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食之家》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 第1章 坑娘第五瓦 江南,四月末。 一艘驶往建康城的大船上,一位约莫三十左右身姿挺拔,容貌俊雅的男子负手而立,江风吹起他一袭白袍猎猎作响。望着碧水春江,他兴致极好,正想让人拿上古琴来抚琴一曲时,一位婢妇突然从船舱中急步走出来,向他焦急开口道:“郎主,不好了,娘子突然腹痛不已,估摸着是要生了!” “要生了!”男子闻言既惊且喜,随即他想起什么,突然也有些担心起来。因为临来建康之前,他可是郑重地找会稽的郎中瞧过,那郎中说了其妻应在五月末生产,这算起来还有将近一个月。可这会儿上船不过五六日,他妻子就要生了,这产期明显是提前了! 此时船行在大江上,前后五十里并没有什么大的城市,要想将船靠岸去找接生婆,一时之间肯定办不到。这可怎么办? 男子搓着手,问来禀告的婢妇:“阿粟,依你看,她能撑多久。可能撑上一个时辰?” 叫阿粟的婢妇皱着眉答:“依奴婢看,怕是难。郎主可叫船夫们快些撑船,尽早找到个城,寻个接生的妇人上船。奴婢这就去让人烧热水……实在不行,奴婢替娘子接生!” “好,好,就这么办。你快去!”男子听后心中稍安,一边挥手,一边转身大声吩咐船上划船的船夫们加快划船。 说来奇怪,那叫阿粟的婢妇刚进后舱,外头明明还晴好的天气就变天了。一时间风雨交加,雷声隆隆。船夫们在这种恶劣的天气自然是不能按照男子的吩咐加快划船了,相反,他们在风雨中尽最大的力气也只能保证这艘船不被风浪掀翻。 后舱里头正在腹痛生孩子的刘氏这下可遭殃了。 她已经生过四个孩子,每一个都是在稳稳当当的地方生下来的,这一个可好,在船上不说,还要提前冒冒失失地来到人间。况且看这出生的光景,闹出的动静还这样大,怕不是个让人省心的。这让刘氏心惊和忐忑。 不过,在前舱等着刘氏生子的她夫君谢庄却并不这么看。因为在他跟前伺候的众仆都一口咬定夫人刘氏这一次定然是要生个男孩儿,并且这男孩儿还会很有出息,不然也不会临产之时,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显见是个不凡的。所以,众仆都纷纷预先恭贺自家主人弄璋之喜,谢庄听了也以为必定如此。 这之前,他娘子刘氏已经为他连续生下了四位女儿,两夫妻自然是希望这第五胎能生个男孩儿,能够顶门立户。 在电闪雷鸣,狂风骤雨中,刘氏难产了。好在婢妇阿粟帮着接生过好几个孩子,有些经验,挣扎了两个时辰,最后在在婢妇阿粟和几位贴身伺候的婢女的帮助下,刘氏终于生下了腹中那个提前来到人世间的孩子。 孩子一落地,便哇哇大哭,啼声响亮。这响亮的啼声甚至压过了船舱外的风雨雷电之声,外间等待着刘氏生产的谢庄也听到了。听到如此响亮的孩子哭声,他更是欣喜,推测自己娘子一定是生下了个健壮有力的儿子。 并且随着孩子的落地,雷声渐止,雨过天睛,天边甚至出现了一道七彩霓虹。 等到婢妇阿粟出来向谢庄禀告说刘氏已经平安生产,郎主又得一个女公子时,他略微有些失望,可是再为人父的欢喜很快便冲淡了这种失望,谢庄站起来,随着阿粟一起进后舱去瞧妻女。 后舱里,虚弱不已的刘氏正皱眉望着枕边那个刚洗干净包裹好的小婴儿,孩子因为早产很瘦,像个小猴子,是她生下的孩子里头是最难看的。此时这小猴子紧闭着眼,只有那小嘴儿间或动几下。 费了不少劲儿,又闹了这么大动静,生下来的却又是个女儿,刘氏说不出的失望。当初诊脉的郎中是怎么说的,不是说在这一胎一定会生下个儿子的么,就连生孩子的天气都配合,这么风大雨大的,结果呢,最后落地的还是个女孩儿。真是叫人空欢喜一场。今年刘氏已经三十三岁了,这往后能怀上孩子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说不定这就是她最后生下的孩子…… 刘氏正在这里烦躁,谢庄已经走进了后舱,他脸上带着笑,径直走到刘氏躺着的床前,一歪身坐下,先探头看了一眼包裹里的那个小东西,然后爱怜道:“这小模样有些像我呢。” 刘氏看一眼谢安,又看一眼枕边那小东西,撇撇嘴:“她若是像你,就好了,你瞧她跟个小猴子似的……” 语气里满是嫌弃。 此时枕边那小婴儿却忽然拧起了眉头,嘴里呜呜哇哇,手脚乱蹬了几下,给人的感觉是她听懂了刘氏的话,对于自己的娘亲嫌弃自己很是不满。 一边坐着的谢庄显然也看到了,不由得哈哈笑出声说:“卿卿,咱们的小娘子似乎听懂了你的话,她很不快呢。” “郎主,娘子,小娘子当真十分聪慧,这么点儿大的人儿就能听懂人言,上天在她出生之时便预先显示不凡,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在床前立着的婢妇阿粟也惊喜出声道。 这个时代的人还是很相信鬼神之说,很迷信的,本来刘氏生了个女儿,这女儿在出生之时又让她受了惊吓,还难产,幸好最后有惊无险,母女平安。但是即便如此,她也很有些嫌弃这个小女儿,觉得她让自己遭了罪,还让夫君失望了。 “小骗子。”刘氏拿一只手指戳了戳枕边这个呜呜哇哇叫唤的小婴儿,唇边有了一丝笑意。方才小婴儿的表现她也看到了,还有夫君谢庄和婢妇阿粟说的话,她也是听进去了,这让她也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小猴子般瘦弱的小东西,在心里嘀咕:“莫不是这小东西真有大造化?” 转念一想,她又打消了这样的想法。谢家的女儿,又是嫡出,只要相貌还算过得去,身体没有残疾,肯定是不愁嫁的。说起来,谢家尽管还不算顶级的士族豪门,但放眼江南,也是属于士族的第一集团之内。尤其是夫君这一辈的谢家儿郎,个顶个都是很出色的,在这里头,自己的夫君谢家老三谢庄,更是人物风流,学问过人,乃是天下众人称道的大名士,名望显赫。 有这样的家族,这样的爹,眼前这个“小猴子”所谓的大造化也就是找个一等一的家族里头一等一的儿郎嫁了,将来做宗妇,或者是夫荣妻贵,得个什么国夫人的册封已经算是到顶了。 本来女子最大的造化应该说是做皇后,至少从景朝以前是这样的。但是景朝却不是如此,当今皇帝姓曹,景朝立国不过五六十年,曹姓皇族的根基跟王谢等大士族相比那算是浅。并且曹姓皇族立国也是多亏了王谢等大士族支持,为了坐稳皇位,曹家是想方设法跟王谢等大家族联姻。 碍于曹家是皇族,王谢等大士族卖他家面子,也间或让本族的儿女跟皇族联姻,但其实他们是看不上曹家的。自东汉末年以来,战乱频繁,王朝更替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所谓今日的皇族,明日有可能就是黄花菜一盘,王谢等士族集团并不稀罕。相反,传承上百年的那些高门士族却在王朝更替之下,传承有序,无论是声望或者财力都十分巨大。 他们并不屑将自己的女儿嫁入皇家,所以刘氏自然是不会想让自己的这个有所谓的大造化的“小猴子”变成什么皇后。 “哎,你们这是哄我欢喜罢了……”刘氏无奈地幽幽叹口气道。 谢庄闻言拉起刘氏的一只手拍了拍,言语和煦道:“卿卿辛苦了。你这才生了孩子不要多想,仔细以后落下头痛的毛病。”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2 刘氏见丈夫并没有因为自己又生了个女儿而有丝毫不快,相反依旧是如同往日那样对她温柔说话,不由得心中满是感动,遂眼圈泛红,仰面看他说:“郎君,我又没给谢家添一个弄璋的儿郎,没给你生下继承你学问和风范的儿子,倒是又生了个弄瓦的小娘子,我这心里难受……” 谢庄安慰她:“弄璋也好,弄瓦也好,都是咱们的孩子,我都喜欢。另外咱们又不是七老八十不能生了,再说了,我们谢家四兄弟所生的儿郎也不少,并不差我们这里一个两个的。还有,二兄早逝,他的两个儿子不是养在咱们跟前么,他们虽然是我的子侄,其实也跟我们的儿子差不多。” 刘氏握紧夫君的手轻轻点头:“的确如此。” 可是她到底不放心,停了停又加上一句:“郎君,你真不怪我不能给你生儿子?” 谢庄一眼望到刘氏眼里,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再一次笃定道:“当年我向你家求亲时,曾答应过你兄长,这一世就只是和你白头到老,绝不置妾蓄妓。当年话语如今想起来,言犹在耳,不敢忘焉。” 刘氏欢喜落泪,正想说一句感动的话时。 忽地旁边躺着的小婴儿兴奋地四肢乱蹬,闭着眼满脸激动,嘴里呜呜哇哇大声叫唤起来。 这也怪不得她激动,本来她就是穿越人士,尽管她这时候还是个肉团子,并且因为刚从母亲腹中出来,双眼怕光,睁不开眼。可是她的耳朵没问题,听到眼前的爹娘的谈话,特别是她爹那一番对她娘的深情款款的表白,让她对这位声音醇厚的爹那是相当有好感。巴不得快点度过适应期,睁眼看一看这位对老婆如此好的便宜爹到底长啥样? 第2章 会吃好养活 “阿囡,你快睁眼看一看,你阿兄还有几个阿姊都来瞧你了……” 耳畔传来了熟悉的一个女人的软和的说话声,这声音“小猴子”相当熟悉,不就是那个重男轻女的娘么。因为一生下来就被这个娘嫌弃,说她不是儿子,又说她是小骗子,还长得不咋的,她也就不怎么喜欢这个娘。总之,在她有限的记忆中,她记得自己之前是跟几个农大的同学周末游湖,然后天气突变,暴风雨中,小船翻了,她落水不省人事…… 再醒来,她有了意识之时,就成了个刚生下来的小婴儿,一下子有了两位便宜爹娘。她集中精神听了她爹娘的一番对话,最后被便宜爹对便宜娘的那一番深情告白深深感动,手舞足蹈,激动了一会儿之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累得睡着了…… 对于一个刚落地的小婴儿来说,本来就没多少力气和精神,竖起耳朵听了便宜爹和便宜娘的对话后,大脑思考问题超出了她这个年纪的脑力范畴,所以,精神损耗过大,即便想再偷听她爹娘的八卦,也是撑不住迷糊睡了过去。 切身体会到刚出生的小肉团子为什么总是一天之中大多数时间在睡觉的苦衷后,被她娘又改了名字叫做“阿囡”的谢妙容十分不满。对了,她可是有名字的,巧得很,她也姓谢,名叫妙容,连起来就是谢妙容。这个名字很有古风的意味,可是她教语文的亲爹给取的名儿。 也许是这个名儿太有古风意味,所以她才穿越了?来到了古代,这么一个姓谢的人家。从一开始偷听到的话来看,似乎这还是个呼奴使婢的人家,一大家子人,看来经济状况还是不错的,这让她安心了些。她不求莫名其妙穿越来的这个人家大富大贵,但是衣食不缺还是她最起码的愿望。当然这会儿这只是谢妙容的直觉,她也不知道这直觉准不准,反正她这会儿也没精神来弄清楚这个问题。 并不知道睡了多久,谢妙容是被她不感冒的便宜娘给“戳”得睁开了眼。 她娘刘氏好好跟她说话,意图叫醒她,让她吃奶,顺便再让另一艘船上过来的“阿囡”的哥哥姐姐们看看她,不想谢妙容因为对重男轻女的便宜娘先就有了成见,所以装死,不搭理人,自然是也不听她娘的话睁眼。刘氏又温柔地在她耳畔说了几句想要唤醒她的话后,见小婴儿不动弹,心里立时就有些担心,怕她出什么问题,便伸出一只食指去戳她的虽然瘦,可还是有点儿肉的脸蛋儿。 “喂,阿囡,阿囡,快醒醒……喂喂,阿囡,阿囡,快醒醒……”唤谢妙容一声,刘氏就拿食指戳一戳她的小脸蛋儿。 谢妙容最后给戳得装不下去了,而且肚子也开始饿了,所以无奈地睁开了眼。 一睁眼,她想说讨厌来着,可是出口的却是小婴儿的哭声。这让她有些无语,没办法,像她这种刚出生的婴儿连笑都不会,唯一会的就是哭,外带着呜呜也是类似于哭的感觉的声音。哭是她表达自己的情绪的方式,比如说饿了,比如说尿了,比如说她不乐意了…… “小娘子一定是饿了,还好郎君派出去的人找到个刚生了孩子没几月的妇人愿意来做一个月的奶娘。”另外一个谢妙容也有点儿熟的声音在一边儿喜滋滋道。这是婢妇阿粟在说话,但是对于还是一个小婴儿的谢妙容来说,她显然是记不住。 “那就赶紧叫奶娘来给阿囡喂奶。”刘氏拿起一块绢子替谢妙容抹眼泪水,动作很轻柔,满满都是母爱。 谢妙容哭了那么一嗓子后,一下子就停住了,她有点儿郁闷,有点儿神烦,怎么一张嘴就呱呱哭出声了呢。还有,烛光下,眼前这妇人好美腻,好端庄啊,搁在古代,一瞧就是妥妥的正室。 随着她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三十出头的妇人的乌油油的高髻上,她意识到她正在古代啊,眼前这位美腻端庄的女人可是她的“亲娘”,这一世的亲娘! 没睁眼前,她对这位重男轻女的娘亲可是没有一丁点儿好感,可是此刻看清楚了人后,至少她开始接受她了,没有办法,像她这种颜控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啊呀,阿妹的眼睛真好看!”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挤到谢妙容脸上方,笑咪咪赞叹道。 刘氏拉一拉这少年,对怔愣着定定望着自己的谢妙容介绍:“阿囡,这是你兄长,叫阿光,你可记住了?” 谢妙容小眼珠转了一下,她看清楚了和她娘刘氏的脸贴在一起的一个白净的少年的脸,少年长得十分清秀,也是个好看的人。 还没等她有所表示,就有更多的孩子挤了过来,这个介绍自己是她大姐,那个介绍自己是她二姐等等,总之这群小孩儿对她这小婴儿都挺友好和好奇。随着孩子们拥上来,她的脸蛋儿,头发,小手,小脚都成了这些小孩儿感兴趣的对象,不断被揉捏和抚摸。一开始她还坦然承受之,可是毕竟她才落地不久,肌肤实在太过柔嫩,就算孩子们都是小心翼翼地触碰她,可是次数一多,她也觉得有点儿受不了。 小嘴巴一撇,她就又要开哭,没办法,她此时此刻也只有这一种表示情绪的能力。 她的这表情落入刘氏眼里,已经做了五个孩子的娘,她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赶忙让人来把几个孩子领走,说:“天儿晚了,你们都回去洗漱了睡下,明儿再来看阿妹。” 几个小孩子也是很有礼貌并且听话,闻言纷纷上前向刘氏行礼,然后缓缓退下。 等到几个小孩儿一出去,刘氏就让婢妇阿粟去把丈夫找的奶娘带了进来,然后倚靠在床头看那奶娘将自己这第五个女儿抱起来喂|奶。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3 谢妙容其实对乳汁这种食物蛮抗拒的,毕竟她以前是个成年人,是想都没想过会吃这种东西。但偏偏这一回她穿越而来,是个大人的灵魂,小婴儿的身体,她要活下去,没办法,乳汁也是要吃的啦。况且她这会儿的小肚子可是饿得咕咕叫了。 接下来,她惊奇地发现原来吃|奶真是好费力气,头几口,她的小嘴儿甚至含不住奶娘的乳|头,刚想吸吮两口,又滑出来了。于是,她就和那乳|头杠上了,捏着小拳头,反复好几次,终于含住了乳娘的乳|头,又砸吧了几下,愣是一口乳汁儿都没吃上。 “噗嗤!”抱着她的奶娘笑出了声儿,一边看着奶娘喂|奶的刘氏也笑了:“阿囡刚生下来半天,人小没力气,你们看她挣得脸越发红了。” “是啊,小娘子生下来也比她的阿姊们瘦弱些,吃奶自然是要比她们费力。”阿粟点头赞同笑道。 奶娘道:“不妨事,待我挤出些给小娘子吃,她尝着味儿了,就来劲儿了。” 谢妙容听了这些话,不由腹诽:“这乳汁儿的味儿我真要尝着了会不会吐?” 这里刚这么想着,嘴里突然就涌入一股乳汁儿来,充满了她的小嘴儿,还没尝出什么味儿来,就咕噜喝下去一口。 乳汁下了肚子,立刻就让她感觉好受些了,不仅是饥饿感得到了缓解,就是嘴巴也不那么渴了。等到奶娘又挤出几股乳汁儿给她吃了,她尝出味儿来了,并没有什么腥味儿,而是清淡的甜味儿。这种味道显然小婴儿是非常喜欢的,这可是来到人世间的第一种食物啊。本能的,作为小婴儿的谢妙容也喜欢。那种吃下去要吐的担心消失了之后,谢妙容就开始正式进餐了。 费了老大的劲儿,吮吸着奶娘的乳汁儿,一直到把小肚子灌饱了,谢妙容才撒了口。此时的她那是无比满足,当然也是无比疲累。深刻理解了使出吃|奶的劲儿是个什么概念后,她眼皮子下坠,绷不住昏昏然又睡了过去。 奶娘将她重新放回刘氏枕边,说:“小娘子吃饱了,吃着吃着就睡了。” 刘氏点头微笑,拿起一块绢子给已经昏沉睡过去的谢妙容擦了擦嘴边的乳汁儿,又擦了擦鼻尖和额头的汗道:“阿囡虽瘦下,看起来力气却还大,她的阿姊们头一回吃|奶都不如她吃得久……” “奴婢就说,小娘子会吃好养活,必定是个不凡的,娘子你好福气啊。”阿粟不失时机地又说了句刘氏爱听的话。 刘氏听了果然高兴,便让阿粟领着奶娘下去,让厨子给奶娘做碗鸡子汤吃,并且叫人自明日起就多买些鸡鸭上船,炖给奶娘吃,好使得她奶水充足,喂养好自己的这第五个女儿。 接着阿粟带着向刘氏致谢过的奶娘出去,随后谢庄就走了进来。 径直走到刘氏的床边坐下来,先问刘氏可觉得好些了,然后才拿手去抚一抚吃过奶后睡着的谢妙荣,轻轻笑道:“下地半日了,这会儿看起来似乎脸长开了些,好看多了。” 刘氏还是不太认可自己丈夫说的自己这第五个女儿好看的话,接话道:“承郎君吉言,阿囡长大后有你我五分容貌就好。” 谢庄仰唇笑:“你这样对阿囡没信心,我就给她取名叫妙容,长大后必有绝妙容貌。卿卿可敢与我赌上一赌?” 第3章 初见便宜爹 嗯,小婴儿谢妙容幸亏在酣睡中,不然听到她想当有好感的便宜爹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儿,会不会感动得呱呱啼哭,泪如雨下……这个,待续…… 反正接下来刘氏是开玩笑一样接下了丈夫的这个关于第五个女儿的赌约。两夫妻也没有商定输了的人会怎样,就这么嘻嘻哈哈的拿谢妙容的容貌堵了一把。话说回来,不管这第五个女儿长成什么样,他们夫妻都会疼她爱她,要是她长得好看,真如同她爹给她取的名儿一样,有绝妙容貌,那两人自然是会莫大欢喜。所以,这个赌啊,当不得真,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从会稽到建康,本来谢家众人坐的船只需要十一二日就到了,因为中途刘氏提前生产,船队靠岸,又是找郎中,又是找奶娘,还采买产妇的吃食和以及一些药材,就耽搁了两三天。待到船队到景朝的京城建康时,已经是五月初五端午节的正日子。 谢庄夫妻带着孩子们择了四月二十日的吉日出发回建康,就是想赶在五月初五端午节前两三天到家,略歇一歇,就和谢氏宗族的亲人们一起过这个节,并且庆贺谢庄的父亲,当朝吏部尚书谢博的六十岁生辰的。无奈谢妙容早产,不得已就耽搁了,到了建康,船刚刚泊在码头,就见到谢家身穿丧服的仆人奔上来哭着向谢庄报丧,说其父于十日前,也就是四月二十六日,谢妙容出生那天殁了。 此话一出,自然是把谢庄夫妻狠狠地震了一把,片刻呆愣之后,谢庄回过神来,一把拉住那老仆问:“怎会如此?阿爹的身子一向强健,上月接到他写的信,还说一切皆好呢。” 老仆遂流着泪道:“尚书大人十日前从宫中出来,不幸跌了一跤,霎时便口不能言,手脚不能动,当夜便去了,老奴奉了老夫人的命,带着人在此等候郎君和娘子好几日了,今日可算是等到了你们……” “啊……”谢庄夫妻听完齐齐大惊失色。说起来两人都是极有涵养的人,并且这些年谢庄养气的功夫更是长进,刘氏的兄长也是当世名士,她从小耳濡目染,涵养不错,一般的突发事件并不能让她喜怒形于色。 可是今日才到建康得到的消息对两人来说不啻是天打雷劈。谢家就这么失去了一根支撑起家族的顶梁柱,失去了二房的当家人,叫人如何不震惊。况且这消息实在是突然至极,任是两人涵养再好这会儿也不能不变了脸色。 两人相对伤心流泪后,就在众位谢家仆妇的搀扶下登上了谢家早就准备好的牛车,带着孩子们奔回缁衣巷的谢家大宅。 到了谢家大宅门口,下了马车,抬头一看,见到的就是眼前一片白,尽管谢尚书已经去了有差不多十日了,来吊唁的人该来的都来过了,但是从敞开的大门里依旧有不少吊唁的人进出。在门前立着的谢家身穿丧衣的众仆们都是满脸的哀伤之色,从葳蕤的谢家庭院里透出来的似乎不再是勃勃生机,而是浓重的阴郁。 刘氏按理说还在月子里头,是不该伤心外带去灵堂祭奠公公的。可是谢家出了这样大的事,作为谢庄的妻子,她觉得自己不陪在丈夫身边也说不过去。于是就强撑着跟着谢庄一起去灵堂祭奠。 两人的几个孩子由各自跟前伺候的婢妇们陪着跟着一起去灵堂祭奠他们的祖父,就连谢妙容那个小婴儿也是由阿粟抱着,奶娘跟随着去到了灵堂。 灵堂里有谢庄的大哥谢圆和四弟谢岩领着子侄们拜谢来吊唁的来客。 谢庄兄弟四人,他二哥早逝,而他这些年来悠游在外,他爹出了事情,自然是由四兄弟里头的老大和老四出面主持丧仪了。 三兄弟相见,没等到说话,彼此就已经涕泪横流了。除了谢妙容之外,几个大点儿的孩子们见状也都跟着哭起来了,一时间灵堂里都是悲伤的哭泣之声。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4 谢妙容是被这些哭声吵醒的,她直到被婢妇阿粟抱着走下谢家的牛车,走进谢家大宅,一直走到灵堂里都还在睡。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叫她现在小,每天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睡,剩下就是吃,再剩下还有点儿精神的话就是竖起耳朵听跟前人说八卦。对了,她在生下来的第二天上午醒来时,看到了她很有兴趣和好感的便宜爹。 那天她是因为尿了不舒服醒来的,醒来后就哇哇开哭吸引周围人的注意力。然后听到一个醇厚而熟悉的男子声音在耳畔响起:“阿囡醒了啊,让阿爹瞧瞧,你是不是饿了?” 便宜爹的脸随即就出现在了睁着眼,小眼睛里一滴泪也没有的谢妙容脸上方。 谢妙容此时的视力能看清楚的距离大概是二三十厘米,她爹的脸正好在这个距离内。 “哦……”谢妙容不叫唤了,停了停,不由自主,激动地开始手舞足蹈。 果然,果然,便宜爹的样子跟他的言行相符,面白无须,容貌俊朗,还透着浓浓的书卷气和贵气。看他的样子,谢妙容猜测他爹应该是在二十五六,十足的世家贵公子的模样,并且还是十足的美男一枚! 谢庄自年少时就纵情山水,往来名士,习六艺,爱清谈,自有一股洒脱不羁的名士风范。这十多年下来,不为世俗之事烦扰,容貌就比实际年纪年轻些,所以谢妙容有此误判也是正常得很。 反正看清楚了美男爹的样子后,谢妙容小手小脚就不受控制地开始乱舞乱蹬了。她这会连大小便都无法控制,就更说不上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她还不会笑,不过小眼睛直直盯着谢庄,炯炯有神。对于穿越过来,就这么捡着一个便宜美男爹,她很满意,要是能笑得话,她早就笑开花了。 一边儿的刘氏挤过来,看谢妙容一眼,再探手到裹着她的小包袱一摸,轻笑着说:“阿囡这是溺了,阿粟你过来,给她换了。” 又对丈夫说:“阿囡喜欢你这阿爹呢。” 谢妙容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手脚舞动得越加起劲儿,她很同意她娘的说法! 等到阿粟过来给她换了尿片子,她就被她爹抱了起来,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说:“阿爹也非常喜欢小阿囡哟。” 从来从来没有被这样的美男如此亲密的对待过,谢妙容真是幸福得要晕了,小脸儿因为激动无比变得红扑扑的。过了好久,她才回味过来,这可是她爹啊,可远观不可yy焉。 连着提醒了几次自己要淡定淡定后,谢妙容被阿粟喊进来的奶娘抱着去隔壁船舱“进餐”,结束了第一次和便宜美男爹的见面。 —— 此时被大大小小许多人的哭声吵醒的谢妙容茫然四顾,在想这是到哪里了啊,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在哭,难道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她只能看到到处是白色的人影,还有这些人的背景也是白色,鼻子里还能闻到些烧过的香味儿。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她爹和她娘一起哭着说什么回来晚了等话,不能替阿爹送终等等。 谢妙容就在心里思忖,按照便宜爹和便宜娘的说法,还有这语境和环境,似乎是她的祖父挂了?不然的话,也不会听到这么多人哭。 接下来,很快,她的想法就被证实了。 因为她被婢妇阿粟抱着,跟着她的哥哥姐姐们一起向灵堂里停放的一口棺材行礼。她的哥哥姐姐们嘴里喊的就是祖父。 果然如此!证实了猜测的谢妙容也吓了一跳,因为她才来到这个世界十天,就碰到祖父亡故,无论是哪个家庭碰到这种事情都是极度让人伤心之事。联想到她美男爹此时伤心痛苦的样子,谢妙容也觉得心里不好受。 祭奠完了,又等了好一会儿,就在谢妙容精神不济,又要睡觉的时候,她被阿粟抱着随着爹娘等人走了一段儿路,来到了一个没有灵堂那种烟味儿的地方。尽管还是看不清楚四周,但谢妙容能闻到这个地方有清新的草木和花香,四处也是绿油油的,间或有清脆的鸟鸣声在头顶响起。这让她精神好了一点儿。 再后来,她觉得眼前的光线一暗,似乎是被阿粟抱进了一个屋子里。 她爹和她娘领着孩子们拜见坐在屋里正中榻上的姜氏。姜氏便是谢博的发妻,谢家老夫人。 一个黯哑的老妇的声音随后在屋子里响起:“五郎,儿妇,你们两个起来,坐罢。” 谢庄虽然有亲兄弟四人,他是老三,但是他大伯父谢鲤还有一个儿子谢况和一个女儿谢兰芝,是他堂兄和堂姐。谢家又是实行的男女大排行,所以排下来,他在第五,她娘姜氏便叫他五郎。 谢庄和刘氏应喏,在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擦声中,两人直起身来又跟屋子里的其他人见礼毕,才去一边的叫做枰的方方正正的低矮坐具上跪坐下去。然后谢庄便含泪忍悲说了些安慰其母姜氏的话,刘氏同样劝慰婆婆不要太过伤心,免得伤身等语。 姜氏又岂能不伤悲,她和丈夫谢博成亲差不多四十年,夫妻一向恩爱,如今丈夫一朝去了,她根本就没有心理准备,过了这么多天,一想起老头子还要流眼泪。 一时之间,屋子里的气氛很是肃穆沉闷,突然一个声音有些细尖的妇人开口道:“咦,阿嫂不是说五月末才生么?怎么这会儿就生了?” 第4章 无辜遭躺枪 刘氏在船上提前生下了第五个女儿谢妙容,不及向谢家众人报信儿,之前他们也是从谢安写回家的信里知道刘氏将会在五月末生产。加上谢家又出了当家人谢博突然意外离世的事情,所以谁都没心情注意本该是挺着个肚子待产的刘氏,她的肚子变小了,甚至她的贴身婢妇手里抱着个小婴儿这回事。 直到这时老四媳妇儿,也就是谢庄的四弟谢岩的妻子朱氏开口询问,屋子里以姜氏为首的众人才将目光转移到刘氏身上,并且发现了刘氏肚子变小,生了孩子。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5 姜氏作为婆婆当然是十分关心自己的媳妇儿生孩子,并且她也晓得自己的第三个儿子成亲十二载,其媳妇刘氏已经为他生了四个女儿,这怀着的第五个,据之前谢庄写回家的信里头提到有郎中诊断为儿子,要是生了的话,必定是个小儿郎。这样的话,添丁进口,不管是对儿子谢庄,还是谢家都是喜事。 “阿刘,是甚么时候生的?孩儿抱给我看看。”姜氏拿手里捏着的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脸上终于有了点儿笑容道。 刘氏欠一欠身答:“是四月二十六日巳时三刻(上午十一点左右)生的。” 转脸又叫婢妇阿粟把谢妙容抱过去给姜氏看。 姜氏道:“如今你才生了孩子不过十日,正该养着,我看了孩儿,你就先回你和五郎的院子去,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刘氏再欠一欠身说:“多谢1阿姑。” 这里刘氏贴身伺候的婢妇阿粟就抱着小婴儿谢妙容过去了。彼时谢妙容还有些精神,对于见一见祖母还有些兴趣。 所以被抱到姜氏跟前时,就睁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的小眼睛盯着姜氏看。 看清楚了,她的祖母约莫五十多岁,梳着矮髻,鬓边略微有些白头发,头上戴了两根银簪子,穿得很朴素。还有就是她的容貌跟美男爹有六七分相似,想当然也就是个美妇人啦。这个一点儿不奇怪,一般来说儿子的相貌都是随娘多一些的。谢妙容的爹谢庄的容貌就是随她娘姜氏最多,其他的兄弟也生得很好,但没那么多随姜氏的地方。 见祖母的容貌跟美男爹相似,谢妙容这个颜控立即就对眼前的这个老妇人也升起了好感。所以手脚动了几下,显得比较活泼。 “嗯,这孩儿像五郎多些,不过,就是瘦了些。”姜氏眉间有笑容,从阿粟手里头把谢妙容抱过来,放到臂弯里仔细打量道。 在姜氏打量谢妙容的时候,屋子里的其他人也伸长脖子看她手里抱着的孩子。 六郎谢岩的媳妇朱氏在姜氏左手边坐着,离姜氏近,她把谢妙容看得清清楚楚,看过后道:“我瞧这孩儿鼻子有些塌,挺秀气,跟个女郎似的。” 姜氏闻言蹙起眉头:“是个女郎?” 刘氏听了此话,心中似乎被一根针刺了下,面上也有了些尴尬之色。连着生了五个女儿,她又比丈夫的年纪大三岁,这眼看以后越来越难生育,婆婆蹙起眉头带着失望语气的问话,还有屋子里的妯娌们投射过来的含义未明的眼光,让她低下头咬了咬唇,羞于承认又生了个“载寝之地,载弄之瓦”的女儿。 谢庄将妻子刘氏的表情看在眼里,立即替她解围,说:“娘,阿囡别看着瘦,可是精神头极好,我觉着她是我所有的孩儿里头最像我的。” 在姜氏身边立着的婢妇阿粟跟着补充:“小娘子出生之时,天地有异像,必定是个有福之人。” 阿粟以夸耀的语气说出这话,同样是想替自家从小就服侍的娘子挣回些脸面。她是从刘氏小时候就服侍她的人,主仆之间已经有二十多年的交情。刘氏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时,当时十一岁的阿粟就到了她跟前伺候。 刘氏嫁进谢家后,她同样跟着来到了谢家,成为刘氏跟前伺候的最信任最得力的人。 阿粟这一说,成功地勾起了一屋子里除了谢庄夫妻外所有的人的兴趣。姜氏遂问:“你且说上一说,是何异像?” “娘子生小娘子那一日,原本天气晴朗,在小娘子降生之时,突然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等到小娘子落地,啼哭声响亮不说,外头一下子雨过天睛,天边还出现了一道霓虹。老夫人,您说,这是不是天地有异像?自古以来,凡是降生之时,天地有异像的都是大富大贵之人。”阿粟两眼放光地把当天见到的情景复述了一遍。 刘家本是世宦之家,一直以来都是诗礼传家,虽然后来穷了,但家学底蕴在那里摆着。阿粟尽管是个奴婢,但是到刘家后也看着刘氏读了不少书,耳濡目染,颇识了几个字,也知道一些典故。比如一些帝王将相出生之时什么满屋红光之类的。所以她坚定地认为这位自家娘子生的第五个小娘子一定是个有福气的女郎。 姜氏听完阿粟的话,就把手里抱着的谢妙容立起来更加仔细地左右打量。想看出来这个小女郎是不是真是有福气的人,或者说给谢家带来好运和福气。 谢妙容倒真是第一回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出生时候的情景,不过,她对阿粟这么吹捧自己还真有些不习惯。 “阿粟,你可知咱们谢家的女郎生下来就是富贵之人,用不着什么天地异像来证明?若是儿郎出生,天地出现异像倒是可能为王为相,可是女郎出生闹出动静来,我看并非什么好事。四月二十六日,那一天2大人公进宫面圣后就跌跤出事了……”朱氏不以为然淡淡道。 朱氏说的话虽然语气平淡,但是那杀伤力绝对够大。好在她丈夫谢岩没在这里,不然定要给她这说话不知轻重的娘们儿一脚。说起来朱氏这个人也是世家女,并且是嫡女,不过因为她排行最小,做姑娘的时候在娘家被骄纵惯了,所以说话做事常常少根筋,老是出错,得罪人。 就像她现在说的这个话,本来她是想发表自己对谢妙容出生时天气异常的不同意见,可是她好死不死地非要在后面加一句四月二十六日那一天谢家的家主,她公公谢博出事。这样一来,就把谢博的死和谢妙容的出生拉上了关系,会让所有听到她这话的人想是因为谢妙容这个女郎的出生,将厄运带给了谢家,造成了谢博的死。 还被姜氏抱着的谢妙容也清楚的听到了朱氏说的这话,她真想蹦下去咬一口说这话的女人。这样也能躺枪?把自己说成个祸水,这真得是巨大的污蔑。这种话是能乱说的吗?是不是这个女人跟自家爹娘有仇啊?不过,现在这一屋子的人很显然都是谢家自己人,那这仇又是从何处结下的? 很想看一看说这种话的女人是谁,谢妙容奋力地想扭一下脖子。可是接下来她就悲催地发现,她真得只是个肉团子,明显的脖颈无力,根本就做不到随心所欲地扭动。并且,此时她的后颈被祖母姜氏的一只手托着,她使了吃奶的劲儿也只能看清楚姜氏的脸那一块儿地方。 她看得很清楚,那个女人说了那句对她名誉有很大的杀伤力的话后,姜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有些不好看了。接下来她便把谢妙容往身边站着的阿粟手中递,一句话没有,但是这种动作让看了的人觉得她是信了朱氏说的话,所以对这个才生下十天的孙女儿有些嫌弃起来。 “阿朱,你胡说啥?我家阿囡怎么会和大人公跌跤相关?阿囡才生下来不过十天,你就这么中伤她,岂是婶子所为?”刘氏忍不住忿然出声质问朱氏。 虽然谢妙容生下来一开始刘氏也有些嫌弃她,但那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这第五个女儿不是儿子让两夫妻失望,但再怎么样也是她怀胎九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是她和丈夫的骨血,她这个亲娘也是爱这个女儿的。像朱氏这样胡乱说话,让自己的女儿担上这么一个害死自己公公的不祥的罪名,那她这个向来好性子的嫂子也是恼了! 朱氏见到刘氏气得俏脸通红,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又捅娄子了。讪讪地看了眼刘氏,她立即解释说:“阿嫂,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不是那个意思。阿囡是我亲侄女,我哪里会害她……”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6 刘氏冷哼一声,简直对眼前这个弟妹无语,不晓得该怎么说她了。尽管朱氏说她是无心的,但越是这样越令刘氏火大。 坐在刘氏身边儿的谢庄也是相当不快,不过他是男人,当着自己的娘还有屋子里的其她女人,他也不能如同刘氏那样开口去指责朱氏,并且他的涵养在,也不会在这种场合怫然变色。但是自己的女儿他肯定是要维护的,便清清嗓子对姜氏说:“阿娘,我家阿囡生下后,我卜了一卦,乃是大吉之卦象,于我大大有益,于我们谢家也有益处。” 后面的话他也不说了,男人开口说话就是不一样,他也不跟女人争辩,而是拿这么一句话来证明自己的女儿并不是什么不祥之人,相反,她的降生会给他这当爹的人带来好运。再说了,谢庄周易学得很好,在士族圈子里头,卜卦极准,名声在外。他这么一说,谁还敢不信啊。 第5章 又被人嫌弃 姜氏见自己这第三个儿子如此说,也是半信半疑,到底这个新生的孙女儿会给谢家带来祸事还是好事,似乎也不能现在就下结论,那么,以观后效好了。 于是接下来姜氏就把话题转移开,问了些谢庄夫妻路上的情况,又把家里的一些事情说给他们听。 谢庄夫妻两个规规矩矩地坐着听姜氏说话,间或搭上一两句话。屋子里面坐着的人除了朱氏外也言语和煦地跟他们两口子交谈。朱氏却是闭着嘴,再不肯多言了。她怕自己又说出来什么不好的话,得罪人。她也不是傻子,刚才自己的话可是把刚回家的三哥两口子给得罪了,要是她夫婿晓得了,必定又要把她给臭骂一顿儿的。 此时被阿粟抱在怀里的谢妙容心情却是很舒爽,刚才她听到那个声音尖细的女人把个不祥之人的帽子往她头上戴,她真得很气愤,可是一个肉团子再气愤有什么用,又不能说出什么话来分辩,也不能跳下来去咬人一口,只能在心里表示鄙视和严重抗议罢了。 这会儿听到她爹娘联手维护她这第五个小女儿,这真是让她又感动又自豪又放心。有这样两位给力的爹娘在,她还有什么好担心好忧愁的。所以……嘛,好累,先睡一觉再说…… 一觉醒来,天色已暗,屋子里已经点上了灯烛,谢妙容闻到一股子好闻的香味儿,甜甜的,似乎是某种果子的香味儿,又似乎是某种花香,总之,她看不到,也猜不出,就只有以后长大点儿再探寻答案拉。 她动了两下,就有人走了过来,探头往她躺着的摇床里看,她一眼看出来这个来看她的人是她娘亲的得力助手阿粟。 阿粟见她醒了,便笑眯眯地对她说:“小娘子,今日回家了,可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了哦。回来就是好,家里给你挑了一个知根知底的奶娘,又给你指派了四个奴婢供你使唤。我让她们都在外间候着,既然你醒了,我就把她们叫进来让你见一见吧。” 谢妙容真想对阿粟撇嘴,她这么大点儿个人,叫人进来跟她见面,她能记住谁?而且她还觉得就她这小婴儿用得着那么多人伺候吗?当然,奶娘除外,奶娘是她的粮仓,对她来说是必须要有的配置。至于四个奴婢,也是太奢侈了!想她穿来之前什么事情不是自己动手,哪里被人伺候过。 哎,谢家看来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有钱。这让她很欢喜,想着这一回的运气不错,穿到了个好人家,以后就等着过“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日子好了! 就在谢妙容喜滋滋地想着未来优哉游哉吃喝玩乐的腐朽生活方式时,阿粟已经带了谢妙容的新奶娘和四个奴婢进来。原先那个奶娘是谢庄派人在半道上临时找的,到了建康,回了谢家,肯定是不能再用她,就给了原先那个奶娘一些布帛和米,让她回家了。 谢家的孩子们的奶娘多半是从谢家的家奴,或者部曲和佃客里头选出来的。所以,算是知根知底的人,主子们用起来也很放心。之前谢庄写信给家里说自己的娘子刘氏五月底要生产,谢家老夫人姜氏便已经吩咐下去让管家从谢家的佃客里找了个生了孩子不久,稳重知礼的妇人来做将要出生的孙子的奶娘。 所以后面刘氏即便生下来的是闺女,这早就找好的奶娘依然按照原先的计划给派过来了。 新来的奶娘和奴婢进来后先被阿粟带着去了西边的屋子拜见谢妙容的娘刘氏,然后刘氏就扶着身边婢女的手走进东边谢妙容住的屋子。因为谢妙容才出生,所以她住的屋子就安排在谢庄夫妻的屋子里,两口子住西边的两间屋,东边原先是谢庄书房的屋子就改成了谢妙容住的房间。 “阿囡。”刘氏走到谢妙容睡着的摇床跟前,亲热地唤她一声,再俯身下来在她小脸上啄了一口。 “娘子,你去坐着吧,这里我叫阿豆来服侍小娘子。”阿粟过来笑着说话。 刘氏知道这是阿粟体贴她还在月子里头,要多休息。晌午在婆婆姜氏屋子里说过话后,她就和夫君谢庄和孩子们回了他们一家人的院子。谢家一共三房人,府中按照东路,中路,西路,分成三部分。 谢家长房,也就是谢庄的大伯谢鲤那一房住的中路,东边则是谢庄的爹谢博的二房住了,西边原先是属于谢庄的叔父谢川的三房,但是谢川娶亲后不过三月就因病早逝,并未留下子嗣。所以后来,西边就被改造成了谢府的花园,和谢府原先北面的花园打通,造了个大园。园内有花有树有湖,亭台楼阁点缀其中,在建康城的私家园林里很有名气。谢家人常在春秋之际,天气好的时候邀请建康城跟谢家有关系的士族豪门来这园里饮宴赏景。 谢庄夫妻住的就是位于谢府东路的一个院落,前厅后堂,屋子又有回廊把四周的几个女儿住的屋子连起来。在回廊之间的空地上则是种植有许多花木,环境清幽。 阿豆是这一回分派到谢妙容跟前的一个年纪大点儿的婢妇,她约莫二十一二岁,生养过两个孩子,自然是会带孩子的。她的职责就是给谢妙容这小婴儿换尿片,伺候着洗澡换衣裳等。 阿粟把婢妇阿豆喊了过来,让她给谢妙容换尿片,果然阿豆很熟练的托着谢妙容的小屁|股,几下就给她换好了尿片。阿粟见状点了点头,就亲自上前去把肉团子谢妙容给抱了起来,抱到坐在屋子里一张榻上的刘氏跟前。刘氏含笑伸出手去,把谢妙容抱到了自己怀里,接着她把谢妙容的身子和脸转一圈,让女儿面对着屋子里的一个奶娘和四个奴婢。 “你们都近前来,拜见我家十五娘,以后十五娘就是你们的主人,你们要好好侍奉她。”刘氏对着屋子里的众人肃声道。 谢妙容这一辈也是按照男女大排行来的,她这会儿算是谢家最小的孩子,排行十五,因此她娘这么喊她。 众人躬身答应,阿粟就把她们一个个的叫上前来,对着谢妙容介绍:“这是小娘子的奶娘,她叫阿枣,以后就该她喂小娘子吃|奶了,小娘子饿了就得找阿枣。” 谢妙容努力地往前看,看到了一个圆脸,还算干净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那女人胸脯鼓鼓的,低着头很温顺的样子。 这奶娘虽然容貌普通,但是看起来挺厚道,谢妙容对她印象不错。嗯,这一年半载就得找她要吃要喝了。 接着阿粟又向谢妙容介绍婢妇阿豆,以及剩下三个十来岁的婢女就负责给谢妙容打水,梳洗,还有管理她的衣服被褥等。 谢妙容嘴里发出呜呜声接见完了以后一年半载内要伺候她的几个奴婢,这些人她基本没记住什么样子,最后就记住了奶娘阿枣,其余的人一眨眼都没了印象。她这德性明显就是吃货一个,就算她穿越了,还是把吃货的本色带到了这里。这货长大后更是变本加厉的在吃货的道路上一去不回,被谢家老夫人姜氏还有她娘狠批,更因为好吃而身材走形,被谢家上下高颜值好身材的许多人嫌弃和笑话。这是后话,以后再说。 就说现在吧,她认识了奶娘阿枣,就朝着她站的那边猛看,小手也朝着她伸了过去。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7 “十五娘饿了,阿枣你来抱她去喂喂她。”刘氏简直是知女莫若母,见谢妙容这样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是,娘子。”奶娘阿枣上前来把谢妙容抱了过去,再到一边的一个小床上坐下,揭开了衣裳给谢妙容喂奶。谢妙容早就没节操,只知道肚子饿了,要进餐。所以熟门熟路的找到乳|头,张嘴咬住就吸。阿枣轻轻皱了皱眉,心想没想到这谢家十五娘出生才十天,竟然这么有劲儿,一张口把她都给咬疼了,这女郎将来要是长牙了…… 谢妙容不知道,她才跟奶娘阿枣头一回亲密接触,阿枣已经把她归入小狼崽儿一类了。她还吧唧吧唧吸吮得正带劲儿呢。 得,她又被人嫌弃了。 第6章 吐泡娱双亲 谢妙容吃完奶,这一回没有立即睡着,可能是因为毕竟长大了点儿,精神也好些了,而且她对于眼前这个新家感觉好奇,所以被奶娘阿枣抱起来立着轻轻拍背,以免吐奶时就这边看看,那边看一看。 刘氏让阿枣把谢妙容抱到自己跟前来逗她玩儿。不时抚一抚她的小脸蛋儿,又或者摸一摸她的小鼻子,谢妙容呢回报给她娘的就是间或吐一个小奶泡出来,逗得她娘还有阿粟好一阵欢欣的笑。 正逗着孩子呢,谢庄从外头走了进来。他晌午吃过饭陪着老婆孩子回到他们住的谢府东路的院子里,才坐了一会儿,他娘姜氏就命人来叫他去前面嘉玉堂说话。嘉玉堂是谢庄亡父谢博和妻子姜氏住的地方,算是谢家二房最中心的位置。整个东路的房屋全部都是围绕着嘉玉堂修建的。谢庄知道可能是他爹过世了,她娘要把儿子们叫到一起说些事关家族将来的话,所以她就对刘氏说要不晚上别等他吃饭了,很可能三兄弟要在一起议事。 刘氏点头让他去。果然,晚上的那顿儿晚饭谢庄就没有回来吃。这会儿点灯之时,他回来了,定然是许多事情已经议完了。 “郎君回来了。”刘氏站起来上前去迎他。 谢庄快步走上前去,握住刘氏的手,声音沙哑,然而温和道:“卿卿坐下说话。” 刘氏嗯一声,抬头看他如纸般苍白的脸,还有脸上的憔悴,她有些心疼丈夫,今日回到建康谢府,得知公公意外离世,对丈夫的打击可不是一般的大。在灵堂里谢庄哭得几乎昏厥过去,后来去见婆婆姜氏,为了不让婆婆难过,又是强忍着心中悲痛,不曾落泪。但是,她知道,越是如此对人越是折磨。 可是,这会儿她也不能再去说什么让丈夫别再伤心的话,害怕再提起公公,会让丈夫又难过。于是,她只能拉着他的手一起去屋内的一张榻上坐下,再把谢妙容抱过来给谢庄看,告诉他两人的阿囡睡醒了,刚吃了奶,在那里吐泡泡玩呢。 看到眼前这个可爱的肉团子,谢庄果然如同刘氏预料的一样脸上和缓了些,那种憔悴和悲伤的神色也消退了一些。 “来,把阿囡给我抱一抱。”谢庄向刘氏伸出了手,把谢妙容抱了过来,先在她小脸儿蛋上吧唧一口,然后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托着她的小屁股,嘴角噙笑看她。 谢妙容此时只有一个感觉,就是她爹真是个“美人”,灯下的他,肤色皎洁,长长的眼睫毛就像是油画笔的刷子一样,又密又黑。尽管因为祖父的死,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这种憔悴让人看了平添了几分男子的凝重之美。 “阿囡,阿囡……让我瞧瞧,我的十五娘有没长重一点儿……”谢庄此时暂时忘记了他爹的死,全心投入到和自己女儿说话互动之中,一边逗着谢妙容,一边喃喃说话。 谢妙容小小的脸上颇有红晕,此刻她这颜控一边欣赏美男爹,一边呜呜哇哇地出声表示她很快活,再不受控制地吐出一两个奶泡。古有彩衣娱亲,所以,现在她这吐泡泡娱亲也算是一种新发明? 不管是不是她的发明,反正她爹和她娘现在就因为她这萌哒哒的表现满心欢喜。她成功地让她爹和她娘的心情变得好些了。 但是,她对于自己频繁地被换名字有点儿不满,这才几天啊,先被叫做“小猴子”,后来又被叫“阿囡”,最后又被美男爹叫做“十五娘”。 十五娘?排行十五?难道自己前面有十四个哥哥姐姐? 谢妙容好歹是九零后,读书的时候也看过不少网文,大概知道古代的这种排行。她现在还不知道她爹给她取了个名字和她穿来之前一样的名儿。因为那天谢庄和妻子刘氏打赌的时候,她睡着了,阿粟也不在跟前,也没个多嘴的人跟她传话,她自然是不晓得了。而后来,谢庄两夫妻就再也没有说过关于谢妙容名字的话,毕竟那时候女儿家的闺名还是不适合随时挂在口头的。所以一开始是爱称,叫她小猴子阿囡什么的,后面回到谢家也就叫她十五娘了。 刘氏在一边看他们父女两个互动如此的好,也不由得唇角微微翘起,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满足。新生的女儿能治疗丈夫失去父亲的伤痛,这或许也是一种安慰。 谢庄逗了谢妙容好一会儿,看到她有些恹恹的,精神不太好,赶忙停了下来,对刘氏轻声道:“阿囡要睡了……” 刘氏凑过去看一眼,无声哂笑。 谢庄把她抱在臂弯里头,贴在胸前,轻轻拍着她的小屁股,还哼了个谢妙容不知道的曲调缓慢的古风歌曲作为催眠歌曲。 嗯,谢妙容刚才吐泡泡娱亲,折腾了一会儿的确是累了。这会儿闻着从美男爹身上熏香的衣裳散发出来的好闻的味道,耳朵里头钻进来磁性的好听的男声哼的古风催眠曲,她就算想多享受一会儿也不行,太具有催眠效果了,不得已,她只能又睡了过去,而且是美美的…… 刘氏见女儿睡了,这才叫了阿粟过来,把孩子从谢庄手上抱过来,交给她,让她一会儿安排人服侍谢妙容睡觉。她自己则是和丈夫谢庄一起回西边的内室里去洗漱睡下。 谢庄在睡觉前告诉刘氏,今日下晌去嘉玉堂是和他大哥,四弟,还有她娘姜氏商议了下家里的安排。如今他爹意外身亡,景朝以孝治国,他大哥还有四弟都得丁忧在家,再加上他爹因为意外身死,朝堂上那吏部尚书的位置也就空出来了。如今,就只有他家排行第一的大伯父所生的儿子,从兄谢况做着江州刺史,其他谢家男子都没有为官了,相当于谢家的权势遭大了极大的削弱。 这个时代,如同谢家一样的士族豪门,虽然名望和身份都高,但是家族里头要没有子弟在官场为官做宰的话,那这种家族就有被其他家族排挤打压的可能。就比如谢家二房的谢博死了,他的儿子们都得辞官丁忧在家,这一守制就是二十七个月。等到二十七个月后重新回到官场就得再次绸缪起复,显然,这又得费点儿手段。 再说了,谢家的情况也有点儿特殊,就是本来谢博那一辈一共三兄弟,谢博排行第二,他三弟谢川早逝无后。剩下的老大谢鲤生了一子一女后就再也没有子嗣,谢鲤夫妻五年前相继病逝,大房就剩下了谢况一个男子。 而谢家子嗣较多,对家族贡献较大的其实就是二房。谢庄的爹谢博为当朝吏部尚书,大哥为吏部郎,四弟为秘书郎,只有谢庄一人没有出仕,寄情山水,往来名士。所以这一次谢博意外离世,就使得谢家二房一下子从朝堂上全部退出来了。这不但对谢家二房来说,就是对整个谢氏宗族来说都是一个考验。朝堂上既然没有那么多谢家人了,这有些朝廷的风向就没有那么了解了,所以需要谨慎小心些,免得给人可乘之机,落入什么圈套里头,给整个家族带来祸害。 她娘姜氏就提出来了,老大谢园在家丁忧就暂时和他娘子大王氏一起管理他们这二房的庶务。老三谢庄也不能在随着性子到处悠游了,反正会稽郡那里的谢家庄园是不能回去了,得在谢家为父丁忧,好成全孝道。其实即便姜氏不提出来这一点儿,谢庄也会留在建康的谢府为父亲真心实意的守孝的。姜氏特别提点老四谢岩不许再醉酒,放荡不羁,和那些豪门士族的子弟们不务正业,吃喝玩乐。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8 谢家二房的几个兄弟里头,谢岩是个奇葩,说起来这个人长得仪表非凡,很有才干,又会清谈,又会写诗,在建康城的士族圈子里的青年子弟里头,他是个拔尖的。但是这个人因为是谢博和姜氏的幼子,比较受宠爱,就养成了一些纨绔的生活作风。他这人恃才傲物,特别傲慢,另外他因为是个诗人,就比较洒脱不羁。可是这洒脱不羁过头了就成了放荡。不上朝的日子,他就爱和建康城里的一些士族豪门的狐朋狗友们狂歌啸聚,醉酒赏花赏美人。总之,他是谢家这些比较正经脸的清高风雅的子弟们里头的另类。平时没少被爹娘教训,可最后他还是依然我行我素,不改初衷。 “阿母,我都听你的……”谢岩垂头抹泪道。姜氏看他悲痛的神情,似乎看到了他对以前放荡行径的真心悔悟,不由得老怀大慰,心想,要是这回真因为老头子的死能令这个他们操碎了心的四儿子从此改变,那也是一件好事。 可是,注定这只是姜氏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第7章 驸马是亲戚 回到谢府第三天,有客来妨,而且是贵客。 那天,天气晴朗,谢妙容早晨起来吃完了奶,由奶娘阿枣抱着,几个奴婢陪着,在庭院里遛弯。五月份的天气,还没真正热起来,上午晒晒太阳对小孩子是很有好处的。 谢妙容精神头不错,趴在奶娘肩头哼哼着享受初夏的阳光,吸着庭院里那些花木发出的清新的香气。 正陶醉着,迎面走来了她大姐,七娘谢伯媛,还有她二姐,九娘谢绣姬,以及三姐,十三娘谢丽仪。 谢伯媛今年十岁,谢绣姬八岁,谢丽仪五岁。谢妙容还有一个四姐,十四娘谢柔华,只比她大三岁,没有在这里。 三姐妹见到阿粟抱着谢妙容,都围了过来,抱着谢妙容的阿枣,以及其她几个奴婢都赶忙向谢家这三位女郎道福。 谢绣姬让阿枣把妹妹抱矮点儿,她想好好看一看。阿枣赶忙答应,把谢妙容抱到胸前,让她的脸朝向九娘谢绣姬。 “阿妹,你可认得我?”谢绣姬随即笑着伸出一只手去刮她的小鼻子。 谢妙容当然认得她这二姐,主要是她这位二姐很活泼调皮,一见到她这小妹妹又喜欢动手动脚,不是刮她的鼻子,就是揉捏她的小脸蛋儿,总之把她当个玩具。这让谢妙容有些苦恼,她可不喜欢这位二姐不知道轻重的“疼爱”。她可是个嫩得出水的小婴儿,这摸啊捏的,她会痛的啊,不知道她的亲爱的二姐明不明白。 反正谢妙容是有点儿怵她,看见她就想躲。所以谢绣姬刮一刮她的鼻子,她就转过脸去埋在奶娘阿枣的胸前,不让她再刮到她的鼻子。 谢伯媛和谢丽仪见了,都呵呵笑起来,谢伯媛就说:“阿妹,十五妹讨厌你刮她鼻子呢。你看她……” 谢绣姬也跟着嘻嘻的笑,说:“她越躲我越逗她玩儿。” 说完又去捏她露在自己跟前的半边脸蛋儿。谢妙容只得努力把自己的后脑壳对着她,整个脸都转到另一面去。 几姐妹再次发出哈哈的笑声。奶娘阿枣却有些心疼自己奶着的谢妙容了。所以抬手轻轻抚摸谢妙容的小脑壳说:“小娘子,别哭啊,一会儿你一哭,娘子听见了,不放心,就得让阿粟来瞧你。” 她这么说其实是间接地告诉眼前这几位谢家的女郎,要是任由谢绣姬这么“欺负”谢妙容,到时候谢妙容哭起来,她们的娘亲听见就得派人过来问。要是晓得是她们逗哭了妹妹,肯定她们是要被说的。 谢伯媛年纪最长,阿枣这么一说,她立即明白了,就去拉一拉谢绣姬说:“九妹,别逗十五妹了,一会儿她真要哭起来,定然要让阿母责怪。” 一边儿的谢丽仪又补充了一句:“舅父和舅母今日会来探望我们,先生这才放假一日。咱们转一转就回房去换衣裳,一会儿好见客。” 原来谢妙容的三位姐姐刚从谢家私设的学堂里回来。她们上的学堂是谢家专为他们这些女郎设置的,请了个学问挺好的五十多岁的老先生教他们一些诗书,她们早上去了学堂没坐一会儿就有婢女去传话,说今日一早谢家收到她们舅父的名刺,他们舅父一家今日会登门来看望谢庄一家人,所以老先生就放了她们一日假,让她们回家见客。她们从学堂里回来,迎头遇到了抱着谢妙容的阿枣。 谢丽仪这么一提醒,倒还真让谢绣姬停下了手,记起了有这回事。于是忙转身道:“那咱们赶紧回去换衣裳。” 不等她两个姐姐答应,她已经转身提着裙子快步离去。 谢伯媛在后头感叹这个二妹性子急,在离开之前,她凑过去在谢妙容脸上吧唧了一口,跟她道别。谢丽仪也笑眯眯地凑上前在谢妙容另一边脸上亲了一下。 等这三个姐姐都离开了,谢妙容才放松了,不过,她还是很烦恼,就是脸上经常被人亲,糊得到处都是口水,可她的小手又不会擦,这样长此以往,怕是要长癣…… 奶娘阿枣似乎是很了解谢妙容的想法,等谢伯媛等几个谢家的主子离开,她就拿了块手帕出来替她擦了擦小脸蛋儿,说:“小娘子,咱们回去,奴婢给你洗一洗脸,一会儿好见驸马都尉和新安长公主……” 驸马,公主? 谢妙容一听一下子就兴奋起来,没想到他们家还有这样的亲戚,而且,她还没有见过真正的驸马和公主呢!一会儿,一定不要睡着了,一定要看一看,古代真正的驸马和公主是什么样的? 可是,最后她还是撑不住在奶娘阿枣的怀里小睡了一会儿,直到被抱回去,奶娘把她往摇床里放的时候,她一下子惊醒了。要是平时,她被惊醒了会接着睡,可是因为今天心里牵挂着想看下古代真正的驸马和公主是什么样,所以就向阿枣伸出了小手。阿枣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虽然才做谢妙容的奶娘三天,但是对于这个小娘子,她已经比较了解了,知道她的肢体语言是什么意思。于是她就把她抱了起来,让另外的婢女去打点儿温水来,给她擦脸。 正擦着呢,阿粟来了,她让管着谢妙容衣裳的婢女去替小娘子拿一身新的衣裳来换上,说谢妙容的舅舅和舅母带着两个孩子已经来了,正在前面厅里坐着,一家人说着话,他们要看一看新出生的十五娘。 谢妙容很配合地换了衣裳,然后依然由奶娘阿枣抱着,阿豆在一边儿陪着,跟在阿粟身后往前面的厅里走。 进入厅中,她还没看清楚都有谁呢,就听到她娘刘氏的声音说:“来了,来了,我家十五娘来了。大兄,阿嫂,你们都瞧瞧,看她长得像谁?”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9 随即她被阿枣抱到了刘氏跟前,刘氏接过去抱在手里头,便有一群人围了过来,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曲裾,头插两支凤穿牡丹金步摇,颇为艳丽的女人先凑到她跟前,唇角含笑打量她:“哟,这就是急着要出来的十五娘,嗯,我好好看看……” 这时另一个面相清俊儒雅,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子,紧挨着那艳丽的中年女子的脸出现在谢妙容眼前,他面上也有笑意,道:“让我这阿舅也看看,十五娘像谁?” 更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剑眉朗目的少年笑嘻嘻地望着她说:“这就是十五妹?她的双眼好亮。” “让我也看看,让我也看看!”在少年边上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儿也踮起脚来嚷嚷道,她声音娇脆,显得很是稚气。 这些人是谁?谢妙容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圆眼睛看着这几个人,估摸着可能那位长相不俗,跟自己的亲娘眉眼间有五六分相似的就是自己的舅舅,也就是所谓的驸马了。而挨着他的那个容貌艳丽贵气十足的女人应该就是她的舅母,阿粟嘴里说的什么长公主。剩下的少年和那个六七岁的女孩应该就是舅父和舅母的孩子,她的表兄和表姐。 看过了真正的公主和驸马以后,谢妙容有一个感觉,就是他们比她想象中的那些公主和驸马更加平易近人和亲切,但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属于血统和身份的贵气却是掩也掩不住的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 “我看出来了,十五娘像子安一些。”这时谢妙容的舅舅刘越忽然开口道。他嘴里说的子安就是谢庄的字。 他的妻子新安长公主却不同意,道:“我瞧着,还是像胜鬓一些呢。” 胜鬓是谢妙容的娘的闺名,新安长公主和刘氏关系亲密,一直是把刘氏当妹妹看,所以见面后还是亲切地叫她做姑娘时的名字。 他们的长子十三岁的刘隽站在他爹那边:“我也跟阿爹一个看法,十五妹更像姑父。” “蝉儿,你觉着你十五妹像谁?”新安长公主拉过自己的女儿弯腰问她。 刘婵儿只有六岁,听了她娘的话,看看她娘,又看看她爹,再看看谢妙容,咬手指:“嗯……” 厅中坐着的人见状都哈哈笑起来,谢庄道:“阿蝉还小,她能看得出来什么。再过两三年,十五娘大些了,就能看出来了。” 刘越突然接话道:“两三年……再过三年,子安,你可有意愿出仕?” 第8章 姑嫂话家常 说起出仕这个话题,那就话多了。还有,这些话,谢庄也不愿意当着女人们说,所以他就请刘越去厅堂东面的书房里去饮茶说话。 他们两人走开后,屋子里就只剩下女人和小孩,一下子就比较热闹起来。刘氏的几个女儿也坐不住了,就纷纷站了起来,围到了刘越和刘婵儿身边,众人一起逗被刘氏抱着的谢妙容玩儿。 谢妙容折腾了这许久,也是困了,嗯,反正驸马和公主一家子她都见过了,满足了心愿后,她的眼皮子打架……她想,还是睡了算了。睡了免得再被自己的姐姐们还有表兄表姐当玩具…… “阿枣,来,你把十五娘抱回去睡。”刘氏见小女儿趴在自己身上,要睡觉的样子,就让奶娘阿粟上前,把谢妙容抱走。 阿枣的眼睛其实一直搁在谢妙容身上,她做了谢妙容的奶娘,就跟亲娘差不多,把谢妙容当成自己的孩子,时时刻刻都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此刻听到刘氏吩咐忙答应了上前把谢妙容从刘氏手上接过去,调整了个好让谢妙容舒服睡觉的姿势抱着,再向刘氏和新安长公主蹲礼致意后,由阿豆陪着慢慢退下。 刘氏接着又点手招呼自己的大女儿谢伯媛:“七娘,你来,带着你1外兄和2外妹去你们那边的院子里玩儿,记住要好好的,不要吵闹,你们都大了,不可再如同小时候。” 谢伯媛连忙答应说:“阿母,我记住了。” 也难怪刘氏特意叮嘱,她的这几个女儿退回去两三年,还要小些时,每次她大哥和嫂子带着孩子来访他们一家人,谢伯媛等人和刘隽兄妹玩着玩着就要闹起矛盾来,或吵或闹,屡次教训,可是过后再见面,这些孩子们依旧如故。可能也是他们都是被家里捧着宠着养大的小孩儿,再加上小孩子心性,爱争强好胜,所以不知道忍让。 新安长公主听刘氏这样说,也叫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儿过来,道:“你们也给我听好了,如今你们也大了,跟七娘她们好生玩儿,不要再惹事生非。” 刘隽摇头:“阿母,再不会了。我跟阿妹已经有两年多没用见到四妹她们了,我也长得这么高了,我会看着阿妹,一定不吵不闹。” 新安长公主笑:“那就好。” 谢家几位女郎随即带着刘隽兄妹退下,一边说笑着一边往她们住的院子里去。那时候还没有七岁男女不同席的概念,在男女大防上没那么讲究。况且这还是有那么多人一起玩儿,所以作为表兄的刘越同样被叫去了。 不过,刘氏最后还是把阿粟叫了来,让她领着人去七娘等几个姐妹所在的院子,看着点儿她们。不管是吃食,还是在玩上头都留心些,总之不要出什么事才好。阿粟领命带着人跟去了。 等到跟前都没人了,刘氏这才起身来挽着新安长公主去后堂的宴息室内坐下,又令人烹茶来请新安长公主饮茶,姑嫂两个聊些闲话。 新安长公主先就说:“胜鬓,你这才生完了孩儿,得多歇,养着。何必不辞辛苦出来招呼我们。” 刘氏道:“阿嫂,不妨事。我这身子还好,再说了,多动动,还能多吃下点儿东西。” 停了停她又夸赞新安长公主:“这两年多不见,阿嫂风采依旧啊,我就不行了,许是生养孩儿多了点儿,血气有些不足。” “我那里有好药材,回去我给你挑些好的补气血的给你送来。”新安长公主捧着一杯茶顾不上喝,忙道。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0 “阿嫂,我这里不缺药材,只是说一说罢了。”刘氏抚一抚脸笑,笑罢又蹙起眉轻声道:“我真是怕十二娘会是我跟郎君生的最后一个孩儿。这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以后怕是不容易再坐胎……可,我们竟是连一个亲生的儿郎也没有,我觉着对不起郎君……你说,以后要是阿姑给郎君纳妾可如何是好?” 新安长公主宽慰她:“你这年纪也不是多大,妇人家四十生子的都有,你就别去乱想了。你这一次回来,想必是要陪着妹夫在这里给谢尚书守孝。这一守就得三年。在这三年里头,我帮你去宫里找好郎中给你开方调理,再寻些生子的灵方,必叫你生个儿郎。以前你跟妹夫成亲以后,一年也在建康呆不了两月,日子短,我想帮你也帮不上……” “哎呀,阿嫂,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说起来,自从我阿母七年前去了,我娘家就再也没有个能说上话的人。你也晓得,刘家子嗣单薄,除了我大兄,就是我。剩下的都是些远房的刘家人,还是在北边儿。要是没有你,我的话都得烂在肚子里,堵死人。”刘氏激动道。她想要是真如同新安长公主所言,自己能调理好身子,再吃了生子的灵药,给自己的丈夫生下个儿子来,那她就再无所求了。 新安长公主伸出手去拍一拍刘氏放在桌子上的手:“放心,这事情包在我身上,必叫你满意。” 刘氏闻言,终于眉间阴云散尽,无可抑制地舒心笑起来。 “阿嫂,饮茶,这可是我在会稽谢家的庄园里亲自种植的几棵茶树上采下的清明前的嫩芽,招了蜀地的老茶工制成。你尝一尝这味儿,要是好,回去之时我给你包些。”刘氏殷勤地给她嫂子新安长公主又续了点儿茶汤。 “是你自制的,那我倒要好好尝尝了。”新安长公主端起一个青玉小茶杯细细品味起来,喝了两三口后,她放下青玉小茶杯说:“果然清香,我尝出来里头有茉莉和金橘,挺喜欢,一会儿给我包些回去,让你兄长也尝一尝。对了,胜鬓,妹夫三年后可会出仕?就连我也想问一问呢?要是他有此意,我让驸马帮着留意,看哪里好,我再去跟皇兄说一说,替他谋一个好去处。” 刘氏摇头:“郎君还未于我说这事情,且等等再说。你也晓得,他不爱为官,只爱山水清谈,我知他的志向不在朝堂,也从未劝他封侯拜相。他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都随他。” “胜鬓,你可真好。妹夫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阿嫂,谬赞了,我大兄能尚主也是他的福气。” 那边厢,谢庄的书房里头,刘越和妹夫谢庄也在说出仕的话题。两人同样在悠闲的饮茶,谢庄和刘越对坐在一榻上,他倚靠着朱漆凭几说:“我实在是不想为官,这些年疏懒惯了,惟愿能终老于山林……” 刘越微微一笑:“子安这些年来人虽在山水之间,但名望却是如今谢家与你同辈的子弟里头最盛的。要是再养望几年,怕是要超过卫仲康了。难不成,子安意图成为天下第一名士?” 谢庄连连摆手:“我可没有想取代卫仲康的意思。怕别人评议我,说什么盛名之下其实难符,那可就遭了。” 第9章 阿母做的菜 卫仲康,其实名字叫做卫介,字仲康。卫家是儒学传家的大族,尤其精于礼,也是属于江南的高门士族,族中有不少人在朝为官。卫介比谢庄大五岁,同样是没有出仕,但他收了不少学习儒学的弟子,名望比谢庄还稍微大一些。所以刘越才会那样说。 本朝要做官,并且做高官,那除了你的身份是属于士族之外,还要别人对你的评议好,那样你的名望就高。名望高的话,进入官场就会有很多人尊重你,你说话也比较有影响力,还会有一大票人围绕在你的周围支持你。如此,你的仕途才会一帆风顺。因此对于景朝士族之家的子弟来说,学有所长,并有一定的名望,是他们毕生的追求。 “也罢,既然子安还要为父守孝三年,那就三年后再说。这次你回了建康,要在建康呆三年,实在难得。我可以常常来找子安请教易学了。” “我也可以向舅兄请教儒学了。” 两人说罢一起笑起来。又说了一会儿话,就有奴仆过来,说前面摆饭了,请两人一起去前面用饭。 谢庄就站起来,殷勤邀请刘越:“娘子从会稽带了些山野之物回来,请舅兄去品尝。” “恭敬不如从命。”刘越笑着欠身。 两人遂一起往前头摆饭的厅堂里去,那里刘氏和嫂子新安长公主已经等着了,看着奴婢们摆上饭食。 两家的孩子们也相继到来,各自坐到属于自己的食案跟前。 今日是刘氏专门为哥哥嫂嫂定的食单。除了刘家的家传的两道菜膏煎紫菜和蜜姜外,还有两道谢家的家传菜,分别是酱瓜和胡麻茄子。最后是刘氏在会稽时专门收集的两种菌类,拿来做的一道汤和一些髓饼。 刘越对于今日妹妹招待自己一家人的饭菜那是赞不绝口,说:“吃到阿妹做的膏煎紫菜和蜜姜,就如同再次吃到阿母亲手做的菜一样。还有那不知名的阿妹从会稽带回来的地鸡做的羹汤和髓饼也是美味,我都想长住于此,不想回去了。” 新安长公主听他这么说,就忙对刘氏说:“胜鬓,你一会儿也跟我说一说你大兄喜欢的那几样菜是怎么做的,我听了也回去叫人做给他吃,免得他赖在这里不肯回去,外人还说我欺负驸马,驸马都不愿意回府了。” 刘氏掩着嘴笑,接着点头说:“一会儿我一定教给阿嫂。” 刘越却摇头:“这也不是朝夕之间可以学会的,特别是阿妹做的那两道我们刘家的家传菜,可是我阿母亲传,没有十来年在她跟前跟着学,跟着做,哪里能尽得其味儿。我这些年来也叫庖人做,可是没有一人能做出我阿母做出来的风味。” 谢庄插话:“我跟舅兄一样,也认为阿母做给我吃的味儿别人做不出来,或做出来也不如阿母做的好。就好比我娘子,我们成亲十二年,她成为新妇,我阿母就挽起袖子去厨下教她做我们谢家的家传菜。也是尽心尽力教的,我娘子也是尽心尽力地学。可是最后做出来到底还是比我阿母差些。” 两位名士在这里谈论母亲的味道,那边睡醒了一觉的小婴儿谢妙容也在腹诽,以后她一辈子想起母亲的味道时,会不会想起的是奶娘阿枣,还有那个生下来只吃了一个月的某位不知道名字的临时奶娘。 不免感叹,生在鼎食之家好是好,但是在小孩子最需要母爱和安全感的年纪却是和不是母亲以外的别的女人最亲密,这会不会是一种遗憾呢? —— 日子过得飞快,夏去秋来,冬至春尽,小婴儿谢妙容毫无节操地吃奶娘阿枣提供的“粮食”一年之后,她长出了四颗乳牙,然后她娘刘氏果断地让奶娘给她断了奶,喂她吃这个年龄的幼儿吃的粥食,肉糜,还有乳饼。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1 阿枣给小吃货谢妙容喂了一年奶,明显的瘦了。就算谢家给阿枣提供的饮食的营养都是不错的,可是因为谢妙容太能吃,阿枣又太尽心,最后还是被谢妙容给折腾瘦了。 就如同一般正常的婴儿一样,阿枣为了给谢妙容断奶,也是费了一番功夫。谢妙容明明知道不该留恋奶娘的乳汁,可是就是无法自控,把这吃惯了的东西给改成别的。为此,刘氏还专门给阿枣一些苦味儿的黄连汁儿,让她给抹在乳|头上,谢妙容要是揪着要吃|奶,就喂她,她尝到了苦味儿,多几次就不肯吃了。 还别说,这一招还挺管用,谢妙容吃了几次黄连后,给苦得吐舌头,流眼泪,哇哇叫,对于奶娘提供的粮食是害怕起来。不过,依然是不放弃,还是哭着要纠缠阿枣。 最后她娘把她从奶娘身边抱到自己身边儿,就给她提供肉糜,菜粥。她肚子饿了,又找不到奶娘,也只能吃下去那古怪的口味儿的东西。而且她很想阿枣,明白要是自己不吃下去那些古怪口味儿的东西,晚上就没有阿枣哄着睡觉,她会很害怕。 “阿母……我……吃……”她嘟着嘴投降了。 刘氏喜笑颜开,把她抱在怀里拿帕子爱怜地替她擦干净眼泪,柔声道:“这才是我的好阿囡。来,把这些粥,醢,饼,都吃了。吃了十五娘才能快快长大。” 谢妙容尝了尝这三样东西的味道,除了那菜粥她吃得下外,肉糜酸,乳饼腥,她都无法进食。可是她娘觉得她只吃那一小半碗菜粥是不行的,好说歹说,劝她吃,她就不吃,反而说:“阿母……我……要阿枣……” 刘氏问:“阿枣来了,你就把娘给你备下的东西都吃了?” 谢妙容眼泪兮兮点头。刘氏软了心肠,叫人去把阿枣叫了来,说:“你服侍着十五娘把这些醢和饼都吃了。” 阿枣道好,便轻声哄着谢妙容,慢慢地喂她吃那些肉糜和乳饼。 谢妙容见到奶娘,心里安心了一些,就强忍恶心,心一横,把阿枣喂得的东西都给囫囵吞了下去。唯有这样,味道小些,她才能吃得下。 最后,她娘见她吃完了那些特意给她备下的食物后,这才满意了,让阿枣把谢妙容带回房去,并说:“阿枣,以后给十五娘准备的饭食,你都要喂给她吃完,就如同今日一样。要是喂不好,她阿婆不欢喜,就要派别人来伺候十五娘。我是不愿意你被换走的,毕竟十五娘是你奶大的。” “奴婢一定让小娘子好好吃饭。”阿枣慌忙应承。她也是不想离开谢妙容的,毕竟能被挑选出来伺候谢家的主子,尽管只是个女郎,可是这也是殊荣。而且作为主子的奶娘拿的工钱在奴仆里算是一等里面的,除了次于管家和一些管事。最重要的是成为了主子的奶娘,陪伴着主子长大,会和主子的关系异常亲近。将来自己的家人和儿女也会因此搭上了主子这一条线了,会随着主子的荣贵而得到极大的好处。 不说阿枣不想离开谢妙容,就是小小的谢妙容在内心里也感觉似乎乳娘比亲娘更长时间陪伴她,她又是吃着阿枣的奶长大的,对于阿枣有特殊的感情,很亲近和依赖,自然是特别不想奶娘被换掉。在她心里,已经把阿枣当成一个不可或缺的亲人了。 看来,为了让阿枣留下来,她必须要把那些难吃的东西都给吃了。一想到这个,她胃里好一阵翻江倒海。 正在难受时,有奴婢进来禀告,她侄子还有大嫂来见刘氏了。 侄子和大嫂?没有错,就是一岁多点儿的谢妙容的侄子谢庆,还有大嫂萧氏。 虽然说谢庆是谢妙容的侄子,可是这侄子的月份还比她大上两个月,谢妙容是永宁十九年四月二十六日生的,而谢庆先她两个月出生,也就是在永宁十九年二月降生。 至于她的大嫂萧氏是兰陵萧氏的女儿,嫁给了谢妙容大堂伯的长子谢修,婚后一年生下了儿子谢庆。 萧氏带着儿子出来走动遛弯,一走就走到了二房这边来了,其实人家也不是乱走,主要是听说刘氏最近又研发出了新菜式,所以跑来这边学艺的。彼时像她们这种士族高门的女儿或者媳妇儿们除了学习琴棋书画之外,还有重要的一个是要学习主持中馈,大到一族,小到一家,要是没有几样拿得出手的家传菜,在频繁的士族豪门饮宴之时是会被比下去的。男子们在学问名望上相比,女人们就要在这些待客之道上下功夫,为自己,为家族赢得好名声。 第10章 爪子闯祸了 谢妙容的大侄子谢庆是个白白的俊娃娃,如今已经可以蹒跚走路了。只是走不稳当,常常需旁边的奶娘或者婢女在一旁紧张兮兮地盯着,一旦看他有摔倒的可能,马上就要上前去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他一来就看到了被奶娘阿枣抱着的谢妙容,立即就两眼放光,兴奋起来了,朝着谢妙容这边就跌跌撞撞地跑了来。后面的几个婢女赶忙跟过去。 萧氏先向刘氏这婶子行了礼,这才过去指着谢妙容对谢庆说:“这是你十五姑姑。快叫十五姑姑。” 谢庆说话还不利索,听她娘说眼前这团团的大眼睛小女娃叫“十五姑姑”,就赶忙讨好她,脆脆地喊:“十……十五……姑,姑,姑姑……” 他哪里知道姑姑是什么意思,还以为谢妙容的名字是这个呢。 而谢妙容看着他口齿不清的样子除了想笑外,没有别的感觉。 刘氏见状也走过来,先向谢妙容介绍萧氏:“这是你大兄的娘子,也就是你的阿嫂。” 接着又笑眯眯地指着谢庆说:“这是你大兄的孩儿,是你的侄子阿庆。说起来,他还比你大上两月哩。” 谢妙容好歹来到谢家也已经一年了,尽管她外表看起来就是个一点点儿大的小团子,还有她同样是因为长牙流口水,说不了什么长句子,可是她的耳朵没有问题,眼睛也能越看越远。所以这谢家大房二房的上上下下的人她还是差不多知道的,而且大部分的人呢都还见过。所以她娘刘氏向她介绍眼前这两个人时,她也是知道的,也远远地见过,其实用不着她娘介绍。 但是刘氏肯定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小女儿是逆天的穿越货,只是把她当成一般的小孩儿。所以有客来访,又见谢庆对谢妙容感兴趣,乐得向女儿介绍玩伴儿。说起来,现如今谢府里头也就是这个谢庆跟谢妙容年纪差不多,别的孩子都要大几岁,不爱跟谢妙容玩儿。 “阿枣,你看着十五娘,让她跟阿庆一处好好玩,先别回去了。”刘氏吩咐道,接着又叫人去拿些小孩子吃的一些饴糖还有果子来,让谢庆吃。 一旁的萧氏也笑着叫过来几个伺候谢庆的婢女,让她们看着他跟十五姑姑谢妙容玩,不要摔了。接着才把自己此行的来意对刘氏说了。刘氏听完说:“这有何难,走,我这就带你去厨下做给你看,你一看,就能学会了。”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2 萧氏赶忙道谢,随即随着刘氏去了前院的小厨房,学习做刘氏自创的新菜,莼菜鱼羹。 这边阿枣已经把谢妙容放到了地上,让她跟谢庆玩儿。可是谢妙容又不是个真正的团子,她的身子里寄住着一个十九岁的女孩的灵魂。像她那个年纪,是最不喜欢小屁孩的,觉得小孩子吵,更嫌弃小孩子不爱干净,反正就是觉得小孩子烦人,根本不愿意跟小孩儿有什么牵扯。 今天可好,她娘特意把她留下陪客,还是陪的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穿开裆裤的小屁孩。虽然这个小屁孩尽得了谢家和萧家的好基因,小小年纪,就长的俊秀非常。可是,对不起,她谢妙容虽然是个颜控,可是对这么大点儿的小屁孩花痴不起来。 谢庆上前去亲热地拉谢妙容的手,从一个放在食案上的青釉碟子里抓了块饴糖给她,流着口水说:“十……五……姑姑,姑,吃,吃……” 谢妙容看他那沾满了口水的爪子抓的那块饴糖哪里肯接过来吃。就想用力甩开谢庆的手。奈何她身子里虽然有个十九岁人的灵魂,但是身体却是个一岁的小姑娘的身体。她的力气比起他侄子谢庆来说,那肯定是要小点儿。所以她一甩却是甩不开。谢庆嘻嘻笑,把手里的那块沾满了口水的饴糖往谢妙容嘴巴跟前塞。 “我不吃!”谢妙容嚷起来,短句子她可是说得相当清楚,而且声音颇大。 今天吃了那些挂怪味道的东西已经让她胃里很不好受了,现在又被谢庆这小屁孩拉着不撒手,还被他喂沾满口水的饴糖,她不知道多倒胃口,真得想吐。 “吃,吃……姑姑,姑姑……”谢庆还要喂谢妙容,他是个小孩儿,也难得碰到跟他一样大的孩子,所谓小孩儿爱小孩儿,他知道饴糖是甜的,他自己喜欢吃,当然是要跟眼前这个小姑姑吃了,小姑姑吃了也一定喜欢,那么,也就肯跟他玩儿了。 那块沾满了谢庆口水的饴糖就这么塞到了谢妙容嘴巴跟前,并且亲密接触了她的嘴唇。 谢妙容一下子毛了,她今天胃里不舒服,心情也不好,终于被堂侄谢庆给惹火了,抬起另一只没被谢庆抓住的手,使劲儿一推! 没想到她的手刚好就推在人家脸上,划拉着往下的时候,就把人家的脸给抓伤了。 这一掌下去,谢庆的白白的俊秀的小脸上立即就出现了几道指痕,并且其中有一道把他的脸给抓破了,渗出血丝来。 “哇……”谢庆被谢妙容攻击后,脸上吃痛,一下子张嘴大哭起来,那一开始紧紧抓住谢妙容的手也松了,眼泪水如豆子般纷纷滚落下来。 谢妙容看着眼前堂侄谢庆的被自己抓出血的脸愣住了。她一霎时都不敢相信自己下手这样狠,就算不喜欢眼前这小屁孩,并且也只是想把人给推开,但是一巴掌推到人家脸上,把人脸抓花了也不该呀。 “小郎君!”“小娘子!”在旁边伺候着谢庆的那几个奴婢还有伺候谢妙容的奶娘阿枣一起惊声喊起来。接着几人忙上前将两人抱开。 阿枣望着谢庆那被谢妙容抓花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也不能去说什么对不起之类的话,毕竟谢妙容可是谢庆的长辈,就算抓花了他的脸,也没有长辈向晚辈道歉的礼。可是这也的确是她这当奶娘的疏忽了,要是早把两个小孩分开,就不会出这种事了。但是,谁又知道会这么快发生这种事情,而且谁也不会料到才满一岁没多久的谢妙容会推人,还下手这么狠!这实在是太不像是谢家的女郎了! 那边负责伺候谢庆的几个婢女却是慌得手忙脚乱,纷纷顿足嚎啕大哭:“……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谢庆可是大房长孙,是大房那边最被疼爱的金尊玉贵的小人儿。出生之后,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特别是他祖母吴氏,因为只生有一子,更是宠溺他这个孙子。这回刚到谢庄和刘氏这里,就被谢妙容给弄伤了脸,这要是以后破了相……结果,她们几个简直不感想像……爱孙如命的夫人吴氏怕是要将她们都给打杀了…… 她们现在同样不敢去指责谢妙容,理由是和阿枣想得一样。毕竟谢妙容算是谢庆的姑姑,是他的长辈,弄伤了也是白弄伤。 阿枣皱了皱眉头,提醒她们不要在那里惊慌失措地喊叫,还是赶紧派人去禀告萧氏比较好。她这一提醒,那几个婢女才回过神来,其中一人就急匆匆地往前院的小厨房里去找萧氏。阿枣也叫了一个在屋里站着的属于刘氏的婢女,让她去把此事告诉刘氏。那个婢女答应了,也是匆匆忙忙跑去了前院。 那时候在前院的小厨房里,刘氏跟萧氏还在说话,都还没挽起袖子教她做那莼菜鱼羹,后面厅堂里就跑来了惊慌失措的两个婢女,分别向她们两个禀告谢妙容抓伤了谢庆的事情。 萧氏一听脸上就变了色,她当然心疼儿子,听到抓伤了脸,更是揪心。于是就对刘氏说改天再来学,她先去看看儿子的伤。 刘氏也同样担心自己的女儿把人家脸弄伤,这要是以后在脸上留下伤疤,那可就是破相了。在这个时代,男子比女子更加注意风仪,更加注重容貌。往往一个士族男子的容貌会决定他将来长大了的评议好坏。当时的朝堂上,皇帝和士大夫都是更喜欢仪表不凡,容貌俊美的官员的。 作为谢家大房长孙的谢庆要被破了相,从小了说会关系到大房的兴衰,从大了说对整个谢家也是有影响的。 刘氏这么一想,瞬间觉得鸭梨山大。便也急匆匆地跟着萧氏小跑着回后面的厅堂里去。 两人赶回去后,刘氏顾不得去看自己的女儿,先就去看谢庆。看到谢庆脸上从额头到鼻子上的一道血痕,刘氏心咚咚乱跳,心里是既心惊也心痛,更是担心,这样的抓伤恐怕最后要留下疤痕。 萧氏见到儿子变成这样一副样子,霎时就急哭了,忙不迭地叫人赶紧回去禀告丈夫还有婆婆,让他们立即去请个有名的郎中来替谢庆治伤。接着顾不上向刘氏告辞,抱着儿子,婢女们簇拥着,一阵风似地跑走了! 虽然萧氏没有辞行,但是刘氏却不能不送,所以她领着人疾步跟在萧氏身后,将她们送了出去,看她们走远了,这才回到了屋子里。 谢妙容有些不明白为啥她大嫂萧氏还有伺候堂侄谢庆的那些婢女们那么大的反应,就算她不小心抓伤了谢庆,可那种伤也不会致命,更谈不上破相。毕竟谢庆还小,这种抓伤都用不着什么药,等长大了脸上就算有点儿疤痕最后也会消失不见的。还在穿越来之前,她的侄女儿在幼儿园被小朋友抓了,抓得还比谢庆的伤厉害,最后去医院,医生随便开了点儿消炎药,叫吃清淡点儿,最后伤好了,只不过一年,就全部长好了,根本没有留下伤疤。可是她忽略了一点儿,就是这个时代没有消炎药,事情就比她想象的要严重些。 她还在想这个事儿,她娘刘氏已经走到了跟前,二话不说,抓起她的两个小嫩手,一边重重地打了一巴掌,颇为生气地念叨:“我叫你这爪子闯祸,我叫你这爪子闯祸!” 第11章 二房的祸害 谢妙容不想哭的,可是她的身体却还是做出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该有的反应,嘴巴一撇,眼泪水从亮晶晶圆溜溜的眼睛里滚了出来,呜呜哭了起来。 刘氏见女儿被自己打哭了,立刻开始懊悔不该打她,毕竟自己的十五娘才一岁多一点儿,她又能懂什么。再说了小孩子在一起,谁没有打打闹闹,磕磕碰碰的时候。于是她接着弯腰把谢妙容抱了起来,让人拿块帕子来给女儿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语重心长地向她解释,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十五娘,你怎么能抓破阿庆的脸呢,你可知道当今一个士族郎君的脸多重要么?要是他以后这脸上留了疤,他娘,他阿婆,所有大房的人,甚至整个谢家人都要怪你了……哎,再加上你出生之日,你祖父出事,本来家里面有些人就拿这事情说事儿,说你是不祥之人,幸亏你阿爹袒护你,才止住了那些谣言。可如今,你又抓伤了大房长孙阿庆的脸,恐怕以前那些对你不利的话又要冒出来了……”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3 谢妙容听了她娘的一车轱辘的话,总算是明白原来她这回是真得闯祸了。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在这个注重男子风仪比女子更甚的年代,一个男人的脸是和前程还有家族利益相挂钩的。 而且再加上她出生之日,她祖父出事,她又被无辜扣上了个不祥之人的帽子,多亏了她爹机智还有护崽儿,她才没有事。可是今天她抓伤了大房的长孙谢庆后,怕是又有人会旧事重提,说出对她不利的话。 她是真想自己给自己那抓伤了谢庆的手一爪子,为啥就那么毛躁,就那么忍不住呢。就算以上她娘说的那些她全都不在意,可是毕竟她是把一个小朋友的脸给抓伤了,要是他的脸因为自己这无心而莽撞的作为而留下了伤疤,说实话,她会一辈子不好受的。因为将心比心,不管男也好,还是女也好,脸上留了疤都会自卑,并因此对心灵造成伤害。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对于抓伤她也束手无策,而且她觉得就凭自己以前那点儿经验,恐怕这里的郎中也知道这抓伤后不可吃咸,特别是酱之类,还有鱼腥。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还不知道,可是自己又该怎么告诉大房那边的人,要注意这些呢。她看了看她娘,心想,总不能直接告诉她吧,要是自己直接说出来的话,可能先就把她娘给吓傻了? 刘氏朝着谢妙容说完那些解释和担心的话后,发现女儿不哭了,两眼直直地盯着她,似乎是明白了她说得那些话,小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这让刘氏吓了一跳,其实刚才那个话她还真不愿意小女儿听懂,然后背上一个思想包袱。不过联想到半个月多前谢妙容在一周岁“试儿”之时,没出息的就喜欢去拿一些吃的还有珠宝在手里,她就觉得自己的这个女儿是个好吃爱钱的俗物,是不可能有什么早慧的。因此,刚才自己说给谢妙容听的话,她肯定没有听懂。再说了,这个年纪的孩子也不可能真听懂什么呀。 这么一想,刘氏放心了些,她是个有担当的娘,女儿惹祸了,那自然是该她这当娘的去帮着摆平那些麻烦。所以,接下来,她让阿枣把谢妙容抱回去,给洗洗脸,哄着她睡觉,想必女儿折腾这么久,也累了。 阿枣忙答应了,抱起谢妙容回屋子去。 等到阿枣抱着谢妙容出去了,刘氏叹口气,有点儿后悔方才怎么不早点儿让阿枣把谢妙容抱走,不然也就不会让女儿闯下今天的祸事了。 接下来,该怎么弥补女儿闯下的祸,又该怎么让大房的堂嫂吴氏消气呢?她咬着唇,绞着手指思索起来。 —— 谢家大房那边这会儿却是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首当其冲的就是谢庆的祖母吴氏,也就是刘氏的大堂嫂,谢家大房主持中馈的当家人。他丈夫谢况在江州做刺史,她就在家里管家。萧氏是她所生的唯一的亲子谢修的媳妇儿,另外大房这边还有个儿子喊她“家家”,也就是嫡母的意思。这个大房的第二子,谢家的的五郎谢允比长兄谢修小差不多十岁,乃是谢况的妾何氏所生。一为亲子,一为妾所生之子,在吴氏的心里当然是把谢修才当成是自己唯一的可以依靠和指望的儿子拉。而谢修和萧氏所生的儿子谢庆,吴氏肯定是当成眼珠子一样疼的。这个小长孙从小就看得出来聪慧非常,并且还有副好容貌,吴氏就如同对自己的儿子谢修一样,对谢庆也寄予厚望。 萧氏先派人通知她长孙谢庆在二房谢庄夫妻那里被他们的小女儿谢妙容抓伤了,要赶紧找个郎中来替谢庆治疗抓伤,她听了急得不行,就要立即出门儿去二房那边接孙子。结果还是他儿子谢修把她劝住了说:“阿母,何必如此慌张,不过是个小娃儿抓挠一下子,能有多厉害?且先坐着,我这便让人去请陶郎中来,些须小伤,他治起来不在话下。” 吴氏听了儿子的话,在屋子里坐立难安,不一会儿终于见到儿媳妇萧氏被婢女们簇拥着,抱着孙子谢庆回来了。 她赶忙跑了出去,去看宝贝孙子的伤…… 一看之下,只觉揪心的疼,那眼泪水就像是决堤一样汹涌而下,要不是觉得当着许多下人的面不好嚎啕大哭的话,她早就嚎哭起来了。 进了屋子,吴氏就再也忍不住呼天抢地哭了起来,再加上旁边的萧氏伤心的哭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谢家出了多么不得了的大事。 谢修看了儿子谢庆脸上的伤,也是心抽抽地疼。他没想到儿子脸上竟会被抓破,留下了渗血的一道抓痕,这也是抓得厉害了点儿。他也开始担心起来,要是长子谢庆因为这个抓伤被破了相,以后恐怕会有损他的风仪,进而影响他的前程,最后损伤大房甚至谢家的利益。 可是作为男人,他只会把这种担心放在心里,不会说出来,避免对自己的娘和娘子造成刺激,让她们更伤心。 “阿母,娘子,你们就先别哭了,这么哭,我怕吓着大郎。”谢修强自压抑住心中的起伏,劝说围绕在谢庆身边的吴氏和萧氏道。 他不愧是吴氏的儿子,萧氏的丈夫,算是最了解她们两个心理的人。知道说别的两个人都不会听,只有说这个,她们两个才会听得进去。 果然,一直控制不住情绪的吴氏和萧氏听了谢修的话,立即就止住了哭。吴氏拿手中的帕子捂着嘴,一只手紧紧搂着依然在喊痛的孙子谢庆无声流泪。萧氏则是拿帕子擦眼泪,把两个眼睛都擦红了。 吴氏一边流泪一边哄着孙子谢庆说郎中一会儿就来了,郎中一来他就不会痛了。萧氏则是转脸看向谢修,满是歉意地说:“郎君,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今日起兴去找五婶学做什么莼菜鱼羹,又带上了大郎,大郎就不会被抓伤……要是他以后脸上留了疤……我,我……” 说到这里,萧氏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娘子别说了!你这是杞人忧天,陶郎中定会将我家大郎治好的。”谢修却抬手止住了她再说下去,有些事情在心里想一想就行,非得拿出来说,恐怕会火上浇油。 还别说,他的担心又兑现了。在一旁哄着孙子的吴氏突然愤愤接话道:“都是二房那个不祥之人害得我的孙儿这副模样。她就是个祸害,像这样的人,绝不能再留在我们谢家,再给我们谢家带来祸事!” 第12章 打脸和给脸 二房,谢庄夫妻的屋子里。 刘氏派了人去把在家守孝,顺便担任众多子侄的教书先生的谢庄喊了回来,并告诉了他女儿谢妙容抓伤了谢庆的脸的事情。当然,她不必说出自己的担心,她丈夫已经想到了这件事情会产生的影响。 “郎君,你说这事该怎么办?阿嫂定会心疼孙子,怪我家十五娘,我还怕她会去阿姑那里说些不利于十五娘的话。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了,十五娘以后怕难有良配。”刘氏苦着脸问。 谢庄想了想,道:“咱们这就去我阿母那里,先把这事情跟她说一说。再以咱们二房的名义给阿庆送些治伤的好药材去。你和我亲自去探望阿庆,我想阿嫂再疼爱孙子,咱们都已经这么做了,她不会死揪住不放。而且,我也不认为阿庆的脸真会留下什么疤痕,十五娘人小力气也小,到底抓不了太深……” “你是没有瞧见,阿庆脸上的那一道指痕,颇深呢……哎,十五娘这孩儿真让人不省心……”刘氏叹气道:“我就怕嫂子不依,闹起来不但对我们十五娘的名声不好,连带着对咱们谢家没有成亲的诸位女郎的名声也有损……” 谢庄闻言却舒了眉,淡淡道:“娘子,不提这个我还真有些担心阿嫂闹起来不好看,但是你提了谢家女郎的名声,我倒觉着她闹不起来。”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4 刘氏有点儿懵圈儿,傻傻问:“为何?” “阿嫂的长女可是定下了睿王的亲事,你说,她可舍得闹起来同样坏了她家大娘的名声,明年英娥就要出嫁了。”谢庄答。 刘氏恍然,先是面有喜色,接着又皱起了眉头:“是啊,如此一来,我倒是不担心阿嫂闹起来了。只是我怕她依然是会记恨咱们的十五娘,而且我也是真担心阿庆以后脸上会留疤,有碍于他的风仪,还有前程。谢家长房长孙没有好前程,谢家人恐怕都会怪咱们的十五娘。想她小小年纪,就被人记恨,我这为娘的人替她伤心呢。” 谢庄拥她入怀,拍着她肩膀安慰她:“明日自有明日忧,何必今日就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之事。你放心,我这阿爹必定会护着咱们的十五娘,不会让她受委屈。况且,要是世上的男子都凭自己的容貌来挣前程,还学什么经习什么武,人人去傅粉涂朱做三公好了。” 他这么云淡风轻的一说,到底让刘氏的担忧减轻了些。两人接着便去姜氏那里向她禀告了今日谢妙容抓伤谢庆的事情。 姜氏听完十分不快,先就说了刘氏两句:“你这娘是怎么当的,平素都没有好好管教她么?竟然让她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阿庆要是脸上留了疤,你嫂子怕是一世要跟十五娘没完。” “阿母,十五娘不过周岁,就算要教她也得再长大一点儿,此事怪不得娘子。”模范丈夫谢庄又替刘氏说话了。 姜氏看一眼谢庄,鼻子里“哼”一声,越发不快了。她就看不得自己的儿子袒护儿媳妇,要是光袒护十五娘还罢了。就像是一年前他们夫妻从会稽坐船回建康谢府时,四儿媳妇朱氏说十五娘出生之日就是自己丈夫谢博归天之时,让人想到十五娘是不详之人,但三儿子谢庄那么一说,她也就不追究了。毕竟在她这当娘的心里,还是认同自己的儿子的,儿子为自己才出生的闺女辩护天经地义。 转念,她又想起刘氏连着生了五个女儿,竟是一个儿子也没给老三生下来,还成日家把老三霸占得牢牢的,编编老三不争气,一味袒护她。以前他们两夫妻长期都住在会稽的谢家庄园里,一年难得回来一趟,又加上刘氏的兄长是新安长公主的驸马,她也就没有去抓住刘氏不能生儿子这事情说事。 可是,今日,先是有十五娘抓伤谢庆的事情在先,已经让姜氏认定是刘氏没有看管好女儿才闯下了祸事。接着,谢庄说了句袒护刘氏的话,又让姜氏想起了刘氏连着生了五个女儿,没有替自己的儿子生下儿郎。最后,她想起了朱氏的话,就开始越发看生下十五娘这个不祥之人的刘氏不顺眼了。 这可能算是天底下所有婆婆的共同心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的话,绝对不会是自己的儿子有什么错处,甚至连姓谢的孙子和孙女也谈不上什么错,但是作为外姓人的儿媳妇就是必须有错的一个。 “阿庆可是长房长孙,咱们谢家弄璋的儿郎,又不是个弄瓦的女郎。话说回来,儿妇没有生过儿郎,自然是不懂谢家小郎君的尊贵。我这当娘的真是担心,五郎这一支会……”姜氏没有把“绝后”两个字说出来,但是在这些话里已经连敲带打地把刘氏给挖苦了一顿儿,并且她最后还加上了一句:“儿妇,你也该为你的郎君想一想这子嗣的事情了,不要让满建康城的人说你不贤惠。” 要不是谢庄还在为其父守孝,还在三年孝期里头,姜氏简直想把身边的几个美婢塞给三儿子了。这件事情她已经想了好几年了,就在刘氏生下第三个女儿后,姜氏就认为刘氏不是个易于生男的妇人。后来,又忍了几年,直到刘氏一年前回家抱回了第五个女儿,姜氏是彻底绝望了,也打定主意等到三儿子的孝期结束,她一定要为儿子纳几个妾,让二房最具有名士风度,最有风仪的老三有儿郎,传承血脉,顶门立户。 今天借着十五娘的事情,姜氏含蓄地给刘氏打了预防针,当着儿子的面,她没有把话说得那么露骨。但这也是打了刘氏的脸,揭了她的疤,低着头的刘氏一下子脸色就难看起来了。这之前,她就有这种担心,就是她一直不能给谢庄生儿子,她的婆婆会要给丈夫纳妾。丈夫虽然在娶自己的时候说过绝对会一心一意对她,不会纳妾蓄妓。但是那时候,谁知道自己竟然不能替丈夫生儿子呢。自己不能生,又不让丈夫纳妾生,那可不是不贤么?对于婆婆的含蓄的指责,她简直不能反驳一丁点儿。 “阿母……”谢庄张口想说上一两句帮刘氏的话,可是他也是聪明人,知道他娘的心思,就是不乐意见到自己袒护媳妇儿。这会儿再要说什么帮媳妇儿的话,他娘还不定说出什么话来。 略一停顿,谢庄转移话题:“十五娘的事情,还请阿母出面,跟大嫂说道说道,这一家人还是要和和美美才好。阿庆脸上的抓伤,儿定会想法子找到最有名的华郎中替他医治,保证他以后脸上无疤。” “华郎中,不是说他三年前就离开建康,游历天下了么?如今到哪里去寻他?”姜氏诧异地问。 “儿与他颇有私交,昨日,收到他一封信,说他这两日就要回建康,要来拜访于我。” “若是如此,那自然极好。这么一来,大房那边也要少些怨言。”姜氏点头,脸上的神色放松了些。她就算现在是谢府辈分最高的人,可是二房就是二房,长房就是长房,她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也不能随心所欲,还是要以理服人的。孙女十五娘抓伤了长房的长孙,这本来就不对,要是吴氏过来讨说法,又岂能不给人家个说法。 “五郎,你这就和儿妇去长房那边,把华郎中能给阿庆治伤的事情对他们说了,让他们放心。至于送什么药材的事情,一会儿我安排人去办。你们过去就替十五娘致歉吧,记得,一定要诚心诚意的致歉,请你们大嫂谅解十五娘的过失。”姜氏吩咐道。 谢庄和刘氏齐齐一躬身:“是,阿母(阿姑)。” “对了,十五娘跟前的那些伺候她的乳母和婢女,我就替你们惩罚了。这一回的事情,她们没有伺候好十五娘,让十五娘闯祸,必要重责。”姜氏待谢庄两口子直起身来后又说。 “阿母,她们也伺候了十五娘一年了,十五娘也跟她们熟了,还请不要逐出府外。” 姜氏看一眼儿子:“这个我自有分寸。不过是为了给长房脸面,你们这就过去罢。” 谢庄和刘氏再欠一欠身,慢慢退了出去。 那边,谢修正在反驳他娘吴氏说谢妙容是不祥之人的话:“阿母,这些话岂是能胡说的?二房的十五娘还比大郎小上两月,不过周岁,她能晓得些什么?再说了,她还是大郎的姑姑,岂有姑姑抓伤子侄,就要把姑姑赶出去的理?别说你这么去说了,徒然惹得二房的人不快,另外这个话要是传出去了,外面的人不知道的还当真以为咱们谢家有什么不祥之人,别忘了,谢家还有好几个没有议亲的女郎呢。” 吴氏气呼呼道:“二房的那几个女郎议亲没议亲关我何事?我的孙子都这样了,她们还想置身事外,岂不是太便宜她们了!” 第13章 严父变慈父 谢修摇摇头,知道她娘这也是因为心疼孙子给气糊涂了。 吴氏盯着他:“你摇头作甚?” “阿母忘了,阿妹一年多前可是跟睿王定了亲,明年就得嫁过去。你说谢家要是传出去什么十五娘是不详之人的话……”谢修觑着她娘,没把话说完,但是他相信她娘已经明白这种话传出去会对妹妹的亲事有何种影响了。 吴氏“哦”一声,脸上的表情有点儿精彩,就像是本来她觉得她踩住了一条蛇的七寸,最后却踩在了一块牛粪上一样,心理落差有点儿大。又像是一个人本来在哈哈大笑,可……突然飞进了一只苍蝇到了嘴巴里,真是无限添堵。 她喃喃给自己解围:“……我这人老了,有点儿糊涂了。”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5 萧氏本来住了哭,这会儿却又突然抽抽搭搭地哭出了声。结果却被谢修狠狠地瞪了一眼,鼻孔里不悦地“哼”了一声。萧氏顺着他那个“哼”字一看丈夫虎着脸的样子,就把喉咙里本来要继续出声的哽咽给吞了回去。 吴氏把两夫妻这无声的斗法看在了眼里,又满脸心疼地看了眼怀里抱着的孙子,咬着牙说出一句话:“放心,我定要为孙儿出气,向二房诸人讨个说法。” 谢修晓得她娘这会儿在气头上,就算自己再怎么劝她也听不进去,只有等过几天她的气消点儿了再劝她可能有用。所以尽管心里不认同她娘的说法,可也没有再反驳。 好在此时谢修派人去请的陶郎中来了。吴氏等人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给谢庆治疗抓伤的陶郎中身上。说实话,凭借陶郎中的医术,治疗小孩儿的抓伤真是大材小用了。他替谢庆开了方子,抓了些吃的药,嘱咐吴氏等人在谢庆脸上的抓痕结疤之前,不要给他吃荤腥,只能吃白粥。吴氏等人在他谢庆开方抓药时,一直追问他将来谢庆脸上会不会留疤。 陶郎中也不敢打包票说谢庆长大了脸上一点儿疤不留,所以打太极,含糊其辞说,长大点儿,应该是没有什么疤痕留下来的。 接着,他就向谢修等人拱手告辞,说他还有病人约了今日要去给人家瞧病。实在是吴氏等人太过于紧张那个抓伤的小郎君,陶郎中怕自己万一应付不了她们的诘问,一个不小心说出什么不太好的话,那他这半世英名也就得撂这儿了。 谢修送陶郎中出去,在门口遇到了来探望谢庆的谢庄两口子。非常恭敬地向叔父和叔母行礼后,他请两人进去说话。谢庄也看到了从谢修这边宅子里出去的那个郎中模样的人,就顺口问了下郎中给谢庆瞧过了伤是怎么说的,谢修当然说不妨事,请他们两口子不用挂怀。 谢庄和刘氏被谢修请进了屋子里后,一齐向吴氏行礼,谢庄就说:“我和娘子过来探望阿庆,为我家十二娘抓伤了他深觉歉意,还请阿嫂能宽恕我家十五娘年纪小不懂事,做出这样莽撞之事。另外,我友华熙将于这两日回到建康,到时候我请他来替阿庆治伤,想必阿庆以后脸上不会留下疤痕。” 本来吴氏在见到谢庄和刘氏进来后,神色冷淡,就算他们向她行礼,她也没有回礼。这会儿听到了华熙的名字也是一下子就坐直了身体,容色和缓了些问:“就是号称天下第一名医的华熙,华郎中么?” “正是,他是吾之挚友。”谢庄洒然答。 吴氏也知道这名叫华熙的郎中名气极大,而且一般人根本请不动他。因为他本身也是士族出身,华家虽然算不上顶级豪门的士族集团,但是也算是建康城内的第一集团内的士族家族。华家的医术是祖传的,算是家学之一。他一般是不给人瞧病的,除非他瞧你顺眼,或者你跟他是朋友,他才会出诊。 谢庄能跟华熙成为挚友,这出乎吴氏的意料,看来谢庄悠游林下,名望日隆,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十几岁离开建康谢府的无名的少年郎了。这些年,她也听丈夫或者其她的跟她来往的别的士族家的夫人说起,说谢家五郎的名望一日比一日大,天底下许多名士都跟他来往,仰慕于他。起先,她还有些不信呢,直到今日谢庄说他能叫华熙来替自己的孙儿治伤,她这才开始正视眼前这个并没出仕的谢家五郎了。 她知道要是华熙肯来的话,凭借人家那名扬天下的医术,那孙儿谢庆的抓伤必定最后是不会在脸上留下疤痕的。 得到了谢庄的肯定答复,吴氏心里一喜,对二房诸人的抱怨也就小了些。于是她也就客气地说:“你家十五娘也是年纪小,两个小娃一起玩,难免会有些抓掐。只是我这当嫂子的还是要提点你们两句,以后可得好生管束十五娘,不要再惹下祸事。我也不怕得罪你们两个,要是她再惹祸,那不祥之人的名头可要坐实了。若是这样,咱们家里的女郎的名声可都得毁了,你们还有好几个女郎没有议亲呢……” 其实吴氏后面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谢妙容再惹祸,背上了不祥之人的名头,那么为了谢家的未嫁的女郎们,她是绝对会被送出谢家去的,免得到时候牵连到谢家的儿女们的婚嫁。 谢庄夫妻两人听了吴氏的话,脸色都有点儿难看。不过,他们也觉得吴氏的话虽然难听,但也并不是不占理,自家十五娘的确是抓伤了谢庆,这件事以后,他们两个自然会好生管束十五娘,防止她再闯祸。 吴氏见谢庄夫妻两人貌似很真诚地认同了她的说法,而且随后二房那边派人送来了不少好药材,又听那来送东西的婢妇说,姜氏已经责罚了伺候十五娘的乳母还有婢女,每人都被打了板子,她是里子面子一时间都有了,说话也就软乎下来。再加上谢庄更是承诺了华熙一回来,就请他过府替谢庆治疗抓伤,最后谢庄两夫妻告辞离去时,她也就亲自起身将他们送了出去。 大房二房之间眼看将要发生的一场冲突就这么被暂时化解了。 谢庄夫妻回到二房那边,先去了嘉玉堂向姜氏禀告了他们两口子去大房那里见了吴氏说的话,以及吴氏的言行。姜氏听完点点头,道:“这事就算揭过了,不过,你们是要好好管束十五娘,不要让她再闯祸,否则谣言四起,到时想要压也压不住。凡是谢家的子孙都要为了宗族出力,要是谁有损宗族的名声,拖累其余的谢家人。我想,就是我也保不住她。” “是,阿母(阿姑)。”谢庄和刘氏赶忙答应。 姜氏便挥手让他们退下,两人随即退了出来,回屋去。一路上,刘氏的脸色都是十分阴沉的。今日的事情桩桩都令人头疼,也难怪她高兴不起来。一则她为婆婆要为谢庄纳妾而心烦,二则她为自己的女儿十五娘的将来担心,要是那小家伙再惹出什么祸事来,婆婆可说了,连她也护不住,毕竟谢氏整个宗族的利益远远高于个人。他们是绝对不可能让一个有损谢氏名声的人留在谢家的。 回到屋子里,两个人一起往谢妙容住的那边去。令两人意外的是,他们的十五娘并没有如同往日那样这个时候在午睡,而是像是个小大人一样,垂着两只小脚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她的小枕头,两只手肘撑在枕头上,小肉爪子托着下巴,蹙着眉头看着床前那一块不大的地方发呆呢。 乳母阿枣还有在她跟前服侍的四个奴婢在半个时辰前,被谢府二房的管家的妇人叫去了嘉玉堂,等她们回来,谢妙容就见到乳母阿枣还有那四个婢女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后来她问她们怎么了,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婢女哭着告诉她,她祖母姜氏让人拿了竹板子来一人打了她们二十板子,惩罚她们没有好好伺候主子谢妙容,以至于让谢妙容闯祸抓伤了长房长孙谢庆的脸。 谢妙容没有想到自己闯了祸,却是害得自己身边伺候的人遭了殃。望着哭得脸都花了的那个婢女,她伸出小肉爪子去帮着她擦眼泪,一边的乳母阿枣却是呵斥那婢女赶紧退下,怪她跟小主人说这样的话,要知道今日还是老夫人开恩,否则的话,她们就不是只被打了二十竹板这么轻松了…… “我的乖阿囡,为何不午睡,这是在做什么呢?”谢庄走进屋后,一看到小女儿这副模样,本来板着脸意欲训一顿女儿的他却是绷不住笑了起来,从严父瞬间变成慈父了。 第14章 妯娌开八卦 谢妙容其实没有保持这种姿势多久,可能连一分钟都没有,毕竟她人小要装思考者这么牛掰了几千年的姿势是很有难度的。但是,她运气好,这种姿势才定形,就叫来她这边屋子里打算训她一顿的爹娘看见了。 他爹先就是被她这种萌哒哒装大人的姿势给萌到了,然后立刻心软,不忍心苛责于她。而她娘也难得笑了一下。两口子这么一笑,谢妙容就坐不住,就见到一个肉团子往边上一歪,侧倒在了床上。这越发让她爹娘见了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她是萌宠属性么,能给她爹娘带来欢乐,让她爹娘见了她就觉得阴天转晴天了? 跟在谢庄身后进来之前刘氏已经从婢妇阿粟嘴里知道了,小女儿这边屋子伺候她的几个人被婆婆姜氏的人叫去用竹板子打了二十板子。所以,这会儿进屋后,看到以乳母阿枣为首的几个人都是忍着疼痛伺立在谢妙容身边不禁微微点了点头,趁着丈夫去抱起小女儿说话的时候,她就把几个人叫了出去,要她们记住这一次的教训,以后绝不能再让谢妙容闯祸,否则她们全部都会被责打和发卖出去。 阿枣等人见刘氏声色俱厉,完全和平日温和亲切的样子不一样,便也明白这话绝对不是开玩笑,看来她们伺候的十五娘这一次闯的祸的确是挺大。于是全部怯怯地说记住了。 刘氏立了威后,才又施恩,让阿粟领着她们下去,给她们发一些府里常备的消肿止痛的膏药涂抹被打之处,并叫厨房这几日给她们添点儿用鸡子做的汤水。 阿枣等人赶忙向刘氏道谢,心内感恩不已,随着阿粟退下了。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6 刘氏处理完了阿枣等人的事情后,这才重新走回小女儿住的屋子里,却见到丈夫谢庄将十五娘抱来坐在膝头,轻言细语跟她说话:“以后可不要再抓别的小女郎,小郎君了,要是再抓伤别人,阿爹可要打你的小手了……” 谢妙容认真地望着他,点头,再点头。好像她真得听懂了一样。一边的刘氏见了直叹气,说:“她要是真懂了也不会闯下今日的祸事了。你这当爹的也不立威好好呵斥她一顿,让她知道惧怕,反而如此宠溺她。她都被你宠坏了。” 谢庄闻言,却说:“十五娘这大一点儿,要是打她骂她,我于心何忍。咱们的孩儿自己都不疼,谁会帮咱们疼?依我看,你再往她这屋子里指派几个细心的奴婢,多一些人看着她,咱们也多留心一些,她以后必定不会再闯祸了。” “也好,就依郎君说的话办。我再往十五娘这屋子里指派四个细心的婢女,这样她这屋子里就有九个人,我呢,以后也多留意她一些。定要她不再闯祸,如同别的女郎那样顺遂长大才好。” 九个人?这规模几乎和刘氏相当了。刘氏跟前,就是一个领头的阿粟,剩下的两个管事的婢妇,四个跟前伺候的婢女,还有两个粗使的奴婢。 也难怪等到刘氏真个往谢妙容的屋子里又指派了四个奴婢过去伺候她后,谢府里面就有些人开始说闲话了。这次又是朱氏挑头,她爱串门儿,但是二房里面的三个嫂子她是一个都说不上话,反而是跟长房的吴氏走得近。主要原因是,二房的老大,谢圆的老婆大王氏为人比较严肃,再加上她其实是帮着婆婆主持二房中馈的媳妇儿,就跟活波的老四媳妇儿朱氏之间关系亲密不起来。必须的,她要端着啊,毕竟她是二房长子谢圆的老婆,要是没有点儿威严在,怎么能服众,管理二房的那么多人。 至于二房已经过世的次子谢瑜的老婆陆氏,是个药罐子,一年到头经常生病吃药。特别是谢瑜走后,她的身子就更加差了,常年病卧在床,根本无法管孩子。这才有后来姜氏做主,把次子谢瑜和朱氏所生的两个儿子谢光和谢节给没有出仕,学问和名声比较好的三子谢庄教养的事情。谢庄比较闲,有时间教育子侄,这教育二哥的两个幼子的事情就落到了他身上。这些年来,他的确也把谢光和谢节教得好,两个孩子都很知礼懂事,对他的感情也跟父亲差不多。 陆氏常年生病,朱氏就算去找人家串门说闲话,人家也没办法接待她。再加上朱氏本身不喜欢闻药味儿,这个时代的人还比较迷信,觉得去生病之人跟前,容易被过上病气。所以,朱氏基本也是不跟陆氏来往的。 剩下的三嫂刘氏,自从和谢庄成亲后,就常年不在建康,两个人打交道的时候也少,也就是说不熟。朱氏和刘氏维持着见面打一打招呼的模式,并无深交。 既然二房这边的三个嫂子,朱氏都没办法凑拢去八卦,剩下的也就是长房的嫂子吴氏了。恰好,吴氏已经进入更年期,又加上丈夫在外做官,常年不在身边儿,她也是颇觉闺中寂寞,需要有很多话找人倾诉的女人。可是她这边长房里头没有跟她平辈的妯娌,只有个嫁出去的丈夫的姐姐谢兰芝,但是人家也有一家人,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碰碰面,自然是说不上什么话。剩下的就只有儿子和媳妇儿,还有一个亲闺女,一个妾生子。在这些晚辈跟前,她要端着,保持一个长辈的样子,又哪能随便乱说话呢。所以,最后谢府里头,最终能比较合拍常在一起八卦的就是长房的吴氏还有二房的朱氏了。 朱氏年轻,也没什么需要管的家务,她丈夫谢岩也是整天不落家的男人,又生性风流,放荡不羁,跟外面的花花草草牵扯颇大。好在谢岩虽然外面有女人,可却没有往家里领,也没有弄出个什么孩子管他叫爹,朱氏刚成亲的时候为这些丈夫的桃花还跟他闹过。可是后来,她回娘家去哭,她娘家人就劝她,女人要知足,既然她夫君没有给她带些姐姐妹妹回来,也没有领着外头的女人生的孩子回家管她叫“家家”,那就算了。要是闹烦了,她丈夫不进她房里,真把外头的女人当回事,那她就得不偿失了。 当初,朱氏上赶着嫁进谢家,也是因为谢家的家风正,轻易不让子弟纳妾。一般都是正室没有子嗣,才会让其夫纳妾。比起建康城里的一些高门豪族,骄奢淫逸,侍妾盈室可说是好多了。并且谢岩也是颜值高的美男一枚,当年在建康城的士族子弟里头可是排进了风仪前十的货色,一出门儿牛车前后都有花痴的女郎们追星的。 哪知道嫁进谢家后,她才明白了她看上的嫁给的男人不是她能驾驭得了的。图了面子可是却图不了里子,所谓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所以,她很是有些闺怨啊。找到大堂嫂吴氏那个同样需要倾诉的女人,彼此就成了闺蜜了。在一起经常八卦彼此的男人孩子,很是投契。 这一回她在刘氏给女儿谢妙容又指派了四个奴婢的第二天得知了这个消息后,跑到吴氏那里就直接八卦开了:“阿嫂,你听说了吧,我五嫂竟然给十五娘的屋子里又指派了四个奴婢,如今她家十五娘和咱们平起平坐了呢。她也是太宠溺她家十五娘了。这不是失了长幼尊卑是什么?亏她还是刘大名士的阿妹,却做出这样不知礼法的事情。” 第15章 僭越门事件 “竟有这回事?”吴氏感兴趣地问。 事关抓伤了她宝贝孙子的罪魁祸首谢妙容,吴氏对这个八卦明显有兴趣。尽管谢庄夫妻来致歉过,并且谢庄还承诺要将有景朝第一名医之称的华熙请来给她孙子谢庆治伤,可是在吴氏心里依然是对谢妙容有成见的。 朱氏点头:“真有,难不成我还会哄阿嫂不成?” “难怪十五娘那么大一点儿,就如此跋扈,这都是被五郎和他娘子宠出来的。前日,他们到我这里来,我还苦口婆心劝他们两人要好好管束十五娘,不然她要再闯祸。可得把不祥之人的名头坐实了。谢家有了这样的女郎,传出去,这建康城的世家大族谁还愿意来跟咱们家的女郎议亲,怕是想嫁女儿过来的人家也得掂量掂量……” 吴氏估计是嫌话题不够火爆,又添了把火,这下可把朱氏给点燃了,一下子就坐不住了,只见她腾地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焦躁道:“我家十一郎和十二郎可不要被十五娘害了!不行,十五娘不能在建康谢府呆着,我看应该把她送去会稽谢家的庄园,这样,就算她再闯下什么祸事,也不会牵连到我们的儿郎!” “谁说不是呢,可是你瞧五郎两夫妻这样宠爱十五娘,他们又岂愿意将女儿送走?”吴氏抚着自己腕上的玉镯淡声道,轻描淡写地把问题抛给了朱氏。 朱氏本想说她这要去跟婆婆姜氏提出来,让五郎两口子把十五娘送去会稽谢家庄园,可是她这话到了喉咙口,停一停,又给生生咽了下去。好歹她脑子还没完全生锈,明白这会儿在这里跟大堂嫂吴氏两人也就是图嘴上快活,说些人家谢庄和刘氏的小女儿的八卦,要真是跑去跟婆婆说什么要预防十五娘闯祸,将她送走的话,定然会让她婆婆臭骂一顿不说,这话要是传到了谢庄两口子耳朵里头,按照他们一惯护短的作风,恐怕是真要恨上她了。 于是她只得讪讪地重新坐回去,说:“阿嫂说得是啊,想来他们是舍不得送走十五娘的……” 吴氏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这朱氏从来都是伶牙俐齿,可真要她去出头做什么时,她就跟个乌龟一样缩头了。不过,她这会儿还真不想朱氏去把这事情挑起来,毕竟华郎中还没来替她孙子治伤,况且这治伤还是个长期的过程,要是万一朱氏去闹起来让五郎夫妻不舒服了,名医华熙也不来了,那她的孙儿的脸可就悬了。还有就是她的女儿明年才可以嫁出去,今年她还不想谢家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情出来,特别是关于不祥之人的话对谢家未嫁女郎的杀伤力是比较大的。真要让十五娘吃点儿苦头,还得耐心再等上一年再说。要是一年之后,十五娘再闯下什么祸事,那么她也就会毫不犹豫的要求叔母姜氏把十五娘赶出建康谢府去。 打定这个主意,吴氏就请朱氏品茶,把话给岔开了,去说起了这个时节建康城哪些私家园林会举办饮宴,还有城里的丝绸店又有了些什么新花色的料子,末了,朱氏叹息一句:“阿嫂,你这是画饼充饥啊,还得等两年,我才可以穿有颜色的衣裳,才可以去赴宴。” 这话说得颇有点儿羡慕之意,一出口,朱氏就捂住了嘴,自觉这是失言了,怎么可以羡慕人家那些没有守孝的人穿有颜色的衣服,举办酒宴呢。这不是反过来抱怨自己这当儿媳妇的给大人公守孝吗? 她犹在想该怎么掩饰刚才那句大不孝的话,有婢女跑进来向吴氏禀告说,二房那边有人过来传话,华郎中过府来拜访他家郎君,他家郎君让他先过来跟吴氏通信,叫预备着,华郎中一会儿就过来替谢庆治伤。 “华郎中来了!”吴氏一听面有喜色,赶忙吩咐人去叫儿媳妇萧氏把宝贝孙子带到她这边正厅里来,一会儿华郎中来了好替谢庆诊治。 朱氏正愁想不出一句可以把刚才那句大不孝的话给遮掩过去的话呢,正好,华郎中来了。她赶忙站起来向吴氏告辞,说她就不耽误华郎中给谢庆治伤了,她先回去了。 吴氏满心里都是孙子,旁人她一概不上心,朱氏要走,她也不留,亲自挽着朱氏的手把她给送了出去,这才喜滋滋地回来在厅上等着谢庄领着华郎中过来。方才朱氏说的那不孝顺的话她当然是听得清清楚楚,不过,朱氏在她心里就是个没长脑子的,说出这种话来太正常不过。就因为朱氏不长脑子,她才喜欢跟朱氏来往,有安全感,必要的时候还能利用她当出头鸟。今天这话她记下了,说不定以后就可以拿出来胁迫朱氏帮着做一些自己不想出面,但又想达到目的之事呢。 —— 朱氏去吴氏那边八卦后才隔一天,二房的几个媳妇去婆婆跟前请安立规矩,伺候姜氏用完早膳后。姜氏就对三儿媳妇刘氏说:“阿刘,我听说最近你给十五娘那屋子里又派了四个婢女去伺候她?” 刘氏规规矩矩答:“阿姑,郎君怕十五娘再闯祸,所以叫我多给她屋子里添点儿人。”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7 姜氏本来想借着这事情再教训刘氏两句的,给十五娘屋子里添人的事情是谢庄夫妻自己做主的,人也是他们从他们那边挑出来的,这给人的工钱也是他们自己出。不过,添了人后,刘氏跟二房实际上主持中馈的大嫂大王氏说了一声,大王氏则是转天又禀告了姜氏。本来这种各房里添服侍的奴婢的小事,姜氏是不用知道的。不过,大王氏也是个细心的人,她一听刘氏说侄女儿十五娘屋子里一下子多出四个奴婢后就觉得有些不妥当。 十五娘是谢家在室的女郎,按照她的身份和辈分,屋子里也就是顶多五个人,和其她女郎以及郎君一样。这一下子多出四个人,就跟她们这一辈儿跟前使唤的人差不多了。这在大家族里头,从吃穿住行,到跟前使唤的人都是有定例的,不能随便添减,特别是往上添,就有僭越之嫌。 大王氏心里虽然有这个想法,可是她不是个多嘴的人,所以只是老老实实地向婆婆姜氏禀告了刘氏给十五娘屋子里添人的事情,半句别的不好的话都没多说。但是姜氏可是成了精的人,听到大儿媳妇居然把这样平时根本不跟她禀告的小事情告诉了她,立即就明白了这里头的不妥当了。所以第二天一早,媳妇们到跟前来立完规矩后,姜氏就提起这件事,责问刘氏了。 第16章 婆婆的好意 刘氏也不是个笨的,见婆婆当众提起往谢妙容屋子里添人的事情,立即就明白哪里不对了。可这也是她和丈夫谢庄爱女心切,疏忽了,为了不叫小女儿又出什么状况,才一下子给她屋子里添了四个人,加上以前的一个乳母四个奴婢,这可就是九个人了,跟谢府她们这一辈的娘子跟前使唤的人一样。这就是僭越了,没有晚辈可以跟长辈在这上头平起平坐的。 “你这人也添得多了点儿。”姜氏语气颇重,“五郎也是,怎会跟你出这种主意?本来你们两个屋子里的事情我是不爱管的,可自从你们回了建康后,我却觉着你们连自己的小家里的事情都管不好。特别是十五娘,小小年纪,被你们给宠得骄横跋扈,前几日还把长房长孙的脸给抓伤了。自打我嫁进谢家算起,已经整整四十二载,我还从没见过如同十五娘一样的女郎,不,甚至是郎君,就那么抓伤同族孩儿的脸过。这都是因为你们过度宠爱所致。从前你们在会稽,离家远,大概是放纵惯了。所以,回了建康才把会稽那边的肆意行事之风带了回来。可是谢府毕竟是整个陈郡谢氏瞩目之地,咱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合符规范,才不会有损谢氏的名声。” 姜氏的这番话的杀伤力堪比前几天她暗示要给三儿子谢庄屋子里塞人,刘氏被她说得头都抬不起来。待到姜氏语带严霜地说完,刘氏即刻一头汗地认错:“都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回去把十五娘屋子里后面添的那几个奴婢都给裁撤了。” 一边的朱氏听到姜氏训斥刘氏,心里挺爽。她就看不得谢庄和刘氏两口子成日秀恩爱,衬托得她好像是个弃妇一样。 而大王氏则是同情刘氏,生下来一个不省事的女郎,害得她这当娘的人为女儿吃婆婆的挂落。 本以为认了错,回去把十五娘屋子里添的那几个奴婢撤走,眼前这个添人风波就算过去了。不想姜氏却又说出一句话来震得刘氏找不着北。 姜氏是这么说的:“我看,五郎和你生养的女郎太多,你们还要管教四郎和阿陆的两个儿郎,这是有点儿顾不过来,难怪会让十五娘养成骄纵跋扈的性子。这么着吧,今日你回去替十五娘收拾收拾,明日就把十五娘送到我这里来,她现如今也有周岁了,且又断了奶,不是那么离不开人。我好好地挑几个得力的人服侍她,我也会亲自严厉管束她,把她那跋扈骄横的性子给改了,免得她再闯下祸事,落下个不好的名声。传出去后,那可是不但要害自己,还要害到我们谢家的其他人。” 这样苦口婆心,这样为了谢妙容的将来着想,况且姜氏还是将近六十的人,已经多年没带过儿孙了,任是谁都无法拒绝。 大王氏和朱氏在婆婆说完这个也十足震了她们一大把的话后,都齐齐转头看向刘氏,看她怎么说。 刘氏被婆婆姜氏说的话给震得有点儿喘不过气来,是,她和丈夫在谢妙容出生之前,跟前就有四个女儿,还有二哥的两个儿子,他们夫妻的确是费了很多精神管教这六个孩子。可是这也不至于多出来一个,他们就管不过来了吧。谢妙容才一岁,还是很离不开爹娘疼爱的年纪,可这么大点儿就要被带到严厉的祖母跟前去受管教……刘氏的心直颤,她如何舍得? 可是,就算她不舍得,可也不能不答应婆婆的这番“好意”。至少在外人看来,就比如此刻同时站在堂上的大王氏和朱氏看来,这绝对是婆婆对谢庄夫妻的疼爱,帮着他们两个把十五娘那个小麻烦给看管起来。不过,内心里她们也承认,这种事情要是落在她们自己头上,她们恐怕也会跟现在的刘氏一样为难。就算孩子再麻烦再闯祸,可也是自己身上掉下去的一块肉不是,也会舍不得的…… 但,不舍得能行么?婆婆刚才的那些话句句都在理。谁敢反对婆婆的这种为了整个谢氏宗族考虑的提议。 屋子里一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姜氏端起一盅茶头也不抬地慢慢品着,大王氏和朱氏则是转回头来,眼观鼻,鼻观心,揣度着刘氏会否拒绝婆婆的提议。要是她真敢拒绝的话,可能接下来说不定这屋子里就会有狂风暴雨了。 刘氏低头咬唇,思来想去她都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占得住的理由拒绝婆婆的提议。但是就这么答应从此以后让自己的小女儿去婆婆跟前,被她指派的人服侍管束,让她有出卖孩子的负罪感,而且她真得舍不得孩子。 见刘氏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姜氏有些不悦地将手中的茶盅往跟前的几案上一搁,道:“难不成你还怕我害十五娘?她再怎么跋扈不讨人喜欢,可她毕竟还是我的孙女。再说了,我只是让你们送她到我跟前来养,又不是分开不让你们见面了。说到底,还是你们认为我这个当阿婆的是个狠心的人,定然要虐待十五娘……” 这话说得刘氏哪里能再稳起不说话,立即惶恐分辩:“阿姑,我们从不曾如此想……” 停了停艰难道:“我这就回去安排一下,让十五娘的乳母抱她到阿姑这里来……只是,我,我怕郎君晓得了不愿意……” “他是吾儿,应是个明理的人,若是他一意袒护十五娘,忘掉孝顺,忘掉谢氏宗族,那我就当没有生过这个儿郎。”姜氏直接将刘氏最后的一个借口给灭了。 刘氏面色如纸,最终答应,待回去替十五娘收拾一下,明日就亲自送她到嘉玉堂来。 “好,既如此,你回去罢。”姜氏挥一挥手,她其实也是临时起意说了要把十五娘弄到自己跟前来养育的话,要是刘氏答应得爽快,或者她还要犹豫到底是不是真要给自己添麻烦。可是见到刘氏那不情不愿的样子,她倒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意思把十五娘接到自己跟前来。不是说非要跟儿媳妇做对,主要是她觉着谢庄和刘氏真得是太宠溺十五娘,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十五娘终究会惹祸。若是真有那一天,有人再拿十五娘说事,传出些对十五娘不利的话,到时候不但害了她,还会拖累谢家其余的人。这是她绝对不愿意看到的。所以,这一次就由她来当个狠心的婆婆好了。为了谢家,她愿意当恶人。 第17章 知否爱子心 “什么,阿母要我们把十五娘抱去给她养着?这……你,你答应了?”谢庄下晌从设置在西边的谢氏家学回来吃饭,刘氏红着眼圈儿把婆婆今日的决定告诉了他后,他有些生气地问刘氏。 刘氏点点头,她还没有告诉丈夫自己答应了婆婆呢,但想必谢庄从她哭过后的红红的双眼中已经猜到了什么。 “实在是阿姑说的那些话,我这当儿媳的无法辩驳,况且,她这么说了,我要是不愿意,就还真落了人口实,说我们两夫妻太宠爱十五娘,所以十五娘才那样跋扈,才会抓伤长房长孙……”刘氏嗫嚅道。 谢庄一拂袖:“你要当孝顺儿媳,所以就把我的十五娘送给我娘养?为啥你就不先问一问我可愿意再答复我娘?” “我说了你不愿意,可是阿姑说你要是不知孝顺,不顾全整个谢氏宗族,那……”刘氏实在是不愿意把婆婆说的那有些绝情的话说给丈夫听,她自己觉得这有说婆婆坏话,挑拨离间婆婆和丈夫母子关系之嫌。 “我阿母说什么了?”谢庄追问。 “……就是,不当生过你……”刘氏犹豫了下,还是说了。 “……”谢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倒是没想到自己的娘这样固执,非得要把十五娘抱到她跟前养育。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8 站了一会儿,他说:“先吃饭,吃罢饭,我去阿母那里跟她说一说。或者她能听进我的话也未可知。” “可是,我答应了阿姑过了今日,明日就把十五娘送过去。你若是先就跑去,她定要说是我撺掇你,以后恐怕是对我更有成见了。” “你是答应了,可我没答应,若是我这当阿爹的话都没有一句,就把十五娘抱去我阿母跟前,你说,等十五娘长大了,她会不会看不起我这个爹。就算我阿母说得那些理由在理,也是为了我们,为了十五娘好……但我得让她还有所有谢家的人知道,我们是不愿意送十五娘过去的。” 谢庄说完,就叫刘氏让人赶紧摆饭。 这一顿饭两人吃得都有些沉默,谢庄匆匆吃完饭,站起来让刘氏别管他,继续吃饭,他去嘉玉堂一趟。刘氏答应,还是不忘叮嘱他,要好生跟婆婆说话。 谢庄道:“我自有分寸。” —— 嘉玉堂。 姜氏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老三谢庄,放下手中的碗筷,问:“五郎,你吃罢饭了么?” 谢庄躬身道:“阿母,我吃罢了,本不该来打扰阿母吃晚膳的……” 姜氏打断他:“你是为了十五娘的事来的吧?你可知你越是如此,我就越不同意让你和阿刘继续养着十五娘。” “阿母,十五娘不是什么不祥之人,也不是什么蛮横跋扈的女郎。她还小,等到大点儿了,懂事了,儿再好生教导她,她定然不比她的阿姊们差。”见自己的娘已经开门见山点出了自己的来意,谢庄也不藏着掖着,把自己想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你是信不过为娘?你和阿刘一样觉着我会对十五娘不好?”姜氏语气里含气。 见母亲动怒了,谢庄赧然,特别是他娘说到关于母子之间信任的问题,要是不把十五娘给她教养,就是不信任她这个当娘的,那她这个当娘的岂不是失败透顶吗?再说了,父亲故去才不过一年有余,自己又怎么能让娘亲动怒呢? “阿母,儿绝不是信不过您,而是不想十五娘给您添麻烦,想让您享清福。况且,要是阿母就这么让儿和娘子把十五娘抱到您这里来,府中众人该如何看我们,这事情传出去,外头的人又会怎么看我?圣人有言,齐家治国平天下,我堂堂一个男儿要是连小家也治不好,又岂能治国平天下?”谢庄一着急,竟然说出来了什么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话。以前,他可是只谈老庄兼论易学的。 姜氏也微感吃惊,不过,谢庄说这话,她倒是挺喜欢听的。谢家二房因为她丈夫谢博的死,朝堂上一下子就没了人。当世一流的士族和门阀若是没有子弟在朝为官,并且是当上比较重要位置的官,那可是存在被权力中心边缘化的危险。谢家二房,甚至整个谢家,都需要有谢家子弟在谢博死后尽量多的出仕,维持住谢家一流士族的地位。 说起来,谢家目前还就是谢庄的名望最高,他要是能出仕的话,对于谢氏宗族来说可以说是一种极大的助力。先前在丈夫走后,姜氏也曾要求过自己的这第三个儿子在替丈夫守孝期满后,就出仕的。可是她这个三儿子却是拒绝了她的这个要求,说他一生都不想踏入官场,只想悠游林下到老。况且谢家也有好几个兄弟在做官,不用把他也捎带进去。 今天既然因为十五娘,老三说出了这个话,姜氏当然要接着他的话说事儿:“好,既然你是要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那我也就顾全你这面子,让你们两夫妻继续养育十五娘。不过,在你为你阿爹守孝期满后,就要去出仕,去治国平天下,否则,今日之事就是你哄骗为娘,只是为了那一点儿可怜的爱女之心。你想一想,你这么做,到底是在为十五娘好,还是害她?为娘只不过是不想你们太过于宠溺十五娘,怕她将来因为不知道收敛跋扈好强的脾气再闯下祸事。况且,你和阿刘要管教那么多孩儿,也容易疏忽她。可要是把她放到我这里来,我就能一心一意看管她。我这一份儿爱子之心,爱孙之心,你可知否?” 姜氏的这一席话说得谢庄无话可对,而且内心羞惭不已。平心静气地想一想,她娘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自己为人父,晓得疼爱女儿,可作为自己的娘,她不同样是这样的心吗?在爱子之心上,她一定不会比自己差。连带着,十五娘是她的亲孙女,她又岂会不疼。 最终,他歉然道:“阿母,儿错了,儿这便回去,让娘子叫人帮着十五娘收拾东西,明日我和娘子亲自送十五娘过来。还有,儿愿听阿母的话,待到为阿爹守孝的孝期一满,儿便出仕。” 就知道儿子最终会把十五娘送到自己跟前来,但是没有想到他最终竟然答应了要在孝期满后出仕,姜氏心情一下子愉快起来。 深觉欣慰,她唇角带笑道:“五郎,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就晓得,我的孩儿是孝顺,明理,且知轻重的。” 谢庄接下来,在一旁伺候着姜氏吃完晚膳,又陪着她喝了一会儿茶,这才回自己那边的院子去。 此时,刘氏还在屋子里坐立难安地等待着丈夫谢庄回来,她还是希望他能说服婆婆,让小女儿继续在两夫妻跟前,由他们养育长大。 第18章 母女别离情 谢庄回来了,面对刘氏,他也有些赧然。他自己都没想到,本来他是跑去劝说他娘放弃那种亲自养育十五娘的想法的,结果却不但答应了要把十五娘送到嘉玉堂去由娘亲养育,反而还更进一步,答应了他娘在替亡父守孝期满后就出仕。 按说,这两点儿都违反了他的初衷,可是在体会到他娘的那拳拳爱子之心后,要孝顺母亲的心理占了上风,让他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卿卿,我……唉……”他叹口气,转开眼去,径直去一边的榻上坐下。 “郎君……你这是答应了?”刘氏看丈夫的样子,以及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她有些失望,也有些心酸。不过,好像这些又都在她的意料中一样。 谢庄默然,他其实一开始有立即去找他娘理论的冲动,而且还想不答应她娘的提议,不把自己的孩子抱去给他娘养。可是,他已经不是那个十来岁遇事冲动不计后果的少年郎了,这些年他悠游林下,养气养望,涵养增长的后果就是遇事会三思而后行。 “答应了也好,其实我也是想过了,若是我们不遵阿姑的意思,就会有忤逆之嫌。这不孝的名声传出去,对你可是不利。再有,十五娘在阿姑跟前养着,管教得严厉些,必定不会再闯祸。那样,对十五娘,对谢家其他的小郎君和小娘子都好。嘉玉堂离我们也不远,咱们想看十五娘,随时能过去。”刘氏极力不让自己落泪,无可奈何说出些似乎是安慰丈夫,又像是安慰自己的话。 这个时代,朝廷提倡的是以孝治国,世人把孝道当做是品评名士的一个标准。而且,这个时代的人也是以宗族的利益为主,个人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其行事的标准都是要为家族增添荣耀,为家族争取利益。故而刘氏和谢庄再不愿意亲生女儿被抱到姜氏跟前养,可是从小受的教育,以及由此养成的惯性思维,还是会让他们两个做出符合当世价值观的选择。 “哎,卿卿,难为你能这样想,不怪我阿母如此固执。此事说起来都怪我,要不是我当初让你多给十五娘屋子里指派几个奴婢,就不会让我娘抓住这个由头发作,最后落到要把十五娘送去嘉玉堂给我娘教养……”谢庄一伸手,把刘氏拉到自己身边儿坐下,望着她声音低沉道。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9 刘氏抽了抽鼻子,摇摇头:“这哪里能怪你,或者是我们真得太爱十五娘了,所以才会犯下这样的错。幸好这错,只不过是让十五娘离开咱们去阿姑那里。也许我们真得宠溺孩儿而不自知,要是再过几年,十五娘长大了,真得养成了跋扈的习性,闯下什么大错,那又孩如何处?” 谢庄听完了不说话,良久叹道:“玉不琢不成器,卿卿,或者十五娘跟着我阿母,是真对她好也为未可知。明日,我随你一起送十五娘去嘉玉堂。” 刘氏点点头,心中终觉不平。 —— 谢妙容对断奶之后吃的伙食很不满意,这连着三天都是吃的肉糜,菜粥,乳饼,她从一开始吃不来,到后面饿不过,勉强吃下去点儿。练习了三天下来,肠胃勉强接受了这些食物,吐是不会吐了,可就是激不起食欲。 早晨起来,她吃得就是这三样,随便对付了些,就被乳母阿枣牵着去庭院里遛弯消食。遛弯回来,进了屋子刚坐下,阿枣喂了她些水喝,就见到她娘带着阿粟来了,阿粟把四个才给她指派来没两天的奴婢给带走了。 接着她娘就让阿枣也出去,屋子里没人了,刘氏突然一把将谢妙容抱在了怀里嘤嘤婴哭了起来,边哭边念:“十五娘……十五娘……” 这是咋啦?难道出啥大事了吗?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小小的谢妙容不明所以,由她娘抱着,刘氏直到哭得眼泪水把女儿的小衣裳浸湿了一大块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赶忙掏出帕子来把脸上的眼泪给擦了。她从嘉玉堂出来,回这边屋子里来的时候,就忍不住掉了眼泪,可是还不敢让人看见,怕人瞧见了去婆婆跟前说,还显得自己这个当媳妇儿的被婆婆欺负了,多委屈一样。 擦了眼泪,刘氏又拿帕子给谢妙容擦小衣裳上被泪水打湿的那块儿,看到谢妙容蹙着个眉头,一张小脸上满是疑惑地看她,她心里一酸,又想哭,可是这次她忍住了,柔声说:“十五娘,你阿婆喜欢你,她要你去她那边住两天,明日,我就叫阿枣抱着你去。” 祖母喜欢,叫过去住两天,用得着哭成这样吗? 谢妙容毕竟是里面换了馅儿的团子,她娘说的这话明显是经不起推敲啊。所以,一定不是她娘说得这样去住两天,怕是要住很多天,亲娘舍不得,所以才会哭?再回想了下,她的那个阿婆姜氏,似乎映像里也从没有感觉到她多喜欢自己,反而是对自己淡淡的,谈不上亲热。看来,亲娘还是没说老实话啊。 这……不会是要把自己送人吧?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谢妙容瞬间觉得无限悲催。再想一想,她又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毕竟据她今日所闻所见,谢府里面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哦,对了,她想起来一件也算是大事的事情,就是她几天前把谢庆那个小东西的脸抓花了,然后她爹和她娘都来教育了她,让她以后不许再抓别的小朋友了。 难道,是因为这件事情,自己就要被送到祖母姜氏那里去?姜氏是想替爹娘管教自己,免得再闯祸? 看刘氏哭得这么稀里哗啦的,谢妙容还明白一件事情,恐怕这是祖母姜氏非要让自己过去,而自己的娘舍不得,所以才会哭。 老实说,虽然谢妙容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后,她这亲娘除了生下她,陪伴她左右的时间远远不如乳母阿枣长。但是有一句话怎么说的,血浓于水,再怎么没时间陪她,那也是她亲娘啊。亲娘现在舍不得离开她,流出的泪水那一颗颗都是真心实意的,谢妙容不被打动都难。 她小圆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伸出小手去抱住她娘,同样真心实意地哇哇开哭,没办法,情绪到了,想控制下都不行。 “我要跟阿母……阿爹在一起……”她脆生生地哭着表达意见。祖母姜氏尽管也是亲人,不过,隔了一辈,当然是不如在亲生父母跟前自在有安全感,这个她很明白。 刘氏一听,捂着嘴又哭了起来。谁叫谢妙容出生的日子不好呢,她生下来那一天公公出事,两件事情一连起来看,女儿就成了不详之人了。前几日,又不知道犯什么横,把长房长孙的脸给抓伤了。所以,就像婆婆说的那样,要是再闯祸,可就坐实了什么不详之人的名头,那不但害自己,还要害谢家人,那样的结果谁都无法承担。但是要闯祸这种事情,不也是两说吗?但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婆婆就要把十二娘抱到她那里去,自己这个当娘的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啊。 “你阿婆会对你好的,呜呜呜……乖,她那里有许多好吃的吃食,呜呜呜……”刘氏哽咽着继续哄谢妙容。 谢妙容尽管才成为这里的人一年,但是耳濡目染,也知道这个时代婆媳之间的地位和话语权,绝对是在婆婆那一边的。儿媳妇面对着婆婆,首先就要讲求一个孝顺,婆婆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你儿媳妇必须要遵行。所以,她能理解她娘的难处,既然是祖母要这么做,那她娘除了答应,别无他法。 哎,既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表达一下自己不舍亲娘的情绪,流下些眼泪水以后,谢妙容慢慢止住了哭。她道:“我都听阿母的……可,可我要阿枣一起……” 刘氏见女儿如此懂事,反倒是不好再好意思哭下去了。便也收了泪,拿手中的手帕给女儿擦干净小脸上的眼泪水,勉强笑着说:“好,我叫阿枣陪着十五娘一起去。” 因为答应婆婆明日就要送小女儿谢妙容过去,所以刘氏舍不得再离开女儿,就抱着女儿和她说话,另外叫人去把小孩子爱吃的果子,饴糖,点心之类,凡是她这边有的东西都拿了来,堆放在谢妙容跟前,叫她挑喜欢的吃。 平时,这些东西,刘氏都是不叫谢妙容多吃的,毕竟她还在长牙,有些东西她咬不碎,有些东西她吃了克化不动。可是今日,因为即将要和女儿分开,刘氏疼爱女儿,只求女儿欢喜,也不那么讲规矩了。并且她觉得自己就在旁边看着守着孩子,也不可能让她多吃。 谢妙容这几天因为换食物,没食欲,吃的东西只不过是半饱。这会儿见了这些比什么肉糜乳饼口味好得多的东西,也就不客气了,小手一会儿去抓这个,一会儿去抓那个,每样东西上头都是咬上一小口,就扔了,忙忙地又去抓另外一样。 奉了刘氏的命把谢妙容这边屋子里的奴婢都叫出去安排她们先干着别的活儿的阿粟回来,瞧见谢妙容这种馋猫的样子,一时也忍不住一笑,说:“小娘子果真是属鼠的,且又贪心,你看看,每一样上头都去咬上一口,这不是给占住了,不叫别人吃了么?” 谢妙容对于阿粟把自己形容为她最恶心和讨厌的动物老鼠,那是相当不满,为了表示抗议,她把手上抓着的一块点心,一撂,仰头看向阿粟道:“我才不是老鼠!要是我是老鼠,我阿母,阿爹是什么?” “啊呀,奴婢冒犯了,还请娘子责罚。”阿粟没料到谢妙容这个小人儿反应如此快,一下子就把她诘问住了,不由得大惭,忙躬身向刘氏请罪。 第19章 被送嘉玉堂 刘氏叫她起来,说她也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是看着十五娘好玩罢了,才这样说的。 阿粟连说:“娘子说得对,说得对,奴婢就是这么想的。” 从嘉玉堂回来,阿粟就知道了姜氏要自家主母将十五娘送到嘉玉堂的事情,所以她一直都还在劝说刘氏不要伤心,这十五娘去了老夫人哪里也不是见不着了,天天都可以过去看女郎的。并且她还悄声对刘氏说,十五娘让老夫人管对刘氏有好处,因为以后若是十五娘一不小心再闯祸,即便有什么对十五娘的指责,那老夫人也会帮着十五娘遮掩抵挡,倒比跟着刘氏两夫妻好。况且,少管一个孩子,少操点儿心,对刘氏的身体有好处。如今这两年还是保养身子为上,等到三年孝期一满,争取再怀上一个小郎君,这才是顶顶要紧的事。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20 刘氏也明白阿粟说得话在理,但她见到小女儿后,想起小女儿即将被送到婆婆跟前去养,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 阿粟看刘氏眼圈红红的,就知道自己刚才带十五娘屋子里的奴婢出去的功夫,她家娘子是又哭过了。免不了再解劝了刘氏一会儿,刘氏就让乳母阿枣进来,帮着收拾一些要带到婆婆那边去的谢妙容的衣裳。 阿枣当然要大着胆子问为何自己要和小主人一起去老夫人哪里。阿粟替刘氏回答了她的问题,说是老夫人担心十五娘再闯祸,所以叫把十五娘带去嘉玉堂由她养育和管束。而阿枣是十五娘的乳母,必须陪着她过去,她才不会害怕。 关于自己奶大的小主子谢妙容一些不利的传言阿枣也听说过,那一天谢妙容抓伤长房长孙她也在场,后来因为这抓伤导致的一系列的事情她也知道许多。总之,她明白小主子的处境很不妙,她也很担心小主子。这会儿从阿粟最里知道了小主子要去嘉玉堂老夫人哪里了,她和阿粟同样有松口气的感觉。尽管老夫人肯定对十五娘要比亲生爹娘严厉些,但在老夫人哪里十五娘可以得到保护,别人就算想对十五娘不利,说些不好的话,但也会因为看在老夫人的面上,不太敢传播这种流言。还有她私下也认为,她家小娘子的脾气有些暴躁,还是需要一个严厉点儿的人管束好些,而老夫人就比较合适做这样一个人。 阿枣是希望自己的小主子好的,所以对于陪着谢妙容去嘉玉堂丝毫不抵触,反而是积极帮着收拾谢妙容要带过去的衣裳等物。 —— 谢庄夫妻彼此通了气,同意了送十五娘去嘉玉堂姜氏那里后,第二天早晨,就让人去把十五娘的几个姐姐叫了来,对她们说是老夫人喜欢十五娘,所以叫他们夫妻将十五娘送到嘉玉堂去陪伴她。以后,她们几个阿姊想十五娘这个阿妹的时候,可以去嘉玉堂看望阿妹。 谢妙容的几个姐姐听了这话每个人都反应不同。她的长姐谢家七娘,谢伯媛已经十一岁了,她对爹娘说的什么祖母喜欢阿妹十五娘,要让爹娘把十五娘抱去嘉玉堂的话不太相信。因为祖母这么多年来,一向没有这个喜欢带孙子孙女的爱好,这临到六十岁了,居然一下子喜欢起妹妹十五娘,有点儿令人感觉匪夷所思。 谢妙容的二姐,谢绣姬年纪比姐姐小两岁,她素来活泼好动,是最爱捉弄她的最小的阿妹十五娘的。她不如姐姐那么沉静多思,一听说十五娘要去嘉玉堂祖母那里住了,立即就撅起嘴来说:“哎呀,这下子想要和十五娘玩也不容易了,还得去阿婆那里。我见到阿婆都不敢乱动,何谈跟十五娘玩呢。” 坐在谢庄膝头,被她美男爹抱着的谢妙容听到她二姐这个话,直抽嘴角。她能逃离这位二姐的“魔爪”简直要求神拜佛了,她二姐分明是把她当玩具玩的,她这是可惜没有了个团子玩具随时供她消遣吧。可自己压根儿就不想跟这二姐玩啊。真是阿米豆腐,跟前没了这小魔星骚扰,她都想去给佛祖烧香了。 至于谢妙容的三姐,谢丽仪只有六岁,平日倒是对谢妙容好,像个姐姐的样子。听到妹妹十五娘要去祖母那里了,她当真是舍不得的,跑上来就抱着谢妙容,好一顿揉搓妹妹的团子脸,焦躁地喊:“十五娘,你去了阿婆那里,我会想你的。哎,阿婆怎么就喜欢上你了?” 但是,下一刻她就自己释疑了:“也难怪阿婆喜欢你,我就喜欢你的啊。” 这是什么逻辑?谢妙容搞不懂,不过,她也不是真小孩,搞不懂这个时代小孩的心思和逻辑纯属正常。三姐这个小孩还是不错的,谢妙容抓住她揉自己包子脸的手,啃了一口,整得她姐怪叫一声,赶忙抽开手去:“十五娘咬我,十五娘这个小犬爱咬人!” 谢庄笑着解释:“你阿妹跟你闹着玩儿呢,你瞧她笑眯眯的,再说了,她这么大点儿的年纪正是出牙的时候,就喜欢咬东西。” 谢丽仪盯着谢妙容看,相信了他爹的解释,笑呵呵道:“果然,十五妹笑来着,笑得流口水……她好像真又出了一颗牙……” 谢妙容的四姐,只有四岁的十四娘谢柔华凑了上来,问:“阿妹的新牙在哪里,让我也瞧一瞧……” 谢妙容张大了嘴:“啊……” 口水顺着嘴角滴滴答答地流…… 孩子们玩闹了一会儿,谢妙容“搬家”前跟姐姐们的告别仪式就这么结束了,大人们有些伤感,可小孩子们却嘻嘻哈哈不当回事。 刘氏留了阿粟下来,让她看家,其余几个女儿就叫她们各自回屋去,让跟前人陪着不要乱跑。 谢庄一路上都抱着谢妙容,刘氏在一旁不时摸一摸女儿柔软的头发,圆嘟嘟的小肉脸,满心里都是不舍得。 阿枣和其她两个婢女则是拿着包了谢妙容衣裳首饰,还有平时一些玩具以及一些吃食跟在谢庄夫妻身后。 刘氏小小声问谢庄:“郎君,你说,阿姑把十五娘养在身边儿得养多久?” 谢庄看刘氏一眼,继续边走边逗女儿,走出去几步,才说:“阿母也是将要六十的人了,我也不忍心让她一直为十五娘操心,等十五娘再大上几岁,我要是出仕,去外地做官,就带上十五娘,咱们一家人一起去我为官之地。离得远,就算十五娘闯下什么祸事,也不会拖累谢家人……” “郎君要出仕?”刘氏闻言狠狠吃了一惊。曾经她和丈夫在会稽谢家庄园时,两个人谈到跟谢庄同辈的兄弟们都做了官,这出入的排场都挺大,他们的妻子儿女也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甚至谢氏族人提前他们都是竖起大拇指,赞叹羡慕。于是刘氏也酸酸地表示羡慕。谢庄当时嗤笑,说:“笼子里的金丝雀怎可比遨游天地的鸿鹄自在,整日营营苟苟,简直无趣之极!” 所以这是怎么了,曾经无比嫌弃在朝为官之人的营营苟苟的丈夫竟然要出仕,去做笼中鸟了? 谢庄闻言,这才想起从嘉玉堂回来后,心里一直牵挂着小女儿,所以并没有把答应母亲待为父亲守孝期满,就要出仕的事情告诉妻子刘氏。 “哦,是这样……”他把在嘉玉堂跟母亲说的话说给了刘氏听,当刘氏听到婆婆说的那“爱子之心,爱孙之心”的话时,也不禁动容。不过动容归动容,但是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舍不得女儿。 谢妙容趴在她爹的肩头,看她娘的脸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莹润如玉,可眉间却依旧锁着阴郁,她想劝她娘两句,但是人太小,怕说出什么话来吓着她娘,所以小嘴儿动了动,最后把话和口水一起吞了下去。她断断续续地从父母还有别人的话里知道了自己要被抱去嘉玉堂的真正原因,说实话,她也舍不得从今以后不能常常见到美男爹和贤惠娘,但是她的心理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团子,并没有那么大的依赖性。她唯一有点儿忐忑的是,那个平日见到都不苟言笑的祖母是不是真得很凶,去她那里了,以后会不会被管得很严,还有她会不会挨打? 第20章 老小初过招(1) 姜氏指着堂下右手边站着的那一溜人向谢庄夫妻还有谢妙容介绍:“领头的那个叫阿桂,是我跟前得力的,做事情仔细小心,我叫她去十五娘房里管事,另外她通些诗书,以后十五娘大些了,就由她来教十五娘发蒙写字。第二个叫阿桐,管着十五娘的衣裳首饰。第三个叫阿梅,管着十五娘的吃食。第四个叫阿柳,管洗漱等杂事。” 再看一眼站在谢庄夫妻身后跟过来的十五娘的乳母阿枣道:“你既是十五娘的乳母,那以后她睡觉玩耍你都得陪在她身边,仔细伺候着,不要让她晚上踢被子着凉,玩耍之时也要小心,不要磕着碰着。” “是,老夫人。”阿枣赶忙躬身应承。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21 谢妙容站在她爹腿边儿,仰头看对面那四个她祖母新给她指派服侍她的人,领头一个二十出头,剩下的几个都在十四五岁。算是府里正当年的婢女。之所以叫正当年,是因为比如谢妙容的几个姐姐,她们屋子里伺候的人除了一个领头的大些,有个十五六岁外,其余的都是八|九岁乃至十一二岁的年纪偏小的丫头。这些丫头一方面伺候小主子,另一方面也算是小主子的玩伴。 可是嘉玉堂这里是二房的主心骨兼当家人姜氏的地盘,她跟前自然是没有那些年纪太小的婢女,挑到她跟前伺候的人都是至少二等以上的,所以她再指派给十五娘的人都是从这些人里面挑出来的好的,她看得上的。这些人伺候人肯定是一等一的棒,但是和谢妙容存在年龄上的代差,就造成了谢妙容没有什么玩伴,觉得在祖母这里很无趣的局面。 阿桂带着其余三个婢女在姜氏介绍完后,就一起向谢庄夫妻和谢妙容行礼。 谢庄和刘氏叫起,说以后就要靠她们照顾好十五娘了。 姜氏随即又起身,带着谢庄夫妻去西厢房,把让人收拾出来的谢妙容的闺房指给她们看。这间房子挺宽阔,被分割成一明两暗的格局。屋子里的家具和陈设看起来都挺新,跟随在姜氏身边的管事的婢妇阿杞说:“这些都是老夫人吩咐我去开了库房,叫人搬出来重新布置的,可见老夫人疼小娘子。” 姜氏微微笑,接着道:“你们也替十五娘瞧一瞧,看一看还有什么缺的没有?” “但凡是阿母安排的,儿子都觉着好。”谢庄替小女儿捧了姜氏一句,刘氏随即附和。 谢妙容迈着小短腿儿,也由乳母阿枣牵着,跟在姜氏和谢庄夫妻身后四处张望,对于现在这个新家,她觉得要比以前住的那间屋子大,装饰布置嘛也要上档次些。也难怪,姜氏这边库房里拿出来到东西当然也是二房里档次好的喽。 总之,参观了一圈儿下来,谢妙容对住处还是比较满意的。况且祖母一直说话都带着笑,让人感觉好亲切,谢妙容会觉得自己之前是不是有点儿想多了。她的脑子也不笨,知道在这里虽然要被二房的当家人管着,不如在亲生爹娘跟前自在,但是在这里,她也相当于是被祖母罩着,除非她自己作死,一般来说是不会有什么人可以伤害她的。总之在这里混吃混睡,平安长大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转了一大圈儿下来,房间看过了,谢庄夫妻又陪着姜氏说话,晌午饭就在嘉玉堂吃的。 谢妙容随便用了点儿,就累了,生物钟也按时敲响,她就眼皮子下坠,想睡觉了。她爹娘见她这样,就让阿枣抱起她去谢妙容的新闺房里睡觉。两人跟着进入房间,分别坐在床边,跟她说话,见她睡觉了才离开。 —— 等到一觉睡醒,已经是傍晚时分,太阳将要下山了。谢妙容躺在床上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她的新房间。她偏头,发现乳母阿枣正坐在一个胡床上,低着头在床前给她做一只小绣鞋,直棂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阿枣的半边脸照的金黄。她心里有点儿怅惘,想,这会儿她的美男爹和贤惠娘应该已经离开嘉玉堂回去了吧?趁着小孩儿睡着了离开,这是许多大人和小孩子分别时的做法,因为怕小孩子不愿意分开,会扯住大人哭闹,弄得大人心中也伤感,然而终究是要心一硬离开的。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悄悄得离开,免得大家都难过。 的确,谢庄和刘氏是在谢妙容睡着后离开的,离开之前两夫妻专门嘱咐了阿枣,要她好生陪伴小女儿,好生照顾她,以后他们会重重赏赐她的。 阿枣当然是应承自己一定会把小主人照顾好,而且这是她分内之责,不需要谢庄夫妻的赏赐。 谢妙容醒了后,见阿枣专心的做着针线活儿,也没立即去喊她。而是在床上又赖了会儿床,并且调整了略微有些惆怅的心情,这才呢哝出声,侧过身去喊她:“阿枣……” “小娘子醒了?”阿枣赶忙把正在做的那只小绣鞋放到藤编的簸箩里,伸手去把她抱起来,面上带笑道:“阿桂说了,等小娘子你一醒,就给你擦一擦脸,让我把你抱去老夫人那里吃晚膳。” 正好,谢妙容也饿了,虽然晌午她也吃了一点儿东西,她此时正在长身体,消化功能很旺盛,那点儿东西在她小肚子里转了一圈儿,没了。 阿枣叫了专门管谢妙容洗漱的婢女阿柳来,阿柳倒了温热水拧了帕子来替谢妙容仔细地擦脸,又另换一张帕子拧了来替她擦了擦身子,这会儿已经入夏,谢妙容睡了一觉起来,身上有汗。 擦了脸,擦了身子,又被抹上了一些香粉,就轮到专管谢妙容衣裳收拾的阿桐上来,选了小衣裳替她换了,又给她戴上睡觉之前取下来的那小银镯子,以及银制的长命锁牌。因为谢家二房这边上下还在为已故的谢尚书守孝,所以谢妙容戴的也是银饰。她才一岁多点儿,头发还很挺短,所以阿桐只是用象牙梳子替她梳了梳,再拿铜镜来给谢妙容照。谢妙容探头一看镜子里,模模糊糊的她看到光滑的铜镜里自己的偏分头,穿着一套嫩绿色的小衣衫,好青葱的肉团子一只…… 阿枣抱着谢妙容,身后是专管谢妙容吃东西的婢女阿梅,前面是谢妙容房里管事的婢妇阿桂。一行人沿着走廊往姜氏的正房里去。 姜氏的正房是五开间的大屋,用饭是在正中间的厅里。自从丈夫谢博去世后,姜氏吃饭就在厅中的榻上,换了张一人用的食案。 谢妙容进了屋子,先就在阿桂的引导下向姜氏请安问好。 姜氏跪坐在正中的榻上,面色端严,腰杆挺直,叫谢妙容起来。然后指了指榻对面的一块地方,那地方铺了席子,席前摆放了一个单人小食案说:“十五娘,以后你每日就坐在那里和阿婆一起吃饭。” 谢妙容眨巴眨巴眼睛,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祖母姜氏跟今早设晌午见到的祖母不一样。那时候,她爹娘在,祖母说话温和,面上常常带笑,让自己这个小娃娃觉得她挺慈爱的。但是现在这种正经脸,让人一看还真是有点儿发怵啊…… 阿枣把谢妙容放到食案前,谢妙容还是个小团子,腿短,是不可能像她祖母那样把臀部放在脚上跽坐的,所以,她只能箕踞,也就是把腿伸直了坐。话说,在来到她祖母的这个嘉玉堂之前,她从来没有这么正式的坐着吃过饭。基本都是她站着,或者被抱着,又或者坐在铺了席子的榻上,由阿枣或者别的人伺候吃东西。况且她断奶还没多久,一共都没吃过几回饭。 见祖母非常正经脸地让她坐在食案前用餐,她也就只能乖乖地配合着坐下,看着食案上的食物。一个乳饼,一小碗白粥,炒的一盘子蔬菜,新鲜的葡萄十几颗,全部都是素,没有她在爹娘那边吃饭时每顿必备的肉糜。虽然那东西有点儿酸,谢妙容吃不惯。但是这样全素的晚饭吃下去,难道半夜不会饿的吗? 负责谢妙容吃饭的婢女阿梅上前来跪在榻下,开始伺候她吃饭。乳饼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基本上是按照一块饼,一勺子白粥,一筷子蔬菜的顺序喂饭。谢妙容饿了,就比前两天吃得香些。一个乳饼,一碗白粥都吃完了,炒的蔬菜吃了小半盘。最后,她还吃掉了那十几颗葡萄。 在祖母这里吃的头一顿饭,尽管气氛沉闷,整个用餐的过程中屋子里没有任何人说话,只听得到碗筷轻微的碰瓷之声,还有谢妙容吧唧吧唧吃饭的声音。姜氏抬起头来,皱着眉看了谢妙容两眼。刚想张嘴,又想起什么,摇摇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嗝……嗝……”谢妙容居然吃撑了,打了两个饱嗝。坐在对面榻上的她祖母姜氏听见了,放下碗筷,就对伺候谢妙容吃饭的婢女说:“阿梅,明日让厨下给十五娘少备下些饭菜,就按今天的量的七成就可以了。” “是,老夫人。”阿梅赶忙直起身子恭敬回答。 七成?估计能刚刚吃好,但是吃不饱,小吃货谢妙容听到了祖母的话很有些不满意。这一不满意就要出状况,为了吃这一顿饭,她可是忍着这种坐姿很久了。现在肚子圆滚滚,嘛,屁股都坐痛了,小腰也酸,所以,她撑不住往后一倒,吓得在她身后伺立着的阿枣赶忙伸手来扶她…… 第21章 老小初过招(2)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22 可惜了,没扶住,谢妙容本身高度就有限,那么坐着,高度就又打了个折,再加上谁也没料到她会有这么个动作。所以,就见她小短腿儿一扬,后背接触到榻上的席子,人已经躺了下去,在阿枣惊讶的“啊”声中,小肉团子毫发无损地在席子上摊成了大字,舒服地又打了个嗝。 姜氏也惊得睁大了眼,主要是她一惯都是端肃脸,谢家二房的儿孙们哪个见了她都会自觉地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可眼前这个十五娘看起来却是不怕她,竟然当着她的面吃完饭后摆大字,这种惫懒的样子…… 哎,看来自己是真做对了,把这么个惫懒孙女弄到自己跟前来养。这要是继续养在五郎和刘氏跟前,将来长大了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呢。 她教训谢妙容:“十五娘,你看你,这样子成何体统。这世家大族的女郎,站有站样,坐有坐样。哪有像你这样刚吃罢饭,就躺下的。” 谢妙容嘟着嘴:“阿婆……我腹涨,腰痛,屁……臀也痛……” 还有个理由,她没有说,就是她这么一大点儿,这个祖母大人也太看得起她了吧,居然要求她站有站样,坐有坐样?还有啊,在她爹娘那边,就算她吃饭吃了一半也可以想躺就躺的,还可以想跑就跑的。 姜氏闻言“哦”一声,指着阿枣:“你,把十五娘给我抱过来,我瞧瞧。” 阿枣忙答应了,把躺在榻上摊大字的谢妙容给抱起来,抱到姜氏跟前。姜氏遂伸手去摸了摸谢妙容的小肚子:“……果真是吃撑了,不过,这也不是可以不顾礼仪可以躺着的理由。十五娘,记住阿婆的话,不管什么礼仪都要从小时习学,年纪小也不是可以不学的理由……” 虽然心里腹诽这个老祖母真喜欢碎碎念,而且好像是长了火眼金睛的孙悟空一样,自己心里想什么都被她看穿了,但还是“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姜氏替谢妙容揉了一会儿小肚子,就起身下榻来,让阿枣抱着谢妙容跟在自己身后去庭院里转一圈儿,好消消食。 夏天傍晚的嘉玉堂庭院里花木扶疏,花香阵阵。廊下挂着的鸟笼里还有不少鸟儿叽叽喳喳地鸣叫。谢妙容挣脱了阿枣的怀抱,跳下地来蹒跚着跑去看那些鸟笼里的鸟儿,可惜她太矮,看不清楚那些鸟儿是什么样的。不过,那些花木她倒还大多数认得,什么石榴花、栀子花、茉莉花、黄桷兰、兰花、百合花、一串红、芍药…… 可能人老了都喜欢无事养养花,谢妙容发现她的这位一惯正经脸的老祖母面对那些花儿时,就是一副轻松含笑的模样,仿佛那些才是她的亲孙子…… 甚至她还亲自拿着个木勺子从奴婢提来的木桶中舀水浇花。谢妙容这小调皮特别喜欢那种香味浓郁的花,那几盆子兰花她凑过去闻了又闻,肉爪子真有想偷偷掐下来一朵的冲动,不过,她也知道这些兰花是珍贵的品种,要给掐了,她祖母准知道是她掐的,这个麻烦就不惹了。所以就只有指着那不怎么稀罕的栀子花跟她祖母讨要。 姜氏亲自拿剪刀剪下来两朵,给了谢妙容,又看看她的头发,叹息:“这女郎的头发也太少了,明儿找人来给她剃剃头吧。” “……”谢妙容惊得手中拿着的栀子花都掉了一朵在地上。她没想到自己只是管老祖母要两朵栀子花而已,怎么就要叫人来给她剃头了?顶着一个大秃瓢,多不好看,还怎么见人呢?果然老祖母的东西是不好要的,这付出的代价就是一头黄丝飘落,变成一个小光头。 这也不能怪姜氏,她剪了两朵栀子花下来,顺手就想给孙女儿头上戴上。彼时,不管老小,只要是女人,都有往头上插花的习惯,而且这花是鲜花。可是一瞧孙女儿头上那稀薄的一层黄毛儿,没地方插戴呀。所以立即就对孙女儿这头上稀薄的黄毛儿上了心,打定主意要给十五娘剃头。 谢妙容早产,生下来的时候头发勉强看得过去,虽然不多,但也是黑漆漆的。但是随着她长大,她的黑头发就慢慢变黄了。因为她是四月间生的,等她娘发现她的头发长得不好想给她剃头的时候,已经入了秋,都说八月秋风渐渐凉,她娘怕给她剃了头感冒,也就没有动她。 今年入了夏,没几天,还没等到刘氏把这为谢妙容剃头的事情重新提上日程,谢妙容就已经来到了她祖母跟前了。 谢妙容对成为光头很抗拒,抱着一头黄发跑:“我不剃头!我不剃头!” 阿枣紧张兮兮地在后头边追边喊:“小娘子,别跑了,仔细摔着!” 姜氏手里拿着木勺子,勺子里还有半勺子水晃悠,她看见小孙女蹒跚跑开的样子,也是担心谢妙容摔倒:“哎……哎……” “哇!”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谢妙容的小短腿,跑起来后就不协调,自己把自己给绊倒了,摔疼了,一下子就控制不住哭了起来。 姜氏将木勺子扔进水桶里,溅起的水把裙裾都给溅湿了,老太太提着裙子走过去看谢妙容可摔伤没。 谢妙容倒是皮实,除了一只小手擦破点儿皮,别的地方都没事,只是把脸给哭花了,趁机继续耍赖:“呜呜呜,我不剃头,我不剃头!” 姜氏拿帕子给她擦脸,擦手,板着脸教训她:“你个小人儿晓得什么,不剃头,长大了你这黄毛毛戴上花也不好看,还气性大,倔,让你别跑你偏跑,你看,摔着了吧……” 也许大姑娘都不喜欢剃光头,所以谢妙容才这样反感剃头? “好了,阿枣,你抱着十五娘回去吧,回去后给她洗一洗,早些睡。”姜氏觉着今天傍晚好好地浇花赏花的气氛被这个小孙女破坏了,也是有些不快,吩咐完了,直接皱起眉头转身离开。 阿枣应承了,随即抱起谢妙容回屋去。一路上她也叨叨开了,不是担心谢妙容今儿晚上吃饭撑着了,就是担心谢妙容刚才摔着了,还有担心谢妙容今天头一天到嘉玉堂来就惹得老夫人不高兴,这老夫人不高兴,以后说不定会罚她们这些当奴婢的。所以,最后,她切切地叮嘱谢妙容:“十五娘,你一定要得老夫人喜欢才行呐,不然,我们还有你的日子都会不好过的呀……” “好了,阿枣,我晓得了,别念叨了,成不?”谢妙容捂住了耳朵道。 阿枣“呃”一声,然后禁不住吃惊地转头,她突然觉得自己抱着的这个小团子说话像是大人,就连脸上的表情也是。特别是那个“成不”是哪里的话,分明建康这边人是不这么说的,小娘子这是去哪里学的? 谢妙容自从十月以后会喊“阿爹,阿母”后,一直说话都是短句子,而且她是穿越人士,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兴趣,往往是看得多听得多说得少。像今天这么长的一句话还从来没说过呢,一个不耐烦,就把以前的词汇给搬了出来,成功地制止了阿枣的念叨不说,还引发了阿枣的疑惑。当然,以后,随着谢妙容的长大,她嘴里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就越来越多,阿枣也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 次日一早,刘氏比二房的哪个媳妇都更先起来,赶着去嘉玉堂向婆婆请安,并伺候她吃早饭。昨儿晚上,她睡得很不踏实,辗转反侧的,早上起来,眼下一片浅浅的乌青,显然是没睡好。她丈夫谢庄也给她影响了半宿,到天亮时才好不容易眯了会儿眼。他是男人,昨晚虽然也是有点儿淡淡地牵挂小女儿,但是,他对他娘却是全然放心的,认为十五娘在她那里也会过得不错。刘氏就不一样了,一想起这个自己难产生下来的小女儿,想起她小小年纪离开自己被送到婆婆那里受管束,就暗恨自己无用,连自己的女儿也护不住。这种思维发散开去,她就连丈夫也有点儿怨上了。昨晚,谢庄好几次劝她别多想早点儿睡,可她却不吭声,不理人。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23 匆匆洗漱了一番,因为心里牵挂着小女儿谢妙容,刘氏带着阿粟还有其她两个婢女赶到了嘉玉堂。往常几个媳妇儿里头往往是大王氏最先到,刘氏第二或者第三。已故的四郎的媳妇陆氏因为常年卧病在床,姜氏就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一到嘉玉堂,刘氏就得到了一个消息,自己的小女儿病了,那边屋子里伺候她的婢女禀告了婆婆姜氏,姜氏已经让人去请郎中来替女儿瞧病了。 刘氏一听小女儿谢妙容病了,一下子就急起来,道:“这是怎么弄得,昨儿好好的,怎么才一晚,今日就病了呢?” “你是想说都怪我这老婆子,果然是疏于照顾十五娘,或者是我虐待她了,她才会生病是不是?” 第22章 抱怨与偏心 这声音?刘氏不用回头她已经知道这是谁了。 她赶忙惶恐转身,一抬头,却惊奇地发现了长嫂大王氏,还有四弟妹朱氏,陪在婆婆姜氏身边儿。她还以为今天自己起得早,会是头一个来到嘉玉堂向婆婆请安的媳妇儿。没想到的却是她们两个竟然都比她来得早。 被婆婆误会了的话当然也被大王氏和朱氏听到了耳朵里头,这让刘氏更加不安。 姜氏是一早起来得到小孙女有些发热的消息后刚想过去看看,就见到大儿媳妇大王氏和四儿媳妇朱氏结伴来了。 这可是比平时早了小半个时辰,姜氏有些奇怪,但也没问。大王氏和朱氏上前来向她请了安,就陪着姜氏去了谢妙容屋子里。 其实今日大王氏和朱氏比平时更早来,也是朱氏去邀约的她。昨日谢庄夫妻两个把小女儿谢妙容送去了嘉玉堂后,朱氏就猜想三嫂一定会因为牵挂女儿,明日肯定早早地就要去嘉玉堂,她不愿意落在刘氏后面太久,反而想要比刘氏更早去婆婆跟前讨得婆婆欢心。 所以,朱氏起了个早,跑去大嫂大王氏那里拉上她,两个人早早地就到了嘉玉堂,正巧碰到婆婆得了十五娘生病发热的消息,就陪着姜氏一起去了谢妙容屋子里。 姜氏走进谢妙容屋子,一直走到她床前,摸了摸她额头,又问了服侍她的阿枣等人,昨晚小孙女有没有踢被子等。 阿枣说没有,她就在谢妙容的床下的一张榻上睡的,半夜还起来看了她两次。只是今儿天亮的时候听到小主子哼哼,她起来看,就摸到她头发烫。 姜氏便叫人去请郎中,自己坐在床边看着小孙女,问她可觉得哪里不舒服。谢妙容说她觉得肚子有点儿痛。 “看来还是昨日吃撑着了……”姜氏初步判断是这个原因。她让阿枣等人好好照顾着谢妙容,一会儿郎中就来了。坐了一会儿,大王氏请婆婆先回去吃早膳,说这里有奴婢们伺候着,等郎中请来了再过来不迟。 一走进嘉玉堂的正房,她就听到了背对自己的媳妇儿刘氏那句听起来挺像是抱怨的话,所以不高兴了,语气冷硬地接了一句让刘氏惊心之语。 “阿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刘氏急忙转身向姜氏行礼。 姜氏径直走到堂中的榻上坐下,看一眼刘氏,冷冷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那又是什么意思呢?我倒想听一听。” 刘氏咬唇,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只是挂念十五娘,听她发热生病就着急了,就胡乱说话,还请阿姑宽恕。” 姜氏觑着她半天没说话,直到看得刘氏额头都渗出汗来。 好一会儿,她才眉头皱起,先摇一摇头,再挥一挥手:“算了,我也知道你是担心十五娘,这天底下当娘的都是一个心思。你过去瞧瞧她吧,昨晚她吃多了些,小孩子才搬到这里来,可能有些不习惯,我已经叫人去请郎中了。” “……那我这就过去瞧她。”刘氏感激地又欠一欠身,这才慢慢退了出去。 出了嘉玉堂,她疾步往西边的西厢房小女儿的闺房里去。谢妙容这会儿躺在床上,由阿枣替她摸肚子,一边哼哼。 “十五娘!”刘氏一阵风似地卷进了谢妙容的卧房,见到她就语带焦灼之音扑到了床边。 “娘子你来了啊。”阿枣见到刘氏赶紧站起来,向她行礼。 刘氏顾不上阿枣,反而是直接一伸手把谢妙容抱了起来,抱在怀里,拿额头去贴她的额头,去感觉孩子到底有多烫,嘴里说:“十五娘,你跟娘说,你觉着哪里不舒服啊?” 谢妙容是有些小小的发热,肚子也一会儿发涨,一会儿隐隐有点儿痛,估计也是跟她祖母判断得差不多,昨日吃多了,在庭院里跑了跑,摔倒了哭了会儿,出了身汗,晚风一扫,有些受凉,回去就发热了。 不过她娘这副紧张万分的表情还是让谢妙容心里暖暖的,虽然她自己在心理上没多依赖她这亲娘,但是,有娘疼哪个孩子也喜欢的。 伸出肉爪子摸了摸她娘的脸,她故意扯出点儿笑说:“阿母,我没事儿。” “都发热了,还没事儿,你这小东西就知道哄我。”刘氏亲一口女儿,也被小女儿的笑感染了,放松了些。 这时跟在她身后进来的婢妇阿粟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刘氏脸色微变,咬咬唇,把谢妙容放下道:“娘去伺候你阿婆吃朝食。一会儿郎中来替你瞧病,娘再过来,你要乖些。” 谢妙容在她娘脸上吧唧一口,小大人一样:“去吧。”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24 等到刘氏领着阿粟又急匆匆离去后,谢妙容才敛了笑脸,让阿枣帮她揉肚子。 那边厢,刘氏重新走进嘉玉堂,果然见到厨房里的厨娘们送来了食盒,再由姜氏房中的婢女提进来,揭开食盒,将其中的粥菜,点心,酱菜等一一拿出来摆放到姜氏跟前的食案上。三个儿媳妇盛饭的盛饭,布菜的布菜,捧着巾帕的捧着巾帕。 一顿饭安静地吃完,姜氏接了大王氏捧上来的茶,慢慢喝了两口,这才发话:“你们下去吃饭吧。” 三个儿媳妇退下去,就有婢女重新在另一侧的三张食案上重新摆上饭食,大王氏等人也是不言不语地默默吃完了饭,漱了口起来,重新伺立在姜氏跟前。 大王氏接着向姜氏禀告了府中二房的一些庶务,姜氏随口问了几句,然后才问刘氏:“去看过十五娘了?她还好?” 刘氏答:“只是有些小小的发热,不碍事。” 她后来在阿粟提醒之下,也是明白过来自己这样是太过于紧张孩子,行事和说话就颇有不妥。所以此刻回答婆婆的话时脸上带些羞惭之色。 在刚才她去谢妙容的房中看女儿时,朱氏旁敲侧击地在姜氏跟前说三嫂就是宠溺女儿,在她眼里只有小,没有老,意思是她不尊重婆婆。没想到姜氏却不是个随便两句话就被糊弄过去的妇人,这种搬弄是非的话她还分得清。在她心里除了对刘氏没有给老三生儿子有些不满以外,别的倒没有什么。即便是刚才她听到了刘氏的那一句貌似有点儿抱怨意味的话,本来一开始有点儿生气的,可是她也是当娘的人呢,对于刘氏牵挂刚刚被抱过来的十五娘,也能理解。后面朱氏说刘氏的不是,反倒被姜氏呵斥了两句。 朱氏撇撇嘴,不敢多言了。 姜氏此刻将刘氏的表情看在眼里,也就不想在十五娘的事情上神展开了,遂对三位儿媳妇说:“你们都散了吧,阿刘留下来。还有,明日起不用如此早到我这里来,还是按照平日的时辰来。” “是,阿姑。”三个儿媳妇齐声答应。 大王氏和朱氏就依照姜氏的要求先退了出去。才走出嘉玉堂,大王氏想起今日朱氏奇奇怪怪那么早来拉自己上嘉玉堂,后面又在婆婆跟前敲边鼓说刘氏的是非,心里就不快,一甩袖子,脸色冷淡,说家里还有许多事情没处理,径直去了。 “哎,阿嫂……”朱氏在后面抬手招呼大王氏,心里奇怪,这是怎么了,自己哪里又得罪了她?真是,说变脸就变脸。不过,一转念,她又想起了婆婆姜氏刚才对三嫂刘氏的袒护,明明三嫂都说了那样的话,但婆婆却没有呵斥她,反而呵斥了帮着婆婆说话的自己。再联想到婆婆帮着谢庄夫妻养育那个小麻烦十五娘,这不是偏心是什么?果然是因为老三是大名士,将来要是出仕的话,一定比自己的夫君做的官更高,所以婆婆就偏心他,连带着偏心刘氏还有十五娘? 这种想法一冒出来,朱氏就跟天底下大多数儿媳妇一样,开始肚子里咕嘟咕嘟冒酸水,整个人都不好了。 回到自己院子,走进屋子,见到了刚去参加什么朋友圈的清谈聚会彻夜不归,这会儿才回家的丈夫谢岩,不由得一阵火起,开口就道:“你还在孝期呢,就这么出去饮宴聚会,这要让人知道了,去参你一本,圣上治你一个不孝的罪,看你怎么办?难怪阿姑不喜欢你,连带着不喜欢我,就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子,不偏着老三也是难!” 第23章 多言要被休 “咦?你这妇人今日是吃错了药,平白无故发什么无名鬼火?是不是皮痒,欠揍啊?”谢岩挑起眉头,故意做出抬手的动作加重语气道,然后大大咧咧地去正中榻上坐下,吩咐朱氏:“我还没吃朝食,你快些去叫人给我端来!” 朱氏缩了缩脖子,大着胆子横谢岩一眼,这才去榻上另一边儿坐下,闷声不说话。 谢岩见朱氏不动弹,掸了掸大袖,慢悠悠道:“我出去也没有喝酒,何谈饮宴?不信,你可以闻一闻我衣袖上可有酒味儿?” 如此说着,把袖子举起来往朱氏鼻前一扫:“闻着了罢?都是茶味儿,下棋清谈,圣上也治不了我的罪。倒是你,一回来就瞎嚷嚷,你是想嚷出去,让我被人参奏罢官下狱,还是想让谢家因我而丢脸?我不好了,你能好到哪里去?” 谢岩的脾气朱氏这些年是摸得透透的,他这会儿肯好言好语跟她解释,已经是难得了。以前基本上是惹得他不高兴了,要嘛一言不发拂袖而去,要不就是毫无风度地给她一个爆栗,抬脚就走。 她当真用力吸了下鼻子,从谢岩衣袖上飘过来的果然是茶味儿,看来他说的话不假。只要不是跟外头的什么狐狸精一起喝酒胡闹,而是跟男人下棋清谈,这点儿朱氏能毫无怨言的接受。这守孝禁酒宴,对于谢岩这种人来说真得是一种折磨,退而求其次,跟朋友圈里的狐朋狗友们聚一聚,喝个茶下个棋,清谈论玄,似乎也无伤大雅。 “对了,你方才说什么我阿母偏着三兄长,这又是怎么回事?”谢岩见朱氏的脸色好看了一些,这才又继续发问。 难得今天丈夫居然还打听起她所关心的八卦,朱氏立马提起了劲儿,满脸不忿之色地把今日在嘉玉堂的所见所闻说给了谢岩听,最后下结论:“郎君,你说,这不是阿姑偏着五郎他们一家人是什么?五郎这还没出仕呢,他要出了仕,阿姑那心还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呢!” 她气呼呼地说完,觉得心里舒畅了许多,可下一刻脑袋上却被丈夫给狠狠敲了一个爆栗,敲得她哎哟一声,脖子都短了半截,同时只听谢岩用朽木不可雕也那种不屑的表情看向她寒声道:“我阿母也是你能说的?还有,我阿兄和阿嫂也是你能说的?你成日没事干,就把心眼弄得针尖一样小。要不是看在你生了十一郎和十二郎的份儿上,就凭你方才说的话,我就能把你给休了!” 朱氏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继而又因为气愤和激动变红,她想起嫁进谢家后,丈夫谢岩的不着家,弄得她被谢家的上下人等看不起。他们谢家人不但不同情她,还觉得是她不贤惠,无能,所以留不住丈夫在房里,令得谢岩成日出去鬼混。回了娘家呢,娘家也有人暗中笑话她,特别是那几个当初羡慕嫉妒她嫁给风仪出众的谢岩的姐妹,如今呢,当然是看她笑话咯。 这会儿自己只不过是想跟丈夫唠叨两句,抒发一下不爽的情绪,结果呢,却被这没良心的东西威胁说因为她说了婆婆和兄嫂的不是,犯了七出之条里的口多言,离间亲人之间的关系,所以要休她。 好嘛,婆家人对她不好,娘家人也不帮她,还有眼前这个这辈子最亲近的枕边人也这么对待她。朱氏突然觉得这辈子没指望了,无限委屈,无限伤心。 “哇!你这没良心的,成日家不落家,一回来就要休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呜呜呜呜……”朱氏拍着身下的榻嚎啕大哭起来。 话说,朱氏这个人的确是比较爱八卦,但是平日还真不是个喜欢哭闹的妇人,顶多回娘家的时候暗搓搓地跟她老妈还有姐姐嫂子们八卦,说起家里这个没良心的时候宣泄情绪哭一下。要不就是跟丈夫撒娇的时候,要挽留他的时候含情脉脉,泪眼朦胧……谢岩一心软,也就留下来了…… 所以,这会儿她爆发式如同一个市井泼妇一样的哭闹起来倒把谢岩给吓了一跳。其实他刚才说要休掉她的话也只不过是吓吓她,并没有动真心想要休她的意思。 “哎,哎……你这么哭,传出去多不好,十一郎和十二郎听见了会怎么想?奴仆们听到了又会怎么说?休要哭了!”谢岩伸手去拉一拉她袖子,着急道。 没想到朱氏听见那个“休”字哭得更大声了,嘴里絮絮叨叨开始把自己嫁进谢家后受的委屈,以及生两个儿子的艰难,还有丈夫的风流破事儿都给重三叠四地再次复述了起来。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25 谢岩被念得脑仁儿都疼。最后蹙眉,跺脚,一甩袖,说:“算了,我去找袁三郎接着下棋。家里都落不下个清净,这日子还真是没法过了……” 说完,抬脚就走。朱氏看见丈夫宽袍博带,凤仪美美,飘飘然就要飘走,又舍不得了。这昨儿没回家,今日回来又走,虽然说还要去找袁三郎,可要是半道上又拐去哪个狐狸精家里可咋办?想到此,朱氏赶忙收了泪,从榻上蹦下来,鞋子都没穿好,就追了出去,追到门口,一把扯住谢岩的袖子,抽抽搭搭说:“我不闹了……去给你传饭。” 谢岩抄手,老神在在,望天:“我不饿了,给你闹得没有胃口,吃不下。” 朱氏转到他前面,仰面看他,可怜兮兮,泪眼朦胧,扭着身子说:“郎君,别走……” “呃……这个……”谢岩又心软了,不过,他还是要走,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修理小心眼儿的媳妇儿的机会,就这么举白旗了多不好意思啊。 所以,他使劲儿把袖子从朱氏手了拉出来,木屐在地上敲得踢踏踢踏,板着脸往外走。 朱氏正要嚎啕,却发现丈夫中途转了个弯儿,往西厢房那边的书房里去了…… 她愣了楞,破涕为笑,掏出帕子擦了擦脸,转身去叫人往书房里给谢岩送早饭。 —— 嘉玉堂那边,姜氏命人去请来给谢妙容瞧病的郎中来了。叫上刘氏,姜氏带上一干人去了谢妙容的房间。 果然,郎中替谢妙容诊过脉,说谢妙容是吃多了积食在先,后来又受了点儿凉,所以发热。说到底,还是饮食上不当所致。接着便开了方子,另外交代这几日要饿着点儿,等热退了,慢慢再恢复平日的饮食。 这种诊断当然是在姜氏的意料之中,可是听在刘氏耳朵里却是让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由得连声感谢郎中。 郎中摆摆手,自有谢妙容房中管事的婢女阿桂上前领着他下去开方抓药付诊金。 姜氏和刘氏陪在谢妙容左右,逗着她说些话,等到府中奴仆去抓了药来熬了,阿枣服侍着谢妙容吃了药,哄着她睡下,两人才出来。 此时已经将近晌午了,平时这个时候刘氏已经张罗着自己院子那边几个孩子的饭食了,可今天因为在谢妙容这边耽搁久了,显然已经顾不上了。并且因为今天她起得早,光顾着心里牵挂的谢妙容,临走时都没有交代底下人这一家人的晌午饭吃什么又做什么。 谢府中有公中的大厨房,也有各房各院自己设置的小厨房。谢庄夫妻带着孩子们回府后,因为孩子多,刘氏就设置了小厨房,亲自安排操持一家人每日的饮食。 匆匆向婆婆告辞,刘氏领着阿粟等人往自己那边儿的院子走。 果然,回去还是晚了,谢庄和孩子们饿着肚子等她呢。所以,今天的晌午饭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这令刘氏颇觉惭愧。 吃完晌午饭,谢庄和刘氏相对饮茶,孩子们都在周围玩儿。姜氏那边屋子里的管事婢妇阿杞过来找刘氏身边的管事婢妇阿粟说话。 等到阿粟送走阿杞回来,刘氏见她脸色不太好看,便问她为啥这副模样,是不是阿杞对她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阿粟低头难看地笑:“并……并没有什么事……” 刘氏注意到阿粟说这话之前可是看了丈夫谢庄一眼,显然,她是有话要对自己说的,只不过碍着丈夫在跟前,她不好说出来的。难道她所说的话跟丈夫有关,又或者这话是丈夫不适合听的? 第24章 想为你担当 谢庄下晌继续去家学教子侄们学问,刘氏送他出门,返回来,避开孩子们去内室里坐下,问随后跟进来的阿粟:“阿杞过来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阿粟皱起眉头,凑过去一点儿压低声道:“她说……老夫人的意思,让娘子以后要多顾着这边儿的女郎们,不要顾此失彼……” “阿姑这样说……”刘氏低头,脸色有点儿难看。她思忖这应该是婆婆暗示自己不要过分牵挂十五娘,不要跑到嘉玉堂去呆那么久,以至于顾不上这边的丈夫和孩子们。 “阿杞还对我说,让我劝劝娘子,要顾全老夫人的脸面,你这样紧张十五娘,不是会让府中的人想是你不放心老夫人教养十五娘吗?别人甚至会进一步想是老夫人对十五娘不好,你这个当娘的才会……”阿粟继续低声把话说完,她其实是不想把这种话说给自家娘子听的,因为她知道说出来,刘氏肯定要难过,但是不说确实是对自家娘子不好。所以一番犹豫之下,她到底还是把从阿杞那里听来的话原原本本对刘氏说了。 刘氏听完,果然难过了,她望向阿粟问:“难不成以后我都不去看望十五娘,才会顾全阿姑的脸面么?可……可十五娘是我亲生的女郎呀,我这个当娘的哪里能放下她?” “不是不去探望,而是少去,那样才显得出你这个当儿媳的相信老夫人,支持老夫人的安排。以前奴婢就说过,让你趁着把十五娘送去嘉玉堂给老夫人养,自己好生歇息调养,等到孝期过了,和郎主生一个小郎君才是顶顶紧要的大事。可你,这才把十五娘送去嘉玉堂一天,今日不但一大早跑去了嘉玉堂,而且还在十五娘那里耽搁到晌午才回,以至于让郎主和诸位女郎饿了肚子。也难怪老夫人会派阿杞过来传这样的话。奴婢私下以为,老夫人真是对娘子还有十五娘不错的。要是搁到别的人家,别的阿姑怕早就会给你冷脸瞧,或者当面斥责你,要是这样,你的脸面何存?本来老夫人对你不能给郎主生男已经颇有怨言,要是在十五娘这件事情上再惹得老夫人不欢喜,你说,等到郎主除了服,出了孝,她硬给郎主身边塞两个侍妾过来,娘子又该如何处?” 刘氏知道阿粟可是巴心巴肝地为她着想的人,她这已经是第二回劝自己要将十五娘放下,专心调养身体,以便为公公守孝的孝期结束,怀上小郎君,一举得男,免得婆婆嫌弃自己不为丈夫生儿子,要给丈夫跟前塞人了。 “哎……阿粟,我何尝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句句在理,可我就是放不下十五娘。自从十五娘到了阿姑的嘉玉堂,我这心也就跟着去了,魂不守舍的……”刘氏红着眼圈儿叹息道。 阿粟摇摇头:“娘子,你定要尽快放下才好,奴婢觉着十五娘在老夫人那里必定不会吃亏的。” 想了想,阿粟换了个说法:“爱屋及乌这个老话娘子想必也听说过,要是你想让十五娘在老夫人那里舒舒服服地好过些,你就不要惹老夫人生气。”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26 此话一出,刘氏倏然一惊,呆了半响,忙不迭地点头:“阿粟你说得很对,我……是我疏忽了,我是要少去看十五娘,那样才不会惹得阿姑不快,带累十五娘。” 阿粟松口气,心想,终于说动了娘子不再那么执着地紧张十五娘了,就又出主意道:“娘子不妨每隔三日去探望十五娘一回,每次去呆上半个时辰就走,这么着正合适。娘子以为如何?” 刘氏正要向阿粟讨主意该多久去看十五娘一次比较好呢,阿粟就帮她出了主意,且这主意还撞在她心上,她也觉得隔三日去看望小女儿比较合适,便无奈地点头说:“那就这么着办吧。” 再不舍得女儿,但想女儿过得好,再难捱也得忍呀。 —— 谢伯媛蹑手蹑脚轻轻地走进母亲刘氏所在的内室,她看到母亲在床边坐着,一只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另一只拿针的手却并没有穿针引线缝衣裳,似乎在发呆? “阿母……”她蹭到刘氏身边儿低声唤她。 刘氏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见是大女儿,就问:“你来做什么?有事?” 谢伯媛抿一抿唇,大着胆子道:“十五妹被送去祖母那里,并不是住两天,而是一直要住在哪里了对不对?” “……”刘氏愕然,看着她有点儿不好回答,顿了顿她想摇头否认,可是又想到眼前的长女都十一岁多了,自己要说什么遮掩的话,似乎也是遮掩不过去。 最终她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就是真的了?”谢伯媛并没有立即回答娘亲的话,反而蹙起了眉头轻声道:“昨日我就觉得阿爹和阿母说阿婆喜欢十五娘,要接她过去住几天就不对劲儿。今日阿母又那么早去了嘉玉堂,回来又那么晚,从阿母这里听到了十五妹病了……后来,阿婆身边儿的阿杞过来找阿粟,她们在院子里一丛花树后说话,我恰巧从那里过,就听到了两句。再后来,阿母叫阿粟到内室来说话,我躲在外边儿听了一会儿……” “你这孩子,怎能偷听我和阿粟说话呢?”不等谢伯媛说完,刘氏已经出口打断了大女儿的话,有些生气地质问她。 谢伯媛低头嗫嚅:“我……我是担心阿母,所以才……” “我有什么让你担心的?”刘氏反问道。 谢伯媛抬头:“阿母这两日双眼都有些发肿,显然是哭过了。我想,阿母一定是为了十五妹才这样。听了一些阿粟和阿母的话后,才明白了阿母的难处,以及为何伤心。” 她说着说着,语带哽咽,也激动起来。 刘氏听她说完,不由得长叹一声:“哎,这些事情不该让你为娘操心的,你年纪还小,正该过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的,平白无故掺和到大人的事情里头来反倒不好。” “阿母,我今年都十二岁了,也不小了,我也想为你担当一些。” 谢伯媛实际年龄是十一岁,但是那个时候讲虚岁,所以她说自己是十二岁,也是说得通的。十二岁对女孩子来说的确是不算小,顶多再过两三年,她就要议亲了。 不管怎么样,不管女儿到底能不能为自己担当,刘氏心里都颇觉安慰。遂放下手中给十五娘做的小衣裳,抬手摸一摸谢伯媛的头含笑说:“七娘,你的心意为娘知道了,为娘觉得很宽慰。至于担当就算了,为娘有主意,知道怎么做,你不用为我担心。” 谢伯媛睁大眼睛,一把抓住刘氏的手:“阿母,我是说真的,我有主意为你担当。” 刘氏当然不相信大女儿有什么担当之计,摇摇头:“四娘,真的,别管了。” “阿母,你听我说,阿婆不是不喜欢你常常过去探望十五妹么,阿粟说你常常去就是不相信阿婆,令得阿婆脸上下不来,所以叫你不要常去。可是,若是我这个长姐常常过去替阿母看望十五妹,想必府里的人也就不会说什么了。”谢伯媛一口气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然后两眼亮晶晶地望向刘氏,讨她的主意:“这样行不行?” 还别说,谢伯媛的这个主意还真不错。婆婆姜氏不喜欢刘氏常常去探望被她养育的十五娘,刘氏也明白婆婆这样做一是觉得自己常常去,恐怕管束十五娘的目的不能达到,二是会被别人说自己这么做是担心婆婆不能好好照顾十五娘。她妥协了,只能不频繁地去,但是她的心里始终是放不下十五娘的。就像阿粟说的,隔三天去探望一回,这已经让她很难受,心里如同猫抓似的。 要是按照长女的主意,由她替自己去常常探望十五娘,回来后由她告诉自己十五娘的情况,那肯定能缓解她这个当娘的牵挂女儿的焦虑之心。 “七娘,你的主意很好。”刘氏笑着点头赞同,“那么……从明日起,你晌午从家学回来,吃了晌午饭,趁着下晌学做针线的功夫就去嘉玉堂看望十五娘吧。对了,你也可以带着妹妹们去。这样,也不会因为十五娘在嘉玉堂你阿婆那里长大而跟你们这些姐姐关系变得生疏起来。” “嗯!”谢伯媛重重点头,脸上因为最终能够帮到母亲而绽放出笑颜。 刘氏也舒心的笑了,把女儿拉到自己跟前,上下打量她:“我家七娘到底是长大了呢,能帮上为娘了……” 她心中想,翻了年,是该绸缪着为女儿寻婆家了。 到晚间,谢庄从家学回来,吃完晚饭,灯下,两口子闲谈,刘氏就说到了自己让长女带着几个女儿常常过去看望十五娘的决定。只不过,她并没有把阿杞过来说给阿粟,阿粟又传给自己的关于婆婆姜氏不叫她常去看望十五娘的话对丈夫说。她也说到了翻了年,要为长女谢伯媛寻婆家的事情。 谢庄道:“让七娘带着几个阿妹常去嘉玉堂探望十五娘是好的,只不过,这翻了年就要为七娘寻婆家,是不是早了点儿?” 第25章 九娘的愿望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27 “我只是想留意着,也不是真就明年就替四娘寻婆家。再怎么也得后年出了孝期,才真正选合适的人家。” 谢庄听了沉吟:“咱们谢家的女郎左不过就跟王家,袁家,卫家这些家族结亲。别的稍微差一些的家族除非儿郎极为出色,否则定然是不考虑的。” “七娘是咱们的长女,你也留心着谁家的儿郎风评好,脾性好,当然容貌也要好,给她配一个好郎君。”刘氏笑着叮嘱。 “那你是想她以后出嫁就在建康,还是别处?” “当然是想要她在建康城,到时候母女能够常相见,她也能常回娘家来,有什么事,娘家人也能搭把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要是真没有合适的出色的人选,那也不要非要选在建康的子弟,你觉着呢?” 刘氏想想,点点头,可又加上了一句:“建康城不能没有吧,我就不信了,王家,袁家,卫家这几家都找不出合适咱家七娘的儿郎。” “到时候再说吧……”谢庄往后一靠,靠在隐囊上,再顺手从身前的几案上拿起一本书看起来。 刘氏则是把那一件给谢妙容做的贴身小衣裳从榻上放置的簸箩里拿出来,就着青釉卧羊油灯慢慢一针一线的做起来。谢府中虽然有针线上的人,但是几个女儿还有二哥的那两个儿郎,以及谢庄贴身穿的衣物都是刘氏自己做的。这也是阿粟劝她要少管点儿孩子,多休息调养的原因。要是两三个孩子,还不会怎么累着,可是孩子们一多,这些活计就很累人。但刘氏却不怕累,依旧是自己亲自动手给家人做贴身的衣裳。 谢庄也曾经劝她不要做了,费精神费眼睛,可刘氏却说她做惯了,停不下来。 —— 次日,刘氏如同往常一样去了嘉玉堂婆婆跟前立规矩。姜氏吃罢饭,喝了茶,照例问了大儿媳妇府中二房之中的一些庶务后,就让她们都散了。不过,在刘氏走之前,她还是略微提了提谢妙容,说她昨日服了药,今早自己过去看她时,她的热已经退了,慢慢再养几天应该就能好,并问刘氏要不要过去看一看她。 刘氏当然是很想过去看孩子,她藏在袖子中的手都握紧了,但是她还没有忘记昨日阿粟说的话,要是这会儿婆婆一提,就又赶忙跑去了,那就是有点儿不识抬举,不知轻重了。所以最后她还是忍了,说:“阿姑,十五娘没事就好,我那边今日事多,就不去瞧她了,过两日有空再去瞧她也是一样。” “嗯,也好,你去罢。”姜氏点点头,满意刘氏到底是听了劝。昨日在三个儿媳妇走后,她特意把阿杞叫到跟前来,略提了提刘氏和十五娘的事情,阿杞立即就明白了,说她这就过去刘氏那边,婉转地把老夫人的意思传给五郎媳妇听。 阿杞可是跟了姜氏几十年的婢妇,很多时候很多事情,甚至姜氏用不着说出来,只需要一个眼色,阿杞也明白该怎么做。 所以她到刘氏那边院子后,并没有直接跟刘氏传达姜氏的意思,而是找到了刘氏身边得力的脾妇阿粟,把姜氏的那含蓄的要求说给了她听,当然顺带着阿杞也发表了自己的一点儿意见。在阿杞心中,还是认为刘氏这个老三媳妇有点儿倔,有点儿木的。先前她不愿意把十五娘送到老夫人跟前,那种情绪就十分明显,老夫人看了很不喜欢,倒决定了一定要把十五娘抱到嘉玉堂来亲自养育。这就是弄巧成拙了。可惜刘氏不懂,又或者是她懂,但是她不知道转圜。非要把事情说明白,说透彻,她才死心。但是,她这个婢妇要给刘氏这个谢家的儿媳妇,谢家的主子留面子的。最后就是通过阿粟的嘴把自己的意见也捎带给了刘氏听。 刘氏从嘉玉堂出来,还频频回首,往谢妙容住的那边看。 郁闷地在阿粟为首的几个婢女的陪同下回了自己院子,一路上阿粟都不时轻声安慰她,进到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她才缓过来。阿粟又把今日小厨房备下的什么菜,又要怎么做等这些问题抛给刘氏,让她去想别的,刘氏就也慢慢放下了些牵挂十五娘的心思,开始操心今日一家人的饭食该做什么好了。 午饭后,谢伯媛就决定要履行昨日对母亲许下的诺言了,她要为母亲担当,要带头去看妹妹十五娘。 其实对于去比较严肃的祖母那里,谢伯媛也是有些发怵的。但是为了履行昨日对母亲许下的诺言,她硬着头皮也要去。不过,她却是拉上了二妹谢绣姬,多一个人,她自己觉得胆子也要大些。 当然对于从母亲那里知道的关于谢妙容的事情她是不会对二妹说的,她对二妹谢绣姬说得是她们只要去看望被抱去祖母所在的嘉玉堂的十五娘,就不用学做针线。谢绣姬听了当然高兴,她就是最不喜欢学做针线的人,她总觉得像她们谢家这样的人家,有的是针线上的人,为什么要让她这么个大家女郎去学做什么针线。她娘刘氏也曾教育她,说学会了针线,将来自己贴身的衣裳就不用别人为她做。谢绣姬来一句:“我觉着府里的绣娘们做得也挺好,再不行我身边儿的婢女们也在行,她们给我做的也不错。” 刘氏不好反驳她,总不能说等你嫁出去了,到了婆家,以后长辈过寿,做媳妇的做上一双针脚好的鞋送上去也挺长脸的,更不能说你以后会给你丈夫还有儿女们做贴身穿的衣裳,这些衣裳是不好叫别人做的。谢绣姬比长姐谢伯媛小两岁,要跟她说什么婆家的话自然是早点儿,就是长女谢伯媛,刘氏也认为女儿家面浅,是不会对她说这些的。 她也曾经问过二女儿不喜欢做针线,那可喜欢下厨学点儿厨艺,结果谢绣姬告诉她,对于下厨做东西她也不喜欢。刘氏听了就有点儿恼了,对她说你这不喜欢那也不喜欢,那你到底喜欢什么? 谢绣姬眨眨眼告诉刘氏:“我就喜欢以后也有个象我们谢家的大园子,曲水流觞,往来建康城的名士名媛,整日家热热闹闹的……” 原来谢家六娘将来喜欢当个社交名媛,社交名媛自然是不需要做针线或者下厨主持中馈的。刘氏不知道说女儿什么好,末了只能说你既然有这愿望,那就要好生学书习字作画,不然将来你这个女主人没有拿得出来的才艺,以后也没有那么大的号召力,可以做一个社交名媛的。 谢绣姬说:“阿母放心,我会好好学那些的,我不但要习字作画,还要学经谈玄,如同爹爹一样。” 刘氏摇头,可惜了,她不是个小郎君,否则丈夫的风范学问也有人传承了。 但是,女郎学这些好吗?毕竟是要嫁人的,试想,谁家公婆也不喜欢自己的儿媳妇成天跟什么名士来往吧?当然,这个时代也有像男子们学习,热爱来往名士的女郎和妇人,不过,刘氏还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做个安静的美女,做个安静的和一般大家女郎和媳妇差不多,和自己差不多的女人。不要去出什么风头,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好。 她也曾把二女儿的这要当社交名媛的愿望跟丈夫谢庄唠叨过,谢庄却一笑了之,说:“九娘小小年纪知道什么,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况且我也教她写字作画,只觉她资质尚可,可是却不肯静心下来习学,而且还娇气,不能吃苦。你说,这样她能学成什么?既然学不好,以后也就没有本钱可以登高一呼,应者云集。没有多的人来往,慢慢她也就没有这样的心思了。” 丈夫这么一说,刘氏这才少了担心。 谢伯媛拉着谢绣姬一起去刘氏跟前,说了两姐妹要去嘉玉堂探望十五妹,刘氏同意了,叫阿粟去传话给教两人女红的绣娘,让她们今日不教,明日再来。又嘱咐了两姐妹到嘉玉堂应该遵守的规矩和礼仪,还打发两人各自带贴身使唤的婢女过去。 两姐妹高高兴兴地出来,一路说笑着往谢府东路中间位置的嘉玉堂去。谢绣姬不时在路上停一停,去追个蝴蝶,掐朵花什么的。她难得有这么个自由自在的时候,平日不是要学书习字,就是要被她娘请来的做女红的师傅拘着学做针线。特别是回到建康谢府之后,一年多就除了年节那几天,每天都是这么过的,她早就厌烦得不行了。 故而能捞着去嘉玉堂的机会,这么一路玩耍着过去他,她觉得十分惬意。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28 谢伯媛就要稳重多了,一路上不时招呼谢绣姬不要跑太远了,不要太贪玩,别忘了这是要去探望十五娘等等。 谢绣姬玩够了,也就走到了嘉玉堂跟前。平时只需要一刻钟的路,竟然在路上耽搁了半个时辰。她也跑得出了汗,有些口渴了。 谢伯媛整理了衣裙,又帮妹妹谢绣姬拉了拉衣裙,擦了擦汗,抿了抿发,这才派贴身婢女上前去向守在门口的婢女传话,说她们来探望祖母还有十五娘。 姜氏那个时候刚睡了午觉起来,正在厅堂里坐着,听婢女进来禀告说孙女儿七娘还有九娘过来了,就叫她们两个进来。 谢伯媛和谢绣姬进来后恭恭敬敬地向姜氏行了礼,说她们两个有两天没看到阿妹谢妙容了,所以趁着今日有空,过来瞧一瞧她。 这也是人之常情,姜氏肯定是同意的,只不过她交代:“你们过去不要跟她玩闹得太狠了,今日她才服了药,退了热,人还倦着,没多少精神玩儿。还有,不可给她乱吃东西,她这病就是东西吃得多了些才起的。” “是,阿婆。”两姐妹齐齐答应。 姜氏含笑:“阿杞,你亲自带她们过去。” 阿杞上前:“两位女郎,请这边来。” —— 谢妙容睡了一觉起来,肚子中空空如也,这是郎中交待的,她祖母派过来服侍她的人严格执行。病了就要饿着,除了吃药以外,给她一丁点儿白粥喝。这种治病的方法,她很不赞同的,因为饿着很难受。 她躺在铺了青绿色竹簟席的床上连身都不想翻,有气无力的望着屋顶上方的承尘。 乳母阿枣见她醒了,就柔声问她:“小娘子睡醒了?” 她猫一样“嗯”一声,不说话,因为她知道要是说了自己饿,让阿枣给她寻点儿东西来也是白说。她这屋子里领头的婢女阿桂是姜氏派过来的人,其她三个都听她的。有她们在,阿枣也不敢去给她找点儿什么点心来填肚子。 今天上午她肚子饿的时候就试过了,去翻找零食,她记得被送到嘉玉堂时,她爹娘可是给她包了一大包零食过来的,就在墙角的那描金的朱漆柜子里。可是等她摸过去的时候,发现柜子上了锁,拨弄着那把锁的时候,阿枣悄悄告诉她,那钥匙在阿桂身上呢…… 哎,果然是在长身体么,病了还有这么强的食欲。又或者是有吃货的基因,即使是胎穿,这么“优良”的基因也带来了? 无聊地就这个问题,神思神展开的时候,婢女阿柳走进来禀告说:“小娘子,你的两位阿姊来探望你来了。” “哦……”不等谢妙容坐起来,谢绣姬已经一阵风似地卷进来了,老远就听见她嚷:“十五妹,你这屋子可比我的那间屋子奢华多了,看看这些帐幕,箱柜都比我的精致!” 听见这小魔星的声音,谢妙容抽了抽嘴角,腹诽,怎么是她来瞧自己?要是知道是她,还不如不要醒过来。 赶忙要闭眼装睡,谢绣姬已经跑到了她床榻跟前,探身过来,伸出双手就在她团子脸上扯了扯,笑嘻嘻说:“阿母说你病了,可是我见你这脸还是有肉,捏上去一样又滑又弹呢?” “啊呜!”谢妙容转过头去就朝着小魔星的手腕咬,她饿,她还火,想磨牙,想咬人! 第26章 有钱任性姐 谢绣姬吓得“啊”一声,赶忙松了手,跳开一步去,向着身后走来的长姐谢伯媛咯咯笑:“十五妹是属狼的么,不声不响就给人一口,幸亏我躲得快!” 谢伯媛也笑了,走到谢妙容躺的床前,向她伸出手:“来,十五妹,让阿姊抱抱你,有两天没瞧着你了,我心里牵挂你呢。” 谢妙容翻身坐起来,朝着谢绣姬吐一吐舌头,然后看向长姐不好意思地说:“阿姊老是掐我脸,我就想吓吓她……” “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性子,不老实。”谢伯媛伸出食指轻轻点一点谢妙容的额头嗔怪笑道,然后一伸手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问她:“可觉着身子好些了?” 谢妙容靠在姐姐怀里,乖乖地蹭一蹭她侧脸说:“好些了……可是……” 谢绣姬听见凑过来,好奇地问:“可是什么?” “可是……”谢妙容目光越过长姐的肩膀,见到阿桂在屋子里的角落里站着呢,就没有说出来。转而说她想出去和两个姐姐一起玩一会儿。谢绣姬一听当然喜欢,便当先跑了出去,剩下谢伯媛把谢妙容放下来,温柔地牵着她手一起往外走。 谢妙容招呼乳母阿枣跟着就行,其她的人守着屋子。阿桂等人听小主人这样吩咐了,当然是要应承。 说是出去玩,其实也就是沿着走廊走一走,并且要避开姜氏的正房那边,只敢在院子的边上有些花木石头桌椅的地方停留。这会儿是夏日,下晌的阳光热烈,不宜在阳光下暴晒,也不宜在烈日下跑动,所以姐妹三人自是慢慢走,边走边小声说笑。 三姐妹来到院子边上有花树环绕的一处石桌椅上坐下说话,有婢女上前来拿垫子放在石墩上垫着,三人才坐下。 谢绣姬直嚷渴,她的婢女就去谢妙容那边屋子里要茶。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29 跟前没什么人了,谢妙容才低声说:“两位阿姊,你们有没有带吃的,点心或者饴糖都行。” “怎么了,十五妹,你屋子里没这些吃食么?”谢伯媛先就蹙起眉头问。 谢妙容小小声答:“有是有,可阿婆指派到我屋子里的阿桂管着锁匙,我拿不着……” “什么?这恶婢竟敢克扣你的东西,不给你吃!”谢绣姬一听就怒了,霍然站起来,大声嚷道。 一边的阿枣见状立刻帮着解释:“不是,不是这样,是老夫人见小娘子病了,所以遵郎中的嘱咐,不叫小娘子多吃东西,就叫阿桂管着小娘子的那些点心等吃食,必叫她病好了才吃。” 谢伯媛一听赶忙把谢绣姬拉扯着坐下,让她小声点儿,别让人听见,这可是在祖母的地盘,到处都是祖母的人。 听了阿枣的解释,谢绣姬才悻悻然地坐下,赧然道:“原来如此。” 谢伯媛转脸教训谢妙容:“十五妹,你忍着点儿不行么?你病了,阿婆才让人管着不叫你多吃东西。我们府里上下人等生病,都是要先饿着,再服药,最后才能好。你要想病好,就得管住嘴,少吃点儿。” 谢妙容苦哈哈道:“阿姊,我……我晓得这个理儿。可我不是饿么,这每顿儿就吃这么一点儿的白粥,实在是饿得不行。” 她一边诉苦一边双手比划,谢伯媛和谢绣姬都看出来了,那就是茶盅那么大一点儿而已,便都开始同情她这个小不点儿了。 “哈,十五妹,你运气好,你瞧这是什么?”突然谢绣姬开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袋子,从里面翻出来两颗核桃:“这是我缠着十弟管他要的两颗文玩核桃,今日他终于给我了,你瞧,这给摩挲得发红发亮,好看吧?” 她嘴里说的十弟就是已经病逝的二伯谢瑜的第二个儿子,名叫谢节,和谢绣姬同年,只不过他月份上比谢绣姬小些。谢瑜的两个儿子长期以来都是由谢庄教养,因此两兄弟跟谢庄的几个女儿那关系处得如同亲兄妹一般。 被谢绣姬捧在手上的两颗核桃的确是被把玩了很长一段儿时间了,发红,发亮,像玛瑙似的。并且这两颗核桃从外表看大小和形状都差不多,实在难得。 这么漂亮的东西,就算吃货谢妙容都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吃,而是眼睛发亮欣赏起这东西的美,她点头赞叹:“很好看。” 谢绣姬另一只手盖上去再次摩挲了下这两颗核桃一番,便把它们放到石桌子上,站起来,弓着腰去一棵花树下,搜寻什么东西。 众人都不解她要找什么,只见她忽然笑起来道:“找到了。” 等她直起腰来,重新走回来的时候,因为袖子垂着,大家也没看清楚她手里拿着什么。直到她走回到石桌跟前,一只手拉起袖子,众人才被惊到,原来她手里拿着一块大人拳头大小的石头。 包括谢妙容等人都在狐疑谢绣姬要做什么的时候,只见她另一只手一伸手把放在石桌上的一颗核桃拿过来摆放好,拿石块的手高高举起…… 这一下所有的人都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不可!”谢伯媛先就出声阻拦。 “……”谢妙容张大了嘴巴,她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二姐这么舍得,好不容易要来的文玩核桃,她居然要砸碎了给自己吃,一点儿都没吝啬,一点儿都没有犹豫。这样的姐姐,是她从不曾了解的。 伴随着谢伯媛那一声不可,“啪擦”一声,那一个漂亮的如同玛瑙一样的文玩核桃已经被砸开了。 众人心中只觉可惜,婢女们甚至产生了这位谢家的九娘有钱任性,糟蹋东西的感觉。 只有谢妙容感觉不同,她对这位常常作弄她,把她当个玩具玩耍的二姐产生了新的认识,同时还有惭愧和感动兼而有之的感觉。 谢绣姬完全无视周围人看她的不同的眼光,接下来继续砸核桃,一伸手把另一颗核桃也拿过来摆放好,一不做二不休,“啪擦”一声再次给砸了。 “哎……九妹,要是十弟晓得了你把他心爱的这文玩核桃给要来了,一天都不到都给砸了吃了,他以后还会理你吗?”谢伯媛无奈道。 谢绣姬将手中那块拳头大的石头扬手一扔,再拍拍手,微微一笑:“十弟要是这样斤斤计较于这些身外之物,那我以后也不搭理他了。” 谢妙容看着眼前这个她从来没有发现另一面的二姐,突然觉得她扔石头还有拍手的动作好潇洒,而且说话也是好高大上,那么鄙弃身外之物,要是自己的话,可能也要犹豫一下的…… 她对这位姐姐陡然升起了景仰之心。 “来,十五妹,把这两颗核桃吃了吧。你这么大一点儿,吃下去应该能撑到吃晚膳。不过,我可要提醒你,要想尽早吃上好东西,可得快快地好起来……”谢绣姬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把核桃仁从砸烂的核桃里抠出来,再给掰碎了,往谢妙容嘴里喂。 谢妙容正饿着呢,也不客气,笑眯眯地张嘴把二姐喂到自己嘴巴里的核桃仁用上下门牙给切碎,再吞到肚子里去。 她笑得眉眼弯弯。 核桃好香好甜,从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核桃哩……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30 与此同时,谢妙容屋子里,婢女阿桂坐在一张胡床上,一个小婢女弯着腰,在她耳边说着些什么,阿桂渐渐拧起了眉头,最后她往那小婢女手中塞了几个钱,挥一挥手让她出去。小婢女攥着钱低头快步退了出去。 第27章 失踪的阿枣 外面响起一阵纷沓的脚步声,她立即站了起来,舒展眉头,恢复平和,快步走出去,和门口立着的婢女阿柳等人前去迎接在外面玩了一会儿回屋的谢家三位女郎。 谢伯媛和谢绣姬进来陪着妹妹又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去正房向祖母辞行,回爹娘那边的院子去。 一回去,两个人就跑去了刘氏所在的正房。 “阿母,我们看过十五妹了,她挺好的,还跟我们一起玩儿了。”谢伯媛欢快地向刘氏禀告头一次去嘉玉堂看望妹妹谢妙容的情景。 紧接着谢绣姬邀功一样说:“我还把从十弟哪里好不容易要来的文玩核桃砸给十五妹吃了呢!” 刘氏一听立即问这是怎么回事。 谢绣姬嘴快,不等谢伯媛开口,就把这事情详细对刘氏说了一遍。刘氏听完只说了两个字:“顽皮。” 对于女儿砸了珍贵的文玩核桃给小女儿吃这事情不置可否。她不表扬也不批评女儿。但是她含笑伸手去二女儿谢绣姬头上摸了摸,已经表明了她对孩子的肯定。要是在往常孩子们不爱惜东西,不知道节俭,刘氏就会批评她们。但是在今日这件事情上,刘氏却开不了口,因为作为姐姐的谢绣姬疼爱自己的妹妹,豪不吝惜自己的心爱之物,让她这当娘的也挺感动呢。 “好了,今日你们做得很好,回屋去歇着吧。以后七娘也可以带着十三娘和十四娘常常过去看望十五娘,你们姊妹之间不要生疏了才好。” 谢伯媛和谢绣姬得到了母亲的赞扬,都很欢喜,谢伯媛更是因为能替母亲担当,让母亲知道妹妹谢妙容的情况放心而倍受鼓舞,她连忙答应:“好,阿母,都交给我吧,我一定让姊妹们亲密无间。” “嗯。”刘氏含笑点头,对于大女儿她是很放心的。突然之间,她觉得十五娘离开自己去了婆婆所在的嘉玉堂,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一件事情了。 晚间,谢庄回来,一家人聚集在一起吃晚饭,今日比往日多添了两个菜,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他明显觉得妻子刘氏今日的情绪比往日好,至少在十五娘被抱去了嘉玉堂后是最好的一天。 所以等到吃完饭,孩子们散了各自回屋后,就凑过去问:“今日是怎么了,有什么好事么?” 刘氏脸上带笑回答他:“也没有啥事儿,我觉着十五娘去嘉玉堂也没有什么,反而还能让她们姊妹之情更好。” “哦,是有什么事情我不知晓么?”谢庄奇怪于妻子态度的突然改变,便一拉她,将她带进自己怀里戏谑问。 刘氏嗔怪他一句:“没个正形儿。” 但却是伏在他怀里没动弹,徐徐把今日女儿谢伯媛和谢绣姬去嘉玉堂探望十五娘的事情对丈夫说了一遍,当然她也没有忘记告诉他二女儿谢绣姬把文玩核桃砸了给谢妙容吃。 “九娘那孩子,倒是没有看出来她对自己的阿妹这样大方。平日觉得她毛病多,又爱夸夸其谈,不曾想她于这姐妹至亲之情上这样看重,真是咱们的好女郎!”谢庄听完不由赞叹道。 “谁说不是,往日我也为她那种性子发愁,可今日的事情,却让我哑口无言。可见,是个人再不济,他也有好的地方。咱们家的九娘心热,比起七娘也不差。以后,也得给她好好挑个好郎君。” “哈哈哈哈,卿卿,九娘才多大,你这三句不离这婚嫁之事,还嫌这平日操的心不够么?我看,不如你以后去替人做媒算了!” 刘氏给丈夫取笑得不好意思,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轻声道:“我这不是为了九娘好么,她这样的好孩子,必得给她选个好郎君,我这当娘的才觉得不亏欠她。这些年来,咱们有些疏忽她了。” 谢庄点点头,抓握住她手,低头呢喃:“卿卿……” 刘氏抬眼看他,见他眼眸一暗,心中不由得弥弥急跳。这守孝日子也有点儿长了,不过,没有出孝期,夫妻二人不能同房,就算一个人有火,另一个人想怀上儿子,可也没有办法。 耳鬓厮磨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谢庄忍住了,起身说他去书房睡,刘氏送他出去,回来吸口气平复心绪。 阿粟照例进来给她送上一碗早就熬好的,新安长公主送过来的利于妇人保养,有益气血和生子的“灵药”。 将这一碗每晚必喝的“灵药”端起来一口喝光,放下药碗时,她想,十五娘此时也喝药了吗? —— “小娘子,来把这药喝了,喝了就可以歇息了。”谢妙容屋子里管事的婢女阿桂亲自将一小碗药汁儿端到她跟前,亲热地劝她吃药。 谢妙容下午玩了一会儿,再加上病还没有完全好,这会儿也的确困了,吃了药后,能睡个好觉,所以她并不抗拒吃药,尽管这种药汁儿喝着有点儿苦。 她点点头,阿桂就端着药碗喂她,喝了两口,她皱起眉头,忽然想起,平日都是乳母阿枣喂自己喝药,怎么现在她不在?去哪里了? 遂随口问:“阿枣呢?”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31 阿桂答:“不知道呢,她方才还在这里,一转眼就出去了,也不跟人说声。” 谢妙容犯疑,既然这屋子里管事的婢女阿桂都不晓得,可能问别人就更不知道了吧。药汁儿太苦,口感实在太不好,她愁眉苦脸地把阿桂喂给她的小碗药汁儿喝干了,苦哈哈地砸砸嘴。 阿桂转身从身后婢女阿柳手里端着的红漆托盘里拿过一匣子蜜饯,揭开盖子,她将那蜜饯捧到谢妙容跟前,继续笑着说:“小娘子,吃一吃这个压一压。” 谢妙容探头看,见是一匣子杨梅蜜饯,穿来之前这个零食就很受她喜欢,所以一见脸上就有了笑意。阿桂立即狗腿地拿一根银签子戳了一颗喂给谢妙容吃。 这杨梅蜜饯入口,嘴里那苦苦的药汁儿味儿就迅速地淡了下去,小吃货唇角翘起,很满意。从昨日开始喝郎中开的药,阿枣在她喝完药后都没有喂过她这种东西,弄得她每次吃完药嘴巴里都要苦半天,再加上饿着肚子,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总会延续很久…… 今晚换了个人喂药,就有这甜酸的蜜饯吃了,这真是意外的惊喜。想起阿枣说的,这屋子里箱柜上的钥匙都在阿桂身上挂着呢,没有她的同意,当然是不能开箱柜给她拿零食吃的。可今天自己提都没提要吃零食,人家就主动拿出来给她吃了。可见,阿桂也不是个刻板的人,谢妙容对阿桂的印象改观了些。 连着喂了谢妙容三四颗杨梅蜜饯后,阿桂停止了喂她,笑眯眯说:“小娘子,漱漱口,让阿柳她们服侍着你洗漱,歇下罢。” 谢妙容说好,阿柳等人就去端了温热水来,替她洗脸洗脚,再给她换了睡觉穿的里衣。躺到了床上,她却怎么也睡不着,因为她一侧身看到床下靠墙的矮榻上空无一人,往常都是乳母阿枣睡在那里,没有阿枣,她睡不着。 于是她爬起来,朝外头一叠声喊起来:“阿枣!阿枣!” 过了好一会儿,婢女阿柳才匆匆跑进来,禀告说:“阿桂带人去找阿枣了,小娘子稍等,说不定一会儿阿枣就回来了。” 谢妙容闻言,不知道为何竟然有些担心阿枣起来。 第28章 意外的答案 结果,阿枣到底还是没回来。谢妙容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实在是熬不住,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在鸟语啾啾中准点儿醒来,一睁眼就赶忙翻身去看床下靠墙的那矮榻……空空如也!依旧是空空如也! 难道阿枣昨天晚上就没有回来过!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阿枣!阿枣!”谢妙容一边大声喊一边爬下床,下了床后趿着阿枣给她做的软乎乎的绣鞋就往外走。 恰恰走到门边儿,外头有人掀开竹帘子进来,谢妙容仰头一看,是她这屋子里管事的婢女阿桂,正好她要问她事儿呢。 “小娘子。”阿桂一见到谢妙容就向她福身行礼。 谢妙容站住,问:“阿桂,我问你,你知道阿枣在哪儿吗?” 她说这话有点儿质问的意思,到这里来一年了,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做一个上位者该怎么跟下人说话。就算她才这么大一点儿,但是用这种不善的语气表达她的不爽,她已经可以毫无膈应地用出来。 昨天晚上她可是窝着火等了乳母阿枣好久,最后因为人小,精力不济,不甘心地睡着了。据最后跑来向她禀告的婢女阿柳说,阿桂当时是带人去找阿枣了,所以这会儿见了阿桂,她当然要问阿桂,乳母阿枣在哪里。 “小娘子,阿枣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府,回家去了。”阿桂低头答。 “什么?她出府了?怎么她……出府都不到我这里来……跟我说一声,还有……她为什么出府?”谢妙容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心里想说的语言组织出来,再连续的说了出来。长句子还是她不擅长的,她脑子里的想法可以超越这个年纪的孩子,但是她的脑容量,以及身体的发育还是把她给限制住了。 她的情绪有点儿激动,而且还急于知道到底阿枣出什么事情了,心中总是隐隐有不好的感觉。 “昨晚,我领着阿桐等人去找阿枣,到处都找不着人,后来才从老夫人跟前管事婢妇阿杞那里知道,阿枣去小娘子原先的住处拿两件忘拿的小衣裳,结果不知道怎么的,竟然跌倒了,摔断了腿。阿杞就让她回家去治伤。” “……” 这个答案,说实话,谢妙容从没有想到过。 答案尽管没想到,出乎意外,但是结局不好却已经在她预料之中了。 她微微张开小嘴儿,怔楞了好一会儿才烦躁地说:“原来如此。” 阿枣怎么那么不小心,去爹娘那边拿个衣裳也会摔倒,还摔断了腿?怪不得昨天晚上等一夜也没有回来。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阿枣对她来说,可以说是跟母亲差不多。 谢妙容对乳母阿枣有很深的依恋。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是全然陌生的一个世界,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还好有乳母阿枣的存在,让她可以在感情上,生活上有所依靠。而且这一年多来,阿枣对她真得就像是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无微不至地关怀,给她拥抱,温柔说话,极端有耐心和爱心地对她,这些她都感受到了。如果刘氏是她血缘上的母亲,那阿枣对谢妙容来说就是生活中的另一个母亲。 现在阿枣摔断了退,连过来跟她告别都没有,就这么离开了她,这让谢妙无限惆怅,还有些淡淡的哀伤。或者这些周围服侍她的人里,她只是没有把乳母阿枣当成过奴婢。 重新爬上床去躺下,谢妙容脑子里想的都是阿枣的事情。这之前,阿枣跟她说起过家里人,她有一个丈夫,一个小叔,一双儿女,公婆健在。他们都是谢家的佃客,从她公婆那一辈儿起,就成为了依附谢家的佃户,租种谢家的田地为生。谢家在离开建康城五十多里地有一个庄园,那里生产一些建康谢府所食用的稻谷,蔬菜水果,肉类等。阿枣一家人也就是在那个庄园里面种田,为谢府提供劳役。因为他们一家人依附谢家已经超过三十年,也算是知根知底的人家,所以阿枣在生了小女儿半年后,才被选为去谢家的乳母之一。然后谢府里面的管事婢妇出来选了又选,才留下了她。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32 她常常一边做针线一边跟谢妙容唠叨,说她运气好,才被选上了,成为了谢妙容的乳母。做乳母一年得的米,比她丈夫一家人合力种田一年下来得到的米都还多。因为她做了谢府女郎的乳母,现在庄园里的庄头对他们一家人客气多了。而且因为她做了谢妙容的乳母,得到的米拿回家去,一家人现在顿顿都可以吃饱了,就是肉一年也可以吃上两次了。以前,想要吃饱就是做梦,更别说吃肉了。最重要的是,她过年回家去,她男人把她捧得高高的,再也没有对她动过手,甚至说话都小声多了,弄得她还以为他的嗓子出问题了呢…… 当时,谢妙容还挺喜欢听阿枣的碎碎念,但是也感叹当世的这些农民们生活不易。她现在还小,对于外面的世界也只是通过阿枣这样的底层老百姓念叨才能知道一二。 这会儿想到阿枣的以前幸福地唠叨的那些话,谢妙容不禁想到,她这腿摔断了,回家去,家里人会怎么对待她?没有了在谢府做乳母的这一份儿收入,又摔断了腿,恐怕家里人不会给她好脸色看吧。并且,谢妙容还怕一点儿,就是因为阿枣家里穷,要是缺医少药,她的腿不能被完全治好,将来要是成了瘸子,就不能回谢府自己身边儿来了,更重要的是,要是她瘸了,她男人还会好好对待她吗? 不行,自己一定要做点儿什么,不要让乳母阿枣落到那样不堪的下场,而且还要告诉她,自己是希望她再次回到谢府,回到自己身边儿来的。 小团子谢妙容躺在床上打定了主意后,立即一翻身坐起来,要阿桂去叫阿柳来给她洗漱换衣裳,还有把阿桐叫进来给自己梳头,她今日要去找祖母和她一起吃早饭,好见一见她娘。她找她娘当然是为了阿枣。 自从来到嘉玉堂后,谢妙容除了早餐外,其余的两餐都是跟祖母一起吃。就算她这两天病了不舒服,可是还是会被带到姜氏跟前,姜氏看着婢女服侍她吃掉定量的白粥才算完。但是,跑过去要和祖母一起吃早餐还是第一次。 阿桂等几个谢妙容屋子里服侍的婢女当然不知道她们服侍的这位谢家女郎的想法,所以还是按照日常服侍她起居的做法来,各负其责,给她洗脸梳头端早饭来。 没想到谢妙容拾掇好了,却不在食案前坐着等早饭。而是迈开小短腿往外走,阿桂赶忙上前问:“小娘子,你不吃朝食么?这是要去哪里啊?” 谢妙容答非所问:“我想阿婆了,过去瞧一瞧她。” 阿桂皱起了眉头,觉得今日的小主子有点儿奇怪,这才过来两天,不太可能和老夫人的感情好到如此程度了吧?还有,每天早晨,老夫人那边三位二房的媳妇都要到她跟前立规矩,她还要听大儿媳妇禀告府中的庶务呢,这十五娘跑过去算怎么回事?要是由着小主子跑去了,老夫人过后会不会责备自己没有起到劝谏小主子破坏府中规矩? “小娘子!小娘子!”阿桂一边喊谢妙容,一边大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去劝说:“这会儿还是不要过去老夫人那里,老夫人吃完朝食要处理府中庶务呢,那里可不是小女郎玩耍的地方。” 谢妙容根本就不可能听一个奴婢的劝,就算她管着自己屋子里箱柜的钥匙,就算她要想吃到那些零食要通过阿桂。但是,现在阿枣的事情比那些箱柜里的零食重要得多啊。小吃货谢妙容在这个上头还是分得清楚轻重的。 “让开。”谢妙容面无表情地说,说完也不管阿桂脸上现出的惊诧的神色,直接绕过她往祖母姜氏的正房里去。 也不怪阿桂惊诧,她分明觉得眼前的谢家十五娘年纪一点点儿大,但是那盛气凌人的气势稳稳地把自己给压了一头。对这么一个小不点儿,她毫无办法阻拦她,再说了,她也不敢。尽管她是谢十五娘屋子里管事的婢女,但是对上正经的主子,她就是个奴婢,和别的奴婢没什么不同。 她站起来,转身去看迈着小短腿儿迅速往老夫人姜氏正房跑去的谢妙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末了,她只能跟在谢妙容身后往正房里走去。 谢妙容一口气跑进了祖母姜氏所在的正房正厅,也不管守在厅门口的那些婢女和婢妇奇怪的眼光,从门槛上翻了进去。 进屋后,一眼见到祖母正在由大伯母大王氏,自己的娘亲刘氏,还有四婶子朱氏伺候着吃早饭。 见到谢妙容这小团子跑进来,姜氏“咦”一声,搁下碗筷,问:“十五娘,你不好好地在屋子里吃朝食,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随后跟着谢妙容进来的阿桂也听到了姜氏的问话,只见她脸色微变,上前两步先是向姜氏,接着向大王氏等人福身行礼后才说:“小娘子她说想老夫人了,所以朝食也不吃,跑过来了。” 姜氏闻言“哦”一声,疑惑地望向站在底下的小孙女儿,只见她跑得小脸儿发红,气喘吁吁,这着急的模样……难道她是有什么事情要找自己,所以才用了那个想念自己的借口吗? 第29章 天真的想法 “是这样么,十五娘?”姜氏问站在底下睁着亮晶晶的小圆眼睛望着自己的谢妙容。 谢妙容呵呵一笑,鸡啄米似地点头:“是的,是的……” 撒谎不是她的本心,这只不过是个敷衍阿桂的借口而已,既然阿桂都替她说出来了,她也只能厚着脸皮承认。但是脸上的表情也太不自然了,看在姜氏眼里,还有大王氏等三个儿媳妇眼里,都觉得有点儿勉强。 不过,她是小孩子,大人们见她这样也不会真追究她撒谎,只不过都会想到她这样气喘吁吁地跑了来,一定是找大人们有事情。至于是什么事,她们并不知道,也只能猜测一下。 “好了,阿刘,你带十五娘先下去,一会儿让她跟你们一起吃朝食吧。”姜氏还没吃完早饭,故而如此说,另外她这么说也是想看一看谢妙容是来找自己还是找她娘的。 “是,阿姑。”刘氏赶忙答应,意外见到了还要过两天才能去探望的女儿,不管女儿是为什么而来,她都觉得心中一喜。 谢妙容其实跑到祖母姜氏这里来,除了想要见自己的娘亲刘氏,求她帮一帮乳母阿枣外,她还想问一问祖母关于阿枣的事情到底是怎么起的,是不是跟自己屋子里的婢女阿桂告诉自己的一样。但是,她也很识趣,见到祖母这会儿还没有吃完早饭,就觉得似乎不该就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人打听阿枣的事情,而且,阿桂还在跟前,要是从祖母嘴里知道的跟阿桂说出来给自己听的不一样,那么不是相当于打阿桂的脸了吗?接下来,阿桂就有可能被祖母责罚,说不定会被赶出她屋子,甚至赶出谢府去。如果只是因为说错话,阿桂就要被发卖出去,谢妙容也不忍心。 可要是从祖母嘴里说出来的跟阿桂跟自己说的一样,那就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示自己不信任阿桂。阿桂可是还要继续在她屋子里当差的,并且她还是个头,如今阿枣又不在跟前,剩下的三个婢女都是祖母指派给自己使的,这些人都是祖母这边的人,而且才来到她跟前两三天,她又是个小团子,这些人要是联合起来欺负她,她还真要吃亏。 做了一年谢家的女郎,谢妙容尽管学会了如何以上位者的身份跟底下的奴婢们说话,但还没有真到目空一切,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地步,穿越前作为平民的谨慎她还没有丢。 所以,她主动跑上前去牵起她娘刘氏的手,说:“走。” 刘氏唇角上翘,把女儿的小手紧紧握在手里,牵着她退下去,去了偏厅。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33 只不过,走到厅堂门槛处时,她回头看了眼祖母,恰巧姜氏看过来,接收到谢妙容的目光,她肯定了,十五娘过来找她定然有事,那就等吃罢了饭,打发了跟前的人再问一问那小东西吧。 —— “十五娘,你好些了没?” 偏厅里,刘氏坐在一个1荃蹄上,将小女儿谢妙容抱来放在腿上坐着,关心地问她的病情。 “好多了,能吃下也能睡着。”谢妙容老实回答,本来她只是稍感风寒,吃了郎中所开的药两天多,退了热,的确是好得差不多了。 不等刘氏问自己今日为何不乖乖在自己的屋子里吃朝食,反而要跑到祖母跟前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谢妙容就已经把阿枣的事情告诉了刘氏。 “什么?阿枣腿摔断了,还离开谢府回家去了?”刘氏一听也有点儿吃惊,反问她。 “原来阿母并不知道……昨日阿枣回去替我拿……两件忘拿的小衣裳的事情。我还以为是阿母派人过来传话……让阿枣去拿的呢?”谢妙容断断续续道。 “不能啊,我要是发现你有没带过来的小衣裳,怕是直接让人给你拿过来了,怎么能又让阿枣跑一趟呢?”刘氏摇头道,不过她又紧接着说:“你才过来两三日,阿枣以前给你做了不少衣裳,也可能你到阿婆这里来,她忘记收拾了带来也是有的……” 好吧,也存在这种可能性,看来,如今不见到阿枣本人是闹不清她是不是自作主张回去替自己拿衣裳了。 不管怎么说,阿枣如今出了府,回了家,得赶快派人去她家里了解下情况,并给她一些财物,又或者让人带郎中上门去替她好好治一治腿伤,顺带给她带一些药材去。甚至派人把她依旧接回来,在府里养伤,那样谢妙容是最放心的。 这也是谢妙容才来这个世界一年多点儿天真的想法。一则她还小,根本没有能力去接一个下人回府,也没有任何财力可以让阿枣呆在谢府里头养伤。二则,在这个时代,就算平民和世家豪族之间也存在巨大的身份等级差异,更别说是相当于谢家奴隶的佃客,那身份之别更是天壤之别。谢家的主子们怎么会容许一个下人在府里什么活儿也不干,好吃好住,还被人伺候着养伤,再加上这个下人只不过当了谢妙容的乳母一年,资历尚浅。如果真有好心的主子这么做,可能又要被家族里其他人说,只是说你坏了规矩这一条,就让你无法辩驳,让你遭受莫大的压力。三则,谢府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乳母阿枣空出来的这个位置呢,尽管谢妙容已经一岁多,不需要再吃|奶了,但是不代表不需要一个生育过了的,有育儿经验的妇人在她身边,照顾她的衣食起居。她不要也不行,别的女郎和郎君们都是有乳母的。 “阿母,我求求你,你就派人去……阿枣的家里给她一些布帛或者米,再顺带找个郎中……带些药材去给她治腿……我不想她成为瘸子,我还想她回谢府来……做我的乳母!”谢妙容抱着刘氏的脖子坐在她腿上撒娇恳求道。 “这个……”刘氏犹豫,她虽然是个善心人,但是她也是士族出身,对待奴婢的态度跟周围的那些世家豪族的人没什么大的不同。 而且她也想到阿枣摔断了腿后,要回谢府,再回到小女儿身边怕是不容易了。别说她的腿摔断后,以后恢复了会不会瘸,就是小女儿身边乳母那个位置也不可能空着等她。况且,现在小女儿也不需要吃|奶了,要找个代替阿枣作用的妇人简直不要太容易。 “十五娘,阿母可以答应你派人去阿枣家里给她一些布帛,又或者找个郎中带些药材去替她治腿,不过,你可知道伤筋动骨,没有上百日是不能好的。这么长的日子,你身边儿不能没有像她那样生养过的婢妇照顾你。所以,就算她好了,也不大可能回谢府,回你身边儿。”刘氏向女儿耐心解释。 “不要!我谁都不要!我就要阿枣!”谢妙容大声嚷嚷起来。她还没有忘记自己是个小孩儿,可以正大光明的任性和撒娇。 果然她这么一嚷,刘氏就犯难了,难道真要顺着女儿,暂时不给她找代替阿枣乳母作用的婢妇照顾女儿? 很快,她又想到如今谢妙容是由婆婆管束教养,恐怕往女儿身边指派婢妇的事情轮不着自己插手,而且自己也不能替谢妙容去要求,不然婆婆怕是又要怪她不放心由她来教养十五娘了。 “十五娘,阿枣走了,你阿婆指派给你的婢妇一样会对你好的。日子一长,你就会忘记阿枣这个人……”刘氏只能这么劝说缠着自己要乳母阿枣回来的女儿。她当然不能把其中真实的原因告诉谢妙容。并且按照她对小孩子的了解,像女儿谢妙容这么大点儿的小团子,要乳母就跟要一块糖没什么区别,这热乎劲儿一过,有了新的婢妇到她身边来,对她一样好,那她很快就会忘记以前的乳母阿枣。 要是谢妙容是个本土的正常的小团子,那她极有可能跟刘氏想的一样,吵一吵,不多久也就会忘记乳母阿枣的。但是,偏偏不是,她已经牢牢地记住了乳母阿枣这个人,对她也有了很深的感情,岂是随便就可以忘记的。 不过,她娘刘氏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谢妙容,看来自己到了祖母的嘉玉堂,自己身边儿人的去留应该就是祖母说了算。所以,要想阿枣回来,就要去找祖母姜氏才管用了。 第30章 换人也忒快 找准了这要阿枣回来的关键人物,谢妙容也不继续折腾,让她娘闹心了。不过还是重三叠四地絮叨,要她娘一会儿回去就派人去乳母阿枣家里,最好是叫个郎中带着药材一起去。 被女儿缠得不行,刘氏最终答应一会儿吃完朝食从嘉玉堂回去,就让阿粟去办这事情。 哎,要不是自己只有这么大点儿,谢妙容都想亲自去探望阿枣了,之所以没有提出来亲自去,她也明白说了也是白说,她娘还有祖母都不会同意的。还是长得太慢了,谢妙容头次产生了人小的无力感,渴望长大,真得无比渴望长大! 两母女又说了会儿话,嘉玉堂正厅那边过来婢女请她们过去吃朝食。 刘氏牵着女儿过去,婢女们早摆放好了四张食案,谢妙容由她屋子里的阿梅伺候着吃了点儿菜粥。众人吃完早饭,几个媳妇到姜氏跟前走完程序,便散了各自回去,谢妙容跑上去扯着她娘的袖子,对她娘又说了一遍帮助阿枣的事情,刘氏无奈笑着再次保证了一番,这才得以脱身离去。 屋子里没什么人了,谢妙容才慢慢走到她祖母姜氏跟前,姜氏那时候正在悠闲地喝着茶,看到孙女儿过来,就放下茶盅,对她点点手,示意她走近一点儿。等到谢妙容走到自己跟前,才低头看着她,和声道:“十五娘,今日你巴巴地跑了来,定然是有什么事,所以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就说罢。” 谢妙容吞了一口口水,面对她严肃的祖母,她还是有点儿紧张的。 看了看屋子里并没有阿桂,只有她祖母的管事婢妇阿杞在跟前,谢妙容才说:“阿婆,我屋子的乳母……阿枣摔断了腿的事情你晓得不?” 原来是为了她的乳母阿枣来的,姜氏一听就明白了,随即道:“晓得了啊,她昨晚去替你拿衣裳,不小心摔断了腿,还是阿杞派人把她送出了府,送回家去了。” 谢妙容一听,心中倒觉得安心点儿了,看来阿桂跟自己说的话是真的。她想了想,转脸去看伺立在祖母旁边的婢妇阿杞:“阿杞,你可否告诉我阿枣是哪条腿摔断了……她的伤重吗?还有昨晚是什么时候……你派什么人把她送出府……送回家的?”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34 当着老夫人的面,阿杞即便是府里的老人,小女郎谢妙容问她的话,她也只能认真回答,顿了顿,她缓慢道:“回小娘子的话,昨晚大致是戊时(晚上七点)刚过,我就接到婢女阿桐的禀报,说是小娘子屋子的乳母阿枣摔断了腿。我就跟着去看,只见阿枣已经疼昏过去了,她的左边小腿断了。后来我就让两个健壮的婢妇来把她抬了出去,让外头的奴仆阿黑赶车把她送回家去。” 阿桐?谢妙容记得是她屋子里专门管她的衣裳首饰的婢女,既然是她来向祖母跟前的管事婢妇阿杞告知乳母阿枣摔断了腿的消息,那是不是可以说当时她是和阿枣在一起的呢?又或者说就算她路过,也很清楚阿枣当时摔断了腿的详细情况。看来,回去还要问一问阿桐才行。 阿杞还算是详细回答了谢妙容提出来的问题,这中间只有一个关于阿枣的伤重不重没有仔细回答。 “为何你不派个人……去寻郎中来替她瞧一瞧腿,治一治伤……明早再送她回家去?”谢妙容不甘心地继续问阿杞,她心里真是有点儿心疼乳母啊,明明都疼昏过去了,可是这府里二房的管事婢妇阿杞却毫无善心,连郎中也没有给她找,就那么派人连夜把她送回去了。 阿杞看着地上那个面现不满神色仰面看着自己的小不点儿,只觉有点儿难堪。这十五娘也是太心善了,对一个只做了她乳母不过一年的婢妇这样上心?她在心中感叹,这位小娘子也是年纪太小了,啥都不知道,这府里的规矩就是下人染了病就要送出府,送到后面的一条街上的一个院子里,那个院子专门给这些谢府生了病了的无家可归的奴仆们住。在那里,一般会有医术一般的郎中来给那些生病的有点儿脸面的奴仆们瞧一瞧,抓上一两副简单的药给他们吃。至于吃不吃得好,那就不是郎中该管的事情了。大多数的奴仆们是没有药吃的,一切都靠个人硬挺,要是你撑过来了,最后病好恢复了,那就可以继续回府去当差。要是你撑不过去挂了,那么对不起,乱葬岗就是你的归宿。 在这个战乱频发,攻伐不断的年代,人命是不值钱的。即便景朝偏安江南一隅,立国也有五十多年了,但天下并不太平。在北方有匈奴鲜卑羌人建立的几个国家。这几个国家常常南下侵扰景朝边境,边境一带的州郡时常发生战争,弄得百姓民不聊生,受尽倒悬之苦,许多人成为流民,跑到更南的地方来讨生活。 他们一无所有,除了投靠依附江南的这些世家豪族,成为奴隶般的佃户别无出路,能活下去不被饿死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心愿了。 所以,不但是谢府,就是其他的世家豪族府里,向来都不缺什么奴仆和婢女的。老百姓的命不值钱,奴婢的命就更不值钱。阿杞对待阿枣的方式可以说是世家豪族们对待奴婢最普遍的一种方式,你腿摔断了,当然是把你弄出府送回家去。不然怎么样?难道还要把你留下来养着,或者找郎中来替你瞧?要进谢府做奴婢的人不要太多,随随便便也有几十个人候着这个差事。况且阿枣可是有家的奴婢,你病了也好伤了也好,当然是要把你往家里送啦! 姜氏也看到了阿杞脸上那种难堪又想笑的神色,便说:“阿杞,既然十五娘问了,你就好好回答她,让她早一些知道咱们谢府对待底下奴婢们的规矩也好。” “是,老夫人。”阿杞赶忙答应,这也算是另外一种教育吧。谢家十五娘的运气不错,能到老夫人跟前来,小小年纪就可以了解这些规矩了。知道了谢府的一些规矩,长大点儿后做事说话就不会犯什么让人耻笑的大错。这对于脾气有点儿急躁蛮横的十五娘来说,是极为必要的。 阿杞如此想着,便把谢府中如何对待下人的规矩对谢妙容详细说了一遍。 谢妙容听完后睁大了眼,小嘴儿张着半天发表不了意见,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这个时代太不人道了,而且人命如草芥啊,如草芥! 但是阿杞这么一说,倒是加重了谢妙容对乳母阿枣的担心,而且,更令得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阿枣给接回来。她想,再听乳母在她身边坐着做针线,碎碎念那些做了她的乳母后其家人吃饱了饭,还有因此给乳母带来的幸福的感觉。穿来之前,她只不过是个大学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过着被宠爱,衣食无忧快快乐乐的日子。她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不懂事,因为没有接触社会,所以她根本对那些贫穷的人过的困苦生活没有任何体会,也不会想到要去做什么帮助别人的事情。 她穿过来后,在阿枣摔断了腿离开谢府这件事上,突然发现原来上位者,除了发号施令外,还可以有能力让那些穷苦的人过上不那么困苦的日子,只要自己愿意,伸出手去帮助别人,就能给人幸福。这种发现对谢妙容来说,不啻于开了一扇新窗户,她站在窗前看到了以前她从没有看见过的风景,也开始思考一些人生更高大上的问题。 当然,这会儿她还没有把自己模模糊糊想到的一些事情神展开,她收回神思,对于阿杞跟自己讲了这些点点头说:“我懂了。” 姜氏见状笑起来,拉起谢妙容的小肉手说:“十五娘,你懂了的话,在阿枣的事情上就不要再多问了。阿婆会让阿杞给你挑一个模样周正,会服侍人的婢妇过来,到你的房里做你的乳母。” “阿婆,我如今也不吃|奶了,不需要再往我屋子里指派乳母。”谢妙容一口回绝,语气笃定得很。 “你不吃|奶了也需要个生养过孩子的婢妇来照顾你啊,你的阿兄和阿姊们都有的,你房里也该有。而且,阿杞在阿枣被送回家后,都已经给你找好了人。她说,你年纪太小,跟前离不得跟你乳母阿枣一样的婢妇,今日就得给你指派过去,好伺候你。”姜氏拍着谢妙容的手继续温和说话。 什么?人都找好了?这速度也太快了点儿吧? 谢妙容调转视线去看阿杞,见她唇角含笑,一副谦卑的模样。 第31章 向姐讨主意 她该怎么拒绝被大人们看成天经地义再自然不过的安排?她是否应该哭闹甚至在地上打滚抗拒这种安排,然后说她只要乳母阿枣,别的派来的人都不喜欢? 谢妙容楞了好一会儿,她想起了她被抱来嘉玉堂的理由,那就是她被看成不详之人,还被看成蛮横骄纵的孩子。要是自己现在哭闹着跟祖母讨要阿枣,她会不会皱眉,然后对自己的成见更深? 可惜啊,不是在爹娘跟前,否则她打滚哭闹,就一定会让们心软,阿枣治好腿伤后就能回自己身边儿了。如今她在端肃的祖母跟前,要是哭闹打滚就是不懂事,完全无助于达成让阿枣回来的心愿。 她一个小不点儿,刚才已经试过不要什么新的婢妇到自己跟前做什么“乳母”了,可是祖母只是把她的抗议当成玩笑,不会给予重视,当然也不会答应。 看来在拒绝祖母指派一个新“乳母”到自己跟前这一件事情上,她是没有办法坚持己见了,只能任由阿杞派人来…… 一霎时她只觉得无比沮丧,然后对祖母说她累了,想回去躺一躺。 姜氏随即让候在外头的阿桂进来,陪着谢妙容回屋去,并交待她继续给孙女儿服药,一直到把郎中开的药都给吃完。 “是,老夫人。”阿桂恭声答应。 —— 谢妙容耷拉着脑袋,迈着小短腿沿着回廊慢慢往自己的屋子里去,如果这会儿有镜子照的话,她一定会发现自己现在是标准的苦瓜脸。 阿桂在后头跟着很狗腿地讨好道:“小娘子,你累了的话,就由奴婢抱你回去罢。” 谢妙容不搭理她,自己走自己的,她这个人有拥抱选择症,这个感情不到位,她是不愿意给人抱的。毕竟,她身体里住着一个“大姑娘”。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35 现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想得都是接下来怎么办?怎么才能把阿枣给弄回来。关键马上就要有人来顶替阿枣的位置了,阿枣的位置被占了,也就不能回来了! 哎,好头痛,也好无力。 她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了昨日她大姐和二姐来探望她,三人坐的那位于院子角落的石桌椅,她还想起了二姐把那一对儿象玛瑙一样好看的文玩核桃砸给她吃…… 对了!自己想不到办法让阿枣回来,或者去找自己的两位姐姐讨主意,或者她们能帮自己想到好办法让阿枣回来!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谢妙容立即觉得心里一松,精神头也好多了。她步履轻松地往自己屋子里跑去。她打算一会儿吃了药,下晌就去找大姐和二姐,向她们讨主意。 阿桂见她突然跑起来,不明所以,赶忙去追她,怕她摔跤。 主仆两人进了屋子,阿桂叫阿梅去给谢妙容端药来服侍着她喝了,谢妙容平时这个时候喝完了药,都是由乳母阿枣陪着,去院子里遛弯儿,看看花,抓一抓蝴蝶什么的。可是今日阿枣不在,她就没了任何兴致,眼前这几个婢女,她跟她们没话说,亲近不起来。 无奈得很,她只能回到内室,把鞋子脱了,爬到床上去躺着。 可能是因为吃了药的原因,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耗了不少脑力,一下子就觉得疲倦不堪,然后睡着了。 也不是正经的睡觉时间,所以她大概睡了小半个时辰候就醒了,醒了的时候一打眼就见到婢女阿桐正在整理她箱柜里的衣裳。 一见到阿桐,她立即想起了从阿杞那里听来的,是阿桐向她禀告的乳母阿枣摔断腿的事情,本来回屋后就要问她一些事的,只是因为吃了药后去想别的忘记这茬了。这可好,居然撞进自己眼里了,那就必须得逮着机会问一问啦。 她一翻身坐起来,喊:“阿桐。” 阿桐没有注意到谢妙容醒了,而且还坐起来喊她,给她这一叫,唬得肩膀抖了抖,忙回转身来躬身道:“小娘子醒了啊?” 谢妙容嗯一声,向她点一点手:“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阿桐“哦”一声,慢慢走过去,低着头等着谢妙容问话。 “阿桐,我问你,昨晚你是不是跟阿枣在一起?”谢妙容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阿桐点点头,小声回答:“是,昨日下晌奴婢和阿枣一起整理小娘子的衣裳首饰,阿枣翻着衣裳忽然说她有两件替小娘子做好的夏衣忘了带过来了。奴婢就说等晚间小娘子吃完晚膳,就陪她一起去小娘子原先住的屋子里去拿这两件夏衣过来。后来,奴婢陪着她一起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奴婢肚子疼,就去入厕,等我回来,发现阿枣在前面的台阶处摔倒了,她对奴婢说她的腿恐怕断了,痛得不行。奴婢见出了这样的事情,就慌忙去向管事婢妇阿杞禀告……” 后面的事情谢妙容也从阿杞嘴中听到了,所以她抬手阻止,看一眼阿桐说:“行了,不用说了,你下去吧。” 阿桐欠一欠身,却步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谢妙容一人后,她又躺了下去,不禁想到阿枣也是太不走运了,从嘉玉堂到自己爹娘所住的院子,只有一处有那么十几级台阶,偏偏她在那里摔倒了,还断了腿。 可是昨日也没有下雨,阿枣怎么那么不小心,会在那里摔倒呢?并且,自己并不缺衣裳穿,用得着傍晚的时候过去拿吗?还有阿枣要过去替自己拿衣裳,为什么也不进来跟自己说一声再去?平时她要离开一会儿也会告诉自己的啊,可偏偏她似乎去得匆忙,连自己这个小主人,她也没有来告诉一声? 这些狐疑搅在一起,绕成了一个无解的毛线球。谢妙容皱起了小小的眉头,有点儿束手无策之感。 正在想这件事情里头的一些让人无法理解之处时,她听到了屋门口的竹帘子被人打起,竹帘子上的那两只灵龟铜坠角清脆地碰撞在门槛上的声音。然后听到有脚步声往自己这边的内室里来了。 她收起思绪,翻身坐了起来,看向内室的帷幕处。 紧接着只见帷幕被人打起,阿桂陪着阿杞走了进来,在两人身后跟着进来的还有个二十三四岁,她不认识的,长得身材适中的一个妇人。 阿桂先上来向谢妙容禀告说:“小娘子,老夫人给你挑的新乳母阿桃来了。” 接着就是阿杞上来向谢妙容福了福,脸上带着笑道:“小娘子,奴婢奉了老夫人的命,送阿桃过来拜见小娘子,以后阿桃就是小娘子的新乳母了。” 又回身去招呼阿桃:“来,阿桃,过来拜见小娘子,以后你就在这屋子里服侍小娘子衣食起居了。可要好好得伺候好小娘子,以报老夫人的恩典。” “是。”阿桃赶忙答应了,三两步走到谢妙容床前,福身下去道:“奴婢阿桃拜见小娘子,奴婢一定伺候好小娘子,小娘子但凡有什么吩咐,奴婢粉身碎骨也要替小娘子去做。小娘子尽管吩咐就行。” 这一车轱辘话,真是个会说话的。不过,也是太会说话了,明显的拍马屁表忠心。不过,谢妙容不是只有一岁多的团子,这种话也就骗骗小孩算了。她对这种口花花的人很反感。 “起来罢。”她淡淡道。 等到她直起身来,谢妙容就看清楚了她的长相。 这个阿桃吧,长得不难看,面皮白白,脸上微微有几颗麻子,但就是给人一种不实诚的感觉。这种感觉谢妙容也不知道从何而来,反正就是觉得她不如阿枣,无法让她一眼看到就产生亲切的感觉。 阿杞亲自送了阿桃过来后,略交代了几句就回去了。这里,新来的婢妇阿桃站在谢妙容跟前自来熟地跟谢妙容搭讪,想讨得她的好感。谢妙容便问她家里有几口人,都是做什么的。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36 阿桃回答说,她家里是谢府的世仆,爹死了,娘还在,家里有个哥哥,另外她配的男人也在府里干活,她还生养了一个孩子,是个小郎君,今年已经三岁了。在阿桃说这些话的时候,谢妙容不禁又想起了乳母阿枣,想起她的腿伤…… —— 和祖母姜氏一起吃罢晌午饭,她就向祖母请求,她想两个小姐姐十三娘和十四娘了,想要过去看一看她们,和她们一起玩一会儿。 姜氏见她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也就答应了,只是交代她屋子里的乳母阿桃还有几个奴婢跟着去小心看顾着她。 众婢应承了,谢妙容回屋子换了一套衣裳就往爹娘那边的院子里去。她到的时候,谢庄夫妻和几个女儿才吃完了饭,谢伯媛等人都还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去,见到谢妙容过来了,她爹先就把她抱在怀里,乐呵呵地跟她说了会儿话,然后是她娘,不过在她娘怀里的时候,她可是又问了下阿枣的事情办了没有。 她娘笑着说:“就知道你过来是为了这个,我早晨从你阿婆那里回来,已经吩咐阿粟派人去给阿枣送了些米和布帛,足够她在家里吃用一年半载的。另外,还请了个专治断骨的郎中带了药材去,想必这会儿已经到阿枣家里了吧。” “阿母,你真好!”谢妙容一听就抱着她娘的头,高兴地脸上吧唧了一口。不管怎么说,这会儿阿枣见到她娘派去的人带了足够她养伤的财物去,又有郎中给她治腿,接下来她的境况就不会那么惨了,这让谢妙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一下子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跟爹娘说笑了一会儿,她就从她娘怀里跳到地上,去找另一边玩在一起的几个姐姐,她还没有忘记向大姐和二姐讨主意,该怎么让阿枣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儿来呢。 第32章 姐姐帮定计 “你们都不必跟着,我带十五娘去我那边的院子里玩会儿,说点儿姊妹之间的体己话儿。”谢绣姬见到妹妹谢妙容过来,没说上两句话,就拉着她往外走。走出去没几步,见到谢妙容的那几个婢女还有新来的乳母要跟着,便住足语带不悦地说话。 阿桂等几个奴婢见女郎谢九娘发话了,自然是不敢再跟着过去,就地停住,阿桂道:“是,那我等就在这里等着小娘子,只是小娘子病还没完全好,切记不可乱吃东西,否则,要是回去小娘子又病了,奴婢们要被老夫人责罚了。” 谢绣姬闻言,上下打量阿桂一番,甩出来一句:“就你话多。” 说完也不管阿桂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转脸去招呼大姐,还有两个妹妹都到她那屋子里去玩儿去。 谢伯媛领着两个妹妹过去向爹娘说了下要去九娘院子里玩儿,谢庄夫妻当然点头同意,然后她才领着十三娘和十四娘尾随在谢绣姬和谢妙容身后,走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去二妹的院子。 阿桂等几个服侍谢妙容的奴婢站在一旁等着谢家的这几个女郎都走过去,走了好远之后,只听阿桃低声抱怨:“这位谢家九娘也太……” 她是奴婢,怎么样也不该说主子的坏话的,所以后面的“跋扈”两个字她忍了忍,吞进喉咙里去了。 阿桂的脸色很阴,咬咬唇,从唇间挤出来一句:“不许胡说!这里可不是嘉玉堂!” 阿桃撇撇嘴,退到了后面。 那边厢,谢妙容高高兴兴地由二姐谢绣姬拉着手,去了她的院子里。正好,她要找这位看重姐妹情谊,热心肠的二姐想办法呢。自己还没开口,就被她拉走了,还出口阻止了那些侍候她的奴婢跟着一起来。 谢绣姬拉着她的手低声告诉她:“我屋子里有不少吃食,你去我那里,我都给你拿出来,让你解解馋。” 原来这位二姐姐是想到了她在祖母姜氏那里被严格控制零食,没有东西吃,所以一见她来就想带她去自己屋子里,而且不准伺候谢妙容的婢妇跟随,就为了私自给她些零食吃呢。 能解馋当然好,谢妙容笑眯眯地谢她。谢绣姬摸摸她的小脑袋,说这有什么可谢的,都是亲姊妹呢。 谢绣姬的院子是个一进的小院子,她住了正房三间,两边厢房一边是库房,装的都是她这些年来逢年过节,过生日等收到的礼品等。另一边的厢房则是服侍她的婢妇和婢女们的住处。 走进她的院子,谢妙容发现里面很整洁干净,没有种花,树倒是有几棵,在其中两棵树中间有一架秋千。看来她这位二姐是个活泼好动的主,不然也不会在院子里弄架秋千了。 谢绣姬看到她看那架秋千,就笑着问她:“十五妹,想不想上去坐一坐?” 谢妙容倒是想坐来着,但是心里还有事情要向二姐讨主意,就忍住了,摇摇头,然后说:“阿姊,我们进屋子里去……我有事情想向你讨主意……” 谢绣姬好奇地打量她,笑:“十五妹,你这么大点儿,难不成还有什么难事?” 谢妙容抿抿唇:“进去说。” “好吧,我们走。”谢绣姬拉起她的手走进了正房,然后直接去东边那间用帷幕隔断的书房。两个人在榻上坐下来,谢绣姬把跟前的人都打发出去,这才问妹妹谢妙容到底有什么为难事。 谢妙容正要开口,见到大姐谢伯媛带着两个小姐姐进来了,就跟她们打招呼。谢绣姬想了想,便凑到大姐谢伯媛耳边说了几句话,又重新叫了服侍自己的婢女进来,让她们把自己的两个妹妹十三娘和十四娘带出去荡秋千。等到两个妹妹出去了,她这才让大姐也坐下,转脸对谢妙容说:“十五妹,你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谢妙容随即把阿枣的事情,前前后后都详细说了一遍,最后说:“我想要阿枣回来,可如今阿婆已经让阿杞给我安排了个什么阿桃过来,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阿枣摔断了腿,被送出府送回家去的事情,谢伯媛和谢绣姬也是这会儿从妹妹嘴里才知道,两个人听了后也是吃了一惊。谢绣姬就说:“阿枣陪着你过去才几天啊,就出了这事情,以前在咱们这边儿什么事儿也没有,还真是奇怪……” “阿姊也觉得奇怪?”谢妙容问。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37 谢绣姬点一点头。一边儿一直没说话的谢伯媛插话道:“最奇怪的是阿婆那里的管事婢妇阿杞这么快就安排了新的乳母给十五妹。” 谢妙容点头:“就是……我也觉得快……” “说不定啊,阿枣是被人陷害的。是这府里早就有人盯着她那个差事了。”谢绣姬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谢妙容一听就有些恼怒,说:“那些人太坏了!可我这会儿……毫无办法让阿枣回来!” 谢伯媛托着腮,慢悠悠道:“要真是如此,这一回陷害阿枣的人就应该被惩罚。十五妹身边有这种阴毒的人,我这当阿姊的都不放心呢。” “阿姊,既然如此,你怎么还这种样子,难道你不急吗?”谢绣姬着急问道。 谢伯媛比谢绣姬大两岁,看到的内宅里的争斗和听到的一些阴暗的事情都比妹妹多。但她性子沉静,一般有什么意见都要仔细想过,斟酌一番才说出口。 此刻她没有立即回答妹妹的话,而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才说:“我当然也急,但是阿枣要想回来也是急不来的。因为要是她的腿真摔断了,那就要养好久才能下地。而且她的差事也被新的婢妇占去了,暂时是回不来了。” “可我想要阿枣回来……那个阿桃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谢妙容抓起她大姐谢伯媛的手摇晃道。 “我对十五妹跟前那些人都不喜欢呢。”谢绣姬添了一句。 谢伯媛抿着唇又想了一会儿才说:“这样吧,我去找六兄,让他这两日抽空去一趟阿枣家里,然后问一问她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是怎么摔断腿的。再帮你传话,让她好好治腿,等她腿好了,你将来一定让她回来继续做你的乳母。” “好是好,可是阿姊,我问你,现今那阿桃都已经占了阿枣的差事了,阿枣怎么还能回来?”谢绣姬立即追问。 谢妙容看向大姐,她同样有这种疑问。 谢伯媛微微一笑:“有来当然有去。莫说是她真得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情才得到这个差事,就是她没有做过,十五妹多挑几回她的错处,也能让阿婆把她打发出去。要是我所猜不错的话,这个阿桃一定走了阿杞的门路……但是,阿枣却不是在她手里断的腿……这中间……” 她沉吟起来,想到一些可能性,不禁拧紧了眉,自言自语道:“也罢,等六兄去了一趟阿枣家里就明白了。” 谢伯媛嘴里说的六兄就是她已逝的二伯的长子谢光,自打小养在谢庄夫妻跟前的,他的年纪比谢伯媛大一岁,今年已经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了。他是个郎君,时常出门儿的,所以谢伯媛打算托他去一趟阿枣的家里问一问。 “要是查出来阿枣确实是被人陷害的……阿姊,你打算怎么做?”谢妙容有点儿紧张地问。这也不怪谢妙容弱智,穿来之前,她何曾遇到过内宅中这种阴私的事情,可能稍微知道一点儿也是看的一些网络小说。但是,当她真正陷于这之中时,她就是个小白,所谓的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放在她身上完全合适。不然她也不会遇到阿枣出事理不出个头绪,而是要来找自己的姐姐帮忙想办法了。 不等谢伯媛搭话,谢绣姬已经抢先说:“怎么做!当然是除恶务尽!我们可是谢家的主子,我就不信要是我们占了理,阿婆会站在那些奴婢那一边!” “这样吧,十五妹你回去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该怎么过怎么过,阿枣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好了。我和九妹隔一日就会来瞧你。等到六兄去了阿枣家里,问明了一些事情后,我们再决定怎么做。”谢伯媛徐徐道。 谢妙容点点头:“好。” 第33章 阿枣终回府 谢妙容回去后,只不过隔了一天,她大姐谢伯媛和二姐谢绣姬过来探望她,她让屋子里的人都出去,三姐妹在屋子里说悄悄话。 谢伯媛就低声道:“六兄昨日去了阿枣家里,把你要说的话传给了阿枣听,阿枣哭了,说多谢十五妹牵挂着她。还说阿母吩咐阿杞派去的人又是送米和布帛,又是带了郎中给她治腿,如今又得了小娘子的这些话,她就算是以后回不来也会感念十五妹和阿母的恩情的……” 谢妙容听了,眼圈儿不由得发红,好不容易忍住没有哭出来,她抽了抽鼻子问:“阿枣的腿到底是怎么……怎么摔断的?” “她说那天是阿桐催着她一起去替十五妹拿衣裳的,走到那金风阁前的石梯处时,阿桐让她先走着,她要去入厕。阿枣就听她的,往前走,结果,石梯上很滑,似乎上面有油,她就滑倒了,狠狠摔下去,最后断了腿。” 弄清楚了阿枣是怎么断腿以后,就连谢妙容也觉得阿枣摔断腿十有*是被人设计了,但是,又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阿枣被人陷害,一切看起来就像是个意外。所以就愁起来了,看来是根本找不到那些陷害阿枣的人的错处,也就没法子去祖母跟前告状,至少在阿枣腿好以后,短时间她是不能回来了。 所以,她难过道:“看来,我的乳母是不太可能回来了。” “回来还是能回来的,只是她暂时不能到你身边儿来做乳母了,比如她可以进府去咱们那个院子的小厨房做些杂活儿,或者她的针线好的话,也可以去做针线上的活计。”谢伯媛摸摸谢妙容的头安慰道。 谢绣姬在一边赞同:“是啊,只要我跟阿姊去跟阿母说一说,你再去阿母跟前撒撒娇,阿母一定会答应让阿枣回来的。阿枣本来就是府里分配到咱们院子用的人,阿母要给她一个差事很容易的。等阿枣回来了,你也就能常常见到她,她也可以继续留在谢府当差,虽然得到的米和布帛比做乳母少些,可是拿回家他们一家人也饿不着了。等到你长大些,慢慢查阿枣是被谁害的,只要查出来什么,阿枣就依然可以回到你身边儿了。你说这样好不好?” “这样当然好!”谢妙容拍着手笑起来,停一停复又发愁:“可我笨……根本不知道怎么去查,怎么帮阿枣……” “哎……”谢绣姬见她那小模样摇摇头,说:“是小了点儿,看来我跟阿姊是要一直帮你,还要一直教你了。” 谢伯媛:“还是那句话,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身边有三个人,你得留心点儿,仔细听她们三人平日做什么说什么。” “哪三个人?”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38 “阿桂,阿桐,阿桃。” 谢妙容若有所思。 —— 接下来的日子,谢妙容果然长了点儿心,时时留意着大姐让留心的那三个奴婢。她很快发现,这三个人似乎关系比较好,那个新来的乳母阿桃说话常常捧着阿桂,阿桐呢,也在阿桂跟前比其余的人更说得上话。 当阿桂在的时候,阿桐和阿桃都是以阿桂为主的。当阿桂不在,那么阿桃说话做事什么的就会讨好阿桐。 后来,过了一段儿时间,当谢妙容又和两位姐姐相聚时,她就把自己的观察所得对她们说了。 谢绣姬听完立马就说:“看来阿姊猜得不错,这三个人之间一定有些我们不晓得的事情。” “也不见得,也可能是阿桃新去十五妹身边儿,所以要讨好先到十五妹跟前的人。不过呢,这也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就是她们三人之间有关系。这么说起来,她们还是让人怀疑。”谢伯媛缓缓道。 “可这怀疑也没用啊,总不能光凭这个去阿婆跟前告她们设计陷害阿枣吧?”谢绣姬摊了摊手,满口无奈的语气。 谢妙容明白她二姐的意思,她们没有任何证据去祖母跟前告状,尽管她们是主子,可是没有证据的话,大人们就会当她们在瞎胡闹,可能还会嫌弃她们平白无故弄些事情出来。自己这会儿可是在嘉玉堂,要是闹起来肯定是对自己不利的。 她蹙起眉头又转脸去看她大姐,在她心中她的大姐简直不要太聪明,总能想出办法来。而她这个小不点儿就有点儿智商捉急了。 “咱们不需要去告,咱们只等着她们自己露馅儿吧。” “哦?” “附耳过来,我跟你们讲……” —— 九月初九重阳节后,谢府到处都飘着菊花香的时候,阿枣回来了。 谢妙容得知那天她要回来,心里激动得不行。好不容易晌午陪着祖母姜氏吃完了饭,就忙忙地向她请求要去找姐姐们玩儿。 她现在差不多一岁半了,路也能走稳了,话也说得利索些了,最重要的是这小半年来她都很乖,再也没有闯过祸,甚至她还能翻看那些学蒙的去请教祖母上面是什么字。姜氏耐心跟她说了,没想到她居然过目不忘,只要姜氏教过的,她第二天准能记得那教过的字。 姜氏乐坏了,把她当成了小神童,但凡亲戚们来妨,她都要把谢妙容叫到跟前来,让她认上一些字,再背上几首五言律诗。 谢妙容这货为了讨得祖母高兴,就格外卖力的按照祖母的要求认字背诗。其实,那些发蒙书上的字尽管是繁体,但并不是上古的篆书,谢妙容基本看一眼都认识。除了一些生僻字她不认识,是真正要请教她祖母外,别的都轻松拿下,不在话下。至于那些五言律诗,她背下来也毫无难度,有几次,她甚至认出来那诗是汉乐府里面的。但是唐宋那些大诗人的五言律诗她却没有发现过。 所以,尽管这个叫景朝的朝代在谢妙容所学的有限的历史知识里完全搜索不着,但是她差不多明白这个景朝大概是个三国以后的朝代,三国以后不就是西晋东晋吗,皇族姓司马。但是这个朝代的皇族姓曹。姓曹的谢妙容能记住的就是三国时的奸雄曹操。所以,可能这个新曹的皇族是曹操的后人? 她琢磨出这点儿以后,便也跑去向祖母姜氏请教,请她给自己讲一讲当今皇族的历史。 姜氏见小孙女儿如此好学,当然是乐呵呵地把自己知道的这个国家的历史都告诉了她。 果然,她的猜测不错,这个当今的曹姓皇族就是曹操的后代,当年的魏国统一天下后,改国号为景,定都洛阳,权臣司马懿领着司马家族的人叛乱夺|权,却被曹家给打败了。当然,因为这种内斗,使得景国的国力大大地衰落。 在平息了司马懿的叛乱后不几年,北边兴起了鲜卑族建立的国家大燕,恰巧曹姓皇族里发生了八王之乱。大燕就乘机攻打洛阳,主要的嫡支皇族全部被杀。过江逃难的世家豪族们拥立了一位曹姓旁支的王爷成为皇帝,定都建康,国号依旧是沿用的景。 那么现在这个时代也就是相当于历史上曾经有过的晋朝? 看周围那些人的穿衣打扮还有衣食住行,也能跟那个朝代吻合。这是谢妙容一岁半时才弄清楚的事情,自己到底来到了个什么时代。了解了自己所处的时代,她才能对整个生存的环境有个大认识。 长话短说,却说谢妙容如此好学如此聪慧让她祖母姜氏大感骄傲和自豪。当谢家二房出了小神童的名声传出去后,谢妙容但凡去祖母姜氏跟前恳求要去玩,要吃什么,她祖母都会笑眯眯地答应。 所以,当她说今日秋风送爽,金菊飘香,她要去找姐姐们玩儿时,姜氏立即就答应了。但同样把伺候她的奴婢叫了来,让她们跟着去伺候好她,不要让她跌倒,不要让她乱吃东西。还是依旧老生常谈。 以阿桂为首的婢女们答应了,就陪着谢妙容去她爹娘那边的院子。进到院子里,她们随着小主人去厅堂上拜见这里的主母刘氏。 一进去,她们就瞧见了脚底下放着一个竹篮子,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农妇打扮的阿枣站在刘氏身侧,满脸是笑地说着什么。 第34章 奇特的礼物 谢妙容留意到阿桂和阿桐以及阿桃三人的神色都是吃惊之外,另外还带些惊慌之色。这三个人里面尤其以阿桐的神色最为慌张,在看到阿粟的那一刹那她甚至停住了往前走,令得后面走来的阿梅撞到了她身上。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39 心里冷笑一声,谢妙容没有再管这几个人,而是迈着小短腿儿欢快地向自己娘亲跟前跑去。 远远地她就脆声喊:“阿枣!阿枣!” 阿枣听见她的喊声一下子就转过身来,激动地向前走了两步,可是又站住了,只是抬起了手伸向她…… 谢妙容尽管见到阿枣回来欢喜非常,但是还没有忘记自己的亲娘,先是跑到她娘跟前抱着她,软软地叫了声:“阿母。” 刘氏应了声,又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儿,才笑着说:“我就晓得你知道阿枣回来快活。” 谢妙容呵呵笑,然后从刘氏的怀里跳下地。这时跟着她过来的几个婢女还有那个新乳母阿桃都上前来向刘氏行礼。刘氏叫起,让她们去外面候着。 阿桂等人面色难看地退了出去。 谢妙容这才跑到阿枣身边,伸出小手要她抱。阿枣眼含热泪,把谢妙容抱了起来,仔细打量她,哽咽说:“小娘子长大些了,看着长得不错,奴婢这几个月不知道多牵挂小娘子呢……” “阿枣,我也想你呢。你回来就好了。”谢妙容抱紧了阿枣的脖子感动道,她使劲儿地忍住没有哭出来,真是忍得好艰难。 最后她还是掉了几滴眼泪,然后赶忙拿手把眼泪水擦了,问:“对了,阿枣,你的腿都好了吗?” 谢妙容关心阿枣的腿伤,之前虽然她六兄还去过阿枣家里一次,看阿枣那条断腿的愈合情况,带回来的消息是阿枣恢复得不错。可这会儿见了阿枣,她还是会不放心地问到。 阿枣就把谢妙容放下来,在她面前走了几步给谢妙容看。 谢妙容见她走路如常并没有瘸,不由得大大安心。 随后阿枣告诉谢妙容,她在家里养伤这几月,因为有了谢家主子送的粮食和布帛,还有谢家六郎亲自上门来传话,不但她家里的男人和公婆对她重话都不敢说一句,就是庄园里面的管事庄头都提着鸡鸭鱼鲊上门来探望她。 所以,虽然腿断了,但是因祸得福,这小半年在家里啥活儿都没干,又能吃饱饭,都长胖了呢。 谢妙容乐呵呵地看她,发现她果然比以前胖了些,气色看上去也不错。 阿枣后来把她提进来的那一个竹篮子上面的一块旧布揭开,说:“这是我家郎君晓得我要回谢府,特意上山去抓的几只枭鸟,我们庄户人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这几只枭鸟献与娘子和小娘子做羹汤或是炙着吃。” “枭鸟?那是什么?”谢妙容闻言不解地凑过去看,一看却吓了一大跳,往后倒退了两步,吓得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她看见了什么?灰褐色的几只猫头鹰,没错,就是猫头鹰。可能是在白天的原因,这几只被谷草捆住脚的鸟都闭着眼。 这种鸟能吃吗?以她有限的穿越之前的知识,她只知道猫头鹰是晚上出没的鸟,专抓老鼠和蛇吃。可是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鸟能吃。 不想她这种被吓到的样子倒是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起来。她娘刘氏点手叫她过去,然后把她抱起来,指着阿枣竹篮子里那几只闭着眼的猫头鹰说:“十五娘,阿枣献给我们的可是美味儿呢。枭鸟肥胰,做羹汤或者炙烤,其味儿甚美。前朝乃至当世,都是上供的御用之物哩。” 好吧,猫头鹰是这个时代皇室喜欢享用的一种美味儿,恕她孤陋寡闻。见到猫头鹰那种丑丑的样子,谢妙容实在无法把它给什么美味儿联系起来。 直到她又长了几岁之后,真在一本《尔雅》注疏里看到了关于所谓的枭鸟其肉甚美,可为羹糜,又可以炙后的记载后才真正相信了她娘的说法。 既然是美味儿,刘氏没有单独一家人享用的道理,当天她亲自下厨,把阿枣送来的几只猫头鹰做的做羹汤,做的做烧烤,弄好了以后给婆婆,以及二房的几位妯娌们都送了些去。 其他人都把这由猫头鹰做成的食物当成美味儿,只有谢妙容一口都不肯吃,倒叫阿枣有些失望。她的男人可是连续在晚上到山上去了七八日,才捉到了这几只皇族和世家豪族都喜欢享用的枭鸟呢,她也希望小娘子谢妙容也能吃到她的这一点儿心意。结果,谢妙容这位对她有恩的小娘子却是因为害怕枭鸟的样子,一口都不吃。早知如此,就该采些莼菜来,拿莼菜炖鱼羹给小娘子吃,那也是美味儿…… 阿枣重新进了谢府,却是选择了去二房刘氏这边院子的小厨房帮忙,她之所以没有去针线上当差,还是觉着要是能学点儿刘氏的好手艺,将来能够再到谢妙容身边的话,她就可以给她做好吃的,什么时候想吃了就什么时候做。这是她小小的一点儿私心,没想到最后却让谢妙容天天和她一起研究吃什么,怎么吃,怎么做,活生生把谢妙容养成了个大团子,从而带来了一系列的麻烦和糗事…… 当然,这是后面才会出现的事情,这会儿谁都没想到会有那么一天。 —— 阿枣的回府,令得谢妙容了结了一桩心事,初步达成了心愿。当然也令得某些人开始慌乱起来。私底下聚在一起议论这事儿。 当天谢妙容回到嘉玉堂吃罢晚饭睡了后,本来该阿桐值夜,在谢妙容屋子里那床下靠墙的那张榻上睡觉,她却悄悄地起来,跑去阿桂的屋子找她说话。 阿桂是谢妙容这边的管事婢女,所以有一间单独的小房住。轻轻敲开了屋门后,她闪身进了屋子,见阿桂穿着里衣,散了发还没睡,便回身匆忙把屋门给关上,着急道:“这可如何是好,阿枣又回来了!她咋能回来,而且我瞧她的腿也好好的……她该不会对小娘子说我什么,小娘子又去跟老夫人讲,那样一来……” 她越说越害怕,额头上冷汗都渗出来了。 阿桂摇摇头,表情凝重,呵斥她:“你慌什么,那日的事情阿枣又不能抓到你什么把柄,至多是有所怀疑罢了。即便她对小娘子说你的坏话,小娘子就算信了,跑去跟老夫人讲,老夫人会把一个小女郎的话当真么?况且这事情无凭无据的,老夫人要处罚人也得拿出凭据来让人信服。你不要自己吓自己,放心,不会有事情的。再说了,还有我堂姑在……”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40 是啊,要不是看在阿桂有个堂姑在,阿桐也就不会答应帮着她整阿枣了。那个阿枣虽然是小娘子的乳母,但不过是新进府的新人,在府里又没有任何靠山。整了她,她摔伤了十有*是要被弄出府去,那么以后绝对不会再回来。这么一来,她也就稳稳的讨好了阿桂还有她堂姑,在府里将来能有人罩着,还能得到好差事。当时算得很准,哪里想到阿枣还有回来的这一天,怕是要出事…… 即便阿桂说了些稳住阿桐的话,可阿桐还是有些害怕,担心得很。最后阿桂不耐烦地让她快回去,要是小娘子醒了没见着人,那才是要出问题。 阿桐闻言骤然回神,这才匆匆忙忙地开门跑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阿桂一个人时,她立在灯前,心神不宁地想了好一会儿,决定明日还去找堂姑说道说道这件事情。 —— 次日,谢妙容的大姐谢伯媛带了几个妹妹过来探望谢妙容,因为天气晴好,众姐妹兴起,便要去谢府后面的大园子游园玩耍。姜氏看到这么多孙女儿一起来了,一时也起了兴头,叫人去传几个媳妇儿一起到后面园子转一转。几个媳妇儿又哪里能不凑这个趣,纷纷带了婢女,又让人准备茶点和坐具去了后园。大王氏甚至带上了自己的女儿谢家五娘,比谢妙容的长姐谢伯媛还要大上两岁的谢宝胜。 谢府后园中秋意正浓,金桂飘香,金菊绽放,天高云淡,大王氏等人簇拥着姜氏在园子里一边赏玩秋景,一边说些逗乐的话。 姜氏兴致挺高,倒走了大半个园子,直到走到芳翠亭跟前才停下来。这芳翠亭建在一处小山丘上,小山丘下便是谢府开凿的一个大池子,名叫翠池,大概是取池水翠绿如碧之意。 大王氏就命下人们在亭子里摆放好坐具,茶具以及果品点心甜食等,婢女们烹起茶来,姜氏和几个媳妇就在亭子里坐下一边看着山丘下的翠池,一边歇息。 至于谢妙容等几个女郎在亭子里坐不下,大王氏就吩咐婢女们在亭子下面的一块较为平缓临水的草地上给她们铺上了芦席,再在席子上摆放食案,同样放上了茶具果品甜食点心等物。 谢妙容旁边跽坐着谢宝胜,对于这位谢家五姐姐,她很少见到,主要是大王氏管束孩子们比二房的所有当娘的人都更严厉,谢宝胜在家里有学不完的东西,甚少时间出门儿。 第35章 闹大的节奏(1) 大王氏和二房老大谢圆一共育有二子一女,长子谢家二郎谢观,今年十八岁,今在国子学里面学习经史。前年其祖父谢博还在的时候就给他定下了一门儿亲事,乃是大王氏的妹子的女儿庾惠果,比谢观小两岁。本来两家定下亲事,转年就该成亲的。但是因为次年谢博离世,作为长孙的谢观当然要为祖父守孝,所以这亲事延期了。两边约定出了孝期,除了服,才成亲。 谢府这边同样延期了的还有长房谢况与吴氏的女儿谢英娥和武陵睿王曹焕的婚事。 本来谢博是谢英娥的叔祖父,按制,她只需要为叔祖父守孝五月即可。但是景朝立国以来,朝廷都宣扬以孝治国,再加上要是谢英娥如期和武陵睿王曹焕成亲虽然也可以,但是如此一来,整个二房的人就会缺席她的亲事。显然,从各方面综合考虑一下,谢家和曹家都希望这个婚礼能在整个谢府的人除了服再举行,于情于理才说得过去。 这么一来,谢家长房和二房就各有一门儿亲事因为谢博的去世而延期。 大王氏和谢圆还育有一子名叫谢尚,在谢家同辈孩子里们排行第四,比长兄谢观小三岁,今年十五岁,也在建康城国子学里面学习。 剩下的小女儿就是谢宝胜,她除了每日上午和其她同辈的女郎一起在家学里面学习一些儒学和玄学经典外,下晌在家里也要学习针线女红,不仅如此,她娘大王氏还要她学习琴棋书画,还有学着做些家传菜,还要学习如何主持中馈。这一切都是因为等到谢宝胜为祖父守孝,出了孝期就要及笄。这及笄后便要说亲,所以大王氏管束女儿管得紧,还是想要把女儿培养成一个合格的闺秀,甚至说是个优秀的闺秀,将来说亲也可以借此给女儿找个良配。 其实谢家的女儿真不愁嫁,而且谢宝胜长的也是清秀白洁,但是她娘大王氏出自顶级士族之家琅琊王氏,自打小那眼界就不是一般的高。她觉得自己的子女都必须出类拔萃,回娘家时面对兄弟姊妹时,绝不能比他们的孩子差,不然就是大大的丢脸了。 在这种高标准严要求的老娘的管束下,谢宝胜捞着今天这种机会,天气又好,整个二房的几个女郎都聚齐了,到景色优美的谢府后园散一散,简直不要太快乐! 所以一路上,她脸上都带着满满的笑意,和几个阿妹们低声说笑。大人们走累了,可她还没有累呢,精神好得很。 不过这会儿坐在母亲的眼皮底子下,她就敛了笑,板正地坐着,斯文地用着些茶点。 谢妙容因为跟旁边的谢宝胜存在年龄上的代沟,总也是搭不上话,她这位五姐姐只是喜欢跟她大姐谢伯媛说话,就是她二姐谢绣姬也是不怎么搭理,再往下年纪再小的十三娘和十四娘就更没有共同语言了。 这也不怪人家谢宝胜清高,怎么说呢,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则她的年纪和谢伯媛相差不太多,只不过两岁而已,所以少女之间有共同语言。二则,谢伯媛性子娴静,看起来就好处,谢宝胜当然要跟她唠嗑了。至于谢绣姬,谢宝胜一惯认为这位九妹性子跳脱和急躁,跟自己不是一路人,说不到一块儿去,敷衍下就可以了。 谢妙容见到谢五娘跟自己大姐两个人说得很是投契,她无聊得很,在身边的婢女服侍她吃了点儿果品后就站了起来,去池子边看鱼。要说谢家的这个翠池真得修得挺好,在池子边上都修造有栏杆,来池子边赏玩的人可以凭栏喂食池中的游鱼。 她二姐谢绣姬也是个坐不住的,见她跑到池子边去透过栏杆看鱼,也就起身走到她身边儿去,手里拿着一块点心掰碎了,喂食池边的游鱼,谢妙容也学着她的样子,让婢女拿了块点心来掰碎了喂给池子里边那一簇簇的鱼儿。 两个人一高一矮,投喂鱼儿,嘻嘻哈哈玩了一会儿,谢绣姬就提到了昨日阿母做的那个枭鸟肉做的羹汤美味儿极了,她昨晚吃饭破例吃了两碗呢。别看谢绣姬小小年纪还不到十岁,但是她特别爱美,除了喜欢收拾打扮,还特别注意身材,从不会多吃东西。每餐也就是吃一小碗饭,所以她说吃两碗那就是代表她对那枭鸟肉做的羹汤特别满意。 这一说到枭鸟肉做的美食,自然也就说到了阿枣。恰好关于阿枣的事情,谢妙容有了些新发现,正想着今日下晌跟来探望自己的姐姐们说,想问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方才因为来的人多,后来又嚷嚷着去谢府后园游玩,都没顾得上说。这会儿只有二姐谢绣姬在自己跟前,那几个奴婢都在谢伯媛那边伺候着,谢妙容就拉一拉二姐的袖子,示意她弯腰,低声道:“阿姊,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你看咋办?” 谢绣姬便依言低下头去,谢妙容就踮起脚尖,在她耳边如此如此一说。 “什么?竟有此事?”谢绣姬一听就差点儿蹦起来了,面现怒容大声道。 她这么一嚷,声音有点儿大,连亭子里休憩的姜氏等人也留意到了,不由嘀咕道:“九娘这又是怎么啦?” 刘氏看到是自家的两个女儿在一起说话,看来是十五娘说了什么让九娘不高兴的事情,所以九娘才恼了,嚷嚷起来。自己那个二女儿是什么样的性子刘氏最明白,虽然心好心热,重姊妹之间的情意,但是性子急躁,是个爆炭脾气,一言不合就要发作起来。她留心看着,要是九娘继续发作,就要派阿粟过去干涉一下,毕竟在长辈们跟前大呼小叫的十分不好。 好在谢绣姬嚷嚷了一下后,谢妙容赶忙抬手,拿小手捂住她的嘴,而她也抬眸四面一扫,发现除了亭子里的祖母等人往这边看以外,还有她大姐那边的人也是往这边看,甚至稍隔远一些的奴婢都往她们这边看过来。 “阿姊,你可别嚷嚷了,你瞧,这整个园子里的人都往咱们这里看过来了。”谢妙容紧张地拿小手捂着她二姐的嘴道。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41 本以为自己这么又捂了二姐的嘴,又提醒她不要让周围的人都注意到她们。她二姐一定会偃旗息鼓,赶忙住嘴,不再说话引起别人的注意。 可是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谢妙容只见到她二姐随后眼珠子一转,一把拉开她手继续做出无比愤懑的样子,比刚才还要大声地嚷嚷:“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这?谢妙容傻眼了…… 她这位有钱任性姐到底要干什么呀?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好吗? 不是叫不要嚷出来吗?不是还没有任何实质进展,这样嚷嚷出来,打草惊蛇,让那些人有了戒备,还怎么往下查呀? 哎,果然二姐是个不靠谱的,早知如此就该跟大姐说,让她想稳妥的法子了。 谢妙容这会儿实在是有点儿头大加后悔。但是她后悔也没用了。因为她娘已经派了跟前的管事婢妇阿粟过来。 只见阿粟走过来后就问:“两位小娘子,娘子差我过来问一问你们为何争吵啊?” 原来,看在外人眼里是两姐妹在吵架。为啥吵架?谢妙容也不知道啊。她都傻眼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傻傻地望向二姐谢绣姬。她除了在“认字背诗”上开了外挂,博得个小神童的名声外,别的如何应对现在这个时代谢府里的各种人际关系上她的智商就让人捉急得不行。 她的两位姐姐虽然这几个月来也教了她不少,不过她只学到了大姐教给她的凡事要谋定而后动,千万不可莽撞。所以,她这几个月都是按照大姐教的,安静地观察着那三个她大姐要她留意的人,一直到昨天晚上,她有所发现。 但是,现在她二姐就是反其道而行之,非要闹出事情来。对于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事,她除了忐忑,还有的就是绸缪了几个月的事情将要失败的感觉,所以她这会儿是心慌兼沮丧…… “走,十五妹,我们去阿母跟前说上一说,把你听到看到的都说给她听,还有让阿婆她们也听听……”谢绣姬不回答阿粟的问话,反而一把拉起了谢妙容的小肉手,拖着她往大人们休憩的芳翠亭里去。 阿粟以为两位小娘子要去刘氏跟前说话,是要主母为两人评理。也不知道刚才她们两人争论什么需要大人评理,不过既然谢九娘这么说了,她便在前引导:“两位小娘子这边来……” 啊?这是要闹大的节奏吗? 被二姐拉着往芳翠亭里走去的谢妙容大大吃了一惊!这肿么可以,现在事情一点儿证据没有,就这么说出去了,那不啻于在平静的湖水中投进巨石,即刻就要掀起巨浪。大人们会怎么看,会怎么说? 她可是心里一点儿谱都没有。 “阿姊,阿姊,你这是要闯祸啊……”她被二姐拖着走的时候,小小声抱怨道。 不想,谢绣姬却向她调皮地眨了眨眼,唇角还扬起,脸上现出莫名意味的笑,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这货到底打得什么主意啊?谢妙容懵圈儿了。 第36章 闹大的节奏(2) 阿粟引领着谢绣姬和谢妙容走进了芳翠亭,站在刘氏跟前,她向刘氏禀告道:“两位小娘子来找娘子,说是要找娘子评理。” “哦,是何事?”刘氏闻言看向自己的两个女儿问。在亭子里坐着的姜氏等人也看向了谢绣姬和谢妙容,想知道她们两个为了何事争吵,又是为了何事谢绣姬大声嚷嚷起来。 谢妙容咬着唇,还别说,这么多大人盯着,她有点儿心慌,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她求助似地看向二姐谢绣姬。 刘氏可能也是想到了小女儿谢妙容的年纪小,恐怕说不清楚,所以让二女儿先说。 谢绣姬应声“好”,大大方方地开始说起来:“这事是这么起的……” 她声音响亮地把几个月前自家十五妹的乳母阿枣的事情条理清楚,语速适中地说了一遍。在说这些话的过程中,她没有带上丝毫的好恶,好像说得是邻人家的故事一样。不过,姜氏等人在她叙述的过程中却是已经慢慢皱起了眉头。 她的话最关键的是最后的那一部分,她说:“昨晚,在十五妹房里服侍的婢女阿桐在十五妹睡着后,偷偷爬起来,去了管事婢女阿桂的那间小屋子里。她没想到的是十五妹并没有睡着,她觉得值夜的阿桐很奇怪,怎么会在自己睡下后跑出去。于是她就起来,跟了出去,见到阿桐进了阿桂的屋子,于是她就走过去,在门外听到了阿桂跟阿桐说的那些话……” 谢绣姬接着把谢妙容偷偷爬起来,跟着出去在阿桂门外听到的那些话绘声绘色地说了出来,这些都是谢妙容刚刚偷偷讲给她听的,此刻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叙述得十分清楚明白。 等到她讲完了,姜氏等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刘氏想开口的,但是看一看婆婆姜氏,她又住嘴了。因为刚才女儿谢绣姬说的那两个奴婢可都是婆婆指派到小女儿谢妙容房里去的,似乎该怎么处置应该先听婆婆怎么说。不过,要依照她的意思,她的两个女儿不可能说谎,所以她是相信孩子们的话的,那两个叫阿桂和阿桐的奴婢即刻就该被捆起来,审问清楚了,打一顿发卖出去。这样恶毒心肠的人是不该留在孩子身边儿的。想到此,她决定要是等会儿婆婆打马虎眼,袒护她嘉玉堂的两个奴婢的话,她宁愿冒犯婆婆,也一定会追究。毕竟天底下当娘的都不希望有这种阴毒的奴婢服侍自己的女儿,她们今日可以对阿枣下手,明日说不定就能够对自己的女儿下手…… 坐在刘氏身边的大王氏和朱氏被谢绣姬说出来的话也给惊到了。要是真有这种事情,那两个奴婢也太大的胆子了,居然敢设计害谢家十五娘的乳母,她们眼里还有没有老夫人,还知不知道谢府给下人定下的规矩? 不过,因为那两个奴婢是婆婆嘉玉堂的人,所以她们不便在这件事情上置喙,也都如同刘氏一样静默地看向姜氏,看她怎么说。 姜氏面沉如水,脸色有点儿阴郁。她默了默看向谢妙容开口问:“十五娘,你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妙容“哦”一声,她觉得有点儿奇怪,明明她姐姐谢绣姬口齿清楚,语速缓慢,把关于阿枣的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啊,为嘛这会儿她祖母还要她说一遍。不过,既然祖母这么要求了,她就说呗。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42 可能在场的人除了谢妙容不了解姜氏的意思,别的人都明白。姜氏之所以让谢妙容再说一遍,也就是因为她年纪小。在姜氏看来,如果小小的谢妙容说出来的话和她二姐谢绣姬并没有什么矛盾之处,甚至连错漏之处也没有的话,那谢绣姬说的话才是真的,不是撒谎。毕竟在大人们看来,像谢妙容这么小的孩子是不太可能撒谎的,她要是没撒谎,那她姐姐也就没撒谎,说出来的话就是百分之百的可信。 谢妙容哪明白她祖母的意思,她接着就按照祖母要求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些关于阿枣的事情说了一遍,听起来和她姐姐谢绣姬说得差不多。只不过,可能她是亲历这件事情的人,在一些细节上就比谢绣姬还要说得清楚些。 等她说完后,她发现她祖母姜氏的脸色更阴了。 “阿杞,去让人把阿桂和阿桐捆了带到我跟前来。”她冷声吩咐。 伺立在姜氏身侧的管事婢妇阿杞躬身应是,随即退了几步,再转身走出亭子。 不一会儿,只见到阿桂和阿桐满脸都是惊惶之色的被几个健壮婢妇带了上来,她们的双手都被反绑在身后。 园子里的谢伯媛等几位谢家女郎见此情景也纷纷起来,走到了亭子旁边往里观看,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跪下!”那几个健壮婢妇把阿桂和阿桐拖进亭子后,一边厉声呵斥,一边把两人往地下按。其实用不着她们按,阿桂和阿桐已经全身筛糠似地抖着,双腿发软朝着姜氏跪了下去。 见她们这种模样,姜氏觉得不用问了,看来自家的孙女儿九娘和十五娘所说不差。但是不亲自听她们两个招认,可能底下的奴仆们会有闲话,尽管谢家主子因为身份的差异,几乎不用在意府中的奴仆们的闲话。不过,谢家的家规就是即便处罚奴仆也要以理服众。 挥一挥手,姜氏示意阿杞上前去问话。对于跪在底下的低贱无比的奴仆,姜氏甚至觉得问她们话都是有*份。 阿杞应声“是”,随即上前寒声问:“都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们要害得十五娘的乳母阿枣摔断腿?” 扫一眼跪在地上面色惨白,缩着身子,瑟瑟发抖的两人,阿杞指了指阿桂:“阿桂,这事情因你而起,你就先说上一说吧。” 阿桂闻言却往地上一趴,抖着声喊:“老夫人饶命啊,奴婢也是因为听了别人的闲言碎语,说阿枣在小娘子跟前说我的怀话。我就信了,心里不忿,想着要整治她一回出一口心里的恶气……” 谢妙容听到这里,心里来气,出口质问道:“阿桂!我乳母阿枣是多么忠厚老实的人,她怎么会说你的坏话,你怎么能睁眼说瞎话?” “两位小娘子,奴婢说得是真话啊!”阿桂想着谢妙容和谢绣姬一边磕头一边分辨道:“那一日,小娘子的两位阿姊来瞧你,你们三人在园子里坐着玩儿时,这边嘉玉堂的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婢女叫阿葱的跑来跟我说,阿枣在九娘跟前说我坏话,说我管着小娘子屋子里的柜子的锁匙,不给小娘子吃东西……后来,九娘生气蹦起来,就骂我……我听了心里来气就打算教训阿枣一顿儿。所以就叫了阿桐帮忙,又许了她好处,让她哄着阿枣去替小娘子拿衣裳,在她必经之路的石梯上预先涂抹了些油,等她走上去,就滑倒摔跤……不想,阿枣摔得狠了些,摔断了腿……奴婢不是成心要让阿枣摔断腿的,只是想教训她一次而已!”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阿桂和阿桐才联合起来整阿枣的。众人听完了都对眼前这个谢妙容屋子里的管事婢女如此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感到厌恶。 谢妙容更是给气着了,道:“你就为了这个啊整得阿枣摔断了腿,还真是个蠢货。我现在跟你说,那一日阿枣根本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相反还是她替你在我九姐跟前辩白,说阿婆因为我生病了,不叫我多吃东西,你是我屋子里管事的婢女,我阿婆让你管着那些箱柜的锁匙也是为了我好等等。” “什么?真是……真是小娘子说的这样?”阿桂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 “我哄你作甚?”谢妙容不屑道。 “……”阿桂面色难看地瘫软了下去。 姜氏听完没有多的话说,只是冷声道:“阿杞,把她们两人带下去,阿桂打四十竹板,阿桐打二十竹板,给我远远地卖出去。还有那个阿葱多嘴多舌,也打发出去!” “老夫人开恩啊!”阿桂和阿桐一起哭喊着向姜氏磕头讨饶。 姜氏不耐烦地挥一挥手,示意将这两人快点儿拖下去。那几个健壮婢妇极有眼色地上前去将不断哀哭求饶的两人拉起来往外拖。阿杞向姜氏欠一欠身,随后跟了出去。 这里处罚了阿桂和阿桐,姜氏看向谢绣姬和谢妙容,带着些责备和抱怨兼有的语气,又说:“你们这些女郎也是,阿枣的事情上头有疑惑,为何不早对阿婆或者你们阿母说?非得拖到今日?是显得咱们这些人不可信或者是无能么,还是要显得你们能干?” “阿婆,我们之前也是有疑惑,但是无凭无据,也没法子跟你们说啊,说了,怕你们说我们这些小辈胡闹。”谢绣姬涎着脸道。 “是啊,是啊……”谢妙容鸡啄米似地点头,脆生生附和。 就连在亭子外面围着的谢伯媛等几个女郎也窃窃私语,觉得谢绣姬说出了她们的心声。 刘氏等人见两个孩子这样,都忍不住笑了,现场的气氛不由得一松。姜氏也笑了,她随即对谢妙容说:“这么着吧,如今你屋子里那两个心肠恶毒的奴婢也被打发出去了,我看就依旧从先前伺候你的人里头挑两个过来,补上你屋子里的缺,你看哪两个人你喜欢啊?” 谢妙容完全没想到今日的事情发展到最后是这个结局,简直不要太好有木有? 自从到了祖母的嘉玉堂以后,她跟那些后面指派来的奴婢都不亲,再加上乳母阿枣过来没几天就摔断了腿,离开了她。后面她对屋子里伺候的那几个人都有戒心,所以就对她们更加冷淡,日子过得索然无味儿。 这会儿既然可以让她娘给她安排的那几个已经服侍她差不多一年的,彼此都熟悉的人过来,她当然欢喜。想了想,她说:“阿婆,那就让阿豆和阿蔗过来吧。” 阿豆是个生养过孩子的妇人,以前谢妙容是个小婴儿时,照顾得她挺好。而阿蔗勤快,爱说笑,成日家嘻嘻哈哈的,谢妙容比较喜欢她。 其实,她真正想要过来的人是阿枣啊,可是她阿婆刚才说得是顶上她屋子里因为阿桂和阿桐的离开还差的人手,并不是说要换掉她屋子里的那个新乳母阿桃。并且,谢妙容还觉得今日的祖母已经是足够大度,足够好了,要是自己还要去要求什么,那就是太不懂事了。能让身边的那两个心眼小,打坏主意害人的奴婢离开,这已经让谢妙容觉得是意外之喜,所以她就没有再提出要求来。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43 姜氏随后向刘氏问了谢妙容要的阿豆和阿蔗是什么样的人,刘氏就详细回答了,又让人去把两人叫了来给姜氏看。姜氏看后比较满意,阿豆岁数大些稳重,在谢妙容屋子里做一个领头的管事婢妇不错,而阿蔗只有十一二岁,看着喜庆活泼,陪着自己的小孙女儿也不错。于是就点了头,让她们两个即日就到嘉玉堂来服侍谢妙容。 阿豆和阿蔗当然是赶忙上前多谢姜氏给她们新的差事,而且这这差事也合她们的心意。 接下来众人在园子里继续游玩,大人们在前面走走停停。谢妙容和几个姐姐跟在后面,她们犹然在低声议论刚才在亭子里祖母惩罚那两个奴婢的事情。 只听谢伯媛说:“我说九妹也是太莽撞了,这事情要是弄不好,不但惩罚不了那两个恶婢,还要让十五妹陷于不利之中。” 谢绣姬嘿嘿一笑:“这事情绝不能弄不好,本山人一早就料到必定能成。” “嘿,还本山人,那我们倒想听听,你这‘本山人’到底凭什么就料定了,你这招可以帮着十五妹除掉那两个恶婢?”谢宝胜拦住往前走的谢绣姬笑着问。 第37章 初见小冤家(1) 谢绣姬却故意不说,还飞快地绕过谢宝胜跑走了,众姐妹只得嘻嘻哈哈地跑去追她。谢妙容迈着小短腿也追了过去,她也想听一听二姐凭什么就料定她这么一闹就能达到赶走那两个恶婢的目的呢。 只可惜啊,众姐妹一跑起来,一闹起来,很快就忘记了要谢绣姬说出来的她的“算计”。唯有谢妙容没有忘记。 等到当日游玩了回去,没过两日,她去爹娘那边院子的时候,就专门去缠着谢绣姬,让她跟自己讲一讲那一日她是凭什么料定那么一闹就必定会“算计”成功的。 谢绣姬被她缠不过,最后只能告诉她:“当日要不是你告诉了我察觉了阿桐反常,又跟去偷听到了她们说的话,我们拿阿桂和阿桐也没办法。我跟你讲啊,我们是主子,她们是低贱的奴婢,用不着非得掌握什么拿得出来的可见的证据,就需要你听到的那些话就可以了,而且我们年纪小,怎么可能凭空诬陷那些贱婢?我们只需要把听到的告诉阿婆她们,她们一定会相信我们的。那一日也是好时机,因为游园,不但阿婆在,还有阿母和大伯母以及四婶都在。只要我们开口,那么多人,阿婆即便想袒护她嘉玉堂的人也不行啊。况且,阿婆又怎么可能为了两个低贱的奴婢,不相信我们呢?所以啊,我料定,只要咱们假装闹起来,一定会引得阿婆她们注意我们,然后让人来问我们是怎么回事,为何吵闹,只要叫我们过去,我们再一说,那两个恶婢是一定会被处罚,被赶走的!有些事情,当做要做,必要的时候需要以雷霆手段,倾力一击,才能做成!” 好吧,至此谢妙容又明白了一种和她大姐不同的处事方式。 她二姐用这种看似莽撞的形式,势如破竹,一举解决了阿桂和阿桐两个小人,倒比慢慢地去绸缪,等到收集的证据齐全再出手更有效率。所以,世界上有些事情也不能等到万事具备再动手,不然,黄花菜都凉了,端看占了势没有。 可是这判断占势没有,也是需要观察力,需要判断力的,在这点儿上,她谢妙容还要学啊。 —— 自从谢妙容的屋子里来了阿豆和阿蔗,她的日子就过得生动起来。阿豆把她的生活安排得很好,又会照顾人,况且也是谢妙容处熟了的人,她当然觉得自在。剩下的阿蔗呢,替代了以前阿桐的差事,管着谢妙容的衣裳首饰,她这个人整日乐呵呵的,逗得谢妙容也开心。剩下的三个原先她祖母指派给她的人,所谓的乳母阿桃,还有剩下的两个婢女阿梅和阿柳还是做着以前她们分内的差事。 只不过因为出了阿桂和阿桐的事情之后,又来了以前服侍谢妙容的人,况且这两个人跟小主子处得也好,就把她们晾在一边儿去了。她们可能暗中心中也不快,但更多的还是害怕,对谢妙容也比以往多了尊重。在她们看来,谢妙容小小年纪,不声不响就处置了阿桂和阿桐,显然是个有脑子有手段的主子。 这要长大了,还不定多厉害呢。从今以后,她们在她跟前说话做事都得小心点儿,不然指不定就会被收拾。 以前她们三个是要讨好阿桂和阿桐,现在她们极有眼色地开始讨好虽然是新来的,但是很得小主子信任和喜欢的阿豆和阿蔗了。 阿豆和阿蔗也不是那种仗着主子喜欢得了势就欺负人的,所以乐得处得一团和气,大家齐心协力伺候好谢妙容。 谢妙容的屋子里气氛和谐了,她的日子当然过得顺遂起来。她祖母因为发现了她的“早慧”,如今是每日上午都亲自督促教导她的学习,谢妙容呢也规规矩矩的学。因为她发现自己要想在这个时代游刃有余的好好生活,是需要重新学习,而且是抱着一种谦虚的态度去学习的。 日子一晃又是一年多,就在谢妙容满了三岁以后的一个月,谢府迎来了又一件喜事,那就是二房老夫人姜氏的六十生辰。 在这之前,过了年,谢家二房众人除了服,出了孝期后,接连两个月,谢府相继办了两桩喜事,一是长房的谢英娥嫁给了武陵睿王曹焕,接着又是二房的谢观娶了他表妹庾惠果进门儿。 这两桩喜事将谢府二十七个月的沉闷一扫而光,府中上下人等都开始恢复了生气。 年初的时候,谢府二房众人出了孝期,脱掉了孝服之后,谢家人托关系走后门,谢庄的大哥谢圆升迁为晋陵太守,带着仆人去了晋陵任职。老婆跟孩子都留在了建康,因为大王氏是二房的长媳,她要继续帮着婆婆主持中馈,自然是不能跟着丈夫去任上的。而两夫妻的两子一女也想当然要留下来,继续接受家族的教育。 至于谢庄的四弟谢岩也从什么也不干的士族子弟进入朝堂就做的秘郎,在尚书省学着处理一些政务。因为秘郎都是六品官,严格意义上属于平调,但是尚书郎有活儿干,也能学到一些本事,所以还算是在仕途上略微进了一步。 而谢庄则是在其舅兄驸马都尉兼丹阳尹刘越的帮助下出任中书侍郎一职,这个职位是五品官,而且属于皇朝中央一个帮助皇帝处理重要机务的部门中书省。他一出仕就担任了一个比其大哥谢圆,同样是五品官的晋陵太守更重要的职务,主要一则是他舅兄刘越在皇帝跟前的极力推荐,二则谢庄是大名士,天下闻名,所以他一出来任职,皇帝就直接给了他这么一个职位,以示其对谢庄的重视和赏识。 谢庄也就开始正式当上国家公务员,去朝廷里上班了。 二房老夫人的六十生辰当然是要大张旗鼓地操办的,所以谢府请了不少宾客。这些宾客大多数是跟谢家有来往的一流士族,也有些因为军功起来的占据了朝廷重要位置,手握实权的新起二流士族。 在姜氏过生的当日,谢府大操大办,因为请的人多,再加上天气晴好,就在后园搭了不少帷帐,来客在里面饮宴。 谢妙容吃完祖母的寿宴,便在阿蔗的陪伴下溜出去玩儿。她嫌弃举办寿宴的那一片闹腾,就想去更靠西的那里有条小溪的地方玩儿。说是小溪,其实那也是谢府人工开凿的,在那小溪边,谢家的主子们不少举办曲水流觞之筵,实际上是个风雅的地方。 但是谢妙容呢,却喜欢在夏日,坐在那小溪边的青石上洗脚…… 所以她跑去了,还是去了老地方,坐到惯常坐的一块青石上把一双丝履脱了,伸出小胖脚丫子放到水里戏水。正玩得开心,冷不防一块石头飞过来,“咚”地一声,溅起好大一片水花,溅湿了她的脸……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44 第38章 初见小冤家(2) “……”谢妙容被这突然而来的兜头一片水花给浇得睁不开眼,抬手赶忙去抹脸上的水,心里窝火,猜想是谁这么缺德,扔了块石头过来戏弄自己? 在她身后的阿蔗却先是“哎呀”一声,惊呼出声,来不及去看那块突然飞来的石头从何而来,而是掏出一块手帕赶着上前替她擦脸上的水,一边嘴里愤愤念叨:“小娘子,你吓着没有?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扔块石头过来戏弄你?” “哈哈哈哈!”阿蔗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稚气的童声大笑起来。 紧接着是另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一个贱婢也敢骂人?看来是缺管教,果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谢妙容心里正有火呢,先是听到幸灾乐祸的笑声,后又听到借着嘲讽自己的婢女阿蔗,实际上是嘲讽自己缺管教的说话,不由得大感恼怒。所以她也顾不得脸上的水还没被擦干呢,一把拉开阿蔗替自己擦拭脸上水渍的手,往那发出讥笑声的方向看去。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如此没有礼貌和大胆,竟敢在谢府讥笑自己缺乏管教。要知道,自己如今可是由祖母姜氏教导,谁要是嘲笑自己缺乏管教,那就等于是间接的指责了祖母姜氏。今日可是祖母的生辰,是谁这么没长眼? 谢妙容一下就看清楚了,在离他四五米远,横跨小溪的一座雕刻得异常精美的小石桥上,站着她认识的一个三岁多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娃娃,还有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儿。 她认识的那个小男娃就是长房长孙谢庆,那个曾经在一岁多点儿的时候被她抓伤的人。因为抓伤了他,后面才闹了那么多事情出来,也是因为这件事,她才被爹娘送去了嘉玉堂给祖母姜氏教养。 两年多过去了,谢庆脸上的抓伤已经彻底好了,其脸上一眼看去十分光洁。不过,唯一尚嫌不尽人意的是,在他右边鼻翼最下方还是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月牙样的抓痕。这是当初华郎中给他治脸上的抓痕的时,涂抹的药忽略了那一小片地方所致。不过,因为这月牙样的浅白抓痕在鼻翼的阴影处,不仔细的话根本看不出来,所以谢庆依旧称得上是一个俊俏小郎君。 长房的谢况和其子谢修都认为谢庆的抓伤完全好了,等他长大,依旧是凤仪出众的谢家美男子一枚。 只有谢况的老婆吴氏还有谢修的老婆萧氏两个人心里存有芥蒂,觉得谢庆的脸上到底还是留下了抓痕,尽管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是,要是仔细看的话还是看得出来的啊!在这种吹毛求疵的心理下,两个人还是暗中埋怨谢妙容,常常私下里在谢庆跟前念叨,说他的十五姑姑蛮横没教养等等这一类的坏话,并且叫他从今以后都不许跟她来往。小孩子都没有什么是非观念,谢庆听他祖母和娘亲念叨了两年多,自然也就把谢妙容给恨上了。在这之前,有好几次,谢妙容碰上谢庆,这小娃娃也不喊她,总是把头给别到一边儿,装作没看见,又或者是一溜烟儿地跑开。弄得谢妙容下不来台,其实她本人是想对谢庆真心诚意地说声对不起的啊,可是人家不给她这个机会,她也只得作罢。毕竟怎么说,她的身份还是谢庆的姑姑呐,这姑姑上赶着要给人侄子赔礼,可小侄子不甩你,也是有点儿下脸,她不算了还能怎么着。 谢妙容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光着脚站在小溪里,好在这人工开凿的小溪并不深,她站在溪边儿,水没到了膝盖处。她提高了自己的间色裙,向着谢庆和另一个男孩儿怒目而视,问:“是谁扔的石头?” 谢庆一见谢妙容怒了,尽管脸上的笑还没消散,可人却已经往那七八岁的男孩身后退了两步,没吭声。说实话,他尽管受他祖母还有娘亲的影响对谢妙容有恨意,但是他可是被谢妙容抓伤过,领教过他这位十五姑姑的暴躁还有攻击性,这些都在心里头留下了阴影。这会儿见到谢妙容怒了,本能就感觉到惧怕,当然是要往后躲一躲了。 “是你?阿庆!”谢妙容见他往后躲,想当然地就认为是他做了坏事不敢承认。 谢庆没有回答谢妙容的话,只是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了眼站在他身前的那七八岁的男孩儿。 谢妙容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顺着他的眼角余光看过去,正巧碰上站在谢庆身前那七八岁的男孩儿目下无尘的高冷的眼光,甚至在他这种眼光之中还有一丝不屑。 一定是这厮扔的石头! 谢妙容也不知为什么,在和那小男孩儿的眼光碰上了以后,立即就做出了这种判断。 一旦做出了这样的判断,谢妙容才开始正视站在那小石桥上的男孩子起来,就像是正视一个对手或者说敌人那样。 不得不说,那目下无尘高冷无比的小男孩长得极其出色,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缎长袍子,身段儿要比同龄人高挑一些,长腿,肤色是一种健康的小麦色,鬓若刀裁,鼻梁挺高,眼窝深,眸子狭长,眼角微往上挑。这样一来,当他紧抿薄唇的时候,看人之时无端就带了凌厉的气势。 看惯了谢府中的男人男孩带着书卷气和儒雅气质的肤白如玉这种类型的中性美,猛然一下子眼前出现这么一个带着健康男子气,欧美范儿的小帅哥,谢妙容只觉眼前一亮,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但是她很快就想起了正是眼前这个欧美范儿的小帅哥向她扔出了一块石头,溅了她一头一脸的水不说,还骂了自己的婢女阿蔗,顺带着连自己这个主子也给骂了。立即就把原先因为这小男孩出色的俊颜而生出的好感给打消了,转而板着脸,恶声问那小男孩:“你是谁?是你向我扔的石头对么?” 不过,因为她年纪小,又长得粉妆玉琢,像个糯米团子,再加上说话也是脆生生的,所以即便恶狠狠的质问别人,看在别人眼里也是可笑,不拿她当回事。 所以接下来,只见小男孩儿背着手,轻哼一声,似乎是又笑话了谢妙容一下,才漫不经心道:“我是谁?告诉你也无妨,呐,你听着,我姓萧,单名一个弘字。我是阿庆的外兄。还有,那石头也是我扔的……” 说完,他抱臂看向谢妙容,眼里含着无声的挑衅,似乎是在说:“你看,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谢妙容当然被他这种类似无赖的行动和说话给激怒了,但是好歹她这几年来也学着说话做事之前力求三思而后行,不要如同爆炭一样一点就着,否则不但无法处理好事情,恐怕还要让人看笑话。 所以,她强自忍下了心中怒气,根据那个叫萧弘的“无赖”说的去想他这个人的来历。她在谢府呆了三年多,随着年纪逐渐的增长,对于谢府的一些亲戚关系也了解了不少。比如说大房的谢修的媳妇儿,谢庆的娘萧氏。她来自兰陵萧家,萧家是近年来跟随大将军桓翌北伐立下军功的一流士族的末流之家。萧氏的父亲萧裕因为军功被封为镇军将军,徐州刺史。而桓翌一向跟谢家的几位郎君交好,因为这样的关系,萧家也跟谢家攀上了关系。并且因为萧裕的能征善战,桓翌十分看重他,为了拉拢这位猛将,桓翌在这中间促成了谢家长房谢况之子谢修和萧裕的唯一的女儿萧氏的婚事。 谢家虽然是一流士族之家,按理说为长房长孙娶亲也该在王家卫家庾家等一流士族之家里选择,但是彼时皇权衰微,北方的少数民族的几个政权不断袭扰景朝边境。实际上的军政大权渐渐旁落到了高门豪族手中,在这里头还有些称不上顶级豪门士族的,只能算是一流士族的末尾,又或者是二流士族,甚至是寒族的家族因为军功而逐渐取得了朝廷或者地方的统治权。 在这样的一种发展态势下,谢况同意了跟萧家联姻,也是因为谢家的人看到了萧家是有武力值的家族,并且占据了重要的徐州,他们手上还有兵,这比空有个名望的所谓一流士族之家更有用。还有就是这桩亲事是实际掌握了景朝军政大权的大将军桓翌提出来的,谢家又岂能不识相的不答应。于公于私,谢家的人都得答应。答应了对于谢家自然是有实际的好处,那好处就是在谢修和萧氏成亲后,谢况被桓翌举荐为江州刺史,赶赴江州任职。 江州那个地方地理位置非常重要,是荆州和扬州之间的桥梁。在景朝政权所统领的州中,扬州,荆州,徐州,豫州都是重镇。扬州这个地方出产谷帛,朝廷的财政收入多半都是靠这里。荆州在长江上游,是屯兵之地。徐州是北府,豫州是西藩。谁掌控了这四个地方,也就想当于掌控了景朝的天下。 所以,因为这一门儿政治联姻,谢家得到了实际的好处。谢况做了江州刺史,也就离景朝的核心权力圈子进了一步,甚至说是进入了以大将军桓翌为首的掌控晋朝军政大权和核心权力圈子。 而萧家因为和谢家联姻也有好处,那就是他们家族在一流士族的圈子里也往上进了一步。这一门儿亲事对大将军桓翌当然也有好处,他乐得见到手下一文一武两大家族更紧密的联系在一起,为他荡平天下服务。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45 当然对于这一门儿政治联姻中间所涉及的方方面面的利益和算计,小小的谢妙容这时候并不明白,她只是想起了谢家有这么一门儿亲戚,眼前这个虽然长得漂亮,但是却是令她厌恶的人原来是大嫂萧氏的亲戚。萧氏家里还有两个哥哥,想必这个叫萧弘的人应该是她两个哥哥其中一人的儿子咯? 想清楚了眼前这个讨厌的人的来历,谢妙容就说话了:“果然是什么样的门第出什么样的人。你在我谢家骂谢家的婢女顺带着连我一起骂,你如此看不起谢家人,岂不是叫你姑姑难堪?还有,别忘了,你外弟也姓谢呢!” 第39章 初见小冤家(3) 她说这句话时虽然语气平淡,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兼具骄傲和不屑,末了还加了一句:“新出门户,笃而无礼!” 骄傲是因为谢家的门第比萧家高,尽管都是属于一流士族,但这个时代在一流士族之中还有高级士族和低级士族之分呢,高级士族和低级士族之间也是存在很大的差距的。 谢家属于一流士族里头的高级士族,而萧家属于一流士族里的低级士族,萧家和谢家的联姻,在一般人看来,实在有攀附之嫌。所以,谢妙容觉得自己有本钱在这个口出无礼之言的萧家小子跟前骄傲,其实她是个具有深刻民主意识的穿越人,一般也不爱拿出身来压人。可是面对眼前这个叫萧弘的小子,她觉得不拿出身来压他一头,羞辱他一下,就是白被他“欺负”了。 另外的不屑却是故意装出来的样子,表示自己藐视对手的智商啊,是嘛,你说我没管教好婢女,还借此讥讽我没教养,那就是表示间接地看不起谢家人。但是,不要忘了,你姑姑可是嫁给了谢家人,连你的表弟也是姓谢呢。貌似你打别人的脸也连自己人的脸一起打了?这不是蠢是什么? 一直以为自己占据优势的萧弘本来抱臂等着看站在小溪里那个被自己先扔了一块石头溅湿了头脸,后来又被自己借着她的婢女说话没规矩,连带着讥讽她这主子没规矩的小丫头暴走,或者说暴怒,然后自己再说话奚落,弄得她狼狈不堪,为表弟出口气的。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下一刻那跟个糯米团子一样的小丫头竟然没有暴走,也没有暴怒,而是面带骄傲和不屑,淡淡说出了杀伤力颇大的那一番话。 在这个时代,士族集团之中,被人看不起门第出身,实在是一种巨大的羞辱。关于门第出身之类的话其实就是大雷,就算是高级士族心里看不起低级士族,也不会轻易说出来,但是谢妙容当着萧弘的面居然就不怕雷死别人,说出来了!这是非常严重的打脸和羞辱,可比萧弘说谢妙容主仆没教养的话严重多了! 而且她紧接着在这个话后面还嘲笑了一下萧弘说话的不当,也就是笑话他蠢,智商有点儿捉急。更要命的是最后加上的那句新出门户不懂礼貌的话,简直是太看不起人了! 萧弘长这么大,一直以来得到的都是各种的赞扬,何曾被人这样羞辱过。何况这会儿羞辱他的居然还是这么大点儿一个小丫头。看她团团的,粉妆玉琢,人畜无害的样子,居然嘴巴这么利!看来,这小丫头片子不但蛮横没教养,而且伶牙俐齿,心思恶毒! 不过,他也觉得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和姑姑还有表弟谢庆说的有点儿不一样,就是她蛮横和脾气暴躁,至少从她目前的表现来看,根本看不出来一点儿。相反,从她淡淡反驳自己,并且回敬自己的话,简直有一剑封喉,满满都是杀招之感。就像是他在练剑术时,他的师傅教他时候说的,高手都是先观察对手出招,然后找到弱点,力求一击而重创对方。 刚才,他不就是被她的话给重创了吗? 心里憋着气,可他却还是忍着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一星半点儿。 别看对方小,但那份儿镇定和说话的艺术,令得萧弘一下子正视起对手来。 他也没有如同谢妙容希望的那样听到那一番羞辱门第还有嘲笑智商的话而脸色难看,暴跳如雷。 相反,他还是抱着臂,神色冷淡道:“小小年纪,如此伶牙俐齿,你瞧不起我萧家,也就是瞧不起你阿嫂。是不是正因为存了这个心思,所以你才肆无忌惮抓伤了阿庆的脸?亏你还是谢家的女郎,是大名士谢子安之女,所作所为简直有辱谢家门第!” 好吧,对方听了自己严重羞辱他的话,不但没有暴怒,脸也没有变成猪肝色,让谢妙容有点儿失望。而且他还倒打一耙,说自己瞧不起萧氏,所以才抓伤了侄子谢庆,又扯到自己德行有失,不配做谢家的女郎,并且还有辱谢家门第。这种曲线骂人的思维倒是和谢妙容刚才回敬他的话如出一辙,立即洗刷了他智商不够的嫌疑,顺带着将攻击方向正面朝向了自己。 看来,人家的智商挺够用的! 在抓伤阿庆的脸的事情上谢妙容是有愧于心的,她也觉得自己那个时候脾气略显暴躁了,抓伤了小侄子很不应该,但和萧弘指责自己的话完全是两回事好吗?她根本就没有瞧不起过阿嫂萧氏,也没有存心去抓伤谢庆。这会儿却被萧弘给硬扯到自己德行有失,不配做谢家女郎,有辱谢家门第上头,这……简直不要太勉强! “呵呵……”谢妙容不怒反笑,觉得对面那个欧美范儿的小帅哥有点儿意思。 她也没有立即回他的话,而是从小溪里抬起脚,拉着阿蔗伸出来的手,上了岸,站在那块大青石上,由着阿蔗蹲下身替她擦脚,替她穿上布袜,替她穿上丝履。 萧弘静静地站在小石桥上,看着阳光下那个小团子无视他的存在,话也不回他,由得她的婢女替她擦脚穿鞋……他有一种一记重拳打过去,却打在了软绵绵的隐囊上之感,这感觉很怪异,也很无力…… 谢妙容一开始本想还要就萧弘指责自己的话去辩解一番的,可是她突然想到自己在抓伤谢庆这件事情上的确是自己有过失。想必那叫萧弘的男孩儿也是听了长房那边的人说了一些对自己有意见的话,所以今日在谢府后园的小溪边遇到自己,为了替谢庆出气,才朝着自己扔石头戏弄自己,后面听了阿蔗的话,又接着敲打自己。 再后面自己也说出来了严重打对方脸的话,可对方却没有接招,转而挑起另外一个话题,要是自己就此跟他争辩起来,会不会又中了他的计?她在心里一边思忖着,等到阿蔗替她穿好鞋,心中就已经有了计较。 转过身她对着站在不远处小石桥上的谢庆朗声说:“阿庆,以前一岁多点儿的时候,是我不对,因为心中烦躁,抓伤了你。这件事情我也不是成心故意的,你要是一直计较我也没法子。我也不能让天下人都觉得我好,也管不了别人怎么想我。” 这句话的最后半段儿其实同时也答复了萧弘的指责。 说完这个,她回身对阿蔗说:“咱们走!” “哦,好。”阿蔗忙答应了,将谢妙容从那块大青石上抱下去,主仆两人往园子里举办姜氏寿宴的那一片地方走。 嘿!这小团子有点儿意思,竟然真得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也不搭腔回答自己指责她无德有辱谢家门第的话,说走就走,那是真真正正地不把自己当回事。就因为萧家的门第比谢家低,所以她可以看不起自己到无视的地步? 萧弘放下了手臂,从抱臂自负到这会儿心中怒气连绵升腾而起,以致于双手握拳,薄唇紧抿,狠狠盯着那个由小婢女陪着,姿态潇洒,飘然而去的身影,那怒气撞得胸口生疼。 先前谢妙容骄傲地说出那番羞辱萧家门第的话,萧弘不是不在意,而是忍了,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生气的模样,被对方笑话,让对方得意。但此时谢妙容这种彻底无视他的做法是真正伤到了他敏感的自尊心。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46 被谢家这么大点儿一个小团子,还是个小丫头折辱蔑视,萧弘气不打一处来,他竟然产生了要再收拾那小团子一顿,让她知道自己厉害的想法。至少要把她吓哭,才能出一口心中恶气。 打定这个主意后,萧弘扔下谢庆,抬脚就跑下了小石桥,去追谢妙容和阿蔗主仆二人。 “外兄!”谢庆见萧弘去追十五姑姑了,一下子也有点儿慌了,他估摸着可能他那外兄还要找十五姑姑生事儿。老实说,刚才他十五姑姑在桥下对他说的话,他听得出来,是真心跟自己道歉。她是自己的长辈,如今当着外人的面跟自己道歉,真得是殊为不易,他对十五姑姑的恨意也有点儿动摇了…… 要是外兄萧弘真得追上十五姑姑,对她动手,那就闯祸了!今日本来就是他撺掇着萧弘帮自己出气,拿石块扔到十五姑姑跟前溅起水花戏弄她的。十五姑姑没有计较,这会儿肯走开已经是好结果了。难道非要闹出事情来无法收场才好吗? 想到此,谢庆赶忙也从桥上跑了下去,去追萧弘,想要阻止他。 “小娘子,快走,那个萧家的小郎君追来了!看他样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阿蔗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不由得惊慌地催促谢妙容。 “啊!”谢妙容小嘴儿微张,惊呼一声,也不由得回头往后看了一眼,她清楚地见到萧弘脸色难看,一只手提着袍子,一只手握拳大步追了来。看这架势,是要赶上来挥拳相向? 要真是这样的话,谢妙容觉得自己有点儿惨,毕竟看对方的身高还有身板儿,要把她拎起来再摔下去,简直不要太容易。况且,这种事情她也相信那萧家的小子干得出来。因为萧家是以军功起家的,家中的郎君,从大到小,多是习武之人。习武之人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要拿拳头说话的,所以,揍人对他们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刚才也怪自己一个不小心,拿人家的门第开涮,后面又无视人家,当成空气般的存在。这可能伤到了别人的自尊,所以要动手教训自己? 谢妙容此时真是有点儿心慌了,对上萧弘这种人,完全是秀才遇上兵的感觉。这会儿这条路上前后无人,身边只有个小婢女阿蔗,可是阿蔗是个女孩儿,又瘦又小,就算她想保护自己不被那萧家的小子欺负,恐怕也是有心无力。所以今天自己这亏是吃定了? 本能的,她加快了往前走的脚步,希望好歹往前再走一段儿,能碰上个把人,从而解救自己,避免萧弘“施暴”,这真是太悲催了有木有? 但是,真是背运,想什么不来什么。就在谢妙容和阿蔗心慌慌地往前小跑了一段儿后,萧弘还是从后面追上了她们,并且往前一站,张开手臂,拦住了她们往前的路。 第40章 初见小冤家(4) “你……你要做什么?”阿蔗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把谢妙容护在了身后,颤着声问眼前拦住她们主仆二人的萧家小郎君。 尽管阿蔗十二岁了,身高却比对面七岁多的萧弘高不了多少,再加上萧弘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而且他还是个属于一流士族之家的小郎君,阿蔗呢,只不过是谢府的低贱的一名奴婢,对上他,明显心虚害怕。可是如今眼前这个人来者不善,她也只能大着胆子上前去护住自己服侍的小主子谢妙容了。 萧弘冷笑一声,再次抱起手臂冷冰冰道:“你说我要做什么?识相的最好让开,让你家女郎出来,不然,哼!” 言下之意……他这是要动手? 阿蔗不害怕那是假的,无论从武力值还是身份上来说,萧弘都是碾压她。但是,要是就这么让开了,自己成什么人了?亏得小娘子如此信任自己,对自己那么好。阿蔗决定就算自己被暴打一顿,也要拼命护住小娘子。也许一会儿就有人过来,制止这萧家的恶人欺负人,那样的话,小娘子就能躲过眼前这厮的拳头了? “我……偏不让,就是你打死我也不让!”阿蔗缩着头大着胆子嚷道,然而她说这话声音都在颤抖,明显暴露了她的心虚。 萧弘抽了抽嘴角,眼里露出明显的不屑,二话不说,上前来抓住阿蔗的一只胳膊,略微用力,往旁边一拉,很轻易就把她给拉扯到了一边儿去。 阿蔗“哎哟’一声,眼里包着泪,眉间露出痛苦的神色,捂着胳膊上刚才被萧弘抓住的地方咧着嘴呻唤。 实在是方才被萧弘一抓,胳膊上就象是被个铁钳子给夹了一样,痛死了! 看来,萧家的这个小郎君的确不是吃素的,是个练家子,这一下可糟了,小娘子定然要吃亏了! 阿蔗对于将要到来的眼睁睁看着小主子被欺负的一幕深觉心惊肉跳,可她无能为力阻止,这让她霎时痛苦起来。 对于小婢女阿蔗被萧弘粗鲁的拉开,然后自己失去了最后的一道屏障,直接暴露在萧弘眼皮子底下,谢妙容也有点儿害怕。她在心理上是藐视眼前这个萧弘的,七八岁一个破小孩儿,凶神恶煞的,玩这种大欺小的游戏,也是太没品了。换在穿越前,她能立即扯住他耳朵,一边教训,一边转个全频道。可现在,她三岁多,一个小肉团子,人家七八岁,站在她跟前一座小山似的,看她都是带着俯视的角度,随随便便出手,就能把她给按到地上去趴着。而且眼前这人明显是不讲理的,是用拳头说话的人,谢妙容有点儿束手无策的感觉。 暗暗咽了口口水,谢妙容故意装出恼怒的样子,双手叉着小腰,仰面质问萧弘:“姓萧的,你动我一手指头试一试,我要少了一根头发丝,我家里的阿兄阿姊不把你揍趴下!” 她也管不得斟酌语言,直杠杠地也用武力威胁了。 不想萧弘却是哈哈笑起来,说:“你们家里那些见到马也要害怕的郎君,一起上我也不会怕,到时候还不知道谁被谁揍趴下呢!这会儿我先把你揍趴下,替阿庆出气,也替我们萧家出气,谁叫你口出不逊之言,辱我萧家门第!” “你这人还讲不讲理,是谁先扔石头溅水戏弄人,又是谁大欺小,男欺女,毫无世家子弟的礼仪风范,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你们萧家就是这样教育门中子弟的吗?”谢妙容也是怒了,又拿萧家门第说事儿。 她这番话说到了点子上,也是颇有道理,一时之间倒让萧弘无言以对了。他素日虽然习武,可是萧家再怎么说也是一流士族,家中对子弟的教育也是抓得很紧。萧家虽然不学玄,但是学儒,儒家的经典教导一个君子该如何立身处世,该怎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从五岁发蒙以来,也学了两三年了。基本的礼仪,基本的操守,他还是要遵循的。 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遇到眼前这个粉妆玉琢的小团子,竟然跟人家杠上了。一开始只不过想戏弄一下她,哪知道后面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自己竟然落了下风。所以赌气还追来,想搬回一局,不想这会儿又给人将了一军,真是好没面子。难道就要这么被她洗刷一通,灰溜溜的走开…… 一想到这里,萧弘小小的男子汉心理又作祟了。 “外兄……你跟我回去吧,别再惹事儿了……”这时谢庆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一拉他袍子的后襟,劝解道。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47 在谢庆跟前,他更抹不下脸了,向着谢妙容扬起了手…… 他打算去扯散那臭丫头的丫髻,戏弄得她哭鼻子。 谢妙容以为自己要被说不过自己,恼羞成怒的萧家臭小子扇一耳光了,简直欲哭无泪。她想说,今天一定不是个好日子,尽管她祖母姜氏今日寿诞,可是对她来说就是个招小人,招冤家的日子。 正等着挨揍,心中无比悲催兼愤怒时,只听一个清越的声音蓦地在不远处响起:“住手!” 有人来了,阿米豆腐,这下子终于“遇难成祥”了。 不但是谢妙容有这种想法,就连旁边捂着手臂哼哼的阿蔗也跟她想得一样。只见阿蔗忍痛先就跑了过去,向来人大声求救:“小郎君,救救我家小娘子吧,那萧家的小郎君无故欺负我家小娘子!” 谢妙容也欣喜地望过去,只见萧弘身后的小路上,走来了两位小郎君。前面一位大概有八|九岁,后面一个跟萧弘年纪差不多大。两人都身穿素白色织茱萸纹的锦袍,面貌相似,看起来似乎是兄弟俩? 萧弘也听到了后面传来的叫住手的话,不由得有些不甘心地放下了扬起的手,转过身去看向来人。 他看到了面貌隽秀,如同画中人,身穿素白茱萸纹锦袍的两个小郎君面带不悦之色地大步走了过来。待得两人走近,便见走在前面的八|九岁的小郎君狠狠剜了他一眼,忿然道:“你是何人?竟敢在谢府欺负谢家小女郎?还意欲动手?” 后面跟上的那个小一些的小郎君也愤愤接话道:“就是,不管你因何原因要动手,你也不看看,你是男,她是女,你多大,她多小。这是男欺女,大欺小,简直一点儿不讲究。我看你也像是世家子弟,怎么能做出这样让人齿冷之事!” 这两人认识自己?谢妙容听完后不由得心中一喜,因为方才阿蔗跑去求救时,并没有点明自己的身份,可这过来的两人却说自己是谢家小女郎,看来是认识自己的,但自己却对眼前的这两人毫无印象,显见是没有见过面,不认识。那这两人会是谁呢?谢妙容好奇地打量起两人,也竖起耳朵听两人说话。 不等萧弘答话,谢庆已经讪讪笑着对过来的两人说:“王七郎,王十一郎,这位是我外兄萧弘,今日的事情有些误会,两位不要乱想。我们……我们也是逗我十五姑姑玩儿的。” 嘿,没想到自己不认识这过来阻止萧弘动手的两位小郎君,而谢庆却认识他们。谢妙容真想问一问谢庆是怎么认识人家的,还有为啥她自己不认识谢庆却认识。 这疑问是越来越多了。 不过,谢庆喊他们两个一个王七郎,一个王十一郎。看来这来的两位小郎君都姓王,谢府里头姓王的就是二房的大伯母大王氏,这么看来,这两位姓王的小郎君应该是大伯母的亲戚,琅琊王氏的人? “谢庆,有你这么带着外兄逗姑姑玩儿的吗?谢家十五娘,她再小也是你姑姑,你眼里还有长幼尊卑没有?”王七郎却不接受谢庆的解释,*地质问他。 “要不是我和阿兄凑巧路过这里,恐怕谢家十五娘就要被侄子带的蛮子给欺负了?那么大个人,居然向个那么大点儿的小女郎举拳相向,这能耐也是真大。果然俗语不错,新出门户,笃而无礼!”王十一郎轻蔑地看着萧弘,一甩袖道。 谢庆给两人叱问得面红耳赤,嗫嚅着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因为大家都不是瞎子,刚才他外兄萧弘举起了手,分明是要对他十五姑姑下手的,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却被后面走来的王家两位小郎君看见和阻止了。 说起来,这两位王家小郎君,谢庆也是在他姑姑谢英娥出嫁之日才见到的。在睿王府的婚宴上,他们谢家的子侄和王家的子侄坐一个屋子,彼此才认识了。 也难怪谢妙容不认识,她那天是和她娘还有姐姐们和另外一些府第的女眷们坐席,自然是不认识王家的小郎君们了。 至于王七郎和王十一郎认识谢妙容,则是因为她早慧的名声在外,她出去赴宴,或者是别府的人上谢家来赴宴,就有许多人留意到她。王七郎和王十一郎也在那些人之中。 萧弘被王家两位小郎君给斥责得真得无语,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就没有想要真正揍谢妙容那小团子的意思,他只不过是一时没忍住,想要再捉弄一下她而已。可是落在别人的眼里,他就成了毫无道德底线,男欺女,大欺小的一无赖。甚至,那王十一郎又拿门第说事儿,今日他已经听到过两次那句话了。看不起新起的门户,看不起士族里面低上一级的人,特别是他们萧家这种依靠军功升起来,又和谢家结亲,借着谢家门第往上爬的家族。他真得受够了他们!总有一日,他要将他们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所谓顶级士族门阀踩在脚下,让他们知道他的厉害! 他也不想解释,因为他觉得即便自己解释出来,对面那些属于顶级门阀,一惯的眼高于顶,一惯看不起低级士族的王家人和谢家人,恐怕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反倒还会招致他们再一番的奚落。 “阿庆,我们走。”他脸色难看,转身去拉谢庆的手。 谢庆“哦”一声,顺从地由他拉起手,两人快步离去。 谢妙容看到他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道:“好走,不送!” 萧弘闻言,走出去两步,却停住脚,回头看向谢妙容露齿一笑:“谢十五娘,后会有期。” 谢妙容却被他这看似和煦的一笑激得背脊上一阵发凉,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萧弘的牙齿虽然很白很整齐,笑容也很迷人,但却无端让人有些不安心,感觉很诡异。 第41章 妾这个课题 “谢十五娘,让我和阿兄送你回去如何?”谢妙容犹自感觉不舒服时,耳畔响起一个带笑的童声。这声音把谢妙容拉回了现实之中。 她转脸来看那说话之人,见是刚才被谢庆喊成王十一郎的男孩儿。这男孩儿看起来和萧弘年纪相仿,但是却要比萧弘矮一些,文弱一些。不过,容貌依旧是极为出色,唇红齿白,秀美绝伦,一看就是翩翩世家公子。 他此刻看向谢妙容的眼里,流露出爱护和关心。就像是一个哥哥对自己的妹妹一样。 谢妙容没说话,她觉得萧弘应该不会回来了吧。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48 一旁的他喊阿兄的那男孩子见状解释道:“我们两兄弟送你回去,以免那姓萧的蛮子一会儿去而复返,又来找你的麻烦。” 谢妙容调转视线去看路的另一头,见萧弘和谢庆沿着原路返回,走过小溪上的小石桥,很快就消失在了后面的树林中。 看起来是不会回来了,但是谁知道呢?萧弘给谢妙容的感觉太不好,总觉得他很蛮横,还很阴。 对于眼前这两位姓王的小郎君,谢妙容还是比较感激的,要不是他们两个出现阻止了萧弘,可能自己就真要被那蛮子给揍了。现在既然人家还主动提出送自己回去,她又哪能拒绝他们的好意呢。 所以,她接下来就先是谢了他们刚才帮了自己,后才接受了他们的好意,答应由他们送自己回去。 一路上,通过和两位王家小郎君交谈,她知道了这两人原来是二房大伯母大王氏的堂侄,他们的爹是大伯母的三弟,王七郎的名字叫王兆,而王十一郎的名字叫王梓。 至于谢妙容的名字不用她告诉他们,王家两兄弟已经了解得清清楚楚了,两人还向谢妙容请教了一些问题,其实说是考她更恰当。他们对这位有早慧名声在外的谢家十五娘很感兴趣,也很好奇。 不过,谢妙容没让他们失望,对于他们两个考她的一些发蒙书上的诗句啊,或者是一些圣人之言,她基本没说错。这会儿她的年纪不过三岁多,能有这样的见解也算是惊人了,所以王家两兄弟后面也服气了,真心地夸赞起谢妙容来,并说希望以后可以彼此来往,一起探讨学问。 谢妙容只能说他们太抬举她了,本来按理说她应该像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世家闺秀一样,学这些诗书,不过是为了将来在婚嫁市场上更有优势。就跟她穿越前一些父母让女儿读大学,最后也是想女儿嫁个好人家一样。 但是,她学习这个时代的学问,还真不是为了更容易嫁人,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她坚持一点儿,学习是为了个人活得更容易,还是为了享受到某些精神层面的东西。所以,她并不拒绝跟王家的两位小郎君来往,探讨学问方面的一些东西。她不想变成穿越前看到过的一些读了十几年书的女人,一从学校毕业,嫁人生小孩,最后变得和没读书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好,你们尽管来。”她爽快地答应了两位王家小郎君的提议。 “那我们一言为定。”王十一郎甚至伸出了一只手,要和谢妙容击掌相定。 谢妙容笑着伸出小肉手,和他的手掌相击,发出“啪”的一声清脆相击的声音:“一言为定。” —— 自从和王兆和王梓兄弟认识后,他们两人还真得隔上一两个月就跑来拜访谢妙容一次。来了以后就去姜氏的嘉玉堂找她,而姜氏也挺喜欢两兄弟。每次见到他们两个结伴来拜访小孙女,都叫人好好招待着,把他们当正儿八经的客人看。 大王氏有一次在姜氏跟前说:“可惜王七郎和王十一郎不是女郎,这十五娘再长几岁,就不好来往了。” 姜氏乐呵呵道:“十五娘还小,这会儿且用不着去在意这个。难得王七郎和王十一郎是真心想和十五娘探讨学问,这也是因为十五娘早慧名声在外,才引了他们来。这样越发好,外面的人会因为他们的到来,对十五娘的评议必定更上一层楼。你想想,她是咱们谢家的女郎,有这样的好名声,对于其她的女郎不是一桩好事么?” 大王氏立即明白了婆婆姜氏的意思,十五娘有了这样的好名声,就会对谢家其她女郎的婚嫁有益处。彼时,不但士族郎君们在意好的名声和评议,就是女郎们也希望能得到好的品评。当然郎君和女郎的评议内容是不一样的。 但是,不管是郎君也好,还是女郎,各个世家大族都十分希望家族内的男女得到好名声,提高整个家族的声望,以及借此和更高等级的世家大族联姻。 谢家也是如此。尽管景朝立国几十年了,谢家也跻身于一流士族的高级士族之中,可家族对于族中男女得到好的评议同样看重。在这个时代,各个世家大族要想在权力中心占据一席之地,就要下本钱培养本家族的人才,家族有了有名望或者有能力的后辈,家族的繁荣和昌盛才有可能传承下去。 大王氏想起自己的女儿下月就要及笄了,及笄以后当然是很快就要议亲,如此一来,十五娘的好名声对于女儿结亲也是有好处的。 如此想着,她也笑了,道:“阿姑所说甚是,五娘下月就要及笄了,待她及笄,便要给她挑郎君做夫婿了。” 姜氏遂问:“儿妇,心里可有给五娘挑选的人家了?” 大王氏答:“有是有,可还得挑一挑。” “都是些什么人家?”姜氏问。 “有太原王氏家的几个郎君,还有陈郡袁氏家的几个郎君,另外还有吴郡的几家。” “五娘的模样是个出色的,这些年来你也教得好,必要给她选个出色的。你想一想,长房那个配了睿王,咱们二房的头个及笄的女郎可不能比她配得差。” 虽然同样是姓谢,但是长房和二房之间还是要攀比的,也难怪姜氏会这么说。 其实,大王氏心中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她是个处处要强的人,在儿女婚事上当然也是要挑好的,不落人后。她的长子娶了妹子的女儿庾惠果,那庾家可是老牌士族,又是皇亲国戚,这门儿亲事算是亲上加亲,又是很好的政治联姻,大王氏比较满意。 眼下要说在朝堂上说得起话的要算太原王氏那一家,如果一切顺遂的话,大王氏当然是想在太原王氏的那几个年纪合适的郎君里给自己的女儿选上一个,这也是她一开始就把太原王氏说在前头的原因。 “我省得,待五娘及笄了,我再带她出去走动走动,再看一看,有没有比王家那几个郎君更好的。” “嗯,除了太原王氏,还有高平郗氏,谯国桓氏,陈郡殷氏等,这些都可以瞧一瞧。咱们可不要跟那些因军功升上来的士族联姻,谢家有长房那一个就已经够了。”姜氏慢慢扳着手指道,这会儿跟前也只有她跟大儿媳妇在,所以一个不小心倒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关于长房谢修和萧氏的政治联姻,说实话得利的应该是整个谢氏宗族。姜氏真是庆幸好在二房没有适龄的郎君跟萧家联姻,不然说不定就会是她的孙子娶萧氏了。她的观念还是代表绝大多数一流士族的观念,就是不是万不得已,绝对不要跟比自己门第低的家族联姻。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49 大王氏在门第观念上甚至比姜氏还要固执,自然认可婆婆所说。她曾经想过,要是让她处在长房吴氏那个位置上的话,是绝对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娶萧氏女的,吴氏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那么同意了娶萧氏进门儿。 说起来,吴氏娘家的门第肯定是比不上大王氏,当时娶她进门儿时,谢家的门第还没有现在高。吴氏娘家是学儒的家族,讲究一个实在,所以在考虑族中儿女亲事的时候,比较现实。这种观念自然也深深刻在了吴氏心中,况且她是个以丈夫为天的人,觉得既然跟萧家联姻,对于丈夫的仕途有益,当然是要支持他了。因此在丈夫回家一跟她说了大将军为自己的儿子谢修和萧家的女儿牵线做媒,她没多说就同意了。 这或者就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各人所愿意取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不过,万事万物都在发展变化,今日看着烈火烹油,明日可能就是昨日黄花。姜氏和大王氏又岂能算得准。 反正婆媳两人统一了这挑女婿的条件,后面又说起了四郎谢尚,他是大王氏的第二个儿子,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他也是因为祖父谢博的突然离世守孝,把这说亲的年纪都延后了。 姜氏说起这个孙子挑媳妇儿的人家,依旧是老生常谈,不过是在她提到过的那些一流士族人家里选。 所以,接下来的一两年,谢家的媳妇儿里面最忙的就该是大王氏了。不但要帮着婆婆姜氏主持二房的中馈,还要走亲戚,见官媒,打听一双儿女合适的婚嫁人选。 大王氏在跟婆婆姜氏谈话后就忙起来了,姜氏也没有闲着。一方面更加尽心地教导小孙女儿谢妙容,另外就开始让阿杞去挑点儿年轻貌美的婢女们到跟前来,她要亲自调|教一段儿时间,然后给自家老三塞去做侍妾。 姜氏觉得吧,刘氏都已经从中年往老年过渡了,要指着她为老三生个儿子恐怕是比登天还难,再怎么样也不能让老三绝后啊。老三的基因可是几个儿子里面最好的,万万不能让他断在了刘氏身上。 这也不怪姜氏如此想,主要是刘氏今年三十六岁了。 三十六岁,在这个时代,很多女的都当祖母当外婆了。试问,祖母和外婆生儿子,这个在很多人心中,算不算是想起来就要莫名意味咧嘴笑之事?不过,也有女的在这个年纪生了孩子,可那是极少极少发生的事情。 就连刘氏自己,一直在喝嫂子新安长公主送她的什么可以送子的神药,自从出了孝期,除服后,也有小半年跟丈夫同房,但一直都没信儿,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呢。毕竟在她这个年纪,要坏上孩子真得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 姜氏要给老三谢庄房里塞两个美婢做侍妾的事情虽然是悄悄进行的,不过,隔墙有耳,这耳就是谢妙容屋子里的乳母阿桃,她不晓得从何处听到这事情,为了讨好小主子,就把此事悄悄说给了谢妙容听。 “啥?”她一听就瞪大了眼,实实在在地被惊到了。 谢妙容听了终于明白为何最近一段儿日子,老是有年轻漂亮的十多岁的女孩子被领进嘉玉堂了。一开始她还以为她祖母也跟她一样颜控了,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服侍自己。没想到,这些女孩子原来是给她爹预备的。 她爹三十多了,大叔一枚,这些女孩子不过十五六岁,看在她眼里,就是初中生啊。大叔跟初中生,怎么想怎么觉得有点儿重口。 反正她是觉得有点儿雷,更重要的是她祖母姜氏一来还要给她大叔爹塞两个过去。还真是希望她爹享齐人之福啊。 可能要是别的大叔突然有了两个初中生一样的侍妾,谢妙容看不惯但也不会管。但是眼目前而今下,这位大叔是她爹啊。她爹在她心里可是绝对的正人君子啊,她没办法接受她爹左拥右抱,抱的还不是她娘。 想起她娘,谢妙容立即觉得胸口有点儿发闷。这要是被她娘晓得了,还不定多伤心呢。自从她穿来这个世界三年多,她看在眼里,听在耳里的都是她爹娘感情融洽,很恩爱。要是突然在他们两个之间一下子横着插|进这么两个年轻貌美的初中生,说实话,那画面有点儿违和。 爹娘过得好好的,祖母为什么就非要来这一出呢? 她都没问旁边的人,想了想就明白了,自己爹娘生了五个女儿,一个儿子也没有。所以,她祖母才要张罗着给她爹塞人,想要她爹纳妾,好生儿子。 说白了,就是重男轻女。 但是,谢妙容真不会看不起重男轻女的人,别说在这个时代了,就是过个一千多年,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 妾,纳妾,以及跟妾相关的一切头一次让谢妙容正视,并且重视起来。 有句老话,存在就是合理。 所以,妾尽管身份卑微,地位卑贱,但却是合理的存在。 她决定趁着这一回祖母要给自己的大叔爹纳妾,好好研究下关于妾这个课题。毕竟,当今这个时代,男子纳妾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为了子嗣,为了美色,妾简直不要太多。以前她没有接触到,只不过是因为谢家的家规在那里摆着,子弟不准随便纳妾。可是,谢家不代表别的家族,走出谢家门儿,别人家里多的是妾,妾是个不容忽视的社会存在。 可以想象,接下来,她爹和她娘,还有她的姐姐们,包括她自己都要掺和进这件事情里面了。 谢妙容先就想到,要不要把这件事去告诉自己的娘亲知道呢?告诉她了,她可能会伤心难过。可是要是不告诉她,祖母真把那两个妾塞到她爹跟前了,恐怕她娘会更加经受不住打击。 咬着唇,她开始左右为难起来。 第42章 先下手为强 思来想去,她竟然有了一个在很多人看来有点儿不孝的想法。那就是这件事情上她不要去添乱。之所以她把自己去向亲娘通风报信定义为添乱,是觉得纳妾这种事情不是她这么大点儿个小孩子该管的,而且她也管不了。因为她想,要是她爹娘感情好的话,即便祖母把那两个美婢塞到爹娘跟前,她爹也不会要的。可要是她爹听祖母的,承受不了无子的压力,即便自己把祖母调|教美婢要送给她爹的消息告诉了她娘,她娘也无法阻止她爹纳妾。并且从这个时代的人的观念中,无子的主母拒绝给丈夫纳妾,那就是不娴淑,不善良,那就是好妒。 可能平常人家的女人,婆婆要给丈夫纳妾,还会闹一闹,表示反对。可是,对于谢家这样门第的一流士族之家来说,她娘连闹都不能闹,否则可是丢脸到家了,对于整个家族的名声都有损害。再加上她娘是真得没有给她爹生下儿子,这于理有亏。所以,她决定暂时观望观望再说,她这一回也没有想起找她的两个姐姐,请教该不该跟她娘说,还是直觉要是自己和姐姐们掺和进去,恐怕跟让事情复杂化。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50 心里有事儿之后,她连书也不能安静读了,时不时跑到庭院里遛弯儿,眼角余光就瞟到了嘉玉堂那边,看她祖母到底都挑上些什么人。她想,要是她爹真要纳妾的话,还是要纳温柔娴淑型的,不要整什么狐狸精心眼子多的在跟前,到时候她娘那边的院子里就不得安静了…… 有时候她想来想去,也会抬手给自己脸上一巴掌,这都是什么心理?为什么不偏着她娘,去告诉她这件事情,让她早做防范? 可是回头一想,还是那句话,这件事情要考验她爹娘的感情了,外人插手也没用,更何况她这个小不点儿。 她在这里烦恼的时候,却没有想到她祖母要给她爹跟前塞两个美婢做侍妾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她娘的耳朵里头。 当然这传话的人不是告诉她这事情的乳母阿桃,而是她娘跟前的管事婢妇阿粟。阿粟能当上管事婢妇,自然也是有些耳目和手段的,所以她在得了这消息后立即就悄悄禀告了给刘氏听。 “什么?真有这事儿?”刘氏一听,即刻紧张地问阿粟。 阿粟心情沉重地点点头:“确有其事,娘子难道没有注意到近来嘉玉堂突然多了些貌美的婢女么?” 刘氏想了想,果然如阿粟所说,最近一段儿时间去嘉玉堂婆婆那里请安立规矩时,是觉得那边的婢女多了。不过,她倒是没有注意到那些婢女是否年轻美貌,这会儿听了阿粟的话,再去回想,就想起果然有好几个挺有颜色的。如今会意过来,原来那就是婆婆要给丈夫塞来的侍妾啊。 知道了这件事情,她当然心慌又伤心。 以前刚回建康的时候,婆婆曾经在她跟前说到过要她大方点儿,给丈夫纳妾生子的事情。后来,她得到了丈夫的再一次保证这辈子只陪着她一人,后面婆婆也没有再提,况且自己得了新安长公主的药调养身子的事情恐怕婆婆也知道,她以为此事就这样应该过去了呢。 谁想出了孝期还不到半年,婆婆就要旧事重提,想要给丈夫塞两个美婢过来做侍妾了。 她心中也暗中怪婆婆多事儿,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等,或者自己老蚌含珠,不定这一两年就怀上了呢。自己虽然年纪大了点儿,可也不是说一丁点儿机会也没有啊。而且就算再过两年自己怀不上,丈夫正当年,那个时候再给她纳妾不是也一样能行吗?为什么偏要这么急? 阿粟是她绝对信任的人,所以她也就把自己的心里话对她说了。 “哎……谁说不是这个理呢……”阿粟叹口气接话道,停了停她摇摇头又说:“可是,老夫人也有理呢。说起来,她都算是通情达理的阿姑了,别家的夫人可能早就给儿子纳妾了。尽管郎君和娘子这些年来两情相悦,夫妻之间处得极好,且郎君也答应娘子绝不纳妾的。但是,话说回来,郎君要真是没有儿子,以后诸位小娘子出嫁,都没有娘家兄弟支撑门户,等郎君和娘子百年之后,她们就没有娘家可回了……” 刘氏悚然一惊,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阿粟,半天才说:“阿粟,难不成你也觉得阿姑给郎君纳妾是对的么?” 阿粟脸上的表情有点儿难堪,又低头叹了口气道:“对于娘子来说,此事当然不对,奴婢也不想看见这种事情发生,让娘子难过。可是,要是为郎君,还有诸位小娘子想一想,也许郎主纳妾也不是那么难于接受。当然,这一切都是假设娘子没有办法为郎君生子上头。说起来,这纳妾之事,早也是一刀,晚也是一刀。” “那么,你是让我同意给郎君纳妾?” “要是娘子再拖上一段儿日子怀不上的话,不同意也不行。真要有那么一天,还不如自己去跟老夫人说,还显得大度些。况且,即便郎君纳了妾,生了子,这小郎君也由你抱来养,那些贱妾要是规矩的话,还能让她们呆在府里,要是惹得娘子不欢喜,奴婢就替娘子把她们都打发出去……” 阿粟说到后面甚至挽起了袖子,声音也变得有点儿阴。 刘氏莫名的心里突突一跳,去想象一下那种场面也有点儿不自在。她在娘家的时候,就没有体会到妾的存在,因为她爹和她娘都是一对一,至死家里也没有个妾。等到她哥尚了新安长公主,两口子的感情也是不错,当然也不存在什么侍妾。最后到她出嫁,嫁给了谢庄,两人非常恩爱,十多年了也没有什么妾出现。 所以,人到中年的她碰到这个谢府外面满街都是的妾,就有点儿心慌意乱束手无策。 她拧着手中的帕子,不知道该不该听阿粟的? 阿粟看刘氏心烦意乱的样子,想了想又给她出了个主意:“娘子,要不这样,你暂时装着什么也不晓得,等到郎君从衙门里回来,你再跟他开诚布公地说一说这个妾的事情。奴婢想郎君多半是不同意的,要是他不同意,老夫人恐怕也不能强迫他纳妾,退一万步说,要是他真拧不过老夫人,娘子千万要让他把这纳妾的事情往后拖一拖,至少也要拖到年跟前,万一娘子怀上了呢?要是怀上了,老夫人也就没法子硬要给郎君纳妾了。” “……你这法子甚合我心,算是目前为止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就依你这法子办吧。”刘氏最终点头道。 —— 谢庄自从开始入朝为官,成天事情也是多。那个时候入朝为官的官员们不是天天都可以下班回家的,都是五天一休沐才回家。听到婆婆要给丈夫跟前塞两个美婢做侍妾的消息时,谢庄去衙门里才一天,还要等四天才回家呢。刘氏总不能为了这事情,专门给他写个信去。 所以,她只能心情压抑地在家里等着他回来再说婆婆要给他纳妾的事情了。 四天后,谢庄从衙门里回来了,不过,底下的奴婢随后却禀告刘氏说:“老夫人那边派了府里的牛车去衙门跟前等着,郎君从衙门里出来就被接回了府,去了嘉玉堂。” 刘氏一听傻眼了,这都啥都没跟丈夫交待呢,她就被婆婆派的人去接回来直接去了嘉玉堂。看来,婆婆这是铁了心要绕开自己,直接把她挑选出来的两个美婢塞给丈夫了。她是根本不管自己同意不同意,或者是一早就知道自己反对的态度,还懒得说了。 她在屋子里的地心里旋磨,尽管她对丈夫的承诺有信心,可还是担心他经不住婆婆拿所谓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来压迫他,就像是两年多前他为了十五娘去找婆婆说理,可最后却被婆婆的那一番知否爱子心的言论所软化,最后不但答应十五娘由婆婆教养,而且还答应了等孝期结束,就为了谢家出仕为官。 丈夫这个人是好的,为人善良,对妻女都好,可是他也对爹娘至孝。将心比心,她觉得丈夫孝顺爹娘,听爹娘的话没有什么不对。甚至她也认为,丈夫为了子嗣纳妾,并不是贪图美色,他也没有错。只不过,作为一个女人,她当然希望自己所爱的男人,可以跟自己一生一世人,白头到老,看不得任何一个女人分享丈夫的宠爱。当然,她也明白自己的这种自私对于谢家是有损害的,毕竟任何一个大家族都希望族中子孙众多,没有儿子,一房一支就有凋零的危险。自私的占有欲和为了家族做出牺牲这两种想法在她脑子里激烈交锋,令得她越发烦躁痛苦起来。 一边的阿粟见她这样,倒不好再劝她了。现在,唯有等待,反正这件事情最坏的打算她也对娘子说过了,大不了就留子去母,像一些世家大族的主母常做的那样…… ——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51 嘉玉堂里,谢庄拜见过了母亲,遂在她下手的枰上坐下。 姜氏随口问了她一些朝堂上和衙门上的事情,谢庄说都还好,只是暗自奇怪阿母怎么今日要派府里的牛车去接他,而且回了府直接就来了嘉玉堂,难不成她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自己商量吗? 二房的老大去了晋陵赴任,老四是个不着调的,剩下的就是他这老三靠谱点儿了,之前他娘姜氏也找他商量过两回事情,也难怪他会这么想。 姜氏待儿子喝了几口茶,歇了一会儿后才说:“五郎,你今年也三十有三了,可这膝下却无一个儿郎,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所以,今日接了你回来,就是要把我今日亲自挑的人送到你书房里去服侍你。” 老实说,谢庄完全没想到他娘今日这么郑重其事地跟说他的事情是这个,所以,差点儿让手中端着的茶盅里的水给呛着了。咳嗽了几声,他这才接过旁边婢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嘴说:“阿母,我都有五个女郎了,有没有儿郎无所谓。” “你无所谓,我可有所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那一房绝嗣,否则就是对谢家的祖宗大不孝!”姜氏不悦地加重语气道。 谢庄淡淡一笑说:“阿母,你何苦说得如此难听,我娘子也不是不能生了,况且她还服用了长公主送的药,我想,或者要不了多久就该怀上了。” 姜氏冷哼一声:“她都多大了,还能生呢!再说了,即便她怀上了,说不定再给你生的依然是一个女郎。你说,你们成亲多久了,每一回都说什么这一胎必定是个小郎君,结果呢,最后还是女郎。我要是你,早就不耐烦了。我可跟你说,你们生不生郎君,可是跟我们谢家整个宗族的繁盛有关,并不是只是你们两人的事情。这些且不说,你说要是你膝下没有子嗣,以后你的女郎出嫁,娘家都没有个兄弟帮衬,她们在夫家可是势单力孤,说不上话的。说不上话,就得受欺负。你忍心让她们受欺负么?” “这……”谢庄眉心拢起。还别说,他爱女如命,和娘子刘氏生的几个女儿他都疼爱异常,他这当爹的当然是希望女儿将来嫁出去能过得好。但是,要纳妾,势必就要违背当初对舅兄刘越以及妻子的承诺,还会让妻子跟自己之间产生隔阂。他是个玄学和儒学兼修的人,一方面做事情会按照儒家的规范来,另一方面在思想上有比较放达的地方,在生男生女上头不是那么看重。总觉得世事无常,有些事情不用刻意去追求。有儿子当然好,要是没有儿子也无所谓,况且他这些年都是和刘氏一夫一妻过来的,习惯了,猛然在两夫妻之间多出来个侍妾,他竟然觉得有些不适应。 不过,他听了他娘说的话,也觉得占理。为了家族,为了女儿,还是要生儿子。可是这儿子,他实在是跟自己的娘子刘氏生。 姜氏见儿子谢庄犹豫了,便也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心中不由得暗喜。于是下一刻,她拍了拍手,外头的竹帘子被守在门口的奴婢打起,只见姜氏跟前的管事婢妇阿杞带领着两个盛装打扮的颜色娇艳的美婢走了进来。 在谢庄讶然的目光中,姜氏笑眯眯地对他说:“这两个美婢是我亲自为五郎挑选的,她们两个不但琴棋书画都会,就连针线上头也是在行的,况且性子也温婉,你领回去安置在书房里,不管是看书写字都有个人服侍着。” 虽然姜氏明面上说得是这两个美婢给谢庄安置到书房里去,实际上也就是让她们两个做通房的意思,做了通房,要是怀上了,以后生下个一儿半女再抬妾,这是普遍的大户人家的做法。 谢庄当然也明白其母的意思,只是他没想到他娘这么快就让人把两个美婢带了进来,这让他有无措之感。 当着这许多人,难不成他还能拒绝他娘的提议,拒绝他娘的好意。真要拒绝了,就是在这许多人跟前下她的脸。他就算不想接受,可这会儿也是说不出口。 他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姜氏早料到会这样,所以才派人去接休沐的儿子到嘉玉堂,不让刘氏知道。她也拿不准儿媳妇刘氏是否知道自己在给儿子挑选美婢做侍妾,但是按照她这些年来对刘氏的了解,觉得她就是个占有欲太强的女人。光知道霸着儿子,可又不能给儿子生出小郎君来,这就是有点儿脸皮厚,有点儿不知道好歹,不顾大局了。 因此她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先下手为强。要是儿子敢当着着许多人的面拒绝她给他的两个美婢,她就哭闹给他看,反正她是下定决心了,不管怎么样,都必须要儿子收用了这两个美婢。 但是这种最坏的局面并没有出面,谢庄是至孝之人,不可能让自己的娘没脸。但是他也不是愚孝,没主见的人。他很快心里就有了主意,他娘赐给他的美婢他可以接受,也可以带回去放到书房里去,但是进了书房,就代替以前的婢女做活儿就行了,自己收不收用她们在于自己,她娘总不能在后面推着他跟两个美婢同房吧。 所以没奈何,他答应了他娘,坐了一会儿,也就起身领着这两个美婢回去了。 谢庄带了他娘赐给他的两个美婢往自己院子走,还没走到,这消息就传到了刘氏耳朵里,刘氏一霎时只觉晴天霹雳,那眼泪水瞬间就滚下来了。看来,她没有料错丈夫的为人,果然他是又对婆婆妥协了。 “娘子,你快别哭了,赶紧擦擦泪,收拾齐整,既然那两个狐狸精就要过来了,你可得有个主母样子。不能让她们轻看了你,这会儿你撑过去,以后且看奴婢的手段,定然不叫那两个贱婢好过。”阿粟掏出帕子直往刘氏手里塞,咬着牙安慰她。 第43章 妒妇的脸色 谢庄心里眼里,她娘赐给她的那两个什么美婢就是普通婢女,所以大剌剌地领着两个人回家了。 平时他一从外面回来,院子门口的奴婢老远看到他,就跑进去向妻子刘氏禀告她回来了,然后刘氏就笑盈盈地出来迎接他。可是今日却不同,守门的奴婢见到他只是躬身下去,把腰弯得更厉害,两眼盯着地面,恭敬喊声郎主外,再无动作。 所以,他的娘子也不会如同往常一般出来迎接他了。院子里也就没有了两夫妻相见时的那些令人愉悦的笑语。 这……谢庄也是个聪明人,略一思索就明白为什么今日会这样了,不免低头微微一哂,摇摇头,随即加快脚步往堂上去。 刘氏在堂上坐着,她心里是有气的,所以不听阿粟的劝出去迎接丈夫。她觉得自己做不出来虚与委蛇的样子,她就是不高兴丈夫对婆婆妥协,带两个美婢回来。 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坐直了身子,板正了面孔。虽然不至于给丈夫脸色看,但是就像阿粟说的,不能在那两个将要分走丈夫宠爱的美婢跟前显示出虚弱的样子。 谢庄一进门儿来,就径直往刘氏跟前走去,到得跟前先就亲热喊了声:“卿卿。” 他这一声,喊得刘氏面色微红,眼光在堂上侍立着的那些奴婢身上一扫,刚想嗔怪他怎么当着这么多人喊“卿卿”,这可是两个人私|处时才会亲密说出的话,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喊出来呢? 可一打眼,她见到了那两个跟在丈夫谢庄身后走进来的身段儿苗条,穿着霞红色紧身襦衫,素白色裙子,娇媚而颇有姿色的婢女,脸上就一僵,心中即刻就不痛快起来,想软和跟谢庄说两句话也是不能。 “回来了啊?”她淡淡道,不等谢庄回答,指了指旁边的榻,又说:“回来了就坐下吧。”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52 谢庄忍住笑,转身过去向跟着进来的两个美婢说:“你们两个过来拜见我娘子,对了,你们叫什么?” “奴婢绿绮。” “奴婢绿罗。” 两个婢女上前来向着刘氏盈盈一拜,恭声说话。 看见这两个婆婆赐给丈夫的阿粟嘴里说的“狐狸精”,刘氏肚子里的酸水咕噜咕噜直冒。但是她可是记住了阿粟的话,一定要端出主母范儿来。 老实说,刘氏一直以来都对主母范儿领会不深,因为她对家人,对底下的奴仆都挺温和,不摆架子,也不颐指气使。所以,阿粟跟她说清楚了,对那两个“狐狸精”一定要冷冰冰的,一定要板起面孔,要有威严。务必在一开始就要给她们这种不好惹的映像,以后她们就会怕她,也就不会在底下作乱。 下一刻,只见刘氏挺直了身子,手在袖子中握紧,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冷冰冰地转眼去看丈夫:“她们是谁?” 她是故意装作不知道这两个奴婢的来历。 谢庄姿态随意,答:“这两个是阿母赐给我的奴婢,我打算把她们安置到书房里去,以前指派给我的在书房里帮着打扫整理书册的奴婢就裁撤了吧,以后就由她们两个做那些活儿。” 最后瞟到刘氏明显不快,但却装出来的无所谓的神情,又加了一句:“长者赐,不敢辞。” 这算是当着下人给足了刘氏的面子。试想,丈夫领了美婢回来,加了这么一句,完全说明了他是不想要的,但是碍于是长者的赏赐,所以不得不要。这说明了一切问题,刘氏还能再多说什么,尤其是当着外人。 “阿粟,你领着她们两个下去安置一下,就按郎君的意思安排她们到书房里做以前那两个婢女的活儿。” “是,娘子。”阿粟应了,随即含上前招呼那两个美婢跟她走。 绿绮和绿罗俱都去看谢庄一眼,她们被老夫人姜氏选出来,姜氏可是明确跟两人讲了要到谢庄身边去做什么的。而且她们两个见到谢庄顺从地把她们从姜氏那里领出来了,就暗暗欢喜,认为这位谢府最出息的大名士是看上了两人,她们从通房到侍妾的路算是通了,以后就看她们两个人的本事和手段了。可是不曾想,大名士最后说的那句话,实在有撇清跟她们两个关系的意思。但不知这是真心还是假意啊? 她们也晓得当世一些世家大族的夫人们可是相当拈酸吃醋,相当跋扈的。不许丈夫纳妾,但凡丈夫跟哪个婢女有勾搭,那些夫人都要跟丈夫又吵又闹,甚至以死相逼,弄得丈夫们都害怕家里的母老虎,当着家中夫人根本就不敢提什么通房侍妾的事情,所以,她们怀疑这位素有贤惠温良之称的刘夫人实际上也是妒妇,外面的那温良恭俭让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谢庄目不斜视,轻松自在地在捧着盅茶喝,完全无视绿绮和绿罗探询的眼光。 绿绮和绿罗见他这样,心立即凉了半截子。在阿粟笑着上前带她们下去时,也就乖乖地跟着出去了。 等到这两人走了,刘氏坐不住,立即站起来,拂袖“哼”一声往内室里去。谢庄就知道她会这样,本来还想坐一会儿,让她再吃醋一会儿的。成亲这么多年来,还从未让娘子这样为她吃过醋呢,一个女人愿意为一个男人吃醋,当然是喜欢他才会这样。正因为娘子吃醋,这种久违了的谈情说爱之时才有的感觉又回来了。 谢庄喜欢这感觉,品砸了一会儿这才放下茶盅,迈步往内室里去。 此时刘氏在内室里绞着手中帕子,正气得不行呢。本来她以为刚才甩脸子进了内室,丈夫就要跟着进来向她解释的,哪里想到她进来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进来,心里不免想到丈夫这是有了那两个年轻又大有颜色的“狐狸精”,所以现在不把她这老妻当回事了,那是伤心难过兼生气。 谢庄走进内室,便见到妻子坐在床榻上在那里绞帕子,眼里包着泪,亮晶晶的,眼看泪水就要溢出眼眶。 他赶忙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去抱住她,温声道:“卿卿,这是怎么了?还在为那两个婢女生气?” 刘氏难得傲娇一下,意欲挣脱他,嘴中愤愤道:“明知故问。” “哎,卿卿,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明白吗?我方才不是跟你讲了那两个美婢是我娘赐的,她也是担心我们没有儿郎,以后七娘她们几个女郎出嫁,没有兄弟帮衬,到了夫家受欺负。再有,她又拿咱们谢家各房各支的子嗣说事儿。我要是当着那些人的面不接受,就怕她脸上难看,所以……” 谢庄把他娘姜氏的话,还有自己的意思都清清楚楚跟刘氏讲明白了,最后说:“我即便想要儿郎,可也是想跟你生。那两个婢女的事情你别放在心里,就把她们当一般的奴婢使就行。我如今衙门里事情也多,每五天一休沐才能回来,回来还要陪你还有七娘她们,又哪里有功夫去书房。你但放宽心,咱们两个一起使劲儿,说不定要不了多久你就怀上了呢。一旦怀上了,我阿母也就不会逼迫我纳妾了。” 姜氏听完,心中自然欢喜,可是想了想,她又皱起了眉头:“可要是我一直怀不上,那又怎么办?” 谢庄沉吟:“……我觉着咱们命中一定有子,你别想太多,咱们都使把劲儿。即便你今年没怀上,还有明年,明年怀不上,还有后年……我会敷衍我娘,尽量往后拖。要是年满四十,实在不行,到时候再说。” 刘氏心里本来想到能敷衍婆婆到过年,要是她还没信儿,就同意丈夫纳妾的。可这会儿谢庄跟她讲,他愿意拖到自己满四十再纳妾,这让她心里颇觉感动,觉得丈夫是真心对自己的。要是自己也真心对他,为他着想,四十岁仍然无子的话那就应该支持他纳妾。 可能这种想法在穿越过去的谢妙容那里无法想象,但是在当世,刘氏的想法能代表绝大多数的女人。更别说身处世家大族中的女人,对于她们来说,婚姻和爱情无关,婚姻的注解是结两姓之好,繁衍子孙,使得家族的血脉可以有序传承。婚姻更多的是一种责任。 “好,郎君,就依你说的那样办。” “一切有我,你放心,咱们得抓紧,一起使劲儿……” 谢庄呢喃着,气息火热,拥着刘氏倒了下去。刘氏不好意思,嫌弃他白日宣|淫,可是想着要尽快怀上儿子才能终止婆婆那塞人的计划,便也由得他动作了…… ——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53 日子一晃就是三月多,进入十月,天气渐渐凉起来了,谢妙容都穿上了夹衣。这一日在自己屋子里坐着看书呢,阿蔗端茶过来,悄悄告诉她:“老夫人叫了小娘子的阿爹在跟前,训斥他呢。” 谢妙容这才想起今日似乎是她爹休沐,每次休沐,她爹都要到嘉玉堂来拜见祖母,陪着她说一会儿话,喝一会儿茶。这也是尽孝的一种方式。不过,自从她爹当上朝廷命官之后,每次过来拜见祖母也没出过这种事啊,到底为啥阿爹要挨骂呢? “阿蔗,你可知我祖母为何要骂我阿爹?”谢妙容接了阿蔗捧上来的茶,随即压低声问。 阿蔗低声道:“奴婢从那边廊下过,似乎听到什么绿绮,绿罗,想必是为了那两个美婢吧?” 谢妙容一听不由得自言自语:“为了那两个美婢?” 那两个美婢的事情她也晓得,她们被祖母赐给了她爹,她爹碍于祖母的脸面领回去放到书房里去,当成普通的洒扫的婢女负责洒扫书房。不但如此,那两个叫绿绮绿罗的婢女进了书房后,她爹就连书房也不去了。休沐了回来除了过来探望一下祖母,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陪陪老婆女儿,再跟朋友圈儿的朋友清谈饮宴,那两个婢女就像是被扔进了废纸篓。她爹和她娘的感情还跟以前一样好。 知道这些情况后,她就晓得自己是多操心了,当初她的判断是没有错的,纳不纳妾在于她爹自己,她爹跟她娘的感情好,外人是插不进去的。她那个时候幸好没有去多嘴,否则真得也就是给大人添麻烦了。 这会儿听到阿蔗来禀告她爹挨骂了,还是跟那两个美婢相关,谢妙容觉得自己用脚趾头也能想出来,一定是因为她爹洁身自好,没有按照祖母的意思收用了她专门挑出来的给她做侍妾生儿子的婢女,这事情最终被她祖母晓得了,她祖母就把她爹叫到跟前训一顿。说起来,谢妙容真是怪她祖母多事儿,这感情是两人的私事,她非要掺和到里面去,往她爹跟前塞人,逼着她爹纳妾。既让她爹不乐意,也让她娘伤心,这么惹人嫌的事情非要做,只是因为她娘暂时没有生出儿子来。祖母也是太着急了些! 果然那边姜氏命虎着脸训斥她爹阳奉阴违,自己好心好意为了三房能有血脉传承,可到头来她的儿子却是敷衍她,这是大大的不孝。并且质问他眼里还有没有她这个当娘的人。末了,又拿出帕子来抹泪诉说老伴儿谢博一离世,老三就不听她的话了等等。 谢庄立在母亲跟前低着头,由着她骂,但是看她伤心抹泪了,也撑不住说都是自己不对,惹阿母伤心了。 姜氏道:“你既知自己错了,那就答应我,今晚就把绿绮和绿罗收用了。你也不用回去看那个妒妇的脸色,我为你做主,就在我这边收拾一间喜房出来,我把绿绮和绿罗叫过来服侍你。” 第44章 我有阿弟了 谢庄听了却沉默不语,不表态。 不过,他这种样子落入姜氏眼里,就明白他是不乐意,而且不愿意。所以不说话,也算是无声的抗议吧。 “五郎,你为何在这件事情上头就如此固执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是谢家的子孙,就该为我们谢氏子孙的繁衍昌盛担起一副担子,难不成你不明白这个道理么?我也重三叠四地说了好多次了,可你就是不听!也不知道刘氏到底给你灌了多少*汤,把你迷得成了现今这副模样,要我说她就是我谢家的罪人,好妒无子,要不是看她兄长是驸马,我早就替你把她休了!”姜氏越说越生气,最后竟然在身前的几案上重重一拍,把放在几案上的茶盅都给震倒了,茶水倾泻而出,滴滴答答地流下。 一边的婢女赶忙拿了抹布上前去擦干净几案上的水渍。 谢庄见自己母亲真正动气了,他到嘴边想为妻子辩护的话也给咽进了肚子。 想了想,他决定索性今日就把自己的意思对他娘说清楚算了。之前本来想着瞒天过海,往后拖一拖,等到妻子怀上了,也不拂了他娘的面子,可是看今日的情况,恐怕是躲也躲不过去了。无论如何,他还是觉得应该是跟自己的妻子生儿子,而不是跟什么他娘赐给他的美婢生。按理说是个男人多半是下半身动物,要说不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都是装清高。谢庄也喜欢欣赏美女,在会稽时,也曾携乐妓和朋友圈儿的朋友们一起游山玩水。 他喜欢音乐,也喜欢看美女演奏乐器,唱歌跳舞。 不过,在跟女人上床上头,他算是一个异类,也算是个有心理洁弊的人。他比较看重感情交流,其次才是肉|欲之欢。能跟他有感情交流的人,除了他的发妻,他不做第二人想。这要硬逼着他去跟没有感情交流的女人上床,对他来说何尝不是等同于受刑一样。 可他娘现在就要给他上刑。他是受还是不受? 受,就是孝顺他娘,可自己难受。不受,他娘就要伤心难过,自己似乎是忤逆了她,实属不孝。 还是说个折中的法子吧,希望他娘能听得进去。遂缓缓道:“阿母,这事情能不能缓一缓?我还是想要个嫡出的儿郎。” “还缓缓?你说你都多大了,她又多大了?七娘过两年都要出嫁了吧,你不能让她到出嫁那一日也没有个阿弟送嫁吧?” “阿母,即便两年之内七娘有了阿弟,也下不了地,何谈送嫁。” “五郎,你这是想气死我是不是?” 谢庄朝着姜氏跪了下去:“阿母,儿不敢。儿今日就把心里话都对阿母说了吧。” 于是他把自己在生儿子上头的意思对姜氏详细说了一遍,当姜氏听到他说什么他已经和妻子商定,等到妻子四十岁再生不出来就纳妾时,不由得气鼓鼓地大声否定:“不行!四十岁,那时你都多大了?那时候再给你纳妾,亏她想得出来!” “阿母,这是我的意思,不是胜鬓的意思!” “是你的意思那也不行,这样吧,我就再等等,等到年底,她要是再没信儿,我定要你收用了绿绮和绿罗。而且,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就算她年底怀上了,可要是再生个女郎的话,孩儿一下地,满了月,我就要你纳妾。若是你连这个也不答应我,那我也就不活了!毕竟,我都年过六十的人,还想着在去找你爹之前能看到你的儿郎出生,不然我闭不上眼,咽不下气。”说完,姜氏拿帕子掩着脸,真个呜呜咽咽哭起来了。 见到自己娘都以死相逼了,谢庄还能说什么。他甚至觉得他娘都算是开通了,听进去了自己的话,没有现在就以死相逼,让自己今天晚上就收用那两个她给自己挑出来的婢女…… “阿母,你别哭了,我……我答应你。”谢庄听他娘说出了那样的话,心中难过不已,终于改变了主意,答应了她娘的要求。暗想,从嘉玉堂回去,告诉了妻子刘氏,她一定也要伤心了吧。不免在心中慨叹,哎,这做儿子和做丈夫,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丝毫都不比处理朝廷里那些政务轻松。 姜氏见儿子没有再跟自己争执,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心中也觉得松快多了。老三这个儿子说话靠谱,他既然明确答应了自己,那就不会食言。所以她也不再问什么是不是真的答应了这类的话。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54 先前她说要在这边嘉玉堂布置喜堂,让儿子就在这边收那两个婢女做通房,她时真想逼迫一下儿子的。但是她同时也考虑到恐怕她这个极端有主意的儿子不会轻易答应。所以,她想万一不行的话,退一步来说也要逼着他给自己一个话,到底什么时候纳妾。 此刻得到了一个她还能接受的准日子,便也将这事儿给放下了,单等着到年底让儿子兑现诺言。毕竟她也是当娘的人,儿子三十好几了,也是朝廷里和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在这上头逼迫太过也是不太好,儿子尽管孝顺,但要是完全不顾及他的心意逼着他做他不愿意的事情,姜氏担心最后恐怕会有损母子之情。 “行了,你起来,回去罢,记住今日你答应我的话,也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姜氏上前亲自去把儿子扶起来道。 “是,阿母。”谢庄颔首答应。 —— 谢妙容是在自己的双胞胎弟弟生下来后才知道了这一场纳妾风波是如何起,又是如何消的。 其时已经是永宁二十三年的八月十五,她娘刘氏一举生下了两个双胞胎儿子。 谢庄夫妻喜不自胜,整个谢府二房都结彩披红,庆贺老三两口子一下子有了两个小郎君。谢妙容和姐姐们去看新出生的弟弟时,见到了他们爹娘各自抱着一个孩子欢喜得合不拢嘴,她娘更是落下了欢喜的泪。 谢妙容在一边高兴地拍手:“真好,我有阿弟了!” 阿粟在一旁一边拿袖子擦泪,一边感叹:“不容易啊,不容易……” 姜氏当天也带领着二房的媳妇儿孙媳妇儿等人过来看刘氏生的两个小郎君,她非常高兴,提议要为这两个新生的小郎君开宴三日,发帖子请亲戚朋友们都来庆贺庆贺。最后还是谢庄说,小孩儿家要惜福,就自己家的人饮宴一日就可。 众人都明白这两个小郎君对于谢庄夫妻来说实在是宝贵得很,他们两个人到中年才有了儿子,可是他们相反害怕把小郎君养得太金贵,不惜福的话,怕以后成长过程中有灾有病的,所以低调庆贺一下就可。 姜氏闻言当然同意,她的老三终于有了子嗣,而且还是一下子就有了两个,满足了一直以来她的心愿,总算放下了一桩心事。 想起去年底媳妇刘氏怀上之前,本来都已经真正地为老三准备喜房了,但却突然得了刘氏怀上了的消息。一开始,姜氏是不相信的,认为有可能是刘氏撒谎,只不过想拖延自己给老三纳妾罢了。 后来,她派人去请来了半辈子都为谢府众人瞧病的白郎中。然后带着白郎中亲自去了老三那边,让白郎中给刘氏细细地诊了脉,最后得到了确切的信儿,白郎中说刘氏的确怀上了,而且脉象有力,多半是怀上了小郎君。 姜氏听了这才信了刘氏的确怀上了,但对于白郎中说的刘氏怀的是儿子还是有点儿不大敢相信。因为之前刘氏生前面几个女郎的时候,也有郎中说她怀的是儿子之语,可最后生下的依然是女郎。 所以,她并没有遣散绿绮和绿罗的意思,她非得等到刘氏生下来个小郎君,才会彻底打消给儿子纳妾的意思。 这会儿亲眼见过,又亲手抱过两个小孙子后,她是真正放心了。所以,她当着刘氏和谢庄两人的面,命令自己跟前的管事婢妇阿杞把在这边书房呆着的绿绮和绿罗带走,带回去重新安置。这算是给了为谢家生了两个儿郎的刘氏一颗定心丸吃。 次日,谢府大摆筵席,府中两房人欢聚一堂,饮宴赏月两不误。姜氏开了库房,赏赐了全府的奴仆们米和布帛,刘氏和谢庄这边也封赏了底下人,一时之间,谢府中上下都是欢声笑语。 主人们饮宴时,也赏赐了不少酒菜给下人享用,阿粟和阿枣也得到了酒菜的赏赐,她们凑在一起吃喝,阿粟多喝了点儿,就跟阿枣说了夫人这一年多的不容易,老夫人是怎么样要给郎主塞人。郎主和夫人又是如何应付的等等。 最后她感叹:“别说夫人提心吊胆,就是我们底下的人又何尝不是,这一年多跟夫人一样担惊受怕。你说,要是夫人怀不上,郎主真纳了妾,夫人不得伤心死啊。而且,这妾要是生了儿子,就会仗着是老夫人挑出来送给郎主的,到时候还不知道多猖狂呢……” 隔天,阿枣就把这话说给了谢妙容听,谢妙容才闹清楚了这一年多来爹娘和祖母那边原来有这样的协议呢。 她虽然不信什么神佛的,但此刻也暗中感谢菩萨,保佑了她娘生下了儿子,而且还一生就是两个,这下她有了两个亲弟弟了。以后要是跟人打架的话,她的两个亲弟弟就可以撸起袖子帮她了。 想起打架,她莫名就想了萧弘,心里头有想要跟他约架的冲动。她想,这一下我可不怕他了。以后他要是再敢欺负她,她一定要叫上自己的两个弟弟去揍他! 要揍人的话,可不能让两个弟弟太文弱,因为萧弘可是嘲笑过他们谢家的男子连马也要害怕。她可得撺掇着两个弟弟习武,到时候别说马儿,就是老虎熊也不会怕! 心里打定这个主意后,谢妙容头一次觉得有了两个弟弟,她的底气足了很多。她想了想,觉得光是弟弟们习武还不够,要是得罪了萧弘,哪天在外面碰上,而弟弟们又不在身边的话,谁又能来保护她呢?思来想去,她决定要找个师傅习武,尽管这个时代习武的女子实在太少,但也不是没有,她曾经听姐姐九娘说过,一位叫公孙舞的娘子剑术极为厉害,在建康城里就是许多习武的男子也不是她的对手。要是能找来这位公孙舞的娘子来教她剑术,她学会了,以后碰见萧弘也有了自保之力,就不会害拍萧弘那个蛮子了。 不过,该去向谁说,请公孙舞来教她剑术呢? 第45章 一箭三雕事 是找祖母,还是找她爹,还是跟她娘商量一下。似乎按程序是该找她祖母说道说道。不过,按照她祖母那种对谢家女郎的要求,她估计自己去说了会没戏。毕竟在这个时代,士族之家都是重文轻武的,普遍的一种观点就是习武的都是蛮子,是身份不高的低级士族或者寒族之人。 因此差不多的高门士族都不让族中子弟习武,总觉得习武就是自降身份。况且他们在仕途上也是凭借出身就可以一帆风顺做到高官,所以谁也不会去习武,去做费力讨不好吃苦头的事情。 但是谢妙容想了想,依旧觉得这件事还是先去找祖母说上一说比较好。毕竟她现在可是在嘉玉堂她祖母这里,当然她有什么要求,是要去跟她祖母先说的。否则要是绕过她去跟她爹或者她娘说,那就是不尊重她祖母了。 不管怎么样,自己先尽量向祖母说明原因,恳求她同意。要是说不通她祖母,再去找她爹和娘,让她们替自己去向祖母恳求。 打定主意,谢妙容叫上阿蔗陪着她去见祖母姜氏。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55 见到祖母后,她小小声地把自己想找个师傅学习剑术的意思对姜氏说了,姜氏听后果然表示反对:“十五娘,咱们谢家,别说女郎,就是郎君们也没有习武的,你要知道,习武的都是些寒族,或者是士族里头门户低的,没有晋升之途。像是咱们谢家这样的高门,子弟根本用不着自降身份去习武。你是咱们谢家的女郎,为了家族的名声,也不要去习武。” “可是阿婆,我想学剑术,只不过是为了有点儿自保之力,我也不从军,也不跟人斗狠,这样也不行么?”谢妙容扯着姜氏的袖子扭着身子撒娇道。 跟姜氏也相处三年多了,祖孙两个的关系非常亲近,所以谢妙容才敢在姜氏跟前撒娇。 姜氏对于谢妙容这个长在她跟前的小孙女的确是要比别的孙子孙女亲,她常常引以自豪的是被说成不祥之人的十五娘,到了她这里就变成了小神童一枚,早慧名声在外不说,平常还很懂事,很乖。现在啊,她看自己的这些孙女儿们,就是觉得十五娘是最出色的。所以,不知不觉,她对谢妙容也要比别人宠溺些。 这会儿见小孙女嘟着嘴,拧着身子向她撒娇,恳求要学什么剑术,她也有点儿心软了。况且谢妙容说得那什么想要有自保之力的理由也占得住脚,可是,她思索一番,却仍然是觉得小孙女的这想法有点儿出格。毕竟,像谢家这样的高门士族,平时主子身边奴仆如云,出外,也有家族的部曲护卫扈从,即便有什么事情,也轮不着主子自己出手,所以她觉得自己的小孙女谢妙容的担心都是多余。 “你呀,听阿婆说,这习武的事情,我觉着始终不妥,你一个小女郎,舞刀弄剑的,着实不雅。还有咱们这样的人家,不管你在家里还是外出,身边儿的人都不少,有什么事情,有的是护着你的人,根本用不着你出手……” 其实姜氏还有话没对谢妙容说,那就是作为女子舞刀弄剑的,将来不好找婆家呢。因此在谢妙容想找一位师傅来教她剑术的事情上她是语调柔和,但心意坚决的给否了。 谢妙容就知道她来找祖母说这个想找师傅教习剑术的事情,多半会是这样的结局。不过,她也不气馁,她想她的目的也达到了,虽然祖母不同意,可她也算是向她提前报备了,下一步就可以去找她爹娘说一说,希望他们可以支持自己,让自己达成心愿。反正不管她祖母怎么说女孩子学习剑术不好,但是她觉得这种运动既能强身健体,也可以防身,完全有必要学习。随着她渐渐的长大,对这个景朝的情况了解越来越多,结合她穿来之前对这段历史的了解,她对景朝的定义如下:这的确是个乱世,时有战事和叛乱发生,门阀士族把持地方政权,皇权衰微。尽管士族们看不起那些寒族还有以军功爬上来以低级士族为主的新贵,可是他们是实实在在手里有兵的人,有兵就有实力,一旦乱起来,当然还是枪杆子里出政权。 想起历史上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朝代更迭,谢妙容暗暗地就有危机感。尽管她穿来的这个景朝在历史上从未出现过,不过,既然周围的环境,国家的地理位置,以及整个政权的构成都和历史上曾经出现的魏晋南北朝的国家相近似,谢妙容有理由相信景朝的改朝换代也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就如同做菜一样,从材料到调料都跟以前一样,那炒出来的还能是不同口味的菜吗?显然不可能! 再加上那个萧弘给她留下的印象深刻,想起来她就觉得她跟萧弘恐怕以后还会碰面,极有可能那萧弘下次还会欺负她。这会儿她还小,还没有法子以及有能力影响家族里面的决策者早些做一些准备,当朝代更迭时才不至于束手无策。她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是先提升自己的能力,将来真出了不可预料之事时,可以自保。 所以,她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学习剑术,不会因为她祖母不同意就放弃。 接下来,她辞了祖母出来,等到又是她爹休沐日的时候就去她爹娘那边的院子。先是去瞧了她娘还有两个小弟弟,逗着两个小弟弟玩了一会儿。因为两个小弟弟是双胞胎,谢妙容完全分不清楚谁大谁小。 还是她娘清楚自己的儿子,就指着其中一个对谢妙容说:“这个是你十六弟,他额头上临近发鬓的地方有一颗痣。他先从我肚子里出来。剩下那个是你十七弟,他比你十六弟晚上小半个时辰。” 谢妙容依照她娘所指,凑过去看其中一个弟弟,果然见到在他额头发际线的靠里面一些的地方有一颗米粒大的黑痣,要是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又看另一个,在同样的位置没有痣,就念叨:“十六痣,十七无。连起来是志无,这可不好。我觉着改成志武差不多。” 那时候谢妙容的爹谢庄也在跟前陪着妻儿,听了她的话竟然点点头说:“十五娘很会给两位阿弟取名字啊,这两日,我还在跟你阿母商量着该给你两位阿弟取什么名儿呢。如今竟有了现成的名儿拉!” “郎君莫不是说笑,十五娘随意说的话也能作为她两个阿弟的名字?”刘氏一听却不乐意。她好不容易生下两个儿子,宝贝得什么似得,而且也如同天底下所有生了儿子的娘一样,盼望自己的儿子将来长大了很有出息,所以希望给他们取的名字务必要高大上。要是像谢妙容随口说的一个取名叫谢志,一个叫谢武,这也太平淡了,她当然不满意。 “那依你说,娘子想给他们取什么名儿?”谢庄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的两个襁褓里的儿子问刘氏。 刘氏老实说生下了两个儿子后,好几天了都还在兴奋之中,成天望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乐呵呵地笑,哪里顾得上去想别的,因此谢庄一问她,她就傻眼了,好半天才用嗔怪的语气对谢庄说:“我哪里想过这个,我只是觉得十六郎和十七郎的名儿务必要尊贵威武。” “尊贵威武?这四个字也可以取名儿……谢尊?不好。谢贵?也不好。谢威?勉强还行。谢武?就是十五娘说的……”谢庄板着手指头,一个一个说给刘氏听,又沉吟了一会儿,说:“要不这么着,我看就叫十六郎谢威,十七郎谢武,连起来就是威武。虽然于我谢家子弟一惯取的名儿有所不同,但是这可是符合娘子的意思呢!” 刘氏道:“想必不符合郎君的意思吧?要是郎君不愿意,你另外取好了。” 谢庄假装沉吟一会儿道:“我的意思是十六郎还是叫谢志,男儿有志气,多好。十七郎就叫谢武,长大了乃是威武之人,能帮衬着他的几个阿姊,也不错。” 刘氏点点头,忽地想起什么,忍不住噗嗤笑起来:“好啊,郎君,你到底还是偏着十五娘,兜着圈子的按照她的意思给十六郎和十七郎取名儿!” “我家十五娘多聪慧,她取的名儿也差不了哪儿去。”谢庄弯腰把谢妙容抱起来,乐呵呵赞道。 “阿爹,你真得要照我说的给十六弟和十七弟取名儿么?”谢妙容被美男爹抱着,也是心情愉快,咧开嘴笑着问。 她喜欢享受这样的天伦之乐,喜欢和父亲轻松地说话。 谢庄点头笑道:“是啊,你看你十六弟和十七弟的名儿既可以让你阿母满意,也能让你得意,还可以让我同意,这是一箭三雕之事,当然要行之!” 方才谢妙容也是随口一说,不过,后面她把十七弟那个“无”痣的“无”转化成“武”时,也就成了心借着这个字绕到自己要找师傅习武练剑上头。但是当最后她爹真给十七弟取名叫谢武,用了她的提议时,她真觉得是意外之喜。因为她除了自己想练习剑术有点儿自保之力,还想让自己的弟弟们也别做连马都要怕的士族郎君,那样真得遇到乱世或者兵乱的话,不但无法保家,就是连自己的小命儿也保不住。 作为谢家的儿郎,她希望自己的弟弟们不要太文弱,要是在盛世,可能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可是在乱世,百无一用是书生。她没有多大的愿望,也没有多大的野心,只希望在乱世里,自己的家族和亲人能平安无虞。在这基础上,如果能保住更多人的生命和幸福,如同阿枣那样的,也是谢妙容想要达成的愿望之一。 趁着她爹高兴,谢妙容抱住他的脖子跟他悄悄说话:“阿爹,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谢庄看她神秘兮兮的样子,就知道这话属于悄悄话,恐怕是女儿想要单独对自己说的,就会意过来,抱着她往外走,到了外面堂上,把她放下来,蹲下来直视着她亮晶晶的双眼和声问:“十五娘?有什么事要跟阿爹一人说的,这会儿没人在跟前,你说吧。” 谢妙容正要开口,却见从堂外匆匆跑进来一个奴婢向着自己的爹一拜,接着气喘吁吁地说:“郎君,适才驸马都尉刘将军派了奴仆到谢府报信儿,要郎君快些进宫,说是圣上今晨崩了,宫里也有些乱!” 第46章 押对了一边 谢庄一听,也就自然顾不上再听女儿说什么悄悄话,便立即站起来对那婢女说:“叫门上立即备车,我要进宫!”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56 匆匆走开之前,他拍一拍谢妙容的小脸和煦道:“十五娘,宫里有事情,阿爹得了你舅舅的信儿,要赶着进宫,等我回来你再跟我说行不?” “好。”谢妙容点点头,反正她这件事也不急,早说晚说都一样,可是宫里的皇帝突然死了,这牵涉到王朝权力的交替,还有高门士族之间权力的重新分配,这当然是要比她的事情大,这点儿她还是很清楚的。 谢庄回房换了衣裳,又跟发妻刘氏打了招呼,便匆匆地离开谢府进了宫。他这一进宫,就好几天没有回来。 随着皇帝崩了的消息在建康城里头传开,城里的各个高门士族的府中都加强了守备。谢府也是一样,姜氏作为府中年纪最大的当家人,也是把各房的人传到了嘉玉堂,告诫众人在新皇即位前,所有的家族成员都不得外出。而且府中的护卫们也要加强巡逻和戒备,关上大门,门上没有她的令牌不得随便出入。 谢家对于皇帝驾崩后的反应令得小小的谢妙容也有点儿担心自己进宫的美男爹了。因为她可是亲耳听到婢女进来回禀的话呢,当时那婢女说“宫里有些乱”。于是穿越前看过不少宫斗戏的她就开始自动脑补宫里每当皇帝崩了时,随之而来的阴谋和刀光剑影。这样一想,她当然要为自己的美男爹担心了。 府里不让出去,谢妙容上午照常学习文化,下午也坐不住看书写字了,带着阿蔗就跑去看两个弟弟,还有找姐姐们玩儿了。 她依旧还是喜欢找大姐谢伯媛还有二姐谢绣姬说话。因为她们年纪大些,从她们嘴里能听到一些谢妙容不知道的东西,相反她的三姐谢丽仪和四姐谢柔华,年纪比她大不了几岁,还属于幼童,谢妙容对于跟她们混不感兴趣。 宫中虽然出了大事,谢府也严加戒备了,但是谢家女郎们的功课还有女红依旧是照做的。谢伯媛和谢绣姬就在一块儿一边绣东西一边说话,谢妙容年纪还小,动手做不成针线,就在一边儿看,竖起耳朵听。 谢伯媛和谢绣姬谈论的正好是谢妙容感兴趣的话题,那就是关于现在这个崩了的皇帝。从她们两个的谈话中她了解到,当今皇帝名叫曹茂,二十一岁登基,国号永宁,今年是永宁二十三年,也就是当今这个突然死了的皇帝活了四十四岁。 四十四岁放在谢妙容穿越前是属于短命,可是放到景朝这个时候他就已经算是寿终正寝了。在这个时代,普通老百姓的平均寿命不到三十岁。士族豪门的生活条件好,他们的寿命能延长个十年八年,所以这个皇帝活了四十四岁,而且是年满二十一岁登基的,又做了二十三年的皇帝,在古代来说算是难得了。至少在他当皇帝的这些年,国内没有大的动乱,百姓们的生活还算平静,边境上虽然有些战事,但都不大。碰上灾年,闹出些流民暴|乱的事情,也是局限于一小块地方,所以整体来说,他做皇帝这些年,景朝的朝政也好,老百姓的日子也好,都算过得去。若是对皇帝的政绩做下考核的话,他及格了。 皇帝曹茂的老妈姓庾,娘家颍川庾氏,现如今二房大王氏的长子,谢家同辈排行第二的谢家二郎谢观娶的媳妇儿庾惠果就是颍川庾氏的人。庾家是拥立景元帝称帝的高门士族,后来庾家出了一位庾太尉,就是现今的皇太后庾氏的爹。 庾太后这个人,既容貌艳丽,又很有心计和手段。在她当皇后的时候,甚得帝宠,乃至于皇帝就守着她一个女人过日子,她的肚子也争气,为皇帝生了两子两女。其实当时皇帝不宠庾氏也不行,她娘家太强大,父亲是太尉,哥哥们都是出镇紧要地方的刺史。曹氏皇族还要指靠着庾家替他们稳定朝局,平衡地方门阀的势力呢。总之庾家乃是老牌的高门士族,又是皇亲国戚,王谢两家都跟庾家联姻。 老皇帝在长子,同时也是太子曹茂二十一岁时驾崩,把景朝江山传到了他手上。 却说庾太后给老皇帝生了两子两女,长子就是已经崩了的皇帝曹茂,长女,排行第二的乃是新安长公主曹隆爱,也就是谢庄的舅兄刘越尚的那位公主。次女乃是南康长公主曹道福,她只比姐姐新安长公主小一岁,在兄弟姐妹里头排行第三,现今的大将军桓翌尚的她。次子琅琊孝王曹盛,在庾太后所生的四个子女中,他最小,是幺儿。年纪比长兄曹茂小十一岁,娶的是谢家长房长女谢兰芳之女殷舜华。 说完了庾太后跟老皇帝生的子女,再来说一说这个庾太后的“偏心”。民间一直以来有句俗语叫做“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 就是说皇家都是看重长子的,因为长子是太子,关系到江山传承,而民间的百姓呢,疼爱小儿子多一些。可能也是因为小儿子年纪小,可爱,显得萌哒哒? 放在庾太后这里,她虽然以前贵为皇后,现在贵为太后,但她却是跟民间的百姓一样,疼爱小儿子比长子多得多。要不是当年老皇帝崩逝时,长子已经成年,而幼子年纪尚小,恐怕她要违背老皇帝的意思立幼子为帝了。 这些年来,庾太后但凡有个头疼感冒,一丁儿不舒服,她的幼子曹盛必定要进宫探望她,服侍她吃药,陪在她身边儿。 曹盛成年后成了婚也是遥领琅琊,并没有之国就藩。因为他的娘庾太后不让,并且给他在建康修了奢华壮丽的王府,让他在自己眼皮底子下,想见就传他进宫。 对于这位嫡亲的幼弟,他长兄皇帝曹茂也是十分爱护,并不因为他娘庾太后对幼弟过分宠爱,就觉得他娘偏心。因为他想,江山都已经在自己手上了,又何必还要奢求过多的母爱呢。说起来,他的幼弟既聪慧又孝顺,还有才华,比起他这个大哥一点儿都不差呢。他只有这么一位同父同母的王弟,有他在,也算是他的助力。 况且这些年,曹盛从没有对皇位有任何非分之想,谨守本分,又孝顺母后,他对王弟很是放心。 只可惜,在皇帝曹茂突然暴亡后,他的王弟曹盛就跟他这些年来看到的不一样了。 —— 谢安在宫里呆了三天后,宫门大开,先前在皇帝曹茂暴亡后被庾太后宣进宫的朝臣们陆陆续续地回家了。 随着他们的回家,一道诏书也随之公示于天下。因为先皇帝曹茂暴亡,并没有立下传位诏书,本来按祖宗规矩该由太子曹练即位,可是太子曹练表示他因为父皇驾崩,过分哀痛,又加上本身身体不好,所以无法登位。朝臣们虽然一再恳求他继承帝位,但是他始终不愿意。最后,他提出由皇叔琅琊孝王曹盛登位为帝,他的理由是景朝以孝治国,他的皇叔为人至孝,是继承帝位最合适的人。 当然曹盛是不接受侄子的提议的,太子痛哭流涕,连着三天去他跟前请求他登位,并说国不可一日无主,为天下万民的福祉,请皇叔答应他的恳求,务必登上帝位。 曹盛仍然不同意,朝臣们又去他跟前跪着请愿,最后皇太后都出动了,琅琊孝王最终不得已答应了侄子的请求,同意即位。 于是改元永安,皇太后庾氏进位为太皇太后,以前的太子曹练被册封为会稽威王,琅琊孝王的王妃殷氏册为皇后,他的两子一女也分别册封为王爷和公主。 这一道诏书出来,着实让谢妙容和她的诸位姐姐们吃了一惊,因为她们那一天在她们爹进宫后还谈起过,接下来即皇帝位的应该是太子曹练呢,尽管这位太子有点儿仁弱,才能也很一般,但他是太子,不是正经的继承皇帝位的人吗?怎么最后却变成了琅琊孝王曹盛继承了帝位,他虽然是先皇帝的王弟,可是有太子在也轮不着他继承帝位啊。 谢妙容和她的两个姐姐年纪不大,而且还是闺阁中的女子,尽管对什么士族和皇族有一些基本的了解,可是牵涉到朝斗以及皇权,还有那些高门士族在皇权更迭之时重新分配权力的谋划,她们就看不穿了。 这一点儿,她们的祖母姜氏就比她们强多了。在那一道即位诏书颁布,她得到信儿后。她先是微微摇头,后又面现笑容。之后,不但高兴得解除了谢府的戒备,并且当日晌午还多吃了一碗饭就可以看出来。对于琅琊孝王曹盛的继位,看来她有点儿意外,但又在她意料之中。 谢庄回来后,她把儿子叫到跟前来,两人在嘉玉堂以前属于谢尚房里关上门说话。她问了他宫里的一些真实情况。因为她觉得那一道什么诏书一定不是真实的,一定有内情。 果然她的儿子告诉她,这一道诏书是庾太后和诸位大臣商量后了,把太子曹练叫来,告诉他该怎么做。太子按照要求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请求琅琊孝王曹盛继承皇帝位,都是走过程,装样子。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57 当然琅琊孝王也是假装推辞,然而最后接受了侄子的提议,接受了诸位大臣的恳求,同意了即位为皇。 太子虽然不情愿就这样江山易手,可是没有办法,他的祖母庾太后存了心要让他皇叔即位,他不让也不行。况且朝臣们大多数都站在庾太后那边,尽管他是正儿八经该继承帝位的人,但因为他爹的暴亡,没有传位诏书,这就让他的祖母有了可趁之机。其实,就算有传位诏书又如何,曹练明白,凭借他的能力,他的势力,他完全不能跟祖母庾太后还有皇叔琅琊孝王相抗衡。所以,即便他得了父皇的遗诏登位,但也会坐不稳,要不了两三年一样会被赶下台。与其那样被赶下台,最后落不下好处,还不如此时就顺势而为,向祖母庾太后和皇叔琅琊孝王示弱自动让位,犹自能保住他的荣华富贵。 姜氏听完后叹口气道:“也怪太子的阿母郗氏早亡,接着郗家又出了些不幸之事,只不过五六年之中,郗氏就大不如前。如今郗家在朝廷内和地方上都没有能人占据有利的位置,母族没人可以帮衬她。太子妃袁氏那边倒还有一二能帮衬他的人,可是比起庾太后那边,也是完全不是对手。太子遇到这样的事情又能去依靠何人?” 停了停姜氏又说:“当初长房的英娥跟武陵睿王曹焕结亲,长房那边怕也是看到了太子地位不稳,以后睿王有可能出头。再加上先皇的宠妃,睿王之母杨夫人一力促成,所以才结下了这门儿亲事。可是最后没想到,庾太后执意要插手,非要让孝王即位。” “孝王和太子比,阿母,你说谁强谁弱?”谢庄忽然插话问。 “当然是孝王强,他不但有庾太后支持,而且自己也能干,他的王妃可是长房兰芝的女郎。孝王虽然娶的殷氏,可却间接也跟咱们谢家结亲了。如此一来,长房可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总算是押对了一边儿。孝王登了位,不但长房,就是咱们二房,在一些位置上定然要挪动挪动了……” 第47章 理家的大权 姜氏和儿子谢庄谈话后不过半月,谢家的几位郎君果然就真得“挪动”了。 长房的谢况升了龙骧将军,调去做了战略要地所在的豫州刺史,二房的谢圆则补了因为谢况去做豫州刺史空出来的江州刺史的缺,同样他还被封为宣威将军。就连二房的老四谢岩也外放吴兴做了太守。剩下的二房的老三谢庄则是升任为三品的侍中,做了皇帝的高级顾问。 这样整个谢家的实力因为孝王的登位而比谢博做尚书时提升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在一流士族的圈子里显然有直追老牌士族庾家,王家,殷家之势。 家族的实力提升了的结果最明显的一点儿就是家族之中的郎君和女郎说亲,可以挑选的人和家族更多了。 之前大王氏为自己的次子谢尚以及小女儿谢宝胜挑选的人家也很快顺利地定下来了。 四郎谢尚定下了卫家的六娘卫令赢,五娘谢宝胜则是定下了太原王氏的六郎王景,婚期都定在明年,一个在四月份,一个在九月份。 大王氏这下子是更加忙了,一儿一女都在同一年成亲,要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 因为次子要娶媳妇儿,这就要给他们修葺院子,打造家具,采买各种新婚需要的东西。而小女儿要嫁出去,那就需要准备陪嫁的物品,一件件一样样都需要亲自过目,然后定下来。 姜氏见长媳如此忙碌,就打算让老三的媳妇儿刘氏来帮着主持中馈。不过在宣布这个决定之前,她把大儿媳妇大王氏还有三儿媳妇刘氏都分别叫到跟前跟她们说了说这件事。 大王氏正忙得脚不沾地呢,听了婆婆的话,立即就同意了,说:“那就麻烦阿刘帮着阿姑理一理二房的庶务,等到来年四郎娶了新妇,而五娘也嫁出去了,我就可以闲下来,再帮着阿姑主持中馈了。” 她这话可是说得相当有艺术,先就定义了老三媳妇只是暂时代替她帮着婆婆处理二房庶务,可没有说就把这权力给交出去了。 姜氏当然也是这么想的,她也从来没有要让老三媳妇替换老大媳妇帮着自己主持二房中馈的意思。毕竟这个时代长幼有别,在外在朝堂上在各宗族以至庶民小家,做什么事情,都是先考虑长,再考虑幼。轮到帮着理家主持中馈的妇人,肯定也是同样的做法。 “好,那就等来年五娘出了嫁,你再接着处理二房庶务。” 等到大王氏走了,姜氏让婢女带了三儿媳妇刘氏进来,也是用商量的语气跟她说的:“你看你可否帮着你阿嫂先处理下二房的庶务,等她来年操持完了四郎和五娘的亲事再接手回去?” 既然婆婆都提出要求了,刘氏又岂能拒绝,所以她接着恭敬答应:“阿姑,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七娘也是明年才及笄,九娘更是要等两年,我就先来做一做,帮着阿嫂分担一些。只是我没有主持过一大家人的中馈,怕中间出纰漏。” 姜氏道:“不要紧,还有我呢,你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行了。你就按着怎样处理你一个小家的做法来做就行。” “好,那我明日就过来接手大嫂手上的庶务,还望大嫂能带我几日。” “那是自然。” —— 次日,在嘉玉堂里,姜氏趁着几个媳妇儿还有孙媳妇儿都在,又把二房中管事的几个婢妇都叫到了自己跟前,宣布了让三儿媳妇刘氏帮着自己主持中馈,以及换人的原因。让众婢妇们以后就向刘氏禀告二房诸事。 底下的婢妇们一直都是在大王氏手下领对牌,有什么事也是向她禀告,得到指示再处理的。这会儿猛然听见换人,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就算老夫人姜氏说了是因为大王氏要操持一双儿女的婚事,忙不过来,才让刘氏暂时接手,也是各自在心中暗暗猜测是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大王氏才会被换掉的。 这些猜测刘氏顶替大王氏帮着姜氏主持二房中馈的人里头,尤其以老四媳妇朱氏心思最重。她对这件事情也最有意见。当天早晨姜氏宣布了此事后,她就耐不住等在大嫂大王氏回院子去的必经的路上,拦住她问:“阿嫂,阿姑今晨宣布由三嫂顶替你主持二房中馈的事情,是真的你的意思么?” 大王氏自从上回朱氏在婆婆跟前说刘氏的那些有的没的不好的话之后,就挺反感她,这两三年都不爱搭理她。这会儿见她突然一下子蹦出来,拦住自己问这种话,也不想多说,只是点头冷冷道:“是啊,是我太忙了,四郎和五娘明年一年成亲,这要操持准备的事情太多。跟前又没有能帮忙的人,大儿媳妇庾氏人也年轻,况且她也坐了胎,我一只眼还要看顾着她呢,这要再加上二房的庶务……我哪里顾得过来?只能卸了一头的挑子。所以,阿姑体恤我,就让老三媳妇顶替我先帮着主持二房的庶务一年,明年等到五娘嫁出去了,我再回来继续……” “阿嫂,你也是太老实了。阿姑一说你就答应了,你想过没有,这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吗?处理二房庶务的权一旦交出去,要收回来怕不容易!”朱氏没有等大王氏说完已经急匆匆地打断了她。 “你这是何意?”大王氏虽然非常不喜欢听朱氏说这些,但是个人都是有好奇心的,更何况朱氏的话事关自己的利益,所以大王氏还是站住了,耐着性子问。 朱氏道:“老三现如今做着朝廷的侍中,那可是顶顶要紧的三品官。三嫂又一举为谢家添了两个小郎君,加上她以前生的五个女郎,如今她可是咱们谢家最会生的人,阿姑见了她说话那是一句一个笑呢。还有她和老三生的十五娘也是养在阿姑跟前,阿姑对她别提多好了,我看整个二房的孙子孙女也没有她得宠。所以啊,老三一家人如今在阿姑心里那一定是排在第一的。试问,要是三嫂把二房的庶务理顺了,再上了手,明年等你家四郎和五娘的亲事完了,她要是不愿意交出这个理家的大权,难不成你还能逼她拿出来不成?”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58 她这么一说,倒把大王氏给问住了,想了一想,她摇头道:“阿姑跟我说清楚了的,明年我们家四郎和五娘结了亲,就叫我回去接手的。” 朱氏呵然一笑:“阿姑的心里,三房现如今可是排在第一,大房呢,肯定在三房之后。你说要是三房和大房争起来,她会帮谁?” 见大王氏没有立即回答自己的话,她又酸溜溜地添了一句:“阿姑不会得罪三房的……” “哼!阿姑的是非也是你能说的!”大王氏十分不悦,拂袖离去。 朱氏在后面喊:“阿嫂,我可是为了你好啊,你这会儿交出去的容易,以后要拿回来就难了!” 大王氏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朱氏一个人站在那里无声冷笑。 她其实特地跑来告诉大嫂大王氏这些话,这次是成了心要挑拨大嫂和三嫂之间的关系的。以前她看不惯刘氏,说的那些什么十五娘是不祥之人还有刘氏心里没有长幼尊卑的话还真是无心的。那时候,她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的。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她是真得很生气,婆婆姜氏越来越偏心,竟然用什么大嫂忙不过来的借口,把主持二房中馈的大权交到了三嫂手里。这肯定是因为三嫂生了两个儿子,老三又在朝廷里当上了三品的侍中。 自己是比不过刘氏会生,都给老三生了七个儿女,而且她生的十五娘养在婆婆跟前,如今那小神童的名声也是越传越响了。 而她的丈夫虽然升迁了,可也不过是个五品的太守,尽管吴兴那地方很富庶,去做太守的人最后都大赚一笔。但是比起在朝堂上做三品官的皇帝的高级顾问侍中来说,显然不是一个级别的。外头的人说起谢家的郎君,头一个提到的就是老三谢庄,其次才是大房做了豫州刺史的谢况,后面是谢圆,最后才是她丈夫。 她有理由相信,婆婆也是心里偏着老三的,然后爱屋及乌,老三媳妇现如今也在婆婆那里得到了重视。 但是她就不信,大嫂大王氏也比不过刘氏。不管是论出身,还是论能力,论品行,大王氏都稳压刘氏。凭什么阿姑要让刘氏顶替大王氏? 刘氏开始管家了,以后她的月钱还要刘氏发给她,这种在刘氏手里拿钱的感觉让朱氏十分不爽。 她说了那些挑拨的话后,心里还是忿忿的,又跑去长房找吴氏说话,说她大嫂糊涂软弱,而她三嫂狡猾,就这么夺了大王氏的管家的权利,大王氏还没闹明白呢。间接地她也有说自己婆婆偏心的意思。 吴氏倒是不敢说姜氏的是非,毕竟姜氏是她的叔母,是她的长辈,她不会傻到说这些,让听者有心的人去传给姜氏听。她只是说:“现今二房的郎君们能够升迁,还不是全靠了咱们长房,就是五郎能升迁到侍中,也还不是因为我表侄女儿做了皇后。” 其实吴氏也是故意说些长脸的话罢了,她表侄女儿殷舜华能坐上皇后位,也有个原因是因为她跟谢家有这样的关系,谢家联姻庾家和王家,这些是庾太后最终选择她丈夫孝王继位的所考虑的原因之一。这是个双向选择,对双方都有益。 “就是啊,阿嫂说得真对。老三只知道清谈,这样光知道动嘴的人也做侍中,不是靠皇后提携,想升迁到这个位置门儿都没有。以后我家郎君还要请皇后多在圣上跟前多多美言两句,也调他到建康来做个侍中……” 朱氏越说到后面就开始想歪了,想着要通过吴氏的关系去搭上皇后,也让她丈夫调动调动,到建康来做个高官。像是现在她丈夫去了吴兴做太守,又不带她去,让她独守空房,她的闺怨简直不要太大! 却说她大嫂大王氏尽管冷哼一声拂袖离去,并且指责朱氏不该说婆婆的是非,但是离开后,独自走了一段儿,她的脚步就慢了,还别说她心中真得产生了朱氏的话里提到的那种担心。按照现在老三一家人的走势,很明显,要是刘氏将来管家管顺了手,真要不把二房主持中馈权力还给她,她还真没有办法拿回来。 但是已经答应了婆婆,并且今天也把主持二房中馈的权力交给了刘氏,她又岂能出尔反尔给要回来。最重要的一点儿是她这一年半载的确是忙,要继续管理二房的庶务有难度。她该怎么办才好? 第48章 败家的女婿 大王氏回去后想了半天,实在有点儿拿不准接下来该不该就放手这管家的权利。毕竟她也管了这么多年了,乍一放下,她自己倒没什么,就是怕别人说出各种各样的闲言碎语来。还有,她觉得自己是二房长媳,这不管家了,面子上也有点儿下不来。 恰巧她大儿媳妇庾惠果在跟前,她就跟她说起了此事,也把朱氏说的话透露了些出来。当然她并没有明确指出说这个话的人是朱氏。 不想庾惠果听完却道:“也不知是谁在阿姑跟前嚼舌根子,我瞧着三婶娘就不是个喜欢弄权的人。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阿姑但看三叔是个怎样的人就明白了。况且七娘和九娘来年接连就要及笄,三婶娘也要忙着为她们选郎君呢,她到时候就会跟阿姑一样忙,哪里顾得着这头。所以啊,我想来年三婶娘必定要把这二房主持中馈的权再交还给阿姑。” 她本来想劝婆婆干脆趁此就丢开手,不管家了还落得清静呢。明年她就要生产,到时候生下个大胖小子给婆婆抱在手上,含饴弄孙,简直不要太快乐。何必为着什么虚名去每日操心。有精明的老夫人在,管家的人也捞不着什么多大好处,况且她的婆婆她很了解,最是一个端方严谨的人,根本就不屑于在管家的过程中捞好处。 本身她婆婆出身顶级门阀琅琊王氏,陪嫁的庄园都好几个。每年的产出惊人,手头就一点儿不缺钱,相比较来说,对于管家过程中捞的那几个钱当然是看不上。还有人品在那里摆着,也不耻于做那种事情。 可是她转念一想,觉得自己是劝不动婆婆放手不管家的,毕竟这事情跟面子相关。婆婆又是个要强的人,就喜欢跟娘家的那些姐妹比。在谢家二房主持中馈说出去,也是对她的肯定。这要不管家了,怕外头的人乱传话,传到她娘家的姐妹耳朵里头,不定说出什么不堪之言呢。 大王氏听了儿媳妇庾氏的话顿觉茅塞顿开,一下子就高兴起来,点头肯定庾氏的话:“确如儿妇所言,就是那起嚼舌根子的乱说,你三婶娘不是那种人。” 自此,大王氏对朱氏是越加瞧不上了。 而朱氏自从往大房吴氏跟前去跑了一趟后,也顾不上再掺和什么二房谁主持中馈的事情了,她现在全心全意地去拍吴氏的马屁,打听跟皇后相关的所有事情,就想着由吴氏在中间牵线,让她可以去搭上皇后那边的关系。 她想的是,只要跟皇后搭上关系了,一则她在谢家二房的媳妇儿里也有脸,二则,她想求皇后在皇帝跟前吹一吹枕头风,能把她丈夫给调回建康来做一个俸禄优厚,又没有什么事儿干的高官,就比如老三做那个侍中就不错。 其实,朱氏也算是皇后的亲戚,她要去求见皇后,想必皇后也要见她。可她觉得毕竟二房跟三房隔了房头,皇后是大房那边出的,自己由吴氏去牵线,会更说得上话些。所以就一味拍吴氏的马屁了。 吴氏呢,跟朱氏聊天归聊天,要叫她真就为了朱氏这种不着调的人去求见皇后,她怕反倒会得罪皇后,到时候可能皇后连自己也一并怪罪了。 再加上朱氏也不会来事,求人办事也不知道要送些拿得出的手的东西,吴氏就更不会帮朱氏的忙了。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59 她敷衍朱氏的借口多,不是今天身子不舒服,就是明天她听宫里的人传话出来说皇后忙。反正就是一个拖字。 拖到最后朱氏只好自己去求见皇后了,皇后碍于都是亲戚也见了她,不过在得知了她的想要让她丈夫谢岩调到建康的意思后,委婉地跟她说这个调动的事情还得看圣上的意思,而圣上也要问朝臣们,看这个朝堂上有没有空的位置,一句话,她会去帮着说,让朱氏回去等着。 朱氏谢了皇后回去等着,一等就等了两三年,她丈夫谢岩倒是升官了,不过却不是调到建康城,而是调去了江州做刺史。而且谢岩去江州,也是因为长房在豫州做刺史的谢况因病在豫州病逝,谢岩的大哥,二房的老大谢圆顶上了豫州刺史的缺,这空下来的江州刺史便由谢岩顶上了。 按说谢岩升了官,朱氏该高兴,可是她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她丈夫还是不带她去赴任,平常夫妻之间聚少离多,她丈夫又是个风流的人,难免在外面有些风流韵事,朱氏跟丈夫隔得远,是想管也管不了,想闹也闹不成,别提多郁闷了。 这两年多谢家发生的事情有点儿多,无外乎是各房娶媳妇儿嫁闺女,添人进口。 先是大王氏给自己的次子谢尚取了卫家的六娘卫令赢进门儿,后又是五娘谢宝胜嫁给了太原王氏的六郎王景。 同年十月,谢妙容的大姐谢伯媛及笄,她及笄后很快定下了琅琊王氏的三郎王鸾,次年就嫁了过去。 谢家两三年中也添了不少孩子。 长房的谢庆有了个妹妹,她娘萧氏在永安元年生了个女郎,取名谢显姿。 接下来是二房的大王氏的长子谢观娶的媳妇儿庾氏在同年生了一子,取名谢孚。 次年大王氏的次子谢尚娶的媳妇儿卫氏也生了一子取名谢望。 而大王氏的小女儿谢宝胜嫁过去后直到永安三年才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王络秀。 永安三年,谢家的六郎,就是由谢庄和刘氏抚养长大的已逝的二房老二长子谢光也娶了亲,娶的是袁家的二娘袁仲仪。 至于谢妙容的大姐谢伯媛嫁给琅琊王氏的三郎王鸾一年多肚子里头却没信儿,故而回娘家时看到自己的子侄时不免羡慕,同时也有点儿着急。 七月里,刘氏满四十岁生日这一天,她和丈夫王鸾带着礼物回谢府来为母亲庆贺生辰。 王鸾比谢伯媛要大上两岁,如今也是在朝廷里做尚书郎。她是谢府二房大王氏的堂侄,是王家长房王宁的次子。 这个人出自琅琊王氏,无论风仪还是才学都是不错的,这也是谢庄和刘氏千挑万选为长女选择他做女婿的原因。 谢伯媛和王鸾成亲后,才发现她的丈夫并不像外头看起来那么好。他喜欢清谈,所以就不务实,有点儿虚浮。再加上他又好面子,接待朋友什么的就极为大方,应酬多,开销就大。王家尽管家大业大,可是子孙众多,每房每月支取的钱物都是固定的,王鸾和谢伯媛成亲后领的钱物基本每月超支,根本没有盈余。一开始王鸾手上紧了不够花,就去找他娘温氏要。温氏生了三子一女,王鸾排行第二,不占大也不占小,她娘也不能把攒下的私房钱都贴给他,所以多要了几次后,她娘也就不肯多给他了。 没法子,王鸾要维持他豪族子弟的面子,那开销也减不下来,所以跟谢伯媛成亲半年多以后,在他娘那里弄不到钱,就只好向老婆要钱了。 谢伯媛作为谢庄和刘氏的长女,陪嫁也是比较丰厚的。除了一些金帛之外,还有建康城外的两个产出比较好的田庄。 她的心性纯良,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都比较简单,对于钱财这些身外之物根本就没有上心过。见丈夫管她要钱,也没多想,就依着他开了箱子,按他要求,拿了两块金饼出来给了王鸾。当初,她娘刘氏可是在箱子里给她压了三十六块金饼,说这些金子要留着压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否则可是压不住福气,福气要飞走了,以后她的日子就过不好了。 当时,她还一笑了之,没把她娘的话当回事。 嫁进王家,嫁给王鸾之后,她变成了一个标准的贤妻,以丈夫为天,什么都听他的。所以,王鸾让她拿出那压箱子的金饼,她并没有多迟疑,甚至没有问丈夫要拿去做什么。在她心里,她觉得要是问丈夫拿这些金饼去做什么,就是不相信他,对于夫妻之情恐有损坏。 既然有了第一次,那肯定就有第二次。王鸾自从顺利地从谢伯媛那里拿到了钱,他对自己的妻子是什么样的脾性有了更深的了解。两人成亲一年多,谢伯媛箱子里那压箱子的金饼就被他花得没剩下两个。当最后只剩下两个的时候,谢伯媛犹豫了,她想起这是她娘刘氏给她压箱子的,要真得都给了丈夫,一个都不剩,似乎少了一些念想。 她这里犹豫了,她丈夫却不高兴了,拿脸子给她瞧。 第49章 媳妇的底线 见到丈夫发气了,她心里也有些忐忑和难过。她是最不愿意在钱财上头跟丈夫置气的,她觉得吧,这个成亲了,夫妻就是一体。她的钱财也是丈夫的,丈夫要用当然也是可以的。 所以最后,她说出了自己的意思,就是她的那些金饼是她娘给她压箱子的,最后这两个她想留着,作为一种念想。要是丈夫急用钱,她可以拿一些自己的首饰给他拿去换成钱。 王鸾早就吃定谢伯媛不会不给他钱的,行啊,那些首饰反正妻子也有几匣子,随便拿些去换成钱,也可以应付一阵子了。所以,他答应了。 这样的事情既然开了头,那也有再三再四了。所以到后面王鸾和她一起回娘家,为刘氏庆生之时,她的首饰也没了一大半儿。这一日见了她娘,她娘就留意到她的头上没有戴那镶红宝石的一对儿金步摇,去年在女儿成亲后没多久回娘家,也是庆贺自己生辰时见到她戴的。 吃罢饭,刘氏拉着长女的手到小厅去坐着说话时,就随口问她那镶红宝金步摇怎么没见她戴呢。当初这一副头面可是在谢伯媛及笄时,她特意去建康城里有名的珠宝店为女儿定做的。式样精美,步摇上头镶嵌的那一对儿鸽血红的宝石,又亮又大,见过的人都说这步摇是件稀罕之物。插戴在头上,别提多美,多让人瞩目了。 谢伯媛听她娘这么一问,脸上一愣,很快掩饰道:“阿母,我……” 她自小到大从没有在刘氏跟前撒谎,所以就算想掩饰也表情不到位,而且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她不戴那一对儿镶红宝步摇的原因。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60 是忘记戴了?她立即否定这种借口,在阿母生辰这样喜庆的日子,若是忘记戴了,怎么能说得过去。 是不想戴了?这借口也站不住脚,难道还有比那一对儿镶红宝的金步摇更合适在阿母的生辰之日戴吗? 刘氏见她这样,就知道一定是有原因,女儿才没有戴那副镶红宝的金步摇的。可她实在想象不出这原因是什么。 唯一她能想到的就是王家遭了盗贼,那镶红宝的金步摇失窃了。 可很快她就否定了这种可能性,因为王府的护卫丝毫不比谢府少。闲杂人等连街前都走近不了,更别说进府去盗窃了。可能最近几十年也没有出过这种事,如果说王府遭了盗贼光临,这消息在整个建康城估计都是大新闻。甚至丹阳尹会直接派兵士全城搜捕盗贼。 如果不是外人盗的,那就是自己人盗的。可是看女儿左右那专管她首饰的婢女并没有换人啊。所以,也不太可能是自己人偷盗。 最后,就是戴在头上出门儿丢了?但这一点儿也不大可能,那样漂亮的首饰,出门的时候,周围环绕的婢女不少,就算从头上掉下来,也有人捡起来,不会真丢。 刘氏接连否定了自己的好几个想法,看向女儿的眼神就充满了探询之意。 谢伯媛被母亲看得尴尬起来,垂下了眼眸,手里绞着帕子。 刘氏见她这样,就知道这中间一定有事。自从女儿嫁到王家后,每次回门儿都是脸上带笑的。她这个当娘的知道长女的脾性,懂事孝顺,脾气也好。她嫁出去了,刘氏是不怎么担心女儿在婆家过不好的。而且女婿那个人,看起来也不错,两个人到谢府来过几次,看他对女儿都是轻言细语的说话,举止得体。夫妻两个看上去感情挺好的样子。这些都让刘氏放心。 但是此刻见女儿这种表情,她立即明白恐怕有些事情并不像自己想得那样好。 遂忙问:“可是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事情么?” 谢伯媛赶紧摇头:“没有,阿母,没有……” 那镶红宝的金步摇被她丈夫前段儿日子开了箱子悄悄拿了去换钱了,为了这个她成亲后头一次跟他吵了架。王鸾一气之下就跑出去,到他的狐朋狗友家里清谈饮宴,好几天没回家。最后,她婆婆温氏过问起来,有底下的婢女跑去跟温氏传话,说两人吵架了,是谢伯媛这媳妇儿惹得她丈夫生气,所以她丈夫才不回家跑出去的。 温氏一听就把谢伯媛叫去训了她一顿,大意就是她的儿子那么好脾气的人,还能被她给气得跑出去有家不归,可见她这谢家大名士之女娴淑的名声于实不符。而且温氏还说到了谢伯媛嫁过来一年多肚子里头都没动静,让盼着抱孙子的公公和婆婆都大失所望,这么下去,保不准以后她丈夫不纳妾。 这些话说出来,谢伯媛忍不住把这一次为什么要跟王鸾吵架的事情说给了婆婆温氏听。 温氏听完“哦”了一声,脸上的神色缓了缓,可是她很快就替自己儿子说话:“你既然跟三郎成为了夫妻,那就不要分你我。你这么小气,也难怪三郎会生气,跑出去,不想回家来见你。” 谢伯媛真得委屈极了,说起来,她自从嫁给王鸾,嫁进王家门儿以后,一直都是没有跟丈夫分彼此,否则也不会把自己的娘亲给她压箱底的金饼都给丈夫拿去用了。后面尽管留了两个下来做念想,但是首饰给了他不少拿去应付场面用。那一对儿镶红宝石的金步摇是她珍爱之物,她也曾对他说过,这是她及笄那一年,她娘特意去定做送给她的及笄之礼。可是最后,最后她丈夫还是趁着她不在屋子里,去偷拿了钥匙开了箱子把那一对儿镶红宝的金步摇拿去典卖了…… “阿姑,那对儿步摇……”她想解释给婆婆听她不是小气,而是因为那是她娘送给她的有纪念意义的首饰,所以她才舍不得拿出来给丈夫拿去典当了换成钱维持他的那些挥金如土的开销。 可是,不等她把话说完,温氏已经挥手打断了她,用一种轻蔑的语气说:“行了,别说了,你那对儿步摇价值几何,我从我的首饰里拿一对儿步摇出来补给你。我王家是鼎食之家,簪缨之族,自打景朝开国,就是朝廷倚仗的顶级门阀,还能缺了一对儿镶红宝的什么步摇?” 谢伯媛又哪敢真要她婆婆拿出来的步摇,所以她立即说不用了。 温氏也没真想要拿自己的首饰给谢伯媛的意思,只是借此打压一下儿媳妇罢了。当初谢伯媛嫁过来,她对于这位媳妇儿的嫁妆可是清清楚楚,知道她的陪嫁丰厚,儿子拿些来花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所以,在知道自己儿子拿媳妇儿的首饰去典当了挥霍,她竟然觉得是该花的。媳妇娶进门,成了王家人,他儿子当然可以花媳妇的钱。 婆婆到底不是亲娘,谢伯媛省略了后面再分辩的话,她明白再多说她的婆婆也是听不进去。她脸色难看的退下去,回去后在屋子里独自一个人垂泪了好久。 后面,还是她妥协了,让底下的奴仆去把丈夫王鸾给找了回来。为了讨他欢心,又让陪嫁过来管着庄园产出的婢妇把两个庄园的收入拿了些给他。 王鸾又得了一笔钱,也就不跟她闹了,日子又往下过。 只是从今以后,但凡谢伯媛有什么事情要他做,他就要伸手要钱。就好比这一次她要他陪着自己回娘家为自己的娘庆贺生辰,王鸾也管她要了笔钱,才同意来了。 这些事情,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不管是娘家人还是王家人。在她看来,丈夫除了挥金如土这一点儿不好外,对她还是不错的。至少两人成亲一年多,他并没有像婆婆温氏那样给她压力,就是生不出来孩子就要纳妾延续王家的血脉。她想,只要她的钱财能应付丈夫的开销,他花就花呗,夫妻一体,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无论如何,也要维持两人的夫妻之情,以后生儿育女,像自己的爹娘那样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刘氏见女儿的反应,是越发怀疑这里头有事情,便关切得对谢伯媛道:“七娘,你有什么事情尽管跟我说,娘帮你。你这样,我实在不放心。” 谢伯媛咬唇,她有点儿犹豫该不该跟母亲说这些,一直以来,她的婚姻都被她自己塑造得很“完美”。这要是说了,别人会怎么看她?但是她心里压了许多事情,一直都没有人倾诉,她真得有诉说的*。 思虑一番,她觉得她跟丈夫之间除了在钱财有关的事情上有争执外,别的也没有什么。唯一令得她有愧的是她娘给她的及笄之礼还有压箱子的那些金饼被丈夫拿去花了,这一点儿对不起母亲…… 她抬头对上娘亲那双慈爱的眼,从眼中倾泻而出的都是深表关切的眼神,终于,她绷不住说了:“阿母,我实在有愧于你。” 刘氏抓住了她的手:“七娘,到底那对儿镶红宝的步摇……”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61 “那步摇……是郎君拿去了……”谢伯媛嗫嚅道。 刘氏锁起了眉头:“……” 她看着女儿静静地等她下言。 谢伯媛既然说了个开头,后面的话也就能顺利说下去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从她的话语里头透露出她对男女关系,对夫妻之情的困惑。很明显她对眼前的婚姻有无能无力的无奈感。 刘氏听她说完,安慰地拍了拍她手,叹口气道:“真是没有想到王三郎竟然名实不符,虚有其表。” “他除了挥金如土,对我还是挺好,我不想为钱财的事情跟他闹。”谢伯媛补充了一句自己的意思。 毕竟这个时代,像王谢一流士族之家的女郎和郎君们可是没为钱财发过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不要太多。也难怪谢伯媛会这么跟她娘说,她唯一不满意的就是丈夫把她娘给她的,她想保留作为念想的东西拿去典当了挥霍一空。 刘氏当然不会跟她女儿一样这样认为。她小的时候,刘家尽管是世宦之家,但是传到她父亲那一辈,家里还是穷过。她知道钱这阿堵物来之不易。精神上可以鄙视钱,但是实际生活中一文钱也要难死英雄汉。 也许像她女儿认为那样,夫妻一体,不用跟丈夫计较钱财是最正常不过的。而且当今高门士族的郎君和女郎们多多少少都追求奢华享乐,王鸾那样也没有什么过错。可是过了度,不顾自己的经济条件挥金如土,那绝对是一种恶习。并且,刘氏还认为一个男子把媳妇儿的陪嫁的财物拿去挥霍,这也是品行低劣。可是,难不成就因为丈夫会花钱,还花媳妇儿的钱,就不跟他过了?这在谢伯媛,甚至刘氏看来也是考虑都不考虑的。 谢伯媛和王鸾的亲事,并不是他们两个人那么简单,而是关系到了家族联姻,王家和谢家更进一步的联盟与合作。 王鸾在刘氏看来令人失望,可她也不会因此就劝女儿跟他和离。不过,她也要告诉女儿,陪嫁的钱财是一个女人嫁到夫家后基本的经济自由还有地位的保证。 接着,刘氏便苦口婆心地把关于钱财上头她的一些看法说给女儿听。在谢伯媛出嫁前,刘氏也曾经教她算账,怎么主持中馈,怎么看庄园的产出的账本。但是她没有想到过女儿成亲后会遇到一个像王鸾一样的人,然后她教给女儿持家的技能都失去了作用。 因为她并没有教给女儿正确的金钱观念,而且在谢家这样的高门士族之家的女郎对金钱都没有切实的体会,就算教也是照本宣科,她们无法深刻体会。 “记住啊,回去后把箱子换一把锁,而且你要跟王三郎讲清楚,陪嫁的首饰一点儿都不能再动,否则回娘家不好交代。另外,你可以继续给他钱,但是只限于那两个庄园的产出,每年秋天地里有了产出,到年跟前交上来,让管事婢妇少报些,十分只报六分,再拿三分给他。剩下的三分你留着自己添置衣物,打赏奴婢,还有年节上送礼。”刘氏切切叮嘱女儿。 “可是,他不愿意,还跟我闹怎么办?” “他要闹就一文钱都不给他,他没有钱了,就算跑到外面也呆不了几天就要回来。你可别再软下去了,一味顺从他,那是害了他,还会害你自己。你要是想度过眼前这一关,你就听娘的。不管在钱财上,还是夫妻之情上,必须要有个度,这度就是你心里划定的一条线。越过了线,那可不成!记住了么吗?” 谢伯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回去试试看。” 第50章 管家防主子 “什么?王鸾那竖子竟然如此品性!哎,真是悔不当初,不该听信王司徒的话,说他这个孙子如何如何好,让七娘跟了他,如今受这些磋磨。” 当晚,刘氏把长女说的那些事情说给了丈夫听,谢庄听完背着手在屋子走来走去,深深叹气道。看得出来,他很为女儿的事情忧心。 “磋磨也不至于,就是七娘吃亏些。咱们陪嫁给她的两个庄园产出丰厚,拿出些来给她郎君花,也花得起。”刘氏安慰丈夫道,她想总不能在这件事情上火上浇油,说那王鸾的不是吧。尽管她也觉得王鸾品性不佳,可是有什么办法?女儿已经嫁给那样一个人了,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叫女儿跟他过了。 “你知道什么?这样的人欲壑难填,挥金如土,如今还只不过是个尚书郎,要是将来外放做太守,做刺史,定会搜刮民脂民膏,成为贪官,为祸一方!七娘跟着他,最终落不下好!”谢庄一甩袖子愤然道。 刘氏没料到丈夫想得如此长远,又把后果说得如此严重。 她一下子心里也慌起来,连说:“不会如此严重吧,我已叫七娘回去换掉箱子的锁,又叫她跟王三郎说清楚……” 不等她说完,谢庄已经打断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看,你把七娘以前住的院子令人打扫干净,尽快把七娘给接回来。” “啊!”刘氏闻言大大吃了一惊,抚着心口,压着心跳试探着问:“郎君,你要我接七娘回来,难不成是打算让七娘和王三郎和离?” 谢庄走到刘氏身边的榻上坐下,沉吟半响道:“我是有这意思,王三郎那人品性低劣,不如早早地就此撩开手去,免得以后夜长梦多,我家七娘反受其害。” 刘氏想一想却不同意:“七娘和王三郎成亲才不过一年多,那王三郎也没有大的错处,要真和离了,面对外头悠悠众口,我们谢家该如何应付。再说了,为这事情得罪了王家,恐不利于郎君。另外,你可别忘了,九娘下月就要及笄,这及笄了就要给她找婆家,在这当口要是七娘跟王三郎和离了,到时候怕对九娘的亲事有碍。最后,我觉着俗语有云,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婚。那王三郎是有错,咱们可以帮着他改,要是他能改,不是皆大欢喜么?何苦一下子就要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谢庄听了妻子的一席话,默默思忖一番,也觉得在理,只是他依然认为那王鸾的人品不好,不是女儿的良配。 “那咱们就快些给九娘挑选合适的郎君,在她及笄后,让她早些嫁出去。这一回咱们一定要睁大了眼挑,挑上的人也要多方打听,不要偏信那些官媒或者亲戚的一面之词。王鸾和七娘的事情,就再看看。这头咱们要抓紧,免得我家七娘在王鸾那里受委屈。至于,你说什么怕得罪王家,这个我倒是不怕,否则我也不配做七娘的阿爹。”谢庄捋着下颌几缕细须道。 “你呀,到底还是看不上王三郎,还是太宠七娘。为了钱财,闹得夫妻反目,然后让自己的女儿跟郎君和离,你就不怕于你的名声有损吗?”刘氏摇头笑起来,但是丈夫这样袒护女儿,她又觉得心中深感安慰。 “我的名声和我家七娘一世安稳福乐比值什么。那王鸾待我找个合适的时机敲打他下,要是他能听得进我的话,改掉他那虚浮挥金如土的纨绔脾性,七娘才会再跟他往下过……否则,哼!天底下又不是找不到配我家七娘的郎君了,我家七娘品貌都出色,还能找不着人?” 谢庄这么说,也是因为他是个十分护崽儿的男人,就见不得自己的孩子过不好,见不得自己的孩子吃亏受委屈。另外,这个时代,在男女大防还有女子的贞洁观念上没有那么在意,多得是再娶再嫁的人。从皇室到民间,女子和离再嫁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过不下去了,当然要和离。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62 但是,不怕因为自家孩子和离,影响两家姻亲的关系,况且王家又是那样的顶级士族门阀之家,谢庄很难得,一般在朝廷为官当爹的男人会为了这样那样的原因,牺牲掉女儿的幸福,维持联姻的家族之家的同盟。 “咱们再等等看……”刘氏轻声劝丈夫,心里委实希望女儿回去后,能按照自己给她说的法子,拿捏住王鸾,希望两人的婚姻能继续下去。 —— 谢伯媛和丈夫王鸾从谢府回去后,第二日她果然就让人拿了新锁来,把陪嫁过来那一只放财帛的箱子的锁给换了,钥匙也是亲自管着。 而且她也把首饰里头比较精美贵重的挑出来,单独放到另一只箱子里,这只箱子也是自己管钥匙。 王鸾过了一段儿手上紧了,就去问老婆要钱。谢伯媛说她没钱,钱都给王鸾花得差不多了。王鸾又故技重施,趁着谢伯媛不在,偷偷去开箱子,他手中的钥匙是找专门的锁匠配的,是用来开以前的锁的。结果,他开不了,一看,才发现原来箱子上的锁都换掉了。于是他明白他老婆这是在防他呢。实际上就是不愿意再让他花她的钱了。 反了天了这是! 王鸾气得不行,他已经从谢伯媛手里拿钱拿习惯了,而且他也跟他娘一个想法,就是他娶了谢伯媛做妻子,谢伯媛连人都是他的,自然而然,她的陪嫁,她从娘家带来的钱都应该是他的。他想花就花,她没有权利防着他不让他花。 想防他,门儿都没有,要是不给她一些颜色看,她都不知道她自己几斤几两。 于是他大喇喇地去找谢伯媛说话。 谢伯媛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当王鸾拿不到箱子里的钱时,就会来找自己。面对脸色难看,一脸怒容的丈夫,她真得挺忐忑和紧张。但是想起她娘告诫她的话,她还是鼓足勇气问他:“这是怎么了?” “你明知故问!还问我怎么了?我问你,咱们屋子里的箱子上的锁是你换的?”王鸾怒声质问谢伯媛。 谢伯媛紧紧抿着唇点点头。 “你换锁也不跟我说一声,你的眼里还有我这郎君没?”王鸾继续质问谢伯媛。 这种话丈夫也能说得出来?谢伯媛抬起头有些吃惊地看向王鸾,不明白,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换锁的原因吗?从谢府回来后,他问自己要钱,自己都已经拒绝了他了。这不是明白告诉他那些箱子里的陪嫁是不希望他再动的吗?换了锁,就是委婉的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但是,她的心里是一直都把他放在第一位的,换锁和眼里有他没有根本扯不上关系好吗? 她道:“不但我的眼里,就是我的心里,都是郎君占据最重要的位置。至于换锁……是我阿母叫我这么做的。” “你阿母?你把我们屋子里的事情都跟她讲了?”王鸾闻言越发生气,他恨恨地盯着谢伯媛,脸变成了猪肝色,“你是成心让你阿爹和阿母看不起我是吧?” 他这话让谢伯媛真得糊涂了。他从来跟她要钱都是一点儿都不客气的,她一直以为夫妻一体,自己的钱给他用是天经地义,他要得理所当然。但是,为什么他现在要说自己跟阿母说了他问自己拿钱的事情,就是让自己的爹娘看不起他呢?难道,他并不认为跟自己要钱是天经地义,或者在别人眼里,他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天经地义? 谢伯媛接着想起了她回谢府时,她娘听了她说的话后摇头说丈夫名实不符,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都是失望。她暗中也觉得丈夫的所作所为不那么光明磊落,可是她还是要在外人,在娘家人跟前维护他,自己骗自己,他除了挥金如土外没有什么太大的缺点。 现在听了丈夫说的话,她突然明白了什么。要是他自己都觉得问她要钱花是不能说出去的事情的话,那么这事情一定是被人瞧不起的。 她想起她娘说的另外的话,不管是夫妻之情也好,还是别的事情,比如钱财上头,都应该有度,应该在心里划上一条线,越线了可不行…… 她不再踌躇,当着王鸾的面说:“郎君,既然你今日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我就把我的意思对你全说了吧。一,我的首饰你不能再动一点儿,那些首饰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不但回娘家,就是出去,也得收拾打扮,不能让人瞧不起。否则,可是会丢了你们王家的脸面。二则,你要用钱,我给你,可也只能是我的陪嫁过来的庄园每年收租时的钱,那些钱你可以拿一半去花。剩下的钱我要打赏奴婢,年节上送礼,还要做些衣裳。自从我嫁到你们王家后,每月发给各房的钱,落到我们两个头上的都是你拿去花了,我们这院子里的开销都是我管的。我的陪嫁又被你花得没剩多少了,你想一想,我嫁过来后,你可为我做过一身衣裳,打过一件首饰?” 王鸾冷笑:“当初我娶你,没少给你们谢家聘礼吧?你自己可以算一算,那些聘礼可会比你的陪嫁少?你说什么我花你的陪嫁,你也不想一想,就算不从夫妻一体,你的就是我的这上面来说。就算从我们王家给你们谢家的聘礼来说,你的陪嫁不也就是我们家的钱吗?既然是我们王家的钱,我难道不能花?你防着我,换了锁,那就是不认为我们是夫妻一体。说什么你嫁过来我没给你打首饰做衣裳,你一直都是拿着我们王家的钱在花,你不知道吗?真是好笑,这管家这会儿要防着主子了!” “什么……你说什么……”谢伯媛给气得不行,她实在是想不到她一直信任,一直看重的丈夫竟然会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来。想当初,知道他是自己将要嫁的郎君后,她曾经由婢女和闺中好友陪着偷偷跑出去,在王府外远远地看过他。他那时候从牛车上下来,宽袍博带,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都是世家贵公子的模样,他的凤仪一下子就迷住了她。她回去后暗暗欢喜了好久,庆幸自己和这样一位玉人喜结连理,相伴一生。 及至嫁进王家,在洞房里,他挑开她的红盖头,烛火辉映着,他的眸子深沉,眼里透出无尽的温柔。 两人成亲后的一段儿日子,他总是温柔对她,不管是说话也好,还是别的方面,是那样的体贴,令她倍感幸福。 这才多久啊,不过一年多,如今的他已经对她这副嘴脸了。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钱财。从他的前后矛盾的话里,谢伯媛头次发现了丈夫原来是这样贪财善变,这样虚伪。在他的心里,原来她只是个替他们王家看守钱财的管家,是个奴仆罢了。 “什么我说什么,我说得是实话,好,今日你既然把话都说清楚了,既然你做得出来,也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哼!”王鸾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转身大步离去。 谢伯媛使劲儿咬着唇,等他走得不见踪影了,这才掩面开始大哭起来。 一种失败到底的感觉完全蔓延开来,占据了她的心。 她有些后悔,后悔不该这么快跟他挑明了她的意思,让夫妻之间再次因为钱财吵闹。并且丈夫还说出了如此绝情的话。 可是一转念,她又想到自己的娘也是担心她,不想她再那样软弱下去,由着丈夫挥霍,将来入不敷出,日子过得不好,才教给她这样的法子。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63 也好,这事情迟早要挑开的,如今他也知道了自己的意思,接下来就看他怎么办了。也许他只是在气头上,才说了那些伤人的无情的话而已。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到自己身边,依然温柔对她。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却不像谢伯媛希望的那样发展。 王鸾跑出去,一去数日不归。温氏因为担心自己的儿子,就派人出去找他。结果,发现他跟他的狐朋狗友流连赌坊,不但赌钱,还去烟花之地留宿。 这一下温氏大怒,一面派人去把儿子给弄回来,一面把谢伯媛叫到跟前狠狠训了一顿。说她没有能耐留住儿子,竟然让他去烟花之地找那起子肮脏的女人过夜。要是她的儿子得了脏病怎么办?与其这样,不如立即给他几个通房,他在家里风流快活,总要比去外面干净。 第51章 谢家不稀罕 谢伯媛面对婆婆的指责,竟然无话可以反驳,只能受着。况且就算她想解释,她的婆婆又能听得进去吗?得知丈夫跑出去在外面又是赌又是嫖,她当然难过极了。她就知道王鸾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以前他对她说的那什么出去和朋友饮宴清谈,恐怕也包含了这样的内容。 温氏见谢伯媛只顾着低头垂泪,心里倒是快意。对于这个媳妇儿,她实在不满意,留不住儿子,又生不了儿子,除了出身琅琊谢氏这一点儿,陪嫁也还丰厚,别的真得说不上好。 “行了,别哭了,先回去等着吧,我已经让奴仆们去把三郎弄回来了。” “是,阿姑。” “对了,我且问你,这一回三郎出去数日不归,又是为了何事啊?”温氏叫住了正要退下的谢伯媛问道。 主要是她这个儿子平常出去两三天不回来是常事,尚书郎本来是个朝廷为士族子弟们设的闲职,也没什么实际的事情干,许多担任尚书郎一职的士族郎君平常也就是去点个卯,然后从衙门里出来就去会朋友或者回家。 王鸾当了个尚书郎,一天到晚有的是空的时间。他没跟谢伯媛成亲前是不爱呆在家里的。成亲后倒是收敛了一点儿,但是两三天不会家那是经常的事情。温氏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两三天不回家,她是不会过问的。象是这一回王鸾跑出去就是七八天,她当然留意到,要过问了。 不过,这一次王鸾跟谢伯媛闹翻,跟前并没有奴婢,所以也就没人去向温氏传话,温氏只知道是自己的儿子跑出去了很多天没回家。 见婆婆问到丈夫这么多天不回家是为了什么事情。谢伯媛还觉得不好启齿的,她有预感,自己说出来,她婆婆一定会叱骂她。但是,婆婆问话,又不能不答。 便咬咬唇抹了泪,把那一日跟王鸾说的话对温氏说了:“……阿姑,我带来的陪嫁的确是所剩无几了,况且我已经跟他说了,我陪嫁过来的两个庄园的产出拿一半给他去花。可他却说……” “说什么?”温氏追问。 谢伯媛真得觉得不好意思说出来啊,停了停咬唇道:“他说我只不过是替他管家的人……” 温氏听完抚了抚手上的金镯,淡淡道:“三郎说得没有错,夫妻本为一体,但你却要防着他,还换了屋子里的箱子的锁,你这是不把他当你的郎君,他怪不得生那样大的气。要我说,你要想三郎与你和好如初,你要想跟他白头到老,你就要真把它当成你的夫,不要跟他分什么你我。我看,等他回来,你就把你屋子里箱子的钥匙都交给他,还有,你那两个庄园也让他去管,那样三郎用钱也方便。” 谢伯媛吃惊地抬起头望着温氏,完全没想到她的婆婆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不过,随后她一想,也是,人家是母子,当然连心。说起来,他们不把陪嫁过来的那些财帛还有庄园要过去,掌握到他们手里,他们就觉得自己有贰心,觉得自己这个当媳妇的不够好。 可是,婆婆这样说了,难道她真得要答应婆婆,把娘家陪嫁过来的东西都交出去,交到丈夫手里吗? 跟王鸾成亲一年多来,她也多多少少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敢说,只要自己真把陪嫁的财帛还有庄园都交到王鸾手里,他可能用不了两三年就可以全部挥霍一空。 她想起回娘家时,她的阿母对她说的那些话,说一个出嫁的女郎在婆家要有地位还有说话的权力,都跟陪嫁相关。要是都给了丈夫,她怕将来丈夫把这些钱财都挥霍了,她恐怕在王家更要被婆婆和丈夫看不起。 但是,要是不交出去,不但丈夫不会回心转意,恐怕婆婆也要真得给丈夫塞几个通房去。到时候,戳在眼里的都是那些花枝招展的被丈夫收用的婢女。可能通房对她这正妻的地位算不上挑战,不过,她是个女人,哪里能受得了别的身份低贱的女人受宠,以此来显示她这个不受宠的正妻被冷落。她受不了那些人暗处的讥笑和议论。 到底交还是不交?她陷入两难之中。 温氏见状在心里冷笑,谢伯媛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又补上一句:“我也是为了你们好,你想一想,自打你嫁过来,以前跟三郎夫唱妇随多好。自打为了你屋子里那些陪嫁的财帛起了争执,闹到如今这步田地,划不划得来?依我说,你的陪嫁就是祸害,三郎既然想管,你就交给他替你管。这样一来,你们再不会为了那些阿堵物吵闹。夫妻之间自此和和美美过下去多好。” “交给他以后,我们真能再回到以前?自此以后能够过上和美的日子?”谢伯媛开口问道,她这话像是在问婆婆温氏,又象是在问自己。 “那是自然。也只有这法子,你和三郎才会冰释前嫌,和好如初。”温氏点头道。 谢伯媛真被温氏给说得有点儿动心,但是她依旧是有担心,那就是要是听了婆婆的话,那一头她娘知道了怕是大大的失望和伤心,因为她没有听她娘的,却听了婆婆的。 温氏见谢伯媛犹豫,知道这事情恐怕还要加上一把火,才能让她把陪嫁都交出来,便又说:“三郎就快回来了,在他回来之前,你要是定下主意还跟他做夫妻,那就答应我,把你的陪嫁还有庄园都交给三郎管。要是不愿意就走吧,只是三郎即便回来也不想再见你,为了三郎的身子,你就不要怪我找几个美婢去给他做通房了。” 谢伯媛更加犹豫了,主要是温氏这么做纯属逼迫太急。她也知道这个话不能随便答应,可是温氏这就要给丈夫塞通房过去,她不答应也不行啊。 一时之间,她急得汗都出来了,只觉好一阵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往后就倒。 也幸亏这一倒,温氏的计策才没有马上得逞。谢伯媛身边儿的奴婢七手八脚地把她给背在身上,将她背回了屋子,又请了郎中来瞧她。温氏见她急病了,便也缓了缓没再继续逼迫她。 王鸾被找回来后,温氏板着脸训了他一顿,说他再如此胡作非为就要把他在外面做的荒唐事说给他爹听,到时候他爹动家法,她可保不了他。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64 “都是谢七娘把我给气的,阿爹真要动家法打我,看我回去怎么收拾她!”王鸾脸色晦暗愤然道。 温氏见儿子脸色难看,就也适可而止,转换了话题:“好了,别气了,今日我已经敲打了她。要她把她的陪嫁还有庄园都交到你手里,以后你们也就不会为了财帛闹得彼此不快了。” 王鸾一听,立时一喜,问:“那她答应了么?” 温氏噗嗤一笑道:“我说要是她不答应你,我就给你纳几个通房,免得你在外找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坏了身子。她一听,立时晕过去了。” “我就晓得,她就是个悭吝的人,说不定就是借着这一晕,躲开去了,她才不会真听阿母的话,把她手里的财帛都交出来呢!”王鸾气呼呼道。 “放心,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在我们王家,想做王家的媳妇,想得你宠爱,那就得弄清楚,这婆家的规矩是什么。不照咱们的规矩来,以后还有数十年要在王家过呢,她怎么能熬得出来?” “是啊,阿母说得甚是。哈哈哈哈!” —— “这可如何是好?”刘氏搓着手,满面都是焦急之色。 她是在听了长女谢伯媛陪嫁到王家的婢妇偷偷派人回来告诉她,谢伯媛病倒,还有王鸾跑出去七八日不归,以及谢伯媛的婆婆挑选美婢要给王鸾纳通房等事情后一下子急起来的。她万万没有想到女儿回去后按照自己教她的做了,最后竟然会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她想,难道眼睁睁看着女儿在那边受欺负不管吗?可是她又怕越管事情越乱,女儿毕竟嫁出去了,她的身份先是王鸾的妻子,其次是王家的媳妇儿,最后才谢家的女郎。况且,女儿后半辈子可是要在王家生活的。要是但凡女儿在王家有个什么矛盾,娘家这边的人就要插手,恐怕最后真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要是不管,女儿万一有个什么事情,比如想不开,比如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做出傻事,那她这当娘的人又岂会心安? 她拿不定主意,而丈夫谢庄因为不是休沐日,又不在家,她也无法讨他的主意。思来想去,她决定写一封信,让来传话的人带回去给女儿看,让她回信,说一说她回王家后,后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弄得她都病了。 谢伯媛接到了母亲的信,正巧她拿不定主意,就在信里把王鸾跑出去的事情,以及婆婆温氏说的那些话都写在信里,让人把信捎带回了谢家。 刘氏接到信的当天,谢庄也在家里。她也不敢隐瞒丈夫,就把这信给丈夫看,另外也说了前几日她听到的长女身边的管事婢妇传来的消息。 谢庄看完了信,又听完了刘氏的话,脸色铁青,把信往案几上一放,重重拍手道:“即刻叫人去王家把七娘给接回来,那样的亲家,那样的郎君,咱们谢家不稀罕!” 第52章 帮她出迷局 “真……真要这么做?九娘还没及笄呢?”刘氏看着丈夫,提出了心里唯一的顾虑。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先前我早就说趁早撩开手去,你不听,反劝我要顾及九娘的亲事,再等等。可你看,一等就等出了这样的事情。一想起七娘在王家受的委屈,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似的,她在咱们手里如珠如宝的长大,到别人手里却是如同死鱼眼睛。我情愿接七娘回来养她一辈子,也不叫那些人糟践她!”谢庄压不住火气道。 “你要接七娘回来,可万一她不愿意呢?要是她真对那王三郎没情意了,她早就回来了,可她……咱们这么做,会不会有棒打鸳鸯之嫌?” 刘氏尽管同丈夫一样心疼女儿,但她是女人,会想到女儿的感情方面可能还是舍不得那王鸾。 “即便七娘还舍不得那王鸾,即便咱们棒打鸳鸯又如何?七娘是当局者迷,她年纪也不大,何曾经过这样的事情。咱们是她的阿父和阿母,就要帮着她走出迷局。要是顺着她的意思,那是害了她。在家里呆两年,跟那王鸾分开了,以后她再回头去看,就会觉得那王鸾一钱不值。到时候,再另外找个合适的人嫁了,未必就没有好日子过了。”谢庄依旧坚持己见。 刘氏听了再无话说,她相信丈夫的眼光和决断,错不了。 所以,接下来,她让自己身边的管事婢妇阿粟过来,让她带几个能干的婢女过去,就说自己病重,要看长女,让她赶紧回来。另外,让她陪嫁过去的人也跟着回来,还有首饰地契什么的都一并带回来。 谢庄一听又来气了,对阿粟道:“王家人要问起,你就说是我的意思,要七娘回家养病。” 又转脸对刘氏说:“你何苦还跟那样的人留什么情面,说自己病重咒自己。” 刘氏摇摇头:“两家即便做不成亲家,可这面子上还是要走过场的。” 遂吩咐阿粟还是按照自己先前对她说的理由跟王家人说。 阿粟是刘氏身边最信任最得力的人,谢伯媛在王家的遭遇她也听刘氏提过。七娘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她当然是见不得她不好。因此,刘氏把她叫来这么一吩咐,她二话不说,立即就挑了人出去坐了车去王府。 王府和谢府只隔着几条巷子,所以,没耗多少时间,也就个把时辰,阿粟就领着人到了王府。进了王府,先就见了温氏,把刘氏说的那些话对她说了。 温氏尽管有怀疑,怎么刘氏突然就病了呢,但是既然谢家派了人来接谢伯媛回去,她也不好拦阻的。 于是就令人带着阿粟等去见谢伯媛。 谢伯媛那时候还卧病在床,病还没好。见了阿粟,听她说娘亲病重,想要见她,一下子就给吓得坐了起来,连声吩咐人收拾收拾,她要回娘家去。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65 阿粟因为温氏派了人来跟着,也不好马上就跟谢伯媛解释说她才将传的话是假的,只能配合着谢伯媛,让自己带来的能干的婢女跟随着去收拾东西。 谢伯媛认为回娘家探病,只需要收拾下换洗的衣物并一些简单的首饰就好,所以拿的钥匙也不是她装陪嫁的财帛和地契的钥匙。 阿粟见状,趁着上前去搀扶谢伯媛,就在她耳边轻声道:“夫人吩咐娘子把陪嫁和地契都一并带回去,这一回恐怕要在谢家呆到夫人病好。” 谢伯媛微微愕然,有些不解地看向阿粟,但是阿粟却只是让屋子里的谢伯媛的婢女快些给她梳洗换衣裳。 一面又向她使个眼色。 尽管谢伯媛不明白阿粟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阿粟是她娘信任的人,当然她自己也信任阿粟。稍微顿了顿,她也就亲自去找出来了两把钥匙交给她信任的婢女,避着温氏派来的人,令她去开了箱子把陪嫁过来的财帛和首饰以及地契等都打个包袱包起来。她以为这是她娘考虑到她要回娘家呆一段儿日子,怕她不带陪嫁回去,又被王鸾偷偷开了箱子拿去用了。 风卷残云一样,阿粟带去的人配合谢伯媛陪嫁过去的婢女把谢伯媛的陪嫁的财物和首饰以及地契都包在了一个包袱里。 谢伯媛还想着要去向丈夫和婆婆辞行。 阿粟说:“你阿姑那里就不用去了,方才我们来先去见的她,你要回去探望阿母的事情她也晓得了。” 她是怕温氏见了谢伯媛打包的那些包袱起疑心,到时候拦着不让走,平白无故多出些麻烦事情来。 谢伯媛听了就由婢女陪着去书房见王鸾。 彼时王鸾听她娘的话,谢伯媛病了也只是跑来敷衍了她两句,以他娘说的怕过病气给他为由,住到了房里原先也有几个奴婢负责洒扫伺候笔墨,自从他在他娘那里听到要给他几个通房后,胆子也就大了,把书房里他看得上的两个婢女给睡了,自己先给自己弄了两个通房。 有了新欢,他更是不往谢伯媛房里去了。 谢伯媛在病中,她身边的人即便得知了这个消息也没有告诉她,怕她听了生气,那病就更不容易好。但今日谢伯媛要回娘家,去向丈夫辞行,她们也不能拦她。所以,谢伯媛到了书房,一眼见到的就是王鸾左拥右抱,正跟两个婢女调笑,看他们衣衫不整的样子,谢伯媛也猜到发生什么事了。 一霎时,她的脸色变得煞白,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王鸾见到谢伯媛,丝毫没有收敛,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那手还在跟前的美婢衣裙里游走,一边问她:“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何苦来自讨没趣儿。” 谢伯媛抑制不住落泪,道:“我阿母病重,我要回去侍疾,得耽搁一些日子,特来向郎君辞行。” “一个病两个病的,真是晦气。”王鸾不耐烦道。 也没有叮嘱她早去早回,反而是让她速速去吧,见不得她哭哭啼啼让人心情不好。 谢伯媛伤心不已,转身快步离去,她的心到如今可算是死了一大半,见到丈夫当着她的面左拥右抱,她忽然明白在他丈夫的心里,已经不把她当回事了。 她一路走一路哭,不曾想都已经走出了王府大门儿,正要登车时,她丈夫匆匆忙忙跑来叫住了她,她以为丈夫可能是想到他刚才做得过分了,特意跑来跟她说个对不起,又或者是叮嘱她早去早回的。 没想到王鸾跑到她跟前说得头一句虽然是:“你甚么时候回来?” 这让谢伯媛心里好受了一点儿,正要回答他,可没想到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你要是过回娘家一月两月不回,就把咱们屋子里那箱子的锁匙留下。” 谢伯媛闻言笑了,只不过是脸上挂着泪笑的,她从袖子里摸出来两把钥匙,交到王鸾手里:“都拿去吧。” 王鸾欢喜的接过去,攥在手里,想了想说了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如今我书房里也收了两个通房,这两个就收用了,以后就不添人了……你早去早回吧。” 谢伯媛低头,任泪水滚落,无声哽咽。 王鸾眉间微现厌烦之色,也不开解她了,反正现在他娘子的陪嫁已经到手了,更没有必要敷衍一个整日哭哭啼啼,已经失去了娇艳的颜色的病女人。 所以他袖了钥匙,洒然离去。他想,这下手头可松动了,眼前也没有厌烦的人缠着他,正好做东请些朋友风流快活…… 阿粟在一边看得直叹气,这王鸾没想到竟然如此品性低劣。抬头看一看王府那王家先祖龙蛇飞舞的题字的匾额,暗叹王家子弟不学无术,衰败若此。 “娘子,且别哭了,上车吧。你阿父和阿母在家等你呢。”阿粟一边劝解谢伯媛,一边扶着她上了牛车,然后自己上了另一辆牛车。 谢伯媛上了牛车,掀开车帘子,看着越来越远的王府,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这一次回去以后再跟丈夫相见,必定是形同陌路,甚至如同仇敌。 因为她刚才一时生气,把那两把锁陪嫁和地契的钥匙给了丈夫王鸾,但却没有告诉她,箱子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想必他拿了钥匙去开了箱子,看到里面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一定会暴跳如雷。对她以后绝对没有好脸色不说,还会更加冷落她,以至于收更多的通房来气她。 两个人因为这些陪嫁最终落到水火不容的地步,让她陡然有覆水难收之感。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66 心有悲戚的回到谢府,见到她娘时,她愕然发现她娘好好的坐在堂上,旁边坐着她爹。这是怎么回事,她回头看一看跟着进来的婢妇阿粟。 阿粟这才向她解释,说这是她阿母接了她的信,和她阿父一起做的决定,把她接回来养病,至于准备让她跟王鸾和离阿粟却是没有说。她虽然猜测到夫人和郎主有那意思,但是毕竟没有明说,她当然不能代替主人说出来。 但是谢伯媛看眼前的情景,还有阿粟欲言又止的话,已然明白她阿母和阿父真正做的是什么决定了。 她泪落如雨,心有不甘,喃喃道:“不,我不想和三郎……和离……” 第53章 理直气壮渣 谢伯媛回了娘家当天,姜氏就让人把谢庄和刘氏叫到了嘉玉堂,问是怎么回事,因为有人禀告她说老三夫妻叫阿粟带着人赶车去了王府把谢伯媛给接回来了。 毕竟谢府也没人过生祝寿,也没在年节上,这突然去把嫁出去的女儿接回来,姜氏猜测可能是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心中担心,所以就叫了谢庄夫妻到跟前来过问一下。 谢庄便把长女谢伯媛在王家遭遇的事情详细说给了母亲听,最后说:“王鸾这样的纨绔子弟,又品性如此低劣,儿觉得他实在非我家七娘的良配,所以儿做主让人去把她给接回来。” 姜氏听完皱起了眉头:“你这是要七娘和那王三郎和离?” 谢庄点头:“正是。” 默了默,姜氏沉声道:“要我说也不是多大个事儿,王三郎爱钱,收通房,这都是世家大族里的子弟常常有的。只是我们谢家的家风严谨,不教子弟随便收通房和纳妾。为了这点儿事情,就要闹到和离,恐怕是要和王家结怨。况且你阿嫂也是王家的人,平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样弄起来,以后见了面彼此尴尬。最最重要的是,七娘底下,还有九娘等几个妹妹,以后的亲事会不会因此受拖累啊……” “阿母,这不是爱钱收通房的事儿,而是……”谢庄斟酌了下,才继续说:“一个郎君成天惦记着自己娘子的陪嫁,这是有出息的人所为么?为了七娘的陪嫁,动辄给七娘脸色瞧,更可恶的是,七娘不给他,他就偷偷配了钥匙去开箱子偷拿,还美其名曰,夫妻一体,他是该拿的。不给他拿,那就是不把他当郎君看。实际上,他这种所为跟市井无赖有何区别。他挥金如土,还流连赌坊和烟花之地,这样的品行,迟早要给家里招祸,也让家族蒙羞。我可不想以后七娘跟着他倒霉,连着也让我们谢家倒霉。” 姜氏闻言也觉得儿子说得不错,相对于让谢伯媛和王鸾和离得罪王家,让长媳大王氏脸上难看,她更在意的当然是谢家本身的利益。要是真如儿子对这王鸾的评价,王鸾以后惹祸让王家蒙羞倒霉,那谢家想必也是会受影响的。当一桩婚事带来的损害大于利益时,姜氏作为二房的当家人,她当然是要趋利避害,全盘考虑。 “好吧,既如此,我也依你。可九娘马上就要及笄,这要跟王家三郎闹出和离的事情,我就怕会让她的亲事变得艰难期来,或是定不上好人家。还有其她的女郎们,她们都还没长大呢……” 她这其实是问计于谢庄,想知道她这个老三是怎么考虑的。 谢庄对于这一点儿早想过了,就回答姜氏:“阿母,七娘跟王三郎和离,又不是我们家七娘的错处。我们谢家怕什么?这事情就看王家会处置不,他们要是不笨,就晓得用个让两家都能接受的理由让七娘和王三郎和离。不然,王鸾逼着七娘动用陪嫁的事情传出去,我看他以后还怎么为官?至于九娘及笄后结亲的人家,阿母不用担心,我跟娘子会擦亮眼替她挑。这年头,谁家没有和离再娶再嫁的女郎和郎君,七娘和离再嫁算不得什么。到时候必不会如阿母担心的那样,挑不上好人家。我想,即便是结亲的人家门第低些,只要子弟德行好,婆家的家风好,九娘嫁过去也会有好日子过,阿母以为如何?” 姜氏还能说什么,既然儿子方方面面都替七娘和九娘考虑好了,她这个当祖母的也不好再置喙了,毕竟七娘也好,九娘也好,都是儿子的亲闺女。再加上她生的这个老三,是她最看重,最指望有大出息的一个儿子。她相信他既然在朝堂上能立足打开局面,像是处理这些家宅内的小事想必也举重若轻,不在话下了,于是说:“那就都依你的意思办吧。” —— 谢伯媛被接回娘家后,就依旧住回了她出嫁之前住的院子。 得知她回来了,谢妙容和几个姐姐甚至两个弟弟都跑去看望她。相对于几个姐姐来说,十六郎和十七郎跟她并不亲,因为在他们长大的一年多,长姐谢伯媛并不在谢家。他们去探望她,也只是因为母亲带着他们一起去的。 本来谢伯媛回了娘家后,想起跟丈夫王鸾就此分开,再回忆起两人曾经有过的甜蜜日子,伤心流泪不已,但是她娘带着妹妹和弟弟们来到她跟前,跟她说话,她也就不好意思在他们跟前哭,总要应付着。 刘氏知道女儿乍然离开了夫家,她又是个纯良的人,就算明白那王三郎不堪,对不起她,可她还要记着他的好,伤心难过是必然之事。所以除了自己过去陪她劝她,也让其他的孩子们常常去谢伯媛屋子里,想着用这些亲情暖着她,让她度过这才跟王鸾分开,难以走出心底纠结的时期。 谢妙容对于大姐回到谢家,一开始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以为她回娘家来真是为了养病呢。可是去瞧她时,却见到她眼睛是肿的,显然是哭过的样子,这让她陡然起了疑心。遂去问她娘大姐是怎么了,刘氏却把她当小孩子看,不肯说,只是叫她好好去陪长姐说话就行。 后来,还是她二姐谢绣姬跟她讲了大姐为何回娘家。 “和离?”谢妙容听完了微微一惊。和离她懂得,就是离婚。一向长姐和姐夫回娘家,她见到他们都是夫唱妇随,和和睦睦的样子。这突然一下子要离婚当然是出乎她意料。 谢绣姬跟她解释:“都是那王三郎的错……” 接着她就把从她娘刘氏那里听到的话说给了谢妙容听。当然刘氏主要跟她说的是王三郎逼着她姐,拿她的陪嫁花,通房什么的倒没跟她提。又说了她们的阿父觉得王三郎品性不佳,所以才接了她们的长姐回来,要她跟王家三郎和离的。 拿老婆的钱去花,在谢妙容的认知里当然会觉得这位王姐夫够渣的。她实在是没想到像王鸾那样的世家子弟会缺钱花,她一直认为顶级士族门阀王家上上下下是不缺钱花的。所以她把这个问题扔给了她二姐谢绣姬。 谢绣姬反问了她一句:“你每月由大伯母发到手里的钱有多少?是不是你想要多少,大伯母就会给你?” 刘氏先前管了一年多谢家二房的中馈后,大王氏娶媳嫁女的事情忙完,她就把管家的权力依旧交还了给大嫂。所以后面谢家二房的中馈依旧是由大王氏主持,每月发下来到谢妙容他们手里的钱还是由她发的。 谢妙容一下子就明白她二姐的意思了,像是王家谢家这样的高门士族,看着豪富,进出都排场大。但是分到家族子弟手里的钱都是有数的。像她自己,吃饭不要钱,穿衣不要钱,进出也有牛车,奴婢们的工钱也不用她给。但是年节上的打赏,还有自己想要添置点儿什么都是要花自己的钱。可能她自己的钱一年下来,够阿枣那样的平民一家人吃喝两三年。可是要是维持上流士族之间饮宴来往什么的,就会花钱如流水,经不起花。她听二姐说王鸾就喜欢各种士族之间的娱乐活动,他又没做什么捞钱的地方官,在朝廷里挂个职一年下来也没几个钱,根本应付不了他奢华讲排场的生活,于是他就把手伸到了大姐的嫁妆里,而且还把大姐的嫁妆花了很多。大姐不愿意给他了,他就私自配了钥匙开箱子去拿,大姐发现了,他还说夫妻一体,所以大姐的钱他该花,花得理直气壮。 这样的男人谢妙容当然看不起。其实这事情表面上看是两夫妻为钱财闹得不可收拾,实际上却是王鸾那种大男子主义作祟,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是夫主,有权处置妻子的财物。他眼里和心里根本就没有尊重妻子,拿妻子当回事,后面睡通房,不断拉下限也就是情理中事了。只不过,他自己却认为他所作所为都站得住脚,丝毫不觉得是羞耻。 所以,就在谢伯媛回了娘家三天后,他居然理直气壮地亲自上门来要求接谢伯媛回去了。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67 第54章 偏偏脸皮厚 刘氏见了他,问他来意。 他也倒实在,直接说:“前几日七娘跟我置气,彼此之间有些误会,她回了娘家,我颇想念她,所以今日特来接她回去。” 刘氏听了,不由得心中冷笑,想他倒是会说,话里面没有说到自己半分的不是,难道他就不知道这里面差不多的情况谢家人都知道了吗?既然七娘纯良,那对父母更是会说实话的。若是他真是知道了自己的错处,上门来认个错,或者她还会考虑到自己的女儿对他有情,让她跟着他回去再处处也说不定。可他这种样子,岂能真让他接七娘回去?还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呢? 因为七娘回来后也跟刘氏讲过她拿走了所有的陪嫁,王鸾来要钥匙,她就给了他箱子的钥匙。想必他回去发现里面没有他要的财帛,定会勃然大怒,恨她到底的。 所以,王鸾应该是早就暴跳如雷过了吧。一般的男子遇到这种情况那肯定是恨妻子的,妻子走了,就不会去找,说不定趁此机会一拍两散,和离算了。按照刘氏对王鸾的了解,像他这种贪财的男人肯定是对七娘恨毒了的,又岂会只不过三天就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上门来接妻子回家? 其实王鸾上门来愿意接谢伯媛回家,也是被他娘给撺掇着来的。几天前,谢伯媛被谢家人接走后,他拿了她给的两把开屋子箱子的钥匙回去打开了箱子,想拿出些财帛出来用,结果却发现妻子的财帛首饰等一样都没在里头。然后,他才明白过来谢伯媛是耍了他,回娘家去把陪嫁的财物和地契都给带走了。当时,他暴跳如雷,把屋子里的什么花瓶家具砸了个稀烂,动静闹得太大,以至于她娘听了他院子里奴婢的回禀,亲自过来问他是怎么回事。 他就气呼呼地指着谢伯媛的两个空箱子,说谢伯媛回娘家把陪嫁的财帛和地契都带走了,而且还给了他两把钥匙戏耍他。 王氏一听先头也很生气,说这种媳妇儿不要了也罢。王鸾就接着她的话说不如写一纸休书休了她算了。 可他娘却说:“这要休掉谢伯媛,先就得禀明你阿父还有大人公,你说他们要问起你为何休妻,你怎么说,难不成你跟他们说是因为谢七娘不把她的陪嫁给你花?要是他们晓得了你在外头干的事情,你少不得会受责罚。要是让你阿父和大人公就此嫌弃你了,以后你的前程也就完了。说起来,也是我这当阿母的太宠着你,不然,早将你这些事情跟你阿父讲,仔细你的皮!” 王鸾这一听才害怕了,不敢说要写休书休掉谢伯媛了。于是他赶忙问他娘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娘告诉他,还是尽快去谢家把谢七娘给接回来,好好哄哄她,至于她的陪嫁,只要她人在王家,以后不怕她不拿出来用。 当初是听谢伯媛说他丈母娘刘氏病重,所以谢家人才上王府来接她回去的。今天一见丈母娘刘氏好好的,就知道果然这事情被他娘说中了。 她娘在他来谢府前,曾经跟他说,要是到谢家见到刘氏依然卧病在床,那谢伯媛带了陪嫁回娘家,只不过是防着他,那就很容易接她回来。可要是见到刘氏好好的,那就是谢家人打定主意要让谢伯媛留在娘家,说不定要跟他和离,那样一来就麻烦了。要是那样的话,就要费点儿周折,可是只要他抓住一点,亲自见谢伯媛,跟他说点儿软乎的话,按照她对这个媳妇儿的了解,多半她还是舍不得他,会跟他一起回王家的。 “七娘回来后,病得越发厉害了,如今已经卧床不起。我看,王三郎还是先回去罢,等她好了,再来接她。”刘氏见王鸾在自己跟前毫无知错之意,当然也就不给他面子,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他。 王鸾顺着刘氏的话,立即说:“既是七娘病得越发厉害,她是我娘子,那我就该去见一见她,不见她一面我心难安啊。” 刘氏其实很想直接说我家七娘要和你和离,你回去等着就行了,和离的事情两边长辈定下来通知你就行,没你什么事儿。因为这王鸾当着人一面背着人一面,两副嘴脸,脸皮又厚,简直让人厌恶。就好比刚才他说要去见探望七娘,说得夫妻情深一般,实际上他是怎么对待七娘的,谢家人又不是不知道。可他偏偏脸皮厚做得出来夫妻情深的样子,这让刘氏简直无语。 想了想,刘氏道:“好吧,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让七娘收拾下见你,总不好让她蓬头垢面。” 她想好了,既然王鸾执意要见女儿,那就让他见她一面好了,让女儿直接回绝他,这就跟他说清楚了,也好过他厚着脸皮来纠缠不清。反正就算将来两人和离也要见面的,早说清楚早撩开手去对大家都好。 王鸾一听,心中暗喜,因为就像他娘说的,只要能见到谢伯媛,自己稍微哄哄她,她心一软,也就跟着自己回去了。等她回去了,再慢慢收拾她,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定要出一口心中被她欺骗的恶气。 —— “走,咱们去替阿姊出口恶气,咱们这样……”谢妙容跟二姐谢绣姬咬耳朵。她们两个这一日正在大姐谢伯媛的屋子里陪她说话呢,后来母亲来了,告诉她们王鸾来了,并让谢妙容跟谢绣姬先出去,她有话要对她们大姐说。 于是两个人一起出来,在外面院子里的廊下站着说悄悄话。谢绣姬就说这位可恶的姐夫来了,她们一定要想个法子为姐姐出口恶气,谁叫王三郎欺负姐姐。 谢妙容就问她有什么好法子可以对付他。谢绣姬想了想,就说要不在他经过的路上放尖锐的石子硌他的脚,要不偷偷往他衣服上洒墨。 结果却被谢妙容给否了,觉得这种惩罚他的法子太轻。谢绣姬就问她有什么好方法,谢妙容就附在她耳边如此如此一说,谢绣姬乐得呵呵笑,连说此法甚好此法甚好。于是姐妹两个就一起去准备。 这边厢,刘氏在屋子里跟长女交代:“你一会儿见了王三郎,一定要一口咬定你们两个不合适再在一起,你也不愿意跟他回去,彼此好聚好散。他要是一味纠缠你,你也不要心软。须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也是你阿父说过的话。我跟你阿父都是为了你好,王三郎那个人不是你的良配。你阿父说了,你在家里呆着,他愿意养你一辈子。当然,也不真是要你在娘家呆一辈子。我跟你阿父商量了,等你跟王三郎和离了,过两年,给你再挑个合适的人家,你一样能过和美的日子……” 谢伯媛听说王鸾来要接她回去,是心情又激荡了。她回娘家三天,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忘掉丈夫,对他也依然有情。所以听母亲如此要求,她心里当然矛盾。不过,她是个孝顺的女郎,父母这样要求了,她又岂能不依。只是要让她跟王鸾就此断了,她也是舍不得。 所以,她是左右为难,忍不住再次流泪。 但是,当着母亲的面,她还是垂泪答应,一会儿见了王鸾就按照母亲要求的跟他把话说清楚。 刘氏到底不放心女儿,想了想还是决定一会儿王鸾来了,就在女儿屋子里呆着,看着他们两个人说话,要是女儿有什么软弱的举动,就出面替她兜揽着,免得她耳根子软,又被王鸾给骗了。 第55章 决意打鸳鸯 谢伯媛坐在西次间的宴息室里的榻上,素颜,头上的乌发松松梳了个堕马髻,身上穿了件素色领缘绣了石榴纹的襦衫,下穿同色裙子。这是为了配合她娘说的在病中故而做这种打扮。她娘坐在榻的另一侧。 王鸾被谢家的奴婢领着走进了谢伯媛的屋子,刚一抬头却一怔,完全没想到岳母刘氏居然坐在谢伯媛旁边。他一直以为刘氏答应他进来探望病中的谢伯媛,会给他和妻子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按照规矩来不是这样的吗? 然而岳母刘氏却坐在这里,明显是不想他和谢伯媛说私房话,这样的话,他要怎么甜言蜜语哄得谢伯媛心软跟他回去?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68 他微微皱了皱眉。心里觉得有点儿难办。 规矩地拱手一揖见过丈母娘后,他再向谢伯媛作揖,然后抬起头来,面带关心之色,温声问:“娘子,听闻你回来后病得越发厉害了?如今可好些了?” 谢伯媛见到王鸾那一刻起,情绪就有点儿波动,但是她娘坐在旁边,她即便想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点点头说:“好多了。” 王鸾见她眼圈儿泛红,就知道她对自己依旧上心,看她脸上那悲戚的神色,显然是对自己余情未了,这样他就放心了。心想,就算岳母在跟前,他也有能耐说动谢伯媛跟他回去。 “娘子,前番为夫做了些错事,让你伤心难过了,还请你恕我一回。”如此说着,王鸾向着谢伯媛深深再揖下去。 咦?这小子竟然这样做?刘氏见状一侧眉毛微微一挑。刚才王鸾见她的时候,可是一点儿都没有认错的意思,可他这会儿见了自家女儿,却肯放下身段儿向女儿认错,果然是夫妻之间更亲吗?又或者是临时改变了主意了? 谢伯媛一直以来正等着这句话呢,听到丈夫肯向她认错,而且是当着自己的娘亲认错,一时之间觉得长脸了,心里本来对他的怨恨也少了一大半。 一开始,她娘跟她摊牌,说今天见了王鸾就要跟他了断,她心里就难受得要命。及至王鸾到了跟前说了这道歉的话,她是真得犹豫了。脸上的表情也是又悲又喜。 她想原谅他的,但是碍于她娘在跟前,不好说出来,只是眼泪水又扑簌簌地落下。 屋里一时之间气氛很有些沉闷。刘氏见女儿的样子不由得在心中叹气,就知道女儿见了王鸾被他一哄,就会心软原谅他。 但是王鸾这个人的品性低劣已经是有定论的了,这样一个人她和丈夫都看不上,况且已经商定了要让女儿跟他和离。所以,就算他现在放低姿态向女儿认错,她也是不会相信的。相反,他先前一副嘴脸,现在又是一副嘴脸,更让刘氏认定他虚伪。她想过了,爱女儿并不是顺着她的意思就是爱她,比如现在听见王鸾道歉了,就心存幻想让女儿跟着他回去再往下过。从以前发生的事情来看,七娘跟着他回去了,他这个人很可能会重蹈覆辙,到时候将七娘伤得更深,又怎么办?那时候,要是觉得不行,七娘再回来,是不是就晚了?甚至更进一步,王鸾又来道歉,接七娘回去。这样一来,就会没完没了,烦恼也会无穷无尽。 有些事情是试不得的。覆水难收,大概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刘氏决定这一次棒打鸳鸯打定了。就算女儿以后心生抱怨,恨自己也认了。 遂板着脸对王鸾说:“七娘恕不恕你,等到她病好了再说。你这一回来见也见了她了,没什么事就请回吧。” “娘子!你难道真不肯原谅我吗?我知道错了,你跟我回去养病吧,我们王家才是你真正的家啊。你不是想要孩儿吗?等你病好,我们就……就多生几个孩儿!”王鸾望着谢伯媛恳切道。 他的表情如此真诚,说的话又如此暖心,谢伯媛是真被打动了。她转脸看向刘氏,两眼中全是哀求,嘴中哽咽道:“阿母,郎君他知错了……你,你就让孩儿跟他回去吧……” 刘氏心中来气,气自己的长女如此糊涂。想当初她还是个女郎,没有出嫁之前,是多么聪慧明理的女儿。可如今她嫁了人,才一年多,就被王鸾迷得神魂颠倒。她丈夫的品性如此不堪,她居然存有侥幸之心,还存有幻想。当真是如同盲人临渊,身陷危险而不自知。 “糊涂!”刘氏怒声呵斥谢伯媛。怪她如此不争气。明明之前都说好了,现在却来改变。 “阿母……”谢伯媛哭了起来,“求你,求你让我跟三郎一起……” 刘氏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不搭理谢伯媛,而是转脸看向王鸾,质问他:“王三郎,既然你说你知道错了,那我问你,你到底错在哪里?要是说不出来,或是避重就轻,那今日你就请回,我是不会让七娘跟你走的!” 听到母亲松了口,谢伯媛心中升起一线希望,她赶忙擦拭了眼泪,也看向王鸾,低声催促道:“三郎,你快说啊,说了我阿母就能让我跟你回去了。” 王鸾刚才向谢伯媛认错也是随口一说,那只不过是他冠冕堂皇的措辞罢了。在他心里,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有错,相反他倒是觉得谢伯媛的错处多得很。 因此刘氏此刻一问,他立刻就愣住了。低头他开始想到底要跟刘氏说自己哪里有错。对于他这种自负的人来说,是从没有想过会有什么错安放在他自己身上的。所以在刘氏问了他话后,想了很久,才凑出来一个:“七娘病了,我该不避忌讳,在她跟前服侍她吃药。” “那你方才说你跟七娘之间有误会才置气的,那么这误会又是什么?”刘氏见他拿这么个错来敷衍自己,不由开口就他刚才说的话质问他。 “哦……这……这个……”王鸾张口结舌,他总不能当着丈母娘的面说出来他是因为她女儿的陪嫁才跟谢伯媛置气的。尽管他也知道谢伯媛的爹娘一定是知道了自己拿他妻子的陪嫁来花,不满意才接妻子回娘家的。 两边都心照不宣,但是他却是说不出口。 “不好意思说了?”刘氏冷声问,“那我来帮你说出来好了。你把我女儿的陪嫁过去的金饼花得只剩两个还不知足,你还偷拿她的镶红宝金步摇去换钱花天酒地。我女儿不愿意了,你就给她脸色瞧,跑出去流连赌坊和烟花之地。被你娘找回去后,更进一步向要把我家七娘的陪嫁全都谋夺到手中。你说一说,这些事是一句什么误会能抹过去的吗?还有啊,你口口声声牵挂七娘,可她在王家病卧在床时,你在做什么?你享尽齐人之福,左拥右抱,收了两个通房。你是说一套,做一套,两副嘴脸,诚非君子所为啊。” 刘氏一口气说出来了王鸾不敢说的话,再看王鸾时,他的脸色不好看起来。人都是要脸的,被人当面指出他见不得人的失德所为,他一直掩耳盗铃当做不是他干的事情,他脸皮再厚也不是厚得如同铜墙铁壁,总还是觉得有些难堪。 谢伯媛呢,刚才被王鸾甜言蜜语一通哄,心里一软,还跟她娘求情,让她跟王鸾回娘家呢。此时她娘当着屋子里这么多人说出来了王鸾做的那些没品的事情后,她心里一只觉一刺,头上兜头泼下来一盆凉水,立时就清醒了些。她回想起王鸾在王家对她做的那些无情的事,心里又开始恨起他来。 于是她拿帕子擦了眼泪,冷冷地看向王鸾,她倒想听阿母如此指责他,他该如何解释。 王鸾想了许久,憋出来几句话:“我花了七娘的陪嫁,等我以后外放太守或者刺史,手上有了钱,再加倍补给她就是。至于通房,我们王家从我祖父起,多的是侍妾,再说了士族之家的男子,三妻四妾极为平常。只有那些寒族百姓没有钱财的人才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就是稍有些钱财的也是侍妾盈室……” 说到了这里,他突然看到刘氏满面寒霜。似乎脸色更加难看了。就连谢伯媛的脸色也变得跟她娘一样,还有屋子里伺候着得奴婢看他的眼光都有些不善。 忽地,他明白了什么,刚才光顾着嘴巴快意,没有想到他岳父和岳母就是一夫一妻,他岳母据说是个醋性极大的人,根本不许他岳父纳妾……这么一来,他刚才说的话是实实在在地得罪了他岳母啊。怪不得连谢伯媛在内的谢家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善起来。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69 他赶忙描补:“我不是,不是说……” “行了!王三郎,你回去罢,不要再来纠缠我家七娘了,你非她良配。我家七娘,心不大,就希望找个一心一意对她的郎君。你们王家的男子都是要三妻四妾的,我家七娘不想将来糟心。你回去对你阿父和阿母说一声,我跟七娘的阿父已经决定让你们和离。哪一天约个日子,把和离的文书写了,就此撩开手去吧。”刘氏已经没有耐心再跟他周旋,索性开门见山。 “什么?和离?”王鸾闻言吃了一惊,这实在出乎他意料,这也来得太快了吧,他都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呢。这跟他和他娘商量的大有出入啊! “难不成你还想写休书?我告诉你,王三郎,你对我们家七娘的所作所为传出去,你还能在建康的士族里头立足吗?你还想为官升官吗?所以,识相的就回去好好跟你阿父祖父禀明此事。两家商量着把你和七娘的事情办了。还有这事情,你即便不说,过两日我家郎君也要跟你祖父说的,到时候……哼,你自己掂量掂量,怎么样你才会安然无事?”刘氏撒出了杀手锏,已经是图穷匕见了。 王鸾听了,惊出了一声冷汗。 他一下子就软了,身上之前一直有的自以为是理直气壮,瞬间就消失了。 “七娘,你就饶恕我吧,我回去遣散通房,再也不花你的陪嫁了。你跟我回去吧!”他还犹然存了一丝侥幸,哭丧着脸去求谢伯媛。如此说着,他竟然朝着谢伯媛跪了下去,膝行向前。 “前何倨载,今何卑载!你这样,我阿姊是越发瞧不上你了。”不知道何时谢妙容转过帘幕,从外间走了进来,她面带不屑地看向王鸾道。 第56章 恶向胆边生 “十五娘,你怎么来了?”刘氏甫一见到小女儿先是一惊,继而就是假装板着脸质问她,“这里不是小女郎该来的地方,你快出去!” 其实她也应该想到女儿肯定是藏在外面听到了许多屋子里人的谈话,然后听到王鸾纠缠她长姐,这才忍不住跑进来的。不该听的其实听了不少呢! 谢妙容朝着她娘一吐舌头,她才不出去呢。刚才她跟她二姐去准备了要收拾这位王姐夫的东西回来,就偷偷跑到外面窗下偷听,恰巧听到了后面王鸾说的那什么王家男子三妻四妾的话,还有她娘训斥王鸾,最后听到王鸾恳求她姐饶恕他就再也忍不住,挣开谢绣姬拉住她的手,提起裙子跑了进去。 她可不怕她娘呵斥她呢,因为以她现在的年纪只不过七岁多点儿,还可以耍无赖,可她二姐就不行了,十四五岁的大姑娘,跟她一起在外面听墙角,要是被她娘知道那是少不了要被真正呵斥一顿的。所以她自己不但不敢进宴息室,还拉着谢妙容不想让她进去,怕她进去把自己给抖露出来,害得自己吃挂落。 但是谢妙容却忍不住了,泥鳅一样从她二姐手里滑脱,往里面跑。 跑进去后就说了那样一句蔑视王鸾的话。 在谢妙容看来,男子汉敢作敢当,就算渣也要渣得像个男人的样子。可这个王姐夫一会儿工夫就是两副嘴脸,也太善变了,这样的人不说了解他的黑历史后会对这人产生不可靠的感觉,就这一会儿工夫,他说的话和做的事情,就让人觉得他不靠谱。 所以听到她纠缠姐姐,就忍不住跑进去了。 进去后说了那句话后,便上前去牵着姐姐的手往外走:“阿姊,走,去我那里,昨日阿婆给了我一块墨,我不认识,阿婆就叫我找你去看一看,说你对这些墨啊笔啊都在行,所以我来带你去瞧了!” 她这是想帮着谢伯媛摆托王鸾的纠缠呢。 谢伯媛也不傻,见到十五妹突然跑进来说了那样一句看不起王鸾的话后,又拉着她往外走,也懂了她的意思。 她也没办法再坐在这里,看见眼前这个又爱又恨的人跪下来求自己。也许正如同十五妹说的那样,他突然这样低下了一惯高高抬起的头颅,对自己示弱了,她却是看不起他了。心里烦躁得不行,她也就顺从地由着谢妙容拉着她往外走。 王鸾见谢伯媛要回避自己,他站了起来,赶忙跑上去扯住她的袖子,大声喊:“娘子,你难道就如此狠心,真得忘了咱们花前月下说的那些话了吗?真得就因为一些钱财和通房就不跟我过了?” 谢伯媛驻足,红了眼圈儿,她说:“三郎,我没忘,但我觉着你忘了。我娘说得对,我这一世就想找个对我一心一意,肯真心对我好的郎君,不管他的门第高还是低,不管他俊还是丑。你……做不到,我也不愿意强求,咱们就此撩开手去吧。我恳求我阿父对你祖父说,都是我的不是,是我不喜欢你了,不愿意跟你过了,所以才要跟你和离的……” “这……”王鸾闻言,提起的心就放下了,谢伯媛的话前面的他都不爱听,可是后面的那一半他爱听。和离不和离他真无所谓的,甚至他还真想跟谢伯媛和离,既然已经图不上她的财了,而她又喜欢哭哭啼啼管东管西,令他觉得束缚和不自在,还不如就这么撩开手算了。他也不是离了她就不能过日子。 他刚才求她不要和离,害怕的不过是被家里的祖父和父亲晓得他的那些失德之行,会被被责罚,怕就此在家族的郎君里落了下乘,成为不被看重和培养的人,那样他就会失去大好前程。 当时,景朝的各个世家大族,都很看重对家族内子弟的培养,基本上家族资源都会用在那些出色的子弟身上。要是没了好名声,世人的评议不好,自然传到家族的当家人耳朵里,就会放弃对这个人的培养了,也就没有什么好前程了。这是他非常害怕的事情。 但是现在,谢伯媛居然愿意大包大揽,表示她愿意承担两人和离所有的错,不会让他的名声难听,他也就不想再低三下四地求她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他依旧扯着她的袖子问,想要一个肯定的答复。 “阿姊!你不能这样!你可知道你根本没有错,为何要把那些错都由自己背上。你这么做了,名声就会不好听……” 就在谢伯媛即将开口答应王鸾时,谢妙容急忙出口打断她。其实她后面在嘴巴里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是,要是她姐姐的名声不好了,将来可不好再嫁啊。本来夫妻和离,也不是什么好事,要是传出去是女方的过错,别人就会想这个女的到底在那一些方面有错呢。即便和离的双方不明确的说出错处在哪里,但是在别人的想象里,女方过错不外乎是脾气不好,不能生育,还有与人私通这些…… 这么一来,等到女方再嫁时,这些莫须有但又到处流传的事情就会影响婚事,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谢妙容还小,她这警示的话听在众人耳里算是童言无忌。但是,还是起到了该起的作用,还比由刘氏出面说这个话好些。 谢伯媛听十五妹这样说,她第一想的是自己背上了不好的名声,就会对自己的妹妹们造成不好的影响。毕竟,妹妹们都还没出嫁呢,自己和离了,又把和离的错拉到自己身上,别人议论起来,她的名声不好听,妹妹们的名声也会跟着受损,甚至会影响到整个谢家。第二她才想到了十五妹未尽之言的意思。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70 这一下,她犹豫了。低下头,蹙起了眉头。 王鸾一见就慌了,这要是谢伯媛听了她十五妹的话,不肯再把两人和离的错处兜揽过去,那这件事一旦被祖父知道,他的前程就全完了。他现在开始后悔和害怕,怎么就放谢伯媛回娘家呢,怎么就不知道收敛一点儿好好哄着她,至少要让她再跟自己两年,要是她生下了两人的孩子,就把她拿捏得死死的了。 还有那个贼精贼精的谢十五娘,都是她跑出来要带走谢伯媛,不让她听信自己道歉的话,还说出什么有损谢家名声之言。这让谢伯媛改变了主意,让他一下子几乎陷于绝境。他恨不得掐死这个谢十五娘! 兔子逼急了还要跳墙,王鸾此时也急了起来,他恶向胆边生,忽地一下子撒开扯住谢伯媛衣袖的手,往谢妙容那边纵过去,伸出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再曲肘转身,板着她的肩膀往后急退几步,大声吼:“都给我听好了,不想让谢十五娘死,就立即让谢七娘去给我写一个悔过书,说她跟人勾搭成奸,不守妇道,被我发现,特写一篇悔过书,乞求我饶恕于她。” 第57章 名声全毁了 “十五妹!” “七娘!” “小娘子!” 谢伯媛,刘氏,屋子里的其她奴婢们见状都接二连三惊叫出声。 “三郎……你,你有话好说,别伤了我十五妹……”谢伯媛被吓得脸色煞白,抖着唇,伸出一只颤抖的手,似乎是想要抓回谢妙容,又想要安抚暴躁起来的王鸾。 “都别过来,你们都站在原地不许动,谢七娘,你也不许过来!谁再动一下,别怪我下死手!”王鸾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毕现,掐住谢妙容脖子的手也加了力。 谢妙容只觉得呼吸困难,喉咙很痛,头也发晕,身体极速地丧失力气。这是被王鸾卡住喉咙缺氧的表现。 看在屋子里众人的眼中,各个被吓得心颤。 刘氏算是稍微镇定一些的,尽管她也害怕王鸾发起疯来,失去理性,会真对自己的小女儿下狠手,但是她活到这把年纪,也经过些事情,所以并没有被吓得惊慌失措。她想得是要暂时稳住王鸾,让他不要真坏了小女儿的性命。 王鸾不是要求七娘去写什么与人勾搭成奸的悔过书吗?本来这样子虚乌有,又毁长女名节的事情,刘氏是绝对不会让谢伯媛答应的。但此刻小女儿可在他手上,本来王鸾已经是陷于疯狂之中,刘氏怕不答应他,稍微再刺激下他,那自己的十五娘就危险了。要是小女儿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这个当娘的人怕是也活不成了。 她强自压下心中的恐惧,嗓子有些发干,道:“王三郎,有话好说,十五娘还是个小女郎,不懂事,她只是跟七娘亲,所以才会帮她说话。童言无忌,你别放心里。对了,你不是要让七娘去写悔过书吗,我这就让她去写,你掐十五娘的手能不能松点儿?” 王鸾刚才因为谢伯媛的犹豫,陷落到自己前程将黯淡无光的恐惧里,所以脑子一热,动手擒住了在他看来说他坏话,坏他好事的谢十五娘,至于他说什么要十五娘死也只是吓唬刘氏等人的。他也知道真要掐死了谢十五娘,他也难逃一死。 他还想做高官,俸禄优厚,庄园若干,侍妾盈室,享尽荣华富贵呢。他可不想死!他刚才情急之中想到,只要擒住了说他坏话,坏他好事的谢十五娘,然后以她的死来逼迫谢伯媛写下个跟人勾搭成奸的悔过书,到时候他拿了这悔过书回去,也就不怕岳父谢庄找他祖父说事儿,要让谢伯媛跟自己和离了。有了这白纸黑字的悔过书,他可以咬定谢伯媛是个无耻的贱妇,跟她和离都是便宜了她。其实,像她这种女人应该被休的。 甚至他想,即便他祖父和阿父从岳父谢庄那里知道他是怎么花谢伯媛的陪嫁,又是怎么逼迫谢七娘写了这样一张悔过书的,但是他们绝对会为了顾忌家族名声,选择掩耳盗铃一样相信他王鸾。 只要他保住了名声,凭借王家的根基,他将来必定也可以像其他王家子弟一样在仕途上一帆风顺往上升迁的。他一定要好好地谋一个镇守地方的肥缺,大肆搜刮,继续过挥金如土的日子,在朋友圈子里收获那些朋友们羡慕嫉妒恨的眼光。 所有这些,都建立在他拿到谢伯媛的悔过书上。所以他听完了刘氏的话后,不但没有松开掐着谢十五娘的手,反而觉得手上这个小女郎奇货可居。 看到刚才还冷着脸子对他,说出讥讽他的话的刘氏现在可怜兮兮求他放开她的女儿,他不由得心生快意,阴沉笑道:“外姑1,方才你还辱我非君子呢,说我两副嘴脸,你看你,怎么一会儿工夫也是两副嘴脸了?我跟七娘之间是是非非颇多,但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你们谢家人偏要来管,还偏要她跟我和离。这不是拆散别人姻缘是什么?没想到,堂堂陈郡谢氏也做出如此损阴德的事情。还有啊,两家定亲之时,为何你们不对我们王家人说,凡是娶了你们谢家的女儿,就不许纳妾?要是早说了,我祖父和阿父也就绝对不会同意这桩亲事。但你们不说,等到七娘嫁过来了,见到我收通房就受不了哭哭啼啼。可是她也不想想,她嫁到我们王家一年多,肚子里一点儿信儿都没有,我阿父阿母想早点儿抱上孙子,我不收通房,不纳妾,能让我阿父阿母早日达成心愿吗?” 刘氏要不是看到小女儿还在王鸾手上,真想再骂他一次,骂得他狗血淋头才好。 这人还要不要脸,自己做了那么多失德的事情,反过来还倒打一耙,把错处都放到七娘还有谢家人头上。他的话就跟他这个人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她现在不想跟他鬼扯,要紧的是他手上的十五娘,看她憋红的小脸,还有脸上痛苦的表情,刘氏明白女儿一定很难受。 于是她催促谢伯媛:“七娘,快去将悔过书写来,记住,按照王三郎要求的那样写。” “哦,好,好,我就去写。”谢伯媛担心王鸾伤到十五妹,赶忙转身往东次间去,东次间是她没出嫁前的书房,里面有纸笔等物。 王鸾看着谢伯媛经过自己跟前去了东次间,他也掐着谢妙容往外退,看着谢伯媛进了东次间的书房才放心。他又四面看,叫站在厅门口还有屋子里其它各个地方的奴婢都站到他能看到的屋角的角落里去,另外还让跟着出来的刘氏等人站到他能看到的屋角的另一边。 他打算一会儿拿到谢伯媛写的悔过书,就继续掐着谢妙容,劫持着她往外走,一直走到谢家大门口,等到他上了等候在外的王家的牛车,再把谢妙容扔下去,那样他就能全身而退了。 谢伯媛在书房里由婢女磨墨,她战战兢兢,好不容易才写成了一篇悔过上按照王鸾的要求写上她与人勾搭成奸,被丈夫发现,故而写下这悔过书,乞求丈夫原谅。老实说,她是不愿写下这种东西的,因为她知道,她写的这东西要是被王鸾拿去了,以后她的名声就全毁了,甚至到时候谢家人还得去求王鸾,让他不要把悔过书给别人看呢。不然,她得了这种淫|妇的名声,以后要是跟王鸾和离了,就再难找到好的郎君相配了。毕竟稍微家世好点儿的郎君都不会娶她这样一个有淫|妇名声的女人做妻子。而且,她的这种名声,肯定也会影响妹妹们的婚嫁的,甚至整个谢家都会因此蒙羞。 想到这些严重的后果,谢伯媛真是无限自责。可这会儿想再多也无用,现在最要紧的是拿这样一封悔过书去解燃眉之急,将十五妹从王鸾的魔爪救出来。 先救人比什么都重要。 咬着唇,谢伯媛拿起那篇按照王鸾要求写的悔过书,上头墨迹未干,便匆匆地走了出去。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71 第58章 放开那女郎(1) 王鸾此时已经掐着谢妙容退到了谢伯媛这间屋子的厅门口,见到谢伯媛手里拿着一张写有字的纸出来,估摸着这就是他要她写的悔过书了,心中一阵狂喜。心想,总算不虚此行,没有说动谢伯媛回去,两边撕破脸皮的情况下,得到一张谢伯媛写的悔过书,也能度过眼前的危机,接下来拿到这张悔过书,全身而退的话,就大功告成。从此以后,再也不用跟谢家这种看起来清高,实则奇葩的家族打交道了。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谢庄的女儿居然要求嫁的郎君守着她一个女人过日子,还以为每个男人都像她们的爹一样吗?有钱有势,为什么不能享受醇酒美人,也只有谢庄这种所谓的大名士才装清高实则灭人伦…… “先别过来,你先念给我听一听。”他望着朝自己走过来的谢伯媛戒备道。 谢伯媛只得将那张纸拿起来,心中倍感羞耻,开口念道:“今有谢氏伯媛,为王鸾妻,不守妇道……” 王鸾很满意看到谢伯媛念这悔过书时脸上浮现出来的羞耻的表情,一直以来,他就喜欢凌驾于眼前这个女人之上,享受侮辱折磨她的快感。他觉得唯有这样,才能显示出他相对于女人来说的优越感。这个时代是以男子为尊的时代,女人就该听命于男人,服从于男人,一个女人既然嫁给了一个男人为妻,她就不该拥有独立的财产,独立的人格,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应该是属于丈夫,以此来换取幸福。这是王鸾所深深认为的,也是王家的许多男人,甚至这个时代许多的男子深深认为的。所以,他到现在为止也不认为自己所做丝毫有错。 谢伯媛断断续续地念完了,也垂下了头,心里都是悲哀和沮丧。她觉得自己在娘家人跟前又丢了一次脸。曾经,她一心一意对待丈夫,对待跟他之间的婚姻,极力维持着两人夫唱妇随甜蜜无比的婚姻表象,可现在,所有的伪装全部被撕下,露出了华服之下血淋淋的伤口。 王鸾点点头,这的确是他想要听到的悔过书,不过,眼见为实,他怕谢伯媛耍诈,万一写的不一样,念的又是另外一样,到时候他拿到悔过书,回去后,发现上面跟自己从谢伯媛嘴里听到的有出入,岂不是吃大亏了吗? 于是他说:“谢七娘,你把悔过书展开,举起来,走近一点儿,我看看。” 谢伯媛明白他这是不相信自己,怕自己耍诈,不由得在心里鄙视他这样小心眼,这样多疑。不过,转念一想,他要不是这样的人,自己又怎么会跟他闹到这一步。 “好。”她淡声答应,随即将那张悔过书举过头顶,慢慢朝着王鸾走过去,离他越近,她的眼光都落到了依旧被王鸾掐住脖子的谢妙容脸上。 谢妙容此时心中无比憋闷,她微张着眼,看到长姐越走越近。她说不出话,如同一只缺水的鱼儿一样,张大着嘴,鼻翼翕动,努力吸取一线空气。她刚被王鸾掐住脖子时,还试着努力挣脱,不过,王鸾的手像是钳子一样卡住她纤细的脖子,她动了两下,王鸾手上就加了力,并且恶狠狠地威胁她:“你再乱动,我就掐死你!” 她不过是个七岁多的孩子,哪里是差不多二十岁的王鸾这个年轻男子的对手。又加上呼吸不畅,脑子里缺氧,很快就头晕,手脚也没有了力气,只能如同一只待宰的小羊羔一样,被王鸾控制住,往外面带,一直带到大姐这一明两暗屋子的厅前。再往外,就是庭院了。 —— 谢伯媛双手展开那张所谓的“悔过书”已经慢慢走到了离王鸾两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了下来,对王鸾恳求道:“我把悔过书给你,你放开我十五妹。” “我看不清,你再走近一点儿。”王鸾两眼盯在谢伯媛双手举着的那张纸上,没有理会她。 谢伯媛对于王鸾的要求早就顺从惯了,闻言便又往前走出去一步。 屋子里角落里呆着的刘氏突然从王鸾狡黠的眼神中感觉有些不对,正要开口阻止谢伯媛再靠近时,只听谢伯媛惊叫一声,然后她双手举着的那张悔过书已经被王鸾劈手夺了过去。只见他匆匆扫了一眼,就把那张纸用单手连折了几下,紧紧地捏在了手中。 “三郎,悔过书你已经得了……快放了我十五妹!”谢伯媛对于王鸾失信夺去了悔过书,但依然不放谢妙容也是很生气,便大声要求道。 王鸾得意地一笑,接着脸色一变,狠厉道:“放了她?放了她你们就会上前来把这悔过书夺走,我才不会信你们。听好了,都不许动,也不许跟来,等我平平安安出了谢府,我自然会放开谢十五娘。在这之前,你们谁要敢乱动,我今儿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拉上谢十五娘一起陪葬!” 他这么一恐吓,不但谢伯媛,就是刘氏也不敢贸然行动,甚至不敢多说话。 王鸾见这一屋子的女人们都被自己的话吓住了,不敢乱动,便立即继续掐着谢妙容,曲着胳膊拖着她往外走。 庭院里的其她奴婢们见了当然是惊慌失措,王鸾一边继续拿话恐吓那些意图靠拢的人,一边顺着来路挟持着小小的谢妙容往外走。 眼看再转过一条甬路的拐角,离谢府中路的大门就不远了时,却从那拐角处涌出来一大堆人。 走在前头的就是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做的拐杖,头发花白,身穿茱萸纹紫色锦襦,同色裙子的二房当家人姜氏,紧随她身后的是长媳大王氏,环绕她们两个的则是服侍她们的婢女和婢妇。 这一群人匆匆赶过来,迎面撞上了依旧掐着谢妙容脖子,挟持着她正往外走的王鸾。 大王氏远远就看到了自家的堂侄,果然掐着谢十五娘的脖子过来了,一个着急,不由得就抢先喊出声:“三郎,你给我站住!” 王鸾也没有料到眼看拐个弯就能出了谢府的当口,竟然来了这么一大群人堵住了他的去路,尤其是那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厉声喊他站住,他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些慌了。别人他可以不害怕,可这位大王氏他却不能不怕。 因为这是他阿父的亲妹妹,王家长房他父亲那一辈排行第二,他喊她二姑姑的人。见到大王氏,又听她喊他站住,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原先他光想着弄到谢伯媛的悔过书,就能扭转局面,就算被家里人知道了,但他还可以一口咬定是谢家的人冤枉他。可这一下子,遇到了他的亲姑姑,他还怎么能狡赖,而且被亲姑姑看到自己挟持人家谢十五娘意图逃跑,简直丢脸到家了。 所以,他一怔楞之下也就真停了下来,后面远远跟着过来的刘氏等人也是越走越近,前面的姜氏和大王氏等人也是走到了离王鸾不远之处。 这一下,前路和退路都没有了,王鸾开始心慌和害怕了。 他前面看下,又后面看下,突然歇斯底里朝着姜氏等人喊:“都给我让开!不然,不然我……我就掐死她!” 他已经完全陷入狂暴中,现在只想着快点儿脱离谢家人的包围,她们离他越近就让他越害怕。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72 “三郎,你疯了么!你快点儿放开十五娘!”大王氏震惊之余,根本没有给王鸾让路,还朝着他逼近过去,厉声指责道。 王鸾对于这位端肃的二姑姑是害怕的,见到她逼近,额头上冷汗都渗出来了。没有办法,他只能铤而走险,搏一搏了! 只见他朝着大王氏大喊:“二姑姑,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真得下手了!” 一边喊,一边把掐在谢妙容脖子上的手用力收紧。 谢妙容只感到脖子上力道变大,她几乎不能呼吸,反射性地手脚乱蹬起来,脸上的痛苦之色更甚。 此时,刘氏已经绕过大王氏和王鸾,跑到了姜氏身边把事情的经过简略对她说了说。 姜氏听完,眼光一下子落到了王鸾另一只捏着一张纸的手上,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转身,她朝着身后跟着的阿粟低声吩咐了两句,阿粟立即点点头,从人群里退出去,大步离开。 这里,姜氏拄着拐杖往前走两步,喊大王氏:“阿王,你过来,让我去跟他说。” 大王氏听到婆婆叫她回去,只能无奈摇摇头,又恨恨地刮了王鸾一眼,依言退后。 姜氏上前一步,看向王鸾问:“王三郎,你可认识我?” 王鸾点点头,眼前的老夫人她当然认识,乃是他岳父的娘,谢府二房的老祖宗姜氏,同时也是谢府现存辈分最高的人,别说二房了,就是整个谢府也是由她当家。她的地位就跟王家他祖父一样。所以,见了姜氏,无形之中,一股威压就蔓延过来,令得王鸾紧张得开始发抖。 “那我说话你可相信?”姜氏接着问。 ☆、第59章 放开那女郎(2) 王鸾又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好,那你听我说,你把十五娘放了,我们也不难为你,这就让开,让你回府去。”姜氏望向王鸾淡声道。 王鸾一听,本来已经渐渐陷入绝望的心一下子又活过来了,他盯着姜氏不敢置信问:“老祖宗说得可是真的?” 姜氏面色一肃,反问他:“我偌大一把年纪,几时说话不算过,你可听过谁说我不守信用,说话不算过么?” 王鸾其实也知道谢府的老祖宗姜氏说话绝对不会不算,他这样问也只不过是想再次肯定一下,让自己安心一点儿而已。 见王鸾现出动心的样子,姜氏就转身对身后所有的人肃声吩咐:“都让开,给王三郎让出一条路来,让他过去,另外,让他走出谢府,谁也不许阻拦他。若有人敢违我之令,家法处置!” “是,阿姑(老夫人)。”众人齐齐答应。 然后人群呼啦一下子分散开去,果真给王鸾让出一条路来。 王鸾见状脸色一喜,便欲往前走。 姜氏手里拿着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拄,提醒他:“放开十五娘,我也给你让开路。” 这会儿只有姜氏一个人挡在王鸾跟前,王鸾当然不必害怕这样一个老妇人会食言,在他放开十五娘后,不自量力地还想来拦住他。 于是他试着将掐着谢十五娘的脖子一松,但依旧是一只手抓握住谢十五娘肩膀,看向姜氏道:“老祖宗让开,我就将十五娘还给你们。” 谢伯媛这会儿脖子上一松,大股空气一下子就灌进她喉咙和胸腔,使得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姜氏见了,心里别提多心痛了。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轻一跳,随即身子一侧,往后退两步,对王鸾道:“王三郎,放了十五娘,你可以走了。” 王鸾早就做好了夺路而逃的准备,就在姜氏让开的一刹那,就把手上抓住正弓着腰在咳嗽的谢伯媛使劲儿朝着姜氏推过去,然后拔腿就跑。 他跑过通往谢府中路拐角的甬路并没有遇到任何人的阻拦,这才放心了。心想,果然谢府老祖宗说一不二,看来他这一回是有惊无险地达到了目的,全身而退了。他把手里那张折叠起来的谢伯媛写的悔过书攥得更紧,发足狂奔,朝着谢府大门上跑去。他的奴仆和牛车都在外面等着呢,只要跑出去跳上牛车,他就真正安全了。 —— “十五娘,我的乖孙女儿,你没事吧?”姜氏扔了拐杖,紧张不已道。她一只手将谢伯媛紧紧搂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背,帮她顺气。 谢妙容只是咳嗽,咳得眼泪水都出来了。她的喉咙火烧火燎的痛,又因为剧烈咳嗽,咳得胸口都痛了,哪里能顾得上回答祖母的问话。 “十五娘!我的儿!”刘氏紧接着奔了过来,语带哭声,跑到婆婆跟前,从侧面去搂着她,掏出一张帕子一面替她擦咳出的眼泪,一面去看小女儿脖子上的伤痕。 一看之下,忍不住呜呜得哭出了声:“这畜生,竟然将十五娘伤成这样……” 这时候跑到十五娘跟前的人也多了,大王氏,谢伯媛等人闻言都凑过去看,只见在小小的谢妙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俨然出现了几条紫色的环状伤痕,恰恰就像一个人的手指沾染了紫色的染料印上去的,那指痕根根触目惊心。 “十五妹……呜呜呜,都是我对不起你……”谢伯媛先就开始伤心哭起来。 “不,是大伯母对不起你,都是我那混账侄子做下的好事。”大王氏紧接着愧疚道。 谢妙容咳嗽了好一会儿,总算回过气来了。她指着自己的喉咙声音嘶哑,面现痛色:“我这里好痛……” “乖孙女儿,阿婆这就让人去请郎中来替你医治,要不了多久就能好了,咱们先回嘉玉堂去。”姜氏一面轻轻抚着她头顶,一面柔声安慰她。 说完,唤了自己跟前得力的奴婢过来,让她背上虚弱无力的谢妙容回嘉玉堂去,又另外叫人赶紧去请郎中进府替谢妙容疗伤。 大王氏从婢女手里去把刚才姜氏扔掉的紫檀手杖拿过来,恭敬地捧着给婆婆姜氏。 姜氏看她一眼,接了手杖,笃笃拄着地一言不发往嘉玉堂去。 大王氏和刘氏等人在后面跟着也往嘉玉堂走。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毕竟刚才出现的那一幕实在是太让人惊心了,许多人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她们又都是女人,经不得吓。即便谢妙容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可大家丝毫没有欢喜的神色,心情还是挺沉重。 一路上,刘氏低声问大王氏,她和婆婆是从何处得到王鸾劫持谢妙容的消息赶过来的。 大王氏道:“是你家九娘跑来嘉玉堂告知我和阿姑的。那时候,恰巧我在阿姑跟前,正在跟她商量这个中秋二房这边该置办些什么过节,九娘匆匆忙忙地跑来告诉她们两个说七娘屋子里出事了。接着阿姑就问她到底出了何事,大惊失色的样子。九娘就把我侄子王三郎挟持十五娘的事情对我们说了。阿姑一听大惊,让九娘不要跟着去,就在嘉玉堂呆着,然后她领着其她人从嘉玉堂出来往你们那边七娘的院子赶。结果,在二房和中路拐角的交叉的甬道处碰到了三郎,见到他果真挟持着十五娘……” 刘氏听大王氏匆匆说了一遍缘由后立即想到,这要不是九娘跑去告诉了婆婆和阿嫂,她们及时带着人赶过来,这事态还不知道最后发展成哪种样子呢。同时,她也想到,恐怕今天在七娘屋子里王鸾,还有七娘和自己说的那些话,次女谢绣姬也听到了。看来,她是和小女儿谢妙容一起的,两个人在外面听墙角,最后忍不住走进来的却是小女儿。 也幸亏九娘没进来,不然连个通风报信的人没有。要不是婆婆及时赶到,自己的小女儿十五娘肯定还会被王鸾掐住脖子一段儿时间。 这要再耽误下去,小女儿万一被掐得昏迷过去,或者再进一步,因为不能呼吸,被掐死也有可能,想一想都觉得后怕。 好在,现在小女儿终于是从王鸾的魔爪中解脱了。 这让刘氏高高提起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但是,随之而来,让她忧心的是,长女谢伯媛被王鸾要挟写的那有辱长女名节的悔过书却是被王鸾带走了。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73 王鸾得了这篇悔过书拿出去给人看,将会对谢伯媛的名声带来极大的损害。谢伯媛的名声受损了,自己几个未嫁的女儿也会被拖累,这可如何是好?她还想到,又或者王鸾拿这样一篇悔过书来要挟谢家,答应他的一些什么不合理的条件,那又该怎么办? 如今看起来,要是王鸾顺利地拿着悔过书回了王家,要让他不至于继续做出损害谢伯媛的名声,损害谢家的利益的事情,就要指望着大嫂出面,让她回王家一趟,说明这事情的前因后果。不敢说让王鸾受到王家的惩罚,但是让大嫂去把这样一篇悔过书要回来还是可能的。 于是,刘氏紧接着就向嫂子大王氏提起了王鸾逼迫谢伯媛写的那悔过书。 大王氏听完后就说:“那悔过书的事情,你家九娘也提了提,不过,却是说得不甚清楚。她只是说她隐约听到王三郎掐住了十五娘的脖子,要七娘去写什么悔过书,接着她就偷偷跑出了七娘的院子,来了嘉玉堂。如今听你细说了,我才知道这悔过书里头到底写的什么。五郎媳妇,你别担心,一会儿到了嘉玉堂,我就会向阿姑禀告,我要回娘家一趟,将王鸾那混账要七娘写的悔过书要回来。而且,今日他挟持并掐伤十五娘的事情,我一定会让我阿兄给谢家一个交待!” “如此甚好,那我就先多谢阿嫂了。”刘氏忙欠一欠身道。 大王氏满面赧然之色:“这本来就是我那混账侄子弄出来的好事,我作为谢家媳妇,当然是要替谢家向娘家讨说法。今日,我那混账侄子做出来的事情太让人寒心了,实在是丢我娘家的脸。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心中甚觉不安,特别是十五娘那样小,今日可是受大罪了。我这姓王的人该向她致歉啊。” “阿嫂快别这样,十五娘是小辈,哪当得起。此事不怪阿嫂,姓王的人太多了,谁做下错事,阿嫂都要去兜揽,岂能兜揽得过来?” 刘氏恨的是王鸾,即便知道大王氏是王鸾的亲姑姑,也不会混成一团,连大王氏也给恨上。 两人说话间,就已经走到了嘉玉堂。 谢妙容被安置到了她自己的卧室,姜氏等人走进去安抚了她一会儿,就让服侍谢妙容的婢女们在她床前守着,其余的人都退到了外面厅里说话。 大王氏便上前去把方才说给刘氏听的,她要回王家去让侄子王鸾交出悔过书,并要王家惩罚他,给谢家一个交待的事情对姜氏说了。 姜氏听完却沉声道:“你不用回去多此一举了,悔过书,王三郎是带不出我谢家的。” ☆、第60章 放开那女郎(3) 王鸾发足狂奔,一路无人阻挡,甚至他跑到了谢府大门跟前,在门前守着的护卫也是规规矩矩地站着,都没有人过问一声。 他心中狂喜,只要迈出了谢府大门,他就摆脱了这糟糕的婚姻带来的厄运,他依然会有王家子弟该有的好前程。 抬脚,他迫不及待地跨出了谢府大门,已经看到了在谢府门外右边停着的上面绘有王家族徽的牛车了,还有在牛车跟前恭候他的一众奴仆们。 他脸上浮现出了轻松的笑,理一理衣袍就往自己的牛车走去。只不过才走出去一步,忽地从侧面接连飞出两块石块打中了他膝盖,他只觉得膝头上传来一阵剧痛,脚下一软,立即就跪倒在地。 他心中立时火起,想这是谁竟敢暗算他,让他跪倒在谢府门前,被人看见笑话他。特别是他的奴仆们此时就在不远处。 于是他转头去看石块飞来之处,见到一个精干的身穿青布衣衫的约莫五十开外的老人负着手正向他走来。 他开口怒问:“你是谁?竟敢如此对我,你可知我是谁?” 青衫老者眼中现出轻蔑之色,根本不回答他的问话,反而是继续向他走过来。 王鸾用一只手撑地,正想起来,去叫自己的奴仆们过来收拾那向他走来的青衫老者时,却突觉另一只手中一松,一样被他捏住的东西被扯走了。 他暗叫不好,有人趁着他不注意,将他手中捏着的那一张由谢伯媛写的悔过书给夺走了。惊怒回头,他看到了一个同样身穿青布衣衫的七八岁的小童手里拿着那张折叠起来的悔过书笑嘻嘻地退开了五六步去。 “还给我!”他朝着那夺走悔过书的青衫小童怒声喊叫。 小童得意洋洋地扬着手中的那折叠起来的悔过书,脆声道:“就不还!就不还!你能奈我何?” 王鸾忍痛扶着膝盖站起来,朝着等在不远处的王家众仆们喊:“你们都给我快过来,擒住这青衫小童,他抢了我的东西!” 等在谢府外的那几个伺候王鸾的王家奴仆听见,果然一哄而上,朝着那青衫小童跑去。青衫小童见那五六个汉子朝他跑过来,却并不跑开,反而是迎上前去,一只手探手从腰间挂着的一个布袋子里掏出一把五铢钱大小的石块,扬手就朝着那几个朝他跑来的王家仆人扔出。 他也不打别的地方,只是朝着那些人的膝盖打,跟那个青衫老者的手法一样。 于是罕见的一幕在谢府门外出现了,在一阵阵膝盖着地扑通扑通的声响伴随着接二连三痛苦的呻|吟声中,那几个王家的奴仆都相继或跪下或扑倒在谢府门前。 在王鸾错愕的表情中,青衫老者已经走到了他跟前,伸出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再一抓一握,王鸾立即发出杀猪般的痛苦嚎叫声。 只听那老者说:“你如今知道被人欺负的滋味儿了吧?方才你在谢府里头,欺负一个七岁大的小女郎时,可想过这会儿载在老夫手里这般难受?所以啊,做事情得三思而后行,莫要率性而为,弄得不可收拾。” 王鸾听他提起谢府里头刚才发生的事情,立即明白了原来刚才谢家老祖宗姜氏虽然答应让府里的人让开路,使得他可以顺利的从谢府出来。可是在谢府门口却是提前安排了这一老一小两个练家子在这里等着他。他一出来,两人就配合夺下了谢伯媛写给他的悔过书。 “孙儿,你去跑一趟,去老夫人所在的嘉玉堂,把你手上的那张纸给她看。然后把老夫人吩咐的话传给我听。” “是,阿翁。” 青衫小童答应了,随即手里拿着那从王鸾手里夺下来的悔过书蹦蹦跳跳地跨进了谢府的大门,一溜烟儿就跑不见了踪影。 不过一刻种,那青衫小童去而复返,对那青衫老者说:“老夫人说是她要的东西,另外,她说,让眼前这个人吃了苦头就放他回去。” 青衫老者“嗯”了一声,随即就松开了一直抓握住王鸾肩膀的手,对王鸾低叱了声:“滚!” 他一松手,王鸾半边身子一垮,撑不住再次跪了下去。就在青衫小童离开的那一刻钟,青衫老者抓握住他的肩膀,教训他几句,就使劲儿手上用力一抓,令得他痛苦哀嚎,不断求饶。若是他求饶的话让老者满意了,他也就松一松,让王鸾好过点儿。不过,让他好过的时候不会太长,很快,又是第二轮口头教育加体罚随之而来。总之,这短短的一刻钟,他遭了大罪了,长了这么大,没有被如此对待过。 而那些被他招呼来的奴仆们也畏惧了老者和小童的厉害,从地上爬起来后躲得远远的,根本不敢上前,更别说救他了。王鸾在心里狂骂他们都是饭桶,关键时候一点儿用没有,一会儿要是从这青衫老者手上脱身,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地收拾他们。 等到青衫老者带着那青衫小童离开后,王家的众仆才纷纷跑上前来,搀扶他们服侍的这位王家郎君。 王鸾嘴里骂骂咧咧,由得他们把他弄上了等候在谢府外的牛车,一路呻|吟着坐车回王家去。 —— 姜氏手里拿着那张悔过书,展开来仔细看了,冷笑:“这样的东西,他还想带出谢家,真是欺我们谢家无人了。” 又扔给一边恭敬伺立着的大王氏:“你看看,你的侄子要我家七娘写的东西。若不是看在与王家累世交好的份儿上,我当叫人将他拿下,再将他送官。不过,好在我家十五娘没什么大碍,否则,哼,他休想回王家去。” 大王氏心里打鼓,战战兢兢地接过姜氏扔给她的那张悔过书,快速地瞄了几眼,大致内容都看清楚了后,说:“阿姑说得是,王鸾那混账东西欠收拾,明儿我就亲自回去向阿兄说明此事,定叫他绑上王鸾到谢家来向阿姑谢罪,还请阿姑能宽恕于他。” “我宽不宽恕他有什么打紧,紧要的是你回去告诉你阿兄一声,王鸾小儿这样的品性,实在不是我家七娘的良配。今日他做出挟持十五娘的事情,任是哪一家也没法子再接受他做女婿。到底该怎么说,我也不用教你,你回去跟你阿父阿母并阿兄说一说,就让七娘跟王三郎和离了吧。” “是,阿姑。”大王氏答应得干脆。今日王鸾挟持十五娘的事情是她亲眼所见,不管一开始处于什么原因,让王鸾和谢伯媛起了争执,可他不该挟持一个小孩子来达到目的啊。好在谢十五娘没有大碍,不然的话,这王谢两家的仇可就结定了。王谢两家结仇,谢府里头最难过的当然是她这个姓王的谢家媳妇儿,真是老鼠钻风箱,里外不是人。 若是没有出王鸾挟持谢十五娘的事情,他跟谢七娘闹什么和离,她还可以帮着他去向老三夫妻求情,让谢伯媛跟侄子王鸾再往下过一过。毕竟她认为,年轻夫妻没成亲几年,这都有个磨合期。等到处得久些,有了孩子,就不会如此冲动,各人都会知道退让维持家庭了。 可是现在,她也觉得回天无力,除了让王鸾跟谢七娘和离,不让王谢两家因为他们两个的事情交恶,这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了。 大王氏将手中看过的那张悔过书重新恭敬地递还给了姜氏,姜氏让一边站着的管事婢妇阿粟去拿个小匣子来,将那张悔过书折叠起来装好放进去,说:“这个得留着给王司徒看一看,他的宝贝孙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看着婆婆放进小匣子里的那张悔过书,大王氏想起方才见到那将这悔过书拿进来的青衫小童,可笑她竟然从来不知道府里这样的厉害人物,轻而易举就把那张王鸾拿着的悔过书给夺回来了。而且她都不知道婆婆是什么时候安排人去截住王鸾的。果然姜是老的辣,婆婆一出手,就迅速地解救了十五娘,也夺回了让七娘甚至谢家的名声受损的东西。 于是,她对婆婆姜氏更加恭敬起来。 那边厢,王鸾如同丧家之犬一样带着肩伤回到了家。她娘温氏见他这副模样,立即问他这是怎么了。王鸾哭丧着脸把在谢家受欺负的事情先说给了他娘听,这中间他特别强调的是谢家要逼着他跟谢七娘和离,他不愿意,让后跟谢家人起来了争执,他们就派人弄伤了他,现在他的这半边肩膀恐怕是被捏碎了,以后他这辈子都完了。 温氏听完即刻拍桌子大怒,说谢七娘着实可恶,她要去禀明公婆,让公婆出面去向谢家讨公道,定要一纸休书休掉谢伯媛。 王鸾却拦住他娘,说这事情还是要请祖母来帮他,毕竟祖母是最疼他这个孙儿的。王鸾的祖母姓庾,是当今的虞太后的隔房妹妹,年轻的时候跟谢家二房的老祖宗姜氏是手帕交。王鸾小时候是在她祖母跟前长大的,因为他生下来时,他祖父批他的八字,说七岁之前他要跟着他祖母长大,不但能让他以后无灾无病,还能让他祖母受益延寿。所以,他生下来满月后,就是在他祖母手上长大到七岁的,当然是跟他祖母感情好。他祖母庾氏最疼他这个孙子。 ☆、第6章 其实王鸾跑回来诉苦外加恶人先告状,不过是想让家里人先入为主,有个自己被谢家欺负了的映像。等到他祖父和阿父真知道了在谢家发生的事情时,这些王家的女性后援团能帮他挡一挡祖父和阿父的怒火。不管怎么说,他先赚点儿同情分再说。 温氏哪里知道真正发生在谢府里头的事情,看见儿子去了一趟谢府后回来肩就伤成这样,当然是心疼儿子。再加上王鸾说的那些煽风点火的话,在叫了郎中来替儿子治伤后,就带着几个跟前服侍的奴婢去了王家老夫人庾氏哪里,把王鸾去谢府接媳妇时遭遇到的那些事情说给了她听,并说要请婆婆做主,为儿子讨回公道。 庾氏听完也没有立即答应温氏,而是起身去王鸾的小院儿探望孙子。 她一走动,身边的管事婢妇伺候的婢女呼拉拉一帮子人就团团簇拥着她到了王鸾的屋子里。 去的时候,正碰到替王鸾治伤的郎中到了,庾氏看到郎中替孙子揭开衣裳,肩膀上青紫一片,心里也忍不住抽了抽。遂问了郎中,王鸾的肩骨可伤了? 那郎中回禀说骨头没有问题,只是有些外伤,养个十天半月就没有事情了。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74 庾氏点点头,嘱咐躺在床上一直呻唤的王鸾好生养伤,又加了一句:“都是成亲的人了,这点儿小伤也别叫唤得这样厉害。” “阿婆,您可得给我做主,孙儿身上的伤是怎么弄的,想必阿母也跟您讲了。谢家太欺负人了!”王鸾一把扯住庾氏的袖子苦哈哈道。 “若真是谢家欺负了你,那我一定给你出气,这一点儿你大可放心。”庾氏拍了拍王鸾的手安慰他。 “还是阿婆疼我。”王鸾得了祖母肯定的答复,终于是放心了,脸上有了一丝笑容,重新又躺下去。 庾氏看着郎中替王鸾肩膀上推拿擦药后,这才出来。到了外间,她把温氏叫过来问:“这些日子也曾听说三郎和他媳妇有些处不好,前几日孙儿媳妇还回了谢家。我想着都是小夫妻的事情,再加上还有你在,也轮不着我来过问。可今日从三郎去谢家接媳妇儿还给弄伤了来看,可见三郎和他媳妇儿还闹得挺厉害。不然,也不会三郎去谢府接她,谢家人竟至于动了手。这里面是不是有些什么大的误会啊,这会儿跟前也没人,你就不要有所隐瞒说给我听一听。我晓得了真相,才好为三郎做主,讨回他媳妇儿,也替他讨回公道。” 她这个话也算是说得很明白了,要儿媳妇温氏说真话给她听。 毕竟庾氏也不是好糊弄的人,她尽管疼爱宝贝孙子王鸾,但她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见过经历过的事情都不少。古话说人老成精,做一件事情之前,最起码的不要偏听偏信她还是要讲究的。 按照她对谢家二房老夫人姜氏的了解,还有二房谢庄夫妻以及这个孙媳妇儿谢七娘的了解,她觉得恐怕王鸾去谢府一定是做了什么把人得罪狠了的事情,才会让谢家人动手的。她过来探望王鸾,王鸾只是诉苦,都没跟她说上别的话。 因此这会儿她叫了王鸾的娘,媳妇儿温氏来,叫她说真话给她听。 温氏都没有从王鸾那里听到他去谢府的真实情况,哪里能说真话给庾氏听。她只能把从王鸾嘴巴里听到的那些话,再一次复述给了婆婆庾氏听。 庾氏听了“哦”一声,皱了皱眉,看向温氏问:“那我问你,三郎媳妇为何要和他和离?” 温氏组织了下语言,道:“只不过是为了些财帛上的纷争,谢七娘小气,闹起来,估摸着写了信给娘家人,于是她阿父和阿母就派了人来接她回去。回去了后,多半是耳根子软,听了娘家人的挑唆。等到三郎上门去接她,她就不愿意回来,后面吵厉害了,可能动手了,三郎就吃亏了。” “……”庾氏听后一时无言,半响才说:“谢家是诗书传家的人家,咱们王家更是经学传家的大家,前后传承百年,子孙竟然为了些财帛闹得要和离,这真是有辱斯文。若是传到外人耳朵里,还要不要脸面?咱们先别说谢家七娘,就说一说三郎,他是长房嫡出子孙,在朝廷里也挂着职,一年家里也不少给钱,吃穿出行都不需要花钱。搁在家里的和其他一些王家郎君比,他手头还算是宽裕的,何至于弄到要去花娘子的钱?” 温氏暗中吃惊,她都没有向婆婆说明是儿子王鸾花了谢七娘的陪嫁,才让谢七娘不满,让家里人来接她回娘家的,怎么婆婆一听就说出来这中间的内情了呢。 但是这会儿既然婆婆都猜出来两边为什么闹起来的内情了,她也就不瞒着了,不过,仍然是要帮儿子说话的。 “阿姑,三郎就爱跟那些士族郎君饮宴清谈,平日聚会多,开销就大,家里给的钱有些不够花,所以就管他媳妇要些周转。他媳妇钱攥得紧,为此就和三郎吵闹起来。这夫妻本是一体,谁少花些谁多花些,都是一家人,又何必分得如此清。” 庾氏听完觑温氏一眼,凉飕飕道:“想当年你嫁过来,你娘家给你那些陪嫁我可是一文都没叫大郎动过你的。你既然有这样的觉悟,我看,不如,就把你娘家陪嫁过来的庄园入了公,反正咱们王家子孙众多,大家每月能多些公中发出来的月钱,想必是皆大欢喜。” “阿姑!我……那可不行!”温氏万万没想到自己前番的那些话竟然让婆婆动了这样的念头。所以,没有多想,直接表示自己不愿意。 “你不是说夫妻本是一体么?你跟我家大郎成亲都这么多年了,生了三男一女,做我的儿媳也超过了二十年,早就是我王家人了。你的庄园也该是我们王家的,又怎么不愿意了?”庾氏不满道。 “这个……这个……我那三个庄园也是小庄园,入了公也一年也没多少钱。再一分到大家手上就更少了。”温氏一急之下,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婆婆。 庾氏微微一笑:“小什么小,俗话说蚊子再小也是一盘子菜,我想即便是众人手上一月能多出三五几十个铜钱,女郎们也能多添点儿脂粉,郎君们也能多买些纸笔。” 见婆婆执意要将她娘家陪嫁给她的几个小庄园充公,她只能快速推翻前面她说的那什么夫妻一体,都是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的话,赧然道:“阿姑,我也觉得三郎不对,合该省着花,不该拿他媳妇的钱胡花。” 庾氏见温氏认错了,也就不非要让她把陪嫁过来的庄园充公了,话锋一转:“你也是为人阿姑的人了,对你的媳妇们说什么做什么的时候,也想一想你做媳妇儿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停了停又说:“看来一定是三郎花了她媳妇的陪嫁,还花得有点儿多,所以她媳妇儿不乐意了,回了娘家。虽说都是诗书传家的家族,可子孙们也不能靠着那些书吃饭,只是莫要在身外之物上那样看重。三郎去谢家到底怎么起的,我会找人去问,若真是谢家的错,我定当替他讨回公道,可要是咱们王家的错,我也绝不姑息。” 温氏嗫嚅着争辩道:“三郎都伤成那样了,有什么不能动嘴说,非要动手伤人。动手伤人就是他们谢家的错。” 对于眼前这个媳妇儿,庾氏很明白她是个只知道溺爱自己孩子的人。这当娘的爱自己的孩子没有错,不过,要是过分宠溺了就不好了。温氏嫁进王家后相夫教子,也算个贤妻良母。只是儿子们娶了媳妇,她升级成为婆婆后,就变得有些偏执起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回想了下,自己升级成为婆婆后那几年,似乎也是颇为挑剔儿媳妇,后面儿媳妇生儿育女,陪伴她的日子甚至超过了闺女,她才慢慢真将她们当成了一家人,看她们顺眼了。 “行了,我回去了,这事情你就别管了,三郎媳妇不在,你就多费些心看顾着他。”庾氏不想再听温氏说抱怨的话,站起来撂下一句话,带着管事婢妇和婢女们出来回上房院去。 温氏恭敬地送婆婆出去,送出去好远,待庾氏让她站住不用送了,她这才转身回王鸾屋子里去。今天面对婆婆,她再一次感受了一下什么叫无法招架。自打她嫁进王家后,从来都是这种感觉,她的婆婆把她吃得死死的。大概正因为如此,等她做了婆婆以后,她才要在媳妇儿跟前刷一刷存在感,许多时候明知道是儿子的不对,可她也要帮着儿子打压媳妇。 次日,庾氏早晨起来由媳妇儿,孙媳妇儿们伺候着吃了朝食,刚搁下碗,端起茶来喝了两口,门外的婢女进来禀告说门上的人进来传话,他们家大姑太太来了,要进来见老夫人。 ☆、第6章 大王氏恭恭敬敬地向庾氏请了安,庾氏叫起,让她到自己身边的榻上坐下。她一辈子生了两子一女,大王氏是她唯一的女儿,所以很是看重。 庾氏与屋子里的众人见了礼,这才去其母身边的榻上坐了。 见女儿一早就回娘家,也不是什么节日,王家也没人过生做寿,而且她一来就说要见自己,庾氏便猜测她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或者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跟自己说。遂叫屋子里伺候着的媳妇儿和孙媳妇儿们都下去。 等到跟前没人了,才问:“二娘,你有何事就说罢。” 大王氏在王家她那一辈排行在第二,老大也是她大哥,乃是庾氏生的长子王宁,也就是王鸾的爹。 “阿母,我今日来是为了王鸾……”说到这里,她眉头皱了起来,接着长叹了口气,“哎……” “阿鸾?”庾氏一听立即明白了,不等大王氏接着说话,就已经开口问:“可是他昨日去谢家惹下了什么祸事?” 大王氏点头。接着就把王鸾在谢家逼着谢七娘写悔过书,还有挟持十五娘的事情对庾氏详细说了一遍。 “甚么?他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庾氏听完大吃一惊,曾经她也想到过孙儿王鸾去谢家恐怕是做了些过分的事情,谢家才会让人捏伤了他的肩膀。可没想到,如今从女儿嘴巴里听到的话远比她想象的严重。 她抚额,良久,她抬起头来,面罩寒霜,对大王氏道:“你回去禀告你阿姑,就说我明日我亲自押着阿鸾去谢家向谢十五娘,谢七娘,以及谢庄夫妻赔罪。” “……阿母,我看还是等阿鸾肩伤好了再去,再有,您也不必亲自去谢家,让阿兄或是阿嫂领着阿鸾去就行。” 大王氏考虑到母亲年纪一大把,这专门带着孙子去谢家道歉请罪也是有点儿丢脸,所以劝阻她。 庾氏摆摆手:“不,我得亲自去一趟,虽说古语有云,子不教父之过,可是阿鸾自打小由我养着到七岁,他如今变成这样,实在是我有错在先……” “阿母,阿鸾成这样如何能怪你,我看,要怪也得怪阿嫂。阿嫂一惯宠溺三郎,才会有今日。再说了,他们小辈吵闹弄出事情来,倒要让阿母去收拾残局,王家子孙众多,要是个个这样,又岂能收拾得过来。况且这一回,三郎去谢家做出的事情实在是让人齿冷,传出去太不好听,于咱们王家的名声也有损。阿母要是再大张旗鼓地去,恐怕要不了两天,整个建康城都知道这件事了,三郎这辈子恐怕也要完。”大王氏恳切向庾氏建议道。 “这……”经女儿这么一劝,庾氏也犹豫了。先前她做出要亲自带着王鸾去谢家向谢家众人赔罪,也是因为心中觉得孙儿做出这种伤害十五娘那样大一个小女郎的事情,让她萌羞且又生气。 二房的老夫人姜氏是庾氏的手帕交,这样好的关系,原先想着让她的孙女谢伯媛和自己的孙子王鸾成亲,也是彼此知根知底,乃是世交,两个孩子模样也般配,所以她让老头子去主动跟谢庄提了孙子王鸾,最终成就了这桩亲事。 一直以为这会是良配,就像是当初她把唯一的女儿嫁给了姜氏的长子谢圆一样,两夫妻相敬如宾,恩爱有加。 哪里想到王鸾和谢伯媛成亲一年多,竟然成了怨偶,最后孙子去了谢家还弄出了那样丢人现眼的事情。 庾氏想起来,心口只觉一阵阵堵得慌。她是真得觉得对不起姜氏还有谢七娘,对了,还有那个小小的谢十五娘。 谢家十五娘她看见过,那年姜氏满六十的时候,她领着媳妇儿孙媳妇儿等一大票人去谢府贺寿,见到了这位早慧名声在外的小神童。乍一见之下,就觉得那孩子粉妆玉琢,眼神清澈,颇有些秀外慧中的感觉。昨日孙子王鸾挟持的这是这个小女郎,要是谢家十五娘真在王鸾手上有个什么好歹,她简直不敢想象,姜氏会怎么做。因为姜氏许多次跟她见面,两人在一起闲谈的时候,说到她那个小神童的孙女,俨然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庾氏知道那小神童是由姜氏带着的,就像王鸾小时候由她带着,所以感情上确实要比其他的孙子跟孙女儿更近些。 “对了,谢家十五娘可有什么事没有?”想到这里,庾氏才想起刚才忘记了问女儿那谢家十五娘被孙子王鸾劫持可有受伤。 大王氏答:“倒没有大碍,只是脖子上有些青紫的掐痕,再加上年纪小,怕是被吓着了。” 庾氏听了这才觉得心中一松,不过随后又抬手轻轻在身前的小几上一拍,怒道:“阿鸾那个混账东西,居然对一个小女郎出手,真是……我不好说他了,简直枉为我们诗书传家的王家的子孙。这一回,等处理完了他在谢家惹下的祸事,我当亲自处罚管教他。” “阿母不亲自去谢家了么?” “听你一说,也在理,家丑不可外扬,阿鸾再不争气,也不能传出去让外头的人看我们王家的笑话。我会叫你阿兄和阿嫂过两日领着阿鸾去谢家,向谢家人赔罪。” “阿母,还有一事,我阿姑让我传话给你,说是阿鸾前番在谢府所为,她不能再叫七娘跟着三郎了。所以,她请阿母和阿父,还有阿兄和阿嫂,商量一下,定下一个两家都能接受的理由和离。” “七娘那女郎不错,可惜阿鸾没福气,做出这样对不起亲家的事情,要叫我,也不能再接受他这样的女婿。哎,你回去告诉你阿姑,我们王家会拟出个好听点儿的条陈,过两日等你阿兄和阿嫂领着阿鸾去谢家的时候,一并给她看。要是她看了,能接受,就命人过来传个话,两家定下个合适的日子,让谢七娘和我们家三郎和离吧。” “是,阿母。” 两母女又拉了会儿家常,大王氏遂辞别了母亲回家去。 等到大王氏走了之后,庾氏独自闷坐了一会儿,这才让人把儿媳妇温氏叫了进来,先就是劈头盖脸把她给骂了一顿,骂得温氏一声不敢吭。 说她不知道怎么教育的儿子,竟然将王鸾养成了那样的人。又说,王家到底是有多穷,竟然养出王鸾那样一个寡廉鲜耻,花娘子陪嫁的人,况且不但是花,还想要将娘子的陪嫁都夺了去,这样的郎君,也怪不得谢家说什么也要让谢七娘跟他和离。 又质问温氏为何知道这些事情,竟然不管束王鸾,竟然由着他任性胡为。 温氏哪敢说她知道这些事情。她今日在婆婆庾氏跟前伺候的时候,见到小姑子大王氏上王家来见婆婆,心里就觉得不好。因为当时小姑子跟她这个嫂子见礼的时候,脸上可是一点儿笑容都没有,相反,眼神里还有些鄙夷的神色,脸上也是冷冰冰的,跟往日回娘家来见到她的表现大不一样。 往日小姑子回王家,见了她虽然说不上多亲热,可是也会温言细语的跟她说上几句话。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75 所以,今日小姑子这种冷淡的样子,温氏见了就猜着她可能是来说昨日儿子王鸾去谢府的事情。 王鸾昨天回来恶人先告状,说他在谢家被欺负了,当时她听了,又看了儿子肩膀上的伤,也就信了。但是一见到小姑子冷冰冰看她的眼神,她有预感,儿子昨天回来恐怕没有说实话。等到小姑子一走,婆婆让人传话叫她进来,她几乎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结果,婆婆一开口,果然就是一顿骂。她也只能受着,婆婆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也知道自己有点儿溺爱儿子,儿子做的事情有点儿不上档次。 庾氏把温氏大骂了一顿,温氏垂着头一句话都没敢反驳,庾氏骂得久了,心里的气也就慢慢消了些。等到温氏亲自捧上一杯茶,恭敬请她喝,她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接了茶喝了,把茶盅放下,道:“你嫁进我王家二十二年有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也不好为了阿鸾的事情,让你丈夫休了你。可你知否,你这阿姑做得太不称职了,你晓不晓得阿鸾昨日去谢家做了些什么事情?” 温氏一听婆婆说到什么休妻的话吓了一大跳,而且是跟儿子王鸾去谢家的事情挂钩,就明白昨日儿子去谢家闯的祸不小。遂赶忙问:“三郎昨日去谢家到底做了什么事?” 庾氏看她的样子,就知道王鸾肯定是也没跟她这个当娘的说实话。 于是她就把女儿讲给自己的那些说给了温氏听,温氏听完也是一脑门子的汗,实在是她那个次子闯下的祸大了些…… “阿姑,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真要叫三郎跟七娘和离,还有谢家会不会为了谢十五娘找咱们讨说法?” “这下怕了?早干嘛去了?” 庾氏狠狠瞪了温氏一眼。还别说,要不是看在温氏这些年来为了王家生儿育女,且又一心一意相夫教子的份儿上,她真想叫儿子休了她。王鸾也不知道给她怎么宠的,小时候那么懂事聪明的一个小郎君,交到她手上,如今王鸾活脱脱成了个纨绔,以至于酿成如今之祸。 “你回去给我好好思过,抄写王氏家训一百遍,阿鸾那里你暂时不要去跟他说这些,只叫他好好养着伤就是。待到大郎明日休沐回家,你们两夫妻再到我这里来,我有事跟你们说。” “是,阿姑。”温氏赶忙陪着小心答应。 “行了,退下吧。”庾氏挥了挥袖子,满脸的不悦。 温氏提心吊胆,应声退下。 她一从婆婆的屋子里出来,赶忙扶住身边婢女的手,觉得腿脚发软。想起婆婆说的明日丈夫休沐回家,要叫两人去她跟前…… 丈夫晓得了次子的事情,还不知道发多大的火呢。还有大人公明日也是要休沐回家,他知道了,怕也免不了发火的。 明日如今看起来就如同鬼门关,儿子王鸾要过关,就是她这当娘的也要过关啊。 可恶的是,儿子回来只字不提他在谢家惹下的祸事,害得她自己还去婆婆跟前为他说话,这一下婆婆对她的印象肯定是糟透了。如此一来,会不会又给丈夫纳妾啊?还是十二年前,她做错了一件事,婆婆很快就给丈夫纳了两个妾,那两个妾一人给丈夫生了个儿子,丈夫有了那两个妾,进她房里的时候就少了一大半,她也就再也没有给王家添过子嗣。 温氏一想起这些事情就心烦,这些都是那个不争气的混账东西招惹的祸事,婆婆还说不叫他知道呢,让他好好养伤。可温氏这会儿就想去对他动家法,拿起竹片子好一顿抽,打了他,总好过他爹明天回来动家法,打得更厉害。 ☆、第6章 谢庄休沐回来,听说了家里发生的事情,匆匆换了衣裳就去嘉玉堂看望小女儿谢妙容。刘氏随后也跟着去了。 到了嘉玉堂,先拜见了母亲,姜氏知道他担心谢妙容,随意跟他说了两句话,就陪着他去了谢妙容的屋子里。 因为她昨天受了伤,姜氏就派人去跟家学里的老先生说了声,要请一段儿时间的假,等谢妙容伤好了再去。故而谢庄去的时候,谢妙容在屋子里呢。不过,她倒是没有在床上躺着,只不过是脖子受伤了,喉咙有些痛,别的地方没什么不适的,她还是个小孩子,肯定是在床上躺不住的。所以,在呢。 姜氏和谢庄被门口守着的婢女领着进了书房里,谢庄一见到小女儿立即喊了声:“十五娘!” “阿父回来了?”谢妙容听见声音回头看,声音里有笑意,但是因为转了下脖子,脸上露出吃痛的神情。 谢庄赶忙道:“别动,小心扭着脖颈。” 一面说着一面走过去到她跟前,蹲下|身去仔细看她的脖子,见她脖子上那一条青紫的伤痕,虽然淡了些,但是忖着她白皙幼嫩的肌肤,顿觉触目惊心,谢庄心里心疼女儿的不行。可是脸上却还要维持严父的模样,但是声音里却透露出了他的心疼:“十五娘,疼吗?” 他指了指她脖颈上的伤,紧张地问。 谢妙容摇摇头,展露出笑:“不……不怎么疼了,昨日郎中来瞧了,吃了药,也抹了药……” 她的声音嘶哑。 站在一旁的姜氏赶忙说:“得了,快少说些话吧,养着嗓子。不是叫你多歇歇么,家学里都给你请假了,等你好了再去。这几日就别看书了好不?” 如此说着,去把她手里的书给夺了。 “阿婆,我只是脖子有些不舒服,别的地方都没什么,好手好脚的,躺着难受,所以就起来看点儿书……” “不是叫你别说话了么,还说?听话,多歇歇,养神,才会好得快些。” “哦……那我不知道干嘛了。” “阿母,十五娘年纪小,你叫她在屋子里也呆着也呆不住,不如让她到处走一走,散一散,玩一玩。”谢庄见到小女儿脸上显出无聊,便向母亲建议道。 “也好,可是她要玩也得有人陪着不是?几个阿姊都要上学堂里去……” “阿婆,我想叫阿枣来陪我好么?”谢妙容想起一个人来,她喜欢她陪着自己,即便坐着听她唠叨日子也过得挺快。 阿枣自从回了府后,一直都在刘氏和谢庄那边的小厨房里帮忙,一晃已经五年多了。在这五年多里头,谢妙容每次去爹娘那边,都要去看看她,跟她说会儿话,而阿枣也给她做一些小零食吃。 这些年来,谢妙容一直都想让阿枣再回到自己身边,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提出来。她现在觉得似乎是个好机会,所以赶紧提了出来。 本来先前换掉阿枣后给姜氏跟前的管事婢妇给谢妙容安排的乳母阿桃也还算尽职,是找不到什么理由再把她换掉的,可是这会儿谢妙容受了伤,也受了惊吓,她要她原先的乳母来陪她,这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因此,姜氏犹豫了答应了,不过,她问了谢妙容一句:“十五娘,你这是要自此以后就叫阿枣过来了么?” 谢妙容笃定的点头:“本来我早就想让她过来,可她说她要在我阿母那里多学两道好菜,将来做给我吃,我每次去阿父阿母那边,她都给我做好吃的。阿婆,她是真正对我好的人,在我跟前服侍的人里头,她对我最用心。” “好了,好了,不是叫你少说点儿话吗?阿婆答应你就是。”姜氏不想让孙女儿再说话,就爽快地答应了她。 “太好了!”谢妙容拍手笑起来道。 这时候刘氏也进来了,听到女儿的笑声,走进来问:“十五娘,什么事这样高兴呢?” 谢庄就把方才谢妙容所求,还有母亲答应了阿枣到这边来服侍她说了一遍。 “其实我觉得十五娘也七岁多了,该有个自己的院子了,阿枣这些年来在我那里学了好手艺,她到十五娘跟前来,随时给她做个热汤热菜的也挺不错。” 刘氏的话入了姜氏的耳朵,她随即道:“儿妇说得不错,那我看,就在嘉玉堂后面挨着我的那个大院子的东跨院收拾出来给十五娘住。” 一开始,谢妙容听她娘那样说,还以为要搬到爹娘那边去住了呢,在她爹娘那边,都是姐姐们各自住一个院子的,没想到她祖母还是抓着她不放手。 刘氏当时说出这个话来没想多的,纯粹是就事论事。不过,当她说完了后,却发现身边的丈夫状似无意瞟了她一眼,她立即会意过来,可能婆婆还以为她故意这么说,想要将小女儿接回去住呢。 不过,接着呢,她婆婆竟然接话说依然要在嘉玉堂这边收拾一个院子给十五娘住,她也就松了口气,只要婆婆没有在她刚才的话上多想就好。不然婆媳之间为了十五娘,心生芥蒂,那就不好了。 谢庄也是同样有这种担心,后来母亲那样说,他也才放心了。其实,他和妻子何尝不想小女儿回到自己那边住,那样一来,朝夕相见,同享天伦之乐,是多么好的事情。但是,他也知道,这些年来小女儿在母亲跟前长大,已经六年多了,小女儿对母亲来说,已经是不能离开的人了。母亲老了,她也会时时感到寂寞,有小女儿在她跟前长大,况且小女儿又如此争气,早慧名声在外,母亲常常引以为豪。若是要让小女儿回到自己和妻子身边,那一定会让母亲怅然若失的。 他想过,能让小女儿在母亲跟前长大,陪着母亲,也算是他跟刘氏两夫妻在母亲跟前尽孝了。 总之,这一次的意外受伤事件,让谢妙容达成了一直以来的心愿,使得乳母阿枣回到了她身边,然后她也有了个独立的小院子,跟她的姐姐们从今以后一样的待遇和等级了。 其实,她还有个心愿没有达成,但是她觉得吧,这一次的受伤事件还是会让她达成这个心愿的,只是她得过些日子再提出来,不然要求太多,大人们会觉得她不让人省心呢。 次日,她欢欢喜喜地搬进了祖母给她安排的嘉玉堂正房院的东跨院,这间东跨院除了有门和祖母姜氏的正房相通外,另外还有一个角门通一条夹道,供下人们进出。 这个院子论起来简直和她爹娘那边的正房院一样大,修造得也好,院子里花木扶疏,还有个小厨房,正好供阿枣发挥作用。 谢妙容搬进来那是相当满意,她祖母姜氏亲自领着她,吩咐伺候她的奴仆们安放家具,铺设帐幔,一老一小不时议论这里该放什么,那里又该放什么。 待到都收拾好了,谢妙容亲自捧了一盅茶献上,请祖母品尝。 姜氏笑嘻嘻地接了,喝了两口,说:“茶不错,十五娘有了新院子,以后就学着做个主人家,学着如何待客,阿婆会教你的。以后我家十五娘一定是谢家的女郎里最出色的。” “多谢阿婆尽心照顾我,教我,我才能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冒失鬼变成今天的好女郎。”谢妙容不失时机地拍马屁。 这马屁拍得姜氏心里舒畅,遂拉谢妙容去她身边坐下,说:“你看看要是还缺什么,就只管过来跟阿婆说,阿婆亲自给你办。” “我不缺什么,阿婆都给我安排得好好的了。”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76 姜氏看一看在谢妙容身边伺候着的人,忽地说:“我怎么忘了,你这里有四个奴婢,如今又加上阿枣,虽则有五人,可是还缺几个粗使的奴婢,帮着扫扫地洗衣裳。我叫阿杞看一看,过两日给你挑几个年纪小些的过来,你跟前的这几个年纪都大了,再过两年,怕是要放出去配人了。” 她说的谢妙容屋子里要配人的奴婢是阿梅和阿柳,两个人都超过二十岁了。姜氏考虑着挑点儿年纪小的奴婢进来,先做着粗使奴婢,等做顺手了,再让阿梅和阿柳挑两个伶俐的教一下,以后好补她们的缺儿。 “一切都由阿婆替我安排吧。”谢妙容道,她今日才搬了新居,心情很好,便拉着姜氏的袖子恳求,“对了,阿婆,我搬了新院子,想在院子上题个匾,不如阿婆帮我取个合适的名儿,我叫人去寻块木匾来,阿婆给我写上。” “好啊,恭贺你这小人儿乔迁之喜,我这个做阿婆的愿意给你题匾,只是阿婆的字没有你阿父写得好,你也要吗?” “当然要,阿婆题得字带福带寿,比我阿父的还好呢。”谢妙容再次狗腿地拍马屁。 这下姜氏更高兴了,遂起了兴头说:“那咱们一起去库房里看一看,有什么好木头可以做匾,挑了来,让工匠去做好了,阿婆这就给你题。” 一老一小去开了库房找木头题匾的事情在府里传开了,于是各房各院的小辈们都陆续来恳求姜氏这位谢家老祖宗也要给他们的院子题,不然就是偏心了。 ☆、第6章 姜氏一高兴,就也同意了为来求匾的小辈们做匾额,顺便题字。她要包括谢妙容在内的要求题字的小辈们一起商量该给自己的院子题上什么字,商量好了,一起写个单子给她,到时候匾做好了一并题了。 这来求姜氏题匾的谢家的女郎和郎君们都是年满七岁以上,有了自己的单独的院子的,那些小一些的没有自己住的院子的小辈们也只能羡慕地看着,凑凑热闹罢了。 谢府中够得上资格求姜氏题匾的当然是二房老三家的孩子们最多了。有九娘,十三娘,十四娘,还有十五娘谢妙容,另外还有她二伯养在谢庄夫妻跟前的十郎谢节。 剩下就是二房老四家的两个郎君,十一郎谢营,十二郎谢嘉。 大房的叔侄两人,由妾何氏生的虽然已经满了十六岁但还没定亲的八郎谢允,以及他侄子和谢妙容同岁,只差月份的谢庆。 这么一算有四位女郎,五位郎君。 谢妙容想一想,跑去见她大姐,如今在家里等着和王鸾和离的谢伯媛。 她拉着她手恳求:“阿姊,你也和我们一起来商量下咱们院子的名字吧,我们求了阿婆给我们题匾呢。” 谢伯媛见到谢妙容,没有先答应她的恳求,而是去看她脖颈上的伤。见王鸾那一日掐住十五妹的脖子造成的青紫伤痕已经淡了些,不过还是能看到,忍不住心中抽痛,连声对谢妙容说:“是我对不起十五妹,让你被我拖累,被那混账东西所伤。” 谢妙容笑道:“我没事了,连喉咙都不疼了,阿姊快别这样说。要是你真心疼我,就答应我方才所求吧。” 谢伯媛这两天闷在屋子里正伤心呢,跟前的人也没有把谢妙容求了老夫人让给她题匾,然后谢府中其他各房的小辈去求她,让她也给他们题匾的事情告诉谢伯媛,所以这会儿见了谢妙容听她说起,才问这是怎么回事。 谢妙容就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谢伯媛道:“原来是十五妹有了新院子,这是喜事啊,阿姊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这以后都得在家里呆着,我就慢慢绣点儿东西送你好了。至于让我也去跟你们商量这院子该取什么名字,我看就算了吧……” 她想到自己也不是未嫁的女郎了,如今又要跟王鸾和离,以后在家里呆着就觉得是个耻辱的存在,简直是想越少人看到自己越好,她又哪会去问祖母姜氏要什么匾额题字。 谢妙容见到大姐哀伤的神情,心里也有点儿难过,不过,她觉得这一场失败的婚姻根本就不是她的错。先就说王鸾那个人,也不是大姐去选择跟他成亲的,而是她爹还有家里的长辈替大姐定下的婚事,谁知道嫁过去后,才发现什么翩翩世家公子实际上是个挥金如土的纨绔渣男呢。 后面这个渣男不仅仅要花大姐的陪嫁,还和他娘一起欺负大姐,弄什么通房出来,就是想逼迫姐姐把陪嫁都交出去,供王鸾肆意挥霍。 虽说这种情况让人难以忍受,可是最后把她接回来,要让她跟王鸾和离的还是她爹娘。 所以这一桩失败的婚姻从始至终,大姐都是一个无法做主的人,她就像是个牵线木偶一样,被别人主宰着幸福。又或者说,她是个无法选择自己婚姻的女子,要是遇到好男人了,就会有幸福,可要是遇到坏男人了,就悲催了。 其实这个时代士族豪门的女郎和郎君,绝大多数的婚姻都不是他们自己能做主的,说通俗一点儿,就是盲婚哑嫁,撞大运。 “阿姊,其实你和王家那个败类和离,根本就不是你的错,你千万不要这样。你的年纪还不大,今年也不过十七。等跟那个败类和离了,好好调养,养得如花似玉的,以后自己好好挑一个好郎君,也必定能像阿父和阿母那样,过上夫妻恩爱的好日子。”谢妙容抱住她的手臂劝她。 “胡说什么呢,你这么小知道什么?”谢伯媛瞪了妹妹一眼,不过还是被她说笑了,伸出一指点点她额头,“这些话从哪里听来的,说出来倒像个小大人。” 谢妙容不以为然:“我自己想的啊,本来也是嘛,王败类也不是你自己挑的,然后要和离也不是你想的。不过啊,我还是觉得阿父的决定是对的,王败类那样的人不能跟,阿姊就是太心软,心又好,他才拿捏住了你,随便欺负你。就算阿父前面做得不好,可他这后面却是做好了。以后阿姊长个心眼儿吧,郎君还是得自己挑,并且还得注意这郎君的品性好不好。品性好的人做事情就有底,不会是奸恶之人,这样的人过日子才有谱……” “品性?有谱?自己挑?”谢伯媛喃喃重复谢妙容的话,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但是她还是对自己挑提出了疑问:“十五妹,咱们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怎么能做到自己挑郎君呢?” “阿姊,这也是你太纯良,然后阿母也不热衷交际,都没有多带我们出去参加建康豪门士族之间的饮宴和聚会。其实多出去走一走,见的人多些就会有机会的。”谢妙容也顾不得自己年纪小说这些有点儿让人感觉奇怪,她就是要把对长姐有好处的话说出来。 果然她这么一说,谢伯媛一下子就明白了,不过,她还是有忧虑:“哎,十五妹,你要早些跟我说这些话多好。如今,我也不是待字闺中的女郎了,又岂能如九妹她们那样跟着阿母出去参加那些士族豪门之间的饮宴,我这样一个和离的女子跟着你们一起出去,不是招人笑话么?” 还别说,谢伯媛的话让谢妙容犯难了,她刚才的确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儿,还用的穿越来这里之前的思维考虑问题,忘记了此时世家大族之间夫人们举办的宴会,多数都是带的没有出嫁的女郎们,以便让对方的长辈相看,为自家的郎君们选择媳妇。又或者是同时有些年纪相仿的郎君们在宴会上出现,也让挑女婿的女人们看一看,甚至就连跟着去的女郎们也能看见。 可是像她姐姐这样和离的女人已经不算未出阁的女子了,跟着都是待字闺中的妹妹们出去就有些尴尬。 不过,她随后想到,就是像姐姐这样和离的女人们也有聚会的,上一次她舅娘新安长公主来还说起,卫家的五娘也和离了,她回了家后就弄了个“品香会”,专门邀请同样是和离或者丧偶的一些妇人们参加。她那个品香会主要就是让参加的人一起制香,再评比谁的香做得好。她们也制造一些佛前使用的檀香,品香会后便把一些檀香供奉给寺庙,再请寺庙中的大德高僧开坛讲经。这样一来,不仅吸引了许多已婚女人们去听经,就是建康城士族之家的郎君们也以为此事风雅,去了许多人听经评香。 短短半年间,品香会不仅在建康城,就是在建康附近的几个州郡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后面,建康附近的几个州郡的和离的女人们有不少相继要求加入,品香会的规模也是越来越大,名声越来越响。 谢妙容觉得,像她姐姐这样和离了,一方面可以在亲戚之间多走动,另一方面就可以参加一些如同“品香会”一样的女子的社交团体,多跟外面的人接触也才能接触更多的人,那样一来,才有可能遇到中意的人。 再说了,这个时代对于离婚丧偶的女人出去交际根本就没有太多的管束,甚至没有什么不利的舆论。 “阿姊你听我说,我有好主意,你听着……” 谢妙容把想到的那些都对长姐说了,最后问:“你觉着我这些主意怎么样?” 谢伯媛不得不点点头,说很好。 “所以啊,阿姊,这一次你要是跟那王败类和离了,就要多长点心眼,不要成日在家里窝着绣什么东西了,多出去走动走动。或者阿父和阿母也可以为你挑选合适的郎君,可要是自己走出去遇到合适的,两情相悦的不是更好吗?” “十五妹,阿婆给你看的到底是什么书啊,怎么你这些想法我从来没有在书上看见过?”谢伯媛好奇地看向谢妙容问,实在是她对自己这个年纪才七岁多的十五妹越来越好奇了。 谢妙容嘿嘿笑:“阿姊,其实,我就是没有你老实罢了,我看的书还不是和你的一样。” 认真说,她想到的这些不过是加上她穿来之前看到过的一些恋爱书,比如说如何钓个金龟婿什么的,然后结合穿来之后所了解的景朝的一些情况想到的而已。 对于将来的生活有了初步的期盼和规划后,谢伯媛的心情果然好多了。只不过她还是犹豫,怕祖母姜氏不愿意给她这个和离回家的孙女题匾。 谢妙容道:“阿姊,你放心,阿婆一定也会为你题的,你也是她的亲孙女,和我们一样。你想想,这多难得,咱们五个姊妹都在家,都有了自己的院子,我们一起找阿婆题匾挂起来。以后要是等咱们老了,再回想起来,一定会很有趣。而且,我觉着吧,阿姊题匾挂起来,就是一扫以前的不如意,以后过的都是新日子,吉利!” 谢伯媛被谢妙容彻底说服了,就也有了兴致说:“那你去叫九娘她们都到我这里来,咱们一起商量怎么给自己的院子取名儿好了。” ☆、第6章 “阿姊,你有什么好主意,咱们的院子取什么名儿好?”谢绣姬和妹妹们围在谢伯媛周围,她先就开口问。 谢伯媛含笑问她:“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谢绣姬笑嘻嘻道:“要是阿姊不跟我们一起,那我就是姊妹们里年纪最大的,肯定是要动脑子想名儿了,可是自从十五妹说阿姊愿意跟咱们一起想院子的名字,找阿婆题匾了,我就不愿意想名儿了,反正啊,阿姊在,靠着阿姊就行了。” 一边说着还一边靠到了谢伯媛身上去。 “你这懒东西。”谢伯媛笑着把她推开,顺手再伸出一指去戳一戳她额头。 “哈哈哈哈!”众姐妹见状都一起开心笑起来。 谢妙容尤其笑得开心,她觉得自从大姐出嫁以后,众姐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聚在一起开心说笑了。 大家笑过后,谢伯媛又问谢妙容:“十五妹,你早慧名声在外,又得阿婆看重,你有没有什么给院子取名的好主意啊?” 谢妙容倒想了一个,但是有大姐在跟前,她也不想说,于是像二姐样推脱。 “那好吧,你们这些懒东西,我就来抛砖引玉好了。”谢绣姬无奈摇头道,她站起来在屋子里慢慢走,一抬头看见榻上放着的一册书,那是她回谢家后无聊常常翻看的一本诗经,心里一动,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然后把书扬起来说:“你们看,用这本书上的一些名物命名可好?” “阿姊,那是什么书啊?”谢绣姬抢先问。 “这书,家学里的老先生也教过你们的。”谢伯媛把书递给谢绣姬。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77 谢绣姬一看,念出来:“诗经?” 谢伯媛点点头,然后说:“诗经里头有许多花草树木,你们尽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为自己的院子命名。” 谢妙容赞:“阿姊的这个主意好,诗经里面的名物,颇有古意,又风雅,给女郎们的院子起名正好。” 其实,她想说,后世,谁家生了女孩子也喜欢从诗经里面找出词语来给女儿命名呢。而且她刚才也想说的就是从《诗经》里面选词来给姐妹们的院子取名字,简直是又简单又很高大上。 其余的姐妹们也赞同,于是谢绣姬就将手里的书递给谢伯媛:“那,阿姊,你是长姐,你先取吧。” 谢伯媛却没有接,她说:“我不用看了,这本书我常常看,里面的许多名物我已经记得了。我喜欢……萱草,想叫我的院子叫萱草院。”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谢妙容缓缓念出了这句,“谖草,又叫萱草,此句有忘忧之意,所以萱草也是忘忧草的代称。” 她看向了自己的长姐,似乎明白了她的心境。 谢绣姬已经拍手笑起来:“极好!阿姊的院子就叫萱草院吧,又好听,又合阿姊此时的心境。这回了家,就要忘掉那些忧愁,从此以后欢欢喜喜的。” 谢伯媛闻言也笑了,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呢,遂看向谢绣姬道:“九妹,现在轮到你了。” “哦,那我要看一看了,我对这书没有阿姊熟悉呢。”如此说着,谢绣姬将手中的《诗经》翻开来,细细看起来。 看了一会儿,她突然指着其中一处说:“就是这里,我就叫这个吧?” 几个姐妹凑过去看,只见她指着“荷华”两个字,十三娘谢丽仪念出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众人等十三娘念完,俱都嘻嘻笑起来。 主要是《诗经》里的这首诗说的是一个如荷花美艳的女子去跟心上人约会,久等情人不来,于是就发牢骚了,说为嘛我的美男子还没来啊,不是来一个狂生就是遇到一个看来油滑的小童。反正啊,这是一首比较跳脱幽默的情诗。 这还真得比较符合谢绣姬跳脱不羁的性子。 谢妙容盯着谢绣姬看,说:“还别说,九姐姐真是一朵美艳荷华呢。所以你的院子就取名叫荷华院吗?” “对啊,我喜欢这个名儿,把这个写上,我要叫阿婆给我写这个。”谢绣姬有些得意地笑道。 接下来轮到十三娘谢丽仪,她在五个姐妹里面身体最为娇弱,喜欢看书作画,所以她也没有接过《诗经》去看,略微想了想,她就有主意了,徐徐念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哇!十三姐!”谢妙容吓了一跳,“你这是要以蒹葭来命名自己的院子吗?” 谢丽仪腼腆承认了:“是啊,我尤其钟爱诗经里的这首诗,喜欢白茫茫芦苇花开,在水边,遥望佳人……” 谢妙容知道自己这位十三姐是个书呆子,特别多愁善感,颇有点儿她以前穿来之前形容的文艺青年的那种调调。但是这个时代,不但男子以文雅娇弱为美,就是女子也是偏柔弱的才堪称士族之家的模范女郎。所以,谢丽仪偶尔跟着祖母或者娘亲一起出去走亲戚,总是会引起许多要为自己家的郎君挑媳妇的妇人的注意。她的婚嫁行情很好,今年只不过十二岁,已经有人家想预订她做媳妇了,只不过她娘刘氏以她年纪还小,要再过两年议亲给婉拒了。 “哎呀,你们都随随便给自己的院子取好名儿了,我还没谱呢,快给我看看,我该取个什么名儿呢?”十四娘谢柔华站起来,急了,从九姐姐谢绣姬手上一把将那本《诗经》抢过去,着急地翻起来。 她把书翻得哗啦哗啦的,十三娘在一旁道:“这就是平时不翻书,临时抱佛脚,哎……对了,你轻一点儿,不要把书给翻烂了,这书可是阿姊手抄的,书页也是精选的纸张……” 谢柔华根本不听她的,照样哗啦哗啦翻着上,嘴里还反驳她:“行了,十三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成天痴痴呆呆,就跟书做伴儿呢。我最不喜欢你这个爱唠叨的性子,而且动不动就喜欢唠叨我,怎么不见你去唠叨九娘,十五娘,就只爱唠叨我一个人,我的耳朵都快被你念得起茧子了……” “别人都不像你毛病多,我去念叨她们作甚?” “哎,我的院子挨着你的真是何其不幸?来年,我一定要叫阿母给我换个院子,我再也不想挨着你住了……” 谢妙容听着两位姐姐斗嘴,已经司空见惯,也不去劝她们别掐了,当然她的两位姐姐谢伯媛和谢绣姬也同样知道这一点儿,所以她们同样是无可奈何,也不劝。 这么多年了,十三娘和十四娘是见了面必掐,常常闹得气鼓鼓的,可是隔天见面又好了。这个斗嘴和互掐已经成为了她们生活的一部分。 谢柔华哗啦哗啦翻着书,好一会儿,终于翻到了一页停下来,兴奋地喊:“我就要这个了!舜华,那花最大最漂亮了!” 十三娘谢丽仪立即在一边念:“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念完古怪地盯着谢柔华看,说:“你值得被跟你同车的翩翩佳公子那样赞美吗?” “去你的!我不值得你值得啊?”谢柔华不悦地推了谢丽仪一把,差点儿把她给推倒。一边的谢伯媛赶忙扶住她,教训谢柔华:“说就说嘛,动什么手,十三娘可是你阿姊,怎么一点儿不知道尊敬她?” 谢柔华被大姐教训了,撇撇嘴,不说话了。 谢绣姬见气氛一下子有点儿冷了,就赶忙和稀泥,让谢妙容赶紧想一想她该给自己的院子取什么名儿,想好了,这就拿纸张来写了,送到阿婆那里去给她看。 谢柔华嘴里的舜华其实就是木槿花,那种花很艳丽,但却不是荷华的那种艳,相对于来说要俗气些。 谢家众姐妹里头,九娘和十四娘的容貌都称得上艳丽,只不过九娘如荷,要带些淡雅,而十四娘如同木槿花,要带些张扬。 谢妙容在心里这么认为,她听到九姐姐催她想院子名字了就故作沉思状,其实她心里早就想到给自己的院子取什么名字了,因此停了停就说:“好看的花儿都被你们挑完了,我的院子就叫琼琚院吧,反正也是诗经里面的名物。”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谢丽仪随口问。 “十五妹,为什么你的院子不叫木瓜院,没有花,也有果,这个也行啊?”谢柔华很认真地说。 “木瓜?哈哈哈哈!”谢妙容大笑起来。 其实木瓜在当今景朝也是个很不错的果品,常常作为相爱男女之间的手信相送,不像是谢妙容穿来之前常常用来丰胸的水果。一说起木瓜,大家就会往那方面想。 “笑什么笑,难道我说这个木瓜不你那什么琼琚好?琼琚,听起来像是穷居一样,穷酸居处……”谢柔华反问道。 “穷居就穷居,昔日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又有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谢妙容摇头晃脑答。 “咦?十五妹,这后面的什么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句子好生精妙,这是你做的吗?”谢丽仪突然惊讶地望着谢妙容问。 糟糕!一个不小心,竟然把唐朝诗人的诗句搬到这里来了,怪不得会引起十三娘谢丽仪的注意呢? 谢妙容连忙捂住嘴,讪讪道:“我胡诌的,那个,十三姐,你的字写得好,就由你来执笔,把我们刚才商定的院子名儿写上,给阿婆送过去吧。” ☆、第6章 谢妙容把姐妹几个商定的各自院子的名字的单子递给祖母姜氏,姜氏拿起来隔得远远的看,慢慢念了一遍,最后放下说:“不错。” 接着又说:“十郎他们也抄了个单子给我送来,你看不看?” “当然想看。” “呐,给你。”姜氏从身前的案几上拿起一张用书册压着的纸,笑着递给谢妙容。 谢妙容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的院子的名字差不多都是从《尚书》里来的,果然是男女有别。比如十郎是谦益,十一郎和十二郎分别是邦宁和德新,大房的八郎是谨行,他侄子谢庆是明德。 看完后,她道:“这些院子的名字也好听。” 姜氏笑着点头:“对,那我就吩咐下去让做匾的匠人加紧做,到时候用朱漆漆了,再用泥金粉做墨,写上去,看起来定然漂亮。” “阿婆,女郎们的院子的匾用朱漆漆了,题上金字好看,我觉得郎君们的匾用黑漆漆了,题金字似乎要好些?”谢妙容偏着头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嗯,也行,就依十五娘。”姜氏想了想也对,遂笑吟吟答应了谢妙容。 —— 等着木匠做匾,姜氏题匾的功夫,搬了新院子后,阿枣等人帮着谢妙容又把整个院子细致的打扫了一遍,又提出些意见,让谢妙容去见老夫人,要了些东西作为摆设,一连忙乎了好几天,总算方方面面看起来都过得去了。 才安定下来,姜氏跟前的管事婢妇阿杞领着几个七八岁的小婢女到谢妙容跟前请她看一看,挑看得上眼的留四个下来,试用一段时间,让两个去跟阿梅阿柳学,剩下的两个做粗使奴婢。 结果,谢妙容只挑上了三个,还差一个。阿杞只得留下了那三个谢妙容看上的,剩下的都领了回去,并说她回去再寻些人送来让谢妙容瞧瞧,务必把最后那个缺给补上。 谢妙容挑上的那三个小奴婢都只有七八岁,跟她年纪差不多,谢妙容给她们重新取了名字,都是按照她喜欢的两种瓜果的名儿取的,一种瓜叫做蜜筒,一种叫做青白。所以这三个小婢女的名字就叫做阿蜜,阿筒,阿青,剩下的那个叫阿白,等到管事婢妇阿杞送了下一批人来挑,挑上的再把那个阿白的名儿给她。 晚上,谢妙容洗漱了都要睡了,见乳母阿枣在自己跟前磨磨蹭蹭的,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又难以启齿的样子,就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自己说。 阿枣嗯了一声,走到她跟前小声道:“奴婢是有一事想跟小娘子说,就是……就是奴婢的女儿小虫儿今年八岁了,手脚还算伶俐。小娘子这里不是还差一个洒扫的干粗活儿的三等婢女么,奴婢求小娘子让小虫儿来试一试。要是她行,就是小娘子赏一口饭给她吃,奴婢感激不尽。”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78 这么说着,阿枣向谢妙容跪拜下去。 谢妙容赶忙从床上翻身起来,下来把她扶起来道:“姊姊1快别如此,自小你把我奶大,就跟我阿母比也不差,你尽管叫小虫儿来试一试,我明日就跟阿杞说,让她暂时不要送人过来了。” “那我先谢过小娘子了,明日我就托人捎口信回去,让她爹把她送来。”阿枣忙不迭地道谢。 次日,谢妙容从家学里回来,跟祖母一起用过午饭,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进到屋子里坐下后,就见到了阿枣领着一个皮肤有些黑,头发枯黄,身材瘦小七八岁的小姑娘过来了。 “小娘子,这就是我的女儿小虫儿。”阿枣把那脸上带着怯怯的表情的瘦小女孩拉到身前,又对她说:“小虫儿,来,快向小娘子行礼。” “小……小娘子好。”小虫儿恭恭敬敬地向谢妙容行了个福礼。 谢妙容叫她起来,然后仔细打量她,发现她除了皮肤黑点儿,头发的颜色还有瘦小的身材看起来有点儿营养不良外,圆圆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相貌还是挺端正。 于是她问她:“你叫小虫儿?为啥你叫这个名儿呢?” 小虫儿慢慢回答:“我阿母说我小时候生下来就跟一条菜虫一样,所以随口就叫我小虫儿了。” 谢妙容笑:“那你以后在我这里就叫阿虫算了,先留下来跟着外面的婢女做些院子里的粗活儿,等你把粗活儿做好了,我再叫里面的大姐姐教你别的,你要是还能学好,就能到我跟前来当差,工钱也会拿得更多。” “还不赶紧谢谢小娘子。”阿枣高兴的什么似的,忙把女儿的小脑袋往下按。 “唔,多谢小娘子。”阿虫稚嫩的声音里也满是兴奋。 接着,谢妙容叫来了阿豆,现在她在谢妙容这里是个管事的,所以她让阿豆把阿虫领下去,给她安排差事,住处,以及领两套谢府里三等奴婢浅青色的衣裳换上。明儿就可以学着去当差了。 阿枣告诉女儿尽管跟着管事的去,让她要听阿豆安排,要勤快点儿,并且说晚间再去看她。 阿虫欢喜地答应了,再次谢过了谢妙容,这才转身去了。 等到阿豆领着她出去了,阿枣才又向谢妙容行礼,说多谢她收下小虫儿。 其实就算阿枣不提出来让她的女儿进谢府到谢妙容跟前来当差,谢妙容也有打算这两三年中找几个年纪小点儿信得过的婢女培养起来,因为她也知道自己一天一天长大,身边是需要一些这种自打小就培养的忠心耿耿的奴仆的。 阿枣的女儿阿虫是个挺合适的人选,因为作为谢妙容的乳母,她的儿女跟谢妙容是除了亲生兄妹外,关系算得上近的外人。所以培养她的儿女做忠仆可说是最合适不过的。见到了阿虫,谢妙容就顺带想起了阿枣还有个比阿虫大两岁的儿子。 于是她问阿枣:“姊姊,你不是还有个小郎君么,他多大了?” 阿枣:“阿虎比阿虫大两岁,今年十岁了,在家里帮着他阿父种田干活哩。” “那你愿意让他农闲时候跟着庄头学识字,再学着算账么?” “……当然愿意,若是阿虎能跟着庄头认几个字,再学会算账,奴婢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小娘子!”阿枣开心得都要哭了。 谢妙容:“姊姊,我虽然愿意帮他,可他自己也要争气,不瞒你说,我之所以打算让阿虎去跟着庄头学识字,学算账,实际上是想等以后我有庄子了,他可以帮我管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枣从什么也不懂的农妇到如今在谢府里也呆了五六年了,当然懂了许多,包括谢府里的女郎和郎君们跟前的乳母是怎么样跟自己服侍的主人利益捆绑的。 不管是女郎或者郎君,等他们一天天长大,特别是成亲之后,就会有了许多私产,这些私产都需要信任的人来帮着打理。比如说,像是她这样的乳母,以及乳母的孩子们,还有一些是主子们自打小就培养的奴婢,这些人服侍跟随主子的时间都很长了,到后面就跟主子之间有了信任感,这样一来,主子才会放心把一些利益相关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们去办。 阿枣赶忙再次向着谢妙容躬身下去:“奴婢一家人都愿意誓死追随小娘子,服侍小娘子。” “很好。”谢妙容笑着点头,她现在是又了结了一桩心愿,也提早安排了一些事情。 接下来,她是要去安排另一样重要的事情了。 —— “阿婆,你就答应我好吗?你瞧瞧我脖子上的伤,你说,要是我早就跟那位叫公孙舞的娘子学了剑术,学了防身的技击术,那我还那么容易被那王鸾捉住么?那一日,要不是阿婆及时赶来,恐怕我已经……”谢妙容扯着祖母姜氏的袖子可怜兮兮地恳求道。 姜氏随着她的叙述也是渐渐拧起了眉头,那一日发生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了,可是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心中后怕。所以在谢妙容事隔几年后再次提起想去请那位建康城有名的叫公孙舞的娘子学习剑术和防身术时,她是的确听进去了,而且也在心中思考这事情的利弊。 要说有利的方面当然是谢妙容学了后,以后再遇到类似王鸾那种人,遇到被挟持的突发事件时,就会容易脱险,甚至防御,厉害的还能反制。那就没有那么容易被别人把小命儿捏在手中。 不利的一面是女孩子学什么剑术,舞刀弄剑的,怕以后不好找婆家。 “阿婆,你就答应我嘛,只要偷偷的请公孙舞来,或者我偷偷地去,一月也就去学十天八天的,我回来在家里练,不让外人晓得不就行了么?我可是再也不想让别人把我给随便抓起来,轻易就可以要我的命,我真得很怕了。”谢妙容添油加醋地表达出自己的恐惧,又给祖母出了个主意,能不影响她自己和谢家的名声。 姜氏听了,想了一会儿,觉得似乎谢妙容后面出的主意不错,而且她喜欢后一种,每月几天,派人跟着谢妙容出去,到公孙舞那里学点儿剑术和防身术,只要不张扬,别人也不知道谢妙容的身份,这样一来不利的那一面都给回避开了,剩下的都是有利一面,倒是可以尝试一下。 ☆、第6章 “好了,十五娘,阿婆答应你了,你先回去准备下,选两三个得力的奴婢,等我派人去找到公孙舞,为你投一个名剌,请她收下你这个小徒,再选个合适的日子去拜师,你就带上人去公孙舞那里学习剑术。” “阿婆,你这就派人去嘛,我想早一点儿学剑术。” “你这女郎,真是个急性子,跟你阿父阿母一点儿不像。” “那我就是像阿婆咯。” “你这小嘴儿比抹了蜜还甜,也罢,打铁趁热,我叫人拿名剌来,你亲自写了,我就派人去找那公孙舞帮你说拜师学艺的事情。” “哈,多谢阿婆。” 谢妙容接下来果然恭恭敬敬地把祖母叫人拿来的名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封在匣子里,递给了祖母叫去办事的婢妇。 然后,她就回去等着了。 并没有忘记祖母说要让她找两三个得力的奴婢出去时好伺候左右,于是她叫了阿梅和阿蔗来,阿梅十九,阿蔗十五,在她身边服侍也好多年了,比较熟悉和稳当。 次日一早,她起来洗漱梳洗了,由阿梅等人伺候着吃了朝食,就去祖母跟前请安,然后去家学。 姜氏见了她,就跟她说:“昨日我派人拿了你写的名剌去见公孙舞,她答应了收你为徒,并选了个日子,定在两日后辰时拜师,你今日去跟教你的老先生说一声,就说我说的,两日后你要请假,并且以后逢五逢十都有事情不能去学堂。” “逢五,逢十?这是阿婆派去的人跟师父商量的?” “是啊,一月去六次,我估摸着也能让你学点儿东西了。另外这事情定下来了,我也会跟你阿父阿母说,至于其她的人我是不会说的。十五娘,你答应阿婆,别的人你都不要说,包括九娘她们,要是她们问起,为何你逢五逢十不去学堂,你就说是阿婆叫你抄了经给寺里送去。” “阿婆,为何连阿姊她们也不能说呢?万一她们里头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去拜师学习剑术呢?” “咱们谢家有你这一个就够了,别的女郎就算了,就你这一个还得遮遮掩掩,要是再添上几个,这事情传出去了,怕……总之,你阿姊她们都不合适。” 谢妙容听了也得作罢,就她这一个人都是好不容易求祖母才同意的呢,在她祖母心中肯定还是认为女孩子舞刀弄剑不斯文,传出去不好嫁人。以她的年纪来说,还可以去学几年,可她的姐姐们年纪都比她大,接二连三就要说亲嫁人,自然是不合适在跟她一起去干不是女孩子干的事情了。 “好吧,那我一个人去好了。”谢妙容摊摊手。 —— 两天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谢妙容要去拜公孙舞为师的那一天早晨,刚刚吃罢了饭,她娘刘氏过来了,要亲自送她去公孙舞那里,因为女儿第一次单独出门,有一点儿担心她。前一天,姜氏让休沐回家的谢庄和刘氏去了嘉玉堂,把谢妙容要去学习剑术,并且她已经派人去见了公孙舞,公孙舞答应收谢妙容为徒的事情对他们说了,问他们两夫妻有意见没有。 谢庄一听立即赞同,认为小女儿去学点儿防身的剑术再好不过,因为前几天王鸾差点儿要了她的命,这要是会一点儿防身术,说不定就不会那么轻易落到王鸾手中。甚至他还想让其她的几个女儿也学点儿防身术,但是后面经刘氏提醒,说其她的几个女儿年纪不合适,都大了,还有她跟婆婆一样有顾虑,就是害怕自己的女儿舞刀弄剑,将来不好找婆家,谢庄这才打消了那种念头。 两口子接着去见了谢妙荣,嘱咐她去见了公孙舞,一定要好好学习,尊敬师长等话。 谢妙容一一答应了。最后她娘又过问了她要带出去的奴婢,并且让她把两人叫到跟前来看了,又吩咐了她们一些话,这才和谢庄离去。 第二天一早,刘氏早早地来了拜见了婆婆,说自己始终担心女儿太小,还有想亲自去见一下那位公孙舞才放心,另外自己亲自去见一见小女儿这学习剑术的师傅,也是对人的尊重。姜氏觉得稳妥,就让她这第一次陪着谢妙容一起去。 母女两个出得府来,门上早准备好了两辆牛车,刘氏领着两个婢女坐一辆,谢妙容领着阿蔗和阿梅坐一辆。谢府还派出了一队护卫护送刘氏和谢妙容两人。 谢妙容登车的时候突然发现给自己赶车的车夫居然是个身穿青布衣衫的面貌清秀的小童,而且这小童年纪和自己相似,便不由得问他叫什么名字,是谁安排他来给赶车的。主要是谢妙容觉得这小孩太小,也不知道是谁叫他来赶车的,这个有点儿使用童工之嫌。但是她可能忘记了,在她院子里新来的几个粗使奴婢也才这个年纪,或者她觉得那些小女孩子做得是洒扫的家务活,那个不叫做使用童工? 总之她见到这个七八岁的小男童顶替了成年男子做的车夫的活儿,就有些惊奇了。 青衫小童恭敬地向她一拱手道:“叫我阿石就可以了,是老夫人让我来的,以后小娘子到公孙舞那里去学剑术,都由我来赶车随侍左右,小娘子有什么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阿石?”谢妙容上下打量他一番,接着带着促狭的笑意说:“你不过跟我年纪相仿,我倒想知道你除了会赶牛车,其他还会做什么?”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79 阿石云淡风轻般一笑:“小娘子请上车,至于我还会做其他的什么,老夫人既然让我来,自然有她的道理。” “可是会说笑话,又或者说腿脚快,让你去拿什么东西,一会儿就能回来?”谢妙容一通瞎胡猜,然后在阿梅和阿蔗的搀扶下上了牛车,阿梅和阿蔗随后也上了车。 阿石将车凳收了,跳上牛车,坐在前面的车辕上,一甩鞭子,等牛慢慢拖着车跑起来,在前面说:“还别说,叫小娘子猜准了,这些我都会。所以小娘子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别客气。” “行啊!我不会客气的!”谢妙容一口答应,她对这个看起来像个小大人的青衫小童很有兴趣,喜欢逗他说话。 不过,等到牛车跑起来后,谢妙容要再找阿石说话,阿石就不说话,开始用心赶车了。 从谢府所在的缁衣巷到城西小长干公孙舞所在的居处,要穿过整个南城,加上南城街道弯曲,行人也多,牛车在路上整整花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公孙舞位于城西郊外的院子。 这个院子是简单的二进院,第一进是奴仆的住处,还有停放来访客人的牛车,第二进才是公孙舞本人以及一些她收的女弟子的住处。 谢妙容由母亲领着,两人头上都戴着帷帽,婢女们陪侍着,一群人在门上早就等候的一位婢妇的带领下走了进去。 而阿石以及另一位车夫以及谢府的护卫们则是在一进院等着她们。 —— 公孙舞是位年约三十五左右的矫健妇人,因为早先姜氏派人去早跟她接洽好了,所以刘氏陪着谢妙容去,很顺利就拜了师。像谢妙容这样士族之家的女郎来学剑术的可说是想当稀少,公孙舞收的女弟子多半都是商贾或者平民之家的女郎,她们来学剑术只不过是为了在乱世里当遇到兵乱时,希望有一些自保之力而已。目的和谢妙容大同小异。 不过,因为谢妙容身份特殊,所以公孙舞特意为她在二进院中收拾了一间颇为宽敞的屋子出来作为教她学习剑术的教室。 谢妙容并不想做一个纵横江湖的侠女,她学习剑术最基本的目的是希望能有一些防身的本领,不要那么容易被人欺负就好。 基于这个要求,公孙舞就决定教她一些实在的招术用于防身,这样一来就见效比较快,也不需要耗费太多时间和精力来练习。 不过,她说了,再快也得需要三五年,才能有点儿自保之力。毕竟真正有点儿本事的剑客起码也需要刻苦学习十年以上,对于谢妙容来说,这时间太长了。 初次跟公孙舞学习时,她只是让谢妙容看了一眼剑,再顺手把剑从剑鞘里才抽出来,随意挽了个剑花,就将宝剑插回剑鞘中了。 谢妙容见公孙舞挽的剑花如此漂亮,不由得好生羡慕,问:“师傅,我什么时候才能拿剑啊?” 公孙舞告诉她,至少半年以后才能拿剑,她现在先要扎马步一个月,然后学习一些简单实用的拳法,最后才可以拿剑。因为剑是人的手臂的延伸,所以务必要将她教给谢妙容的基础而实用的拳法练好了才能学剑。 “啊……” “啊什么啊,你要是学不好为师教给你的拳法,那拿剑的日子还得延后,所以从今日起你就得刻苦,回去后每日要练习我教你的步法和拳法至少一个时辰。” “……” 头一天在公孙舞给谢妙容设置的教室里学习了扎马步一个时辰后,谢妙容觉得整个腿都不是她的了。最后还是在外等候的阿蔗和阿梅扶着她才走了出去。 她娘见她走路腿都发颤,十分心疼她,劝她要是觉得受不住就不要再去学了。 谢妙容当然不肯,那天被王鸾像是掐只小鸡仔的情景她可没有忘记,她绝对不要自己再处于那样悲惨的境地。至于萧弘曾经在谢府后花园欺负她的事情,这会儿已经被她忘得差不多了。当年她是不想遇到萧弘再吃亏,可是跟那次带些玩笑性质的欺负比起来,王鸾差点儿要了她的小命的事情对她的触动大多了。 回到谢府,刚下牛车,门上候着的奴仆就说王鸾被他爹娘带了来,老夫人让谢妙容和她娘回来了就去嘉玉堂。 ☆、第6章 嘉玉堂里,姜氏坐在正中的榻上,王宁和温氏坐在左边的枰上,堂下站着垂头丧气的王鸾。 五天前,他爹和祖父休沐回家晓得了他的那些破事情后,他先后挨了两顿板子,加上先前挨了他娘的那一顿轻点儿的,一共挨了三顿板子。 王家动家法,都不会打脸,所以王鸾尽管身上被打得青紫一片,可脸上肤色如常,一眼看过去,依旧是个俊俏郎君。 王宁跟他爹,如今任着朝廷司徒的王涛商量了下,觉得还是要请谢家考虑下,再给王鸾一个机会,让他改过自新,不要和离。 所以,王宁特意请了一天假,带着妻子温氏,还有儿子王鸾上谢家来见老夫人姜氏,把来意说了,恳请她能原谅王鸾,让王鸾和谢伯媛重修旧好,继续往下过日子。 姜氏原先在谢庄夫妻执意从王家接回女儿,并且要叫谢伯媛跟王鸾和离的事情上,还是有点儿犹豫的,她也觉得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婚,王鸾是有毛病不假,但也不是大得不得了的毛病,贪财好色的男子实在太多,不缺王鸾这一个。 因此不是实在过不下去,她不太赞成谢伯媛和王鸾和离。 不过,在后面王鸾来谢家挟持谢妙容,逼迫谢伯媛写那有辱名声的什么悔过书后,姜氏对王鸾的印象那就是彻底坏到了底,所以听了王宁夫妻的恳求,以及王鸾的道歉后,她说:“这事情我不能做主,还是等七娘的阿母和十五妹来了,她们听了你们的话,看她们怎么表态再说。” 温氏就问:“为何老夫人不能做主,您如今可是谢家的一家之主啊。” 姜氏道:“可我不是七娘的父母,因她阿父今日去了衙门里,所以这样的事情还是请她阿母来做主好些。还有十五娘那一日被你家王三郎掐着脖子,伤得不轻,吓的也不轻,你们要让我宽恕王三郎,还不如叫十五娘来,问她可愿意宽恕王三郎不。她要是愿意宽恕,那我也不计较了。” 温氏一听就明白这位谢家的老祖宗大概是不愿意在宽恕王鸾这件事情上让步的,很可能姜氏还是想让她的孙女儿谢伯媛跟自己的儿子和离,所以才把话推到了刘氏和谢十五娘身上。 不过,既然来了,也就顺从主人家的安排,见了刘氏和谢十五娘再说吧。 接下来,众人就在嘉玉堂内等着,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那茶都换了两三道,姜氏也是借着登东,一去就是半个时辰。 后面姜氏在再一次登东回来后,温氏就问:“为何谢十五娘和刘氏这么久都不见来,难不成她们没有住在谢府里头?” 姜氏解释:“她们母女一早去寺庙施舍还愿去了,十五娘前几日被吓得不轻,我让她抄了些经送到寺庙里去,望菩萨保佑她早些好。她们一早就去了,这个时辰估摸着该回来了吧。” 这一席话说得温氏赧然,道:“原来如此,那我们就再等等。” 坐着的人等得,站着的就等不得了,王鸾一来嘉玉堂,姜氏就没有让人给他个座儿,再加上他是个小辈,坐着的人都是长辈,他没有能坐下的理,只能站着。 一站一个多时辰,碍于礼节,又不能乱走乱动,十足的是体罚。到后面,他站得两脚酸痛不已,简直想一屁股坐到地上去算了。 就在快要撑不住时,有婢女进来回禀说刘氏和谢伯媛回来了,已经到嘉玉堂了。 王鸾赶忙打起精神,站直了,等着两母女进来。 刘氏和谢妙容进来后,向姜氏行了礼,又跟王宁夫妇见了礼,最后姜氏命婢女在自己右边设了两个枰,请她们坐下说话。 姜氏随意问了她们两句出去可还顺遂等话,刘氏答了说都还好,姜氏就指了指堂下站着的王鸾,把他们一家人的来意说了,接着问刘氏怎么想。 刘氏也没有多说话,只是让自己的小女儿谢妙容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然后让她拉低领子,接着指着她的脖子对王宁夫妻说:“你们看一看我家十五娘的脖子上,都过去六七天了,那被王三郎掐的青紫指痕都还没消呢。这样的姐夫,全天下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来。” 王宁和温氏今日也是头一次看见谢家十五娘的伤,之前他们听庾氏说王鸾在谢家挟持了媳妇谢伯媛的小妹,到底是没有弄清楚是怎么个挟持法。今儿见了,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就算过去了六七天,眼前的谢家十五娘脖子的青紫指痕淡多了,不过依然是可以一眼看出来当日造成的伤痕。小姑娘白白的纤细的脖子上有这么一圈青紫的痕迹,会让人去想象那掐住她脖子的人有多么凶恶,要是下手再狠点儿,她的脖子一定会断了…… “孽障!”王宁先就涨红了脸,怒视着堂下站着的儿子王鸾低声叱责。 王鸾吓得一抖,根本不敢看父亲的脸。 温氏也是脸色难看,立马站起来,向刘氏欠身道:“我家三郎对不住你家十五娘,是我们教子无方……” 王宁又让王鸾上前去向谢妙容赔礼。 谢妙容受了王鸾一礼,嘴巴闭得紧紧的,没有说一个字。 刘氏叫女儿回来重新跪坐了,这才说:“我跟郎君已经商量了,若是我家七娘再跟你家三郎回去,往下过,那她以后就没法子再见十五娘这个阿妹。所以,还是让七娘跟你家三郎和离了吧。” 温氏闻言转脸去看丈夫,眼神里有叫他拿主意的意思。 王宁也是在朝为官的人,这一回带着妻儿上谢府来致歉,希望能挽回次子王鸾跟谢家七娘谢伯媛的婚姻,也是有诚意的。不过,在他见了谢妙容脖子上的伤后,他自己也是羞恼不已,扪心自问,要是他的一个女儿被姐夫掐住脖子,差点儿掐死,那他恐怕也会如同谢庄一样,从今后没法子再见到那个差点儿掐死自己女儿的女婿。 都是要脸面的人,既然已经做了这种挽回的尝试,但亲家那一边坚持要和离,他也就只能顺手推舟了。 所以接下来,他开口答应就依谢庄夫妻的要求,回去禀明阿父,过几日定个日子,两边的长辈在一起,就把和离的文书写了。 “那就好。”姜氏随即让刘氏送王宁夫妻出嘉玉堂。 等人都出去后,她问在跟前坐着的谢妙容:“十五娘,今儿去你师傅那里学得如何。” 谢妙容强笑:“还好,还好。” 姜氏招手让她到自己跟前的榻上来坐,祖孙两个坐近些好说话。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80 谢妙容却站不起来了……她先前是因为有外人在,咬牙撑着站起来去给王宁等人看脖子上的伤,这会儿跟前没人了,也就软了。 后面还是在她身后站着的阿蔗上来把她给扶了起来。 “这都是练得什么,怎么去头一回就站不起来了?”姜氏皱着眉头问。 “扎马步,一个时辰。”谢妙容有气无力答,“师傅说了,以后天天得扎一个时辰,阿婆,你说我这是早上起来练,还是晚上睡觉前练好啊?” “晚上练吧,以后叫阿枣早点给你做点儿饭吃,吃罢了早些练,练完了,洗洗睡。要是早上练,我怕你练了走不动路,不能去家学里上学呢。” “还是阿婆考虑得当。”谢妙容被阿蔗扶着去祖母旁边,可她不想坐下,再让她跽坐,她的腿恐怕要断。 姜氏见她不肯坐,只当她是累了,正好刘氏也去送了王宁夫妻回来,姜氏便让阿蔗扶着谢妙容先回去,单留下刘氏说话。 婆媳两个不外乎说得就是今日谢妙容去拜公孙舞为师的事情,还有王宁夫妻带着王鸾上门来致歉之事,刘氏简要说了下谢妙容拜师的情况后,姜氏就说:“王宁夫妻倒是知礼,可他们的次子王三郎却是太不成器,但愿这一次咱们坚持让七娘和王三郎和离的事情不会让王家和谢家起嫌隙。” 刘氏道:“将心比心,相信王宁夫妻看了十五娘脖子上的伤,也会吃惊,他们没有理由对咱们谢家的决定生怨。” 姜氏点点头:“也是,这也是我要你和十五娘一回来就来我这里的原因。” 却说王宁夫妻带着王鸾回去后,把在谢府说的话和见到的事情都禀告了庾氏,庾氏便决定等老头子下一次休沐在家,就让王谢两家把谢伯媛和王鸾的和离的事情办了。并且她还决定禁足王鸾一年,在这一年中,朝廷里的差事先挂着,让他在家抄写家训,禁绝一切酒宴。 王鸾被罚,心里当然不痛快,自此也就深恨谢伯媛还有谢妙容,甚至连谢庄夫妻也给恨上了。他暗下决心,要是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报复这些让他丢脸受罚的人。 ☆、第6章 “哇,好香,姊姊,今日吃什么?”谢妙容从长姐谢伯媛的萱草院回来,在屋子里等晚饭,随着棉帘子被掀起,阿枣捧着一个瓦钵一进来,她就闻到一股子浓香味儿,不由得老远就开始兴奋地问。 阿枣将那个散发出浓香味儿的瓦钵放到了谢妙容前面的小圆桌上。 自从谢妙容有了自己的新院子后,她就画了图叫人做了一张吃饭的小圆桌,另外配了两个小圆凳子。这两样家具也是今天才做出来送了来,只有她这院子的奴婢们瞧见了。大家都好奇得很,眼看着小主人谢妙容坐在小圆凳子上,垂着脚喝茶写字,都觉得很新鲜。谢妙容还叫她们一一也去坐一坐,可是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包括阿枣在内的奴婢们都说这个凳子坐着怪怪的,一点儿不稳当,虽然垂下脚还是比较舒服…… 谢妙容表情很囧,她本来以为大家都会像她一样坐在小圆凳上会有很舒服的感觉,特别是吃饭的时候,如果能将双脚垂下,就会觉得肠胃都很通顺,吃东西不会有积在胃里的感觉。最重要的是跽坐着吃饭,身体就会一直绷着,不会放松,实在不利于享受美味儿。 看来要改变这个时代固有的人们的生活习惯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情,曾经谢妙容还想设计出一些穿越前的什么家具之类的,再开个专卖店,赚点儿零花钱,不过,看见眼前这些奴婢们的反应,她明白这可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必须要有一个过程,让人们慢慢接受才行,所以现在就由她开始使用,再慢慢推广开吧。她想,要是等到谢府里的人们都用上了她设计推广的高足家具,那么要开这种家具店就有基础了。 这会儿阿枣笑眯眯地把那用木托盘托着的瓦钵放到了小主人新定制的奇怪的小圆桌子上,然后又在桌子上垫上一个圆形的竹垫子,这才把那瓦钵放到了竹垫子上。 瓦钵很烫,她放下瓦钵后,赶忙两手捏了捏耳朵,笑着说:“小娘子,这不是入秋了吗,天气一日一日冷起来,是要进秋膘的时候了。你每日的功课又紧,还要练拳,小小的人儿,需要吃些好的才好。所以奴婢打算从今日起就给你做些这些肥胰的东西吃。” 谢妙容一听阿枣说什么肥胰的东西,立即就想到了一样东西,不禁脱口而出,指着那瓦钵,表情古怪问:“姊姊,这里面不会是枭鸟吧?” 阿枣一愣,随即呵呵笑起来:“不是,不是,知道小娘子不吃那东西,我怎么会给你做那个吃。而且,小娘子,那东西也不是容易弄到的呢,就想做给你吃也没有。” “那,这里面是什么?”谢妙容指着桌子上的瓦钵问。 “小娘子,你看……”阿枣把瓦钵上的盖子揭开,一股更加浓郁的浓香味儿扑向谢妙容的口鼻。 她仔细看那瓦钵里的食物,奶白的汤,然后有切得细细的肚丝,还有一片片的肥瘦相间的肉,汤里飘着一些青色的葱叶。 随后进来的婢女阿柳提着一个多层的食盒,她将里面的几样配菜和饭端出来,还有两小碟酱。 阿枣在一旁说:“瓦钵里是奴婢特意花心思做的胡炮蒸羊,两碟子酱,一碟子是豉酱,一碟子鱼酱,拿来蘸着里面的羊肚丝和五花羊肉吃,最是美味儿。” 谢妙容曾经吃过她阿母做的胡炮羊肉,也吃过蒸羊肉,将这两样混合在一起倒是没吃过。但是她知道这么做必然是极费工夫,可见确如阿枣所说,她是费了心思的。 阿枣在她阿母那边的小厨房里呆了五年多,果真是学到了她阿母的手艺,而且还有创新,这让小吃货谢妙容当然异常满意。 她搓着手,简直要流口水了,连声道:“好,好,让我这就来尝尝姊姊的手艺。” 阿枣递上竹筷,谢妙容接过去,先夹了一块五花三层的羊肉蘸了豉酱,正要放到嘴巴里,便见棉帘子一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十五妹,吃什么呢,这么香?” 不用去看,谢妙容也能听出这个声音是谁,她赶忙把那块蘸了豉酱的五花羊肉放到嘴巴里,果然,好吃极了! 没有羊肉的腥,只有鲜美肥胰,再加上豉酱的咸甜味儿,简直巴不得把舌头都给一起吞下去! “哇!好好吃!”她一边吞咽着羊肉,一边对站在一边笑眯眯望着她吃的阿枣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如愿看到阿枣唇边的笑意扩展开来,变得更大。 “小娘子喜欢就好。奴婢就喜欢看见小娘子多吃点儿。” 不过,现在谢妙容顾不上去享受阿枣的劳动成果,她二姐谢绣姬来了,她再留恋瓦钵里的胡炮蒸羊,也得站起来去迎接她。 才走出去几步,她二姐已经走到她跟前了,不过却是绕过了她,直接奔到了她吃饭的小圆桌子跟前。 谢妙容以为她是直奔桌子上的美食而去,心想,她二姐简直比她还好吃。 没想到她跑过去却并没有去拿筷子夹菜吃,而是围着谢妙容那吃饭的小圆桌转起了圈儿。 谢妙容一笑,知道她这位二姐估计也是看到了从没有看见过的一样家具,那好奇心被大大地勾起,所以忘记了那勾得馋虫大动的阿枣做的美食了。 果然,围绕着谢妙容的那找人定做的小圆桌后,谢绣姬开口:“十五妹,我刚听人说你这里有了新的奇怪的几案,而且还有奇怪的坐具,我就跑来看了。对了,你这个圆圆的案几有名字吗?还有那个圆圆的坐具?” 谢妙容走过去,拉她坐下:“九姐,坐下说,正好阿枣做了好吃的,我们一边吃一边说,不然胡炮蒸羊冷了,可就辜负了我姊姊的手艺了。” 理所当然,谢绣姬又被桌子上的那瓦钵里的美食给吸引了,在另一张小圆凳上坐下后,左看右看,又动了动,感觉凳子很结实,这才安心坐了。 一边伺候着的婢女阿柳又给谢绣姬上了一副碗筷,谢妙容招呼她快吃,先吃个半饱再说话,说完,就开始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谢绣姬见妹妹旁若无人,狼吞虎咽,便知道这桌子上的什么胡炮蒸羊好吃,要是自己不快点儿,说不定都被她吃光了。于是她也开始专心用餐,尝试着才吃了一块五花羊肉后,就也同谢妙容一样对这食物赞不绝口。 两姐妹默默地把那一瓦钵胡炮蒸羊吃光了,肚子撑得圆滚滚,这才放下了筷子,谢妙容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 谢绣姬则说:“撑死了,十五妹,在你这里吃饭,简直如同行军打仗一样。” “哈哈哈哈!”谢妙容大笑,“你可以斯文点儿吃啊,谁叫你同我抢?” “我看你吃得那么带劲儿,就……总之,被你带坏了,我想,要是天天来你这里吃,估计到明年开春,腰得长粗一圈儿。我从来没有吃这么撑过……” 这话让谢妙容笑得更加厉害,促狭道:“我忘了,九姐姐及笄了,来年就得说亲,可千万不能胖啊。” “去!你这讨厌鬼!”说起婚嫁之事,即便像谢绣姬这样跳脱不羁的女郎也会羞涩。她伸出手去拍谢妙容的额头,却被她躲开了。 看在妹妹招待她吃了一顿儿好的份儿上,她也没有非要去追着计较了。 于是转移话题,开始问起谢妙容这屋子里的新家具小圆桌和小圆凳了。 谢妙容告诉她:“那个叫桌子,坐的这个叫凳子,这样放下脚吃饭要舒服得多。” “你是在哪里看到这样形制的东西的?” 谢妙容打个哈哈,说:“这是我自己想的,你看我的腿短,那么跽坐着太难受,就想出了这样的东西,坐着吃饭,腿可以垂下去。” “果然十五妹聪慧,也难怪阿婆喜欢你,脑子里随便一想也能想出这样好用的东西来,像我就想不出来。” “那你觉得这个桌子和凳子怎么样?” 谢绣姬尽管同样觉得这两样家具造型奇怪,但是她承认坐在小圆凳上,在小圆桌旁吃饭很舒服,便说:“坐上去,的确是要比跽坐着舒服,十五妹,我也想要这样的桌子和凳子,你可否叫人也帮我做?做好了送来,我加倍给工钱。” “加倍给工钱就算了,我出多少钱你也出多少钱吧。只不过,阿姊,为了感谢我帮你做一套新家具,还有请你吃一顿好的,你可否陪我去四嫂那里去一趟?” “四嫂?你去找她做什么?”谢绣姬好奇地问。 谢妙容嘴里的四嫂是她们两姐妹的大伯母,二房老大夫妻的次子,排行第四的四郎谢尚的妻子,卫家的六娘卫令赢,她嫁过来后,为谢尚生了一子谢望。 “当然是有事,走嘛,反正也是吃得很饱,我这里晚饭又早,正好出去散一散。” “那你得跟我讲为了何事要去找四嫂?”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81 “我才从七姐姐的萱草院回来,看她郁郁寡欢,所以想要帮一帮她。” ☆、第7章 谢伯媛在八月底的时候和王鸾和离了。之后就呆在祖母姜氏题了匾的萱草院,尽管她娘和姐妹们都常常过去陪伴她,开解她,但是她依然还没有走出上一段失败的婚姻带来的挫败感中,所以整日恹恹的。 谢妙容之前也出过主意,比如说让她和离后跟着她娘去多走走亲戚,还有去参加卫家五娘办的那什么“品香会”,多和外头人接触接触,寻找自己以后的姻缘。可是谢伯媛太被动,竟然没有行动,这让谢妙容有点儿为长姐担心起来。 今日去萱草院陪着谢伯媛说话回来之后,她就决定帮长姐一把了。 在去四哥和四嫂夫妻的院子的路上,谢绣姬都在问怎么去找四嫂就能帮到长姐了呢。被她缠不过,谢妙容只能据实以告。 “品香会?卫五娘?”谢绣姬听完,很快也就明白了谢妙容的意思,“所以,你是想去找四嫂,找她帮忙,让七姐能……” “对,四嫂跟那卫五娘是堂姐妹,我想求四嫂去求那卫五娘发一张帖子给七姐,让她去参加品香会,我想得到了卫家五娘的邀请,七姐必定要去的。不过,去到四嫂跟前,我还是想让你说这些话合适些,毕竟你的年纪比我大。” “这主意不错!走,咱们快些去找四嫂!一会儿见到四嫂就由我来说吧。” 两姐妹手牵着手,后面跟着各自的贴身伺候的婢女,一边说笑着一边快步往前走。 从谢妙容的琼琚院到二房谢尚夫妻住的院子也就一刻种不到,拐几个弯就到了,大王氏夫妻住的那一片院落挨着嘉玉堂,在嘉玉堂后,大王氏的两个儿子娶亲后各自住在主院的左右小院。 谢尚夫妻就在右边的小院,虽然说是小院,可也是个二进院。 谢妙容和谢伯媛两夫妻到的时候,谢尚夫妻正在吃晚饭呢,见到两人来了,赶忙叫底下奴婢添碗筷,谢妙容马上说:“我和九姐姐都吃过了,因为吃撑了,就出来散一散,不觉散到四哥和四嫂这里来了,想起小侄儿阿望,就来看一看他。还有,我们知道四嫂精通儒学,最近家学里的老先生教了些东西不太懂,所以还想请教四嫂一下。” 谢尚夫妻的儿子阿望还没满一岁,都没有跟他们一起吃饭,而是由乳母照顾着吃些稀粥什么的。所以,没有在他们跟前。 “我吩咐人让乳母把他抱来给你们看吧。”卫令赢站起来道。 尽管谢绣姬和谢妙容跟她的丈夫谢尚不是亲兄妹,但是都是二房老祖宗姜氏底下的子孙,卫令赢还是把她们当小姑子看,给予必要的重视和热情。 “四嫂你先吃着,我们等你,一会儿我们一起去看阿望吧。”谢妙容打个哈哈道,她和谢绣姬来的目的并不是真要看侄子谢望,这不过是随便的借口而已。 还是谢尚脑瓜子灵光,听两位妹妹这样说,就猜可能她们两个是有什么事情来找自己的妻子,只不过当着他这当哥的不好说而已,所以他接着就让卫令赢快点儿吃,吃了带两位妹妹去看儿子。 卫令赢答应了,随便用了点儿饭,接过奴婢递过来的茶水漱了口,擦了嘴,便起身带着她们去东次间儿子谢望的屋子。 谢绣姬和谢妙容跟着进去见到了还没满一岁的胖小子谢望,就逗他玩了一会儿。卫令赢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谢绣姬就提议才吃了饭,去院子里走动走动,卫令赢答应了,随即吩咐乳母抱着儿子谢望,奴婢们跟随着出来,沿着外面院子的回廊散步。 见到跟前没什么人了,谢绣姬就拉一拉卫令赢的袖子,示意有话跟她说。 卫令赢会意过来,便停下了脚步,两个人走到一边去,她问:“九妹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谢绣姬点头,随即把刚才和谢妙容商量好的那些话对卫令赢说了,最后说:“这事情还请四嫂能帮帮我七姐,我们不想她成日家窝在屋子里,郁郁寡欢,怕这么着日子长了,会生病。” 谢伯媛和王鸾和离的事情,整个谢府的人当然都知道,可能他们并不知道王谢两家这桩离婚官司的内情,因为王家和谢家商量好写下的和离书上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他们只知道谢家的七娘和离了后,住回了娘家,心情不好。大家即便同情她,想帮她,可也无从下手。 毕竟和离后,谢伯媛的亲事很大程度上依旧是由她的爹娘还有长辈们定。 卫令赢听完后立即说:“这有何难,待我明日回去见一见五姐,让她亲自写一张帖子邀请七娘去参加品香会。” “那就多谢四嫂了。”谢绣姬忙欠身道。 “自家姐妹,原该相帮,九妹多礼了。” —— 谢绣姬和谢妙容告辞而去后,卫令赢抱着儿子回到正房,谢尚把儿子接过去抱着,问她是不是两位妹妹今日来找她另外有事。 卫令赢:“郎君聪明,她们的确是来找我有事。” 谢尚好奇问:“何事?” 卫令赢就把刚才和谢绣姬谈的话说给了丈夫听。 谢尚听完道:“九妹说得有理,七妹和离后,都没见她出来走动过。想她那样好的一个人,竟然遇到王三郎那种纨绔。别看两家和离书上写得好,你可忘了府里传得王三郎上前月到咱们府中挟持十五妹的事情。尽管老祖宗把这事情压下来了,不叫府里的奴婢们传话,但是无风不起浪,这些事情不会平白无故就这么在府里传的。说起来,还是我家七妹吃亏了。九妹她们想得周到,你堂姐卫五娘弄得那什么品香会,叫七妹去参加最合适不过,那些妇人都是和离或丧偶的,在一起彼此有话说,也不会谁看不起谁。况且这品香会现如今也吸引了不少郎君关注,听说有些妇人借此重新觅得了良缘。” “那五姐那里我是必得去了,倒也愿七妹也能觅得良缘呢。” “你明儿收拾收拾就回去一趟,紧赶着把这事情办了,若我记得不错,这月底可是药师佛圣诞,你五姐那品香会必定在这日子前要开,正好让你五姐写了帖子请七妹去参加。” “郎君还真是玲珑心肝,连这都记得。”卫令赢语气有些古怪。 谢尚嘿嘿一笑,道:“我那些狐朋狗友们也有去听楼云寺的主持方丈讲经的,故而常常说起,我也记住了。” “我看,你也是巴不得去观瞻观瞻吧。” 谢尚立即板起脸:“瞧你说什么,我……我是那样人么?我可是有妻有儿的。” 他把儿子举起,逗他,谢望咯咯笑,卫令赢抿抿唇,唇角上翘,坐到一边,看两父子玩闹,也不在那个话题上神展开了。 次日,她回到了卫家,特意去见了因为和离同样在家呆着的堂姐卫家五娘卫康子。 卫康子今年十八岁,生得十分明艳,性格直爽。她是卫家长房老大卫介之女,卫介是跟谢庄一样的大名士,名望想当高,如今同谢庄一样同样在朝廷里做着侍中,朝廷里只设了两个侍中,他和谢庄一人做了一个。 见到卫康子后,卫令赢就把来意说了,卫康子听了道:“谢家七娘和王家三郎和离的事情我也有耳闻,既然六妹专为了你家小姑来求一张帖子,我又岂能不答应。这样吧,我这就去写一张,你回去带给谢七娘,就说这月十九,在楼云寺旁边的品香居,我们品香会要合香,品香,请她来加入。至于入会需要多少财帛,以及一些什么东西和规矩,我这里有个小册子,你带回去给她看,让她准备一下,十九日一早持着我写的邀她入会的帖子来就好了。” “太好了,多谢五姐。” “你等着,我写给你。” 卫康子让婢女去找了帖子来,一挥而就,又在书案上找出来一册品香会的入会说明,一并交给了卫令赢。 卫令赢拿了这些东西,在卫家吃了晌午饭,下晌就坐着牛车回到了谢家。 因为是谢绣姬和谢妙容求的她,所以她拿着那邀请谢伯媛入会的帖子还有品香会的小册子就去找她们姐妹。 不过,谢妙容住在嘉玉堂,去见她就要拜见二房的老祖宗姜氏,让人感觉有些不便,所以卫令赢想了想,还是拿着去见了谢绣姬。 谢绣姬及笄以后,在自己屋子里绣东西的时候就多起来,因为她娘说她的女红实在太差,有必要提高一下,所以派给她绣的绣活儿比以前多了不少。 卫令赢一去就见到了她,接着把手上的那邀请帖和品香会的小册子都交给了她,又说:“这两样东西一会儿你就拿去给你七姐,若她问起,你就说这是我回娘家随意提起她的事情,我五姐知道了,特意诚心写给她,邀请她去入会的。” ☆、第7章 谢绣姬得了邀请帖和品香会的小册子也坐不住了,放下手里的绣活儿,拿一个小木匣子装了两样东西,拿在手上就往长姐谢伯媛的萱草院去。 到了萱草院见了谢伯媛,她就那么大喇喇地把手上的东西给了长姐,说:“这是今儿在路上遇到四嫂,她给我的东西,叫我带给你。” 谢伯媛狐疑地接过来,问:“这里面是什么?” 谢绣姬笑答:“打开就知道了。” 于是谢伯媛果然依言打开,从里面拿出那邀请帖和品香会的小册子,甫一打开邀请帖,她就惊住了,快速地将帖子上写的内容看完,她喃喃道:“怎么会,卫五娘怎么会写这个给我?” “哦,四嫂说了,叫我传话给你,这是她回娘家随口提起你的事情,她五姐听到了,就写了这匣子里面的东西给你。对了,阿姊,这上面写的什么啊?”谢绣姬故作不知道问。 谢伯媛就把手里的邀请帖递给她,然后又拿起那一本品香会的小册子仔细看起来。 谢绣姬看完邀请帖高兴起来:“阿姊,卫五娘办的那品香会挺有名的,这下可好了,你有地方去了。” 谢伯媛脸上也有笑,她手上品香会的小册子里面也没多少内容,简洁得很,品香会一年不过缴纳两千钱,春秋两季每月有一次聚会,冬夏则是各有一次。基本上一次聚会会耗时七到十日,包括制香,品香,品茶,听经,饮宴,活动挺丰富。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82 “阿姊,这上头说这月十九日就要邀请你去楼云寺旁边的品香居,今儿都十六了,还有三日你就要去了,这几日你得准备准备啊,衣裳首饰,跟随的奴婢等,都要准备起来了。”谢绣姬扬着手里的邀请帖道。 谢伯媛看起来也有点儿小小的兴奋,说:“是啊,品香会里头的姐姐们都是一流士族之家的女郎,我去了不能让谢家丢脸。” “那就让我帮阿姊一起挑选衣裳首饰,要是不够好,再添置点……” “行,那就有劳阿妹了。” —— “你有没有觉着阿姊自从去加入了品香会,回来后整个人都变得精神起来了?”谢妙容和谢绣姬一起往萱草院去,路上不由得说起了长姐谢伯媛的变化。 “是啊,前几日,她都叫我去帮着她选衣裳首饰呢,十九那一日穿得都是颜色鲜艳的衣裙,妆容也很精致,发觉她这么一收拾打扮,倒还比以前未出嫁之前风采更盛。” 谢妙容道:“那是当然,宛若菊花经霜更艳,我家七姐也是如此。” “十五妹,你这比喻极妙。”谢绣姬竖起了大拇指。 “走吧,我今日去就想问一问那品香会里到底是怎么合香,品香的,又有些什么香。七姐连着这几日都外出,就没有空在家,光看着她兴兴头头,收拾打扮出门去,心里是越发好奇了,今日好不容易她不出去,我就得逮着她问上一问。”谢妙容呵呵笑着加快了脚步。 谢绣姬点头:“我跟十五妹想得一样呢。” 两姐妹遂手牵着手,快步往萱草院去。 进了萱草院,早有门上守着的奴婢进去通禀说家里两位女郎来了,谢伯媛亲自迎出来,脸上带笑,一手拉着一位妹妹进屋子里去。 一进屋子,谢妙容就闻到了一股从没有闻到过的香味儿,顺着散发出的香味儿看过去,见屋角案几上摆放着一个错金博山炉,正袅袅散发出奇特的香味儿来。此香闻了,令人神清气爽,香气甜蜜馥郁。 她不由自主走过去,深深嗅了一口,转回头就问:“七姐,这是不是你去加入了品香会新得的香?” 谢伯媛笑眯眯道:“是啊,正是我加入了品香会后,卫家五娘亲手教我合的名为玉华香的香。怎么样,这香味儿别致吧?” 谢妙容赞:“真是太好闻了,七姐,你还有多的吗,也给我一点儿好不好?” “我也喜欢这味儿,七姐要是有多的,也给我一点儿吧。”谢绣姬也伸手向谢伯媛讨要。 谢伯媛道:“初次合香,也没有多的,不过,可以给你们一人一个香饼,拿回去,倒也可以烧上几天。你们若真喜欢,我找齐香料,也可以为你们多合上一些。只不过,品香会里,卫家五娘收集的香方实在不少,还有好的呢。她说,只是先教我这简单一些的,那些配方复杂的等到我手法熟悉一些再教我。” 其实在各士族高门之内,在室的女郎,甚至包括年轻的媳妇们有空闲的时候都有制香,合香的,只不过她们是小打小闹,香方也是常见的。之前,谢家的女郎们也会制点儿香,所以制香的过程,就连谢妙容都不陌生。 “阿姊,你一连出去了四五日,都是去得那楼云寺边的品香居吗?以前我也跟阿母去过楼云寺拜佛烧香,怎么没见到过那品香居?”谢妙容忽然好奇地问。 谢伯媛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以为那品香居是什么酒店饭馆子,还要在外面悬一个匾么?” 谢绣姬上前去一把拉住谢伯媛,道:“今日阿姊好不容易在家,我跟十五妹对你去那品香居,还有品香会好奇得很,你这就跟我们讲一讲好不好?” 谢伯媛看一看两位妹妹亮晶晶的答应:“好,我们坐下说。” 三人就分别在矮榻上坐下,谢伯媛命屋子里服侍的奴婢上茶,然后这才慢慢说起来:“那品香居就在楼云寺西边的那条街上,是个颇大的两进院子,原是属于楼云寺的房屋,卫五娘跟楼云寺的主持方丈慧远大师熟稔,所以就从楼云寺租了这么个院子作为品香会众姐妹的相聚之才处。她租下院子后,又招工匠来改造修葺了下,里面种植了不少花木香草,众姐妹合香的时候就有了现成的许多香料……” “这样说来,品香居里面一定很香吧?”谢妙容听到这里就开口问,在她想象中,一个到处都种植着香花香草的院子一定是香氛浓郁的。 谢伯媛点头:“是要比别处香一些。” “品香居既然没有在外面悬匾,自然是外头路过的人看不见,但是那样香,还是让人侧目吧?”谢妙容又问。 “所以,很好认路,十九日那天,我手持卫五娘写的邀请帖子,坐着家里的牛车到了楼云寺西边那条街,循香就找到了品香居,看到了络绎不绝的牛车进入院中,就更加肯定自己找对了地方。到门上下了牛车,把那张邀请帖一递,就有人带着我直接进去了见了卫五娘。我跟你们说,那卫家五娘生得好生美貌,让人一见,只觉自己鄙陋呢。” 谢妙容“哇’一声,上上下下扫长姐一眼,道:“阿姊,你若是都生得鄙陋,那我不是更没法看了么。我不信,卫五娘难不成长得如同天仙?” “是啊,我也不信,阿姊在我们姐妹里头生得清高绝丽,幽若兰草,你要是鄙陋了,咱们这些庸脂俗粉更是出不了门儿了!”谢绣姬也赶忙插话。 谢妙容接着眼珠子一转,有了个主意,就说:“阿姊把那卫家五娘说得如此好,不如什么时候带我们去见一见她可好?” “这……不好吧,去品香居的都是些和离或者丧偶的女子,你们都是在室的女郎……”谢伯媛闻言犹豫道。 “阿姊,要不我们扮作你的婢女,那就可以跟你一起去了。” “不行,不行,你们怎么可以自降身份?”谢伯媛连连摇头否定,“而且我要是带你们去,阿母晓得了,必定要指责我了。” “谁叫阿姊把那卫五娘说得像天仙,再说了,只要我们姐妹不说,谁又知道。等你哪天再去品香居,我和十五妹就换了衣裳先出去到楼云寺等你,你来了我们再上你的车不就可以了吗?阿姊,求求你,你就带我们去见识一下吧。”谢绣姬扯着谢伯媛的袖子恳求。 “这……”谢伯媛看看两个妹妹那眼巴巴望着她的眼神,有些心软了,想了想她说:“最近几日我是不会去品香居了,只是这月底的药师佛圣诞,我们品香会献了不少敬佛的檀香给楼云寺,主持慧远大师就答应在药师佛圣诞那日升坛讲经。那一日,不但我们品香会,就是建康城里不少信佛的男女都要去听经,你们同样也能去。到时候,你们去了,我再带你们去见一见卫五娘,是正经的拜见,不需要自降身份,这样不好吗?” “哈,那最好了,那就这么定下来了!”谢妙容先就拍手赞成,谢绣姬也极为赞同。 只是,这要去楼云寺听经,还得去禀明刘氏,谢绣姬和谢妙容姐妹也不能擅自行动的。所以在得到了长姐谢伯媛的应承后,两姐妹就去见了刘氏,倒没有说她们主要想去看一看品香会的会首,被长姐说成了九天仙女的卫五娘,而是说从长姐那里知道了楼云寺月底在药师佛圣诞日,主持慧远法师要开坛讲经,她们想去听一听。 刘氏也是个信佛的,听了两姐妹的话,便也动了心思,想去瞻仰佛像,礼佛听经,为家人祈福,便说:“有这样的盛事,我也想去凑凑热闹,不如我就带着你们姐妹一起去吧,要不,我也去禀告下阿姑,看她愿意一同去不?” 谢妙容忙劝阻:“阿母,阿婆年纪大了,那楼云寺的主持法师开坛讲经,那一天不知道多少人去,要是挤着老祖宗了怎么办,况且人多,气味也大,老祖宗指不定去了闻了那些气味,回来生病那可坏了。咱们母女去了,正好为阿婆祈福,显孝心,不比阿婆自己去求佛祖保佑好么?” 她其实想的是,要是她娘去请祖母同去,只要祖母答应了,她要去,那谢家的那些女人们肯定也要助兴去楼云寺,这么一来,动静太大了,反倒不利于她们长姐带着她们去拜见那卫五娘。 果然,刘氏一听谢妙容的话,觉得也在理,就说:“那么,那一日就我们母女去吧,也带上十三娘,十四娘,让她们沾沾佛气,也多点儿福气。” ☆、第7章 九月三十日一早,刘氏就带着五个女儿梳洗打扮了,带着奴仆们出了府上了牛车往楼云寺而去。 楼云寺算得上是建康城的名寺,占地宽阔,香烟鼎盛。 因这一日是药师佛的圣诞,那些去拜佛为家人祈福的百姓更多。 不过,主持方丈升坛讲经的所在却是不对一般百姓开放的。在楼云寺东边有个大经堂,可以坐下两三千人,主持慧远法师就是在这个大经堂里升坛讲经。故而凡是受邀前来听经,或者是由有邀请函的宾客带进来的少量友人,都是从东边那个门进入楼云寺。而在楼云寺东门前有很大一片空场地,大概也是寺里的僧人考虑到这些来经堂听经的很多都是高门士族,他们前来都是坐车,而非步行,因此需要在寺庙东门前开辟出一大片空地来供他们停靠牛车。 谢妙容母女坐的五辆牛车到达楼云寺东门前,虽然时间还早,但是门前已经停了好几十辆牛车,刘氏让自己的五个女儿以及陪同出行的数位奴婢都下了车,让车夫把牛车赶去停靠了,她们戴上帷帽,就在谢伯媛的带领下往楼云寺里去。 门上的僧人验看了谢伯媛的品香会的听经的邀请函,又请刘氏母女在一个登记册上署名,这才让候在门里的一个小沙弥带领着母女等人进入。 这楼云寺东边的讲经堂刘氏等人都没进来过,所以进去后免不了四处观望。 穿过林木葱郁的庭院,小沙弥带着刘氏母女沿着一条穿廊往里走,不到一刻种,众人眼前豁然一亮,只见众人眼前出现了一座穹顶的巨大圆形建筑。 进入巨大的圆形建筑后,可见一座高高的法坛矗立在最里面的金光闪闪的释迦牟尼佛像前。 在圆形建筑四壁绘着精美的五百罗汉,以及诸位菩萨像。 堂内释迦摩尼像前有两个大的铜流金狮子香炉,从香炉里不时散发出馥郁的檀香。 眼前的种种,令得刘氏母女即刻升起对佛祖的景仰之心。 小沙弥带着刘氏母女沿着陀螺状旋转的木质楼梯上楼,并对她们说,凡是来听经的女客都是在经堂的楼上坐。原来寺里修建这座宏伟精美的讲经堂时,就考虑到女客的需要,故而在讲经堂里修造了一层楼,专供来听经的女客起坐。 这一层圆形的形似现代包箱的楼能坐下五六百人,在包厢前都悬挂着薄薄的细竹帘子,这样一来,女客们除去头上戴着的帷帽后,就不会被在楼下听经的男子看见容貌,这也是粗粗讲究了下男女有别。尽管这个时代在男女大防上并不如后世严格,不过,闺阁中女子被人看了去总是不好,特别是世家大族的女郎们,还是比较讲究这一点儿。 刘氏母女被小沙弥引领着在一个小小包厢内坐下后,跟随出来的几个奴婢就把自带的茶点摆放在了几位主子跟前。 众人取下帷帽后,都好奇地四处打量。谢伯媛掀开面前的竹帘子,就指着这一楼对面最大的那个包厢说:“你们看,那就是我们品香会姐妹们听经的地方,在那包厢上还专门绘了一个小小的莲花状的香饼,那就是品香会的标志。” 刘氏等人都顺着谢伯媛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到了在对面那巨大的包厢上有个莲花状的香饼图案,在图案中间还有个品字,另外那最大的包厢内粗粗一看也坐了不少人,都是女子,莺莺燕燕的,隔得太远,又悬挂着竹帘,也看不清楚面貌。 谢伯媛随即说:“我去跟姐妹们招呼一声再过来,反正离慧远大师正式开讲还有小半个时辰。 刘氏也知道了大女儿最近加入了卫家五娘办的那什么品香会,先前她还不太想她出去跟那些和离了的女人们混,不过,后面见到大女儿参加了品香会后,那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整日家兴兴头头的,也就放心了。觉得她这样出去多认识些人也好,总好过在家里郁郁寡欢生病来得好。 她挥手:“去吧,去见了礼就回来。”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83 谢妙容赶紧站起来对谢伯媛说:“阿姊,带我也过去瞧一瞧。” 一边说一边对她使了个眼色,谢伯媛接收到了,就向她伸出一只手:“十五妹,走吧。” 刘氏阻拦:“你跟着去做什么,那些人你都不认识。” 她是不想自己的小女儿去跟那些和离丧偶的女人混在一起,怕受影响,至于是什么影响,她也说不上,可她就是觉得不合适去。 谢妙容才不听呢,她可是早就想去见一见那卫五娘了,不但如此,她还招呼谢绣姬:“九姐去开眼界不?” 谢绣姬巴不得她说这句话,不等她话音落下,就蹦了起来,去拉起谢伯媛的另一只手往前拖:“阿姊,我们走!” “哎!你们……”刘氏见两个女儿不听话,非得跟着长女谢伯媛走,也是急了,站起来招呼她们。 没想到她那两个女儿偷笑着,却是一左一右拉起长女的手,一溜烟儿就跑了。 刘氏无奈,只得坐下,好在她略感安慰的是,她的另外两个女儿十三娘谢丽仪和十四娘谢柔华不跟她们跑。只见她们两个凑在一起,倚在厢壁上,将面前的一挂竹帘子挑起,十四娘偷偷笑着,一只手正在往下指指点点,十三娘看向她指点的方向,腼腆地笑。刘氏直起身子,也往女儿十四娘手指的方向看,只看到四五个十几二十岁宽袍博带的士族郎君正被一个楼云寺的小沙弥带领着在楼下入座。那四五个人长相都很秀美不凡,风度翩翩,也难怪两个女儿要盯着人家看了。 不过,刘氏见此情景却觉得甚为不妥,于是低喝一声:“十三娘,十四娘,快坐回去,你们这样要是被底下人瞧见,脸面何在?” 谢丽仪和谢柔华被母亲这突然的一喝,吓得一个哆嗦,赶忙放下竹帘子,缩回头,谢柔华更是吐了吐舌头。两姐妹赶忙重新坐下,端起自己几案上的茶,埋头胡乱喝着。好一会儿,谢柔华才像是想起什么似地问:“七姐,九姐,十五妹呢,她们去哪里了?” —— “来,九妹,十五妹,这就是我们品香会的会首,卫家五娘……”谢伯媛笑吟吟地拉着谢绣姬和谢妙容上前去向一位坐在莲花状荃蹄上的衣饰华美,妆容精致的十□□岁的女子行礼。 谢妙容趁着见礼的功夫仔细打量眼前这位被她长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卫五娘,见她十□□岁年纪,身材适中,面貌明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富有诗书气自华的气度,分明,她和自家长姐各有各的美。 长姐谢伯媛美得如空谷兰草,而卫五娘美得若洛阳牡丹。可能长姐不若卫五娘气盛,所以在她跟前有些弱,竟然产生了鄙陋之感。 “快起来罢。”卫五娘从荃蹄上站起来,上前一步笑着将两人扶起来,又夸赞道:“两位妹妹都生得跟你们阿姊一样的好。” 又特意看向谢妙容说:“你就是谢家那一位有早慧名声的谢十五娘么?” 谢妙容呵呵笑笑,谦虚道:“那都是小时候周围的人胡诌的,不足信。” “你也太过谦了,谢家十五娘是个小小神童的名声可是在建康城早就传开了呢。今日一见,果然神清气爽,两眼大而有神,两耳大而白洁,额头宽阔明亮,下巴圆润,一副聪明相。” 谢妙容听卫五娘这样夸自己,不由得在心里暗忖,难不成这位如同洛阳牡丹花般明艳的女人还会看相。说自己眼睛大也就算了,本来她的圆眼睛就不小,可是什么耳朵大,额头宽,下巴圆,这不是说自己胖是什么? 诚然,最近搬了新院子后,阿枣给她做的伙食很对她胃口,短短一个多月就长了四五斤,看起来是要比同龄的女孩子健壮不少,可也不至于被这么拐弯抹角的说“聪明”吧,呵呵哒,这种夸法,她承受不来。 果然不等她再次谦虚地推辞这种“聪明”的夸法不要也罢,忽地从卫五娘身后传出来一阵咯咯咯的笑声,只听一个如黄莺般好听的女童声音道:“五姐姐,你不如直接夸这位小神童有大智慧,若底下那尊释迦牟尼像比较好。” 小女孩的这话一出,周围的女人们不少发出了优雅的嬉笑声,更有人拿扇子遮住大笑的嘴,向谢妙容投来打量的目光。 就连谢妙容身边的九娘谢绣姬也跟着笑了,只有谢伯媛没有笑,因为她看到了自己妹妹脸上那有些难堪的神色,于是赶忙打哈哈说:“我家十五妹还没有长开,这样也正常,等到大一些,长开了就好了。” 卫五娘也是个有眼色的,见谢伯媛出言护着妹妹,就忙把在身后讥诮说话的那小女孩拉出来,板着脸对她说:“那有这样对人说话的,还有佛祖听见你适才那话也会不快。今日可是药师佛的圣诞,你怎可在今日说这些话。快些上前来向谢家十五娘致歉,还有,一会儿去佛前烧香,求佛祖宽恕你失言之过。” ☆、第7章 “五姐,她……明明就……”小女郎嘟着嘴,看向谢妙容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谢妙容简直想质问她,明明什么?是不是说自己明明就和楼底下那座佛像的体型相似。这小姑娘简直嘴也太把不住门儿了,难道不知道大庭广众之下说人胖是很失礼的么。 可是在人家卫八娘的心里,真还没有取笑谢妙容胖的意思,顶多是说她生得富态,跟底下的那座佛像一样。在当世,老百姓多半是又黑又瘦的,上层贵族们却是孱弱,体质不佳的为多。谢妙容这些日子以来又练着拳,又能吃,这一下子长得健壮起来,和大多数士族之家的小姑娘体形有所不同,故而卫八娘会留意到她,也会那么说。 “八妹,你还说!快点儿向谢十五娘致歉!”卫五娘加重了语气。 一边站着的谢伯媛开口:“会首,算了,童言无忌。对了,这位就是你家八娘么?” 卫五娘道:“正是,这是我八妹琴莲,被我阿父阿母宠惯了。今日她听说惠远法师在楼云寺升坛讲经,非要跟了来看。” 谢伯媛笑:“跟我家这两个阿妹一样呢,她们也是好奇得很,非要跟了来。” 接着便向卫琴莲介绍自己的两个妹妹:“这是我家九娘,名绣姬,这是我家十五妹,名妙容。” 卫五娘就也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谢妙容和谢绣姬,特别她说:“我家八妹,今年八岁,比谢十五娘大一岁有余,你们年纪相仿,以后也可多多来往。谢十五娘早慧名声在外,八妹你以后若有什么不懂得可以请教她。” 卫琴莲“哦”一声,这一回看向谢妙容,表情正常了些,道:“以后还请十五娘多多指教。” 谢妙容对于这种口无遮难的小女孩根本没有要打交道的意思,而且,她觉着吧,眼前的卫琴莲跟她五姐长得一个风格,容貌也像,这样的女孩子,要是跟她交朋友,按照自己的体型,还有自己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容貌,怕以后到哪里都是绿叶忖红花,永远当女配。 所以,她只是敷衍性地欠欠身,说:“指教不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罢了。” 她不想跟卫琴莲打交道,可卫琴莲却觉得她有趣,长得珠圆玉润,看起来就很可靠,而且说话举止像个小大人,有涵养,又是小神童,这种朋友在她的朋友圈儿里还没有别人,就谢妙容一个。 所以即刻就上前来牵起她的手,说:“一会儿我们一起听经吧。” 恰巧此时底下的经堂中有僧人敲起了钟,钟声告诉众人,慧远法师就要进经堂中来讲经了,所以谢伯媛就向卫五娘告辞,说她先过去陪着母亲还有其她两个妹妹听经,一会儿等慧远法师讲完了经,她再过来参加品香会的茶会。 谢妙容就也欲跟着长姐走,却被那卫琴莲拉住,她道:“不如十五娘就留在我们这里听经,这里离慧远法师近,能听得清楚些。” “这……”她看向长姐谢伯媛,讨她的主意。 卫琴莲说得不错,品香会的包厢是离慧远法师最近,位置最好的一个包厢。而刘氏等人坐得那里就要远多了。 谢伯媛见卫琴莲如此热情,倒也不好拂她的意,就大方道:“那十五妹,你就留下和卫八娘一起听经吧,只是不要乱跑,一会儿这讲经完了,就要回到阿母身边去。” 谢妙容也不是个真得片刻离不开娘的小丫头,况且她也想好好听楼云寺的高僧慧远法师讲经,这离得近当然比离的远听得清楚些。 便一口答应:“好。” 接着谢伯媛领着谢绣姬离开,卫琴莲身边伺候的婢女就给两人搬了两个荃蹄去包厢前坐下,两个人坐在高一些的坐具上,可以很容易看到底下讲经的慧远法师。在两人身边,则是坐着卫五娘。三人的位置是品香会的这大包厢里最好的,其余的妇人们可能大多数都只是听经,而不需要去看人。 不一会儿全场肃静,只听得簌簌衣衫摩擦的响声,有笃定的脚步声往讲经堂内释迦牟尼佛像跟前去。接着又是铛一声清越的钟响,一个男子浑厚的声音在讲经堂中响起:“诸位,今日要讲的是般若经……” 谢妙容对这楼云寺的主持大师很好奇,就悄悄把面前的竹帘子掀开一角往下看,这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原以为那慧远法师会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呢,哪想到却是一位三十出头,丰神俊朗的中年男子。他穿了僧人穿的一席缁衣,外披红色袈裟,身材高大,气度不凡。他讲经的朗朗声音响彻整个讲经堂,底下众人看他的眼光俱是景仰。 谢妙容偷偷环视左右,她发现在她目所能及的包厢靠前的位置,有许多来听经的女人这时都将悬挂的竹帘偷偷掀开一角,朝着慧远法师投去各样复杂的眼神,有景仰,有爱慕,有欣赏…… 她留意到,身边的品香会会首卫五娘也不能免俗,她掀起竹帘子,也凝神看着讲经的慧远法师,眼中同样有跟其她女人相近的复杂眼神。 又看了两眼慧远法师,她将面前的竹帘子放下,闭目,开始细听他讲的般若经,去体会大师讲出来的精妙之处…… 慧远法师讲般若经足足讲了一个时辰有余,等到这一次的讲经结束,已经差不多是日中十分。 楼云寺为各位来听经的士族女郎和郎君们准备了斋饭,有要在这里用饭的就可以去斋堂吃饭。这斋堂也分了东西,东边的是男人们用饭的地方,西边则是女人们用饭地方,中间隔着楼云寺的一个厨房。 品香会在楼云寺这东边的讲堂后有一个院落,里面有数间休憩的厢房,这也是向楼云寺租的。所以讲经结束后,卫五娘就邀请谢妙容一起去品香会的那个院落歇息,喝点儿茶,吃了斋饭再回去。 卫琴莲也拉着谢妙容去。谢妙容呢,则说她必须要去向母亲说一声才行。 于是卫琴莲则随着她一起去到刘氏跟前,说明了要留她一起吃茶吃斋饭。要是谢妙容单独向她母亲恳求留下,刘氏是断然不会同意的。不过,这会儿卫家八娘亲自来求,她总不好不给面子,再加上谢伯媛说,她会照看十五妹,等到吃了茶和用了斋饭,就带着十五妹回家。 刘氏见有长女在,就也放心了,嘱咐她们两个早些回府。谢伯媛建议母亲和三个妹妹也在楼云寺用了斋饭才回去,刘氏却摇头说:“这已经出来耽搁了大半天了,须得回去,再说了也没有安排在楼云寺用斋,家里十六郎和十七郎还小,始终放不下他们。” 便带了其她的三个女儿出寺回谢府去。 这里谢妙容就随着长姐谢伯媛还有卫琴莲一起去品香会在楼云寺租的那院落休憩用斋。 吃完斋饭后,谢伯媛和品香会的众位姐妹自是吃茶闲聊,可谢妙容和卫琴莲却是坐不住,再加上她们说的话,两人也插不进去。 于是卫琴莲就提议,让谢妙容陪着她去这楼云寺后山去转一转,一则消消食,二则也可以赏赏花。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84 两人去姐姐们跟前打了招呼,卫五娘和谢伯媛吩咐人跟着,让她们随便转一转就回来。两个人答应了,就兴致勃勃地带着几个奴婢去了楼云寺后山。楼云寺本来修在一座小山下,寺庙建筑一直从山下绵延到山上。半山腰以上就是后山,载种了许多花木,一向是来进香的香客们爱去游玩的地方。 只不过,在楼云寺的后山同样划分了庶族和士族游玩的区域,中间用砌得高高的围墙给分隔开。谢妙容和卫琴莲游玩的当然是属于士族们的区域,这边的景色想当然地更加漂亮精致。 经过几个时辰跟卫琴莲的相处后,谢妙容对她的印象也大为改观。因为她发现这个卫八娘尽管容貌出色,但却并不会像许多长得漂亮的小姑娘一样很傲娇,相反,她性格爽朗,说话直率,没有架子,再加上家学渊源,为人知礼,也有见识,比起同龄人来,实在是很优秀。 谢妙容自忖,要是她不是个穿越人士,在知识上开了外挂,也占了年龄的便宜,不然的话,就凭借她现在的年纪,很可能比不上卫八娘。 因此,她倒是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意思来,也颇愿意和卫八娘做朋友了。 两人一路慢慢走着,不时停下来赏玩一下路边种植的花卉,一边说着些闲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楼云寺的主持慧远法师身上。 谢妙容道:“以前我跟阿母还有众姐妹来楼云寺敬香礼佛,没有见到过慧远法师。今日见到他实在大吃一惊,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年轻,看他那样子,不会超过三十五岁吧。” “也难怪你会吃惊,就是我在上月见到他之前也和你一样认为他会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呢。世人都传他是得道高僧,衣钵传自其师智空,智空坐化时据说超过百岁,这么一来谁会想到他竟然如此年轻呢。也是最近品香会盛情所邀,慧远法师才在今年开始开坛讲经,并且前几次都戴了帷帽,不让人看见他真面目。唯有上月燃灯古佛圣诞他才取下了帷帽,让人看见了他真面目。” “为什么他以前不取,却于上月取呢?” “据我阿姊说,八月十九日那夜,慧远法师做了一梦,梦中燃灯古佛告诉他,让人看见他的面目也是一种施舍,是积福。所以,第二日,慧远法师升坛讲经,就取下了帷帽,让听经的人都看到了他的容貌。” ☆、第7章 空桑最后一位皇太子站在空旷的陵墓里,有些茫然的想着这些过往,无意识地侧过头去,忽然眼神就是一变——“山河永寂”。 那样的四个字扑面而来,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巨锤敲击在他心里。 山河永寂。山河永寂!那一瞬间他恍惚间明白了那个震慑古今的祖先,写下这四个字时候的心情——当踏过遍地的烽火狼烟,登上离天最近的玉座,剩下的却只有山河永寂。 帝王之道,即孤绝之道。即便是星辰万古惟我独尊,又能如何呢? 站在这里的自己,在百年之后,是否也是会有一模一样的结局? 旁边的青塬不敢说话,望着忽然间陷入沉默的皇太子。他从来没有在真岚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一扫平日的漫不经心和调侃,沉重得让人不敢去看。 真岚不置可否,望了一眼剑尖,上面尤自贯穿着那个不瞑目的头颅:“这又是谁?” “你留这里,”片刻,真岚终于回过神来,“我进去看看。” 青塬摇头,急道:“不行!地宫里既然有异常,怎么能让皇太子殿下一个人进去?” 真岚脸上又浮现出无所谓的笑意,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在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事呢?就算有破坏神,那也是我祖宗啊!断无不保佑子孙的道理。” 青塬牵着天马,站在那里抓头,不知道怎样和这个皇太子说才好。 “好了,我很快就回来的。”真岚不想过多为难这个年轻的青王,指了指外面的暮色,道,“外面征天军团刚刚被龙神击溃,九嶷大乱,你大可以带着人马,趁机去收复你的领地。” “我的领地?”青塬怔了怔,不明白皇太子的意思。 “九嶷郡是青族的领地,而你是青族的王,”真岚的眼里没有笑意,望着外面的天地,肃然,“所以这里也是你的领地——虽然你生于帝都,一直没有回过这里,但你在成为六星的时候,已经是青族的王。” “……”青塬明白过来——这一次皇太子带自己出来,原来是这般的意思! 难怪这一次要带出那么多的军队……皇太子,是一早就想好了全盘计划罢? 真岚望着这个最年轻的王,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去吧。这次征天军团里变天和玄天两部被龙神彻底摧毁,帝都要做出反应尚需要时间——如今九嶷郡处于大乱之中,你大可趁机一举夺回你的领地。” “啊?”青衣少年搓着自己的手,有点迟疑地低下头来,“皇太子是要我……要我带着军队去把叔父赶下台么?” 百年前,年轻气盛的他憎恨叔父出卖了青族。怀着一腔热血不肯屈服,不肯和叔父一家一起投降冰族,而是毅然和空桑其余六部之王一起自刎在了传国宝鼎前,用自己的血和生命打开了无色城。那时候他才十七岁。 从此后他再也不曾长大。 青塬的骨子里,毕竟流着章台御使的血——大司命说。 但是,他也是六星中能力最弱的一个。如果不是当时情况危急,必须凑足六星之数、打开无色城,皇太子不得不阵前册封他为青之一族的新王。 其实平心而论,光以他的能力,是远远不足以成为王者的。虽然这百年来,他居于无色城,也从其余诸王那里学到了很多,但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担负起一个王的所有责任。 “可是,就算今夜突袭成功,得到了九嶷郡,我们身为冥灵也不能久留。”青塬想了想,为难,“到了天亮之后,又该如何?我们还是不能控制九嶷啊。” 真岚笑了起来:“青塬,你学了术法,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他侧过头,望着黑沉沉的墓室,不再绕圈子,直接将计划说了出来:“你带着军队趁乱夺宫,拿下九嶷王那个叛徒——不必杀他,只要控制住他的神智就够了,让他替我们管理九嶷。” “青塬?就是那个空桑的末代青王么?”忽然间,真岚听到一个声音问,声音清脆,“是章台御使和青王魏女儿的遗腹子?” 谁?是谁在这个地宫里听到了他们的谋划?青塬吃了一惊,左右顾盼。 然而真岚却没有意外,只是淡淡:“你偷听得够久了——你是谁?” ※※※ 巨大的烛阴骨架后,应声露出了一张绝美的脸,妖娆地微笑: “我叫离珠,是九嶷王畜养的女奴。” 真岚看到那张脸,心下也是微微一震:九嶷王以畜养娇奴美妾出名,然而这样的美貌,却是近乎不祥——然而奇怪的是,这个女子身上居然看不到一丝邪气。 他想起在进来的时候,看到苏摩正在替这个昏迷的女子驱逐心魔。 ——连苏摩这样的人,都会帮这个女子? 离珠无声无息地已经醒来片刻,正好听到了真岚和青塬的最后那番对话,念头急转,心里已然是有了一个主意。在被真岚喝破之前,率先站了出来。 她望着青塬,一笑开口:“不必那么费事,如今九嶷就是你的。” 手里捧起了一顶金色的冠冕,离珠的眼神如波光离合,吐出一句极具诱惑力的话来:“九嶷王已经死了……这个属于你了,少年英俊的青王。” 然而青塬却没能回答。那一瞬间,他被那样的丽色眩住了眼睛。 这个女子……是地宫里的幽灵么?怎么世上……还会有这样美丽的人? 看到他发呆的表情,离珠嗤的一笑。她将手中的金冠捧起,在眼前晃动,眼角瞥着那个少年:“这顶金冠,本来是要送去给九嶷世子青骏的,如今给你也行——不过,你要答应给我一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青塬下意识地问,却没有真正明白她在说什么。 无色城里沉睡百年,除了六王里的白璎和红鸢之外,十七岁的冥灵少年几乎没见过真正的女子。此刻乍然一看到这样的绝色美人,心里猛然紧张得要命,根本无法拔剑。 何况,对方身上完全没有敌意。 “我把金冠送给你,帮你夺回王位——作为代价,你要烧掉丹书,还我自由,给我锦衣玉食的生活。”离珠将金冠握在手里,一字一字道,嘴角浮出一丝冷笑,“老实说,我可不相信那个老世子青骏会守信放了我……你是夏语冰的儿子,选你当同伴,应该可靠得多吧。” 青塬一怔:夏语冰……她居然也知道父亲生前的事迹? “我自小受了各种教导,读过很多书。”离珠嫣然一笑,望着那个少年,“我很敬慕你的父亲——可惜,这样的好人往往是活不长的。” 也许是方才被苏摩驱逐了心魔,她那一笑美如春风,没有丝毫阴暗,让少年一瞬间呆了。 “这顶金冠,你到底要是不要?”离珠望着他发呆的样子,抿嘴一笑,抬起纤细如美玉的双手捧起金冠,递到他眼前,“放心,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想找一个好一点的同伴而已……我受够了。” “……”青塬望了望真岚,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最终还是迟疑着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顶金冠。 “这样重。”在那一瞬,他诧异地喃喃。 离珠微微一笑——是的,象征着王权的冠冕是沉重的,可每一个获得的人,却终身都不愿意再放下。 在她说话的时候,真岚一直在一旁默默用幻术揣测她的真实意图,然而的确没有感受到丝毫恶意,便暂时没有反对青塬接受这顶金冠。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85 “好,离珠,我答应你:一旦你帮助青塬夺回九嶷郡,你就将得到永久的自由之身。”真岚缓缓开口,竖起了手掌,“我们击掌为誓。” 离珠竖起手,顿了顿,忽地一笑:“皇太子殿下,和你击掌后誓约便开始生效了——如果我违背,应该会遭到你的咒术的反噬吧?” 真岚望了望这个女子,有些诧异: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子。 “不过,”离珠爽快地伸过手,拍击在他掌心上,扬头道,“我还是和你立约。” 外面的暮色逐渐深浓,回头望去,冥灵军团的影子更加清晰地浮凸出来,每一个战士都沉默地骑在天马上,面具后的眼睛黑洞洞的。 “你们先去处理九嶷王宫那边的事情吧。如果万一有闪失,立刻联系赤王红鸢——我已令她随时准备接应你。”真岚不再多说,摆了摆手,向着地宫深处走去“快去吧,在天亮之前结束一切。” 青塬站在那里发怔,又是兴奋又是忐忑,耳边忽然传来一句低语: “对这个女人,还是要小心一些。” ——是皇太子殿下在离开后,暗自传音警告。他蓦然又愣了。 “走吧!苏摩闯入王宫大闹,如今那里真的是空荡荡的没人守卫了,”离珠却没有察觉,只是难耐地对着那个少年催促,“九嶷王已经被杀,世子青骏一定还在眼巴巴地等着我带回这顶金冠给他呢。” 说着说着,她眼里忽然有了再也压抑不住的大笑表情。 是的……是的,她,终于可以开始反击了!终于可以将那些践踏过她的人的头颅,一个接着一个踩到脚下! 她在大笑中落下泪来,无法控制的捂住脸痛哭出声。 “怎么、怎么了?”青塬怔怔的望着她,手足无措,带着怜惜。 “我太高兴了……”离珠抹掉眼泪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我们走吧!” ※※※ 第二玄室和第一玄室之间,被一条深不见底裂渊隔开。 盗宝者们站在裂渊旁边,望着断裂的金索发呆——地下翻腾着熔岩,足以让一切坠落的人血肉无存。而少主受了重伤,还在沉沉昏迷。如今,竟是没有人再来带领大家走出如此困境。 莫离和九叔在一旁低声议论,一时却无法想出适合的方法。 盗宝者的锐气在拿到珠宝的一瞬间被消耗殆尽,此刻也没了刚入地宫时候的那种一往无前的勇气,各个手里拖着大袋奇珍异宝,没有一个人再主动站出来请命冒险。 闪闪掌灯照了照裂渊,满眼的担忧:回不去了……怎么办啊?晶晶还在上面呢。 “你别急,有大叔在呢,“那笙在裂渊前驻足,低头望着底下翻滚的沸腾岩浆,不由吐了吐舌头,安慰着焦急的闪闪,侧头望向一旁的西京,笑,“大叔,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你是剑圣啊!” “死丫头。”西京刚刚在墙角坐了片刻,无奈地摇头站起,笑骂一句,摸了摸那笙的头,“我想先歇一下都不行?” “别摸!别摸!”那笙跳了开去,不满地嚷嚷,“老被人摸来摸去就长不高了!” 那边九叔和莫离听得这句话,却齐齐惊喜上前,一揖到地:“请剑圣出手相助!” “这个么……”西京却故意沉吟,不作答。 九叔老练,心念急转,望着西京陪笑道:“若得剑圣相救,我们愿将此次所得珍宝与剑圣共享!” “这还差不多……”西京眉头展开,嘿嘿笑了一声,弹了弹手里的光剑,刚要开口,却被那笙抢了先。 “你讹诈人家啊?”那笙看不过眼,却发作了起来,“反正你也要带我离开这里,铺条路不过是顺手——人家的东西是拿命换来的啊!你好意思要?” 九叔连忙上前阻拦,连连作揖:“姑娘言重了,盗宝者一贯有恩必报,若得剑圣救命之恩自然会倾尽所有报答。” “倾尽所有,倒是不必。”西京靠着墙,懒懒道,“我只要一样东西。” “剑圣请说。”九叔连忙侧耳过去。 “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享殿里烛阴的骨架了。”西京倒不客气,施施然摊开一只手来,“它骨节里的二十四颗辟水珠,是你们拿了吧?” “哦……是,是!”九叔倒是没料到对方提了这么一个要求,连忙答应。 在如山的珍宝里,比辟水珠珍贵的也不在少数,剑圣单单提出要这个倒是奇怪。他望了莫离一眼,点头示意。莫离连忙搜索行囊,在一个皮囊里摸到了那一袋辟水珠,双手捧出,交到西京手中。 “少了一颗。”西京只是随手掂了掂,便道。 “还有一颗在我这儿,”闪闪红了脸,从怀里摸出一颗鸽蛋大的珠子,却有些不舍,“是……是音格尔送给我的。” 西京笑了起来:“算了,你留着吧。反正也够了。” 那笙看不过去,气鼓鼓地开骂:“你还好意思抢人家小姑娘的东西?——这都是什么剑圣啊?吃喝嫖赌抢,简直无赖!” “哒”,声音未落,一颗珠子忽然被扔到了她手心,她下意识地握紧,抬头却看到了西京懒洋洋的笑容:“给我好好收着这个吧……将来用得着。” “嗯……啊?”握着辟水珠,那笙愕然。 “笨丫头,有了这个,以后你去鲛人那儿找炎汐就方便多啦。”西京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她脑壳,“我特意替你要来,真是不识好人心。” “哎呀!”那笙霍然明白过来,连忙点头,满脸笑意,“啊,对了,拿着这个可以去水下!” 想了想,忽然又问:“可你另外拿了那么多,用来干吗呢?” “当然是卖啊!如果一旦赌输了,还可以用来抵债——”西京坦然张开手来,得意地,“当然,我也得自己留一颗,将来好去镜湖复*大营,喝如意夫人酿的醉颜红。” “……”那笙望着这个人,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西京拍拍衣襟,把东西收好,站起来,“礼物也收了,该干活了!” 盗宝者唰的退开,让出一圈地来,想看看这个空桑剑圣如何跨越面前几十丈的裂渊。听说剑圣一门技艺惊人,分光化影、斩杀妖魔无所不能——但是,除非他有浮空术,才能越过那样深不见底的裂渊吧? 那笙也有点胆怯,望着底下沸腾的岩浆,拉了拉西京的衣角:“能……能行么?跳不过去的话,会掉下去的啊!” 转过头望着那笙紧张的表情,西京笑起来了,顺手摸摸她的头:“没事,掉下去了也倒是省事,连收尸都不必了。” 那笙更加紧张,连头顶被摸都没发现,紧紧扯着西京衣角:“那……那别下去了!我们把辟水珠还给他们好了。最多等臭手来了再想办法啦。” “哈哈哈……骗你的,这点事情还不容易?我至少能有三种方法能解决。”西京大笑起来,转头指了指角落里不声不响探出头来的女萝,“喏,她可以随意出入地底,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从墙壁里潜行到对面,然后从那边接上断裂的索道。” “噢……”那笙恍然大悟,看着面无表情的,手足上还缠绕着清格勒尸体的雅燃,蹙眉道,“可是她大约不愿意帮我们的——另外两个法子呢?” 西京耸肩:“一个当然就是我自己跳过去了。” “那可危险……万一你跳的不够远,掉下去怎么办?”那笙望着翻腾着岩浆的地底,急急问。话音未落,忽然觉得怀里一动——竟是那个石匣子忽然间剧烈地动了起来,里头的断足不停地踢着封印的匣子,似乎急不可待。 “搞什么啊!”那笙嘀咕着,腾出手去捧住那个乱动的匣子,然而手上的戒指忽然间放出一道白光,刺花了她的眼。 “好了,快打开封印!”西京望了望前方,忽然低声断喝。 那笙吓了一跳,没有回过神来——然而手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是照彻了整个漆黑的地宫!在皇天的光芒中,她又一次感受到了慕士塔格绝顶上曾经出现过的那种强烈召唤,手被一种力量牵引着,她不知不觉地就抬起了手臂,十指扣紧了那个匣子。 “哒!哒!”石匣内的动静也越来越大,仿佛那断足在用尽全力挣扎。 她的手抓住了匣的盖,上面雕刻的繁复符咒烙痛了她,然而她顾不得了,只是一味地用力掰开,用力到指节发白——”嚓”,随着内外一起用力,那个石匣上出现了裂缝。 “打开!”西京再一次低声催促。 那笙一咬牙,手上的皇天忽地射出耀眼的光,宛如闪电一样带动了她的手臂,瞬地将石匣剖为两段! “唰!”就在石匣断裂的瞬间,里面一个黑影破匣而出,迅速掠去。 就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西京却仿佛早已料到,迅速拿起了音格尔的长索,手腕一抖,长索便如灵蛇一样直飞出去,一下子套上了那个掠去的黑影! “啊……那只臭手的脚跑掉了!”那笙望着空空的匣子,失声惊呼出来,“怎么办!” 她打开了封印,可封印里的东西却自己跑掉了,怎么对真岚交代?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86 “真岚还没到,你干吗催我去把那个匣子打开?这回可糟了!”她气急败坏地对着他抱怨,然而,西京却只是笑,挑了挑眉毛,手腕一抖,往里用力拉了拉,似乎是卷住了什么东西:“别担心,没事的。” 那笙还是心慌,后悔不及地跺脚。 “丫头,乱叫什么?”黑暗里忽然传来了久违的爽朗笑声,“脚好好的长回了我身上了。” 黯淡的甬道尽头,裂渊对面,影影绰绰浮现出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 那笙怔了怔,还以为自己看花眼,再度揉了一下眼睛,终于大喜过望 ☆、第7章 空桑最后一位皇太子站在空旷的陵墓里,有些茫然的想着这些过往,无意识地侧过头去,忽然眼神就是一变——“山河永寂”。 那样的四个字扑面而来,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巨锤敲击在他心里。 山河永寂。山河永寂!那一瞬间他恍惚间明白了那个震慑古今的祖先,写下这四个字时候的心情——当踏过遍地的烽火狼烟,登上离天最近的玉座,剩下的却只有山河永寂。 帝王之道,即孤绝之道。即便是星辰万古惟我独尊,又能如何呢? 站在这里的自己,在百年之后,是否也是会有一模一样的结局? 旁边的青塬不敢说话,望着忽然间陷入沉默的皇太子。他从来没有在真岚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一扫平日的漫不经心和调侃,沉重得让人不敢去看。 “你留这里,”片刻,真岚终于回过神来,“我进去看看。” 青塬摇头,急道:“不行!地宫里既然有异常,怎么能让皇太子殿下一个人进去?” 真岚脸上又浮现出无所谓的笑意,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在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事呢?就算有破坏神,那也是我祖宗啊!断无不保佑子孙的道理。” 青塬牵着天马,站在那里抓头,不知道怎样和这个皇太子说才好。 “好了,我很快就回来的。”真岚不想过多为难这个年轻的青王,指了指外面的暮色,道,“外面征天军团刚刚被龙神击溃,九嶷大乱,你大可以带着人马,趁机去收复你的领地。” “我的领地?”青塬怔了怔,不明白皇太子的意思。 “九嶷郡是青族的领地,而你是青族的王,”真岚的眼里没有笑意,望着外面的天地,肃然,“所以这里也是你的领地——虽然你生于帝都,一直没有回过这里,但你在成为六星的时候,已经是青族的王。” “……”青塬明白过来——这一次皇太子带自己出来,原来是这般的意思! 难怪这一次要带出那么多的军队……皇太子,是一早就想好了全盘计划罢? 真岚望着这个最年轻的王,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去吧。这次征天军团里变天和玄天两部被龙神彻底摧毁,帝都要做出反应尚需要时间——如今九嶷郡处于大乱之中,你大可趁机一举夺回你的领地。” “啊?”青衣少年搓着自己的手,有点迟疑地低下头来,“皇太子是要我……要我带着军队去把叔父赶下台么?” 百年前,年轻气盛的他憎恨叔父出卖了青族。怀着一腔热血不肯屈服,不肯和叔父一家一起投降冰族,而是毅然和空桑其余六部之王一起自刎在了传国宝鼎前,用自己的血和生命打开了无色城。那时候他才十七岁。 从此后他再也不曾长大。 青塬的骨子里,毕竟流着章台御使的血——大司命说。 但是,他也是六星中能力最弱的一个。如果不是当时情况危急,必须凑足六星之数、打开无色城,皇太子不得不阵前册封他为青之一族的新王。 其实平心而论,光以他的能力,是远远不足以成为王者的。虽然这百年来,他居于无色城,也从其余诸王那里学到了很多,但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担负起一个王的所有责任。 “可是,就算今夜突袭成功,得到了九嶷郡,我们身为冥灵也不能久留。”青塬想了想,为难,“到了天亮之后,又该如何?我们还是不能控制九嶷啊。” 真岚笑了起来:“青塬,你学了术法,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他侧过头,望着黑沉沉的墓室,不再绕圈子,直接将计划说了出来:“你带着军队趁乱夺宫,拿下九嶷王那个叛徒——不必杀他,只要控制住他的神智就够了,让他替我们管理九嶷。” “青塬?就是那个空桑的末代青王么?”忽然间,真岚听到一个声音问,声音清脆,“是章台御使和青王魏女儿的遗腹子?” 谁?是谁在这个地宫里听到了他们的谋划?青塬吃了一惊,左右顾盼。 然而真岚却没有意外,只是淡淡:“你偷听得够久了——你是谁?” ※※※ 巨大的烛阴骨架后,应声露出了一张绝美的脸,妖娆地微笑: “我叫离珠,是九嶷王畜养的女奴。” 真岚看到那张脸,心下也是微微一震:九嶷王以畜养娇奴美妾出名,然而这样的美貌,却是近乎不祥——然而奇怪的是,这个女子身上居然看不到一丝邪气。 他想起在进来的时候,看到苏摩正在替这个昏迷的女子驱逐心魔。 ——连苏摩这样的人,都会帮这个女子? 离珠无声无息地已经醒来片刻,正好听到了真岚和青塬的最后那番对话,念头急转,心里已然是有了一个主意。在被真岚喝破之前,率先站了出来。 她望着青塬,一笑开口:“不必那么费事,如今九嶷就是你的。” 手里捧起了一顶金色的冠冕,离珠的眼神如波光离合,吐出一句极具诱惑力的话来:“九嶷王已经死了……这个属于你了,少年英俊的青王。” 然而青塬却没能回答。那一瞬间,他被那样的丽色眩住了眼睛。 这个女子……是地宫里的幽灵么?怎么世上……还会有这样美丽的人? 看到他发呆的表情,离珠嗤的一笑。她将手中的金冠捧起,在眼前晃动,眼角瞥着那个少年:“这顶金冠,本来是要送去给九嶷世子青骏的,如今给你也行——不过,你要答应给我一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青塬下意识地问,却没有真正明白她在说什么。 无色城里沉睡百年,除了六王里的白璎和红鸢之外,十七岁的冥灵少年几乎没见过真正的女子。此刻乍然一看到这样的绝色美人,心里猛然紧张得要命,根本无法拔剑。 何况,对方身上完全没有敌意。 “我把金冠送给你,帮你夺回王位——作为代价,你要烧掉丹书,还我自由,给我锦衣玉食的生活。”离珠将金冠握在手里,一字一字道,嘴角浮出一丝冷笑,“老实说,我可不相信那个老世子青骏会守信放了我……你是夏语冰的儿子,选你当同伴,应该可靠得多吧。” 青塬一怔:夏语冰……她居然也知道父亲生前的事迹? “我自小受了各种教导,读过很多书。”离珠嫣然一笑,望着那个少年,“我很敬慕你的父亲——可惜,这样的好人往往是活不长的。” 也许是方才被苏摩驱逐了心魔,她那一笑美如春风,没有丝毫阴暗,让少年一瞬间呆了。 “这顶金冠,你到底要是不要?”离珠望着他发呆的样子,抿嘴一笑,抬起纤细如美玉的双手捧起金冠,递到他眼前,“放心,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想找一个好一点的同伴而已……我受够了。” “……”青塬望了望真岚,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最终还是迟疑着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顶金冠。 “这样重。”在那一瞬,他诧异地喃喃。 离珠微微一笑——是的,象征着王权的冠冕是沉重的,可每一个获得的人,却终身都不愿意再放下。 在她说话的时候,真岚一直在一旁默默用幻术揣测她的真实意图,然而的确没有感受到丝毫恶意,便暂时没有反对青塬接受这顶金冠。 “好,离珠,我答应你:一旦你帮助青塬夺回九嶷郡,你就将得到永久的自由之身。”真岚缓缓开口,竖起了手掌,“我们击掌为誓。” 离珠竖起手,顿了顿,忽地一笑:“皇太子殿下,和你击掌后誓约便开始生效了——如果我违背,应该会遭到你的咒术的反噬吧?” 真岚望了望这个女子,有些诧异: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子。 “不过,”离珠爽快地伸过手,拍击在他掌心上,扬头道,“我还是和你立约。” 外面的暮色逐渐深浓,回头望去,冥灵军团的影子更加清晰地浮凸出来,每一个战士都沉默地骑在天马上,面具后的眼睛黑洞洞的。 “你们先去处理九嶷王宫那边的事情吧。如果万一有闪失,立刻联系赤王红鸢——我已令她随时准备接应你。”真岚不再多说,摆了摆手,向着地宫深处走去“快去吧,在天亮之前结束一切。”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87 青塬站在那里发怔,又是兴奋又是忐忑,耳边忽然传来一句低语: “对这个女人,还是要小心一些。” ——是皇太子殿下在离开后,暗自传音警告。他蓦然又愣了。 “走吧!苏摩闯入王宫大闹,如今那里真的是空荡荡的没人守卫了,”离珠却没有察觉,只是难耐地对着那个少年催促,“九嶷王已经被杀,世子青骏一定还在眼巴巴地等着我带回这顶金冠给他呢。” 说着说着,她眼里忽然有了再也压抑不住的大笑表情。 是的……是的,她,终于可以开始反击了!终于可以将那些践踏过她的人的头颅,一个接着一个踩到脚下! 她在大笑中落下泪来,无法控制的捂住脸痛哭出声。 “怎么、怎么了?”青塬怔怔的望着她,手足无措,带着怜惜。 “我太高兴了……”离珠抹掉眼泪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我们走吧!” ※※※ 第二玄室和第一玄室之间,被一条深不见底裂渊隔开。 盗宝者们站在裂渊旁边,望着断裂的金索发呆——地下翻腾着熔岩,足以让一切坠落的人血肉无存。而少主受了重伤,还在沉沉昏迷。如今,竟是没有人再来带领大家走出如此困境。 莫离和九叔在一旁低声议论,一时却无法想出适合的方法。 盗宝者的锐气在拿到珠宝的一瞬间被消耗殆尽,此刻也没了刚入地宫时候的那种一往无前的勇气,各个手里拖着大袋奇珍异宝,没有一个人再主动站出来请命冒险。 闪闪掌灯照了照裂渊,满眼的担忧:回不去了……怎么办啊?晶晶还在上面呢。 “你别急,有大叔在呢,“那笙在裂渊前驻足,低头望着底下翻滚的沸腾岩浆,不由吐了吐舌头,安慰着焦急的闪闪,侧头望向一旁的西京,笑,“大叔,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你是剑圣啊!” “死丫头。”西京刚刚在墙角坐了片刻,无奈地摇头站起,笑骂一句,摸了摸那笙的头,“我想先歇一下都不行?” “别摸!别摸!”那笙跳了开去,不满地嚷嚷,“老被人摸来摸去就长不高了!” 那边九叔和莫离听得这句话,却齐齐惊喜上前,一揖到地:“请剑圣出手相助!” “这个么……”西京却故意沉吟,不作答。 九叔老练,心念急转,望着西京陪笑道:“若得剑圣相救,我们愿将此次所得珍宝与剑圣共享!” “这还差不多……”西京眉头展开,嘿嘿笑了一声,弹了弹手里的光剑,刚要开口,却被那笙抢了先。 “你讹诈人家啊?”那笙看不过眼,却发作了起来,“反正你也要带我离开这里,铺条路不过是顺手——人家的东西是拿命换来的啊!你好意思要?” 九叔连忙上前阻拦,连连作揖:“姑娘言重了,盗宝者一贯有恩必报,若得剑圣救命之恩自然会倾尽所有报答。” “倾尽所有,倒是不必。”西京靠着墙,懒懒道,“我只要一样东西。” “剑圣请说。”九叔连忙侧耳过去。 “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享殿里烛阴的骨架了。”西京倒不客气,施施然摊开一只手来,“它骨节里的二十四颗辟水珠,是你们拿了吧?” “哦……是,是!”九叔倒是没料到对方提了这么一个要求,连忙答应。 在如山的珍宝里,比辟水珠珍贵的也不在少数,剑圣单单提出要这个倒是奇怪。他望了莫离一眼,点头示意。莫离连忙搜索行囊,在一个皮囊里摸到了那一袋辟水珠,双手捧出,交到西京手中。 “少了一颗。”西京只是随手掂了掂,便道。 “还有一颗在我这儿,”闪闪红了脸,从怀里摸出一颗鸽蛋大的珠子,却有些不舍,“是……是音格尔送给我的。” 西京笑了起来:“算了,你留着吧。反正也够了。” 那笙看不过去,气鼓鼓地开骂:“你还好意思抢人家小姑娘的东西?——这都是什么剑圣啊?吃喝嫖赌抢,简直无赖!” “哒”,声音未落,一颗珠子忽然被扔到了她手心,她下意识地握紧,抬头却看到了西京懒洋洋的笑容:“给我好好收着这个吧……将来用得着。” “嗯……啊?”握着辟水珠,那笙愕然。 “笨丫头,有了这个,以后你去鲛人那儿找炎汐就方便多啦。”西京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她脑壳,“我特意替你要来,真是不识好人心。” “哎呀!”那笙霍然明白过来,连忙点头,满脸笑意,“啊,对了,拿着这个可以去水下!” 想了想,忽然又问:“可你另外拿了那么多,用来干吗呢?” “当然是卖啊!如果一旦赌输了,还可以用来抵债——”西京坦然张开手来,得意地,“当然,我也得自己留一颗,将来好去镜湖复*大营,喝如意夫人酿的醉颜红。” “……”那笙望着这个人,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西京拍拍衣襟,把东西收好,站起来,“礼物也收了,该干活了!” 盗宝者唰的退开,让出一圈地来,想看看这个空桑剑圣如何跨越面前几十丈的裂渊。听说剑圣一门技艺惊人,分光化影、斩杀妖魔无所不能——但是,除非他有浮空术,才能越过那样深不见底的裂渊吧? 那笙也有点胆怯,望着底下沸腾的岩浆,拉了拉西京的衣角:“能……能行么?跳不过去的话,会掉下去的啊!” 转过头望着那笙紧张的表情,西京笑起来了,顺手摸摸她的头:“没事,掉下去了也倒是省事,连收尸都不必了。” 那笙更加紧张,连头顶被摸都没发现,紧紧扯着西京衣角:“那……那别下去了!我们把辟水珠还给他们好了。最多等臭手来了再想办法啦。” “哈哈哈……骗你的,这点事情还不容易?我至少能有三种方法能解决。”西京大笑起来,转头指了指角落里不声不响探出头来的女萝,“喏,她可以随意出入地底,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从墙壁里潜行到对面,然后从那边接上断裂的索道。” “噢……”那笙恍然大悟,看着面无表情的,手足上还缠绕着清格勒尸体的雅燃,蹙眉道,“可是她大约不愿意帮我们的——另外两个法子呢?” 西京耸肩:“一个当然就是我自己跳过去了。” “那可危险……万一你跳的不够远,掉下去怎么办?”那笙望着翻腾着岩浆的地底,急急问。话音未落,忽然觉得怀里一动——竟是那个石匣子忽然间剧烈地动了起来,里头的断足不停地踢着封印的匣子,似乎急不可待。 “搞什么啊!”那笙嘀咕着,腾出手去捧住那个乱动的匣子,然而手上的戒指忽然间放出一道白光,刺花了她的眼。 “好了,快打开封印!”西京望了望前方,忽然低声断喝。 那笙吓了一跳,没有回过神来——然而手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是照彻了整个漆黑的地宫!在皇天的光芒中,她又一次感受到了慕士塔格绝顶上曾经出现过的那种强烈召唤,手被一种力量牵引着,她不知不觉地就抬起了手臂,十指扣紧了那个匣子。 “哒!哒!”石匣内的动静也越来越大,仿佛那断足在用尽全力挣扎。 她的手抓住了匣的盖,上面雕刻的繁复符咒烙痛了她,然而她顾不得了,只是一味地用力掰开,用力到指节发白——”嚓”,随着内外一起用力,那个石匣上出现了裂缝。 “打开!”西京再一次低声催促。 那笙一咬牙,手上的皇天忽地射出耀眼的光,宛如闪电一样带动了她的手臂,瞬地将石匣剖为两段! “唰!”就在石匣断裂的瞬间,里面一个黑影破匣而出,迅速掠去。 就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西京却仿佛早已料到,迅速拿起了音格尔的长索,手腕一抖,长索便如灵蛇一样直飞出去,一下子套上了那个掠去的黑影! “啊……那只臭手的脚跑掉了!”那笙望着空空的匣子,失声惊呼出来,“怎么办!” 她打开了封印,可封印里的东西却自己跑掉了,怎么对真岚交代? “真岚还没到,你干吗催我去把那个匣子打开?这回可糟了!”她气急败坏地对着他抱怨,然而,西京却只是笑,挑了挑眉毛,手腕一抖,往里用力拉了拉,似乎是卷住了什么东西:“别担心,没事的。” 那笙还是心慌,后悔不及地跺脚。 “丫头,乱叫什么?”黑暗里忽然传来了久违的爽朗笑声,“脚好好的长回了我身上了。” 黯淡的甬道尽头,裂渊对面,影影绰绰浮现出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 那笙怔了怔,还以为自己看花眼,再度揉了一下眼睛,终于大喜过望 那道光却不止是照明的,随着光激射而到的,还有某种剧烈的力量。在照亮他眼眸的一瞬间,击中了高速旋转的轮叶,轰然四射开来。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88 ☆、第7章 又过了几分钟,他们四个一起离开了桌子。他们个个都是那样风度翩翩,引人瞩目——就连那个块头很大、肌肉发达的也不例外。看一看就令人心神不宁。那个叫爱德华的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跟杰西卡和她的那些朋友在饭桌上坐了很久,我一个人是坐不了这么久的。我开始担心别在我来学校的第一天就上课迟到。一个我新认识的同学,这个同学很体贴周到,怕我没记住,又告诉了我一遍她叫安吉拉,接下来的一节生物学(2)跟我同班。我们一起走着去上课,路上没有说话。她也很腼腆。 进了教室后,安吉拉坐到了一张黑漆桌面的实验桌上,实验桌和我以前坐过的那些一模一样。她旁边已经有人了。实际上,所有的桌子都座无虚席了,就剩一张还有个空儿,紧挨着中间的过道,我认出了坐在那惟一的空座边上的是爱德华·卡伦,因为他的头发与众不同。 顺着过道去跟老师做自我介绍并让老师在我的纸片上签名的时候,我一直在偷偷地注视着他。就在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突然僵硬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又盯了我一眼,与我的眼神碰到一起时,露出我所见过最古怪的表情——敌意加狂暴。我将目光迅速移开了,心里非常震惊,脸又一下子红了。我让走道上的一本书给绊了一下,害得我挂在了一张桌子的边上。坐在那张桌上的女生咯咯直笑。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很黑——煤炭一般的黑。 班纳先生在我的纸片上签了名,给我发了一本书,没说介绍之类的废话。我可以断定我们会合得来的。当然了,他别无选择,只能让我坐到教室中间的那个空座上去。我坐到他旁边去的时候,始终都垂着眼睛,他刚才那充满敌意的凝视让我很不知所措。 把书放到桌上然后就座的时候,我没有抬眼,但我眼角的余光还是看到了他姿势的变化。他倾向远离我的那一侧,坐到了椅子的最边缘,脸也扭到了另一边。好像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我偷偷地闻了闻自己的头发。我的头发散发着草莓般的味道,是我最喜欢的香波的气味。完全不像是什么难闻的味道呀。我让头发自右肩垂下,在我俩之间形成了一挂黑色的帘子,然后试图注意听老师讲课。 不幸的是,课讲的是细胞解剖,我已经学过的东西。不管怎样,我还是认真地做了笔记,始终低着头。 我忍不住偶尔透过那层我用头发做的帘子,偷看我旁边那个奇怪的男孩子一眼。那堂课自始至终,他那僵硬的姿势一刻都没有松弛下来过,坐在椅子边上,能离我多远就坐多远。我可以看到他左腿上的那只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他的肌腱绷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他一直保持着肌肉紧绷的状态,从未放松下来。他把白衬衫长长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他手臂的皮肤光洁细腻,肌肉却惊人的结实强健。他远非坐在他高大结实的哥哥旁边时看上去那样的瘦弱。 这节课好像比别的课拖的时间都长。是因为这一天终于快熬出头了的缘故呢,还是因为我在等他那紧攥的拳头放松下来的缘故呢?他的拳头始终没放松下来;他依旧静静地坐着,静得好像他根本没有呼吸似的。他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啦?他平时都是这样吗?我对自己今天吃午饭时杰西卡的那番刻薄话的判断产生了怀疑。说不定她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喜欢怨恨别人。 这和我不可能有任何关系呀。之前他根本就不认识我。 我又抬头偷看了他一眼,马上就后悔了。没想到他又在瞪着我,两只黑色的眼睛里都充满了厌恶。我迅速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吓得我胆怯地靠在椅背上。这时,我脑子里突然掠过了要是目光能杀人这句话。 正在这时,铃声大作,把我吓得跳了起来,爱德华·卡伦已经离开了椅子。他优美自然地站了起来——个头比我想象的要高很多——背对着我,别人都还没离座,他已经走出了门。 我僵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茫然地目送着他的背影。他这个人也太讨厌了。这不公平。我开始慢慢地收拾自己的东西,竭力抑制着满腔的怒火,怕自己的眼睛泛起泪花。不知什么原因,我的情绪跟泪腺之间有固定的电子线路连接。我生气时通常都会哭,这是一个很丢人的秉性。 ”你是伊萨贝拉·斯旺吧?”一个男声问道。 我抬眼一看,只见一张可爱的娃娃脸,正友好地冲着我微笑,他浅黄色的头发用发胶整整齐齐地定成了一簇一簇的。他显然不认为我难闻。 ”贝拉,”我微笑着纠正了他的说法。 ”我是迈克。” ”你好,迈克。” ”你下一节课在哪儿上?需要我帮忙吗?” ”事实上,我要去体育馆。我想我能找到。” ”那也是我的下一节课。”他似乎很激动,尽管在这么小的一所学校里,这并不是什么大的巧合。 我们一起向上课的地方走去;他是个话匣子——主要是他讲我听,这让我感到很轻松。他十岁以前住在加利福尼亚,所以他能理解我对阳光的感受。后来才知道,他跟我英语课也是同班。他是我今天遇到的最好的人了。 不过,我们进体育馆的时候,他问了一句:”那你有没有用铅笔什么的刺了爱德华·卡伦一下?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 我愣住了。这么说来,我不是惟一注意到了的人。而且,显然爱德华·卡伦平时也不是这样。我决定装傻充愣。 ”你是说生物学课坐我旁边的那个男生吗?”我问得很不艺术。 ”对,”他说,”他看上去好像很苦恼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我不知道,”我回答说,”我没跟他说过话。” ”他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迈克在我边上耗着,迟迟不去更衣室,”要是我当时有幸坐在你旁边的话,我肯定就跟你说过话了。” 我冲他笑了笑,进了女更衣室。他很友好而且明显对我有好感。但这还不足以平息我的愤怒。 体育老师克拉普教练给我找了一件校服,但并没让我穿着上今天这节课。在家那边,只要求上两年的体育课,而在这里,体育整个四年都是必修课。福克斯对我而言,简直就是一座人间地狱。 我观看了同时进行的四场排球赛。想起我曾经受过多少伤,遭受过多少痛苦,我就有点儿恶心。 最后的一遍铃声终于响了。我慢慢地到行政办公室去交还我的纸片。雨已经飘到别的地方去了,但风很大,而且更冷了。我抱紧双臂,缩成了一团。 走进那暖和的办公室后,我差点儿转身就出来了。 爱德华·卡伦站在我面前的办公桌边,我又认出了那一头蓬乱的古铜色头发。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进来的响声。我贴着后墙站着,等着负责接待的老师闲下来。 他正在用很有吸引力的声音低声同她理论,我很快就抓住了他们争论的要点。他想要将第六节生物课调到别的时间——任何别的时间都行。 我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事和我有关。肯定是因为什么别的事情,发生在我进那间生物学教室之前的事情。他脸上的表情肯定百分之百和另外一件恼火的事情有关。他跟我素昧平生,绝对不可能突如其来地对我产生如此强烈的厌恶之情。 门又开了,冷风突然灌了进来,把桌上的报纸刮得沙沙作响,吹散了我的头发,纷乱地贴在我的脸上。进来的女生只不过是走到桌边,往铁筐里放了一张纸条就又出去了。可爱德华·卡伦的背都僵直了,接着他慢慢地扭过头来瞪了我一眼——他的脸漂亮得不可思议——锐利的目光里充满了仇恨。刹那间,我感到了一阵真正的恐惧,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只瞪了我一秒钟,可这一瞪比刚才那阵刺骨的寒风,还要令我感到寒冷。他把头又扭回去,面向接待员了。 ”那么,没关系,”他用天鹅绒般柔和的声音匆匆说道,”我看得出来那是不可能的了。多谢您帮忙。”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我一眼,然后就消失在门外了。 我懦弱地来到了桌前,这一次脸不是变红了而是变白了,把签了名的纸片儿交给了她。 ”你第一天过得怎样啊,宝贝?”接待老师如慈母般地问道。 ”挺好的,”我撒了个谎,声音有些发虚。她好像并不太相信。 我来到停车场的时候,几乎就剩下我的那辆车了。车似乎像一个避难所,已经是我在这个潮湿的绿洞里所拥有的最接近家那边的东西了。我在里边坐了一会儿,一脸茫然地盯着挡风玻璃外边,仅此而已。可是,很快我就被冻得需要打开空调,于是我钥匙一转,引擎咆哮着发动起来了。我驶上了回查理家的路,一路上都在竭力不让泪水掉下来。 第二章开卷 第二天要好些,也更糟糕。 更好些是因为它不再下雨了,但云层依然又厚又密。这一天要容易些,因为我知道这一天都有什么可期待。迈克英语课上和我坐在一起,然后陪我去下一堂课,一路上说个不停,而“象棋俱乐部”埃里克始终瞪着他。人们不再像昨天那样老盯着我看了。午餐时我和一大群人坐在一起,包括迈克,埃里克,杰西卡,还有一些别的名字和面孔我都不记得的人。我开始感到像是踏在了水面上,而不是被水淹没。 更糟糕是因为我很疲倦。夜里风声在屋里回荡,我一直无法入睡。更糟糕是因为瓦尔纳老师在三角课上叫我起来回答问题,而那时我并没有举手,而且我还答错了。这是悲惨的一天,因为我不得不开始打排球,而且有一次我没能从球的来路中躲开,而把它打到了我队友的头上。这一天更糟糕,是因为爱德华.卡伦没有来学校。 整个早上我都在惧怕着午餐,害怕他异乎寻常的怒视。我的一部分想要对抗他,要求知道他的问题所在。当我无法入睡,只能躺在床上时,我甚至想象着我该怎么说。但我太了解我自己了,我不认为我有这个胆量去做这件事。我让胆小的狮子看起来像个终结者。 当我和杰西卡一起走进自助餐厅的时候,我努力不让自己偷瞄他所在的地方,但没有成功——我看见他的四个风格迥异的兄弟姐妹一起坐在昨天的那张桌子旁,但他不在那里。 迈克拦住我们,要我们坐到他那张桌子去。杰西卡看上去很乐意得到他的注意,她的朋友们也很快就加入了我们。但在我努力去听他们轻松的谈话的同时,我仍然不安地等待着他进来的那个让人提心吊胆的时刻。我希望他进来时不会注意到我,以证明我的多疑是错误的。 他没有进来,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紧张不安。 午餐时间结束时,他依然没有出现,因此我更加充满信心地去上生物课。迈克表现出了金毛寻回犬的优良品质,忠实地陪着我去教室。在门边上我屏住了呼吸,但爱德华.卡伦也不在那里。我松了一口气,向我的位置走去。迈克一路跟着我,谈论着一次即将到来的沙滩之旅。他一直待在我的桌子旁直到铃声响起。然后他满怀希望地向我笑了笑,回去坐到一个戴着牙套,烫着可怕的波浪发的女孩旁边。看来我得对迈克做点什么了,但这不太容易。在这样一个小镇里,每个人都对别人了如指掌,因而采取一些策略是十分必要的。我不会做得很老练;关于应付过分热情的男孩我没有任何经验。 我很高兴我能一个人占据整张桌子,因为爱德华不在。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告诉自己。但我无法逃避这样的疑虑:他不在这里是因为我。认为我能够这样强烈地影响某人,这种想法实在太过荒谬,也太过自负了。这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无法停止担心,担心这是真的。 这一天的课程都结束以后,我一直等到脸上被排球打到的擦伤不那么红时,才迅速换上我的牛仔裤和海军蓝色的毛衣。我快步走出女生更衣室,愉快地发现我终于成功地暂时甩开了我的寻回犬朋友。我迅速走到停车场,现在这里挤满了急于离开的学生。我钻进卡车里,检查了一下书包以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昨天晚上我终于发现查理除了煎蛋和熏肉什么也不会做。所以我要求在我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由我接管厨房。他相当乐意地交出了打理三餐的权力。我也发现他家里已经没有食物了。所以我列了一张购物清单,从橱柜里标着“伙食费”的罐头里拿了钱,现在只需直奔平价超市。 我踩下油门,发动了轰隆隆的引擎,无视一堆向我方向转过头来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把车倒进等着离开停车场的车队长龙中。当我在队伍里等着,假装那个震耳欲聋的轰鸣是别人的车发出的时候,我看到卡伦两兄妹和黑尔双胞胎钻进了他们的车里。是那辆闪闪发光的沃尔沃。当然,也只能是他们的。我之前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衣着——我太着迷于他们的面孔了。现在我看到,很显然他们的穿着出奇地好;式样简洁,但明显是出自设计师之手。有这样出众的外形,这样优雅的姿态,他们就算穿着破抹布也能出人头地。居然能够同时拥有美貌与财富,他们好得有些过分了。但就我所能告诉你的,生活大多数时候都是公平的。看起来他们拥有的一切并没能让他们在这里得到认同。 不,我并不完全坚信这一点。似乎是他们自己把自己隔离起来了;我不能想象对于这样优秀的人生活中会有哪扇门推不开。 在我开车经过他们车旁时,他们和别人一样,都扭过头来看着我这辆隆隆作响的卡车。我坚持着直视前方,直到逃出校园以后,才终于感觉到得救了。 平价超市离学校不远,只隔着几条马路,紧挨着高速公路。呆在超市里是件很惬意的事:这里感觉正常多了。在家时我负责购物,所以我很高兴能投入到同样的工作中。超市里很大,呆在这里我听不到打在屋顶上噼啪作响的雨声,可以忘记身在何处。 回到家后,我把买回来的东西从车上搬下来,塞满了我能找到的每一块空间。我希望查理不会介意。我把马铃薯裹上锡箔,塞进烤箱里,给一块牛排浇上酱汁,搁在冰箱里的鸡蛋盒上。 做完这些以后,我拿起。在开始写作业以前,我先换了一件干爽的毛衣,把湿漉漉的头发扎成马尾,然后去检查电子邮件。我有三封邮件。 “贝拉,”是我妈发来的。 “你一到那边就发邮件给我。告诉我你一路飞得是否顺利。下雨了吗?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我刚刚打包好去加利福尼亚的行李,但我找不到我那件粉色外套了。你知道我放哪儿了吗?菲尔向你问好。妈妈。“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89 我叹了口气,翻到下一封邮件。这封邮件和上一封邮件隔了八个小时。 “贝拉,”她写到。 “为什么你还没有发邮件给我?你在等什么?妈妈。” 最后一封是今天早上收到的。 “伊莎贝拉, 如果今晚五点半我还没收到你的消息,我就要打电话给查理了。” 我看了看钟。还有一个小时,但我妈爱抢跑是出了名的。 “妈妈, 冷静点。我现在就写。别冲动。 贝拉。” 我发出这封邮件,然后开始写下一封。 “妈妈, 一切都很好。当然这里一直在下雨。我只是在等有什么可写的。学校不算太糟,只是有点单调。我认识了一些不错的孩子,他们午餐时和我坐在一起。 你的外套在干洗店——你应该周五去把它取回来。 查理给我买了辆卡车,你信不信?我喜欢这辆车。它有些年头了,但相当坚固,你知道,这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了。 我也很想你。我很快会再写邮件给你的,但我不可能每五分钟检查一次邮件。 放轻松,深呼吸,我爱你。 贝拉。” 我开始看《呼啸山庄》——我们的英语课正在学这部小说——再看一遍纯粹是为了消遣。我正在看书的时候,查理回来了。我看得太入神,以至于忘了时间。我冲下楼,把马铃薯拿出来,开始烤牛排。 “是贝拉吗?”爸爸听到我下楼的声音,问道。 还能有谁?我暗自想着。 “嗨,爸爸,欢迎回家。” “谢谢。”他把枪挂在墙上。趁我还在厨房里忙活,他把靴子换了下来。就我所知,他还不曾在执行公务的时候开过枪。但他总是时刻准备着。当我还小,来这里住着的时候,他总是一进门就把子弹给卸下来了。我猜他是觉得我够大了,不会因为枪走火而伤着自己,也没有沮丧到要饮弹自杀尽。 “晚饭吃什么?”他警惕地问。我的母亲是个富有创意的厨子,但她的试验品通常都难以下咽。我既惊异,又难过:他居然到现在还记着这件事。 “牛排和马铃薯。”我回答道。他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我忙着的时候,他似乎觉得在厨房里干站着太傻,就笨拙地走到起居室里看电视去了。那样我们都会更轻松些。趁牛排还在锅里烤着,我做了份沙拉,摆好餐具。 等晚饭准备好后,我喊他过来吃饭。他走进屋子时,满意地嗅着。 “闻着不错,贝拉。” “谢谢。” ☆、第7章 话说是年夏天,源氏公子常偷偷到六条去幽会。有一次经过五条,中途歇息,想起住在五条的大式乳母。这乳母曾患得一场大病,为祈愿早日康复,便削发为尼了。源氏公子决定顺便前往探望她。走近那里,见通车的大门关着,便令人去叫乳母的儿子淮光大夫出来开门。此时源氏公子坐在车上,乘机打量街上情景,这虽是条大街,但颇脏乱。只有隔壁的一户人家,新装着板垣,板垣用丝柏薄板条编成,上面高高地开着吊窗,共有四五架。窗内帘子洁白清爽,令人耳目一新。从帘影间往里看去,室内似乎有许多女人走动,美丽的额发飘动着,正向这边窥探。不知道这是何等人家。源氏公子好生奇怪。 源氏公子悠闲自在地欣赏着。因为是微服出行,他的车马很简陋,也未叫人在前面吆喝开道。心想不曾有人认得他,便不甚在意。他坐在车中看那人家,薄板编成的门正敞开着,室内并不宽深,极为简陋。源氏公子觉得有些可怜,便想起了古人“人生处处即为家”的诗句。然而又想:“玉楼金屋,不也一样么?”正如这板垣旁边长着的基草,株株翠绿可爱;绿草中白花朵朵,白得其乐迎风招展。源氏公子不禁吟道:“花不知名分外娇!”但听得随从禀告:“这白花,名叫夕颜。这种颇似人名的花,惯常在这般肮脏的墙根盛开。”看这一带的小屋,确实尽皆破烂,参差简陋,不堪入目。在此屋墙根旁便有许多自顾开放。源氏公子叹道:“这可怜的薄命花,给我摘一朵来吧!”随从便循了开着的门进去,随便摘了一朵。正在此时,里面一扇雅致的拉门开了。一个穿着黄色生绢长裙的女童走了出来,向随从招手。她拿着一把白纸扇,香气袭人,对随从道:“请将它放在这白扇上献去吧。这花柔弱娇嫩,木可用手拿的。”就将扇交与他。这时正好淮光大夫出来开大门,随从便将放着花的扇子交给他,要他献给源氏公子。淮光惶恐不安地说道:“怪我糊涂,竟一时记不起钥匙所放之处。到此刻才来开门,真是太失礼厂;让公子屈尊,在这等脏乱的街上等候,实在……”于是连忙叫人把乍子赶进门去。源氏公子下得车来,步入室内。 是时淮光的哥哥阿图梨、妹夫三河守和妹妹皆在。见源氏公子光临,都觉得万分荣幸,急急惶恐致谢。做了尼姑的乳母也起身相迎,对公子道:“妾身老矣,死不足惜。然耿耿于怀的是削发之后无缘会见公子,实为憾事。因此老而不死。而今幸蒙佛力加身,去疲延年,得以拜见公子光临,此生心愿足矣。日后便可放怀静修,等待佛主召唤了。”说罢,落下泪来。源氏公子一见,忙道:“前日听得妈妈身体欠安,我心中一直念叨。如今又闻削发为尼,遁入空门,更是惊诧悲叹。但愿妈妈身安体泰,青松不老,得见我升官晋爵,然后无牵无挂地往生九品净土。若对世间尚有牵挂,便难成善业,不利于修行。”说罢,已是泪流满面。 大凡乳母,惯常偏爱自己喂养的孩子。即使这孩子有诸多不足,也尽可容忍,反而视为十全十美之人。何况此等高贵美貌的源氏公子,乳母自然更加觉得脸上光彩。自己曾经朝夕尽力侍候他,看他长大成人。这种高贵的福气,定是前世修来的,因此眼泪流个不住。乳母的子女们看见母亲做了尼姑还啼啼哭哭,这般没完没了,怕源氏公子看了难受,于是互递眼色,嘟嘴表示不满。源氏公子体会乳母此时的心情,钟情地说道:“小时疼爱我的母亲和外祖母,早谢人世。后来抚养我的人虽多,但我最亲近的,就只有妈妈你了,长大成人之后,因为身份所限,不能随心所欲,故而未能常来看望你。如此久不相见,便觉百般思念,心中很是不安。古人云:‘但愿人间无死别’,真是这样啊!”他如此安慰道。情真意切,不觉眼眶湿润,泪水和衣香飘洒洋溢。先前尚抱怨母亲的子女们,一见这般情景,也都感动得落下泪来。心想:“做此人的乳母,的确大不一般,倒真是前世修来的哩!” 源氏公子当下清僧众再作法事,祈求佛主保佑。临别,又叫淮光点起纸烛,取出夕颜花的人家送他的白扇,仔细端详。但闻芬芳扑鼻,似带着主人的衣香,直令人爱不释手。扇面上的两句题诗也极为潇洒活泼: “政颜凝露容光艳,定是伊人驻马来。”似信手拈来,但又不失优雅。源氏公子心中暗暗称奇,顿觉兴味盎然,忍不住对淮光说道:“这西邻是哪一家,你打听过么?”淮光心想:“我这生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又不便说破,只是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我到这里住了五六天,因家有病人,需尽心看护,不曾有心思探听邻家之事。”公子心中不悦,说道:“你以为我心存非分之想么?我只不过想问问这扇子之事。你去找一个知情的人,打听打听。”淮光遵命。问了那家的看门人,回来向公子报道:“这房子的主人是扬名介,听仆役说,他们的主人到乡下去了。他妻子年轻好动,姐妹们都是富人,便常常来此走动。更详尽的,我这作仆役的就不知晓了。”源氏公子暗自揣摩道:“如此说来,这扇子定是宫人的,这首诗大概也是其熟练的得意之作吧!”又想:“这些并非高贵人家的女子,素昧平生,却这般赋诗相赠,可见其心思也甚为可爱,我倒不能就此错失良机了。”生性多情的公子,已是情心萌动,遂在一张怀纸上即兴题诗,笔迹却不似往日: “暮色苍茫若蓬山,夕颜相隔安能望?”写罢,便教刚才摘花的那个随从送去。却道那人家的女子,并不曾见过源氏公子,只是看他侧影便推想容貌出众,所以题诗于扇赠他,期望得到回复,却迟迟不见回音。正觉兴味索然,忽见公子派人送诗而至,立时喜悦不已。读罢,众人便商量如何作答,然众口不一,难以定夺。随从等不耐烦,空手而归。 源氏公子一行人将火把遮暗,悄悄地离开了乳母家。路过邻家时,见吊窗已经关上。从窗缝漏出来的灯光,照在街面上,十分幽暗惨淡。来到六条的邸宅,顿觉另是一番景象:满眼奇花秀木,齐整耐看;住处优雅娴静。那六条妃子的品貌,更非寻常女子所能及的。以致公子一到此地,竟将那墙根夕颜之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第二日,待日上三竿,方迟迟动身。走在晨光中的公子,沐着朝阳,姿容异常动人,实不愧世人之美誉。归途中经过那夕颜花的窗前,往昔多次路过,熟视无睹的事物,而今却因扇上题诗,格外牵扯公子的心思。他寻思道:“这里面住的人,到底如何呢?”此后每次探望六条,往返经过此地,必然留意这户人家。 几日后,淮光大夫前来参见。先说道:“四处求医,老母病体始终未见痊愈。如今方能抽身前来,甚是失礼。”如此客套之后,便来到公子身边,悄悄报道:“前日仆受命之后,遂找得一个知情的人,详细探问。谁想那人并不十分熟悉,只说‘五月间一女子秘密到此,其身分,连家里的人也保密呢。’我自己也不时从壁缝中窥探,但见侍女模样的几个年轻人,穿着罩裙来来往往,便知这屋子里有要侍候的主人。昨日下午,趁夕阳返照,屋内光线明亮之机,我又窥探邻家,便见一个坐着写信的女子,相貌好生漂亮!她陷入沉思,似有心事。旁边的丫环也在偷偷哭泣,都清晰可见呢。”源氏公子听得淮光陈述,微微一笑,心想再详细点就好了。淮光此时想:“主子正值青春年少,且容姿俊美,高贵无比,乃天下众多女子所期盼的意中人。倘无色|情风流雅趣之事。也未免美中不足吧!世间凡夫俗子、微不足道之人,见了这等美人尚且木舍呢。”于是又告诉公子道:“我想或许能再探得些消息。便揭了心思寻了个机会,向里面送了一封信去。立刻便有人写了一封信给我,文笔秀美熟练,非一般女子所书。恐这里面具有不寻常的年少佳人呢。”源氏公子说:“你就再去求爱吧,不知道个底细,总是叫人不甚安心。”心想这夕颜花之家,大概就是前田雨夜品评中所谓下等的下等,左马头所谓不足道的那一类吧。然而其中或许大有珠玉可措,给人以意外惊喜呢。他觉得这倒是件颇有趣味的事。 却道冷淡至极的空蝉,竟不似人世间有情之人。源氏公子每每念及,心中就怅恨不已:“就算我那夜有所冒犯。若她的态度温顺柔美,尚可由此决绝;但她那么冷淡强硬,倘若就此退步,怎能心甘。”直教他始终无法忘记那空蝉。其实源氏公子先前并不在乎这种平凡女子,只是那次雨夜品评之后,便产生了想见识世间各色女子的念头,也就更加广泛留意了。可一想到那个轩端获还在天真地等待着他,就觉得可怜。倘此事被那无情的空蝉知晓了,定会遭到耻笑吧。于是心中不安,倒想先弄清了空蝉的心思再说。正巧,那伊像介有事从任职地到京城来了。此人出身高贵,虽然乘了海船,旅途饱受风霜,脸色黝黑憔悴,让人看了不甚舒畅。但眉宇间仍不失清秀,仪容俊美,卓然不俗。他先匆匆来参见源氏公子,向他谈起伊豫园的种种趣事。源氏公子本欲了解当地情况,比如浴槽究竟有多少等琐事。却因心中有事,终究无心多问。他面对伊豫介,浮想联翩,心中不免自责:“面对如此忠厚的长者,胸中却怀着些卑鄙念头,真是羞愧!这种恋情实是不该厂再想到那天左马头的慨叹,正是据此而发,便越发觉得对不起这个伊豫守了。仿佛这无情的空蝉也有了可谅解之处。 伊豫守告诉源氏公子。此番晋京,是为操办女儿轩端获的婚事,然后将携妻共赴任职地去。源氏公子听得这般,心中万分着急。待伊豫守离去,便与小君商量道:“我想再和你姐姐会面一次,你能设法否广小君想:“即使姐姐有此心思,偷偷幽会恐也不易。况且她认为这姻缘与自己不相称,恐丑闻流传,早就断了念头。”而空蝉呢,倒觉得源氏公子就此和她决断,将她遗忘,多少有些索然悲哀。所以每逢写回信时,她总是尽量措词婉转,词句也尽量附庸风雅,甚至配以美妙的文字,以使源氏公子仍觉可爱,尚可留恋。这样,也委实使得源氏公子一方面恨她冷酷无情,一方面又愈发忘不了她。至于那风流女子轩端获,虽然嫁了丈夫,身分已定。但谁知她的态度,仍是钟情于他的,因此尚可放心。以致源氏公子听到她结婚的消息,也并不十分在意。 是年秋天,源氏公子日思夜虑,心烦意乱。连左大臣味宅也久不光顾,弄得葵姬更是怨恨。而六条妃子呢,开始时并不接受公子的求爱,却终于被公子说动了心,两人开始频频幽会。却不料公子随即态度胜变,对她疏远起来。令六条妃子好不伤感!她想:以前他是一往情深的,如今为何如此呢?这妃子倒也深谋远虑、洞察事理,她想起两人年龄悬殊,太不相称o,深恐世人谣传。如今两人为此疏远,更觉痛心难当。源氏公子不来的日子,一人孤装独寝之际,便忍不住左思右想,时时悲愤叹息,难以入眠。 早晨,朝雾迷漫。源氏公子被侍女早早催促起身,睡眼惺传,长吁短叹地走出六条邸宅。侍女中将打开一架格子窗,又撩起帷屏,以便女主人目送公子。六条妃子抬起头来看着门外的源氏公于,只见他正观赏着庭院中色彩缤纷的花草,徘徊不忍离去。姿态神情优美伤感,妙不可言。公子走到廊下,中将陪着他出来。这中将穿件时兴罗裙,颜色为淡紫面兰里子映衬,腰身瘦小,体态轻盈。源氏公子频频回顾,便叫她在庭畔的栏杆边小坐,仔细欣赏她美妙娇俏的丰姿和柔顺垂肩的美发。心旗飘动,好一个绝代佳人。趁势口占道: “花色虽褪终难弃,欲折朝颜因受难!”吟罢,捏住了中将的手,一往情深地望着她。中将吟诗也小有名气,便答道: “朝雾未尽催驾发。莫非名花留心谁?”她心灵机巧,此诗巧妙地将公子的诗意附于主人了。适逢一个面目清爽的男童,媚态可掬,仿佛是为这场面特设似的,正穿行于朝雾中,分花拂柳,任凭露珠遍湿裙据,寻了一朵朝颜,奉献给源氏公子。这情景恍若画中。村野农夫等不善情趣之人,尚且选择在美丽的花木荫下休想。因此,那些间或得以一睹源氏公子风采的人,无不一见倾心,思量自己的身份。若家有姿色可观的爱女或妹妹,定要送与公子做侍女,也顾不得卑贱的身份了。那侍女中将,今日有幸,蒙公子亲回赠诗。加之公子绝世俊秀之姿,稍稍解得风情的女子,都不会将此视为寻常。她正盼望着公子朝夕光临,与她尽情畅谈呢。此事暂且木提。 话说谁光大夫自从奉源氏公子之命窥探邻家情状,便尽心竭力,颇有收获,因此特来报告公子。他说道:“邻家的女主人是何等样人,竟不可知。其行踪十分隐秘,断不让人知道来历。倒是听说其寂寞无聊,才迁居到这向南开吊窗的陋屋里来的。若是大街上车轮滚动,那些年轻侍女们就出外打探。有时一主妇模样的女子,也悄悄伙了侍女们出来。远远望去,其容颜俊俏,非同一般。那天,大街上响起开路喝道声,一辆车疾驶而来,一女童窥见了,连忙进屋道:‘右近大姐!快来瞧瞧,中将大人经过这里呢!’只见一个身份稍高的侍女出来,对女童直摆手:叫小点声!’又说:‘你怎知是中将大人呢?让我瞧瞧。’便欲窥看。她急急忙忙地往外赶,不料衣据被桥板桥绊住,跌了一跤,险些翻下桥去。她懊丧地骂道:‘该死的葛城神仙o架的桥多糟!’于是兴味索然。车子里的头中将身着便服,带了几个随从。那侍女便指着道,这是某某,那是某某。而那些正是头中将的随从和待童的名字。”源氏公子问道:“果真是头中将么?”当下寻思:“这女子莫不是那晚头中将所言及的常复,那个令他依恋不舍的美人儿?”淮光见公子对此颇感兴趣,又乘机报告道:“老实说:我为此在这人家熟悉了一个侍女,如今已是十分亲昵,对这家的情况亦全然知晓了。其中一个模样、语气与侍女一般的年轻女子,竟是女主人呢。我在她家串进串出,装着一无所知。那些女子也都守口如瓶,但仍有几个年幼的女童,在称呼她时,不免露些马迹。每遇此,她们便巧妙地搪塞过去,真似这里无主人一般,实在可笑户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源氏公子觉得此事新鲜,说道:‘俄个时机去探望乳母,趁此我也窥探一番。”心想:“前次暂住六条,细究那户人家家中排场,并不奢华,也许就是左马头所鄙弃的下等女子吧。可这样的女子中,说不定有意外的可心人儿呢。”淮光向来对主子言听计从,自身又好色恋情,自然不愿放过一切机会。于是绞尽脑汁,往来游说,最终成全了主子,与这主人幽会。其间细节,权且不表。 对这女子的来历,源氏公子终不能得知,便将自己的身份也隐瞒起来。他穿着粗陋,徒步而来,不似乎日那样乘车骑马,以掩人耳目。淮光心想:“主子今儿是有些反常了。”只得让公子乘自己的马,自己跟在后面,不免感到懊恼,便嘟喀道:“我也是多情的人,却这么寒酸,叫意中人见了岂不难堪!”源氏公子小心谨慎,只带两人随往,一个是那天替他搞夕颜花的随从,另一个则是从未露面的童子。仍恐女家知晓瑞底,连大部停母家也不敢贸然造访了。 那女人不能知道源氏公子身份,也好生奇怪,百思不晓。每逢使者送回信时,便派人跟踪。天亮,公子出门回宫时,也派了人探视他的去向,推测他的住处。无奈公于机警,终不能探得底实。尽管如此,她仍是毫无就此舍弃之意,仍是忍不住前去幽会。有时也感到未免过于轻率,一番悔痛后,仍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男女之事,即使如何谨严自守,也难免没有意乱情迷之时。源氏公子虽然处处小心,谨慎行事。但此次却感到极为惊诧:早晨刚与这女子分手,便思念木已;而至晚上会面之前,已是心急如焚了。同时又自我安慰,许是一时新鲜罢。他想:“此女浪漫活泼有余而沉着稳重不足,又非纯真处女,出身亦甚低微。何以如此令我牵肠挂肚呢?”思之再三,也觉木可理喻。便越发小心谨慎:一身粗陋的便服,连面孔也遮了起来,令人看不清楚。夜深人静之时,再偷偷地潜入这人家,情形如同旧小说中的狐狸精。虽然在黑暗中也能觉察他优越的品貌,但夕颜。动中愈加疑惑,常常恐惧悲叹。她想:“这 ☆、第7章 妈妈开车送我去的机场,一路上车窗都敞开着。凤凰城当天的气温是75华氏度,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我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件无袖网眼白色蕾丝衬衣;我之所以穿这件衬衫,是用它来跟凤凰城作别的。手上还拎着一件派克式外套。 华盛顿州西北的奥林匹克半岛上,有一座名叫福克斯的小镇,那里几乎常年笼罩着乌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镇上的雨水比美利坚的任何地方都要多。妈妈就是从这个小镇那阴郁而又无处躲藏的阴影之下,带着我逃出来的,当时我才几个月。就是这个小镇,我每年夏天都不得不去袋上一个月,直到我满十四岁。就是在那一年,我终于拿定主意说不肯去;结果最近三个夏天,爸爸查理没办法只好带我去加利福尼亚度假,在那里过上两个星期。 我这次自我流放的目的地就是福克斯——采取这次行动令我恐惧不已。我憎恶福克斯。 我喜爱凤凰城。我喜爱阳光,喜爱酷热。我喜欢这座活力四射、杂乱无章、不断扩张的大城市。 ”贝拉,”上飞机之前,妈妈对我说,这话她已经说了九百九十九遍了,”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我长得像我妈妈,但她头发较短,而且脸上带有笑纹。看着她那双天真烂漫的大眼睛,我涌起一阵心痛。我怎么可以撇下我可爱、古怪、率性的母亲,让她独自一人去生活呢?当然,眼下她有菲尔,账单会有人去付,冰箱里会有吃的,汽车没油了有人去加,迷了路也有人可求,但还是…… ”我真的想去,”我撒了个谎。我一直都不太会说谎话,不过这个谎话最近一直在说,最后连自己都深信不疑了。 ”代我向查理问好。” ”我会的。” ”我很快就会来看你的,”她坚持道,”你想回家的话,随时都可以回——你说一声需要我,我马上就回来。” 不过,从她眼中我能看出这样的诺言会让她做出怎样的牺牲。 ”别为我操心,”我劝她,”一切都会很好的。我爱你,妈妈。” 她紧紧地搂了我一会儿,然后等我登上了飞机,她才离开。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90 从凤凰城到西雅图要飞四个小时,然后在西雅图换乘小飞机往北飞一个小时到天使港,再南下开一个小的车就到福克斯了。坐飞机我倒不怕;不过,跟查理在车上相处的那一个小时却令我有些担心。 查理对这件事情的态度从头到尾都非常不错。我第一次来跟他一起生活,即使还有些许做秀的成分,但他似乎真的很高兴。他已经为我在高中注册了,还打算帮我弄辆车。 但是跟查理在一起肯定会很别扭。我们都不是那种在谁看来都很啰嗦的人,何况,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我明白,他被我的决定弄得摸不着头脑了——就像我妈妈在我面前那样,我不喜欢福克斯,这一点我从来都没有掩饰过。 飞机在天使港着陆时,天空正在下着雨。我没有把它看作是某种征兆——下雨在福克斯是不可避免的。我已经跟太阳说过再见了。 查理开着巡逻车来接我,这也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查理·斯旺是福克斯善良人民的斯旺警长。我尽管手头不宽裕,但还是想买辆车,主要就是因为我不想让一辆顶上有红蓝灯的警车拉着我满街跑。交通不畅,警察的功劳谁都望尘莫及。 我晃晃悠悠地下了飞机以后,查理笨拙地用单手拥抱了我一下。 ”见到你很高兴,贝尔,”他不假思索地伸手稳住了我,笑着说,”你变化不大嘛。蕾妮好吗?” ”妈妈还好。见到你我也很高兴,爸爸。”他们不让我当着他的面直呼其名,叫他查理。 我只有几个袋子。我在亚利桑那州穿的衣服,对于华盛顿州来说大都太不挡雨了。我和妈妈已经把我们的钱凑起来,给我新添了冬天穿的衣服了,但还是没多少。巡逻车的后备箱轻轻松松就全装下了。 ”我弄到了一辆适合你开的好车,真的很便宜,”我们系好安全带后,他说。 ”什么样的车?”他放着简简单单的”好车”不说,偏说”适合你开的好车”,这让我起了疑心。 ”噢,实际上是一辆卡车,一辆雪佛兰。” ”在哪儿弄的?” ”你记不记得住在拉普什的比利·布莱克?”拉普什是太平洋岸边的一个很小的印第安人保留区。 ”不记得了。” ”以前夏天他常常跟我们一块儿去钓鱼,”查理提示道。 难怪我不记得了。不让痛苦、多余的东西进入我的记忆,是我的拿手好戏。 ”现在他坐轮椅了,”见我没反应,查理继续说道,”所以开不了车了,他主动提出来要便宜卖给我。” ”哪年的车?”从他脸上表情的变化,我看得出这是个他不希望我问的问题。 ”哦,比利已经在发动机上下了大力气了——才几年的车,真的。” 我希望他别太小瞧我了,以为我这么轻易就可以打发:”他什么时候买的?” ”1984年买的,我想是。” ”他是买的新车吗?” ”哦,不是新车。我想是65年以前的新车——最早也是55年以后的,”他不好意思地承认道。 ”查——爸爸,车我可真是一窍不通哟。要是出了什么毛病,我自己可不会修,请人修吧,我又请不起。……” ”真的,贝拉,那家伙棒着呢。现在再也没人能生产这样的车了。” 那家伙,我思忖道……可能有好几种意思——最起码,也是个绰号。 ”多便宜算便宜啊?”说到底,这才是我不能妥协的地方。 ”噢,宝贝,可以说我已经给你买下了。作为欢迎你回家的礼物。”查理满怀希望地从眼角偷偷瞥了我一眼。 哈,免费. ”您不必这样破费的,爸爸。我本打算自己买一辆的。” ”我不介意。我想让你在这儿过得高兴。”说这话的时候,他两眼盯着前面的路。查理不习惯大声表达自己的感情。在这点上,我完全继承了他。所以我回话的时候,也是两眼盯着正前方。 ”那样真的太好了,爸爸。谢谢啦。我真的很感激。”没有必要再来一句:我在福克斯会感到高兴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不必跟我一起遭罪。再说,馈赠之马莫看牙——我这白捡的卡车又哪能嫌它的发动机差呢? ”好啦,不必客气了,”他喃喃道,他让我谢得不好意思了。 我们聊了聊潮湿的天气,这可不是什么可以让人聊个没完的话题。接着,我们默默地看着窗外。 风景当然很漂亮,这一点我不能否认。放眼望去,满眼皆绿:树是绿色的,树干上的苔藓是绿色的,树枝上浓密的树叶是绿色的,地上的蕨类植物也是绿色的。就连从树叶之间滤下的空气,也都染上了一层绿意。 太绿了——简直是另外一个星球。 终于,我们到了查理的家。他还住在那套两居的小房子里,是他跟我妈妈在结婚之初买下来的。他们的婚姻也就仅有那么一段日子——新婚燕尔的那几天。在他那一切如昨的房子前面,停着我的新卡车,对了,应该说是对我而言的新卡车。褪了色的红色,圆圆大大的挡泥板,还有一个灯泡形状的驾驶室。大出我意料的是,我竟然很喜欢它。我不知道它开不开得走,但我能从它的身上看到我自己的影子。而且,它是那种结结实实,永远也坏不了的铁疙瘩,就是你在车祸现场看到的那种结实玩意儿:自己身上漆都没蹭掉一点儿,而周围却一片狼藉,全是毁在它手下的外国汽车的碎块儿。 ”哇,谢谢爸爸,我非常喜欢它!”现在看来,我明天面临的恐怖会大大地减轻了,用不着在冒雨徒步走两英里去上学和同意搭警长的巡逻车这两者中做选择了。 ”我很高兴你那么喜欢它。”查理生硬地说道,又不好意思了。 只用一趟,我所有的东西就全搬到楼上去了。我住西边面向前院的那间卧室,这间屋子我很熟悉;我一生下来它就归了我。现代化的地板,深红色的墙壁,尖顶型的天花板,镶黑边的窗帘,这些都是我童年的一部分。查理惟一变了变的,就是随着我慢慢长大,把婴儿床换成了一般的床,添了一张写字台。现在这张写字台上有了一台二手电脑,外带一根连着调制解调器的电话线,电话线是顺着地板走的,另一头插在离得最近的电话插孔里。这是妈妈提出来的一个要求,这样,我们联系起来就比较容易了。我儿时的那把摇椅还放在那个角落里。 只有楼梯顶上惟一一个小浴室,我只好跟查理共用了。我尽量别让自己老惦记着这事。 查理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爽快。他让我自己整理行李,这要是换了我母亲,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一个人袋着真好,不必面露微笑让自己看起来很愉快;沮丧地凝视着窗外如注的大雨,掉几滴眼泪是一种解脱。我没有痛痛快快大哭一场的心境,我会把它留到睡觉的时候,因为那个时候,我将不得不想一想来日的早上。 福克斯高中部总共仅有357个——当然,现在是358个学生,这实在令人吃惊;而我家那里仅初中部就超过700人,这里所有的孩子都是一起长大的——他们的爷爷奶奶在蹒跚学步的时候就在一起。我将成为从大城市新来的女孩,一个稀奇罕见、行为怪异的另类。 或许,要是我有一副凤凰城女孩子应有的模样,我可以将它变成我的优势。可身体不争气,我到哪儿都不适应。按说我应该是晒得黑黑的,像运动员,比方说,排球运动员啦,啦啦队长什么的,或许应该具有与住在阳光之谷的人相称的所有特点。 恰恰相反,我看上去皮肤苍白,甚至不是因为蓝眼睛或红头发之类的反衬,尽管天天在晒太阳。我虽然一直很苗条,但不知怎么搞的,老是松松垮垮的,一看就不是运动员;我手眼的协调性很差,做运动时很难不出洋相,不伤到自己和站得离自己太近的人。 把衣服放进了我那口破旧的松木穿衣柜后,我拿起我的那袋浴室用品,去了那间公共浴室,洗去了这一天旅行下来的风尘。梳理那头缠结在一起的湿漉漉的头发时,我照了照镜子。也许是因为光线的缘故,我看上去已经越发发灰发黄、有点不健康了。我的皮肤本来可以很漂亮的——非常亮,几乎透明——只可惜它的颜色发暗了。我到了这里变得黯然无色了。 面对镜子里苍白的自己,我不得不承认是在欺骗自己。我到哪儿都不适应的,不单单是身体方面。如果我在3000人的学校里都找不到一个容身之所,那么在这里又能有什么机会呢? 我跟自己的同龄人相处不好。或许,事实是我跟谁都相处不好,就这么回事。就连我妈妈,这个世界上比谁都亲的人,都没有跟我融洽过一回,从来都没有意见完全一致过。有时候,我在想我眼里所看到的和世上所有其他人眼里看到的是不是同样的东西。也许,我脑袋里哪里短路。 不过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明天不过是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就连哭完之后也没睡好。房顶上扫过的风雨声,嗖嗖地一阵紧似一阵,根本就没有减弱成背景音的意思。我把褪了色的旧棉被拽上来蒙住了脑袋,后来又在上面加了个枕头。可我还是直到后半夜,等雨好不容易减弱成了毛毛小雨时才入睡。 早上醒来,睁眼一看,窗外除了浓雾还是浓雾,我能感觉到幽闭恐怖症正在向我慢慢袭来。在这里,你根本就看不到天空;就像一个笼子一样。 与查理共进早餐是一件静静悄悄的事。他祝我上学好运,我谢了他,知道他祝了也是徒劳。好运总是会躲着我。查理先出了门,去了警察局,那里才像是他的家。等他走了之后,我在破旧的橡木方桌边上坐下,坐在三把不配套的椅子中的一把上,端详起查理的小厨房来:墙上嵌着深色的护墙板,有几个鲜黄色的橱柜,地上铺着白色的油毡。什么都没有变。橱柜上的漆是我母亲18年前刷的,她想给房子里面引点儿阳光进来。隔壁巴掌大的家庭娱乐室的壁炉上方挂着一排照片,第一张是查理和我妈妈在拉斯维加斯的结婚照,然后一张是我出生后我们一家三口在医院的合影,是一个乐于助人的护士帮忙照的,接着的一连串全都是我在学校里的照片了,最晚的一张是去年才照的。这些照片可寒碜了——我得想想办法,看怎么能够让查理把它们挪到别的地方去,起码我住在这里的时候不能挂着。 在这栋房子里,谁都不可能看不出查理从来都没有真正把我妈妈忘掉过。这令我很不自在。 我不想太早去上学,可我没办法在这个房子里多袋了。我穿上了外套——给人的感觉有点儿防毒服的味道——一头冲进了雨里。 仅仅是还在下着一点儿毛毛小雨,我取下钥匙再把门锁上这么短时间,是淋不透我的。房子的钥匙一直藏在门边的屋檐下面。我的新防水靴溅起的泥水很恼人,听不见一般情形下脚底砾石发出的嘎吱嘎吱声。我不能像心里希望的那样,停下来欣赏欣赏我的卡车。我着急着呢,恨不能赶紧从这盘绕在我脑袋周围,缠住帽兜下面的头发不放的雾霭中摆脱出来。 卡车里面倒是很干爽。显然,不是比利,就是查理,已经把车清洁过了,不过装了软垫的皮座椅还是能闻到些许的烟草、汽油和薄荷油的味道。令我感到安慰的是,发动机一打就着,不过声音很大,刚发动时突突作响,空转时更是达到了最大音量。嗨,这么老的一辆车肯定有一两处缺陷的。嘿,那老掉牙的收音机还响呢,这可是一笔意外收获呀。 找到学校没费什么事,虽然我以前从未去过。学校和许多其他建筑一样,就在公路边上。它不太看得出来是所学校;幸好看见了那块上面写着福克斯中学的牌子,我才停下来。它看上去就像一溜用栗色砖修建的配套用房。这里有许多树和灌木,一开始我没能看清学校的规模。这哪里有什么教育机构的感觉我感觉倒是很怀旧。铁丝网栅栏在哪儿?还有金属探测器呢? 我把车停在了第一栋楼前,楼上挂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有”行政办公室”字样。不见有别人把车停在这里,所以我断定这里肯定是不让停车的,不过我还是决定去问问路,而不要像个白痴似地在雨中绕圈子。我不情愿地从舒适温暖的驾驶室出来,上了一条有深色栅栏的小石路。开门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气。 里面灯火通明,而且比我想象得要暖和。办公室很小;有一个小小的接待区,放置着一些带衬垫的可折叠椅子,地上铺着橘色斑点的商务地毯,布告和奖彰混乱地贴在墙上,一个大立钟发出清晰而响亮的滴答声,在大塑料罐子里的盆景生长得异常茂盛,好像这里户外缺乏植被似的所以它们才在这里长得到处都是。这个房间被一个长柜台分割成两部分,柜台前凌乱地放着装满了纸张的金属网篓,台子的前面板上用胶带胡乱地贴着色彩明亮的广告传单。台子后面有三张办公桌,其中一张被一个大个子的,红发戴眼镜的女性所占据。她穿着一件紫色的体恤衫),这件体恤衫让我立刻觉得自己穿得太多了。 她抬头看着我:”你有事吗?” ”我是伊萨贝拉·斯旺,”我通报了姓名,看见她的眼中立即闪过明白了的眼神,我料想,无疑我已经成为了这个小镇上闲聊时的话题,警长轻浮的前妻的闺女,终于回家来了。 ”当然,”她说道,她在自己办公桌上一堆早就有所准备的文件中翻了半天,才翻到了要找的那几份,”我这就把你的课程表给你,还有一张校园的地图。”她把好几张纸拿到台子上给我看。 她帮我仔细检查了一下我的课程,在校园地图上把上每一节课的最佳路线都一一标了出来,然后给了我一张纸片让每个老师签字,要我在放学前再把签过字的纸片交回来。就像查理一样,她冲我笑了笑并希望我喜欢福克斯。我也冲她笑了笑,而且尽了最大的努力,让她相信我的微笑不是装出来的。 我出来朝车边走去时,别的学生开始到校了。我开车沿交通线绕学校转了一圈。我高兴地看到大多数的车都跟我的车一样破,一点儿不浮华。在凤凰城,我住在为数不多的几个低收入的居民区中的一个居民区里,而这些居民区都隶属于天堂谷行政区管辖。在学生停车区,看见一辆新梅塞德斯或者保时捷是很寻常的事情。这里最好的车是一辆亮闪闪的沃尔沃,鹤立鸡群。不过,一到停车位我还是马上就把火熄了,省得它那雷鸣般的声音把注意力吸引到我身上来。 我在车里看了看校园地图,想当时在车上就能把它记住;这样的话,就有希望不需要一天到晚走到哪里,都得把它贴在鼻子前面了。我把所有的东西塞进了包带子挎在了肩上,吸了一大口气。我可以搞定,我底气不足地对自己撒了个谎,没有人会把我吃了。最后,我深呼一口气从车里走了出来。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91 ☆、第7章 又过了几分钟,他们四个一起离开了桌子。他们个个都是那样风度翩翩,引人瞩目——就连那个块头很大、肌肉发达的也不例外。看一看就令人心神不宁。那个叫爱德华的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跟杰西卡和她的那些朋友在饭桌上坐了很久,我一个人是坐不了这么久的。我开始担心别在我来学校的第一天就上课迟到。一个我新认识的同学,这个同学很体贴周到,怕我没记住,又告诉了我一遍她叫安吉拉,接下来的一节生物学(2)跟我同班。我们一起走着去上课,路上没有说话。她也很腼腆。 进了教室后,安吉拉坐到了一张黑漆桌面的实验桌上,实验桌和我以前坐过的那些一模一样。她旁边已经有人了。实际上,所有的桌子都座无虚席了,就剩一张还有个空儿,紧挨着中间的过道,我认出了坐在那惟一的空座边上的是爱德华·卡伦,因为他的头发与众不同。对不对?不对! 顺着过道去跟老师做自我介绍并让老师在我的纸片上签名的时候,我一直在偷偷地注视着他。就在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突然僵硬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又盯了我一眼,与我的眼神碰到一起时,露出我所见过最古怪的表情——敌意加狂暴。我将目光迅速移开了,心里非常震惊,脸又一下子红了。我让走道上的一本书给绊了一下,害得我挂在了一张桌子的边上。坐在那张桌上的女生咯咯直笑。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很黑——煤炭一般的黑。 班纳先生在我的纸片上签了名,给我发了一本书,没说介绍之类的废话。我可以断定我们会合得来的。当然了,他别无选择,只能让我坐到教室中间的那个空座上去。我坐到他旁边去的时候,始终都垂着眼睛,他刚才那充满敌意的凝视让我很不知所措。 把书放到桌上然后就座的时候,我没有抬眼,但我眼角的余光还是看到了他姿势的变化。他倾向远离我的那一侧,坐到了椅子的最边缘,脸也扭到了另一边。好像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我偷偷地闻了闻自己的头发。我的头发散发着草莓般的味道,是我最喜欢的香波的气味。完全不像是什么难闻的味道呀。我让头发自右肩垂下,在我俩之间形成了一挂黑色的帘子,然后试图注意听老师讲课。 不幸的是,课讲的是细胞解剖,我已经学过的东西。不管怎样,我还是认真地做了笔记,始终低着头。 我忍不住偶尔透过那层我用头发做的帘子,偷看我旁边那个奇怪的男孩子一眼。那堂课自始至终,他那僵硬的姿势一刻都没有松弛下来过,坐在椅子边上,能离我多远就坐多远。我可以看到他左腿上的那只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他的肌腱绷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他一直保持着肌肉紧绷的状态,从未放松下来。他把白衬衫长长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他手臂的皮肤光洁细腻,肌肉却惊人的结实强健。他远非坐在他高大结实的哥哥旁边时看上去那样的瘦弱。 这节课好像比别的课拖的时间都长。是因为这一天终于快熬出头了的缘故呢,还是因为我在等他那紧攥的拳头放松下来的缘故呢?他的拳头始终没放松下来;他依旧静静地坐着,静得好像他根本没有呼吸似的。他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啦?他平时都是这样吗?我对自己今天吃午饭时杰西卡的那番刻薄话的判断产生了怀疑。说不定她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喜欢怨恨别人。 这和我不可能有任何关系呀。之前他根本就不认识我。 我又抬头偷看了他一眼,马上就后悔了。没想到他又在瞪着我,两只黑色的眼睛里都充满了厌恶。我迅速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吓得我胆怯地靠在椅背上。这时,我脑子里突然掠过了要是目光能杀人这句话。 正在这时,铃声大作,把我吓得跳了起来,爱德华·卡伦已经离开了椅子。他优美自然地站了起来——个头比我想象的要高很多——背对着我,别人都还没离座,他已经走出了门。 我僵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茫然地目送着他的背影。他这个人也太讨厌了。这不公平。我开始慢慢地收拾自己的东西,竭力抑制着满腔的怒火,怕自己的眼睛泛起泪花。不知什么原因,我的情绪跟泪腺之间有固定的电子线路连接。我生气时通常都会哭,这是一个很丢人的秉性。 ”你是伊萨贝拉·斯旺吧?”一个男声问道。 我抬眼一看,只见一张可爱的娃娃脸,正友好地冲着我微笑,他浅黄色的头发用发胶整整齐齐地定成了一簇一簇的。他显然不认为我难闻。 ”贝拉,”我微笑着纠正了他的说法。 ”我是迈克。” ”你好,迈克。” ”你下一节课在哪儿上?需要我帮忙吗?” ”事实上,我要去体育馆。我想我能找到。” ”那也是我的下一节课。”他似乎很激动,尽管在这么小的一所学校里,这并不是什么大的巧合。 我们一起向上课的地方走去;他是个话匣子——主要是他讲我听,这让我感到很轻松。他十岁以前住在加利福尼亚,所以他能理解我对阳光的感受。后来才知道,他跟我英语课也是同班。他是我今天遇到的最好的人了。 不过,我们进体育馆的时候,他问了一句:”那你有没有用铅笔什么的刺了爱德华·卡伦一下?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 我愣住了。这么说来,我不是惟一注意到了的人。而且,显然爱德华·卡伦平时也不是这样。我决定装傻充愣。 ”你是说生物学课坐我旁边的那个男生吗?”我问得很不艺术。 ”对,”他说,”他看上去好像很苦恼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我不知道,”我回答说,”我没跟他说过话。” ”他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迈克在我边上耗着,迟迟不去更衣室,”要是我当时有幸坐在你旁边的话,我肯定就跟你说过话了。” 我冲他笑了笑,进了女更衣室。他很友好而且明显对我有好感。但这还不足以平息我的愤怒。 体育老师克拉普教练给我找了一件校服,但并没让我穿着上今天这节课。在家那边,只要求上两年的体育课,而在这里,体育整个四年都是必修课。福克斯对我而言,简直就是一座人间地狱。 我观看了同时进行的四场排球赛。想起我曾经受过多少伤,遭受过多少痛苦,我就有点儿恶心。 最后的一遍铃声终于响了。我慢慢地到行政办公室去交还我的纸片。雨已经飘到别的地方去了,但风很大,而且更冷了。我抱紧双臂,缩成了一团。 走进那暖和的办公室后,我差点儿转身就出来了。 爱德华·卡伦站在我面前的办公桌边,我又认出了那一头蓬乱的古铜色头发。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进来的响声。我贴着后墙站着,等着负责接待的老师闲下来。 他正在用很有吸引力的声音低声同她理论,我很快就抓住了他们争论的要点。他想要将第六节生物课调到别的时间——任何别的时间都行。 我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事和我有关。肯定是因为什么别的事情,发生在我进那间生物学教室之前的事情。他脸上的表情肯定百分之百和另外一件恼火的事情有关。他跟我素昧平生,绝对不可能突如其来地对我产生如此强烈的厌恶之情。 门又开了,冷风突然灌了进来,把桌上的报纸刮得沙沙作响,吹散了我的头发,纷乱地贴在我的脸上。进来的女生只不过是走到桌边,往铁筐里放了一张纸条就又出去了。可爱德华·卡伦的背都僵直了,接着他慢慢地扭过头来瞪了我一眼——他的脸漂亮得不可思议——锐利的目光里充满了仇恨。刹那间,我感到了一阵真正的恐惧,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只瞪了我一秒钟,可这一瞪比刚才那阵刺骨的寒风,还要令我感到寒冷。他把头又扭回去,面向接待员了。 ”那么,没关系,”他用天鹅绒般柔和的声音匆匆说道,”我看得出来那是不可能的了。多谢您帮忙。”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我一眼,然后就消失在门外了。 我懦弱地来到了桌前,这一次脸不是变红了而是变白了,把签了名的纸片儿交给了她。 ”你第一天过得怎样啊,宝贝?”接待老师如慈母般地问道。 ”挺好的,”我撒了个谎,声音有些发虚。她好像并不太相信。 我来到停车场的时候,几乎就剩下我的那辆车了。车似乎像一个避难所,已经是我在这个潮湿的绿洞里所拥有的最接近家那边的东西了。我在里边坐了一会儿,一脸茫然地盯着挡风玻璃外边,仅此而已。可是,很快我就被冻得需要打开空调,于是我钥匙一转,引擎咆哮着发动起来了。我驶上了回查理家的路,一路上都在竭力不让泪水掉下来。 第二章开卷 第二天要好些,也更糟糕。 更好些是因为它不再下雨了,但云层依然又厚又密。这一天要容易些,因为我知道这一天都有什么可期待。迈克英语课上和我坐在一起,然后陪我去下一堂课,一路上说个不停,而“象棋俱乐部”埃里克始终瞪着他。人们不再像昨天那样老盯着我看了。午餐时我和一大群人坐在一起,包括迈克,埃里克,杰西卡,还有一些别的名字和面孔我都不记得的人。我开始感到像是踏在了水面上,而不是被水淹没。 更糟糕是因为我很疲倦。夜里风声在屋里回荡,我一直无法入睡。更糟糕是因为瓦尔纳老师在三角课上叫我起来回答问题,而那时我并没有举手,而且我还答错了。这是悲惨的一天,因为我不得不开始打排球,而且有一次我没能从球的来路中躲开,而把它打到了我队友的头上。这一天更糟糕,是因为爱德华.卡伦没有来学校。 整个早上我都在惧怕着午餐,害怕他异乎寻常的怒视。我的一部分想要对抗他,要求知道他的问题所在。当我无法入睡,只能躺在床上时,我甚至想象着我该怎么说。但我太了解我自己了,我不认为我有这个胆量去做这件事。我让胆小的狮子看起来像个终结者。 当我和杰西卡一起走进自助餐厅的时候,我努力不让自己偷瞄他所在的地方,但没有成功——我看见他的四个风格迥异的兄弟姐妹一起坐在昨天的那张桌子旁,但他不在那里。 迈克拦住我们,要我们坐到他那张桌子去。杰西卡看上去很乐意得到他的注意,她的朋友们也很快就加入了我们。但在我努力去听他们轻松的谈话的同时,我仍然不安地等待着他进来的那个让人提心吊胆的时刻。我希望他进来时不会注意到我,以证明我的多疑是错误的。 他没有进来,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紧张不安。 午餐时间结束时,他依然没有出现,因此我更加充满信心地去上生物课。迈克表现出了金毛寻回犬的优良品质,忠实地陪着我去教室。在门边上我屏住了呼吸,但爱德华.卡伦也不在那里。我松了一口气,向我的位置走去。迈克一路跟着我,谈论着一次即将到来的沙滩之旅。他一直待在我的桌子旁直到铃声响起。然后他满怀希望地向我笑了笑,回去坐到一个戴着牙套,烫着可怕的波浪发的女孩旁边。看来我得对迈克做点什么了,但这不太容易。在这样一个小镇里,每个人都对别人了如指掌,因而采取一些策略是十分必要的。我不会做得很老练;关于应付过分热情的男孩我没有任何经验。 我很高兴我能一个人占据整张桌子,因为爱德华不在。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告诉自己。但我无法逃避这样的疑虑:他不在这里是因为我。认为我能够这样强烈地影响某人,这种想法实在太过荒谬,也太过自负了。这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无法停止担心,担心这是真的。 这一天的课程都结束以后,我一直等到脸上被排球打到的擦伤不那么红时,才迅速换上我的牛仔裤和海军蓝色的毛衣。我快步走出女生更衣室,愉快地发现我终于成功地暂时甩开了我的寻回犬朋友。我迅速走到停车场,现在这里挤满了急于离开的学生。我钻进卡车里,检查了一下书包以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昨天晚上我终于发现查理除了煎蛋和熏肉什么也不会做。所以我要求在我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由我接管厨房。他相当乐意地交出了打理三餐的权力。我也发现他家里已经没有食物了。所以我列了一张购物清单,从橱柜里标着“伙食费”的罐头里拿了钱,现在只需直奔平价超市。 我踩下油门,发动了轰隆隆的引擎,无视一堆向我方向转过头来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把车倒进等着离开停车场的车队长龙中。当我在队伍里等着,假装那个震耳欲聋的轰鸣是别人的车发出的时候,我看到卡伦两兄妹和黑尔双胞胎钻进了他们的车里。是那辆闪闪发光的沃尔沃。当然,也只能是他们的。我之前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衣着——我太着迷于他们的面孔了。现在我看到,很显然他们的穿着出奇地好;式样简洁,但明显是出自设计师之手。有这样出众的外形,这样优雅的姿态,他们就算穿着破抹布也能出人头地。居然能够同时拥有美貌与财富,他们好得有些过分了。但就我所能告诉你的,生活大多数时候都是公平的。看起来他们拥有的一切并没能让他们在这里得到认同。 不,我并不完全坚信这一点。似乎是他们自己把自己隔离起来了;我不能想象对于这样优秀的人生活中会有哪扇门推不开。 在我开车经过他们车旁时,他们和别人一样,都扭过头来看着我这辆隆隆作响的卡车。我坚持着直视前方,直到逃出校园以后,才终于感觉到得救了。 平价超市离学校不远,只隔着几条马路,紧挨着高速公路。呆在超市里是件很惬意的事:这里感觉正常多了。在家时我负责购物,所以我很高兴能投入到同样的工作中。超市里很大,呆在这里我听不到打在屋顶上噼啪作响的雨声,可以忘记身在何处。 回到家后,我把买回来的东西从车上搬下来,塞满了我能找到的每一块空间。我希望查理不会介意。我把马铃薯裹上锡箔,塞进烤箱里,给一块牛排浇上酱汁,搁在冰箱里的鸡蛋盒上。 做完这些以后,我拿起。在开始写作业以前,我先换了一件干爽的毛衣,把湿漉漉的头发扎成马尾,然后去检查电子邮件。我有三封邮件。 “贝拉,”是我妈发来的。 “你一到那边就发邮件给我。告诉我你一路飞得是否顺利。下雨了吗?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我刚刚打包好去加利福尼亚的行李,但我找不到我那件粉色外套了。你知道我放哪儿了吗?菲尔向你问好。妈妈。“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92 我叹了口气,翻到下一封邮件。这封邮件和上一封邮件隔了八个小时。 “贝拉,”她写到。 “为什么你还没有发邮件给我?你在等什么?妈妈。” 最后一封是今天早上收到的。 “伊莎贝拉, 如果今晚五点半我还没收到你的消息,我就要打电话给查理了。” 我看了看钟。还有一个小时,但我妈爱抢跑是出了名的。 “妈妈, 冷静点。我现在就写。别冲动。 贝拉。” 我发出这封邮件,然后开始写下一封。 “妈妈, 一切都很好。当然这里一直在下雨。我只是在等有什么可写的。学校不算太糟,只是有点单调。我认识了一些不错的孩子,他们午餐时和我坐在一起。 你的外套在干洗店——你应该周五去把它取回来。 查理给我买了辆卡车,你信不信?我喜欢这辆车。它有些年头了,但相当坚固,你知道,这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了。 我也很想你。我很快会再写邮件给你的,但我不可能每五分钟检查一次邮件。 放轻松,深呼吸,我爱你。 贝拉。” 我开始看《呼啸山庄》——我们的英语课正在学这部小说——再看一遍纯粹是为了消遣。我正在看书的时候,查理回来了。我看得太入神,以至于忘了时间。我冲下楼,把马铃薯拿出来,开始烤牛排。 “是贝拉吗?”爸爸听到我下楼的声音,问道。 还能有谁?我暗自想着。 “嗨,爸爸,欢迎回家。” “谢谢。”他把枪挂在墙上。趁我还在厨房里忙活,他把靴子换了下来。就我所知,他还不曾在执行公务的时候开过枪。但他总是时刻准备着。当我还小,来这里住着的时候,他总是一进门就把子弹给卸下来了。我猜他是觉得我够大了,不会因为枪走火而伤着自己,也没有沮丧到要饮弹自杀尽。 “晚饭吃什么?”他警惕地问。我的母亲是个富有创意的厨子,但她的试验品通常都难以下咽。我既惊异,又难过:他居然到现在还记着这件事。 “牛排和马铃薯。”我回答道。他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我忙着的时候,他似乎觉得在厨房里干站着太傻,就笨拙地走到起居室里看电视去了。那样我们都会更轻松些。趁牛排还在锅里烤着,我做了份沙拉,摆好餐具。 等晚饭准备好后,我喊他过来吃饭。他走进屋子时,满意地嗅着。 “闻着不错,贝拉。” “谢谢。” ☆、第8章 搜索那个人。搜索范围远达一百光年之外,时间持续了八个世纪。始终是秘密搜索,连有些参加者都不知道实情。早期只是隐蔽在无线电通讯数据流中的加密查询。几十年过去了,然后是几个世纪。线索还是有的。查问了那个人的旅途同伴,得出的线索却指向几个互相矛盾的方向:那个人现在孤身一人,正前往远方;那个人早就死了,搜索还没展开就死了;那个人现在拥有了一支舰队,正掉头向他们扑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前后连贯的迹象开始在一些最难以置信的故事中浮现出来。出现了某些证据,其可靠程度达到了这样的地步:某些飞船改变了原定计划,耗费了数十年光阴,追根溯源,以找出更多线索。有弯路,也有耽搁,由此消耗了巨额金钱。但这些损失由最大的一批贸易家族承担下来,没有一个家族抱怨—这些家族太富有了,这次搜索又太重要了。所以,金钱的损失无关紧要。搜索范围逐步缩小:那个人在不断周游,孤身一人,使用了一连串无法确定的身份,多次在小型贸易船只上从事一次性的临时工作。但是,一次又一次,他总是重又回到人类活动空间的这一端。搜索范围在缩小,从一百光年到五十光年,到二十光年—到几个星系。 终于,搜索范围缩小到一个世界,地处人类空间一端。船员们不知道这次任务的真正目的,连大多数船主都不知道。但是这很有可能一劳永逸地结束这次搜索。 萨米本人亲自在特莱兰着陆。这一次,舰队司令有必要亲自处理细节:整个舰队中,只有萨米一个人面对面见过那个人。另外,他的舰队在这个世界大受欢迎。亲自出马,他可以越过所有可能的官僚手续。这些都是很好的理由……但即使不是这样,萨米一样会亲自在行星上着陆。我等了这么久,再过短短一段时间,他就是我们的了。 “不管那人是谁,我凭什么替你们找?我又不是你们的亲娘!”小个子男人龟缩进他的办公室里面,他身后那扇门打开了一道五厘米宽的缝。萨米瞥见一个小孩子正从门缝里偷偷向外张望。小个子猛地关上门。他怒视着先于萨米走进房间的林区治安官。“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们:我做生意的地方在网上。要是你们在网上找不到你们想要的东西,从我这儿也别想找到。” “对不起。”萨米拍拍离他较近的治安官的肩膀,“请让一让。”他挤过保护他的治安官。 办公室的主人眼见一位身材高大的人朝他走来。他的手伸向自己的办公桌。老天!如果他删除原始数据库(上传到网络的数据便来自这个数据库),他们什么也别想弄到了。 但那人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震惊地瞪着萨米的脸。“海军上将!” “嗯,请叫我‘舰队司令’好了。” “是,遵命!我们一直在新闻网上看你们的消息。请……请坐。查问那个人的原来是您?” 宛如花儿在阳光下怒放,对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看来,市民阶层也和林中贵族一样,对青河1热忱欢迎。一眨眼的工夫,办公室的主人(自称为“私家侦探”)已经打开了记录,启动了搜索程序。 “……嗯,您说不出名字,也没有准确的体貌特征描述,只有一个大致的抵达时间。唔,林务部声称您要找的肯定是个名叫‘比德威尔·杜坎’的人……”他斜眼瞅了瞅治安官们,微微一笑,“如果情报不充分,他们很善于得出胡说八道的结论。不过这一次嘛……”他调了调自己的搜索程序,“比德威尔·杜坎。对了,搜索程序开始后我才想起这个人。六十或者一百年前,他很有点名气。”一个不知来自何处的人,随身只有一小笔钱,还有一种强大得不可思议的感召力。三十年之内,他已经获得了几家主要公司的支持,连林区都支持他,“杜坎自称出身于市民阶层,但他的目的不是为市民阶层争取权利。他想把钱花在一些疯疯癫癫的长期项目上。是什么?他想……” 私家侦探从显示搜索结果的屏幕前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盯着萨米,“他想把钱花在一支探险船队上,探索开关星!” 【1人类种族的一支,以星际星贸为业。有别于定居行星的居民,青河人几乎终生在太空生活。】 萨米只点了点头。 “天哪!如果他当时成功了,特莱兰的探险船队这会儿已经飞了一半里程了。”私家侦探半晌说不出话来,看样子正寻思着自己的星球丧失了一个多么好的机会。他重新看着自己的记录,“您知道吗,他差一点就成功了。我们这种世界如果要搞星际飞行,准会弄得经济崩溃。但六十年前,青河舰队的一艘飞船正好在访问特莱兰。当然锣,他们不想改变行程安排,但杜坎的一些支持者希望依靠他们帮忙。杜坎压根儿不考虑这个主意,甚至谈都不跟青河人谈:那以后,比德威尔·杜坎算是名声扫地……消失了。” 这些都保存在特莱兰林区的档案里。萨米道:“你说得对。但我们想知道的是,这个人现在在哪里?”这六十年来,没有一艘星际飞船到过特莱兰所在的太阳系。他就在这儿!“哦,您估计他也许还能提供一些情报,到现在还用得上,哪怕有最近三年里出的这些事儿?” 萨米压下伸手揍人的冲动。已经到最后了,再耐心点,几个世纪都等过来了,这时难道不该耐心点吗? “对。”语气很和善。萨米是个很明智的人,“应该尽可能掌握一切情报,对吗?” “是的,是的。您算是来对了地方。市民阶层里有许多事,林中贵族们根本不愿操那份合,可我知道。我是真心实意地想为您效力。”他注视着屏幕上正在进行的某种扫描分析进程,看来他还不算把时间浪费在废话上,“那些外星无线电信息肯定会改变我们这个世界,我希望我的孩子们能……” 私家侦探眉头一皱,“哟!舰队司令,您刚好错过了,这个比德威尔。瞧,他十年前就死了。” 萨米什么话都没说,但他的温和态度肯定已经烟消云散了。小个子抬头一见他的神情,不由得向后缩了一下。“我……我很抱歉,大人。不过也许他还留下了什么东西,遗嘱之类。” 不可能!我已经这么接近了,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但萨米一开始就知道,始终存在这种可能性。人生是那么短暂,面对的却是几乎永无穷尽的星际间的距离。在这样一个宇宙中,这种事实在太平常了。“我想,我们对这个人留下的任何东西都很感兴趣。”他迟钝地说。至少,搜索有了最后结果—某些只会阿谈奉承的情报分析专家肯定会这么总结。 私家侦探在他的机器上按着、嘟浓着。林区十分勉强地提供了他的名字,说他是市民阶层中最出色的侦探。此人的关系铺得很广,单纯没收他的器材无法把他的情报一古脑儿端过来。他的确真心想帮忙……“可能留下了一份遗嘱,舰队司令,但不在格兰德维尔的市网上。” “就是说,在另一个城市?”林区切断了各城市的网络,使之不能彼此交流。对特莱兰的未来而言,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不完全是这样。瞧,杜坎死在圣苏培里教派的一家老人院里,在卢辛达。看来他的私人物品留在修士们手里了。我敢肯定,只要给教团一份适当的捐赠,他们一定会把杜坎的东西交出来的。”他的目光转向治安官,表情没那么友善了。也许是因为认出了其中最年长的那一位,城市治安部的部长。他们无疑能够从修士们手里挤出东西,毋须作任何捐赠。 萨米站起身来,对私家侦探表示感谢,连他自己听来都干巴巴地提不起精神。他朝门口他的陪同人员走去,这时,私家侦探慌忙起身,绕过办公桌朝他赶来。萨米这才尴尬地意识到还没付人家钱。他转过身,忽然间对此人产生了一丝好感。面对态度凶狠的警察还敢索要自己的报酬,他挺佩服这种人。“给你,”萨米开口道,“这是你的—” 对方却举起双手,“不不不,用不着。但我希望您能帮我一个忙。是这样的,我有好几个孩子,都是最聪明的孩子。您的这支联合探险队一时还不会离开特莱兰,还得待五年、十年,对吧?您能不能保证我的孩子们……哪怕只有一个也好—” 萨米头一偏。只要涉及任务,这种许诺绝不是轻易就能作出的。“我很抱歉,先生。”他尽可能温和地说,“你的孩子只能和其他所有孩子竞争。让他们在大学里努力用功吧,让他们学习我们公告中提到的专业。这样做可以增加他们胜出的机会。” “您说得一点没错,舰队司令!我希望您帮的正是这个忙。您能不能关照—”他咽了口唾沫,热切地望着萨米,丝毫不理睬其他人,“—您能不能关照关照他们,让他们有资格念大学?” “当然可以。”稍稍给大学入学部门一点好处,这种事萨米才不在乎呢。但他马上明白了对方话里真正的意思,“先生,我一定做到。”“太感谢了,谢谢您!”他把自己的名片塞进萨米手中,“上面有我的名字和情况,我会不断及时更新名片上的内容。恳求您一定记住。” “好的,唔,……邦索尔先生,我会记住的。”这是一次典型的青河交易。 格兰德维尔在林区飞行器之下渐小渐远。这个城市只有大约五十万居民,但都挤在一个其乱无比的贫民窟里,顶着蒸腾的夏日热浪。首批殖民者的后裔则住在环绕城市的林区。林区向外铺展,远达数千公里,形成一片莽莽林海。 他们向上爬升,进人洁净的靛青色天空,划了一个弧形,向南飞去。萨米没理会坐在自己身边的特莱兰城市治安部长,眼下他既无必要又无心情搞外交。他接通自己的舰队副司令,眼前立即掠过凯拉·利索勒特的自动报告:萨姆·多特兰己经同意变更计划,舰队所有飞船都将驶往开关星。 “萨米!”凯拉的声音切断了自动报告,“事情进行得怎么样?”除他之外,整个舰队中只有凯拉·利索勒特知道这次航行的真正目的:搜索那个人。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93 “我……”我们失去他了。但萨米不能说,“你自己看吧,凯拉。我的视像资料,最后两千秒。我现在正前往卢辛达……最后一个小问题,得把它解决了。” 稍稍一顿。利索勒特的索引扫描速度飞快。片刻之后,他听她骂了一声,“好吧,……但那个小问题还是得解决,萨米。以前也有好几次,我们以为失去他了,但最后并没有。” “但从来不像这次这么确定无疑,凯拉。” “我已经说了,一定要做到百分之百有把握。”这女人的语气中有一股刚毅之气。这支舰队里很大一批飞船归她的家族所有,其中一艘还属于她本人。这次任务中担当实际职责的船主只有她一人。这倒没什么,凯拉·彭·利索勒特几乎从不拿自己的船主身份压人,在几乎所有问题上都通情达理,但这一次是个例外。 “我会做到百分之百有把握,这你也知道。”萨米这时才意识到特莱兰安全部门的首脑就坐在自己肘边,也想起了不久以前偶然发现的问题,“上面情况怎么样?” 她的回答很轻快,有点道歉的意思。“非常好。船坞弃权书我已经弄到了,和工厂卫星、小行星矿的生意看来已经没问题了。我们正在处理合同的细节。我仍旧认为,三百兆秒卫内,舰队就能从物资、人员两方面装备完毕。”声音中带着笑意。他们之间的链接是加密的,但她知道得很清楚,他那一端的加密非常不保险。不过特莱兰不是对头,只是客户,不久以后还会成为参与这次行动的合作伙伴,让他们知道时间安排也好。 呀尺好。如果单子上还没有的话,再加一条:‘我们希望配备最优秀的人员,故此,我们郑重要求林区高校开放人学程序,面向所有通过我方测试者,而不仅仅是首批殖民者的后裔。”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一秒钟之后,对方这才恍然大悟,“老天哪,我们怎么会漏了这么重要的事?”原因很简单:小看了某些人的冥顽不化。 一千秒后,卢辛达从下方迎向他们。这里约处于南纬三十度,城市周围是一片冻土荒原,看上去像人类到达之前的特莱兰赤道地区。五百年前,第一批人类殖民者到达这颗星球,开始调节温室气体,建立起复杂精细的地球类型的生态系统。卢辛达位于一大片黑色污迹的中心。黑色污迹是几个世纪的本书中青河舰队的计时单位是秒、千秒、兆秒(百万秒)和千兆秒。大致说来,一小时约等于四千秒,一天约等于九十千秒,两周约等于一兆秒,一年约等于三十兆秒,三十年约等于一千兆秒。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后不一一标明。火箭燃料造成的,“经过净化的核燃料”。这里是特莱兰行星上最大的太空港,但城市本身却和这个世界的其他城市一样,并不繁荣,像个贫民窟。 他们的飞行器转为螺旋桨驱动,越过城市,缓缓降落。太阳离地面很近,街道大多处在半明半暗的黄昏的微光中。每前进一公里,街道便更窄了一些,精心修建的复合式建筑渐渐让位于一座座方头方脑的楼房,也许是由从前的货舱改造的。萨米冷冷地看着这一切。首批殖民者费了几个世纪的心血才建成一个美丽的世界,但现在,这个世界正在土崩瓦解。地球类型的世界要获得最后成功,至少有五条路可走,都是合乎情理、毫无痛苦的方法。但如果首批殖民后裔和他们的“林中贵族院”不愿走其中任何一条路的话……哼,等他的舰队再一次回来时,这里的文明也许已经不复存在了。再过一阵子,他一定得跟这儿的统治阶级成员们好好交交心才行。 飞行器在斑斑驳驳的建筑物之间着陆了,他的心思回到现在。萨米和护送他的林区打手们走过一摊摊冻得半硬的勃糊糊的东西。他们走近的那幢房子前的楼梯边散放着一些大盒子,里面是一堆堆衣物。是捐赠品?打手们绕开盒子。他们走上了楼梯,走进大门。 老人院的管理人自称宋教友,看样子已经老得快咽气了。“比德威尔·杜坎?”他的目光不安地从萨米脸上移开。宋教友没认出萨米,但他知道林区治安部,“比德威尔·杜坎十年前就死了。” 他在撒谎。他在撒谎! 萨米深吸一口气,打量着这个阴暗肮脏的房间。突然间,他感到自己已经变成了舰队流言编造出来的那个危险人物。上帝原谅我,但只要能从这个人嘴里掏出实话,我什么都干得出来。他的视线回到宋教友身上,尽量挤出一个亲切的笑容。笑容肯定不如想像的那么亲切,因为老头子后退了一步。“老人院就是替别人送终的地方,对不对?宋教友?” “是让人自然走完自己一生的地方。大家给我们捐赠,我们用这些钱帮助来到这里的人。”真是老人院最原始的定义。但在特莱兰这种其糟无比的情况下,这种说法完全正确。宋教友尽力帮助的是贫病交加者中最无助的人。 萨米抬起一只手,“我会向你们教派所管理的每一家老人院捐赠一百年的经费……只要你带我去见比德威尔·杜坎。” “我……”宋教友又向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了下来。不知怎的,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一定能做到说话算话。也许,……但就在这时,老头子抬起头来,瞪着萨米,目光中是不顾一切的固执倔强,“办不到。比德威尔·杜坎十年前已经死了。” 萨米走过房间,双手抓住老头子座椅的扶手,脸凑近对方。“你知道跟我在一起的是什么人。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他们可以把你这个地方拆了,打得粉碎。如果在这里找不到我想找的人,我们会把你的教派的每一所老人院打得粉碎,全世界每一所。你信不信?” 显然,宋教友完全相信。林区治安部能干出什么事来他清楚得很。可一时间,萨米只怕宋教友会置这种威胁于不顾,强硬到底。那样的话,我只能做我不得不做的事了。但突然间,老人好像彻底垮了,不出声地抽泣起来。 萨米抽身离开对方的椅子。几秒钟过去了,老人停止哭泣,挣扎着站起身来。他一眼也没看萨米,也没有做任何手势,只拖着脚步,走出房间。 萨米和他的随从紧紧跟上。他们排成一行,走过一段长长的过道。真是个可怕的地方。不是因为这里的照明设备破旧不堪,一片昏暗,也不是因为片片水渍的天花板、污秽不堪的地板。过道两边,人们坐在沙发上、轮椅中,他们呆呆地坐着,愣愣地望着……虚无。一开始,萨米还以为他们有隐形头戴式显示装置。他们的视线注视着遥远的别处,也许正观看某种互动图像,因为他们中间有些人正嘟味着什么,还有几个不断比 ☆、第8章 萨米伸出手去,轻轻碰碰盖在对方左臂上的毯子。不是要抓住他的手,只是个暗示,表示自己什么都明白……同时也是一个请求,请求对方多给自己一点时间。“范,现在已经有理由前往开关星了,即使以青河的标准看也大有理由。” “嗯?”萨米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自己的触碰?自己的话?抑或是那个多年来从没有人说过的名字—不管怎样,某种原因使老人暂时停止了动作,听着他的话。 “那是三年前的事。当时我们正在向这里赶,特莱兰人接收到了来自开关星附近的无线电信号。是个节拍式信号,完全丧失了过去科技成果的失落文明能发明的就是这种信号。我们部署了我们自己的天线阵列,也作了详尽分析。那个信号类似摩尔斯电码,但它的节拍与人类的手和反射系统所造成的节拍完全不同。” 老人的嘴张开又合上,很长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不可能。”他终于说道,声音很低。 萨米发觉自己露出了微笑,“从您嘴里居然听到这种话,真是太奇怪了。” 长久沉默。那个人的头低了下来,接着他说:“这是头彩啊。我差点中了头彩,只差六十年。而你呢,你追踪找到了我,这下子,大满贯全是你的了。”他的手臂仍然隐在毯子里,但身体已经向前聋拉下来。他被击败了,因为在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失败了。 “先生,我们中间有些人—”远远不止有些人—“一直在寻找您。您隐藏得很好,让我们很难找到。另外,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公开搜索,理由和过去一样。但我们从来没有丝毫恶意。我们希望找到您……” 怎么样?补偿你?请求你的原谅?这些话萨米说不出口,再说也不完全是实话。毕竟,原本是这个人的错。“如果您能和我们一同前往开关星,我们将不胜荣幸。” “我不是青河人。” 萨米始终与飞船保持着紧密联系,随时更新飞船动态。也许现在应该……嗯,值得一试。“我来特莱兰不止一艘船,我有一支舰队。” 对方的下巴收缩了一点。“一支舰队?”多年培养起来的兴趣还在,像条件反射,还没有彻底消失。 “停在近地泊位,眼下,从卢辛达正好能看见。您想看看吗?” 老人只耸了耸肩,但现在,他的两只手都从毯子里抽了出来,放在膝盖上。 “我带您去看看。”塑料板壁上开着一道门,就在几米外。萨米站起身来,缓缓走近,推动轮椅。老人没有反对的表示。外面冷极了,也许气温在零度以下。前面的屋顶上方还残留着落日的余晖,但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溅在他鞋上的冷冰冰的泥浆才能说明这里白天也曾有过温暖。他推着轮椅一路穿过停车场,来到一处多少可以望西面的地方。老人茫然地四下张望着。不知他多久没到外面来过了。 “你想过没有,萨米,也许会有其他人来参加这个小聚会?” “您是什么意思,先生?”除了他们俩,停车场里空无一人。 “有些人类殖民地离开关星比我们更近。” 哦,原来是那个小聚会。“是的,我想过,先生。我们不断监听着他们的信息,随时更新情报。”那是一个有三颗j恒星的星系,其中的三颗行星有人类居住,三个美丽的世界,近几个世纪才摆脱蒙昧,重返技术文明时代,“他们现在称自己为‘易莫金人’。我们从来没访问过他们的世界,只推测他们是某种□□文明,具有很高的科技水平,但非常封闭,非常重视心灵力量。” 老人哼哼了一声,“我才不在乎这些杂种重不重视心灵力量呢。那种力量……守灵的时候倒是能派上用场。听我的话,萨米,上路的时候带上大炮、火箭和核弹,多带核弹,很多很多。” “是,先生。” 萨米将老人的轮椅转到停车场边缘。通过他的头戴式显示系统,萨米可以看见他的舰队正在天空中缓缓升起。但光凭肉眼是看不到的,被附近的建筑挡住了。“先生,再过四百秒,你就能看到它们飞过那边的屋顶。”他朝远处指了指。 老人什么都没说,但他还是抬起头来,漫无目的地望着天空。空中是穿梭来往的常规飞行器,还有卢辛达太空港起降的星系内往来飞船。已近黄昏,但天色还是很亮。虽然有亮光混淆视线,但单凭肉眼仍然能辨认出好几颗卫星。西面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萨米的头戴式显示系统里不断闪烁,表明这是一个图标,而非目视可见对象。那就是他特意标注出来的开关星。萨米朝那个方向注视了片刻。即使在夜间卢辛达的天色全黑的情况下,开关星仍然很难识别。但只要有一具小小的望远镜,它看上去很像一颗寻常的g级恒星……目前还很像。不过,再过几年,这颗星星就会完全不可见,除非是通过望远镜阵列观测。等我的舰队抵达时,它进入暗寂状态已经长达两百年了……而且马上就会重放光明。 萨米在轮椅边单膝跪下,丝毫不理会冰冷的泥浆。“先生,我给您讲讲我的飞船吧。”他依次数说着飞船的吨位、设计用途和船主—大部分船主,有些人最好换个时间再提,等老人手边没放着枪的时候再说。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对方的脸。他所说的对方全都懂,这一点很清楚,因为老人不住喃喃咒骂,萨米每说一个名字,他都会换个新的下流话诅咒那个人。只有最后一个名字例外— “利索勒特?像斯特伦曼人的名字。” “是的,先生。我的舰队副司令确实是斯特伦曼人。” “哦。”他点点头,“他们……他们那一家人挺不错。” 萨米暗笑起来。这次任务的空间飞行时间是十年,这段时间足以让这个人的身体复原。可能也足以使他的疯癫劲儿弱下来。萨米拍拍轮椅靠背,就在对方的肩头旁。这一次,我们不会抛弃你。 “我的第一艘飞船过来了,先生。”萨米再次指点着。一秒钟后,一颗明亮的星星从那座建筑屋顶旁冉冉升起,像傍晚一颗耀眼的明星,逐渐融人落日余晖之中。六秒钟过去了,第二艘飞船进入视野。再过六秒,第三艘。又一艘。又一艘。又一艘。停顿半晌,最后出现的是一颗比其他所有星星更加明亮的璀璨明星。他的舰队在近地泊位,距地面四千公里。在这种距离上,它们只是点点星光,像小小的宝石,沿着天空中一条看不见的弧线排列彼此之间拉开半度。跟近地泊位中的星系内货运飞船、本地工厂卫星相比,舰队并不特别壮观……除非你知道这点点星光来自多么遥远的地方,终将航行到多么辽远的地方去。萨米听到老人敬畏地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知道。 两个人望着七点星光缓缓滑过天际。萨米打破了寂静。“最后面那艘,最亮的那颗,看见了吗?”缀在绚烂星群下的最辉煌的宝石,“有史以来建造的最出色的飞船。我的旗舰,先生……范·纽文号。” 《天渊》作者:[美]弗诺·文奇 (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第一部一百六十年后第一章 青河舰队第一个抵达开关星。先后次序也许无关紧要。最近五十年的航程中,他们始终注视着易莫金人飞船的羽状尾迹—对方正降速接近同一个目的地:开关星。 双方彼此都很陌生,双方都远离自己的故乡。对青河贸易者来说,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以前相遇陌生人大多不像这次这么不友好,以前的相遇总存在贸易的可能性。而这一次,宝藏是有的,但不属于任何一方。宝藏处于冰冻状态,一动不动,等待着掠夺、探索或开发。至于究竟是哪种方式,取决于下手者的天性。远离亲友,远离社会……也远离一切可能的证人。在这样的局势下,阴谋背叛可能带来丰硕成果。这一点双方都清楚。青河和易莫金人,两支探险队长时间绕着对方打转,探查对方的动机和火力。协议达成了,然后重写,然后再次达成。联合行动、着陆的计划也拟定出来了。但是,贸易者们对易莫金人的意图仍旧几乎完全不了解。所以,当易莫金人的宴会邀请到来时,有些人松了一口气,持欢迎态度;另外一些人则一言不发,暗中咬牙切齿。特里克西娅·邦索尔把肩膀倚在他肩上,侧过头来。这样一来,她的话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你怎么看,伊泽尔?吃的还行,许他们没想毒死咱们。” “没滋没味的。”他低声回答,尽可能不因为跟她的身体接触分心走神。特里克西娅·邦索尔是在地面出生的,是专家组的一员。和大多数特莱兰人一样,她过于相信别人,这是他们的天性。她很喜欢拿伊泽尔“贸易者的疑心病”开玩笑。 伊泽尔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餐桌。舰队司令帕克带了一百人赴宴,但其中只有几个战斗员。易莫金人的数量和青河人差不多,双方混坐在一起。他和特里克西娅的桌子离司令很远。伊泽尔·文尼是见习贸易员,特里克西娅是语言学专业的博士后。他估计,在这)l就座的易莫金人也和他们一样,职衔很低。青河人只推测易莫金人是□□□□体制,但伊泽尔没发现一眼就能辨认的衔位标识。对方的陌生人中有的很健谈,他们的尼瑟语很容易理解,跟广播中使用的尼瑟语几乎没什么区别。坐在他左手的那个家伙肤色苍白,块头很大,宴会进行过程中几乎没住过嘴,一直在聊个不停。这位里茨尔·布鲁厄尔好像是战斗程序规划员,但伊泽尔使用这个职务名称时他好像没听明白。他满嘴说的都是双方今后应该如何联手行动。 “那种事从前多了去了,你知道吗?趁他们还不懂技术,或者还没重建技术文明的时候,一家伙弄住。”布鲁厄尔道,他的注意力大多时间从伊泽尔转到了老家伙范·特林尼身上。看来布鲁厄尔认为,外貌较老表示具有某种特别的权威。他没有意识到,如果一个年岁较长的人坐在低职位的年轻人堆里,此人准是个地地道道的失败者。伊泽尔毫不介意对方忽视自己:他可以趁机好好观察,用不着分心应付。倒是范·特林尼看样子因为受重视备感得意。他也是个战斗程序规划员,这下子遇上同行了。无论那个睑色苍白的金发家伙说什么,他都要竭力压过对方一头,这么做的过程中透露了不少机密,让伊泽尔坐立不安。 得为易莫金人说句好话:他们在技术方面还是很能干的。他们拥有可以快速来往于星际的吸附式飞船1,单凭这点,他们的技术水平便已位居人类世界的高端。易莫金人的技术文明显然还处于继续上升的阶段,其信号处理和电脑水平跟青河不相上下—文尼知道,这一点比易莫金人自己的秘密更让帕克司令手下负责安全的人寝食难安。青河过去曾经通过贸易手段享用过上百个文明的黄金时代,如果换一种场合,易莫金人的技术水平会让青河人欣喜若狂:有生意可做了。 能干,而且勤奋。伊泽尔朝宴会席桌上方望去。这个地方真的令人难忘。不是客气话,而是不折不扣的事实。一般说来,吸附式飞船上的所谓“居住区”不值一晒。这类飞船必须装备重重防护手段,结构也要相当坚固。尽管飞船速度可以高达光速的几分之一,但一次旅程也要花许多年时间。在这段时间内,船员和旅客多数时候都处于冬眠冷冻状态。这一次,易莫金人不等收拾好居住的地方便解冻了大批人手,不到八天便建成了这个宴会场馆,与此同时还完成了最后阶段的轨道调整。设宴的场馆直径超过两百米,呈半环形。建筑材料是随船搭载的,跨过了足足二十光年的旅程。 场馆内部极尽豪奢。采用的是文明初级阶段的古典主义风格,和人类还没有掌握生命支持系统的早期太阳系的风格有些类似。在织物和陶瓷制品方面,易莫金人是当之无愧的大师。但伊泽尔推测他们还不懂生化艺术。帷幕和家具都经过精心设计,巧妙地掩饰了地板的弧度。通风系统无声无息地送来阵阵和风,强度正即装备有磁场吸附式推进器的飞船。所谓吸附磁场,即用一个磁场吸取太空中的微量氢原子,作为动力源送入反应堆,依靠这种推进器推动的飞船无法超越光速。这是一种常见于科幻小说中的亚光速飞船。好能给人一种身处空气清新的广阔空间的感觉。这里没有视窗,连可以在视觉上抵消飞船旋转效应的风景视窗都没有。只要能看见舱壁的地方,都悬挂着极其复杂的手绘艺术品。(油画?)色彩鲜明,即使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也闪闪发亮。他知道,特里克西娅恨不得凑到近处,好好看看这些画。据她说,艺术品最能展示一个种族的核心文化,其效力甚至强于语言。 文尼的视线转到特里克西娅身上,冲她微微一笑。他的什么心思都瞒不过她,但也许能瞒过旁边的易莫金人。文尼真希望自己有帕克司令那种本事。司令坐在上首桌旁,正跟那个名叫托马斯·劳的易莫金人聊得起劲。瞧两人谈得那么投机,你准会当他们是久别重逢的老同学呢。只要能学到这种本事,让文尼干什么都尼向后一靠,侧耳细听周围的谈笑。不是内容,重要的是语气和态度。 不是所有的易莫金人都笑容可掬,谈笑风生。比如离托马斯·劳不远那张桌旁的那个红头发。刚才介绍过她,但文尼没记住名字。除了一条闪亮的银项链,这女人什么饰物都没戴,穿着很素,简直可以说冷峻。身材很苗条,年龄无法判断。红头发可能是专为这个场合做出来的,但惨白的肤色却很难做什么手脚。她有一种异国情调的美,不过举止却很笨拙,嘴部线条也显得过于刚强了些。她的目光扫视着宴会桌,神态仿佛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文尼注意到,主人没在她身边安排任何来宾。特里克西娅时常笑话文尼,说单从他脑子里想的那些事儿来看,他完全算得上是个花花公子。但是,这个古怪的女人却绝无可能出现在文尼的脑子里,即使出现,也只能是噩梦,而不是幸福的旖念。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94 上首宴会桌边,托马斯·劳站起身来。各张桌边的侍者们齐齐后退。仍然坐着的易莫金人全都安静了,绝大多数贸易者们也静了下来,只有几个最忘形的除外。“又到为群星间的友谊祝酒的时候了。”伊泽尔小声嘟浓着。邦索尔用手肘捣了他一下子,她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到上首桌上了。但当易莫金人首领开口时,文尼感到她好不容易才压下涌到嘴边的笑声。 “朋友们,我们大家都是远离故乡的人。”他的手臂大幅度一挥,仿佛把宴会厅四壁外的空间一揽在内,“我们都曾经犯过严重的错误。我们也都知道这个星系有多么古怪。”想想看,一颗变化如此剧烈的恒星,每二百五十年中竟然有长达二百一十五年的寂灭期,暗得如此彻底,仿佛把自己关掉了一样,“一千年来,不止一个文明体系的天体物理学家做出过努力,试图说服他们的统治者,派出一支探险队前往那里。”他停顿片刻,然后笑道,“当然,在我们这个时代之前,那儿离我们人类的居住空间太远,探险费用也太过昂贵。可是现在,它却同时成为两支人类探险舰队的目标。”与会双方所有人都露出了笑脸,同时暗自发出共同的感慨:真他妈的倒霉。“出现这种巧合当然是有原因的。多年以前,这种探险还缺乏动力。但今天,我们双方都有了远赴开关星的理由:即我们称之为蜘蛛人的外星种族—迄今为止发现的第三种非人类智慧生物。”他们居住在这么寒冷的星系中,这样的生命形式不太可能是自然产生的。蜘蛛人肯定是某种来往于遥远星系间的非人类智慧生物的后裔,其远祖必定是掌握了高技术的智慧生物,人类还从未遇到过那样的生物。这可能是青河有史以来所发现的最大的宝藏。另外一点更增添了这份宝藏的可贵:目前的蜘蛛人文明刚刚重新发现无线电,和失落的人类文明体系一样,他们应该不难对付,很容易驾驭。 劳发出一声自责的轻笑,望着帕克司令。“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们双方具有多么强的互补性:我们的优势、弱点,我们的错误、见识,合在一起,真是天衣无缝。你们来自更加遥远的远方,但你们已经有了速度极快的飞船;我们的故乡近一些,但花了更长时间建造飞船。在对目标的探测方面,我们双方的分析大都是正确的。”人类观测开关星的历史很长。自从进人太空时代,望远镜阵列便注视着那里。许多个世纪以前,人们便发现,该星系中有一颗大小与地球相近的行星,围绕着开关星旋转。那颗行星上有表明存在生命的生化迹象。假如开关星是一颗正常恒星,那里肯定是个非常宜人的地方。可是由于开关星的剧烈变化,那颗行星大多数时间只是一个冰球 ☆、第8章 “哎,伊泽尔,昨晚我看你来着。”这句话差点让他停下了脚步。她说的是宴会。对了,贸易委员会把宴会的情况实时传送回了舰队。 “知道,奇维。你在传送图像上看到了我,现在又见到了我本人。”他打开房门走进去。小鬼在身后跟得实在太紧,不知怎么一下子,她也进来了,“你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在按自己的心意曲解别人的问题方面,捣蛋小鬼是个天才。“我们正好轮到值同一个勤杂班,两千秒后开始。我刚才想,咱们可以一块儿下楼到菌囊去,交换交换小道消息什么的。” 文尼飘进里间,这回总算成功地把她关在门外。他换上工作服。出门时一看,不用猜都想得到,捣蛋小鬼仍旧守在外头。 他叹了口气,“我没什么小道消息。”至于特里克西娅跟我说的事,我要告诉你才真是活见鬼呢。 奇维得意洋洋地笑了。“这个嘛,我有。来。”她打开通向外面的宿舍门,零重力下姿态优美地向他一躬,飘身进入外面的走廊,“宴会上的事,我想跟你对对笔记。但说实在的,我敢打赌,我看到的准比你多。委员会传回来的视像数据分三个视角,其中一个在大门边上,比你的视角强多了。” 她蹦蹦跳跳,在零重力环境中一弹一弹地,和他一起穿过走廊,一路上解释她对那些视像数据作了多少次分析,从那以后又跟多少人交换过小道消息。 文尼第一次遇见奇维·林·利索勒特是在航程开始之前。那时她还是个八岁大的万人嫌,不知什么缘故,她选中了文尼作为她注意力的靶子。只要一吃完饭,或是训练课下课,她就会紧追着他不放,时不时在他肩膀上狠揍一拳。他越生气,她好像越高兴。要是他还手的话,一拳就能砸她个满脸花。可你总不能打一个八岁大的小孩子吧。她比规定的船员年龄底线还小足足九岁。航程之前,或之后—这才是小孩子待的地方,而不是身为船员的一分子,尤其是这样一支前往荒凉地域的探险商队的船员。问题是奇维的母亲拥有这支探险队的五分之一……利索勒特·17家族是地地道道的女性主导模式,历来以女性为一家之长。这个家族源自远在青河活动空间另一端的斯特伦曼,无论长相和习俗都大异于常人。这家人准打破了许多条条框框,但不管怎样,小奇维最终成了探险队的一员。航行过程中,除了值警戒班的船员,她醒着的时间比其他任何人都长。她的很大一部分童年时光就这样在群星间流逝了,身边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大人,常常甚至不是她的父母。文尼虽然很烦她,但只要一想到这些,气就消了。可怜的小姑娘—现在已经不那么小了。奇维应该十四岁了。过去用拳头攻击他,现在大多改成了口头攻击。考虑到斯特伦曼人在高重力环境下进化出的结实身板,这是件值得欢迎的大好事。 两人沿着营帐主通道向下走。晦,雷吉,近来怎么样?”奇维不住向过往的每一个人笑嘻嘻挥手打招呼。易莫金人到达之前几千秒,帕克司令解冻了将近半数船员,人手足够操纵所有交通工具和武器系统,此外还有一批后备,可以随时替补。在他父母的营帐,一千五百人算不了多少,可在这儿简直是一大群。虽说其中许多人上船值班,不在营帐,这儿还是挤得受不了。有了这么多人,不断为这批那批人充气造出新隔间,你才会明白什么叫临时宿舍。所谓主通道,现在只是四个巨型气泡相交的地方。四五个人同时侧身挤过的时候,气泡表面就会震起一阵阵涟漪。 “反正我信不过易莫金人,伊泽尔。嘴上说得好听,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割开咱们的喉管。” 文尼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这么重的心事,你怎么还笑得这么欢? 他们飘过气泡织物上的一个透明处—不是墙纸1,是真正的窗户,看得见外面营帐的支撑锚地。这个锚地比大型盆栽2大不了多少,却可以支持大片空间,养活大批人口,说不定比易莫金人那个贫瘩的场地所能供应的全部空间和人口多得多。奇维转头望着窗外,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活着的动植物才能让她这样。她父亲是舰队的生命支持主管,而且是一位杰出的盆栽艺术家,在青河空间内大名鼎鼎。 过了一会儿,她的思绪好像又回到现在。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用目空一切的口气道:“为什么笑?因为咱们是青河人呀,这一点你可别忘了。攒了几千年的手段,还怕那些新来的青皮小子?去他的易莫金人吧!他们有今天,靠的还不是咱们广播网上公开发送的那些信息。没有青河网,他们现在还不知在哪个奋晃里蹲着呢。” 通道变窄了,一拐弯,收缩成一个向下的尖顶。其他人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和头顶,被膨胀的墙壁织料一隔,模模糊糊听不清了。这里是营帐最内层的气囊。除了航行系统和动力反应堆,这是惟一一个不可或缺的系统:菌囊心 在这儿值班,干的都是勤杂活儿,低级琐碎到极点:清理水塘下面的细菌滤器。下到这里,植物的味儿可就没那么好闻了。事实上,让人恶心得想吐的腐臭正说明这里情况良好,应该生长的二东西正在茁壮成长。其实大多数工作都可以由机器完成,但有刚也需要视情况作出判断,即使最好的自动化机器也做不到这一点。本来可以安上遥控,但从来没人费过这份神。从某种角度来说,在这儿值勤责任重大。只要笨手笨脚弄出一个错误,某个细菌链俊可能进人生物链上层培养箱的薄膜。于是,给人吃的东西味道侈呕吐物,通风系统传出阵阵恶臭。但话又说回来,在这)l即使犯下弥天大错也多半不会弄死谁—飞船里保存着同样一份细菌样本,分门别类,不相混淆。 所以,这是一个学习场所。作为学习场所,即使在最挑剔苛刻的老师看来,这里也算得上十全十美:容易出错;能把人累得腰酸背痛;一旦出事,后果又非常严重,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不可能轻松过关。 奇维却主动报名,在这里干额外勤务。她自称喜欢这个地方。“我爸爸说,你得先从最小的生物人手,往后才能应付大家伙。”只要跟细菌有关,她是本会走路的百科全书,什么都懂:错综复杂的新陈代谢路径呀,不同菌种组合会泛出什么味儿呀(都跟阴沟的气味差不多),哪些细菌链会因为人类的接触发生坏死(谢天谢地,不用闻这些东西的气味了),它们有什么特性……等等。 值班的头一千秒内伊泽尔便差点犯了两个错误。当然,他及时纠正了,但奇维已经发现了。平常她肯定会揪住这些纸漏不放,唠唠叨叨说个没完。但今天,奇维的心思全放在跟易莫金人商定的安排上。“你知道咱们为什么没带重型起重飞船吗?” 他们的两艘最大的登陆舰可以将上千吨矿物从星球表面运至轨道。只要时间充裕,青河人可以从容不迫地获取所需的全部挥发矿和矿石。当然,易莫金人到达之后,他们再也不可能有这么多时间了。伊泽尔耸耸肩,眼睛盯着自己正在汲取的样本。“那些流言我早就听过了。” “哈,用不着听流言,做做算术你就什么都明白了。舰队司令帕克早就猜到咱们会有同伴,所以只带了最少数量的登陆舰和营帐设备,却带了许多许多大炮和核弹。” “也许吧。”一定的。 “麻烦的是,那些混蛋易莫金人离开关星太近,他们带的家伙比咱们多得多,而且跟咱们撵了个脚跟脚。” 伊泽尔没搭腔,但他开不开口对奇维一点影响都没有。 “还有,我一直很留心小道消息。咱们一定得非常、非常小心才行。”她的话匣子打开了,叽哩呱啦说起战术呀、对易莫金人武器系统的推测呀,等等。奇维的母亲是舰队副司令,同时也是一位战斗员。一个斯特伦曼战斗员,想想看!航行过程中,小捣蛋鬼的时间大都花在数学、弹道学和工程学上。对菌囊和盆栽的兴趣得自她的父亲。她可以忽而是嗜血的战斗员,忽而是狡滑的贸易员,接下来又变成盆栽艺术家—几秒钟之内摇身一变,连接三种身份。她父母这两口子是怎么结的婚?弄出了一个多么孤独、多么乱七八糟的女儿啊。“所以,正大光明交手,我们完全可以打败易莫金人。”奇维道,“这一点,对方心里明镜似的,所以他们才这么客气。咱们应当这么办:陪他们玩下去,反正我们需要他们的重型起重飞船。到最后,如果老老实实遵守协定,他们会发一笔财,不过咱们会发一笔大得多的大财。那帮蠢材,连把空气卖给没有支撑锚地的营帐都不会。如果不出太大意外,我们可以顺顺当当完成这次行动,而且自始至终掌握主动权。” 伊泽尔完成了一项排序,又开始汲取另一个样本。“好啊。”他说,“但特里克西娅觉得,易莫金人根本没把这次行动看成一次互没有支撑描地产出空气,营帐里当然也不会有空气。在这种情况下,向营帐里随时可能窒息而死的人出售空气应该是最容易的买卖了。奇维以此嘲笑易莫金人其蠢无比,连最容易的事都不会。惠的贸易。” “哦。”有关文尼的任何事奇维都要拿来开玩笑,除了特里克西娅。有意思。绝大多数时间里,她好像只当特里克西娅这个人完全不存在。奇维不作声了—很不像她平素的为人,但只沉默了一秒钟,“我想,你朋友是对的。哎,文尼,本来不该跟你说的:贸易委员会里意见分歧相当大。”肯定是瞎编出来的,除非是她的亲娘说漏了嘴,“我估计是这样:委员会里有些白痴觉得这只是一次纯粹的商业谈判,双方为了一个共同目标合作,具体谈判过程中各自尽最大努力为己方争取更多好处—跟往常一样,我们这方谈判手段更高明。他们没意识到,如果咱们被杀得干干净净,对方哪怕在谈判桌上输得精光也没关系。咱们一定得准备来硬的,准备反偷袭。” 除了杀气腾腾之外,奇维的意思跟特里克西娅其实完全一样。“妈妈没直说,但好像委员会里两种意见顶牛了,定不下来。”她偷偷望着他,小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儿假装耍阴谋时才会这么看人,“你也是个船主,伊泽尔,你可以去说—一” “奇维!” “好好好,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她让他清静了大约一百秒,接着便说起自己另外的计划:怎么从易莫金人身上赚点利润,“如果能顺利度过接下来的几兆秒的话。”如果没有蜘蛛人世界和开关星,易莫金人肯定算得上青河空间这一端的世纪大发现。 从舰队行动来看,易莫金人显然在自动化设备和计划系统方面别具只眼,有些不为人知的窍门。但是,他们的飞船速度还不到青河飞船的一半,其生物科技也同样低劣。奇维有上百种方案,可以从这些差别中牟取利润。伊泽尔由着她说个不住,几乎没怎么听。换个时间,也许他会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其他一切都不操心。但值这一轮班1的时候不可能这样。两个世纪的规划,几千秒后便要见出分晓,成败全看这几千秒的了。他头一次琢磨起舰队的指挥和管理问题来。特里克西娅是个外来者,但才华横溢,又能提供一种全新的视角,大不同于终生从事商贸的贸易者。捣蛋小鬼虽然很机灵,但她的看法一般来说没什么价值。不过这一次嘛……也许这些话是“妈妈”让她说的。凯拉·彭·利索勒特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青河空间内已经远到了极点,不可能更远了。和许多异乡人一样,她考虑问题的方式不同于一般人。也许她真的认为,一个十几岁的见习生有可能对重大决定产生影响,仅仅因为他来自一个船主家族。真要命…… 值班时间渐渐过去,没想出什么新点子。再过一千五百秒,菌囊的这一班勤务就结束了。如果不吃午饭,他也许还有时间换身衣服……有时间要求面见帕克司令。舰队一路航行,迄今为止,这期间他共有两年时间处于非冬眠状态。这两年中,他从来没有利用过家族的影响力。我又能做什么?真能打破委员会里的僵持局面么?剩下的当班时间中,他一直犹豫不决。甚至在菌囊里接通舰队通讯网,联系司令的约见秘书时,他仍然迟迟疑疑。 奇维的笑容和平常一样目空一切。“直截了当告诉他们,文尼。这一次得看我们战斗员的。” 他挥挥手,让她闭嘴,接着才注意到自己的呼叫没接通。占线?一时间,伊泽尔只觉得一阵宽慰,然后才发现没接通的原因是有一个呼叫先打进来……来自帕克司令的办公室。”5:20:00前往舰队司令的规划室……”不是有个说法,说得偿所愿会遭恶报吗?书中的“值班”有两种含义:从冬眠状态中解冻出来,执行各种勤务,这时的“值班”或“当班”、“轮班”与“冬眠”相对;或者本来就处于非冬眠的正常状态,被分派执行某项例行任务,如勤杂、警戒等。这时的“值班”便与“休息”相对。读者应根据上下文分辫其含意。遭什么恶报来着?伊泽尔·文尼爬上营帐的交通艇气密门,脑子里一团粗糊。奇维·林·利索勒特连影子都不见了。真是个机灵丫头。 他晋见的可不是哪个下级军官。伊泽尔来到位于范·纽文号的舰队司令规划室,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舰队司令本人,…和探险队贸易委员会成员。这些人的表情看上去都不大高兴。手扶支撑柱立正敬礼之前,文尼飞快地瞥了一眼,从眼角迅速数了数人头。没错,人都到齐了,围坐在会议桌旁,目光一点也不友好。 帕克朝倚柱敬礼的伊泽尔生硬地一摆手,“稍息,见习生。”三百年前,伊泽尔五岁时,帕克司令拜访过文尼家族在堪培拉空间的营帐。当时他还不是飞船高级指挥官,但伊泽尔的父母仍然为他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不过伊泽尔只记得那些来自帕克兰的礼物,还有就是送他礼物的那个人待他很友好。 第二次见面时,文尼是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即将成为一名飞船见习生,而帕克正在装备一支舰队,准备前往特莱兰。变化真大啊。自那以后,两人一共说了大约一百个词,都是在探险队的正式场合下。这种默默无闻很对伊泽尔的胃口。眼下,只要能重新回到那种状态,要他做什么他都乐意。 帕克司令的模样仿佛刚刚吞下了一口什么酸东西似的。他来回扫视着贸易委员会的各位委员。文尼不禁暗自猜测惹司令发火的人是谁。“小文一一见习生文尼,我们这里出现了一种……唔……不同寻常的局面。你也知道,自从易莫金人到达之后,局势变得很微妙。”司令看样子没打算让他回答,伊泽尔的一声“是,长官”没等出口便胎死腹中,“现在,我们有几种可行方案。”又朝委员们扫了一眼。处于失重状态。伊泽尔明白了,奇维·利索勒特扯的那一大堆并不完全是胡说八道。在战术问题上,舰队司令具有完全的决定权,即使在战略问题上,他也有一票否决权。但如果连探险的目标都发生了重大变化,他便只好听舰队贸易委员会安排了。而且,委员会的这次决策会议肯定又出了乱子。不可能是不同意见的两方票数上相等。在这种情况下,舰队司令有决定权。不,这一次一定是实质上的僵局,也就是说,决策层的大多数人与司令的看法不一致。像这类情况,学院老师们倒是唠叨过不少。但真要出了这种事,也许一个年少无知的船主真能在决策过程中作用:充当替罪羊的作用。 “第一种方案,”对文尼脑子里这些胡思乱想毫不知情的帕克继续说道,“我们按照易莫金人提出的建议,陪他们玩下去。联合行动。在预定的地面行动中使用的所有交通工具由双方共同控制。” 伊泽尔琢磨着委员们的表情。凯拉·彭·利索勒特坐在舰队司令身旁。她穿着自己家族最喜爱的军装,军装的颜色就叫“利索勒特绿”。这女人是个小个子,跟奇维差不多高,五官很柔和,神情专注,但神态举止却给人一种身体上的剿悍之感。青河人在身体方面差异很大,但即使以青河的标准,斯特伦曼人的体力也是极其突出的。有些贸易者以不动声色自豪,但凯拉·彭·利索勒特不是这种人。凯拉·利索勒特恨透了帕克所说的“第一种方案”,敌视程度与奇维讲的完全一样。 伊泽尔的目光落到另一张熟悉的面孔上。萨姆·多特兰。决策委员会是由精英组成的。这里有一些船主,但大多数是职业规划者,一路靠能力爬上高位。到了这个位置,最后他们大 ☆、第8章 “明智的决定,我的孩子。”萨姆·多特兰插嘴道。 “—我们青河人几乎从来没做过,全无经验,不管我们进行过多少理论方面的研究。” 剩下的只有两种方案:收拾行装,溜之大吉;或者留下来,把与易莫金人的合作限制在尽可能小的范围内,一有机会就抢先接触蜘蛛人。即使有天大的理由,撤回去也意味着彻底失败。考虑到他们的能源状况,后撤还将极其缓慢。 就在一百万公里之外,就是人类这部分活动空间的最大秘密,同时还可能是最大宝藏。他们跨越了五十光年的长途,现在目标已经伸手可及了。巨大的风险意味着巨大的收获。“长官,现在后撤,放弃的实在太多了。不过,在相对安全以前,我们全体都应该担负起战斗员的职责。”青河也有自己的武士传统,范·纽文就曾经战功赫赫,所向披靡,“我、我建议舰队留下来。” 沉默。伊泽尔觉得大多数人的脸上露出了宽慰的表情。舰队副司令仍旧板着脸,神色冷峻。但萨姆·多特兰却不像她那样一声不吭。“孩子,我恳求你,重新考虑你的决定。你的家族也承担着风险,舰队里有你家的两艘船。和损失一切相比,后撤没什么丢脸的。这是明智的决策。易莫金人太危险了,和他们—” 帕克从桌边的座椅中飘了起来 第三章 蜘蛛人世界—-有人已经开始管它叫阿拉克尼1了—直径约一万二千公里,星球表面为零点九五个标准重力。行星表面之下是结构紧密的石质内壳,但地层表面却有许多海洋,冻成了挥发矿。它的大气层也适于人类生存。这里简直算得上一个和地球一样的理想世界,除了一个方面:没有阳光。 这个世界的太阳是开关星。这颗恒星进人“关”的状态已经两百多年了。两百多年来,它投射到阿拉克尼的光芒比遥远的群星亮不了多少。 伊泽尔乘坐的登陆小艇呈弧形掠过。在温暖的时期,下面是一个很大的群岛。主要行动发生在行星的另一面,重型起重飞船正在那里挖掘冰冻的海洋和海底山脉,将数百万吨矿石和挥发矿送上太空轨道。没什么。伊泽尔从前见过大型工程,创造历史的将是这里的小型着陆…… 乘员舱的互动影像取的是自然视角。下面的大地像一道灰影般一掠而过,间或出现一块微微闪光的白色。伊泽尔觉得自己似乎能看见开关星投下的淡淡的影子,也许这只是他的想像吧。峭壁、山巅被他们召唤出来,又甩在身后,一个个白点,迅速融人黑暗。他觉得似乎看到远处的山峰下有一道道同心弧,是冻结在岩壁的海洋波涛吗?“喂,至少把高度坐标格调出来呀。”本尼·温的声音在他肩头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长于纺织,后被女神变形为蜘蛛。上方响起,一幅微微泛红的网格立即覆盖了图像中的景物。高度坐标基本上证实了他对下面阴影和冰雪的直觉。 伊泽尔抬手扫开坐标格。“开关星打开时,底下生活着几百万蜘蛛人。还以为总会有点文明迹象呢。” 本尼轻笑一声。“自然视角下,你指望能看到什么?只有山尖能伸出来,低一点的地方全埋在多少米深的氧、氮气凝雪下面。”相当于地球大气的整个大气层全都凝结成了气凝雪,落在地面上。如果平均散布的话,深度为十米左右。像海湾、河流交汇处这类最可能建立城市的地点,覆盖的冰雪足有几十米深。之前他们都选择相对较高的地点着陆,估计那些地方是矿业小镇或比较落后的居民点。直到易莫金人抵达前不久,他们才弄清最佳着陆点,也就是他们眼下的目标。 黑沉沉的大地在他们下面不断延伸,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冰川。伊泽尔有些不明白,时间不够形成冰川呀?也许是气凝雪冻结而成的冰力}吧。 “贸易之神啊!快瞧瞧那个!”本尼朝左面一指:天尽头,一点红光。本尼放大图像,但红光还是太小,迅速向他们的视域之外滑去。真像火光,可又不像火光那样闪闪烁烁。他们的视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伊泽尔觉得好像有什么不透明的东西从红光处向上升起。“我从高轨道得到了图像,那儿的视角更好。”通道前方传来队长迪姆的声音,他没有把图像转发过来。“是火山,正好爆发。” 伊泽尔盯着那点即将掠过视域的红光。刚才觉得的那层不透明的东西肯定是一股岩浆,或者只是水和热气,猛地爆发,冲天喷起。“这是发现的第一座活火山。”伊泽尔说。行星内核已经冷却,死气沉沉,但地慢层还有一些残存的岩浆,“大家都断定所有蜘蛛人这会儿都在冬眠,像死人一样。其中会不会还有些人没有冬眠?这类火山附近比较暖和,他们会不会仍在这种地方活动?”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95 “不太可能。我们的红外扫描搞得相当彻底,热点附近如果有居民点,我们肯定能发现。再说,最近这次黑暗之前,蜘蛛人刚刚发明无线电,还没有在黑暗期溜出门去四处乱爬的本事。” 这个定论的基础是数兆秒的探查和经过实践证明的生命化学理论。“我想是吧。”他望着那点红光,直到它消失在视域之外。但没过多久,他的注意力转到前方和下面,这两个方向上的事开始有点刺激性了。小型登陆艇的着陆曲线已到尽头,现在正向下急降。他们仍然处于失重状态。虽然这是一颗标准大小的行星,但行星大气已经凝结,飞行起来没有空气阻力。他们的速度是每秒八千米,距地面只有几千米。伊泽尔感到下面的山峦直插天空,向他们迎面扑来。一道道山脊一掠而过,地面越来越近。身后的本尼不自在地哼哼着,暂时不像平时那么喜欢闲聊天了。最后一道山岭奔来眼底,伊泽尔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太近了,不知擦没擦到船底。有句老话是怎么说的?着陆曲线会把你直直送下地狱。 就在这时,前方的主火箭点火了。 他们费了将近30千秒才从吉米·迪姆选定的着陆点爬下山。这一趟可不轻松。登陆艇落在半山腰一块没有冰和气凝雪的地方,目标却在山脚一道狭窄的山谷里。按说那道山谷里应该满满登登填着一百米深的气凝雪,但地形、气候的各种原因凑在一起,积雪只有半米。山谷中是一片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的建筑群,毫发无损,被两边谷壁一挡,从空中几乎看不见。这里也许是通向蜘蛛人最大的冬眠洞窟群落之一的大门,又是温暖时期的一座城市。这种可能性很大。在这儿了解的无论什么情况都十分重要。按照联合行动协议的规定,所有图像都实时传送给易莫金人……上次参加会议之后,伊泽尔再也没听到任何有关那次会议决定的传言。从迪姆的行动上看,他尽了最大努力来掩饰这次到访,不让当地人察觉。青河人的这种做法,易莫金人一定早就知道。起飞离开后不久便会制造一次雪崩,吞没他们留在登陆艇着陆点的任何痕迹。连脚印都要仔细扫除(其实没有这个必要)。 到达谷底时,开关星正好升至头顶。如果在“阳光季”,这会儿应该是正午了。可现在,开关星看上去像一个有点泛红的月亮,侧倾角为半度。恒星表面斑斑驳驳,像水面上的一块块油迹。如果不打开显示增强器,单凭开关星的亮光只能看见身旁很近的地方。 登陆小队沿着一条类似中央大道的路径向前行进,五个身着太空服的人,还有一台随伴步行机。走在气凝积雪上,每走一步便“璞”地腾起一股雪雾,只要这种气凝雪雾落到太空服上绝缘性稍差的地方,立即便化为气体。停步时间稍长的话一定要避开积雪较深的地方,否则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裹在一团升华气体之中。每隔十米远,他们便放下一个震动传感器或频响发射器。这样一来,走一圈之后,他们便能相当准确地探知附近什么地方有洞窟,还能清楚掌握建筑物内部有什么。后者对这次登陆行动更为重要。他们想实现的最大目标是:找到文字材料、图画。只要能发现一本带插图的儿童读物,迪姆升官就铁板钉钉了。 几个微微泛红的灰影投在黑乎乎的大地上。这幅未经强化的图像让伊泽尔沉醉不已。真美啊,却又如此怪诞。这就是蜘蛛人真正生活过的地方。行经的道路两旁,他们的灰影子爬上蜘蛛人建筑的墙壁。大多是两三层高的建筑。就算光线黯淡,就算轮廓被积雪和黑暗弄得模糊不清,这些建筑仍旧绝不会被错认为出自人类之手。以人类标准而言,连最小的门道都宽得异乎寻常,但大多数的高度却不到一百五十厘米。窗户也和门一样既宽且矮。窗户上着护窗板,关得好好的—放弃这个地方的工作做得有条不紊,做这些事的业主们以后是要回来的。 这些窗户像数百只细长的眼睛,注视着下面的五个人和他们的随伴步行机。文尼心想,如果哪扇窗户后突然亮起灯来会怎么样?护窗板后透出一缕灯光?他放纵自己的想像力,想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如果他们自以为比当地人先进的想法是错的会怎么样?说到底,这些可是外星人啊。这样一个奇特的世界上不大可能自然进化出生命来,过去某个时间,他们一定有星际飞船。青河贸易空间的直径是四百光年,持续保持技术文明的历史已经有数千年了。青河也接收过许多来自非人类文明的信号,但最近的都在数千光年以外,绝大多数更是远达数百万光年,永远不可能接触,连对话都不可能实现。蜘蛛人是人类亲身接触的第三种异族智慧生命—人类八千年的太空旅行历史啊,只有三个智慧种族。其中之一数百万年前便已消亡,另一个甚至还没有进人机器时代,更不用说太空飞行了。 五个人,走在朦朦胧胧、一扇扇狭长窗户紧闭的建筑之间。他们是在书写人类的历史啊。月球上的阿姆斯特朗、布里斯戈大裂隙的范·纽文……现在则是文尼、温、帕蒂尔、杜和迪姆,走在蜘蛛人的街道上。 无线电通讯中持续不断的对话停顿了片刻,这时,最响的声音就是他的全封闭太空服发出的吱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接着,低微的通讯对讲声又恢复了,指引他们穿过一片开阔地,朝山谷远端走去。分析员们显然认为这一道狭窄山谷可能通向某些洞穴,估计当地的蜘蛛人就藏身其中。 “怪了。”太空轨道上传来一个不熟悉的声音,“震动传感器发现了什么动静—正在听—发自你们右侧的建筑物。” 文尼猛一抬头,窥视黑沉沉的建筑。也许不会亮起灯光,但传出声音也一样吓人。 “有人走动?”迪姆问。 “说不定只是房子下陷发声?”本尼道。 “不,不。是一种脉冲式声音,类似滴达声。嗯,我们收听到了有规律的节拍声,不断反复,每次反复稍有衰减。频率分析……像机械设备发出的声音,有活动部件,诸如此类的……行了,停止了,只有一点残留的回声。迪姆队长,我们已经准确标定这一装置的位置,在离你们较远的一角,高出街道平面四米。导向标已发送给你。” 导向符号飘浮在小队成员的头戴式显示系统中,文尼和队友们在它的指引下前进了三十米。大家全都镊手镊脚偷偷摸摸,其实如果房子里有人,他们这一伙清清楚楚就在人家眼皮底下。细想想,几乎觉得有些好笑了。 导向标引导他们绕过拐角。 “这幢建筑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迪姆道。和其他房子一样,这一幢也是不用灰泥的石砌建筑,上面的楼层比底层稍稍凸出一点,“等等,我看见你们指示的目标了。像个……陶瓷盒子,钉死在第二层的凸出悬垂部位。文尼,你离它最近。爬上去瞧瞧。” 伊泽尔朝那座房子走去,这时才发现不知哪个帮倒忙的家伙删除了导向标。“在哪儿?”他能看见的只有阴影中灰扑扑的一幢石头房子。 “文尼,”迪姆平时说话就狠巴巴的,这时更严厉了,“昏头了?醒醒!” “对不起。”伊泽尔感到自己脸上有些发烧,他常犯类似错误。文尼打开视像增强功能,眼前顿时变成了彩色世界。太空服能感受不同的光谱,并复合成不同的色彩。刚才是一团暗影的地方,这时清清楚楚。他看见了迪姆所说的盒子,就安装在他头顶上方几米处的地方,“马上就好,我再靠近点。”他走近墙边。和大多数建筑一样,这一座也装着一道道宽宽的石板。分析员们认为它们是梯级。管它是什么,文尼刚好用得着,不过他拿它们长梯使,而不是普通楼梯。一会儿工夫,他已经在盒子旁边了。 这是一台机器,两边还有铆钉哩。真像中世纪传说中的东西。他从太空服里抽出传感棒,挨近盒子。“要我碰碰它吗?” 迪姆没回答。这其实是向空中那些人提出的问题。文尼听见几个声音商量着。 “在它周围轻轻摇晃摇晃。盒边有记号吗?” 特里克西娅!他知道她会在上头密切观察,但能听到她的声音,这可真是个让人高兴的意外。 “有,女士。”他一面说,一面将传感棒举在盒子前来回晃动。盒子侧面有些东西。是文字还是自己的视像扫描系统双重扫描复合算法造成的错觉?真要是文字的话,那可是个小小的惊喜。 “好了,现在你可以把传感棒放在盒子上了。”最早说发现动静的那个声音道。伊泽尔照办了。 几秒钟过去了。蜘蛛人的梯子真太陡了,他只好尽量向后仰身。气凝雪从梯级上雾腾腾升起,然后下落。他能够感觉到太空服里的供热器提高了功率,以补偿梯级上的冷气。 上面又说话了。“真有意思。这东西是个传感器,相当于刚脱离蒙昧时代的技术水平。” “是电子的吗?在向远程控制端发送信号吗?”文尼吃了一惊:是女人的声音,带易莫金口音。 “啊,你好,雷诺特主任。不是的。这个装置怪就怪在这里。它是个自足系统,‘动力源’好像是由一个金属弹簧阵列提供的。机械式钟表结构。你熟悉这个概念吗?既可以计时,同时又能为运动部件提供动力。能够长期在严寒中正常工作,同时不能太复杂……唔,说实话,恐怕这是惟一的办法了。”“可是,它探查的是什么呢?”说话的是迪姆。这个问题很有道理。文尼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也许蜘蛛人比大家想像的聪明得多,也许他自己身着太空服的图像正显示在他们的探测屏幕上。还有,如果这盒子还联着某种武器,那可如何是好? “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摄像器材,队长。现在它的内部结构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一个齿轮带动记录纸带,纸带上面是四根记录针。”这些术语得自有关失落文明的教材,“我是这么估计的:每一天,齿轮转一格,把纸条拖出来一点,记录下温度、压力……另外两个量我现在还拿不准。”每天如此,时间长达两百多年。如果换了人类的哪种原始文明,要制造出这样一台能工作这么长时间的有活动部件的机器,非得大伤脑筋不可,更别说在这么低的温度中工作了,“我们走过时它正好开始记录,这是我们的好运气。” 接下来是一阵技术方面的讨论,上面在争论这种记录仪到底能有多复杂。迪姆让本尼和其他人用皮秒级频闪器扫一扫这块地方。没有任何闪光反射回来,说明没有人用光学镜头在直线距离上窥视他们。 文尼则继续靠在梯子上。寒气开始渐渐渗人他的封闭式太空服。这套太空服的设计功能里没包括与超低温物体保持持续接触。他在窄窄的梯子上笨拙地换了换脚。在一个g的重力环境里,常玩这种杂技,人可是老得快啊……换了姿势以后,他现在可以看到拐角的另一侧。那一侧的窗户上有几根板条脱离了。文尼摇摇晃晃从梯子上探出身去,竭力分辨屋里的东西。屋里所有东西上都覆着一层气凝雪,放着一长排一长排齐腰高的架子或柜子。这之上是一个金属结构,以及更多矮柜。每一层都有蜘蛛人梯子,通向上面一层。当然,对蜘蛛人来说,这些柜子肯定不会是“齐腰高”。哎,顶上还散放着什么东西,一垛垛的,每一个东西都是由1百亿分之一秒。青河人是太空贸易种族,习惯于失重状态,不适应地表的高重力。许多薄片组成,薄片一端钉在一起。有的东西是合上的,有的则是摊开的,像扇子。 突然间,他明白了什么叫电击般的感觉。文尼想都没想,在公开频道上说:“打断一下,迪姆队长。” 来自上方的对话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文尼?”迪姆问道。 “切换到我的视角看看。我认为我们发现了一座图书馆。” 上方某个人一声欢呼,很像特里克西娅。 有频响发射器,找到图书馆是迟早的事,但伊泽尔的发现给大家省了一番功夫。 ☆、第8章 建筑物的另一面有一扇大门,把步行机弄进去没费什么事。步行机里有一台可调控扫描器,不一会儿)l便适应了那些“书”的奇特外形。现在它正以危险的高速度在书架之间移动—每秒一到两厘米。迪姆的两名队员不断将书送进它的肚子里。从通讯系统中可以听到,轨道上方正在很有礼貌地争论着。这次着陆是联合行动的一部分,活动时间双方事先已经商定,不得超过一百千秒。这段时间连这个图书馆都处理不完,更别说探索其他建筑,寻找洞穴人口了。易莫金人也不想延长这次探索的时间,但他们提出由他们派下一艘大型登陆艇,直接在谷底降落,把这里的人造制品一古脑)l捞走。 “不会影响保密潜伏的既定战略。”一个易莫金男人的声音道,“我们可以把山谷两边的山壁炸垮,做得像发生了一场山崩,彻底摧毁谷底的村子。” “嘿,这伙计的手法可真够温柔的。”从他们的专用频道上传来本尼·温的声音。伊泽尔没有搭腔。易莫金人的建议倒也不是全无理性,只是……跟青河太不一样了。青河人从事的是贸易。即使最残忍的青河人也最多不过把竞争对手榨个精光,以此为乐。连这都只是极少数人,绝大多数人追求的目标是让顾客觉得跟青河做生意有利可图,一次交易完成后盼着下一次。单纯破坏、劫掠完全是,不对的。大可以下次再来嘛,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高处轨道上,易莫金人的建议被客客气气地拒绝了,决定今后对这个宝贝山谷作进一步考察。这项考察被列为未来联合行动的重要项目。 迪姆派本尼和伊泽尔·文尼去别的书架翻翻。这个图书馆也许只有十万册藏书,寥寥几百千兆的数据,可是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绝对处理不完。最终他们只得挑挑选选,只盼能找到这类行动所追求的圣杯:一本带插图的儿童读物。 几千秒之后,迪姆命令队员换班,轮换着把书送进步行机的肚子里扫描,把上层的书抱下来翻翻,还有一班人专门负责将书放回原位。 轮到文尼吃饭时,开关星已经从天顶附近落下去了,挂在山谷的另一头,只比峭壁高不了多少,将建筑物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街道上。他找到一块没有积雪的地方,在上面扔一块绝缘毯,脱掉沉重的靴子。哎哟,真舒服死了。迪姆给他的吃饭时间是一千五百秒。文尼拨弄着进食器,慢慢咀嚼水果巧克力棒。他能听到特里克西娅的声音,但她这会儿忙得很,没工夫和他讲话。还没有发现“儿童插图读物”,但他们已经发现了仅次于它的好东西:一堆物理、化学课本。特里克西娅好像认为这是某种科技图书馆。他们这时正讨论着怎样加速扫描,特里克西娅觉得她已经对蜘蛛人文字的字形作出了正确分析,所以现在可以转为智能阅读了。 第一次见到特里克西娅时,伊泽尔就知道她非常聪明。可她只是个来自特莱兰的客户,专业又是语言学,青河学者在这个领域的造诣是无与伦比的。所以,她能为舰队作出什么贡献?可现在……头顶上的讨论他听得见,其他语言学家不断请教特里克西娅的看法。也许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整个特莱兰文明都在竞争探险商船队中为数有限的几个名额,整整五亿人啊,从这么多人中挑选出最优秀的专家,…人选者肯定极其精通他们的专业。意识到这一点后,文尼的自尊心一时有点动摇:在他们两人中,高攀的人其实是他。没错,伊泽尔是文尼.23家族的主要继承人之一,但他本人却……不是那么有才华。比那更糟,他这一辈子好像总在做白日梦,梦想着别的地方、别的时代。 这些让人沮丧的想法习惯性地转入另一个方向:也许在这里,他终于可以证明自己不是那么所思大于所行,不堪重任。蜘蛛人过去的辉煌文明也许早已失落,他们目前的状态可能跟人类的黎明时代很相似。也许他可以提出某些真知灼见,让舰队圆满实现目标—同时为白己赢得特里克西娅·邦索尔。他的思想飘飘然起来,朦朦胧胧想起无数美好的可能性来,不太细想让人不安的细节…… 文尼看了一眼自己的计时器。哈,他还有五百秒!他站起身来,望望远处的阴影,那是逐渐向上升人山里的街道。这一天中,他们的精力全都集中在着陆的重点任务上,也没瞧瞧风景。其实,他们的停留点正好是一条大街开始变宽的地方,前面有点像个广场。 开关星明亮的时候,这里有很多绿色植物。山坡上到处是扭曲变形的过去树木的残迹,但在下面的山谷中,大自然受到了蜘蛛人的精心裁剪:街道上每隔一定距离便有一小堆东西,过去是某种装饰植物。广场四周也围绕着这种小堆。 四百秒。他还有时间。他迅速来到广场边,开始绕着它走。这一圈中间有个小丘,盖着积雪,形状很奇特。绕到广场另一头后,他正好面对开关星的亮光。图书馆里的工作大大提高了那个地方的温度,一股股大气凝雪的雪雾涌出房子,飘过街道,重新凝结,再一次坠落地面。雪雾被开关星的星光一照,映成了微红色。除了这种颜色,这里的雪雾很像他父母营帐底层涌起的夏夜雾气,山壁可以看成营帐的隔断。一时间,文尼陶醉在这幅景象里。如此奇异陌生的地方,突然间变得如此熟悉,如此亲切,如此平和安宁。 他的注意力回到广场中央。这一侧几乎没什么雪。前面有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在黑暗中半隐半现。他想都没想,径直走了过去。地面没有积雪,踩上去像冻硬的地苔。他停住脚步, 看来这个所谓的暗夜渊数实在太小,没有旅店。管邮局的给他指点了几户提供住宿和早餐的人家。太阳已经快落进大海了,舍坎纳仍驾着车在乡间摸索着觅路前进。森林美倒是美,但没多少可供开垦的土地。当地人跟外来者做点生意赚些小钱,养家糊口主要靠山上的田地。森林死亡之前,他们有三年的好年景。这里的粮食堆栈看来都是满满的,山间运送粮食的大车川流不息。这个地区的渊数在山上,离镇子大约十五哩1。那个渊蔽并不大,不1哩=1.6093公里。作者在书中同时使用了英制与公制单位,可能是以此显示蜘蛛人与青河人的不同。过本地人口不多,小渊数也够了。如果这些人现在不攒够粮食,等大黑暗降临的头几年(也是最难熬的几年),他们肯定会饿死。虽说已经是现代社会了,但对那些不残不废、却没能为大黑暗做好准备的人,社会仍旧不会提供什么救助。 太阳下山时,他来到一个俯瞰大海的海衅。地面朝三个方向倾斜,南面斜进一个树木掩映的小山谷。谷地那边的山包上有座房子,看样子就是管邮局的跟他说起的几户人家之一。但舍坎纳并没有急匆匆向那边赶。这时的风景是一天里最美的,他注视着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一块块阴影漫过缤纷的大地。 之后,他转过车头,沿着又陡又窄的土路朝山谷开去。森林树木的树冠罩在他头顶上……这段路是一天中最难走的,他开得比步行的速度都慢。车子在一脚深的沟壑之间颠颠簸簸,滑进滑出,全凭运气才没陷进去出不来。等驶到山谷底部的小河床时,舍坎纳已经开始担心会不会被迫把自己闪闪发亮的新车扔在这儿了。他前后望望,这条路还没被废弃,大车留下的车辙印还是新的。 傍晚的和风送来一股垃圾的腐臭味。有垃圾堆?真怪,荒野里竟然还有这种玩意儿。可一堆堆垃圾确实就在那儿。那边还有一座摇摇晃晃的破房子,一半隐在树丛中。墙壁七歪八扭,好像做梁柱的木头从没好好修整过一样。屋顶也塌陷下去,到处是窟窿,随便用枝条堵了堵。房子和道路之间的地面糟蹋得乱七八糟。估计垃圾的源头就是这儿。几只水鸟在房子上游一点的小河旁蹦蹦跳跳。 舍坎纳停下车。前方二十几叹1的地方,坑坑洼洼的小路消失在河里。好一会儿工夫,他愣愣地坐在车里,拿不定主意。这些准是地地道道的乡下人,肯定是城里长大的舍坎纳所能遇到的最奇特的人物。他想下车看看,了解了解这些人的想法,长点见识。1吸〔英尺)=0.3048米。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想到,如果这些人的想法真的大异于常人,恐怕不会那么高兴见到他。 有人……舍坎纳重新在栖座上坐好,谨慎地把稳方向盘、油门和刹车1。盯着他的不光是那几只水鸟。他四周打量,让眼睛适应周围朦胧的光线。有两个。一边一个,潜伏在阴影里。不是动物,也不是人。小孩子?大概一个五岁,一个十岁。小的那个连婴儿眼2都没褪。他们的目光和动物一模一样,而且是猎食动物,正慢慢接近汽车。 舍坎纳发动引擎,猛地向前冲去。就在快到小河时,他发现了第三个,更大些,藏在伸在小河上方的树枝上。就算这些是孩子,这也绝不是平常的捉迷藏。舍坎纳向右猛打方向盘,在道道车辙上剧烈颠簸着。他冲出路面了,不过他拿不准—有路没路都差不多。前面是一道道浅沟,伸向下方:这里才是涉渡点! 他冲进小河,水花四溅。树梢上那个大点儿的一跃而起,一只长胳膊在车身一侧抓挠着,但那家伙的落脚点离汽车稍远了些。舍坎纳冲上对岸,汽车轰响着朝山坡上驶去。如果这儿也有埋伏,那可全完了。可道路继续向前伸展,车子虽然左摇右晃,不知怎么却没有侧翻。冲出密林之前他最后i次吓得够呛:道路突然变陡,他的雷梅奇开始朝后滑,后轮甩来甩去。舍坎纳全身从栖座向前压去,汽车吭吭两声,总算冲上山顶。 终于重新来到星光闪烁、半明半暗的天弯下。他把车停在从山谷那头看到的房子前。 舍坎纳关掉引擎,坐了半晌,喘着粗气。四周一片寂静,似乎听得见胸中狂奔的血流发出的轰鸣。他朝身后张望着:没有人追蜘蛛人的胳膊腿远不止四肢。又一个不同于人类的地方,看来这是幼年蜘蛛人特有的一种视觉器官,长大后便退化了。赶。再想想当时的情景,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个大点的慢吞吞爬上河岸,两个小的转头回去,三个全是一副不感兴趣的神态……真怪呀。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96 但好歹总算到了在山谷那头看到的房子了。屋前透出灯光,门开了,一位老太太出现在门廊里。“谁呀?”声音清晰镇定。 “是恩克莱尔太太吗?”舍坎纳的声音有点发紧,“邮局的人给了我您的地址,他说您有一间过夜房可以出租。” 她绕到驾驶座一侧,仔细打量着他。“没错。但你来得太晚,错过了晚饭,只能喝点冷汤将就了。” “哦,那没关系,完全没关系。” “那就好,进来吧。”她笑了,一只小手朝舍坎纳刚刚逃出来的山谷挥了挥,“你这一趟路走得可不算近啊,孩子。” 说是只有冷汤,但恩克莱尔太太还是让舍坎纳饱饱地吃了一顿好饭。饭后,两人坐在客厅里聊天。这座房子拾掇得很干净,但有点老旧。下陷的地板没有修理,墙上的涂料时有剥落。房子够年头了,时候已经到了。灯光照耀下,舍坎纳发现上着纱窗的窗户之间还有一个书橱,里面有百把本书,大多是儿童初级读本。老太太的年岁也很大了,出生在舍坎纳之前整整两代。她是个退休的教区老师,丈夫上个暗黑期过世了,孩子们也都成年了,遍布这片山区。事实上,连她的孩子们都已经是老年人了。 恩克莱尔老太太和城里的老师们大不一样。“哦,我也在外头闯过。从前我在西海当水手,那时年纪比你现在还小些呢。”水手!舍坎纳听着老人家讲述海上的风暴、巨兽和冰山,掩饰不住自己的敬畏之情。疯狂到出海当水手的人没多少,哪怕是在气候温和这里的一代不是指辈份。蜘蛛人过了一个暗黑期,便称为一代.或称世代。的渐暗期。恩克莱尔老太太的运气肯定非常好,这才得享高龄,生儿育女。也许正是因为经历过海上的风浪,她才在接下来的一代安顿下来,教书,和丈夫一块抚育后代。每一年,她都赶在她教的孩子们之前学下一个年级的课程,让自己的水平总领先于教区的孩子们一个年级。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直到完成成年教育。 在这个光明期,她开始教育新世代的孩子。等这一代孩子长大成人后,她已经很老很老了。能活到第三代的人很多,但只有极少数人能活到这一代结束。老太太身体赢弱,不可能孤身一人为即将到来的暗黑期做好准备,不过她有当地教堂和她自己孩子的帮助,说不定还能活着进人第四代,第四次看到新太阳的到来。恩克莱尔太太生活得并不封闭,她随时可以听到本地的小道消息,还坚持老人家甚至对战争也很感兴趣,当然,她只可能是个热心的旁观者。“要我说,就得冲那些遨弗人的屁股狠狠捣几下。我有两个侄孙在前线,我真替他们骄傲。” 舍坎纳一边听,一边从宽宽的窗口向外看。山区的星星真亮啊,群星璀璨,亮度各不相同。外面并不是一片漆黑,星光下,森林的阔叶和远处的山丘半明半暗。细小的林妖不断撞着纱窗,发出“嘀嘀”的声音,几不可闻。周围的树林里四处传来它们吱吱的歌声。 外面蓦地响起鼓声。声若雷震,震动不断传来,不仅耳朵,就连他的肢尖和胸膛都感受到了。另一面鼓也敲打起来了,与先前的鼓声相呼应。 恩克莱尔太太不说话了,她恨恨地听着这一片喧嚣。“真抱歉,一时半会儿恐怕停不下来。” “是您的邻居?”舍坎纳指指北面,就是那条小山谷。除了刚来时那句“这一趟路走得可不算近”之外,她一句话都没提山谷当地蜘蛛人则称之为暗黑期,蜘蛛人语言后也改口称之为暗黑期。青河人和易莫金人称为黑暗期,后来在学会这是译文所作的更改,以示区别里那些怪人。真奇怪。 ……恐怕现在也不会说。恩克莱尔太太蜷缩在她的栖座上,一声不吭。自从舍坎纳来了以后,这是她头一次长时间不说话。最后,“听说过懒惰的林妖的故事吗?” “当然。” “我讲课时经常用这个故事,特别是给五六岁的孩子上课的时候。林妖跟咱们沾点远亲,所以长得很像非常小的小人。我们上课时要讲这种动物,讲它们是怎么长出翅膀来的。每到这时候,我就会给孩子们讲懒惰的林妖的故事:不为暗黑期做好准备,一天到晚只知道玩儿,直到一切都太晚了。”她气恼地朝自己的进食肢喷了口气,“这地方的人很穷,只能在土里刨食。所以我当初才离家出海。同样因为这个,我最后又回到这里。我想帮大家一把。好些年里,我教书得到的报酬只是农民合作社打的欠条。但我想告诉你,年轻人,我们这儿的人并不坏……当然,时不时的,会有个把人自愿走上当害虫的路。这样的人不多,主要是山里头的。” 舍坎纳向她描述了自己在谷底遭到的伏击。 恩克莱尔太太点点头,“我猜也是这样,你来的时候就跟屁股上着了火似的。幸好你有车,才逃过了这一难。唔,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你也没多大危险。我是说,除非你一动不动随他们怎样,那真有可能被他们活活打死。但一般情况下,他们实在太懒了,算不上多大威胁。” 呢!也就是说,下边那些人当真是地地道道的怪胎。他极力不要显得过于感兴趣,“那种鼓声又是—” 恩克莱尔太太不屑地一摆手,“没准)l算他们的音乐吧。我猜他们前不久从哪儿搞来一批药性汽水,喝醉了。不过乱敲乱打只是小事,虽说晚上吵得人睡不好。不,这些算不了什么。你知道真正让他们成为害虫的是什么吗?他们不好好为大黑暗做准备……还连累孩子们一块儿受罪。住下面山谷里的那两口子,他们原本是山里人,可受不了种地那份苦,开开关关做过一阵子铁匠活,后来又在各个村子里逛,能偷就偷,偷不着就打点短工。反正太阳好的时候混日子不算难。最可恨的是,这么做的同时,这两个没断过乱搞,一个劲儿地生…… “昂德希尔先生,你还年轻,从小可能也没吃过什么苦。不知你懂不懂,在渐暗期之前让女人怀上孩子是多么不应该。之前最多也就是一两个小家伙—任何体面的女人都会坚决拿掉。可山谷里那一对)l害虫,整天不停地搞来搞去。那个男的背后总断不了贴着一两个小的。老天有眼,幸好那些孩子没几个活下来。不过时不时总有个把能长过婴儿阶段,有几个已经成了儿童。等长到儿童阶段,他们已经有好多年2被当成纯粹的动物对待,大多数到那时已经成了白痴。” ☆、第8章 .5章 舍坎纳想起那种猎食动物般的瞪视。那些小东西跟他记忆中的孩子是那么不一样。“但肯定还有一些挺过来了,长大成人?” “是有一些。那些人非常危险,他们明白自己丧失的是宝贵的童年。一开一关之间,就会做出些很可怕的事来。我从前也带过这种小恶棍—你知道,一是为找个伴儿,另外也多多少少挣点钱。这些人到头来没一个有好下场,不是变成小偷流氓,就是成了我房门前的横尸路倒。”想起痛苦的往事,她不作声了。 “那些白痴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有一阵子,他们有一伙人琢磨出了怎么撬开我的门。偷的多半是吮糖。后来有一天,他们把屋子里所有的画全偷了,连书里的插图都不放过。从那以后,我把内间的房门彻底堵死了。可不知怎么回事,他们第三次溜进来当地人语言也受了开关星的影响,这里的“开开关关”就是“时不时”、“断断续续”的意思。看来蜘蛛人对童年的定义不同于人类。了—把剩下的书来了个一扫光!那时我还在教我用得着!教区的治安官因为这事把那伙害虫赶跑了,但不用说,她也没找回我的的最后两年,我只好新买了一套教材。”她指指书架最上层的那一排十几本破旧的教科架下面几排放的也是初级课本,从婴儿教材直到小学。奇怪的是,那些书倒是新崭崭的,好像碰都没碰过。 两重鼓声方才还互相呼应,这时却各响各的,杂乱无章,声音越来越小,终于静了下来。“所以你看,昂德希尔先生,有些早产儿1的确能活到成年时期,跟这一代出生的正常成年人几乎看不出什么区别。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就是下一代害虫。再过几年,这)l情况还会比现在更糟。跟懒惰的林妖一样,到时候,这些人就会开始觉得冷了。他们几乎没几个人能进渊数,只会在山里晃荡。山里有些洞穴,比动物的渊数强不到哪儿去,最穷的农民只好在那些地方熬过暗黑期。对躲在那些地方的人来说,四处游荡的早产儿实在太危险了。” 【1如上文所述,蜘蛛人怀孕生子是在渐暗期,而上文所说的“害虫”夫妻却在光明期生下孩子,本书称这种孩子为早产儿,其意义与通常所谓早产儿有所不同。】 老太太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恐怕我不能活着看到新太阳了。没什么,我的孩子会继承这块地。这ll景色很美,也许他们会建起一座小旅店。可要是我熬过这次暗黑期,我就会在这里搭一个小窝棚,外面立起一块大牌子,宣布我是这个地区最老的老太婆……到那时,我一定会再看看下面这个山谷。我希望里头没人。因为要是那伙害虫回来了,他们准是谋害了哪家可怜的农民,霸占了人家的渊数。这之后,恩克莱尔太太转了话题,问起普林塞顿的生活和舍坎纳的童年。她说,既然她已经把这个教区最黑暗的秘密告诉了他,他也应当投桃报李,说说他开着一辆汽车去陆战指挥部干什么。 “这个,我想加人军队。”其实,舍坎纳是想让军队“加人”他的计划,而不是掉过来。让大学教授们气得发疯的正是他这种自大态度。 “唔一嗯。在普林塞顿一样可以参军,却偏偏要跑这么远的路。你车斗里装的行李我也看见了,多得快赶上农民的大车了。”她的进食肢好奇地晃来晃去。 舍坎纳笑道:“我的朋友们警告过我,想开车走‘协和的骄傲’这条路,备件一定得带够。” “哼,那还用说。”她站起来,动作有些吃力,中肢和腿脚一起用劲才撑起身体,“唉,老缕,这么好的夏夜,这么好的聊伴儿,可还是打熬不住。得睡了。太阳出来时吃早饭。” 她领着他去他的房间,坚持要爬上楼梯,教他怎么开窗户,怎么打开睡觉的栖架。房间很小,通风情况却很好,贴墙纸老旧剥落了。过去肯定是她孩子的房间。 “厕所在宅子后头。跟你们城里没法比,昂德希尔先生。” “没问题,太太。” “那,晚安。” 她正想下楼,这时舍坎纳忽然又想起了一个问题。他这个人总是这样,不断冒出问题来。他把头探出卧室门。“恩克莱尔太太,您现在这儿又攒起了一大批书。教区最后还是替您买了书吗? 正小心翼翼下楼的老太太停下脚步,轻轻笑了起来。“是呀,被偷好几年以后才买的。这件事挺有意思。是新来的教区牧师买的。用的肯定是他自个儿的钱,虽说他不承认。好人哪。反正,有一天,一个邮包放在我门口,直接从普林塞顿的出版商那儿买的,新教材,每个年级的全齐了。”她挥挥手,“真是个傻瓜。但这型书我都要好好地带进渊数,不管教区下一代孩子由谁来教,我者得安排好,一定要让新老师拿到这批书才成。”老太太下楼去了。 舍坎纳在栖架上安顿下来,吱吱嘎嘎不断翻身,直到疙疙耀瘩的垫子平服下来。他很累,却一时睡不着。房间的几扇小窗广正好俯瞰那道山谷,星光照着一小堆簧火升起的烟。烟有点微微发红,但却看不到火头。看来,就算是怪胎,一样需要睡觉。 格林维尔将军把一块香胶扔进口中,大声咀嚼着 宽大的路肩后的凹地里是—弹药堆积场。陆战指挥部从来不是寻常的军队单位。建国之初,它只是个供皇室成员开心解闷的地方。然后,一代又一代,政府事务逐渐走上正轨,有条有理,越来越没有浪漫色彩。陆战指挥部终于名实相符,成为协和国壁垒森严的最高统帅部。最后还不仅限于统帅部,它同时成了协和国最高级的军事科研机关。 让舍坎纳·昂德希尔最感兴趣的是最后一点。他没有停车呆看。宪兵说得很清楚:径直开往他的目的地,不准东张西望。可这儿没什么拦着他东张西望。他还不断在栖座上挪着,好看得更清楚些。每幢建筑只有一个标牌表明其用途,标牌做得也很谨慎:很小,上面只有数字。但还是有些建筑,一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无线通讯部门:一长列营房,上面奇形怪状的天线不计其数。嗯,如果这儿的安排讲究条理、追求效率的话,紧挨着通讯机关的肯定是密码部门。道路另一边是一大片平地,上面铺着沥青,比任何公路平得多也宽得多。不出所料,平地另一头停着两架翅膀很低的单翼机。只要能看看飞机蒙布下面的奇妙机器,舍坎纳情愿付出很大牺牲。再远处一幢建筑前,一辆巨大的挖掘机的机头陡直地拱出草坪。挖掘机的前倾角很奇特,给人一种凶猛、高速的印象。其实真要行动起来,这东西慢得让人难以想像。 他驶近山谷另一端,上面高处就是皇家瀑布,水花激荡,反射出一道五彩缤纷的彩虹。他绕过一座看样子像图书馆的建筑,开进一条环形车道。车道饰有皇室标志,还有到处都见得到的那座所谓“追求协和”的玩意儿。停车场周围是几幢石砌建筑。这是这个神秘的陆战指挥部的一处特别所在,正处在山壁遮挡下,每次新日出都不会受到多大损失,连里面的东西都不会烤坏。 标牌上写着5007。根据大门口卫兵给他的说明,这里是材料研究部。正处在陆战指挥部的核心位置—好兆头。他把自己的车停在另外两辆靠路边停放的汽车中间:最好别太惹人注意。 爬上楼梯时,他看见太阳直直落向他来的那条路,已经比最高的山崖更低了。环形车道中央,那座“追求协和”雕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草坪上。他不知怎么突然产生一个念头:普通军事基地肯定没这么漂亮。 军士拿着舍坎纳的介绍信,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哼,这个昂德希尔上尉到底是……” “哦,其实也不算什么亲戚,军士。他希望……” “他希望?我们凭什么要拿他的希望当回事呢?” “哦,如果再往下看,你会看到,他是皇家军需主任a·g·卡斯尔沃思上校的副官。” 军士咕浓了两声什么,听上去很像“守门的卫兵都他妈的饭桶”。体积可观的块头无可奈何地一蹲。“好吧,昂德希尔先生,你说你能为我们的战争作出什么贡献来着?”舍坎纳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位军士的身姿有点偏偏倒倒,过了一会j七j七才发现对方左边一排腿上打满了石膏。跟他说话的原来是位久经沙场的老兵。 说动此人看来大非易事。就算面前是位富于同情心的听众,舍坎纳也知道自己的形象不足以服人:太瘦,算不上英俊,举止腼腆笨拙,却又透着一股自以为无所不知的劲头。他原本希望能碰上一位懂技术的工兵军官。“这个,是这样的,军士。至少最近三个世代以来,你们军队里的人一直努力研究如何延长在暗黑期的活动时间,以取得对敌优势。最初只能把这段时间延长几百天,可以多埋些诡雷,或者强化我方的工事。后来,时间延长到一年、两年,足以调动规模相当大的部队进人攻击位置,下一个光明期到来时就可以抢先发动进攻。” 军士的名牌上写着伦克纳·昂纳白。昂纳白军士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大家都知道,在东线,双方都在全力挖掘坑道。这样一来,下一个暗黑期到来以后,大规模战斗仍有可能爆发,直至暗黑期的第十年左右。” 昂纳白忽然想起一件高兴事,他脸一板,道:“如果你想的是这个,你应该去跟坑道兵谈。我们这儿是材料研究部,昂德希尔先生。” “哦,这个我知道。可如果没有材料研究,我们不可能真正深人最冷的深黑期。嗯,还有……我的方案和坑道挖掘没什么关系。”最后一句话他说得飞快,急匆匆的。 “那你有什么方案?” “我、我建议,我们先选择一些适当的遨弗人目标。等到了深黑期,我们再醒过来,从陆上进入敌区,摧毁那些目标。”这下子,他算把所有不可能实现的事压进一个简单句子里了。不等对方反驳,他先举起手,“每个困难我都想过,军士,我有解决办法,或者说,已经开始研究—-” 昂纳白用近于温和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说深黑期吗?你刚才说你是哪儿的研究员来着,普林塞顿大学国王学院?”舍坎纳的亲戚在介绍信里就是这么写的。 “是的,专业是数学和……” “给我住嘴。你知道政府在国王学院这种地方的军事研究项目上投了多少个百万吗?你知道我们是多么关注他们的重大项目吗?你们这些自高自大的西部佬,老禾,我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类人。操心的只是怎么攒粮食度过暗黑期,有的连这都不用操心!只要脊梁骨还有半分硬度,你们就该参军人伍。东部地区在死人,你懂不懂?因为没有为暗黑期作好准备,几千人会死。死在坑道里的更多。等新太阳亮起来时,还会有多得多的人因为没有东西吃活活饿死。而你却坐在这里,高谈阔论如果、也许之类屁话!” 昂纳白顿了顿,好像火气退了一点。“喂,在我把你一脚踢回普林塞顿之前,先告诉你点儿好玩的事儿。你也看到了,我的腿脚有点不方便。”他晃了晃左边的几条腿,“跟那边的破坏机干仗落下的。伤愈之前,我帮他们处理寄来的种种异想天开的想法。都是像你这样的人寄的,一直寄,总断不了。还算好,大多数屁话都是走的邮件。十天里最多一次,有家伙会谆谆告诫我们,锡在低温下的同素异形体1很危险—,’哺,跟我说话的这位也许真是个工兵! “—不能当焊料用,诸如此类。至少这些人说的话还不错,只不过浪费我们一些时间罢了。但还有些人,读了点有关镭的材料,就觉得我们应该用这玩意儿制造超级挖掘机。我们这些人还搞了个小竞赛,看谁碰上最大的白痴。唔,昂德希尔先生,我认为,你让我成功胜出了。你和你的狗屁点子,深黑期醒过来,爬起来,从陆上走过去。知道那时候的气温有多低吗?任何私人实验室都不可能制造出那种低温,我们目前能够制造的任何真空状态都不可能达到那么低的温度!”昂纳白不说话了。无意间吐露了一点机密,被吓住了?片刻后舍坎纳才意识到,军士正望着自己视觉盲区内的什么东西。 “史密斯中尉!下午好,长官。”军士几乎要立正敬礼了。 “下午好,伦克纳。”说话者走进他的视线。她真是……太美了。所有肢腿都是那么纤细、结实、曲线优美,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毫不张扬的高雅。她身穿一套舍坎纳没见过的黑色军服,显示其军衔的只有证章上的星徽和名牌。维多利亚·史密斯。模样年轻得让人不敢相信,是早产儿?也许,所以军士有点夸张的敬意才带着嘲弄的意味。 史密斯中尉的注意力转到舍坎纳身上。她的表情中有一丝友善,似乎觉得来人挺有意思。“昂德希尔先生,这么说你是国王学院数学系的研究员?”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97 “这个,更准确地说,是研究生……”对方静静地看着他,仿比如木炭和金刚石,都是破的同素异形体。佛等着他说下去,“嗯,其实数学只是列在课程表上的专业,我还选修了许多医学院和机械工程学院的课程。”他以为昂纳白会发表一番粗鲁的评论,但军士这会儿却不作声了。 “也就是说,你明白深黑期的性质:超低温、真空,等等。” “是的,长官。对所有难点我都进行了深人思考。”想了将近半年。但现在最好别提这个话茬,“我有很多想法,还作了一些初步设计。我考虑的解决方案中,生化方面的内容一时还无法向您展示。但下程机械的部分,有一些我做了原型机,就在外面我的车里。” “啊,我知道,停在格林维尔将军和唐宁将军的座车之间。我们去看看吧,同时把你的车挪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第六章 渐暗期的最后几年里时有风暴,经常来势汹汹,但不像新太阳期爆发的大风暴那么气焰万丈,那么具有爆炸性。黑暗即将降临前吹来的寒风更像一个被狠狠捅了一刀的人,踉踉跄跄,即将流尽生命的最后一滴血。热量就是使世界呈现生机的血脉,血已经快被黑暗吸干了,日渐衰弱的世界正一步步无可挽回地走向死亡。 先是正午时可以望见上百颗星星与太阳并存于同一块天空中;然后是上千颗星星;最后,太阳暗到极限……黑暗真正降临了。较大的植物早已死去,它们粉状的抱子埋藏在深雪之下。较低等的动物也走上了同一条道路。一堆堆骨骸散落在雪地上,不时飘动着一缕磷火—那是死者的精灵飘过,古代观察者们写道;那是细菌在大嚼最后的晚餐,近代科学家们指出。但地面上还游荡着活人。有些是被屠杀的对象,比他们更强大的部落(或国家)阻止他们进人渊数;有些是洪水或地震的牺牲品,祖祖辈辈为他们提供藏身地的渊数遭到破坏。古时候,只有一种方法可以了解暗黑期像什么样子:留在地面,写下你亲眼所见的一切,并且把记录收藏在能逃过新太阳烈焰烧灼的地方。用这种方法,你可以得到一点不朽的虚名。在极偶然的情况下,这些观察者中的个别人可以活着熬过暗黑期的第一年、第二年。发生这种事只有两种原因:或是机缘凑巧,碰上了最理想的环境;或是怀着尽可能深人暗黑期、尽可能多看到一些东西的强烈愿望,事先精心布置、巧妙安排。坚持时间最久的是一位哲学家,他最后的一句话刻在石头上。从藏身的渊数中重回地面的人们,有的将这句话视为此人已经彻底疯狂的证明,有的则视之为比喻。这句话是:“空气变干了,变成了雾。” 王国一方和遨弗国一方的宣传机构至少在一件事表达了一致意见:这次大黑暗将不同于此前所有暗黑期。这是第一个遭到效力于战争的科学正面攻打的暗黑期。双方数以百万计平民撤进了上千处寂静的渊数,两支军队却仍然攻战不休。地面上进行着壕堑战,露天战壕里依靠蒸汽机提供热量。但与以往最大的不同却是地下。双方的坑道不断伸向对方的战线。坑道相交处,两军以机枪和毒气展开激战。如果没有交汇,坑道便继续在东战场的白噩岩石中向前钻行。一码又一码,一天又一天,地面战斗结束后很久,坑道仍在不断延伸。 进人暗黑期五年后,只有技术装备最精良的精锐部队仍在东战区地下继续战斗。部队人数不多,王国一方大约有一万人。虽说深藏于地下,坑道的温度仍然远远低于冰点。有人的坑道里还循环着换气扇带来的新鲜空气。不久以后,通向地面的最后一批通气孔道便会被寒冰封闭。 ☆、第8章 维基和戈克娜前肢全趴在墙上,主要的眼睛顶着玻璃墙。这个姿势很不舒服,两个孩子的肢腿不停地在玻璃墙根扒扒抓抓。 “谢谢你,主持人底格比。通过给予我们这次宝贵的机会,普林塞顿广播电台证明……”哗啦哗啦,一通废话。 “她说话真别扭。”戈克娜道。 “不是早跟你说过吗?她是个外国人。”迪迪三心二意地回答道。她忙得很,正在她那个控制面板上神秘莫测地东调调西转转,好像没怎么留心广播室里的对话。布伦特完全沉浸在节目中,看得发呆。杰里布却动来动去,一会儿靠近玻璃墙,一会儿又尽可能凑近迪迪。以前他总忍不住指手划脚,给迪迪提供技术方面的意见。这个毛病现在已经被人家彻底治好了,但他还是喜欢接近迪迪。有时候,他会恰到好处地提出一个挺天真的问题,引迪迪跟他说话。只要迪迪不是太忙,这一手一般还是有效的。 戈克娜咧嘴一笑,“不,我说的别扭,意思是‘尊贵的佩杜雷女士’简直不会说人话。” “噢。”维基有点拿不准。不用说,佩杜雷的打扮确实稀奇古怪,除了在书本里,她从来没亲眼见过教士披肩。就是一件没形没状的斗篷,从身体各边披下来,全身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脑袋和胃1。但在滑稽的外表之下,这女人给人一种凶狠的感觉。显然又是蜘蛛人不同于人类的一个身体特征。维基知道大多数人怎么看待她这样的小孩子,按说,佩杜雷只是专门替这些人说话,把大家的心思公开表达出来,对不对?可她的话里怎么有一种狠毒的味道……“你们怎么想?她真的相信自个儿说的那些话?” “那当然,所以她才那么滑稽。瞧,爸爸不也乐了吗?”舍坎纳·昂德希尔安安静静坐在演播台另一边,轻轻拍打着两个宝宝。他一个字都没说,但却挂着一丝笑意。两双婴儿眼害怕地从他的背毛里向外窥探着。娜普莎和伦克肯定不明白这儿发生的事,但他们瞧上去吓得不轻。 戈克娜注意到了他们的表情,“可怜的宝宝。不过她能吓唬的也只有他们了。你瞧着,我给她比个十字!”她从玻璃墙边一转身,跑到侧面墙边—眨眼间便爬上摆放录音带的架子。两个小姑娘已经七岁了,做这类杂技动作年龄太大了点。哎哟!架子没有支撑物,从墙边歪倒了,录音带和杂物滑到每一层搁板边上。戈克娜爬上最高的一层,除了维基以外,没有一个人明白她要干什么。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她猛地跃了出去,一把抓住广播室上面的窗框,身体往下一落,随着结结实实“叭”的一声响,正好落在玻璃上,形成一个漂漂亮亮的十字。玻璃另一面,佩杜雷眼睛瞪得大大的,张口结舌。两个小姑娘尖声大笑,简直乐疯了。做出这么漂亮的十字,冲着目标迎面亮出内裤,这可实在太不容易了。 “不许胡闹!”迪迪气坏了,连声音都变成了喳哩的气声。她的手在控制面板上一阵飞舞。“你们这些小混蛋,以后休想进我的控制间!杰里布,你给我过来!管管你妹妹,叫她们闭嘴,把她们轰出去也行。千万别让她们再瞎胡闹!蜘蛛人年数越小,越植长攀爬。 “好的,好的。真是太对不起了。”但从杰里布的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大歉意。他急急忙忙冲过去,将戈克娜从玻璃墙上揪下来。一秒钟后,跟着他跑过去的布伦特也抓住了维基。 看样子,杰里布没怎么生气,只是挺不安。他楼住戈克娜,把她拉到自己脑袋旁。“别出声。哪怕就这一次,别捣乱。行吗?”维基心想,也许是因为把迪迪惹火了,他才这么不安。不过跟她没关系,刚才的笑声多半是戈克娜发出的。戈克娜伸出一只进食肢,轻轻碰了碰哥哥的胃,小声道:“好的。这次节目剩下的时间里,我一定乖乖的。我保证。” 维基从他们身后望过去,迪迪正在跟谁通话,估计是在线路上向底格比汇报情况吧。维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底格比。底格比慢慢点着脑袋,表示赞同。他已经安抚住了气得说不出话来的佩杜雷,没露出半点破绽,非常自然地开始向听众介绍爸爸。玻璃墙这边的动静没对那边造成任何影响。总有一天,她和戈克娜的调皮捣蛋会给她们惹麻烦,但现在看来,这次没闹出什么风波,麻烦还是将来的事。 一片混乱中,小毕重新坐了下来。聚能译员的翻译一般总是与实际的节目保持实时同步。西利潘说,这方面不是他的专长,只跟他负责的工作稍稍沾个边。不过他仍旧解释道,从某种意义上说,聚能译员们其实挺喜欢当众表演,只是这次不太成功罢了。 最后,布鲁特总算恢复过来了,开始介绍舍坎纳·昂德希尔,翻译得还算流畅。 舍坎纳·昂德希尔。为他翻译的是特里克西娅·邦索尔。除她之外,还有谁更胜任这项工作?特里克西娅是第一个译解出蜘蛛人口语的人。乔新告诉伊泽尔,在最早的现场表演中,她扮演过各个角色:小孩子、老年人、打进听众热线的电话。其他译员达到流畅翻译的水平之后,大家仍然一致公认,特里克西娅是最出色的。所以,最难的角色仍旧由她扮演。 舍坎纳·昂德希尔。也许是他们为其命名的第一个蜘蛛人。这个名字出现在一大批广播节目中,数量之大,让人不敢相信。给人们留下的最初印象是,蜘蛛人工业革命中三分之二的发明都出自他的手笔。但现在,这种误会已逐步澄清:“昂德希尔”是个十分常见的名字,广播中提到的发明多半是他的学生完成的。这样看来,这家伙准是个当官的,又是普林塞顿哪个研究机构的创始人,他的学生好像大多毕业于这个机构。自从蜘蛛人发明微波中转通讯之后,人类侦察卫星便大显身手,从轻而易举便破解其密码的通讯流中截获了大量国家机密。在协和国的绝密通讯中,百分之二十涉及“舍坎纳·昂德希尔”这个id。大家这才恍然大悟,他们对付的原来是某个机构组织的名称。恍然大悟……直到发现这个“舍坎纳。昂德希尔”有孩子,而且在“少年科学讲座”中露面了。就算这样,还有个问题人类依然没搞清楚:这个“少年科学讲座”具有某种十分重要的政治意义,但意义何在?毫无疑问,托马斯·劳这会儿也在哈默菲斯特观看这个节目。不知奇维是不是跟他在一块儿? 特里克西娅开口了:“谢谢你,主持人底格比。今天能在这里参与这个节目,我深感荣幸。现在已经到了必须就这个问题展开公开讨论的时候了。我希望所有年轻人,不管是正常的还是早产儿,都能听听这场辩论。我知道,我的孩子们正在听。” 特里克西娅看了小毕一眼,神态从容镇定。不过,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轻微的颤抖。伊泽尔注视着她的脸。特里克西娅现在多大了?聚能者的完整值班情况是保密材料—可能正是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值的是百分之百的全班。以特里克西娅掌握的知识,平常人必须花上一生的时间。最早的几年之后,无论他什么时候上岗,特里克西娅总在值班。现在的她看上去比聚能之前的特里克西娅老十岁。替昂德希尔代言的时候,她的模样更显苍老。 特里克西娅侃侃而谈:“但我想对佩杜雷女士的话作一点更正。我从来没打算把这些孩子的年龄当成秘密。我的两个大孩子现在十四岁,很久以前便开始上这个节目。他们参加这个节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从他们收到的听众来信中,我了解到,无论是正常孩子还是他们的父母,都非常喜爱他们。” 小毕怒视着桌子对面的特里克西娅,“仅仅是因为他们闭口不谈自己的真实年龄。通过广播收听节目的听众是分辨不出这种细微差别的。在广播中,丑事……类似这种……于是成功了。” 特里克西娅笑道:“确实是这样。但我希望听众们能够想一想这个问题。你们中的许多人喜爱杰里布、布伦特、戈克娜和维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们的听众却反而能够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一点:早产儿有可能和正常人一样,是让人喜爱、令人尊重的人,并不低人一等。但我重申一遍,我没有故意隐瞒任何情况。当然,到最后……到最后,事实清清楚楚摆在每一个人面前,迫使每一个人正视这个问题。” “你把你的意思表达得这么夸夸其谈、振振有词。你的第二批早产儿才刚刚七岁,这种丑事,天大的,就算在广播里见不到人也隐瞒不下去。我看见了,你的背毛里还有两个新生儿。告诉我,先生,你的这类邪恶行径还有个止境吗?” “佩杜雷女士,你声称这种行为是邪恶的,但它邪在何处?恶在哪里?听众们收听我孩子们的节目已经两年了。他们了解杰里布、布伦特、维基和戈克娜,把他们看成自己的好朋友,看成可爱的伙伴。你看见小伦克和娜普莎从我肩膀上面张望你—”特里克西娅顿了顿,好像给对方一点时间,让她看个清楚一样,“我知道,对你来说,看见出生日期离渐暗期这么远的婴儿是一种痛苦。但再过一两年,他们就会说话了。到时候,我非常希望‘少年科学讲座’能将所有年龄段的孩子包容进来。听过一段时间节目之后,我们的听众就会认识到:这些小孩子和任何生于渐暗末期的孩子同样可爱。” “荒谬!你可能赢的惟一可能是每次只走一小步,让体面人渐渐接受这种丑恶道德,然后,直到……” “直到什么?”特里克西娅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直到—直到—”透过半透明的头戴式,伊泽尔看到小毕的眼睛瞪得滚圆,“直到体面人肯亲吻你背上这些可恶的蛆虫!她跳起身来,两只胳膊冲特里克西娅的方向挥舞着。 特里克西娅的笑容没有改变。“我用一个字来回答你,亲爱的佩杜雷女士,、‘对。’就连你也明白,总有一天,人们会接受这种观念。人们不需要有一个什么‘第一次黑暗’来赋予他们不朽的灵魂,蜘蛛人自然而然就能学会爱自己的同胞。日积月累,‘少年科学讲座’最后必将让大家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到时候,连你都可能认清这一点。” 小毕坐了下来。她看上去非常像一位刚刚吃了败仗的辩手,准备调整战术,从新的角度发起进攻。“我明白了,跟你谈体面无法具有影响你的力量,昂德希尔先生。有些意志薄弱的人也许真的会受你慢慢逐步影响他们的影响。人人生来都有倾向不朽灵魂的倾向,这一点我跟你达成共识。但我们也都有粗俗、世俗的一面,先天就有。只有传统才能引导我们在这两者……之间。但我也同时明白了,传统对你这种人也没有重量。你是个科学家,是不?” “嗯,是的。” “四位深黑先驱之一?”显然是拜黑教的某种宗教观念。 “……是的。” “我们的听众也许没有意识到,‘少年科学讲座’幕后隐藏着这么一位辉煌的了不起的人。你是四个亲眼见过深黑期的人之一。你眼里没有神秘。”特里克西娅正想说什么,但扮演佩杜雷的小毕不管不顾一口气说下去,“我放大胆子说句话,这就解释了你的缺点。你看不到我们之前许许多多世代的蜘蛛前辈的辛勤,他们慢慢积累,终于弄清了对蜘蛛人来说什么是安全,什么是不安全会死人。这些就是道德法则的基石,先生!没有道德法则,到了渐暗期结束的时候,勤劳的为暗黑期储备的好人就会被游手好闲的恶棍抢劫;没有道德法则,在渊数里睡觉的无辜人就会被先醒过来的人杀死。我们所有人都想要许许多多东西,但有些东西会从根本上破坏我们想要的其他东西。” “我同意你最后的话,佩杜雷女士。但你想表达什么观点?” “我的观点就是,规则是有原因存在的,特别是那些反对早产儿的规则。你是深黑先驱,你眼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就算是你,也一定知道,暗黑期是蜘蛛人的大清洗剂。我听过你的孩子讲话,今天广播开始之前。我观察他们在控制间。你的秘密早就有流言在传说,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你的孩子中至少有一个一一是叫布伦特的那个吗?—是个智障。他是不是?” 小毕不说话了,但特里克西娅没有反应。她的目光凝视着前方,却不是因为跟不上数据流。突然间,伊泽尔感到她的模样变了,感觉她严肃起来了—这种感觉十分强烈。变化的原因不是由于译员对字句的选择,甚至也不是字句中包含的强烈情绪造成的。变化的原因是……沉默。伊泽尔头一次真切地感到,蜘蛛人也是人,跟人一样,感情同样可能遭到伤害。 一直沉默着,好几秒钟。“哈,”西利潘道,“这样一来,许多猜测再也没有疑问了。蜘蛛人肯定一堆一堆地生,大自然母亲再以黑暗为武器,消灭其中的劣种。真妙。” 廖的脸一皱,“是啊,我猜是这样。”她的手伸向乔新肩头。 津明·布鲁特打破了沉寂。“昂德希尔先生,你愿意回答尊贵的佩杜雷女士的问题吗? “是的。”特里克西娅嗓音中的颤抖更明显了,“布伦特不是智障。他的话不多,学习方式也跟其他孩子不一样。”声音激动起来,脸上又浮现出一丝笑意,“智力真是无比奇妙啊。从布伦特身上,我发现……” 小毕打断了她的话,“—从布伦特身上,我看见典型早产儿典型的缺陷。朋友们,我知道,这个世代里拜黑教会的力量受到很大压力,许多人认为教会老办法□□了。过去的时代里,像布伦特这种孩子只可能出现在偏僻角落地方,那是野蛮变态的地方。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很容易说,‘当父母者回避暗黑期的问题,比动物都不如。他们把小布伦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过一段时间残缺不健康的苦日子。他们应当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受谴责。’但在我们这个时代,犯下这种罪孽的是昂德希尔这样的知识分子。”冲特里克西娅的方向一点头,“他让大众嘲笑传统,我却必须用他自己的那一套理论跟他战斗。看看这个孩子,昂德希尔先生。你还生了多少孩子像他一样?” 特里克西娅:“我的所有孩子……” 孩子是当然,肯定还有其他缺陷。我们知道你有六个孩子,你还有多少?你把明显缺陷孩子杀死了吗?如果全世界都跟着你学样,世界不等下个暗黑期到来就会毁灭,被大群大群非正常出生的缺陷人淹没。”佩杜雷开始长篇大论地进一步发挥,总结起来有几点:先天缺陷、人口过剩、杀婴、暗黑期开始时发生在渊致内的—只要大众接受非正常出生的观点,这一切必将随之而至。小毕呱啦呱啦说个不停,直说得喘不上气来才住嘴。 布鲁特转向扮演昂德希尔的特里克西娅:“这一切,你有何回应?” 特里克西娅:“啊,总算有回应的机会了,真是太好了。”特里克西娅又笑了起来,几乎恢复到了节目开始时的轻快语气。就算昂德希尔刚才被针对他儿子的攻击弄得有点措手不及,但佩杜雷的长篇大论给了他喘息之机,他已经镇定下来了。“我想首先说明一点:我所有的孩子都活着,只有六个。人数确实少了点,但也不奇怪。大家都知道,除了渐暗末期,其他时间很难怀上孩子。早产儿在背毛里待的时间也比正常孩子长得多,很久以后才能长出眼睛。就自然条件来说,暗黑期到来之前确实是生育孩子的最佳时机。” 小毕身子向前一倾,大声道:“记住他说的话,大家朋友们。昂德希尔刚刚承认,他犯下了反对自然的罪行!” “完全不是这样。进化过程使我们受制于自然条件,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生存、繁荣。但时代已经变了……” 小毕嘲弄地说:“时代变了,是吗?科学使你成为深黑先驱之一,现在你比大自然更大了?” 特里克西娅笑道:“哦,不,我仍然是自然的一部分。可就算在科技时代到来之前—有件事你知道吗?一千万年前,太阳的明暗周期比现在短得多,还不到现在的一年?” “胡说。生物怎么可能生存……” “是吗?”特里克西娅的笑意更浓了,以胜利的口吻道,“但我们已经发现了能够完全证明这一点的化石。一千万年前,周期短得多,太阳亮度的变化强度则温和得多。当时不需要渊数,也不需要冬眠。随着太阳的明暗周期越来越长,强度越来越剧烈,所有活下来的生物都逐渐适应了这种变化。我想,适应过程一定十分残酷,生物必须作出重大变化,重大调整。而现在……” 小毕干脆地一挥手。这个动作是她编出来的还是从蜘蛛人广播中听到了什么暗示?“就算不是胡说,但也不是证据经过确 ☆、第8章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98 走出电台的一路上没看见尊贵的佩杜雷女士。爸爸有点垂头丧气,但孩子们告诉他大家非常喜欢他的表现时,他还是笑了起来,甚至没有因为比十字的事责备戈克娜。回他们山顶大宅的一路上,布伦特和爸爸一块儿坐在前排。 戈克娜和维多利亚在车里没怎么说话。她们知道,大家这会)l都把自己的心思瞒着其他人。 到家以后,离开饭还有两小时。厨房的人报告说,史密斯将军从陆战指挥部回来了,会和大家一起吃饭。戈克娜和维基交换了个眼色。不知妈妈会对爸爸说什么。当然,父母最精彩的对话不会发生在餐桌上。嗯,那么,晚餐前剩下这段时间做什么?两个小姐妹分开了,分头从事各自的侦察任务,探索这幢大宅子。这是她们的游戏。这里有一些房间—许多房间—向来锁着,其中有些房间的钥匙她们从来没偷到过。将军在宅子里有自己的办公室,最重要的东西自然存放在陆战指挥部。 维基把脑袋探进爸爸在一楼的窝,又打探了研究部门的自助餐厅。在这两个地方花的时间都不长。她敢打赌,戈克娜和爸爸今天没有一个人有心情玩捉迷藏。但就算没有躲起来,还是一样难找。她信步走过一个个实验室,发现了爸爸走过以后留下的典型迹象:一群群研究生脸上从迷惑不解到恍然大悟的种种表情。(被他的学生们称为“昂德希尔效应”:如果你觉得大惑不解,多半是爸爸说了某句很有启发意义的话;如果你觉得顿时恍然大悟,多半是受了爸爸的误导—爸爸误以为自己找到了窍门,结果却是误人误己。) 新近设立的通讯信号实验室在靠近宅子最顶层的地方,上面的屋顶密密麻麻立着实验性质的天线。她碰上了正从实验室沿着楼梯走下来的杰伯特·兰德斯。真不巧,这人脸上没有昂德希尔效应。 “喂,杰伯特,瞧见我……” “看见了,他们都在楼上实验室里。”一只手朝肩后一指。 啊?但维基没有立即向上跑。如果将军也在,最好先从杰伯特这儿搞点情报。“知道出什么事儿了吗,杰伯特?” 结果可想而知,杰伯特以为她问的是他的工作。“糟透了。今天早上我才把我的新天线和陆战指挥部联上,起初联得好好的,可突然间,我开始不断接到一种长度十五秒的短暂电子联结信号,跟肉眼可视范围内出现了两个基站时的情景一模一样。我本想问问你父亲—”维基跟着他走下几级楼梯,听着对方关于放大器级差、瞬时联系中断的唠叨,一路发出嗯呀啊的声音。她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杰伯特肯定因为爸爸这么感兴趣而大为高兴,爸爸肯定也大为高兴,因为总算有个借口可以躲进信号实验室。可妈妈偏偏进来了…… 两人一直走到杰伯特的办公隔间门边,维基这才离开他,回头重新爬上楼梯。这次却绕了点路,来到实验室运送器材的通道口。通道尽头透出一缕光。哈!门半开着,她能听到将军的声音。维基溜进通道,紧贴房门。 “—真不明白,舍坎纳。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在节目里表现得跟个傻瓜似的?” 小维多利亚心里有点打鼓,有点想退回黑乎乎的通道里去。她从没听到妈妈这么生气,说话这么……伤人。可转念一想,只要能听到这种第一手情报,要戈克娜干什么她都肯。维基轻手轻脚凑近了些,侧过脑袋,从那道窄缝向里面窥视。实验室本身没多大变化,跟她记忆中的差不多,到处是示波器、高速记录仪,杰伯特的有些器材上的遮布已经掀开了。事情很明显,没等他和爸爸两人甩开膀子把电子器材拆个七零八落,妈妈便赶到了。妈妈站在爸爸面前,正好挡住了他最好的眼睛,这样他就瞧不见维基了。我敢打赌,我正在妈妈的盲区里。 “……我真有那么差劲?”爸爸说。 “一点不错!” 舍坎纳·昂德希尔好像在将军的怒目下打蔫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那个人打了我一个冷不防。提起小布伦特的事。我早就知道,她肯定会提。你和我谈过布伦特的事,我甚至跟布伦特自己都讨论过。可就算这样,真提起时还是把我的肢腿打折了。说得我晕头转向的。” 妈妈一抬手,不理会爸爸的话。“问题没出在那儿,舍克。你的反应很正常。你和正常的父亲一样,感情上受了伤害。我说的是五分钟以后,她把你骗得……” “除了天文学方面,其他内容我们本来就准备在明年的节目中播出。” “可你一口气全说出来了!” “……这个我明白。佩杜雷开始假装成一个聪明、好奇的人,跟伦克或者山顶大宅里其他人一样。她提出了几个很聪明的问题,把我弄得有点跑题了。知道吗?就算现在……我还是觉得,这个佩杜雷头脑非常聪明,而且可以接受新观念。只要有时间,告诉你,我可以把她赢过来,让她站在咱们这边。”蜘蛛人的眼睛很多,视力各不相同。 将军的笑声很尖利,没有一点高兴的意思。“老天,真是个地地道道的白痴!舍克,我……”妈妈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爸爸,“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真奇怪,我对自己的下属都不会像对你这样,动辄大发雷霆。” 爸爸的声音很温和,和他在对娜普莎或是小伦克说话时一样。“你也知道为什么,亲爱的,你爱我,就像爱你自己一样。我知道你对自己是多么苛刻。” “只是在心里,从没有骂出声。”两人有一阵子没说话,小维多利亚真希望自己没来这儿,哪怕为此在侦察游戏中输给戈克娜都行。妈妈重新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这件事我们俩都办得不好,搞砸了。”她用钥匙打开自己的旅行箱,拿出几张纸,“下一年,‘少年科学讲座’要向听众介绍在暗黑期保持清醒的生活有什么好处,有多大可行性,与我们的头一批工程项目配合。我们早就知道这么做会产生军事方面的后果,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现在就影响到军事方面了?” “至少露出了这方面的苗头,而且相当吓人。你知道,那个佩杜雷来自遨弗国,对吧?” “当然,她的口音一听就能听出来。” “她的掩饰身份真是太好了,原因之一就是,这个身份中有很大的真实成分。尊贵的佩杜雷是拜黑教会的三级教士,但她同时也是‘上帝之手’的中级情报员。” “金德雷国。” “不错。战争结束后,我们一直跟遨弗国保持着友好关系,但金德雷国想□□来,改变这种关系。他们已经控制了遨弗的几个比较小的盟国。他们有教会的支持,但……” 小维多利亚身后的通道另一头,有人打开了一盏走廊灯。妈妈突然抬起一只手,一动不动了。糟糕。也许她发现了一点点灯光衬出来的影子,熟悉的形状,熟悉的甲壳投影。 史密斯没有转身,只朝窃听者的方向伸出一只长长的肢腿,“小丫头!关上门,回你自己房间去。” 小维多利亚局促不安地小声道:“是,妈妈。” 关上门时,她听到了最后一句话:“真要命,信号安全方面我一年要花五千万,却被自己的女儿来了个信号拦截……” 哈默菲斯特下层的聚能医疗中心挤满了人。范以前来这里时,遇上的人只有特鲁德,有时还有另外一两个技术员,再就是一两个所谓的“病人”了。可今天—如果朝挤满聚能者的协同工作大厅里扔进一颗手榴弹,炸死的人也许会比这里多一点,但多不了多少。所有磁核共振成像仪都用上了。一位技术员正在替容小毕作成像准备。那女人着,四肢挥舞挣扎着。角落里,迪特·李—那位天体物理学家?—已经被绑好了,躺在那儿嘟嘟嚷嚷自言自语着什么。 雷诺特一只脚钩在天花板一处支撑点上,身体倒挂下来。这样既能从近处注视磁核成像仪的运行情况,又不会妨碍其他人的工作。他们进来时她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好了,电磁感应完成。把她的胳膊固定好。”技术员一推他的病人,让后者飘到房间中央。是特里克西娅·邦索尔。她转着脑袋四处张望,但显然一个人都没认出来,然后,她的脸突然皱起来,开始抽泣。 “你让她脱离聚能了!”文尼大喊一声,脚一蹬,掠过特鲁德和特林尼,冲了过去。范已经找到了支撑点,定住身体,同时伸手一抓—只用一个动作便完成了,麻利之极。文尼一下子从前冲变成后退,身体轻轻撞在墙上。雷诺特望着文尼的方向,“安静,不然就出去。”她说。一只手朝比尔·冯一招,“把容博士送进去,我要……”接下来是一串行话。如果换了一个管理人员,准会把他们踢出去。可安妮·雷诺特却似乎毫不在意,只要他们不妨碍她的工作就行。 西利潘飘向范和文尼,脸色阴郁严厉。“别出声,文尼。”他看了看成像仪的显示屏,“邦索尔还处于聚能状态,我们刚刚解除了她与语言相关的聚能绑定,让她更容易……治疗。”他有点没把握地望了望邦索尔。那女人拼命在固定带允许的范围内蜷缩起身体,仍在不停地哭泣,绝望、痛苦地哭泣着。 文尼挣扎着,想挣开范的手,但马上便停了下来,除了只有范能感到的颤抖外,停止了一切动作。一秒钟时间里,他似乎马上就会放声大叫起来。接着,小伙子一拧身,转开脸不看邦索尔,同时紧紧闭上眼睛。 房间里响起托马斯·劳的声音,十分响亮。“安妮?事故发生以来,我已经损失了三条分析线索,你知道……” 雷诺特的语气和打发文尼时完全一样:“再给我一千秒。我手头至少有五例失控。” “老天……有情况随时向我报告,安妮。” 雷诺特已经在和别人说话了:“霍姆!李博士的问题是什么?” “他很正常,主任。我一直在听他说的话。节目播出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另外……” 雷诺特飘过房间,来到迪特·李身旁。那么多技术人员、聚能者、仪器设备,她居然连一样都没碰上。“那可太奇怪了。物理学家们和节目线路之间不应该出现串话的事呀。” 技术员点了点李上衣佩戴的一张卡片,“他的记录表明,他听到了翻译。”范发觉西利潘吃力地咽下一口唾沫。难道这是这位捅娄子大王犯的又一个错误?太糟了。如果这个人被赶走,范了解聚能情况的管道便中断了。 但雷诺特没有注意手下这位擅离岗位的技术员。她凑近迪特·李,仔细听了一会儿他的自言自语。“你说得对,他陷进去了,纠缠在那个蜘蛛人说的有关开关星的话里。我看他没有失控。但还是要注意观察。如果他的思路开始死循环,马上向我报告。” 墙壁中传来报告声,听声音像聚能者。“……顶楼实验室,百分之二十分析未完成……可能的原因:针对声频数据流id2738‘少年科学讲座’的跨专业反应……不稳定性继续发展,无衰减迹象……” “收到,顶楼。准备快速关机,停止运行。”雷诺特转向特里克西娅·邦索尔。她注视着那个不断抽泣的女人,表情十分奇特:极其关注,同时又无动于衷。她蓦地一转身,两眼死死盯着特鲁德·西利潘,“你!过来。” 特鲁德轻轻一弹,奔向上司身边。“来了,主任。来了,主任。”这一次,语气里没有平常那种轻蔑。雷诺特也许从来不会产生报复谁的念头,但只要她作出判断,劳和布鲁厄尔一定会采取相应的行动,“我一直在核验翻译的效率,主任,看外行……”也就是本尼酒吧的主顾们—“能不能听懂她的实时口译。” 雷诺特却完全没理会这个借口。“找个没联网的小组,要他们彻底检查邦索尔博士的记录。”她飘近特里克西娅,用探索的眼光注视着她。译员的抽泣停止了,身体蜷缩着,手脚一阵阵颤抖不已,“不知能不能把这一个抢救过来。” 伊泽尔·文尼在范手中猛地一挣,好像又准备放声狂吼什么。接着,他用奇异的眼神盯了范一眼,没有嚷嚷出来,安静了。范松开手,轻轻在他肩头拍了一下。两人静静地注视着医疗室发生的一切。“病人”们来了又走,又有几个聚能者被解除了绑定。容小毕从成像仪上下来了,状况和特里克西娅·邦索尔差不多。最近几班里,范多次旁观,看特鲁德是怎么干活儿的,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有关聚能步骤的情报。他甚至趁机瞧了瞧聚能教材开头的部分。但直到今天,他才头一次有机会好好看看雷诺特和其他技术员的工作。 这里正发生着人命关天的大事。蚀脑菌失控。在全力解决这个问题时,雷诺特变得几乎有点情绪激动了。范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事故的部分原因已经查清。节目开始时,特鲁德提交的查询任务引起了一次覆盖许多专业的搜索。正是因为这个查询,才有这么多聚能者收听“少年科学讲座”的辩论。几百秒内,他们的分析进程一直很正常。可当查询结果公布出来时,译员之间的数据流动突然出现了一个波峰。正常情况下,这种数据流是译员之间的相互咨询,在翻译出声之前调整字句。可这一次,传递的数据流全是不知所云的胡话。其作用是致命的。最初是特里克西娅,接着,其他译员的注意力也开始散逸。他们的大脑化学反应表明,蚀脑菌出现了不受控制的偏移。其实,在特里克西娅动手袭击容小毕之前,破坏早已形成。袭击事件只表示蚀脑菌的失控已经到了引发大崩溃的地步。不管这批聚能者通过聚能网络相互传递的是什么信息,这一信息在各处引起了相似的连锁反应。没等人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被感染的聚能者数量已经高达百分之二十。他们大脑内部的病毒开始越出限定范围,大批繁殖,引起心理变化和毒性化学反应。 负责航行控制的聚能者没有受感染。布鲁厄尔负责监控的聚能者只受到轻度感染。范仔细观察着雷诺特的每一个动作,尽力记下每一个细节,每一条线索。如果我能在l1支撑网络上搞出一次类似事件,如果布鲁厄尔的手下也中了招……安妮·雷诺特的身影仿佛无处不在。每个技术员都向她请教,是她挽救了里茨尔手下的聚能者,是她指导顶楼重新启动,恢复了部分功能。范意识到,如果没有安妮·雷诺特,这一次就完了,再也无法恢复。如果是在易莫金人的故乡星系,聚能系统崩溃也许只会造成一时不便。那里毕竟有许多大学,可以推出替换系统;有许多聚能中心,随时可以造出一批全新的聚能专家。可是,这里与易莫金文明相距二十光年,情况完全不一样。在这里,稍稍出一点批漏,就可能演变成无法收拾的大乱子……如果没有技艺高超的管理者,没有安妮·雷诺特,托马斯·劳的行动必败无疑。 他们将容小毕移出成像仪后不久,她的脑电图就变成了一根直线。正在指挥顶楼重新启动的雷诺特扔下手里的工作,拼命抢救这位译员。但这一次,她没有成功。一百秒之后,失控的蚀脑菌扩散到小毕的脑干……无药可救了。雷诺特皱着眉头,视线在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挥挥手,让技术员把这具躯壳弄出聚能中心。 范望着特里克西娅·邦索尔被移出医疗中心。她还活着。雷诺特亲自跟随担架,在它旁边飘着。 特鲁德·西利潘跟着她向门口走去。到这时,他好像才突然想起了两位参观者。西利潘转过身来,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好了,特林尼,演出结束了。” 西利潘脸色苍白,绷得紧紧的。事故的原因还没有完全确定,只知道是聚能者之间的互动引起的。至于节目开始时特鲁德向聚能网络提交的查询,只能说是正常利用这一资源。但是,特鲁德现在仍旧是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大祸临头。就算事故不是直接由他的查询引起的,但毕竟有关系。如果按青河的处理方式,特鲁德的查询完全可以视为一条查清问题的线索,但易莫金人确定罪责时依据的因果关系却完全不同于青河。 “你不会出事吧,特鲁德?” 西利潘惊魂不定地耸了耸肩,轰着两人离开医疗中心。“回营帐去。还有,别让文尼再来追究他那个聚能者的事。”他一转身,跟着雷诺特走了。 范和文尼从哈默菲斯特底层上行,除了布鲁厄尔无所不在的监控器材之外,没有其他人在场。一路上,小伙子一言不发。从某种意义上说,自从迪姆死后,今天的事件是他这些年来遭受的最为沉重的打击。 眼前这个人是他无数代之后的后裔,那张脸实在太熟悉了,让他联想起年轻时的拉科·文尼,长得跟苏娜很像。这是让人安慰的想法。也许我的潜意识想告诉我什么……想起来了!有个念头,不是刚刚在医疗中心里产生的,整个这一班里,他一直有这个念头 ☆、第8章 文尼一直在范前面飘行,手一按支撑点,向前飘一段,默默前进,一言不发。看见奇维之后,他突然向上飘起,好像准备从她头上飘过去。这时奇维说话了。 里茨尔·布鲁厄尔的住宿区和指挥部都设在无影手号上。他时常想,这些小商小贩怎么琢磨出了这么一个好名字。只有三个字,却彻底传达出了安全工作的精要。在青河人和易莫金人的所有飞船中,无影手号是受创最轻的。飞行控制部分完好无损,主推进器或许可以连续几天持续提供1g的推进力。易主之后,无影手号的通讯和电子对抗系统都经过了重新调整,达到聚能标准。在无影手号上,他几乎相当于上帝。 不幸的是,无影手号虽然和探险队的其他部分保持物理隔绝,但出现蚀脑菌失控的大事故时,这种隔绝的用处不大。蚀脑菌失控的原因是聚能者的情绪平衡遭到了破坏,这种不稳定情绪可以通过网络不断蔓延。正常情况下,只有密切协作的一组聚能者之间才能彼此影响,造成这种后果。在易莫金文明的故乡,失控是常事,谁都没把它当回事—不是有后备聚能者吗?热交换一下就行。可在这个一片荒凉的鬼地方,失控却成了致命的威胁。事故发生时,里茨尔当时便注意到了,速度之快,几乎能赶上雷诺特。但是,他不能下令让他的聚能者停止运行,这么做代价太大。而雷诺特又是怎么替他效劳的?跟平常一样,他只有二级优先权。但他到底还是应付下来了。他们将聚能监控员分成各个小组,各小组独立运行,不与其他小组并网。这样做,得到的情报当然只能是一个个片断,事后需要在小组记录上下一番分析综合的大功夫。可他们毕竟没有遗漏任何重要情况……多花点时间,但最后总能掌握所有细节,不会留下漏洞。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99 事故发生后头二十千秒内,里茨尔损失了.二名聚能监控员。他命令奥莫把死人清理掉,其他人继续运行。他自己则奔赴哈默菲斯特,和托马斯·劳长时间磋商。看来,雷诺特至少会损失六个人,她的翻译部门这下可算遭受了沉重打击。布鲁厄尔自己的损失轻得多,第一统领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让你的人在线上待着,里茨尔。安妮认为,在该死的蜘蛛人公开辩论的时候,她的译员分成了两派,分别支持一方。所以,这次失控的性质跟平常的聚能者意见分歧没什么不同,只不过规模大得多。她的判断也许是对的,但我还是命令把这场辩论移出译员的绑定范围,至少移出他们的关注中心。等情况稳定下来以后,你要一秒钟一秒钟把你的记录过一遍筛子,检查可疑事件。” 又过了六十千秒,布鲁厄尔和劳一致认为,这次危机过去了,至少安全部门已经没问题了。统领侍卫奥莫重新将监控员与雷诺特的人并网,不过在中间增加了一个缓冲链接。这以后,他才开始仔细扫描刚刚发生的事故。这次崩溃使里茨尔部门的工作彻底中断了一阵子,当然时间并不长,但在大约一千秒内,他们完全没有任何监控可言。经过仔细调查,没有发现向这个星系之外发送的任何信号,也就是说,他们的长期安全没受影响。但在本地,译员们嚷嚷了些什么,由于控制端丧失了作用,这些话发了出去。不过蜘蛛人没有发现。这并不奇怪,他们肯定会把无序发射的信号当成瞬时电子噪音。 尘埃落定以后,里茨尔只能把这次失控视为碰上了坏运气。但在对细节作详尽分析时,还是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一般情况下,‘里茨尔总是待在无影手号的舰桥上,可以居高临下,俯瞰l1的庞杂体和远处的阿拉克尼。可现在,塞雷特和马里去哈默菲斯特帮忙去了,只剩下谭和卡尔·奥莫管理这儿的将近一百名聚能监控员。所以他只好纤尊降贵,和奥莫、谭一起操纵。 “统领大人,这一班里,文尼三次触发了警报信号。两次发生在这起事故期间。” 飘浮在奥莫上方的里茨尔俯瞰着所有没处于冬眠状态的聚能者。约三分之一在他们的座位上熟睡,剩下的全身心沉浸在数据流中,分析记录,和雷诺特在哈默菲斯特的聚能者交换数据、结果。“说吧,逮住他犯什么事了?” “都是摄像分析,一次是在雷诺特的实验室,另一次在劳统领住宿区附近一条通道中。”画面飞速闪过,凸显出监控器发现异常身体语言的片断。 “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吗?” 奥莫阴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但笑容里毫无高兴的意思。“要是在家里,多得可以采取行动了。可在现行统领法令下,没有。” “懂了。”如果是在易莫金故乡,颁布这种法令的劳会被立即撤职。二十多年来,第一统领由着那帮做买卖的猪秽为所欲为,还带坏了一大批本来遵纪守法的属民。一开始,里茨尔被气得发疯,可现在……现在他明白了。在许多事情上,托马斯都是对的。他们资源不足,不可能再次大开杀戒。另外,让人们开口讲话还有个好处,可以趁机搜集大量情报。只要等到放松的绳套收紧的那一天,这些情报就能派上用场,“那么,这次又有什么新发现?” “七号和八号分析员都报告了两个情况。”七号和八号是位于第一排末端的两名聚能监控员。还是孩子时,他们或许还有自己的名字,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进入警察学院以后,他们的个人身份便不复存在。平民聚能工作中还保存着名字、博士头衔指普通易莫金人这类无关紧要的锣哩锣唆,可在警察这种严肃行当里,没这种事。 “文尼对某件事极其关注,其程度远远超出了正常的紧张、焦虑。注意他的头部动作。” 里茨尔什么都看不出来,不过他的工作是领导,而不是纠缠在这类细枝末节上。奥莫继续道:“他在看特林尼,他起疑心了。在交通艇气密门,同样的情况又出现了一次。” 布鲁厄尔翻弄着记录文尼哈默菲斯特之行的录像索引。“唔,他跟特林尼干了一架,骚扰特鲁德·西利潘。哎哟天哪—”布鲁厄尔实在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他揍了托马斯·劳豢养的裱子。可你说警报信号是由他的眼光和身体语言触发的?” 奥莫耸耸肩,“违规行为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人,跟我们早就知道的他的那些毛病吻合。再说,按现行的统领法令,也算不了什么大事。” 唔,奇维·利索勒特挨了耳光,就在托马斯的门口。里茨尔情不自禁地笑容满面,欣赏着其中的讽刺意味。这些年来,托马斯一直把那个小贱货哄得团团转。对里茨尔自已而言,时不时给她洗洗脑,这是他生活中的一大亮点,特别是在他看到她对某段录像资料的反应之后。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控制不住对劳的忌妒。因为他里茨尔。布鲁厄尔没有劳那种长期伪装的本事,哪怕有洗脑技术也做不到。里茨尔自己的女人没有一个能待很久。所以,他必须每年一两次到托马斯那儿去,乞求他赏给自己几个玩物。可消耗资源中最漂亮的一批已经全被里茨尔消耗光了。有的时候,他也会撞上好运气,比如那个弗洛莉亚·佩雷斯。那个女人肯定会发现奇维被洗脑了,因此,虽说是个化学工程博士,还是必须清除掉。但这种好运气毕竟有限……而流放却遥遥无期,看不到尽头。这种阴郁的情绪,里茨尔再熟悉不过了。他坚决地把它推离自己的脑海,将注意力转到现在的问题上来。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七号和八号发现文尼隐瞒了某种以前没有的想法?” 如果在家里,解决这个问题不费吹灰之力。把这小子弄进来,从他嘴里撬出答案就行。可在这儿……撬嘴巴的事儿以前也做过,结果却让人非常失望。有能力抗拒审讯的青河人实在太多了,能被蚀脑菌适当影响的人又太少了。 他反复观看加亮显示的图像,“嗯,特林尼其实就是赞姆勒·恩格,他怀疑的会不会是这个?”小商小贩们脑子有毛病:无论多么*堕落的行径,他们全都可以甘之如怡,却偏偏这么憎恨他们的这位同胞,仅仅因为他贩卖的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里茨尔的嘴唇厌恶地一撇。唉,我们现在真是丧尽体面了。讹作这种武器只应该用在统领阶层。对付范·特林尼这种角色,平平常常的恐怖手段按说就足够了。他继续检查奥莫发现的证据,其实算不上什么证据,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我有时候觉得,我们是不是把监控器材的报警网值设得太低了。动不动发警报,谁受得了。” 奥莫早就提出过类似意见。但这位统领侍卫是个聪明人,并没有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有这种可能,大人。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存在必须由管理人员判断的问题,正常属民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一位统领统御着完全由聚能者组成的世界,这种事只能出现在幻想小说里,“知道我有什么想法吗,统领大人?” “什么想法?” “这些能独立运行的青河定位器,我真希望能大批布置在哈默菲斯特。青河营帐的保安措施居然比咱们这儿更严密,这怎么都说不过去。比如这些事,如果发生在青河营帐,我们就会知道文尼的血压、心跳速度—嘿,如果目标脑袋上沾了定位器的话,我们连他的脑电图都一清二楚。有了买卖人的信号处理器,加上我们的聚能者,我们甚至可以知道这家伙心里在想什么。” “是啊,我知道。”近于魔法的青河定位器,给执法水平带来了质的飞跃。买卖人的营帐里四处分布着这种一毫米大小的监控器材,数达几十万之多。劳放松规定以后,哈默菲斯特的公开活动场所可能也有好几百。他们只需要稍稍修改一下哈默菲斯特的脉冲式微波设施,就能大大提高定位器的监控范围。那时就再也用不着摄像包这类笨重设备了,“这件事,我会再跟劳统领谈谈。”安妮手下的程序员已经在这批小商贩的定位器上下了两年功夫,竭力寻找可能的陷阱,却什么都没找到。 与此同时……“对了,伊泽尔·文尼这时已经回到青河营帐了。你不是想要定位器吗?那儿的定位器要多少有多少。”他对奥莫笑道,“多抽调两个聚能者盯着他。咱们瞧瞧,看仔细调查会发现什么新情况。” 这场危机剩下的时间里,伊泽尔再也没有发作过。来自哈默菲斯特的常规报告说,蚀脑菌已经被控制住了。容小毕和另外八名聚能者死亡。还有三例“严重损伤”。但特里克西娅已被注明“未受损伤,已重返工作岗位” 本尼酒吧里,人们议论纷纷。丽塔很有把握地声称,这次失控只是随机发生的意外事故。“在巴拉克利亚时,我工作的单位每隔一两年就会出一次这种事故。只有一次找出了确切原因。聚能者必须密切协同,而密切协同肯定会出这类事。这是一种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她和乔新担心的是,这次事故之后,肯定会禁播“少年科学讲座”,哪怕延时播出都不行。冈勒·冯则说,禁不禁都一样,舍坎纳·昂德希尔不是在辩论中莫名其妙地输给佩杜雷了吗?所以说,那个节目准会取消,就是上头同意派聚能者继续翻译,也没有可翻译的东西了。特鲁德·西利潘没参加这场讨论,他这会)l在哈默菲斯特,这回也许真得好好干干活儿了。但他不在没关系,范·特林尼替他把什么话都说了。他向大伙儿转述了特鲁德的理论,说下面的蜘蛛人打起来了,特里克西娅只是忠实地干她的翻译工作而已—由此引发了蚀脑菌的失控。伊泽尔麻木地听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离他的下一轮工作还有四十千秒,伊泽尔提前回到自己的宿舍。他必须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这以后才能重新面对本尼酒吧的人群。发生了这么多事:让人羞愧的事,让人痛心的事,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含意却重大得要命的事。他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飘浮着,心里却像放在地狱烈焰上灼烧一样痛苦难当。脑子昏沉沉的,一会儿想想这件事……一会儿又想想同样令人痛苦的另一件事,过不了多久,思绪又飘到第三件事……最后重又兜回第一件事。 奇维。真是羞愧啊。他打了她两次,打得那么用力。如果范·特林尼没有干涉,我会继续不停地打下去吗?这种可能性太可怕了,以前他却连想都没想过。是啊,他一直担心自己莽莽撞撞犯什么大错误,甚至担心自己是个懦夫,可……今天,他看到了自己性格中新的一面,下作的一面。让特里克西娅等人公开表演,这件事跟奇维有关。这倒不假。但有关系的又不止她一个。而我为什么偏偏揪住她不放?因为她以前好像很关心他和特里克西娅?因为她不还手?脑子里的声音不断这么说着,怎么都压不下去。在内心深处,也许他伊泽尔·文尼不仅是个无能之辈、胆小如鼠的l濡夫,还是个不折不扣的下流坯。伊泽尔的思绪围绕着这个结论不住打转,越逼越紧,直到思绪找到一条岔路,逃遁出去…… 范·特林尼。这就是那件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特林尼昨天行动了两次,每次都拉了伊泽尔一把,让他没有变成更大的傻瓜、更坏的恶棍。他后脑勺上结了一块大血疤,就是特林尼“笨手笨脚”把他撞到墙上磕破的地方。伊泽尔在营帐的健身房见过特林尼。老头子锻炼的时候很夸张,跟他平时一样装模作样、咋咋呼呼,身体却不见得锻炼得怎么样。他的反应速度并不特别快,可那个人真的懂行,懂得怎么行动,怎么制造“事故”。回头想想,伊泽尔突然意识到,范·特林尼好几次误打误撞,恰恰在最适当的时间地点冒出来……比如那次大屠杀之后的营帐公园。老头子当时说了什么来着?没将半点把柄落在监控摄像机镜头里,甚至没有劝说他—可他说的某件事让伊泽尔的头脑清醒了,让他认识到吉米·迪姆是被谋杀了,吉米根本没做劳推在他头上的任何事。范的一言一行都是那么招摇浮夸,那么自以为是,那么无能,可是……伊泽尔细细琢磨着那些细节,那些只有他才有可能明白、其他人却会忽略的小事。也许他已经陷入了幻想。当再也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幻想便会悄悄爬上心头。他不就是这样吗?昨天,他深深埋藏在心底的希望破灭了…… 特里克西娅。她就是他的痛苦、愤怒和恐惧的焦点。.昨天,特里克西娅距死亡只有一线之差,她的身体承受着痛苦,痛苦得蜷缩起来,和容小毕一样。也许她的痛苦更深……他想起她从成像仪里出来时的表情。特鲁德说,她的语言技能被暂时解除了绑定。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她才如此绝望:她失去了对她来说惟一一件有意义的事。或许特鲁德在撒谎,跟雷诺特、劳和布鲁厄尔一样。有许多事,他怀疑他们都没说实话。或许特里克西娅当时的确暂时脱离了聚能状态,看着自己,发现自己变得如此苍老,意识到别人盗取了她的生命。我也许永远不会知道真实情况是什么,只能一年又一年站在一旁,看着她,无能为力,怒火中烧……一言不发。他想痛殴某个应当为此负责的人,惩罚某个…… 轮回。又一次想起奇维,又一次痛苦。 两千秒过去了。四千秒。思绪一次又一次回到那些无法解决的困难上。以前,几个无比痛苦的时刻,这种情形出现过好几次。有的时候,他整晚睡不着,将自己的心灵放在地狱之火上烧灼,直到耗尽最后一点精力,沉沉睡去,心灵的烧灼这才停止。可今天晚上,他的思绪一次又一次回到特林尼身上。伊泽尔终于焦躁起来,再也按捺不住了。就算他发疯了,又怎么样?到了一无所有、只有幻想的时候,抓住幻想吧!文尼行动起来,戴上自己的头戴式系统。进人数据库很不方便,花了好几秒钟。直到现在,他还是习惯不了这种笨拙的易莫金输人一输出界面,这东西甚至没有像样的定制功能,无法根据用户的需要调整系统。终于,一圈视窗在他身体周围亮起,上面是他正在准备的向劳提交的报告。 嗯,关干范·特林尼,他知道什么情况?更准确地说,哪些情况惟有他知道,却逃过了劳和布鲁厄尔的视线?这家伙的徒手格斗技巧—或者说厮打技巧—高明得不可思议,却来了个真人不露相,把这身本事瞒着易莫金人。他在跟他们玩花样……经过这次事故,他在文尼面前露底了—他自己肯定也知道。 ☆、第8章 或许特林尼只是个老罪犯,竭力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以保住自己的老命。可要是这样,那些定位器的事儿就解释不通了。特林尼把这件机密泄露给了托马斯·劳,上百倍地增强了劳的力量。现在,那种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自动化器材已是遍布各处,连他的指关节这会儿都沽着一个一一或许只是一点汗迹,但也可能是个定位器。这种粉末大小的东西能报告他的胳膊的准确位置,他的几根手指头在哪儿,他侧着脑袋的角度。劳的监控器材无所不知。 但这些功能,舰队数据库里只字未提,即使以最高权限进去,这些情况也搜索不到。也就是说,范·特林尼知道来自青河遥远过去的某些机密。甚至不排除这种可能,他之所以向劳透露这些秘密,是为了掩饰……掩饰什么? 伊泽尔苦思冥想着定位器的事,却什么都想不出来。还是想想这个人吧。范·特林尼。是个老油条,又知道级别甚至高于青河舰队司令、来自遥远过去的秘密。既然知道了这么古老的秘密……奠定现代青河基石的历史事件发生之时,可能就有特林尼这个人。那是范·纽文、苏娜·文尼和大裂隙委员会完成他们壮举的时代—而特林尼在场。真要那样的话,按客观时间计算,特林尼肯定非常非常老了。这倒不是完全不可能,甚至算不上非常罕见。航程极长的贸易可以让一位商人消耗一千个客观年。他父母就有一两位双脚曾经踏上过古老地球的朋友。但就算他在那个时代生活过……类似这种位于青河自动化系统最底层的绝密,会让随便哪个小人物知道吗? 不可能。如果特林尼真的如伊泽尔癫狂的脑子所想,那他必定是个在历史上留下过姓名的大人物。是谁呢? 文尼的手指敲打着键盘。劳交给他的任务正好为寻找答案提供了掩护。任何事情,只要与青河有关,劳都有莫大的兴趣,这种兴趣永无膺足。文尼正在替他准备的是一份打算交给聚能者研究的概要。无论劳的态度多么亲切圆滑,伊泽尔早已认识到,那个人的疯狂程度甚至远远超过布鲁厄尔。劳的所有研究只有一个目的:为了以后更大规模的统治。 小心呀。他真想查询的内容必须用他的报告隐蔽起来。最重要的是,要不断查询无关紧要的项目,让监控者看不出他的真实意图。这么一大堆乱七八糟,让那些搞监视的调查去吧! 他需要一份名单:青河人,男性,生活在现代青河草创之初,在帕克司令的贸易舰队离开特莱兰时尚未确定死亡。其中有些人已经远赴这部分人类活动空间以外的区域,排除这部分人以后,名单缩小了许多。他提出又一项查询条件:布里斯戈大裂隙事件时在场。名单再次缩小。这一切本来很简单:以布尔逻辑为基础,一串击键,或者几道语音命令,马上会显出结果。但伊泽尔不敢走捷径直奔主题。每一项查询必须隐藏在许多搜索之内,必须跟他准备提交的报告有关。结果分散在许多项目中,这里一个名字,那里一个名字。飘浮在天花板附近的行星计时器表明,再过十五千秒,房间的四壁便会亮起曙光……名单终于到手了。真的会有什么意义吗?寥寥几个名字,还有一些不太清楚,或者可能性不大。他提交的查询条件本身就过于模糊了。青河星际网无比庞大,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结构体系。上面的内容全都是过时的,有的过时了几年,有的长达许多个世纪。另外,青河人彼此之间也时常以谎言为武器,特别是在相隔不太远、把水搅浑可以使自己在贸易中占上风的情况下。几个名字。是谁?为了不引起暗藏的监视者注意,他连看看这份名单都得万分小心,慢得让人心焦。他认出了几个名字:特兰·文尼·21,苏娜·文尼的曾曾孙,文尼家族伊泽尔这一支的父亲祖先;金·申·03,苏娜在布里斯戈大裂隙的首席战斗员。申不可能是特林尼,他的身高只有一百二十厘米,宽度也差不多有这个数。其他名字的主人不是什么名声赫赫的大人物,荣格,特拉普,帕克……帕克? 文尼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惊奇。如果布鲁厄尔的聚能监控员审查记录,肯定会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该死的定位器,连脉搏都查得到,说不定还有血压呢。发现我大吃一惊……好吧,干脆闹得更大点。“贸易之神啊。”文尼吹了声口哨,光明正大地把图像和生化数据调人所有视窗。确实像是他们这位s·j·帕克,开关星贸易舰队司令。他回想起自己童年时代见过的帕克,那时他还一点儿都不显老。很像。不过,这份生化数据很多地方不清不楚,dna记录也和后来的帕克不一致。唔,难怪劳和雷诺特没有察觉。他们没有文尼那种家庭关系,没有接触过那时的帕克。在布里斯戈大裂隙的s·j·帕克—两千年前—是一位飞船船长,最后加人了拉科·文尼的舰队。还有传言说,他跟拉科本来打算联姻的,后来没成功。那以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文尼跟踪着一两条显而易见的查询线索,继续查了查帕克的事,然后便罢手了—发现一件有点意思却并不重要的事时,一般人都会这么做。名单上还有几个名字……花了一千秒,他才把名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有一个眼熟的。他的思想不住转回s·j·帕克,最后简直恐慌起来。敌人窥视对方思想的手法到底高明到什么程度?他看了看几幅特里克西娅的图片,熟悉的痛苦重又涌上心头。模糊的泪眼下,他拼命转着脑筋。如果他关于帕克的猜测是正确的话,他一定出生在非常、非常遥远的过去。难怪父母那么尊重他,从不把他当成一个年纪轻轻的普通签约船长。老天,他甚至可能参加过范·纽文组织的前往人类活动空间另一端的远征。布里斯戈大裂隙之后,纽文的财富达到了顶点,他组织了一支规模宏大的舰队,远赴天涯。这是典型的只有范做得出来的事。人类空间远端至少在四百光年以外,等他们抵达目的地时,有关那个区域的商业情报早已成为远古历史了。他计划的航线将穿过人类这个种族最早殖民的某些星系。舰队出发后几个世纪中,青河网络不断报道着这位堪培拉王子的事迹:他的舰队扩大了,舰队缩小了。然后,报道开始不明确了,传来的消息时常没有确证。这个无比漫长的航程,纽文最终或许连一半都没走完。童年时代,伊泽尔和伙伴们经常扮演这位失踪的王子。可能的结局多种多样:充满冒险精神的辉煌结局,凄惨收场,最有可能的是年老、贸易连续失利、数十光年以外的破产导致无法继续航程。总之,舰队一去不复返,再也没有返航。 部分船只或许回来了。时不时回来几个人,可能是由于对这次将使他们永远告别自己时代的远航丧失了信心。有谁会知道哪些人回来了,哪些人没有?s·j·帕克很可能知道。s·j·帕克很可能清楚范·特林尼的真实身份,并且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保守这个秘密。来自布里斯戈大裂隙的人中,谁会如此重要,真实姓名又是人人皆知……居然让s·t·帕克从那个时代直到现在一直对他忠心耿耿。谁? 就在这时,伊泽尔想起自己听说的一件事:舰队旗舰的名字是帕克司令亲自选定的—范·纽文号。 范·特林尼。范·纽文。失踪的堪培拉王子。 我真的彻底发疯了。数据库里保存着资料,一秒钟内就能推翻这个结论。就算这样也否定不了。如果他的想法是对的,数据库的相关材料本身肯定就是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得了吧,得了吧。这正是那种他必须小心提防的由绝望导致的幻想。只要把自己的期望值抬升到一定程度,你就会开始自欺欺人,最后把自己的幻想视为事实,并且深信不疑。这么做倒也有个好处,心里烧灼似的痛苦感受消失了。 太晚了。他久久凝视着特里克西娅的图片,将自己淹没在悲伤的回忆中。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了。今后,类似的幻觉还会出现。但他的时间还长,他有一生的时间耐心搜索。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发现这座牢笼的裂缝,而且不会怀疑那是自己的想像造成的错觉。 睡眠降临了,还有梦境,混合着和平常一样的忧伤,又加上了新的羞愧,还有刚刚的疯狂。最后是宁静,拂过他的舱室。意识渐渐消退了。 又一个梦。如此真实,直到结束,他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梦。小小的光点在他眼前闪烁,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坐起来,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躺下,合上眼睛睡去,光点又出现了。 这些光点在向他说话,跟用小镜子反射阳光打信号一样。还是个小孩子时,他时常玩这种游戏,看着光点一闪一闪,射向门外,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今晚,光点形成一个固定模式,不断重复着。在文尼的梦境里,他几乎没费一点力,但它的含意却渐渐浮出水面: “如……果……听……懂……点……头……如……果……听……懂……” 文尼吃惊地□□了一声—光点的模式变了:“别……出……声……别……出……声……别……出……声……” 良久,模式再次改变。“如……果……听……懂……点……头……如……果……” 这太容易了。文尼的头动了动,只有一厘米。 “好。假装睡着。裹住手,手指掌上击键。” 这么多年弹精竭虑,到头来搞阴谋却如此简单。假装手掌是块键盘,跟你的同谋击键交流就行。以前怎么没想到!双手藏在被单下,没人看得见!真是好主意。要不是不符合地下活动者的身份,他非高兴得笑起来不可。救星是谁现在已经很清楚了。他弓起右手,敲出一句话:“啊,聪明的王子。为什么耽搁这么久才来?” 光点消失了很长时间。伊泽尔的意识更深地沉人睡眠。 接着:“你今晚之前就知道了?我真失败。”长长的停顿,“抱歉,还以为你垮了。” 文尼冲自己点着脑袋,颇有点自豪。或许有一天,奇维会原谅他,特里克西娅也会重获生命,还有…… “对了,”伊泽尔击键,“我们有多少人?” “秘密。只有我知道。人人可以传出信息,但谁都不知道其他还有谁。”停顿,“除了你。” 哈。简直是地下活动的范本。成员彼此可以合作,但除了王子本人,谁都不可能出卖其他人。现在,一切都简单了。 “嗯,我现在太累。想睡。我们以后再谈。”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00 停顿。他的要求是不是太奇怪了?晚上本来应该睡觉嘛。“好,以后谈。” 意识终于完全消失。文尼在铺位上动了动,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他不再孤单了。这么长时间,秘密却就在眼前。真想不到呀。 第二天一早,文尼醒了。精神饱满,心里洋溢着奇怪的幸福感。嘿,他做了什么,竟会如此幸福? 他灌满淋浴袋,准备好沐浴液。昨天是那么绝望,那么羞愧。现实的痛苦再次爬上心头,但来得很慢,慢得奇怪……对了,他做了个梦。做梦没什么不寻常,但他的梦通常是让人伤心欲绝的噩梦,文尼从来不愿回忆。他关掉淋浴莲蓬,进人干洗状态,在回旋的气流中待了一会儿。可昨天的梦似乎不一样,是什么? 对了!那是个幻想式的美梦,以前也做过这类梦。但昨天不同,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变成噩梦,劳和布鲁厄尔没有在最后关头从藏身处猛扑出来。 嗯,这次梦见了什么秘密武器?想起来了,跟一般的梦境一样,没什么逻辑可言。出现了某种魔法,让他的双手变成了可以联系地下活动领导人的通讯链接。范·特林尼?伊泽尔格格地笑出声来。有些梦真是荒谬绝伦。奇怪的是,他仍旧因为这个荒唐大梦备觉安慰。 他套上衣服,沿着营帐通道飘行。动作是典型的零重力姿势,推,拉,拐弯时轻轻一弹,不时旋转,避开速度较慢或跟他方向不一致的过路人。范·纽文。范·特林尼。以范为名的人肯定有几十亿,叫范·纽文的旗舰也少说有上百艘。但他渐渐想起了,昨天在数据库的查询,想起就寝前自己的那些疯狂念头。 帕克司令的事不是做梦。他的速度越来越慢,来到娱乐室。 伊泽尔头前脚后飘了进去,向门边的亨特·温打了个招呼。这里的气氛比昨天缓和得多。他很快便发现雷诺特已经让她幸存下来的聚能者重新上线了,没再出什么意外,也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事件。房间另一头的天花板处,范·特林尼正在高谈阔论,就事故原因以及危机是如何渡过的发表自己的高见。还是过去那个范·特林尼。自从与易莫金人的战斗之后,每次值班都有好几千秒和这个老家伙重合。突然间,梦境和数据库的查询清清楚楚展现在他的眼前,露出了真面目:彻底的荒唐,不可理喻。 特林尼准是听到了他向亨特打招呼。老骗子转过身来,片刻间,视线越过房间,向下望着文尼。什么话都没说,连头都没点一下。就算这时正有一台易莫金监视设备沿着文尼的视线看过去,看到的情况也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但对伊泽尔·文 离暗黑期还有十二年,但他们已经在这下面建造了这么大一座城市。她可以望见石头砌成的交通干道,从竖井看下去,这种无比粗大的管道一样的干道纵横交错。在这些管道中,她还看到了更黑的窟窿……为进一步挖掘准备的坡道? 这会儿还没有建筑、住宅和花园,那些是以后的事,但已经为它们掘好洞窟了。向下望着望着,维基产生了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冲动:天生的对于渊数的向往。可工人们现在建造的却是千倍于任何天然渊数的宏大巨构。如果只想一觉睡过整个暗黑期,你只需要一个能容下你睡觉的地方,加上一个小小空间,够储备苏醒之初所需要的食物就行。这样的渊数早就有了,旧城中心下面就是,已经存在了将近二十个世代。这个新建的地下城则完全不同,它是供人们在里面居住的,清醒地居住。在能够保证密封绝缘的地方,地下城延伸到了地表,其他部分则建在地下数百的深处—就好像普林塞顿现在高低错落的建筑来了个大颠倒,感觉奇怪极了。 维基望着望着,被自己的想像弄得神魂颠倒。’今天以前,这一切只是一个十分遥远的故事。小维多利亚从书里读过,听自己父母谈论过,还听过电台的广播。地下城的事她熟悉极了。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人们才这么憎恶她的一家。因为这件事,还有早产儿的事,爸爸妈妈才不允许他们单独出门。爸爸总是说,世界在不断进化,必须让小孩子出去闯荡,不然的话就不会锻炼出才干。问题在于,爸爸只是说说而已。维基每次想做点稍有风险的事,爸爸马上摆出一副做父亲的架子,小心翼翼保护他们,为她好端端的冒险计划添上一重重保护,到头来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维基突然意识到自己正格格格笑个不停。 “怎么了?”布伦特问。 “没什么。我正想来着:咱们今天总算能够瞧瞧外面的世界了—不管爸爸同不同意。” 布伦特显得不自在起来。所有兄弟姐妹中,只有他一个人死板板地遵守各种规定,稍做点出格的事就大惊小怪。“我觉得咱们该走了。地面上还有工人,离得越来越近。再说,耽搁下去,雪全化了。” 哼。维基满肚子不情愿地跟着哥哥穿过工地上一堆堆大得让人开心的大家伙组成的迷宫。跟这里相比,雪花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来到第一个公共汽车还在运营的车站时,等着他们的是今天最出乎意料的事:杰里布和戈克娜,站在离等车的人群稍远一点的地方。怪不得今天早上没找到他们。居然没叫上她就偷偷溜出来了!维基穿过广场,朝他们走去,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戈克娜竟然还好意思跟平常一样冲她笑嘻嘻的,杰里布倒还知道害躁。他跟布伦特是最大的长兄,本来应该阻止这类事。四个人避开人群的瞪视,几颗脑袋凑在一起。 叽哩咕噜。高人一等小姐开口了:“你们怎么这么久才来?绕开道宁的警卫有那么难吗?”维基:“你居然也敢溜出来,我倒真没想到。至于我们嘛,今天早上见识了不少事儿。”高人一等小姐:“什么事?”维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瞧了瞧新的地下城。”高人一等:“这个—”杰里布:“你们俩,都闭嘴。你们两个谁都不该出来。” “可我们是大明星,上过电台。”戈克娜搔首弄姿,“大家全都喜欢我们。” 杰里布靠近了点,压低嗓门。“少来这套。每三个听过‘少年科学讲座’的人中,觉得不自在的人就有整整三个—把我们恨之人骨的保守派却有四个。” 维基做过的所有事中,上“少年科学讲座”节目是最好玩 ☆、第9章 高人一等小姐甜甜地一笑,杰里布的表情只能称为怒目而视。“你们俩冒的风险可不小啊,你们知道吗?”戈克娜究竟使了什么花招,骗得杰里布带上她?维基对这个问题有一种专业兴趣。到现在为止,她和戈克娜是全家最懂怎么支使别人的人,正由于这个原因,她们俩才一向处不好。 “我们出来至少还有个学术原因。”戈克娜道,“你有什么借口?” 维基的进食肢冲着对方的脸一挥,“我们是出来看雪的,这也是学习。” “哈!学习?你只想在雪地里打几个滚罢了。” “闭上嘴。”杰里布抬头观察着车站附近来来往往的行人,“我们都应该回家去。” 戈克娜改变策略,开始以理服人。“可是,杰里布,路那么长,回家更糟。咱们还是搭车去博物馆吧—瞧,车来了。”来得倒真巧,公共汽车沿着上坡的大道开上来了,不停闪烁的近红外灯表明这是一辆进城的往返班车,“看完博物馆后,那帮喜欢看雪的神经病也该进城回家了,我们正好搭车直接回去。” “哎,我到这儿来可不是为了看那些瞎编出来的外星魔法。我想看雪!” 戈克娜耸耸肩,“运气不好叹,维基。想看雪,什么时候都行,回家以后你把脑袋扎进冰盒里就能看到。” “我—”维基发觉杰里布的耐心已经快到头了,自己却拿不出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只要他跟布伦特说一声,维基就会不由分说被带回家,“—呱,天气倒是真不错,去博物馆也挺好。” 杰里布苦笑一声,“是啊,等我们到博物馆时,说不定会发现娜普莎和小伦克已经在那儿等着咱们了。那两个肯定比咱们强,说几句好话就能骗得警卫开车把他们直接送过去。”维基和戈克娜被逗得大笑起来。两个小家伙现在已经不算婴儿了,但还是几乎整天缠着爸爸不放。他们能骗过妈妈的警卫?想想就好笑。 四个人蹭到等车的人群边上,最后一批登上汽车,·,一其实这样挺好,四个人比两个人安全多了,皇家博物馆所在的城区又挺安全。就算爸爸发现,但看在他们安排得这么好、这么小心的份上,肯定会原谅大伙儿。至于雪嘛,她还有一辈子可活呢,看雪的机会多的是。 公交车跟维基坐惯的轿车和飞机完全不一样,大家一个挨着一个,挤得紧紧的。车里张着一片片绳网,每隔五六吸就是一张。乘客们伸开肢腿,身体垂直吊在绳子上,样子真不体面。这种做法的好处是可以往车里塞进更多的人,坏处是让人觉得自己傻透了。只有司机有个真正的栖架。 车里本来不太挤,可其他乘客都站得离孩子们远远的,这样一来就很拥挤了。哼,这些人,爱怎么样怎么样吧,缩成小人我都不在乎。她不再理会那些人,开始研究掠过车外的街道。 工程力量大都投人了地下城的施工,许多地方的街道维护工作于是被忽略了。汽车不住地颠簸,每颠一下,绳网就一阵晃荡—真好玩。过了好一阵子,街道渐渐平坦起来。他们驶进新城区最豪华的地段。她认出了有些大楼上的标志,像地下动力公司、摄政电子公司,等等。如果不是因为爸爸,协和国有些最大的公司根本不会存在。看到人们川流不息地进出这些大楼,小维多利亚满腔自豪。爸爸影响了一大批人,而且是好的影响。 布伦特松开绳网,脑袋凑了过来。“知道吗?我觉得有人在跟踪咱们。” 说话声虽轻,但杰里布还是听到了,吊在绳网上的身体一下子僵直了。“什么?哪儿?” “那两辆车。就在前面车站旁。” 维基一瞬间觉得一阵恐惧一—然后如释重负,笑道:“我 “我觉得,博物馆只是拿这些异形理论开开玩笑,杰里1。”维基说。这一次她没有讥笑的意思。她不喜欢别人嘲弄自己的亲人,哪怕是无意的也罢。 杰里布赞同地耸耸肩,“是啊,你说得对。越往里走越搞笑,哈,哈。”他在最后一个模型前停下脚步,“连他们自己都承认了!瞧这最后一段说明:‘如果你一直坚持看到这里,你就会明白丘恩德拉·科尔姆的理论是多么荒谬。但是,真正的异形到底是怎么回事?来自某个故意弄错的发掘地点的鹰品 杰里布一个翻滚,蹦到那堆照得雪亮的展品旁。激动得搓手搓脚,注视着那一大堆。每块岩石都独立摆放,和其他部分相隔一小段距离。一七彩2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看上去很像没经过打磨的大理石,但杰里布敬畏地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些才是真正的异形。不算丘恩德拉·科尔姆找到的,这些是最好的。” ,要是能好好打磨一下,这些石头中兴许还能找出一两块好看的。石头上有些涡状纹路,跟天然碳元素的颜色相近,不像大理石纹。好好运用想像力的话,这些石头有点像被拉长然后拧歪的正常人形。说实话,怎么都不像曾经有过生命的模样。离石堆稍远一点的地方放着孤零零一块石头,被精心切成十分之一时的一片一片,薄得能透过阳光。一个钢架子把这一百多片石片支撑起来,每片之间隔着一小段间隙。如果凑得很近很近,再上下移动1杰里布的昵称蜘蛛人能看到多种光谱脑袋,还能看出石头上的纹路是怎么形成的。有的地方有点钻石米分末的痕迹,星星点点闪着微光,但痕迹非常模糊。这些钻石米分末周围还围绕着黑色的网状纹路。真美。杰里布愣愣地站在那儿,脑袋紧紧贴在钢架子上,侧着头,观察着阳光透过这些薄片。“以前肯定是有生命的。我敢肯定。我敢肯定。”他说,“比任何有孔虫大一百万倍,但身体构造跟有孔虫一样。要是我们能在那些痕迹变模糊之前看到它就好了。”很久以前的科尔姆就是这么感叹的—可现在,这东西就摆在面前,实实在在。连戈克娜好像都被它迷住了。得过好一阵子才能轮到维基上前细看,于是她绕着这堆石头漫步走了一圈,瞧瞧显微镜下面的展品,读读文字说明。撇开里面故意搞笑的成分,那些模型已经是尽可能接近所谓的异形了。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正是最能打击可怜的杰里布的东西。就算这些玩意儿过去真的有生命,看它们的模样,实在不像有智力的样子。如果异形真像杰里布盼望的那样,他们创造出来的东西一定是最了不起的。可是,他们的机器在哪儿?他们的城市又在哪儿? 唉。维基走远了几步,来到戈克娜和杰里布身后,正好在他们的视域内。但这两人正专注于那些半透明的异形切片,压根儿没注意她。也许她可以悄悄溜进另一个展厅,去瞧瞧那些影像魔法。但她看见了布伦特,他没有被展品弄得神魂颠倒。这位大哥哥蹲在展室暗角里的一张桌子后,正好堵住她的去路。要不是他的眼珠表面在远红外灯反射下闪闪发光,维基说不定还发现不了他呢。从他坐的地方,布伦特可以盯住所有出口,同时还能看到他们在展室中央的一举一动。 维基朝他挥挥手,相当于露个笑脸1,然后慢吞吞地朝出口走去。布伦特没有动,也没有叫她回来。或许他的情绪进入了埋伏1蜘蛛人的许多表情是以肢腿动作表示的状态,要不干脆是在做白日梦,想着他的宝贝模型。只要没出他的视线,兴许他不会冲她大呼小叫。她朝高高的拱门走去,走进影像魔法展室。 一开始是绘画和镶嵌画,都是好几个世代之前的老古董。影像魔法的设想古已有之,现代社会之前就有了,当时是一种迷信:只要能完美地绘出对头的形象,你就把他摸在自己掌心里了。从这个观念出发,产生了一大批艺术品,发明了全新的染料、混合颜色的技巧。但直到现在,和蜘蛛人肉眼看到的外界事物相比,最好的绘画作品也只是一层单调的影子。现代影像魔法师声称,借助科学,完全可以创造出最完美的图像,实现古老的梦想。爸爸觉得这一套纯粹是痴人说梦。 一排排高高的架子,上面展示着会发光的图像管2。维基在架子间慢慢走着。多少图像管啊,上面显示着上百幅风景画,但都隐隐约约,模糊不清……最现代的图像管可以显示出很罕见的色彩,除了超远红外灯光和阳光,其他地方很难出现这些色调。图像管的技术在不断发展,每一年都更完善一些。现在就连一般人也开始谈论起活动图像广播的事来了。播送活动图像,小维多利亚被这种事迷上了。当然哆,她感兴趣的不是借助图像控制心灵刀仔套胡说八道。 【1另一种蜘蛛人有别于人类的特点。】 【2蜘蛛人能看到各种光谱,所以讨人工复制的图像的要求比人类严格得多。类似人类电视的显像管。】 展厅远处什么地方传来说话的声音,婴儿的嬉闹声,像娜普莎和小伦克发出的声音。维基吃了一惊。几秒钟过去了……两个婴儿蹦蹦跳跳跑进远处的人口。维基想起杰里布不久前开的玩笑,说娜普莎和小伦克准在这儿等着他们。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他的玩笑应验了。可是,不对,两个陌生人跟在他们身后走进展厅。还有,那两个孩子比她的弟妹年龄还要小些。 维基激动地一声尖叫,奔过展厅,朝孩子们跑去。两个成年人—他们的父母?—吓呆了,紧接着一把抱起孩子,转身便逃。 “等等!请等等!我只想跟你们聊聊。”维基强迫自己放慢脚步,变成平时漫步的步伐(但走得挺快),抬起前肢,比出微笑的姿势。在她身后,维基看见戈克娜和杰里布离开了异形展厅,震惊地望着她的方向。 那一对儿作父母的停下脚步,转过身,慢慢走了过来。一看戈克娜和维基的样子就知道她们是早产儿,这是最有说服力的,让两个陌生人放心多了。 几个人谈了几分钟,大家都客客气气的。特伦切特·苏比斯莫是新世界建筑公司的一位设计员,她丈夫阿伦登是同一家公司的监测员。“今天有空的人大都上山玩雪去了,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来博物馆。你们也是这样吗?” “啊,对。”戈克娜道—她跟杰里布说不定真是这么想的,“遇上你们,嗯,和你们的孩子,我们真是太高兴了。他们叫什么名字?”真奇怪:明明是陌生人,感觉却比家里人之外的任何人更亲近。特伦切特和阿伦登似乎也有同样的感受。他们的孩子在父母胳膊里挣扎着、嚷嚷着,不肯钻进阿伦登的背毛里。几分钟后,父母只好把他们放到地上。两个小宝宝只跳了两步,便分别跃进戈克娜和维基的怀抱,在她们身上拱来拱去,叽哩呱啦。近视的婴儿眼转过来转过去,既兴奋又好奇。在维基身上爬来爬去的那个一一是个女孩,叫阿莉奎尔—最多不过两岁。维基觉得娜普莎和小伦克谁也不如这个小东西这么逗人。当然畔,弟妹们两岁时,维基自己只有七岁,什么都不懂,只想把别人的注意力全吸免得早产儿受普通人骚扰。引到自个儿身上。这两个小孩子活泼极了,一点儿也不像她们之前接触的其他早产儿。 最尴尬的一刻出现在两个成年人得知对方的身份时。特伦切特·苏比斯莫吃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我、我们早就应该猜出来了。不是你们,还能是谁?你……们知道吗,我十几岁的时候经常听你们的广播节目,当时就觉得你们的声音过于年轻了点。所有早产儿中,我只知道你们。我真的非常喜欢你们的节目。” “是啊。”阿伦登说。他看着阿莉奎尔拱呀拱的,钻进维基的外套口袋,笑了起来,‘知道你们的事以后,我和特伦切特才决定生下我们自己的孩子。很难。贴背婴儿死了四个,但这两个总算长出了眼睛,变得可爱极了1。” 【1综合上文可以看出,蜘蛛人的生育过程是女方怀孕,一次生下好些孩子。这些孩子移到父亲的背毛里继续生长,这个阶段的婆儿称为贴背婆儿。婆儿大到会四处活动时长出婴儿眼。这种眼睛只有两只,能转动几近视。再长大些后,婴儿眼褪去,长出成人的眼睛,婴儿阶段到此结束。作者显然是从某些动物的生长繁殖中得到的灵感。】 婴儿}决活地吱吱叫着,在维基衣服上爬来爬去。总算露出脑袋了,还不断挥动着进食肢。维基弯过手去,胳肢着那些小手。她心里觉得暖乎乎的:终于有人听懂了爸爸通过广播发出的信息,而且行动起来了。她觉得自豪极了,可是……“你们还得避开一般人,我心里真不好受。像你们这样的人,还有你们的孩子,能多有些就好了。” 出乎她的意料,特伦切特轻声笑了起来。“时代在变。越来越多的人希望清醒地活过暗黑期,他们也开始明白了:有些习俗必须改变。这么多大工程,必须不断有长大成人的孩子加入工人的行列。我们已经知道,光新世界建筑公司就有其他两对夫妇打算生出早产儿。”她拍拍丈夫的肩膀,“我们不会一辈子孤独下去的。” 维基心里涌动着热流。阿莉奎尔和另一个婴儿……叫波尔伯?—跟娜普莎和小伦克一样健康,又是完全不同于弟妹的另外的人。总有一天,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会找到自己的同伴的。维基觉得仿佛敞开了一扇窗户,突然间眼前一片光明。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01 大家在影像魔法展厅里信步走着,戈克娜和特伦切特·苏比斯莫起劲地讨论着今后的种种打算。戈克娜积极得很,提出要把家里的山顶大宅变成早产儿家庭的聚会地点。维基心想,无论爸爸还是妈妈,恐怕都不会同意这么做,当然是出于不同的理由。但总的来说……还是应该做点打算,想想办法,对早产儿家庭今后的发展大有好处。维基跟在大伙儿身后,但没怎么注意听他们的话,只顾逗弄小阿莉奎尔,玩得兴趣盎然。跟宝宝玩比看雪有意思多了。 就在这时候,大家的谈话声之外,维基听到远处传来脚步的轻响。四个人?五个?径直朝他们走来。几分钟前,维基就是从那扇门过来的。不管来人是谁,此情此景一定会让他们大吃一惊—整整六个早产儿,从新生婴儿到半大小伙子,一应俱全。 来人中有四个是这个世代的成年人,块头跟妈妈那些警卫一样大。他们没有停步,看到孩子们时也没有吃惊。跟家里的警卫一样,他们穿的衣服都是没什么特征的平常服装。领头的是上个世代的人,一副精明强干的神气,凶巴巴的,活像个军士长。维基本该觉得松了口气,这些应该就是布伦特说的盯着他们的人。可她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领头的把他们全部纳人自己的视线范围,这才熟门熟路地冲特伦切特·苏比斯莫打了个招呼。“交给我们了。史密斯将军希望把所有孩子带回安全保护区内。” “什、什么?我听不明白你的话。”苏比斯莫抬起肢腿,这是个万分困惑的姿势。五个陌生人继续向前稳步迈进,领头的高高兴兴地点点头,可她的解释却叫人摸不着头脑:“保护这么多孩子,两名警卫怎么够。你们离开后我们接到消息,说可能会有麻烦。”两名警卫模样的人自自然然□□孩子和苏比斯莫夫妇之间。维基感到自己被很不客气地朝杰里布和戈克娜一推。妈妈的人从来没这样待她,“对不起,这是紧急情况……” 接下来的几件事几乎同时发生,一片混乱,毫无理性。特伦切特和阿伦登都嚷嚷起来,既惊慌又气愤。两个块头最大的警卫把他们从孩子们身旁推开,还有一个正伸手从背包里往外掏什么。 “喂,少了一个。”布伦特。 高高的上方,有什么东西在动。影像魔法展厅里全是一排排高高的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放着图像管。离他们最近的架子倒下来了,从容优美,但不可阻挡。一片瀑布似的电火花中,图像闪烁着熄灭了。“轰隆”一声,金属坠地。倒塌之前,维基刚巧来得及瞥见布伦特从架子顶端一跃荡开。 钢架一砸之下,地板就在她眼前迸裂了。摔得米分碎的图像管溅得到处都是,扯开的电线发出高压电的嗡鸣声。架子正好倒在她和苏比斯莫夫妇之间,不偏不倚砸在两个陌生人身上。鲜血缓缓流过大理石地板,架子下压着两颗一动不动的脑袋,两人手边不远处还扔着一把短筒霞弹枪。 接着,仿佛凝固不动的时间又活了过来。维基的身体中段被人一把抓住,拖离那一片狼藉。抓住她的人身体另一侧传来戈克娜和杰里布的大叫声。一声闷响,戈克娜尖叫起来,杰里布没声音了。 “队长,他们俩怎么……” “别管了!六个全抓住了。快走,快走! 她被扛了起来,穿过展厅。维基向后望去,陌生人扔下他们死去的同伴不管。架子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苏比斯莫夫妇。 ☆、第9章 “遵命,长官。昂德维尔上校和我已经做了安排,和警察联合巡逻。通讯线路的问题解决以后,我们就可以在这儿成立一个联合指挥部之类的机构,让警察也派代表进驻山顶大宅。” “很好……看来你的动作比我快,拉奇纳。” 思拉克特露出笑容,站起身来,“请将军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回您的孩子。” 史密斯正想回答,却发现门缝里探进两颗小脑袋。“我相信你,拉奇纳。谢谢。” 思拉克特从桌边走开,房间里一时无人说话。昂德希尔最小的两个孩子—也许还活着的只有这两个孩子了—怯生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卫队长和三名警卫。道宁上尉带着一把折起来的雨伞,但娜普莎和小伦克显然没用过,他们的衣服湿流池的,光滑的黑色甲壳上还残留着雨滴。 维多利亚没对孩子们露出笑脸,她盯着他们的湿衣服和雨伞,“你们在外面跑吗? 娜普莎胆怯地开口了,伦克纳从来没见过这个小淘气鬼这么老实。“没有,妈妈。我们跟爸爸在一起来着,可这会儿他特别忙。我们一直跟道宁上尉在一块儿,还有其他人……”她停住话头,脑袋轻轻地冲着她的警卫侧了侧。 年轻上尉叭的一个立正。动作虽然麻利;可他的表情却像个上过战场又吃了败仗的军人。“对不起,将军。决定不撑雨伞的人是我,我希望观察到各个方向的动静,不想让雨伞挡住视线。” “没关系,达拉姆。唔……把他们带到这儿来,你做得对。”她不说话了,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们。娜普莎和小伦克也一动不动地瞪着她。接着,仿佛某个中央控制开关打开了,两个孩子冲过房间,嚎陶大哭起来,所有肢腿枝枝‘(“f一起开动,爬到史密斯身上,像对父亲那样紧紧抱着她不放。堤防冲垮了,孩子们哭声震天,一连串大声发问。戈克娜和维基和杰里布和布伦特有消息吗?他们不会有事吧?他们不想没有哥哥姐姐,只留下他们两个。 稍稍安静下来了,史密斯把头挨着孩子们。昂纳白不知这会儿她在想什么。还好这两个没事。不管今天怎么不幸,被绑架的毕竟是另外两个孩子,而不是这两个。她朝昂纳白的方向抬起一只手,“伦克纳,请你帮个忙。找到苏比斯莫夫妇,告诉他们……替我安慰安慰他们。如果他们愿意在山顶大宅这儿住一段时间,直到事情结束……我将不胜荣幸。” 他们在很高的地方,有点像通风竖井。 ‘“不,根本不是通风井!”戈克娜道,“真正的竖井里有好多别的管道,还有设备线缆。” 也没有通风扇发出的呼呼声,头顶上只有呼啸的风声。维基把视线集中在头顶正上方。顶上有个盖着格栅的出口,在上方五十叹左右的地方。天光从那里洒落下来,照得金属井壁斑斑驳驳。他们待的井底半明半暗,但也能分辨出睡垫、化学厕所和金属地板。随着时间过去,这个监狱越来越热。戈克娜说得没错。她们在家里探索了那么多地方,知道真正的设备井应该是什么样子。但如果说不是通风井,这又是什么地方?“瞧这些补丁。”她指指东一块西一块粗枝大叶焊接起来的地方,“也许这个地方早就废弃了—不,正在修建。” “对。”杰里布道,“刚焊上去不久。这些是轨道孔,焊上盖板。也许只有一个多小时。”没等他的话说完,戈克娜便急忙点头。今天早上出了那么多事,发生了许多变化。杰里布不再是过去那个高高在上、不耐烦地为自己的小妹妹充当仲裁者的大哥哥了。现在,他肩上压着一生里迄今为止最重的担子。她知道,他心里一定深深地自责。他和布伦特是最大的,可竟然让这种事发生了,他肯定痛苦极了。但他没有让这种痛苦直接流露出来,只是比平时更加耐心、更加温和。 所以,他说话时,两个妹妹认真听着。就算不考虑年龄(他基本上算个成年人了),他也是他们中间最聪明的,比其他人聪明得多。 “说实话,我想我知道咱们的准确位置。”两个婴儿打断了他的话,在他背上不安地动来动去。杰里布的背毛还不够长,婴儿们觉得不舒服。再说,他身上已经开始发臭了。阿莉奎尔和波尔伯紧紧揪着杰里布的背毛,时而尖叫着要爸爸妈妈,时而完全不作声(更让人心里发紧)。看来这会儿他们又进入烦躁状态了。维基伸出手去,哄着阿莉奎尔钻进自己怀里。 “你说我们在哪儿?”戈克娜道,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争辩的意思。 “看见那些林妖幼虫织的网吗?”杰里布向上一指。一片片很小的网,才结成不久,在从上面格栅吹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晃着,“林妖幼虫分许多种,从它们织的网上可以看出来。上面这种是普林塞顿特有的。这一类林妖幼虫只在最高的地方结网。对它们来说,连我们山顶大宅顶层都只是刚刚够标准。所以—我估计咱们还在城里,处在非常高的高处,几哩外都能看到这个地方。不是山上,就是那几座新建的摩天大厦,比如城市中心大厦。” 阿莉奎尔又开始哭起来,维基轻轻地前后摇晃着她。小伦克最喜欢这样,但不知……奇迹呀!阿莉奎尔的哭号声低下去了。或许只是精疲力竭,哭不出声了。不。几秒钟后,婴儿摇动肢腿,冲她露出一丝微笑,开始转动小脑袋四下张望。真是个乖宝宝!维基继续摇晃了一会)l,这才道:“嗯,就算他们开车带着我们兜圈子,可是—不会是城市中心大厦吧?这么久了,我们只听见几架飞机飞过,怎么没听见街道上的声音?” “有声音。”从被绑架以来,这几乎是布伦特说的第一句话。布伦特这个人,总是慢吞吞的,很迟钝的样子。可今天早上,那么多人中,只有他一个人看出了名堂。只有他溜到一边,躲在暗角里。布伦特的个子已经跟成年人一样大了,爬到展览架顶上,把它朝敌人推倒—他很可能摔死的呀。他们被拖出博物馆货运门时,布伦特一瘸一拐的,一声不吭。被塞进车里开走后他同样什么都没说。杰里布和戈克娜问他伤势如何的时候也只朝他们动动肢腿,表示没事。 才不是没事呢。看样子,他摔断了一条前腿,至少还有一条肢腿受了伤。可他怎么也不肯让他们瞧瞧他的伤势。维基完全明白他的心情。布伦特和杰里布一样万分羞愧,心情可能比杰里布更沉重—觉得自己没用,是个废物。到这里以后,他一直蜷缩起来,闷声不响。一个小时以后,他才一瘸一拐地转来转去,在金属墙壁上东敲敲西挠挠,还不时一头扑倒在地,好像打算装死一样—也可能是完全绝望了。这时他就是这个姿势。 “你们没听见吗?”他说,“用肚子听。”维基已经好些年没玩过这个游戏了。但她和其他人马上学他的样子,趴在地下,所有肢腿完全摊平。摆出这种姿势,肢腿彻底拉直,一点弧度都没有,休想抓住任何东西。真是太不舒服了,这种模样,你什么都做不了。阿莉奎尔从她胳膊里钻出来,波尔伯也蹦过来。两个小东西在几个大孩子身上蹦来蹦去,不时戳他们一下,格格地笑成一团。 “嘘,嘘。”维基轻声道,小家伙却笑得更欢了。刚才她还一心盼着婴儿们能活泼点儿呢,这是多久以前的事?这时却巴不得他们安静下来才好。维基尽力不想婴儿,专心倾听。唔,其实算不上声音,至少头上的耳朵听不见,可她趴在地下的身体却感觉到了。有一种嗡嗡声,持续不断……还有震动,时不时震一下。哈!隐隐约约的,但跟大清早走在城里时脚尖感受到的一模一样!又来了!这一次绝不会错,急刹车发出的呜的一声。 杰里布笑了,“我看,这下子就什么都清楚了!把我们关在封死的箱子里,他们觉得这一手聪明得很,可咱们还不是照样知道了。” 维基欠起身子,让自己舒服点儿,跟戈克娜交换着眼色。杰里布是比大家聪明,这没错,可要论鬼心眼儿,他跟两个小妹妹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戈克娜的声音很温和,一方面是想客气些,另一方面,要嚷嚷起来,非把宝宝们吓得躲起来不可。“杰里,我觉得,他们其实没怎么打算把地点的事瞒着咱们。” 杰里布脑袋向后一仰,差点又拿出“大哥什么都懂”的姿态,但马上就变过来了。“戈克娜,他们五分钟之内就能把咱们送到这儿,可咱们在路上兜了将近一个小时,这……” 维基说:“我猜他们是为了避开妈妈的安全部门。这些人有好几辆车,你记得吗?他们让咱们换了两次车。也许他们本来打算逃出城去,却发现逃不掉。”维基朝这个监狱一摆手,“他们但凡有点脑筋,肯定知道咱们看到了许多东西。”她没有抬高嗓门,波尔伯和阿莉奎尔爬到仍旧摊开肢腿趴在地下的布伦特身上,正翻弄着他的口袋,“我们可以认出他们几个,杰里,包括司机和守在博物馆卸货区的那个女人。” 她把在博物馆地板上看到霞弹枪的事告诉大家。杰里布比划了个惊恐的姿势,“你觉得他们不是保守派,只想让爸爸妈妈丢脸吗?” 戈克娜和维基同时做出否定姿势。戈克娜道:“我觉得他们是当兵的,杰里。不管他们自己说什么。”那伙人撒了好几重谎。刚刚走进影像展厅时,他们说是妈妈的安全部门的,把孩子们关在这儿以后,他们说的话又像是保守派:对体面人来说,你们这些孩子是可怕的、不体面的;不会伤害你们,但要让大家都看清你们变态父母的真面目。等等。话虽这么说,但他们的话里没有激情,维基和戈克娜都注意到了。她们知道保守主义者在广播里是怎么说话的,一副激动万分的模样。还有维基和戈克娜遇见的人,一见早产儿便怒火万丈。可这伙绑匪却非常冷静。不管嘴上怎么说,实际上,这些人待孩子们就像货物一样,不狂躁,不激动,不动声色。麻利、内行的外表下,维基只发现他们两次流露真实感情:领头的绑匪因为布伦特砸死了她的两个人大为光火……还有,对孩子们似乎有点冷漠的歉疚。 杰里布身体一震,维基看出他明白了。但杰里布没有开口,他在思索,却被一阵清脆的大笑声打断了思路。阿莉奎尔和波尔伯早就把维基、戈克娜和杰里布抛到了脑后,他们找到了布伦特藏在衣兜里的翻花线圈。阿莉奎尔一蹦老高,线圈在她身后拖了个弧形。波尔伯跳起来揪住线圈,围着布伦特转,用线圈缠他的腿。 “哎,布伦特,我还以为你长大了,早就不玩那玩意儿了。”戈克娜装出开心的语气,对布伦特道。 布伦特的回答慢吞吞的,像为自己辩解。“没有模型,我提不起精神头j七。带着线圈,随时随地可以当模型玩。”布伦特玩翻花线圈的本事大极了,线圈一绷起来,肢腿穿来穿去,可以编出无数个花样。再小些的时候,他常常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所有胳膊腿全部张开,绷起线圈,连进食肢都用上了。这么多肢腿,可以编出复杂得吓人的花样。布伦特就喜欢这类带点傻气、却又非常复杂的小东西。 波尔伯抓住线圈的一头,不顾拽着另一头的阿莉奎尔,自顾自爬上墙去,灵活极了,任何稍稍凹凸不平的地方都借得上力,转眼便到了十多叹高处。只有很小的小孩子才有这个本事。他不住冲阿莉奎尔摇晃着绳子,逗她往下用力拽他。她真往下拽时,他使劲一拉,又往上爬了五叹。跟过去的娜普莎一模一样,说不定比她还要灵活一点。 “别再高了,波尔伯,小心摔下来。”—这时的维基说起话来活脱脱像爸爸一样。 婴儿之上,仍旧是高高的墙壁,再往上,离他们五十的地方,就是那个小小的格栅。维基只见身旁的戈克娜直愣愣瞪着自己。“在想什么?跟我想的一样吗?”维基问道。 “可、可能吧。娜普莎小时候,可以一直爬到顶。”那伙绑匪其实并不像她们想像的那么聪明。随便哪个照看过婴儿的人都比他们强。不过也难怪,那几个年轻些的绑匪都是男的,这个世代出生的人。 “可万一摔下来—” 在这里摔下来,下面可没有体育馆里的保护绳网,连软点的地毯都没有。两岁大的小婴儿只有大约十五到二十磅重,最喜欢的游戏就是攀爬。这些孩子仿佛直觉地知道,再长大些,身体变重以后,上高处就只得借助攀爬梯了,蹦跳也只能跃过很短一点点距离。婴儿就算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不会像成年人那样受重伤,但高到一定程度,照样可能摔死。问题是,最后这一点,两岁大的孩子是不知道的。只要稍微怂恿一下,波尔伯准会一口气爬到顶。成功的机会很大啊…… 要在平时,维基和戈克娜巴不得有个冒险的机会,可这是别人的命啊……两人长时间面面相觑。“我、我不知道,维基。” 如果不这么做呢?婴儿们多半会和大家一块儿死。不管她们怎么选择,后果都太可怕了。维基突然间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恐惧,一生中从来没这么害怕过。她走了过去,来到笑嘻嘻的波尔伯下面。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抬了起来,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想把宝宝哄下来。她强迫自己放下手,强迫自己发出轻快、怂恿的声音。“哎,波尔伯!你能一直爬到那个小窗口,把线圈也带上去吗?有没有本事爬上去?” 波尔伯小脑袋一歪,向上方转动婴儿眼。“嗯。”他向上爬去,左一下右一下,在焊接补丁上借力,向上,向上。我欠你的情,小家伙,哪怕你自己不知道也罢。 地面上的阿莉奎尔见波尔伯吸引了大家的全部注意力,气愤地叫起来。她使劲一拽绳头。二十叹上方,她的兄弟忽悠一下荡了起来,只靠三只胳膊抠住一个借力点。戈克娜吓得一把抱起她,从她手里夺下绳头,再把小家伙交给杰里布。 维基竭力压下心头的恐惧,望着婴儿越爬越高。就算能上到窗口那儿去,又怎么办?向外扔纸条?可他们没有纸笔,就算有,也不知道风会把它吹向哪里……她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可以一下子解决两个困难。“布伦特,外套脱下来。”她猛地伸出手,朝戈克娜摇晃着,要她帮助布伦特赶紧脱下衣服。 “好主意!”没等维基说完,戈克娜已经开始使劲拽着布伦特的袖套、腿套。布伦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但马上反应过来了,以最快速度脱衣服。他的外套几乎跟杰里布的一样大,背后又没蜘蛛人的服装样式显然不同于人类开缝、分片。三个人把衣服神开,一人扯一只角,不断移动,追踪高处波尔伯的每一个动作。万一他摔下来,也许还能接住。也许。冒险故事里,这种办法总能成功。可扯着衣服站在这儿,很难想像这么异想天开的点子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 阿莉奎尔仍在放声尖叫,拼命挣扎,想甩开紧紧抓住她不放的杰里布。波尔伯不断嘲弄着她。干这种平时非挨揍不可的事,却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他得意极了。四十叹。他慢下来了。到了焊接处以上,腿和手的借力点越来越少。有一两次,他倒手时差点让线圈掉下来。波尔伯利用一个窄得不能再窄的小凸起定住身体,猛地发力,向侧上方一跃而起,跃过最后三叹—一只手一把钩住格栅。从格栅上方射人的天光将他小小的身体映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婴儿们只有两只眼睛,都在正前方,想看身后几乎得把脑袋转过来才行。所以,这是波尔伯头一次向下看。一看之下,胜利的笑声顿时消失。他看见了自己已经爬上多高的地方,高得连他的婴儿直觉都能判断出来:自己现在十分危险。难怪父母不让你爱爬多高就爬多高。波尔伯的胳膊腿条件反射似的紧紧抓住格栅不放。 下面的人劝说他,告诉他没人能上去帮他,他只能自个儿下来。但无论怎么说,波尔伯就是不动。维基从没想到问题会出在这里。娜普莎和小伦克过去经常偷偷爬上高得要命的地方,每次都轻轻松松下来了。 看来,波尔伯只能僵在上头,动弹不得。就在这时,阿莉奎尔不哭了,冲他放声大笑起来。受了这番刺激之后,大孩子们没费什么口舌便让他将翻花线圈穿过格栅垂下来,像个定滑轮一样,再利用它支撑身体向下滑。沿着绳子下滑这一手,大多数婴儿都懂,无师自通,也许是因为他们的潜意识中还保留着动物时代的记忆。波尔伯五条肢腿稳稳地缠在下垂的绳子上,另外三条肢腿夹住绳子控制下滑速度。滑下来几叹之后,他彻底放心了,只用三条肢腿钩住绳子—然后是两条,脚还不断蹬着墙壁,飞速下滑的同时身体像耍杂技一样在空中荡来荡去。底下的人跑来跑去,徒劳地想将自制的安全垫对准他……下来了。 ☆、第9章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02 现在,他们的线圈绕过格栅,两头垂到地面。由于波尔伯的磨擦,绳子闪着亮光。不承重之后,神开的绳子开始向上收缩。 戈克娜和维基争着想下一个上去。维基赢了。她还不到八十磅,是兄弟姐妹中最轻的。她抓住绳子,试探地摇晃着。布伦特和戈克娜撕下那件外套的丝质衬里。衬里是红色的,还有一块块红外色斑。更妙的是,衬里是双层的,沿针脚剪开后成了一面大旗,轻得像一股烟,边长足足有十五叹。肯定会有人看到它。 戈克娜把衬里折成小小的一块,递给她。“嗯,这个线圈,你觉得撑得住吗?” “没问题。”也许吧。这东西很光滑,有弹性。好的翻花线圈都这样。可万一神得太狠,会不会…… 布伦特的话给了她巨大的安慰,比任何祝福的效果都好。“我想没问题。我的模型里经常要用承重绳,这一根就是。是我从机械实验室拿来的。” 维基脱下自己的外套,进食肢抓住这面自制大旗,开始向上攀援。背后的视线中,其他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紧张不安地围着“安全垫”,成了小小的一簇。像她这个分量,掉下去的话就好看了。她在空中晃晃荡荡,脚蹬墙壁,一步步向上。其实并不吃力。有两根着力的绳子,连成年人都能毫不费力地缘绳而上—只要磨擦生热,绳子自然会发光。人类虽然看不见,但蜘蛛人可以看见这种绳子不断。她看着身后的绳子,同时也看着下面的门。真奇怪,直到现在,她才担心会不会有人从那扇门里突然进来。成功近在眼前,要是那伙坏蛋偏偏选这个时候进来查看他们,那可如何是好?只要再上去几叹…… 她的前肢穿过格栅,用力一拉,身体紧挨格栅,外面就是开阔的天空。没地方稳住身体,只能就这么吊着。格栅的洞眼又太小,连婴儿都钻不出去。可就算这样—景色多美啊!他们是在一座新落成的大厦顶端,大厦至少有三十层。天空中乌云翻卷,狂风呼啸。她朝大楼下看,一部分视线被挡住了,但仍然能看到普林塞顿在眼前铺开,像个漂亮的模型。下面有条大街,她可以一直看到头,有公共汽车、轿车、行人。要是他们朝这个方向看看……维基展开衬里,从格栅洞眼里伸出去。大风险些将它从她手里卷走。她抓得更紧一点,用肢尖撕开衬里一角。这东西真不结实!她轻轻地将撕开的几头系在格栅栏杆上,结结实实捆了四处。红色旗帜被大风卷起,飘扬在大楼一角。衬里在风中“扑啦啦”直响,时而飘起遮住这个小小窗口,时而沿着建筑物坠下,离开她的视域。 向自由望最后一眼:远方,城市的山丘与低垂的乌云相接,渐渐模糊了。但维基仍然看见了一样能让她明确自己方位的东西。有一座山丘,并不比其他小山高,上面有盘山路,还有建筑。山顶大宅!她可以一直望到自己的家! 维基滑了下来,欣喜若狂。他们会成功的!大家拉下绳子, 这正是我的用意所在。现在的翻译表演加上了严密的缓冲层。他们一直没查出蚀脑菌失控的原因,甚至不知道那次事故是不是真的跟实时转播节目有关系。据安妮分析,继续转播节目的风险并不比其他行动更大。劳的手伸向右边,轻轻拍了拍奇维的手。她冲他嫣然一笑。蜘蛛人小孩很重要。要不是奇维·利索勒特,他可能永远不会了解这些孩子对下面的人意味着什么。奇维真是太有用了。观察她、跟她交谈、诱骗她—从中可以学到多少东西啊。以l1的资源状况,不可能批准养育孩子,但一定得为人们提供一种替代品。奇维让他明白了这种替代品应该是什么,她的计划、她的梦想给了他启发。“我们大家都非常喜爱那些小蜘蛛人,飞航主任。我明白了,你们的请愿跟下面的绑架事件有关,对吗?” “是的,大人。从绑架发生到现在已经七十千秒了,‘协和国’蜘蛛人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强度使用他们最好的通讯和情报搜集手段。他们没有取得任何成绩,但我们的聚能者却从中掌握了许多情况。协和国截获了大量金德雷国密电,并且一直在通过他们的微波通讯线路向各方传递这些密电。金德雷国的密码都是基于算法,没有采用一次性加密本。我们破解起来毫无问题。最近四十千秒中,我们—我—一直在调用聚能译员和分析员,我想我已经知道了那些孩子的关押地点。五名分析员几乎百分之百地肯定……” “五名分析员,三名译员,还有无影手号上的一部分监控阵列。”雷诺特打断乔新的话头。声音很大,但不动声色,“除此之外,乔新主任还调用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外围支撑硬件。” 奥莫马上附和。这还是劳第一次看到雷诺特和安全部门的观点如此一致。“另外,乔新主任和另外几位主任肯定还利用自己的权限调用了紧急资源,否则不可能这么快便得到结果。”奥莫侍卫冷冷地扫视着众人,请愿者们在他的目光下低下脑袋,易莫金人害怕的程度更甚于青河人。滥用集体资源。这可是一桩重罪。劳心里暗笑。布鲁厄尔的威慑力更大,但奥莫也能凑合。 劳抬起手,房间里安静下来。“我知道了,统领侍卫。请你和雷诺特主任向我提交一份报告,说明这一活动对我们的资源可能造成的……”他不会使用滥用集体资源这些字眼,“……影响。”他静了片刻,调整表情……一个处事公道的人,为了集体的长远利益不得不驳回某些个人的请求。他感到奇维摸紧了他的手,“飞航主任,你应该懂得,我们不能暴露。” 乔新已经彻底蔫了,“是,统领大人。” “这么多人中,你应该最清楚我们的资源是何等紧张。战斗之后,我们既缺乏聚能者,也缺乏一般人手。几个班次前那次事故之后,我们的聚能者更加匾乏。我们没有至关重要的设备,只有少量武器,只能勉强维持星系内交通。我们或许可以胁迫一部分蜘蛛人,与另一部分结为同盟。但却要冒巨大的风险。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自迪姆大屠杀以来我们一直执行的政策:潜伏,等待。再过不多几年,下面这个世界就会进人信息时代。到那时,我们就能在蜘蛛人的网络中建起适用于人类的自动化设施。最终,他们会发展出技术文明,既具备修复我们飞船的能力,又在我们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在这以前……在这以前,我们不能采取任何直接行动。” 劳一个个观察着这批请愿者:乔新、廖、冯,稍远处坐着特林尼,仿佛想以这段距离表明他已经尽力劝过其他人。伊泽尔·文尼下岗冬眠了,否则他肯定会在这儿。按照里茨尔·布鲁厄尔的标准,这批人全都是刺儿头。每经过一个班次,这一小撮人便离易莫金规范更远一步,部分是因为看不到希望,还有一个原因是青河的影响。这些买卖人,哪怕战败了,照样能发挥腐蚀作用。是的,按照易莫金文明的标准,这些人都是麻烦制造者—但同时,与奇维一起,这批人也是这次使命能维持至今的基础。 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说话。泪水从丽塔·廖眼里静静飘落。哈默菲斯特只有很小的引力,泪水在面颊上挂不住。乔新顺从地低下头,“我理解,统领大人。我们撤回请愿。” 劳表示感谢地点了点头。他不会惩罚这些人,只需要表明自己的态度、适当敲打敲打他们就行。 这时,奇维拍拍他的手。她喜笑颜开!“有些事,我们今后肯定会做。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作一次试验呢?我们不应当暴露,这当然是对的。但请大家注意乔新这段时间所做的事—我们已经开始利用蜘蛛人自己的情报系统了。他们的自动化程度目前还很低下,还需要二十年才能进人信息时代,但他们已经开始利用电脑了,水平甚至高于地球的黎明时代。安妮的译员们已经作好准备,不久以后就可以将信息插人蜘蛛人的系统。为什么不现在动手呢?我们应该从现在开始,每年前进一小步,每年做点新实验。” 乔新眼睛里亮起了希望,但他说出口的话却在向后退缩。“但他们目前的水平还不够啊。那些蜘蛛人去年才发射了第一颗卫星,还没有通用定位器网络—任何类型的定位器网络都不存在。除了普林塞顿和陆战指挥部之间那条可怜的链接之外,他们连个电脑网络都没有。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在他们的系统里插入信息?” 是啊,怎么插入? 但奇维仍旧满面笑容。笑容让她显得如此年轻,几乎跟他得到她的头几年一样青春焕发。“你刚刚说过,协和国截获了金德雷国有关绑架的密码通信?” “对。所以我们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协和国情报机关无法破译金德雷的密码。” “可他们目前正在作这种努力,对吗?” “是的。协和国用上了他们最大型的电脑,跟房子一样大的笨重家伙。普林塞顿和陆战指挥部那条电脑通讯链接的两头都是这种大机器,正在拼命瞎扑腾呢。但像这样下去,要过几百万年才能解出正确的密钥……噢。”乔新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是说,在不让他们察觉的前提下,在他们生成的试验性密钥中插入正确的密钥。不知能不能做到?” 劳几乎同时明白过来。他向空中发问:“查一下背景资料:他们目前用什么方法生成试验性密钥?” 一秒钟后,t一个声音回答道:“随机试验法,辅以他们的数学家所掌握的金德雷国加密算法。” 奇维正读着她的头戴式传出的信息,“协和国采用的显然是分布式运算法,从链接两头同时运算。但那个网络上总共还不到十台电脑,这样下去是得不出结果的。而我们有十几颗侦察卫星,不会干扰到他们的微波通讯,他们不可能察觉,在他们线路上传递的信息中做点手脚易如反掌。我们本来就打算在第一次插人信息时使用这种方法。至于这一次,只要对他们传递的试验性密钥做点小改动就行。数据量很小,包括分割位在内,大约只有一百比特。” 雷诺特:“是这样。即使他们事后复核,最多只能看成碰上了好运气,完全合情合理。但插人的密钥不能超过一个。多于一个,风险就太大了。” 奇维望着劳,“托马斯,不会有问题的。风险很低,再说,主动干涉的事,我们迟早都得做这种试验。你也知道,蜘蛛人对太空越来越感兴趣了。不久以后,我们也许会被迫进行大量干预。”她抚着他的肩膀,以前奇维从来没有像这样当着众人的面央求他什么。不管她说得多么客观,奇维的提议中还是掺杂了不少私人情感的因素。 她说得对。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让安妮的聚能者首次主动出击。再说也该显示显示自己的宽厚仁慈了。劳朝她露出笑容:“好吧,女士们先生们,你们把我说服了。安妮,作好安排,发送一枚密钥。至于发送时机,我看就由乔新主任决定吧。把这次行动列为暂时性的第一优先,优先权持续时间四十千秒。唔,再向前回溯四十千秒。”这样一来便正式豁免了乔新、廖和其他人的罪名。 请愿者没有欢呼,但当他们站起身来,飘出会议室时,劳真切地感到了他们的感激之情。 奇维跟在他们后面,突然飞快地转过身,在劳前额吻了一下。“谢谢你,托马斯。”说完便赶上其他人,离开了会议室。 他转身面对j准一一个留下的人,卡尔·奥莫。“盯着他们点儿,侍卫。从现在起,恐怕麻烦会越来越多。” 大战期间,伦克纳·昂纳白曾经多次一连好几天不睡觉,周围始终炮火连天。这次只有一个晚上,但这个晚上却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加难熬。至于将军和舍坎纳有什么感受,只有老天知道。电话线拉好以后,昂纳白几乎没怎么离开走道里的联合指挥部(就在安全部办公室下面一点)。和他在一起的还有警察部门和昂德维尔手下的通讯技师,不断汇总城里的一切小道消息。将军来过一次,又走了。表面上看,她显得专注又镇定。但昂纳白看得出来,他的这位老上级已经垮了。她管的事太多,不但掌管大局,连小事都要亲自出马。该死的,她竟然参加搜索队的搜查,一去三个小时,到现在都没回来。 他抽时间去瞧了瞧昂德希尔。舍克钻进顶楼的信号实验室不出来。内疚像某种病灶一样,在他身上不断蔓延,破坏了他那种兴奋、张扬的天才。过去无论他从事什么项目,都会把这种精神带到研究中去。但他仍旧在努力。昂扬的激情没有了,他便代之以死缠烂打,揪住问题不松手。他在电脑上敲击着,尽一切努力把方方面面综合起来。昂纳白看不明白他搞的名堂,总觉得像全无关系的胡扯。 “这是数学,不是工程问题,伦克。” “对,数字理论。”实验室的主人,一位不修边幅的博士后说。“我们在收听……”他不作声了,身体前倾,沉浸在他编的程序中,半晌才把话说完,“在破译截获的密码通讯。” 他说的是从普林塞顿地区向外发送的密电。绑架发生后,截获了不少这类密电,全都零零碎碎不成片断。昂纳白道:“可我们连这些密电是不是绑架者发送的都不知道。”我要是金德雷人,一定会用一次性加密本。才不会用什么劳什子算法密码呢。 杰伯特(记不清他姓什么了)只耸了耸肩,继续埋头于他的工作。舍坎纳同样一言不发,一脸凄凉,了无生气。他只能这么做,其他还能做什么? 昂纳白只好重新回到联合指挥部,这里至少还有点进展。哪怕这些进展只是骗人的假象,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太阳升起后一个小时,史密斯回来了。她飞快地翻了翻各种否定性报告,动作焦躁烦乱。“我让贝尔加留在城里,和当地警察协作。混帐东西,她的通讯手段比警察也强不到哪)l去。” 昂纳白擦着眼睛,想让眼睛重新发出亮光。这当然是徒劳的,只有好好睡一觉才能达到这种效果。“恐怕昂德维尔上校对仪器设备一直不够重视。”放在其他世代,贝尔加准是把好手。可是现在—唉,适应不了这个全新的科技时代的人并不是只有贝尔加·昂德维尔一个人。 维多利亚·史密斯在自己的老部下身旁坐下,“至少她没让新闻界跑来烦咱们。拉奇纳那里有什么新消息?” “他在安全部办公室。”老实说,那位年轻少校不怎么信任昂纳白。 “他认定这是金德雷国干的。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这件事里有他们一份……可是……你知道吗?博物馆有个工作人员是极端保守分子。还有,在博物馆货运门干活的工人失踪了,贝尔加发现他也是个保守分子。我觉得,这件事上,当地的极端保守派肯定陷得很深。”她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好像一边想一边说,说出心里的想法。后来,很久以后的后来,昂纳白回想这次谈话时才意识到,将军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但她的每一根肢腿都绷得紧紧的。 不幸的是,伦克纳·昂纳白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索中。整晚都在看报告,整晚盯着外面的黑暗,祈祷小维多利亚、戈克娜、布伦特和杰里布的平安。仿佛在自言自语,他忧伤地说:“我眼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成人,长成任何人一看就会喜欢上的真正的人。他蜘蛛人的眼睛与人类不同们是有灵魂的。” “你什么意思?”他太疲劳了,没有听出维多利亚语气中的严厉。以后许多年,他不断回想着这次对话、这个时刻,想像自己当时应该怎么做才能避免后来的灾难。但当时,他没能注意到未来冷酷的瞪视,脱口而出:“被提前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不是他们的错。” “是我靠不住的现代理想送了他们的小命,而不是他们自己的错?”史密斯的声音是一种凶狠的嘶嘶声,连痛苦不己、精疲力竭的昂纳白都察觉到了。他望着浑身颤抖的将军。 “不,我不是—”太迟了,已经无法挽回了。 史密斯猛地站起来,一只长长的胳膊向他一挥,甩了他一耳光,像抽了一记鞭子。“滚出去!” 昂纳白被打得一个踉跄,脑袋右边火辣辣的,视线一片模糊。其他方向的眼睛只见房间里的军官军士们惊然动容,震惊不已。 史密斯向他一步步逼近。“保守派!叛徒!”每吐出一个字,手随之向前猛一戳,仿佛想一拳打死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这么多年,一直打扮成我们的朋友,却总是在耻笑我们、憎恨我们。够了!”她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收回胳膊。伦克纳知道,她已经压下了怒火,下面的话将是冷峻的、镇定的,经过思考作出的决断……比火辣辣的眼角疼痛更伤人,“带着你那套道德走吧。现在就走。” 同样的表情他以前见 ☆、第9章 拉奇纳·思拉克特一听见史密斯回来了,立刻疾步赶向联合指挥部。昨天晚上他本来应该在那儿工作,可是,让我把自己的密码破译工作暴露在国内情报处和当地警察面前?要那么干我才见鬼了呢。幸好独立工作取得了成绩,现在他手里有了过硬的证据。 他差点和迎面而来的伦克纳·昂纳白撞了个满怀。老军士长丧失了平时的军人气概,踌珊着走下过道,脑袋右边还有一道长长的、白乎乎的伤痕。 他朝军士长挥挥手,“你没事吧?”可昂纳白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毫无反应,像被剁了脑袋的水鸟不理会渔夫一样。他差点想赶上去问个究竟,但又记起自己的紧急公务,于是继续朝联合指挥中心奔去。 这地方一片死寂,静得像渊致……或者坟场。参谋和分析员们嚓若寒蝉,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拉奇纳穿过房间向将军走去时,众人又恢复了自己的工作,但感觉总有点不正常,像有意使自己忙乎起来似的。 史密斯正翻看着一本行动记录,翻阅的速度未免有点太快了,不大可能看出什么名堂。她示意他在自己身旁的栖架上坐下,“昂德维尔发现了一些证据,表明本地极端保守派参与了这次绑架,但我们还是没有什么过硬的材料。”语气很平和,跟房间里的肃杀之气很不调合,或许是有意不理会,“你有什么新情报吗?我们的金德雷‘朋友’有什么反应? “反应相当大,将军。连公开的活动都作出了反响。绑架公开后一个小时,金德雷的宣传部门立即提高了调门,特别是针对较落后国家的宣传。内容倒没什么太大变化,兜售的仍旧是‘暗黑中的屠杀’那一套,但强度大大提高了。他们说这次绑架是体面人所作的最后抗争,这些人认识到激进派已经篡夺了协和国的领导权……” 房间里再一次一片死寂。维多利亚。史密斯说话了,语气稍嫌尖刻。“他们那一套我知道。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说。”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03 也许该直奔主题,马上拿出他的大发现。“是的,将军,但他们的反应未免来得太快了点儿。广播的内容,我们的情报来源事先完全没有报告。看来这是一个先兆,说明极端行动派终于控制了金德雷国。昨天一天里,他们的深密局至少处决了五个人,克林特拉姆、桑斯特,都是温和派。被处决的人里还有德鲁比这种脓包。唉,真可惜。剩下的人都非常精干,而且比以前的深密局具有更大的冒险性……” 史密斯向后一靠,神情很吃惊。“我—明白了。” “这些情报才得到不足半小时,将军。我已经命令所有分析人员开始深人研究。目前还没有发现军队调动的迹象。” 直到这时,他才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这种做法合乎情理。还要再过一些年,发动战争才可能对他们有利。” “是这样,长官。这一次不会开战,现在还不会。金德雷国的大战略肯定不会现在就变,他们会继续慢慢磨那些发展中国家,争取在暗黑到来之前尽可能多拖垮一批,然后腾出手来,与有能力,在暗黑期保持清醒的国家开战……将军,我们还有一些尚未确认的情报。”应该说只是流言,但为了传递出这些流言,他隐蔽得最深的间谍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佩杜雷似乎成了金德雷国负责对外情报工作的新头目。您还记得佩杜雷吗?过去我们一直认为她只是个低级情报人员,但很明显,她的聪明和凶残超过了我们的估计。这次绑架很可能就是她本人亲自策划的。现在看来,金德雷国新建深密局时,她可能是第一批元老之一。她说服了金德雷国的决策者,特别将您和舍坎纳·昂德希尔视为协和国战略成功的关键。暗杀您很困难,·您对您丈夫的保护同样严密,绑架您的孩子们却可以—” 将军的手断断续续敲击着情况桌。“说下去,少校。” 假装我们谈论的是其他人的孩子。“长官,舍坎纳·昂德希尔经常在广播里谈他对家人的感情,说他是多么珍视他的每一个孩子。我得到的情报是—”得自那位为了传出这些情报暴露了自己身份的潜伏间谍……“佩杜雷认为,绑架您的孩子们有百利而无一弊。在最有利的情况下,她希望将您的全部孩子偷运出协和国,再悄悄地用孩子们要挟您和您的丈夫,持续多年。按她的估计,在这种打击下,您不可能继续您目前的工作。” 史密斯开口了,“如果他们杀死那些孩子,一个一个杀死他们,把他们的尸体零零碎碎送回来……”她的声音低下去,“你关于佩杜雷的情报是正确的。她明白应该用什么办法对付我和舍坎纳。好吧,我要你和贝尔加……” 桌上几部电话机中的一部响了,是宅子内部直通线。维多利亚·史密斯两根长肢一晃,越过桌子抓起电话。“我是史密斯。” 她听了一会儿,轻轻吹了声口哨。“真的?可是……好,舍克,我相信你。杰伯特做得对,这个消息应该交给昂德维尔。” 她挂断电话,对思拉克特道:“舍坎纳解出了密钥,他破译出了昨天晚上截获的密电。看来孩子们被关在斯帕广场大厦,就在城里。” 思拉克特自己的电话也响了起来,他朝免提洞眼里一戳,道:“思拉克特。” 贝尔加·昂德维尔的声音很小,好像没对着麦克风讲话。“他们干什么?还能怎么办?让他们给我闭上臭嘴!”声音大了些,“你在听吗,思拉克特?我这儿简直忙得不可开交。你的一个搞技术的疯家伙给我打电话,说被绑架者关押在斯帕广场大厦顶层。你的人是当真的吗?” 思拉克特:“不是我的人。但这个情报非常重要,上校,不管情报来源是谁。” “该死的,我手头已经有了一条真正过硬的大线索。本地警察发现了一件丝质衬里,勾在普林塞顿银行楼上。”离斯帕广场大厦半哩,“正是道宁向我们描述过的那种衬里。” 史密斯走过来,靠近麦克风,“贝尔加,上面有没有其他什么东西?比如纸条什么的?” 线路那边犹豫了一下,思拉克特能察觉到,贝尔加·昂德维尔刚才怒火中烧,这会儿正在尽量把自己的火气往下压。贝尔加从来不在乎当着下级的面骂骂咧咧,比如痛斥“愚蠢透顶的新技术”,但史密斯在线路上听着,她可没这个胆子。 “没有,将军。衬里已经撕烂了。嗯,技术分析人员说是斯帕广场大厦,那种可能性不能排除。但那个地方人来人往,一向很热闹。我马上派一队人马进人大厦下面几层,化装成客户。问题是……” “这样很好,不要打草惊蛇,悄悄地接近。” “将军,我认为发现衬里的地方可能性更大,那里比较冷清,而且……” “可以,两个地方都查。” “遵命,长官。问题出在本地警察身上。他们已经上路出发了,警笛长鸣,平时的威慑手段全用上了。” 前一个晚上,维多利亚·史密斯还谆谆告诫思拉克特,要他不要小看当地警察的力量。其实有什么力量?经济力量,政治力量,如此而已。这会儿,将军大吼起来:“他们干什么?还能怎么办?让他们给我闭上臭嘴!我负责。”她朝思拉克特 谢恩克雷特在她的“指挥所”里来回踱步。运气这玩意儿,真是变化莫测啊。这次任务按计划本来应该是一次“百日潜伏,突然袭击”,可潜人还没到十天,他们便成功捕获了目标。整个行动成了意外和事故大全。这种事其实并不新鲜。实地行动从来都是错综复杂,而加官进爵只能来自实地行动。谢恩克雷特以前经历过更为复杂的局势,照样逃出生天。巴克尔和弗雷姆被砸扁了,这是运气太坏,也怪他们注意力不集中。但最大的错误还是留下了两个活口—至少这是她肢腿下出现的最大错误己但从好的一面说,他们到手了六个小孩,至少四个是原定目标。从博物馆脱身还算顺利,但机场方面的接应却没跟上。协和国安全部门的反应未免太快了点—多半还是因为那两个活口。 斯帕广场大厦二十五层以上全是办公区。城市有什么动静,这上头可以一览无余,只有正下方是观察死角。一方面,他们被彻底陷住了—谁听说过直柞到半空里还能藏身?但另一方面—谢恩克雷特在她的军士长身后停住脚步,“特莱维尔那儿的情况如何,登尼?” 军士长从脑袋边挪开电话,“一楼大厅的活动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异动。他那儿来了几个生意人,一个老家伙,还有几个上个世代的。他们想从咱们手里转租办公室。” “让他们看三楼的套房。想看别的,叫他们明天再来。”到明天,渊致啊,谢恩克雷特和她的手下早就远走高飞了。要不是那场暴风雨,本来昨天晚上就该走了。金德雷特种部队是玩直升机的高手,能用直升机做出协和**队万万想不到的动作……好运气加专业技能,再坚持一两天,她的小队就能带着捕获品回国。按l}例,金德雷特种部队更习惯暗杀、斩首突袭,但这一次,佩杜雷大人制定了全新的策略,这是一次全新的考验。渊数啊,佩杜雷打算怎么摆布这些小孩?一想到这个,谢恩克雷特便有些畏缩。自从大战结束,她一直是佩杜雷小圈子内部的人,因此官运亨通。但她宁愿替那位贵人干上战场的活儿,也不愿跟她一起待在金德雷审讯室里。那些地方实在太容易……出意外了,死亡也来得太慢了。 谢恩克雷特兜着圈子,用一具反射式放大器观察着下面的街道……坏了,警察车队,一警灯不停地闪烁着。她认出了那些卡车上面的特种器材。这是警方的“重武器”分队。他们惯用的战术是威吓罪犯,吓得他们魂飞魄散,举手投降。警灯、警笛(用不了多久,肯定会听见的)都是这种威吓战术的组成部分。可这一套用在这儿,警察们算是犯了个天大的错误。谢恩克雷特当即行动,绕着一圈圈同心圆状的办公室飞奔,一边跑一边拔出背上的枪。 “军士长!上楼!” 登尼吃惊地抬起头,“特莱维尔说他听见了警笛声,但好像不是朝这边来的。” 巧合?也许警察打算冲别的什么人挥舞他们的大枪?一向果断的谢恩克雷特犹豫不决。登尼抬起一只手,继续道:“可他说那伙生意人中有.三个老家伙不见了,估计上厕所去了。” 谢恩克雷特不再迟疑,挥手让军士长起身跟上。“告诉特莱维尔混进人群逃命去吧。”只要他有这个本事的话。“我们实施五号后备方案。”这是特种部队里一个让人害怕的老笑话:后备方案总是有的,哪怕排到第五号。他们这回还算有点预警时间,还有可能溜出大厦,混进老百姓的汪洋大海。特莱维尔下士几乎没什么机会,不过他知道的情况不多,没多大关系。这次任务决不能出现让金德雷国尴尬的局面。只要不留下后患,或许行动还可以算部分成功。 奔上中央梯级时,登尼也拔出了自己的枪和战术刀。所谓五号后备方案,就是说在逃命之前稍稍费点手脚,干掉那几个小孩。佩杜雷好像认为,这样一来,协和国一方某些人就会方寸大乱。谢恩克雷特自己觉得这完全是放狗屁,但她毕竟不知道内情,说不清楚究竟会怎么样。没什么大不了的。战争后期,她参与了一起渊数大屠杀。这一回再怎么也赶不上那一次血腥。虽然血腥了些,不过从渊数中发掘出来的储藏品对金德雷的振兴起了很大作用。 他妈的,她说不定是在帮那几个小孩一个大忙呢。至少他们不会跟佩杜雷大人约会了。 整个上午,布伦特差不多一直平平地趴在金属地板上,模样跟维基和戈克娜一样垂头丧气。杰里布忙着安慰那两个小宝宝,至少他手里还有事可做。小东西们的脾气越来越坏,嗓门越来越大,而且不让维基和戈克娜抱。大伙儿上一次吃饭还是昨天下午的事。 连商量计划都没得做了。曙光亮起时,他们发现求救旗不见了。再次尝试挂出了另一面旗,可没到三十分钟就被大风刮跑了。那以后,戈克娜和维基花了三个小时,把翻花线圈在房间惟一一个出人口上方的管道凸起处绕来绕去,编出了一个十分复杂的花样。布伦特帮了她们大忙—要论打结、编花,谁都比不了他。要是哪个不怀好意的家伙从那扇门进来,准会碰上一大堆麻烦,足够把他的胃填满。可要是来人手持武器,这点小伎俩怎么够?大家提出这个问题后,布伦特马上退出讨论,走到一旁,重新趴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们上方是一小片阳光,在这座监狱的高墙上缓缓爬动,一叹又一叹。肯定快到中午了。“我听到了警笛声。”趴了一个多小时后,布伦特突然道,“趴下来,好好听听。” 戈克娜和维基马上趴下,杰里布则徒劳地劝告婴儿们安静下来。 “没错,我听到了。” “是警察的警笛,维基。听,夹杂着‘砰砰砰’的声音。” 戈克娜跳起身来,朝门口奔去。 维基仍旧趴在地下,“安静,戈克娜! 连婴儿们都不作声了。还能听见其他声音:建筑下面某个地方风扇低沉的嗡嗡声,以前听到过的街道上的声音……还有别的,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许多只脚,从楼梯上来了。 “离得很近。”布伦特道。 “是—是冲着咱们来的。” “对。”布伦特顿了顿,还是像平常那样慢吞吞地,“我听见还有其他人正往上赶,不过离这儿很远。” 管不了后面的人了。维基奔向门边,像戈克娜那样沿着墙壁爬上去一截。他们想的这个主意其实非常可怜,但不幸(也许是走运)的是,他们别无选择。早些时候,杰里布争辩说,他的个子大些,可以吊在门上方,跳下来砸翻进门的人。问题是个子大在这儿起不了多大作用,像那样跳下来只不过是个活靶子。再说还需要有人保护婴儿,抱他们避开射击区。所以,维基和戈克娜攀在门口,比门高出五叹,身体紧紧绷着布伦特巧妙设计的弹性线圈。 布伦特站起身,跑到门口右边。杰里布站在稍远处,怀里紧紧搂住两个宝宝,这会儿也不哄他们了。可是,突然间,两个小婴l}同时闭嘴,不发出任何声音。或许连他们都明白了形势的险恶,估计是出于某种直觉。 这时,维基通过墙壁都能感受到跑上楼梯的脚步。两个人,其中一个对另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内容听不清,但她听出是那个领头的绑匪。门外的锁上,钥匙哗啦响了一声。在她左边下面一点的杰里布轻轻将两个宝宝放在自己身旁的地上,两个婴儿没有发出丝毫声音。杰里布踢手摄脚靠近门边,随时准备猛扑过去。维基和戈克娜身体压得更低,弹性线圈已经绷到了极限。两人最后对视一眼。其他人是被她们扯进这一团乱麻的,她们连累了大家。为了逃命,她们甚至不惜让一个无辜的婴儿冒生命危险。现在是她们出一把力的时候了。 门滑开了,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布伦特全身绷紧,准备扑击。“求求你们,别杀我。”他说,声音跟平时一样单调平板。无论情况多么险恶,布伦特仍旧半点也不会演戏。可奇怪的是,这时听上去,像极了一个吓得完全丧失思考能力的人所发出的声音。 “没人想杀你。我们想替你们换个好点的地方,还给你们带了点吃的。出来吧。”绑匪头子的声音还是那么通情达理,“出来。”稍稍尖厉了些。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轻轻松松把他们全干掉,连自个儿的衣服都不弄脏?静了一两秒钟……维基只听外面恼怒地喘了口粗气。然后,爆发。 戈克娜和维基从上往下猛扑出去,这一跃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她们离地面只有五叹,要不是弹性线圈,只会跳下地来。线圈将她们猛地一弹,凌空一翻,头下脚上穿出门去。 旁边的枪口冒出火光,子弹朝传来布伦特声音的方向飞去。维基只来得及瞥见脑袋和一堆肢腿,好像还有某种枪。她一头撞在绑匪头目后背下方,撞了她个大马趴,手里的枪也飞了出去。但她身后几叹处还有一个人,戈克娜正撞在他肩膀上,手脚一阵乱抓,想把绑匪拽倒。可那人甩开她,一串子弹飞出枪口,穿过戈克娜身体中部。她身后的墙上立即溅满甲壳碎片和鲜血。 布伦特将他扑倒在地。 维基压倒的那一个在她下面猛地一拱,将她甩得飞了出去,砸在门框上。那以后,好像忽然间眼前黑了下来,一切都离她好远好远。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枪声,还有陌生人的叫喊声。 维基受的伤不算重,内脏器官有些轻微出血,医生很容易就控制住了。杰里布甲壳上被砸得凹下去好几处,几只胳膊也被拧得脱了臼。可怜的布伦特伤势最重。 那个陌生的思拉克特少校盘问结束后,维基和杰里布去宅 ☆、第9章 对伊泽尔·文尼来说,时间过得飞快,不仅仅因为他的轮值时间只有四分之一。战争和谋杀已成往事,发生在一生的三分之一之前。很久以前,他便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以无比的耐心坚持下去,永不放弃,一定要摧毁托马斯·劳,夺回幸存下来的一切。但有的时候,他以为这场斗争终将变成一场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是的,他以不屈不挠的韧性坚持下来了。有痛苦……也有羞愧,还有恐惧。不过,大多数时间里,恐惧一直显得十分遥远。而现在,虽然仍旧不知道细节,但他在为范·纽文工作。单凭这一点就足以使他坚信,他们一定会赢得最后的胜利。最奇怪的是时时从脑海里冒出来的一种感受。自省时分,这种感受让他十分不安:从很多方面来看,从孩提时代算起,这些年是他觉得最幸福的时光。这是为什么? 剩下那批医疗自动化器材,劳统领用得很省,又让“关键岗位”上的聚能者不断值勤。于是,特里克西娅四十多岁了。伊泽尔当值时,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她,她面庞上那些微小变化让他痛彻心月市。 但特里克西娅还有其他变化,这些变化给了他希望。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她身边,伊泽尔相信,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她才变得不那么冷漠,离他的距离好像也缩短了些。 起初,去她在哈默菲斯特的狭小的房间时,她还是和过去一样对他不理不睬。但后来,有一次,他比平时晚到了一百秒。特里克西娅面对房门坐着。“你迟到了。”她说。语气还是那么单调平板,夹杂着不耐烦,跟安妮·雷诺特一样。人人都知道,所有聚能者都把细节看得非常重,无一例外。但不管怎么说,特里克西娅毕竟注意到了他不在。 他还注意到,特里克西娅开始自己动手收拾打扮了。每次他去,都发现她把头发梳到脑后,梳理得还算整洁。还有,时不时的,他们的谈话也不完全是他一个人独白了……只要他注意话题,别过分偏离她绑定的研究项目。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04 这一天,伊泽尔准时来到她的小房间,还违反规定偷偷带进来了点东西—两盒从本尼酒吧弄到的美味饼干。“给你的。”他伸出手去,把一块饼干递到她面前。小房间里顿时充满饼干的香甜。特里克西娅瞪了一眼他的手,时间很短暂,好像觉得这是个粗鲁举动。接着,她拨开这个让人分心的东西,“你应该带来附加翻译清单。” 唉。但他还是把饼干盒放在她手边的工作空间。“对,我带来了。”伊泽尔飘在门边他的老位子,面对着她。今天的翻译清单其实并不长。聚能者的工作效率近于神奇,但如果没有正常头脑的引导,各个不同专业的聚能小组就会盯着各自的领域不放,持续钻研,忽视了协同工作的首要目标。伊泽尔和其他一些正常人负责阅读聚能者的工作报告,从不同专业聚能者的工作成果中综合出高于聚能者各自绑定项目的东西。这些东西上报给劳,劳再据此下发任务,列人附加工作清单中。 今天,特里克西娅毫不费力便完成了新加人的这一批任务,中间生气地咕哦了好几次,“纯属浪费时间。”“对了,我跟丽塔·廖谈过。她的程序员对你给他们的东西非常感兴趣。他们设计了一套财务应用和网络软件,这些软件可以和蜘蛛人新发明的微处理器配合,效果好极了。” 特里克西娅点着头,“对,对。我每天都和他们对话。”大家都知道,聚能译员和底层聚能程序员、以及从事财务一法律事务的聚能者相处得最好。伊泽尔估计,这是因为译员们对那些聚能者的研究领域一无所知,反过来也一样,所以不会产生冲突。 “丽塔想在下面搞一家公司,让它把这批程序推向市场。当地没什么东西能跟它们比。我们要完全占领市场。” “是的,是的,兴隆软件公司。名字我早想好了。但现在开始还为时过早。” 他跟她又聊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想让她估计还需要多长时间(客观时间),再把这个估计传给丽塔·廖。特里克西娅有一条线程,在和负责研究将信息插人蜘蛛人系统的聚能者协同工作。他们的意见综合起来,应该可以对这个时间问题作出准确评估。即使在具备必要知识、事先计划得当的情况下,要实现通过计算机网络协同工作,这个网络也必须达到一定水平才行。蜘蛛人至少还需要五年才能开发出大规模的软件市场,此后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形成公用电脑网络。在此之前,想对地面事务造成重大影响几乎是不可能的。至于现在,惟一一个能经常插人信息的蜘蛛人系统是协和国的军用网络。 没过多久就到了伊泽尔清单上的最后一项。来得太快了。表面上看,最后一项只是件小事,但从长期经验中,他知道这儿会出麻烦。“新项目,特里克西娅,是个纯粹跟翻译相关的问题。这种颜色,‘彩格’。我发现,你在描绘蜘蛛人看到的东西时仍然坚持用这个词。生理学家—” “加藤。”特里克西娅的双眼收缩成了一道窄缝。聚能者交流协作时,通常会发展出一种近于心灵感应的亲密关系—要不然就是互相憎恨,敌意达到极点。除了传奇小说,现实生活中很难发现那种程度的仇恨。诺姆·加藤和特里克西娅的关系在这两者之间不断摆动,时而密切,时而对立。 “是的,嗯,怎么说呢,加藤博士长篇大论地向我阐述了视觉、电磁频谱方面的学问。他向我保证:这种所谓的‘彩格’绝对不可能是一种色彩,它是毫无意义的。” 特里克西娅的脸皱了起来,眉头紧锁。一时间,她看上去老了许多。伊泽尔一点也不乐意看到她这个样子。“这个词本来就有,我选择了它。联系上下文,它给人一种……”眉头皱得更紧了。有时会出现这种情形,乍看起来是翻译错误,最后发现—也许这种译法从字面上说不能算忠实,但它却能帮助人类理解蜘蛛人生活中某个不同于人、以前从没见过的方面。这种情况出现得很多。但是,聚能译员,哪怕是特里克西娅,仍然有犯错误的可能。刚开始翻译蜘蛛人语言时,她和其他聚能译员一样,只能不断试探性地摸索这个未知的种族和他们的世界。当时,她的译文中存在许多选项,许多字眼的意义不明确,只能将可能的含意一一列出。其中许多后来都证明是错误的。 麻烦的是,聚能者很难放弃成见。发现自己是错误的,这对他们是一种沉重打击。 特里克西娅已经很接近发火了。迹象并不很明显。她经常皱眉,但不像现在皱得这么紧。她不说话了,两手不停地在分离式键盘上敲击。分析结果出来了,溢出她的头戴式,散布到墙纸上。她的头脑和附属网络反复权衡着结果,呼吸随之急促起来。她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推翻这个结论的问题。 伊泽尔伸出手去,碰了碰她的肩膀。“还有个相关问题,特里克西娅。‘彩格’这个词,我跟加藤讨论过一阵子。”事实上,伊泽尔一次又一次揪住加藤不放,把那个人烦得要死。一般说来,跟聚能专家打交道只能采取这种办法:话题集中在聚能者的绑定领域和自己的问题上,反复问,多次问,从不同角度、用不同方式提出同一个问题。如果提问者不是很有经验,运气又不是特别好,专家极有可能马上中断这种讨论。伊泽尔值班的时间加起来共有七年,但还算不上这方面的高手。不过这一次,他居然成功地使诺姆·加藤提出了另一种可能的解释:“我们怀疑,蜘蛛人形成视像的器官可能不止一种。所以,他们的大脑处理视像时可能是多元的—也就是说,一会儿感知这部分光谱,一会儿感知那部分光谱,其间的时间间隔极短,只有一秒钟的几分之一。他们感知的视像—我没有把握,但可能有一种涟漪状、类似水波的效果。” 但是,加藤很快便排斥了这种想法,认为这是荒唐的。他说,就算蜘蛛人的大脑真的在诸种视觉器官中不断切换,但他们见到的外物在可感知范围内仍然是连续、稳定的。 他把这些话告诉特里克西娅时,她静静地听着,几乎停止了一切活动,只有手指仍在键盘上敲击。而且,她的视线不断转移,时时凝视……伊泽尔的双眼,长达一秒钟。这是因为他说的东西很重要,不是琐碎的小事,而是她聚能项目的核心。然后,她的视线移开了,开始嘟嘟嚷嚷语音输入,双手更加猛烈地敲着键盘。几秒钟后,她的视线绕着房间转来转去,追踪只有通过她的头戴式才能看到的幻影。接着,突然间,“对!我明白了。以前没想到……只根据上下文,所以才选了那个词,可—”日期、文件散布在两人都能看到的墙纸上。伊泽尔尽力跟踪,但他的头戴式有部分功能被哈默菲斯特屏蔽了,只能靠特里克西娅的指点才知道她引述的是哪份文件。 伊泽尔意识到自己笑容满面。现在几乎是特里克西娅聚能以来最接近于正常人的时候,像沉浸在胜利的狂喜中的正常人—没关系,这也挺好。“看!除了一次因为痛苦辞不达意以外,凡是用‘彩格’一词的地方都涉及晴朗的天气、低湿度,眼前一片光明。在这种情况下,所有颜色都……vetm‘刃t3....”她说起了行话,只有聚能译员能听明白,其他人则完全摸不着头脑,“语言的基调变了。所以我要用一个特别的词,‘彩格’就很合适。” 他听着,看着,几乎觉得自己看到了特里克西娅的头脑在迅速深人,洞见秋毫,建立起新的关联。今后的翻译水平无疑会更上一个台阶。特里克西娅是对的,看起来就是这么回事。“彩格”又怎么了?上头那些人没什么可抱怨的。 这一次见面很不错。但就在这时,特里克西娅做了一件让他惊叹不已、喜出望外的事。嘴里的话几乎没怎么停顿,一只手离开键盘,朝旁边的饼干盒一抓,解下一块,瞪着香气扑鼻的饼干上的糖霜—仿佛突然间想起了饼干是什么,吃它是多么令人愉快一样。然后,她一把将饼干填进嘴里,嘴角溅出五颜六色的糖霜。他一时还以为她被呛住了,但那只是高兴的笑声。她嚼着,咽着……过了一会儿,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l。这么多年来,这还是伊泽尔头一次见到她因为聚能绑定项目以外的什么事高兴。 她的手重新回到键盘上。几秒钟后,“还有事吗? 过了一会)l,高兴得头晕目眩的伊泽尔才弄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啊,嗯。”其实这是他计划中的最后一件事。但是,他欣喜若狂!饼干创造了奇迹,“只、只剩最后一件事,特里克西娅。一件你应该知道的事。”一件也许你最终会明白过来的事。“你不是机器。你是一个人。” 这些话没有丝毫反应。说不定她连听都没听到。她的手指重又敲起键盘来,眼睛盯着头戴式里他看不到的某个形象。刚才转移的注意力再一次转了回去。他叹了口气,朝小房间门口飘去。 离刚才那句话大约十到十五秒。特里克西娅突然抬头望着他,脸上又有了表情,但这一次是吃惊的表情。“真的?我不是机器? “对。你是个完完全全的人。” “噢。”又不感兴趣了。她重新回到键盘操作上,同时通过语音链接向她的聚能兄弟姐妹们嘟浓着。如果是最初的几年,得到这么冷淡的回答,他准会崩溃,至少会垂头丧气。但现在……对聚能者来说,这种反应再正常不过了。至少在那个瞬间,他穿透了那层聚能甲胃。伊泽尔爬出狭小的门口。门小得变态,只是个仅能爬进爬出的洞口,比双肩稍宽一点。伊泽尔每次进出门都忧心忡忡:两米外就是其他类似的小门,上,下,左,右,全是。这儿如果出现什么紧急情况怎么办?如果需要让他们迅速撤离,特里克西娅该如何是好?可今天不同。伊泽尔听见周围传来回音,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在吹口哨。 他飘进哈默菲斯特垂直的主要通道时,安妮·雷诺特拦住他。一根手指朝跟在他身后飘动的饼干盒一指,“那个给我。” 该死!本打算把这一盒也留给特里克西娅的,却忘了。他将盒子递给雷诺特,“没什么事儿,你会在我的报告里看到……” “事实上,我希望现在就听你的报告。”她朝一百叹下一摆手,抓住墙上一处支撑点,空中一翻身,向下扎去。伊泽尔跟在她身后。巷道敞开处,开关星的星光透过外面透明的金刚石壁射进来。但没过多久,他们便进人了人工照明的地段,越来越深地进人庞大的钻石一号地下深处。四壁精雕细刻的图案大都仍旧新崭崭的,跟刚刚完工时一样。但来往行人手脚借力的地方却留下了块块污迹。剩下的没有专业技能的聚能劳工已经不多了,无法达到易莫金的完美标准。两人在底层转了个弯,仍在缓缓向下,飘过一排排忙碌的办公室和实验室。伊泽尔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到了,聚能中心。这个地方伊泽尔只来过一次。中心戒备森严,监控无所不在,但也不是完全不准外人进人。范就是这儿的常客,他是特鲁德·西利潘的铁哥们儿嘛。但伊泽尔向来有意回避这里,这个盗取别人灵魂的地方。 雷诺特的办公室仍在老地方,遍布实验室的走廊尽头,外面是普普通通一扇门。这位“人力资源部主任”在她的座椅上坐定,打开从伊泽尔那儿拿来的饼干盒。 文尼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四下打量着这间办公室。没有任何变化:光秃秃的墙,储物筐,零散设备。这么多年了,值了这么多班次,她的家具仍然是老一套。就算没人告诉他,伊泽尔也会察觉安妮·雷诺特是个聚能者,而且很久以前便察觉到。真是个奇迹,能管人的聚能者,但说到底仍旧是个聚能者。 雷诺特显然早就知道盒子里是什么。她嗅了嗅饼干,脸上的表情活像菌囊技术人员检查那些滑腻腻的污泥。“芳香物质。聚能者的食品有严格规定,糖果和垃圾食品是禁止食用的,文尼先生。” “我很抱歉。只是件小礼物……一种搞劳。我很少这么做。” “这是事实。更准确地说,你从来没这么做过。”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马上移开视线,“三十年了,文尼先生。以你的生命计算,值班七年了。你很清楚,这类‘稿劳’不可能让聚能者产生任何反应。他们的一切行动都有明确动机:首先是聚能领域,其次,忠于他们所依附的主人。不,这不是搞劳……我认为,你仍旧抱着你的秘密计划不放,想唤醒邦索尔博士心里对你的爱。” “吃了点心,然后就会吐露心声?” 雷诺特给了他一个冷冰冰的笑容。平常的聚能者不会听出他的嘲讽。这种嘲讽对雷诺特没有任何作用,但她能听出来。“这种香味,有这个可能。我想你一定在学习青河的神经学和神经病学,而且发现嗅觉通道能直通大脑的高端中心。嗯?”一时间,他仿佛被她的目光刺了个对穿,像一只被人剖开研究的虫子。 神经学里的确是这么说的。饼干这种东西,聚能以后的特里克西娅不可能闻过。有那么一瞬间,围绕在特里克西娅身边的高墙变成了薄薄的一层纱;有那么一瞬间,伊泽尔触到了她。 伊泽尔耸耸肩。雷诺特确实精明。如果她真想查个究竟,凭她的聪明,肯定可以完全看透伊泽尔的内心深处。说不定连范·纽文都能看透。幸好范和伊泽尔处于她的绑定范围边缘,这是惟一让他们免于覆灭的东西。要是里茨尔·布鲁厄尔手下有个哪怕只及她一半聪明的聚能监控员,范和我早就死定了。 雷诺特的视线从他身上挪开,看着她的头戴式传来的影像。然后,“你的不良行为没有造成什么破坏。从许多意义上说,聚能是一种稳定性极强的状态。你或许以为自己发现了邦索尔博士的变化,但请想一想:工作多年以后,所有一流译员都会出现变化。如果这种变化不利于他们的工作,我们就会把他们带到下面这里的聚能中心,作一些调整……” “虽然这次没有什么影响,但只要你再次尝试破坏规定,干扰邦索尔博士,我就会禁止你与她接触。” 这个威胁实实在在,绝不是空言恫吓。但伊泽尔尽力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大笑一声,“什么?惩罚只是这个?不用处决?” “文尼先生,我对你的分析如下:你有关人类黎明时代的知识使你具有极高价值,你的工作影响到我的至少四个聚能研究小组。另外,我知道统领大人也很重视你的意见。但不要因此错误估计形势。我的翻译部门没有你仍然可以继续开展工作。只要你再一次干扰我的部门,你将不可能见到邦索尔博士,直到这次任务结束。” 十五年?二十年? ☆、第9章 这个迹象的首次表现形式是两辆黑色林肯轿车,嗡嗡低鸣,开上那条长长的、夹在从29号公路一直蔓延过来的*的松林间的泥土车道。当时罗杰·波拉克正在他的花园里除草。他整个早上差不多都待在那里,在阴云天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毛毛细雨自得其乐,自始至终都想给自己找点动力,进屋里去做些能真正挣钱的工作。他一抬头,正望见那两辆闯进来的汽车一个转弯,车轮尖叫着开上他自家的车道。三十秒钟后,汽车钻出人工种植的三代林,停在一旁,紧靠波拉克的那辆本田车后。四个大块头男人、一个长相冷冰冰的女人,一个接一个,故意踏过波拉克精心照料的卷心菜地,满不在乎的将柔嫩的菜苗踩得稀烂。 波拉克仓皇四顾,想一头逃进松林。可别人已经散开堵截,他被一把揪住,反剪双臂带进自己的家。(幸好门开着。罗杰有个感觉,这些人不会管他要钥匙,宁愿砸开大门闯进去。)他被粗暴的搡进一把椅子里,来者中块头最大、长相最凶恶的两人在他身旁一边一个守着。波拉克这时才发出声音,表示抗议。 毫无反应。那个女人和岁数较大的男人在他的摆设中间来回打量。 “嘿,艾尔,瞧见吗?这是《1965》的手稿。”那女人一边说,一边翻弄装饰内墙的全息风景照。 岁数较大的男人点点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这个人写的热门游戏可不少,比世上其余任何三个人加起来还多,说不定比有些公司还多。罗杰·波拉克算得上是个天才了。” 那是小说,混帐东西,不是游戏!波拉克最讨厌别人管他的作品叫游戏,一听此言,这股情绪不请自来,又冒了出来。说出口的话却是:“是呀。可我的绝大多数读者没你们几个逼得这么紧。” “你的绝大多数读者不知道你是个罪犯,波拉克先生。” “罪犯?我不是罪犯——我知道自己的权利。你们fbi想抓人,必须先证明自己的身份,还要让我打个电话,还要……” 那女人第一次露出笑容。笑得不善。她大约三十五岁,瘦脸,头发扎成一根独辫拖在脑后,军人型的都喜欢这种发式。就算她长着这副尊容,本来也可以笑得更和善些。波拉克感到脊梁上升起一股寒意。 “如果我们是fbi,如果你不是这么一个坏蛋,也许你说得对。波拉克,这是社会安全署抓人,你涉嫌,这是说得客气点,涉嫌破坏关系到国家安全和人民生活的设施。” 波拉克偶尔也接政府的合同,见识过蠢头蠢脑的官话套话。这个女人的话就是那一类,只是现在听上去一点也不可笑。波拉克两个肩胛之间的寒意扩散到全身。 屋外的毛毛细雨已经变成一片烟雨蒙蒙,笼罩着加利福尼亚北部林区。平常他总觉得这种雾雨蒙蒙很舒服,可是现在,阴冷的天气使屋里的气氛更加阴冷沉重。即使这样,只要能够脱身,他还是想尽力试一试。 “好啊,这么说几位手里攥着骚扰清白百姓的执照。不过你们迟早会发现,我是清白无辜的。到那时你们就会知道媒体报道有多狠了。”(感谢上帝,我昨晚备份了文件。走运的话,他们只找得到些过时的股市资料。) “你不是清白无辜,波拉克。清白公民会满足于这里这种普普通通的数据资料机。”她一指起居室对面那台40x50厘米的数据机。它是老式crt显示器的曾孙,高彩、高解析度、超清晰,政府部门和比较落后的公司都是这种配置。波拉克这台机器上能看见落了厚厚一层灰。 那个女警几步跨过起居室,拨弄彩图视窗下的几个抽屉,栗色套装显出的身体线条瘦骨嶙峋。 “清白公民满足于标准的处理器,加上几千g的内存。”凭着超人的直觉,她一把拉开中间那个抽屉,露出里面至少五百立方厘米的光子储存器,列得整整齐齐,用线缆与另一个抽屉中功率与之相匹配的超强处理器相联。这些配置虽然高级,却与他埋藏在屋子下面的设备有天壤之别。 她缓步踱进厨房,一会儿工夫便转身回来。 这套房子是典型的厂房里完工、直接拉到居住点安装的走廊平房。房子不大,搜查起来很容易。波拉克的钱大多花在地皮和他的……嗜好上。 “最后,”带着胜利的语气,“清白公民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她终于发现了“通向另一世界之门”,搜到的脑关电极握在手里,在波拉克脸前挥舞。 “听着,不管你们怎么说,这些仍旧是合法的。说实话,那些小配件,功能比普通游戏界面也强不了多少。”他毕竟是个小说家,这个解释编得不错。 岁数较大的男人用几乎有点抱歉的语气说:“恐怕弗吉尼亚有点喜欢玩猫抓老鼠的把戏。波拉克先生,我们知道,在‘另一世界’里,你是滑溜先生。”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05 “哦。” 长时间的静默,连“弗吉尼亚”也闭上了嘴。 第三个警察是个技术型,他开口道:“相当不容易。我们一直想抓个真正的厉害角色,不是搞点小破坏的小玩闹,那种你们巫师会里称为小巫的小喽罗。” 小伙子看来懂点切口行话,不过这些容易学,看看每天的报纸就行。“最近三个月里,安全署一直在努力,想发现那些厉害角色的真正身份,就是你、罗宾汉、埃莉斯琳娜,或者黏糊英国佬那种级别的人物。可惜没那个运气。后来我们绕开难题,开始留意画家和小说家。我们推想,他们中间至少有一小部分会对网络破坏活动产生兴趣,而且这些人有才华,干这个肯定在行。你写的是全世界最棒的。”他的语气中流露出真正的钦佩之情。(总是在最稀奇古怪的地方发现崇拜者。)“所以,我们第一批监视的人中就有你。一旦开始怀疑,拿到证据只是个时间问题。” 这就是他一直提心吊胆的事:成功的大巫不应该在现实世界里同样取得成功,风险太大了。他总是贪心不足,两个世界都爱,爱得太过。 技术员的话几乎有点诚惶诚恐,老警察接过话头,“不管怎么说,只要联邦政府集中所有资源追踪特定的某一个破坏分子,我们最后总能抓到。波拉克先生,这你也清楚。破坏分子的能量在于他们的数量,单独一个是没什么作为的。” 波拉克强忍住一个微笑。政府人员普遍持这种观点,或者说具有这种信念。他曾经切入大量fbi机密文档,从文件中认识到,联邦特工们当真相信这一点。问题是这种信念离事实差得太远了。他远不如埃莉斯琳娜那样的人聪明,每周又只能在巫师圈子里花十五到二十个小时。其他巫师中肯定有些人靠救济金过日子,他们的生活完全投入“另一世界”,一天到晚都在圈子里。警察之所以能逮住他,原因很简单,相比之下他更容易被抓住。 “这么说,除了监狱,你们对我还有什么别的安排?” “波拉克先生,你是否听说过‘邮件人’这个名字?” “在‘另一世界’?” “当然。迄今为止,他在,呃,现实世界没有什么名气。” 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必要撒谎了。警察们肯定也知道,圈子,或者说巫师会里,没有谁会把自己的真名实姓泄露给另一个成员。他无法出卖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他希望如此。 “听说过,他是变形金刚里头最怪的一个。” “变形金刚?” “圈子里人人都运用图像技术,以另外的面目出现。可有些人觉得单换张脸不合口味,想找点新花样。变形金刚是人,但能把自己转化成机器,这个调调儿很合他们的胃口。我觉得那种玩法太没人情味。比如说这个邮件人,他从来不用实时交流手段。你要想问他点什么,通常总得等个一两天才有回复,像老式的邮件递送一样。” “就是这个人。你对他有什么印象?” “啊,我们知道他已经有些年了。他慢得要死,很长时间里我们一直当他是个只有一台低级数据机的乡巴佬。但最近,他搞了些非常,绝对——”波拉克蓦地想起跟他唠家常的是些什么人,当即闭嘴。 “绝对‘炫’的绝活儿,是不是,波拉克?”女警“弗吉尼亚”重新加入对话。她拖过一把带脚轮的椅子,紧靠波拉克坐下,近得快抵上他的膝盖。她伸出一根指头戳在他胸口,“‘炫’到什么程度你可能还不太清楚。你们这伙破坏分子给社会保险记录造成了相当大的破坏。去年,罗宾汉把国内税务署的税收砍掉了百分之三。你和你的朋友们比任何敌对国家都危险。不过跟这个邮件人相比,你们还算不了什么。” 波拉克大吃一惊,邮件人的恶作剧他肯定只见识过一小部分。“你们怕这个人。”他轻描淡写的说。 弗吉尼亚的脸色变得跟她的套装颜色有点接近。还没等她开口,老警察说话了:“是的,吓坏了。这个世上,罗宾汉和滑溜先生这种人我们还勉强能对付。幸好大多数破坏分子只想自己得点好处,或者证明他们有多么机灵。他们心里明白,如果弄出大乱子,必定会被我们识别出来。没有侦破的福利金与税务欺诈数以万计,据我猜测,这些都是一小撮只有简单设备的人做下的案子。他们能逃脱,仅仅是因为偷得不多,也许只逃了点所得税,而且他们不像你们这些大巫,想追求名声。如果他们不是各自单干,揩点油水就心满意足,加在一起,可以给国家造成极大的威胁,比手握□□的恐怖分子更加危险。这个邮件人却不是这样。他好像具有某种意识形态方面的动机,知识极其广博,能量极大。他不满足于搞点破坏,想要控制……联邦特工并不清楚此人的活动持续了多久,只知道至少一年。如果不是政府里有几个部门把它们的主要文档以纸张形式留下了硬拷贝,至今还不会发现他的活动。这些部门发现下级以该部门名义呈报送审的决策与原始记录不符,查询于是开始,接着便发现电脑记录与硬拷贝不一致。更多的查询接踵而至,仅仅出于运气,调查者们发现做出决策的电脑模块以及数据资料与备份的硬拷贝有差别。问题严重了:三十年来,政府的运转以自动化的中央计划系统为基础,决策运筹越来越依赖电脑程序,这些程序直接调用数据,分配资源,提出立法建议,勾画军事战略。邮件人接管了权力,手法相当狡猾,极难察觉。目前还不清楚他的接管活动进行到什么程度,而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修改了对联邦法律的解释,重新分配国家资源,但不清楚国内(或国外)哪些团体因此得到了好处。调查者可以直接着手追查的只有那些比较落后的部门,结果表明,部门决策模块中被做了手脚的高达百分之三十。……这个比例吓得我们魂飞魄散,光是修正做过手脚部分——我们查出来的部分——就需要大批技术人员和律师干上好多个月。” “军事机关的情况怎么样?”波拉克想的是被称为“上帝的手指”的系统。这个系统控制着数以千计的导弹,其打击面覆盖全球所有国家。如果他滑溜先生想要接管世界,这个系统就是他下手的对象。搞搞社会保险记录算个屁。 “还没有渗透到那个方面。我直说吧,”老警察有点拿不定主意的瞥了弗吉尼亚一眼,波拉克明白了这次行动的头目是谁。 “此人曾经试图切进国安局,正是因为那次活动我们才确定了肇事者的身份:邮件人。这以前无法确定,他跟一般的破坏高手不同,毫不招摇。军方和国安局所用的系统跟其他部门不一样,很不方便,不过这一次总算起了好作用。” 波拉克点点头。 圈子里向来避开军方系统,尤其是国安局。 “这个人既然有本事轻而易举骗过社会安全署和司法部,却没有一举突破国安局?你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走运……我想我现在明白了,你们需要我帮你们一把,希望找个巫师会内部的人当你们的内线。” “不是希望,波拉克。”弗吉尼亚道,“我们吃定你了。监狱的事咱们暂且不提,哦,顺便说说,单凭滑溜先生干下的那些恶作剧,我们大可以让你在牢里待一辈子。就算放你一马,还可以勾销你的网络使用执照。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 弗吉尼亚的话不是发问,但波拉克还是知道答案:现代社会里,百分之九十八的工作涉及使用数据资料机,没有执照实际上等于永远失业,这还没有考虑社会安全署的起诉,坐在牢房里数监狱高墙上的花瓣的前景。 弗吉尼亚一定从波拉克的眼睛里看出他已经认输告负,“老实说,我不像雷,不觉得你有多厉害。不过我们能抓到的人里,你是最好的一个。国安局认为,如果我们能在巫师会里安插一个眼线,就有机会揭露邮件人的真实身份。从现在起,你继续参加巫师会的活动,现在的目的不是搞破坏,而是搜集有关邮件人的情报。你可以找人帮忙,但不能说出你是为政府工作——你甚至可以编个故事,说邮件人是政府安□□去的。相信你也看得出来,他的某些活动特征很像是个使用普通数据机的联邦特工。最重要的是,你必须时刻与我们保持联系,只要我们吩咐,你就得马上合作。我说得够清楚了吗,波拉克先生?” 他发现自己不敢与她目光相接,以前他还从来没有被人勒索过呢。要习惯这类事情,真是……真不是人做得到的。“好吧。”他终于说。 “好。”她站起身来,其他人也随着起立。“只要呢老老实实,这一次也是我们最后一次面对面接触。” 波拉克也站了起来。“那……以后呢?如果你们……对我的表现满意的话?” 弗吉尼亚笑了。波拉克懂了,自己不可能喜欢她的回答。 “之后,我们再回头考虑你的案子。如果你表现得好,我不反对让你继续保留一台标准的普通数据机,也许还能给你留下点互动式图像设备。不过告诉你,要不是为了邮件人,逮住滑溜先生能让我这个月过得心满意足。我决不会让你还有机会继续破坏我们的系统。” 三分钟后,两辆不祥的黑色林肯开下车道,消失在松林里。 直到车声消失之后很久,波拉克还站在细雨中望着。冷雨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后背,他却几乎没有察觉。猛然间他一抬头,感到雨点落在脸上。 波拉克心想,不知联邦特工有没有这么聪明,来他家时特意考虑了天气因素:这种乌云当然无法阻止军方的侦察卫星监视这两辆车,却能挡住圈子内部成员切入的民用卫星。这样一来,就算圈子里有人知道滑溜先生的真名实姓,他们也不可能知道联邦特工来拜访过。 波拉克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花园里。(前后不过一个小时,自己的境况却已决然不同。) 下午晚些时候雨过天晴。阳光照耀下,树丛枝叶上千万颗水珠仿佛一粒粒珍珠。 波拉克等到太阳隐没在树梢后,只给廊屋东边的高树间留下一抹金辉,这才坐在他的设备前,准备进入“另一层面”。他采取的步骤比以往复杂得多,想在联邦特工的容忍范围内尽可能做好准备。要是能有一个星期作先期研究就好了,但弗吉尼亚和她那一伙人显然没有那么多耐性。 他启动处理器阵列,在他最喜爱的那把椅子里坐得更加舒服些,仔细的将五个脑关电极贴在头部。 长长的几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想进入“另一层面”必须达到某种程度的忘我状态,或者至少某种自我催眠状态。有些专家建议使用药物或其它隔断感觉器官的手段,以强化用户对于脑关电极读取的种种微弱模糊信号的感应。波拉克的经验自然比所有热门专家都丰富得多,他发现,只需凝望树林、静听掠过树梢的飒飒风声,自己便能进入状态。 做白日梦的人忘记了周遭事物,眼睛所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世界。波拉克就像这样,他的意识飘浮起来,遗世独立。潜意识中,西岸通讯与数据服务系统化为一片模模糊糊的灌木丛,潜意识之上的清醒知觉再对这片信号丛林详加检视,查询检索,找出最安全的小径,通向一块不受打扰调制空间。 和大多数家住郊外的远程办公者一样,波拉克租用的是标准光纤联接:贝尔、波音、日本电气,加上西海岸当地的数据通讯公司,这些路径已经足以使他连通地球上任何接收处理器,几乎不存在被察觉的可能。几分钟内,他已经试探、变换了三条线路,在网上找到一块地盘进行调制计算。卫星通讯公司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出租处理器时间,低到与地面通讯线路差不多的价钱,还接受自动转帐。 ☆、第96章 9.6 听完母亲的话,谢妙容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她对未来是不是过于乐观了。 本来按照她占有优势的穿越前的惯性思维来说,不管是卖家具也好,还是搞个高档的采摘园,乃至酿造葡萄酒,都是要碾压这个时代的人的商业思维的。也就是说她占有信息和知识不对等的优势。况且,她本身出自陈郡谢氏,占有的政治和经济资源也是那些小民百姓无法比的。 这几样加起来,基本可以保证她的买卖顺风顺水,大赚其钱。 本来,她还想着以后要开家具店的连锁,要开酒业连锁,把她名下的生意开遍整个景国。 但是,她母亲刚才说的话,提醒了她,那就是她所有的商业规划都建立在首先这是个太平盛世的基础上。但是,很可惜,现在这个时代根本不是,江南的繁华基础一点儿也不稳固。北方有强敌环伺,西南有流民暴|乱。而景朝内部,臣强主弱,高门士族们孱弱虚浮,崇尚清谈,骄奢淫逸,下层的寒族和庶民们多有不满,更别说那些依附于豪强和士族们的佃客和部曲们形同奴隶,受尽盘剥,贫苦异常。 这样的一个王朝,统治基础可以说是相当薄弱,虽然外表煌煌,但却象是一座金纸糊成的大厦,遇到疾风骤雨,又或者天降雷火,都必然会倾覆。 想到此,谢妙容一开始轻松的心情也开始变得有点儿沉重起来。 她想,不但自己的产业以后不能全部在建康,就是整个谢家也应该早有计划,将家族的产业置办一些在别处。因为建康是景朝的都城,不管是外乱和内乱,这个地方都难免会被波及。毕竟景朝的皇帝在建康的皇宫里面,王朝更替,首先必然是皇帝会被赶下台,那么先前替皇帝办事的大臣们也肯定会被卷入其中,从而遭遇祸事。在每个大臣身后又是一个家族,覆巢之下无完卵,代表整个家族出仕的大臣倒霉了,他身后的家族和族人难道可以不遭难吗? 答案是根本不可能。 “阿母,咱们家除了在建康周围有庄园,在其他地方还有什么产业吗?” 刘氏虽然不明白小女儿怎么问起这个,但是还是回答她了:“若是只问咱们这个小家,我倒可以回答你。我的三个小庄园,都在建康周围一百里内,你阿父有个中等规模的庄园在离建康八十里的地方。另外,你阿父和我成亲后,将建康外一百二十里外的一个一百多顷的大庄园卖了,然后在会稽重新买了个占地更大的庄园,约莫二百顷地,其中有山,有河,有湖。你阿父没有出仕之前,喜欢在那里的山间清啸,与朋友在林下谈玄,更喜欢装扮成渔夫在湖畔钓鱼……” 谢妙容听母亲谈起会稽那个大庄园里的生活时,语气中都是向往。 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她还记得她刚穿过来,从她娘的肚子里生出来,头一次看到她美男爹的情形,那个时候的爹真得是好美腻,气色好,肤色好,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小好几岁的翩翩世家贵公子。随便谁在那种山清水秀的地方,生活无压力,心态又放松,也会养得跟谪仙一样吧。 这几年,她爹入了仕,渐渐地眼角就有了鱼尾纹,从翩翩世家贵公子变成美腻大叔了。那种飘逸的仙气慢慢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清贵之气。身份不一样了嘛,如今是副相了,再往上一步,可就是大权在握的宰相了。 要是让她选择哪种生活方式的话,她一定会选择当初她爹做名士的那种生活方式,悠游林下,往来的都是兴趣相投的朋友们。睡觉可以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不用天不亮就去上朝,呆在百官府舍一下子就是五天,一个月休六天。天天见到的不是公文,就是那些为了权势和金钱奋斗的同僚们,又要考虑朝廷的公事,还要考虑那些派系之争,要防小人,要站好队…… 这些事情想一想,谢妙容也觉得头大了。真得有点儿同期他爹,为了谢氏宗族,放弃了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奋力在朝堂上立足并打开局面。 以后见到爹,还是要孝顺他一点儿,多陪他说几句话,给他端个茶,捶个肩膀什么的。谢妙容突然有点儿良心发现了。 刘氏犹在跟谢妙容絮叨:“只不过你还没有去看到过,那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我怀上你以后,不等你出生就和你阿父一起回建康为你祖父庆生,谁想……这么多年,事儿也多,再加上你两个阿弟出生,你阿父入朝为官,总是忙忙碌碌,就再也没回去过。那边都是派了我跟你阿父信任的管事管着,每年的收成,到年前,财帛和账本送到建康来给我过目,一些不及卖出的就地入库……”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06 谢妙容听着母亲的话,这才回想起,为什么每年过年前她的母亲那么忙碌的原因。从进了腊月,就见她不断在见人,在算账,在安排各种事情。这种忙绿甚至要到过完年才能消停。因为过年期间还要走亲戚,还要送礼,还有赴宴。总之事情多多。所以每次过完年,她要胖几斤,而她母亲就会瘦几斤。 “阿母,在咱们家会稽的那庄园里有私兵吗?”她提出了一个关心的问题。 毕竟二百顷的地换算成亩的话,就是将近三千亩地,这么大的一个庄园要是没有私人武装保护,那简直不可想象。尽管现在会稽没有什么流民,可是盗贼还是有的。 刘氏答:“有啊,有三百私兵。还是能护住庄园的财物。” “三百?会不会太少了?”谢妙容问。 “不少呢。其他家族里面往南边走,置买的大庄园,如同咱们家这么大的,也就是二三百私兵。这养兵可是要花钱的,寻常年景,有二三百私兵守护庄园亦是够了。” 好吧,原来是惯例,这会儿看起来世道太平,士族们当然是不想养那么多兵,兵要吃粮食,粮食可是当世和布帛一样的硬通货,甚于钱币。越往地方上走,买卖货物,都是流行以物易物,朝廷铸造的什么五铢钱大家都不爱用。 如果谢妙容是土生土长的士族之女,大概也会跟别人一样,认为朝廷还是靠得住的,强敌又远,自己若是有庄园的话,也不会养那么吃粮食的兵。有那些钱拿来供自己挥霍多好。 不过,谢妙容不是,对于当世的时局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她有更多的忧虑。 以前她非得要去学剑术就是希望将来万一时局乱起来,或者遇到什么危险,能有点儿自保之力。那个时候,她希望用六七年来达到目标,六七年后她也长大了,达到了这个时代成年女子的年龄要求。 但是,按照现在这种时局发展的苗头看,她有担心,害怕自己还没有长到十四五岁,就会有动乱发生。 西南方向蜀州的叛乱就是苗头,谁知道桓翌率领的景朝的大军能不能平定叛乱,谁知道北边的强敌秦国和燕国会不会联合起来进犯景国边境?要是真有战事发生,先不说胜负如何,就说因为战争产生的流民问题也够令人头疼了。 越来越多失去土地,失去生活来源的流民源源不断地涌向南方,这些流民饥寒交迫就容易闹事,很可能成为暴|民。想一想蜀州的流民首领李汗正在干的事情,谢妙容觉得南方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甚至很多个跟李汗一样的人简直太有可能了。 试问如果在建康,在扬州,在南方的这些州郡出现了流民暴|动,士族地主们还能护住自己的庄园和财物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连自己的命也护不住。 想远一点儿后,谢妙容就说了:“阿母,咱们庄园的私兵太少了,我怕有一日世道乱起来,无法护住我们庄园的粮食和财帛呢。” 刘氏说了那么多话后,她也隐隐有些担忧,虽然没有谢妙容那么严重。 于是,她问:“十五娘,那你觉着有多少私兵合适?” 谢妙容:“两千以上,最好三千。” “什么?这么多?那得需要多少粮食?”刘氏吃惊地问。 想着要花十倍于现在的粮食养兵,刘氏也觉得太大手笔了。三千私兵,简直可以跟会稽郡的朝廷驻军打一仗了。如今虽然蜀州那边有些乱,但是整个南边不都是很太平吗,招募那么多私兵给人感觉倒像是谢家要做什么不利于朝廷的事情一样。 刘氏就把养这么多私兵不好的原因对谢妙容说了。 谢妙容道:“现如今时局虽然还算太平,可是谁晓得几年后会是什么样。我只是想会稽郡的那个大庄园可是我们家,甚至谢氏能退守的一个据点。” “能有那么糟糕?”刘氏不相信地问。 谢妙容正想向她解释,却见管事婢妇阿粟匆匆走了进来,向刘氏禀告道:“方才门上同时接待了袁府和卫府到谢府来传信的人,说有两封信要让娘子看一下。” 说完,阿粟就恭恭敬敬地把两封信递上去给刘氏看。 “九娘?七娘?”刘氏一听到袁府和卫府,就立即会意过来是自己的次女和长女那边的信,对于同时收到两位女儿的信,她还是挺吃惊的。 自打两位女儿出嫁了,三日回门后,只有在七月里她过生日的时候她们带了女婿回来给她庆生。 然后在八月里,袁府派了人来报喜,说九娘怀上了,是郎中刚诊断出来的。那时候,刘氏还带着几个女儿去看她,向她道贺呢。转眼过了一个多月,这会写了信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至于七娘那里,七月里她跟卫序一起回来向刘氏庆贺生辰的时候,两个人看起来感情非常好,七娘的气色也非常不错。 刘氏将阿粟递上来的信,先拆开了一封看,是她次女谢绣姬写的。 展开信细看着看着,刘氏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原来谢绣姬在信上写因为她有了身孕,所以她丈夫袁峥就收了她一个陪嫁过去的婢女做了房里人。 这婢女名叫阿雁,是她陪嫁到袁家的两个婢女之一。 阿雁后来跟她说,她本不愿意的,是她丈夫强行占了她身子,让她做了房里人。 为了阿雁的事情,谢绣姬就跟其夫有了争执,结果两人大吵一架,他丈夫袁三郎一气之下,竟然又把在书房里伺候的一个袁府的婢女名叫阿蕙的收了房。 为此,谢绣姬十分生气,就病倒了。她一病,不知道怎么的,孩子没保住,就流产了。 “哎,我可怜的九娘……”刘氏看完,眼泪包在眼里,极力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 一边坐着的谢妙容见她母亲看了二姐谢绣姬写的信后,眼里包泪,似乎要哭的样子,不由得赶忙问:“阿母,我二姐她怎么了?” 刘氏握着信,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女儿说,毕竟二女儿告诉她的是内宅里那些涉及男女的纠纷,什么收房的话。末了,她把信折好,告诉谢妙容:“你二姐病了……肚子里的孩儿没保住……” “啊!”谢妙容一听瞪大了眼,心扑通扑通乱跳。 想起八月里跟母亲一起去看望二姐的时候,她还红光满面,十分高兴的模样,怎么会短短一个多月后她就病了,并且因此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呢? 按照她对自己二姐的了解,觉得谢绣姬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相反,她人很爽朗,身体也不错,如果怀了孩子的话,应该是更加注意饮食起居的,怎么会一下子病了,就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这简直让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她流产了,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一定很伤心难过吧,这才写了信回家告诉她们,寻求娘家人的安慰。 “阿母,我们明日就去探望二姐吧。她这会儿一定心里难受得很。” 谢妙容望着母亲建议道。 刘氏含泪点头,她实在是比谢妙容更能明白一个女人如果没了头一个怀着的孩子会有多大的打击。 接下来,她把长女那边卫府写来的信拿过来看,展开一看,信不是谢伯媛写的,而是她丈夫卫序写的。卫序在信里以异常沉痛的语气告诉她,谢伯媛前日因为被他娘罚跪了一整夜,第二日站起来,摔了一跤,结果摔掉了孩子,她本人因为失血过多,至今犹在昏迷之中…… “七娘!”刘氏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捏着信的手抖个不止。 谢妙容被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拉住刘氏的手连声问:“阿母,出什么事了?我阿姊出什么事情了?” 刘氏放声大哭:“老天爷,我的两个孩儿那般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们?” 谢妙容忙从刘氏的手里把那封信扯过来看,一看之下,她是又慌又急,又伤心又难过,跟她母亲一样,连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一旁伺立着的婢妇阿粟见状也是被唬着了,赶忙问刘氏:“娘子,七娘和九娘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你别哭呀,哭也不管用。” 刘氏哪里顾得着回答阿粟的话,她现在心里不知道有多伤心,今日收到的这两封信对她的打击简直太大了,唯有哀痛哭泣才能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谢妙容也流泪了,一日之内,竟然传来跟两位姐姐相关的这样大的坏消息,随便是谁也要震惊和难过。对于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消息比流产失去孩子更坏的。 不过,她很快就调整了心情,抹干了脸上的眼泪,帮着阿粟去劝她娘不要哭了,哭了也解决不了作用。现如今最急迫的事情是赶紧收拾收拾,先去探望长姐。毕竟长姐因为流产而昏迷,现在还仍处在危险之中呢。 这话提醒了刘氏,她立即收了泪,一面命阿粟去安排牛车,一面命婢女上前打水来她要洗脸,洗了脸,换了衣裳,她要立即赶去卫府探望女儿。 谢妙容当然是要跟着去,刘氏也同意了,她顾不得让人去通知十三娘和十四娘,带着谢妙容匆匆出了谢府,坐上牛车往卫府里去。 小半个时辰后,刘氏和谢妙容坐的牛车就到了卫府门口,两人下了牛车,有谢家的奴仆上去说明来者为谁,就有卫家的奴仆上前来请两人进府,说他们家七郎已经吩咐了人在二门上候着,见到她们就带她们进去。 到了二门上,果然有卫序派来的婢女候着,见到了刘氏和谢妙容,就在前面引路,往卫序和谢伯媛住着的院子里去。 谢妙容跟着走,突然发现前面领路的婢女带着去的路并不是上一次她到卫府,跟卫八娘一起去三房的她姐夫和姐姐住的院子那条路。 心里疑惑着,她并没有问那婢女的话。等到最后到的地方果然不是上次去的三房的姐夫和姐姐住的院子,她就开口问那婢女了:“这里并不是卫府三房的院落,你怎么带我们到这里?” 那婢女答:“我家郎君昨日得知娘子小产之事后,就命人收拾了东西搬离了三房院,如今这里是我家老大人晚年收拾出来清修的一个院子。郎君讨来居住。” “原来如此。”谢妙容这才弄清楚了换了院子的原因。 随便想一想,她也能够想到一定是极端宠爱长姐的卫姐夫在国子学里得到了家里娘子小产的消息后,跑回来,弄清楚了是他母亲罚跪自己的娘子,才导致娘子摔倒流产后,极端生气,所以一气之下,就搬离了三房院,不跟他爹娘住一起了。 进了院子,谢妙容发现这是个小小的二进院,花木扶疏,十分清幽,果然是个休养的好地方。 但是因为担心着长姐的安危,她也顾不得欣赏院子里的那些花木,随着她娘,匆匆走过庭院,走进了坐北朝南,一明两暗,位于西边的一间居室中。 她跟母亲一进去就看到了坐在长姐的床边流泪的卫序。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07 卫序见两人进来,赶忙拿手边的帕子抹了抹眼泪,先向刘氏问安,再向谢妙容打招呼。 刘氏点点头,顾不得坐下,就直接走到谢伯媛躺着的床边看女儿,谢妙容当然也是跟着过去看。 只见躺在床上的谢伯媛面色苍白,两眼紧闭,似乎还在昏迷之中。 刘氏转过头来看向卫序就着急地问:“郎中是怎么说的,要不要紧,什么时候能醒?” 卫序垂泪答:“适才郎中又来瞧过了,说娘子缓过来了,幸好没有血崩,不然……外姑,是我对不起七娘,我大意了。不曾想她已有身孕……” 听到女婿说女儿已无大碍,刘氏高高提起的一颗心才放下了。 她伸出手去,轻轻在女儿苍白的脸颊上拂过,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哽咽喊:“七娘,阿母来瞧你了,你不要吓我,要快些醒来啊……” 谢妙容也眼中包泪,喊她长姐:“阿姊,我是十五娘,你快醒过来啊,我来瞧你了。” 不知道是是不是因为至亲的亲人的到来,小产后昏迷了一天一夜的谢伯媛此时眼睫微微跳了跳,放在床上的一只手的小手指也轻轻动了动。 刘氏和谢妙容忍不住惊喜异常,赶忙又重新唤她,站在一边的卫序也加入了进来,急切地呼唤着谢伯媛。 三个人的努力终于见了成效,约莫一刻钟后,谢伯媛终于睁开了浑浊无神的眼。 好一会儿,她才认出了在床前流着泪望着她面露惊喜之色的三个人。 她虚弱地喊:“阿母……十五妹……” 又看到了卫序,脸上露出悲喜的神色,向他伸出了手:“郎君……” 卫序急忙扑到她床前,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抖着唇喊:“娘子,是我,是我……” 慢慢恢复了意识的谢伯媛刚想问其母和其妹怎么在这里,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面上现出恐慌的神色。 她抬起另一只没有被卫序握着的手去摸她平平的肚子,她隐约记得她被婆婆卢氏罚跪在庭院里思过一晚上,早晨才得了允许可以站起来回屋了。谁想刚刚站起来,旁边的婢女还没上来扶着她,她就已经重重摔了下去,在昏迷之前,她觉得小腹那一块一绞一绞,痛得厉害,然后她觉得两腿间一股热流涌出,有婢女在一边惊慌失措地大喊:“娘子流血了!流了好多血!” ☆、第97章 9.7 当时她还在想,有两个月没来癸水,该不会是癸水来了吧? 不过,很快她又想到不可能,因为每次来癸水,一开始都只会有一点点,怎么会如此汹涌。在身边婢女的惊呼声中,她侧转头,看到自己的白绢裙子上染上了大片的血迹,而且还觉得在下腹的绞痛中,体内仍有汩汩的血流出……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就是妇人小产。该不会是…… 想到这种可能性,以及两月没有来癸水,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在恐惧和剧痛的折磨中,她撑不住眼前一黑,在周围人的呼叫中晕了过去。 似乎做了很长很长的噩梦,在梦中她见到一个小小的秀气的小娃娃,要她抱。她非常喜欢那个小娃娃,但却就是抱不着。明明已经抱他在坏里了,可是怀里一松,她发现他变成了一团虚空。 小娃娃跑走了,她去追,可却追不上,终究那灵秀的小娃娃还是跑来不见踪影了。 这让她徒生悲哀,异常怅惘。 她陷在悲伤的情绪里很久,直到耳畔听到一些熟悉的人的呼喊,他们切切地喊着她,让她回去,不要再往前了。 醒来,她的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才看清楚了眼前带着悲喜的神情看着的几个至亲的人。 有她娘,她十五妹,还有丈夫。 他们眼里含泪,脸上有笑,见到她醒来很欢喜。 她的心里一暖,心想,见到他们真好。 不过,随后,她想起了什么就去摸自己的肚子,然后,转脸看向卫序犹豫着问:“郎君,我是不是……是不是……” 她说不出“小产”那两个骇人的字,所以就睁着惊恐的眼,结结巴巴地问他。 卫序当然明白自己的娘子要问什么,可是他见她才醒过来,不忍这会儿就跟她说残忍的事情真相。 所以,他赶忙去握住她的手,安慰她:“别多想,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养好身子再说……” 一边说,他一边回头看了眼站在他身后的刘氏和谢妙容。 接收到他的眼神,刘氏和谢妙容也明白了卫序的意思,便也齐齐劝谢伯媛要养好身体。 谢妙容见眼前的三人说话似乎含含糊糊,当然是不相信他们敷衍的话。 她的视线越过他们,看向屋子里其它的地方,很快,她发现她并没有在她和丈夫住着的那屋子里,这间屋子的陈设还有格局都跟她新婚以后住着的内室不一样。在她的居室里是大片的绿色,大片的紫色帐幕,颜色是明快的。可这里,却是以蓝色为主,看起来就像是男子的居室。还有屋子里布置的家具也不一样。 最明显的就是她的居室里有一套小圆桌和小圆凳子,那是她十五妹知道她丈夫去谢氏宜家木器店定做了两套高足家具后,送她的一套小家具,说这种小圆桌和小圆凳,放在内室里,适合起坐。比如说早起在桌旁夫妻两人坐着喝个茶,又或者让奴婢将朝食端进来吃,这样两人也不用换衣裳,很随意就可以在内室里相对谈笑,一边吃喝了。 那一套小圆桌和小圆凳摆放在她和丈夫的内室里后,两人试了试,果然很好用。从那以后,但凡卫序在家里,两个人的早饭就是在小圆桌边坐着吃的。 “郎君,这里不是咱们的内室!我这是在哪里,到底出什么事了?”谢伯媛突然紧紧抓住卫序的一只手问。 卫序就知道,他的娘子很快就会发现这里不是他们两个的屋子,会问起这个。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他在国子学里得知她小产的事情后,立即回家,跟他阿母大吵了一架,然后一怒之下,跑去找他祖父要了这边院子的钥匙,将妻子挪到了这里。 谢伯媛小产的事情震动了卫序的祖父和祖母,他们也觉得是卢氏那个当婆婆的不对,不该在媳妇怀孕的情况下,还罚媳妇跪,而且一跪就是一晚上。 于是,他们就把卢氏叫去问话了。 卢氏其实知道儿媳妇谢伯媛小产后,第一个感觉就是她这媳妇儿太克她了。因为出了这种事情,卫府里的人会怎么想她,一定会把她想成一个刻毒的婆婆,竟然体罚儿媳妇,然后让儿媳妇小产。要知道,这个小产了失去的孩子可是她的独子成亲后,儿媳妇怀上的头一个孩子。 她怪谢伯媛明明怀上了孩子,也不跟她说,甚至也没有跟她儿子说。谢伯媛到底安的什么心?难道就是为了来这么一出,让她这个当婆婆的被整个卫府的人看不起,被她公婆叫去训。而且,她儿子要是知道了媳妇儿小产,那还不得把她这个当母亲的给恨死。 这一下,谢伯媛可如意了吧? 卢氏觉得自己真是完全看错了这个媳妇儿,看她一惯文雅柔顺,哪里料到心思竟然这样深,这样歹毒!竟然用苦肉计把她这个婆婆推到了整个如此不堪的地步。 她原本想瞒着不叫儿子那么快晓得谢伯媛流产的消息的,但是也不知道是谁,竟然在她下令封锁这个消息之前,就跑去告诉了在国子学里读书的卫序。 卫序接着跑回来,果然见了她就跟见了仇人似的,说他没想到她这个当娘的竟然如此心毒,害得自己儿媳妇小产,害得他失去了跟媳妇儿的头一个孩子。 这样的指责,卢氏怎么会受得了,她气得不行,说她白养了这么个儿子。好不容易拉扯大了他,现如今他把她当仇人看了,她不如去死了得了。 卫序听到这里,也就停止了对她的指责,只不过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没过多久,卢氏就听到了儿子让人把媳妇儿给挪出三房的院子的消息。她立即赶了出去,试图拦住他,说:“你要把你媳妇儿搬到哪里去?要搬出去了,就是不认你阿父和我!” 卫序扔出来一句:“我怕我娘子再在这里,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一挥手,让底下的人将谢伯媛用一张矮榻抬了出去。 卢氏气得发抖,上去扯住卫序问:“你心里和眼里是真没有我这个生你的人了吗?” 卫序含泪道:“我认你是我阿母,可我也认七娘是我娘子。阿母,你就让我们静静,在她养好身子之前,我不想再见到你,一见到你,我就会……就会想到我那个没有见着面的孩儿……” “我还要怎么跟你说,你娘子怀上了我也不晓得,我这个当阿姑的难不成还不能罚她跪?” “她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要让你罚她跪一晚上?这会儿已经入了秋,莫说一晚上,就是两个时辰也会把人给冻僵吧?就算她还没怀上身孕,你就能如此对她?我真不晓得,我在国子学里读书这段儿日子,你还对她做过些什么事?阿母,我知道你和阿父在七娘进门儿前就对她有偏见,可是她进门儿后,对你们孝顺有加,对九妹疼爱有加,对底下的奴婢也和善可亲。她这么好,你们就看不到么?你和阿父是生养我的人,我敬你们,七娘是我这一世决意要共度一生的人,我爱她。你们对我来说,都是至亲之人,在我心中的的分量一样重。但是,阿母,我如今真怀疑你还真是我的至亲之人吗?我的至亲之人对另一个至亲之人做出这样狠毒的事情……” 听到这里,卢氏也就松手了。她明白自己再解释也没有用,儿子已经把她看成了一个虐待媳妇,心肠狠毒的妇人。 眼睁睁地,她看着卫序领着人把谢伯媛给抬走了。 她忍不住流泪,心里对谢伯媛的恨是越来越多,儿子如今是成功地被她从自己身边夺走了。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08 这个可恶的女人,当初,她真是昏了头了,怎么就会同意儿子娶她进卫家。 她还在切齿咬牙恨着谢伯媛时,她公婆那边的人过来传话让她去,他们有话问她。 卢氏只得擦了眼泪,跟着来人去了公婆那里。 果然,他们见了她,都是一顿责骂,特别是她婆婆,更是手指都差点儿戳到她脸上,质问她:“你嫁进卫家,我可曾这般对过你,可让你跪着,可让你在奴婢跟前没脸?你可倒好,这样凉的天气,你罚孙儿的娘子,一跪就是一晚上。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孙儿的娘子怀上了。要不是你如此狠毒的心肠,她怀不怀上有何关系?你们三房本就只有七郎一个男儿承嗣,他娶了亲,我们都巴望着他娘子早些怀上,他早些能有个孩儿。这要不是你作孽,到来年这个时候咱们卫家就又得有个白白胖胖的孩儿了吧。别说七郎恨你,闹着要搬出三房的院子,你瞧瞧你做的孽,你让他怎么面对一个谋害了他孩儿的妇人?” 卢氏被她婆婆训得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再替自己分辩。她知道,她要再说话,她的婆婆还得骂她。 末了,还是她公公把她婆婆给劝住了,劝她不要太生气,气着了对自己个儿身子不好。 温氏最后撂下话,让卢氏去卫家的祠堂里跪着思过,向卫家祖宗忏悔她做的孽,害得卫家三房的长孙没出世…… 这可算是相当严重的惩罚了,自卢氏嫁进卫家后,还没有像她一样的媳妇去跪过卫家祠堂的。这一下,她恐怕在各房的嫂子跟前头都抬不起来了。 她赶忙求婆婆能饶恕她这一回,不要让她去跪祠堂,她以后再也不敢为难自己的媳妇儿了。 温氏道:“你以为我是为了七郎夫妻出气惩罚你?听明白了,我是为了我们卫家没了重孙而罚你,因为你之过失,让我们卫家失去了一个子嗣,这是大罪过!唯有去卫家祠堂向祖宗悔过,才能稍微减轻一些你的罪孽。你要是不愿意去,等到阿绍回来,我就让他休妻。这谋害卫家子嗣的罪过足可以将你休了!” 卢氏被婆婆的话吓到了,这些年来她因为只给卫绍生了一个儿子,她婆婆对她百般挑剔,一直想着要给卫绍纳妾,可再怎么也没动过休妻的念头啊。她再也不敢多说话了,只得乖乖得随着她婆婆指派的人去卫家的祠堂跪着。 温氏也没罚她跪多久,只不过是罚跪了两个时辰,差不多府里吃晚饭的点儿就让她起来回去了,但是却让她写一篇悔罪书给她看。 卢氏又羞又气,可也没法子,吃完晚饭后,让婢女帮她揉着膝盖,她坐在那高足书案旁,还真写了一篇悔罪书。第二日一早,她起来,发现膝盖肿了,走路每走一步都疼。扶着婢女的手,她去了公婆那边的上房院子,递上了悔罪书,她婆婆接过去看了,见她走路都不利索,说:“这会儿你知道了吧,这罚跪要遭的罪。昨日我还是让你跪了两个时辰,今日你就这副模样了。前日,你罚孙儿的娘子跪了一晚上,她起来站得住不?记住一句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以后不要再那么对待孙儿的娘子,不然,你就会失去自己的儿子。好了,我也懒得说你了,你要是不想将来老了,孤孤零零得过,就想想该怎么弥补你的过失吧。去吧!” “是,阿姑。”卢氏应了,低着头,慢慢从公婆屋子里退出来。 出来后,她想了想,还是往儿子卫序搬去属于公公清修的二进院走。昨日乱糟糟一天,她都还没顾得上去探听媳妇儿小产后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危险等等。当然,经过昨日跪祠堂,后来写悔罪书,以及今日婆婆的教训,她也有点儿真得后悔,想,自己是不是真得对媳妇儿过分了。别的不说,就是这罚跪,在祠堂里跪了两个时辰,今日早起膝盖都肿了,让她明白了这罚跪真是比较严重的惩罚。相对于她的两个时辰,媳妇儿的一晚上至少六个时辰…… 不管怎么样,她的媳妇儿因为罚跪在先,后面站起来摔倒小产了,她的确是失去了可能是个儿郎的长孙,这让她心疼得要命,每每想起,心里还要直抽抽。孩子现在已经没了,儿子又恨上了他,他的丈夫还在百官府舍,不知道这件事,要是他休沐回来,知道了此事,还见到儿子和儿媳妇搬离了三房院,还不知道会对她怎样怒吼呢。 儿子昨天对他那样的态度,说的话又那样诛心,可是卢氏过了一夜,气消了些,终究还是牵挂他。从公婆那里出来后,由婢女搀扶着去见卫序。 卢氏到了卫序新搬过去住的院子,恰巧碰到刘氏和谢妙容来探望谢伯媛,谢伯媛刚刚苏醒,跟她们说了一会儿话后。 卫序听到自己的娘来了,一开始根本不愿意相见,可是刘氏却说:“你让她进来,我有话想和她说。还有,这件事你阿母虽有错在先,但她毕竟是你阿母,你从三房院搬出来已经让她伤心了,就不要再不见她。你们终究是母子,不是仇人,难不成你这会儿不见她,还能一辈子不见她。” 想了想,卫序也觉得他做不到一辈子不见他母亲,于是,就也听了刘氏的话,道:“既如此,我就听阿姑的话,让她进来吧。” 卢氏扶着身边婢女的手,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进了屋,才见到刘氏和谢妙容在,不觉有些意外。 但是意外归意外,她还是很快地跟刘氏见了礼,刘氏还了礼,谢妙容也上前行了福礼。 卫序垮着个脸站在一边既没有上前来行礼,也没有喊她。卢氏见当着亲家母的面儿,儿子这样对她,当然是颇觉尴尬,不过,没办法,她也知道儿子还在为谢七娘小产的事情恨她呢。一开始门前的婢女说要去回了儿子才让她进去,她就知道儿子还在生气。如今看到刘氏和谢妙容,她才想到,多半是刘氏说了话,儿子才让她进来的。 面对刘氏,她也有些抬不起头,毕竟是自己的过失,让刘氏的长女,自己的媳妇儿小产了。天底下不管是哪个女郎的娘亲,知道婆婆的过失让自己的女儿没了孩子,恐怕都会是要恨的。 这屋子包括躺在床上的谢伯媛,最少有四个人现在都是用怨恨的眼光在看她,卢氏莫名觉得很有压力。 不过,好在,她也是三十好几的人,这点儿抵抗压力的能力还是有的。 卢氏先就走到谢伯媛躺着的床前,看了看她,问:“儿妇可觉着好些了?” 谢伯媛心里对这个婆婆尽管有意见,但是基本的小辈对长辈的礼貌她还是要讲的,便见她微微抬头:“好多了,恕新妇才好,周身无力,不能起来向阿姑行礼。” 卢氏忙探身拍怕她的手,道:“儿妇且躺着,不用起来。你好些了,我心里就安心些了。这一回的事情,你不要记恨我,我也是无心之失,并不知道你怀上了……” “阿母!”站在她身后的卫序听卢氏说到那什么并不知你怀上了,立即急急出口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见躺在床上的谢伯媛脸色骤变,从白转青,原先松松放在锦被上的手也突然一下子紧紧地抓住了被子,她眼中迅速蓄泪,望着卢氏,抖着声问:“你说什么……说……” 其实刚刚醒来,谢伯媛就有疑惑,自己是不是小产了。但她跟前的几个至亲之人又含含糊糊,并没有明确回答她的问题。后来,她还要问话,就听奴婢进来禀告说,她婆婆来了,于是,她也就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哪晓得她婆婆卢氏进来后,跟她没说两句话,就提到了什么自己怀上了的话。 谢伯媛确信自己是听清楚了婆婆的话的,前后连起来一想,她终于明白了,昨天她摔倒在地出了那么血是什么回事。 原来原来她真得是小产了,流了那么血,孩子一定没有了吧? 卢氏看到谢伯媛的反应,以及儿子在身后大声喊她,才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躺在床上的媳妇儿并不知道自己小产了。自己刚才安慰她的话,却透露出了事实。 她想捂住自己的口,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卢氏脸色难看往后退了一步,两手交握着,看一看谢伯媛,再转脸看一看身后的儿子。 卫序心头的火又起来了,愤愤瞪了一眼卢氏,上前一步,推开她,扑到床边,将已经开始无声流泪的妻子紧紧抱住,不停安慰她:“卿卿,别哭了,我们年纪都还不大,一定会再有孩儿的……” 刘氏见到女儿哭,哭得那样伤心,忍不住又流泪了。 谢妙容的心也揪了起来。 掏出帕子擦了泪,刘氏上前一步,也和声安慰女儿:“七娘,七郎说得对,你们两个年纪还小,以后还会有孩儿的。你初初小产,不宜伤心啼哭,否则可是要伤身子的。伤了身子,以后就难怀上孩儿……” 刘氏这句话也不知道起没起作用,反正谢伯媛听了是一下子大声哭起来,嘴里念叨:“我的孩儿,我的孩儿……” 谢妙容知道其实她娘的话有用,这个不出声的哭最伤身,只要哭出声来就好了。 随便是哪个女人,知道小产没了孩子,不哭是不可能的。她长姐势必要过这一关的。 果然,谢伯媛嚎啕了一会儿,慢慢也就止住了哭泣。 卫序命婢女端水上来,亲自拧了帕子给她擦眼泪,继续说些安慰她的话。 卢氏见媳妇儿情绪慢慢稳定下来,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刘氏见女儿慢慢不哭了,心中也不那么难受了。不过,她还有话要对卢氏说。她女儿受了这样的折磨,遭了这样的罪,她这个当娘的势必要替她向她的婆婆讨个说法。 上前一步,她请卢氏到外面去说话。 卢氏估摸着刘氏说的会是关于她女儿谢伯媛的话。 果然,两个人到外面的厅堂中后,刘氏并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对卢氏道:“但不知我家七娘犯了什么错,你这当阿姑的要罚她跪一夜。我家七娘自小乖巧听话,从不忤逆长辈,也没有任何恶习,我就奇怪了,你何至于要如此对她。” 卢氏就知道刘氏会这么问她,她不能说她是因为儿媳妇捧茶上来给她喝,她心里那时候正不自在,就故意没接住,让那茶洒了,茶碗被摔碎。接着以自己手被洒的茶水烫了为由,责怪谢伯媛心里对自己这婆婆不满,故意要烫她,所以罚她到堂外的庭院里去跪着,一跪就是一夜。 她要这么说了,刘氏一定要说她小题大做了吧。 所以,她避开刘氏的问题,转而淡淡回了一句:“世上的阿姑难不成不能责罚儿媳了么?” ☆、第98章 9.8 “可以罚,但罚到儿媳小产,这样的阿姑也是世所罕见!”刘氏见卢氏态度依然是倨傲,没有半分懊悔之意,且说话也是避重就轻,便也不客气狠狠地刺了她一句。 卢氏被刘氏这么一刺,立即脸色就难看起来,恼羞成怒道:“你家七娘嫁进我卫家,就是我卫家的人,我是她阿姑,想管她想罚她,与你们何干?” 刘氏闻言冷笑:“七娘她先是我的女儿,后才是你的儿媳,我怎么就管不得?世上的人都是巴不得自己的孩儿夫妻恩爱,子孙成行。只有你与众不同,为了些许小事,恣意罚我家七娘在这样凉的天气跪一夜。令她小产,失去了她和你家七郎的头一个孩儿,失去了你们卫家三房的头一个孙儿,你如此作为,难不成就不怕天罚吗?你到底是一副什么心肠,我也不想说。你对我家七娘做出来的事情,我会去与我哥嫂,还有我家宫里那位外甥女说道说道,让他们评评理,世上可有你这样害得儿媳小产,却丝毫不知道羞愧悔过的阿姑。” 卢氏本来就是强撑着镇定自若,又因为好面子,所以才在亲家母跟前嘴硬。可这会儿听说刘氏提到她哥嫂,也就是驸马都尉和新安长公主,还有宫里那位外甥女,不就是当今皇后殷舜华吗? 刘氏说要到他们跟前去说她罚谢七娘跪,导致她小产的事情,让他们评理,真要这么做了,估计整个建康城,从皇室到世家大族,没有一个女人会瞧得上她了。甚至会因为她得了这种恶毒的名声,卫家会无法容忍,她公婆会出面让她丈夫把她休了。试想一个被休的身败名裂的女人,她的娘家又怎么会让她容身。还有她的儿子恐怕也是会恨她,就算容留她,可也绝对不会好好待她。 想到此事被宣扬出去带来的严重后果,卢氏终于害怕了,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便见她抬起袖子拭了拭额头的汗,再看向刘氏时就脸上就堆起了笑,语气委婉道:“那个,阿刘,你不要生气,此事是我不对,可我委实不知七娘她怀了身孕,不然也不会罚她跪。你放心,以后,我绝不会再罚她跪。” 刘氏就知道这卢氏吃硬不吃软,拿话一吓她,她就服软了。可是,想起女儿被她折磨得小产,失去了第一个孩儿,她心里的气又岂是那么容易消失的。可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女儿的婆婆,是女婿的亲娘,她对于女儿来说是长辈。这个时代的长辈对小辈想打就打,想骂就骂,都是常事。卢氏是很可恶,可是无论法理还是人伦,都还不能够将她怎么样。唯有一条,就是对她不利的舆论能威吓她。 捏到她这个软处了,刘氏自信以后卢氏不敢再对女儿怎么样。于是,她道:“我今日就撂下一句话在这里,若是我以后再听到你对我家七娘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我必将此番你罚跪我家七娘,令她小产的事情说与我认识的每一个人听,让他们都知道卫绍的娘子是怎样一个人。”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09 刘氏平素说话十分温和,看起来就是个软乎性子的人,但是,今日她这柔中带刚的一番话,让卢氏知道了刘氏不好惹。 她听了赶忙保证:“阿刘放心,我以后都不让七娘到我跟前来立规矩了,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也绝不对她冷言冷语,总之,我会好好待她。” 刘氏拂袖:“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往长女所在的内室里去。 卢氏讪讪地,也跟着走了进去。 内室里,卫序已经哄着谢伯媛睡着了。她因为才苏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加上又耗神哭了一场,等到情绪平静下来后,也就觉得疲倦至极,撑不住睡了过去。 刘氏进到内室里,见到长女已经睡着了,立在床前看了她一会儿,便轻声对卫序道:“七娘就劳烦你看顾她,我就和十五娘回去了,望你每日都派人到谢府来给我们传个信儿,我们想知道七娘好起来没。还有,有空我们也会常常过来瞧她。” 卫序赶忙应承:“外姑放心,我会守在七娘身边好好照顾她,一直到她养好身子。还有,我会每日写信给你们,派人送来谢府,告知七娘的情况。” 刘氏点头:“那就好。” 卫序随即和卢氏一起将刘氏和谢妙容送出府去,见她们上了上头刻有谢氏族徽的牛车,这才回去。 卢氏之所以要亲自送刘氏和谢妙容,还是被刘氏刚才说的话给吓住了,所以才如此讲礼起来。 “七郎,你方才说你要守在七娘身边,直到她身子养好。这得要多少日子,定然要耽搁你在国子学里面的学业了。”卢氏跟在儿子身后走,想了想到底忍不住说起来这话。 这其实也是她作为一个母亲,关心儿子的学业之语。 但是听在卫序耳朵里却像是想要赶他走,而他娘赶走了他,定然就会再次向病倒在床的他挚爱的人伸出黑手。 他猛然停住脚,怒视着卢氏,大声道:“阿母,我还告诉你,国子学里我不去了,我从今以后就要守着我娘子过日子,我要看着她病好,我要日日陪着她,我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再伤她一点儿,我也再不会让她再受一点儿委屈!” “你说什么?你不去国子学了?你就要这样没出息地陪着一个妇人,呆在内宅终生?”卢氏不可置信地望向儿子,急切地问。 卫序冷笑,继而道:“我不会让娘子呆在卫府,我要带着她到庄园里去住,我不想让她每每在三房院里走动时,看见那个她摔倒的地方,就想起她是怎么失去了一个孩儿的……” “……”卢氏倒吸一口凉气,她没想到儿子竟然说他要带着谢伯媛离开卫府,要是这样的话,她可就真正会像她婆婆说的那样,面临着孤孤单单过日子的结局。她怎么能够忍受长久得见不到儿子。 她一伸手死死地抓住他胸前衣襟,盯着卫序的眼睛,颤抖着问:“七郎……你真要如此对我?你要怎么才肯原谅娘?是不是要我去向那谢七娘跪下,乞求她饶恕我无心之过?” 卫序抿紧唇不说话。 “好,好,果然在你的心里,还是那个妇人比我这当阿母的重要……我这就去她床前跪着,让她饶恕我,这样,你满意了吧?”卢氏松开抓住卫序衣襟的手,哽咽道。 这种话,卫序当然是听不得的,就算他心里这时候多怨他娘,多心疼他娘子,但是世上也没有婆婆要去跟儿媳妇跪下认错的理。于是,他出言阻止:“好了,求您别瞎胡闹了,我这时候心里又伤心,又心烦。您就让我和七娘静一静好不好?七娘是小辈,又哪敢让您认错。只是,不管是她,还是我,心里都过不去那失去我们头一个孩儿的坎,我们就想静一静,你回去吧。” 卢氏见到儿子说完话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不由得又落泪了。 —— 刘氏领着谢妙容从卫府出来,直接吩咐前面赶车的人将牛车赶去袁府。 谢妙容虽然担心她娘一会儿在袁府见到二姐又要伤心,本来建议她明日再去的,但随后一想,二姐那里的情况也令人担忧,别说她娘,就是她这个当妹妹的也觉得不去看一看她,根本放不下心。 虽然很可能一会儿见了二姐以后,她娘又要伤心,她自己也要伤心,今日之内接二连三地尽在哭了,可是,这是无法避免的,也无法逃避的,当然是要面对了。 在牛车上的时候,谢妙容也曾问过她娘,长姐那里的事情,都是卢氏那个婆婆造成的,要是等长姐好了之后,她再作恶怎么办。结果,她娘告诉她,说:“卢氏再不敢对你阿姊做坏事了,我拿捏住了她。” 谢妙容忙问:“不知道阿母是怎么拿捏她的。” 刘氏看一看女儿,想一想还是跟她说了,最后道:“我还真不是恐吓她,我要是真再听到她对七娘一丁点儿不好,那我一定会把她让七娘小产的事情传得满建康城都是。到时候,自有她公婆收拾她。谁家也不能允许这样的妇人让家族的名声受损。” “高,实在是高!”谢妙容听了对她娘比起了大拇指,又赞她娘跟平日不一样,头一次见她在外面这么强势。 刘氏摇摇头:“为母则强,等哪一天你长大了,也做了母亲,就会跟我一样护崽儿。再说了,你长姐那样好的一个人,竟然被卢氏折磨得小产了,我这心里那气呀不知道多大。好歹忍住了,对那卢氏说这样的话已经是对她够客气了。若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早就将她的这丑事宣扬得满建康城都知道了,那时候她出门去,看还有谁搭理她。” “阿母说得对,就看那卢氏以后知道悔改不了,她要是不知道悔改,阿母对她不要客气。” “嗯。” 两母女说话间,两人坐着的牛车已经到了袁府门口。 跟车的婢女们上前来放好车凳,刘氏和谢妙容搭着她们的手踩着车凳下车。 接着刘氏身边的婢女上前去向守在袁府门前的奴仆说明身份,请他进去传个话,她们要见袁府三郎袁峥的娘子。 守在袁府门口的奴仆请她们稍等,随即进去传话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进去传话的奴仆去而复返,请她们一行人进去。 同样是走到了二门上,就有袁府守门的婢妇上前来领他们去袁府二房所在的那一片房屋。 到了袁府二房,另外有婢女带领着刘氏等人去正房院,原来二房的夫人褚氏,也就是袁三郎的娘,谢绣姬的婆婆,得知了刘氏上门来探望女儿,就让人先领她到这边正房来与她相见。 那领着刘氏和谢妙容到袁府二房正房门前的婢女就说了:“我家夫人请娘子和小娘子先进去说话。” 刘氏也有和二女儿的婆婆说话的意思,就点点头,道:“好。” 守在正房门前的婢女掀起帘子,刘氏和谢妙容走了进去。 刚进去,就见到一位和刘氏年纪相仿,身裹绫罗,满头珠翠的妇人迎上前,还没走拢就行了福礼,招呼刘氏。 刘氏赶忙也回了礼,又叫谢妙容行礼叫人。 褚氏叫起,上前来热情地挽了刘氏去堂上的榻上坐,谢妙容则是在一边的一个单人的枰上坐了。 坐下后,褚氏叫婢女们奉上茶来,请刘氏和谢妙容饮茶。 刘氏是来看望女儿的,也没什么心思喝茶,不过褚氏如此热情,她也就随意喝了两口,放下茶碗,不等她说话,褚氏已经说:“都怪我家三郎那个不争气的东西,面上看着还好,内里性子死硬,一点儿不知道让儿媳。吵了几句嘴,就做出些没皮没脸的事情。不过,你也晓得,像是咱们这样的大家族里成了亲的郎君们收用几个房里人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更何况儿媳之前怀上了身孕,就不宜同房。儿媳把这看得忒要紧了,闹起来……我家三郎跟她置气,就接连收用了两个婢女。这人都收了,也不能说不要吧。想必,你家九娘也写家信回去跟你说了,要我说,阿刘,你还是劝一劝她吧,想开些。她可是正室,那些贱婢们哪个都不能对她的地位有任何威胁。你说,为了她们那些贱婢,倒气病了,还因此小产了,何苦来哉?” 说到此,褚氏连连叹气,叹息她失去了长孙。又说到她也曾去劝谢绣姬不要再为收用婢女生气,还是尽快把身子养好,早些再怀上,为袁家绵延子嗣是紧要的事情。可是谢绣姬却似乎听不进去的样子,而且,看那样子还在生气。所以,她请刘氏去好好劝劝她的女儿,让她一定要想开些,不然,身子坏了,以后可就麻烦了。 坐在一边的谢妙容真是要对这个褚氏的说话技巧点赞。她一开始先是批评自己的儿子不懂事,不争气,可是后面话锋一转,却是说得自己的二姐斤斤计较二姐夫收用婢女。在她看来,女人家,特别是怀孕的女人家,就不该禁锢着丈夫收房里人。二姐为了二姐夫收房的事情跟他闹,闹到最后自己还气病了不说,连怀的孩子也小产了,这就是太不懂事了。她最后的话,还暗示,要是谢绣姬不知道改变,不知道养好自己的身子,将来要是久久怀不上孩子,那么将来她在袁家的地位的待遇就会堪忧。 这个时代,像袁峥那样的世家子弟不要太多,在他们看来,妻子只不过是为了政治或者家族的利益而娶进门儿的人。或者,这里面也有些有爱情的,但那是极少的。大多数的就像是袁峥和谢绣姬这样的婚姻,两边家长做主,选择一个门当户对,品貌相当的结为夫妻过日子。婚前没有任何了解和相处的两个人,洞房只不过是完成绵延子嗣的家族义务,成亲后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培养感情。如果培养得出来,这还不失于一桩美好的婚姻。可要是培养不出来,婚姻就只不过是个形式。男子会在妻子之外的女人里头去找他爱的,他喜欢的,这就避免不了纳妾和收房。 再说了,当世主流的思想本来就是赞成男子妻妾成群的。特别是大家族里面,更是如此。而大家族的男子从来就把自己妻子的陪嫁婢女,身边服侍的婢女当成预备的供他享用的女人。他随时想要了都可以要。没有人会说这种做法不对,甚至这就是流行的做法。 只有谢妙容家里,因为祖宗规矩的存在,妾基本不存在。这也就造成了谢家的女郎们碰到丈夫纳妾时,会如此得不习惯,如此当回事。 就谢妙容知道的,很多世家大族的女人们怀孕了以后,不用丈夫要求,首先就会亲自去挑选两三个婢女来给丈夫送去做为房里人,这种做法被说成贤惠知礼。而像是谢绣姬这样的在怀孕后不但不给丈夫送婢女去,还为了丈夫收用了一个婢女就吵闹的,落在袁家人眼里就是不贤惠不知礼了。 连谢妙容都听出来了的褚氏话里的意思,刘氏又怎么会听不出来。不过,和对卢氏不同,对于褚氏的话,刘氏是无从辩驳,也无从为自己女儿辩解的。 毕竟褚氏说谢绣姬不懂事,已经是非常含蓄的说法了,至少她这个当婆婆的是给谢绣姬留了脸面了。要是跋扈些的婆婆直接就要去劈头盖脸一顿训了,甚至面对刘氏,还会说她没有教好女儿。怎么能把娘家那一套带到夫家来呢。 当世,不纳妾的男子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啊,就算你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成亲后,还有管不了驸马偷腥的呢。甚至跋扈些的驸马照常纳妾,比如说现在的南康长公主的驸马,大将军桓翌就是。 谢绣姬出嫁的时候,刘氏都没有跟她深刻地说过将来要是遇到她丈夫纳妾,她该怎么办的问题。毕竟,那时候,刘氏想着女儿将要出嫁,说那些妾什么的有点儿影响心情。另外,她也没想到女儿嫁过去才小半年,她丈夫袁三郎就收了房里人,这也是太快了,都出乎她意料,所以没来得及跟女儿说这方面的事情。 现如今想起来,刘氏有点儿后悔,心想,早就该在二女儿出嫁前,不要怕什么影响心情,跟她详细说一说嫁出去后,要是她丈夫要收房里人,通房,或者纳妾,她该怎么应对的。到底还是因为她自己和丈夫谢庄一夫一妻,几十年恩爱,看在女儿们的眼里就认为夫妻关系该像是他们两个那样才是正常的。结果呢,等到嫁了出来,才发现夫家和娘家里是两回事,就会被遇到的那些通房和妾的问题给整懵了,接着应对无措,弄出不该有的祸事来。 就像是现在的九娘,竟然因为这种事情小产,失去了怀着的头一个孩子。 妇人小产,跟真正生孩子比,还要更伤身体。 比起伤身体更严重的是,谢绣姬和袁峥吵闹,还伤了彼此的夫妻之情,这对于以后两个人的婚姻生活来说,是一个不可估量的损害。 一时间,刘氏已经想了很多。 心里牵挂着女儿,刘氏敷衍了褚氏几句,说:“我就去瞧瞧九娘,会劝她想开些,养好身子,跟三郎好好往下过。” 褚氏道:“让我陪你去。”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10 说罢,下了榻,穿上丝履,然后伸出一只手,让刘氏下榻,也穿上丝履,两人并肩往二房院里袁峥和谢绣姬的院子里去。 谢妙容跟在身后,看着一直陪着母亲说话的褚氏,觉得这才是个真正厉害的婆婆,比起卢氏来强太多了。 谢绣姬卧病在床,听外头守着的婢女进来禀告说她婆婆还有母亲,以及十五妹来瞧她了。这才让人赶忙将她扶起来,略微梳了梳头,身边伺候的婢女在她身后塞上一个隐囊给她靠着,才收拾好,内室门口的帘子就被掀起来了,然后她看到她婆婆,阿母,十五妹鱼贯走了进来。 褚氏一看到她,立即就笑着说:“儿妇,你阿母和十五妹听说你病了,特意上府里来瞧你了。” 走进一些又问她:“可觉着好些了?” 不等谢绣姬回答,她又问伺候谢绣姬的婢女,有没有喝药,有没有熬参汤喝等等。 那伺候她的婢女当然说谢绣姬药也喝了,参汤也在喝。 褚氏听完还交代,让来替谢绣姬瞧病的郎中尽管开好药,但凡要什么,她会开了府里的库房去寻好的送来。 这些话说得实在漂亮,听在人的耳朵里,就觉得她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婆婆,如此心疼儿媳。就连刘氏和谢妙容也产生了这种感觉。 倚靠在床头的谢绣姬自然是要对婆婆的关心表示感谢。 褚氏直摆手,说这是她这个当婆婆该做的,她儿子袁三郎要天天去朝廷里点卯,又要交际,难得在家里陪着儿媳妇,她这个当婆婆的不关心她,谁又来关心她呢。而且,她一直认为儿媳妇嫁进来,就跟她的亲生女儿一样,以后女儿还要出嫁的,儿媳妇可是要陪伴后半辈子的人,她当然要对她好。 啰啰嗦嗦说了好大一堆话后,褚氏才让刘氏和谢妙容陪着谢绣姬说话,自己先告辞了。 等到褚氏走后,谢绣姬打发了跟前的婢女出去,这才握着跟前坐着的母亲的手,红了眼圈儿。 刘氏见女儿脸色苍白,人整个瘦了一圈儿,连眼睛都显得大了,也忍不住伤心,好歹忍住了,劝她:“你还是不要太过伤心,好生养着,养好了身子才是顶顶重要的。不过,话说回来了,你才嫁过来时,三日回门儿,我们见你和袁三郎挺好的,怎么这才没过几个月,就闹成这样?还有,你这是得的什么病,怎么连肚子里的孩儿也没保住?”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早更新 ☆、第99章 9.9 提起这个事情,谢绣姬真是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跟自己的母亲说。 她正在犹豫该不该跟母亲倾诉,外边的婢女进来禀告说外边来了袁家八郎,要见谢妙容。 谢绣姬也知道袁家八郎和自己的十五妹关系好,自从元月晦日清溪泛舟游春认识后,袁八郎常常去谢府见谢妙容,也不知道聊些什么。 “十五妹,我家八弟要见你,出去见一见他吧。” “知道了,那我出去瞧瞧。” 谢妙容也没想到袁鑫那货消息还挺灵,自己跟随母亲上袁府来见二姐,他不知道从那里得了消息,跑到二房这边来了。 转身,她在进来禀告消息的婢女的引领下走了出去,在二房外面的廊下,见到了脸上带笑的袁鑫。 袁鑫迎了上来,搓着手笑嘻嘻道:“这两日我偶感风寒,我阿母不叫我去家学。我其实没啥病,被我阿母拘在屋子里难受,正巧听到我跟前的小仆说你和你阿母到我们袁府来探望三嫂了,我就赶来了,想着找你说一说话。你看,我们也有差不多一月没有见面了吧。” 谢妙容见他那样子就想笑,取笑他:“你瞧你,这一车轱辘话,比个妇人还啰嗦。” 袁鑫睁大眼:“咦,你怎么跟我阿母一样?” “去!谁是你阿母!”谢妙容白他一眼。 “你方才说那个话跟我阿母念叨我的一样,说我比个妇人还啰嗦,又说我干嘛不投生成一个女郎,这么会说,浪费了。其实我觉得我要投生个大德高僧,也一定是横扫天下的辩经大师,你说对不对?” 谢妙容踮起脚,够到他头顶,拍了他头一下,道:“我替你阿母揍你,她要是听说你要去做辩经的高僧,一定给你这么一下子!” 袁鑫一把拉住她的手:“你这是没大没小了哈,哪有妹妹这样对兄长的?” 谢妙容笑着挣脱他的手:“不定我去跟你阿母说了你说的话,她还说我打得对呢!” 两个人在廊下正闹着,里面走出来个婢女,上前来施了礼,说里面少夫人需要静养,请他们两个远一些去说话。 袁鑫就请谢妙容到他那边书房去坐一坐。 谢妙容答应了,便随着袁鑫往三房那边去。 路上,谢妙容就说起了她二姐的事情,问袁鑫:“你三哥怎么会是这样个人?平素看着温润如玉,端方君子的模样,结果呢,乃是一个好色之徒。” 袁鑫听谢妙容说他三哥是个好色之徒,就有点儿不乐意了,辩解道:“我三哥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他,他也是一时心里有气,才昏了头。你要说他是好色之徒,可他成亲前从来没有收房里人。” “你们袁家的郎君有成亲前就收房里人的吗?”谢妙容反问道。 袁鑫:“有啊,我大伯的独子,就是我大哥袁柯成亲前就收了两个房里人,成亲后,我大嫂生了小郎君后,那两个房里人也相继怀上了,然后分别为我大哥生了一个小郎君,一个小女郎,她们就被我大哥抬了妾……” 难怪刚才二姐的婆婆褚氏说郎君们收一两个房里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呢,旁的不说,就说这袁家长房长孙袁柯,他就有一妻二妾,而且成亲前就收了房里人。这么一比,在褚氏眼里,她儿子,袁家三郎还是好的呢。 谢妙容如此想着,忽地注意到刚才袁鑫说什么他大哥心里有气,才昏了头的话,就忍不住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袁鑫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说话说快了,貌似说了不该说的话,就赶忙打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谢妙容扯住他,不依,非要他说清楚。 袁鑫没办法,只得说:“到我书房里坐下再说,这在外面不好说……” 谢妙容看看已经到了三房这边了,也就松了手:“好吧,那到你书房里坐着说,你要不老实,我以后再不跟你玩儿了。” 袁鑫领着谢妙容进了他自己的院子。 两人进到东厢房的书房里,袁鑫请她在凳子上坐了,问她喝什么,可要茶汤,还是蜂蜜糖水。 谢妙容想着自己入秋后,貌似又长了两斤,就没有喝甜的,而是要了茶。 结果袁峥自己喝甜的蜂蜜水,谢妙容喝有点儿苦涩的茶。 “好了,快说吧。到底你那话是什么意思?”谢妙容心里一直挂着袁鑫的那不经意冒出来的话呢,因此随意喝了点儿茶汤,就把茶碗给放下了,盯着袁鑫开口问。 袁鑫挥退了跟前服侍的人,思虑了一番才说:“这事情我只跟你讲,望你不要去跟别人说,因为这事情关系到我三哥,三嫂,还有我四哥……” “你四哥?”谢妙容听到袁鑫说到他四哥,一下子就睁大了眼,打断了他的话。 心念电转间,她似乎明白这里面有什么关系了。 元月晦日那一天,她认识了袁家八郎袁鑫,而她二姐和袁家四郎一起同船在清溪上泛舟游春,第二日,袁家上门儿来为袁家三郎定亲,定下的就是她二姐。 这里面? 她不确定地问袁鑫:“是不是你四哥和我二姐,他们两人……然后被你三哥发现了?” 袁鑫以为谢妙容想的是他四哥和三嫂两个人之间有私|情,然后被他三哥发现了,就赶忙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是我四哥在元月晦日那一天遇到三嫂,就喜欢上了她。后来哪晓得回来后发现三哥定下的亲事,嫂子就是你二姐。后来,他对我说,让我不要把他曾经喜欢上你二姐的事情说出去。可我三哥那个人是个多疑的人,那一日我三嫂和袁家众人见面时,见到四哥脸色有些不自然,我三哥当时见了估计就起了疑心。后面还是我上前去打岔,帮着三嫂掩饰了下。再后面,我听说三哥和三嫂为了四哥争吵……” “你三哥也是,我二姐在跟他定亲前一日偶然遇到了你四哥,再说了两人也没怎么样。我二姐跟你三哥成亲后次日见到元月晦日那一天同船的郎君,自然是要吃惊。就为了这个,你三哥就怀疑我二姐和你四哥怎么样,这也是太武断了啊!他就怎么这么不相信自己的结发妻子呢。还接二连三地收房,也怪不得我二姐要生气,最后还病倒了,以至于失去了这头一个孩子。” 谢妙容当然要为自己的二姐打抱不平。 袁鑫却说:“这事情不像是你想得那样,我三哥成亲后,有两次发现三嫂和四哥在一起说话,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谢妙容扶额:“难不成我二姐遇到你四哥,就应该远远的避开,那样才是有问题呢。至于,你说他们两个很开心,难道是你亲眼所见?” “是啊,那两次我都在,跟四哥一起,遇到了三嫂,后面我三哥走来了。见到四哥和三嫂笑着说话,就阴了脸。” “这样,你三哥就更不对了,心眼儿也太小了。不是还有你在旁边吗,你三嫂和四哥又能说什么悄悄话,所以这就更没有问题。” “不知道十五妹注意过若是彼此有情的两人面对面站着说话,眼睛里会有什么没?” “……”谢妙容愣了,袁鑫的这句话是在暗示二姐和袁四郎两个人彼此有情?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11 要是这样的话,这个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好吗?她瞬间觉得头疼起来。袁三郎和袁四郎可是亲兄弟,如果自己的姐姐在嫁给了袁三郎之后,才发现那一日在清溪泛舟时喜欢上的人是袁四郎,她会不会觉得造化弄人?而袁四郎发现了他喜欢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嫂子,他会不会又觉得遗憾和不甘心? 这时候,多疑的袁三郎又从自己的妻子和四弟两人碰见说话时,眼睛里面读出什么来。那他会怎么做? 回去后质问自己的二姐,二姐不承认,两个人就开吵。作为对二姐的报复,他就故意将二姐身边的一个陪嫁的婢女收房,这样还不够,还加上他书房里的一个婢女。一下子收了两个房里人,这是在明面上打二姐的脸。 不过,为什么这个男人这么小的心眼,这么不懂事?难道他不知道二姐怀孕了吗?有什么吵的,等到二姐生下了孩子再吵好吗? 如此不顾忌二姐肚子里怀的孩子,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妙容想了想,突然明白了小心眼儿的袁三郎是怎么想的了,他不会是怀疑二姐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种吧?然后,他才那样肆无忌惮地做出些伤害二姐的事情。 “我二姐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你三哥的事情,你三哥真不像是个男人!他要闹不知道等到孩子生下来再闹么?这样的男人小肚鸡肠,实非我二姐良配!” “……”这下轮到袁鑫无语了,顿了顿,他看向谢妙容问:“难不成你和你阿母又要叫你二姐跟我三哥和离?” 谢妙容老实承认:“要是依照我的意思,我二姐你该跟你三哥和离。就一点儿,你三哥胡闹,闹得我二姐小产,没了孩子,这让人无法原谅。” “可三嫂小产也不在我三哥意料之中啊,谁知道她只不过是气急昏倒,然后找了郎中来瞧病,没两日就小产了……我三哥晓得后,也气得不行,带了人去找到那个郎中,把他医馆都给拆了,说他是庸医误人……” 停了停袁鑫又说:“我实在是觉着三嫂不能再跟我三哥和离了,你想一想,你们谢家,长姐跟王鸾过不好,和离了,虽然大家都说是那王鸾品性不好,两人才和离的。但是,若是你二姐再和离,我三哥一直以来名声不错,要真和离了,对你二姐未必有好的风评。还有啊,谢家三房嫁女儿,一个也和离,两个也和离,将来你们剩下的没出阁的女郎,人家会怎么想,会怎么说?故而我觉着你二姐还是应该和我三哥好好谈谈,消除两人之间的误会,好好往下过才是上策。” 谢妙容抠脑袋:“真是一堆糊涂账,让人头痛。” 现在她颇有清官难断家务事之感了。 不过,这件事,她还是想要知道二姐是个什么意思,到底她跟那袁四郎有牵扯没。如果她真不喜欢袁三郎,或者说真得跟袁三郎过不下去,她也不认为她二姐非得要顾及家族里待字闺中的女郎们的名声,维持这么一段让她难受的婚姻。 她问袁鑫:“既然你想得这么清楚,为何不去劝你三哥,让他对我二姐好点儿,把这件事揭过去不好吗?” “我不去,去了,我三哥又会问东问西,他又多疑,要是我一不小心说出来在元月晦日那一天四哥跟三嫂同船游春的事情,他恐怕更要坐实了三嫂和四哥有牵扯的想法,再闹起来就不好收拾了。” 谢妙容必须承认,这多疑的人就是不好劝,压下一头,另一头又起来了。 “得了,别说这些了,哎,要不你劝劝你四哥,让他从今以后避着点儿我二姐,不要再跟她说话了,免得瓜田李下的,说不清楚,还让你三哥误会。” “我还真这么劝过他,谁知道他说,他问心无愧,为什么要躲。再说了,这是袁家,他姓袁,府里他没有不能走动的地方。” “这也是个执拗的人啊,哎……” 谢妙容唯有叹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郎君,夫人来了。”忽地一个小婢女掀开帘子急急走了进来向袁鑫禀告道。 “我阿母来了?”袁鑫赶忙站了起来,迎了出去。 谢妙容也站起来,如今袁鑫的书房里摆放的也是从谢氏宜家木器店里买来的高足家具。所以,谢妙容进到袁峥的书房里,就坐的凳子。 袁鑫的阿母,谢妙容还没看见过呢,等到袁鑫陪着她进来,谢妙容看清楚了,一个年约三十几,白皙面善的妇人,袁鑫的样子跟他娘至少有六七分相像。 “谢十五娘,这是我阿母。” “阿母,这就是儿的好友,谢十五娘。儿听说她和她阿母今日上府里来探望三嫂,所以就去请她来儿的书房里坐一坐,说一会儿话。” 袁鑫陪着他娘郗氏进来后,笑眯眯地向谢妙容和郗氏介绍彼此。 谢妙容忙向郗氏行福礼,郗氏一面笑着叫起,一面走过来亲自拉了谢妙容的手,上下打量,一面连连点头:“好,好,挺好的女郎……” “……”谢妙容不明所以,她还是同一次碰到郗氏这样的阿姨一见面,啥都不说,就知道看着她可劲儿说好的。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好在哪里啊。 直到她陪着郗氏坐下后,郗氏说出来一句:“一看谢十五娘你身子就好,长得高高的,结实,瞧着比我家八郎的身子还好呢。我家八郎就跟个瘦猴似的……” 敢情这是变相得赞自己胖? 谢妙容的表情有点儿囧。 好在人家还说她长得高,至于这一点儿,谢妙容最近也有发现。看来学剑还是有好处的,她比萧弘见到她那时,长高了很多,虽然也在长肉,但是至少不会是只矮冬瓜。貌似比较像后世的网球运动员那种体型? 真得,袁鑫长得就象根豆芽菜,两人站一块儿,还真是她比较壮实。 瞧着郗氏望着自己眉花眼笑的,谢妙容都不得不相信人家是真心赞她好呢。是个人都有虚荣心,谢妙容也不例外。在体型和容貌上,她一向没有什么自信心。别的人不比,就比她家里那四个姐姐,个顶个的肤白貌美身材苗条,就她,脸长得像乳饼,身材嘛,颇有点儿劳动人民的体型。跟主流的士族阶层的审美有很大差距。反正见了谢家的亲戚朋友,基本上没有人赞她外表的。这会儿在郗氏那里得了称赞,她也不由得心花怒放。 可外头还要表示谦虚,说:“承蒙夸赞,实在汗颜。” 接下来郗氏就问她读什么书,做什么针线,平素有什么爱好,爱吃什么,爱喝什么,事无巨细,给谢妙容的感觉这是查户口呢,甚至查户口也没这么细的。但是想着,这位郗氏一开始赞她的话,倒还觉得人家是个伯乐和知音呢,便也配合着一样一样对郗氏说了。 郗氏听得仔细,听完了道:“要不今儿就在我们三房吃个饭再回去,我叫厨下做你喜欢的菜色,另外我们袁家也有几样拿手的家传菜,还有我娘家的拿手菜我也会几样,一并做给你吃。” 惊讶于袁鑫阿母的热情,谢妙容其实真想吃了饭再回去的,她本来就是个吃货,对于别家府里的拿手菜绝对是很感兴趣的,正想答应了,可是想到她阿母还在二姐那里呢,而且她二姐的事还没解决,似乎答应在三房吃饭有点儿不妥当。 遂说:“我阿母还在我二姐那里,我还得过去,这饭吃不了,我看还是改日吧。” 谁想郗氏道:“不打紧,你在这里,我一会儿让人过去请你阿母过来吃饭,也是一样的。” “啊?这……”谢妙容望向袁鑫,眼里有请他帮自己说话的意思。 袁鑫一见,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就对郗氏道:“阿母,这吃饭早晚都可以,谢十五娘又不是不来了,今日晚了,就算要做那些菜,做好了怕都过了吃晚膳的时辰了。再说了,三嫂那里,她还要去看一看的,毕竟是她阿姊,且还在病中呢。” 他的意思是谢妙容的二姐才小产了,身体还没好,不宜现在就请客吃饭,否则不合时宜。再加上谢妙容刚刚去见她二姐,就被他请了来,还没陪着其姐说话呢,就在这里耽搁,于姐妹情分上也是不妥当的。 郗氏再喜欢谢妙容,可也是听进去了儿子的劝,最后道:“也罢,今日就算了。那就改日吧,改日我们袁府办菊花宴,我亲自下个帖子请你阿母,还有你并你姐姐们来袁府赴宴,到时候再做我娘家郗家以及我婆家袁家的菜给你吃。” 谢妙容赶忙道谢。 郗氏又说了会儿闲话,才离去。 袁鑫送了其母回来,问谢妙容:“你觉着我阿母如何?” 谢妙容竖起了大拇指:“好,是我见过的夫人里面最好的。” 袁鑫挠挠头,乐呵呵道:“我也觉得我阿母对你格外好,平日还很少有人可以吃到她亲自下厨做的郗家的菜呢。她竟然肯做给你吃……” 谢妙容觉得自己跟袁鑫还有他娘搞好关系也不错,有他们,至少姐姐在袁家还有肯帮着说话的人。 “你们家什么时候办菊花宴啊?” “就在这月底二十六,每年我家都是这个时候举办菊花宴,我们袁府后园种的菊花整个建康闻名。” “那我到时候必定要来欣赏一番了。” “嗯,我叫我阿母早点儿给你们下帖子,过几日我亲自给你们送来。” 谢妙容坐了一会,心里到底心里还挂念着二姐,就辞了袁鑫,回三房她二姐那边去。袁鑫又亲自送她到了三房院她二姐的屋子门口,这才告辞而去。 门口的婢女打起帘子,谢妙容进了屋子,还没走进她二姐所在的内室呢,先就听到了她二姐呜呜呜的哭声。 谢妙容忍不住心里一沉,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进去后,发现她二姐倚靠在她阿母的肩头正在哭呢,她阿母流着泪,拿一块帕子在替她二姐擦眼泪。 “阿姊,阿母,你们这是怎么了?”谢妙容着急地问,她就看不得她娘和她姐哭,因为哭也解决不了问题。 见到谢妙容进来,刘氏先就擦了脸上的泪,又让谢绣姬别哭了。 谢绣姬其实是跟刘氏说起她那个小产掉的孩子,所以伤心,忍不住又哭的。 她在谢妙容走后,把嫁进袁家这几个月跟袁三郎之间的争吵和矛盾都原原本本对她娘刘氏说了,刘氏劝她想开些,说现在的各府的郎君们很少有不纳妾的。如果她还要跟袁三郎往下过,以后就要学着怎么面对那两个房里人,以及以后别的可能成为袁三郎的妾的女人。不管怎么样,先要养好身子,争取赶快再怀上一个,才能稳住在袁家的地位。关于那袁四郎,既然她丈夫袁三郎那样在意,以后她这个当妻子的就要注意,不要再跟袁四郎碰面,若是在府里遇到,最好是避开,免得她丈夫再误会。 “娘子,外头来了府中四郎,他说他想求见娘子。” 谢妙容刚刚踏进二姐的内室,没说上两句话呢,外面进来一个婢女向谢绣姬禀告道。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12 谢绣姬“啊”一声,收了泪,看向其母刘氏讨主意。 一边站着的谢妙容真得有点儿佩服这个袁四郎了,到底什么意思?难道他不知道正因为他不讲究,不避嫌,结果弄得自己二姐这么惨么? ☆、第100章 10.0 “让他进来吧。”刘氏先开了口。 对于这个袁家四郎,她也想看一看呢,到底是怎么一个人,会让次女夫妻两人为了他争执,而他又不知道避嫌。 谢绣姬让婢女为她抿了抿发,看起来不那么散乱,重新倚靠到隐囊上。 谢妙容则是到屋子另一边的矮榻上坐下,等着婢女把袁四郎领进来。 不一会儿,身着月白锦袍的袁嵘步履洒然地走了进来。 他进来后,可能也是没想到屋子里还有除了谢绣姬以外的外人在,略微愣了一愣后,他向谢绣姬深施一礼,道:“弟数日前去秣陵寻访故友,今日回府,闻知阿嫂小产,特来探望,不知道阿嫂好些没?” “我……我好多了。多谢四弟挂怀。”谢绣姬看见袁嵘就忍不住心绪起伏,她是既高兴见到眼前这个人,又害怕他,两种情绪激烈地交锋。不过,当着她阿母还有十五妹,她还是把自己波动的情绪给压制下去了,强自平静回话。 袁嵘直起身来,看向谢绣姬,道:“那弟就安心了。” 他的语速很慢,似乎欲言又止,眼里有一种焦虑和怜悯。 坐在屋子角落的谢妙容冷眼旁观两个人。她想起袁鑫说的那一句,不知道你注意过彼此有情的两人面对面站着说话时眼睛里都有什么? 当时,她答不出来,而且她也不信她二姐会跟袁四郎彼此有情。 但是,现在,显然她作为旁观者,产生了很奇怪的感觉,就是袁四郎和她二姐两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什么在闪烁。宛如一曲琴曲结束后,余音袅袅。总会让人去想,去回味。 如果这样的话,很难不让天生敏感的人去多想。也许这就是生性多疑的袁三郎一再怀疑,一再和二姐争吵的原因? 碍于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在,袁嵘就算想对谢绣姬说些安慰的话,可是也说不出来。可是他又不想那么快离开,于是就调转视线去看一看刘氏,问:“但不知这位夫人是谁?” 谢绣姬“哦”了一声,忙道:“那是我阿母,今日上府里来探望我。” 袁嵘一听刘氏是谢绣姬的母亲,忙转身去恭恭敬敬地向她一揖到地问好。 当然,顺带着他也向坐在屋子一边矮榻上的谢妙容致意。 谢妙容回了礼,显然袁嵘的记性不错,曾经在元月晦日在清溪泛舟游河,他对谢妙容有映象,进到屋里后,扫了一眼,已经认出谢妙容来了。 对于刘氏,他倒是认不得,毕竟刘氏参加女儿婚宴的时候也是和女客们坐在一起。 这边厢,刘氏叫他起来,刚才她也冷眼旁观这袁四郎到底对次女是什么意思,结果,她作为过来人,当然也和谢妙容一样看出来一些这袁四郎对次女的情意,而次女对袁四郎似乎也不是那么坦荡。 这……真是孽缘。 要早知如此,元月晦日那一天,就不该让次女去清溪泛舟游春了。可是,世上的事谁又能预料,只怪天意弄人。刘氏并不觉得自己的女儿有错,因为她觉得自己要是她,也像她那么大,又没有定亲,和姐妹们一起出去春游,遇到袁嵘这么一个俊雅风流的郎君,恐怕也是会一见倾心的。在容貌上,袁四郎比其兄长袁三郎的风采更加夺目。如果说袁三郎外貌给人温润如玉之感的话,那么袁四郎就如同夺目的宝石,发出湛湛华光。 这么一个人,要是他是跟次女定亲的人,那该多好,想必他们一定会是一对爱侣吧。 但是,如今这一切都只不过是美好的愿望而已。 刘氏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随即心里有了决断。 她站了起来,对袁嵘说了一句:“袁四郎,请移步,我有话和你说。” 说完,往外边走,袁嵘应了,跟着走出去。 坐在床上,倚靠在隐囊上的谢绣姬陡然心里一紧,不自觉地抓紧了搭在身上的锦被。 刘氏走到外边庭院里,在一个离婢女们较远的地方站住,等到袁嵘走过来,走近一些也停住脚,才开口:“袁四郎,我作为九娘的阿母,有一事相求。” 袁嵘赶忙躬身:“夫人但请吩咐,说什么相求,我不敢当。” 刘氏也不转弯抹角了,直接说:“我请你以后不要再跟我家九娘见面,不要再跟她说话,最好是从此避而不见,若你真是为了她好的话。” 袁嵘其实跟着刘氏出来,大概也猜到了刘氏会跟他说什么了,对于这些话,他早有应对之言。 于是只听他道:“谢九娘是我阿嫂,我除非不姓袁,才能真正避开她不见她。我只要在袁府里呆一日,自然也是难免会碰见她的。况且,我跟阿嫂之间什么事都没有,若是我避开她,倒好像我们真有什么事一样。我想,不但我不想受此不白之冤,就连阿嫂也不想被人指点议论吧?至于我今日来见阿嫂,只不过是从秣陵访友回来,听闻她遇此不幸,作为她的小叔,于礼不能不来探望她,表示关切之意。我行得正,不惧任何人说三道四。” “你的话虽有理,可是你阿兄却十分忌讳你跟你阿嫂接近说话,这一点儿想必你也明白。我就不明白了,别的阿弟若是被阿兄猜忌,定当避嫌。可你却像是无事人一样。你这么做,只会一来损害兄弟之情,二来破坏你阿兄和阿嫂的夫妻之情。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你阿兄跟我家九娘吵闹,接连收了两个房里人,将我家九娘气病,从而小产,失去了头一个孩儿。这些事情,你阿兄隐忍了,并没有对你阿父和阿母说,说到底还是不想将此事闹得阖府皆知。不过是因为还顾及兄弟之情,还顾及彼此的脸面。要是你对你阿兄还有兄弟之情,自此以后就该退避三舍,让他和你阿嫂能重修旧好,余生过上安稳的日子。” 刘氏这一通训,终于让袁嵘开不得口了。 见他脸色微变,刘氏也知道自己前面的一番话起了作用,遂平缓了语气,徐徐道:“其实,你是什么心思,我这个过来人也明白。我劝你,有些事情不能强求,比如刻舟求剑。你想过没有,若是你一意强求,就算你得到了,可是结果未必会如你想得那样好,甚至你会失去一些你承受不了失去的东西。放手吧,为你好,也为了别人好。” 袁嵘握紧了拳,神色冷峻:“可我不甘心。” “这一些都是命,认命吧。若是你到如今还放不下,我劝你不如远行。走远一些,多看一些秀丽山水,你就不会一直耿耿于怀了。我这个做九娘的阿母的人,望你能让我女儿重新获得宁静安稳的日子,放过她吧。” 袁嵘杵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他的唇抿得很紧,剑眉拧起,看得出来,他内心在激烈挣扎。 刘氏也没有催他,知道他必定心里要经过一番挣扎,才能有所决断的,所以静静在一边等着。 最终袁嵘嘴里挤出一句话:“我知道了,我会出去走一走的。” 这话说出来后,袁嵘就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垮下了肩膀,垂下了头。 刘氏点点头,扔下一句:“你要说话算数,否则我瞧不起你。” 话毕,转身离去。只剩袁嵘一人留在原地。 终于劝服了袁嵘,让刘氏心里松了一口气,次女若要维持住和袁三郎的婚姻,那袁四郎就必须要离开袁府,至少短时间能不能回来。这样,或者次女和袁三郎的婚姻能够平安渡劫…… 重又走进女儿所在的内室,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走到她跟前,道:“好了,阿母说服了袁四郎,让他暂时离开袁府,想必只要他离开,你的日子也就能慢慢平静下来了。” 谢绣姬知道了这个消息,脸上有喜色,心中却颇感失落。 此番能到袁府来遇到袁嵘,劝说他不要再固执,还女儿一个平静的生活,刘氏觉得自己总算没白跑一趟,就连谢妙容听了母亲的话,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因为这种事情,要是这么一直稀里糊涂下去,到时候,恐怕会有更难以意料的事情发生。 在二姐的床边坐下,谢妙容和母亲一起说着宽慰谢绣姬的话。 突然,却从院外传进来数声婢女们惊慌失措的叫声,还有庭院里一些花盆摔碎的声音,似乎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妙容和刘氏一下子站了起来,谢绣姬也蹙着眉往窗外看去,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等刘氏母女往外走,一个婢女已经急急掀开帘子跑了进来,向谢绣姬禀报:“府上三郎君和四郎君在外面打起来了!” “啊!”谢绣姬大吃一惊,就想揭开锦被下床,却被刘氏拦住了,说:“你小产后这才三天,不宜出去,要是受了风寒,可不得了!你先坐着,我出去瞧瞧。阿鹭,你守着九娘,不要让她下床。” “是,夫人。”一个十四五岁圆脸的婢女赶忙应承,她是随着谢绣姬陪嫁到袁府的两个婢女之一。先前跟她一起陪嫁到袁府的另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婢女阿雁,就是袁三郎收成房里人的婢女之一。自打谢绣姬晓得她被袁三郎收房后,叫来骂了她一顿,就把阿雁赶了出去,不许她到跟前来服侍。阿雁随即被袁三郎叫去了他的书房,跟那个叫阿蕙的被他收房的婢女一起服侍她。 听到外头院子里打起了架,谢妙容也跟在刘氏后面跑出去看。 到了外面廊下,果然见到了袁家两兄弟正扭打作一团,两边廊下的婢女们不断发出惊呼声,但却没有人敢上前劝阻。 谢妙容定睛细看,发现袁三郎和袁四郎你一拳我一脚,都是没有手下留情的。两个人一个人的眼被打青了,另一个人的鼻子被打出血了,身上的衣袍也粘上了血和泥土,看起来很狼狈。 “住手!都给我住手!”刘氏站在廊下肃声大喝道。 她这一声还是有用,一下子就把两个拳来脚往的两兄弟给喝止了。 袁嵘是早晓得刘氏还没走的,而袁峥则是刚回来,还不知道她岳母和小姨妹来探望自己的妻子。故而,突然听到一个妇人肃然的喊声,令他一惊,一回头瞧见是岳母,便也停了手。 刘氏已经走过去,直到走到两人跟前,看看两人的狼狈样,开始责备他们:“你们可是嫡亲的兄弟,却这样大打出手,让奴仆们看了怎么想……”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13 至于两人打架的原因,刘氏没有问,她想,估摸着也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还别说,她真猜得不错。 刚刚就在袁嵘答应了刘氏的要求后,刘氏走了,他沮丧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正打算挪动脚步时,他三哥袁峥踏进了院子。 袁峥一进来看到袁嵘,立时小心眼儿就开始发作了,挑眉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袁嵘心里正烦躁呢,见到其兄,就不想搭理他,反而是冷冷地撂下了一句话:“要你管。” 说完,就想绕开他走出去。 不想袁峥一直对于袁嵘跟自己的妻子摘不清而在内心里计较着,最近一段儿又因为袁嵘,他跟妻子闹得很僵,直至最后妻子小产。这令他十分恼怒。不过,他却没有自省己过,反而是把这一切怪在其弟和妻子身上。 袁嵘因为离开袁府去秣陵访问旧友,有半个多月没在家,袁峥在妻子小产后,想迁怒他也没找着人,心里正憋着口气呢。今日见到袁嵘在自己的院子里,当然会想他回来了,却是趁着自己不在家,又去找自己的妻子说话了。想起他见到了两人面对着面说话的情景,他心里忒不是滋味。尽管他妻子一直都声称她根本没和其弟有什么关系,不过,他却是不相信。后来,他借着妻子怀孕,试着去勾搭妻子陪嫁过来的婢女阿雁,没想到,他一勾搭就勾搭上了。把阿雁收房后,阿雁告诉他元月晦日谢九娘曾和谢家的姐妹们在清溪泛舟游春,然后谢九娘曾和他四弟同船。 得知了这个确切的消息,他对谢九娘对自己隐瞒这个事情异常恼怒,就去质问她当初为何要对他撒谎。谁知道谢九娘却说她从来没觉得这是个多大的事情,所以没有跟他说。再说了,她现在嫁的是他,把他当丈夫,别的人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袁嵘却不相信,跟谢绣姬大吵一架,愤而去书房,又将平常伺候他的另一个婢女阿蕙收了房。 在他心中,他觉得谢绣姬对他不忠,所以他当然要收用别的女子报复她,让她难受。 袁峥伸出双手拦住意欲离去的袁嵘,怒声道:“你一个做小叔的常常往自己嫂子跟前凑,你还要脸不?自从我跟谢九娘成亲后,你就阴魂不散地常常围着她转,是什么意思?今日我回来,你又趁我不在去勾引她了对不对?我真是没想到,我嫡亲的兄弟竟然如此无耻,什么样的女郎没有,非要来勾搭一个已经成亲的妇人,这种事情要是说给阿父和阿母听,你说,他们会怎么想。一直以来,我念你是我嫡亲的四弟,所以忍着没有发作。可你,瞧瞧你,还越发长脸了,到我院子里来就跟去自己院子一样,还说什么要我管的话。我是你阿兄,小时候我管你,长大了我还能管你。告诉你,今儿你不给我赔罪,就别想出去!” 这一番话,袁峥说得十分难听。听在袁嵘的耳朵里,就觉得对自己是侮辱,还有他对于袁峥那要他赔罪的话也是不以为然,觉得他根本就没做什么,凭什么要跟他赔罪。就因为他是他长兄?从小到大,就因为他是长兄,所以他阿父阿母就要看重他些,什么好的东西都紧着他先挑,自己这个做弟弟的永远都在他身后做应声虫。 对于这种日子,他早就过够了。年前去蜀州游学,他秉持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理念。认为男儿家当志在四方,不该和许多建康的士族子弟一样天天呆在书斋和都城官场,崇尚清谈,虚浮无能。他认为,只要他多多增长见闻,一定会胜过在做郎官的其兄长。 在他心里,从很小的时候就萌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要超过他兄长,成为袁家最有出息的子弟,为此,他一直努力着。 直到他回到建康,在清溪泛舟认识了谢九娘,对她一见钟情,他才有了除了前程以外的另一个追求,就是要娶他一见钟情的女郎为妻。可是没想到,他回了袁家后,才发现那一见钟情的女郎将会成为他三哥的妻子,他将来的嫂子。这对他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也让他对其兄越加不满,认为老天爷太眷顾他。不仅让他得到阿父和阿母更多的重视和宠爱,而且还让自己平生第一次喜欢上的女人也成为了他的妻子,老天爷实在太不公了! 他也曾想过,谢九娘成为了其三哥的妻子,他是否该回避,是否该不再见她。 可是思虑一番,他却觉得若是他那样做了,就是对于其兄的退让,对于既定的命运低头。他从不认命的。说不清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他丝毫不避讳和成为他三嫂的谢九娘说话,也丝毫不在袁府里行走时看到她而避让。就像他对袁鑫说的一样,这里是袁府,他姓袁,哪里不能走动?难不成,他要顾及他兄长的感受,把整个袁家让给他?而自己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离去? “想都不要想?我凭什么要给你赔罪?这里是你的院子,可也是袁府,我姓袁,自然来得。还有,谁像你心思龌龊,竟然认为我来勾搭阿嫂。我只不过是从秣陵回来,得知阿嫂小产了,过来探望她一下而已。”袁嵘冷冷道。 袁峥“哼”一声,说:“你明明觊觎她,还信口雌黄,把自己说成守礼之人,令人鄙视!今年元月晦日,你曾和她同船游春,还以为我不知吗?可见,你和她早有勾搭,倒在我面前来充什么正人君子,你说你是不是无耻至极!” 听到这个话,袁嵘一愣,心想,不知道他从哪里探听到了这个事情,到底还是被他知道了。不过,当初,他不让八弟说出来,也是因为知道他这个三哥素来多疑,不想让此事影响到谢九娘跟他三哥的感情,另外也是不想跟其兄之间生出嫌隙。可没想到,终究他三哥还是知道了。 看来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接二连三地收房,故意气谢九娘,最终让谢九娘病倒,乃至小产。得知谢九娘小产后,他的心里是很替她难受的,觉得其兄欺负了她,让一个明媚爽朗的女郎变成了那样一个苍白病弱的妇人。若是他,他是谢九娘的夫婿的话,一定会舍不得她受一点儿委屈,舍不得她受这样的磋磨。 正因为袁峥提起了元月晦日清溪泛舟的事情,令袁嵘想起了他和谢九娘同船共处时那美妙的时光,想起了当初的谢九娘是多么明媚艳丽,再对比现在的她,再加上他心中绵绵不断升起的那天意弄人,让他失去谢九娘的苦痛,几下里融合到一处,袁嵘红了眼圈儿。 再看向袁峥时,手握成拳,他低吼一声:“给我滚开!再拦着我,休怪我拳头不长眼!” 袁峥一惯以来在袁嵘跟前都很有优势,当然不会把他发怒威胁的话当成回事,反而是讥笑他:“怎么了,被我说中了龌龊的心思恼了?好,今日,你既然撕破脸,我也不再顾及你的脸面,一会儿就去跟阿母说道说道,你这个好弟弟是怎么勾搭嫂子的,看阿母晓得了,会不会把你给这背德之人给赶出去!” 袁嵘牙咬得咯咯响,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以为我怕你?让我今日就来教训你这多疑心胸狭隘的小人,九娘跟了你真是瞎了眼……” 说完,蓄力的一拳一已经照着袁峥面门上砸下。只一过一拳,已经将袁峥的鼻子打破,流出了鼻血。 袁峥好不容易站在,一摸鼻子,一手的血,也就怒了,睚眦俱裂地冲了上去,挥拳跟袁嵘打了起来。 他们两兄弟,袁峥要年纪大些,也长得高些,袁嵘年纪小,也要矮些。不过,袁嵘喜欢在外面走动,身体素质更好,所以两兄弟打起来却是占了平手,都被对方打伤了。 刘氏这里才喝止了两人,教训了他们几句,院子外急匆匆涌进来一大群人,为首的正是袁峥和袁嵘的娘褚氏,她一走进院子,就气急败坏地喊:“三郎,四郎,你们两个孽障,还不快给我住手!”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以下亲的投雷支持: 美女妖精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1026 21:14:18 ☆、第101章 10.1 “阿母……”袁峥和袁嵘见到褚氏齐齐低下了头。 褚氏走到两人跟前,先对刘氏讪讪道:“亲家,真是令人羞惭,竟让你看到我袁家的儿郎兄弟相斗……” 刘氏欠一欠身:“无事,那……我先去陪着九娘,一会儿烦请三郎能进来一下,我有话对他说。” 褚氏:“好。亲家先去,我一会儿就让三郎来。” 刘氏遂转身离去,她也晓得褚氏来了,必定是要训两个儿子的,所以也就不在那里妨碍他们母子说话了。 远远站在廊下的谢妙容看到母亲回来,当然也不好继续在那里看褚氏训子了,就也跟着刘氏一起进了屋。 母女两个走进谢绣姬所在的内室,谢绣姬正坐在床上焦急地往外看呢。可是她坐在床上,透过还算阔大的直棂窗,根本就看不到外面到底怎么样了。服侍她的婢女阿鹭谨遵刘氏的命令,又不让她下床,她自然是急得不行。好在没过多久,她母亲和十五妹走了进来,于是她赶忙问刘氏:“阿母,外面怎么样了?” 刘氏道:“我出去阻止了他们两个再斗殴,后来,你阿姑来了……我就进来了。一会儿我会跟女婿说道说道,让他心胸放开些,不要老是斤斤计较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你以后也不要揪着他收房里人的事情不放,彼此都退一步,还是好生往下过吧。不能一吵闹,一不顺心,就要和离。” 谢绣姬垂眸应承:“是,阿母。” 外头,褚氏叫上袁峥和袁嵘去这边东厢房袁峥的书房里,又让袁峥收的两个房里人阿雁和阿蕙都出去。 看着两个衣衫凌乱,发髻散乱,鼻青脸肿的儿子,褚氏满面寒霜,问:“这是怎么回事,无端你们两个嫡亲的兄弟竟然动上了手?这么多年了,不但三房,就是整个袁家也不曾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今日三郎的外姑还在这里,你们这样,让她看了去,岂不是要笑话咱们袁家没有规矩,我真是要被你们两个人给气死了……” 袁峥用手背擦了擦鼻头上的血,愤愤地说:“阿母,四郎和我娘子早有勾搭,一直以来我都隐忍不言,可我今日实在是忍不住要说了。因为四郎不把我当兄长看,我也就没必要再遮掩此事。” “什么?你说什么?”褚氏大吃一惊,看了看袁峥,又看向袁嵘,她实在是不敢相信儿子袁峥说的话,所以无比震惊地问道。 “我说,四郎和谢九娘就认识,可他们却瞒着我。而且四郎趁我不在,还去勾搭谢九娘。” “阿母,你别听他胡说!今日我从秣陵回来,得知阿嫂小产,只不过是想去探望一下她。况且阿嫂的阿母和妹子都在,试问我又怎么能勾搭阿嫂?阿兄这个人,一惯小心眼儿,心性多疑。正因为他胡说八道,我气不过,才跟他打起来了。” “我胡说?阿母,你要是不信,可以把阿雁那婢女传来问一问,她可是谢九娘的贴身婢女,跟着她好多年了。是她亲口告诉我今年元月晦日那一日,四弟跟谢九娘一起在清溪同船泛舟游春的。他们两个早就认识,可都没有对我说起过他们认识的话,可见他们两人心里有鬼。我觉着自己绝对没有冤枉他们!” “我从蜀州游学回来,在今年元月晦日是遇到阿嫂跟她同船游春不假,可那时阿父和阿母也没有为你去下定,谢九娘也不想晓得我是袁家郎君,不晓得我是你四弟。这事情,我们行得光明磊落,之所以不对你说,就是因为怕你这小心眼儿无端怀疑别人,弄得大家面子上都下不来。说到底,还不是为你好。可你呢?瞧瞧你做的事情,成亲还不到半年呢,因为自己的小心眼儿,跟阿嫂吵闹,接连收房,气病了阿嫂,最后害得阿嫂小产,连头一个孩儿都没保住,真是愚蠢至极!” 袁峥气极反笑:“是啊,我是愚蠢,我要是不蠢,就不会连自己四弟跟自己的娘子勾搭也是这么晚才晓得。话说回来,我还真不知道谢九娘肚子那个小产了的孩儿是谁的种呢?” “袁峥!你这无耻之人!竟然说如此诛心的话,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袁嵘闻言气得不行,差一点儿又要蹦起来动手了。 褚氏见状,忙喝止袁嵘,又呵斥袁峥:“三郎,这样的话不要胡说。传出去,不但对谢九娘名声有损,就是对我们袁家的名声也有损害。” 她对于自己的两个儿子的脾性还是很了解的,况且从她对谢绣姬的观察看,她也不相信她会跟袁四郎有什么私情。很可能这里面还真就是误会,一切都源于长子的小心眼儿。但是,她也不认为次子就全对,毕竟从两人对她说的话来看,袁嵘有瓜田李下之嫌。 沉吟了一会儿,她问袁峥:“三郎,你既怀疑谢九娘对你不忠,那我问你,你可愿跟她和离?” “和离?”袁峥一愣,随即看一眼袁嵘,见他脸上神色一变,似乎变得有些紧张,接着就听袁峥道:“不,阿母,我从没有想过要跟谢九娘和离。我们只是吵闹了几场,彼此又没有做多大的错事,再说了,谢九娘的作为也够不上休妻,也没到和离的地步。儿还是想和她夫唱妇随,一起过日子的。” 其实袁峥不是没有动跟谢绣姬和离的念头,只是他这个人也很固执,觉得他要跟谢九娘和离了,就便宜他四弟袁嵘了。不定等到谢九娘和离后,他就会去找谢九娘娶她为妻。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要是真发生了,他四弟和谢九娘戳在他眼里,他一定受不了。 再加上,他还有一定不能让袁嵘称心如意的心思,所以直接否定了他母亲的提议。 “好,既然你不愿意和离,那我这当阿母的就成全你。” “多谢阿母。” 褚氏转而对袁嵘道:“四郎,要我说,此事就是你不对了。你明明晓得谢九娘已经是你三哥的娘子,是你的阿嫂,况且你也知道你三哥的脾性,为何你不知道避着点儿你阿嫂?” “我又没跟阿嫂有什么,为什么要我避着她?”袁嵘不服气道。 褚氏摆摆手:“我不管你跟谢九娘有没有什么,我只要你从今以后不许去你三哥的院子。还有,自今日你就搬到外院去,无事不许进内宅。”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14 “外院?那不是奴仆们住的地方吗?阿母,你这样也是太偏心了!”袁嵘生气抱怨道。 “你要不愿意住外院,我也可以给你在外买个小小的院落,你出去住。直到你以后定亲了,成亲后方可回来住。这也是我这当母亲的为了你阿兄和嫂,为了你好,为了咱们整个袁家好。” “为了我好?为了我好,就要让我到外院去住?为了我好,就要给我买个小院落出去住?我到底姓不姓袁,我到底还不是你的孩儿?我真怀疑,我根本就不是你亲生的孩儿……”袁嵘一叠声质问道,边说边红了眼圈儿。 “啪!”褚氏抬手给了袁嵘一耳光,怒声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怀胎十月生下你,如今你竟然这样说!你阿兄说得不错,哪有小叔往嫂子跟前凑的理?也怪不得他怀疑你,这些年来你不好好读书,四处游荡,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哪有点儿世家郎君的样子?今日的事情要是传到你阿父耳朵里,他非得把你撵出袁家不可!” 袁嵘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褚氏,最终愤声道:“好,好,不用你们撵,我今儿就自己走!从今以后,你们只当没生过我!” 说完,一提袍子,冲出了屋子。 褚氏气得发抖,然而她到底舍不得儿子,跟着跑出去,跑到门口朝着袁嵘的背影叫喊:“四郎,你给我回来!” 袁嵘哪里听她的,一会儿功夫,就跑不见了影儿。 袁峥跟着走出来,看到袁嵘冲出了院子,不由得心中暗自称快。 不过,他还是要装装样子,对褚氏道:“阿母,儿派人去把四弟找回来吧?” 褚氏气还没消呢,闻言直接拒绝了他的提议:“让他去,我就不信了,他离了袁家,能在外面过得好?要不了几日,必定灰头土脸地回来,到时候我再教训他……” 停了停,她又说:“三郎,你去你娘子那里吧,亲家不是还有话要对你说么。你去听听她说什么,不管好坏都应承着。还有九娘那里,你也哄着她点儿。既然你还要跟她过,就让她早些养好身子,早些怀上一个。等到她生了孩儿,这一世,你也就拴住了她。对了,那个阿雁,你最好让她以后都说不成话,这种背主之人,不定哪日也会背叛你,留在身边是个祸害,要我说,能发卖就发卖了。你身边婢女多的是,收谁不是收……” 褚氏的话提醒了袁峥,他一开始将阿雁收房,就只是想利用她是谢绣姬陪嫁婢女,知道很多谢绣姬的事,想从她嘴里套出谢绣姬和其四弟的关系。现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谢绣姬和袁嵘之前认识的事情,阿雁对袁嵘来说就失去了作用。就像她娘说的,阿雁既然能够背叛她多年服侍的主子谢绣姬,说不定将来也会背叛他这个新主人。最关键的是,她知道谢绣姬和袁峥曾经春日同船游春的事情,这种事情要是在府里传开来,可能就算谢绣姬和袁峥没什么事,也会被那些好事者给传得有事。 现在,既然四郎袁峥已经离开了袁府,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面对的都是不能再踏进内宅,不能再进到自己的院子,不能再和谢绣姬见面的结果,袁嵘认为,此事也就这么揭过去算了。 不然,传开了,就是一桩丑闻。他可不想被那些多嘴的人,在脑袋上戴上一顶绿帽子,而且这顶绿帽子还是拜其亲弟弟袁四郎所赐。 袁峥向着褚氏一躬身:“阿母,我晓得怎么做了,您放心。” 褚氏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好,你去吧。” 袁峥后来去见了岳母刘氏,果然刘氏对他说了让他将前面的事情揭过,好好跟谢绣姬过日子的话。并且她还对他说,她已经劝服袁嵘离开袁府,说他短时间不会回来。 “多谢外姑帮我。”袁峥向刘氏欠身道,不过,他倒是没有告诉刘氏,自己的娘刚才叱骂其四弟,袁嵘已经跑了出去的事。 接着他又向刘氏保证他一定会好好对待谢绣姬,从今以后跟她好好过日子。 刘氏点头,又跟他寒暄了几句,就带着谢妙容辞了女婿和女儿回谢府去。 袁峥在刘氏走后,果然按照他娘褚氏说的,故意挑了个婢女阿雁的错处,将她发卖得远远的。打发了阿雁,他又去谢绣姬跟前邀功,果然哄得谢绣姬欢喜,两人重又往下过日子。 却说袁嵘从那一日被打后,接连十多天都没有回家。褚氏后面才慌了,忙派了府里的奴仆出去满建康城找他,但却是没有找到人,她又派人去袁嵘建康周围相熟的朋友那里去打听,还是没有他的消息。这事情最后还是被褚氏的丈夫和公婆知道了,难免她被骂了一顿,说她不该那样对袁嵘,她这么做,确实有偏心之嫌。 袁尚书还托人四处寻找孙儿,只是袁嵘却如同泥牛入海一样,再让人寻不到踪迹。 —— 刘氏带着谢妙容回了谢府,每隔一日都会收到卫序写来的信,在信里他告诉刘氏,谢伯媛的身体已经一日一日的好起来了。还有他阿父休沐回来,将她娘狠骂了一顿,她娘也保证再不会让谢伯媛去立规矩,然后卫序的祖父和祖母亲自出面,让他们小两口搬回三房院去住。 谢伯媛先就撑不住答应了,卫序只好也跟着答应,他们小两口就搬回了三房院。 不过,卫序却是不去国子学了,他打算弃儒学玄,向他岳父谢庄学习。他向其祖父和阿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并且得到了他们的支持。在信里,卫序说,他做这种打算主要也是为了谢伯媛,他想多陪陪她。他还说,等到来年开了春,他就会带着谢伯媛去扬州小住,在那边有卫家他名下的大庄园,他打算带着娘子去好好休养…… 刘氏得了这信,笑眯眯地拿给谢庄看,道:“没想到,你的大女婿竟然要继承你的衣钵,去学着养望,做名士呢。” 谢庄看了也捋着须笑:“比起他做名士,我更欢喜他对我家七娘如此好呢。唉,我家七娘这两三年来很受了些磋磨,如今得了这样好的郎君,我真是替她高兴。但愿来年七娘养好了身体,能早些得个贵子,我们也能抱上一抱,那就好了。” 刘氏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还有九娘那里,我也望她早日养好身子,跟袁三郎重修旧好,要是她来年也能怀上,我们一年之中可以抱上七娘和九娘的孩儿,我就心满意足,定当去给佛祖多上两柱香。” 谢庄将女婿卫序写来的信放下,刘氏又递给了他一张帖子:“郎君,你看。” “是谁家发来的?”谢庄接过来展开看,见上头写着邀请刘氏和其女儿等人于月底二十六日去袁府参加赏菊宴,底下落款的邀请人写着袁家三房夫人郗氏。 “这等小事,你自己做主就是,给我看什么。”谢庄将请帖放下微微一笑道。 刘氏道:“这却不是小事哩。” “不是小事?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隐语?”谢庄重又将那张袁府三房夫人郗氏写的赏菊宴的请帖拿起来细细看了一遍,可最后却仍然是一无所得。 不由得问刘氏:“卿卿,这是何意,不要与我打哑谜行不行?” 刘氏莞尔,遂缓缓道:“数日前去袁府探望小产的九娘,回来的牛车上,十五娘对我说,那袁八郎的阿母对她十分好,初初相见之下,就要给她做他们袁家的家常菜,还有她娘家郗家的特色菜吃。后来袁八郎又对她说,他阿母可是不常给人做郗家的菜吃的。当时,十五娘因为牵挂着九娘,就没有答应,郗氏又提出月底二十六就是袁府的赏菊宴,特特地提出要请她,还有我们谢府的女客去袁府赏花。想来,我家九娘嫁给了袁三郎,我与亲家褚氏相见时,她也没有说要邀请我的话呢。反倒是跟咱们不是亲家的三房的夫人郗氏下帖子邀请我们……” 谢庄也是个绝顶聪明的,听到这里,不等刘氏继续往下说,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道:“难不成是袁家三房的夫人瞧上了我们家十五娘,想让十五娘跟她家八郎……” 刘氏噗一声笑出来:“看来,郎君你还算不笨。我要是没有听到十五娘跟我说的那些话,还不懂到底郗夫人是何意呢?” 谢庄沉吟:“袁八郎……” 他在回想自己脑子里关于袁八郎的音容样貌以及年纪等。因为元月晦日之后,这个袁家的八郎也来过谢府几次,特特地要求见谢妙容。有一次休沐在家,谢庄在嘉玉堂其母姜氏那里坐着说话,还恍惚看到过婢女引着袁八郎去琼剧院见自己的女儿谢妙容。 刘氏见丈夫回忆跟袁八郎相关的事情,就在一边提醒:“袁家八郎,乃是袁家三房袁论和郗氏幼子,长得瘦瘦的,看起来挺文弱,今年好像是十一岁。他跟我家十五娘在元月晦日,清溪泛舟游春时认识。十五娘说,袁八郎话多,不过挺风趣,她倒是愿意听他说话。而袁八郎好像也挺喜欢我家十五娘,得空就来找她说话。数日前去袁府,他听说十五娘也去了,还叫她去他的书房喝茶闲聊,十五娘就是因为去了三房袁八郎的书房,郗氏才见着了她。” 谢庄失笑:“看来你还很了解袁八郎,如此了解,方才却给我打哑谜……那卿卿你的意思是?” “我还想听听郎君的意思呢,你倒问我。” “……我的意思……我觉着,十五娘还小呢……等过几年再说吧。” “郎君觉着那袁八郎不好?我倒觉着若是我家十五娘也喜欢袁八郎的话……” “我们不能把一个两个女儿都嫁给袁家,首先,我阿母就不太会愿意。” 对于这一点,刘氏当然明白,当世的高门士族联姻,都是会先有政治上的考虑,其次是家族利益,最后才是男女是否相配。比起袁家,谢家还有更好的家族选择。任何一个谢家的当家人,都希望族中子孙的联姻尽可能宽,尽可能广,那样因为姻亲关系连接起来的关系网才会更大,也才会聚拢更多的政治资源。 “还有,你瞧袁家可是要给郎君纳妾的人家,想一想九娘吧。虽然当世大多数高门华胄之家的郎君都要纳妾,现如今连我们谢家也改了规矩。可我处于做父亲的私心,还是想让我的女儿嫁给一个家里简单一些,对儿媳好一些的人家。再有,我觉着那袁八郎无论才貌,都还说不上多好,不是我夸我的十五娘,袁八郎配不上她。”谢庄继续说。 刘氏点头赞同:“郎君所说甚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若是我领着十五娘她们去袁府赴宴,郗夫人若有为袁八郎求配十五娘的意思,我一定会婉拒她。不过,我想,她即便真有此意,也不会这会儿就贸然提出来。毕竟十五娘这会儿还小,她提出来也早了些。再有,我若是她,也会先两家处一处,把关系拉得近些再说。郗夫人此人,我也不了解,多处处才知道值得相交不呢。但是,跟她处好关系,对咱们家九娘有益,毕竟郗夫人在袁家,是九娘的长辈,她能看顾着些九娘,九娘在袁家也要好过些。上一次袁三郎和袁四郎斗殴之后,我真怕她阿姑对她有看法,会对她不好。好在,后来,九娘写了信来,说一切都过去了,她和袁三郎重修旧好,她阿姑也没有因为先前的事为难她。” “那这事就这么定下吧。郗氏那里可以两家走动走动。” “好。对了,郎君,数日前十五娘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等你休沐回家要跟你谈。我这一段儿光操心七娘和九娘的事情了,倒忘了跟你说这件事。” “是何事?” 刘氏正要开口,只见门口悬挂着的软帘一掀,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头探了进来,随即便听到笑嘻嘻的声音响起:“阿父,阿母说不清,还是让我来跟你说上一说吧。” ☆、第102章 10.2 “来,来,十五娘,过来坐下说。”谢庄一见到小女儿就心情愉悦,笑着向她点手,让她到自己身边的榻上坐着说话。 刘氏则是端起了茶盅,饮了一口道:“正好我跟你阿父说七娘和九娘的事情说得口干舌燥,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还是跟你阿父说好些。” 谢妙容嘿嘿笑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只不过是有些担心而已。” 一边说着一边去谢庄身边坐下。 谢庄摸一摸她的小脑袋,问:“十五娘,快跟阿父说一说,到底你在担心什么呢?” “阿父,几日前我曾经跟阿母说过,想把我们在会稽郡的那个大庄园的私兵增加一些人数,阿母觉得太多了。我本来想向她解释一下的,可是后面因为阿母收到七姐和九姐的信,我们去探望七姐和九姐,就没有来得及跟阿母细说。” “哦,所以你是担心时局不安稳,想要叫阿父把会稽郡的私兵的人数增加一些,但不知道你想让阿父增加多少呢?” 谢妙容一听,不由得也暗赞到底她爹是当副宰相的人,听话听音,自己还没明说呢,他就晓得自己担心时局不稳了,狗腿地向她爹比起大拇指,赞他聪明,然后博得他爹捋须一笑,她娘微笑摇头。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15 “阿父,我正是有此担心,我想吧,如今大景臣强主弱,北边又有强敌环伺,西南方向蜀州发生了流民暴|乱。咱们建康这边看着繁华,但世事无常,我就怕哪一天突然发生叛乱或者遭遇兵灾。当我们谢氏一族不得不退出建康,往南避乱的时候,会稽郡那个大庄园就成了我们可以据守的一个据点。若是有变乱发生,区区三百私兵又岂能保得住我们的庄园,保得住我们的安全……” “这……”谢庄听完也陷入了沉思之中,对于时局的了解他肯定是比小女儿谢妙容更深刻,西南方向的蜀州,大将军桓翌带领的景朝大军和李汗的叛军正在激烈交战,战事呈胶着状态,现在谁输谁赢还不好说。另外据北边跟秦国和燕国接壤的边境上的探子回报,秦国和燕国的军队最近也有异动,景朝边境上的驻军已经加强了防备。这些消息也只有景朝核心权利圈的人的才知道,为了让人心安定,皇帝下了命令,不许将这些消息泄露出去,免得造成人心不稳。 所以,建康城的高门士族们依旧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他们并不知道朝廷面临着危机。 谢庄作为副相,尽管知道蜀州的战事和北边的边境上的敌军的异动,不过,他也是个乐观主义者,觉得朝廷应该能够度过这一次的危机,所以,并没有让家里做任何准备。 但是,谢妙容的担忧还是引起了他的重视,所以他想了一会儿接着问:“那依十五娘所言,咱们会稽郡的大庄园应该有多少私兵为好?” “最少两千,最好三千。” “这么多?” “阿父,我想问,现如今咱们会稽郡的三百私兵平时种田不?” 谢庄摇摇头:“不种,因为咱们会稽郡的大庄园占地极广,二百多顷地,为了护住庄园中的财物,三百私兵轮流巡视,就没有空闲可以种田了。” “我的主意就是在耕田的佃客里面招募兵士,或者从外面招募那些愿意投靠的流民,让他们一边耕种田地,农闲时就派人训练他们。这样若是没有任何战乱发生,他们也就是平常的佃客,可若是一旦有事,就能将他们组织起来成为私兵。” “你这个法子很好,若是按照你的法子行事,那咱们的庄园里可以养两千私兵,只要在农闲时派人操练他们即可,咱们也能养得起。这就是屯田法,从汉以来,各朝多有采用。只是,之前,我一直认为江南还算安定,没有在自己的庄园以这种形式蓄养私兵。”谢庄对女儿的主意表示赞同,也表示此法他早就知道,只不过没有实行而已。 “阿父,你可是副相,这些自然是比孩儿懂。”谢妙容先拍了下其父的马屁,后才继续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派人去操办此事,我还是觉得越快越好,毕竟要将他们训练出来,可以有一战之力,怕是需要一到两年。” “这月,我就会选两个得力的人手赶赴会稽去操办此事,十五娘你这下子可以放心,好好地去玩了。”谢庄又摸了摸谢妙容的小脑袋笑着说。 “好!”谢妙容拍手赞成。 刘氏在一边听完两父女的话,不禁噗一声笑出声,说:“你这个鬼灵精怪的女儿哪有时间去玩,我本来数日前就要去叫黄庄头上建康来帮着她去看那挑上的庄园的,后来,因为七娘和九娘的事情,就耽搁了一段儿日子。再后来十五娘重提此事,我才想起,昨日派人去向黄庄头传话,让他来建康,帮着十五娘去看一看那个她挑上的庄园呢。估计明日他就能来了,到时候十五娘好由他陪着去,就不会瞧不真了。” 谢庄也知道谢妙容要买庄园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她已经挑上了合适的了,就问:“十五娘,你挑上的那庄园有多大?要价几何?” “约莫五六十顷地,地近水源,地还算好地,要价八万缗,若是金的话约莫七百金。” “这要价偏高。” “所以孩儿要去与那主人谈一谈,让他要价少些。还有也想让黄庄头陪着孩儿去瞧一瞧,那地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谢庄点点头:“凡事亲力亲为,不管成不成,长点见识总是好的。只是为父倒要用你方才的话劝你,这时局还不知怎么变化,若真像是你忧心的那样,这地买下来,要遇到变乱就只有白扔了。” “孩儿明白,故而,明日我去看,若是讲不下价来,我就暂时不买了。等到阿父派人去会稽,我也跟着去,在那边买地也是一样。” “你这家伙,咱们家在那边已经有个大庄园,你还买地来做什么?”刘氏在一边笑着问。 “你们是你们的,我是我的,再说了,我的地里还要种我喜欢的东西呢。”谢妙容不以为然道,她当然不能跟她便宜爹娘说,她的那种植大亨的梦想一直都在,如今这里有这么好的条件,如果不实现的话,也是太懒惰…… —— 次日,果然替谢庄夫妻管着南康那边一个中等庄园的黄姓庄头到了建康。 姜氏就把那个她派去替谢妙容挑选庄园的何管事叫了来,让他还有黄庄头陪着谢妙容去看早先瞧上那个离建康城三十多里的王姓子弟的五十多顷地的庄园。 谢妙容带了两个婢女阿虫和阿蔗,坐着牛车,而黄庄头和何管事坐另一辆牛车,另外还有七八个谢府的私兵跟车,往那个离建康城三十多里外的中等规模的庄园去。 一路上阿虫和阿蔗都叽叽喳喳的,主要是她们两个自从到谢府为婢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府,到郊外来过。如今又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她们不时掀起车帘子往外张望,指着外面乡野的景色,快活地说话。 谢妙容也被她们的情绪影响了,顺着她们两个所指看出去。 外面的田里的稻谷都收割了,只剩下些稻谷桩子,田里间或可以看到几只鸭子在里面游水找东西吃,有时候也可以看到几个种菜的佃客。远近的林木依然青翠,只有很少的树木朝北方的叶子有点儿枯黄。 谢妙容知道她所看到的田地差不多都是建康城的高门士族和皇族所有,甚至一直到离建康城二三百里外,能耕种的土地依然是他们的。在这些土地上耕种的佃客甚至连户籍都没有,只不过是依附他们所种的田地的士族或者豪族。 就好比她身边的阿虫还有其乳母阿枣,以及伺候她多年的婢女阿蔗,她们其实都是没有户籍的奴婢,身份等同奴隶。 只有将来谢妙容给她们身份上的自由,她们才能拥有户籍。 牛车跑起来也并不慢,约莫一个时辰后,谢妙容等人就到了那要购买的中等规模庄园里。 庄园里的一个新鲁的庄头接待了他们一行人,他说要不是他家郎君急着用钱,也不会把这么一个好位置的庄园作价出卖。何管事便向他介绍谢妙容:“这是我家小主人,今日特来看看这庄园,若是她看得上,咱们再说价。” 谢妙容让何管事跟那鲁庄头说话,她则是和黄庄头一起去踏看这个庄园。 黄庄头亲自跳上一辆牛车,请谢妙容上去坐好,然后他赶车,带着谢妙容去看这个庄园。毕竟这个庄园有七八百亩地,很大,要是走路去看的话,不知道多久才能看完。 所以,接下来,又花了半个多时辰,黄庄头才带着谢妙容把这个庄园转完。转完后,他道:“小娘子,这个庄园土质还不错,无论是种庄稼还是种果树都可以,此园东北有河蜿蜒流过,利于灌溉,可以种植稻谷,西北地势稍高,适宜于栽种果树。” 谢妙容跟着黄庄头一起踏看庄园,还是很有收获,毕竟黄庄头管理她爹娘的庄园十多年,对于庄园的土地的土质好坏,适合种些什么都很有经验的,听他仔细的介绍了一番,让她觉得自己离种植大亨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不过,她买下这个庄园却是不打算种庄稼的,在她看来,西边那个地势高些的地方就可以修建一些亭台楼阁,种植一些果树,到时候既可以欣赏风景,又可以采摘果子。至于在庄园东北边地势矮上一些的地方,她觉得适合种葡萄还有那些蜜瓜,毕竟那边利于灌溉,又地势平坦。还有从庄园东北蜿蜒流过的小河边,也可以修一些游廊,来人可以在廊下坐着钓鱼,或者临水下棋吟诗,别提多惬意了。她不知道那些世家贵公子和贵女会不会喜欢这种采摘休闲,又有些风雅的活动,不多,她倒是挺喜欢的。但是,她也知道尽管她的设想不错,要是买下庄园的话,也能按照她的规划修起来,不过,这离建康城三十多里,那些只喜欢宅着宴乐的士族郎君和女郎们也许不爱跑这么远呢,她又该怎么办? 对于一个穿越的二十一世纪现代人来说,她当然有招,就是去请她当皇后的表姐来当代言人。皇后代言她的采摘园,想必建康城的贵妇还有贵女们一定会趋之若鹫,来体验一把这种新鲜的高大上的休闲方式的…… 想到这里,她差一点儿笑出了声。 不过,她还是有个关心的问题要问黄庄头:“那你觉得这个庄园价值几何?” 黄庄头想了想道:“我听小娘子说过,这庄园的主人要价七百金,这个价也算合适,不算贵。不过小娘子可以给他压下来一百金,再慢慢地还价。不然,你一口答应,反倒会让这庄园的主人觉得卖少了,说不定会坐地起价。这件事小娘子就不必亲自去谈了,可以交给我跟何管事去与那鲁庄头谈。” 谢妙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那一会儿回去,我就先回府。你跟何管事与那鲁庄头谈吧。此事不用着急定下来,你们可以慢慢跟他谈。等到谈下来了,再回来回复我。到时候我再去拿了钱来和这家庄园的主人交接。” 黄庄头躬身一拱手:“是,小娘子。” 谢妙容把跟这个庄园姓鲁的庄头谈判的任务下达给了黄庄头和何管事后,就带着阿虫和阿蔗坐着刻有谢氏族徽的牛车回城了。 回去后,姜氏把她叫去问了下她去踏看庄园的情况,谢妙容就说了:“瞧上了,我留下何管事和黄庄头跟那庄园的庄头谈价呢。” 姜氏问:“那你觉着多少钱能买下来?” 谢妙容道:“那边庄园的主人要价七百金,我估摸着需要六百五十金就可以买下了。如果何管事和黄庄头能把价再压下来一点儿,我到时候给他们点儿赏钱。” 姜氏点点头说:“这样吧,我给你准备九百金,庄园买下来后,除了买种子,买果树的树苗,你不是还要在里面修廊子,修亭子么,这些钱你先用着。要是不够,我还可以从谢氏宜家木器店你名下的钱里支。” 谢妙容眨眨眼,盘算了一下:“估计也差不多够了。只是田庄里还需要人手啊,这些人难不成去买?” “我早给你考虑好了,你那庄园里种果子的佃客不用去买,我从谢家的庄园里抽一些人到你那个园子里就行了。” “如此,就太好了!多谢阿婆!”谢妙容狗腿地凑过去抱住姜氏,在她的脸上啄了一口,逗得姜氏开心笑起来。 —— 黄庄头和何管事做事还算靠谱,没过两天,两个人回来了,向谢妙容禀告说那代表王家郎君跟他们谈价的鲁庄头,跟他们谈好了庄园的售卖价格,一共是六百三十金。 黄庄头和何管事还告诉她,两边约好了,再过三日,也就是九月十八日,让谢妙容这边带上钱去那个庄园跟那王姓郎君交接,他那边拿地契,并请中人一起来把这个售卖庄园的契书给签订了。 终于拿下了这个符合她要求的庄园,六百三十金,比谢妙容预计的价格还要低上二十金,她当然高兴,于是就赏了黄庄头和何管事各一万钱。 她把这喜讯告诉了她母亲还有祖母,姜氏一高兴,就让何管事自此后就跟着谢妙容,帮着她管账,安排庄园里的诸多事宜。刘氏则是打算等谢妙容买下庄园,就把黄庄头派去帮女儿。毕竟女儿还小,头一次买个庄园下来,要是没有得力的人帮她,她这个当娘的的肯定是不放心的。 很快就到了九月十八日,谢妙容依旧由黄庄头和何管事陪着,带着贴身伺候的婢女阿虫和阿蔗,坐着牛车,一行人去建康城外三十多里地的那个看上的要买下的庄园。 这一次因为带了买庄园的钱,所以一共有三辆牛车,当先一辆是谢妙容坐的,中间一辆里面放了一口装了六百三十金的箱子,最后一辆坐着的则是黄庄头和何管事。另外,还有两队谢府的私兵,约莫二十多人在牛车两侧护卫主人还有中间那辆牛车里面买庄园的钱。 当日,天有点儿阴,看着好象要下雨的样子,只不过因为跟那庄园的主人约了是这一日买卖庄园,所以谢妙容一行人不停顿地往那庄园进发。 牛车载着谢妙容等人离开建康城二十多里路,眼看就翻过前面的一个小山,再走七八里路就要到那个中等规模的庄园了。突然从那小山的林地里面冲出来一百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手持棍棒的人。 这些人也不发声,冲出来就直奔谢妙容一行人过来,谢妙容坐在牛车里,只听到外面有谢府私兵的怒吼,叫外面的人站住,不许过来,接着便听了棍棒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喊杀声,以及惨叫声。 “出什么事了?”谢妙容一边问一边掀起车帘子去看。 不过,还没等到她发出任何喊声,就听到阿蔗和阿虫发出了惊呼的喊叫声:“不好了,遭遇了流民!”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16 流民? 这个屡次在谢妙容耳朵里进出的一个词,今天她是实实在在地看到了人。 她忍不住把头探出去仔细观看,所谓的流民长什么样子。 只见他们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蓬头散发,面有菜色,最让人害怕的就是他们的眼神,跟狼一样,带着凶光。仿佛谢妙容等人就是美味的羔羊,他们扑上来,要咬死他们。 她在好奇地细看,身后的阿虫和阿蔗已经发起抖,一起把她给拉回了车内,然后两人哆哆嗦嗦地要谢妙容赶紧藏起来,不然要是被那些形同暴|民的流民发现了可不得了。 谢妙容问:“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难不成要吃了我们?” 阿蔗告诉她:“小娘子……这些流民凶暴异常,碰到他们,多半都是一个死。当然了,若是稍有姿色的女郎,就不会死,而是要受辱,或者被他们掠去发卖到秦楼楚馆……” 什么?非奸即杀? 谢妙容这下子也给吓得不轻了,看着眼前两个已经被吓得脸色煞白,哆哆嗦嗦的婢女,谢妙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们见到那冲出来的一百多个流民后会吓得惊叫兼发抖了。 很快,她又想到了自己这一趟来买庄园的那六百三十金。遇到这些凶神恶煞的流民,显然这大笔钱就会落到他们手上了。 她心里忍不住心疼,这么一大笔钱将会被流民给劫走。不过,比起钱来说,她更担心这一趟跟她一起出来的阿虫等人的安全。她想做些什么来保住大家的命,可是越着急脑子越木。 从车厢外不断传来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和惨叫声。谢妙容此时唯有希望那二十多个私兵能够起作用护住自己还有阿虫等人。不过,真是想什么不来什么,密集的兵器和棍棒的碰撞声和惨叫声过去后,谢妙容的车帘忽然被掀开,只见捂着一只流血的手臂的黄庄头在外喊:“小娘子快下来,让我和其他两个谢府护卫护送你冲出去!” 谢妙容闻言就想下车,可身后的阿虫和阿蔗却拖住她,劝她不要下去。说一下去,指不定就会被那些流民看上,定是要受辱了。 “我才不过八岁多……他们竟能做出如此禽兽作为?” “小娘子,那些流民都是畜生,我听我家大伯母说过,北边的流民窜到南方来,连五六岁的女郎也不放过,被他们糟蹋了……” 谢妙容“啊”一声,瞪大了眼,简直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来,这些流民比她想象中的更吓人。 黄庄头听了忍着痛,忽然道:“既如此,你们两个婢女也下来,我们护着小娘子跑,你们两个分别往不同的方向跑,好引开他们的人,这样,小娘子或者能跑出去!” 阿虫和阿蔗听了黄庄头的话,脸色更难看了,不过,很快阿虫就答应了,眼里蓄泪,神情哀伤说:“也罢,今日我就用我这条命报答小娘子……不过,小娘子,若是今日你能逃出升天,就替我向我阿母说一声,她的生养之恩,我只有来世再报了……” ☆、第103章 10.3 阿虫都表态她愿意为了小主人谢妙容去涉险了,阿蔗也没理由不表态她和阿虫同样忠于主子,于是阿蔗也哭着说她也愿意下车去引开那些突然出现的流民。车下黄庄头见谢妙容的两个婢女都表态愿意为了她牺牲了,便劝她们三人都赶紧下车来。 谢妙容看着眼前流泪的两个女孩儿,心里不好受。她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贵女,认为奴婢都是贱命,死就死了吧。骨子里她还是个拥有人无贵贱之分,生命一概平等观念的现代人。 所以,她根本做不到无视两个服侍她的婢女下车去为她引开流民,以她们的受辱或者死来换得她的逃生机会。 想了想,她对黄庄头说:“黄庄头,一会下车我会大声呼喊他们住手,然后跟他们这些流民的领头者说话,你记住,你趁着他们稍微停顿的一刹那,就冲出去,记住,你往咱们前几日看的那个王家郎君的庄园跑,这里过去只有七八里地,要是逃出去,应该很快就能到那里。即使这些流民来追你,他们也不敢追到那庄园里去。你要是侥幸能跑进那个庄园,就赶忙叫人回建康谢府去报信,让谢家人报官派兵来搜捕这些流民。” 黄庄头听完愕然,忙问:“那小娘子你呢?你不跑?” 谢妙容道:“让我来跟他们谈一谈,或者能有一线生机,不过,记住了,我的一线生机可在你身上,所以,你必须冲出去!逃掉!” 看着黄庄头不解的表情,谢妙容又说:“我方才想过了,你带着我逃,必定动作不够快,说不定我们两人都会被捉住。若是让阿虫和阿蔗下车去分开跑,引开他们的注意,要是她们其中一人落到他们手里,可就完了。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她们受辱或者遭难……” “可要是小娘子不走,那些流民根本不跟你们讲理,可怎么好?” “……”谢妙容无言以答,的确也是存在这种可能性的。 黄庄头建议:“要不,我们还是分开跑,我让谢府的护卫一人带一个,我则带小娘子,分成三个方向跑,这样或者能逃走?” 谢妙容快速地在心里权衡一番,也觉得这个提议还算是对阿虫和阿蔗公平一些的提议了,于是就答应了:“好,就这么办。” 阿虫和阿蔗听到谢妙容竟然分派谢府的护卫帮她们逃跑,当然是高兴并且感动,不过,她们还是担心万一她们逃脱了,谢妙容逃不掉该怎么办? 所以,她们嗫嚅着说她们的命贱,不用分派人手给她们逃跑。 谢妙容让她们闭嘴,立即执行她的决定。 说完,她对黄庄头道:“你立即把那两个谢府护卫喊过来,跟他们讲,让他们分开保护阿虫和阿枣逃走。对了,何管事呢?” 黄庄头鄙夷地道:“他缩在牛车里不敢下来呢。” “他傻呀,躲在牛车里就不会被发现了么?到时候还不是一死!”谢妙容不气反笑道,她略微思索了下,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交给黄管事:“这是中间那辆牛车里装着金饼的箱子的钥匙,你去开了,将里面的金饼拿出来往咱们逃走的相反的方向撒下去……” 不等谢妙容解释清楚,黄庄头已经说:“我懂了!” 谢妙容点点,将钥匙交给他:“快点儿!” 黄庄头接过钥匙,对车下等着的那两个护卫交代了两句话,就飞跑去中间那辆牛车,爬上车,用谢妙容给的钥匙开了箱子,然后抓起金饼,钻出来,站在牛车的车辕上,将那些金饼奋力扔向通往建康城的方向。 黄灿灿的金饼接二连三从天而落,摔在土路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瞬间就吸引了那些正跟谢府护卫斗成一团的流民的注意,有人大喊:“是金子,金子!” 于是那些跟谢府护卫相斗的流民们立刻放弃了再跟谢府的护卫纠缠,转而去抢那些撒得满地都是的金饼。 站在中间那辆牛车上的黄庄头见状,又钻进车去,在里面抓了更多的金饼出来扔出去,如此反复几次,绝大部分的流民都去抢黄金了。黄庄头跳下车来,对还没有受伤倒地的七八个谢府护卫吼:“都别愣着了,跟我去护着小娘子!” 谢妙容早就将车帘掀开一条缝,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见那些流民都一窝蜂去抢金子了,而黄庄头也跑了过来,就对身边的阿虫和阿蔗一挥手:“走,我们下去,记住,分开跑!” 说完,也不多话了,带头就跳了下去。阿虫和阿蔗也跟着跳了下去! 三人才刚刚跳下去,黄庄头已经跑过来了,二话不说就拉起谢妙容的手道:“小娘子,咱们快跑!” 等在车下的那两个谢府护卫也上前来,一个人拉住阿虫,另一个人拉住阿蔗,分头逃走! 剩下的那七八个谢府护卫当然是跟在黄庄头和谢妙容身后逃跑。 黄庄头选的是往路边的庄稼地里面跑,他早看好了,跑过数百米的庄稼地,就是那条通往七八里外那个庄园的小河。要是那些流民真追来了,他可以带着小主人跳下去,再顺着河水的流向,漂到下游的那个庄园去。这样的话,还要比单纯的跑要快些。再加上他自己水性娴熟,觉得带着小主人跳到河里,能护住小主人不被河水吞没。 就在谢妙容一行人趁着那些流民扔下他们去抢黄金,分散逃跑的时候,一个凶横的壮汉大声喊:“都给我回来,谁要是抓住谢家的人,赏金十两!谁要是再去抢金子,我砍了他的手!” 他这一声威胁兼利诱的话起了作用,立即就有几十人跑了回来,那个凶横的壮汉继续道:“李四郎,你带他们去追那边,陈七郎,你带人去追那边,二郎,带几个人去守住中间那辆牛车,剩下的都跟我来,捉住谢家人大大有赏!” 在一众流民的应答声中,七八十个没有再抢金子的流民分散行动,其中最多的一股就是那个凶横的壮汉带领人,约有三四十人,远远超过谢妙容那一行人的人数。 谢妙容只听到身后有庄稼被踩伏的声音,以及后面追赶的人的纷乱的脚步声。 那些流民来得极快,谢妙容等人跑出去不过一二百米,后面断后的那七八个谢府护卫就跟他们交上手了。随即只听到身后有刀兵相交之声,以及相伴的惨叫声。 谢妙容也不敢回头去看,她跑得气喘吁吁,觉得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现在她真是巴不得脚下穿的是钉鞋,身上穿的是一套运动服,而不是脚踩丝履,身上裹着华服,实在是太不利于奔跑了。黄庄头真想把她扛在肩上跑的,不过考虑到谢妙容并不瘦,要是把她扛在肩上跑,估计奔跑的速度也不过如此。 他只能鼓励谢妙容:“小娘子,别怕,咱们再跑一会儿,到了那小河边,就带着小娘子跳下去,我水性娴熟,必能护住小娘子逃掉!” 谢妙容提着裙子一边跑,一边往前看,貌似跑到小河边还有三四百米,她这种奔跑的速度,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跑到小河边,而不被后面跟豹子一样迅捷追来的流民们追上呢…… 她的心里打鼓。 “黄庄头,一会儿要是我被他们捉住了,你千万不要回头,继续跑,一定要跑出去报信。不然,我死也不瞑目!” “小娘子……” 黄庄头一个大男人,此时听到谢妙容说的这个话也忍不住红了眼圈儿。 他只能拉着谢妙容奋力狂奔,谢妙容给他带得跌跌撞撞。 终于,她脚下一绊,重重地摔倒在地,摔得她眼冒金星,全身好像都被摔散架一样,痛得龇牙咧嘴,爬不起来。 黄庄头停下问她能不能起来,谢妙容说:“好象我一只脚崴了,站不起来了。”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17 “……”黄庄头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一咬唇,他把谢妙容拖起来,往背上一甩,背着她继续往前跑。又跑出去一百多米,眼看再跑一百米左右,就要跑到小河边了。突然从身后“嗖”一声,飞来一箭,那一箭射到了黄庄头的小腿上。 黄庄头即刻就往前摔倒,谢妙容也从他背上滚落。谢妙容往后看,见在离两人五十六米开外,一个精壮的汉子,手里握着一把弓,腰间悬挂着一个箭袋,里面还有十数支箭。只见他得意洋洋地看向谢妙容和黄庄头,他的眼神就跟猎手射中了猎物一样。 一个面孔黧黑,看起来很是凶横的汉子在一边哈哈大笑,挥手对后面跑来的流民说:“兄弟们,上去把那个谢家的肥羊捉了!还有那个中箭的,给我乱棍打死!” “是,大哥!”那些流民大声答应。 谢妙容见此情景,立即对摔倒在地的黄庄头说:“你还能不能跑?他们追来了。要是能跑的话,别管我!快跑!记住我说的话!” 黄庄头闻言咬牙回身,将射中他小腿的那支箭给拔了出来。然后爬起来,瘸着腿往前飞奔。这一次,因为他没有背着谢妙容,而且跑的路线也是曲线,所以后面那手持弓箭的人又朝他射了几箭,都没有射中他。 等到后面的流民追到谢妙容跟前时,只听到“扑通”一声,黄庄头已经跳进了河中。 他一跳下去,河面上就消失了他的踪影,以至于那手持弓箭的人追到了河边,不甘心地向河里射了几箭,也是没有射到黄庄头。 于是他只得对那面孔黧黑的汉子说:“大哥,跑了一个。” 那面孔黧黑的汉子随即道:“没事,捉住了正主,咱们好交差。” 回身,他走到已经被流民捆绑起来,并且用块破布塞住了嘴的谢妙容跟前,蹲下来看了她几眼,道:“都说谢氏族人跟天上的神仙有一比,可你左看右看,也跟一只肥羊没任何区别,谢家人长成你这样,也是令我们大开眼界了。” 说完,他仰脖子哈哈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令得周围的流民也跟着笑起来。 手持弓箭的精壮汉子接着道:“大哥,咱们可别抓错了人,他们一行人里面不是还有个跟眼前这只肥羊差不多年纪的小女郎么?” 他这么一说,让仰头大笑的面孔黧黑的汉子停住了笑,站起来,往土路上看了看,道:“是啊,要是那个女郎才是谢家人,要是被她跑掉,咱们就亏了……不管怎么说,先把这个带回去再说……” 说完,他一挥手,令人上前来把谢妙容给拖起来,推搡着往那条土路上走。 谢妙容听这些人说话,觉得奇怪,很明显他们的说话内容透露出他们根本不是一般劫财的流民,因为他们竟然知道她姓谢,难道是因为他们认出了牛车上谢氏的族徽。可是,要是他们真是流窜的流民的话,是根本不可能认识谢氏的族徽的。而且,那个被喊作大哥的人跟手持弓箭的精壮汉子的对话,还透露出似乎他们是针对她而来。另外他们说什么正主,说什么交差,难道,在他们身后还有另外的人? 就在谢妙容思索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她已经被带到了那条通往她要买下的庄园的土路上,很不幸,他看到了被捉回来的阿虫。幸运的是,她没有看到阿蔗,看来阿蔗是成功地逃脱了,无论如何,这让她感到一丝安慰。 阿虫看到谢妙容后却是呜呜呜哭了起来,只听那凶横的汉子说:“这两个小女郎年纪相仿,但不知哪个才是正主?” 手持弓箭的精壮汉子看看谢妙容,又看看阿虫说:“想必那个哭的才是,士族家里的女郎都是胆小如鼠的。” 凶横汉子提出异议:“可这个胖一些的护着她的人最多啊。” 精壮汉子闻言冷笑:“大哥,那些士族狡诈得很,说不定故意李代桃僵,让婢女换了主人的衣裳逃走,还有,你看这个胖一些的从头到尾可都没哭过,甚至都没有发抖求饶过,也只有那些底下的婢女有这样的胆量。” 凶横汉子一摆手:“好了,不说了,咱们把这两个都捉去交与那人,管她谁是主人,谁是奴婢。” 精壮汉子表示赞同:“大哥,就这么办。咱们得快点儿离开这里,毕竟有几个谢家的人逃脱了,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朝廷的兵士来搜寻我们了。” “我们走!”凶横汉子一挥手,让跟随他的那些流民把谢妙容和阿虫扛在肩上,又让那个叫二郎的人将中间那辆牛车上装金饼的箱子抬下来。一行人顺着那条小河往建康方向走,没走出去多远,在一片芦苇荡里划出来两条大船,这些人纷纷跳上那两条船,谢妙容和阿虫也被带了上去,然后扔进船舱里面的一个房间内,外面上了锁。 两条大船接着转了个弯,往离开建康城的方向顺流远去…… —— “你说什么?十五娘遭遇了流民,生死未明?”刘氏听到阿蔗哭哭啼啼地向她说了小女儿一行人在去那个要买的庄园的路上,遇到流民的情景后,一下子站了起来,吓得脸色煞白。 “是啊,夫人,我跟一位谢府护卫侥幸钻进了一个林间树洞,逃过一劫后,我们躲起来,等到那些流民走后,才出来,重新上了被那些人扔弃的路边谢府的牛车,赶车回来,到了府里,我就立即来见夫人,向夫人禀告此事……夫人,您快命人去寻找小娘子吧……奴婢怕晚了,就……呜呜呜呜……” “为什么你可以逃脱,我家十五娘却不能,是不是你们弃她而逃?”刘氏认为阿蔗是弃主逃跑,所以异常生气地质问道。 阿蔗连忙摇头,接着把逃跑之前,谢妙容跟那黄庄头说的话都细细对刘氏说了一遍,刘氏这才知道原来这是女儿的分兵之计。 不过,她的这分兵计虽然使用成功了,但却是阿蔗逃回来了,但女儿却不知所踪。 等不及再听阿蔗的话,她立即派人一方面去报官,另一方面她让阿蔗跟着一起去嘉玉堂向婆婆禀明此事。 姜氏那时候午睡了起来,正在由阿杞伺候着饮茶呢。 见到刘氏匆匆忙忙,满脸惊惶之色地走了进来,就把茶盅托在手里,问她何事。 刘氏语带哭声道:“阿姑,大事不好了,十五娘今日去买她瞧上的那个离建康城三十多里地的庄园,离那庄园还有七八里地的地方遭遇了流民,逃回来的婢女阿蔗说那一伙人有一百多人,凶神恶煞的,见人就杀……十五娘生死未明……” 姜氏一听,吓得手中的茶盅“铛”一声就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随即便见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都在微微发抖,嘴里念叨:“十五娘……我的小十五……” 阿杞见状赶忙安慰姜氏:“老夫人,别急,别急……生死未明,说不定也是好事,这会儿最要紧的是赶紧派人去找。” 姜氏霎时清醒,立即站了起来,大声喊:“阿杞,立即去传我的话,命谢府所有的护卫立即去给我找十五娘……还有,速速去报官,让丹阳尹派出朝廷的兵士搜捕那些流民,务必要找到我的十五娘!” 阿杞应声而去,姜氏想了想,又命阿蔗跟着谢府派出去搜寻谢妙容的那些护卫一起去指认遇到流民遭劫的地点。另一名随着阿蔗一起逃回来的谢府护卫,则是让他去跟丹阳尹派出的朝廷的兵士汇合,带领朝廷的兵士在谢妙容一行人遭遇流民的地点搜寻谢妙容。 等到跟前的人都匆匆忙忙行动起来,屋子里只剩下她和刘氏时,姜氏才颓然地坐了下去,难过地低声哭了起来。刘氏是早就在啜泣了,这会儿见到一惯坚强的婆婆都哭了起来,她也是再也忍不住跟着哭出了声。 姜氏一边哭一边念叨:“早晓得必不叫十五娘去买什么庄园的,她一个小小的人儿,要她那么能干做什么……” “阿姑……你说,十五娘,她,她不会……呜呜呜呜……我的十五娘,这下可怎么好,要是她真有什么事,我怎么跟她阿父交代……” 婢妇阿杞去安排了谢府的护卫去搜寻谢妙容回来,见姜氏和刘氏都在哭,当然是要劝她们不要太过伤心,说谢妙容吉人自有天相,不会真出什么事的。 谢府一共有三百多护卫,除开早晨陪着谢妙容去买庄园的那二十多个人,剩下的差不多三百人全部出动了。这些人在阿蔗的指引下,很快就到了那谢妙容遭遇流民的小山附近,这些人散开搜寻,发现了几个还没有被打死的谢府的人,包括那个被打破了头,流了许多血的何管事。他们散开找了一个多时辰后,丹阳尹派出来的朝廷的两千兵士就赶到了。 有了这些兵士,搜寻的范围就更广了,他们一直搜到了离此七八里的那个谢妙容要买的庄园,在庄园里看到了刚刚苏醒过来的黄庄头。 原来被箭射伤了小腿的黄庄头沉到水下,躲过了一劫后,顺着水流飘了下去。到了谢妙容要买的那个庄园附近上了岸,虽然被人发现了,但他却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之中。庄园里的佃客救了他上去,送到了鲁庄头那里,鲁庄头见是黄庄头大吃一惊,赶忙去找了庄园里的一个郎中来替他治伤开药。 郎中来替他包扎了,又煎药给他服下,等到那些搜寻的兵士找了来,正好他醒转过来。 醒过来后,他见到了那个逃脱的谢府护卫,从他嘴里知道不但谢家的私兵,甚至丹阳尹派出来的两千兵士都在搜寻谢妙容,他才松了口气。 鲁庄头听说谢妙容等人在路上遭遇流窜的流民,带来买庄园的黄金被劫不说,连谢府的那位来购买庄园的小女郎也生死未明,不由得叹息不已。他说:“我家主人今日还来了,一直等着你家女郎来跟他买下这庄园呢,这一下,怕是又要等许久才能有买主了。” 黄庄头随即就代表谢妙容向那庄园的主人王四郎致歉,说这买庄园的事情怕是要耽搁一下了,要等到招到他家小主人再说。 王四郎表示理解,说:“放心,只要能找到你家小主人,若是她还想买我这庄园,我给她留着,价钱还可以少一点儿,只需要六百金就行了。” 这位庄园的主人王四郎黄庄头还是头一次见,先前他跟何管事都是跟鲁庄头谈价钱的。鲁庄头说他能全权代表他家主人谈价,只要价钱谈下来了,他家主人带了地契来签订买卖契书就行。 带领朝廷的兵士来寻找谢妙容的一位领军的将军就依照惯例问王四郎姓甚名谁,籍贯年纪等等。 王四郎微微抬起下巴,带着些倨傲道:“在下琅琊王氏,单名一个凤字,我祖父为朝廷司徒,我父为朝廷都水使者,我乃长房嫡出幼子,排序第四。” ☆、第104章 10.4 “呜呜呜……”阿虫在黑暗中哭泣,她的手被反绑着,嘴里也塞了一块破布。 这是一间根本没有窗户的船舱,或者说是本来有的窗户被钉死的木板封住了。封闭窗户的木板很大,原先有的两条缝,因为外面还钉了木板,所以连一线微光都透不进来。 谢妙容好不容易坐起来,她刚才被两个拖她进来的男子扔到这间漆黑的船舱里,重重地摔到地上,半侧身体都被摔得麻木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知觉。她听到另一边阿虫的呜咽声,确定了她的位置,就坐起来,慢慢向她挪过去。 等到靠阿虫近些了,她伸出一只脚去蹬了蹬还在呜咽的阿虫。 阿虫立即就停住了哭泣,她被破布塞住的嘴里立即发出了和哭泣声不同的声音,似乎在喊“小娘子”,或者是在问她的小主人要做什么。 谢妙容嘴巴里发出回应的模糊的声音,然后继续向阿虫靠近,等到挨着阿虫了,她试着站了起来,背对着阿虫,微微蹲下|身,用还能活动的手指去摸索阿虫的脸。 找到她的脸后,她又去找她被破布塞住的嘴,再费力地用两手将塞住阿虫的嘴的破布给扯掉。 阿虫一下子就发出了惊喜的声音:“小娘子!”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18 谢妙容转过身,跪坐了下去,朝着她的脸凑过去,然后嘴对嘴…… 阿虫不明所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有点儿发愣。 谢妙容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咬住……” 阿虫终于明白谢妙容的意思,张口咬住了塞住谢妙容嘴巴的破布,谢妙容往后一挣。 谁知道阿虫没咬死,破布团儿被扯松了点儿,但依然是没有被扯出来。两人又再次嘴对嘴,这一次,阿虫大力地咬住了塞住谢妙容嘴巴的破布团,谢妙容往后一倒…… “呼……”谢妙容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不用被那又脏又臭的烂布塞住嘴了,她瞬间觉得轻松了不少。 不过,只轻松了一小会儿,她的神经就立即绷紧了,对吐出破布的阿虫低声道:“阿虫,小声点儿……” 从船舱里的过道里传来脚步声,好在这脚步声经过关着她们两人的船舱,往船头去了。 等到听不到外面的脚步声了,两人才齐齐呼出一口气,随即阿虫凑到谢妙容耳边问:“小娘子,我们如何才能逃出去?” “你试一试能给我解开后面绑着我的绳子么?” “好。” 阿虫摸索着到谢妙容身后,然后背过身去替谢妙容解绑住她双手的绳子。 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她也解不开,于是她只能带着哭声道:“小娘子,我没用,我解不开。” 谢妙容让阿虫别着急,换她来给阿虫解那绑住她的绳子。 这一回她的运气比较好,可能是绑阿虫的那人有些大意,并没用很复杂的绑法,谢妙容居然替阿虫将那绑住她的绳子给解开了。 阿虫松了绑后,她的双手这下可以自由活动了,当然第一件事就是帮着谢妙容解开那反绑着她的绳子。 过了好一会儿,绑住谢妙容的绳子也被阿虫给解开了,两人终于摆脱了束缚。 阿虫很激动可又害怕,紧紧地抓住谢妙容的手臂问:“小娘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谢妙容其实脑子里也没有概念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只是本能地想要将那塞在嘴里的破布弄出来,然后想要让自己的身体从被绑住的状态里出来。 经过一番努力,运气又好,终于实现了小小的愿望。 嘴巴能说话了,手也获得了自由,接下来,当然她想逃出去,从这一艘暴|徒们的船上逃走。可是,她也明白这恐怕不太容易,毕竟她和阿虫两个人一个人只有八岁多,一个九岁多,面对那些暴|徒还是年纪太小了,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谢妙容从被这一群所谓的“流民”捉住后,眼里所见,耳朵里听到的,综合在一起分析,她就觉得这些人根本不像是流民。因为他们劫道,杀人,绑人都太专业了,根本就不像流窜的流民。特别是她和阿虫被这一群人带上了一艘从芦苇荡里驶出的大船,这条大船紧接着转头顺河离开建康。 试问,什么样的流民劫道会预先准备了一艘大船藏在芦苇荡里,然后抢了钱,杀了人,再绑了她和阿虫,有序地上船逃离建康城? 所以,她基本敢肯定,她今日被抢被劫被绑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遭遇流民这么简单。一定是中间哪里出错了。可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呢?她陷入了沉思。 “小娘子,小娘子……”阿虫见谢妙容不说话,还以为她有什么事呢,不断摇晃着她的手臂喊她,最后让谢妙容回了神,放弃去想今日的遭遇,以及中间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毕竟现在有个更严重的问题摆在她面前,那就是该怎么逃走。 她先问阿虫:“阿虫,你会游水吗?” 阿虫道:“不会。” “这可就难办了……” “小娘子,你会游水?” “这个……我会一点儿……” “小娘子,很小就有人教你游水了?” 谢妙容不好回答她,其实她穿到这里来从来没有下过水,脑子里只不过有穿前在学校泳池里学的那跟狗刨一样的自由泳动作。要是这会儿真跳进河里,她能不能不沉下去,还有游到岸边都是两说。 支支吾吾她随意敷衍了下,开始想阿虫不会游水,即便逮到机会跳下河去,恐怕也只有她一个人能够逃生。可是,就算她冒险能逃走,要是扔下了阿虫,这辈子她也不会心安了。 如果,放弃这个方法,又怎么能够逃走呢。 这艘船也不知道开到哪里去,这些人也不知道会对她们两个做什么?她想起那个黧黑面孔,看起来很凶横的汉子说要把她和阿虫都交给别人,管她们谁是正主的话。 这是…… 她立即判断出这些人是跟另外的人有交易,他们只不过是受人所托,抢了她的钱,绑了她的人,然后还要把她交到那个幕后指使者手上。 到底是谁跟她有仇?要这么设计对付她? 莫名其妙,她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萧弘,因为她长这么大,貌似就是跟萧弘有仇。可是萧弘用得着用这样下三烂的法子来对付她吗?要说她跟萧弘结仇也有五年多了,这些年也没见他出手啊。可是随后一想,她又觉得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手上可是有大笔的金钱,萧弘要是设计对付她,可就算发了一笔不小的财啊。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会不会见财起意,做出这种卑鄙的事情来。 要是真是他做的,他还要这些人把自己交给她,那他还想怎么样? 尽情地侮辱她?出他这些年的恶气,然后再把她给杀了?又或者卖到那些秦楼楚馆里去? 这是谢妙容能想到的几种恶劣的结果。 如果,萧弘真这么对她,那可真是坏透了! 谢妙容发誓,要真是萧弘的话,她拼着一死,也要扑上去咬他一口肉下来。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尽管跟萧弘不对付,但是却认为萧弘不会是这种恶人。 要是不是萧弘,又会是谁呢?跟她结仇结怨? 又或者不是跟她结仇,而是跟他阿父谢庄,甚至于谢家结仇的,这也有可能。 不能确定谁会是那个暗中要对付她的人,她只能在中间环节想办法。她想到了那些抢劫了她的金子还杀了不少谢府护卫的暴|徒们…… 这些人会为了什么对付她呢?看他们的样子多半都是流窜的窃贼。这里面或者有几个逃兵。她想起了那个手持弓箭射中黄庄头的精壮汉子,看他射箭,似乎是受了一定训练的。 总之,这些人不是由流民组成的窃贼,就会是某家族的私兵。 如果是前一种的话,她还有一个办法或者能保全自己和阿虫,那就是跟他们的首领谈,她愿意出大价钱保命,让他们放过自己和阿虫。因为如果他们是被他们身后的雇主雇佣了对付她,不外乎就是为了钱财。只要她给他们比那雇主更多的钱,说不定就能有一线生机。 可要是他们是某家族的私兵,那就不好办了,因为他们这些私兵完全是依附某家族,没有户籍的部曲。他们除了效忠主子,没有别的活路。要想用金钱买通他们也不可能。 如果不能谈的话,剩下的一条路只有抓住合适的时机,打晕看守她们,或者意图控制她们的人逃跑了。 这么做的话,就有太多不确定性了。 把各种逃生的可能想了一遍以后,谢妙容就压低声音跟阿虫说了起来。最后说:“咱们一会儿把绳子假装套在手上,看来给咱们开舱门的是几个人,要是一个,就让我来对付他。可要是两三个,咱们就不能动手,假装顺从他们。要是他们让我出去的话,我们也乖乖地听话。到时候你不要说话,就看我怎么做。若是有可能跳下水逃走的话,你跟着我一起跳,先跳下去再说,也许我能帮着你游……总之,跳下去,总要比留在这船上好。你想一想,若是我们试图逃走,又没逃掉的话,被他们捉回来,少不了一顿打,甚至……最轻也会被绑得更紧,看守得更严,那样的话,我们就真得无法再逃走了……” “小娘子,我跟着你,不论生死,我就是跳下去淹死,也不想受辱。” “好,那我们这就重新把绳子套在身上,把手背在身后,等着那些贼人来开舱门,寻找机会逃走。” “嗯。” 阿虫随即按照谢妙容所说,摸索着找到了那两根绑住小主人和她的绳子,再把这两根绳子套在自己和谢妙容身上,背着手,将那绳子挽松一些绕在手上,看起来依旧是像被绑住的样子。 两人把手背在身后,坐到一起,倚靠在舱壁上,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黑暗中,并没有什么时间流逝的概念,谢妙容和阿虫一开始还能聚集精神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可是时间一长,她们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又饿又渴,精神也开始涣散。 除了间或听到外面过道上的脚步声,剩下的就是流水的声音。 两人最后撑不住都睡了过去。 “哐啷!”舱门被打开重重地撞在门框上的声音将睡着的谢妙容和阿虫同时给惊醒了。 从外面投射进来的晨光晃得她们两人睁不开眼。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19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的眼睛才适应了光线,也看清楚了外面站着三个年轻的男子。这三个年轻的男子里面,有一个正是那有一手好箭法的精壮男子。 “你们两个都起来,跟我们走!”显然那个精壮男子是个领头的,他见到谢妙容和阿虫后就粗声对她们下命令。 谁知道他的命令却不起作用,谢妙容坐着倚靠着舱壁并没有起来,阿虫见她没有动作,也就坐着不动。 “喂,你们耳朵聋了,没听到我说话是不是?看来,不给你们一点儿颜色看,你们不知道怕惧!”精壮汉子面现不耐烦,撸起袖子就走过来,举起了拳头…… “这位大哥,且慢,我有话说!”谢妙容赶忙开口。 精壮男子听到谢妙容说话,犹豫着将拳头停在半空,问:“要说什么,快说!” “不知道大哥能做主吗?”谢妙容接着问。 “他是我们家首领的结拜兄弟,也能做主的。”旁边一个喽啰多话道。 “既如此,那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让这位大哥带我去见一见你们首领,我有一桩好买卖要跟他谈,还请大哥行个方便。” 精壮汉子不耐烦道:“有什么你说给我听就行,我要是觉着有必要带你见首领才带你去。” “但不知雇你们来绑我的人给你们多少钱,不管多少钱,我都愿意以五倍之钱换我们的命。” “五倍!”精壮汉子一听眼睛一下自己就亮了,他慢慢地放下了举起的拳头,狐疑地打量谢妙容,问:“你是谢家的女郎?” 谢妙容梗着脖子答:“正是。” 她也顾不得害怕暴露自己的身份,招致不利的后果了。这种时候,害怕已经没有用处。她必须出头,争取跟着一伙绑她的贼人的首领谈上一谈,能够得到一个活命的机会。 谢妙容心里砰砰跳,等着那精壮汉子心动,从而带她去见这伙人的首领。 “嘿嘿,你这谢家的肥羊倒还是胆大,遇到我们不但不怕,还有胆量跟我们谈价钱。可惜了,就算你出十倍的价钱,我们也不能放了你。因为,我们的主子可是发话了,就要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精壮汉子阴侧侧地冷笑道。 谢妙容一颗心直直地落进了冰窖里,她立即明白了这些人果然不是什么普通的流民,甚至也不是普通的盗贼,他们真是某个跟她有仇的人或者家族的私兵。这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一种情况。 “阿虫,这可怎么办好,呜呜呜呜?”突然在谢妙容身边的阿虫开始大哭起来。 谢妙容立即会意过来阿虫这么喊她的用意,于是她赶忙假装劝她:“小娘子别哭了,奴婢也是尽力了……” 精壮汉子是个多疑的人,她看了看哭着的阿虫,又看了看一脸镇定的谢妙容,对身后的两个喽啰挥了挥手:“去,把她们两个都带走!” 两个喽啰应了,上来就把谢妙容和阿虫提了起来,推搡着往船舱外走。 走到船头,谢妙容看到了那个凶横的汉子,站在船头,正在跟一个戴着帷帽的男子说话。 那戴着帷帽的男子见到她和阿虫被押了出来,就转脸来看她们,然后抬手指了指谢妙容。 “原来这个才是正主。”凶横的汉子道。 接着他转身对不远处站着的精壮汉子道:“三郎,你把这只肥羊押下去,送到明公的牛车里。” 谢妙容站在船头,看到这里是个小集镇的码头,在码头上有两辆牛车。这会儿天蒙蒙亮,大船停靠在码头边,码头上还停着一些别的大大小小的船。 怎么办?是不是该趁这个机会跳下河去?虽然可能被这些人再抓回去,但是周围还有十多条船停靠,码头上也有不少人,只要向他们喊出自己的身份,以及遭遇到的事情,会不会有人来救她们?或者就算不被救,有人听到了她的身份,以后谢家的人找来,或者朝廷的兵士查起来,也能有线索找到她和阿虫。最差她和阿虫要是遭遇了不幸,或者谢家的人也能为她们两个报仇! 想到此,谢妙容再不犹豫,回头就朝着那个抓住他肩膀的贼人的手狠狠一口咬下去,然后趁着他呼痛松手的机会,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河去! 好在,她此时离船舷不远,那个押着他的贼人也没想到她会跳河,所以一个没防备,就被谢妙容得手了。 “扑通!”一声落水的声音,还是引起了附近船上以及码头上的人的注意,大家纷纷往河里看去。 谢妙容跳了河,阿虫也想跟着跳下去,可是她比谢妙容要离船舷远一些,所以跑到船舷边就被抓住了,接着有个喽啰喊:“这两个狡猾的女郎,原来早就弄松了绑着她们的绳子!” 船头上站着的那个戴帷帽的男子见谢妙容跳河,赶忙跑到船舷边,往河里观望,见到谢妙容居然没有落到水下,而是朝着离大船停靠的码头的另一边游。 他一指河里,头也不回地说:“你们都给我下去把她给我抓回来!就凭她这狗刨,也想逃掉,真是白日做梦!” 在河里奋力游着的谢妙容只听到身后不断有“扑通”“扑通”跳水的声音,她知道那艘大船上的贼人跳下水来抓她了。 “我乃陈郡谢氏十五娘,现被贼人所劫,我父乃朝廷左仆射,我表姐乃当今皇后,谁能救我,当以千金相赠!”谢妙容一边在河里游,一边用平生最大的嗓门喊。 怕周围的人听不清,她反复地大声喊这句话。 在那艘大船上的戴帷帽的男子闻言忍不住骤然握紧了拳,对身边站着的那凶横的男子说:“可恶!这谢十五娘如此狡猾,倒出乎我意料。” 旁边的那凶横男子听到了谢妙容的叫喊声后,往四周看了看,脸上明显有慌张的神色,嘴里低声道:“要是被人听到了,会有人来救她,这可如何是好?” “别怕,谁敢救她,咱们就连那救她的人一并……”他伸手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好。”凶横的汉子眼中露出了残忍的光。 戴帷帽的男子想了想随即大声喊:“那是我家逃婢,胡说八道,谁助我们将她捉住,定有重酬!” 他这话一喊出来,一些原本打算下去将谢妙容捞起来的人又犹豫了,被那戴帷帽的男子的话给干扰了,不知道该信谁。毕竟能游水的士族之家的女郎,众人都没听说过,更是从没有见到过。看谢妙容的身手倒真像是逃婢。每年不管是河上,还是城镇里,这种所谓的逃婢都很多,众人见惯不惊了。 凶横的男子见状,不禁对那戴帷帽的男子竖起了大拇指,狗腿道:“明公,果真智慧过人!” 戴帷帽的男子淡淡吩咐:“你们都给我这样喊,那谢家女郎的声音就会被盖过,更没有人会信她,会救她了。” “是,明公!”凶横的男子应道,随即他一挥手招了七八个喽啰过来,如此一吩咐,这些人果然一齐大声喊:“那是我家逃婢,胡说八道,谁帮我们将她捉住,定有重酬!” 在河里奋力游着的谢妙容听到身后的船上传来这样的话,心是直直地沉了下去,她万万想不到那戴帷帽的男子如此狡猾,轻易地就让她的算盘落空。 刚才她只不过是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嗓子表明身份和求救的话,她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听到,有多少人会相信。这下可好,那戴帷帽的男子竟然诬陷她,说她是逃走的奴婢,脑子不正常,胡说八道。更可恶的是现在那艘船上的贼人一起这么喊,早将她的求救声盖过了,听见的人差不多都会相信那些贼人的话了。 后面的划水声越来越近,她都不敢回头看,那些跳下河来捉她的贼人越来越近了。 难道我在劫难逃了吗?她在心里这么想。 谢妙容觉得自己的心不但沉了下去,就是人也要沉下去了,她饿了一天一夜,早就没什么力气,经过这一番折腾,差不多力竭了,哪里还能游得动? 要不就自己沉下去淹死算了,总比落在那些贼人手里受辱的好? 正要做出这种选择的时候,忽见前面悠悠划过来一艘小船,那小船在她面前停住,从小船上伸过来一根竹竿,一个清朗的声音平淡无波道:“抓住!” ☆、第105章 10.5 居然有人肯来救自己,谢妙容激动不已,那一根竹竿简直就是救命的竹竿,她三两下扑腾到跟前,先伸出一只手抓稳竹竿,然后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死死地抓住竹竿,这一下,她不用自己沉下去溺死了。 不用死的感觉原来这么好,谢妙容都想哭了,她敢说自己两世加起来活了二十七八岁,从来没有体会到原来能活着是如此的美好。还有那个救了她的人,要是她真能活着回去,一定会酬谢他千金的。 船上的人此时就把那根谢妙容两手抱着的竹竿往小船跟前拖,一直把谢妙容拖到船前,似乎明白谢妙容已经没有力气可以自己爬上船,所以他弯下腰,空出一只手来对谢妙容说:“伸手。” 谢妙容赶忙伸出一只手,那人够着她一只手后,略微用力,一下子就把她给提了上去。 哗啦一声,谢妙容出了水。 那人再松手,谢妙容就砰地一声摔到了船板上,然后跟条死鱼一样趴在那儿呼哧呼哧地喘气。 跳下水追赶谢妙容的那七八个贼人本来都已经要追上她了,突然却出现了一条小船,小船上有个年轻男子伸出一根竹竿来将她给救了上去。这些人当然不肯罢休,哗啦哗啦游过去,围住那只小船,大声喊:“那是我家逃婢,快将她交给我们!” 站在船上的年轻男子闻言一笑,道:“你们算是什么东西,居然诬陷陈郡谢氏十五娘为逃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位郎君,你怎能听那婢女胡说八道,快将她交给我们,我家明公有重酬!” 趴在船上的谢妙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尽管全身发软,没力气爬起来,可是却能开口说话。她害怕那救她的人真被这些人骗了,又被他们嘴里说的重金想酬给利诱,所以赶忙虚弱道:“恩人,别听他们的,你救了我,只要回到建康,我定然以千金相酬谢。” 在水里围着小船的一众贼人却不敢说他们也以千金相酬谢,毕竟一千金那是多么巨大的一个数目,他们这些喽啰岂敢随便应承。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20 见船上的男子似乎相信了谢家十五娘的话,将青竹竿拿在手里,意欲将船撑走,一个水里的贼人就开口威胁了:“船上的公子,我劝你快些将我家逃婢交给我们,不然,一会儿你没有好果子吃!” “都给我让开!谁再拦着我,休怪我下手狠辣!”那年轻男子沉了脸,手里拿着那根竹竿对围在他小船周围的众贼道。 在水里的那七八个贼人倒没想到这船上的年轻男子胆子倒大,根本无惧他们的威胁。不过,他们仗着人多势众,身后还有后援,哪里将船上那身穿锦袍的华服公子看在眼里,于是纷纷嚣张大嚷:“今日你要敢救走我家逃婢,势必惹下滔天大祸,性命难保,识相的就不要多管闲事!” 立在船头的华服青年男子闻言冷笑:“今日这闲事我还管定了!” 说完用手中竹竿将小船一撑,往岸边停泊的一条大船划去,看到前面有拦住小船的水中的贼人,就将手中的竹竿用力击打到那贼人的头上。 他出手极准,一竹竿一个,连续四五下,就把拦在小船前面的四五个贼人的给打晕了,沉下水去。剩下的那几个贼人见状,只得游过去救人。船上的华服青年男子便悠然地将小船划出了包围,向停靠在岸边的那艘大船划过去。 不一会儿就滑到了大船边,大船上有人放下悬梯,接着另有矫健的船夫爬下来,将谢妙容扛到肩上,再顺着那悬梯爬上去,大船上接应的人拉上那船夫,再将他扛在肩上的女郎接下来,送到船舱里去。 而那救人的青年男子也随后十分轻松地顺着悬梯几步几纵就跃到了大船上。接着另有船夫过来收了悬梯。救人的青年男子跟着也走进了船舱。 站在离这艘大船不远处的船头上的戴帷帽的男子见此情景,立即吩咐那凶横男子将船开过去,势必要将谢家十五娘给抓回来,而且他让那凶横男子让手上人都做好准备,一会儿跟那救了谢十五娘的船上的人火拼。 凶横男子领命而去。很快,这艘载着一百多个贼人的大船就起锚往救人的那艘大船开了过去。 —— 谢妙容被人抱着进了船舱,接着放到了船舱内的一个榻上。 她瘫在榻上,依旧没什么力气,不过心里却是感觉好多了,毕竟这里算是暂时离开了那些贼人的视线,这让她放松了些了。而且还也能想到毕竟那救她的人是相信了她,不然的话,也不会突破那些贼人的包围,将她救上了船。 “小娘子,小娘子,这里有船上跟你年纪相仿的婢女的几件干净衣裳,您先换上吧。”一个三十来岁的婢妇走了进来,再顺手关上了舱门。 谢妙容微微抬起头,眼前的婢妇面生,她不认识。但看起来,她似乎也是大户人家的下人,穿着并不寒酸。 见谢买容带着审视的眼光看自己,那婢妇接着介绍自己:“我是兰陵萧家二房三郎的乳母,我叫阿蓝,小娘子,我家三郎叫我来服侍你,你不必害怕。” “兰陵萧家?萧三郎?” “他单名一个弘字……”阿蓝笑眯眯地提醒谢妙容。 “萧弘……是他救了我?”谢妙容惊讶万分。她回想了一下,刚才她在水里挣扎,似乎也没看清楚那个救她的人是谁。直到被救上船,她趴在船上只顾着喘气了,都没有回头去看过那救她命的人。但是,虽然看不到他的容貌,不过,听声音却是不太像萧弘…… 阿蓝继续道:“不是我家三郎救的你,是我家二郎救了你,但却是我家三郎认出了水里的小娘子,然后让我家二郎来救的你。” “萧二郎?” “对呀,我家三郎的二哥,正是他来救下了你。” 原来这是萧家的船,怪不得他们可以不听那些贼人的话,执意将自己救上了船。因为那跟她一直以来不对付的萧家三郎,萧弘恐怕是对她映像深刻,就算是化成灰也认识。想到这里,谢妙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也许是仇家的另一种作用。不管怎么说,现在被萧家的人救了,显然要比那些不知根知底的人救了更加保险。 她彻底放下了心,不过,很快她就想起了阿虫还在那些贼人手里。于是赶忙爬起来,脱下身上湿哒哒的衣裙,又接过婢妇阿蓝递过来的巾帕,擦了头上和身上,然后再将阿蓝拿来的那几件干净的衣裙穿到了身上。 接着阿蓝又让人送进来了一碗姜汤,让谢妙容喝了驱寒。 谢妙容大口把姜汤喝完,光着脚就跳下了榻,对阿蓝说:“我想见一见你家主人,快些带我去见他们。” 阿蓝看她光着脚,就去找了双木屐来,让她穿上,接着道:“小娘子,请跟我来。” 谢妙容穿着木屐哒哒哒地走了出去,到外面的大舱里,她一眼看到了萧弘和一位十六七岁的面貌英俊的郎君,看两人的相貌竟然有五六分相似,想必那就是萧弘的兄长,萧家的二郎了吧。在两人中间的榻上坐着一位年近四十的身穿华服的美妇人。在远一些的船舱门口,则是站着数位看起来像是萧家护卫的年轻男子。只不过这些男子腰间都挂着佩刀,看起来比一般士族之家的护卫威武得多,甚至超过朝廷的正规军。 阿蓝先就向她介绍坐在中间榻上的那位华服美妇人,说:“这是我家夫人。” 谢妙容依稀听卫琴莲说过,萧弘的娘姓孔,属于会稽孔氏,也是名门之后。这样看来,中间这位坐着的被阿蓝喊成夫人的就是萧弘的娘孔氏了。 “夫人万福。”谢买容上前去恭敬地行了个福礼。 孔氏就让叫她起来,接着问:“谢十五娘无恙了吧?适才三郎说他看到你跳水,我们一开始还不敢相信你真是谢家十五娘呢。后来二郎下了大船,撑了小船过去把你救起来,到了船上,细看,果然没认错人。我们不觉心中欢喜不已。对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你竟然落到要跳水逃生的地步,那些船上的人又是些什么人?” 谢妙容就把她昨日跟人约了去买庄园,结果半道遭遇像是流民的一百多人的劫杀。谢府的护卫死了不少,她买庄园的钱被抢了,她自己还有一个贴身婢女也被那些贼人绑了。在贼船上一天一夜,一直到今日早上,那些贼人把她和婢女阿虫从船舱里提出来,然后她趁机跳水逃生的事情都对孔氏讲了一遍。 孔氏听完后,完全是目瞪口呆的表情,好半天才说:“这件事听起来真吓人,但又似乎不像是流民劫财杀人那么简单。” 谢妙容点头:“我也有这疑惑,只是到底还是不知道那些人受谁指派,为什么要针对我?” 孔氏道:“好在你现这会儿无恙了,至于那些人是什么人,等以后再慢慢追查。” 阿蓝接着又向谢妙容介绍那看起来十六七岁,容貌俊秀的郎君,说他是萧弘的二哥萧伦。正是他从大船上下去,撑着一只小船去救得她。 谢妙容赶忙上前致谢:“萧二哥,救命之恩,十五娘在此多谢了。” 萧伦上前来将她扶起来,含笑道:“谢十五娘多礼了,要不是我家三郎眼尖,认出你真是陈郡谢氏,谢仆射之女,我们也就错过了……” 谢妙容直起身,看向站在一边神情淡淡的萧弘,撇撇嘴,福了福身:“谢十五娘多谢萧三郎救命之恩。” 萧弘道:“当不起,我只不过是听你喊要以千金相赠,我才叫我二兄去救你上来的。” 萧伦闻言,转身笑着对谢妙容说:“谢十五娘,我家三郎就爱开玩笑,你不要听他胡说。萧家和谢家可是姻亲,还谈什么钱。” “人家可从没有当我们是姻亲,想当年,是谁说的新出门户,笃而无礼?二兄,先说好,那一千金你不要,我可是要的。”萧弘话里带刺道。 “放心,那一千金少不了的。当年我年幼,说话有点儿莽撞,还请萧三郎恕我无心之失,不要往心里去。”谢妙容装出诚恳的语气道。 要不是还要求他们救一下阿虫,她才不会对萧弘说软话呢。 “三弟,你看看,人家谢十五娘都对当年的无心之语表示歉意了,你就不要再抓着不放了,不然也太不像个心胸开阔的郎君。”一边的萧伦帮着谢妙容说话。 萧弘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了,谢妙容却接着说了:“萧家两位郎君,你们能不能帮我救一救我的婢女阿虫,她还在那些贼人手上。” “一个婢女而已,不用那么在意。”萧伦道。 “她是我乳母的女儿,也伺候我一起两年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没脸回去见我乳母了。” “这样啊……” 萧伦沉吟,他往外看了看。 “禀两位郎君,有一艘大船朝我们划过来了,正是方才二公子救上来的那小娘子跳下来的船!”一位精壮的身穿萧家护卫服的人急匆匆进来向萧弘和萧伦禀告。 “这些贼人也太猖狂了,竟然敢上前来要人!”萧伦走到窗前往外看。 谢妙容也奔到船舱的窗前,往外望,果然见贼人所在的那艘船杀气腾腾地驶过来了。 “你们看,那站在船头的戴帷帽的男子就是那些人的头目,我听站在他身边面相凶横的贼人称呼他明公。还有他们两人身后的那手持弓箭的精壮男子,箭法颇准,你们要留意此人。那艘船上有超过百名贼人。他们有恃无恐地将船驶过来,咱们要早作准备。”谢妙容指着那艘大船对站在床边的萧伦说。 萧弘此时也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看到谢妙容所指,还有听到了她所说。 回身,他朝着在舱门口站着的那十几个精壮的佩刀护卫走过去,然后在他们耳边如此如此一吩咐,然后一挥手,那些人就齐齐向他一拱手,接着走了出去。这里,萧弘喊他兄长萧伦过来,两个人头碰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 商量完毕,萧弘就把自己的乳母阿蓝喊了过来,说:“你就陪着我阿母还有谢十五娘呆在船舱里,不要出来。等我们解决了外面那些贼人再出来。” “是,郎君。” 萧弘看一眼谢妙容,道:“你就跟着我娘还有我乳母,不要乱走,乱跑。” 谢妙容点点头,不忘再次恳求萧弘能救一救婢女阿虫。 萧弘不置可否,只说:“等一会儿再看。” 说完,接过他二哥萧伦递过来的一把剑,将剑挂到身上的蹀躞带上。 两兄弟一前一后走出了船舱。这里婢妇阿蓝就请谢妙容跟她一起随着夫人孔氏一起到后面的船舱里静观其变。 船舱外,萧伦和萧弘两兄弟站在船头,周围加上刚刚从船舱里出来的十几个佩刀护卫,还有负责护卫这艘船安全的五十多个使用长矛和弓箭的护卫,一共六十多人。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21 这些人分成四排,每排十五六人,排成弧形,最里面的人就是萧伦和萧弘。 使长矛的护卫站在第一排,佩刀的护卫第二排,第三排和第四排都是弓箭手。 萧弘和萧伦领着训练有素的萧家护卫从船舱里出来,排列好队形时,对面杀气腾腾而来的贼船离他们也只有十一二米了。 两船渐渐地靠近,约莫还有三四米远的时候,那船停住了, 站在船头的头戴帷帽的人在十多米外就看到了在对面船头站着的两位身穿华服的公子从船舱里出来,接着他看到了从大船后部出来了数十个护卫,有用长矛的,有用刀的,还有手持弓箭的。这些人出现后,很快就排成了四排,看起来就像是军队的战阵。他禁不住悚然一惊,觉得对面救了谢十五娘的人恐怕不简单。 因为,第一对方的护卫真不少,其次站在船头的那两位华服公子看起来也气势不凡,第三,谁家的护卫会这样摆出军阵的。尽管对方只有五六十人,他这边的手下足足是对方的两倍。 但看对方的那阵势,那队形,那无形中蔓延过来的威压,他觉得自己的手下根本就不是对方的对手。 看来,这一次他是碰到硬骨头了。 于是他忙让那凶横汉子令船夫下锚停船。不过,等到那凶横汉子吩咐下去,船夫抛锚停船的时候,船已经因为惯性的作用又驶出去七八米远,在离萧家的船三四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等他上前去问话,突然船头站成一排的两排人单脚往下一跪,在他们身后的那一排护卫张弓搭箭,就朝着他们射出了十几支箭。 一霎时,戴帷帽的男子周围的十数人在惨呼声中就中箭了。好在他之前有几个喽啰站在船头等着两船靠拢就搭舢板跳过去,于是他们就当了替死鬼,替他挡住了射过来的箭。 这边包括那凶横的汉子和那手持弓箭的精壮汉子都中箭了。而且,对方好像早就知道要重点照顾这两个人一样,射在他们身上的箭都比别人多。 见此情景,他也是被吓到了,赶忙往后跑,只听到身后都是箭射到船板上的笃笃声。 对面的射箭的萧家护卫很有次序,前面的一排射了箭出去,就蹲下,重新抽出箭袋里的箭搭在弓箭上。而后面的那一排已经将箭搭在满弓上的萧家护卫就将箭射了出去。 这样一来,落在贼船的箭雨就没有停顿。 如此反复五六轮,那艘载着贼人的大船的船头除了倒下的几十个贼人,已经空无一人,剩下的人已经逃入了船舱之中。 萧弘一声令下:“弓手原地待命,前面的刀兵和枪兵给我搭了舢板,跳过去,搜捕贼人,如遇顽抗,一律格杀!” “是!三公子!”众护卫齐声应道。 随即只见五六个船夫一人扛着一个舢板过来,将那长长的舢板搭在了对面的大船的船舷上,接着就有手持长矛的谢家护卫快速地通过舢板,上到了对面的大船上,他们过去后,立即就往前推进,见到凡是在地上挣扎的贼人,就上前将长矛狠狠地扎下。一时间,只听到惨呼声不断响起,一会儿工夫,船板上就是鲜血四溅,血流汩汩。 船上没活口了,后面就是手持短刀的那十几个护卫过了船,再后面便是一队弓箭手过来了,最后才是萧伦和萧弘兄弟。 在萧家的船上,留下了十几个已经将弓箭收起,手持长刀警戒的谢家护卫。 萧家的护卫一过来,很快又是排成了三排,呈弧形,萧伦和萧弘在最后,他们等这两兄弟的一声令下,又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 很快,萧家的护卫就推进到了船舱门口,一个领头的护卫向里面喊话:“我们是徐州刺史,萧将军的府卫,里面识相的贼人就给我们出来,我只数十下,要是数了十声后还不出来,就格杀勿论!” 他的喊话声刚落,从里面就传出来了惊慌失措的求饶声:“饶命,饶命,我们这就出来。” 接着便陆陆续续地从船舱里走出来一些人,这些人一出来,就在萧家护卫的要求下,将手中的刀棍等扔在地上。另外有拿了绳索的萧家护卫上前来将这些投降的贼人们用绳子捆绑起来。 小半个时辰后,萧家护卫已经绑了四五十个人。 萧弘让那个领头喊话的护卫又朝里面喊了几嗓子,说再没有人就要进来搜人杀人了。 船舱里面静悄悄的已经没人答应了,萧弘想起谢妙容说的那个婢女阿虫,在出来的人里面并没有这么一个小女孩。于是他让手下的一队护卫进去搜人,指明了要找一个年纪八|九岁的小婢女。 不一会儿,进去搜人的一个萧家护卫抱着一个小女孩出来了,他急匆匆地跑到萧伦和萧弘跟前禀告道:“二公子,三公子,搜到一个小女郎,只不过她被掐得昏死了,仆方才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 萧伦和萧弘见状一喜,也上前去伸出手在那小婢女的鼻子那里一探,果然,还有很微弱的气息。 “快,你带上几个人将这小婢女送到镇上的郎中那里,让他务必将她救活!”萧伦吩咐道。 “是,二公子!” 抱着阿虫的萧家护卫转身喊了两个人一起,匆匆忙忙通过两船之间的舢板走上萧家的船,再从萧家的船上岸,去镇上的医馆了。 萧弘却摸着下巴看着那四十几个被绑起来扔到船上一角的贼人,想起谢妙容说的话,那个戴帷帽的人,是这些贼人的头目。可如今在这些人里面却没有一个戴帷帽的人,那么这个人如今在哪里呢? ☆、第106章 10.6 “三弟,你在想何事?”萧伦安排了萧府护卫送阿虫去镇上的医馆后,一转身看到其弟萧弘摸着下巴看着船头角落处,不由得开口问他。 萧弘指一指船头角落处那几十个被绳索捆绑的看着像是流民的人,说:“二兄,你可记得谢十五娘说的,有一个戴帷帽的人是这伙人的头目,可咱们的人搜遍了这艘船,也没有搜到一个戴帷帽的人,所以,那人是逃了还是在这些人里面?” “这还不容易,只要把这些人一一审问一遍,不就知道是谁了?” “那咱们这就动手?” “好!” 萧伦随即让人从船舱里搬了坐榻出来,他和萧弘两人分别坐下,接着就让萧家的护卫把那些捆起来的贼人提上来审问。 先就问这些人姓名籍贯,受谁指使,这两日又做了些什么事。 一开始还有人支支吾吾不肯老实回答,可是萧弘指一指旁边堆积着的那几十具尸首说:“要是你们也想落到那种下场,就尽管不说实话。” 此时的船上,不但在萧伦和萧弘坐的榻下到处都是鲜血,甚至在那些贼人的脚下也还有刚才被杀死的那些人流淌的血,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儿,说这里是修罗场也不过分。 萧伦和萧弘两兄弟虽然容颜俊美,但是刚才他们杀伐决断,让众贼都觉得这两人简直就是玉面罗刹。所以,萧弘一开口,他们都怕了。 接着这些人也就老老实实地把他们领头的大哥是谁,还有他们自己的情况都说了。 据这些人交代,他们是离这里不远的竹里镇一家姓吴的二流士族之家三公子吴右的部曲,吴家祖上做过小官,如今竹里镇差不多七成的土地都属于吴家,算起来也有一百多顷,所以吴家在竹里镇算是最大的豪族。而吴家现在的嫡枝一共有两房人,其中这个叫吴右的人就是大房排行第三的公子,年纪约莫有二十六七岁。 知道了这伙人的头目是谁,萧伦和萧弘便让这些人指一指在他们被捉住的人里面有没有这位吴公子。 谁知这些人竟然说在这里面并没有那位吴公子,于是他们又让那些人看一看地上被箭射死的人里面有没有吴右,结果,出乎意料,在这些死人里面依旧是没有那位吴右,指认的人倒是认出来了他们部曲的带头大哥,以及几个小头目。 难道那个戴帷帽的人并不是吴右,又或者戴帷帽的人是吴右,可他却趁乱逃脱了? 想到此,萧弘不甘心地又让手下人去将这艘船里外都详细搜查了一遍,可是却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没办法,他只能派人去通知当地官员来此将这些贼人收监,另外将那些被杀死的人给登记掩埋。还有追查那匪首吴右的事情他也交代给当地官员处理,当然,为了防止这些官员办事不力,他又留下了两个萧家的护卫,名义上是协助当地官员捉拿吴右,实际上是监视他们办案。 不过,这也是萧弘多虑了,因为当地的官员听说那吴右竟然带领手下部曲劫杀当今皇后的表妹,又是顶级门阀谢家的女郎,他们哪敢有丝毫放松,甚至不用萧弘留人监视他们,他们自己也得加紧办案捉人,好给谢家一个交待。甚至他们还抱着讨好谢家和皇后的态度,认为彻查此事是一个向上升迁的好机会。 到傍晚时分,萧家的两兄弟回到了萧家的大船上,他们带回来了谢妙容被抢劫的那些黄金,除了少许遗失,也有六百金以上。对于被劫走的钱财失而复得,谢妙容当然高兴,但是更令她高兴的是婢女阿虫被抢救过来了,而且送到了她身边。 萧弘等人回来的时候,她正守在阿虫身边,跟哑了嗓子的她说话呢。 阿虫说她是被一个戴帷帽的人给掐昏的,当时那人气急败坏地冲到她身边,说她的小主子给他招了祸,他要她这个服侍谢妙容的婢女抵命。 “我拼命挣扎,还死命咬了他一口,他松了手,后面又更加凶狠地扑上来。但是外面传来了萧家那些护卫要里面的人出去投降的话,他慌得不行,用的力就没那么大,看我被掐晕了,以为我死了,就松了手,跑了……” “这可恨的凶徒!阿虫,你放心,要是抓住此人,我定然为你报仇,让他不得好死!” “能活着见到小娘子,看到小娘子无事,我已经不知道多感谢菩萨了。小娘子,你不必为了我费神。” “阿虫,这不可只是为你,你想一想,这人是朝着我来的,他可是想对我不利呀,而你跟着我也倒了霉,我岂能随便放过他,给自己留后患。” “也是……奴婢也好奇这个人是谁,竟然这样凶狠?” “等到萧二郎和萧三郎回来,我们大概就能晓得是谁了……” 不过,让谢妙容感到惊讶和失望的是,萧伦和萧弘两兄弟回来,告诉她那劫财杀人,意图对她不利的人竟然是个什么竹里镇吴家的二流士族之家的郎君叫吴右的,她觉得自己对他一点儿印象都没有。而且让她颇为失望的是,这个叫吴右的人竟然逃脱了,他们并没有搜捕到他。 萧伦安慰她:“谢十五娘,我们已经派了人跟随当地官吏一起办理此案,你放心,即便吴右暂时逃脱,但他终究还是会落到我们手上的。”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22 谢妙容忙向萧伦道谢,说辛苦他了。 对于站在一边的萧弘,她则说:“那被你们找到的六百余金就给你了,余下的四百金等我回建康之后再给你。” 谁想萧弘却搓了搓鼻子说:“谁像你,成天掉到钱眼儿里面,才招惹下这些祸事。为了我萧家的名声打算,那钱我还是不要了。” “你一开始不是说听到我要给救命的人千金,才救我的吗?这会儿又不要了?我可提醒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你要是不要,以后也不能要了。” 萧伦在一边笑:“谢十五娘,我三弟从来就不是贪财的人,他那么说只不过……” 他转脸看向萧弘,带着审视,似乎是想问萧弘,他那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跟谢妙容一样想知道呢。他这个三弟平常可是不爱开玩笑的人。 想起萧弘今日一早上船头打拳时,看到谢十五娘跳河,他跑到船边仔细看过后,把他这个二哥叫出来,让他去救谢妙容。当时他还问三弟:“你不是一直以来都跟谢家那个十五娘不对付吗,一直都认为她是个泼辣而且傲气的野蛮女郎,怎么这会儿你又要让我下去救她了?” 萧弘道:“这是两回事,不能因为我不喜欢她,然后就要看着她死,看着她倒霉。行了,少说废话,赶紧下去救人吧!” 萧伦问:“你怎么不去?” “美得她,还让我亲自去救她,我这样已经是对她仁至义尽了。”萧弘双臂抱起,看着河里扑腾的谢妙容,不屑道。 见萧弘冷着个脸不说话,谢妙容替他说:“他只不过偶然发了善心,说不定这会儿正后悔呢。” “你还是这么伶牙利嘴,我这会儿还真后悔了。”萧弘扫谢妙容一眼道,“既然你的钱多,那我不要也是太说不过去了。好吧,我就收下你的六百金,等到回了建康,你再将四百金送来,我们就两清了。” 接着他又向萧伦道:“二兄,我回去睡觉,不用叫我吃晚膳了。” 说完,也不等萧伦说话,自顾自地走了。 谢妙容在他身后说:“我也不想欠你的,这样两清我也认为最好。” 萧伦摇摇头,对谢妙容道:“你别理他,他这就是这么个古怪的人。十五娘,我看你就不要把他的话当真了,那六百金你还是拿回去吧。“ 谢妙容却说:“不行,我也认为咱们两家虽然是姻亲,但谁救了我,我愿意以千金相赠,也是一早就说好的,我不能食言。此事你就别说了。” 萧伦见谢妙容如此固执,倒也不好说什么了。 —— 建康,谢府内。 已经是谢妙容被劫的第三日了,谢家的护卫跟朝廷的那两千兵士已经把那附近几十里的庄园,村落和镇子都搜查了一遍,却是依然没有找到谢妙容和阿虫主仆二人。 谢庄也已经从百官府舍回了家,他是在谢妙容被劫持的第二天得到了家里的信,才匆匆回到谢府的。 他一回来,姜氏和刘氏都觉得有了主心骨。 在这之前,两人都彻夜守着,等待着谢妙容的消息,可是一天一夜过去了,根本就没有谢妙容和阿虫两人的消息,两人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儿。 谢庄回到家里后,见母亲和妻子眼圈都是黑的,就劝她们先去歇着,他来等候消息。 姜氏是有了年纪的人,肯定撑不住,在谢庄的劝说下,终于是回内室去歇着了,而刘氏却是一直撑着,她说让她去睡,她也睡不着,不如继续等。 谢庄见劝不了她,也没办法,只好把那黄庄头传来问话。 黄庄头在苏醒后就被谢家的护卫带回了谢府,他回去后,姜氏和刘氏还把他叫去问了话。 这会儿谢庄让人传他,他也就赶忙去了。见到了谢庄后,他恭敬行了礼,谢庄叫起,接着就问了他一些话。 黄庄头就把谢妙容买庄园前前后后,凡是有他参与的事情都对谢庄说了。 谢庄听完了后就说:“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不像是流民抢劫杀人,反而倒像是有人故意设计一样……” 黄庄头也有这看法,因为他觉得那些流民太有组织性了,这不像是普通的流民。 谢庄想起黄庄头说的那卖庄园给小女儿的郎君是琅琊王氏长房幼子,叫王凤。不由得想起长女谢伯媛的前夫,就是琅琊王氏长房的王鸾,他排行第三,而那王凤排行第四,两人是亲兄弟。王鸾是兄长,王凤是兄弟。之前,因为跟长女谢伯媛和离的事情,王鸾可是对小女儿和长女很有意见。这一次的事情,会不会是王鸾在中间捣鬼。因为说起来,小女儿也只跟这王鸾有过节,王鸾一直认为要不是谢妙容在中间横插一道,他就不会跟谢伯媛和离。再有,王鸾一直生活奢侈无度,手上的钱紧,他会不会同外人一起合谋劫走谢买容买庄园的那一大笔钱呢?又或者他直接自己出手带人劫道,另外,他不但抢走了买庄园的金子,还因为对谢妙容有仇,所以还绑走了她,以图报复。 想起前头发生的桩桩事情,谢庄觉得完全有可能。毕竟虽然卖庄园的是王凤,可因为他是王鸾的亲兄弟,卖出庄园,卖给了何人,卖了多少钱,以及双方约定哪一日那一时交接,这些消息王凤是非常可能透露给其兄王鸾知道的。而王鸾得到这个消息后,就有可能和人勾结谋财害命。又或者王凤和王鸾本来就是一伙的。 想到此,谢庄立即让人去王府一趟,持了名帖去请王鸾过府说话。 之所以请王鸾到谢府来,谢庄实在是有探询之意。因为他怀疑王鸾有可能牵涉到小女儿被劫持的事情之中,如果他真参与了,只要他过府来,谢庄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旁敲侧击,察言观色,判断出王鸾到底有没有嫌疑。可如果王鸾不在家中的话,那就更加可疑了,谢庄会怀疑他是不是正好外出参与此事。 拿了帖子去请王鸾的仆人后来回来了,不过却不是带着王鸾来的。 谢庄问:“是不是没有见到王鸾?” 仆人答:“见到了,只不过他病歪歪的,说是最近两三天受了风寒,一直在家养着呢。因此他说不便过府,说等他病愈再来。仆也不好硬拉他来,所以就只得答应他,等他病好再过府来见明公。” 谢庄皱起了眉头,没想到这王鸾竟然在家,可他又病了,来不了。 想了想,他还是觉得王鸾的嫌疑大,于是,他另外派了几个人去王府外守着,监视着王鸾的动静。 把这件事情安排下来了,他也就开始静静等待小女儿的消息,无论如何,他觉得没有见到小女儿和婢女阿虫的尸首,这事情就还有一线转机。 谢府众人在煎熬和不安中又等了一天,终于外面守着的奴婢提着裙子飞奔进来报信,说谢妙容和婢女阿虫已经在府外下了车,是萧家的两位郎君送她们回来的。 “萧家的两位郎君?” “就是府里大房少夫人的堂侄,萧家二郎和三郎。” “哦,快,快去迎他们进来!”姜氏一叠声激动地喊。 如此说着,甚至连她也坐不住了,拄着拐杖往外走。 谢庄和刘氏等人早就快步走了出去,在嘉玉堂的院子里,谢妙容见到了自己的爹娘等人,她此番侥幸生还,见到爹娘亲戚也是激动不已,眼圈儿早红了。 刘氏则是跑上去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大哭,儿一声肉一声的,听得人揪心。 阿虫的娘阿枣也是抱着女儿直哭,自从知道自己的女儿也跟谢妙容一起被劫持,失去了消息后,她也是连着两三天都在哭,哭得眼睛都肿了。 姜氏后面走出来,也是走到谢妙容跟前,抱着她的头,老泪纵横。 此情此景,让在场的人都落了泪。只有萧家兄弟除外。 “阿母,娘子,快住了泪,进去坐下说话。十五娘已经回来了,没事了。”谢庄劝自己的娘亲和娘子。 谢妙容也擦了擦眼睛,道:“阿婆,阿母,我没事,走,我们进去……” “好,好,好……十五娘回来了就好。”姜氏当先接过旁边婢妇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泪道。 刘氏忙也擦了眼泪,揽着谢妙容的肩膀往里走。 谢庄请萧伦和萧弘进去说话。 两兄弟跟着谢庄,到了嘉玉堂中,在左边的榻上坐下,谢庄等人则是坐在右边的榻上,只有姜氏坐在堂上正中的榻上。 姜氏问起了萧家兄弟,小孙女谢妙容是如何被他们所救的。 萧伦就说,因为朝廷下旨封了他们阿父和叔叔的官,这官是京官,又赐了宅子给他们,所以他们家还有叔叔家都分别动身从徐州来建康。 对于萧家除了萧裕外,他的儿子们都被封了京官,皇帝又赐了宅子给他们,谢庄倒是非常明白皇帝的用意。 当前,朝廷的大军在蜀州平乱,作为徐州刺史的萧裕可是手握重兵,为了防止有变乱发生,皇帝就想出了这个法子,分别晋封了萧裕的两个儿子为京官,然后又赐了京城的大宅给萧家,让萧裕的两个儿子和家眷进京。 这明着是封赏,实际上是将萧裕的家人作为了人质,这样一来,手握重兵的萧裕就不敢有异心了。就算蜀州那边有任何闪失,皇帝也能保证那些手握重兵的刺史们不会有反叛之心。 不但是萧家,还有别的手握重兵的家族,皇帝也是这么对待的。 谢家虽然也有谢圆为豫州刺史,谢岩为江州刺史,不过,谢家的老幼都在建康,上头又有皇后殷舜华,皇帝当然是不会怀疑和担心谢家会有什么异动。 萧裕肯定也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本身就没有什么异心,见皇帝这么做,为了表忠心,还要立即响应,让自己的儿子们和他们的家眷到建康。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23 这里萧伦继续说,他阿父还有叔叔早他们一步进京任职,家眷后一步进京。他们长房的船比叔叔家的船早两天来建康,路上在竹里镇停泊的时候,见到从贼船跳水逃生的谢妙容。他三弟萧弘认出了跳水逃生的谢妙容真是陈郡谢氏十五娘,于是让他下到小船上去将谢妙容救起。 后来他们萧家的护卫又剿杀了一些贼人,活捉了剩下的贼人,最后救了婢女阿虫…… 一直到今日萧家的船到了建康,他们兄弟的母亲命他们兄弟二人将谢妙容和婢女阿虫送到谢府。 听完了萧伦的话,姜氏就先谢了萧家两兄弟,说多亏他们救了谢妙容,这样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请他们以后多上谢府来走动游玩。 谢妙容倒是没有对她祖母说,她已经给了萧弘六百金,等两日还给他送四百金去作为报答,其实用不着再那么客气把他们当上宾,请他们来玩了。 她没有说,萧弘倒是说了:“老夫人,不必客气,谢十五娘落水之时,曾经大喊,谁要是救了她愿意以千金相赠。所以等我阿兄下去救了她上来后,她就已经将那买庄园被贼人劫走的六百金相赠了。她还说,剩下的四百金,等过两日再送到我们萧府。” 此话一出,姜氏“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些,她转脸看向谢妙容,便见谢妙容微微一笑,说:“阿婆,我一直认为人当言而有信,就算萧家是我们姻亲,但我有言在先,谁救了我就以千金相赠,报答救命之恩。所以,他们救了我,我也执意要以千金相赠,不因为他们萧家是不是我们谢家的姻亲就改变。这样清楚一些,私以为好些。” 谢妙容的言下之意是,她不想欠人的人情,用曾经承诺过的千金给了萧家兄弟,也就是两清了。她不欠萧家的情,也就相当于谢家不欠萧家的情。这种做法可谓相当得当,若是让姜氏来做的话,估计也会跟谢妙容的做法一样。 因此谢妙容这样一说,在堂上坐着的姜氏就接连称好,看向小孙女儿的眼中充满了赞赏之意。 谢庄跟其母姜氏关心的事情不一样,他当然也认为小女儿以千金相赠萧家没有任何不妥,甚至他也知道这是一种老到的处事方法。 他比较关心的是,萧家兄弟两人可曾擒住那贼首,还有那贼首到底是何来历,可是跟小女儿结仇,又或者跟谢家有仇。于是他便问萧家两兄弟这方面的问题。 当萧家两兄弟告诉他,贼首是竹里镇二流士族之家一个叫吴右的人,而这人又已经逃脱,他们并没有擒住他。 谢庄听完有些失望,又有些疑惑,因为他的印象中可没有什么吴家的人跟谢家结怨啊,也没有什么姓吴的人跟小女儿结怨。所以,他怀疑那个吴右一定是被别人指使行此凶恶之事。要想将小女儿被劫持,谢府十几个护卫被杀之事弄清楚,看来是要将那吴右捉住才行了。 萧伦便告诉他,他们已经派了萧家的人去跟随当地官吏侦办此事,想必要不了多久,此事必能水落石出。 谢庄就也谢过了萧家两兄弟对小女儿的救命之恩,以及他们两人送小女儿回谢府,还有派萧家的人去追缉吴右。 萧伦和萧弘跟谢家众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告辞而去。 谢庄亲自将他们送出了谢府,这才返回来。 见女儿被其母还有其妻带到后堂去说话了,他就也不跟进去了。重新走出来,他背着手,双手握成了拳,觉得他这个当阿父的人绝对不能放过那个差点儿害了他小女儿性命的人,所以下一刻,他叫来了得力的奴仆,让那奴仆带人去一趟竹里镇,打听吴家的底细,并且弄清楚吴右跟谁来往密切…… ☆、第107章 10.7 琼琚院。 谢妙容的内室里,姜氏和刘氏坐着,等到洗浴了,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裙的谢妙容出来,两人叫她到她们跟前坐下。 刘氏就拉起女儿的手说:“方才那么多人,我也不好问你,你这一次落到那些贼人手里……没吃亏吧?” 一边坐着的姜氏听到刘氏问这个,也挺紧张,盯着谢妙容道:“十五娘,我跟你阿母一样担心……” 谢妙容看她们两个紧张的神情,忍不住噗一声笑,说:“阿婆,阿母,我要真被欺负了,还能这样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你这孩子,一惯主意大,我就怕你把事藏心里,受了委屈也不跟我们说。”刘氏道。 姜氏也点点头,同意刘氏的话。 “我真没事,这一次还算运气好,我估摸着那贼首没想杀我,或者有别的用处,所以没有动我。” “哎,这一回的事情太吓人了,好在,你平安无事地回来了,而且,你的年纪也不大。要年纪再大点儿,就算平安无事的回来,恐怕也会有风言风语。不过,就算你这个年纪,恐怕也少不了被人说闲话。”刘氏有点儿庆幸又有点儿担忧的说。 谢妙容倒觉得无所谓:“阿母,别人怎么说我们也管不了,只好不管,自有信我的人。” “是啊,我家十五娘自有信她的,那些胡说八道的人还不稀罕来往呢。”姜氏坚定地站在了谢妙容一边儿。 刘氏又说:“十五娘,你那什么庄园,我看就不要再弄了。贼首都还没有抓着,我怕那要害你的人贼心不死。” 谢妙容苦笑:“阿母,我就算现在想弄个庄园,可是也没有那么多钱买呀。” 姜氏觑她一眼,取笑她:“谁叫你那么大方?说话之间千金就送出去了。萧三郎这下可是发财了。” “我宁愿给他千金,谢他愿意搭救我,也不愿意欠他一个救命的恩情。这恩情太大了,简直会让我一世惦记着,让我不舒服。” “给了钱,就觉得不欠了?我看也未必。”刘氏在一旁不太赞同谢妙容这话,“不过觉着欠得少一点儿而已。” “少一点儿也好,不然……”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萧弘救了她,让她对他的印象大有改观,至少,她会觉得他是个心胸开阔的人,没有因为之前跟他不对付,就见死不救。 姜氏拍一拍她的手:“好了,这一回你能好好的回来,就不要再去弄什么庄园了,你还小,我可不想你那么能干。消停几年,等大点儿再说。还有,那害你的贼首不抓住,阿婆哪放心再让你出去。这一次就算是花钱买平安吧。还欠萧三郎那四百金,明日我就让管事去取来,给他送过去。” “阿婆,难不成公孙师傅那里我也不去了吗?” “没抓到那贼首,她那里也不能去。” “可我要是中断了学习,前面的功夫不就白费了么?” “……要学也可以,我派人去接她上府里来教你。总之,在那贼首没抓住之前,你不能单独再出去。” 谢妙容撇嘴:“可要是那贼首三五年都捉不住,难不成我也就一直不出去了吗?” “要出去,也得跟着我们一起出去,走亲会友还是可以的。但要是单独出去就算了,这一次的事情可把我们吓死了。我可是再经不起惊吓。”刘氏拍着胸脯道,她说起来这会儿还后怕。 姜氏点头:“总之,在没有抓获贼首之前,事事谨慎小心为上。” —— 谢妙容被贼人劫道,差一点儿遭遇意外的事情在她回了谢府后,不几日就在建康城的士族之家中传开了。 跟谢府有姻亲关系的人家都派了人来看望谢妙容,送上各种药材补品等以示慰问。 谢妙容的大姐和二姐也派了人来探望她,本来她们实在想亲自来,可是因为小产后还没出月,想来也来不成。故而卫序代表她大姐谢伯媛来了,而袁峥也是派了府里得力的管事上谢府。宫里也有内侍代表皇后送了药材来,嘱咐谢妙容好好养着,那内侍还说,皇后对皇帝说了谢妙容遭劫持的事情,皇帝下令彻查此事呢。 姜氏领着谢妙容和谢府的女眷谢了恩,说改日进宫去亲自向皇后致谢。 这一拨人走了之后,就是袁家三房的郗氏带着两子一女来了。 郗氏送了比别人还要多的药材和补品,一见到谢妙容就拉着她的手不放,说:“可怜见的,这是瘦了吧?才几日不见啊,那一伙贼人真是该遭千刀,萧家的郎君们杀那些贼人杀得好……” 谢妙容对郗氏说的那什么她瘦了的话,真得一点儿不认同。自从她被萧家两兄弟救了,回到谢府后,她祖母,她娘,她的乳母,这些人轮番地让她吃好点儿。她乳母阿枣天天蹲在厨房里,给她做滋补的东西吃,说是要补一下,才能将她这一次遭到劫持给吓差了的身体补回来。 于是,她的桌子上顿顿都有各种炖品,再加上阿枣的手艺好,她也是个吃货,就把阿枣做的那些好吃的吃了个精光。只不过七八天,她目测自己的腰粗了一圈儿,脸上因为遭遇惊魂劫持而少的肉,更是速度极快地补了回来,看起来是更圆了。所以,郗氏见到她,说她瘦了,谢妙容真得要呵呵了。 袁鑫不像他娘那么夸张,说谢妙容瘦了,只不过他依旧保持了他是个话唠的本色。就谢妙容被劫持一事,那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一丁点儿细节也不放过。最后听谢妙容说完,他下了结论:“那些人的背后绝对有人指使,十五娘,我定然帮你把那背后的指使者给揪出来……” 郗氏听了在一边打击他:“圣上都已经下旨,追缉那些贼人了,用得着你去帮忙?” “我不是为十五娘抱不平吗?阿母,你还别小瞧我,说不定我真能揪出那些贼人的幕后指使呢。” “但愿如此。” 话锋一转,郗氏说起了别的话:“十五娘,这还有六日,就是我们袁府的赏菊宴,到时候,你跟你阿母好阿姊可一定要来啊,在我们的园子里散一散,到时候我让八郎陪你说一说话……” 谢妙容一口答应:“行啊,我一定来。” 死里逃生后,谢妙容觉得自己更加看重亲人和朋友之间的来往了。 郗氏等人又跟姜氏和刘氏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告辞而去。 刘氏和谢妙容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府,在府门口,袁家的几辆牛车才走,又见到了卫家的两辆牛车停在了袁府门口。从牛车上下来了卫康子和卫琴莲两姐妹。 “哟,你们两个怎么来了?”谢妙容一见到两人就迎了上去笑着问。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24 不等卫康子说话,卫琴莲便走上去牵起谢妙容的手,上下打量她,接着噗一声笑,说:“十五娘,我听说你被贼人劫持,要不是萧三郎和其兄萧家二郎救了你,你说不定就会香消玉殒了。当时的情况一定颇为凶险,我还在想你被救回来,有没有变瘦一些,有没有被吓得没了魂儿。可是没想到今日见你,发觉你倒比以前还要圆润些了,看起来精神头也不错,看来你的胆量是大,足可以跟须眉男儿相比。还有啊,我听说你当时是跳水逃生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游水呢?” 卫琴莲一提起这个话,连刘氏也好奇了,女儿是什么时候学的游水,于是也问她这个问题。 谢妙容只能说,那一次梦游仙人洞府,然后仙人洞府内有个大湖,她在湖上荡舟,落水了,接着仙人教了她游水。所以,那天她从贼船上跳下去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开始用仙人教的动作游水了…… 还别说,她这么一说,卫琴莲等人并不怀疑,反而信以为真。可能也和她之前借着梦游仙人洞府开起了谢氏宜家木器店有关,既然连那么匪夷所思,从来没看见的家具,谢妙容都能让人做出来,那么,被仙人教会游水,那不是更是小菜一碟了吗。 所以,卫琴莲听完就问:“十五娘,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仙人教你的东西没给咱们说啊,我这会儿都怀疑那仙人会不会是谢氏的祖宗得道成仙了,他怎么对你这么好啊?” 谢妙容狡黠一笑,卖起了关子:“这个啊……还真有,可我不告诉你。” “你这狡猾的女郎……”卫琴莲嘻嘻笑着就想去谢妙容肉肉的手臂上掐一把,可却被机敏的谢妙容逃开了。 卫康子出手拉住妹妹,叫她注意些影响,这还是在谢府门口呢,就这么嘻哈打闹的,有失女子风仪。 卫琴莲嘟嘟嘴,这才规矩了。 而跑到刘氏身后的谢妙容也被母亲念叨了两句,这才敛了笑,规规矩矩地请卫家两姐妹进去说话。 谢妙容领着卫康子和卫琴莲去了自己的琼琚院,刘氏跟卫家两姐妹寒暄了两句,就回自己的屋子,让谢妙容好好招待两姐妹。 到了谢妙容的琼琚院堂屋里坐下后,卫康子喝了两口婢女捧上的茶道:“你阿姊听闻你被那些贼人劫持的事情后吓得不轻,说什么也要回娘家来瞧你,最后还是七弟给劝住了。” 谢妙容:“这个我晓得,姊夫来跟我讲了,我让他回去告诉阿姊我很好。本来我想去瞧一瞧她的,可是我阿婆还有阿母不许我出去,说要出去也只能跟她们一起。所以,我去不了卫府。要想和长姐相见,除非我阿母同去,又或者是阿姊回娘家来。” “我今日见你气色很好,跟以前没区别,回去后,我会去见七娘,跟她讲一讲你的近况,免得她担心。” “多谢五姐。” 卫琴莲却说起了萧弘得了谢妙容千金相赠的事情,她问:“不知道这事情是不是真的?” 谢妙容:“是真的,当日我落水就说了凡是谁肯救我,当以千金相赠。谁知道最后却是萧家两兄弟救的我。我不管他们是姓萧还是别的什么人,我只管履行诺言就行。” 卫琴莲抿抿唇:“十五娘,你还真是有钱,一千金说给就给了。建康城的人说起此事,头一个称赞的却是你呢,说你一诺千金,这气势不输男子。说起萧三郎,却说他不够仗义,既然救人,又何必要钱?要了钱,这就不是侠义之举了,而像是商贾作为了。我说呀,萧三郎也真是傻,他也不缺这一千金,何必要你的钱。须知,一个人的名声可比那一千金值钱多了。十五娘,这一次你遭劫持,说起来还是你占了大便宜,得了这么个好名声,真是千金难买的……萧三郎却是吃亏了,得了本该你相赠的千金,却被人说成了贪钱才救了你。” “啊!”谢妙容瞪大了眼,她真没想到现如今外面是这么议论她被萧弘救了的事情。 卫琴莲瞪她一眼:“啊什么啊?你还不相信,建康城上到皇族,下到庶民之家,谁不这样说。就连服侍我的婢女回娘家,回来后也把这事情说得有声有色呢。” “如此说来,竟是我对不起萧三郎,真是该死了……”谢妙容虚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 旁边坐着的卫康子给逗笑了,道:“我倒是觉着十五娘光明坦荡,萧三郎也不把别人的议论当一回事,你们两个做朋友应该不错。” “是啊,是啊,十五娘像个男子,混迹在我们这些小心眼儿的女郎里面,这也是太可惜了。” 卫琴莲怎么也不能表示赞同她姐姐说的话,说谢十五娘和萧三郎一样心怀坦荡,是一类人,故而说话有些酸。 谢妙容对于卫琴莲在她跟前一说起萧弘,次次都是为他打抱不平,已经习惯了。 “八娘,我也不能去把送出去的钱要回来吧,当初我可是诚心要给救我命的人一千金的,萧弘救了我,他也应该得一千金。那些议论的人我看是吃撑了,没话找话。我才不管呢。” “我看萧三郎也不会管的。如今萧家除了任着刺史的萧三郎的祖父,其余的人都搬到了圣上赏赐的位于朱雀巷的大宅。最近几日萧家宾客盈门,上门去恭贺萧三郎的阿父和叔叔升迁,以及乔迁之喜的人很多啊。就连我阿父也派人送了贺礼去。听闻萧家的老夫人说等到把家里拾掇好,要请建康城的世家大族还有皇族去萧家饮宴呢。” 谢妙容接话道:“桓家最近也要请客呢,听说圣上另外赐了一所大宅,也在朱雀巷,比萧家的宅子更为奢华壮丽,大将军的族人也迁居到了建康城。” 说起桓家,她们三个也不免说起了蜀州的战事,尽管战事依旧胶着,可是豫州刺史谢圆手下的兵士却已经出发去帮助桓翌剿灭蜀州叛军。大家都说,只要豫州谢将军的兵一到蜀州,那李汗的叛军必败。 “要是谢家帮助桓大将军平定了蜀州叛乱,那在圣上那里想必更得宠信了,哎呀,真是直追王家啊。”卫康子抚掌笑道。 谢妙容摇头:“这有什么好的,我祖母可是相当担心我伯父呢,这毕竟领兵上战场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战场上刀剑无眼……我倒愿我伯父领的兵还没到蜀州,桓大将军就已经剿灭叛军了。” “行了,咱们不说这些了,对了,再过五六日就是袁家举办的赏菊宴,你去吗?”卫琴莲问谢妙容。 谢妙容:“去呢,一早袁家就下帖子请我了,袁八郎说他们家的菊花建康闻名,让我一定去看。” “袁八郎?” “我给他取名袁八哥,真是太喜欢说话了,比个女郎更甚,这个人很好玩儿。到时候去了,我把他介绍给你认识。” 卫琴莲却摆摆手:“不用了,我认识他做什么?对了,此人多大?” “大概十一二岁,长得象根竹竿。” 卫琴莲兴致缺缺,转而问谢妙容:“你阿母给你准备好那一日穿的衣裳了吗,我听说那一日会去许多建康城一流士族之家的女郎和郎君。” 谢妙容道:“我阿母给我准备了两套衣裳,不过,我倒是觉着穿平常一些的衣裳去倒自在些。” 卫琴莲立即反对:“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可是谢家的女郎,身份高贵,绝不能随随便穿衣裳,更何况那一日建康城从皇族到底下一流士族去的人不少,我们更应该为自己的家族增光。” 谢妙容站起来叉腰:“八娘,你看看,我这腰又粗了一圈儿,穿什么不都一样?” “我就想不通了,你既然也有自知之明,为什么不能少吃点儿,瘦一点儿?” “我又不跟你们抢郎君,穿那么好看做什么。再说了,我这个子都没长起来,不能不吃饭。” “吃,吃,吃,你看你都吃成什么样了?这脸,这腰,这胳膊,这腿……” “八娘,你不会嫌弃我这个朋友了吧?要是你嫌弃我,到时候就别跟我站一起。其实,你没觉得你跟我做朋友好吗,忖得你闭月羞花,宛若婵娟……” 卫康子被谢妙容的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俯仰间向谢妙容比起了大拇指:“十五娘,我头一次觉得我家八娘能跟你交上朋友,真是太好。像你长姐就不如你风趣,尽管她也很好。” 卫琴莲也笑了,一揽谢妙容的肩膀:“我当然不嫌弃你,只不过我还是想你好看些……” 谢妙容一摊手,想说,她还没到追求颜值的年纪,嗯,等到她长够个了,发育完全了,再美给你们看。 —— 九月二十六,袁府大宴宾客,举办赏菊宴。 既然名为赏菊,那肯定是少不了各色盛放的菊花了,还有菊花入食,入茶,入酒。 只不过,这个时候,还没有后世那些名品比如姚黄魏紫等,但是袁家不愧是建康城最善于栽种菊花的家族,整个后花园,都被黄色,紫色,白色,绿色的菊花占据,比起其他家族栽种的菊花,袁家的菊花的确是更大朵,更艳丽,品种更多。 这一日天高气爽,袁府门外的牛车排满了门前的整整一条街,从辰时起,就不断有宾客上门儿。这些宾客都是袁府发帖子去请的贵客。 袁家的三房媳妇儿都出面招待客人。 谢妙容祖母姜氏,其母刘氏,以及两个姐姐,还有大伯母大王氏,四婶朱氏,以及长房的嫂子萧氏都出门来上了牛车,往袁家去。她们都收到了袁家的请帖。本来姜氏不想去的,可是禁不住谢妙容纠缠,说她想和祖母一起参加袁家的赏菊宴,否则她也觉得不好玩儿了。接着大王氏等几个媳妇儿也纷纷来请她一起去,她们的说法也跟谢妙容一样,认为要是姜氏这个当婆婆的不去的话,她们那些当媳妇儿的就算去了也不踏实,会牵挂着在家里的婆婆。再说了,婆婆不出来,她们这些晚辈出来,会被人说她们不孝顺,光顾着自己玩儿了。 姜氏被小辈们一通劝,最后也软了心肠,答应了跟着媳妇儿还有孙女儿们一起去凑热闹。 谢家的老祖宗带着一大帮子人上府里来赏菊,这也是好多年没有的事情了,袁家的老夫人顾氏知道姜氏来了,亲自迎出来,挽着姜氏的手上后面花园里的玲珑阁去坐。 顾氏道:“姜老夫人看起来还是这么精神,不见老呢,今日能来咱们袁府赏菊,袁家顿觉蓬荜生辉。” “客气了,我也是跟着媳妇们还有孙女儿来凑趣,顾老夫人,你这身子也好呀,你瞧瞧,你的白头发都比我少,我记得你还比我大两岁的。” 顾氏摸摸头发,道:“姜老夫人说笑了,我也是这两年一直用着何首乌和皂角熬制的膏子洗发。我们家里的小辈们就爱捣鼓这些东西,我这里还有方子,你要是不嫌弃,一会儿我就把方子给你,你拿回去叫人做,必定让你满意。” “还别说,我真想试一试,那就先多谢老姐姐了。” “妹妹说哪里话,这点儿小事何足挂齿,来,来,我们进去坐下说话。” 姜氏和顾氏几句话之间,就姐妹相称了,让后面跟着的谢妙容觉得她祖母也是公关能手啊,而顾老夫人也是会待客的人。 袁家长房袁译的妻子小王氏是姜氏的长子谢圆之妻大王氏的堂妹,见到大王氏来当然是十分热情地上前去挽了她手说话。 袁家二房袁试的妻子褚氏是谢妙容二姐谢绣姬的婆婆,见了亲家刘氏来当然也是上前去热情招呼。 可是出乎褚氏意料的是,三房的郗氏见到刘氏比她还热情,抢先一步去挽了刘氏的手说说笑笑进玲珑阁去,她只好一脑门子问号,跟在两人身后走了进去。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25 ☆、第108章 10.8 袁家这一次请来的人挺多,几乎囊括了建康城所有的一流士族之家,甚至两位长公主,新安长公主和南康长公主也来捧场了。一时间名媛贵妇充斥了整个玲珑阁,像是谢妙容这种小辈,甚至在玲珑阁里都没有座位。 老夫人顾氏就让她的长孙媳妇儿蔡氏去将谢妙容等小辈带往离玲珑阁不远的怡景阁去,在那里另外设置了坐榻,供人起坐休憩。谢妙容其实巴不得不在那些人跟前,听她们说那些空泛的赞美之词,寒暄之语。 从玲珑阁出来,她让袁八郎带路去看望她二姐谢绣姬了。 还差三四天,小产后的谢绣姬才能出月,故而她并没有出来参加袁府的赏菊宴。不过,她知道谢家今日来了不少人,当然是希望看到娘家人。 谢妙容是头一个去看她的人,见到这个和自己没有出阁时,关系最好的妹妹,谢绣姬十分高兴。 一见到她,就拉着她去屋子里的榻上坐下,先就抱了抱她,接着才说:“我最近出不得府,数日前晓得你被贼人劫持,虽然后面被萧家两兄弟所救,并没有出事,可我还是担心得不行。今日见到你来了,好手好脚,看起来似乎比以前长得还好点儿了,我这心才算放下了。” 谢妙容笑:“我没事,阿姊,自从回府后,阿婆,阿母,还有我乳母都可劲儿弄好吃的给我补身体,这一补,你看,把我又补胖了一圈儿。” 谢绣姬掐谢妙容的脸蛋儿:“嗯,是多了点儿肉,我劝你,不要再进补了,不然明春胖太多,开了春不好穿衣裳。明年你可就九岁了。这女孩儿一日比一日大,也得注意一下身段儿……” “哎呀,晓得了,阿姊不用念我了,我保证多动动,稍微少吃点儿,保持现状。” 谢妙容的计划里现在真没有节食减肥这一项,顶多她多运动下就行了。比如这一次遭遇歹人劫持,如果她跟别的士族女郎一样娇弱,肯定饿了一天一夜后,已经没有力气可以跳河逃生了。并且还在河里游到萧伦来把她救起来。所以,尽管她认为胖也不好,但是保持身体的健康是第一位的。如果因为建康,而让身材看起来不是那么好,那么,对不起,她不会在意。一直以来,她都是抱着一个想法,那就是一定要长大成人了,才可以减肥,而在她心目中女孩子至少要十六岁才算成人。比现在这个时代的主流观点还要晚上一年。 “对了,阿姊,姊夫对你如何啊?”这才是谢妙容想关心的问题。 谢绣姬点点头:“还行。” 谢妙容见姐姐脸上讳莫若深的表情,大概也猜到可能两个人的关系算是不好不坏,没有什么值得提起,值得高兴的地方吧。其实这也和这个时代大多数士族男女的婚姻状况一致。 谢家因为有了谢伯媛跟王鸾和离的事情在先,所以轮到谢绣姬时,尽管谢庄夫妻都知道二女儿的婚姻不尽如人意,可是也认为她应该再试着经营下这段婚姻,没有叫她和离了。或者这样的处理方法不但是这个时代,甚至是一千多年后谢妙容穿来之前的那个年代处理有缺陷的婚姻的共同方法。一句话,就是不够勇敢,总是认为拖一拖就会有转机,男人或者女人总会有所改变,可惜事与愿违,到最后,总会发现感情千疮百孔,人还是那个人,没有什么所谓的改变,依旧是失望到底。 谢妙容在自己的二姐身上似乎看到了她姐姐和姐夫最后将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但是现在的她也没有勇气叫二姐不要将就,跟姐夫和离呢。太多的人将就过了一辈子,就这么着吧。只是,她希望自己将来有一天要是也碰到这样的情况,那就千万不要将就。一定要感情独立,一定要经济独立,绝对不要依附任何人…… 两姐妹交谈了一会儿,谢绣姬就叫谢妙容跟着在外面等着的袁八郎去后花园赏菊,吃金菊饼还有菊花酒去,不用陪她了。像她这么大的年纪,正该好好玩儿。 正好袁鑫也在外面叫她了,他等得有点儿久了。 自从袁嵘和袁峥打架之后,袁鑫尽管可以来三哥的院子,可是也不进屋了,只为了避嫌。 所以,他陪谢妙容来看三嫂,也只是在外面等着,没有进屋。 谢妙容站起来答应了一声:“就来!” 随即对谢绣姬道:“阿姊,那我去了,改日再来瞧你。” 谢绣姬笑着挥一挥手:“去吧!” —— 在廊下等了谢妙容出来,袁鑫就立即上前去说:“我在外面站着等你,脚都麻了,你还不出来,到底有多少话要跟三嫂说啊。” “行了,我这一回死里逃生,我阿姊见着我稀罕我,多说会儿话不行么?” “也是,听说你死里逃生的事情,我见着你都觉得太不容易了。那可恶的贼人,我恨不得也跟萧三郎一样,砍瓜切菜,把他们都给砍了!” “还砍瓜切菜呢,你看你的小胳膊小腿,能舞刀弄剑么?” “好啊,你看不起我,明儿个我就去找师傅习武去。” “算了,你们袁家可是儒学大家,族里禁止子弟学武的,学武掉价儿,你去学武,看你阿翁他们不骂死你。” 袁鑫挠挠头,扁扁嘴,无话可说了。 他只能转而说起其它:“走,十五妹,我带你去赏菊去,还有吃一吃我们府里用菊花做的饼和酒肴,保证你吃了下回还想吃。” 提起吃的,谢妙容当然是感兴趣:“那快带我去吧!” 袁鑫就喜滋滋地在前面带路,两个人七拐八拐地重新走入了袁府的后花园,后花园里,此时到处都有赏菊游玩的宾客。只不过分了东西两部分,西边是这一回来袁府赴宴的女客们赏玩秋景的地方,东边则是这回被那些女客带来的郎君们游玩之处。因为女客更多,所以西边划出来的面积更大,约莫占了整个袁府后花园的三分之二。 那些被女客带来的郎君都是没有定亲的十来岁的男子,他们被长辈带来,也是有相亲的意思。毕竟像这样的宴会,会看到跟他们年纪相仿的别的一流士族之家的女郎们。若是有看上的,喜欢的,他们也就会去打听那女郎是谁,又是哪一家的,等回去后,就会去向其长辈说想要求娶某人了。 同样,那些在室的女郎们也挺留意跟着那些女客们来赴宴的郎君,若是有瞧对眼的,一些心急的甚至会央求长辈促成亲事。 所以,建康城名门大族的这种赏花宴,庆贺生辰,乔迁,生子,结婚等等的宴会,历来除了是各世家大族的妇人们替丈夫,替家族网络关系,进行政治布局的一种活动外,更是相亲的活动。只是这种相亲,是在轻松和惬意的社交氛围中进行的。 袁鑫带着谢妙容到了他平时最喜欢的后花园的一个亭子里头,这个亭子地势最高,坐在亭子里能够观赏袁府后花园的全貌。他又叫婢女提着食盒上来,把袁府用菊花入食做的点心和茶等都摆到了一张食案上,请谢妙容品尝。 谢妙容光顾着吃那些红红绿绿的糕点了。都没有发现她和袁鑫两个站在袁府最高的山顶上成了山下所有人一抬头就看见的一道风景。 底下不少在花园里赏花遛弯儿的贵妇们一抬头看见他俩,就打听:“那山顶亭子里的两人是谁啊?看那个小女郎,长得真有福气,旁边那位小郎君斯斯文文的,两人站一起好配……” 要是正在专心专意吃点心的谢妙容听到这个话,估计也是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不过,她这会儿听不到,也看不到,袁鑫在跟她介绍这些点心都加了什么样的菊花瓣,又是加了什么样的料做的,谢妙容一边听介绍,一边吃,吃得不亦乐乎。 院子东边临水的一条长廊中,萧伦和萧弘两兄弟,以及卫家,陆家,谢家,庾家等这一次袁家请来的士族之家的小郎君们聚在一起,也在饮酒,钓鱼,下棋,赏花。 萧弘正在跟他表弟谢庆下围棋,萧伦等人在一边围观。 萧伦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动走动,一站起来,就看到了不远处那袁府地势最高的亭子里的两个人,一个人穿着一套绯色的衣裙,梳了个可爱的百花髻,只见她坐在一个筌蹄上,面前摆放着一张食案,食案上似乎摆放了不少东西,而她正在极有兴头的品尝。旁边站着一位身穿白色锦袍的郎君,他正在笑眯眯地跟那穿绯色衣裙的小女郎说话。 那个穿白色锦袍的郎君他并不认识,而那穿绯色衣裙的小女郎他却是认识的,不就是谢家十五娘么? 自从那一日他和三弟一起将谢十五娘送回谢家后,一晃好多天都没有见到她了。萧伦对谢妙容的印象很好,当日谢妙容跳水逃生,面对那些贼人如此冷静大胆,萧伦觉得这样的女郎真是和他见到过的绝大对数世家女郎大不一样。而且救下谢妙容后,他还觉得谢妙容一诺千金,言而有信,并且说话风趣。这样的品性他同样认为很难得。 总之,谢妙容让他一见就产生了亲近之心。就像现在,他看到了那在谢府小山上兴致勃勃吃东西的谢十五娘,就想跑过去看她到底在吃什么一样。 心里一升起这个想法,立即他就蠢蠢欲动了。 不过,他莫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这样子冒失地跑过去,会不会让谢十五娘觉得他莽撞? 一转念,他有了个点子,那就是拉上人跟他一起去,只要去的人多,他也就不会觉得尴尬了。 回头,他看到了其弟萧弘,以及表弟谢庆,他想,干脆把他们两个拉去算了,只是,该用什么理由拉他们去呢? 正在想招呢,后面走来一人拍了拍他肩膀,笑着问他:“萧家二郎,你在看什么呢?” 萧伦回头一看,立即就朝那人胸口轻捶了一拳:“陆五郎,你今日也来了,适才没有看到你呢?” 来人是吴郡陆氏的二房次子陆梧,年纪比萧伦小两岁,但两人幼时就认识,那时候陆梧的阿父也在徐州做官,跟萧伦的父亲萧咸是结拜兄弟,两家来往密切,故而陆梧跟萧家兄弟的关系不错。 陆梧答:“我跟我阿母阿妹才来,她们去西边的院子了,我就逛到了这里,先就见到了你,所以过来了,对了,三郎呢?” 萧伦指一指水边廊下,道:“他和我表弟谢家大郎在下棋呢。” 陆梧便说:“走,我们一起去看他们弈棋。” 萧伦:“我看累了,他们应该也要下完了,我想到处走一走。” 陆梧也是个机灵的人,他早看到萧伦在往不远处的亭子里张望呢,他也跟着看过去,发现亭子里有两个人,一个人是穿红裙的小女郎,他不认识,而另一个十一二岁的郎君他却是认识,因为他兄长和此人的四哥是好友,他跟此人也打过几次交道,觉得袁鑫除了话多点儿,其它方面还是很好打交道的人。 于是他就指一指那亭子里,问萧伦:“怎么?萧兄想过去认识那小女郎么?” 萧伦被他这话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那小女郎我认识,乃是谢仆射之女,谢家十五娘,谢家跟我们萧家是姻亲。我只是有点儿想知道她此时在吃什么,看她似乎吃得很带劲儿的样子?” “哦,那个穿绯色衣裙的小女郎就是谢十五娘?”陆梧指着亭子里的谢妙容问。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26 萧伦点头:“是啊。” “原来她就是那个机智地从贼人手里逃脱,被你们萧家兄弟所救,并且一诺千金,给了你们一千金谢礼的谢家女郎。”陆梧一边指着一边面现敬佩之色。 只不过他说的那什么后面谢妙容给了萧家兄弟一千金的话,让萧伦听了不舒服,明明那一千金是他兄弟萧弘收的,而亲自去救下了谢十五娘的是他萧二郎,但他却是从始至终也没有答应要收谢妙容的一千金。那些钱都是他那个三弟收的,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可是为什么他们说起此事,就要把他一起捎带上呢。天地良心,他萧伦救人从来就没想过有报答。可是如今听他的好友陆梧说起,竟是把他也拉进了贪财之辈的行列,他当然不高兴了。 他赶忙澄清:“陆五郎,我可告诉你,是我救了谢十五娘不假,可从头到尾我都没想要过她一文钱,那一千金是我三弟要的,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你三弟就这么缺钱,人家随便说一说就收下了?”陆梧不相信地问。 “我三弟哪个人心思深,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我经常都猜不着他想什么。还有,这一次谢十五娘非要给一千金给我三弟,推都推不掉……” “哪天我也碰到这种事情就好了,一千金啊,都得买上一百多顷地了。快告诉我,你三弟是不是用这钱去买地了?” “没有,他打算用这钱在建康城开个收售粮食的店铺,你知道,我们萧家一直以来都做的这个买卖,熟门熟路。” 陆梧对于萧弘拿一千金来做粮食买卖丝毫不吃惊,就像是萧伦说的,萧家一直以来染指的买卖就是收售粮食。也难怪,萧家是靠带兵起家的武人之家,要养兵当然需要许多粮食。他们做粮食买卖最合适,不愁收了粮食没地方卖,光是朝廷每年发下来的军饷也够他们萧家赚得盆满钵满了。如今萧氏族人大部分迁到了建康,把粮食买卖做起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拍一拍萧伦的肩膀,他道:“你三弟的粮食店铺做起来,我就叫我家管事上你三弟的店铺去买粮食,到时候给我们算便宜点儿。” 萧伦豪爽答应:“行。” 两个人正在说话,萧弘和谢庆下完了棋,站起来,看到陆梧,便也走了过来跟他撘话。 陆梧正说到,他想去瞧一瞧最近在建康城名声远播的谢妙容长什么样,让认识谢妙容的萧伦帮着引见下。萧伦一听,立即答应了,说:“那咱们这就过去……” 萧弘和谢庆走来,问他们两人要去哪里? 萧伦笑着拉住他:“走,你也去凑凑热闹。” 萧弘不知道他哥拉他去哪里,问:“二兄,你跟陆兄去到底去哪儿啊?” 萧伦故意卖关子:“去了就知道了。” “陆兄,我二兄要带我去哪里,你知道不?” 没想到陆梧也给他来了一句:“去了就知道。” 谢庆也是个好奇的,听到他们这样说,就也跟在后面屁颠屁颠地去了。 他们一行人在萧伦的带领下,往谢妙容和袁鑫所在的那个亭子里去。在西边儿花丛里游玩的几个女郎,包括谢家的十三娘谢丽仪,十四娘谢柔华,卫家的八娘卫琴莲,袁家的两位在室的女郎,六娘袁文丹,七娘袁幼茹,以及新安长公主的幼女刘蝉儿,她们也瞧到了一身绯色衣裙的谢妙容在亭子里吃东西,旁边陪着一位斯文带笑的郎君。 她们几个都比谢妙容的年纪要大些,见到谢妙容单独和一位郎君在袁家后花园地势最高的亭子里,看他们两人还聊得挺开心,不由得都往那方面想了。 卫琴莲和刘蝉儿都没有见过袁鑫,所以看到他跟谢妙容单独在一起,就问旁边的人那位白色锦袍的郎君是谁。 不等袁家的两位女郎回答,谢柔华就笑着说:“那是我家十五娘的闺中密友……” “闺中密友?”包括卫琴莲在内的众女郎听到这个话都齐齐吃了一惊,不太明白谢家十四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闺中密友,这个词,她们全部想当然地理解成一个女郎,对于郎君做女郎的闺中密友,太容易让人想歪了。 谢柔华见到她们不解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我家十五妹是这么对我们说的,当时我们也问她,从来只有女郎是女郎的闺中密友的,没有什么郎君是女郎的闺中密友。你们猜我十五妹怎么回答的?” “她怎么回答的?”众人好奇地问。 谢柔华:“我家十五娘说,男闺蜜可遇而不可求的,袁八郎可是独一份儿。” “只是闺蜜么?”众人又往那亭子里望。 刘蝉儿忽然噗一声笑出来,说:“你们谁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看一看十五娘的男闺蜜?” 卫琴莲头一个答应:“我要去!” 这种凑热闹的事情,只要一人提议,随众的就很多。一众女郎们最后都跟着去了。有些人是想去看谢十五娘嘴巴里的那男闺蜜长什么样,有些人则是想去看一看谢十五娘在吃什么东西,还有人想探询下谢十五娘和袁八郎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们觉得,这个所谓的男闺蜜怕是跟谢妙容的关系不简单。 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姜氏也由众媳妇和孙媳妇陪着逛园子,观赏袁家种植的菊花。一抬头,她也瞧见了袁府高处亭子里的一男一女两个人。对于那个女的,她是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不是她最宠爱的小孙女儿谢妙容吗?今天谢妙容应景穿了一身平时她很少穿的绯色衣裙,很惹人注目,姜氏觉得小孙女这么穿很可爱,很精神,来的路上一直都夸谢妙容这么穿漂亮呢。 看到小孙女儿,姜氏心里就一喜,可是她很快发现了在小孙女儿旁边站着的那斯文清秀的身穿白色锦袍的小郎君,立即就来了兴趣,指着远处亭子里的袁鑫问:“那位穿白色锦袍的小郎君是谁啊?” 恰巧袁鑫的娘郗氏在跟前陪着刘氏说话呢,顺着姜氏的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一下子就见到了自家儿子正跟谢十五娘有说有笑的在袁府后花园地势最高的那亭子里呢。 她立时高兴得不行,心里直夸自家的儿子真是聪明,知道在这种场合把谢十五娘带到那么高的地方去聊天。这不是让所有见到的人都会联想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么? 别人都会去想了,那么谢家老祖宗姜氏,还有谢十五娘的刘氏难道不会去想么? 这样的话,她只要顺水推舟,把自己的儿子推出来,姜氏和刘氏难道不往儿女亲家方面考虑一下? 便见得郗氏的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回答姜氏道:“那是我家八郎,今年十一岁,元月晦日跟你家十五娘一起泛舟清溪认识的,两个人自打认识了,关系可好,您看看,他们两个人有说有笑,处得多好……” 刘氏见了却心里咯噔一声,想自己家十五娘怎么不知道避嫌呢,这下可好,还没怎么的呢,这么多双眼睛看见,接下来不定会有推波助澜的人,让自己家的十五娘跟袁八郎定下个娃娃亲呢。 ☆、第109章 10.9 “要不要再来点儿我们府里用菊花酿的酒?”袁鑫看谢妙容已经吃了个半饱,就从一边的食盒里拎了一个青瓷酒壶出来问道。 “酒啊……”谢妙容不是个好酒之人,但是这个时代还没有高度酒,菊花入酒,她也不介意尝一尝什么味儿。 袁鑫见谢妙容有点儿心动,赶忙狗腿地给她斟了一杯。 谢妙容先端起来放鼻子下闻了闻,果然一股淡淡的菊花味儿,看那酒液跟她穿来之前的啤酒差不多,就喝了一口,有黄酒的糯米味儿,也有菊花的清香味儿,并不辣喉,可惜差了点儿甜味儿,不然的话,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喝下不少。 “好喝吗?”袁鑫在旁边提着酒壶问她。 谢妙容咂咂嘴:“还不错。” “那再多喝点儿?” “算了,喝了这杯里的就行了。我怕一会儿喝醉了,这园子里人多,被别人看见笑话。” “也是,要是你喜欢的话,一会儿我给你备下几罐子,带回去喝。” “嗯,给我准备几罐子,过几日我去探望我长姐,给她带一罐子去品尝,剩下的我给我祖母一罐子,再给我阿父一罐子……” 袁鑫在一边笑:“什么好东西,值得十五妹拿去送人。” “怎么了,不舍得啊?” “舍得,舍得,那你要多少,我一会儿让人去给你备下,你回去正好带回去。” “就用那种青瓷小罐子装,我要五罐吧,送了人剩下两罐子,我还可以喝上两个月。到冬天,我乳母做了胡炮蒸羊给我吃,正好拿这酒来解腻。” “你还真不客气,一下子就要五罐,好吧,五罐就五罐。” “这才对嘛,你放心,你给我了五罐子酒,我不白要,回头我让木器店给你做个博古架来,你可以在上面放书,放古董玩器。” 袁鑫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问:“博古架是什么东西?” 谢妙容“哦”一声,突然想起,自己顺口一句话,就把这个时代还没有的一样室内陈设的家具给说出来了。 该怎么跟他解释呢? 正在组织语言呢,忽然听到亭子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同时也问:“谢十五娘,你要送给袁八郎的博古架是什么东西,我也想知道呢。” 袁鑫和谢妙容一齐朝亭子外看去,只见四个身着锦袍的少年郎君相继走了过来,而那个说话的郎君,谢妙容认识,正是她的救命恩人萧家二郎萧伦。 在他身后的三个人,其中有两个人她认识,一个是长房的她的堂侄谢庆,一个是冰山美男萧弘,至于另一个儒雅的十三四岁的郎君她却是不认识。 袁鑫呢,也是没有认完全这些人,特别是陆梧他认不得。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27 谢妙容站了起来,笑着问萧伦:“你们怎么来了?” 萧伦道:“我们一抬头就看见你这红衣女郎在吃东西,所以啊,就好奇你到底吃什么好东西了,结果走来,似乎更有惊喜,听到了什么博古架?” 陆梧也往跟前谢妙容跟前凑,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接着也跟着问:“我也想知道什么是博古架。” 谢妙容看一眼萧伦,象是问他眼前这个人是谁。 萧伦赶忙介绍:“这是吴郡陆氏二房次子,单名一个梧字,在家里排行第五,人称陆五郎。” 又向陆梧介绍:“这就是谢家十五娘。” “陆五郎。” “谢十五娘。” 谢妙容和陆梧彼此向对方致意。萧伦又让袁鑫和陆梧彼此认识了。 至于在他们身后,被他们强行拉上来的萧弘和谢庆,谢妙容和袁鑫也是点点头就算打开招呼了。关于谢妙容跟萧弘和谢庆之间的恩怨,袁鑫这个八卦男自从跟谢妙容认识之后,早就打听得清清楚楚了。 他把谢妙容当成处得来的好妹妹,外加好朋友,当然是要站到谢妙容那一边。故而对这两个人,他也就是淡淡应付一下而已,对他们两人并不像对萧伦和陆梧那么热情。 这些年下来,谢庆对谢妙容这个十五姑姑的看法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平时在家里,也就是属于错身而过时,碍于礼貌打打招呼的这种关系。 萧弘呢,经过这一次把谢妙容从那些劫持她的贼人救下后,他对谢妙容这个人的看法还是有了一些改变。以前,在他心里,他真得是把谢妙容当成一个跋扈野蛮还不漂亮的女郎看,总之对她是一点儿好感都没有。 可是,现在他至少会认为谢妙容面对贼人既勇敢又镇静,这在世家大族的女郎们里面是很少有的。而且,事后,她还信守承诺,真得给了一千金给他。其实他不想要的,因为他也不是一个看重钱财的人,但是谢妙容坚持,他说不上为什么,似乎是为了成全她,也就收下来了。他喜欢谢妙容言而有信,不贪财。 一千金这并不是一笔小钱,放在很多世家女郎手里,这比她们的陪嫁的财帛都多。尽管谢妙容在其祖母的支持下,开了一家谢氏宜家木器店,能赚不少钱,她不缺钱,可是一个人不缺钱和不吝啬,不贪财是两回事。 当今景朝的士族里面,不管是男还是女,都以奢侈为荣,没有人嫌弃钱多的。一千金够买很多奢侈之物了。要是换一个人是谢妙容,萧家两兄弟救了她,她完全可以因为萧家和谢家是姻亲,可能表面上说一下救了她要以千金相赠,等他一推辞,也就顺水推舟把那什么救了命以千金相赠的话给收回去了。 他见过不少言语上大方,但事到临头,拿钱出来的时候就拖沓吝啬的人。 经过这一回救谢妙容,跟她打交道,萧弘觉得这个胖丫头除了长得圆润,不如其她跟她同龄的女郎好看外,别的方面都还不错。至少在她的品性上,他认为她比许多女郎强。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还认为谢妙容因为圆圆的脸给人忠厚之感,所以打交道的时候就毫无压力,再加上谢妙容还聪明,对于聪明的女郎,萧弘一向喜欢,不管男女,他都希望对方聪明一点儿,不要蠢笨,否则真是说个话都嫌累。 他跟他兄长萧伦一样,把谢妙容当成可以做朋友的女郎看,乐于跟她打交道。可能在外人看来,他对谢妙容的态度依旧没什么改变,一张脸也依旧是冰山脸,可是看谢妙容时眼光已经柔和了许多。这一点儿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就像刚才他兄长拉着他往谢妙容所在的小山上的亭子走时,他都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不去,而是也跟着去凑热闹。 方才爬上这小山顶的时候,他也听到了谢妙容对那袁鑫说什么博古架的话,对于博古架是什么,他同样好奇,所以在他兄长萧伦和陆梧问了谢妙容后,他同样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说话。 关于博古架,谢妙容真得不知道该怎么跟这几个围着自己的郎君解释,因为博古架这种家具貌似也是从明代开始才流行的,因为明朝士大夫阶层兴起了古玩收藏热,就应景出现了这样的家具,并且开始流行起来。可是在这个她穿过来的跟魏晋近似的年代,收藏还是极少数高门士族的爱好,社会上就连稍微次一些的士族和豪族都还不具备这种收藏的实力和意识。就谢妙容知道的像袁家和卫家这样儒学传家的高门士族,他们家族中有子孙喜欢收藏些周朝和春秋的青铜器,汉代的玉等,所以他们需要博古架来摆放这些古玩。 袁鑫虽然年纪小,可他也有不少藏品,谢妙容可是观摩过,所以,她这会儿顺口一说,打算让谢氏宜家木器店的师傅做个博古架来送袁鑫,对于从来没听过没见过这种东西的袁鑫来说,自然好奇。不但他了,就连偶然听到的萧伦等人都好奇。 想了好一会儿,她费力地向他们解释:“所谓的博古架……就是一个镂空的架子,上面有各种各样的格子,在那些格子里面可以放置一些收集的珍玩。比如说商周青铜,汉代的玉器,最近豪族之家都喜欢拿出比拼的珊瑚……这种博古架基本都是放在书房里,平时自己可以欣赏放在上面的珍玩。要是来了朋友,也可以在书房里一边坐着饮茶说话,一边欣赏主人的藏品,是很有趣的事情……我这么说,你们明白了吗?” 袁鑫先就抢着回答:“我明白了!不过,到底是什么样,还是不太清楚。要不,你给我们画一画吧?” “可我手上这会儿没有纸,也没有笔……” “要不,咱们下去,在我们那里有纸笔。”袁伦指着花园东边的廊子,那里有郎君在吟诗作画。 “这……”谢妙容有犹豫,那边十那些郎君们的地盘儿,她一个女郎过去好吗? 萧伦仿佛看出来了谢妙容的犹豫,就笑着说:“十五娘,你才多大,就下去把那什么博古架画给我们看一看吧。” 谢妙容也是一个爽快的人,心想,画就画呗,她今儿个心情不错,就答应他们算了。 “那我们下去吧,下去我画给你们看。” “走!”萧伦比了个请的动作。 众人就簇拥着谢妙容往小山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却迎头撞到了卫琴莲等人,她们一伙人正要上山去看谢妙容的男闺蜜呢,却见到了谢妙容在四五个郎君的簇拥下下山来。那几个郎君还时不时跟她说笑两句,而谢妙容看起来似乎也很开心。 特别是卫琴莲竟然看到了萧弘在这伙人里面,尽管在靠后一些的地方,可还是脸上带笑地听着谢妙容说话。 萧弘之前跟谢妙容之间的官司她也是门儿清,对于萧弘有多讨厌谢妙容她当然也知道。 今天,她真怀疑她的眼睛是不是有问题,她看到了什么?一惯冰山脸的萧弘竟然脸上有笑,并且是看着谢妙容说话的时候脸上有笑,这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 她疑惑,她猜不透,可是不影响她有点儿吃味儿。 跟她肩并肩走在一众女郎前面的刘蝉儿也是瞪大了眼睛,完全想不到她会看到眼前的一幕,她那胖乎乎的表妹,被一群风仪出众的美少年簇拥着,他们跟她说话时候都带着笑,仿佛她是一个他们都想打交道的绝色美人。可是……她的表妹跟什么美貌,跟什么婀娜多姿一点儿边都不沾好吗? 这……她也怀疑自己的眼睛有问题了。 想当然,在她们身后的袁家两位女郎,还有谢妙容的两位姐姐,见此情景,同样也是吃惊不小,实在是眼前的情景给人错觉,那就是在她们眼里胖乎乎其貌不扬的谢家十五娘,其实在那些俊美的少年郎君那里却是受欢迎的,一言以蔽之,看起来,谢十五娘将来婚嫁行情不错! 卫琴莲愣住了,直到谢妙容等人越走越近,也走到了她们这一群上山的女郎跟前。 还是刘蝉儿先反应过来了,赶忙就先跟谢妙容打招呼:“十五妹!” 谢妙容循声望过去,也见到了刘蝉儿,赶忙回应了一声:“阿姊!” 刘蝉儿可是新安长公主的爱女,平时在各个士族之家的社交场合中经常出入,很受关注,所以萧伦等几个郎君都认识她,不用谢妙容介绍了。 不过,谢妙容还是对萧伦等人指了指刘蝉儿,说那个是她表姐,乃是新安长公主的爱女。 萧伦等人点点头,俱都向刘蝉儿欠了欠身。 说话间,谢妙容等从山上下来的一行人就走到了刘蝉儿等上山的女郎跟前。 谢妙容就问她们上来做什么。 这么多人在这里,刘蝉儿倒不好说,她是特意跑上来瞧谢妙容的男闺蜜的,像刚才她们几个女郎私下开玩笑的话,又哪里能当着这么多郎君说呢。 她抿了抿唇,另外找了个借口,道:“我们也是见你穿了一身绯色衣裙在袁府后花园地势最高处赏玩秋景,所以心里一热,就都邀约着上来想跟你一起赏玩美景了。哪晓得,我们上来了,你却要下去了。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袁鑫嘴快,替谢妙容回答:“方才谢十五娘跟我们提什么博古架,我们都没见到过,光听她说也不明白是什么东西,所以就叫她下去画给我们看。” “博古架?那是什么?” 又是袁鑫回答:“听她说是摆放在书房里,放置珍玩的一种架子……” “……”众女郎听后完全不能想象出这是什么样的东西,再说了当世收集古玩的女郎也没有两个,有收集古玩的都是郎君们。但是这不影响她们对这种没听过,也没见过的东西的好奇心。 谢妙容的两个姐姐,谢丽仪和谢柔华更是越众而出,走过去摸一摸她的脑袋,戏谑地说:“十五妹,是不是方才袁八郎给你吃什么好东西了,然后你的脑袋里又冒出那什么仙人洞府梦里见过的东西?” “呵呵,是啊,你们两个不愧为我的阿姊,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哈哈哈哈!”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更有陆梧道:“原来谢十五娘竟然得遇仙缘,怪不得想到的东西与众不同呢。我想啊,要是你去学玄修道,不定哪日就能飞升了呢!” 谢妙容摇头,张张嘴,本来想完全否定什么修道成仙这个话的,可是最后却闭上了嘴。因为这个年代,学玄的人简直不要太多,而学玄的人必学《道德经》《周易》这一类的书。社会上追求修道成仙的人大把,为了成仙,炼丹的人顺手就炼成了五石散。这种东西被许多修道学玄的人当成能助人成仙的仙丹服用,人服用了以后就会全身发热,并产生一种迷惑人心的短期效应,但这种东西其实是一种慢性毒品,对人的身体是绝对有损伤的。 可是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知道,还把五石散当成灵丹服用呢。 在一般人的心中,都认为道是可修的,仙也是可成的。谢妙容不认为她现在否定什么仙缘的说法,坚持宣扬自己的无神论观点有什么益处。估计除了招致更多的质疑和口舌之争外,别无它用。 不过,她虽然不表示她不相信神仙这个说法,可是她还是要表示其实她更喜欢当人,不喜欢成仙,因为成了神仙要吃素,她可不喜欢。 这种话说出口,当然又引得众人发笑了。 想当然的,现场的气氛那是更加好。 大家都在笑,只有卫琴莲脸上一点儿笑意都没有。因为,她突然发现一直以来她在谢妙容跟前的优越感荡然无存了。她的那些漂亮和优雅,并不能博得眼前这些人的笑声和注视,甚至她留意到,萧弘的眼睛一直都看着谢妙容,唇角噙着笑,除了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遥遥点了点头,以后都没有再往她这边投来一瞥。 不但萧弘,还有他哥,以及其他几个郎君都是围着谢妙容,笑着看她说话。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28 谢妙容成了眼前这些容颜俊美的郎君们关注的对象,这让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容貌和身段儿很有自信的卫琴莲瞬间失落,并且怨念满满。再看向谢妙容时,她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谢妙容说那些风趣的话也不能让她跟别人一样笑出声来。 “我这个十五妹啊,就喜欢吃东西,你们以后要是要求她办什么事儿,只要请她吃一顿儿好的就是了。”谢丽仪揽着谢妙容的肩膀笑道。 “所以,袁八郎给谢十五娘吃了什么,换了人家一个博古架?”萧伦听后看向袁鑫问。 袁鑫道:“不过是我们袁家应景做的里面加了菊花的茶点等物。你们要想吃,一会儿我叫婢女多端上些来,咱们也别站这里说话了,都下山去,我们请谢十五娘画那博古架,其他人就享用下我们袁家的加了菊花做的茶点和酒肴吧。” “好,咱们走!”萧伦首先一挥手,响应袁鑫的号召,众人就一边说笑,一边跟在他后面往东边花园中的那条临水的游廊里面去。 到了那游廊里,袁鑫便招呼婢女上前来摆放坐榻食案,以及端来茶点和酒肴,请众人坐下随意享用。至于谢妙容则是暂时吃不下了,于是袁鑫就让婢女另外拿来了纸笔墨砚,请谢妙容画那博古架。 卫琴莲这会儿故意坐在萧弘旁边的枰上,跟他说话。 说起来,卫琴莲也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见到萧弘了,因为自从皇帝下旨升了萧弘的父亲和叔叔的官,又赐了宅子给萧家,要萧家举家搬进京。萧弘就向老师卫介请了假,说他要回徐州去帮着家里人搬家,肯定要耽搁一段儿日子。卫介准了,萧弘便离开了卫介的学馆,返回了徐州。 他走的时候也向卫琴莲辞行了,卫琴莲还去送了他。这一别就是两个多月,直到今日参加袁家举办的赏菊宴才再次重逢。也难怪卫琴莲不太高兴萧弘只不过看了她一眼,就去看谢妙容说话了。 在她心里,总认为萧弘应该明白她卫琴莲在他心中应该是占有一定分量的朋友,不是那个莽撞而野蛮的胖丫头谢妙容可以比的。可是今日,她却深深失望了,因为在她看来,萧弘显然没这么认为。不然的话,他也不会见到她出现,依旧是笑望着谢妙容说话了。 她问萧弘:“你们家里的那宅子都收拾好了么?” 萧弘答:“还需要几日吧,宅子大,许多房屋要重修修葺,另外屋子也要重新涂白,还要布置帷幕等。今日我阿母和婶子都没来,在府里继续看着那些奴婢们收拾宅子。只是我祖母来了,我跟我阿兄陪着祖母出来散散,也是不想她太累……” “原来如此,那萧三郎,你们家里收拾完了,你几时回卫家学馆里上学啊?” “恐怕还要耽搁一两个月。” “为何?”卫琴莲颇觉焦虑地问道。 她有点儿害怕萧弘要是不去其父的学馆学习了,那么就不能经常见到他,那么两个人的关系说不定会越来越远。要是萧弘再遇上个比她美貌的女郎,不定很快就要忘记她了。因为以前萧弘在卫家学馆里学习,很少出去交际,能认识美丽的高门士族女郎的机会有限。而现在,萧家搬到了建康,很快萧家就要和建康的那些高门大族来往,少不得会有各种宴会和聚会,那么萧弘就会认识越来越多跟她年纪相仿,容貌不相上下,甚至胜过她的女郎。如此一来,她在他心里的地位恐怕是要堪忧了。 ☆、第110章 11.0 “就是……”萧弘顿了顿,觉得似乎没必要对卫琴莲说那些他要开收售粮食的店铺的事情,所以他接着就说,“实在是还有些私事。” 卫琴莲却对萧弘告诉她的答案不太满意,所以继续追问:“到底是什么私事啊?” 萧弘没想到卫琴莲居然打破砂锅问到底,他想,难道她看不出自己话里委婉的不想告诉她是什么事情的意思么?这让他一下子就有点儿不舒服起来,他这个人是最不喜欢别人不聪明,没眼力,而且他还很不喜欢被人从言语上或者行动上迫近。令得他自动开始防卫。一旦他要防卫了,就不自由也不轻松了。 恰好此时坐在他对面的谢妙容已经画好了博古架,正笑眯眯地招呼袁鑫去看呢。 她这么一招呼,不但是袁鑫跑过去了,就是其他人也纷纷起来过去看。萧弘正不想回答卫琴莲的话呢,见状便也站了起来,走过去看。 卫琴莲见萧弘不答她的问话,却跑去看谢妙容画的那什么博古架,心里就更添堵了。 她发现自从她看到谢妙容跟萧弘等人在一起时,似乎谢妙容一直都是众人关注的焦点,而漂亮优雅的自己却没人重视,甚至连一向跟她走得近的萧弘也被谢妙容吸引了。 那博古架就那么大的魅力吗?周围的郎君们都被吸引过去了? 还有谢妙容有多好,他们一个两个的都爱跟她说话? 她闷坐了一会儿,见那些围着谢妙容的郎君和女郎们个个在那里赞叹称奇,便也坐不住了,起来,慢慢走过去看。 围着谢妙容的人里面以袁鑫的话最多,他在那里手舞足蹈,说:“这个博古架真是雅致,我的那些珍玩书册放上面不能再好了,哈哈,这一次我赚了,只不过用五罐子菊花酒,就得了这么个好东西。建康城里面,肯定我是独一份儿吧!” “谢十五娘,我也要这么一个博古架!”萧伦也喜欢这件家具,认为书房里摆放个博古架那也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所以不落人后。 萧伦开了头了,其他的郎君们看着也动心,再加上他们也受当时的风气影响,认为拥有少有的物件是一件值得夸耀,而且是彰显身份的事情,就算这东西他们用不上,他们也想拥有,所以纷纷问谢妙容要。 谢妙容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于是只能说:“这样吧,我回去以后再画些图样放到我们谢氏宜家木器店去,你们去那里定制,凡是今日在场的人,我都给你们优惠。” 其实谢妙容说什么给众人的优惠也就是表示她的好心,随便一说而已。因为在她眼前的这些人,根本就不会贪那一点点儿优惠,甚至他们还认为稀有之物本来就该价格高,他们不需要买比别的郎君价格低的博古架。 所以在谢妙容那么一说后,众人都说不必给他们什么优惠了,那博古架该什么价就什么价。 “那你们过几日派人去谢氏的宜家木器店下定吧。”谢妙容笑道,她估计这一波博古架的热潮能够把她因为遭贼人劫持给出去的一千金赚回来吧? 赚回来了,她还是会去买地的,只不过再买地就会让那卖地的人来建康城谢府交接,那么谁也不能再打她的主意了。这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卫琴莲挤进人群,站在谢妙容的云头案前,看谢妙容到底画了个什么样的东西,竟然得到了众人的追捧。一看之下,她也觉得稀奇,也想要一个附庸风雅,特别是当她看到了萧弘似乎也颇有兴趣地看向那张画时,便说:“萧三郎,不如我们一起在谢十五娘的木器店里定做博古架吧?” 没想到萧弘却摇头道:“我没有收集珍玩的癖好,还是你自己去定吧。” 当着这么多人,他这么说,让卫琴莲觉得很没面子,毕竟她可是个漂亮的女郎啊,一般的郎君听到一个漂亮的女郎邀约一起做某事时,不是应该很给面子的答应吗?可萧弘却是一点儿面子不给她,直接拒绝了她。 卫琴莲接着脸色难看地“哦”了一声,再看向谢妙容画的博古架时,简直恨不得把这张纸给烧了! 谢妙容的三姐谢丽仪非常喜欢这个博古架,觉得这简直是她梦想中书房必备的家具,她有好多书册可以放上去,也可以在上面摆上几架她喜欢的珊瑚…… 不过,她觉得要是能将这博古架改动一下,在一些地方画上女郎们喜欢的花纹,那肯定更好。 于是她就向谢妙容提出了建议,谢妙容一听,当然觉得好。便让谢丽仪来画一画她心目中想要的博古架。 谢丽仪也大方答应了,随即坐到谢妙容刚才坐的案前,执笔开始在一张纸上画了起来。 她的画技肯定是要比谢妙容的精湛,画出来的博古架十分漂亮,吸引了不少人观看。陆梧也在这些人里面,他先是看着谢丽仪的画,可是后面却看人家的手去了,觉得谢丽仪的手好生漂亮,再顺着手往上看,就被谢丽仪那娇柔而靓丽的容貌给吸引了…… —— 姜氏一行人逛了大半个园子,晌午用过了饭,在玲珑阁里饮了一会儿茶。 因为每日晌午姜氏都有午睡的习惯,所以,顾氏就安排了一间宴息室给她休息。姜氏起身去宴息室,却单叫上了儿媳妇刘氏服侍,刘氏立即答应了,跟着进去。 平常姜氏午睡,都是她的贴身婢妇阿杞服侍,今儿个她竟然没叫阿杞,而是叫上了刘氏。 刘氏估摸着婆婆怕是要有话跟她说。 进去后,服侍着婆婆脱了鞋,上了榻,果然姜氏叫她坐下,她有话跟她说。 只听姜氏问:“阿刘,今儿个我听郗氏的意思,是要将他家八郎跟我家十五娘凑一起的么?此事你怎么看?” 刘氏答:“她是有这意思,还不是一天两天了?” “哦,这话又从何说起?” “这还得从我大半月前来瞧小产的九娘开始说起……” 刘氏把之前郗氏要请十五娘吃饭,以及她见到自己又何等热情,还有自己跟谢庄两人也说过关于袁八郎跟自己家十五娘的话都告诉了姜氏。 姜氏听到刘氏告诉她那些谢庄不同意的话,也点点了头道:“五郎说得对,十五娘还是小了些,只不过,我方才也瞧着他们两个在袁府后园那山上的小亭子里说话,觉着咱们的十五娘看起来挺欢喜的样子。我就想,该不会是十五娘也有点儿喜欢袁八郎吧。袁八郎既然喜欢跟十五娘一起,说明他是喜欢咱们家十五娘的……” “阿姑的意思是,若是他们两个孩子互相喜欢,万一郗氏提出定个娃娃亲,就答应她?” “若真是两个孩子互相喜欢,这也未尝不可。袁家也跟咱们家的门第相当,袁八郎也还看得过去。” “五郎说最好不要再选袁家,咱们一个女郎嫁给袁家已经够了。” 姜氏沉吟:“……我本来也是跟五郎一个意思,但是若十五娘喜欢袁八郎,我也想她得偿所愿……” 刘氏看一看婆婆,心里有点儿感动。因为作为谢府的老祖宗,她竟然放弃可能给家族带来更大利益的联姻,而只不过是为了成全在她跟前长大的自己女儿,这让她这个当十五娘的母亲的人对婆婆印象又有改观。 不过她也有自己的看法,那就是十五娘可能并不喜欢袁八郎,因为她年纪还小,这个年纪可能还想不到男女之情上。还有那袁八郎爱跟十五娘一起玩儿,也只不过觉得十五娘风趣而已。 于是她就把自己的这个看法对婆婆说了。 谁想姜氏道:“你也晓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个话吧?自打小能玩到一起的人,长大了做夫妻也是很融洽的,就算他们现在根本没有想到什么男女之情,可也是不错的可以考虑配亲的人选。袁家也是知根知底的人家,袁八郎算不上顶顶好的郎君,可也不差。当然咱们家的十五娘配他是足足有余。可是,你也是过来人,应该明白一个女人嫁给只有中人之姿的郎君日子怕是会过得安稳得多……”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29 “那阿姑的意思是若是郗氏真有为袁八郎和十五娘定下娃娃亲的意思,就答应她么?”刘氏有些不甘心地问。 姜氏摇摇头:“我只是说袁八郎可以备选,可没说要答应郗氏。今日在后园听她说那些话,我就知道她有这意思。以后可能不只有她来提这个话,毕竟今日后园中那么多人都看到了袁八郎跟咱们家十五娘一起,他们大概也会在心里先入为主,把两个孩子往一块儿凑。不过,咱们可以用一句话打发她们,那就是十五娘还小,过两年再说。” 刘氏听婆婆说到这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道:“我和五郎也是这意思。那要是郗氏提起的话,我就这么回复她?” 姜氏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刘氏知道婆婆困了,就上前替她脱了外面的衣裳,摆放好枕头,等她躺下去,再给她盖上被子,最后放下帐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到了外面,她嘱咐婢妇阿杞还有几个婢女,让她们留意着里面的动静,随时伺候着。 阿杞等人答应了,她才转身离开。 走出去没几步,迎面就撞上了郗氏。 郗氏直接笑着上前请她去一边饮茶说话,刘氏却因为心里还有一件事放不小,说她要去看一看次女,这来了光顾着陪婆婆了还没去看望女儿呢。这会儿趁着婆婆午睡,她正好去瞧一瞧她。 “那我陪着你去吧,晌午我也不午睡,吃了饭正好走一走。”郗氏闻言道。 人家如此热情,刘氏总不好拒绝,就也答应了,两人由跟前贴身伺候的婢女簇拥着往谢绣姬的院子里去。 一路上,郗氏是可劲儿地夸谢妙容是如何聪明,又是如何地逗人喜欢,说晌午吃饭后,她家八郎给她看了一样谢妙容画的东西,并且说要把那东西送给他家八郎,他家八郎高兴坏了。 刘氏好奇地问:“我家十五娘又捣鼓出什么东西了?” 郗氏道:“博古架,好像是叫这个,说是用来放书册,放珍玩的。一格一格的,真是个稀奇的玩意儿。” 这个东西刘氏也没有听说过呢,唯有叹气说:“我家十五娘脑子里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真怕她这古灵精怪的,以后有了婆家了,婆家会嫌弃她。” 郗氏立即反对:“怎么会?她这样的媳妇一千个里面也难挑一个!” 刘氏一听,似乎想到了什么,赶忙讪讪地说:“我家十五娘哪有那么好。” 很明显,郗氏是向她透露了她对十五娘的满意,要是一般有意思两家要联姻的妇人肯定是要顺着这话给以回应了吧。但是,刘氏没有,而是在谦虚了一句以后,没有再接着这个话题展开了,转而专心去走路。 郗氏一见,大概也明白了刘氏现在对于她的幼女十五娘的亲事还不上心,所以明知道她喜欢她家十五娘,有为自己的儿子八郎定下十五娘的意思,但是她就是没有接话。可能也是因为对方觉得十五娘年纪还小,暂时不想跟谁家定下吧。这不是也间接说明十五娘出色吗,人家爹娘还要看一看,选一选呢。要是她有这么个女儿,估计也跟人家刘氏的态度一样,等两年,再挑一挑吧。 如此一来,接下来,她就得让自己的儿子努力一点儿,方方面面优秀点儿,同时还要跟谢家十五娘保持好关系,以后才有可能胜出啊。其实,她很想教儿子,只要讨得谢家十五娘的喜欢,以后就算条件次点儿也无所谓,只要人家姑娘喜欢你,她爹娘不是最后还得顺着自己的女儿吗? 嗯,就这么着,今儿个赏菊宴结束就回去跟那小子说。 这里郗氏打定了这主意,那边厢刘氏却是也打定主意晚上回去问一问十五娘那丫头对那袁八郎到底是是个什么意思。虽然现在十五娘还小,问这些也有点儿早。但是这可是牵涉到十五娘的终身幸福,不早早地问清楚,她这当娘的心里不稳当。 本来刘氏还以为郗氏在她转移开话题,暗着拒绝她之后会不高兴的,哪里想到郗氏接下来对她是更加热情,这让刘氏有点儿发懵了。不过,人家郗氏不计较,刘氏自然是也高兴,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往谢绣姬的院子里去了。 —— 姜氏在玲珑阁的宴席室里歇了午觉起来,管事婢妇阿杞亲自去服侍她梳了头,刘氏也从谢绣姬那里回来了。见到次女气色精神都比上次好多了,问她跟其夫袁三郎之间的关系,她也说还不错,刘氏也就放心了。 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姜氏便让人招集谢家同来的媳妇儿,孙媳妇儿,孙儿孙女等人一起出府回家。 袁家老夫人顾氏等人便送谢家众人出去,袁鑫一直都陪伴在谢妙容左右,知道她要回去了,便让几个奴婢帮着把几罐子袁府自酿的菊花酒,还有做的点心等都给谢妙容送到了她坐的牛车上。 刘氏见女儿的车上堆满了东西,就叫她坐到自己的车上来。 等她上了车,车夫也开始赶车,离袁府远点儿了,她就抓住女儿的小肉手问:“十五娘啊,我听说你今日在袁府又捣鼓出个新鲜玩意儿来?” 谢妙容老实地点头:“是啊,我管袁八郎要了几罐子他们府里酿造的菊花酒,然后就想着不能白要他的东西,所以就许了他一个博古架。” 不等刘氏问她博古架的来历,她就说开了,是从那一回去仙人洞府游玩的梦中来的。 刘氏嘀咕一句:“看来那仙人洞府里头东西多,你时不时就捣鼓出来一个,这么下去,总有一天圣上要请你进宫去当国师……” 谢妙容囧。 她很想说,其实国师也是很有前途的职业好不好? 好在刘氏不知道女儿心里的吐槽,否则真要在她额头上给她一指头,痛斥她,要是去做了国师,谁还敢娶她?女孩子顶顶要紧的一生的事业就是嫁人,嫁人,嫁人。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其它的事业都是扯闲篇儿。 “对了,十五娘,我问你个事儿,你可要老实回答我,这可和你一生福乐相关。” 谢妙容望着她娘,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便知道这个问题相当严肃,于是她也正经脸了,问:“是什么,阿母但说无妨,我一定老实回答。” “嗯,好,虽然你还小,其实还不到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但是,阿母还是要厚着脸皮问你,就是那个袁八郎,他跟你之间……” “阿母!我跟他之间啥关系也没有,你可不要想严重了。顶多,他算是我的男闺蜜?” “男闺蜜?”显然,刘氏对这个词也觉得陌生,并且不太理解。 “就是把他当成女郎一样的闺中密友。” “你把她当女郎?”刘氏拧起了眉,努力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想了想,估摸着女儿这话是说,她不把袁八郎当男子,那就是没有什么男女之情,没有男女之情,也就是不把他当成将来要嫁的人。 谢妙容看她娘拧成一团的眉毛,索性就把她娘关心的话说清楚,免得让她娘在那里猜测。 她道:“阿母,我喜欢跟袁八郎一起玩儿,一起说话,但是,我对他可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所以把他当成男闺蜜,这下你明白了吧?”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果然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刘氏轻松多了。实在是她跟其夫谢庄一样,觉得自己的女儿应该能找个比袁八郎更出色的女婿。尽管她也认同婆婆说的那个话,女孩子嫁给什么平凡一点儿的的人或者还过得安稳些呢。但是这个前提,她觉得应该是女儿喜欢哪个平凡一点儿的人的基础上,如果有感情的话,那个平凡一点儿的人倒是还可以将就的。可是要是都没有喜欢对方,还将就做什么,那样不是自降身价么? 现在她心里有谱了,如果女儿对那袁八郎只不过是当成一个男闺蜜,那将来要是郗氏为他向谢家提亲,她就可以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以现在自己女儿还小的借口,而不用担心让女儿错过了喜欢的人。 “回头我跟你阿婆把你这意思说了,她还担心那袁八郎是你喜欢的人,怕咱们拒绝了他,会让你不高兴呢。”既然已经跟女儿敞开天窗说亮话了,刘氏不在乎多说这么两句。 谢妙容也把自己对这个时代女孩子避不开的婚嫁问题的观点敞开说了:“阿母,以后凡是有什么提亲的人家,你都跟人说等我及笄了以后再提好吗?这些事情年纪太小了,说来说去都没用。并且,将来如果我有喜欢上了的人,我会跟阿父和阿母说。如果没有,就等到我十六七岁再安排什么相亲的事情吧。” 刘氏给吓了一大跳:“十六七?那也太晚了吧?” 谢妙容还想说十八呢,她穿越之前的时代,十六七都还是高中生,高中生结什么婚? 十八岁是她心目中结婚的最小的年纪,她管不着她姐姐和亲戚们的婚嫁年纪,但是她自己可不想那么早结婚,生孩子,当妈。 “不晚啊,十六七正合适。反正我不想那么早成亲。” 刘氏说了个模棱两可的话:“到时候再说。” 她可不想自己的女儿成为大龄剩女,这十六七岁再考虑婚姻大事,那等到定亲成亲不得十□□了吗?都快赶上朝廷对于女子二十岁不婚罚款的年纪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女儿有毛病,又或者丑陋得不行,嫁不出去了…… 回到谢府后,第二日一早,刘氏去婆婆姜氏跟前请安。 姜氏照例听完长媳大王氏汇报完了谢府的那些鸡零狗碎的家事后,让她们退下,可又把刘氏留了下来,问她:“听闻你昨日跟郗氏一起去探望的九娘,她可跟你提了十五娘的事情?” 刘氏道:“她话里话外都有两家联姻的意思,可我没有接她的话,她后面也没有再提,也没有因为我不接话就不欢喜。倒还比以前对我更好。这倒出乎我意外。” “郗氏是个明白人,一定也是明白咱们的意思,就是十五娘太小了。说起来,十五娘就是孝顺,昨儿她回来特意给我送了一罐子袁府自酿的菊花酒过来,说这是应时之酒,喝了好。你看看,她出去吃个酒还想着我呢。也不枉我这些年疼她。”姜氏乐呵呵道。 刘氏见了赶忙奉承婆婆两句,接着又把她问谢妙容对那袁八郎的看法,谢妙容说的那什么男闺蜜以及十六七再相亲的话都对姜氏说了。 姜氏听完笑道:“这孩子主意大,既然她对袁八郎没什么意思,那咱们就不用考虑袁家了,就依着十五娘的意思,再过几年,等她及笄了再说吧。至于十六七,那也是太晚了,这个可不能答应她。” ☆、第111章 11.1 袁府举办了赏菊宴之后,进入十月里,因为皇帝赏赐宅子迁居到京城的萧家和桓家分别递了帖子过来,请谢家人去赴宴。姜氏领着一家子女眷当然也要去捧场,于是谢妙容跟着去见了下萧家和桓家的人,也吃了下两府一些特色的菜品。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谢妙容一直到过年都没有出过谢府,因为那个劫持她的贼首吴右虽然被朝廷通缉,但是却没有被捉住,她祖母等人是坚决不许她单独出去。就连教她剑术的公孙舞也是到日子了,谢府派人去将她接进府来教谢妙容剑术。当然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而谢妙容跟前服侍的那几个人也被告知了绝对不能把这件事情透露出去。说起来,如今谢妙容跟前服侍她的人都有些年头了,算得上她的心腹,她们当然不会把服侍的小娘子学剑术的事情说出去,因为她们也知道这可和谢府女郎的婚嫁相关,所以这个话是不能乱说的。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30 入了冬以后,谢妙容也稍微管住了下自己的嘴,要求乳母阿枣每顿不要给她提供那么多肉食,饮食稍微清淡些,毕竟她也是害怕再继续胖下去,否则开春真会像她姐姐们说的那样胖成个肉球了。 健壮和胖可是两回事。这一点儿她还是分得清楚。 阿枣也倒不是一味劝谢妙容吃喝的人,她一直以来都是以谢妙容说的话为行事标准。所以谢妙容这么说了,她也就挖空心思按照谢妙容的要求,比往常稍微少提供给她一些肉食吃,多增加一两盘子素菜。 稍微管住了下嘴,也没少舞剑,到第二年开春,又到了元月晦日游春,谢妙容难得没有继续长胖,而是保持了她运动员的体形。 永安五年的元月晦日,谢妙容前几日就收到了邀请她同游清溪的帖子。 一张是袁八郎的,另外一张却是王十一郎的。 拿着这两张帖子,她犯了愁,不知道该跟谁一起? 正好她在犯愁不知道该赴谁的约时,她娘收到了她长姐那边卫府的好消息,就是她长姐再次怀孕了。本来她长姐在上次小产后,她那位姐夫卫序要带其长姐去扬州的,后来还是卫府的老夫人温氏出面,让孙子卫序和孙媳妇谢伯媛留下来过了年,等来年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再去扬州不迟。她还有个理由是说谢伯媛小产了,得多休息两个月才能出行。毕竟要到扬州去,又要坐车,又要坐船的。 这两个理由真是温氏作为长辈的好意,她之所以出面,还是因为她媳妇卢氏去劝卫序和谢伯媛的恐怕还会适得其反。自从出了谢伯媛小产的事情后,卫序虽然后来跟妻子一起回了三房院住,但是对其母的态度依然淡淡的。 卢氏也因为她丈夫还有公婆的责骂,还有儿子的怨恨,不敢再在儿子和媳妇跟前说东说西了。 谢伯媛见府里的老夫人出面挽留,便也劝丈夫还是听长辈的话,在家里过了年,等到明年春暖花开再去扬州。 没想到的是,这在家里一呆,呆了四五个月,春暖花开的时候,有两个月她没有来葵水,这一次卫序就十分留意,果断地去找郎中来诊脉,一诊之下就得了好消息。卫序和谢伯媛简直不敢相信,后来为了确定这个好消息的真实性,卫序又去请了别的郎中来再诊了一次,得到的结果依旧是有了,这下可把他高兴得不行。先是跟府里的人通报了这件事,接着又跟谢家,以及其他有来往的人家告知了这个好消息。 卫家上下得了这个消息,从老夫人温氏,到下面的媳妇儿,女郎们纷纷都去向卫序夫妻道贺。 卢氏这个当婆婆的听闻媳妇儿有了,在谢伯媛跟前的身段儿就更加低了。现在她简直连说话都比往日小了些,常常看见谢伯媛的肚子就自个儿不自主地笑。 谢妙容的娘接到长女亲自书写的报喜的信,别提多高兴了,她拿着这信去给婆婆以及嫂子们看。众人纷纷向她道贺,姜氏说:“七娘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这下,她的好日子要来了。” 刘氏道:“我明日就去瞧她,得跟她讲一讲,这怀上了应该注意些什么,可千万不能大意了。” 姜氏也认为刘氏去是必要的,本来这种事情应该卢氏那个婆婆跟谢伯媛说的,但是鉴于之前卢氏做出让谢伯媛小产的事情,可能她去说,谢伯媛并不那么乐意。所以,作为她亲娘的刘氏去说是最为妥当的。 “等到七娘平安生下这个孩子,以后她就有经验了,你到时候也就能放手,不这么操心了。” “阿姑说得甚是。” 因为要去看望长女,刘氏就决定今年的元月晦日,春溪踏春的活动她不参加。尽管她这个当娘的不参加,可她倒是鼓励女儿们去参加。 谢妙容正因为收到了两张请她一起清溪踏春的帖子而烦恼呢,听到她娘要去看望怀孕的长姐,便说她也要跟着去。毕竟她也不是真的小孩儿,那么稀罕跟一群青少年一起去游玩。 刘氏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她主要是考虑到那个叫吴右的贼首都还没抓住呢。别人可以去清溪踏春游玩,可她这小女儿却是不行。 这跟谢妙容的想法当然不一样,她之所以不愿意去清溪踏春,还有一个原因是不想在袁八郎和王十一郎之间做出选择。之前她娘曾经开门见山地对她说过,袁八郎的娘有把她跟袁八郎往一起凑的意思,她就明白了恐怕袁八郎那么爱来找她说话,找她玩,也许也有那方面的意思在。 可是她自己对袁八郎真得是当闺蜜看啊,对他一丁点儿的男女之情都没有。 像这种元月晦日泛舟清溪游春的活动,可是一种当世青年男女相亲和约会的活动。也许平时她跟袁八郎保持来往,只不过是当成朋友之间正常的交往。可清溪泛舟这种活动,就比平时的来往要有更深的意思。 她认为,既然自己对袁八郎并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和感情,那就不要给人家想象。 另外王十一郎那里,她猜测恐怕也有跟袁八郎差不多的意思。这两年,王十一郎也跟她走得近,可能算是仅次于袁八郎,跟她来往密切的郎君。 可那个王十一郎,谢妙容也谈不上喜欢,尽管他长得不错。 不过,谢妙容穿到这里快九年,见到过的跟王十一郎和袁八郎一样儒雅俊秀的郎君不要太多,有点儿审美疲劳了。她也想过,要是她穿过来就十五六岁,恐怕猛然见到王十一郎这样的人立马就会喜欢上。毕竟王十一郎搁到一千多年后她处的时代,也是真正的花样美少年啊。 谁叫她是胎穿呢,等她慢慢长大,长到青春期,光是谢府的那些花美男一样的郎君都已经让王十一郎这样的无法吸引她的眼球了,所以,她收到王十一郎带有约会性质的邀请帖自然也就不为所动了。 而且,为了避免她参加王十一郎或者袁八郎任意一方的这泛舟清溪的邀约,从而让另一方不舒服,她干脆两方都不参加,这样就谁也不得罪了。 她十三姐和十四姐得知她竟然不参加今年元月晦日的游春活动,反而要跟着她们的母亲一起去探望怀孕的长姐,也觉得她有点儿不可思议,并且她这样的作为会让人觉得她们两个姊妹之情淡漠,甚至有些贪玩。 所以,两人找到谢妙容问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谢妙容见她的两个姐姐明显不高兴,就赶忙解释:“我是不想得罪王十一郎或者袁八郎任意一方,所以才不去的,你们两个好好去玩就是,不用管我。还有,阿母和阿姊那里我替你们说话就行了,放心她们不会怪你的。等过了元月晦日,你们再去探望长姐也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谢丽仪和谢柔华这才释然了,不过,她们却不要谢妙容带话,而是自己去找娘亲刘氏,让她转告长姐谢伯媛,说她们两个参加了元月晦日清溪踏春的活动之后再去卫府探望她。 刘氏道:“你们两个既然要去,就多带些奴婢出去,另外不要跟那些不认识的郎君一起游玩。” 谢丽仪就说:“邀请我们的人阿母也认识,是新来建康的陆家的郎君们,年前,他们陆家也参加了萧家和桓家的宴会,我们跟他们相谈甚欢。” 原来自从上次在袁府的赏菊宴上,陆五郎认识了谢丽仪后,接连在萧家和桓家举办的庆贺乔迁之喜的饮宴中,都遇到了谢丽仪,他跟谢丽仪就也熟稔起来。 又因为谢柔华常常和谢丽仪在一起,陆五郎跟谢柔华的关系也不错。于是,这一次元月晦日清溪泛舟的活动,他就写了帖子来邀请她们两姐妹,并说到时候他们陆家以及他认识的一些其他家族的少年郎君也会参加。 刘氏最近两三月带着女儿们也相继参加了萧家,桓家,陆家等好几家迁居建康的一流士族之家的宴会,对于陆五郎也颇有印象,所以听到自己的两个女儿要跟陆家的郎君一起去清溪泛舟倒也放心,遂说:“那你们明日早去早回,你长姐那里,我会替你们致贺的。” 谢妙容因为决定了次日跟着自己的母亲一起去探望怀孕的长姐,便写了两封信,让人送去王府和袁府,告诉王一郎和袁八郎,她偶感风寒,不太舒服,就不去参加次日的那春游的活动了。 想当然,她这两封回信,让一直憧憬着在次日元月晦日跟谢妙容一起共同泛舟的清溪的王十一郎和袁八郎失望不已。王十一郎还好,他失望了一会儿,就被他七哥王兆拉去下棋了,王兆告诉他,既然谢十五娘病了,那就跟他一道,他也约了别的家族的女郎呢。总之,明日莫负春光,好好游玩一番才是。 而袁八郎收到谢妙容的信后,却是打定主意今年的元月晦日的社交活动他就不参加了。想起去年元月晦日,他跟其三哥一起从蜀州回来,两个人在清溪分别遇到了谢十五娘和谢九娘。那一日,他们两兄弟是多么高兴。可是仅仅一年之后,他三哥已经不知所踪,而他唯一想约出来一起游春的女郎又病了,这让他完全失去了去参加清溪游春活动的兴致。 他娘郗氏第二日见他没有出门儿,就去问他怎么回事,不是一早说好约了谢十五娘去清溪泛舟游玩么? 袁鑫告诉她:“十五娘昨儿写信来说她病了,今年的元月晦日就不去清溪泛舟游春了。” 郗氏沉吟:“……要不你具礼去谢府探望她吧,她不是病了么,你去瞧瞧她,陪她说说话,说不定她还能记你的好呢。” “好,我这就去让人包些好药材去瞧她!”袁鑫又高兴起来。 郗氏拍一拍儿子的肩膀,笑道:“去吧。” 袁鑫转身高高兴兴地离去,郗氏望着儿子的背影,渐渐敛了笑。 自从上次袁府赏菊宴,她跟刘氏说过话后,回去后她并没有去跟儿子说,让他要讨得谢妙容的喜欢的话。因为她想到自己的儿子是个纯良的人,也许他朦朦胧胧对谢家十五娘有好感,但是却实在不宜去跟他挑明。一则袁鑫本来也不大,二则她怕自己挑明了,袁鑫倒会不好意思起来,反而不能随性地去找谢妙容了。 况且谢妙容还小,要是自己的儿子贸然表现出他对她的喜欢,说不定还要把谢妙容给吓到,那样一来,反而不美了。 还是让儿子按照他自己的方式跟谢十五娘处着比较好,等过两年,两个人的年纪都大些,再说比较好些。 —— 谢府门口,二房老四谢岩和朱氏的两个儿子,十一郎谢营还有十二郎谢嘉,以及三房的两位女郎,十三娘谢丽仪,十四娘谢柔华,分别登上刻有谢府徽记的牛车。 今日是元月晦日,他们四人一起结伴去清溪泛舟游春。府中派了不少奴婢还有护卫跟随。 他们这一行人的牛车离开后,刘氏带着谢妙容也出来了,两母女上了另外的两辆牛车,同样跟车的奴婢和护卫都比以前多了一倍。 到了牛车上坐稳后,刘氏就命人将车往卫府赶。 刘氏和谢妙容坐着的牛车才离开一会儿,袁鑫坐着的牛车就到了谢府门口,他从车上下来,请门上的奴仆们进去传话,说他要见谢十五娘,他是来探病的。 谁想门上的奴仆告诉他:“今日元月晦日,咱们家里的少年郎君和女郎们都往清溪泛舟去了,适才他们的马车已经离开了。” 袁鑫皱眉问:“谢十五娘也去了?” 那奴仆笃定的点头:“是啊,我家十五娘也上了牛车,才离开一会儿。” 袁鑫闻言,双眉紧锁,他转身看向通向清溪的路,好半天,他重又上了牛车,令车夫将车赶往清溪。他倒是想看看,谢十五娘以偶感风寒为由拒绝了自己的邀约,她到底又会赴谁的约,跟谁一起泛舟清溪?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个人会是谁。他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王十一郎。 王十一郎这个人他听谢妙容说过,也见到过,知道他是谢妙容很小的时候就认识的朋友,两人平日多有来往。 难道谢十五娘是为了赴他的约,所以拒绝了自己? 想到这个可能,袁鑫心里异常难过。但是,他又是个固执的人,没有亲眼见到谢妙容跟王梓一起泛舟清溪游春,他就不死心。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31 小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了熟悉的清溪河畔。从牛车上下来,他由奴仆陪着沿岸寻找谢妙容的身影。 没多久,他就发现了谢家的郎君和女郎,不过,这些人里面却没有谢妙容。 他一下子疑惑了,想,怎么没见到谢十五娘呢,谢府门口的奴仆不是说谢妙容也坐着牛车出门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在想个中缘由时,他又看到了一些他认识的人。 陆梧为首的几个郎君向着谢妙容的两位姐姐走过去,似乎是在邀约她们一起踏春,而谢十三娘和谢十四娘也面带笑容,欣然同意了。 等着这一群人离开,他又看到王十一郎,只不过王十一郎却并没有跟谢妙容在一起,而是跟其兄王七郎还有几位他不认识的郎君和女郎一起走来。 这让他意外,同时也让他心情好了一些,看来谢十五娘也没有和王十一郎在起,那她如果真出门儿了,又是跟谁一起呢。 正在疑惑时,有人在他身后拍了一下他肩膀,笑着喊他:“袁八郎。” 袁鑫回头,见到了萧伦以及其他几位他并不认识的郎君。 萧伦问他:“你一人来清溪?没有跟你们袁家的郎君和女郎一起么?” 袁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好转而问起怎么不见萧伦的三弟萧弘。 萧伦道:“他近几日偶感风寒,在家里养病,没有出来。” “……”袁鑫莫名去想,该不会是谢十五娘跟萧弘一起去踏春游玩了吧,不然,为什么两个人用的借口完全一样。而且他还想到,会不会是谢妙容也出府了,但却不是随着谢家的郎君和女郎们来清溪,而是去了另外的地方,比如秦淮河畔? “袁八郎,你要是一人的话,不如也跟我们一起。今日庐陵公主邀请我们一起去坐她的画舫泛舟清溪游春呢!”萧伦向袁鑫发出了邀请。 “庐陵公主?是不是那位最善于操琴,被世人认为她的琴曲堪比仙音的……” “是啊,正是她,上月我随着我阿母去参加南康长公主的公主府饮宴,结识了庐陵公主,前日,她让人送了帖子来邀我元月晦日,在清溪一起泛舟游湖。”袁伦笑着回答他。 袁鑫莞尔,问:“萧兄,人家公主请的是你,你带上我们这些人合适吗?” 萧伦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样好的天气,当然是要跟众友一起才惬意。怎么样,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听听公主的绝妙琴音?” 对于这位庐陵公主,袁鑫也挺感兴趣,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世人都说庐陵公主弹的琴曲堪比仙音,另外,据说她还是个美人。 袁鑫也是正常的少年郎,不可能不对血统高贵的一位美丽的又善于弹琴的公主不感兴趣。 所以,想了想,他也就答应了萧伦的邀请,跟他一起往清溪河边的一艘装饰豪华的画舫走去。 —— 谢妙容随着其母刘氏一起下了牛车,从卫府正门儿进去,早有候在门口的奴仆迎着她们母女,将她们带往三房卫序和谢伯媛所在的院子。 到了三房院,守在门上的婢妇进去通报,卫序亲自出来迎接她们。 一见到卫序,谢妙容就向他道喜,恭贺他道年底就要升级当爹了。 卫序喜不自胜,连连说多谢。 恭敬地请刘氏这位丈母娘还有谢妙容这位小姨妹进屋去坐着说话,才进了屋,谢伯媛也从内室里走出来了。 “七娘!” “阿姊!” 刘氏见到女儿就忍不住笑着招呼她,谢妙容则是跑过去抱住她手臂亲热地喊她。 谢伯媛看起来长胖了些,但是气色却是非常好。 “阿母,十五妹,你们怎么今日来了?特别是十五妹,今日可是元月晦日,你不出去游春,却来我这里?” “我还觉着来见阿姊比去游春好呢。” “我这里有什么好的,你常常都可以来的,不象是元月晦日,一年一次,都是些少年郎君和女郎们在一起游玩,多好玩呀。十五妹正该玩的时候,来我这里,不是可惜了么?” 谢妙容撅起嘴巴,道:“难不成阿姊不喜欢我来瞧你么?” “谁说的?我最喜欢十五妹还有阿母来瞧我了,每次都攒着话想和你们说呢。” 谢伯媛一边说话,一边上前一手挽着刘氏,一手挽着谢妙容去堂上坐下。 如今,她这里的家具一色全是高足家具,因为卫序说她怀孕了,起坐都用高足家具她不会那么辛苦。 谢伯媛还嗔怪他,说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才两个月,都没有显怀,哪里会辛苦。 卫序傻笑:“我就喜欢把屋子都收拾成你喜欢的样子,你喜欢了,必定心情好,于是咱们的孩儿也就心情好了。你们两个都好了,我也就好了。” ☆、第112章 11.2 卫序和谢伯媛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于永安五年七月底降生。 谢伯媛生这个女儿难产,过程有点儿惊魂,不过,好在生下来了。许是她跟卫序婚后非常恩爱,所以心情愉快,又能吃又能睡,所以怀的孩子大,到临产的时候就很难生。接生婆费了好大劲儿,耽搁的时间又久,把在外面等着谢伯媛生孩子的人卫序还有卫家其他人给吓坏了。折腾了三四个时辰才终于生了下来。 帮着接生的婢妇去把孩子洗了包好,抱出去给等在外面屋子里的卫序等人看,说是个白白胖胖的女郎,卫序抱过去,激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卫家的老夫人温氏也在,她看到自己的孙子有了血脉,尽管是个女儿,但也高兴,对卫序道:“你瞧一瞧,这女郎生得多好,白白胖胖的,就只是折腾了她阿母。” 卫序的娘卢氏走过去,尽管不是太高兴儿媳妇生下个女郎,但不管怎么说,这是她的独子的头一个孩子,她升级做祖母了,脸上也有喜色。 她走过去,要抱自己的孙女儿,卫序犹豫了一下才给她抱了。 卢氏把孩子抱怀里,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因为这孩子长得像她的儿子,肉团儿一样,让她想起当初她生下自己儿子的时候…… 只不过如今怀里的是个女郎,要是是个郎君的话,那就十全十美了。 温氏也执意要抱抱这个女孩儿,卢氏赶忙递到婆婆手上,温氏一接过去就哟一声,笑眯眯道:“九娘真沉。” 卫序是卫家三房的儿子,前面两房还有四个儿子,他们也都娶妻生子了,卫序和谢伯媛的这个孩子排在底下那一辈的第九,故而温氏这么叫她。 “我倒觉着九娘不沉,觉着她小小的,挺轻。阿婆,还是让我来抱吧。”卫序一听祖母说自己的女儿重,就忙伸手过去接。 温氏道:“许是我老了,哪能跟你们年轻的郎君比。不过,我也抱过府里不少的孩儿,从儿子辈到孙子辈,九娘真是个长得好的。” 一边说一边把九娘放到了卫序手里。 刚生下不久的孩子两眼紧紧闭着,似乎在睡觉,可是小嘴儿却又间或动两下。 卫序把孩子抱在怀里,唇角噙笑,幸福满满。 —— 谢妙容自从进了八月以后就忙得很,忙着去探望生孩子的长姐,以及参加刘蝉儿的及笄礼,还有去看望婚姻不顺的二姐。 于此同时,追缉那贼人吴右的官军传来了好消息,吴右被找到了,只不过却是死人。他在建康郊外的一座破庙被人发现,他似乎是死于疾病。如此一来,追查此事的关于朝廷官员呈递上去的折子就说这吴右是因为躲避朝廷的追缉,所以最后病饿而死。 尽管谢家人对于吴右的死因有怀疑,不过他们也没有什么好的别的证据证明他死于其他的原因。另外谢庄派去竹里镇调查吴右的人回来汇报,说这个吴右平时不务正业,来往的人很杂,有建康城的一些士族之家的郎君,也有江湖上的一些贼人。谢庄就问,这个吴右跟琅琊王氏家的郎君们有没有来往? 去探信的人回禀说:“有,吴右跟王家的几位郎君都有来往,其中包括王鸾。” “果然……”谢庄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去。 他早就想到自己小女儿谢妙容上一次去买王家四郎的庄园恐怕是被人算计了,因为只有要卖庄园的王四郎才会知道小女儿跟他约定的交易的时间。所以他是最让人怀疑的,只不过,联想到他兄长王鸾跟自己的长女之间的宿怨,谢庄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件事跟王鸾有关系。 但是现在吴右死了,相当于线索断了,没有人可以证明王鸾参与了此事。 不过,王鸾这个人从此以后应该特别提防,否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要暗中害人。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32 谢庄接着就专门派了人去每天去王府守着,打听王鸾的一举一动。 谢家人知道吴右死了,俱都松了一口气,谢妙容就又想起了要买庄园这回事,但是她爹谢庄却不许她再去弄这件事,并说要是谢妙容实在闲不住,就在谢府的后花园开一片地出来,种她的那些葡萄瓜果。 谢妙容想一想,觉得这样也不错,既不用出府,也可以满足她种植的乐趣。再加上谢府的后花园大,也有水源,要是弄一块地种她要种的那些东西也可行。 她就把这要求去对祖母姜氏说了,姜氏也支持她。正好无事,姜氏就陪着谢妙容一起去谢府后花园,划定谢妙容要栽种瓜果葡萄的地。 最后,谢妙容划了临水的两亩多地,姜氏又让阿杞划拨了后园种花的四个婢女去帮着谢妙容伺弄土地。 先就要把她那两亩多地上的花给拔了。 谢妙容也没白扔那些花,而是让阿蔗和阿虫一起帮着把那些花朵都摘下来,制香。 她每日去家学里上了学回来,下午就会去谢府后花园属于她的两亩地里忙绿。因为要冬天了,她就让人砍了竹子来搭了个大棚,棚外蒙着厚厚的帷幕,弄了个简易的蔬菜大棚。她找了种子来种一些冬天难以生长的蔬菜,又开始在里面培育明春要用的那些瓜果的幼苗。 这一忙就忙了一冬兼一春,直到第二年她满十岁才看到了劳动成果。绿油油的各种蔬菜,以及她要种的瓜果小苗和葡萄小苗。 满十岁的时候,她长姐和姐夫带着他们两人的小女郎卫怡媛来了,小怡媛长得粉妆玉琢,十分可爱。她二姐谢绣姬也来了,还有谢妙容的一些朋友,王七郎和王十一郎,袁八郎,以及已经跟庐陵公主定亲的萧二郎,大忙人萧三郎。 因为萧弘来到谢家庆贺谢妙容的生辰,卫琴莲也来了,她是跟她五姐卫康子一起来的。卫康子和谢伯媛关系好,谢伯媛带着女儿和丈夫回谢府为妹妹谢妙容庆贺十岁生辰,她当然会捧场。而卫琴莲一直和谢妙容维持这不咸不淡的朋友关系,她听说萧家的两位郎君都要去,便也随着其姐一起到了谢府,名义上是祝贺好友谢妙容的十岁生辰,实际上还是想跟萧弘说话。 萧弘自打在袁府的赏菊宴上跟卫琴莲说过话之后,就越来越少跟她见面,卫家的家学里面也少去了。卫琴莲打听到原来萧弘在建康城开起了很大的一间粮食店,另外也跟其兄一起在皇家的宿卫军里面挂职,这又要做买卖,又要修文习武,当然成了个大忙人,难得有时间见她,跟她聊天了。 这一次谢妙容过十岁生日,卫琴莲得知萧弘回出现,便赶忙跟着其五姐一起来了。 谢妙容的表姐刘蝉儿也来了,她已经跟太原王氏的王冰定亲,下半年八月就要嫁过去了,她对谢妙容说,明年谢妙容再过生,她就没那么方便出来了。 谢府里面姜氏很重视小孙女儿的这个十岁整寿,特意大开宴席,请了跟谢家联姻的姻亲,谢妙容收的生日礼物太多,以至于原先的她当做仓库的厢房的三间房屋都装不下了,只好又另外找了一间空房屋当仓库。 刘氏负责这一日安排来给谢妙容庆贺生辰的客人们,谢妙容和她同龄的那些朋友们单独坐的小厅,其余的客人坐大厅。其中男客和女客又用屏风分开。 吃完饭,谢妙容招待她的那些朋友们去后花园游玩,众人都听说了谢妙容新弄的菜园,里面的蔬菜都是反季节生长的蔬菜,所以也当个稀奇去看。 谢妙容走在前头跟刘蝉儿等人介绍她的蔬菜园里都有些什么品种,并说,明年她就能用自己栽种的葡萄酿制十几二十斤葡萄酒招待他们了。 卫琴莲落在后面,却是缠着萧弘说话。 萧弘其实对卫琴莲并不讨厌,只是不喜欢她不自觉地表现出来的傲娇,以及对自己不想说的话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到建康两年了,他也长大了两岁,进入了真正的青春期,对于少年男女之间的一些事情也懂了。从卫琴莲倾慕看着他的眼里,他也能感受到她的情意。 只不过,他现在心里还没有考虑男女之情,也没有多喜欢的人。 他更喜欢做他的粮食生意,更喜欢跟宿卫军里面的同伴比试武艺,更喜欢横枪跃马的生活。他打算再过几年,等到他在宿卫军里的职位再高些,要是他还没有喜欢上任何一位建康的跟他年纪相仿的女郎,他也就不妨接受卫琴莲的情意。 他一边看着谢妙容笑嘻嘻地介绍那些新种出来的反季节的蔬菜,一边听着卫琴莲在他身边絮叨,很明显,他没有用心去听她说话,卫琴莲说什么,他就嗯嗯两声,算是回答了。 卫琴莲当然也看出来了萧弘的心不在焉,她的心里真得是很不得劲儿。特别是她又看到他看着谢妙容捣鼓出来的那些新奇的反季蔬菜时,心里不由得想,为什么每一次他都会去看谢妙容搞出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如果没有谢妙容弄出来的那些奇怪的东西,是不是他也会专心地听自己说话? 那些反季蔬菜,卫琴莲简直想上前去把它们给扯光! “挤什么挤,眼瞎了吗?”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卫琴莲的怨念,她往前看去,见是王家的十一郎正在有些口气不悦地跟萧弘说话。原来,萧弘刚才光顾着看谢妙容大棚里那些反季蔬菜时,不小心踩到了旁边的王十一郎的脚,王十一郎就口出不善之言了。 一直以来,王梓就和萧弘不对付,只不过萧家搬到了建康以后,圣上又对萧家以示恩宠,最近甚至赐婚萧伦,让萧伦尚庐陵公主,王家尽管作为景朝立国以来的顶级门阀,可如今也得对萧家高看两分。 说起来皇族尽管要倚仗王谢等一流士族帮着巩固皇权,可是皇族也是各一流士族之家鼎力维护的统治首领。皇族的地位其实跟王谢等一流士族比并不低。 王谢等一流士族的政治主张要通过皇帝来实现,皇帝也会平衡各士族之家的权利和利益。 、 特别是最近二三十年来,凡是被皇族招为驸马的人无一不被派到朝廷重要职位上,成为掌握实权的官员。 远的不说,比如新安长公主的驸马刘越,做的丹阳尹,掌握着京城建康的卫戍部队,这是非常重要的职位,必需要可信的人才能担任。 还有南康长公主的驸马大将军桓翌,他尚了南康长公主后,就被任命为荆州刺史。荆州刺史这个位置可以说是景朝所有的刺史里面最重要的。荆州地理位置非常关键,荆州的兵也是景朝各个地方战斗力最强的。桓翌要不是尚了南康长公主,皇帝是绝对不会放心把那么重要位置的一个官给桓翌做的,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桓翌在荆州做大,桓家在短短十数年间一跃成为景朝的一流士族。 庐陵公主是当今皇帝曹盛的爱女,他让萧伦尚庐陵公主,说明萧伦以后会得到皇族的信任,他要是自己争气的话,一定前程似锦,萧家也会迅速地崛起。 再说了,现在朝廷对蜀州用兵,战事还没有结束,皇帝尽管要防着萧家,但同时也要笼络萧家,毕竟萧裕可是徐州刺史,手握重兵。 要是以前,王梓可以毫无忌惮地耻笑萧家的门第不高,可现在,他也要考虑一下。最近一年来,他在一些建康一流士族聚会的场合见到萧弘,基本上都是无视之。毕竟这些年来因为谢妙容,王梓是跟萧弘杠上了。 本以为谢妙容对萧弘也会冷淡,可是没想到,后来萧弘竟然救了谢妙容一次,谢妙容后面似乎跟萧弘之间没了恩怨。特别是萧家搬到建康之后,谢妙容跟萧弘两兄弟多有往来,这让王梓越发看不惯萧弘。 今日是谢妙容的十岁生日,他和其兄受邀来谢府参加谢妙容的生日聚会,饭后又跟在谢妙容身后去谢府后花园看她的那新鲜的反季蔬菜和瓜果苗。正看得津津有味呢,没想到却被人踩了一脚,一抬头,居然是一直跟他不对付的萧弘。 年轻人,有脾气,一个没忍住,他就来了那么一句。 萧弘闻言微愠,还没等他回王十一郎的话呢,旁边的卫琴莲帮他说话了:“王十一郎,你嘴怎么这么臭,说人眼瞎……” 王十一郎看向卫琴莲,勾唇一笑,道:“怎么了?我说萧弘,你帮什么腔,莫非你们两个有首尾?” “王十一郎,你胡说什么?这种事情能够随便胡说么?你还想不想要卫八娘嫁人了?”萧弘怒道。他刚才还没有被王梓说他什么眼瞎的话激怒,毕竟他认为自己的确是踩到了王梓的脚,他不高兴也有理由,尽管说话有点儿过分。但是后面他听到王梓说他跟卫琴莲有首尾的话,却是忍不住发怒了。 卫琴莲也没料到王梓竟然说出什么她和萧弘有首尾的话,刚刚听到的时候,她是既羞且气。这种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今天到谢府来做客的人很多,这种话传出去,很容易被人传得满建康城都是。到时候,她恐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一个姑娘家,要是被人传跟谁有了首尾,别人哪还会上门来求亲。 这时的时代,无论男女都是非常在意名声的。一个人的名声不好,不但会影响自己,还会影响到家族。 按理说,她应该立即呵斥王梓,并让他向自己道歉,收回刚才他胡说的那话。 但是,卫琴莲在羞愤之后,却忽然想到,王十一郎说的这种话说不定能够帮她达成心愿呢。一直以来,她喜欢的人就是萧弘。当萧弘一天天长大,长得越来越挺拔俊美,她就越加迷恋他。 只不过,随着这两年萧弘跟她之间越来越少的时间相处,越来越忙,她有了危机感。她发现萧弘似乎不如以前在卫家学馆里求学的时候跟她亲近了。似乎,对她的感情越来越淡。 好几次,她在建康其他士族的府邸里碰到他,他都是不怎么搭理她。特别是有谢妙容在的时候,萧弘更是只顾着去看谢妙容捣鼓的那些新奇的东西,对她爱理不理的。 这样下去,她真怕萧弘哪一天喜欢上一个女郎,就会把她给彻底抛到脑后。 萧弘刚才听了王梓的话怒极,说什么还要不要她卫琴莲嫁人了,颇有些替她打抱不平的意思。可是,卫琴莲转念一想,王十一郎刚才说的话不是对她有利吗? 她要是因为王十一郎说的话嫁不出去了,也就只有嫁给萧弘,那么她还担心萧弘移情别恋做什么? 尽管萧弘今年才十三岁,她也才十一岁,还要过几年两人才可以谈婚论嫁,不过,现在要是有这种像是王十一郎嘴巴里说的谣言传出去,那么她跟萧弘就都不好找人家了。最后,估计两边的家长也只能把两人凑一块儿。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卫琴莲立刻就转怒为喜了。 所以紧接着她做出了令周围的人都诧异的动作,只见她垂下头去,脸上露出了羞涩的表情。让周围所有看见她这表情的人都会去想,原来真被王十一郎给说中了,卫琴莲和萧弘两个人之间真得有猫腻。 他们两个年纪都不大,众人不会去想两个人可能有那种男女关系,不过,彼此有情怕是真的?至于两人到了哪种程度,也就只有猜测一番了。 王梓当然也将卫琴莲的表情看在眼里,所以在听到萧弘发怒反问他的话后,却是戏谑笑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装腔作势有什么用?你是怕被人说你为人不检点,勾搭人家女郎么?” “一派胡言!我跟卫家八娘清清白白,天地可鉴!请你收回你说的那些诬蔑人的胡话,并向我们致歉,否则,我绝不善罢甘休!” “你想做什么?还想动手?不要以为你们萧家蒙圣上恩典进了京,我们王家就会怕你们萧家?你今日敢动我一指头试一试,看你有好果子吃不!” “三弟!” “王十一郎!” 萧伦和谢妙容上前来将他们两个人拉开,怕他们一会儿真得动上手,那就不妙了。 谢妙容劝王梓:“你说的那些话毫无根据,我跟卫八娘好几年朋友了,我可以证明她绝对没有跟萧三郎有什么,你最好还是收回你那无端猜测的话,不然会影响卫八娘的名声。” 王梓不愿意,说:“谢十五娘,你知道什么?方才你又不是没看到,我说那话时,卫八娘脸上的神色。若是她真得清白,又怎么会露出那样的神色?” “……”谢妙容不是卫琴莲,当然无法回答王梓的问题。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去征求下卫八娘的意见比较好,万一她真得跟萧弘有什么呢?那样,不是冤枉人家王十一郎了么? “好了,我去问一问卫八娘,也许方才她是被你的话气太厉害,都忘了辩解。” 于是谢妙容就走过去把卫琴莲给拉远一点儿问:“卫八娘,你跟萧三郎到底是不是向王十一郎说那样?为什么他说那些有损你名声的话,你不辩解呢?”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33 卫琴莲像是炫耀一样,对谢妙容说:“我没有必要辩解,因为我跟萧三郎就是像你们想的那样。我们早就彼此有情了,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可是萧三郎为什么方才否认王十一郎的话?”谢妙容也不傻,继续问卫琴莲。 卫琴莲羞涩道:“他总不能不为我名声着想吧,他是为了我好。再说了,这种事情总不能当着大家承认,毕竟我们还小。” 这种解释合情合理,谢妙容也想不到什么破绽。在她看来,既然她的好友都向她坦诚心声承认了,她也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转脸,看了看不远处被萧伦拉着的满脸怒气的萧弘,她想,这萧三郎也太会演戏了,明明跟自己的好朋友之间有关系,可在外人面前非得装出正人君子的样子,承认喜欢一个人就那么难吗? 那边厢,萧弘当然没听到卫琴莲跟谢妙容说的那些话,他对于王十一郎把他跟卫琴莲绑定在一起,十分生气。他隐约觉得这种胡话会束缚他的自由,让他承担上一些不该他承担的东西。 ☆、第113章 11.3 最终,在谢妙容十岁生日这一天,王梓没有向萧弘道歉,萧弘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只不过碍于今天是在谢府,是谢妙容过生日,就没有发作。不过,他却是打算等到从谢府出去,你定然要去找王梓说个清楚,否则这事情没完! 卫琴莲今天来参加谢妙容的生日,则是觉得有意外的收获。因为王梓那看似对她的名声有损的话,实际上却正中她下怀。她突然灵机一动,不如借着王梓说她跟萧弘有首尾的话,再让人把这话推波助澜传得满建康城都是。要是这话将来传到她父亲和母亲耳朵里,她就求他们促成此事。 那么,将来萧弘一定就是属于她的了…… 想到此,卫琴莲唇角翘起。 打定主意回去后,卫琴莲果然找了心腹的婢妇来,交待她如何去在建康城里散播这个跟萧弘有首尾的话,那婢妇说她一定不辱使命。 随后不出三个月,果然这话传遍了满建康的士族官宦之家,内宅的妇人们无事也拿这话做消遣,因为里面牵涉到了皇帝看重的新贵萧家,并且萧弘又是即将跟庐陵公主成亲的萧伦的亲兄弟,这话就也传进了宫中庐陵公主的母妃蔡夫人耳朵里。 下月庐陵公主就要跟萧伦成亲了,蔡夫人当然是关心女儿的婚事。在成亲前的一个月,竟然传出来驸马的亲弟弟跟卫家的女郎之间有首尾这种话,蔡夫人认为这对萧家的名声有损,萧家的名声跟她女儿庐陵公主当然有关系。她希望女儿结亲的人家名声还是要好听才行。于是,她派了宫人去萧家,传萧伦的母亲孔氏进宫说话。 孔氏进了宫去见蔡夫人,一开始她还以为这位即将要成为她长子萧伦的岳母的蔡夫人,会跟她说下一个月儿子跟庐陵公主成亲,一些亲事上面的事情呢。 谁想等她坐下后,蔡夫人却提的是她生的次子萧弘的事情。 蔡夫人说:“最近萧家三郎跟卫家八娘有首尾的话,不知道你听说没有?” 老实说,孔氏还真没有听到这种传言。可能也是因为萧家搬来建康没两年,姻亲也没两家,在建康城最近的也就是谢家。而谢家的人不爱传这些没来由的话。其次,萧家的奴仆也许也有人听过这件事的,但是他们又怕去跟主人说了,不但没赏赐不说,说不定还会受罚,惩罚他们多嘴多舌,故而他们也不敢跟孔氏说。 孔氏如今从蔡夫人嘴巴里听到,当然是大吃一惊,赶忙问这个话从何而来呀? 蔡夫人看看孔氏的样子,就知道她比自己还不如,跟她次子相关的事情,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于是她就把听到的这个传言详细跟孔氏说了,建议孔氏回去问一问,到底她的次子跟那卫家的八娘是怎么回事。问清楚三郎的意思,真要喜欢的话,还不如两家把亲事定下来,总好比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乱传,对萧三郎的名声有损不说,对萧家的名声也有损。 孔氏汗了,她当然明白蔡夫人这是有意见了,她的独女庐陵公主下个月就要跟自己的长子成亲了,亲家当然是希望萧家名声好听。这建康城内乱传跟自己次子有关的绯闻,人家蔡夫人不满意了。 “好,我这就回去把这事儿给弄清楚,亲家放心……” 孔氏应承了蔡夫人,没说多会儿话,就出宫回萧府。 回去后,坐下茶都没喝一口,就让人去把次子萧弘找来说话。 刚巧这一天萧弘也在家,府中他母亲那边的奴婢来传,说他阿母要找他说话,他也就去了。 进屋后,见他母亲脸色不太好看,就陪着小心向她请了安。孔氏也没叫他坐,开口就问:“三郎,你跟那卫家八娘到底是回事,你知不知道外头风言风语说你们有首尾,如今这话还传进宫里去了。你未过门儿的嫂子的母妃今日来请我进宫去说话,说得就是这事情。人家不乐意了,说这话传得有损萧家的名声。依我说,也不怪人家不乐意,我要是她,也不乐意。眼看庐陵公主下月就要跟你阿兄成亲了,传出些影响萧家名声的话,公主面子上不好看……” 萧弘那一日在谢府参加,谢妙容的十岁生日聚会,听王梓那么说,就担心会有一天。但是,他没有想到,这流言竟然传到了宫里,还传到了他未来嫂子庐陵公主的母妃蔡夫人耳朵里。 看来,这流言怕是传遍了满建康城了。 “阿母,你听我说,事情是这么起的……” 萧弘仔细地对她母亲把那一日在谢府,王梓胡说的话说了,他还说,后来他去找王梓算账,王梓差点儿跟他动上了手,可就是死活不道歉。结果,这事情也不知怎么的传得满建康都是,还传进宫里去了。 孔氏听了才知道原来这话是这么起的,不过,她还是接着问:“那你跟那卫八娘到底是怎么起的?你们两个要是不暧昧,王梓岂会无中生有,编排你们?” 萧弘道:“阿母,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就是前几年,我拜在她阿父门下,住在卫家学馆里,她喜欢来找我说话。这让外人看起来,似乎就是跟我格外亲密些。那一日,我不小心踩到王十一郎的脚,王十一郎口出不逊之言,她就帮我说了一句话,结果就招来王十一郎胡说八道的话。之前,我跟王十一郎有些过节,他才这么针对我。” “你跟王十一郎有过节?这又是怎么回事?”孔氏问。 萧弘从来没有把因为谢妙容,王梓跟他之间发生的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对家里的大人说过。可能对相熟的同龄的朋友他还念叨过几句,比如卫琴莲,但是对他父亲和母亲却是从来没有说起过。这和他是个男孩子,又比较不多言有关。 于是他就又把好几年前一些跟谢妙容,跟王十一郎之间的事情说给了孔氏听。 孔氏听完道:“原来如此。” 停了停又皱起眉说:“这可难办了,听起来你是对那卫家的八娘没什么意思。但是如今满建康城传你跟她有首尾,这又该怎么去辟谣呢?不把这事情说清楚了,对你的名声有损,对咱们萧家的名声也有损,还有蔡夫人那里也不好交待呀?” 其实这件事情有个简单的解决办法,那就是干脆让萧弘和卫琴莲定下亲事,如此一来,谣言自然也就停止了,毕竟要是两人定亲了的话,所谓的那什么有首尾的话就不成立了。 孔氏心里如此琢磨着,又抬头看看儿子,半响,她道:“三郎,那卫家八娘长得如何?” 萧弘不明白他母亲怎么问这个,但是他还是老实回答:“长得十分靓丽娴雅。” “她今年多大?”孔氏继续问。 “好像比我小两岁,十一岁了。” 孔氏沉吟:“……听你一说,卫八娘倒还是配得上你……” 萧弘立即意识到他阿母要说什么了,立即摆手道:“不,不,阿母,我不想跟她定亲,我只是不讨厌她,但却说不上喜欢她。” “你有别的喜欢的女郎了?” “没,没有。” 孔氏微微摇头,笑道:“现如今世家大族之间的郎君和女郎的婚嫁,都是父母之意,媒妁之言,哪里去找彼此喜欢。要我说,那卫家八娘的门第和年纪以及容貌都还配得上你,要制止这种谣言,最好的就是跟她定亲,然后别人自然不能说你什么了。” 萧弘默然,他母亲说的话也是事实,可他想起卫琴莲,却真得没有心动的感觉。他非常不愿意,就因为要平息这些谣言,跟卫琴莲定亲,将来娶她做妻子。他一直认为,要娶妻一定要娶一个他喜欢的人,而不是这样的将就。可是,要是不听他母亲的,任由这谣言满天飞,他觉得自己的名声倒无所谓,要是影响到萧家,影响到他兄长,他会觉得有愧。 该怎么办才好呢? 想了又想他也没招,于是他只好把这个难题扔给他娘:“阿母,反正我是不同意就因为这些谣言跟卫八娘定亲,孩儿还小,焉知过几年不会遇到自己喜欢的女郎?这事情您就帮我想法子解决吧,要把我逼急了,我就离开建康,上祖父那里去,看那些人还造什么谣!” 孔氏听到儿子这样说,当然是不想他离开自己身边,所以赶忙说:“好了,三郎,我会进宫去跟蔡夫人细说这事情,让她释然。另外,凡是遇到个建康士族之家的妇人,我也帮你说澄清的话。相信日子一长,慢慢那谣言也就消散了。你下去吧,放心,你阿母还没有无能到要拿你一辈子的福乐去填补到谣言里的理。” 这下子萧弘转忧为喜,谢了母亲,又陪着孔氏说了会儿话,这才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隔天,孔氏进宫去见蔡夫人,把儿子萧弘说那些话对她说了,而且也把萧弘执意不肯跟卫家八娘定亲以平息谣言的意思也说了。 蔡夫人听完就说:“既是这样,那以后宫里的人说起这事情,我也帮着辟谣吧。总不好为了这些话强迫三郎去娶一个他不喜欢的女郎。” “那就多谢亲家了。” “谢什么谢,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以后玉仪还得多承你这个阿姑看顾她呢。” 这头得到了蔡夫人的理解和支持,孔氏总算是松了口气,回去后又到跟萧家联姻的谢家去走动了下,主动对谢家内宅的女人们说起了关于萧弘跟卫琴莲的这桩绯闻,同时拜托她们可以在来往的姻亲间帮着辟谣。 谢家以吴氏为首的几个女人就也答应了孔氏的要求,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她们一定会借着在谢氏姻亲间的走动,帮萧家挽回名声的。 她这个当娘的帮着儿子萧弘把该做的事情做了,就也放下心来每天该干嘛干嘛了。 不过,她从谢府回去没两天,卫家那边却来人了,来的是卫琴莲的娘乐氏。 乐氏上门来见她,孔氏甚至不用乐氏开口说话,就知道她为何而来。果然乐氏一开口说的就是卫八娘跟萧弘之间的事情。她说:“这怎么得了,八娘只有十一岁,还要四年才及笄,如今传出些这样不堪的话,以后我家八娘还怎么找婆家?” 孔氏道:“这是谣言,我问过我家三郎了,他说那是没有的事情。” “他这么说?” “难不成你家八娘不是这么说的?” 乐氏讪讪道:“可能和你家三郎说的稍微有出入。不过,不管到底是怎样的事情,这样的谣言令我家八娘名声受损,以后等她及笄了怕是……况且,建康城里传这些话对我们两家的声誉也有损,你看是不是……”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34 孔氏当然明白外头传这些话,对卫八娘的名声影响更大些,毕竟她是个女郎,这些话关系到她的闺誉。 但是乐氏说的话含糊,还有她脸上的表情,令孔氏怀疑她上门来恐怕是希望自己的儿子担起责任来。可是要担起责任,就要跟卫八娘定亲,以后娶她。但是,她儿子萧弘可是说了,他坚决不同意跟卫八娘定亲的,否则他就会去徐州,去了徐州能干什么,当然是从军。孔氏是爱子之人,她哪里舍得自己的宝贝儿子去徐州去从军。尽管现在萧家两兄弟也在军队里面挂了职,可那是守卫皇宫的宿卫军,都是清贵的世家子弟才能进的,待遇好,升迁快,又有身份。哪里是徐州那里的大头兵可以比的。在徐州呆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皇帝赐宅,萧家人迁到建康,这里可是京城,权贵甚多,生活奢侈,想买什么也都有。而且京城里这贵族之间的交往也是风雅高端上档次,徐州那些地方上比当然没法比。 孔氏非常喜欢建康,她一直以来都想在京城生活,结交高门大族的妇人,过真正的贵妇名媛的生活。她也希望儿子们能娶进顶级门阀的女郎,提高萧家的门第。 她的长子能尚庐陵公主,这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一跟丈夫说起,就是还是来了建康好,她的儿子竟然得到了庐陵公主的垂青,皇帝让长子尚了庐陵公主。这要是呆在徐州那个地方,哪里能认识公主,长子哪能有这么好的婚事。 长子尚了庐陵公主,接下来她要操心的就是次子的婚事了。 当听萧弘说要是逼他跟什么卫八娘定亲,他就要跑去徐州,她当然是不愿意。去了徐州,哪里有机会去认识那些顶级门阀的女郎们,徐州那地方多的是二三流的地方士族,哪里能更京城建康比。 所以,后面,她才替儿子进宫里,去谢家辟谣。 这么做的目的,不外是希望次子能留在建康,将来也像他兄长一样跟一位门第高,他又钟意的女郎成亲。卫家虽然也是一流士族之家,要说门第,孔氏还是满意卫家的门第的。卫琴莲的爹可是当世跟谢庄齐名的大名士,卫家也是拥立景元帝的功臣,这几十年来家族昌盛,卫琴莲还是配得上萧弘。无奈,她的儿子就是不愿意,她这个当娘的也没有办法。她总不能成全别人的孩子,坑自己的孩子吧。 孔氏听了乐氏的话,就问她想怎么办。 乐氏期期艾艾道:“我……我看平息谣言,只能让你家三郎跟我家八娘定下亲事……” 孔氏也预料到恐怕乐氏会这么说,最终乐氏还真这么说了。她也早有话等着了。 于是只听孔氏道:“既然这是谣言,当然要辟谣,这么早就定下我家三郎和你家八娘的事情也是不妥。我也不晓得你家八娘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我就把我晓得的关于这谣言的起源说给你听一听吧……” 接着孔氏就把她从次子萧弘那里听来的话都说给了乐氏听,最后道:“这谣言就是这么起的,我家三郎说了,他不愿意为了平息这谣言,草草定下什么亲事,他想大一点儿再考虑亲事。” 这大概算是孔氏直接拒绝了乐氏的提议吧。乐氏也是个聪明人,不可能听不出来孔氏言下之意。 她这一趟厚着脸皮到萧府来,其实还是因为她的女儿卫八娘求她了。 卫八娘跟萧弘之间有首尾的话是最近几日才传到乐氏耳朵里的,她听了后,十分生气,就跑去找女儿卫琴莲,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她跟萧三郎真有什么。 卫琴莲正等着这一天呢,见她母亲来过问起这件事,就说其实她跟萧弘认识几年了,彼此的印象不错,可能别人见他们走得近,所以传出来这些话。 乐氏听了责怪卫琴莲怎么那么不小心,跟一个郎君走得近,还让大家都看见,竟然还传出来这样不堪的话。接着她又问女儿,是不是喜欢萧三郎,才没有去辟谣? 卫琴莲点头承认了,并且求乐氏帮她定下跟萧弘的亲事,如此一来既能达成她的心愿,又能让谣言平息下去。 乐氏想一想同意了,毕竟萧家如今正得圣宠,萧弘的长兄即将跟庐陵公主成亲,成为驸马,萧家也能因为这一门亲事,门第大大的提高。再说了萧弘的容貌和风仪也是出众的,配得上她的女儿。 这么综合一考虑,乐氏也就答应了女儿的请求,同意上萧府去走动下,跟萧弘的娘孔氏碰个面,争取把她女儿跟萧弘的亲事给定下。 原以为到了萧府,跟萧弘的娘见了面,她要是也听到这么样个谣言,必定也是着急,想要平息谣言,而要平息谣言当然是两家孩子定亲是最简捷的方式。 可是没想到,萧弘的娘竟然说出了婉拒的话。难道萧家不把这有损家族名声的话当回事?还是因为萧弘是个郎君,不像她家里的八娘是个女郎,在谣言里面不会那么受伤害? 乐氏一下子就急了,道:“不想法子平息这谣言,以后我家八娘可就完了。难不成就因为我家八娘是个女郎,在这谣言里要吃亏些,你们就不管了么?” “可这谣言也是王十一郎说出来的,不是我家三郎啊。况且我家三郎说了,他跟你家八娘也只不过是泛泛之交,他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你家八娘的事情,怎么会让他来担责?还有,我忘了跟你说,我也进宫跟蔡夫人说了这谣言的起源,她也乐意帮着我在皇族里辟谣,另外,我也去谢家跟谢家的夫人们说了这件事,她们也答应到处走动时,帮着我家三郎辟谣。所以,你不用着急,我想,等不了多久,这谣言就会平息下去的。若是你不放心,也可以去找那王十一郎,让他出面向我们两家的孩子致歉,那样谣言就会很快平息了,你以为如何?” 孔氏这些话可谓是说得相当聪明,先帮着自己孩子撇清了关系,其次为了避免对方恼羞成怒,也说了她如何去想办法平息谣言的。总之,该她做的事情她都做了,目的还是一个,萧家不会因为谣言就让他们家的三郎跟卫家的八娘定亲的。 听了孔氏的这番话,乐氏是想发火也发不起来。 在她心里是既怪自己的女儿不说实话,说什么她跟萧三郎彼此映像不错,其实呢,萧三郎只不过把她当成泛泛之交而已,所以自己的女儿是自作多情了,以至于让她这个当娘的到萧府来被下了脸,丢了面子,她真是一肚子闷气。 另外,她还怪孔氏眼高于顶,瞧不起卫家。想来萧家不过是这两年才得圣宠的新贵,论起门第来远远不如卫家。可孔氏仗着她的长子就要尚庐陵公主成为驸马,萧家成为皇亲国戚,就开始瞧不上卫家的女儿了。 要说换一家的郎君,跟自己女儿有了这样的谣言,自己上门去这么一提,保管两边就达成意见,让两家孩子成亲来平息谣言了,可孔氏偏不。这不是看不起卫家是什么? 好,既然萧家看不起卫家,那么她也不会留在这里自取其辱了。 乐氏遂站起来,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话:“你都把话说完了,事儿也办完了,还问我以为如何?我卫家的女郎不愁嫁,用不着低三下四来求人娶……” 说完,拂袖而去。 “哎……”孔氏摇摇头,就知道自己婉拒乐氏把她女儿跟自己儿子凑会得罪人,但是没办法,终究还是自己的儿子重要。她犯不着为了交好卫家,让自己的儿子不开心。 乐氏回到家里,越想越气,让奴婢去把卫琴莲叫到自己跟前来,好一顿骂,骂得卫琴莲眼泪涟涟,哭泣不止。 “我真是气死了,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瞧不起过,这都是因为你,不跟我说实话!从今儿起,到来年,一年之内你不许出门儿,在家里给我好好思过,以后,凡是有萧三郎的地方,你都给我避着走,否则,将来没有婆家肯要你,嫁不出去,可不要到我跟前来哭!” ☆、第114章 11.4 卫琴莲也是从没有想到过,她这一招推波助澜,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非但如此,还被她母亲臭骂一顿,兼禁足一年。按理说,是个人遭遇到这样的事情,对萧弘怕就该死心了,可她不,她是认定了萧弘这个人,还想着以后扭转乾坤呢。 就在卫琴莲禁足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先是萧伦跟庐陵公主在五月里成亲之后,接着是谢家十郎,也就是谢庄因病早逝的二哥的次子,一直养在他跟前的谢节,娶了陈郡殷氏的殷惠茹为妻。 八月里,刘蝉儿嫁给了太原王氏的王冰,举行了盛大而隆重的婚礼。 谢妙容参加这三人的婚礼,送了重礼,一整套的高足家具加上瓷器金银器。不过,现在谢氏宜家木器店的生意蒸蒸日上,她也不差这点儿钱。因为庐陵公主和刘蝉儿的婚礼都格外瞩目,所以她送家具也是打了广告,让高足家具在景朝皇室和士族之家里更为流行,这样一来,订单更多,她其实是赚到了。 位于谢府后花园,属于谢妙容的那两亩多地上,她栽下去的蜜瓜和葡萄也挂果了。只不过葡萄是第一年栽种,没有经过选育良种,所以看上去卖相不太好,有点儿小。至于蜜瓜则是跟平时谢府享用的没什么区别。 因为还有一天就是中秋了,谢妙容这一日特意去谢府后园她的瓜果园里去采摘瓜果和葡萄,她打算把头一年种出来的蜜瓜和葡萄摘下来,除了给祖母和父亲母亲那里送一些去外,还给各房都送点儿去,让大家都享用下她的劳动成果。 把自己房内服侍的婢女都叫了去,另外后园那四个帮她种地伺弄蔬菜和瓜果的婢女也叫了来,谢妙容让她们提着篮子跟在后面,除了第一个和第二个篮子里放的瓜果要多些外,剩下的都差不多的量。 耗了两个多时辰,谢妙容地里的蜜瓜和葡萄被她摘了大半,看看也分配妥当了。 她就让八个婢女跟着,自己洗了手,留下来第一篮和第二篮,剩下的让她们送去谢府各房。 第一篮和第二篮她则是打算亲自送到祖母和爹娘那里。 送去祖母姜氏那里时,姜氏把她猛夸一顿,说这些蜜瓜和葡萄一看就比外头买的好吃,又赞她有孝心。一高兴,让人去开了她的箱子,送了谢妙容一整套翡翠头面,说是让她明儿过节戴。 谢妙容其实首饰不少,可是看她祖母送的这一套头面上的翡翠通透碧绿,毫无瑕疵,确实是好东西。是个女孩子,对美丽的珠宝首饰都是喜欢的,她也同样如此,不会嫌弃自己妆奁里的东西多。所以,毫无节操地要了。 说实话,她祖母给她的一整套的翡翠头面,估计能买几千篮子蜜瓜和葡萄都不止。 老夫人好东西不少,当然是给有孝心,看着喜欢的子孙。谢妙容自小在姜氏跟前长大,当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背地里,谢府的那些跟她同辈的孙子孙女没少议论,甚至于连她的长辈也要嫉妒。比如说她四婶朱氏,得了她送的蜜瓜和葡萄后,一边吃着一边打听她都给谁送了,底下的婢女跟她说了,府里各房都有,特别是老夫人那里更多。她立即就想到,恐怕老夫人一高兴,又得赏谢妙容什么好东西了。 果然,第二日在谢府的中秋宴上,她看到谢妙容戴了一副新的翡翠头面,一看就是好东西。她故意去问谢妙容这副头面是在建康哪家首饰店做的,真是漂亮。谢妙容跟她讲,是祖母昨儿赏给她的,因为喜欢她送的那些瓜果。 朱氏一听,心里那滋味儿,真是别替多酸爽。 中秋宴结束后,回去她就偏头痛,一晚上没睡好,抱怨老夫人一辈子偏心。早前偏心老三夫妻,现在偏心他们两个生的女儿。自己嫁进谢家十多二十年了,没得过婆婆的什么赏赐,似乎这些年就得过两根金步摇,一对儿玉镯,还是她生了两个儿子的那两年,过生日的时候,婆婆赏给她的。但是这些东西,跟谢妙容得的那副镶嵌了碧绿通透的翡翠的头面完全无法比啊。 从婆婆又联想到丈夫谢岩,谢岩这些年倒是送过她一些首饰,不过论华贵程度还是无法同谢妙容得到的那副镶嵌翡翠的金头面相比。对于丈夫的怨言朱氏就更多了,因为谢岩回江州后,跟那个连妾也混不上的蔡氏又生了一个儿子。尽管那儿子并不能带回谢府,也得不到老夫人的承认,可是对于蔡氏来说却是极好的事情,因为她可以亲自抚养那个儿子,不用再母子分离了。谢岩因为蔡氏替他生了个儿子,所以,对蔡氏也越发上心了。就在蔡氏产子的那一年,他没有回家过年,而是留在了江州。 朱氏如今也不是那么盼望谢岩回家过年了,因为,家里还有两个妾在翘首以盼,等着谢岩回来呢。一想起谢岩回到家,就钻进那两个妾的屋子里,跟她们鬼混,朱氏心里就来气。与其这样,她倒愿他不回来,落得眼前干净。 次日起来,朱氏头疼,令人寻了两张膏药来,贴在额角,那两个妾上她跟前来请安,伺候她吃朝食。 这两年,她婆婆姜氏那里是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回自己屋,倒是严格起来,让谢岩纳那两个妾天天到她跟前来立规矩,把主母的架子端得足足的。 朱氏心理矛盾,既看不得那两个花枝招展的妾,又喜欢让她们两个早晚来请安,当面还喜欢挑剔两人。 这昨儿中秋宴回来心里不舒坦,晚上失眠以致头疼,早晨起来,看见那两个妾,先就发了一通火,后面又故意挑剔她们一个不好好盛饭,另一个不好好夹菜。 谢岩纳这两个妾但凡谢岩在府里,她们就会跟朱氏对着干,谢岩不在,没有撑腰的人,朱氏发火挑剔她们这不对那不对,两人也只有忍着。 有好长一段时间,朱氏没朝她们两个发这么大的火了,今天也不晓得朱氏怎么了,两人只好撇撇嘴,听她训人。 正训着人了,一个婢女慌慌张张跑进来说老夫人那里派了人来传,让她去嘉玉堂一趟。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35 朱氏心里一跳,心想,莫不是有人跑去老夫人那里告状,说她没事找事,发火训谢岩纳的两个妾,所以她婆婆要她过嘉玉堂去,准备教训她。 这么一想,朱氏忐忑起来,可是婆婆那里传她,她又不敢不去。于是赶紧收拾了,扶着身边伺候的婢女的手去了嘉玉堂。 一进嘉玉堂,她才发现里面可不止她婆婆一个人,各房的人差不多都来齐了,而且她竟然还看见了老三谢庄。今日可不是休沐日啊,按理说昨日谢府中秋宴,朝廷里也给诸位在都城为官的官员们放了假,可今日不该去朝廷里上班吗? 这是族里有什么大事发生么? 她赶紧去找到座位坐了下来,因为有婆婆在,来嘉玉堂的人心里有疑问,可都没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看看人都来齐了,坐在堂上正中榻上的姜氏对谢庄道:“老三,你可以说了。” 谢庄点点头,脸色难看地徐徐道:“今日一早,我去百官府舍,收到从蜀州那边来的公文。公文上说,桓翌大将军和我大哥带过去的豫州府兵一起攻克了成都,大破李汗叛军,贼首李汗也被斩首……” 嘉玉堂内坐着的众人闻言都忍不住欢呼出声,朱氏也跟着高兴起来,想,原来这是把大家召集到一起来听好消息的啊。大哥谢圆带领的豫州府兵帮助大将军桓翌攻克成都,大破李汗的叛军,这一下皇帝肯定要大大地封赏谢家了。 谁知道,谢庄接下来声音低沉道:“可是,我大哥在攻城之战中被叛军流箭所伤,伤重不治……于攻克成都次日深夜去了……” 说到此,谢庄已经泣不成声,哽咽难言。 “三郎!三郎……”大王氏先就失声大喊起来,继而站起来,走前两步含泪看向谢庄:“五弟……五弟,不会,不会吧……” 谢庄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书递向大王氏:“阿嫂,这是朝廷收到的奏报,是大将军亲笔。” 大王氏颤抖着接过去,缓缓展开来看,当她最后看到桓翌的大将军印鉴时,终于是哭出了声。 嘉玉堂正中榻上坐着的姜氏比众人早一步晓得这个消息,她是早就哭过了一场,然后被谢庄劝着,这才派人去把各房的人召集到嘉玉堂来宣布这个事情。这个时候听见大王氏哭,也是擦了眼泪劝她,先坐回去,她有话说。 大王氏是二房长媳,尽管丈夫遭遇了不幸,但是她依旧是个理智的人,闻言便在身边婢女的搀扶下走回去坐下。 姜氏遂说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马上就要给长子治丧,家里人也要各安其分,治丧期间的家事就由老三的媳妇儿刘氏管着,至于接待朝廷其他官员的吊唁就由谢庄来做。另外各房门户要严,不许吵闹,否则家法伺候。 如此说着,还看了朱氏一眼,朱氏心头一凛,忙低下了头。 吩咐完诸事后,姜氏就让众人都散了,等到跟前没人了,她才又哀声哭起来。阿杞自然是在旁边劝她要节哀等等。 谢妙容是吃晚饭的时候才晓得这消息的,她去谢府后园她的果园里采摘剩下的葡萄,得了三四十斤,然后经过初步处理,婢女们帮着冲洗干净,她找了大罐子来装了,并将这罐子密闭好。这样一来,大概一个月后里面的葡萄经过自然发酵,就能变成葡萄酒了。 她美滋滋地回去打算吃晚饭时告诉她祖母这个好消息时,才知道她大伯在蜀州出事了。 当晚,她祖母没有吃饭,谢妙容亲自端了粥菜进屋去,请她用些,并说:“若是您疼孙女儿的话,就把这粥菜吃了,我可不想您生病,如今大伯没了,谢家上下可都看着您呢。” 姜氏哭了一天,眼都是肿的,先前谁来劝她,她都不搭理,这会儿见到谢妙容,听了她说的话,不禁动容,最后还是用了点儿饭才睡下。 谢圆的丧事办得十分隆重,朝廷除了追封谢圆外,还升了谢圆之子谢尚的官,另外朝廷也表彰了谢氏宗族。 至于谢圆死后空出来的豫州刺史一职,则是由谢岩顶替了,谢岩去了豫州,谢庄就举荐了侄儿谢节,也就是他早逝二哥的幼子,由谢庄和刘氏养育大,一向被谢庄看好的谢家十郎去做了江州刺史。谢十郎刚刚成亲不久,被皇帝任命为江州刺史,就带上了他新娶的妻子殷惠茹一同去江州赴任。 接着,皇帝让谢庄做了中护军,同时兼任吏部尚书。 谢圆的死让谢家获得了更多的权力,谢家俨然和王家并列成为景朝最有权势的高门士族。 永安六年十一月,大将军桓翌班师还朝,皇帝曹盛亲率大臣出城亲迎,并大肆封赏功臣。 桓翌被封为临贺郡公,开府仪同三司。 他身边的一些谋臣和武将也得到了升迁和封赏。其中有一个人得到了格外重要的职位虎贲中郎将,这人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容貌俊雅,风仪出众。 虎贲中郎将,虽然只是个四品官,但是统领虎贲禁兵,主管宿卫,是萧弘的直属上司。 萧弘的兄长萧伦和庐陵公主成亲后,被封为驸马都尉,兼任五宫中郎将,领导皇帝的一支近卫禁军,主管宫门开启,皇帝外出的一些警备工作等,有点儿像明朝的锦衣卫。 皇帝其实是很不想把这个虎贲中郎将的职位给桓翌的人的,可是桓翌的奏请封赏的表上有这个人的名字,皇帝也不好直接给否了。毕竟大将军桓翌大破李汗叛军,攻克成都,收复益州失地,威震天下,这个时候正是桓翌风头正劲的时候,他也不敢不卖他的面子。 再说了,这个担任虎贲中郎将的人出身的家族也算是皇帝信任的家族,左民尚书袁耽是其祖父,这一次大将军桓翌带领景朝大军征伐蜀州叛军,还是袁尚书和左仆射谢庄一起调动后方粮草,支援前面征战的军队,最后才娶得了胜利呢。皇帝回头一想,给袁家的一个小子虎贲中郎将做,也算是对袁尚书的间接褒奖吧,便准了桓翌所奏。 所以,袁嵘最终做了品级不算高,但实权很大,负责皇城警卫的虎贲中郎将。 袁尚书是最早知道他那个失踪了两年多的孙子袁嵘居然回来了,还做了虎贲中郎将的人。朝廷的旨意下来,他看到了孙子袁嵘上殿谢恩,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他最终确认了这真是他的孙儿,一霎时,激动得差点儿掉眼泪。好容易忍住了,一下朝,就匆匆出殿去追上那个身穿武官的官服,昂扬大步往前走的年轻人。 上前一把抓住他,袁尚书大喊一声:“四郎!这些年,我们可想苦了你!” 袁嵘站住,微微回头,淡淡喊了声:“阿翁。” “走,跟我回家,你阿婆,阿父和阿母,这些年不知多牵挂你呢。”袁尚书拖着袁峥往外走。 袁嵘却微微一使劲儿,挣脱了他的手,说:“不,我不回去。大将军赏赐了我一所宅院,离皇宫不远,我好当值。” 袁尚书问:“你还在怪你阿父和阿母偏心?” 袁嵘不语,显然,他对以前的事情依然耿耿于怀。当初,他阿母可是让他再不许进内宅,让他去外宅住,当时他还被打了一耳光。然后一气之下,他跑了出去,在外头酒肆里喝酒的时候遇到吴郡陆氏的陆林,当时陆林凭借其父的推荐,打算去大将军桓翌军中任职。袁嵘听了,便求他带自己一起去。反正他也不想再回袁家,另外,一直以来他也想做成一番事业来成就功名。他隐约觉得去大将军桓翌那里,参加平乱蜀州,说不定会是个成就功名的机会。虽然大将军桓翌那里要跟叛军交战,刀枪无眼,要是一个不小心,他可能会把小命丢在战场上。可是,要是他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就会功成名就。他一直以来就有强烈的要超过其兄的抱负,所以,他随即下了决心跟着陆林去大将军桓翌的军中。 陆林是袁嵘四处游学时认识的好友,他也禁不住袁嵘请求,就带着他一起奔赴蜀州,投到大将军桓翌军中。 谁想后来,陆林刚去桓翌军中不到一个月,就感染风寒,病势沉重。没办法,陆林给家里写信,陆林的父亲就派了人来向桓翌请求,希望让儿子回去养病。 桓翌答应了,陆林就跟着陆家派来的人回了徐州。袁嵘去送了好友后,回去留在了桓翌军中。 他这个人一直有抱负,又不是读死书的人,对于行军布阵也有研究,再加上人聪明,也有胆量。一开始不过是个低级参谋,可是他辅佐的那将领在征伐蜀州的过程中,屡出奇兵,赢得了几场小胜。桓翌就注意到袁嵘这个人了,把他叫到跟前一问,原来是袁耽的孙子,就也高看几分。然后给了他一个中级军官做。袁嵘随后带兵圆满完成了几次桓翌交给他的战斗任务,一直到桓翌攻克蜀州,班师还朝。 桓翌把袁嵘当成自己人看,在请求皇帝给予随他征战蜀州的手底下的人封赏时,特意给他要了这么个虎贲中郎将。而且桓翌料定皇帝必然不会驳了他这要求的。果然,后面皇帝果然让袁嵘做了虎贲中郎将,桓翌相当于是在京城的禁军里落下了一枚重要的棋子。这颗棋子关键时候会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所以,他对袁嵘很好,不但让他当了一个很有实权的官,还给了他在建康离皇宫不远的繁华之地的一所二进的宅子。 所以当袁嵘遇到他祖父,他祖父让他回袁府时,他有地方去,当然不会答应回去。故而他祖父说他还在抱怨他父母,生父母的气,才不想回家。 “哎,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四郎,你听我的,还是跟着我回去一趟,不为别的,你阿婆这两年来一想起你不知所踪,还要流眼泪呢。还有你八弟,每年你生辰时,都会去庙里为你祈福。难不成,你也不想见他们么?要是他们晓得了你平安回来,而且还做了威风凛凛的虎贲中郎将,他们不定多高兴哩。” “这……” 袁嵘听他祖父这么一说,心里也犹豫了。要说,他尽管怪他父母对大哥偏心,可是家里也有他牵挂的人啊……特别是那个人…… 当年他一怒之下,离开建康,投奔到大将军桓翌帐下,跟叛军交战,数度面临危险,在军队休整的间隙,可也没有忘记想念过她啊。回到建康后,他其实最想知道的就是她过得怎样了。 袁耽见孙子被自己说动了,就又去拉起他的手,拖着他出了宫,上了刻有袁家族徽的牛车。 牛车一路摇晃往袁府里去,同坐一车的袁耽就问袁嵘这些年是怎么过的。袁嵘便把这两年多经历过的一些事情简单跟祖父说了说。 袁耽看孙子经过这两年多的军旅生活,已然成为一个丝毫也不文弱的男子,甚至可以说在他身上有了刚健的男子气,比起其兄,现在等着他安排去做京城附近小官的袁峥强了太多。因为袁嵘现在所拥有的地位和尊荣都是他自己搏命得来的,这让他这个当祖父的人也肃然起敬。 祖孙两人坐着牛车到了袁府,下了车,袁耽就吩咐门上的奴仆进去向夫人顾氏报信,说孙儿三郎回家了。 顾氏听到后眼泪都要下来了,赶忙站起来,出去迎他。 袁嵘回家的消息迅速传遍了袁府,正在屋里无所事事,做女红的谢绣姬听到婢女匆匆忙忙进来向她禀告这个消息时,手上的针一下子就扎进了指头里。便见她手指迅速冒出一颗血珠,她的心也狠狠地一窒,立时慌乱起来。 ☆、第115章 11.5 袁府为袁嵘接风洗尘,晚间大排筵席。 桌上除了袁峥,其他人望着袁嵘脸上都有笑意。只有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两年多前,袁嵘跟他打架之后,又被其母教训,然后发气冲出家门,一去无踪。他暗中还以为他是不是死了,又或者没脸回来在外面鬼混。没想到的是,再见到袁嵘,他已经做了虎贲中郎将,这样一个非皇帝信任不能委任的官职。并且,更重要的是他居然跑去了蜀州,投在大将军桓翌帐下,随着桓翌平定蜀州,威名大振的桓翌如今眼看就是一代权臣。而他这个三弟恰恰是桓翌举荐的人,可见桓翌也器重他。如今的大将军桓翌风头正劲,连皇帝也要惧他三分,底下的大臣就更不用说了。作为桓翌器重的人,袁嵘当然也被人高看一眼。这大概也是他祖父还有父亲,以及伯父和叔父,见到袁嵘后纷纷称赞他,并且跟他有说不完的话的原因。在他们眼中,一定认为袁嵘是袁家最有出息的子孙吧…… 一想到这个,袁峥心里就格外不是滋味儿。不过,当着家里这么多人,他再不舒服也不能在面上表现出来。家人向袁嵘敬酒,他也向袁嵘敬酒,家人说恭喜袁嵘的话,他也跟着说。甚至,他还拉下脸说当初不该误会他,跟他打架,请袁嵘原谅他这个冒失的哥哥。 袁嵘听到这里,不由得去瞟了眼坐在袁峥身边的谢绣姬,他的阿嫂。却见她一直低头看着自己食案上的饭菜,似乎是饿了,可她既没有喝酒,也没有动筷子,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收回视线,他举起酒杯跟其兄碰了杯,说:“都是兄弟,还提那些做什么?” 袁峥勉力地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36 刚才他可瞧见了,他“大度”的好兄弟又往妻子那边看了,原来他还惦记着她呀。这一趟回来,看来还会来纠缠谢绣姬,现在他大概是认为他有本钱纠缠了,做了威风凛凛的虎贲中郎将,又投靠了权臣桓翌,可他别忘了,自己才是谢绣姬的丈夫。自己别的能耐没有,但是禁锢一个是自己妻子的女人,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这辈子,他都别想得到这个女人。 他威风凛凛的弟弟也有不能达成的心愿,他看见他为属于自己的女人痛苦,这让他竟然有种变态的满足感。 袁嵘回府后,稍稍了解了点儿谢绣姬的情况,这些情况都是从其祖父和祖母嘴巴里知道的。 从他离开袁府后,谢绣姬就再也没有怀上其兄的孩子,其兄半年前又收了个房里人,而这个房里人三月前怀上了。他阿婆说要是这个房里人能为其兄生个儿子就好了,只要她生儿子,就把她抬成妾。 等到谢绣姬出现在他面前,跟着家里的人一起为他接风洗尘时,他看得出来她的失意以及眼中的黯然。 想必她的日子过得很不如意吧。这让他莫名心疼她,尽管知道不该有这种想法的,但就是禁不住。 接风宴结束后,袁嵘被他爹娘留了下来,说天晚了,就在家里住,他们已经把他以前的房间给收拾出来了。 看到了他一心牵挂的人,袁嵘也不想走了,就也答应住几天。 袁峥回到屋子里,最近半年来,自从他又收了个房里人后,都很少到谢绣姬屋子里歇,可今晚却一改常态,不但在谢秀姬房里歇,并且折腾了她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谢绣姬起来去婆婆跟前请安时,袁峥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等到请安回来,袁峥倒是起来了,两口子相对吃朝食时,他吃了几口看着谢绣姬问:“我三弟回来了,你一定很欢喜对不对?” 谢绣姬没想到他一大早竟然说这个,于是反问他:“难不成你这个当兄长的不欢喜吗?昨儿晚上在晚宴上,你可是一口一个好兄弟的。” 袁峥将手中牙箸往桌上一扔,冷笑道:“我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不过,我不会让他得手的。从今日起,凡是我外出,你连这个院子也不许出去。” “袁三郎,你太过分了!你除了欺负女人还会做什么!”谢绣姬闻言生气地指着袁峥道。 “我怎么过分,你是我的娘子,是有主的人。按理说,四郎回来,你这个当嫂子的就该自己避着他。不用我说话,你也该在我外出后,把院子门从里面给锁了。可你呢,四郎回来,一晚上了,你也没给我提过,最后,反倒我说出来。你是不是想让他来勾搭你呢?” “……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样一个多疑的小人,尽想些龌龊事。当初,要不是你无端猜忌四弟,他也不会离家出走。现如今,他成就功名回来,你是不是又嫉妒了,所以,拿我来说事儿?” 谢绣姬这话一下子就刺到了袁峥的痛处,只见他随即站了起来,双手抬起食案一掀,稀里哗啦,桌子上的饭菜以及碗盘等摔落到地上,食物四溅,碗盘破碎。 他指着谢绣姬骂:“你这个贱妇,有了郎君还想勾搭别的男人,你就是我们袁家的丧门星,自从娶了你,弄得我们家里不睦。你还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光占着窝不下蛋。瞧瞧你的一张脸,成天垮着,就跟家里死了人一样!你是不是想我死,我死了你就可以去跟着他?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这一辈子我也不会让你得逞,让他好过……” 袁峥的这番话说得十分难听,一下子就把谢绣姬给气哭了,站了起来,顺手抄起旁边几案上的插梅花的瓷瓶就向袁峥扔去。袁峥一闪身躲过,瓷瓶落到地上“哐啷”一声摔得粉碎。 “你这无耻的小人,给我滚,滚,我再不想看见你!我要跟你和离,和离!”谢绣姬见袁峥躲过了,这两三年受的气一下子聚到一起发出来,便指着袁峥大声哭骂道。 “和离?你想和离?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你别想和离?要想离开我可以,我可以给你一纸休书,在上头写上你这妇人不守妇道,勾搭自己的小叔子,让全建康城的人都看看,谢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无耻的淫|妇!” 谢绣姬和袁峥两个人,在屋子里吵闹弄出来的动静整个三房院都听到了。那个时候袁嵘也才刚起来,婢女端了朝食上来,他只吃了几口,听到隔壁他兄长和谢绣姬吵架,间或有几句传到他耳朵里就吃不下了。 袁试和褚氏夫妻也听到了长子的院子里传出来的吵闹声,袁试就让妻子褚氏赶紧去他们那里制止两人吵闹,说次子袁嵘才回来,他们两夫妻就这样吵,是不是不想让袁嵘呆下去了啊。 褚氏赶忙答应了,要是以前她有些偏袒长子的话,那自从次子负气出走,又衣锦荣归以后,两相比较,她也就开始重视起次子来了。 匆匆忙忙地赶到长子和长媳的屋子里,她的到来让袁峥和谢绣姬停止了吵架,褚氏责问他们为何不吵了?是不是不吵闹就过不下去了?要是这样,不如和离算了,免得家里不安静。 谢绣姬听婆婆这样说,马上就说:“我正有此意,不如,阿姑做主,让我跟三郎和离了吧,他如此猜忌小心眼儿,我实在是跟他过不下去了。” 不等褚氏说话,袁峥已经蹦起来了:“我不同意和离!错的都是她,还想和离,门儿都没有!” 褚氏立即骂他,让他少说两句,难不成还真想和离?说要是他再蹦跶,他阿父得过来捶他。 袁峥听了,这才住了嘴,转身出了正房,去了书房。 这里,褚氏叹口气,安慰了谢绣姬两句,才转身离去。 谢绣姬看着屋子里满屋的狼藉,不由得又伤心哭起来,一边贴身伺候的婢女上前劝她也劝不住。 哭了好一会儿,她让婢女简单收拾一下,她要回娘家,实在是再在这里呆下去,再看见那个嘴脸可恶的人,她要疯。 袁峥只顾着跟他新收的房里人饮酒作乐,等到婢女来告诉他说谢绣姬回娘家去了,他跑出去拦,却没有拦住。于是只能恨恨地想,有本事就不要回来,反正他是不会去接她回来的。于是他又重新回去喝酒。不过,等他醉酒醒来,又想到要是其弟趁着谢绣姬回娘家,跑去找她,两个人勾搭上了怎么办? 这么一想,他就又决定次日就去谢府把谢绣姬接回来,然后找人严加看守门户,不许她再出院子。 谢绣姬回娘家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袁嵘耳朵里,不但如此,就连两夫妻为何吵闹,以及袁峥说的那些过分的话也传到了袁嵘耳中,他不由得拳头紧握,脸罩寒霜。 想了一想,他决定去找谢绣姬,问清楚一些他想晓得的答案。 —— 谢绣姬肿着眼回了娘家,这还是她跟袁峥成亲两年多后第一次因为夫妻吵架回谢府。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内心坚强的人,不轻易将跟袁峥婚姻生活中的不如意说给娘家人听。也只有那一次因为小产她才给其父母写了信去。后来她娘还有十五妹来看她,安慰她以后,她就再没有对娘家人说过她心中的痛苦。因为就像她娘说的那样,家里还有三个妹妹,要是她再和离了,怕影响后面三个妹妹的亲事。所以,她只能忍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袁嵘回来了,触动了她的心。让她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怒气禁不住发作了出来。她本以为自己对已经在她眼前消失了两年多的袁嵘没有多少牵挂了,可谁知道他回来,第一眼看到他,她的心跳就完全失衡了。碍于彼此的身份,她在袁家为袁嵘举行的接风宴上并不敢看他。 她明知道自己不该向往他,但是却是控制不住自己去肖想他的美好。 也许是他的出现促成了她的情绪失控,对着袁峥喊出了要跟他和离的话。但是,出乎她的意料,袁峥用更恶毒的话回应她。这让她越加讨厌他。 刘氏见女儿红肿着双眼回来了,当然是赶忙去迎着女儿,问她到底出什么事情了,怎么这副模样。 谢绣姬就把跟袁峥之间的争吵告诉了她,说她真得跟袁峥过不下去了,她那个所谓温文尔雅的丈夫心眼儿小,老是怀疑她跟袁四郎有什么,并且因此辱骂她,折磨她。可是最让人生气的是,她提出要跟他和离,可他却不同意,而要拖着她,直到拖死她。 刘氏闻言也替女儿伤心,落了泪。 自从次女小产后,她已经知道了次女和袁峥之间的婚姻有问题,次女过得并不幸福。可是,当时她还是抱着让次女再跟袁峥处一处的意思,心想,万一他们又和好了呢。所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婚。老辈儿人都是这么说的。再加上刘氏考虑到自己家的长女已经和离过,次女要再和离,会被别有用心的人说谢家的女郎的闲话,另外也是怕因此影响后面三个女儿的婚嫁。 不过,她却没想到,这一桩婚姻越往后拖越糟糕,比如说袁峥收房里人,房里人还有了身孕,要是那房里人生了儿子,儿子就是庶长子,这对次女来说可是相当难堪的事情。但是话说回来,袁峥要收房里人也不是没道理,因为次女自小产后两年多就再也没怀上过。一个怀不上孩子的正妻,当然是被袁家人看不起了。可能他们明里不会说什么,但是背地里一定会说东说西。这也是次女在袁家的日子越来越难过的原因。 刘氏从次女嘴巴里听到了袁嵘,也觉得惊奇。因为次女和其丈夫两人先前吵闹以致于小产,那原因也是和袁家四郎袁嵘有关。后面她还劝袁嵘离开袁府,而且后面谢绣姬也告诉她袁嵘离开了。本以为随着袁嵘的离开,谢绣姬和袁峥的夫妻生活就会恢复平静了,可是事与愿违,谁想两人在袁嵘离开后,生活里依然充满了吵闹和冷战。 如今袁嵘回到袁家,显然是更加重了谢绣姬和袁峥的矛盾。但是,这一次,又有什么理由可以要求袁嵘离开呢。毕竟袁嵘也是袁家子孙,他是有权利呆在袁家的。她作为谢绣姬的娘,也不可能第二次去要求袁嵘离开。 “因为四郎回家了,他今日又跟我大吵大闹,还掀了桌子,还说了那些让人寒心的话。阿母,我也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女郎,可为什么我会遇到袁三郎这样,在外人跟前温润儒雅,可在我跟前却是穷凶极恶的人。我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所以这辈子菩萨惩罚我,遇到袁三郎这样的人……”谢绣姬一边说着一边哭得稀里哗啦。 刘氏心疼女儿,拍着谢绣姬的手安慰她:“快别哭了,不是你的错。说起来也是我跟你阿父的错,谁想到我们千挑万选的人,最后却是这副模样。你不想跟他过了,就在家里呆着。至于你想和离,我们也想办法找袁三郎的阿父和阿母商谈……” 她最终可怜女儿,所以松了口,同意了谢绣姬要跟袁三郎和离的请求。毕竟谢绣姬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跟其他的儿女没有区别。要是以前她劝女儿要对婚姻慎重,是为了女儿好的话。那现在,她也看到了女儿因为采纳了她跟谢庄两人的建议,但却是依旧痛苦受煎熬,所以同意女儿跟袁峥和离,她认为也是为了女儿好。 谢绣姬听母亲如此说,就抹着眼泪问:“可我要是和离了,对十三娘她们的亲事有碍怎么办?” “你别担心她们了,现如今先把你的事情解决了为上,至于她们各看自己的姻缘吧。你看,你长姐,还有你,一开始不也是我跟你阿父为你们精挑细选的郎君,可是谁知道,到最后他们却变成这样。所以啊,我是看穿了,这结什么亲,真是撞大运,你撞上了好的就是好的,撞上了坏的也没法子。” 刘氏现在是真有这种认识了,长女和次女婚姻的不幸让她有了这种想法。 “多谢阿母支持我。” “傻孩子,谢什么谢,不管你多大了,只要我还活着,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儿,永远我都要为你绸缪操心。” “是孩儿不孝,累阿母操心了……” 谢绣姬眼中含泪,抓着刘氏的手哭道。 刘氏摸一摸她的头,哄着她往她出嫁前住的荷华院去。 —— 谢妙容晌午放学,从家学里回来,陪着祖母吃完了饭,正打算去后园她的蔬菜大棚里去看一看种下去的菜苗呢,阿蔗偷偷告诉她,她的二姐从袁家回来了,听说哭得眼都肿了。 她一听,就知道恐怕这是二姐跟她那个小心眼儿的丈夫又吵架了。可是这一次二姐气得回娘家,恐怕也是吵得太厉害了。于是她放弃了去后园蔬菜大棚里看她种下的反季蔬菜,转道去瞧她二姐。 可就在她刚走出嘉玉堂时,一个外头门上的婢女匆匆跑进来向她禀告说:“袁家八郎来了,他说他有要事要求见小娘子。” “袁鑫?他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做什么?”谢妙容问。 那婢女摇头说不知道,就只知道袁八郎急匆匆地跑来要见她。 谢妙容叹口气:“哎,好了,你叫他进来,到我的书房里来。”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37 “是,小娘子!”来传话的婢女匆匆又转身出去了。 谢妙容只得重新回到自己的琼琚院,去了书房里等着袁鑫进来。不一会儿,就见到袁鑫被婢女阿虫给领了进来。 “坐吧,到底什么事啊,我正要去瞧我二姐呢,你却来了。对了,今日你可晓得你三哥和我姐吵些什么,为何我二姐气得回娘家了,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这种事啊。”谢妙容问袁鑫。 袁鑫顾不得坐下,就直接从身前的圆桌上端起谢妙容早让人泡好的一碗茶,连着喝了几大口,才一擦嘴巴说:“我就晓得昨日我四哥回来了,然后我三哥今早就跟三嫂大吵了一架……至于吵些什么,我也不知道,大概也就是那些吧……” “你四哥回来了!这真是一件喜事!” “谁说不是呢!你不知道,原来我四哥去投奔了桓翌平叛蜀州叛军的景朝大军,然后在军中立功了。大将军班师回朝,上表请封功臣,我四哥被封为虎贲中郎将!虎贲中郎将你知道吧?虽然只是个四品官,但掌控皇城禁军,是个顶顶重要的职位。我四哥那一身武官服真是好生威武!我见到我四哥回来,我欢喜得要命,菩萨真是显灵了。在我四哥走后,我每年在他生辰那一日都到庙里去为他祈福上香呢。如今他可算是平安回来了,并且做了袁家我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子孙!”袁鑫说起自己的四哥袁嵘,两眼放光,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对于袁嵘能有这种成就,谢妙容也感到吃惊。不过,她很快就推测大概正因为袁嵘衣锦还乡,还做了威风凛凛的虎贲中郎将,那个小心眼儿的袁三郎又嫉妒了,然后拿自己的二姐当出气筒。一定是他说了很难听的话,然后二姐才跟他吵架。这种心眼儿又小,生性多疑,又没出息的男人,谢妙容真是看不起。而且这个人还表里不一,虚伪得要命,自己的兄弟有出息了,他不但不为之高兴,比如像袁鑫这样,反而他还嫉妒,还将这酸气发泄到妻子身上,这种男人简直让人恶心。 “你今日就是来跟我讲你四哥做了虎贲中郎将的事情?”谢妙容看向袁鑫问道。 袁鑫点点头,不过又迅速压低声补充了一句话:“也不光是这个,我是受人所托来请你帮个忙。” 谢妙容“哦”一声,问:“你我的关系,还说什么帮不帮忙的话。你就直接说吧,到底是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不负所托。” 袁鑫笑道:“你一定能做到的,就是麻烦你这会儿去叫你二姐出一趟府,去离这里不远的法华寺,那里有人等她,想见她一面,想和她说一说话。” ☆、第116章 11.6 “是你四哥要见我二姐?”谢妙容想都不想直接问。 袁鑫挠挠头:“是啊。” “你以前不是一直不掺和你四哥还有三哥三嫂之间的事情么,如今怎么管上闲事了?” “我……我如今听我三哥的……” “是因为他做了威风凛凛的虎贲中郎将?” “也不算是,我只是觉得三哥对三嫂不好。早知道有这样一天,我就该劝我四哥跟三哥抢一抢。” 谢妙容抚额,好一会儿才对袁鑫说:“我劝你还是不要掺和到这里面去,不然,后果是你不能承受的。这什么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婚姻大事并非儿戏。一弄不好,就会出大事。你还小,不明白这里头的厉害。” “我还小?我再小也比你大三岁。你说的意思我也明白,你是怕我三哥和四哥为了三嫂起争执,然后弄出祸事来。” “你明白就好,所以,我让你别掺和到里面,免得到时候你那个小心眼儿的三哥连你也一起恨上。” 袁鑫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可是这一次我答应我四哥了,帮他来传话。” “那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过去帮你传话给我二姐,看她愿意去见你四哥不。” “行,那我在这里等你。” 谢妙容遂重新带着婢女出门儿去二姐的荷华院。进了屋子,见到她姐,就上前去拉住她手安慰她,然后直接对她说自己来的另一目的,就是袁八郎受袁四郎所托,来见自己,然后托自己带信给她,请她去一趟法华寺相见。现如今自己让袁八郎在琼琚院等着,要是二姐愿意去法华寺,就让袁鑫引路带她去,而要是二姐不愿意去,她也可以给袁鑫口信,让他去跟他四哥说一声。 “这……”谢绣姬听完后十分犹豫,刚才谢妙容告诉她的消息着实让她吃了一惊,不过,心里又暗自一喜。明知道这种庆幸不应该,但是现在就还是这种想法。 她有点儿想赴约,可又隐约觉得这种做法违反伦理道德,所以犹豫了。她也很想知道到底袁三郎见自己想说什么。 见到二姐犹豫,谢妙容便问 :“二姐,我想问你,你到底对那袁四郎是个什么样的想法?” 谢妙容今年也已经十岁了,谢绣姬也不再把这个聪慧的妹妹当个小孩子看,见她问起对袁四郎的看法,停了停也就对她说了当年在清溪泛舟游春时,对袁四郎一见倾心,而他对自己似乎也有好感。只不过后来回家第二日袁家就上门来为袁三郎定下自己。那段还没开始的感情就无疾而终了。后面的事情,谢妙容也晓得。 直到袁四郎昨天回了袁府,两人再次相见,她才发现自己对袁四郎似乎还有感觉。而其丈夫袁三郎因为见到袁四郎衣锦荣归,就升起了强烈的嫉妒心,然后故意提起袁四郎,对她出口相骂,骂的话十分难听,所以,后面自己跟他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后忍不住回娘家了。 良久,她对谢妙容道:“其实我也不晓得该不该去见他。今日我回府里时,也跟阿母说了跟袁三郎过不下去了,阿母说等阿父回来,她跟阿父说一说,他们两个愿意为了我去跟袁三郎的父母商谈和离的事情。” “这不是很好么,只要阿父和阿母支持你,想必你跟袁三郎之间的事情会顺利解决。只不过对阿姊去跟袁三郎相见一事,我还有些别的想法,但不知,阿姊愿意听一听我的意见吗?” “什么意见,你说。” “我觉着吧,你还是暂时不要去见袁四郎比较好。毕竟你和袁三郎还没有和离,名义上你还是他的娘子,是袁四郎的嫂子。本来袁三郎就猜忌你,无中生有说你和袁三郎有暧昧的关系。要是你这就去见他了,被别人知道了,到时候你就一点儿理都不占了。并且就算阿父和阿母愿意跟袁三郎的父母商谈你们和离的事情,要是被人透露出你跟袁四郎真有关系,我怕阿父和阿母会下不来台。况且,袁四郎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阿姊也没弄清楚,贸然去见他,万一他说的是你不爱听的呢,你又怎么下台?” 谢绣姬沉吟:“……十五妹说得也有道理。要不,你去传口信给袁八郎,让袁四郎写封信给我,说一说他见我做什么,我再决定去不去见他。” 谢妙容点头:“这样做比较稳妥,我看就这样办。那我这就去向袁八郎传话。” “好,我送你出去。”谢绣姬站起来将谢妙容送出荷华院,才返回屋子里去。 谢妙容重新又回到自己琼琚院的书房,把她二姐要她传给袁鑫的话说给了他听。 袁鑫虽然对谢绣姬不跟着他去见四哥有点儿失望,不过,也对她谨慎的做法表示理解。于是起身辞了谢妙容,出了谢府,往法华寺去见早已经等在那里的他四哥袁嵘。 袁嵘见袁鑫一人返回来,当然很失望,不过,在听了袁鑫传的话后,也就释然了。他找寺僧要了纸笔,写了一封信,让袁鑫再跑一趟谢府,将这封信亲自交到谢妙容手上或者谢绣姬手上。 袁鑫接了他的信,放进袖子里,又去了一趟谢府。他也不好意思去见他三嫂,而是又去找到谢妙容,把他四哥写的信交给了谢妙容,让她转交下谢绣姬。 谢妙容见他跑得气喘吁吁,就让他坐下喝茶,又问他:“你要在这里等我二姐的回信不?” 袁鑫:“等啊,我四哥交待我要我带三嫂的信回去。” “那你等着,我再跑一趟我二姐那里。”说完,谢妙容拿着信又去了趟荷华院,把袁四郎写的信给了二姐,让她看了回信,袁鑫还等着呢。 谢绣姬接过谢妙容递过来的信,拆开来看,怀着有些激动的心情,她把信仔细看完了,唇边忍不住有了笑意。 谢妙容见二姐看袁四郎写来的信,看着看着脸上有了笑,就知道可能袁四郎说了让姐姐开心的话,只不过这话是什么呢? “阿姊,袁四郎给你写什么了?”明知道不该问这个的,但是谢妙容还是升起了八卦之心,开口发问了。 谢绣姬抿抿唇道:“……他说当年在清溪泛舟遇到我时,就倾心于我,本想着回去就让他阿父和阿母找媒人来谢府提亲的,但是没想到第二日他才知道原来他三哥已经早一步定下了我。后面他痛苦不已,但也没办法,他没有理由阻止他三哥娶我,他本来想要是我嫁给他三哥,过得好的话,他也就安心,也可以放手了。可是,后来他发现他三哥对我并不好,他心里抱怨他三哥。那时候他也曾经想过,我是她嫂子,他是我小叔,要是跟我走近会被许多人说……他也很纠结……然而,并没有用,他发现他还是想来见我……” 其实这个答案早就在谢妙容的猜测中了,以前,当她第一次跟着母亲一起上袁府安慰小产的二姐时,知道她跟其夫袁峥为了袁嵘争吵,就晓得那个跟二姐曾经一起泛舟清溪的袁嵘怕是对二姐也有爱慕之情,而二姐呢可能对袁嵘也有意思。只不过命运弄人,让袁嵘跟二姐错过了。 谢绣姬还在继续说着袁嵘信中所写的内容,“他当年跟其三哥打架后,去蜀州桓翌大将军帐下投军,出生入死之际,还是会想起我,他说他一直都没有忘记我。随着桓翌大将军平定蜀州,他也回到了建康,并蒙大将军器重,向圣上举荐他成为了虎贲中郎将,并赐了宅子给他。结果,他回家发现我过得还是不好,所以,他下定了决心,想让我跟他一起。只不过,他不敢确定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所以他让袁八郎来给我传信,让我去法华寺跟他见面,他要当面问我。不过,稍后袁鑫回去带了口信给他,他明白我是谨慎的人。所以干脆在信里把他的意思对我说清楚。他说,要是我也对他有意的话,明日就依然还是去法华寺赴约,他有太多的话想跟我说了……” “……那,阿姊你想去吗?” 谢绣姬咬咬唇,道:“我想去见他,他牵挂我的心同我一样。好几年过去了,原先以为淡了,可是一见到他就……十五妹也许要说我这样是不知廉耻,说我不守妇道了吧?明明有了丈夫,可是还要在心里想着别的郎君,这个郎君还是丈夫的兄弟,是我小叔……” “哎,这个,我有点儿后悔当初在你跟袁三郎小产时,就该说服阿父和阿母,让他们出面帮你跟袁三郎和离的。拖延有时候真是最愚蠢的办法。爱情这东西,很奇怪,可遇而不可求,也无法培养。可以培养的叫感情,不叫爱情。爱情就该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就该是一见钟情,就该是一见倾心。而你跟袁四郎之间的感觉就是爱情的感觉。我错了,错了……” 作为穿越人士的谢妙容头一次有了挫败感,她发现自己穿到现在这个时代,十年下来,思想里不知不觉已经侵入了当世的一些主流的思想,考虑问题的模式也向古代人倾斜。 一千多年后**|丝们嘴巴里常常念叨的就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怎么自己如今也跟那些大婶阿姨一样,希望二姐过那种把人都给憋死的死气沉沉的生活?况且跟她成亲的男人又那么渣。现在她深深反省,觉得自己应该支持二姐追求一回幸福。去他妈的什么守妇道,守妇道也要看人,为哪种渣男守妇道真是自己找虐。她二姐又没跟袁嵘做什么坏事,见一个面又能怎么样? 最关键的是现在的袁嵘又不靠家里,他有官职有房子,就算跟袁家闹崩,也能养得起自己喜欢的人。只不过,要是他真要娶二姐,以后会面临一系列的不利的舆论。但是她相信,从战场上下来的经历过生死的人,应该有这样的心理承受能力。但是二姐这边,她也要有心理准备,遇到那些指责她嘲笑她的人,她该怎么应付。 谢绣姬有点儿听不懂自己十五妹嘴巴里啰里啰嗦说的那些话,主要那些词语对她来说有点儿陌生。但是,她听得出来十五妹在自责。 “阿姊,你听我说,这一次我绝对站在你这边,支持你跟袁三郎那货和离。还有袁四郎想见你,你也去吧,只不过出门戴上帷帽,能少别人看到就少被别人看到,免得有人乱说些不好听的话。你得提醒他,你们两个真在一起了,他们袁家势必会嫌弃你们两个,还有外面那些高门士族可能也会瞧不起你们,你们想好如何面对了吗?” 谢绣姬一听谢妙容说坚决支持她,立即就高兴起来,拉起谢妙容的手握在手中,连声称谢,并说,她明日去法华寺见袁四郎,会提出谢妙容担心的那些问题。 “阿姊,你明日去见了袁四郎回来,你们两个要是达成了一致的意见的话,你最好去跟阿父和阿母把你跟袁四郎之间的实情说了,争取得到他们的支持。如此一来,有他们出面,你大概也就能跟袁三郎顺利和离了。” “好,我会照着十五妹说的那样做。” “嗯,那我这就去传话给袁八郎,让他去告诉他四哥,明日辰时你会去法华寺赴约。” “行,就这么定了。”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38 —— 次日一早,谢绣姬带上两个贴身使唤的婢女,戴了帷帽,坐着谢家的牛车去了法华寺。 到了法华寺下得车来,就有一个小沙弥走过来了,问她是不是陈郡谢氏的九娘? 谢绣姬点点头,道:“真是。” “那就请檀越随贫僧来,另一位檀越早就在寺中等你了。”那小沙弥单手执礼道。 “有劳。”谢绣姬颔首道。她知道这可能是袁四郎委托寺庙里头的小沙弥在法华寺门口等着,见到她来,就请她进去。虽然她戴着帷帽,可是她坐的牛车是刻有陈郡谢氏族徽的牛车,故而那小沙弥认出来后,就上来问她。 于是那小沙弥就在前引着谢绣姬主仆三人进入法华寺,再带着她们七拐八拐来到法华寺后园中,等到几人将要走到后园中被花木围绕的一座亭子前时,小沙弥就停住了脚,指了指亭子里一位身穿月白色锦袍,负着手背向她们欣赏园中风景的郎君说:“这位娘子,正是那位郎君在等你。你可以过去了,贫僧告退了。” “多谢小师父。” “不客气。我也是受人所托。” 说完小沙弥转身离去。 谢绣姬看向那个人,仅仅看到他背影,就已经让她隐隐激动起来。可是见他把两人相约的地点定在这样一个四面都可以看到的亭子中,又会让人觉得他还是有忌讳。不过,谢绣姬认为他选择的地点十分合适,一方面法华寺的后园,人并不多,环境还算清幽,两个人说话比较合适。同时,在亭子里也能让人看到,就算有人知道他们两个的身份,在此见面,那么也不能诬蔑他们两人有什么苟且之事。最后,他这样做也显示他心胸的坦荡。 她让两个随行而来的心腹的婢女停在原地等她,她向着亭子里背对着的那人走了过去。 裙边的佩玉发出细微的清脆的玎珰声,让袁嵘一下子转过身来,他如愿看到了她所约的人向他走了过来,尽管她戴着帷帽,帽檐上垂下的薄纱遮挡住了她的面目,只能依稀看得出她脸的轮廓。可是她婀娜的身姿,以及她款款行来的步态,还是一下子就让对她心心念念,一直牵挂不已的袁嵘认出了她。 他心律失衡,往前行了几步,在她踏上台阶时,向她伸出了手去。 谢绣姬脸一下热了,只不过因为她戴着帷帽,让人看不出来而已。似乎,这是她认识袁嵘以来,他第一次向她伸出了手。她有点儿犹豫,但最终大着胆子伸出了手去,她的手蜷缩在袖中,食指和拇指捏住袖子边缘,然后将放在袖中的手搭在了他手中。 但即便是隔着衣衫,谢绣姬的手依然是霎时发烫,微微抖了一下。 待到上了几级台阶后,谢嵘拉着谢绣姬的手请她去亭子内早就摆放好的一张高足圆凳上坐下,而他坐了另一张。 话题就从高足圆凳子上开始了,袁嵘道:“这还是在你家十五妹开的谢氏宜家木器店买的,我一回建康,就去买了她店内的桌凳书案回去,因为觉得这圆凳子起坐格外舒服,所以就多买了几个。今日来法华寺,我特意带了两个来,想着用这高足圆凳设座格外方便,起坐也很舒服……” 谢绣姬接话道:“未出嫁前,我就让我十五妹给我定做了一整套的高足家具,如今我回娘家去,坐在屋子里真是觉得无比惬意呢。” 袁嵘想起了他三哥娶了谢绣姬,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她在娘家的生活习惯,也没有为妻子买一套高足家具在屋子里布置起来。他的三哥对谢绣姬就没有爱,只有猜疑,只有无尽的精神折磨。这几年来,眼前这个女人被折腾得够呛。要不是她当年在清溪跟自己一起泛舟春游,要不是她在婚前就认识了自己,会不会她的日子不会过得如此艰难…… 于是,他道:“当年我也有错,也是太固执了。明明晓得你已经成为了我三哥的娘子,可我就是不甘心,不服气。他不高兴我来见你,可我偏不顺他的意,偏要来见你,偏要跟你说话。所以,他气得发了疯,才会那样对你。过了几年后,再去想起以前的事情,我觉得我对不起你,我想补偿你,想让你过得好。” “不,你没有对不起我,是你三哥太小心眼儿。我跟他解释他不听,然后跟我吵闹。这些年来,我给他闹得越来越讨厌他,越来越不想跟他再往下过,昨日,又因为你的归家,他跟我大吵一架……”谢绣姬黯然道。 “……阿嫂,你可是想跟我三哥和离?”袁嵘问。 谢绣姬点点头,说:“是,我其实在那一年小产后,就想跟他和离的,可是我阿父和阿母劝了我,让我跟他继续过。我也怕我又和离了,会对我三个妹妹的婚事有影响。所以,一直往下拖,过着半死不活的日子。不过,这一次我跟他吵闹以后,回娘家,我阿母和阿妹都站在我这一边,她们说支持我和离。” “九娘,你和离了,我娶你。”袁嵘望着谢绣姬诚恳道。 这话听在谢绣姬耳朵里面,让她芳心大震,她抬起头,透过面纱望向坐在她对面的袁嵘,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袁嵘尽管看不清谢绣姬听到他那句发自肺腑的话的表情,但是却可以猜想到她想什么,就继续说:“其实,我想娶你的话,当年在清溪和你一起泛舟同游后,下船那时我就藏在心里,想对你说的,不过,又害怕我这样显得有些莽撞,会让你受到惊吓。谁知道,这一个隐忍,就过了好几年。我想,要是我回到建康后,你要是跟我三哥过得好,那我也就会算了,但是,好像老天爷要成全我。你跟我三哥过得很糟糕,既然这样,天予我,我若不取,就是有违天道。故而这话,今日你来了,我要说给你听。” “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跟你三哥和离了,你要娶我的话,一定会遭到袁家上下人等的反对。毕竟我曾经是你三哥的娘子,如今和离后却是嫁给你,想必一定会有无数的人会戳你我的脊梁骨,更有无数的人会耻笑我们,会看不起我们。” “你怕吗?” “要说我不怕,那是假的,我也怕要是跟你一起了,会被人骂。可是,这辈子我也想要一次我想要过的日子。”谢绣姬如此说着,已然哽咽起来。 “我也想要过我想要的日子,如今我不用靠着袁家,我能够保护你,也能养得起你。你放心,只要你跟我三哥和离后,我不会怕袁家人的反对,也不会怕被别人说闲话,我娶你,大不了,我们不回袁家住。别忘了,我们可有自己的宅子。”袁嵘的话如同定海神针一样让谢绣姬的心安定下来,她的心中已经开始泛起了甜蜜,以及涌上了对往后幸福生活的憧憬。 不过,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立刻眉头蹙起,有些不安道:“可是你三哥昨日吵架的时候跟我说,他不会跟我和离的,他要一辈子拖着我。要不然,就写一纸休书,说我勾搭小叔,是淫|妇,不守妇道……” “什么?他竟然如此说?”袁嵘立时就恼了。 不等谢绣姬点头,突然从亭子外传来一个声音道:“是啊,我就是这样说的,我绝对不会跟她和离,要想离开袁家,除非我一纸休书写给她,写上她是淫|贱的妇人,朝秦暮楚,跟小叔子勾搭成奸,让全建康城的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货色。”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以下亲投雷支持,么么哒! ☆、第117章 11.7 “三郎……” “三哥?” 谢绣姬和袁嵘都没想到此时袁峥竟然突然出现,齐齐惊呼出声后站了起来。 “怎么你们两个奸夫淫|妇没想到我在这里?”袁峥站在亭外,看着两人冷冷地讥讽道,“说来也是老天爷看我可怜,帮我一把,让我看清楚你们的真面目。一个是我娘子,一个是我兄弟,你们两个勾搭在一起的时候,可想过我?谢绣姬,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袁嵘,你是我同父同母的兄弟,你们就是这样对我的么?” 谢绣姬见到袁嵘出现被吓了一大跳,霎时就有些慌乱起来。毕竟她也觉得自己并没跟他和离,却出来赴袁嵘的约,有些不妥当。说白了,这也属于婚内出轨,也许并没有什么身体上的接触,但是精神上的确是出轨了。她也是要脸面的,以前刚跟袁峥成亲的时候,她死活都不承认跟袁嵘有什么关系,那个时候她也真是打算跟袁峥好好过日子。想着毕竟他才是她的丈夫,以前跟袁嵘那难以忘怀的一日就当没发生过,沉到心底算了。但是,哪晓得后面她跟袁峥的日子越过越差劲儿,两人成为了怨偶。而袁嵘恰好又回来了,并且对她表露了一直以来深藏在心中的仰慕之情。所以,她的感情天平不自禁地就偏向了袁嵘。要说,她自己也认为这样的作为说不上高尚,甚至有些让人觉得耻辱,可是,没有办法,她真就被袁嵘强烈地吸引了。 越是禁忌的情感,越如毒|药,越让人明知有毒却饮鸩止渴。 “三郎……我……”谢绣姬不知道该如何跟袁峥解释,在他鄙夷的眼中,她看到了一些仇恨,以及一些痛苦。她想说她只不过是来跟袁嵘见面说一说话的,可是要开口时,她才觉得自己解释的话是如此的苍白。因为本来,她就是来见真正喜欢的人的,她来就是想知道袁嵘对于属于两人的未来有什么样的计划,本来她也是不想再跟袁峥过下去。 再说了,她要是否定了对袁嵘的感情,又怎么对得起他。 既然注定了要对不起一个人,那么她宁愿对不起的是袁峥,因为这两三年下来,他已经完全消耗掉了她对他的少得可怜的爱,也已经消耗掉了她想要跟这个人凑合过下去的希望,她已经看清楚了,跟袁峥继续下去的话,她这一世将会面临多么可怜的下场。她绝对不要当一个被冷落的怨妇,然后受尽袁峥的精神何**折磨,苟延残喘的活下去,要是这样,她宁愿跟袁嵘在一起,只过一天幸福的日子就去死! 她在心里迅速下了这种决断,再看向袁峥时,就已经坦然平静多了,她道:“既然你看到了,你想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也不想遮遮掩掩,即便我不能跟四郎在一起,也不会跟你再往下过。还有,大庭广众之下,你哪只眼看到我们勾搭成奸了,就凭你一张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真是可笑!” 袁峥完全没想到一惯在他面前弱势的谢绣姬竟然对着他说出了如此硬气的话,而且还有讥笑他的成分。 他看一眼谢绣姬,再看一眼站在她旁边脸色冷硬的袁嵘,不由得嘿嘿一笑,对谢绣姬道:“原来你认为有袁嵘给你撑腰,你就什么都不怕了?你跑回娘家,背着我来跟他见面,还有脸说你们没什么?你别忘了,你还没和离呢,你还是我袁峥的人。你的脸皮也太厚了,跟奸夫相约见面,竟然还不承认你们勾搭?亏你还是名满天下的谢大名士的女儿,你做出这样没脸的事情,简直让你阿父还有谢家丢脸。好,既然你不怕,我就把你这丑事宣扬出去,我要让你成为谢家的耻辱,让建康城的人都指着你骂,看你还有脸出门儿不!到时候,你就跟块发霉的烂肉一样,窝在宅子里等死!” “你……”谢绣姬气得脸色发白,指着袁峥却又无可奈何。 袁峥说完,又指着袁嵘道:“还有你,你别以为投靠了大将军桓翌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勾搭嫂子,给兄长戴绿帽子,这些丑事传出去,我就不信,你还能挺直腰杆在皇宫中行走,就没有人戳你的脊梁骨?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非得来肖想谢九娘。你是成心恶心我对不对?你恨我自小得到阿父和阿母的宠爱,你什么都想跟我争,跟我抢。可是,你难道不明白,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既然,你敢做出这种卑鄙无耻的事情,就也试试身败名裂的滋味儿。我要看着你跟谢九娘那贱人一起倒霉,一起被千夫所指,万夫所骂!让你们在建康城无立足之地!” 袁嵘在袁峥出现后一直没说话,听他骂完谢绣姬,接着又骂自己,最后他才说话:“你以为你是谁,凭你红口白牙就能让我在建康城无立足之地?你也就是嘴厉害点儿,还有欺负内宅的妇人你也有一手,除了这些,你有什么能耐。既然今日你说了这些狠话,那么也别怪我对你狠。你娘子,我嫂子,谢家九娘明明就是我先认识的,当初家里为你定下她,我也认了。可你后面小心眼儿,对她那样,是你让她越来越讨厌你,你不爱她,就不要缠着她,就不要折磨她。可你,做得那些事,才真正是卑鄙龌龊,甚至连第一个孩子也是因为你没了,你难道就不摸着心想一想,那一个孩子到阴间去以后,会不会恨你这个父亲,让他连到人间来看一眼的机会都不给他……” 袁峥听到这里,脸色一下变得相当难看起来。 因为袁嵘说的那关于谢绣姬小产掉了他头一个孩子的话可是戳到了他的痛处。尽管他现在收的房里人身怀有孕,很可能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有一个孩子,甚至会是个小郎君,这样一来,他也算是有后了。可是他收的房里人,跟谢绣姬的身份可是云泥之别。一个是卑贱的奴婢之身,一个可是出自陈郡谢氏的嫡女,她们两个女人生下的子女在家族里的地位完全不一样。 谢绣姬小产掉的那个孩子,要是生下来,如果是郎君的话,就是嫡长子,血统比庶长子更为高贵,无论是在家族里,还是在社会上,他一定是更加得到重视。可如果是庶出的,要想在如今以血统和门第作为获得权力和尊重的基础的社会,获得跟嫡子一样的成就,那是非常困难的。 他心里再不满意谢绣姬,但是在生孩子上头,他还是愿意跟她生,生出血统更加高贵的子女的。不过,可惜的是,自打那一次谢绣姬小产后,她就再也没有怀上他的孩子。 最后,在家族长辈还有他母亲的念叨下,他又收了个房里人,并且让那个房里人怀上了身孕。但是,终究,他有遗憾。 “你住嘴!”袁峥听到袁嵘提起他失去的那头一个孩子的话,额角青筋冒起,指着袁嵘愤然道:“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失去我的头一个孩儿,都是因为你,我没了头一个孩儿,你很高兴是不是?我跟谢九娘过成如今这样,都是拜你所赐。袁嵘,自今日起我跟你再无兄弟之情,我也不认你是我阿弟!” “很好,我也正有此意!自打今日起,我也不认你这个阿兄!”袁嵘咬牙道,“还有你知不知道,你最让人看不起的就是,永远都是看到别人不对,永远不承认自己多疑,无能,心思卑暗!” 袁峥闻言气得发抖,因为袁嵘又说到了他的痛处,一直以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但却在内心里不承认。他的眼睛都因为怒气翻涌上来从而变红了。 他心里有想杀死眼前这个人的冲动,但是却又不敢真扑打上去,毕竟现在的袁嵘已经跟以前不一样。如果说两年多前他还可以跟袁嵘打个平手的话,那么现在他不敢出手。因为袁嵘可是从战场上经历生死下来的人,他又做了虎贲中郎将,自有官威在身,无形中对袁峥有种威压。 他习惯性的做法就是袁嵘给了他不痛快,他就要在比他弱的人身上找回来,最方便的当然是欺负谢绣姬,通过从话语以及精神上折磨对方而得到快感,抵消他的不爽。 所以,他这会儿也想这么做。 便见他二话不说,直接冲向谢绣姬,然后拉住她手臂往亭子外拖,一边拖,一边气冲冲地说:“你给我回去,我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39 谁想谢绣姬也是铁了心不跟他过了,哪里肯由他拖着回袁府。再说了,袁峥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这些年也是了解得很清楚了。要跟他回去,恐怕两个人能吵翻天,彻底撕破脸皮的结果,就像是他对她说的那样,他要拖死她,也不会放手。想一想这些年来,他对她做的事情,说实话,谢绣姬是厌恶加痛恨,还害怕。 所以,袁峥要拖走她,她当然是不肯,使劲儿挣扎。 但是她一个女人,肯定没有男人的力气大,因此就算她使劲儿挣扎大喊让袁峥放开她,袁峥依然是把她给拖出了亭子,往法华寺外拖。 陪着谢妙容一起来法华寺的两个婢女也不敢上前来帮她,只能哀哀地跟在她后面两三步远的地方,弱弱地喊:“娘子……娘子……” 她们两个刚才守在离亭子十多米远的地方,没有见到从另一边接近亭子的袁峥,所以等到发现袁峥跟谢绣姬吵起来时,才发现了男主人,她们作为奴婢就算是想帮谢绣姬,可也不敢上前去帮着女主人反抗男主人。 谢绣姬挣扎叫喊间,连头上戴着的帷帽也落到了地上,她不由得回头向袁嵘投去了求助的眼光。 袁嵘接收到了她这眼光,立即就行动了。只见他从后面追上来,一手抓住谢绣姬被袁峥抓住的手臂,然后抬起另一只手,一记手刀砍到袁峥抓住谢绣姬的手腕上。 袁峥“哎哟”一声呼痛,随即松开了抓住谢绣姬手臂的手。 袁嵘再把谢绣姬拉到自己身后,寒声对袁峥说:“她不愿意跟你回去,你给我滚,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袁峥揉着被袁嵘手刀砍得巨痛的手,面孔狰狞,对袁嵘咬牙切齿道:“好,好,你这奸夫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打我这夫主,你真是不要脸到底了!谢九娘还是我娘子呢,你凭什么来干涉我这夫主管发妻?识相的给我让开,不然我要告你勾引嫂子,打你亲兄,治你个**忤逆之罪!” 袁嵘却冷笑:“要告就去告,你不怕坏了袁家名声,也不怕时人指着你是个无能的戴绿帽的乌龟,你尽管去,我袁嵘奉陪到底!至于你今日还想带回谢九娘,还想折磨她,却是门儿都没有!” “你们……你们……好一对奸夫淫|妇,行,谢九娘,你给我记着,除非我这辈子死了,你休想和离,甚至休想让我给你一纸休书!你有本事,就永远不要回袁府,永远呆在谢家,我不会让你们这对奸夫□□顺顺利利地在一起的。谢九娘,这辈子你想嫁给袁嵘,做梦去吧!还有,袁嵘,你想娶这贱人,也做春秋大梦!你们这一辈子,就只能象两只老鼠,呆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干苟且之事,哈哈哈哈!” 袁峥说到最后,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谢绣姬和袁嵘的脸色却是难看至极,因为他们明白袁峥既然说得出来,肯定是做得出来。只要谢绣姬不能跟袁峥和离,或者袁峥连一纸休书也不写给谢绣姬,那么这一辈子,她即便是跟袁峥分开不在一起过日子了,但是名义上她依然是他的妻子,她要跟袁嵘在一起,那就是偷偷摸摸,那就是**! 这件事情尽管两人都有面对一切指责的准备,可要是经历了这样大的舆论压力后,两个人却一辈子都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一个人无法娶,一个人无法嫁,这一世,他们肯定会痛苦,肯定会不甘心。 两个人望着得意洋洋哈哈大笑的袁峥,心里都产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袁峥这个人死了,他们就能在一起了。这种恶毒的想法一出来,两个人都暗自有点儿害怕。但是眼前这个人,太招人恨,他们心中产生了这种想法也是太自然的事情。 “九娘,别理他这个疯子,我们走!我送你回谢府!”袁嵘现如今再没有一丁点儿的顾忌,既然已经跟其兄撕破脸,甚至断绝兄弟之情,那他也不再顾忌袁峥的感受了。 谢绣姬在这种情况下,她心慌不已,哪有自己的主意,当然是完全依靠袁嵘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她赶忙应好,躲在袁嵘身后,由他护着她往法华寺外走。 袁峥恨得直咬牙,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了他的视线。 谢绣姬被袁嵘护送着出了法华寺,上了谢家的牛车,她心慌得手都在发抖,直觉一场大的风波很快就会劈头盖脸地向她袭来。她无措地问袁嵘:“四郎,怎么办,怎么办,他回去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我们以后还会相见么?” 袁嵘安慰她:“不要害怕,你呆在谢家就行,无论如何,你不要回袁家去,就算你阿父阿母逼你回去,你也不能回去。否则,你会被他折磨死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咱们活着,总会有法子在一起的。我会想办法,让他放手……” “你有什么办法,他如今恨我们,肯定恨得巴不得把我们剥皮拆骨给吃了才甘心,他又岂能放手?” “这些事你就不要管了,总之,有我。好了,你快回去吧,记住,不要怕,不要离开谢家。” 谢绣姬含泪点头,同样嘱咐他要保重。 等到谢绣姬坐着的牛车启动,袁嵘也上了他的牛车,然后让车夫赶着车跟在谢绣姬坐着的牛车后面,一直等到谢绣姬的牛车到达谢府门口,再看到谢绣姬下了牛车,在两位婢女的陪同下走进了谢府,他才让车夫将车赶回袁府去。本来他想回自己的宅子的,最后又想到,很可能袁峥回去会向其祖父和祖母,以及阿父和阿母告状,如果他回避,那就由他一张嘴乱说了。既然迟早要面对这一切,那就早一点儿面对算了。 打定这个主意,他就让赶车的车夫将车赶回袁府。 果然,他才下车,府门前守着的奴仆已经跑上来请他去上房院,他祖父等人在那里等他。 袁嵘问那奴仆,是不是他三哥刚才回来了。 那奴仆答,的确是先回来了小半个时辰。 袁嵘闻言冷笑,想,果然他一回来就去告状了,而且是告到了祖父和祖母跟前,所以他祖父和祖母才让奴仆在外守着,一旦他回来就叫他去上房院。 理了理锦袍,袁嵘大踏步往上房院去。 走进上房院,走到堂屋跟前时,早有婢女掀起了帘子,他便跨入屋中。 一进屋里,他看到他祖父和祖母面罩寒霜,坐在屋子正中的榻上。而在他们的左手边的三张枰上,则是坐着他阿父和阿母 ,以及三哥袁峥。 袁峥见他进来,立即就站了起来,指着他怒目而视道:“你这无耻之人,竟然还敢回来?” “这里是袁府,我姓袁,是袁家子孙,我当然可以回来。”袁嵘淡淡道。 “好了,三郎,你给我坐下!”坐在堂上正中榻上的袁耽对着孙子袁峥吼了一嗓子。 袁峥被吼得一抖,赶忙低下头,退回去坐下。 他阿父袁试今日休沐在家,昨日袁峥和谢绣姬吵架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后来谢绣姬一怒之下回娘家,他也晓得。为此,他昨晚还专门去训了醉酒醒来的袁峥,让他次日去把媳妇儿接回来。 袁峥答应了,哪晓得今日儿子去谢府接媳妇儿,后来他回来却是怒气冲冲地向他说了个惊天的事情,简直差点儿把袁试给惊得跌坐在地。 他说:“今日我去谢府接谢九娘,却在门口瞧见她坐了牛车离开谢府。我好奇她要去哪里,就命人调转牛车,跟着她到了法华寺。她进了法华寺后,我从牛车上跳下来,跟在她身后到了法华寺的后园。远远的,我竟然看到了四弟在后园的一个亭子里。后来,我绕过替谢九娘望风的婢女,从另一面接近那亭子。阿父,我实在想不到,我竟然听到了谢九娘说她要跟我和离,而四弟要娶她的事情。我以前只不过猜测他们两个不清白,可是今日却是亲眼听到,亲耳听到他们两个真有奸|情。想当初,谢九娘嫁进袁家时,我就怀疑她跟四弟不清不楚,可谢九娘不承认,而你们也不相信。你们还同情负气出走的四郎,认为他够委屈,可是,今日我亲眼见到的,却是他根本就是个毫无廉耻的小人!他什么女人不能勾搭,可他偏偏要勾搭我娘子,他的嫂子。为了跟谢九娘在一起,他还在法华寺对我动手,你看,我这手腕……” 袁峥将衣袖卷起,袁试看到了儿子手腕上那一道青紫的痕迹,于是他问袁峥:“这是怎么弄的?” “我要拉谢九娘回家,可四郎不让,他便上前对着我的手臂一记手刀,迫使我松手,然后他将谢九娘给拉到他身后。他还对我说,只要谢九娘跟我一和离,他就要娶那贱人。并且,他为了那贱人,连我是他兄长也不认了。阿父,你说说,四郎的这种作为,他还配做袁家子孙,配姓袁吗?明明他这种勾搭嫂子成奸的作为是最令人不齿的**。还请阿父为我做主。” 袁峥说着,竟然哽咽起来,可见他有多么伤心。 袁试听完,那火是压也压不住地腾一下冒起来,只见他狠狠地一拍面前几案道:“四郎这个孽畜,竟然做下如此人神公愤的丑事,我绝不能轻饶他!” 一边坐着的褚氏听了却是叹气不已,她道:“此事怕还是要禀告阿翁和阿姑得知,四郎这次回来,还是阿翁去把他给拉回来的。可是没想到,他一回来,就又去跟谢九娘勾搭上了,如今他们竟然明目张胆地在一起,这……这实在是令袁家蒙羞的天大的丑事。到底该怎么处置四郎,还有处置此事,还是让阿姑和阿翁拿主意吧。” ☆、第118章 11.8 “四郎,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你三嫂……”袁试铁青着脸问刚回家的袁嵘。 面对父亲的质问,袁嵘将早已经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我回来就是要把这事情说清楚,先前三哥估计也跟你们说了不少,那你们也听我说,说完了,你们再议怎么处置我,怎么处置此事可好?” 坐在堂上的榻上的袁嵘的祖父袁耽点点头,道:“好,你说,我们听着。” 袁嵘便徐徐道:“谢家九娘,也就是我三嫂,在家里为三哥定下她之前,我就认识她了……” 他将这两三年之间关于谢绣姬,他所见,他所想,以及离开建康去桓翌军中投军经历的一些事,还有回到建康后最近几日的一些事,一五一十地都对眼前的众人说了。 在这过程中,袁峥几次打断他说话,都被其祖父袁耽给喝止了。 最后,袁嵘道:“关于谢家九娘的事情就是这样,我承认我一直对她不死心,试图接近她也是不对。可我就看不得三哥因为不必要的疑心折磨她。他要是不喜欢她就放手让人家走,可是为什么要留着人,这不是君子所为。” “我放了她,跟她和离,然后凑合你们这一对儿奸夫淫|妇?你想得美!还说我不是君子所为,哪你做的恶心事又称得上君子所为?”袁峥又忍不住蹦起来道。 “三郎,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你怎么说你娘子还有兄弟!”袁耽指着袁峥骂。 “他都跟我断绝兄弟之情了,我也不认他这兄弟。”袁峥小声嘟哝道。 “你给我坐回去,没有我的准许,你再说话,家法伺候!”袁耽吹胡子瞪眼,对袁峥吼道。 袁峥不敢说话了,缩着头又坐了回去。 袁试和褚氏夫妻这会儿真得是头疼不已,他们两个一直都没说话,主要是他们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儿子袁嵘嘴巴里,他们听到了以前他们不了解的一些事情,比如说袁四郎在其兄袁三郎定亲前就跟谢九娘认识,并且对她一见倾心,然后这几年下来一直牵挂她。 在袁四郎离开建康去桓翌那里投军之前,褚氏曾经阻止过袁嵘再接近谢九娘,那个时候她虽然如此做,只不过是为了三郎夫妻能不再吵闹,和顺地过下去,她那时候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的次子真得是喜欢谢九娘。 所以,如今回想起来,褚氏明白原来长子当初的怀疑还真是靠谱的。他心眼儿小,因为这种怀疑跟谢九娘吵闹,也对四郎有意见,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不过她没想到,四郎离开了建康,但三郎夫妻却并没有停止争吵,日子也越过越糟糕。更没想到的是,四郎回来了,三郎夫妻却决裂了。谢九娘昨日跟三郎吵闹后,回了娘家,并且从今日三郎回来禀告的话里了解,她不愿再回袁家,并且一门心思不想跟三郎过了。 可是三郎说他是坚决不肯跟谢九娘和离的,甚至连休书都不愿意写给谢九娘。那他们当爹娘的又能怎么办? 况且,在他们内心里也认为要是让三郎跟谢九娘分开,然后次子再去娶谢九娘,他们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40 袁试夫妻在听完袁嵘的话后对望一眼,从彼此眼里也看出了相同的决定,只听袁试接着说:“四郎,如果你想要娶谢九娘,那么这辈子你都最好不要想,你这么想,我们就支持你三哥,无论如何不会让他跟谢九娘和离,甚至连休她也不答应。你也晓得谢九娘的身份,她可是你三哥的娘子,是你的嫂子。你说你也是,天底下的女人多的是,为何你偏要喜欢上一个成为你嫂子的女人。况且,如今你也是有身份有官职的人了,再加上门第出身也是一流的,要想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父劝你,谢九娘你就不要肖想了,另外去找个门当户对的在室的女郎做妻子。我和你阿母无论如何是不会同意你跟谢九娘在一起的,我们袁家不能接受一个女人嫁进门儿两次,我们丢不起那个脸。” 这些话也早在袁嵘的意料之中,他摇摇头道:“我就晓得我回来你们会说这些,不过,我也要告诉你们,这辈子我非谢九娘不娶,我会一直等着她。” “糊涂!”坐在堂中榻上的袁耽再也忍不住了,抬手在身旁的几案上重重一拍,怒声吼道。 袁家的家主发火了,堂上包括袁试夫妻在内的人都忍不住心里抖了下。 袁耽继续道:“四郎,你可别忘了,你姓袁。你阿父和阿母生你养你容易吗?你如今长大成人,不说孝敬他们,反倒来气他们。别说你想娶谢九娘了,就是如今这样,你跟谢九娘不清不楚的事情传出去,对咱们袁家的名声也有大的损害。袁家还有那么多小郎君和小娘子,要娶妻要嫁夫,你一个小叔子跟嫂子传出些不好听的丑闻,到头来就会连累他们。你就忍心因为你的任性害得他们不好娶不好嫁吗?” “……这……要不你们将我赶出袁家,跟袁家断绝关系,我跟谢九娘的事情就不会影响府里的其他人了。”袁嵘沉吟一番最后道。 “混账!”袁耽这一次把桌子拍得更响,他站起来,指着袁嵘骂:“四郎,你如今为了个女人,竟然要跟我们袁家断绝关系,你将你阿父和阿母,以及我跟你阿婆置于何地?你就算跟我们袁家断绝了关系,你也是姓袁,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本来你能回来,且又做了虎贲中郎将,我这做你阿翁的人不知道多高兴,想着你出息了,我们袁家后一辈的儿郎里就指着你撑起门户了。可谁想,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个做了你嫂子的女人糊涂至此,不但置人伦不顾,甚至不顾兄弟之情,父母之恩,最后连袁家的名声也不要了,就为了个女人。你真是让我寒心啊……” 袁耽如此说着,指着袁嵘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随便是谁都看得出来,他气得够呛。 袁嵘听到疼爱他的祖父的指责,无从辩驳,并且羞愧地低下了头,可是他心中想要跟谢绣姬在一起的心并没有丝毫的动摇。他也认为他祖父指责他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让他觉得自己一意孤行的确是对不起家人,不过,他也认为自己做得绝对没有错。他就是要帮助喜欢的人脱离其三哥的魔掌,他要帮着她重新获得幸福。他不管她是她嫂子,还是别的谁,他认定了她,就要得到她。跟他看重的功名一样的女人,他这辈子势必要得到,否则他不会快乐。 “阿翁,阿婆,阿父,阿母,我求你们让三哥跟谢九娘和离吧,她跟三哥在一起太苦了。”无奈,他转而恳求眼前的四个长辈能让谢绣姬脱离其兄袁峥的控制。 “不行!”袁耽等人齐齐反对。 坐在一边的袁峥听到,忍不住勾了勾唇,他就知道祖父等人绝对不会答应袁嵘荒唐的请求的,即便他现在做了威风凛凛的虎贲中郎将又如何。即便祖父相当看重他又如何。 袁嵘看一圈儿屋子里的人,明白他们都站在他的对立面,他在他们这里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他无法被他们说服,而他们也无法说服他。 既然如此,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如离开,以后自己再想办法。 想到此,他向屋子里的祖父等人欠了欠身,说他要回自己的宅子去了,反正他要对他们说的话他都已经说完了。 说完,他就转身往门外走。 “四郎!”褚氏站起来喊他,一边喊一边走上前去拖住他,哀哀道:“难不成你为了个谢九娘真不要我们了么?” 一边说一边哭起来。 袁嵘的祖母顾氏也从堂中的榻上下来,上前来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你们……”袁嵘矛盾至极,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他母亲,一个是他祖母,都是他至亲的人,她们拖着他不让他走,他简直没有勇气甩开她们的手,继续往外走。 可是留在袁府,这些人除了继续劝他不要跟谢九娘在一起外,他们也不可能对他说别的话。 南辕北辙,根本就不能奢望能说到一起。就像他想要的女人,想要的生活,在他们的眼里就是罪恶,就是不可接受。这样的话,留在这里没有丝毫意义。 “……阿母,阿婆,我对不起你们,不能在你们跟前尽孝,你们让我走吧……” “你今日要是敢走出家门一步,那我这个当阿父的人就只当没生过你!”袁试在他身后愤然吼道,“我跟你断绝父子关系,从今以后你不许你姓袁!你也别想跟那个谢九娘能在一起,我就算拼着得罪谢家,也不会让谢九娘摆脱三郎。” 袁嵘闻言回头看向其父,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一双手也骤然握成拳,全身开始微微颤抖。 可是,只不过短暂的停顿之后,袁嵘转身挣脱其母和祖母抓握住他手臂的手,大步离去。 在他身后传来其父愤怒的喊声:“孽子!” 袁耽看着孙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不由得颓然地跌坐回榻上,喃喃道:“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褚氏和其婆婆顾氏追出去几步,见追不上袁嵘不由得相对伤伤心心地哭起来。 袁峥见他母亲和祖母这样伤心,心里也是不忍,就过去劝她们别哭了,褚氏却发气甩开他的手,一面拿帕子擦眼泪,一边数落他:“还不是你呀不懂事,小心眼儿,你要对谢九娘好一点儿,四郎也就断了念想,不定早就成亲了,也不会耽搁到如今……如今弄得不可收拾……” “阿母,你又来怪我,真是,我……我走了!”袁峥没想到他上来劝他母亲,反倒挨了骂,遂一拂袖跑了出去。 “真是,我真是要被这两个孽障给气死。”褚氏犹然念叨。 袁试上来拉一拉她衣袖,叫她少说两句,又劝其母不要再为袁嵘伤心了,这件事就由他来处置。 顾氏问他打算怎么做。 袁试略微思索一番,便说:“这要是让三郎不跟谢绣姬和离,四郎就是九条牛都拉不回来。可要是让谢绣姬跟三郎和离,四郎就会做出让家门蒙羞之事。这样这个局面就无法打开了。所以,我想去跟四郎说,要是他同意不再去纠缠谢九娘,跟谢九娘一刀两断,我就让三郎跟谢九娘和离……” “这样的条件,四郎会同意么?”顾氏立即问。 不等袁试回答,其父袁耽就说:“四郎是重情之人,为了谢九娘好,他多半都会答应。只不过,我怕他现今答应了,以后又反悔。” “所以,儿会去趟谢府,把谢九娘跟四郎的事情说给谢庄夫妻听,我要他们保证,谢九娘跟三郎和离之后,他们不得同意谢九娘嫁给四郎。并且手书一封给我做个保证。我想,谢庄夫妻为了女儿,也为了不让这丑事令谢家名声受损,必定会答应的。” 顾氏皱眉点点头,接着道:“此事我也会去说与谢家老夫人姜氏听,她历来就是视谢家名声如命的人,要是得知其孙女谢九娘做出如此没脸之事,头一个就会好好管束谢九娘。恐怕她到时候会比谢庄夫妻对谢九娘更加严厉。要我说,谢九娘这样的就不要嫁人了,令她出家为尼,断了尘缘才好,免得再招惹别家郎君,给人带去灾祸。” 袁试同意:“阿母所说甚是,我看不如咱们这就过谢府去,我跟娘子去见谢庄夫妻,阿母去见谢府老夫人。” “好,咱们这就去。”顾氏道。 袁耽见他们母子二人已经商定下来法子了,便也不多说话了,只是让他们早去早回。 —— 谢绣姬下了牛车,要不是两个婢女扶着她,她能一下子坐到地上去。 今日经历的事情让她吓得手脚发软,心慌得不行。要不是袁嵘一直安慰她,给了她希望和鼓励,她估计会崩溃。 一直进了谢府,进了自己的荷华院,又被扶进了内室,在凳子上坐下,她才觉得自己回了魂儿。接过婢女递上来的水喝了两口,她让人赶紧去把谢妙容给叫来。 谢妙容那个时候刚从家学里散了学回屋,换了衣裳,打算一会儿到祖母那里去跟她一起吃晌午饭,没想到她二姐那边的婢女匆匆忙忙地跑来禀告说她二姐让她赶紧去荷华院,她有要紧的事情跟她说 她一听,便忙跟着那传话的婢女跟着去荷华院。 进了她二姐所在的内室,见到谢绣姬脸色发白,满脸焦灼之色,不由得问她:“阿姊,你这是怎么了?” 谢绣姬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惊慌失措地对她说:“不好了,十五妹,不好了!” “阿姊,你别慌,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今日一早你不是去法华寺赴袁嵘的约了吗?可是他对你说了令你难过的事情?” “不,不是……是,是我跟四郎在法华寺后园的亭子里说话时,三郎不知道怎么跟了来,然后见到了我跟四郎说话。他就说我跟四郎勾搭了。然后三郎也跟他吵上了,吵得很厉害,甚至他们说要互相断绝兄弟之情。三郎还说他要把我跟四郎勾搭的事情宣扬得满建康城都是,并且他还说,他要拖死我,不但不跟我和离,甚至连一纸休书都不会写给我。他要我这一世都没法光明正大地跟四郎一起。我们是彻底撕破脸了。后来,他要拉我回袁府,我当然不愿意,四郎就上前来打了他的手。四郎护着我出了法华寺上了谢府的牛车,他对我说,让我不要回谢府,千万不要再回到袁三郎身边去……”谢绣姬语速很快地把今天上午在法华寺经历的事情都对谢妙容说了。 谢妙容听得也蹙起了眉头,她万万不曾想到,其二姐出去跟袁嵘头一次见面,就被袁峥碰到了,最后三方都撕破了脸,事情往越来越槽糕的方向发展。因为袁峥必定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抓住了其二姐和袁嵘见面这个把柄的,大肆宣扬对他们不利的事情。 小叔子跟嫂子勾搭成奸这种流言,对其姐和袁嵘还是有很大的杀伤力的。 “阿姊,你是担心袁峥到处去乱说,然后你和袁四郎会被别人耻笑吗?还有,你还怕这种流言传到阿父和阿母的耳朵里?又或者袁家晓得了这件事,会上门来找你的麻烦?”谢妙容一口气说出了她能想到的这事情的很多不堪的后果。 谢绣姬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怎么办?我怕阿父和阿母晓得了这事情,会骂我,甚至让我回袁府去。我是死都不想再回到袁三郎身边了。十五妹,我要再回到袁三郎身边,说不定就再也跟你没有相见之日了,袁三郎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折磨我,而我也不想活了……” 如此说着,谢绣姬呜呜咽咽地开始哭起来。 谢妙容看着她二姐不禁长叹口气,她想起自己年幼时跟明媚爽朗的二姐一起度过的那些快乐的时光。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天,她二姐被一段不堪的婚姻生活折磨成了惊弓之鸟的样子。如今面临如此的局面,到底是怪老天爷,还是怪自己。本来,她二姐跟袁嵘遇上是一个美好的开始,但是那美好的开始却隐藏了许多不幸,最终这些不幸都冒了出来…… 她一开始还想着要支持一下她二姐去追求下幸福,但是哪晓得后面袁峥平空出现,破坏了她二姐追求幸福的仅有一次的努力。 现在该怎么办?接下来必定会有一场大的风波要发生?二姐该怎么做才能避免被这场大的风波给伤得体无完肤? 谢妙容想到这一次二姐回娘家,还是母亲头一次表态站在二姐一边支持二姐和离。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向她母亲说清楚,争取得到她的理解和谅解。还有,今日,她父亲谢庄也休沐在家,父亲一惯都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要是跟他说了,说不定也会得到他的谅解和支持。 总之,现在这事情必须要先一步跟父母亲说,让他们早些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被后面即将到来的风波给打得目瞪口呆。 “阿姊,我看你还是赶紧去阿父跟阿母跟前把你跟袁三郎袁四郎之间的恩怨都说给他们听,不然,我怕他们陡然知道了此事会被气得不行。况且,如今你去说了,求他们给你想个法子,总好过自己硬撑着。” “可我,害怕被他们骂,我……我……实在觉得有愧。” “哎,快别说这些了,你是他们的女儿,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倒霉,见死不救。” “那你陪我去,好吗?”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41 “行,我陪你去,咱们这就过去。” 谢妙容答应了谢绣姬后,就把阿虫喊了进来,让她回去嘉玉堂禀告祖母,说她今日晌午去其父母那边吃饭,晌午就不回去了。 阿虫应了转身而去,她这才赔着二姐一起去其阿父和阿母的院子里。 她们去的时候,谢庄夫妻正要吃饭,见两个女儿来了,就招呼她们一起吃饭。谢绣姬看一眼谢妙容,谢妙容赶忙顺着父母的话,答应跟他们一起吃饭。 将要说的话实在是有点儿影响食欲,谢妙容还是觉得赔着父母吃完了饭再说比较合适。 一顿饭,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完。等到婢女饭后送上茶来,谢妙容才上前去对其父母说,她跟二姐有重要的事情要禀告他们得知,请他们移步到内室里去,并且让跟前的婢女们都退下。 谢庄和刘氏两夫妻也疑惑两个女儿到底要跟他们说什么,就依照谢妙容所说,带领她们两个进到内室里。待到各自坐下后,谢庄就先开口问:“十五娘,九娘,你们有什么事就说吧。” 谢妙容道:“是二姐的事情,她如今遇到了一些麻烦,说给阿父和阿母听了后,还请阿父和阿母能帮帮她。” “九娘的事?你阿母昨日已经告诉了我,说袁三郎对九娘不好,所以九娘想跟袁三郎和离。这事情我跟你阿母意见一致,既然九娘已经跟袁三郎又过了两年多,两人之间的日子毫无起色,他对九娘越来越差,这样的话,还不如和离了干净。”谢庄捋着下颌胡须道。 谢绣姬感激地看着父亲,不过,接下来的话,她却有点儿难以启齿,犹豫了一会儿,把心一横,她道:“现如今关键是袁三郎不愿意跟我和离,甚至休书都不肯写给我……” 谢庄和刘氏齐齐一惊,看向谢绣姬道:“为何?” ☆、第119章 11.9 谢妙容提心吊胆地听着二姐谢绣姬说着她跟袁三郎和袁四郎之间的事,包括今日在法华寺发生的事情。 谢庄和刘氏听着,慢慢地两人面现惊色,也皱起了眉。 待到谢绣姬断断续续地说完,谢妙容头一次见到其父脸色阴沉,似乎蓄积着怒火。而其母也是脸色难看,望着其二姐,满脸失望之色。 良久,还是谢庄先开口:“九娘,你,你好糊涂啊。如今你跟袁四郎见面被你丈夫发现,又撕破了脸,你也只能跟他分开了。若我猜得不错,袁三郎回袁府定然是要将这事禀告其父母得知,袁家信了他的话,定然会上谢府来讨说法。这件事情你为何不早些说与我跟你阿母听?要是我们早些晓得,也不会让这事情越来越糟了……” 谢绣姬嗫嚅道:“我不敢……再说此事也不是什么好说出口的事情……” 刘氏这时候说话了,带着责备的语气:“你也晓得这件事情是没脸的事,为何你执迷不悟?以前你跟袁三郎闹,我还认为是他小心眼儿,疑心重,冤枉了你。现如今我才晓得原来你跟袁四郎真有牵扯。哎,我,我实在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生的女郎身上。这事情要是真被袁三郎宣扬出去,你,你这一世,该怎么办?” 她不好当着女儿的面把这件事造成的严重后果说出来,比如说次女无法再在袁府立足,跟袁三郎只有和离,又或者一纸休书被休,还有更加悲惨的是,她甚至连一纸休书也得不到。不敢说,袁三郎会这样拖着她一辈子,但是十年八年完全可以。到时候,次女的名声全毁了,年纪也大了,就算将来摆脱了袁三郎,可是谁又肯娶她? 算起来也只有袁四郎肯娶她了。可是,要是她猜测得不错,袁家是不会同意袁四郎娶她进袁府的,如果袁四郎真要娶她,恐怕就要断绝跟袁家的关系。景朝立国以来,一直都秉承一个孝字,若是袁四郎想要在仕途上再往上升迁,就绝对不能做出不孝的事情,何谓不孝,在她看来,要是为了一个女人跟家族脱离关系,那就是不孝。更不要说,这女人还是他三哥的嫂子,这被人说起,也是丑闻。 甚至连她这个当母亲的也没法同意女儿跟袁三郎和离后,再跟袁四郎成亲。她怎么想怎么觉得尴尬,无法面对。 谢绣姬对于父母没有打骂她一顿已经心存感激了,此时听了其母责备和担心她的话,不由得落下泪来,她恳求谢庄和刘氏能帮她,帮她脱离袁三郎,帮她度过眼前的困境。 谢庄发话了:“我这个当阿父的没理由不管你,可是袁四郎,我绝对不会同意你跟他一起!” 他说这个话掷地有声,且含着怒气,谢绣姬一听就哭出了声,但是她又不敢争辩,说她就想跟袁四郎在一起。于是只能用哭来表达她心中的悲伤,以及她对袁四郎的不舍。 刘氏素来是个好脾气的,这会儿也对次女发怒了:“好了,别哭了,你先回屋去。我跟你阿父商量个法子出来,好应付袁家上门来讨说法。” “阿父,阿母,我不回袁家!要是回去了,袁三郎还不知道怎么对我,我怕再也不能回谢府见你们了,呜呜呜呜呜……”谢绣姬在退出父母的屋子之前,再次强调了她不想再回袁家的意思。 刘氏道:“你还有脸回去么?你放心,我跟你阿父再怎么也会帮你,让你度过眼前的难关,哎,你走吧。” “多谢阿父阿母。”谢绣姬抹泪道。 谢妙容遂也站起来,陪着二姐一起出去,刘氏在两人离开之前,肃声嘱咐她们,谢绣姬没有她的同意不许再出谢府,还有谢妙容也不许帮她跟袁四郎之间传信,不然家法处置。 “是,阿母。”谢妙容垂着头讪讪地答应了。 谢绣姬也哭着说她一定会遵守母亲的要求。 等两个女儿出去了,刘氏这才问谢庄:“郎君,你说,九娘的事情咱们该怎么应对袁家的诘问和指责?还有,要是袁家让九娘回去,咱们又怎么办?” 谢庄叹口气道:“九娘还能回袁家么?就算袁家肯将此事压下来,不传到外面,九娘回去也会日子比以前更难过。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再回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着咱们。她做出的事情的确糊涂,但咱们为人父母,总不能见着她真得出事。要是袁家人上门来讨说法,咱们也只能跟人家赔礼道歉,说我们没有教好女儿,另外尽量让袁三郎跟九娘和离,要是袁家能答应,咱们可以给他们补偿,或者说将九娘的陪嫁留给袁家,九娘什么也不带回来。要是这样都还不行的话,再看他们还要提出什么条件才能同意九娘跟袁三郎和离,要是那提出来的条件,咱们能答应,就也同意。总之,最好的结果就是让九娘别再跟袁三郎在一起,结束这一段儿不堪的婚姻。” 刘氏点点头说:“也只有这么办了。可是九娘要跟袁三郎和离了,她以后的亲事……难不成郎君真不让她跟袁四郎在一起么?” 谢庄幽幽道:“恐怕到时候不是我不让她跟袁四郎在一起,而是袁家不会同意,而袁四郎在各方的压力之下,最终也会放弃跟九娘在一起。我这会儿觉得心累,也很挫败,实在是觉得我跟你给女儿们挑选郎君的眼光太差。你说,七娘以前的丈夫王鸾,当初我们选他,外人他家里人都说他好,结果呢,却是那样的纨绔,甚至后面还变得狠毒起来。我不是也跟你说过吗,十五娘被劫持一事,我判断跟王鸾必定脱不了关系,只是找不到证据来证明。你说说,王鸾是多么不堪的一个人。后面,咱们吸取教训,给九娘挑选了袁三郎,谁想到袁三郎又多疑小心眼儿,比起他的温润儒雅,这也算不上大毛病。可就因为这样的小毛病,他跟九娘越过越差,最后竟然闹到这样的结局。袁四郎呢,我也看不上,他要是真懂事,真为九娘好,就不该一直惦记着,不顾小叔子的身份,非要去接近她。他口口声声说看不惯其兄对九娘不好,但是他想过没有,要不是他一点儿不顾及其兄的忌讳,九娘也不会被袁三郎猜疑。或者一开始猜疑,但他要是避开了,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所以,我说袁四郎是个只顾自己的人,这样的人也不值得托付……” “哎,我只是担心九娘喜欢袁四郎,她不会轻易放弃他。还有九娘即便跟袁三郎分开了,除了袁四郎也没人可嫁了。” “那就别嫁了,咱们养她一辈子……” 刘氏看一眼丈夫,长长叹口气,只觉心里一团乱麻一般,愁死了。 —— 不出谢庄的意料,他跟妻子才商量妥当该怎么应付袁家上门来讨说法,袁试和褚氏两夫妻就来了。 门上的婢女进来禀告时,谢庄和刘氏就换了衣裳去了堂上坐着,等到禀告的婢女将袁试夫妻领进来。 袁试和褚氏进来跟谢庄夫妻彼此见了礼,坐下后,袁试就说:“今日来见亲家和亲家母,实在是此事事关重大,必须要说与你们听。” 谢庄就问:“何事,亲家说来听一听。” 袁试就把自己长子和次子跟谢绣姬之间的纠缠说了出来,说完后,他道:“这也是家门不幸,我们一家人都万万想不到三郎的媳妇竟然跟我家四郎有情,趁着回娘家,还去法华寺跟四郎相见,却又被我家三郎发现。以至于两兄弟为了她反目成仇,竟然要弄到断绝兄弟之情的地步。而且,我家四郎还为了谢九娘,要跟我们袁家断绝关系……这真是让我们袁家上下吃惊不已,心痛不已。这事情要传出去,必定会对我们袁家和谢家的名声有损,这样的丑闻,亲家和亲家母如何看?” 他也是直接把问题丢给了谢庄夫妻,袁试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谢绣姬德行有失,竟然跟他们的两个儿子牵扯不清,弄出这种丑闻,还弄得人家两兄弟成了仇人,你们说怎么办吧? 谢庄听完就说:“这事情我家九娘有错,我们一定严厉管教于她。亲家和亲家母想怎么罚她,也说于我们听一听,我们绝不会袒护九娘。” 这是又把皮球踢了回去,告诉袁试夫妻你们想怎么处置谢九娘,怎么处理这件丑闻,就直说了吧,他遵他们的意见办就行。毕竟这和离的事情,他这个当爹的不能先去提。先摸清了对方的意思,他才好应对。 袁试夫妻当然是没有想到他们气冲冲地到了谢府,见了谢庄夫妻,说了谢绣姬跟自家两个儿子牵扯不清,弄出丑闻后,谢庄两夫妻还如此平静。既没有大怒,也没有大惊,仿佛他们早就晓得了会有这样一件事发生一样。两人不禁想到,恐怕是谢绣姬已经向他们坦承了这事,因而他们有了心理准备。 既然没有让对方措手不及,袁试自然不会立即也抛出他的意思,就听他说:“亲家,九娘还是我家三郎媳妇,我们今日上门儿来,当然是希望她能跟我们一起回去。她弄出这样的事情,我们袁家自有家法惩罚她。” 一旁坐着的褚氏当然也明白丈夫这么说的意思,来之前他们两口子可是商量好了,对于谢绣姬,如果他们能领她回去的话,一定会好好教训她,出口恶气。谁让她这个不知道廉耻的女人竟然勾搭上次子,让他们两人的儿子为她争斗,这谢绣姬就是个搅家精。就算要和离,这之前也应该让她遭点儿罪,别以为躲回娘家就没事了。 于是她也补充了一句:“谢家不会连这种做出勾搭小叔子的女郎也要包庇吧?” 刘氏闻言赶忙帮女儿说话:“她只不过去见了袁四郎一面,又戴着帷帽,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说她勾搭袁四郎也太武断了吧?亲家母,你这么说,不但是冤枉我家九娘,你的媳妇儿,同时也冤枉了袁四郎。袁四郎才回建康,又得了圣上的器重,做了虎贲中郎将,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你这当阿母的怎么忍心往他身上泼脏水呢,如此一来,可是要影响他的前程的啊。” “你……”褚氏一下子被刘氏的话给堵住了,想一想也是,这一桩丑闻如同双刃剑,不但要伤到谢绣姬,还一下子伤到了她两个儿子,这简直是太不划算的事情。不过,刘氏这么一说,倒让褚氏对谢绣姬是更加憎恨了。另外,她也有话要还给刘氏,只听她说:“比起让我家四郎名声受损,我跟更要担心谢九娘的几个妹妹,她们有了这样跟小叔子勾搭不清的姐姐,以后可怎么说婆家?” “……”刘氏抿了抿唇,接不上话了。这也是她顾忌的地方,次女弄出这样的丑闻,要是张扬出去,是绝对会对后面几个女儿的婚嫁有影响的。她可以想象,就算女儿们找到婆家嫁出去,那在婆家稍微有一点儿让婆家不满意的地方,人家就会拿次女的丑闻说事儿。这么一来,女儿们在婆家就得格外放低身段儿,谨慎小心。并且这种小心还不是短时间的,长的话甚至会一辈子。 褚氏见刘氏被自己的话给堵得接不上话了,不由得暗中得意,这总算是搬回了一局。 两个女人唇枪舌剑斗了一回,都明白了一个道理,此事不好好处置,谢家和袁家都得不到好处。于是两边也就后退了一步,开始商量让两边都能接受的解决之法。 谢庄主动放低了些身段儿道:“亲家,亲家母,你们也明白此事闹出去对我们两家都没有好处,我看这样吧,九娘也没脸再回你们袁家,我看,就让袁三郎跟他和离了吧。当然,我们深感我家九娘对不起你们袁家,我们愿意赔礼道歉,并作出补偿。你们尽可以提条件。” 这是把刀把子给了袁试夫妻,也算是极有诚意了。 褚氏心里满意了些,转脸去看旁边坐着的丈夫,有让他拿主意的意思。 袁试是个男人,又在朝廷里为官,并没有想要谢家经济补偿的意思,再加上他是世家子,根本不缺钱,他听谢庄说让他们提条件,只要能让谢绣姬跟袁峥和离。 想了想,他不客气道:“亲家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提出来,想让我家三郎跟你家九娘和离也容易,亲家和亲家母可以给我们写个保证书,就是九娘跟我家三郎和离后,不得跟我家四郎再有牵连,不管是明里暗里都不许。她除了我家四郎随便谁都可以再嫁,但就是不能跟我家四郎有牵扯,我们袁家绝对不能接受她再成为我们袁家的媳妇。要是能答应这个,我们就答应我家三郎跟你家九娘和离。若是将来反悔,我们就把这保证书公之于众,想来谢尚书也不想落下个言而无信的名声吧。” 谢庄如今是吏部尚书,兼领整个中央卫戍禁军,朝廷里面现在除了大将军桓翌,还有等同宰相的王涛,就是谢庄的权利最大了。袁试当然认为只要得到了谢庄的保证书,那么谢绣姬也就不能“祸害”他的次子了。 “……这……”谢庄捋须沉吟了一会儿,最后才答应了:“好,我就答应亲家,要是能让袁三郎跟我家九娘和离,我就写这样一个保证给你。” 得到了谢庄的首肯,袁试也没有多话再说,道:“那么三日后,我就带着犬子登门,写下和离书,那时候,还望谢尚,我们交换。”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42 谢庄点头答应:“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如此,我们就不叨扰,告辞了。”袁试站起来向谢庄拱拱手道。 褚氏随即也站了起来,不过她却说得是:“郎君先回去,我去瞧瞧阿姑跟谢家老夫人可说好话了。” 谢庄和刘氏闻言齐齐一惊,这才明白原来袁家的老夫人顾氏也来了,不过,她却是去见的姜氏,想必,她来也是为了九娘和袁家三郎与四郎的事情。她去见老夫人,是怕他们夫妻两个处理谢绣姬的事情不当么?还是她另外提出了什么要求? —— 嘉玉堂里,姜氏迎着顾氏,请她进去到堂上坐。对于今日突然来访的袁家老夫人顾氏,姜氏一见面就在猜她为了何事而来,因为顾氏的脸色一直有点儿冷。这之前,姜氏一年也要见她几次,比如说收到帖子去参加顾氏的寿诞,又或者是她自己过生,发了帖子给袁家老夫人顾氏,顾氏领着袁家人来谢府,还有谢家和袁家都打交道的一些建康士族之家的宴请,她们都会碰面。每次碰面也说说笑笑,气氛挺和谐。 今日却是与往常不同,顾氏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等到顾氏坐下后,婢女捧了茶上去奉上,姜氏接了茶喝了两口,将茶碗放下,才寒暄道:“不知道顾老夫人今日是哪里的风吹到我们谢家,实在幸甚。” 顾氏道:“今日是为了你家九娘还有我家三郎和四郎而来。” 昨日谢绣姬回来后,也是第一时间去拜见了姜氏,姜氏也知道她是跟袁三郎吵闹才回娘家的,当时她还劝了谢绣姬两句,让她过两天就回去,不要闹得不可收拾,谢绣姬勉强答应了,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这会儿听顾氏如此说,不觉疑惑,因为她听到顾氏提的是谢秀绣姬跟袁三郎还有袁四郎,这夫妻吵架,跟袁家四郎有什么关系。 遂皱起眉头对顾氏说:“顾老夫人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倒听不懂了,我家九娘跟你家三郎争吵一气之下回谢府我是知道的,我还让她呆两日就回去呢。” 顾氏冷冷接话道:“我看还是让她呆在谢家,袁家就不用回去了。因为我们袁家可是没法子接受一个媳妇跟自己家的小叔子勾搭,纠缠不清,这简直是淫|妇所为。就因为她,我家三郎和四郎闹到要断绝兄弟之情的地步,我家四郎甚至因为她要跟袁家断绝关系,你说说,她这种让兄弟阋于墙的女人,谁家敢要?” “什么……你说什么……”姜氏给顾氏的这一番话震得头一阵发晕,好容易以手扶住额头,等到眩晕过去才抖着唇追问道。 “我说谢九娘真是无德无耻,淫|贱至极,有丈夫的人,还勾搭小叔子。看来姜老夫人还不晓得,今儿早晨,谢九娘跟我家四郎在法华寺相约见面,被其夫我家三郎撞到,三郎和四郎为了她,在法华寺闹起来。三郎后来回家,跟我们说了,你说这样大的丑事,你们谢家打算怎么处置。谢九娘是你们陈郡谢氏的女郎,竟然做出如此失德之事,你们谢家就是这么教育家中女郎的么?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比谢九娘更加无耻的妇人,她就是个祸害,我真是悔不当初,竟然同意了让三郎娶她为妻,只不过因为她姓谢,其父还是名震寰宇的谢大名士……” 顾氏的这些指责和质疑的话,那是相当有杀伤力,令得姜氏一张老脸都忍不住发红,觉得丢人之极。她活了这么大的年纪,还没有被人当面这样羞辱过。顾氏一口一个谢家,拿谢家说事儿,她实在羞怒不已。 “竟然有这样的事情?阿杞,去,赶紧去把九娘带来,我要听一听她怎么说!”姜氏勃然大怒,令管事婢妇阿杞亲自去把谢绣姬带来,她要亲自问她,她不太敢相信顾氏说的是真的,或者她认为顾氏夸大其词了,她不敢相信谢绣姬会是顾氏说的那样。她不敢相信谢家竟然会出一个顾氏嘴中说的那种女人。 阿杞应声而去,一会儿就把谢绣姬给带来了,谢绣姬一进来看到袁家的老夫人顾氏满脸冰霜之色,憎恶地看着她,忍不住就瑟瑟发抖起来。 胆颤心惊地向顾氏问了好,得到了她冷哼一声的回应后,她又神色尴尬地向祖母问了好。 姜氏见谢绣姬进来畏畏缩缩的样子,脑子里轰然一声响,大概也就猜到顾氏说的话绝对不是空穴来风了。但是,她依然不死心,要是不听到谢绣姬承认,她不会相信顾氏那些侮辱谢家的话。 “你说说吧,你跟袁三郎和袁四郎是怎么回事?”姜氏在上头寒声问谢绣姬。 谢绣姬哆哆嗦嗦地把在其父母跟前说的话在祖母跟前说了一遍。 姜氏听完气得发抖,她下了榻,手里杵着拐杖慢慢走到谢绣姬跟前,围着她缓缓走动,面皮不断抖动,紧紧地抿着唇。最后只见她一言不发,抡起拐杖劈头盖脸向着谢绣姬狠狠打下,几下过后,谢绣姬捂着头上冒血的伤口,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第120章12.0 谢绣姬咬着唇并没有求饶,只是呜呜的哭。 姜氏看她捂着头上冒血的伤口摔倒在地,心里抽抽的痛,可是在顾氏面前她还要责骂谢绣姬:“九娘,你所作所为真是丢尽了我们谢家的脸,太让我生气了!” 一边的管事婢妇阿杞忙上来扶着她,劝说道:“老夫人,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九娘,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是赶紧让奴婢去请个郎中来替九娘治伤吧,您瞧,那血流得……” 姜氏恨声道:“死了才好!死了也免得落个口实给人指指点点,丢我们谢家的脸!” 阿杞扶着姜氏重新去坐下,接话道:“老夫人,要是九娘真死了,外人只会说咱们谢家有老夫人这样知理,严格管教子孙的当家人,那就别请郎中了。反正今日袁家顾老夫人也在,到时候外头人说起九娘怎么死的,她也能作证她上谢家来只不过是为了替他两个不争气的孙子出气,要求老夫人严惩九娘,老夫人顺她的意,打死九娘,也给了顾老夫人一个交待。” 顾氏听到阿杞说到这里不由得眼角微跳,本来她看到姜氏打破了谢绣姬的头,心里暗爽的。如今听到阿杞的话,提醒了她一件事情,就是谢绣姬今日真得被打得伤重而死的话,到时候传到外面去,别人还真会说谢家老夫人姜氏管教子孙严格。但是说起她来,只会说她包庇自己的两个孙子,上谢家去闹事,逼得谢家人打死谢绣姬给袁家交待。 要真是这样的话,不但这事情会成为丑闻,还会让外人认为袁家的人凶悍,出了这样的事情,建康城的高门士族们哪敢轻易的跟袁家结亲啊。 而且本身她也是信佛的人,她的本意也不是上谢家来非得要逼得谢绣姬死才算出气。毕竟死了人,她心里那关也过不去。 于是她接着就也劝姜氏道:“姜老夫人,我看,还是叫来郎中来替谢九娘治伤吧,她人不懂事,打也打了,就这么的吧。” 姜氏也是太生气了,才抡起拐杖打了谢绣姬,另外一个原因也是她认为在顾氏跟前对谢绣姬下手狠点儿,才能让顾氏后面没有话说了,堵住了她对谢家的家风的质疑还有讥讽。再怎么说,谢绣姬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孙女儿,虽然她恨她让谢家蒙羞,恨她糊涂,但是她又岂愿谢绣姬死?她宁愿自己对谢绣姬狠点儿,免得她落到袁家人手里受侮辱,受罪。 这会儿,她如愿听到了顾氏也让人去请郎中的话,再加上阿杞在旁边配合着劝了几句,她便也点头同意了,令阿杞带人将谢绣姬带下去治伤。 等到阿杞领着人把头上流血的谢绣姬给带走,顾氏才把自己到谢府来见姜氏最终的目的说了,那就是希望姜氏答应,要是她孙子三郎跟谢九娘和离的话,让谢九娘出家为尼,不要再嫁给任何人。 谁想姜氏听了,却并不答应,她道:“我虽是谢九娘的阿婆,可是却不能逼她不嫁人。她做出了不光彩的事情,我们可以打她,可以骂她,不过却不能自此以后就不让她嫁人。圣人说得好,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我只能答应你,要真是袁三郎跟她和离了,不让她嫁给袁四郎。” 顾氏想一想,觉得这个条件也可以接受。反正谢九娘她是不想再看到她进袁家门儿了,只要她不“祸害”袁家的子孙,她再嫁给别的愿意要她的男人也行。其实,还巴不得谢九娘跟袁三郎和离了后,谢家赶紧给她找个愿意要她的人,早点儿嫁出去了,免得自己的四郎再牵挂着她。 于是她道:“那我还是建议姜老夫人,将谢九娘嫁得远点儿,不要让我家四郎找到。” 姜氏:“顾老夫人放心,只要袁三郎跟我家九娘和离了,我会亲自管束九娘。她要不嫁人,就会被拘禁在谢府,拘禁在我身边,谁都见不了。若是她要嫁人,我会把她嫁得远远的,让你家四郎这辈子都找不到。其实,我觉着顾老夫人多虑了,你家四郎只要见不到我家九娘,不定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别的女郎。他要娶了妻,就慢慢会把九娘给忘干净。” 顾氏认为姜氏说得对,把三郎和谢九娘的事情给了结后,她就张罗着给自己孙子四郎找媳妇儿,她就不信,时间一久,两面夹攻,袁嵘会不投降。 “那就多谢姜老夫人帮我们了。”她最后客气道。 “哪里,哪里。”姜氏笑着应付道。 又说了两句话,婢妇阿杞回来了,禀告姜氏说已经提谢绣姬找了郎中来瞧,她包扎了伤口,吃了药先睡了。 而这时,顾氏的媳妇儿褚氏也过来求见婆婆,顾氏知道大概是儿子跟儿媳和谢庄夫妻谈妥了,过来看她这边的情况了。恰巧,她这里也跟姜氏谈妥了,于是便起身向姜氏告辞,说儿媳妇来接她回去了。 姜氏亲自起身将她送出去,看顾氏跟其媳妇儿褚氏一起走远了,这才回去嘉玉堂坐下。 一坐下,她就把阿杞叫到跟前来问:“九娘的伤如何?” 阿杞答:“不妨事,郎中来替她包扎了,已经止血了。又喝了些药,让她去床上躺着了。” “五郎和五郎媳妇知道她被我打伤了么?”姜氏继续问。 “我送九娘子回去的时候,褚氏夫妻还在,他们可能不知。可能这会儿晓得了吧。” “你这就派人去传五郎夫妻到嘉玉堂来,我有事情想问他们。” “是,老夫人。” 阿杞重又出去命婢女去谢庄夫妻那边传话。 传话的婢女到了谢庄夫妻那边,是在谢绣姬的荷华院里找到他们的。原来谢庄夫妻送走褚氏夫妻后,才知道次女谢绣姬被叫去了嘉玉堂,后面是阿杞领着人送回来的。听说次女的头都被打破了,这打破谢绣姬的头的人是谢庄的娘,刘氏的婆婆。至于为何被打,是因为袁家的老夫人去见姜氏,指责谢绣姬的不对,姜氏一怒之下,就打破了谢绣姬的头。 谢庄夫妻听了婢女的禀告,就又匆匆忙忙到荷华院去看女儿。 进去后,两人看到谢绣姬头上包着染血的布条,倚靠在床头哭哭啼啼,心里也难受。两夫妻都坐下安慰她,谢庄说:“你阿婆如此对你,你不要怪她。她把陈郡谢氏的名声看得比天大,最听不得那些对陈郡谢氏名声有损的事情。阿父跟你说个好事儿,方才我们跟袁三郎的父母说好了,三日后就让袁三郎跟你和离,这下子你不用再回袁家去面对袁三郎了。” 这话一出,谢绣姬停住了哭泣,拿帕子擦着眼泪,问:“阿父,不会到时候再有什么反复吧?” 谢庄道:“应该不会。要说有反复,最多就是再提出些条件来,让我们答应补偿。” “条件?” “……是啊,有条件。袁家说了,要让袁三郎跟你和离,必须要让我跟你阿母写个保证书给他们,保证袁三郎跟你和离后,你不会嫁给袁四郎。我和你阿母思之再三,认为这条件并不过分,所以答应了。” 谢绣姬一听,咬着唇,又开始哭起来了。 谢庄见状就说:“你要是不愿意,就必须回袁家去,跟袁三郎继续往下过。还有,为父担心的是,你回袁家去还能过得下去吗?两权相衡取其轻,你想一想,你是先保住自己的命重要,还是一意孤行非要跟袁四郎在一起,让谢家名声坠地,让袁家恨你入骨,让天下人都指着你脊梁骨骂你好些?这一次的事情啊,你做得太糊涂了。袁四这个人,为父劝你就不要再想着了,很多人,很多事,当你真正面对时,才会发现不如你想得好。不管怎么样,先让此事平息下来,你也静静心,好好思过,时日一长,都会过去的。” “是啊,你阿父说得不错。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袁四你一直认为他好,他真好吗?要我说啊,你们两个就是孽缘。他这个人是你不该碰,也碰不起的。你好好想一想吧。” 谢绣姬哭了好一会儿,最终说:“多谢阿父和阿母为我好,我会好好思过的。”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43 “如此甚好。”刘氏拍着女儿的手道。 正说话间,阿粟掀帘子进来向两人禀告道:“郎君,娘子,老夫人那里派了婢女过来请你们去嘉玉堂一趟。” 谢庄随即站起来对刘氏道:“我也想去跟阿母说一说方才袁试夫妻跟我们说的话。” 刘氏道:“那我陪你一起过去。” 两人就嘱咐谢绣姬房里的奴婢们好生伺候着,两人离开了荷华院,往嘉玉堂去。 到了嘉玉堂,进到屋子里向姜氏行了礼,姜氏让两人坐下,随即道:“今日我将九娘打伤了,你们不会怪我下手太狠吧?” 谢庄忙说:“阿母打得好,都是我跟娘子这些年对孩儿们太宽和,不曾严厉管教她们,才让九娘弄出这样的事情。适才我们已经过去看了九娘了,她没有事情,略休养几日也就好了。” 刘氏也附和道:“阿婆替我们管教九娘,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哪会怪您。” 姜氏点点头,长叹一口气说:“你们不知道,方才袁家老夫人气势汹汹,因为九娘的事情,好一通数落我们谢家,质疑谢家的门风。我为了堵住她的嘴,才打了九娘。说起来九娘也是我亲孙女,我哪里舍得那样对她。但是,她这次做的事情的确有错,的确糊涂,不打她,她不知道反省。我打九娘的时候,也不知道顾氏会借着提出什么要求来。要是她执意要让我将九娘交予她带回袁府,又如何办?你们想一想,九娘要是被带回去了,将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恐怕会比我们自己动手还惨。我将她打伤了,也就顺其自然地将她留在谢府,至少不会让她被带回去受罪了……” 谢庄两夫妻这才体会到了姜氏的良苦用心,她虽然打破了谢绣姬的头,可其实还是为了她好啊。 “阿母(阿姑)……”谢庄和刘氏脸上动容,现出感激之色。 姜氏摆摆手,似乎明白他们要说什么,顿了顿继续说:“后来顾氏见我打伤了九娘,也就不好再继续指责我们谢家了。她后来提出来如果要让袁三郎跟九娘和离的话,必须要我们答应,让九娘遁入空门……” “什么?”谢庄和刘氏齐齐一惊,脸上立时有不忿之色。 “不过,我没有答应她。” “哦……”谢庄和刘氏这才松口气。 姜氏继续道:“顾氏见我没有答应,后面又提出来不准让九娘跟袁四郎在一起,甚至顾氏说,要是九娘要再嫁,就要嫁得远远的,不要让袁四郎找到。我想,既然她也让步了,我也就答应了她。你们认为,我这么处置此事对么?” “对,当然对。”谢庄和刘氏一齐点头赞同。 谢庄随即把袁试夫妻来见他跟刘氏说的话说给了姜氏听,姜氏听完道:“看来,他们来之前早就商量好了怎么做了。不过,他们提出的条件也是合情合理,即便袁三郎跟九娘分开,成了怨偶。我们谢家也要和袁家打交道的,他们也该明白这个理,所以没有把事情做绝。对了,我还要跟你们说,等到九娘跟袁三郎和离后,就把她挪到我这嘉玉堂来住,在她重新定下人家嫁出去之前,我都不许她再踏出谢府一步。还有,也不许任何人再给她传递消息。” “阿姑,我们今日也是这么跟十五娘说的,府里也就只有她跟袁家八郎关系好,据我们所知,这一次九娘出去到法华寺跟袁四郎相见,也是袁八郎来府里见了十五娘,求她替他传信给九娘的。” “十五娘啊,就不该心软,答应袁八郎,否则,九娘也不会被袁家抓住把柄,她这是帮倒忙。哎,好了,九娘的事情,就按照我们今日商定的办吧。你们准备一下,三日后接待袁家的人,把九娘跟袁三郎和离的事情办了。” “是,阿母(阿姑)。” —— 顾氏和袁试夫妻回了袁府后,一起到上房院,跟袁耽说了到谢府与老夫人姜氏,还有谢庄夫妻达成的协议。 袁耽听完就说:“三郎那里跟他通一通气,让他同意跟谢九娘和离。至于四郎,我想去见一见谢庄,让他去与四郎说,他们谢家绝对不会同意他娶谢九娘的,让他死心。” 袁试一听,直接赞其父高明,要是由谢庄出面去说的话,那么袁嵘就不会怪袁家,转而怪谢家了,不过他也担心谢庄不答应。毕竟今日已经要求他写下保证书,让他保证以后不让谢九娘跟袁嵘有关系了。 袁耽却说:“为父出面,他会同意的。再说了,其实这一次咱们爽快地同意谢九娘跟三郎和离,也已经是给了谢家面子了。他是个明白人,肯定会帮咱们一把的。” “那我们这就去跟三郎说,至于四郎,原先我们不是打算让他答应不跟谢九娘有牵扯,才同意三郎跟谢九娘和离么。如今既然谢家愿意配合,也就不用特意去找他了。等到他知道谢九娘跟三郎和离了,又被谢庄告诫,不许他跟谢九娘有来往,谢九娘也被谢家老夫人禁足,他也就没办法了。日子一长,自然会忘记。”袁试道。 袁耽和顾氏点头,深以为然。 袁试和褚氏就到自己二房的正房院去,令人把袁峥给找了来。 等到他来了,他们就告诉他,三日后带他去谢府,让他写下跟谢九娘的和离文书…… “不行!我绝对不能便宜那个贱人!我跟她和离了,让她去跟四郎,她想得美!”袁嵘一听立即反对。 “你听我们说,我们和你阿婆今日去了谢府,谢府老夫人晓得了此事,抡起拐杖将谢九娘打得满头是血……” “她活该!她怎么不被打死!”袁峥一听心里无限爽快,咬牙道。 褚氏道:“要真被打死了,传到外面,就是我们袁家过分了。你阿婆见状,也就算了,毕竟袁家以后还要跟谢家打交道的。你跟谢九娘分开了,但我们袁家在建康城里不可能不跟谢家子孙来往。再说了,如今谢家大权在握,跟王家一样,算是最顶尖的世家大族。我们不能因为你跟谢九娘闹得势同水火,就不跟他们来往了。况且,谢庄夫妻还有谢家老夫人都已经答应我们,你跟谢九娘和离了,他们绝对不会同意她跟四郎来往,谢九娘想要再嫁,只能嫁给四郎以外的人,并且嫁得远远的。” 袁峥闻言,这才满意了,不过,心里还是不痛快,没有多折磨谢绣姬一段儿时间,这么快就让她解脱了。并且他还担心真跟谢绣姬和离了,以后谢家说话不算数怎么办。于是他把这担心说出来了。 袁试就说:“吾儿不用担心,谢庄会写个保证书给我们,而且你阿翁还会去找他,让他跟四郎说明白,谢家绝对不会同意他娶谢九娘。这一下,你放心了吧。” “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但是仍然觉得便宜了谢九娘。” “那你还想……” “她的陪嫁一文钱都不许带走,这事情也算是补偿,否则我就太亏了。” “好吧,这条件三日后你自己给谢九娘写和离书的时候就提出来。”褚氏道。 —— 三日后,谢府。 袁试夫妻带着长子袁峥如约到了嘉玉堂。 谢家这边,则是由姜氏领头,谢庄夫妻带着仍然包扎着头部伤口的谢绣姬坐在一边。 袁峥果然当着众人提出了他的要求,要谢绣姬的陪嫁作为补偿,补偿他这个丈夫受到的妻子不忠的伤害。谢庄夫妻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也答应了,谢绣姬陪嫁到袁家的那些财帛还有两个庄园都归袁峥所有。 见谢家答应了自己提出的条件,袁峥才这才提笔写了一封和离书,然后将这和离书跟谢庄写的保证书,以及谢绣姬写的放弃自己名下陪嫁到袁家的财产的声明相交换。 得到了各自想要的东西,袁峥和谢绣姬互相怨怼地看了对方一眼,转身回到自己父母身边。 接下来,两边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袁试夫妻拒绝了谢庄夫妻留他们吃饭的提议,带着袁峥离开了袁府。谢庄夫妻将他们送出府了,这才回来。去荷华院看望女儿时,见到谢绣姬身边的婢女们在收拾她的东西,说老夫人已经将谢绣姬留在了嘉玉堂,她们奉了老夫人的命替谢绣姬收拾东西过去。 刘氏问:“郎君,咱们还过去瞧九娘么?” 谢庄摆手道:“九娘让阿母管着,我们放心。希望九娘也能像十五娘那样,在阿母身边日子长了,能改变。咱们就放手由阿母去管教她吧。只不过累阿母操心,我这做儿子的有愧呀。咱们只有更加孝敬母亲,才能对得起她。” 刘氏颔首称是。 那边厢,谢妙容去在嘉玉堂其祖母给谢绣姬安排的屋子里,跟其二姐说话。 三日前,她晓得谢绣姬被祖母打破了头,就忙去探望了她,见到二姐那种惨样,她还哭了。 这件事,她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会变成现在这样。当时只不过是帮了袁八郎传了消息给二姐,后面二姐去见了袁嵘一次,竟然还被袁峥撞到了,从而让二姐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她终于明白,在这个时代,习惯性的伦理道德远远比她穿来之前的社会强大,个人完全被社会吞没,没有什么独立性可言。 她很可怜二姐遭遇到的这种不幸,可是她也再无力去改变什么。或者唯一算得上庆幸的是,二姐总算是摆脱了袁峥那个渣男,结束了这一段不堪回首的糟糕的婚姻。谢妙容也知道父母和祖母的决定,那就是谢家绝对不会接受袁四郎,也绝对不会让袁四郎跟二姐在一起。而二姐今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来,被祖母管束,不能轻易踏出嘉玉堂一步,更别说离开谢府了。二姐看来就算是牵挂袁四郎,但实际上却再没有跟袁四郎见面的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也许对袁四郎的心也会越来越淡,淡到有一天,她会忘掉这个人,听从家族的安排,重新嫁一个能接受她的男人。 至于袁四郎,他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反抗袁家和谢家共同做出的决定呢?他一个人,根本就不是袁家和谢家的对手。也许,他遭遇了此种挫折后,才会明白,也有事情是他竭尽全力也无法做到的。 谢庄在次女谢绣姬跟袁三郎和离后,果然趁着下朝时,找到当值的袁嵘跟他说了谢家不会让他娶谢妙容的话,并说他要是真想让谢绣姬幸福,就不要再去打扰她平静的生活,否则,他会要他好看。 谁想袁嵘却脸色冰冷地扔下一句话:“除非她死,除非我死,否则终将一日我会和她在一起,会娶她,不管是谁,都无法阻止我!” ☆、第121章 12.1 谢绣姬跟袁峥和离后,被其祖母迁到嘉玉堂后边的一个小院子住,只有一个门儿通往前院,而前院正是其祖母住着的上房院。而且她身边原先伺候她的奴婢全部被换了,换成了她祖母挑的人。 这样一来,她进进出出都要经过她祖母的眼皮子底下。 一开始,姜氏甚至禁止她出嘉玉堂。 嘉玉堂里除了她祖母,剩下的就是其十五妹谢妙容了。 姜氏严厉,谢绣姬十分怕她,每天早晚去请安后,也不敢在她跟前多逗留,就退下了。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44 所以,剩下唯一可以去的地方就是谢妙容的琼琚院了。 不过,谢妙容一天也忙,又是要上学,又是要练剑,时不时的还要陪着其母,祖母等人出去走亲戚,她每天空闲时间不多。谢绣姬只能隔三差五地去找谢妙容说说话,剩下的时间她要抄写其祖母罚她写的谢氏族规,以及孝经和佛经。这些东西每过三天,她就要拿去给祖母看,姜氏检查过关了还好,不过关,就还要罚她写更多的。每天她呆在屋子里至少需要四五个时辰才能写完祖母罚她抄写的东西,要是遇到加罚,那就要熬夜了。 这种日子她也不敢有抱怨,毕竟这一次她能成功和袁峥和离,要不是家里人帮她,她还不知道落到多惨的地步呢。只是在这种单调和枯燥的幽居岁月里,她还是难免会想起袁嵘。但是一想起他,除了思念,还有哀伤,以及遗憾。她很明白,这一辈子她都不可能再跟他有任何结果了,祖母以及她父母都明确地告诉她。她可以嫁人,但是绝对不会让她嫁给袁嵘,而且她要出嫁,只能服从家族的安排远嫁。要是她哪天想通了,愿意嫁人了,就跟他们说,他们会给她安排。 谢绣姬拿不准自己是不是会有想再嫁人那一天,要是再嫁的话,她多半也只能嫁给人做继室,要是做正妻,那个人多半不会是一流家族的郎君,总之,再嫁要遇到良人的机会相当渺茫。 反正两三年之内,她没有想嫁人的意思,宁愿在家里呆着过这种平静而枯燥的幽居日子。她也想过,两三年过去,袁嵘多半会忘了她,娶妻生子了。她一想到这个,忍不住心痛悲伤流泪,可是哭过之后,她想,其实那样也好。袁嵘那么好的郎君,应该得到幸福,即使他娶的女人不是自己,但是她也愿他过得好。 谢绣姬被禁足在嘉玉堂里,连年底堂弟谢营,也就是二房老四谢岩的长子,排序十一的谢十一郎跟太原王氏的女郎,王丽容的婚礼也没有参加。 瞬乎冬尽春来,谢妙容四月里满了十一岁,接着便是她三姐,十四娘谢丽仪跟陆梧成亲。谢家和陆家在头年七月里谢丽仪及笄后就定下了亲事,来年五月里完婚。 谢家接连的两场亲事后,因为谢绣姬和离而造成的一些不利影响也消散了。 日子又恢复到了往常的样子,不过,朝廷里却传出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就在五月里谢丽仪跟陆梧成亲后没几天,谢妙容就从其母那里听到了当今皇帝曹盛病倒的消息。说是皇帝去年冬天不慎感染风寒,这病根儿一直未除掉,今年开了春又反转,御医们医了两三个月后,病情倒凶险起来。皇太后一气之下,将给皇帝医病的御医都杀了两个,又张榜请天下名医去替皇帝治病,可是却无人应征。因为前头有为皇帝医病的御医都掉了脑袋,谁还敢去给皇帝医病。所以,御医不给力,民间的医生又不敢进宫,皇帝这么三拖两拖,病势倒沉重起来。 谢家的妇人在姜氏的带领下也进宫去瞧过皇后,皇后对她们说,御医说要是能过六月,或者还能拖一拖,要是过不了六月,那就悬了。 庾太后尽管气御医无能,让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病入膏肓,但是她还是依照惯例,下令为儿子准备后事了。至于要是皇帝崩了,将来即位的新君,庾太后也早有考虑了,那就是立皇帝的长子,十七岁的太子曹安为帝。 另外,皇帝病重的消息也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北边的燕国和秦国,以至于最近景国与燕国和秦国接壤的边境上都有异动,庾太后代替皇帝下令命景国的边境上的守军警戒敌国的异动,另外也命负责皇城卫戍的兵士们加紧巡查,严防敌国探子与本国的内奸勾搭,扰乱皇城治安。 不过,宫里和朝堂上的气氛虽然紧张,,但是像谢妙容一样的建康城的高门士族之家的女郎和郎君们依然是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各家的喜事庆生饮宴聚会照常进行,并没有受到皇帝病重,边境敌国异动的影响。 五月初夏里,谢妙容又接到了卫家五娘品香会的帖子,说是近日品香会制了檀香供奉给楼云寺,所以慧远法师决定近日开坛讲经。卫五娘认为五月绿意盎然,天气晴好,最合适赏景听经。更何况楼云寺的五月盛景在建康城算得上数一数二,再加上高僧慧远讲的经文玄妙,佛意深远,听了实在可以令人顿生智慧,再说了,世人信佛,更觉得去供奉佛祖,听高僧讲经是一种添福添寿的行为。 所以,这种礼佛盛事,建康城里上到皇家,下到庶民之家,参加者都是非常众多,而且很踊跃的。 谢家除了谢妙容,还有刘氏以及姜氏都收到了请柬。只不过,她们收到的请柬是卫五娘以楼云寺的名义发出来的,而非品香会。这几年,随着品香会的入会人数越来越多,以品香会的名义供奉楼云寺的檀香而举办的高僧慧远的讲经会越来越有名,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这楼云寺慧远讲经会的规模越来越大,到后面,很多建康皇族贵胄,高门士族之家的妇人们都提出了希望楼云寺慧远法师讲经,能够发请柬给她们的要求。 慧远当然不能不答应,毕竟这些人有身份,有地位,对于寺院的施舍也很大方。于是他就委托卫康子的品香会替他办这事。每次在他开坛讲经时,就以楼云寺的名义发一些请柬给建康的信佛的皇族和世家大族的女人们。之所以委托卫康子,一则是觉得跟卫康子熟悉,二来卫康子对建康的皇族和高门大族远比慧远了解,由她来拟出名单,然后写了请柬发出去最合适。 建康城里得到楼云寺请柬的皇族和高门士族的女人们很少有不去参加这讲经会的,特别是在五月这种好天气,更是要去,也算是赏景游玩一番。再加上楼云寺慧远举办的讲经会无疑又算是一个隆重的社交聚会,在讲经会上一些有心的夫人们又要展开以政治为基础的关系网的建设,还有些人要为自己的儿女挑选合适的结亲对象。因为很多妇人接到楼云寺的请柬,不只是一个人来,往往会带上儿女子侄,这样一来,当然是有妇人会暗中相看挑选一番了。 姜氏接了请柬,本来也要去的,不想临到日子,头一天晚上多吃了点儿东西,第二日肠胃不舒服,就不去了。一开始收到楼云寺的请柬,因为她要去,谢家的底下一辈的媳妇儿,孙媳妇儿,还有在室的女郎以及未娶的郎君都凑趣,决定陪着她一起去。谁知道到那天早晨,才晓得老祖宗肠胃不适,不去楼云寺了。大王氏先就决定也不去了,留下来照顾婆婆,接着是刘氏和朱氏见大嫂都不去,她们也不好去,就也决定留下来。 谁想姜氏知道了却让刘氏和朱氏去楼云寺,大王氏留下来就好。再说了,她身边服侍的人多,仅仅有些肠胃不适,不需要弄得像是有什么大病一样,让她们多去沾沾佛气,给家里添点儿福。另外让朱氏多上点儿香给菩萨,因为她丈夫,在豫州做刺史的谢岩最近也在整顿豫州的兵马,防着敌国异动。说不定哪天就跟秦国和燕国的军队打上了,朱氏作为他妻子,赶紧去寺庙里为谢岩多祈福,这是耽搁不得的。 最终,去了楼云寺的就是刘氏母女,大王氏的两个媳妇儿,朱氏带着长子新娶的媳妇儿王丽容还有次子谢嘉,还有长房的吴氏带了媳妇儿萧氏,萧氏又带上了一双儿女谢庆和谢显姿。 谢府一行人坐着刻有谢氏族徽的牛车浩浩荡荡去了楼云寺,到了楼云寺东大门下车,见楼云寺东大门外已经停放了好多建康皇族和高门士族的牛车。谢家的牛车停到了专门为他们留的一块场地。 谢妙容跟着其母,其姐十四娘谢柔华一起下了牛车。谢家的女人们都戴上了帷帽,郎君们则是不用戴。 想起上一次一大家人来楼云寺听经,谢妙容不禁有些唏嘘。犹然记得那年她长姐才跟王鸾和离了几个月,她在自己和二姐的帮助下认识了品香会的会首卫家五娘,卫五娘后面写请柬请长姐去楼云寺听经,后面不但阿母去了,她们几个姐妹都去了。也就是在那一天,她认识了好朋友卫琴莲。也是在那一天,她挠了萧弘的脸。 那个时候,她比现在任性,也比现在活得更松快。随着年纪一天一天变大,她的三个姐姐都出嫁了,尽管她大姐和二姐又和离,大姐又再嫁。还有这些年,大伯去世,家里的堂兄们娶妻生子。 这一次到楼云寺,她的二姐被祖母禁足,留在了谢家,她的三姐嫁到了陆家,也不知道陆家收到请柬的长辈会不会带她到楼云寺来听经,还有长姐,她也有很长一段儿日子没见到她了。长姐和姐夫有了女儿后,就一心一意地育儿,很少参加社交聚会,而扬州也没有去。至于卫琴莲,她也有一年多没见她,也曾经去卫家探望姐姐的时候问过,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卫琴莲,他姐夫回答说,是因为卫琴莲做了什么让其母生气的事情,所以她也被禁足了。当时,她还问过到底卫琴莲做什么错事了,但她姐夫卫序转移了话题,并没有回答她。 其实卫序和谢伯媛当然知道卫琴莲被罚的原因,不就是因为传出她跟萧弘有首尾的不好听的传言吗。但是这些话她们却不能对谢妙容说,好像说出来像是一个丑闻一样。 谢妙容一想起长姐,就盼望这一次在楼云寺听经能见到她,毕竟她可是卫家五娘的好友,后面又是姑嫂,关系这样好,卫五娘不能不请长姐来吧?还有,卫琴莲这一回是不是也会被其母准许到楼云寺来听经呢,希望有惊喜。 至于这一回跟她同行的十四娘谢柔华,她真是觉得跟她完全没有共同语言。因为她发现,她的这位四姐是个花痴,性子往好了说是活泼,往坏了说是轻佻。谢柔华非常爱打扮,也非常热衷于参加建康城内各高门士族之间的社交聚会。她一去,就爱往那些俊美的郎君跟前凑,总爱在他们面前表现她容色和衣裳的艳丽,表现她比别的女郎们更加夺目。这让谢妙容有时候想,四姐谢柔华会不会也是穿的,怎么她和自己的姐姐们完全不一样呢。她的主动热情甚至超过了她这个真正的穿越者,她甚至会想,为什么她穿过来十一年多,对那些俊美的郎君们都有些审美疲劳了,可她的四姐作为已经满了十四岁的本土人士,怎么就那么不会厌? 总之,她非常不喜欢其四姐往那些年轻的郎君们跟前凑的做法,一看见她那样,就走得远远的,懒得看,也懒得听。毕竟在她心里,卖弄风情这四个字真得是跟那些成熟的已婚女人挂钩的,而不是跟她四姐这样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挂钩。她有一次也曾经隐晦地提醒过谢柔华,说那样不太好,可却遭到了她这个四姐的一顿冷嘲热讽。谢柔华讥讽她没身材,没脸蛋,是嫉妒她长得好看,能穿漂亮的衣裳,所以得到那些年轻的俊美的郎君们的喜欢,而谢妙容没人兜搭她,她才这么说。 谢妙容一听,也懒得跟她吵,默默走开。自从二姐谢绣姬和离后,她就吸取经验教训,以后少管姐姐们的事情,免得弄巧成拙。况且有些事情,就算她是个十九岁的穿越者,有着很多远超这个时代人们的知识,但是关于婚姻,关于爱情,关于家族,关于人情,关于处事之道,她觉得自己远远不够。毕竟她穿越前,也没有经历过这些,非要说有些了解的话,也只不过是看的电视小说里提到的只言片语。但当真正面对时,就会发现起不了多大作用,类似于刻舟求剑的经验。 故而自那以后,谢妙容跟其四姐除了必要的场合打打招呼,寒暄两句,基本是做自己的事情,不跟她来往。 谢柔华呢,也不屑于跟谢妙容一起,她有手帕交,也有闺蜜,建康城里的高门士族之家里也有跟她做朋友的小娘子。况且她一直认为谢妙容古灵精怪,其貌不扬,只不过是靠着所谓的神童之名才有袁八郎那种资质平平的郎君跟她来往。谢妙容做的那些事情她不喜欢,谢妙容是个神童她也不喜欢。自从十三娘嫁出去后,她觉得在谢家就没有人可以让她有倾诉欲,所以,更加狂热地参加外面的那些士族之家的聚会,以此来打发多得很的时间。明年她就要及笄了,她迫不及待想嫁人,在这之前,她希望能在周围围绕着她的同龄的郎君里面挑上一个最好看,对她最好的。一旦及笄了,就让对方请媒人上谢家来提亲。她真是过够了这种在室待嫁的日子了。谢家的姐妹们都无趣,她一个都不想跟她们往来。 谢妙容和谢柔华相看两厌,作为亲姐妹,况且还是同父同母的,她们互不来往,这也是让外人无法想到的。 这会儿刘氏领着两个女儿戴着帷帽进入楼云寺,谢家同行的女人们也鱼贯而入。依旧是有专门负责接待建康这些高门士族的小沙弥上前来引着众人往楼云寺的讲经堂走。 到了巨大的讲经堂跟前,另有小沙弥上来领着谢家的郎君从西侧的另外一个门进入讲经堂,而刘氏等人则是从东侧的一个门进入讲经堂,再顺着旋转的楼梯进入二楼的专为女客准备的包间。 谢家的女人们有楼云寺专门为她们准备的一个包间,谢妙容进去后,见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到慧远讲经,便对其母说,她去卫家那边看一看,不知道长姐进今日来没来? 刘氏就让她快去快回,并让谢柔华陪着她一起去。 谢柔华本来不想答应的,可是又一想自己要不跟着谢妙容一起去瞧长姐,显得自己对长姐很淡漠一样,于是不得已,只能答应了。 谢妙容和谢柔华两人一从谢家的包间里出来,谢柔华的脸一下子就垮下来了,简直每走一步都好像是跺脚一小样,她心里真得很嫌谢妙容多事。她还想坐在包间里,一面喝着茶一面挑开面前的竹帘子好好打量下讲经堂的一楼的那些俊美的郎君们呢。她更想知道有没有她认识的人今天也来了。要是有可能的话,等到慧远大师讲经结束,她就要到后面的园子里去逛一逛,说不定可以碰到他们中间的一些人呢。 可如今她却只能陪着这个多事的妹妹去卫家的包间那边看长姐。长姐三个多月前不是才看过吗,而且人家过得很好,女儿乖,丈夫好,到底有什么看的。也只有没出嫁的女人才惦记着什么姐妹,一旦嫁了,人家的人生就跟姐妹半毛钱关系没有。所以,她觉得谢妙容有点儿傻。 谢妙容也看出来了谢柔华脸上现出的不乐意,就说:“你要不愿意去看长姐就回去吧,要不你可以去找你的闺中好友,跟她们说话。” 还别说,谢妙容的提议让谢柔华动了心,比起去看过得好好的长姐,她还真愿意去找闺中好友聊天呢。但是呢,她也担心谢妙容会在长姐跟前说她对姐妹之情淡薄,所以,想了想拒绝了谢妙容:“算了,过去看阿姊吧。” 谢妙容也不劝她了,自己在前面走,穿过了两三个别的家族所在的包间,走到了卫家众人所在的包间。 她掀开竹帘进去,竟没有看到长姐,却是看到了卫琴莲。 于是她走过去向卫琴莲打招呼,笑着说:“好久没见到你了,这一见,发现你长得更美了。” 还没等卫琴莲回话呢,一边站着的谢柔华就撇了撇嘴对谢妙容说:“不是要找长姐吗,却在这里说上闲话了。” 卫琴莲见到谢妙容没多高兴,也没不高兴,只是她听说谢妙容赞她长漂亮了,还是挺受用的,正要谦虚两句呢,旁边谢妙容她四姐在那里阴阳怪气地插话,令她一下子就不高兴了。 说实话,在卫琴莲眼里,谢柔华就是个庸脂俗粉,简直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投错了胎,她的阿父和阿母都是漂亮而又雅致的人,轮到她,整一个格格不入。就不要说她前面的三个姐姐了,光说谢妙容,就算谢妙容身材脸蛋儿不出色,可是通身的气派也是挺有贵气,而且气质清华,说她出自陈郡谢氏,没有人不信。但是谢柔华,喜欢把自己往艳丽里打扮,又不爱读书,毫无清雅的气质可言,卫琴莲给她两个字的评价:艳俗。 她心思细腻,一听谢柔华的话,就想到她估计是听到谢妙容赞自己漂亮,就不高兴了。故而不耐烦地插话。 正好,她也挺讨厌眼前这个艳俗的人,于是说:“谢十四娘要找我七嫂么,她方才跟我五姐一起去品香会那边了,往前再走三个家族的包间就是,你可以去那边找她。” 谢柔华哪里是想去找谢伯媛,不过是想确定长姐来没来,要是没来,她就转身走人,好去找她的闺中密友说话。 这会儿听卫琴莲支她去前面品香会的地盘找长姐,又怪卫琴莲多言了。 她是怎么看卫琴莲怎么不顺眼,一刻也不想在这里逗留了,于是她便凉凉地对谢妙容说:“十五妹,阿姊去了品香会那边,我就不去了,品香会都是些和离丧偶的妇人,我是在室的女郎,过去不太好。” ☆、第122章 12.2 谢妙容没想到谢柔华能说出这种奇葩的话来,听她话里的意思是她对和离和丧偶的女人满满都看不起,甚至还认为她们身上有霉气,她这种没出嫁的女郎过去跟她们接触会被粘上什么不确定的不好的东西,到时候让她婚嫁也不顺? 这是一种什么逻辑? 谢妙容想弄清楚,但是很可惜,她没办法理解。唯一想到是她这个姐姐对和离过的女人有偏见,跟当世的许多已婚妇人们的观念一致。 还没等到她语气不快让谢柔华赶紧走呢,坐着的卫琴莲却是霍然一下子站起来,一点儿不客气地赶人:“谢十四娘,马上给我从我们卫家的包间里出去!要不是看在谢十五娘跟我关系不错,我非得亲自动手!” 谢柔华倒是没想到一惯看起来娴雅的卫琴莲竟然也有发火的时候,而且是对着她发火,直接赶她走。不过,她也不是个好欺负的,卫琴莲对她不客气,她立即也不客气地回应:“你以为谁稀罕到你们卫家这边来,要不是我阿母让我陪十五妹来,我才不来呢!” 谢妙容给谢柔华气得,真想给她一下子。 心想,她怎么不明白刚才那话得罪了卫琴莲啊。因为她五姐卫康子正是和离的女人,并且还组织了一个品香会,品香会里面的女人全部是和离或者丧偶的。 谢柔华话里的那瞧不起和离的女人的话就是不知不觉打了卫康子的脸,作为卫康子的妹妹,卫琴莲能高兴吗? 而且自己的长姐以前也是和离过的女人,后面嫁给了卫家的七郎,才获得了幸福。谢柔华的话就连自己的长姐也给牵连进去了,甚至她还忘了,能到楼云寺来听高僧慧远讲经,也是托了品香会的福。要不是品香会牵头,高僧慧远能在楼云寺开坛讲经,她又能来参加如此大的建康士族圈子的社交聚会吗?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45 “你快走吧,真是!”谢妙容脸色难看地对谢柔华挥手道。 “十五娘,我还是不是你姐,你怎么跟外人一起来欺负我?”谢柔华叉着腰没好气地质问谢妙容。 真是蠢得可以,谢妙容本来还想跟她细说下她说的话到底怎么得罪人了,可是回头一想,卫琴莲这边坐着不少卫家的女人,她真要跟谢柔华挑明了,就是真打谢柔华的脸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自己的亲姐。这会儿只要让她快走就行了,于是她忙低声对谢柔华说:“你做出这种样子来,小心卫家的那些夫人们看了,会对别的夫人说你脾气不好,到时候传出去恐怕不利于婚嫁。” 还是谢妙容对谢柔华的心理了解些,果然她这样一说,谢柔华立即就放下了叉在腰上的手,左右瞄了下周围坐着的那些卫家的女人们,见她们果真往她这边看过来。于是立即收敛起了脾气,对谢妙容讪讪道:“那我,我就走了,你代我问候长姐。” 谢妙容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她了。 谢柔华又微睁双眸瞪了卫琴莲一眼,表示出她的不悦,这才转身离去。 对于谢柔华的小动作,卫琴莲也看出来了,她也是毫不客气地回瞪了她一眼。 等到谢柔华走出了卫家的包间,她对谢妙容道:“你这位姐姐真是少见的说话不长脑子的,而且一股愚蠢的傲气,到底她有什么可傲的?我们卫家也不是穷乡僻壤的二流家族,谢家比我们能高贵多少啊?还有,她是天仙吗?不是天仙还在我跟前傲什么傲?” “好了,别生气了,我晓得她适才说那个话多有冒犯,你没看到,我也烦她吗?” 卫琴莲摇摇头重新坐下了,然后让一边服侍的婢女替她拿个胡床过来加座,接着拉谢妙容坐下:“还是跟你说话不累,就谢十四娘那样的,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跟她做朋友。” “你这是在夸我聪明吗?”谢妙容坐下后笑着开玩笑道。 卫琴莲点头:“是啊,聪明就是聪明,蠢就是蠢,我犯不着拍谁马屁。” “承蒙夸奖。”谢妙容道,接着她问卫琴莲为啥这一年多都没见到她,听她七哥说她被其母禁足了,到底因为什么原因。 卫琴莲想一想,小声告诉谢妙容:“还不是为了当初王十一郎说的那个我跟萧三郎有首尾的话,传到我阿母耳朵里,我阿母恼了就禁我的足了,这一禁就是一年多,要不是我五姐帮我求情,我阿母还不让我到楼云寺来听经呢。” 听卫琴莲这么说,谢妙容不由得转脸去看一看不远处坐着的一脸严肃的卫琴莲的母亲乐氏,再转回头来向着卫琴莲道:“原来如此,你阿母对你真严格。” 卫琴莲抿抿唇:“没办法,对了,你晓得萧三郎的近况么?这一年多我被禁了足,也不晓得他怎么样了?” 谢妙容答:“晓得啊,萧家跟我们谢家常走动,故而一年也要见到他好几次。年初他升了虎贲禁卫军里面的一个郎官。上个月我过生日,他送了我一个粮食店,说他有个更大的,抽不出人手管理,就把这个小的送我了。我不肯要,他就将店铺的契书送到我嫂子那里,我嫂子转给我,说这是有来有往,萧三郎也不爱欠人的。” 一开始卫琴莲听到萧弘竟然做了虎贲禁卫军的郎官,也挺替他高兴的,不过,后面听到萧弘在谢妙容过生日时送了个粮食店给谢妙容就不高兴了。毕竟建康城里能开粮食店的都是皇亲国戚一流士族,随便一个粮食店,就算小的,包括囤粮在内也也得值几百金吧,况且粮食买卖是稳赚不陪的,毕竟这个时代粮食就是财帛,甚至比朝廷的铸钱更加硬通。萧弘一送,就这么大手笔,令卫琴莲立刻心里不舒服了,可是,等到她后面听谢妙容说起什么“有来有往,不爱欠人”的话,她就明白了,萧弘其实是将上一次因为救谢妙容,谢妙容酬谢的那一千金还给谢妙容了,只不过是通过另一种方式,这样一来,她又觉得放心了。甚至对萧弘更加升起了景仰和爱慕之心,那要想和萧弘在一起的想法也更加坚定了。 听完谢妙容的话,她撇撇嘴道:“谢十五娘,你们谢家开的谢氏宜家木器店这几年来没少赚钱,如今你又得了一个粮食店,我想,可能我认识的士族之家的女郎里也就你最有钱了。你说,你拿这么多钱做什么,也没见你像你姐姐们那样收拾打扮,要说吃吧,又能吃多少钱。这些钱,你都攒着,将来带到夫家去吗?谁家将来娶了你,可是娶了财神了,连我也羡慕得不行呢。” 谢妙容嘿嘿笑:“可惜你不是个郎君,否则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的钱就都是你的了。” 这话也惹得卫琴莲笑起来:“是啊,我也恨自己不是郎君呢,否则把你这财神娶回家,一世不担心没有钱花。尽管你不是国色天香,可是那金灿灿的颜色在好多郎君和公婆眼里,可是比什么美丽的颜色更加招人稀罕呢。等等,让我想一想,我们卫家还有没有跟你年纪相近的郎君,要不给你们牵牵线,要是能成,你这财神就进了我们卫家,我要没钱花了,找你要也方便。” 略思索一番,她一摊手,失望无比的表情:“哎呀,还真没有,我家同辈排行最小的就是九娘,其他的堂兄们都娶妻了,这下子还真是便宜了外人。” 谢妙容道:“行了,说笑呢,你还当真了。我跟你说,将来不管你什么时候需要钱,只要我拿得出来,你尽管来拿。还有,等你成亲的时候,我给你送份儿大礼,保证不让你吃亏。” 说起亲事,卫琴莲微微有些脸红,因为她想起了那个她一心牵挂着的人,要是将来能跟他成亲,她倒愿送谢妙容一个大礼呢。 想起了萧弘,她问谢妙容:“你说,今日萧家的人也会来楼云寺听经吗?” “应该要来吧,这一次楼云寺发了很多请柬给建康城的一流士族之家。萧家如今也是建康城的名门,楼云寺应该不会漏掉他们。” 说完后,她突然升起一个念头,重又看向卫琴莲笑道:“你这样牵挂萧家,我要是看到他了,就帮你说好话。” 卫琴莲当然明白谢妙容嘴巴里的那个“他”是谁,便也甜甜笑着说:“好,有劳十五娘了。” “小事儿一桩,萧三郎如今跟我的关系就跟哥们儿一样。” “哥们儿?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好兄弟……” “啊?” “啊什么啊,我先走了,还没去见长姐呢,等听完经,晌午在楼云寺吃完斋饭,我们再聚。” 谢妙容才不管卫琴莲还张着樱桃小口吃惊的表情呢,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自顾自地走了。 卫琴莲还在想这个郎君和女郎做好兄弟?这是个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因为谢妙容平时大大咧咧的,跟个郎君差不多,萧弘呢,不拿她当女郎看,所以才有这个所谓的好兄弟的话。要是谢妙容真和萧弘是什么“哥们儿”,那以后,说不定可以请谢妙容帮忙促成她跟萧弘之间的姻缘呢。 谢妙容那里知道她开玩笑的跟闺蜜卫琴莲说了她跟萧弘是哥们儿后,卫琴莲已经想了那么远。 她这会儿心情愉悦地去品香会那边找长姐谢伯媛。 谢伯媛尽管跟卫序成亲了,但是跟以前品香会的姐妹们依旧维持着关系,特别是有几个处得好的。有人也跟她一样,先加入了品香会,后面得遇良缘再婚的,还有至今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还在品香会里呆着。 今日趁着陪着婆婆卢氏一起来楼云寺听经为家人祈福,她就趁着慧远还没讲经,去前面品香会所在的场所看望相熟的姐妹。故而谢妙容走进品香会的包间时,她还在跟相熟的姐妹们说笑呢。 卫康子也坐在她们旁边,间或说上两句话。有妇人就开玩笑地说,难不成卫康子因为要做品香会的会首,所以一直没有再嫁。 谢伯媛一听,忙将这个话题给岔开了,因为比起那些不知情的人来说,她太了解卫康子在这件事情上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了。说起来,卫康子比她还要早和离,可是后面她跟卫序成亲,又生了孩子,孩子也一两岁了,但卫康子还单着。为此,卫康子的父母还有长辈们不少操心她的个人问题,他们给她找过不少适宜再嫁的郎君,但卫康子都以看不上为由给拒绝了。时间一长,大家都晓得卫康子是个挑剔的人,眼高于顶,也就不热心给她介绍了。卫康子的娘乐氏为此没有少念叨她,说她难不成要这么耽搁下去,最后弄得孤老一生吗? 尽管卫家也不是养不起和离回家的女郎,但是这不再结婚就不能融入主流社会,渐渐会成为边缘人群,这也是卫康子的父母和长辈们不愿意的。 只有谢伯媛知道卫康子是喜欢上行了高僧慧远,但是就像是她以前曾经劝过卫康子的一样,慧远可是得道高僧,他不可能接受她的感情的。可是卫康子偏不信,结果呢,耽搁了好几年了,她跟慧远的关系倒是比以前更进一步了,但远远没有到男女之情的份儿上。 她只略略劝过卫康子两次,但是卫康子不听,后面她也就只听她倾诉,不提供建议了。不过,因为她人品好,从来卫康子跟她说的私密的话,她都守口如瓶,所以,卫康子喜欢慧远,跟他来往的事情,卫康子也不瞒她。 “阿姊,原来你在这里。”谢妙容见到谢伯媛,便喜滋滋地跑过去喊她。 谢伯媛见到谢妙容也就一下子站了起来,拉住跑到自己身边的妹妹,说:“呀,这才多久没见你,你又长高了些呢。” “阿姊,你看我长胖没有?” “没有呢,你长高了些,看起来就比以前瘦些了。” “是吗,那就好。” “看到你,我就晓得阿母也来了,走,带我去瞧一瞧她。” 卫康子却适时提醒:“七娘,已经敲钟了,慧远大师就要进入讲经堂讲经了,你快回去陪着我婶子吧,一会儿听完经再去探望你阿母吧。” 谢伯媛:“尽顾着跟十五妹说话了,倒没有留意去听钟声呢。好,我这就回去陪阿姑。” 谢妙容:“那我回去陪阿母吧,一会儿听慧远法师讲完经,我们去后面吃斋饭,再一起吧。” 谢伯媛遂辞了卫康子和品香会的众姐妹,跟着谢妙容一起从品香会的包间出来,一个人回卫家的包间,一个人回谢家的包间。 不一会儿,敲钟结束,慧远果然步履洒然地走了进来,升坛讲经。 楼上楼下的人们都凝神细听他开讲的佛经,一片寂静中,讲经堂内唯有慧远中气沛然,浑厚而带有磁性的声音在回响。 讲经约莫进行了一个时辰左右,眼看要接近尾声了。 突然,楼下的人群骚动了起来,有人在大喊:“燕国的密探闯进来了!” “燕国的密探?”听到这喊声的谢妙容不由得站了起来,掀开面前的竹帘子往楼下观望。 只见楼下原先围绕慧远法师讲经的讲经坛坐着的郎君们都纷纷站了起来,不明所以的往外观望,接着人群骚动起来,有些胆小的郎君往外跑,有些往里跑,人群你推我搡,场面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底下的郎君们乱了,楼上的妇人和女郎们胆子更小,当然见状也乱了。一些人就往楼下跑。可是因为楼云寺为建康城内来听经的高门士族之家的女人们准备的二楼包间,只有两处环形楼梯往下,而楼梯也不宽,只能能并肩允许三四人上下。那些妇人一乱一跑,两处往下的环形楼梯上就堵住了,不断有人跌倒,有人被踩踏,一时之间只听到接连不断的尖叫和嚎哭声。 谢家的包间里面的女人们也心慌起来,特别是朱氏,更是要带着长子的媳妇儿王丽容匆匆要离开。最后还是谢妙容高声阻止她们不要乱跑,暂时呆在包间里是最安全的。 朱氏还气恼她阻止她们,说:“留在这里,一会儿要是碰到什么燕国的密探,那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谢妙容道:“这会儿慌乱跑出去,别说碰到什么燕国的密探了,就是在下去的楼梯上,恐怕一个不小心,也要被踩死。况且,光是听到底下的人在喊燕国的密探闯进来了,但是燕国的密探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大家都不知道啊。这么盲目地跑出去,万一遇到被劫持,那才是惨!” 她这话说出来,朱氏也就犹豫了,刘氏更是赞成女儿的话,让大家都留在包间里,暂时别动。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46 谢妙容站到了众人的前面,她想,好歹她学过几年的剑术,现在也有十一岁了,比起小时候,无论身高或者力气都大多了。要是现在遇到王鸾那样的人,她自信一定不会被他给劫持的。就算真遇到了什么燕国的密探,比起母亲等人,她还是要强悍点,过几招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她才站到了离出口最近的地方。可惜,她手上这会儿没有刀剑在手,否则就更不会害怕了。 楼下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断有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传来,突然有一声惨叫声刺激众人的耳膜,更有人大声喊:“燕国密探杀人了!” 谢妙容探头往下看,见到了一个身穿皇城禁卫服的年轻男子捂住胸口倒在地上,他胸口的军服被血都染透了,然后有一个身穿青色衣袍的男子正在往讲经堂中间跑,他手上拿着一把染血的短剑,在他身后有一队皇城禁军正在分开拥挤的人群追他。因为楼下讲经堂里的人很多,拥挤而又混乱,所以无论是那所谓的燕国密探还是后面的皇城禁军行走都很艰难。 她正往下看时,忽然又听到一些女人的惊叫声,然后是咚咚咚的楼梯震动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跑上来了。她赶忙收回视线,往楼梯出口看过去,只见那些堵在楼梯上的女人们被人推倒在地,接着有个身上染血身穿蓝布衣袍的男子跑了上来。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面孔黧黑,中等身材,看他踉跄奔跑的样子,似乎受伤不轻。 他冲上来后,直奔谢妙容这边谢家人所在的包间而来,谢妙容见状心一下子提起来了,她赶忙让谢家的众人全部分散开,再抱头蹲下,她自己也是往角落里躲,力求自己在这衣衫染血的男子视线之外。 她想,要是这男子急着逃命,那么只要不要挡住他逃命的路,那么他极有可能一直往前跑,不会在谢家的包间这一片停留。不过,随后她又有点儿担心这个逃命的男子跑到前面会经过卫家的包间,她的长姐可在那里,但愿她也没事才好。又或者卫家的那些女人们此时没有在通往楼下的楼梯上,不然也很可能出事。 谁想,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看起来像是燕国密探的身穿蓝布衣裳的男子刚刚跑到谢家的包间门口,身后突然有一支箭飞射而来,一下子就射到了他的小腿上,他腿上吃痛,一个不稳,就摔倒在地,摔到了谢妙容跟前。 谢妙容心里一紧,往那男子看去,正巧见到那男子吃痛爬起来,睁着血红的眼睛跟她的视线撞上。 在那男子身后,跑上来一个身穿皇城禁军军服的男子,该男子腰间挂着宝剑和箭袋,手上拿着一把弓。只听他郎声笑道:“燕国的探子,看你往哪里跑?” 谢妙容听这声音有点儿熟悉,不禁又望过去,一眼见到了萧弘,不是她熟悉的人又能是谁。 萧弘追那个燕国密探,跑上楼来,当即张弓搭箭,射倒了他,心里一高兴,就说了那样一句话。接着他将弓箭背在背后,抽出腰间利剑,快步跑上前去,意图擒住那人。 才跑几步,他就看到了那被他射倒的燕国密探扶着另一只没受伤的腿爬起来,在他前面不过两步远的地方,站着脸现紧张之色的谢妙容,她正好往他这边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碰上,心里不禁同时有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萧弘想,那个燕国刺客不会就近劫持谢妙容吧? 谢妙容也想到了这一点儿。 她还没做出反应,只见那双眼血红的男子已经猛然朝着她扑了过来。 ☆、第123章 12.3 说时迟那时快,眨眼的功夫,蓝衫男子已经扑到谢妙容跟前。 他也是自恃有武功在身,而且谢妙容只不过是个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士族之家的半大女郎,他哪会把她放在眼里。所以,他朝着谢妙容扑过去的时候,只是伸出了一只手,他认为他可以很轻易的用一只手就掐住对面那个半大女郎的脖子,然后威胁身后那个追杀他的皇城禁卫,让他给自己让出一条路来。 尽管他也认为要逃出去恐怕很难,可是他不想这么快就落到身后那个皇城禁卫的手里,那怕只有一丁点儿逃离的可能他也不愿意放过。 然而接着发生的事情出乎他的意料,就在他的手快要伸过去掐住对面那女郎的脖子时,却见她忽地抬手用力将他的手一格。接着趁着他的身体一偏,一闪身,已经错步到了身后。 等到他站稳,迅疾回身,再想擒住她时,那女郎已经后退开了三四步,不在他一伸手就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了。 就在他吃惊之际,萧弘已经持剑快速上前,一把将谢妙容扯到身后,接着向他刺了过去。 蓝衫男子猛退,奈何他的一只腿被箭射伤,步法根本灵活不起来。 堪堪躲过萧弘的一刺之后,萧弘第二剑刺去,他的肩膀就被刺穿了,大股的鲜血喷洒而出。 他吃不住痛,砰一声摔倒在楼板上。 谢家的包间内的女人们见状,不少人发出了惊叫声。谢柔华更是被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谢妙容不管那被萧弘刺倒的蓝衫人,而是快步走到母亲身边,将被吓变了脸色的刘氏扶了起来,然后摇摇头,走过去,将谢柔华也给拖了起来。谢柔华吓得够呛,被谢妙容扶起来时,还在瑟瑟发抖。 跟谢柔华一样被吓得发抖的还有朱氏,好在她儿媳妇王丽容是个胆子大的,见此情景,尽管也害怕,但还没有到花容失色,站不起来的地步。于是她先站起来,再把蹲在一边的婆婆朱氏给扶了起来。 大房的吴氏和萧氏等人也是吓得脸色大变。 萧弘持剑上前,一脚死死踩住被他刺伤的蓝衫男子的胸口,然后将利剑指向他脖子,狠声道:“你再乱动一下,小心我砍了你的头!” 就在萧弘制住蓝衫男子的当口,陆续有虎贲营的兵士跑上楼来,等他们来到萧弘跟前,萧弘便吩咐他们:“将这燕国刺客绑了带回去!” 众兵士应了,上前来将那被萧弘刺伤的蓝衫男子拖起来,用绳子绑了,架着下楼去。 萧弘则是把染血的利剑重新插回剑鞘中,重新转身看向谢家众人一拱手说:“诸位受惊了。” 又看向谢妙容笑道:“方才谢十五娘的身手不错,真是让人大感吃惊啊。” 谢妙容微微一笑:“马马虎虎吧,说起来,要不是你那一箭,那个人还不会扑到我跟前来,我还得谢谢你,给我这个表现的机会。” 萧弘一挑眉:“哦,你这么一说,是怪我么?” “我可不敢怪小萧将军,对了,我问你,你们追缉的燕国探子有几人?都抓到了吗?” “有两人,逃入了楼云寺,袁将军亲自带着兵马追缉他们,有一人跑上了楼,我领着人追上来。另外一个在下面,袁将军说由他带人去捉他。” 似乎很理解谢妙容问有多少燕国密探的原因,萧弘停了停继续说:“如今你们安全了,还剩下一个燕国密探,他不会再上楼来了。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们先在这里呆着,等我们将另一个也捉住了,再下去。” 说完,又再向众人拱一拱手:“我还要下去帮着袁将军抓人,就此告辞。” 谢妙容等人点点头,萧弘便转身大步离去。 他才离开,忽然楼下有人大喊:“不好了,慧远大师被燕国探子擒住了!” 谢妙容闻言,忙走到包厢的栏杆旁,掀开竹帘往下看。 果然,只见刚才那个刺伤了一位皇城禁卫的身穿青布衣袍的男子已经跃上了讲经坛,手持一把锋利的短剑横在慧远颈侧。那人跟慧远的身材一般高大,而且看他的身手也远比刚才那个被萧弘擒住的蓝衣人敏捷。 此时在讲经坛下,起码有一百多个虎贲营的禁卫兵将讲经坛围了。在其中有一个一身银甲,手持长剑的年轻将军格外引人注目,定睛细看,这个人不就是袁家四郎,做了虎贲中郎将的袁嵘吗? 他面容英俊,身材挺拔,又身穿光亮耀眼的银甲,手中的长剑也发出寒光,这种硬朗的男子之美,将今日到楼云寺来听经的许多士族之家的郎君们都给比了下去。 随着越来越多的妇人和女郎到楼梯旁往讲经坛那里看,袁嵘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注意,当场就有不少在室的女郎们纷纷打听那位引人注目的俊美银甲将军是谁。 谢妙容偷偷打量身边的谢家的几个女人,见她们看到袁嵘时表情各不相同。 年轻一些的女人们看见袁嵘时脸上有欣赏之色,而跟她母亲年纪一样的女人们则是神色复杂得多,尤其是她母亲更是皱起了眉头。毕竟因为袁嵘,她的次女不但和离,还被禁足,如今处境凄凉。她心里生气,怪袁嵘这个人太自私,当初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劝过他,让他远离自己的女儿,可他不听,最后非得弄到不堪的一步。他倒好,继续做着他威武的将军,而自己的女儿却要度过不知道多久的幽居岁月,大好年华就这么荒废了。一想起女儿将来怎么办,她就发愁。看女儿现在的样子,没有两三年是解不开心中的心结,也不会真正平复心绪再嫁了,这一切都拜袁嵘所赐…… 袁嵘此时当然不知道在二楼上看着他的那些众多女人们的心思,他如今两眼紧紧锁定的是那身穿青衣的燕国人,还有虽然被青衣人劫持,但神态平静的高僧慧远。 他将手中长剑朝那青衣人一指,大喝:“你快放了慧远法师,只要你放了他,我保你性命无虞!” “……保我性命无虞?我不信,也许在这里你不杀我,但是出去了,你们不是一样会动手,所以,休想哄我!识相的都给我让开,否则我杀了他!”青衣男子大声吼道。 他一边吼一边将手中锋利的短剑压向慧远的脖颈,剑刃将慧远的颈部皮肤都割破了,流出丝丝血流。 围在讲经坛周围的虎贲营的禁军士兵纷纷向袁嵘投去了询问的目光,毕竟慧远是景国的高僧,他要是真出了事,想必影响挺大,甚至还会受到一些贵人的指责。 袁嵘也是有些犹豫,因为当世无论是皇族还是士族,甚至庶民都是信佛者甚多,高僧慧远不但在建康,就是全国,名声都大,他要真被这燕国的探子杀了,肯定会引起朝野震动,百姓议论。而在他个人来说,也认为高僧难得,他不想他死。 “你别冲动,千万不要伤害慧远法师,我是这些禁军的头领,我说话算数,我说了不杀你就不杀你。”袁嵘亮明身份,还是意图劝那青衣人不要对慧远动手。 青衣人却从袁嵘的谨慎里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犹豫,于是他接下来就更是有恃无恐了,他一手将慧远的一只手反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着锋利的短剑压在慧远颈侧,让慧远在他身前,推着慧远往讲经台底下走。 慧远保持了奇怪的沉默,自从他被那青衣人擒住,以剑相逼,他就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反抗。他面上也都是平静的神色,似乎视死如归一样。 青衣人推着慧远下了讲经台,朝着讲经坛外走,他大声要求袁嵘等人退后,否则他就要杀死慧远。 袁嵘不得已,只能命众兵士往后退。 青衣人顺利地走出了袁嵘等人的包围,很快就来到了讲经坛的门口。 “别,别伤害法师,我求你了!”突然一女年轻的女子从讲经坛的二楼上冲了下来,跑到了那青衣人前面,拦住了他的去路,含泪哀求道。 在楼上的谢妙容看得清楚,那不是卫家五娘,品香会的会首卫康子吗?怎么她会……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47 很快,她就想到了以前第一次随着长姐来楼云寺听慧远讲经时,看到的卫康子眼中的对于慧远的仰慕,所以,此时慧远被燕国密探劫持,她是害怕慧远受到伤害,因此跑出去恳求那燕国人别伤害慧远。如此一来,她对慧远的感情不是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了吗? “五娘,你别过去!”另一个谢妙容熟悉的女声随即传到了她耳中。 谢妙容顺着那声音看过去,果然看到了其长姐谢伯媛,只见她满面惊慌之色地跑上去住卫康子的一只手往后拖。 此时慧远说话了:“卫五娘,你快让开,刀剑无眼,不要被伤到了!” 青衣人也适时开口道:“姓卫的妇人,你出去给我弄一辆牛车,我只要出了楼云寺,上了车就放了慧远。” “你说真的?不哄我?” “当然是真的,快一些,否则我一会儿烦躁起来,就让慧远跟我一起死!” “好,好,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卫康子挣脱谢伯媛抓住她的手,提着裙子飞快地跑出去了。 她当然能弄到牛车,因为她今日到楼云寺坐的牛车就在外面,只要她将自己的那辆牛车给这青衣人,想必他一定能够放了慧远法师…… 谢伯媛大喊了一声“五娘”,可卫康子就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一溜烟儿跑出去了,没办法,她也跟着跑出去。在二楼上看到自己长姐跟着卫康子出去了,谢妙容也站不住了,转回头对同样看见这种情景的刘氏急急道:“阿母,我下去看看阿姊!” 不等刘氏应好,谢妙容已经蹬蹬蹬地跑下楼了。 刘氏也想跟着下去,可是朱氏等人不同意,说底下这会儿还乱糟糟的,还是等到彻底安全了再下去。 萧弘下了楼后,跟袁嵘会和了,他也看到了那个身穿青衣的燕国人劫持慧远,他低声问袁嵘:“难不成就这么放过那燕国人?” 袁嵘道:“我当然不想放过他,可是慧远法师在他手里,我不想慧远出事。” 萧弘告诉他,自己已经捉住了一个刚才跑上楼的燕国密探。 袁嵘听了后就说:“既然抓住了一个,就不担心不能从他的嘴里得到些跟燕国有关的事情。” 萧弘又说,他为了谨慎起见,已经让手下兵士见那个人押回虎贲营了。 “那咱们就尾随在这个劫持了慧远法师的燕国探子身后,见机行事。” “是,将军。” 袁嵘接着一挥手,让涌进讲经堂的虎贲营的兵士跟着自己出去,听他号令行事。 —— 青衣人一路押着慧远出去,但凡路上碰到有意图拦住他的虎贲营的士兵,他就威胁要杀死慧远,接着就有奉了袁嵘的命令的士兵出来让他们让开。 没过多久,青衣人押着慧远到了楼云寺东大门,在门口他看到了刚才那个答应他,弄来牛车的女人。 卫康子见到青衣人出来,脸上有了点儿喜色,她忙说:“壮士,这是我答应为你弄来的牛车,你说过,我只要给你找来牛车,你就愿意放了慧远法师的。” 青衣人不说话,押着慧远朝牛车走去,等到走到站在牛车旁边的卫康子身边时,他说:“我可以放了慧远,不过,我不放心你给我弄的牛车,所以,你得上车去,等我逃出了建康城,我会放了你。” “五娘,不可,你千万不可答应他,上牛车去!”在卫康子身后不远处的谢伯媛闻言大声提醒她。跟着她们两人跑出来的谢妙容也听到了那个青衣人的话,她却是没有跟她长姐一样阻止。她就知道那个燕国人不可能一个人质都不要,两手空空,坐上牛车逃离。 因为他要是手上没有人质,就凭一辆牛车又能逃多远? 想来他也是一个聪明人,见卫五娘如此紧张慧远法师,大概猜到了一些什么。所以,他提出来了要让卫五娘替换慧远法师来当人质,比起一个男人来说,控制一个女人想当然地更加容易。而且,他也断定,卫康子肯定会同意。 果然,青衣人的话才说完,卫康子并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就说:“好,我答应你。” 青衣人抬一抬下巴:“你先上车,我就放了慧远。” 慧远望着卫康子,摇摇头,示意她不可。 青衣人见状,就将横在慧远颈侧的短剑用力压了压,只见慧远脖子一侧的伤口流出了更多的血。 卫康子见了,立即对那青衣人说:“我这就上去。” 青衣人又要求卫康子让她的车夫上车赶车,卫康子也答应了,随即招呼替她赶车的车夫上车。 等到卫康子和她的车夫都上了车,青衣人却猛然将慧远往车上一推,接着自己也跳了上去。 已经上车的卫康子立即愤怒地大声喊起来:“你这无信之人……” “闭嘴!”青衣人一记掌刀砍在卫康子颈侧,卫康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青衣人接着让赶车的车夫立即将车赶往城外,否则他就一刀杀了他主子。 赶车的车夫被他一威胁,几鞭子下去,牛就像发疯一样跑起来。 尾随着青衣人身后出来的袁嵘让萧弘先带领一队兵士去追那青衣人,说他领着人随后就到。萧弘没多想,带领手下人去前面拴住马匹的地方,上马去追那辆载着青衣人,以及他控制的两个人质慧远和卫康子的牛车。 原来袁嵘见到了谢妙容,他就让萧弘先去追人,自己随即走到了谢伯媛和谢妙容跟前,先是拱了拱手,才说:“敢问两位可是谢家九娘的姐妹?” 谢伯媛没有见过袁嵘,闻言一愣,倒是谢妙容对袁嵘印象深刻,所以她开口道:“正是。” 又指一指身边站着的谢伯媛说:“她是我长姐。” 袁嵘看向谢伯媛点点头,随即对谢妙容道:“我是袁家四郎,从前在袁家,也曾跟你有过数面之缘的。” 谢妙容点头,问:“你是想晓得我二姐的事情么?” 袁嵘苦涩一笑,道:“是啊,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自从那一日在法华寺一别后,再没有见过她,后面也晓得她和离了,可我想要知道她一点儿消息也不能够。连我家八弟都不愿意帮我传话了。” 袁峥跟谢绣姬和离后,袁家跟谢家一样,告诫家里的子孙谁也不许插手到袁嵘跟谢绣姬之间的事情,否则会受到严厉的处罚。故而,一向帮袁嵘的袁鑫也不敢替他往谢家传信了。再加上,姜氏将谢绣姬关到了嘉玉堂,谢府中除了同在嘉玉堂的谢妙容可以见到她外,其他的人都见不到她,自然她的消息也被封锁了,也难怪袁嵘打听不到一丁点儿。今日到楼云寺来捉拿燕国的探子,意外见到了谢妙容,他当然要向她打听谢绣姬的消息了。 谢妙容其实还是挺同情二姐和袁嵘的。本来他们可以成为一对恩爱的伴侣的。但是阴差阳错,谁知道竟然会到今天这种局面。她二姐伤透了心,也受尽了折磨,袁嵘呢,看来也是一世也无法称心如意了。 她对袁嵘道:“我二姐还好,比以前好,你不用担心她。” “她比以前好,那就好……十五娘,你可否帮我传个话给她?” “我们家里禁止一切人传话或者传信给我二姐,所以,抱歉。” “我会一直等她,告诉她这个。打扰了,我还要去追缉那燕国探子,这便告辞了。” 袁嵘听到谢妙容拒绝她,很显然有点儿失望,但是,很快他收拾起了心情,将自己要说的一句话说了出来。他相信,即便谢妙容这会儿不愿意替他传话,但总有一天,她或者心软会把这句话传给谢绣姬听的。 说完了这话,他转身就走。 谢伯媛听他跟谢妙容说话,才会意过来原来这个人就是弄得妹妹谢绣姬和离的人。之前,她只是听说,还没见过呢。这会儿见了,才知道原来这位威风凛凛,容貌英俊的年轻男子就是二妹倾心爱上的人。 这个人……简直太可惜了。 她也听过二妹跟袁四郎之间的牵扯,如今见到了袁四郎本人不禁唏嘘不已。 “袁将军,拜托你一定要救回卫五娘和慧远法师!”她在袁嵘身后大喊。 袁嵘听到了,回头说:“我一定尽力!” 说完,带领着手下的兵士们快步离去。 等到袁嵘等人走后,谢伯媛就问谢妙容:“十五娘,你说卫五娘会有事么?” 谢妙容道:“我觉着她怎么都会有事。” “啊!你是说她会被那燕国人给……给杀了?”谢伯媛惊道。 谢妙容摇头:“就是侥幸可以生还,可还有多少流言蜚语,关于她和慧远法师,你说,不是又得有一场风波了吗?” 谢伯媛刚想说她鬼灵精,可回头一想,今日发生的卫康子想要搭救慧远,甚至甘愿用自己去换慧远自由的事,这可是太多人看在眼里了,就像自己家十五妹说的,她就算侥幸生还,等着她的还有一场舆论风波呢。卫家可是比谢家更加注重名声的,特别是卫康子的阿父更是个古板的人,这要是听到女儿跟一个僧人有暧昧,那还不大发雷霆啊。想到这里,谢伯媛不由得为好友卫康子严重担心起来。 却说袁嵘带领士兵追出城去,跟先追出城的萧弘汇合,结果萧弘却告诉他,他带领手下的兵士追出来,在一个岔道口碰上一队往建康城的牛车挡了下,结果再追过去,就没有见到那辆卫家的牛车了。不过,他已经派了人继续往岔道的各个方向追下去,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48 袁嵘道:“那我们也就只有在这里先等着了。” 谁知,他们一等就等了两个多时辰,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那些分开追出去的兵士们陆续回来,向他们禀告说,他们追出去近百里,但却并没有发现那辆卫家的牛车。 袁嵘皱起眉头:“奇怪了,按理说牛车跑不过我们骑着的马啊,为什么竟然跟丢了呢?会不会是……” “是什么?”一旁的萧弘追问。 “难不成那辆牛车又进城了么?就在你带人追到此岔道口的那一队向建康城而去的牛车里面?” ☆、第124章 12.4 萧弘略一回想,也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们的人从这路口的各条岔路追出去,都没有追上人。那我们这就沿路返回去搜捕那青衣人。” 袁嵘微微摇头:“这都过去两个多时辰了,追不上了。我要是那青衣人,进城后立即从另一条路出城,那么等我们重新进城封锁城门,逐家逐户搜捕他也会搜不着。只不过,或者我们一会儿回去会有意外的收获。” “……你是说那燕国探子极有可能放弃继续劫持惠远大师和卫家五娘?因为他既然已经脱险,再带上被他劫持的人就是多余了。” “对。” “那我们这就回去派人去楼云寺和卫家问一问他们两人有没有回去,另外继续派出兵士在全程搜索那青衣人,还有其它出城的路也派人去寻找。” “很好,就这么办。走,我们立即回城!” 袁嵘说完在马上一挥手,当先策马飞驰而去。萧弘领着众虎贲营的众兵士紧随其后回城。 回到建康城后,袁嵘就分派人手按照萧弘的提议,分头行事。 到点灯时分,城门关闭后,袁嵘派出去到楼云寺和卫家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回禀,说慧远和卫康子都没有回去,在城里搜索的兵士也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只有分派出城去建康城外各个方向搜寻青衣人的兵士还没有回来。看来也只有等到明日才能有确切的消息了。 袁嵘和萧弘碰了头,对于青衣人既然已经逃脱,但却不放慧远和卫康子感到奇怪,萧弘道:“难不成他还要用手中的人向卫家和楼云寺要赎金,要是这样的话,也实在是胆大包天了。” “你提醒了我,看来我们还要派人继续盯着卫家和楼云寺,万一那燕国人真这么做,要是我们疏忽了,倒真让他得了手,我们虎贲营可就会被全建康城的人笑话。你还别说,越不可能的事情,越可能发生。” “那我亲自去安排人手,只要那燕国人敢这么做,这一次我一定要抓住他!” “好,你去安排!” 袁嵘看着萧弘大步出了军营,立在营帐前,仰面看头顶的夜空,发现今夜的夜空星子分外明亮,看来明日又是好天气。只是这样的好天气,不知道那个人也在像自己这样仰面看星,思念着自己吗? 此时,谢府中嘉玉堂琼琚院谢妙容的屋子里,谢绣姬的确在妹妹的书房里坐着,窗外星光灿烂,两人晚饭后一边吃茶一边说话。 今日在楼云寺发生了燕国探子劫持慧远和卫康子的事情,谢家众人回来后,刘氏等人先就去嘉玉堂向姜氏禀告了,众人纷纷庆幸,幸好今日老祖宗没有去,否则怕是会被吓到。特别是有一个蓝衣人意图劫持谢妙容,谢妙容却躲开了,要是没躲开的话,恐怕更是吓人。 朱氏就说:“十五娘看不出来,还有些身手,要是那燕国人扑到我跟前,恐怕他就得手了。不过,我也是奇怪,十五娘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好身手的?” 姜氏嫌弃她多话,就说:“你回屋去,左右你跟孙媳妇没事就好。我看,你们最近一段儿日子也少出去串门子好些。你们也晓得最近朝廷里可能有变数。今日的事情提醒了我,燕国人可不是在几千里外,就在这建康城里就有。谁知道他们还想做些什么,朝廷表面看起来平静,实际底下暗流汹涌。这种时候,谁多事谁倒霉。就像那卫家五娘,偏要多事,这下可好,被青衣人一并劫去了,还不知道生死呢。其实啊,即便她活着回来,她要再嫁都是难。我看,也只有一辈子当她的品香会的会首了。” 说到这里,姜氏停住了,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多话了,便对刘氏等人说:“你们都回屋去歇着吧,最近一段儿没什么非去不可的应酬就在家里呆着。” “是,阿姑。”刘氏等赶忙答应了,随后各人出了嘉玉堂回屋去。 姜氏等跟前的人都走了,才对跟前伺候着的管事婢妇阿杞说:“这会儿想起来,才觉着当初十五娘的决定何其正确。” 阿杞当然知道姜氏所指,遂笑眯眯地赞同:“是啊,当初十五娘苦苦哀求要去学习剑术,三四年过去,如今可是见了成效了。您说,要不是她会剑术,今日在楼云寺,她要被那什么燕国的探子给擒住,万一有个闪失,可了不得。” 姜氏点头:“就是,如今这世道,谁说得清。经过十五娘这件事,我倒觉着府里的小辈们都该学习一点儿防身术,特别是郎君们。我看,不如你去让人请两个会些功夫的男女进府做师傅,分别教些防身术给府里的郎君和女郎们。当然,我也不强求他们学,他们自己愿意学的才学。” 阿杞问:“老夫人如今也不怕外头的人说我们谢家弃文学武了吗?” 姜氏道:“除了祖宗规矩不能轻易改变以外,象这样的小事改一改也无妨。再说了,我们谢家还是以学文为主,我只是让他们愿意学的才学,又没有强迫他们每人都学。总之,就像你说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十五娘三四年前的决定,今日就派上了用场。岂不知我今日让府中的郎君和女郎们都学一些防身术,过几年不定会管用呢?” “老夫人考虑得远,是府中女郎和郎君们的福气啊。” “唉,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年好活,在我走之前,能为儿孙们多考虑一些算一些吧。” “老夫人身体康健,必定长命百岁。”阿杞不失时机地拍马屁,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问姜氏:“老夫人,九娘子如今也在谢家,要不要也让她跟着以后请进府的教防身术的女师傅学一学啊?” 姜氏沉吟一番,道:“也好,那就让教十五娘的公孙舞顺带也教教她吧,公孙舞这两年不都是接到十五娘的琼琚院来的吗,九娘现也在嘉玉堂,公孙舞来一并教了也好。还有啊,我也担心她一直在嘉玉堂,缺乏走动,身子会变弱。如今就让她学一学防身术,也能动一动,至于能学成什么样,要看她自己了。” 阿杞应好,犹豫了下又问:“既然老夫人有这样担心,那为何不让九娘子在府里走动走动呢?” 姜氏:“还不到日子呢。起码我要让她禁足两年,才能放她在谢府里走动。两年后,不但她,就是那袁四郎,恐怕对彼此的情都淡了。袁四郎要是跟其她女郎成亲了,九娘也该死心了。那个时候,我才放心让她出嘉玉堂。” 阿杞随即又赞姜氏考虑得远。 姜氏遂说:“你去跟九娘说一说这事情吧,看她自己是个什么意思,要是愿意学,就安排公孙舞教她。可她要是不愿意,或者没有心思学,那就算了。” “是,老奴这就去。”阿杞应了,却步退下。 她从姜氏屋子里出来,就去后面的小院子找谢绣姬,谁想到了她院子里,留在屋子里守屋的婢女告诉她:“九娘子去前面琼琚院找十五娘子去了。” 阿杞便又出来,往前头的琼琚院里去。 琼琚院里,谢妙容正在跟谢绣姬讲她今日在楼云寺度过的惊险一日呢。她二姐自从被祖母禁足之后,每当她从家学里回来,又或者去参加了什么聚会和饮宴回来,谢绣姬都会在晚饭后到她这里来跟她聊天。谢妙容呢,也能体会到她二姐的孤寂,所以很愿意跟她讲一些见闻,就算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她也要编一些出来说给谢绣姬听。 谢绣姬听到那什么蓝衣燕国探子扑向谢妙容时,也吓得心都提起来了,一脸紧张的表情,不过,后来听到谢妙容躲过了那个人,又将心放下了。 谢妙容找了剑术师傅这件事,她是知道的,谢府里,也只有她知道,因为,一直以来,她跟谢妙容的关系是众姐妹里最好的,谢妙容从不瞒她。 她道:“吓死人了,幸好,幸好,你没事儿,看来十五妹没有白学那剑术好几年。” 接着谢妙容又跟她讲了另外一个燕国的探子将慧远和卫康子劫走的事情,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差点儿把袁嵘领兵追缉燕国探子给说出来了。都到嘴边了,给吞下去了。因为她觉得按照目前她二姐的情况看,告诉她关于袁嵘的事情挺不好,好歹她二姐渐渐的心绪开始平复下来了,要是再晓得任何一点儿袁嵘的事情,肯定又要多想。 可是如今的现实情况是,她无论怎么多想都没有用,连嘉玉堂都出不了,更别谈其它了。 至于袁嵘告诉谢妙容,让她传给二姐的话,她也不敢说。这件事,她觉得随着时间的流逝也许会有转机。毕竟要一直等一个人,不像是说的那么简单。袁嵘其实也会面临许多诱惑的,长远的事情不说,就说今天在楼云寺,应该有很多皇族或者高门士族之家的女郎和妇人看到了袁嵘,他是那么引人注目。相信楼云寺露脸之后,会有很多女郎将他当成梦中的男神,也会有很多的妇人将他看成东床快婿。这么一来,问题就来了,袁嵘能过得了外面的美人关吗? 一定会有大胆的爱慕他的女郎去主动追求他,也一定会有想为女儿挑一个好女婿的妇人去袁家走动,促成他跟自己女儿的婚事。就算他心里还思念着二姐,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也许他会淡忘,再加上身边出现了美丽的爱慕他的女郎,谢妙容有理由相信,袁嵘完全有可能移情别恋,忘掉自己的初衷。 所以,她不会把袁嵘的话传给二姐听,免得到时候徒增二姐的伤感。 要是再过两三年,袁嵘依旧单着,依旧痴心地等着二姐,那时候,谢妙容觉得自己一定会对二姐说的。总之,她认为,不管是对袁嵘来说,还是自己的二姐来说,两个人都需要时间的考验,才可以证明彼此到底对对方有多深厚的感情。如果他们经历了一系列的考验,还能不改初衷,那么,可能连老天爷也要帮他们两个在一起。 “你说卫家五娘跟慧远法师都被另一个燕国的探子给劫走了?那个燕国探子到底有多厉害,据我所知,慧远法师身材很高大,怎么他会那么轻易被人制住?”谢绣姬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谢妙容道:“那个燕国探子也很高大,而且我看他身手敏捷,也是练家子。所以,他不但制住了慧远法师,还连卫五娘一起劫走了。只是不知道后面萧弘他们带兵去追缉他们,追到了吗?” “哎,但愿卫五娘和慧远法师无事才好。”谢绣姬双手合十,望空一拜道。 “老奴也愿慧远法师和卫五娘无事才好呢。”阿杞掀开门上的竹帘走了进来道。 谢妙容和谢绣姬见状都请阿杞过去做。 阿杞就走到两人身边,在圆桌旁的一个圆凳子上侧身坐下,随即把自己来找谢绣姬的目的对她说了。谢绣姬听完说:“反正我也是无事,要是那公孙师傅不觉得我愚笨,肯教我几招当然好。只是我比十五妹大这么多,不知道现在学起来晚不晚。” 听到祖母让二姐也跟公孙师傅学习防身术,谢妙容很高兴:“阿姊,不晚,其实你只需要掌握几招就行,然后多动动,身子更强健,不容易生病,还能吃能睡,至于能学会多少都不重要。我想阿婆也是因为考虑到你在嘉玉堂禁足,平常很少走动,怕你身体变差才做出这样安排的吧。” “小娘子真是聪慧,一下子就猜到了老夫人的意思。”阿杞笑着向谢妙容比起了大拇指。 谢绣姬明白了祖母的关心,是既羞惭又有点儿感动。之前,祖母打她,并且将她禁足,她暗中也对祖母有怨言呢。只不过后面她阿母来见她,对她说了祖母打她的原因后,她才解开了心结。 但是依旧有些不舒坦。这会儿听了谢妙容和阿杞的话,曾经有的极少的不舒服也慢慢消散了。 她道:“阿杞,我愿意试着跟公孙师傅学习防身术。” “那就好,那我明日就派人去跟公孙舞说你要跟她学防身术的事情,等到下次她来,你就直接跟小娘子一起跟她学习吧。”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49 又跟谢绣姬和谢妙容说了一会儿话,阿杞就出来,到嘉玉堂去向姜氏回话。 于此同时,在卫家,一家人却是有哭的,有吵的,有叹气的,有发火的。 卫五娘出面意图去救慧远脱离燕国探子之手,结果却被那毫无信用而言的燕国探子给一并劫走,这事情随着卫家女人们的回府,立即在府里传遍了。 卫康子的娘乐氏一从楼云寺回家,就立即派了仆人去百官府舍向其夫卫介传信,将发生在楼云寺的女儿被劫持的事情告诉了他。卫介接了信,也是跟上头的丞相请了假,赶回家里。 他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回到卫家的,进家门的时候正巧碰到袁嵘派出来到卫家打听卫康子有没有回家的虎贲营的兵士。卫家的仆人告诉他们,说自家的五娘子还没回来。 卫介一听,就知道恐怕事情不太妙,因为他在接到了家里人的传信后,还在想也许等他回家,虎贲营的士兵说不定已经将那坐着牛车逃走的燕国探子给抓住了。毕竟虎贲营的士兵骑的是马,按照速度来说,马比牛跑得快,所以追上牛车应该没多大问题。可是这会儿他听到了虎贲营的士兵来卫家打听卫康子回来没,就说明他们那些兵士并没有追上坐着牛车逃走的燕国探子。如此一来,自己的女儿当然是回不来了。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他问那来卫家打探女儿回来没有的虎贲营的兵士:“你们不是骑马么,怎么会没捉到那燕国探子?” 那士兵告诉卫介,这件事很蹊跷,他也弄不清楚,明明他们虎贲营的骑兵追出去上百里路,但就是没有搜捕到那燕国探子坐的牛车。后来,他们的将军命令他们回城,接着他就跟几个军中的兄弟被派到卫家来打听卫家五娘回来没了。 卫介没有亲历此事。当然也弄不清楚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他明白,自己的女儿怕是陷于危险之中,说不定再也回不来了。 尽管他这个女儿让他很失望,可是毕竟血浓于水,她要是出了事情,他也会难过的。 走回卫府大房的正房院的正厅中,他见到了其父和其母,还有二房和三房的人,他们齐齐在此,等着他回来。 乐氏那时候正捏着块帕子在呜呜地哭,屋内的气氛很沉闷。见到卫介回来了,乐氏猛然一下子就哭得大声起来,她一个劲儿地怪自己,没有看住五娘…… 卫介坐下后,让乐氏别哭了,并且问她今日在楼云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家五娘会被那燕国探子给劫持了。原来乐氏让人传信给他,只是告诉他卫康子出了什么事,但是具体的过程却没有说,那个时候,她心里急,也顾不得说这些。这会儿见丈夫问起,也就把当时在楼云寺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什么?原来是自己个儿凑上去让那燕国探子绑的?她还要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跟个和尚纠缠不清,她当人家全部是瞎子吗?为什么那么多檀越不去救慧远,偏偏她要去!也好,这回她出了事倒好,免得以后跟个和尚弄出什么丑事,把我们卫家的脸都给丢尽!”卫介听完重重拍着身前的几案怒气冲冲道。 乐氏听卫介这么说,也闹起来,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气话。要是五娘真遭遇了不测,看你怎么办?” 卫介在气头上,脱口而出:“她是回不来了,早些给她准备棺木吧!” 卫登和温氏一听,忙问他怎么这么说。 卫介就把在府门口遇到虎贲营的士兵,他们跟他说的事情对父母说了。 此话一听,不但温氏,就是谢伯媛还有卫琴莲都哭了起来。谢伯媛是后悔自己没有拼尽全力拉住卫康子,才让她遭遇不测。卫琴莲则是哭自己再也见不到亲姐姐了。 卫序心里难过,但却不敢表现出来,还要尽量劝妻子谢伯媛不要哭了。 卫登和温氏难过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卫登发话让众人都别哭了,说也许不像大家想得那样糟,或者过几天能见到卫康子回来也未为可知。 “天晚了,都回去吧,五娘的事情明日再议。”卫登挥手道,让儿孙们都散了。 乐氏等到跟前没人了,才又捶胸哭起来,嘴里只呼:“我的五娘啊,你这傻子,傻子……” —— 卫康子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耳边有许多人在喊她,但是她却看不见那些人,仿佛她在黑暗中,很想起来,就是起不来。 终于她猛然一挣,幽幽醒转。 她闭着眼,耳畔听到了流水声和桨声,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在船上。可她明明记得自己上了牛车,被那燕国人的一记落在颈侧的掌刀给砍昏了,在失去知觉之前她还愤怒无比地骂那燕国人言而无信。 自己这是在哪里?她头依旧昏沉,眼皮子也很重。 随即她又想起慧远,慧远呢,他没事吧? 一想起慧远,她就又着急了,想知道他在哪里。 她勉力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黑漆漆的房间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在隔壁舱房透过来的微弱的油灯的灯光里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船舱的舱房里。身下是一张不大的榻,她身上还搭着一件衣裳。从衣裳上不断散发出檀香味儿和男子的体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个味道她很熟悉,是慧远的味道,曾经有好多次,她跟他对面弈棋时,稍微身子往前探落下手中的棋子时,她都会闻到令她心醉神迷的味道。 她费力地伸手将身上搭着的那件衣裳拉起来看,果然,果然是一件僧衣,是慧远穿的僧衣。 他的僧衣都在这里,那他人呢? 她才想到这里,忽然听到隔壁舱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接着仿佛有人走了进去。 然后她听到“咚咚”两声,好像是有人跪了下去,接着她听到有两个男子齐声道:“陈七,谭十一拜见太原王世子殿下。” “……你们认错人了,本僧法号慧远。” “世子殿下,我们奉皇帝命,过江找了一年多,才找到了您,您就别否认了。再说了,您想要否认也否认不了,在您的后背上烙了慕容皇族的苍狼头印……” ☆、第125章 12.5 “慕容皇族……”卫康子听到这里一下子就将手里的那件僧衣捏紧了。 她记得以前慧远曾经跟她说过,他来自北边的燕国,一家人被权臣所害,独独就剩他一个逃了出来。过了江,遇到楼云寺前主持智空,将他带回了楼云寺做了僧人。如果她记得不错的话,从当初慧远逃过江,到现在应该超过二十年了。从那次跟她透露身世之后,两个人之间就再也没有谈起过这件事,因此卫康子也不知道慧远的出家为僧之前的俗家姓名,她也没有问过他。这会儿从隔壁那两个跟慧远说话的男人嘴中听到慧远竟然姓慕容,而且还是燕国的皇族,这让卫康子如何不吃惊。 隔壁舱房里好一阵沉默,显然是慧远无法再反驳眼前两个跪拜于他跟前的男子的话。 等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帝还找我做什么?当年他听信谗言,杀掉我父王母妃还有我几个阿弟,我也是命大才逃过一劫。现如今让你们来找到我是什么意思?是不死心,要斩草除根么?” “世子殿下,要是皇帝陛下要斩草除根,我们只需要带你的头颅回去就行了。况且,从当初世子殿下逃离燕国,到如今也有二十四年了,皇帝陛下有什么理由还要派人来追杀你。” “那你们来是为了什么?” “现如今是你的堂弟范阳王,慕容十三做了皇帝,他登位不过三年,可却重病缠身。自打二十多年前,先帝听信奸臣郑准谗言,大肆杀戮皇族之后,皇族子弟凋零,太子慕容恢这会儿不过十一岁。皇帝怕他要是骤然驾崩,太子没有皇族之人扶持,皇帝怕有些别有用心的人会欺凌新皇,甚至取而代之。慕容氏的江山绝对不能落入外人手中,所以陛下命我带领暗卫过江寻找世子,还请世子回到邺城,辅助太子,稳固慕容氏江山……” “郑准已经死了?” “是,就在先帝驾崩前三个月,暴病而亡。” “可慕容氏的江山跟我有何关系?这些年来,我连杀父杀母的仇恨都已经放下了。我已经离开了邺城二十四年,再说了我一家人都已经不在,而我对权势和地位没有任何兴趣。所以,你们回去吧,在下一个渡口我就领着卫家五娘下船。” 慧远说话的声音一直都没有任何起伏,仿佛他在听和说别人的故事。 “世子殿下,您错了,您的阿母还活着……” “什么?”慧远闻言终于声音有了一丝波动。 “您的乳母当年跟您阿母换了衣裳,郑准控制的禁军杀得不过是您的乳母,您阿母逃过一劫。后来她一直隐藏在民间,直到郑准三年前暴病而亡,她才进了宫,向先皇帝请求彻查当年郑准那一派人残害皇族的事情。先皇帝在驾崩之前,让人查了郑准,并赐死郑家人,为先前被冤枉的几位王爷洗刷了冤屈,并恢复了他们的爵位。” 慧远适时接话道:“即便恢复了名誉又能如何,他们都跟我父王以及兄弟们一样再也活不过来了,那些什么爵位终究是空名。” “可您母妃还等着你回去呢,当初您逃离燕国,渡江到了景国,她说她是因为您还活着,她才在隐藏在民间,替人缝补衣裳过活。她已经没有多少年可活了,唯一撑着她活下去的不过是还想见您一面。这么多年,她过得有多苦您知道吗?难道您忍心让她至死也无法见到您吗?” “……” 在隔壁舱房里听到这些话的卫康子忍不住眼睛湿了。她没有想到原来慧远遭遇的事情如此的惨,更是同情并钦佩慧远的阿母,她忍辱负重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仇人病死,并且伸冤成功,为丈夫恢复了名誉。 其实,这件事情当初恐怕燕国的先皇帝也摘不清,一个听了权臣的谗言,就杀死了自己的弟兄和子侄们的皇帝,他到底是昏君还是暴君。如今虽然他死了,先前被他错杀的王爷们的名誉和爵位也得到了恢复,但是谁又有福气可以享受。或者说有,就是像慧远这样侥幸逃脱的皇族子弟可以,但肯定也是极少极少的。 现在,先皇帝的儿子做了皇帝,先皇帝做的孽如今就要报应在后代身上了。先前大肆屠戮皇族子弟,现在的皇帝缠绵病榻,自知时日无多,怕自己死了,太子年幼,会有人做又一个郑准,到那时候,谁能帮着太子稳固帝位,谁能让慕容氏的江山不被外姓之人夺走? 于是他想起了自己的堂兄,曾经是太原王世子的慧远了,他希望自己这位王兄能回去帮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他父皇当年太昏庸又或者说太残暴了呢?杀得慕容氏除了皇帝一脉再也没有别的近支皇室血脉? 卫康子觉得,自己要是慧远,多半也不会选择回去帮燕国的皇帝慕容十三,别说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和尚,又是高僧,早就没有了那些欲念和仇恨。就从世俗里说,他也没有必要帮一个杀了他父亲兄弟们的堂弟,就算不是他堂弟做的孽,可是他堂弟就是那个作孽的人的儿子。世上没有人会不介意这样的血海深仇。 她猜想,慧远忘掉血仇一定是经过了很多年,然后内心痛苦矛盾了很久,不然无法做到现在这样淡然。 不过,那两个男子提到了慧远的侥幸逃过一劫,至今仍然活着并且等着他回去的母亲,她想,慧远不可能不动容的。 果然,就在陈七说了慧远的母亲还活着并且等他回去的话后,慧远的眉头抖动,显然他心绪起伏,已经做不到像刚才那样平静了。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50 “世子,您就跟我们回去吧。就算您不打算帮皇帝陛下,可是见一见您阿母,让她得偿所愿,不也是一个孝顺的儿郎该做的吗?”陈七见太原王世子慕容义动容了,就不失时机的再次劝说道。 慧远俗家的姓是慕容,单名一个义字。 慕容义不说话,可是他紧紧地抿着唇,手也紧紧握着,他的眼神在舱内跳跃的灯火照射下,很幽暗,看得出来,他在想事情,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陈七和谭十一静静地等待着,心里有些紧张,怕太原王世子慕容义不答应。 一年多以前,他们奉了当今皇帝的命令,带了几十个暗卫过江寻找太原王世子慕容义。这些人里面只有他跟和谭十一知道此行的真正目的,而别的那些人只知道他们是过江来刺探景国的一些军情还有朝廷里的政策之类的情报的。 直到昨天他们才知道了楼云寺慧远的身份,这也是他们抓到了一个伺候慧远起居的小沙弥,从他嘴里知道慧远的后背上烙有苍狼头印,从而证实了慧远就是当年逃过江的太原王的世子慕容义。 慕容皇族的外貌非常有特点,他们身材高大,容貌俊美,皮肤白皙,眉毛和发色偏黄,眼珠也不是纯黑,这样的容貌和江南的汉人有很大的不同。陈七偶然见到慧远一次立即就怀疑上了。后面通过楼云寺伺候慧远起居的小沙弥的话,就证实了推测。 就在他们决定要动手绑走是太原王世子的慧远时,一个在建康城里刺探景朝军情的手下被怀疑,被捉了。景国负责皇城治安的虎贲营从那个人嘴里知道了他们在建康城的落脚点,就派兵来围剿他们。他和一个手下冲出重围,直奔楼云寺,他想好了,务必趁着今日慧远在楼云寺讲经,前去将他给劫走。否则,后面,他们是越难动手了。 结果他艺高人胆大,果然成功劫持了慧远,并将他带出了楼云寺,再借着卫家五娘的牛车,出了建康城,和城外早有准备的谭十一会和,坐着另外的一队牛车返回建康城,摆脱了景国虎贲营士兵的追缉。 进了建康城后,他们坐着牛车从另外的方向出城,最后上了二十多里外,他们一早预备的一艘大船,到晚上点灯时,大船已经顺风驶离建康城一百多里外。这一下,他们算是脱离了景国虎贲营的追缉了。 安全了以后,他们两个才再次进入慕容义的舱房跟他说话,劝说他回燕国的都城邺城去。 只是他们拿不准,慕容义在听了他们两个的话后,会跟着他们回邺城吗?就算他们两个说出了慕容义的阿母还活着,盼望他能回去相见,他们也怕作为高僧的慕容义真正放下了一切世俗的情感牵绊,包括亲情在内。 良久,慕容义开口了:“这样吧,明日一早我再回你们的话。” 陈七和谭十一互看一眼,只能说好,然后他们说为慕容义准备了素食,问他现在要不要吃饭。 慕容义想了想道:“我去看一看卫五娘,不知道她醒过来没,要是没醒,就叫醒她,跟她一起吃吧。” 陈七今日劫持慕容义时,对于那位姓卫的娘子对慕容义的感情看得清清楚楚,当时他临时起意,想要把卫五娘一起擒住,他想,或者这位姓卫的娘子说不定会对劝说慕容义回邺城有作用,所以干脆将她一起绑了。 “世子,今日在楼云寺多有冒犯,那位姓卫的娘子我下手没多重,这个时辰应该醒了,让属下陪您过去看一看?”陈七忙道。 慕容义从榻上下来,穿上僧鞋道:“去把舱门打开。” 陈七答应了,先转身出来,谭十一在后面拿了盏油灯,跟在陈七身后,两人走过去将隔壁的舱门开了,进去将油灯放在一张小几上。 卫康子那时候已经坐了起来,听见隔壁的人过来,她把手中的僧衣也揭下来放在一边。 灯光一晃,有人走进来,见一盏青瓷油灯放在了她躺着的榻前的小几上,进来的人见她坐在榻上,立即笑眯眯地说:“卫娘子醒了啊,今日真是不好意思,对你动了手,没有伤到你吧?” 卫康子摇摇头,她跟眼前这两个人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再加上她刚才也听到了他们跟慕容义说的话,知道了他们的身份,所以也不怕他们。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想必卫娘子也饿了,我们这就去给你准备饭食。”说完,两人识相地退了出去,接着着慕容义就走了进来。 见到慕容义,卫康子一下子激动起来,不过,她很快又想到了他的身份,不觉多打量了他两眼。 慕容义见卫康子这样看他,就展袖自视,觉得自己除了穿了一身中衣外并没有什么不妥,就抬起头来看向卫康子问:“卫五娘,你是不是什么都听到了?” 卫康子点头:“是,我醒了有一会儿了,那两个人跟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慕容义:“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是回邺城还是不回去?” “这个,我没法给你建议,一切看你怎么想。我想,你让陈七和谭十一等一等,到明日再跟他们回话,也是要考虑一下的意思吧?其实,我认为,就算我给你建议,最终也不会有多大用处。” 慕容义没有接着卫康子的话,却是直接拿起榻上那件僧衣重新穿在身上,接着话锋一转,道:“这一回我连累你受罪了。” 卫康子摇摇头,看向慕容义:“说什么连累,其实……比起在卫家,我倒更喜欢遭这样的罪。” 她说这话时,两眼灼灼望着慕容义。 慕容义垂下眼眸,遮掩住眼底的波动。一直以来,他对卫康子表示出来的对他的好感非常清楚,但是他明白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不可能为了卫康子改变什么。再说了,他自恃自己是高僧,不会被七情六欲所影响,跟卫康子来往,他倒是一直都很坦然。 一直到今日,卫康子在楼云寺为了他,竟然愿意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要是今日出现在楼云寺的是真正的歹人,卫康子此举,会让她落到歹人的手里,有可能失去生命。换一句话说,卫康子为了他宁愿舍去自己的生命,这让他被打动了。他发现,原来卫康子对他已经有了那样深的感情。 犹记得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扬州见到她,她大方地施舍了一钵饭给她,那时的她,他牢牢地记住了。转眼,七八年过去,再见她,她已经和离,不过,仍然是明艳异常,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把卫康子当知己看的,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也许是他太冷静自持,也许是他读了太多的经书,他的理智远比感情强大。通过这些年的修行,他卸下了仇恨,获得了平静,他准备把余生全部献给佛祖。可就在这当口,卫康子做出来愿意舍弃生命救他的事情,令他堆砌起来的理智的城墙出现了裂口。 就像卫康子意有所指的跟他说话,她灼灼的目光,他完全感受到了,也觉得体内的血发热。 卫康子见慕容义垂眸不说话,又继续说:“我讨厌家里成日家要我再嫁,我讨厌建康城那些连个马也要怕的郎君们,我唯一喜欢的就是每当跟你一起听你讲经,跟你弈棋,听你说那么多佛理……” 慕容义忽然抬头问她:“要是有一日我不讲经,不说佛理了,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无趣,甚至连建康城那些连马也要怕的郎君都不如?” 卫康子立即问:“你是打算回邺城去吗?要是你要回去,能带上我吗?我可以做你的婢女伺候你。” 慕容义失笑:“你可是高门大族的女郎,怎么会做婢女们做的事情?而且,你真要跟我去了邺城,那卫家你就回不去了。因为,我要是回了邺城,也许好多年都不会回建康。若是有回建康哪一日,必定是我阿母去世了。如果我阿母长命百岁,那我也就会一直留在邺城,我要一直留在邺城,你怎么办?” 卫康子毫不犹豫回答:“那我也一直留下去,还有,你说,我不会做婢女的活儿,可我会学呀。你放心,我肯定会学得很好,只要,只要让我能留在你身边。” 这种表露好感的话,卫康子已经说得很直白了,慕容义当然听得懂。 他认为卫康子很聪明,竟然猜到他最终的决定是回邺城去,而且尽管她说的话都不是很明确地表示她喜欢他,但是句句都包含了这个意思。 “你就这么信我?万一,我是个坏人,你跟着我,我把你给抛弃了,或者卖了,你就永远见不到建康的卫家人,特别是你阿父和阿母,这样,你还敢跟我走?” 原以为这么一说,卫康子会犹豫,没想到,卫康子直接笑起来,道:“你这是在说笑么?名震天下的高僧慧远……哦,不,现在是慕容……对了,太原王世子殿下,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姓慕容,名义,在我那一辈里面排行第四,你可以叫我慧远法师,也可以叫我慕容四郎。” “既然你想要回去,那么我也改口叫你慕容四郎好了。那么,慕容四郎,你答应带我去邺城了么?” 慕容义沉吟了一会儿,终于说:“可以,你可以跟着我去邺城,不过,若是你看够了邺城的风景,又思念家人,就对我说,我可以亲自送你回来。” “行,既如此,你就收我做你的婢女吧,那样我才不会觉得我无用,给你添麻烦。” “婢女你就不要做了,我觉着你做我的阿妹合适,我们兄妹相称如何?” 谁想卫康子一听却坚决不同意,说:“我无法跟你做兄妹,我宁愿做你的婢女。” 做兄妹永远都不能做夫妻,而做婢女倒有可能成为慕容义的女人,卫康子很明白。慧远要是回了邺城,极大的可能要还俗,卫康子觉得自己一定要抓住这一段感情。她爱他,甚至愿意自降身份为婢,只为了在他身边。 “你……”慕容义看向卫康子,欲言又止,他想说卫五娘想多了,要是他还了俗,他要娶妻的话,一定会娶她。这么多年,他的心里就只是有他一个女人而已。 “世子,卫五娘子,饭菜来了,你们先吃点儿喝点儿,我让兄弟们烧水去了,一会儿吃罢饭,再好好沐浴一番。还有,世子,您慢慢想,不着急,一日想不好,多想几日都行。”陈七提着一个食盒进来,谭十一则是拿了两张食案进来,在卫康子和慕容义跟前各自摆放了一张。 陈七放下食盒,从里面端出来几样菜和一些饼以及两碗粥。 慕容义和卫康子相对而坐,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吃罢饭,两人又一边喝茶一边继续说话。直到陈七跑来说水烧好了,请他们去沐浴。慕容义和卫康子才分别起身去沐浴,完了各自回房歇息。一夜无话。 次日起来,陈七和谭十一跑来问慕容义,可想好了是否回邺城。慕容义告诉他们,他想好了跟他们回去,只不过让他们下船去跑一趟,买几身他和卫康子穿的换洗衣物,毕竟这要回邺城,路上还得耽搁好几个月呢。 听到慕容义要回去,两个人当然非常高兴,立即答应了慕容义的要求,在一个小镇子靠岸,陈七亲自带了人下去买了些慧远和卫康子穿的衣物,以及各样吃食粮食腌肉腌鱼并一些蔬菜果子等,最后他还想办法去搞了一副围棋,他知道慕容义和卫康子必定是要下棋的。有了围棋,他们也就能度过那十分漫长的在船上的无聊日子了。 采购齐了船上要用的东西,扬起风帆,载着慕容义和卫康子等人的大船就往邺城方向进发。 船上卫康子提醒慕容义,此一趟回邺城,恐怕会面临很多危险,他阿母不是那么好见的,不过,卫康子也相信慕容义有足够的智慧可以应对一切。再不行,还有她这个出馊主意的智囊呢,她也能帮着他出些馊主意。 慕容义说:“其实我也明白回邺城是跳进了俗世红尘,皇帝陛下用我阿母做了个饵,要我去咬。可我又不能不咬。也许这一切都是命?唯一可以安慰一下子的是,有你这红颜知己同行,这一路我也不觉得那么难受了。邺城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第126章 12.6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51 数日后,谢妙容在回家庆贺阿母生辰的姐姐谢伯媛嘴里听到,卫康子自从那一日在楼云寺因为要救慧远法师,而被燕国探子劫走,就再也没有回过卫家,而虎贲营的兵士们也没有搜索到那带走慧远法师和卫康子的青衣燕国人的踪迹。所以,这件事情就以慧远法师和卫康子的失踪为结局。 卫家人认为卫康子不是被杀死扔在了荒山僻野,就是被燕国人给劫掠转卖它方。总之,卫康子没有好结局,这辈子算是完了。尽管虎贲营的士兵也没有搜索到她的尸首,可在卫家人心里她也跟死了差不多。其实他们还愿她最好死了,因为就算她不死,回来,除了给卫家丢脸,就再也带不来什么好事。 谢伯媛向着母亲还有妹妹说起此事的时候,还要抹眼泪呢。她是深深后悔,在那一日没有毅然决然地拖住卫康子,以至于让她非要出头去救慧远,最终被那不讲信用的燕国探子给带走。 谢妙容除了劝她姐不要伤心也没有任何办法,她道:“阿姊,这也不是你的错,那一日场面如此混乱。要我说,你还是胆大的呢。你看,卫家除了你,不是都没有人去拉住卫五娘吗?另外,我认为,没有搜索到尸首说不定还是件好事,不是有句俗语叫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再有,这件事你不觉得奇怪么,那一日那个燕国探子既然成功逃离了建康城,可他为什么连慧远法师也不放回来呢。要是卫五娘还可以被卖几个钱,或者是送给人做小妾,但是慧远法师,他劫去有何用处?毕竟这世上还没有卖和尚的。因此,我觉得这件事情有蹊跷。” 谢伯媛闻言,也蹙起了眉头想这件事,良久,她叹气道:“或者真如十五妹所说,五娘她并没死。但是,就算她没死,以后也没法回卫家了……” “阿姊,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们把事情想好一点儿行不行?” 还别说,谢妙容的这句话让谢伯媛心中立刻想起,卫康子一直爱慕着慧远,要是这一次他们两人都被燕国人抓走了,那他们有没有可能在一起呢?若是他们两个在一起了,想必卫康子对于回不回卫家丝毫都不会在意。因为一个跟深爱之人在一起的女人,会以深爱之人为家…… 如此一想,她轻松多了。又可以脸上带笑地叫乳母把女儿卫怡媛抱过来,逗着她跟母亲以及妹妹们说话了。 刘氏的生日,来向她庆贺生辰的人挺多。其中包括新安长公主一家,以及嫁到太原王氏家去的新安长公主的女儿刘蝉儿。当然她的已经出嫁的女儿们更是要回娘家的。除了长女谢伯媛一家人外,还有嫁给陆家五郎的谢丽仪。 晌午饭后,刘氏招待来向她庆贺生辰的夫人们,谢妙容和其姐谢柔华就负责招呼跟她们同龄的姐妹以及表姐妹们。 谢伯媛和谢丽仪作为谢家嫁出去的女儿,如今的身份就是客人了,而比她们两个年纪小的谢柔华和谢妙容则做了主人,带领着跟她们年纪相仿的女郎们吃茶,去谢府的后花园赏景。 谢府的后花园的湖中六月里荷华开满了半个湖面,谢柔华和谢妙容带领年轻的女客们去后花园坐船赏花。 船上,刘蝉儿和谢丽仪在交头接耳,说她们各自新婚后的一些事情,谢妙容跟卫琴莲下棋,谢柔华则是跟她的闺蜜阮家十二娘在一嘀嘀咕咕,时而发出笑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卫琴莲的棋艺依旧是比谢妙容高,她落下子后,很久谢妙容才考虑后,放下一颗棋子去。 “唉,每次都要等你好久,要不是在船上还能看看外面的荷花和游鱼,我都会被闷死了。”她手里捏着两颗白色的棋子来回摩擦,发出轻声的嚓嚓声。 谢妙容嘟哝道:“那你还要找我下棋?” “不找你下棋也无事可干啊,总不能跟你大眼瞪小眼,就那么干看着。” “我看你是不在棋艺上虐我一遍就不舒爽。每次来都要跟我下两盘,找点儿胜利的感觉才罢手。我说,卫大美女,你还需要在这些地方找优越感吗?我们两个出去,往人前一站,你说谁是红花谁是绿叶?我这绿叶每次都把你这红花衬得更美,其实你不觉的在下棋上头就应该让我赢一盘作为补偿吗?” “谢十五娘,你这话可说得有失偏颇了啊,哪一次下棋我没让你执黑先行,并且还要让你三子。你说,这不是补偿是什么。还有什么绿叶衬红花,我完全没有感受到。每次只要有郎君们在的场合,你的身边围绕的郎君可是最多的,到底谁是红花,谁是绿叶,不是一目了然吗?”卫琴莲不服气地反驳道。 谢妙容笑着落下一子,然后说:“我身边的那几个人跟我是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晓得,所以,你说的那些不算。倒是你,这两年出落得越发美丽,你看看,你每次去参加饮宴聚会,暗地里有多少的少年郎君在悄悄的打量你。” 卫琴莲听了这个话,倒是不否认,只不过她认为那些郎君的打量加起来都没有一个人打量她,更让她感到高兴。只可惜那个人很少出现在她出席的社交场合。而且就算他在,见了她也只会应景地跟她打个招呼。 不过,说来也奇怪,她的朋友谢妙容似乎是经常能跟萧弘碰上,远的不说,就是上次在楼云寺。萧弘带领虎贲营的禁军就跟谢妙容遇上了,还有那什么意图劫持谢妙容的探子被萧弘给抓了,在这过程中,谢妙容又是如何躲过了那燕国探子的袭击等等。这件事情最近跟她五姐卫康子和慧远法师被另外一个燕国探子给劫走,成为了建康城里的人们茶余饭后最喜欢说的八卦,而且这些八卦还传得越来越玄乎,卫康子听到的版本就是谢妙容如何跟萧弘一起合作,力擒燕国探子,最后两人都互相吹捧对方。更有好事者说谢妙容跟萧弘是天生一对等等。 这些话传到卫琴莲耳朵里自然是让她吃味,尽管她也晓得谢妙容跟萧弘是什么哥们儿,而且她还认为萧弘连自己这种容色的女郎都看不上,可见他的眼光有多高。谢妙容除了比她多些钱以外,在容貌上根本无法跟她相比,所以萧弘是根本不可能看得上谢妙容的。那些八卦真是令人好笑。 这会儿说到这个话题,想起了萧弘那个人,卫琴莲就接着话问谢妙容:“不知道十五娘最近见到萧三郎没有,还有你说他今日来了没有?” 谢妙容抬起头,想了想说:“我阿母倒是请了萧家人,今日萧家的妇人们来了不少,只是萧弘……好像没有看到。最近他忙得很,你也不是不晓得,自从出了楼云寺慧远法师和你五姐被劫持的事情后,皇城内就加紧了搜寻和巡逻。虎贲营负责皇城的治安,要是再出什么类似楼云寺那样的事情,恐怕虎贲营的大小军官们就会被问责了。” 一提到卫康子,卫琴莲的眼神就一黯,缓缓道:“我五姐恐怕是凶多吉少,我后悔那一日没有跟七嫂一样去拉住五姐,要是我也去拉她,说不定她就不能去救慧远法师了……” “哎,你们就不要怪自己了,那件事你阿姊本来也是一番好意,谁知道出了那样的变故。” 提到了谢伯媛,卫琴莲四面一望,问谢妙容:“我七嫂呢,怎么没见她来游湖?” “她去探望我二姐了。” “这样好的日子,这样好的天气,为什么你二姐不能来跟咱们一起游玩?” “因为我祖母说要我二姐禁足两年,这还没有一年呢。” “为什么,她跟袁峥和离,你祖母要禁她的足,和离是双方有错啊,又不是被休?是不是这里面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卫琴莲突然问。 谢妙容无语,她觉得自己好像刚才说错了话。毕竟她二姐跟袁三郎和离,跟袁四郎的纠缠,这件事情可是被袁家和谢家遮掩得很好。外头人都不知道里头竟然还有这样的内|幕。卫琴莲突然怀疑问起,谢妙容肯定是不能跟她说的,所以她故意手一拂,装作不小心把几颗棋子给拂落在地,引开卫琴莲的注意。 果然,卫琴莲见她将棋子拂落,就立即喊起来:“你这赖皮,明明要输了,却将棋子故意拂落到地上,这是狡赖,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谢妙容嘻嘻笑,亲自下了榻去把棋子给捡起来,道:“哎呀,你咋呼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这样吧,这一盘我还是认输怎么样?” “什么叫你还是认输?明明就是你输!” “是,是,是,我输了。算了,不玩了,真费脑子。不如吃点儿东西。九娘,你想吃什么,我让人端来?” “这才吃饭多久,我不想吃,要吃你吃吧。” “好吧,我吃点儿,方才跟你下棋,耗了我许多脑力,不补充点儿不行。” 于是谢妙容让婢女端了些瓜果李子等上来,她长大点儿后,也是进入了青春期,开始发育了,她也不胡吃海塞了。要加餐还是以水果为主,这样又能补充营养,又不至于堆积脂肪。 卫琴莲见谢妙容吃得欢快,也伸手从青瓷的高足盘子里拿了个李子吃了起来。 一口咬下去,口感挺不错,以甜为主,微酸,看外头的样子却和一般的李子差不多,都是青皮,于是她忍不住赞这个李子好吃,又问谢妙容从哪里买的。 谢妙容呵呵笑:“这不是买的,是我的那两亩多的果园里面种的,去年我也只载了一棵李子树,今年嫁接了下,又剪去了一些旁枝,最后结了果,果子就是现在你吃的这味儿。” “你这家伙,有这样好东西也不说,偷偷自己吃,我要是不吃一个,还错过了。一会儿下了船,领我去你的果园里看一看,我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没有,采一些带回家去吃。” “喂喂,我的果园里那些果子的产量很小,你一会儿去可要手下留情啊,千万给我留一点儿。” “行了,小气,真是。” 卫琴莲很快吃完一个李子,又去拿了一块蜜瓜开吃。果然,谢妙容这里的蜜瓜也比一般的香脆,她很满意,吃了两口蜜瓜,她忽然想起个事儿,对谢妙容说:“那一日在楼云寺那个银甲小将军你看见了吗?” 谢妙容一愣,随即道:“看见了啊,怎么了?” 卫琴莲压低声:“我阿母回去后就打听他是谁,后来得知是袁家的四郎,就叹气说,可惜我的年纪小了点儿,要是如今及了笄,选他做女婿可是最好的等等……后来我一想,这个袁家四郎不就是你二姐和离的袁三郎的兄弟吗?我就想,既然袁四郎都长得这样出众,那他的兄长袁三郎肯定也差不多吧。如此好的相貌,你二姐为什么要跟袁三郎和离呢?” “你还真是幼稚,难不成没有听说过,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袁四郎长成那样,不一定他兄长也像他那样风仪出众。还有,人也不是好看就代表一切,比如说脾气秉性为人。要是美人都是好人,那这世上就好挑人了。不过,你这种想法我也能理解,如今别说挑女婿了,就是挑大臣,从上到下,都是看长相,这就有失偏颇。你也是我好友,我才劝你一句,这看人看容貌是最做不得准的……” 谢妙容吧啦吧啦一会儿,也就住口了,没有展开说。毕竟这种看脸的风气在当世最重,甚至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她没有力气去纠正,就那么的吧,各人把自己管好就行了。 不过,通过卫琴莲的话,果然印证了她之前的想法,那就是建康城有不少的高门士族之家的妇人和女郎们注意到了袁嵘,他那边一时之间肯定是连门槛也要给踏破了吧,相对于因为他而和离,而被禁足的二姐,门可罗雀,那可是相当鲜明的对比。想到此,谢妙容无端地有些不舒服起来。 此时谢妙容等人坐着的大船到了湖中的一片荷叶荷花中,有女郎跑到了船头让划船的婢妇将船停一停,她要采几朵荷花回去插瓶。谢妙容听到了,便往外看,见到了那说话要采荷花的女郎,是她四姐,谢柔华的闺蜜,阮家十二娘阮明月。这个阮明月也是个爱打扮的,年纪跟谢柔华相仿。 谢家二房的老四谢岩的小儿子谢嘉定下的就是阮家的女儿,陈留阮氏二房嫡女,排行第十的阮应采。这门亲事是去年定下的,在六月底,就要完婚。 此时只听外面划船的婢妇恭敬地说:“阮家小娘子,还是让奴婢来替您采吧。” 谁想一边的谢柔华却开口道:“谁要你采,你将船划到有荷花的地方,我跟阮十二娘比一比,看谁采得更多。” 谢家小娘子发话了,作为谢家的划船的婢妇,又岂能不听她的,又或者说中断人家的雅兴,于是那划船的婢妇答应了,看了看湖上,将船划向有一大片可能采摘到荷花的地方,然后停了下来。 船停了,谢妙容便对卫琴莲说:“咱们也出去看一看吧。对了,你要不要荷花,要的话,我让婢妇帮你采几朵。” 卫琴莲笑:“我要荷花干嘛,我也不插瓶。” “你不要算了,我让人采几朵带回去给我二姐,她不能出来游玩,这也算是补偿她。” “谢十五娘,你对你阿姊真好。哎,我阿姊要是这会儿在的话,我愿意亲自去采荷花给她……” “行了,别伤感了,走,我们出去吧。” 谢妙容和卫琴莲下了榻,到了外面船头。那划船的婢妇将一只长长的竹竿插到湖底,让船停了下来,然后退到了一旁。 只见谢柔华和阮明月两人撸起了袖子,各自蹲了下去,探出身子,伸手去采莲花,两个人还一边笑,一边数数。 很快,阮明月就采到了六朵,而谢柔华却是只采到了四朵,两人以数数一百为限。这会儿已经数到了六十几,阮明月得意地看谢柔华一眼,意思是你看吧,我快要赢了。 虽然划船的婢妇将船停到了有一大片荷花的地方,但是那些荷花也不都长在一起,去摘的时候,还是要探出身子,伸出手去够,等到摘下来一朵,就得调整方向,重新去摘另外的荷花,加上船在水中,会悠悠的荡,所以看起来很容易的事情,做起来却是不那么容易。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52 又数了十来下,阮明月又摘到一朵,而谢柔华也摘到了一朵,不过两人之间还是有两朵的差距。 谢柔华心里着急,她这个人不但好打扮,而且还好强,什么事在朋友圈里都喜欢争个输赢,所以,就像是摘荷花这样一件小事,她也想比阮明月更强。 恰在此时,七八米远外突然飞起一群水鸟,荷叶分开,一条跟谢柔华等人坐的船相同规格的船划了过来。 听到水鸟扑棱棱飞起,正在摘荷花的谢柔华和阮明月都停住了采荷花,往对面那艘船看去。 只见在对面划过来的船上的船头立着几位少年郎君,那些郎君笑吟吟地看着她们这艘船,远远的有一个穿月白锦袍的郎君向她们打招呼:“十四妹,十五妹,你们在做什么呢?” 谢柔华听见招呼,定睛细看那人,见是四叔的次子十二郎谢嘉,在他右手边站着一个身穿白袍的郎君,这个人她认识,就是萧家三郎萧弘。而在他左手边却是站着一个身穿浅绯色锦袍的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君,那少年郎君正含笑望着她。等到对面的船再近一些,她看清楚了那身穿绯色锦袍的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君的容貌,心跳都漏了半拍。 实在是这人长得太好看了! 只见他肤色白腻,唇若涂朱,发色如墨,眉眼含情。立在船头,长身如玉,挺拔风流,无论走到哪里,他一定可以吸引无数的女郎和妇人们的目光,说他是美人也不过分。他就如同明珠美玉一样,将身边的男子都给比下去了,比得他们都成了砖头瓦片。至少在当世人的审美里面,此人绝对算得上俊美如仙,风姿卓然。 当然,落在谢妙容的眼里,她和当世的女人们的审美有偏差。她会认为对面的那个身穿浅绯色锦袍的男子有点儿太女气了,很显然他是“化妆”了,虽然傅粉涂朱可是当世这些男人们爱干的事情。这种因为傅粉涂朱而形成的花样美男,阴柔有余,阳光不足,不是谢妙容的菜。她喜欢有点儿阳刚气的美男,比如…… 她望向船头站在谢嘉右手边的身穿一袭白袍的萧弘,他的肤色并没有变白,甚至因为在虎贲营中,比起以前的小麦色,肤色还要深一些,可是他英姿勃发,健郎的模样,却吸引着谢妙容。 她觉得,萧弘这样的才称得上美男,男人就应该有男子气。 也许正因为萧弘有符合她审美的男子气,她才跟他最终成为了“哥们儿”。不管是做朋友,还是做恋人,必须要有眼缘,而这眼缘是暗暗藏于各人心中的审美决定的。 “扑通!” “十四娘!” 突然的一声落水声和一个女郎的尖叫声让谢妙容收回视线,见到了自己的四姐谢柔华竟然落了水,而在她身边的尖叫的女郎正是阮明月。 不等谢妙容命令船上会水的婢妇跳下去救她。 对面的那身穿绯色锦袍的郎君已经跳了下去。 “扑通”一声,溅起了好大的水花。 两艘船之间此时相距不过四五米远,那人只划了几下,就游到了谢柔华身边,将还在水里惊慌失措扑腾的她给抱住了。接着开口安慰她没事儿了。 他一说话,声音也是那么清越好听。 被他抱在怀中的谢柔华一颗心跳得都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她只觉自己脸发烫。六月的湖水有些凉,可她却觉得如同身处汤浴里面,周身暖洋洋的。 ☆、第127章 12.7 谢丽仪让船上划船的两个婢妇一起合力把谢柔华给拉了上来,又让婢女脱了件衣裳下来给她遮住身体,然后扶着她进船舱里去。谢柔华走两步,还恋恋不舍地往水里救她那个美男子看了一眼,水中那个美男子向她笑一笑,接着转过身体往谢嘉那条船游去。 阮明月自然是陪着谢柔华一起进船舱。 一进去,阮明月就压低声问谢柔华:“十四娘,你方才怎么搞的,竟然掉下水了,如此不小心呢?” 谢柔华眼神有些闪烁,她忽地抖了一下,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衣裳道:“好冷,方才船舷上有些水,脚一滑就……” 阮明月接话:“这种天气,落到水里,自然是冷的……我看,还是让婢妇把船快些划回去,不然受寒病了可不值当。” 谢柔华一行人出来,同行的伺候的婢女照例只带了些茶果等,谁也没有带什么更换的衣裳,毕竟谁也不会想到会有这种落水的事情发生。 “嗯。”谢柔华点点头,她现在精神都还有些恍惚,还沉浸在刚刚被那绝美的少年郎君抱着时的感觉里。 其实,刚才她只不过是因为看到那绝美的少年郎后,被强烈的吸引住,看入神了,根本忘记了她还蹲在船边,心里想的都是那个人,也没注意脚下,一下子就掉了下去。 幸亏当时船上的人都在看对面划来的船,以及船上的几个美少年,没有注意到她。否则她因为犯花痴落到水里肯定是要被人笑话的。 船头上,谢丽仪用商量的口气对谢妙容说:“十四娘方才落了水,我怕她受寒,不如把船划回去,让她回屋去换衣裳?” 谢妙容无奈,正想答应,不曾想旁边站着的卫琴莲却不同意,道:“哎呀,这才来,还没有玩尽兴呢,这就回去,多扫兴,谢十四娘可以坐谢十二郎的船回去……” 谢丽仪一听,有些气恼这个卫琴莲玩心大,明明她妹妹落水了,就算现在是夏天,可是这后园湖里的水还是很冷的,这船上又没有干净衣服换,不快点儿回去,怕是真要受寒生病,可为什么这个卫琴莲就这么不体贴别人呢,非得还要继续游湖。并且她为了继续游湖,竟然要把十四妹支到十二弟他们的船上去。可是人家船上不是也有客人,人家也要游湖吗?再说了,那船上都是些郎君,又怎么好让十四妹坐他们的船上岸去。 她当然是不懂卫琴莲的心思拉,卫琴莲哪里是玩心大,分明是她看到了对面船上的萧弘,所以不失时机地想借着谢柔华落水,让萧弘他们几个郎君都到这边船上来,大家一起游湖赏景。 所以不等谢丽仪说那些行不通的话,她又开口了,建议道:“其实咱们只要让谢十二郎他们几个过我们这边船上来,让谢十四娘坐那一艘船回去,这样既可以让谢十四娘换衣裳,令她不会生病,我们也能继续游湖赏花,还有,也不耽搁谢十二郎他们,况且大家在一起还热闹。” “这……”谢丽仪听完当然是犹豫了,因为卫琴莲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况且卫琴莲是客,她提出这样的要求,貌似她们谢家人还不好拒绝。另外,尽管谢丽仪在船上的三个谢家姐妹里,她年纪最大,但是她如今已经嫁人了,今日招待年轻的女客,代表谢家的是比她年纪小的谢柔华和谢妙容。 这会儿谢妙容在跟前。 所以,她一边犹豫沉吟,一边去看谢妙容,有让谢妙容拿主意的意思。 谢妙容对于卫琴莲的心思当然还是知道的,她这个好朋友一直仰慕萧弘,私下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向她打听萧弘。奈何萧弘是个冷面郎君,也不热心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卫琴莲很少可以碰到他。像今天这种机会其实挺难得的。于是,本着以客人的意思为主,本着照顾下好朋友的意愿,谢妙容对谢丽仪说:“十三姐,要不就依卫八娘吧。我看了看,似乎对面除了十二哥,就是萧弘,还有袁八郎等几个跟我们谢家是姻亲的人家的郎君,平时都常见面的……” 谢丽仪摇头:“不行,我跟蝉儿可是已经为人妇,还是避一避得好。我看这样吧,你可以陪着卫八娘过去,还有阮十二娘如果愿意的也可以跟你们过去,至于十四妹,就让我和蝉儿同坐这艘船,送她回去吧。” “好,就这么办!”卫琴莲抢着答应。 谢妙容也认为十三姐行事谨慎考虑得当。毕竟她十三姐和表姐刘蝉儿都嫁人了,嫁了人就需要跟那些没有娶亲的郎君们保持距离,免得落人口实,说些无中生有的话,传来传去有损名声。而她和卫琴莲这样在室的女郎,又没有许下人家,在这样家族的饮宴游玩活动里,跟年轻的同样没有娶亲的郎君们一起游玩,在这个时代也是稀松平常之事,不会被人说。 “十四娘,那你让十二弟他们的船划过来,我跟蝉儿进去问阮十二娘跟你们过去不?” “好。”谢妙容一口答应。 于是谢丽仪就跟刘蝉儿一起进了船舱去找谢柔华和阮明月,而谢妙容就在船头上站着大声喊谢嘉让人把船划过来。 那时候,那个身穿浅绯色锦袍的绝美郎君被谢嘉和萧弘拖上了船,谢嘉正笑着跟他说话,两船相隔也就四五米远,所以谢妙容能听到谢嘉说什么多谢阮九郎救了我家阿妹的话。 这个人姓阮?难道他和阮明月是一家的,都是属于陈留阮氏? 船舱里,此时谢柔华也正在问阮明月:“你说那个今日救我起来的郎君是哪家的,过两日我一定要带着礼品去谢谢人家,多谢他的救命之恩。” 阮明月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今日我家九哥运气好,从水里捞起一个美丽的女郎,一下子就成了人家的救命恩人。他要不动作快点儿,还捞不着当这个救命恩人呢。两边船上好几个会水的婢妇,哪轮得着他来救人。” “啊?原来……原来他是你们阮家的,还是你九哥,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谢柔华吃惊地问。 阮明月绕着手中的帕子,用一种散漫的口气说:“因为他是我二伯的庶子,我二伯在扬州为官时,有幕僚送了个歌姬给我二伯,那歌姬姓侯,她给我二伯生了个儿子,我二伯就抬了侯氏做妾。侯氏生下的儿子就是我九哥,后来,她还生了个女儿。我二伯因为侯氏给他生了一双儿女,就为她在扬州置办了一个庄园。后来我二伯回建康为官,侯氏带着一双儿女跟着回来,那边的庄园就留给了她兄弟一家人管。等到我九哥长大些了,侯氏不放心她兄弟管庄园,所以就叫我九哥去管理。我九哥一年倒有半年在那边。我们也不常见面,再加上,见面了也没什么话说,所以我也就没跟你讲过他。” 听完阮明月的话,谢柔华不由得暗中叹息,可惜这么绝美的郎君竟然是个庶出的身份。一想到他庶出的身份,她一开始见到他怦然心动,然后萌生出的希望就笼罩上了阴云。 她刚才还想,要是能认识那个绝美的郎君,那她就要想方设法跟他在一起。要是能跟他在一起,她可算是达成了心愿。但是,这会儿从阮明月的嘴巴里知道了那个绝美的阮九郎是个庶子,她立刻明白要跟他在一起是不太可能的。谢家从她祖母到她父母,不会同意将她嫁给一个阮家的庶子,况且这个阮家的庶子除了相貌长得好点儿,别的方面并没有什么优势。刚才从阮明月的嘴巴里,她了解到阮九郎只不过是帮着管理下他阿父给她做妾的娘的一个庄园,意思就是他没有读书,也没有做官,甚至连家族的生意都没有染指。再往下推测,她甚至能想到估计这阮九郎并不受到阮家的家主和他阿父的重视,他没有被家族培养,也没有被看重。 阮家的门第现如今也没有谢家高,她作为谢家的嫡女,而且是名满天下的谢庄的女儿,是不可能和一个不受阮家重视的庶子在一起的。 一想到这个,她的心情立即就低落起来。 阮九郎可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一见钟情的郎君,她在刚刚看到他时,甚至以为这个人是老天爷送给她的,她找了好久的如意郎君。 可是,谁想他却是这样一个身份?老天爷也是太戏弄人了! 不过,就算阮九郎是个庶子,谢柔华仍然是控制不住会去想他,特别是刚才她被他抱住的那一幕,一想到,她的心就悸动不已。 “原来如此……”谢柔华听完后,眼眸都黯淡了一些。 阮明月一见,大概也猜到她心中所想,便说:“我九哥救了你,你就给他一些财帛相谢就好,别的,就算了。” 她九哥那个人,有一张魅惑天下女子的脸,作为他的阿妹,阮明月很明白他的吸引力。所以,她的这个闺蜜谢柔华对九哥一见倾心,她也认为很正常。但是,她九哥的身份,根本就配不上谢柔华,她也清楚。出于好意,她委婉地劝谢柔华还是放弃不该有的一些想法吧,故而她说出了“别的就算了”这样的话。 谢柔华闻言,抿抿唇,意兴阑珊道:“也好,那待我过两日来你们家找你玩儿时,再给他吧。” “十四娘,一会儿我和蝉儿送你回去换衣裳。卫八娘非要留下来继续游玩,我就让十五妹陪她,让她们去十二弟那边的船。”谢丽仪进来对披着一件婢女的衣裳正在和阮明月说话的谢柔华道。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53 说完这个,她又转脸去问阮明月:“阮十二娘,你要过去跟十五妹她们一起玩么?” 阮明月也是个贪玩的,并且她也喜欢往少年郎君跟前凑。方才,她立在船头,可是被一个肤色并不白皙的少年郎君吸引了,她认为那个人长得英气勃发,比起她九哥那样的美,算是另一个极端。可能她成天看到的都是那些白皙阴柔的美少年,突然出现一个不一样的,也让她眼前一亮,开始感兴趣起来。这会儿听到谢丽仪说什么谢妙容她们要过去到那一艘船上,跟那些少年郎君们一起游湖,这对她来说,当然是一个可以接近那俊美阳光的少年郎的机会,她绝不愿意错过。 所以,在谢丽仪问她可愿意跟谢妙容和卫琴莲一起到对面那艘船上时,她心里是一万个愿意。不过,她还是想到了要照顾下谢柔华的面子,所以紧接着就装出犹豫犯难的样子,喃喃道:“我跟谢十五娘和卫八娘过去了,十四娘这里有人照顾她么?” “船上多的是伺候的人,阮十二娘不用担心。”谢丽仪代替谢柔华回答了。毕竟在谢丽仪看来,阮八娘也是客人,既然人家来谢府参加阿母的寿宴,当然是该玩得尽兴的。再说了,本来这艘船上能伺候谢柔华的婢女就有好几个,哪里用得上一个来客伺候。 谢丽仪这么一说,阮明月即刻就高兴起来了,说:“那我就把十四娘交给你们了。” 接着,她又对谢柔华说:“十四娘,我去玩一会儿,一会儿来找你。” 谢柔华撇撇嘴,道:“好,你去玩吧,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也不用你陪……” 她这个好闺蜜的兴趣爱好她又不是不知道,跟她一样是个颜控,看到美丽的郎君们就跟蝴蝶蜜蜂往花上凑一样,可能,她刚才又看上谁了吧? 想了想刚才立在船头的人,还有后面舱房里的几个人影,她也判断不了阮明月对谁感兴趣了。今天也真是倒霉,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绝美的郎君,他又跳水救了她,还抱了她,结果却是个没什么出息的庶子。一想到此,谢柔华就郁闷。算了,还是回去沐浴一下,好好睡睡,忘了这个人算了。 阮明月哪想到她的好闺蜜谢柔华一会儿时间都想了这么多了,她这会儿成功地从谢柔华身边离开,同时又照顾了好闺蜜的面子,往外面走,心情就跟今天的天气一样好。 到了外面船头上,果然对面那艘船已经驶过来了,划船的婢妇很有经验,将两艘船的船头划到一起,稳稳的靠住。 谢妙容就走过去对谢嘉说了刚才她跟自己十三姐商量的话,谢嘉一听就说:“行啊,你们过来吧。” “刚才那个救了我十四姐的郎君呢,他要不要回岸上去换衣裳?” “哦,不用,他这个人奇怪得很,走到那里,伺候的奴仆都给他带了三套衣裳,他一日要换三次衣裳。” “……”谢妙容有短暂的吃惊,不过,很快她就想到那个人恐怕不是奇怪,而是太自恋。从他傅粉涂朱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个相当注重外表和容貌的人,到哪里都喜欢自己光鲜夺目,喜欢被人注视。所以,他一天要换三次衣裳,就像后世的明星,在公众面前出现的时候,也是频繁换衣服的,目的嘛,当然是为了吸引大众的眼球。 一个男人这么注意穿衣打扮,这么在意吸引别人的眼光,谢妙容还没问他姓甚名谁,大致也就知道这个人应该是个绣花枕头一样的人物,肚子里没什么货,欠缺真才实学。这种人嘛,她不感兴趣。 跟谢嘉交谈妥当,谢妙容招呼卫琴莲和后面赶来的阮明月过船去。 两艘船的船头拼接得很紧,谢妙容等三人很容易就过了船,三人往船舱里走。还没进船舱呢,就见到袁家八郎袁鑫走了出来,笑着跟谢妙容打招呼:“谢十五娘,我可有好久没见到你了,听说你最近又画了新的家具图样,谢氏宜家木器店又开始卖新家具了,可苦了我,又得花出去一笔钱了……” 谢妙容给他逗乐了,打趣他:“谁叫你学人附庸风雅,什么都要买?活该!” “欸,你这人,不可怜我,跟我说我去买就给我少算点儿,或者干脆送我一套算了,却说我活该,这还是我认识的谢十五娘么?” “去你的,不跟你贫了!” 谢妙容乐呵呵笑着,推开了挡在她面前的袁鑫。 袁鑫抓抓脑袋,也跟着笑起来了。 见到谢妙容跟袁鑫嘻嘻哈哈,卫琴莲跟阮明月都不奇怪。卫琴莲是早知道袁鑫对于谢妙容来说是男闺蜜,而阮明月听到她的闺蜜谢家十四娘说过这挡子事儿。 她跟卫琴莲两个人这会儿进入船舱,眼睛都在搜寻萧弘。 谢家用于后园游湖的船并不是很大,应该算作中型的船只,类似于画舫。船中间是大厅,摆放了些桌凳,两边都有雕花的推窗。游湖的人可以坐在窗边,眺望湖上风景。 这几年,随着谢氏宜家木器店的高足家具在建康城以及周围的几个大城中流行起来,谢家后园用于游湖的游船都更换成了更方便起坐的高足家具,让来谢家后园湖上游湖赏景的年轻的郎君和女郎们格外喜欢。 萧弘那时候正坐在窗边的一张桌子前饮茶,他神态悠然,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勾勒出他夺目的俊颜,独成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 卫琴莲先就看到了他,忍不住心中一喜,立即就向他走了过去。 阮明月呢,随即也看到了萧弘,不过,她是头一次见他,并不熟。尽管心里也存了要跟他接近的心思,因为无人引见,倒也不好意思跟在卫琴莲身后过去。 恰在此时,她见到了她九哥阮献另外换了一套妃色锦袍出来,而且阮献走向了萧弘,并且在萧弘旁边坐了下来。 咦?原来,九哥竟然跟那个英姿勃发的俊俏郎君认识? 这让阮明月立时心中一喜,心想,这下好了,不愁没办法认识那位让她心仪的俊美郎君了。 想到此,她忙抿了抿发,又理了理身上的衣裙,跟在卫琴莲身后向着萧弘款款走了过去。 谢妙容被袁鑫拉到他那桌去坐下说话,也没管卫琴莲,再说了她也知道卫琴莲跑到这艘船上来,就是冲着萧弘才来的,她就不要过去当个灯泡了。 至于她那位姐姐谢柔华的好闺蜜,她就更没空管她了,这个阮明月她见过几次,跟她姐谢柔华是一样的人她毫无好感,当然是当路人了。 萧弘刚才立在船头,也见到了谢柔华落水,以及阮献跳下去见她救起来。阮献后来游回来,还是他跟谢嘉一起把他给拉起来的。拉起来后,他还调侃阮献,说:“阮兄,今日可是出风头了,明日你救了谢家十四娘的事儿就得传出去了,如此一来,谢尚书也会知道你了……” 说完,哈哈大笑。因为在他看来,像是谢柔华那种美艳而矫揉造作的女郎完全不值得人跳下去捞她。而且,就算阮献不捞她,她也死不了,一定有谢家的奴婢们跳下去捞她起来。说起来,那个谢十四娘也是很可笑,竟然花痴到看到阮献一不小心落到湖里去。当时,萧弘在船头对于不远处船上的那几个女郎的表情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谢柔华荒诞落水的一幕尽收他眼底。 后来,他将游回来的阮献拉上船来,就进到舱里去了,懒得再看对面那不止一个的花痴的女郎。 阮献换了衣裳,重新梳理了头发,又傅粉涂朱,精心打扮一番才再次走出来。 他跟萧弘的兄长萧伦认识,所以也认识萧弘。这一次,阮家收到谢家的请柬来谢府庆贺刘氏生辰,他不在阮家带着去谢家的郎君的名单内,毕竟阮家的嫡出的郎君和女郎也不少,人家一请客,断断没有谁都带去的理。时人好面子,这带着后辈出去,必须要给家族长脸,拿得出手的才带出去。毕竟像是谢家这样的如今可是顶级门阀,谢庄如今做的官掌握的权力跟宰相也差不多了,谢庄的夫人的生辰饮宴不是随便一个小辈能去的,他作为一个不被家族看重的庶子不能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后来他还是托了萧伦,萧伦才让他弟弟萧弘带着他来谢府参见这一次的谢庄夫人的生辰宴会。 对于谢庄和刘氏生的几个女郎阮献早有耳闻,他此番回到建康后,恰逢刘氏生辰请客,他就一门心思想到谢府来见识见识。结果,天遂人愿,他见到了谢家的十四娘还有十五娘。 十五娘其貌不扬还长得胖胖的,十四娘呢长得很美艳,最关键的是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很多女人们看到他时常常有的垂涎的目光。没错,他就是这么形容那种目光,对于这种垂涎他的美貌的女人们,他一惯很感兴趣…… ☆、第128章 12.8 “萧三郎……”卫琴莲到萧弘跟前,鼓足勇气小小声跟他打了个招呼。 萧弘尽管在跟阮献说话,可是眼角余光还是瞟到有人走了过来,虽然他刚才并没有在船头跟谢嘉一起,但是还是听到了外面谢妙容跟谢嘉之间的对话,知道那边因为谢柔华落水,要送她回去换衣裳,所以,剩下的几个还想游湖的女郎要过来这条船上。 他也不关心都是谁要过来,不过,他知道谢妙容肯定要过来,不然也不会让袁家八郎那么高兴了。袁鑫这个人,他有点儿看不上,认为他话太多,简直比那些女郎还要聒噪。好好的男儿家,为什么要跟女孩子一样爱说话,特别是袁鑫每次见到谢妙容时,那话更是格外多。 袁鑫的年纪比他小半岁多,两人明年就都十五岁了。他也想过会不会是袁鑫喜欢谢妙容呢,所以那么爱跟她说话。毕竟也是进入青春期的少年郎了,对于男女情爱之事不可能不懂。对于这一点儿,萧弘拿不准袁鑫是个什么心思,不过对于谢妙容,他却拿得准,就是人家谢妙容对于袁鑫一点儿那种心思都没有。谢妙容这个人,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看着她长大的一样,从她脑袋上还扎着两个鬏鬏时,她的容貌和身材似乎跟现在都没什么差别,唯一不同的是长大些了。这些年来,他从一开始被她气得够呛,到后面两个人成了冤家仇人,然后现在成为了还算比较投契的朋友。 他对谢妙容就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认为君子之交淡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若是真要跟一个人长久打交道,还是相处平淡些好。所以,他是看不惯袁鑫跟谢妙容处得那么近,并且,他也认为年纪一天天长大,虽然大家都还没定亲,还是应该注意一些。 萧弘听到人叫他,就转脸一看,见是卫琴莲,本来轻松惬意的神情也是一僵。自打一年多前,他母亲婉拒了卫琴莲她阿母让两人提早定亲从而化解那不好听的流言后,然后有一年多他没有在建康城内士族之家的饮宴和聚会上看见过她。当然他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一年多没见卫琴莲,这会儿她走近了看她,才发现她这一年多长高了不少,长得亭亭玉立,娴雅动人。她的容貌比一年多前更加娇媚可人了。 正在跟萧弘说话的阮献也看到了卫琴莲,忍不住转眼来看眼前这位娇美娴雅的女郎。很明显,这位女郎是他方才在船头见到的对面几位女郎里面容貌和气质兼具,融合得最好的一位。她的美是大家闺秀,贵族范儿的美,就像是他家里的众多姐妹们。而他刚才跳下水去捞起来的谢家十四娘就少了很多娴雅的气质,但是多出来的美艳,恰恰倒也是他喜欢的。可能他也是见过了太多娴雅贵气的女郎,对于这一类的人有点儿审美疲劳了,相反对于谢柔华那样的,倒还觉得眼前一亮,有点儿兴趣。 “这位是……”他问萧弘。 萧弘“哦”一声向他介绍:“这是我昔日恩师卫侍中之女,卫家八娘。我们自打小就认识的。” 阮献赶忙站起来,向着卫琴莲深施一礼:“阮献见过卫八娘。” 卫琴莲见状也还了一礼,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因为,这个人不是她的菜,她也没有兴趣要跟他说话。 “九哥,我竟没想到你也来谢府了,方才你跳下水去救起了谢家十四娘,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呢。这会儿过来见果然是你,真是高兴!”阮明月在阮献向卫琴莲见礼直起身来后,走过去惊喜出声招呼他。 这个话本来也没有什么错,但是听在阮献耳朵里却觉得刺耳的很。比如阮明月说什么“竟然”“眼花”这种词语,似乎暗中直指他根本没有资格来谢府,毕竟阮家人来谢府向谢庄的夫人刘氏贺寿,可是根本没有带他来呀。 阮明月是他三叔的正妻所生的女儿,是嫡女,尽管是女儿,可是也比他在家族里受重视。在谢府见到来自阮家的阮明月,阮献并没有多高兴,甚至还有点儿不喜欢。 不过,他是个善于变通的人,也放得下身段儿,见到阮明月虽然心里不喜欢她,可是面上却依然能够立刻挤出笑来,并且笑得很真诚,他道:“十二妹,见到你,为兄不知道多欢喜,来,来,来,坐下,我们一起吃茶说话赏景!” 阮献的邀请,对于阮明月来说可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她当然欣然应邀。 往前走两步,她走到圆桌前,望向萧弘问阮献:“九哥,但不知这位和你同桌的郎君是?” “哦,忘了跟你介绍了,他是我的朋友萧伦的阿弟,萧家三郎萧弘。萧伦你知道吧,就是庐陵公主的驸马……” 鼎食之家_分节阅读_154 提起萧家,还有庐陵公主的驸马萧伦,阮明月当然知道,最近两三年,萧家深受皇帝器重,不然也不会让萧伦尚了庐陵公主。听说庐陵公主的驸马萧伦长得一表人才,今日见到其弟萧弘,阮明月认为果然传言不虚,萧家的郎君们应该都跟萧弘的模样差不太多。也难怪庐陵公主见到萧伦,就一见钟情,回去恳求其母妃和皇帝玉成她跟萧伦之间的姻缘了。 “萧三郎,阮十二娘这厢有礼了。”阮明月听完阮献的介绍后,两眼含情,唇边含笑,向着萧弘盈盈一礼。 萧弘只得站起来,向她一揖还礼。 各人随即坐下,待到坐下后,萧弘见卫琴莲还站着,便也请她在身边的一张圆凳子上坐下,又令伺候的婢女捧上茶来。 阮明月坐下后,两眼一直盯着萧弘,不时跟他搭话。 萧弘一点儿不想跟阮明月说话,不过碍于阮献的面子,还是要虚与委蛇应付她两句。 至于卫琴莲,两个人毕竟认识那么多年了,而且当年在建康,他一个人在卫家求学时,卫琴莲对他多有照顾,他还是挺感激她的。不过,他也分得很清楚,这感激不等于喜欢,对于卫琴莲的感情,他还远没有到很喜欢,要娶她为妻的地步。要说对卫琴莲的感情是哪一种,他自认为是淡淡的有些好感,可以跟这个人坐着喝茶说话,不觉得厌烦。 但是自从一年多前王梓胡说八道他跟卫琴莲有首尾的话,弄出来流言,卫琴莲的母亲上门来讨说法,要萧弘跟卫琴莲定亲平息谣言后,萧弘对卫琴莲就有点儿怵。这种感觉也是不知道从何而来,反正现在面对卫琴莲,他是远没有当初那么轻松了。 卫琴莲坐在萧弘身边却是挺高兴,有一年多没见到萧弘了,如今的萧弘又长高了,容貌也越发俊美无俦,举手投足间少了青涩,多了些稳重,总之是让她更加喜欢了。 就算萧弘跟她说话淡淡的,也没什么笑脸,可是能挨他近些,能听到他的声音,对于卫琴莲来说也就算是解了她的相思之苦了。 不过在跟萧弘说话的过程中,在她左手边坐着的那个叫阮十二娘的女郎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老是喜欢打断她说话,又或者是跟她明明不相关的话题,她也喜欢插嘴。就算大家都在一桌,可是也不熟,为什么她就这么爱插话呢?阮十二娘熟悉的人只有她那什么九哥阮献,但是,奇怪的是她自从过来,跟阮献打了招呼后,后面就基本没怎么跟阮献说话,反而是跟萧弘说的话要多一些。 她这种自来熟的行为真是让人讨厌! 卫琴莲很不高兴她好不容易见着萧弘了,跟萧弘轻松的聊天时,老是被一个阮十二娘给打断。 萧弘,阮献,卫琴莲,阮明月坐的这一桌,如今就只有靠窗坐着的阮献说的话最少。他手里握着青瓷茶盅,不时啜饮两口,面带笑容,不时观赏下窗外的风景,又不时收回视线,望向萧弘,卫琴莲和阮明月三人。 他作为一个旁观者,年纪又比在座的几个人都更大,他当然是将眼前这几个人的心思猜测得八|九不离十。 在他看来,那个卫家的女郎,排行第八的卫琴莲很显然是喜欢萧弘的,自从她走过来开始,她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萧弘,短暂的离开也只是在跟自己回礼的时候。而他的十二妹阮明月,很显然也对萧弘很感兴趣。同是阮家人,虽然他跟阮明月是堂兄妹,平时见面说话的时候也少,但是他对自己这个堂妹是什么样的人,还是很清楚的。 阮明月不爱读书,爱打扮,爱慕虚荣,喜欢出风头,对于俊美的郎君们也是非常喜欢往跟前凑的。而萧弘的容貌也挺吸引人,招女孩儿喜欢,她一见到萧弘就情不自禁地被吸引也是自然得很的事情。 只不过,这一下问题就来了,这一桌上的两个女郎都对萧弘有意思,都想跟他说话,萧弘又该怎么应付呢? 所以,看似阮献笑着听萧弘等人说话,好像是对他们的谈话内容很感兴趣,其实呢,他是在看萧弘的笑话呢。 萧弘的表情有点儿精彩,阮献看得出来,他跟卫琴莲说话时还比较自然,可一跟阮明月说话就有些不耐烦了,只不过,他把这不耐烦隐藏得很深,让跟他说话的人感觉不出来,比如他那个十二妹就毫不觉察,还一个劲儿地没话找话。 卫琴莲,阮明月跟萧弘没说多会儿话,两人都在心中得出一个结论,就是她们两个算是情敌,因为她们两个对萧弘的好感都让彼此体会到了。 阮明月是个什么都喜欢跟人争的人,更别说是喜欢的郎君了。再说了,她从萧弘和卫琴莲说话时的表情里看出来萧弘对卫琴莲并不上心,他们两个之所以能说上话,还不是因为萧弘曾经在卫家的学馆里求学,卫琴莲只不过比她早认识萧弘一些而已。所以,只要萧弘没喜欢卫琴莲就好办,她可以使出一把力去追求他。自从她从其九哥嘴里听到萧弘是驸马萧伦的兄弟,又跟自己年纪相仿,她就认为他是一个好的谈情说爱的对象,值得她下力气去追他。 在她心中,她也不认为女郎追郎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好姻缘就需要去把握,这可是她阿母教给她的。当年她阿父不也是被她阿母追到手的吗? 打定这个主意后,阮明月是更加起劲儿地加入到萧弘和卫琴莲的谈话中了,她充分发挥了她联想丰富,能说会道的优点,往往借着萧弘的一句话,就滔滔不绝的神展开,时不时再娇俏的笑几声,让外人看到他们,就会想当然的认为他们那一桌气氛好,才会如此言笑晏晏,谈笑风生。 卫琴莲可是被阮明月这一通胡搅蛮缠借题发挥给气得够呛。 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萧弘跟他聊天的机会都被阮明月给完全毁了。这个女郎还要不要脸,没看到萧弘都不愿意跟她说话吗,她还一个人说呀说呀。就她那样一个货色,萧弘能看上她?完全是跟谢家十四娘一个风格,走一个路线的。 就听阮明月一个人说了,卫琴莲的手在桌下绞着帕子,她虽然脸色如常,可是心里却巴不得立即将桌上的一盅茶给泼到阮明月脸上,让她闭嘴,让她滚蛋! 一直跟袁鑫还有谢嘉在一桌吃茶说话的谢妙容也留意到了卫琴莲那边的气氛有点儿奇怪地热烈。 一开始,她还能听到萧弘和卫琴莲等人的说话声,到后面就听到阮明月一个人在那里吧啦吧啦说个不停,而且她的笑声也挺大。让听到的谢妙容暗中撇撇嘴,想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事情,竟然让阮明月笑得那么开心。 不光谢妙容会这么想,就是袁鑫也好奇起来,偷偷问谢妙容:“我说十五娘,你说萧三郎那一桌,那个阮家的女郎说什么呢,一直笑,一直笑?” 谢妙容觑他一眼:“想知道啊,你过去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袁鑫却摆摆手,道:“算了,我不去,我跟他们都不熟。我去插嘴,算怎么回事。” 在一边坐着的谢嘉听到了他们两人的对话,就站起来道:“那让我去问,我比你们跟他们熟点儿。” 袁鑫闻言就嘿嘿笑:“当然了,你下月就要娶阮十娘为妻了,这阮家将来就是你的岳家,你肯定是要比我熟的,你去问最好,我就想知道他们说的什么如此好笑,最好也告诉我们,让我们笑一笑。” 谢嘉抿唇笑,也不否认,本来嘛,袁鑫说的都是事实。 他随即站了起来,往萧弘等人那一桌去,谢妙容和袁鑫继续说话,却尖着耳朵听谢嘉过去问出来什么没有。 谢妙容忽然问袁鑫:“你们家里最近是不是有很多人来打算把女儿嫁给你四哥?” 袁鑫睁大眼问:“你怎么知道?” “上次楼云寺的事情,你四哥大出风头,我就随便一猜,看来,我果然猜对了。” “可我四哥跟我二伯和二伯母,还有祖父等人都说了,他不会娶亲的。至于他为什么不娶亲,大家都晓得。我去我四哥那边宅子里玩,见到他那里门口也是人多,不过,看门的都不给通禀也不让进……哎,上次我帮着他传信给你,让你去传话让你二姐去法华寺的事情被我阿母晓得了,狠狠骂了我一顿,让我再不许掺和到里面。” “行了,别说了,我跟你差不多,也被我祖母和阿父阿母给骂了一顿,说我们掺和到里面,只会添乱。” 两个人在这边小声说到了袁嵘和谢绣姬的事情,那边谢嘉却被萧弘给拉住,要他陪他下一盘棋。谢嘉推脱不了,只有坐下来陪着萧弘下棋,等到婢女摆放好棋盘,落子之前,萧弘对周围坐着观棋的众人说:“观棋不语真君子,还请你们不要开口,否则我可是不给人好脸色看。” 他也是被阮明月给聒噪烦了,见到谢嘉过来,当然是拉住他借着下棋让耳朵清静清静。 果然他这么一说,让阮明月再也没法子说话,卫琴莲见状不由得暗自高兴。就算萧弘不说话,她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他下棋,也认为是一件赏心乐事。阮明月就不一样了,她又不喜欢下棋,甚至是看不懂棋,这么一来立刻就觉得兴致缺缺了。不过,就算如此,她也没想到要走开,她看不懂棋,就盯着萧弘看,越看越觉得他长得好看,心里就对他越发爱慕起来。 萧弘对于被别人盯着看也是习以为常了,既没有恼怒也没有觉得不适。反正阮明月能闭嘴,他就觉得舒服了。 因为阮明月闭住了嘴巴,船舱里也就安静下来。 谢妙容跟袁鑫说了会儿话,也跑过去看谢嘉和萧弘下棋。 等到下完一盘棋,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谢嘉就命婢妇将船划去岸边,众人上到岸上,各自散了。 谢妙容跟卫琴莲一起,送她到卫家人那里,一会儿聚集齐了人好回卫府。 一路上,卫琴莲压低声一直都在骂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阮明月。谢妙容也不喜欢阮明月,今天更不喜欢,实在是太多话了,叽叽喳喳,跟个麻雀一样,吵得人心烦。 一开始谢妙容还以为卫琴莲骂阮明月是跟她一样的理由,就是阮明月多嘴多舌。 哪想到卫琴莲告诉她的却是阮明月对萧弘有意思,这么一来,这个阮明月就成为卫琴莲的竞争对手,成了她的情敌,也难怪卫琴莲会生气,会骂她了。 谢妙容睁大眼:“不会吧?阮十二娘今日可是第一次见到萧三郎啊?” “什么不会?也就是你这样的木头才这么说,我可看得清楚,她一直盯着萧三郎看,还一直跟萧三郎搭话。今日我好不容易见到萧三郎,好不容易跟他说上话,可都被那个阮明月给毁了。她的脸皮真是比城墙都厚,萧三郎一直不理她,她看不出来么,还一直在那里胡搅蛮缠,真是个小贱人!” 这也是卫琴莲真被气到了,平时她的嘴里可绝对不会出现“小贱人”之类的字眼儿的。 谢妙容听卫琴莲这么骂阮明月也挺吃惊,想了想她还是劝解卫琴莲别生气了,说萧弘看不上她的,她不用担心。卫琴莲说她不是担心,而是恨这个阮明月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长啥样就往萧弘跟前凑,坏她的好事。 “原来如此……”谢妙容终于理解了卫琴莲的心理。但是,她也有点儿不理解的是,从她这个外人的眼睛里,看到的却是萧弘好像对卫琴莲也没什么意思。那么,卫琴莲凭什么就认为萧弘是属于她的,对其她那些想接近萧弘的女郎们异常排斥甚至仇视呢。 这一年多来,因为卫琴莲被禁足,在她被禁足前,在谢府她的那个瓜果大棚里,她当时听到卫琴莲亲口对她说过她跟萧弘彼此有意的,但是……现在看来,恐怕和卫琴莲自己说的话有出入?谢妙容甚至猜想到卫琴莲恐怕也是属于一厢情愿喜欢萧弘的,其实跟那个阮明月一样,两个人属于五十步笑百步。 突然窥透了卫琴莲一厢情愿喜欢萧弘的事实,谢妙容忽然觉得有点儿尴尬,也暗自叹息卫琴莲将她的感情放到了不该放的人身上。萧弘这个人冷心冷面,心思又深,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可能跟他做朋友还不错,毕竟他除了以上的缺点外,还有为人耿直,有是非观,比较讲义气这些优点。最后,不可否认,萧弘还有一个非常突出的优点,就是颜值很高,非常招女孩儿喜欢,也难怪卫琴莲跟阮明月都喜欢上他了。 不过,因为外表喜欢一个人,那是最不靠谱的,谢妙容真想对好朋友阐述一下这个观念。但可惜,她知道,说出来,卫琴莲也不会听。她已经深深地陷入对萧弘的单相思里面了。 好吧,作为卫琴莲的朋友,她就当个“垃圾桶”,听她把那些憎恨阮明月的话都倒到她这里,至于有什么建议可以去追到萧弘,抱歉,她没有点子。自从她二姐的事情之后,谢妙容就不爱给人出主意了,免得弄巧成拙,特别是感情的事情,她更是不掺和。 她想,也许等到自己再长大些,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有了切实的一些人生经验时,再给人出主意不迟。现在,她就老老实实地长大,把谢氏宜家木器店经营好,再用赚的钱在会稽扬州买些地,最后将她在谢府后花园的瓜果园给弄好,她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另一条出府的路上,阮献跟阮明月一前一后往外走,阮明月一路都在向阮献打听萧弘的事情,她想要详细地了解萧弘。阮献把自己知道的萧弘的事情都对阮明月说了,最后说:“十二妹,你是不是想追求萧三郎啊?不过,我看他今日对你淡淡的,恐怕,你要想得到他会有些难度。” 这一说,倒让阮明月蹙起了眉,方才在船上,她那样费劲儿跟萧弘搭话,人家对她也是淡淡的,的确如同她九哥说的,恐怕要想追到萧弘有难度。可她并不是个一有困难就后退的人,相反,事情难度越高,她越有兴趣去做。就好比那个冷面郎君萧弘,他越对她冷淡,她对他的兴趣就越大。她想起了阮献跟萧家两兄弟都有往来,或者他有办法帮自己呢,于是,她问阮献:“九哥,你可有什么好法子帮我一帮么?若是你能帮我,我必不叫你白帮。” ☆、第129章 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