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真军》 第1节 ============= 《打真军》 作者:四面风 文案: 盘靓条顺的大明星落魄之后,接了部文艺片儿 盘靓条顺性情傲的流量巨咖凌笳乐,因恶性丑闻而糊至地心。 经纪公司为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给他接了大尺度同性题材文艺片。 一位拍“那种片子”的新人沈戈(攻。请放心,只是挂了公司,还没拍过片儿)在等待试镜时,主动上前自我介绍,被凌笳乐甩了白眼。 试镜要演的是两个演员的亲密接触。 沈戈当着导演的面,要求与凌笳乐对戏。 1、沈戈比凌笳乐小几岁,年下攻。 2、凌笳乐以前是直男,有过稳定的女友,所以不是处男。 3、沈戈做职业培训时合理使用过高科技设备。 4、关于娱乐圈和演艺界,作者有私设。 5、两人一开始都是零演技,在对手戏过程中才逐渐开窍。 6、开篇两人相遇时,两个人都处于人生最低点(各种意义上),脾气都有点不好,还请大家多担待。 7、希望大家看文愉快~生活愉快~ 标签:情投意合 破镜重圆 双向暗恋 he 神仙爱情征文 ============= 第1章 落魄的正经演员 “还有一点就是,可能需要演员适当做出些……牺牲。” 徐峰这样说着,紧盯住凌笳乐的表情,同时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又在肚里过了一遍,随时等着凌笳乐翻脸。 可凌笳乐还没从拿到剧本的狂喜中反应过来。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经纪人,眼里满是喜悦:“什么牺牲?” 喜欢凌笳乐的人说他的眼睛是男人里少有的妖媚,狐狸似的勾人;讨厌他的则嘲讽他长了双吊稍眼,一看就知为人刻薄。 此时这双眼睛因为喜悦而睁大了,露出整颗水洗葡萄似的黑眼珠,既不妖媚也不刻薄,还将平日里那些阴郁一扫而光,看上去纯净又讨喜。 徐峰带他好几年,早将他这张脸看惯了,此时都不由一怔,心想着,“如果能一直保持这个表情,也未必没救……只除了嗓子还差一点。” 凌笳乐的嗓子其实也说不上差,只是有些沙哑,平时说话声音不大时也显不出难听。其实就算他嗓子真差也没什么,他早就不唱歌了,演戏从来都是用配音。 有些导演坚持用原声,因为配音会削弱演员的表现力。但这和凌笳乐无关。凌笳乐是出了名的演技烂,不用配音更糟糕。 从前粉丝们对他的演技极为宽容,并不是因为他是唱跳组合出身,没受过科班训练。 从前人们对他的演技宽容、对他的绯闻宽容、对他的性情宽容,都只是因为他的脸蛋和身段。 直到现在,那些娱乐八卦细数他的黑料之前,都要用上他刚出道时的照片来对比日后的“堕落”—— 那时他才十七岁,安安静静地站在团里另外三个哥哥旁边,紧紧并着笔直的两条腿,双手乖巧地握在身前,青涩而拘谨,只有在偶尔的眼波流转间,那双狐狸眼会不经意地流露出天然的冷艳。 他近乎一夜爆红,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他们组合和他个人的广告硬照。 那时粉丝们热衷于用这句诗来形容他——“疏枝横玉瘦,小萼点珠光”,还有举足轻重的自媒体说他“艳而不俗”,预言他再过几年,青涩褪去,一定能成大器,甚至有角逐圈内头一号的可能。 几年过去,凌笳乐的五官确实长开,他却不再唱歌也不再跳舞。嗓子坏了,组合也散了,凌笳乐转战小银幕,粗制滥造的作品无数,炒作与负面消息不断,事业几次大起大落,身材也经历过发胖和暴瘦,几经折腾,性情越发古怪。 有人骂他人品恶劣,有人赞他桀骜有个性,黑粉群与粉丝群就是水里按葫芦——你上我下;直至新近爆出一段旧视频,连最坚定的老粉丝都难以接受,集体倒戈。 凌笳乐终于成为名副其实的“全网黑”,似再无翻身可能。 不再有人记得“疏枝横玉瘦,小萼点珠光”,也不再有人记得关于“头一号”的预言。一提起凌笳乐,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艳俗”乃至“淫乱”,说他会有今日,皆是咎由自取。 ——“什么牺牲?”凌笳乐问过那一句后,没有立刻等到回答,就又迫不及待地低下头继续看那试镜剧本的封面。 “导演、编剧都是王序,王序导演亲自写的剧本啊!”他喜不自胜地喃喃低语,细长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来回摩挲,生怕是在做梦。 等他再抬头看向徐峰时,眼里竟然已经泛起泪意,“我以为这下真完蛋了,还以为再也接不着戏……”他眼里带泪,却又笑得极为欢欣,“徐哥,之前是我不好,给你惹了那么多麻烦……真的,谢谢你。” 徐峰对着他这轻信于人的愚蠢与天真,难得的于心不忍了。他移开视线,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凌笳乐手里的剧本,含糊道:“你先看下内容。” 凌笳乐这才觉出异样,狐疑地翻开第一页,刚看几行就变了脸色,震惊地看向徐峰。 “明白了吗?”徐峰问他。 凌笳乐草草看完这两页试镜内容,又飞快地翻回封面,上面有加粗的四个大字——《汗透衣衫》,下面明明白白写着“导演、编剧:王序”。 他慌张而茫然地问徐峰:“不是那个大导演王序吗?” 徐峰点头,“是王序。” 凌笳乐更慌了,“王序……王序不是老导演吗?他不是一直拍商业片吗?怎么……还有你刚才说的……什么牺牲?” 他厌恶自己的声音,早习惯了小声说话,此时更是气虚心慌,最后两个字微弱得几乎要听不见。 徐峰忍不住叹了口气,像是很心疼他似的低声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凌笳乐大惊失色,嗓调瞬间挑高显出刺耳:“为什么!能让那样拍吗?” “笳乐,如今市场这么开放,连a级影片都合法了,文艺片跟着前进一步很正常。” 凌笳乐的手指将那三页纸捏出褶皱,“这、这能算文艺片吗?我……”他垂下头,落寞而难堪,“我怎么说也是个正经演员啊。” “笳乐,有戏可拍才能算演员呐。”徐峰做出语重心长之态,耐心道:“这当然算文艺片。我听说不少人都盯上了这块新市场,就刘培、程唤这些导演,都打算拍这种了,尺度可比这个大多了 。王序的名望和水准摆在那,你大可以放心,他的电影绝对不会是单纯的低俗色情,他有这些要求一定有他自己的深意。大家都抢着去当第一个尝鲜的人呢,这是你最后的翻身机会。”徐峰语重心长地说道。 “可这是、同性恋题材啊。”凌笳乐已经感知到什么,因恐惧而微微打颤。 徐峰觉得他此时的样子有些可笑,面上却做出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这题材对你不是正好吗?” 凌笳乐好似被扇了个耳光,羞耻与愤怒迅速将他吞没。 他呆了几秒,突然想明白了,猛地站起身指着经纪人的鼻子低吼道:“徐峰!你不把我卖出去一回就不死心是吧!” 倘若他示弱,徐峰还能耐着性子劝劝,可他非得提这个。 徐峰不客气地嗤笑出声,嘲讽地看着他,“凌笳乐,你以为就算你真愿意去卖,凭你如今的身价,又能卖出几个钱?” 第2章 遇见不正经演员 五日后。 “我到你小区门口了,你准备好就出来。”徐峰发来消息。 凌笳乐早就穿戴整齐,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半天。 他今天很早就醒了,精心打扮了一番后,就坐在沙发上发起呆。 他一会儿就要去试镜了,试王序的那部《汗透衣衫》。 “刚起。”凌笳乐这样回复道。 他继续呆坐半晌,终于站起身,先去浴室把已经定好型的头发重新捯饬一番,再去衣帽间挑选鞋子。 他鞋子很多,但是挑了半天都没有心仪的,便又去玄关的鞋柜里找。 这期间徐峰打电话催过几次,他都没有接,任凭手机在一旁“嗡嗡”响。 他终于选好鞋,一双简单的白球鞋,适合他今天学院风的穿着。他要试的角色是个大学生,一个花钱叫鸭子的在读大学生。 他觉得可笑极了。 穿好鞋,他习惯性地把手伸向试衣镜旁的香水,却在指尖碰到冰凉瓶身的瞬间,用余光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骚”“贱”“不要脸”,各种刺耳的词汇毫无预警地汹涌而至。 凌笳乐手指一抖,险些将香水瓶碰到地上。他仓皇地缩回手,匆匆忙忙地摔门离去。 因为凌笳乐的故意拖延,路上又遇到堵车,他们到达约好的酒店时就已经迟到了。凌笳乐下车时却还磨蹭,慢吞吞地坐在车里戴口罩和墨镜。 徐峰的耐心终于告罄,气急败坏地喊道:“我和你说了王序脾气很不好,你确定你要和他耍大牌吗!” 凌笳乐不为所动,自顾自地整理领口,下巴微微扬起,露出雪白修长的一段颈子。 他上身穿了件蓝灰色薄毛衣,这颜色显脸白,v型领露出里面白衬衣的领子,有点英伦学院风又有点日系混搭。他不紧不慢地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又系上。 这明显是故意跟徐峰对着干,徐峰反倒不生气了,一边看他系扣子一边好声劝道:“你来见王导,不是为我,也不是公司,是为了你自己。” 凌笳乐冷笑:“不为你?你们挑这个片子不是因为王序出价高吗?” 徐峰顿了顿,视线在他的脖子和手指上流连一圈,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王导眼光毒辣,他看中的演员最后都能大火。笳乐,你得把握住机会。” 他们按照事先约好的,去酒店的咖啡厅等待。 这个时间的咖啡厅很空,只有一张桌子旁坐了几个人,在他和徐峰走进去的瞬间齐齐扭头看过来,显然是在等人。 这几人无一不年轻,无一不英俊,也无一不面生。 原来今天要试镜的不止他一个。 凌笳乐立在原地,不肯再往里走了,心中倍感屈辱。 他这几年演戏,男一男二加起来演了十几个,多数是和导演制片吃顿饭就敲定,或者干脆在开机那天直接去片场报道。 只有一次他闹出严重丑闻,人气急剧下降,也沦落到要和人争角色。可即使是那会儿,他那场试戏也是导演和他单独约的时间。 圈里不成文的规矩,有点腕儿的都不和人明争,尤其不能和咖位比自己低的明争,这关系到最起码的尊严。 徐峰轻轻推凌笳乐的胳膊:“他们都看你呢。” 第2节 凌笳乐陡然一悚,下意识用手挡在口罩前,低下头快步往咖啡厅最角落的座位走去。 入座后,徐峰在他耳边低声劝着: “你也知道,大屏幕的好多规矩和我们小屏幕不一样,尤其王序这种出了名怪脾气的大导演,做事肯定和一般导演不一样……我们来都来了,你看你今天做了这么充分的准备,打扮得这么仔细……” “那几个人你见过吗?”凌笳乐打断他。 徐峰笑着敷衍道:“现在的小明星们冒出来得太快,我也记不过来。” 凌笳乐还不至于那么笨,连这种鬼话都会信。 他明白自己已经落魄到要和新人抢角色的地步了。 他们在靠窗的角落里坐下,徐峰给王序那边的负责人打电话,即使知道电话那头看不见,他也忍不住点头哈腰的。 凌笳乐不屑地撇了撇嘴。咖啡厅里光线暗,凌笳乐就把墨镜给摘了,口罩却一直戴着,对着窗外的喷泉发起呆。 “请问,你们也是来试镜的?”一把年轻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把他吓了一跳。待他看见说话人的长相后,心里更是一突,顿时生起强烈的危机感。 这人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他似乎一直坐在旁边那张沙发椅里,看起来也不矮,也不知他怎么窝进去的,完全被高大的椅背挡住。 凌笳乐简直怀疑他是故意躲起来,刚才和徐峰说的那些话也不知被他偷听去多少。 徐峰那边挂断电话,冲这年轻人扮出个笑脸:“你也是来试戏的演员?” 年轻人笑容和善地点头,站起身同徐峰握手。 他这一起立,凌笳乐和徐峰又同时吃了一惊——个子可真高,再配上这长相,外形条件实在是太好了。 年轻人戴了顶纯黑色棒球帽,春末凉爽的天气,只穿一件白色短袖t恤,肩膀和上臂鼓出肌肉的轮廓,一看就是火力旺盛的年纪。 以徐峰老练的眼光来看,这人最多二十岁,张扬俊美的五官带着笑意,看上去阳光又爽朗,像是真为遇见凌笳乐和徐峰而开心。 “那你是试哪个角色啊?”徐峰继续打探。 年轻人有些难为情地摘下帽子,挠了下寸余的头发,“我试那个鸭子。” 凌笳乐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转头继续看窗外。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站起身。 徐峰放了心。因这年轻人的长相带着巨星潜质,便继续同他套近乎:“你是哪个公司的啊?一个人来的吗?” 年轻人的声音听起来更难为情了,“对,我一个人来的。那什么,我是ag公司推荐过来的。” 徐峰停顿了几秒才打着哈哈含糊道:“哦听说过、听说过。”声音里带了点意外的尴尬,也没了继续聊天的兴趣,坐回凌笳乐旁边。 徐峰难得在人情世故上露怯,凌笳乐稀罕地转过脸瞧了他一眼,问道:“ag公司是干什么的?” 徐峰在他耳边小声解释道:“拍……那种片子的,去年分级制度刚一实行就注册了。” 凌笳乐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震惊地瞪着徐峰,眼里满是羞愤,藏在口罩后面的嘴唇都气得有些哆嗦。 徐峰脸色也不算好看。把凌笳乐和新人安排在一起也就算了,剧组竟然还把av演员也叫过来,连他这个经纪人都觉得颜面尽失。 凌笳乐猛地抬头看向那人,对方只从他的眼睛就看出他很不高兴,还以为是明星架子大。他之前也听说过娱乐圈很讲论资排辈,便礼貌地躬下腰朝凌笳乐伸出右手:“大明星你好!能和你试镜同一个电影十分荣幸,请多多指教!” 大明星,试镜,同一个电影……这些字眼在凌笳乐耳朵里无一不是讥讽。 他瞪起眼,狭长的眼睛被愤怒撑圆了,露出整个乌黑的眼仁,衬得眼白比雪还亮,显得恶狠狠的。 对方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怔。 若说这年轻人此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等凌笳乐厌弃地看眼他伸出的右手,随即不屑地移开视线,将手里的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年轻人不紧不慢地直起身,脸上的笑意竟然还留了一半,只半边嘴角翘着,微微眯着眼,邪气又轻蔑。他上下打量凌笳乐一圈,俊美的五官没了喜气作掩护,顿时现出本身的锋利,让一旁的徐峰忽生怯意。 幸好这人没有闹事,只将自己的棒球帽戴好,直接在离他们最近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下,两条腿长长地伸出去。 他压低帽檐,舒坦地伸了个懒腰,将两手搭在肚子上,像是准备小憩,再没往凌笳乐这边看一眼。 第3章 对方要和他对戏 导演助理姗姗来迟,把几人请至楼上,并没有格外关照这里面唯一的腕儿。 凌笳乐已经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受重视了。 他刚才问过徐峰几句,大概明白了王序选角的套路——王序向来有“捧素人”的名号,多不会演戏的人经了他的手都能成角儿。在王序这里,演员的名气与经验根本不重要,看这几人的相貌就能猜到,年轻帅气身材好才重要。 凌笳乐知道自己长得好,但气质和相貌跟另外五个完全不是一个类型;而那五个全都出奇的年轻,自己虽然还不老,但竟然已是这里面年纪最大的那个了。 六个等待试镜的演员连带徐峰一起被请进一间套房,导演王序已经等在里面了。 他穿了件短袖,正单手叉着腰站在窗前看一个本子,等所有人都进来了他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看向他们。 四十多岁的瘦削男人,面目严苛,苍白的脸庞绷得很紧,有些吝啬笑容的样子。他的眼神更是冷质,不带任何情绪地依次打量着六人,比照片里看到的更加难以接近。 这屋可真热。 春末夏初的季节,气温刚刚好,这屋却开了暖风。这些人里属凌笳乐穿得最厚,里面一件外面一件,打一进门就热出一身汗,等王序的视线扫到他脸上,他便如被冷风吹过,整片后背都凉飕飕的。 他从没见过这阵仗,心里的紧张一点不比旁边这些菜鸟少。他总下意识看向自己经纪人,徐峰时不时给他递眼色,让他稍安勿躁。 据徐峰说,王序入行很早,四十多岁就已跻身华语界的一流导演。但他还算不上顶级,因为他只拍商业片,虽然都很成功、很赚钱,但作为艺术,大家就觉得还是差那么一点儿。 谁也不知道他怎么突发奇想,要转型拍文艺片了,还是这么个上映颇多限制、基本没什么钱赚的题材。或许是奔着拿奖去的,想冲击国外市场? 媒体对王序的这一转变格外上心,从选角起就开始接连报道,大家都在猜又有哪个新人会因王序的新片而一飞冲天。 凌笳乐不是新人。他现在的位置连新人都不如。新人是站在平地上的,而他凌笳乐,现在是陷在泥里的。 用徐峰的话就是——凭你现在的形象,正经电视剧不会找你,烂鱼能不能翻身就在此一搏了。 “不用自我介绍,我们直奔主题。”王序说话了,因为没什么情绪,所以倒算不上傲慢,但也绝不平易近人,尤其他看向这六个演员的眼神极为用力,审视意味极强。 凌笳乐觉得更闷热了。 “这三位是来试大学生的,这三位是试性工作者的,分开站。”王序用手在几人面前划拉了一下。 那五人互相看看,凌笳乐则看向徐峰。这种时候徐峰竟成了他的主心骨了,对方给他一个眼色,凌笳乐抿着唇往后退了一步。 六人自动分成相对的两排,凌笳乐对面正好是ag公司推荐来的那位,是所有人里个子最高的,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 那人已经摘了棒球帽拿在手里,露出一头毛寸,认真地看着王序,等导演下一个吩咐。 “各位应该都知道这部电影的尺度了,也知道我的要求。各位既然来到这里,想必都是能接受的——”说到这里,王序顿了一下,迅速浏览了一遍六人的反应。 凌笳乐暗自吞了口唾沫,继而发现王序着重看了他对面两眼,苛刻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满意。 即使心存偏见,凌笳乐也不得不承认那人长得是真好。 高鼻深目,英俊沉稳,不笑时有种醒目的锋利,是镜头很喜爱的脸,因为能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除了凌笳乐自己,剩下那五个全是这种类型,只不过他对面这位长得最帅,一下子就将另外四个比了下去。 “你叫什么?”王序问道。 又是那种阳光爽朗的笑,“王导好,我叫沈戈,‘枕戈待旦’的‘戈’!” 王序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眼里带出些满意,显然对他这种给自己加戏的回答有几分欣赏。 凌笳乐不由暗自懊恼。 王序收回视线,再度看向所有人:“这部戏最难的就是激情戏的部分。我不跟各位卖关子,直接说我稍后试镜的标准:演技先放在后面,不管你演技好坏,我都有信心将你调教好,所以没学过演戏的也不要虚。我要的是胆大、放得开,敢对着镜头和同性肢体交缠,演出火热的情绪和氛围。” 凌笳乐心跳很快,不明白这是电影导演特有的说话风格还是王序这个怪咖导演自己独有的风格。 他又下意识看徐峰,对方却没比他好多少,也是一脸藏不住的吃惊。 王序再次用他审视的目光将六人依次扫过,缓慢地说道:“一会儿的试戏,我想看到男人之间的肉体吸引,充满激情和感染力的,一种大汗淋漓的感觉……” 大汗淋漓、大汗 ……凌笳乐感到自己发根已经湿透了。他昏头昏脑地想着,难怪把屋里弄这么热,他现在浑身都是汗。 “试镜剧本都看了吧?两人第一次见面,在性工作者开的钟点房里,由性工作者主动,引导着大学生初次感受到x的魅力。”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下关着门的里间。 凌笳乐知道,里面一定有张大床,可能还有摄像机。 “这是场需要两人配合的戏,大家可以自由组合。”王序又抛下一个重磅炸弹。 六人再次面面相觑,自由组合是什么意思? 凌笳乐突然感觉到两束带着热度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眼珠一错,瞧见对面的沈戈正看着自己,不由心头一紧,这人什么意思? 王序见没人吱声,催促道:“我给个提示,为了对戏的时候有张力,就找外形最能激起自己x冲动的那位——” 沈戈举起手,眼睛看着王序的方向,态度谦逊纯朴得像上课提问的小学生:“王导,我想和凌老师对戏,行吗?” 太明显了,王序极为欣赏他这种谦逊的莽撞,上下打量他两眼,露出这半晌的第一个微笑:“当然行。” 他又看向凌笳乐,很多余地问道:“凌老师的意思呢?” 凌笳乐迟缓地张了张嘴,感觉一滴热汗从自己太阳穴处流下来,渗进鬓角里。 他头脑中一片空白,余光瞥见徐峰在旁边拼命冲自己使眼色。 凌笳乐失了思考能力,认命地点了下头,“我……听导演的。” 凌笳乐和沈戈被排在第二组,第一组跟着王序进了里间,屋门被关得死死的,一点声音都漏不出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坐在凌笳乐旁边的一个演员竟然紧张地抖起腿。 凌笳乐心烦不已,下意识摸出手机。 “别上网!”徐峰,一把将手机从他手里夺走。 凌笳乐焦虑地舔了好几下嘴唇,低声道:“我不看评论,我就收一下信息。” 徐峰皱眉看他半晌,颇为勉强地把手机递了回去。 凌笳乐飞快地划开屏幕,在徐峰的监视下只敢打开微信。 只有一条新消息,陈嫣半小时前发过来的:“笳乐,你去试镜了?” 凌笳乐一直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柔软下来,飞快地打字:“是,正等着呢,在xx酒店。” “什么题材的?”对方回得很快。 凌笳乐看向徐峰,那股倔劲儿又上来了,对方只得起身走到一旁。 凌笳乐得了清静,对着手机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同性恋题材,王序导演的文艺片。”他特意把大导演的名号加进去,好给自己添几分底气。 没有立刻收到回复,他又继续打字,语气颇有几分委屈:“嫣嫣,拍电影的大导演是不是都这样?今天不止我一个来试镜的,有好几个人,我还排队呢,下一个就是我,还真有点紧张……” 比起开口说话,他更喜欢用文字交流,打起字来像个话痨。 界面安静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来,凌笳乐忙用手指点了一下。 屏幕亮了,正好陈嫣刚发来新的回复—— 第3节 “你不知道你刚闹出什么新闻吗?怎么还试这种片子?” “你知道我周围的姐妹们都怎么说我的吗?” “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为什么就不能公开我们呢?你闹这种新闻那种新闻,和我在一起比那些丑闻更让你觉得丢脸吗?” “这么多次了,你都不烦吗?” “可我都快烦死了。” 几条信息几乎是无间断地弹出来,一条推着一条往上爬,最后一条是: “笳乐,我们分手吧。” 有人在凌笳乐肩膀按了一下:“凌老师,该我们了。” 凌笳乐浑身一颤,茫茫然抬起头。 第4章 他一句台词都想不起来 里间果然有张大床,床垫厚实,床上用品材质高档,但已经被揉乱了,在床上摊成一团。 那上面不会有之前那两人留下的什么东西吧?凌笳乐一边嫌弃着,一边惊讶自己竟然还能腾出心思琢磨这个。 他刚才看见前面那两人的模样了,脸色绯红,连人都不敢看,低着头一前一后跟着导演助理离开了。 床周围固定着摄像机和灯光设备,上方的天花板处也吊了一个摄像机,床头柜还放了一个手提的摄像机。 里间比外面还热,凌笳乐终于受不了了,趁王序去检查设备的功夫,抬手脱掉那件倒霉的毛衣。 他没有找衣架,直接将毛衣搭在靠墙的沙发扶手上,余光瞥见王序正低头摆弄设备,便又将手伸进颈后略长的头发下面,将后颈的热汗抹走。 他感觉到头发里面全是汗,便又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由发根向发梢轻轻捋动,如此弄了几遍才感觉颈后清爽了些,再回过头时,不由愣住。 王序和沈戈都看向自己这边,眼神有种异样的同步。 凌笳乐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他身上这件白衬衫是休闲款,纯棉纤薄的布料。这种材质的优点是柔软透气,穿上不热,缺点是一沾水就变成半透,能看见里面。 他刚刚出了一身汗,布料贴在胸膛上,一低头就看见衣服下面淡淡的肉色和两抹粉红。他不由有些尴尬,拎着衣领往前拽了拽,随后将手略显拘谨地垂在身侧。 王序和沈戈这时颇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凌笳乐不喜欢这种感觉,所有人都有默契,似乎有什么灵犀,唯独他被排除在外,衬得他越发像个笨蛋。 竟然是沈戈打破这屋里怪异的平静,“导演,我想把这个东西搬开,有点儿碍事。”他指着包裹着深棕色皮革的床尾凳说道。 这人似乎一点都不怕王序的威严,说话大大咧咧,甚至称得上是随意,完全不像其他人在王序面前所表现出的拘谨。 王序似乎对他也格外宽容,瞥了那条凳子一眼,随和地说道:“搬吧。” 沈戈弯下腰,两手拽着长凳一头将凳子往沙发那边拖,手臂上的肌肉都隆起来,充满男性力量。 凌笳乐是综艺节目的常客,立刻意识到这人是在刻意表现自己。这种人他见多了,忙也跑过去“帮忙”。 两人“合力”将床尾凳搬到沙发旁边,凌笳乐心知肚明自己没出什么力,沈戈直起身子后却朝他爽朗地笑了一下。 “凌老师有舞蹈功底吧?”王序突然问道。 “王导叫我笳乐就好。我之前是mr. goody组合的跳舞担当,擅长kpop。”他太紧张,把从前在综艺里说顺嘴的词说出来了。 “现在不跳了?” 凌笳乐摇头,“不跳了,这几年一直在拍戏。” 他十七岁时,mr. goody成立,二十岁时,mr. goody解散。那四年里,无论是组合还是他本人,一直热搜不断,他很惊讶王序竟然不知道这些。 “在你那个组合之前,你还学过别的舞吗?” 凌笳乐明白了,大概是自己形体好,被导演注意到了。 “我从五岁到十六岁一直跳芭蕾。”他跳了十一年的芭蕾,说起这年岁,语气里带了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自豪。 “芭蕾?”王序却挑剔地皱起眉,将视线移向他的脚,“脚没变形吧?” 沈戈吃惊地看向凌笳乐,相比他这局外人夸张的反应,当事人本人却只是微微一怔,随后便好声解释道:“跳芭蕾不一定会让脚变形,选好鞋子、姿势正确就可以避免——” “可以看一眼吗?” 凌笳乐抿了下唇,“可以。” 他坐到身后的沙发上,那双运动鞋是低帮的,他脚瘦,不用解鞋带就可以直接脱下来。 脚上穿着白色船袜,脱掉鞋子后露出两只光脚背,他潜意识里嫌地毯脏,便踮起脚跟只用脚尖点着地,弯腰将鞋子在沙发旁边码整齐。 他抬起头,看见王序眼帘微垂,视线落在他的脚上,“袜子。”语气比之前还冷淡,似乎是嫌他矫情。 凌笳乐忙弯腰把袜子也脱下来,同时两脚并拢,朝前伸了伸,不自觉地做出以前跳芭蕾时压脚背的动作,足面连同脚趾绷出一个顺畅漂亮的拱形。 他行动上十分配合,或者叫敬业,可内心并非毫无知觉。他眼帘低垂,微微抿着嘴,不过是在忍耐。 他早就明白艺人不过是件商品——供人买卖、使用、玩赏、评估。 可王序这评估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些。凌笳乐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觑了他一眼,这才发现王序其实没有在看他的脚。 原来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脸,依然是严苛且审视意味极强的视线。 凌笳乐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王序却突然笑了,转头问旁边:“你觉得怎么样?” 凌笳乐这时才发现沈戈站远了,并且一直侧着身子没看这边,被王序一点名才转过头来,在他脚上飞快地扫了一眼。 “挺好的……导演。” 语气十分僵硬,再没了之前在大导演面前的游刃有余。 “漂亮吗?”王序却不以为意,继续追问道。 那个沈戈看来是个正常人,不喜欢盯着别人的脚看,被王序这样一问,脸色更加难看。 “沈戈,告诉我你的想法,凌老师的脚漂亮吗?你要仔细看,你们以后有可能要一起拍戏的,告诉我你对他身体的想法。” 沈戈极为勉强地将视线再度落回到凌笳乐的脚上。 皮肤白皙、没有疤痕、骨肉匀称,指甲的色泽和形状也很健康漂亮。唯一可能算得上缺点的,是脚背上淡青的血管浮起得比较明显,这是常年跳舞留下的痕迹。 “很漂亮。”两秒钟后,沈戈干脆地回答道,同时一秒都不想多看似的,移开视线看向导演。 王序满意了,微笑颔首:“好,那开始吧。” 凌笳乐低头穿袜子、穿鞋,垂下的头发挡住他的脸,他在这样的掩护下,嘴唇剧烈颤抖。 陈嫣的那几条消息在他脑海里翻滚跳动: 这么多次了,你都不烦吗? 分手吧。 凌笳乐突然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这时候直接从这间屋子走出去,会怎么样? “不要担心。”一把铿锵有力的声音突然近在迟尺地响起。 凌笳乐一惊,抬头看见沈戈英俊到锋利的面孔。 视线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 沈戈试探地将一只手搭上他肩膀,滚烫的热度顿时透过衣衫传到皮肤上。 “别害怕,来都来了,就别想那么多。” 来都来了。别想那么多。 这是台词吗? 视野的边缘是王序扛着摄像机过来了,黑洞洞的镜头直冲着他们两个的脸。 见凌笳乐没有反对,沈戈微微欠起身,越挨越近,终于迟疑地伸出双臂将他拥住。 凌笳乐隐忍地偏过脸。 他被动地向后倒去,拼命回忆那两页纸上为数不多的台词,脑子里却空空如也。 世界似乎只剩下身周那不属于自己的炽热体温,和充满压迫感的钳固。 他晕头转向地躺倒在沙发上,身上压着一个男人。他难耐地闭紧双眼,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第5章 拙劣的“表演” 凌笳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假装是在表演“等待服务”的剧情。可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演有多拙劣:睫毛一直在颤抖,嘴唇抿得失了血色,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写着抗拒。 沈戈为难地看向王序,对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 沈戈盯着凌笳乐的脸看了一瞬,俯下身去。 他用的是最常见的那种姿势,两手撑在凌笳乐肩膀旁边,双膝分在凌笳乐身侧。 他的目光在凌笳乐脸上扫了一圈,最后选择了那片雪白的脖子,凑过去用嘴唇在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蹭了一下。 触感出乎意料的好。 光滑细嫩,带着微潮的热汗,散发出自然的肉体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热乎好闻。 只是身下的人立刻浑身都紧绷起来,僵硬得像一根木头。 “沈戈说词儿。”王序在摄像机后面下命令。 “别紧张。”沈戈在他耳边低声道。 凌笳乐拼命想,他记得自己在这之后也有句台词,好像是“好”……不是,好像是“我不紧张”…… 下一刻,他的思绪再次崩坏了。 耳唇被含住了,似乎还轻轻地嘬了一下。 凌笳乐一把推开身上的人。 “大学生,你是来干什么的?”是王序不耐烦的声音。 凌笳乐半支着身子,呼吸急促地看向黑洞洞的镜头。 王序从摄像机后探出头,语气比刚才更不耐烦:“沈戈你的词儿!” 第4节 沈戈短促地吐了口气,低头看向凌笳乐,重复那句话:“大学生,你是来干什么的?” 是啊,他是来干什么的呀?他是来试镜的,来抢角色的。 凌笳乐缓缓地躺回去,“我是来……嫖娼的。” 沈戈立刻就笑了,“那你赶紧嫖啊。” 凌笳乐撇开眼,硬邦邦地回道:“我不会!” 沈戈凑得更近了,湿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所以,我来教你,你认真学。” 凌笳乐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简直难以相信。 这个人怎么那么会演? 十分稀罕的,凌笳乐这个烂片王竟然在此时此刻被激起作为一名演员的好胜心。 所以接下来沈戈解他扣子、令他衣襟大敞时,他没有再抗拒,直直躺着,并且努力控制着表情,一动不动地“配合”。 他自己也知道,这才哪到哪啊?如果这就受不了了,他还来干什么? 他是来试戏的。他需想要这个角色。他还想再火起来。 他凌笳乐是娱乐圈里出了名的“打不死”的,包揽热搜的荣耀他享受过,全网黑的滋味他也吃过,一时的人气低谷算得了什么呢?他十六岁松开把杆,投身进娱乐圈时,明明就已经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他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只要还能再火起来,他什么都能牺牲。 沈戈也把上衣脱了,露出精壮的倒三角身材。 他再度俯下身,眼睛看向凌笳乐刚刚被他含过的那片耳唇。那里刚才只被他轻轻嘬了一下,就一直红到现在。 凌笳乐看清他的眼神,经过一番短暂的内心挣扎后,微微偏过头去,将那只耳朵彻底展示出来。 沈戈再次张嘴含住,他没有嘬那一下,只是老老实实含着,手则落到凌笳乐的腰上。 “激情不够!”王序不满地喊道,惊得凌笳乐一个哆嗦,耳唇从那双抿得不很牢靠的唇间滑出来。 停在腰间的那只手迟疑一瞬,有些用力地向上抚摸起来,竟然搓得他皮肤发痛。 凌笳乐难耐地深吸了一大口气,胸膛不自觉挺高,像是要逃跑似的,肋骨在紧绷的皮肉下面根根分明。那只大手按在他胸膛上,用力向下压,凌笳乐跌回去,像是要被他嵌进沙发垫里。 那副嘴唇再度回到他的耳朵上,“放松。”低沉沙哑,带着情欲时的喘息,简直跟真的一样。 凌笳乐心脏一颤,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差太远了。 他努力放松身体,做出配合的模样,伏在他身上的人立刻改亲为舔。 伴着暧昧的水声,热乎乎的舌头将耳后那一小片皮肤舔得湿乎乎的,灼热的气息喷洒上去,让凌笳乐紧闭的眼皮颤抖不止。 他又有些受不了地想推沈戈,被对方提前察觉,一口叼住他的耳唇。 出于动物的本能,凌笳乐如被猛兽咬住要害的食草动物,登时一动都不敢动了,由着自己耳朵上那一小片肉在他齿间研磨。 随后他整片耳唇被沈戈含进嘴里,有些用力地吮吸着,耳眼里充满了潮湿的“啧啧”声。而身上的那只手,目标明确地摸向他一只乳头,像把玩一粒豆子那样,捏在指尖来回揉弄。 从这一刻起,他完全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如同一只被猫逮到的耗子,在对方的爪牙底下被动地翻滚颤抖。 沈戈将他翻了过来,前面裸露的皮肤挨上微凉的沙发,他下意识向后躲去,却又立刻被沈戈那精壮的身体压回来。 完全是肉贴肉的感觉了,前面的触感有多凉,后面那具躯体就有多热。 他和沈戈较劲,想将人从身上拱走,沈戈似乎也和他较劲,单手用力按住他肩膀,不让他乱动。 粗重的呼吸在耳后一掠而过,随即肩膀处感到一抹湿热。 那副唇舌沿着他的肩胛骨一路往下,不只是用嘴唇,还用了舌头,所到之处都留下潮湿黏腻的痕迹。 凌笳乐两手藏在脸下方,十个指甲用力抠着皮质的沙发垫,只在沈戈扒他衣服时动了一下,胳膊被向后拽去,随后袖子便从胳膊上退下来。 他的上身彻底袒露了。 那粗重的呼吸又移上来了,野兽似的在他颈后喷吐着热气。一只手探到前面,从他裤腰里伸进去…… “导演!”凌笳乐突然大喊出声,沙哑的声音无比刺耳。 那只手停住,被凌笳乐一把抓出来甩开。 “导演!我不演了!”凌笳乐被沈戈压在身下,用力扭着脖子、瞪着通红的双眼看向王序,“这个角色我不要了。” 沈戈从他身上起来,一连退了好几步,站到不远处沉默地看着他坐起身,哆哆嗦嗦地穿衣服。 王序收起摄像机随手放到床上,嘲讽道:“就说出来两句词儿。” 幸好王序留给他最后一点尊严,离开时帮他们关上了屋门,挡住外面几束窥探的视线。 凌笳乐手上抖得厉害,扣子系不上,余光看见沈戈朝自己走来,他惊惧地抬起头,周围再没有摄像机了,他终于敢露出自己本来的表情。 沈戈脚下停了半拍,继而更大步地走到沙发旁,从地上捡起团成一团的t恤。 他套上衣服,最后看了凌笳乐一眼。 既不是初见面时的阳光,也不是刚开始试戏时的温柔耐心,他面无表情,完全看不出心中所想,只那样沉默地看他一眼,便同王序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凌笳乐独自坐在沙发上,衣襟大敞着,一颗扣子都没系上。 “凌老师?”门外响起导演助理的声音,“麻烦您快一些,后面还有一组演员。” 这一刻,凌笳乐很想放声大哭。 第6章 夸父逐日 那扇门终于从里面开开了,凌笳乐走出来,他谁都不看,低着头快步朝大门走去。 导演助理赶紧追上去,想和他说一些后续的事情。谁知他刚一凑近,凌笳乐猝然抬起一只手,像是个推的动作,又像是个挡的动作,随即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又飞快地收回手。 饶是这助理见多识广,也被他这反应搞得一怔,但瞬间又做出个微笑,“凌老师,关于试戏的结果——” “不用了——”凌笳乐仓皇摆了下手,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冷静些:“我是说,有事请联系我的经纪人。” 导演助理为难道:“凌老师,您的经纪人刚离开前说……让我们有什么事直接和您联系。” 凌笳乐面露错愕:“徐峰走了?” “刚才王导和您的经纪人说了几句,然后——”助理看眼他身后,往后退了一步,“说是公司有急事。” “麻烦借过。”身后响起那个声音。 凌笳乐恍恍惚惚让到一边,看见沈戈从他身后的洗手间里出来,侧着身从他旁边挤过去。 那助理还在说着:“您看您要不要给我们留个联系方式,今天试戏拍了视频,为了保护演员的隐私——沈戈也过来听一下——” 沈戈只好转过身来,看见那个大明星正抬眼瞪着自己,可是一点都不凶狠,反而泄露出许多愤懑和委屈。 听助理说完刚才那视频的版权问题,凌笳乐和沈戈一前一后地走出那间闷热的套房,穿过走廊,又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 凌笳乐站在靠近门的位置,按下咖啡厅所在的楼层后就不再动作。沈戈只好伸长胳膊越过他,按下“1”。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凌笳乐莫名其妙就爆发了。 他用力推开沈戈的手臂,低吼道:“有意思吗?这么耍着人玩儿有意思吗?不就是没跟你握手吗?至于吗要这么报复!看我倒霉心里很爽是吗?” 沈戈一直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冷下来,“你被害妄想症啊?” 凌笳乐眼眶微红、气喘吁吁,咬牙切齿道:“你自己那点猥琐想法你自己心里清楚!” “叮——”咖啡厅那一层到了,电梯门应声而开。 凌笳乐恶狠狠瞪了沈戈一眼,“变态!”便大步向外走,仿佛和这人多待一秒都觉得恶心。 “你他妈给我回来!”沈戈毫无预警地发难,一把拎住他衣领,将人拽回电梯里,小臂在他颈前一横,将他卡在厢壁上。 “谁变态?”沈戈的声音和脸色皆冷沉如水。 他比凌笳乐高了快一头,手臂上的肌肉鼓着,将t恤的袖子都撑起来,因为压抑着怒气而呼吸粗重,像个随时都有可能猛扑的野兽,“到底是谁耍谁?你要是不想演就别来试戏,不想和我对戏一开始就别答应,我又不是不能找别人!人都进屋了,衣服都他妈脱了又中途反悔说不演了!到底是谁耍着谁玩儿?” 那条手臂压在喉咙前,让凌笳乐感到几分窒息,他狼狈地去推沈戈,两只手用尽全力都撼动不了分毫。 刚才在那间套房的里间,凌笳乐就已经深切体会到两人力量的差距,此时他睁大了眼,更看清两人体格上的差异。 “你、你别乱来啊……”他害怕了,看着沈戈怒意勃发的眼睛,毫不怀疑下一秒就会有一个拳头抡到自己脸上,“电梯里有监控!” 沈戈瞥了眼电梯示数。 刚才这会儿功夫电梯一直没动,他按下开门按钮,扯着凌笳乐的胳膊往外走。 凌笳乐奋力蹬腿,企图摆脱他的桎梏,可他这身板在沈戈手里就跟只小鸡仔似的,被沈戈连拖带抱地拽到走廊上。 这一层可能常有人经过,凌笳乐立刻老实了,牢牢抱住沈戈的胳膊:“你别拽!我自己走!别让人看见!” 沈戈低头看他一眼,冷笑着松开他。 凌笳乐得了自由,第一件事竟然是从裤兜里摸出口罩戴上。 沈戈看见他的手,皱起眉头:“你指甲……” 凌笳乐从他手里挣出来,握起拳头将那枚沁着血迹的指甲藏起来。 沈戈脸色有些复杂,“刚才弄的?” 凌笳乐脸色比他还复杂,“不是……” 沈戈明白了,是试戏的时候,他把凌笳乐翻过去以后,在那几十秒里,凌笳乐的身体极为紧张,是他自己在沙发上把指甲抠坏的。 何必呢……他这样想着,竟然瞬间就气全消了。 凌笳乐也看出来了,沈戈的气消了,他心里那股小火苗反倒“嗖嗖嗖”地蹿起来,一扬下巴,“你何必呢?” 沈戈一怔,竟然失笑出声,“你说谁呢?” “你呀!你都认识王导了,没演好就没演好呗……”其实他后面还有别的难听的话,只是碍于沈戈胳膊上的肌肉,硬给吞回肚里。 沈戈简直是莫名其妙,哭笑不得地说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我认识王导?” 凌笳乐狐疑地看着他。 沈戈和他对视几秒,渐渐敛起笑意,声音也有些冷:“我不认识王导,我就是ag公司一个不入流的小演员。这次试镜没成,以后估计再也没有类似的机会,只能老老实实回去拍x片。” “你放心,我不是变态,不是故意在镜头前面沾你便宜。我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试镜,心里的紧张一点不比你少,没那种‘猥琐心思’。满意了吗,大明星?你还是清清白白的,没让人玷污。” 他说话难听,凌笳乐却没再发作,只狐疑地看着他:“你真不认识王导?那他怎么老看你,还老和你说话?” 沈戈有些失去耐心了,“我他妈哪儿知道,我今天第一次见他。”他拿出手机看眼时间,耽搁太久了。 第5节 他脚下一转,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一个创可贴递给凌笳乐,指指他那枚受伤的指甲:“那什么,你自己处理一下。” 道歉的话实在说不出口,他顿了顿,想到凌笳乐这种大明星肯定会被周围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用不着自己操心,便转身离开了。 “哎,哎,你等等。”凌笳乐喊住他。 沈戈回过头来。 “我觉得王序挺喜欢你,没准你还有机会!” 沈戈面色温和了些,勾起半边嘴角轻轻地笑了一下,“希望如此吧。” 凌笳乐一下子想起今天刚见到他时的样子,激动地指着他头顶:“你帽子!你帽子是不是落那间屋子了!你要是豁得出去,就借口拿帽子再上去一趟,求王导再给你次机会,和别人对一场!” 沈戈醍醐灌顶般地眼睛一亮,却又谨慎地同他确认:“你们圈里有这规矩吗?我擅自回去会不会弄巧成拙?” 凌笳乐也不知为何,似乎比他还兴奋,推了他胳膊一下:“不会!这个圈子就看谁爱表现谁会表现!你不是挺擅长的嘛!多说好话!别找王导的助理,你自己去楼下开个房,用你自己的房卡刷电梯!赶紧,趁他们还没走!” “好!”沈戈眼里闪着亮光,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年轻人的步伐矫健而富有弹性,轻快地落在地毯上,被吸走大半声音,只剩轻盈的节奏。 凌笳乐看着他飞奔的背影,竟想到逐日的夸父,大约是因为他身上那股劲头,还有那种令人羡慕的盼头。 他不由想着,如果自己也年轻几岁的话…… 不过他很快就终止了这种无聊的设想。他做过太多错误的决定,好像从来就没有对过。他早把生活过成一摊烂泥,即使能重来一回,他也不确定是不是就能比现在更好。 第7章 镜头 凌笳乐目送沈戈离开后,独自去了咖啡厅,找了个不易被看到的角落坐下。 他早上没有吃早饭,一直不太好的肠胃早就开始抗议,折腾了这么久已经有些抽痛。 “一杯热牛奶,谢谢。”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不单独供应牛奶,热饮有咖啡、热巧克力和茶,您看您需要哪一种?”王序选的酒店离影视城很近,这里的服务生见惯了各色艺人,对着凌笳乐这样的话题明星也没有失态。 凌笳乐胃里极不舒服,实在不想喝别的,便请服务员帮自己热一杯做咖啡用的奶,价格按最贵的咖啡收费就好。 服务员小姐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那我去问一下同事。” 凌笳乐觉得有些奇怪,这么点小事也要问同事吗?不过他顾不得多想,之前跟着自己的小助理小雅刚发来消息问他试镜情况,他随意敷衍两句,那边就没忍住打来电话,哭着向他诉苦: “笳乐,你知道他们把我给谁了吗?艾真真!这女人实在太难伺候了,打骂起人来……” “她打你?!”凌笳乐心头火起。 电话那头的小雅抽了下鼻子,支吾道:“也没有……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凌笳乐心里难受,他知道艾真真为什么刁难小雅。不过是早就看他不顺眼,嫌他从前太张扬,占尽公司的好资源。如今艾真真人气比他高,比他受公司重视,正好逮到他从前一直带在身边的助理,自然使劲欺负。 “别哭了小雅,我帮你问问杜文,看他还需不需要助理。”杜文如今的人气如日中天,是公司的摇钱树,要一个助理应该不是难事。 “笳乐……你现在和杜哥联系好吗……”小雅心里很不踏实。 “没事,就打个电话,没人知道。” 他嘴上说得痛快,可真给杜文打电话前,却是迟疑了许久才将电话拨出去。 是杜文的助理接的,对方听他说完立刻就应下来:“凌哥没问题,我跟杜哥说,他肯定能帮这个忙。” 凌笳乐在电话里万分感谢,杜文的助理笑道:“凌哥你太客气,杜哥早就嘱咐过我们,你们两人亲如兄弟,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你可千万别跟我们见外。 杜哥最近特别担心你,但是他现在这个剧组特别紧,还一直有狗仔盯着,不好出去。他跟我说了,等从这个剧组出去以后就去看你。” 凌笳乐心里一暖,“替我谢谢他,让他安心拍戏,祝他新片热播。嗯……等他出了组也别来看我了,给我打电话就行。” 忙完这些,凌笳乐终于有时间给陈嫣发消息,但是连发了几条都没有回复。 “电影不拍了,我真的不知道你这么介意。” “咱们不是事先就商量好的吗?不公开咱们的关系,你之前也同意的……” “嫣嫣,你是说的气话吧?别不理我好不好?” 陈嫣的电话打进来了,凌笳乐忙接起来:“嫣嫣!” “凌先生,是我,”话筒里传来陈嫣助理的声音,“真抱歉,嫣嫣现在状态很不好,不适合接你的电话。她现在,唉,真是,她一看见你的消息就哭个不停,我们这些人看了都替她难受,她明天还要去拍戏,现在眼睛已经肿得没法看了。你说她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许导又是出了名的严厉……” 凌笳乐简直无地自容,艰难地说道:“小刘,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凌先生,我想请你暂时不要和嫣嫣联系了吧,这也是嫣嫣自己的意思,给彼此一个冷静的时间,起码等她拍完手头这个片子,你觉得呢?你也是陪她一路过来的,知道她有多不容易,她第一次得到这么好的机会……” 凌笳乐难堪地打断她:“好、好,我不打扰她,你就帮我转达一下……”他想了许久,“说我祝她拍戏顺利。” 对方明显松了口气,语调都欢快起来:“谢谢凌先生理解!真是太感谢了!等嫣嫣拍完这部戏,我一定第一个打电话通知你。” “好……谢谢。” 凌笳乐缩进沙发里,抬手捂住眼睛。 “先生,您要的热牛奶。”不是之前的服务员了,换了一个。 凌笳乐魂不守舍地接过牛奶,就那么捧在手里发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什么,朝吧台那边看去,见刚才那两个服务员果然正嬉笑地看着他这边,一脸兴奋地小声说着什么,见他看过去,两人立刻受惊似的分开,转头装作在忙。 凌笳乐愣了愣,扯着嘴角冷笑了一下。他低头喝了口牛奶,顺便别过身去,绝不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脸。 沈戈拿到帽子后兴冲冲地直奔咖啡厅,大步跑着在里面转了一圈,却没见到人。 咖啡厅里依然很空,仅有的两个客人似被他的脚步声打扰到,抬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刚才那股冒失的雀跃褪去了,沈戈慢下脚步,安静地走出去,忍不住为自己的鲁莽举动失笑摇头。 他今天出来这半天一直没顾上放水,正好咖啡厅外面有洗手间,他便拐了进去。 大酒店的洗手间就是不一般,连小便池都在隔间里。他放水的时候,旁边的隔间响起冲水声,但是等他出来洗完手,那间隔间依然关着门,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响动。 他烘干手后走出洗手间,刚才在咖啡厅里见到的两人中的一个正站在外面,明显是在等他,一见他露面就笑起来,问道:“你是来试镜的吗?” 沈戈扫了一眼他手里漆黑一团的单反,做出疑惑的表情:“什么?” 那人面露失望,却还是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他的脸连拍好几张,并开了闪光灯。 沈戈被晃得皱起眉,那人却无视他厌恶的表情,无所谓地笑着离开了。 沈戈听见他拿出手机打电话:“不是演员……你盯紧了,他总得出这间酒店吧……” 沈戈转身回到洗手间,在那间依然紧闭的隔间前敲了敲门,小声道:“喂,里面的人蹲太久了啊,掉茅坑里了?” 里面没人吭声。 沈戈看眼外面,确定没有人,低声笑道:“这里可没有第三个人了,真不用我给你递卫生纸?” 第8章 轻盈 门总算开了,只一道小缝,露出凌笳乐机警如食草动物的眼。 沈戈揶揄他:“你——”一个字都没说完,就被凌笳乐拽着胳膊拉进隔间里,堪比动作片主角那般夸张敏捷。 这下沈戈更想取笑他了,却被凌笳乐用力摆手制止,然后拿出手机,用嘴型示意他打字。 沈戈想了一下,拿出手机调出微信页面。 凌笳乐抬头质疑地盯着他,见他面色极为坦荡,才不情不愿地和他加了好友。 两人相隔不足一米,用社交软件交流。 “你要干什么!”凌笳乐发来信息质问。 沈戈没有打字,只好笑地看着他。 凌笳乐怒气冲冲地用那根裹了创可贴的指头点点他屏幕,示意他解释自己的行为。 沈戈打下一行字:“想看看你是不是需要帮助。” 凌笳乐顿时熄了气焰。 沈戈问他:“那是记者?” 凌笳乐眼里又显出凶狠,用力打字:“是狗仔!他们还在咖啡厅?” “是,两个。我听见一个打电话,酒店其他出口也有人守着。” 凌笳乐拿着手机呆住,双眼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戈看他一眼,“那狗仔和你有仇?这么怕他们?被拍到会怎么样?” 凌笳乐抬头瞪他。 沈戈对他这动不动就瞪人的毛病很无奈,打字解释道:“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们明星也不容易。” 凌笳乐使劲盯着他的脸看,只看出些揶揄,确实没有丁点恶意。 这人不知道自己最近的大新闻吗? “不能被拍到。”他给沈戈发消息,“不能被人知道我来试王序这部戏。” “为什么?” 凌笳乐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这下他有些确信了,这人对娱乐圈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王序这片子什么题材什么尺度?演这种东西光彩吗?” 他打完这句就有些后悔,但已经手快发了出去。 沈戈倒没有和他计较,反而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他们是来堵你的吗?我听那人的意思是专门在等某个人。”沈戈指指凌笳乐,“是你吗?” 凌笳乐绷着嘴唇点了下头。 沈戈想了想,刚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人声。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呼吸都放轻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用完厕所后一边洗手一边小声交谈,用的都是含糊的字眼。 “那经纪人这么卖消息就不怕得罪剧组?这导演听说可是暴脾气。” “怕什么,真被知道了也是艺人倒霉。不过就那艺人现在这形势,估计再怎么封杀也没关系,还不如巴结一下咱老板。” 第6节 “那经纪人够狠的。” “谁让那艺人不争气被人拍下来啊?以后肯定没法翻身了。” “也不一定。要是他真被这导演看上呢?早就有人说这导演是gay,没准就看上这位了。哎,你看那视频没有?”水声停了,人声就格外清晰,带了点猥琐。 “你看了?”话语里带着窃窃笑意。 “废话,谁不看?那大白腿,我就直接想象成是女的,可惜视频太短了,也不知道他们真干了没有……” “肯定得干了吧!都喝成那样了,裤子也脱了……”话语里带着藏不住的笑,即使压低了音量也依然肆无忌惮,毒蛇似的往人耳朵里钻。 沈戈一直看着凌笳乐,见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低着头,垂着眼,显出一种不争不抗的逆来顺受,就像王序让他脱鞋脱袜子的时候,就像自己把他翻过去脱他衣服的时候,同他时不时就显露出的傲慢与乖张截然相反。 那些不堪入耳的意淫还在继续,沈戈突然无法忍受,用力咳嗽了一声,外面的声音停了,凌笳乐也被他惊得抬起头,露出红彤彤的一双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沈戈用手机发出一句简短的话。 凌笳乐看眼屏幕,不太信任地抬起头。 沈戈和他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对视,用嘴型重复了一遍刚才那句话,“我带你出去。” 等外面那两人走后,沈戈也走了。 凌笳乐倚着墙发呆,心里一直问自己:“为什么要相信这个人?这个人能不能信?他真能把自己带出去?” 他似乎等了很久才又听到脚步声,手机同时收到信息:“开门。” 他立刻把门打开一条缝,沈戈矫健地侧身钻进来,并回首上锁。 “来穿上。”沈戈拎了个不透明的塑料袋回来,从里面拿出一件黄色马甲。 凌笳乐接过来,用气声问他:“这是什么?” 沈戈从袋里又拿出个黄色头盔随手罩他脑袋上,把挡风罩往下一拨弄,低笑道:“穿上这个就没人拿正眼看你了。” 凌笳乐把挡风罩抬回去,看清黄色马甲上面的字——“xx外卖”,不由也乐了,将衣服夹在腋下,用手机同他说话:“哪弄的?” 沈戈指指自己,凌笳乐没能掩饰住自己脸上的吃惊。 沈戈笑笑,也用手机打字:“有点汗,别嫌弃。” 凌笳乐有些不自然地抖开衣服穿上,确实是沈戈的尺寸,肩膀那里宽出许多,下摆都到屁股了。 系头盔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那个卡扣扣不上,凌笳乐仰着脖子鼓捣半天也没扣好。 沈戈伸过手来,“这个有点儿变形了,不太好弄。”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一直碰到凌笳乐颈侧的皮肤,凌笳乐仰着头,看见他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神色认真,英挺的眉间蹙起一道浅纹。 凌笳乐突然把头盔的挡风罩落下来,像是很不耐烦似的小声道:“算了不系了。” 沈戈似乎也失了耐心,眉头皱得更紧:“别乱动!”他又摆弄了一下,终于听到“咔哒”一声脆响。 沈戈飞快地收回手,“好了。” 马甲、头盔、茶色挡风罩、口罩,全副武装,凌笳乐问沈戈:“这样行吗?” 沈戈给他正了正那件过于肥大的马甲,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放心,我有经验,不会有人看你。” 出了洗手间,沈戈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几米远。 他们顺利下到一层, 大堂的休息区坐了几个人,脸都朝着一个方向,监视般地盯着来往的人。 沈戈再度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并且再次被光明正大地“偷拍”。 沈戈脚下一转,摆出要与人理论的架势朝那几人走去。他身量出众,又气势汹汹,那几人顿生忌惮,忙摆出笑脸找理由解释。 凌笳乐趁沈戈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像躲猫的耗子似的快步溜出大门。 门口还立了两个人,见他过来只是无所谓地瞟了一眼,其中一个对同伴说:“怎么酒店还有送外卖的?” “不会是给那些试镜演员送盒饭的吧?正好问问。”听声音正是在洗手间里听到的那两个。 其中一个喊凌笳乐:“喂!送外卖的!” 凌笳乐低下头加快步伐,后面还喊:“喂前面那个,送外卖的,聋啊你?” 凌笳乐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他没有回头,只举高了手冲后面竖起中指,同时拔腿就跑。 “你他妈的臭傻逼!”那人不顾同伴阻拦,骂骂咧咧地追过来。 凌笳乐之前喝了半杯奶,体内的atp够用,跑得比那中年发福的记者快多了。 身后的人追了十几步就停了,站在原地气急败坏地叫骂,可惜气喘吁吁没有半点威慑力。 凌笳乐一路狂奔着,将身周景物一个个甩到后面,虽然累,头盔下的发根也开始出汗,但他觉得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竟有越跑越快的架势,恍若要飞起来。 这并不是他的臆想。自他脱下舞鞋,他的身体已是许久没有如此轻盈了! 第9章 搜索 凌笳乐按沈戈事先嘱咐的,穿着这身行头跑出两条街,来到一个小区门口等着。 这一路上他极为兴奋,身边一直有来往的行人,但是真的没有一个人正眼看他。 谁都不知道这头盔下面是怎样一张脸。 他甚至跑着跑着没有忍住,兴奋地跳了一下,即使这样也只是有人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瞟他一眼,就继续走自己的路。 没有人拦住他,没有围上来,没有人掏出手机用摄像头对准他,没有人问那些充满猎奇心理的羞辱意味极强的问题。 从十七岁起,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轻松。 他前脚刚到,沈戈后脚就赶过来了,胸膛剧烈起伏,额上也沁出汗珠。 他停在凌笳乐面前,喘得微微皱起眉:“你怎么跑这么快?”他跟那些狗仔纠缠完,一出酒店找不见凌笳乐的影,还以为他跑错路了,赶紧使出全力拼命追。 凌笳乐的心情真是好得不得了,见沈戈满头大汗,轻轻咬住牙齿克制喘息的模样十分英俊,不由咧嘴一笑:“我知道王序为什么找你来试镜了!你可真能出汗,太点题了!” 沈戈透过茶色的挡风罩看见他笑弯的眼,有些惊讶他倏然而至的好心情,并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一起笑起来。 他从旁边的栏杆上解开一辆黄色电动车,把两指粗的链条锁扔进车前面的篮筐,又忍不住逗他:“这你可说对了,我是挺爱出汗,就你身上穿的这件我都半年没洗了,你看上面这层汗碱……” 他还没说完凌笳乐就变了脸色,揪着衣领谨慎地闻了一下,只闻到些许汗味和洗衣液清新的香味。 沈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不等凌笳乐又瞪他,沈戈拍拍车座子:“上来,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凌笳乐一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沈戈等他两秒,又问:“还是你找人来接你?” 凌笳乐垂下头坐到后面,电动车的坐架很低,他一下子就矮下去很多,沈戈就更不见他表情了。 “你知道xx大厦在哪吗?”过了一会儿,凌笳乐仰起头看他,眼里暗含请求。 “知道。” “你能送我过去吗?有点远。” “还行,不算远。那是你公司?” “不是……旁边是我家。” 沈戈心头一动,骑到车上,并没有回头:“扶稳了!”他脚下一蹬,发动了车子,“半个小时!” 凌笳乐没有碰他,而是很拘谨地抓着坐架前的扶手,并且安静得过分。 “喂,你名字怎么念?le还是yue?”沈戈一边骑车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啊?”凌笳乐震惊地看着他后脑勺,“你不知道我叫什么?” 沈戈又回头瞧他一眼,勾着嘴角,眼里又带了那种戏谑:“看来你真挺有名的。”他转过头去,“不好意思啊,我平时不看电视,只知道你是明星,在广告牌上见过你几回,也没记清楚名字。” “yue,‘音乐’的‘乐’,我爸妈都是搞音乐方面的。” “那你中间那个字是为什么?你爸妈爱吃茄子还是爱穿皮茄克?” 后面半天没动静,沈戈还以为是玩笑开过了又把人惹恼,正要回头看,就被两只手掐住腰侧用力晃了一下:“你文盲啊!?草字头和竹字头都分不清!?” 沈戈浑身一个激灵,车把左右摇晃,险些连人带车摔倒。 两人狼狈地用脚撑住地,沈戈转过头无语地看他:“我在骑车呢,别乱摸行吗?” 凌笳乐气急败坏地在自己手心比划:“中间那个字是‘笳’!竹字头下面一个‘加号’的‘加’!是个乐器!我叫凌笳乐,你别乱念好吧?” 沈戈恍然大悟,“哦,‘羌笛胡笳不用吹’的‘笳’。” 他这是真眼拙了,并不是故意逗他,不免有些羞臊,麦色的脸上竟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凌笳乐大为纳罕地瞅着他脸色:“你真不知道啊?你都不看新闻的?” 沈戈哼笑一声,“我看新闻联播,你上过新闻联播吗?” 凌笳乐也笑了,发自内心地轻松:“老帽儿!就你这样什么都不懂还想进娱乐圈呢?取景框里怎么站位都不知道吧!今天试镜的时候你没发现床周围摆了好几个摄像机吗,还打了光,结果你就直接在沙发上——” 他猛地住了嘴。 沈戈好笑地看着他:“明星都像你这样吗?” 凌笳乐拘谨地看着他:“哪样?” 沈戈故意用了一个中性词:“口无遮拦。” 凌笳乐讪讪地摸摸口罩,两脚重新踩到车子踏板上,“走啦!” 沈戈配合地转过头去,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 “扶好啊,再乱动摔了你我可不管。” 沈戈出发前警告道。 “你们也知道电动车带人容易摔跟头啊?”一个陌生的声音冷不丁插进来。 两人莫名其妙地转过头,一个戴着大檐帽的交警走过来,向沈戈伸出手:“驾驶员同志,请出示你的身份证件。” 沈戈:“……” 凌笳乐:“……” 交警看过沈戈的身份证,开了罚款单,“50元,请在15日之内到银行缴纳。” 沈戈态度良好地将罚款单接过来,还说了声“谢谢”。 交警瞥他俩一眼,问他们:“大街上电动车带人的多了去了,知道为什么不拦别人就拦你们吗?” 第7节 没等两人反应,交警就自问自答了:“首先当然是因为你们停下来了,比较好抓。其次,你们知道骑电动车危险,知道要戴头盔,可为什么驾驶员不戴?你们这属于明知故犯,比那些无知犯错的更可气,更需要严惩!” 凌笳乐缩在沈戈后面偷瞟这话痨交警,沈戈后背宽阔,正好用他的肩膀挡住脸。然而这姿势使他看上去小鸟依人,茶色的挡风罩和口罩又遮挡了面容,只能让人隐约看出一副精致的眉眼和小巧的脸型。 他被交警点了名:“你是他女朋友吗?你男朋友心疼你,头盔和外套都让给你,这是好事,但是反过来你也要关心他、提醒他是不是?你说你男朋友做这一行的,最怕出现交通意外。这小伙子长得这么帅,要是撞花了脸,或者更严重的,因为没戴头盔受了重伤,成个植物人什么的,到时候哭的还不是你呀!你说是不是?” 凌笳乐看他说得声情并茂,被害妄想症发作,严重怀疑这是什么整蛊节目,根本不敢吱声,只装乖点头。 沈戈憋笑憋得肩头打颤,被交警瞪眼训道:“你还笑!你要是变成植物人,你女朋友哭一哭然后就跟别人跑了,到时候你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一动不动躺床上在心里后悔自己当初骑电动车没戴头盔!” 沈戈的脸色一时也是相当精彩。 交警将他的身份证在手里甩来甩去:“也就是你现在成年了,要是早个俩月,我可不止罚你50!” 沈戈追着他的手将身份证半接半抢地拿过来,“是是是。” 等交警走了,沈戈感慨:“明星就是不一样。我在街上跑了大半年了,从来没被人拦过。” 凌笳乐这回没跟他斗嘴,只疑惑地看着他:“你多大了?” 沈戈冲他展示了一下手里的身份证。 凌笳乐看到他的出生日期,瞬间露出三观炸裂的表情。 沈戈嗤笑一声,随即又犯了难。不远处那交警站定了,时不时看他们一眼,似乎打定主意要盯住他们,看他们是不是还要继续违规。 “会骑这车吗?”他问凌笳乐。 凌笳乐迟疑道:“我会骑自行车。” 沈戈站起来,单手扶住车把,“那差不多,这样是加速,这是闸,骑慢点,走自行车道,拐弯的时候左右看,有的汽车会闯红灯,要小心。” 凌笳乐心里没底地瞧他一眼,坐到他刚才的座位上,还热乎的。 “行吗?”他握住车把,看眼前面宽阔的街道,街上车水马龙,心里很不踏实。他从小到大都是车接车送,从来没有骑着两轮车上过街。 沈戈回头看那交警一眼,“你骑吧,我跟你跑一段,等你练会了。” “那多累啊?” “你骑慢点不就得了,这里……轻轻拧一下,哎对。” 凌笳乐启动了车子,他跟着小步跑在外侧。 “你刚说的‘站位’是什么意思?”沈戈问道,虽然在小跑,但声音依旧平稳。 凌笳乐对他也有些好奇,一边骑车一边与他聊天:“你们拍那种片子……不讲究这个?” 沈戈脸上显出些难为情,“我刚进那公司,还没拍过。” 凌笳乐恍然大悟:“哦,对,你刚成年。” 沈戈脸上的难为情更明显了,“跟那个没关系。” “你怎么想去拍那种东西?” 沈戈又跑了几步,才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缺钱呗。” 凌笳乐不说话了。 沈戈有些懊恼自己的态度过于咄咄逼人。 “你后来又见着王序了?”竟是凌笳乐打破这尴尬。 “见着了。他说他对我的形象很满意,过几天会再给我一次机会。” 凌笳乐替他高兴,“恭喜。” “还得谢谢你提醒。” 凌笳乐自嘲地笑笑:“谢我干嘛,今天要不是我跟你对戏,你可能已经被定下来了。本来就是我拖你后腿。” 沈戈爽朗一笑:“那也怪不着你,是我先……”后面的也不好说出口了,是他先挑的凌笳乐。 “我觉得我会骑了。”凌笳乐按下刹车。 沈戈微一愣神,跟着停下来,随即笑道:“那行,你慢点儿骑,回头给我发个地址我去把车取回来。” “不能再麻烦你了,我找人给你送过去。” “哦,好。” “你怎么回去呀?” 沈戈指了下前面,“我坐公交。” 凌笳乐看了一眼那拥挤的公交站,后面的广告牌换了新的,是艾真真和杜文一起拍的公益广告。 “好的。那……今天谢谢你了。” 沈戈低头看着他,“还想再请教你一个问题。” “嗯?” “那些记者为什么老拍我?” 凌笳乐笑了,“因为你长得帅呀!他们知道王序来试演员,王序又爱用长得好的新人……估计你今天就能在网上搜到自己的八卦了,长得帅的就算是素人也能吸引眼球。” 他好几次说他帅,沈戈这下真心实意地笑了,“你路上小心,拐弯的时候一定要左右看看,别看见是绿灯就直接走。” 凌笳乐大笑:“你之前说过一遍啦!你怎么跟我助理们似的,一句话翻来倒去地说!” 沈戈也笑,心想还不是因为他看起来特别让人不放心。 他目送凌笳乐行远,在公交站等车时拿出手机点开凌笳乐的朋友圈,里面竟然光秃秃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他又放大凌笳乐头像里的照片,像是一个男芭蕾舞者的黑色剪影。他于这方面是完全的外行,只觉得那剪影中的身体线条舒展而柔韧,很美。 坐上车后,他又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凌笳乐”三个字。 手机屏瞬间被各种不堪入目的词汇占领——“艳照”“包养”“陪睡”“劈腿”“男女通吃”“性丑闻”。 沈戈皱着眉往下滑动屏幕,点进一篇文章——《八一八凌笳乐是怎样将一手好牌打到稀烂的》。 他在这篇文章开头看到凌笳乐刚出道时的照片,才十七岁的男孩子,站在三个队友旁边,穿着一身白色西装,脸上还带点婴儿肥,因为脸上的肉比现在多,那双眼睛看上去不像现在这么大,整个人的气质都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纯真,和现在很不一样。 文章后面就说他小小年纪就整容,结果越整越残,并配了凌笳乐这两年的照片做对比。脸明显瘦了,显出尖下巴,眼睛也更显大了,延伸出去的眼尾更明显。只是笑容没有了,眼神又冷又硬。尤其其中一张照片里的他像是在发脾气,瞪着眼睛,眼白露多了,显得非常凶,确实有些不好看。 但沈戈认为这记者就是睁着眼说瞎话,凌笳乐这张脸只是瘦了而已,哪里是整容?而且现在分明就很漂亮,这记者怎么好意思说他“残了”? 这记者后面又拿几张凌笳乐发脾气时的照片说事,说凌笳乐如今越长越奇怪,面相反映性情,一双俏丽魅人的狐狸眼竟生生长成吊梢三白眼,可见凌笳乐越来越刻薄。 沈戈却想起凌笳乐笑话他爱出汗那会儿,一双眼睛促狭地笑着,几乎弯成两枚月牙…… 晚上做完工回到家里,他躺到床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睡觉,而是又拿出手机将白天没看完的那篇文章加载出来。 他手指往下滑,扫过一些关键词,“利用与同性队友的恋情大肆炒作”“劈腿”“不伦恋”……直到看到“疲劳驾驶撞伤粉丝父亲”—— “这名粉丝是单亲家庭,父亲独自将她抚养成人……家破人亡……” 沈戈突觉索然无味,毫不留恋地关掉网页。随即他又想到什么,试着搜了一下王序,并没有如凌笳乐所说的看到自己的照片,却在一堆新闻里看到凌笳乐的名字。 这是篇很不严肃的文章,论证王序可能会找凌笳乐演电影,理由是王序在过往的作品里显示出他是个“腿控”,而凌笳乐长了双“绝世美腿”,并有照片为证。 沈戈知道这是哪张照片,就是洗手间里听到的那个——“你看那视频没有?”“废话!谁不看?” 他犹豫着,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凌笳乐、视频”。 不太好找,但还是让他找到了,三十几秒的视频,竟然十分清晰。凌笳乐趴在床上,全身光裸臀部打了肉色的码……这视频太清楚了,确实是“绝世美腿”,又长又直,颜色也没有失真,在灯下珍珠似的白到发光。 那个凌笳乐喝多了,醉醺醺地向后伸手要水喝,还说:“关灯,太亮。” 随后便有一只明显属于男人的大手出现在画面里,从脚腕开始,沿着那笔直的线条往上爬。 沈戈呼吸粗重地关上手机,身心皆燥地用力砸了下床板。 第10章 糖果仙子 徐峰找凌笳乐快找疯了——家里没人,信息不回,电话不接,从前跟着他的几个助理也联系不上他。徐峰甚至还问了陈嫣和杜文,他们也不知道凌笳乐去哪儿了。 这么个醒目的人,好像一夕之间消失了。因为他最近的境遇,徐峰甚至以为他一时想不开,做了什么傻事。 就在徐峰几欲抓狂之时,凌笳乐正坐在异国的街头,和爸妈一起悠哉地喝着咖啡、晒着太阳。 凌笳乐的父亲凌宗夫是名资深音乐指挥家,这一季度正带着乐团做世界巡演。 凌宗夫每年大小演出几十场,通常不会带着妻儿。 妻子张媛曾是国家芭蕾舞团首席,高龄生产后退居幕后做指导教师,到现在依然很忙;儿子凌笳乐更是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用他们那个圈子的话来说,就是“通告不断”,一年下来,凌宗夫和张媛通过媒体见到儿子的次数比见到本人的次数都多。 这次一家三口一起出行是母亲张媛的主意,理由是凌宗夫的这次巡演会路过她留学时待过的城市,而凌笳乐小时候一直想去那所著名的音乐学院看看。 不过凌笳乐很清楚,妈妈只是想带他出来散散心。 异国陌生的街景让他很放松。 他看着旁边广场上散步的情侣和带着孩子的父母们,看见他们闲适的脚步和脸上的笑容,突然想起自己前两天穿着那件黄马甲、戴着黄头盔在路上自在奔跑时的感觉。 广场上摆着一架钢琴,时不时有路人过去献个艺,多数是业余爱好者,也有弹得相当好的,可能是音乐学院的学生。 如果是业余爱好者弹奏,凌宗夫不会发表一个字的意见;但倘若是水平不错的专业人士,他就会忍不住品头论足。 都说指挥家是乐团的“独裁者”,凌宗夫将这一点展现得淋漓尽致。凌笳乐和张媛早习惯他如此,由着他发表傲慢且苛刻的评论,耳朵只听着广场上的音乐。 某首曲子响起,张媛和凌笳乐眼睛同时一亮,异口同声道——《糖果仙子》! 张媛有些心痒地看向自己丈夫。 凌宗夫停下自己的高谈阔论,看着自己不复年轻却依然美丽的妻子,微微摆了下手:“想去就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张媛有些欣喜地站起身,回首看向自己儿子。 凌宗夫对凌笳乐轻斥道:“愣着干什么?陪你妈妈一起过去。” 凌笳乐踌躇地站起来,尽管这里是异国他乡,但他还是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过于招摇。 张媛笑着拉起他的手,脚步轻快地向那架钢琴走去,身后传来凌宗夫老气横秋的叮嘱:“给你妈妈拍照片!” 张媛真的不算年轻了。她跳了十二年首席,年近四十才冒着风险生下凌笳乐,此时已是六十二岁。岁月不仅沾染了她的面容,也浸透了她的骨髓,她早已不是曾经巅峰时的状态。 可她的舞姿依然轻盈美妙,那一双经过时间淬炼的眼睛里透出近乎少女的纯真与愉悦,让人惶然觉得糖果仙子这一生都未老,她始终快乐,永远跳着轻快活泼的舞步。 张媛自信的舞蹈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围观,有人还拿出手机拍照。 第8节 凌笳乐站得离母亲最近,本来也在拍照,在看见那些手机时突生怯意,想退到人群外面。 张媛做了一个漂亮的阿拉贝斯克舞姿,一条手臂优雅地前伸,朝向自己儿子,眼睛也看向他,视线温柔且带有鼓励。 凌笳乐稍作犹豫,将手机放进兜里,吸气、吐气、昂首、收腹,踩着琴声轻盈地上前两步,手臂柔软且有力地伸出,托住母亲的手。 《糖果仙子》被弹奏了三遍,许多动作张媛已经做不到位了,需要凌笳乐的协助才能完成。单人舞由母子两人共同演绎出来,迎来热烈的掌声。张媛拉着儿子的手,如在真正的舞台上表演那般向观众鞠躬谢幕。 两人回去的路上,张媛问凌笳乐:“乐乐,你知道妈妈这辈子最正确的三个决定是什么吗?” 凌笳乐还沉浸在刚刚由舞蹈带来的纯粹快乐中,立刻回道:“学芭蕾?” 张媛小时候是被当做花样滑冰运动员来培养的,直到12岁的时候,她突然坚定地改学芭蕾,这个起步比起多数人已经晚了很多。 “这是第三正确。” 凌笳乐“噗嗤”一乐,肯定地说道:“第一正确是嫁给爸爸。” 张媛看着他,柔声道:“这是第二正确。” 凌笳乐猜到第一正确是什么了,有些惊讶,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张媛说:“第一正确的决定是生下你。” 凌笳乐眼眶发烫。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妈妈的拖累。因为自己,母亲不得不从首席的位置退下来,从此彻底告别舞台。之后母亲欣喜地发现他先天条件很好,很适合跳芭蕾,他小时候也愿意学,不怕吃苦,可是后来却又放弃了…… “妈妈十二岁才开始学芭蕾,同班同学都是八、九岁,甚至六、七岁的小朋友,我立在她们后面真是显得又大又笨,每次被老师训哭都会怀念冰场,后悔自己来学芭蕾。” “二十六岁时才当上首席,被我竞争下去的那个女孩比我小七岁,她说我最多在首席的位置上跳三年,到时候她二十二岁,这个位置还是她的。后来我一直跳了十二年,那个女孩儿早就改行去开辅导班了。” “我三十岁才认识你爸爸,你爸爸脾气又臭又硬,每次和他吵完架都后悔为什么偏偏在那么多追求者中挑了他。后来和你爸爸结了婚,这么多年了,你也看见了,我们在一起很快乐。” “三十八岁时才生下你。有不少舞蹈演员生完孩子还能继续跳,我以为自己很勤奋,应该也可以,但这种事还是得看运气。” “不过妈妈从来都没有后悔,你知道为什么吗?”张媛问道。 凌笳乐已经快哭了,声音开始发紧:“因为我小时候特别可爱?” 张媛笑着点头:“嗯,对,你小时候特别可爱,你一直都可爱,现在也一样。不过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尊重舞台、享受舞台,每一天都尽了自己的全力,已经没有遗憾。” “我这一生所有重大而正确的转折都比常人晚许多,初做决定时也有很多迷茫惶恐,甚至懊悔,但最终,这些迟到的决定都给我带来幸福和快乐,因为它们都遵从了我自己的内心,并且督促我为之努力。” 张媛看着凌笳乐,抬手将他眼下的泪水擦走,慈爱地说道:“儿子,人生大事不论早晚、也不论一时对错,听从心底最响亮的那个声音,以后才不会后悔。” 两人回去的时候,凌笳乐的眼睛还是红着的。 凌宗夫看到后一瞪眼:“这么大个人了还那么爱哭!早就对你说过,不要做那一行,不是什么正经营生……” 张媛拍他一下:“少说两句行不行?” 凌笳乐羞惭地看向自己父亲:“爸,你也知道了?” 这是爸爸妈妈第一次同他谈论那些丑闻。 凌宗夫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声音却缓和了些:“我们虽然不了解你那一行,但是我们相信你不会自甘堕落。” 凌笳乐倏然睁大了眼睛,两串泪珠滚滚落下。 “又哭!”凌宗夫训斥道。 张媛不肯再让他说话了,拿起纸巾给凌笳乐擦眼泪,顺便挡住丈夫的视线。 她柔声对凌笳乐说道:“爸爸妈妈想了很久,觉得是不是我们太失职了,一直很忙,总出差,对你关照太少,才让你在外面受了欺负也不和家里说。” “乐乐,妈妈为什么给你起小名叫le le呀?不就是希望你快乐吗?可能你小的时候,妈妈对你要求太严格了。因为妈妈进排练室进得晚,因此吃了不少苦,就总希望趁着你还小,赶紧把底子打好,现在想想其实很后悔……妈妈现在觉得,什么都比不上快乐,就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不同意你妈妈的观点。”凌宗夫打断张媛的话,又显出些独裁,“虽然我一直不认同你做什么明星,但是更不认同你临阵脱逃——” “这怎么能叫临阵脱逃呢?”张媛不乐意地反驳道,“这叫远离不良影响。之前是谁说的,我们家是艺术世家,必须得有艺术操守,远离恶俗——” “可他已经入了这一行呀!他已经花费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得做出点成绩才说得过去吧!他可以是功成身退,就是自己觉得可以了,自己主动退出,但是不能像现在这样,因为遇到困难了,被逼着离开,那不成投降了吗?” “我不同意你的想法——” 凌笳乐用纸巾擦擦脸,无奈地笑起来。 之后他们一家三口去张媛曾经的音乐学校逛了一圈,晚上凌笳乐和张媛又去看了凌宗夫的音乐会。 张媛偷偷告诉他,家里存款还够,她今年有退出舞团的打算了,想自己办一个舞蹈学校,希望凌笳乐能回家给她帮忙。 音乐会结束后,一家人回到酒店,凌笳乐去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马上进浴室洗漱,而是先去卧室的试衣镜前照镜子。 他脱掉衣裤,仅留一条三角裤,认真地做起热身。 拉伸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身体和以前不一样了,韧带很紧,肌肉也很不听话。别说比起小时候,就是比在mr. goody时的状态都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想起自己曾经代表国家出去比赛,那些掌声和赞美,缥缈得好似一场醒来许久的美梦。 他当然不敢奢望回到以前的状态,只求从前的功夫还能剩下一点点。 热身完毕后,他先尝试相对简单的竖叉,右腿在后,膝盖跪地,左腿前伸,双手撑在身体两侧。 他一直面朝镜子,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呼了口气。 左脚跟贴着地面向前滑动,胯部缓缓下沉,大腿根部的肌肉已经有轻微的撕扯感——但是还好,完全没到极限。 向下、再向下……成功了! 凌笳乐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轻易地坐了下去。 前伸的脚尖触到镜子,这条腿与镜子里的那条连成一条线,恍若一座笔直的桥,将他此刻惶惑不安的心与曾经的汗水和热爱紧紧相连。 凌笳乐俯身抱住自己的腿,脸颊贴在上面,将自己紧紧地抱住。 次日,张媛陪着凌宗夫转去下一个城市,凌笳乐自己坐飞机回国。等待的时候太无聊,他没忍住,开了手机,想着一定不看评论,只问问小雅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自他闹出那种丑闻,艺人们都躲得远远的,他自己也拉黑了不少人,那次试镜之后干脆连徐峰和公司里的许多人都拉黑了,所以手机一直很安静。 这会儿开机以后却是不断弹出新消息提醒,红色标志密密麻麻。 他飞快地扫过去,都是问他在哪儿的。令他意外的是陈嫣主动联系他了,让他看到消息后立刻回电话。 他有些激动地拨出电话,总算听到陈嫣的声音: “笳乐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徐峰联系我了,和我说了很多,我好像被他说服了……” “王序的戏终究是个难得的机会,你好不容易有了第二次试戏的机会,千万要把握住!” 第11章 脑子好使的沈戈 “你出发了吗?” 沈戈等出餐时收到这么一条信息。 他看眼时间,斟酌着回复道:“凌老师你好,我现在的位置离你不远,会按时到的。” “你来的路上能给我带份饭吗?” 这样一条冒冒失失、不太礼貌的问话,让沈戈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再回复时就随意许多。 “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别太油腻就行。” 沈戈看眼这家店的菜单,菜品很单一,“羊蝎子行吗?” “那是什么?” 沈戈把菜单上的图片拍下来给凌笳乐发过去。 “是辣的吧?我不能吃辣的。” 沈戈想了想周边的饭馆,“粥?”他猜凌笳乐这种白白净净的人,可能平时吃得很清淡。 “我有点想吃肉。” “烤肉?” “烤肉好多糊的。” 沈戈深吸了一口气,“炒菜?荤的?” 没等凌笳乐那边回复,他等的餐出了,沈戈拎起袋子奔出餐馆。 中间等红灯的时候他看眼手机,有新订单,有催菜的,还有凌笳乐发给他的消息: “都有什么炒菜?” “你是不是觉得麻烦了……要不你怎么方便怎么来,不油腻不辣就行。” “最好有肉,行吗?” 变灯了。 沈戈脚下一蹬跟着人流驶出,嘴角翘得有些高。 他单手掌着车把,将手机举到嘴边:“行。” 沈戈给凌笳乐带了半份广式脆皮鸭和一份蒸饺。 “你这小区太难进了。”因他身上这套衣服,那保安死活不信他是来找人,和凌笳乐通过话也不行,还得让凌笳乐专门下楼接了他一趟。 凌笳乐开着车过来的,鬼鬼祟祟地落下车窗:“把你那车放后备箱,快!” 他开的是辆黑色卡宴,空间很大,可沈戈将电动车搁进去以后依然合不上后备箱盖。 “算啦算啦不盖了!赶紧走!”凌笳乐使劲催他,老像有人在后面追他似的。 这么一折腾,脆皮鸭的脆皮都不脆了,凌笳乐却一点没嫌弃。和他发消息时表现出的挑剔截然相反,一把捞起外卖自带的一次性筷子吃得津津有味。 沈戈的视线从他已经痊愈的指甲移到餐桌上啃到只剩一半的生黄瓜,再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凌笳乐的家。 只是餐厅而已,就已经和他家客厅差不多大了;刚刚从小区里穿过时就觉得不同凡响,凌笳乐还给他指了个路人,说也是明星,可惜他依然不认识;进到地库更是大开眼界,全是只见过照片的豪车,凌笳乐的卡宴还算低调了。 “脆皮鸭不算油腻吧?”他问道。 凌笳乐嘴里鼓鼓囊囊,飞快地摇头,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支吾了一声,听起来好像是“不油”,也好像是“好吃”。 第9节 沈戈看他两腮胀得像只仓鼠,很怕他噎到,说:“我给你倒杯水?” 凌笳乐咀嚼的动作一顿,用力咽下嘴里的饭,站起身,“你喝什么?茶?果汁?” 沈戈忍俊不禁,“水就行,谢谢。” 凌笳乐用纸巾擦擦嘴边的油,有些不好意思地瞟他一眼,踢着拖鞋往厨房跑去。 沈戈看着他匆匆的背影,不由又笑起来。 半份脆皮鸭和一份蒸饺几乎都进了凌笳乐的肚,只剩最后几片皮比较厚的,他嫌油多,不想吃了。 沈戈不愿浪费,让凌笳乐给他拿副筷子,准备把那几片肉吃掉。 凌笳乐眼珠转了半圈,站起身,在厨房待了半天才出来,拿来的筷子上还沾着水迹。 沈戈大概猜到他是怎样一个生活习惯了,单看他干净的脸蛋和精致的发型还真猜不出来。 吃饱喝足,该说正事了。 凌笳乐带他来到客厅,两人坐到沙发上,茶几上扔着那本两人都不想多看的试镜剧本。 沈戈没有同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也不知道王导是怎么想的,他什么都没和我说,只说希望咱们两个再对一次戏给他看看,连要演什么都没说。” 凌笳乐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也没和我的经纪人说什么,只约了时间地点。” 这次的试镜地点换了,不是酒店,而是在王序的公司。 凌笳乐不太好意思看沈戈,同他说话时其实是盯着他的衣领,“是王序和你亲口说的吗?要‘咱们两个’再对一次?” 沈戈从茶几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是。我后来又和别人对了一场,结束后王导和我说的。”他放下杯子,再度看向凌笳乐,“说实话,我没想到你还愿意演。” 凌笳乐眼珠一错,也拿起杯子喝水。 “我也没说愿意演,再说这事也由不得我……唉其实我还没想好呢……你刚说你后来又和别人对了一场?” 沈戈点头。 “和谁?怎么样?给我讲讲!”凌笳乐一下子来了精神。 沈戈清了下嗓子,“闵淮安你认识吗?” “谁?!”凌笳乐调门一高险些破了音,忙掩饰般地咳嗽两声。 沈戈好笑地看着他,“闵淮安,也是个明星,是吧?” 凌笳乐震惊地看着他,那何止是明星,那是个大腕儿啊! 闵淮安就是从王序的电影出的道,之后一直活跃在大银幕,拿过不少有分量的奖,在国际上也颇有知名度。如果一起出席什么活动,有闵淮安在的话,凌笳乐这种流量小生都得靠边站。 “你们对的什么戏?!也是那个吗?”他指指茶几上的试镜剧本。 沈戈往那边瞟了一眼,扬了下下巴:“完全按着里面的内容走的。” 他是委婉地表述这么个意思:闵淮安演得比凌笳乐好,台词都说出来了,表演也很完整,还放得开。 这也是他这几天一直疑惑的,闵淮安比凌笳乐演得好太多,而王序当时也摆明了对凌笳乐非常不满意,为什么还叫他回来再试一次呢? 凌笳乐却想起闵淮安那颇为“高级”的长相,脱口而出:“你可真有福!” 沈戈一噎,简直不知要怎样应对他这话,只得哭笑不得地摇头,并忍不住逗他:“我怎么就有福了?” 这下轮到凌笳乐语塞,试探地问道:“你是gay吧?” 沈戈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一点不为这种冒失而反感。 他坦荡地颔首承认:“是。而且我看出王导也是。” 凌笳乐对这种八卦总是反应极大,睁大了眼睛问道:“你确定?哦对!你们有那种雷达!” 沈戈笑着点头,“是,我们有雷达,能看出来。所以我有个想法。” “我看了王导拍过的所有的电影,全是商业片,全是大众喜欢的主题,可以说当年什么题材热他拍什么,也无一不赚钱,和现在这个……《汗透衣衫》,完全不一样。” “不过即使是那些片子,他也不是完全地迎合市场,他的那些商业片离也有他自己的思想,有他的艺术性——” 沈戈看见凌笳乐惊讶的表情,解释道:“这不是我说的,是我总结的网友和影评人的话。” “哦……你继续。” “我虽然只见过他三次,接触也不多,但是能感觉到他是个自我要求很高的人,所以他这次突然转型要拍……这种,我觉得不是像媒体揣测的那样,就是单纯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或者追求刺激、中年危机之类。我觉得他的追求没那么肤浅。” “后来我又去找他刚开始尝试做导演时拍过的短片,还找到他学编剧时写过的、没有被拍出来的剧本。在他这些没有流传开的早期作品里,我发现一个共性,就是统统都是悲剧收场,和他后来拍的那些贺岁片什么的很不一样。” “而且那些悲剧几乎全是一个走向,先扬后抑,前面有多快乐,后面就有多悲伤。” “尤其是他研究生时期写过的一个剧本,主角就是两个女同性恋,而且身份是大学生——这里注意一下,两个人都是大学生。” “我虽然不懂这些艺术创作,但是我觉得他作为一名同性恋——要知道王序是七十年代出生的,他读大学的时候也不过九十年代,那个时候社会上对同性恋的看法可不像现在这样开放,他自己一定有很深刻的体会——所以我认为他那些作品里表现出来的压抑,其实都是他自己当时的亲身体会。” “再说回那个女同性恋题材的剧本。那个剧本是他读研究生时写的——你应该知道王序是研究生时才转去学编剧,之前一直学的美术……”沈戈一皱眉,“凌老师,你有没有听我说?” 凌笳乐如在课堂上醒了瞌睡,“有,有,你继续。” 沈戈怀疑地看他一眼,“凌老师,你对王序了解多少?他做导演之前的资料很难查,我费了半天劲才登上他以前大学的内网下了几篇他研究生时的作品。你是圈里人,应该知道的比我多吧?” “我……”凌笳乐的五官愁苦地纠成一团,“我不知道……王序是有名,谁都知道他是大导演。但他是拍电影的,我是拍电视剧的,电视剧和电影之间有次元壁,你懂吗?”他抬手比划着,“次元壁,井水不犯河水。” “那你去试镜之前也没有打听一下王序吗?你周围应该有不少人脉吧?想打听点事很容易。” 凌笳乐矜持地摇了下头。 沈戈换了个角度提问:“凌老师,你看过王序的电影吗?” 还是摇头。 沈戈无语。同凌笳乐接触后,他似乎一直在无语,但又忍不住笑起来,“凌老师,你没看过王序的电影就敢去试镜啊?去之前试镜剧本看了吗?” “剧本当然看了!”凌笳乐有些不高兴地瞟眼桌上那个罪魁祸首,“我有的选吗?有合同绑着不想去也得去呀。哎,你怎么开始叫我凌老师?你是不是又忘了我名字怎么念了?” 沈戈好笑地看着他:“你放心,我脑子还算好使,没那么容易忘事,凌笳乐。” 第12章 有备而来 凌笳乐问沈戈:“你觉得我要不要接这个戏?” 沈戈失笑:“你问我?” 凌笳乐理所当然地点头:“你说你脑子好用,你能不能帮我出出主意?” 沈戈低头捏了捏鼻梁,似苦恼又似好笑地说道:“这种事你得自己拿主意啊,或者问你身边的人。” 凌笳乐失望地瘪了下嘴,显然身边无人可说。 沈戈垂眸看着他,想起他那经纪人曾经做过的事,突然有几分不忍。 他脸色微正,比刚才严肃许多:“没想好要不要演,那之前为什么去试镜?” 凌笳乐咬了下嘴唇,万分纠结地说道:“我其实一直都没想好。我经纪人一直催,说王序给的机会千载难逢,过时不候……我就想着,先去试一下,也不一定就能通过。” 沈戈明白了,走一步看一步,这就是凌笳乐的做事风格。 “那上次见过王导之后你什么感觉?” 凌笳乐牙齿咬着下唇研磨半晌,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感觉?” 沈戈轻轻地摇了摇头,拒绝回答他的问题,并再次发问:“那先不说接戏的事。两天以后就试镜了,你想在下次试镜的时候演好吗?” 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如果凌笳乐再回答“不知道”、“没想好”,他一定立马走人,绝不再跟他浪费时间。 “想!”凌笳乐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觉得我……上次太紧张了,没有发挥好。” 沈戈眼底的乌云散去,温和地笑起来:“好,那接着说试镜。我给你看个电影片段。” 他有备而来,将带来的移动设备连上凌笳乐家颇为高级的家庭影院。拉上遮光帘,两人并排坐到沙发上。 片头曲响起时,凌笳乐有些得意地冲沈戈显摆:“音效怎么样?是不是比电影院都好?” 沈戈按下快进,眼睛盯着屏幕找进度,淡淡地说道:“不清楚,没去过影院。” 凌笳乐惊讶:“你没去过影院?” 沈戈瞟他一眼,又继续盯屏幕:“没去过,没时间。你去电影院都看什么片子?” 凌笳乐想了想,有些失落地叹气:“我也好久没去过电影院了。小时候不懂,看得好像都是烂片。”他随即想到自己拍得也都是别人口中的大烂片,心情一下子更加低落了。 沈戈按下播放,“好了。” 他让凌笳乐看的是王序前几年拍的一个悬疑片的片段——女主角是中学老师,她的一个学生因为父亲坐牢而遭受校园霸凌,女主角发现后对其施以援手。 这个情节主要是为了反映女主角的聪慧与正义感,连主线剧情都不算,沈戈却专门挑出这一段让凌笳乐看。 瘦小的男孩子被同学们推搡、嘲笑、诘问,男孩子始终垂着头不发一言。 几组镜头加起来不到两分钟。 沈戈按下暂停,对凌笳乐解释道:“这段和他早期那个剧本……” 他收了声,手上顿了一下,随即伸长胳膊从桌上抽出张纸巾递过去,笑道:“这有什么好哭的?” 凌笳乐擦擦眼泪,声音比平时更沙哑,还带了鼻音:“拍得好。” 沈戈偏着头看他,附和道:“是,王导会拍,演员演得也好。” 凌笳乐把湿纸团往桌上随手一丢,“你接着说,这段和他那个剧本怎么样?” 沈戈用两个手指头捏起那团纸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有共通之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沈戈带着凌笳乐看剧本、看电影片段,都是和那个剧本相关的情节,并且不局限在王序的片子里,还有别的大导演的。 他的初衷很简单。他觉得自己是电影外行,而剧本最终都要以电影的形式表达出来,所以用电影的语言来解释剧本最容易,却没想到歪打正着,这个方法对凌笳乐而言竟如此合适。 他发现凌笳乐这人真挺有意思的,对剧本上的文字始终无动于衷,对于影像化的片段则极容易被感染。 他看到愉悦的情节就会跟着笑,看到压抑的部分则会立刻攒出一汪泪。 沈戈给他递过几次纸巾后,干脆把一整包放他怀里,垃圾桶也踢到他脚边。 凌笳乐脸皮白嫩,哭过之后除了眼睛是红的,两颊也跟着红了,鼻头更是红得厉害,看起来好不可怜。 沈戈侧着头打量他,失笑摇头:“你这不挺好哭吗?怎么以前拍哭戏那么费劲?” 凌笳乐瞪起通红的眼:“你看我演的剧?” 第10节 沈戈活动了一下有些疲惫的肩膀,颇为随意地靠进沙发靠背里。 两人独处了几个小时,似乎是够熟悉了,也都有些累,肢体动作放松许多。 沈戈两手枕到脑后,偏着头看向凌笳乐,“拍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 凌笳乐脸色讪讪,扭过头去擤鼻涕。他现在也能鉴别出好赖了,跟刚看的这些一比,自己演的连这些片子里的小学生都不如。 沈戈越看他越觉得有趣,忍不住又逗他:“知道一开始为什么找你对戏吗?” 凌笳乐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扭过头来瓮声瓮气地问道:“为什么?” 沈戈脸上的笑意扩大,有点坏:“以为你是专业的,演技最好,还想让你带带我。” 凌笳乐脸色一僵,随即幸灾乐祸地笑道:“后悔了吧!” 沈戈枕着双手,姿态闲适地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说。闵淮安那样的影帝都没合格,凌笳乐却有了第二次机会,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王序的标准。 凌笳乐倒想起什么,“你那天是因为见过我的广告牌所以认出我来?” 沈戈点头。 凌笳乐眼珠一转,“你这人不看电视不进影院不追星不看娱乐新闻,对明星一点都不感兴趣,怎么看一眼广告牌就能记住我?” 沈戈从容闲适的表情僵了一下。 凌笳乐看了几个小时的电影和剧本,眼皮都哭肿了,一说起这种事,脑袋倒立马变得极为灵光。 他追着沈戈的眼睛:“我广告牌都拍得可帅了,你是不是看了以后喜欢上我了?” 沈戈不自然地移开眼。 凌笳乐这下可来劲了,扭着身子往他脸前凑,“真让我猜对了?我这长相是不是很戳你们gay的点?” 沈戈无奈地转过头来,“你广告牌确实拍得很帅,很惊艳。但是那种喜欢就是很肤浅的——” 凌笳乐洋洋自得,“肤浅也是喜欢。”他甚至继续问道:“那你现在对我——” 沈戈抬手做了个敬谢不敏的姿势,“之后一见真人立马就幻灭了。” 凌笳乐反应了一瞬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讪讪地揉了下通红的鼻头,“我那天是心情不好,不是针对你。” “看出来了。” “那你现在……还生气吗?” 沈戈摇头。 “为什么?” 沈戈又觉出有趣,有点想问问他,自己生不生气重要吗? “真不生气吗?” 凌笳乐不放心地追问。 沈戈只得伸出手在他脸前比划了一下。 这张小脸刚哭了半天,出水芙蓉似的娇嫩可人。 沈戈由衷地说道:“对着这样的……长相,确实不太容易生起气来。” 第13章 手滑 凌笳乐在相貌方面的自恋程度令沈戈叹为观止。 他缠着沈戈问清楚是哪个广告,略微失落了一秒,“那个代言后来给丢了,还赔了不少钱。” 但他真的只是失落了一秒,随即就自得其乐地在手机里翻起照片。 他找出一张照片给沈戈看:“那一系列还不是拍得最好的,你看这家给我拍的,怎么样?” 沈戈无意中被他看出自己曾为他一张照片而略微心动过,尚未完全摆脱那种尴尬,只随便瞄了一眼: “嗯,拍得挺好。” “这个呢?帅不帅?” “帅,帅。”确实很帅,并不完全是敷衍。而且在他看来,凌笳乐的长相用“帅”来形容还不是特别恰当,或许应该用“美丽”,当他扬起下巴,以一个由上往下、近乎睥睨的角度看人时,有种他在其他任何男人和女人身上都没有见过的妩媚与冷艳。 凌笳乐满足了,笑眯眯地收起手机。 沈戈给他带饭时他忘记说“谢谢”,客人干坐在对面也不知道倒杯水,这会儿却知道礼尚往来,诚恳地回道:“其实你也挺帅的。银幕脸,很高级。” 沈戈忍俊不禁,“谢谢。我们继续吧,时间还是很紧的。” 他们已经把那个剧本捋过一遍,之后他圈出几段,让凌笳乐回忆着刚刚看过的那些电影片段来找感觉。 或许是因为沈戈找来的都是很上乘的片子,那些表演和情境给凌笳乐留下深刻印象,对他实现剧本里的那些对话很有启发。 凌笳乐感觉自己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他以前一直觉得剧本上的对话干巴巴的,需要导演讲半天才能通,要是赶上急性子的导演,或者要轧戏赶场,就胡乱念完台词了事。 沈戈给他想了这么个主意,只需要再稍微提点两句,他就感觉那些场景都活了,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去说那些话,自己心里也有数了。 “你可真聪明!”他赞叹道,“演得也好,像学过的。” 沈戈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他们应该还差得远,但似乎确实比第一次试镜前好多了。 “这种速成法其实就是考前刷题,把各类型的习题都见一遍,考场上碰到什么变形都不怕了。” 凌笳乐第一回 听人这么打比方,“你是好学生吗?” 沈戈忽略了这个问题,手指点了点打印出来的剧本:“不过我们时间非常有限,肯定不能把所有题型都刷完,只能尽量揣摩出题者的意图了。” 他想着,就算不能完全押对题,如果能充分了解王序的好恶,也算知己知彼、投其所好。 时间流逝,转眼到了晚上。 凌笳乐还没有喊累,沈戈先受不了了,“我得吃点东西。” 凌笳乐颇为腼腆地向他展示自己的冰箱,“黄瓜,苹果。” 沈戈的视线从水槽里一堆脏碗筷上掠过,停在冰箱门上的便签上—— 煮蛋7分钟 蒸蛋12分钟 煎蛋等油加热10秒 “蛋呢?” “吃完了。” “你晚上不吃饭吗?” “不吃,我们家的人都不吃晚饭。” 沈戈已经不那么轻易感到惊奇了。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苹果叼在嘴里,去外面穿外套。他决定出去买饭。 这时候门铃响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拎着大包小包进来,嘴里叮嘱着:“100只冻饺子,都按你饭量分袋装好了,一顿饭一袋。小雅家里寄了点香肠,也给你拿来了,可以随便切一切和粥一起煮。” 他随即看到站在客厅的沈戈,脸色一变,立刻拉着凌笳乐往厨房方向走。 沈戈耳朵很灵,听见那边传来轻微的说话声:“……还敢随便往家里带人……” 本着非礼勿听的原则,沈戈走得更远了些,站在落地窗前大口咬着苹果,只是眼底的浅笑里不免含了几分讥诮。 不知凌笳乐跟那人说了什么,很快那人就出来了,向沈戈自我介绍说是凌笳乐的助理,又随口问沈戈是哪个公司的。 沈戈如今会回答这种问题了,笑道:“没名气的小公司,还没有正式签经纪约。” 助理果然没有细问,略微寒暄两句就去厨房给凌笳乐洗碗。 凌笳乐一天就吃一顿正经饭,统共没攒出多少脏碗筷,助理很快干完活走了。 凌笳乐拎出一包饺子,问沈戈:“够吗?” 沈戈刚还表现得饥不择食,这会儿却又改变主意:“算了,我回家吃。” “啊?” “今天练的够多了,明天继续。再说你吃个饭不容易,不好意思跟你抢。” 凌笳乐讪讪一笑,确实也有点舍不得,就把那包饺子又放回冰箱里。 送沈戈出门时,凌笳乐很刻意地解释道:“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其实明星都这样。你看看真人秀就知道了,好多明星生活技能都为零的,反正什么活都有助理,我会煮饺子还算不错了。” 沈戈看他一眼,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模样。 他可不是只见过凌笳乐一个明星。他还见过闵淮安,比凌笳乐腕儿更大的明星。 同闵淮安对戏前,闵淮安很得体地同他握手、自我介绍。 沈戈穿好鞋子后突然说道:“当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就是我们现在做的准备都是无用功,下次试镜,王导可能只是让我们把上次没演完的内容再演一遍,毕竟上次,”他摊了下手,“我们没把剧本上的东西走完。” 凌笳乐的脸色果然变得难以言喻。 沈戈眼里的笑意加深了些,“你确实是太紧张了,当时你再稍微放松一点点就好,那会儿我们已经快演完了。” “我和闵淮安对戏的时候,他就很放松,演到后面那个地方,我只是把手伸进他裤子里做做样子,他适当给了点儿反应,王导就说ok了,你当时再稍微坚持一下没准也能ok。” 凌笳乐的脸色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你哪是做做样子?你——你——” 沈戈挑着眉,戏谑地看着他,“我?” 凌笳乐气急败坏:“你当时碰到了!” 这下轮到沈戈惊讶了……他当时其实也相当紧张,还真没注意到。 沈戈迎着凌笳乐羞愤难当的视线,笑着举起双手,“好,好,那我下次一定注意,保证不再手滑了。” 第14章 依赖 之后两天他们一直在捋王序当年那个剧本,沈戈甚至带他去大学校园里兜了一圈,让他看看真正的大学生是什么模样。 沈戈亲自提笔,将里面的许多场景摘出来做改动:有时换成两个男大学生,有时换成一个男大学生和一个性工作者,有时只是去掉其中的年代感,让对白更现代。 凌笳乐崇拜不已:“你还会编剧?” 沈戈喜欢用笔在纸上写字,埋头书写的模样很像在写作文。他一边写一边说道:“这几天天天看剧本,不会也得会了。” 第11节 他没有人脉,就让凌笳乐去打听,凌笳乐只好把徐峰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徐峰说有的导演试镜的时候连题目都不给,就让演员自己随便演,现场发挥。” 沈戈略一沉吟,飞快地翻到自己想找的部分:“如果他不出题,我们就演这部分,我觉得他会喜欢。” 凌笳乐闻言点头,将他圈出来的部分又仔细读了一遍。 凌笳乐这一点令沈戈很满意——他虽然想法少,但是很听话,给他提出要求他就会按着做,不嫌烦、不喊累,尤其是不喊累这一点,实在出乎沈戈的意料,他没想到凌笳乐其实并不娇气。 “凌笳乐,想明白为什么要去试镜了吗?” “我想着……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接触王序这样的好导演了……我就想让他们都刮目相看。” “谁们?” “就是外面那些人……沈戈,你觉得我演得行吗?” “我只能说有进步,再多我就看不出来了,毕竟我也是外行。” “那要是还是不行怎么办?用你的话说就是,万一我们对出题者的意图揣摩错了可怎么办?” “尽人事,听天命。” 徐峰给凌笳乐打电话,问几点过去接他合适,凌笳乐冷哼:“用不着你!” 沈戈赴约向来喜欢提前到,他站在王序所在的中城传媒外面等着,偶尔看一眼手机。 不一会儿,凌笳乐也到了,骑着沈戈那辆电动车,“武装”着他送外卖时的头盔和马甲。 “锁这里行吗?”凌笳乐的脸藏在茶色挡风罩后,环顾四周。 “这么快?还以为你路上会摔跟头。” 沈戈大步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铁链锁把车锁好,“现在还有点早。” 凌笳乐紧张地推了他一下,“赶紧进去吧,那边两个人像是蹲点的记者。” 沈戈瞥眼他示意的方向,在他看来只是两个来户外抽烟的普通人而已。 “走啦。”凌笳乐又催促一声,已经率先跑在前面。 沈戈看眼门口气派的“中城传媒”四个大字,跟着走了进去。 他们被引至一间办公室,王序正在和别人讨论事情。 他还是那般不苟言笑,简短地向两人介绍:“这是副导演,这是制片人。”又上下打量凌笳乐两眼—— 凌笳乐听从了沈戈的建议,没再穿他那件“学院风”薄毛衣,只穿了件样式普通的淡蓝色衬衣,一条不带破洞的牛仔裤,而且没有做发型,头发柔软地垂下来,很自然。 王序眼里显出些满意:“不错,有点大学生的意思。” 一旁的副导演附和道:“凌老师这一看就是校草。” 制片人将一旁的沈戈也打量一遍——白色短袖t恤、牛仔裤,一边的肩膀上挎了个书包,点了点头。 王序用手指比出一个方框,将两人一起框进去:“你们看,镜头随便一设计就很漂亮。” 凌笳乐心头火热,为着这一句久违的肯定。 制片人泼来一盆冷水:“只是形象好可不够,先试一下戏。”他不像王序那般总是绷着脸,但显然都是一种人——要求极高。 凌笳乐和沈戈一起看向王序,对方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这里是凌笳乐的大学宿舍,梁制片和王副导是你舍友。你和沈戈的事暴露了,被舍友排挤。他们戏弄你的时候,正好被沈戈撞见。”他指向将办公室一分为二的屏风,“这是宿舍门,沈戈先去外面等,我说进的时候再进。” 凌笳乐和沈戈对视一眼,眼里都压抑着激动,尤其是凌笳乐,已经忍不住要笑出来。 “你们两个可以先商量一下怎么演。” 两人走至一边,沈戈这才展开笑颜,“押对了。” 凌笳乐喜笑颜开,拼命点头。 两人略作商量后,沈戈问王序:“王导,一会儿演的时候我怎么称呼他?” “就喊真名。” 两人有些意外地互看一眼。 沈戈听从指示站到屏风后面,王序一声令下,屏风那头响起梁制片的声音:“我们可真够倒霉的,跟这种人分到一个宿舍,也不知道这种恶心的毛病会不会传染。” 看来都是行家,梁制片这种幕后人员说起台词来也是有声有色。 “我们家那边以前也出过这种二椅子,直接拉出去枪毙了!那会儿可不像现在,这种人妖都没人管。” “不说那会儿,就是稍微早个几年,他这种人也得送到采石场改造。” 沈戈心头一动,这几乎就是那个剧本里的原话,戏里的年份已经相当明了。 随后是一声嗤笑,“就该拉去采石场!你看他低眉耷拉眼的样儿,跟受气小媳妇似的。要我说他这种人妖就该拉去干重活,晒黑了磨糙了就勾搭不了男人了。”他做了个干呕的声音,“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男人愿意跟男人睡觉,你知道他们怎么弄吗?” 另一人调笑道:“你问我我哪儿知道,你问他呀。” 沈戈始终没听见凌笳乐的声音,略微有些担心。但这其实也是对的,在王序那部悬疑片里,那个被同学排挤的中学生面对这些凌辱就是一言不发。 那些羞辱越来越露骨,那个梁制片甚至说出与生殖x相关的词汇。 沈戈略感不安,他依然没听到凌笳乐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向王序。王序站在屏风隔出的交界处,有时看向凌笳乐那边,有时看向沈戈这边。 他向下压了下手掌,让沈戈继续等。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还不服了?” “别碰我。”凌笳乐总算说话了,声音哑得厉害。 沈戈在心里给他叫了声好。 随着他这一声反抗,来自“舍友”的辱骂更是升了级—— “我x你妈的……” “我说了别碰我!” “死人妖……” 一些混乱的响动传来,像是有人动手了,梁制片甚至痛呼一声。 可是站在屏风后的沈戈听不到任何来自凌笳乐的动静。 他略感焦虑地看向王序,王序终于颔首,沈戈立刻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他脚下一顿,随即飞快地奔过去,把围在凌笳乐身前的梁制片和副导拽开,将浑身湿淋淋的凌笳乐拉进怀里。 他此刻应该有一些表演,比如先对那两个“室友”怒目而视,并说两句替凌笳乐出头的话。 可是凌笳乐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头发身上全湿了,还沾着茶叶。他始终不发一言,连呼吸都听不到,只是无规律地颤抖,将脸埋在沈戈胸前,鸵鸟似的逃避。 沈戈微微松开手,凌笳乐立刻抬头看他一眼,惶然地紧紧拉住他的手,生怕他离开。 沈戈看到他通红的眼睛和苍白濡湿的脸,神情脆弱如薄纸,似乎下一秒就会彻底破碎。 他了解凌笳乐的本事,如果只是“表演”的话,他做不到这种程度。 “别害怕。”沈戈在他耳边低声安慰,险些多说一句:“这是演戏,不是真的。” 幸好他忍住了,飞快脱下自己的t恤罩在凌笳乐的头上,紧紧搂着他的肩将人带到屏风后。 王序没有喊停,他还得继续。 他没有掀起那件衣服,直接用那件t恤在凌笳乐的头发上轻柔地擦拭着。 凌笳乐的手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攥得他有些疼。 “没事了。”他又安慰了一声。 凌笳乐突然低下头,在衣服的遮盖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啜泣。 沈戈手上一顿,突然觉得今天不该穿白色。这个颜色盖到头上,有种悲伤的蕴意,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掀起衣服,露出凌笳乐哭得通红的脸。 沈戈用衣摆将他脸上的茶水和眼泪擦干。 “演得真好。可以了。缓一缓,我们听王导怎么说?” 凌笳乐抽了下鼻子,抬头看他一眼,又看向王序。 王序笑了,“导演还没喊咔呢。” 凌笳乐忙又去看沈戈,一副完全等他拿主意的模样。 沈戈将t恤从凌笳乐头上拿下来,搭到他肩上,又从他头发里摘出两片茶叶。 他回首冲王序展开个笑脸:“王导不是说后面的剧情我们自由发挥吗?您觉得我们发挥得怎么样?” 王序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两人。 他们两个站得很近,凌笳乐比沈戈矮半头,上身微微前倾,从肢体到神色都对沈戈表现出依赖。沈戈也不辜负这种依赖,两只手一直搭在凌笳乐肩头,他赤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显得安全可靠。 王序对自己的制片人和副导演说:“这就是我说的那种感觉,他们两个做到了。” 第15章 破灭 梁制片泼了凌笳乐一身茶水,凌笳乐用茶杯敲了梁制片的头,两人倒都不气恼,反而十分高兴地相互诚恳道歉。 王序笑道:“我看笳乐中途收了劲儿,没真用力。” 他对凌沈二人的表演大为称赞:“沈戈还是一如既往地让我满意,从形象到气质完全就是我想要的感觉,虽然一天表演课没有上过,但是太有悟性了。沈戈,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笳乐,”王序又看向凌笳乐,连连点头,感慨道:“笳乐今天太让我惊喜了,没想到你能这么快入戏,情绪表达也这么丰富。笳乐,给我说说为什么敲梁制片的时候中途收了劲儿?” 凌笳乐暗叹王序观察入微,十分抱歉地看了梁制片一眼,解释道:“一开始拿水杯的时候太激动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拿了什么,后来中途反应过来了,怕给梁制片敲出问题,但那会儿已经收不回去了,就轻轻地磕了一下……” 王副导笑道:“我看老梁挺适合演这种臭嘴,看把凌老师给气得。王导,回头给他安排个角色。” 王序笑着附和一声,又问凌笳乐:“后来为什么掉眼泪了?” 凌笳乐显得更难为情了,“我也不知道……就是没忍住。” 王序笑道:“我知道为什么,你看我说得对不对。你情绪早就到那个点了,但是一直憋着,用一道闸门卡着。沈戈把你护出来,用衣服遮住你的脸,让你觉得安全了、有依靠了,心里那道闸门一下子打开,眼泪就出来了,对不对?” 沈戈不由看了凌笳乐一眼,看到凌笳乐震惊地睁大了眼,佩服地看着王序,连连点头,那神色同之前自己给他讲剧本时如出一辙。 王序继续称赞道:“这就是我说的演员最自然的气质,这种气质是天生的,演不出来。你看淮安演技再好,演过再多难度高的角色,他也演不出来这种感觉。而且你看他情绪收得多快,刚哭完就又笑了……” 第12节 副导见他似乎有滔滔不绝的架势,忙打断他:“凌老师和沈戈的衣服还湿着呢。” 王序这才想起来,回身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个吹风机:“出门右拐是洗手间,你们进去吹一吹,别感冒。” 沈戈穿上湿衣服,和凌笳乐拿着吹风机一起去了洗手间。 凌笳乐谨慎地检查了一下里面没有人,再将大门反锁后才激动地对沈戈说:“王序喜欢我!!他说我演得好!” 沈戈笑着瞧他一眼,找到插座将吹风机插好,问他:“你先还是我先?” 凌笳乐心头艳阳千里,向两边伸展手臂,咧嘴一笑:“你先——给我吹!” 沈戈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活泼,不由失笑摇头。他按下吹风机的开关,“嗡嗡”的噪音响起,对准凌笳乐湿透的前襟吹起来。 吹干前面,凌笳乐大少爷似的转了个身,让沈戈给他继续吹后面。热风吹上肩膀,将他颈后的头发拨开,露出雪白一段颈子。 沈戈一边吹风,一边低头看着。过了一会儿,他关掉开关,将吹风机塞进凌笳乐手里,“头发自己来。” 凌笳乐对着镜子拨了拨发丝,“就这样吧,湿一点也挺好看的。” 他将吹风机对准沈戈胸前,正准备按开关,被沈戈用手掌捂住出风口,“不用了,让它自己干。” “那多难受?” 沈戈挑眉轻笑,不和他多说,直接把吹风机拿过来缠好电源线。 凌笳乐不满道:“你老这样!”冷不丁就变主意,也不解释为什么,憋得人心里痒痒。 沈戈一边缠电源线一边斜着眼瞧他:长相鲜嫩漂亮,说这话时带了轻轻软软的责怪,好像撒娇似的,很招人怜爱,也很惹人心动。 “沈戈,王导说我演得比闵淮安都好呢,你觉得呢?” 沈戈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实在是演戏方面的外行,从前连影视剧都很少看。这样面对面的表演,没有剪辑、没有灯光、没有背景音乐,他只能分出个大概好坏,却没办法将凌笳乐刚才的表演和闵淮安那种影帝分出个高低。 他能感觉到凌笳乐刚才演得非常好,甚至让他头一次领悟到“入戏”这个词的含义。就在他转出屏风,与凌笳乐对视的刹那,他完全成为了那个不知姓名的角色:属于沈戈的意志消失了,他的身体被那个角色占领,迫使他急切地奔过去。 这种状态虽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却让他有种顿悟——这是与他这几天“刷题”似的去模仿、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守着收音机调整声音时截然不同的感受,不可复制,难以言说。 而这种神奇玄妙的感觉,是由凌笳乐当时看过来的眼神引导出来的,这让他觉得万分的不可思议。 理智上他觉得自己比王序更清楚凌笳乐的演技。他不信凌笳乐刚才那一场的演技大爆发是开窍了,他更倾向于是凌笳乐撞上了大运,比起闵淮安这种演技稳定高超的影帝来说,应该还是差了很多。 至于王序这样见多识广的大导演为何会对凌笳乐交口称赞……他的视线在凌笳乐的脸蛋和脖子上溜了一圈,再联想那个视频,觉得自己已经找到答案。 “王导觉得你演得更好,那就是你演得更好。” 他这样回答道。 凌笳乐更高兴了,又问道:“那你说我要不要接这部戏?”这次可不是说说而已了,王序认可他,他要真正做出选择了。 “这事你得自己拿主意。”他还是那个回答。 凌笳乐失望叹气,好声求他给自己分析分析,“你这么聪明,也了解情况,你就帮我出出主意不行吗?” 沈戈淡笑着摇头,坚决不肯揽下这份责任。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一起演戏啊?”凌笳乐不乐意地质问。 沈戈嘴角的微笑略微凝滞了一瞬,随即说道:“你可以这样,列一个单子,把想演的理由和不想演的理由都写下来,一个一个对着看,比你这样胡乱想能清晰很多。” 凌笳乐醍醐灌顶般地“哦”了一声,思索片刻后竟然就有了决断,“我想演!” 这下连沈戈都好奇了,“想好了?” 凌笳乐坚定地点头,“想好了。你说的这个办法真好,我刚一想,其实不想演就是因为题材和尺度,但是你后来又告诉我王序是有思想的人,他的片子肯定不是低俗下流的……想演,也是因为王导人好,懂拍戏,还很厉害,一下子就能看出我怎么想的……还有你——”他抬眼看向沈戈,眼神信赖且欢欣,“你这么聪明这么能干,咱俩关系还好,要是能一起拍戏肯定好。” “我爸老说得和优秀的人共事,我现在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拍拍沈戈的手臂,“我想好了,你演我就演!” 凌笳乐这边决心下得快,王序那边动作更快。 他没有问两人的意见,似乎已经把他们当成自己剧组的演员:“我中午约了投资人,他刚听说演员定下来了,想见见你们。你们过了我这关了,但是得让投资人过个目。” 去的路上凌笳乐向沈戈科普“投资人”这一角色,简而言之就是给钱的就是大爷,在选角这件事上能有很大的发言权,让沈戈机灵着点,别得罪人。 没想到一上来就把被称作“肖总”的投资人给得罪了的,是凌笳乐。 人都坐定后,按理说要大家一起碰个杯。 凌笳乐端的是水,那投资人让他换成酒,他不换,说自己喝不了酒,如此僵持两个回合,投资人的脸色就冷下来,嘲讽一句:“凌大明星还挺有架子的。” 梁制片忙冲沈戈使眼色,沈戈起身给肖总敬酒,说自己酒量还凑合,愿意陪肖总喝尽兴。 凌笳乐全程沉默不语,连菜也没有吃几口,只在王序向投资商提及沈戈的家境时抬了下头。 “肖总别看沈戈年轻,但是他比一般二十多岁的人都成熟。他家里就剩两个老人了,身体都不太好。沈戈自己一个人在这边闯荡,靠自己打工赡养两个老人,非常孝顺,有毅力、有干劲、有责任感,就是我想找的演员。” 肖总冲沈戈举杯,“小伙子真不错。”沈戈立刻站起身同他碰杯,一饮而尽。 梁制片趁他喝得高兴的时候提及投资的事。 王序这个片子铁定赚不了什么大钱,公司里投了一小部分,大头得靠他们自己去找。 肖总这边只谈到初期阶段,还没有敲定,但是一开始对王序打过保票,此时正值其乐融融、酒意正酣之际,他却像是反悔了:“王导为什么要拍这种题材?以王导的才华,随便拍个商业片都赚钱,别说这种体量,就是中型体量的我肖某人都能毫不犹豫地掏钱。” 王序脸色一变,梁制片忙做解释,说这片子在内地也可以上映了,虽然受些限制,但是成本低,再加上拿奖、卖版权,最后肯定也是赚钱的。 “确定赚钱吗?依我看角色选的就有问题。不是针对凌大明星啊,只是有闵淮安那样的大影帝愿意不计报酬地出演,我实在很难看好您这样的偶像明星。” 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王序向他极力推销凌笳乐:“笳乐是有潜力的,我能在他身上看到我想要的东西,再给他挖掘出来。” “而且这是两个人的戏,不能只看一个人,得两个人站一起看。笳乐和沈戈站一起就是我想要的两个人。淮安演技虽然好,但是他和沈戈站一起就出不来那种感觉。” “要是把笳乐换成淮安,那沈戈肯定也得换。再找外形气质合适又有悟性的年轻演员就太难了,除非从童星出身的年轻演员里找,那片酬肯定就也上去了。” 沈戈眼皮一跳,没料到王序会这样说。 肖总说道:“这不单是潜力的事,王导还得考虑演员的形象。咱们凌大明星刚闹出丑闻,太影响电影口碑,到时候票房都要受影响的。” 这时凌笳乐突然站起身,双颊涨红,颇显笨拙地端起一直没动过的酒盅:“肖总,我刚才不懂事,现在敬您一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行吗?” 肖总笑了,倒是很赏脸地给自己也添了酒,端在手里。 凌笳乐学沈戈刚才的样子,倾身在他杯子上低低地碰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苦辣烧心,喝不下去了。 所有人都等着,包括离他最近的沈戈,眼底幽深,似有担忧。 凌笳乐暗自咬牙,把剩下的一口闷进肚里。 他坐回座位,下意识又看了沈戈一眼,想寻求些安慰。沈戈却只是沉默地与他对视一眼,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凌笳乐不由一愣。 王序见肖总似乎芥蒂已消,便说道:“那些新闻只在内地流传,没什么要紧,这片子主要还是靠在大陆以外赚钱。” 肖总果然改了态度,“这倒也是,咱们这个片子特殊,要考虑的东西跟别的电影都不一样。” 王序放心了,“笳乐真的不错,形象气质包括性格都是符合的,硬要说哪里不好,可能也就是嗓子有点哑,但是我们片子里没有大喊大叫的对白——” “其实嗓子哑点倒没什么。”肖总笑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碰见过那种烟熏嗓的女孩,那种嗓子高朝的时候叫出来最性感。” “轰”一声,凌笳乐感觉自己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冲到脑袋里。 那个肖总还在继续:“你们别嫌我粗俗,我可不是仗着自己是投资人就开黄腔,沾艺人便宜。之前听说过哪个投资人投了部三级片,女演员试镜的时候在被窝里脱光了,投资人看着女演员鲜葱似的诱人,就亲自进去试戏。我先说明,我不是那种投资人,我也不是同性恋。” “我之所以敢投王导这个片子,是因为之前在香港投过相似的三级片,了解这类片子运作的流程,也知道怎样拍出来能赚钱。审核一旦放开,你就会发现观众对这种视觉刺激完全没有抵抗力。小体量的片子想要卖钱,不管什么题材,悬疑也好,恐怖也好,都市也好,它都得露。” “笳乐之前试镜的视频我看了,露了上半身,确实挺美的。我一个正常男人看了都觉得美,那些同性恋肯定也喜欢。就是不知道笳乐的腿和屁股是不是也一样漂亮。”他看向所有人里最油滑的梁制片,“听说演员试镜的时候,如果角色对身材有需求,都是得脱衣服看一下的,是吧?” 梁制片讪笑着,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肖总又看向凌笳乐:“笳乐年纪不大,但也算是老演员了,这点献身精神应该还是有的吧?要是条件真的特别好,说不定我们以后还能有第二次、第三次合作,对不对?” 凌笳乐扭头看了沈戈一眼,沈戈正端着茶杯小口啜着茶水,像是对肖总的话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第一次试镜的时候,王序让他脱鞋脱袜,沈戈偏过头去非礼勿视,那会儿他暗自感激沈戈,觉得他是个好人。 此时沈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却心生委屈,对沈戈倍感失望。 凌笳乐在几束视线的注视下站起身,刚往旁边挪了一步就软着身子坐到地上。 他真的不能喝酒,一口就醉。 沈戈“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噪音。 “沈戈,笳乐喝醉了,你送他出去。”王序冷声吩咐道。 沈戈的动作比他的吩咐更早,已经搀着凌笳乐的胳膊将人扶起来。 “王导,这就没意思了啊。”那个肖总还不停嘴。 王序声音里带了怒火:“肖总你搞清楚,我拍的不是三级片!” 凌笳乐身上没什么劲,也很配合,沈戈很快将他扶出去,身后传来梁制片和稀泥的声音。 他让门口的服务员在旁边开了个包间,将凌笳乐搀进去放到椅子上。 凌笳乐似在一瞬间醉了,坐都坐不直,沈戈只好又将他扶到沙发上倚着。 他看着凌笳乐难受到闭眼皱眉的模样,心头火气,语气不善地说道:“酒量这么差就别老在外面喝酒!喝多以后连路都走不了——” 凌笳乐突然睁开眼,问他:“我什么时候老在外面喝酒了?”他这辈子就只喝过两回酒。 沈戈沉默下来。 凌笳乐的脸色越发苍白,眼珠缓缓错动,仰头在沈戈脸上打量着,“你也看了那个视频了?” 他低笑一声,用手遮住眼睛,“那视频都封了,你上哪儿找的?哦对了,你连王导的校园网都能上,下个艳照门的视频太容易了。” 他放下手,坐直了身子,再度看向沈戈。喝醉的人眼神比平时更执拗,直直地看着沈戈,像是要穿过他的脸看透他的内心。 “你其实一直都看不起我,是吧?”凌笳乐轻声说道,脸上不见喜悲,“亏我还把你当朋友。” 沈戈动了动嘴唇,又清了下嗓子才说出话来:“是朋友。” “少骗人了,你以为我傻?你刚才肯定以为我站起来是要给那个肖总脱裤子。”他说到这里,被自己的前一句提醒,再度盯着沈戈的脸看起来。 那张英俊无匹的面孔上面没了惯有的微笑遮掩,反而比平时更显诚恳,令往日那些似笑非笑的避而不答、若有若无的调戏捉弄都显得那样虚伪。 凌笳乐恍然大悟,“难怪你这么聪明的人,连王序喜欢什么都能看出来,结果老跟我开那种玩笑……你肯定知道我不喜欢那种玩笑,就是不好意思跟你翻脸,你还一直说……我知道你这种人了,我知道你为什么……” 他以前在圈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参加过一些圈里的趴体。那种趴体上什么样的女艺人最讨人喜欢呢?就是漂亮无脑的那种,就算不是真无脑,也得假装成无脑。 “原来同性恋和异性恋的爱好还挺一致的。”他不知道自己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醉醺醺的像是胡言乱语,“就喜欢逗长着漂亮脸蛋的蠢货玩儿,逗着玩儿,特好玩儿。” 沈戈蹲下来,平视着凌笳乐,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第13节 除去那些说不清的、并不好受的痛感,还有一丝意外——他确实一直觉得凌笳乐笨,没有思想、没有主见,没想到他其实可以这样敏锐。 “还以为认识了一个好人,敢情跟徐峰、张彬li、xx、xx……”他说了一串名字,口齿不太清晰,沈戈好多都听不清楚。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在凌笳乐的家里,听见他对自己这样说:“我想让他们都刮目相看。” 那时候,“外面那些人”是一派,而自己和他另成一派。 “你跟他们一个德行,都以为我是笨蛋,耍着我玩儿。虚伪!”凌笳乐坐直了身子,扬起下巴睥睨着他,吊起的眼角凌厉且高傲,与初见时的刻薄如出一辙。 “去死吧你。你听见王导怎么说的?我不演了,你也别想演了!我管你家里有几个老人要养?滚回去拍你的x片去吧!” 在凌笳乐破口大骂之时,沈戈终于明白,原来凌笳乐喝的那杯酒不是为了谋求生路。 凌笳乐喝那杯酒,是为了他沈戈。 第16章 人情世故 沈戈进门前找服务员要过水。 水很快送来了,温度正合适,沈戈倒了一杯端给凌笳乐。 他姿态谦恭,依然是蹲在凌笳乐身前,没有碰他,只低声道:“凌笳乐,喝口水。” 凌笳乐已经快睡着了,闻声迷迷糊糊睁开眼,慢吞吞地坐起来,看了沈戈一眼,从他手中接过杯子。 他今天试镜时被梁制片泼了一脸茶水,此时如法炮制,手腕一翻,将整杯水泼到沈戈脸上。 沈戈浑身僵硬一瞬,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什么都没说,只将水杯从他手里拿回来,站起身走回桌子那边,将杯子放到桌上。 凌笳乐斜眼瞪着他的背影,撑着沙发扶手企图坐起来,但是头晕目眩,腿也使不上劲儿,只得放弃。 他又发现沈戈转过身来看着他,便窝回沙发里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沈戈微微抿了下唇,拽着衣领在脸上擦了擦,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之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多久,隔壁包间传来动静。沈戈快步走到门口,看见那个姓肖的投资人带着秘书出来了,两人俱是满脸阴云,目不斜视地大步离开。 紧接着王序和梁制片也出来了,两人情绪激动地争论不休。 “大不了我自己掏腰包!这戏一个台词、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他妈不许改!”王序气急败坏地冲梁制片吼道。 梁制片也急了:“老王你到底是跟谁置气?怎么跟这么个题材杠上了呢!” 王序伸出食指反手指向自己:“我跟我自己个儿置气,行了吧?你们谁都别管!”说完就大步离开了。 沈戈忙拦住抬脚要追上去的梁制片,“梁制片,凌笳乐喝醉了。” 梁制片不耐烦地拨开他,“你处理好。”说完也快步走了。 沈戈回到包间,关上门。 凌笳乐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发出醉酒之人常有的轻微的鼾声。 沈戈拿出手机翻找通话记录。 他是送外卖的,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是别人的几十几百倍,幸好他记性不错,往下翻了很久,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号码。 “你好,请问是凌老师的助理吗?” 对方迟疑一瞬,“你有什么事?” “你之前给我送过电动车,还有印象吗?” 对方的声音立刻热络起来:“哦——是你!你好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沈戈偏头看了凌笳乐一眼,“他在外面喝醉了——” “什么!”对方甚是惊慌,“他在哪呢?” “……在我旁边。”沈戈顿了一下,多余地补充一句,“在饭店的包间,没有别人。” 即使隔着电话,沈戈都能听出对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真抱歉我忘记该怎么称呼老师——” “我姓沈。” “哦哦,对,沈老师!抱歉抱歉,能不能耽误沈老师些时间,帮我照顾一下笳乐,我马上找人去接他。” “好。”沈戈爽快应下,坐到桌旁的座位上安静地等待。 不多时,那个助理又打回电话来,“沈老师真是抱歉,我找了一圈,最快的也得三个小时以后到了,能不能麻烦沈老师再帮忙照顾一下笳乐?” 沈戈皱起眉:“你过不来吗?”沈戈认为这人既然是凌笳乐的助理,现在又是工作时间,理应事事以凌笳乐为先。 对方为难道:“沈老师,我现在其实已经不是笳乐的助理了,这会儿正跟着别的艺人待在剧组里,实在是走不开……” 沈戈一下子抓到关键:“那他现在的助理呢?” 对方同他打岔:“沈老师,太好了!我刚收到条消息,我刚找的人说他两个小时以后就能到您那里。沈老师,能不能拜托您再等两个小时,事后笳乐一定——” “可以。”沈戈打断他将要替凌笳乐许下的感激,将地址再次报了一遍。 对方感谢连连,“沈老师叫我强子就行,一会儿过去的那人叫小李,我已经把沈老师的电话给他了——” “别叫我老师了,我叫沈戈。” 对方静了一瞬才热情地喊道:“哎,沈哥,沈哥好。沈哥,笳乐胃不好,以前也没喝过酒,我怕他一会儿难受,能不能麻烦沈哥让他喝点热水。” “……好。”沈戈顿了顿,问道:“他以前没喝过酒?” 对方迟疑一瞬,再次避重就轻:“笳乐他按理说不能喝酒的,他嗓子受过伤,一点酒精都不能沾。沈哥,拜托你让他喝点热水行吗?别给他喝凉的,他胃不好,吃凉了会胃疼……拜托您一定要守着他,别让别人进屋,小李到了以后我会给您发消息……” 沈戈全都应下。挂断电话后,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心口沉得像堵了块大石头。 他端着水杯站在凌笳乐跟前,犯了难,觉得要是这会儿叫醒他让他喝水,肯定又得被泼一脸。 凌笳乐睡得很沉了,彻底歪倒在沙发一角,头枕着沙发扶手,脚也上去了,蜷着腿,像是胎儿在母亲子宫里的样子,据说是最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沈戈站着看了他一会儿,回到桌旁的座位上。 他很少有这样空白的时间,干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看了一下这几天和凌笳乐互发的消息,都很雷同: “我出发了。” “再帮我带份饭。”后面跟了只叼了条小鱼的猫咪表情包,配的文字是:“我不挑食,我只是爱吃肉”。 “再跟你们门卫说一声,又不让进了。” “他可能真看你不顺眼。”后面跟了只德国黑背的表情包,配的文字是:“发现可疑人员”。 虽然知道凌笳乐不发朋友圈,可他还是忍不住点进去,却意外发现凌笳乐这两天竟然发了很多动态。 他们看电影时,凌笳乐偶尔会给大屏幕拍个照,原来是为了发朋友圈,配的文字都比较简单,类似:“补课中。”“学习学习。”“演得太好了!暴风哭泣。”“经典就是经典!” 有一条配的文字比较长,照片里是三个手写字——“凌笳乐”。 这是沈戈写的。因为凌笳乐说他写字好看,想学,缠着他让他写自己名字。 这张照片配的文字是:老爸总说和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和高手过招,水平才能越来越高。我决定了,以后只和聪明厉害的人一起做事!从练字开始! 最新一条是一碗牛肉面,这个沈戈也认识,是他给凌笳乐带的外卖。当时要两个人一起吃,守着一个餐盒不方便,就分到两只碗里。 当时凌笳乐还不太乐意,沈戈倒了解他,说:“我给你刷碗总行了吧?” 凌笳乐立刻喜笑颜开,主动跑去厨房拿碗筷,还支使沈戈煮了几片青菜摆碗里,说这样看起来更健康。 这张照片配的文字是:“爸爸妈妈和亲亲助理们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吃饭问题啦!” 沈戈捧着手机鼓捣了一会儿,弄明白朋友圈可以设置分组,猜到凌笳乐的朋友圈只有很少的人能看到,而自己有幸被他列到那个小组里了。 可惜他今天才发现。 沈戈有时玩手机,有时就看着凌笳乐睡觉,时间不知不觉就这么耗过去了。 叫小李的助理终于赶来。原来也是见过的,就是给凌笳乐送一百只冻饺子的那位。 小李一见沈戈就表现出亲切:“原来是你呀!白让我着半天急,还以为是不认识的人守着他呢。”他走到沙发前看了看凌笳乐,“睡真香,喝了多少?” “……一盅。” 小李脸色一变,“白酒啊?” 沈戈点了下头。 小李露出心疼的表情,“没难受吧?” 沈戈摇头,又想起强子的话,对小李说:“他一直没喝水。” 小李迟疑地看眼凌笳乐,“算了……睡这么香,有点儿舍不得喊他。” 小李带了件超大的帽衫过来,在沈戈的帮助下给凌笳乐穿上,用宽大的帽子挡住脸,又把头发往前拨了拨。 这么折腾他都没醒,只是不满地哼了两声。 彻底醉过去的人浑身软得像面条,比麻袋都难扛。小李不算壮实,吃力地将凌笳乐扶起来,几乎迈不出步。 “我背他吧。” “行吗?”小李打量了沈戈一眼,发现他看着确实像是有力气的。 沈戈没说话,直接走到凌笳乐跟前,躬下身。 “行吗?”小李协助着将凌笳乐放到他背上,“他看着瘦,其实不轻。” 沈戈托住凌笳乐两条腿,一使力,将人背了起来。 确实比他想象的要沉一些。 “可以吗?” 沈戈背着凌笳乐平稳地往门口走去,“没问题,你帮他扶好帽子就可以了。” 他们直接下到地库,将凌笳乐塞进车里,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小李给沈戈递了瓶水:“累了吧?” 沈戈接过来喝了两大口,擦擦额上的汗,笑道:“还行。” 小李启动车子,问坐在后面的沈戈:“沈老师住哪里?我先把你送回去吧。” 沈戈看眼熟睡的凌笳乐,“先送他吧,我不急。” 第14节 小李没和他客套,直接往凌笳乐家开去。 一路上,沈戈套完了话。 原来这保姆似的小李也是凌笳乐的“前”助理。凌笳乐如今虎落平阳,身边一个助理都没了。 “cao蛋的公司,说什么这样能激励艺人努力工作,都是他妈的势利鬼!”一直乐呵呵的小李说起这事时破口大骂。 “我们几个都已经递了辞职了,三个月期限一到就离职,到时候直接和笳乐签合同。妈的,本来也是笳乐给我们发工资,就靠公司那点基本工资我们还不喝西北风啊。”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又说道:“算了,我不等那三个月期限了,这家伙实在让人不放心,起码得有个人照顾他。大不了赔违约金,我这种小助理也用不了多少钱。” 沈戈说:“你们感情很好啊。” 小李回头看了睡梦中的凌笳乐一眼,“是他对我们好,公司里……不是,我觉得整个圈里都没有比他对助理更好的了,他是真把我们当朋友。” 他笑着看了沈戈一眼:“他也把你当朋友。其实他这人你肯定也知道了,人情世故一点不懂,在圈里待久了,被人坑多了戒心也起来了,轻易不肯再跟人交心……” “所以那天在他家听见他说你是可以信赖的朋友,我还真挺吃惊的。你也知道他最近……不太好,以前的好多朋友都躲着他,把他伤坏了,没想到又认识你……” 沈戈面部僵硬地笑笑。 这时他才明白凌笳乐对他表现出来的依赖与亲近,并非出于愚笨和轻佻,只是单纯的信任与喜欢。 到了凌笳乐家,沈戈把人从地库背进家门,由小李一路带着,把人放到床上。 他看着小李给凌笳乐脱掉外套,正准备告辞,却又在看见小李脱掉凌笳乐的鞋子,露出一双白白嫩嫩的光脚丫后改变了主意。 “我今天也喝了不少,这会儿觉得不太舒服,能不能在客厅沙发上歇一会儿?” 小李忙起身看他两眼,“要不你去客房睡会儿?” “不用,我在沙发上坐会儿就好。”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凌笳乐和他的助理们传染了,也开始疑神疑鬼,看谁都觉得不放心。 他等小李给凌笳乐盖好被子,两人一起去了客厅。 小李给他倒了杯水,又去了厨房,说要给凌笳乐熬点粥。 没多久他又出来了,笑着问沈戈:“他跟我说这几天你每天都过来跟他对戏,你也在这儿吃饭吗?” “是。” 小李看起来心情特好,笑着问:“他这两天胃口怎么样?我看见冰箱里的饺子吃得差不多了。” 沈戈回想凌笳乐和自己抢肉吃的模样,“胃口挺好的。” 小李笑得眯成一条缝,“真好。他最近一直食欲不太好,都得让我们催着才肯吃饭。看来真是得有人陪着吃饭才香。” 小李又回厨房了,沈戈独自在沙发上枯坐半晌,突然觉得头痛难忍,不知是不是喝酒喝的。他不得不闭上眼睛靠进沙发养神,没过多久,竟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喂!”有人晃动他的肩膀,语气不善。 沈戈睁开眼,看见凌笳乐对他怒目而视,“谁让你进来的?” 沈戈沉默地坐直了身子。 凌笳乐也站直了,睥睨着他,伸手一指大门方向:“出去!以后不许来我家。” 小李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两人这架势后吃了一惊,忙劝道:“笳乐,有话好好说。” 凌笳乐回头冲他喊:“你怎么向着外人!” 小李大声叹气,“笳乐,别闹脾气,今天是沈老师把你背回来的。” 凌笳乐看起来更生气了,“什么‘沈老师’!他也配!”他不看沈戈,只看向小李,“你赶紧让他走,我不让他在我家待着。” 小李万分为难,还想再说什么,沈戈打断他,站起身:“我正准备走了。” 从凌笳乐身前经过时,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他想解释一下,他确实误会了凌笳乐,也确实看轻他,但是他觉得凌笳乐对他也有误会,他并没有将凌笳乐想得特别不堪,没有像网上那些看客似的嘲讽他。 凌笳乐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用力推了他一把,“你赶紧的。” 沈戈最后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第17章 傻傻被人轻,傻傻惹人爱 凌笳乐收到《汗透衣衫》剧组的合同。 按照以往惯例,徐峰会跳过凌笳乐,以经济公司的名义直接和剧组签约。 但是《汗透衣衫》剧组明确表示要凌笳乐本人的签字,徐峰没有办法,只好把合同连带剧本梗概送过来。 之后合同就在凌笳乐这里压住了。 沈戈签好合同后亲自给梁制片送去,顺便向他打听凌笳乐签了没有。 梁制片闻言显出几分心事,“正好我想问问你,那天凌笳乐喝醉了,你把他送回去的?” “我叫他的助理过来接的他。” 梁制片眼里一亮,“你们两个私交不错?” “也……算不上不错,第二次试镜前我们两个交流过几次。” “你感觉他对这戏是什么想法?” 沈戈迟疑地问道:“什么想法?” “就是喜不喜欢,想不想演,能不能接受?” 沈戈沉吟片刻,像是在认真回想,“他没说过。我们当时没有剧本,就没讨论过这事,那会儿就只谈论试镜来着。” 梁制片重重地叹了口气。 沈戈趁机问道:“凌老师不想演吗?” “也不是——”梁制片可不是凌笳乐或者那个笑呵呵的助理小李,会轻易被他套出话来。 梁制片换了个笑脸拍拍沈戈肩膀,“这事你不用操心,张松这个角色铁定是你,跑不了。” 对,张松。 沈戈看过剧本了,他要演的那个人叫“张松”。 如果凌笳乐愿意演,他就是“江路”。 戏里面他将会喊他“小路”,嘴唇微合,舌头上卷,舌尖轻轻在上颚一点,温柔又利落的一个音节。 沈戈笑道:“梁制片,那天王导说,要是凌老师不演,张松就也得换人,我就以为——” 梁制片也跟着笑起来:“他就是吓唬那个傻x肖总的。你自己应该能感觉到吧,王序对你是一百个满意,你就放心大胆地进组就对了……” 只是吓唬那个肖总的。沈戈作为当事人都只是稍感意外,并没有完全信。那个肖总恐怕也没有完全信。 只有凌笳乐那个傻子信了。 …… “乐乐,怎么还吃呢?”张媛抬头问道。 凌笳乐吃桔子的动作一顿,心想:“又来了。” 张媛平时对他比凌宗夫对他宽松多了,只除了两样,他觉得他妈已经严格到变态的程度:一个是以前学舞蹈的时候每天的训练,后来他不跳了,张媛也就没办法了;另一个就是吃东西。 凌笳乐怀疑他妈在吃东西这方面有强迫症。 凌笳乐举起手里的半个桔子:“水果,不长肉。” “果糖也是糖,都下午五点了。”张媛不赞同地说道。 古人是“过午不食”,他们家是“过五不食”。 母子两人从前每天晚上七点都要去训练室,运动量很大,所以五点之前必须停嘴;凌宗夫则纯属性情使然,认为克制食欲有利于修身养性。 “师母,乐乐现在不跳舞了,稍微胖一点也好。”和张媛并排坐在沙发上的施时如此说道。 凌笳乐心里“噌”得蹿起小火苗,认为施时又故意当着他爸妈的面挤兑他。 他不跳舞了,跑去当明星,这是他最让父母失望的一件事。 而施时作为张媛的得意门生,年纪轻轻已经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当起了舞蹈编导,带着团队欧洲美国四处演出,比他强多了。 凌笳乐早期的粉丝都知道有个“别人家的孩子”贯穿他整个少年时代,曾给他造成一整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心理阴影。 这个人就是施时。 只要有施时在,他爸妈的口头禅就变成:“你看看你师哥——”只要施时一来,他凌笳乐就好像瞬间长出一身毛病。 就看现在他们一家三口坐的位置:张媛和施时坐在沙发上看施时新排的舞,凌宗夫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书,偶尔给那两人续点茶水;凌笳乐这个亲生的倒像个外人,远远地坐在餐桌旁忿忿不平地吃桔子。 “我知道他不胖,”张媛说道,“我也想让他多长点肉,但是他前阵子一下子瘦了不少,这会儿又暴饮暴食,对身体不好……” 凌笳乐在心里哀嚎,他怎么就暴饮暴食了? 施时笑着看他一眼:“师母,就是个桔子。乐乐这个年纪一会儿就消化完了。” 张媛无奈地笑了,“你还老帮他说话。他才比你小三岁,你还把他当小孩子。” 凌笳乐掰了两瓣桔子一起填嘴里,暗自翻了个大白眼。 “乐乐,你也过来看看。” 凌笳乐不乐意地往桌上一趴:“他那是当代舞,我又不懂。” 他才不傻呢,跟施时坐一起肯定又得挨呲儿。 “坐直了!你看你妈妈和你师哥怎么坐的?”凌宗夫训斥道。 凌笳乐“嗖”地挺直腰背。 “去,看一看,学习一下。” 凌宗夫发话了,凌笳乐只得不情不愿地蹭到张媛身边坐下。 “乐乐觉得怎么样?”看完第一幕后施时问道。 “这一开头两人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我怎么觉得两人一开始的动作都特别松呢?好像都没什么情绪,不像后面能吵起架的那种。” 凌笳乐故意挑刺。 施时和张媛听完若有所思。 施时点头道:“乐乐说得有道理,开场就应该表现出两人的貌合神离。” 第15节 “我有个想法。这样——”张媛指挥道,“施时你站过去,乐乐也过来,我看看效果。” 凌笳乐没想到给自己找了个麻烦,顿时后悔不迭,“妈妈,我刚吃了东西——” “不就是个桔子吗?不用你蹦蹦跳跳,就摆个姿势。” 凌笳乐服了。 施时站到客厅中央,凌笳乐被他妈摆布着站到施时面前。 张媛关了所有的灯,只留两人头顶的一盏,凌宗夫正看着书,“哎”了一声,只得放下书看他们设计动作。 “乐乐两腿盘到施时这里,手向两边打开,施时的手臂也张开。一会儿你们这样,施时的手臂不动,脸上是冷静的;乐乐的手臂和上身按照这个律动——” “有点像你之前跳街舞的那个电流,但是要表现出很焦虑的感觉。”张媛兴致勃勃,指指头顶:“到时候舞台也像现在这样只在头顶留一个灯,我要看你们两个的手臂照在地上的影子。” 凌笳乐一条腿抬到施时腰侧,不信任地看着他:“你可别摔着我。” 施时看起来也不是很自信,张开双臂没有说话。 凌笳乐两手按着他的肩攀上去,松开手。他们体型相仿,施时只比凌笳乐高两公分,这个姿势时,两人的视线是相平的。 “乐乐腿盘住,上身往后仰,你们上身分开,这就是貌合神——” “啊!——”凌笳乐一声惊叫,施时有些狼狈地扶住他。 “你怎么这么软啊!”凌笳乐双脚落回地面,他吓了一大跳,不高兴地嚷嚷道。 “行了,你师哥坐了那么久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呢。”张媛替一脸窘色的施时解围。 凌笳乐被吓了一跳,倒不是一无所获,张媛终于不逼他“强行学习”了,只是在施时临告辞前,提了一句:“乐乐,你要是嫌芭蕾太拘束,就去你师哥的舞团。” 凌笳乐拼命摇头:“我不去!我又不会跳当代舞,我去干嘛?去给他们跳黑怕?” 凌宗夫不悦道:“不会可以学。你师哥不也是后来学的当代舞,现在不照样很精通?” “他那会儿才多大?我这都多少岁啦?” “年纪大了就多花点时间,反正你现在也没事做。” hello kitty都要被逼出老虎脾气了,凌笳乐大喝一声:“谁说我现在没事做!王序都求着我去演他的电影呢!” “王序?”三人同时问道。 “对,王序!”凌笳乐趾高气昂,每根眉毛都在生动演绎“扬眉吐气”这个成语:“就是那个著名的大导演——王序!你们都看过他的贺岁片呢!” 凌笳乐那边迟迟定不下来,王序似乎很赶时间,只得让沈戈先进组,让他熟悉拍摄环境、培养人物的感觉。 沈戈终于有机会问出那个困惑他很久的问题:“王导,小路这个角色是非凌老师不可吗?” 王序给他看了他和凌笳乐两次试镜的视频。 沈戈亲眼看到自己拥着凌笳乐时,是如何从眼神到手指尖都暴露出小心翼翼和于心不忍。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的身高,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你对他有威慑力。他很怕你……当然这只是一开始,后来就好了。”王序像自言自语,“一开始怕点挺好,要不谁能镇得住他?” 王序将画面定格到凌笳乐的脸上,那是张隐忍到几欲凋落的花朵,娇艳而颤抖。 “很美,对不对?” “你看见他这样,你自己就情不自禁心软了,想要爱护他,碰一下都不敢太用力。你一心软,他以后就不会怕你了。” 王序让他看自己当时被拍下来的神态,“知道为什么淮安演不了小路吗?他的长相和眼神太坚强太聪明,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像是深思熟虑过的,他可以为他的每一个决定负责,这样的人就不太容易让人觉得,他很需要你。” “第一次试镜的时候你也有点慌,还不是特别明显,你看这一幕,你看你自己的眼神和你迈出的这一步,这已经不是表演了,这就是你的本能。” 这是第二次试镜的画面。 那时他从屏风后赚出来,看见凌笳乐被泼了水,当时还只是吃惊,随后凌笳乐的视线穿过梁制片和王副导的阻挡直直望向自己——那眼神惊惶、凄楚、委屈,却在与自己对视的瞬间尽数变为无限的需要与信任。 直到现在沈戈都记得那一瞬间,心尖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刺痛,那刺痛迫使着身体急切地做出反应,任由那个不知名的角色占领他的身体。 他终于彻底领悟到他为何能在那一刻“入戏”。 并不是凌笳乐“引导”他成为张松。 他已经看过剧本了,不是凌笳乐现在手头的那个剧本梗概,而是王序亲笔写下的真正的、完整的剧本。 他看到了江路的全貌:一个愚笨的、高傲的、自卑的、懦弱的……能让人爱得死去活来的家伙。 凌笳乐“就是”江路,所以能把他“变成”张松。 “他有那个气质,能激起你的怜爱;你也有那个气质,能让他心生依赖。这就是我说的张松与江路之间的感觉。” “那如果……”沈戈的声音有些哑,“凌老师不愿意接呢?” 王序吐了口烟,问他:“他为什么不愿意接?因为那天在酒桌上你没看他?” 沈戈登时觉得冷汗要顺着后背流下来了。 “他会接的。”王序这样说道。 徐峰一直用尽各种办法催凌笳乐,过了一段时间又送来一份新合同,《汗透衣衫》剧组将片酬提高了20%,并许诺拍摄过程中可以适当使用替身,减少演员的裸露。 “笳乐,我打听过,王序还没跟谁这么让步过呢。我们是必须得接这戏了,要不然得罪了他,以后就……” 凌笳乐怼他:“我现在是光脚的,你们谁都逼不了我。” 徐峰柔声道:“笳乐,你哪是光脚的呢?你是和公司签了合同的……” 《汗透衣衫》的合同比别的剧组的合同厚很多,里面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这让演员感到很有保障,同时也清楚明白,自己接了这部戏以后,要做到什么。 徐峰知道凌笳乐不爱看这么多字,几十页的合同,那么多冗长的句子,凌笳乐就算能看完也找不出重点。 徐峰将其中重要的东西都给他标出来,还做了标注。 如果徐峰想周到,他可以做得非常贴心。这也是为什么这几年凌笳乐和他的关系越来越僵,却又离不开他。 可这次凌笳乐坚决不要依赖徐峰了,他想来想去,最终去求了杜文。这种事在圈里是明里暗里都要禁制的,但是杜文二话没说,把自己经验丰富的经纪人遣过来。 杜文的经纪人耐心地将每一页讲给凌笳乐听,凌笳乐还做了笔记,哪些是“好处”,哪些是“坏处”,分成两栏列出来。 “别跟杜哥说……”杜文经纪人离开前,凌笳乐这样请求道,“我怕他担心。” 经纪人善解人意地应下。 晚上,凌笳乐一个人守在桌前划对勾: 片酬……以他现在恶臭的公众形象,能有这么多片酬简直是奇迹……√ 跟组……无所谓,他终于不用赶场轧戏了……√ 拍摄周期……也无所谓,他现在这么闲……√ 衣、食、住、行……√√√√ 剧本梗概…… 张媛和凌宗夫喜欢这个故事,说这是“他们那个时期的故事”,现在这个时代,还有人愿意拍那个时候,很好。 凌宗夫更是直言:“这比你之前拍的那种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好多了。” 剧本梗概……√ 角色……√ 履行义务: 裸露……接吻……抚摸……碰触……体位…… 凌笳乐问张媛和凌宗夫:“我要是接了这戏,你们会不会觉得丢人啊?” 张媛说:“我以前跳芭蕾,很多人都说过难听的话,家里也有亲戚嫌丢人。” 凌笳乐惊讶地问道:“谁呀?我怎么不知道?” 张媛笑道:“断交了!” 凌宗夫说:“只要你无愧于心就不丢人。关键看你自己能不能接受。” 履行义务…… 裸露……露就露吧,反正也当不成偶像了,哪个好演员不露? 裸露……√ 接吻……接吻……凌笳乐脑子里想着沈戈那张惹人生厌的脸,一咬牙划了√。 抚摸……凌笳乐头皮发麻,脑子里一直翻滚着第一次试镜时的触感……似乎忍一忍也不是不行。 抚摸……√ 碰触…… 凌笳乐丢下笔抱住脑袋“嗷嗷”叫了两声,“啪”地盖住那张表格,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把自己当成鸵鸟。 夜已深了,沈戈送完最后一份餐,收工。 回去的路上,他骑着那辆电动车走了神,抢了一辆出租车的路。 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对方落下窗户破口大骂:“不要命了!” 沈戈停下来,把今天在王序那里看到的画面从脑子里踢出去。 他回到家里,静悄悄的,客厅留了盏小灯,发出暖黄的光。 他将头盔随手放到桌上,轻手轻脚地去了爷爷奶奶的房间。 屋里不算特别黑,不夜城的灯光盖过了月亮,透过窗帘照亮室内。 爷爷又在打呼噜。 他无奈地笑着,走到床另一侧,蹲下身仔细听了听,确认奶奶呼吸平稳,才放心地回到自己房间。 他简单冲洗后上了床,想拿手机上网,半路又改变主意,躺下来。 与此同时的,在这城市的另一头,一个失眠的家伙恼火地踢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 他奔至书桌前,就着窗外照进来的灯光在那张纸上飞快地打了几个√,然后将笔一丢,爬回床上。 这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18章 挤兑 全剧组的人都知道两个主演关系不好了。更确切点说是凌笳乐耍大牌,挤兑新人沈戈。 第16节 凌笳乐是所有主要演职人员里进组最晚的,一来就闹着换房间,理由是不想让沈戈住自己隔壁。 《汗透衣衫》的拍摄地选在一座不起眼的南方小城,远离都市。 正好凌笳乐进组的时候,王序和梁制片都有事飞回公司。组里仅有的两个副导演做不了凌笳乐的主,面对他的无理要求只得好声应下,同意给他换房间。 “我不换,我看这个房间挺好的,窗户大采光好。”凌笳乐一指沈戈,“让他换。” 两位副导演面面相觑。 这可真是太欺负人了,沈戈是和第一批工作人员一起搬进来的,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了,哪有后住进来的让先住进来的搬家的道理? “没关系,我东西少,很快就能搬完。”沈戈倒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凌笳乐听后甩他一个白眼,“装。” 沈戈在在场工的帮助下搬到凌笳乐的楼下。 王副导同沈戈比较熟了,宽慰他道:“大明星都有脾气,别忘心里去,等王导回来就好了。” 沈戈笑笑:“没什么,都是小事。” 王序选的拍摄地点是一座已经停用的工业技校,剧组人员就住在技校以前的宿舍楼里。 八十年代末的老房子,只有电扇没有空调。然而五月中的南方小城已然有了暑意,凌笳乐帮着助理小李搬了一个箱子就开始觉得热。 小李瞧瞧窗外:“外面那棵树要是再高点就好了,下午能挡住太阳,晚上屋里就没那么热了。” 凌笳乐跟着伸长脖子往外一瞧,顿时不高兴了。 他窗外那棵树只长到他窗台的高度,沈戈住他下面,窗户被树挡住一半,岂不是说沈戈那屋比他的更凉快? 这下凌笳乐心里更不痛快了。因着这点不痛快,晚上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凌笳乐又当着许多人的面给沈戈下不来台。 也怪沈戈太没眼力见,中午刚因为宿舍的事闹过一茬,晚上还敢端着餐盘想坐凌笳乐对面。 凌笳乐从来不怕当面给人难堪,当即拉下脸来:“你别离我这么近,影响我食欲。” 他说这话时周围坐了不少工作人员,大家都懂规矩,当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是用不了俩小时,“凌笳乐看不上沈戈”的八卦就传遍全组了。 小李劝他收敛,凌笳乐还很不高兴,“我都给你说了他那人虚伪得很,你怎么还向着他?” “不是……”小李面露为难,欲言又止地说道:“我是觉得,这个剧组咱们不熟悉,不知道这些人嘴严不严,别再传出你欺负新人的消息……” 凌笳乐沉默了,半晌后点了下头,“那我以后不搭理他总行了吧。” 剧组还没正式开工,两人本来也没什么交集,要是沈戈老老实实的,也不会有什么事,可他非得往凌笳乐的枪口上撞。 王序让他们提前进组,是想让他们熟悉环境,尽量去贴合人物。 凌笳乐扮演的江路是美术专业的,王序就给他安排了一个美术老师,让凌笳乐每天跟美院的学生一样,每天去教室练素描。 王序的意思是,不要求他靠这么几天就学会画画,但起码要知道学美术的学生每天都是怎么过的,还得练出基本的架势。 这可苦了凌笳乐,每天一大早就要坐到画板前,一坐就是一整天,肩膀和腰都坐硬了,比以前在练功房跳一天舞都难受。 沈戈扮演的张松是摄影专业的,每天挎着个老照相机四处拍照片,似乎比凌笳乐轻松多了。 因着“专业”的不同,凌笳乐本来就不平衡,看沈戈越发不顺眼,只是碍着小李的提醒忍而不发。 直到有一天,凌笳乐搬着画板在宿舍楼外面“写生”。 他只是空端着架子,其实并没有用心,所以旁边一有响动立刻就察觉,转过头去。 “你干什么!”凌笳乐丢下画笔朝沈戈跑过去。 沈戈站在不远处,两手托着相机,面露窘态。 凌笳乐从他手里夺下相机,那相机还挂在沈戈脖子里,勾得他弯下腰,两手抓着相机带子喊道:“小心……这是道具,拍摄的时候还要用的。” 凌笳乐捏着相机,气得眼睛都红了:“有病吧你!为什么偷拍我!你想干什么?!” 沈戈将相机从脖子里拿下来,“里面没有胶卷。” 凌笳乐亲自检查了一下,确实没有胶卷。 他把相机往沈戈手里一塞,恶狠狠道:“拍戏的时候我会好好和你对戏。但是拍戏以外我要求你离我远点!”说完扭头就走。 “凌笳乐!”沈戈一把抓住他手腕,“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凌笳乐甩开他,回头瞪他:“听不懂人话是吧?” 沈戈不因他的无礼而动怒。凌笳乐抬脚向前走,他就紧跟在后面:“凌笳乐,我不该看那个视频,我向你道歉。” “我后来非常后悔,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是真把我当朋友,是我这人太冷性,辜负你的友谊,我向你道歉,请求你的原谅,可以吗?我以后一定对你真心换真心,也一定不再开那些不合适的玩笑。” 沈戈这辈子没说过这么煽情的话,但他已经在肚里酝酿太久,说起来倒也算顺畅:“我后来想明白了,是我太狭隘。我自己都是跟ag公司签过约的,我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你?这只是我们每个人的选择……” 凌笳乐停下脚,没有回头,把别在衬衣兜上的墨镜拿下来戴好,这才回身冲沈戈比了个中指,用嘴型说了句很粗鲁的话:“去你妈的。” 沈戈目送他大步离开,转脸看见他刚画的画——黑乎乎的一大团,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19章 春雨 自那天的不欢而散后,两人再没说过话。 但是凌笳乐一定不知道自己总能听到他在屋里说话的声音,沈戈这样想道。 他回想着凌笳乐那处高档结实的住宅,猜他一定没见过这种隔音极差的老房子。他们左右也没有住别人,沈戈作为凌笳乐唯一的邻居,在房里总是很安静,所以凌笳乐一直不知道住这种老楼的人家通常都没有隐私。 凌笳乐和他的助理小李住一个屋,也不知道是两人中的哪个走路声音那么响——沈戈猜着是那个小李——在他头顶要么“踢踏踢”,要么“咚咚咚”,简直让人怀疑他是受凌笳乐指使,在故意报复。 那个小李还很容易情绪激动,一激动就嗓门大,沈戈在楼下总能听到他夸张的大呼小叫:“哦!买!糕!”“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笳乐!你可真是个天才!” 沈戈心想凌笳乐那个叫“强子”的助理怎么没来呢?那位只听声音都比这个小李靠谱多了。 凌笳乐说话声音倒比较斯文,但如果正赶上楼上楼下都开着窗,沈戈便也能将他的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 沈戈还挺喜欢开窗的,当然不是为了偷听,他只是习惯通风。梅雨季节还没到,他已经觉出潮了,尤其窗外那棵树还挡住阳光,让他屋里总有种阴湿感。 这天沈戈正在喝水,突然听见楼上一声浮夸的哀嚎:“为什么!又停电!” 他抬眼一瞧,屋顶的风扇转速慢下来,直到叶片清晰可数。 紧接着,楼上传来开窗的声音,小李的抱怨声更加清楚:“城乡结合部就没有人权了吗?为什么总停电!没有空调就算了,连电扇都开不开!这还没到六月啊,等到了夏天是想热死我们吗?” 然后是凌笳乐万念俱灰的声音:“还记得咱们这部戏的名字吗亲?我觉得王导就是想让我们热到脱水而亡。” 沈戈失笑摇头,将杯子轻轻放到桌上,继续安静地翻看剧本;楼上的凌笳乐也在看剧本,嘴里嘟嘟囔囔。 没一会儿,凌笳乐要洗头发。 “李李,我受不了了,发根又出汗了。” 之后就是李李出门的声音。 沈戈心想,他要是发根稍一出汗就想洗头发,接下来的几个月恐怕能洗成秃头。 凌笳乐似乎很宅,也习惯被人照顾,洗头就直接在自己屋里洗。 宿舍楼的水房和厕所都是公共的,一层一间,小李就来来回回给他换水。 过了一会儿,小李倒完水回来了,问凌笳乐怎么不吹头发。 凌笳乐的声音懒洋洋的,声音听起来比往常更清楚:“不想用那个吹风机了。” “为什么?”小李问出了沈戈心里的疑问。 “突然觉得这个吹风机很难看。” 沈戈:“……” 然而那个小李并没有说什么,似乎觉得凌笳乐这个理由很合理,他只是问:“那你就这么晾着啊?” 凌笳乐的声音更清晰了,似乎离沈戈很近,好像直接在他窗外说话似的,“大自然的风,比人造风舒服多了~~” “哎呦喂你悠着点儿,可别栽下去!” 沈戈十分好奇凌笳乐到底在干什么,忍不住起身去了窗口。 他不是爱看热闹的人,此时却心痒难耐,必须得一探究竟。 他只能将这异样的好奇心归咎于这废弃技校里的生活太无聊。 他按着窗台探出头去,向上看了一眼。 只一眼,仅此而已。 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看清楚,只瞄到一个大概的意象,就让他如偷窥时被人抓个正着那般心跳失速地缩回头来。 然而凌笳乐根本不可能发现他。 凌笳乐两手撑着窗台,像顽童那般向外探出小半个身子,满眼兴味地眺望着技校外的稻田和两公里外的瞭望塔。 他的脸庞似乎如远方泛着白色的天空那般温柔恬静;沈戈有天出去跑步,看到蓝天白云映照进长着绿秧的水田里,他的眼睛就如那镜子似的、包含了蔚蓝、洁白与嫩绿的水面一般清澈美丽;他的头发乌黑潮湿,似乎还滴着水,晶莹的一颗水珠从天上掉下来。 沈戈立在窗边,失神地抹了下脸,当然是干的。 他不由暗笑自己脑子出了问题。 不能怪他迟钝,他只是第一次产生类似的幻觉,所以尚未察觉到真相—— 他心头的一场春雨,已经赶在梅雨季节来临之前,飘然落下了。 这一整天,沈戈都觉得焦躁而空虚,无论是学摄影还是看剧本,效率都奇低无比。 教摄影的老师看出他不在状态,食堂一开门就放他去吃饭。他早上已经做过运动,晚饭后消了会儿食又出去跑步。 他踩着暮色回到技校,上楼转弯时从楼上奔下两个嬉笑的人,为首的那个直接撞进他怀里。 沈戈满身满头的大汗,难为情地举起双手,生怕手臂上的汗沾到凌笳乐身上;然而下一瞬,电光火石地,他竟又想到坏点子,假装被撞得失去平衡向后跌去。 凌笳乐吓得伸长胳膊搂住他,在他胸前贴了一身潮腻。 凌笳乐等他“站稳”,嫌弃地松开手,皱着眉看眼手心,回头问小李:“你带纸巾了吗?” 小李递给他一张纸巾,凌笳乐一把抓过来,牢牢攥进手里。 沈戈脸上悄然红了,错开脚让出半边台阶,只是这老楼梯太窄,并没有留出太多空间。 两人“蹬蹬蹬”从他身旁挤过去,直下到一楼,才听到凌笳乐催小李:“你快点!要不然没饭了!” 第17节 沈戈拎起t恤的衣领闻了闻,庆幸白天洗了个澡,又摸出手机看眼时间,觉得他们肯定赶不上了。 王序离组前下达过指令,点了几个演员让他们每天都去食堂吃饭,算是提前感受角色的生活。 凌笳乐显然没放在心上,吃不吃晚饭全看开饭时食欲如何。看来他今晚的食欲迟到了。 那两人去食堂遛了一圈,没什么好吃的,又垂头丧气地回来。 凌笳乐沮丧地推开窗户,说了三句逻辑上毫不相关的话:“怎么还不来电,天都要黑了……啊下雨了……饿。” 小李:“谁让你正点的时候不去。” “那会儿还饿嘛……李李,我饿了。” 小李翻出几包零食,都被凌笳乐嫌弃了。 沈戈想起凌笳乐晚上不爱吃饭,但是喜欢吃水果。 “要不我找剧组借辆车,去市区给你买点吃的?” “……算啦,”凌笳乐回绝了,“你一淋雨就感冒,还是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吧。” “要不……我让场工去买?” 凌笳乐“哈哈”一笑,学着娱乐新闻的住持人浮夸的语调:“惊闻流量明星凌笳乐拍戏时又耍大牌,深夜大雨遣剧组工作人员驱车十公里,只为买一只西红柿。” 小李也跟着哈哈笑,“有十公里那么远吗?王导可真厉害,怎么找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儿?” 沈戈套上外套出了门,下楼时心想着,西红柿算水果吗?好像也算的。 他去找场工,想借辆摩托车。 场工问:“你有驾照吗?” 沈戈“啧”了一声,他把这茬给忘了,“那自行车有吗?” “自行车……你去找道具老师问问?” 还真让他借到了,一辆做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日后拍摄要出镜的。亏得他得王序青眼,平时在剧组为人处世又低调有礼,道具负责人同他叮嘱几句,就同意把车子交给他,还额外附赠一个手持手电筒。 天已经完全黑了,还下着雨。 沈戈一手举着手电,一手掌着车把,沿着从稻田通往市区的唯一的小路骑去。 这里离市区并没有那么远,他这几天跑步跑到过市里,知道哪里能买东西。 快九点的时候,沈戈回到宿舍。整栋楼靠边的位置,只有三楼的一盏灯亮着,那就是凌笳乐的房间。 凌笳乐早把他拉黑了,但是他有小李的联系方式,于是小李意外收到沈戈的消息:“小李你好,我准备了一个果篮,想向凌老师道歉,你能下来拿一趟吗?或者我送上去也行。” 凌笳乐瞠目结舌:“怎么会有人用果篮道歉?!” 小李倒觉得很好,“你不正好想吃水果吗?” 凌笳乐纠结地看着他,小李等他吩咐。 “算啦!”凌笳乐舔舔嘴唇,实在是馋得厉害,“不要白不要,下不为例吧!拿完果篮你也把他拉黑!” 小李把果篮提上来,两人一起剥开俗气的玻璃纸,发现里面的水果挺新鲜的。 “西红柿?”凌笳乐稀罕地拿起那枚红彤彤的果子,“西红柿是水果吗?” 小李:“不是蔬菜吗?……笳乐你想吃什么,我给你洗去。” 凌笳乐笑嘻嘻地把西红柿塞进他手里,“就这个!辛苦李李啦~~” 第20章 第一个镜头 不好意思,上一章第一次粘的时候漏了一句话,有点儿重要: “沈戈发现真如小李所说,凌笳乐是把助理当朋友的。和这个小李独处时,凌笳乐总是嘻嘻哈哈的,比和自己在一块儿的时候轻松多了。 沈戈觉得这也挺好的。自己当不成他的朋友,起码他还有别的朋友。” 顺便高能预警,这是一个微微有些味道的章节。 凌笳乐这两天说是要画那棵树,其实是在看施工队搭建摄影棚:把技校里的一排平房拆了瓦片和台阶,改造成别的样式。 他以前拍戏多是在影视城,日程赶得也紧,经常是坐着车直接被送到剧组,下车就进化妆间,从化妆间出来就“action”,导演一喊“咔”立马又回到化妆间,卸完妆换好衣服就又被车接走了。有时候赶场子赶得急,连卸妆和换衣服都是在保姆车上完成。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块砖一块瓦地盖房子的。跟他习惯的剧组里忙乱的工作节奏不一样,这些工人工作起来显得不紧不慢,还有条不紊的,让他觉得十分新鲜。 小李过来喊他时,他画纸上的那棵树的树干还是两条笔直的竖线。 “笳笳,不用画画喽,王导下午就到啦!” 王序终于要带着剧组的大部人马过来了。 执行导演转达王序的意思,让凌笳乐先去化妆,等王导带着所有部门一就位就可以开拍了。 “今天就拍?”凌笳乐很吃惊。 执行导演笑道:“咱们的日程已经错后了,王导想往前赶赶。” “但是……不先办个开机仪式,拜天拜地什么的?”凌笳乐虽然是第一次进电影组,但也听说过,不管是电影还是电视剧,这方面的规矩都是一样的。 执行导演笑着摆手:“王导太忙,顾不上。” 等他走后,小李低声吐槽:“比老天爷都忙啊,这导演太有个性了。”他转头看到凌笳乐一脸紧张,忙又宽慰道:“笳笳,别紧张,第一个镜头不会卡太严的,要不然不吉利。” 凌笳乐心里却没底。 王序连天地都敢不拜,还怕第一个镜头n机吗? 事实证明,他比小李要了解王序。 真让他猜着了,他的第一个镜头,也就是《汗透衣衫》这部电影的第一个镜头,拍不过去了。 “笳乐,这个镜头不难吧?”王序皱着眉问他。 电影的第一个镜头:江路进了厕所,走到最里面的坑位上,脱裤子蹲下,眼睛看着前面。前面墙上的一行广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没有台词、没有复杂的心理活动、没有情绪转变,就让你像个正常人似的上厕所的时候看眼墙上的广告,表情都不需要你有变化!你自己告诉我,这个镜头难不难?” 凌笳乐白着脸低声回道:“不难。” 他看起来很难受,不只是因为王序突然转变的态度。 他很受不了这老式公共厕所的味儿,虽然已经停用多年,还四处漏风,看是看起来实在是太脏了。 “再来一条!”王序的声音显示他已经耐心全无。 第五条还是没过。 “停!停!停!你是轻度近视,我让你看字的时候稍微眯起眼!你听不懂什么叫‘稍微眯起眼’吗?你刚才那是什么?看起来跟要瞎了似的!凌笳乐,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演什么?” “你不是在演偶像剧,摆个pose对着题词板把台词念完就完了!你是在演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正常人,他脸上没那么多表情,你能不能把你的面部肌肉放松下来?” 王序怒气冲冲地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一直走到凌笳乐面前,“你到底有没有整过容?” 凌笳乐脸色难看极了,“……没有。” “好,没整过容就把脸部肌肉放松下来,别绷那么紧。一个人在公共厕所里——”王序飞快地后撤一步。 凌笳乐躬着身子吐了一地。 王序摇着头大步走出去,丢下一句饱含嘲讽的“真牛x”。 小李跑进去扶他,凌笳乐从他手里接过纸巾捂住嘴,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扶自己。 他不想让剧组的人更觉得自己娇气。 凌笳乐坐在外面的椅子上透气,小李给他水杯让他喝水他也不想喝,只呆呆坐着,看着场工在厕所里清理他刚吐出来的脏污。 “笳笳,这导演怎么这样啊。他有毛病,你别往心里去,啊?”李李在一旁小声劝道。 凌笳乐看向王序的方向。王序正站着抽烟,沈戈过去了,同他说着什么,王序的脸色渐渐缓和。 凌笳乐心头空空的。 他想沈戈虽然之前没拍过戏,但是一定会比自己更让导演满意吧。 “王导说休息十分钟。”沈戈跑回来,对执行导演转达了王序的意思。工作人员得令后渐渐散去。 “你闻闻这个看管用吗?”沈戈递过来一只橙子。 凌笳乐抬头看他一眼,接过来,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确实好受点了。 沈戈又将橙子从他手里夺回去,有些鲁莽地说道:“我给你剥开。” 橙子不像桔子那么好剥,沈戈有点着急,连橙皮带果肉一起抠下来一块,递到凌笳乐眼前,空气中弥漫起果汁的清甜味道,还混了一丝橙皮的轻苦。 凌笳乐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接过来放到鼻子下面轻轻闻着。 沈戈在他跟前蹲下,“王导说一会儿拍的时候你可以用纸巾捂着鼻子,但是得在手里藏好了,不能露出来,那会儿的卫生纸可没这么白。”他又看向小李:“你带那种香香的纸巾了吗?” 小李愣了一下才赶紧摸兜,“哦我有。” 沈戈接过纸巾,隔着包装闻了一下,对凌笳乐说:“挺香的。一会儿拍的时候你就别发散思维了,就盯着前面那两行字看……哦对,你就专心背那串号码,背完就站起来提裤子——” 凌笳乐翻了个白眼,不乐意地说:“什么提裤子啊……”镜头只拍他上半身,脱裤子提裤子都只是个架势。 沈戈见他不难受了,不由笑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你明白我意思就行……这个镜头把号码背过,正好下个镜头也能用,多好。” 凌笳乐闻着橙子皮,舌尖在嘴里动了动,最终说不出感谢的话,只哼了一声,“就你知道的多。” 他用沈戈教的办法,这个镜头终于过了。 王序皱着眉盯着监视器看回放,还把凌笳乐也叫过来,让他亲自看——画面里,凌笳乐两手捧着一团卫生纸,把鼻子嘴巴护得严严实实。 “庆幸你长了双漂亮的眼睛吧,要不这画面没法看。”王序虽然没说什么好话,但语气已经和善许多。 凌笳乐下意识看了不远处的沈戈一眼,沈戈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然而下个镜头,凌笳乐去小卖部打电话的时候,又过不了了。 “我刚说的什么又不记得了是吗?” “表情!表情!正常人在生活中没有那么多表情!” 执行导演告诉王序,食堂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已经盛进餐盘,一干跟组演员化好妆、换好衣服,守着已经晾凉的饭菜干等了半天了。 “那么多人等你一个!凌老师,凌大明星,稍微走点脑子行吗?能不能先暂时忘记你那些浮夸的表演?”王序气急败坏地喊着,周围全是人,凌笳乐站在中间,手里紧紧攥着电话道具,无地自容。 第18节 脾气大的导演他见过,许多导演一站在监视器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但是那些火气从来不是冲着他。 他一直都是大主演、大ip,整个剧组都哄着他……因为王序之前对他那么满意、那么理解他,他从来没想到…… “你过来。”王序示意凌笳乐,又招呼沈戈,“你也过来。” 两人像要挨训的中学生一样凑到他跟前,不约而同微垂着脑袋。 “沈戈,我走之前嘱咐你说,等凌笳乐过来了,你们两个一起把人物小传过一遍,你们过了吗?” 沈戈看眼一动不动的凌笳乐,“对不起导演,没有,因为我一直没有时间。” 王序冷笑,“因为‘你’没时间?你这几天干什么了?” “看剧本,学摄影。” 王序点点头,“行,看剧本,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沈戈以为他气消了,笑起来:“收获很多。” 王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两个,“既然沈戈对剧本这么有见解,今天就别干别的,晚饭也别吃了,就给笳乐讲戏吧。” 凌笳乐惊讶地抬起头。 王序微微皱眉,嫌弃道:“你看你,表情总是那么大。沈戈,我没和你开玩笑,你得给笳乐讲讲一般老百姓在生活里是什么样的。不是说高兴就要‘哈哈哈’,生气就要‘哇哇哇’,稍一吃惊就瞪大眼睛,稍一害怕就耸起肩膀浑身哆嗦,那不是电影表演,明白吗?” “电影表演是要生活化,要真实可信。影院里银幕那么大,你每一丝表情都给你无限放大,你夸张一分,到了银幕上就是一百分一千分,会非常难看。 “今天没法继续拍了,拍也是浪费胶卷。你今天的任务就是给笳乐看一看生活中的真实表情是什么样的。你聪明,自己想办法,明天我要看到笳乐的进步。” 凌笳乐怔怔懵懵,下意识看着沈戈,等他说话。 沈戈已经向王序许诺:“导演,我一定尽力。凌老师其实悟性很好,他就是生活环境比较……” 王序接过他的话,对凌笳乐说道:“他说得对,你入行太早了。你虽然演戏经验足,但那些经验对你有害无益。沈戈的生活经验比你丰富,对角色吃得也透,你要虚心向他学习。” “嗯……”凌笳乐讷讷地应下来。 第21章 玻璃亭子 王序说完就走了,留两人沉默对视。 凌笳乐的眼神死寂无波,哪还有半分这几日的活泼欢快。 他见沈戈不说话,就叫上小李去了化妆间。 沈戈看着他阑珊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试镜的时候,他看到凌笳乐频频看向那个经纪人,结果他那个经纪人那样出卖他;第二次试镜的时候,他那双大眼睛一直信赖地看着自己,说“你演我就演”,可自己那样轻慢他;最后只剩王序了,现在凌笳乐愿意演这部戏,只剩一个原因,因为王序“懂戏、懂他”,结果王序又这么说他…… 沈戈突然觉得生活对凌笳乐挺操蛋的。 凌笳乐和小李进了化妆间,小李看出凌笳乐情绪极其低落,似有话要说,便对服化组长说:“老师您去吃饭吧,我知道把衣服收哪儿。” 服化组的组长婉拒,表示这些工作一定要亲自来。 王序的剧组管得严,谁都不敢坏规矩。 小李看眼凌笳乐,还想说什么,凌笳乐摇了下头,去隔间脱下戏服——米色薄夹克,领子支棱棱的白色衬衣,肥大的浅蓝牛仔裤。 他换好自己的衣服,将戏服交给服化组的组长,看着对方将衣服编好号,归置完毕,再做上记录,这才同他和小李道别。 到此为止,凌笳乐已经没了倾诉的心情。 “笳笳,你别往心里去啊,王序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我看网上说闵淮安、曹征、林雯这些影帝影后都被他训哭过呢……这可能是导演拍戏的一个方法,好像是说能激发演员潜能什么的。” 凌笳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漂亮却空洞的一张脸,他问自己:我有潜能吗? 王序之前夸他有潜力,今天拍了几个小时,只拍完一个镜头,王序会不会已经后悔了? 他和小李出了化妆间,看见沈戈门神似的立在外面,高高的个子杵在那儿,显得百无聊赖。 凌笳乐看眼不远处的拍摄场地,只剩两名整理设备的工作人员,转头对沈戈说道:“你想去吃饭就去,我不和导演说。” 沈戈展颜一笑,“凌笳乐,我带你去个地方。” 凌笳乐觉得自己真是没主意了,竟然跟着沈戈去了菜市场。 这小城的菜市场拥挤不堪,李李的车根本开不进去,而且四周都是人,让他很不安,转头对坐在后面的沈戈说:“开不进去,回去吧!” 沈戈竟然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现在都是急着买菜回家做饭的人,没人看你长什么样。” 他把自己的黑色棒球帽递过去,“你戴上帽子,再戴上口罩,那些叔叔阿姨们都不追星,认不出来。” 凌笳乐迟疑地接过来,拉下副驾的化妆镜,对着镜子戴上口罩和帽子,问小李:“你觉得呢?” 小李忧虑地看眼外面熙熙攘攘的人,“要不还是算了吧……”他一想到凌笳乐被人围观的景象就觉得可怕,“看什么老百姓啊,我就是老百姓,你看我不就行了?” 凌笳乐回头看沈戈,半张脸都被口罩和帽檐遮住:“我想回去。” 沈戈看着他中间仅剩的一双大眼睛,里面充满对人群的恐惧。 他心想,眼前这个人有多久没有在真实的街道上行走过,还是说,他从来都没有在真实的街道上行走过? 沈戈放柔了声音,“那我们先在车里等着,天黑了再出去。”他指指窗外,“你看那个灯,光线特别差,到了夜里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出长什么样,你最铁的粉丝从对面走过来都认不出你。” 凌笳乐看向那路灯,“你怎么知道这灯很暗?” 沈戈轻轻一笑:“我之前来过。” 太阳开始落山了,肆意地洒着艳丽的颜色,把半边天的云彩都染红了。 凌笳乐直直地坐着,目视前方,心想着,也怪不得王序今天着急。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应该多拍外景的,白白给糟蹋了。 原来从太阳落山到天真正开始黑,这中间竟然有这么长的时间。 小李早就觉得无聊,拿出手机上网,凌笳乐和沈戈却都一直看向窗外,好像在那些买菜卖菜的人身上真能看出什么“生活”。 “小李,冒昧问一句——”后排的沈戈突然说道。 小李放下手机回头看去。 “你父母是七十年代生人吗?” “是,我爸是七零年的,我妈是七二年的。”小李毫无防范地把自己爹妈的底儿都兜出来了。 沈戈又问:“叔叔阿姨和你说过九十年代中期的事吗?” 凌笳乐闻言也看向小李。 小李苦恼地挠了些脑袋,“没怎么说过,要不就是说过我给忘了。” 凌笳乐有了些兴致,“我爸妈倒经常和我说以前的事,说他们以前特别爱去老莫儿约会……” “老莫儿?”小李问道。 “莫斯科餐厅啊。” “哦~~” “……我记得还有个特别好玩的事,中日友好那会儿,我妈他们团要和日本的芭蕾舞团一起排个舞,有人建议改编《蝴蝶夫人》,然后被团长骂了,说《蝴蝶夫人》是讲日本女姓被美国人玩弄的故事,讽刺意味太强,不够友好……” 沈戈眼见他们要把话题扯偏,忙道:“中日友好比江路和张松的故事更早吧?小李的爸妈倒是和江路张松他们是同代的。” 凌笳乐收起他的兴致勃勃,回想起人物小传里写的年份,恍然大悟道:“还真是。” 小李也意识到了,“他们就比我爸妈小几岁!” 沈戈指指窗外,“和咱们导演差不多岁数,你看外面那个大叔,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年纪。” 凌笳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窗外,那个很热情的卖水果的大妈、那个从来不笑的卖菜的大叔、还有那些骑着自行车电动车带着孙子孙女来卖菜的叔叔阿姨们,全都变成了“张松”和“江路”。 “张松”和“江路”不再只是印在纸上的两个名字,他们在凌笳乐的脑海里渐渐“活”了。 “要是真有张松和江路,他们现在也会来菜市场买菜吗?”他突然冒出一句傻话。 沈戈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 凌笳乐纳罕地看他一眼,这人也有说“不知道”的时候? 小李已经放下手机,和他们一起看向窗外,“我爸妈以前倒是每天都逛菜市场,他们不爱在家里囤菜,每天都要买新鲜的……不过后来我不在家住了,他们也开始点外卖了。” 小李是北漂,已经漂了好几年了。 “是,现在挺多人点外卖的,在家做饭的人越来越少了。”沈戈附和道,他是送外卖的,最了解这个。 “要是家里有小孩的话,大人就比较喜欢开火。”小李指指外面,“你看那些来买菜的,好多都带着小孩。” 凌笳乐笑了,“还真是。不过我小时候我们家也不怎么做饭,我爸妈都不会做……” 小李奇道:“那怎么吃饭?不能天天去老莫儿吧?” “食堂啊,我爸我妈他们歌舞团的食堂挺不错的。” “那要是单位放假了呢?” “就叫做饭的阿姨过来嘛,还有我爸学生的家长也经常给我家送饭。” “家长给送饭?” “是呀,学生家长都知道我爸妈不会做饭,他们就经常给我们送饭吃的。” 小李惊奇道:“还有这种事,都没听你说过!” 凌笳乐也很纳闷,“你又没问过,再说这有什么稀奇的?我爸爸给学生做辅导不收学费,家长们很感激,想送礼我爸又不收,就只能送点吃的呗。” 这对艺人和助理大眼对小眼,沈戈坐在后排忍俊不禁。 他本来完全没想好怎么带凌笳乐“认识生活”,带他来这里只是觉得这边热闹,想让他暂时离开剧组出来散散心。 不过这会儿他倒是真有想法了。 “凌笳乐,你知道这小城以前有家工厂吗?” 凌笳乐和小李一起摇头。 “以前这里有家工厂,城里一半的人都靠那家工厂养活,咱们拍戏的那个技校也是靠着那家工厂建起来的。” “工厂呢?” “拆了。经济体制改革开始以后,先是一批一批地下岗,到最后实在经营不下去,就彻底倒闭,所有人都失业了。”沈戈指着外面那些人,“你看那些四五十岁的摊贩,说不定就是当年的下岗职工。” 凌笳乐微微睁大了眼,可以想象他口罩下面的嘴一定也因为惊奇而张开了,“江路的爸爸后来也下岗了。” 他终于想到那部戏,沈戈笑了,“对。咱们戏里江路张松他们生活的环境,和现在的农村不像,和现在的大城市也不像,只能说,和这种小城市还有些接近:物质文化生活没那么充裕,生活节奏也没那么快——当然时代变化太快,还是有很多地方挺不一样的,比方说……” 第19节 沈戈早做足了功课,不紧不慢地给凌笳乐讲着,像极了他们准备第二次试镜时的样子。他和凌笳乐都已经习以为常,只有小李惊奇地偷偷看了他一眼。 凌笳乐一边听沈戈说着,一边扒着窗玻璃看向外面。 外面的那些人,那些卖菜的人、仔细挑选水果的人、讨价还价的人、偷偷扒菜帮的人、急着回家做饭的人、训斥孩子的人……和他平时在剧组、在电视台、在经纪公司看到的那些人,都那么不一样。 他突然转过头来问沈戈和小李:“你们说,外面那些人要是知道我们在这里这样偷窥议论他们,他们会不会生气?” 沈戈一怔,他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凌笳乐继续问道:“要是在北京最热闹的地方……比方说就在xx商场外面那个广场上,立一个玻璃亭子,把你关进那个亭子里面,你自己出不去,外面全是来往的人,还有围观的人,知道你在里面……” 他的视线时而看向小李,时而看向沈戈,“亭子的玻璃是单向的,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只能从外面看见里面,要么只能从里面看见外面,你选哪一种?” 小李被他给问懵了,“笳笳,你这是在哪里看到的问题啊?又是那种测心理的?” 凌笳乐转头看向窗外,“我自己想的。” 小李想了想,问道:“要被关多久?” “……三天吧。” “三天啊!那岂不是上厕所也被看见了?有厕所吗?” “有,有厕所,有吃的,有手机,有网。” “哦,有手机有网……”小李放心了,又问道:“你怎么想出这么个怪问题?” “你快选!” “那当然选让别人看不见我啊,我可不想让别人看着我上厕所。”小李回道。 凌笳乐看向沈戈,“你呢?” 沈戈欲言又止。 凌笳乐觉得无趣,“不想说算了。”说完又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沈戈用光瞟了小李一眼,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 “天快黑了。”凌笳乐抬头看眼那光线乌沉的路灯,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他率先打开车门钻出去,像是从他口中的“玻璃亭子”里被放出来。 小李和沈戈忙也跟出去。 一开始凌笳乐只是站在车门边,随时准备重新钻回车里。 来往的人变少了,但是比之前更匆忙。 天还没有完全黑,小李紧张地守在凌笳乐身旁。 没有人看他们,大家都急着回家吃饭呐。 沈戈从车前绕过来,低头看着“全副武装”的凌笳乐,问道:“在这种小摊上买过东西吗?” 第22章 江路 一开始是三个人并排走,后来因为太挡路总被人在后面吆喝,就变换了队形,沈戈走在前面,凌笳乐和小李跟在后面。 沈戈在前面走得不快,听着后面两人一直小声地嘀嘀咕咕。 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去,见凌笳乐藏在帽檐和口罩之间的那双大眼睛左瞄右瞄,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总算是不害怕了。 沈戈停下脚,拿出一张十块钱纸币递给凌笳乐,“你用这钱——” 凌笳乐从他手里抽过钱来,嘴快地抢话:“十块钱让你们两个吃上晚饭,是吧?”他笑嘻嘻地冲小李吐槽:“老梗,三年前就没节目这么玩儿了!” 沈戈不紧不慢地勾起嘴角,“我是说,给你自己买点儿吃的,你用手机支付不方便。”他顿了顿,对着凌笳乐因意外而睁大的眸子,补充一句:“老不吃晚饭不好。” 待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小李偷偷在凌笳乐耳边说道:“笳笳,你之前为什么觉得他虚伪啊?” 言外之意就是,小李觉得沈戈挺好的。 凌笳乐没说话,微微歪着头打量起沈戈高高大大的背影。 他今天也觉得沈戈挺好的。 凌笳乐又不是古代的小皇帝,哪能真不会买东西,他甚至还会讨价还价呢,用的是以前做综艺时从台本上学来的招式: “这个苹果长得这么难看,怎么能卖那么贵呢?” “也不能尝一下,不放心买啊。” “我买三个苹果,再免费赠送几颗樱桃,可以吗?” 摊主是个老大爷,普通话不怎么好,皱着眉头冲他讲了一通,凌笳乐一个字没听懂,转头看向小李求助。 小李嫌他丢人,偷偷扯他袖子,他便又看向沈戈。结果沈戈也嫌他丢人,用方言同那大爷说了几句,把凌笳乐精挑细选的三个苹果装进塑料袋里,又就着摊位上的小台灯挑出一大袋樱桃。 有那大袋樱桃,早就超了十块钱了。 小李拿出手机来准备付账,凌笳乐在旁边低声提醒:“让他抹零!让他抹零!” 沈戈用肩膀不轻不重地一拱,将小李挤到一边,抢先扫了大爷手里的二维码,回头对凌笳乐说:“已经抹了。” 八十元整。 沈戈从大爷手里接过袋子,用方言道了谢,回手将苹果递给凌笳乐,自己依旧把沉的那袋拎在手里。 凌笳乐接过袋子,瞟了他一眼,嘀咕道:“樱桃这么贵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口罩。 “他脸红了。”沈戈垂眸看着他,心里暗想道。 三人继续往前走,凌笳乐突然欢快地说道:“他没认出我来。” 沈戈回头莞尔道:“看来你名气还不是特别大。” 后面两人一起“嘿嘿”笑起来。 迎面过来一辆自行车,“叮叮”打着车铃。小李脚步轻快地让到一旁,让凌笳乐走到他和沈戈之间。 “沈戈,你会这边的话啊?”凌笳乐问前面。 沈戈停下,等凌笳乐走至他跟前后才继续抬脚,“不完全一样。我是j省的,和这边的方言比较接近,相互能听懂。” “你是南方人啊?我一直以为你是北方的。” “为什么?” 凌笳乐偏头看眼他高出自己多半头的脑袋顶,没吱声。 沈戈就又笑了。 两人并排往前走了一会儿,凌笳乐又说:“我以前都不知道还有人不会说普通话。” 沈戈笑道:“何止不会说,有些老人听都听不懂,看电视都只能看地方台,但是现在地方台都很少用方言做节目了。” “真的吗?!”凌笳乐很吃惊。 “真的。”沈戈笑着点头。 小李自己在后面无聊,赶了几步走到凌笳乐旁边,插话道:“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还有人听不懂普通话。” “城市里的普通话普及能好很多,刚才那个卖水果的大爷应该是旁边县镇或者村里的,每天早晨来城里摆摊。”沈戈说道。 凌笳乐惊讶地看他一眼,“他不住这儿?” 沈戈摇了下头。 迎面又过来一辆自行车,铃铛按得“铛铛”响,小李只好再次走到后面。 “那他晚上……”凌笳乐踌躇地问道。 “晚上卖得差不多了就回去,你看见他旁边有那辆电三轮了吗?” 凌笳乐停下脚,小李问道:“怎么了?”沈戈也停下来,等着他说话。 “我们……把他的水果都买下来吧。”他这话是对着沈戈说的,“让小李付钱。” 沈戈叹了口气,却不是因为不耐烦或者什么。 “我们刚才买他那么多樱桃,他已经很高兴了。这里多数卖菜的、卖水果的,每天都是这样过的,他们已经习惯了。”他看见凌笳乐随着他的话环顾四周,将每一个摊主的脸都认真端详一遍。 “这里离乡下也不是很远,开着电三轮一个小时就到了,现在是夏天,没那么冷,路上也好走……”他还想说,你帮得了一个,帮不了每一个,你买得了一天,买不了每一天。但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万分惊讶地看到凌笳乐的眼睛湿润了。 沈戈听见自己的心跳,胸腔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那是种什么感受呢?就好像看到一只刚刚破壳而出的雏鸟,浑身湿淋淋的,顶着一身碎蛋壳,蹒跚地迈着细瘦的两条腿,抖动着他孱弱单薄的翅膀,睁开乌黑湿亮的眼睛看这世界。 你看到他离了温暖的壳,被冻得瑟瑟发抖,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为他高兴,还想替他鼓劲,让他再加把油,将身上那些残余的蛋壳都甩开。 凌笳乐掩饰地扭过头去,装出满不在乎的语气:“刚才不该跟人家讲价的。” 沈戈说:“那我把钱还回去。” 凌笳乐和小李还没反应过来,沈戈已经迈开长腿往回跑去。 小李看看凌笳乐,惊讶地说:“笳笳你要哭啦!” 凌笳乐吸了下鼻子,凶他:“没有!你少污蔑我!” 小李嘻嘻一笑,看着周围,“生活不易啊。” 凌笳乐也看那些人,看着他们平静的面容,似乎有些明白王序的话了:一个平常人,他在生活中没有那么多夸张的表情。 沈戈很快就回来了,气息稍微有些急促,手里还多了一袋香蕉。 “走吧。”他冲两人一扬下巴。 凌笳乐高兴了,抬脚跟上他,“走!” 走到生肉区的时候,凌笳乐受不了那味道,三人便打道回府,顺便买了几个包子给沈戈和小李当晚饭。 凌笳乐懂事了,坐回车里后向两人道歉:“连累你们跟着我吃不上晚饭。” 小李满不在乎地咬了口肉包,发动了车子,“嗨,你还学会客套了?” 沈戈没在车里吃包子,他伸长胳膊递给凌笳乐一支熟得最好的香蕉,“吃吧。” 凌笳乐接过来咬了两口,终于想起来了,转头说道:“谢谢。” 他把帽子和口罩都摘了,露出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第20节 沈戈笑起来:“不客气。” 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宿舍,不一会儿,沈戈听见楼上的窗户开了,传来小李的声音:“笳笳,晚上的风好舒服啊,咱们开着窗户睡觉吧。” 沈戈心里像被一只小爪子挠了一下。 “去你的,我可不想喂蚊子,赶紧把窗户关上!” 窗户便又被关上了,沈戈继续吃包子、看剧本。 过了一会儿,头顶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很快的,外面的走廊传来脚步声,挺轻快的。 他赶忙站起身捞起背心套上。 下一秒,门被叩响了,门外传来凌笳乐的声音:“沈戈你还没睡呢吧?” 沈戈一手往下拽衣服,一手捞起杯子吞了一大口水,一边漱口一边跑过去开门。 因他开门这么快,凌笳乐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冲他示意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袋:“李李说水果是你买的,得分给你一半。” 李李说……又是傻里傻气的话,沈戈忍不住笑起来,他刚漱过口,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错开半步,“请进。” 凌笳乐毫不见外地打量他的屋子,一下子看到他桌上摊着的剧本,上面做了很多笔记,不由走过去认真端详起来。 “你好用功啊……”凌笳乐把水果随手一放,自来熟地翻起页。 沈戈走过去把装肉包的塑料袋封好口,塞进柜子里,“你不也天天看剧本吗?” 凌笳乐抬头看他一眼,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 沈戈给凌笳乐倒了杯水,“你先坐,我去洗点水果。” 凌笳乐看着剧本,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等沈戈回来把樱桃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被他比下去了。 他想从沈戈的座位上起来,沈戈宽厚地笑笑,坐到对面的床上,将装樱桃的小钢盆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不用客气。” 凌笳乐哪还好意思,低头假装继续看剧本。 看了一会儿,他抬头对沈戈说道:“我其实是来向你请教的。” 沈戈忍俊不禁,“不敢当。” 凌笳乐却一本正经,“真的。就今天打电话那段,你就在镜头后面说了两句,导演就夸你对角色吃得透。我就想问问你……你是怎么,吃的这个角色?是靠的剧本,还是靠那篇人物小传啊?人物小传我也看完了,但是……” 沈戈走神了,就在凌笳乐说“吃”不“吃”的时候,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两片嘴唇上。 今天晚上凌笳乐几乎一直戴着口罩,这会儿沈戈跟第一次见着他的嘴似的,头一次发现凌笳乐的嘴唇竟然是粉红色的,还肉嘟嘟的……真神奇,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嘴唇天生长得这么嫩,比那些涂了口红的嘴都显嫩。 “……你能不能教教我?” “嗯?” “行吗……” “当然,唉不是……”沈戈清醒过来,忙正色道:“你别说这么隆重,不用说教不教的……其实,我觉得你和江路很像。” 凌笳乐狐疑地看着他。 沈戈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凌笳乐这里或许已经失去信誉了,此时的凌笳乐再不是之前那个缠着他一直问“你觉得我演得怎么样?”“你觉得我能行吗?”的凌笳乐了。 他只好这样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王导说的。” 凌笳乐果然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精神许多:“真的?” 沈戈按下心头那丝黯然,笑着点头,“真的,王导亲口和我说的,你身上有闵淮安演不出来的感觉,和江路很像。” “什么感觉?哪里像?”凌笳乐追问道,身子不自觉得微微前倾,离沈戈更近了些。 沈戈的视线在他脸上溜了一圈,随后落到剧本上。他伸手将剧本从凌笳乐面前拿过来,倒转过来,往前翻,“我们先看江路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翻到最前面的人物小传,准备再调转回凌笳乐那个方向,却没想到凌笳乐已经站起身,绕过桌子,坐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向他手里的本子,低声念道:“江路,男,1976年生人……” 沈戈偏头看他一眼,在他头发上闻到清新的洗发水的香味。 他很快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本子,同凌笳乐一起念到:“j省x市人,家中独子,父亲是工厂宣传科的文员,母亲是同厂管理仓库的工人……” 江路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在那个时代的同龄人里算是家境优渥的,衣食无忧,还能送他去少年宫学画画,直到他顺利考上本市的美术学院。 之后的某一天…… 某一天,江路在学校公厕发现一个广告,那上面有一个姓名和一个电话号码。 他从厕所出来后,假装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溜达,其实心里早就瞄准了食堂旁边的小卖部。 他终于下定决心,对小卖部的老板娘说:“打电话。” 老板娘在打毛衣,头都没抬:“一分钟两毛。” 江路拿起话筒,拨号前偷瞟了老板娘一眼,见她一直在专心致志地打毛衣,这才开始拨号。 拨完号,他背过身去,用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听筒,生怕有声音漏出去。 “喂,找谁?”是个男人的声音,音色偏低、偏冷,但又很年轻,很有劲儿。 江路握着听筒的手攥得更紧了,甚至还紧紧闭上眼。 电话那头催了一声:“找谁啊?打错了?” 江路睁开眼,竟然是很平静的样子,语调平稳地说:“我找张松。”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更冷了,“我就是,你是谁?” “我……我……” 电话那头一声嗤笑,“结巴也想嫖啊?”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响起“嘟——嘟——”声,江路怔了一秒,回身将听筒放好。 老板娘看眼电话上显示的通话时间,“两毛。” 江路掏出钱放到案上,去食堂吃饭。 这会儿正是饭点,食堂里三五成群,或两两一双,热闹嘈杂。 江路独自一人在端着饭找座位的同学中间穿行,并不因独自一人而显出什么不自在。 他打好饭,端着饭盘在一张空桌子上坐下,就着馒头吃起菜来。不一会儿,有同班的同学坐到他对面。同学戴着厚厚的眼睛,又瘦又矮,看起来比江路还内向。 同学和他打招呼:“江路。” 江路咽下嘴里的饭,也同对方打招呼:“林宏。” 之后两人就各自沉默地吃饭,江路明显加快了速度。 他先吃完,端起餐盘,“我先走了。” 林宏忙点头,“再见。” 下午,江路趁着澡堂人少的时候去洗澡,结果洗到一半,一群刚打完篮球的男同学们光着屁股打闹着冲进来。 花洒不够用,有人问他能不能和他挤一挤。 江路飞快地冲了冲头上的洗发水,用毛巾胡乱一抹,躲到一边:“我好了。” 他用装洗浴用品的塑料盆挡着自己胯间,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快步离开喧闹的澡堂。 他回到宿舍,打了盆凉水,将头上残余的洗发水冲干净,倒掉水,下楼。 “打电话。” “一分钟两毛。” “喂,找谁?” “找你。” “……呦,不结巴了?” “……广告里写的是真的吗?” “在哪看见的?” “学校厕所的墙上。” 对方轻笑一声,“真想嫖啊?” “嗯……” “我是男的。” “嗯。” 对方又笑了,“大几的?” 江路撒了个谎,“大三。” 对方嗤笑:“我猜你是大一的。” 江路有点儿慌。 “行吧,这么饥渴,那明天这个时间,xx宾馆门口见。” 江路没想到他会答应。 “吱个声,听清没有?听清了我就挂电话了。” “等等!我……我明天下午有课。” “得了吧你,爱来不来。” 江路忙说:“来,不是,我会去……” 对方又笑了,“那不见不散?” “嗯……” 对方突然压低嗓音,“记得带上钱,我这儿可不兴吃霸王餐。” 江路“啪”地将听筒按回去,整张脸都红透了。 “好!好!好!”王序用力拍手,对凌笳乐赞不绝口。 王序骂人骂得狠,夸人也能把人夸上天。 凌笳乐被他夸得既激动又腼腆,下意识看眼站在镜头后面帮他对戏的沈戈。 最后这个镜头是特写,摄像机离他很近,所以站在摄像机后的沈戈也离他很近,是整个片场离他最近的人。 第21节 他清楚地看到沈戈冲自己笑着,满眼都是骄傲,竖起两个大拇指,用嘴型说道:“真棒!” 第23章 澡堂 凌笳乐这几组镜头完成得太顺,竟然提前完成当天的拍摄任务。 王序让大伙去吃饭,只留一部分工作人员去布置“澡堂”。 “笳乐,晚上加个班,没问题吧?”王序问道。 凌笳乐知道他问的不是加班有没有问题,而是拍摄半裸镜头有没有问题。 他有些害羞地轻轻拽了下发梢,点点头。 他这两天看沈戈非常顺眼,便“大发慈悲”地邀请他一起去了食堂,连带小李一起,又成了“三人行”。 小李觉得沈戈真是个神人,凌笳乐一说没胃口,沈戈就从后厨的工作人员那里拿出一盆樱桃,就是用的他自己那个小钢盆,在冰箱里冷藏过,一入口清清凉凉,开胃极了。 沈戈和小李都打了菜,凌笳乐吃了樱桃开了胃,也打了份肉菜,沈戈笑他:“要么不吃,要么就只吃肉。” 凌笳乐觉得他这语气跟他爸似的老气横秋,不客气地问道:“沈戈你是不是谎报年龄了?” “嗯?” “嗯什么嗯?我可知道这个,好些人入行前就把年龄改小了。” “咳……”沈戈有些不自在地看向旁边,“没有……”到底还是年轻,总想再老成一点。 执行导演举着大喇叭在食堂里说通知,说让大家不要走远,大约晚上七点又要开工。 食堂里有人小声发起牢骚,以为要熬大夜。 凌笳乐对小李说了什么,小李去找执行导演,执行导演又举起喇叭:“大家不要抱怨,晚上我们两位主演请所有加班的工作人员吃樱桃!” 剧组的工作人员和跟组演员都看向凌笳乐他们这桌,有人还鼓起掌。 主演这桌离所有人都有段距离,凌笳乐冲他们淡淡一笑,眼睛稍微弯起来,一颗牙都没露,矜持又亲和,十足的明星范儿,跟私底下判若两人。 他见沈戈一直看着自己,随意地解释道:“你请过我一次嘛,扯平。” 小李有了任务,赶紧吃完饭去菜市场买水果。 凌笳乐伸手向他要手机,小李有些迟疑,凌笳乐将手伸得更靠前,也不说话,只一脸威胁地瞧着他。 小李只好将手机还给他,同时冲沈戈使眼色。 等小李离开后,沈戈看眼手机,果然有条消息:“沈哥,能不能拜托你帮我看着点儿笳乐,别让他上网。” 沈戈假装吃饭,单手偷偷在桌子底下回了一个“ok”。 凌笳乐一拍桌子,把他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凌笳乐虎着脸问他:“是不是小李让你监视我别让我上网?” 沈戈:“……” 凌笳乐翻了个白眼,“切。”他给沈戈看自己的手机界面,“看好了啊,不上网,我发个消息。” 他给张媛汇报进度:“妈妈,王导今天夸我啦……” 张媛直接打过电话来了,凌笳乐瞟了沈戈一眼,见他在“专心”吃饭,便接起来,只是微微偏了下身子,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小声说道:“喂?”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这模样,像极了那个第一次给张松打电话的江路。只不过当时的江路是紧张而恐惧的,而凌笳乐此时看起来快乐极了。 凌笳乐的听力和他的嗓子一样受过损伤,所以不知道像沈戈这种格外耳聪目明的人,坐在对面完全可以听到他的低语。 “……夸我啦……肯定是真心夸奖啊,王导可不跟人客套……嗯……嗯……”凌笳乐一脸撒娇的模样,声音压得更低,对着电话那头黏黏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这一句沈戈就听不清了。 他突然觉得这食堂的饭菜有些油腻,放下筷子拈了只樱桃扔嘴里。 待凌笳乐一脸喜色地挂掉电话,沈戈挑眉道:“当我面儿就敢接,不怕我给你说出去?” 凌笳乐笑着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脚:“有毛病啊你,我给我妈打电话。” 沈戈跟着笑起来,偏头吐掉樱桃核,“看你鬼鬼祟祟的还以为是女朋友。” 凌笳乐眯起眼,“哎呦,学记者套话呀?”他挑衅地冲沈戈竖起一根食指,左右摆了摆,“记住啊,前辈教你一招,以后出名了,面对这种问题就一个回答:‘什么女友?问就是没有’。” 沈戈笑着摇摇头,低头继续吃饭。 凌笳乐刚才不想让他听见自己打电话,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他和张媛打电话的时候有点嗲,他可不想再在沈戈这个“弟弟”面前露怯了。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就忍不住了,对沈戈说:“我小时候不是学跳舞嘛,我妈妈也是跳舞的,跳得比我好多了,就老训我,嫌我不够刻苦什么的。我现在跟着王导拍电影,其实比练舞那会儿轻松多了,但是我妈就老问我累不累、有没有挨骂,就跟换了个妈似的,逗死了。” 沈戈笑着问道:“其实跳芭蕾要更辛苦吧?我看电影里面演的,最开始压腿的时候都得哭。” 一提起这个,凌笳乐可得意坏了,简直是眉飞色舞地说道:“我当时没有哭哦!我天生筋骨软,一下子就压下去了……哦对了!我前不久还试了一下,我还能劈下去呢,我都多少年没练功了,一点没耽误……” 他突然停下嘴,不说了。 他这样戛然而止,沈戈不由问道:“然后呢?” 凌笳乐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他两眼,冷不丁换了话题:“沈戈,我发现你真挺适合当明星的。” “……为什么?” “长得好,脑子好,脸上心里还藏得住事。” 沈戈沉默片刻,突然说道:“那天你那个玻璃亭子的问题,如果是我的话,我选能看见别人。” 凌笳乐差点没跟上他:“怎么想起这个了?” “我当时没说,是因为小李在,我那会儿跟小李还不熟,不是……不想告诉你。”沈戈明显不太好意思说这种话,舔了舔嘴唇,继续别扭地说道:“我这人是不太爱说,其实,也不是故意瞒着什么,我就是……不太习惯。” “……哦。”凌笳乐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他那双诚恳又腼腆的的眼睛,突然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 两人都低下头吃饭,各自压下心头那丝羞涩后,沈戈问他:“你自己选的哪个?” 凌笳乐抬起头狡黠一笑:“你先说你为什么那么选。” “……我觉得还挺显然的,与其让别人看我,那肯定是我看别人啊。” “才不是呢。你想啊,广场中间立了个玻璃亭子,他们知道这里面有个人,肯定都会趴过来看,越是看不到,他们就越要贴上来使劲看。你想象一下,你不管干什么,你周围都是无数的眼睛,你不觉得恐怖吗?” 沈戈似乎明白他为什么会想出这种奇怪的问题了。 “你想想,那不是一小时两小时,是三天呐,甚至不只三天呢,三个月?三年?你觉得你天天看着那些眼睛还受得了吗?”凌笳乐察觉到自己的激动,突然觉得很丧气,“算了不说了,我就是胡思乱想。” “我觉得你这种胡思乱想很有意义。”沈戈一本正经地说道,“当演员需要你这种感性。王导说了,演员得感情充沛,这是天分,你就有这种天分,我很羡慕。” 凌笳乐笑了,“骗人。” 沈戈也笑,“没有,王导真的这么说过。还有那天,你说,我们看外面那些人,他们会不会生气,我和小李就都想不到这个,你的同理心就比我们强。” 凌笳乐不好意思了,同时又美滋滋的,又往嘴里填了颗樱桃。 “而且,我觉得玻璃亭子那个问题,怎么选择都对。你不看外面,给自己一个清静,那不是自欺欺人;我想看着外面,我要看清每一双窥探的眼睛,他们想看我,我也想要了解他们,我觉得我这也不算执拗。你觉得呢?” 凌笳乐啃掉一颗樱桃,朝他一扬眉:“谁说我不看外面了?” 沈戈的笑容跟着他扬起的眉梢扩大了,“哦,我猜错了?” 凌笳乐将手里的樱桃核朝他一丢,沈戈下意识偏头躲过去。 “不告诉你!”凌笳乐也会卖关子。 沈戈弯腰捡起那枚樱桃核放桌上,“这边阿姨都是用扫帚扫地呢,不像外面那么好打扫。” 凌笳乐脸上结结实实地红了。 晚上“澡堂”那段戏,凌笳乐不许沈戈去“观摩学习”,其实不用他说,沈戈自己本来也打算避嫌。 这组镜头不太好拍,不是表演方面的。 这一段主要是用同龄男生的活泼来反衬江路的压抑,再者就是表现江路作为一个男同性恋,在面对同性裸体时的不自在。 这种不自在对凌笳乐来说倒是很好演,他现在只穿了一条内裤和一群裸男一起拍戏,心里就是万分的不自在,头不敢抬,眼不敢看。 只是他的短裤不能穿帮,其他几个跟组演员光着屁股,走光也不能太严重。正式开拍前光走位就练了好几次,结果实际拍的时候,为了顾及凌笳乐的内裤,机位很受限,拍出来的效果总是不理想。 王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要不笳乐也贡献一个臀部吧。” 凌笳乐忙摆手。 王序笑笑,也不逼他,“算了,你脱一次也怪贵的,你那个经纪人啊……” 凌笳乐脸色一变,“导演,徐峰他又干嘛了?” 王序乐了,“你不知道他多会讨价还价吗?” 凌笳乐还要问什么,就见执行导演不顾这里清场,急匆匆地跑进来对着王序耳语几句。 他清楚看到两个导演同时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俱是眉头紧皱、满目忧虑。 凌笳乐浑身湿淋淋的,披着条浴巾,狠狠打了个冷战。 第24章 丑闻 “凌笳乐丑闻加身,依旧春风得意,原来是要出演王序新片……记者近日在机场偶遇凌笳乐,与年长女性携手出游,两人举止亲昵,旁若无人……回顾凌笳乐过往情史,无论是男友还是女友,向来青睐年上……” 凌笳乐手指麻木地划着手机屏幕,脑袋里“嗡嗡”响,隐约听见王序厉声喝道:“…… 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电影拍摄期间保密保密!你现在绯闻缠身形象太差,要等等、等人们把这一茬忘了,到时候再提电影的事!” “……凌笳乐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真缺这点儿热度吗?后期合作宣传,到时候热度少得了你的吗?等电影一拿奖、一上映,你还缺这一个两个热搜?” 执行导演在中间做和事佬:“导演你消消气,我想凌老师应该也是不知情的……不过凌老师,王导说得也在理,咱这电影拍摄周期长,这么早就开始爆料没什么好处。现在这边和你经纪公司那边,对于这件事的应对产生了一些分歧,你能不能配合一下这边 ……” 凌笳乐抬起头,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声:“那是我妈妈……” 王序和执行导演皆很意外,倒也让王序停止怒骂。 王序微微缓和了语气,问执行导演:“联系公司了吗?” “已经在处理了,梁制片也在,正在等你上线。” 王序点头,扬声对片场站得远远的几名演员和工作人员说道:“收工!明天的拍摄照旧!”又对凌笳乐说道:“笳乐也来,一起开会。” 没有寒暄,梁制片在视频电话另一头看到凌笳乐后,第一句话就是:“已经确定了,关于凌老师出演这部戏的消息,是他的经纪人亲口向记者透露的消息,包括当时试镜的时间和地点,听说还拍到其他几个过去试镜的演员。” 凌笳乐只觉得天旋地转。 第22节 王序严厉地质问:“你知情吗?” 知情吗?他算是知情吗? 凌笳乐顶着快要被王序杀死的目光,僵着舌头说道:“试镜那天……第一次试镜那天,徐峰走了以后,有记者去酒店堵我,我躲进厕所里……听见记者在外面说,徐峰卖给他们消息……” “丑陋!真是丑陋!”王序冷笑。 凌笳乐脸色煞白,紧紧绞着双手。 脾气最好的王副导安抚他:“凌老师,导演在说那些记者,你别多想。” 凌笳乐白着脸点点头。 王序点了支烟,味道飘过来,凌笳乐嗓子开始难受,但又不敢咳嗽,只得闭紧嘴,用手按摩喉咙。 梁制片在电话那头急切地问道:“凌老师,是不是这么回事?你经纪公司一开始以为你试镜没成功,就想用你试镜的事来炒作一下。之后你拿到角色,咱们也签了合同,他们应该就不会胡来了吧?你们公司也是老牌娱乐公司了,应该懂随便泄露电影方面的信息是什么后果吧?” 凌笳乐犹疑地点点头:“应该是……” 王序不耐烦道:“你不要问他,你找人直接和他公司交涉,跟他们说再敢往外卖消息,我王序一定告死他们!” 梁制片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一直在和那边交涉……如果只是把试镜的事泄露出去,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王序烦躁地弹了下烟灰,“那个热搜,赶紧撤下去。我不希望我的电影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是跟着那样一条丑闻。” 副导演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凌笳乐都听着呢。 梁制片说道:“关于这条热搜,我们反应慢了,今晚是别想撤下去了。而且公司这边做了数据分析,确定这条热搜是……” 所有人都看向凌笳乐,包括梁制片:“是人为的。” 梁制片的眼睛刀片似的落在凌笳乐脸上:“凌老师是这样的,目前剧组的意思是,这条新闻造成的影响越小越好,但是贵公司的意思是,先拖两天,炒炒热度——” 王序低骂了一声,“炒炒炒他xx,脑子里就那点儿东西!全是犯蠢!这种东西就是第一印象,第一印象烙实了,你之后再怎么澄清都是扯淡!” 梁制片等他骂完,继续对凌笳乐说道:“我知道贵公司在电视剧宣传方面很有经验,但是电影的宣发和电视剧的宣发还是有些微差异的,我来给凌老师讲一下:电影从拍摄前就要定好宣传计划,之后的每一步都会影响到上映后的预期落差和长尾效应。只有说电影最终的票房成功了,那电影里的每一位主演才能称得上是成功,反之——” 凌笳乐难堪地打断他:“梁制片,您的意思我都懂,真的不是我自己要炒作……” 那是张媛啊,他的亲妈,他怎么可能…… 梁制片笑了,“那就好说了,就麻烦凌老师先在微博澄清一下自己的私事——” 凌笳乐无地自容,“我的微博一直是经纪人在管。” 饶是见多识广的梁制片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公司负责宣发的工作人员有经验,“您是说您登不上您自己的账号?” “……是。”凌笳乐看见屏幕里外所有人的表情,诧异、厌恶、嘲讽,他们纷纷摇头,表示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梁制片直接向旁边下达指令:“找他经纪人,态度给我强硬起来!” 凌笳乐低声道:“我可以联系有影响力的粉丝……” 他把小李叫进来,两人联系上凌笳乐的几个粉头,和王序那边的工作人员一起操作澄清的事,旁边梁制片和王序则在讨论要不要顺势宣布主演人员。 王序主张再压压,保持神秘感,梁制片那边却觉得不乐观,“压不住,跟凌笳乐有关的新闻都压不住,尤其咱们片子尺度摆在那,搞不好又得把他之前那新闻给挑起来……” “贼船!”凌笳乐听见梁制片这样说道,“淮安哪里不好?我都看不懂你了,这个片子怎么就把你整个人都弄魔障了呢?” 王序狠狠捻灭烟头,“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有数据预测吗?” “有……这是凌笳乐最近几次热搜的走势,你看,基本每条都要持续大概……” 又是那种感觉了。他再次被关进那个小玻璃亭子里,他的一切都被人看了去。 从那间屋子出来时,凌笳乐和小李俱是精疲力尽。 小李咒骂徐峰他们:“吸血鬼!蝗虫!” 凌笳乐给陈嫣打电话:“……我看见你消息了……不想把你卷进来……现在这算什么好时机?”他有点急了。 “笳乐,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想出名、想蹭你热度才一直逼你公开我们?” 凌笳乐抬头看看天,这远离市区的地方竟然也看不到星星,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呢? “为什么不说话?……你别不说话!我就问你这一次,你看我那么艰难地在圈里摸爬滚打,你真的觉得没有义务拉我一把吗?圈里情侣互相拉扯的例子多了去了,这和感情矛盾吗?” “我想保护你。” “你才不是在保护我,你这叫虚伪!你作为那些规则的受益者,却又排斥那些规则……长大点吧笳乐!你不是小孩子了!” “嫣嫣,我们多久没见面了?” “你不要转移话题,听我说完——” 凌笳乐的声音极为落寞:“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你不是提分手就是逼我公开,你都不问问我遇到这种事难不难过……” “凌笳乐!那我演了这么多年戏还在演女二,你有问过我难不难过吗?我是比你大,可我是个女人啊,我累的时候也希望能有人拉我一把啊……” 凌笳乐挂掉电话后,小李看着他难过的模样,心疼地劝道:“想哭就哭吧……” 凌笳乐皱了皱眉,好像以前演哭戏时哭不出来那般难受,他试了半晌后摇摇头,“算了。” 他们走进宿舍楼,在一楼看见几名刚洗漱完的工作人员,他们向凌笳乐问好:“凌老师。”那眼神里充满好奇与探究。 小李和凌笳乐加快脚步上楼,又在二楼偶遇沈戈。 沈戈光着膀子,穿着短裤拖鞋,单手端着个塑料盆,刚从这一层的水房出来。 他一见凌笳乐和小李那没精打采的模样,立刻快步赶上来,关切地问道:“刚收工?拍得不顺吗?” 凌笳乐问他:“你怎么还不睡?你明天一大早还有戏呢。” 沈戈咧嘴一笑:“导演说今晚要给我说说明天的戏,他是不是给忘了?” 小李狐疑地暗自打量他,想看他是真不知道凌笳乐的新闻还是装傻。 “王导今晚要给你说戏?” 沈戈以为他是拍“澡堂”的戏拍到现在,顾忌着他的面子没有多说。 凌笳乐觉得内疚了,“王导啊……他有事,估计是把你给忘了。要不我跟你对一遍戏吧,不然你明天肯定紧张。” 小李偷偷拽他衣服,凌笳乐回身将他推上台阶:“哎呀你先上去吧,你先睡,我现在不困。” 沈戈等小李一步三回头地上了楼,低声问凌笳乐:“怎么回事?导演发脾气了?” 凌笳乐嫌弃地往后躲,在他胸膛上推了一下:“你先穿上衣服好吧?” 沈戈面上一讪,快走几步进了屋,给凌笳乐留了门。 沈戈屋里还是那样,很整齐,几乎看不到杂物,桌子上又摊了本书,凌笳乐翻过来看眼封面——《表演训练手册》,不由咂舌:“你这也太用功了吧?” 沈戈已经穿好背心,“我这不是零基础嘛,多学学看看那。” 凌笳乐叹气,“其实我也就上过几次表演课,还都给忘光了。” 他坐到沈戈的座位上,一边随意翻看那本《表演训练手册》,一边问道:“你一开始是不是特别想跟闵淮安演啊?” “怎么……又提这事?”沈戈坐到对面的床上,苦恼地说道:“不都说了嘛,那是以前的错误想法,我后来明白了,你演江路最合适。” “是吗?”凌笳乐歪着头看他,“因为我像江路?可江路这人也不怎么样啊……” “还好吧,还是挺招人喜欢的。”沈戈觉得他怪怪的,以为他是晚上拍戏被王序训傻了,就着重夸了夸他的演技。 “……真的,你最后拿着话筒脸红那个地方,太惊喜了。” 凌笳乐笑了,“因为你说的那句话,什么‘不兴吃霸王餐’,你那句说得太流氓了,我当时一听就觉得要是有人这么跟我说,我肯定受不了——咦,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有点天赋哦。” 然而他话题一转,“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演戏。”他拍了拍那本书,对沈戈说:“我看你是真挺喜欢演戏的。” “我也不喜欢。我只能说是,干一行爱一行。” 凌笳乐“噗嗤”一笑,“那你之前拍x片也是干一行爱一行?” 沈戈面露窘迫,“我真的还没拍过……” 凌笳乐好奇地问道:“那你在公司有过什么培训没有?” 沈戈脸红了,“你不能一被王导训就过来挤兑我。” 凌笳乐哈哈一笑,竟然听见自己的回声,立刻收住声,感慨一句:“你这屋可真清净,真好。” 沈戈笑道:“家具少嘛,比你们屋少了张床、少了个柜子。” “何止家具呀,我们屋都快堆满了。” 沈戈失笑:“小李不打扫卫生?” “他白天还得陪我拍戏,忙不过来了。”凌笳乐咳嗽几声,沈戈起身给他倒水,顺便问道:“怎么不带强子?剧组对助理人数有限制吗?” 凌笳乐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没有回答他之前那个问题,反倒拿出手机调了张照片给他看:“这是我妈妈,漂亮吧?是不是特别显年轻?” 沈戈看了一眼,由衷地赞叹道:“你妈妈真有气质!” “是吧~”凌笳乐美滋滋地收起手机,又咳嗽几声。 沈戈站起身,“我给你烧点热水吧。” 他自己过得简单,都是直接烧自来水。他怕凌笳乐喝不惯,专门跑下楼找场工要了一提纯净水,只稍微寒暄了两句,再回来时,竟然发现凌笳乐趴在他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垫着他那本《表演训练手册》。 他将那一提纯净水轻轻地放到地上,拿出手机翻了翻,瞬间气得手指发抖,满脑子都是凌笳乐刚才说话时那表情:“这是我妈妈。” 沈戈狠狠捏着手机,无声地骂了一句:“cao!” 第25章 本能 第二天早晨,八点未到,凌笳乐自己去了片场。 王序比他到得还早,正坐在折叠椅上,盯着工作人员铺设一会儿拍摄要用的滑轨。 凌笳乐走上前,低声同王序打招呼:“导演早。” 王序偏头看他一眼,看到他眼底下两团乌青,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又转过头继续看前面。 昨天凌笳乐和小李离开后,王序和梁制片他们最终商讨出结果,昨晚凌晨四点以《汗透衣衫》剧组的名义发了微博,点名凌笳乐,说凌笳乐是经过两轮试镜后,由王序亲自选出来的“江路”。 这一声明对凌笳乐而言无疑是有利的,将一部分网友的视线从“年上女友”转移到王序的新电影上。 但是不可避免的,剧组为他背了“炒作”的锅,甚至王序都再次被质疑性向,许多人言辞凿凿,好像亲眼见到似的,说凌笳乐一定是被王序潜规则了,要不然以他的演技怎么可能被王序看上。 凌笳乐无措地站了半天。 第23节 “导演,昨天澡堂那段戏要是不行的话,我可以……全裸。”凌笳乐艰难地说道,“这事我自己可以做主……” 王序终于抬头看向他,“凌笳乐,你觉得你是以卖什么为生的?” 凌笳乐脸上瞬间涨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比如说我,我是靠出卖我拍电影的技术为生,我用我往日的票房来说服公司和投资人给我投钱,跟我的性向无关;再比如说咱们摄影——”他抬手指了一下正在铺滑轨的摄影师,“他是靠出卖他摄影的技术为生,跟他找什么样的女朋友无关。” 王序那双刀子似的眼睛犀利地看着他:“凌笳乐,你呢?你是靠出卖什么为生?脸蛋儿?腿?屁股?人设?绯闻?还是别的什么?” 不多时沈戈也到了,他没想到凌笳乐到得比自己还早,还是一副满目凄然、备受打击的模样,以为他还在为昨晚那条热搜难过,都没顾得同王序问好,急跑两步来到凌笳乐跟前:“凌笳乐,别看网上那些狗屁,那些人就是在网上无成本地发泄自己生活里的戾气,你要是被那些言论影响才是傻了。” 凌笳乐咬了下嘴唇,“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昨晚他在沈戈屋里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直到小李下来叫他,他才迷迷糊糊地跟着上了楼,也没有同沈戈多说什么。 沈戈不想骗他,“昨晚,我下楼去要水的时候听见他们说这事……你别多心,咱们组里的工作人员都不错,他们就是就事论事,也没人信那上面说的。” “沈戈,怎么黑眼圈这么重?”王序走过来,在他脸上打量几眼,把不远处的化妆师喊过来:“给沈戈遮一下黑眼圈。” 化妆师过来给沈戈眼下打粉,一边问王序:“导演,凌老师呢?” 凌笳乐的黑眼圈比沈戈的还重。他脸皮白嫩,平时气色好的时候,凑近了都能在他眼皮上看到淡粉色和淡青色的小血管,睡不好的时候,那眼下的青黑能比上面的眼睛都大。 王序瞥他一眼,淡淡道:“江路就该这样。” 江路就该没睡好。 他做了十多年的乖学生,在澡堂连同性的裸体都不敢多看一眼,却要去嫖娼了。对方是个只在电话里说过几句话、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男人。 他紧张得一晚没睡,来的路上走走停停,直到看见那个男人的前一刻,他还想调转脚步回去,假装没打过那个电话。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自己要去做一件错事了,还没开始他就已经在后悔。 但是那个男人转过头来,发现他了…… 那个男人正倚着一棵树抽烟,身材高大挺拔,相貌英俊得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但是太具有进攻性,看过来的眼神也很不友好,让他瞬间勇气全无,险些掉头逃跑。 然而在那四目相对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为什么,他最终没有逃。 那个男人站直了,嘴里叼着那支香烟,隔着半条空寂的小路,不近不远地望向他。 “咔!”王序从监视器后站起身来,对沈戈说:“沈戈再放松一点,不要想镜头,回想一遍我刚说过的话,眼睛只放在江路身上。” 凌笳乐自己的镜头只拍了一遍,王序就喊了“过”,之后就换成拍沈戈,凌笳乐在镜头后面给他对戏,远远地走过来,在沈戈转过头来时再停下,一条又一条,王序始终没有显出不耐烦,也始终没有看凌笳乐一眼。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被王序放弃了。 又拍了一条,王序还是不满意。 “你过来。”他喊沈戈,又对凌笳乐招手,“你也过来。” 王序让沈戈看凌笳乐,“你在这张脸上看到什么?” 凌笳乐微微抿了下嘴唇,又松开,那双睁大以后会很泄露心事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戈。 “很……漂亮。” 沈戈也看着凌笳乐,有些别扭地低声说道。王序让他们两个站得太近了。 王序低笑一声,“嗯,必然的。还有?” “疑惑……” “是疑惑吗?” “……是迷茫。” 沈戈昨晚也没睡好。凌笳乐走后他捧着手机摆弄很久,看到许多他不能理解的评论。 “还没加载出照片,先说一句:凌笳乐娱乐圈第一烂,同意的请点赞。” “懒得看内容,但是楼主说地对。” “先赞再看。” 不要说凌笳乐,沈戈都有点怀疑世界了。他送了那么多份外卖、自诩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他依然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以取笑别人为乐。 王序点点头,“嗯,继续。” “委屈……” 他也看到不少“反击”的回应。 几年前凌笳乐在给粉丝做直播时,给大家看过自己父母的照片,有些老粉丝在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论底下证明那不是什么年上女友、什么风韵犹存的富婆,那是凌笳乐的母亲。 但是这些真相根本激不起太大水花,沈戈惊奇地发现,其实那些情绪亢奋的网友根本不在意什么是真相,他们只喜欢享受狂欢。 “这次是冤枉了,但也许下次就真是富婆了呢?我发现他真的很喜欢比自己大的哎。” “还真是……哥哥、大叔、姐姐,就差阿姨了。” “双性恋真幸福。” “恶心。” “委屈,有,继续。”王序说道。 “无助……” 沈戈后半夜几乎全消磨在网上了,终于弄清楚一般明星出了这种事要怎么应对。他和其他网友一样不解,不明白为什么凌笳乐不发微博澄清。 直到他看到有人提到凌笳乐早年间总是乱发微博,公司嫌影响不好,早早就将他微博监管起来了。 多数人是不信这一点的,他们只觉得:“如果是公司在管,反应肯定会更快,要是冤枉他了,肯定早就出来澄清了。” “……恐惧。”沈戈的声音沙哑了,喉间发紧。他看到凌笳乐哭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甚至还没来得及泛红,就有两颗眼泪掉出来,凌笳乐忙低下头抹眼泪。 “委屈,恐惧,无助,迷茫,你看到的是笳乐的情绪,这些都是真的;戏里面的江路,他也有这些情绪,他的这些情绪也都是真的。” “你看到笳乐哭,你心里的触动是真实的;张松第一次看到江路,明白他们是同类,是同被社会遗弃的同类,他心底的触动也是真实的。” “沈戈,做演员最重要的是什么?” 沈戈答不出来。 “是信念感。你要相信江路是真的,张松也是真的,他们的经历和感情都是真的。” 王序拍拍凌笳乐的肩膀,“你也是,要有信念。你自己刚才那个镜头就拍得不错,调整一下,再帮沈戈对一遍。” 凌笳乐吃惊地看着他。 王序挑眉,“惊讶什么?” 凌笳乐转惊为喜,哑着嗓子道:“我以为……我演得太差,让导演放弃我了。” 王序失笑:“怎么可能,我从来不给不合格的镜头喊‘过’。” 沈戈找场务要来纸巾,给凌笳乐擦干净脸。 再拍摄时,他尽力忘掉摄像机,只把眼睛放在凌笳乐身上。 张松本来是不耐烦且不安好心的。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胆小到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大一新生,因为在厕所里看到那么个名字和电话,就敢给他打过来,结结巴巴地和他说:“想嫖。” 他要整治一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他最近过得窝气,正好有人送上门来,他要借机出气。 可是当他转过头看见那张白白净净又胆怯慌张的脸时,心底和脸上的戾气都顿时消散不少,甚至生出几分类似“恻隐之心”的东西。 那份怜惜不只是对这个年少怯懦的同类,也是对那个掩藏在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的迷茫孤独的自己。 “过!”王序坐在监视器后振臂一挥。 很久以后,沈戈在人前聊起自己演艺生涯中的第一个面部大特写:“这种镜头确实很考验演技,但其实不难,你只需要看着镜头后面给你对戏的那个人——” 剩下的,就都交给本能。 第26章 雨 拍完沈戈的第一组镜头后,下雨了。 剧组停工半天,没等来阳光,却等来风尘仆仆的梁制片。 拍摄暂停,改为开会,凌笳乐跟着王序和梁制片他们回到那间“会议室”,这次沈戈也要参加。 梁制片用词很委婉,客客气气地向凌笳乐说明这次公关危机花了剧组多少钱、欠下多少人情以及还有哪些可预测或不可预测的不良影响。 就在他们刚刚拍摄“张松与江路相见”的几个小时里,不少有分量的电影人纷纷转发《汗透衣衫》最新的那条微博,恭喜王序新片开机。 很少有人用“文娱圈”这个词,有人喜欢说“娱乐圈”,有人喜欢说“文艺圈”。就如凌笳乐曾经对沈戈说的,电视圈和电影圈之间有道看不见的壁垒,“文艺”与“娱乐”之间亦然。 没有人明言过,但那种泾渭分明的氛围一直都在;并且根据过往经验,但凡这两个圈子故意或无心地发生碰撞,往往不是擦出惊艳的火花,而是留下丑陋的坑洞。 凌笳乐是“娱乐圈”红人,那些资深的幕后电影人、平日低调的老戏骨们则是“文艺圈”的骨干。 这些人贸然与“凌笳乐”三个字沾了边,顿时引发广大网友的不快,纷纷表示说,他们让凌笳乐滚出娱乐圈,可不是让他去和这些老艺术家碰瓷儿。 可巧的是,就在凌笳乐最新的丑闻爆出之前,微博被顶到最上面的两热搜皆是关于国外某著名电影节:今年不仅有两部重磅级华语片参展,更有新生代“华人之光”美名的闵淮安被邀请去做评委。 而“凌笳乐约会年上女友”的新闻一出,顿时霸占好几个热搜,将电影节和闵淮安都挤到下面。 许多人嘲讽说凌笳乐法力无边,只要他的名字一出现,整个网络的格调都被拉低了十八个等级。 “显然,不能让我们的电影一直给人留下‘低格调’这个印象。距离正式宣传还有好几个月,如果这几个月中,人们一想起《汗透衣衫》就觉得low, 这个印象砸实了,到时候再怎么宣传也不好扭转了。”梁制片对王序这样说道,眼睛却总看向凌笳乐。 凌笳乐羞愧难当,主动问道:“梁制片,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梁制片欣慰一笑,“我们打算补一个开机发布会,找点别的话题炒一炒,将之前的新闻盖过去——当然这部分是剧组的工作,资金啊、人情啊这方面都不需要凌老师操心。” “我主要是想凌老师再为自己的私事澄清一下,最好是能带着您母亲一起——” 凌笳乐开始摇头,但梁制片依然在说:“我听说您母亲曾经是国家芭蕾舞团的首席,看照片也是气质形象非常好,不就是网友们喜欢的‘高格调’吗?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您以您个人的名义,和您母亲一起出现在大众面前——”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凌笳乐使劲摇头,“我妈妈不掺和这些事,不能把我家人搅进来。” 梁制片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依旧耐心说道:“我理解凌老师想要保护家人的心情,但是,现在这件事就是和您家人有关的,我想,他们也是愿意出来解释一下吧,既是维护自己的形象,也是保护你——” “不用。”凌笳乐像个表情木然的洋娃娃,只会摇头说“不”:“我爸爸妈妈不看这些东西,他们不知道。” 梁制片差点笑出来,这使得他的语气更显和蔼:“做家长的为了让孩子放心,总爱说些善意的谎言,但是不可能不知道呀。就算您家里人不上网、不玩微博,那他们周围的同事朋友总有知道的,然后转达给他们吧?” 梁制片认真地问道:“凌老师还没跟家人聊过这件事吗?这是所有人的危机,我认为您应该和您家里人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样才是对家人的保护……” 不论他怎样循循诱导,凌笳乐就只是摇头,“他们不看这些,他们的学生也不看。” 说到后来,梁制片也有些烦了。凌笳乐这事对剧组而言简直是飞来横祸,平白打乱宣传节奏,造成这么多麻烦,凌笳乐竟然还这样不配合,让他的语气不由强硬起来。 第24节 他一强势,说的话开始难听,凌笳乐就连“不”都不会说了,只是低着头沉默,不给一点反应,好像现在说的这事和他凌笳乐根本没关系。 就像在那个酒店的厕所里、在那个饭桌上,那些记者、那个投资人,肆无忌惮地说着关于他的下流的话,他都假装没听见。 好像他假装没听见,那些声音就真的不存在;好像他不去看,亭子外的那些眼睛就真的不存在;他明明还端正地坐在那里,却好像已经缩成一团,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恨不得将自己和世界彻底隔绝。 这不叫无动于衷、充耳不闻,这是逆来顺受。 这样的凌笳乐,不是嬉笑着冲沈戈丢樱桃核的那个,不是扬起下巴傲慢地冲沈戈翻了个白眼的那个,不是拿着画笔在太阳底下对着一棵树发呆偷懒的那个,更不是撑着窗台探出大半个身子、用他清澈的双眼眺望远方的那个。 沈戈受不了了,咬着牙冲梁制片低吼:“不能再逼他了!您看看他……您看看他……”他咬牙切齿,克制着心中的暴怒狂吼,求梁制片能好好看看凌笳乐那双眼睛,求他能对凌笳乐心生几点怜悯。 梁制片被他打断,不悦道:“沈戈,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你懂这些东西吗?” 沈戈恨得两眼通红,转头去求王序:“导演!凌笳乐这种状态还怎么拍戏啊?” 可王序只是坐在那里抽烟,一声不吭,不知道心中作何想。 梁制片突然抬脚用力踹了下桌子腿,“我的要求很过分吗!说得好像我是个恶人!沈戈,你自己问问他,他之前那些炒作哪个不比我的要求火爆?我就是让他和他妈妈一起拍个照片而已,有对谁不利吗?明明就是皆大欢喜的事,他能配合他公司去炒新闻,为什么就不能配合剧组做解释?” 他站起身,食指几乎指到凌笳乐的鼻子上,“凌笳乐,剧组亏待你吗?凭你之前的形象谁会你拍戏!你经纪公司狮子大张口,敢要五百万片酬!之后你还拿乔,又让我们添了一百万!你知道闵淮安那样的影帝愿意要多少片酬来演江路吗?——零片酬!零片酬!你这样的演员,光你的片酬就占我们投资预算的——” “行了啊,什么叫他那样的演员?他是我亲手挑出来的演员,我觉得可以就可以。”王序终于说话了,“老梁,你适可而止。” 梁制片看起来已经快被气得背过气去了,分外不解地看着王序:“王序,咱们合作多少年了,你不是那种只知道谈艺术、不懂外面大小事的那种导演啊,你怎么就、怎么就——” “行了。”王序站起身,在烟灰缸里捻灭烟头,“我让你带一组镜头走,别再找我主角的麻烦了。他们还没完全入戏呢,你这一搅和又得拖慢节奏。” 王序让梁制片把凌笳乐今天刚拍的那组镜头带走了——留着老气发型的江路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穿着领子支棱棱的白衬衣、浅蓝色的肥大大的牛仔裤、刷得雪白的回力球鞋,走在太阳底下、走在树荫里,一步三踟蹰。 “拿作品说话,比什么回应都有力。”王序这样说道。 这是他的坚持和自信,梁制片和他共事十多年,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丢下一句:“那淮安的人情你自己还,我不管了。”就愤然赶乘当天的飞机离开了南方。 雨还不停呢。 王序说:“我一般不建议这么做,让演员自己的情绪代替人物的情绪。什么方法派、表现派,那些都不对,我就信一个,体验派。” 凌笳乐和沈戈面面相觑。 王序哂笑:“听不懂啊?” “人生难免有失意,尤其现在这个时代,烦心事儿太多了。我向来都是把电影当成一个桃花源,进了片场,就不用管外面,世界就是这个故事。” “笳乐,我今天把江路的伤心借给你用一次。” 王序本来是不“跳拍”的,今天为凌笳乐破例,要拍江路从没顶的快感中清醒过后,逃出小宾馆,在回去的路上,他陷入深深的自厌与迷茫中。 这一段本来也不是在雨中,但王序说:“既然老天要下雨,我们也没办法。在雨里哭的桥段确实老,但桥段之所以用得老,还是因为经典。” 凌笳乐从宾馆里奔出来,冲进雨里,摄影师扛着摄像机追在一旁——没有滑轨、没有防抖、没有灯光、没有收音,就靠摄像师肩上的那台摄像机。 他甚至得控制着呼吸的声音,因为凌笳乐跑得太快了,他一路追着,已经累得喘粗气。 凌笳乐突然蹲下身,摄影师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拍到凌笳乐前面的空景。但是导演还没喊停,他只得掉转回来,继续从上至下地拍摄凌笳乐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的样子。 不是六月的梅雨那般轻绵,也不是八月的暴雨那般酣畅,雨点不轻不重地打在人身上,不算舒服,衣服湿透了粘住,也很不舒服。 摄影师时不时瞟眼远处的王序,还没喊“停”,他就不能关上摄像机;王序旁边的小李举着伞,另一只手臂上搭着浴巾,也是时不时地看向王序,一只脚已经急得迈出去。但他也不敢乱动,这是片场的规矩、是死令,导演没喊“停”,谁都不能乱动。 沈戈突然抢下小李手中的雨伞和浴巾冲进雨里。 第27章 拉钩 摄影师在镜头里看见另一名主演过来,还以为是在表演,便将镜头再往上调了调,将沈戈也收入画面。 “凌笳乐。”沈戈在凌笳乐身后弯下腰,将浴巾搭在他背上,将伞撑在他头顶。 一个主演喊了另一个主演真实的姓名,摄影师觉得镜头可以停了。 摄影将机器从酸疼的肩膀上取下来,跑去最近的屋檐下躲雨。 “凌笳乐,”沈戈蹲到凌笳乐面前,依旧给他举着伞,“你行不行啊,哭这么猛?让我看看你,眼泪是不是比这雨都多?” 凌笳乐从膝头抬起头来,眼睛、鼻尖、脸蛋都是通红的,整个人像只从里湿到外的蘑菇。 沈戈微微一怔,随即撩起浴巾一角,在他脸上不太温柔地揉了一把,“行了,不哭了。是他们不对,你别让自己难受……那边还有人看着呢——” 两人一起向远处看去,王导那边已经散了,连小李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凌笳乐重新把头埋进膝头,沈戈拿起浴巾一角给他揉头发。 “沈戈,当聪明人是什么感觉?”凌笳乐突然抬头问他,瓮声瓮气的,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沈戈停下手,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不是世界对你们来说就特别简单,什么事都特别容易,想干什么都能干成?”他一边这样问着,眼里又涌起一汪水。 沈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也不笨啊,凌笳乐,你一点儿都不笨,你可能就是……还需要稍微再努力一点儿。” 凌笳乐委屈极了:“我怎么不努力了?你凭什么说我不努力?我六岁就进练习室学芭蕾,那会儿你都没出生呢!你不是来安慰我的吗?你凭什么那么说我啊?” 沈戈忙承认错误:“我说错了,你很努力,学芭蕾很辛苦,我知道,我看过那个电影,小孩们小时候压腿的时候都疼哭了。” 凌笳乐低头用浴巾抹了把脸,“我小时候压腿的时候没哭,我天生软,一压就下去,但是我也不是没吃苦!我力量差,就老得练肌肉……”他又擦了把脸,“我跟你说这个干嘛,你什么都不懂。” “我就是想跟你说,我最讨厌别人说我不努力!我五岁开始学芭蕾,之后每天都是六点起来开始练功,除了几次发烧、一次发水痘、一次骨折,除了这几次例外,我天天六点起来练功,一直练到晚上九点!那时候每天晚上躺床上,都觉得身上每一块肌肉都不是自己的,我这样过了十一年。沈戈,我就问你,你行吗?” 沈戈立马摇头:“我肯定不行,我肯定受不了那种苦。” 凌笳乐用手抹了下脸,“后来我跑了,去当练习生……之前跳芭蕾养成一个坏习惯,老是不自觉站成外八。我们那个老师是从韩国请过来的,天天拿着个小竹棍,只要看见我站成八字脚就拿小棍抽我小腿。刚开始我改不过来,每天睡觉的时候看见小腿都是紫的……” 沈戈抬手擦擦他新掉出来的眼泪,“那老师真不是个东西。” 凌笳乐跟着附和一声:“真不是个东西!”他吸吸鼻子,继续说道:“后来出道了,一下子就火了,天天都是通告,每天能睡五个小时就不错,还得有一半是在车上飞机上睡的……有时候录节目的时候,半天没被主持人cue到,就直接在现场睡着了,回去就又得挨骂……沈戈,我问你,你试过连着48个小时不睡觉吗?要是你你受得了吗?你凭什么说我不努力?” 他看起来都要委屈死了,五官皱成一团,还分外不解,“我过得也不好啊,为什么大家都老觉得……好像我就是走了狗屎运,就是捡了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你们谁试过48个小时不睡觉啊?” 沈戈叹气,“我也有48个小时没睡觉的时候,确实不好受。” 凌笳乐挺惊讶,“你干嘛不睡觉?也有人逼你啊?” “我自己逼我自己……平时没好好上课,考前就得突击。” “那你考过了吗?” “考了专业第一。” 凌笳乐推他一下,险些给他推个趔趄,“我就讨厌你们这种聪明人!” 沈戈重新换了个姿势,将一只膝盖压低保持重心,以防他又冷不丁推人。 凌笳乐像是真讨厌他了,生闷气似的偏过头去,“我真是讨厌死你们这种人了。凭什么大家都是人,你们就能做成,我就老是那么难,什么做不成,好像怎么做都是错,怎么选都是错,好好的日子越过越差……” “这不是聪不聪明的事儿,凌笳乐,这其实跟你花时间去干什么有关系。” 雨点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有点响,沈戈往前凑了凑,两个人挨近了躲在伞下,“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别生气。你以前再努力,那是你以前跳舞的时候,跟你现在当演员没有太大关系。” 他一说这个,凌笳乐更是满腹委屈,又趴回膝盖上,肩膀哭得一抖一抖。 沈戈犹豫着,将没拿伞的那只手放在他头顶轻轻地摸了摸,“也不是完全没关系吧,我觉得你演戏挺有灵气的,我就觉得可能是以前学跳舞的功劳。” “有灵气?导演说的?”凌笳乐抬起头看他。 沈戈收回手,望着他那双期盼的眼睛,撒谎了:“是,导演说的。导演说今天上午那个镜头多亏了你。我觉得也是,要不是你带我,我今天肯定过不了,肯定要被导演骂死了。” 凌笳乐眼神黯淡几分:“导演才不会骂你……王导对你多有耐心呀。” 沈戈当然也察觉到了,王序对他明显比对凌笳乐要好,他很担心凌笳乐会因此生气。 凌笳乐用他那双水汪汪红通通的大眼睛埋怨着他,“导演对你那么偏心,我都快嫉妒了。今天你拍第一个镜头的时候又希望你能演好,又怕你演太好,显得我太差……” 沈戈笑了。 “快”嫉妒就是“不”嫉妒,真正嫉妒的人才不会把心底那点丑陋说出来。 “那以后导演教了我什么,我都原封不动地告诉你,咱们一起进步,好不好?” “真的?” “真的。”沈戈毫不迟疑地点头,“既然咱们两个都是菜鸟,又被凑成一堆,那咱们以后就一起学习、一起摸索,一起进步!好吗?” 凌笳乐听进去了,心里升起小小的期盼, “那……你能把你那本书借给我看吗?我想补补课,之前学的东西都忘了……” “哪本?《表演训练手册》?可以 。” “那你能给我写一张那个绕口令吗?就是你贴床头那个,‘八百标兵奔北坡’……” 沈戈接口道:“‘炮兵并排北边跑’,当然可以,但是你得保证每天都练,别让我白写。” 凌笳乐的视线里带了一丝探究,往前凑得更近了些,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沈戈,你是不是又喜欢上我了?” 沈戈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立刻否定:“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咱们两个一起拍戏,得互相帮助,就像之前我帮你理解人物,今天你帮我忘记镜头……” 凌笳乐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沈戈见他如此,刚才跳错拍的那颗心也跟着安然落回肚里,但是又似乎沉得有点太靠下,胸腔里一时空荡荡的。 “那你——这么关心我,就是想跟我和好,是吧?” 沈戈笑起来:“嗨,我还以为早就已经和好了呢。” 凌笳乐没和他开玩笑,分外认真地问他:“你是想当明星的,对吗?” 沈戈短暂地沉默片刻,也认真起来,点了点头。 他在今天之前,还没有想过那么远,能拍电影,还是王序的电影,就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但是两个小时前,梁制片对他说:“沈戈,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那一瞬间他像被一块铁板直击面门,恼火、愤懑、憋屈,心头只剩一个念头——如果他也是个腕儿,是个闵淮安那样的腕儿,他是不是就可以直接冲那个梁制片喊道:“你给我闭嘴!” “沈戈,你信我的,我别的不怎么行,但在圈里见过的人太多了,我看得出来,你要是想出名,是肯定能行的。”凌笳乐看着他的脸,笃定地说道。 沈戈不由一笑。 凌笳乐看着他,心想着,沈戈这长相太招镜头喜欢了。 他平时不笑的时候,英俊得刊心刻骨;他这一笑,便是大地回春,暖和又有生机,让人打心窝里觉得亮堂。尤其是他眼里那些关心,都那么真切明了,让人被他这样望着,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这次不能再看错人吧?”凌笳乐这样想道。 “我本来不喜欢和圈里人交朋友的,尤其是艺人。”他小心谨慎地端详着沈戈,想从他脸上找出蛛丝马迹来证明这人不可信,这样他就省心了,就不用冒任何风险了。 第25节 “还得有个‘但是’吧?”沈戈装出轻松的口吻。 凌笳乐轻笑一声,“你可真聪明,是,还有个‘但是’……但是,如果你能答应我,以后永远不在网上搜我的名字,我就把你当朋友。” 他挺直腰背,这样两人面对面蹲着,他竟然比沈戈都高了一点,眼神谨慎到犀利的程度:“你能做到吗?” 沈戈也微微挺直了腰板,就又比凌笳乐高了一些,干脆地回答道:“能。” 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当时犯蠢了。 凌笳乐这个人就在他跟前,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先于谣言认识了他,却还是轻易信了别人的眼和嘴。 “那一言为定。”凌笳乐伸出小拇指。 沈戈低头看着他圈成半圆的小拇指,忍不住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勾住,在空中晃了晃,“一言为定。” 第28章 张松 剧组官博发布了凌笳乐的剧照,一张是凌笳乐坐在校园的石凳上低头看书,一张是他站在画板前,仰头看着前方一棵树的树冠。 王序是导演里出了名的灯光运用的高手。凌笳乐低头时,他让阳光温柔地停驻在他的发梢;他仰起脸时,王序让阳光闪耀在他眼里。 两张照片里的凌笳乐皆是九十年代的穿着,现在看来鬓角过厚、太缺乏层次感的蓬松头发让他看起来很土气,但又土得恰到好处,不丑,不讨人嫌,并将那个年代特有的无知与懵懂渲染到他身上,显出一种纯粹的单纯。 单纯的东西总显得无害,而无害的东西则容易招人喜欢。 王序选用了柔美同时又暗喻悲剧色彩的色调,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个美好的人物将有一个悲情的结束。 因为知道他未来会过得不好,即使是最苛刻、最警惕的评论家都不再担心他将柔弱做武器,并因此而原谅他那美与善的原罪。 凌笳乐说过一次,王导懂他。如此看来王序真的懂他,仅用两张照片就将他外貌与内里的优点放大到极致,无可指摘。 “是素颜吗?肤质看起来不错,明星不是天天化妆很毁容吗?” “是素颜,亲爱的你可以把第一张照片放大仔细看他眼皮,能看见毛细血管……” “傻逼,毛细血管看不见的好吧?” “这都能喷,服了。” “脸上有小绒毛,婴儿似的皮肤,(可爱)笳笳加油!” “别侮辱婴儿,谢谢。” “王序不愧是第六代导演中的光影大师,他的镜头里全是美人。以前只知道他能将女人拍得很美,今天才知道原来男人在他的镜头里也非常美。” “纯路人,感慨一句,凌笳乐长得确实好看。” “又一个假装路人的,尴尬不尴尬。” “尬你马呢尬,凌笳乐的黑子就是这水平?因为你这句话,凌笳乐今天多一个粉丝!” “看到视频最后的摄影指导,惊了,这个外国名字大家可能不熟悉,但是《xx》这个电影大家肯定都看过。这部电影看来是强强联合!” “只有凌笳乐的颜值能抗住这种死亡角度。” “0+哕整容怪当然可以。” “请不要说没有证据的话,你仔细看他的下巴和鼻梁,完全就是自然的线条,只是天生长得比较精巧。” “我才不仔细看,怕吐,哕。” “怎么又是这个0?天天都是他烦不烦?” “都在说颜值,就没人好奇电影吗……我看这像是年代戏吧?” “所以咯,王序为什么要找流量?找流量就是这种下场,low爆。” “这造型让我想起爸爸年轻时的照片,想当年我爸爸也是美男一枚呢(笑)。期待电影。” “什么时候上映?有点儿想看……” “能上映吗?不是有爆料说尺度特别大吗?” “尺度特别大?谁说的?真的吗?啊啊啊啊!!!!” 凌笳乐的官博澄清说那不是女友,只是陪父母出行,父亲一直在旁边,但是记者只拍了母子两人。 徐峰知道凌笳乐的底线,这条微博编辑得十分乖觉,并没有在凌笳乐的父母身上做文章,并关了底下的评论。 但是依然有许多网友十分想骂人,这就导致这条微博的转发量惊人,比买来的数据还要夸张,险些再给凌笳乐添一条热搜。 《汗透衣衫》剧组之后又曝光了一条十几秒的短视频,“江路”独自行走,又停下,身姿秀丽得如同一幅画,镜头拉近后才看出面容纠结,眼里全是难解的情绪。 影帝闵淮安转发了《汗透衣衫》剧组的最新微博,并了“导演王序”: “错失这样一个鲜活的角色,让我深感遗憾,但我坚定地相信王序导演的审美与判断,他选出来的演员,一定是最符合“江路”这个角色的。祝导演王序 的新片#《汗透衣衫》#拍摄顺利。” 这才是最重磅的,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闵淮安和凌笳乐竞争同一个角色?还他妈输了??王序疯了吧!!! 一石又一石,击起千层浪。 然而无论那些关于“凌笳乐”或者“0+哕”或者“笳笳”的浪潮如何凶猛,都没能打扰某间屋内的清静。 “标兵、怕碰、炮兵炮! 炮兵怕、把兵、兵、兵……”凌笳乐的舌头打结了。 沈戈好心帮他捋直:“怕把标兵——” 凌笳乐已然被这拗口的绕口令折磨得情绪激动,“你别说!我可以!……标兵碰! 八了、百了、标了、兵了、奔了、啊啊啊——”他痛苦地抱住脑袋倒在化妆台上。 沈戈乐不可支,他本来是站着的,这会儿愣是笑得两腿发软坐到椅子上。 每天早晨练习一会儿口齿和发声,这是沈戈进组后就开始做的功课。 屏幕是件奇妙的事物,可以将一切不对劲的地方放大。 比方说沈戈在试镜时说的台词是带一点家乡口音的,而凌笳乐是有一点吐字不清的。他们平时说话时决听不出半点问题,但一通过王序的监视器放出来,就能听出些微的不足。 沈戈进组等待开机的那段时间里,发现组里的两位老演员每天早晨都会在“操场”进行气息发声练习,便跑过去请教。 老前辈们很热心地指出他台词上的不足,还教给他一些训练方法。 沈戈年轻脸皮薄,不好意思跟着老前辈们在操场上练,但他在屋里也不偷懒,到了正式开机的时候,他的台词已经完全脱离了口音。 倒是凌笳乐后来被王序批评过一次:“你这不是嗓音的问题,你是气息运用得不对。” “现在你台词少,也不用大声说话,还不算明显。等到后面需要大声喊台词的时候,你这个吐字肯定会听着别扭。咱们不是那种方言电影,本来已经是年代戏了,就不需要更多的东西来干扰观众浸入这个故事……” 王序一声令下:“跟沈戈一起练!让他教你怎么用气!” 两人一开始都不是特别放得开。 一个人对着镜子做发声训练,“一!二!三!四!……”那是有点无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啊!啊!啊!啊!”,那是非常蠢。 凌笳乐频频笑场,还总是找借口推三阻四。 沈戈劝他要专心,让他别把“聪明”和“笨”当借口,“时间是做好一切事情的基础,勤能补拙。”当然他后面还跟了一句,“何况你一点都不笨。” 他还给凌笳乐讲自己为了第一个镜头是如何学习抽烟的,“我本来不会抽烟,是为了那个亮相专门学的。” 凌笳乐非常震惊,因为沈戈拍那个镜头的时候显得非常老练,倚着树干点烟,再吐出一团烟雾,完全就是常抽烟的人才有的架势。 那个亮相的镜头是在“张松看到江路”之前,是沈戈在这部电影里的第一个镜头,当时是一条过。 拍得如此顺利,凌笳乐还以为是因为他本来就爱抽烟的缘故。 “我找了一部关于戒烟的纪录片,里面有很多烟民抽烟的镜头,我就一个一个截下来,一边看一边对着镜子练。那天得抽了……快两包吧,总算练出那种老烟枪的架势。”沈戈说道这里不由笑起来,“我为了第一个镜头能开门红,也是拼了,差点染上烟瘾,后来看剧本的时候老觉得手里少点东西,得一直把笔夹在这两根手指头之间才能集中注意力。” 他后面说着戏谑的话,笑容里的自信却是不容置疑的。 这份自信不是因为他长相英俊、侧脸很禁得住镜头的推敲,或者他很会讨导演喜欢之类,而是因为他自己下了功夫、花了时间,他心里有数,他演员生涯的第一个开门红是他自己努力挣来的。 他的这份笃定的自信令凌笳乐颇为动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佩服,赞叹道:“你真厉害!” 沈戈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给他讲这个——不单是为了劝说,还有点显摆的意思。 这种显摆不是为了把凌笳乐比下去,而是为了让他就用此时这种佩服的眼神看自己,再夸一句“你真厉害”。 意识到这点后,沈戈为自己这不多见的虚荣心感到些许羞赧,又改口道:“当然我这方法也挺笨的,可能经验丰富的演员不用这样,为了拍一个镜头还真去学抽烟。” 凌笳乐当真仔细想了想,随后摇摇头:“你要是让我想,我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方法……不过你真染上烟瘾了?” 沈戈笑着摇头:“没有,忍了几天就好了。” 凌笳乐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最讨厌别人抽烟了,你以后可千万别在我跟前抽烟。”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沈戈突然想起平时在片场时,王导一抽烟,凌笳乐就会微微皱眉屏息,有时还会揉揉自己喉咙。 他似乎知道凌笳乐为什么不喜欢和自己练习发声了,不由再次暗骂自己犯蠢:那几个绕口令明明就是凌笳乐请他写的,怎么可能又在练习的时候故意偷懒? 他其实是看过关于凌笳乐声带手术失败的报道的,但是当时并没有太多感受。后来两人关系好了,他也暗自惋惜过,但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便也没太在意。 然而这会儿他看着凌笳乐这个人,竟然福至心灵般地理解他了,对于一个曾经把唱歌当做职业的人来说,嗓子意外受损该是怎样灭顶的打击…… “凌笳乐,我能问问你那个手术……” 凌笳乐的眼神警惕起来。 沈戈摸摸自己喉咙那块儿,“……还疼吗?” 凌笳乐扁了扁嘴,抬手挡住自己的喉结,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咳,不疼。” “医生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就是音色……还能恢复吗?” 凌笳乐恼怒地看着他,还有几分委屈,用眼神埋怨他干嘛提这事。 “不是,你别误会……我是……”短暂是纠结过后,沈戈的话语坚定起来,“是这样,我之前向田老师冯老师他们请教,他们说演员学会用气发声,不但能让台词听起来更舒服,还能保护嗓子,锻炼声带肌肉,我就想着——” 凌笳乐眼里的排斥减少了,用眼神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你每天按照前辈们教的方法做练习,就当是做恢复训练,对你的嗓子应该也是有好处的。” “真的吗……” “我不是医生,不敢向你打包票,但是,总归是有益无害的,你觉得呢?”沈戈鼓励地说道。 他见凌笳乐明显是心动了,便又补充一句:“其实我一直没觉得你声音不好听,就是有时候你说话声音太小了,跟小蚊子似的,我听着特费劲。以后说话大点声行不行?这屋就咱俩,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第26节 “哦……”凌笳乐有些腼腆地笑了,又怼他一句:“你才小蚊子呢!‘嗡嗡嗡’个没完,比李李都唠叨。” 沈戈也笑起来,心想自己竟然也有被嫌话多的时候呀! 凌笳乐跟着沈戈做发声练习,心里那道槛过了,声音自然跟着突破桎梏,自由地释放出来。 这种面对面的“啊!啊!啊!”的训练让他们一下子又亲近不少,凌笳乐甚至大方地把自己条件更好的化妆间让出一半,允许沈戈与他合用。 他们两人在这部戏都是素颜出镜,每天早晨只需要换上戏服,再由化妆师稍微打理一下面部和头发就行。 通常换好衣服还要再稍微等一会儿,就是这点碎片时间都被沈戈用起来,叫着凌笳乐和他一起把那首绕口令念一遍,把口腔的肌肉从刚睡醒的状态调动起来。 凌笳乐给这个活动起了个名字:“给嘴巴开光。” 两人给嘴巴“开完光”,时间刚刚好,小李敲门喊他们去片场。 凌笳乐和沈戈各自看眼镜子,再检阅一下对方,形象都没问题,便一前一后地走出化妆间。 张松和江路一前一后地走进宾馆。 张松将自己的身份证拍在前台简陋的桌面上:“开一间带双人床的,有吗?” “一间?”桌后的小姑娘看着他旁边的江路。 “就一间。”张松将胳膊绕到江路的脖子后面,手搭到他另一边肩上,在他肩头拍了拍,“这是我弟。” 因为身高体重的差异,江路都快站不稳了,偏偏又浑身僵硬,像根随时要歪倒的棍子,反倒要靠张松搂住了他,才不会歪向一边。 小姑娘拿着张松的身份证在册子上登记信息,“你弟也得出示一下身份证。” 张松低头示意江路赶紧的,江路扳着脸一动不动。 张松明白了,这是不想让自己知道他真实姓名呢。 “没带身份证,怎么办?他不在这儿过夜,就坐一会儿,我们聊聊天。他从乡下过来的,走了一天路,累了。”张松放开江路,两手支在桌上,冲小姑娘咔吧了一下眼睛,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放电”,“通融一下吧,给我们破个例,谢谢你。” 小姑娘嗔怪地白他一眼,一点都不恼火。她将身份证还给张松,还有一把钥匙,“好吧,但是钥匙就只能给一把了啊。 206房间,二楼走到头。” 张松冲小姑娘笑了一下,再次将手臂搭上江路的肩膀,把着他上了楼。 楼道里光线很差,张松开锁的时候得微微弯下腰,离近了才能看清锁眼。 他一边往里面怼钥匙一边说道:“幸好你是男的,要是女的管得就严了,还得管咱们要结婚证呢。听说有那不是两口子的过来开房,被警察撞破门,还被判了刑……哎?是叫流氓罪还是通奸罪来着——” 门被推开了,屋里的阳光倾泻出来,照亮门外一米。 张松翘着嘴角着回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身后一直沉默不言的江路被他逗得满面通红,正一脸恼恨地瞪着他。那一米的阳光停在他发梢,整个脑袋毛茸茸的可爱。 第29章 秘密 “你今天,最后那个脸红的镜头演得……真自然。” “哦……你那段台词说得也特别自然。”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互相恭维着,脸上的表情是非常的“不自然”。短暂的冷场后,两人又各自低头假装看剧本。 其实沈戈还有不少话在心里憋得痒痒,就是他在监视器后面看到凌笳乐最后那个特写了,脸一直红到耳朵上,圆圆的耳朵顶红得发亮,看得人手痒,特别想上去揪两下。 凌笳乐心里也憋了不少问题。 他当时的脸红完全就是被沈戈那段台词给招的,什么“两口子”啊“结婚证”啊,还有什么流氓啊通奸啊。他还从没拍过这么百无禁忌的戏呢,什么都敢放进台词里。他特别想问问沈戈,在镜头前说这些字眼有没有觉得很难为情。 可是两人谁都没说话,只假装看剧本,因为明天的戏有一点…… “明天的戏有点儿不好演……”沈戈瞟了凌笳乐一眼。 凌笳乐附和:“是,不太好演。”说完就又低下头去。 再一次搭讪失败。 沈戈继续“看”了会儿剧本,“哎,今天开门的那个镜头,导演和灯光师说的什么来着?听着很有意思。” 凌笳乐终于抬头看他了,“和灯光师说什么?不记得了……你问这个干什嘛?”他笑起来,“你是想兼职灯光还是兼职导演呀?” 似乎是搭讪成功了。 沈戈微微一笑,“我就是觉得那说法特别妙。”其实他心里有答案,装模作样地拿指节一敲桌子,“对了,叫‘三分打七分遮’。” 凌笳乐看向他的眼神里又带了那种佩服,“沈戈,我真觉得你特别有心,什么事都能记住。” 沈戈谦虚道:“还好,还好,没那么夸张。” 凌笳乐又说:“咱们导演真厉害。” “嗯?” 凌笳乐身子往前倾了倾,是那种说起特别感兴趣的话题才有的姿态:“你不觉得吗?我觉得咱们导演什么都知道,特别厉害。我以前拍戏的时候,有时候导演说好多话我都听不出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王导就不一样,他自己就很明白,还能给别人解释清楚,一句话就能让人恍然大悟……咱们导演还特别有追求,别的导演都是差不多就过了,生怕耽误进程。咱们王导就精益求精,这一条不错,还可以试试再来一条,多攒攒素材,从来不嫌麻烦,也不怕多花时间……” “他当然不怕多花时间。咱们片场数你最金贵,他不是把你这几个月都给买断了吗?当然不怕磨时间。”沈戈话里带刺儿。 凌笳乐纳闷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有了情绪。 沈戈不喜欢听到凌笳乐这么赞美王序,除却心底藏得最深的那点没来由的嫉妒,还有一种深深的不信任——他对王序在“会议室”那天的无动于衷始终耿耿于怀。 “你对咱们导演有意见啊?”凌笳乐谨慎地问道,随即又摆手,“算了我不问这个。” 沈戈觉得这个不用隐瞒,反而很应该告诉他,“不是有意见,我就是觉得,咱们导演的脾气有点——” 凌笳乐微微松了口气,笑着接口道:“有点暴躁。” 沈戈觉得比暴躁更恶劣,“喜怒无常。” 凌笳乐微怔,“哦——”了一声,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对王序这么大敌意。 他不太喜欢听沈戈说王序的坏话,因为他自己挺崇拜王序的,也很信赖他。 王序是他在片场的主心骨。 “我觉得,我们得理解王导,他太辛苦了,白天拍我们,晚上还要剪片子。沈戈,你见过他吃饭吗?” 沈戈心里不爽,不想附和,但他确实没见过王序吃饭、也没见过王序休息,他们的导演很敬业,工作很认真。所以他只能无可奈何地摇头。 凌笳乐继续说道:“咱们导演就是对戏的要求太高,你看他发脾气其实主要都是因为咱们没演好,或者场务他们没干好活耽误了拍摄。咱们演得好的时候,导演都会夸我们呀,尤其是你,王导多喜欢你呀。” 沈戈垂眸盯着剧本看了两秒,抬起头来说道:“我们把明天的戏过一遍吧。” “啊?”凌笳乐忙摆手,“算了吧!明天听导演怎么说。” “……好吧。” 因为沈戈提了这茬,屋里的气氛似乎更尴尬了,凌笳乐几乎想抬屁股走人。 剧组的执行导演救了他们俩。 执行导演过来给沈戈送合同,有关他“新户口”的。 王序让中城传媒出面,把沈戈从ag公司“买”下来了。 执行导演看见凌笳乐在沈戈屋里也不意外,客气地打声招呼,等沈戈签字。 沈戈没有仔细看,只大致翻了翻,就要在最后一页落笔。 凌笳乐顾不得执行导演还在旁边等着,提醒沈戈:“你不仔细看看?别签错地方。” 执行导演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一笑说:“这是和那边的解约合同,沈戈之前都看过了。” 沈戈也抬头冲凌笳乐笑笑,带着安抚和感激意味。 等执行导演带着签好的合同离开后,凌笳乐忍不住感慨一句:“中城啊,听说对艺人特别好。” 沈戈立刻抓住这个好时机,问凌笳乐:“你公司是不是对艺人不好?” 凌笳乐撇撇嘴,笑得有些刻薄:“有人觉得不好,也有人觉得好呢。” 中城很擅长包装艺人、为艺人制造话题、吸引眼球,可以在短时间将一个人捧成曝光率很高的公众人物。 “可是你不喜欢,对吧?”沈戈问道。 凌笳乐笑里的刻薄没了,换成些许苦涩的无奈,“我不喜欢……我一直都……不太能适应他们的方式……”可能是因为沈戈见过他被狗仔堵在厕所里的狼狈相,面对着沈戈,这种事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了。 “你能像我一样跟他们解约吗?” 凌笳乐的笑容又变得微妙起来,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能。我太贵了。” 沈戈不是很明白。 “就是违约金啊,你的违约金肯定没多少吧,中城就都给你出了。我不行,我的违约金太高了。我以前最火的时候都没有公司愿意替我支付那笔钱,现在就更没有了。”他自嘲地笑笑,“我自己肯定付不起。” 沈戈一时失语。 凌笳乐看他为自己面露愁苦,觉得挺有新鲜,还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啦,反正还有两年合同就到期了,两年以后我就自由啦。倒是你千万得吸取我的教训,和中城签合同的时候仔细看好合同,像是分成啊、片酬啊这些东西都不重要,像违约金啊、艺人的义务啊、工作时间这些才重要。” “你千万别觉得不好意思,公司里那些人都太会忽悠人了,你签合同之前都对你特别客气,你可千万别当真,先礼后兵听说过吗?当然中城可能也不这样……中城在圈里的口碑一直挺好的,虽说是搞音乐起家的,不过这两年也开始往影视方面发展……” “嗯……”沈戈嘴里应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两年”,“两年以后就自由了”,可是两年多长啊。 “等你拿到新合同我帮你看看。”凌笳乐豪爽地给自己揽下不擅长的工作。 “好……那你那个经纪人呢?等你拍完这个片子,人气回去了,是不是在公司里就能多点儿发言权,到时候就能把他给换了?” 凌笳乐又笑起来,歪着头看他:“我发现你现在挺懂圈子里这套规则啊。” 沈戈没跟着他笑,只是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凌笳乐也渐渐敛了笑,掩饰不住心里的落寞了,“没那么简单……这些事儿吧,都挺复杂的,你不懂。” 这话和梁制片那句话不谋而合了,“沈戈,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懂这些东西吗?” 沈戈愤懑地捶了下桌子。 “哎你别这样——”凌笳乐见不得别人为自己的事难受,倾身在沈戈那只握紧的拳头上握了一下。他还准备说什么宽慰的话,竟被沈戈反手握住,并且握得紧紧的,干燥有力,几乎将他的手完全包裹住。 这似乎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触感,心头一跳,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沈戈也有些惊慌,他本是下意识的动作,反应过来时就已经错过最佳时机,现在再松手已经晚了。 凌笳乐垂下眼帘将手抽出来,假装随意地说了声:“我看眼手机啊,刚才好像响了一声。”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不由一愣,还真有信息。 他冲沈戈亮了下屏幕:“新信息。” 沈戈收回手,在桌下微微收拢五指,冲他点了点头。 第27节 他得给凌笳乐在小李面前作“不上网”的证明,要不然小李会扣下凌笳乐的手机,还会“唠唠叨叨”。 沈戈看着凌笳乐低头捧着手机收发信息,两根大拇指在键盘上灵活地按动,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一半神色。 他刚刚瞟到新信息发出者的名字,应该是凌笳乐自己做的备注——“哈尼”,只是不知道这个“哈尼”是“haani”还是“honey”。 凌笳乐发了几条信息后盯着屏幕发起呆,过了一会儿,抬头对沈戈说:“咱们剧组真清闲,好多剧组每天都加班呢,干到这个点儿才放人去吃饭的有的是。”说完又低头继续盯着手机屏幕看。 沈戈心想,看来对方也是个演员,刚刚收工。 过了一会儿凌笳乐又问他:“你知道这个聊天记录能搜索关键词吗?”他问话时没抬头,一直摆弄手机。 “是吗?怎么搜?” “什么是吗……”凌笳乐抬头瞧他一眼,“我问你呢,我想搜一个词。” 沈戈摇摇头,“不知道。”他嘴巴和舌头都不听使唤,自己问出来:“搜什么词?” 凌笳乐又瞟他一眼,没吱声,继续看手机。 他要搜“分手”这个词,他想看看陈嫣一共跟他说过多少次分手。 “你这样真的让我很没有安全感,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真的爱我?” “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讨论这件事。” “如果不行的话就分手吧。” 沈戈也拿出手机来摆弄了一下,“找到了,你先——” “不用了。”凌笳乐没有抬头,依旧低头盯着手机,“算了,不用了。” 陈嫣说:“如果不行的话就分手吧。” 每每她这样一说,凌笳乐就会惶恐慌乱,赶紧做出某些让步,但是这一次,他的心情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好。”凌笳乐打下这个字,并没有犹豫太久,发送了出去。 他又捧着手机等了一会儿,见那头没有什么回应,便将关于“honey”的一切都从手机里彻底删除了。 沈戈见他将手机扣到桌上,便继续刚才那个话题:“我之前一直想问你,你和你的经纪人——”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奇呢?”凌笳乐突然不耐烦地打断他。 沈戈闭上嘴,不再说什么,只静静地看着他。 他如此不急不恼,更无埋怨,凌笳乐被他这样看着,心里那点郁气渐渐散了,变成过意不去,低声抱歉道:“那什么……你别介意啊,心情不太好。” “嗯,没事。”沈戈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手机,低头翻了页剧本,又翻回来。 “哎,咱俩再加一次好友吧。”凌笳乐突然说道。 沈戈抬起头微微一笑,给手机解锁,递过去,“好。” “你头像是什么?我早就想问了。”凌笳乐拿着两个手机操作。 “嗯?看不出来吗?就是一棵树,注册的时候随手拍的窗外。” “啊?随手拍的?那多没个性。”他把手机还给沈戈。 “是吗?你还见过别人用随手拍的照片做头像的吗?” 凌笳乐让他问住了,仔细在脑海里回想一圈,还真没有。 沈戈微一扬眉,带了点故弄的玄虚:“你看,在这个年代,不追求个性才是最有个性。” 凌笳乐失笑,“你这是什么歪理论。” 沈戈也笑起来。 什么歪理不重要,能把人逗高兴才重要。 “哎,我还想问你个事,你不能生气。” “问。” “你为什么会想到去拍x片啊?我之前问过你一次,你不好好回答还给我脸色看。” “……”沈戈英俊的五官顿时微微扭曲,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我还没拍过呢,真的没有。”他先给自己正名。 凌笳乐发现自己挺喜欢看他吃瘪,兴致更足了,“那你是怎么想到的?我觉得那一行挺偏啊,一般人会比较容易想到模特啊、选秀什么的吧?” 沈戈最怕他问这个,颇为懊恼地向后靠向椅背,两手垫在脑后,像舒活筋骨那般抻了抻身体,其实是在回避凌笳乐的视线:“唉……一开始哪懂那么多。我之前不是送外卖嘛,送到一个大楼里面,是家写字楼,里面的工作人员叫住我,问我想不想拍电影、当演员。” “哈!原来你是被诳去的!你这么聪明也有上当的时候!” 沈戈郁闷地笑了,坦白道:“一开始确实是被诳过去的,当时很缺钱,一给饵就上钩了。” “你现在还缺钱吗?”凌笳乐关心地问道,“是因为家里老人生病吗?” 他还记得那次饭桌上听到的话呢。 沈戈心头“呼”地冒起一股暖流,轻笑地摇了下头,“已经没事了。” 凌笳乐放了心,又说:“你以后的人设可丰富了,大家最喜欢看这种有戏剧性的,孝顺、学霸、根正苗红,因为家人生病被不正经公司骗得签了卖身契,却误打误撞当了王序的男主角……” 沈戈微微皱了下眉。 凌笳乐问道:“怎么了?”他发现沈戈眼里并没有那种他经常在人眼中见到的嗅到名利时的兴奋,隐约明白了,“你也不喜欢带着家人炒作,是吧?” 沈戈斟酌着词汇,缓慢地说道:“嗯,我也不太喜欢这个。而且……ag其实也不算骗我……真正签合同之前,我就都弄明白了。” 换言之就是,他其实是愿意的。比起选秀、当模特,或者别的什么,这个毕竟来钱快,门槛还低。 他说了这些,心中忐忑不安。他本来早就说服了自己,也从来没有歧视过ag的那些同事,此时却很在意凌笳乐的想法。 果然,凌笳乐的脸色渐渐变了。 沈戈心里一时起一时落,随着凌笳乐的脸色越来越严肃,他的心也跟着沉到谷底。 “以后这件事绝对不要再跟别人说了,知道吗?”凌笳乐从没有这样严厉过。 他在沈戈面前竖起一根食指,让他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听自己说话,不准他漏听一个字:“‘中城’能解决你的出身问题,你以后就是‘中城’的艺人,谁问起都是这个答案,绝对不要提ag,更不要提你是自愿的那件事!” “想在这个圈子里存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能守住秘密,学会保护自己。这件事不要再让其他任何人知道了,包括你以后的助理、朋友、恋人,任何人,谁都不要告诉!记住了吗?” 沈戈认真地点头,“记住了。” 第30章 撞 凌笳乐要是知道会是眼前这个情景,他昨晚一定会接纳沈戈想要提前对戏的建议,这样就不用由导演亲自从头开始指导动作了。 “沈戈平时喜欢用右手吧?”王序问道。 “我……”沈戈呆愣愣的,大脑已经不会运作。 王序竟然知道他把这句话理解到什么方位去了,嗤笑一声:“想什么呢?我问你是不是左撇子?” 沈戈臊着脸举起右手。 王序直接抓起他的腕子,将他的右手“摆放”到凌笳乐的胸口上。 不能怪他反应迟钝。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来说,他现在的处境太艰难了。 这会儿凌笳乐在他怀里,被他从后面抱住——用“抱”来形容还是过于温和了,他们现在这个姿势是“江路”反悔了,想跑,被“张松”从后面扑倒。 凌笳乐被“扑倒”之前,正在把水杯往桌上放。因此他们此刻的姿势是凌笳乐的两只手撑着那张靠墙的小方桌,被后面撞得弯下腰背;沈戈则站在他身后,一只胳膊被王序横过来勒着他的肚子,另一只手则被王序抓着腕子,一会儿隔着衬衣放到他的胸口,一会儿又虚虚地捂着他的肚脐。 “这样、这样,都可以,不是碰一下完事儿,要抚摸,懂我的意思吗?其余的你自己发挥。”王序拿着沈戈的手在凌笳乐身上变换着位置。 这时候沈戈认同了凌笳乐的那个观点:“王序很会给演员讲戏。” 王序只是拿着他的手在凌笳乐身上定了几个点,就不仅启发了他的想象力,还大大地壮大了他的胆量。 他的手似乎有了自己的思想,不顾他本人的羞涩与克制,已经迫不及待地蠢蠢欲动起来。 “你们俩再讨论一下,然后从头试着走一下。”王序吩咐完后离开了。 沈戈立刻松开手退后两步,凌笳乐转过脸来,红彤彤的,眼神儿还挺凶,非常完美地诠释了一个成语——色厉内荏。 “不许乱碰啊!”凌笳乐彻底转过身,伸出食指停在沈戈鼻子前,还警告地点了点。 沈戈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说不出话,只是老实地点头,同时在心里叫苦不迭:刚刚讲戏的时候是隔着衣服的,但是一会儿演得时候,他得把手伸到凌笳乐的衣服底下去。都肉碰肉了,怎么才能算是“不乱碰”? “笳乐别吓唬他,一会儿拍的的时候得配合,明白吗?这种戏拖久了你们两个都受罪。”王序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对凌笳乐说道。 凌笳乐没太明白那个“两个人都受罪”是什么意思,只糊里糊涂地点点头。 “好!先来一条看看效果……开始!” 先是“文戏”,沈戈和凌笳乐一前一后地走进房间。 凌笳乐用他自己的无所适从来演绎江路的无所适从,浑身僵硬地立在屋中央,手脚都像是多余的,无处摆放。 沈戈则应该从容许多,走到桌边拎了拎水壶,又拿起塞子往里面看了一眼,问道:“还不错,有热水。喂,喝水吗你?” “停!沈戈再放松点儿,别让江路的紧张传染你,张松这个时候不能紧张。” 沈戈原地跳了跳,松快一下浑身的关节和肌肉,“好。” 只是这个镜头就拍了十几条才过,之后的部分也差不多。几乎每个镜头都是十几二十条地磨。 沈戈和凌笳乐不知道王序的标准是什么,他们两个已经演得晕头转向,只有在王序喊“过”时,才能获得半刻钟的轻松。 张松往床上一坐,问江路的姓名、年龄、学校、专业。 江路全不答,一直低眉耷拉眼地站在一开始那个位置,捧着张松强塞给他的水杯也不喝。 张松显得有些急躁了。 他看着这个瑟缩木然的人,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像是不安、像是焦虑、又像是急切。这种心情于他而言是前所未有过的,太陌生了,以致于他将之归咎于耐心耗尽。 于是他依照耐心耗尽的心情凶巴巴地问道:“你到底来干嘛来了?你到底是不是同性恋?” “同性恋”三个字一出来,江路像被针扎了脚底板,终于“活”了。 他仓皇地抬头看了张松一眼,“我不干什么了,我这就走。”说着就往桌边走,要把杯子放下,然后逃离这间屋子。 “你说走就走?!”张松一跃而起,在江路转身放杯子的瞬间扑了上去。 “停!张松扑得不够着急!” 第28节 “停!还不如刚才呢!你刹什么车啊?我在这边看得一清二楚!” “停停!怎么一次不如一次?沈戈你知道你在演什么吗?给你三分钟时间,好好想想我之前给你讲的东西!胶卷不是给你这么浪费的!凌笳乐,你帮他捋捋,让他清醒清醒!” 凌笳乐拽拽沈戈的衣角,做出幸灾乐祸的样子:“你也有被导演训这么惨的时候?”只是他说这话时,语气稍显疲惫,眼里也难掩担忧。 沈戈配合地冲他笑了笑,亦是有些勉强。 为了这几个镜头,两人被磨了快一天了,都已经疲惫不堪。身体上的累还在其次,主要是精神上的折磨犹为煎熬。 他们不知道王序到底想要什么效果,也不知道自己演出了什么效果。 他们像被关进玻璃箱里用来做应激反应实验的白鼠,只等一声令下,然后闷头乱撞,完全不知道后面等待自己的是“停!”还是“过!” 在喊“停”的刹那,凌笳乐都会回头看沈戈一眼。 两人眼里的焦虑是相同的,他们都在问自己,也在问对方,“我是不是其实还不会演戏?” 只是六个小时而已,就把他们这些天建立起来的关于演技方面的自信全摧毁了。 沈戈端起那个道具杯子,刚要往嘴边送,又想起什么,转而递到凌笳乐面前。 凌笳乐也顾不得沈戈之前用这杯子喝过水,拿过来“咕咚咚”喝了个底朝天。 他们没有吃午饭,连水都没有喝几口。 沈戈拎了拎水壶,这半壶水连洒带喝,已经空了。 他喊场务:“麻烦再加点水。” 场务拎着保温壶过来时看了沈戈一眼,用目光请求他下一条一定争气,千万别让大家连晚饭都错过去。 沈戈避开场务的视线,垂着头面向桌子站着。凌笳乐从未见过他这般失落萎靡,平素的精气神全不见了。 “哎,你就直接冲过来,怕什么的?”凌笳乐在他旁边小声说道。 沈戈目光黯淡地看了他一眼。 “就这样——”凌笳乐挤到他和桌子之间,背朝向他怀里。 沈戈立刻朝后退了半步。 凌笳乐向后伸出手,握住他一条胳膊往前拽,沈戈像木偶人那般被他拽得往前半步,身体和他贴到一起。 凌笳乐将他那条手臂横到自己身前,向前半趴下,屁股就撅起来了,和沈戈胯前紧紧挨上。 “你就是怕这个,是吧?”凌笳乐回头戏谑地看着他,实则是怀了极大的包容与宽慰,脸颊也有些发热,“没事儿,你就是起点儿反应我也理解,毕竟我这么好看。” 沈戈红着脸拘谨地笑了一下,松开手退到后面。 凌笳乐转过身,以前辈的姿态拍拍他肩膀:“加油,别有压力,拍戏就是这样的。” 拍戏就是哪样呢? 烂片王轧戏王凌笳乐哪懂呢,他就是空口安慰人而已。 再多安慰的话他也不会讲了,只得再拍拍沈戈肩膀,加了一句:“我都快饿死了。” 下一条,沈戈凶猛地扑过来,凌笳乐被他撞得猛地扑向桌子,水杯歪倒,半杯水几乎全洒出来,洒满他的前襟,前胸小腹顿时凉飕飕的。 不知是有意还是凑巧,凌笳乐的肚子在磕上桌沿前就被沈戈的手臂紧紧搂住,铁管似的有力。 “你说走就走?”沈戈在他耳后用半是气声的嗓音说话,像是低吼,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凌笳乐低着头,摄像机拍不到他的脸,所以没人看到他纠结成一团的五官。 “我房钱都付了,你怎么说?”沈戈把台词说完了。 “过!保持!”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摄影师在王序的指挥下换了个位置,在他们的另一侧拍下特写。 “过!” 两人立刻弹簧似的分开,凌笳乐转过身瞪他,目光沿着他身体的中轴线往下滑,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全然忘了刚刚自己是如何假装成宽容大度的前辈,表示可以理解。 沈戈也不敢请他回忆自己刚说过的话,只在他的虎视眈眈中又往后退了两步,小声道:“没有……” 凌笳乐仔细看了一眼,还真是没有,顿觉自尊心受挫,心想着,以前以为他被那个ag看上是因为脸,如今看来似乎另有缘由。 “你肯定谎报年龄了!要不就是动过刀子!”凌笳乐笃定地说道。 “没有,真没有……” 这时场记过来给两人各拍了一张照片,留下此刻的造型。拍下一个镜头时要按这张照片上来,包括头发的凌乱程度、衣服上的水,都得还原。 场记拿着相机走了。 沈戈继续说道:“是天生的……”凌笳乐看起来已经很不乐意了,但有些话必须得讲清楚。 “收工!吃饭!”执行导演一声令下,在场的工作人员集体欢呼,迅速向外散去。 凌笳乐白了沈戈一眼,越过他向场外走去。 沈戈轻轻地呼了口长气,抬脚快步追了上去。 第31章 失控 凌笳乐没有真生气,沈戈看得出来。 凌笳乐看似脾气不好,实则都是小脾气、小性子,不真往心里去,不能算是真的小肚鸡肠。 这种小脾气通常一哄就好,甚至不用哄他自己就能好,沈戈暗自称之为“假生气”。 所以他放心大胆地甩开脚,三两步就追上来,与凌笳乐并肩往食堂快步走去。 这个老技校很大,他们刚才那个摄影棚设在宿舍区,离食堂还有段距离。两人无言地大步走着,尤其是凌笳乐,步子迈得很大,沈戈追着都有些费劲,简直像在参加竞走比赛。 走着走着,他心里渐渐没了底,有些拿不准这次到底是不是“假生气”了。 他自己都觉得最后那一下太没分寸,结结实实地往人家身上一撞,那弹性他现在想起来都要脸红,搞不好真把凌笳乐给惹恼了。 进了食堂,看到不少工作人员已经在吃饭。 凌笳乐放慢步子,端起他的明星气质,微微侧了下脸低声问沈戈:“几点了?” 沈戈提了一路的心放下来,嘴角放松地扬上去:“五点半了。” 凌笳乐在心里一算,惊讶道:“我们拍了七个多小时啊!难怪这么饿!” 沈戈不由莞尔,“你要是累了就先坐,我给你把饭打回来。”平时都是小李给凌笳乐打饭,今天小李请假回家了,他便自觉揽下这个活。 凌笳乐真是个少爷,立刻应下来,“好呀。”这次没忘讲礼貌,“谢谢你哦,我不挑食。” 沈戈可是领教过他的“不挑食”。 他一手端了一个餐盘回来,其中一个盘子里装了一个荤菜和一个凉拌素菜,没有主食,倒是有几只半个拳头那么大的桔子,完全符合凌笳乐的食性。 “没有纯瘦肉的,你把肥的挑给我吧。”沈戈说道。 凌笳乐从他手里接过餐盘,飞快地将里面的几块肥肉夹到沈戈盘子里。 沈戈爱惜食物,第一次给凌笳乐带饭时,就把他吃剩的几片凉鸭皮敛进肚里,之后吃凌笳乐的剩饭剩菜就成了习惯。 没人觉出有什么不对,包括凌笳乐那个神经大条的助理小李。 一个挑食,一个饭量大,一个吃另一个剩的,简直就是顺理成章。 两人都饿坏了,只闷头扒饭,顾不上说话。小饭桌上一片寂静,连咀嚼声都听不到,只能看见两双筷子在各自的领域飞快地上下飞舞。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两人几乎同时停止狼吞虎咽,鼓着嘴抬起头来,在对方眼里看到惊奇。 他们都觉得十分好笑,掩住塞得满满当当的嘴笑起来。 凌笳乐咽下嘴里的饭,笑得眼睛都弯了,伸手来回指指自己、又指指沈戈:“咱俩好像一辈子没吃过饭似的。”他是真心觉得有趣,眉毛都要生动地跳起舞,“刚才好像世界都消失了,就剩下我和眼前的盘子,这才叫‘时间都去哪了’呢。” 沈戈也忍俊不禁,“我也是很久没有吃饭吃到这么忘我的境界了。” 凌笳乐问他:“我们要不要讨论一下后面的戏?” 沈戈觉得这一讨论肯定又要尴尬,白白坏了现在的好气氛,便说:“今天在片场被导演折磨了一天,还是放松一下吧。反正咱们想的也不一定对,还得被导演推翻了重来。” 明日愁来明日忧,这倒很合凌笳乐的性子,他欣然应允,同沈戈说起别的趣事。 吃完饭,两人有说有笑地回到片场。 王序果然又比他们到得早,坐在他的专属座位上拿着平板回放今天拍过的素材。 沈戈和凌笳乐相视一笑,带了点狡黠。 “导演,您又没去吃饭啊?我们给您带了两个桔子回来。”沈戈在王序身侧弯下腰,笑吟吟地拿出他们讨好用的道具。 王序转过头来,先在他手上看了一眼,再抬起头来,视线由他转到凌笳乐的脸上,再转回来,陡然化为了怒意,扬手将他手中那两只黄橙橙的桔子打飞。 “我让你们两个去吃饭,你们两个干什么去了!”王序怒喝道。 沈戈和凌笳乐都被他这突然爆发吓了一跳,尤其是凌笳乐,被吓得一哆嗦,刚刚眼里那些放松褪得一干二净。 “你看看你们,嘻嘻哈哈的!江路和张松是这样的吗!他们现在的心情是这样的吗!你们才出去半个小时,就把酝酿了一整天的情绪全废了! 一会儿还怎么拍?这段是整个电影最难的几个段落之一,你们到底有没有当回事!”他抬腕看眼手表,“我给你们十五分钟时间找情绪!今天晚上拍不完谁也别想睡觉!” 沈戈弯腰拣起脚边的一只桔子,另一只桔子已经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他还想再找找,但是凌笳乐使劲拽他衣服,诚惶诚恐地催促。 沈戈只得放弃,握着一只桔子和凌笳乐快步离开。 下一个镜头是接着沈戈之前那句话:“我房钱都付了,你怎么说?” “……我……我给你钱——”凌笳乐颤声说道。 “停!害怕得不够!” “……我、我给你钱……” “停!再来!” “……我、我给你钱……我带钱了……” “停!表情!语速!都不对!” “……我、我给你钱……我带钱了……就在兜里……” “停!手呢?凌笳乐你的手呢?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手应该做什么?能不能走走脑子?我之前讲的东西都跟着饭一起吃进肚子里去了?” 第29节 “……我、我给你钱……我带钱了……就在兜里……都给你!” 这一句话,拍了三十多条。 王序喊“过”的时候,凌笳乐一阵恍惚,还是沈戈松开他后在他肩上捏了一下,他才从“江路”那战战兢兢的状态里恢复过来。 过了依然没有好脸色看,王序警告地指指他鼻子:“凌笳乐你最好打起精神来,别跟以前拍那些狗屎玩意儿似的敷衍我!” 两人站在一旁等摄像机就位的时候,沈戈忍不住问了一句:“凌笳乐你没事吧?”他自责得厉害,后悔吃饭的时候没有和他聊一下戏。 凌笳乐晃晃悠悠地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精疲力竭地摇摇头:“好累啊……” 沈戈也觉得很累,不只是身体累,心里更是难言的疲惫,像是身体里那点精气神儿硬是被王序的一声声“停”给一点一点地耗干了,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感受到枯竭和空需。 下一个镜头,“开始!” 沈戈再次将一只手臂横在凌笳乐的肚子前,另一只手拨开凌笳乐向后伸的手,自己把手伸进他牛仔裤的侧兜里翻找,表情带了点儿愤怒,动作更是粗鲁:“兜里?这只兜?”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王序强调这个时候的张松是愤怒的。 他体会不到张松憎恨一切的缘由,只是盲目地装出生气的表情和语气。 这只兜里是空的,他抽出手转向凌笳乐后面的兜,表情略显僵硬地将手伸进去,“还是这只?——” “停!沈戈你掏鸟蛋呢?你还怕给他碰疼了吗!” 沈戈低头喘气,尽量让自己的身体离凌笳乐远一点。 “再来!开始!” “停!沈戈你的手还是不对!” “停!凌笳乐你的表情呢!” “停!停!这次两个人全不对!沈戈你那只手是肌无力还是脱臼了?那么简单的动作都不会做吗!” “停!凌笳乐我说的什么?颤抖、颤抖!他在摸你屁股!你现在是一个同性恋,有一个男人正在摸你屁股,你应该是什么心情?你很享受吗?为什么紧张不起来!” 王序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骂得也越来越难听。 可是沈戈觉得翻兜找钱就是这样的,他把手伸进去摸来摸去,已经很过分了;凌笳乐也要崩溃了,他全身都紧绷着,包括脑子里所有弦,都已经紧到不能更紧了,还要他怎么紧张? 剧本上写的是翻兜找钱,翻翻侧兜,没有,就去翻后兜,然后说台词,就结束了!根本不是他们现在这样! 一次喊“停”后,凌笳乐没有立刻转过身,而是头晕似的捂着额头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才起来。 沈戈觉得难以忍受,同监视器后的王序商量:“导演,为什么张松一定要这么愤怒呢?他不是一见江路就心生好感了吗?不能温和点儿吗?” 王序气冲冲地走过来,“你认识张松吗?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这是我的电影,我是导演,张松是我的人物!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去表演,不要质疑!” 他拿起沈戈的手用力拍到凌笳乐的屁股上,使劲揉了几下又丢开,怒声道:“这么简单一个动作怎么就做不出来!” “还有你!有人摸你屁股呢!给点反应行不行!”他伸手在凌笳乐的屁股上捏了一下,用了真力气,狠狠地揪起一块肉。 凌笳乐疼得“啊!”的一声,惊恐地回头看他。 “你干什么!”沈戈一把将王序推开。 王序趔趄了两步,场外响起无数惊呼。 王序冲沈戈冷笑,却是向凌笳乐发难:“找不到那个情绪是吧?我启发你一句,就是你之前被人拍的那个视频,那个人摸你大腿——” 沈戈冲过去揪住王序衣领,几乎将他提起来,另一只手甚至朝他的脸握起拳头。 全场都躁动了,导演助理和副导演大喝“住手!”,匆匆向这边跑来。 凌笳乐离得最近,忙抱住沈戈的拳头,“沈戈!沈戈!你别!” 沈戈看了凌笳乐一眼,咬牙切齿地松开王序,看样子还想再在他身上推搡一把,被凌笳乐及时拦住,抱着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让他和王序分得远远的。 副导演和导演助理跑过来,关切地询问王序有没有受伤。 执行导演落后几步,不满地看向沈戈,训斥道:“怎么能和导演动手!我在片场干了二十多年,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演员!” 凌笳乐拦着沈戈不让他乱动,别扭地转着头替他求情:“沈戈以前没拍过戏,不懂规矩。他是入戏了,情绪太激动,没控制住自己。” 凌笳乐到底是个腕儿,执行导演看在他的面子上忍了忍,没再说什么,转脸去慰问王序。 王序拨开眼前的三个助手,冷眼看向他的两个主角:“还能拍吗?不能拍我换人。” 沈戈的呼吸声很大,胸膛起伏得厉害,对王序怒目而视。 凌笳乐死死抓着他一只手,抢在他前面说道:“能!能拍!导演!” 王序的视线在他们紧握的手上停留半秒,冷笑着伸出五个手指头:“行,五分钟时间休整,之后继续。” 凌笳乐扯着沈戈来到僻静处,躲开片场所有人的视线,有些生气地在他肩头搡了一下:“疯了吧你!” 沈戈任由他推搡得身体摇晃,满目颓废。 他已经冷静下来了,十分后悔。 他一向比同龄人成熟冷静,从未像刚才这般不计后果地冲动。可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怒火如此强烈,将他的理智烧成灰,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挥起拳头。 他深深地看了凌笳乐一眼,知道自己坏了事,恐怕还要连累凌笳乐和自己一起分担王序的怒火。 凌笳乐受不了他这眼神,怒意变为一声无奈的长叹,“你别怕,导演要是真因为这点事把你换掉,我会跟他们闹的。他们已经官宣了,江路就是我,改不了,我可以罢演,威胁他们。你是为我出头,我不会不管你——” 沈戈突然扭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凌笳乐也微微偏过头,飞快地按了两下眼角。 执行导演说他在片场待了二十多年,还从没见过跟导演动手的演员。 凌笳乐又何尝不是呢…… 五分钟很快过去,他们再度在桌前摆好那个姿势。 “你就放开了演,按导演说的做。”凌笳乐认真叮嘱道。 王序走过来,先警告地看了沈戈一眼,才对凌笳乐说话:“想想我刚才没说完的话。” 王序被沈戈打断的那半句话是:“你之前被人拍的那个视频,那个人摸你大腿——” 凌笳乐咬着嘴唇转过头去,低头瞪着眼前的桌子。 沈戈愤怒地翻找他的侧兜,动作十分粗暴用力,以至于他手伸进去的时候,凌笳乐软弱无力的双腿被带得往下矮了一截。 “兜里?这只兜?”沈戈在这里翻了个空,就又摸向他的后兜,带着憎恨一切的意味问道:“还是这只?操,这么多钱——” 他摸出几张叠在一起的钞票甩到桌上,恶狠狠地向身前瑟缩成一团的人问道:“这么想嫖?嗯?敢来嫖还害什么怕?喜欢男人吗?喜欢吗?” 他将凌笳乐的衬衣从裤子里抽出来,将手伸进去,在他身上粗鲁地抚摸着:“这样喜欢吗?喜欢我这样摸你吗?说话!” “过!” 两人都不敢相信王序这样轻易放过他们,简直要喜极而泣。 沈戈一松开他的腰,凌笳乐几乎是扶着桌子滑下来,蹲在地上气喘吁吁。沈戈也蹲下来,冲他短促地笑了一下,两人如劫后逢生般庆幸不已。 王序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俩:“沈戈的镜头过了,笳乐还是不会抖,一会儿拍笳乐那边的时候会很不好演。” 沈戈心里一咯噔,却不敢再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让江路抖得像患了疟疾似的。 “害怕到颤抖确实不好表现,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咱们后厨有一个冰柜,我刚让人去清空了,马上就搬过来。笳乐一会儿就进冰柜里待一会儿,一冷,就抖得自然了。” 沈戈登时明白了,原来这才是对他那逾矩行为的惩罚。 ———————— “屁股”太多怕被锁,都移过来了,为了阅读方便没有从中间割开。看完的宝贝们别忘回去给我评论呀~~~爱你们~~~顺便,我又换封面了2333 第32章 吻 沈戈经历了十八年来最冷的一个夏天。 “沈老师你别担心,我们已经把温度调到零上一度了,这么短的时间内不会冻伤的。” “沈老师,医生过来了,要是有意外他会处理,你别担心。” 所有人都知道要对沈戈说这些话,尽管他们不理解沈戈为何这样护着凌笳乐。 人们窃窃私语: “沈老师是凌老师的朋友吗?是不是凌老师推荐进组的?” “不是吧,我们来得早的都见过凌老师冲沈老师发脾气,那会儿他们关系不好呢。” “因戏生情?” “屁啦,你在片场这么多年见过几个因戏生情的?都是骗人哒~而且咱们这戏才刚开拍几天呀?俩主角才刚碰面,生什么情?” “那怎么……” “就是单纯看不过去了吧。你看沈老师这面相就适合演大侠,就是武侠里写得那种剑眉星目,多有正义感。” “这算什么正义感?还是新人不懂事,片场里比这过分的多了去了。” “那倒也是,可能真是没见过,一下子接受不了……还是得听导演的呀,要不然还得受罪。沈老师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要不是因为他……” 这是一个巨大的冰柜,桌子那么高,大约一米宽、两米长,由剧组的卡车从食堂运过来,再由六名场工搬到片场外。 这个冰柜可以装下剧组三百多人的冷饮、雪糕、食物,也可以装下一个人。 幸好是透明的推拉门,可以从外面看到里面,也可以从里面看到外面。 沈戈突然想起凌笳乐的那个玻璃亭子。 他拉开冰柜门,将手伸进去,一股寒气涌上来,碰到外面的热空气后化作团团白雾。 沈戈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这有零上了吗?是不是还得等一会儿?” “差不多了,刚才清理东西的时候敞着门来着,中间还断了电,差不多了,沈老师,你看这个冰都开始化了。”场工说着好话,生怕他再闹事。 沈戈不会再闹事了。 他本来都想好了,凌笳乐会遭受这些都是他害的,他理应为此负责。 他摆出拼命的架势,无所顾忌,心里也算得明明白白:如果王序换掉他,那是王序违约,他已经拿到的钱他们不能要回去。他大不了就回家,继续上大学也好,或者做什么别的工作,他都不怕。 当什么明星呢?当什么演员呢?如果当明星就是要遭受凌笳乐所遭受的一切,当演员就是眼前这一切,那这两样东西对他而言就如敝履。。 可是凌笳乐说:“我想试试,万一,真能拍出好效果呢?我想让他们刮目相看。” 第30节 “就算导演就是为了治我,耍着我玩儿,最后镜头拍出来不好看,那也不是我凌笳乐怕吃苦、不配合,他们再也不能说我不敬业。” 他说这话时,眼里闪动着无与伦比的坚定,因为话里的愚蠢而显出一种盲目的孤勇,这与他精致优美的相貌很不相称,因此犹为动人。 沈戈震惊不已,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他弯下腰,将整条手臂都伸进去,手掌贴上冰箱内壁结的冰霜,让自己记住这彻骨的寒冷。 凌笳乐和他一起往冰柜里瞧,也看到那壁上的厚冰,不由打了个寒战。 “害怕了?” 凌笳乐看他一眼,带着被消耗了十多个小时的萎靡与恐惧,却还嘴硬:“就当是过十分钟的冬天。” 谁会在寒冬腊月里只穿一件短袖衬衣,还一动不动? 沈戈低声骂道:“凌笳乐你就是个大傻瓜。” 凌笳乐紧抿着嘴唇看他,无声地控诉道:这种时候不应该安慰我吗? 沈戈看向别处,做了个深呼吸,又调转回视线:“我一直在这儿看着你,害怕了就抬头。” 凌笳乐依赖地冲他点了点头。 场记过来“请”凌笳乐进去。 凌笳乐跨进一条腿,停住。 “冷吗?”沈戈忙问。 凌笳乐迟疑着将另一条腿也跨进去。 寒气很足,并不是他事先想象到的夏天开冰箱门的凉爽,要比那个冷很多。 “别坐下,别碰这些冰,护好手和脖子,这都是散热快的部位……别逞强,千万别逞强,觉得哪里疼就出来,冻伤不是小事。”沈戈不放心地叮嘱道。 凌笳乐在他来回比划的手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蹲下身去。 场记往里面看看,如从前每一次那般,检查一切是否都如导演叮嘱的那般妥当,然后关上了柜门,同时按下计时器,十分钟。 一开始凌笳乐还笑得出来,仰着头透过这玻璃门冲沈戈做了个鬼脸。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冷了,想起沈戈的话,提前将手抱进怀里,缩起脖子,又抬头看了沈戈一眼,看见他确实一直守在自己上方,两手撑着冰柜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才放心地将头埋起来 。 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觉出难受了,这种瑟缩就完全出自下意识,身体紧紧缩成一团。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往自己手心哈气,再拼命搓自己露在短袖外面的手臂,时不时抬头看沈戈一眼。 时间显得很漫长,他完全丧失了时间概念,整个身体都开始发抖。 他在心里数秒,每一秒都是煎熬。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头顶有“咚咚”的声响,勉强地抬起头,看到是沈戈在敲打冰箱门,焦急地看着他。 凌笳乐很不舍地将一只手从浑身上下最暖和的怀里拿出来,抖抖索索地冲沈戈比了个“ok”。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此时已经面无血色,连嘴唇都冻到发白。 夏天的时候回想冬天的冷,或者冬天的时候回想夏天的热,都不是件特别容易的事。 可是此时此刻,沈戈却想起自己第一次跟随父亲从家乡来到北方,正值寒冬腊月。 他在家乡从未见过雪,听说北方的冬天很冷,爷爷奶奶特地给他买了件厚实的外套。 可是走出火车的那一刹那,他还是被北方的严寒震慑到了。 那是一种刺穿额头的寒冷,冻得他血液瞬间结冰,迈不开脚。 父亲将巨大的包裹扛到背上,弯腰将他抱起来,用家乡话笑道:“冷吧?” 他立刻就暖和了。 “到了到了!时间到了!”场记激动地喊道,冲过来开冰箱门。 沈戈比他更快,一把推开冰箱门,将已经站不起来的凌笳乐拎起来,他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直接用他的两双手,将人抱了出来,紧紧搂进怀里。 就像他的父亲曾经用怀抱温暖他那样,他也用自己的怀抱来温暖怀里这个人。 一双冷酷的手将他们两人分开。 王序打量凌笳乐一眼,喊旁边的化妆师:“脸太白了,加点颜色。” 化妆师立刻跑过来在凌笳乐惨白的脸上打了些腮红,又用在他抖个不停的嘴唇上抹口红。 “凌老师……您……”化妆师真为难,她想请凌笳乐忍住别打哆嗦,可她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 沈戈捧住凌笳乐两只手放到嘴边哈气,手掌在凌笳乐的两条胳膊上飞快地错动着。 凌笳乐稍微暖和些了,不再打牙颤,化妆师趁机用指腹在他嘴唇上飞快地涂抹两下,扭头冲王序喊道:“好了!” 各台机器早已恭候多时,只等两个演员就位。 王序跑过来对凌笳乐说:“记住我之前说的:一、忍住别发抖!二、等张松的那句话!”他退到场外,大手一挥:“开始!” 身后就是沈戈热乎乎的体温,像冬天里的壁炉一样诱人,让他恨不得立刻就靠过去。可他还得等那句台词呢。 他脑袋里被冻得一团混沌,却也知道等不来那句词就不能乱动,否则就前功尽弃。 那种漫长的冷,他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这样喜欢吗?喜欢我这样摸你吗?说话!” 沈戈的手在他冰凉的皮肤上抚摸,暖和又用力,既舒服又不舒服,让他难耐地皱起眉,咬住嘴唇克制着身体无规律的颤动。 不让动已经很艰难,不让抖更是没人性。 他都冷成这样了,哪能说不抖就不抖?他已经极力克制,但依然会微微瑟缩,偶尔还打个冷战,更显可怜。 只是他的这份可怜已不再属于他自己,而被归于江路——那个被陌生人拆穿最恐怖的隐秘、在一声声冷酷的诘问中战栗不已的九十年代的年轻人,江路。 “又哑巴了?说话!广告上写的是多少钱?”沈戈怒火冲天地低喝。 刚刚那十分钟里,沈戈的脑子一直在飞速运转,一直在想,张松为什么这么生气?为什么?他要怎么演这种生气?才能一次过? 他想不明白,毫无头绪,越发的崩溃发狂,直到对王序的愤恨直达顶峰——在那一刹那,他终于醍醐灌顶。 张松愤怒的并不只是因为那个被写到男厕的污蔑他、羞辱他的广告,更是为这不公平不公正的世道,为他们因这世道而形成的滑稽丑陋的现状。 不管他有多愤慨都无法反抗,一如他和凌笳乐此时。 凌笳乐咬紧牙关,勉强说出自己的台词:“五十、块……” 沈戈冷笑:“五十快……他们可真敢写,你也真敢掏。你一个月才多少生活费?就那么喜欢男人吗?” 凌笳乐闭着眼,什么都想不动,只全身紧绷地等那句台词,偶尔打个哆嗦。 沈戈的手从他衣服里拿出去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手就移上他的下巴,强硬地扳着他的脸让他回头看去。 他下意识睁开眼,看到沈戈愤怒的样子。 沈戈生气的样子挺吓人的,凌笳乐本能地感到些害怕,同时又十分期待,盼着他赶紧说出那句台词。 说出来,他就不用难受了。 沈戈的眼神渐渐变了,由愤怒转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看得凌笳乐心里颤颤悠悠的。 他不生气了,凌笳乐的胆子就更大了些,眼里的期盼也更加明显,在心底催促着:快说啊,快说那句话! 他的眼睛睁得那么大,眼里甚至还无意地渗出泪水,却依然明亮,充满期寄。他受了这么多罪,害怕得哆哆嗦嗦,却依然挡不住他眼里纯粹的光。 这是一副非常激发想象力的神情,人们可以在这张脸上看到极为丰富的东西。 比如张松看到这副神情时,就什么都明白了:眼前这个可怜虫真是愚蠢透顶,他应该直到今日都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也从没遇到过一个“同类”。 他是从几岁起就发现自己“生病”了呢?十三四岁,甚至更早,十一二岁?之后的这些年,他就一直以为自己是世间独一个的“变态”,天下独一个的“败类”。 这样一个胆小的人,因为愚蠢至极,竟然将所有期望寄托到一个写在男厕墙上的电话号码,以及一个对他十分恶劣的陌生人身上。 这样的蠢家伙,比他张松要可怜多了。 他松开钳制着江路的手,轻轻地拥住他:“别怕,别怕,我也是,我和你一样的,我也是……” 凌笳乐等这句台词等了太久,乍一听见竟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继续僵硬了几秒后才欣喜若狂,如一朵瞬间解冻的鲜花那般柔软地靠进身后温暖里,贪恋地沾取沈戈的体温。 沈戈收拢双臂,紧紧搂住他,将所有的寒冷与战栗都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在这漫长的一天里,他经历了无数次的“开始!”和“停!”,无数的谩骂、否定、激越、、愤慨,他感受到自己的体力和脑力都被一点点耗干,身体渐渐形成一个空壳,只靠几根弦紧紧绷着,拼命连接着他的血肉。 直到这个时候,他的鼻尖碰触到凌笳乐冰凉的发丝,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累。 这个时刻,不仅是他抱住凌笳乐,也是凌笳乐支撑着他。 那几根弦放松了,他似乎喘了今天的第一口气,在凌笳乐的冰凉馨香的发丝间。 然而他依然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是谁,怀里这个人是谁。他不是张松,凌笳乐也不是江路。 他就是在这样无比清醒的状态下,默许张松的感情占领了自己的身体,并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张松在这一刻承下的责任。 这个镜头到此为之。 沈戈微微低了下头,用嘴唇代替鼻尖刚才的位置,在凌笳乐的发顶轻轻一吻。 —————— 致亲爱的读者:下一章要入v了。本来打算10万字入,但是那会儿刚写到这组镜头,感觉卡在这里对不方便订阅的读者很不友好,就把这组镜头写完了,交代了王序今晚这么鬼畜的部分动机(导演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张松的身份和戏里两人的一些感情基础。 当然接下来还有很多情节,比如这个吻会带来什么改变吗?马上要有人进组,会是谁呢,来干什么呢?拍完戏以后他们是会在一起还是如许多演员那样,关机仪式后从此分道扬镳,各自投身到新的作品中呢?演戏的两个演员、戏里的两个角色,以及永远站在摄像机后面的导演,这三者之间会有怎样的影响与联系呢?沈戈的事业会一帆风顺吗?他能在这个行业升到什么高度呢?凌笳乐会继续做演员吗?他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吗? 这一卷的题目叫“深焦镜头”,是指将远、中、近景都清晰地纳入画面,引导观众的视线由近及远地运动,直到看见藏在最后面的秘密。 ps:入v章节需要审核,要等工作人员周一上班,所以更新会晚一些,但是会很粗长,硬性标准6000字…… 第33章 导演王序,食言(两章合一) 凌笳乐和沈戈在王序的监视器上看到自己—— 凌笳乐,或者说江路,柔软地投靠进这个不再是陌生人的怀抱。 他依然闭着眼,却不再痛苦,仅用轻蹙的眉毛和微张的嘴唇就能表达出无尽的喜悦与委屈。 再看张松,他没有说一个字,但只看他的神态和动作,你就能知道他在心里同自己说话,在暗暗做下一个保证,而这个保证,一定与他怀里这个人有关。 接下来,因为王序当时喊“停”喊晚了,镜头将之后的“表演”也都记录下来。 第31节 凌笳乐看到那个不属于剧本的吻,十分意外,忍不住看了沈戈一眼。 对方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王序也什么都没说,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大惊小怪,他便也不好意思再问什么。 只是头顶那块儿的头发似乎有了知觉,老觉得发丝上似乎还停着什么轻飘飘的东西。 虽然在那个吻发生的时刻,他什么都没有察觉。 他们的导演全然似换了一个人,温和地问他们:“如果我没有折腾你们这十多个小时,你们能演出他们压抑了十多年的愤怒和恐惧吗?” 凌笳乐心悦诚服,连连摇头。他肯定演不出来,他从来没在镜头前露出过这样生动的神态。” 沈戈也不得不承认,他也演不出来——别说最后那个神态,就是之前那些泄愤羞辱的抚摸,如果没有今天那漫长的精神折磨,他也演不出来。 但是他没有吱声。 “还生气呢?年轻人,真是年轻人……”王序笑着拍拍他的手臂,“我其实很矛盾,如果我真为你好,就应该告诉你不要冲动。在这个圈子里,你没有冲动的权力,一次越界就能让你身败名裂。” 凌笳乐不由看了沈戈一眼,带了劝诫意味,显然对这说法深以为然,这无疑让沈戈更加生气。 王序看出他的不逊,神色微敛,严肃道:“如果你今天不是对着我,是对着其他导演,你一定会被换掉!你想想看,如果你被替换掉,等有人替你演完这部电影,到时候这个剧组从演员到场工会有几个人还记得你沈戈?” 这在沈戈听来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他下颌硬朗的线条微微隆起,是暗自不忿时露出的马脚。 王序的视线经停他不忿的下颌,再落到到他暗藏桀骜的眼里,又笑了,“不过冲动点儿也好,和张松很像。” 可是张松因为他的冲动,没得到什么好结局。 沈戈向王序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导演,您是为我们好,对不起,我不该跟您动手。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是没控制住自己。我平时不这样的,我从小到大都没跟人动过手。” 凌笳乐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惊讶,心想这人说谎可真是张嘴就来。 还从小到大没跟人动过手?这么快就忘了之前揪自己脖领子的事了? 王序也很惊讶,却是为了别的,他扬起的眉毛里满是对沈戈的欣赏:“你这是入戏了!沈戈!你比我想象的更有天分!” 他看眼手表,“今天熬到这么晚,你们也累坏了,明天放你们半天假,下午再开工。” 凌笳乐立刻笑了,“谢谢导演。” 王序也回他一个慈爱的笑容,“今天真的辛苦笳乐了。” 两人回到化妆间,凌笳乐还在为明天的半日清闲而高兴。 沈戈没好气地说道:“凌笳乐,你可太好忽悠了,这不就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吗?” 凌笳乐先是错愕,随即了然:“啊,原来道歉也是假的?” 沈戈一噎,鉴于凌笳乐曾经说他“虚伪”,他只好闭嘴。 “沈戈,咱们导演其实人不错,我觉得他是我碰到过的最好的导演了。”凌笳乐劝道,“有人愿意帮你提高演技,虽然是凶了点儿,但总比不管你演得好不好都喊‘过’要好呀。” 沈戈未置可否。 凌笳乐换下戏服后去了化妆间里面的浴室洗澡。 只有他这里有现代化的浴室,是专为他一个人改造的。别人都是用技校从前的大澡堂,也有像沈戈一样用不惯大澡堂的,在宿舍楼的洗手间里洗冷水澡。 他在里面洗澡的时候,沈戈就坐在化妆镜前发呆。 今天发生的一切,镜头里的、镜头外的,他身体里的,他身体外的,都如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飞快变换,撑得他脑袋几乎要爆炸,这一天的时间变成一个漩涡,裹着他胡乱旋转。 凌笳乐洗澡不磨蹭,很快就湿着头发出来,肩上披了条毛巾。 这真是个偷懒的办法,没擦干的水沿着发丝凝到颈侧的发尾,要悬吊很久才颤悠悠的,如慢镜头那般掉下来,落到毛巾上,再被吸进棉线纵横交错的空隙里……时间就此放慢了…… “洗吗你?” “嗯?”沈戈猛得从遐思中回过神来。 “问你洗不洗热水澡?”凌笳乐开始不耐烦,“想什么呢你?问了你三遍了!哎我跟你说,夏天也别老洗冷水澡,对关节不好。” 沈戈看见他脸上泛着粉红,是洗完热水澡以后特有的干净粉嫩,也让他比今天在片场时面无血色的模样生动许多。 “机会难得啊,我可从来不把浴室借给别人的。” 凌笳乐掩嘴打了个哈欠,洗完热水澡后全身松快得快要散架。 沈戈倚着化妆台,单手撑住额头,“头疼。” “啊?严重吗?”凌笳乐赶紧跑过来,要用手掌试他额头的温度。 沈戈下意识往后一躲。 两人皆是一愣,同时意识到刚刚在片场里发生的那些亲昵的碰触,在片场外都应该忘掉。 “那个……”沈戈转开视线,从化妆台上拿起那只硕果仅存的桔子,“饿吗?” 凌笳乐:“……” 这时化妆组一个助理小妹在外面敲门。 门本来就是半掩的,沈戈却分外积极地跑过去开门。 助理小妹一脸焦灼,对着两人支支吾吾。 “怎么了?”凌笳乐也走过来问道。 小妹一脸难言的表情,“凌老师,沈老师,你们,出去看看吧,导演他……我们都不敢拦。” 沈戈和凌笳乐跟着助理小妹跑回片场,看到许多人焦躁地围在那个关了凌笳乐十分钟的冰柜周围,隐约明白了什么。 两人狂奔过去,其他人看到主演来了,都自动让出一条道路。 果然,王序把自己关里面了,也不知关了多久,蜷缩着身子倚着冰柜壁,浑身巨颤的模样看起来比凌笳乐当时还惨。 沈戈二话不说一把拉开冰箱门,凌笳乐竟然更着急,直接撑着柜门跃进去,将虚弱无力的王序架起来。 沈戈等在外面,叫其他人搭手,一起将王序抬了出来。 医生立刻来给王序做检查,看医生的紧张模样和王序虚弱的表情就知道,他的状况比凌笳乐刚才糟糕多了。 医生训练有素地给王序做检查,松了口气:“已经有低温性昏迷的先兆了,幸好出来得及时,要不然可危险了。” 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还允许他这样做? “要去医院吗?”沈戈压着火气问道。 王序已经清醒过来,自己摇了摇头,医生也说:“不用,暖和过来就好了,幸好出来得早。” 沈戈在心里冷笑, 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周围人:“为什么不拦着导演?” 两个助理自责又后怕,一边给王序搓着手臂一边说道:“我们也没想到……因为之前凌老师在里面待了十分钟,出来以后也没什么事——” 一直没说话的凌笳乐突然怒吼道:“没什么事?!你们知道这里面有多冷吗?有多难受吗?我才多少岁!导演多少岁了!” 他的嗓音一大声说话就会显得很哑,好像哭过一样,再仔细一看,原来眼圈真的红了。 他自己在里面挨冻的时候都没真掉眼泪,现在看见别人受了和自己一样的罪,反而受不了了。 他又满面怒色地质问医生:“他们不懂,你也不懂吗!” 医生亦是委屈得很,“导演自己说的不许拦,说必须得等够十分钟。” 旁人也附和道: “导演自己说的……”“导演不让拦……”“我们谁敢……” 沈戈挨个看着他们,觉得这种场景简直如荒诞电影般离奇,然而更离奇的是这里除了自己和凌笳乐,竟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王序在他那张椅子上坐直了,依然很虚弱。 他冲凌笳乐招了招手,凌笳乐立刻在他身旁蹲下。 王序竟然伸手在凌笳乐头顶摸了摸: “笳乐,我跟你讲,好的导演在片场都是讨人嫌的独裁者,因为他们得激发演员的潜能,要激发人的潜能就得用极端手段,做招人怨恨的事。” “希区柯克拍他的《群鸟》的时候,把演员们锁在屋子里,往他们身上扔活鸟吓唬他们;王家卫为了拍演员鬓角渗出来的汗珠,一个简单的镜头拍了二十七遍;马龙白兰度那部获了奥斯卡的经典爱情片《巴黎最后的探戈》,在女演员不知道的情况下使用黄油,拍下女演员最真实的反应;更别提还有很多日本、香港的一些片子,为了效果真实都让演员打真军……” 凌笳乐从“希区柯克”那里就开始犯迷糊,“黄油”那里更是没明白,他求助地看向沈戈。 这是两人之间的一个小默契:片场上王序说了什么难懂的,两人回去后都会一起讨论,有时是沈戈讲给他听,有时是他讲给沈戈听。 但是沈戈也没全听懂,只给他一个眼神,意思是他都记下来了,回去一起查。 “……不过你们放心,我还没有那么疯狂,不会那样折腾你们。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们,想做好演员可不容易,凭什么有的人能拍出几十年后仍被惦念的经典,有的人就只能演过目即忘的烂片?” 一直演烂片的凌笳乐羞愧地低下头。 “我一直认为演员的最伟大之处在于他愿意抛弃自己、抛下自己的情感,去体验角色的喜怒哀乐,享角色的福,也吃角色的苦,这是一种极大的奉献。笳乐今天就很伟大,做出很大的奉献,我是导演,我也得做同样的事。所以我要进到那个冰柜里,体验我的演员受过的苦。” 凌笳乐低声啜泣起来。 “一个电影人,他不是为自己而活的,一个演员,他到了片场也不能只代表他自己。这个故事讲的是那个时代的两个人,他们那个时候不能发声,我们讲他们的故事,就要替他们发出呐喊。” 王序殷切地看着这两个主演,“我不怕你们恨我,但是你们不能恨这个故事,你们要演好它,你们和这部电影要互相成全。你们演好这个电影,所有生在那个年代的少数派都会感激你们。以后人们说起你们两个的时候,也会用这部电影来赞美你们。”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王序此时虚弱的模样算是“半死”,说出来的话便也格外令人动容。 同作为“少数派”的沈戈都被他打动了,低声道:“导演,人们也会赞美您的,观众们肯定会被这部电影打动,那些电影节的评委肯定也会被它打动。” 王序虚弱而平淡地笑了笑,“笳乐,沈戈,你们相信我,我会让这部片子留在人们的记忆力,也会让你们脱胎换骨,成为第一流的演员。” 回去的路上,其他工作人员都不和他们同行,两人极为安静地走在夜里。 远离都市的老技校完美还原了九十年代的夜晚,除了他们身后的片场和前方的宿舍楼有零星灯光,其他地方都被黑色笼盖。 “导演身体太不好了。”凌笳乐突然开口。 “……是。” 王序其实才四十多岁,看起来还不显老,但他似乎从来都没爱惜过自己的健康。无论他们什么时候去片场,王序都已经坐在那里了,不是在监督布景就是在挑选素材,没人见过他吃饭,也没人见过他睡觉。他像一台永动机,把所有能量都释放在片场。 “以前老听人说‘戏疯子’,还以为是卖人设……没想到真让我碰上了。” 沈戈偏头看他一眼,“我发现你特爱说‘人设’这个词儿,我就一直没太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 “唉,还真不是个什么,就是个精心营造的……”他一扬手,挺潇洒的样子,“……空中楼阁——哎沈戈!”他的眼睛追着那只手,看到天上,兴奋地大喊起来: “星星!你看星星!” 沈戈也抬起头来,竟然真的看到漫天星辰,这对于平时生活在城市里的他们来说真是太少见了。 两人都停住脚步。 “看,北斗七星,真清楚!”沈戈指向北方的天空。 凌笳乐兴奋不已,“哪里哪里?” 沈戈用手给他示意:“那儿,看见那个勺子了吗?口朝向那边,勺子把指向这边……很亮,你仔细看……” 凌笳乐激动地大喊,扒着沈戈的肩膀原地蹦高,好像这样就能离星星更近了似的:“我看到了!我第一次看到北斗七星!一、二、三、四、五、六、七,真的是七颗!真没骗我!” 第32节 沈戈像个桩子似的撑着他,由着他乱蹦,翘着嘴角问道:“这谁能骗你?” 凌笳乐瞟他一眼,又继续贪恋地看着天空,“那万一你要是用别的星座骗我呢?” 沈戈和他一起望着那七颗明亮的星子,笑着回道:“天上只有这一只勺子。” “沈戈,猎户座在哪儿?” “夏天看不到猎户座。” 凌笳乐错愕,“为什么?” “星星太阳地球运动,不知道怎么就挡住了,我也记不清了。” 他说不出确切答案,却一点儿不耽误凌笳乐崇拜他:“你懂得可真多。” 沈戈便又忍不住卖弄起来,空口给他讲起如何辨认猎户座,如何如何找猎户的腰带,如何如何找他的两肩,“等到了秋天你就能看到它了,先找腰带,很显眼。” “要等秋天啊……几月份才是秋天?”他自己算了一下,“九月,是吗?” “一般是九月底。” “每年还不一样吗?” “嗯,不过差不了太多,九月二十多号吧。” “啊……那时候我们电影应该就拍完了吧。” “是吧。”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沈戈问他:“怎么想起问猎户座?” “我是射手座啊。” 沈戈瞧他一眼,“猎户座和射手座是一回事吗?” “不是吗?” “……不太清楚。” “你是什么星座的?” “……好像是水瓶座,是这么说吗?还是叫宝瓶座?” “你怎么连星座都不懂?” “你刚还说我懂得多。” 凌笳乐哈哈地笑起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终于走进宿舍楼的灯光范围里,四只脚下拖出两条影子。 沈戈奇怪今天明明走得挺慢的,怎么还是感觉眨眼就到了头。 “今天感觉这条路变短了。”凌笳乐说道。 沈戈有些讶然地看向他,不走脑子地提议道:“要不我们再重新走一遍?” 凌笳乐失笑,下意识就否决了:“傻不傻啊!” 沈戈也觉出傻了,笑着摇摇头,率先向楼里走去:“走吧。” 凌笳乐落在后面,最后抬眼看了眼星空,也跟着走进楼里。 他们各自回到自己屋里,凌笳乐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后发现自己竟然悲催地失眠了。 他有时候就会这样,白天经历的事越多、越疲惫,夜里反而更难睡着。 第一反应就是给沈戈发消息,问他睡了没,要是没睡可以一起聊天、说戏,正好今天导演说的什么希区柯克,他还没搞明白呢。 “你睡了吗?”打完这四个字,凌笳乐突然介意起沈戈的性向,觉得自己这问法婊里婊气的,赶忙飞快地删掉。 他又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只好再次坐起来,套上t恤和短裤,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他这一层住的人极少,他这头只有他一个,另一头则住了两个道具组的组长,他们今天没有陪着熬夜,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整个楼道里寂静无声。 凌笳乐本来想偷偷溜到沈戈门口,顺着门缝看看他关灯没。结果这老式宿舍楼的楼道到了夜里太吓人,吓得他飞快地缩回屋里,门也没控制好,“砰”地一声砸到门框上。 他郁闷地坐回床上,随即听到外面传来鼓点似的脚步声,跑得很快,还正是冲着他这屋来的,顿时感觉头发都竖起来。 “凌笳乐,你没事吧?”是沈戈在外面敲门。 凌笳乐咧嘴一笑,跑过去开门,“你大半夜的还串门啊?” 沈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没好气地说道:“我在楼下听见动静,还以为你从床上掉下来了。” “啊~把你吵醒了?” “还没睡,好像不困了。” 那可真是正好了,凌笳乐侧身将空间让出来,“我也不困,你进来玩会儿吗?” 沈戈往里面看了一眼,真乱…… 地上立着两个大行李箱,还摞了几个纸箱子。里面有两张床,他一眼就认出哪张是凌笳乐的,哪张是小李的。 小李不过回家一天,他那张床就已经被凌笳乐用衣服给堆满了。 凌笳乐将他请进屋子,自己关上门,坐到床上,还对沈戈说:“你也坐。” 沈戈故作姿态地环视一周,戏谑地问道:“坐哪?箱子上?” 凌笳乐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起身把对面那张床上的衣服推了推,在半边堆成一座山,指着得见天日的另半边:“坐这儿!” 沈戈坐过去,和凌笳乐隔了一张桌子,像极了他们平时在沈戈那屋聊剧本时的位置。 “这和我以前大学的宿舍也挺像的。我们那届运气不好,分到老宿舍。”沈戈竟然主动提到自己以前的大学。 据凌笳乐所知,他是因为经济原因辍学了。 “你还想回去上学吗?等拍完这部戏。”凌笳乐觉得沈戈这么聪明,还能考专业第一,不上大学可惜了。 “没想好。”沈戈摇头。 凌笳乐撇了下嘴,“不想说算了。” “真的是没想好。”沈戈赶忙为自己辩解,他想了一下,将手机拿出来,调出一张照片给凌笳乐看:“这是我爷爷奶奶。” 凌笳乐仔细看了看,只觉得是两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岁月的风霜改变人的相貌,所有的老人在外人眼里似乎都变成一个样。 凌笳乐说:“你们长得不像。” 沈戈不怪他不会说话,“我爷爷奶奶,还有我爸爸,个子都不高。后来我奶奶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一个偏方,把鸡蛋壳碾碎了混到饭里为喂给我,说是能补钙,能长大高个儿……” 凌笳乐一捶桌子:“我怎么不早碰见你呀!早知道我也吃鸡蛋壳了!” “你不矮啊。” “我还想再长一点点,两厘米就可以,178听起来就是180,176就还是175嘛。” 沈戈再次被他的歪理逗笑,继续说道:“我想着,当演员可能假期比当学生要多,能多在家陪陪他们。” 凌笳乐使劲儿摇头,“那你可是太天真了……”然后就给他普及起演员一天到晚能有多折腾。 他们东聊西聊,一个劲跑题。 沈戈突然说:“你屋真热,怎么不开窗户?” “有蚊子啊,我这屋纱窗坏了,破了个大洞。” 沈戈立刻起身去看,“怎么不和组里说?找人来修。” “老是忘,李李也不给我想着。” 沈戈终于逮到机会问他:“怎么就带小李一个助理?之前给我送过电动车的强子呢?” 凌笳乐脸色微黯,沉默几秒后才说道:“强子在给一个经纪人做助理,走不开。” 另觅高枝的意思呗,沈戈一下子就全明白了。 他一点不给凌笳乐留面子,“他给经纪人做助理,比给你做助理有前途?” 凌笳乐气恼,随手抄起个什么就往他身上扔。 是个桔子,就是他们从食堂带出来,硕果仅存的那个。 沈戈两手一扣,将桔子捧进手心,“为什么?你给的工资低?” 这事对凌笳乐打击挺大,他跟沈戈开不起玩笑了,“就是,怕我一直糊吧……他给经纪人做助理,能认识很多人,有了人脉以后就能自己单干了。强子跟你挺像的,学什么都特别快,也上心,他是想以后做经纪人吧,直接从艺人手里拿抽成,那可比我给他发什么红包强多了。” 沈戈含义不明地低笑一声,“那你可别说他跟我像。” “哎,你别听我说这些就觉得娱乐圈里都是坏人,其实也有好人的。” “你是在自夸吗?” “啊?”凌笳乐的嘴巴停在那个圆圆的口型,随即反应过来,美滋滋地笑了,“那是,我可是好得很。”他又夸沈戈,“等你以后出了名,咱们圈子里的好人比例就又能提高一点。” 沈戈让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偏过头去,露出英俊的侧脸。 凌笳乐看着他,又强调了一次:“只要你愿意,你肯定能出名的。” 沈戈似真似谑地问道:“出名有那么好吗?凌笳乐,我也问你个问题,等你两年后现在这个经纪约到期,你还会签别的公司吗?” 凌笳乐微怔,一如他刚才那般无奈地回道:“没想好。”又忍不住说道,“沈戈,我老觉得你不像是刚认识我,你像是认识我很多年了,特别懂我。这种事我跟李李说他都不一定能理解,他就一直觉得,等我解了约,换个新公司就一切都好了,他不知道其实我……” “其实你已经不喜欢当明星了。” 凌笳乐无趣地摆了下手,“唉不说这个了,你给我讲讲今天导演说的那个,希区柯克的什么片子?我没跟上。” 沈戈也想起来:“《群鸟》,我刚才上楼前正查着呢。” 他再次拿出手机找出网页,将屏幕调转过去给凌笳乐看。 凌笳乐伸着脖子看了两行,就拍拍自己旁边:“你坐这边吧,一起看。” 他们都穿着宽松的t恤和大短裤,又是去床上坐,沈戈有些迟疑。 凌笳乐竟然一下子就看懂他的顾虑,低头继续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问。 “哦,灾难片啊,难怪……幸好咱们导演没那么疯狂。那个什么黄油呢?” 沈戈还记得电影名,便拿过手机搜了搜,随即变了脸色。 不是什么好事,原来是拍摄qj戏时临时增加了桥段,让不知情的女演员大惊失色。 第33节 沈戈还在犹豫怎么解释这事,凌笳乐已经将手机抢过去,大致看了看,也沉默了,半晌后才又问道:“这样正常吗?” 沈戈不由想起今晚的事,就是这个感觉,“不正常。”人们到了片场,就好像分不清现实和拍戏,都开始变得不正常。 两人各自沉默思考半晌,凌笳乐说:“还有一个什么来着?打什么?” 沈戈拿过手机搜索,脸色霎时比之前还难看。 “是什么?”凌笳乐要抢他手机,被沈戈避开,“你别看了。” 他越这样遮遮掩掩,凌笳乐就越好奇,跑到他那边和他抢。 他的身体一往沈戈身上压,手一往沈戈胸膛上贴,沈戈立刻就输了,被他把手机“抢”走。 “ ‘打真军’一词出自粤剧舞台,原意是武打演员不使用替身用真功夫对打。现引申为……”凌笳乐住了嘴,慌张地看着他。 “导演说他不会这么过分。”沈戈忙安抚他,“你有替身,不会的。” 凌笳乐讷讷地点头,还是一副消化不良的脸色。 沈戈笨拙地转移他的视线,拿起那只桔子问他:“吃吗?” 凌笳乐顿时露出无语的表情。他似被成功转移注意力,吐槽道:“你今天第几次问我吃不吃桔子了?你怎么老想让我吃桔子?” 沈戈心虚地笑笑,低头剥桔子皮。 “哎我都刷牙了——” 沈戈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算了算了,你继续。” 沈戈便将整只桔子都剥出来,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凌笳乐。 凌笳乐接过桔子后没有着急吃,而是毫无征兆地问了他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沈戈,我们拍这种题材,你不会在拍戏的时候又喜欢上我吧?” 沈戈低头掰下一个桔子,没有吃,只捏在指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问道:“还说我老问你吃不吃桔子,你怎么老问我喜不喜欢你?这么自恋?” 凌笳乐松了口气,心里踏实了不少,“不是,就是咱们这个戏,实在是……我就有点担心……万一真什么了,那咱们这戏就没法拍了,我也肯定会伤你的心的。” 一般这种话题说到这里就可以终止了,这是成人之间的默契,因为再多说一句都会造成某一方的尴尬为难。 一向有分寸的沈戈今天屡屡失了分寸,故意跟他作对似的追问:“为什么?” 果然,凌笳乐为难了。可怜他不会同人兜圈子,费劲地解释道:“因为我不想再在圈儿里找了,而且……而且……” “而且你不是bi,是吧?” 凌笳乐有些窘迫地看他一眼,承认了:“都是炒作,假的。”说完又赶紧加一句,“你千万别给我说出去,谁都别说。” 沈戈稍显刻薄地冷笑一声:“又是秘密?” 凌笳乐以为是自己的话哪里不得当,伤到了他的自尊,好声解释道:“我没有觉得你不好,也不是歧视的意思,我最好的朋友就是gay,我绝对没偏见的。” 这下好了,就在沈戈以为他无依无靠、刚刚下定决心要保护好他的时候,他又冒出一个“最好的朋友”。 “沈戈,我真的特别喜欢和你在一起,但是不是那种喜欢,你明白吗?我特别喜欢和你一起拍戏、一起看剧本,我从来没跟人这样聊过天,我特别喜欢和你说话,我觉得你也是一样的,是吧?我觉得你和我聊天的时候你也是挺高兴的,对吗?” “……嗯。” 凌笳乐为着他这一声“嗯”而分外动容,诚恳地看着他说道:“这种喜欢就让我觉得很真实,喜欢和我说话,喜欢和我拍戏,喜欢看我跳舞,或者就是单纯喜欢我的长相,就都是有原因的,比那种平白无故的喜欢都有道理。那种凭空来的喜欢,最后肯定会失望的,喜欢就会变成不喜欢,甚至会变成讨厌,变成恨,我最害怕的就是那种,宁可他们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又是“他们”。 生活大概没教给凌笳乐什么好东西,但是确实告诉他一个真理,就是生活总不会如你设想的那般进行下去。 “意料之外”总在发生,有的是意料之外的好,有的则是意料之外的坏。凌笳乐肯定是没经历过什么好的,所以他碰到自己喜欢的,就不敢让它有半分改变。 沈戈心软了,舍不得再为难他。每当凌笳乐一这样严肃地同他说话,他都会心软,他知道这是又笨又懒的凌笳乐吃够苦头后,逼着自己经过多少个茶饭不思和夜不能寐才总结出来的真知灼见。 沈戈手里把玩着桔子,闻到的却是桔皮混了甘甜的苦涩。 他洒脱地笑起来,好像刚才那严肃的对话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怎么突然这么正经,想起这个了?因为我给你剥桔子?那小李肯定是爱你爱到无法自拔了。” 凌笳乐哈哈大笑,彻底放下心来。 “你放心,我从来没对谁喜欢上第二回 的。”沈戈向他作出保证。 这天晚上,沈戈梦到凌笳乐了。 …… 这天晚上,沈戈梦到凌笳乐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梦到凌笳乐,第一次试镜和第二次试镜之间的那小段时间里,他几乎天天梦见凌笳乐,至于梦见凌笳乐干什么,或者说被他干了什么,他是打定主意绝对不能让对方知道的。 这次的梦一开始就有点儿特别,虽然依旧是没穿衣服的,但不是在床上了,而是在片场,还是澡堂那场戏。 拍那场戏他本来是没去看的,在梦里却栩栩如生,可见他背地里按捺不住地设想过多少回。 凌笳乐浑身湿透,蹲在地上,背对着他,双手抱着自己,冷得瑟瑟发抖。 他忙跑过去,视线情不自禁地沿着他顺滑的脊背往下滑,直到滑过半个屁股就不好意思再往下了,就又顺着脊背往回爬,最后定格在他颈后第二块凸起的脊椎关节上。 在梦里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伸手就拿到一条干燥温暖的浴巾,披到凌笳乐身上,裹着他让他站起来,面朝向自己。 凌笳乐将脸埋进他怀里,躲着旁边的摄像机。 这姿势让沈戈英雄主义情节爆棚,一脚将那摄像机踹翻。 凌笳乐抬头冲他笑了,对他说:“我想洗热水澡,夏天洗热水澡对关节好。” 沈戈便拧开水阀,两人头顶的花洒立刻洒下热水来,如他心意的温度,让凌笳乐舒服得眯起眼。 凌笳乐竟然在他怀里扔了浴巾,拉着他的两只手放到自己腰侧,收进去的两个窝,搁他的手刚刚好。 沈戈的两只手掌立刻就活了,情不自禁地收拢手指,用了力,卡在那玲珑处。 原来它们一直记得这副皮肉的好手感呢…… 凌笳乐很是大度地拿着他的手在自己腰侧上下抚弄,以这两处凹陷为中心,往上能摸到藏在纤薄皮肉下的肋,往下能摸到优美着向外拓展的胯。 凌笳乐对他说:“你就这样,别有压力,拍戏就是这样嘛……你就是稍微起点儿反应我也不会生气。” 尽管这条轨迹滑不留手,他的两只手像游乐场里的海盗船那样不需要操控就能自己来回甩摆,但沈戈依然极力克制着,匀速上下运行两趟就不肯再动了。 他可知道凌笳乐只是嘴上说得好听,一会儿肯定是要翻脸的。 凌笳乐不再管他,自顾自地仰起头开始洗头发,撩起来的热水溅到沈戈腿上,渐渐地凉了…… 第二天清晨,沈戈一脸困乏地站在水房洗内裤的时候,想明白了昨晚那个梦和之前那些梦的差别。 之前的梦里,他在凌笳乐面前就是个坏蛋,什么坏事都敢做;可是在这个梦里,凌笳乐都主动把浴巾扔开了,他都不敢乱动,宁可让热水把自己裤子浇湿…… 他用洗一条内裤的时间想明白了两件事: 一是之前轻易就说出口的“喜欢”其实算不得真喜欢;二是他以后八成要对凌笳乐食言了。 第34章 少男杀手 第二天凌笳乐和沈戈的戏分在两个摄影棚拍。 沈戈和凌笳乐的替身去演那难拍的情x戏,凌笳乐则去拍江路和父母的日常生活。 凌笳乐这边的戏比沈戈那边简单许多,所以王序亲自指导沈戈,凌笳乐这边就由副导演掌镜。 演他父母的正是指导沈戈练习发声的田老师和冯老师。这两位皆是老戏骨,一换上装扮、拿起那个强调,立刻就把两个真市侩、假清高的小市民演绎得淋漓尽致。 “燕儿姐,路路回来啦?孩子可真有出息,考上xx大学了……”邻居同他们母子俩打招呼。 “哎呀出息什么啊,本来能去更好的学校的,报志愿的时候太保守,哪想到后来能考那么好。” “谭平!你看你路路哥,从初中起就是重点,学习从没让你徐燕阿姨操过心!你再看看你!” “哎呀快别说孩子了,平平也好啊,长得这么高了都。” “谭平,要向你路路哥学习啊!” “平平,学习上遇到什么问题就来问你路路哥哥,别不好意思。” “赶紧谢谢徐燕阿姨!” 轻微超重的小男孩低眉耷拉眼地复读一遍:“谢谢徐燕阿姨。” “再谢谢你路路哥哥。” “谢谢路路哥哥。” 一直没吭一声的江路也同样低眉耷拉眼地回一声:“不用客气。” 徐燕带着儿子进了屋,门还没关好就已经卸下热情的脸孔,再把刚买的菜往桌上放时,就已经换成一副刻薄表情,低声道:“路路,咱们可不跟那个谭平一块儿玩,连一中都没考上,以后也没什么出息。” 在自己家里的江路,和在学校的江路是相似的,沉默而游离,远不如同龄男孩那般朝气蓬勃,像个用功过度的书呆子。 “听见了吗?别跟谭平一块儿玩,他们家跟咱们家不是一路人。” 江路微微下撇的嘴角显出他内心极度的不耐烦,小嘟囔道:“本来也没一块儿玩,他比我小三岁呢。” “嘿你这孩子!怎么还顶嘴呢?妈妈说这个还不是为你好……”徐燕用她的唠叨成功地让江路为自己刚才那句话感到后悔。 于是他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默。 徐燕去做饭,江路坐在外屋的圆桌旁看书。 那时的三口之家里,书桌和饭桌通常是不分的。 过了一会儿饭做好了,摆上桌,江卫国也下班回来了。 “路路回来了?学校里怎么样?” “挺好的。” 江卫国便没再多问,去厨房洗手,之后和徐燕一起出来。 “卫国,你猜我今天碰上谁了?”徐燕端着三个馒头上桌,和江卫国一起坐下来,将筷子分别递给丈夫和儿子。 卫国问道:“谁?” 徐燕的表情瞬时变得十分微妙,嗓音也压低了:“就是谭家那娘俩……”后面还跟了声含义不明的“啧”。 徐燕和江卫国一起窃窃私语,语气和神态都无比神秘,好像家里被装了窃听器,而他们说的是什么重大机密,千万不能让别人听了去,同时又万分重要,不可不说。 其实他们说的,不过是些流通于邻里之间的缺乏实证的流言蜚语罢了。 第34节 “我跟你儿子说跟他们保持距离,你儿子还跟我置气呢。”话题突然转移到江路身上。 江路正要夹菜的筷子伸到一半,在空中顿住,又收回来,低头咬馒头吃。 “怎么回事?” 徐燕便把刚才的事又绘声绘色地形容了一遍。 她或许有说相声的天分,学起谭平妈妈的音色和语调都惟妙惟肖,一边说着,一边还给江路碗里添了两个炒肉片。 “这可是你不对了,路路,你妈说的对,咱们跟他们家不是一路人。你爸爸我是宣传科的文员,你妈妈是管仓库的文员,咱们哪能和那种车间工人的家庭有来往呢?而且你现在是大学生了,以后要考博士的,到时候咱家就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要交的朋友也得是有文化有素质的,起码得是大学生……” 江路没再说一个字,只在最后江卫国问他“记住了吗”的时候,点了下头,“记住了。” 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后, 凌笳乐已经将田老师和冯老师看做前辈,依照早就养成的礼貌向两位鞠了一躬,说感谢他们这一天的耐心指导。 两位老演员真心实意地吃了一惊。 扮演妈妈“徐燕”的冯老师性情比较爽朗,直言道:“一开始听说过很多关于你们偶像演员的流言,我们还很担心,怕你不愿背台词。没想到你之前功课做得这么足,导演想多拍几条也没有不耐烦,是个好演员!”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凌笳乐是个好演员,也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将“偶像”和“演员”连在一起。 他按捺住心头的兴奋,抓住机会向两位请教:“冯老师,我想问问您,江路爸爸妈妈的形象是艺术夸张,还是那时候真有这样的人啊,那么喜欢在家里讨论别人的事?” 冯老师和田老师都觉出他性情里的天真可爱,不由相视一笑。 冯老师爽朗笑道:“那个时代好像确实有很多人这样,所以才会有蜚短流长、人言可畏这种说法嘛。” 田老师温然颔首,“现在确实好很多了,似乎是电视机普及以后就有的转变。” 冯老师闻言哈哈一笑,“确实。” 只有凌笳乐没明白,问道:“为什么?” “多了许多东西可供讨论了嘛!” 两位老师又露出那种极有默契的笑容。 收工后,凌笳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了沈戈那个片场。 沈戈这边清场了,凌笳乐只好在外面等着,还好没等多久沈戈就被“放”出来,疲倦的眼睛一见到凌笳乐就立刻发出光,步子也轻快了,三两步奔上前,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凌笳乐激动地对他说:“冯老师和田老师结婚了啊!” 沈戈莞尔,“是啊。” 凌笳乐懊恼地握了下拳头,他果然是整个片场里最后一个知道的! 大概是被沈戈的细心照顾“感化”,凌笳乐也会关心人了。 他收工后得知沈戈那边一直在拍摄,估摸他大概是和昨天一样,又在受导演折磨,所以过来的时候还顺便带了饭。 他们回到沈戈的宿舍,沈戈吃饭,凌笳乐就在对面说话,讲今天的拍摄如何如何顺利,又讲两位前辈如何如何夸自己。 沈戈饿坏了,嘴巴只能顾上吃饭,便用语气词作答。 “你现在吃的是我拍晚饭那场戏剩下的。”凌笳乐不满他的敷衍,故意使坏。 沈戈手里的筷子只顿了一下,似轻蔑地看他一眼,嘴里还含着饭食就张嘴说话,一点都不优雅:“我吃你的剩饭还少吗?凌笳乐,你这个餐桌上的刁民。” 凌笳乐哈哈大笑,“骗你的!其实不是剩菜,不过我们今天拍戏吃的也是这个。” “江路家伙食不错啊。”沈戈往嘴里丢了个肉片,他的肚子稍微充实些了,终于停止狼吞虎咽,“他父母只是工作清闲,其实工资算不上高,导演为什么这么安排?” 凌笳乐大为叹服,“你可真是太厉害了!什么都能想到!” 沈戈得意地挑了下眉,心情大好地又咬了口馒头,“副导怎么说?” “副导没说什么,是冯老师和田老师给我讲的,江路的父母虽然有很多缺点,但是他们很爱自己的孩子,我之前都没想到这点。” 别说他,沈戈都是恍然大悟的模样。 “难怪江路在心里对父母那么抗拒,那么叛逆,但是后来……” 后来…… 凌笳乐突然伤感起来,“导演为什么非得设计成悲剧呢?老是说那个时代多艰难,那电影里就美好一点嘛。” “……可能悲剧更震撼吧,你看历史上的经典剧目基本都是悲剧,就算是喜剧也是外面套个喜剧的壳子,内里依然是悲剧的核。” 凌笳乐沉默片刻,“太可惜了,我才刚开始演江路,就已经喜欢上张松这个人了——” 沈戈不受控制地猛地抬起头看他,嘴里还含着一大口馒头,将半边脸颊顶得鼓起来。 凌笳乐见他吃饭这么大口,不由问道:“今天怎么拍这么久啊?不就是摆摆姿势吗?” 沈戈缓慢地咀嚼着,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形容。 凌笳乐自己想了想,坏笑起来:“替身长得帅吗?你是不是摸人家的时候把持不住了?” 沈戈咽下那口馒头,用故作的不屑来对抗凌笳乐的没心没肺:“怎么可能?都不认识。” 实际上他这短短一句话里全是漏洞,只是两人都没有察觉。 “导演是对替身不满意,还有就是一开始的分镜头设计得也不好,导演一直对拍出来的画面不满意,说不够唯美。”沈戈继续说道。 那种戏还要求画面唯美?凌笳乐对沈戈投去同情的目光。 “导演说明天要是还不行就得换替身。正好演张松母亲的演员后天能空出档期,我后天开始拍张松和家人的戏,和你现在的戏就对上了。” “能空出档期”这说法一听就是大咖,凌笳乐挺惊讶的:“张松母亲换人了?” 沈戈笑他:“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关心……早就换人了,听执行导演说是导演好不容易请来的,对方一答应,就立马把之前的演员换了。” 凌笳乐好奇不已,“谁呀这么牛?” “冯姒,少男杀手,性感女神,你应该听过吧?” 何止听说过?凌笳乐的表情一时尴尬得难以形容…… 第35章 张松母亲 冯姒,是个艺名。 现代人看到“姒”这个字,第一反应就是古时候那位引得君王点燃烽火,只为搏其一笑的冷美人褒姒。 冯姒的名字正是源自那位古代美人。 放眼看去,燕肥环瘦各色女星,似乎只有冯姒敢公然让自己与人们幻象中的美女扯上瓜葛,因为她本人就是无数男人幻想的成真。 沈戈想不明白王序为什么要让这样一个明艳的女演员来演张松的母亲。 冯姒今年39岁,保养得好像二十多岁,又比真正的褒姒爱笑,唇角始终含情,眼角始终带春。 而张松的母亲张丽华,在戏里这个时间点上亦是39岁,却应当是个被终日操劳损毁了容颜的农村妇女。 不老女神冯姒怎么能演一个终日下地干活的中年妇人? 沈戈的这种疑惑在他和凌笳乐正式见到冯姒本人后达到了顶峰。 “冯老师——”凌笳乐恭恭敬敬地向冯姒问好。 冯姒笑看着他,那眼神太过风情万种,绝对不是一个妈妈辈的女性看一个小一辈的男性。 她对凌笳乐嗔怪道:“剧组里不是已经有一个冯老师了吗?”语气在撒娇和问罪中间拿好了尺度,既不让自己掉价,也不让对方好过。 凌笳乐肩膀都要缩起来了,支支吾吾。 冯姒好心提点他:“以前怎么称呼,现在就还怎么称呼不就好了?” 王序和沈戈同时露出意外的表情,四道视线在冯姒和凌笳乐之间来回移动。 凌笳乐硬着头皮喊道:“姒姒……” 凌笳乐被王序说过口齿含糊的问题,说他声音软,说起台词来不够干脆利落。不过他现在每天都和沈戈做口齿练习,台词含糊的问题已经有了很大改观,只除了喊一些叠字的时候,比如“妈妈”,再比如“姐姐”…… 冯姒真是个磨人的老妖精,还不肯放过凌笳乐,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戈用余光瞥到凌笳乐似是缩起肩膀,就义似的把后面的低声喊出来:“……姐姐。” 那吐字像烤化了的糖似的黏糊,让沈戈暗自打了个冷颤,险些笑出来。 只是下一刻,他没法隔岸观火了,冯姒那风情万种的视线拐个弯落到他的脸上,沈戈汗毛一立,顿时体会到凌笳乐刚才的感受,缩起肩膀低声喊道:“姒姒……姐姐。” 冯姒弯起能挠搔男人心的眼睛,对沈戈笑道:“长得可真帅。” 凌笳乐顿时惊恐地瞧了沈戈一眼,好像他马上就要大难临头。 “你们两个认识?”王序抬手在冯姒和凌笳乐之间比划了一下,皱着眉头不悦道。 “认识啊,怎么了?我们一起参加过慈善晚会,座位是挨着的。”冯姒浑不在意地回道,还征求凌笳乐的意见:“是吧,笳乐?” 凌笳乐弱小无助地附和点头。 王序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对凌笳乐摆了下手:“笳乐回去拍戏,没事不用过来了。” 凌笳乐得了特赦,差点撒腿就跑,转身时突然想起沈戈,担忧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过转念一想,要是沈戈被冯姒“掰直”了,似乎也不错,便义无反顾地丢下“战友”独自逃命去了。 除了王序,谁都没想到这样的冯姒换好装扮从化妆间出来后,就成了那个只能从岁月的指缝里窥得其往日美貌的农村妇人。 冯姒戴了掺了几丝白发的假发,箍成小小一个老妇人发髻,脸上化了老年妆,加了很多风霜,身形也变了,甚至声音也变了,用粗糙而平淡的语调喊道:“导演,你看行吗?” 她说这话时,甚至用手在裤子上搓了一下。 沈戈一下子就折服了,他以前在乡下看到的那些大婶婆婆们,就经常做这个动作,因为妇女们总是在做家务,手心总是沾着水。 张松的母亲就是一个这样日夜操劳的农村妇女,做着和村里其他妇女一样的活计,用勤劳的双手照顾着自己的男人和孩子。 但她又很不同于其他妇人,即使风吹日晒却依旧称得上美丽,身段也依然苗条,没有像其他同龄的妇人那样宽成一个桶或者弯成一张弓。 她更大的与众不同在于她从前的经历。 她和丈夫张保不是本地人,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 丈夫张保是木匠,凭借勤劳灵巧的手和朴实厚道的性格,很快就在当地立住脚,被村民接纳为本地人。 没人知道张家格外有出息的长子其实不是张保亲生。 张松的母亲张丽华十七岁时未婚先育,这在那个年代简直是重大灾难。 她是当地的一枝花,周边几个村子的年轻小伙眼睛都挂在她身上,她显怀又格外早,没几个月就兜不住了,闹得周边几个村子人尽皆知。 家里嫌她丢人,将她关起来,又是打骂又是不给饭吃,她始终不肯透露孩子是谁的。最后连村干部都出马了,说组织上念在她年轻无知,愿意給她做主,只要她说出孩子是谁的。 第35节 张丽华始终咬紧牙关。 最后同村的张保从外地干完活计回来了,自己跑到张丽华家说孩子是他的。 谁会信呢?村里一枝花偷偷和又丑又憨父母早逝的张保睡觉?可是谁又有办法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新家具来不及置办全套的,张保只自己打了一套桌椅而已。新房也是他自己布置的,一个大男人每天晚上在油灯底下剪喜字,他那一双巧手剪得比村里那些老妇人都精致,每个喜字上都落了两只喜鹊,或者游着两只鸳鸯。 他将张丽华娶回家了,张丽华生了个大胖小子,刚出生的婴儿,那么小的一张脸,竟然眼睛就比他张保大,鼻梁也比他张保挺。 张保抱着这样的儿子喜不自胜,一点不嫌丢人,用白给一个小木凳做诱惑,请村里人来参加儿子的百日宴。 家里还缺一个小木凳的乡亲都来了,送了不少白糖、鸡蛋和穿旧的小衣裳。 其中一件礼物最贵重,是一台照相机,来自一名下乡知青。 知青有着城里人的面孔和读书人的眼神。他刚来到乡下时,经常拿着这台照相机在田野里游逛,给村野、村民和村妇们拍照,所以包括张保在内的许多土狍子都见过这个高级精巧的玩意儿。 知青偷偷将相机塞给他,小声对他说道:“收好,以后给孩子。” 张保头一次感觉到恨,心想着他既然要瞒,为什么不瞒个彻底呢?非得在这么高兴的一天告诉自己。 知青也愕然了,他不知道张保竟然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形下娶了他的女人,又在一无所知的情形下认了他的儿子。 老实人张保第一次硬气了一回,在儿子满了三个月,可以见风的时候,不顾妻子的反对,带着妻儿、推着值钱的家当远走他乡。 只是他的硬气只有一半,走出十多里地后,坐在平板车上的张丽华让他停一下。 张保也看见那个男人了,站在远处的坡顶,看不清面容地面朝向这里。 他什么都没说,停了下来。他的女人下了车,抱着孩子,安静地站着,与那个男人遥遥相望。 张丽华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泪湿的眼里满是恳求。 张保的那一半硬气让他拒绝了妻子的眼神,另一半软弱让他抱起孩子,向那个城里男人走去。 “再看一眼吧。俺们以后不回来了。”又丑又憨的张保将漂亮的娃娃递到他同样漂亮的爸爸手里。 知青笨拙而小心地抱着自己的亲生骨肉,漂亮的眼睛下起暴雨。 张保也哭了,被无数个榫卯熬出浑浊的眼睛留下两颗清泪,蠢笨地哽咽道:“要不,俺就把他们娘俩还给你。” 知青震惊地看着他,手脚都僵直了。 他最终痛苦地将孩子还给老实的木匠,并从怀里摸出一根镀金钢笔,痛切地拜托他:“求你照顾好他们。” 规矩早就很清楚,如果在当地结婚,就永远无法返城。 张保抱着孩子回到妻子身前,将孩子和钢笔给她,只说了一句话:“他给孩子的,说让孩子以后好好念书,将来考大学,去城里,再也不用吃庄稼人的苦。” 因为这句话,张丽华将张松养成了一个去大城市读书的城里人。 有着城里读书人面孔和山野莽汉眼神的张松放假回到家里,给父母和一双弟弟妹妹都带了礼物。 他是个有出息的男人,还没有毕业就已经能赚钱了。 分完礼物,他又偷偷地给张保塞了些钱,他不敢多给,因为给多了,张保就会交给张丽华。 “爹,给自己打点儿好酒。”说完又往他爹怀里塞了两盒香烟,那是从大城市里买回来的。 张丽华也有悄悄话同自己儿子说。 她将张松拉到无人的厨房,在灶火噼啪的掩护下低声问道:“打听到你爸爸的消息了吗?” 张松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爸爸,他只有一个老实憨厚的做木匠的爹。 “停。”王序在监视器后喊道。 冯姒和沈戈一齐看向他,盼着他下一个字是“过”。 最后这个摇头的镜头已经拍了很多条了。 王序盯着显示器,皱紧眉头认真思索,半晌后才道:“调整一下,再试一条。” 冯姒嗔怪地白了沈戈一眼。她带着张丽华的装扮,从头发到脚尖都不是她自己的,只有那眼神是。 张丽华的眼神是外柔内刚,里面是有骨头的,支撑着她十七岁时的爱情。 冯姒的眼神则一根骨头都没有,完全是软的,弯弯绕绕像能缠住魂儿。 沈戈心头一动,竟然由这软绵绵的眼神忆起凌笳乐曾对他翻的那些白眼,突然发现冯姒的眼睛竟然与凌笳乐那么像——尽管他们一个是圆眼,一个是长眼,一个是女人,一个是男人。 他看着冯姒的眼睛,在心里暗作比较,最后得出结论:还是凌笳乐的眼睛更漂亮,那黑白分明的透彻感,还有蜿蜒上行的眼角,都漂亮极了,虽然……虽然……沈戈有点不好意思地在心里总结道,虽然凌笳乐的眼神更干净,不像冯姒这么……骚。 “嘿,想什么呢。”冯姒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全然不知自己的媚眼正抛给一个基佬。 基佬沈戈有着被凌笳乐夸到天上去的聪明,但在男女调情方面却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两人各怀心思,却还能聊到一块儿去。 沈戈如冯姒预期的那般露出些许羞涩,轻轻一笑,回道:“没什么……” 第36章 闹别扭 张丽华小声问张松:“打听到你爸爸的消息了吗?” 沈戈摇头。 “停。” 两个演员看到王序脸上的表情,知道这次又没过。 张丽华变回冯姒,伸出指头在沈戈脸上轻轻杵了一下,“你呀~”还不如刚才那条呢。 冯姒是个敬业的演员,进了化妆间就把精心保养的欧式指甲给剪秃了,杵到脸上一点都不疼,只是让沈戈有些莫名其妙,却也没太在意。 他现在心思都在最后这个镜头上。 王序说:“沉默不是静止,没有台词不是让观众跟着演员一起大脑放空。” 他问沈戈:“张松对母亲是什么感情?” 沈戈回道:“又爱又恨。爱用尊重来表达,恨压抑在心底。” 可惜他演不出来。 也许是因为冯姒的缘故,王序没有发飙,只是黑着脸让他们放松调整。他自己则拿起平板电脑,翻看凌笳乐那边刚拍完的素材。 越看眉头越紧,看来凌笳乐那边拍得也不行。 “我瞧瞧。”冯姒凑到王序身后,两手扶着他的肩膀弯下腰,几乎要趴王序背上。 王序不耐烦地挣了下肩,“自己搬椅子去。” 他们两个很熟,沈戈听到过冯姒管王序叫“学长”,像是多年的老同学了。 冯姒撅着嘴站起身,看向沈戈,沈戈忙把椅子给她搬过去,顺便和她一起盯着王序的屏幕看起来。 凌笳乐和“父母”的戏都很顺,卡的是他自己的一个镜头。 江路走在校园里,又是那帮打篮球的男同学们,一边走路一边玩闹着扔球。 有个高大的男生只顾着接球,不小心撞到江路,两人身形悬殊,险些将江路撞个跟头。对方下意识从后面抱了他一下,等他站稳后说了声“对不起”,就和同学们离开了,留江路在原地独自站了两秒,才匆匆离开。 这个镜头发生在江路与张松第一次亲密接触之后,因着这一个身体接触,江路再度渴望起张松,于是有了江路打给张松的第三个电话。 凌笳乐遇到和沈戈一样的难题,要用沉默来表现复杂的心理活动。 他被那个高个子男生抱住的瞬间,心里想的是张松,想的是张松对他做的那些大胆的事,并产生欲望。 但是凌笳乐演不出来。 “小乐乐演得还可以嘛,进步非常大了。”冯姒点评道。 王序和沈戈同时看向她。 “你喊他什么?”王序替沈戈问出来,“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冯姒奥妙地笑起来。 王序气急败坏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时候!” “哎呀都好几年以前的事啦,早断干净了,没什么人知道。” “没什么人知道?都有谁知道?”王序气咻咻的,他这部戏绝对不能再容忍类似丑闻。 冯姒撒娇似的解释:“当时被狗仔拍到过一次,他那会儿正当红,狗仔追得紧,后来费了好大劲才摆平。” “确定摆平了?” “哎呀确定啦,他那边公司出了不少钱,我这边呢,出了不少力。他们狗仔也是有规矩的,买下的照片就得彻底销毁,不会再公布出来,你放心啦。” 王序神色稍缓,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问道:“拍到你们干什么了?” 冯姒瞥了沈戈一眼,王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沈戈不近不远地站着,微垂着头,手里拿着剧本,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可他分明又很没眼力地一直站在那里,并没有避嫌地离开。 “没事,继续。”王序对冯姒说道,意思是沈戈嘴严,不会乱说。 冯姒便继续说道:“没什么,就是接吻而已。我们那会儿是真恋爱,不是约炮,本来也不怕什么。但是他当时那些粉丝们——你可能不懂,他当时那些粉丝不让他谈恋爱,狗仔刚放出点儿捕风捉影的消息,就全疯了……” 王序嗤笑:“不疯才怪,你这岁数都能当他妈了。” 冯姒柳眉一立:“王序你再逼逼我给你罢演你信不信?”她随即又微妙地笑起来,“不过还真让你说着了,我后来一想,乐乐找我真有点儿寻求母爱的意思。” “怎么讲?” 冯姒有些意外王序今天的八卦精神,但还是把凌笳乐对自己母亲的那些抱怨讲了出来,无非就是对他太严厉、从来不夸奖他,更像是老师,而不是母亲。 她说的都是沈戈不知道的。 沈戈只知道凌笳乐为了维护家人,不惜和梁制片硬碰硬,只知道凌笳乐经常给父母打电话,对着电话那头撒娇:“妈妈~今天拍得好累啊~” 他也不知道凌笳乐还有个小名叫“乐乐”。 或许这就是恋人和外人的区别。 “就是个小孩儿呢,缺爱,缺认同感,所以要当明星,享受粉丝的追捧,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冯姒轻描淡写地总结道,那语气不像在说一个真人,倒像是站在高高在上的角度,在论断一个电影角色。 沈戈很清楚,同样的,她和王序也根本没把一直在这里“旁听”的自己放在眼里。 王序哂笑,“这么看不上还招他,白糟蹋我的男主角。” 第36节 冯姒抗议道:“哪有看不上?而且怎么叫‘糟蹋’?啧,学长你现在真是说话越来越难听,这是你情我愿的事好吗?还是他追的我呢。” 王序可太了解她了,“是他‘以为’是他追的你吧!” 冯姒掩着嘴笑起来,,“小孩儿真的太纯了,一开始看他那么叛逆,还以为经验多丰富呢,结果什么都不懂,搞得我还挺罪恶。” 他们如两个老友谈天那般,只不过把凌笳乐当成谈资。 王序说:“我一直以为你钟情老柏那种有思想的。” 沈戈知道他说的“老柏”是哪个,作家、编剧、导演全能,有个性,不媚俗,冯姒的前夫。 冯姒“咯咯”一笑:“肤浅也有肤浅的好,肤浅到可爱的程度就是天真无邪,能让人变年轻。你还记得我演的少女小桃吗?” 王序心领神会地扬了下眉,冯姒“不老女神”“永远少女”的称号是从那个角色开始才夯实的。 冯姒冲他俏皮地眨了下眼,“要不是和乐乐有过那么一段儿,我演不好小桃。” 王序哈哈一笑,又想起什么,问道:“你之前叫着老柏一起接受了一个采访,我当时还奇怪来着,你俩怎么突然愿意讲自己隐私了,还是那么个不出名的节目,是不是跟这事有关?” 冯姒挑眉,“这都能让你猜到?那照片太贵,乐乐的公司不愿掏那么多钱,我就也出个力。一个是当红小鲜肉的桃色新闻,一个是老柏和冯姒封存十多年的感情史,他们也知道哪个更能抬高自己的身价。” 王序盯着她看了两眼,“你当时还真喜欢上他了。” 冯姒扶额,“合着你一直以为我就是玩玩?” 王序揭她老底:“可那个采访结束以后,你就又和老柏复合了。” 冯姒优雅体面地笑着:“可后来不又分了嘛。”她顿了顿,带着几分惆怅地说道:“有的人是能让你感受到生活的乐趣,有的人,是在心里放一辈子,。” 她和王序终于停止交谈,放沈戈的耳朵一条生路。 如果感情世界里也分主角和配角,那凌笳乐就是这个故事里人财两空的炮灰。 王序结束闲聊,让冯姒给沈戈讲讲戏,他去凌笳乐那边看看。 沈戈一直都认可冯姒是个好演员,她教沈戈找情绪、找镜头,让他受益匪浅。 王序从凌笳乐那边兜了一圈回来后,继续拍他们刚才的镜头。 沈戈找到了那种压抑的恨意,这一条终于被喊了“过”。 他这边收工后,王序亲自去指导凌笳乐,沈戈则由副导演带着去拍几个下地插秧的镜头。 他小时候做过这种活,也不需要什么演技,很顺就过了,只是下地的时候裤子没扎紧,小腿上吸了两只水蛭,吸饱了他的血,肥胖臃肿地附在他腿上,脑袋则钻进肉里。 整个剧组都很惊慌不已,沈戈倒是有经验,借了些酒浇上去把水蛭弄掉,又上了些药,就将裤腿放下来,婉拒了所有人的关心。 他没有跟剧组的车,而是独自沿着那条小路从田里走回技校,到宿舍时天已经黑透了。 从二楼拐过弯,竟然看见凌笳乐正等在他门前,面色忧虑,像是等了他很久了。 凌笳乐听见他的脚步,转过头来,立刻转忧为喜,嗔怪道:“你怎么才回来!” “有事?”沈戈淡淡发问,上前开门。 凌笳乐心里有事,没察觉他的冷淡,急急地说道:“沈戈,我有件事想找你拿主意,我可能……我可能……我可能做了件错事。”他吞吞吐吐,跟着沈戈进到屋里都没说出到底是什么事。 沈戈径自坐到椅子上,一只脚踩上去,挽起裤腿看了一眼。 被水蛭吸过的伤口不大,已经结了血痂,不很显眼。 凌笳乐眼力很好,一下子就看到了,关切地走上前问道:“怎么破了?” 沈戈放下裤腿,踩到地上,“没什么。” 凌笳乐怔了怔,觉出他有些不对劲。 “你……今天拍得不顺吗?”可他觉得不应该啊,听王导的意思是沈戈那边拍完了他才去的自己那边啊。 “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冷淡的语气让凌笳乐又愣了一下,才把那件困扰了自己两个多小时的变故讲出来:“我今天……那个镜头拍不好,导演说我没体会对江路的心理……” 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原来是王序说他没有完整感受过江路的经历,所以没办法体会他那个镜头里的情绪,正好他的替身也演不出王序想要的感觉,再找别的替身恐怕也没什么改善,就劝说凌笳乐亲自上场,和沈戈把那段情x戏演完。 “……导演说,不会太露骨,也会按照合同里写的,不会太暴露——” “所以你就答应了是吗?”沈戈打断他的话。 “……嗯。” “凌笳乐,你是不是傻?”沈戈皱了下眉,让他这句话显得很不耐烦。 凌笳乐这次结结实实地怔住,沈戈之前也说过他是大傻瓜,但语气绝对不是这样的。 “你忘了之前试镜怎么拍的了吗?你知道我跟你那替身都是怎么拍的吗?你问都不问我一句就敢应下来,现在又来找我,你想让我干什么?” 凌笳乐用力咬了下嘴唇,本就忐忑的心里更加委屈:“我也没说让你干什么啊,我就是想听听你怎么说……” “想听我怎么说?好,我说,你听着,我觉得你这个决定很蠢,别人随便说两句好话就信了,一点儿不动脑子。” 凌笳乐反击了:“沈戈你有病啊?今天吃枪药了你?” 沈戈也显出怒气,他不仅平白无故地怨恨凌笳乐,也怨恨自己,恨自己说话难听,却又管不住自己。 “你就敢冲我嚷嚷,敢给我脸色看,凌笳乐,你要是牛x你现在就去找王序,说你不演那种下流镜头,必须要用替身,你敢吗?” 凌笳乐倔强地瞪着他,说不出话来,胸脯起伏得厉害。 “你就是欺软怕硬。可是你看看你巴结的那些人,他们有人把你当回事吗?” “我今天没招你吧?”凌笳乐努力摆出傲慢的神色,可是声音发紧发颤。 凌笳乐转身走了,将他的屋门拍得震天响。 沈戈盯着门发了会儿呆,趴到桌上将脸埋进手臂里。 之后两天他们各拍各的,两个整天都没有碰面,连早晨例行的发声训练都自动取消。 冯姒的戏告一段落,离组前,她问沈戈:“不喜欢我呀?” 沈戈心头一凛,矢口否认,将冯姒的错觉归咎于入戏。 冯姒轻轻一笑,“你当我傻啊?我哪里招惹你了?”她嗔怪地看着他,眼角轻飘飘地往上挑。 沈戈再次觉察到她的某些神情和凌笳乐的某些神情真是相似,突然福至心灵,终于读懂冯姒的妩媚。 “我……”他尴尬不已,却也知道不能随便向人透露自己的性向。 “弟弟,姒姒姐姐送你一个分别礼物。我来剧组前正在电影节走红毯呢,闵淮安向我打听你们的拍摄地点,我以前欠过他人情,就告诉他了。这是个秘密,连你们导演都不知道呢——”她伸出食指,立在自己唇前,俏皮地笑道:“他是来抢角色的,你可要保密哦。” 第37章 我不同意 去他妈的保密。 沈戈狂奔回宿舍楼,一步四个台阶地奔至三楼,六月的太阳将他的脑袋顶晒得发烫,热出一脑门的汗。 过分急促的敲门声把屋里的两人都吓了一跳,小李忙跑过去把门打开,就看到这样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沈戈。 “沈……”他用眼角小心地觑了眼坐在床上盘着腿敷面膜的凌笳乐,音调一拐,改口为:“……老师……” 沈戈见他一直握着门把手不松开,门神似的立在那里,就明白自己又进黑名单了。 他扳着小李的肩膀,像跳华尔兹那样一转圈,两人就互换了位置,他进到屋里,小李被他稀里糊涂转到外面。 小李和凌笳乐同时喊道:“哎哎——” 沈戈嘴里客气地说着:“对不住。”手上干净利落地将门板拍在小李的鼻子前,并上了锁。 凌笳乐怒目而视,面膜的两个窟窿里露出他瞪圆的眼睛:“你干嘛啊你!”说着就下了床,准备把自己助理放进来。 沈戈伸长胳膊拦住他,凌笳乐往左一步,他就往右一步,凌笳乐往右,他就往左一步。 两人玩儿了三四轮老鹰捉小鸡,凌笳乐忍无可忍地用力推他一把:“有病啊你!” 沈戈趔趄半步后站稳,抓紧时间说道:“冯姒说闵淮安要来抢角色,凌笳乐, 你就……顺水推舟……推了这部戏吧。” 他这是在替凌笳乐拿主意,说白了就是多管闲事、僭越、没分寸,他很怕凌笳乐因为讨厌他,就想都不想地否决掉这个提议。 他真后悔那天管不住嘴。要是没把人惹恼多好,凌笳乐一定愿意听他的话。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能多为自己考虑,这个电影、那些镜头、还有王序,可能都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好……我怕你……”他突然觉得很难过,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怕凌笳乐因为拍这部戏而受到更多的伤害,而自己根本保护不了他。 “嘀、嘀、嘀、嘀——”凌笳乐之前订的闹钟响了。 他回头看眼桌上的手机,再回头看沈戈一眼,那目光竟然格外的冷静。 “嘀、嘀、嘀、嘀——” 凌笳乐走到桌边将闹钟关上,把面膜从脸上拿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沈戈,吸饱了精华液的脸蛋水啧啧地反着光,显出一种置身事外的淡定。 他倚着身后的桌子,双手在水津津的脸上按摩了十来下,然后停下来,双手还留在脸颊上,遮住多余的神色,只留一双冷静的眼睛:“一般来说,已经官宣过的主演,不会无缘无故被换掉。他要真是来抢角色的话,也是抢你的。” 沈戈如被一盆冷水浇下,这一路赶来的急切与焦虑都被浇了个透心凉。 王序的那句话犹在耳边:“等有人替你演完这部电影,到时候这个剧组从演员到场工会有几个人还记得你沈戈?” 闵淮安来了,带着很大的阵仗,两辆保姆车后面还跟了一辆大面包车,都塞得满满当当,装着足够剧组所有人吃撑的冰奶茶、甜点和火锅食材,甚至连锅都给他们准备好了,还是鸳鸯的。 《汗透衣衫》剧组的伙食在所有剧组中处于中上游,但总是那几样炒菜实在太单调,谁夏天没个想喝冰奶茶、吃火锅的时候呢? 再说了,闵淮安一来,王序即使黑下脸也得给刚从电影节回来的影帝面子,暂停拍摄,给全组放了假。 整个剧组都因为闵淮安的到来而欢天喜地,只除了导演和主演三人。 王序领着闵淮安和两个主演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在一堆杂物中只有一把可以坐的椅子,但是王序没有坐,显然是要长话短说。 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淮安,笳乐演江路这事已经钉死了,公告也发出去了,不可能再改。” 闵淮安脸上一直带着笑意:“我知道,导演,我不会在江路的事上让你为难的。我就是想过来探个组,见一见你新电影的演员。” 凌笳乐立刻同他握手,还恭敬地半鞠一躬,说着自己不擅长的场面话。 闵淮安对他极为客气,说是奉承都不为过了:“笳乐,我看了官方放出来的那个镜头,真心实意被你的表演打动了,王导看人向来准,演江路,你比我更合适。” 他话锋一转,藏了玄机:“只可惜那个镜头太短了,我来回看了很多遍都觉得不够过瘾,真希望能有和你演对手戏的机会。” 凌笳乐迟疑地缩回手,没有接茬。 沈戈也向闵淮安伸出右手,但闵淮安看都没看他一眼,扭头同王序说起话:“导演,让笳乐演江路我真的无话可说,从形象到气质都太合适了。” 第37节 沈戈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在心里冷笑, 原来这就是他曾经拿来同“不懂事的凌笳乐”做比较的“礼貌得体的闵淮安”。 王序不和他废话:“淮安,你了解我,直说就行,不用跟我绕弯子。” “我要演张松。” 王序大声叹气,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极度为难:“你何必呢?” 闵淮安脸上的笑意褪去,眼神里带了偏执,“我要向你证明——” 王序抬手止住他的话,看向凌笳乐和沈戈,竟是让他们两个避嫌的意思。 凌笳乐和沈戈走到外面,凌笳乐显然还在生他的气,同他保持了好几米的距离。 沈戈看向他,想起他曾经问过一次,问自己是不是更希望和闵淮安演对手戏,那现在这问题的对象换成凌笳乐…… “怎么了?不是说这戏不好吗?轮到自己就舍不得了?”凌笳乐察觉到他的视线,出言挖苦道。 沈戈用神态承认自己确实舍不得,低声问道:“你希望谁来演张松?” 凌笳乐的视线在他脸上缠缠绕绕地游走,最后撇向一边,冷哼了一声。 王序推开门,后面跟着闵淮安,从他们的脸色根本看不出他们讨论了什么。 “沈戈,淮安想演张松,他认为自己比你更适合,但是口说无凭,你们两个比一下演技吧,公平竞争,怎么样?” 怎么样?谁有权说不怎么样? “没问题,我听导演的。”沈戈回道。 “好,笳乐也过去,做个见证。” 王序带他们回到了那间“宾馆”。 到此为止,两个主演还以为闵淮安和沈戈要比的是那句折磨了他们一整天的对白:“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也是。” 直到凌笳乐的替身匆匆赶来。 王序给闵淮安看沈戈和替身拍好的镜头,锐利的目光扎到他脸上,等着他自己打退堂鼓:“张松的戏拍到这个地方了,张松教江路手x,你觉得你能不能演?” 原来王序是向着沈戈的。 只是他们都不太敢相信王序竟然这么狠,因为这次的“狠”是针对闵淮安的,他们作为旁观者看来更觉心惊。 闵淮安一言不发地将那组镜头看完,抬起头坚定地回答道:“能演。” 王序竟然临时加条件:“这组镜头还没结束,后面还要露点,要肉贴肉,你还觉得能演?” “能演。” 或许是他平静的态度惹恼了王序,王序突然发怒,一把拽过惊慌失措的替身,对闵淮安恶狠狠的说道:“你还要趴到他身上摸他,还要亲他奶x,假装x他的腿,你确定你能演?!” “能演!”闵淮安那长相高级的脸紧绷着,抬手指向沈戈:“他演的东西在我看来寡淡无味,我会比他演得好!” “行!你能演!那你就演全套!先把沈戈已经拍完的这些演一遍,要是还不服气,就继续!你和沈戈一人三次ng机会,看谁适合演张松!” “好!” 王序和闵淮安互相怒瞪着对方,沈戈和凌笳乐的脸色也很难看。 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被匆忙叫过来的替身被王序推来搡去,已经被吓得抽噎起来。 他们都不明白,那么强势的王序,既然不愿意换演员,那为什么不直接回绝掉闵淮安。 本不关凌笳乐什么事,他却突然出声:“导演,我能看一眼吗?” 王序将平板电脑从他手里夺过来塞给凌笳乐。 沈戈和替身的这段戏接着那句话往后演:“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也是。” 沈戈问怀里的人:“平时手x吗?” 镜头基本集中在沈戈脸上和两人的身体上,据王序说,之后会根据沈戈和替身的镜头来找凌笳乐补拍江路的面部。 从他的背后看去,前面那个人摇了摇头。 沈戈的手便伸了下去……凌笳乐脸上一热,知道他们是在演什么,但是看了几秒他的脸热就褪下去,明白闵淮安的自信是从何而来。 连他都能看出来,沈戈演得太不好了,正如闵淮安评价的,沈戈的表演简直比白水都寡淡。 难怪王序刚才会临时变卦,还这么生气,闵淮安在打一场稳赢的仗。 “导演,我只有一个要求,请让我和笳乐对戏。”闵淮安说道。 凌笳乐看眼惶恐难安的替身,看眼怒气冲冲的王序,再看眼神色晦暗的沈戈,最后直视着胸有成竹的闵淮安:“我不同意。” 所有人都面露震惊,尤其是沈戈,胸中陡然升起一把火,将之前那些忐忑难安烧得一干二净,只剩热烈的温度,直穿肺腑。 “导演,沈戈是我心目中唯一的张松,我只能和他演江路,和别人我演不出来。” 这就是沈戈口中欺软怕硬的凌笳乐。 闵淮安冷下脸,万万没想到凌笳乐入行这么久,竟然会说出这么不识时务的话。 王序忍不住哈哈一笑,幸灾乐祸地看向闵淮安:“那我就没办法了。你只能和替身对戏,还演吗?” 闵淮安黑着脸看眼极不在状态的替身,忍气应下,却又忍不住同凌笳乐说道:“等我和他有了比较,你就知道和谁搭档最合适了。” 凌笳乐没有回应他。 王序乐呵呵地问闵淮安和沈戈:“你们两个谁先?” 闵淮安抢着说:“我先!” 沈戈经验太不足,慢两拍地意识到,这种戏太耗费心力和体力,等替身和闵淮安拍完,状态一定会比现在看起来更差。 凌笳乐显然也意识到这点,忧虑地看了他一眼。 自他说出“我不同意”那句话起,沈戈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他的脸,自然看到他这忧虑的眼神。 “就凭这一眼,也得拼了。”沈戈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道。 机器都已就位,闵淮安也换了戏服。 为沈戈量身定做的戏服对他来说偏大,他自己带来的助理训练有素地拿出针线,最终使戏服合适地穿到他身上,又稍微变化发型,就出现了第二个“张松”。 事情闹到这种程度,也不需要按照规矩清场了。 闵淮安开始拍第一组镜头,凌笳乐和沈戈在旁边“观战”。 他真的很会演,在沈戈怀里僵直得像个木乃伊似的替身,在他怀里软下来,两人亲密倚在一起,有滋有味。 凌笳乐惊疑不定地看向沈戈:“他们来真的了?” 沈戈脸色稍显惨淡地摇摇头,没有来真的,只是演技好,能带着对戏的演员进入状态。 两人心里都有了数,沈戈看来是输定了。 “你别担心,我没被他吓到,我会好好演的。”沈戈笑着安慰凌笳乐。“你不生我气了,是吧?” 可是凌笳乐竟然在他眼里看出不舍,好像马上就要分别似的。 他惊讶沈戈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却也难以抑制地被他传染,感到异常伤感。 闵淮安带着替身去场外休息,以胜利者的姿态看了沈戈一眼。 王序则闷头抽烟,皱紧的眉头显示他大概很懊悔,还不如一开始就同闵淮安撕破脸。 “导演——”凌笳乐向王序跑去,“我有个想法!” 沈戈心脏狂跳地追上去。 “导演,让沈戈把这组镜头重新拍一遍吧!” 沈戈本能地在后面制止他:“凌笳乐!” “我和他对戏!” 沈戈曾经说过一次,“我想和凌老师对戏。”那时候他全是为了自己,对凌笳乐没安什么善心。 这会儿凌笳乐说:“我和沈戈对戏。”只是为了他沈戈,心里全是好意。 沈戈跑过去捏住他肩膀,低喝道:“凌笳乐!” 凌笳乐回头看他,“我本来就答应导演的,你别觉得欠我人情。” 他又同王序商量:“要是沈戈这组镜头能比闵淮安拍得好,是不是就不用比后面的了?” 王序明白了他的意思,掐灭烟头站起身:“把你们这半个多月培养出来的默契都拿出来!你们要是真能演得特别出色,他自己会走。” 凌笳乐松了口气。 原来他的奉献精神还不止如此,如果沈戈这一组镜头还是不行,他也许……可能……会愿意陪着他把后面那些尺度更大的戏也都演完。 这就是沈戈曾经暗哂的走一步看一步的凌笳乐。 凌笳乐把沈戈拉到无人的角落,低声说道:“你以前喜欢过我,是吧?” 这是问过好几次的话了,不用回答。 “意淫过吗?” 沈戈被人掐住脖子,没了呼吸。 凌笳乐脸色很严肃地训他:“都要打仗了还不好意思!” 他甚至还给沈戈讲起戏:“你看见他刚才怎么演的了吗?你得演出那种……那种劲头,哎我说不好,你明不明白?” 沈戈明白,就是急切的、渴求的、想把人吞进肚的劲头。 “你就回想以前喜欢我那会儿是什么感觉,想象要是那会儿你能把我抱进怀里,还能摸啊摸啊……”凌笳乐脸热的揍了他胸口一拳,疼得他抖了下眉毛,怒道:“你明不明白?” 沈戈涩声道:“明白。” 这就是他口中的大傻瓜凌笳乐。 第38章 偷来的 王序实在是狡猾,轮到沈戈表演时,他先让凌笳乐和沈戈把之前那段情节再“复习”一遍。 那些颤抖、严寒、激愤、恐惧,最后统统化为依恋与守护,汹涌地从两人的记忆里奔腾而出。 这强大的催化剂让沈戈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在画面终止于他在凌笳乐头顶的那一吻时,他冒失地伸出手,将凌笳乐的手轻轻握住。 第38节 而凌笳乐没有躲,还深深地看向他。 于是接下来一切都好说了。 沈戈从后面拥着凌笳乐,用说悄悄话的声音问着:“平时手x吗?” 凌笳乐摇头又点头。 沈戈低笑起来,“到底有没有?” 凌笳乐不是没听过荤话,他是受不了在摄像机前经历这种露骨的对白,一想到这些话最后会被无数陌生人看到听到,他就羞涩不堪。 凌笳乐脸上的红晕一直漫到耳后:“有……不多。” “真的?”沈戈问完就反应过来了,这不是台词,是他自己的好奇心。 幸好凌笳乐反应快,或者说是反应慢,迟疑了好几秒,眼珠咕噜噜转了好几圈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戈的语气变得更私密了:“那你摸自己的时候……会幻想吗?” 回应他的是比蚊子还轻的一声:“嗯……” “幻想谁?”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竟然有些不高兴了,一半的他知道这是假的,是拍戏,一半的他抑制不住的嫉妒。 “……没有谁……每次……都不一样……” “都是谁?”搂在凌笳乐腰间的手收紧了些。 “有时是体育老师……有时候是学校篮球队的……学长……” “喜欢体育好的?” “……喜欢个子高的。” 沈戈将他转过来,面朝向自己,“我个子高吗?” 凌笳乐在他怀里缩起肩膀,脸蛋红成两颗大番茄,可爱得想让人咬上一口。 沈戈低笑一声,那笑简直坏死了,用手在他头顶比了比,比到自己嘴唇,“我要是不算高,那你就太矮了。” “不能……这么比,我还没站直呢……” “那你为什么不站直?” 凌笳乐身后抵着桌子,一直微微向后仰着躲他,沈戈就微微向前倾身追他,两手一直紧紧箍在他腰后。 凌笳乐受不住得咬了下嘴唇,低头盯着两人挨在一起的脚尖,“你别逗我了……行吗?” “行,不逗你,我们说正事……想试试吗?” “好!”王序大声为他们喝彩。 两人赶忙分开,惊喜地看向导演,这是不是说明赢了? 他们快步朝王序走去,沈戈在前,刚走两步,突然被凌笳乐从后面捶了一拳。 他莫名其妙地回过头,看见凌笳乐凶巴巴地瞪着他,他想起刚才给自己加的那些戏,有些难为情地笑了。 王序说他们演得好,但是闵淮安不服气,两人吵了起来。 “他们刚认识,不可能用那么亲密的语气说话!” “可他们就是要那么亲密地说话。”王序淡定地回答。 “但是张松在这之前刚刚羞辱过他!这两段戏的情绪连得上吗?王导,你真觉得江路这反应合理吗?” 王序冷笑:“我只能说,你无论是对江路还是对张松,都一无所知。” 他这话里面包含了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残忍,闵淮安顿时脸色惨白,如遭受重大打击。 在旁边看热闹的沈戈和凌笳乐面面相觑,识相地躲远了些。 “gay呀?”凌笳乐拼命往闵淮安那边使眼色,用嘴型问他。 沈戈看着那边,摇摇头:“看不出来。” 他们看到闵淮安迅速冷静下来,并同王序讨价还价起来。 果然还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王序说闵淮安还不服气,让沈戈和凌笳乐接着演,演到他服气为之。 沈戈看向凌笳乐,凌笳乐没看他,直接拽着他的胳膊大步向片场走去。 摆好那个姿势,沈戈搂住凌笳乐的腰,将他抱进怀里,亲昵地说道:“行,不逗你,我们说正事……想试试吗??” 凌笳乐的脸几乎要埋到胸口,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戈手指灵巧地解开凌笳乐的皮带,将手从他宽大的裤腰伸进去。 凌笳乐看过他和替身怎么演的,也旁观了闵淮安和替身怎么演的,有样学样地一把抓住沈戈的手腕,另一只急急地也伸了进去,抓住沈戈的手,做出不让他乱动的样子。 这裤腰再肥也放不开两只手,凌笳乐得稍微吸着肚子,给两只手腾出地方。 “停!”竟然是闵淮安叫停,“他们的手穿帮了。” 沈戈和凌笳乐面色难看地分开,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沈戈为了不碰到凌笳乐的敏感部位,手躲得很远,被镜头发现了。 王序脸色也略微凝重起来,专程跑过来对沈戈说:“你之前和替身拍这段的时候,我最后给你喊‘过’的那一条,还记得吗?” 沈戈点头。 “就按那个方法来演,可以过。” 沈戈看眼凌笳乐,显出犹豫,直到王序又催了一次才点了头。 可是这一条又是穿帮。 三次ng机会,瞬间就只剩一次。 “怎么回事啊?不记得怎么和替身演的了?”凌笳乐有些着急了。 “记得……” 凌笳乐恍然大悟,明白他的顾忌了,刚要说什么宽慰的话,这时闵淮安在场外喊了一声:“沈戈是吧?” 两人同时看过去,只见闵淮安傲慢地看着沈戈,冲着他向下竖起大拇指。 凌笳乐心里“嗖”地烧起小火苗,捧着沈戈的脸让他转过头来,并用力抱了沈戈一下,“现在我就是江路,你就是张松,其他的都不管,好吗?” 沈戈没有回应他这个异常用力的拥抱,只是下意识耸起肩膀,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好。” 一般这类镜头在别的文艺片里怎么拍,沈戈不知道,但是在王序这里,只要表演是对的,他会让你一直演下去,为后期剪辑积累丰富的素材。 两人保持那个紧紧相拥的姿势酝酿情绪,凌笳乐一开始还在他怀里低着头,后来想起什么,抬头看他眼他的脸色,不由一怔,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呀?想什么呢?” 沈戈忙调整神色:“没事。” 凌笳乐看着他明显不在状态的模样,忧心忡忡地低下了头,假装自己是那个羞涩难当的江路。 王序一声令下:“开始!” 两只手交叠着伸进凌笳乐的裤子里…… 沈戈心头巨震,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是张松要动,江路抓着他的手不让动,是沈戈不敢乱动,凌笳乐抓着他的手贴了上去。 沈戈真切地感知到自己的手隔着一层布料,将凌笳乐的性器结结实实地纳入掌中。 凌笳乐的羞涩变得无比真实,身体完全紧绷,缩在沈戈怀里。可是他的手还没放弃,操纵着已经失去意识的沈戈的手,在他自己的身体上作起怪来。 凌笳乐很敏感,只摸了两下就有抬头的趋势。 他为自己这反应羞耻不已,将额头抵进沈戈的肩膀,像是要在他身上寻找依托,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抵在自己齿间,紧闭着眼睛躲避着所有的东西——镜头、灯光、录音助理、反光板,等等等等,却忘了身前这人才是自己所有羞耻的根源。 总有这种时刻,无论是戏内还是戏外, 凌笳乐都很容易被激烈的情绪控制,显得无从招架。 沈戈心疼不已,可他此时无比笨拙,除了已经重复了几十遍的台词,多余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你很正常,我和你一样的。” 凌笳乐此时浑身一颤,吃惊地看着他。 果然是“一样的”。两人同时意识到沈戈完全勃起了,比凌笳乐勃起得彻底多了,硬邦邦地抵着他的小腹。 凌笳乐无法控制得浑身僵硬,似是要闪躲。 沈戈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猛一俯首叼住他的耳朵。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这是试镜时就发现的了,只是含住还不够,必须得用牙齿咬上去,然后嘴里这人就会变得很乖。小小一枚耳廓,口感小巧,因为羞涩而滚烫,轻轻一叼就好像要被牙齿刺透一般。 被叼住耳朵的凌笳乐如被捏住后颈的猫,一动都不会动了。 他用牙齿咬着凌笳乐的耳朵,小心地研磨着,手底下的动作也一样轻巧小心,近乎本能地抚慰着。 怀里的人不再乱动,只有呼吸越发粗重,毫无阻碍地传进沈戈的耳朵里。 他松开凌笳乐的耳朵,转而亲吻他耳后的皮肤,他终于又嗅到那体香,忍不住用鼻尖去顶、用舌头去尝,将那片白嫩的皮肤嘬得“啧啧”响。 沈戈异常亢奋,随着他的“表演”,手掌里的器官越发硬挺,盖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虚弱无力,像是彻底放弃抵抗,只剩越发粗重的呼吸和喉间近乎呻吟的闷吭。 沈戈忘乎所以,一直搂在他后背的那只手情不自禁地上下抚摸起来,只两三下就嫌那衣服碍事,将手从衣摆下钻了进去。 他的手掌在那片光洁的后背上下游走,左右逡巡,终于抚上他清晰分明的肋骨,然后就如他在梦里演练的那样,沿着腰线上下抚弄起来。 他的手那么大,让凌笳乐的身体在手里显得那样纤薄,虎口卡在腰侧,上下抚弄,拇指就会碰到乳头,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就已经揉上去。 “唔——” 凌笳乐似是要说什么,又忍住了,反倒像呻吟一般,低哑的声音,好像是被情欲烫哑了嗓子。 沈戈情不自禁地在他喉结旁边咬了一口,惹来真正的呻吟,只下意识地像旁边躲了一寸就停下来。 沈戈越发放肆,遮盖那两只手的牛仔裤本是为了成全他君子的掩护,此刻成了他下流的遮羞布。 他的手仗着这里是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用他在那下流的公司学来的下流手法,将凌笳乐那本不该被他碰触的部位揉弄出粘液,透过内裤沾到他手上。 凌笳乐突然开始拼命摇头,挣脱开他几乎粘在他颈侧的嘴唇,两手使劲推他。 沈戈如被一棍敲醒,停下一切动作,浑身僵硬地看着怀里满面潮红的凌笳乐,耳朵、脖子,都被他弄得湿乎乎的,他自己看了都替凌笳乐觉得恶心。 滚烫的身体迅速冷却,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真的在镜头前丧失了理智。 凌笳乐睁开了眼,里面沁着水花,显然已隐忍许久,也难掩春情。 他用湿润的眼波在沈戈脸上流连少许,仰起头,微微开启了嘴唇。 沈戈知道,这是等着他亲上去,或者说,是等着张松亲上去。 导演没有喊停,凌笳乐知道剧本,正等着他继续演下去。 第39节 他突然感到无比难过,又有一丝甜蜜,以一种做贼的心情,将自己的嘴唇贴到那两片他早就觊觎许久的嘴唇上。 柔软,鲜嫩,甜美,比想象中更美好。 这是他的初吻,从张松那里偷来的。 第39章 跳进爱河 沈戈用尽全身力气,只在他的下唇上极为轻柔地咬了一下,像怕惊扰到他那般,之后就松了手。 王序喊了“停”,凌笳乐转过身去,低头系腰带。 沈戈使劲探头往前看,看不见他的神情。 导演那边传来喧哗声,闵淮安那台词功底极佳、充满感染力的声音真切地悲愤着:“如果你想要的就是这种粗鲁下流的……” 粗鲁下流的什么?演员?演技?他突然压低声音,后面的话就听不到了。 凌笳乐也被这悲愤的语调吸引了注意力,没有转身,但是偏过头来。 沈戈一直关注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此时终于得见他的小半侧脸,除了还没完全褪却的红晕,似乎再无其他异常,微微松了口气。 可他随即又想到,如果是别的时候,片场出现这种异动,凌笳乐一定会看向自己——他们在片场总有目光接触,在无数人和机器的注视下用悄悄交流,或者窃窃私语——可是此时都没有了。 闵淮安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如果张松就是这种人,那我不演也罢!” 王序丝毫没有被闵淮安激怒,因为冷漠而显得宽容,淡定的笑容似乎在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沈戈不知道是不是好演员都这般感情丰富,闵淮安转身离去的瞬间,他看到闵淮安流了眼泪。 王序没有目送闵淮安离开,而是对场内的沈戈凌笳乐喊道:“正好把下一个镜头也拍了吧,拍完收工。” 凌笳乐的视线在沈戈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就要移走,却被沈戈逮个正着,忙抓住机会用一种故作的欢欣语气说道:“太好了!我们赢了!凌笳乐,谢谢你!” 凌笳乐迟疑地将视线又移回来,极为慎重地看着他。 沈戈重新变回那个聪明家伙,平时惯用的玩笑口吻出现在此时反而显得无比正派:“这种镜头很受罪是不是?那么多人在旁边看着,还有大灯照着,手脚都不听使唤了。还好是赢了,要不白占你这么多便宜。凌笳乐,你可是为我做出重大牺牲了……” 凌笳乐的脸色果然自然许多,稍显刻意地小声骂道:“你快闭嘴吧!” 沈戈侥幸而可耻地放下心来。 但是当他们拍完下一个镜头后,凌笳乐没有等他就自己离开了。 他扮演的张松再次将凌笳乐抱进怀里,身体紧贴的姿势,手也再一次伸了进去,嘴唇贴到凌笳乐的耳朵上,热乎乎地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学校?我怎么找你?”一边问着,一边还要亲他。 刚才的浓情蜜意没有了,凌笳乐惊恐地逃避着,使劲一推,用了真力气,推得沈戈松了手,凌笳乐趁机从他怀里逃走了。 他只同王序打了招呼,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这间摄影棚。 这样就和很久以前那场冲进雨里的戏连上了。 沈戈下意识要追,被王序叫住,“他比你脸皮薄,你让他自己冷静一下,正好我和你说件事。” 王序顿了顿,从桌上抽出几张纸巾递给他:“擦擦脸。” 沈戈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很多汗。 等王序终于肯放他走时,凌笳乐已经离开技校了。 小李偷偷给他通风报信:“沈哥,笳笳说之前那事儿还没完,他还没消气呢。” 沈戈立刻回复他:“他在哪儿?” “导演给了半天假,我开车带他去市里转一圈。”紧接着又八卦地问了一条:“你之前到底怎么惹到他了?我还以为你们和好了呢。” 沈戈也以为他们已经和好了。 只是凌笳乐做事一向出人意表,不按常理出牌,也许他不理自己,真的只是因为自己之前说了难听的话。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那就太幸运了。 他给凌笳乐发了好几条道歉的信息,一条比一条长,虽然没有回复,但他十分满足,起码这一次他没被拉进黑名单。 道过歉后,他又另辟蹊径,和凌笳乐说起八卦。 可怜他对这种事并不是很感兴趣,却硬装成一个大嘴巴,什么“真看不出王导还挺有魅力”,什么“突然想起之前见过王序年轻时候的照片,好像是挺帅的”,什么“一点看不出影帝是弯的。” 全都石沉大海。 凌笳乐当然不会回复他,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为之前那件事生气。 所谓的“还没消气”只是他情急之下胡乱翻出来的借口。 他从片场逃走,总觉得沈戈在后面追他,吓得他发足狂奔,好像一旦被追上就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变化要发生。 他讨厌变化,变化越大,就越让他不安,如果这变化是天翻地覆的,那对他而言简直就等同于“危险”。 他做事向来靠直觉,虽然他的直觉有时特别对,有时特别错。 这次他顾不上再分辨对错,回到宿舍后就叫上小李,一刻不敢耽搁地逃离了这所“危险”的技校。 幸好第二天的拍摄也是分开的。 凌笳乐把“那个”情节补拍完,就要把一直没让王序满意的“被打篮球男同学抱了一下”的镜头重新拍一遍。 依照剧情,那个打篮球的男同学从后面抱了江路一下,就让江路回想起张松对他做过的事,所以扮演“男同学”的演员特地选的个高健壮的,体型与沈戈相仿。 凌笳乐被这样的演员从背后一碰,和江路一起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一切。 这一次王序终于满意了,甚至被他的表演惊艳到,赞不绝口:“最后摸嘴唇这里,如果不是你这样演,我都忘了……江路确实应该这样。” 凌笳乐看着屏幕里的自己,那些“打篮球的男同学们”都已经跑远了,他却依然神情迷惘而慌张地立在原地,然后……他当时表演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下嘴唇…… 那种危机感更加强烈了。 凌笳乐从片场出来,大步往回走,小李几乎跟不上他。 “沈哥又给你发了条消息。”小李努力迈着大步,从后面把手机递给他。 “凌笳乐,你消消气,我给你把纱窗修上,好不好?” 凌笳乐像被烫到手一样将自己的手机丢回去,“拉黑拉黑!” 沈戈绝对猜不到问题竟然是出在最后那个极为克制的吻上。 他也在坐立难安的苦思冥想中怀疑过,那是不是只是凌笳乐的借口,他其实就是因为自己在拍戏的时候……手太不老实,嘴也太不老实……真的太过分了,那根本不是拍戏…… 他懊恼地在自己脸上用力搓着,心想着,完蛋了。 但是两个小时以后,他因为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仔细回想了一遍,又改变了想法——当时凌笳乐看了他一眼,看起来确实没有恼怒,也许真的是“换角危机”时只是为了一致对外而暂停内战,现在共同的敌人已经离组,冷战又得继续了。 可是凌笳乐一向反应慢半拍,也许…… 这不是他第一次和凌笳乐闹翻,却是第一次这样忐忑惶恐。 在给凌笳乐发了一段又一段的好话却毫无回应后,他也灰心丧气过,想起最近流行的一个说法——“舔狗”,怀疑自己现在就是只舔狗。 他随即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去他妈的舔狗,人家舔狗起码还能舔两下,他现在连凌笳乐的面都见不着。 凌笳乐躲着他,两人的摄影棚依然是分开的,就算能“偶遇”,凌笳乐也能使出他那项绝招——当着你的面戴上墨镜,既看着你,又看不见你。 这无疑让人十分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要不然就算了! 沈戈负气地想,用力捶了下桌子。 他虽说不是爱逞一时之气的人,可也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过。 算了!算了! 可是一觉睡醒,他再次改变主意,决定再厚脸皮一回,拿着特地从田老师他们那里抄来的绕口令去找凌笳乐。 这是正当理由,是凌笳乐说每天早晨和他一起做口齿练习的。 “不行啊沈哥,不能让你进去,要不然笳笳饶不了我……”小李一脸为难地挡在门外,小李也学聪明了,开门后一看是他,立刻往前蹿了一步,先把门关上,防止再被沈戈扳着肩膀跳上一圈华尔兹。 “要不你再等等,等他消了气……” 沈戈攥着拳头“咚咚”地下了楼,算了!算了! 他坐到自己床上,看着桌子对面那张空椅子。 如此看了一会儿,胸腔里那因为强烈的懊丧而产生的让他喘不过气的愤怒渐渐散去,他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沈戈突然咧嘴笑了一下,心里霎时透亮。 不就是单相思嘛,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两天里一直堆在他心头的郁气瞬时消散了,他好像瞬间被打通任督六脉,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头。 他猛地从床上站起来,抓起桌上刚从王序那里拿到的新合约。 是凌笳乐先许下的,说新合同到了要把他看看,所以不算他食言。 他先给凌笳乐发了条消息,像是开战前的宣言:“新合同里有很多地方不明白,得麻烦你帮我看看,我现在上楼可以吗?” 他最后那一问纯属多余,因为他发完消息就将手机塞进兜里,迈着大步跑出屋门。 先有凌笳乐的人财两空作借鉴,后有闵淮安的眼泪作警示,都在告诉他一厢情愿的爱情有多可怜。 可他全都不当回事。 他一步当做两步用,第一段十二级的台阶用了三步半,犹嫌那半步太慢,第二段十二级的台阶便只用了三步就跑完。 也许再过两年,等到沈戈不是这个年纪的时候,他一定不会这么沉不住气,可现在他太年轻,第一次尝到爱情的诱饵。 只是别人都是坠入爱河,他是主动跳进爱河。 为何会有那么多名言警句,告诫人们在爱情里要保全自己。 因为爱情的本质就是奋不顾身,就是明知有风险,却依然义无反顾地一头冲进这前途叵测的湍流。 第40章 二八大杠 凌笳乐不在屋里。 第40节 沈戈又奔下楼,一楼住了很多工作人员,他找人一打听就知道了。 “凌老师好像是在学骑自行车。” 那个年代的街头最常见的交通工具是“二八大杠”,无论男女老少都骑这种。 小孩子腿不够长,就得整个人钻到前大梁底下“掏档”;成年人个子高,可也不能直接坐上去,得先用左脚踩着脚蹬遛起来,再把右腿往后一抡,才能坐上车座。 不能像骑现代自行车那样在车子停止时就把腿分到两边,然会被硌到裆。 “不会啊……”凌笳乐双手掌把,两脚分立在车子两边,前杠离他裤裆依然有一小段可喜的距离。 “呃……但是……凌老师,你不能这么骑,当时的人都是往后抬着腿……”负责监督他学车的道具组工作人员解释道。 “好吧……”凌笳乐只得再度踏上脚蹬遛起车来。 凌笳乐打一出生就是坐四个轮的,凌宗夫开着汽车将他们母子俩从医院接回家。 两个轮的交通工具他只骑过两种,一是小时候骑过几次的山地车,一是沈戈的那辆电瓶车。 他是要练抡腿上车,没人能在后面扶着他的车架,不然会被他的一脚踢飞。 他战战兢兢地遛着车,右腿往后抡到一半又落回来。 “唉就差一点了!”道具组的那个小伙子和小李一起遗憾地喊道,“再往那边抡一点就过去了!” 小李大声给他鼓励:“笳笳,别害怕!加油!” “等会儿,我看看……” 凌笳乐肩膀一耸,吃惊地看着这个神不知鬼不觉出现的人。 沈戈一派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车把,他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不耽误他握着车把左右转转,又上下掂了掂,转头对那工作人员说:“这车有问题,车把不正。” 那小伙子不太信,但还是过去检查了一下,竟然真的是歪的! 凌笳乐他们的惊讶一点都不小,他们在这儿折腾了半天,竟然谁都没有发现。 那道具组的小伙子去换车的时候,沈戈笑着对凌笳乐说:“我就说你学东西不可能这么费劲,上次你骑我那个电动车,一上去就会了。” 凌笳乐只看他一眼就扭过头去,在心里犯起嘀咕,纳闷他怎么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沈戈像没察觉他的冷淡似的,笑着继续说道:“歪把都不摔跤,你平衡感挺好啊。” 凌笳乐忍不住自得起来,在沈戈看不见的角度翘起嘴角,却依然不肯理他。 换了辆车子,凌笳乐只试了一次就成了。 他觉出有趣,把车子遛得嗖嗖的,右腿往后抬高,上上下下地画着半圆,好像在跳马踏飞燕,早晨凉爽的风吹得他浑身舒服。 如此绕着操场转了一圈,凌笳乐一身爽利地对道具组那小伙子说:“练完了!交差!” 沈戈抢话道:“我也想练一下,练习带人。” 张松没少骑车带着江路在市里和郊区游荡。 道具组的小伙子把车交给他:“沈老师你练完自己还回去行吗?你知道是哪个屋,那边一直有人值班……” 等他这边被交待完,凌笳乐那边已经扭头走出好几步了。 沈戈推着车子小跑着追过去,一把抓住凌笳乐的胳膊。 凌笳乐偏着头看向他,也不说话。 “你坐后面让我带着溜一圈,好不好?”沈戈好声好气地问道。 小李希望他们和好,在旁边悄悄拽凌笳乐衣角。 “我骑车技术很好,肯定摔不着你,你什么都不用干,就坐着就行……坐自行车后架子也得有技术呢,万一拍摄的时候你不熟悉,摔下去了可就丢人了。” 沈戈看得出凌笳乐觉得这老式自行车有趣,似是有几分心动了,他立刻拍拍自己后车架,“上来吧,趁着太阳还不算太大。” “我坐后面了,你怎么上车?”这是两天来凌笳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沈戈咧嘴一笑,跨着长腿坐上座位,将车子歪斜过来,回头对他说道:“这样就行了吧!就在操场转一圈!” 凌笳乐看了小李一眼,迟疑地侧着身子坐上去,一只手别扭地扶着座位下面,另一只手则完全没地方搁。 “坐稳了吗?” “……嗯。” “走咯!”沈戈脚下一蹬,这二八大杠就晃晃悠悠地行驶起来。 他加速很快,凌笳乐耳边很快就起了风,还有些不稳,只好用另一只手也握住座位下面那一点儿地方,拘谨得很。 “前面要拐弯了,你扶着我腰吧。”沈戈回了下头,说道。 “拐弯?”凌笳乐觉出不对劲,“你要去哪儿?” 沈戈又猛蹬几脚,两人耳边的风“嗖嗖”的,“扶稳啊,别掉下去!” 他愣是把自行车骑出摩托车的感觉,拐弯的时候车子都歪斜过来,凌笳乐忙用双手搂住他的腰。 等拐过这个弯,凌笳乐在他背上用力捶了一拳,几乎是破口大骂:“有病啊你!” 沈戈“嘶”了一声,回头看他:“你怎么老下手那么重?” 凌笳乐松开他的腰,对他横眉冷对:“停车!我要下去!” 沈戈脚底下蹬个不停,抬手指了下前面:“你看冯老师和田老师做完发声练习回来了。” 凌笳乐老实了。 他没想到沈戈见了老前辈都不刹车,一边骑车一边同他们打招呼。 冯老师笑着冲他们喊道:“去哪儿啊?怎么骑这车?” 沈戈笑着回道:“去外面吃早饭!” 田老师嘱咐他们:“慢点啊,外面的路不平。” 沈戈已经冲到他们前面,回头冲他们挥挥手:“知道了,谢谢您!” 这样一耽搁,凌笳乐就被沈戈带出了技校大门。 他直接跳了车。 沈戈吃了一惊,忙刹住车回头看去,见他安安稳稳站在地上才松了口气。 “你也太敢了,这么快就直接跳。”他下了车,将车转了个弯往回推。 “沈戈你有病吧。”凌笳乐看起来是真动气了,比之前冷战时还生气。 沈戈从车把上挂着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口罩递过去:“你先戴上,别让人看见你。” 凌笳乐看眼周围,都是稻田,他在窗口天天都能望见的。 他沉默地拿过口罩给自己戴上,听到沈戈说:“凌笳乐,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说那种话了,别人也不许说,谁说我跟谁急,不用你张嘴,我替你揍他。” 原来他费尽心思把自己弄出来,就是为了把微信上发的那些话再当面说一遍。 “你一点都不笨,这么沉的自行车一学就会,我以前学骑自行车摔了好几个跟头呢,你比我聪明多了。你也不是欺软怕硬,你最硬气,连闵淮安都敢跟他硬碰硬,我当时就不敢,你比我有种多了。” “哦对了,还有那天拍戏……我是有点管不住自己……这事全赖我,我必须得跟你道歉,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当时……就好比你抱着一个大美女……” “闭嘴。” “好的。” 过了一会儿,沈戈又说:“和好吧,凌笳乐,我真知道错了。” 一般人这种时候还会加一个“绝不再犯”,他没有说。 凌笳乐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口罩,摸着口罩下的嘴唇。 沈戈看起来完全信了他那个破理由,真以为他这几天躲着他,是为了之前那点小事。 也提到了那天的拍摄,但是没有提那个亲吻,好像那个亲吻完全没有哪里不对。 凌笳乐逐渐放松下来。 不是只有沈戈想和好,他也想和好,他就没想不理他,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应对。 现在有沈戈给他做出示范,他决定有样学样,和沈戈一样不把那个吻当回事,忘掉在当时那一刹那给自己的心脏带来的震颤。 他自欺欺人的本事再次派上用场,在心里自我安慰道:“又不是第一次拍吻戏,只不过对方是个男的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似乎真的全然忘记了,从来没有一个人,无论是戏内还是戏外,会在吻他时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他,抱得他全身骨头都疼,那人自己也出了一身汗,却只是小心翼翼地、像怕吓到他似的,在他的下嘴唇上极轻柔地碰触一下,好似什么心愿重得偿还,于是无怨无悔地将他放开…… “以后不许再招我!我也不是不会骂人!再说那么难听,小心我把你骂得找不着北!”凌笳乐恶狠狠地竖起食指警告他。 沈戈嘴巴咧得大大的,笑得无比开心,极为做作地看看周围的稻田:“北?哪边是北?那边是太阳,现在太阳是在偏东的方向,上北下南……” 凌笳乐终于被他逗笑了:“烦人!赶紧带着我回去,我还没吃早饭呢。” “我刚不是说带你出去吃早饭吗?” “……真的假的?” “真的啊,快上车!我知道哪有早餐摊,好吃的可多了,都是当地特色,你肯定没吃过……这个时间都是急着上班上学的,也没人看你,你现在头发这么老土,没人认得出你来!” 凌笳乐又笑着搡他一把,“别提我发型!” 沈戈笑着回头看他:“坐稳了吗?” 凌笳乐搂上他的腰,沈戈脚下一蹬,“出发咯~” “吃完饭帮我看看新合同。” “好。” “这景色美不美?” “美。” 沈戈看着那如镜子一般平滑清澈的水田,长满绿色的庄稼,蓝天白云映照进去,将蔚蓝、洁白与翠绿融为一体。笑起来:“我小时候几乎天天看见这种景色,也没觉得漂亮,反而还有点讨厌。” “为什么?” “下地干活太累啊。” “……你小时候会下地干活?就像张松一样?” 沈戈回头看他一眼:“对,一样的,不过我现在又喜欢上这景色了。”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