嗓音森冷至极,道:“事到如今,只能怪你刚愎自用,妄生叛心。” 话毕,李瑞的双眸倏地一瞪。 随即便是鲜血飞溅,腥味弥散至半空,惹人心颤。 慕淮眼都未眨,将他的脑袋用刀砍了下来。 李瑞的头颅落地后,已被兵士降服的慕济痛苦地唤着:“外祖父!” 声嘶力竭过后,庄帝着黯色裘冕,在婕妤的搀扶下走到了众人的面前。 如今他走路,纵是被人搀着,也需拄拐。 兵士纷纷跪地,向帝王叩首,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庄帝停步在了李瑞的人头面前,他未看慕济一眼,对身后的宣旨太监道:“二皇子慕济妄图谋逆,朕念父子之情,不欲夺其性命,即日幽禁于太清行宫,终生不得而出。” 慕济唇瓣微颤,满目皆是惊惶。 第25节 没了李瑞,又没了母妃,他再也没有可傍身的戚族势力。 慕济眼中涌出了浊泪,咬着牙道:“儿臣领命,谢父皇不杀之恩。” 言毕,慕济被兵士拖曳着离了此处。 庄帝咳嗽了数声,对着跪在地上的慕淮道:“四皇子慕淮护驾有功,日表英奇,着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即日入主东宫,以重万年之统1。” 慕淮在庄帝骄傲赞许的眼神下,恭敬领旨。 身后是一众兵士的贺喜之声。 今夜伊始,他便是东宫太子,未来的齐国君主。 原是天大的喜事,他如愿登上了想要的位置,狼子野心的对手也已被他割了脑袋。 可他却觉得十分疲惫。 慕淮身上染着敌人的血,他想回衢云宫,去寻那女人。 想不带任何情|欲地将她拥在怀里,抚慰他所有的疲倦、和尘埃落定后难言的落寞。 有了这个念头后,慕淮在心中暗嘲。 自己何时变成了这副模样?竟是被一女子扰得牵肠挂肚。 他觉女人实在是麻烦又误事,往衢云宫走的步伐却愈来愈快。 马上就能见到那个女人了。 他既已是太子,那今夜不管如何,也要告诉那女人,他要封她为良娣,让她做他名正言顺的女人。 那女人听到这消息后,会是什么神情? 慕淮在心中想象着容晞的表情,唇畔也掩了浅淡的笑意。 终于至了衢云宫,明日宫人便不会再唤这处为衢云宫。 而应唤其为,东宫。 可到了殿外,慕淮却见,那处黑压压地跪着一众侍卫。 他眸色微变,阔步走上前去,心中冉起了不好的念头。 慕淮见殿中一片漆黑,便清咳一声,故意沉着声音唤道:“容晞?” 他低醇的嗓音在宽敞的寝殿里显得空荡荡的。 没人应他。 慕淮眸色冷了几分,复又去了容晞平素单独住的居间。 镜台上摆着女人常用的瓶瓶罐罐,床上的衾褥也被叠得整整齐齐。 可满室,却没有那女人的身影。 慕淮心跳似是顿了一下。 他眉间阴鸷,带着极盛的愠色冲出了屋间,声音冰冷迫人,问向那为首侍从:“那女人跑哪去了?” 第24章 樊笼娇莺 容晞被撵出宫的那日,侍从便慌了阵脚,他们那时并不知道,慕淮竟是没去钦州,只是给李瑞制造了假象,半路又悄悄折返于汴都城西的一家馆驿中。 他们原是慕淮腿疾未愈时,专门护卫他的。 这些侍从都是些沉默寡言的死士,平素只听慕淮一人之令,与近身照顾慕淮的容姑姑交流甚少。 再者,将容晞撵出宫的人是皇后。 慕淮临行前,也并未交代他们要看着容晞,原本容晞在慕淮身侧做事做的好好的,出趟衢云宫办个差事,从来是独行,也不需要在后面跟个人。 侍从将那日发生之事如实禀告给了慕淮。 听罢,慕淮眸色愈寒。 他想起那夜容晞的话尤其多,言语也怪异,什么日后、将来的。 他心中有了猜测,觉她被皇后撵出宫一事绝非这么简单。 李贵妃虽未死,却与死人无异。 皇后再没人压制,处事竟也变得嚣张了些,他心中清楚,皇后有意撮合他和翟诗音,想让他娶翟诗音为妻。 想到翟家二女,慕淮心中便生出一阵嫌恶来。 他锋眉渐蹙。 那女人想跑?没那么容易。 他翻遍整个大齐境内,也要将她寻出来,若齐国境内寻不到,那就算派人去别的国家,他也要将这女人抓回来。 待将那女人寻到后,他定要狠狠地罚她。 他要将她那纤细娇嫩的胳膊绑缚,无论这女人怎么哭求低泣,他都不会心软。 他要让那女人三日都下不来床,抓回来后便将她囚禁在东宫内,自此不得出宫半步。 他要让那女人知道,做为他豢养的一只娇莺玩宠,纵是逃出生天,飞了出去,他也会将她抓回来,让她继续在这樊笼中待一辈子。 可万一寻不回来…… 思及,慕淮心中难得有了恐惧,不敢再往深处想下去。 不会寻不回来。 慕淮强迫自己镇静。 他有些庆幸,幸好容晞那女人会易容掩貌。 否则,那样的一张美人脸若是流落在外,被恶徒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月色下,慕淮修长的双手仍染着敌人的血污。 他指尖不易察觉的微颤着,面色却恢复了镇定笃然。 慕淮嗓音凉薄冷淡,对跪在地上的一应侍从命道:“五日内,将那女人寻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钦天监夜观天象,占星卜卦,终于同礼部大臣定下了册立皇太子的吉日。 前阵子慕淮整肃了大齐科举公正之风,那告御状的民女之夫严居胥果然是个英才,竟是中了三甲之首,成了大齐的新科状元。 放榜那日,慕淮在坊市酒肆中,寻了个楼上的雅间,同尹诚暗中观察着中试的举子。 有官家老爷要借此为自家女儿抢婿,见严居胥既是状元郎,人又生得俊朗,便携自家小厮要拦严居胥的路。 严居胥非汴京本土人士,原是时姓民女家的赘婿,二人未来汴京赶考前便早早成了婚。 糟糠之妻不下堂,严居胥义正严辞的拒绝了那官家老爷的婚事,还说自己这一生都不会纳妾,只会有一位妻子。 那官家老爷只得悻悻离去。 慕淮将一切看在眼中,执盏浅饮清酒。 对面坐定的尹诚看向了慕淮腰间围的躞蹀,觉他近日总是带着它,看来是用得称心。 不过这躞蹀却然方便,比起佩绶和带钩,更适合男儿穿戴。 尹诚问向慕淮,道:“殿下觉得严居胥如何?” 慕淮放下酒盏,回道:“可堪一用。” 朝中世家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慕淮想要扶植自己的势力,往朝中引些新血。 严居胥是寒门学子,娶的人也只是个从商的民女,没有庞大的家族势力,甚至都不是汴京本土人。 清白如纸,再合适不过。 李瑞被他割了脑袋后,那枢密院主官的职位便也空悬下来,由副官暂代。 尹诚既已从钦州返齐,那他早晚要让尹诚坐在那个位置上。 慕淮同尹诚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自幼感情深厚。 这么些年,除了已故的顺福太监,他独对尹诚信任。 而自他封王,又成了太子后,尹诚便不再如之前那般,唤他芝衍。 亦不会像幼时,同贤妃一样,唤他的乳名满牙。 臣对君,终是不能僭越的。 后来那女人成了他的侍婢。 慕淮不得不承认,容晞伺候他的时间虽不长,他却对她有种莫名的信任。 似定心丸一般的存在。 ****** 春日将至,这日天朗气清,云物俱鲜。 内诸司差人更换了匾额,衢云宫三字便成了东宫二字。 其实雍熙宫里的许多老人一早便知,他这衢云宫,是按东宫仪制建造的。 慕淮挺拔如松的负手而立,仰首看着东宫的匾额。 他身侧站着已是黄门侍郎的严居胥,慕淮将他引为近臣,这几日同他相谈甚欢。 严居胥深谙为臣之道,学富五车,处事谦谨,是难得的治世能臣。 严居胥比慕淮稍长几岁,生得面如冠玉,清朗英俊。 而慕淮的年岁,也才二十一岁,却已是大齐的储君。 二人并立站在东宫外,堪称宫里的一道风景。 经行而过的宫女虽惮于慕淮的戾名,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太子殿下生得芝兰玉树,俊美无俦。 气质孤傲卓绝,风华正盛。 第26节 慕淮正同严居胥谈笑风声,可那笑意,只是浮于表面,未至眼底。 那女人还没下落,他心中总是空落落的,似是悬在半空。 不经时,慕淮的侍从面色稍沉地往二人的方向走。 严居胥一贯会察言观色,知这侍从怕是要同慕淮讲些私事,便主动退避了一侧。 慕淮心跳渐快,面色却是如常,他问:“如何,寻到那女人了吗?” 侍从匀了匀气,有些犹豫地回道:“容姑姑……” 听到容姑姑三字时,慕淮唇角微牵。 那女人终归还是被他抓回来了。 他抑着迫切心思,语气仍是镇定如常,又问:“她现下在何处?进宫了吗?” 见侍从的眼神闪躲,面上难掩惧意,慕淮心中冉起了不好的念头,他语气颇重,迫问道:“快回孤的话,那女人到底在哪儿?” 侍从听罢,终是语带颤音,道出了实情—— “回殿下,容姑姑…她…她没了。” 第25章 重生+救妻 得知容晞的死讯后,慕淮缄默了片刻。 他虽强抑着表情,但侍从仍能觉出, 慕淮周身散着的气场,倏然间变得阴鸷骇人,让他心中更生怖畏。 眼前状况让那侍从十分犹豫。 他想起仵作行人为容晞整饬尸身时, 那副喟叹惋惜的神情, 他不敢即刻便告诉慕淮,容晞竟是有了身孕。 除了慕淮身侧的侍卫, 其实衢云宫的下人一早便有了猜测,这容姑姑八成是被殿下幸了。 因为在入夜后, 容晞总是会散着一头如绸的乌发, 从自己的屋间中走向慕淮的寝殿, 经常一整夜就宿在那儿,次日一早才出。 严居胥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便拱手对慕淮告辞道:“殿下既是有要事, 那臣便先退下。” 慕淮颔首, 在臣下面前,没有失态。 他在心中重复着侍从适才的话语。 那女人死了? 慕淮心中不大相信,更不能接受。 死这个字在他脑海不断重复着,他喉中突地涌起一股腥甜, 哽在了喉间。 待语出时, 慕淮强抑着颤音, 将将没有失态,他问那侍从:“尸身在何处?” 侍从恭敬地答道:“属下暂将姑姑的尸身安置在保康门街旁的一家馆驿中。” 慕淮现下顾不得去询问容晞的死因, 他到现在还不相信容晞已经死了, 甚至觉得事态还有转机。 他冷声命人备马, 步履焦急地出宫时正巧撞上了从枢密院办完公事的尹诚。 慕淮看了尹诚一眼,未言一语,跨上马背后便阴脸挽缰,扬声命那侍从道:“带路。” 尹诚觉得奇怪,便也策马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慕淮平素不苟言笑,但是面色却从未如今日这般阴郁过,整个人都散着极森冷的气场。 尹诚犹自忆得,纵是贤妃去世那阵,慕淮的神色都未这般凝重过。 马蹄声哒哒,平地起扬尘。 汴京官兵一早便将百姓从御街大道中央驱散,慕淮一行人得以疾驰飙飒而过。 少顷,众人终于到了保康门街的那家馆驿中,侍从引着面色阴沉的慕淮去了容晞停尸的屋间。 屋外有两三侍从驻守着,见到慕淮和尹诚,纷纷向其恭敬抱拳施礼。 引路侍从心思谨慎,他知道慕淮和容晞的特殊关系,便备好了宽敞的红木大棺,已将容晞的尸身置在了其中。 尹诚瞧见了那棺材,仍是不明所以,他不知里面躺着的那人究竟是谁,更是猜不出到底是谁的死讯会让慕淮如此紧张。 慕淮崩着俊容,双手已然抑不住地发颤发抖,他推开了棺盖,终于见到了近日苦苦找寻的女人。 尹诚走到慕淮的身侧,待看清那女子的容貌后,面色微变。 棺材中躺着的女子,有张秾丽绝色的美人面孔,尹诚却也能依稀辨认出,这女子就是伺候慕淮的容氏宫女。 他之前见过容晞数面,知这女子是伺候慕淮的近身宫婢,现下看来,这女子在雍熙宫做事时,为了避祸,便将这倾城的容貌掩了起来。 侍卫打量着慕淮的神色,仍在犹豫该何时向他说出容晞已有身孕的消息。 昨日他将尸身抬到仵作行人面前时,那仵作便发现容晞竟是易了容,待将她面上拭净后,那仵作连骂了数声造孽。 因为他从没见过生得这么美丽的女人,虽然不认识她,也很难接受这样的一个美人,死得会这么惨。 慕淮目眦微红,死死盯着棺中的女人。 侍从上下启合着双唇,终是当着尹诚的面,对慕淮道:“……殿下,那仵作为容姑姑验尸时,发现…发现…她已有孕两月……” 语毕,尹诚面色微变。 慕淮倏地抬首,看向了那侍从,嗓音带着迫人的森寒,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有孕了?” 侍从打了个寒颤,耐着心中的惊恐,继续道:“……只是,容姑姑既已身故,她腹中之子自是也……” 自是也没了。 慕淮听罢,面色倏然变得惨白,瞧上去阴恻恻的。 侍从又对慕淮道出了容晞的死因—— 他们一行人是在洪都的官道上发现了容晞的尸身,据附近的百姓说,她是被悍匪杀害的。 容晞和一妇人坐城乘水路离了汴京,又雇了马车往洪都城内去,这地界平日总会有悍匪劫道,但只要给了他们足够的钱财,一般不会索人性命。 但那日的悍匪明显不欲索取她们的财物,反倒像是来索命的。 跟着容晞的妇人也死了,却不是被刀捅死的。 那妇人拼死都想护住容晞,似是在挣扎间,想拦在容晞身前,替她挡刀,却被歹匪猛地推开,头撞巨石而死。 慕淮默然不语,他垂着头首,略有些无力地倚着那棺材,只觉钝痛沿着心脉慢慢侵入了四肢百骸。 再度抬首时,他的双目已变得猩红可怕,再不复适才强撑的镇定,英隽的眉宇也略有些狰狞。 尹诚从未见过慕淮这般模样,他默了默,终是开口劝道:“佳人已逝…望殿下节哀。” ——“出去。” 慕淮语气艰涩的道出二字。 尹诚还要再劝,慕淮的声音已明显透着阴戾之气,他语气重了几分,又道:“都给孤出去!没孤允许,谁都不许进来!” 侍从们连连应是。 尹诚虽惦念慕淮的状况,却也只得随一众侍从出了此室。 弯月初隐于汴京天际,天已擦黑。 那棺材还算宽敞,慕淮低首看着沉沉睡着的美人,寻着棺中空隙小心地迈了进去。 躺下后,他将混身僵寒的女人抱在了怀中。 容晞身上很冷、很冰寒。 她面容异常精致,惨白中竟透着几分诡异的艳丽。 那仵作行人许是觉得她生得过于貌美,还为她细细敛了妆面,涂了唇脂,又描画了眉眼。 她平素不施任何粉黛便是极美,现下更是美得让人心颤。 更让人心痛。 因为死人的身体很僵硬,慕淮稍稍松些力气,容晞的尸身便要从他怀中滑出去。 他耐住鼻间的酸涩之意,将怀中的女人拥紧了几分。 慕淮想起,那时他高热不退,容晞为了帮他降温,在深秋中浸了冷水。 次日清晨时,她便如今日一般,身子极寒极冷地缩在了他的怀中。 那时他心中难能有了恐惧,怕她会醒不来。 但那日容晞醒了,还对他温柔地笑了。 可现在…… 这女人再也醒不来了。 慕淮眉宇蹙了几分,他将手小心地放在了女人的小腹上,其上微陷了一处,应是刀伤所致,现下那处已被仵作行人缝补。 他想起之前容晞曾多次呕吐,他也曾察觉出,这女人的小腹变得微隆,可竟是丝毫都未往她会有孕这处想。 那一月她瞒着他,一定很辛苦。 他实在是太过迟钝。 慕淮喉间微哽,半晌方将唇畔置于容晞耳侧,带着无奈地轻喃道:“蠢女人…你跑什么跑,不还是被我找到了。” 没人回他,也再也没有人用甜柔的嗓音唤他殿下。 他待这女人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恶劣。 他脾气坏极,性情又暴戾恣睢,几乎没怎么对这女人温柔过,平素也总是凶她。 幸她时,从不顾及她的感受,总是让她被欺负得很惨。 容晞却从未抱怨过,依旧对他温柔贴心,尽心尽力地伺候他这个主子。 他现在最后悔的,却是那日对她说的诛心之语。 他太倨傲,说那番话是想让她乞求他,让她许他位份。 可那番话,终是伤了这女人的心。 而他腿疾痊愈后,行事愈发残忍狠绝。 第27节 慕淮心中清楚,容晞有孕后,定是怕他不会善待他们的孩子,这才动了逃出宫的念头。 他还未来得及感受初为人父的喜悦,那孩子便随着他母亲,一并没了。 夜静籁得可怕,慕淮的眼睫渐变得湿濡,他低声又问容晞,语气很轻:“冷吗?你身上总是容易冷。” 死人自是不会讲话,慕淮似是在自言自语,又道:“这棺材里好黑,你胆子这般小,一定会害怕。” 他双手捧着女人的面颊,在黑暗里睇着她的眉眼。 “不用怕,我抱着你呢,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自顾自地同她讲了许多话后,慕淮将头首深埋于女人冰冷的颈间,却知再也焐不热她的身子。 杀她的歹匪不知跑到了何处,他不知道害他的悍匪究竟是哪一伙人,反正都是祸害,那便一并把洪都的悍匪窝子都端了。 他定要对那些悍匪处以严酷的极刑。 慕淮彻夜未睡,就这般抱着容晞冰冷的尸身,陪她躺在这棺材中。 耳畔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迢递的更漏声。 白露熹微时,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慕淮面色微沉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侍从向他问安时,却倏地发现,以往慕淮乌黑如墨的发丝,竟在一夜间,生出了丝缕的华发。 虽说离他极近方能瞧出有白发在鬓,但慕淮才二十一岁,便在一夜间白了少年头,这得悲痛到什么程度? 尹诚昨夜也未归府,他惦念着慕淮的状况,便在馆驿中暂住了一夜。 他走上前去,自是也看见了慕淮鬓边生出的华发。 尹诚见慕淮已然恢复了平素的镇定,却仍是蹙着眉头,便略带关切地问:“……殿下,可还好?” 慕淮垂目,微嗤了一声,对尹诚道:“死了个侍婢而已,别用那种眼神看着孤。” 尹诚噤声不语。 却知慕淮虽极力掩饰着,对容晞已逝的事并不在意。 可那双犹自猩红的双目,和那一夜间生出的华发,无一不在处处彰显,他对这个女人有多在意。 慕淮负手站在自成四方天井的馆驿环廊处,冷声命侍从:“寻个地界,葬了她。” 侍从应是。 尹诚随慕淮去了城东远郊,陪着慕淮,将那可怜的宫女下葬。 棺材甫一入土时,天色竟也微变,随后便倏地落起纷扬的皑雪。 起先,慕淮神色还算镇定,尹诚心中也松了口气。 可待那棺材渐被黄土填没后,慕淮竟是突地发疯般冲上前去,他推开了填埋棺材的一众侍从,纵身跃进了土坑中。 然后便恶狠狠地咬着牙,用双手刨着土,待那棺材又浮于土上后,慕淮便狠狠地扯拽着固定棺材的绳索,泄愤般地使着蛮力,似是想把棺里的女人再弄出来。 直到他的手被绳索割出了血痕,尹诚眸色登时一变,他也跳进了那土坑中,急欲制止住慕淮令人惊骇的行径。 尹诚声音微高了几分,竟是如从前般唤了慕淮的表字:“芝衍!人已经死了,你把她从棺材挖出来,又有什么用?纵是把她尸身抱出来,她也再也活不过来了……” 尹诚知道慕淮痛心疾首的缘由。 容氏宫女生的绝色貌美,放眼整个汴京城,没有几个女人的容貌能盖过她。 她能近身伺候他这么久,人也定是聪慧体己的。 她同慕淮朝夕相处,又怀了他的孩子。 到如今她倏然离世,慕淮纵是心肠再硬,心中也定是悲痛的。 慕淮听罢,眉间却是倏地一戾,他狂怒至极,挥拳便要击向尹诚。 尹诚避开了慕淮的拳头,他平复着心绪,沉静道:“若殿下同臣打上一架,心情便能好些,那臣随时奉陪。” 慕淮显然已经丧了理智,他怒而甩开尹诚的手,复又起身夺过侍从手中的锹子,丝毫不顾被勒出血痕的双手,面色极度阴鸷地再度将那棺材填埋入土。 容晞的墓碑是无字碑,慕淮对她身世了解甚少,不知她父母到底是谁,只知她应是个孤女。 侍从为容晞焚烧纸钱时,慕淮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他定定地看了那无字碑良久,尹诚这时问他:“殿下准备何时归宫?” 慕淮声音清寒,语气恢复了平静,回道:“政事堂的折子都堆叠成山了,自是今夜便要归宫。” 言罢,他振袖往骏马走去,再不看那无字碑一眼。 挽缰驰马时,慕淮见天际夕日将坠。 汴京远郊大雪初霁,东风未歇,一派空尘旷远之景。 景色虽甚美,可慕淮却知,上天在他出生时,应该给了他会对女子生出爱恋的情丝。 可时至今日,这情丝俱被生生斩断。 他心中再也腾不出任何位置,留给除她之外的女人。 ****** 承章十一年,初夏。 蝉鸣啁啾之声不绝如缕,武帝慕淮被这蝉声扰了安睡,这夜戾气极盛。 宫人们吓得瑟瑟发抖,为了让武帝睡个好觉,便纷纷拿了网罩去粘蝉。 齐国一月前刚与北方的燕国结束了连年的恶战。 燕国近年愈发强大,由手段雷霆的太后萧氏把持朝政。 双方戮战数月,仍不分胜负。 齐国虽稍胜一筹,可在无止息地征战中,兵士们早已失了锐利的士气。 最后,齐燕之争以燕国割让三州之地告终。 齐军返境虽是得胜而归,却也带来了令武帝暴怒的沉重消息。 尹诚将军竟是在归返途中箭伤复发,暴毙身亡,年仅三十五岁。 武帝在位十一年,治国功绩斐然。 他还未称帝时,便灭了小国缙国,近年又灭了东北的邺国。 到如今他收复了燕国一部分的土地,可谓武功卓著。 他公正严明,虽然是至尊的皇帝,却从不奢靡度日。 慕淮为政手腕强硬,朝中没有戚族或权臣敢同他作对,齐国实乃中原强权大国。 可只有伺候慕淮的大太监才知道,这位雄才大略、杀伐果决的君主,年仅三十三岁,身子骨却因积年恶习变得孱弱不堪。 武帝刚登基时,便有个习惯,那便是一连数日都彻夜不睡,独在乾元殿批折子到深夜,就好像是不需要睡眠。 每七日中,武帝会择个日子,在下朝后睡到申时,起来后稍用些晚食,便继续批折子。 如此滥用折损自己的寿元,慕淮终是把自己的身体弄坏弄垮。 前几年他还骁勇善战,可御驾亲征。 现下年岁刚过三十,便已病入膏肓,终日要靠丹药维系生存。 有外人不知武帝的作息,便猜测他如今这般,全是因为年轻时杀戮过重,才染上了恶疾。 可全齐境的百姓都知,当今圣上励精图治,是难得的圣君。 是夜大太监从内诸司处折返,至殿外后,他屏着呼吸,小心地进了乾元殿。 武帝单手支颐在书案,脸泛乌青,精神明显不济。 大太监不敢扰武帝安睡,便小心地将漆托中的躞蹀轻放在案,随后向武帝拱手施礼,退出了殿外。 说来武帝本人很喜欢这个已经变旧的躞蹀,缝补了多次仍未将其丢弃,明明他是尊贵的帝王,比这躞蹀精美的配饰多了去了,却对这躞蹀格外偏爱。 武帝性情孤僻乖戾,下朝回乾元殿后喜欢独处,不喜人打扰。 宫女太监伺候时都是提前备好茶点,待慕淮唤他们时,才会万分小心地进殿听令。 当今圣上有很多可称为怪异的行径。 但最令人不解的是,武帝登基后,竟没纳任何妃子,自是也没立皇后。 后宫中有位份的女人只有太后翟氏和先帝的妃嫔公主们。 有人说,武帝只爱江山功业,不爱美人。 亦有人说,武帝怕是个喜好男风的断袖。 但他为何不纳任何妃嫔,至今仍是雍熙宫中的未解之谜。 门下侍中程颂至乾元殿外时,慕淮已然清醒,便宣召程颂进殿。 明灭的烛火下,慕淮的神情看着有些疲倦,他问向程颂,道:“严居胥的家眷可有收下朕的慰礼?” 程颂摇首,回道:“回陛下,严夫人不肯收。” 慕淮听罢敛眸,他面上泛青,隐隐透着病容,听罢程颂此言,半晌方道:“不收,便不收罢。” 终是他对不起严居胥,近年他疑心甚重,听信谗言。 而严居胥被封相国后权势愈大,他便认为严居胥有不臣谋逆之心。 最终他逼得严居胥为表忠心而自尽,他妻室家人定是恨透了他,却碍于他是皇帝,不敢言半句不满。 思及此,慕淮挥手,让程颂退下。 他从案前站起身,仰首看向了槛窗外清冷的月光。 若不是他穷兵黩武,刚愎自用,让尹诚强攻燕国,他也不会这么年轻便去世。 去年,慕涛去行宫看望了被囚禁的慕济,他便怀疑慕涛和慕济互相勾结,恐有叛心,毫不留情地设计除掉了自己的亲生兄长。 后来才知,惟有慕济心存不甘,而慕涛去看望慕济的缘由仅是因为惦念幼时兄弟之情。 到现在,他连个儿子都没有。 慕淮深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他在慕氏宗室里挑挑捡捡,最后挑出了看上去不那么像蠢货的慕远来做为王储。 他嗤笑一声,却觉头部倏地一痛,随后便失去了意识,晕厥在地。 宫人们都怕他,直到次日要上朝时,发现慕淮迟迟都没有动静,这才大着胆子进殿查看,才发现他竟是晕倒了。 第28节 太医为他诊脉时,一脸忧惧的说他将不久于人世。 慕淮听到此消息时,却是异常镇静。 他守着大齐江山多年,虽未疲惫,但也有些倦了。 太医走后,慕淮差人召来了其宗弟慕远。 他阖上双目后,便想,死亦甚好。 不知在阴间,能不能看到那女人。 慕远一脸谦谨地跪在了他的床前,静等着听慕淮的遗旨。 慕淮叮嘱慕远,要替他守下慕氏三代打下的江山。 慕远应是。 随后的话,却让慕远大吃一惊。 慕淮语气平静道:“你登基后,命礼部的太常寺卿同朕身侧的旧侍去趟汴都西郊,将那处无名碑下埋着的棺材迁到皇陵中。那里面躺着的人是朕之前的女人,姓容。朕要追封她为皇后,与她合葬在一处。” 慕远眸色微变,自是不知何时冒出了个容氏女来。 而慕淮做皇帝这十几年中,身侧没有一个妃妾。 这冷不丁要封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为后,他自是吓了一跳。 但这毕竟是慕淮的遗愿,慕远表情稍平后,便恭敬地回道:“臣弟遵旨。” 慕淮默了默,又叮嘱了一句:“让礼部的人抬棺时小心些,别把她棺材摔了。” 慕远连连应是。 待慕淮又交代了慕远一些政务要事后,便觉自己身子愈发沉重,精神不济。 慕远离开乾元殿的当日,慕淮便咽了气。 他死后,魂魄在雍熙宫的上空飘荡了数月。 慕淮想去汴京城的别处看看,却发现自己行动受限,自己的魂魄只能在雍熙宫这处游荡。 他想,既是还能在阳间待几日,便观察观察慕远那小子这皇帝做的到底如何。 起先,慕远还算勤勉,下朝后便去乾元殿批折子。 种种表现,倒还让慕淮的鬼魂满意。 可没过多久,慕远便开始疏于朝政,耽于美色。 整日往贵妃的宫殿跑,偶尔上朝还会迟到,经常让文武百官等上半个时辰。 慕淮见此怒急,因他的魂魄只能在黑夜行动,便在慕远又去了贵妃寝宫的当夜,靠着意念让自己的魂魄落了地。 殿中,慕远一脸昏庸模样,而那不安分的贵妃则在他耳旁请求,让他给她的哥哥拔擢官位。 慕远一脸享受地将那宠妃揽入怀中,随后竟是想都未想,便应了她的请求。 慕淮的鬼魂暗骂慕远真是个蠢货败类。 他对慕远怒斥道:“老子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基业,不是让你这个蠢玩意在这听女人吹枕边风的!” 魂灵说话,凡人自是听不见。 但殿内的烛火却摇得异常诡异,慕远和那妖娆的贵妃见状,皆都看向了烛台的方向。 慕远有些诧异,便对怀中的贵妃问道:“朕怎么觉得,这殿中有他人?” 贵妃娇笑了一声,回道:“皇上在说什么糊涂话,这殿中除了臣妾,还能有谁?” 慕远笑意愈深地将贵妃往怀中拥了几分,道:“是啊,只爱妃和朕二人,还能有谁?” 慕淮的魂魄已飘在了二人的身前,他想用双手拽住慕远的衣襟,将他痛打一顿。 可手在触及他衣物时,却穿透了他的形体。 慕淮无奈,自己终归是个魂灵,并不是阳间人。 慕淮面色发阴地瞪了慕远许久,终于在那儿二人要共赴巫山**时,飘出了这寝宫。 待他想用魂识再度凌空飘荡时,眼前却倏地一黑,似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将他的魂魄摄夺绞索。 慕淮受制于这种怪异的力量,很是痛苦。 但在失去意识前,他心中却有些欣喜。 因为他终于可以奔赴黄泉,去寻那女人了。 ***** 慕淮再度恢复意识时,最先有知觉的感官便是鼻间弥散的血腥气,他蹙眉睁目后,竟是发现自己半躺在地,身后靠着影木大门。 他低首,见自己竟穿了身玄铁甲胄,身侧是他一直用的刀,那锋刃上还沾了血。 慕淮觉得奇怪。 怎么到阴间后,他竟是穿着甲胄,一副武者装扮? 再一掀眸,他发现身前跪着黑压压的一众侍从,还有个一脸惊惶的太医。 ——“殿下…您醒了。” 为首的侍从道。 殿下? 慕淮听到这称呼蹙了蹙眉,他被唤陛下许多年,什么时候又成殿下了? 他环顾了四周,原本有些桀骜的墨眸却倏地微瞪。 眼前之景他再熟悉不过。 这处,原是东宫。 不,不是东宫,而是还未重新翻修的衢云宫。 眼前的侍从面孔很年轻,亦让他觉得熟悉,是他刚被立储时,便跟着他的那拨人。 慕淮觉得自己的血液似在翻涌,他有些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情绪,是令他心脏狂跳不止的激跃之情。 他从地上起身,紧了紧手中握着的极重长刀。 不得不说,他二十多岁的体魄是真健壮。 此刻,慕淮久违地感到身上很轻盈,双臂孔武有力,没有任何病痛缠身。 为首的侍从见他终于起身,略带惧意道:“殿下,还用让太医为您诊脉吗?” 慕淮却未回复那侍从的话,而是反问他:“现下是何年?” 侍从怔住,自是不知慕淮为何要突然问他年份,却还是恭敬地回道:“回殿下,是玄平十三年。” 听罢,慕淮薄唇微勾。 他听着衢云宫外整兵的号令,终于确定,他重生到了李瑞逼宫这一日。 这日,他入主东宫,成了当朝太子。 而当他回宫想寻那女人时,却被侍从告知,那女人被撵出宫去了。 慕淮蹙眉,似是十分厌恶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待将身侧的刀扔给为首侍从后,命道:“孤去更换身衣物,你们即刻在宣华门处备马,随孤去趟洪都。” 侍从彼此惊诧地对视,应了声是。 不经时,慕淮着一身髹黑的弁服阔步出了衢云宫,侍从紧跟其身后。 众人到宣华门处时,慕淮恰巧见到了正领兵而归的尹诚。 他心中难免又是一阵激动,这时的尹诚还没死,还好好的活着。 慕淮快步走到了尹诚的身前。 尹诚见慕淮的表情竟是略有些激动,心中颇感奇怪,却还是拱手,对他道:“臣恭喜殿下,入主东宫。” 话毕,慕淮竟是突地将他拥在了怀中,然后略有些僵硬地用手拍了拍他的脊背。 尹诚愣住了,甚至是被慕淮的举动惊到了。 慕淮一向孤傲,今日的举动竟是像得了失心疯般,当着众兵士的面,同他一个大男人搂搂抱抱。 尹诚也是要面子的,忙推开了慕淮,不解地问:“殿下…您今日怎么了?” 慕淮也自觉失态,忙抱拳掩唇,轻咳了一声,对尹诚道:“你今夜随孤去趟洪都。” 尹诚迟疑了一下,道了声好,又问:“殿下去洪都做甚?” 慕淮笑意渐冉又渐敛,回道:“孤的女人跑了…今夜,孤要将她抓回来。” ****** 去往洪都的路途异常颠簸,容晞害喜得厉害,她捂着心口那处,强耐着呕意。 浣娘掀开了车帷,阵阵寒风涌入了车厢内,浣娘拍了拍容晞的背脊,宽慰道:“小姐再忍忍,马上就到洪都了。” 容晞笑着点了点头,回道:“没事的,我能坚持住。” 倏然间,骏马嘶鸣,马车骤停在地。 车夫的声音变了调,对车厢内的二人道:“…完了…我们遇上劫匪了。” 浣娘吓得一惊,忙问容晞:“…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容晞强自让自己平静,从袖中拿出了那一锦袋的银钱,对浣娘道:“那便许他们财物,看看他们能否饶我们一命……” 话还未毕,便听见车夫“啊——”的一声。 那车夫已然被悍匪扔摔在地,容晞眸色微变时,浣娘已将自己的身子护在了她的身前。 只听那悍匪用粗旷的声音对同伙道:“将那脸上有麻子的女人弄死就撤。” 话毕,浣娘和容晞的神色皆是一凛。 脸上有麻子的人,便是易容掩貌后的容晞。 她二人正不知所措时,已被悍匪拽下了马车,容晞紧护着自己的小腹,浣娘则挡在了她的身前。 那悍匪神情狠戾,对浣娘道:“你这臭婆娘快闪开,别挡我的道!” 第29节 言罢,他拽住浣娘的衣袖,将她猛地往外一甩。 “——咚”的一声,浣娘的额头撞在了石头上,渐渐淌出了血泊。 容晞心中一痛,声嘶力竭地喊道:“浣娘!” 那悍匪露出了得意的笑意,刚要抽刀刺向容晞,笑意却登时僵在了唇畔。 随即,他口中喷出了鲜血,跪倒在地。 容晞一惊,这悍匪胸口中了一箭,原来是有人救了她。 她回身想要寻找救命恩人,待于夜色中看清救她的那行人时,她眸色倏地一变。 尹诚端着弓.弩,又“嗖——”地一声,连发数箭,射中了其余的几名悍匪。 而他身侧勒马挽缰的男人,竟是慕淮。 二人四目相对之际,慕淮已然策马往她的方向驰去。 虽然地上的悍匪已死,但他却仍拔出了长刀,欲要对着这些人的尸身再度挞阀。 容晞的心跳愈来愈快。 慕淮竟是要亲自来抓她回去。 一见到他,容晞心中便油然生出了惧意。 就像动物见到天敌一样,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顾不得多思考,悲痛地看了一眼浣娘的尸身后,拔腿就跑。 慕淮见状,忙将刀从悍匪的尸身中抽了出来,待将利刃放回刀鞘后,便挥着马鞭,往那女人的方向跑去。 他心中暗骂,这女人真蠢,跑什么跑?人怎能有马跑的快? 敌人俱被歼灭,尹诚便挺拔地坐于马背,像看戏般看着慕淮逐着那娇小的宫女。 此情此景,容晞便像只被折了羽翼的莺鸟,而慕淮便像只凶悍的鹰隼。 双方力量属实太过悬殊。 只听那“莺鸟”惊呼了一声,慕淮已倾了左半身,大臂一捞,便将那女人抱举到了马背上。 他挽缰的手很有力量,将怀中的女人圈得紧紧的。 容晞觉得自己的那颗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处时,慕淮“吁”了一声,勒住了骏马。 他将怀里吓懵的女人拥紧了几分,随后在她惊诧的目光下,将手置在了她的小腹上。 慕淮的举动让容晞瞳孔骤缩。 他会不会是……知道了。 慕淮睇着怀中活生生的女人,墨眸深黯。 他嗓音隐隐抑着怒气,沉着声音问她:“跑什么?你怀了孤的孩子,还想跑到哪去?” 第26章 狼崽子(修罗场) 夜风拂面,容晞听慕淮的自称已从我变成了孤,略有些恍然时, 便知他已不再是缙王,而是大齐的东宫太子。 她还未离汴京时,便听见了庄帝册立慕淮为东宫储君的消息。 慕淮身上清寒的气息已将她缠裹, 才几日功夫未见, 容晞便觉,眼前的男子于她而言, 竟变得有些陌生。 似是哪处变了,可她又说不上来。 容晞适才逃跑, 是出于规避令她倍感恐惧事物的本能, 现下理智下来, 容晞方才清醒,她不能不顾浣娘的尸身。 慕淮凝睇着怀中若受惊之兔的娇小女人, 目光一刻不离, 刚要挽缰策马。 容晞这时对他央求道:“求殿下将奴婢放下来…奴婢再不会逃跑了, 也跑不掉的。” 慕淮默了默,应了她的请求,他先命容晞在马背坐稳,待他下马落地后, 便托举着双臂将女人小心地抱下了马背。 容晞双脚着地后, 腿腹因受惊有些抽筋, 却强撑着那股痛苦的劲,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浣娘的尸身旁。 慕淮则眸色沉沉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至浣娘尸身旁后, 容晞终于瘫坐在地, 她费力地将浣娘的尸身抱在了怀中, 颤着手为浣娘拭着从额上流下的鲜血。 除却下落不明的弟弟容晖,浣娘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原本在洪都当地,也是有容家亲眷的,可那家却是个白眼狼。容炳在汴京做官时,他们一家经常去汴京容府蹭吃蹭喝,可容炳出事后,这家人却不欲收留她和浣娘。 她当初便不该因着胆怯,生出逃跑的念头。 若她不逃,浣娘便会在汴京好好卖着糖水,哪会半路殒命? 容晞愈想愈伤心,到如今,她看慕淮对他的子嗣还是在意的。 她真是蠢极。 虎毒不食子,慕淮对她态度虽然恶劣,但不一定会对他的亲生孩子不好。 她一弱质女子,举目无亲,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能护住腹中子嗣。 当初的想法还是过于天真。 眼下的状况,也只能先随慕淮回汴京,因为她想先将浣娘的尸身安葬,也想给浣娘的家人一个交代。 慕淮的身份太高,她的身份又太低,既是寻到了她,她本就也逃不了。 除非,有个同慕淮势力相当的人能帮她逃。 但这种念头,真是异想天开。 容晞泣不成声,几欲晕厥。 慕淮见此锋眉深蹙,他不是没见过她哭,却没见过她哭成这副惨样子。 重活一世,自己的女人竟在他面前哭得这般可怜,慕淮攥着拳头,自己还是晚了一步。 若他能及时赶到,将那妇人的性命救下,这女人便不会哭得这么可怜了。 慕淮刚要开口让容晞从地上起来,容晞这时松开了浣娘的尸身,几乎是跪着爬到了他面前。 慕淮微怔时,容晞已然螓首落地,待重重叩首后,她软软的嗓音已略带沙哑,苦苦哀求道:“那地上的尸体是奴婢的亲眷,奴婢恳求殿下,将她的尸体带回汴京下葬。您要怎么罚奴婢,奴婢都无任何怨言,只求您能让她安葬。” 慕淮见她身子哭得一抖一抖的,冷声命道:“先从地上起来。” 容晞低泣道:“请殿下先答应奴婢的请求。” 慕淮见容晞如此倔强,蹙眉将她横抱在身后,低首回道:“孤准了,不许再哭。” 言罢,慕淮冷声命侍从将浣娘尸身安置,明日便随他们一同归往汴京。 容晞怀着身孕,本就虚弱,适才又经历了惊吓和极度的悲痛,在慕淮怀中没多久便晕厥了过去。 再度起身后,她竟是发现自己伏在慕淮的身上。 而慕淮正蹙眉,略有些笨拙地解着她粗衣的系带。 容晞这才意识到,原来她已身在馆驿客房。 她微微慌乱,怕慕淮这时便要同他敦伦, 慕淮察觉出女人已醒,见她刚醒便是副见了阎王的模样,微有些不悦道:“你身上沾着血,还有泥土,脏死了,孤没那个心思碰你,你这般紧张做甚?” 容晞微怔时,慕淮又沉声道:“这床榻都被你弄脏了,孤已命人备好了热水,一会便将你扔进去,洗洗你这身脏污。” 容晞有些赧然,轻轻推开了慕淮的双手,小声回道:“那奴婢自己来吧…不劳殿下了。” 慕淮并未松手,他见女人惨白的面容上渐渐染上了绯色,便知这女人在害羞。 容晞身上的粗衣他不大会解。 原先在宫里,宫女的衣物一季就那么一种,他解习惯了。 再者平日入夜后,他往往要求容晞穿亵衣进殿伺候,情|动时往往直接上手撕,哪有这般局促的时候。 思及,慕淮应了容晞的请求。 容晞见慕淮那双深邃的墨眸盯视着她,那目光灼得她面热,便又小声央求:“殿下…您稍稍避开下好吗?” 慕淮冷哼了一声,这女人身上他什么地方没见过,连肚子都被他搞大了,换个衣物竟还要避着他换。 心中虽这么想,却还是转过了身子,命道:“快些换,别磨蹭。” 容晞松了口气,抓紧时间从自己的行囊中寻了身干净的寝衣换上,带扣还未系牢,男人便将她抱到了浴间。 这馆驿的浴桶中还提前置好了有细辛、甘松、番百草和荆芥的药剂。 其内弥散着氤氲的热气和草药的清香。 慕淮以她身怀有孕,身子不便为由,要帮她沐浴。 容晞不大相信慕淮的意志力,以往她伺候他沐浴时,二人定是要在水中敦伦一次的。 但她又拒绝不得,只得小心地浸在水中,丝毫不敢乱动。 桶里的水有些深,容晞的体量又过于娇小,慕淮还得随时将她的双臂往上提一提。 容晞也怕沉下去,只能用纤细的胳膊攀住他的颈脖。 令她惊讶的是,慕淮今夜真的是在很小心地照顾她,虽然动作略有些笨拙,却知道避开她的小腹。 容晞见他此举,稍定了心弦。 毕竟肚里的是他的亲生骨肉,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待将她身上的脏污洗净后,慕淮将她捞出来,亲自用巾帛替她拭着身上的水渍。 慕淮用双手捧着她的脑袋,动作略有些粗旷地为她擦发时,见她易着的容貌丝毫未变,知她用来易容的物什仅仅用水是去不掉的。 虽然脸不及本来的样子美,但现下的容晞,看上去却有些少女的娇憨幼态。 他重活一世,方才意识到,这女人跟着他时,年岁尚小,也就十六七岁。 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却终日掩着绝色容貌,终日穿最寻常的宫女衣物。 他慕淮的女人,绝对不能活得这么憋屈。 第30节 慕淮睇着容晞的眉眼,用指腹抚了抚她面上的小斑,其实他蛮喜欢这些雀斑,觉它们可爱。 却仍对容晞命道:“随孤回去后,不用再掩着容貌。” 容晞不解慕淮的用意,却还是点了点头。 夜深后,慕淮将容晞拥在怀中,她身上因被热水熨烫,抱起来是温热的,不再似之前寒冷。 女人虽在他怀中,也有了体温。 但慕淮仍无实感,脑中仍会回想起前世他抱着她尸身的画面。 容晞安静地靠在慕淮的怀中,却觉今日的慕淮有些不同。 平素同他**之后,他也会拥着她睡。 可那拥抱,带着足足的绝对占有,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今日他仍用肌理虬结的高大身躯将她拥覆得严严实实,可这拥抱,却带着一种强烈的保护意味。 竟让她生出了安全感。 几日未见,这男人的气质竟也变得深沉稳重了许多。 容晞觉得奇怪。 或许是做了储君太子,人便有些变化了吧。 活人虽和死人不一样,有呼吸,亦有心跳,但慕淮仍是觉得没有实感。 他倏地睁目,低声道:“同孤讲几句话。” 容晞微怔,却还是依命,对慕淮道:“…奴婢错了,奴婢不该逃的。” 怀中的女人很快回了他的话,慕淮心绪稍定,将她又拥紧了几分,这才确认,他终于重新拥有了活着的她。 慕淮声音沉冷,回道:“这次作罢,没有下次,日后心思安分些,好好跟在孤的身侧。” 容晞在他怀中点了点头,眼下局势,也只能跟他回汴京了。 她心中惦念着浣娘,便又问他:“殿下…明日我们便能回汴京吗?奴婢想让浣娘早日安葬。” 慕淮一直不了解容晞的身世,趁此问道:“那浣娘是你什么亲眷?” 容晞听着男人强而有力的心跳,回道:“顺福公公寻奴婢来殿下这处做事前,没查过奴婢的底细吗?” 慕淮微忖片刻,回她:“查是查过,孤知道你入宫前做过户部侍郎家的丫鬟。” 容晞道了声嗯,今夜的慕淮让她觉得很可靠,她觉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必要瞒着他,便对慕淮细声道出了自己的身世。 慕淮耐心地听着,原本抚着她柔顺的乌发,听到她从官家小姐沦落成奴婢时,动作微顿。 再一想到他之前同她说的话语。 奴婢就是奴婢。 慕淮的心头像是被人拧了一下。 他想,日后旁人是怎么敬他、怕他的,他便也要让怀中的女人得到一样的待遇。 是罪臣之女亦无妨,他前世登基时,本也大赦过。 再者妼贞皇后的陵墓出了问题,也绝不会是一四品太常寺卿一人之过。 慕淮嗓音低醇,语气轻了几分,在容晞耳侧道:“你放心,孤会派人照顾好浣娘的家人。” 容晞感激地点了点头,回道:“多谢殿下。” 她本以为慕淮抓到她后,会狠狠地罚她,可他非但没有,还答应帮她照顾好浣娘的家人,她心中自然是暖的。 闭目后,容晞想起了那匪徒的话语。 到底是谁要索她性命,间接害死了浣娘? 寻不到始作俑者,她永远都不能心安。 夜色渐浓,慕淮的精力似是在一瞬被抽走,他已多年未如今夜般,有着深深的睡意,他沉沉地抱着怀中女人去见了周公。 容晞见慕淮已然深睡,便想挣开他。 但纵是已然进入了梦乡,慕淮的臂膀仍然牢牢地锢着她。 容晞无奈,只得在他怀中阖上了双目。 ****** 次日一早,容晞起身时,慕淮已然不在身侧。 床边放着绣工精美的女子衣物,有婢子来敲门,说要来伺候她梳洗。 容晞闻言唤那婢子进室。 馆驿婢子见到容晞真实的相貌后,眸中冉起了惊艳之色。 她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小娘子。 既是美人,便该试试大齐时下最流行的酡醉妆。 那婢子用黛砚为容晞画了眉晕半深的横烟眉,稍敷了些珍珠粉后,又用落藜和花露制的胭脂在她眼下添了些浅淡的藕粉色,再用名唤石榴娇的胭脂晕品点了樊素小口。 容晞的相貌本就生得纯媚,上完妆面后容貌更是靡丽秾美。 可谓艳杀四方的绝色。 待她一袭烟紫绉纱罗裙款款而出时,馆驿的小厮见状,摔碎了托盘中的杯碟,就连馆驿中的粗实婢子都看怔了。 眼前美人云鬓青丝,暗香盈袖,似天仙莅凡,令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她耳铛微摇,众人的心亦是微荡。 容晞见那小厮收拾着地上的碎瓷,有些赧然,暗觉或许是自己的妆容过于浓艳了。 婢子引着容晞去了尹诚住的居间,八仙桌上已摆好了菜食,慕淮正同尹诚谈着公事。 尹诚见到容晞时,不经一怔。 随即他嘴角噙笑,为避嫌,不再看那绝色美人。心道原来慕淮一直在金屋藏娇,将这宫女的美貌藏的严严实实。 慕淮觉出容晞至此后,看向了站在飞罩处的她,命道:“过来。” 容晞应是后,小步走到慕淮身侧,拾起公筷便开始为慕淮布菜。 慕淮见此睨了她一眼,不悦道:“没看见一旁的圈椅吗?孤可有说过让你伺候布菜?” 容晞摇首,一副谦谨模样,回道:“奴婢…不知。” 慕淮横目,又命道:“坐下,吃饭。” 容晞胆战心惊的坐下后,慕淮又打量了她半晌,随后锋眉微蹙,沉声道:“脸上都涂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日后不许上妆。” 容晞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也觉这妆容过浓,但那婢子兴致浓,她不想拂了她的面子。 尹诚静默地观察着对面的二人,虽说慕淮嘴不饶人,但对这女人却是格外照拂的。 只见他亲手为容晞盛了一碗用火腿屑和松子肉做的粥靡,放在了她的身前。 见容晞颦眉捂着心口,慕淮低声道:“想吐便歇会再吃,今晨至少也要把孤为你盛的粥用下。” 语气不轻,却带着哄诱的意味。 尹诚心中有了猜测,同慕淮对视了片刻。 慕淮会出了尹诚的心意,颔首后唇角微牵,道出的二字印证了尹诚的猜想—— “有了。” 言罢,容晞垂首,耳珠红得似是要滴血。 尹诚连道恭喜,他比慕淮年长几岁,早几年便有了妻室,可他的妻子却一直没能怀孕。 尹诚深知,子嗣需要缘分,他也敬爱着妻子,不欲纳妾。 而慕淮,年仅二十一岁。 至高的权势、美人、子嗣都有了。 尹诚虽由衷的替慕淮高兴,却也深叹,人和人的命运还真是不同。 早食用毕后,慕淮便让容晞先回去休息,他说他上午有公事处理,下午再带她和浣娘的尸身回汴京。 慕淮差人将洪州当地的府州军监、通判、和容晞出事这地所辖的县令唤到了馆驿处。 前世容晞死后,慕淮便一直想要剿匪。 而这剿匪,自是要从洪都这地界下手。 可剿匪一事,却拖了数年。 原因有三—— 其一:齐国的乡县往往由当地宗族自治,辨不清到底是农还是匪,往往农会受匪所挟。 其二:州郡地方兵往往没有太多实力,骁勇善战的往往都驻守在边疆和汴都内,大齐武力最强的军队是天武、捧日、龙卫、神为四军,统称为上四军1。 其三:亦是最重要的缘由,那些悍匪的据点多数在深山老林中,很难寻到,前世他寻这些悍匪窝子,便用了许多人力和时间。 但今世的局势全然不同。 慕淮召来了那些官员后,先凛面斥了那些尸位素餐的冗官,语带威胁地点话,让这些官员收敛,不可苛扣百姓和农民的税赋。 知当地的官兵不及上四军精悍,便又言,过段时日,他会派军头司的人监督这些兵士练武,为剿匪做好准备。 慕淮凭着前世记忆,将泛黄的羊皮卷摊开,在洪都地图上圈圈画画,指定了几个地点,很具体地对洪都军监说出了匪窝的位置。 洪都官员听罢俱是难以置信,他们不敢当面怀疑,这总在汴京的太子,为何会对洪都的地界如此熟悉,甚至连洪都偏僻之地的要志都能一一说出。 太子之命,他们恭敬应下。 未时三刻时,洪都的重要官员从馆驿走出,他们未用午食,又饿又乏,额上也渗出了冷汗。 如此落魄之态,自然是被慕淮吓的。 这位年轻的东宫太子却然励精图治,智识过人。 可精力也属实是过于旺盛,议政时眸色凌厉,稍有些咄咄逼人,一刻都不让人休息,只让下人端上了些茶水,似是不知疲惫。 第31节 慕淮这次来洪都时间很赶,他来之前虽同庄帝禀明了缘由,却也深知自己才刚刚继位为储,不宜离汴京过久。 待那些官员走后,侍从已备好了宽敞的轩车和放置浣娘尸身的平头车。 慕淮和容晞坐在轩车中,尹诚骑马在前,回汴京时,众人行的是御道,路途平稳,容晞难得没有害喜,靠在慕淮的怀中睡了一觉。 至汴京后,慕淮陪容晞去了浣娘一家住的窄巷小宅,听罢浣娘的死讯,浣娘的一双儿女扑到容晞的怀中,悲伤的哭了起来。 容晞看着不大的两个孩子,泪也止不住地往外涌。 浣娘的丈夫不大能接受她已然离世的消息,他不是寻常智力的男子,受此打击后,突然变得精神失常。 他不断喃喃着:“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告诉那人你们去了洪都…若我没说,浣娘…浣娘就不会死了。” 容晞刚想询问浣娘丈夫到底是谁问了他浣娘和她的去向,浣娘丈夫突地坐在地上,如孩童般嚎啕大哭。 慕淮在宅门前听到了浣娘丈夫的哭声,立即冲进屋间中,护住了容晞。 容晞强抑着泪,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尹诚没有儿女,便将浣娘的一双儿女收为了义子义女。 浣娘丈夫虽然智力不大正常,但体格却还算健魄,尹诚便准备待他精神稍微正常些后,将他调到自己所辖的营曹中,做个运粮草的差事,吃朝廷俸禄。 若想看他的儿女,也可同管事商议时间,来尹府看望。 浣娘的家人虽有了安排,但未寻到始作俑者,容晞仍是如鲠在喉。 归宫前,因慕淮和尹诚中午都未用任何饭食,便决意在御街新开的会仙酒楼用些酒食。 天色已晚,华灯初上,酒楼中宾客喧嚣。 汴都人对饮食都很奢侈,就是寻常百姓家,隔个几日也会选择不开火,举家去到酒楼用晚食。 瓦子中市易着四海八荒的珍奇之物,人情和畅,颇有盛世之景。 容晞怀着心事,坐在酒楼之上的雅间中,看向了窗外热闹的景象。 慕淮则坐在她身侧,静默地看着她皎丽恬美的侧颜。 他想,有她在,他头一回觉得这江山甚美,一切突有了生机和活力。 不再似前世一样。 所有的人和事于他眼中,都是冷冰冰的,发灰发暗。 见女人食欲不振,慕淮刚要拾筷为她夹菜,容晞这时捂住了心口,同慕淮讲,她想出室呕吐。 慕淮见她难受,知道女子面子薄,当着尹诚的面不想失态,便应了容晞的请求,让侍从跟着她去。 适才进这会仙酒楼时,所有男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慕淮有些后悔,但大话已经讲了出去,他昨夜同她讲,有他在,她不必再掩着容貌。 可现下,他悔极,当时就应该让她戴个纱罩。 她这相貌太过乍眼,适才他真想把那些男人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容晞离开后,尹诚明显觉出,慕淮同他对饮时明显心不在焉。 看来他对这女子是真上心了。 尹诚淡哂,为浣娘的一双儿女各自夹了个鸡腿。 慕淮等了半晌,那女人却仍没回来,他心中蓦地有些紧张。 便沉脸出了雅间,决意自己去寻她。 会仙楼的环廊处,突地有了利刃出鞘的森寒之音。 慕淮闻声,眸色微变。 徇着声音望去时,竟发现他的侍从已然拔了刀,挡护在了容晞的身前。 一打扮矜贵的世家少年拽住了容晞的衣袖,见侍从拔刀抵在了他的颈脖处,却是未露任何惊惧。 那少年皮相生得很好,骨骼清奇,看上去甚至有些妖冶,棕色的眸子微转时,可谓鹰视狼顾。 他身后亦有侍从,只是那些侍从却不是中原人士的长相。 双方对峙,隐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慕淮眸色微深,阔步往众人方向走去,待看清那少年长相时,他锋眉微挑。 原来是这个狼崽子。 第27章 抢你女人 慕淮前世登基为帝后,便有人说,若齐国君主是中原凶猛的狮子, 那鹘国的拓跋虞便是西疆凶狠的豺狼。 他前世见过拓跋虞一面,这拓跋虞是鹘国罗鹭可汗的养子,说来他的身世也颇为传奇。 鹘国仍是奴隶制度的国家, 他本是从中原流落到鹘国的异乡人, 却深得这位无法生育的可汗的宠爱,从一蛮奴变成了养子, 甚至成了世子。 他继位第三年时,拓跋虞便以世子身份来齐国朝贡, 他恃才傲物, 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比试时, 大齐最骁勇的战士都不是他的对手,惟大将尹诚勉强胜过。 而拓跋虞来齐这一年, 才十七岁, 声线还未完全变为成年男子之音, 身量也没长齐全。 罗鹭可汗在世时,便是野心勃勃,急欲取代鹘国大君之位。待他去世后,拓跋虞自是子承父志。 拓跋虞还未继可汗之位时, 便排除异己, 杀了罗鹭可汗的亲生兄弟, 小小年纪行事狠辣,却也懂得为君之道, 深得其部下信任。 慕淮忆得, 那时鹘国间的内斗便已让其自顾不暇, 他本想趁此时机吞并鹘国,但因着尹诚的去世,和与燕国的连年争斗,齐国国力已然受损,只得将此事作罢。 鹘国内斗未休,他便殡了天,自是不知拓跋虞有没有成功夺权。 但不管他有没有当上大君,这狼崽子都是个祸害,来了齐国境内,还敢觊觎他的女人,自是甭想活着离开。 待走到拓跋虞身侧后,慕淮冷声命道:“松开她。” 言罢,便将容晞拽到身后,挡护在前。 拓跋虞垂目看了眼脖子上架的利刃,又打量了番眼前的男人。 只见慕淮面貌有着中原文士的雅人深致,清隽又俊美,可气场却是极为凌厉摄人。 他猜,这男子不是齐国高官,便是王侯将相。 容晞看着眼前有些面善的少年,视线停驻,与他对视着。 慕淮不悦道:“还不随我回去?” 这是在坊间酒楼,他不方便当着百姓的面动手,慕淮准备派侍从跟着这些人,于暗中偷袭刺杀倒还能剩不少功夫。 就让这狼崽子再多活几个时辰。 待慕淮将容晞牵回了雅间处后,拓跋虞盯着二人的背影,眸色愈深。 他身后的侍从略有些无奈地规劝,道:“主子…虽说那女子生得貌美,但…这毕竟是在齐境,您可不能说抢便抢……” 拓跋虞冷笑一声,斥道:“用你多嘴?” 那侍从立即噤声。 来汴都这几日,他们这位小世子将甜水巷的青楼和院街舍坊都逛了个遍。 他命老鸨叫出了所有的头牌,一一见过。 此举令这些侍从颇为吃惊,因为拓跋虞并不好女|色,虽然可汗赏了他好些面容妍丽的少女,他却从不让这些女子进帐伺候。 拓跋虞掷重金寻求美人,青楼舍坊的老鸨也都极为惊诧。 这位豪掷千金的小爷年岁尚小,物件怕是都未长齐呢,怎么就如此风|流,挨个馆舍见头牌? 可拓跋虞见到那些美丽又有才华的头牌时,却是面露嫌恶,赏完银子便撤。 侍从便道:“这汴京城内的女人不过如此,不及鹘国少女风情万种。” 拓跋虞褐眸微瞥,语气幽幽道:“不是没有生得貌美的。” 容晞和慕淮的身影已然离了他的视线,拓跋虞却慢慢攥紧了拳头。 虽说那矜贵男子看上去像她的夫主,可他仍能觉出。 她很怕他。 既是怕,就说明,她过得并不好。 ****** 离了会仙酒楼处后,慕淮已命侍从暗杀还未出酒楼的拓跋虞一行人,因着会仙楼在御街,坐轩车到雍熙宫只消片刻便能到达,便不欲让官兵清退百姓,准备低调回宫。 容晞原本安静地站在轩车旁,慕淮同尹诚告别时,讲了几句话,可就是这几句话的功夫,容晞竟消失不见了。 拓跋虞那狼崽子身手了得,会些轻功,侍从还未反应过来,她人便被抢走了。 想到容晞身怀有孕,那小子行事莽撞,慕淮懊悔,适才就应该把拓跋虞杀了。 此时此刻,拓跋虞已伏在金明池边,那飘着绣旆的樊楼之上。 少年强而有力的臂膀紧护着怀中的女人,令一手捂住了她的嘴,见慕淮一行人终于离了此处,终于圈着她的腰肢,寻了个僻巷落地。 二人独处在深巷中,拓跋虞松开了容晞,眼神却不似适才那般,敏锐凶狠中透着狡诈。 这一瞬间,竟像是从一只露着獠牙的狼崽子,变成了一只乖顺的小犬。 拓跋虞略有些无措地问道:“你…你没事罢……” 容晞看着少年略有些躲闪的眼,心中确定了适才的猜想,她嗓音略有些哽咽,艰涩地问道:“阿晖…是你吗?” 少年身量未成,却仍比她高半头。 拓跋虞有些激动地点了点头,回道:“……长姐。” 听他唤她姐姐,容晞倏地将少年拥入了怀中,就像小时抱着他那般。 容炳并不宠爱容晖,她这个做姐姐的却很娇惯他。 那时的容晖还是小小的一只,哭包奶娃娃一个,经常对她索要玩物和吃食。 容晞虽知这样惯弟弟不好,却也宠着他,容晖自然也很粘她。 他虽然长大了,亦长高了。 第32节 但弟弟终是弟弟。 容晞语带哭音,对拓跋虞道:“真好…阿晖你还活着,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拓跋虞也拥住了找寻许久的姐姐,低声回道:“长姐这回跟我走好不好,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松开她!” 容晞还未来得及回话,慕淮已然提着刀携着一众侍从寻到了众人,拓跋虞的侍从也站在他们身后,手已然摸上了刀柄。 见容晞和拓跋虞搂抱在了一处,慕淮墨眸一戾,心中顿时涌起了滔天怒气。 容晞已然松开了拓跋虞,只听慕淮怒声问向他,道:“拓跋虞,你到底要做甚?” 拓跋虞微讶,他没想到慕淮竟是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眉间闪过一丝佞色,略有些不屑地回道:“做甚?呵,看不出来吗,小爷我要抢你女人。” 这句话让慕淮怒意更盛,他抑着怒气攥紧了刀背时,容晞眸色微变。 她觉出慕淮这是要命侍从下暗器,忙跪地对慕淮道:“殿下..请饶他一命,他便是奴婢失散多年的弟弟,容晖。” 他竟是容晞的庶弟容晖? 慕淮挥手,制止了身后侍从下暗器的行径。 拓跋虞听到自己的姐姐竟是自称为奴婢,还给那男人下跪,顿时攥着拳头,将容晞从地上扶了起来,冷声道:“长姐,你莫要向那人下跪,我今日一定要杀了他,带你走。” 容晞见拓跋虞不识眼下局势,面上难能有了怒色,她对拓跋虞斥道:“你闭嘴,你和你那几个侍从压根不是他的对手。” 拓跋虞的侍从皆是一惊,就连罗鹭可汗都没如这女人般,对拓跋虞这么说话过。 但世子却没有做怒,只咬牙别过了头。 容晞叩首后,又对慕淮央求道:“他却然是我弟弟,年纪小还不懂事,奴婢恳求殿下,饶他一命……” 慕淮面色微凛,沉声命容晞从地上起身。 放拓跋虞回鹘国,无异于纵虎归山,日后这小子若真成了鹘国君主,再斩草除根,便要麻烦太多。 但他是容晞的弟弟,现下看来,姐弟二人的面容也却有肖似之处。 杀了他,这女人定会恨他。 思及,慕淮嗓音森寒地对拓跋虞道:“限你今夜内滚回鹘国,我会派人跟着你的踪迹,若明日一早还发现你同这几个蛮子在齐国境内,休怪我不留情面。” ****** 汴京宵禁时分,容晞终随慕淮归了衢云宫,她一路惦念着拓跋虞,知他过得好,看样子应是傍上了鹘国极有权势的人。 但弟弟行事过于莽撞,不让人省心。 慕淮回宫后,便一直阴着脸,冷声让她在华床处睡下后,便一人去了书房。 现下她独自躺在衢云宫熟悉的四柱床上,难以入睡。 她浑身发冷,脑中总是不断的想着,浣娘的音容笑貌、归来的弟弟容晖、和慕淮同她的胎孩。 种种思绪纷扰着她,让她心中愈发不安。 容晞不知怎的,此刻很想要慕淮的拥抱,便赤足去书房处寻他。 书房内烛火通明,慕淮坐在桌案处,似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他重活一世,对大齐未来十几年的国运了然于心,有太多事情可以改变,亦有太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这一世,他收复中原的雄心有望实现。 欲展宏图的野心,让他纵是在深夜也未能安睡。 觉出容晞至此,他掀眸,看向了她。 烛火曳曳,美人面若芙蕖,那双盈盈的美目怯生生的。 娇怯又惹人怜。 慕淮的心渐变得柔软。 顿觉什么江山基业、收复中原的,都远不及她一个人重要。 他竟是突地冒出了这种念头,慕淮暗嘲。 看来这一世的自己,怕是要变成被红颜祸水迷惑的昏主了。 慕淮走到女人身前,见她赤着玉足,锋眉微蹙,问道:“为何不屐鞋履?” 他言语有些严厉,却将娇弱的女人横抱在身,又道:“受了凉,还得孤替你焐着。” 容晞不言语,竟是有些依赖地靠在了他的怀中。 慕淮见此语气轻了几分,低声问:“说罢,不好好安睡,来寻孤做甚?嗯?” 容晞嗓音甜柔,微抿柔唇后,在他胸膛处讷声道:“奴婢身上冷…想让殿下…抱着奴婢睡。” 说罢,便因着羞赧,将头埋在了男人的怀中。 慕淮唇角微牵,未做言语。 这女人同他撒娇,是好事。 他同她和衣而睡,容晞手足皆冰。 而慕淮体格健魄,身上也自是温|热的,便将四肢都缠裹在了男人的身上。 如此作态,当真像只专吸男人精|气的小妖精。 真是磨人。 慕淮甘愿替她焐着,语气却颇为不善地问:“你这是将孤当成炭炉了吗?” 容晞阖上双目,柔声道:“奴婢不敢。” 慕淮将女人拥紧了几分,却觉她有孕后,身上的馨香让他更为沉沦。 容晞自是觉出,男人的呼吸略有些紊乱。 亦隐隐有探头之势。 她小脸一红,倏地睁开了双目,小声道:“殿下……” 慕淮沉目,命道:“闭嘴,睡觉。” 容晞声音低了几分:“可殿下…您……” 慕淮蹙着眉,将她乱动的脑袋按在了肩头,又道:“你又不是没遇到过…这么吃惊做甚?睡觉。” 他素了十好几年了,自是不急于这一时。 容晞却是微讶,慕淮为了自己的孩子是真能忍。 他才二十多岁年轻气盛,亦是初尝滋味。 这么强忍,终归会伤身子。 容晞咬唇。 她要不要想法子,帮他一下? 第28章 小祸水(一更) 容晞的双颊渐变得涨红, 此时此刻,慕淮的心跳似是比平日快了许多,那清浅的呼吸亦是深重, 且微带着灼意。 寝殿内烛火幽微,他寝衣微敞,隐约可见紧实健魄的肌理。 他虬劲的身子有些僵硬, 似是极力在忍耐和克制。 明明继续拥着她, 只会加剧这种痛苦,但男人薄唇轻抿, 墨黑的锋眉微蹙着,却仍是不肯将怀中的她松开。 慕淮的下巴几乎抵在容晞的发顶上, 她觉得那处有些熨烫。 不经想起之前二人敦伦时, 他便是强势且炽|烈的。 那双清冷凉薄的眼深陷于情、欲时, 她望着他的眼,也曾深深地沉沦和着迷过。 慕淮是她的主子, 也是她孩子的父亲, 她不想让他这么难受。 容晞靠在慕淮的怀中, 红着小脸,声如蚊讷道:“奴婢帮殿下……” 语罢,慕淮倏地睁开了双目,女人纤白的柔荑亦探了过来。 慕淮一时语滞。 只见身前美人的那双眼如麋鹿般温驯, 浅棕的瞳孔弥漫着薄薄的一层水雾, 看上去既清纯又无害。 如此作态, 是世间男子最喜欢的那种气质。 容晞私下对他展露的媚态从不是妖娆的,而是让人心生垂怜的柔媚。 慕淮本是想制止和拒绝的, 但眼前女子的一切, 俱都让他的理智濒临瓦解。 他暗道容晞是祸水, 是妖精。 天天让他丧理智,他早晚要栽在这小祸水的手里。 微粝的大掌却倏地紧攥住了女人纤细的腕部。 容晞的胳膊被攥痛,微微颦了眉目。 她皮肤过于细嫩,像凝水豆腐一样,今日这般后,次日她那可怜的腕部定会留下青红瑞紫的痕迹。 但好在这寝殿里常备了化瘀的膏脂。 慕淮习武,身上蛮力大,有时并不是不克制,而是下手不知轻重。 次日起身后,每每见她满身都绽着红梅,他亦是一怔。 他也没想到会留下这么多。 烛火微曳。 慕淮眸色渐变得深晦,这女人做什么事都极为认真,做这种事亦是。 明明生了双纯情的眼,却是个什么都懂的。 第33节 他知道,此时此刻的容晞,是将他当主子伺候,而不是将他当成自己的男人来伺候。 现下,他明明是应该感到愉悦和纾解的,但心情却属实低落,甚至可谓是郁闷。 慕淮眉宇又紧了几分,大手倏地捧住了女人的后脑勺,闭目吻了下去。 这吻于容晞而言,可以说是泄愤般的咬。 不知过了多久,容晞的腕部止不住得泛酸,甚至还寸了筋脉,上面还生了个筋疙瘩。 一切终毕,慕淮的表情却丝毫未显餍足,他沉目寻了湿帛为女人净手后,嗓音透着沙哑,语带威胁地对容晞斥道:“日后没孤允许,不准擅自做这种事。” 容晞每每被慕淮亲过后,都是副懵懵的无辜神情。 纵是松开了她,她那巴掌大的小脸仍是呈现着微扬之态,盈盈的美目也眯了几分,似是仍在余韵中,还未回过神来。 这番作态,总是害得他想再欺负她一次。 但看她已然变肿的柔唇,慕淮终是放过了她。 等她肚子里的肉落地后,看他怎么收拾她。 思及,慕淮的面色又沉了几分。 折腾完后,慕淮替她揉着腕部的寸筋。 他手劲很大,动作也不温柔。 容晞不禁吃痛,却不敢发出多大的动静,嘤嘤轻叹的动静就如莺鸟般。 啾、啾、啾。 慕淮听到这动静,眼底终于温和了些许,不再似之前那般凶恶,为她揉着手腕的动作也轻了些许。 这女人到底是他的小娇莺,淋不了风雨也捱不了痛。 容晞打量着慕淮的神色,见他面色稍霁,态度也有所好转,终于将心中的疑问和盘托出。 她轻声问他:“殿下…怎么知道奴婢弟弟现在的身份?” 慕淮面色未变,他今夜因着怒意,确实有些失态。 重生后他有好几次差点自称为朕,他属实应该深深地告诫自己,自己并非今世人,而是再世人。 慕淮原是动过想将拓跋虞囚禁在齐的念头,但大齐几月前刚刚伐缙,又调了好些兵力去了钦州。 而那罗鹭可汗在鹘国很有势力,十分优宠拓跋虞这个养子。 若他在齐境暗杀拓跋虞,鹘国来寻的人很难找到真凶,最终那狼崽子便能被算做意外而亡。 若他暴露身份,公然将拓跋虞囚禁,那便是对鹘国明晃晃的挑衅。 以齐国现在的国力,还不宜同鹘国开战。 慕淮轻咳了一声,对容晞道:“孤是大齐太子,自是认得几个人物。” 容晞听罢,心中疑虑丝毫未消,却不敢再多问。 她总感觉慕淮这回将她抓回来后,同之前有些不一样。 但眼前的男人却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慕淮。 容晞觉得或许是自己多想了,便温软地道了声:“嗯。” 提到拓跋虞,慕淮却倏地想起适才容晞同那狼崽子搂抱在一处的画面,他眸色不由得一觑。 随后捏住了女人的精巧的鼻子,低声问道:“那人虽是你的亲生弟弟,却也是个身长七尺的男儿,你怎能随意同他搂抱在一处?” 容晞垂目,看向了自己可怜的鼻子,嗡声嗡气地答道:“奴婢…奴婢小时候就总这么抱他来着。” 这番局促的模样瞧着十分可爱。 慕淮强抑住笑意,却故意沉着声音命道:“若你肚子里的崽子是个小子,待他八岁后,你便不许再抱他。” 容晞无奈,只得又道了声嗯。 慕淮方才松开了她。 容晞暗叹慕淮这人也忒霸道了些,竟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容。 想起弟弟,容晞心中略有些担忧。 在会仙酒楼时,她未能立即认出容晖。 虽说觉他面善,但他的目光却有些凶狞,似豺狼环伺。 直到他在深巷中,露出了温驯纯良的眼神时,她才确定,这便是她的弟弟。 物是人非,容晖换了姓名,变成了有些陌生的模样,在鹘国一定吃了不少苦。 慕淮已然搂着她的腰肢,安沉地睡下。 她总觉,他这几日就好像多年未睡一般,入夜后便十分疲倦。 男人平素强势冷峻的面容现下看着有些温和,甚至是毫无防备,却仍用一种保护的姿态拥她入怀。 容晞蜷在男人宽阔的怀抱中,将手轻放在小腹处,困意渐渐上涌,她阖上双目,很快也入了梦。 ****** 次日起身时,暖煦的冬日已照了她满身,容晞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起迟了。 慕淮已然不在她的身侧,容晞有些懊悔,明明昨夜她还想着,一定要比慕淮起得早,好伺候他梳洗。 可孕期的她实在太过嗜睡。 她隐约想起,慕淮离开衢云宫后,好像亲了下她的额头,却没唤醒她。 容晞还记得,慕淮还对她说了三个字:懒女人。 她好像哼唧了一声,带着抱怨地嘟囔了一句:我才不懒呢。 思及,容晞吓得打了个寒噤。 适才的一切,应该是她在做梦。 若她真这么说了,这又自称我,语气又未带任何敬意的,慕淮肯定会做怒,早就掀开衾被斥她一顿了。 容晞摇了摇头,待自己全然清醒起身后,有四个小宫女怯生生地进了寝殿中。 表情却像是进了阴曹地府般,满是怖畏。 惟为首的宫女表情还算镇定。 容晞认得这些宫女,她们原也是衢云宫的宫女,只是不近身伺候慕淮而已。 那些宫女见到容晞时,眸中皆闪过一瞬惊艳。 眼前美人浓睡未消,双颊泛着霞粉,神情略有些慵懒。 浓密的乌发墨般黑,柔顺地垂于腰际,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愈尖。 明明是极艷丽的相貌,气质却是极为柔美的。 如此美貌,她们纵是女人,见了容晞这样的美人,都要吞几下口水。 为首的宫女名唤丹香,她隐约瞧着,眼前的美人有些像被撵出宫去的容姑姑。 可二人的相貌差得大相径庭,她复又打消了这个猜想。 雍熙宫的人只知,太子昨夜从民间择了个美人,携她进了东宫。 至于这美人姓甚名甚,无人知晓。 容晞现下无名无份,见这些丫鬟应是慕淮派来伺候她梳洗的,她目前的身份顶多算个侍婢。 丹香这时道:“姑娘既已起身,那奴婢现下就伺候姑娘梳洗?” 容晞颔首后,丹香便动作沉稳又不失迅速地为她绾髻梳妆。 不经时,她更换好了衣物,丹香这时恭敬道:“待姑娘用完早食后,会有太医为姑娘诊脉,这些都是殿下安排的。” 容晞听后回道:“嗯,知道了。” 这几日她受了不少颠簸和惊吓,今日也着实应该让太医来瞧瞧身子,看看肚里的孩子可还安好。 待她用了些早食后,来的太医却是位面生且极为年轻的男子,容晞坐在绣有梅花的纱质屏风后,悬出了手腕。 慕淮这次择的太医明显是个新人,并未选宫中的老人。 容晞暗觉,慕淮似是并不大信任宫里的老太医。 而这位年轻太医,应是他新培植的人。 那太医在屏风另一侧后为容晞把完脉后,恭敬道:“姑娘体质虽虚寒些,但胎孩还算康健,多饮些滋补的汤药便能无虞。” 容晞听到孩子没事,心中安沉,待谢过那太医后,却还是想让这胎坐得更稳妥些。 放眼整个宫内,她最信任的医官便是叶云岚,只有她为她诊过脉后,她才能彻底安心。 自己的容貌一直是被遮掩的,这事她瞒了叶云岚好几年,而叶云岚这个单纯的姑娘却将什么事都同她讲。 容晞心中对此过意不去,想着这番再见到叶云岚后,便好好同她解释。 若叶云岚真的生了她的气,她亦会好好向其赔罪,她一直很珍惜同叶云岚的友情。 思及,容晞对丹香道:“丹香,你一会随我去趟尚药局。” 丹香听罢,言语却是一顿。 半晌,她方回道:“姑娘…太子殿下有令,您是不能擅自离开这东宫的。” 容晞微微颦眉,慕淮不让她离开东宫也有道理,毕竟她无名无份,这突然被带回了宫,若在宫道冲撞上了什么人,生出是非便不好了。 便又对丹香道:“嗯,那拜托你跑一趟腿,去尚药局寻下叶司医,让她来东宫一趟。” 丹香应是。 容晞坐在罗汉床处,看暖日斜洒入庭廊,却在心中思考着该如何同叶云岚道出她掩貌的缘由。 这时,名唤丹香的宫女已然归来。 见丹香面色稍有沉重,容晞心感不妙。 她略有些急切地问向丹香:“叶司医怎的没过来,是尚药局差事重,没腾出空子吗?” 丹香启唇,犹豫了下,终是回道:“回姑娘,叶司医于前日……自戕了。” 第34节 第29章 万分怜意(二更) 云岚自戕了? 容晞呼吸一窒,眸色也是登时一变。 她难以置信,耐着心头突涌的悲愤, 又问丹香:“确定是叶司医吗?我要寻的人名唤叶云岚。” 容晞的嗓音纵是软极,这番话问的也满是急切,竟是有些咄咄逼人之态。 丹香点了点头, 回道:“……却然是叶云岚, 叶司医。姑娘节哀,莫要伤心过度。” 容晞心跳突地变快, 她强抑着泪,询问丹香可有探得在叶云岚自戕前,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丹香是个聪慧且稳重的, 去了趟内诸司的尚药局, 又得知自己要给容晞带来的消息是她友人的死讯,自是留了个心眼, 贿赂了一名医女, 探得了些许消息。 她将这些消息一一对容晞道出。 却说前几日, 也就是容晞刚被赶出宫的那段时间,皇后带着翟家大小姐翟诗音去了趟内诸司。 内诸司的录事也停下了手中差事作陪。 皇后似是胸有成竹,认为翟诗音一定能成为慕淮的太子妃,这么早便开始亲自提点, 要教翟诗音协理六宫之事。 她带翟诗音见了内诸司各局的奉御和直长, 顺便从录事那处查了查账簿。 最先看的账簿便是尚药局的, 那翟诗音性情还算聪颖,看完账后, 立即便查出, 这尚药局中, 缺了几味名贵的药材。 而这些药材,竟都是助人保胎安孕的。 这事自是查到了叶云岚的头上,雍熙宫中总有女官会私藏皇家之物,偷偷从长宁门处卖到宫外,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皇后念及叶云岚医术出众,又是初犯,便要按照后宫之律,打叶云岚二十个板子,再将她司医一职褫夺,贬为最寻常的医女,罚俸半年。 可翟诗音却觉得不对劲。 讲到这儿,丹香又对容晞徐徐道:“奴婢听闻,那翟小姐问了叶司医同殿下身侧容姑姑的关系,说她知道容姑姑和叶司医交情极好。再然后,翟小姐附在皇后耳侧说了些什么,皇后便命人将叶司医带出了尚药局。叶司医回尚药局的当夜…便自戕了。” 见容晞娇美的面容泛青,丹香低声道:“…奴婢…奴婢只探得了这些消息。” 听罢丹香之语,容晞只觉得浑身力量顿时被抽走,心却渐渐冉起了恨意。 她不是没怀疑过,是不是翟诗音想害她死。 之前觉得自己多想的缘由,是因为她知道,翟诗音并不将她放在眼中。 她那时掩着容貌,身份又低,对她这个世家小姐毫无威胁。 直到今日,她方才确定,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 容晞攥紧了粉拳,泪已溢出了眼眶,且愈发汹涌。 慕淮怕是不久便要娶翟诗音为妃,到那时,她是他的妻子,纵是她同慕淮说了此事,慕淮也不一定会站在她这处。 容晞强自让自己冷静。 她赌,慕淮因着肚里的孩子,定会给她个位份,最差她也会是最末等的奉仪。 她昨夜还想,她为妾室,先翟诗音有孕,定会沦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不图求慕淮的宠爱,只要翟诗音不害她的孩子,不主动招惹她,她定会本本分分,不行逾矩争宠之事。 可现下,翟诗音不仅想害死她,还连带着害了她的亲人和友人。 云岚同她一样,都是很珍惜自己性命的人,断不会自寻短见。 叶云岚受了多少委屈容晞不知,但却猜,自己有孕的事,便是从她这处泄的。 翟诗音应是拿什么东西做为要挟,迫得叶云岚说出了实情,然后又索了她的性命。 思及此,容晞的美目渐渐冉上了赤红。 可美人落泪,却仍是赏心悦目,连那泛红的眼尾都带着冶艳。 丹香觉得容晞可怜,怕她哭坏了身子,忙劝道:“姑娘…姑娘莫再哭了,当心身子……” 容晞的嗓音依旧娇糯甜柔,但声调却明显冷了几分,她对丹香道:“你先随她们下去,我想一人静静。” ****** 清晨下朝后,慕淮便去了乾元殿同庄帝叙话。 重活一世,他对父亲的感情仍有些复杂。 都说庄帝十分爱他母亲贤妃,但慕淮却觉,庄帝虽爱他母亲,亦是博爱的。 旁的妃子,庄帝也没少宠幸过。 他总觉得,若要真心喜爱一个女人,那便应当独宠于她。 但既是重活一世,庄帝也仍健在,他便该想法子,在中原遍寻名医,看看庄帝的恶疾能否被治愈,多让自己的父亲活几年。 乾元殿中炉烟浥浥,庄帝下朝后,面色看上去更为灰青,颇有垂垂老矣之态。 他看向慕淮,问道:“听闻你带回个民间女子?” 慕淮颔首,对庄帝应是。 庄帝嗯了一声,他最是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既是将那女子带进了宫,定是将她放在了心上,便问:“既是民间女子,要许她什么位份。” 慕淮身量高大,挺拔如松地站在殿中,拱手恭敬回道:“回父皇,她虽出身不高,但性情柔顺体已…亦怀了儿臣的子嗣,儿臣想许她良娣之位。” 庄帝听到子嗣二字时,略有些浑浊的老眼登时有了光亮。 慕淮封王之后经常因公事出宫,若是因此逢上了民间佳人,也不甚奇怪。 他共有四个儿子,长子已逝,慕淮最小,却是第一个有自己子嗣的。 庄帝唇边有了笑意,对慕淮道:“想不到,朕的满牙竟也有自己的孩子了。不过这良娣位份许一民女,还是有些太高。” 慕淮毫不犹豫,语气坚决道:“儿臣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喜欢的,自是要许她最好的。” 他当然想马上就让容晞当太子妃,让她成为他名正言顺的正妻。 但现下他刚被立储,朝中的许多势力还未开始清扫,如若现在就求太子妃的身份,依庄帝对他的宠爱,也能许他。 但是容晞便会被谏院那帮老头子诟病,万一哪个碎嘴的将消息传到她的耳中,她因此思虑过重,太容易伤及腹中胎孩。 庄帝见慕淮坚决,道:“你既是喜欢,那便许她良娣位份,待礼部选好册立太子的日子后,便让她陪着你参仪。” 慕淮听罢,一贯凌厉凉薄的深邃墨眸,竟变得有些澄澈。 他对庄帝谢恩后,庄帝似是突地想起了什么,又对他道:“你选的黄门侍郎,很有才干。” 庄帝口中的黄门侍郎,便是刚刚成为新科状元的严居胥。 提到他,慕淮面色不易察觉地微变,却对庄帝道:“父皇满意便好。” 这黄门侍郎一职,本是服务于帝王。 只是明眼人皆知,严居胥实则是东宫近臣。 慕淮同庄帝商议了些许政事后,便离了乾元殿。 他回想着前世为帝时,做的昏庸事。 疑心过重,逼严居胥自尽是其一。 穷兵黩武,害尹诚英年早逝是其二。 征伐中原需耗大量国力,若无严居胥在内治国有方,他哪来得军粮去打仗? 他对权柄的掌控欲过强,前世没怎么放权过,许多事都要牢牢掌握在手。 今世的他,虽亦不会放权。 但现下看来,严居胥的才干并未完全发挥出来,是他这个做君主的猜忌心过强,浪费了这么好的能臣。 殿外空气清寒,慕淮身上难得轻松,为帝的那十几年中,他从未安睡过。 可现在,每日拥着那娇小的女人,他竟能夜夜安梦。 慕淮心情甚悦,准备回东宫陪那女人用些午食。 那懒女人纵是再贪睡,这时也该起身了。 他阔步回了还未翻葺的东宫,待进了里殿时,眼前之景却让他觉得异常刺目。 那女人娇小的身子正伏在檀木小案处,纤弱的背脊似是因泣,正上下起伏着。 哭音不刺耳,既软又低柔,足以让人生出万分怜意。 高高兴兴地回了东宫,可怀着他孩子的女人却在痛哭流涕。 慕淮沉目,清俊的脸抑着怒气,待振袖之后,便往容晞的方向走去。 他要问问,他女人到底受了什么委屈。 第30章 哄媳妇(捉虫) 容晞哭得几欲晕厥, 螓首泛着钝痛。 慕淮已然走到她的身侧,双手覆在了她纤瘦的肩头,将她从那小案处扶了起来, 命她看着他。 男人的嗓音隐隐压抑着勃然的怒气, 他沉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要这般痛苦流涕,连身子都不顾了?” 听慕淮提及了腹中之子, 再见他的眼中也有了迫人的怒气,容晞强自抑着眼泪,却怎么抑也抑不住。 最后她低柔地打了个哭嗝, 看上去更可怜了。 慕淮见此凛目。 从容晞跟他那日伊始,这娇气的女人一哭, 他纵是面上不耐又烦躁,但心中却是顶无措的。 这个又娇气又麻烦的女人, 要把他那颗冷硬的心肠磨死了。 一个容晞,就足够他受的, 真没旁的心思再要其余女人。 慕淮周身散着的阴戾之气渐褪, 微粝的手掌亦将女人温热娇美的脸蛋捧覆, 他用指腹为她拭着汩汩的清泪。 第35节 语气难得变得很低,似是在哄着她,让她听他讲话。 慕淮问她:“同孤讲讲,是谁惹到你了?” 容晞不敢直视男人的那双稍显凉薄锋利的眼, 她故意避着视线,抽噎了几声, 复低声答道:“……云岚…云岚她死了。” 慕淮不解, 又问:“云岚是谁?” 容晞美目微掀, 复又微垂, 回道:“那日奴婢月事不顺…求殿下请到衢云宫的叶司医,名唤叶云岚。适才奴婢得知…她竟是于前日自戕了。” 提及自戕二字时,容晞的眼泪又开始夺眶而出,却刻意控制着哭态。 有的女子哭,神态略显凄厉狰狞。 而她哭,却若梨花带雨,似仙子落泪,楚楚惹人怜。 容晞的美目看似躲闪着,实则亦带着探寻,暗暗打量着慕淮的神色。 男人身上蛮力大,下手不知轻重,她纤弱的肩头被他攥痛,便慢慢颦了眉目。 慕淮见此便松开了女人的双肩。 甫一松开,容晞便如幼莺归巢般扑到了他的怀中,纤细的胳膊亦环住了他的蜂腰。 见女人柔弱无依的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肩头,慕淮呼吸微滞,她身上让人安沉的馨香扑洒而至。 温热带泪的孕美人娇柔万分地在他怀中,慕淮平复着骤然狂跳的心脏,嗓音却依旧淡定如常,他镇定地问她:“你是在怀疑那叶氏医女的死因?” 容晞未回他,复又在他怀中抽泣出声。 慕淮锋眉微蹙,声音沉冷了几分:“还怀着身子,不顾孩子了?” 容晞仍靠在他宽阔的胸膛处,却略带哭音地自顾自地问道:“殿下…日后会对奴婢和奴婢的孩子好吗?奴婢在这世上无依无靠,亦无任何亲眷在侧。奴婢…奴婢只有殿下一个人了,若日后殿下不再垂怜奴婢…那待为殿下生下孩子后,奴婢不如死了好了。” 慕淮听她提到了死字,低醇的嗓音登时泛狠,他语带威胁地斥道:“在孤的眼皮子底下,你敢寻死?” 容晞抬眸,用那双水盈盈的眼望着慕淮。 含悲含怯,却是勾魂摄魄。 慕淮被女人望得有些失神,不由得想起史书中记载的那个,祸害了两个国家的美人。 他此刻终于明白,那些本也是雄才大略的君主,因何会被一个女人迷惑。 自己终归也是未能免俗。 慕淮无奈,复又为容晞拭泪,道:“孤不会让你死。” 语毕,他微微倾身。 高大的身躯在罗汉床处落了影,那影子将娇小的女人覆盖得严严实实。 慕淮与容晞额抵着额,二人乌黑的浓睫相触,他觉她面上柔软又湿濡。 他低声对眼前的女人命道:“看着孤。” 容晞依言看向了他的眼。 二人离得几近,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因悲泣显得弱态伶仃的自己。 慕淮这时低声问:“孤问你,哭有用吗?你哭,那医女就能回来吗?” 容晞摇首,回道:“不会再回来了……” 叶云岚是,浣娘亦是。 都不会回来了。 容晞眉宇微蹙复又很快舒开,她强自让自己的嗓音依旧保持温软娇糯,不夹杂半分恨怨。 “你哭坏了身子,孤的孩子该怎么办?嗯?” 不只是孩子,若她真哭坏了身子,他又该怎么办。 当然,此语慕淮未说出口。 他又道:“你若觉她死因不明,要亲手为她报仇,孤为你做主。” 见女人的泪有渐止之态,慕淮继续道:“再有,做孤的女人,不可行事畏缩。你总这样娇弱好哭,孤日后怎么许你位份?” 他终有一天要将这个女人,亲手捧到皇后的位置上,让她站在他的身侧,与他比肩。 做皇后,光有他的宠爱不够,亦要有手段做稳这个位置。 她性子若柔弱,他可慢慢教她。 慕淮的语气不算温柔,却大有劝哄的意味, 容晞喜欢慕淮这点,这男人虽倨傲性桀,但若遇上看不过眼的事,从不会大肆说教,只是沉眉斥一句罢了。 她心中悬着的石子落地,既是提到了位份,那她至少也会被封个奉仪。 容晞这时慢慢抬眸,眼神仍带着怯意,却充融着仰慕,似是以君为天。 慕淮心中对她的怜意更甚,他用额蹭了蹭女人柔嫩的额头。 他声音很低,亦很郑重:“孤许你利刃,亦予你宠爱。” 男人那双深邃的眼似是要望进她的心里。 她适才所有的举动,虽有真情实感,但大多都是在做戏,都是在邀宠行乞怜之事。 但慕淮的这句话:许她利刃,予她宠爱。 却让她的心仿若被击中般,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容晞嗓音甜哑,她垂眸,细声问慕淮:“…那奴婢,将这利刃刺向谁都行吗?” 她要刺的人,极大可能是慕淮未来的妻子,还有慕淮的嫡母,也就是大齐的皇后。 慕淮却是淡哂,道:“只要不是弑君,你想动谁,都可以。” 拿这把利刃,刺向他的心口,亦可以。 他又问:“或者,你若有怀疑的人,便告诉孤。孤替你解决那人,将他脑袋砍了提来见你。” 容晞失笑,美目却是微侧。 她不敢赌慕淮对翟诗音的心意,但自己的目的已然达成,妾侍的身份有了,她在宫中的力量亦有了。 容晞再度扑入了慕淮的怀中,语带哽咽道:“…殿下……” 慕淮低首亲了下她的发顶,用结实有力的臂膀将她小心拥在怀中,却看不见容晞那双纤美白皙的手,正死死地攥着他华贵繁复的织锦冕衣。 容晞闭目,暗自思忖着。 慕淮的性子骁急,行事果锐。 虽然残忍狠决,但处事风格却是快刀斩乱麻,并不行慢慢折磨人的阴损手段。 单要了她的性命,还不够呢。 她得让她尝尝,什么叫身在人间,心在地狱。 ****** 这日晴雪初霁,未央宫中雾凇挂枝,雀鸟啼鸣。 皇后近日身子不适,此时此刻,她头戴抹额,懒躺于乌瞒木制得罗汉床处。 那罗汉床异常精美,嵌了金银片子、螺钿刻得花鸟和四簇数石1。 皇后身子不好,很难有孕,现下的年纪也不可能再为庄帝生养,实乃人生之憾。 见端淑明丽的翟诗音正细心地为她揉着泛酸的双腿,皇后眸底一柔,温和道:“你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不及从前开朗善谈,可是在想太子带进东宫的那个民女?” 翟诗音听罢莞尔,温顺地对皇后点了点头,回道:“娘娘最了解侄女的心思了,侄女不瞒着娘娘。” 慕淮从宫外带回了个女人,自是让她近日多忖多虑的缘由,但这只是其一。 另一缘由便是,她派到洪都的刺客,竟到现在都没往汴京回个消息,她曾派人去寻过,但却找不到那帮刺客了,连个尸体都没寻到。 翟诗音不能确定,那容氏女到底有没有身故。 她怀着慕淮的孩子,终归是个祸患。 皇后瞧出了翟诗音的心思,劝道:“做太子妻妾,亦是将来天子妃嫔,不可妒心过甚。总会有人分你的宠爱,亦会有孕。你做稳了正妻位置,便不要再将妾侍放在心上,妾终归只是玩物而已。” 翟诗音恭敬地点了点头。 这些道理她都明白,可一想到慕淮的第一个女人很可能就是那满脸麻子的容氏女,她便觉得如鲠在喉,甚至是恶心膈应。 但她现在属实不该再去想那容貌鄙陋的容氏女,那在东宫的神秘女子,才是眼下的最大威胁。 她近日派人打探过那女子的消息,可东宫驻卫森严,下人们口风又紧,她丝毫未能探得那女子的身份。 有宫人说那女子生得极美,翟诗音自是也料到了。 若她生得不美,怎会被慕淮那样倨傲又冷漠的男人看中? 皇后瞧出了翟诗音的心思,道:“你若想见那女子,明日本宫便宣人让她到未央宫来。虽说此女无名无份,但到底也是太子的女人,而本宫既身为皇后,她合该来此参见跪拜。” 皇后想,一寻常的民女罢了,身份低贱。 让她来未央宫,还是赏她面子。 翟诗音面露笑意,恭敬回道:“多谢娘娘。” 是夜,翟诗音未能安睡,脑中一直在想着那女人的容貌。 待至次日时,太子却遣人来未央宫,说那女人突有了疾病,身子抱恙不宜来未央宫见皇后。 可那女人到底患没患病,又有谁能知道? 眼下春日将至,宫中梅苑的寒梅即将凋零,翟诗音想着这日便去梅苑为皇后采些梅雪,以做烹茶之用。 翟诗音怀着心事,经行过了东华门,看着峻宇雕墙的东宫中,冒出的重檐阙楼。 那双清丽的美目,带着深深的渴望。 早晚,她都要住进去。 不急于这一时。 翟诗音善舞,步履亦似翩跹,携着两名宫女走到了梅苑处。 待至梅苑时,却见一陌生女子正亭然站在泛着幽香的梅林中。 第36节 翟诗音离那女子愈近,待看清了那女人的相貌时,眸色不禁微变。 那女子可谓雪肤花貌,靡颜腻理。 生了副极为艷丽又有冲击力的秾美相貌,雪不及她肤色新白,梅花亦不及她柔唇娇媚。 她眉心点的花钿,正在晌午的日头下泛着熠熠的辉光。 如此绝色,到哪儿都是艳压群芳,太让人自惭形秽。 若不是地上落了影,翟诗音都以为这人是梅花精变得。 她下意识得用手抚上了自己的脸。 明明她对自己的相貌是顶自信的,但眼前这个陌生女人的相貌,属实强出她太多。 她在这样的美人面前,只能被称得一句小家碧玉。 这女人到底是谁? 翟诗音心中渐渐有了答案,却也生出了慌乱之情。 丹香站在容晞的身侧,低声道:“姑娘,有人来梅苑了,奴婢瞧着,好像是翟家大小姐。” 容晞颔首,纤美的手伸向了覆雪的梅花,指尖微触到冰寒的雪时,眸色亦是微变。 原本柔美温纯的一双眼,竟夹了些许的狠色。 她勾唇,回丹香,道:“知道了。” 第31章 恃宠生骄(赠红包) 翟诗音毕竟是个世家小姐,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她很快调整了情绪, 稍定心神后,便走到了那神秘女子的身前。 容晞用余光瞥见了翟诗音已然向她走近, 却仿若不察,继续用着镶宝的金镊采着梅上积雪。 翟诗音走近方才看清,原来这女人的身后不仅有宫女, 还有四五名身材健魄的佩刀侍从。 那些侍从俱都低着头首,为避嫌不敢看容晞半眼。 翟诗音见过这些侍从, 知道他们是慕淮身侧的人,此时此刻, 她已料定,这女人便是慕淮从宫外领进宫的民女。 她总觉得,这女人愈瞧,愈有种熟悉感,可又说不上是哪处熟悉。 甫要靠近容晞时,那些侍从便围了上来,不让她靠近那女人。 翟诗音面色未变,温柔道:“你们拦我做甚,我也是要来这梅苑为皇后娘娘采雪,以做烹茶之用的。” 容晞听见了翟诗音的声音,方才做出了刚发现翟诗音的样子, 她转首,看向了她。 翟诗音亦看向了容晞,离她愈近,就觉她生得愈美。 翟诗音心中充融的妒意更甚。 容晞这时淡哂, 不解地问向翟诗音:“你是……” 翟诗音一听容晞的嗓子,又觉得很熟悉。 这又娇又嗲的甜柔嗓音,和那个容氏宫女好像。 是不是慕淮就喜欢女人的嗓子是这个动静? 就跟雀鸟啼鸣似的,太娇太嗲,直让人起鸡皮疙瘩。 翟诗音控制着神色,暗觉发出这狐媚动静的女人注定要为人妾侍,上不来台面,一点都不端庄。 她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面容依旧和煦若春风。 翟诗音明知故问的对容晞道:“我是礼部尚书之女,亦是皇后的侄女,名唤翟诗音,请问姑娘是?” 容晞听罢,面色淡淡,她道了声哦。 又言:“翟小姐是吗…我刚进宫没多久,太子殿下倒是同我提了几位宫中贵主,却没提过翟小姐。” 翟诗音听罢,心跳一滞。 慕淮竟是没同这女人提过自己? 这怎么可能? 皇后三番五次地同皇上说,要让皇上赐婚,皇上那边的态度也并未拒绝,算作默许。 庄帝应是同慕淮说了此事的。 翟诗音的面色变得很难看。 容晞眸底掩着不易察觉的笑,却仍装着细心采雪的模样,将翟诗音晾在了一侧。 她今日穿了雪白的狐裘,这时当晴雪初霁,她肌肤本就凝白,现下看来更是莹润清透。 寒风料峭,她精致软小的耳珠亦是微微泛红,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目。 仰首撷雪时,翟诗音身后的宫女们竟是都看痴看怔了。 翟诗音察觉到了宫女们的异样,侧首睨了她们一眼,复又恢复了平和的神情。 容晞已走到了另一颗梅树下,翟诗音亦走上前去,虽仍被侍卫挡着,却仍是温和地问道:“姑娘从民间初来宫中,可还住得习惯?” 翟诗音暗想,这民女行事粗鄙,不懂规矩,怕是个空有美貌,且没心机的。 真是一点都不怕得罪人,同外人客气都不会。 自己早晚会是慕淮的正室,从现在起便要端起大度贤淑的风范来,断不可在贱妾面前失态。 容晞唇角微漾,未看向翟诗音,边撷雪,边回道:“初来宫中,虽然觉得一切陌生,但好在有殿下在…” 话毕,她故作赧然地笑了下,又道:“殿下对我很照拂,细心告诉了我许多事,自是没什么不适的。” 这话说得含羞带怯,小女儿家的情思尽露,一看便知,她同慕淮的相处定是甜蜜万分。 翟诗音脸色是青一阵,白一阵。 看来慕淮当真是极为宠爱她。 容晞停下手中诸事,又看向翟诗音,问:“你..不采雪吗?不是要为皇后娘娘烹雪煮茶吗?总是问我问题做甚?” 翟诗音看着容晞言语带着目中无人的娇蛮,温柔的嗓音终是冷了几分,她道:“姑娘,你可知晓,皇后娘娘已向皇上说了我和太子殿下的婚事,将来我们便会时常相见。若你现在还不太懂宫里的规矩,可来寻我,我会告诉你的。” 容晞听罢,精致描绘的横烟眉微挑。 她又问:“哦?有这事吗?殿下并未同我说过。” 翟诗音要让眼前的女人明白,她再受宠爱,将来也只是个妾。 她点话点得很明白了,这女人却仍对自己没半分恭敬。 翟诗音面色微变,她真想不明白,这女人是不知者无畏,还是听不明白话意。 她又道:“姑娘是在同我装糊涂吗?” 容晞笑意愈深,瞧着极为秾美,回道:“我为何要同你装糊涂,翟小姐如何,同我有何干系?” 翟诗音一时失语。 “你……” 这女人真是个恃宠生骄的难缠对手。 翟诗音在心中暗骂着,庄帝身侧的大太监已然至此,微微调整了下不稳的呼吸,走到众人的身侧,恭敬道:“可寻到这儿了,找了姑娘好半晌。” 姑娘这词,也不知是同谁说的。 翟诗音心中却雀跃了起来,看着大太监身后跟着的小太监端了圣旨,便觉应是来宣旨的。 说不准,就是封她为太子妃的圣旨。 她面上又展露了笑意,静等着那太监宣旨。 大太监这时道:“容氏女听旨。” 翟诗音面色微僵。 待容晞恭敬跪地后,大太监这时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朕惟典司宫教,率九御以承休。咨容氏温良性贤,品貌出众,着册封尔为太子良娣。誉命惟新,荷殊荣于简册1。” 言罢,容晞心中也是一惊。 她本以为,自己最多会被册封为奉仪,却没想到,慕淮许她的位份竟是良娣。 容晞平复着心绪,恭敬答道:“儿臣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翟诗音蓦地僵住了。 庄帝竟是封了一民女为良娣? 这女人越过了奉仪、昭训、承徽和良媛2,竟成了仅次于太子妃的良娣? 凭何要赐这民女为良娣?就连那三四品官阶的嫡出小姐被封了太子良娣,都是抬举。 倏地,她回想到,太监宣旨时,称的竟是容氏。 翟诗音眸光一聚,这女人既是姓容,嗓音又这般娇嗲,会不会是…… 那个女人。 可怎么可能呢? 宣旨太监走后,容晞身侧的宫女都在说着恭喜容良娣的话。 翟诗音强自让自己冷静,装作继续采雪的模样。 容晞却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翟诗音见那女人媚色无边的桃花眼,竟带着些许的挑衅,心不由得一凛。 容晞将翟诗音的局促俱看在眼中。 她那么喜欢装贤淑端庄,便让她装好了。 容晞跟了俞昭容许久,最是清楚,这后宫女人的争宠手段不尽相同,而汴京中的贵女喜欢中庸的方式,表面随和不显山露水,内心却是算计的。 但最能激起女子妒意和恨意的,还当是俞昭容这种跋扈狂妄的妃嫔,俞昭容在世时,许多人恨她恨得牙痒痒。 尤其是对付翟诗音这种,硬要端贤淑大度架子的,她只有这般,才能将她气个半死。 容晞身上的馨香离翟诗音愈近。 第37节 翟诗音却有些慌乱,不知这女人要做甚。 终归不会是没脑子到,要同她炫耀吧。 容晞停住了步子,对翟诗音道:“翟小姐,许是忘了件事。” 翟诗音强自让自己镇定,问道:“何事?” 容晞嗓音依旧娇柔,语气却带着些许的寒意,她道:“我既是刚被封为良娣,在这宫中的位份便是正三品,而翟小姐无任何诰命在身,理应向我屈膝行礼。翟小姐既是自诩是个懂规矩的,那为何不向我行礼?” 翟诗音面上终于露了怒意,可她却然如容晞所说,现下并没有任何位份和诰命在身。 她暗咬着牙,屈了双膝,对容晞恭敬道:“……这样可以了吗?容良娣。” 容晞淡漠地扫了她一眼,未发一言,携着丫鬟和侍从离了此处。 翟诗音看着容晞远去的背影,觉今日发生的一切,就跟撞了鬼似的。 这容良娣,到底是不是被她施计撵出去的容姑姑? ****** 是夜月华甚朗,雍熙禁城灯织天幕,一派阖闾繁华之景。 慕淮近日忙于治匪之事,下朝后便是政事堂和枢密院两头奔跑,很是忙碌。 容晞静坐在八仙桌旁的圈椅处,心中想着还未归宫的慕淮。 这男人被立储之后,却然勤政,当真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君主呢。 今日她封了良娣,对慕淮的心思便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他是主,而她是奴。 而现下,她是良娣,虽然是个妾室,可他却变成了自己的夫君。 虽然她不敢唤他夫君,仍会唤他殿下,但是…… 思及,容晞眸色柔和地看了眼自己微隆的小腹。 慕淮是她的夫君,又同她有了血脉的联系,那从今日起,便是她的亲人了。 容晞抚上了自己的小腹,时辰已晚,她却让宫女将菜食再热上一番,她要等着慕淮回来一起用。 慕淮归宫时,身上裹挟着初春的清寒,却并未露任何疲态。 反倒是政事堂的那些臣子受不住,一个个的到时辰便面露苦色,他意犹未尽,却终是让他们出宫归了府。 他本想找大理寺的官员调些卷宗,尤其想看看当年容炳失职之案,可时辰已晚,只得作罢。 慕淮重活一世,便不如前世刚刚执政时,对有些政事是初次上手,并不明晰。 执政十余年后,再站在这个位置看,便看清了许多事。 尚书省的刑部和大理寺的职权看似是分明的。 齐朝大理寺一般只审汴京要案,判刑量刑之事仍要交由刑部处理,但这无疑让大齐整个司法过程的效率低下了许多。 大齐司法和刑狱之政,可变。 慕淮想找严居胥商议此事,可自他带着容晞归宫后,还没见到过严居胥。 他想起前世这时,严居胥的夫人好像患了重病,他虽刚莅职,却仍是告了假。 民间都赞他同糟糠之妻患难与共。 回东宫这一路,慕淮仍在思考着政务,天色已然不早,他突地意识到,这一世与前世不同。 这一世,那女人还活着。 她刚刚被封了良娣,是他的女人,他不能将心思全然放在政务上,得腾出些时间来陪她。 思及,慕淮唇角微牵。 进殿后,却发现那女人端坐在八仙桌处,筷箸安放在筷枕之上,竟是一点菜食都没用。 容晞觉出慕淮已然归来,便从桌前起身。 男人头戴远游冠,穿着双佩革带弁服,矜贵夺目,正值意气风发之龄。 慕淮身上的气质看似矛盾,却又很是相融。 他骨子里都透着强势,行事狠辣残忍,又习武骁勇。 可面貌却如文士般清隽俊美,平日穿着素简的斓衫,亦有种芝兰玉树的风雅。 容晞刚觉他气质出尘,这男人的面色便开始发阴。 慕淮冷声斥道:“为何不用晚食?” 容晞回道:“奴…妾身想等着殿下回来一同用。” 见她面容委屈微怯,慕淮面色稍霁。 他想,日后若他再回来的晚,定会派人回宫告知她一声,断不会让她再这般等着。 菜食刚被热完,冒着热气。 这几日,容晞害喜之症好了许多。 她见慕淮今夜食量偏大,便细声问道:“殿下是中午用食不多吗?” 慕淮回道:“孤未用午食。” 前世容晞死后,他一日就用一顿饭,对珍馐佳肴毫无兴味,吃饭只是为了维持生存。 如今看来,他前世早亡,亦与这习惯有关。 容晞轻抬纤腕,为男人舀了勺汤羹,关切道:“殿下日后处理政务时,还是要用些午食的,不然身子该不好了。” 慕淮接过了汤羹,定定地看了容晞半晌。 容晞被他的视线灼得面热,双颊冉起了红意。 慕淮用下了容晞为他盛的汤羹。 忙碌了一整日,回到东宫,有个娇柔体己的女人陪着,又用着热菜热饭。 这一切,都与前世不同了。 其实重生前,这样温暖的日子亦有过。 容晞做他奴婢时,也是陪着他用晚食,温柔又细心地照顾着他。 可那时的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直到前世,那女人离开他后,慕淮才意识到,这些看似平淡的日夜相处,于他而言,有多么珍贵。 好在现下,他失而复得。 慕淮低声道:“嗯。” 待用罢晚食,慕淮沐了浴。 他半敞着衣襟,身上略有些熨烫,将床上娇小的女人拥在了怀中。 既已被封了良娣,那明日他便该带着容晞去未央宫拜见帝后。 慕淮叮嘱了容晞几句,怕她会出错。 等册仪之前,他还要寻礼部的人教她礼仪。 容晞此时已然困倦,靠在男人宽阔的怀里眯着眼。 慕淮见此用手指轻点了下她的额头,低声道:“懒女人,孤同你说的话,你有没有听见?” 容晞懵懂地点着头,慕淮已然忘却,她跟了俞昭容多年,亦帮她争过宠。 她对宫中各位贵主,甚至是庄帝的脾性和喜好都很了解。 却还是细声回道:“殿下的嘱咐,妾身都记下了。” 慕淮听她仍唤他殿下,薄唇微抿。 这女人今夜成了他的小良娣,却还唤他殿下。 慕淮将女人柔腻的双手紧握,随后与她十指相扣,置于腰际。 随后,将女人温热娇美的巴掌小脸轻抬,见她仍是一副娇弱困乏的慵懒模样。 慕淮无奈,低首啄吻了下她的柔唇。 容晞阖着双目,觉出了唇上被男人亲了下,唇角亦是微漾。 随后,便将娇小的身子往男人的怀中扑了扑。 慕淮一贯凉薄的眼终于蕴了淡淡的笑意,他道:“还唤孤为殿下?” 容晞嗓音娇娇糯糯,不解地问:“那唤殿下为甚?” 慕淮捏住了女人精致的下巴,嗓音低醇,轻声命道:“应唤孤为,夫君。” 第32章 牙牙(红包) 听罢慕淮之言,容晞睁开了略有些惺忪的美目,心跳的速度亦渐渐加快。 多年前她还是官家小姐时, 不是没幻想过她未来的夫君到底是何模样。 却从未预料到,自己的夫君竟会是慕淮这样性情强势的男人。 木已成舟, 自己已然有了他的孩子,成了他的女人,慕淮让她唤他夫君, 容晞心中自是稍有雀跃。 慕淮却然是她的夫君。 但爱侣之间,也不一定要称对方娘子, 亦或是夫君。 慕淮向来对她没个称谓,多数称个“你”字, 或者愠怒时直接唤她“容晞”。 容晞记得慕淮的表字,名唤芝衍。 很好听的名字,芝兰玉树,衍若君子。 容晞在心中轻唤了一声慕淮的表字芝衍,语出之言却是乖顺的唤道:“……夫君。” 第38节 她声音甜腻,慕淮顿觉自己的心尖被人敲了一下。 光一声夫君自是让人意犹未尽,远远不够。 慕淮薄唇微勾,再度低声命她:“再唤一遍。” 容晞大着胆子将唇畔置在了慕淮的耳侧,轻轻用柔唇亲了下男人的耳垂。 见男人身子微僵,复又稍带着怯意的看着他的眼晴,细声道:“夫君, 你最好了,快些抱着妾身睡下罢。” 这话是对着他耳朵说的,着实如在他心间呵痒。 一想到女人双唇的柔腻触感仍停驻在他的耳垂上,慕淮心中登时变得酥-麻一片, 这劲头沿着四肢百骸直往额头上冒。 他眸色登时一晦,倏地将女人扣在了身|下。 容晞乌黑浓密的长发倏然间若海藻般四散,男人高大的身子落了影,已将娇小无措的她满覆。 此时此刻,她的困意和倦乏顷刻消融,精神立即紧张了起来。 慕淮一手撑着自己的身子,另一首抬着女人精致的下巴,看似强势摄夺,实则极尽小心和克制,深深地吻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容晞被亲得迷迷糊糊,才倏地意识到自己还怀着身孕,连忙对慕淮喘声道:“…夫君,妾身…妾身月份未做稳,不可……” 慕淮没完全丧了理智,睇着她稍带着惶意的眼,将她的局促看在眼中,终是松开了她。 他回想着被他细细品咂的那寸温甜,手背上已贲出了青筋。 再这样下去,她肚子里的肉还没落地,他却要完。 但容晞现下又如瓷娃娃般,娇弱又易碎,他舍不得那样对她。 慕淮将女人扶了起来,让被骇得微微发抖的女人靠在他的身上,他则把玩着她柔顺的长发,一下又一下的抚着。 这女人胆子还是太小,亲一下就怕成这样。 慕淮抿唇,随后薄唇覆于女人泛红的耳廓,低声哑笑,问道:“怕成这样?” 容晞缩在他怀中,不敢言语。 这男人将她抓回来后,对那敦伦之事比以往收敛了许多,但一回想起之前同他的种种,她还是觉得有些怕。 慕淮见她不言语,竟是没做怒。 他低首亲了下她的发顶,语气很轻,唤她:“乖晞儿。” 容晞听罢,心跳一顿。 慕淮竟唤她晞儿? 会不会是自己听错了? 他嗓音低沉醇厚,很有磁性,唤她晞儿时,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酥掉了。 容晞闭着双目装傻充愣,纤长浓密的羽睫却上下扑闪着。 男人这时已将怀中的女人轻轻推开,他看着她那双微怯且水盈盈的桃花美目,唇角微牵。 随后,语带蛊惑道:“乖晞儿,帮孤含含。” ****** 次日白露熹微之际,容晞先慕淮起身,一想起昨夜之事,她的耳廓仍在泛着红意。 容晞自有孕后,身子很容易困乏,却还是强撑着,比慕淮起得稍早了些。 良娣的命服昨夜已经被送到了东宫,是一袭华贵繁复的大袖鞠衣,其上颜色深黯,颇有皇家气度。 她今晨要梳高髻,还要戴繁重的二博假髻,既是有了身份,那一定不能露怯,容晞很重视今日去未央宫拜谒帝后之事。 她虽紧张,之前却也同俞昭容去过未央宫,见过一些场面,倒不至于慌了阵脚。 待丹香和宫女为她穿戴好后,慕淮仍未起身,容晞跪在四柱床旁的华毯上,静默地欣赏着慕淮的睡颜。 她觉发髻稍沉,便将胳膊搭在床沿,微微歪了脑袋,继续看着熟睡的男人。 慕淮睡相很好看,沉睡时,没有怒容阴戾之色,英隽的眉目难得瞧着有些疏朗。 容晞见他的眉头仍微蹙着,又看他未醒,便悄悄地亲了下他的眉心。 慕淮的眉目微展,他嗅到了女人身上熟悉又令人安沉的馨香,大掌刚要扣住女人的脑袋回吻回去,容晞却及时避开了他。 她怕慕淮下手没个轻重,将她发髻弄坏弄散。 男人终于清醒了过来,知那女人躲着他,略有些不悦。 一大早就行那媚君之举,真是个小祸水。 慕淮蹙眉从床上坐了起来,周身散着的气质略有些迫人,他闭目揉着眉心。 容晞觉得刚起来的他,就像只慵懒的狮子。 慕淮睁目后,见容晞已然穿戴整齐,便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见她身型娇小瘦弱,还撑不太起来这良娣鞠衣,头上梳着散坠着玉钿的高髻,巴掌大的小脸瞧着也是愈尖。 慕淮神色和缓了些许。 若将这样一个娇小羸弱的女人,慢慢地送上那个位置,这整个过程,也不失为一种趣味。 宫女们都怕慕淮,不敢近身伺候,就算让她们来伺候,也会时常因着惧怕出错。 其实容晞一直都好奇,之前被慕淮弄死的三个宫女到底是犯了什么错,可顺福不告诉她,她到现在也不敢问慕淮。 容晞熟稔地伺候慕淮梳洗,帮他穿好元衣衮冕,为他系好革带玉勾,又垫脚帮他戴好坠着青珠垂旒的冠冕。 慕淮闭目凝着心神,他身量比容晞高出太多,见她要帮他佩冠,便微微低了首。 冠冕上垂着的旒珠微碰,发出泠泠清音,让他的眉目瞧着愈发深邃矜朗。 东宫离未央宫尚有段距离,慕淮提前遣人去了辇子院,待下朝后,二人去未央宫时共乘了华贵的翟尾卤薄车。 容晞坐在慕淮身侧,行在熟悉的宫道上,却是头一次被人抬着走,她心中既觉新鲜,又觉紧张。 慕淮这时顺势将她的手攥入了掌中,他未看向她,面色淡定从容。 至未央宫正殿时,里面已然坐满了一众妃嫔,皇后和庄帝也并肩端坐于主位之上。 后宫妃嫔皆对她这位从民间来的容良娣颇感好奇,看清了她的模样时,心中也终于了然,为何这位凉薄性冷的桀骜太子,会这么宠爱这个容良娣。 她生得实在是过于美艷,不似凡间应有的那种美。 庄帝的妃嫔大都上了年岁,见到年轻貌美的容晞,若说未生半分妒意,自是假的。 容晞进殿安坐后,却丝毫都未紧张。 之前她随俞昭容来未央宫晨昏定省多次,眼前的场面也是见惯了。 慕淮坐在容晞身侧,看着乌泱泱的一群女人,心中顿生烦躁。 他沉眉,觉这脂粉味太过呛鼻。 坐在女人堆里让他通体不适,前世她未娶任何女人,自是也没来过未央宫参拜过帝后。 这与上朝在男人堆里不同,前世他上朝时,朝臣的服饰按品阶,大都相同。 而眼前各位宫妃穿的衣物颜色不一,看得他眼花缭乱。 那些朝臣离他的龙椅尚有很大一段距离,而未央宫的正殿虽然还算宽敞,但坐了这么老些人,空间未免显得有些逼仄。 更遑论,那些女人的眼神还时不时地往他和容晞身上瞄。 真烦。 慕淮凌厉的眉目又沉了沉。 他看向了身侧的女人,见她神色倒还算镇定,见他看她,还对他温柔地笑了一下。 见容晞对他笑,慕淮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见人不察,便悄悄将女人柔腻纤美的手握进了掌中。 翟家二姐妹这时站在屏风之后,悄悄打量着殿中的一切。 翟诗画瞧清了容晞的长相,低声微讶,对翟诗音道:“那容良娣生得可真好看,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看的人呢。姐姐,你这回可是遇到个难缠的对手。” 翟诗音默了默,眸中充融着妒意,随后幽幽道:“生得美又怎样,还不是个没有家世的民女,只能仰仗着太子的宠爱而活。” 翟诗画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翟诗音将食指立于唇畔,让她噤声。 她道:“先别吵,娘娘在说话。” 只听皇后语气平和地对庄帝道:“太子既已纳了良娣,那迎娶正妃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语罢,翟诗音唇角微牵。 容晞觉得,心头像被刺了一下。 她成了慕淮的妾室,终是不能免俗,亦想要完全占有夫君的宠爱,不想让他抱着别的女人睡,更贪心的不想同旁人共享慕淮。 可他是太子,未来的大齐君主,又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 庄帝不语,他知道皇后有意让翟家女为慕淮正妃。 皇后是他的发妻,少时二人也曾有过甜蜜甚笃的相处时日,只是后来他对皇后的感情变淡,这些年皇后被李贵妃压制,又不能生养,却也没惹事生非。 庄帝心中,对皇后还是有些愧疚的。 便道:“皇后可有想法?说来听听。” 皇后回道:“臣妾想,可让礼部钦定些世家小姐,让太子选秀,本宫亦可同皇上帮太子看看。除了选太子妃,还可再帮太子择几位年岁相当的奉仪和良媛。” 慕淮听罢,微嗤了一声。 觉女人的那只手要从他掌中脱离,便又攥紧了几分。 容晞无奈,强自让自己淡然处之。 东宫诺大,终是不可能只住她一个有位份的女人。 她怀着身孕,未来的好几个月又都不能满足慕淮。 庄帝问向慕淮:“太子你怎么看皇后的安排。” 慕淮这时方才松开了容晞的手。 他起身作揖,随后对庄帝恭敬道:“去年我朝伐缙,用于军饷的花销让国库亏空了不少,若娶太子妃,婚仪难免要大操大办,更遑论是要在汴京选秀。而且,父皇身子未愈,儿臣自是没那个心思纳那么多的女人。” 皇后听罢面色微僵。 第39节 庄帝赞许地回道:“嗯,太子心孝,且为民着想。那这选秀,不办也罢。” 待慕淮坐定后,皇后眨了眨眼。 这慕淮说什么,庄帝都要称赞,她早已见惯不惯。 不过今日他的这番话属实噎人,又言尽孝,又语民生的,她还真是没办法再提让他娶翟诗音的事。 看来,得想个别的法子,让这性冷的太子纳了翟诗音。 哪怕,这手段使得下作些。 ***** 待众宫妃都离了未央宫后,慕淮也携容晞走了出来。 听完慕淮刚才对皇后的那番话,容晞不宁的心神终于平复了些许,看来短期内,慕淮都不会有任何女人。 不会有那翟诗音,亦不会有旁的良媛和奉仪。 庄帝在皇后的搀扶下走出宫后,见慕淮还未走远,便低声道:“满牙,随朕去趟太史局。” 慕淮低首应是,随后让容晞自己先归东宫。 容晞乖顺的点了点头,见慕淮和庄帝的身影渐远,她眸中溢出了惊诧。 满牙? 是慕淮的乳名吗? 没想到如慕淮这般强势的男人,竟是有这么个有趣的小名。 她正觉好笑时,便见翟诗画正往她的方向走来,她后面跟着的人是她的近侍丫鬟,提箱背囊的,看着应是要出宫归府。 翟诗画却然如容晞所想,是要归返尚书府。 她觉来宫里再不及之前有趣,皇后明显更偏向翟诗音,自己来这雍熙宫,就好像是给她当陪衬似的。 翟诗画瞧见容晞向她走来时,身后的丫鬟是个有眼力架的,低声对她道:“小姐,她是良娣,您合该向她问安见礼。” 她无奈,只得半屈双膝,对容晞施了一礼,道了声见过容良娣后,便要往宣华门处走。 容晞这时轻声道:“翟小姐留步。” 翟诗画不解,这女人跟她姐姐应是有仇的,但她又不准备嫁给慕淮,她唤她作何? 翟诗画问道:“容良娣……有什么事吗?” 容晞淡哂,用那双柔媚的桃花眸打量着翟诗画鬓边的四蝶银补花钗,又用那副娇软的嗓子啧了几声,方才回道:“小姐的花钗真好看,不知是在汴京的哪个铺子打的,我也想打一对。” 翟诗画不禁失笑,她觉这容良娣行事果然粗鄙,应是从民间来,没见过什么好玩意。 进了宫,人便也变得势利,什么好物什都想要。 当真是俗不可耐。 翟诗画脸偏圆润,生得娇俏,她用手抚了抚鬓边花钗,略带得意地对容晞道:“这花钗,容良娣在御街可买不来,这是皇后娘娘赏给我的。” 容晞故作了副原来如此的神色,对丹香命道:“记住这样式,回去后就让太子给我打一副类似的。” 丹香看着一脸得色的翟诗画,想起了适才容晞的叮嘱,回道:“是,奴婢记住了…但奴婢瞧着,翟小姐的花钗很眼熟呢…好像之前翟大小姐也戴过。良娣你看,那蝶翼一角镶的那颗珠子,原先好像是没有的。好像是磕碎后,重新补上去的……” 话还未毕,容晞故作跋扈地斥道:“在翟小姐面前,多什么嘴?” 丹香连连对容晞和翟诗画认错。 这话说完后,翟诗画的脸登时变得很难看。 她没那么迟钝,自是知道,那宫女所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钗子,竟是翟诗音用过的,而且还是个坏的。 皇后竟是将翟诗音不要的坏钗子赏了她,亏她还当它是个宝贝戴着。 翟诗画气急,倏地拔了鬓边的华贵发钗,将它抛掷在了青石板地。 她身后的丫鬟吓得一惊,忙将那钗子捡了起来,连连劝道:“姑娘……这可不能乱扔啊,这花钗是皇后娘娘赏你的,算御赐之物,折毁了可是有罪的。” 翟诗画哼了一声,将头别过一侧。 她气得浑身发抖,眼眶也是微红。 容晞故作歉意,柔声劝道:“翟小姐,我婢子今日话多,得罪你了。不过我虽出身民间,却也见过不少家宅内斗的腌臜事…我觉你投缘,今日便多同你说一嘴。翟小姐属实应该多生个心眼,切莫让有心人踩一捧一,拿你当靶子使。” 说罢,容晞微微欠身,身影翩然地携着丹香离了未央宫正门。 徒留翟诗画定在原地,回想着那容良娣用娇柔的嗓音同她说的一番话。 她自是知道,容晞没安什么好心。 可那容良娣说的,又却然句句在理。 翟诗画想起那日慕淮让她罚跪,翟诗音非但没多帮她求情,反倒是自己先回去了,她便更觉幽恨。 同为嫡女,父母偏向长姐,身为姑母的皇后亦偏向长姐。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要受这种委屈? 凭什么她就要用翟诗音不要的东西?皇后是拿她当傻子吗?拿一个坏的重新补了的钗子给她,她就会欢天喜地吗? 翟诗画对翟诗音这个长姐一直是敬爱的。 可时至今日,翟诗音心中终于了然,她那个端淑知礼的姐姐,可不怎么当她是亲妹妹。 ****** 晌午时分,汴都今晨还稍有些阴暗的天气渐明,云开雾散,令人心情甚悦。 容晞携丹香和一众侍从归返东宫时,竟是在宫道上见到了折返而归的慕淮。 见慕淮向她走来,容晞不解地问:“夫君不是随皇上去了太史局吗?怎的这一会功夫,便回来了?” 想起庄帝的身体,慕淮神情略有些沉重,他回道:“还未行至半路,父皇身子不适,便着人抬辇回乾元殿了。” 容晞又问:“那夫君这是要去政事堂…还是出宫去大理寺?” 慕淮看着一身繁复鞠衣的绝色美人,面色难得平和,气定神闲地答:“孤回东宫,陪良娣用午膳。” 容晞唇角微漾,软声回道:“嗯,夫君今日多吃些。” 慕淮已然牵住了她的手,容晞却想起,适才庄帝唤慕淮的那声满牙。 她幻想着慕淮小时候的模样,心中亦唤了数声,满牙、满牙。 她也想唤慕淮满牙,唤牙牙可能更上口些。 可这念头,只能想想罢了。 若她真唤了,慕淮很可能会把她的手腕拧断。 容晞想的出神,竟是将那二字低喃出声。 “牙牙。” 慕淮听到这二字,步履一顿,人亦是怔住了。 他登时反应了过来。 这女人今晨在未央宫处听见了他的乳名。 慕淮觉得自己英武的形象要被这个乳名毁了,他日后还怎么在这女人面前抬头? 容晞已然回过了神,发现自己竟是唤出了那二字,真是不妙。 她即刻用手捂住了嘴,一脸惊骇的噤住了声。 慕淮的面色已然泛阴,他沉声,恶狠狠地问:“你适才唤孤什么?” 第33章 孤喂你 听着慕淮不善且微沉的语气, 容晞自觉失态,甚至略有些懊悔,在心中责怪自己不够谨慎。 归宫后, 慕淮予她的宠爱让她有些忘了形,他毕竟是大齐的太子, 也是未来的天子,而自己终归只是他的妾室。 皇家夫妻自是与民间夫妻不同,天下子民都是慕淮的臣子, 她亦是他的臣,不仅仅是他的女人。 庄帝是他父亲, 唤他满牙当然可以。 她唤,却真真是忘了身份。 但是日后, 她可以在心里悄悄唤他满牙。 容晞这般想着,却仍不敢直视慕淮的神情,只支吾地答:“妾…妾身……” 慕淮凛着清俊的面容,却仍牵着那女人纤美柔腻的手,甚至攥紧了几分。 容晞的手心这时已然渗出了些许的冷汗,慕淮觉出掌中柔荑渐泛湿泞,微有些无奈。 他前世同臣下说话时,一向冷肃威仪惯了,语气天生带着帝王之威,给人一种压迫感。 同容晞说话时,若不稍加注意, 自然也是语气沉重。 但这女人都已经是他的良娣了,胆子还是恁小,他语气重些,她就怕成这样。 之前容晞伺候的那位俞昭容, 传闻也是个蛮煞的主子,她又是怎么在俞昭容身侧做事的? 慕淮对此想不明,却觉在她成为太子妃之前,他还有许多事要慢慢教她。 待众人归至东宫后,下人们很快便在殿中摆好了午膳,菜色有玄炙牛腩、水晶脍、鳝丝羹等珍馐美食。 见容晞的吃相仍如小猫似的,看着胃口不佳。 慕淮撂筷,看向了她。 他未语半字,但那女人竟是吓得险些噎住。 慕淮终是又沉了眉目,却在容晞轻咳时,将大掌抚上了她纤瘦的背脊,为她轻轻地拍着。 他刻意控制着语气,问:“孤可有斥你半句?你为何要怕成这样?” 前半句,语气还算平静。 后半句,语气又开始变重。 第40节 容晞眼眶微红地看着慕淮,连连摇着头首,小声回道:“…是妾身自己不小心,不是夫君的原因。” 她到现在,骨子里都还怕极了慕淮,纵是成了他的妾室,这一点也改不了。 慕淮眉间愈沉,将手从她纤弱的背脊处移下。 他终于觉得,圣贤那句女子难养,说得简直是太有道理。 养女人真是麻烦,既说不得亦碰不得。 斥一句,她眼中便要含水。 碰一下,她那娇嫩的肌肤便要泛青泛红。 娇气至极,磨死他了。 虽说那女人并未因为满牙这个乳名对他失了敬意,他的面子被寻了回来,但慕淮心中仍是不爽利。 这般想着,慕淮唤了丹香至此,冷声问道:“这菜食是哪个庖厨做的?” 没等丹香回话,慕淮眉眼凌厉,又道:“良娣吃不惯,日后别让这人做了。” 丹香眨了几下眼,恭敬应是。 却觉太子虽然脾气乖戾,但是对容良娣,却是极为宠惯的。 令容晞胆战心惊的午膳用罢,慕淮并没立即出东宫理政,而是又遣人寻了太医。 上次太医为容晞看诊,他并不在她身旁,虽然得知容晞身子无虞,却仍是不放心。 来的太医还是上次为她诊脉的那位青年,他穿着太医统一的练雀深碧时服,头戴偃巾幞头,相貌很端正。 因着上次慕淮不在,为避嫌,看诊时殿中还置了屏风。 这年轻太医上次没看清容晞的长相,这回虽只淡淡瞥见,却仍是被惊艳得怔住了。 他虽很快调整了神情,但慕淮将他的细微表情看在眼中,还是冷睨了他一下。 太医只觉有股阴风往他宽袖里钻,他险些冒出冷汗,深叹这太子真是不怒自威。 待为容晞诊完脉后,太医恭敬道:“良娣身子无恙,胎儿康健,只是殿下仍要小心…良娣身子未满五月前,不可擅行房事。” 话毕,慕淮面色未变,容晞却羞得底下了脑袋。 慕淮瞥了眼那女人泛红的小脸,又对太医命道:“照顾好良娣,若她平安诞下皇嗣,孤自会重重赏你。若她这胎有虞,你那幞头下的脑袋,就别要了。” 太子戾名在外,又极其宠爱这位民间来的良娣,年轻太医今日来东宫前,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觉慕淮会说这种骇人的话,一点都不奇怪。 慕淮让太医退下时,容晞却柔声唤住了那太医,道:“太医先留步,你为殿下也诊诊脉。” 太医应是。 慕淮端坐在罗汉床处,单眉微挑,不解道:“孤又没患病,没必要让他诊脉。” 容晞这时走到慕淮身侧,跪在他膝旁,用纤手将他的腕部轻抬,放在檀木小案处,随后语带关切地细声同他解释:“殿下身体自是康健的…但殿下近日政务繁冗,未免会积些小病的苗头,让太医瞧瞧,也好防微杜渐。” 见梳着高髻的女人美目盈盈,慕淮不再拒绝。 他二十多岁时,体魄却是康健,且因着习武,身上蛮力亦大。 许是因着这点,他前世就没怎么注意过自己的身体,虽说太医按制需要时常为帝王诊脉,但他觉此举无用,便将此制免了。 直到他快近而立之年时,才发现身子出了些小问题,却仍没在意。 再后来,他下朝后在乾元殿晕厥,太医方才告诉他,要开始注意身体。 可那时的他,已然连提个长刀都觉费劲。 重活一世,身侧多了个女人,提醒他注意身体,这滋味不差。 这一世,他有了容晞,又有了子嗣,属实应该保养身体,多活个几十年。 思及此,慕淮面色稍霁。 太医言罢他体魄康健,却又添了句:“但殿下的肾火…却有些旺,可开几副清火的方子,调理调理。 话不用点的太明,容晞和慕淮自是知道太医的这番言语到底是何意。 容晞面上如火烧般红,慕淮这一月几乎都在茹素,虽说二人寻了别的法子,但他一直都未得到真正的满足。 许是归宫前慕淮对这事过于放纵肆意,容晞也不清楚慕淮能忍多久,若他真不准备纳其他女人,那他这番,还得再忍个十来月。 于他这样重|欲的人来说,真是怪可怜的。 太医离开东宫后,慕淮瞧着容晞看向他的眼神竟带着些许的悲悯,他锋眉微蹙,颇为不悦道:“别用那种眼神看着孤,等你肚子里的那块肉落地后,孤俱都会在你身上找回来…你一顿都躲不掉。” 最后一字咬音极重。 容晞听罢,将娇小的身子伏在他的双膝,耐着心中的羞赧,嗓音低柔道:“嗯…妾身知道了。” 慕淮面色犹自泛阴,这女人自是不知道,他素了都快十几年了。 再一见她伏在他膝上,颇有“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的纤弱美态,他冷硬的心终是微松变软。 慕淮伸手抚上了她软小泛红的耳垂,慢慢地捻揉着,就像抚弄着一只小猫。 见她模样因此变得愈发娇怯惹人怜,又倏地将地上的女人抱举在身,大手一揽,圈住她的腰肢,让她坐定在怀。 丹香这时刚欲将熬好的坐胎药端进殿中,不想却见到了两位贵主的亲昵之态,忙别过了脸去,想着自己到底是将药端进去,还是等这两位主子腻歪完了再进。 慕淮已然看见了丹香的身影,亦嗅闻到了苦药的气息。 怀中的女人自是也闻到了苦药味,眉目也颦了起来,似是对那苦药有些抗拒。 慕淮对丹香命道:“将药端来。” 丹香垂着头首,将药盅端到了小案上。 容晞刚要让慕淮松开她,她好饮下那坐胎药,却见慕淮一手圈着她的腰,另一手端起药盅,竟是微啜了那苦药一口。 她一怔,不解地问:“夫君…你……” 慕淮觉这药甚苦,眉宇复又蹙起,语气淡淡地回她:“孤喂你。” 第34章 甜的(一更) 慕淮的手生得很好看,骨节分明又修长,言罢要喂她后, 便用透白的瓷勺搅动着药盅中的汤药,让仍有些热烫的苦药便温, 好喂进那女人的嘴中。 容晞听到慕淮要喂她喝药,心中竟是有些慌乱,之前她是奴婢, 伺候他习惯了。 而且慕淮毕竟是太子,又是那样一个性冷倨傲的人, 竟是亲自为妾室做这种事,未免让人觉得受宠若惊。 自打容晞随慕淮回宫后, 便觉得慕淮对她的态度变了许多,到现在,慕淮对她的种种举动简直可以说是娇惯纵宠。 容晞想不通他转变的缘由,许是为奴为婢惯了,见身为夫君的他如此宠爱自己,她心中虽甜蜜,却也觉得不真实,甚至觉得有些负担。 那负担中还夹杂着不安。 她怕现在慕淮对她好,将来又会冷落她,去喜欢别的女人。 容晞觉自己有孕后,真是多思多虑, 用句“女之耽兮”来概括自己此时的心境,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想,慕淮肯定对她是喜欢的,亦是有感情的。 或许这番转变, 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才生出了爱屋及乌的心思。 容晞双颊泛红,小声对慕淮道:“夫君…还是让妾身自己饮下这汤药罢……” 见容晞在他怀中伸着纤手,要去夺他手中的药盅,慕淮蹙眉,低声命道:“扶好了,别摔下去。” 容晞只得依言,用纤腕环住了男人的腰,任由慕淮拿着瓷勺,往她嘴中一次又一次地喂着汤药。 慕淮喂一口,容晞便低首饮下一口。 只是这药实在是太苦,她每饮一口,那眉目便颦下几分。 慕淮见她这副模样,生出了些许的兴味,这女人在他怀里很乖巧,没有任何抱怨。 她太乖顺了,乖得让他想欺负她,甚至想把她欺负哭。 慕淮强自压下突然生出的邪祟心思,药还差小半碗,得让这女人都喝下去。 苦药入喉,实在难捱。 这药属实是太难饮,弄得容晞的那双桃花美目不自觉地就变得眼泪汪汪。 容晞觉眼眶中的泪意有些抑不住,微有些无奈,她原是不想哭的,可着实是身不从心。 慕淮瞧见了她眼中弥漫的那层水雾,便不再往她嘴中送药,将药盅放在了小案上。 随后无奈摇首,低声道:“真娇气。” 容晞微抿柔唇,偏首不去看慕淮带着灼意的视线。 是啊,如今的她,怎的就变得这般娇气了? 慕淮见她这副模样,唇畔淡冉了笑意,嗓音却是依旧冷沉,抬声命丹香道:“去为良娣寻些甜的吃食来。” 丹香应是后,很快便呈上了一四格漆木食盒,里面装着糖渍温柑、香糖果子、金丝尝梅和蜜煎糖姜。 说来先帝的爱妻妼贞皇后尤爱这些甜腻的吃食,因而这宫中内诸司的六局中,还有蜜煎局1,专门为妼贞皇后做这些蜜饯糖饼。 慕淮自是不喜吃这些甜腻的玩意儿,前世他登基后没多久,就将这蜜煎局裁撤,省出的那些银两全都充了军饷。 但若眼前的女人喜欢这些,那这一世,这蜜煎局便留着,不裁也罢。 这般想着,他随意用银叉撷了块不知道叫什么的甜物,往怀中女人的嘴中送去。 容晞吃下了慕淮喂她的甜物,粉嫩的脸颊因着咀嚼,一鼓一鼓得,瞧着可爱极了。 她尝出了这甜物是块糖姜,这恰到好处的甜腻冲淡了她嘴中的苦味,她颦着的眉目也终是舒展了些许。 慕淮见她眉目稍舒,问她:“甜吗?” 容晞频点着头,细声回道:“夫君也尝一块罢。” 说罢,便要伸手去够那四格漆木食盒,慕淮却制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腰肢圈紧了几分,俯身吻了下去。 他摄夺着她唇齿间的甘甜,一如既往的带着强势侵占。 碾着、厮磨着。 容晞蜷在他的怀中,觉得自己要渐渐地化成一滩水。 第41节 她闭上双目,感受着男人的气息将她裹挟,心中却一直在想—— 好想一直这样被他宠爱。 好想独占他这份淡淡的温柔。 她不想让旁的女人分去他的心。 自己现在,可真是个自私又贪心的女人呐。 夫妻之间的感情随着时日,有可能会变浓变深,亦有可能会变浅变淡。 容晞想,若让慕淮这样的男人一直宠爱她,她也要付出许多努力,让他纵是身在花丛中,也忘不掉她。 待二人气息均变得紊乱时,慕淮终于松开了她。 他嗓音低醇透着沙哑,自问自答道:“是甜的。” 让容晞面红耳赤的喂药结束后,已经过了午时,日头犹盛。 慕淮要出宫去大理寺,若穿冕衣又戴着繁复的冠十分不便,便换了身素白的弁服,腰间亦佩了容晞亲手为他做的躞蹀。 出东宫前,容晞竟是往他腰间躞蹀的革囊中装了一小袋用银丹草2做的糖贻。 慕淮微有些不悦,不解地问:“你把孤当成幼童了?出趟宫,竟还给孤塞糖块?” 说着,便十分抗拒地把那袋糖塞回了容晞的手中。 他堂堂八尺男儿,随身装着糖块,说出去得让人笑话死。 容晞抬首望着男人的眼,极其耐心地同他细声解释:“妾身想着,午后人容易困倦,这银丹草有提神功效,若夫君觉得有些疲乏,可用下一块,多少能缓解些。” 慕淮微抿薄唇,他睇着美人那双带着关切的眼,终是沉着眉目,任由她将那袋劳什子糖块又塞进了他躞蹀中的革囊里。 出东宫后,他还在心中念叨着。 女人属实麻烦,心里的弯弯绕绕太多,每日都有新法子磨他。 待出了宣华门后,慕淮乘上华贵轩车往大理寺去,那木制车轮碾过石地发出辘辘之音时,他果然觉得有些困倦。 本想着闭目支颐,憩上一会儿,可大理寺离雍熙宫又不远,若乘车走御道,片刻便能行至,睡不了多久。 慕淮阴着脸,倏地想起了容晞塞给他的那袋糖。 他将那糖从革囊中拿了出来,用下了一块。 银丹草清凉冷冽的口感顿时让他头脑变得清醒,困意渐失。 慕淮属实没想到,那小良娣给他塞的糖块还真派上了用场。 不经时,轩车行至大理寺处。 只见其上的匾额用烫金书着“大理寺”三字,石阶旁的两侧也各自矗立着威仪的石狮。 大理寺卿洪广已在门前站定,亲迎太子莅临。 慕淮下轩车时,恰有料峭春风拂面,他登时又觉清醒了不少。 待大理寺卿洪广向他揖礼问安后,慕淮向其微微颔首,面容无波无澜,但看着却有些冷肃。 那洪广嗅到了慕淮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又见一身素白弁服的他看着有种芝兰玉树的雅致,暗叹他生得清俊,却丝毫都想象不到,这位年轻太子在战场上厮杀的骁勇模样。 这是慕淮重生后,第一次来大理寺,眼前之景同前世并无什么变化。 大齐大理寺要审的案件通常为汴京要案,及各地重案,由大理寺卿及少卿决断后,还要交由刑部复核,再呈给圣上过目。 原本大理寺的用途之一便是防止有些地方官员的权势过大,欺压百姓,恐有冤假错案的产生3。 慕淮偏首看了眼在他身侧的洪广,若按前世的轨迹,后年这洪广便会病亡。 这洪广任大理寺卿时,可谓无功无过,只懂为官之道,看帝王脸色行事,政举属实平庸。 而接替洪广的那位大理寺卿,名唤左定之。 想到左定之,慕淮面色稍沉。 他在位的那几年,识人不清,竟是让这左定之当了大理寺卿。 这左定之本事不大,却尤擅玩弄权术,他与大理寺其他官员私下结党,排挤不利他上位的属官。 而且在洪广在世时,这左定之极会阿谀奉承,竟向他行些谄媚之事。 洪广也是个糊涂东西,识人不清,让这左定之接替了他的位置。 慕淮还记得,他被排挤的人名唤薛睿,是个有才干,但却不懂变通的正直之人。 大理寺在左定之做主官的那几年中,出了许多冤假错案,待他发现时,虽将这小人处置了,但百姓已然对大理寺的公正威严失了信任。 待慕淮端坐至正堂后,小厮端来了茶水,洪广则向他引荐了两个人。 慕淮微啜清茶后,定睛一看,发现洪广向他引荐的那二人恰巧便是左定之和薛睿。 洪广对慕淮恭敬道:“太子殿下,这是新来的两位主簿,一位名唤左定之,另一位名唤薛睿。” 言罢,左定之和薛睿皆向他恭敬揖礼。 慕淮将手中茶盏置于案上,眸色无波无澜,命那二人起身。 他眼中向来揉不得沙子,一想到左定之这个祸患还在大理寺中作祟,便心生烦躁。 可若寻不到正当的缘由,当着这么多属官的面,他也不能立即就让左定之滚蛋。 慕淮心中已有了盘算,他对洪广道:“既是新来的主簿,那孤自是要验验此二人之能。” 洪广躬身,问道:“殿下想怎么验?” 慕淮深邃的墨眸微凛,他命道:“我大齐大理寺的主簿要审阅各种案卷,还要时常检阅文书簿籍的违制失误4,责任重大,不得有失。那今日,便先由薛主簿来检查左主簿审阅的公文和案卷。待明日,再让左主簿审阅薛主簿的案卷。” 洪广听后,即刻着人寻来了左定之近日审理的案卷。 薛睿听罢表情平静,而那左定之的面色却是微变。 慕淮将他二人的神情看在眼中,他知道左定之并无真才实学,肯定会被薛睿寻出把柄。 他又命洪广拿来了近日从各州郡呈上来的命案,摊开在案后,便细细看着大理寺初判的结果。 慕淮看着那些案卷,脑中却总是想起容晞。 想她唤他夫君时,那副甜柔的嗓音。 亦想她冲他微笑时,双颊泛起的浅浅梨靥。 来大理寺前,他竟有一瞬间不想离开东宫那处温柔乡,就想搂着那娇小温软的女人,荒度着岁月。 思及,慕淮锋眉渐蹙。 他性情强势,不喜欢受任何人的牵制,想主导和掌控一切。 可这女人却改变了他太多,他实在是太在意这个女人了。 就连处理公事时,这女人的身影仍在他脑海中萦绕着,挥之不去。 他早晚要栽到她手里。 慕淮眉目愈沉,气场瞧着愈发凌厉迫人。 周遭的大理寺属官见状,心俱都骇得一凛,喘气都控制着力道,生怕某个举动碍到太子的眼,再被削了官。 慕淮终是勤政的君主,不经时,便凝好了心神,进入状态后,终于将容晞抛在了脑后。 第35章 二更 因着各州卷宗过多, 慕淮仅挑了钦、永、循三州的要案来看,这三地原本是缙国的土地,他率军灭了缙国后, 当地的许多官员仍主要是归降的缙国官员。 慕淮在与庄帝商议后,决意还是延用缙国以前的法令来治理这三州。 缙国之前的法令极为严苛, 与齐国不同,缙国仍保留了极其残酷的五刑。 这五刑包括割人鼻子的劓刑,砍人一足的刖刑, 还有最残忍的大辟之刑等。 这些刑罚俱都毁人身体,纵是施刑后未死, 却也是生不如死。 缙国之前虽有法令,但百姓对自己国家的法令却一点都不明晰, 因着缙国君主一直禀持的理政原则便是“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1”。 所以当地的很多百姓直到被官府的人抓走时,才发现自己原来犯了重罪。 慕淮前世不仅让钦、永、循三州延用故国旧制,为了让缙国之前的百姓对齐国生畏,采用极为残忍的酷刑和严苛的法令来治理。 这三州的百姓虽对他的暴/政心生怖畏,俱都归顺于齐,丝毫都不敢生叛心,但那三州却再不及之前富庶,纵是他后来降了这三州的税赋,这三州依旧是大齐最穷的地界。 严居胥前世建议过他,不要在这三州施行酷刑, 也该让这三州改制。 若百姓犯罪,便同齐国一样,将五刑改做笞刑。 他前世自是没听进去。 思及,慕淮揉了揉眉心, 这一世到底改不改这三州的法令,他还需同严居胥再商议一番。 这时当,他夫人的病应该好了罢。 待慕淮复又看了些卷宗后,那薛睿也看完了左定之近日审阅的所有案卷,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左定之记错了法令。 虽说这些案卷终是要交由刑部复核的,但他身为主簿,也不该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慕淮看着薛睿指出左定之错误时,略有些咄咄逼人的面孔,却是微微哂笑。 薛睿的性情,正对他意。 若他性情不这般耿直,那蠢货左定之又身为他的同期,他不一定会如现下这般指出他的错误。 而薛睿指出左定之的错误,并言语逼人,也并不是因为两人有积怨。 而是薛睿确实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他不想让左定之的疏忽产生冤假错案。 他担得起百姓父母官的称赞。 慕淮欲再考察考察薛睿的政绩,若合乎他的预期,那这薛睿,便是齐国大理寺未来的主官。 左定之被纠错后,一脸愧色且面红耳赤,他急于用眼神向洪广求救。 可洪广虽然偏爱这个属下,但在慕淮的面前,却是丝毫都不敢放肆。 慕淮冷嗤一声,随后沉声对左定之道:“大理寺主簿也是朝中从七品的官员,你竟连我大齐之律都搞错,如此愚蠢,留你何用?” 第42节 他复又冷冷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官员,又斥道:“你们,也都要深以为戒。你们拿的俸禄,吃的粮谷,俱都是从百姓所交的税赋而来。若不为百姓做实事,趁早摘了头上乌纱帽,赶紧辞官回乡!” 一群官员吓得皆都跪地,连连应是。 俱都言,定会将太子今日的告诫深记于心。 洪广跪在地上,打了个哆嗦,问向慕淮:“那…那殿下要如何处置左主簿?是降职,还是罚俸?” 慕淮瞪了他一眼,沉声道:“呵,还降职?此等废物,永不得再入我大齐朝堂为官,褫夺官位后让他滚。“ 左定之被慕淮凌厉的眼神吓得险些失禁。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今日竟是倒了如此大霉,被太子揪出了把柄。 待左定之被人架着拖出大理寺后,慕淮命洪广,将薛睿拔擢为从六品的大理寺丞。 今日这番,薛睿不仅升了个官阶,还掌了分判寺事。 薛睿听到自己升了官,感激地对慕淮道:“……臣多谢殿下。” 慕淮容色淡淡地唤他起身,却想,他定要将他记得的这些蛀虫,一个又一个的拔出去。 再用真正有才干的人,填上这些窟窿。 天色将暮,慕淮还有件重要的事未处理。 他来大理寺的缘由主要便是为了那件事,处置左定之只是顺带的。 思及此,慕淮问向洪广:“被流放的太常寺卿容炳的犯案卷宗,可有寻到?” 洪广观察着慕淮的神情,犹豫了一番,终是略有些胆怯道:“…回殿下,容炳的犯案卷宗…寻不到了。” 慕淮单抬一眉,冷声问:“不过是七八年前的案卷,怎的就寻不到了?” 洪广额头已然渗出冷汗,耐着对慕淮的惧意,恭敬回道:“臣…臣寻了许久,那年的卷宗却然有缺失。” 慕淮听罢微微沉眉。 他总觉得容晞父亲这罪犯的,属实蹊跷。 现下他要查,这大理寺卿洪广又告诉他,这卷宗竟是没了? 他复又想起,现在礼部的主官,亦是礼部尚书,是皇后的亲弟弟,翟卓。 而容炳还未被褫夺官位时,这翟卓就已经是礼部尚书了。 慕淮深觉,这事怕是与翟卓脱不开干系。 容晞罪臣之女的身份,始终是个隐患。 虽说他登基后肯定要大赦,但若在此之前,有人拿容晞罪臣之女的身份做文章,那便不妙了。 第36章 小磨人精 容炳当年犯事的卷宗既是调不出来了,那八成便是让有心之人给毁了。 大理寺正堂内的光影渐暗, 堂内小厮见勤政的太子仍没有归宫之意,便在大理寺卿洪广的命令下, 将堂内烛火点燃。 见自己的身影在檀木长条头案上落了影,慕淮回想起,前世皇后的母家翟氏一族算得善终。 翟卓直到他驾崩, 都还身子康健,一直任着大齐的礼部尚书, 且在位的十余年内,翟卓身为皇家掌着礼仪之事, 并未出任何差错。 礼部尚书这职衔与朝中其他官位不同,该职品阶高,是朝中正二品官员,但是实权并不大。一不掌兵马,二不会与外州外郡的要官有任何交集。 但这礼部尚书既是负责操办皇家重大典仪的主官,可捞油水的机会也多。 前世,容晞是被皇后赶出宫去的。 慕淮虽对此自是怀恨在心,但庄帝去世前,却特意叮嘱慕淮,让他善待皇后和他还在世的那些妃嫔们。 庄帝知道慕淮性格强势,不会娶自己不喜欢的女人, 前世便说,若他不想娶翟诗音,就由着他的心意来。 但万万不要去寻皇后的麻烦,让她就在太后这一位置上坐稳, 安度晚年。 庄帝还言,皇后毕竟是他的嫡母,不可失了孝心。 慕淮对皇后翟氏自是没有什么感情,但因着庄帝临终前对他的嘱托,还是应了下来, 他即位后,因着容晞的事,自是不算对翟太后多孝敬,但也让她一直坐在太后的位置上,珍馐华衣的供养着。 慕淮执政铁腕强硬,翟太后的母家不算有势力,她亦是心知肚明,慕淮这个皇帝儿子与她不亲近。 在他登基后的第二年,翟太后终于绝了让他娶翟氏女的心思,并趁翟家双姝仍在青春年华之际,将她二人都许给了别的人家。 慕淮见天色将暮,便在洪广和薛睿的恭迎下,看着汴京春日黄昏那暮色四合的美景,乘轩车归返雍熙宫。 安坐于轩车后,他思绪仍是不断。 既是调不出当年的案卷,趁此时当,那便暗中让台谏的那帮都察御史们查查翟家的底。 若他翟家是干净的,那他自是不会妄害忠良。 若这翟家不干净,那便是新账旧怨一同算。 毕竟容炳,是容晞的父亲,若他是民间男子,还得恭敬地称他一声岳父。 归至雍熙宫的正门宣华楼处时,已到了宫中下锁的夕禁时令,甫一入宫,东宫的太监便寻到了他。 慕淮归宫后,神色还算平静,他问:“何事?” 太监低垂着头首,恭敬地答:“殿下,严侍郎和程事中已经在政事堂候着了。” 慕淮听到严侍郎三字时,心跳微顿。 他语气仍持着平淡,回道:“知道了。” 寻常官员若在非上朝的时当出入宫禁,须得持着帝王诏令,但黄门侍郎这职却有特权,只要是在宫门下锁前,便可持令牌自由出入雍熙宫。 因着黄门侍郎是皇帝近臣这一特殊身份,宫里的人又称它为夕郎。 慕淮走在通往政事堂熟悉的长长宫道上,宫内树植已然抽枝发芽,四处满溢着勃勃生机。 日落西沉,弯月初隐于天际。 慕淮的思绪飘回了前世,严居胥自尽的那一日。 严居胥却然是治世之能臣,同历朝历代位高权重的宰辅一样,既想坐稳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也需牢握权柄,擅玩权术。 虽说前世严居胥去世后,慕淮才知道他对他从来都未生过叛心,但自从让严居胥任了大齐丞相后,他为了制衡他,亦予了台谏很大的权利。 慕淮将台谏那些谏官和御史大夫纵得一个比一个咄咄逼人,他看不惯哪个官员,便暗中下令,让这些御史在上朝时高谈阔论得弹劾他要整的人。 那日他独坐于嘉政大殿的龙椅上,冷眼睥睨着被御史漫骂折辱的严居胥。 那些御史弹劾官员时从不留情,什么难听的话都讲。 言他狼子野心,又语他奸佞弄权。 最后对他这个皇帝说,若让严居胥这样的佞臣为相,定会让大齐生祸,不利国运。 严居胥蹙眉站在殿中,表情虽仍强撑着平静,但眼中已然泛红。 他为官多年,又怎会不知,这一切都是慕淮暗中指使的。 慕淮面色冷肃,他端坐在华贵的龙椅上,额前垂旒泠泠作响,他冷声问他:“严居胥,你可知罪?” 帝王之威,让人心生怖畏。 严居胥看着高高在上的慕淮,声音却是异常平静,他答:“回陛下,臣不知。” 慕淮冷笑,将御案上的奏章抛掷于地,怒声道:“既是不知,即日起便滚回相府反省,朕要你扪心自问,你到底有没有那些心思。” 归府后的当晚,严居胥便选择了自尽。 慕淮清楚,他自尽是因为将忠心错付给了他这样一个冷酷无情又多疑的君主。 他感念他对他的知遇之恩,却也对他的残忍心冷。 严居胥同他一样,对大齐疆土有着深深的情怀,愿收复中原以光复山河。 亦愿大齐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慕淮驾崩的那年,尹诚战死,他如失去了手足。 严居胥自尽,他亦失去了股肱重臣。 月色溶溶,慕淮的心思百转千回,见政事堂外,站着一着靛青公服的温润青年。 他停步时,青年觉出了他已至此。 那青年便是这一世的严居胥,见到慕淮后,他恭敬地向他作揖,道:“臣,见过殿下。” 慕淮耐住心中种种的复杂情绪,颔首后让他起身。 严居胥面色温和,眼神既透着坚毅,又有着刚刚入朝为官的抱负和赤诚。 慕淮阔步进了政事堂,他想,这一世,他绝对不会再重蹈复辙了。 前世的侍中程颂已然在里面候着了,这一年,程颂还只是个给事中,慕淮竟是忘了,原来他执政后期近侍他的程侍中,竟与严居胥是同期。 说来程颂虽然才能不及严居胥出众,但亦是慕淮做皇帝后离不开的臣子。 慕淮驾崩的那一年,性情尤为乖戾孤僻,程颂明明不是宦官,还要掌封驳审署之事,却更像是伺候他的太监。 重活一世,看着两个大臣犹自年轻的面孔,慕淮心中多少生出了些许的怅惘。 这夜慕淮准备与这两位新科举子商议修订大齐新律之事,与严居胥一起办公时,慕淮感到了久违的舒心。 二人风格很像,一旦沉溺于公事中,便是精力充沛,不知疲倦。 程颂却不然,虽然强自伪装着,但一个时辰后,慕淮仍能从他的言语中听出了疲倦。 紫瑞殿的钟音倏然彻响,磬声悠扬,这是太史局的官员入夜后最后一次撞钟。 慕淮听见钟声,方才意识到时辰已晚。 他竟是忘了派人到东宫,让那小良娣和她肚子里的崽子先用些晚食。 慕淮抬声,刚要唤人,却见东宫的太监提了两个食盒,被政事堂驻守的侍卫引了进来。 慕淮蹙眉,不解地问:“怎么回事?” 严居胥和程颂坐于圈椅处,正面面相觑时,东宫太监恭敬答:“…回殿下,容良娣派奴才来,给殿下送些宵夜。” 第43节 慕淮眼都未抬,仍看着书案上的《大齐律》,他锋眉又紧了几分,不悦地斥道:“送什么宵夜,孤从来都没吃宵夜的习惯。” 小太监立在原地,正不知所措时,慕淮回过味来,这太监好像提到了容良娣三字。 他掀眸,看向那太监,问道:“容良娣送的?” 小太监恭敬点头,回道:“是…容良娣送的。” 慕淮声音平和了些许,命道:“拿进来。” 小太监应是。 待将那精致的梨木食盒打开后,慕淮见里面备了三小碟一模一样的点心,俱都分别装着糍糕、蟹粉毕罗和金团。 于男子的食量来说,这三块点心便是一口一块,片刻功夫便能用下,不用担心吃相不雅,亦不会因着食宵夜过多,而占用处理公事的时间。 那小良娣心细,应是事先打听出政事堂内还有两个臣子,所以备下的吃食也是三份,还让东宫太监提来了三盏温热的胎菊枸杞茶。 慕淮嗅着点心甜腻的气味,心中也渐泛温暖。 新令的制定和颁布却然不是一时之功,便让严居胥和程颂用完点心后,回府好好休息。 ****** 东宫殿中四处立着的凤头红木台上,烛火曳曳。 容晞适才在丹香细心的伺候下沐浴濯发,身子被热水熨烫后,就变得软绵绵的,无甚气力。 她披散着半湿的乌发跪在床上,将娇小的身子蜷着,侧首将一面脸颊贴在了堆砌的衾被上,闭目凝神,细想着心事。 翟诗画那日出宫归府后,翟诗音竟是也于当夜归了尚书府,至今还没被皇后传召进宫。 她那日见翟诗画的种种怒态,自知应是成功挑拨了两姐妹的关系,可翟诗音不进宫,她便不得机会寻衅滋事,诱翟诗音入她圈套。 这般想着,却不觉,慕淮已然归宫。 甫一进寝殿,慕淮便见那女人蜷着身子,摆出了那副让他喉中干涩的勾|人姿势。 慕淮不由得想起之前容晞未有身孕时,他便最喜欢她用这种姿势。 那娇气的女人每每都不大情愿,经常绷紧了身子,最后溢出破碎且甜腻的哭腔。 如此作态,惹得他既生垂怜之心,又更有狠狠摧折的恶念。 当真是个小磨人精。 思及,慕淮即刻将床上女人拽了起来,不能让她再如此勾|人而不自知。 容晞未觉出慕淮至此,自是吓得一惊,回过神后,她已然坐在了男人结实的腿上。 慕淮圈住了她的腰肢,手已轻覆在她小腹。 他嗅着那小良娣身上清新好闻的皂荚香,又见她艳若桃李的面颊泛着霞粉。 慕淮冷峻的眉眼渐变得深沉,他低声责问道:“真把孤当成和尚了,嗯?” 第37章 揉腰 和尚? 容晞不解慕淮的话意, 许是因为沐浴后身子疲乏,模样瞧着也有些懵懂。 她浓密且纤长的羽睫上下扑闪着,蔓着霞粉的面容看着有些幼态, 望着男人的那双眼亦是水盈盈的。 慕淮抱着怀中柔若无骨的娇小女人, 见她白皙的玉足也赤着,不由得想起了两个词—— 粉雕玉琢,秀色可餐。 见她听不明白他的话意, 他无奈伸手,掐了下她柔嫩的面颊。 他觉得自己下手没多重,可女人的脸蛋上还是落了个泛红的指印。 容晞略有些委屈的颦眉,揉了揉泛疼的脸蛋,细声埋怨道:“夫君轻点,妾身…疼。” 这话再度勾起了慕淮心中刚被平息的焰苗。 他想起之前,她也总是如现在这般,娇声地唤着:殿下轻些,奴婢疼。 竟言这些媚人的话语。 慕淮眉间微沉,低首凝睇着略有些委屈的小良娣,又刮了下她的鼻子, 低声问她:“为何不好好躺着, 反倒是要趴在这床上?” 容晞抚着自己的鼻子,小声回道:“妾身近日害喜之症虽好了许多, 但腰骨那处…却总是泛酸,不大舒服。适才那样蜷蜷身子, 腰痛便能疏解许多。” 慕淮将视线移至了容晞微隆的小腹, 那处虽鼓了起来, 可这女人的腰肢却未变粗, 仍是不盈一握的纤细。 她人生得娇小, 怀着孩子确实不容易。 慕淮将她放在床上,大手移至她的纤腰,凝着眉目,便开始略带笨拙地为她揉着那处。 他有意控制着力道,生怕力气使重,这女人又同他嘤嘤地撒娇埋怨。 揉了半晌,慕淮蓦然意识到,他这双手,原是用来提刀杀敌的。 现下竟沦落成,用来给女人揉腰的。 他薄唇微抿,深邃的墨眸亦沉了几分。 心道这女人真是让他迷了心智。 但手上的动作却是丝毫未停。 边为她揉着,眼前的小娇莺边用她那副甜柔的嗓子,啁啾个不停。 她说:“若是月份再大些,还得让尚药局的人给妾身开些膏脂,不然这肚子上该生妊娠纹了。” 语毕,慕淮想起了她那新雪一样白皙的肚皮。 她又道:“妾身好怕自己会胖呐,待肚子变大后,孩子亦会在里面闹的,可能那时,妾身身上的毛病会更多的。” 慕淮越听她的动静,越觉得自己的心口就像被猫挠了下似的,之前总觉得她的嗓子太嗲,听得他通体不适。 现下一会儿功夫不听,他便觉得不爽利。 容晞自顾自地说了好些话后,觉慕淮的动作愈缓,却半句话都未回她。 一声不吭。 她转过了身,扑进了男人的怀中,纤腕亦环住了男人的颈脖,细声问他:“夫君…你有没有听妾身讲话啊?” 说完,便印了一香吻在男人的唇畔。 容晞觉得慕淮的变化很大,她归宫之前,他身上多少带些年少锋芒,眉间亦总是存着狷狂乖戾的阴煞之气。 而现下,他深邃的眉目却多了几丝深沉稳重,这般气质,不像是二十出头的男子应有的。 慕淮喉结微滚,女人已经亲完了他,现下正攀着他的颈脖,探寻似的仰着小脸看着他。 若这个磨人精没有身孕,那她现下,一定会躺在床上哭。 慕淮见女人发丝微散,便伸手将她柔软的长发拨在耳后,亦细细看着她美丽的眉眼,终是情不自禁地俯身,一下下地轻啄着。 从眉心、到眼睛,再到精致的鼻尖。 绵密如细雨。 最后至那双柔唇时,稍浓重了几分。 慕淮小心地扣着她的腰|肢,怕这气息不稳的女人从他怀中摔下去。 待他的手攥住她的腕部时,容晞会出了他的意图,双颊愈红。 容晞将螓首靠在他的肩头。 如此姿态,几乎是跪在他结实修长的腿|上。 她披散着的柔软发丝亦是垂拂过她赤着的双足。 许久之后,容晞双眼如麋鹿般温驯,染上了薄薄的水雾。 却见男人那双清冷凉薄的眼却丝毫都未显餍足,反倒是愈加染欲。 视线炯然地看着她时,容晞只觉自己那颗怦怦直跳的心,也似是被这灼人的目光渐渐侵蚀。 慕淮松开她的手腕后,容晞的嗓音变得软绵绵的,亦带着几分柔媚,她细声同男人轻语:“那太医说,妾身的身子到五个月时……应该可以。” 他却觉得,多等一日于他而言,都是难捱的折磨。 看着她那副纯情的绝色脸蛋,慕淮心中又起了许多念头,心思百转千回后,嗓音终是略带沙哑地淡淡道:“嗯。” 容晞刚要再度靠在他的怀中,慕淮又低声命道:“日后如无孤的允许,不许如今夜这般…趴在床上。” 随后,才将娇软无力的小良娣再度拥入怀中。 容晞自是不知道男人的那些想法,还以为是他怕姿势不对,会伤到孩子,便乖顺地应道:“妾身知道了。” ****** 这日朝臣休沐,汴京亦是天朗气清,云物俱鲜。 尚书府的亭坞廊榭设计得雅观且精致,浮于水面的曲桥萦回弯绕,园林各处的布局隔而不塞,彼此互通,藏景宛若天开。 初春花木未生,但府中苍松却是四季常青,假山处的流水潺潺,一派盎然之景。 这日翟卓在府中倚玉轩啜茶休憩,他新纳了个从甜水巷出身的名伶为姨娘。 此时此刻,这位排行第十三的姨娘正用纤指弹奏着琵琶,操着一口吴侬软语,咿咿呀呀地唱着江南小曲。 倚玉轩置于府中的菡萏池上,被堆叠的奇石围着。 翟卓闭目欣赏着新妾的嗓音,暗想,那李瑞因掌军权而性情跋扈,看着位高权重,却被东宫太子砍了脑袋。 而他,既是礼部的主官,又是国舅爷。 皇家离不了礼部主持典仪,他又是二品官,虽说不如尹诚那样的武举子在外瞧着威风,却过着如神仙般惬意的日子。 在外夹着尾巴低调做人,回了他的尚书府,却是享尽了里子。 这样的生活,就连庄帝,怕是都过不上。 这时,潭中锦鲤倏地跃出了水面。 “——扑通”一声。 第44节 翟卓睁开了双目,十三姨娘亦止住了弹唱。 原来是翟夫人携着二女至此。 她微有些不悦地对翟卓道:“老爷,不是说好了,今日要来妾身房中为音儿和画儿择锦缎和衣饰图样吗?那御街铺里的掌柜都到了,还不见您过来。” 说罢,翟夫人侧首睨了那十三姨娘一眼。 十三姨娘抱着琵琶,立即知趣退下。 翟卓故作恍然大悟,语气温和地道:“既然你们母女三个都来了,便唤那铺子的掌柜来倚玉轩,为夫在这处好好为音儿和画儿来挑挑缎子。” 言罢,下人立即抬上了绡纱屏风,为避外男将其置于翟氏二女身前,挡住了两个未出阁的闺秀。 翟卓很是宠惯这对嫡女,二人俱都是被娇养长大,每年逢春要制新衣时,都要耗费黄金数百两,而且大多的成衣都还未来得及上身,便又要制一批新的夏衣。 衣铺的掌柜携着小厮,一一展示着新织的华贵锦缎,翟夫人询问着翟卓和翟诗音的意见,又让掌柜换匹缎子比量。 瞧着那浮光锦的面料甚好,翟夫人连啧了数声,对翟诗音叮嘱道:“听闻东宫那位民间来的良娣,生得极为貌美,这番音儿再进宫,一定要细心打扮,不能太让那良娣的风头盖过你去。” 翟诗音语气温柔,恭敬地回道:“女儿记住了。” 翟诗画听后却轻笑一声,略有些不屑道:“再怎么打扮,这底子也是摆在这儿。孩儿见过那容良娣,姐姐的姿色同她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怕是再怎么打扮,都无用啊。” 翟夫人听见小女阴阳怪气的言语,稍带着怒气地斥道:“怎的这番你从宫里回来,总是对你长姐不敬,还有没有长幼尊卑了?” 翟诗音听到翟诗画这番话,心中自是不爽利,可她在父母面前向来表现的贤淑大度,便故意劝慰翟夫人,道:“阿娘,诗画她年纪尚小,还不懂事,您别斥她了。” 翟夫人听罢,同翟卓感慨道:“你看看,还是我们大女儿最懂事。” 翟卓颔首,捋了捋胡须。 翟诗画听后气得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自上次容晞发现了她的发钗是翟诗音不要的后,她便越来越看清了她长姐虚伪的一面。 却然如那容良娣所说,翟诗音总当她是绿叶,要踩她一脚,以衬她那朵红花。 思及此,翟诗画愤然起身,便要带着丫鬟回去。 翟夫人见状扬声唤住了她,问道:“现在就回去,不挑缎子了?” 翟诗画甩了甩衣袖,回道:“不必挑了,反正我也总是挑她剩下的,爹娘给她选完缎子后,便将剩下的留给我罢。” 说罢,翟诗画转身离去。 翟诗音听妹妹单称一个她字,而并未称她长姐,无奈地摇了摇首。 这时,翟卓若有所思地道:“容这个姓氏,有些罕见。之前我手下也有位容姓官员,做到了太常寺卿的位置上。” 他捋捋胡子,思忖了片刻,又道:“好像是叫…容炳。” 翟诗音听完父亲这话,多问了一嘴:“那这容炳现下在何处任职,还在礼部吗?” 翟卓饮了口茶,回道:“那容炳早便不在汴京,犯事后被流放了。” 流放?那便是罪臣了。 翟诗音心中渐渐生出了主意,她复又问翟卓:“父亲,那这容炳可有家人和子女?” 提到容炳,翟卓的眼神渐渐变得闪躲,他止住了话锋,对翟诗音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打听外男的家事做甚?再说,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为父怎还记得?” 翟诗音温柔一笑,连连向父亲认错。 却想,那容良娣既是从民间来的,她又一直查不出她的背景和底细。 到如今,她既是知道了有个罪臣叫容炳,那甭管她是不是容炳的女儿,她都要想法子,让外人觉得她便是个低贱的罪臣之女。 而罪臣之女,本该是不能入东宫为太子妾室的。 ***** 三日后,正逢德妃生辰。 德妃为庄帝诞育了三皇子慕涛,慕涛前不久刚被庄帝封了亲王,庄帝便在德妃生辰这日,在紫瑞殿置办了一场宫宴,谓之曰:迎春宴。 这宴事既为德妃过寿,又庆祝慕涛封王,还乘着迎春的好意头,自是办得隆重。 贤妃生前,与德妃关系最为要好。 在庄帝的这些宫妃中,慕淮稍微有些好印象的,便是德妃。 跋扈的李贵妃被贬为庶人,前阵子被太监从淑妃宫里抬进了冷宫。其子慕济被幽禁在行宫,其女慕芊因遭受不住人生变故,削发为尼入了庵堂当姑子。 容晞同慕淮盛装华服参宴,却觉一路上,男人的面色不大好看,隐隐透着阴戾之色。 她知道,慕淮并不喜欢参加这些宴事,可是既为太子,有些宴事自是推脱不得。 她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走在这头抑着怒气的“狮子”身旁。 天色将暮,陆续有达官贵人至紫瑞殿参宴。 容晞见,慕淮的视线锁在了一人的身上,且面色愈发冷沉,竟还带着些许的恨意。 她徇着视线望去,那人的身份她识得,之前慕淮还是皇子时,她陪他去翰林院治学,多少认得些在场的宗室子。 那人是慕远,算慕淮的宗弟。 容晞自是不知道慕淮同慕远有什么恩怨。 只见慕远年岁不过十六七岁,身侧携着一华服少女,他见到慕淮后,便走上前来,恭敬作揖道:“臣弟,见过殿下。” 慕淮无甚好气地睨了慕远一眼,又见他身侧的女子异常眼熟。 待定睛一看后,发现竟是前世那个给他吹枕边风的贵妃,他没想到那女人这时就跟着慕远了。 慕远未娶妻室,却带妾来参宴,慕淮想找他的麻烦,可转念一想,容晞现下也是他的妾室。 便觑目,声音还算平静道:“起来罢。” 说罢,不欲再看那对狗男女一眼,振袖携容晞离了如此。 华灯初冉,慕淮用余光恰能看见走在他身侧的容晞。 慕淮心绪稍平。 好在这一世,他有重新选择的机会,自是不会再让慕远这个昏庸的蠢货继承大位。 幸好,这一世,容晞怀了他的孩子,还好好的在他身侧。 若这胎是个男孩,那便是他的长子,他自是要悉心培养他,将他立为嗣子。 他要让他和容晞的孩子,继承这天下至尊之位。 思及此,慕淮眉宇稍舒。 至殿门时,丹香刚欲小心地搀着容晞迈过门槛,慕淮却停住了步子,亲自搀着女人纤瘦的胳膊,扶着她进了门槛。 动作极其小心,就像对待玉瓷似的。 翟诗音在二人身后不远,瞧见慕淮对容晞的举动,眼中似是要喷出毒汁来。 她语气幽幽,自言自语道:“有那么宝贵吗,又不是自己不能走……” 翟诗画听见了姐姐透着酸劲的言语,却是笑意愈深,却绷着笑意,继续刺激翟诗音道:“姐姐,你最近好像不及从前聪颖了,你看那容良娣的步态,那般小心,一看便是有了身孕啊。那太子如此宝贵她,也是因为这个缘由吧。” 翟诗音听罢,心中微慌。 有孕了? 再一想起容晞适才小心走路的模样,暗觉翟诗画的猜测应是准的。 她终于知道那个可恶的女人为何那般跋扈了,原来是有了身孕。 她竟然让妾室先她一步有了身孕,万一这胎再是个男孩…… 翟诗音强自让自己冷静,故作淡然道:“就算怀上了太子的孩子,也不一定是个儿子,就算真怀了儿子,也只是个庶子,有什么好得意的?” 翟诗画观察着长姐的神色,见她故作淡然,又拿言语激她:“唉,所以说,太子宝贵她也是有原因的。姐姐,妹妹劝你,还是少招惹那个容良娣。你看她那副狐媚模样,若你惹恼了她,她用那副娇嗲的嗓子同太子哭诉一番,太子要哄她不说,肯定还会对你有不好的看法。” 第38章 撕逼(捉更) 迎春宴上过寿的德妃和刚被封王的慕涛自是这场宴事的主角,母子二人的席位被置于上坐,紧挨着慕淮和容晞的食案。 前世慕淮因着多疑, 听信了流言,残忍地设计处死了自己的这位三皇兄。 后来慕涛去世, 他方知自己大错, 自己的三皇兄从未有过叛心。 再一想起之前腿疾未愈时, 慕涛对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照拂有加,明里暗里的帮了他许多。 他性情乖戾,在翰林院时多少会让一些宗室子和世家出身的伴读敢怒不敢言,慕涛向来都会为他善后, 同那些宗亲和世家子好好解释,怕慕淮得罪太多人。 而慕济往往会借着这些事, 表现自己的温方贤德。 他同慕济和慕芊的关系虽因母辈之间的旧事结怨, 但慕涛却不忍见兄弟阋墙,在他因中蛊双腿不能行走的那几年中, 慕涛也没少想法子修复三人的关系。 前世慕涛死后, 慕淮回想起之前的种种,才意识到三皇兄真的默默为他做了许多事。 后来他登基时,慕涛在大齐逢旱的那年也没少帮他分忧,他亲自前往旱情最重的梓州赈灾,是位为民着想的贤王。 时移事易,慕淮想起前世之事, 心中自是对慕涛有愧。 慕淮难得态度恭敬地举起了酒爵, 向德妃祝寿, 亦恭喜慕涛开府封王。 德妃有些受宠若惊, 怔愣了片刻才举起酒爵饮下了醇酒。 她同慕淮之母贤妃关系最是要好, 慕淮亦算她看着长大的,但纵是贤妃还在世时,她便觉得这位四皇子的脾性有些桀骜。 待慕淮成了太子后,虽然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亦是勤政善谋的好储君,但性子却是愈发的倨傲。 他地位本就高高在上,又有着常人难极的能力,性子冷僻些也正常。 贤妃死后,慕淮不久便患了腿疾,德妃心疼这个年岁尚小便失了母亲的四皇子,每每还总是告诫慕涛,要他在翰林院时多多照顾慕淮。 慕涛懂事,这些年一直都按母妃的教引,暗暗照拂着慕淮,亦与慕济这位兄长的关系很好 虽说慕济现在被幽禁在行宫,但德妃见太子对她和慕涛态度还算友善,心中也是舒了口气。 前阵子庄帝同她说了为慕涛封王之事时,她心中还有所忧虑,怕慕淮会忌惮慕涛,在慕涛未迁府之前,还同他讲了许多话,让他一定要低调处事,万不可逾矩越过东宫太子。 李贵妃的事让她现在都心有余悸,她太清楚这位太子有多么心狠手辣,好在现下看来,太子对她母子二人是无戒心的。 庄帝将一切看在眼中,对身侧的皇后温和道:“朕看太子纳了良娣后,性情比之前谦谨了不少,也知道孝顺庶母,恭友兄长了。” 皇后颔首,视线亦看向了慕淮和容晞,可面上的笑意却是有些僵硬。 第45节 德妃见容晞身前的酒爵空空,有些不解地问:“良娣是酒量不好吗,怎的不见你饮酒?” 容晞听罢看了身侧的慕淮一眼,不知该如何回德妃的话,宫中知道她有孕的人甚少,她并不清楚慕淮有没有意图让他人得知此事。 慕淮掌中执着酒爵,敛净立体的侧颜看着很平静,待他颔首后,容晞会出了他的心意,便柔声对德妃解释道:“…妾身已有身孕,所以…不能饮酒。” 说罢,便捂着小腹,略有些赧然地垂下了双眸。 德妃面上露出了欣喜的笑意,赞道:“良娣生得美,亦是个有福气的人,怨不得太子宠爱你。” 席位对面的翟家二姐妹一直在观察着容晞和德妃的对话,虽然离她二人尚有段距离,但翟诗音仔细辨认着容晞和那德妃讲话的嘴形,又瞧见容晞下意识护着小腹的动作,她心中骤紧。 看来翟诗画真猜准了,那个贱妾果然有了身孕! 宴上觥筹交错,笙歌阵阵,醇酒之香四溢。 慕淮着帝太子的赭黄宴衣,戴黯黑犀簪介帻,眉目深邃矜然,明明生了副光风霁月的清俊模样,气场却极为凌厉迫人,让人不敢逼视。 他冷冷地扫过庄帝的一众宫妃,只饮了几爵清酒,并无那个心思用这些奢靡的菜肴。 前世他即位后,一年设宴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必要的皇家祭祀,一般很少需要礼部的官员主持这些典仪。 慕淮默默看着食案上的菜肴,每一道需用的银钱都价值不菲,若将这些酒菜还有宫中供奉的这些乐伶的钱省下来,怕是能从西疆买不少的良驹,亦可够数千兵士一年的开销。 想到三年后,大齐国境将会发生的那场旱灾耗尽了国库,前世严居胥采取了较为宽松的政策,让大齐休养生息,恢复了国力。 可为了补那场旱灾的亏空,也是用了两三年的功夫。 这两三年中,他一直在安内,攘外之事只得作罢。 看着这些宫妃,慕淮心中冉起了烦躁。 庄帝死后,他还得养着这些庶母太妃们,吃穿用度只比以前更费银子。 而三年后的那场旱灾,他也只能提前预防,不能阻止。 虽说皇帝都是真龙天子,可天爷要降旱,他纵是再有权势,也阻不来。 容晞亦是食欲不振。 她没心思去顾一直闷闷不乐的慕淮,反正这男人的性子也总是阴晴不定,她早便习惯了。 却在想,自己穿着锦衣华服,亦吃着奢侈的食物,尽享皇家尊荣。 可云岚和浣娘呢? 她们本应该好好的活着,云岚应在尚药局兢兢业业地修习着自己的医术,浣娘也该同家人过着平凡且美满的日子。 而始作俑者,那个翟家大小姐翟诗音,却也在这宫宴上,打扮得云鬓花娇,那作态瞧着比公主还雍容。 宫女陆续呈上了鱼鲜,容晞嗅着那气味,便觉有些恶心,许久未犯的害喜之症复又发作。 她捂着心口,低声对慕淮道:“夫君…妾身有些害喜,怕在宴上呕吐不雅,想先离宴透透气。” 慕淮思绪稍止,转身刚要询问,却见容晞已然起身,快步携着丹香离了此处。 他无奈摇首,命身侧太监道:“去让侍从跟在良娣身后,告诉她若身子不适,便不用归宴,直接回东宫休息。” 太监应是。 慕淮瞥见容晞身前的青玉食碟中亦是干干净净,同他一样,未用任何菜食,终是蹙起了眉宇,想着过会亲自去看看。 容晞出紫瑞殿后,便携丹香去了附近的御花园,她倚着峭拔的假山,捂着心口干呕了一阵。 侍从已然跟在了二人的身后,却见这时,翟诗音亦携着她从母家带进宫的丫鬟,往众人身前走。 容晞在翟家姐妹展现的一面,向来都是个跋扈嚣张的草包美人,今日这般有些伶仃的弱态,却是从未有过。 翟诗音见又有侍从挡着她,心中有些不悦。 容晞害喜之症稍缓后,便直起了身子,嗓子虽依旧甜柔,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冷。 她冷声问翟诗音:“你来做甚?” 翟诗音华丽的衣摆迤逦曳地,她拢了拢如云雾般的倾髻,故作关切道:“容良娣这害喜之症有些厉害,这胎怀着怕是很辛苦罢?” 容晞艷丽的面容有些泛冷,她并未回复翟诗音的话,而是反问道:“翟小姐寻到这处来,应该不是特地来关切我和太子的孩子罢?” 翟诗音轻笑一声,暗道这贱妾还不算太蠢。 冷月霜华,翟诗音清丽的面容冉上了笃然的得色,她幽幽道:“几年前,我父亲手下有位容姓的太常寺卿,名唤容炳。” 话稍毕,翟诗音观察着容晞的面色。 容晞听见容炳二字,心跳一顿,面色却还算镇定。 翟诗音又道:“这容炳为先皇后迁陵时,疏于职守,犯了大过,害得先皇后的棺木遭了白蚁啃噬,而后自是被皇上削了官职,又流了放。” 容晞不知翟诗音是怎样知道这件事的,她猜出了她的心思,怨不得这些时日,丹香说,宫里已经有人在传她的身世了。 都言她本是罪臣之女,却一直瞒着太子殿下。 慕淮勒令,将这些传言压了下去,可这事已经有了风声,再压便很是棘手。 没人闲到会去查她的底细,毕竟以往也有帝王纳了民间女为妃。 这些传言,定是翟诗音散布的 容晞暗自攥紧了粉拳。 翟诗音见容晞不语,语气稍有些咄咄逼人,又道:“这容炳若有儿女,便是你这个年岁。容良娣真是好手段,同太子隐瞒了罪臣之女的身份,还母凭子贵有了位份,就不怕事情败露吗?” 容晞却微微勾唇,笑得娇艳。 翟诗音微怔时,却见容晞拿那双桃花眸子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平静地回道:“你从哪听得的消息?随意寻个同我一个姓氏的臣子,就要安成我的父亲,翟小姐的生活可真是清闲。” 容晞不想因着父亲的事给慕淮添麻烦,翟诗音有备而来,要来给她添堵,她现下还不能暴露身份。 翟诗音自是不能完全确认容晞到底是不是容炳之女,见容晞依旧云淡风轻,她温柔的嗓音沉了几分,谑笑道:“甭管你是不是那容炳之女,这宫里宫外已经有不少人在传,当朝太子竟是娶了个罪臣之女为良娣。过阵子,谏院那帮御史便会上折子弹劾此事。本身太子许你的位份就过高,你身份低贱并无出身,本该收敛性情,竟还恃宠生娇的跋扈上了。容良娣,我奉劝你,做人要低调些,别以为怀了子嗣就可以无法无天了,把柄都攥在别人手中,不怕哪天从高处坠下来吗?“ 容晞自同慕淮回宫后,对于自己身份的事,就从未瞒过慕淮。 自己罪臣之女的身份虽是真的,她对此无能为力。 可翟诗音又有什么脸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慕淮未松口许她位份,她就仗着是皇后的侄女,礼部尚书的翟长女,一口一个身份,一口一个低贱的教训她。 真当自己已经是东宫太子妃了吗? 现在就在她面前摆正室谱子,要请她喝妾室茶。 见容晞果然愠怒,纤弱的肩头也气得发抖,翟诗音笑意愈深,又言:“劝你好自为之,恃宠生骄的妃嫔向来都没好下场,更遑论是你这种没身份,只能仰仗夫主宠爱的妾室……” 话还未毕,众人便见身量娇小的容良娣快步走到了稍高她一些的翟诗音面前,扬手便箍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听着格外的响亮清脆。 这一巴掌力道很重,翟诗音被打得头脑一嗡。 她难以置信。 虽知道容晞是从民间来的,行事粗鄙,可却没想到,一个娇滴滴的女人,竟会动手打人巴掌? 容晞的手心亦是火辣辣的疼,她以前就替俞昭容掌过宫人的嘴,知道用什么力道能让人更疼。 翟诗音挨的这一下,光消肿就得三日。 翟诗音半晌才缓过神来,她只带了一个宫女,自是不及身侧一堆侍从的容晞人多势众。 她捂着泛疼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容晞,语气带着怒意地问:“你…你敢打我?我是皇后的侄女,你一个良娣竟敢打我?” 提到皇后,容晞嗤笑一声。 若不是皇后,俞昭容也不会落胎。 她真是恨死这几个姓翟的女人了。 容晞甜柔的嗓子这时听着竟有些迫人,她冷声对翟诗音道:“你听好了,我是没有任何母家背景,但却又如你所说,我有太子的宠爱,又怀了皇嗣。你若敢欺我半厘,你看太子护不护我?若你真有自信,能顺利入东宫为正妃,那我便在东宫候着你,看你能不能将太子的宠爱从我手里夺走。” “你……” 翟诗音已然丧失了言语的能力。 容晞瞧见了不远处熟悉的身影,见那翟诗音捂着脸颊要离开这处时,忙将发上簪子拔了下来,随后在丹香吃惊的眼神下,将自己的发髻拨得散乱。 翟诗音瞧见了容晞的举动,暗叹这女人真是个疯婆子,现在应是已经丧了心智,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做的举动一个比一个让人费解,没半分皇家仪态。 刚要转身离去,却听见一道抑着怒气的声音从不远传来—— 慕淮面色阴鸷,挺拔如松的站在众人身前,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翟诗音刚要回话,却见容晞如受惊的黄莺一般,当着她的面,扑进了男人的怀中。 适才她还一脸要吃了她的神情,现下却是梨花带雨,我见尤怜。 慕淮拥住了她,嗓音略带着急切,复问道:“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只见容晞在翟诗音吃惊的神色下,将脑袋靠在了男人的怀中,用极委屈的嗓音细声道:“殿下,翟小姐适才要教训妾身,您快看看妾身发髻上的发钗,都被翟小姐打掉了,妾身好痛的。” 第39章 忠犬(二更) 那娇弱的女人在他怀中万分可怜地嘤嘤啼泣,慕淮如今最见不得容晞哭,对翟诗音扯了容晞头发的事亦丝毫未生怀疑。 他在心中认准了, 就是这个叫翟什么诗的人,欺负了他的女人。 虽说慕淮清楚,皇后有意将自己的侄女许给他做正妃,但纵是经历了两世,他到现在都能未分清翟诗音和翟诗画究竟谁是谁。 名字分不清,容貌亦是辨不出,且印象模糊。 夜色微朦, 翟诗音知道自己的脸已肿得老高, 自是不想让慕淮看到自己现在的丑态,便捂着脸,亦将头首别过了一侧。 慕淮隐约记得, 容晞那次在宫道上便是被其中一个翟氏女欺侮了一通,他本就分辨不清翟氏二女的相貌, 翟诗音又别着脸。 他想起上次在宫道处,其中一人便往容晞的脸上掷了梅枝,如今又拽她头发。 两次的手法虽不同, 却都是极为作贱人的法子。 慕淮眸色微觑, 眼前的这个女人,便该是上次被他罚跪的那个贱人。 他嗓音森冷,沉声问道:“上次孤让你在宫道处罚跪, 你还没尝够教训,胆子却是愈肥,竟敢欺负孤的良娣?” 翟诗音微怔。 第46节 什么罚跪?慕淮什么时候让她罚跪过? 慕淮见翟诗音神色措然,又见怀中女人的泪已沾湿了他华贵的宴衣, 心中倏地冉起了一阵暴虐。 他强抑着这种情绪,又斥向翟诗音:“还不跪下。” 翟诗音被慕淮森冷的嗓音骇得一凛,不大情愿地跪在冰冷的石地后,心中渐渐恍然。 上次翟诗画去宫中梅苑折梅,那个叶氏医女冲撞了她,慕淮之前那个满脸麻子的丑婢子便为那叶医女求情。 翟诗画向来没脑子,仗着自己是皇后的侄女,便扬了那宫女一脸的梅花。 翟诗音没想到,慕淮竟是将她当成了翟诗画! 她忙解释道:“殿…殿下,上次那事是我妹妹翟诗画,不是我做的。” 慕淮轻轻抚着怀中女人上下起伏的纤瘦背脊,却不知容晞一早就停止了抽泣。 她听见翟诗音这样说,唇畔悄悄勾起了笑意。 既然上次这事不是她做的,那她这话意,便是应了这次之事,是她做的。 果然,慕淮神色愈发阴冷,嗓音也是愈发迫人:“孤不管上次欺侮孤身侧宫女之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就问你今夜哪来的胆子,敢扯良娣的头发?” 翟诗音百口莫辨。 他爹爹翟卓有十八房姨娘,这些年她也是见惯了后院的那些妻妾争斗,亦见过如容晞这般跋扈的。 可如她这般,恶人先告状的,却是头一次见。 翟诗音清丽的美目中已然溢出了泪花,她忙对慕淮解释道:“殿下…臣女今夜未曾对容良娣动过手,可容良娣她…她却动手打了臣女一巴掌。” 慕淮微嗤一声,道:“孤的良娣最是温驯柔弱,平日连捏死一只虫子都不敢,若真的打你,也定是你言语狂悖才惹恼了她。” 翟诗音心中愈发不安,现在无论如何都解释不通,她强自让自己冷静,又对慕淮道:“可臣女…臣女并没有打容良娣,是容良娣她自己拨散了头发,又拔掉了钗子,诬陷臣女。殿下若是不信,可以问问我身侧的婢女。” 翟诗音的丫鬟连连点头,带着对慕淮的惧意,颤声道:“回殿下…确实是容良娣自己拨散了头发,陷害我家小姐的。” 容晞用那副因泣而变得嗓音哽咽微哑的可怜模样,在慕淮怀中小声道:“翟小姐莫要信口雌黄了,你丫鬟自是要维护你的。若你拿这招诓骗殿下,那大可让我身侧的宫女和侍从说说,到底是你扯了我的头发,还是我惺惺作态,扯了自己的头发……” 言罢,慕淮沉声问向在场众人:“都言实话,到底是不是翟氏女打了容良娣?” 东宫侍从和丹香俱都半屈双膝,垂着头首,口风一致地答:“回殿下,是翟小姐扯了容良娣的头发。” 话落,翟诗音身上的力气好像在一瞬被抽走,无力地瘫跪在地。 她从小到大,被父母奉若掌上明珠,从未挨过责打。 今日却被那个贱妾打了一巴掌。 她亦是从未受过这般的委屈,这帮刁奴竟是颠倒黑白,让她落实了莫须有的罪名。 翟诗音暗自用指甲抠着掌心中的肉,在心中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定要让这个可恶的女人付出代价。 慕淮扫了眼跪在地上的翟诗音,那眸色似在看一只蚂蚁,低醇的嗓音隐隐透着戾气,他冷声命他身后的侍从道:“既是喜欢扯人头发,那孤今夜便让你长个教训,来人,将这翟氏女的头发都拔了,一根都不许留。” 为首侍从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应了声:“是。” 翟诗音难以置信,她这头浓密乌黑的长发是用无数昂贵的草药和香泽盥洗出来的,慕淮竟然要将它们都拔掉。 她忙将双臂置于头顶,对慕淮哭求道:“求殿下饶了臣女,臣女真的冤枉,臣女真的没有对容良娣动手……” 皇后身侧的大宫女闻声寻来,见到翟诗音跪在地上,面色不由得吓得一白。 怎么就招惹上了这个煞主。 适才皇后见翟诗音久不归宴,这才派了她来寻翟诗音。 大宫女忙走到众人身前,恭敬对慕淮施礼后,低首说道:“…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派奴婢来寻翟小姐,奴婢…这便该带着翟小姐回宴上去了。” 翟诗音见皇后大宫女至此,稍舒了口气。 慕淮眸色锐利摄人,他睥睨着地上跪着的那几个女人,沉声道:“回宴上可以,等她头发被拔完后,再回去。” 说罢,慕淮的侍从便要上手,去生生地扯拽翟诗音那一头秀丽的乌发。 大宫女忙挡护在翟诗音的身前,她是皇后从母家带来的女使,自是见过许多阵仗。 她已然猜出,这翟诗音应是得罪了容良娣,而太子是在替容良娣撑腰。 大宫女忙对慕淮道:“殿下…翟小姐毕竟是皇后的侄女,而皇后虽非您的生母,却是您的嫡母。您看在皇后的面子上,饶翟小姐一次罢......” 慕淮最讨厌别人同他提条件,更遑论这宫女还要拿皇后压他一头,他眉间阴戾之色更甚,继续命道:“把这宫女推开,继续拔她头发,若留下一根,孤惟你是问。” 大宫女被侍从一把推开后,便知自己劝不动慕淮这个阎罗,忙快步跑回紫瑞殿,去向皇后求援去了。 慕淮听着翟诗音愈来愈高的哭声,不耐地蹙起了锋眉,低声对怀中的女人道:“走罢,孤陪你回东宫。” 容晞点了点头,可没走几步,却觉脚腕那处锐痛,她颦着眉目,暗觉应是适才走得过急,扭到了脚腕。 慕淮觉出了她的异样,询问道:“怎么了?” 容晞指了指脚腕,小声回道:“殿下…妾身怕是扭到了脚腕,走得会慢些。” 丹香这时道:“那奴婢去找辇子院的人,给良娣抬个辇来。” 慕淮摆手,制止住了丹香。 他嗓音恢复了往昔的平静,道:“不必了。” 言罢,便当着翟诗音和她宫女的面,将容晞拦腰抱在了怀中,凛着清俊的面容阔步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慕淮和容晞的身影渐远后,皇后亲自寻了过来,立即命拔翟诗音头发的侍从松手。 侍从虽怕慕淮会怪罪,可眼前那人毕竟是皇后,终是松开了翟诗音。 皇后冷着敷了厚粉的面容,让身后宫女带着翟诗音回去。 而翟诗画站在皇后身侧,看着自己的长姐如此落魄狼狈,娇俏的圆脸竟是冉起了淡淡的笑意。 ****** 归东宫后,慕淮立即派丹香唤来了太医,为容晞查看脚伤。 太医说容晞的脚腕只是寸了筋脉,让下人用去肿化瘀的药油推揉几日受伤的腕部,便可痊愈。 待那太医走后,慕淮见容晞发髻微散,眼眶亦是微红,有种纤弱的美态,不禁蹙眉,低声问道:“那翟氏女今日同你说了何话?” 容晞微抿柔唇,半躺在偏殿的罗汉床处,看着坐在她身侧的慕淮,未回复他的言语,而是细声问道:“殿下…怪妾身打了那翟小姐吗?” 慕淮听罢,薄唇微勾。 他将丹香手中的药油接过后,挥手示意她退下。 随后在容晞微有些惊诧的神色下,亲自将药油揉搓于微粝的掌心,复又替她揉着受伤的脚腕,低声道:“那日你随孤去翰林院,替孤挡了慕芊太监从屋檐上泼下的冷水,孤那日本想让侍从打那太监的手板,却没成想你一个小丫头,竟是接过了戒尺,毫不留情地教训起那太监来。” 容晞听罢,略有些赧然地垂了眼目,声如蚊讷道:“那夫君会觉得妾身…泼辣吗?“ 慕淮淡哂,边控制着自己的手劲,怕自己力道过重,这娇气的女人会呼痛,边回道:“那时孤便想,跟在孤身旁的宫女,绝不能行事畏缩,就得同你一样,厉害些。” 容晞心中微暖,便将纤手覆上了男人的手背,柔声道:“夫君,还是让妾身自己来罢……” 慕淮掀眸,那双稍显凉薄的眼看向她时带着探寻,他复问道:“所以那个翟氏女,到底同你讲了何话?说予孤听听。” 容晞耐着脚腕的痛意,有些无奈地对慕淮道:“那翟小姐好像知道了妾身父亲是谁,但妾身怕给殿下添麻烦,并没有认下......剩下得无外乎便是妾身身份低贱,没有任何母族背景,不配在良娣这个位置上……” 话还未毕,容晞却见适才神色还算平静的男人,周身又开始散着骇人的阴戾之气。 他眉心蹙成了川字,握拳锤向了手旁的檀木小案。 那小案立即应声成了两半。 容晞一惊,她知道慕淮习武,却没想到他力气竟是这样大。 重活一世,慕淮想起之前对容晞做的种种,觉得自己对她很过分。 若他是容晞的父亲,得知自己的女儿不但从官家小姐沦为了奴婢,又碰上了个他这样的主子。 这主子非但性情恶劣,还强.占了他女儿的身子,不许她任何名分,还将她肚子搞大了。 若他的女儿沦落至此,他定会将这样对她的男人碎尸万段。 到现在他虽然许了容晞位份,可她的母族背景却仍让一个贱人看不起,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竟还要受这般折辱,当真是让他心冉暴虐。 容晞已然寻来了帕子,低首细心地为慕淮拭着手上的药油,那案都被他砸成了两半,他手上自是也微微泛红。 慕淮想起那日,容晞哭着对他说,她没有任何亲眷,只有他一个人。 思及,他心中骤紧。 慕淮垂了眼目,低声道:“日后不用在意旁人说你的家世,孤的母妃家世亦不高...孤的外祖父也只是个守城门的侍郎。” 容晞抬眼,看向了慕淮深邃的墨眸。 这还是他第一提到自己的母亲。 慕淮嗓音低醇,语气郑重道:“日后,孤便是你最大的靠山。” 第40章 宠溺 夜色渐浓, 东宫殿中炉烟浥浥,罗汉床两侧悬立的绡纱宫灯中,烛火烨烨。 满室散着悠沉松远的熏香味, 容晞嗅着这好闻的气味,心绪却丝毫都未平复。 听罢慕淮之语,容晞的那双桃花美目却显得有些怔然。 慕淮说他会是她的靠山,亦会护着她,让她不要对自己的家世感到自卑。 可如慕淮这样身份的男人,在年少之际许给女人的承诺,是不能完全相信的。 容晞不知道, 慕淮许她的这份承诺能维持多久, 她不敢将自己的那颗信任之心完全托付给眼前的男人。 今夜她同翟诗音在御花园争执时,展露的一言一行虽说都是在做戏,可教训翟诗音时, 她见慕淮如此护着她,心中终是在一瞬间有了可怕的念头—— 做个恃宠生骄的女人, 滋味甚好。 若她的性情真如俞昭容一样,既跋扈又目中无人,但无论闯下什么祸事, 都有男人兜着护着、纵容宠惯着。 这种感觉, 自是比做端淑礼让的正室,或是谨小慎微的妾室强上百倍。 现下慕淮对她的承诺应是出于内心的真诚,可保不齐哪一日, 这份承诺就会随着新人的到来,烟消云散。 那新人未来之前,容晞选择相信慕淮,她珍惜他独对自己的这份宠护。 第47节 眼见着宫内宫外的流言愈甚, 她是罪臣之女的身份早晚要瞒不住,容晞神情略带着愧意,低声询问道:“…可妾身的身份,终归是罪臣之女,若仅是个平民百姓都没这么多事…终归是给夫君添麻烦了。” 美人细软的嗓音稍带着怯意,白皙纤细的脚腕在他的捻揉下,红了一大片。 如云雾般乌黑的发髻散乱着,明明该是副落魄的窘态,可在暖黄的灯烛下,她眼睫微垂,瞧上去却是靡丽生姿,尽露着让人心旌摇曳的媚态。 慕淮情不自禁地伸手,将她发上的簪饰拆解,赴宴的发髻总是繁复沉重,他拆得有些费力。 眉头虽然蹙着,但动作还算耐心。 慕淮边替女人拢着头发,边低声道:“这些你都不必想,只消在东宫好好安你的胎,外面的事自有孤替你解决。” 容晞的视线随着自己长发的轻落下移,细声道:“嗯,还好有夫君在,护着妾身。” 慕淮的这番话让她很有安全感,虽说他这人性子强势且桀骜,但无论是做他的奴婢,还是他的女人,容晞都清楚,慕淮见不得别人欺负自己的人,甚至有些护短。 这时,适才被慕淮勒令拔翟诗音头发的侍从回东宫复命,他跪在地上,将皇后亲自阻止他惩戒翟诗音的事同慕淮说明。 随后低下了头首,静等着慕淮罚他。 容晞眼神带着乞求,示意慕淮饶了那侍从。 慕淮会出了容晞的心意,毕竟是皇后拦着,他一小小的侍从也不敢不听后宫之主的命令。 他颔首,神色却是渐阴,冷声道:“便宜那个贱人了。” 贱人这词让容晞一怔。 他既是称翟诗音为贱人,那应是对她无甚好感。 但若庄帝偏要让慕淮娶她呢? 庄帝放权放得很彻底,亦不忌惮慕淮的储君身份,极其信任自己的儿子,慕淮自然也是孝顺的,不会轻易违逆庄帝的心意。 容晞知道,甭管是宫里宫外,男人纳妾,向来都会纳自己喜欢的,娶妻却要娶身份高且贤德大度的。 纵是不娶翟诗音,他也会娶旁的身份尊贵的世家贵女为正妻。 容晞悄悄看着慕淮英俊的侧颜,心中有些落寞,终归他是不会让她当正室的,他总要娶妻的。 那现在,她该好好珍惜能独占他的时光。 ****** 慕淮让侍从退下后,命容晞早些歇息,自己则乘着月色去了趟乾元殿。 前世庄帝去世后,他嫌翟氏女总在皇后的安排下,出现在他身前碍眼,便下了命令不许翟氏女再入宫。 翟太后对此自是不满,但庄帝不在,他属实没必要去看她的脸色。 现下容晞有了身孕,那贱人若总在她面前乱晃,难免会让她心中不爽利,他得同庄帝说明此事,现在就让那翟氏二女不得再进宫内。 至乾元殿后,庄帝刚刚饮完苦涩的汤药。 慕淮被立储后,帮他分担了不少政事,他身子状况愈差,属实也负担不了这些繁重的政务,折子仅挑紧要的看,剩下的多数由慕淮代批。 好在慕淮争气,刚刚理政便能得心应手,让庄帝倍感欣慰。 待慕淮在乾元殿的圈椅处坐定后,宫女在他身侧的高几处呈上了清茶,慕淮瞥了眼那茶盏,却不欲用下。 庄帝自是知道慕淮是因何事来寻他,先开口问道:“听闻今夜,你那良娣同翟家女扭打起来了?” 慕淮低首,恭敬回道:“回父皇,确有此事。” 庄帝微微抬了下斑白的眉宇,今夜这事,他对翟诗音的看法有了转观,对她也有了不满。 本以为她会是个温顺知礼的世家小姐,还想着规劝慕淮,让他纳翟氏女为正妃。 可今夜发生的这事,却让庄帝绝了这个念头。 容良娣纵是有身孕,但凭那样的出身,无论如何也当不得正室。 娇纵便娇纵了些,一个玩物而已。 慕淮现在喜欢她,怎么惯着是他的事,早晚亦会有新人取代那容良娣的位置。 翟诗音若聪明些,便不该在她怀着身子的情况下,同她争执。 更遑论,他还未松口赐婚,那翟氏女如今并无任何名分。 思及此,庄帝无奈摇首,却道:“容良娣今夜是受了委屈,但那翟家女毕竟是皇后亲眷,斥几句罚个跪便也罢了,你属实不该命下人去拔她头发…” 庄帝心想,满牙年岁尚轻,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教训起人从不留情面。 他性情温方,虽是皇帝,却和煦待人。 贤妃亦是个温婉柔顺的女子。 慕淮的性格却丝毫都不像二人,反倒是像他皇祖父,亦是大齐的开国君主:成帝慕祐。 慕淮平静地答:“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只是今夜之事,儿臣实在是怕那翟氏女伤到容良娣的孩子,这才处事冒进。为保她这胎稳妥,儿臣还请父皇下旨,让那翟氏二女永不得再进雍熙禁宫。” 他回庄帝的话极为谦谨,但心中却是颇为不屑。 敢欺负老子女人,不把她脑袋拧下来就不错了。 庄帝无奈失笑,待微忖片刻后,道:“此事不可。皇后并无子嗣,将她的这两位侄女视若亲女,若不让她见那二人,对皇后太过残忍…既是怕容氏女这胎有虞,大可让她在东宫不出,没必要不让翟氏二女进宫看望皇后。” 慕淮听后抿着唇,前世他也是在庄帝去世后,才开始不给翟太后面子的。 这时,庄帝同他讲出了和前世相近的话语:“你不喜欢翟氏女,朕心中清楚。先让这良娣伺候着你,待日后,朕会为满牙择位更好的正妃。满汴京贵女这么多,这翟氏女确然不是最出色的,配不上朕的满牙。” 慕淮却想,满汴京贵女那么多,他却只想要东宫那个娇小的女人。 但父亲慕桢对他一直是宠爱甚至是纵容的,他就是性情再强势,也知道父亲将不久于人世,不想因着娶妃之事顶撞庄帝。 慕淮不想让那女人仅是他的妾室,他只想让她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这一世,他有了容晞,却头一回觉得这太子身份是个枷锁。 妾为何物?夫主的奴婢而已。 但若再加个罪臣之女的身份,甭说是正妻,就算做他的妾室,都难以堵住众人那悠悠之口。 或许在庄帝和外人眼中,容晞只是暂供他消遣的玩物,他宠则宠矣,早晚都要换下一个宠妾。 但慕淮清楚,这女人在他心中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他从不是受任何事物挟制的人,对手愈可怕,他亦愈强大。 局势愈严峻困厄,他便愈有斗志。 他一定要将那女人扶到那个位置上,让旁人敬她怕她,再不让她受如今这憋屈的鄙视。 ****** 初春的汴京雨季倏至,这日天际难得晴好。 烟空水清,一派祥和气象。 慕淮这日从嘉政殿下朝后,便同严居胥直接前往政事堂,秘召了谏院官阶较低的新任官员。 大齐谏院官衔从高到低往下分别有都御史、副都御史、敛都御史1,而品阶较低的属官则有司狱和检校。 现下谏院的那帮人还未完全成为慕淮的爪牙,官位较高的御史多数都是些性情顽固的老头,不畏强权。 过几年这帮人死的死,辞官的辞官,前世的慕淮方才将自己的势力慢慢植入谏院中。 前世他便是从这谏院中,品阶最低的司狱和检校二职入手,慢慢用这些新血,去替换那些旧血。 新入仕的司狱和检校得知自己被太子重用时,自是兴奋且充满了干劲,如果做事得力,那便是未来君主的旧臣,待慕淮继位后,在朝中的地位自是与普通官员不同。 慕淮这一世亦是先动用了这些谏院的底层官员,只不过,这番却是让这些官员去民间搜集关于翟氏一族的所有丑闻,同时也暗暗将细作混入了尚书府从牙行新买的下人中。 翟卓今晨还如常的上着早朝,却不知身后有这么多谏院的官员要搜集他的把柄。 慕淮命人掉了礼部的志稿,上面记载着礼部一众在任官员的职位、籍贯和履历。 他本想命人将礼部这些年主持典仪的账簿送到政事堂中,仔细考虑后却觉这账簿若是真有问题,早便被人造了假,查不出任何东西来。 慕淮面色微凛,他看着那礼部志稿,竟是微叹了口气。 严居胥见此,不禁恭敬地问:“殿下何故叹气?” 慕淮将手中志稿置于书案,语气稍沉,回道:“这礼部冗官太多,都是些尸位素餐的无用之人,白拿着朝廷俸禄。” 严居胥淡哂,他低首,徐徐道:“不仅是礼部,大齐六部十二司中,这样的冗官还有许多。但只要不犯大错,朝廷仍会拿国库,养着这些可谓是蛀虫的官员们。” 慕淮听罢,想起自己前世将心思都扑在了军政上。 这次为了帮容晞父亲容炳翻案,才看了礼部的官员志稿,却没成想发现了这么多的问题。 文治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程度,不亚于强大的军队。 一个政策的改变,往往会牵连许多事,皆与百姓民生息息相关,所以君主做决策前定要慎重。 好在有个严居胥在他身侧。 慕淮问:“那严卿,对此有何见地?” 严居胥语气平静,同慕淮讲出了心中的想法。 他道:“大齐需要吏治,可从礼部下手,查验各官员的能力是否匹配其位,亦要随时让谏院的御史大夫纠议这些官员的言行和作风。能力不佳者,罢职。无用的冗余官位,亦可裁之。” 慕淮赞许似地点了点头。 不过吏治的过程可谓大刀阔斧,想到三年后大齐将要发生的旱情,他首要做的事便是变法,让大齐的国力足以抵挡未来的灾事。 或许要提前采取宽松政策,让大齐的人口亦变得多起来。 这样,待十余年后,新增的男丁便可成为大齐军队的中坚力量,他便可早几年同北方的燕国交战。 攘外,安内,自是一样都不能落下。 ****** 慕淮处事不喜欢拖延,想着至少在他登基前,要将新律推行。 夜中纵是从政事堂归了东宫,也要在书房翻阅前朝和其余国家的法令。 唯一棘手的是,若他不睡下,那个磨人精亦不会安睡。 容晞每每都强撑着困乏的身子,陪着他在书房看律法,同之前他做皇子时一样,为他磨墨烹茶。 今夜她困得实在受不住,便趴在小案处睡着了。 慕淮无奈摇首,将娇弱困乏的小孕妇抱回了寝殿的床上,刚将她身子放稳,那女人便清醒了过来。 第48节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语气软糯道:“妾身不困,陪着殿下看律法。” 真黏人。 慕淮语气微沉,低声道:“这还不困,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容晞强自睁大了双眼,故作了副精神的模样,细声道:“妾身真的不困……” 说罢,便要赤足下地。 慕淮及时按住了那倔强的小女人,制止道:“躺着罢,孤也上床陪着你睡,别再跑去书房了.......” 容晞这才懵懵地点了点头,复又缩回了温软的衾被中。 慕淮去书房拿了卷前朝的律法,随后半躺在床,为女人拢好衾被后,便借着殿内的烛火,细细读着书卷。 容晞这时困意渐失,她睁目悄悄打量着身侧的俊美男人。 她想,慕淮可真是个勤政好学的储君,之前做皇子时便是,就算阴雨天气双腿不爽利,却也从不辍学业,强撑着病体亦要去翰林院治学。 男人认真起来的模样,瞧着更英俊了,他单用青玉簪半束着乌黑的墨发,又穿着素白的寝衣,瞧着竟有种芝兰玉树的书卷气。 说来慕淮的性情虽然强势,但相貌却一直是极清俊的。 容晞眨了眨眼,就单是这般安静地看着他,心情都是极好。 慕淮自是觉出了身侧的女人没有安睡,而是用那双勾人的眼睛直直地打量着他。 他不悦地问:“看孤做甚?还不快睡下。” 容晞嗓音甜柔,用极低的声音道:“夫君生得好看,妾身忍不住看。” 慕淮听罢,心尖顿如被蜜淋。 却仍是强自抑着笑意,用书挡着自己的侧脸,又伸手将女人的脑袋扳了过去,复又命道:“闭眼,睡觉。” 容晞只得阖上了双目,她怀着身孕很是辛苦,蜷在衾被中,不经时便入了梦乡。 梦中,慕淮一身月白斓衫,戴白玉冠,手执折扇,一副世家公子的装扮。 气质清隽且文雅,眉间却不失男子的英朗,身上没有那些阴戾之气,目光亦不凌厉,看着很随和。 她在梦里同慕淮走在夜间汴京繁华的瓦市中,欣赏着大齐的盛世美景,因着二人的相貌都极为出众,许多小娘子都纷纷看向了二人。 二人就像一对最寻常的夫妻。 梦中的她,竟是唤了慕淮的表字,芝衍。 慕淮亦是语气温和地唤她晞儿。 容晞知道眼前的场景不是真实的,却仍是在睡梦中笑出了声,她语气甜柔,喃喃地唤出了他的表字:“……芝衍。” 她将自己的心愿深埋于心,不敢流露。 容晞希望能同慕淮做一对最寻常的夫妻,而不是做他的妾室,想要跟身侧的男人白头到老,甚至贪心地想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现实这心愿虽不可能实现。 但能在梦中同他做夫妻,容晞亦是满足的。 慕淮听到了这二字,将视线从书卷移向了床上的女人,凉薄清冷的眼中透着淡淡的宠溺。 他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终于也躺在了床上,亦将女人小心地拥在了怀中。 慕淮低首亲了下女人柔软的眉心,闭上双目后,低声地唤着:“乖晞儿。” 第41章 孤都陪你 盛春汴京天气渐暖,雍熙禁宫内葳蕤的花树悄然间显露了新嫩的绿意。 这时令,容晞这胎已有四月, 开始显怀,害喜之症再没犯过,食量亦比从前大了不少。 许是因为肚里胎孩发育的过快,她身子却比从前更容易疲乏,容晞时常容易盗汗,小腿亦总是突然抽搐,身子竟是比头几月更娇弱了。 现下汴京的天仍带着稍许的寒意, 容晞这一月中就没出过东宫, 好在东宫占地不小,若觉得烦闷也可喂喂潭中游鱼,日子还算过得舒心。 容晞在心中掐算着日子, 她和慕淮的孩子应会在今年初秋临世,不管它是男是女, 都是她珍贵的宝贝。 一想到初生婴孩的模样,容晞的心中便软做了一团。 因着她腹部愈隆,汴京又即将迎夏, 慕淮便唤了尚衣局的人来东宫为她裁量体形, 制几身新的衣物。 以往为普通妃嫔裁量衣物,唤几个奉御来便够了,这还是位份较高的妃嫔才有的待遇。 但容晞却没想到, 尚衣局的主官竟是也亲自来东宫为她量衣,此番,还来了两个奉御,四个衣工, 阵仗不小。 东宫中的下人见此暗觉,这容良娣当真受宠,享尽了太子予她的天家殊荣。 慕淮命这么老些人过来,本意是觉得女人应该都喜欢打扮,容晞这一月如笼中莺般乖顺地待在东宫,从未与他抱怨过。 本着女为悦己者荣的想法,慕淮便想用这些衣饰,讨她欢心。 他前世做皇帝时,并不奢靡,亦憎恶那些骄奢淫逸的君主。 尤其是那种为了美人豪掷千金,搜刮民脂民膏的昏主。 今世的他,有了容晞这个美人,终是未能免俗。 不自觉地便想娇养纵惯着这女人,有什么奢侈宝贵之物,都想赏给她。 慕淮想,如今他这举动也如常理。 毕竟那女人生了副祸水模样,他自然而然地便想予她红颜祸水应有的待遇。 尚衣局来了这么多人,容晞自是兴奋的,却并不是出于女为悦己者容的那种兴奋。 俞昭容殁了后,她差点便做了尚衣局的奉御,之前在俞昭容身侧做女官时,她与内诸司六局那几个女官的关系都不错。 容晞最喜欢的,便是研究衣饰图样,亦对织布刺绣有着浓厚的兴趣,若当时慕淮和慕芊不缺下人,那她现在便该在尚衣局做着自己喜欢的差事。 可谁能料到,她一个小小的宫女,竟是成了太子良娣,还怀了太子的子嗣。 思及,容晞无奈摇首。 她过段时日腹部还会更隆,所以其中一位奉御亲自为她量身时,得留有余地,制衣需要时日,衣物自是要做大些。 尚衣监命衣工向容晞一一展示着各式名贵的绣品和锦缎,她原以为这位容良娣是民间来的,自是不识哪样是哪样,却没成想这良娣竟是识得每一样绣品。 何为韩仁绣,何为蜀绣,又何为织彩绮罗,样样熟稔于心。 那尚衣监微讶之际,却也暗忖,这容良娣既是那冷傲性桀的太子宠爱之人,纵是从民间来的,却也绝不会是个头脑空空的绣花枕头,这番她带着属官们来东宫,可得谨慎恭敬着伺候她。 容晞挑着锦缎,却听见尚衣监语带谄媚道:“这些绣品大都是用良马同燕国和邺国换的,每样都名贵得很,良娣生得貌美,就当衬这些华缎。” 说罢,尚衣监打量着容晞的神色。 却见容晞的面容很是平静,她语带唏嘘,轻声道:“怎的大齐本土就拿不出几样举世闻名的绣品,这些年,汴京贵女所着华衣的缎子,竟都是从别国买的。” 她嗓音很是娇柔,竟让那尚衣监听着有种熟悉感,暗觉这副娇嗲的嗓子与之前伺候俞昭容的那位大宫女很像。 尚衣监很快收敛了心思,恭敬地回道:“这些绣品制作工序繁冗,就拿这邺国国绣韩仁绣来说,数位绣娘连日纹绣,亦要耗时许久方得一匹。若要得一匹珍品,需耗的工序和工时更久。” 容晞嗯了一声,看着那些耗了千金的缎子,只让尚衣局的人做了四身衣物。 平日常服两身,寝衣两身。 至于参宴的华服,她穿良娣的命服便够了。 尚衣监一怔,都传这容良娣是个恃宠生骄的跋扈女人,她本以为这番来此,这容良娣不得至少制个几十件华衣才够。 可没成想,她竟是只让人制了四身衣物! 尚衣监不解,又问:“……容良娣,不多制些衣物吗,这宫女每季,都有四身常服呢。” 话刚毕,容晞面色未变,丹香却是横了那尚衣监一眼。 尚衣监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怎么能蠢到拿太子良娣同个宫女比,好在这容良娣没难为她。 尚衣监岔开了话题,将一叠画着簪式的图样递给了容晞,又道:“衣工还拿了几块上好的玉料,亦有些珍贵的宝石东珠,良娣喜欢哪样,便挑出来,奴婢回尚衣局后便命人去寻工匠打出来。” 容晞垂眸,随意翻了翻那些图样,她原是不想打簪饰的,可慕淮要赏她这些,她得顾及他的面子。 她最是清楚,男人赏女人玩意时,都存着什么心思。 便随意挑了几样,递与那尚衣监的人,轻声道:“衣监按照这几个图样随意打几个簪物便成,至于镶什么宝,我信任衣监的眼光,都由你来选。” 尚衣监恭敬应是,临行前,还觉得这位容良娣,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尚衣局的人离开东宫后,丹香呈来了东宫这一月开销的账簿,交由容晞过目。 容晞半绾乌发,髻边只簪了一清雅的玉兰发钗,皎丽的侧颜看着很是沉静,她羽睫浓长,看账簿时垂着眼目,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如此美人图,自是让人欣赏万分,亦移不开眼目。 丹香眨了眨眼,总觉得容良娣很像从前的那位容姑姑,姓氏一样,嗓音亦一样。 她入东宫后,从未向她询问过下人的姓名,却能识得每一位宫女和太监姓甚名甚。 这一个多月中,也做着容姑姑之前的差事,替太子打理着东宫琐事。 丹香为容晞呈上了清茶,置于檀木小案后,轻声劝道:“良娣…您怀着身孕辛苦,先歇一歇罢。” 容晞颔首,美目却没从帐簿移下。 见丹香仍站在她身侧,容晞不禁淡哂,细声回道:“过段时日,东宫有了正妃,我便能做个闲散的良娣,现下还是要替殿下料理好这些琐事的。” 丹香见容晞提到正妃二字时,表情很是平静,不禁有些沮丧。 前阵子礼部的人来,教容良娣修习礼仪,她学得极快,到如今那一举一行亦是典雅雍容,丝毫都不像从民间来的,气质反倒像世家小姐。 她生得又如此貌美,不就是身份差些。 若论旁得,容良娣哪一样,都配的上太子。 丹香在心中为容晞不平,低首又道:“良娣放心,就算有新人进东宫,太子心中最重要的女人仍是良娣,谁都越不过您去。” 这话语罢,容晞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账簿。 虽知丹香是在替她这个主子说话,但容晞亦不想让她有这种失格的僭越想法。 她语气稍作微沉,对丹香道:“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讲,若让旁人听去,会给太子添麻烦。” 丹香立即认错应是,不敢再多言半句。 第49节 容晞将丹香引为自己近侍的宫女,便是信任她的。 但纵是信任,亦要懂御人之术,不可让她身侧近侍的女使逞口舌之快。 因为日后,丹香的一言一行,即代表着她的一言一行。 丹香虽然比旁的宫女聪慧,但这性子还不是太沉,她还得好好提点她。 容晞见丹香有些赧然,语气轻了几分,又命她:“去看看午食有没有做好,太子今日要回东宫用。” 丹香得令后刚退下没多久,慕淮便归了东宫。 每逢朝臣休沐的日子,慕淮却仍是忙碌,没有休息的习惯。 他今日未穿冕衣朝服,只着了身黯色斓衫,身姿高大挺拔,面容极为俊朗。 容晞总觉,他穿深黯的衣物,瞧着气场过于凌厉,甚至有些迫人。 走入偏殿后,慕淮将视线移向了女人微隆的小腹,想起昨夜二人均感到那处有了胎动,犹自觉得很是神奇。 两世为人,他做人父和人夫却都是第一次。 昨夜容晞胎动,他兴奋之余,又有些手足无措。 他坐到容晞身侧,低声问道:“孤今晨走后,孩子有没有闹你?” 说着,便握住了女人纤软的柔荑,却觉这娇弱的小良娣的手心中,竟是渗出了冷汗。 她今日身子比之前更虚乏了,好在他想法子将她是罪臣之女的流言压了下去,亦将嚼舌根的宫人重重惩戒,这才不让她因外人的碎嘴之言忧神。 容晞靠在他怀中,摇了摇首,回道:“宝宝很乖的,并没有闹妾身。” 慕淮适才还有些冷肃的面容渐变得平和,他瞧见了罗汉床处的纹样,又轻声问怀中的女人:“今日尚衣局呈的簪式纹样,都喜欢吗?” 容晞颔首,细声附和道:“有好几样,妾身都很喜欢。” 这话让男人很是满意,亦有足足的成就感。 她喜欢便好。 慕淮见容晞那张绝色脸蛋瞧着有些蔫蔫的,不禁锋眉微蹙。 他之前是想着,将这女人抓回来后,便将她圈养在东宫中,让她做一只笼中雀。 可这娇雀在金丝笼中待久了,美则美矣,瞧着却总是有些可怜。 女人身上的馨香因着孕事,更让人沉醉。 慕淮亲了下她的额头,低声道:“这几月且忍一忍,等孩子生下来后,无论你想去远郊狩猎,还是登高望远,亦或是在湖心游船,孤都陪着你去。” 第42章 加更 容晞乖顺地点了点头, 这一月未出东宫,却然快把她憋坏了。 她刚要说声多谢夫君,肚子竟是咕噜地叫一声。 容晞略有些赧然地将手覆上了微隆的小腹, 最近的她,却是总容易饿,原本尖尖的下巴,瞧着也圆润了些。 不过丹香和其他宫女都说,她之前有些过瘦,现在的模样比之前瞧着更美,纤秾合度。 容晞姑且信过这些话, 却还是不想让自己变胖, 近日也有意控制着食量,尽量少食多餐。 慕淮见她这副模样自是忍俊不禁,抬声唤了下人备菜。 他陪着容晞用午食时, 一旁立侍的宫人见太子身上的气质全然没有平日的孤冷和阴戾,对容良娣的态度很温和。 二人间的相处方式就像一对寻常的夫妻。 若真来个太子妃, 怕是也很难撼动这位容良娣在太子心中的地位。 如果日后东宫有妻妾之争,需要下人站队,他们还是想在容晞身上押注。 午食用罢后, 容晞便按照太医的叮嘱, 小憩了一会儿。 待清醒过来后,便去了书房为慕淮磨墨。 慕淮今日于暗,派人掉来了当年礼部主持妼贞皇后丧仪的账簿, 他觉出女人已站在书案旁,颇有红袖添香之态地为他细细研磨着墨汁。 虽未抬眼目,却低声命道:“这些事日后让下人做便好,你既已是良娣, 不必再亲自做这些事。” 容晞细声回他:“夫君习惯妾身伺候了,妾身亦喜欢为夫君做这些,夫君放心,妾身帮你磨完墨便离开,不碍你的眼。” 慕淮无奈,掀眸看了她一眼后,复又看着那账簿。 上面记载的文书很详尽,包括皇后陵墓要雕刻的石翼兽、棺木所用的木材,和妼贞皇后所有的贵重陪葬品。 这些陪葬品大多极为名贵,因为先皇后生前便最是受宠,成帝赏给她的御赐之物几乎都被埋在了地底下。 慕淮看着那眼花缭乱的陪葬品单子,不禁自言自语道:“先皇后的棺木,怎么就遭了白蚁啃噬?” 容晞刚要离开书房,听到慕淮这句话,停住了步子。 她微有些讶然,转身走向了慕淮的身侧,低声问道:“夫君…是在查妾身父亲当年的案子吗?” 慕淮颔首,眉目却是愈沉,他将那账簿放于案上,声音也冷了几分,道:“这事属实蹊跷,近日孤也派人询问过你父亲之前的同僚,知你父亲绝非是这般不谨慎的人。” 容晞心中一暖。 她又怎会不觉,当年容炳失职之事过于蹊跷,可那时的她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女孩,老家又在洪都,在汴京也没什么亲眷,自是对此无能为力。 她垂眸,对慕淮道:“父亲当年不只督造过妼贞皇后的陵墓,之前还督造过先帝其他太妃的陵墓,陵墓土地潮湿,是容易遭白蚁啃噬。但妾身记得,父亲一般会命人在棺木上事先涂上一层特质的漆,也会在埋棺的土壤中布置好有水银的毒带,这些法子都能防住白蚁。” 先皇后的棺材自是与平民不同,上面镶缀了各种珍宝,父亲被流放的缘由也是因着那棺木被白蚁啃得七零八落,差点伤及先皇后的遗体。 慕淮对容晞知道如何防白蚁的法子感到诧异。 他不禁问:“你那时年岁尚小,又是个丫头,先皇后的棺木被毁后,你父亲便被流放了。这之前,他竟是同你一个丫头讲起了公事?” 容晞颔首,回道:“爹爹并不同妾身拘着这些,妾身娘亲去世的早,爹只纳了个妾室并没有续弦,姨娘性子立不住,祖母年岁又大,妾身自小就管着家中诸事。所以爹爹并不因着妾身是个女孩就只让妾身习些女工女红,他有时独酌,便经常同妾身谈起他任太常寺卿的琐事。” 慕淮唇角微勾,仍是难以置信,又问:“恁小的个丫头,就开始管府宅之事?” 容晞见慕淮不信,也不欲多解释,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做为了回应。 慕淮笑意愈深,原本他同这女人的缘分伊始,便是顺福看中了她的能力,将她从录事那处掉到了他身侧伺候。 终归是自己因着她性子软,有些小觑了她。 槛窗之外,帘雨疏疏。 慕淮望向窗外雨景,觉汴京雨季仍是未过。 又想起容晞适才同他讲的一番话。 他想开棺动陵,看看妼贞皇后的陪葬之物有无阙漏。 可挪动先祖陵墓之事是大不敬,绝对不可擅行。 慕淮看着连绵不绝的春雨,心中已有了主意。 ****** 入夜后,慕淮难得没有将时辰过多地耗在书房。 而是决意陪着那黏人精安睡,便在沐浴后早早熄灭了烛火,准备今夜也早些睡下。 可谁知刚要将那女人拥进怀里,容晞竟是躲闪了下,想要避开他的碰触。 慕淮微有些不悦,蹙眉问道:“怎么回事,平日不是要孤抱着你,才肯阖目?” 容晞将后脑勺对着男人,声如蚊讷地细声道:“…妾身今夜…不想让夫君抱着睡了,想自己一个人睡……” 慕淮自是不会纵着她这个请求,他长臂一伸,动作颇为强硬地便将那缩成一团的娇软女人抱在了怀里。 女人想要挣扎,却顾念着肚里的孩子,扭了扭身子,终是不敢再轻举妄动。 慕淮泄愤似地轻轻咬了下她软小的耳垂,语气微沉地问:“同孤说说,又生出什么小心思了,嗯?” 容晞的耳垂被咬了后,身上的异样感更甚,她微缩了下颈脖。 双颊亦如被火灼了似得,蔓上了绯红。 见她不答话,慕淮又要咬她耳垂。 容晞终是受不住,微微用手推了推男人的身子,赧然地答道:“夫君若抱着妾身,妾身怀着身孕,体质与之前不同,亦想……” 真是太羞了,她说不出口。 话没说完,容晞还是噤住了声。 慕淮自是不懂她这话是何意,只觉得女人心中的弯弯绕绕真多,话都不同他好好明说。 容晞这时接着道:“所以夫君清楚了罢…还是松开妾身独睡罢……” 见女人要从他怀里钻出去,慕淮用虬劲结实的臂膀锢住了她,思忖片刻后,终是明白了她的话意。 这几个月,他未能好好餍足。 这个磨人精亦是。 他已经许久都没好好喂过她了。 第43章 玩火自焚 慕淮容貌虽然生得清隽雅致,却因着习武, 有副健魄且阳刚的身材。 稍带着占-有式地拥着她时,臂膀结实又有力,总让她生出慕强的心思。 近日入睡前,容晞被他熟悉的体温缠|裹,再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和均匀的呼吸声。 他身上的种种,俱都让她想起之前二人共享敦伦的旖|旎画面。 极乐之时,慕淮漆黑深邃的眸子总带着深深的沉沦, 亦总是附在她耳畔低哑地讲着诱哄之语。 容晞知道, 慕淮之前没有过女人,起先他身上蛮力大,又因为自己同他行这事多少不大情愿, 却又拒绝不得,在其中获得不了什么乐子。 次数多了后, 慕淮也不再那么凶蛮,知道他温柔些,她亦能配合些, 久而久之, 她竟也能从中寻兴。 容晞安慰自己,这事也怨不得她。 第50节 慕淮生得英俊,她又是个正常女人, 都是年轻气盛,没有这种想法才叫奇怪。 可是双颊却仍如晚霞般,蔓着绯红。 慕淮见女人仍在躲闪,确认了适才的想法, 心中却是冉起了兴味,她笑意愈深,附在女人耳侧低声问道:“要孤喂你吗?” 容晞的耳朵很痒,便又缩了缩脖子,细声赧然地回道:“…妾身一直记着太医的叮嘱…月份还未做稳之前…不可。不劳夫君了,妾身能忍的住。” 慕淮抿唇,未再言语,只将女人的柔荑攥入掌中,渐渐与她十指相扣。 容晞闭上了双目,强迫着让自己睡下,可慕淮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她瞪大了双眼…… 不经时,慕淮下地将灯台中的烛火点燃,亦寻了块帨巾为女人耐心擦拭。 窗外细雨霏霏,容晞那双精致的桃花美目中,亦是泪水涟涟。 慕淮并没有用多少功夫,可她的脑子里,却绽燃了数次的烟火。 嘭、嘭、嘭。 到现在,容晞还觉得眼前的诸景不甚明晰,到处都虚闪着白影。 慕淮看了眼床上娇弱无力的女人,他面色隐忍且不大好看。 见她这副祸水模样,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适才做的一切,原是在玩火自焚。 稍一失了理智,就会伤到她。 慕淮低首亲了下女人的眉心,随意披上了氅衣竟是走出了寝殿。 外面的侍从们挺拔地驻守在外,见太子竟是于深夜出殿,均都感到诧异。 却在请安后低下了头首,不敢多询问一句。 春日雨夜,外面阵阵的清风冷冽微湿。 慕淮在东宫的重檐下站了良久,方将所有的邪祟心思压下,身上带着清寒之气,归至了殿内。 暖黄的烛火下,那个娇小的女人温温软软地缩在了衾被中,就像是只餍足的小懒猫。 慕淮无奈摇首,将娇人儿再度拥进怀里后,低声问道:“如何,孤可有喂饱你?” 女人精致挺翘的鼻尖微红,嗓子仍透着哭腔,软软地应了声:“嗯……” 慕淮见女人虽闭着目,但眼缝中仍溢出了簇簇清泪,不禁暗慨。 这个磨人精真是个泪水做的娇娃娃,甜蜜又多汁,都快把这床给淹了。 他嗓音低哑醇厚,听上去很有磁性,语气稍带着命令,又道:“等孩子生下来后,都得给孤还回来,听见没有?” 容晞意识有些迷离,只乖顺地点了点头,回道:“嗯,妾身都会还给夫君的……” 慕淮无奈,用指骨分明的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发顶,却觉这女人是在梦呓,应该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思及此,他语气稍和,终是低声道:“真乖,睡下罢。” ****** 翟卓的正室夫人早些年被朝廷封了诰命,身份不仅是尚书夫人,还是大齐的命妇。 这日汴京难得放晴,翟夫人便带着自己所出的两位嫡女,入宫去向皇后请安。 翟诗音的头发养护了一段时日,终于恢复了往昔的柔顺秀丽,翟夫人在汴京为她遍寻了生发和美容的方子,什么吃食能让皮肤更白皙,就吃什么。 娇养了这么久后,现下的翟诗音又恢复了乌发雪肤的美丽模样。 翟夫人一直让大女儿端的是清雅淑丽,且不食人间烟火的大美人架子,翟诗音自幼练舞,身量自是高挑玲珑,亦有双纤长的美腿。 她不像让自己大女儿的眉目间生出跟那些贱妾似的媚态。 她引以为傲的大女儿,就算不能嫁予太子,母仪天下,却也注定是要做勋爵人家正室的。 皇后端坐在凤椅处,让宫女为坐在两侧的翟家女眷看茶。 她面上敷着厚厚的粉,却难掩衰败之容,声音平静道:“皇上如今,怕是没有那个意图再让诗音嫁予太子了。前阵子本宫同皇上提了此事,看皇上的意思,是想为太子重新在世家女中择妃。” 言罢,翟夫人轻声叹了口气。 翟诗音强自镇定,但面容紧绷着,全没有平日的随和温柔。 翟诗画却一直用那双杏眼悄悄打量着娘亲和长姐的神情,嘴角暗自噙着笑意。 翟夫人自那日听到了翟诗音同容良娣争执之事,便有了心理准备,她恭敬地对皇后道:“如今这事态,那便让音儿绝了嫁进东宫的念头罢。满汴京的王侯公爵这么多,音儿嫁到哪儿去,都是为人正室,至少能过上富贵清闲的日子。” 话虽这么说着,但翟夫人却仍觉得惋惜。 毕竟这么老些年,她费尽了心血,一直是将翟诗音按照那个位置上的贵人培养着。 如今因着那个容良娣,却是功亏一篑,竹篮打水一场空。 翟诗音想起慕淮凉薄冰冷的眼神,和对她的残忍态度,心中极为不甘。 这几月她养着头发,心中的好胜心却是愈强,亦想狠狠地将容晞那个贱妾踩在脚下,再同她竞个高低。 她想征服慕淮这个孤傲的男人。 翟诗音有时揽镜自怜,看着自己美好的身体和白皙的皮肤,愈发觉得自己本也不差什么。 那个女人虽然比她生得美,却怀着身孕,又不能满足他,慕淮为何还要这么宠着她,连个侍婢都不纳? 翟诗音抬眼,语气幽幽道:“娘娘,就真没别的法子了吗?” 翟夫人见翟诗音这般,终是在皇后面前斥责她道:“事到如今,你怎么还对此事生妄心,那太子既是不喜欢你,你就不能矜持些?” 翟诗画听到翟夫人如此训斥自己的长姐,险些笑出声来,却及时用帕子掩住了嘴。 翟诗音自是觉出了妹妹在看笑话,侧过头首冷睨了她一眼,声音微沉道:“你少在这处幸灾乐祸。” 翟诗画听罢,不屑地微抬了蛾眉。 皇后将二姐妹的行举看在眼中,轻啜了口茶水,对翟诗音又道:“太子纵是性冷,却也是个年纪尚轻的男子,音儿虽不及那民间良娣貌美,却也是京中有名的美人。” 翟夫人不懂皇后为何突然讲这番话,便不解地问:“娘娘这话是何意?” 皇后又问翟诗音:“诗音,你愿意再搏一次吗?若不愿意,本宫再为你择好人家。” 论权势和相貌,放眼整个汴京,没有哪个男子能比得上慕淮,她当然是想再搏一次。 更遑论,她真的很想搞死容氏那个贱女人。 翟诗音重重地点头,对皇后恳切道:“我心悦于太子,自是拼上一切都想嫁予他的。” 皇后亦颔首,语气沉静道:“嗯,既是下定了决心,便要豁得出去,你今日回府好好休息,本宫会寻法子,让你能有接近太子的机会。” 翟诗音回府后,翟夫人便按皇后的指引,从甜水巷请了位高人指点。 皇后的意图是,让翟诗音不必再端贤淑的架子,说她自有与容氏不同的清丽美人之姿。 如今最大的问题,便是连接近太子的机会都没有。 总得先接触上他,再做下一步的筹划。 那容氏女是民间来的野女子,没受过正经的教养,想必从不会顾及礼义廉耻。 太子或许就是喜欢她身上这一点。 与京中的世家贵女不同,那容氏女或许更放得开。 翟诗音亦觉皇后的分析甚有道理。 她就不信,她放下身段后,慕淮会不落她的圈套。 ****** 这夜汴京依旧被春雨侵扰,慕淮坐在政事堂中批着近日堆积的折子。 他性子仍是孤僻,待臣子走后,也不喜旁人打扰,喜欢独自处理政务。 雨声如珠玉落盘,慕淮听到这动静,便掀眸看了看堂外的雨帘。 觉雨势过大,便决意在政事堂中再待片刻,稍晚些归东宫。 他凭着前世记忆,对各地送来的奏折多少有些印象。 就是那些地方官呈上来的请安折子神烦,来来回回就那几个套话,他前世身为帝王,自是也不能对这些置之不理。 也得挨个注红,回一句:朕安。 慕淮蹙着墨黑的锋眉,将那些请安折子整理在一处,挑紧要的折子,准备明日呈给庄帝,向他汇报近几日的政务。 他闭目揉了揉眉心,稍做休息时,却嗅到了一阵清冽的茶香,其中还夹着几丝女子的脂粉香。 再度睁目时,便见书案上,已被人放了盏热茶。 一个戴着幞头的太监低着头首,用尖细且稍显女气的嗓音道:“殿下……请用些清茶。” 慕淮语气冷肃,单抬一眉,不悦地问:“孤并未唤人呈茶水,为何擅自进来?” 他冷冷地扫过那太监的面容,定睛一瞧,眉宇又紧了几分。 那太监竟是那翟家大女,翟诗音。 翟诗音立即跪地,恭敬道:“殿下…殿下万安。” 她发上的幞头微松,是之前刻意设计的。 缓缓垂首时,幞头落地,浓密乌黑的长发便倾泻而至,将她玲珑的身子半裹。 翟诗音按照甜水巷高人的指引,在发丝轻落之际,亦微微垂了眉眼,尽露一种柔弱的清媚之态。 慕淮心中突然升起了怒气,政事堂外是有侍从守着的,那这贱人又是如何进来的? 他想起政事堂内有个耳房,下人平日待在那处,若有主子传令召唤,便从耳房而出,走到堂内听令。 那这贱人,怕是一早就在政事堂中潜伏好了,应是贿赂了某个没用且贪财的奴才,同他调了包。 胆子还真是大。 慕淮冷眼睥睨着跪在地上的翟诗音,沉声问道:“保住了头发,却还不知收敛,真当孤不敢索你性命吗?” 翟诗音听罢,心自是吓的一凛。 却还是匍匐地跪走在慕淮坐的圈椅处,用甜水巷请来的高人教的语气,轻柔呵声道:“…小的,想伺候殿下…殿下今夜,想对小的做什么都可以的。” 话毕,慕淮眸色微沉地看了她一眼。 翟诗音大着胆子,继续喃声道:“殿下不想吗?今夜小的只是伺候殿下的小太监,无人知道小的其实是翟家小姐。小的便在这儿,同殿下悄悄的有段露水情缘,不好吗?” 第51节 她扮作太监,邀他与她共偷云欢。 她生的美丽,慕淮若是个正常的男人,又怎会拒绝? 她今夜定会让他忘不了他,定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与他相契的。 久而久之,她就不信,慕淮会对她没感情。 翟诗音见慕淮冷沉着脸,颤着纤手便要伸向其命处。 慕淮终是抑不住心中突冉的暴戾,倏地起身,将案上那盏热茶从翟诗音的脑袋上浇了下去。 那茶水犹冒着热气,翟诗音只觉脑袋顶和面颊都带着灼痛,她有些害怕,会不会因此被烫伤而毁容。 翟诗音痛极,却怕触怒慕淮,丝毫都不感发出怪音,胡乱地擦着面上的茶水,突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只听见“——叮啷”一声,茶盏竟是被慕淮猛地抛掷在了地上。 翟诗音心跳加快,心脏都快到嗓子眼处了。 只听见慕淮以极冷的声音命道:“滚出去,孤厌恶贱人的碰触。” 第44章 一更 今夜这政事堂里竟是混入了一个女人。 慕淮向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翟诗音今夜扮作太监,竟是闯入政事堂想要勾|引他。 他心思一贯深沉又多疑, 这事不仅让他觉得心里添堵且膈应,又因着他前世身为君主多年,最恨自己常待的地界守卫不严。 翟诗音仓皇而逃后,慕淮眉目愈凛,他瞥了瞥地上的碎瓷残茶,暗觉这里面也许还被下了药。 他冷声唤来了侍从和政事堂所有的下人。 深夜雨势未颓,慕淮负手, 挺拔如松地站在堂内, 年轻清俊的脸瞧着阴沉至极。 天家威严,让人生畏。 慕淮将所有人都审讯盘查了一遍,很快便揪出了那个受翟诗音贿赂的太监。 他命人将其杖责三十, 将他撵出了政事堂,并下命, 让他再不得为宫中任何贵主做事,只能到掖庭做最粗鄙的活计。 同时沉眉冷目地在垂着头首的一众侍从面前走过,斥责这帮人连政事堂中混进个女人都未察觉。 这次先罚俸, 以做警示。 若还有下次, 就绝不会是挨这么简单的惩罚了。 侍从一一应是。 今夜他们失职,触怒了太子。 太子性情冷肃,手腕狠绝。 但今夜对他们的责罚却是公允的。 太子既是大齐的储君, 对驻卫的要求必然是严格的。 这番,一众侍从都提高了警惕之心,再不敢对自己的差事懈怠半分。 翟诗音这事次日自是传到了皇帝慕桢的耳中,这事有关储君安危, 又因着她一世家小姐,竟是恬不知耻地做这种事。 庄帝得知后,一贯平静温和的面容也难得露了几分怒态。 他命人将皇后叫到了乾元殿中。 要知道,皇后毕竟是后宫之主,与平常的妃嫔待遇自是不同。 庄帝待她是敬重的,虽然不宠爱,却仍敬她为正妻,一般如有要事,都会去皇后的未央宫亲自同她细说。 宫人一瞧,今日庄帝竟是让皇后同寻常的妃嫔一样,亲自来乾元殿等着斥责,便知庄帝是真因着太子和翟家大女的事动怒了。 庄帝暗觉,翟诗音一深闺小姐,应是没那个胆子做这种下|流事。 熟悉宫中诸事,且能了解到慕淮日常起居时辰的,便只有后宫之主-皇后。 庄帝听闻了这事的一些细节,当得知翟诗音竟是扮作太监混入了乾元殿中,心中怒意更甚。 多年前,他还只是个郡王,王府潜邸的旧人便用了这个法子接近他。 庄帝当时年少,倒觉得女人扮作太监颇有趣味,便宠幸了那个出身不高的侍妾。 现在这侍妾还在宫中,虽不再受宠,却为他生了个公主,现下的位份是个五品修媛。 庄帝了解慕淮这个儿子,他既是不喜欢翟诗音,翟诗音用这种法子,只会更加激怒他。 皇后已然站在乾元殿外,虽说她心中不甚有底,但处于高位多年,面上瞧着还算无波无澜。 她本是想创造条件,让翟诗音先有接近慕淮的机会,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但却丝毫未想到,自己宠爱的侄女平日看着是个沉稳端淑的世家小姐,处事却是个这么心急的,丝毫不懂循序渐进的道理。 慕淮的性情也是狠戾至极,他也不顾翟诗音是个年纪尚小的姑娘,想都未想就拿滚烫的热茶泼在了她的头上,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思及此,皇后微叹了口气。 这时,庄帝的大太监走出殿门,对皇后恭敬道:“娘娘,皇上唤您进去。” 皇后颔首,在大宫女的帮扶下,小心地迈着门槛,走进了殿中。 庄帝见到皇后后,态度还算平和。 他问:“翟家大女的事,皇后都知道了罢。” 皇后心绪稍平,知道庄帝到底还是给她留了几分面子。 便略带歉意的柔声道:“陛下恕罪,是臣妾管教有疏,亦让太子心生不满。臣妾无福……未能给陛下添个一儿半女,到如今,音儿犯了如此大过,臣妾虽视她为亲女,却也不能再庇护她。但她毕竟是个年岁尚小的姑娘,还请陛下看在臣妾的份上,将她禁足在尚书府。日后…也不必再让她进宫看望臣妾了。这事毕竟不光彩,若传出去于太子亦是不利。这番让她闭门思过,也是让她绝了对太子的肖想,臣妾亦会下旨,让她再不许进雍熙宫半步……皇上您看,臣妾的安排如何?” 庄帝上下看了皇后一眼,她既是已经松口,再不让翟氏女进宫,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便应了皇后的请求。 皇后对翟诗音这个侄女感到失望,她这些年对她苦心栽培,前阵子连内诸司都领着她去看了,在她身上属实下了不少功夫。 可谁知,翟诗音竟是个沉不住气,且不争气的。 到如今,她也只能将这个侄女当成弃子。 皇后想着,等过段时日,翟诗音和慕淮这事的风头过去,她只消尽到姑母的责任,为她寻个清贵人家,让她另嫁他人便也是了。 却没成想,没几日的功夫,这消息竟是压都压不住,还传到了坊间。 汴京有许多女子学堂,都将翟诗音这事做为示例,告诫年幼的女郎,不可如她这般不顾廉耻,自毁前程。 满汴京的好人家,自是对翟诗音有了不好的看法,没有哪家主母想让自己的宝贵儿子娶翟诗音这样的女子。 让这样的女子进门,属实是有辱门楣。 翟卓近日上朝时,便觉,所有的同僚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不清不明的情绪。 那些目光既似鄙夷,又似是在看他笑话。 他的脸面,都要被翟诗音给丢尽了! 这日翟诗音本来好好的在尚书府的馆坞中抚着琴,她心绪寂寥落寞,自是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然被毁,亦是平复了许久才恢复如常。 好在翟母并未苛责她。 只是宫里的那位皇后娘娘,对她没有安慰,亦没有斥责,近日总是单独唤翟诗画入宫,已然将她当成了弃子一般。 倏地,琴筝发出了尖锐的刹音。 翟诗音的手一痛,竟是渗出了鲜血。 她低首一看,原来是琴弦断了。 她正要离开馆坞去包扎伤口,便见刚刚下朝归来的翟卓已然怒气冲冲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爹爹……” 翟诗音还未来得及问安,翟卓便挥袖,怒甩了自己长女一巴掌。 他怒斥道:“枉你娘和皇后对你多年细心的栽培,你竟是做出了这般恬不知耻之事,还有闲心思在这儿弹琴?” 翟诗音的脸本就被慕淮的那杯热茶微微灼伤,挨上了这一巴掌,脸又要肿个几日。 想起父亲近日对自己的冷漠,翟诗音心中也是极为不快,终是捂着疼痛的半张脸,驳话道:“父亲…这事本也不是女儿一人之过,皇后娘娘和母亲都有参与,如今事情未成,为何要都怨在女儿一人身上?” 翟卓怒极,又斥道:“你还敢顶嘴?” 说罢,还要再扬手打翟诗音巴掌,却被及时赶至的翟母拦了下来。 翟母面露苦色,劝道:“老爷…音儿这话说得不假,却是不怨她一人。” 翟卓收了手,越看她母女二人越气愤,便冷声命道:“翟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实在是有愧先祖。今日便罚你到祠堂跪个三日,请求先祖的谅解,跪够了时辰,再用饭食。” 话落,翟卓的声音又扬了几分,复道:“都听好了,若有人敢给大小姐送饭,甭管那人是谁,我都会把他给撵出府去!” 翟诗音一脸错愕,却也只得按照父亲的命令,去祠堂罚跪。 她被娇养长大,自是没受过这般的惩戒,头前跪的几个时辰还算忍的住,但待夜深后,她便觉得双膝如被针刺,肚子也是吱哇乱叫,饿得眼冒金星。 翟夫人本想偷偷给她送饭,却被翟卓发现,将她拦了下来。 次日一早,翟卓上朝前亲自来了祠堂这处,想要查看翟诗音的状况,却发现大女终是体力不支,晕倒在了祖宗的灵位之前。 到底是他宠爱了十余年的大女,翟卓终是命下人将翟诗音抬入了闺房,翟诗音被翟夫人灌了些热汤后,渐渐恢复了意识。 这番清醒后,她对宫里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再没有往昔的女子情思。 反倒生出了恨意。 虽然恨他,但她最恨的还是容氏那个贱女人。 只是她如今被困在尚书府,再不得出府半步,又怎能想法子收拾那个女人呢? 思及,翟诗音失声痛哭,扑到了翟夫人的怀中。 翟夫人抚着女儿的脊背,劝慰道:“音儿,你认命罢,这几年好好在府里待着,就别出门了。想要什么吃食和玩意,娘都给你买。你也放宽心绪,起码尚书府还能予你一辈子的富贵清闲日子,就别再动那些绮念了。” 翟诗音不语,任由涕泪四溢,终是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 汴京初夏之前,东宫的诸景终被翻葺完毕,庄帝派人运来了许多珍贵的湖石,那些石头皆被湖水长达数年的侵蚀冲刷,其上的孔洞和表面的凹凸褶皱都是天然形成1。 第52节 再由汴京的叠石大匠稍加凿刻,改造成假山和富有意趣的奇石运到东宫中,瞧上去颇有重峦叠嶂的悠远意境。 近日内诸司的人又移来了许多形态各异的盆栽,又用花岗石和鹅卵石重新铺了地,原本东宫的树植就葳蕤繁茂,这番却又引进了许多珍贵的花树。 有兰蕙夹竹,亦有红蓼紫菱。 眼见着初夏将至,东宫夜愈深,这花树馥郁的馨香亦是愈浓,比之前未翻修的衢云宫还要华贵万分。 这日未时三刻,容晞因着小腿抽筋,耽误了午睡,怕下午再憩,夜中会不得安睡。 便携着丹香,站在碧潭浮亭的廊下,向水中洒着鱼食,神色微恹地喂着潭中游鱼。 近日她格外辛苦,夜中总是梦魇,已有好些日子未能睡个好觉。 慕淮前日唤太医至此时,询问了缘由,太医为她诊脉后,却说从脉向看,并无大碍。 太医言,许是因为她最近忧思过重,才总是梦魇失眠。 又或许是总困在东宫之中,不得而出,才导致的心情不佳。 容晞犹自记得,那日慕淮关切的神情。 看来他是真的很在意这个孩子。 容晞边看着潭水中的游鱼,边想起了浣娘和叶云岚,近日她旁敲侧击地询问过慕淮,心中确定了庄帝不会再让他娶翟诗音。 却也得知了让她感到心冷的消息。 虽然不会娶她,但慕淮总要顾及庄帝和皇后的心意。 翟诗音犯了大过,名声亦被尽毁,但庄帝和慕淮都不会索她性命,仍会让她活着。 翟诗音在尚书府中,仍在过着富贵小姐的日子。 思及此,容晞向潭中抛掷鱼食的动作微顿,美目亦是微寒。 可她,想让翟诗音死。 “——殿下万安。” 一众宫女的声音打断了容晞的思绪,她觉出是慕淮归宫,便下意识地屈膝行礼。 慕淮已然走在她的身旁,扶住女人纤细的胳膊,让她起身。 美人今日下午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可那双美丽的桃花眼,却透着憔悴。 慕淮知道这女人怕他担忧,总会在脸上悄悄涂些脂粉,让自己气色看着好些。 容晞将装着鱼食的锦袋捏在了手中,面容恢复了平日的柔和温顺,细声问向慕淮:“殿下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归宫了?” 慕淮语气淡淡,回道:“你近日身子抱恙,孤自是要多陪陪你。” 容晞听罢,颊边泛起了梨靥,却继续喂着游鱼。 慕淮近日确实很照顾她,比往常回来得都早,知道她入睡困难,便将她拥在怀里,像对待幼童似的,哄着她睡。 容晞心情甜蜜,却因着翟诗音未死,终是夹杂了几丝苦涩。 慕淮静默地看着小良娣精致恬美的侧颜,眼中再也无它。 容晞觉出慕淮在看她,便略有些赧然道:“夫君…妾身还想再喂会子鱼,你若嫌闷,便先回殿里罢。” 慕淮未语,终将视线从女人身上移至了潭水中。 却觉,潭中的那些游鱼和锦鲤一个比一个瞧着呆楞。 若她没有身孕,他还能赏她几个诸如幼兔、暹罗猫或者莺哥一类的玩宠,供她消遣解闷。 可现下,若他不在东宫,这个女人却只能喂鱼寻乐。 怪可怜的。 容晞那如玉瓣的手指甲前阵子刚染了浅粉色的蔻丹,暖煦的斜阳照在其上,那只手瞧着更为纤美白皙。 慕淮情不自禁地将女人的手攥入了掌中,另一臂圈住了女人的腰肢,让她动弹不得。 一旁下人特意往后退了几步,不敢抬头看主子的亲昵之举,都纷纷垂下了头首。 容晞失笑,不解地问:“夫君…您这样,妾身还怎么喂鱼?” 慕淮亲了下她的额侧,边把玩着她柔腻的手,边在她耳侧低声道:“罢了,别再喂鱼了,孤带你出宫看看。” 第45章 巫蛊之术(二更) 容晞听罢,心中既惊喜,又存着好奇。 她不经问道:“夫君要带妾身去哪儿啊?” 慕淮见她憔悴的双眼中泛了光亮, 适才对她的担忧稍稍褪去。 他微微垂了眼目,细细凝睇着堪堪到他肩下的娇小女人,故意卖了个关子,低声道:“你可猜猜,孤先不告诉你。” 容晞柔美的双唇微微撅起, 模样竟是难得的娇憨,用细软的嗓音嗔怪道:“…妾身猜不出来的。” 话刚落,却是被男人小心地横抱在怀,往殿中走去。 慕淮低首看着怀中的女人,又道:“孤已让人备好了轩车,你我二人换身常服再出宫。” 容晞点了点头。 因着是在宫里, 纵是没有宴事, 容晞和慕淮平素穿的衣物也是过于华丽,如果是到坊间游玩,却然极不方便。 不经时, 容晞换了身素简却又做工精细的湘色对襟褙子, 她浓密的乌发只轻绾了个单螺,模样瞧着倒像个俏倩的新妇。 容晞走到慕淮身前, 见男人竟是同她梦中一样, 身姿颀长挺拔,穿着月白斓衫。 亦是同梦中一样,用青玉小冠半束着墨发。 见他这副装扮, 容晞不由得心跳加快。 只是现实中的慕淮, 却丝毫都没有梦中慕淮的温润气质。 仍是副冷肃孤傲的模样, 眉眼依旧锋利微凛,瞧着有些凌人。 慕淮见容晞迈着小步向他走来,顺势低首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 觉她纵是一副民间良家女的打扮,却因着那张豔丽的靡颜,仍带着股媚人的祸水气质。 尤其现下,这小祸水还有了身孕,那副怯生生的神态愈发勾|人。 倒不是他心思邪祟。 而是他清楚,男人对她这样一个有着细软嗓音的孕美人,会生出什么样的卑劣想法。 思及,慕淮眉目愈沉。 之前对她的承诺不能作数,他还是得把这女人的相貌遮掩得严严实实,不能让外人窥伺半分。 慕淮沉声唤丹香为容晞寻了个遮住容貌的帷帽。 这帷帽不仅将她那张绝色的脸蛋遮了个严严实实,那纱帷亦是垂到了她的膝处,又能将她隆起的腹部遮盖。 如此,慕淮方才稍定心绪。 待至申时,汴京已是暮色四合。 待二人坐在轩车后,容晞小声央求慕淮,想掀开车帷看看外面的景色。 慕淮微忖片刻后,命道:“看可以,但不许将这帷帽摘下来。” 容晞乖顺地点了点头。 好在隔着这帷帽的薄纱,她也能看清窗外之景。 春风拂面,容晞辨认着马车前行的方向,待行至封丘大街时,容晞心中略有些兴奋。 她放下车帷,同慕淮柔声道:“夫君,之前妾身和家人的住处,便是在这封丘街。” 慕淮听罢,锋眉微挑,回道:“巧了,尹诚家也是住在这处。” 容晞恍然,原来慕淮是要带她去尹诚的府上。 说来这封丘街离禁军各部很近,慕淮这番带她来,像是一早便做好了准备。 慕淮应是知道她惦念着浣娘的一双子女,才带她过来的。 容晞心中微暖,便在略有些颠簸的轩车中,用纤腕环住了男人的腰,亦隔着帷帽亲了下他的侧脸,细声道:“多谢夫君,带妾身来尹将军这处……” 慕淮被小良娣的亲吻弄得心中一酥。 他鼻息沁着女人独有的馨香,语气却是沉了沉,蹙眉命道:“出宫在外,给孤老实点,别在外人面前做这种撩.拨人的举动。” 容晞难得未因着男人的语气感到惧怕,反是问道:“可这是在车里啊…又没人看见。” 慕淮无奈抿唇,伸手弹了下小良娣饱满的额头。 复又道:“那也不行。” 容晞有些委屈地抚了抚泛疼的额头,再也不敢招惹慕淮。 慕淮攥住了她的纤手,却冷着眉眼。 这女人自是不知,她如娇雀般在这轩车内莺莺啼啼的,让他有多想在这轩车内就将她狠狠地喂上一顿。 慕淮平复着心中的异样,须臾之间,轩车终于驱至了尹诚和其夫人所住的府邸。 慕淮下车后,小心地将带着帷帽的女人扶了下来,尹诚和其夫人已在府门前恭敬地侯着。 浣娘的一双儿女亦在。 容晞同尹诚和其相貌端丽的夫人见过礼后,刚想跟那两个小家伙打个招呼。 却倏地意识到,自己如今已不再遮掩着容貌,现下又用帷帽遮住了面容,这两个小孩不一定能认出她来。 可谁知,浣娘的小女儿却用着小孩独有的稚音,怯生生地问她:“你是……容姐姐吗?” 容晞微讶。 她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竟是能将她认出来,终是向她点了点头,温和地回道:“嗯,我是同浣娘相熟的容姐姐。” 这时,尹诚夫人微微垂首,看向了浣娘的女儿,她语气温柔,却带着稍许的责备,道:“不许无礼,合该唤声良娣。” 浣娘女儿立即改口,恭敬地唤了容晞一声:“…良娣。” 第53节 尹诚夫人轻轻摸了摸浣娘女儿的小脑袋,又命下人将两个孩子带回居间,同时温柔地对容晞道:“良娣放心,妾身将这两个孩子都视如己出,这两个孩子都很乖巧听话,在府上过得很好。” 容晞感激地颔首,轻声回道:“多些夫人关照她们。” 她见浣娘的一双儿女长高了些,眼神也没了刚失去娘亲的悲戚,已然恢复了孩童应有的清澈,便知尹诚夫人将她二人照顾得很好。 另一侧,慕淮和尹诚一见面便聊起了公事,两个身量高大的男人均是阔步地往前行着,已然将她和尹诚夫人甩出了段距离。 容晞瞧着,慕淮对尹诚府邸的地界很熟悉,像是来过多次。 尹诚夫人命人将容晞的帷帽收好,待看清她的相貌后,眸中露出了惊艳。 果然,这容良娣的相貌生的极美。 尹诚夫人暗觉,太子既是将这容良娣带到尹府这处。 那便说明,他待这位容良娣不仅宠爱,还很亲厚。 毕竟尹诚,是慕淮母亲尹贤妃的戚族。 尹诚夫人主动寻了话题,同容晞道:“太子殿下之前还是四皇子时,便总来府上同妾身夫君练武。到现在,这府上还有武场呢。” 容晞听罢,细声回道:“原来如此,我适才还觉得,殿下对这处很熟悉。” 尹诚夫人也是世家出身的小姐,她谈吐得当,处事亦有分寸。 既不过于热情让容晞感到不适,又处处体现着对客人的尊敬。 夜色渐深。 尹府今夜的酒食都是从樊楼叫的,样样精致可口,容晞略用了些菜食,便随着尹诚夫人去她居室看了浣娘的儿女。 容晞边逗弄着两个孩子,边向她询问了浣娘的丈夫,问他在尹诚手下做事可还顺遂,有无给尹诚添麻烦? 尹诚夫人听后,面色却微有些凝重。 她回道:“良娣放心,他做事做得很好。只是听夫君讲起,那浣娘去了后,他便变得沉默寡言,每日都一声不吭地押运粮草,从不与其他兵士讲话。” 容晞听罢,心中亦是沉重了几分。 尹诚夫人察觉出了容晞的心思,忙岔开了话题,故意问向浣娘女儿:“在同弟弟玩什么呢?拿过来给娘看看。” 浣娘女儿立即乖顺地将手中的人偶递予了尹诚夫人。 尹诚夫人接过后,容晞亦是看向了那人偶。 却觉,那人偶模样有些可怖,不禁疑惑地问道:“现下汴京的孩童中,竟时兴这样的人偶?我怎么觉得,它看上去有些可怖?” 尹诚夫人颦眉打量了番这人偶,她点了点头,赞同地回道:“嗯,良娣这么一说,妾身也觉得这人偶有些古怪,倒像是那些术士用来施法咒人的。” 说罢,便命丫鬟将这人偶拿了下去。 容晞的美目却在一直看着那人偶,直到丫鬟拿着那人偶退出了这屋间,方才收回了视线。 她在心中默念着尹诚夫人适才之语。 术士、咒人。 蓦然间,她心中又想起,一个令历代皇族都避讳的词语—— 巫蛊之术。 ****** 雍熙禁宫,凝晖殿处。 翟诗画近日很是风光,姐姐名声被毁,皇后终于肯将她放在眼里,近来总是唤她进宫陪侍。 刚被封王的慕涛尚未娶妻,皇后前几日还安排翟诗画见了慕涛的生母德妃。 如此之举,明眼人皆知。 皇后这是有意,让翟诗画做慕涛的王妃。 翟诗画心中自是美滋滋的,慕涛脾气温和,不像慕淮一样性桀暴戾。 慕涛生母德妃出身也不差,她没那个心气做太子妃,但若能做个王府正妃,那也是多少京中贵女都羡慕不来的福分。 至少要比姐姐翟诗音的婚事强上百倍。 毕竟,现在汴京的勋爵世家子弟,没人想娶她进门。 翟诗画甚至对长姐没半分同情,还觉得因为她的不检点,自己身为翟家女的名声亦是被毁,耽误了她的前程。 好在,那德妃对她的态度还算客气。 如果她真能顺利嫁予慕涛,终归也能为爹娘重新添些颜面。 翟诗画每天都如飘在云端,享受着下人比之前更殷勤谄媚的伺候,对皇后的伺候也愈加上心。 这日她亲自带着丫鬟,来凝晖殿尚食局这处为皇后提膳。 待看见容良娣身侧的宫女丹香时,翟诗画停住了步子,寻了块奇石躲在其后。 又命丫鬟噤声,侧耳仔细听着丹香同膳人的讲话。 只听丹香的语气稍有沉重,道:“良娣近来胃口不顺,身子亦总是抱恙,太子命我取些滋补的食材,为她补补身子。” 膳人立即恭敬回道:“姑娘放心,小的一定拿最好的食材来。” 不经时,膳人便提出了个乌木食盒,将它递予了丹香。 丹香接过后,与尚食局的两个膳人又寒暄了几句,方才归了东宫。 翟诗画没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只知道那怀着身孕的容良娣似是身体有恙。 她无奈摇首,刚要从奇石后走出,却听见其中一膳人道:“我听闻,那容良娣的身子现下变得奇差,太子因此亦总是暴怒,可太医又丝毫都诊不出问题来,当真是奇怪。” 另一膳人啧啧摇首,回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既是查不出,便只有一种可能。” “哪种可能?” 翟诗画继续躲在奇石后,心中也有了这个疑问。 是啊,那容良娣既是没被太医查出问题,那为何身子还总是不适? ——“还能有什么可能,那容良娣性情跋扈,得罪了不少人,想必是有人怨恨她,给她下了蛊咒。这才怀着身子,还遭着罪。你可别小瞧了这巫蛊之术,史书上可载着呢,这害人的巫蛊之术在前朝,可是误了一个国家……” 第46章 抄家(二合一) 翟诗画在凝晖殿听完那二膳人的谈话后, 心中便起了疑惑。 她虽同东宫的容良娣无仇无怨,但却与所有京中的闺秀一样,或多或少都喜欢同家人谈叙别府的种种轶闻。 更遑论, 这容良娣算是姐姐翟诗音的情敌。 翟诗画对她的事自是会多留意几分。 果然, 翟诗画从雍熙宫回尚书府后, 便同翟夫人提起了此事。 翟诗音这日也碰巧在场, 妹妹近来是愈发得意, 翟夫人对她比以往宠爱了许多, 父亲翟卓自是也如此。 她为了避嫌, 已有多日都未出尚书府,老老实实地在府上看书逗猫, 过着极平淡的日子。 翟诗音的怀中抱了只雪白的长毛猫, 她边用纤手顺着它柔软的毛,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翟诗画同翟夫人提到的宫中轶闻。 当听到容晞身子有恙时,翟诗音抚猫的动作一顿。 怀中的猫亦是被翟诗音无意间狠狠地扯拽了下皮毛,它痛得嗷呜一声, 喵叫起来。 翟诗音颦着眉目, 将那猫儿放在了地上,白猫立即四爪着地, 飞快地逃出了这处。 翟夫人和翟诗画听到这动静, 停下了谈话,将视线移至了翟诗音的身上。 这时,翟诗音嗓音略带急切,问道:“那容良娣身子当真因着巫术, 而变得有恙?” 翟诗画微努了努嘴, 边摆弄着手中的帕子, 边回道:“宫里的人是这么传的, 可谁知道到底是真是假?” 翟夫人面上却露出了解气的笑意:“甭管是不是因为巫术,那容良娣身子抱恙却是真,天爷真是开眼,恶人有恶报,说不准她这胎不仅会保不住,八成连自己的命都会陪进去。” 翟诗音的面容却是若有所思。 她被困在尚书府中,不得出府半步。 皇后命她好好思过,家里人亦不会予她任何力量,再说容氏那个贱人又被太子好好地保护在东宫中,谁都没法子能接近她,更遑论是害她。 翟诗音一直想不出法子去教训容晞,今日翟诗画为她带来的消息却犹如破冰的利刃,为她找到了突破口。 她不知那容氏女到底中没中巫蛊之术,但如今,她既是知道了这个法子,那自是要加以利用。 就算巫蛊之术没有用,伤害不了那个女人,她也算为自己寻了个念想寄托,终是能通过巫蛊咒人,解一解心中的怒气和怨恨。 思及,翟诗音清丽的面容终是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意。 ****** 汴京雨季未过,这日势头呈倾盆之态,久而不歇。 积雨沿东宫重檐的檐勾而落,环绕成天然的水帘,滴答之声不绝于耳。 容晞站在华丽的影木槛窗前,静默地看着簌簌的落雨,美目中透着的情绪不清不明,甚至可谓诡谲。 纵是阴雨天,美人依旧是雪肤乌发,唇瓣嫣红,美得惊艳。 让人看着,都觉周遭顿时明丽了许多。 丹香走到容晞身侧,垂首轻声道:“良娣,太子回来了。” 容晞淡然颔首,神色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温柔。 待信步走到偏殿后,便见慕淮繁复的重制冕衣稍被雨水洇湿。 他俊容稍沉,如玉淬般敛净分明的脸上,也沁了些细密的雨珠。 慕淮未察觉出容晞已然至此,仍站在泛着嫋嫋香烟的熏炉旁,烘烤着衣物。 容晞已走在他身侧,从盈袖中拿了块软帕,准备为男人拭着额上的雨渍。 她踮着脚,因着腹部太隆,做这事很是费力吃劲。 见女人正抬眼关切地看着他,动作小心又温柔,慕淮心中蓦地一软。 他反握住她柔软纤美的手,将帕子夺至了手中。 第54节 自己随意地擦拭了下面容,便扶着体己娇柔的小良娣走至了罗汉床处。 容晞艰难地抚着腰侧,小心地坐定后,想起昨日宫人都在传的一件事。 宫人言,这积雨连绵不绝,又因皇家陵墓久不经翻修,妼贞皇后的陵墓竟是因着雨水的侵蚀,塌陷了。 庄帝听后,命了礼部之人将先皇后的棺木从塌方中移出,暂放在其余太妃的陵寝处。 想着等这无休的阴雨天气过去后,再命人将先皇后的陵寝好好修葺。 说来妼贞皇后是死后才被追封为后的,生前只是个贵妃。 成帝在世时是有皇后的,与成帝合葬在一处的是他只敬不爱的发妻,却不是他最心爱的妼贞皇后。 宫女呈上了驱寒的热茶,慕淮神色淡淡地饮了一口。 容晞想来想去,都觉这事属实蹊跷。 怎么好端端的,妼贞皇后的陵墓又出了岔子? 只是这次出问题,皇家对现任礼部太常寺卿的处置却很轻。 毕竟是天爷要降雨,这番可算做是意外。 慕淮将茶盏放回小案上,边端详着女人多思的神情,边低声问道:“你近日胃口总是不佳,明明到了这月份,应该还能再胖些的。” 说罢,便伸手掐了下女人柔软的脸蛋。 却觉今日摸上去,这手感还不如从前好。 容晞抚着被慕淮捏了的那处,却见慕淮眉眼凛了几分。 他语气却是稍带着无奈,又问:“该拿你怎么办呢,这宫里的吃食竟是都不合你胃口。” 容晞将手移至了圆滚滚的肚子,她眼眉微垂着。 慕淮瞧不清她的神色,亦低了低头,探寻似地想看她的眼睛。 容晞这时方道:“其实妾身一直都想吃那日在尹将军府上,夫人从樊楼叫的那两道甘草凉羹,和姜橘皮汤。” 慕淮听罢不禁莞尔。 娇气的女人就是会喜欢这些甜腻的吃食。 便道:“为何早不同孤讲?这便唤人到蜜煎局给你做。” 慕淮刚要抬声唤下人跑腿,容晞这时又道:“夫君,宫里的吃食虽然都是最精致、最好的,却没有民间有风味…妾身念的,就是樊楼的那口味…宫里做不出来的。妾身想让丹香出宫去买,您能给她块令牌吗?” 容晞的声音虽不大,但殿中的下人却都能清晰听闻。 却觉这容良娣提的要求,本不过分。 但太子既是已经说了,要让蜜煎局的人做糖水。 他性情强势,口吻一贯不容人置喙,这事已是板上钉钉。 可容良娣竟是为了几口中意的吃食,驳了太子的命令,要让丹香出宫去买。 下人们心绪微动,生怕太子动怒,会训斥良娣。 可谁知太子仅是淡淡道:“宫外的吃食都不干净,孤只惯你这一次。一会儿想好还想吃什么,给丹香些银钱,让她把方子都一并买下,以后都在东宫小厨房做。” 说罢,又捏了捏良娣的鼻子,语气虽故作微沉,可分明又透着纵容,道:“真是个馋鬼。” 容晞寻了个借口,细声道:“不是妾身馋,是肚子里的宝宝想吃。” 见女人浅棕的盈盈美目中,竟是透着些许的狡黠。 像只小狐狸似的。 慕淮摇首,低沉的嗓音透着无奈,又道:“愈发牙尖嘴利,真是将你惯得没边了。” 话虽这么说,却与她鼻尖抵着鼻尖,轻轻地蹭了蹭。 没想到宠惯女人,竟能让他的心情变得甚好。 慕淮终于有些理解,那些烽火戏诸侯为搏红颜一笑的君主,都存了什么样的心态。 祸水的存在,本就是让男人丧理智的。 一旁立侍的宫人听着太子与良娣的对话,也顿生,在看暴君和祸国红颜的感觉。 但眼前的东宫太子性情虽暴戾,却是个勤政严明的好储君。 容良娣的长相虽过于媚人,在外名声也是恃宠生骄的。 但这几月的相处,他们也清楚,容良娣善待下人,亦尽心帮太子操持着东宫琐事,能力出众,又温柔体恤。 绝不是真正的祸君美人。 丹香得了慕淮手中的令牌后,在次日雨势稍歇后,便于清晨宫门开锁时,出了宣华门。 她这番出宫的主要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去樊楼给容晞买什么劳什子糖水。 原来,容晞在几日前,便算计好了一切。 她一直想寻个由头,从慕淮手中讨要个出宫令牌,好让丹香能出雍熙宫,替她查一件事。 丹香扮作了最寻常的民女,出宫便雇了辆马车,却没去御街的樊楼,竟是命车夫,直接奔向翟家府邸。 马车行至尚书府后,丹香故意装作经行的百姓,从尚书府围墙的外面略观察了番。 却觉翟府正门的设计虽有世家的大气,但单从外面看,里面的装潢应该不华贵。 礼部尚书翟卓的风评在翟诗音未出事前,一直不错。 他平日处事还算低调,翟家又出了个皇后,这几年在汴京中,翟家都是炙手可热的清贵世家。 丹香暗觉,从翟家大门外,应是瞧不出任何门路来,便又绕到了翟府后面。 见翟府后门不远处,有一清幽的翠竹林,便寻了个偏僻的地界躲了起来。 大约等了不到一个时辰,丹香便见,一着青袍儒衫,手持拂尘的中年男子敲了敲翟府的后门。 丹香立即提起了精神,眼都不眨地看向了男子,觉他这装扮并不像修道的道士,反倒像是个江湖术士。 翟府的丫鬟喊了声:“来了!” 那术士装扮的中年男子竟是也疑神疑鬼地环顾了下四周,发觉周遭并无外人时,才随丫鬟进入了府中。 丹香看清了那术士的长相,见他的眉心,有一豆大的黑痣。 她在脑中又记了记那术士的相貌,却仍没离开那竹林之处。 待天已擦黑,眉心带痣的术士方从翟府后门而出,他这番出来,却是一脸欣喜地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锦袋。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锦袋中,定是装满了银钱。 待那术士走远后,丹香紧随其后,跟着他寻到了他的住所,是在马行街的一个巷子里。 丹香见那巷前还支了个算卜的摊子,心中不由得生出了鄙夷。 当是什么高人呢,原来是个江湖骗子。 见天色不早,丹香不欲再耽搁时辰,立即又雇了辆车马,去樊楼买了容晞交代的几样糖水,好回去复命。 待归宫后,丹香将甘草凉羹等吃食一一摆在了食案上。 容晞随意地拿起了一碗,她羽睫微垂,用瓷勺心不在焉地搅动着羹水。 见四下无人,丹香方附在她耳侧,以极低的嗓音,将今日在翟府所见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容晞听罢,娇美的面容渐露出了笃然的笑意。 她和翟诗音如今面对的局势一样。 二人其实都是困兽。 她困在东宫,而翟诗音被困在了尚书府。 果然,那个女人耐不住性子,到底还是用了这种下贱法子,想要咒她胎孩。 丹香今日归来,却对容晞算计人心的能耐更加钦佩。 那日在凝晖殿,两个膳人的对话自是这位容良娣悄悄安排的,她一早便打听好了翟诗画的动向,只等着她一来,便让膳人有意地说上那一番话。 而这翟家小姐,果然中计,回去后就同自家人说起了这事。 丹香不知容晞下一步要做何举动,却听见她用甜柔的嗓子,又命道:“去凝晖殿,帮我提一笼乳鸽来,我今日要为殿下亲自炙烤,做夜宵。” 丹香一怔,没想到容晞竟是命她去寻乳鸽,却还是恭敬地道:“奴婢这就去。” 容晞轻声唤住了刚要离开的她,道:“丹香,取完乳鸽后,再备一个瓷瓶,我要取些鸽血。” 见丹香不解,她又道:“你既是为我做了这么多事,应该明白我想要做什么了罢?” 丹香心跳一顿,仔细回想着容晞一步又一步的算计,又听她提起了鸽子血,终是恍然大悟。 她的手倏地颤了起来。 丹香不能理解,那翟家大小姐既是已经没有机会要嫁予太子了,那容良娣为何还要算计这么多,不惜搭上自己,也要将翟诗音置于死地? 况且,若事情败露,她不仅会失去太子的宠爱,甚至会搭上性命。 丹香倏地跪在了地上,肩头亦抖了起来。 容晞的嗓音很温柔,又细声对她道:“你若怕,我不会逼你。只是,也不会再留你做我的大宫女。往后你自寻出路,我亦不会再护你。” 丹香是个聪明人,自是能听出容晞话中的弦外之音,她已然和容晞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若她不同容良娣参与这场阴谋,那纵是容晞不会杀她,日后,她也再没有好路可走。 而且,她在雍熙宫这么多年,难得遇上个肯赏识她的好主子,日后再寻,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坐到今天的位置上。 丹香以额贴地,嗓音虽微微颤着,语气却很坚决:“…奴婢…奴婢愿意为良娣做事,纵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容晞淡哂,用了口甜腻的汤羹,轻声道:“起来罢,去把乳鸽提来,回来后这案上的糖水你也用些。” 少顷的功夫,丹香就提来了一笼咕咕直叫的乳鸽,那些鸽子扑腾着翅膀,被尚食局的膳人养得甚肥。 待那笼鸽子被送到东宫小厨房后,里面的庖厨和粗实宫女一听容良娣要来亲自下厨,纷纷提了十二分的精神。 容良娣的相貌美,对她们语气和蔼,这番来这儿,还命丹香给了他们赏银。 容晞以良娣身份在这东宫的几月,一直想趁慕淮正妃未进宫前,将下人都拉拢好。 这是她可乘的先机,不可白白浪费。 第55节 小厨房的宫人们个个眉开眼笑,却见容晞身侧的大宫女提了笼活鸽,便知容良娣今日应是要用这鸽子做菜。 待容晞进了里面后,丹香未等庖厨说话,便阖上门,道:“良娣做菜不喜人打扰,我来帮厨就够了。” 庖厨还未来得及说,要先帮容晞将鸽子宰杀,那丹香就将所有人都拦在了外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那良娣有需要召唤他们了,再进去也不迟。 小厨房的宫人掂量着赏银,高高兴兴地离了这处。 说来,俞昭容在孕期时,最喜欢食这道脆皮炙乳鸽,芙蕖宫有小厨房,但里面的宫人做不好这道菜。 俞昭容只喜欢容晞做的乳鸽。 容晞回忆着往事,将匕首递与了丹香,问道:“会宰鸽子吗?” 丹香迟疑了一下,接过了那匕首,可是看着笼中扑腾着翅膀的鸽子,终是闭上了眼,丝毫都不敢下手。 容晞笑得温柔,绝色的面容上亦泛起了浅浅的梨靥,她嗓音依旧甜柔,说出的话却是让丹香大惊失色的残忍—— “罢了,你既不敢,我来杀。” ****** 这夜慕淮半躺在床,修长的手持着卷宗,眸色稍沉。 明日的嘉政殿上,那翟卓就会被一众御史弹劾,就让翟家人今夜再好好地睡上一觉。 待明日,再迎接翻天覆地的灾难。 他已经搜集好了所有证据,翟卓一个礼部尚书就能贪了国库这么多银子,前世他竟是丝毫未查,竟让翟卓这个狗官好好地活了这么多年。 ——“夫君,早些睡下罢。” 女人甜柔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慕淮侧目看了眼床上的孕美人,低声淡淡地回道:“好。” 他一如平常,将女人小心地拥在了怀中,不经时,便进入了浅梦。 容晞实则未睡,她一早便在羊肠中装好了鸽血,亦在之前事先饮好了特制的汤药。 她于暗,看了看男人深邃的眉眼。 心中纠结了一瞬,觉药劲上涌,终是蹙着眉头,用指甲将羊肠戳破。 鲜血汩汩而出,她白皙的螓首亦是冷汗涔涔。 这之前,容晞便与肚中的孩子讲好,若这番她成功挺过了这一劫,定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它半分。 甭管未来进东宫的女人是谁,只要她不伤害自己的孩子,她都会老老实实地做个妾室。 但若要伤害到孩子,就别怪她心思狠毒。 容晞身上的疼痛加剧,太医受她胁迫,给她开了这特制的药,过了药劲后,便能恢复如常,但是亦有极小的风险会伤到胎孩。 太医让她慎重决定。 容晞一直清楚,她当时是为了这个孩子,才想逃开慕淮的。 为了护着这个孩子,叶云岚和浣娘都搭上了性命。 所以,这个孩子不能白白来这世上一趟,也得同她,为浣娘和叶云岚报仇血恨。 她未犹豫半分,便让那太医开了药方。 慕淮睡得并不踏实,鼻间隐隐嗅闻到了阵阵的血腥味,他蹙着眉,耳畔竟是也响起了女人虚弱的呼救声。 “…夫君,夫君救我。” 慕淮倏地睁开了双眼,觉出了身下微有些湿泞,他难得慌了心神,捧住了女人汗湿的脸。 他嗓音微颤,低声哄道:“别怕…孤不会让你有事的。” 言罢,慕淮阴沉着面容,下地点了烛火。 见床上果然有血,他心中顿时一窒。 前世那惨痛的记忆纷至沓来,每一幕都在他心头狠狠地扎了一刀。 他绝不能再让这个女人离开他。 慕淮额侧青筋贲出,怒声命道:“…来人,良娣有恙,去寻太医!” 丹香今夜亦是未睡,听到太子暴怒的声音,立即便去太医局寻来了之前为容晞看病的太医。 那太医也一早便做好了准备,心跳如擂鼓般快。 慕淮握拳抵于眉心,强自让自己镇定冷静,可手却止不住地颤着。 他怕那女人会死,会同前世一样,离开他。 他真是没用,已然重活了一世,却还是护不住这个女人。 太医携了两个医女,为容晞强灌了一味汤药。 见她的情况微有好转,边拭着额上的汗,边颤声对慕淮道:“回殿下…良娣虽有小产之象,但好在发现的及时,这胎是稳住了。” 慕淮抑着心中的恐惧,强自镇定地问:“良娣为何会突然小产?” 一侧的丹香突然低泣,跪在地上对慕淮道:“…殿下,近日宫中总有传闻,都说容良娣没来由的身子抱恙,是因中了蛊咒而至,不然…不然奴婢觉得也没其它缘由了,良娣之前的身子,一直是极康健的,太医也伺候得很好。如果不是被人下了蛊,又怎会变成现在这样?” 丹香边说,边用裾袖拭着眼泪。 慕淮则攥紧了拳头,力道险要将其指骨攥碎。 之前,他的双腿就是因着中了不明的秘蛊,才不能正常行走。 他对巫蛊之术最是憎恨,没想到自己的女人,竟也因着这可恶的巫术被人害成这样。 丹香抬眼观察了番慕淮的神色,又添上了把火,带着泣声道:“良娣在宫中只得罪过一个人,殿下…您一定要为良娣做主,这事…八成就是翟家大小姐做的啊……” ****** 是夜,东宫太子携禁卫兵夜闯翟府。 此举自是惊动了搂着姨娘,正在翻云覆雨的翟卓。 翟卓听罢了下人恐惧的禀告,慌忙换了身衣物查看情况,待走出那姨娘的庭院后,便见慕淮神色狠戾,竟是拽着翟诗音的乌发,将她拖曳到了他的面前。 翟诗音尖声呼痛,手已然被这一路的碎石划破。 翟卓懵住了。 这一切,会不会是自己在做噩梦? 他想赶快醒来,可鼻间沁着的血腥味告诉他,这一切不是梦,而是真的。 他猛地跪地,双眼失神地看着慕淮和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翟诗音,颤声问道:“殿下…何故夜闯微臣的府上?还要对臣的女儿…做这种事?臣…到底犯了何罪?” 慕淮深邃的墨眸透着戾色,在翟府昏暗的灯火下,宛若修罗。 他冷笑一声,未回他的话,而是命人将近日整理的卷宗甩在了翟卓的眼前。 翟卓颤着手,将那卷宗一一看过,眼睛却是愈瞪愈大。 “这…这……” 自己这么些年,贪了朝廷不少银子,翟卓本以为他做的很隐秘,却不知慕淮竟是一直在暗中查他。 慕淮冷声道:“孤要作何?自是要抄你的家,让你将这些年贪昧的银两都吐出来。“ 翟卓知道,慕淮这番是有备而来,自己已是难逃一劫。 却见慕淮慢慢蹲下了身子,复又拽住了翟诗音的头发,将她的脑袋提了起来。 翟卓失声道:“…殿下,臣有罪,但臣的女儿是无罪的,还请殿下饶她一命……” 慕淮却将翟卓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唇边噙着嗜血的笑,残忍地看着翟诗音的侧脸,沉声问道:“孤问你,为何要下蛊咒,害孤的孩子和容良娣?” 慕淮带的人已然在翟诗音的闺房中搜出了被针扎满了身子的人偶,那人偶上赫然写着容晞的名字,翟诗音下蛊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翟诗音死到临头,心中竟也没了半分惧怕。 她呵呵地笑出了声,慕淮见此眉间愈凛,只听她像疯了般,笑着回道:“我就是想咒她死,怎么?这蛊这么快就应验了,她是不是小产了?看把你急的,这么快……” 话还未说完,慕淮便拽着她的头发,狠狠地将女人的头颅砸向了一旁棱角锋利的石块。 “砰——”的一声。 翟诗音的脑门处顿时溢出了鲜血,她咕哝了一声,却还未完全断气。 翟卓高喊了声:“不!” 却见慕淮又拽着翟诗音的头发,将她的脑袋提了起来,看着她血肉模糊的脸,厉声道:“你这个贱人,死上千回万回都难解孤心头之恨。” 翟卓接受不了眼前的一切,已然晕厥。 慕淮见翟诗音还未断气,又提着她的脑袋,将她的额头狠狠地砸向了那块利石。 这番,翟诗音生前还清丽的面容,终是变得不堪入目。 虽说周遭的兵士手上都沾过血,亦杀过人,却也从未见过这么血腥的画面,皆都避开了脸。 翟诗画自是也被惊动,没想到一夜间,自己的家竟是遭到了如此变故。 她无助地走到了翟诗音尸体的身前,失声痛哭。 虽说她曾嫉妒过姐姐,却从未希望她在她身前,这样凄惨的死去。 慕淮已然起身,命着兵士有条不紊地将翟府抄家,又下令将昏厥的翟卓捆缚,同时命人看好他,不许他咬舌自尽。 这样的贪官,属实应该午门问斩。 让大齐的百姓都亲眼看着,以正天家之威。 ***** 声势浩大的抄了整个翟家,慕淮疲惫地归至东宫后,已至寅时。 天色不再是夜中的乌黑,而是临近清晨的深蓝。 东宫之外,太医等着慕淮的归来,亦站了数个时辰。 虽说容晞之前胁迫了他,但他毕竟是东宫太子的人。 思虑许久后,太医跪在地上,对慕淮道出了容晞是假装流产的实情。 他让慕淮责罚他的同时,也恳请他能饶他一命。 第56节 因为这事,他也实在是左右为难。 当时受容良娣的要挟,他怕丧命,终是失了理智。 出乎太医意料的是,太子听后,只静默了半晌。 却未暴怒,态度反而很平静。 慕淮神色冷淡,对太医道:“知道了,这事不许外传,若传了出去,你合该知道后果。” 说罢,慕淮并未提起对他的责罚,而是负手进了东宫。 太医拭了拭额上的冷汗,不知那容良娣会被慕淮怎样惩罚。 他回想起适才,在太子出宫后,容良娣见他不安,终是平静地对他道:“你若纠结,便告诉太子实情,我不会怨你。” 她既是这样说,便已是做好了失宠的准备罢。 太医微微叹了口气,提着药箱,双腿发软地离开了东宫。 慕淮进殿后,嫌恶地看了看身上的血。 这些血是那个贱人身上流的,属实让他难以忍受。 殿中燃着通明的烛火。 容晞蜷着身子,在衾被中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慕淮坐在了床侧,背对着容晞,将语气压的很低,问道:“晞儿,你睡了吗?” 容晞自是没睡的,她适才觉出慕淮已然归来,做足了心理准备。 无论他怎么惩罚她,她都无怨无悔。 她适才已然想通,她不想一直欺骗这个男人。 也不想让二人的感情夹杂着任何阴谋,但她没有办法。 若慕淮因此对她的感情变质,她也认。 她只求慕淮能让她将孩子生下来,待孩子平安坠地后,纵是他索她性命,她也毫无怨言。 但是叶云岚和浣娘的仇,她不能不报。 听慕淮语气平静地唤她晞儿,容晞却有些无措。 那太医没同他说出实情吗? 容晞甜柔的嗓音微颤,回道:“…妾身…妾身没睡。” 话刚毕,男人便小心地将她横抱在了膝上,亦低下头首,略带绝望地吻向了她。 不夹杂半分情|欲,依旧强势中带着摄夺,却好像是要证明什么。 容晞快要喘不上气时,慕淮终于松开了她。 慕淮深邃的眼睛透着复杂之色,他看着女人惊惶的脸,问她:“这一切…都是你暗中谋划的?” 容晞心跳一顿,那太医还是告诉了慕淮实情。 告诉了亦好,她不想骗他,不想瞒他。 容晞没有回话,想挣扎着从慕淮的身上下地,想跪在他面前乞求原谅。 慕淮却制住了她,不让她在他怀中乱动。 容晞不敢看男人的视线,终是强迫自己平静,对慕淮道:“殿下…妾身知罪,您怎么罚妾身都可以。妾身将孩子生下来后,便会让这孩子养在未来太子妃的名下,妾身知道自己的罪责无可饶恕,到时殿下想让妾身用什么死法,妾身都无任何怨恨,只要殿下能解气便好……也请求殿下,在妾身死后,善待妾身的孩子。” 慕淮听罢,却是轻笑了一声,却笑得很惨然。 容晞从未见过慕淮这样的神情,男人的眉眼依旧是冷峻的,却透着几分郁色。 慕淮没作怒,只是极尽克制地低声又问:“你觉得,孤把你寻回来,只是为了这个孩子吗?” 容晞唇瓣颤了颤,却不知该如何回复眼前的男人。 慕淮的语气终是变得冷沉:“你听好了,在孤心里,你比肚子里的那块肉要重要百倍。今日这事,孤可以原谅你,若你日后再用自身安危吓唬孤,孤…” 慕淮顿住了言语。 枉他重活一世,也做过十几年的帝王,他处事狠辣又残忍,人人怕他又惧他。 可他,却对这个女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容晞的眼眶泛红,强抑着泪水。 只听慕淮又道:“不许再这么做了…孤日后会护好你的。” 容晞听罢,强抑的眼泪终是夺眶而出。 慕淮最见不得眼前的女人哭,他无奈,将她抱在了身上,亦将她的脑袋按在肩头。 边抚着她的背脊,边沉声斥道:“不许再哭了,近日总跟孤提什么太子妃,孤到底会让谁当太子妃,你心里没数吗?” 容晞吸着鼻子,嗓音甜哑地回道:“妾身猜不出…殿下究竟会让谁做太子妃……” 慕淮攥着拳头,泄愤似地咬了下女人的耳朵,随后恶狠狠地道:“蠢女人,又蠢心肠又狠毒,孤谁都不想要......只想娶你这个蠢女人为妻......” 第47章 心肝乱颤 容晞渐渐止住了泣声,因着肚子太挺,虽然额头贴着慕淮的肩处, 但实际却离他尚有段距离。 如此姿态, 让二人都很不舒服。 慕淮的双腿修长且结实有力, 容晞几乎是跪在上面。 其上, 承载了她们母子二人的重量。 这姿势看着虽很容易掉下去,但容晞心中是极有安全感的。 她知道慕淮不会让她掉下去,会将她和孩子护得很好。 纵是在回宫后,容晞也从未完全信任过眼前的男人。 到如今,她不能再将与日俱增的安全感视若无睹。 慕淮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这份多年未有的安全感,是他予她的。 自父亲容炳出事后, 容晞经历了天翻地覆的人生变故。 为人奴婢后, 她总是暗暗对自己讲, 就算这世上再没人护着她, 她自己也要坚强,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而现下的她, 不仅有了这天下最有权势之人的庇护,亦拥有着他的宠爱。 容晞自是希望, 慕淮能一直这样护着她,宠着她。 这种滋味真让人沉沦,甚至是上瘾。 可慕淮毕竟是大齐太子, 未来的帝王。 帝王身侧,无论是妃嫔还是臣子, 都要时时谨记——伴君如伴虎。 容晞怕时日渐增, 她会过于依赖慕淮。 亦怕他现在将她捧得过高, 万一日后失宠,她从高处跌落,会摔得更惨。 思及,容晞终是嗫嚅地对慕淮讲出了实情—— 她向他坦白,当初是翟诗音帮她逃出了雍熙宫,而后翟诗音从叶云岚那处得到了她有孕的消息。 翟诗音因此不容她,洪都官道上拦截她和浣娘马车的悍匪,极大可能,是翟诗音派来的杀手。 叶云岚和浣娘之死的始作俑者,都是翟诗音一人。 慕淮听后,缄默了半晌。 随后沉眉,冷声问道:“为何早不同孤讲?那日叶云岚死后,孤说过,可许你利刃为你报仇,为何还要拿孩子来算计?” 容晞垂眸复又掀眸,她心中愧疚,用极小的声音回道:“那时妾身不知夫君对她的心意…宫人又都传你会娶她为妃,妾身一直以为…她会进东宫做太子妃的……” 慕淮凛着面容,上下看了她一眼。 虽说他未发一言,但容晞大抵已经猜到了这人的想法。 慕淮定是在心中骂她蠢。 容晞赧然,又细声道:“…而且,妾身没有证据,翟诗音毕竟是皇后的侄女,妾身那时根本…就动不得她。” 语毕,慕淮将腿上的女人放回了床侧,大掌亦抚上了她圆鼓鼓的肚子。 他待未出世的胎孩动作温和,眼神却是极阴狠的。 枉他前世,竟是让皇后和翟诗音那个贱人过了顺遂的一生,现下翟诗音虽死,但皇后还好好的。 他前世虽不算敬重皇后,却也让她在雍熙宫中过着安稳富贵的日子。 她既是存了残害他女人和孩子的心思,他也没必要再忍她。 只是庄帝对皇后还存些感情。 如今他年迈且病入膏肓,若这时得知他用残忍的法子弄死了皇后,那庄帝不仅会对他失望,也会伤心过度。 慕淮到底还是顾念父子之情,思虑周全后,决意暂时先让未央宫的那老贱人活着。 他看着容晞的肚子,低声斥道:“日后若遇事,不许再瞒着孤,别总存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最后磨得还是孤的心肠。” 容晞重重点头,道了声:“嗯。” 慕淮刚要收手,却发觉自己的手背上又落了几滴泪。 原是这个娇气的女人又在哭。 直哭得他心肝乱颤。 怨不得有些被祸水迷惑的蠢货总喜欢唤女人心肝儿。 慕淮蹙着眉头,冷声命道:“不许再哭。” 容晞吓得立即噤住了声。 折腾了许久后,汴京已是白露熹微,二人都没心思再睡。 慕淮看了看衾褥上的血渍,边伸手为女人拭泪,边问:“床上那些血,是怎么回事?是你自己的血吗?” 第57节 容晞如实答:“……是鸽子血。” 听罢,慕淮为她拭泪的动作稍顿。 他想起那夜,这女人为他端来的数只炙乳鸽。 慕淮眉间愈沉,心头也涌上了一股无名怒火。 这女人的鬼心思实在是太多。 取完鸽子血还怕浪费,那夜竟是哄着他,让他把那些鸽子都吃了。 亏她能做出这种事来,他这是养了个什么狠毒的女人? 容晞小心地观察着慕淮的阴沉面色,她肚子很大,慕淮将她从身上放下来后,她便一直将右手置于身后,艰难地撑着床处。 慕淮准备换身干净的冕服,过会子直接去嘉政殿上朝。 从床上起身后,便见容晞披散着乌黑的长发,美目盈盈且泪眼婆娑,带着几丝凄迷的美态,纤手旁的那摊血渍亦为她添了几分诡异的靡艳。 许是因为惊惧,她正平复着呼吸。 比孕前不知高了多少的雪峰亦是上下起伏着。 肚子这般隆,神态又是那么娇怯。 如此姿态,实在是太过诱人。 慕淮眸色微觑,心中亦是恼恨至极。 没想到这时,他还能对她有这种想法。 真是个妖物、祸水、磨人精! 慕淮深深吸气后,终是声音平静地对床上的女人道:“让宫女换个衾褥,再睡一会儿。” ****** 雍熙宫,嘉政大殿。 朝堂之上,慕淮将近日所查一一向庄帝禀告。 翟卓的罪行无可饶恕,他不仅贪昧了国库,更是不敬慕氏一族的先祖,竟是在督造皇家陵寝时,偷盗了妼贞皇后的遗物。 而翟家大小姐翟诗音行事不端,却还对太子良娣心生嫉恨,竟在府中暗行巫蛊之术,险些害得太子良娣滑胎失子。 翟家人所犯的恶行桩桩件件,每一项,都是滔天的恶行。 其实,朝中诸臣于今晨便隐约听闻,翟家竟是出事了。 说太子竟是于夜中,携禁卫兵抄了翟府,还拽着翟家女的头发,让她头撞利石而亡。 虽说弄死翟家女的手段极为残忍,但太子平日的处事风格一贯是如此,诸臣见怪不怪,也没人觉得奇怪和惋惜。 听着太子呈词的冷厉声音,众朝臣都觉,待庄帝处置完翟氏一家后,这朝便可退了。 可谁知,太子竟言:“儿臣还有一事要奏。” 庄帝应允后,众朝臣正猜测着,便见一陌生面孔的官员持牙牌而进,他既是着深碧公服,官位自是不过六品以下。 进殿的大臣是大理寺少丞-薛睿。 薛睿官职过低,平日入雍熙宫上朝时,还进不得大殿听政。 今日既是被太子引入了殿里,有心的朝臣皆能猜出,这个名不见经转的薛睿,应是太子要提拔的人。 薛睿虽是第一次进大殿面圣,却表现得异常沉稳淡然。 他将当年容炳一案的疑点,同庄帝娓娓道来。 庄帝听罢,思忖了片刻。 他对这容姓太常寺卿有些印象,多年前妼贞皇后的陵墓出事,他本不想罚他过狠,当年的处置,只是褫夺了他的官位而已。 却因受了御史大夫的建议,才下旨将容炳流放。 那太子为何突然要查这十多年前的旧案,还要将这大理寺丞带到嘉政殿,为一个已故的太常寺卿翻案? 庄帝看向了正殿中,着玄衣华冕的慕淮,心中终于了然。 他那宠爱的良娣,原也是姓容的。 前阵子宫中亦有容氏良娣,是罪臣之女的流言。 庄帝心中清楚,他这位性情强势的爱子做此举的本意,实则是想为容良娣搏更高的位份。 慕淮处事,比他要坚决果敢,庄帝对此欣慰。 但就算容晞的父亲无事,却也只是个四品的太常寺卿,慕淮可以将她捧上太子妃的位置上,但那容良娣还是会被人诟病。 庄帝看似在认真听着薛睿的讲话,实则却在想。 满牙接下来,到底会用什么法子,将那女人名正言顺地扶到太子妃的位置上? 为表公正,庄帝当日宣下了圣旨,让死去的容炳官复原职,亦会对因此被株连获罪的容氏家眷,有个交待。 对翟氏一族的处置则如下—— 原礼部尚书翟卓,将于三日后在午门斩首示众。 而其未出三服的翟家宗亲,男丁要被流放,女眷择要被充入了掖庭做最卑贱的宫人。 翟家所有家产,皆要重新充入国库。 当今皇后虽也姓翟,庄帝却未褫了她的后位,以顾念发妻情分为由,只是命她在未央宫中闭门思过。 慕淮对翟皇后的处置结果并不满意,却也未直接在庄帝面前流露不满。 他想,待庄帝去世后,他一定不会再给她留任何活路。 翟卓昧的家产都充入国库后,朝中诸人亦是人心惶惶,皆瞠目结舌,任谁都没想到,单一礼部尚书,竟是能贪这么老些银两。 有点防微杜渐意识的朝臣都警惕了起来,太子这番,只是先拿翟家开刀。 他既是储君,便自是要趁此时机,以清剿贪官为由,大肆铲除不利他的朝中势力。 慕淮从户部那处掉来了去年的国库开支,抄完翟家后,他还是想拿这些多出的钱财,置办军需。 近年大齐境内良驹不多,而鹘国盛产悍马宝驹,他想同鹘国大君交易,买些马匹来。 不一定偏得买成年的马匹,小的马驹便足矣,价格也比成年的马匹低上不少。 而且,他近几年没有打仗的心思,只想让大齐先安稳度过三年后的旱灾。 待三年之后,小马驹便能长成膘肥体壮的骏马,若要那时出兵征战,这些马才是最得时宜的。 当然,这些钱财自当还有另用。 他和那女人的婚事亦可办得隆重些。 与纳容晞为妾不同,这番,他是要娶她为妻。 自是要将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思及,慕淮淡哂。 他想,他二人的婚仪,可在御街金明池边举行,让汴京的百姓亦能看见皇太子纳妃的盛事。 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容晞是他慕淮明媒正娶的妻子。 第48章 想要你(一更) 齐都汴京即将入夏, 容晞回想起去年这时令,她才刚刚成了慕淮身侧的一个婢女,不由觉得真是时移事易, 光阴嬗变。 皇后翟氏虽保住了性命, 亦保住了位份。 但雍熙宫中人人皆知, 一个空有其名且再无母家依靠的皇后,在这宫里,地位还不及个受宠的婕妤。 皇后出不得未央宫半步,庄帝的妃嫔们自是也免了每日晨昏定省,向皇后问安的规矩, 这几日都能贪懒多睡些时辰。 但后宫之事不可无人管理, 德妃为庄帝诞育过陈王慕涛,亦是四妃中,最有威望、德行最出众的宫妃。 德妃人如其名, 品德高洁, 处事亦很低调。 容晞跟了俞昭容这么久, 对庄帝的这些后妃不说有多么了解,却也知道哪些妃嫔是一派,哪些妃嫔是单打独斗。 她从前的那位主子,便是个单打独斗的。 容晞也曾建议过俞昭容, 让她向德妃示好。 德妃身份贵重,既有在后宫生存的手段, 也是个性情宽厚有容人之量的女人。 俞昭容问过容晞缘由, 说为何不投靠皇后, 反倒是选不受宠的德妃。 容晞便将自己的思虑告诉了俞昭容。 她说, 皇后身侧已有不少嫔妃投靠, 其中位份最高的便是同为其潜邸旧人的淑妃。 淑妃曾为庄帝诞下过长子慕润, 只是慕润去世得很早,不然淑妃在宫里的地位会更高。 也或许正是因着爱子的早亡,淑妃的性情格外古怪孤僻,容晞知道淑妃同李贵妃不对付。 而俞昭容的性情跟李贵妃略像,平日作风都很跋扈嚣张。 淑妃不会喜欢她,亦不会让皇后容她加入她的阵营。 俞昭容自幼被娇养长大,被家人保护得很好,惯是个没心机的。 进宫后对容晞这个大宫女便十分依赖,事情无论大小,样样都要询问容晞的意见,自己很少有主见。 听完容晞的劝谏,俞昭容便按她的指示,想对德妃示好,投靠德妃。 但当时李贵妃在宫中地位无人能及,德妃便委婉拒绝了俞昭容的示好,不欲在后妃中结党,只想自保。 容晞回想起之前的种种,对德妃当时的做法是理解的。 她昨日听丹香讲起,李贵妃昨夜在冷宫中悄无声息地殁了,庄帝命人将她草草葬之,也没派内诸司的人出具棺材,只让太监寻了个草席将李贵妃炭黑的尸体卷了起来。 容晞听后,面色很平静。 心中却仍是有些波动。 庄帝性情温方敦厚,李贵妃之前的待遇也是宠冠六宫的盛宠,她也曾为庄帝生下了一儿一女,如今这下场真是令人唏嘘。 第58节 容晞倒不是同情李贵妃,却也通过这事,更知天家的无情,并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平日更要谨小慎微地处事。 午后天气有些炎热,容晞边想着往事,边拿着团扇轻轻地煽着凉风。 东宫重檐的檐角翻飞冲天,恰有梳横的古树在那檐角处微垂了枝叶,自成了一副巧妙的借景。 容晞头戴碧罗华冠,肌肤凝白,手执团扇却又有副多思的神情。 一宫女来寻时,见到不远处亭亭站着的檐下美人,顿生错觉。 眼前之景,很像是一幅,用工笔细细描绘的宫廷仕女图。 容晞和丹香听见了动静,徇着声音看向了那宫女。 宫女不敢多看容晞的脸,却还是被她眉眼唇鼻的组合惊艳到了,怎么就这么会长呢? 她垂首,恭敬道:“良娣,殿下归宫,唤您回去饮汤。” 容晞听到“汤”这个字,微微颦了下眉目,半晌,还是平静道:“知道了,这就过去。” 丹香小心地馋着自己的主子,往殿中走去。 容晞自是看见了那宫女的神情,她总觉自己的长相过媚过艳。 说句不好听的,她生了张祸水脸。 美则美矣,却总像是妾侍才有的长相。 她身量也不高,又做了那么多年的奴婢,总归没有闺秀那种端丽大气的劲,毫无正室的气场。 最与太子妃或正室这身份违和的,便是她这副如娇莺一般的嗓子,她有时都觉得这动静过嗲,可自己又控制不住说话的嗓音。 单凭这嗓子,别人骂她句狐媚子都很正常。 现下自己的位份虽仍是良娣,但宫里的人都在传,慕淮想让她做太子妃。 那日男人恶狠狠的话容晞也记在心里,却仍觉得不大真实。 若做太子妃,那将来慕淮登基后,她便是大齐皇后。 是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 每每想到这儿,容晞就顿生各种复杂的心情。 她不是那种不慕名利的脱俗女子,能做皇后,心中自是兴奋的。 可是却仍觉得无甚实感,生怕自己做不好,反倒会成为慕淮的累赘。 近日容晞穿得衣物都尽量偏深偏黯,也叮嘱丹香,让她为她画端淑大气的妆面,亦是天天在唇上涂抹绛色的唇脂,想让自己看起来持重老成些。 至殿中后,慕淮已端坐在罗汉床处,他手持书卷,正专心致志地凝目思忖。 小案上被摆着了用文火慢煮,被白瓷小盅煲好的大补汤水。 里面有嫩滑的鸡肉、千年老参、南海的鲍鱼和花胶,还有枸杞等一些中草药。 大夏日的,若她不是体格偏虚的孕妇,喝上这一碗,定会淌鼻血。 慕淮觉出容晞已经回殿,他并未掀眸,只对容晞淡淡命道:“过来,把这汤喝了。” 容晞嘴上应是,心中却不大情愿。 上次她饮的那药,虽说并未伤到孩子,但体质还是因此变得虚弱了些。 慕淮命人每天都给她熬这种补汤,每日中,安胎药也要比往常多喝一次。 容晞对自己做的事愧疚,亦为了孩子,每日都听话地喝下。 慕淮将手中书卷放下后,便拾起案上汤盅,蹙眉用勺舀起里面的鸡肉,动作不算温和地往女人的嘴里送。 容晞边细细嚼着,边轻声道:“夫君…您近日总这么喂妾身…妾身都胖了……” 慕淮掀眸看了女人的脸蛋一眼,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存着淡淡欣喜。 总算把这女人喂肥了点。 慕淮语气温淡,回道:“怀了身子的女人哪有不胖的?再说你也没胖多少,就是脸圆了些。” 说着,容晞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柔腻的脸蛋,神情却有些沮丧。 哪个女人希望自己变胖呐? 但好像男人却不是这么想的,近日容晞总觉得,慕淮比以前更愿意掐她了。 慕淮看着她娇气的模样,无奈摇首,又低声嘱咐道:“一会去德妃那处,坐会就行,若觉得同她相处得不习惯,便寻个借口早些回来。” 容晞乖顺地点了点头,心中却不如慕淮所想。 她准备同德妃打好关系。 丹香事先命辇子院的人备好了车辇,午后暑日打头,辇后亦有太监持着鹍翅伞扇,为她遮挡烈日。 不经时,众人便到了德妃所住的皎月宫。 容晞没想到的是,德妃宫中竟还有庄帝的其他嫔妃在。 她识得庄帝后妃的长相,皎月宫正殿中坐着淑妃和近来很受宠的王婕妤。 还有庄帝做亲王时的潜邸旧人,徐修媛。 位份较低的嫔妃见她来此,纷纷从梨木圈椅处起身,同她见平礼。 容晞也不知怎的,来皎月宫之前,多少有些紧张。 但进殿后,虽说见到了这么老些嫔妃,心中却又变得很淡定。 她款款坐于德妃为她安排的坐位后,德妃语气温和地命宫人给她看茶,随后与她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大抵就是关切她肚里的皇嗣,和她的身体状况。 容晞一一答着,态度恭敬沉静,丝毫没有从低位爬到高位后的惶恐和露怯。 她的谈吐之前也有意练过,未出任何纰漏。 本以为这番来德妃这处,就是略坐坐用些茶点。 可事情永远都不会如人预料的那般简单。 容晞正轻啜着茶水。 与她之前毫无交集的淑妃却突然开口,问向她道:“最近,这宫里都在传容良娣你的轶事,说来良娣的身世也是颇为传奇,家父曾经是太常寺卿,受那翟卓的陷害,被流放在外。本宫属实好奇,不知良娣以罪臣之女的身份流落民间时,都是怎么过的日子,竟还能与太子相识,还成了宫里的良娣?” 容晞听罢淡哂,却觉淑妃突然问这话,有些蹊跷。 德妃的面色亦不大好看。 淑妃在位份低的妃嫔面前,这么问容良娣。 看似是关切好奇,实则是语带贬损。 一是贬她出身低,纵是父亲的旧案沉冤得雪,却仍摆脱不掉当年过的低贱生活。 二是讽她有手段,纵是沦落成那样,亦有心机勾搭上当朝太子,雀登枝头一跃成了良娣。 德妃心中是很同情容晞的。 像她一样,同情容晞的宫人和百姓有很多。 本来是个容貌出众的官家小姐,一夕之间,沦为了罪臣之女。 这些年她过的生活不用问也能被人猜出来。 身份低贱的女子想生存,无外乎就是做人奴婢,更凄惨的,自是被卖到青楼入贱籍。 想到这儿,德妃更觉淑妃的话过分,她八成是想暗讽容晞的身子不清白。 容晞刚要回淑妃的话,德妃却先她一步,对淑妃道:“近日汴京各大酒楼酒肆都有说书人在讲容良娣的轶事,淑妃对此,不会没有听闻罢?” 淑妃用纤指捻葡萄的动作一顿,面上却是波澜不惊。 她道:“姐姐,妹妹哪有那闲功夫去打听民间的事?” 德妃徐徐道:“既是不知,就问问你宫里的下人,阖宫的人都知道,怎么就妹妹你不知道?” 德妃语气还算温和,但明眼人却能听出她语气透着的疏冷。 淑妃眸色不易察觉地微变。 德妃现在倒是厉害上了,先前李贵妃在世时,她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如今皇后出事,皇上下旨,让德妃有了管理后宫之权,她倒得意上了。 淑妃本以为,庄帝这番会让她来管后宫,却没成想,她想要的权利竟被德妃夺去了。 德妃代掌凤印,自是风头无两。 前日淑妃同庄帝表达了不满,庄帝因她丧子之事,对她是有愧疚的,亦对她比寻常妃嫔多了几丝怜爱,却只许了她协理六宫之权。 淑妃将不满的情绪深敛于心,神色略有些讪讪,对德妃道:“妹妹身子不适,先回宫休息了,姐姐同容良娣慢聊罢。” 待淑妃走后,那婕妤和修媛也离了皎月宫。 德妃表情微有些无奈。 她命下人将事先打好的金锁和和田玉制的臂环递予了容晞身侧的丹香,又道:“良娣还怀着身子,也早些回去休息罢,本宫唤你过来,原也是惦念你的身体,想亲眼看看你。” 德妃将慕淮当成是自己看大的孩子,又因容晞身世可怜,自己身为暂管后宫诸事的高位妃嫔,自当该对太子良娣和皇嗣多加关照, 容晞知道德妃心善,心里头自是一暖。 可离开皎月宫后,却也深感德妃的不易。 也想起了曾经李贵妃在皇后面前的跋扈之举。 她想,若她未来真成了皇后,慕淮留给她的后宫又会是什么样的? 庄帝的后妃就够难伺候了,各式各样的嫔妃她也见了个全。 也没什么好怕的。 做奴婢,要有奴婢的忠心和谨慎。 做妾侍,要像玩宠般,行媚人之术讨夫主欢心。 而做正妻,管着夫君的妾室是本分。 她若真成了皇后,管好和照顾好慕淮未来纳的一大帮妃子更是本分。 容晞一直是个尽职尽责的人,做什么像什么。 第59节 就是做奴婢时,也很爱自己的本职差事。 可一想到将来要面对的一大帮妃子,她还是觉得头大。 ****** 这夜,庄帝册封太子妃的圣旨终于被送到了东宫。 大太监宣读圣旨时,容晞神色平静地跪在地上,却觉周遭的宫人竟比她还要兴奋。 慕淮为了让她坐上这个位置,前期亦是做了不少的准备。 先是同黄门侍郎严居胥偶尔地在政事堂不务正业,君和臣不聊政事,而是一本正经地谈论起话本该如何去写。 慕淮和严居胥都是极谨慎的人,字字斟酌后,终于定了个版本。 他们将容晞的人设打造成虽然蒙受冤屈,却仍励志坚韧的落魄官家女形象。 同时将翟家人的恶毒大书特书。 严居胥在外还寻了汴京的几位说书大家,向他们询问这故事如何讲,才能更催泪,更惹人唏嘘。 顺带着许他们银两,让这些说书人近日在汴京的各大酒肆中,就讲这个故事。 让说书先生在百姓中造舆论,是慕淮常使的政治伎俩。 所以汴京的说书人往往都同官府的人有着往来,在酒肆中讲的精彩轶闻,亦都暗带着很深的目的性。 酒肆往往也有谏院的人在场,暗暗观察着一众百姓的反应。 百姓虽只想听个乐子,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将皇家想让他们知道的事,记了个透。 如此造势,满汴京的百姓自是对容晞是既同情又钦佩,虽说她只是个良娣,却在民间的风评极好。 雍熙禁城外的百姓不知庄帝的妃嫔如何,却都知太子有个容良娣,亦都知容良娣生得貌美。 慕淮深知庄帝颇信占星天象之说,平日去太史局的次数很频繁,如要决策大事,总会召太史令入乾元殿,询问天文气象。 太史局中常设的天文院和测验浑仪的刻漏所1,每年花销都不少。 慕淮自是不大信这些,前世亦是险些将太史局的这两个院所裁撤。 可庄帝既是信,他便派严居胥同太史令暗通款曲,在庄帝命他去乾元殿说天象时,讲出了这样一段话—— “一月之前,汴京天际芒气四出,孛星愈隐,亦有牂云时出。而今,有天保之星2坠于汴都城郊,雍熙禁城芒气褪尽,瑞气大升,实乃祥象。” 庄帝听罢,不禁询问:“仅仅一月,天象便有如此之变,爱卿可知是何缘故?” 太史令面色平静,却按之前严居胥暗中嘱咐的说辞,将这天保之星同容良娣的胎孩连接在了一处。 一月前,容良娣险些失子,所以汴京天际呈灾象。 一月后,容良娣的胎孩康健,汴京天际又呈祥象。 太史令又说,总有瑞星笼罩在东宫上空。 所有的言语,都在暗指,容良娣肚里的胎孩,是大齐的福星。 慕淮筹谋的两件事终成,容晞也名正言顺地成了大齐的太子妃。 待庄帝身侧宣旨的太监退下后,容晞的心中却仍无实感。 慕淮未归东宫,容晞听着宫女恭喜的话语,在她们的帮扶下,沐了浴。 待沐浴之后,她披散着半湿的长发,藕荷色的薄纱亵衣让她的气质愈发柔美,书案上放着封她为太子妃的圣旨。 容晞将圣旨摊开,细细看着上面的字,眼中还是稍带着惊诧。 正觉无甚实感时,却觉自己被男人从身后抱住。 慕淮应是饮了酒,身上带着醇酒之香,他将下巴轻抵在女人纤弱的肩头,低声问:“满意吗?孤的太子妃。” 容晞一时失语,也不知该回慕淮什么好。 想着现在,她是不是应该在慕淮面前跪下,以表感激之情。 慕淮对容晞的反应并不满意。 封她为妃,这女人竟还不高兴。 慕淮走到书案后的圈椅处坐定,随后蹙着眉头,沉声对女人命道:“过来。” 容晞依言,听话地走到了男人的身前。 慕淮见她那副懵懵的神情,心里更不爽利,又命:“坐下。” 说着,还没等女人反应过来,便拽着她纤细的胳膊,让她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略有些薄醉,将泛着馨香的女人圈入怀中后,亦将她乌黑柔顺的长发拨在了一侧。 女人的颈脖白皙修长,他低首,愤愤地用唇在上面留了个红印。 容晞轻嘶了一声,略有些埋怨地细声道:“…夫君,不是说好了,不在这处留下痕迹的吗……” 慕淮不悦:“真娇气,混身上下无一处不娇气,碰一下都不行。” 容晞抚着那处,渐渐展露了甜柔的笑意。 眼前的男人看似是凌厉且愤怒的。 可她却从他眼中,看出了几分委屈。 容晞终是柔声道:“妾身…很高兴…却不知该怎样感谢夫君。” 慕淮听罢,探手用拇指抚过她的眉眼,待至她那如花瓣般柔美的唇时,他俯下身,轻轻地啄了下那处。 再度四目相对后,容晞在他那双薄醉的眼中,看出了丝缕的侵占意图。 那眼神有些危险,他已经许久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了。 容晞正有些慌神时,慕淮的薄唇已附在了她的耳侧。 他嗓音低沉醇厚,稍带着沙哑,低声道:“孤想要你。” 容晞白皙的双颊渐红。 慕淮心思深沉,这一月一直喂她汤补之药,怕也是存着将她养肥了再吃的念头。 按说现下应该可以,可慕淮醉着,容晞的心中多少有些担忧。 又回想起她未有孕时,慕淮的粗野行径。 她心中还是觉得怕。 慕淮这时已将她柔腻的纤手置于掌心把玩。 他语气透着隐忍,又道:“不用怕...今夜,你来教孤如何做。” 第49章 咬孤(二更) 容晞双颊愈红, 慕淮会的一切,却然都是她教的。 不过自己教他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毕竟之前自己是奴婢,对性情乖戾且阴晴不定的他是极其惧怕的。 她那时抗拒,只希望慕淮早早完事。 凭心而论, 慕淮身上的蛮力无尽。 粗野如狮虎扑食, 横冲直撞。 亦如狮虎一般,捕猎时对爪子底下的猎物没有半分同情和怜惜, 更遑论是体恤。 总体而言, 就算是无师自通了一些,技巧仍是很差。 慕淮见怀中女人半晌都未回她的话,又见这女人水盈盈的眸子微微转着,便知这女人定是在心里又算计着些什么。 这女人肚子里的坏水忒多。 思及, 慕淮伸手便要扯容晞用来捆束藕色寝衣的绸巾。 容晞将手覆在了男人指骨分明的手背上, 不让他再做下一步举动。 慕淮咬她耳朵,低声问道:“今夜想让孤怎么收拾你,嗯?” 男人因醉,笑意与平日不同,凉薄的双眼中竟偷着些许的坏。 容晞耳根似滴血似得红, 虽说四下并无其他宫人, 只她跟慕淮一人,却还是将纤手立于唇畔, 附在慕淮耳侧小声嘀咕了些什么。 慕淮听罢唇角微勾, 笑意愈深。 这女人提的法子,他很喜欢。 容晞说罢,便用那双水盈盈的眼望着男人, 想看看他是否满意。 慕淮嗓音微哑,睇着女人探寻的眼,低声道:“好。” 说罢,便将女人从身上放了下来。 容晞站定后,想理一理身上的褶皱,薄纱制的亵衣很容易便会起褶。 她暗自庆幸,好在慕淮今日还算克制,没直接用他那双充满着蛮力的大手将她的衣物撕个粉碎。 容晞正低首小心地整理着,男人高大的身影已经将娇小的她遮覆得严严实实。 她心中暗感不妙,正有些慌神时,慕淮的手已经制住了她的后颈,让她的侧脸贴在了书案上。 案上本有些书卷和案宗,醉中的慕淮大手一挥,其上的诸物皆被他扫在了地面上。 见他仍如之前一样急|色,容晞忙要挣扎,娇声道:“……夫君,这处不可…妾身不想在这处。” 慕淮不悦,他蹙眉,嗓音微沉地问道:“按你适才所讲,在这处最方便行事,有什么不行?莫不是你又在同孤耍什么心眼?” 容晞咬了咬唇,亦微微撅起了嘴,她将脸儿贴在冰凉的桌案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细声细气道:“那…那…夫君随意罢。” 说罢,娇怯怯的美人闭上了双目,眼睫微垂且在白皙的面容上落了影。 却因着惧怕,那浓长的羽睫正极快地轻轻.颤着。 慕淮墨眸深邃,站在女人的身后,像看猎物似地盯了她半晌,终是无奈命道:“起来。” 磨死他了,实在是太过娇气。 容晞甫一颤颤巍巍地从书案上起身,慕淮便将她横抱了起来。 第60节 待阔步迈出书房后,下人见慕淮面色阴沉,俱都垂下了头首。 至雕花飞罩处后,慕淮顿住了步子,低声命道:“回寝殿后将你那些心思都收起来,不许再跟孤耍心眼,你乖一点,亦能早早完事,听见了吗?” 容晞脸如火烧,终是点了点,软声道:“…嗯。” 慕淮虽醉,但终归还存了几丝理智,语气轻了些许,复又对怀里的女人道:“若难受…便告诉孤。” 容晞已将脑袋深深地埋在了男人的怀里,她并不相信慕淮的话,终是咬唇,又低声问:“可万一夫君不听怎么办?” 慕淮单挑锋眉,回道:“那你就咬孤。” ****** 一个时辰后。 东宫内,夏蝉的啁啾之声不绝于耳,入夜后的汴京不再如白日那般燥热,反倒吹起了阵阵清风。 慕淮面色发阴地坐在床侧,衣襟半敞着,隐约可见其因练武,而虬劲且紧实的肌理。 他面容敛净清俊,虽然面色是极阴沉的,却为其深邃的眉眼陡增了几分冷峻。 慕淮的墨发亦因着适才的种种,微散在白色寝衣处,原本矜贵的气质中又存了几丝疏野。 身后的女人将衾被覆在头上,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正小声低泣着。 慕淮的眉宇又紧了几分,他觉肩头那处稍稍有些痒,便低首看了看。 上面赫然留着几道不浅的牙印。 这女人下嘴还真狠,他说让她咬,她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慕淮垂眸,背对着女人,低声无奈道:“真没用……” 许是因为在孕期,容晞的体质与之前大不相同,他待她自是不能同以前一样。 本身这个娇气的女人就比他容易先登极乐之境。 怀上孩子后更是。 他久久未至。 这个该死的女人却已经先至了好几次。 若要是这个磨人精没有身孕,他肯定不会在乎这个。 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可如今她怀着身孕,他只能耐心地等着她,陪她生生捱过这劲头。 明明今夜算实打实地喂了她。 可慕淮竟是觉得,如今的他反倒是更吃不饱了。 现下是夏夜,他又吹不了冷风。 慕淮眉间愈沉。 他准备一会命宫人寻些冰块,在冰块旁站小半个时辰,应该能消消心中燥火。 慕淮从床上起身后,看了眼将身子蜷在衾被中的女人,声音还算平静道:“你先睡罢......” 容晞觉得对不住慕淮,可却也实在担心孩子。 以往她肚里吞下全部就很费力了。 今日两人都还算小心,她肚子里亦只吃了一半。 可容晞还是存着忧虑。 慕淮是大齐太子,犯不着为了她忍着,大可以寻个侍婢疏解。 可如今,她不再是他的妾室,而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她的心眼竟是更小了,她一点都不想让他碰别的女人,甚至多看别的女人一眼,都让她心里不爽利。 自己可真是个自私的女人啊。 慕淮再度回殿后,身上竟带着寒气。 见女人已然安睡,他用冰冷的唇亲了下她的额头,随后便阖上了双目。 次日天未亮时,慕淮正浅憩着,朦胧间,却觉身侧女人的身子在乱扭。 因着容晞的肚子很大,二人自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相拥而眠,反要是隔一段距离。 慕淮未睁双目,蹙眉斥道:“老实些,天还未亮,再睡一会儿。” 女人却用甜柔的嗓音小声道:“夫君躺着便好,妾身帮帮夫君…” 慕淮刚要起身斥她,可却是为时已晚。 待半坐在床后,他锋眉深锁,喉结亦是微滚。 他抿着唇,大掌亦按住了她的后脑勺,终是嗓音冷沉道:“妖精。” 第50章 夫君疼你(一更) 容晞对这事实际存着很深的阴影, 毕竟慕淮未封王前性子格外暴戾,她险些伤过喉咙,亦因此觉得屈辱过。 成了正室后, 她觉得自己反倒比从前更容易患得患失了,今晨做这番举动,本心也是出于恐惧, 甚至是一种发泄。 不及从前, 做这种事是真心想让慕淮疏解。 慕淮这种身份的矜贵男人,随意幸个侍婢, 或是再纳个奉仪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容晞缓缓闭上了双目, 她并不舒服,眼泪亦是从眼缝中渗了出来。 她边无声地泣着,边想,早晚慕淮也会有其他女人, 自己可不能再如今晨这样, 因心中陡增的不安而如此多愁善感。 慕淮已经将正室身份予她了,她现下是太子妃,亦是将来大齐没有背景和母族依靠的皇后。 其实先朝许多皇后的家族背景也不是很有权势的。 皇后母家只要是个清贵世家便足矣,就如被困在未央宫的翟皇后一样,母族背景拿得出手, 但在朝中的势力又对皇家没有威胁即可。 毕竟皇帝都怕政权会旁落在外戚之手, 亦怕外戚和后宫串通一气,会使朝纲不正。 若她做的好, 能替慕淮打理好后宫之事, 不做出格逾矩之行。就算过个十几年,她人老珠黄,慕淮不再宠爱她, 他亦能给她留几分薄面,让她在皇后的位置上待稳。 这满齐境中女人最想坐上的位置她有了,真没必要怨怨自艾。 可万一再来个厉害的妃嫔,将她从那个位置上挤下去呢? 容晞不敢再往下深想,心理的不安反倒是因为慕淮许她的这个位置,愈发加剧。 眼泪也因着身上的不适,淌得更汹涌了几分。 吞含愈发费力,容晞颤着纤腕,刚要用手代之,慕淮已然面色薄愠地攥住了她的腕部。 容晞抬起了脑袋,水盈盈的眼略有些无助地看向了男人,羽睫坠着晶莹的泪珠,看着可怜至极。 慕淮见此,愠色更甚。 他蹙着的锋眉一看便是被拱起了火,却丝毫都未得疏解。 慕淮迅速整饬好衣物后,克制隐忍地问道:“你哭什么?不愿意做这种事为何还要强迫自己去做?” 容晞甜柔的嗓子嗫嚅着,她起身后,眉眼微垂,有意避着男人愠怒且带着不解的眼神,颤声回道:“妾…妾身……” 慕淮用那双凌厉的眼凝睇着她,又问:“你怕甚?怕孤幸别的女人?” 见自己的心思被男人一下子戳破,容晞顿觉身上的力气在一瞬被抽走。 解释自是无用的,身为妻子,哪能这么不容人? 容晞小声认错道:“妾身…妾身不该善妒,更不该生出想要独占夫君的念头…日后妾身一定会收敛自己的心性,再不会生出这些不该有的念头。” 听罢容晞这番话,慕淮原本抑着的怒气渐消。 这一早上他被这妖精磨缠着,困顿又局促,而自己又舍不得收拾她,真是让他倍感憋屈。 但一听这女人竟是说,想要将他独占。 那细软娇嗲的嗓子说出的话语,竟是霸道至极。 慕淮又细细回味了一遍。 想独占他。 啧,有趣。 他心中竟是存了淡淡的欣喜。 见女人小心地克制着哭态,慕淮修长的手已然覆上了她的发顶,就像是在摸小猫脑袋似的,胡乱地揉着,将那女人柔顺的发都摸得蓬松杂乱了起来。 容晞不敢妄动,只听男人低沉的嗓音稍带着无奈,轻声道:“真是个小醋坛子。” 容晞听罢,复又垂眸。 自己可不就是个醋坛子吗,慕淮这还没纳其他妃妾呢,她便已经在脑子里幻想出无数的假想敌了。 容晞颤着手,刚要为自己擦拭面上的眼泪,男人已将她身子摆好,亦垫好了软枕,护住她圆滚滚的肚子。 她微一慌神,纤细的腕部亦是下意识地支撑好了自己的身子。 慕淮覆了上来,在她耳侧低声道:“醋着罢,只要不因吃醋伤身子就成,孤惯着你。” 容晞耳朵微痒,却因男人的这句惯着她,渐渐止住了涕泪。 她自是会出了意图,双颊绯红着细声问道:“夫君…您要……” 慕淮咬着她的耳垂,哑声道:“日后少在清晨这时当,招惹孤,听见没有?” 容晞点头,乖顺地回道:“嗯,妾身知道了,那夫君您先松开妾身……” 见女人想要挣扎,慕淮这番,并没有如以前那样蛮横地制止,甚至带着强迫的意味。 反是语气愈低,且带着蛊惑地对着女人软小的耳朵轻声道:“乖晞儿,听话些,让夫君好好疼你。” ****** 二人起来的时辰尚早,纵是折腾了一番后,离上朝的时间还有大半个时辰。 第61节 慕淮本意是想让容晞接着睡,但容晞自知,既已是太子妃,那她对自己的要求便该更高些,不能再如从前做妾时,那般放纵,总得有个东宫主母的模样。 今晨慕淮令她很愉悦,甚至可以说,他完全是在取悦她。 后来她哭出了声,心中却也愈发坚定,自己的心态再不能像今早这般脆弱。 慕淮自称的那句夫君,终是让她会心一击。 他说完,她才有了实感,自己终于成了他的妻子。 如今再唤慕淮夫君,她终于觉得充满了底气。 丹香和近侍宫女为她簪发戴冠,上了个端淑持重的妆面,她看着镜中自己艳丽的长相却未显老成,匀净无疵的白皙面容反倒添了几分贵女应有的姝色。 容晞侧了侧脸,耳垂坠着的碧玺耳铛亦是左右微荡。 丹香在她耳侧恭敬道:“太子妃怎样上妆都美,纵是不涂任何脂粉,满汴京望去,没有几个女子的相貌能比得上您。” 周遭的宫女也真心诚意地附和着丹香的言语。 容晞刚要启唇,却见慕淮寝殿偏厅的使唤太监至此来催,道:“太子妃万安,殿下唤小的来催您去用早膳。” 容晞从镜台的镜面上恰能看见小太监躬身的样子,便仪态端庄地颔首,嗓音也尽量压低了些,回道:“知道了,这就过去。” 起身后,却觉,纵是有意克制着说话的动静,这嗓子还是比寻常女子细上不少。 思及,容晞无奈摇首,不经时便到了偏殿。 慕淮也已穿好上朝的华冕,他头戴皇太子的远游高冠,深黯的冕服繁复又庄重,让慕淮本来极年轻清俊的面容多了几分冷肃威严。 男人平日不苟言笑,总有种凉薄孤冷的气质。 单从他的外表来看,任人怎样都想不到,他其实是个极其重|欲,在那方面极其粗野的人。 一想起适才的种种,容晞仍觉得面红心跳。 宫人们见她至此,纷纷恭敬道:“太子妃万安。” 慕淮听见了动静,这时掀眸看向了她。 明明是淡淡的一瞥,但容晞竟是不自觉地脸红了。 慕淮见此,唇畔掩笑,暗自噙了丝玩味。 八仙桌上已被宫人布好了精致的早膳。 多数都是按容晞口味呈的,以香糕饼点为主。 有糍团、油炸米饵、水晶龙凤糕。 亦有澄沙圆子、鲜肉汤包和素蜜饼。 自然还有粥靡,和近日宫妃都很喜欢吃的,用蔷薇、香橼和桂花熬制的鲜花露精饭1。 慕淮亲自持精雕的木杵,为容晞舀了碗粥靡,他露出的一截胳膊上,赫然有着几道深深的指甲印记,有几处甚至还破了皮。 一旁布菜的丹香无意见瞥见,顿时明白太子胳膊上这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清晨她们做下人的,自是要比主子起的早些。 丹香和近侍宫女觉出殿里主子应醒,便提早在外候着,等着主子的召唤。 可等了半晌,却听见了太子妃娇柔的嘤泣声。 在场的宫女们听到这动静自是都红了脸,心中也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容晞自是也瞧见了慕淮胳膊上,她挠得伤,便小心地打量着男人的神色。 慕淮却是未察,似是怀有心事。 他锋眉微蹙,想起前世时,鹘国的罗鹭可汗和其没有血缘的儿子拓跋虞是在他登基的第三年来的大齐。 他刚继位的那几年,鹘国和齐国的关系还算交好,两国经常有贸易往来,因着鹘国本是蛮夷之地,土壤不适宜茶树的生长。 而大齐的茶叶在中原四国中,不仅产量最高,佳品亦是最多的,各式各样的茶品种类也是繁多。 而鹘国的皇室每日都离不了茶,每年都会有鹘国的皇室宗亲入齐觐见,二国使臣交往频繁。 他前世为了牵制鹘国大君,便让尚未娶妻的陈王慕涛娶了大君最宠爱的幼女,拓跋玥。 做此举,原本是想打着联姻之名,在他大齐境内,留个类似于质子的鹘国公主。 但他这举动,却害了他的三皇兄慕涛。 那拓跋玥不是个省油的灯,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了不少祸事,既骄奢跋扈又偷偷养了数个面首。 纵是慕涛性子再温和,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女人。 可为了齐鹘两国的关系,慕涛虽与拓跋玥关系不睦,却仍是忍耐了下来。 慕淮那时和尹诚亲伐邺国,齐国朝政诸事由严居胥暂代,拓跋玥身为鹘国女子,会些武功。 趁此时机,打着进宫看太后和德太妃的名号,溜进了乾元殿中,险些把齐国玉玺偷走。 好在严居胥发现及时,在拓跋玥未出雍熙宫前,就将她拦了下来,却也不敢亲自处置拓跋玥。 拓跋玥见事情败露,便在回陈王府后,寻了个深夜逃回了鹘国。 她在齐国这几年,仗着自己鹘国公主的身份,没少捣乱。 也总是想探得齐国的政治机密,好告诉鹘国大君。 当真是个祸害。 重活一世,他绝不能再让慕涛娶这个祸害为妻。 可终归,还是得想法子再留个鹘国的皇戚为质。 慕淮渐渐止住了思绪,见眼前女人未怎么用早食,反倒是拿那双盈盈的眸子观察着他的神情。 他不悦,问道:“怎么不吃?” 容晞摸了摸肚子,回道:“妾身今早不大有食欲。” 慕淮蹙眉,端起了那碗用赤豆熬的澄沙圆子,放到了女人的身前。 他沉声,且没好气地命道:“没有食欲也得给孤吃下去。” 容晞别开了脸,非但没听话用下,竟还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娇声道:“哼~” 这动静很小,满殿的宫人却都听见了。 太子要命太子妃吃下这碗澄沙圆子,太子妃非但不吃,竟还如此恃宠生骄。 他们怕慕淮做怒,皆都小心地屏住了呼吸,等着太子斥责太子妃。 可谁知,太子面上虽略有薄怒,嗓音还算沉静,他又问:“你吃不吃?” 容晞仍别着脸,甜柔的嗓音稍带着嗔意,回道:“…那夫君喂妾身…妾身就吃…” 慕淮听罢,也冷哼了一声。 他阴着脸,恨恨地端起了那碗澄沙圆子,用勺舀了几个,动作略有些强硬的往女人嘴里送去。 一旁宫人用余光瞧着,惊得瞠目结舌。 容晞这才低首,听话地咬下了瓷勺。 慕淮的眼神含愠,她却能从中瞧出几分享受和愉悦。 她之前习过媚术,说这男子纵是再强势,也都有些受虐倾向。 女人总是听话乖顺也不好,男人终会觉得这样的女子无趣。 男人有时,喜欢女人娇蛮无赖,甚至喜欢女人在他面前作。 容晞嚼着甜蜜的圆子,抬眼悄悄看了眼慕淮的神色。 慕淮瞪了她一眼,容晞立即低下了脑袋。 心中却在想,慕淮这个强势霸道的男人也终是未能免俗。 她今早扣挠他胳膊时,他非但没做怒,反倒是有些兴奋。 今晨她犯娇耍横,这男人面上装得恼恨愤慨,而实际上,喂她的行动却是享受至极。 看来她日后得时常同慕淮,换换口味。 第51章 骐骥(二更) 盛夏之际, 汴京御街杨柳依依,桃李芳菲,灿烂如锦。 慕淮出行在外, 穿着的绀色斓衫上镶滚着瑞草和衔雁,腰间佩着容晞亲手所制的躞蹀,阔步走向华贵轩车处时, 引得周遭路过的妇人和少女纷纷侧目。 众人皆叹, 真是个芝兰玉树的清俊贵公子。 眉目矜然,俊美夺目, 就是气场有些过于摄人, 瞧着脾性不大好。 但位于高位的人大抵都是这种气质,众人正猜测他的身份时,他已然在轩车内坐定,命车夫驱驰前行。 旁人不知的是, 这轩车周遭其实还有穿着平常的侍从, 他们随时观察着周围的动向,暗暗保护着慕淮。 慕淮适才去了趟鞍辔院,现在要前往封丘大街去接身在军营的尹诚,准备同尹诚一同去趟骐骥院。 一行人至骐骥院后,左右马监已然在此恭迎, 待慕淮和尹诚从轩车处下来后, 慕淮便让那二马监带着他和尹诚去看看大齐今年所养的官马。 骐骥院的官马根据不同用途,会在身上用不易褪色的颜料分别写上左、右、千、上、永1等不同的字。 这样一来, 既标明了这些马是归谁所管, 用于何处,又方便骐骥院的马监管理。 左马监牵来了一匹枣红骏马,对慕淮恭敬道:“殿下, 这匹便是今年最膘肥体壮的骏马,原也是从鹘国那处引进的马种,在齐国水土养大。” 慕淮与尹诚对视了一下,随后走到那马的身前,他蹙眉打量了马一番,还是觉得这马的品貌一般,不算是最好的宝驹。 马为甲兵之本,国之大用2。 前世他攻伐缙国和邺国时,那二国都地处偏南,离大齐并不远。 直到他动了伐燕的念头,才在战事中因着马匹的不良吃了大亏,那时他才意识道重肃大齐马政的重要性。 今日他看骐骥院的这些官马,一个比一个清瘦,又都无甚精神,瞧着蔫头八脑的。 都不用说打仗,让这些马跑个几十里都困难。 第62节 大齐现在步兵偏多,骑兵之数甚少,军中只有将领或军衔不低的兵士才能配备马匹。 尹诚见慕淮面色发阴,劝慰道:“齐境不如鹘国或燕国,有自己的草原,北方确实比南方更适合养马,那儿青草肥美,又有丰盛的水源,马亦能在草原驰骋,自是更加膘肥体壮。反正殿下也要从鹘国那处买马,不如放宽心绪。诸国各有不同的盛产之物,我大齐有的宝物,自是要比鹘国多。“ 慕淮蹙眉凝目听着尹诚的劝诫,低声回道:“嗯,说得有理。” 随后骑上了马背,待利落地挽起缰绳后,他略有些愤恨地用鞭抽了下马背。 马都不行,还怎么同人打仗? 心中这么想着,慕淮已勒马在马场疾驰了数圈,身姿英武又飒爽。 骏马微嘶,他狠狠勒马,那枣红大马前蹄顿扬。 待铁蹄再度重重落地后,慕淮挽缰,回想着适才尹诚之语。 就算这次他买了鹘国的幼马,如若没有适合马生长的地方,这马还是不能变成良马。 骐骥院虽有占地不小的马场,但是终归不是最适合马匹生长的地方。 但是从鹘国买小马驹确实是明智的。 大齐本土的官马再怎么生,都是品质不佳的劣种。 鹘国的马种起码血统纯正,一出生就要比大齐本土的马多些优势。 慕淮再度挥鞭,低呵道:“驾。” 枣红骏马再度驱驰起来,慕淮的余光瞥着向后急退的景色,暗想,待从鹘国买完马后,这骐骥院也该被挪个地方了。 ****** 鹘国大营。 夏季草原广袤无垠,天际湛蓝,流云似锦。 金雕发出阵阵唳鸣,遨游驰骋于天际。 拓跋虞着瑞紫窄袍,腰束犀玉带,脚上踩着獐皮缝靴,少年仰首看着天上盘旋的金雕,身姿劲瘦颀长。 他束着鹘国贵族少年常见的发样,墨发半散着,棕色的瞳孔在煦阳的照射下,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 拓跋虞单伸一臂,亦拿起脖上挂的骨哨吹响,那金雕很快便停在了他有力的臂膀上。 金雕的眼睛很锐利,但拓跋虞的眼神比这金雕的眼还要锐利,甚至多了几分存着血性的狠色。 他将皮制的眼罩盖在了金雕的脑袋上,让它只露出了喙部。 金雕是一种野性很大的猛禽,如若不将它的眼睛蒙上,很容易就会突发凶性,伤到别人。 这只金雕是罗鹭可汗刚收养他时,送给他的礼物,它还是只幼鸟时,便跟着他了。 这金雕是他亲手养大的。 他引以为傲的金雕是可以猎狼的,曾有数十匹恶狼均都惨死在这金雕从半空猛落的利爪之下。 这时,罗鹭可汗帐内的奴仆寻到了拓跋虞,恭敬道:“世子,可汗在寻您。” 拓跋虞淡淡颔首,带着那金雕入了帐。 帐中,罗鹭可汗正同一娇俏的鹘国少女亲热着,拓跋虞忙避开了视线。 罗鹭可汗适才还带着笑意的面孔骤沉,对怀中的少女道:“先下去。” 少女的衣衫不大整洁,立即怯声应是,将身子裹得紧紧的,仓皇而逃。 拓跋虞择了帐中的矮案处席地而坐,奴仆立即送上了用漆器装的生肉,上面亦有把匕首。 拓跋虞执起那把匕首,边割着血淋淋的生肉,边将其喂向那蒙眼金雕的喙部。 罗鹭可汗这时问道:“齐国要同我鹘国买马,大齐太子亦要在金明池旁大婚,此番大君的次子和幼女也要跟着一并去。听闻那太子妃姓容,跟你之前的中原姓氏是一个。你不是一直想寻你在中原的阿姊吗?那齐国太子妃原本好像也是个罪臣之女,该不会就是你阿姊罢?” 拓跋虞容色淡淡,道:“儿,不知。” 嘴上虽这么回着罗鹭可汗,心中却确定了,那大齐太子妃就是他姐姐容晞。 拓跋虞几月后被慕淮赶出齐境前,讶于那人能识出他的身份,回鹘国后亦派人暗暗查过,竟是没想到他姐姐跟着的男人竟是大齐太子。 他一想起那夜,姐姐自称奴婢,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又下跪又磕头,便心中愤恨。 这么些年,他能在这异国活下去,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奶娃娃,变成了如今的可汗世子,其中受的种种磨难,常人是想象不到的。 为了生存,他也曾像畜生般,茹毛饮血过。 能坚持下来,是因为心里一直有个信念。 他想寻到姐姐容晞,然后再不同她分开。 他一定要成为强大的男人,护好自己的姐姐。 拓跋虞知道,容炳和自己的亲生母亲,还有祖母都已离世。 在这世上,除了视他为亲子的罗鹭可汗,他只剩容晞一个亲人了。 他原来的名字叫容晖,是大齐太常寺卿容炳的庶子。 亲生父亲容炳对他不宠爱,甚至有意疏离,亲生母亲那时亦因着容炳的缘故,不敢过多疼爱他。 祖母身子不好,时常缠绵病榻。 惟姐姐容晞对他最好,拓跋虞亦是与容晞相处的时间最长。 在拓跋虞心里,世界上对他最重要的人,便是姐姐容晞。 拓跋虞犹记得,他那时因顽劣而被容炳责打,他的娘亲不敢站出来保护他,而姐姐容晞却不顾父亲手中挥舞的鞭子,挡护在他身前,替他捱过了责打。 那时祖母就常提姐姐嫁人的事,他一想到姐姐要嫁人,心中就极不爽利。 拓跋虞不喜欢别的男人靠近容晞,甚至连容晞的贴身丫鬟跟她亲近些,他都要故意哭嚎,以此来吸引容晞的注意。 他那时也就五六岁,但一想到容晞几年后会嫁给别的男人,他心中既有失落,亦有嫉恨。 若是姐姐不嫁人就好了,就这样一辈子,只宠他一人。 拓跋虞把玩着匕首,却在不知不觉中,划破了自己的食指。 鲜血汩汩而出,那金雕亦是嗅闻到了主人身上的血腥气,倏地振翅,变得有些兴奋。 拓跋虞无视自己的伤口,眸色稍狠,低声对那金雕道:“嘘。” 金雕立即停止了振翅。 拓跋虞这时对罗鹭可汗道:“阿耶,儿亦想这次随鹘国商队入齐。” 这番入齐,无论用什么法子,他都要将姐姐抢回来。 第52章 矫情 容晞上次同慕淮小小地作的那一下,虽然让男人很是受用,但容晞也深知点到为止的道理。 做什么都不能做的太过。 偶尔调剂下口味可以, 但若总是这么恃宠生骄,男人也会觉得心生厌烦。 容晞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娇柔体己,竭尽全力地将慕淮的饮食起居都伺候的舒心顺意。 自她归宫后, 因为慕淮太过宠惯她, 有时她会忘了慕淮原是个,性桀且极其残忍的人。 今晨, 慕淮一如平常一般, 陪着她在偏殿用早食。 容晞原本心无旁骛地饮着甜腻的赤豆粥,却隐约听见,殿外竟是传来了女子的哭嚎之声。 那哭声听着有些凄厉,甚至可谓是瘆人。 容晞刚要派丹香询问状况, 慕淮却制止住了她。 他用修长的手执起粥碗, 边亲自喂她饮粥,边淡淡道:“不用管,处置了一个宫女。你一会先不要出去,等宫人将她身子抬出去后,再出殿。” 容晞心中微慌, 随着那女子越来越低的哭声, 她的唇瓣也因被骇,跟着颤了起来。 她在心中猜着慕淮处置那宫女的缘由, 慕淮察觉出了她的心思, 又低声道:“那贱婢竟是受人贿赂,将东宫的消息往外递,孤怎能继续将这样的人留用?” 容晞听罢, 只得点了点头,做为对慕淮的回应。 她对此无话可说。 容晞猜,之前慕淮做皇子时,那几个宫女八成也是因着这个由头才被他处置的。 那叫碧梧的宫女被慕淮罚了六十个板子,侍从下手不敢留半分情面,重重的板子打下去,又逢盛夏,那宫女的背部没一会儿功夫便烂了。 小宫女年岁不大,身板子瘦弱,挨板子挨到五十几下时,便没气了。 然则,侍从清楚慕淮的狠厉作风,纵是知道那宫女已经没了气,还是将剩下的那几个板子打了下去。 慕淮这时负手从殿中走出,他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那宫女的尸身,随后冷声命道:“将她抬出东宫,把地上的血也赶快处理了,别让太子妃瞧见。” 侍从恭敬应是。 待慕淮去嘉政殿上朝后,容晞一想起早上那事,还是心有余悸。 许是之前她也是做宫女的,今日听到那宫女的惨状,自是不自觉地就生出了同情之心。 她刚进衢云宫时,最怕的就是会如那宫女一样,被慕淮弄死,然后被横着身子抬出这华丽的宫殿。 比容晞更惊恐万分的,便是东宫的这些下人们。 连一贯处事沉稳的丹香从殿外回来后,身子都不由得抖了一抖。 所有宫人在得知那宫女惨死的消息后,俱都彻底断了将东宫诸事往外传的念头。 再度出宫,可得将嘴把得严严实实。 许是因为猜到了容晞心绪难平,是夜慕淮归东宫极早。 他下朝后,在政事堂中与严居胥商讨了几条先行的法令,因知道大齐三年后将有旱灾,其中的一条深得他心。 严居胥提出,朝廷应当鼓励地方兴修水利,如若各地没有修建的条件,那此项开支便由朝廷来出1。 朝廷用国库雇佣农民来修建水利设施,参与修建水利的农民亦可因此,被酌情减免上缴的税赋。 除了农田水利法,还有方田均税法。 严居胥建议从今年秋收开始,在大齐境内进行耕地清查,将不同地质水文的耕地划分成不同的级别,再按不同的等级来收取相应的税额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