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魔》 第1节 =========== 嫁魔 作者:杨溯 文案: 那个在多年后踏平四方、毁天灭地的大魔头戚隐此时还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私生子。 当他像条野狗似的蹲在小姨家屋檐下的时候,遇见了传闻中凶恶残暴的妖魔共主。 “我的新娘在这里,我来找他,成亲。” 戚隐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口中的新娘,就是自己。 高冷呆逼人妻攻x咸鱼废柴小太阳受 扶岚x戚隐 为你,毁天灭地,也毁我自己。 1.1v1,剧情流,正剧风,强弱—》强强,东方玄幻。 2.主受。不互攻。 3.hehehehehe =========== 第1章 孤客(一) 下雨了。雨线顺着鱼鳞瓦披下来,在青石砖地上织出密密麻麻的针脚。天刚亮,又下了雨,到处都是朦朦的。别人家的翘檐上顶着灰白色的月影子,极黯淡的一个缺损的圆,仿佛再一眨眼就会散了。 戚隐在“笃笃”声里醒来,目光一扫,便看见雨点从破瓦外面滴进来,打在木板地上,湿了一片。他坐起身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盆放在天漏底下,水便滴在了盆里。他睡的是阁楼,前天刮大风,瓦片被吹跑了几片,没来得及补。他一边窸窸窣窣地穿衣裳,一边想等会儿吃早饭的时候跟小姨说一声。他会自己补屋顶,只要有材料。 顺着梯子下楼,家里人都还睡着,四处都很静,只听见灰蒙蒙的院落里浇着雨点儿,沙沙响。他进了厨房,砍柴、烧火、做早饭,这是他每天清晨必干的活计。他是没爷娘的人,寄人篱下,必须得有点儿自觉。 听小姨说他是五岁那年没了娘,有一天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被水鬼拖走的。五岁太小了,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小姨说他那个时候在边上打水漂玩儿,他娘栽进水里的时候他以为她是要凫水,乐呵呵地要娘亲给他捉鱼吃。然而,他娘再也没能浮上来。 他是他娘未婚先孕的孽生子,亲爹据说是哪座仙山的剑仙,跟他娘来了一段露水情缘就御剑回去修仙了。留下来唯一的东西是他腕上的琉璃十八子,每颗碧绿琉璃珠上都有深深浅浅的金色符纹,据说可以挡妖邪保平安。 仙人不拘小节,不娶他娘似乎也能得到理解。他从小就知道为他那个未曾谋面的爹找借口,他猜测他爹正好要封印一个毁天灭地的妖魔,才没能赶回来接他和他娘回仙山。他自己让自己信以为真,揣着这个理由解释为什么他爹不来接他,向流鼻涕的小邻居和一块儿打手心挨板子的同窗炫耀他的琉璃十八子。他姨也抱着这样的希望,期盼将来某一天他爹从天而降带他走,顺便为了报答他姨的养育之恩捎上他表哥,两兄弟欢欢喜喜一同修仙。 只不过他爹封印了十八年的妖魔,到现在依旧一个影儿都没有。几年前小姨托了个云游的老道向无方山捎信,也没个回应。大家渐渐明白戚隐是个私孩儿,娘早死爹不要。 他姨对他的态度渐渐变了,从前和表哥一块儿睡在有月洞窗的上房。现在他只能睡在破了顶的阁楼。要不是怕邻里流言蜚语,只怕他连蒙学都上不完。他姨留着他纯粹是因为买仆役费钱,前年年初家里买了个女使进门,为此心疼了老久,恨不得把那个女使掰成两个人使唤。 戚隐没什么想头,自从认清了他没爹没娘的现实,他就认认真真当起了他姨家的帮佣。他就是这样一人儿,没那个机缘修不成仙,也没有那个脑子去考科举,普普通通,一辈子望得到头。 他烧旺了柴火,往药吊子里放阿胶熟地黄,又倒上水。这是他姨每天早晚都要喝的养颜汤,他姨年纪大了心却不服老,家里最让她讨厌的其实不是戚隐而是女使小圆。小圆进门的时候十三岁,瘦巴巴一个小丫头,蔫巴得像路边的野草,在家里待了三年,竟出落成了唇红齿白的大姑娘,洁白的颈项和圆润的肩头,走路的时候露出笋尖大的三寸金莲,家里男人见了她都两眼放光,除了戚隐。 “起得这么早?”门槛跨进一只穿着牡丹红的绣花鞋来,戚隐扭过头,正瞧见小圆冲他笑。 戚隐挠了挠头,说:“煎药。姨最近起得早。” 药吊子正在烧,咕咚咕咚地响。他踅身去拿蒸笼蒸馒头,一低头,正瞧见灶台上煤灰印出来的两瓣屁股印儿。印子肥圆,看得出它的主人很是丰腴。不自觉瞄向边上的小圆,她正揉着面团,腕上戴着乌藤镯子,紧紧地贴着肉,帕子都掖不进去。 许是察觉到戚隐的目光,小圆扭过头来看他,眸子里有揶揄的笑意。戚隐讪讪地收回目光,默不作声地抹干净印子,把蒸笼放进灶里。 “哎,我出汗了,头发黏在脖子上,你帮我撩一下。”小圆说。 戚隐望过去,一缕黑鸦鸦的发丝掉在她白腻的脖颈上,不知道怎的,戚隐莫名想起菜市场挂在肉架上的白猪肉。戚隐把一叠湿布放在她面前,说:“你擦擦手,自己撩。”然后就出去了。 小圆脸色一僵,把面团扔到案板上,“嘁,装什么装!野种。”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声儿直飘到戚隐耳朵里。戚隐没理她,提步跨出门槛。 他知道小圆和姨爹有首尾,今年过年的时候两个人搅和在一起的,加了料的养颜汤帮他们让小姨睡得像一头猪。厨房就在阁楼底下,阁楼的窗子不牢靠,姨爹每回偷吃声儿都飘上来,戚隐就在那压抑的欢愉声中睁着眼睛望屋顶。不过他不喜欢小圆不是因为她有贼心眼,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人了。隔街有家药铺,他喜欢那家药铺的女使凤仙。 每回帮小姨抓药他都去那家药铺,乌漆漆的柜台,一色云头栓的药屉子,进门就闻见清淡的苦味,格外醒神。凤仙就立在柜台后面,提溜一把小秤仔仔细细地称药。黑亮的发髻低下来,露出一根做工粗糙的劣玉簪子。碎发下面是低垂的眉眼,有种静静的美。他疑心她也喜欢他,因为每回她都冲他笑,盈盈的眼波递过来,他走出门的腿脚都是酥的。最有力的佐证是上回她多称了一钱熟地黄给他,他说他不要这么多,她笑着眨了眨眼,说:“就算送给你的啦。” 他都已经想好了,这些年他在外面打短工攒了点银子,去外面赁一间屋子,再找一份长工,攒两年银钱就上门去提亲。凤仙家也穷,要的聘礼不会多,他有信心。 雨还在下,但已经有天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是灿烂的金。戚隐端着漱口水,望着石板地上的粼粼水光傻呵呵地笑起来。笑完抬起头,就看见他的表哥姚小山用看白痴的眼神盯着他。 戚隐:“……” “跟你商量个事儿,”姚小山贼头贼脑地蹲在他边上,从怀里摸出一个石头蛋,“我娘吃饱了没事干,老是查我屋,这蛋放你那儿,你帮我好好收着。” 姚小山是他表哥,年纪轻轻就考上了秀才,小姨疼他的紧,日日用山珍海味伺候。但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常偷偷去西市鬼混,说要寻仙缘。其实对于他们这种平头老百姓来说,修仙的机缘实在很小。四方仙山渺然无影踪,吴塘镇又是个犄角旮旯地儿,连妖魔都不屑于在此地作祟,更别说遇见剑仙。 不过戚隐向来人好,没有打击他,只说:“这什么玩意儿?你上回放了一沓符纸在我屋,结果全变成了癞蛤蟆,害我捉了一晚上还被小姨骂。” 姚小山嘿嘿笑道:“上回那是意外,意外。”他把石头蛋捧到戚隐鼻子前,神神秘秘地道,“这是麒麟蛋,据说孵个百八十年,就能孵出一只小麒麟来。我是买回来收藏的,说不定等到我儿子这辈,我家就能有麒麟看家护院了。” 麒麟还他娘的下蛋?戚隐有些无语。 “你要不帮我,我就告诉我娘你喜欢小圆。”姚小山说。 戚隐一惊,差点咬了自己舌头,忙瞪眼道:“你别瞎说!” 姚小山说:“你俩刚刚眉来眼去我都看见了,小圆还让你帮她撩头发。” “你!”戚隐真是跳河里都洗不清,丧气道,“好好好,我帮你藏,求您千万别瞎说,要人命的!” 姚小山这才满意了,把石头蛋塞进戚隐怀里,大摇大摆走了。 他和他这个表哥实在是个冤家,上私塾的时候戚隐得帮他罚抄四书五经,在家他得帮他顶锅背祸,就算是外头姚小山惹了小流氓地头蛇,还得拉着戚隐一块儿去帮忙挨打。可戚隐实在没什么办法,他寄人篱下,就得给人鞍前马后,自觉活成小姨的小厮,表哥的小弟。石头蛋揣在手里,冰冰凉凉的,戚隐端详了半天没看出来它哪里像个仙蛋。那小子没准又是让人给骗了,戚隐叹了口气,把石头蛋放进箱笼里锁上,免得它又孵出什么癞蛤蟆来。 刚下楼,就听见上房一阵喧嚷,有人摔碗,又有人哭泣。戚隐听见小姨的叱骂声遥遥传过来,“小贱蹄子,扮这么妖给谁看!你要是敢勾我儿子,扰他读书,看我不剥了你的皮!下贱货,就知道勾男人!”然后便见小圆抱着乌漆托盘抽抽噎噎地跑出来。 “行啦行啦,骂骂就得了。”是姨爹在劝。 小姨还在骂:“一个一个,都让人不省心!还有小隐,你瞧瞧,亲娘跟了仙人有什么用?人家御剑哧溜就没了,还不是白瞎!生个儿子在我家吃白饭,眼看就满十八了,一点出息都没有!” “哎哎哎,怎么又扯上小隐了,当心他听见。” 戚隐立在廊下发了会儿呆,默默走进跨院。雨潇潇地下,江南的雨一向是这样,不大,但绵密,永远下不完似的。老太太也已经起了,靠在醉翁椅上绣花儿。恁大年纪的人儿了,头发白了大片,早年过得太辛苦,脸晒成赭黄色,加上满脸细细的皱纹,像风干的红薯片。老太太是个清淡的女人,对谁都不亲近,也不很插手家务事儿,只日日绣一些手帕子,聊以补贴家用。他虽然和老太太没有血缘关系,却也跟着姚小山叫祖母。 前院的骂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戚隐不知道老太太听没听见,尴尬地想要去后门外待着。老太太仰起头看了戚隐一眼,冲他招招手,拍了拍旁边的马扎。戚隐坐过去,老太太佝着腰进屋拿了个螺钿盒子出来,放在戚隐手里。 “祖母?”戚隐打开盒子,里面放了一叠银钞,戚隐怔了一下,不解地望向老人。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向他,“我攒了好些年,算起来起码有五两了,请媒人、置办一点金银头面、办酒席,应当勉强够用。你省着点儿花,将来养娃娃可要花不少钱呐。” 戚隐还是愣愣的。 “隔街的小凤仙,你是不是喜欢人家?”老人冲他眨眨眼。 戚隐的脸登时红了,急得话儿都说不明白了,“……您,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低下头绣花儿,细细的银针戳进布面,“每回买药你都抢着去,老婆子我好奇,上回去看了一眼。嗯,长得不错,屁股也大,好生养的相貌。” 戚隐的脸红得能滴血,结结巴巴地说:“人也好,可温柔了,一看就贤惠。” 老太太乜斜着眼睛瞧他,“还没娶进门呢,就学会帮媳妇儿说话了。” 戚隐想说没有,老太太笑着推了推他,“行了,好生藏起来,别让你姨知道。去吧。” 他用力点了点头,一溜小跑回前院,刚巧看见门口来了客,乌帽团领衫子,似乎是官驿的驿差。小姨从上房出来笑笑嚷嚷地迎客,戚隐连忙脚下拐了个弯儿回到跨院,老太太指指后门,戚隐会意,跨出门槛关上门,蹲在石狮子下面。他要等小姨回屋了再回去,免得让她发现。 他紧紧抱着那个书册大的小盒子,夏天,下了雨也有点儿冷,可心却是暖的。他想起小时候老太太常常带他去二里外的集市买菜,丁点儿大的小人儿拉着老人的手,肘弯里挎一个篮子,见了谁都问声好。有一回他不小心和老太太走散了,抱着篮子站在牌坊底下等,幸好因为他平常嘴甜的缘故,路人认得他,把他引回了家。 他对着水洼里的自己笑了笑,小姨不喜欢他不打紧,他还有祖母,还有凤仙。 头上忽然罩下一片阴影,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他身边,黑发黑衣,都湿透了,肩膀上蹲了一只肥肥的黑猫,毛上滴着水。他只能看见男人的侧脸,冷白的,睫毛很长,在天光下是米色的,像蛾的翅子。 躲雨的么?戚隐想。 那只黑猫扭头望见了他,从男人肩膀上跳下来。这黑猫着实太胖了些,跳下来的时候像个毛球。黑猫在戚隐脚边蹭了蹭,细细地喵了一声,戚隐笑着捋了捋它的毛。男人也转过头来,戚隐看见了他的脸,清俊的眉目,眸子黑而大,映着满世界的风雨,和蹲在地上的戚隐。 “您看着脸生,打外地来的?”戚隐问。 男人似乎不怎么习惯和别人交谈,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来寻亲么?还是路过?”他又问。 “我的新娘在这里,”男人说,他的声音轻而淡,像一阵风,“我来找他,成亲。” 第2章 孤客(二) “恭喜啊,”戚隐冲他一笑,“新娘子哪家的?改日我也上门喝个喜酒!” “他姓戚。”男人说。 “巧了,和我一个姓。”戚隐拍拍屁股站起来,“娃娃亲么?您打哪来寻的?” 男人点点头,“乌江。” 太巧了,戚隐还跟着他娘的时候也住过乌江。这也是小姨告诉他的,据说他娘是被不知道什么妖魔缠上了,辗转搬了好些地方,后来银子花光了,才来投奔小姨。他还记得小姨说这事儿的时候满眼揶揄的笑,掩着嘴道:“也不知道你娘这什么运气,动不动就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你瞧你姨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别说什么仙人妖魔了,连成精的灵怪都没见过。” “她叫什么名儿?我在这儿住得久,认识的人多,兴许能帮你找找。”戚隐说。 “犬奴。” “啊?”戚隐没听明白。 “犬奴,”男人道,“他叫犬奴。” 狗崽子?戚隐有些无语,这姑娘的名儿取得委实有些随便。 “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没有?”戚隐说,“脸上有没有痣,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男人认真地想了想,道:“长得很可爱,喜欢吮吸我的指头。” “……”鬼使神差地,戚隐问,“在野地里吸么?” 男人点头。 戚隐不说话了。男人也没开口,或许是不知道说什么。两人眼对眼瞧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是个可怕的男人。戚隐想。 “这里姓戚的人家不多,西门有两家,东门有三家,你去问问,说不定能找到。”戚隐挠挠头,说,“虽然不知道该不该说,不过我还是多嘴说一句……你刚刚说的话别跟别人说了,对犬奴姑娘的名声不好。” 男人怔了一下,似乎是没明白哪里不好。 戚隐让他等一会儿,踅身进门,出来的时候拿了把旧伞,一面递给他一面笑道:“祝你抱得新娘归。” 第2节 戚隐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有种青年人的朝气。 男人望着他呆了呆,低头接过伞,轻声说了句:“谢谢。” 黑猫跳上石狮子,跃上他的肩膀。一人一猫撑着伞步入了潇潇风雨,墨色的背影,在白墙黑瓦间像一道朦胧的墨迹,慢慢晕散在巷子尽头。戚隐想起那个男人干净的黑眸,映着吴塘镇的风雨和水光,有一种恬淡的味道。 果真人不可貌相,虽长得老实,可其实是个禽兽。戚隐摇摇头。 “嘁,穷汉,老夫撒了那么久娇也不给点儿吃的。”黑猫气得牙痒痒,“老夫饿了,扶岚!” 扶岚低头拿出荷包,倒出三枚铜板在掌心,“没钱了。” “你比他还穷!” 扶岚没理它,抬头望向远方,视野尽头矗立了一座高塔,是吴塘镇最高的佛塔。他收起青竹油纸伞,望了一会儿,瞬间消失。街上行人纷纷,路边小贩正忙着支开平顶棚子,没人发现有一个男人突然失去了踪影。再下一个瞬间,塔顶有一点墨迹逐渐扩大,现出青年男人的模样。扶岚悬浮在塔尖,重新撑开伞,清澈的雨滴沿着伞缘落下,跌向下方遥远又渺小的房屋楼阁。 他张开右手,无数条淡青色的小小游鱼从掌心飞涌而出,汇入风雨。鱼在风中摆尾,他借着小鱼的眼睛看见东门大街的店铺一间间开了门,拉粪车的摇着铃铛挨家挨户收粪水,买菜的农人挑着担进镇,几个垂髫小童在雨中疯跑……还有方才见过的那个男孩,他正喜滋滋地把一个螺钿小盒放进被窝,床下有一个上了锁的箱笼,里面的石头蛋蛋壳绵延出一条裂缝。 “如何?”黑猫问,“找到狗崽了吗?” 他垂下眼帘,沉默地摇了摇头。 “看来这个镇子也没有啊。”黑猫掻了搔鼻尖。 扶岚沉默了一阵。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又想起那个孩子。 他是他的小新娘,也是他的小弟弟,他喜欢那个孩子叫他哥哥,清脆又好听。 抬起头,不经意间望见方才那个男孩家。扶岚说:“刚才那个人家里有妖。” “不关我们的事,”黑猫说,“咱们也是妖,呆瓜,妖才是我们的同类。找个地方歇歇脚,晚上启程去下个镇子找狗崽。他今年已经十八了,虚岁二十,凡人弱冠之龄娶妻,咱们必须尽快找到他。” 扶岚收起伞,身子后仰,墨发在风雨中散开,仿佛要跌下高塔。只是在他跌落的一瞬间,黑色的身形一闪,像墨迹急速晕散,眨眼间又失去了踪迹。 戚隐回去的时候客人已经走了,大约是来家里送什么信吧。他趴在床上数自己的小金库,加上祖母给的银钞,统共有十两银,足够他在外头赁一间小瓦房再娶凤仙过门了。孩子不着急,反正还年轻,晚几年再要也无妨。他心里高兴,连带着看这破烂阁楼都顺眼了许多。雨渐渐地止了,凝神听外边儿的声响,这才发现家里静静的,不同往日。他小姨是个大嗓门,家里难得有清净的时候,今天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消停了。 过了会儿,戚隐起来穿衣裳出门去买菜。临出门的时候小姨靠在门框上看他,眼神颇有些怪怪的,他心里发毛,拎着篮子小跑出了巷子。走到巷子口才发现没带荷包,忙又抵回去拿。家里很静,只有上房有人声,戚隐走路的步子都不自觉轻了些。 上房关着门阖着窗,天光照在菱花窗上,投出几个朦胧的剪影。戚隐数了数,除了他和小圆,姚家人都在里面。 鬼使神差地,他蹲在窗下,细细听里面的声音。 “你说说,这孩子哪来的狗屎运!失踪了十八年的爹竟又传了信来,要他上仙山去修仙,还明日就派人来接!”是小姨的声音,音调极高,几乎要抖上天。 戚隐心里一惊,几乎要叫出声来,连忙捂住嘴。 “说错了说错了,他爹已经在除妖的时候遇害了,是无方仙山照顾他爹的孩子,要他上仙山。”姨爹叹了口气道,“苦命的孩儿,爹还没见着就没了。” “这不都一样?”小姨气得牙痒痒,“我家小山这般有天分,怎的不见有人来收?竟让这蠢小子占了先机!” 刚腾起来的心又落了下去,戚隐愣在了原地。 戚隐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仿佛是难过,却好像又没那么难过。“爹”这个人对他来说还是一个陌生人,听见一个陌生人死了,除了“哦”并没有多余的感觉。只是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联系忽然就断了,像极细极细的风筝线,平日牵在背后没什么感觉,可到了断掉的那日,忽又觉得空虚,心里面好像少了些什么,漏着风。 除妖死的么?戚隐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倒还算是一个英雄。 “娘,我也想上仙山。”姚小山说。 “唉,我也想让你去呀,可人家明明白白说了,只来接戚隐这一个小子。”小姨叹了口气,又道,“娘,您怎么说?” 屋子里沉默了一阵,戚隐听见老太太数佛珠的嗒嗒声,一下一下,迟迟地。 祖母终于开了口:“小隐这孩子,看着面善,其实心硬得很呐。他娘死的时候他一滴眼泪都没掉,站在那儿没事人似的。小时候姑且能说不知事儿,可八岁那年他头一回杀鸡,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鸡脖子给抹了。早年家里穷,他又是个克亲的命。本想把他扔了,谁知道又让人给送了回来。养了这么些年,仍是没什么出息,科举考不上,也挣不着银钱。原想给他点银钞,让他娶妻成家,早点儿出去单过,想不到他有这样的造化。”老太太顿了顿,又道,“只是你们待他这样不好,他若是修了仙,只怕从此一走了之,再不回来了。” “就是啊!”小姨高叫,“瞧我家小山,才二十就当上了秀才老爷,怎的没这样的运道!” 戚隐的心一寸寸地凉了下去。 “罢了,我给他银钱让他娶亲,也算对得起他了。”老太太道,“这样吧,玉娘,今晚往他吃食里下点药,让他一觉睡到明日。晚上你偷偷取走他的琉璃十八子,锁上门锁上窗,明日仙长来,你便说小山便是戚隐。小山才是我的亲孙子,小山去了仙山咱们才有好日子过。还有,那个小圆不是个安分的货,放在家里你也不得安生,趁早发卖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这又关小圆什么事……”姨爹畏畏缩缩地开口。 “你闭嘴!”小姨欢欢喜喜地应道,“还是咱娘有主意,就这么办!” 后面他们说什么戚隐没再听了,他出了门,拎着篮子踢着石子走在路上。青石板路水光潋滟,映出他的模模糊糊的影子来。 原来老太太并不是不亲近人,她只是单纯地不喜欢他。原来小时候他没有走失,是老太太要丢了他。也对,买菜为什么非去二里地外的市集?不是那里的菜更好,是他们怕他自己找回来。她看他的眼神不是清淡,是冷漠。 也对,他又不是人家的亲孙子,人家凭什么待他好? 其实去不去仙山的他都无所谓,他早就过了听说书人讲剑仙降妖伏魔的年纪了,小时候拿着琉璃十八子炫耀的心都埋进了过往的岁月。老百姓的日子过惯了,成仙成道高来高去离他都很远,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也生不出多少艳羡和期待。 至于他那个爹,反正都没有见过面,他爹活着的时候也没有想起过他,他何必赶上去为那个男人披麻戴孝,摔瓦捧灵? 他抬起头,阳光越过马头墙照在他脸上,微微有些刺眼。他想要的其实很少,一个给他银钞让他娶亲的祖母,一个贤良淑德的媳妇儿,这就够了。现在祖母没了,他把脚边的一颗石子踢出去,石子儿骨碌碌滚到对面药铺的阶下,他看见凤仙站在柜台后面称草药。 算啦,反正还有媳妇儿嘛。他扯了扯嘴角,靠在墙边上。 他不想回家,在外头一直晃悠到夕阳西下。鸡蛋黄的阳光蔓到墙头,乌桕树的影子映在墙上,孤单又瘦弱。 他不自觉又走到药铺对面,眸光一扫,一个熟悉的黑衣身影映入眼帘。清晨遇见的那个男人站在告示栏边上,黑猫蹲在他身旁,他们对面贴了魔首扶岚的通缉令。男人静静在那看着,脸上没有表情,无悲无喜的模样。从戚隐的角度看,他的黑色侧影像一根墨竹,静谧地矗立在夕阳下。 戚隐走过去,跟男人打了声招呼。 男人侧过头看了看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这个人看起来不太爱说话,沉静地像一面古镜。 通缉令上画了扶岚的大头,他是一只猪妖,生得满头长毛,两只眼睛铜铃一样大,鼻子底下伸出两根长长的獠牙。扶岚的通缉令贴了很久了,今天被雨淋过湿了个透,扶岚的嘴上的墨晕染下来,仿佛是喝了满嘴血似的。 十几年前妖魔内讧,伤了好大的元气,龟缩在巴蜀南疆偏安一隅,四方很是太平了一阵。不过这群妖里蹦出了个大妖扶岚,去年横扫九垓斩杀了前任魔王。因着他的缘故妖魔止战休戈,妖魔同奉他为妖魔共主,好生威风。扶岚野心甚大,屡屡滋扰人间,前些日子还传出人间与南疆交界阖村被屠的消息。 他身边有个军师最是狡诈,扶岚能横扫九垓此人功不可没,好像叫什么庾桑,估计也长得奇形怪状。妖魔都长这样。 “扶岚,站住!今日本剑仙要替天行道,斩下你的猪头!”他俩身边蹿过一群小孩儿,两人一猫望过去,有个小孩儿牵着一条狗,被其他小孩儿拿木剑指着。 “哼,我才不怕你们呢!我的军师庾桑会保护我!”那小孩儿拍拍自己的土狗,“军师,上!” 土狗冲其他小孩儿汪汪大叫,大家一哄而散。 黑猫:“……” 戚隐笑道:“小孩儿就爱玩这样的,我小时候也扮过扶岚来着。” 只不过他是被同窗逼着扮的,最后还被“剑仙”们打了个鼻青脸肿。 男人没说话。 “找到你媳妇儿了吗?”戚隐问。 他沉默地摇头。 戚隐心里大概有点数了。其实这种娃娃亲很不靠谱,大多数都要吹的。因为男女方一旦地位不对等了,有一方一定想要悔婚。这哥们一个人带一只猫,穿的衣裳也是极普通的苎麻布,不像是个有钱的。女方搬家,约莫也是为了躲他吧。 唉,虽然是个禽兽,但和他一样,也是个苦命人。戚隐心中生出同病相怜的惆怅。 “放宽心,其实呢,媳妇儿不要她门第有多高,贤良淑德就行。”戚隐朝药铺指了指,“看见那个姑娘没有,她叫凤仙,她爷娘种地的,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家里穷,但人家姑娘人好,温温柔柔的,对谁都不生气。我打算挑个黄道吉日登门提亲,聘礼都已经预备好了。”戚隐拍拍男人的肩膀,表示安慰。 扶岚往药铺的方向看了看,道:“哦,是那个和别人亲嘴的女人吗?” 戚隐一愣,抬起头,正瞧见凤仙躲着她东家的嘴,扭头嗤嗤地笑。他这才发现,凤仙的装束已经变了,发髻梳得高高的,是妇人的发式了,往日的劣玉簪子换成了金钗,流苏垂下来,在她耳边一闪一闪地晃动。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寂静地坍塌,戚隐呆在了原地。 扶岚想起今天清晨戚隐跟他道喜,斟酌着要不要开口说些什么。他不太会说话,跟着黑猫学了很久才有一点点进步。 “恭喜啊,”扶岚最终道,“改日我也上门喝个喜酒。” 第3章 孤客(三) 两个人在夕阳中眼对眼互相看着,阳光落进男人黑黝黝的眸子里,撒满了沉甸甸的金。他依旧是淡淡的神色,仿佛方才只是说了“今天天气很好”这样平常的话。 这家伙不是在故意嘲讽他,戚隐确信了,这人可能脑子有点儿问题。 “我不提亲了。”戚隐说。 扶岚眼睛里露出疑惑。 “你没看到吗?她刚刚和她东家亲嘴诶,”戚隐无奈地道,“她已经嫁给她东家当姨娘了。” 扶岚望向药铺,老东家正坐在柜台边上算账,食指点点舌头,一面一面地翻账本,瘦骨嶙峋的手背横亘着一条条青筋。 这是一个苍老的凡人,神魂渐衰,不久就要步入轮回。 “她的丈夫很弱,”扶岚淡淡地道,“可以抢。” 戚隐一惊,愕然看着男人。那家伙依旧静静将他望着,大大的眸子黑得匀净,像一片净透的琉璃。戚隐忽然发现他的眸光从不曾变过,人畜草木在他眼里皆是一般模样,仿佛万物都没什么分别。 戚隐忽然很好奇,怎样的爷娘才能养出这样的……傻孩子。 “你家是干什么营生的?”戚隐问,“你爷娘呢,你一个人带着猫来找媳妇儿,你爷娘怎么不和你一块儿?” “没有爹,没有娘。”他回答。 简简单单几个字,扶岚没有更多的表情,戚隐却听出了很深的悲哀。 想不到分明是陌路人,却同病相怜。 “唉……”戚隐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拉起扶岚的腕子,在他手心里放了一个荷包,“这里有一两碎银子,是我自己攒下来的,不多,你拿去使唤。你那个媳妇儿就别找了,好生找个正经的营生,养活你自己养活你的小猫。等自己有了点儿积蓄,媳妇儿就好找了,别着急,男人不怕老。” 扶岚呆呆地看着他。 “人生在世,谁没点不容易,咬咬牙就挺过去了,千万别走邪路。知道不?” 戚隐说完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他低头看自己在夕阳下瘦长的影子,黑黝黝的一长条,耷拉着肩膀垂着脑袋,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明明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要去安慰别人。 他今天在外面瞎晃悠了一天,什么都没干,等会儿回家不知道小姨会不会又骂他赔钱货。不对,她现在仰仗他的身份送姚小山上仙山,大概会对他稍微好一点吧。 衣襟忽然被扯住,他回过头,那个家伙正拉着他的襟角。 “干嘛?”他问。 “你的蛋还在吗?” “……”戚隐被这厮突如其来的疑问问懵了,不自觉低头看了看自己,他长得很像太监么? “两个都在,你想干嘛?”戚隐抽了抽嘴角。 两个?扶岚有些意外,之前看还是一个的。他没在意,只道:“尽快扔掉,很危险,要小心。” 有病么?戚隐用看疯子的眼神看扶岚,扶岚一无所觉,一手抱着猫,一手拿着伞,背过身慢慢走远。戚隐纳闷,他好好两个蛋,宝贝着呢,为什么要扔掉,还危险……等等,他恍然大悟,难道是那个石头蛋? 那个家伙……怎么会知道他有一颗石头蛋? 戚隐大惊,惶然追出去,然而四面街道都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斜阳照在青砖地上,湿滑的苔藓上泛着浅浅的金。那个人就这么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3节 回到家直奔阁楼,从床下拖出箱笼打开,那个石头蛋上已经多了好几条裂缝,好像下一刻就要碎掉。戚隐惊疑不定,没敢用手碰,把箱笼重新严丝合缝地阖上。 很危险,难不成是妖蛋么? 阁楼底下又传来小姨呼呼喝喝的声音,大声叫嚷大声跺脚,整座宅子都回荡着她高扬的调子,他在这样的嘈杂里过了十三年。推开窗,后院里头姚家老太太躺在醉翁椅里打瞌睡,昏黄的夕阳爬上膝盖,逡巡在她干枯的手指边。他关上窗,夕阳被隔绝在外,阴沉沉的阁楼里只有他,还有那只呼之欲出的妖蛋。 ———— 小姨站在八仙桌前看小圆一盘盘地上菜,老太太捻着佛珠入座,耷拉着眼皮,安定得像个神像。小姨不自觉又把目光瞟向阁楼的方向,中午戚隐就没回家,晚上总得回吧,她老早就在家里定了规矩,晚上不留门,太阳下山还不回家就睡大街,这孩子懦弱,从来没犯过禁。 她一面摇着绢扇一面转到门槛上,探着脑袋朝阁楼望,门窗都静悄悄的,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菜上齐了,姚小山和姨爹都来了,只剩下戚隐一个。 她越发沉不住气,要上楼去看看。老太太碗筷重重往桌上一放,喝道:“回来,吃饭!” 小姨迈出去的脚一缩,不情不愿地走了回来。刚帮老太太盛好汤,门口光线一暗,戚隐抱着一个小箱子走进来,往桌上一放,对小姨道:“小姨,这是表哥让我帮他藏的麒麟仙蛋,上回他让我帮他藏符咒,结果变出一堆癞蛤蟆来,这回我不敢了,还是交给你吧。” “戚隐你背叛我!”姚小山高叫一声。 小姨狠狠瞪他一眼,道:“你又去西市倒腾了什么?还麒麟仙蛋,准花了不少银子是吧。家里就算有金山银山也不够你折腾!一会儿我要再搜一遍你屋子,把你那些糊弄人的玩意儿都扔了!”她把箱子接过来递给小圆,“去,放到我屋里去。” 姚小山愤愤不平,摔了筷子赌气。小圆抱着箱子走了,戚隐坐在桌边垂着眼,小姨冲他一笑,拿起他的碗为他盛饭,“小隐,还是你懂事儿,你可别学你哥。来,吃饭,年轻人饭量大,多吃点儿。” 看见戚隐张口吃了饭她便安了心。饭食里下了料,足够迷晕一头牛。万事俱备,只欠戚隐腕间的琉璃十八子。小姨低下头,略略抿了一口汤,眼神不自觉又看向那个孩子,坐在最角落,低着头,碎发挡住了眼。 这孩子长得像他爹,并不丑陋,称得上俊,只是经常低着头缀在人群后头,看不见脸,像别人的影子似的。他的轮廓很深邃,用刀一笔笔刻出来的似的,眉角锋利,是刀锋的形状。笑起来的时候很有朝气,不笑的时候却又坚硬清冷,似乎和人隔得很远。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不讨人喜欢,耷拉着脑袋不怎么吭声,总让人觉得晦气。其实他刚出生的时候她还抱过他,小小的一只,裹在襁褓里,皱皱巴巴的脸一直哭一直哭,看了她却又笑了。她确实是喜欢他的,至少在他来她家住之前是这样。她们两姐妹从小就要好,形影不离,她姐姐的孩子她当然也是爱的。 可他不该到她家里来,他应该和他娘一样,被水鬼拖去才好。这样她对他的爱就能一直延续至今,每次逢到他们娘俩的忌日她还会毫不吝惜地花钱做法事。 她想她算对得起他了,把他拉扯到这么大,这么高的个儿。只要她的儿子去了仙山,她不介意多贴点银子给他,让他娶一个如意的媳妇儿。修道成仙,那是老百姓一辈子都不敢想的福气。她想那些仙人高高站在云端,看他们一定像看灰扑扑的尘土似的。从今往后,她的儿子也能站那么高,脚底纤尘不染,寿元千年万年。 戚隐吃完了,回屋去了。她摇着绢扇坐在门口,静静等候天黑。月亮慢慢升上来,满满的一个圆,又白又亮,似乎兆示着满人间的团圆。她把小圆支到老太太那去,自己悄么声儿地上了阁楼,纱窗掀开一个角,屋子里黑沉沉的,木板床上朦胧一个黑影。 她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进去。戚隐闭着眼,黑暗里他的眉目安详,对一切都不知情。她颤巍巍地伸出手,从他搭在床沿的手腕上褪下琉璃十八子。那是他爹娘留给他唯一的东西,她心里忽然感到愧疚。 别怪我,我对得起你了。她在心里说,蹑着脚尖出了门,在门窗上挂上锁。回到上房,躺在美人靠上,低头看手上的琉璃十八子,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来。头一回干这种事,心跳得像一只脱兔。她丈夫笑嘻嘻地端过一盏养颜汤,“还是我娘子厉害,辛苦了,喝汤喝汤。” 她斜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颇有一种自负的意味,于是低头喝下那碗汤。 阁楼的黑暗中,戚隐睁开了眼。 第4章 孤客(四) 夜深了,街上更夫路过,敲出三更天的笃笃笃。天是霁青釉的颜色,底下的屋子沉在黑里,一团团地排列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小姨翻了个身,手往边上一靠,落入冰凉的被窝。她闭着眼摸了摸,原本她丈夫该躺的地方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出恭去了?她皱了皱眉,转过去等了半晌,忽然觉得不对劲,床边就是夜壶,他上哪去出恭? 她满心狐疑地坐起身,挑开帘子下了床,屋子没有点灯,黑黝黝的,从灯笼锦的菱花窗望出去,外面也是影影绰绰的黑,花草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丛丛森森鬼影。夜很静,不时传来几声野猫子婴儿般的叫声,隐隐约约还听见女人幽幽的呻吟,很远,听不分明。 她有些害怕,赤脚踩在地上,石板地凉匝匝贴着她的脚心。她到窗前,又细细听了一阵,那女人的呻吟越发清晰了,分明是在她自家的宅院里。 要死了,家里闹鬼。她想找丈夫,暗恨他这时候不见人影儿。正着急的时候忽又一愣,一个难堪的揣测上了心头。那呻吟声来自厨房,小圆就睡在厨房隔壁的下人屋子。她不敢置信,却又鬼使神差地推开门,往厨房的方向走。因为心悸,鞋也忘了穿,赤着脚踩着树影绕过回廊,走到戚隐的阁楼底下,那呻吟越来越清楚,就在厨房里面。 “要不今儿歇一歇吧,我肚子疼。”她听见她丈夫哀哀地求告。 呻吟声停了,小圆哼道:“死人,是不是腻味了?你要是敢丢了我,看我不把你捅到母夜叉那去!” “不是,是真肚子疼。哎哟……” 小姨气往头上涌,满心翻江倒海的愤怒,正要一鼓作气上前,头顶上瓦片动了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她吓了一跳。不知哪里又传来野猫子的哭叫,一声叠过一声,婴孩一般凄厉,哭得让人头皮发麻。她抚了抚胸,随手拣起靠墙的一根竹竿,深呼吸两下,一脚踹开了门。 那两个狗男女果然在里面,两个人都衣衫半褪,光着两条白花花的腿。小圆半身躺在灶台上面,门一开,月光照进来,她整个人都愣了,脸在月色下惨白得像鬼。姨爹也瞪圆了眼睛,人还趴在小圆身上,忘记了反应。 小姨气得头发昏,大吼一声:“我打死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一竹竿打下去,姨爹抱头鼠窜,一面躲一面哀嚎。小圆跪在地上呜呜地哭:“夫人饶命,夫人饶命,都是老爷强的奴婢,奴婢也没有办法啊!” 她不哭不要紧,一哭小姨更是怒火中烧,返过身来用竹竿照着小圆的面皮打:“我打死你这个浪货,打死你这个浪货!把你脸皮打烂,看你还怎么勾搭人!” 小圆在地上翻来滚去,哭嚎声震天响,小姨冲上前把她的发钗簪子都拔了,又去扒她衣裳。小圆死死扯着衣裳,大叫道:“老爷救我!” 姨爹站在厨房另一头没反应,小姨冷笑道:“你还指望他救你!我扒光你的衣裳,把你卖到勾栏院去!看他救不救你!” 小圆不知道哪来的劲儿,一脚踹开小姨,连滚带爬往姨爹那跑,两手抱住姨爹的腿哭道:“姚郎,你说你会护我的!” 小姨气得两眼发黑,拣起竹竿还要再打。姨爹背对着两人,半身笼在黑暗里,极慢极慢地回过头来。他扭头扭得很奇怪,像上了年纪的老头行动不方便,动作一顿一顿的。 小姨看他还要相护,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你还想拦我不成!” 小圆离得近,看得却很是分明——姨爹光扭头,身子却没动。脖子极清脆地咔嚓一声,整颗头扭向了他们。因为脖子扭断了,脑袋郎当地低下去,正巧两眼直勾勾地望向了抱住他的小圆。 小圆大叫一声,又连滚带爬地蹭回小姨这儿来。小姨刚想骂她鬼叫什么,姨爹张开嘴,那嘴张得巨大,简直不像人可以张出来的,五官都挤上了天灵盖。与此同时,黑洞洞的嘴巴里伸出九个蛇颈一样的长脖,每个脖子上都有一个又扁又干枯的脑袋,九个脑袋一同朝小姨和小圆张大嘴巴,发出婴孩一般凄厉的哭叫,声嘶力竭。 两个女人吓得肝胆俱裂,同声尖叫:“啊——” 老太太被尖叫声吵醒,拉开帘子坐起来。有女人的地方就不得安生,她是明白的,玉娘的性子她一直不喜,小圆和她儿子私通,她是暗中默许的。只待哪天小圆肚子有了,玉娘便是不情愿也非得把她纳进门来。 谁知从年初到现在小圆肚子还没个动静,看今晚这闹腾劲儿,没准是东窗事发了。她叹了口气,披上衣裳出门。 还没过角门,前面的大树婆娑一动,跳下一个人影儿来。她抬头一看,正是戚隐那孩子。她暗道不好,玉娘的药分量不够,这孩子竟然醒了。戚隐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树底下惊恐地望着她。她觉得奇怪,再一看那孩子手里竟然拎了把斧头,冰冷的斧刃上一滴一滴淌着血。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颤着手指着他:“你……你……你杀了谁?玉娘还是我儿,还是我孙子?”是了是了,一定是这小子知道了他们要小山顶替他上仙山,怀恨在心持斧杀人,她目眦欲裂,哀叫道:“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初就不该收留你!” 戚隐没说话,咬着牙拎着斧头杀气腾腾地朝她跑过来。她愕然后退,大叫道:“你还要杀我!杀人了!杀人了!” 斧子直朝她的面门抡过来,她下意识地捂住头,头顶斧子呼啸而过,她听见什么东西凄厉地哀嚎一声,紧接着腥臭的血落了她满头满脸。惊恐地睁开眼,正看见脚边躺了九根枯褐色的断颈,和那怪鸟硕大的身体和翅膀。 “这玩意儿一直跟在你后面。”戚隐抹了把脸上的血,说。 老太太惊魂未定,道:“这……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戚隐摇头,“你回屋去,我去前院看看。” 戚隐说完就拎着斧子往前院走,老太太回头看,离屋子还有段距离,一路乌漆麻黑,她不敢自己走,踉踉跄跄地跟在戚隐后面。推开角门,正见小圆和小姨满脸惊惶地冲过来,身后姨爹嘴里伸着九根长脖子追,只不过那怪鸟似乎不大会操纵,姨爹走得七扭八歪,两条腿都往外拐。 老太太一见他那模样就晕了,戚隐扶着她靠到门槛上。姚小山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趿拉着鞋走到回廊底下,问:“你们在干嘛?” 姨爹眼看追不上小姨和小圆,脚下拐了个弯儿,竟朝姚小山走过去。小姨连忙大叫:“小山快跑!” 姚小山终于看清他爹的模样,尖叫一声,撒腿就跑。姨爹拐着腿扑他,姚小山跑得快,姨爹追不上,又扭过来扑小圆。小圆尖叫着闪躲,姨爹看都追不上,扭头见歪在地上的老太太,一拐一拐地走过来。小姨大惊失色,跑过去拖老太太,太沉了她拖不动。 戚隐拎着斧头上去,一斧砸在姨爹后脑,顿时半个脑袋被他劈开,鲜血混着黄白脑浆溅到他脸上。戚隐咬着牙根一斧一斧砸下去,姨爹的脑袋和那怪鸟的头都被他劈个粉碎。 众人都骇然望着他,不知道是惧那怪鸟还是惧戚隐这杀人的模样。 劈了半晌,他姨爹的脑袋和怪鸟的脑袋都烂得像团泥了,戚隐扔了斧头,靠着吉祥缸喘了口气。 惊骇稍退,小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姨爹已经没了,坐在地上拍手拍脚地大哭道:“造孽啊,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咱家怎么就进妖怪了!夫君啊,夫君啊!” 戚隐缓过气儿来,道:“是表哥从西市买来的蛋,他以为是麒麟蛋,没想到是怪鸟的妖蛋。” 小姨恍然大悟,哭嚎着扑到姚小山怀里拧他,“你这个畜生,畜生啊!你害死了你爹,看看你干的好事啊!” “不是我,不是我!我不知道那是妖蛋……”姚小山也哭,抬头见到戚隐,高叫道,“不是我,是戚隐!他知道那是妖蛋,故意送到我爹屋里。娘,你不是下了药给那个小子吗,他怎么醒了?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姚小山从他娘怀里摸出琉璃子,细细一瞧,大叫道,“果然!娘,这琉璃子是假的,是那小子上学塾的时候做的假货,捎到学堂里卖的。他拿这玩意儿来诓你!” 小姨愣愣地转过来,戚隐站在那儿瞧着他们。小姨指着他道:“原来是这样,好你个白眼狼,你原来早就知道仙长要来咱家的事儿,布下这样的毒计想要害死我全家啊!你这个白眼狼!” “我的确知道你们要顶替我的事。”戚隐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悲凉,“但是我没害你们,有人跟我说蛋是妖蛋,我以为表哥只有一颗蛋,就是藏在我屋的那颗。我今天回家的时候那颗蛋已经有裂缝了,我往里头灌了砒霜,把怪鸟药死了。那颗蛋还在我屋里,不信你们自己去看。” 小姨不信,让小圆上楼看,过了半晌,小圆竟真的捧了一颗满是裂纹的石头蛋出来。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沙哑地问道:“那你给玉娘的那个箱子,装的是什么?” 小姨回屋取出箱子,在众人面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银钞,还有一封信。小姨把那封信取出来,信封上写着三个大字:“辞别书”。 “小隐,你要走?”小姨颤声问道。 “嗯。”戚隐垂着眼睫,他一个人站在月光底下,是孤零零的一个黑影,“我亲爹抛妻弃子,我不稀罕去修那个仙,表哥想去就去吧。但是我也不想留在这儿了,我知道小姨要迷晕我,吃了饭我就回屋抠喉咙抠出来了。祖母给我银钞都放在里头了,一张也没拿。我屋的房顶正好破了,本来想今晚上房走的。没想到一上房,就看到院里头蹲了怪鸟。” 他扭过头,眼挫子瞥见地上姨爹惨不忍睹的尸体。他本也存了报复的心,所以替换了那碗加了料的养颜汤,想让小姨半夜醒来发现姨爹的丑事,闹个鸡犬不宁。只是没想到,最后竟成了这番模样。 大家都静默,小姨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地。 “前院一只,后院一只,加上小隐用砒霜毒死的一只,小山啊,你藏了三颗妖蛋在家里啊!”老太太捂着脸哭泣,“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姚小山抖着手开口:“还有,其……其实,我买了五颗……” 众人一惊,戚隐厉声问:“还有两颗呢?你藏哪儿了?” 姚小山闭着眼,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戚隐。 小姨、小圆和老太太都露出惊恐的表情,一步步往后退。戚隐手脚发凉,难道怪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钻他肚子里了?可又不对,怪鸟没有从他嘴里钻出来,姚小山怎么知道怪鸟在他肚子里? 那就是…… 他慢吞吞地回过头,正对上一张湿哒哒的枯槁鸟脸,怪鸟张开黑漆漆的鸟喙,仿佛要吃人一般,婴孩似的厉嚎声浪排山倒海地朝戚隐压过来,震耳欲聋。 第5章 孤客(五) 怪鸟站在水缸里,发出凄厉的嘶喊,声浪碾向戚隐的面门,所有人惊声尖叫。 小姨拉着姚小山和老太太扭头便跑,小圆也连滚带爬地逃离。怪鸟九根长颈,九颗巴掌大的干枯头颅将戚隐团团包围,电光火石之间,戚隐的大脑一片空白。 要死了么?他十八年的惨败人生,终于到此为止。 然而,就在此时,腕间的琉璃十八子忽然嗡嗡震动起来,戚隐低头看,琉璃珠上的金色符纹光泽流淌,宛若潋滟流金。与此同时,琉璃珠的温度迅速上升,几乎要将他的手腕灼伤。怪鸟尖嘶一声,九个鸟喙同时扑向戚隐的前腹后背,符纹猛然一震,倏地急速扩大幻出虚影包裹住戚隐,怪鸟蒙头撞在符纹之上,竟被大力反弹,两脚朝天跌入回廊花丛。 符纹消失,十八子忽然断裂,噼里啪啦滚落在地。戚隐想要捡,扭头看怪鸟又要爬起来,连忙收回手往后院跑。后院有后门,可以从那里逃跑。戚隐跑得快,没跑几步就赶上了老太太他们,大家一起奔向后门,到了才傻眼,门上闩了大锁,钥匙还在小姨卧房。 婴儿哭嚎声越来越近,大家哭丧着脸面面相觑,他们这一帮人一个老太太,两个弱质女流,路都走不灵便,要翻墙也来不及了。戚隐当机立断:“进屋躲!” 大家都进了老太太屋子,戚隐轻轻阖上门,贴着墙蹲着。屋里很黑,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乌云掩了,门一阖上,里头便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那哭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只剩下一墙之隔。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侧耳听着那哭嚎声在门口徘徊。 戚隐心里很不安,姚小山说还有两个怪鸟,一个在外面,那还有一个呢?那怪鸟喜欢钻人肚子,该不会在哪个人肚子里吧。慌乱之间他忘记把斧头拣回来了,现在手边连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他额上流着冷汗,其他人都害怕门外的怪鸟,蹲在落地罩里面,只有他故意停在门边不往里走,以免和他们混在一起被打得措手不及。 远处又响起几个哭嚎声,戚隐心里一抖,悄悄点破窗纱看出去,只见原本被他斩了脑袋的九头鸟和姨爹又起来了,原本破碎的脑袋发出肉芽一点一点地复原。 戚隐睁大眼睛,这怪鸟竟杀不死! “诛妖当诛心,”姚小山不知从哪冒出来,吓了戚隐一大跳,“我听西市的鬼火道士说,不诛心妖是不会死的。”他流着泪道,“小隐,咱今天是不是都要死了?” “别瞎说,等天亮仙人到了,咱们就有救了。”戚隐闷闷地道。 黑暗中有只冰凉的手攀住他的手臂,戚隐又被吓得一抖,仔细一瞧竟是老太太。这一家子到底怎么回事,专爱吓人?又有衣裳摩擦的簌簌声传来,原来小姨也聚到他边上了,只有小圆一个人还待在落地罩边上。 老太太指了指小圆,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屋子里太黑,戚隐用力看了很久才发现,小圆一直捂着肚子,现在也不动弹了,好像死了一般。 原来怪鸟在小圆肚子里! 第4节 戚隐随便摸了把杌子当武器,大家一齐死死盯着小圆。哭嚎声又来了,就在门口逡巡,叫得让人头皮发炸。 小圆一直没动,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一点儿,苍白的月光越过月洞窗,屋子里稍稍亮堂了些许。 老太太忽然拉了拉戚隐的衣袖,戚隐疑惑地扭过头,月光下老太太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像戴了一张纸糊的面具。老太太发着抖,又指了指地上的影子。 地上有三个影子,左边是老太太,右边是姚小山,中间是戚隐。小姨蹲在他们后面,影子和他们叠住了看不见。这影子怎么了?正疑惑着,戚隐头顶上缓缓伸出九根又细又长的影条子来,活像头发在乱舞。 戚隐登时从头凉到了脚底心。 他们扭过头,正瞧见小姨嘴里伸着九根长脖子,姿态扭曲地站起来。 “啊——” 老太太和姚小山夺门便跑,戚隐离小姨最近,小姨朝戚隐扑过来,戚隐用杌子格住她,却被她冲得跌出了门。她的力气突然大得惊人,戚隐抵住杌子的双手青筋暴突。头顶忽然传来尖嘶,戚隐一面格住怪鸟攀过来的长脖,一面仰头一看,一只九头鸟正栖在屋檐上,九双眼睛阴鸷地盯着戚隐。戚隐简直欲哭无泪,那鸟翅膀一抖,直直朝他扑过来。 一道凛冽的弧光忽然出现,仿佛黑夜裂开一角。那弧光直接贯穿怪鸟的身躯,戚隐眼睁睁地看着怪鸟四分五裂,臭烘烘的污血落了他满头满脸。小姨像受了惊吓一般,遽然一抖,九颗鸟头缩进嘴巴,手脚并用攀上屋去。 戚隐被一只苍白的手拎着领子站起来,扭头一看,正是那个黑衣男人,他肩膀上依旧是那只大脸胖猫,胖猫跳到他怀里,嘴巴一张,吐出一颗琉璃子在他手上,“辟邪琉璃,能收敛气息,挡妖除魔。我们妖魔以气息识人,这玩意儿把你藏起来了,难怪我们找不着你。” 见这猫口吐人言,戚隐差点儿没撂开手把它扔下去。 “你你你你……”戚隐张目结舌。 九头鸟仍在尖嘶,口吐鸟脖子的姨爹和小姨追得姚小山和老太太满院打转,却偏偏不往扶岚和戚隐这儿来。黑猫道:“我说你这娃娃也是胆儿肥,把妖蛋当宝贝。这姑获鸟喜食人心肝肚肠,又刚刚破壳,正是饿的时候,若非老夫和呆瓜及时赶到,你这娃儿也得没命。对了,你娘呢,怎么不见她?” “救命啊!救命啊!” 那边厢姚小山眼看就要被姨爹追上,戚隐顾不得废话慌忙朝扶岚作揖,“烦请大爷出手救救我表哥祖母,戚隐不胜感激!” 扶岚没动,只望着屋檐道:“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屋顶传来尖利的呼啸,仿佛要贯穿头颅。一道雪亮的疾光瞬息便至,同时洞穿姨爹和小姨的胸腹。血花炸开,两个人身形一滞,破布麻袋一样扑倒在地,再也不动弹了。 空中剑光飞舞,乌云消散,月亮重现天穹。两个白衣男人踏月而来,轻飘飘地落在小院的天井里。 当先的白衣人敛袖长揖,像收敛了翅膀的白蝶。他脸上挂着精致的微笑,道:“无方山昭冉来迟一步。” 老太太痛哭流涕地爬到他脚边,大哭道:“仙长,仙长,您可算来了啊!” 小圆捂着肚子从屋里爬出来,戚隐看见她身下一摊血迹,心里明白了一些,原来是流产了。 “老夫人节哀,贫道看见此地妖气冲天,便连忙御剑过来了,没想到……”昭冉看见地上的姚家夫妇,摇头叹息了一声,“没想到还是来迟一步。 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昭冉又朝扶岚拱手,“这位小友以爪杀人,似是妖道中人,请问姚家妖鸟可与你有关?” 戚隐原本还愣着,听到这话儿连忙把扶岚拉到身后,道:“和他没关系,他是我朋友,他是赶来救我的。” 昭冉笑道:“无关便好,贫道来接戚长老的遗孤回山,不宜节外生枝。” 这厮笑得像一副笑脸面具,戚隐看了心里有些不舒服。转眼看扶岚,他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昭冉又望向老夫人,“老夫人,还未请教戚隐小友身在何处?不知此间二位哪位是戚小友,又或者……他已经命丧妖腹?” 底下一片寂静,老太太泪眼朦胧地望了望戚隐,正要开口,戚隐却先问道:“小人冒昧,敢问这位仙长,无方仙山对戚隐不闻不问十八年,为何又想起要把他接回去?” “不闻不问?”昭冉馨馨然笑起来,“小友恐怕误会了,无方仙山对戚隐从未有看管之责。修道之人断七情,绝六欲,十八年前戚长老前往乌江降妖,戚隐之母不知恩图报,反倒魅惑长老远离大道,沉迷绮念。所幸长老最终幡然悔悟,重归仙山,否则数十年修为皆付诸流水。独自抚养戚隐,后又埋骨江底,是其母自食其果,与我仙山有何干系?” “埋骨江底?”扶岚忽然出声了,“阿芙死了么?” “阿芙?”昭冉道,“若你所说是戚隐之母孟芙娘,她已在戚隐小友五岁之年被水鬼拖入江水了。” 扶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戚隐也缄默了一阵,又问:“戚隐母亲勾引你家长老这话儿,是戚长老告诉你的么?” “自然,”昭冉道,“长老回门不久,便在晨省之时当着全派自述己过,还自罚思过崖静坐八年以证悔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仙途漫漫,何能一帆风顺?长老能悔,便依然是我辈翘首。可惜长老前往颖河清剿水鬼,竟又不幸遇害。掌门体恤长老,又念及母之过错不能累及稚子,特令我前来接回戚隐小友,若他克承长老衣钵,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戚隐没再说什么,指了指姚小山,“他就是戚隐,你把他带走吧。他爹留给他的琉璃子在打怪鸟的时候散了,就在前院。” 姚小山震惊地看着戚隐,结结巴巴地喊他:“表……表弟你……你不想么?” “你不是一直想去么?去吧,好好修行,”戚隐扭头望见地上残破的尸首,眼神暗了暗,“不要辜负小……夫人的期望。” 他返身把落在前院的包袱背起来,对姚家老太太做了一揖,“老夫人,我走了,您保重身体。”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落泪,“你等天明再走不好吗?还有那些银钞,都拿上吧,拿上吧。” 他摇摇头谢绝了,走到门边,忽然想起门被闩着,想回去拿钥匙,扶岚指尖一划,锁就断了,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外面黑漆漆的巷道和沉沉的夜色。他回头望了望里边,姚小山和老夫人抱着尸首痛哭,小圆呆在回廊里双眼无神,木头人一般。昭冉揣着袖子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神情漠然。 大约修了仙便要断情绝爱吧,心向着苍苍大道,哪里会在意这点儿砂砾一般的世俗私情呢?戚隐默默地想。 另一个白衣人抱着剑偏头望着他,这人儿看着有些怪,一直没吭声,右手上戴了一只黑手套,脸上饶有兴味的模样。 戚隐皱了皱眉,转头想走,身后又传来昭冉的声音,“小友,还要奉劝你一句,妖道不是正途,小友还是莫与妖人为伍的好。与妖人为友便罢,切莫浸染妖道,万劫不复。” 戚隐还没回话,扶岚顿住脚步,回头道:“他不是我朋友。” “哦?”昭冉挑了挑眉。 扶岚道:“他是我的新娘。” 院里的哭声忽然就停了。 大家静了一会儿,昭冉道:“那更不好了,小友,断袖也非正途,还望你三思。” 第6章 贼山(一) 扶岚和戚隐站在镇口,大眼瞪小眼。 “妖人老兄,我已经说了第十遍了,我不是你的新娘。”戚隐无奈道。 “你是。”扶岚道。 “我不是。” “你是。” “我不是……” 扶岚很笃定,“你是。” “……”他们刚刚已经重复这段重复了十遍,现在是第十三遍。戚隐快疯了,转而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 扶岚歪着头看他看了半晌,戚隐在他的目光里有点起鸡皮疙瘩。就在戚隐以为他没话答的时候,扶岚忽然上前一步,把他拉进怀里。紧接颈间一热,是扶岚埋首在他颈间,深深嗅了一口。 戚隐顿时炸了,鸡皮疙瘩起了满身,猛地推了扶岚一把,捂着脖子退出去老远,叫道:“你干嘛!” “气息是对的,”扶岚望着他,“你是狗崽。” “唉,你这娃娃。”黑猫道,“你小时候我们带过你的,那时候呆瓜十二岁,你才四岁,天天跟在呆瓜屁股后面喊哥哥。后来魔族入侵南疆,老夫和呆瓜才离开了乌江。谁知道这一仗就打了这么多年,你娘也……罢了,娃儿,你在人间无故亲无故的,不如跟我们走吧。你哥现如今是妖魔共主,起码能护你一二。” “妖魔共主?”戚隐抽了抽嘴角,“这位猫爷,莫非你就是庾桑?” “正是老夫。” 庾桑长什么样儿戚隐不知道,但告示上明明白白画着扶岚的模样——一头猪。戚隐看看告示上的猪头,又瞧瞧扶岚那张白白净净的脸蛋,试探着问道:“老兄,你说你是南疆的皇帝,你是猪吗?” 扶岚摇头。 “你的近身卫队呢?” 扶岚指了指黑猫:“它。” “你的太监侍从呢?” “它。” “你的将军大臣呢?” “它。” “你的美人嫔妃呢?”戚隐无语,“总不会也是这只猫吧!” 扶岚诚实地摇头,“不是它,是你。” 戚隐:“……” 这一人一妖,果真是脑壳有毛病。小姨说他娘被妖魔纠缠过,算算时间,好像差不多就是那时候,看来就是这两货没错了。但他俩也不坏,就是脑子有病而已。大的幻想自己是南疆皇帝,小的幻想自己是南疆军师,他小时候也干过这事儿,只不过他常常想象他是大神转世,最好是伏羲老爷女娲娘娘的儿子,在天上犯了错,被贬下凡,总有一天是要回天上当神仙的。 后来到学堂里,发现十个孩童里有九个觉得自己是大神太子。戚隐觉得自己不够特别,正巧有次在野林子里迷路,逢到一个不知名野神的石像。那野神长得像只白鹿,他揽着镜子对着那鹿脸照了半天,不知他怎么看的,竟越看越相似。从那以后他就宣布自己是白鹿神的转世,说不定天上还有个神女暗恋他,追随他转世下凡,在人间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成就美好姻缘。 小孩儿嘛,都这样,谁都愿意自己出身高贵,命中不凡。后来他慢慢明白,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而已。况且他是孽生子,说不定比常人还要低贱一些。 戚隐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扶岚的肩膀,道:“虽然你们一个是妖人,一个是妖猫,但是不管是什么东西,都要脚踏实地,认真做事。兄台,方才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就送你几句忠告吧。还是那句话,仔细找个营生,别成天想七想八觉得自己是皇帝神仙妖魔鬼怪。你长这么俊,等兜里有点儿银两,自然能寻着媳妇儿的。行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后会无期。” “喂,戚隐!”有人在背后喊他。 戚隐不耐烦了,这两个臭妖怪难道还想抢亲不成?回身一看,扶岚和黑猫还站在原地,先前在姚家见过的那个不说话的白衣人抱着剑施施然走过来。戚隐这才发现方才的声音既不是黑猫的也不是扶岚,是这个白衣人的。 糟了,中计了。他回应了这小子的呼唤,这小子知道他才是真的戚隐了。 “贫道云知,见过戚小师弟。”云知冲他一笑,“戚师叔我见过的,你和他长得很像,尤其是这眉目,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能蒙过昭冉那个白痴,可蒙不过我。” 这话儿像一块烧铁,在戚隐心头猛地烙了一下。他扭过头,正巧对上牌坊的红漆柱子,里头映着他的脸,墨色的长眉,黑黝黝的眼睛,和那个男人一样么?他觉得厌恶,挂起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道:“道长不必多说,反正已经有人要上仙山了,此事就烂在肚子里吧,戚隐告辞。” “我不是来劝你上无方山的,我只是觉得失望。”云知笑眯眯地看他,“我七岁的时候见过戚师叔一面,师叔傲然挺秀,立在一众弟子里面,犹如鹤立鸡群,光华难掩。此次前来,我以为他的孩子当如他一般,就算比不上,也不会差太多。只是没想到,他的儿子竟这般……”云知略顿了一下,好像在想用什么词儿形容,最后道,“窝囊。” “……”戚隐抬起眼来看他,“这位仁兄,有话直说。” 云知吊着嘴角,笑得嘲讽,他继续道:“昭冉那样说你娘你都不生气,你娘含辛茹苦拉扯你,听说最后是被水鬼拖进水里的。昭冉对你娘不敬,你竟一点儿都不生气么?” 戚隐吸了一口气,刚想说什么,扶岚忽然开口道:“你在欺负他吗?” 云知愣了一下,望向他。 扶岚说:“如果你欺负他,我会杀你。” 他说这话儿的时候半点表情都没有,好像在说“你吃了没”这样普通的话儿。戚隐被他吓怕了,担心这傻子真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忙把他拉到后面,对云知道:“行了,云知道长,你说得对,我就是这样窝囊。你们怎么骂都没关系,反正我就这样儿,配不上你们戚师叔儿子的名号。这下总可以了吧,放我们走吧。” 云知看了他一会儿,躬身拱手,退了一步。 戚隐拉着扶岚往外走,黑猫亦步亦趋跟在扶岚身后。云知望着这两人一猫,忽然道:“戚隐,若我说如今无方山皆以取笑你母亲为乐,若有女子不自量力勾引无方山弟子,立刻会被讥讽为‘孟芙娘’,你也这般能忍吗?” 孟芙娘是他娘,他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戚隐脚步一顿,慢吞吞回过头来。 心里明明有团火在烧,可越到这种时候戚隐越是不想动。那时候蹲在窗下听见小姨一家的密谋也是,明明气得要命,恨不得进去挨个骂他们一番,可他最后还是独自出了门,走在石板路上踢石子。 他知道无方山这帮人看不起他,看不起他娘,可能怎么办呢?他就是这样失败的一个人,爹不爱娘早逝,喜欢的姑娘还没来得及提亲,人家就已经给别人当姨娘了。他最多耍耍小心机,调换了他小姨的养颜汤让小姨撞破家里的丑事,闹他个家宅不宁,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表示抗议,这就是他最大的反击。 可没想到到最后小姨一家家破人亡,他满心的悲欢喜怒都扑了个空。怪鸟人尸满地鲜血弄得他晕头转向,他一晚上没合眼,一晚上担惊受怕,他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你们修仙的了不起咯,”戚隐自暴自弃,居然耸了耸肩膀,“我一个普通小老百姓,不像你们能上天入地到处飞啊。我也想按着那个什么狗屁昭冉的脑袋说,我干你亲爹的活娘,什么狗屁无方山,都他娘的给老子玩蛋去!可是我能吗?”戚隐笑得没滋没味,自己答了这话儿,“我不能。” 第5节 扶岚戳了戳他后背,在后面道:“我能。” 不耐烦和怒火终于破了口,戚隐扭头骂道:“你给老子闭嘴,再说话老子先打你!” 话说完戚隐就后悔了,这傻子虽然烦人但救了他的命,眼见扶岚睁着大眼呆呆地望着他,戚隐心里既无力又难过,深深叹了一口气。 “消消气,消消气。”云知对戚隐的怒火丝毫不放在心上,道,“戚隐,我给你指条明路如何?据我所知,你举目无亲,就算想躲,现在也没地方可以去吧。不去无方山,也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嘛。” 黑猫咬了咬戚隐的裤脚。它没有妖气,有旁人在,它要假装成普通凡猫,不方便开口,只好这样示意戚隐他能跟着他们去南疆。 “忘了说了,我不是无方山的,”云知抱着剑,双眼光华璀璨,“我派仙山,号为‘凤还’。我们向来和无方山不对盘,我师父让我来抢你,幸好昭冉没认出你,要不然就只能打架咯。” “哦,”戚隐无动于衷,“鸟山,不去。” “考虑考虑嘛,等你神功大成,你想打谁就能打谁,那个昭冉我也早看他不顺眼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兜麻袋打他。”云知笑嘻嘻地道。 戚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喂,戚隐,”云知遥遥地喊他,“你就不想知道,你爹抛妻弃子也梦寐以求的长生大道是什么样吗?” 戚隐停了脚步。 云知走到他身旁,正色道:“你娘是被水鬼拖走的,那时候你才五岁吧。戚隐,若你能修得无上剑心,成无往而不败之剑,有朝一日面对艰难险阻,亲友临危,亦有一剑相护。” 戚隐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想打光棍。” “学成了再还俗咯。”云知挑挑眉毛。 黑猫还在锲而不舍地咬他的裤腿,裤脚都被咬破了。戚隐心里很复杂,现在是怎么了?他竟然还成了一个宝,哪都想要他了。他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开心,心里闷闷地,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 闭上眼,他仿佛看见他面目模糊的母亲被苍白的水鬼拖入江河,而他在岸边一无所觉。再一转身,姚家怪鸟从小姨的嘴里伸出来,对着他嘶声厉嚎。 原来手无缚鸡之力,便只能任人宰割。可一个当惯了燕雀的人,真的能成为翱翔九天的鸿鹄么? “如果我到时候反悔,还能下山回来么?”戚隐犹疑着问。 “当然可以。”云知道,“我亲自御剑送你。” 反正也没哪儿可去,去那个什么“鸟还山”还有个地方睡觉吃饭。戚隐一狠心,道:“那我就去试试。” 云知刚要高兴,低头一看黑猫还在扯戚隐的裤脚,云知用剑鞘戳戳它,问道:“这猫儿怎么回事?” 戚隐却扭过头去看扶岚,那厮在牌坊红柱边上,站成一个黑不溜秋的影子。他想起这家伙和他一样,也没爹没娘,心里不由得难过起来。大概没有爹娘,就会想要早一点成亲,这样就能早点有个温暖的怀抱,在寂静清冷的屋檐下相互依偎。 “狗崽,你要悔婚吗?”扶岚静静望着他。 “……”云知搔搔头,“呃,戚隐,你可能要学你爹,始乱终弃一下。” 戚隐无奈,大哥你虽然很可怜,可你也是徒手撕怪鸟的男人,可不可以不要装怨妇?还有,他不叫狗崽! “不过……”云知朝扶岚抬抬下巴,“妖人,我看你妖气不重,入妖道时日不久吧。昭冉那小子说的有道理,妖道阴损,还是别沾惹的好。要不要和你相好一起上凤还山,只要你们在山上不要太过分,别让师长发现。” “凤还山”的名头黑猫听过,四方仙山之一,专产牛鼻子臭道士的地方。他们妖魔和道士是天敌,怎么能进贼窝?可戚隐这小子偏不听劝。正焦急着,扶岚那边已经发话了,“我去。” 黑猫愕然,扭头望去,扶岚神色淡淡,好似不知此路艰险一般。 “你叫什么名儿?”云知问。 “扶岚。” 牌坊下寂静了一瞬,云知捂着肚子大笑,“你爹怎么想的?为什么要给你取一头猪的名儿?” 黑猫:“……” 扶岚:“……” 第7章 贼山(二) 耳畔风声呼啸,戚隐揉着眼睛醒了。云知那厮非要御剑连夜赶路,生怕他跑了似的。后来戚隐才知道,这家伙是没钱住旅舍。剑行了一夜,天已经亮了,东边尽头透出隐约一点红和万点金光,云浪的边缘被染上金色,像大镶大滚的绣边。 只是天上风大,戚隐连打了几个喷嚏,裹着袄儿眯瞪着眼睛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靠在扶岚肩膀上,忙坐直了身子。扶岚抱着打着呼噜的黑猫没动弹,戚隐觉得尴尬,这家伙该不会让他靠了一晚上吧?都怪云知这破剑太小,只能肩并肩坐下三个人,尤其还是三个大男人,更觉得挤了。 心里尴尬得要死,面上却还要装作不在意。戚隐揣着袖子坐着,扶岚也没说话,侧目看他,这厮脸上静静的,黑得匀净的眸子烟水一样茫茫。 这厮惯常没有表情,无悲无喜的模样,戚隐也闹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回头望来路,入目皆是漫漫云海,吴塘镇已经不见踪影,偶尔可以从巴掌大的缝隙里窥见人间,却都是莽莽苍苍的山野白水,有时也能见到零星几个村镇,几座城池,散落在山川间,倏忽一下便过去了。而人,更不足道矣。 原来人寄天地,不过蜉蝣而已。 云知从剑头递来两个馍馍,让他们当早饭。戚隐接过馍馍,又递给扶岚。扶岚说了声谢谢,拿着馍馍却没吃。 这家伙说话向来轻轻的低低的,老实巴交斯斯文文的模样,像别人家足不出户的大闺女。戚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妖人,说书人嘴里的妖人都磨牙吮血,凶恶可怖。因为原本是人却走了妖道,甚至也吃人肉,听起来比旁的妖魔还要更可怕一些。 “呃,”戚隐挠挠头,先打破了沉默,“那个……” 扶岚扭过头来看他,大而黑的眸子澄澈干净,天光云影在他眼底徘徊。 他不像个妖,连男人都称不上,倒像个大孩子。戚隐小声问:“你吃过人吗?” 扶岚摇头。 戚隐松了一口气,云知在一旁道:“修道之人耳聪目明,我都听得到,你小声说也没用。你放心好了,吃过人的妖妖气都很重的,这位小兄弟身上几乎没什么妖气,又……”他瞥眼看扶岚,扶岚也呆呆地望着他,“又不大聪明的样子,连剑也不会御,入妖道不会超过三个月吧。幸好你们之前遇见的是刚破壳的姑获鸟,走路都不麻利,要是是有些道行的,十个妖人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扶岚道:“我入此道很久了。” 云知露出一个兴味的笑,“据我所知妖人一般成群结队,扶岚,你身边儿一个同伴也没,该不会是因为太笨被赶出来了吧?” “我有同伴的,我有猫,”他转眼看了看戚隐,“本来还有小隐。”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啃着扶岚手里的馍馍。原来这家伙留着馍馍不吃是给他的黑猫的,和一只脑子不大正常的妖猫相依为命,自己脑子也不灵光,真挺可怜的。戚隐叹了口气,分了一半的馍馍给扶岚,道:“好啦,我当你的同伴啦,只要你不要再提娶我当新娘的事。以后要是功课上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帮你。” 扶岚呆了会儿才意识到戚隐再一次拒绝了他的婚约,失望地点点头,垂眸去看底下翻涌的云海,有些低落的模样。 戚隐没再管他,晌午的时候他们到了凤还山的地界。说不期待是假的,戚隐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真的能登上仙山,像所有话本传说里的剑仙一样,衣袂飘飘,上天入地。 戚隐低头看,山脉连绵,山云伏在其间,像山窝里卧躺的棉花。一阵天风拂过,吹送着绿涛翻卷到看不见的尽头。一行白鹤扑着翅膀从他们头顶飞过,戚隐伸出手,接过一片飘扬的羽毛。 原来,这里便是世外仙境了。 戚隐听过不少仙山的传说,总是有人自称自四方仙山而来,坐在茶馆里侃侃而谈,顺便骗两壶热茶几盘茴香豆。听得最多的是无方山的悬空灭度峰,东南西北四方各有一条玄铁锁链,消失在浩荡云海间。还有灭度峰中央的无方殿,据说无方山弟子每日晨昏定省,在大殿前诵经练剑。经声朗朗,剑声呼啸,山下的百姓每日在仙音中起床劳作,吹灯入眠。 四方仙山,南无方,西昆仑,北钟鼓,东凤还,凤还位次最末,对老百姓来说,却依旧是天一般高远的存在。 云知把仙剑放低,戚隐看见山脚一条长街,两边高高低低的青瓦楼阁挤在一块儿,中间人流熙熙攘攘。 “那是山脚的长乐坊,衣裳鞋帽那儿都有卖,还有吃有喝有玩儿,只不过要费点儿银钱。”云知冲他俩一笑,“你俩刚来,作为师兄,改天请你们去四海升平楼见见世面。” 戚隐直觉那不是什么好地方,道:“修道之人不是应该清心寡欲么?” 云知耸耸肩,“不让师长知道就行了呗。” 这人儿不正经,仙山一般戒律严格,以免被他连累,戚隐决定以后离他远点儿。 又飞了一程子路,他们进了山,云岚底下一条青石长阶横亘山中,一座山门矗立其上,山前一块巨石,戚隐看见“山中不可御剑”的红字。 云知看也不看,径直御着剑越过了山门。 戚隐:“……” 一路碧涛如潮,云知带着他们穿叶而过,只是不见凤还大殿,也不见弟子三千。戚隐心里渐渐有了不祥的预感,前面终于看见屋舎,却是几间错落的瓦房草屋,中间栅栏围出一块儿空地,有几个丁点儿大的小孩儿在那里练剑。他们从屋顶越过,底下有人从二楼的木窗里探出头来,大吼了一句:“死鬼云知,张员外上门寻债来了,你借他的衣裳借三天,却一个月都没还!” 云知头也不回,将身上的白衣一扒,丢给下面那个人,剑嗖地一下飘远,他闲闲的声音顺着风荡过来,“替我谢谢张员外!” 戚隐满脸震惊地看着云知,这厮剥了纤尘不染的绸衣,露出底下补丁摞补丁的竹布中衣来。云知一笑,道:“去接你回山,总得打扮得衣冠禽兽一点儿吧。”他从乾坤袖里取出一件外衫穿上,补丁倒是不多,就是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扶岚倒是淡定,但戚隐觉得他只是单纯没有表情。 “走,带你们拜见掌门。”云知带他们飞上一处高崖,在一个茅屋前面下了剑。 戚隐踌躇了一会儿,道:“那个,你们的大殿呢?” 云知懵然,反问:“什么大殿?” “像无方山无方殿那样的,你们凤还山也该有个凤还殿吧?”戚隐比划了一下,“汉白玉须弥座,三层楼那么高的穹顶,彩画横梁,麒麟浮雕……” 云知正色道:“师弟,你这就不对了。” 戚隐愣了一下。 云知道:“所谓清修为何?自然是苦行以修身,寡欲以修心。无方山那般穷奢极欲,我们凤还山向来是看不上的。” “哦……原来是这样。”戚隐羞赧地挠挠头,忽又觉得不对劲,方才是谁说带他去四海升平楼见见世面的? “走,带你们拜见掌门。”云知道。 戚隐又紧张起来,忙把身上披的袄儿收回包袱,对着日影整了整仪容。又帮扶岚理了理鬓发,捋平衣领。两个人彼此看了看,确定都人模狗样不会有碍观瞻了,再把黑猫搁在门口晒太阳,才跟着云知进了门。 茅屋外面破破烂烂,里面倒是整洁。堂屋中间挂了一副画,大约是太过久远,掉了颜色,模模糊糊看得出是一个乌发少女在河边梳头。下面两个藤木香几,上面都放了金漆博山炉,漆掉得斑斑驳驳,游丝一般的烟气从里面冒出来。 一个弟子过来行礼,道:“掌门前日御剑不当心跌了下来,摔断了腿,请各位稍候。” 这什么半吊子掌门,御剑还能栽下来?戚隐震惊。 “怎的这般不小心,”云知也大惊,关切地问,“伤势重不重,会不会伤及性命?” “并无大碍,用了续骨膏,在床上哼唧几日,过段时日便可恢复如初。” 云知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戚隐不慎捕捉到他脸上的失望情绪,麻木地想,这小子不会想要欺师灭祖吧…… 过了半晌,凤还山掌门终于姗姗来迟。他瘫在旧藤轮椅上,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道童合力推着他从金山绿水屏风后面转出来。那两道童看着怪怪的,白面粉腮,活像年画里两颊一点儿殷红的福娃娃。但更让人瞠目的是这掌门,胖得像只刚从猪圈里放出来的白猪,满身肉都挤在藤椅里。 戚隐这下明白他为什么会从剑上栽下来了,这样的人御剑,委实是难为他的剑了。 一个道童递过茶盏,掌门接过茶,捏着青瓷盖儿撩了撩茶沫子。他的手指肥而白,并在一起的时候像白花花的猪蹄,拇指上套了一个碧玉扳指,上面刻了细细密密的莲花纹。喝到一半茶叶卡了牙缝,从轮椅上撅了一小片儿藤下来,一手捂嘴一手剔牙齿。一面剔一面抬起眼来,上下打量戚隐和扶岚。 这二流子做派着实不像仙派掌门,戚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进了骗子窝。 茶叶剔下来了,他把它扔到茶杯里,笑眯眯地朝戚隐道:“你就是戚隐呀,长得挺……” 又来了。戚隐觉得无聊,他知道这个胖子的下文是什么,无非是“你长得真像你爹”,“好好继承你爹的衣钵”之类的话儿。昭冉说一遍,云知说一遍,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戚隐浑不在意,他来这儿就是想有个地方落脚,有个屋顶遮风,等他攒够了银钱,就拍拍屁股走人。 “长得挺精神嘛!” 戚隐愣了一下,抬起头。掌门揣起袖子,笑眯眯地道:“你二人虽身份特殊,不过一旦入门,便是我门中子弟,别无二差。只不过,入门可不是说入就入的,老夫还要看看,你们是不是有这个本事。” 戚隐正色起来,莫非是要试炼么?他都听过的,无方山入门第一道关卡便是千人大试,两两对阵,最后胜出的百人才能成为入室弟子,其他都要打道回府,各找各妈。他开始紧张,来拜师的只有他和扶岚俩人,难不成要在他们之中决出胜负么? 掌门伸出手,宽厚的手掌递到戚隐和扶岚眼皮子底下,“要入门,先交束脩。一贯钱一年,连交三年只要两贯半,一次交齐一两,老夫活到何时教你们到何时。你们俩一块儿来的,算你们便宜点儿,只要一个人的价。” 戚隐呆在原地。 第6节 扶岚掏出荷包,倒了一两银子在他手心。 “爽快!”掌门竖起大拇指,“好,打今儿起你们就是老夫的弟子了,老夫弟子字号为‘云’,小隐的道号便是‘云隐’,小岚是‘云岚’。云知,你去给他们安排住处,其他二位长老下山除妖不在门中,便不必拜见了。” 直到出门戚隐都还没有回过神来,那一两银子,就这么有去无回了? 他满目震惊地望向扶岚:“你为什么要交钱?” 扶岚呆了呆,道:“他说要交。” “他说交你就交?” 扶岚有些不知所措,“不该交么?” 戚隐抓耳挠腮,“我的爷啊,一两银啊,够咱俩活一年了,而且那一两银还是我给你的吧!” 这一定是进贼窝了,戚隐万分肯定,凤还山就他娘的是一个骗钱的贼山! 第8章 贼山(三) 云知一面引他们下坡,一面道:“山腰是戒律长老的菜园子,你们未辟谷前,可以去那里的膳房吃饭。不过作为过来人,师兄奉劝你们早些辟谷,因为菜园子除了胡萝卜就是青菜,唯一的肉是田里爬的青虫。” 一听见没东西吃,黑猫的脸绿了。 云知继续道:“北竹林里的竹楼是药长老的丹炉。” 戚隐眼睛一亮,道:“长老可是会炼许多灵丹妙药,吃了修为一日千里那种。” “想多了,他的丹药只会治风寒感冒,还有跌打损伤。不过他的医术不大靠谱,前几年有个师兄御剑摔断了腿,他没把人家的断腿医好,反倒把好腿医折了。” “敢问那位师兄如今何处?”戚隐虚弱地问。 云知耸了耸肩,道:“他家人把他接走了,师父还赔了好些银两。”他又朝南面抬了抬下巴,“往那走三百步就是思过崖,崖上可以静坐,风景很好,只不过崖下不能去。那下面是我派禁地,凤还山十座峰,只最北面这座峰是我派驻地,其余九座皆是禁地。据说里面关了我派立派以来所捉的全部妖魔,随便揪一个寿数都可达好几百年之久,你们可别吃了熊心豹子胆,跑去那里贪玩。” “关得离咱们这么近,不怕他们跑出来作乱么?”戚隐问。 “有经天结界守着呢,”云知指了指南面天穹,“仔细看。” 戚隐望过去,一排飞雁掠过山崖上空,有微不可见的光辉潋滟一动,涟漪一般散开。 “身上若带着妖气或者魔气,便无法通过那个结界。不过呆师弟应该没问题,他身上的妖气弱到几乎没有。”云知背着手往坡下走,道,“你别看咱们凤还山在四方仙山中位次最末,据说在远古的时候颇受大神女雩眷顾,就那个大名鼎鼎的巫山神女。经天结界便是她布下的,大约是咱们凤还山年纪最大的玩意儿吧。” “……”戚隐不大相信,这贼山估计是哪个招摇撞骗的道士在这儿扎根,表面上传授一星八爪的仙法道术,实则一面骗徒弟一面教徒弟骗人,传到如今。 云知又嗟叹道:“近几年光景不大好,灵气渐稀,道法日衰,旧说仙门三千,现在好些山头的门派都关门大吉了,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师父说改日看看风水,说不准风水一改,咱们就成人间第一大派了呢。” 云知带他们走到方才御剑路过的那一片瓦房,这其实是个小村落,土墙瓦房参差排在一起,前面有水井有水缸还有晾衣杆,师兄弟姐妹各自用栅栏围出各自的地盘,抬目望过去,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裙挂在屋前,戚隐眼尖,还看见几件红肚兜和绿裤衩。瓦房中间是一条泥巴土路,蜿蜿蜒蜒伸向山阶。 云知指了最边上那一间给他们,“正好空着一间,你俩将就将就,一块儿住吧。前面那个师弟留了被褥没带走,你们可以接着用。” “前面那个师兄去哪了,怎的不住了?”戚隐问。 “道法修不下去,回家种地了呗。”云知凑过来,揽着扶岚的肩膀笑道:“二位师弟,道可不是这么容易修的。既然入了门,师兄给你提供些方便。”云知从乾坤袖里掏出一本蓝皮册子,塞到扶岚手里,“《傻瓜符箓大全》,你师兄我亲自编纂,什么化形符、明火符、避水诀,应有尽有,咱凤还山人手一本,符箓课有了它,保管次次甲等。师兄看你只有三个铜板,罢了,亏就亏点儿,三个铜板,就当送你了。” 扶岚不知所措地看戚隐,戚隐无语,从扶岚荷包里倒出三个铜板丢给云知,拉着扶岚进屋关门,“行了师兄,您慢走,我们不送。” 云知的脑袋又从窗棂那冒出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对啦,最后提醒你们一句,晚上别乱跑,别进林。” 什么意思?这破地方难不成晚上还闹鬼? 想追问的时候那厮已经跑远了,戚隐阖上窗,这才发现屋子没灯,黑漆漆一片。重新打开窗,外面已是一片斜阳,橘黄色的阳光落在墙角,陌生的师兄弟姐妹在外头收衣裳,叽叽喳喳闹成一片。大约是晚上山里爱下雨,大家都忙着收衣裳,没人有空来认识认识他们。云知那厮也没说一声他住在哪儿,想串个门都不方便。 回头看,扶岚盘腿坐在书案前,睁着一双大眼看他。黑猫巡视着屋内,两张架子床各据一个墙角,中间一张黑漆长案,边上是落地铜灯,没有灯油,光有一个灯架子。竹帘隔出里外间,外间放了一张八仙桌并几个曲腿杌,桌上放了一瓶枯掉的干花,铁丝一样硬。 以后这就是他的新家了,戚隐坐在扶岚对面,心里忽然有些惆怅。 吴塘那个家,他再也不会回去了。 “我们是夫妻了吗?”扶岚问他,“夫妻才住一间屋子。” “我们是兄弟,呆哥,”戚隐面无表情地说,“兄弟住一间屋子,夫妻睡一张床。”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睡一张床?”扶岚问。 戚隐叹了口气,道:“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嫁给你的。咱俩都是男的,没准我脱了裤子,那玩意儿比你的还大呢。” 扶岚呆愣愣地瞧着他,显然是没听懂的样子。 黑猫跳上书案,一本正经地说道:“差得远呢。你出恭时老夫瞄过一眼,呆瓜的比你的大多了。” 戚隐:“……” 戚隐识相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打开云知那家伙卖给他们的《傻瓜符箓大全》。戚隐对那小子没抱什么希望,估摸着也是骗他们钱的。但那小子累死累活把他们载过来,又引他们走这走那,那三个铜板就当辛苦费了。 书编得倒是挺清楚,每一面都画了一个符,边上标注了符咒的名字和功用,越往后符的画法越难,到最后已经完全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墨线,鬼画符似的,看了就头大。 “这玩意儿该不会要背吧?”戚隐惨叫道。 “当然,”黑猫把爪子按在书页上,“符箓是让普通人也能借助天地灵力劾厌妖魔的法子。古时大巫以通天语书于黄金牍上与大神沟通,称为‘金错书’。现在黄金牍失传,只留下这么一星半爪的几个词儿几句话儿,就变成了符箓。你要是懂得金错书,自然不用背,只不过你不懂,就只好死记硬背了。” “啊……”戚隐低头看那些“鬼画符”,画这玩意儿比读四书五经还难。 “啊什么啊?”黑猫斜了他一眼,“你要学的还多着呢。符箓的画法有严格的定规,那是在仿造大巫降神的仪式,大巫乐舞以降神,舞步节奏均严格按照程式,否则神不悦而不降。画符也是一样,起笔顿笔收笔必须步步到位,要不然就借不来天地灵力。” “你画个我瞧瞧?” 黑猫拍了一把扶岚,“你画。” 扶岚指尖凝了一点淡蓝色的萤光,在空中画了几道蜿蜒的线条,萤光静谧地顺着他的指尖流淌四散,小小的飞鱼在空中游弋。屋子里一点点亮了起来,温软的光晕笼罩了他们,屋里像充盈了无形的水波,波光潋滟。 戚隐惊奇地睁大眼,道:“这是什么?” “我的分【【身】。”扶岚道。 “好漂亮,”戚隐跃跃欲试,“呆哥,教我。” “你学不了啦,再说,你现在灵力也不够。”黑猫说,“扶岚虚空画符是凭借他的灵力,你没有灵力,只能用黄纸朱砂画符。” “你怎么不画?”戚隐问黑猫。 黑猫一噎,哼了声道:“老夫被封印了灵力,连妖气都没,何谈画符?” “可以试。”扶岚忽然说。 他走到戚隐身边坐下来,左手抚着他的背,右手握住戚隐的手。戚隐被他吓了一跳,想挣出来,扶岚低声道:“别动。” 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那是扶岚往他的身体里输送灵力,微凉的灵力水流一般顺着经脉流淌,凝聚在他的指尖。扶岚握着他的手,在空中画下符纹。指尖萤光闪烁,小小的游鱼闪烁着温柔的光晕,从他的指尖游出。 一瞬间,戚隐的感官变得无比敏锐,他分不出是他自己“看见”的,还是那些游鱼“看见”的。屋子里每个角落都尽收眼底,墙角的蛛丝,墙壁的裂缝,瓦片的缝隙,甚至黑猫的每根猫毛都分毫毕现。 然而,最清晰的是扶岚的气息,这个男人坐在他的身侧,他完全被他的气息笼罩。幽冷清涩的味道,让人想起雨后的大山,地上浸湿了的草梗碎叶。禁不住扭过头看他,沉默的男人微微仰着下巴,眸子里倒映着淡蓝色的游鱼,侧脸被光晕软化了轮廓,显出一种独特的温柔况味。 这家伙……长得倒是人模人样…… 戚隐忽然觉得有扶岚陪着也挺好,虽然这厮又傻又呆,还总是想要图谋不轨。但是两个人在一块儿,就不会觉得孤单。好歹花了一两银子,他们可以一起在这座贼山学一学骗人的手艺,将来一块儿下山,当招摇撞骗的道士两兄弟。他负责忽悠人,扶岚负责当托儿。这小子长得老实,一定很多人上当。 “呆哥,”戚隐把手从扶岚掌心抽出来,问,“你们说我小时候跟你订了婚约,到底是怎么回事?” 扶岚道:“阿芙说你是我的童养媳,等我们长大了就成亲。” 戚隐无语。行了,这话儿一听就瞎扯淡,哪有娘把自己儿子嫁给妖怪当童养媳的?更何况这两家伙还吓得他娘四处搬家。 戚隐挠了挠头,又问:“你干嘛要找凡人当媳妇儿,你们妖不是很讨厌凡人的么?” “嗯,凡人轻诺,爱撒谎。” “是啊,我也不怎么守信,我也爱撒谎。” 扶岚摸摸他的发顶,大而黑的眸子专注又认真。 他说:“但你可爱。” 第9章 贼山(四) 门忽然被敲响,戚隐走过去开门,一群人咋咋呼呼地挤进了门槛。戚隐吓了一跳,来的都是师兄弟姐妹。 当头一个穿着藕合色竹布衫裙的少女捧上一个乌漆小托盘,里头搁了两盘羹菜,两碗汤面。女孩儿把托盘放上八仙桌,回过头来笑道:“我叫桑若,是你们师姐。小师弟,你们肯定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吧。戒律师叔不在,先将就着吃我们做的,明儿一早把碗筷还给我们就好。” 戚隐连声道谢,招呼扶岚过来问好,大家互相见了礼,戚隐才知道戒律长老叶清明门下八个弟子,都是男儿,都取“流”字开头。丹药长老孟清和门下六个弟子,都是女儿,取“桑”字为号。 这荒山野鸡派从上到下包扶岚带来的肥猫,也不过二十一个人。再加上伺候掌门的道童,也不过二十六个人。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姑娘硬挤进来,八九岁的模样,拍着手笑道:“太好了,我总算不是入门最晚的了。我是你们桑芽师姐,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转眼瞧见黑猫,眼睛一亮,“还有猫!我可以摸摸它吗?” 戚隐刚想说小心它会挠人,扭头一瞧,那肥猫已经趴在桑若怀里眯着眼,满脸醉生梦死,还有往人家胸口蹭的趋势。 戚隐:“……” “你们好厉害,”桑若挠着黑猫下巴说,“掌门师叔许久不收徒了,云知师兄一直是他唯一的弟子,想不到你们一来,就拜入了师叔门下。” 戚隐木着脸想,大概是因为他们比较爽快,一上来就交了一两银子吧。 “听说你是戚师叔的儿子,我们把你抢来,这回无方山要气死了。对了,我们山比较穷,你们别介意,衣裳要是破了坏了,寻我和桑芽来补就行。你们刚入门,收你们便宜点儿,缝补一件只要两个铜板。”桑若笑盈盈地说。 戚隐干巴巴地笑道:“谢师姐关心,不过我自己会缝衣裳,就不劳烦你们了。” 桑若失望地“哦”了一声。 一群师兄过来拉戚隐问家乡,听说戚隐来自江南,有个打慈溪来的甚是感动,扯着他说了好半天话儿。扯了半天淡戚隐才发现一直没听见扶岚的声儿,这小子不善言辞,没人搭理他就女孩子一样一声不响,戚隐担心他不能和师兄弟姐妹们打成一片,扭过头来要寻他说话。找了半天不见人影,再仔细一瞧,这厮和黑猫一起被围在女人堆里,那个叫桑芽的小女娃儿直接坐在他腿上,抱着他手臂说话。 “你从前是做什么的?家里做什么营生?”有师姐问。 扶岚摇头,“没有家,和猫一起四处流浪。” 大家脸上都露出怜悯的表情,桑若叹息着道:“没有爷娘,怪不得误入歧途入了妖道呢。幸好来了凤还山,放心,以后我们带着你走正道。岚师弟,往后你的衣裳鞋袜只管送我们这儿,我们帮你缝补,不要钱。” 一块儿入的门,这待遇差距怎么这么大?戚隐回头看梁柱,乌漆里映着自己的影儿,深邃硬朗的眉目,就是面皮黑了点儿,他自问长得不赖,怎的就不如扶岚受女人欢迎?不再看扶岚,走到门槛上坐下来,几个师兄或立或坐待在他身侧,吃吃笑道:“女人嘛,就喜欢小白脸,何况小白脸还带只猫儿。莫急,师兄教你怎么追女娃娃。” 一个叫“流白”的蹭到他边上,白净面皮,一双上挑的风流眼,右眼底下还有颗泪痣。他把手肘撑在戚隐肩上,眉飞色舞地传起道来,“本门道法旁的可以不管,有两样是必须要学的,这头一样就是御剑术。” “哦,为什么?”戚隐兴致缺缺,耷拉着眼皮附和他。 “学会御剑,才好带姑娘兜风呀。”流白抖抖眉毛,“若得一把万里挑一的上好仙剑,再修得一手一日千里不带喘气儿的御剑术,何愁姑娘不往你剑上爬?” “那第二样呢?” 流白手一伸,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支朱砂笔一张黄符纸,唰唰就往纸上画,“大师兄的《傻瓜符箓大全》买了吧?翻到第二卷 第四道符,化形符,你瞧!”一道符一挥而就,两指夹着符咒凛冽一甩,朱砂墨金光一闪,登时变出一捧红灿灿的野杜鹃来。流白冲他眨了眨眼,“瞧见没,上回我这么送了捧花给山下生药铺的闺女小蕙,人一下就被我迷得神魂颠倒。” “学到了吧,”有个师兄笑道,“云知大师兄头一个学会御剑和化形符,除了桑芽那丫头,其他师姐妹的手他都拉过。” 第7节 戚隐心如死灰,这野鸡山上梁不正下梁歪,从头到尾都不正经。 也罢,他安慰自己,反正他也是来混日子的,若真能学点儿花里胡哨的小仙术骗个小媳妇回家,倒也不枉此行了。 “对了,大师兄住哪儿?”戚隐问,“先前他引我们到这儿,就不见人影儿了。” “大师兄不和我们住一块儿,他住掌门师叔那儿。”流白说,“他夜里总是做噩梦,师叔担心他梦中入魔,常常要替他驱解梦魇。” “梦魇?”戚隐疑惑,莫不是诱拐了哪里的良家妇女,于心有愧,怕人家入梦来寻债? “没错,”一众师姐走过来,桑芽抱着黑猫,蹦到门槛边上坐下,道,“大师兄好可怜的,他七岁的时候亲眼看见自己的爹娘被蛇妖吞进肚里,那只蛇妖还把大师兄养起来当口粮,拿绳圈套在他脖子上牵着走。后来正好被掌门师叔路过看到,才捡回一命。” 戚隐一愣,云知那小子玩世不恭的笑脸浮现眼前,怎么看都不像是遭过如此大难的人。 “那之后,大师兄就老是做噩梦。咱们还被师叔叫去轮流入梦驱过梦魇呢,师叔说看见咱们把梦里的蛇妖打得落花流水,大师兄就不会害怕了。” 戚隐心里忽然有个猜测,呐呐问道:“那你们呢,怎么会想到来这里修道?” “我们都是孤儿啦,”流白道,“我是因为患有心疾,还是小娃娃的时候就被爹娘丢了,师父下山捡破烂卖钱的时候在破筐里捡到了我,就把我背上山了。” “我和桑芽因为是女儿,爷娘不要我们,”桑若捋了下桑芽的头发,“师父花了一贯钱,把我们买回来,我们就跟着师父修道了。” 戚隐心里涌起不知名的感觉,夕阳已经下山了,最后一抹残光敛尽,夜幕徐徐降下来,灿烂的银河在穹隆上静谧地淌过。大家一起坐在门槛下面看夜空。 有一种家的味道。戚隐想。 “等等,”戚隐忽然意识到什么,“为什么我和呆哥入门就要花钱?” “你们是不是在大师兄面前露过财?”桑若掩着嘴儿笑,“大师兄很贼的,他肯定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师叔商量好了,一人三一人七地瓜分你们的束脩。” 戚隐:“……”果然不能对他们期望太高。 明早还要上课,大伙儿都回屋睡觉了。桑芽送了几道灯符给他们,戚隐把符咒贴在墙上,屋子里登时黄澄澄地亮起来。扶岚比和尚还六根清净,不吃饭不喝水,屎尿屁一个也没有,羹菜和面条都让黑猫和戚隐吃完了。 酒足饭饱,戚隐想要出恭,推门一看,外头树影幢幢,想起之前云知的警告,不由得心里发怵。仙山里头该不会有九头怪鸟之类的吧?奈何尿急,戚隐拉上扶岚陪他,两个人揣着手往土路上走。 前面是师兄弟的篱笆,有一高一矮俩人在路中间推来推去。 男的说:“我送你回你屋,你回了我再回。” 女的扭捏了一阵,道:“不要,这回我送你,你先走。” 男的又道:“不行,得我送你。” 女的娇声道:“不要嘛……” 他俩堵在路中间,这土路太窄,戚隐和扶岚没法儿过去,只好在远处干等。吹了好半天夜风,那俩人终于挪了步子。男的把女的送回屋,自己笼着袖子回了对面的瓦房。 戚隐:“……” 他爷爷的,这俩白痴就住对门,刚刚为什么磨蹭这么久? 围着村子走了一圈儿都没找到茅房,大约修道的人都辟谷,没有那方面的需求。戚隐只好拉着扶岚进林子,还没进去,扶岚按住他的肩膀,道:“里面有很多人。” “啊?哪有人?” 戚隐望着黑洞洞的林子,树影森黑,恍若交叠的人影。 戚隐忽然反应过来,扶岚说的“人”不一定是真的“人”。打了个寒战,他连忙后退了几步,紧紧挨着扶岚。 第10章 贼山(五) “凶……凶么?”戚隐有些结巴,“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么?” 扶岚没说话,凝神听了一阵,满脸困惑的样子。 “你能听见‘它们’说话?”戚隐小声问。 扶岚点头。 “‘它们’说什么?” 扶岚又听了会儿,模仿里面的东西说道:“‘哥哥,今天的月亮好圆,我好喜欢你。’” “……”你爷爷的。戚隐扶额,登时明白里面是什么人了。 这门派迟早得完蛋。戚隐拉着扶岚上坡,到思过崖上出恭。这儿开阔,没遮没拦的,总不会有人在这里叙说春情吧。戚隐松开裤腰带,站在崖边解手。 夜风冰凉,林海沉在朦朦的夜色之中,风吹过去,树声如潮,一浪一浪地拍过来。人浸在这天地潮声中,越发像一个微不足道的蜉蝣。戚隐一面解手一面跟扶岚说:“呆哥,你的衣裳我缝就行了,别瞎给别人。这鸟山里没有正经人,到时候你别平白无故被夺了童子身。” 扶岚乖乖点头。 “呃,”戚隐想了想,又道,“要是你有喜欢的姑娘,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把把关。” 扶岚这回没再吭声。一时无话,只有汹涌的林海翻卷声。戚隐解完手,正要穿裤子,扶岚突然拉了一把他的后衣领。这厮力气极大,戚隐整个人被他拉进怀里,裤子还没穿好,手一松,整条裤子顺着腿溜了下去。 戚隐暗道不好,这忘八端的莫不是要趁他脱了裤子图谋不轨? 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崖下忽然腾起熊熊的火焰,火柱顺着崖壁直冲上来,汹涌逼人的热浪张牙舞爪地烧到戚隐脚尖。方才戚隐站的地方草木都成了灰烬,黑漆漆地黏连在一起。 戚隐攀在扶岚身上,吓得三魂七魄飞到九霄云外。这他娘的要是晚一步,不说他子孙根难保,他整个人都得成焦炭。 崖底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凤还山的兔崽子!见天儿地往老子头顶浇尿,不烧了你们的鸟儿让你们长长记性,还当老子塞北狼王的名号是闹着玩的!” 有个师兄抱着块木牌急匆匆地跑过来,大声喊道:“狼王息怒,前头的告示牌被风吹跑了,这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他把木牌支在地上,扭头看戚隐和扶岚没什么大碍,便一溜烟跑了。 戚隐定睛一瞧,那牌上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 下有狼王,此处不许出恭。 你大爷的,不早放出来,这不要人命吗!戚隐气得吐血。 “穿好裤子,”扶岚迈前一步,“他欺负你,我去揍他。” “等等!”戚隐刚提好裤子,扶岚纵身一跃,戚隐下意识地去拉他的手臂,被他一带,脚下绊了一跤,直直跌下崖去。扶岚明显愣了一下,一头扎进风中,跟着戚隐下落。风声在戚隐耳边呼啸,戚隐吓得心都要跳出嗓子,腰间被谁一搂,整个人被托起来,手忙脚乱地拨开糊在脸上的头发,才看见扶岚白皙的下颌。 扶岚打横抱着他徐徐降落,戚隐脚落到实地上才松了一口气,倚着崖壁还没缓过劲儿来,就看见那边大石头上趴着一头巨大的白狼。那头狼足有三层楼那么高,金色的双眸像燃烧的灯笼,雪白的皮毛在月光中犹如汹涌的云浪。扶岚和戚隐站在它的跟前,简直就像两个泥人儿。他们相隔明明有几丈远,可戚隐能感受到它灼热的鼻息,仿佛炼狱火焰。 “哥,你还揍吗?”戚隐的声音在发飘。 扶岚没说话,目光迎上狼王阴森的双眸。森冷的妖魔气息从扶岚身上潮水一般涌出,如果戚隐修炼出神识,就能“看”到来自扶岚和狼王的两股妖气悍然对冲,相撞之处翻腾出滔天巨浪。他们两个像海潮中央的两块礁石,岿然不动,而他们的身前,潮吞万象。 戚隐只觉得四周忽然飞沙走石起来,风大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扶岚腾出一只手拉住他,他像潮水中的一片枯叶,攀附着礁石才能不被浪头卷走。 风慢慢止了,戚隐看见狼王蹲了下来,他不知道,这家伙刚刚闷下一口甜腥的血。 狼王低沉地开了口:“名字。” “扶岚。” “老子听过你,”狼王从巨石上站起来,俯视着扶岚和戚隐,“你是南疆的大妖,听说你领着三万妖兵进入九垓鏖战群魔,二十八个首领战死,妖兵全军覆没,独你一人一路杀上渊山,宰了微生原那个老儿,还把他的骨头炼成刀。” “嗯,是我。”扶岚道。 狼王忽然低低笑起来,“可你的气息一点儿也不像妖,更不像魔,老子活了八百年,头一回闻到如此奇特的气味儿,真是令吾生厌。” 戚隐在扶岚身后小声道:“呆哥,你多久没洗澡了?” 扶岚:“……” “不过,”狼王哈哈大笑,“后生可畏,老子甘拜下风,你们俩走吧。” 戚隐松了一口气,想不到南疆那头猪妖的名头这么好用,还没开始对招,光亮出一个名头,这只怂狼就萎了。忙拉着扶岚想要爬崖上去,那只怂狼忽地耸了耸鼻尖,像是闻着什么味儿,又道:“后面那个小的,过来让老子看看。” 戚隐登时僵住了,他每天都洗澡,这狼莫不是看上他当口粮了? 扶岚把他拽到身后,道:“他是我的,不给看。” “嘁,”狼王不屑地啐了一口,“你真当老子稀罕不成?老子不过闻着这小崽子的味儿有些熟悉,像……像……”狼王想了想,道,“像无方山那个姓戚的牛鼻子。小崽子,你是不是那道士的亲戚?” 这怂狼长得凶猛,却似乎并非不好相处。戚隐踌躇了一下,对它作了一揖,道:“晚辈戚隐,狼王说的姓戚的道士大约是晚辈的父亲。不过他早已抛妻弃子,对晚辈不闻不问了,所以也算不上是晚辈的父亲。” 狼王长长哦了一声,“那小王八蛋确实长了副薄情寡义的面相。老子当初赏识他,想跟他交朋友,谁知老子不过吃了几个凡人,这小子就跟老子翻脸,二话不说跟你们凤还山那个掌门一块儿把老子关在这里。一关就是二十年,也不来看老子一眼,老子原本一身又亮又滑的狼毛都拧巴了。”狼王哼了一声,道,“那厮过得如何,他剑术卓群,又有资历,现在该是无方长老了吧。” 戚隐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死了,听说是前不久去颖河除水鬼的时候不慎遇害的。” 狼王顿时不说话了,熔金一般的眸子黯淡了几分。凄冷的月光照在它的脸上,每一根雪白的狼毛都流淌着玉色的光泽。不知怎的,戚隐竟从它的脸上看出几分悲哀来。 “你们两个小崽子,陪老子散散步。”狼王忽然从石头上走下来,往林子里走去。 夜风静谧地流淌,林间闪烁着点点灿烂的萤火,前方有一处小溪,淙淙水声遥遥传来。很远的地方飘来似有若无的歌声,好像跨越了山山水水,被天风送到耳边。狼王说那是鲛女,她们住在下游,成天吊嗓子,它听了二十年,终于发现她们只会唱一首歌。 “长得挺漂亮,穿得也少,你俩要是不介意她们下面是鱼尾巴,可以考虑考虑。”狼王说。 戚隐干笑道:“谢狼王好意,我们还是专心修道的好。” 几个不知名的小妖从落叶堆里爬出来,看见狼王吓得一哆嗦,又爬回去装死。小溪上萤火慢慢汇聚,凝成一个妙龄少女的轮廓,在溪水上飘荡。戚隐问那是什么,扶岚道:“萤妖,食人。” 歌声还在继续,缥缈得像一阵烟。他们走了一截子路,在溪水边上停下。狼王伏在溪岸上,望着水里的月亮,道:“小崽子,莫怪你老子狠心。男人嘛,难免犯这样的错儿。老子也有不少私生子,不知道在哪天边儿蹦跶呢。老子吃过的凡人不说上万也有成千了,单敬你爹是条汉子。好好学,别丢你爹的脸,你爹脸薄,看见女人洗澡都会脸红。” 戚隐没再说什么,好像把狼王的话听进去了又好像没有。他不笑的时候脸上就淡淡的,好像和谁都隔得远远的。 两人一狼一同看水里的镜花水月,涟漪微漾,萤火森森,静谧得像一场梦。 月上中天的时候扶岚拎着戚隐回了思过崖,鲛人的歌儿已经听不见了,四周一片静寂,月光淡淡,世界像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里。戚隐不想回去睡觉,坐在崖边吹风。扶岚陪着他,两个人坐在夜空下,是渺小又瘦削的黑影子。 “你在难过。”扶岚说。 戚隐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开玩笑:“这都被你发现了,你好厉害哦呆哥。” 扶岚拍拍自己的肩,“难过的话,肩膀借你靠。” 戚隐心头一暖,笑了笑,说:“谢啦。其实也没有很难过,就是有点闷。不就是没爹么,你也没,咱师兄师姐也没,我早就习惯了。我就是受不了总是有人在我耳边念叨他,搞得好像我有爹似的。他是大英雄嘛,我知道,斩妖除魔,披肝沥胆。我也知道他心向大道,不回来找我娘情有可原。” 扶岚静静看着他。 “可那又怎么样,他是别人的英雄,又不是我的,毕竟……”戚隐垂下头,碎发遮住了眼睛,蔫巴地像路边的一根狗尾巴草,“毕竟,我连他叫什么名儿都不知道啊……” “戚慎微。”扶岚忽然说。 戚隐愣了下,抬头看他。 “阿芙告诉我的,不是道号,是本名。”扶岚道,“你很想要一个父亲么?” 戚隐挠了挠头,道:“说不想是假的啦。小时候我表哥拉着我跟同窗打架,被打得头破血流,我趴在地上暗暗地想,要是我爹从天而降把这帮人打得落花流水就好了,结果每回都是我小姨夫来救场。但他只牵着我表哥走,我只能一边揉膝盖一边跟在后面。” “今天我帮你赢了。”扶岚说。 “……”那是你搬出跟你同名儿的猪妖名号把那个狼王吓怂了。戚隐有些无语,他没想到扶岚竟然这么厚脸皮。 两个人静了会儿,戚隐又问:“呆哥,刚刚狼王说你的气息不像妖也不像魔,是什么意思?” 扶岚望向远山,道:“猫说我跟着它,我是一只猫妖。后来阿芙说我是她的小孩,我是人。”他垂下眼,轻声道,“小隐,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第8节 不是妖,不是魔,那不就是人了吗?戚隐抓抓头,掰着他的脸看了看,道:“有鼻子有眼,还有咱们男人的大宝剑,你就是人啦呆哥。别听你那只猫胡说,你看你跟他学说话,学成啥样了都。” 扶岚没言声。 “呆哥,”戚隐望着天上的明月说,“要不你跟我说说我娘吧,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我太小了,都没什么印象了。我娘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能被我那个薄情寡义的爹看上,一定很不错吧。” “嗯,”扶岚想起那个明媚的女人,道,“她很漂亮,比女娲像还要漂亮。”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飞进了茫茫的夜色。 第11章 桑梓(一) 扶岚记得那年是深秋时节,漫山黄澄澄的乌桕树和红彤彤的鸡爪槭。他那年十二岁,头一回出南疆,和黑猫一起北上,沿途寻觅神迹废墟,一直走到了乌江。乌江山水和南疆迥然不同,这里的山精致秀丽,青泠泠的颜色,像女人眉上的螺黛。越往北越太平,人间王朝一统,不似南疆领地林立,妖族争斗不休。扶岚在山包里寻了处山洞歇脚,停留了好些时日。 直到有一天,黑猫外出狩猎,竟然叼回了一只青布袄儿的小娃娃。 黑猫拣出一个破砂锅放在地上,道:“今儿运气好,碰见个落单的小娃娃,正好做老夫的口粮。你看着他,老夫去寻些柴火。” 这娃娃生得白嫩,一双眸子黑黝黝的,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扶岚看。扶岚没搭理他,阖目打坐。过了会儿,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娃娃朝他爬过来了。他依旧没动弹,那娃娃攀上了他的手臂,他怀里一沉,鼻尖笼上娃娃身上温软的奶香。紧接着,颊上印上了一个湿软的吻。 他睁开眼,怀里那个娃娃笑弯了眼睛,“神仙小哥哥,又香又漂亮!” 猫后来说狗崽是天生的下流胚登徒子,这话是有道理的。 没过多久黑猫就回来了,架好柴火,正要把砂锅放上去,伸脑袋一瞧,里面多了一坨臭烘烘的粪团子。黑猫气得七窍生烟,问道:“谁干的!” 娃娃指了指扶岚,“是哥哥。” “放屁,”黑猫道,“呆瓜餐风饮露不吃不喝,哪来的屎?就是你拉的,你还撒谎!” 娃娃低下头对手指,“可是我憋不住了,我娘说拉臭臭不能拉在地上。” 黑猫爱干净,砂锅沾了粪便,断然是不能用了,于是又琢磨着直接上火烤。狗崽还不知道自己危在旦夕,马上要沦为妖怪的口粮,犹自戳着扶岚的脸颊,问道:“哥哥是哑巴吗?为什么不理我?” “因为他讨厌你。”黑猫没好气地说。 “为什么哥哥讨厌我?” “因为你是凡人,我们妖怪都讨厌凡人。” “为什么你们讨厌凡人?”狗崽问。 黑猫抓狂了,“别问我了,问他去!” 有的时候扶岚也弄不懂狗崽为什么那么多问题,扶岚听说过狗崽的父亲戚慎微,那个男人是仙门百年难得一见的剑道天才,他还活着的时候,三千仙门视他为人间道标,道法传承的希望。狗崽是他的儿子,但在脑子这方面,狗崽大概是随了他母亲。 娃娃开始在扶岚耳边喋喋不休,“你们是谁呀?为什么你有妖怪猫爷爷?为什么你们住在山上,你们不去村子里和大家一起住吗?” “为什么哥哥不吃不喝,哥哥不吃东西不会饿吗?” “为什么村口的老大爷头上没头发?有时候他脑袋还会发光。” “为什么猫爷爷有六个奶头,我们只有两个?” 扶岚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转过身面对墙壁,用手捂住了耳朵。 狗崽真的太吵了。 黑猫原本在钻木取火,听见狗崽最后一个问题,忽然醒过神来,骂道:“你个登徒子,你什么时候偷看了老夫的身子!” 扶岚最终把狗崽送下了山。黑猫别别扭扭地同意,毕竟这样的娃娃,做口粮都嫌吵。但最大的原因是他在扶岚身上尿了,这是他漫长人生中头一次被别人尿在身上,那个家伙还十分厚脸皮地说:“香哥哥变成臭哥哥了。” 但连黑猫都没有想到,那娃娃会自己再找上门来。可见狗崽在脑子这方面,是真的随他母亲的。第二天过了晌午,狗崽就拿红绳牵着一只小母鸡,吭哧吭哧地爬上了山。谁也想不到这个四岁的小娃娃能认着路,他身后那母鸡被他拖个半死,已经只剩下半口气了。 黑猫很高兴,说狗崽这娃娃是弃暗投明,叛逃人间,做他们妖怪的仆从。 但扶岚的噩梦又来了,狗崽开始在他身边歪缠,“哥哥,你看我会用嘴巴放屁。”说着,他瘪起嘴,发出“噗”“噗”的声音。 扶岚:“……” “我还会用口水吐泡泡。”狗崽又撅起嘴,吐出一个透明的口水泡泡来。泡泡破了,他就朝扶岚笑。吐得口干舌燥扶岚都没理他,狗崽皱起脸,道,“哥哥为什么不和我好?娘亲说我生得好看,谁见了我都喜欢。” 扶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话了,“她骗了你。你很吵,很讨厌。” 狗崽哭着回去了。 第三天狗崽上来的时候捎来了一碗红烧肉,黑猫舔个精光。酒足饭饱才发现狗崽这小子破天荒地没吭声,蹲在墙边拔草梗子。黑猫踱过去问他:“你怎么了?怎么不和呆瓜好了?昨儿还缠得恨不得长他身上。” “哼。”狗崽撇过头,偏不吭声。 黑猫拿尾巴勾他,他才肯说话,“哥哥伤了我的心。” “怎么了?” “昨天哥哥说讨厌我,说我吵,”狗崽说,“我刚刚等了那么久,哥哥都不来哄我,我再也不和他好了。” “你别理他,老夫跟你好。”黑猫道,“你今天带的红烧肉好吃,明天继续带这个给我。” “哼,”狗崽拿草梗子戳地,“哥哥和娘亲一样坏,我再也不理你们了。娘亲不理我,哥哥也不理我。我生气了,你们都不哄我。我可好哄了,一哄就好。” 狗崽又抽噎着回去了。扶岚后来才知道,那时候阿芙每日浣衣做工,早出晚归,便把狗崽寄养在村里的老姑婆沈大娘家里。黑猫叫那女的老虔婆,她收了阿芙的钱,却照顾得不实心。净日里在院里打叶子牌,将狗崽一人锁在屋里。狗崽是屁股底下长牙的性子,待不住,搬了板凳到窗台,自己一个人翻出来,到外边儿去玩儿,等夕阳西下,再翻回去。 黑猫就是那时候把他给叼了。 狗崽那天生闷气,没有直接回家。在山里遛了很久,遛到后来,已经偏离小路很远了。他认不清路,闷头乱走。夕阳落进叶子的缝隙,在他脸上打下斑驳的光斑。狗崽瘪着嘴,嘴里还不停念:“臭哥哥,臭娘亲。大家都臭,只有狗崽香。” 忽然,一只筑球滚到他脚边。狗崽抬头看,一个脸色青白的男孩儿站在远处。 那男孩儿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看着他。狗崽把筑球捡起来,再抬起头的时候,那男孩儿已经到跟前了。 狗崽吓了一跳,跌在地上,屁股摔疼了。 一只手把他拎起来,狗崽抬起头,看见扶岚白皙的下颌和冷淡的眸子。 “哥哥。”狗崽喃喃。再扭头看时,那男孩儿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一个滚来滚去的筑球。 “你这孩儿真是胆大,撞了脏东西也不怕。”黑猫趴在扶岚肩头,“下次别傻兮兮地站在那儿,记得跑。跑进有光的地方,那玩意儿怕光,不敢追你。” 扶岚把他送到田埂上,立在斜阳底下,目送他回家。狗崽一步三回头,身量单薄的少年站在那儿,像一笔轻淡的墨迹,夕阳把他的影儿拉得长长的。狗崽忽然回头扑进他怀里,“哥哥,我原谅你了,我还和你好。” 扶岚呆了下,狗崽又扭过身,啪嗒啪嗒跑远了。小小的身子,青布的袄儿,跑得歪歪扭扭,却能看出他是天底下头一等高兴的娃娃。 黑猫戳了下扶岚的脸儿,道:“呆瓜,你今儿看起来很高兴嘛。喜欢那娃儿?要不咱们把他拐跑,给你当仆人。” 扶岚摇摇头,踅身朝夕阳走去。 第四天,他盘腿坐在岩石上。灰蒙蒙的天空尽头露出一线金光,太阳慢慢移上来。他在外面坐了一天儿,远远望着山下庄稼汉光着泥巴腿子进田,又出田。太阳西移,他抬起头,横斜的树枝映在黄澄澄的天空上,像瓷器上细密的裂纹。 淡青色的飞鱼栖落在他指尖,告诉他,狗崽今天没来。 街上,两边店铺都阖了门,偶尔传出几声闷闷的狗吠,有人在屋里大声咳嗽大声吐痰,踩扁了鞋在地上搓。阿芙送完了最后一筐衣裳,捶着肩背走在石子路上。累了一天,腰酸背痛,伸手探进怀里摸了摸荷包,鼓鼓囊囊的,装了她一天的工钱,叮里哐啷响。 街很黑,房屋是黑沉沉的影儿。街上雾渐渐浓了,隔街传来叮叮当当的铃声,缥缈得像一阵风。石子路笼在月光和雾气里面,露出幽蓝色的轮廓。 近日乌江老是闹丢孩子,很多人猜是山妖,乌江这一块儿山多,林子里总是闹山童山妖什么的。听说有的人上山砍柴,看见一个矮矮的小孩儿在桥上玩球,还冲他招手,走过去一看,小孩儿却没了,可球打在地上啪啪的声音却还在。还有的时候会看见一只黑猫,眼睛冒绿光,恶狠狠的模样。所以这会儿大家都结伴上山,没人敢自己上去。 传闻听多了,假的都当真的。阿芙加快脚步,要去沈大娘家找狗崽。那铃声越来越近,幽蓝色的雾气尽头渐渐现出一列黑影,打头的高高瘦瘦,像一截干瘪的竹竿。阿芙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影子越发清晰了,后面的影子渐渐现出来,矮矮的,手伸得僵直,全是丁点儿大的孩童。 阿芙心里一惊,忙往边上一闪,躲进一条小巷。 她惊疑不定地探出眼睛往外看,铃声从她头顶飘过去,这回她看清了,那是一个面容枯槁的道人,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睛像两簇绿盈盈的鬼火。他后面跟着一群小孩儿,足有七八个,高高矮矮排成一列,闭着眼一蹦一跳地跟他走。 孩子一个一个打她眼前过去,一张张小脸纸糊的一般,苍白得像鬼娃娃。 她心脏狂跳,想等他们过去就去找人救人,最后一个孩子跳过来了,她眸子顿时一缩。圆圆的小脸儿,睫毛又长又弯,头上还扎了一个小揪揪,那是她的狗崽。 阿芙气得两眼发黑,哪来不长眼的东西,敢动她儿子!阿芙抿着唇悄悄跟在后头。那道士佝偻着背摇着铃儿,步履蹒跚地往前走。阿芙绕到一个巷口,街对面也是一条小巷,巷口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阿芙屏息等他们一个一个过去。狗崽蹦得吃力,落在后面,那道士没有觉察,正好给了阿芙机会。 阿芙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猫儿似的跑出去,一把搂起狗崽,扑入对面的小巷。这一跑根本不敢回头看,径直夺路狂奔,只期盼那道士没有觉察,不知道少了一个孩童。 一口气跑出去老远,也不知跑了多久,后面没有追赶的脚步声,阿芙抽空回头看,黑蒙蒙一片没有人,登时松了口气。低头看狗崽,他已经迷瞪着眼睛醒过来了,有气无力喊了一声“娘”。阿芙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别说话,狗崽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忽然指着上面说:“娘,有人。” 阿芙做梦也不会想到那道士在上面,僵硬地抬起头,果然见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悬在她斜上方的头顶。上面太黑,阿芙瞧不清楚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垂着两袖悬在那里,似乎有两道幽幽的目光阴冷地注视他们。 她从头凉到脚,动也不敢动,就这么和他僵持着。 一阵风拂过,那黑影的衣袂飘起来,衣袖扑剌剌折叠起来打在身上。阿芙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人,只是人家晒在上面的衣裳。 原来是自己吓自己。阿芙松了口气,正打算去找人救其他孩子,颈脖子后面忽然传来凉飕飕的冷气,像是有一个人站在她的身后,贴得极近。 叮当当—— 她又听见了那铃声,就响在身后。 一声又尖又细的轻笑传到耳畔,“夫人,你去哪儿?老道送你一程。” “啊——”阿芙尖叫一声,急忙跑出去。狗崽被一股力量拽出她的怀抱,飞到了那老道的怀里。 老道摩着狗崽的头顶,笑道:“母子情深,既然夫人自个儿送上门,老道便笑纳了。” 狗崽好玩儿,举着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摘下那老道的方帽儿,露出他青灰色的头顶。阿芙这才看清他整张脸,那简直不是人的脸,瘦骨嶙峋,像一个骷髅。狗崽愣了下,忽然拍了拍他的头顶,道:“爷爷也秃了,猫爷说秃头的人上辈子是面鼓,专拿来敲的。” 那一拍阿芙的脸色更苍白了,拍他头顶的声响不像常人似的啪啪声,而是空洞的咚咚响,似乎里面空无一物。 “真是个胆儿大的孩子,可惜说话儿不中听,”老道阴森森地笑起来,露出一口参差的黄牙,“小孩儿的舌头嫩,正好割下来给老夫炖汤喝。” “把我儿子还给我,要不然打碎你的秃头!”阿芙咬牙道。 狗崽忽然直眉楞眼地喊了声:“哥哥。” “你这小娃娃脑子不大好使,”老道摇头叹道,“老夫的年纪能当你祖……” 话没说完,老道忽然卡了壳,整个人木偶一样呆住。 一只苍白的手从他肩后伸出,捂住了狗崽的眼睛,与此同时,老道的脑门一点点开裂,像瓷器光滑的表面蜿蜒出密密麻麻的裂缝。白皙的手指从他脑门中间缓缓伸出,紧接着整颗头颅四分五裂,一只指甲森冷的手完全穿过他的头颅。 阿芙吓得浑身僵直。老道后面的人显露出身影,那是一个少年人,十二岁的模样,脸色白皙,眸子又黑又大,肩上趴着一只黑猫。他悬停在空中,收回手,将狗崽从老道的怀里提溜出来抱在怀里。 “哥哥叫的是我。” 扶岚将狗崽交给阿芙,阿芙睁圆了眼睛,“你……你们……” “原来是你,扶岚小儿。”尖细的声儿忽然传过来,扶岚抬头望过去,那老道立在远处的雾气里,头颅的上半部分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下巴孤零零地支在枯瘦的脖子上,开开合合,别样的诡异。 阿芙回过神来,叫道:“他的脑袋是空的,穿胸试一试!” 墨色的身影一闪,扶岚蓦地出现在老道跟前,十指穿过老道的胸口。只听见令人牙酸的咔嚓一声响,老道的胸骨尽数断裂。 “你杀不死老夫的,扶岚。”老道的骨架卡在扶岚手臂上,歪着身子低低笑了笑,“来历不明的杂种,你自称为妖,却和凡人混在一起。老夫听闻众妖皆耻与你为伍,你便离了南疆来到人间。你这般杂种,便是凡人也不会容你的!” 黑猫一爪子拍碎他的下巴,“跟你没关系,去死吧。” 骨架碎了满地,零零碎碎的骨头在地上打转,骨碌碌滚进沟渠里。阿芙跑过来,问道:“他死了?” 第9节 “没有,这不是他的真身。”黑猫说。 狗崽从阿芙怀里挣下来,跌跌撞撞跑到扶岚脚边上,踮着脚尖捧起扶岚的手,上面有几道口子,是方才被那妖道的骨刺拉伤的。狗崽对着扶岚的手哈了几口气,道:“痛痛飞。” 妖魔自愈能力强大,便是断了手也能再长出来。手上的口子恰在这时愈合了,狗崽笑弯了眼,“飞走了!” 小小的孩童,眉眼弯得像月牙,灿烂的星星藏在他眼睛里。 扶岚愣了一下,伸出手,笨拙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第12章 桑梓(二) 把被拐的孩童挨个送回去,阿芙抱着狗崽,领着扶岚和黑猫回到家。 阿芙的茅屋在村口,走到石子路的尽头,弯到泥巴土路上去,再拐过一面颓圮的烂土墙,村里有马头墙有菱花窗的宅子离他们越来越远,渐渐变成瓦房土屋,又变成茅草棚子。最终摸黑踏过田埂,一间孤零零的小茅屋立在东边山坡底下,柴门边上长了一棵乌桕树,黑压压的叶子挡下一片乌漆漆的影子,那就是阿芙母子的家了。 一进门,阿芙便押着狗崽的头跪下,道:“多谢二位爷相救之恩,小妇人无以为报,明日定当奉上生鸡活鸭,望二位爷笑纳。” 黑猫馋嘴,见了肉腿都迈不动。它后来那么胖,都是阿芙给养的。一听有鸡有鸭,黑猫忙清了清嗓子,道:“哪里哪里,救个小娃娃而已,举手之劳。不过你执意要报恩,我们也不好推辞。那就这样吧,鸡做成白斩的,鸭子弄成盐水鸭,老夫口味淡,记得多加点儿葱。” “原来你们是吃熟食的妖怪,那这位小爷呢?” 黑猫道:“他餐风饮露,专喝西北风,不用管他,你只需伺候好老夫就行。” 狗崽挣脱阿芙,朝扶岚扑了过去,“哥哥!”扶岚被他吓了一跳,摁着他的脑袋把他推出去,狗崽不依不饶,又黏上来,扶岚再次把他推出去,狗崽扭着身子钻进他怀里。 狗崽从怀里拿出一包红烧肉,打开摸了摸,道:“都凉了。今天家里没有肉吃,我跑遍了村子才找来两块,本来想给你们送的,可是半路上就被怪爷爷抓了。” 扶岚摸了摸他头顶。 阿芙一愣,笑道:“原来你们就是狗崽说的新朋友。这孩子晚上睡觉前,总是说认识了一个小哥哥和一只猫。他从前说认识了小玩伴儿,结果不是他自己捏的泥娃娃,就是瞎想出来的,有一回还把自己的影子当朋友。我还以为这次也是这样。”她伸过手,摸了摸狗崽的小身子,道,“这孩子打小一个人玩儿,我事忙,照顾不到他,这几日多谢二位相陪,小妇人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黑猫也笑,“老夫看这娃娃可爱,心里欢喜得很。” “可是,狗崽,”阿芙扭过头来,微笑道,“你不是在沈大娘家么?怎么和哥哥猫爷认识的?” 她的微笑有点凶险的意味,但扶岚那时候心眼单纯,不懂得察言观色,由着狗崽抖抖索索,把事情都交代了。扶岚是很后面才知道阿芙这个女人是属夜叉的,那时候他已经是阿芙的干儿子了。家里没油,他牵着狗崽上街打酱油,正巧看见阿芙在一户人家门口打架。好像是那家女主人诓了阿芙工钱,还污蔑她勾引男人,阿芙把那对夫妻打得蓬头散发,屁滚尿流,一抬起头,正瞧见自己两个儿子站在人堆里。 阿芙整了整衣裳,又是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笑道:“出来打油?” 扶岚怔怔地点头。 阿芙在他掌心放了两个大钱,拍拍他脑袋,道:“去,买果子吃去。” 女人发起疯来,妖魔鬼怪都要退避三舍。这是扶岚那时候学会的道理。 不过阿芙知道狗崽被黑猫叼走,又偷沈大娘家里的母鸡和红烧肉之后并没有生气。大约是因为黑猫和扶岚在场,她只是笑了笑,温言告诉狗崽下不为例,明日去大娘家赔礼谢罪。狗崽素知自己亲娘的秉性,抖得跟个筛糠似的,黑猫还奇怪这小孩儿怎么打起摆子来了。 阿芙去倒了两盏茶,拉着扶岚的手问起他的来历来。扶岚一一都答了,打南疆来的,黑猫捡了他,他是一只猫妖,一路寻找神迹,前几日到的乌江。灯火下女人的眉眼融融,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扶岚莫名觉得,她长得像娘娘庙里的女娲像,只要在庙的乌沉沉的屋檐下,仿佛就是归家。 最后她问:“你们没地方去,要不要留在我家?沈大娘照顾狗崽不尽心,我不敢再烦扰她了。你们帮我看顾狗崽,往后只要我阿芙能吃上鸡屁股,你们一定有鸡腿吃。” 拜托两个妖怪看顾自己的孩子,天底下也只有阿芙敢这么干了。她是个胆大妄为惯了的女人,这并不是她这辈子干过最出格的事情。黑猫为了鸡鸭猪肉,一股脑全答应了,虽然照顾狗崽的活儿其实是落在了扶岚身上。 扶岚成了乌江最称职的姆妈。他学会了做米糊糊,炒青菜,包油渣饺子,做艾叶果子,帮狗崽洗尿湿的床单,洗狗崽弄得全是泥巴土灰的袄儿裤子。有时候还要打扫庭除,家里不大,一间茅屋做堂屋,一间茅屋是卧房,还有半间塌了墙的屋子做灶房。 扶岚来了之后,阿芙就睡堂屋了,扶岚狗崽和黑猫睡一屋。为了省钱,家里不经常点灯,堂屋里黑洞洞的,只有神案上有两点幽明的长明灯,淌了泪的红烛供奉一方牌位。供奉的却不是伏羲也不是女娲,是阿芙的男人,上面写“元微真人升仙道位”。 “这是我男人,”阿芙拿着湿布细细擦拭那牌位,幽暗的灯火映着她的脸儿,有种阴森的笑意,“我怀胎十月的时候他南去仙山,一去不返,到现在没个音信。想着约莫是得道成仙了吧。你瞧,我立了个牌位,希望他保佑我们母子平平安安,福寿绵长。” 黑猫有些发寒,道:“这样不好吧。这么些年来,老夫还没听过有谁道法大成,得道成仙的,你这样不是咒他死么?” “哦,”阿芙笑容不改,眉眼弯弯,“不要我的男人,我就当他死了。” 黑猫:“……” 家里也有出乱子的时候。狗崽调皮,有一次趁黑猫睡觉,把黑猫的胡子给剪了。黑猫醒来一照镜子,顿时觉得没脸见人,躲在橱柜底下不肯出来。阿芙回来之后大怒,拎着剃刀,把狗崽剔成了光头。 狗崽哭得昏天暗地,“我没头发了!” “你没头发了,猫爷还没胡子了呢,”阿芙拎着他耳朵骂,“生你手出来干什么用的?净给人添乱的!明儿就把你手剁了。” “我不要娘了!”狗崽一抹泪,啪嗒啪嗒奔进屋,用青布碎花帕子包住锃亮的头,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出来,拉着扶岚的手要走。 扶岚手足无措,阿芙拉着他道:“你干嘛?你要走就走,你牵哥哥干嘛?” “哥哥跟我一起走!”狗崽大叫。 阿芙一把把扶岚拽过来,“小兔崽子,反了天了!你一个人走!滚,滚得越远越好,当初就不该生你下来!” 狗崽真的离家出走了,扶岚呆了半晌,还是跟出去了。狗崽背着小包袱闷头乱走,扶岚默默跟在他后头。他头上裹着碎花布帕,又背着包袱,看起来像一个受气的小媳妇。后来狗崽肚子咕咕叫,扶岚摸出两块铜板,给他买了馒头。两个一大一小的男娃娃齐齐蹲在路边,看街上人来人往。有的路人看见他俩,在他们脚底上扔了几块铜板。 到了晚上,狗崽在外面着了风,发了高烧。扶岚背着他回家,猫爷已经从柜子底下出来了,走过来蹭了蹭昏睡的狗崽。阿芙解开狗崽的包袱一瞧,里面只有一块他爹的灵牌。这个小娃娃,离家出走什么也不带,只带着他未曾谋面的爹。 那是扶岚第一次看见阿芙哭了。 阿芙曾经说,人这一辈子走过山水迢迢,千里万里,有时候,就是为了与某个人相见,与某个人重逢。阿芙没说是谁,黑猫偷偷告诉扶岚,那个人是戚慎微。阿芙有时候会站在檐下发呆,扶岚后来知道,他们当初就是在那里跪拜天地,结为夫妻。 “成亲是一种承诺,扶岚,”那天漫天落叶,像飞舞的枯蝶,阿芙坐在檐下喝酒,晃着腿说,“承诺你这辈子永远待她好,永远把她放在心上。” 扶岚的心静静的,像烟水,茫茫一片。可那个时候,他心底忽然有了波澜,仿佛是有了想望。 “我可以和弟弟成亲吗?”扶岚说,“我一辈子待他好,一辈子把他放心上。”他想了想,道,“阿芙,我从南疆到乌江,翻过很多山,渡过很多水,才遇见了他,就像你说的那样。狗崽,是不是我要遇见的那个人?” 阿芙愣了很久,怔怔地看着这个黑发黑眸的男孩子。他眸子恬静,每一句话都很认真。 “好啊,”阿芙喝多了酒,头有些晕,她撑着脸笑道,“等你长大了还没有反悔,我就把狗崽嫁给你。” 第13章 桑梓(三) 再后来,秋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村里张大户娶亲,阿芙被叫去帮佣。扶岚洗完被狗崽尿湿的衣裳,去田埂上拣干牛屎,这是他每天必做的活计。干牛屎可以烧火,拣够了他就不用砍柴了。每日晌午扶岚都牵着狗崽,带着黑猫出来拣牛屎。天光底下,一大一小两个小小男孩儿还有一只黑猫,仿佛是从时光深处走出来的,一直走向田埂绵延的尽头。 “喂,小傻子!”有人喊扶岚,扶岚扭过头去,是个田家汉喊他。这些农人有的管他叫孟家大儿,有的管他叫傻子,因为他总是闷不吭声,像个不会说话的傻子。 “你干娘就要嫁人啦,不要你们啦。”田家汉笑道。 他说完,其他男女也围过来打趣,“是呀,小傻子,你和你弟弟怎么办?来我家,给我当儿子好不好?” 扶岚疑惑地问:“嫁人?” “可不是,你干娘今天是不是去张大户家帮工去了?”一个脸庞黧黑的女人掩着嘴儿笑。 “张大户要她做妾呢。可怜的孩儿,狗崽也就罢了,毕竟是亲生的,想来会带着过门享福,你可怎么办哟?” 有人大笑,“这还不简单,你看这孩子做事多麻利,把狗崽养得白白胖胖,铁定一块儿带进宅里当小厮呗。娶一个得了仨,张老爷不亏!” 狗崽破天荒没调皮,胆怯地依偎着扶岚,仰起头朝他伸出手,“哥哥抱抱。” 扶岚背起背篓,弯腰抱起狗崽。 小孩儿软软的身子靠在他怀里,狗崽埋着头说:“我想娘亲。” 田里的男女在他们后面嘀嘀咕咕,还有人嘻嘻哈哈地喊“小傻子”。闲言碎语像温吞的小火,把田地煮得沸腾。扶岚没再回头,两人一猫深一脚浅一脚走回了家。 ———— 沈大娘引着阿芙进了张府,府里今天要办喜事,四处张灯结彩,红绸子挂满了梁。 沈大娘一脸喜气洋洋引着阿芙往里走,她是阿芙在村里为数不多交好的人,之前没照顾好狗崽,昨日特地来找阿芙道歉,还说要将功补过,帮她寻了活计,帮新娘子梳妆,活儿轻便银钱又多。 越往里走人越少,青瓦白墙的院落,青白的石板铺满地,缝里面生出潮湿的青苔,踩在脚下滑滑的。阿芙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像小巧的笋尖,在裙底一下一下地露出头。 不知不觉已经进到内院了。沈大娘推开彤花门拉着她跨进门槛,老婆子力气很大,攥着手腕的手粗糙有力,像一把铁钳。阿芙感觉哪里不对,沈大娘已经撩开了珠帘,里面几个粉白脂红的侍女齐齐站在黑漆梳妆台前。扭头一看,鼓凳上空空如也,仿佛在等待着它的新娘。 阿芙问沈大娘:“新娘子呢?” 沈大娘咧嘴一笑,道:“新娘就是你呀!” 阿芙一惊,几个侍女冲上前,压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梳妆镜前。 “大娘,你这是做什么!?”阿芙问。 沈大娘把头伸到她脸旁,梳妆镜里映出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的脸影儿。沈大娘抚着她的肩道:“夫人息怒,老婆子我这也是为你好呀。你瞧瞧,张老爷家家财万贯,是咱们乌江数一数二的财主。你跟了他,狗崽将来就有好日子过。” 阿芙冷笑,“沈大娘,你就是这么对朋友的?” 沈大娘正要再劝,一个穿着圆领吉服的男人挑开帘子进来。 “夫人,你这又是何必呢?”来人白净面皮,两眼上挑,风流倜傥的模样,“与其守活寡,还不如跟了我。我仰慕你许久,你的孩子我也会视如己出。日后狗崽就是我张洛怀的儿子,他要上学堂,要进京赶考,资费都由我来出。” “就是,就是,”沈大娘在一旁帮腔,“阿芙啊,你别糊涂了,你那个剑仙夫君早就不要你了。女人呐,还是得嫁个男人。” 阿芙对着张洛怀冷笑,“看你长得人模狗样,没想到想出这般下作的计策诓我入府。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这忘八端的德行,老娘就是嫁头猪也不嫁给你!” 张洛怀做了个手势,众人上来压她的肩膀。谁知阿芙看着瘦瘦弱弱,力气却很大。几个人压不住她,阿芙撞开侍女,想要冲出去,张洛怀迈步一挡,把珠帘挡在身后。阿芙随手拿起一个烛台,吓唬他让他躲开。可那张洛怀偏不动弹,倒上手要来抢烛台。 “滚开!”阿芙尖叫,争抢中阿芙慌乱一挥,烛台结结实实砸在张洛怀的脸上,把他打得头往右一偏。 众人都吓了一大跳,阿芙也吓得不轻。她打小力气大,这要是打死人,可是要吃牢饭的。看他稳稳当当站着,似乎性命上是无虞,阿芙试探着道:“我会赔你钱,你放我出去!” 沈大娘跺着脚道:“你瞧你,你这是做什么!打伤了脸可怎么好?张老爷,你怎么样,我给您找大夫去?” 张洛怀一寸寸地把脸转回来,沈大娘和阿芙慢慢变了脸色。他整张脸都歪了,鼻子嘴巴向左扭,右脸凹陷下去一个窝,左眼被挤上了脑门,压成一条缝。他蠕动着被打歪的嘴,嗓音变得又尖又细,“夫人,你打得我好疼啊。” 这嗓音阿芙很熟悉,她忽然想起来,这是那个秃头老道! 所有人都苍白着脸说不出话,后面有几个侍女尖叫了一声,晕了过去。沈大娘死死攥着阿芙的手臂,才没能晕倒。张洛怀瞧她们脸色不对,眼一瞥,正巧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歪脸。 他的脸七扭八歪,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听见他的语气沉了几分,道:“你把我的脸打坏了。” 阿芙艰难地说:“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沈大娘颤着腿道:“张老爷,这……这里没我什么事了,我就先走了吧……” 张洛怀五指成爪,朝沈大娘的面门一伸,沈大娘登时木偶一样呆住,血肉水汽一般蒸发,面皮迅速地枯萎下去,露出枯干的面骨。阿芙眼睁睁地看着张洛怀吸干了她的血肉,只剩下一具枯槁的骨架。 他歪着嘴朝阿芙看过来,冷冷地道:“把老夫的脸捏好,要不然你就像她一样。” 阿芙心脏狂跳,可还要陪着笑走上前去,“好,好,这就帮你捏。” 手触碰到他的面皮,又冷又湿,不像人脸,像沾了水的泥团,粘粘巴巴,很是恶心。阿芙扭正他的鼻子,手指移到他眯成缝的眼睛上,心一横,伸出两指猛地戳进去,张洛怀尖叫一声,阿芙用力把他推开,扭身就往外跑。 一声飘忽的铃声在背后响了,腿上忽然就失去了力气,阿芙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法儿动了。摄魂铃连响了三声,她身体一滞,僵硬地转过身,一步步朝张洛怀走过去。那个人站在落地罩边上,脸上稀巴烂,一团模糊,阿芙心里大喊着不要过去,可仍旧控制不住自己,走到他跟前。 “扶岚小儿没有告诉过你么?”张洛怀将脸伸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不过一个巴掌的距离,阴冷咻咻的呼吸扑倒阿芙脸上,“妖怪有神识,没有眼睛,也能‘看’。乖乖在这里呆着,到晚上,我们就能一家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