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福女》 第1节 ================== 《六零小福女/香火兽在六零》 作者:红叶似火 作品简评: 傻姑娘陈福香磕到千年古刹殿前的香炉后,变聪明了,还手握金手指,满山动物主动送上门,不但主动送肉送蛋,还帮着惩治坏人!陈福香利用自己的金手指,改善了自家的生活并帮助受伤的岑卫东治好了病。岑卫东感恩,帮助其兄妹进城,在这个过程中,两人也暗生情愫,屡经波折,有情人终成眷属,爱情事业双丰收! 本文语言朴实,以详实的语言描述了特殊年代时期的小人物为了生活所作出的努力和人生百态,剧情可爱,互动有趣,值得一读! ================== 第1章 “打倒封建残余,破除封建迷信……” 一群戴着红星军帽,身着绿色束腰军装的学生拿起铁锹、锄头朝斑驳的佛像上砸去。 轰! 一声巨响,两丈多高的佛像被撬倒,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轰隆的巨响,扬起大片的烟尘,吓得看热闹的榆树村村民赶紧往远处退。 混乱中,一个满身是补丁的小姑娘被挤得摔倒在了地上。 浓烟过后,视线清明,破烂的佛像摔在地上砸成了几块,还将门口的那只大香炉给撞翻了,香炉倾倒,撞破了小姑娘的头,小姑娘双眼紧闭,躺在地上,额头上血流如注。 “死人了,死人了,陈傻子被砸死了……” 陈老三坐在家门口削篾条做篱笆,听到远处的喧哗,起初没当回事,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冲他家而来。 陈老三抬头,看到隔壁的陈建设背了个人急匆匆地跑过来,身后还跟了几个村民。 还没走到跟前,陈建设就大声嚷嚷:“三叔,三叔,福香撞到头,昏了过去,得带她去卫生院看看。” “哦,“陈老三有点反应不过来,愣了两秒才丢下砍刀和竹篾站了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我回去找芸芳拿钱……” “拿什么钱?上哪儿拿钱?家里哪有钱?你们谁交过钱给我?”一道不悦的女声噼里啪啦地打断了陈老三。 看到媳妇出来,陈老三脖子一缩,嘴唇蠕动了几下,垂下头,半晌没憋出一个字。 大家都知道,他惧内的毛病又犯了。 陈建设说不出的失望。 “三叔,福香的额头被撞了一个窟窿,还在淌血,得去卫生院,不然,不然恐怕要出人命。” 陈老三听了,似乎有所触动,抬起头,眼巴巴地瞅着梅芸芳。 梅芸芳看都不看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建设啊,你说得太严重了吧,孩子贪玩,撞一下有什么了不起的?谁家的娃没有磕磕碰碰的,哪家去卫生院了?行了,把她背进屋,放床上躺一会儿就好了。天天不干活还净给家里添乱,我可真是欠你们老陈家的。” 陈建设不大赞同,他亲自把陈福香背下山的,还不知道她的伤?哪是平日里小孩子玩耍那种磕碰。 “三婶,福香撞得特别严重,都昏过去了……” 梅芸芳恼了,拉下脸:“建设啊,艳红和小鹏上学要钱,家里这么多口人,每天吃饭要钱,还要白养福香这个傻丫头,我们家手里头现在可拿不出一分钱,要不,你好人做到底,帮忙垫一下?” 说是垫一下,但依这个女人的不要脸,肯定不会还。 这下,本来还想替陈福香说话的乡亲都不吭声了,毕竟这年月大家手里都不宽裕,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闲钱做好事。 陈建设年轻气盛,受不了梅芸芳的阴阳怪气,正想说出就出,旁边的李三婆子推了他一下:“建设,快把福香背进去放下。” 这一推推醒了陈建设,他还没分家,每年挣的工分,打零工的收入,都上交给了父母,口袋比脸还干净,哪有钱给福香看病。 他像只斗败的公鸡,在梅芸芳讥诮的目光中,把陈福香给背进了屋子里,放在稻草上。 瘦弱的陈福香躺在枯黄的稻草上,半边脸上全是血,连眼睛都糊住了,剩下的半边脸,苍白如纸。 陈建设看了很不落忍,又愧又羞,仓皇地跑了出去,到了门口,到底是不忍心,回头对陈老三说:“三叔,阳子不在,你……照顾照顾点福香,她怎么说也是你的女儿。” 陈老三嘴里含着土烟,摆了摆手,闷闷地说:“知道了。” 他去后屋砍了几根黄荆条回来,将上面的青皮用砍刀刮下来,刮成绒。黄荆是乡下人止血最常用的,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取其叶放在嘴里嚼碎或者搓一搓,敷在伤口即可。不过这个时节,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能取皮。 还没弄完,就听到梅芸芳在院子里大喊:“老三,天都快黑了,小鹏怎么还没回来?你去看看,别是被人欺负了,快点。” “哦!”陈老三丢下黄荆条,擦了擦手,往学校的方向跑去。 —— 乡下没什么娱乐活动,但凡有点事发生,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村子。这不,当天晚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陈福香跟着几个孩子上山看热闹,被香炉撞破头的事。 乡下孩子皮实,这种事并不稀奇,家长们讨论两句,再叮嘱自己孩子小心点就完了,谁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三天后,大家都没见过陈福香出门,陈家隔壁的李三婆子也说没见过陈福香。 两家院子相连,中间就隔了一个半人高的竹篱笆,一点遮掩都没有,对方家里吃什么都能看到。李三婆子一家都没看到过陈福香,该不会这女娃出啥事了吧? 村民们虽然好奇,但这到底是别人家的事,更重要的是梅芸芳特别泼辣不好惹,非亲非故犯不着为了一个傻子去惹梅芸芳。 只是可惜了福香这孩子,小时候多可爱多聪明啊,谁知道发了一场高烧,心智就永远停留在了四岁。哎,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村民们惋惜了几句,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但这话传到李瘸子耳朵里却无异是晴天霹雳。 他花十块钱讨的小媳妇,连门都还没进,就挂了,那他岂不是人财两失了?不行,怎么说他也得把钱给讨回来。 李瘸子坐不住了,等天黑后,立即摸到了榆树村陈老三家,敲响了陈家的门。 听到暗号,梅芸芳悄悄起身下床,推门开出去,找到窝在院子外面篱笆下的李瘸子,压低嗓门说:“剩下的五块钱你凑齐了?拿来吧。” 李瘸子又丑又瘸又穷又邋遢,谁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以至于四十多了还老光棍一条。很多跟他同龄的光棍都绝了成家的心,但李瘸子不,他这些年一直在琢磨娶媳妇的办法,也想方设法勾搭过附近村子里死了男人的寡妇,但就他这条件,寡妇也看不上。 直到有次赶集的时候碰到梅芸芳,两人同路,扯了几句。 梅芸芳主动说,家里有个女儿,过完年就17了,长得还可以,可惜是个傻子,现在都还没人上门说亲,这留来留去,恐怕会成老姑娘。 他们家也不图啥了,只求能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家,好好对她。 李瘸子一听就乐了,这不是送上门的媳妇儿吗?当即拍着胸口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会好好对福香的。 两人一个想娶媳妇想疯了,一个想甩掉傻子继女这个包袱想疯了,一拍即合。 不过梅芸芳表示,他们辛辛苦苦把这孩子养到17岁也不容易,多少得给点营养费。 双方讨价还价,最后定了十块钱的彩礼。不过李瘸子兜里只有五块,还差五块。 于是梅芸芳就先收了他五块钱的“定金”,剩下的五块,等他凑齐了,过来接人的时候给。 不过哪晓得还没凑齐钱,就听说陈福香被撞破头,很可能已经死了的事,李瘸子坐不住了,上门要个说法,结果一打照面,梅芸芳这婆娘伸手就问他要钱。 李瘸子不乐意了:“拿来个屁,福香呢?人在哪里?老子要看看。” 梅芸芳拦在了门口:“不行,大晚上的,看什么看?被人瞧见了,传出去像什么话?咱们说好的,先给彩礼,你把彩礼拿来,我马上就让你把人带走。” 李瘸子两只贼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索性挑明了:“你讹我啊,听说福香撞破了头,好几天没出现了,谁知道是死是活?” 梅芸芳眼睛闪了闪:“那些个黑心肝的婆娘咒咱们家福香,你别听他们瞎说。福香好好的呢,你要看,改天吧,凑齐了钱,过来看了直接把人接回去。” 李瘸子不相信梅芸芳:“不行,我今晚就得看,不然你就把五块钱退给我。” 要人好好的,梅芸芳为啥不给他看? 梅芸芳当然不乐意,但又怕逼急了,李瘸子在门口就吵了起来,到时候弄得全村都知道了。万一这事传到在祁家沟修水库的陈阳耳朵里,那就坏事了,他可是最护着这傻子。 权衡了几秒,梅芸芳妥协了:“行吧,跟我来,就看一眼啊。” 她拿着煤油灯将李瘸子带到了正房旁边一侧的茅草屋里,轻轻推开门,指着躺在稻草上的陈福香:“那,看到了吧,人好好的,在睡觉呢!” 说着就想出去,但陈老三眼尖,已经看见了陈福香脸上糊的那一层干涸的血痂。 他不干了:“她脸上都是血,谁知道是死是活?不行,我得去看看,你要不让我看,就让退钱给我,我可不想花钱娶个死人回去。” “你小声点,又没说不让你看。”梅芸芳赶紧喝止住了他,拿着油灯,皱了皱鼻子,慢慢往里走,边走边小声说,“没死呢,不信你探探她的鼻子。” 李瘸子把食指凑到陈福香的鼻子前,感觉到了她的呼吸,松了口气。不过她脸上都是血糊糊,长什么样都看不清,一身瘦得像竹竿,病病殃殃的,哪怕是荤素不忌,只想有个女人的李瘸子也有点嫌弃。 “脑门上那么大个窟窿,破相了吧?不行,你这女儿又傻又破了相,哪值十块,五块,五块我就娶她,不然就算了,你把钱退给我。” 梅芸芳没料到李瘸子会趁火打劫,气得脸都青了:“你要个媳妇不就是暖床生孩子的,破相有什么关系,我们家福香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十块都便宜了你。” 李瘸子嫌弃:“黄花大闺女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傻的,而且她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弄回去搞不好还要我掏钱给她看病。她这病恹恹的样子,谁知道禁不禁得起折腾,能不能生娃给老子传宗接代。你要不答应,就把五块钱退给我,我不娶了。” 梅芸芳有点后悔,早知道就花两毛钱让村里的赤脚大夫来给这死丫头包扎一下,也不至于让李瘸子找到了砍价的借口。 她不想降价,可看陈福香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她还真怕这傻子死在家里,什么都捞不着不说,陈阳那狼崽子回来铁定会发疯,砍了她都有可能。不如让李瘸子把这个祸害带回去,就算死,也死在李家,陈阳也找不上她。 梅芸芳起了祸水东引的心思,假装很勉强:“要不是看你诚心想娶我们家福香,我可不会答应你。行,我今晚就让你把人带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得好好对咱们家福香,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一下子便宜一半,五块钱就买个嫩生生的小媳妇回去,李瘸子心里乐开了花,当即乐呵呵地应承:“当然,当然,我自个儿的媳妇,我不疼,谁疼啊?丈母娘,我先带福香回去了啊。” 他背起了昏迷不醒的陈福香摸黑出了门。 梅芸芳目送二人在夜色中离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总算把这个包袱给甩掉了。 第2章 李瘸子身体不算强壮,左腿又是瘸的,背着陈福香走了几百米,就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 实在有点撑不住,见已经出了三小队,他干脆将陈福香放到地上,一屁股坐在旁边,抬起手扇着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等休息得差不多了,他站了起来,准备继续背着陈福香回去,结果一扭头,身边空荡荡的。 人呢?刚才不还在他身边的吗?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李瘸子急了,赶紧借着模糊的光线四处找人。他站的是一处光秃秃的小山丘,山丘上原来的树在几年前最困难的时候砍来烧了,现在的树是新长起来的,大多比较矮小,没什么遮掩,放眼望去,小林子里安安静静的,也没看到陈福香的影子。 真是奇了怪了,这么个大活人还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不成? 不行,这可是他花了整整五块钱买来的,娃都没给他生就没了,那他岂不是亏大了,说什么也要找到这个小丫头。 李瘸子忽然想到自己口袋里还揣了一盒火柴,赶紧掏了出来,擦了一根,噗地一声,豆大的火苗腾空。 就在这时,一只毛乎乎的爪子陡然出现,像掐住人的脖子一样,陡然抓住了摇曳的火苗,火柴熄灭了。 李瘸子吓得不轻:“什么东西?” 第2节 他的眼前因为光线陡然消失,出现了短暂的盲点。看不见让人心里更加恐慌,就在这时,一个坚硬的长长的东西砸到了他身上,李瘸子更加恼火:“小畜生,老子弄死你!” 他抓起那硬邦邦像是棍子的物品,等视力一恢复,就拎了起来,准备给这小畜生一点眼色瞧瞧。 哪知这一瞧,把他吓得不轻。 他手里哪是什么棍子啊,竟然是一根白森森的人骨。 李瘸子吓得头皮发麻,脑海中骤然想起老一辈曾说过,三四十年前,土匪混战的时候,榆树村好像死过不少人,有过乱葬岗。 莫非就是这个地方? 恰巧一阵冷风吹来,吹得树枝拂动,影影绰绰,更添了几分鬼魅。李瘸子吓得赶紧丢掉人骨,拔腿就跑,跑出去没两步,就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右腿,将他用力往后一拽,身体重心失衡,一个趔趄,跌了个狗啃屎。 “什么……玩意儿,别找我,我,我只是路过啊……”李瘸子吓破了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邪门的地方。 至于五块钱买的媳妇,哪有小命重要啊。李瘸子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拔腿就跑,像逃难一样,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树林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过了片刻,树上忽然窜下来一条长长的胳膊,这条灵活的胳膊抓住树干,轻轻一滑,就灵巧地落到了地上,四脚并用,踩着枯黄的落叶,几下就窜到了一棵大腿粗的榆树后面,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轻轻摇了摇靠在树上的陈福香。 陈福香早在李瘸子跟梅芸芳讨价还价的时候就醒了,不过三天滴水未进,又失血过多,让她浑身软绵绵的,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反抗那龌蹉的两人了。 她张开干涸的唇说:“栗子,是我,对,我有身体,能离开平安寺了。” 没错,眼前的陈福香已经不是以前的陈福香了。 陈福香四岁生病时,失了一魂三魄,智商也永远停留在了四岁稚子的水平。 而如今,她所缺失的一魂三魄已经由香火兽给补齐了。 万物有灵,香火兽是平安寺整点门口那尊香炉里孕育出来一抹灵体,属于传说中的山怪精灵,没有实体。 它在平安寺受了一千多年的香火,本来只需再过几十年,就能修成正果了。哪知却在这临门一脚时出了岔子,十几年前,平安寺的尼姑们纷纷还了俗,下山嫁人生子。 没人管理的平安寺渐渐衰败下来,来拜佛祈愿的善男信女更是少之又少,香火自然也随之减少。 直至最近一两年,更是几乎没人再去平安寺拜佛了。没了香火祭祀,没了善男信女的祈愿,香火兽的修为不进反退,又没法离开平安寺,只能沉睡或是消亡。 直到三天前,陈福香撞到了香炉上后,它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吸进了陈福香的体内,然后跟陈福香的灵魂融合,补齐了她缺失的部分。 如今香火兽是陈福香,陈福香也是香火兽,二者已经融为一体,彼此都获得了新生。 先前陈福香尚不明白是何缘由,但清醒过来后,整理了香火兽凌乱的记忆,她已经明白了原因。 十二年前,她生病烧傻了,求医无果后,她妈伤心欲绝,一步一跪爬上平安寺,祈求佛祖保佑她能好起来。 此后,每逢初一十五她妈都会上山拜佛祈祷,直到去世。 这是香火兽最后一个极其虔诚的信徒,贡献了不少愿力给它。有了这些愿力做桥梁,它方能进入陈福香的身体,并治好她的痴傻,实现了陈妈生前的祈愿。 而这只叫“栗子”的猕猴,很小的时候跟族群失联了,在平安寺的后山讨生活,经常被各种动物欺负,但每次它躲进平安寺,这些动物都不会再踏入寺里一步。 栗子很聪明,可能还开了几分灵智,渐渐地将平安寺当成了家,每天晚上都会回到寺里,还经常捧着一把栗子当贡品,放在香案上。 所以香火兽给它起名“栗子”。 嗅到熟悉的气息,栗子拿毛茸茸的脑袋依恋地蹭了蹭陈福香的手。 痒痒的,暖暖的,陈福香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触碰这种可爱的动物,她很想揉揉它的脑袋。但她太虚弱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连胳膊也抬不起来。 “栗子,你能把我弄回去吗?外面好冷。” 冬天的风一吹,窜进她的破棉袄里,像刀割一样,她忍不住咳了一声。 “吱吱吱……”栗子叫了几声,蹲在了她面前。 看着小小的猴身,陈福香有点犹豫,她虽然长得又瘦又小,但好歹也有六十多斤,恐怕会压垮这只小猴子。 可不靠它,她今晚只怕会冻死在这荒山野岭。 犹豫了片刻,陈福香说:“咱们试试吧,你别勉强,要背不动,就把我放下来。” “吱吱……”栗子点了点脑袋,抓了抓脸,背起了陈福香就往山下跑去。 可能是脱离族群,独自生活的缘故,栗子的力气很大,还真把陈福香背了起来,不过背比它重三倍的人还是太吃力了一点,几百米的距离,它歇了五回才把陈福香背回了陈家。 这个时候已经是半夜,陈家人都睡熟了。 陈福香让栗子把她背去了厨房,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就着瓢喝了起来。 大冬天的喝冷水,这感觉并不怎么好,但她的身体实在是太缺水了,只能先将就。 喝了小半瓢水,感觉不那么渴了,陈福香让栗子把瓢放回了水缸,然后坐在引火的稻草上,轻声说:“栗子,你饿了吗?我好饿,咱们弄点吃的。” “吱吱……” 好饿,想吃! 陈福香恢复了一点力气,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等会儿啊,家里的粮食都锁了起来。” 为防陈福香兄妹偷吃,梅芸芳把食物都锁在了厨房的一个旧矮柜里,钥匙则由她随身保管。 没有钥匙,打不开柜子怎么办? 陈福香闭上了眼睛。过了稍许,几只老鼠悉悉索索地从不同的方向冒了出来,围着陈福香打转,滴溜溜的小眼珠子里闪烁着渴盼的光。 “想吃香火?把柜子门咬开一个洞,就给你们。”陈福香睁开眼,指了指矮柜的方向。 老鼠们齐齐动了,窜到柜子前,又尖又细的牙齿往木头上一磕。很快,屋子里就响起悉悉索索的啃咬声。 过了一二十分钟,在十几只老鼠的齐心协力下,柜子被咬破了一个碗口大的洞。 “可以了,谢谢你们。”陈福香伸出食指尖,轻轻在小老鼠们的脑袋上点了点,老鼠们欢快地跑了。 她坐在矮柜边,将手伸进了柜子里,很快就摸到了一袋子玉米面,还有一点点白面,再左边是一个个圆溜溜的鸡蛋。 鸡蛋可是好东西,梅芸芳每次都偷偷煮给小鹏和燕红吃,她从来都没份。上次吃鸡蛋,还是三年前,她生日那天,哥哥不知从哪儿弄了一只煮鸡蛋,偷偷塞给她。 鸡蛋已经冷了,但打开壳,里面的蛋白嫩嫩的,蛋黄香喷喷的,一口咬下去,满嘴的香。 陈福香舔了舔嘴唇,摸出两只鸡蛋,给了栗子一只:“咱们吃鸡蛋吧,生的应该也能吃吧?” 栗子已经捏碎了鸡蛋,偏着脑袋慌乱地舔从指缝里漏出来的鸡蛋液。几下把鸡蛋液舔完了,它可能觉得意犹未尽,又将蛋壳塞进了嘴里,滋滋滋地嚼了起来。 但蛋壳的味道可能不大好,嚼了几口,它就把蛋壳给吐了出来,嫌弃地吱吱叫。 陈福香被它逗笑了,拿起手里的鸡蛋轻轻在柜子上敲了一下,敲开一个小孔,然后递给栗子:“轻点,对着这个孔吸就行了,这样鸡蛋液就不会流出来了。” 这次栗子不再毛毛躁躁了,轻轻地按照陈福香所说的做,但它再聪明到底是只猴子,手指没人那么灵活,一不小心又把蛋壳给捏碎了,手忙脚乱地舔手指。 不捏碎生鸡蛋对它来说可能有点勉强,陈福香也不苛求了。 她从柜子里摸出一只鸡蛋,砸开一个孔,对着孔吸了起来。 生鸡蛋有一点点的腥味,但比玉米糊糊、老菜叶子饭好吃多了。 陈福香和栗子一共吃了8只鸡蛋,肚子总算有了点东西,柜子里还剩3只,她也一块儿摸了出来。 “栗子,哥哥还没吃鸡蛋呢,这3个咱们给他留着。” “吱吱……” 栗子躺在稻草上,一副吃饱喝足了,随便咋都行的大爷样。 陈福香也不管它了,伸手继续在柜子里摸。可惜除了鸡蛋,其他的食物都要煮熟了才能吃。玉米糊糊就算了,她经常吃,虽然清得能照出她的脸,倒是白面她从没吃过。 不过她还记得陈小鹏端着白面擀的面条,吸得哧溜哧溜的样子。有时还故意拿到她面前馋她:“傻子,想吃吗?这可是白面做的,你要趴在地上学狗叫,我就赏你半口。” 陈小鹏都这么稀罕,肯定是好东西。陈福香把那一小袋子白面也拿了出来:“栗子,咱们把这个也藏起来,等哥哥回来了一起吃,吃面条,吃饺子。” 栗子吱吱地叫,似乎在应和她。 把厨房洗劫一空,又吃了东西,陈福香总算恢复了点力气,她洗了洗脸就带着栗子回到了隔壁她的房间,躺到了稻草堆上。 刚想睡觉,忽然,先前的老鼠又悉悉索索地跑了过来,丢了点东西在她面前又跑了。 陈福香捡起一看就乐了:“栗子,小老鼠送咱们花生了,有花生吃了。” 栗子也很喜欢吃花生,而且它还会剥壳,先用牙齿咬一咬,然后再剥,几下就把壳给剥开了。 十几只老鼠,每只都送了几颗花生,凑起来也有几十颗,一人一猴分着吃了。这下陈福香的肚子总算饱了,她摸摸小肚子,心满意足地说:“我头一次吃这么饱,栗子,咱们睡觉吧!” “吱吱……”栗子乖乖坐在木板床旁边,挡住了从门缝里窜进来的寒风,守着主人一块儿睡了。 第3章 公鸡打鸣,梅芸芳起床推开门,发现今早起了浓雾,白白的雾气弥漫在乡间,连院子外的自留地里的菜都看不清楚。 她有些懊恼,有雾就有露水,早知道昨晚把菜摘了,也不用早上要吃才去摘。 不过这点小事丝毫没影响她的好心情,想到那个拖油瓶、吃白饭的已经被她打发出去,以后再也不用看到那个碍眼的丫头了,梅芸芳就心情大好。 “老三,你去打桶井水,我要洗韭菜,咱们今天早上吃饺子。”冬天刚从井里打起来的水是温的,不会冻手。 陈老三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哦。” 吩咐完丈夫,梅芸芳先是去地里割了一捧韭菜回来,去掉带土的皮和老叶子,放在木盆里,然后推开了厨房的门,准备和面揉面。 谁知刚踏进去就把她给吓了一跳。厨房里一片狼藉,立在墙边的矮柜被弄出了一个碗口粗的大洞,地上一堆碎鸡蛋壳,还有一些凝固的鸡蛋液。 “哪个杀千刀的,偷我的鸡蛋。”梅芸芳大惊失色,飞快地跑到柜子前,拿起钥匙打开了锁,发现里面空了一半。 她攒了半个月的鸡蛋,整整11个,全都没了,还有她一直舍不得吃的三斤白面,也同样不翼而飞了。 听到她的嚎叫,陈老三连忙丢下水桶进来,也被屋里这一幕给惊呆了:“这……这是进贼了……” 梅芸芳推开了他,大步往外跑去,边跑边恨恨地说:“肯定是村子里哪个黑心肝的干的。” 她几步跑到门口,叉腰就破口大骂:“哪个龟儿子,偷老娘的鸡蛋,吃了你们全家都要短命……” 足足骂了半个小时,梅芸芳还不解气。 这骂声把陈小鹏和陈燕红都给吵醒了,姐弟俩先后起床。 陈小鹏打着哈欠:“妈,别骂了,我都要饿死了。”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吃。”梅芸芳嘴上骂他,脚步却往厨房里拐。 陈燕红要机灵一些,赶紧给她倒了一搪瓷缸子的热水,殷勤地说:“妈,喝口水消消气,别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还是女儿贴心。”梅芸芳有点受用,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两口热水,进了厨房。 第3节 陈燕红跟着进去,也看到了地上的狼藉,她扫了两眼:“妈,这是耗子干的吧。你看柜子上好多乌黑的小印子,不可能是人弄的,还有你看这些碎木屑,像是动物啃的。” 这几年粮食短缺,找不到吃的,耗子也越发的猖獗,啃柜子找东西的事也不新鲜。 梅芸芳白了她一眼:“你当你妈没眼睛啊。洞可能是耗子啃的,那柜子里的白面呢?连袋子也一块儿不见了,耗子还能这么聪明,一起把袋子抬走?肯定是哪个短命鬼半夜偷偷摸进来干的。” “啊?面也没了啊,那你说的咱们今天吃饺子的……”陈燕红委屈地撅起了嘴,她一个多月没吃过饺子了。 梅芸芳将瓢一扔:“吃吃吃,整天都只知道吃,我欠你们的啊?” 因为家里失窃,丢了金贵的鸡蛋和白面这事,陈家一早上都笼罩在阴云中。陈小鹏搅着碗里的玉米糊糊,满脸的不乐意,陈燕红也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要是早上没听到她妈说吃饺子,她还不会这么馋。现在由韭菜鸡蛋饺子变成了玉米糊糊,这落差也太大了。 只有陈老三闷不吭声,几下就喝完了一大碗玉米糊糊,他拿着碗去灶台上准备再添一碗,却发现锅里已经干干的,没了。 陈老三重新拿起碗往下倒,将碗底的那点糊糊给吃了,然后走进来堂屋,犹豫了一下,问梅芸芳:“只做了这么点啊,福香还没吃呢。” 梅芸芳头也没抬:“天天做好了饭还要我请啊?不起来就别吃,那么大个人了,还要我这做长辈的三催四请啊。” 被她一顿训斥,陈老三默默地垂下了头,没再吭声。 背着背篓路过女儿的房间,陈老三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里没人应。 梅芸芳在堂屋里见了,立即呵斥:“陈老三,你不是要去捡柴吗?还愣着干嘛?又想偷懒啊。” “这就去。”陈老三默默地转身出了院子。 看着他走了,梅芸芳这才收回了目光,但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陈福香被她卖给李瘸子的事家里人都不知道,因为梅芸芳顾忌着陈阳那小子。 陈老三是个怂货,不但怕老婆,还怕儿子。如果被他知道,她收了钱把人送给了李瘸子,回头陈阳一凶,他肯定会吓得将所有的事都抖落出来。 所以这件事一定要瞒得死死的。正好家里的鸡蛋和白面丢了,她可以把陈福香的消失一块儿推到贼的身上,回头事情暴露了,她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是李瘸子偷了家里的东西又见色起意,把陈福香给偷回去了。 反正这一带谁不知道李瘸子想媳妇想疯了啊,做出这种事也完全有可能。回头陈阳知道了,也是去找李瘸子的麻烦。 到那时候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搞不好死丫头肚子里都揣了李瘸子的崽,陈阳最多揍李瘸子一顿,总不可能把人给带回来。 这么一想,丢掉11个鸡蛋和三斤白面也没那么心疼了。 梅芸芳心情转好,收拾完家里,正好陈小鹏闹着好久没吃过肉了,她拿出上次跟人用粮食换来的半斤肉票,给了陈小鹏:“去公社买半斤肉回来,咱们今天中午打牙祭。” 不然等陈阳回来,又要多一个人吃。 这个时候,非年非节,农村人能吃一顿肉,绝对是个大喜事。中午,半斤肥肉,四斤芋头做的芋头烧肉满满一大盆,刚端上桌,陈小鹏就先抓了块肉塞进嘴里。 梅芸芳拿起筷子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脏死了,快去洗手盛饭,喊你姐和爸回来吃饭了。” “好嘞。”陈小鹏跑了出去,站在路边,大声喊道,“爸,陈燕红,吃饭了。” 陈福香睡了长长的一觉,听到院子里陈小鹏的喊叫,不由舔了舔嘴唇,她也饿了。 她爬了起来,摸了摸栗子的头:“栗子,我要去吃饭了,你也出去找吃的吧,晚上再回来。” 她房间朝屋后的地方有一块四四方方的小窗户,刚好够栗子爬出去。 “吱吱……”轻轻叫了两声,栗子几下就爬到了铁窗上,回头看了陈福香一眼,然后敏捷地钻了出去。 送走了栗子,陈福香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她径自去了厨房,先舀了一瓢水洗脸,然后揭开了锅盖。 梅芸芳今天中午煮的是红薯饭,红薯多,米饭很少,只在表面铺了薄薄的一层,隐约可以看到下面橘色的红薯。 她好久没吃大米饭了,陈福香的口水冒了出来,她拿起铲子将上面的那层米饭刮进了碗里,端着坐到了桌边,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哇,好好吃,可惜哥哥不在。 香喷喷的肥肉裹上浓浓的酱汁,配上白生生的米饭,好吃得舌头都要化了,陈福香不自觉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于是等陈小鹏回来就看到他最喜欢的肉竟然被陈福香这个傻丫头给吃光了。 小霸王陈小鹏怒了:“你这个恶心的傻子,竟然敢吃我的肉,我打死你。” 他捡起一根胳膊粗的棍子就往陈福香身上砸去。 陈福香吓得赶紧往后缩。 陈小鹏见她还敢躲,更生气了:“我要打死你,看你还敢不敢偷肉吃,你个傻子脑子那么蠢,配吃肉吗?” 扑通! 刚骂完,他就踩到了一块劈开的木柴,脚步一滑,重重地摔到了地上,手里的棍子砸了下来,打在盛菜的盆子上,将盆子给打翻了,芋头、肉、浓汤顺着桌子掉到黑黑的泥土地面上。 完了,这下吃不成了! 陈小鹏哇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在外面喂鸡的梅芸芳听到他的哭声,将拌好的鸡食倒进盆子里,走回院子里问道:“小鹏,你哭什么呢?” 陈小鹏控诉:“妈,傻子偷吃肉,还把桌子上的菜打翻了,咱们今天中午没肉吃了。” “瞎说什么呢!是不是你把盆子打翻了,快扶起来,别推到别人身上。”那傻子昨晚就被李瘸子背走了,这臭小子肯定是又想以前一样,自己干了坏事,全推到那傻子身上。 他妈竟然不相信他。陈小鹏哭得更厉害了:“我没瞎说,就是傻子干的!” 这臭小子,说谎还不承认。梅芸芳擦干净手,气冲冲地进来,想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爱撒谎的儿子,结果一进厨房她就吓傻了。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她指着陈福香大惊失色地说。 陈福香还没说话,她就得出了结论,小声嘀咕:“李瘸子搞什么鬼,人不要了吗?” 这会儿,她也顾不得一盆好好的芋头烧肉都没了,只想赶紧找李瘸子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鹏,你跑得快,去前进村五队看看那个李瘸子在家吗?”梅芸芳只想先把儿子支走,去找找李瘸子的下落,然后再问问陈福香,看看她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饭都还没吃呢,陈小鹏不大乐意,可看他妈严肃的表情,想到自己刚刚才闯了祸,把菜给打翻了,连忙翻身爬了起来往外跑。 等儿子一走,梅芸芳的脸拉得更长了,盯着陈福香的眼神像是淬了毒一样,语气里也丝毫不掩饰她的恶意:“你这死丫头,怎么还在这里?李瘸子呢?” 陈福香怯怯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刚跑出去的陈小鹏忽然又冲了回来,大声喊道:“妈,不好了,那个李瘸子来了,他还叫了队长过来,说让你还他的钱。” 第4章 昨晚,李瘸子吓得屁滚尿流,跑回家后还瑟瑟发抖,躲在被子里憋了半天。等到天亮,见什么事都没有,方意识到是虚惊一场。 没事了,他的心思又活络了。 他可是实打实地花了五块钱买媳妇,结果连床都没暖一回就没了,这怎么行?怎么说也要把人找回来啊。 于是,趁着大白天的人多壮胆,李瘸子大着胆子回到了榆树村村口的小树林里,把那片地方都快翻了一遍,结果自然是没找到人,倒是在树上发现几处动物的爪印。 莫非这女娃被什么动物给抓走吃了? 那这样,他的损失就大了。 李瘸子琢磨了一阵,觉得这损失不能由他承担。要不是梅芸芳那娘们鬼鬼祟祟的,非要他半夜把人背回去,哪会出这种意外。 而且还没走出榆树村人就丢了,这都是梅芸芳的责任,她得退钱。 不过李瘸子也清楚,梅芸芳那泼辣娘们肯定不会认账。可这五块钱是他仅剩的老本了,李瘸子心一横,直接去找了三队的小队长,说梅芸芳欠了他五块钱不肯还,让队长给他做主。 社员纠纷,都找上门来了,三队长再不情愿沾这破事也得跟着去调解。巧的是,他们刚上门就跟陈小鹏那傻孩子给撞上了。 陈小鹏赶紧回来把这事报告给了他妈。 梅芸芳听说李瘸子这个办事不牢靠的家伙还敢上门要钱,顿时也顾不上了陈福香了,摘下围裙就冲了出去。 院子里,面对泼皮李瘸子的质问,怂货陈老三挠了挠头,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这个,这个借钱的事我也不清楚,得问孩子他妈。” 一听说是借钱,梅芸芳松了口气,还好,李瘸子没蠢到家,把买媳妇儿的事抖出来。 她连忙上前,笑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没有这回事。” 边说她边给李瘸子使眼色,示意他先别闹,把队长和看热闹的乡邻打发走,待会儿私底下说。 可惜李瘸子没领会到她的用意,还以为她想赖账,不干了,大声嚷嚷:“怎么没有?说好我给你十块钱彩礼,你就把你们家大女儿嫁给我的,结果我钱没了,人也没捞着,不行,你得还我的钱。” 见他竟大剌剌地将这个事给抖了出来,梅芸芳气得脸都青了,也不再遮掩,打算好好跟李瘸子理论理论。 “什么十块钱?你嫌那傻子破了相,只肯给五块,现在问我要十块,分明是讹我。” 越想梅芸芳越觉得是这个理,难怪她今天又在家里看到陈福香那个累赘呢,敢情都是李瘸子捣的鬼。好个李瘸子,竟然算计到她头上,做梦! 梅芸芳三步并两步,跑进厨房,将陈福香拉了出来,推到李瘸子面前:“那,乡亲们都看见了,我现在把人交给你了,再把人弄丢了,你别找我。” 虽然,她把陈福香嫁给李瘸子不大厚道,但谁家的傻闺女不是这样?这年月多个人就得多消耗一份口粮,哪家都不宽裕,可养不起闲人,也不可能养傻子一辈子,拖累全家人。 唯一的麻烦就是这事瞒不住继子了,等他回来,家里有得闹。 果然,乡邻们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虽然都挺同情陈福香,但都没说什么。谁家的傻子不是这么过的,到了夫家,还能用生孩子换口饭吃。不然一直呆在娘家,父母老了,哥嫂兄弟媳妇不嫌弃? 唯一让人接受不了的是,梅芸芳挑的这个人也太烂了。谁不知道李瘸子又馋又懒又穷又邋遢,屋子破得都快倒塌了他也不管,雨季,天上下雨多大,他屋子里就下多大。 福香这可怜的孩子要跟了他,恐怕活不过几年。 李瘸子看着好端端的陈福香,惊诧极了。昨晚黑灯瞎火的,又离陈老三家好几百米远呢,她一个智商停留在四岁的傻子怎么回来的? 还有,人明明昨晚回来了,这梅芸芳竟然不通知他,也不把人给他送回去,哼,莫非是还想将傻子再卖一回。 他可不做这冤大头,李瘸子想到昨晚的事心里还有点发毛,也不想要女人了,利落地拒绝了梅芸芳:“我不要你女儿,我要钱,你把钱还给我。” 梅芸芳自然不肯答应,进了她口袋里的钱哪有再掏出来的道理。 “要人在这儿,要钱没有,我用光了。” 两人僵持不下,一个想退货,一个不肯给钱。 陈队长看着这一出闹剧,很是无语。他拿了一支烟递给陈老三,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老三,不管怎么说,福香是你唯一的女儿,你说怎么办?” 陈老三夹着烟,瞅了陈福香一眼。 陈福香直直地望着他,瘦得皮包骨的小脸上,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格外的明亮,仿佛有洞察人心的力量。 只看了一眼,陈老三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赶紧收回了目光,低头盯着脚尖不说话。 看到这一幕,陈福香委屈地咬住了唇。她知道,她爹是不会管她的,以前也是这样,哥哥还说过,他们俩没有爹,她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了。 陈队长也明白了陈老三的选择,怒其不争地瞥了他一眼,早知道就别散他烟了,白瞎一支烟。 最有权利反对、制止这件事的陈老三都没说话,其他人自然更没发话的余地。 梅芸芳和李瘸子吵了半天,最后还是梅芸芳略胜一筹。她一口咬死了没钱,不要人就拉到。 李瘸子自然不愿人财两失,见陈福香已经清醒过来,也是嫩生生的一小丫头,虽然太瘦了点,但好歹是个女人啊,他一个老光棍花五块钱买个活生生的黄花丫头回去,也不亏,便妥协了。 问都没问过当事人一句,他们就这么决定了陈福香的归属。 梅芸芳推了陈福香一把:“走吧,以后乖乖听李瘸子的话。” 第4节 陈福香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李瘸子,还是队长大叔拉了她一把。 她抬头,黑漆漆的眼珠子定定的看着李瘸子,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你真的要带我走?” 她脸上没有肉,皮包骨,两只眼睛看起来格外大。 李瘸子被她这眼神看得毛毛的,咽了咽口水,娘的,谁说这丫头是傻子的?不像啊,傻子的目光不是呆滞的吗?他心里陡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竟不知不觉把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见李瘸子竟被傻丫头的一句话给吓住了,梅芸芳很是鄙夷,撇嘴说:“便宜你了,谁不知道咱们家傻子不是天生的,而是小时候发烧烧的,以后生出来的小孩也不会是傻子。” 李瘸子听了果然很高兴。附近娶傻子老婆的生出小傻子的很多,他也不怕生个傻子。既然陈福香不是天生的,那以后生的儿子也不傻,就有人继承香火和养老了,那他赚了。当即乐得合不拢嘴,哪还有心思去管陈福香的反常,当拉着她的手就走。 但还没牵到陈福香的手就被她甩开了,李瘸子想发火,但看见陈福香已经率先往门口走去了,心想,这丫头很乐意跟他回家啊,便什么脾气都没了,乐颠颠地跟了上去。 看到这一幕,跟梅芸芳不对付的大婶摇头直叹息:“果然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哦,福香这丫头还真是命苦。” “哎,可不是,摊上陈老三这个耙耳朵的爹,他们兄妹苦啊。” “那你要把傻子带回去养啊?光嘴上说得好听有什么用?”梅芸芳瞪了闲话的两个老太太一眼。 开头的那大婶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妇女拉走了。 “呸,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梅芸芳冲他们的背影唾了一口,反手关上了门,叫丈夫和孩子,“老三、燕红、小鹏,吃饭了。老娘上辈子真是欠你们的,饭都做好了,还要我请。” —— 李瘸子领着陈福香出了三队,在村口的时候,他想起昨晚上的诡异,犹豫了一下,掉头,准备换条路回家:“往这边,沿着大丘山回去。” 榆树村背靠大丘山,冬天不用上工,很多人都会去山脚下捡柴,人多阳气旺,总不会碰到那些怪事了吧。 果然,这一路很平静,走了两里路,再翻一座七八十米的小山坡,下去就是他家所在的村子了。要是绕路,得多走两三里地,李瘸子本来就懒,加上这条路又是以前走过很多次的,他也没多想,带着陈福香就往山上爬。 陈福香身体瘦弱,体力不行,又是大病初愈,爬山对她来说很吃力,很快就掉了队。李瘸子爬到半山腰,看她还在下面磨磨蹭蹭,不耐烦了,扯着嗓子大吼:“快点,再磨磨唧唧,今晚就别吃饭了。” 闻言,陈福香停下了脚步,抬起头乌黑得有些诡异的眼珠子直溜溜地盯着李瘸子。 李瘸子见她又用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眼神盯着他看,心慌的同时,更加恼火,自己竟然还真被一个傻子给吓住了。 恼羞成怒,李瘸子弯腰捡起一个石头,威胁地朝陈福香挥了挥:“快点,看什么?再看我揍你。” 陈福香没理会他的威胁,伸出食指指着他:“你背后有东西。” “瞎扯淡,我刚才看过了……”李瘸子边抱怨,边漫不经心地回头,一回头就跟树枝上的一个墨绿色的蛇头撞上,吓得他魂都飞了,“啊……” 他仓皇的往后退,忘了自己这会儿站在陡峭的山坡上,这一退,脚就踩了空,人往后一翻,咕噜咕噜地滚了下去,发出凄厉的一声惨叫。 陈福香低头看了他一眼:“都说了有东西!” 说罢,她朝缠在树枝上的蛇招了招手,蛇立即爬了过来,陈福香伸手往它头上一点:“快去冬眠吧,大冬天吵醒你,辛苦了。” 蛇头点了点,欢快地窜进草丛里,转眼就不见了。 陈福香将手插回破棉袄中,扭头往下山的路走了几步,忽地停了下来,盯着十几米远的那一棵郁郁葱葱的柏树:“谁躲在那儿?” 第5章 一个十二三岁,穿着靛蓝色破棉袄的少年从柏树后面钻了出来,怯生生地看着陈福香,眼神惊疑不定,结结巴巴地说:“福香,我,我什么都没看到。你怎么发现我跟在后面的。” 陈福香见是他,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状:“原来是向上哥哥啊,你刚才踩到树枝啦。” 一听这称呼,陈向上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立即摆手:“不是,不是,福香……姐,我以前那都是逗你玩的。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给你认错,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以后你就是我姐。” 他窘得语无伦次,无比的懊恼,自己以前干嘛要图好玩,忽悠陈福香,让她叫自己哥。 “没事啊,我不生气。对了,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陈福香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陈向上挠了挠头:“我,阳子哥走的时候不放心,让我替他看着你,所以我才跟来的,本来我想等晚上悄悄把你带走的……”谁知道,他完全没有用武之地,还看了这么一场大戏,把自己吓得不轻。 陈福香完全没感觉道他的害怕,听说是哥哥的安排,嘴角扬起,露出甜甜的笑,更开心了:“不用等晚上了,你现在就带我回去吧,我找不到路。” 陈向上只得答应:“那好吧,你跟我走。” 可走了没多远,陈福香又出了幺蛾子,她停下了脚步,按住肚子,苦巴巴地说:“向上哥哥,我肚子好饿,想吃肉。” 陈向上脑门疼:“你别叫我向上哥哥,你大我四岁呢。” “可是以前一直这么叫的啊。”陈福香不满地嘀咕。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以前你不傻乎乎的,天天跟村里三四岁的鼻涕娃一起玩泥巴吗?现在能跟以前相比吗? 可对上陈福香执拗的眼神,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因为他有种预感,他解释了这傻丫头也不明白。哎,她到底好没好啊?刚开始看她还聪明了,怎么这会儿又说傻话了,还想吃肉,他上哪儿给她弄肉去?痴人说梦话。 知道陈福香有点一根筋,跟她解释为什么没肉吃肯定要耗半天时间,还不一定能说通她,心累的陈向上干脆使出了以前的哄小孩法:“走吧,咱们找个地方吃肉。” 先把她哄回村里再说吧。 陈福香没发现陈向上的敷衍,高兴地扬起了嘴角:“向上哥哥真好。” 陈向上听到她诚心诚意的欢呼,也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这小丫头好像也没变,这模样就跟他以前偷偷塞块红薯给她时一模一样。 他心里因为那条蛇带来的阴影散了不少。领着陈福香沿着大丘山往回走,走到半路,突地一个东西从草丛里窜了出来,一头撞在前面的一棵大榆树上,倒在地上咽了气。 看着送上门来的大野兔,陈向东目瞪口呆,现在的野兔都这么蠢了吗? 不过蠢点好啊,他们就有肉吃了。陈向东欣喜若狂地回头对陈福香说:“咱们有肉吃了!” “嗯,有肉吃了。”陈福香也兴奋地拍了拍小手。 陈向东把野兔捡了起来,陈福香立即跑了过去,伸出手指,轻轻地摸了摸野兔的脑袋。 这勾起了陈向东前不久那段不愉快的回忆,他犹豫了半晌,忍不住问:“福香,你为什么要用食指点它们的脑门啊?”那条蛇也是这样。 陈福香仰起小脸,认真的说:“给它们祈福啊。” “祈福?祈什么福?”陈向东觉得越问自己的疑惑越多了。 陈福香说:“消除它们的业障,下辈子别再投生到畜生道了。” 乡下人迷信,破四旧喊了半天,除了一些年轻的学生娃子听信了,老一辈和中青年压根儿不信,悄悄搞封建迷信的不少。陈向东耳闻目染,自然也懂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小丫头指尖轻轻一点就能消除业障?扯淡吧,那些神婆神棍也不敢说自己这么厉害。 但看陈福香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陈向东识趣的没开口,免得待会儿这执拗的丫头又跟他掰扯不清。他摸了摸鼻子,转移开了话题:“这样啊。走吧,咱们回去把兔子烧了,往这边,从山上走,别被大人发现了。” 虽然村里上山打猎的不少,但山上的东西毕竟也属于集体财产,被人看到两个孩子捡了这么大一只肥野兔,少不得惹人眼红。机警老道的陈向上考虑得很周全,不但回家的路上尽量避开人,还特意捡了一捆干柴,将野兔藏在里面。 陈向上家也在榆树村三队,不过他父母早逝,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所以他家也是最破的,位置也不好,很偏僻,在村东头靠近大丘山的地方,旁边几十米内都没有人家。 这可方便了他们吃肉。 陈向上领着陈福香从山上绕回家,一进门就喊道:“奶奶,奶奶,我们有兔子吃了。” 陈四奶奶正在纳鞋底,听到孙子的声音,出来一看这么大只肥兔子,乐得嘴都合不拢:“你从哪儿抓到这么大只兔子?” 陈向上摸了摸脑袋,得瑟地说:“不是抓的,它自己蹦跶出来撞到树上撞死了。” “我们向上是个有福的,还有野兔自动送上门。”四奶奶夸了一句,看向旁边的小姑娘,“福香怎么跟你在一起?” 不是说福香被李瘸子带走了吗? 陈向上冲陈福香眨了眨眼,撒了个谎:“我在山上碰到她,她找不到路,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你,你这臭小子!”四奶奶指着陈向上,“这事要被梅芸芳知道,马上会抄起扫把上门骂你。” 陈向上嬉皮笑脸地说:“骂就骂,又不少块肉。奶奶,快做肉吧,我好饿,好久没吃肉了。” 四奶奶看着呆呆站在旁边的陈福香,叹了口气,这也是个可怜的娃,打小就没了妈,爹又是个不靠谱的,要不是有个哥哥护着,早死了,哪还能活到今天。 她虽然怕梅芸芳那泼妇找麻烦,但到底心软,做不到把这个可怜的小丫头赶出去。 “福香快进来,外面冷,让向上去剥兔子,你来帮四奶奶烧火,咱们今天吃红烧兔子。”四奶奶把陈福香给拉进了灶房。 三人一通忙活,主要是陈向上祖孙忙活,一个多小时后,一盆热腾腾香气四溢的红烧兔子出锅了,色泽红润,点缀上青青的莴苣块,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陈向上伸手抓了一块,顾不得刚出锅还很烫,一口塞进嘴里:“啊,好烫,好烫!” “活该,馋不死你。”四奶奶笑着瞪了他一眼,拿了双筷子给陈福香,“赶紧吃,不然兔子都被向上一个人吃完了。” 陈向上抗议:“哪有,奶奶你说得也太夸张了吧,这么大盆,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光。” 四奶奶先夹了一条兔腿给陈福香,又夹一条给陈向上:“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三个人把满满一盆兔肉都给吃光了,连汤都没放过,吃到最后,陈向上把汤倒进碗里泡了饭。以前吃得快反胃的南瓜饭,泡上肉汤,似乎也变成了美味。 “好爽,吃得好撑,要是天天都有笨兔子撞树就好了。”陈向上坐在椅子上,捂住圆滚滚的肚子,舔了舔嘴巴。 四奶奶白了他一眼:“你做白日梦吧。” 怼了孙子一句,她看着陈福香发愁了,该怎么安置这小丫头呢? 送她回去,梅芸芳已经收了李瘸子的钱,只怕还会把她丢到李家。这么个乖巧可怜的女娃,跟了李瘸子,别说以后了,能活多少天都不知道。 可留下吧,人不见了,他们肯定会找,万一找到她家,怎么办?梅芸芳铁定会诬赖他们家藏她家姑娘。而且他们祖孙俩,老的老,小的小,家里没有壮年劳动力,挣的工分本来就很少,祖孙俩都吃不饱,再添一口人,哪养得起啊。偶尔给她吃一顿还行,要一直留在他们家,过完年,全家都喝西北风去。 这个臭小子,可真会给她找麻烦。 四奶奶愁得揪头发。 那边陈福香已经放下了饭碗,站了起来:“四奶奶,我回去了。” 啊! 这下不用自己发愁了,四奶奶本该高兴的,可看着陈福香额头上那块疤和瘦得被风都能刮走的小身板,心里更难受了,艰难地说:“要不,你先留下,等阳子回来再说。” 说完这话,她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自揽麻烦,回头梅芸芳知道了,就他们家这老的老,小的小,哪够她撕啊,恐怕家都要被她掀了。 陈向上大大咧咧的,完全没注意到他奶奶的纠结心情,乐呵呵地说:“对啊,福香……姐,你就留在我们家,等阳子哥回来,我也给他有个交代。” 陈福香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单纯地知道,陈向上家的粮食似乎不够,吃饭的时候,四奶奶只盛了半碗,还都是南瓜,就她和陈向上的碗里有几颗米饭。 每次吃饭时,哥哥也是这么做的,她以前不懂,还问过,哥哥总说他不爱吃,不饿,可她看到过,回头没人了哥哥拿起瓢猛灌冷水,喝得肚子胀胀的。哥哥说,那样就不饿了。 但她现在知道,那是骗人的。 “我要回去。”她站了起来,执拗地说。 已经领教过她的固执,陈向上知道说服不了她,而且吧,想起下午那条诡异的蛇,他忽的觉得,让陈福香回去,吃亏的说不定也不是她。 于是他站了起来,对纠结的四奶奶说:“奶奶,我送福香回去,就说刚才在山上玩,看到她的。” 说完,拉着陈福香从后门爬到山上,绕了一圈,跑回了陈老三家。 第5节 家里少了个人,对陈家而言似乎没丝毫的影响。天快黑时,梅芸芳就做好了饭,一家人坐在桌子,见又是玉米糊糊,陈小鹏老不乐意了,当着陈老三的面就大大咧咧地说:“妈,你不是收了五块钱的彩礼吗?把钱拿出来,买点肉,打个牙祭嘛。” 梅芸芳先看了丈夫一眼,见他毫无反应,才抬头瞪了儿子一眼:“吃吃吃,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吃。福香的彩礼给你大哥娶媳妇儿用的,你就别惦记了。” 果然,她这么一说,陈老三眉头舒展开来,头一次发话了:“你妈说得对,你大哥不小了,该说亲了,咱们家的香火以后还要靠你们继承。” 陈小鹏不以为意:“续香火有我就行了啊。” 梅芸芳拿起筷子敲了他一下:“咋说话的,那是你大哥。” 别看陈老三闷不吭声的,其实心里挺在意大儿子的,毕竟是第一个儿子,干活又卖力,又是男丁。这年月,谁嫌儿子多嘛,要不是这个继子非要扒拉着他那个傻妹妹,她都蛮喜欢的,干得多,吃得少,家里最主要的劳动力,一个人挣的工分,快顶得上他们两口子了。 差点遭男女混合双打,陈小鹏悻悻地闭上了嘴,心里把陈福香狠狠地骂了一通,都是这个傻子把他的肉给吃了,害他没吃上肉。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才提起傻子,傻子忽然就推开门进来了。 看到突然出现的陈福香,家里的人都惊呆了。 梅芸芳最先反应过来:“你……你怎么回来了?” 站在后面的陈向上嘿嘿笑道:“三婶子,我在后山捡柴,看到福香在里面迷了路,我就把她送回来了。” “这样啊,麻烦你了。”梅芸芳嘴上客气的说着,实际上脸已经青了。 怎么回事,这死丫头竟然跑回来了,这不是给她找麻烦吗?李瘸子那个东西肯定又要找事。 她连饭也顾不得吃了,放下碗,起身拉着陈福香出门:“走,我送你回婆家。” 刚出门就看到两个隔壁村出了名的懒汉抬着鼻青脸肿,胳膊上还缠了一圈绷带的李瘸子过来。 中午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午不见就变成这样了。梅芸芳惊呆了,假模假样的关心了一句:“怎么回事?摔了吗?你来找福香的吧,人在这儿,我正说给你送过去呢,你来得正好,省得我跑一趟了。” 李瘸子躺在破木板上,看到她把陈福香推过来,慌了,不停地摆手:“让开,让开,别过来,让你们家这个丧门星离老子远点。我不要你家女儿,赶紧把钱退给我。” 第6章 退钱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退钱的。 一听李瘸子嚷着要钱,梅芸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晚娘脸:“咋说话的,我们家福香好好的一大闺女,是你自己上门要娶的。都把我们家好好的黄花大闺女领回家了,占了便宜又想退婚,你当是买东西啊?大伙儿评评,哪有这样的道理。” 听出梅芸芳话里的含沙射影,李瘸子不干了:“我可没碰过你家傻子一根汗毛。好多人都看到了,还没到家,我就从山上摔了下去,被送去了卫生院。现在我把这傻子完完整整地还给你,你把我的钱还给我。” “呸,做梦,娶不娶都你说了算,你以为你是谁啊?”梅芸芳把陈福香往前一推,光棍地说,“人在这儿了,你要就带走,不要拉倒。” “你……你这泼妇,不讲理!”李瘸子气得七窍生烟,可看到陈福香又下意识地往后缩,“不给钱是吧?那我也不走了。” 李瘸子伸手,让刘四扶他起来:“这娘们吞了我的钱不肯还,咱们就住她家了,她什么时候给钱,咱们什么时候走。” 刘四是远近闻名的二流子,比李瘸子还混。听说不走,他猥琐的目光越过梅芸芳,落到扎着红头绳的陈燕红身上,笑呵呵地说:“好啊,说不定咱们俩还有做连襟的缘分。” 陈燕红气得小脸雪白,赶紧往梅芸芳背后躲,梅芸芳一边护住女儿,一边大喊:“老三,老三,人都欺负上门了,你死哪儿去了。” “我,我在这里。”陈老三结结巴巴地说。 就他这幅怂样,刘四根本不怕,还上前拍了拍陈老三的肩:“老丈人,家里有吃的没?我快饿死了。” 说着,竟然就大喇喇地往陈家走去,直接进门,找到灶房,拿起一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玉米糊糊,呼哧呼哧地喝了起来,边喝还边吆喝:“李瘸子、麻三,这玉米碾得碎,还放了块猪油,挺好喝的,你们要吗?” 有吃的谁不要,麻三也进去盛了一大碗,而且铲子还把黏在锅底的锅巴都给铲干净了。 看到晚饭全没了,本来还嫌玉米糊糊不好吃的陈小鹏哇地一声哭了:“你们这些坏人。” 刘四根本不把他当回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丢到一边:“小鬼,别没礼貌,喊姐夫。” 看到好好一个家被这群人给折腾成这样子,梅芸芳是又气又恨,恼怒地瞪了陈老三一眼,没用的东西,连婆娘娃都护不住。就他这样的孬种怎么生出陈阳那个狼崽子。 梅芸芳推了一把陈燕红:“去叫你大根叔。” 都一个村子里住着,陈大根这个做队长的早听到陈老三家的闹剧了,他看不起陈老三,故意拖延了一会儿才过来。 这时候,李瘸子三个已经把陈老三家当他们自个儿的家了,吃饱喝足,三人抱了一大捆干稻草铺在陈家的屋檐下,躺在草堆里吹牛打诨,自在得很,赶都赶不走。 看到陈队长过来,梅芸芳就跟找到了主心骨一样,赶紧迎了上去:“他大根叔,你得帮帮忙,中午你也看到了,这个李瘸子说得好好的,把咱们家福香接走了,结果才一个下午,他又跑回来退婚,你说这传出去,以后咱们家福香以后怎么做人啊?” 陈队长心说,傻子还有什么名声可言,这梅芸芳不是胡扯吗?不过到底是自己村的人,都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外人欺负他们榆树村的人。 陈队长走到草堆前。 还在嘻嘻哈哈的三人停了下来,二流子也是很会看眼色的,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而眼前的陈队长正值壮年,身强力壮,还能叫动村里的男人,对上他们可讨不了便宜。 扯下嘴里嚼着玩的谷草,李瘸子卖惨:“陈队长,不是我不想娶媳妇,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今天摔下山,把命根子压坏了,卫生院的大夫说我以后不能人道了,你说我还娶媳妇干嘛?不能暖床,又不能传宗接代,白养一张嘴,我粮食多烧得慌啊?” 这个理由太离奇,太惊人,大家都傻眼了。 梅芸芳更是难以置信,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怎么会这么倒霉?” “哼,为什么这么倒霉,要问你们家女娃了。”李瘸子恨恨地瞪了陈福香一眼,都是这个死丫头害的,他没问陈家要赔偿都是好的了。 梅芸芳看了一眼跟陈向上窝在菜地边捉虫子的陈福香,压根儿不信李瘸子的说辞,就那傻丫头,还能害李瘸子? “你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们家福香身上扣,谁不知道我们家福香是个傻的。” 李瘸子举起手:“老子敢发誓,老子没一句假话……” 他把昨晚在小树林里发生的怪事,还有今天在山上被蛇吓得摔下山的事都说了。 梅芸芳直觉不信:“这么冷,蛇都冬眠去了,你胡扯也找个好点的理由啊。” 对啊,蛇冬眠去了,怎么可能会有蛇,这李瘸子就是不靠谱。 见大家都不相信他,李瘸子指着陈福香:“不信你们问她,她也亲眼看见了的。傻子,过来。” 装作捉虫子,其实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陈向上立马用胳膊肘撞了撞陈福香:“你就说不知道。” “哦。”陈福香慢吞吞他地站了起来。 梅芸芳打定主意要戳穿李瘸子的谎言,也招呼陈福香:“福香,过来啊,妈问你几个问题。” 陈福香缓缓挪了过去,目光好奇打量着陈队长。 陈队长放缓了语气,尽量温和地说:“福香啊,叔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好不好?” 陈福香点头。 陈队长问:“今天下午在半山坡,你们是不是看到了一条蛇?” “是。”陈福香乖巧地点头。 后面跟来的陈向上差点绝倒,不是让她一问三不知吗?这傻妞。 李瘸子得瑟地一拍手:“听到没,我可没瞎说。” 梅芸芳不服气:“谁知道是不是你弄出来吓咱们家福香的。” 队长斜了两人一眼,让他们安静,接着又问陈福香:“那蛇长什么样子?大概有多长?” 陈福香伸开两条手比划了一下:“这么长,这么长,叔,很长啦,绿绿的,好漂亮,它最喜欢香火,福香也最喜欢香火了。” 前面还像模像样,可后面是什么鬼?一条蛇喜欢香火,扯吧。铁定是李瘸子编的,一个傻子哪懂什么香火,只有李瘸子做梦都想讨个媳妇生儿子接续他们家的香火。 陈队长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皱起眉头,看向李瘸子。 李瘸子跟大伙儿一样懵逼,什么香火?他也不懂啊。 “不是,陈队长,你看我什么意思?怀疑我?我真没撒谎,还有昨晚的事呢,她一个傻子怎么回去的?肯定是陈家搞的鬼?” 陈队长于是问:“福香,你昨晚是怎么回去的?” “猴子把我背回来的。”陈福香老老实实地说。 陈队长眉头拧得更深了:“猴子为什么要背你回来?” “它喜欢香火,我也喜欢香火。”陈福香还抬起小脸,问陈队长,“叔,你有香火吗?” “咳咳咳……”陈队长差点呛到,老脸一红,狠狠瞪了梅芸芳两口子一眼,“你们在孩子面前说话注意点。” 梅芸芳…… 她也很冤好吧,她都懒得搭理这个傻子,更别提跟她废话了,谁知道她去哪儿学的。 陈福香的说辞颠三倒四,而且两句话不离香火,大家根本都不信她的说辞,又将怀疑的目光瞥向李瘸子。 “到底怎么回事?你别赖人家福香身上。” 李瘸子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他明明说的是实话,怎么就没人信呢。他李瘸子虽然这辈子运气不怎么样,但也没碰到过特别倒霉的事,直到遇上了这邪门的傻丫头,怪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柿子专挑软的捏,李瘸子凶陈福香:“傻子,你说实话,不然老子揍你。” 陈福香委屈地噘着嘴:“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为什么就没人信呢! 见她这样,大家都想,傻子果然是傻子,根本说不清楚。 这样一来,变成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李瘸子把他摔下山的事赖在陈福香身上,说她是扫把星,怎么也不肯要。 梅芸芳更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你把她领出这个门开始,她就是你家的人了,你们都给老娘滚。”钱她不会退,人她也是不会要的。 气极了,她仗着队长在这儿,李瘸子他们不敢对她一个女人动手,抓起扫帚就往李瘸子稻草上扫去,弄得稻草乱飞,扑了李瘸子三人一身。 三人被灰尘呛得难受,赶紧从稻草堆上下来,跑到院子里。 梅芸芳拿着扫帚追了上去,路过陈福香时,她扫帚一拐,往陈福香脚下扫去:“这不是你的家了,你也给我滚。” 砰! 扫帚还没碰到陈福香,她自个儿先踩到扫帚上伸出来的一截竹枝,啪地摔在地上,面朝下,好不巧地,撞到一颗拇指大的石子上,鲜血喷溅而出,糊了她一脸,还有块白色的小东西跟着滚落下来,掉在地上。 梅芸芳疼得嗷嗷嗷大叫:“我的牙……” “就跟你说这傻子是个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你偏不信,活该!”李瘸子笑得那个幸灾乐祸。 第7章 “哎哟,哎哟……” 都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这话真是一点都不假。梅芸芳门牙被磕掉了一颗,牙龈也撞破了,不一会儿就肿了起来,疼得她连玉米糊糊都喝不下。 偏偏李瘸子还在赖在外面大声吹嘘他有多聪明,一眼就识破了陈福香是个丧门星,千万不能娶回家之类的。 第6节 狗屁,他聪明能连命根子都废了?连男人都不是了,也不知道他在得意个什么。 “妈,你歇歇,我去叫赤脚大夫过来给你看看。”陈燕红体贴地说。 梅芸芳抓住了她的手:“让你弟去。” 那个刘四贼溜溜的眼珠子可一直在女儿身上打转。 “好。”陈燕红应了一声,跑到门口吩咐了陈小鹏又回来,端了一杯温水让梅芸芳漱口。 梅芸芳漱了口,问陈燕红:“那个傻子呢?” 陈燕红往院子里指了指:“在跟陈向上他们玩躲猫猫。妈,这傻子该不会真这么邪门吧?” “呸,哎哟,这个杀千刀的……”梅芸芳歪着嘴说,“你听李瘸子胡扯,他不中用了,找借口退钱,不想家里白养一口人。” “那……他们一直赖在咱们家门外不走怎么办?”陈燕红委屈得红了眼,“妈,那个二流子好恶心。” 梅芸芳又何尝不憋屈。 李瘸子三人在陈大根的劝说下,倒是不赖在他们家了,可一直在他们家门外的小路上晃悠。再看这个家里,她现在嘴巴疼得说话都不利索,战斗力锐减,陈老三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怂货,女儿娇滴滴的,儿子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哪个都指望不上。 万一等半夜,这三个家伙像昨晚那个贼一样悄悄摸进他们家,把他们家的三只鸡给偷了就亏大了。 还有儿子和女儿要是被这三个不要脸的欺负了怎么办? 梅芸芳越想越着急,最后只能无奈地妥协,破财免灾,肉疼地从口袋里摸出五张一块的:“你拿去……不,还是我去打发他们。” 怕女儿应付不了这三个泼皮,梅芸芳忍着痛拿着钱出去,丢给了李瘸子:“赶紧滚。” 只要能拿到钱,李瘸子一点都不在意她恶劣的态度,嬉皮笑脸地捡起钱,数了一遍:“没错,刘四,麻三,走,抬我回去,晚上请你们喝酒。” 三人高高兴兴地走了。 气得梅芸芳肝儿疼,她对着三人的背影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喝不死你们!” 越想越气,瞧见陈福香在门口跟人玩,她更恼了:“一天到晚只知吃和玩,哎哟,还不滚回来,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 陈向上朝陈福香使了一记眼色:“天黑了,我也回家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哦。”慢吞吞地告别了几个小孩子,陈福香像受欺负的小媳妇一样,跟在梅芸芳后面回了陈家。 背后拖沓的脚步声听着就烦,梅芸芳心里窝火,都赖这个傻子,要不是她,哪有今天这些事。 越想越愤怒,她抄起柴堆上的一根棍子就想像以前那样趁着陈阳不在家收拾陈福香一顿,但手刚刚举起就被一块小石子打中了中指,疼得她叫了一声,松开手,棍子也随之掉到了地上。 “什么东西?是不是你干的?好啊,你个死丫头,敢打长辈了,我看你是要反了天了。”梅芸芳凶狠地瞪着陈福香,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样子。 陈福香摇头:“不是我。” 像是在呼应她这句话,又一颗石子袭来,精准地砸到了梅芸芳的耳朵。 “谁在装神弄鬼?”梅芸芳立即侧身,茫茫夜色中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听到动静的陈老三放下手里的活,追出院子,到处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任何东西。他耷拉着脑袋回来,冲梅芸芳摇了摇头。 梅芸芳嫌恶地瞥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 她当初怎么眼瞎看上这个男人。 这会儿,她完全忘了,当初就是看陈老三性子怂,好掌控,才改嫁给他的,毕竟是半路夫妻,要找个强势的男人,她在新家也说不上话。 陈老三可能是被骂习惯了,半点反应都没有,还对梅芸芳说:“水烧好了,进屋泡脚吧。” 两口子一前一后地进了屋,谁也没搭理孤零零站在院子里的陈福香。 陈福香在院子里站了几秒,忽地拔腿飞快地跑到篱笆旁,仰起头,小脸笑得灿烂极了:“栗子!” “吱吱……”栗子勾着香樟树的叶子滑了下来,跳进了陈福香的怀里。 “外面什么东西在叫?”屋里梅芸芳问陈老三。 陈老三说:“我出去看看。” 听到他们俩的话,陈福香立即把栗子护在怀里,然后背过身,蹲在院子边。 陈老三拿着油灯出来,晃了两眼,没发现什么异常,见自己的傻女儿大冬天的蹲在院角发呆,叹了口气:“福香,天冷回屋去。” “哦。”陈福香乖巧地应了一声,但人仍旧蹲在那儿不动。 哎,他是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傻子。摇摇头,陈老三拿着油灯进了屋,眼不见为净。 听到关门声,陈福香立即抱着栗子起身,蹑手蹑脚地回了屋,高兴地说:“栗子,你今天都去哪儿啦?” “吱吱……” “我今天吃了肉,四奶奶做的,好好吃,可惜你和哥哥不在!” “吱吱……” 听不懂! “栗子,今天玩躲猫猫,我藏在谷草堆后面,他们都没找到我。” “吱吱……” 栗子也跟着比划,指了指房顶。 陈福香懂了:“对,我们家栗子最厉害。你可以藏到房梁上,树上,他们肯定找不到。” “吱吱……” 栗子骄傲地点了点头,毛乎乎的手往陈福香手心一按,塞了个圆滚滚坚硬的东西给她。 陈福香拿着看了看,认了出来,惊喜地说:“呀,核桃,你从哪儿来的。” 全村就吴二娃家门口有棵核桃树,每到秋天,小孩子们最喜欢去他家门口溜达了,她也不例外。 栗子做了个往地上砸的动作。 陈福香把核桃收了起来:“晚上我在四奶奶家吃的肉,不饿,留着明天吃,好不好?” “吱吱……” 栗子坐到了稻草堆边,还是昨天那个位置。陈福香也跟着爬上木板上铺了一层稻草的简陋床铺,拉过打满补丁的破被子盖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听到陈福香绵长的呼吸,栗子丢下了手里的谷草,脑袋一耷,靠在床上跟着睡了。 一人一猴心思单纯不藏事,倒头就睡着了。 隔了两壁墙的陈老三两口子却折腾醒了。 梅芸芳躺在床上时不时地“哎哟”叫。赤脚医生过来,只给她开了两颗止痛片就走了,她服用了一颗,也就刚开始管用,没过两个小时,牙龈又开始痛了,痛得她睡不着。 她睡不着,陈老三自然也别想睡了。 陈老三倒是好脾气,被一脚踹醒也不生气,穿好衣服问梅芸芳:“我去外面给你拿冰块回来含一含?” 赤脚大夫说,实在太痛了可以含冰块试试,据说是城里人发现的法子。睡觉前他就放了一只装了点水的碗在院子里,这会儿应该已经结冰了。 “还不快去。”梅芸芳托着下巴恼火地说,这个人做什么都要别人戳一下才动。 陈老三把碗底的冰扣了下来,掰成指头大的一小块,递给梅芸芳。一放进嘴里,梅芸芳就吸了一口气,好冷,不过倒是没那么疼了。 但实在太冷了,含了两小块冰,疼痛稍微减轻后,梅芸芳就不肯再含了,她让陈老三把碗拿出去。 陈老三任劳任怨地将东西拿了出去,回屋后,吹熄了油灯,爬进被窝。 这么一折腾,睡意消散。谁不着,梅芸芳推了他一下,低声说:“老三,今天被李瘸子这么一闹,你闺女的名声可是坏了。她本来就是个傻子,现在又摊上一个扫把星的霉头,你说以后还有谁愿意娶她啊?估计白送都没人要。” 陈老三一向没主见:“那咋整?要不,等阳子回来再说。” 黑暗中,梅芸芳翻了一个白眼。等他回来?等他回来知道你要随便嫁他妹子,他能跟你这个老子干架。 这个陈老三心里真是一点b数都没有,糊涂得要死。 暗自嫌弃了丈夫一顿,梅芸芳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阳子最疼这个妹妹,他肯定会说,留在家他养一辈子。哎,只是可怜了我们家阳子,村子里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娃都说亲了,有的甚至娶媳妇抱上儿子了,可我们家阳子却连个对象都没有。说起来,我们家阳子可比他们能干多了,几个村子里哪个年轻人比得上咱们阳子。” 听后老婆夸儿子,陈老三很高兴,跟着说:“是啊,这十里八乡哪个年轻人拿的工分有咱们家阳子多。” “就是,上次回娘家,我堂嫂还问阳子说亲没有,听她那意思是想给阳子做媒。” 梅芸芳接着说。 陈老三一听来了精神:“那后来呢,咋没了消息?” 梅芸芳嗤了一声:“你说为啥没有消息?阳子再能干,一个人挣工分两个人花,人家闺女一听咱们家负担这么重,谁乐意嫁过来?” 陈老三没了主意,焦虑地说:“那这可咋整,我们家阳子这么好,可不能当光棍。” 黑暗中,梅芸芳翻了个白眼,她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这陈老三还问“咋整”,真是没用。 她只得挑明:“要不是有福香拖累阳子,咱们家阳子那可是十里八乡的抢手货。你当我想做恶人?我之所以想把她嫁出去,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可你看看,外头那些人怎么说我的。” “我,我没怪你。”陈老三干瘪瘪地安慰了梅芸芳一句,愁眉苦脸地说,“可没人乐意娶福香啊?” 梅芸芳见他被说动,很想把这个累赘推出去,当即出主意说:“这附近村子没有,不代表外面没有啊?远点的地方又不知道咱们村子里发生的事。三天后,东风公社赶集,你把她带到那儿,丢在街上,谁家缺媳妇了,就把她捡回去了。” 第8章 “我的裤子……妈,你看看傻子干的好事,把我的裤子搓出了一个洞,以后还怎么穿嘛。”陈燕红拿着她那件土黄色的灯芯绒裤子出来,指着裤腿上的洞,哭得伤心极了。 这条灯芯绒裤子是她缠了她妈好久,她妈才肯给她做的。虽然是块印染不均匀的次等布,但在班上也是独一份了,平时穿起来可拉风了,但现在烂了这么个洞,家里又没灯芯绒了,打个补丁颜色布料也不搭,难看死了。 梅芸芳看到好好的裤子被搓出一个洞,也心疼得不得了:“吃干饭的,丁点事都做不好,好好的裤子就被她这么糟蹋了。” 梅芸芳气得拿着棍子冲了出去。 正巧陈老三从外面回来了,他问:“这是咋的?” 梅芸芳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这要问你的好女儿了,让她洗件衣服都洗不好,好好的灯芯绒裤子都被洗破了。你我要上工,燕红和小鹏要上学,全家这么辛苦,就她最闲,一天到晚跟一群泥巴娃混在一起,让她洗件衣服,就弄成这样!” “是她不好。”陈老三只能这么说。 这句话没平息梅芸芳的怒火,她没理会陈老三,凶神恶煞地拎着棍子出去。 小孩们有经验,一看大人提着棍子出来就知道是要挨打了,马上捡起沙包作鸟兽散。陈向上见了,拉起陈福香就跑:“快跑啊,你后妈要打死你……” 嗓门老大,弄得全小队的人都听到了,临近两家还探出头来张望,搞得梅芸芳尴尬极了。 看着跑远了的陈福香和陈向上,她丢下了棍子,站在门口骂骂咧咧:“败家玩意,灯芯绒的裤子给糟蹋成这样,还敢跑,跑了你就别回来。” 陈福香拽了拽陈向上,停了下来,回头说:“燕红的裤子不是我弄烂的,洗的时候就破了。” “好啊,你还敢顶嘴了,不是你弄的是谁弄的?”梅芸芳更生气了。 第7节 陈向上还在一旁火上浇油:“谁知道,搞不好是你们家陈燕红自己弄坏的,赖福香身上,反正福香傻嘛,说不过你们。你们家陈燕红可真是个懒丫头,十几岁连衣服都不会洗,懒丫头,没人要!” 有他带头,一群熊孩子跟着喊:“陈燕红,懒丫头,羞羞羞,没人要!陈燕红,懒丫头……” 喊起来还挺朗朗上口的。 气得梅芸芳拿着棍子撵了上去,但她哪跑得过这些猴精猴精的孩子,折腾了半天,没打到人,反而把自己气得不轻。 回去后,梅芸芳将棍子往地上一丢,指着外面小孩子的幸灾乐祸声对陈老三说:“你听听,你听听,这傻子天天吃白饭就算了,还在外面坏燕红的名声,陈老三,这就是你生的好东西,真是气死我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跟了你。” 陈老三搓了搓手:“你消消气,我,我待会儿说说她!” 回答他的是砰地一声门响。 等傍晚陈福香回去时发现,陈家今天格外安静,陈燕红和陈小鹏坐在椅子上哀怨地看着她:“都怪你惹妈生气,弄得我们没饭吃。” 陈老三抽着土烟,脸色也很不好,他说:“福香,以后要听你妈的话,你都这么大了,不要天天出去跟陈向上他们那群孩子玩,让你干活勤快点……” “哦。”陈福香乖巧地应声。哥哥说过,他不在的时候,爸说啥都答应着。 看着她这副懵懵懂懂,天真不知事的模样,也不知把这话听进去没有,陈老三觉得心累得很。他摆了摆手:“回你房里睡觉吧。” 陈福香不动:“爸,还没吃饭呢,我饿。” “吃什么吃,今晚没有吃的。”陈老三不耐烦地吼道。家里的粮食都被婆娘给锁起来了,钥匙也在她那儿,她不拿东西出来,谁都别想吃。 陈福香摸了摸肚子,失望地垮下小嘴,垂头丧气地回了那间破屋。 等到晚上十点多,原本安静的家里又有了动静。 陈福香饿得睡不着,她坐了起来,摸着肚子小声说:“栗子,他们又在背着我和哥哥煮东西吃。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但哥哥说,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们,让我别出去,等他回来告诉他。” “吱吱……”坏人,欺负福香的都是坏人! 栗子蹦了起来,摸了摸陈福香的头,然后爬到窗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嗖地一下跳了出去。 “栗子,栗子!”陈福香立即扒到窗户上,外面黑乎乎的,哪还有栗子的身影。 过了一小会儿,隔壁忽然传来梅芸芳的大嗓门:“什么东西?哎呀,我的灯,哪个杀千刀的……” 混乱了两分钟安静了几十秒,忽地又传来了陈燕红高亢的声音:“我的鸡蛋呢,我的鸡蛋……” 陈小鹏也跟着嚎叫:“我的鸡蛋,有怪物,怪物偷了我的鸡蛋!” 陈老三和梅芸芳拿着油灯把灶房里都找了个遍,都没找到鸡蛋,反而发现破旧的屋顶上多出了一个洞。 “杀千刀的,那怪物肯定是闻到了鸡蛋的香味,从这儿跳进来抢走了我们鸡蛋的。”可怜他们啊,连怪物长啥样都没看见。 陈家人惊疑不定,心神不宁的,点着灯,半夜没敢睡。 一墙之隔,陈福香握住两只热乎乎的鸡蛋,指了指隔壁,问栗子:“你干的?” “吱吱……” 栗子抓脸,小眼神很是得意。 “干得好。”陈福香剥开一个鸡蛋,塞给栗子,“我们一人一个,栗子你还没吃过煮熟的鸡蛋吧?我跟你说,可香了,里面的蛋黄像太阳一样……” 一人一猴偷偷摸摸把鸡蛋吃了,还刨土挖了个小坑将蛋壳埋进去毁尸灭迹。 —— 昨晚没睡好,第二天陈家人起来都没什么精神,尤其是两个小的,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陈小鹏打着哈欠走到堂屋拿书包,步子太大,脚一不小心踢倒了放在墙角的瓶子,瓶子咕噜咕噜地滚到了一边,吓了陈小鹏一跳。要是把他爸的酒瓶子打翻了,他妈铁定要揪他耳朵。 陈小鹏赶紧弯腰去扶瓶子,结果一低头却被吓得面无人色。 “呕!”他早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爸,妈,你们,你们快过来。” 梅芸芳在灶房里忙活听到他的叫喊,很不耐烦:“大清早的你嚎什么嚎?” 陈小鹏声音都开始发颤:“你们快过来!” 听出儿子的声音不对,梅芸芳丢下洗到一半的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到堂屋,然后也被吓到了:“老三,老三,你快过来……” 陈老三跑进屋,看到他的酒瓶子里爬满了黑色的蟑螂,大大小小,好几十只,密密麻麻的,有几只已经淹死了,顺着酒液冲到地上,余下还活着的纷纷往四周爬去,悉悉索索,让人头皮发麻。 直到蟑螂都爬得没影了,几人才缓过神来,这酒自然是没法喝了,瓶子也不要了,可这么多蟑螂藏在他们家里,还反常地爬进酒瓶子,光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梅芸芳忽地想起了李瘸子的话“你们家傻子是个扫把星,谁遇上谁倒霉”,想想还真是,自从遇上她,李瘸子就一直没好事。她把李瘸子祸害惨了,现在又要来祸害他们了吗? “老三,老三,肯定是傻子招来的,你必须得把这邪门的傻子给送走,不然我们都要遭殃,你看看李瘸子的下场。不行,这个家,有她没我。”梅芸芳说着就要去拿东西回娘家。 陈老三拉住了她:“你别走,我,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陈老三其实也被吓得不轻,从昨晚那只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消失的怪物,再到今早这么离奇的事,还有李瘸子所遭遇的种种,从小接受封建迷信熏陶的他心里早就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他也觉得这个女儿命中带衰,从小运气就不好,那么多孩子感冒发烧,就她烧坏了脑子。以前还只是她自个儿倒霉,现在都波及到身边的人了。 为了他们这个家的平安,为了儿子更好,也得把这个丫头送走。 找到了理由,陈老三连最后的亏欠感也没了。 于是,接下来两天,陈福香发现她的日子意外的好过,再也没人让她干各种家务了,吃饭添碗梅芸芳也不横眉竖眼了,连陈燕红和陈小鹏都觉得诧异。 一晃两天过去了,这一晚,睡觉前,陈老三忽然和和气气地对陈福香说:“你还没去赶过集吧?爸明天带你去赶集,你早点起。” “爸,我也要去。”陈小鹏连忙举手。集上可热闹了,还有卖东西的。 梅芸芳打了他一下:“你明天要上学。” 陈小鹏小声说:“我明天可以不用去上学的。” 上学哪有赶集好玩。 “不可以,再闹过年不许去你外婆家。”梅芸芳坚决地拒绝了他。 本来也想去的陈燕红见最受宠的弟弟都吃了闭门羹,识趣地没开口。 次日清晨,外面还黑乎乎的,陈老三就敲响了陈福香的房门。 陈福香睁开眼,看到外面天还没亮,嘀咕了一句:“这么早吗?” “吱吱……”别害怕,栗子陪你。 陈福香穿好衣服拉开门。 陈老三在外面跺了跺脚:“怎么这么慢,快点走啦。” 陈福香默默地跟着他的身后。 父女俩出门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门都还紧闭着,村子里安静极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估计都还在睡觉。 陈老三之所以挑了这么个时间,就是不想被村子里的人知道,毕竟扔女儿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东风公社跟他们前进公社中间还隔了两个公社,差不多有二十里地,得走两三个小时。不过他们起得早,到了东风公社时才早上八点多。 集市上很热闹,卖的东西很多,有卖鸡蛋的,也有卖苞米的,量都很少,还有卖竹编的筲箕、背篓,高粱秆做的扫帚等等,基本都是农民自己产的东西,有点盈余拿到集市上换钱买柴米油盐火柴之类的日用品。 不过赶集的人更多,冬天农闲,很多人不买东西逢集也会来逛逛。 走了几步,陈福香看到有个老太太还摆摊在卖橘子,不多,就十来个,摆放在一个竹筐里,一个个红彤彤的,像灯笼一样,很好看,陈福香多看了两眼。 陈老三回头看到这一幕,摸了摸口袋,问她:“想吃?” 陈福香有点意外,她爸这是要给她买橘子吗?这可是陈小鹏才有的待遇,连陈燕红都没份。 她点头:“想,要两个,给哥哥留一个!” “你倒是挺惦记他,不枉他那么疼你。”这一刻,陈老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这孩子要不是个傻的多好。 他蹲下身问:“橘子咋卖?” 老太太伸出五根手指:“五分钱一个。” “这么贵,都跟鸡蛋一个价了。”陈老三有点舍不得。 老太太说:“我们家树上的橘子又大又甜,你看谁家的有我们的家的好?” 不远处也有两个卖橘子的,但那橘子明显比她的小,卖相也不好,也要三分钱一个。 这年月果树少,水果是个稀罕物,城里人都很少吃,更别提他们乡下人了,价格自然也就不便宜。 陈老三心一横,反正就这一次,一毛就一毛吧。他掏钱选了两个大橘子给陈福香。 陈福香接过橘子,有种幸福从天而降的感觉,瘦巴巴的小脸乐开了花:“爸,你真好。我要告诉哥,这是你给我们买的橘子。” 陈老三看着女儿天真快乐满足的笑容和依赖的眼神,心里难得的良心发现,竟升起了一丝愧疚感和犹豫。 但这丝犹豫就像吹风拂过水面,除了在当时激起一丝涟漪外,并不能令陈老三改变主意。 他怕自己心软,索性不再看女儿的脸,扭头就走,把陈福香领到东风公社的卫生院门口,然后说:“我进去上个厕所,你乖乖在这里等我,不要过来啊,女孩子不能去男厕所。” 陈福香完全没察觉到父亲的险恶用心,乖巧地点了点头:“好,不过今天好冷哦,爸,你快点啊。” 可能是因为父亲给她买了橘子,陈福香明显对陈老三亲近了一些。 陈老三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遂即又扯开一个笑容:“嗯,我很快的。” 说完他大步走进了卫生院旁边的厕所里。 卫生院就是一排平房,厕所也就是在旁边用砖头搭了一间屋,挖了个坑,一左一右,分男女厕,门口用木板一挡,非常简陋,也非常方便陈老三尿遁。 假模假样地钻进厕所后,他翻墙就爬出了厕所,绕到墙边,探出头望过去,只见陈福香捧着两个红彤彤的橘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寒风一吹,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的嘴唇都冻青了。 她忍不住开始在那小片地方走来走去,两只眼珠子却一直盯着厕所这边。又过了几分钟,她突然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抱着胳膊,眼巴巴地瞅着这边,张了张嘴。 陈老三依稀辨认出她喊的是“爸爸”两个字,眼睛顿时一热,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这个孩子最信赖的父亲,而他这个当爹的却要亲手抛弃她。 陈老三摸了一把泪,深深地看了陈福香一眼,心一横,转过身,埋着头,大步往外走去,走着走着,他开始加快速度,起先是小跑,后来变成了狂奔,似乎恨不得马上逃离这个地方。 第9章 “闺女,天这么冷,你站在这里做啥?咋还不回家?”卖完橘子的老太太拎着空竹筐回家,看到陈福香站在卫生院,小脸都冻得发白,关切地问。 陈福香指了指卫生院里那简陋的厕所:“等我爸。” “你爸进去多久了,咋还不出来?”老太太嘀咕,男人上厕所不是贼快吗?尤其是天这么冷,那厕所四处漏风又臭烘烘的,谁乐意呆在里头。 陈福香委屈地皱了皱鼻子:“好久了,喊他,他也不出来。” 第8节 老太太看了一眼她瘦得跟干柴一样的身板以及身上那套破得不成样的旧棉袄,再看她手里紧紧攥着的两颗橘子,这样贫苦的家庭,大人可舍不得给闺女买橘子,花这钱,换斤粮食让孩子饱餐一顿不更好吗?橘子又不挡饱,当时她就觉得奇怪,现在似乎找到了答案,可看这闺女都这么大了,她又觉得可能是她想多了。 正巧他们村一个男人拿着只野鸡经过,老太太立即拉着了那男人:“老路,又去公社食堂卖野鸡,等一下,帮个忙。” 男人停下脚步,将野鸡换到另外一只手,问道:“苗婶,啥事,你说。” 老太太指着卫生院那个厕所说:“这闺女的爸去上茅房,老半天没出来,我怕他掉进茅坑里了,你去瞅瞅,要看到人,就说他闺女还在外面等他,让他快点。” 老路很痛快地就答应了,拎着野鸡跑去了厕所,掀开草编的帘子,往里探头找了一周,没看到人,扭头出来,边走边大声说:“苗婶,里面没人啊。” “我一直看着,他没出来。”陈福香大声说。 隐隐约约察觉到是怎么回事的苗婶叹了口气:“茅房里现在没人,不信你自己去看。” 自己看就自己看,陈福香小跑着过去,掀开了草帘子,里面空荡荡的,这个茅坑非常小,仅容一个人蹲下,这么小的地方,就是有人也藏不住。 陈福香愣住了,眼泪啪啦啪啦地往下流。她一直盯着茅房,没看他出来,还喊了她好几次。哪怕陈福香不大懂人情世故,也约莫明白自己是被抛弃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只橘子,哭得更伤心了,原来这不是她爸喜欢她,想给她买橘子,而是想打发掉她。 “哎哟,闺女,别哭了,别哭了,哭啥呢,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老太太看她哭得伤心,连忙安慰她。 陈福香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他叫我乖乖在这里等他的,福香一直很听话,哪儿都没去。” 短短一句话,听得老太太心酸不已,这可怜的闺女。杀千刀的,那个当爹的也忒狠得下心,作孽啊。 通过她们的对话,老路隐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闺女被她爹丢了?” “可不是,造孽啊,她爹把她领到公社,给她买了两只橘子,骗她说上茅房却把闺女留在这儿,自个儿偷偷跑了,这闺女可咋办啊。”老太太叹息了一声,又问陈福香,“闺女,你家哪儿的?” 陈福香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榆树村的。” “榆树村,榆树村……是不是属于前进公社?”老太太想了半天,终于记起榆树村在那儿了,“离咱们东风公社可不近,得有二十多里地呢!” 陈福香打小就没出过村子,搞不清楚:“我不知道。” 连自己家属于哪个公社都不知道,看来这孩子是真的不大聪明。而且接触过后,老太太也算看出来了,这闺女说话做事不大符合她的年龄,有点小孩子心性,估计这是家里人要丢了她的原因吧。 可她也不算很傻啊,反正是个闺女,都养这么大了,过两年就可以嫁人了,咋能说丢就丢呢,也真够心狠的,就是养只阿猫阿狗养个十几年也有感情了啊。 看到她这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老太太犯了愁,前进公社离这里二十来里,这么远,非亲非故的,谁送她回去?最麻烦的,去了找不到她家或是她家里人不肯认咋办? “闺女,你有啥打算?” 在这么个陌生举目无亲的地方,陈福香也很迷茫:“我不知道。” 老太太叹了口气,不知该说啥。 一旁的老路细细打量着陈福香,这闺女挺秀气的,五官一点都不像傻子,不过看起来也不大聪明。她家里人特意跑这么远把她给丢了,肯定有问题,可没问题的闺女也轮不到他家啊。 “苗婶,你看我把她领回家怎么样?”老路思忖片刻说道。 苗婶想到他们家的状况,马上明白了:“你是打算让她做你家老三的媳妇儿?” 老路家的三儿子是个半傻子,不像智障儿那么痴傻,但智力明显比普通人低,复杂的活儿干不了,有自理能力,只能干点轻松点的活赚点口粮。 “是啊,我们老三的情况你知道的,都23了,还没说上媳妇,趁着我们老两口能动,还能帮衬帮衬他,给他成个家,帮他们把孩子养大,以后我们两口子走了也放心。”老路苦笑着说。 苗婶想了想,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不然这闺女能上哪儿呢? 她问陈福香:“闺女,听到你路叔的话了没,愿不愿跟他回家?你路叔两口子都挺厚道的,不会亏待你。” 陈福香对嫁人这个事一知半解,但她前不久才差点“嫁”了,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一口就拒绝了:“不要,我不要当人媳妇儿。” 可不嫁人,她能去哪儿呢?谁家也不会白白收留她,今天是碰到她跟老路了,要是遇到那种坏心肠的老光棍,被骗回了家拴在屋子里当畜生一样养着,饥一顿饱一顿,时不时的还要挨打。 怜悯地看着陈福香,老太太指着老路提的野鸡说:“看到没,你路叔可是个有本事的,每回去了山上都不空手,经常抓到野鸡野兔,不但能改善家里的伙食,偶尔还能拿到公社食堂卖钱补贴家用,你去了不会饿肚子。” 老路也跟着说:“闺女,跟叔回家吧,以后我们把你当亲闺女,待会儿卖了野鸡就给你买糖吃。” 他前面说了什么,陈福香完全没留意,她只注意到了一个关键词:“这只野鸡可以卖很多钱吗?” 老路自豪地说:“五毛一斤,这一只野鸡有三斤多重,可以卖一块多钱。” “能买十斤大米了。”苗婶很是羡慕,靠山吃山,有这个手艺,路家在五八九年都没饿死过人。 一听说这么多钱,陈福香的眼睛都亮了,一扫先前的沮丧:“叔,我跟着你去卖鸡好不好?” 老路正想让她看看自家的“财力”,当即就答应了。 整个公社就一条街,食堂就在几十米外,两分钟就到了,快走进去时,老路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姑娘的名字,便问:“闺女,你叫啥名字?” “陈福香。” “福香,这名字不错。”老路边说边把鸡给了食堂的服务员。 服务员跟他是老熟人了,一边麻利的将鸡套在秤上,一边对老路说:“好久没见你了,快过年了,下馆子的人多了点,你有空多抓两只野鸡野鸭野兔,鱼之类的过来呗。” 老路很痛快地答应了:“好嘞。” “三斤六两,一块八毛。”服务员数了钱给他。 老路接过钱高兴地出了食堂,对陈福香说:“走,叔给你买糖去。” 陈福香摇头:“不了,叔,我要去抓野鸡。” 啥?老路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闺女,你说你要去干什么?” 陈福香郑重其事地说:“我要抓野鸡卖了给哥哥娶媳妇,后妈说哥哥就是没钱才没娶上媳妇的。” 傻眼了的老路这才反应过来:“你……你不跟我回家了?” 陈福香眨了眨眼,不解地看着他:“不啊,我去你家干什么?我要去找哥哥。” 老路仔细一想,这闺女好像还真没答应过跟他回家,一直是他以为她没地方可以去,只能跟他回家,没得选,结果是自己误会了。 虽然有点遗憾没了三媳妇,不过看这姑娘脑子好像很不清楚的样子,还嚷着要去抓野鸡卖,老路也觉得黄了就黄了吧,听说两个傻子生的孩子很有可能也是傻子。他是想有个孙子给儿子养老,可不是想弄出傻孙子出来给让自己以后更操心。 调整好了心情,老路作为一个厚道人,关切地问了陈福香一句:“你哥哥在哪儿?他知道你被你爸带到咱们东风公社来了吗?” 陈福香摇头:“不知道,哥哥在祁家沟修水库,叔,你知道祁家沟怎么走吗?” 当然知道,祁家沟修水库是大事,几乎半个县的青壮年劳动力都发动了,老路的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去了,要不是他年纪大了,他都想去,在那里一天能挣十个工分,还能管三顿饭,既挣钱,又能为家里省下一份口粮。 “祁家沟离咱们东风公社有差不多五十里,你又不认识路,恐怕一天都走不到。闺女,你还是回去,等水库修好了,你哥就回家了。”老路劝陈福香。 陈福香掰着指头算了算,五十里,比二十里还多,二十里她走了一早上就到了,那五十里早点出发,走到天黑应该够了吧。那今天肯定不行了,从明天开始吧。 “叔,你的野鸡在哪儿抓的啊?”她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老路诧异地看着她:“不是,你还真的要去抓野鸡?” 山里的这些动物可狡猾了,不狡猾的也早进了人或是其他动物的肚子里,哪那么好抓啊。 陈福香认真地点头:“对啊,我要攒钱给哥哥娶媳妇儿。你们都想娶媳妇,我哥也要有媳妇。” 这傻姑娘还当了真,老路哭笑不得,见她坚持,干脆把她带到他们这边的山上,指着山头说:“那上面,抓些小动物没人管的,你别往深山里去,里面有狼和野猪,会吃人的。” 这座山也属于大丘山的一部分,大丘山是一座山脉,绵延几十公里,周遭有好几十个村子,覆盖的范围极广,也不好划分,便成了公有的,不属于任何村子。平时大家上山抓点小动物打打牙祭也没人管,不过要是打到了野猪、鹿之类的大东西就要上交到村里。 “好,叔,我去了。”陈福香转过身,踩着欢快的步子往山里跑去。 看到她这副蹦蹦跳跳的样子,老路摇了摇头,她这样,野鸡野兔早吓跑了,能抓到才怪了。 哎,真是个傻丫头,老路好心地冲她的背影叮嘱了一句:“别往深山里去,抓不到就早点下山,天黑后,树林里很危险。” 第10章 中午,苗婶在院子边的井边淘米,看到老路回来,往他身后瞅了两眼,狐疑地问:“老路,那闺女呢?咋没跟你回来?” 老路摆手:“别提了,她不乐意来咱们家,说是要去找她哥哥,赚钱给她哥娶媳妇。” 苗婶听得瞠目结舌:“就她那样,挣啥钱啊。哎呀,她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吧,一个人上哪儿去了?” 老路指了指屋后的山:“上那里头去了,看我山上打猎抓了野鸡卖钱,这闺女也说要抓野物卖钱给她哥娶媳妇。” 端着水出来泼到自留地里的路嫂子一听这话就斥道:“你说啥呢,一个小闺女上山抓什么野物,她能跑得过野鸡还是兔子啊?多少大男人上山都空手而归,山里的动物是那么好抓的?你也不劝着点。” 兔子跑得贼快,还会打洞藏起来,野鸡会扑通扑通地飞,一次飞个一二十米远不是问题。 老路被自家婆娘问得讪讪的,挠了挠头:“我劝了,劝不动,就让她试试呗,抓不到,她自己就下山了。” 路嫂子剜了他一眼:“你个不靠谱的,若是人在山上出了事,小心人爹妈来找你麻烦。” “那倒不会,她爹都不要她了。”老路抓了抓腮帮子,苦恼地皱起了眉,“只要不往深山里去,没什么凶猛的野兽,应该没事吧。” 说起来,这事还是她开的头,苗婶赶紧打圆场:“不会的,那姑娘脑子有点木,但人不傻,抓不到野鸡野兔,肚子饿了,肯定自己就下山了。” 但到了下午三四点,他们还是没看到陈福香下山。老路有点坐不住了,可别真出事,不然他这辈子良心都过不去。 劈柴劈到一半,老路丢下斧头,对路嫂子说:“我上山去看看。” 不然等天黑了,山上更危险。 路嫂子心里也记挂着这事,她跟着站起来说:“我让老三跟你一起去山上找。” 想到不大聪明的三儿子,老路连命摆手:“不用了,他记不住路,别回头我还要到处找他,就别添乱了。” 想到自己半傻不傻,稍微走远一点就找不到方向回家的小儿子,路嫂子叹了口气,明白丈夫的顾虑:“行吧,你也小心点,实在不行,让村里的男人帮着一起找。” “我先找找。”老路说。 陈福香不是村子里的人,也不好麻烦其他人。 老路一口气跑到山脚下,踏入林子里,边走边找,冬天的山林,万籁俱寂,只偶有一两只鸟扑通着翅膀飞过。 爬上半山腰,老路还是没发现陈福香的踪迹,再往里,就是深山老林了,据说有狼和野猪出没,便是老路这种经验老道的猎人也不敢往里跑。除了这些凶猛的野兽,山里还有不少陷阱,自制的捕兽夹之类的,晚上入山很危险。 眼看天色渐暗,老路叹了口气,只能下山。路上,他后悔不已,上午自己该拦着她的,她年轻不懂事,他这把年纪了还不知轻重啊? 可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只希望这闺女是从其他地方下山了。 “叔,你也上山抓野鸡啊?”忽地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侧边的林子里传来。 老路抬头一看,顿时被骇得说不出话来。 他担心出事的姑娘完好无损地站在林里厚厚的落叶上,肩上蹲着一只毛茸茸的尖嘴猴子,脚边跟着两只野兔、两只野鸡,后面还跟了一只长着两只长角的野山羊。 而且一只只都是活的! “这……些都是你抓的?”她怎么做到的?这些动物竟然没跑也没挣扎? 陈福香指了指肩上的猴子:“栗子帮忙抓的。” 第9节 “吱吱……”栗子骄傲地昂起小脑袋。 老路被栗子人性化的反应吓了一跳,这只猴子未免太聪明了点。 “这只猴子是?”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栗子,作为猎人他对猴子没什么好感,这种动物不能吃,卖不了钱,又皮,还不怕人,在山里撞上,经常偷他的干粮或者捡东西丢他。 陈福香把栗子拉了下来,抱在怀里说:“这是我的小伙伴。” “吱吱……”栗子挠挠腮帮子,长臂一伸,抓住垂下来的一根树枝,爬到了树上。 老路忍不住又打量了栗子两眼,看不出来,这么个小东西连野山羊都能抓住,它咋做到的? 老路还在惊叹,耳边又响起响起陈福香清脆的声音:“叔,野兔和野山羊多少钱一斤啊?” 老路回过神来,指着她旁边的动物问:“你要把它们都给卖了?” 陈福香点头,抓动物就是为了卖钱啊。 “这可不行,你这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老路急急阻止了她,幸亏他上山了,不然这闺女牵着这么多动物下山,那可不得了,肯定会惊动大队。 陈福香眨巴着黑亮的眼珠子:“叔,什么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老路也说不清楚,他一摆手:“你别问那么多,总之你以后上山一次就抓一两只野兔或者野鸡,别抓多了。不然被别人看到,要么交到大队,要么你就得被抓起来。” “这样啊,是不是跟我家里只能养三只鸡一样?”陈福香想起来了,村子里好像也说过割资本主义尾巴这事,多养的鸡都杀了呢,那天哥哥在家,她也分到了一块鸡胸肉。 老路点头:“对,就是一个道理,这都是上面的规定。” 陈福香回头看着紧跟在她身后,还在低头啃干草吃的野山羊:“那让它走。” “别。”老路不舍的看着野山羊,这只山羊估计有五六十斤重,得卖几十块,平时他们可弄不到这样的好货,就这么白白放走了,实在是不甘心。 他一咬牙说:“闺女,你要信得过叔,我就帮你把这几只野物给销了,不过叔得拿三成的抽成,你看咋样?” 毕竟他也是要冒风险的,这么大只羊,东风公社穷,食堂肯定吃不下,得弄到县城去。他经常在外面跑,倒是认识一两个这方面的路子。 陈福香掰着指头算了算,三成是多少来着?扯了半天,算不清楚,她放下了手指头:“我听叔的。” 这就跟她那些年守在庙里一个道理嘛,她吃善男信女上的香,庙里的尼姑们收香油钱,见者有份。 见她这么乖巧好说话,老路有点不好意思,他拍着胸口保证说:“放心,叔不会亏待你的。带着这么多野物下山太打眼了,咱们先等等,等天黑了再下山。” 天一黑,在外面劳作的村民相继回了家,路上没人了,老路立即偷偷摸摸地把陈福香给带回了家。 路嫂子看到他们一下子带了这么多野物回来,尤其是得知这些野物都是陈福香这个瘦巴巴的小姑娘抓的,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了。她男人都没这么能干,可惜了,这闺女不愿意当她三媳妇,不然肯定是她三个媳妇里最能干的。 两人吃过了饭,老路跟路嫂子交代了一番就悄悄带着野物去县城了。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路嫂子还是提心吊胆的,睡不着也不敢睡,拿了个火盆夹了木炭,放在堂屋里,烤着火纳鞋底等丈夫回来。 陈福香就坐在她旁边,盯着她手上的动作,眼也不眨。 时间长了,路嫂子问她:“是不是很无聊,来,婶子给你吃烤花生。” 她去屋子里抓了一把花生给陈福香。 烤花生、烤红薯是农村小孩子们的最爱,以前陈福香也经常跟着去凑热闹,她哥挖地刨到一把花生就会偷偷塞给她,让她带去跟别的小孩玩。 有了这个新鲜玩意,陈福香来了精神,拿着根小棍子在火盆里掏了个洞,丢了几颗花生进去,又用木棍将火炭拨过去覆盖住花生。 过几分钟,火堆里零星地响起噼啪声,陈福香立即拿棍子拨开火堆,花生已经烤熟了,外壳变黄变黑,有两个上面还带着火星子。她连忙把花生拨了出去,捡起来:“好烫,好烫,要糊了……” “真是个孩子。”路嫂子被她逗笑了,挪了个小板凳到旁边:“你把花生放凳子上,冷了再吃。” 陈福香赶紧把手里的花生放到桌子上,烤熟的花生跟炒花生很像,格外的香。陈福香将它们分成两半,肉疼地推了一半给路嫂子:“婶子,这是你的。” 看着她不舍的小眼神,路嫂子被逗笑了,揉了揉她的头说:“婶子不喜欢吃,你吃。” 但陈福香仍只吃了一半,还有一半,她收了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路嫂子见了,问她:“你咋不吃了?烤熟的花生回潮就没那么好吃了。” 就一把花生,半大的孩子肯定能吃完。 陈福香摸了摸口袋,小脸笑得美滋滋的:“哥哥还没吃,给哥哥留着。” 路嫂子比较感性,眼眶立即湿了,多乖巧的孩子啊,有本事又贴心还想着家人,这么好的孩子哪里找?这做爹娘的咋那么狠心呢。换成她闺女,怎么也要自己养着。 “好孩子,婶子给你拿红薯。”她去仓库的谷草堆下面找了两块比拳头稍小一些的红薯出来,烤红薯用这种个头最好,太大的中间烤不熟。 烤红薯等的时间更长了,期间路嫂子一直跟她闲聊,聊着聊着,路嫂子就发现了不对劲儿,这闺女不是傻,而是严重缺乏常识,天真不谙世事,连个七八岁的孩子都不如,也不知道她家里是怎么养的。 这怎么行?这样出去很容易闯祸的,现在风声这么紧,她万一说错了话被那些上头的学生娃子抓起来批斗怎么办? 好心的路嫂子连忙跟陈福香说了许多规矩和常识,哪些能做,哪些能说,哪些不能,把她能想到的都说了一遍,说得都口干舌燥了。 “我去喝点水,福香你喝吗?” 陈福香摇头:“婶子,我不渴。” 暖水瓶在他们睡觉的屋子,路嫂子拿了一盏灯出去,从暖瓶里倒了半杯水,出来看到陈福香拿着她绣了一半的鞋底和针在看。 “福香,你会纳鞋底吗?”路嫂子好奇地问,连常识都没教,她家里人会教她纳鞋底吗?虽然这几乎是每个姑娘都会的必备技能。 陈福香摇头:“不会,不过我会别的,婶子这个能让我帮你绣完吗?” 对上她单纯得发亮的眼睛,路嫂子拒绝的话说不出口,罢了,一个鞋底而已,要是弄得不好,回头她再拆开重新弄一遍就是,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行,你试试,我出去看看你叔回来没有,这都去了大半天了。”路嫂子不放心丈夫,摸黑出了门,站在大门口,望着村口的方向发呆。 等了许久,村里的公鸡开始打鸣,老路总算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路嫂子赶紧把他领进堂屋,倒了一杯热水给他:“暖暖,还顺利吧?” “顺利。”老路脸上乐开了花,喝了两口热水,连头发上的白霜都没擦就急切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放桌子上,“总共卖了37块。” “这么多?”路嫂子惊叹不已。她男人每次抓只野兔或是野鸡出去也就卖一两块钱,而陈福香只是上一趟山就卖了这么多,她这名字可取得真好,是个有福的孩子。 老路又喝了一口水:“这不过年了,城里人想吃肉,缺肉票,在外面买不要票的肯定贵。” 他把钱分成两份,将多的那份推给陈福香:“闺女,收好了,这是你的26块,别被人看见了。” 26块可不是小数目,都顶得上县城里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陈福香学着老路的样子,将钱按照面额从大到小叠起来,再折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棉袄口袋里,可一放进去,钱又散开了。 路嫂子见了,回屋拿了一块巴掌大的花布:“福香,用手帕把钱包起来。” “谢谢婶子。”陈福香按照她说的方法把钱藏好了。 路嫂子笑了:“跟婶子客气啥,你今晚跟婶子睡,你叔去挨着老三,明天吃了早饭我让你叔送你去祁家沟。” “好。”陈福香站了起来,把鞋垫递给路嫂子,“婶子,鞋底纳好了。” 路嫂子接过一看,有些哭笑不得:“福香,你绣的是啥?” 一个弯弯曲曲的“卍”古怪符号,针脚倒是挺密实的,绣功比她还好,可这是纳鞋底啊,不需要花样,结实最要紧。 陈福香仰起小脸郑重地说:“这是雍仲,代表吉祥,穿上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路嫂子被逗笑了,绣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就能逢凶化吉?她不信,可这到底是孩子的一片心意,便没多说什么,将鞋底收了起来:“走,跟婶子睡觉去。” 第11章 榆树村,天黑了,家家户户的房顶上冒起了青烟,大人们站在门口喊自家的娃回家吃饭。 陈家的晚饭也端上了桌,今晚的饭菜挺丰盛的,一条鲤鱼烧豆腐,一盆大骨炖萝卜,堪比过节,菜一端上桌,人都还没齐,陈小鹏就忍不住先动筷子。 “你爸和你姐还没上桌呢,端碗去。”梅芸芳赶开他,又去叫丈夫和女儿。 四人上桌,埋头苦吃,把鱼和汤里的骨头都啃光了,陈小鹏终于想起这屋子里还少了一个人:“那傻子呢?” 陈老三手一抖,筷子掉到地上。 梅芸芳瞥了他一眼,捡起筷子,塞到他手里,把他打发出去:“快去洗洗。” 然后又对一双儿女说:“可能还在外面玩吧,天天玩疯了,吃饭不叫她,都不知道回来,真是供了个祖宗。吃饭,别管她,等别人都回去了,她自己知道回来。” 陈小鹏就是随口一问,根本不关心陈福香回不回来,不回来更好,少一个人吃饭。 陈老三在灶房里听到这话,默不作声地回到了饭桌前。 吃过饭,还是不见陈福香,梅芸芳对陈小鹏姐弟说:“天黑了,你们出去找找傻子在哪儿野呢,还不回来。” 姐弟俩应声,出了门,跑到村子里喊“傻子,在哪儿野呢,回家了”。 陈老三在屋子里听到这声音,心虚极了,手抖动像得了羊癫疯。 梅芸芳剜了他一记:“没出息的东西。” “福香,福香不是被咱们送走了吗?你,你干嘛还让两个孩子去找人?”陈老三结结巴巴地说。 梅芸芳狠狠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傻啊,做给外人看的,不然回头怎么给你那个好儿子交代?记住了,别在孩子们面前说漏嘴了,就当你什么都不知道,傻子是自己贪玩走丢的,跟我们没关系。” 陈老三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想到大儿子平时对福香的维护,陈老三沉默了,默认了梅芸芳的主意。 两个孩子在外面自然找不到人,梅芸芳起身收拾碗筷,催促陈老三:“你这个当爸的也出去找找,就当你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这可真有点考验陈老三的演技,他磨磨蹭蹭地走处院子,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福香,福香……” 开始嗓门小得跟蚊子叫一样,多喊几声后,他渐渐放开了胆子,声音也大了起来。 全村的人都听到他们在喊,四奶奶家也听到了,她问陈向上:“福香今天跟你们在一起玩吗?” 陈向上摇头:“没啊,今儿一天都没见着她。我也出去帮忙找找吧。” 他丢下碗,跑出去也扯着嗓子大喊,边喊还边找经常凑齐一起玩的小孩问:“你们有没有见过福香?” 把队里的小孩问了个遍,孩子们都说没见过福香,这事也惊动了三队长陈大根。 他跑过去问陈老三:“怎么回事?福香还没回家吗?” 陈老三紧张极了,手不停地抖,差点绷不住一下就都交代了。好在梅芸芳及时赶到,拯救了他。 “没啊,她吃了午饭就出去玩了,一直没回来,眼看天黑了,我忙叫孩子们出来找,但把村子里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她。大伙儿,今天有谁看到咱们家福香没?”梅芸芳一脸焦急地说。 大家都说没看见。 梅芸芳搓了搓手说:“会不会跑到隔壁四队去玩了?” 两个小队离得极近,就隔了一条路,孩子们经常互相穿门。 第10节 陈大根说:“我去看看,陈老三你去五队问问,村子里不忙的都出来帮忙找找福香。” 他发动全村的人,将村子里都找了一遍,又去临近的两三个小队问过了,都说没见过陈福香。 这时候天完全黑了,榆树村还没通电,连手电筒都没两把,黑灯瞎火的根本没法找人,可不找到人又不行,天寒地冻的,真在外面冻一夜,就是没冻死也会被冻出病来。 陈大根和村里的男人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有人说:“她会不会去了山上?” 要真这样,那根本没法找,大丘山那么大,又不确定她到底去没去,上哪儿找? 陈大根只得让大家解散。 “老三,明天一早咱们上山找人。”陈大根拍了拍陈老三,“你也别多想了,先回去睡觉吧。” 次日清晨,天刚麻麻亮,连早饭都没吃,陈大根就领着村里的男人们分几队上山找人。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全小队都惊动了,陈老三害怕极了,缩着脖子,像只吓傻了的鹌鹑。 梅芸芳看了就来气:“你怕什么,这个事,烂在肚子里,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闹大才好呢,闹得越大,说明咱们尽心了,回头你那好儿子回来,也挑不出咱们的错处。你快一起上山找人,别露馅了,我在家煮红薯饭,中午让队长他们都在咱们家吃,今天辛苦大家了。” 陈老三战战兢兢地上了山,从头到尾苦着一张脸,大家还以为他是因为担心女儿,完全没想到他是因为心虚。 —— 陈福香不知道,因为她的失踪在村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清早,她起床就闻到了炸猪油的香味,循着香味,她找到了老路家的灶房。路嫂子正在锅前忙活,老路在烧火,还有三个小孩子眼巴巴地凑在锅边,盯着锅里的猪油,直流口水,路嫂子赶都赶不走。 “把你们的碗端过来,一人一小勺猪油渣,吃了就赶紧走,别凑在锅边,烫到有你们哭的。” 三个孩子一听有吃的,顿时乐得笑开了花,争先恐后去拿碗。 路嫂子给他们一人一小勺:“好了,都出去玩,别进来凑热闹了,剩下的都是给你们爹送去的。” 把孩子们打发了,路嫂子又招呼陈福香:“福香,你也去拿个碗来,尝尝婶子炸的猪油渣。这是你叔昨晚进城特意托人买的三斤猪板油,炸了打算留一小碗在家用,剩下的给我那两个修水库的儿子送去。修水库可是个力气活,吃的又没什么油水,时间长了,就是再壮的汉子也受不了,回来啊,都得脱层皮,甚至还有累死、饿死的。这猪油拿去给他们拌饭吃,也能补一补。” 听说还有累死、饿死的,陈福香吓懵了,连连摇头:“婶子,我不吃猪油渣了,哪里能买到猪板油和猪肉啊,我也要给我哥哥送去,他肯定累坏了。” 昨晚聊天,路嫂子已经知道他们兄妹俩在家的状况。这兄妹俩都是可怜人,哥哥才十八岁就去修水库了,妹子还被家里给丢了。 但再同情他们,这猪板油也不好买,没票没关系,有钱都买不到。 “别留了,分成三份,给三个孩子送去吧,昨晚也是多亏了那头羊,别人才卖我这么多猪板油的。”老路发了话。 路嫂子有点心疼,舍不得,可看陈福香这副瘦得皮包骨的样子,料想她哥也好不到哪儿去,加上这份猪油还有陈福香的功劳,便答应了。 “成,我另外拿着碗装。”路嫂子想通了,做事也很痛快,一口应下,还提醒陈福香,“你要不要买点鸡蛋煮熟了给你哥送过去?这天气冷,煮鸡蛋能放好几天。” 陈福香知道鸡蛋是好东西,连忙点头:“买,婶子,我买。” “行,炸好猪油,我去村子里给你买,五分钱一个,你要买多少个?”路嫂子一边翻动铲子,一边问。 陈福香想了想说:“多一点吧。” 她有二十几块钱呢。 最后路嫂子帮她买了二十个鸡蛋,煮好了,连同猪油渣,放在篮子里,上面用一层白布盖上,拎着出了门。 为了省时间,老路从村子里借了一辆自行车,骑着载陈福香一起去祁家沟。 陈福香这还是第一次坐自行车,觉得新鲜极了,她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自行车的横杠,就这么一个铁疙瘩,怎么骑上就能跑呢,比人都跑得快,也比古代那些上山拜佛的达官贵人的马车跑得快,真神奇。 “叔,这自行车多少钱一辆啊?”陈福香也想拥有一辆自行车。 老路被她的敢想给吓了一跳:“一百多块,这可不光要钱,还得要票,咱们农民不发自行车票,就是城里人也不是谁都能弄到自行车票。” 陈福香垮下了脸,怎么买什么都要票啊,她以前在寺里怎么没听说过,哎! 老路的自行车骑得不慢,但整整五十里地,又都是不平整的泥土路,还是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骑到祁家沟。 到了地方,陈福香发现,这片地方极为广阔,但更让人震惊的是,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被人用手硬生生地挖出了一个两三丈深,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巨坑。 无数的青壮年男人们弯腰弓背拿凿子敲打着地下坚硬的岩石,然后用扁担挑着竹筐,将这些石头和泥土运出去。大冬天的,他们只穿了一件秋衣都热出了一身的汗,背都打湿了。 这么多人,哪一个是哥哥? 还是老路有经验,领着陈福香直接去了伙食团,问清楚了每个公社用餐的范围,再去找人就轻松多了。 “他们现在在干活,那边石头多,比较危险,咱们就不要去了,在这里等着,很快就要开午饭了,他们一会儿就回来。”老路把陈福香留在了前进公社吃饭的桌子前,自己去东风公社等儿子了。 陈福香坐在简易木板拼凑的桌子旁,等啊等,等得她望眼欲穿了,终于一大群满身都是汗的男人冲了进来。 “于大妈,今天中午吃什么?” 打饭的大妈嗓门很大:“好菜,白菜豆腐。” 一听有豆腐吃,小伙子们都老激动了,争先恐后地拿着饭盒去打饭。 陈福香找啊找,找了半天,终于看到她哥进门,她立即招手,欢快地喊道:“哥,哥……” 陈阳听到声音,循声望来,见到陈福香,惊呆了,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赶紧揉了揉眼睛,见妹子还在,立马将饭盒塞给身后的陈建永,拔腿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陈福香:“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啊。”见到最亲的人,陈福香笑得眉眼弯弯。 “傻丫头。”陈阳抬起手想摸她的头,瞧见自己手上裂开的口子,又讪讪地锁回了手,“福香,你坐这儿等哥,哥给你打饭,今天有豆腐吃。” 说完,他又噔噔噔地跑回了排队的队伍。 排了约十来分钟,陈阳和陈建永端着饭盒回来,坐在她身边。陈建永诧异地看着陈福香:“这么远,福香怎么来了?” “我来看哥哥。”陈福香还是那句话。 陈阳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嘴角也漾开一抹笑,将饭盒推到她面前:“别说话,先吃饭,天气冷饭凉得快。” 陈福香接过饭盒,很自然地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见她吃得香,陈阳简直比自己吃了还开心,就那么盯着她看,哎,自家妹子又瘦了。 陈建永在一旁见了简直不忍直视。他提醒陈阳:“你下午还要干活。”不吃饱哪有力气,每个人每顿的伙食都是有定量的,他把饭让给了他妹子,他吃什么? 陈阳还是笑:“没事。” 陈建永没脾气了,瞪了陈福香一眼,又不好说什么,毕竟这个姑娘是个傻的,哪懂这些。没辙,他把自己的铝皮饭盒盖子挪过来,拨了三分之一的饭菜,推到陈阳面前:“凑合吃吧,还有一下午呢。” 陈阳也知道,不吃他下午没力气,接过饭盒盖:“谢了,晚上我帮你洗衣服。” 陈阳把饭盒盖上的饭吃完了,那边陈福香也吃饱了。她留了左边半饭盒的饭,推给陈阳:“哥,你吃。” 陈阳接过饭盒,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刚扒了两口,忽然,一只白白嫩嫩的鸡蛋掉进了他的饭盒里。 他吃惊地抬起头,诧异地看着陈福香。 陈福香眨了眨眼:“哥,快吃啊,你说的,饭要冷了。” “你哪儿来的鸡蛋?”陈阳问,他可是很清楚,他那个好继母不可能这么好心给他捎鸡蛋过来。 陈福香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鸡蛋,推给了陈建永:“建永哥,你也吃。” 这下连陈建永也吓得不轻,一只不够,又来一只,还送给他,她一个傻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阔绰了? 见两人都呆呆愣愣地望着她,陈福香拿起篮子,催促他们:“快吃啊,吃完还有呢。” 陈阳这才反应过来,手伸过去掀起白布的一角,看清楚篮子里密密麻麻的鸡蛋,他的心脏都差点停了。 他以为他妹子是在家里受欺负了来投奔他的,结果却是给他送温暖来了。 第12章 飞快地吃过饭,陈建永就把陈阳拉到了一边:“你有没有发现,福香不大对劲儿?” 陈阳的眼珠子还黏在乖巧坐在桌子前等他的陈福香身上,闻言,心不在焉地说:“哪里不对劲儿?有话你快说,我妹子还在等我呢,我得安顿好她。” “她一个……哪里来的猪油和鸡蛋?这可都是好东西。”知道陈阳不喜欢别人说他妹子傻,陈建永赶紧拐了个弯。 陈阳不以为意:“我待会儿问问。” 陈建永拉了他一把:“你专心点,你妹子坐在那里不会跑,你不用一直盯着。我是说真的,你没发现福香没那么傻了吗?” “福香本来就不傻。”陈阳张口就反驳。 陈建永心里呵呵,这话也就你自己相信。他懒得跟陈阳争,直接说自己观察的结论:“以前福香相当于四五岁的孩子,现在感觉长大了不少,跟七八九的孩子没差。” 陈阳摸了摸脑袋:“对哦,我妹子好像是变聪明了一点。” 这是重点吗?陈建永什么都不想说了,反正陈福香要真能变聪明,那绝对是件好事,至少他这好兄弟不用这么辛苦了,而且还能看到点希望。 他把陈福香给他的那只鸡蛋塞到陈阳手里:“行了,我不耽误你跟你妹说话,你赶紧问问,她这些鸡蛋和猪油从哪儿来的,要是来路不大对,咱们立马还了,别招麻烦。” “福香不会做坏事。”陈阳不高兴地说。 陈建永翻了个白眼:“我知道福香没有坏心,但她太单纯了,不懂事,有时候稀里糊涂做错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不正要你这个当哥的帮忙把关吗?” 这话听起来还差不多,陈阳捏着鸡蛋:“行,我去问问。” 说到底,他心里也不大相信自家妹子能弄来这些好东西。 陈阳重新回到桌子边,食堂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修水库是重体力活,非常辛苦,很多人都吃不消,只想快点吃完休息一会儿。 他坐到陈福香旁边,指了指篮子:“你哪来的这么多好东西?还有,祁家沟离这儿这么远,你怎么来的?是一个人还是跟其他人一起来的?”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陈福香了。 “鸡蛋是婶子帮我买的,猪油是婶子送我的,我跟叔一起来的,他骑自行车载我过来的,哥,咱们什么时候也买辆自行车啊,我想你载我。”陈福香坐了一回就惦记上了自行车。 “好,等哥挣了钱给福香买自行车,载着福香兜风。”陈阳顺着她的话哄道,接着话音一转,又绕了回去,“叔和婶是谁啊?咱们村的吗?建民他爸妈,还是……不对,我没看见他们啊?” 要是本村的叔伯,那肯定会来食堂,这荒郊野岭的,不来食堂,连口热水都没有。 果然,陈福香摇头:“不是,是路叔和路婶子。” 他们榆树村没有姓路的啊。 陈阳问:“那送你来的那个路叔去哪儿了?咱们得去谢谢他。” “他去东风公社找他儿子了。”陈福香指了指东南方向。 东风公社?那地方离他们榆树村得二十多里地,自家妹子怎么跟对方认识的? 陈阳有一肚子的疑惑,他拉起陈福香说:“走,跟我去找路叔,哥想当面谢谢他。” “好。”陈福香乖巧地站了起来,还没忘她装着宝贝的篮子。 陈阳接过篮子:“我拎吧,你跟路叔怎么认识的?” 提起这个,陈福香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陈老三买的两只红彤彤的橘子,献宝一般捧道陈阳面前:“哥哥,吃橘子,福香特意给你留的。” 第11节 “你哪儿来的橘子?”陈阳更担忧了,弄不明白,自己不过是离家一个多月,他妹妹怎么就变成了百宝箱一样,什么好东西都拿得出来。 陈福香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嘴角往下压:“爸给我买的。” “发生什么事了?”陈阳直觉出了事,不然那个愚蠢、懦弱的男人会给福香买橘子?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陈福香摇头:“没事啊,他带我赶集时买的。” “他会那么好心?”陈阳轻嗤,还是不信。以前他也不是没有对所谓的父亲寄予过希望,可随着他们兄妹,尤其是福香在家里的日子越过越苦,陈老三却视而不见,陈阳早就对他死心了。 不过他不想把这些不好的情绪传染给妹妹,只撇了撇嘴就没再多说陈老三的坏话。 食堂都是连在一片的,吃的也一样,所以离得并不远。没多久就到了东风公社的地盘,问了几个人,陈阳总算找到了所谓的路叔。 “你就是路叔,听福香说是你送她过来的,谢谢你,福香给你添麻烦了。”陈阳上前热情地说。 路叔审视地打量着这个小伙子,听说才十八岁,不过个子长得很高,浓眉大眼,非常精神的一个小伙子,就是太瘦了一点。 而且这小伙子能这么快找过来,说明对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老路送陈福香过来,纯粹是同情她,担心她一个小姑娘走丢了,没图啥,不过对方的家里人特意过来说声谢谢,领了他这份情,他心里也觉得舒坦。 摆摆手,路叔说:“谢啥,顺路,反正我也要过来看我家这两个小子,就顺便捎福香一程了。” “几十里地,可不是捎一程这么简单,真的非常谢谢你。”陈阳再次道谢,然后把话题说到他最关心的事情上,“东风公社跟榆树村是两个方向,你们怎么遇上的?还有路叔,我妹子说猪油和鸡蛋是你们给的,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可不能收,你拿回去吧。” 路叔也是人老成精,马上就明白了,陈阳是怀疑上了他的意图。也是,谁会白送人鸡蛋和猪油? 陈福香这丫头虽然有点傻,可她这个哥哥是个聪明又谨慎的人,而且自制力特别强,刚只扫了一眼,路叔就大概看清楚了,篮子里的鸡蛋没少,就连剥了的那只都还放在里面。要换了自己家的两个儿子,恐怕早不管东西事什么来历,先吃了再说。 他笑了笑,把篮子推了回去:“啥我送的,是福香自己挣的。” 人多嘴杂,被人听了去不好,路叔把陈阳拉到一边,悄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后,陈阳还有种做梦般的感觉:“不是,路叔,你没搞错吗?我妹能把活的野山羊也给抓住?” 野山羊跑得很快,而且性子也比较烈,不像家养的那么温顺,别说一个姑娘家了,就是他这样的大小伙子碰上了也抓不住。 老路说:“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我看你妹妹是个有福的,你们好好对她。我老伴儿说,她其实很聪明,什么东西只要说一遍,她就能记住,好好教一段时间,就跟寻常闺女没啥区别了。” “好,我知道了,让叔和婶子挂心了。”陈阳诚恳地道了谢,最后又问,“叔,福香怎么去了你们东风公社?” “你还不知道?福香没跟你说?”老路诧异。 陈阳有种很不好的感觉,点头:“问她,她也不肯说。” 老路拿出烟,吸了一口,叹道:“这孩子是伤心了,不愿提吧,你爸把她带到东风公社,给她买了两只橘子,骗她说要去茅房,结果把她丢在了卫生院门口,自己一个人偷偷跑了。” 咔擦! 陈阳一把折断了旁边的一截树枝,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他不是人。” 老路吸了口烟,没吭声,让他好好消化这个消息。 同样作为傻子的父亲,老路能理解陈老三心里的焦虑和担忧,但接受不了他这样的作法。不管咋说,都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了,有爹妈一口吃的就有孩子一口,哪能把孩子给扔了,这不是畜生吗? 陈阳气得直捶旁边的柏树,要是这会儿陈老三两口子在他面前,他铁定要提刀砍死这两个东西。 福香这么乖,这么听话的一个孩子,也没让他们供,都是他这个做哥哥的挣工分养的,他们就这么不能容她吗? 一想到自己傻乎乎的妹子被孤零零地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天寒地冻,举目无亲,无处可去,陈阳就觉得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钻心的疼。 扑通一声,他跪在了老路面前,重重地给老路磕了三个响头:“路叔,谢谢你,你们家的大恩我陈阳没齿难忘,以后但凡用得着我陈阳的地方,你尽管说。” “不是,你快起来,使不得,使不得……”老路被吓了一跳,赶紧扶起陈阳,“我们也没做啥,就是让福香在我们家睡了一觉,吃了两顿饭,都是小事,再说福香也带我们赚钱了,不然我今天哪有猪油给我家那两个小子吃。” 陈阳却认真地说:“对路叔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我们兄妹来说,却是一件大恩。你有所不知,我妹妹小时候高烧烧坏了脑子,智商停留在四五岁的时候,若不是遇上你们这好心人,我可能就找不到她了。” “我说呢,福香看起来有点像小孩子。”老路听说了缘由有些唏嘘,不过又安慰陈阳,“不过我看福香没你说的那么傻,她就是单纯了点,你好好教,她应该能恢复正常的。” 他第二次提这个了,陈阳想起这次见到妹妹的变化,也觉得老路说的有一定的道理。 “好,谢谢路叔,我会的。等我们处理好了家里的事,我再带福香过来给你们拜年。” 老路点头:“行,我家那老婆子也挺惦记福香的,你们兄妹以后有空常来我们家坐坐。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不然赶不上,福香就先留在你这里吧,别让她一个人回去了。” 就是老路不说,陈阳也不可能把妹妹再跟那一家子狼心狗肺的东西单独相处。他点头:“嗯,路叔你路上小心。” 告别了路叔,陈阳回到食堂,看到自家妹妹在吹竹叶玩,不过她脸都涨红了,也没吹出曲调,只听到几声时断时续的呜呜呜声。 “哥哥试试。”他扯了一片竹叶放到嘴上,很快就吹出一段婉转的曲调。 陈福香眼睛一亮,小手使劲儿拍:“哥哥,你好棒。” “这个不好学,竹叶边缘还会割到嘴唇,等回家哥哥砍竹子给你做一个口哨。”陈阳放下了竹叶,温柔地笑道。 陈福香听了更高兴了:“谢谢哥哥,你真好。” 看到妹妹天真无邪的笑容,陈阳心里的难过像决了堤的洪水,再也压不住,他一把抱住陈福香,悔恨交加:“福香,对不起,是哥哥没照顾好你。哥哥不该把你留在那里的,哥哥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人伤害你了。” “没有啊,哥哥对福香很好,你对福香最好了……哥哥,你哭了?”陈福香忽然感觉一滴水掉到她的脸上,她连忙推开陈阳,仰起小脸,抬起手给他擦眼泪,“哥哥,你别哭了,你再哭,福香也想哭了。” “好,哥哥不哭,哥哥以后都不哭,福香以后也不哭,咱们都不哭。”陈阳逼回了眼泪,冲陈福香一笑,拉着她起来说,“走,哥哥带你去找食堂的于妈妈,哥哥待会儿要去干活,你就跟着她,在食堂帮忙烧烧火,饭也在食堂吃。” 食堂并不缺烧火做饭的人,来干后勤的大妈大婶小媳妇姑娘们也是有工分拿的。陈福香要在这里吃饭,得另外交钱才行。 陈阳摸了摸口袋,里面一分钱都没有。 于是走到食堂门口,他就又停下了脚步:“你等一下,我去找建永说点事。” 其实陈福香已经看到他摸口袋的动作了。 “哥哥是不是要花钱?”中午,他们俩就只打了一盒饭,后来哥哥没吃饱也没去加饭。 陈阳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笑容:“哥哥会想办法的。” “不用啊,哥哥,我有钱,都给你。”陈福香拿出小手帕,塞给了陈阳。 陈阳打开手帕看到厚厚一叠钱,惊呆了:“这……这都是你的?路叔分你的?” 陈福香点头。 他听说野山羊卖了不少钱,不过没放在心上,毕竟卖野物都是路叔出的力,能分给他们鸡蛋猪油,并大老远地把福香给送过来,就很不错了。完全没想到对方会分这么多钱给福香。 “路叔路婶还真是好人。”陈阳感叹。 他收起了手帕:“这个钱哥哥给你收着,等咱们有了自己的家,我给福香打个柜子,你自己放。” 这里人多,鱼龙混杂,要让人知道他妹子身上有这么多钱,不安全。 陈福香没意见:“哥哥拿着就是,不用给我。” “傻丫头。”陈阳看着全心信赖自己的妹妹,既觉得幸福,又很是担忧,悄声对她说,“这个事,你千万别告诉任何人,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否则这事要被梅芸芳知道了,肯定会往死里压榨福香,就更不可能放她走了。因此这个事一定要瞒得死死的。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要不了多久,梅芸芳那个精明的女人就会发现端倪,所以他得趁着他们什么都没发现之前一劳永逸,彻底解决掉这个麻烦。 陈阳心里有了决断,大步往水库里走去,准备找大队领导请假,明天就回去,给梅芸芳和陈老三一个天大的惊喜。 第13章 “什么?你……爸亲自把福香带到东风公社给丢了?”乍闻这个消息,陈建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福香可是他的亲闺女,他怎么做得出来?” 越想陈建永越气:“我都快搞不懂了,福香和你还有那个陈燕红到底谁才是他亲生的了。陈燕红就比福香小几个月,还在念书,你11岁就下地,13岁干青壮年的活拿十个工分,15岁起每年冬天都到外面修水库,挖沟渠,可陈燕红和陈小鹏两个人下过几天地?他帮别人养女儿倒是养得蛮乐呵的,却把自己亲生的给丢了,呵呵,我就没见过这么当爹的。” 陈建永深深地为陈阳不平。他不但帮他老子养儿子,还要养继女,也就陈老三这糊涂蛋才能干出这种事。 陈阳冷笑:“在他眼中,我跟福香是捡来的。我过来跟你说这个事,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你说。”陈建永拍着胸口,“能帮的,兄弟一定帮。” 陈阳冷不丁地放了一个炸弹:“这里没福香住的地方,我打算今年就先干到这里,待会儿去找大队请假,明天带福香回村里。回去也不打算再来了,趁着年前把家分了,过个清净的年。” “分家好,早该分了。你挣的工分,加上队里划拨给福香那一份粮食,你们兄妹单独开伙比跟他们凑合到一块儿划算多了。”陈建永极力赞成分家。 根据规定,村里不下地的老人和小孩虽然没工分,但每年村里也会划一份口粮给他们。陈福香年龄虽然大了,但因为她脑子不大好使,属于残障人士,队里照顾,也按那标准,每年给了两百斤粮食。加上陈阳挣得多,兄妹俩温饱总不成问题。 陈阳点头:“嗯,正好我也成年了。” 他以前之所以容忍他们趴在他身上吸血,还是顾忌福香。他若是出去干活赶不回去,福香一个人在家,连饭都做不好,让他怎么放心? 不分家,怎么说也有个照应,至少有福香一口饭吃。但现在看来是他太天真了,他们是连一口玉米糊糊都舍不得给福香吃,趁着他不在就迫不及待地想把福香给甩了,他不在的时候,福香还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福香就是他的底线,他们连他的底线都敢动,陈阳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知道他心里难受,陈建永拍了拍他的肩,转开话题:“那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陈阳说:“你明天请一天假,天亮后,带着福香回榆树村,不用着急,慢慢走,下午到家都没关系。” “那你呢?”陈建永纳闷,他带福香,陈阳去哪儿。 陈阳目光幽深:“我先回去。” —— 安顿好一切,次日凌晨四点,还一片漆黑,陈阳就摸黑起了床,背起自己的破被褥往榆树村的方向走去。 他到村子的时候,天刚刚亮,家家户户的房顶上冒着烟,大部分人家里的早饭刚端上桌,陈老三家也不例外。 陈小鹏打着哈欠,抓起鸡蛋在桌子上敲了敲,目光一侧就看到了杵在门口的陈阳,吓了一跳,蹭地站了起来:“哥,你,你回来了?” 他最怕这个哥了。 在灶房听到声音的梅芸芳立即端着粥出来:“哟,是阳阳回来了,还没吃饭吧,赶紧洗手吃饭。你咋这时候回来了?水库那边的活完工了?” 没听到风声啊,梅芸芳心里有点慌,但她告诉自己,这事天知地知,她跟陈老三知。她不说,陈老三不说,陈阳铁定不知道。 陈阳点了点头,将破被褥放在屋檐下,目光在屋里屋外找了一圈:“福香呢?还没起床吗?” 说着就要去陈福香的屋子。 梅芸芳见了,心跳骤然加速,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她匆匆放下碗,跟在陈阳的背后,一脸为难地说:“那个,阳阳啊,三娘有件事要跟你说,那个福香她……她不见了。” 陈阳刚好推开门,看着屋子里空荡荡的,他蓦地回头,目光锐利如刀:“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梅芸芳低头,在眼睛上抹了一把,伤心欲绝地说:“前天,福香出去玩,到晚上都没回来,我们在村子里喊也没人应。村里的叔叔伯伯小伙子们都帮忙找,昨天你大根叔又带着人上山找,方圆几里地都找了个遍,还是没找到福香。大家都说福香可能是走丢,也可能是被人拐跑了。阳阳啊,是三娘对不起你,没照顾好福香。” 说到最后,她哭得跟死了爹娘一样。 哭声惊动了隔壁的三花婶,她跑过来作证:“是啊,阳阳,大伙儿都帮忙找了,一直没找到,你三娘可着急了,昨儿哭了一天。” 陈阳面沉如水,没搭理她们:“陈老三呢?” 听到陈阳连爸都不叫了,梅芸芳心里咯噔了一下,暗道不好,陈阳这反应比她想象中的还大,希望陈老三关键时候别掉链子。 第12节 “砍竹子去了,我让他砍两根竹子编几个箩筐,应该就要回来了。” 梅芸芳的话刚说完,陈老三就拖着一捆竹子踏进进门,乍然看到儿子出现在院子里,他吓得手一松,竹子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阳,阳阳,你咋这时候回来了?”陈老三心虚到了极点,都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陈阳眯起眼盯着他:“我要是不回来,连我妹妹丢了都不知道。” 陈老三总觉得“丢”这个字若有深意,他的手搓了搓裤子,说话很没底气:“我们找过了,到处都找遍了,没找到人。” “是啊,你们尽力了!” 陈阳冷笑,转身一掀桌子,将上面的碗筷饭菜全扫到了地上,盘子碗筷砸到地上,砰砰砰响,吓得在桌子旁剥鸡蛋的陈小鹏手一抖,鸡蛋滚到了地上,陈阳一抬脚,沾满泥的鞋子踩到鸡蛋上,一脚将鸡蛋碾得粉碎。 “我的鸡蛋。”陈小鹏哀嚎,这是他妈特意给他开的小灶,就这么没了。 陈阳看也没看他一眼,恨恨地说:“白米粥,煮鸡蛋,萝卜汤骨头汤,你们就是这么着急的?我可没看出你们哪里着急了。” 梅芸芳本来快气炸了,但听到最后一句话,愤怒没了,取而代之的心虚和害怕。 更令她恐慌的是,陈阳还撂了狠话:“我妹妹没找到,这饭你们也别吃了!” 那这日子还过不过。梅芸芳有点恼火,她抬起头,不满地说:“阳阳,你不能不讲道理啊,福香走丢了是我们大家都不愿意发生的事,我们也很着急,但这跟吃饭是两码子事,咱们大人不吃就算了,可你弟弟妹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不吃啊。” 陈阳看着她:“你也知道是长身体的时候,我没记错的话,我妹妹就比你女儿大了三个月,你怎么不想想我妹妹在外面有没有吃的?会不会饿肚子?” 一想到福香被丢在寒风中,挨饿受冻,他心里就难受。而这两个罪魁祸首,还好意思跟他说什么孩子不能挨饿,不然不长身体,她生的儿女就是人,他妹妹就不是人吗? 梅芸芳被陈阳堵得无话可说,顿了一下,换了个策略:“阳阳,我知道你很难受,我们心里也很难受,你爹急得两宿没睡着了。” 说着,她还用胳膊肘顶了一下陈老三,示意他在儿子面前卖惨,消消儿子的火气。 陈老三抬头看了一眼盛怒的陈阳,又飞快地挪开了眼睛,干瘪瘪地说:“阳阳,福香不见了,爸,爸也很着急,咱们再找找,也许她过几天就回来了。” 陈阳冷冷地盯着陈老三。 比起梅芸芳,他更恨陈老三。村里人都说陈老三木讷、老实、本分,似乎所有的坏事都是梅芸芳干的,跟他没关系,他也是受害者。实则不然,没有他的默许和纵容,梅芸芳进门后,又怎么敢这么对他们兄妹? 说到底还是陈老三自私自利,谁都不管,只顾他自个儿,他自个儿过得痛快就行,儿女算什么?恐怕还不如他回家锅里有没有热饭热水,洗了澡有没有干净衣服换重要。 “我再问你一次,我妹妹不见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出他话里的冷意,陈老三哆嗦了一下,紧张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张了张嘴,正头大,忽然地看到陈大根过来,他跟见了救星似的指着他说:“你,你大根叔可以作证,你妹是不小心走丢了。” 陈大根正是听到陈阳回来的消息才赶过来的。他叹气道:“阳阳啊,你妹是前天下午走丢的,傍晚我们在村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也问过附近的几个村子,还是没找到你妹妹。昨天山上也找过了,目前看来,她要么是被人走丢了,要么是被路过的人骗走了,也有可能进了深山里。” 陈老三唯恐他不信,连忙点头附和:“对,就是这样的,肯定是那丫头贪玩不小心走丢了。” “说得你好像亲眼看见了。”陈阳嘲讽地瞥了他一眼。 陈老三心一虚,讪讪地闭了嘴。 陈阳没看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眼看他就要走出院子了,梅芸芳忍不住叫了一声:“阳阳,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你还没吃早饭,先吃了早饭让你爸跟你一块儿去找福香,人多好找。” 陈大根也说:“阳阳,等吃过早饭,我再发动村子里的劳动力上山一趟。” “谢谢大根叔,也谢谢叔叔伯伯们,不用了,都两天了,福香要是真进了山,哪还有小命在,何必让大家白忙活一场。”陈阳淡淡地说。 梅芸芳听了这话总觉得不大对,可眼看陈阳真的要走了,她连忙拧了一下陈老三:“把你儿子叫回来啊,不想要儿子了?”他们可还指着陈阳挣的工分过好日子呢。 陈老三只得说:“阳阳,先吃点东西,我待会儿跟你一起去找。” 看到他们这伪善的脸,陈阳哪吃得下去。他拒绝:“不用,我不找人。” “那你去哪儿?”陈老三追问了一句。 陈阳回头看了他一眼:“给我妹妹讨个公道。” 啥意思?陈老三觉得心惊肉跳,等人都走老远了还很不安,将梅芸芳拽到一边,压低嗓子问:“你说阳阳他,他不会是知道了什么吧?要不我去东风公社找找那丫头,把她找回来?” “你当那丫头是哑巴啊?你儿子问她这两天去哪儿了,她会怎么说?还有这两天她要是跟了人家,搞不好肚子里都有小的了,你儿子知道了会不会发疯?”梅芸芳一连几个问题把陈老三问得哑口无言。 见他没出息的垂下了头,梅芸芳又安抚了他一句:“放心吧,这事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她去了哪儿?别自己吓自己了,你儿子闹两天就消停了。” —— 这边,陈阳离开了陈老三家,快走到村口的时候,陈向上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陈阳哥,陈阳哥,等等。” 陈阳停下脚步:“有事?” 陈向上跑到他面前,低着头,愧疚地说:“对不起,陈阳哥,我答应帮你看好福香的,却还是把她弄丢了。” “不关你的事。”有人刻意作恶,又岂是他一个半大的孩子能拦得住的。 陈向上挠了挠头:“陈阳哥,我问过了,前天一整天,村子里的孩子都没看到过福香,他们在撒谎。” “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这消息对我很有用。”陈阳揉了揉陈向上的头。 陈向上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这夸奖自己受之有愧,头垂得更低了。 陈阳现在有事要办,也没功夫跟他多扯,拍了拍他:“我先走了。” “等等,陈阳哥,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前几天,梅芸芳差点把福香卖给了隔壁村的李瘸子,要不是李瘸子出了事,福香就被她给卖了。”陈向上急忙道。 李瘸子的名声,陈阳也听说过,梅芸芳竟然把他妹妹卖给那个烂人,陈阳握紧了拳头,他刚才只掀桌子还是轻了。 “走,边走边说,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陈向上忙点头:“好,陈阳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公社。”陈阳从齿缝里吐出这两个字。 —— 自打陈阳突然回来,又突然走了后,陈老三和梅芸芳就陷入了恐慌中,两人提心吊胆了一上午,结果什么事都没有。两人逐渐松懈下来,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糟。 眼看时间不早了,梅芸芳问陈老三:“你儿子中午还回来吃饭吗?要不要做他的?” 陈老三哪知道啊,他闷不吭声地说:“你看着做吧。” “说了等于没说。我可真是欠你们家的,老子什么事都不管,家里家外全要我操心,儿子脾气老大,我一大早起来做的早饭都被他给打翻了,浪费了多少粮食,去哪儿也不跟家里打声招呼。”梅芸芳不满地抱怨。 陈老三不吭声。 梅芸芳念叨了几句也觉得没意思,自语道:“还是多煮点吧,不然他回来没吃的,还说我这当后娘的故意不做他的那份,苛待他……” 忽然,外面传来了陈大根的声音:“陈老三,梅芸芳,出来。” “队长咋来了,你出去看看。”梅芸芳拿着瓜瓢说。 陈老三起身,走出去,发现不止陈大根来了,而且还来了许多他不认识的人,乌泱泱的,十几个,站了半个院子,最前面带头的是陈阳,再看陈大根,面沉如水,看他的眼神不善极了。 陈老三心虚,立即冲屋子里喊道:“芸芳,芸芳,你出来。” “嚎什么嚎,我做饭呢,这个家里真是什么事都离不了我。”梅芸芳嘴里嚷嚷着出来,看到院子里这架势也惊呆了,她看向陈大根,“他大根叔,你们这是?” 陈大根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板着脸,指着来人说道:“这是公社武装部的闫部长,妇联的刘主任,还有公社其他领导。陈老三,梅芸芳,咱们来说说,你们包办婚姻,买卖妇女儿童,遗弃女儿这事。” “什么……”梅芸芳嘴唇一个哆嗦,话都说不利索。陈老三更是胆小,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还是梅芸芳胆子大一点,她很快反应过来,连连摇头:“没有的事,他大根叔,公社的领导们,你们听谁胡说呢,肯定是搞错了。” “没搞错。”刘主任指了指陈阳,“陈阳告你们夫妻俩买卖妇女儿童,遗弃女儿。” 第14章 告了,陈阳竟然去公社把他们告了,还招来这么多干部! 这个不孝子,梅芸芳浑身直哆嗦,是气的也是怕的。 农民最怕见官了,哪怕已经解放了,人民当家做主了,很多人的思想也没转变过来。看到院子里乌泱泱的十几个干部,梅芸芳就心慌,心乱如麻。 她下意识地找自家男人,结果陈老三这个没出息的,竟然腿软得爬不起来。 丢人!这么熊的老子怎么生出陈阳这样的儿子。 他是指望不上了,梅芸芳咬咬牙,很清楚,这个事绝对不能承认,不然肯定要丢脸挨批,严重的话还会被竖典型。 “没有的事,刘主任,你们肯定是误会了,我们两口子都是本本分分的农民,咋会干那等丧尽天良的事?”梅芸芳赶紧澄清,边说还边抹了一把眼泪,“阳阳,我知道你生气难过,可福香走丢了,我跟你爹也很难过啊,你看看你爹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他几宿都睡不着,我们的伤心并不比你少。你怎么能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这么恶毒的揣测我们呢。” 大家往她的手指方向一看,还真是,陈老三两只眼眶里都是血丝,神情很憔悴,精神状态很不好。 公社的干部看着各执一词的双方,疑惑了。 陈阳去公社告自己的父亲和继母时,信誓旦旦,咬牙切齿,一口咬定是父亲和继母嫌弃自家妹妹,把她丢了。 而现在他的父亲和继母也一副痛心疾首,坚决否认的模样,到底该信谁? 看出干部们的犹豫,梅芸芳趁热打铁,捂住胸口,吸了吸鼻子,一副伤心到极点的模样:“阳阳,我知道你这是太着急福香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要相信我们这当爹娘的啊,福香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们怎么舍得不要她?你放心,我跟你爹一定不会放弃福香,哪怕是跑断腿,咱们也一定要找回福香,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老三,你说是不是?” “啊……”被点名的陈老三有点懵,几十双眼睛的注视给他的压力不小,他硬着头皮点了点脑袋,“你三娘说得对,我们一定会找回福香的。” 公社干部看他们两口子说得诚恳,脸上也都很伤心的样子,加上虎毒不食子的传统观念,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巧舌如簧的梅芸芳。反过来劝陈阳:“小伙子,遇事别冲动,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一家人有商有量的,这日子才能过得越来越好嘛。” “刘主任说得对,不过那也得对方当我们是一家人才行。”陈阳早领教过这两口子的无耻,对他们的倒打一把毫不意外,他走到陈老三面前,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当着公社的干部,村里的长辈们的面,你再说一遍,福香真是走丢的?” 陈老三被他这如有实质的目光看的发怵,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嗫嚅地说:“不是走丢的,还能是咋丢的?” 看他这幅怂样,梅芸芳就生气,唯恐他被陈阳吓破胆,脑子一抽,什么都说了。 梅芸芳赶紧站出来说:“当然是走丢的,阳阳,你相信那些外人的话,都不相信自己的父母吗?” 陈阳不理她,逮着陈老三问:“在哪儿丢的?” “在……”陈老三差点脱口而出“东风公社”四个字,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结结巴巴地说,“就,就是在村子里走丢的,可能是在路边玩的时候被路过的拐走了。” 陈阳又问:“你看见了?” 陈老三这回反应过来了:“没有,我猜的,福香经常在路边玩。” 生怕儿子再继续逮着自己追问,陈老三瞄到旁边的陈大根,赶紧说:“我也不是很清楚,那天中午吃过饭,福香就出去玩了,我也上山捡柴去了,当时还碰上了你大根叔,队长,你还记得吗?咱们在兔儿坡碰到的。” 陈大根只得说:“那天吃过午饭上山,我确实碰到你爸,他背了一个空背篓上山。” “阳阳,听见了吧,你爸吃过午饭就上山捡柴去了,根本没跟你妹在一块儿,又怎么会去丢你妹妹呢。哪个杀千刀的,故意在你面前挑拨是非,让你回来跟咱们吵架?我看他们啊,是见不得我们一家人好。”梅芸芳气愤地骂道。 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看梅芸芳哭得伤心,村子里几个心软的大妈也跟着说:“阳阳啊,你肯定是搞错了,这几天你爸和三娘一直在尽心尽力找福香。天不亮,你爸就领着人上山了,三娘为了感谢大家帮忙,煮了一大锅饭招待大家。我看他们不像是那么狠心的人。” 陈阳侧头看了梅芸芳一眼,这倒像是她会做的事。要不是亲眼见到了福香,搞不好他都要被这个阴险恶毒的女人给骗过去。 第13节 见村里人都这么说了,公社的干部就更偏向梅芸芳了。 刘主任问陈阳:“你从哪儿听说是你爹和继母抛弃了你妹妹的?” 这是要来追责的意思?陈阳不在意,现在他们有多相信梅芸芳,待会儿在铁证面前,他们的脸就会被梅芸芳打得有多肿,就会多恨梅芸芳。 “刘主任,这事没有证据,咱们暂且不提,我们说说另外一件事。大根叔,梅芸芳收了李瘸子五块钱,把福香卖给他的事,这个没假吧?” 这个事全村大人小孩都知道,陈大根点头:“没错,李瘸子后来想反悔,回来要钱我还过来劝了。” 陈阳扭头问妇女主任:“刘主任,买卖妇女儿童是不是犯法的,要不要抓起来枪毙了?” 一听说要枪毙,梅芸芳脸色都变了,嚷嚷道:“陈阳你别胡说八道,什么叫卖女儿?我们这是嫁女儿,谁家嫁女儿不收彩礼的?我收五块钱怎么啦?我把闺女辛辛苦苦养这么大,收五块钱还是便宜了李瘸子呢。福香长这么大,才花五块钱啊?大家说说,这能叫卖女儿吗?” 好像也有道理,闺女养大了,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当爹妈的,收点彩礼这在农村是很正常的事。就连妇女主任也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情,毕竟一方一俗嘛,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风俗习惯,他们当干部的也不能一刀切了。更何况,他们自己嫁女儿、娶媳妇也是要收彩礼,给彩礼的。 “说得可真好听,那你不说说福香多大,那李瘸子多大?你要不觉得亏心,那咋不嫁你的亲女儿?”陈阳嗤笑,这种话也就能骗骗她自己。 梅芸芳表情讪讪的:“这燕红不是还在上学,是个学生娃吗?” “她也就比福香小三个月,她是娃,福香就不是?”陈阳一句话戳穿了她的双标。 梅芸芳心说,那能比吗?陈福香是个傻的,有男人要就不错了,她家燕红聪明又漂亮又会读书,以后可是要嫁进城里去吃公粮的。 不过干部们都不表态,梅芸芳也看出来了,陈阳就是吓唬她的。什么买卖人口,枪毙,瞎扯,谁家不嫁女儿收彩礼啊?他要拿这个说事,全村有女儿的人家都跑不掉,还能全都枪毙了不成? 想到这里,她胆子也大了,撇撇嘴强词夺理:“我这不也是为福香着想,女娃终归是要嫁人的,她这状况能碰到一个上门提亲的不容易。你这当哥哥的,也不想福香留在家里,留成老姑娘吧?” 老姑娘,福香都还没成年,亏她说得出口。 陈阳直接问妇女主任:“刘主任,你是做妇女工作,你说说,婚姻法规定女孩子多少岁才可以结婚?” 刘主任知道他想说什么,只得道:“我国婚姻法规定,男20岁,女18岁,始得结婚。” “那我妹妹今年才16岁,还没有成年,我继母贪图那五块钱的彩礼,就要把她嫁了,这是不是违法的?” 刘主任没法否认,只能硬着头皮说:“是。” 不到法定婚龄就结婚,这事在乡下太常见了,别说16岁,14、5岁结婚的都大把的人在,尤其是家里闺女多的,多一个人就吃一口粮,嫁出去了还能换笔彩礼回来。 不过双方你情我愿,没人反对就算了,但现在有人提出了抗议,作为专门做妇女儿童工作的,她怎么也要表表态。 “陈阳同志,你反应的这个问题,我们会严肃处理的。” 具体怎么处理,她没说。也是,要真处理狠了,万一十里八村还不到18就被家里嫁出去,心生怨恨的姑娘们都去找妇联,他们怎么办?虽然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得不防。 陈阳虽然年轻,但从小带着烧傻的妹妹在继母讨生活,早学会了看人脸色。 他也不为难刘主任,而是感激地说:“那就好,我相信人民政府,我相信主席,相信你们会为我们兄妹作主的。” 刘主任诧异地瞟了陈阳一眼,这小子年纪不大,脑子倒挺活泛的,这一顶高帽子扣下来,他们能不处理吗? 梅芸芳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个意思她是明白了,公社似乎要处罚她,这怎么行? 她可不觉得自己哪儿做错了,这十里八乡又不是只有陈福香一个傻子,别的傻子不也早早就嫁人了,她都没把那死丫头嫁出去,凭啥还要挨公社批啊。 “哎哟,我不活了,这后娘难为啊,辛辛苦苦、起早贪黑把前头的两个孩子拉扯长大,不但没讨一句话,外头的人一挑拨,人家就不认我了,还去公社里告我,说我卖闺女,抛弃闺女。我梅芸芳赌咒发誓,我要干过这等丧尽天良的事,天打雷劈,不得好……” 轰! 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响起,再看天上,万里晴空,一丝乌云都没有。 大冬天的,打雷本来就很少见,更何况是这样天气晴朗的日子,那就更诡异了。 莫非这雷真的要劈梅芸芳? 农村人本来就迷信,这会儿更是惊疑不定,全都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梅芸芳,个别离得近的还赶紧往后退,唯恐雷劈下来波及到自己。 梅芸芳的恐慌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个“死”字怎么都说不出口,生怕自己一吐出这个字,雷就会劈到她脑门上。 静默了几秒,一直未出声的闫部长怒了:“新社会了,成天嚷着死死死的,成什么话?活腻了,到边疆打敌人去,别给我在这里嚎丧。” 闫部长是从部队里退下来的,还参加过抗美援朝,可以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见不得乡下这些老娘们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行为。也不想想,他们现在的太平生活都是多少战友们用血泪和生命换来的,这些婆娘们却不知道珍惜,经常为了点鸡毛蒜皮大的小事就寻死觅活的,不把命当回事。 武装部是公社的实权部门,掌握着全公社的民兵组织,负责公社的治安以及每年的征兵等事情,这时候公社乡镇没有派出所和司法部门,武装部在一定程度上兼领这些职能,他的威望比刘主任高多了。他一吼,不止梅芸芳吓了一大跳,就连听到风声匆匆赶来的村支书陈大勇也吓得不轻。 “闫部长,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我去接你啊。”殷勤地跟闫部长打了声招呼,陈大勇斜了陈大根一眼,“怎么做事的?椅子呢,茶水呢?闫部长、刘主任他们过来指导工作,你们就让他们这么辛苦地干站着?连口水都没倒?” 闫部长是个直性子的人,不耐烦应付官场里的这一套,摆手:“行了,陈支书,喝什么水,赶紧解决问题,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 “是。”陈大勇转而问一家之主陈老三,“怎么回事,你说说。” 其实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大致弄清楚事情的缘由了。陈大勇心里其实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毕竟这些在农村太常见了,最困难的那几年,吃不起饭,一袋红薯或是几斤玉米面就能换个大闺女,这才过去几年啊。 要他说,还是现在的日子过得太好了,这些人才天天搞这些有的没的。还惊动到了公社,这个陈老三,身为一家之主,管不住婆娘也管不住儿子,净会给他们大队添乱丢脸。 陈老三被点名,脑子有点懵,嘴巴发干,咽了咽口水:“这个,那个,我……” 见他吓得话都不利索,梅芸芳抹了一把泪,哭道:“陈支书,你可来了,你得帮我做主啊。陈阳这小子去公社告我们两口子卖女儿,抛弃女儿。陈支书,你评评理,我们两口子是这样的人吗?我嫁过来的时候,福香才五岁,才刚到我的腰,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把她拉扯成了个大姑娘,我要抛弃她,早抛弃了,又何必等到现在,你说是不是?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陈阳不领我这份情就算了,还冤枉我,我太难了……” 陈支书可不想他们队里背上卖女儿的名声。 他看向陈大根:“是她说的这样吗?” 陈大根有点为难。他知道陈支书想听什么,他们村的支书还不到五十,一直雄心勃勃的,想进公社,又是个好面子,哪愿意在闫部长他们面前丢脸啊。 所以肯定是想将这件事按下去,定为误会,一家子闹矛盾,大事化小。 可看陈阳的样子,怕也是不会轻易让这件事不了了之。他是看着陈阳长大的,他知道陈阳这孩子有多不容易,小小年纪在陈家干得比牛还多,吃得比鸡都少。 梅芸芳说她没苛待两个孩子,纯属放屁,她那一双儿女十几岁了,还在学堂里念书,陈阳像陈小鹏现在这么大的时候早下地拿工分了。亲生和非亲生的,对比不要太明显。 陈大根心里其实都怀疑,陈福香的失踪跟他们两口子有关,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不想得罪村支书,但也不想昧了良心,陈大根说:“陈福香在两天前失踪了,他们两口子说是出去玩就没再回来。我发动了队里的青壮年把附近几个小队,山上都找遍了,没找到那孩子。在她失踪前几天,梅芸芳确实收了隔壁村李瘸子五块钱说要把女儿嫁给他。后来李瘸子反悔不干,又把钱给要回去了。” 陈支书点点头,和稀泥:“陈阳,村里这么多双眼睛,你父母真把你妹妹抛弃了,大伙儿不可能没看见。这肯定是个误会,你妹妹应该是走丢了,你放心,大队一定不会放弃帮你找妹妹的,待会儿我就通知全大队,把大队的人都发动起来,帮你找妹妹,一定帮你找回妹妹。” 他都想好一篇“全村老少奋战三天三夜,齐心协力找傻女”的文章了,隔壁公社去年不就是靠“活雷锋英勇少年冬天跳河救三孩”得了县里面的表扬,扬眉吐气的吗? “这么说,支书是相信他们的鬼话,我妹妹是自己走丢的?”陈阳沉声问道。 陈支书有点不高兴,这年轻人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怎么,还怀疑他的话了? “不是走丢的,那是怎么丢的?你爹一直在村子里,能把你妹丢到哪儿去?年轻人,有质疑精神是好事,但对自己的亲人也要多一份信任,你说是不是?”陈支书打起了官腔。 梅芸芳见他相信自己,忙哭天抹泪:“阳阳啊,你不相信我这个当后妈的,还不相信陈支书吗?陈支书那可是个实在人,肯定是有一说一。” 陈支书点头,不错,这个婆娘比这小子懂事。 “咳咳咳,陈阳啊,没有证据的事你就别……” 陈支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远远的一道声音给打断了。 “陈阳,陈阳,我把你妹子送回来了。”陈建永拉着陈福香,老远就扯着嗓子大喊。 陈阳立即跑了出去,抓住陈福香的肩,激动得浑身直颤抖:“福香,你跑哪儿去了,让哥哥担心死了!” 陈福香仰起小脸,按照陈建永今早教她的说辞,委屈巴巴地说:“爸前两天早上带我去东风公社,买了两个橘子给我,说要去茅房,让我等他。我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他,哥哥,爸呢,他去哪儿了?” 跟出来的陈老三听到这句话,差点昏倒。这小妮子不但回来了,而且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把他给卖了。 梅芸芳更是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这死丫头,运气还真是好,都把她送到几十里外去了,她竟然还能跑回来,怎么办?她前一刻才信誓旦旦地拍着胸口跟公社干部、大队干部面前说,这个傻子是自己走丢的,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就被拆穿了,大家怎么想他们? 怎么想?陈支书脸上火辣辣的,真是恨死梅芸芳两口子了,看他们一个懦弱老实,一个哭得可怜,他还真信了,结果这两口子简直把他当傻瓜耍,害他在公社干部面前丢了这么大个脸。 只有陈大根若有所思地看了陈阳兄妹两眼。虽然他们都表现得很激动,像那么回事,可还是没瞒过精明又了解他们的陈大根。他要是没猜错,陈阳恐怕早就知道陈福香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什么时候会回来。 难怪他一口咬定是陈大根把福香丢了,而且也拒绝了大家再上山找的提议。陈大根当时心里就觉得有点奇怪,人丢了,最重要的不是先找到人吗?事有轻重缓急,追究责任什么时候不能追,时间拖得越久,人找回来的希望就越小,陈阳不像是那么拎不清的。 原来,人家的目标根本就是陈老三两口子。 梅芸芳一向会说话,死的都能被她说成活的,先让她唱作俱佳地骗一波信任,等大家都信了她的鬼话,再让陈福香站出来说出“实话”,揭穿这两口子的谎言。 这下被欺骗被愚弄的干部,还有村民们,哪个不恨梅芸芳和陈老三? 这可比他直接带着陈福香回来控诉陈老三效果要好得多。毕竟人都找回来了,干部们铁定是直接和稀泥,他要不依不挠,不少人可能还会觉得他太小题大做了。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他们所有的人都成了“受害者”,成了被耍得团团转的对象,不为陈福香,就是为了他们自个儿,都得对陈老三两口子恨得牙痒痒的。没看那个一直很和气,一直在和稀泥的妇女主任都拉长了脸。 这小子小小年纪,就有此等心计,又能吃苦,胆子还大,将来肯定有一番造化。陈老三什么都听后老婆,偏疼后来的孩子,不管这兄妹俩,将来有他后悔的。 众人都一脸愤怒,只有闫部长脸色如常,他上前几步,半蹲着,跟陈福香平视,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地说:“闺女,把你爸是怎么将你带去东风公社的事再跟伯伯说一遍好不好?伯伯还没去过东风公社,很好奇,你跟我说说。” 见状,陈支书的脸都变青了,虽然气愤陈老三两口子骗了自己,但他还是不想在自己的地盘上闹出什么大动静,尤其是丢人的这种。但现在闫部长亲自下了场,那这件事别想轻易善了了。 陈福香还不懂,闫部长亲自问她所代表的意义。她只觉得这个伯伯好和蔼,而且好像挺威风的,他一说话,大家都安静下来了。 眨了眨眼,陈福香说:“那天,我爸说要带我去赶集,天还很黑就把我叫了起来,走了好久,天亮才走到东风公社……福香很乖,一直在那儿乖乖地等着。可是爸他一直没来,他们说我爸不要我了,是这样的吗,伯伯?” 闫部长摸了摸她的头:“福香这么乖,怎么会不要你呢?你又是怎么找到他的?” 闫部长指了指陈建永。 陈福香接着说:“路叔要去祁家沟看他们家的两个哥哥,我说我哥哥也在那儿,我要找哥哥,他就把我带去祁家沟了。” 陈大根在一旁补充:“陈阳,还有陈建永都在祁家沟修水库。” 陈建永也作证:“是东风公社一个姓路的好心大叔骑着自行车把福香送过来的。他的两个儿子还在祁家沟干活,当时咱们公社很多人也看见了。” 他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没有刻意提起这是昨天发生的事,当时陈阳也在。至于以后被发现,那公社的干部早回去了,村里人谁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听了几人的话,大家都以为是陈阳前脚刚回来,后脚那东风公社的大叔就好心把陈福香送过去了。陈阳不在,作为一个村的,陈建永赶紧请假帮忙把陈福香送回来,然后正好赶上这个关键的时刻,及时地戳穿了梅芸芳的谎言。 不少人感叹,陈建永回来得还正是时候,不然他们还要受陈老三两口子蒙蔽,被当枪使。 如今事情的前因后果已经很清楚了,陈老三早有预谋想丢掉这个傻女儿,甩掉这个包袱。见嫁给李瘸子这条路行不通,遂想出了把她丢到远远的这个法子。 这时候乡下都是泥土小路,弯弯绕绕的,没有路标,别说陈福香一个不识字的,方向感不好的大人第一次去东风公社不问路都不一定找的回来。 陈福香是个傻的,被丢到二十多里外的陌生地方,一个认识的都没有,肯定回不来。而且他们榆树村离东风公社远,本村的人几乎不会去东风公社,以后也不会发现她在那儿。 要不是陈福香遇上了好心人,她还真回不来了。 真够狠心的,这大冬天的把孩子丢在那里,万一没人捡回去,她不得活活冻死、饿死在那儿。 “你们两口子还有什么说的?”闫部长问。 陈老三不敢看儿子女儿,头垂得极低,都快到膝盖了,干巴巴地说:“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家里实在是太穷了,但凡有点办法,谁舍得丢掉自己的亲骨肉。” 陈阳看着一点悔改之意都没有,还在狡辩的父亲,失望到了极点:“没办法?陈燕红和陈小鹏上学都有钱,陈小鹏三天两头还有鸡蛋吃,福香喝口玉米糊糊都养不起?再说,她靠你们养了吗?我妈死后的前四年,我们跟着奶奶过活,奶奶死后,我们才又跟你们开伙。那年我11岁就下地干活,拿工分。” “13岁,我就拿十个工分,15岁我开始在外面修水库挖沟渠,一年到头没歇过一天。这个冬天,我去修水库就挣了三四百工分,你们两口子,下地一个才拿八个工分,一个拿六个工分,冬天猫在家,没收入。你们俩加起来,一年挣的工分都没我多,这点在大队的账目上都是可以查的,你们好意思说你们在养福香,你们有资格嫌弃福香吗?” 他一笔一笔地账跟陈老三和梅芸芳算,越算就越失望,越心寒:“我知道我妹子有点傻,招人嫌,所以拼命地干活,再苦再累我都没喊过一声,15岁那年去修水库,我被石头砸伤了脚,只休息了三天,就继续干活,就是为了多挣工分。我希望你们看在我挣得多的份上,善待我妹妹,可你们就是这么对我妹妹的?趁着我不在,先是卖我妹子,没卖成,又把她给丢了。陈老三、梅芸芳,你们的心咋就这么狠呢!” 大家听到陈阳哽咽的声音,再看他那双比四五十岁老汉还粗糙的手,也纷纷为他鸣不平。 第14节 “是啊,咱们这十里八乡,就没看到过比陈阳更苦,更勤快的孩子,他才18岁啊。我们家大山20岁了,我也没舍得让他去修水库。” “哪里是18,15岁就去修水库了,造孽哦。” “梅芸芳、陈老三也太不是东西了。陈阳一个人挣了家里一大半的工分,他们四口人吃饭,还有两个要上学,人家兄妹俩就吃点饭,都容不下,真不是人!” …… 周遭谴责的声音,鄙夷的视线,让梅芸芳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在游街。 她还没受过这样的羞辱,心里对陈阳恨到了极点,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早知道嫁进门就让陈老三把他给扔进深山里。 她不甘心就这样认了罪,背上个恶毒继母的名声,臭大街,更怕公社处罚她。 抹了一把泪,梅芸芳哭得那个伤心:“阳阳啊,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你都18岁了,村子里跟你差不多大的小伙子都开始说亲了,有的甚至都要当爹了,就你还没说亲。我们是怕好人家的姑娘嫌弃你有个傻妹妹要养,不肯嫁给你,所以才想把福香给扔了的,我们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 “是啊,阳阳,我跟三娘这样做都是为了给你娶媳妇。你要娶不上媳妇,打了光棍,我以后怎么去地下见你妈,怎么跟祖宗交代啊?” 真好笑,还都是为了他。陈阳冷笑:“娶媳妇总要花钱吧,既然你们说要给我娶媳妇,那想必是准备好彩礼了,我倒想问问,你们给我攒了多少彩礼钱?” 鬼的彩礼钱,梅芸芳一分钱都不想掏。可话已经放出去了,总要做个面子,才能圆回去刚才的话,也能证明她是个好继母。反正陈阳又没对象,也就嘴上说说,不会真掏钱。 所以梅芸芳很大方地说:“五十块,我跟你爸这些年辛辛苦苦省吃俭用这些年攒了五十块,就是准备以后给你娶媳妇儿用的。” 这笔钱在农村不少了,够买两身新衣服、鞋子、茶缸,还能余下给女方的彩礼钱。 陈阳听了也很满意:“不错。” 梅芸芳听到这两个字心头一喜,莫非陈阳被他们说动了,她准备再说两句,吹得天花乱坠,哄好陈阳。他们这事吗?陈阳是关键,只要陈阳不计较了,陈福香是个傻的,公社顶多也就批评他们两句就完了。 谁料,陈阳却转身,对着公社的领导说:“今天麻烦领导们走这一趟,一事不烦二主,我今天就请公社的领导,还有陈支书,大根叔以及村子里的叔叔伯伯婶婶们做个见证。大家都看见了,我们兄妹在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比那老财主家的长工都不如,陈老三和梅芸芳容不下我们兄妹,我们也不巴着他们了,我们兄妹俩跟他们分家,以后各过各的。家里的粮食对半分,也可以根据今年的工分分,大根叔那里应该有记录,家具我们就不要了,养的鸡和自留地我们也平分,他们给我存的那笔彩礼,也有我这些年挣的一份,我拿一半就行。” 还想要钱,难怪刚才问她彩礼呢!这个黑心肝的,梅芸芳差点气晕。 第15章 绝不可以分家,自家人知自家事。 陈老三的劳力不好,手脚又慢,一个大男人都挣不了满工分,只能拿八个,梅芸芳就更弱了,干的是轻松的活,比如打谷子的时候,她也不下田割稻谷、挑谷子,而是去晒场跟一群年纪大的或者体力弱的一起晒谷子。活是比较轻松,但往往只能拿六七个工分。 而陈燕红和陈小鹏都在念书,两人除了放农忙假的时候回来帮忙干点活,平时都不下地,几乎没有工分,只有每年队里按人头分给他们的那点。 家里的大头还是靠陈阳挣。陈阳说这个家里有一半的工分都是他挣的还真是一点水分都没有。 要是分了家,少了他那份工分,家里得少分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的粮食。而陈燕红姐弟俩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俩饭量特别大,几乎能顶得上一个大人。光靠他们两口子这点工资,别提供他们俩上学了,一家人填饱肚子都困难。 所以说什么都不可以分家。 分家对梅芸芳的震慑比挨批评、丢脸还难受。毕竟后者都是面子,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面子值几分钱? “我们不分家,哪有儿子还没结婚就分家的,说出去不是让人笑吗?再说了,这村里,这公社,结了婚孩子都生几个了的都没分家呢,咱们分什么家啊?”梅芸芳理直气壮地说。 目前农村还是大家长制,因为孩子多,家里穷,很多家庭都是先把大的养大了,大的挣钱了再帮着养下面的弟弟妹妹。所以往往兄弟几个都结婚了,一家十几口人都还生活在一块儿,家里的粮食、钱都由婆婆掌握着。 别说陈阳才刚成年,还没有结婚,就是结婚了,她也不答应分家,说出去也占理。 要是发生今天这个事之前,村子里的人肯定站在梅芸芳这边,大家也不想陈阳带个坏头,回头自家儿子媳妇也跟着闹分家。 但是,要怪就怪陈老三和梅芸芳把村子里的人当猴耍。他们自己偷偷把福香丢到了东风公社,回来却装可怜,骗左邻右舍,让大家摸黑起早帮忙找人。家里的男人连早饭都没吃,天不亮就上山帮忙,结果白忙活一场,背地里不知被这两口子怎么笑话呢! 他们这个行为,几乎得罪了整个三队的人。被欺骗,被愚弄,大家心里都很不舒服,就是为了出这口恶气,大家也巴不得陈家能分家,陈老三和梅芸芳能跟着倒大霉。 跟梅芸芳最不对付的钟四嫂子最先跳出来,痛打落水狗:“你们家能跟咱们比吗?咱们村里谁家这么黑心,不把儿子当人,13岁就挑担子、打谷子,干最重最累的活,比老黄牛都辛苦?还卖女儿,干出把女儿丢到别的公社的事?” “就是,把咱们村的脸都丢到其他公社去了,说出去我都不好意思。就你们这么黑心的,不分家,哪天福香又被你们卖了都不知道。” …… 陈老三连忙摇头:“不会了,我们以后不会再丢福香了,阳阳,你相信我。” 早在惊动公社干部的时候,陈老三就有点后悔了,现在事情暴露,儿子嚷着要分家,陈老三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别丢福香的,她一个女娃能吃多少粮食。 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但凡他们能善待福香一分,他都不会把这事做得这么绝。 陈阳摸了摸陈福香的头,温声问:“福香,要不要分家,以后跟哥哥一起单独在外面过?” 陈福香眼睛黑得发亮,嘴角是难以自抑的开心笑容:“真的吗?那福香以后可不可以睡像陈燕红那样的木头床,还有一床垫的被褥?那个木板硌得我背好痛,稻草里有虫子,会咬福香。” “当然可以的,哥哥会给福香做一张新的床,买上新的棉絮,给你做一床暖和的杯子,一定不会再硌福香的背。福香还有什么想要的吗?”陈阳目光柔和地看着天真单纯的妹妹。他妹妹真的聪明了很多,一口气能讲这么一长串流利的话,而且还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哪怕这些都是路上陈建永给她才恶补过的,那也非常不容易了。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只能守着懵懵懂懂,一直保持着四岁稚儿心智的妹妹过一辈子,不曾想,竟还有转机,真是老天开眼。 陈福香眨了眨眼:“那我以后可以喝两碗玉米糊糊吗?三娘说我是吃闲饭的,你不在家就不让我添碗,可是我好饿,陈燕红和陈小鹏都吃了好几碗。” 玉米糊糊煮得稀,尤其是冬天晚上那顿,粮食困难的时候都能照出人脸,喝下去一会儿就饿了,根本不挡饱。可怜的福香,连多吃一碗都要挨骂,陈燕红两姐弟却能随便吃,大家看他们兄妹的眼神更同情了。 陈阳冷冷地瞥了梅芸芳一眼,安抚妹妹:“当然可以,分家了,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饱为止,哥哥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哥哥你真好。那分家了,三娘也不会打我了,对不对?”陈福香惊喜地问。 见陈阳点头,她欢快得像一只小麻雀:“哥哥,那咱们赶紧分家吧,福香以后就不会挨棍子了,棍子打得好痛,福香好怕。” 她这些天真直白的话撕下了梅芸芳“好后娘”的伪善面具,让大家清楚,这兄妹俩在陈家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不给吃的,要干活,动辄还要挨打挨骂。 “作孽啊,福香这么乖的孩子,她怎么下得去手。”四奶奶伤心地抹眼泪。 “是啊,福香这孩子虽然傻了点,但特别乖,不惹事。有些人真是心狠,连个心智才四岁的孩子也不放过。”钟四嫂子又趁机踩梅芸芳一脚。 梅芸芳的脸青白交加。今天她的脸是给丢尽了。这两个小鬼,她当初就不该心软的。 “小孩子哪有不挨揍的?你们敢说,你们家的孩子没挨过打?”梅芸芳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四奶奶和钟四嫂子,两个老不死的。 钟四嫂子噗嗤一声就笑了:“我们可不打四岁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也不打女孩子,只打那些上房揭瓦的皮小子。” “你……”梅芸芳被钟四嫂子堵得一口气差点被上来。 陈阳不想看她丑陋的面孔,只想快点解决这个事。 “闫部长,刘主任还有其他领导们,陈支书,你们都看到了,陈老三和梅芸芳是怎么对我妹妹的,再这样下去,我妹妹迟早会被他们折腾死。我绝不可能再放我妹妹跟他们在一个屋檐下,请你们允许我们分家。”他郑重其事地对领导们说。 梅芸芳和陈老三不肯分家,但要是领导让分呢? 这年月大队部,公社的干部权力非常大,只要上面同意,容不得他们两口子不同意。 但闫部长却说:“分不分家,是你们的私事,队里和公社都没有过问的权利。队里也好,公社也好,只有调解的权利,没有替你们做主的权利。” 虽然没达到陈阳的目的,但也不算坏消息,有了闫部长这句话,只要陈阳咬死了分家,队里也管不了他。 本来还想说什么的陈支书听到这话,蠕动的唇闭上,再也没吭声。 “谢谢闫部长,你说得对,分家是我们的私事,不该劳烦大队和公社。”他打铁趁热,扭头就对陈大根说,“大根叔,你是队长,也是同宗的长辈,麻烦你帮忙做个见证,可以吗?” 做见证肯定得得罪陈老三和梅芸芳。 不过这两个一个怂,一个毒,相比之下还是陈阳这小伙子有前途多了,站哪边还用说吗? 本就欣赏陈阳的陈大根没有犹豫就做了决定:“好,再叫上你五爷爷吧,他是同宗辈分最大的。” 要分家就分个堂堂正正,清清楚楚,有长辈更名正言顺。 这自然好,陈阳感激地点头:“行,那得麻烦五爷爷了。” 五爷爷在他们陈姓里面辈分最高,而且他们家在村里是最有地位的,陈大根是他的亲侄子,他还有一个儿子在县城当干部,他可不怕得罪陈老三。 而且陈老三用阳阳挣的工分供一个外姓人上学,却养不起福香,这算什么事? 虽然陈燕红改了姓,跟着姓陈,但在老一辈眼里,不是亲生的哪怕改了姓那也是别人家的种。他早看不惯了陈老三这种吃里扒外的行为了。 “不麻烦,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应该的。” 一句话就定下了分家的事,根本不容梅芸芳插话。梅芸芳也只有在自己家能逞威风,出了门,面对族里的长辈,她压根儿不敢开考。只能赶鸭子上架,被迫分家,她不甘极了,指甲掐进了肉缝里,都刺破了一个口子,她都仿佛没有知觉一样。 陈大根对队里的土地,各家各户养的牲畜了如指掌。他说:“五十块就双方平分,三只母鸡,陈阳一只,陈老三人多分两只,自留地,陈家门口这块三分的给陈老三,东边挨着保管室那个两分地给陈阳。剩下的就是粮食了,陈阳干得多,拿的工分最多,不过陈老三家四口人,这样吧,四六分,陈阳和陈福香拿四份,陈老三、梅芸芳、陈燕红、陈小鹏拿六份。还有床、被子这些,陈阳你拿走你和你妹妹的那份。至于其他的锅碗瓢盆、水桶、板凳按照人头平分,你们没意见吧?” 这年月分家不易,因为家家户户都穷,什么都没多余的,有的东西根本就没法分,比如炒菜的铁锅,这个不光要钱,还要有工业票才能买到,而农村人是不发票的,只能进城想办法找城里人换。因而很多人家里的铁锅坏了又补,补了又坏,都打好几个补丁了还在用。 这也是很多家庭不分家的根本原因,分了家,儿子多的,想每个儿子凑个铁锅都难,菜都没法炒,怎么分?分不公平,兄弟还要反目成仇,不如大家一块儿过,就煮一锅饭,还能省下不少事和柴火。所以不是孩子长大了实在住不开,或是一家人关系闹得很僵,没法一起过了,一般人都不会轻易分家。 可以说,陈大根这份分配的方案非常公平了,尽可能地做到了保障双方的利益。 但梅芸芳可不这么认为,家里最重要的就是钱、粮食和母鸡,但现在却要分给陈阳兄妹俩一小半,这简直就是挖她的心,她一分钱都不想分。 “我不要分家,我们没答应分家,陈老三,你说句话啊?” 队里,她一个女人说不上话,梅芸芳指望陈老三能站出来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阻止这个事。 但她注定要失望了,陈老三虽然不想分家,可看儿子坚决,公社、大队干部都不反对,族叔和陈大根都答应了,他又怂了,根本不敢反对。 被梅芸芳逼急了,他搓了搓手,巴巴地瞅着儿子:“阳阳,要不咱们不分家了,爸改,你看成吗?” 这算是把他为人父亲的威严丢到了地上。 但他在家里从来也没有威严可言,陈阳不吃他这一套,对陈大根说:“大根叔的分配很公平,我没意见,至于那些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的,我也不要了,都留给他们。” 那些用烂了东西,他也不稀罕,没必要为了这点不值钱的破玩意儿跟梅芸芳他们掰扯,浪费时间。他只想尽快分家,带着福香过上新生活。 “那就更好分了,陈老三,你拿25块给陈阳,再把粮食点一点,拿十分之四给陈阳,鸡也抓一只给陈阳。”陈大根办事也利索,他扭头问陈阳,“你想好住哪儿了吗?房子要是分,得分成三份,你,陈老三,陈小鹏一人一份。” 在农村,只有家里的男丁才有分房子的权利。梅芸芳、陈燕红和陈福香都没参与分房的资格。 梅芸芳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对啊,陈阳光想着分家,可分了家,他住哪儿?要是还跟他们住在一块儿,等他出去干活了,家里只有个傻子,她想拿他们家东西还不是很方便? 要真这样分也行,到时候,鸡吃他们的粮食,下的蛋却归自己家。还有粮食,她三天两头悄悄去装一小口袋走,陈阳也不会发现,至于陈福香,一个傻子,她根本不看在眼里。 梅芸芳的心思又活络了。 但谁知陈阳却说:“房子我不要,折成现钱,就算五十块,给我就行。” 分就要分得彻底,还在一个院子里生活,就在一墙之隔,那跟不分家有什么区别,陈阳也不放心自己妹妹跟他们共处一个屋檐下,毕竟他不可能一直呆在家里。 陈大根也知道,不住在一块儿是最好,不然以后有得吵:“可是你们住哪儿?房子怎么办?建个房子可远不止五十块。” 陈阳说:“大根叔,房子我借钱建,就建两间屋,够我们兄妹住就行,正好还有一个多月才过年,我自己弄,在房子建好之前,能不能让我们先住一下保管室?我也不白住,我会把仓库里的刀具都磨亮。” 保管室除了放农具,还有仓库,不过这会儿仓库是空的。秋天收上来的粮食该交的已经交到粮站了,余下的都按劳分配给了村民。暂时让陈阳兄妹俩住一阵子也不是不可以,更何况陈阳还提出了帮忙磨刀,想必队里的人也没意见。 但大队和公社的干部还在这里,他可不能自己做主。于是陈大根说:“要是队里大家都没意见,我也没意见。” 队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在这儿,纷纷喊道:“没意见,仓库反正是空的,就让陈阳他们住呗,别在里面开火就行。” “对啊,还有人磨刀,也不是白给他们兄妹俩住。” 陈阳说:“我们在屋檐下煮饭。” 第15节 这下最后一个问题也解决了。 但梅芸芳不乐意了,问过她的意见吗?到底是他们分家,还是这些不相干的分家,一个个瞎起哄,真不是个东西。 想要五十块,做梦。梅芸芳拍着胸口,又开始哭:“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我们上哪儿凑五十块钱去?把我这个家掀了也凑不齐五十啊。” 陈阳知道她不会这么痛快给钱:“你可以先给二十五块,差的那二十五块写欠条。” 写欠条?梅芸芳脑子一动,写欠条好,等到期该还钱了,他们完全可以说没钱,陈阳还能为了一张欠条逼死他亲爹不成?他要真敢为了欠条逼自己的亲爹,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那时间一长,这笔账不就不了了之。 反正分家的事已经成了定局,没法改了,她只能想办法少出一点是一点了。 想通了,梅芸芳一改先前的不乐意,苦兮兮地说:“家里总共就只有那点钱了,是要给你弟弟妹妹交下学期学费的,家里根本就没多的钱。你非要跟我们分家,那这五十块只能先打欠条,等以后我们手头宽裕了再给你。” 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陈阳还不清楚梅芸芳是什么性格吗?他懒得跟梅芸芳废话,直接扭头说:“大根叔,分房吧,哪两间房是我的?” 陈大根抬头看了一下陈家的房子,堂屋加上左右的两间房子最好的,宽敞朝阳,而且前两年才翻新过屋顶,不会漏雨。陈老三两口子住一间,陈阳和陈小鹏住一间。接着是左侧支出来的那间,是陈燕红住的,面积要稍微小一些,建了有十来年了,也还可以,最差的就是左侧这边拉下来的两间,灶房和旁边的柴房,屋子小,还堆满了柴,陈福香就住在柴房里。 茅房可以共用,不算在里面,总共是六间房,三个男丁,每人可以分两间,一好一次,非常公平好分。 陈大根说:“陈阳和陈小鹏现在住的这间分给陈阳,还有柴房也分给陈阳,剩下的归陈老三和陈小鹏。你们没意见吧?” 梅芸芳有意见:“这房子分出去了,我们家小鹏住哪儿?” “那把你们住的那间还是堂屋分给陈阳?不乐意,你就拿这两间中的一间来换吧。”陈大根头也不抬地说。 梅芸芳不吱声了。堂屋是最大的,快顶得上两个房间了,她和陈老三住的那间次之,陈阳和陈小鹏住的最小。拿大的换小的,她又不傻! 见她没意见,陈阳二话不说,进了灶房,过了几秒就提着一把斧头出来,对准他分的那间房子就砸,两斧头下去,泥坯墙上出现了两个深深的印子。 “你干什么?”梅芸芳慌了,声音又尖又利,“陈老三你死人啊,干站着,没看你儿子在砸房子啊?” 要把房子砸倒了,他们住哪儿啊? 陈阳头也不回:“我砸我自己的房子,我乐意!” 陈老三也很着急,可看儿子那六亲不认的样子,又有点害怕,走过去,想拉伸了伸手,又缩了回来。 “你个缩头乌龟。”梅芸芳差点气哭了,她扭头看着干部大声嚷嚷,“公社的领导们,陈支书,你们都看见了,这个不孝子,砸自己的房子,你们快帮我们阻止他啊!” 陈支书倒是想动,他不喜欢陈阳,这个年轻人脾气太烈,太较真了,容易生事,以后铁定会给队里惹麻烦。但身后跟了好几个民兵的闫部长都没说话,他敢说什么? “老三,你就把钱给陈阳吧,两间屋子,怎么也不止五十块,等他们兄妹搬出去了,过几年小鹏长大了,娶媳妇生了孙子也能住得开,你说是不是?不然回头娶媳妇,你们还得建房子,多的钱都要花。”陈大根劝道。 陈老三倒是想说话呢,可家里的钱他做不了主啊,都捏在梅芸芳手里,梅芸芳不同意,他哪敢吭声。 梅芸芳见就这么两分钟的时间,好好的墙壁上已经出现了好多道凹凸不平的痕迹,知道陈阳今天是铁了心的,拿不到钱,就要毁了房子,只得妥协。 “好,别砸了,我给钱,我给钱还不成吗?不过五十块我们拿不出来,顶多只有三十,你同意就行,不同意就算了。”说出这句话,简直就像在挖梅芸芳的心一样,别说三十,三分她都不想给。 陈阳这才住了手,但他并没有放下斧头,而是拎着,浑身煞气地走到梅芸芳面前,摊出手:“五十五块。” 梅芸芳被他浑身的气势所震慑,咬了咬唇,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屋里去:“等一下。” 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陈大根都催了好几次,她才把钱拿了出来,递给陈阳的一刹那,她眼睛都红了,她攒了这么多年的老本,本来是打算给她的燕红做嫁妆,给她的小鹏存彩礼的,这下都没了。 钱都拿了,其他东西就更好分了,大米白面家里没有,只有两百斤谷子和三百斤小麦,陈阳各拿了八十斤和一百二十斤。剩下的就是玉米、红薯、南瓜、冬瓜这些粗粮,也按四六分。 分好后,陈阳招呼了几个年轻人帮忙,送到了保管室里,再把鸡也抓了一只过去。 这个家很快就分完了。 时间之快,速度之利索,是陈大根活了四五十年来所见过得最快的。这也是陈阳痛快,换了其他人家,有兄弟俩为了一只碗打起来的,没办法,太穷了,缺个家什都得花钱。别看这些小东西不起眼,不值什么钱,但要全置办整齐,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看到空了一半的房子,梅芸芳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了:“家里都被搬空了,这下如你的意了?你这么嫌弃我们这个家,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带着你那好妹妹滚啊!” 梅芸芳真是恨透了陈阳。她承认,她厌恶陈福香,对陈福香不好,可她哪里对不起陈阳了?少了他的吃还是缺了他的穿了?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果然,从别人肚子里爬出来就是跟自己不是同一条心。 “事情完了,我自然回走。”陈阳不理会她的冷脸,拉着陈福香走到公社干部面前:“闫部长,刘主任,今天耽误大家了。现在事情已经很清楚,他们两口子涉嫌包办婚姻,让未成年的女儿嫁人,违反婚姻法,还遗弃女儿,我听说妇联是专门保障妇女儿童权利的,刘主任,你们妇联是不是应该给他们相应的惩罚?” 啥?旁边的陈支书掏了掏耳朵。都分了家,这个年轻人还不满意?现在的年轻人真的太会得寸进尺了。 刘主任似乎也有点诧异陈阳还惦记着这茬,有点反应不过来。主要是,遗弃女儿这种事在乡下太常见了,也没有相应的处罚先例。但可不管吧?陈阳也说得对,他们妇联就是要保障妇女儿童权利,陈老三和梅芸芳的行为明显伤害了陈福香这小姑娘,他们妇联得站在她这边,不能什么都不做。 可这处罚该怎么处?想来想去,刘主任觉得也只能批评刘老三和梅芸芳一顿了,往常他们也是这样做的。 她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就听旁边的闫部长粗暴地开了口:“把陈老三带回公社,关十天吧。” 啥?这下不光陈支书,其他的村民也都吓傻了。 被公社关十天,这相当于变相的坐班房了,陈老三这是摊上大事了啊。 刘主任有点忐忑:“这,闫部长,这样合适吗?”他们做工作,还从没这么粗暴过,这闫部长不愧是从部队里下来的,做事就是雷厉风行。 闫部长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们不是经常说妇联的工作难做,下来村里、村民都不配合你们,前脚你们刚走,后脚媳妇儿就挨打,肚子里的孩子都被打掉了,怎么劝都没用吗?还让公社其他部门多支持支持你们,今天我在这儿表态了,你以后不用劝了,不配合工作的,通通拉到公社关他个十天八天。大老爷们的,有力气使不完是不是?那上山种地干活啊,去边疆打鬼子,打敌人啊,天天把拳头对准家里的老娘,婆娘,女儿逞威风算什么男人,简直是给我们男人丢脸。” 说到这儿,他瞥了一眼陈老三:“你说说你,当爹的,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什么都听婆娘的,让个婆娘爬到你头上了,还没你儿子有种,不关你关谁?带走。” 两个民兵上前,抓起已经像摊烂泥一样坐在地上的陈老三,把他架了出去。 直到跨出了门口,陈老三似乎才回过神,抓住门槛:“闫部长,我错了,我错了,你饶了我这一回吧。阳阳,福香,你们说句话,救救爸啊,爸错了,爸以后再也不敢了。” 陈阳无动于衷,还把陈福香推到背后挡着,不让她看到陈老三那副怂样。 梅芸芳赶紧追了上去,哭天抢地的:“闫部长,你就饶了我们老三这一次吧,他再也不敢了,刘主任,你帮忙说句话啊,陈支书,求求你了,不要关我们老三啊……” 可没人搭理她。 眼看没用,她气得坐在地上,哭得那个响:“你们欺负人,逼着我们分了家,现在又要把我们当家的抓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让我们怎么活啊,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都新社会了,你们还这么欺负我们贫农……” 敢给他扣帽子!闫部长这个人素来吃软不吃硬,最讨厌女人撒泼耍赖,更别提威胁他了。 “以为老子不抓女人是不是?再嚎,连你也一块儿抓去关十天!” 一听说要关十天,梅芸芳双腿打颤,哭嚎声当即停止了,只是嘴巴还大张着,滑稽得很。 然后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陈老三被民兵拖走了,从头到尾都没再吱一声。 陈老三开始还指望她,嘴里喃喃念着芸芳,可走到村口了,也不见梅芸芳追来,只有几个小孩子跟在后头,捡石子丢他:“打大坏蛋了,打卖女儿,抛弃小孩的大坏蛋了……” 第16章 “有事不找大队,先去找公社,还把闫部长都请来了,你们好威风啊!”公社干部一走,陈支书就发飙。 今天他的脸是丢到姥姥家了,回头其他生产队的还不知道怎么笑话他呢,搞不好下次公社开会,他还被抓出来挨批。而这一切,都是陈家人闹的,说起来还都是本家,结果陈阳这小子竟一点都不支持他的工作,这么拆他的台,太不像话了。要一个个都有样学样,他这村支书还当不当了。 陈阳清楚,陈支书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他装作没听见,正是因为是本家,住得又近,彼此都熟识,陈阳才特别了解陈支书的性格。他就是那种官场老油条,圆滑,什么事到他面前他都喜欢和稀泥,想弄个表面看起来的大团圆。 要真先去找了他,这个家也别想分了。 如今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挨两句训算得了什么?再来一次,他也会这么做,只是对不住大根叔了,让他也跟着挨批。 陈阳正想把这个事扛下去,陈大根已经笑嘻嘻地掏出了烟盒,递了一支给陈支书:“支书,抽烟,消消气,小伙子年轻气盛,冲动,做事不过脑子,回头我好好批评他。对了,我看闫部长非常支持妇联的工作啊,你看咱们大队要不要加强这方面,走在其他大队的前头去?” 陈支书一听这个话,注意力果然转移到了另一边:“你好好管管陈老三一家,他婆娘和儿子太爱闹事了,再有下次,有他们好看的。行了,我得回去跟大队干部开个会,你管好你们队里,别再出岔子了。” 争强好胜的陈支书丢下这句话就心急火燎地走了,他得回去跟大队妇联主任商量工作。 陈大根看着他急急忙忙的背影,摇头不解:“都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咋就差这么多呢!”还出了一个官迷。 叹息一声,陈大根扭头对陈阳说:“支书这人小心眼,爱记仇,他今天忙着回大队,暂时没跟你计较,但心里肯定给你记了一笔。我看闫部长那人挺耿直的,而且他对你印象似乎也不错,你要不要考虑进民兵?到时候他也拿你没辙,回头陈老三回来了,他们两口子也会有所顾忌,不敢再轻易找你麻烦。” 当上民兵不但可以挡掉这些麻烦,而且还能了解到公社、附近公社甚至是县里面的消息,确实好处多多。 但陈阳根本不敢答应:“再说吧,我去了福香咋办?再说,最近我还要建房子,挣钱,安顿好家里的一切呢。” 当上了民兵农闲得参加公社的训练和巡逻,他没那么多时间。 陈大根理解他的难处,拍了拍他的肩:“那你这段时间看到支书绕道走,开春忙起来他就忘记今天这事了。” “谢大根叔,没事的,县官不如现管,管我的还是你,跟他没啥关系。”陈阳不大在意。他生活在三小队,平时上工、工分、分粮都是在三小队,陈支书也管不着。当然要是换个喜欢溜须拍马的小队长,对方可能会为了讨好陈支书故意整他,但陈大根不是这种人。 陈大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用手指头点着他的额头:“你啊你,还是年轻了点,以后有什么招工推荐、入党申请、征兵之类的,首先就得过这一关。得罪了他,对你没好处,别不当回事。” “大根叔,你说的这些哪轮得上我啊,就算撞大运轮上了,我要走了,福香怎么办?”陈阳早想过这些了。 陈大根剜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带着福香一块儿进城享福啊。一辈子呆在村里种地有什么前途,面朝黄土背朝天,干到老也比你家老头子好不到哪儿去。” 现在农村人进城只有三个途径,一招工,二入伍,三上学。但最后一条已经被堵死了,因为去年取消了高考,改为了推荐入学,非关系户根本轮不上,就算没改也轮不到他一个小学才念了两年的半文盲。 至于招工,那完全看运气,什么时候会有招工谁也说不清楚,而且能落到农村的名额少得可怜,除非祖坟冒青烟了。 他还是别做白日梦了,先把他和福香的新家弄出来吧。 陈阳回到保管室就看到陈福香抱着一捆稻草往里走。他忙上前接过稻草,问陈福香:“你抱稻草干嘛呢!” “我让她抱的,你们兄妹俩总不能睡地上吧,先铺稻草将就将就。”四奶奶从里面探头说,这兄妹俩都是苦命人,妹妹傻,哥哥又是个粗心的男人,左邻右舍的,她得过来帮忙搭把手。 陈阳按照她的吩咐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做了两个床铺。保管室的仓库很大,空荡荡的,别说睡他们兄妹俩,就是再来十个人也能睡得下。 铺好干稻草,陈阳拍了拍手站了起来,刮了一下跟在她后面的陈福香的鼻子:“别动,你头上有稻草。” 陈福香果真乖乖站着不动,等着哥哥给她拿稻草。 谁料陈阳却笑了:“逗你玩的呢!” “哥哥你坏,你头上才有稻草。”陈福香控诉道。 陈阳根本不信,四奶奶路过,从他头上抓下根稻草:“福香没骗你!” 陈阳…… 捉弄妹子把自己也给绕进去了。 打打闹闹,花了半天时间,他们总算把仓库收拾了出来,用稻草铺了两张床,再在上面垫一层破棉絮,先将就住着。 因为没有锅,四奶奶把她前几年大炼钢时家里用来熬粥的陶罐给拿了过来:“这个比较费柴火,你们先将就着用,等回头想想办法,再弄口铁锅。” 看着家徒四壁,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住所,陈阳有点愧疚,揉了揉陈福香的脑袋说:“委屈你了,这阵子得跟着哥哥受苦了。” “能吃饱吗?”陈福香问。 陈阳点头:“这是当然,哥怎么也不会让你饿肚子。” “你会打我吗?”陈福香又问。 陈阳瞪她:“说啥呢,哥怎么舍得打你。” 陈福香看着他,心满意足地说:“那我觉得挺好的,不挨饿不挨打。” 陈阳心里酸酸的,又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我家福香长大了,都知道安慰哥哥了。” 第16节 妹子这么可爱,这么信任他,他一定要让妹妹过上好日子。 陈阳掏出钱,算了算,今天分家拿了55块,昨天妹妹给了他24块,这些年他悄悄攒了34块,算下来总共有113块。 看起来似乎不少,但建房子要钱,买锅碗瓢盆柴米油盐菜刀这些必需品都得花钱,新家还要置办家具,两张床,算了钱不够先打一张床,就这些,113块也可远远不够。 这个家分得还是太仓促了,他叹了口气。 忽然,外头传来了梅芸芳的哭骂声,非常大,传得满小队都能听到。骂的不外乎是全队的人都合起伙来欺负她,骂大家对不起他们之类的,还指桑骂槐地骂他们兄妹俩。 算了,还是分家好,宁可少要点那些破烂货,也要分家。不然要么让那个女人吸血,要么还得忍受她的怒骂撒泼虐待。 “哥哥,是钱不够吗?”陈福香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眼睛盯着他手里那叠皱巴巴的钞票。 陈阳把钞票卷了起来,用布小心翼翼地裹好:“够,怎么不够,不用担心,钱的事哥有办法。” 陈福香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回来的路上,她可是听建永哥说过,挣钱可难了,一个工分一分钱,哥哥在祁家沟干一天也就能挣一毛钱,买两个鸡蛋。 “真的,哥还骗你吗?出去跟向上他们一块儿玩吧,哥去打点米,咱们今晚煮大米粥吃,喜不喜欢?”陈阳捏了捏陈福香的脸问。 陈福香重重地点了一下小脑袋:“喜欢。” “那去玩吧,哥去打米了。”陈阳站了起来,将分的那八十斤稻谷倒出了一半,放进箩筐里,挑着去了公社的打米机房。 陈福香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她才不出去玩呢。建永哥说,她已经长大了,以后就她跟哥哥俩一起生活,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得帮哥哥分担一些活,不然哥哥会很辛苦的。 可是分担什么呢?挑担子她不会,盖房子她也不会,修水库好像也不行…… 陈福香有点沮丧,感觉她就像梅芸芳所说的那样,她是个累赘,只会吃饭,拖累哥哥。 有了,忽地她的眼睛一亮,蹭地站了起来,拔腿就往山上跑。 陈向上在跟一群小孩玩躲猫猫,看到陈福香从他身边路过,连忙从草垛里钻出一个头,小声喊她:“福香,福香,你去哪儿,过来咱们一起玩躲猫猫。” “不要,那是小孩玩的,我已经长大了。”陈福香拒绝。 她以后才不要跟他们一起玩了呢,没看一起玩的都是鼻涕娃吗? 什么叫小孩玩的?前几天他们不还玩得好好的吗?陈向上摸了摸脑瓜子,感觉自己受到了小伙伴的鄙夷。本来想找陈福香理论两句的,但她已经跑远了。 陈福香一口气跑到平安寺。 平安寺的尼姑们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全都下山还俗了,寺庙空了下来,风吹日晒雨淋,又没人修缮,破败得很快,房屋都塌了,只有主殿还在。但主殿也在前一阵被学生们给破坏了,仅剩的那尊佛像被砸了,房子也被推倒,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看到曾经的家变成这样,陈福香心里有点难受,堵得慌。她恋恋不舍地摸着被打翻在地的香炉,心想,这些学生娃子还真是坏,房子好好地呆在山上,又没碍着他们,他们砸房子和佛像干嘛? 缅怀了一会儿自己曾经的家园,陈福香走到墙角边的那棵有几百年的老槐树下,动手扒了起来。 她记得,曾经有个小尼姑跟一个经常来上香的书生好上了,两人计划私奔,小尼姑藏了好几锭银子在这棵槐树下,准备走的时候带上。可惜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书生没来,小尼姑天天躲在被窝里抹眼泪,眼睛都差点哭瞎了,消沉了几个月,她下山历练去了,走的时候好像忘了银子藏在这儿,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好几百年过去了,小尼姑应该早就不在人世了,寺庙也破败了,人都走光,这银子就应该是她的了。 陈福香费劲儿地搬开石头,又把沉积在上面的石子拿开,总算看见了湿润的土壤。可惜她跑得急,没有锄头,陈福香试了一下手指,地面太硬了,手指头挖不开。 她起身折了一段树枝,插进土里,一点一点地把土刨开,废了老大的劲儿,总算挖出了一个筲箕大的坑,可却没找到银锭子。 她记得当时小尼姑明明没有挖多深的啊。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殿外看着呢,也没人来取走过银锭子,这银锭子跑哪儿去了? “吱吱……” 一道灵活的身影从树枝上滑了下来,栗子跳到陈福香的肩膀上,抱着她的脖子,像荡秋千一样,甩了两下,然后跳到了地上,坐在土坑里,抬起头望着陈福香。 陈福香现在正着急呢,哪有功夫陪它玩:“栗子,你让开,一边玩去,我找银锭子呢,哥哥要建房子,没钱很着急。” 栗子抓住树干,手脚并用,几下就爬上了树,倒挂在树干上看着她。 盯了一会儿,知道她是怎么弄的后,它嗖地一下跳了下来,两只手在土里刨啊刨,几下就被它刨到了硬邦邦的岩石。 陈福香见了,连忙叫住它:“栗子,别刨了,下面是石头。” “奇怪了,银子呢,明明在这儿的。” 栗子被她拉了起来,抓住她的一只手,又蹦到了石头上,差不多跟她齐高,然后拉着她的手,围着她转圈圈。 陈福香被它绕得头晕:“栗子,你别转了,我想事情呢,你安静地坐会儿好不好?” 栗子终于安静了下来,像人一样,盘腿坐在石头上,只是一颗脑袋还不安分,晃来晃去的。 陈福香不理它,蹲在槐树下,苦恼地皱着眉。没有钱,哥哥就没法建房子,他们就没地方住,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一只老鼠刨开了土,从底下爬了出来,转着圆溜溜的眼珠子,刨了刨槐树露在外面的一截树根。 陈福香恍然大悟:“银子在树根下面?对哦,这么多年过去了,槐树长大了好几圈,原来藏银子的地方被树根给盖住了,是我找错了地方。谢谢你小老鼠。” 她轻轻在小老鼠的头上一点,这只小老鼠就跟吃了兴奋剂一样,小脚踮起,用脑袋蹭了一下陈福香的手心,然后飞快地从原路钻回了洞里。 不多时,一排小老鼠钻进了洞里,不停地往外面扒土,不知过了多久,推出来的土里混了一个银锭子,不过这银锭子表面已经氧化了,颜色看起来有点暗,没有当初那么光亮。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五个银锭子都被小老鼠们给扒了出来。而这些小老鼠也累得不轻,一只只毛都汗湿了,趴在地上懒洋洋的,似乎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辛苦你们了。”她伸出手,积攒了一千多年的香火愿力缓缓从指尖溢出,渗入小老鼠们的脑袋里,它们就跟磕了仙丹灵药一样,一扫先前的疲惫,精神奕奕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了陈福香一眼,重新钻回了洞里。 告别了小老鼠们,陈福香站了起来,问在一边玩树枝的栗子:“你要不要跟我回去?今天我跟哥哥搬出来住了,栗子,你以后就可以跟我在一块儿了哦。” “吱吱……” 当然要。 他蹦跶着,比陈福香还跑得快,在山间的小路上,走走停停,一会儿抓起树枝玩,一会儿捡石头吓躲在窝里的乌鸦。 一人一猴慢悠悠地下山,闲适安逸,殊不知陈阳在山下到处找她。 陈阳打完米回来,在保管室里没看到人,外面小孩玩的地方也没找到,一问才听陈向上说她可能是上山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陈阳急了,眼看天就要黑了,她还在山上,待会儿要是天黑还没下来,黑漆漆的,他们上哪儿找人去? 找不到她一个小姑娘,孤零零的,又穿得单薄,呆在上山就是幸运地没碰到什么凶猛的野兽,也会冻坏身体。 他脚步一转,赶紧往上山的方向走去,刚走出几步,就跟放学回来的陈燕红兄妹迎面撞上了。 陈燕红兄妹俩还不知道今天家里发生的事,看到这个大哥都很高兴。陈小鹏更是老远就兴奋地喊道:“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没有给我们带好吃的回来啊?” 以前陈阳希望他出去干活时家里的几个人能善待福香,礼节做得很足,面子上一碗水端平,每次回来都会给三个弟弟妹妹带礼物,也不贵重,就一人几颗水果糖或者是一个水果、饼干之类的小零食。 不过这些东西对农村孩子来说已经很稀奇了。所以每次陈小鹏都很盼着他出去干活回来。 但这次他注定要失望了。 因为陈阳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有多说,越过他们往山上走去。 陈小鹏是个没眼见力的,竟没看出陈阳对他的不待见,拔腿追了上去:“哥,哥,你去哪儿,等等我啊!” 好在,他没追几步,陈阳就停了下来。 因为陈福香过来了。 她左手拎着一小捆干柴,右手提着一只肥嘟嘟的兔子,身边还跟了只蹦来蹦去的猴子。 “卧槽,傻子,你怎么抓到兔子的。”陈小鹏看到眼前这一幕,激动地说。 听到他的称呼,陈阳阴沉的视线瞥了他一记,然后上前接过陈福香手里的干柴和兔子:“不是让你跟向上他们玩吗?怎么一个人上山了?” 陈福香摸了摸口袋,里面沉甸甸的,她好想告诉哥哥,他们现在有钱建房子了,可那个讨人厌的陈小鹏还在这里。要是被他看到,他肯定会像以前抢她东西那样把他们的银子抢走。 陈福香按住口袋,撒了个小谎:“我上山捡柴啊,走,哥哥我们回家。” “好,回家。”陈阳将柴也放到右手上,腾出一只手牵着妹妹就走。 陈小鹏垂涎三尺地跟在后面,眼珠子一直黏在那只灰色的兔子身上。这么肥的一只兔子,今天晚上可以随便吃肉了,他咽了咽口水,忽然发现陈阳走的方向不对。他连忙在后面喊道:“哥,走错了,咱们家在这边,你往哪儿去啊?” 陈阳没回答他,几个在路边玩耍的小孩听到这话,笑嘻嘻地说:“陈小鹏,你还不知道吧,你哥哥跟你们分了家,以后不跟你们一起住了,当然不跟你回去了,你也别惦记那只兔子了。” “不可能,你胡说,我哥都还没结婚,分什么家。”陈小鹏下意识地反驳,村子里分家都是儿子多,娶了媳妇生了小孩住不开。他们家他还小,他哥也没结婚,分什么家?这些人就是见不得他有肉吃。 小孩们见他不信,乐了,嘻哈大笑:“你还不信,你哥都去公社把你爸告了。公社已经把你爸给抓走了,不信你回家看,你妈在家里哭呢!” 见几个小孩说得认真,陈小鹏隐隐意识到了这恐怕是真的。他扭头抓住陈燕红:“他们说哥跟我们分家了,怎么办?” 陈燕红比他还懵,比他还不知所措。 见从她这儿找不到答案,在家里横行霸道惯了的陈小鹏扭头追了上去:“哥,你等等,你等等,你为什么要跟我们分家?我们不要分家,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也是十几岁的少年了,不是毫不知事的孩童,隐隐知道,家里哥哥才是挣钱的主力。要是哥哥不在家了,他还能有肉吃吗?旁的不说,今晚这顿兔肉肯定就没他的份儿。 陈阳回头看着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陈小鹏,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下地插秧挖地割稻谷了。 “你心里应该清楚我为什么要分家。” 陈小鹏看了一眼旁边的陈福香,愤怒地说:“是为了她对不对?哥,你一直都偏心她,向着她,她是你妹妹,我也是你亲弟弟啊。” “福香只有我偏心她,你还有父母、姐姐偏心你。陈小鹏回去吧,以后我们就是互不相干的两家人了。”陈阳冷漠地说。 同样是骨肉至亲,但他跟福香从小失母,两人先是跟着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后来又一起在后母手下讨生活,其中的艰难岂是泡在蜜罐里的陈小鹏能理解的。这样相扶相持相依的感情远胜一般的手足。陈小鹏拿什么跟福香比较?拿他那个两面三刀,欺负他们的娘吗? 陈小鹏还没经过社会毒打,好面子,见陈阳竟这么承认了福香更重要,恼羞成怒:“分就分,谁稀罕,你选那个傻子,有你后悔的。” 说完,他扭头就往自己家走。 陈燕红看了一眼陈阳牵着陈福香的手,眼底闪过一抹羡慕和嫉妒,随即默不作声地跟上了陈小鹏。 陈小鹏虽然放了狠话,但心里其实并不痛快,还一个劲儿地在抱怨:“姐,哥也未免太偏心了,你说是不是?那个傻子有什么好的,除了吃饭什么都不会,可哥却一直向着他……” 陈燕红没作声,只是偶尔抬起的眼睛里充满了忧虑。以后没了陈福香这个讨人嫌的,她在陈家的地位就尴尬了,毕竟她是梅芸芳带来的,不是陈老三亲生的,又是个女孩,在家里肯定比不过陈小鹏。没了陈福香兄妹俩在前面挡着,以后她就是家里地位最低的那个了。 果不其然,他们一进门,梅芸芳就拉长着脸:“放学了不早点回家,在外面瞎晃悠干什么?燕红,放下书包,把篮子里的饭给你爸送去。” 关在公社的人,都是自己家里送饭,公社可不管吃喝。 陈燕红看了一眼暗淡的天色,犹豫了一下说:“妈,能不能让小鹏跟我一块儿去。” 他们家离公社有好几里,回来的时候天肯定黑了,黑乎乎的她一个女孩子,她妈就不担心吗? 梅芸芳心里正窝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剜了她一眼:“这点小事也要让小鹏跟着你,你没长腿啊?” 果然,她只会被排在弟弟和继父后面,陈燕红默默地进屋放下了书包。 那边陈小鹏连手都没洗就掀开锅盖:“今天吃什么……又是南瓜饭,全是南瓜,妈,你下回多煮点米嘛!” “多放点米,你拿米来啊?家里就剩一点谷子了,要吃到明年九月,不想顿顿吃玉米糊糊老菜帮子就省着点。”梅芸芳没好气地说。她不想多煮点米啊,要家里有啊。 陈小鹏嘀咕:“家里不还有两麻袋谷子吗?” “没了,被陈阳那个讨债鬼分了一袋走。”梅芸芳提起就火大。她梅芸芳活了这把年纪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什么?他还分了谷子?”陈小鹏不干了,“妈,那个傻子今天在山上抓到了一只兔子,他们今晚肯定会吃兔子肉,我也要吃。” 第17节 梅芸芳生气地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那你自己去吃啊,跟我说作什么?我能管得了他啊?” 陈小鹏悻悻地撇了撇嘴,他不是怕陈阳吗? 见他真就这么怂了,梅芸芳心情更不爽:“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怂货,跟你窝囊废爹一模一样,让你去吃肉你都不敢,怕陈阳干什么,分家了他不还是你哥。” 陈燕红拎着篮子出门,听到背后母亲愤怒的声音,心里很是惶恐,这才分家的第一天呢,家里就这样,以后恐怕没什么安宁日子了。 更关键的,没了陈阳挣工分补贴,陈老三他们两口子挣的哪供得起两个孩子上学,在她和陈小鹏之间选择,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会选谁。 如果不能上学,她就没法进城,明年就得下地干活挣工分,然后说亲嫁人。她不想种地,当农民太辛苦了,辛苦一整年,晒得跟黑炭一样,遇上年景不好还要饿肚子。 她要上学,她要进城! 陈阳为什么不是她亲哥,不然他一定会供她念书的。 陈燕红怀着怨恨、嫉妒、不平、惶恐等复杂的情绪,快步往公社跑去。 —— 保管室,陈福香蹲在屋檐下烧火,只有一个陶罐,做不了复杂的吃食,所以晚饭他们就煮粥。大米淘洗干净放进去,掺上水,熬煮了一会儿,米粒变得软烂,陈阳让陈福香把洗干净的那把白菜切成丝丢进粥里,再加一勺猪油,放一点毛毛盐,香气飘出来,足够馋得人流口水。 咽了咽口水,陈福香挪开目光,看着院子里杀兔子的陈阳。 陈阳非常利索地杀死了兔子,剥掉兔毛,将兔子洗干净,放在盆里,然后拿着兔毛进去,贴在保管室的土坯墙上:“兔子毛很暖和,过阵子干了让四奶奶给你做个围脖或者手套,你喜欢什么?” “都不要,我想做鞋垫,垫在鞋子里,脚就不冷了。”陈福香摇头。这张兔子皮做围脖或是手套只够她一个人,要是做鞋垫,就可以做两双了,哥哥一双,她一双。 陈阳不知道她的小心思,笑着点头:“行,你喜欢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陈福香高兴了,指着新鲜的兔子肉说:“哥,我们把兔子拿到四奶奶家吃好不好?四奶奶做的红烧兔子可好吃了。” “这么晚了,下次吧。”陈阳没答应。这是给四奶奶惹麻烦,要是被梅芸芳知道,她铁定会去四奶奶家门口骂得很难听,这个女人一贯欺软怕硬。 陈福香拨了一下火:“可我们没有锅,怎么吃呢?” “这个哥有办法,咱们今天吃烤兔子。”陈阳早想好了。 他把陶罐拿开,然后用木棍在火堆前竖了个架子,将抹好了盐和一点辣椒粉的兔子放到了火上烤。兔子肉很瘦,浑身没有一点肥肉,烤得太干吃起来会比较硬,但他们手里没有什么调料,琢磨了一下,陈阳用勺子刮了一层薄薄的猪油刷在兔子肉上,油滋滋的,说不出的香。 陈小鹏躲在保管室外的自留地里,口水都流了。 放了猪油的白米粥,烤得喷香还刷了猪油的野兔,分了家他们也吃得太好了。 看到陈阳撕下了一条兔子的后腿,递给陈福香。陈小鹏再也忍不住了,摸了摸肚子,爬起来,跑进保管室的院子里,乐呵呵地跟陈阳打招呼:“哥,姐,才吃晚饭呢!” 陈阳睨了他一眼,这回知道叫“姐”了,可见他也不是不懂,不过是没把福香当会事罢了。连家里最小的孩子对福香都是这个态度,就更别提其他人了。 看到他,陈福香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碗。 看到这个动作,陈阳便知道,以前他不在的时候,陈小鹏没少抢福香的东西。 他懒得理这个小子,扯了一条兔子的前腿叼在嘴里,然后将剩下的烤兔子直接拿回了屋,出来时,还顺手拉上了门。 吃不完都不给他吃!陈小鹏又生气又委屈,觉得陈阳做得太过分了,撅着嘴站在一旁生闷气,每次这样他妈都会哄他。 但陈阳不是他妈,可没闲心哄陈小鹏。他端起碗就开始喝粥,不一会儿,陶罐就快要见底了。 眼看都要吃完了,两人都没分点给他的意思,陈小鹏绷不住了,捂住肚子委屈地说:“哥,我还没吃晚饭呢!” “那就回去吃。”陈阳假装没听懂他的意思。 一顿饭是没什么,但有一就有二,只要今天这顿让陈小鹏吃了。以后他铁定三天两头到他们这儿打秋风,时间长了说不定还会把陈燕红、陈老三也慢慢带来。 那他分这个家还有什么意义?所以坚决不能开这个头。 为了吃肉,陈小鹏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装作没听懂他的拒绝,死皮赖脸地说:“我妈身体不舒服,没做饭。哥,我好饿,让我吃点吧!” 说着他就要去端陶罐,但被陈阳眼疾手快,先一步单手提起了陶罐:“陈小鹏,我们分了家,以后就是两家人,各过各的,你饿了回自己家吃。我们做的饭只够我们兄妹俩,没有多余的匀给你。” 说话的同时,他将陶罐倒立,把里面剩下的粥都倒进了陈福香的碗里:“吃饱晚上才不会冷,快点吃,不然一会儿凉了。” 这跟对他完全是两个态度,陈小鹏到底年纪小,脸皮薄,被这一刺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跑了。 陈福香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哥,他为什么哭啊?是因为没给他吃饭吗?可以前他们不给福香吃,福香也没哭啊。” “所以是他太脆了,一个男子汉还哭鼻子,连咱们福香都不如。”陈阳摸了摸她的头,“还想吃兔子肉吗?我再给你拿条腿。” 陈福香摇头:“饱了,不要了。” “好,那哥哥烧水给你泡脚,你把碗放在一边,待会儿我洗。”他提着陶罐去井边刷干净,又装了一罐子的水回来放在火上。 仓库又空又大,比较凉,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在等待烧水的间隙,兄妹俩干脆坐在火堆旁聊天。 聊着聊着,陈福香的手摸到了自己的口袋,硬邦邦的,这是什么……哎呀,她忘了把这个给哥哥了。 陈福香赶紧把下午挖的银锭子掏了出来,献宝一般捧到陈阳面前:“哥哥,咱们有建房子的钱了。” 银子!陈阳瞳孔骤然一缩,眼睛快速地扫了四周一圈,然后站起来把陈福香拉进了仓库里,飞快地关上了门。 “你从哪儿来的银子?”陈阳的声音压得极低。 陈福香指了指后山:“在平安寺那棵大槐树下挖的。” 陈阳拿起银锭子端详了一阵,是银元宝,不是大洋,那应该是更早以前的东西。可能是不知哪个朝代的尼姑或是香客埋在树下的,年代很久了,拿了应该也没关系。 “福香,有人看到你挖银子吗?你没对其他人说过这事吧?”陈阳紧张地问。 陈福香摇头:“没啊,山上就我一个人,下山就碰到哥哥了,我只告诉了哥哥。” “那就好,记住了,这件事是你跟哥哥之间的秘密,谁都不能说,知道吗?”陈阳不放心地叮嘱。 陈福香乖乖点头:“嗯,我听哥哥的。” 虽然她很乖巧地答应了,可陈阳还是止不住地担心,晚上躺在床上都还在想这个问题。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福香的运气好得过分,山上就能抓到野鸡野兔,甚至是野山羊,今天晚上更离谱,一下子挖了这么多银元宝给他,建房的钱都不愁了。 可他却高兴不起来,他隐隐有种感觉,发生在福香身上的事远不是运气这么简单。 他不可能一直盯着福香,总有看顾不过来的时候,万一哪天被别的人发现了福香这诡异的运气怎么办? 所以得让福香学会自己保护自己,控制自己。 但这就涉及到她的教育问题。本来他是准备等房子建好了,搬进新家后再想想怎么教育这个妹妹。毕竟他也不过是个18岁的年轻人,完全没经验,不知该从哪方面下手。 但现在看来,这个事刻不容缓,得提前提上日程。 —— 次日吃过早饭,陈阳就去找了陈大根。作为小队长,他是小队里比较有见识的人了。 但这个问题可难住了扛一百斤大石头都不虚的陈大根。 摸了摸后脑勺,他说:“这个,我也没怎么管,大的带小的,到了年纪就上学,这孩子自己就长大了呀,还要怎么教?村里的孩子不都这么长大的吗?” “福香的情况不一样,她以前的是脑子烧坏了,停留在了四岁的年纪。这次回来,我发现她好像变聪明了许多,可毕竟缺了十几年,很多道理她都不懂。我希望她能多懂一些道理,这样我要是有事外出几天,我也放心。”陈阳说一半藏了一半,没提陈福香的异常。 这可问住了陈大根:“要不你教福香识字读书?不是说书上有很多道理吗?咱们的娃也都是丢到学堂让老师教的。” 好像也有道理。陈阳点头:“那大根叔,把你们家里不用的小学一二年级的课本借给我用用吧。”他也只念完了二年级,再往上的课本,他也看不懂了。 陈大根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回去就让儿子把小学的课本翻了出来,给了陈阳。 陈阳为了让妹妹认真学习,还真是舍得下血本,又去供销社买了一个本子和一只铅笔,还买了二两不要票的水果糖。 回到家,他把课本、本子和铅笔摆在木板上,对陈福香说:“哥哥教你认字,等认识了,你自己在本子上写一写,要是晚上我回来考你都记住了,我就奖励你一颗糖,好不好?” “好啊。”乖乖坐在一旁。 陈阳打开了旧课本,指着开篇的第一页说:“你跟着我念,毛xx,像太阳,他比太阳更光亮,小兄弟,小姐妹,大家一起来……” “唱歌!”见她哥久久憋不出来,陈福香顺口接了一句。 陈阳扭头,瞪大眼:“福香,你认识字。” “这个,这个,我就不认识。”她指的是“着”、“阳”、“一”这几个字。 其实她识字,以前时不时地有人会在香炉前焚手抄的佛经。尤其是有个老太君,每次烧的时候还要念一遍,这样的次数多了,她不就认识了。 但以前佛经上最生僻的字她都认识,可现在哥哥随便拿一本出来,她却好多都不认识。 陈福香不大满意,觉得自己变笨了。 但陈阳不这么觉得,他妹没上一天学,竟然能认识这么多字,简直是个天才,她要是小时候没生病,好好念书,现在成绩肯定比陈燕红好多了。 “那这句话呢,你认识吗?”激动地陈阳翻开书考陈福香,想看看自己的妹妹到底认识多少字。 结果竟然把他吓了一跳,他拿过来的两本书上的字,她大部分都认识,甚至连好些他都忘记了的字,她却认识。 “福香,你怎么会认字的?”陈阳疑惑极了。 陈福香不知道该怎么说。以前听寺里的尼姑说人都很怕精怪,要是哥哥知道她是精怪,会不会不喜欢她了? 见她迟迟不回答,陈阳欢喜地自己找到了答案:“是不是跟着陈向上他们一起玩,见他们读书做作业跟着学的?” 陈福香迟疑了一下,轻轻点了一下头。 陈阳很高兴:“这些小子倒是干了些好事。” 只是,他本来是打算教她的,可现在妹妹识的字比他都多,他还怎么教?妹妹教他还差不多! 第17章 没吃成肉,馋了一晚上,陈小鹏做梦都在流口水。 早上醒来,看到桌子上摆的还是玉米糊糊,想到陈福香他们昨晚还没吃完的烤兔子,陈小鹏馋了,根本吃不下这粗糙难咽的玉米糊糊。 喝了两口,他就把碗放下,拔腿跑了出去。 “小鹏,你饭都还没吃呢,去哪儿呢!”梅芸芳叫都叫不住。 她气得直抱怨:“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 陈小鹏摸到了保管室外,藏在树后,探出一个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保管室的门,肉就藏在里面,那么大一只兔子,他们昨晚肯定没吃完。 过了几分钟,门推开了,陈福香出来刷牙洗脸。 洗漱完后,陈小鹏看见陈阳掀开了陶罐,拿勺子从里面捞出来三个鸡蛋,放冷水里凉了一下,然后拿了两只给那傻子。 傻子高兴地拿着鸡蛋进了屋,陈阳跟在后面,把陶罐也抱了进去,倾斜间,他看到了罐子里面白生生的米粥。 又是白米粥,而且还有鸡蛋可以吃,那傻子还一次吃两个! 第18节 陈小鹏咽了咽口水,听到了自己肚子叽里咕噜叫的声音。难怪要分家呢,分了家,他们就顿顿白米饭,还有肉和鸡蛋可以吃。 不行,他不要分家,他也要吃鸡蛋,吃白米饭。 陈小鹏大着胆子走到了保管室的院子里。 陈阳听到动静,从敞开的门口看到是他,蹭地站了起来,一把关上了门,挡住了他的视线。 陈小鹏脸上讨好的笑容凝住了。他什么都还没说呢,陈阳就关门,生怕他去吃他们的一样,真是小气。 又饿又憋屈的陈小鹏气冲冲地回了家。 梅芸芳已经吃过饭了,正在弄鸡食,看到儿子回来,不高兴地说:“大清早的,你饭不吃,到处跑干什么?饭给你留在桌子上,快点吃,不然一会儿就凉了。” “我不吃,天天不是玉米糊糊就是南瓜红薯白萝卜,吃得我反胃。妈,我要吃鸡蛋,我要吃肉,我要吃白米饭。”陈小鹏大声嚷嚷。 梅芸芳听了就来气:“我还想吃天上的龙肉呢,你给我弄来啊。有的吃就不错了,你们现在比起我们小时候好多了,我小时候没得吃,啃树皮,挖树根吃……” “你也说了那是你小时候。我不管,傻子都能顿顿白米饭,鸡蛋,肉,我可是咱们老陈家的根儿,我为什么不能?”陈小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耍赖撒泼,“你今天要不给我吃白米饭、鸡蛋和肉,我就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梅芸芳气不打一出:“你嘴馋也找个好借口,傻子还天天又是白米饭又是肉,还有鸡蛋,做梦吧,当是地主家啊。” 陈小鹏觉得他妈一点都不相信他,委屈地瘪嘴:“我没有找借口,我亲自看见的。昨晚他们吃的猪油饭,今天早上也吃的白米饭,哥煮了三个鸡蛋,给了傻子两个呢,我刚才亲眼看见的。妈,咱们不要分家好不好,不分家这些都是我的。” 梅芸芳见他说得真切,有些相信了,可他们哪儿来的鸡蛋和大米? 在灶房里洗碗的陈燕红听到陈小鹏最后那句话,眼神闪了闪,擦干手出来,补充了一句:“我听说昨天陈阳拿了一袋谷子去公社打米。” “刚分家就去打米,不省着点吃,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就等着饿肚子吧。”梅芸芳酸溜溜地撇了撇嘴,又对一双儿女说,“你们别眼红他们,像他们这样不会过日子,看着吧,等开了春他们分的粮食肯定接不上,只有天天挖野菜填肚子,那时候就是他们眼红你们了。” “我不管,我要吃肉。”陈小鹏可想不到那么长远的事。他只知道,以前在他们家连玉米糊糊都吃不饱的傻子现在有肉吃,他是男娃,又聪明,凭什么那个便宜货都能吃,他不能吃? 梅芸芳被他气得肚子胀:“吃吃吃,只知道吃,没看你爸还关在公社啊,咱们这个家都成这样了,你还惦记着那点嘴上的东西。我打死你。” 说着就抽藤条去揍陈小鹏。 陈小鹏看她动了真怒,这才赶紧爬了起来。一大早母子俩就在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惹人看笑话。 梅芸芳心里那个气,默默地又给陈阳和陈福香记了一笔。这两个丧门星,碰上他们就没好事。现在得意,随便吃,敞开肚子吃是吧,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她等着这两个把粮食霍霍完了,没吃的,饿肚子,上门求她! 分家,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分家!还建新房子,做梦吧,年轻人没当过家,不知道家有多难当,就那点钱,还想建房子。 只是可惜了那两百斤精细粮和55块钱,要被他们霍霍光了。 —— “哥,你关门干嘛。”陈福香鸡蛋剥到一半,见他哥忽然关了门。门一关上,仓库里没有灯,光线有点暗,不过也能看见。 陈阳没提陈小鹏,只说:“咱们家又是肉,又是鸡蛋白米粥的,关起门来吃,免得别的人看了嫉妒。你想,你看到别人顿顿大米饭,你一天三顿都是玉米糊糊,你是不是会不开心?” 陈福香想起陈小鹏吃鸡蛋,她只能干看着的时候:“嗯,不开心。” “这就对了。不开心是很正常的表现,福香不开心过一会儿就忘了,但有的人他不会这样。他会嫉妒别人比他吃得好,过得好,甚至会生出歪心思,比如看到咱们家的兔肉还没吃完,等咱们不在家的时候,就摸进来偷我们的肉啊。所以为了不引起别人的嫉妒和眼红,以后咱们吃好的都进屋关上门吃。”陈阳把这个道理掰碎了讲给陈福香听。 以前,他是不会这样跟妹妹讲的,因为太深奥了,妹妹听不懂。但现在他想试试,她今天听不懂也没关系,多讲几次,她也许就懂了。 但陈福香的领悟能力超乎了他的想象。 她点着小脑袋:“我知道了,要是被陈小鹏看到了,没吃成肉,不高兴就会揪我的辫子,还会来抢我的鸡蛋。” “对,就是这个理,不止陈小鹏,其他人也可能会嫉妒你比他们过得好。”陈阳很高兴,他只说了一遍妹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要是他早点花心思教她,也许妹妹早就变聪明了。 陈阳深深地懊恼,更加坚定了要教好妹妹的决心。 可是凭他的水平,恐怕不行。 陈阳想起昨晚教陈福香识字,结果反过来要她教的情形,尴尬了。他都不好意思再把书本摸出来。 忽地,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福香,我送你去上学好不好?” “上学?哥哥是想让我去学堂吗?”陈福香手里剥鸡蛋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专注地盯着陈阳。 陈阳点头:“对,在那里有专门的老师教福香哦,福香可以跟着他们学到很多东西。” 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教不了,那就让老师来教。而且上学了,福香白天也有了固定的事情可做,他在外面干活也不用担心妹妹一个人在家被欺负或者跟着别的孩子乱跑,找不到人这种情况。 至于福香变聪明了,可以上工干些轻松的活挣工分这个,陈阳完全没想过,在他心里妹妹还是个孩子。 唯一的问题就是,福香这年龄去念小学低年级可能太大了点,身边都是不懂事的鼻涕娃,天天跟着他们一起玩泥巴会不会变得更幼稚更天真啊? 可放到小学高年级或是初中吧,一来,他怕福香听不懂老师讲的课,达不到学习的目的,二来又怕这些大孩子欺负妹妹。 哎,家里有个天真可爱单纯的妹妹真是让人操碎了心,可真是个甜蜜的负担。 “可是,念书要花好多钱的吧,咱们家有钱吗?”陈福香担忧的声音打断了陈阳的思绪。 陈阳抬头:“你从哪儿听说要花很多钱的?” 陈福香眨了眨眼:“三娘啊,她以前总说上学也要花钱,家里好穷。” 还有那些穷人家的孩子想考秀才,得举全家之力才能供养得起来。不过这儿的小孩好像大多都会念几年,但不考秀才,也不像以前那样考上秀才家里就风光无限了。 陈阳轻嗤:“你别听那个女人瞎说,她是故意卖惨哭穷,怕别人知道她有钱呢。你看这次分家她不就拿了55块给我们吗?那女人嘴里没一句真话,福香你以后别相信她说的任何话。” 陈阳趁机给她灌输人心险恶这个道理。 陈福香恍然大悟:“这样啊,还是哥哥聪明,福香就被她给骗了。” 他妹妹还真是可爱,陈阳抿了抿嘴:“那福香要不要去上学?过完年,你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上吧。” 谁料陈福香摇头拒绝了:“不要,我不上,哥哥去上,哥哥上了学有出息。” 陈阳可不干,他一个18岁的男人了,坐在一堆小萝卜头中间,会被人笑死的。再说他还要挣钱养家糊口,哪有空上学。 “福香乖,哥哥是大人,怎么能跟去跟小孩子们一起上学呢?还是你去吧。” 陈福香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哥哥去,福香想让哥哥去,哥哥不要怕,有老伯伯跟着一起念书呢。等你考上状元,我们家就发达了,福香也跟着你享福。” 以前烧香拜佛的人都这么说。每次到了大考小考的前几天,平安寺可热闹了,好多人来烧香祈福,有替丈夫祈祷的也有替儿子孙子祈祷的。还有一个五十多的老太太,跪在菩萨面前,祈祷不管是她相公还是儿子、孙子,能中一个就好。人家爷爷跟孙子一起念书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哥哥的脸皮咋这么薄呢! “瞎说什么啊,哪有老伯伯上学的,还状元呢,这年月哪还有状元。”陈阳摇头,他这个妹妹还是傻啊,看,才说几句呢,就糊涂了。 陈福香一想,好像还真是,村子里都是小娃娃去学堂,大人却没去。哎,不过是十几年而已,怎么山下山上变化这么大。 “哥哥,那读书总是好事吧?我不管,好事哥哥也要有份。”陈福香固执地说。 陈阳没法否认,不是好事,他也不可能极力让妹子回学堂了。 当然,他的想法没那么功利,不是像梅芸芳供陈燕红上学是指望她将来进城吃公粮,跟着享福。他让妹妹上学只是希望她能变得聪明一点,能保护自己。 两个人都进学堂,显然是不现实的。于是陈阳哄陈福香:“这样吧,你白天去学堂学,等学会了晚上回家教我,好不好?” 陈阳自以为找到了一个哄妹妹上学的好办法,殊不知给自己挖了一个天大的坑。 “好,等我学会了教哥哥。”陈福香这下答应了。 而且特别积极,吃过饭,就拿着那两本旧课本出去找村里的孩子请教了。 陈福香最先找的是陈向上。 陈向上在学校念到了五年级,今年九月上六年级,但换了老师后他不想念了,就辍学回家当了孩子王,农忙时干活,农闲没活就带着村子里小孩玩。 才离开学校半年,课本上的知识还没丢,小学一二年级的知识对他来说相当简单。而且第一次当小老师,他还觉得挺新鲜的,很是来劲儿。 他翻开了陈福香带来的一年级课本,指着第一页说:“跟着我念啊,我念一句,你念一句,念三遍之后,你就自己读。” “不用了,向上哥哥,这个我都会了,昨晚哥哥都教过我了。”陈福香指着第一页,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阳哥教过了啊,那咱们看下一页。”陈向上摸了摸鼻子,把书翻到第二页,结果陈福香又说她会。 他没辙了,把书递给她:“阳哥教到哪儿了?你从不会的让我教吧。” 陈福香把一年级的课本收了回来,换成二年级的课本。 陈向上怀疑地接过课本:“阳哥一天就把一年级的教完了?” “嗯。”陈福香点头,不是一天就是昨晚。 这么快,阳哥该不会是拿着书,教福香读了一遍就以为会了吧?陈向上深深地怀疑陈阳的教学水平。 他翻开第一页说:“那我们今天就从二年级开始教,你跟着我读啊。” 开始,他读一句,陈福香读一句,教了三遍后,他把书给陈福香:“现在你来读,不会的我会纠正你,开始吧。” “嗯。”陈福香拿起书,开始朗读。 陈向上一直盯着,然后他发现了一件很神奇的事,从头到尾,陈福香全读对了,一个字都没错。 这下他有些相信陈阳昨天有好好教她了。不过二年级的课本比一年多了不少生词,就念三遍她就会了?记性这么好,陈向上不大相信,估摸着二年级第一课她在家应该也学过。 “第一课已经会了,那咱们念第二课。”陈向上翻了页,继续念。 一个小时后,半本书念完了,陈向上发现,陈福香竟然一次都没念错。 陈向上看陈福香的眼神都不对了,随手拿起课本翻了一页:“你读一读这篇《八角楼上》,我看你哪些字不认识。” 陈福香读了一句就停了下来。 陈向上凑过去:“斗不认识?奋斗的斗,阶级斗争的斗……这个是军,军人的军……” 读完后,陈向上更懵了。像茅、坪、幕、凝……这些笔画多,很复杂的字她一个都没读错,反而是斗,个,军,灯这种很简单的字不会读。 陈福香其实也很纳闷,明明是一个读音,为什么这字却变瘦了,“個”变成了个,“鬥”也变成了斗,她看起来觉得好别扭,不过倒是比以前好写了。 花了一上午,陈向上说得嘴巴都干了,而且肚子里的货全掏出来了。到后来,他发现自己竟然没什么可以教陈福香的,甚至有个别字他都忘记了,还要陈福香教他。 好丢脸,他一个上完小学五年级的竟然比不过这个一天学都没上的。 “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回去吧。”最后,陈向上直接赶人。 陈福香抱起自己的书,临走时问:“向上,你为什么不念书了?” 陈向上把他今年刚发的课本找了出来,丢给陈福香:“读书没意思,天天背语录,你看吧。” 陈福香随便翻开一页:“我们伟大的领袖毛xx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这是什么意思啊?” 陈向上耸肩:“我也不知道。你怎么问这个?” “哥哥说明年送我去上学。”陈福香道。 陈向上不想上学,他最喜欢的老师被打成了臭老九,新老师上课就是让他们背语录,有时候还让他们去批斗。班上有孩子不听话,上课打闹玩耍,老师也不管。他们家穷,上学的钱都是奶奶攒鸡蛋卖了一分一分凑的,他舍不得这么浪费,索性就不去了。 “那你想去吗?” 第19节 陈福香摇头:“可是哥哥想让我去,而且我答应了哥哥,等我学会了,回家教哥哥。” 陈向上现在对学校没什么好印象,给她出主意:“我觉得你现在就可以教阳哥了。而且你可以先去教室外面听听课,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老师,喜欢就多听一会儿,不喜欢就回家。” “这样也可以吗?”陈福香很好奇。 陈向上点头:“当然可以,正好这学期还有十几天才放假,哪天你想去,我陪你去学校,你在教室外面听一会儿,看喜不喜欢。” “好啊,那下午就去,可以吗?”陈福香眼神亮晶晶地说,她还没去过学堂呢,只听上香的人提起过。 陈向上下午也没什么事,便答应了:“行,你吃过午饭来找我。” “嗯。”陈福香点点头,抱着书本出了陈向上家。 四奶奶在院子外面的自留地里拔萝卜苗,看到陈福香过来,她从站直捶了捶腰,笑眯眯地朝她招手:“福香,拿点萝卜苗回去吃,我跟向上吃不完。” 刚长出三五寸长的萝卜苗洗干净在沸水里过两分钟,拿出来拧干水,切碎,拍上蒜和姜末,再放点辣椒盐之类的调味品,开胃又下饭。 四奶奶特意多撒了一些种子,就是为了吃萝卜苗。每个坑她只留了一两棵最大的秧苗,其余的都拔了。 “谢谢四奶奶。”陈福香走过去弯腰跟她一起拔。 萝卜只种了半分地,很快就拔光了。四奶奶分了一捧萝卜苗给陈福香,又对她说:“我打算明天种土豆,你要不要来跟我一起学种土豆?你们家分的那块自留地还是空着的,等你学会了,就可以回去自己种一点了。” 四奶奶也是想着他们分了家,以后陈阳要忙着上工,家里的活要是陈福香能帮着搭把手,他会轻松很多,这样兄妹俩也能过得很好。 陈福香立马点头:“要,四奶奶你明天等我。” 土豆比玉米糊糊好吃多了,也不像玉米糊糊那样吃多了刺嗓子。 四奶奶被她的急切逗笑了:“好,明天我一定等你。快回去吧,不然待会儿你哥又要到处找你了。” “嗯。”陈福香点点头,抱着书和萝卜苗跑回了保管室。 陈阳已经把饭煮上了,煮的是红薯粥,他还把烤兔子也拿到火边挂着,算是热一热,待会儿饭好了,把兔子切一切就当菜了。 一顿两顿这样吃还行,顿顿这么吃可受不了,还是得想办法弄个铁锅回来,陈阳打算今天半夜就进城,先把银元宝给处理了。 看到妹妹手上那捧绿油油的萝卜苗,他问:“你从哪儿来的?” 陈福香笑着说:“四奶奶给我的。她明天种土豆,让我跟她一起学。” “好,哥哥等你学会了回来教我。”为了激发她的学习热情,陈阳顺口鼓励了她一句,“洗手歇一歇,待会儿就吃饭了。下午我要和大根叔一起把咱们的宅基地确定下来,福香有没有中意的地方?” 陈福香摇头:“我听哥哥的。” “行。”陈阳没再多说。 吃过饭,收拾好后,兄妹俩又相继出了门。 陈福香跑到四奶奶家叫陈向上。 陈向上又叫了两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一起出发。学校在公社,有小学和初中,两个学校挨着,就是一排平房。平房前还有一片比较开阔的平地,这是操场,学生们课外活动的地方。 不过奇怪的是,今天校园里竟然静悄悄的。 陈阳说让陈福香从三年级开始念,陈向上就带她去了三年级的教室,但教室里没有人,大家的书都还在。 “怪了,教室里没人,操场也没人,人都去哪儿了?”他瞄了一眼隔壁四年级,也没人。 陈向上说:“咱们去供销社看看吧,回头再过来,说不定他们就回来了。” “好啊。”另外两个男孩一听去供销社就很激动。 陈福香被他们勾起了好奇心,跟着点了点头。 四个人出了学校,还没走到供销社就看到一群学生过来,他们押着几个男人,男人们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糊了白纸的木板,分别写着“臭老九朱文安”、“臭老九刘学生”、“走资派陈启山”、“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刘恩荣”…… “他们这是干什么?”陈福香不解地问。 陈向上看着最东边那个头发都白了,神情麻木的老人,死死咬住下唇,没做声。 同来的另一个小伙伴对陈福香说:“这是批斗,他们都是反革命分子,投机分子,臭老九,资本家……” “放屁!”陈向上一巴掌打在小伙伴的脑袋上。 那孩子有点委屈,缩了缩脖子:“大家都这么说,又不是我说的,你冲我发火干嘛。” 陈福香还是没搞懂,扭头问:“他们干了什么坏事,是杀人放火还是抢劫偷东西啊?” “没有,没有,通通都没有。”陈向上不耐烦地吼了一声,拉着陈福香,“走了,今天学校里不会上课了,改天再来。” 几人看他心情不好,没提去供销社的事,转个方向,准备回家。 路过学校的时候,陈福香扭头又望了一眼,那几个男人被拉到了主席台上,下面的学生们群情激奋地,一个个指着他们数落,更有甚者还拿石子、烂菜叶子丢他们。 陈向上回头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吸了吸鼻子,拽着陈福香:“走了,有什么好看的!” “哦。”陈福香跟着走出几十米远,忍不住小声问道,“既然他们没偷没抢也没杀人放火,那为什么要把他们抓起来啊?” 陈向上沮丧地垂着肩,过了好久才闷闷地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气氛太沉闷,走到榆树村,那两个小伙伴就去找别的孩子玩了,只剩下陈福香和陈向上一起回家。 陈向上从打击中回过神来,说:“那个头白头发的是刘老师。他人可好了,班上家离得远的同学中午不回家,带饭到学校吃,冬天他都帮着热。刘家兴没钱交学费,还是刘老师帮他出的。我们有什么不懂的,放学了,刘老师还留在教室给我们讲题。” “他这么好,那为什么要被学生们抓起来?”陈福香还是搞不懂。这是一个好人啊,不是好人有好报的吗?哎,人类的世界真复杂。 陈向上咬牙切齿地说:“刘老师以前教过一个学生,那学生非常坏,偷亲女孩子,被刘老师打了棍子,他一直记恨刘老师,就是他告刘老师的。” “真坏。”陈福香同仇敌忾地说。 陈向上沮丧地低着头:“坏又怎么样?多少人在背后骂他,他还不是在公社耀武扬威,听说连公社干部们都怕他。” “恶有恶报,他迟早会遭到报应的。”陈福香拍着他陈向上的肩膀安慰他。 陈向上斜眼睨她:“你信这个?算了,总之你以后见了这些戴红袖章的都绕道走了。” 想到陈福香傻乎乎的,他又不放心地叮嘱:“咱们每家每户只能养三只鸡,以后你家也最多养三只,再多就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要是被举报也会被抓。还有家里的鸡蛋只能拿到供销社或者是公社允许的集镇上去卖,粮食送到粮站,不能……” 陈福香被他这些话吓到了,连自己种的都不能随便卖,那她挖的银锭子呢? 回到家,她脸色都还有些发白。 陈阳见她精神不大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陈福香紧紧抓住陈阳的手,“哥哥,咱们卖银子被人发现是不是也会被抓起来啊?” 陈阳眼神闪了闪,避开了这个问题,笑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陈福香把今天在公社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好吓人,他们拿石头砸人。” “福香不怕,没事的,都过去了啊。”陈阳拍了拍她的肩,安抚她,怕她多想,又赶紧转移话题,“福香不是说要教哥哥吗?准备好了吗?” 陈福香的心思果然转移了,她跑到床边拿起一本课本过来:“这是陈向上三年级的课本,他说借给我,哥哥,你认识上面的字吗?” “不认识。”陈阳摇头。 陈福香学着陈向上的样子,翻开书本说:“那我教哥哥,你跟着我读三遍,然后你再自己读,好不好?” 陈阳没意见。 于是兄妹二人开始一个学,一个教。 但陈阳的记性明显没陈福香好。教了三遍,他自己读,还是有不少字不认识。 陈福香只好又教。 虽然妹妹没说什么,可那小表情明显在说“我哥读书咋这么笨呢”。 陈阳没什么读书的天赋,当时只上了两年,又丢下课本十来年了,家里又这么多事要操心,哪里静得下心来读书。没过多久,他就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说:“福香,你看,光是读不会写也不行,对不对?” 陈福香点头:“对。” “那你自己练会字,等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再教哥哥念书好不好?”说着,他把本子和铅笔拿了出来,手把手地教陈福香写了一个最简单的“一”字,“就这样,很简单的,你试试。” 陈福香试着用了一下铅笔,还挺方便的,比毛笔简单多了。 她试着写了一个“天”字。 陈阳惊讶地看着纸上那个字,他虽然没读多少书,但字写得好不好看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福香你写的字真好看,比我上学那会儿的老师都写得好。” 被哥哥夸奖,陈福香很高兴,笑得眉眼弯弯,仰起小脸说:“哥哥写的字肯定也很好看,哥哥也写一个。” “这个,天快黑了,哥哥该去做饭了……”陈阳想推辞,但陈福香已经兴奋地把笔塞到了他手里,满眼星星地望着他,一副特别期待的样子。 作为一个妹控,他实在没办法拒绝妹妹如此微小的要求。 陈阳硬着头皮拿着铅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天”字。 刚写完,他就皱眉,他这个天字写得歪歪斜斜,张牙舞爪的,趴在旁边福香写的那个“天”字旁边就跟李瘸子和他站在一块儿对比一样,简直是惨不忍睹。 明明他是照着福香的字写的啊,怎么差别这么大。 陈福香显然也没想到陈阳写的字这么丑,她嘟囔道:“哥哥才该练字呢。” 被妹妹戳穿了自己半文盲的事实,陈阳囧得脸通红,又找借口:“那个,我以后练,你肚子饿了吧,我去做饭。” 陈福香不答应:“哥哥你练字,我去做饭。” “不行,你没做过,你不会。”陈阳不答应,一是不想练字,二也是真不放心妹妹。 陈福香不服气:“我看你做过好几次了。再说我以前也洗过菜,淘过米,烧过火呀。再说建永哥哥,大根叔和四奶奶也叫我要在家帮着你做饭的,这个很简单,我肯定会。” 陈阳找不到借口反驳。他们就一个陶罐,把米淘干净放进去,再加点水煮就是,没什么难度,小孩子看一遍也能学会。 没辙,他只能苦逼地坐在木板前,拿起笔照着书上的字,一笔一划地练。 哎,万万想不到,当初给他妹买的笔和纸最后全被他自己给用上了,他真是给自己挖了好大一个坑。 陈阳练到天黑,写了一个多小时,写得手腕都酸了,陈福香这才放他吃饭,但对他的字还不大满意:“哥哥,你以后要继续练。还有向上说,以前他们每天去学校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读书,明天早上你也在院子里读书,我煮粥,我今晚已经学会了。” 陈阳…… 吃过晚饭,陈阳又苦逼地跟着陈福香念了一会儿三年级的第一课,直到嘴巴都干了陈福香才终于放过了他,灭灯睡觉。 半夜,陈福香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她站在学校的操场边,那里围了好多人,一个个群情激昂,捡起石子、烂菜叶子往主席台上扔,边砸东西边喊:“打倒走资派,打倒……” 一颗石子划过台上最中间那个男人低垂的眉眼,刮出一道红色的血痕。男人吃痛,腾地抬起了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哥哥,哥哥,不要砸哥哥……”陈福香猛地坐了起来,发现眼前一片漆黑,她松了口气,“是梦啊。” 不对,哥哥不在屋子里。 第20节 陈福香飞快地掀开被子,连鞋子都没穿,就赤着脚跑到陈阳的床铺上。床上果然没人,被窝也凉冰冰的。 门外黑乎乎的,还是半夜。陈福香有种奇怪的直觉,哥哥肯定是进城卖银子去了。 她心里很慌,抓住栗子的手说:“栗子,你去找哥哥,让他回来。” “吱吱……” 栗子拍了拍她的手,跳起来,拉开了门,飞快地窜了出去。 第18章 陈阳此前没有去过黑市,只听说过一些风声,据说他们隔壁村就有个二流子在黑市里倒卖东西,成天不种地,一年下来别提分粮了还倒欠队里工分,但日子却过得挺滋润的,三天两头吃肉。 陈阳也想过找这个二流子,可又怕哪天这个二流子被抓住了,供出他,他也得跟着遭殃。 这样一来风险并不比他亲自跑一趟低。他自己走这一趟,危险就一天,只要小心谨慎就没事,要是找那二流子万一哪天他被抓了,自己还要跟着提心吊胆。 而且除了卖银子,他也想买些必需品,比如工业券或者铁锅券之类的。所以这一趟黑市之行,非常有必要。 他先前是打算要告诉陈福香的。但下午的时候她被学校那边的批斗吓得不轻,陈阳怕她担忧,索性瞒着她,早去早回。 约莫四更,公鸡还没开始打鸣,他就摸黑爬了起来,顶着夜色往县城赶。 听说黑市一般开在大清早,这样红袖章们往往还没起,街道上的人也比较少,相对安全一些。 陈阳去的时候还比较早,天刚蒙蒙亮,清冷的巷子被薄雾环绕,隐约望过去,有几个人影在走动。 看到陈阳这个生面孔出现,不少人面露戒备,一个卖粮食的大爷抓紧了袋子口,身体弯弓,大有一发现不对拔腿就跑的趋势。 陈阳初来乍到,不了解这边的状况,他边走边观察,除了卖小件的或者少量粮食的,其他人都两手空空,并没有带东西。 不过从巷头走到巷尾,陈阳还是看了一些名堂。比如有个年轻小伙子手里就捏着一个鸡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路过有兴趣的就上前找他了。那边有个拿着一把工业票的中年人似乎也在寻找买主,他将票摆成扇形,捏在手里,有意向的上去找他攀谈两句,两人很快就达成了意向。 等他从巷尾返回时,巷子里的人已经换了一半。看来因为怕被抓到,减少交易的风险,大家的交易都非常迅速,少了许多不必要的讨价环节。 陈阳有点苦恼。转一圈他发现,黑市上最走俏的是各种食物,尤其是精细粮和肉食,城里人对这个需求很大,但因为凭票供应,每个月的分量实在是很少,远远不够家庭所需。 其次就是一些比较走俏的票据,还有一些消耗类的工业品,比如纺织厂里生产的残次品布,晕染不均匀,颜色深浅不一。这类布便宜又不要票,除了颜色不大好看外没其他毛病,质量一样的结实耐用。在这个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特殊时期,颜色不均真不是什么大毛病,谁能保证自己衣服上的补丁都一个颜色? 另外工业券也很走俏,毕竟能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从毛巾毛线手帕到铁锅铝饭盒鞋类雨衣箱包刀具等等,都用得上。 陈阳也想买点工业券,他们的新家锅碗瓢盆都缺,最重要的是还缺一口煮饭炒菜的铁锅。但他刚凑上前,拿着券的人就直言:“我只换粮食。” 两手空空的陈阳只能悻悻地走了。 转一圈下来,陈阳心情有点沉重,因为他发现大家交换买卖的都以生活日常所需为主。他口袋里的银元宝恐怕没那么容易出手,一般人肯定不会买,也买不起,必须得找有门路的。 站了两分钟,陈阳走向了那个拿着鸡蛋的小伙子。 鸡蛋是营养品,非常走俏。家家户户最多只能养三只鸡,现在是冬天,天气冷,地里虫子少,青草也少,缺乏吃的,鸡下蛋就更少。照理来说,小伙子的鸡蛋应该很畅销,早卖完了才对,但他却还一直站在这里,说明他手里的鸡蛋数量很多,远超出正常的数量。 陈阳用他的生活经验判断,这个小伙子十有八九是个倒爷。 “干嘛?”小伙子也很有眼见力,看倒陈阳过来,第一反应不是卖鸡蛋,而是眯起眼,戒备地盯着他。 陈阳一看就是个穷搜搜的农民,乡下人只有卖鸡蛋的,哪舍得花钱买鸡蛋吃。即便是没养鸡,家里有小孩或老人、病人需要补充营养,那也不用来黑市,直接跟左邻右舍买几个就是,还不用多花钱,也没风险。 陈阳侧着身,挡住旁边路过的视线,轻轻翻开棉袄的口袋,露出银元宝的一角:“兄弟,要这个不?或者有什么门路吗?卖了我分你半成。” 半成是多少来着?这么大个银元宝怎么也得卖几十块钱,自己拿半成也有好几块,比他起早贪黑卖鸡蛋赚差价划算多了,反正他今天的鸡蛋也卖得差不多了。 小伙子心里马上就有了决断,当即收起了鸡蛋,对陈阳说:“跟我走。” 两人刚走出几步,忽地就听到一道慌张的叫喊声:“来了!” 巷子里的人都很有经验了,一听到这两个字马上做鸟兽状散开,往最近的分岔口跑去。黑市选址的地方就很特殊,这条巷子中间有好几处断裂的地方,形成了新的路,跟巷子十字相交,四通八达,非常利于逃跑。 见势不对,陈阳也跑。 但跑出几步,他发现那小伙子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小伙子从容镇定地站在原地,朝他摆了摆手:“邮局门口见。” 陈阳…… 虽然感觉有些一言难尽,但陈阳清楚对方必是有脱身的法子,他就不要替这老油条操心了。 陈阳拔腿冲进了离他最近的一条小路。 看到他消失的背影,小伙子笑了笑,淡定地往巷子外走去,看到冲进来的红袖章,他不紧不慢地拿起鸡蛋对着自己的门牙敲了敲,然后剥开鸡蛋壳,咬了一口白生生的鸡蛋。 嗯,虽然冷了,还是很香。 “站住,干什么的?”红袖章叫住了小伙子。 小伙子举起手里的鸡蛋,无辜地说:“路过,吃早饭呢,大清早的,你们这是干嘛呢?喂喂喂,我家祖上九代都是贫农,根正苗红,是最纯洁的无产阶级,你们可不能冤枉阶级兄弟。” 就你这三天两头吃鸡蛋还贫农无产阶级呢!红袖章恨得牙痒痒的,心里清楚他在说谎,但捉贼捉脏,他两手空空,棉袄的口袋也是扁扁的,不像藏了东西。 所以哪怕知道他有问题,没抓住现行,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小伙子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一口吞了剩下的半个鸡蛋,含糊不清地说:“我可以走了吧。” 红袖章恼怒地挥了挥手,赶紧滚,别在这儿碍他们的眼。 小伙子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出了小巷。 相比之下,陈阳就没那么淡定了,他一口气冲出了巷子,犹不放心,又跑过两条街,见后面没有人追来,才放缓了脚步。 问清楚邮局的位置,陈阳直奔邮局。 他到的时候,小伙子已经站在邮局门口的那棵枣树下等了好一会儿了。 见他才过来,小伙子搓了搓手,哈口气说:“怎么这么久?” 陈阳解释:“我不熟悉路,绕了一圈。你怎么躲过他们的?” “我啊?”小伙子指着自己的脸,笑了,“我又没干亏心事,怕什么?” 鬼扯!见他嘴里没一句真话,陈阳也不再多问,直奔主题:“可以走了吗?” 小伙子看了他一眼,笑道:“跟我来。” 对方对县城显然极为熟悉,左拐右绕,领着陈阳从密集的大街小巷中穿过,绕得陈阳头都快晕了。 “还没到?”陈阳眼看天已经彻底亮了,有些心慌。时间拖这么久,他还没回去,福香醒了看不到他肯定很着急。 小伙子咧嘴一笑:“快了,慌啥,你这东西一般人可不敢买。” 陈阳也知道是这个理,没作声。两人都有志一同地没有闲聊,也没打听对方的名字和身份来历。 越走越偏僻,快到城外时,小伙子扭头对陈阳说:“走快点,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忽然,头顶的榆树枝弹了下来,打在小伙子的脑袋。 “我靠,什么东西……”小伙子伸出手挡着脸,退后几步,看到一只毛脸猴子从树枝上一跃而下,直接跳到了陈阳肩上。 陈阳不确定地看着这只猴子:“栗子?” 他记得妹妹好像是这么叫它的。对于家里多出的这个新成员,陈阳没什么感觉,因为栗子白天要出去找吃的,一般都晚上要睡觉了才回来,在家里也是凑在妹妹面前“吱吱”不停。 他听不懂,事情又多,在确定这只猴子对妹妹没有恶意后,陈阳也就不管它了。因为接触得少,猴子在他眼中都长得差不多,所以第一眼没认出它。 “吱吱……” 栗子单手抓住他的肩膀,像爬树一样嗖地滑到地上,两脚单手着地,腾出来的右手不停地比划,嘴里还吱吱个不停。 陈阳:完全听不懂。 不过它怎么会跑来?县城离家有二三十里地,可不近。 小伙子古怪地看着一人一猴的互动,指着栗子说:“你认识?” 陈阳含糊其辞:“在山上砍柴碰到的。” “那它还真是通灵性,胆子也大,见了人都不害怕。”小伙子很是稀奇地说,他就没见过这么机灵的猴子。 陈阳不想跟他废话,捞起栗子:“走吧。” “吱吱……”栗子拽着陈阳的衣服,不停地拉扯,显得很暴躁的样子。 陈阳心里有点不安,该不会是家里出事了吧?他有种取消这次交易,赶紧回家的念头,但来县城一趟并跟人搭上线不容易,下次再来谁还知道能不能像今天这么顺利。 犹豫片刻,陈阳决定速战速决。他抓住栗子的手:“你安静点,一会儿我们就回去。” 见陈阳听不懂它的话,栗子急了,甩开他的手,蹦到地上,捡起石头就往斜后方的草垛后面砸。 “哎哟,好痛……我打死你这小畜生!”一个鬼鬼祟祟的小个子男人从草垛后面摔了出来,爬起来折了一截树枝就凶神恶煞地朝栗子打去。栗子飞快抓住垂落下来的树枝,三两下爬到了树上,坐在树杈上,冲小个子扮了个鬼脸,小个子气得差点吐血。 陈阳和小伙子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和后怕。 这个人一直跟着他们,他们竟一点都没发现,要是交易地时候被这个人举报或是喊破,那麻烦就大了,很可能他们俩都要折进去。 两人都不是那种脾气特别好的人,差点被人暗算,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陈阳朝小伙子一点下巴,两人极有默契地一左一右包抄过去,拦着小个子的去路。 小个子爬起来就见两人逼近,也顾不得树上的栗子了,不住地往后退,心虚得结巴:“你……你们俩想干什么,知道我是谁吗?我喊了啊……” 可这是临近郊外,比较偏僻,时间又早,一个人影都没有,小个子简直是欲哭无泪。 “干什么,你说呢?”小伙子捏了捏拳头,龇牙笑了笑,忽地一拳挥了过去,砸在小个子的脸上,把他的头都打偏了。 刚偏过去,又一拳头从左边挥了过来,痛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敢算计老子,说,跟了老子多久了?”小伙子气得不行。陈阳刚进城,不可能得罪人,这小个子明显是冲他来的。 小个子被打怕了,抬起胳膊挡住脸,忙不迭地否认:“没有,没有,我,我只是路过。” “路过你躲草垛后面?还想糊弄我。”小伙子一脚踹了过去,“敢跟踪我,老子弄死你。” 他对着小个子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直打得小个子鼻青脸肿,站都站不稳。小伙子才拍了拍手,吐了一口唾沫:“再敢跟老子,老子死之前,先弄死你!” “不敢了,不敢了……”小个子被打破了,扑在草垛里赶紧摇头。 陈阳提醒他:“时间不早了,走了。” “哼。”瞪了小个子一眼,小伙子带着陈阳快速地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子。 甩掉身后的尾巴,小伙子有心情八卦了,他兴致勃勃地盯着陈阳肩膀上的栗子,在口袋里掏啊掏,最后掏出一个水果糖,伸到栗子面前:“吃吗?” 栗子直溜溜地盯着他,吐了吐舌头,就在小伙子被逗笑的时候,栗子爪子一伸,迅速夺过他手里的糖,塞进了嘴巴里。 逗猴不成反被逗,小伙子惊叹不已,啧啧称奇:“哥们,你上哪儿找的这么一只猴子?太精了吧!” 第21节 他摸了摸口袋还想找点东西出来给栗子,可都吃完了,口袋里除了一点钱,什么都没有,只好空手点了点栗子的脑袋:“小家伙,今天多谢了,要不是你提醒,咱们就完了。” 陈阳抱着栗子转到另外一边,躲开了他的魔爪。 小伙子…… 刚才还嫌弃得不要不要的,这么快就宝贝上了。不过要换了他,也得把这个祖宗给供起来,他悄悄打量了陈阳一眼。 陈阳察觉到他红果果的视线,直言:“它的主人不是我,你就别打它的主意了,多少钱都不行。” 好吧,被识破了,小伙子还不死心:“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去山上弄这么一只猴子?” 陈阳摇头:“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这么个有灵性的小东西为什么会跟在他妹妹身边。不过见识了栗子的聪明,他倒是挺高兴的,以后他不在家,也放心多了。 见从陈阳嘴巴很紧,问不出什么,小伙子只好悻悻地扁了扁嘴,加快就脚步。 不一会儿,他就把陈阳带到了一处低矮的瓦房前,轻轻敲了敲门。 很快,门开了,一个驼背的白头发老汉站在门后,看到小伙子,轻轻点了点头,侧开身让他们进去。 陈阳跟在最后面,这是一座很普通的小院,院子不大,地面长了一层青苔。老汉把他们领进屋,看向小伙。 小伙朝陈阳使了一记眼色:“叔,他有好东西想出手。” 陈阳拿出一个银元宝。 老汉接过,端详了几秒,抓了块破布把昨晚喝剩的浓茶水倒在布上,使劲儿地擦银元宝,越擦越亮。 几分钟后,黯淡的银子变得又白又亮又闪。 陈阳惊叹地看着这一幕。 小伙子也觉得很新鲜:“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银元宝啊,真亮。” 老汉放下布,对陈阳说:“60块。” “叔,你看这银子这么亮,这么闪,再添一点嘛。”小伙子嬉皮笑脸地缠着老汉。 老汉似乎有点诧异他会帮陈阳还价,默了两秒,伸出两根手指头,意思是加两块:“最多这个。” 小伙子立即冲陈阳挤眉弄眼:“满意,满意,对吧?” 陈阳也不知道这一个银元宝到底能卖多少钱。不过62块对他来说不少了,他在地里辛辛苦苦干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就是在城里这也顶的上一个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了。 料想这个老汉也没有太坑他。陈阳从口袋里又摸出四个同样的银元宝:“叔,你一起收吗?” “卧槽,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元宝,发了。”这下连小伙子都惊叹了,刚开始见面时,他还以为陈阳是个穷小子呢,没想到人家手里这么多银子,这一卖,都快顶得上他起早摸黑一整年了。 陈阳随口糊弄他:“刨地的时候不小心挖到的。” 小伙子羡慕地看着他:“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叔,一起收吗?” 老汉点头:“收。” 陈阳又说:“叔,你这儿有票吗?什么票都成,卖我一些,我家里不小心着火了,房子被烧了,家什都没了。” 老汉摇头,又指了指小伙子:“要票找他。” 小伙子嘿嘿笑:“兄弟早说嘛,我那儿有点票,待会儿给你。” 拿了钱,离开老汉家后,小伙子让陈阳去邮局门口等他。 过了半个小时,小伙子回来了,塞了一叠花花绿绿的票给陈阳,大多是工业券,还有两张布票。 陈阳非常高兴,自己妹妹这些年穿的都是旧衣服,打了一层又一层的布丁,现在有了布票,今年过年可以给她做身新衣服了。 “多少钱?”陈阳问。 小伙子摆了摆手:“不用,送你的。今天要不是你这只猴子,我就完蛋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递给栗子。 栗子瞅了他一眼,两只手齐上,抓起花生就跳到了一边的树上,然后歪着脑袋,用滴溜溜的眼神瞅着他。 小伙子拍了拍口袋,诱惑它:“要不要跟我回家?以后天天给你糖和花生吃。” “吱吱吱……” 这个家伙果然贼心不死,陈阳满头黑线,数了三十块给他:“你的酬劳和买这些票的钱。” “不用,不是说好送你的吗?今天要不是遇上你,我就完了,我的命可比这点票值钱多了。”小伙子连忙摆手。 陈阳板着脸不依:“你已经谢过栗子了,一码归一码。” 接过硬是塞来的钱,小伙子嘟哝:“还有人嫌钱多啊。” 陈阳装作没听见,朝栗子招手:“回家了。” 栗子立马抓住树枝滑了下来,落到他的肩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坐在上面,一边啃花生,一边到处张望。 陈阳带着栗子转身往出城的方向走。 小伙子见了,立马追了上去:“喂,兄弟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要走了啊,你家哪儿的?要不要我借一辆自行车送你回去,很快的。” 他琢磨着陈阳应该就是县城附近的人,因为太远这只猴子应该找不过来。他想跟陈阳套套近乎,看看他能不能帮自己也弄一只这样的猴子,有了这小家伙望风,他以后还怕什么红袖章啊。 但陈阳不吃他的糖衣炮弹:“不用。” “不是,你这样走多累啊。你一定是赶大早就过来的,还没吃早饭吧,我请你去国营饭店吃早饭,那边早上供应肉包子,豆浆油条,稀饭,可好吃了……” 陈阳不理会他的聒噪,一声不吭只管往前走。 直到出了城,他也没搭理小伙子一句。 说得嘴巴都干了也没人应,小伙子泄气了,上前拦住陈阳,直说了自己的目的:“兄弟,我看你人不错,腿脚快,机灵又守口如瓶,要不要跟我一起干?我一天能挣这么多,抵得上你在地里辛辛苦苦干十天,咱们一起发大财。” 他竖起食指,比划了个“一”。 要是以前,没准陈阳就同意了。他太缺钱,太想挣钱让他们兄妹过得更好了,但守着土地挣工分,想改善生活,显然是不可能的。 可经过路上被人跟踪这事,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再多钱,也要有命去享。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万一哪天他被抓住,关了进去,谁来照顾福香?到时候不但他要完,福香也要完,生活清贫一点就清贫一点,只要他们兄妹俩都好好的,日子再差也不会比以前更差。 “不用了,钱省着点够花就行。”陈阳摇头,想到这个小伙子帮他弄了这么多票,好心劝了一句,“我劝你最好也别干了,今天的事能发生一次,就有可能发生第二次,下次就不一定这么好运了。” 小伙子也是料到了他很可能不会答应,嘀咕:“你怎么跟我爸一样古板。哎……” 说完,幽怨地瞅了一眼兀自啃花生啃得不亦乐乎的栗子。这小东西真是没良心,给它吃了好东西也不多看他一眼。 原来这家伙还在打栗子的主意,见拐不走栗子,就想连同他一块儿拐了。陈阳摇头,懒得理他,大步往前走。 这次小伙子没追上来,他站在原地,冲陈阳的背影挥了挥手:“兄弟,我叫徐兴宁,下次有需要直接来找我,我家在燕子街26号。” 陈阳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徐兴宁还要干倒爷,实在不宜跟他有什么牵扯。哪怕他这里票很好买,陈阳也打定了主意,以后不会再去找他了。 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升起的太阳,陈阳有点焦虑,怕陈福香早上起来没看到他担心,连忙加快了脚步,最后直接跑了起来。 —— 榆树村,栗子走后,陈福香就那么一直坐到天亮,直到安静的村子喧嚣起来,传来烟火的气息,哥哥还是没回来,栗子也没回来。 陈福香担忧不已,眼泪都差点滚下来,她连饭都没做,饿着肚子跑到了村口,站在路边的大石头旁,巴巴地望着去县城的路。若是知道去县城的路,她早自己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寒风打在她身上,冻得她手脚冰凉,嘴唇通红,她仍旧固执地站在那儿,像尊雕像一样。 陈燕红提着篮子去给陈老三送早饭,快到村口就看到这一幕。 她眯起眼睛,停下了脚步,站在不远处悄悄观察陈福香。大清早的,这个傻子站在这里干嘛?还在抹眼泪,谁招她,惹她了?她那个哥哥不是把她当宝贝一样吗?谁还敢欺负她啊? 陈燕红撇了撇嘴,心里酸死了。傻子也能有这么一个好哥哥,真是老天没开眼。 其实刚随梅芸芳改嫁到陈家时,她也试图过讨好陈阳,因为她也想有个哥哥,但陈阳一直不理她,看到她们母女俩就没好脸色,她妈私底下又一直骂陈阳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时间长了,她也慢慢不待见陈阳了。 只是这次为了陈福香这个傻子,陈阳竟不惜背上不孝的名声,去公社状告亲爹,又勾起了她心底潜藏的那份不甘。 凭什么?一个傻子,陈阳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这种不甘心随着陈老三被关到公社,家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低迷沉闷而加深发酵。 这几天,陈燕红的日子并不好过,不管多早,不管多晚,她每天雷打不动地要去给陈老三送饭,回来还要洗碗洗衣服扫地喂鸡。以前这些活不少是陈福香在干,如今全落到了她的头上。 这就算了,她还得时不时地承受她妈的暴脾气和辱骂。梅芸芳脾气不好,以前这火气都往陈老三和陈福香身上发去了,对自己的一双儿女还是比较温柔的。如今陈老三被关了起来,陈福香又走了,小儿子又是她的宝贝蛋,种种不爽和火气不就发泄到了女儿身上? 短短两三天,陈燕红挨的骂比以前加起来都还多。她怎么不委屈?而且,她还好几次听她妈在叹气,说家里的钱不够了,言下之意,似乎有点不想再让她念书了。 陈燕红不敢怪她妈,也不敢怪凶狠连亲爹都敢告的陈阳,只能把一切都怪到陈福香身上。要不是这个傻子作怪,陈阳怎么会非要闹着分家?不分家,家里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还像以前一样好好的。 她恨恨地盯着陈福香,恨不得将她瞪出来一个洞。 可惜陈福香完全沉浸在了难过和担忧里,一点都没发现她的存在。 直瞪得她眼睛都酸了,寒风一吹,浑身都快冻成冰棍了,陈福香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搞得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较劲似的。陈燕红总算觉得没意思了,气嘟嘟地撇了撇嘴,拎着篮子准备闪人。 就在这时,陈向上远远地从另一边跑了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来了:“福香,福香,你站在这里干嘛呢?” 陈燕红赶紧猫身躲到了地边的篱笆后面,缩着身子,偷听二人讲话。 看到一直对她挺好的陈向上,陈福香跟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抹了一把眼泪说:“向上,哥哥不见了。” 陈向上倒是不像陈福香这么惊慌:“阳哥可能是有事出去了吧,你别担心,等过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陈福香瞅了他一眼:“哥哥昨晚就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昨晚?”这两个字引起了陈向上的重视,他问,“昨晚几点啊?” 陈福香摇头:“我也不知道,半夜的时候醒来哥哥就不在了,那会儿公鸡还没叫呢。” 这下连陈向上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公鸡一般是早上四点多开始叫,也就是说,阳哥在四点之前就不见了。这么早,他去哪儿了? “阳哥有跟你说去哪儿了吗?”陈向上又问。 陈福香抿了抿嘴,想到昨天学校操场上那一幕,还有自己那个糟糕透顶的梦,再也忍不住,抱住了陈向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哥哥,我要哥哥回来……” 陈向上被她吓了一跳。他一个半大的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最后只好拍拍她的肩,干瘪瘪的说:“别,别哭了,你还没吃饭吧?先去我家吃早饭,吃完说不定阳哥就回来了。” “哥哥,哥哥被坏人抓走了。”陈福香一抽一抽地说,那模样可怜极了。 陈向上看着陈福香,有点怀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福香低着头,只是哭,不说话。哥哥说过,银子的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是他们兄妹之间的秘密。 陈向上见她这副样子,明白她肯定知道些内情,难以置信地说:“阳哥真出事了?” 躲在篱笆后面的陈燕红听到这句话,再看陈福香哭得那么死了亲娘老子的模样,心里止不住地狂喜。 第22节 陈阳出了事,以后就没人护着这个小傻子了,分家分出去的东西和钱又能回到他们家了。这样她明年也可以继续念书,不用辍学回家下地干活了。 想到种种好处,陈燕红饭也不送了,拎着篮子转身就往家里跑。 听到咚咚咚的脚步声,梅芸芳把鸡食倒进木盆里,回头一看,见是女儿,眉毛立即拉得老长:“你的饭送到了吗?”这才出去多久啊。 “没有。”陈燕红晃了晃篮子。 一听着话,梅芸芳就炸了:“怎么回事?让你送个饭,这么简单的事也做不好吗?你爸还在等着呢,快点,别饿坏了他。”以后陈老三就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要把他饿出个好歹,他们都等着饿肚子吧。 不分青红皂白就挨了骂,陈燕红想起自己以前的待遇,委屈地红了眼。 梅芸芳看了更来气:“我真是欠你们的,一大早辛辛苦苦起来做饭,做好了,让你送一下,你就给甩脸子,谁教你的?我看你这书白读了,下学期别去念了,浪费钱。” 一听这个陈燕红就慌了,赶紧说:“妈,本来我是要去送饭的,后来在村口看到了傻子,听说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你爸要提前放回来了?”最近倒霉透顶了,梅芸芳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好消息。 陈燕红兴奋地说:“不是,那傻子在哭,说陈阳昨晚就不见了,出事了。” 梅芸芳将信将疑:“傻子的话也能信?” 虽然她也盼着继子倒霉,但陈福香的智商只有四五岁,能有什么可信度? “哎呀,真的,妈,我骗你干嘛,你看现在都几点了,陈阳一声不吭地就不见了,也没捎个信回来,肯定是出事了,陈向上都信了,你咋不信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陈阳有多护着这个傻子啊,他要没出事,肯定早回来了,哪舍得这个傻子饿肚子啊。”陈燕红扁着嘴,笃定地说,“陈阳肯定不老实,在外面干偷鸡摸狗的事,不然他哪有钱盖新房子?” 自打分了家,梅芸芳就连继子也一并恨上了,心里也盼着他能倒霉,人嘛,总是倾向于相信自己所期盼的。所以她也信了,笑得那个痛快:“活该,让他跟着咱们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分家,这下把自己搭进去了吧!” 躲在屋子里赖床的陈小鹏听到母女俩的议论,顿时来了精神,抓起棉袄胡乱地套在身上,冲了出来,笑嘻嘻地说:“妈,陈阳抓进去了,那他家的肉和蛋是不是都归咱们啦,我要吃肉,我要吃鸡蛋!” 第19章 陈向上好说歹说,总算劝动了陈福香。 “走吧,去我家喝口热水暖一暖,不然阳哥回来看到你这样肯定会很难过自责,你也不想他难过的,对不对?”陈向上拉着她冰冷的手说。 虽然陈福香哭得很伤心,但陈向上基于对陈阳的崇拜,还是觉得事情没那么严重,他总觉得陈阳不会出事,就是遇上事也能逢凶化吉。 陈阳擦了擦红彤彤的眼睛和鼻头:“嗯。向上,哥哥会回来的,他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陈向上看出了她的极度不安,也非常理解她。因为他们是一样的,只有一个相依为命掏心掏肝的亲人,换成他奶奶不见了,他的表现估计也比陈福香好不到哪儿去。 因此更加怜惜她,像个小大人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当然,福香这么乖,阳哥怎么会丢下你。你想多了,走吧,去我家洗把脸,不然阳哥回来看到你哭成小花猫一样,肯定要笑话你了。” “嗯,我乖乖的等哥哥。”陈福香吸了吸鼻子,又扭头望了一眼出村口的路,希望那里能出现那个伟岸的身影,就像过去无数次她在村口等着的那样。 可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寒风卷起的落叶在飘荡。 陈向上被她这小眼神看得心酸,也没戳破,拽着她就跑:“快点,奶奶待会儿教你种土豆,福香不想自己种土豆吗?” “想。”陈福香急切地点头。她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对于哥哥来说可能真的是个累赘,急迫地想做点什么。 陈向上点头:“好,那快点,奶奶已经把土豆拿出来了。” 两人小跑起来,准确地说是陈向上拉着陈福香跑。 路过保管室时,陈向上歪了一下头,看到保管室的大门竟然开着,他马上说:“福香,你怎么没关门啊?走,咱们去把门关上,别丢东西了。” 虽然这会儿乡下的治安很好,但也不是没有小偷小摸,爱占各种小便宜的人,而且乡下还有不干活的懒汉二流子呢。 陈福香扭头看了一眼大门,眨了眨眼,蹙眉:“我记得我关了的啊。” 陈向上觉得很可能是她记错了。她多半是太心慌,跑得急忘了关门,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去关上就是。 两人走过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翻东西嚼东西的声音。 陈向上紧张了起来,他朝陈福香比了一个“嘘”的动作,然后从墙边的那堆木柴中抓起一根木棍悄悄往门口逼近。 等走近了,看到屋子里是谁之后,陈向上一下子松懈了下来,又气又怒:“陈小鹏,你在干什么?” 陈小鹏嘴角里嚼着一块兔肉,手还在床上乱翻,把谷草翻得乱糟糟的。他在找钱,分家陈阳可是分了55块,这么多钱他不可能一直带在身上,肯定是藏家里了。 保管室里没什么家具,找来找去,他觉得钱肯定是藏在了床下,可是翻完了陈阳的床,也没有找到。他又去翻陈福香的床,哪晓得还没翻完,傻子跟陈向上就回来了。 不过他也不怕,一个傻子,一个屁大的小孩,能把他怎么样? 他回头瞅了陈向上一眼:“你管我,赶紧带着傻子滚,别碍我的事。” 陈向上被他这嚣张的态度气得脸色发红,要不是顾忌着他那个泼妇娘,陈向上真想提棍子打破这家伙的脑袋。陈向上不断地在心里说,忍一忍,别给奶奶添麻烦。奶奶年纪大了,应付不了梅芸芳这个泼妇。 他试图跟陈向上讲道理:“这是福香的家,该滚的是你,你快点滚,你再不滚,我去找大根叔了。” 陈小鹏才不怕呢,他把梅芸芳的泼皮不要脸学了个十成十:“那你去啊,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这些都是我家的东西,我想拿就拿,想吃就吃,碍你什么事了?赶紧滚,别烦我。” 从头到尾,他看都没看陈福香一眼,一个傻子而已,没了陈阳,能翻起什么花浪。 “你……我去找大根叔。”陈向上强忍着揍他一顿的念头,转身就走。 陈小鹏听了,笑得愈发的得意和张狂:“找又怎么样?陈阳那个贱种出了事,回不来了,这些还不都是我们的?包括这个傻子,以后也得……哎哟,你个傻子敢打我……” 陈小鹏话没说话,陈福香忽然跟发了疯一样,夺过陈向上手里的棍子,蹬蹬蹬地跑进屋,拎起就往陈小鹏身上打。 陈小鹏完全没预料到她会来这一招,背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子,疼得他龇牙咧嘴,一把反手抓住棍子,抢了过来:“傻子敢打我,我弄死你……” 他举起棍子,反过来要打陈福香,但手还没落下,手腕上就传来一股钻心的痛,疼得他尖叫,嚎啕大哭。 “你……你个傻子竟然敢咬我……”陈小鹏哭哭啼啼地低头,对上了陈福香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珠子,然后从里面看到了刻骨的恨意和仇视。 陈小鹏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一个傻子而已,怎么会有仇视和恨这种情绪?以前他经常抢陈福香东西,骂她傻子贱人,甚至还拿石头丢她,她也从来没拿这种眼神看过他啊。 就在这一怔神的功夫,他手里的棍子被陈福香抢了去,她松开了牙,拿起棍子又朝他身上打去,一边打一边哭:“哥哥才不会有事,哥哥才不会有事。我打死你这个坏蛋,你咒哥哥,还偷我们的东西,吃我们家的兔肉,把我们家弄得乱七八糟的……” 每说一句,她就打一下,打得陈小鹏嗷嗷叫。 陈向上本来想进来帮忙的,见陈福香完全占了上风,陈小鹏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抱着脑袋闪躲棍子。顿时熄了进去的念头,就让福香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恶心没脸没皮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堵住了出路。 陈小鹏从小吃得比较好,营养好,11岁个头就跟陈福香差不多高了,其实他的力气并不比陈福香小。不过是因为陈福香气势太盛,太强,占了先风,他就怕了,只敢躲,完全没想过还手这事。 保管室的鬼哭狼嚎惊动了其他村民。 在家里补衣服的梅芸芳听到声音的方向,竖起耳朵仔细辨认了一下,听出是儿子的哭喊声,慌了,丢下衣服就跑了出去。 咋回事?陈阳不是不在,出事了吗?那谁在打小鹏? 她急急跑过去,远远地就瞅见陈向上站在门口,立马迁怒他:“陈向上,你死人啊,没听到咱们家小鹏在哭吗?你也不帮个忙,是谁在打我们家小鹏?” 陈向上看到她就头大。 这个不要脸的老女人比陈小鹏这个小子难应付多了,除了阳哥,没人能震住她。 他想拦着,替陈福香挡一会儿。 但他毕竟只是个12岁的少年,梅芸芳再不济也是上山下地干活的干练农村妇女,一下子就把他推开了。 着急儿子的梅芸芳一口气冲进了保管室,然后就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被陈福香像撵狗一样追得满屋子跑,头上乱糟糟的,脸上青青紫紫,手腕上两排深深的牙印都渗血了,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梅芸芳心疼坏了:“你这个死傻子,竟敢打我们家小鹏。” “妈……”陈小鹏听到她的声音跟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忙活不跌地朝他这边跑来。 梅芸芳立即把儿子拉到了身后,然后抓住陈福香挥过来的棍子,怒骂道:“真是反了天了,我今天好好教教你这个小杂种,竟然敢打我们家小鹏。” 她唯一的儿子,她都舍不得碰一下,竟然被这个傻子打成这样了。梅芸芳火大得很,夺了棍子就要教训陈福香。 忽地,她感觉脚踝处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低头一看,十几只老鼠悉悉索索地围在她的脚边,对着她的棉袄、棉鞋撕咬,有的还咬到了的脚。 “啊……” 梅芸芳也顾不上得陈福香了,赶紧跺脚,想踩死,最不济也吓跑这些讨人厌的老鼠。 但老鼠似乎就认准了她,怎么都不肯跑。 梅芸芳吓得脸都变了死,抄起棍子想打这些老鼠,但棍子刚垂下,还没落地,啪地一声,一棍子就打到了她的手腕上,她手上的棍子也被打了出去。 “你……你这个小杂种敢打我!”抬头看到是陈福香不知从哪儿捡了根棍子过来,打她时,梅芸芳差点气死。 这个任打任骂了十几年的傻子竟然敢打她。 啊!又一棍子打到了她的柔软的肚子上。 陈福香打红了眼,一双晶亮的眸子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熊熊的仇恨之火。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的……” 要不是梅芸芳欺负他们兄妹,不给他们房子住,哥哥也不会去卖银子,都是他们害的…… 梅芸芳被陈福香眼睛里仇恨的光芒骇得心惊肉跳。 “你……你个傻子胡说八道什么?” 话出口,她就懊恼,跟个傻子讲什么道理。这个傻子今天竟然敢打她和小鹏,她说什么都不会放过她。 梅芸芳抄起棍子,对着地上一阵乱拍,打得老鼠尖叫,抱头鼠窜。没了这些老鼠碍事,梅芸芳拿起棍子就往陈福香脑门上砸去。 这个死丫头,早该跟着她那个死鬼老娘去阴曹地府了,活着浪费粮食。 “你干什么?”忽然,一股大力夺走了她手里的棍子,啪地一声丢到了地上。 梅芸芳扭头就看到陈大根黑着张包公脸,站在她身后,面色不善地盯着她。 梅芸芳觉得委屈极了,陈大根就是偏心。 “他大根叔,你可要给我们母子作主啊。陈福香那个傻子竟然打我这个做长辈的,还有我们家小鹏,你看,这些都是她打的,还有这手腕,也是她咬的,你得给我们家作主。” 她把躲在身后的陈小鹏拉了出来,指着他身上的伤,哭天抢地。 陈大根知道她又要胡搅蛮缠了,厌恶得很。都一个小队住着,家家户户是什么德行谁不清楚?这母子俩都是欺软怕硬爱生事的主,他们不去招惹别人就事好的了,谁敢主动欺负他们。 更何况,这儿又是保管室,不是陈家。谁上门找谁麻烦,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陈向上也被梅芸芳的倒打一耙给恶心坏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他大声说:“大根叔,是陈小鹏先到阳哥家偷东西的。他把阳哥家的鸡蛋吃了,还吃了人家的兔肉,我们来的时候他还在翻床铺找东西。” 妈的,这个小崽子总坏她事。 梅芸芳眼睛闪了闪,强词夺理:“陈向上,你胡说八道啥呢。这是小鹏亲哥,亲姐的家,他来吃点东西怎么啦?我们就算分家了,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他一个小孩子,吃点东西还不行吗?” 这么说,好像也没太大的问题,分了家就不是亲人了吗?小孩子去大的哥哥姐姐家吃点东西也不算什么。 可谁不知道,两家已经闹崩了啊,再说把人家里搞成这样,能算只是蹭点东西吃吗?把人家的好东西都偷吃光了,还翻箱倒柜,怕是在找钱吧。 第23节 陈大根不想理梅芸芳,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他问陈向上:“陈阳呢?” 陈向上抿了抿嘴:“阳哥不在。” 难怪这母子俩敢跑到保管室撒野呢。 陈大根还是没搭理梅芸芳,又问:“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陈向上摇头。 梅芸芳得意地瞟了陈大根一眼。 这个老东西一直向着陈阳那小崽子,现在陈阳不在了,看他怎么办? 陈大根也确实心烦。陈阳不在,陈福香是个傻的,这个家没有个能说话的人,他便是想帮也难,毕竟他也只是个小队长,干涉不了别人的家事。 陈福香看着梅芸芳猖狂的眼神,再看他们好好的一个家就被陈小鹏弄成了这样,眼眶一红,福至心灵,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忽地开了窍。 “大根叔,我们跟他们才不是一家人。我们也不欢迎陈小鹏,他撬了我们家的锁,进来偷我们的东西,他是贼,该打!” “你这个死丫头,你弟弟吃点东西怎么啦?他可是男娃,陈家的根儿,以后要继承陈家的香火,吃点东西也是应该的。”梅芸芳恨不得掐烂陈福香的嘴,死丫头,分出去才几天啊,胆子大了,竟然敢打他们,还敢还嘴了。等着吧,有她哭的时候。 陈福香撅起嘴:“才不要他的香火,他的香火是臭的,脏的!” 她的本意是嫌弃陈小鹏心不善,心不诚,这样的人供奉的香火也没有愿力。 但梅芸芳理解为自己的儿子被嫌弃了。 她怒斥:“胆子肥了啊,还敢嫌弃你弟弟,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那傻样,送人都没人要。” 看她越说越不像话,陈大根黑脸:“闭嘴,说正事,陈小鹏是你打开保管室的门的?” 陈小鹏眼神闪躲,支支吾吾的:“我,我……” “臭小子,你才不会干这种荒唐的事,对吧。”梅芸芳拧着他的耳朵,明晃晃地给他提示。 陈小鹏反应过来,连忙说:“我没有,我来的时候门就没关严,我以为家里有人,就推开门进去了。” “他撒谎,我听哥哥的话,锁上了门的。”陈福香扯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大声说。 哥哥叮嘱过她,出门一定要带钥匙,要锁门,她都记着呢。 陈小鹏知道不能承认:“我来的时候,门就是没关好,一个傻子说的话能信吗?” 陈大根有些意外地瞅了陈福香一眼。今天被梅芸芳母子一闹,她似乎又变得聪明了一些,还知道反抗这母子俩了,实属难得。 这才过去几天啊,照这速度,明年这孩子很可能会变得跟普通姑娘一样,那陈阳肩上的担子就轻多了。 陈大根很是欣慰,不过目前来说,陈福香还镇不住泼妇梅芸芳,要解决这母子俩,还是得陈阳出面才行。也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这么久都没回来? 陈大根估摸着他可能是去忙活建房子的事了,只能先拖一拖,便说:“是不是,看看锁就知道了,乡亲们也跟着做个见证。” 陈大根带头走到保管室的门口,弯腰看门上的锁。 锁头上带着一点新鲜的泥巴,还有两道划痕,锁边的木板上还有几道像是被人用尖锐的物品砸出来的痕迹,很新鲜,看上去像是新砸的。 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被砸出来的。 陈大根低头在门口找了找,看到了一块巴掌大上面突起的尖锐石头,顿时明白了,指着石头说:“用这个砸的吧!” 陈小鹏脸一红,慌了:“没,没,我,我就随便砸了一下,门就开了。” 没用的东西,跟他老子一样,人都还说啥呢,他就自己都承认了。梅芸芳气不打一出,恼得很,干脆撒泼:“就算是咱们家小鹏砸的怎么啦?他砸自己哥哥姐姐家的门,都是一家人,你们管得着吗?” “你……”陈大根被她的不要脸气得瑟瑟发抖。这个女人简直丢他们三队的脸。 梅芸芳见他生气更得意了:“我们自己一家人关起门来事,要那些闲的没事的狗拿耗子啊。” 这是明晃晃地骂陈大根了。 梅芸芳也是豁出去了,这个陈大根,一直偏心陈阳,看不惯他们两口子,她也不用给他面子了。 “不是一家人,我们分家了,我跟哥哥才是一家人。”陈福香郑重其事地反驳她。 梅芸芳没想到自己能说得陈大根这个小队长哑口无言,最后却被陈福香这个傻丫头拆台。 她还没跟这死丫头算账呢! 梅芸芳用淬了毒般的眼神死死盯着陈福香。 要是以往陈福香可能就怕了,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但今天哥哥的失踪,好好的家被弄得乱糟糟的,激发了她心里的愤怒。她昂起小脸,迎上梅芸芳的视线,凶巴巴地瞪了回去,就像一只努力捍卫自己领地,亮着乳牙的小兽。 好啊,死丫头还敢瞪她,等陈大根走了,看她怎么收拾这丫头。 梅芸芳讥诮地看着陈福香:“你哥哥能回得来再说吧!” 这句话戳中了陈福香心底最担忧的部分,她的小脸垮了下去,一瞬间变得暗淡无光。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忽地,一道响亮的男声从门口传来,大家扭头就看到陈阳背着一口新的大锅进来。 他把锅放在地上,走到陈福香面前,抬起手背擦了擦她的眼泪,柔声说:“福香别怕,哥哥回来了。” “”哥哥,陈小鹏砸坏了我们家的锁,偷吃了我们的鸡蛋,还有兔肉,把哥哥和我的床也翻乱了。他还说哥哥不会回来了。”陈福香抱着他就告状。 陈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抬起头,扫了一眼陈小鹏。 陈小鹏看到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赶紧往梅芸芳背后缩。 梅芸芳心里也暗道糟糕,这陈阳竟然回来了。燕红不是说他出事了,傻子都快哭死了吗,怎么回事? 面对陈阳,梅芸芳的嚣张气焰不在,扯了个僵硬的笑容,细声细气地说:“阳阳啊,你弟弟太饿了,家里又没吃的,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到你这儿找点吃的,你这个当哥哥的就原谅他这一回,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说着,推了一把陈小鹏。 陈小鹏缩着脖子,小声说:“哥,对不起,我太饿了,饿得觉都睡不着,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陈大根看到母子俩变脸的过程,简直要对这母子俩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真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 陈阳遇上他们也是倒霉。计较吧,她死皮赖脸说没有,弟弟饿得快不行了,不计较吧,恶心,没受教训,难保他们不会来第二次。 可怎么计较?让他们赔?他们肯定会赖账,又是一顿扯皮,没完没了。 陈大根想到这些,都替陈阳头痛,摊上这么个后妈和弟弟,真是作孽啊。 陈阳显然也知道这母子俩是什么德行。 他根本不理会梅芸芳母子,扭头对陈向上说:“去公社一趟,找民兵来,就说我们村子里有人故意破坏集体财产,破坏社会主义建设,怀疑他们是潜藏在劳动人民队伍中的反革命分子。” 这话唬得陈向上一愣一愣的,呆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看了梅芸芳母子一眼,痛快地大声应道:“好嘞!” 梅芸芳被这声音吓得眼皮子直跳,她虽然觉得陈阳这话是吓唬她的,小题大做,可这些年她见过不少,但凡沾上这些字眼的,没一个好下场。 “那个,阳阳,你,你是不是搞错了,你弟弟就只吃了你们家几个鸡蛋,一点肉而已,这跟破坏集体财产没关系。”更别扯什么反革命分子了,太牵强了。 陈大根也觉得,陈阳吓唬梅芸芳他没意见,可乱扣帽子就不像话了。 陈阳看出了他们的想法,指了指门上挂的锁:“这不是陈小鹏砸坏的吗?这把锁是队里的集体财产,陈小鹏却不爱惜,还故意搞破坏,我合理怀疑他是潜伏进我们队伍的坏分子。” 对哦,这里是保管室,保管室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属于他们生产队的,确实是集体财产。 陈阳这么说,除了夸大一点,没毛病。 陈阳朝陈向上吼道:“还不快去!” “诶。”陈向上转身要跑。 梅芸芳见了,赶紧跑过去拦住他,又朝陈阳告饶:“阳阳啊,你弟弟知道错了,他错了,他年纪小不懂事,就算了吧……他吃了你们的鸡蛋我赔,还有兔子肉我也赔,坏了的锁我们也赔。你们可是亲兄弟,你就别跟他计较了,回头我一定好好教导他。” 这下梅芸芳是真的慌了。 要被扣上大帽子,陈小鹏就毁了。这可是比陈老三被闫部长关在公社更严重十倍百倍的事。 她不得不低头,可看着儿子被陈福香打成这样,手腕上的牙印还在流血,就这么算了,还要赔钱她又不甘心。 将陈小鹏推了出来,梅芸芳指着他脸上手腕上的伤说:“阳阳啊,你看,小鹏也被福香这孩子打得不轻呢,手腕都被她咬出了这么大个口子。他也受到了教训,你看这回就这么算了,成不成?” 陈阳这回终于拿正眼看她了:“不用算,是我们的责任我们负,福香打了陈小鹏我们赔。” 梅芸芳诧异地看着他,今天陈阳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不过接下来一句话就让她知道,陈阳哪是好说话了,分明是想弄死他们。 “但一码归一码,公归公,私归私,福香打了人该赔钱,陈小鹏的医药费我们全出了。回头你拿着卫生院的单子来跟我算钱。向上,还愣着干嘛,不是让你去公社叫民兵吗?” 听到最后一句,梅芸芳差点给陈阳跪了,也不想再讨什么便宜了,赶紧说:“阳阳,三娘说错话了,都是我们的错。小鹏这孩子不听话,该打,福香是他姐姐,教训他一顿是应该的,他大根叔,你帮忙说句话,对不对?” 眼睛一扫,梅芸芳看到了躲在人群中的女儿,顿时怒火中烧,都是这死丫头,回来乱说话,害的她要在这里跟陈阳赔罪告饶的。 “燕红,快点去把咱们家的鸡抓一只来。你弟弟吃了阳阳家的鸡蛋和兔子肉,咱们用鸡赔。” 说出这句话,梅芸芳心疼死了。她的母鸡啊,自己都舍不得吃,天天像祖宗一样供着,就盼它下点蛋,补贴补贴家用,这下又少一只了。 “哦。”陈燕红赶紧拔腿往家里面跑。 梅芸芳这才收回了目光,祈求地看着陈阳,又用力拍了一下陈小鹏:“你这臭小子,还不快跟你姐姐哥哥道歉。” “哎哟……”陈小鹏脑袋上鼓起的包被打中了,疼得他龇牙咧嘴,还不得不听他妈的,乖乖说,“哥,姐,对不起。” “你看这小子知道错了,阳阳啊,三娘今天谢谢你和福香替我教他。这臭小子只知道吃,我跟你爸天天忙着上工,也没功夫管他,今天辛苦你们了。” 梅芸芳一旦想讨好个人啊,真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陈阳本意并不想把陈小鹏送到公社。一是因为陈小鹏年纪小,犯的事也不算大,顶多关几天就完了,不可能真的给他定什么大罪。反革命这几个字也就吓吓梅芸芳。 二来也是怕梅芸芳狗急了跳墙。她最重视这个儿子,儿子出了事,疯起来的女人什么干不出来? 他不会为了出这口气,拿自己和福香的安全去赌。 陈大根也不希望将事情闹到公社。因为他也清楚,不可能真给陈小鹏定那么大的罪,一点小事总闹到公社,次数多了,领导也会烦的,还是别为了这点小事败好感度了,不划算。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劝道:“陈阳啊,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亲兄弟,这次就原谅小鹏吧,他毁坏的东西让他赔。再有下次,不用你说,叔亲自带人捆了他,送去公社。” 陈阳也借机顺驴下坡,等陈燕红气喘吁吁地抓住一只母鸡送过来后,他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模样:“看在大根叔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不过锁你们得自己买个新的换上,不然以后保管室丢了东西,都是你们的。” “买,待会儿我就去公社买把新锁回来。”梅芸芳赶紧答应。 陈阳点头,目光掠过陈小鹏,若有深意地说:“听说上个姚家坡那边有户人家半夜闯进了一个贼,被打死了。” 陈小鹏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梅芸芳讪讪地笑了,知道陈阳这是警告她,连忙保证:“我回去一定好好教你弟弟。” 陈阳瞥了她一眼,直接下了逐客令:“没事就走吧,我还要收拾呢!” 第24节 梅芸芳赶紧带着儿子走了,这破地方她是一秒都不想呆了。 其他看热闹的村民见没了好戏看也纷纷走了。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陈大根和陈向上了,陈阳向他们道谢:“今天麻烦大根叔和向上了。” 陈大根摆手:“我也就比你早到几分钟,没帮上多大的忙。倒是咱们福香,今天很勇敢啊,知道保护自己的家了。” “是啊,福香很勇敢。”陈阳看着她欣慰地笑了,“大根叔,向上,晚上过来吃饭,正好我们买了口新锅,还不知道好不好用,你们帮我试试。” 试试是客套话,实际上是陈阳感谢他们帮忙。 陈大根摆手:“现在就不用了,等你建好了房子,我们再去你新房子做客。” 陈阳看着家徒四壁的保管室,连两把多余的椅子都没有,确实不是请客的好地方,便点头:“那行,到时候我陪叔喝两杯。” 送走了二人,陈阳回来开始收拾家里。 说是收拾,其实兄妹俩也没什么东西,只要把陈小鹏弄乱的床铺重新铺好就行了。 兄妹俩齐齐动手,几分钟就弄好了。 有了坐的地方,陈阳关上门,拉过陈福香,欣慰地看着她:“福香,今天哥哥很高兴。” 陈福香还沉浸在哥哥平安回来的喜悦中,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是银子卖掉了吗?” “这只是很小的一个原因。”陈阳摸着她的头,感叹道,“我们家福香长大了,敢反抗梅芸芳和陈小鹏了,哥哥非常高兴。” 陈福香看着他:“可是向上说打人是不对的。” “没错,主动打人是不对的,不过打坏人,打欺负你的人没有错,你今天做得很好。以后再有人欺负福香,福香一定要打回去,不要害怕,哥哥会支持你的,好吗?” 陈福香重重地点头:“嗯。以后陈小鹏再欺负我,我就揍他。” 今天成功把陈小鹏揍得满屋子乱转,陈福香也是自信心爆棚,觉得以前老欺负她的那个小霸王也没那么厉害了。 陈阳摸摸她的头,鼓励地笑了笑:“好。打不过就回来找哥哥,哥哥帮你打回去。” 他的傻妹妹啊,总算知道了反抗,不会再乖乖挨打受欺负了。这一天,他盼了十几年,本以为一辈子都盼不到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从这一点上来说,他甚至有些感谢陈小鹏今早闹了这么一通,刺激了福香。 心情大好的陈阳把靠在墙边的铁锅翻了过来,拉着陈福香说:“看看哥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 铁锅里藏着半块巴掌大的猪肉,还有半斤鸡蛋糕,一根红头绳。 这是陈阳走到公社去买锅时,路过供销社,顺便买的。 他拿起红头绳,在陈福香头发上比划了两下:“福香扎一定很好看。” 陈福香也很喜欢,跟着点头:“嗯。” “洗把脸吧,洗了之后,哥哥做饭了,福香早饭还没吃吧,先吃点鸡蛋糕垫垫肚子。”洗过手后,他把纸袋包着的鸡蛋糕打开,拿了一块给陈福香。 陈福香咬了一口:“好软,好香,哥哥也吃。” 兄妹俩一人吃了两口鸡蛋糕,稍微垫了垫肚子,陈阳起身将铁锅上的绳子解开,问妹妹:“福香中午想吃什么?咱们有铁锅了,可以炒菜了。” 他把铁锅拎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扯了一把谷草团成一团,倒上水开始擦铁锅。 “都可以,哥哥做什么,我都喜欢。”陈福香想帮忙,可他的速度很快,她根本插不上手,在旁边蹲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昨天跟四奶奶的约定,连忙站了起来,“哥,我得去跟四奶奶学种土豆了。” “好,那你去吧。早点回来啊,我一会儿就做饭,吃过午饭,咱们去看看地基。”陈阳叮嘱她。 他决定了,以后家里什么事都带上妹妹,只有见得多了,知道得多了,妹妹才会越来越聪明。他教不了书本上的,还教不了生活中的吗? 第20章 “妈……”陈燕红看到梅芸芳拉得老长的脸,就知道不妙,她不安地搓着手指头,极力表现自己的乖巧和勤快,“碗筷已经收拾好了,地也已经扫干净了,我上山捡柴了啊。” 今天是周日,学校里放假不上课,往常,她都是窝在家里看书写字的,但今天陈燕红知道梅芸芳心情不好,待会儿肯定会发脾气,所以她赶紧找了个借口开溜。 可梅芸芳不放过她。 “站住!”梅芸芳叫住了她,眼睛一扫,无意中瞥到鸡笼里那只孤零零的母鸡,心口就痛。她辛辛苦苦从小鸡仔好不容易养大的啊,当时母鸡总共孵了八只鸡蛋,最后就养大了三只,结果这才几天啊,一下子就去了两,只剩这么一只了。 “你怎么做事的,让你抱,你就抱,抱也就算了,不知道抱只小的过去啊?” 陈燕红…… 这两只母鸡看起来个头都差不多,她哪知道哪只大,哪只小啊,总不能去拿个称来称一下吧。她妈分明是在陈阳那儿吃了亏,心里这口气不顺,回家看什么都不顺眼,故意找茬呢。 心里清楚这一点,但陈燕红不能说,不然梅芸芳会更生气。她乖巧地低着头说:“妈,我错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还想有下次,是恨不得把我们这个家都败光是吧!”梅芸芳鸡蛋里挑骨头,更火大了。 陈燕红知道现在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都只会招来她的怒骂,索性闭上了嘴。 但梅芸芳哪是这么容易就消停的人,她气恼地指着陈燕红的鼻子说:“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吃里扒外,回家坑自己人,你对得起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吗?” 陈燕红知道她会不高兴,会发火,但没想到她会给自己扣这么一顶大帽子,忍不住抬头替自己辩解:“妈,我没有,我也巴不得咱们这个家好啊。” “你巴不得咱们家好?那为什么回家说谎,骗我们陈阳出事了,不会回来了。你看看,要不是你回家胡说八道,你弟弟能被打成这样吗?脸上身上没一处好的,我还得低声下气地跟陈阳赔礼道歉,赔上一只鸡。要不是你,我们能弄成这样吗?”梅芸芳把陈小鹏拉过来,指着他身上的伤,又是一阵心疼。 陈小鹏奸得很,怕他妈待会儿找他算那一只鸡的账,立即”哎哟哎哟“地叫:“好痛,好痛啊,妈,我好痛啊……” 梅芸芳果然心疼了:“快回屋躺着,妈给你打荷包蛋,多放点糖,甜甜的,吃了就不痛了。” 陈小鹏这才捂住脸,一瘸一拐地进了屋,躺在床上还故意唉声叹气,声音老大,院子里都能听到。 梅芸芳听到这声音更难受了,指着屋子说:“看见你弟弟挨打,你也不去帮忙,有你这样当姐姐的吗?” “不是,妈,我开始不知道,我去的时候你已经到了。”陈燕红委屈地解释,她也不想陈小鹏挨打的。 可惜梅芸芳根本听不进去:“你还敢顶嘴,翅膀硬了,不把我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了是吧!我看你是跟那个傻子学的,那你也跟那个傻子一样滚啊。” 从小有陈福香挡在前面,陈燕红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她解释了好几次,她妈都还不停,固执地冤枉她。 陈燕红觉得难受极了,吸了吸鼻子,大吼:“什么都是我的错,你怎么不说说小鹏?明明是他跑去撬了人家的锁,偷人家的东西吃,闯了大祸,回家你不怪他,还给他打荷包蛋吃,却又一个劲儿地怪我。在你心里面是不是就只有他这个儿子,没有我这个女儿?” 梅芸芳愕然,继而是愤怒,她在这个家作威作福十几年,一向说一不二,现在真是反了天了,不但连傻子敢顶嘴打她,就连亲生女儿也这样。 气疯了的梅芸芳抄起墙角的扫把就往陈燕红身上打去:“我一把汗水一把泪的把你拖这么大,你就这样报答我的?我说你两句,你就顶嘴,没有你这个女儿是吧,那我打死你……” “你打,你打死我算了。打死我,我也要说,你就是爱儿恨女,偏心,心里面只有你那个宝贝儿子!”陈燕红捂住脸伤心地哭了。 以前她看见她妈打陈福香,觉得挺乐呵的,现在这扫帚打到她自个儿身上,她方知什么叫痛。 “是啊,我就是疼小鹏,小鹏听话不惹事。你呢,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怎么养了你这只小白眼狼,跟陈阳一个德行,都给我滚。”气怒的梅芸芳一边打,一边骂。 陈燕红只是怄气,没想到她妈真的会打她,倔劲儿上来,吼道:“滚就滚,谁稀罕!” 梅芸芳指着大门的方向:“你滚了就别回来!” 陈燕红捂住脸,哭着跑了出去。 梅芸芳见她真跑了,将扫帚一丢,坐在地上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摊上这样的讨债鬼,我上辈子真是欠你们的!一个二个,都不听话,都来气我,我当初怎么想不开,嫁到你们老陈家……” —— 陈福香正在地里跟四奶奶和陈向上一起种土豆,听到梅芸芳哭天抢地的怒骂声,回头往陈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着陈燕红一边抹眼泪一边跑了过来。 自己最狼狈的模样被陈福香看到了,陈燕红脸上火辣辣的,觉得狼狈极了,狠狠瞪了陈福香一眼:“都是你!” 可能是碍于陈向上在这儿,又或是见识了先前陈福香揍陈小鹏的凶劲儿,陈燕红只是嘴上抱怨了一句,就飞快地跑出了村子。 莫名其妙!陈福香撇了撇嘴。 四奶奶见了,一副了然的样子:“陈燕红肯定是在梅芸芳那儿受了气。” 梅芸芳自打嫁了过来就把陈老三捏得死死的,在陈家说一不二,脾气一天比一天见长,在家里暴躁独断,稍有不合心意的就骂娘。以前有福香兄妹在前面顶着,梅芸芳的不痛快和各种苛刻待遇都使到他们兄妹头上了,他们一家四口还能相安无事。 如今兄妹俩离开了陈家,陈家的收入减少了,干活的人也少了,梅芸芳心里不痛快,就只能冲女儿发泄了。 但她也不想想,陈燕红都16岁的人了,大姑娘了,哪受得了天天挨骂。这样下去啊,再好的感情也要消磨光,她们母女俩迟早得离心。 梅芸芳只顾着偏疼儿子,陈小鹏被她宠得又懒又馋,还霸道自私,长大了铁定是个懒汉,作吧,以后有他们两口子受的。 摇摇头,四奶奶借机教导两个孩子:“俗话说家和万事兴,这一个家啊,和和睦睦,一家人相亲相爱,相互扶持,才能走得更长远。一家人吵吵嚷嚷的,再好的福气也要被吵没。” 陈福香点头:“四奶奶,我们知道了。就要像我和哥哥,你跟陈向上一样。” 四奶奶欣慰地笑了:“对,咱们福香和向上啊,都是好孩子。” 翻好了地,挖好了坑,四奶奶开始教两个孩子怎么种土豆。 “向上,你在每个坑里撒点灰。福香,你过来跟我一起削土豆。” 四奶奶拿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土豆出来,这是上一季收了,留下的种,有的已经开始发芽了。她指着有芽或是有坑的地方说:“福香,看好了,这里就能长出土豆苗。咱们用刀把这片切下来,就能种一棵土豆。” 她小心翼翼地削下一片皮,丢在竹筐里,然后又继续削。一个土豆很快就削了十几片下来,还剩中间那一块土豆,四奶奶将这块土豆丢到了木桶里,然后拿起第二块。 削了一大半,还剩几块之后,她对陈福香说:“你要不要试试?以后留种就可以留这种大个的,一颗可以栽好几窝土豆。如果挖出来小土豆多,也可以留下来,直接做种,就不用削了,一个坑放两三颗小土豆就行。” 陈福香接过刀,认真地削了起来。 四奶奶开始怕她削到手,在一边盯了一会儿,见她的操作逐渐熟练了,便站了起来,提起箩筐说:“福香,你小心点,别削到手了,我种土豆了,一个坑放两三片就可以了。” 陈向上也撒完了草木灰,过来帮忙,三个人一起很快就把土豆给种上了,就还剩最累人的一步,浇粪水。 没化肥,为了保持土壤肥力,只能施农家肥了。四奶奶年纪大了,体力不行,这个活儿由陈向上干。 他挑着粪桶,盛了大半桶粪水过来,一个坑一个坑的浇。他在前面浇,四奶奶就在后面用锄头把先前挖坑挖出来的泥再翻回去,盖住土豆,填平坑。 做完这一步,土豆就种下了。不过因为天气冷,未免长出来的土豆苗被霜打死了,四奶奶又让陈向上去拖了一捆谷草过来,拆开后,将谷草盖在种了土豆的这片地上。 “这样就好了,福香学会了吗?” 陈福香点头:“四奶奶,我会了。” “好,这里还剩点土豆,你拿回去种了吧。这是削了皮的,不能放,我跟向上只有两个人,一顿也吃不完,你们拿回去,中午添个菜。”四奶奶把削了皮的土豆拨了一半放在箩筐里,连同没种完的土豆一并给了陈福香。 陈福香拎着东西回去时,陈阳已经把锅擦得蹭亮了。 见到她笑着说:“今天咱们用新锅煮红薯锅巴饭,福香喜不喜欢吃下面的锅巴?” 陈福香舔了舔嘴巴:“喜欢。” 红薯饭最下面的那层锅巴最甜了,像糖一样,又香又甜,特别好吃,以前都被陈小鹏包了,陈燕红偶尔能分一点,她是没份的。 “好,那咱们就吃这个。”陈阳弹了弹她的鼻子,笑着说。 陈福香站在一边没动,指了指陈阳买回来的肉说:“哥哥,咱们能把肉分一点给四奶奶他们吗?” 陈阳问:“福香为什么想分肉给四奶奶?” 第25节 陈福香说:“四奶奶教我种土豆,还给我土豆。” “不错,做人得知恩图报,礼尚往来。这点咱们家福香做得很好,哥哥把肉切一半,你给四奶奶送去。”陈阳在箩筐里垫了一把干净的谷草,再把肉放上去,免得弄脏了,最后又在外面盖了一层谷草,这才说,“去吧!” 陈福香高兴地拎着竹筐去了四奶奶家。四奶奶热情地留她吃饭,陈向上拉着她说话,扯了一会儿,等她回来,陈阳已经快把饭做好了。 兄妹俩吃过饭,陈阳领着她出了门,来到三小队斜东边的地方,指着一处坍塌的老房子说:“福香,咱们的新家建在这里怎么样?” 这里原本住了一个孤寡老人,但八年前,老人去世后,破房子无人打理,烂得很快,没两年墙就塌了,杂草树木也长了起来,成了一片荒地。 这个地方离他们家的自留地很近,又跟陈老三家隔了一段距离,陈阳很满意。 陈福香也没意见:“可以啊,哥哥选的地方肯定好。” “我们家福香可真相信哥哥。”陈阳摸了摸她的头,“你去找向上他们玩吧,我去找大根叔把这事给定下来。” 陈大根知道他选的地方后也觉得不错:“这地方离大路也近,去公社县里都比较方便。想好什么时候开工了吗?” “越快越好,我想跟福香搬进新家过年。”陈阳说道。保管室再好,那也不是自己的家,而且等开了春,忙起来后,保管室天天来来往往的人多了,他们住在那里也不方便。 陈大根点头:“也好,人你找全了吗?是打算给工钱还是管饭?” 村子里建房子,一般都是找左邻右舍,同村或隔壁村的。都是街坊邻里,大家手里头都不宽裕,一般管饭就可以了,建好后比较大方的也塞点东西或是一人包着红包。 不过陈阳只有兄妹俩,开工后,陈阳肯定是要去帮忙的,做饭的事只能交给陈福香了,但一天做十几个人的饭可不是个轻松活。不但要做饭洗碗,还要安排每天的食材,家家户户都不宽裕,这对主妇可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陈阳想都没想就说:“给工钱吧,我们家的自留地还没种上菜,没什么招待大家的。” 陈大根也觉得这样安排比较妥当,便说:“行,回头我就这么跟他们说,具体的工钱你们自己谈,往年几家修房子的也有给钱的,你可以参考参考。” “嗯,回头我就问问。对了,大根叔,正房的三间,我打算建砖瓦房,咱们队里没有会砌砖的,你认识的人多,得麻烦你帮我找两个砌砖的师傅。” 陈大根瞪大了眼:“不是,阳阳,你想清楚了吗?真的要建砖瓦房?这可要花不少钱。” 现在他们整个大队,砖瓦房的数量两只手都能数出来。他们三小队,也就五爷爷家建了两间砖瓦房,还是因为他有个在城里工作的儿子拿钱回家,不然哪建得起啊。 其他人都是泥坯茅草房,好多还都是建了几十年的,坏了补,补了又坏,都将就住着,毕竟建房子可要一笔不小的开支。这年月,连饭都吃不饱,上哪弄钱建新房子。 建泥坯茅草房还好,泥和茅草都是就地取材,能省下一笔材料钱。可建砖瓦房,砖和瓦都得花钱买,这笔开销可不少。 陈阳就知道说出这话,陈大根肯定会很诧异,就更别提村里其他人了,肯定会招来一些红眼病。 但房子是要住一辈子的,要建就得建好一点,宽敞明亮,他跟福香住着也舒心。以后漏雨什么的,只要上去补点瓦片就行了,也不像茅草房,过个几年就得把房顶上的茅草扒了,重新再铺一层,不然就得漏雨。 “叔,我想过了,要建就建好的,我昨晚去找人借了点钱,建砖瓦房。”陈阳半真半假地说。 他手里原本有一百多,加上卖银子的三百多,总共有四百多块,只建三间砖瓦房,也差不了太多,要是还差点,再找人借,回头攒两年还就是。 听他的意思是钱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不管是借的还是自己攒的,能弄到这么大一笔钱,都非常了不起。毕竟,就是借,村子里包括他也找不到人借这么多钱。 陈大根偏头打量了陈阳两眼,语气是满满的赞叹和欣赏:“叔没看错你小子,果然是个有出息的。” 就这份魄力就不一般,等陈老三两口子看到陈阳建了砖瓦房,估计肠子都得悔青。他们两口子也是傻,陈阳多能干,多勤快的一个娃,不好好笼络,就为了省那几口粮食,就要把福香给扔了。 他们要是好好对福香,以后陈阳出息了,挣了钱,能不给他们俩好好养老吗?别人盼都盼不来的好儿子,他们却往外推,两个目光短浅的蠢货。 陈阳挠了挠头,憨厚一笑,很是无奈地样子:“叔说笑了,我也不想以后房子坏了又修,太麻烦了。” 陈大根拍了拍他的肩:“你心里有成算就行,别太勉强,砖瓦匠叔帮你找,不过砖瓦得你自己去买了。” 他们公社没有厂子,隔壁公社倒是有个砖房,再远点有个公社建了个瓦窑。不过因为乡下大家都太穷了,盖不起砖瓦房,两个厂子的规模都很小,就几个工人,也没拖拉机,想把这砖瓦运回来也不是个容易的事。 砖的用量比较大,陈阳打算明天就去找砖厂,跟他们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用他们的公社帮忙把砖给运回来,要是能谈妥,回来的路上塞拖拉机师傅一包烟,让他拐个弯,再顺路把瓦也给拉回来,那就不用愁了。 他这一天都在规划建新房的事。 第一次建房子,又是建新房子,陈阳没经验,只好虚心地请教村子里叔叔伯伯们。 一晃一天就过去了,傍晚,陈阳回到家,陈福香已经做好了饭,玉米糊糊,清炒土豆丝,毕竟家里不宽裕,不能顿顿白米饭,该省还是要省一点。 陈福香第一次炒菜,除了土豆切得粗了一些,像土豆条以外,其他的都还好。陈阳尝了一口,夸道:“福香做的饭不错,比哥哥强多了。” 陈福香一听眼睛就亮了:“四奶奶教我的,哥哥喜欢吗?那明天也我做饭。” “明天哥哥做,等农忙了你再做。”陈阳可舍不得自己的妹妹天天在灶头上忙活。 吃过饭,陈阳本来打算洗碗的,但被陈福香推了木板旁:“哥哥,你该学习了,你一天都没学习呢,洗碗烧水我来就可以了。” “不是,福香,哥哥都这个岁数,又不考大学,念什么书。”陈阳怎么都没想到,他妹妹这么执着,还惦记着这事呢。 他是真不想念书,也没兴趣念书。让他山上捉野兔捡柴,都比读书有意思。 但陈福香不答应,小脸一片严肃:“不行,哥哥,要读书才能有出息,你是男丁,必须得念书。你先跟着我读,今天要把这一页上的字都认识,然后还要练习这一课的生字,哥哥,你也不想字比妹妹都写得难看吧!” 陈阳生无可恋:“其实我不介意的,福香比哥哥能干,哥哥很高兴。”就别让他念书了吧。 陈福香嘟起嘴,满脸的不高兴:“可是我想让哥哥读书。” 以前那些来她面前烧香祈福的人,不是求平安就是求功名求子。读书都能跟平安、生儿子一样重要了,哥哥为什么不肯念书?不读书,就不能求功名,不能当官了。 向上也说了,得考上中专、大学才能分配工作,当国家干部,吃公粮。这说明,现在读书也一样重要啊。 “种地好辛苦,我不想哥哥这么辛苦,我想哥哥好好念书,以后当干部,吃公粮。” “傻妹妹。”难怪这孩子一直非要让他念书不可呢,原来是想他将来有出息。 可他都这把年纪了,也不可能重新回学校念书。而且现在取消了高考,很多初中生、高中生毕业了也只能回家种地,就连城里的知青们也得下乡劳动,就更别提他了。 他就是念了书,以后也还是得回家种地,不可能像妹妹期盼的那样当干部吃公粮。 可看着妹妹闪闪发光的眼睛,他又实在不忍心破坏了她心里的这份美好愿望。罢了,不就是念书吗?就当是哄妹妹开心了,反正现在天黑得早,躺在被窝里也睡不着,就当打发时间了。 “行,哥哥听福香的,好好读书,这下福香开心了吧?” “开心。”陈福香小脸神采飞扬,眉眼都弯了。 看到妹妹高兴成这样,陈阳心想,自己这也算值了。 若干年后,每每想起这一刻,陈阳都无比的庆幸,他听了妹妹的话,好好念书。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放在任何时代都不过时。 主动配合后,陈阳发现,念书其实也没那么难,只要他专心,认真记,多读几遍,总能学会。 最让他苦恼的还是练字,他明明一笔一划都是照着书上写的,结果写出来不是歪的就是张牙舞爪的,一点都不好看。 这让陈阳很是挫败,时间长了难免有些心浮气躁的。 陈福香没有察觉,洗过碗,烧上热水,她跑进来看了一会儿后,很高兴地说:“哥哥的字比昨天写得好看多了。” “真的吗?”陈阳找回了一点自信心。 陈福香重重点头:“对啊,你看昨天你写的天都快倒下去,今天还立得稳稳地,哥哥真棒。” 想起妹妹那手好看的字,陈阳有些汗颜,觉得自己实在当不起这样的夸奖,不过能得妹妹的表扬,他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他们兄妹窝在油灯下,认真念书,倒是其乐融融。 陈家却闹翻了天,因为陈燕红还没回来。 上午陈燕红负气跑了出去后,直到中午也没回来,梅芸芳也没当回事。她一个丫头片子,能跑哪儿去?离了陈家,她连住的地方,吃饭的地方都没有。饿两顿,她自己都得乖乖回家。 梅芸芳觉得陈燕红脾气太大了,有心想磨磨她的脾气,也就一直没去找人。 可直到她做好了晚饭,天都黑了,她去公社给陈老三送了饭都回来了,家里还是不见陈燕红的踪影。梅芸芳这才急了,黑灯瞎火的,一个姑娘家不回来,万一在外面遇到事怎么办? 虽然在她心目中,更重视儿子,但女儿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可能一点都补疼。 眼看天彻底地黑了下来,还是不见陈燕红回来。 梅芸芳坐不住了,跑到门口大声喊陈燕红的名字。 可村子里一片安静,女儿还是没回来。 在村子里找了一遍,没找到陈燕红,梅芸芳这下慌了,赶紧去找陈大根帮忙。 陈大根只好发动村里的青壮年去帮忙找陈燕红,但他没来找陈阳。 陈阳兄妹俩也听到了吵闹声,但谁都没出去。他们跟陈老三一家已经撕破了脸,没道理上赶着帮忙,不然待会儿陈燕红若是出了什么事,梅芸芳还会怪到他们头上。 兄妹俩读书写字,忙完之后就睡觉了。 第二天,陈福香跟陈向上一块儿去山上捡柴才听说,陈燕红找到了,她去了公社一个女同学家,梅芸芳去找她的时候,她都不乐意回来。 说完这事,陈向上吐槽:“你说陈燕红是不是傻,不回来还能在别人家住一辈子吗?除非是嫁人,不然别人不可能一直收留她。” “陈燕红想念高中,不会嫁人的。”陈福香摇头。她以前在陈家听得最多的就是这话了。 陈向上不看好:“怕是念不成了,喂,你看,福香那边有只野兔钻进了洞里。” 陈向上的注意力马上被草丛边跑过的野兔给吸引了,立即跑了过去,扒在洞口开始刨土。 刨了两下,他觉得有点傻,兔子洞不知道多深呢,哪挖得出来啊。他说:“福香,咱们捡点干草,放在洞口熏一熏,兔子受不了就会跑出来了。你待会儿帮我,咱们今晚吃兔子肉啊。” “向上,不用熏的,它马上就会出来。”陈福香指了指洞口说。 陈向上不相信:“你说啥傻话呢,兔子又不傻,它们……靠,它们真的跑出来了。” 而且还乖乖站在他面前,一共两只。 陈向上的眼珠子都快惊掉了,这是什么状况?难道刚才那只兔子是进去叫它媳妇也一起出来受死的吗? 这实在是太刷新他的三观和认知了。 陈向上忍不住扭头看陈福香。 只见陈福香蹲下了身,轻轻抚摸着它们的头,两只野兔在她面前乖巧得不得了,搞得他都有点不忍心吃了。 轻轻点了点它们的头,陈福香站了起来,指着兔子说:“向上,还愣着干嘛,捡进你的背篓里啊。” “哦。”陈向上再迟钝也明白,这一切跟陈福香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可福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直到下了山,陈向上都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心里有种奇怪的直觉,问陈福香也问不出答案的,而且因为从小失怙,他比同龄的孩子要成熟许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最后,他决定就当今天这事没发生过。 陈向上家离山上更近,先经过他们家。四奶奶在屋后收拾木柴,看到他们俩,笑着说:“这么早就回来了?” “奶奶,福香运气好,抓到了两只兔子。”陈向上兴奋地说。 四奶奶也很意外:“那确实运气好。” 陈福香大方地说:“四奶奶,我们吃不完,分一只给你们。” 四奶奶连忙拒绝:“不用了,让你哥哥明早拿到公社去卖。你们家要建砖瓦房,可要花不少钱,能攒一点是一点。” 陈向上听到这个消息意外极了:“福香,你们家要建砖瓦房啊?” 陈福香摇头:“我不知道,哥哥没跟我说。” 第26节 四奶奶笑了笑说:“这事假不了,你大根叔已经找好了帮忙的人了。” 今天他们三小队啊,讨论得最多的两件事都跟陈老三家有关,一个人陈燕红负气离家出走,一个是陈阳要盖砖瓦房。 两个事并在一起讨论,大家没少笑话陈老三两口子,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为了省点吃的把能干的大儿子给推了出去。 这下儿子一出去就要建砖瓦房,他们两口子只能干看着,后悔了吧。 当然后悔,梅芸芳听到这个消息,还被村子里两个不对付的妇女给奚落了一顿,心里怄死了,早知道陈阳手里藏了这么多钱,她说啥也不分家,打死都不分。 可现在分都分了,她后悔也无济于事。 于是她天天在心里诅咒,陈阳的房子肯定建不起来。 眼看一天天地过去了,陈阳家还是没动静,看中的那片地,除了树和枯草被清理了,也没人管,连个挖地基的都没有。梅芸芳渐渐觉得这个消息估计是假的。 建砖瓦房要花多少钱啊,陈阳就是再能干,也才18岁,他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 也就吹吹牛,骗骗村里人,这下骗不下去了吧? 迟迟不动工,怕是连建泥坯房的钱都没有,只能先这么拖着吧。等过完年,他们的粮食吃完了,钱也花光了,就更别想建新房子了。 想到这里,梅芸芳觉得心里舒坦了。 一晃就到了陈老三回来的日子。 被关了十天,梅芸芳有点不放心,加上现在农闲,没多少事,早上她便去公社接陈老三。 陈老三出来就看到媳妇,自然是无比的感动。 “芸芳,你来了!” 梅芸芳看着他那身跟咸菜一样皱巴巴的衣服,有点嫌弃,可嘴上还是说得很好听:“老三,你受苦了,咱们回家吧。” “诶。”被关了十天,陈老三现在出来,见什么都觉得顺眼。 两口子高高兴兴地回家,为了庆祝陈老三回来,梅芸芳还大方地买了半斤肉。 快走到村子时,忽然背后传来了”突突突“的声音。 这是有拖拉机开过来了,两口子赶紧站在边上让路。村子里的路很窄,又是泥土路,最近很长一段时间没下雨了,地上的灰尘非常多,拖拉机一过,灰尘漫天,撒了他们一身。 梅芸芳赶紧捂住口鼻,不高兴地拧起了眉头。 陈老三体贴地挡在她面前。 等车子开过,陈老三一抬头就看到了坐在砖瓦上的陈阳,他吃了一惊,想打招呼,拖拉机已经开走了。 “看什么呢?”梅芸芳推开他,“愣着干嘛,都快中午了,肚子不饿吗?” “没看啥。”可能是他看错了吧。 陈老三知道一提陈阳,梅芸芳肯定会生气,干脆没提,免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两口子继续往前走,没过一会儿,就到了村口,然后看到那辆拖拉机就停在村口。 梅芸芳心里顿时有种很不妙的感觉。 陈老三看到邻村的两个男人在搬砖,好奇地问:“村子里谁家要盖新房子啊,这么多砖瓦,是要盖砖瓦房吧,是小队长家吗?” 男人不知道是没听说陈家的事,还是装不知道。他将一摞砖抱了下来,放进箩筐里,拿起扁担,笑着说:“陈老三你开玩笑的吧,这是你大儿子要建房子啊。你们可真有福气,儿子这么能干,以后你们也可以跟着享福了。” 陈老三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说啥?这是陈阳买的砖瓦,他要建砖瓦房?” 男人诧异地望着他:“你不知道?那,陈阳在那边干活呢,已经开始挖地基了。” 陈老三顺着男人的手指望去,几十米远的地方,一群青壮年在那里搬砖的搬砖,挖地基的挖地基,拌白灰的拌白灰,忙得热火朝天。 而陈阳正拿着一盒烟,在挨个散这些师傅们。 陈老三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臊得慌,儿子建砖瓦房,隔壁村的都知道了,他这个当老子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而且还是从别人口里听说的。 第21章 “阳阳要建砖瓦房,你咋没跟我说呢?”一路沉默地回到家,陈老三终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梅芸芳斜了他一眼:“咋滴,你还埋怨上我了?你觉得你那个好儿子会主动告诉我这事吗?” 当然不可能,连他这个亲爹都没知会一声,又怎么会搭理后娘。 可想到今天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陈老三就臊得慌:“你可以跟我说一声的。” 他也不会傻乎乎地跑去问是谁建房子了。 梅芸芳啪地一声将肉摔在桌子上:“跟你说,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去问问你的好儿子,以前背着我们藏了多少钱吗?我早就跟你说,他不老实,一年到头都在外面忙活,肯定还藏了不少私房钱,你总说我多想,现在打脸了吧?” 陈老三无言以对,默默地抽着烟,不说话。 梅芸芳犹不解气,恼火地说:“建砖瓦房要一笔不少的钱,他说是外面找人借的,可谁会借这么多钱给他?肯定是他偷偷攒的,以前咱们没分家,这些钱就是咱们大家的,应该拿出来按照人头分。” 陈老三垂着头,不吭声。 梅芸芳看到他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样子就来气:“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儿子瞒着我们藏了这么多私房钱,还分走我们55块,你身为当家的就不管吗?是打算饿死我们娘三吗?” 怎么管?他可不想再被押去公社关十天。那种关在一个小屋子里,吃住都在里面,一天到晚都没个人说话的日子他可真是过够了。 陈老三还是不说话。 梅芸芳失望无比:“我就知道,你一直向着那狼崽子,可惜你向着他,他心里可没你这个当爹的,想想你的好儿子干的好事吧,去公社告亲爹……” “够了,要钱你自己去问他!”泥人也有三分脾气,被梅芸芳戳中了痛脚,陈老三恼羞成怒,大吼了一声。 梅芸芳被吓了一跳,短暂的惊愕过后,她愤怒无比:“对着我这么凶,你有本事凶你那好儿子去啊?天天在家里对着婆娘凶,有什么本事?老娘当初怎么看上你这个没用的窝囊废,连儿子都管不住,非要跟你分家……” 啪! 响亮的一耳光打断了梅芸芳的怒骂,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老三:“你竟然打我,你打我,陈老三,我不活了……” “陈老三,你个没良心的,我为了这个家起早贪黑,掏心掏肺,就说你儿子两句,你就打我。你这么护着他,你去跟他过啊,看他给不给你新房子住。你这么不待见我们娘三,我们走就是……燕红、小鹏,走,咱们回你们外婆家。”梅芸芳哭着跑进屋子里收拾东西,还不忘带上锁粮食柜子的钥匙。 其实他们俩吵架的时候,陈燕红在屋子里就听见了。 本来见她妈高高兴兴地去接人,她还以为能过一天舒心的日子,没想到,才平静了这么一会儿就被打破了。她妈看陈阳建砖瓦房眼红了,但又害怕陈阳,不敢去要钱,就激陈老三。 可她妈也不想想,陈老三这个怂货才被陈阳收拾了一顿,哪敢上门要钱啊。他要有父亲的排面,就不会被抓去公社了。 要是以往,她肯定要出来装乖,扮演好女儿的角色,劝劝梅芸芳,哄哄陈老三。 但今天陈燕红没动,她怕自己出去会成为梅芸芳的下一个发泄对象。 她已经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还是没躲过。陈燕红无奈地站了起来,磨蹭了一会儿,等陈小鹏出来了,她才两手空空地出去,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 舅舅家人多,舅妈也不待见他们,回去也住不了两晚的。也就梅芸芳总觉得那是她的娘家,是她的依靠,每次回去都要带东西回去,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也要带回去。 相比于她的沉默,小霸王陈小鹏就把不爽都写在了脸上:“我不要去,我不想跟梅永亮一起睡,他老抢我东西……” 在家里什么都紧着他,去了外婆家就没这待遇了,反而要排在表兄弟后面,所以陈小鹏从小就很不喜欢去舅家。 被儿子这么拆台,梅芸芳脸上无光,拿着东西凶巴巴地说:“那你就呆在这里饿肚子吧。” 她抓起桌子上的肉就走。 看她把肉拿走了,陈小鹏愣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追了上去。虽然去了外婆家只能喝点肉汤,但总比在家里跟着他爸啃红薯的强吧。 他从头到尾连个眼神都没给陈老三。 老婆儿子都走了,看着空落落的家,陈老三心里很不是滋味,被放出来的欣喜荡然无存,他什么都不想做,躺到了床上,盖着被子闷头睡觉。 —— 出村就一条路,梅芸芳领着儿女回娘家,不可避免地要路过陈阳的新家。 看着整齐堆在空地上的红砖青瓦,梅芸芳心里酸死了,又觉得丢脸,干脆不看,低着头,领着儿子女儿加快了脚步。 偏偏陈小鹏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他瞅着热火朝天的工地,艳羡不已:“咱们什么时候也能住上砖瓦房啊?”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陈阳挑着砖块迎面走来。 梅芸芳气不打一处,这个儿子,真是丢死人了,这话被陈阳听到了,这会儿心里还不知道多得意呢! 她扭头狠狠剜了陈小鹏一记:“快点,磨磨蹭蹭,还想不想吃中午饭了?” 陈阳装作没看到他们,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挑着砖走过,到了建房子那儿,他放下砖块,同村来帮忙的一个叔叔就说:“陈阳,你爸不是刚放回来吗?你后妈拎着包这是要去哪儿啊?莫非跟你爸吵架了?” “不知道。”陈阳能猜到一二,但他不关心,也不在意。他只想快点建好房子,找人给福香做一张新的床,然后兄妹俩一起过一个好年。 至于陈老三他们一家,只要他们不来招惹他和福香,他才懒得理他们。他们是好是坏,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见从他这儿套不出什么八卦,那大叔笑了笑,又把话头扯到其他地方去了。 人多力量大,忙了一天,就把地基挖好了。 这个时候建房子钢筋是别指望了,地基下面只能填充碎石头,大家收了工,见天还没完全黑透,陈阳又挑着箩筐到处去捡石头,直忙到天黑看不见了,他才回家。 保管室,陈福香已经做好了饭,看到陈阳浑身是汗的回来,她指了指陶罐说:“哥哥,我烧了热水,你先洗把脸。” “诶,福香肚子饿了就先吃,不用等哥哥。”陈阳拿着盆倒了水,简单地擦了擦。 回到木板拼成的小饭桌前,陈福香已将把饭菜端上了桌,南瓜饭,还有一个素炒大白菜,一颗煮鸡蛋。 上次路叔给的煮鸡蛋已经吃完了,这只是他们家养的鸡下的,今天就只下了一个。 陈阳把鸡蛋推到了陈福香面前:“你吃,哥哥不喜欢吃鸡蛋。” “哥哥骗人,没有人不喜欢吃鸡蛋。”陈福香已经没那么好骗了,她把鸡蛋塞到了陈阳手里,“哥哥干活累,哥哥吃,福香不想吃。” “傻瓜,你才说了没人会不喜欢吃鸡蛋的。哥哥不吃,哥哥看福香吃就很开心。”陈阳摸着她的头,满满的感动。要是还在以前那个家啊,这鸡蛋哪有推了推去的,他们兄妹俩连鸡蛋壳都见不着。 陈福香握着鸡蛋,剥了壳,掰开,递了一半给他:“那咱们一起吃,哥哥不吃,我也不吃。” 陈阳拗不过她,接过了鸡蛋,咬了一口,明明不是甜的,但他却觉得嘴里、心里都甜极了,跟喝了蜜一样。 见他吃完了,陈福香才吞下最后一口鸡蛋,笑眯眯地说:“哥哥,咱们家的鸡明天就会下两个鸡蛋,这样就能你一个,我一个了。” 陈阳觉得自家妹妹在说傻话,没放在心上,随口应付了一句:“嗯,福香把鸡养得很好,它们肯定会下蛋的。” “我今天去地里拔杂草回来喂它们了。”说到这里,陈福香记起了另外一件时,“哥哥,四奶奶让我去挖点他们家地里的萝卜种,你喜欢吃萝卜吗?” 能填饱肚子就行,陈阳不挑食:“可以啊,四奶奶家的萝卜已经有半个拳头大了,移栽过去,很快就能吃了。” 他们的自留地里只种了土豆,可没个三四个月,别想吃,还是得种一些成长周期短的绿叶菜。 “我明晚早点收工,咱们再种点菠菜吧。”陈阳见过别人种菠菜,这个最简单了,挖好地,撒点种子,浇上水就可以了。而且菠菜长得快,年前就可以吃了。 第27节 这顿饭兄妹俩一直在讨论种菜的事,最后决定再种一点包菜和莴笋。这两种菜一般都是先撒种子,等种子长到巴掌大再移植,陈阳打算回头看看村里谁家撒多了,有种不完的苗要一些回来。 吃过饭,陈福香又把陈阳赶到了桌子旁,将书和本子拿了出来。 陈阳今天一大早就起来干活,而且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已经很累了,他只想躺到床上睡觉。 “福香,今天哥哥很累,能休息一天吗?”陈阳半开玩笑地跟她商量。 陈福香不答应:“哥哥,你今天不想学,明天也会想休息的。哥哥累了,我给你捶捶肩。” “不用,不用,你去玩吧,哥哥开玩笑的。”陈阳只得坐到了桌子边。 陈福香没答应,她拿出书,指着昨天读过的那一页说:“哥哥先复习一遍昨天学的,向上说,不复习就会忘记。然后你写字,我帮你捶肩。” 说完,她就站到了他背后,两只小手握成拳,轻轻地打在他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又改为捏。 这力道跟小猫爪轻拍一下差不多,陈阳摇摇头,索性也不管她了,低头练字。 专心地练完一页字后,陈阳抬头,发现自己现在格外精神,一天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可能年轻就是体力好吧。陈阳来了精神,对陈福香说:“哥不累了,别捶了,来教我下一课的字吧,我觉得你现在教什么我都能很快就记住。” “好啊。”他肯主动学习,陈福香很开心,坐到旁边,翻到下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开始一句一句地教他。 很快,安静的保管室里就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 陈大根从他兄弟家回来,路过保管室,听到兄妹俩一前一后的读书声,啧啧感叹:“年轻就是好,干了一天的活,这陈阳还有精力教福香念书,难怪福香这孩子越来越聪明了。” 看来多读书没错,回头让小儿子还有两个孙子也要好好念书。 —— 因为前一天太累,陈阳这一觉睡到天亮。 他起床推开门出去的时候,屋外临时垒的灶上已经煮上了红薯粥,旁边的陶罐里还温着热水。 冬天废柴火,看来他还得寻个时间去山上多弄点柴,不然等开春忙起来,就没时间了。 陈阳漱口洗了脸,却没看到妹妹,他在院子里喊了两声:“福香,福香……” 人呢?大清早,饭也没吃,去哪儿了? 陈阳走出保管室的院子,转过拐角就看到陈福香领着家里的那两只鸡在四奶奶家的菜地里转悠。 他立即走了过去:“福香,干什么呢?把鸡赶回去,别让它们吃了四奶奶家种的菜。” “哥哥,母鸡只找虫子吃,不会吃四奶奶家的菜。”陈福香两只手托着下巴,站在菜地边,头也不回地说。 大冬天的,虫子死的死,没死的也都藏起来了,上哪儿找虫子吃去?他的傻妹妹啊。 陈阳走过去,打算好好跟她讲讲虫子是怎么繁殖,又是在什么时间出没的。 谁料他走到地边,刚好一只母鸡窜到他面前,嘴巴在地面上啄了啄,爪子也跟着刨了几下,刨出一个坑,然后下面还真藏着一只黑乎乎的虫子。母鸡嘴巴一张,就把虫子给吞了进去,接着鸡屁股一扭,又跑到一棵萝卜下面刨了刨,很快又找到一只虫子。 从头到尾,这只母鸡就没啄过一片萝卜叶子。 陈阳看傻了眼,莫非这母鸡还真成了精不成? 可要是这样,家家户户干嘛还弄篱笆,将自留地围起来。防的不就是这些什么都吃的畜生吗? 他不信邪地又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两只母鸡还真的就没吃过任何的庄稼,也没踩到幼苗,只是在地里刨虫子吃。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不过自家的母鸡这么聪明,知道自己找虫子吃,可是天大的好事。一来,清除了地里的虫子,庄稼少受害,二来省了粮食,多吃虫子,母鸡还会更爱下蛋,下的蛋也比吃粮食的更大。 “福香,回头把母鸡也赶到咱们地里刨虫子吃。”陈阳乐呵呵地说。 陈福香点头:“好。” 她站了起来,冲两只吃得鸡菌子鼓鼓囊囊的母鸡招了招手:“走啦,回家了,咕咕。” 唤了两声,母鸡马上蹦了过来,围着她转。 陈阳见了直乐:“它们倒是跟你亲近,看来这几天你没少喂它们吃的。” 乡下的鸡鸭就是这样,经常喂它们的主人一唤,它们就飞快地扑过来了。不过那一般都是饿肚子的时候,这两只鸡不饿也跟福香这么亲近,看来福香真的很招惹小动物喜欢。 陈阳没多想,赶紧带着妹子回家吃饭,饭还没吃完,两只母鸡就在窝里”咯咯咯“地叫了。 陈福香立即放下饭碗,跑了过去,捡起两只鸡蛋,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哥哥,鸡下蛋了。” 还真的下了两只鸡蛋。陈阳诧异地看了陈福香一眼,很快又收起眼底的惊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还真被你说中了,看来母鸡吃了虫子就是爱下蛋。中午哥哥早点回来,给你蒸个鸡蛋吃。” “哥哥不吃吗?”陈福香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放进了篮子里,回头说,“那我也不吃。” 陈阳哭笑不得,谁家的年轻人天天一个鸡蛋的。鸡蛋可是要卖了,回头买盐巴、洋火、柴油、针线等日用品补贴家用的。 “好,哥哥也吃。” 不就五分钱吗?他再想办法挣就是。 陈福香这下高兴了:“那我中午做蒸鸡蛋。” “行。”陈阳扒干净碗里的饭,起身说,“我去新房子那边了,你有事就去那边找我。” “嗯。”陈福香冲他点点头。 等他走后,陈福香也快速吃完了碗里的稀饭,将碗和锅刷了,刚收拾好,外面就传来了陈向上的喊声。 “福香,福香,水塘放水,过两天要打鱼了,咱们拿鱼篓去捉鱼啊。” 榆树村也有个水库,不过没祁家沟的大,是个只有十几亩的小水塘,主要是为了蓄水在夏季干旱的时候灌溉村里的水田。 不过水这么多,不养鱼也是浪费,所以村里每年捕鱼后也会留一些鱼苗,等来年蓄水后再放进去,养到冬天快过年的时候,就会放水捕鱼,其中大部分鱼会卖掉,按照工分来分钱。余下的鱼则按照村民的人数和工分分配。 家家户户都能分好几块钱,劳动力多的还能分十几块。这笔钱对村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所以每次到放水捕鱼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很高兴,像过节一样。 孩子尤甚,因为放水的时候,还会有小鱼或是泥鳅、鳝鱼之类的从放水的缝隙里钻出来,顺着水流游到河边。 水塘离小河有两三百米,中间是一道水渠,平时没什么水,只有到水塘放水的时候才会变成一条溪流。很多孩子会在中间这一段去摸鱼,看能不能摸点漏网之鱼回家打牙祭。 陈向上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往年,他每次都会早早地拿着鱼篓去守着,捉几条小鱼回家,祖孙俩就能吃顿鱼汤。要是能抓到一两条鳝鱼,那就更好了,那个可是补身体的好东西。 今年,他特意来叫陈福香。一是因为陈福香变聪明了,两家的关系好,他喜欢带着她玩,二来是他觉得陈福香在山上的运气好得过分,说不定到了水里也一样呢? 抱着鱼儿说不定会像上山的野兔自动往他们身上蹦这种美好得不切实际的幻想,一听到消息,他就拿着鱼篓过来找陈福香了。 陈福香还没下田摸过鱼。但她见别的小孩摸过,看起来很有意思,尤其是能抓到白白胖胖的鱼就更开心了。 哥哥最近很辛苦,很累,要是她抓了鱼,就可以给哥哥吃鱼了。 陈福香心动了,一双眼睛蹭亮,痛快地答应了:“好啊,可是向上,我们家没有鱼篓怎么办?” 其实陈家是有的,不过分家的时候陈阳没要。 陈向上本来就是拿陈福香当吉祥物,根本没指望她一个没下过水田的人能亲自抓到多少鱼。所以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没关系,我带了,待会儿你守着鱼篓,我下去摸鱼。” “好啊。”陈福香锁上门跑了出去。 陈向上把空水桶递给她:“你待会儿就在岸边守着,我下去抓,抓到多少咱们都平分,怎么样?” 工具都是陈向上出的,下田干活的也是陈向上,陈福香一点意见都没有:“好。” 两人说好,陈向上就迫不及待地拉着陈福香往水塘跑去。 他们来得不算晚,但水塘下游已经聚集了一堆积极的孩子。 陈向上有点懊恼:“哎呀,今天来晚了,好地方都被他们给占了。” 离水塘最近的那一段好位置都被先到的孩子占据了,只剩下中下游。就是有漏网之鱼,也会让前面的孩子先捉到,越往后,跑下来的鱼越少。 但没办法,谁让他们来迟了呢! 陈向上只能带着陈福香到中游,将鱼篓安置在水渠边,然后脱了鞋子,挽起裤脚,跳进水里:“福香你看着点鱼篓啊,我去摸鱼了。” “好。”陈福香蹲在岸边,盯着鱼篓点了点头。 孩子们对摸鱼有极大的热情,哪怕是大冬天的,他们仿佛也不知道冷,站在水里弯着腰,两只手在水里拱来拱去。哪怕摸了半天都没摸到一条鱼也丝毫不影响他们的热情。 摸鱼的乐趣,不光在摸到鱼,摸的过程似乎都其乐无穷。 陈福香都看得心动了。 见陈向上在水里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陈福香有点着急,说:“向上,要不咱们换换,你来看着鱼篓,我下去摸一会儿?” 陈向上不答应:“你别下来了,免得把裤子弄湿,冻感冒了。你盯着就行,我马上都就能摸到鱼。” 前面一孩子听到了陈向上的大话,拆台:“陈向上,你别吹牛了,别说没鱼,就是有鱼你也不一定摸得着。” 鱼在水里滑不溜秋的,很不好抓。 经常有孩子抓到了鱼,但很快又让鱼给跑了。水渠里时不时地传来这样的懊恼声,惊呼声。 “那可不一定,陈大牛,你不就位置比我好吗?不也一样没抓到鱼。”陈向上不服气。 两人斗了几句嘴,又继续摸。 但不知是他的位置太差,还是运气太不好了。在水里摸了一个多小时,腰都累弯了,他只抓到了一条一指宽的小鱼。 就这么个小不点,陈向上也不嫌弃,乐呵呵地跑到岸边:“福香,快用桶装点清水,我抓到鱼了。” 陈福香赶紧提着水桶去前面打了半桶水。中下游的水都被他们给踩浑了。 等她一回来,陈向上就迫不及待地将小鱼丢进了水桶里。 前面同样空手而归的陈大牛爬上岸,蹬蹬蹬地跑下来,想看看怎么他在前面都没抓到鱼,陈向上为什么在后面反而抓住了。 结果一看,竟是一条小得可怜的鱼。陈大牛乐了:“向上,你中午就吃这条鱼啊?” 被他这一奚落,陈向上摸到鱼的喜悦荡然无存。他撇了撇嘴,嘴硬地说:“我的鱼篓还没拉起来呢,你怎么知道我就抓不到鱼,说不定待会拉一篓子鱼上来,吓死你。” “向上你别做梦了。”陈大牛嗤笑。这么多人,鱼篓放在那儿,很多时候一天都抓不到一条鱼。 陈向上不理他,蹲下身,提起了鱼篓,里面白花花的,好几条鱼在蹦跶。 “哈哈哈,陈大牛,我抓到鱼了吧!”陈向上乐坏了,赶紧伸手把篓子里的鱼抓出去放进水桶里。 一条,两条,三条…… 总共抓到了五条鱼,最大的有三指多宽,小的也有两指宽。 陈大牛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今天的这些鱼斗傻啦,专往鱼篓里钻。不行,我也要去看看我的鱼篓,说不定我里面的鱼比你更多。 陈大牛光着脚蹬蹬蹬地跑了回去,附近听到他这句话的孩子也纷纷跑到岸边,提起了鱼篓。 第28节 但郁闷的是,他们的鱼篓里都是空的。 要是往常,他们也不会有多失望,反正大家都一样。但今天人家陈向上的鱼篓里一下子钻进去了五条,他们却一条都没有,甚至他们的位置比陈向上还好,也就难怪他们心里会不开心了。 “陈向上,你运气还真是好。”陈大牛艳羡地说。早知道,他也别抢前面了。 陈向上乐得合不拢嘴:“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他把鱼篓又放进了水里,扭头高兴地对陈福香说:“福香,你继续看着啊,我再下去摸一会儿,我们就回家。” 陈福香点头:“好。” 陈向上又乐颠颠地去摸鱼了。 摸到快中午,他也只又摸了一条泥鳅起来,可以说是收效甚微了。不过陈向上一点都不沮丧,他有种蜜汁自信,鱼篓里肯定有收获。 果然,这次鱼篓拉起来,里面又有四条鱼,一条拇指粗的鳝鱼,这可把陈向上给乐坏了。 摸了几年鱼,就数今天的收获最大,果然,带上福香一点都不亏。 旁边暗戳戳地观察着他的小伙伴儿,见他又收获这么多,羡慕极了。 就连陈大牛都不跟他抬杠了:“陈向上,你运气真好。” “那是的,你也不看看我是谁。”陈向上尾巴都快翘上天了,默认地小伙伴们的猜测。他不会告诉他们,真正运气好的是看起来蹲在岸边无所事事发呆的福香,不然他们下午跟他抢福香怎么办? 收获颇丰,加上时间也不早了,陈向上见好就收,拎着水桶对陈福香说:“走吧,咱们回去了。” “好。”陈福香跟着站了起来,跟在他后面离开了水塘。 他们还没走,附近的几个捕鱼小队就争先恐后地拿着鱼篓过来争抢这个福天宝地了。 他们还是觉得,运气好的不是陈向上,而是这个位置。肯定是鱼喜欢往这边钻,让陈向上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陈向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傻子,福星都走了,抢也没用。 回到家,他把鱼分了六条给陈福香:“福香,我多分你两条鱼,鳝鱼留给我好不好?我想给奶奶吃。” 四奶奶一直很照顾他们,给她吃,福香没意见:“好啊,那我回去了。” 四奶奶进院子听到两个孩子的话,笑了:“福香,别拿回去了,你们不会做,四奶奶一块儿收拾了,今天中午,你们兄妹就在我这儿吃。” 依梅芸芳那个自私吝啬又防备这兄妹俩的德行,肯定不会让他们煮鱼,兄妹俩恐怕都不会煮鱼。 鱼虽然是肉,但做得不好,带着腥味也不好吃,白白浪费好东西。 “可是……”陈福香也知道他们家粮食不宽裕。 四奶奶打断了她:“别可是了,你来跟四奶奶学一学,就这一顿,下次就你自己做了。” 陈福香想到自己也确实不会煮鱼,只好答应。 四奶奶带着陈福香到院子里杀鱼去鱼鳞,又吩咐陈向上去自留地里拔点葱姜蒜芹菜回来。 家里缺少调料,四奶奶干脆做酸菜鱼。她从坛子里捞了一把酸辣椒、酸豆角、酸菜叶子,切细,先在锅底擦一点油,然后将酸菜炒香,再铲起来。重新擦点油,煎鱼,将鱼表面煎黄后,她将鱼铲了起来,再下葱姜蒜爆香,再下豆瓣酱,然后放鱼,最后将酸菜倒进去盖在上面,掺半碗水,盖上锅盖煮。 等煮开一会儿,再放盐,最后将鱼铲了起来,加上配料慢慢一大盆,摆在桌上,金黄的鱼,红绿交加的配料,诱人的香味,馋得人流口水。 陈向上忍不住吞口水。 四奶奶拿另外一个盆盖住鱼,对陈福香说:“福香去叫你哥哥回来吃饭了。向上烧火,咱们再炒一个白菜。” “好的,四奶奶。”陈福香站了起来,跑去新房子那儿叫陈阳。 工地上干活的师傅们都回去吃饭了,陈阳也准备收工了,他把用剩的断木头捆起来,准备拿回家当柴烧。 刚收拾好,陈福香就来了。 看到妹妹因为快速奔跑而红彤彤的脸,他笑着说:“急什么,哥哥马上就回去了,走吧。” 陈福香走到他身边,兴奋地说:“哥哥,我跟向上今天去水塘边摸了好多鱼,四奶奶煮了酸菜鱼,让咱们去他们家吃饭。快走吧。” “不是说让你别去四奶奶家吃饭了吗?他们家粮食不宽裕。”陈阳温和地说。 陈福香侧头看了他一眼:“可是我不会煮鱼啊。” 这倒是,他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陈福香的头:“好吧,是哥哥错怪福香了。没关系的,咱们先回家,待会儿给四奶奶拿点粮食过去就好了。” “嗯。”陈福香高兴地点点头。 兄妹俩先回去把柴放下,接着陈阳去舀了一大碗米,装在布袋里,拎着叫上陈福香:“走吧,四奶奶很会做饭,她做的酸菜鱼特别好吃,福香待会儿多吃点。” “哥哥干活辛苦了,哥哥也多吃一点。”陈福香凑在他身边笑眯眯的说,“下午我还跟向上一起去摸鱼,晚上咱们还有鱼吃。” “好,不过天气冷,你小心点,别把衣服打湿了,不然感冒了,有你难受的。” 兄妹俩絮絮叨叨,说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却有种别样的温馨。 等他们兄妹走远了,保管室左侧的竹林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佝偻的人影。 陈老三看着温柔的儿子,娇俏的女儿,心里很不是滋味。 梅芸芳带着孩子走后,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熬到中午,肚子饿了,家里也是冷锅冷灶的,装粮食的柜子锁着,钥匙在梅芸芳那儿,家里摆在外面的只有红薯、冬瓜和南瓜。 陈老三没有心情做饭,便出了家门,不知不觉走到了陈阳的新房子前。但他怕被人看到,一直躲在一边,直到最后一个帮忙的师傅也走了,他本来是打算出来跟陈阳说几句话的,哪晓得陈福香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陈老三又缩了回来,然后见到在他面前总是板着脸的儿子面对女儿,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温柔耐心得不可思议。以前痴痴傻傻,闷不吭声的女儿,也跟变了一个人一样,活泼多了,还知道体贴儿子。 这在他们那个家,是完全没有的。 不过是分个家而已,就能变化这么大,难道真的是他错了吗? 第22章 吃过午饭,陈福香又跟着陈向上去摸鱼了。 不过他们上午呆的那块“风水宝地”已经被人占了,两人沿着沟渠,重新找了地方安置鱼篓。 弄好后,陈向上照样下河摸鱼。 下午的鱼似乎比上午多,前面不时地传来惊呼声。有个小孩竟然还逮着了一条巴掌宽的鱼,看得陈向上很是眼热,爬上岸说:“福香,你在这儿看着鱼篓,我去前面瞅瞅。” 他跑到前面一块人稍微少些地方,跳了下去,可摸了半天,也只摸到一条两指宽的小鱼。 最后还是鱼篓大丰收,收了三次,总共抓到了12条鱼,3条泥鳅,2条鳝鱼。 而且第三次竟然还抓到了一条四指宽的大鲢鱼,有一斤多,把陈向上乐得合不拢嘴。 这下连陈大牛都酸了:“向上,你这是什么运气啊!” 他们在前面都没抓到,反而让他在后面捡了漏,真是邪门。 “向上今年运气太好了。” “没办法,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陈向上乐呵呵地接受了孩子们羡慕的目光,再次庆幸自己拉上了福香。 他提起水桶提前收工:“走了,福香,回家让奶奶给我们做鱼吃。” 陈福香拿起空鱼篓跟在后面。 看到两人离去的背影,陈大牛挠了挠头:“向上什么时候跟这个傻子那么好了?” “是啊,傻子什么都不做,他还分鱼给她呢。早知道早上我也去找向上。” “这算什么,今天中午,傻子和她哥还去向上家吃的午饭呢。他奶奶做的酸菜鱼,可香了,我从他们家屋后走过,都闻到了香味。” “这傻子还真是走运,晚上又有鱼吃。” …… 今天就数他们俩抓的鱼最大,大家羡慕不已,七嘴八舌地讨论。 这话当天傍晚就传到了梅芸芳耳朵里。 梅芸芳娘家就在隔壁村,跟榆树村相邻,乡下没什么娱乐活动,放水捕鱼是大事,邻村的孩子有时候也会去看热闹,运气好还能捡一两条鱼回家。 这几个孩子看完热闹,回去路上就开始讨论谁抓的鱼最多,最后不可避免地提起了陈向上和陈福香,都说他们俩运气太好了。 梅芸芳弟妹江小红在地里听到这话,当时就记在了心里,回家时,正好看到陈小鹏跟她儿子梅永亮抢木陀螺,打了起来。梅永亮年纪小,打不过,哭了。 江小红心疼极了。 她本来就不喜欢梅芸芳这个一吵架就回娘家的大姑姐,这下更不高兴了。把菜放在灶房后,出来她就皮笑肉不笑地对梅芸芳说:“大姐,听说你们村的水塘今天开始放水啦,你们家那个傻子摸了好多鱼呢,你要再不回去啊,就错过了。” 梅芸芳听出来了,这个弟妹是明晃晃地赶她走。 她回娘家又不是空着手,还拎半斤肉和六个鸡蛋,中午吃肉的时候,弟妹不还高高兴兴的,这吃完就不认账了,哪有这道理。 不过这会儿她更关心另一件事:“你搞错了吧,那傻子还能抓到鱼?” “没错,听说还抓到了一斤多一条的呢,可肥了,今晚他们要吃痛快了。”江小红故意刺激梅芸芳。 梅芸芳确实心动了。但陈老三还没来接她,向她认错赔礼,她可不能自己灰溜溜地回去。 陈老三上午竟然敢跟她动手,不治治他这脾气,以后他还不得翻天了。 她也不怕陈老三不妥协。走的时候,她特意把家里装粮食的柜子锁了起来,钥匙也带走了,陈老三吃两天水煮红薯和水煮南瓜,自然就知道她的好了。 她能忍住,但陈小鹏一听放水摸鱼,还有鱼吃,哪还忍得住。正好,他早就不想在外婆家了,当即丢下陀螺,跑了过来,拉着梅芸芳说:“妈,我也想摸鱼,明天我去给你摸几条大鱼,咱们回家吧!” 这个蠢儿子,又来拆她的台。 瞪了他一眼,梅芸芳没好气地说:“那你自己回啊。”往年也没看你摸到多少鱼。 陈小鹏悻悻然地闭上了嘴。他妈不回去,谁给他洗衣做饭?他爸做饭难吃死了,关键是家里的大米白面猪油和鸡蛋都被他妈锁起来了。 别看梅芸芳嘴上说得不在意。其实她心里可急了。 放水捕鱼,一年就一次,不但能分鱼,还能分钱。往年这个钱,陈老三都是左手接过,右手就给她了。钱放在陈老三手里她可不放心,万一他拿去打酒喝了怎么办? 再等等吧,实在不行,就在捕鱼那天回去。 只是便宜了陈福香,那死丫头还真是走运,跟着陈向上抓了不少鱼。 要是没分家就好了,这些鱼都是她的。 不止在娘家的梅芸芳听说陈福香他们抓了不少鱼吃惊,就连陈阳下工回来,看到水桶里养的鱼也吃了一惊。 “怎么这么多?”水桶里整整有8条鱼,最肥的一条四指宽,剩下的都是两三指宽的,都不算很小,算起来应该有两三斤鱼。就是前些年,他下水也没摸到过这么多。 陈阳越想越觉得不对:“是不是向上的鱼还没分?” 陈福香摇头:“没啊,他的分走了。他要了4条鱼,3条泥鳅,2条黄鳝,中午的那条黄鳝也给他了。” 第29节 “摸这么多,向上还真是厉害。”陈阳感叹。 陈福香听了不大高兴:“才不是向上摸的呢,是它们自己跑进我的鱼篓里的。” “你说这些都是鱼篓里抓起来的?”陈阳蹙眉,指着水桶里的鱼问道。 陈福香指了指倒数第二小的那条鱼,说:“这条是向上摸的,剩下的全都是鱼篓抓的。” 陈阳也是摸过鱼的,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那么多孩子摸鱼,沟渠旁边都是鱼篓,一天能网住三两条小鱼就不错了,哪有一下午抓这么多的?其中还有一条一斤多。 “上午的鱼也都是从鱼篓里抓起来的吗?” 陈福香点头。 陈阳想起栗子跟自家妹妹的亲近,还有她上山就会逮到野物这种神奇的体质,什么都明白了。难怪向上会跑来叫她呢,看样子他也察觉了。 对陈向上这个少年老成的孩子,陈阳还是比较信任的。而且这个事也只是他们的猜测,并无实质性的证据,陈阳倒不是太担心。 但凡事过犹不及,别人忙活半天就抓两三天小鱼,他们拿鱼篓往水里一丢,过一会儿就能抓好几条,这让别人怎么想? 若是这特殊在他身上也就罢了,可牵涉到陈福香,陈阳觉得还是低调点的好。他并不想自己的妹妹在村子里出风头,太过惹眼。 所以几秒的时间,他心里就有了决断。 “福香,我问田婶要了些莴笋秧回来,哥哥要建房子,没时间,你明天帮我种上好不好?”陈阳给她找了个事情做。 陈福香一听能帮哥哥的忙,自然很乐意:“可是我跟向上约好了,明天早点去水塘边占个好位置,哥哥,莴笋能不能后天种啊?” “不行,莴笋秧已经从地里拔出了,不及时种上,它们会死的,向上那儿,我去替你说,他明天也不去摸鱼了。”陈阳笑道。 福香不去,陈向上也不能去了。否则,他自己一个人去却没有鱼,旁人会怀疑的。 陈阳委婉地跟他说了这个事后。 陈向上很痛快地就答应了:“也行,福香不去我也抓不了这么多,那我也不去了,明天跟福香一块儿种菜吧。” “那就谢谢你了。”陈阳也以前也经常帮四奶奶挑水。 辞别了陈向上,陈阳回到保管室,陈福香已经做好了饭,大铁锅焖的南瓜饭,下面的南瓜锅巴金黄金黄的,又香又甜,很是不错。她还按照四奶奶教的办法,煮了白萝卜鱼汤。 兄妹俩端着乳白色的一盆鱼汤进屋,陈老三在竹子后面见了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他已经连吃了两顿水煮红薯了。 分了家,这两个孩子的生活真是越过越好了,好得他这个活了四十岁的人都羡慕。 陈老三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就像找虐般,第二天早上,他又悄悄跑到保管室这边,然后发现陈福香他们的早饭也不错,玉米薄饼,红薯粥,还一人一个煮鸡蛋。 看到鸡蛋,陈老三觉得自己满嘴都是红薯味了,心里更是惆怅。他当初要是没丢福香,是不是也能这么跟着儿子、女儿过日子? 陈老三有心想挽回,缓和跟两个子女的关系。 不过他琢磨了半天,陈阳那里都无从下手,因为他一整天都在新房子那里干活,旁边有十几个男人,都是认识的。陈老三拉不下这张脸去贴陈阳的冷屁股,更怕儿子当着那些人的面不给他面子。 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陈福香这个女儿更容易打动一些。 正好,今天陈福香落了单,吃过饭她就去种莴笋了。 刚挖了两排坑,陈福香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她扭头一看,见是陈老三,顿时瞪大了眼睛,将锄头挡在面前:“你来干什么?” 陈老三搓了搓手,讨好地说:“福香,种菜呢,爸帮你种,你歇会儿!” 说着他就要去拿陈福香手里的锄头。 但有过被抛弃在东风公社的经历,陈福香哪还会相信他,锄头一甩,拦在面前:“不用,我自己会。” 差点被锄头砸到脚,陈老三吓得后退了一步,小声说:“福香,爸没有坏心的。爸就是想替你们做点什么,你要喜欢挖坑,那我给你浇水。” 说完,他就跑了。 不一会儿就挑了一桶粪水过来。 陈福香傻眼,还以为他只是说说,哪晓得来真的。 她瞪着他:“不用,我哥会浇水,不要你。” “你哥忙着建房子呢,很辛苦,这点事就让爸给来做吧。”陈老三这次倒是很体贴儿子。 但陈福香根本不吃他这一套,锄头一推,撞过去,粪桶一倾,里面的水泼出来,撒了陈老三一身。 浑身又冷又臭烘烘的,陈老三的好脾气也没了:“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我好心来帮你浇水……” “谁让你好心了!”陈阳大步过来,后面还跟着陈向上。 他跑到地里,先检查了一下妹妹,见她没受到伤害,这才把她拉到后面,然后盯着陈老三,冷漠地说:“我们已经分家了,不需要你帮忙。过去我们还小,需要父亲庇佑爱护的时候,你不在,现在我们长大了,不需要了,你来做这些多余的事又有什么意思呢?” 陈老三被他说得脸红,讪讪地说:“阳阳,爸,没有其他意思,爸,爸就是想帮你们做点什么!” 陈阳毫不客气地扯下了他的这层遮羞布:“你真的是为了我们吗?你是为了你自己。如果分了家,我跟福香吃了上顿没下顿,衣不蔽体,随时都可能赖上你,问你要饭吃。你还会想帮我们做点什么吗?” “阳阳,你怎么这么说,我,我是你们的爸……”陈老三弱弱地解释。 陈阳不想听他这些虚伪的话,直接打断了他:“你要有这份心,还会丢福香吗?别把一切都推到梅芸芳身上,其实你心里也嫌弃她,嫌她是个傻的,不能下地干活挣工分,也不能嫁人赚彩礼。不然不会梅芸芳稍微一吹耳边风,你就心动了。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你现在不外乎是见我跟福香分了家还没饿死,日子也还过得去,所以才起了跟我们缓和关系的心思。” “没这个必要。我承认,我是你儿子,天生的血缘关系改变不了。你生了我,该养你的我不推辞,等你年纪大了,挣不了工分,我会按照村里其他人家养老的标准,一年该孝敬你多少粮食就多少,一斤都不会少你的,其他就不必了。” “至于福香,姑娘家没有给父母养老的责任,再说你从小也没指望过她,以后也就别再找她了。如果你再来找福香,那我以后也不会给你养老。” 陈阳的这番话说得很平静,但陈老三知道他是认真的。 自己的那点小心思都被他看得透透的,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陈老三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他知道,他要是再不走,以后陈阳恐怕真的不会管他了。这个儿子有多心狠,他比谁都清楚。 陈老三垂下了头,顶着四周鄙夷的视线,飞快地走了,连粪桶和扁担都忘了。 他还没走远,旁边就有村民替陈阳鸣不平:“你爸从小就没怎么管过你,你还给他养老,阳阳,也就你这么厚道!” 陈阳笑笑,无奈地叹了口气:“谁让他是我爸。” 其实陈阳心里很不以为意,陈老三才四十来岁,还能再干二十年呢,谁知道二十年后是什么情况。说句难听的,陈老三还能不能活二十年都不知道呢,养老什么的,现在也就一句空话。 他要真说不管陈老三了,这些人恐怕又要觉得他太过于绝情了。用一句空话换个好名声和清净的日子,他又何乐而不为。相信他今天已经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了,陈老三应该不会再对他抱有幻想了。 果然接下来几天,他们都没再遇到过陈老三。 转眼间就到了捕鱼的日子。 水塘里的水已经放干了,浅得只能没过脚踝。 这一天大清早,村里的青壮年,包括陈阳全都天不亮就打着火把下了塘抓鱼,天一亮就将装好车的鱼送到县里的水产公司。 折腾到下午,陈阳他们才从县里面回来。 这时候,水塘里剩下的鱼也全打捞起来了,装了几十个水桶,挨个摆在水塘边,就等着社员到齐了,分鱼。 分鱼是根据人头和工分来分配的。没下地的老人小孩根据年龄来分鱼,其他上工的人则按照工分分配,这才是大头。 陈福香没有工分,所以只分了一斤,陈阳的工分挣得多,按照规定可以分五斤。他们俩总共就分了六斤鱼,陈阳挑了两条两斤左右的,两条一斤左右的。 陈向上祖孙俩都上工了,但挣的工分少,算下来,总共只拿到了四斤鱼。 陈老三和梅芸芳也来了。梅芸芳刚从娘家回来,她一直等陈老三熬不住去接她,谁知道陈老三一直没动静,眼看今天就要分鱼了,她忍不住只好自己回来了。 她连家都没回,就直接来了水塘这边。很快就轮到了他们,他们家两个孩子没上工,只有两斤鱼,她跟陈老三加起来分了六斤,总共是八斤鱼。 听起来不少了,可跟往年的十几斤一比,差点少了一半。看到陈阳兄妹俩拎着的四条鱼,再听说他们这几天还抓了几斤小鱼,梅芸芳心里不平衡极了。 但她又怕陈阳,不敢招惹他,只能瞪了陈老三一眼,没用的东西,连个儿子都管不住。 分了鱼,家家户户都很高兴。不过更高兴的是还要分钱。 分钱没上工的人就没有了,只有挣了工分的人才会分。 虽然他们只有兄妹俩,陈福香还没上过工,但陈阳一个人挣的工分顶的上两个人的,最后他分到了七块钱,甚至比梅芸芳和陈老三两口子都还多一块。 梅芸芳看着手里的这点钱,脸都青了。今年跟去年比,无论是鱼还是钱都大打折扣,等再过一阵子杀猪,猪肉估计也要少一半。他们家四口人却跟陈阳他们兄妹俩个分的差不多,得少吃多少肉。 拿了钱,她提着水桶黑着脸,一声不吭地就走。 陈老三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走着走着,他发现他们跟大家走散了,立即停了下来,问梅芸芳:“去哪儿呢?走错了。” 梅芸芳剜了他一眼:“没走错,就往这边走。” 陈老三顿时明白了:“你要把鱼送去你娘家?” 陈老三一直没去接她,梅芸芳心里不痛快,加上往年分了鱼,她也会给娘家捎一两条回去的,今年为了出这口气,她索性连水桶一块儿拎回娘家了。 见她没吭声默认了。 陈老三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辛辛苦苦忙活一年,才分这么点鱼,她全提到娘家,心里还有没有他们这个家? 他知道,今年分得少,梅芸芳心里不痛快,一直撺唆他去陈阳那儿要东西。 可他心里就痛快吗?他现在觉得走在村里,大人小孩看了他,都在背后说他的笑话。 他已经够丢脸了,这个女人还一直怪他。可这一切是谁起的头?还不是她,要不是她天天嚷着福香在家里光吃饭不干活,是个累赘,会给家里带来霉运什么的,又出主意,把她丢了,他会做出抛弃女儿的事,惹怒陈阳。 再说,他也不是没想过讨好陈阳,缓过关系,可陈阳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儿子不理他,当着那么多村民下他的脸子,婆娘又天天跟他闹,这日子没法过了。 陈老三大步追过去,一把夺过梅芸芳手里的水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不吃大家都别吃了!” “你……你疯了!”梅芸芳看到在地上蹦的鱼,心疼坏了,“陈老三你发什么疯?这些鱼,有一大半都是我和燕红、小鹏的呢!” “我是他们的爸,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陈老三气得脸都红了,“梅芸芳,你今天要把鱼都拿回了你娘家,我回去就撬柜子!” 他也不是真拿柜子里的粮食没办法。 梅芸芳瞪大眼:“你敢,陈老三,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啊,敢砸自家锁了!” 两口子在路边就吵了起来,吵着吵着,梅芸芳气不过,先动了手,抓破了陈老三的脖子。陈老三这次没让她,一把将她推过去撞到大杨树上,梅芸芳气炸了,两口子扭打在一块儿。 最后还是接到消息的陈大根跑过去让人拉开了他们,把他们叫到一边好好训了一顿。 陈阳和陈福香远远的看到这一幕,兄妹俩都没有过去。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陈阳拉着陈福香说。 贫贱夫妻百事哀,没钱少吃的,这两口子以后有得吵呢! 不过陈老三的反应倒是出乎他的预料。以前陈老三在梅芸芳面前不是软得跟面条一样吗?她指东,他就往东,半点没犹豫,如今竟然对梅芸芳动了手,稀奇! 这也说明啊,什么怕老婆,都是借口,只不过以前梅芸芳没侵犯他的利益罢了。 陈阳冷笑一声,彻底将这个所谓的父亲放下了。 第30节 一旁的四奶奶也猜到了这两口子是因为什么不痛快,而且估计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少。 摇摇头,她也懒得说这两个人了,放着有好日子不珍惜,非要把好日子折腾没了才相互埋怨。 “阳阳,我准备做点干鱼,你们的鱼要做吗?”四奶奶指着鱼问。 今年他们分了几斤,先前陈福香跟陈向上又抓了几斤,加起来差点十斤,她可舍不得就这样一下子都吃了,再说两个人一两天也吃不完。 可养在自家的水缸里,鱼没有吃的,会变瘦,而且养不了多久就会死,不划算,所以她打算拿回去就处理了。 陈阳也有这个打算:“我们也做干鱼吧。” 四奶奶笑了:“那你留两条吃,剩下的让向上去拎过来,福香跟我一起学学怎么做干鱼,好吗?” 陈福香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好啊,哥哥那我去四奶奶家了。” 陈阳新房子那里还有不少事,他不放心,得去看看,便答应了:“行,你去吧,听四奶奶的话啊。” “嗯。”陈福香高兴地跟四奶奶走了,陈向上则去保管室把前几天抓的鱼一块儿拿过来。 干鱼很简单,就是先把鱼处理干净,再抹上一层盐和花椒、生姜、葱腌一会儿,然后挂在屋檐下有风的地方,等风把鱼吹干就行。如果喜欢吃辣的,还可以抹上一层辣椒粉。 经过腌制风干的鱼能放好几个月,等以后家里有客人来可以拿出来招待对方,算是一份不错的菜了。也可以等农忙的时候,拿出来给家里的重劳动力补补身体。 三个人一起,速度很快,天还没黑,鱼就全部腌制好了。 四奶奶把陈福香家的水桶推给她:“拿回去挂在屋檐下,晚上或是不在家的时候,记得取进屋子里,挂高一点,小心老鼠和猫偷吃。鱼肚子这里,在中间撑两根竹片,将它们撑开,这样才能更快风干。” 陈福香一一记下来,然后拎着腌鱼回去按照四奶奶教的,将鱼挂了起来。 等陈阳回来,就看到屋檐下挂了一排腌鱼。 “咱们家福香真是越来越能干了。”他由衷地感叹,同时心里又很后悔。也许妹妹并不傻的,只是缺乏教她的人,如果他以前多用一些心思在她身上,可能妹妹早就变聪明了。 陈福香又被哥哥夸奖了,小脸乐得笑开了花:“哥哥,四奶奶还说明天要做鞋垫,让我去,她教我。” 自打福香变聪明了以后,四奶奶真是恨不得把自己会的都教给她,将这十几年落下的全补上。不管做什么都要教她。 陈福香没察觉,陈阳倒是依稀明白四奶奶的意思。 四奶奶可能是觉得福香变聪明了,以后肯定得嫁人,但嫁了人怎么能不会洗衣做饭种菜缝补做鞋子呢?这是一个农村妇女所必备的技能,要是不会可能会遭婆家嫌弃。 她这是好意。 但陈阳觉得无所谓。要是别人嫌弃,大不了,他养妹妹一辈子,反正她还是傻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养她一辈子的心理准备。 于是他问:“福香,你想不想学?你要是不想学就算了,没关系的。” 陈福香点头,两只澄澈的大眼睛格外的明亮:“我要学,我想给哥哥做鞋子。” 陈阳现在穿的还是梅芸芳去年给他做的鞋,因为干活多,鞋子已经开了口,边缘也被磨得薄薄的,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但因为家里没人会缝缝补补,他自己也不会,加上没时间,他就这么一直穿着。 看到她兴致这么高昂,陈阳想让她多学一点东西也不是坏事:“行吧,那福香小心点,别扎到了手。” 于是在陈阳建房子的这段时间,陈福香也忙了起来,她天天跟着四奶奶学怎么做鞋底,等鞋底晒干了,怎么纳鞋底,镶边。 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临近过年,他们的新房子也建成了,三间宽敞明亮的正房,红砖青瓦,特别漂亮,侧面是两间茅草屋,一间做灶房,一间做茅房。 刚建好的房子,还比较潮,陈阳准备晾几天,等过年的前一天再搬进去。 不过在搬家之前,还有很多收尾的工作要做,陈阳一直早出晚归。 直到小年那天,他才稍微清闲了一些。 吃过早饭,他对陈福香说:“最近家里的事都是福香在忙,辛苦了。今天是小年,家里的事都哥哥来做,你出去跟向上他们玩吧,中午做好饭我叫你。” “好啊。”陈福香高兴地应了,转眼跑进了屋,不一会儿又跑了出来,两只手神秘兮兮地背在背后,笑眯眯地瞅着陈阳说,“今天是小年,福香有礼物想送给哥哥。哥哥,你猜猜是什么?” 陈阳觉得有点稀奇,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说要送他礼物。 他瞅了陈福香兴奋的小脸一眼,沉吟片刻:“好吃的,煮鸡蛋吗?福香前两天的鸡蛋没吃,是特意留给哥哥的吗?” “不是啦,鸡蛋给向上了,昨天是他生日,四奶奶说过生日要吃鸡蛋。”陈福香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哥哥就只想到吃的了吗?” 陈阳其实大概猜到了,但为了让妹妹高兴,他故意做出一副猜不出来的样子:“哎呀,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是福香告诉我吧!” “鞋子啦!”陈福香伸出右手上捏着的一双白底黑面的布鞋,“福香做的,哥哥喜欢吗?” 陈阳接过,重重地点头:“喜欢,这是哥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谢谢福香。” “不客气,哥哥,我还有一个礼物呢!”陈福香又伸出左手,是一本书,上面写着“简化汉字小楷字帖”八个大字。 陈阳满头黑线:“你怎么还准备了这个,哪儿来的?” 陈福香笑呵呵地说:“我跟向上去公社的回收站淘的。”只花了一毛钱。 “哥哥,你喜欢吗?” 陈阳能说什么?这是他妹妹辛辛苦苦给他准备的礼物,哪怕心里再不乐意,他也得硬着头皮说:“喜欢。” “我就知道哥哥肯定会喜欢。哥哥,从今晚起,咱们就照着这个练吧,上面的字我都认识了,到时候我教你。”陈福香兴致勃勃地说。 听说妹妹为了认全字帖上的字,还特意去请教了大队书记员的女儿,陈阳那几分的不情愿也没了。他不想辜负妹妹的心意,认真地点头:“好,哥哥待会儿做完事就练,每天都练,一天都不落下。对了,哥哥也有惊喜要送给福香。” 陈福香惊讶地看着他,眼珠子往他背后溜:“哥哥要送我什么?” “傻丫头,我手里空的,你往我背后找什么?”陈阳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走吧,跟我来!” 陈阳把她带到新家,然后用钥匙打开了堂屋左侧的那扇门,站在门口,对陈福香说:“看看,喜不喜欢?” 陈福香走进去,入目的第一件东西就是摆放在靠墙的那张木床,崭新的,原木色,床头还雕了一朵漂亮的富贵花。这是她一直想要的那张床。 在床的一侧,摆放着一张同是原木色的梳妆台,梳妆台中间镶嵌着一面长方形的镜子,有十来寸高,陈福香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她的小脸,连脸上的汗毛都清晰可见。 太神奇了! 陈福香以前只见过那些贵妇人用的铜镜,但可没这么清晰。她知道,这叫玻璃镜,陈燕红也有一个,但只有巴掌那么大,她可宝贝了,平时生怕摔坏了,连陈小鹏都不肯借。 “哥哥,这个镜子很贵吧。”陈福香抚摸着光滑的镜面,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惊叹。 陈阳笑了:“不贵,福香喜欢就好,以后哥哥挣了钱给你买一面更大的。” “谢谢哥哥,这一面我就很喜欢啦,不用换了。”她欢天喜地的对着镜子做出各种动作,玩了好一会儿。 等她玩得差不多了,陈阳把她拉到床尾:“这是衣柜,以后福香的衣服就叠起来放在这里,下面可以放被子。喜欢吗?” “喜欢,谢谢哥哥。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小年了。”陈福香两眼亮晶晶地说道。 陈阳摸了摸她的头,露出开心的笑:“这也是哥哥过得最幸福的小年。” 第23章 “什么,你想挣钱?”陈向上诧异地看着陈福香,“阳哥知道吗?” 钱可不好挣,在地里忙活一整年,要是这一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在过年大家还能分几块钱。要是遇到干旱暴雨等天灾年,肚子都填不饱,那就什么都别想。农民也只有养两三只鸡,卖点鸡蛋凑个盐巴洋火钱。 陈福香抿唇:“哥哥不知道,你别告诉他。” “为什么?对了,你怎么想到要挣钱了?”陈向上实在有点闹不明白,小伙伴最近在想什么。 陈福香咬了咬唇:“我想挣钱给哥哥买张床。” 那天小年哥哥带她去新房子,她的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床、梳妆台、衣柜都弄好了,墙壁也被贴上了一层报纸,整洁宽敞。 反观哥哥的房间,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连床都没有。 她问起时,哥哥说,快过年了,没时间弄,回头把现在住的那张弄过去,将就一阵,反正过完年天气就暖和了,睡地上都没事。等忙完了,明年再买床。 其实哪是没时间啊,分明是没钱了。前两天,哥哥回来得比较晚,陈福香出去找他,在保管室外碰到他跟大根叔说话,才知道,为了给建房子的师傅们结账,他还向大根叔借了十块钱,说明年再还。 “所以你就想挣钱给阳哥买张床?”陈向上明白了缘由。 陈福香点头。 陈向上问:“那你知道一张床多少钱吗?” 陈福香摇头,她也不清楚。 陈向上老成地叹了口气:“乡下一般都是自己提供木料,再找木匠师傅做床、衣柜、五斗橱之类的。其实工钱不贵,顶多就几块钱,麻烦的是木料。” “木头吗?这个找我啊,我知道山上有好多结实的大树。”陈福香兴奋了,她可是在后山呆了一千多年,虽然没出过平安寺那半亩地,但她有栗子这种顺风耳啊,要找到一棵合适的树还不容易吗? 陈向上白了她一眼:“你以为山上的树能随便砍吗?那是集体的,得找大队买下来,得到允许才能砍。” 还要这么麻烦啊。她只是想砍一棵大树给哥哥做张床而已。 “而且那么粗的树,你得找几个人帮忙抬下来吧?你说这个事还能瞒住阳哥吗?”陈向上摊摊手问。 陈福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摇头。 陈向上拍了拍她:“所以啊,这个事,你就别操心了,阳哥自己会有安排的,你只要跟我好好玩就行了。” 他说了这么多其实也就是为了打消小伙伴这不切实际的念头。买床这么大的事,哪是他们这些小孩子能操心的呢! “那我挣钱,挣了钱给哥哥,让他找师傅做床。”陈福香想起自己第一次出门就挣了钱那事了。 可是这次身边只有陈向上这个小屁孩,她就是在山上抓到了野山羊也卖不出去啊。哎,要是路叔在就好了,路叔肯定有办法。 陈向上总感觉她这目光不对,像是在嫌弃他。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算了,你不跟我去玩,那就去陪我奶奶绣鞋垫吧,你不是想挣钱吗?那个也可以卖钱。” “真的吗?”陈福香兴奋地站了起来,得到肯定答案后,她立即拔腿跑进了院子里。 今天天气好,四奶奶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手里的鞋垫绣了一半了。陈福香凑过去,发现她绣的是一朵牡丹,花蕊娇艳,叶子碧绿,枝头上还凑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惟妙惟肖。 “四奶奶,你绣得真好看。”陈福香由衷地赞叹。 四奶奶笑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没跟向上一块儿去玩?” 陈福香乖乖坐在她旁边说:“不想玩。四奶奶,你这双鞋垫是绣来卖的吗?能卖多少钱啊?” 四奶奶嘴角的皱纹缓缓伸展开,耐心地给她解释:“这个一毛钱一双,都是供销社收上去,再卖给城里人的。” 别看一毛钱不少,但绣一双鞋垫得花两三天,还得自己出针线。 陈福香掰着指头算了算,一毛啊,好少,不过也比没有强了。暂时没找到挣钱门路的陈福香眼巴巴地瞅着四奶奶说:“我帮你绣吧!” “这个不是纳鞋底,比较复杂,福香去玩吧。”四奶奶觉得这个费时费力的手工活不大适合她,也不想把天真烂漫活泼的小姑娘拘在身边,一坐就是一天。 陈福香不走,拽着四奶奶的袖子:“你就让我试试嘛,我会的,这个挺简单的。” 第31节 她还真不是吹牛。 不知哪一年战乱,寺里香客锐减,没了香油钱,尼姑们的生活非常艰难,绣工好的师傅就领着弟子绣花卖钱。当时山上的生活太枯燥太无聊了,她凑热闹也跟着学了一阵子。 后来又跟一些来寺里客居的香客学了些。不过寺里的香客都是来暂住一阵子,每个人的绣法也不一样,呆的时间也不久,往往她只学了个皮毛,她们就下山了。 不过应付鞋垫这种小事应该不难。 看四奶奶绣,陈福香手有点痒。她以前只是用香火搓成条绣着玩,还没真正地碰过针线呢。 她长得可爱,睁着一双小鹿般澄净般的眼睛软软地哀求自己,真的让人很难拒绝。四奶奶就拒绝不了。 从篮子里拿出一双纯白的鞋垫递给了陈福香,四奶奶说:“阳阳还没鞋垫,你给他绣一双吧。” 她绣的是要拿到供销社卖钱的,绣坏了可不行。正好陈阳还没鞋垫,她还说什么时候做两双送给他,刚好他妹子没事干,让他妹绣吧,绣得不好看也没事,他还能嫌弃自家妹子不成? 一听说是给哥哥绣的,陈福香来了精神,她接过鞋垫,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四奶奶的动作,这才穿针引线,然后拿起穿了白线的针戳进了鞋垫里。 四奶奶抬头看了一眼,摇摇头,鞋垫是白的,她拿的线也是白的,这能绣出什么花样啊? 算了,反正是垫在鞋底的,旁人也看不到,就由她去吧。 祖孙俩沐浴在温暖的冬阳,安静地绣着鞋垫,头顶不时地掠过一两只小鸟,格外的温馨宁静。 将半只鞋垫快绣完了,四奶奶抬起手揉了揉酸疼的脖子,说:“福香啊,你已经绣了蛮久了,休息一会儿吧,别弄坏了眼睛,你……这是你绣的?” 四奶奶激动地拿过了她手上的鞋垫,盯着看了许久,越看越激动:“福香,你这是第一次绣鞋垫吗?” 鞋垫上一只白色带翅膀的老虎气势惊人,乍一看,像只活生生的老虎站在悬崖边,对月嘶吼,气势磅礴。更让人吃惊的是它那对眼睛,黑得发亮,活灵活现的,仿若有金色掠过,再仔细一看又没了。 再看针脚,细密紧实,线条明快。更让四奶奶惊讶的是,她才绣了半只鞋垫,陈福香这只鞋垫已经快绣完了。 “对啊,四奶奶,我就跟你说,我会吧。”陈福香亮着一对白森森的小虎牙,笑得那个开心。 四奶奶爱不释手地摸着鞋垫上的老虎,很是感叹,没想到福香还能有这技艺,这要是搁在她年轻那会儿,都能去绣铺里做绣娘或者去大户人家当小姐们的绣艺师傅。 “福香真的学什么都快。”四奶奶摸了摸她的头,“可惜了,供销社不能讲价,你绣这么好,也只能卖一毛钱一双。” 陈福香立即摇头:“不卖的,四奶奶你不是说,让我给哥哥绣鞋垫吗?这是我特意给哥哥做的。” 她在这只白虎的两只眼睛里特意加入了香火愿力,具有辟邪、祈丰,惩恶扬善之功。 现在都没人烧香祈福了,她的香火愿力用一点少一点,才不要卖给别人呢! 四奶奶笑了:“我那不是不知道你这绣工这么好吗?”她是怕福香绣的卖不出去,才说给陈阳用。 但现在四奶奶捏着这个鞋垫,怎么看怎么喜欢,拿着就舍不得放手,她觉得这鞋垫一定会有人抢着买。可惜了,他们这是乡下,大家都穷,而且家家户户的女人都会针线活,不然要是在城里,福香光帮人绣鞋垫也能养活自己。 恋恋不舍地抚摸过白虎的眼睛,四奶奶别开眼,把鞋垫还给了陈福香:“绣好这只就收工,明天再绣另外一只。” “四奶奶,你也喜欢福香绣的鞋垫吗?那改天福香也给你绣一双,这双不适合你。”陈福香笑眯眯地说。 四奶奶年纪大了,应该在鞋垫上绣只乌龟,代表长寿。 四奶奶摇头拒绝了:“四奶奶自己都会绣,你给你自己绣几双吧,还有你哥哥,男人干活出汗多,得多备两双换洗。” “好。”陈福香眉眼弯弯地答应了。 晚上回到家,她就邀功一般,掏出绣了一只的鞋垫,递给了陈阳:“哥哥,我绣的,四奶奶都说我绣得好,你喜欢吗?” 陈阳不懂绣艺,但好不好看,还是能分辨得出来的。 他拿起这只像艺术品一样的鞋垫,诧异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 他妹妹拿针也就最近一阵子,跟着四奶奶学做鞋子和缝补衣服开始,这才多久啊。 陈福香眨了眨眼,眉飞色舞地说:“今天啊,四奶奶说我绣得好,又绣得快,抓紧时间,一天能绣一双,可以挣一毛钱呢!” 闻言,陈阳拧起了眉:“福香,咱们说好的,等过完元宵,你就去上学。以后别天天绣这个了,伤眼睛。” 福香最近好不容易活泼聪明了一点,万一天天关在家里一门心思地绣鞋垫,又变傻了怎么办? 陈阳觉得,还是应该让她接触更多的人,上学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听到“上学”两个字,陈福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哥哥,我不想去学校。” 自从上次在学校看了一场批斗,陈福香就对去学校有些抵触。 陈阳也知道,最近这一年,学校的变化很多,上课时间也少了许多。但不管怎么说,学校总还是能学到一些东西,也总有认真学习的同学,不能一竿子打死。 不然福香在家里做什么?现在农闲,向上还能跟她玩玩,等开了春,上工了,向上也要下地,村子里的孩子,要么上学,要么就在家里带娃操持家务或者下地挣工分。她一个人在家也是无聊。 但见提起上学,她就没精神,陈阳也没逼她:“等年后再说吧。不过福香要想教哥哥,那你得学很多东西才成,不然,等字认完了,你打算教哥哥什么呢?” 说完这番话,陈阳也没再给她压力,转而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明天我不在家,中午你自己按时做饭吃,要是一个人不想做,就拿着粮食去四奶奶家,她明天也一个人,你过去有个伴儿。” “你要去哪里,向上也要去吗?”陈福香追问。 陈阳没瞒她:“咱们不是说好了要请大根叔、四奶奶还有五爷爷他们去新房子吃饭吗?没点硬菜怎么行,我跟建永他们约好了,明天上山看能不能弄点野物。” 这只是其一,另外陈阳还想看能不能多打点野物,弄到城里换点钱。 这次建砖瓦房不但把家里的积蓄花得差不多了,还欠了一点外债,另外过完年福香上学也需要钱。所以陈阳想趁着年底城里人手头宽裕,对肉需求量很高的时间,赚一点,补贴家用。 不过后一个原因,说出来到底不合时宜,传出去容易招惹麻烦,因而他没提。 听说要上山打猎,陈福香来了精神:“哥哥,我也要去。” “说什么傻话呢,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跟着我们上山很辛苦的。在家乖乖等哥哥就行了。”陈阳哪舍得妹妹吃苦。他们可是约好了天不亮就山上,最早也得下午才下山,要是不走运,进入了深山,可能得在山里过一夜,明天才能回来。 陈福香倔强地仰起头:“向上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我去山上可比他有用多了,带上我,你们肯定能打到很多猎物的,哥哥你相信我。” 大丘山那就是她的后花园。 陈阳轻抚着她的头发:“傻丫头,哥哥知道带你有用,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带你。以后这些话不许说了,听见没。” “我只是跟哥哥说。”陈福香不高兴地嘀咕。 陈阳板着脸:“就是在哥哥面前也不许再提。你提成了习惯,保不齐哪天在外面不小心就说漏嘴了。福香,你听着,咱们现在的生活越来越好了,哥哥上工分的粮食就够咱们吃了,你不要做多余的事。哥哥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咱们兄妹俩都平平安安的,知道吗?” 陈福香察觉到他的担忧和紧张,心软了:“好,我不去嘛,那你把栗子带上,栗子对山上可熟悉了,它会帮你抓猎物的。” 说着,她把栗子抓了过来,抱在怀里,指着陈阳说:“栗子,明天哥哥他们要上山打猎,你跟着去,帮哥哥多抓一点猎物,表现好了,回头给你吃肉。” “一只猴子吃什么肉啊。”陈阳摇头,抓住栗子,放到地上,“别抱它了,你睡觉吧,我去做两张饼,带到山上吃。” 陈福香摸出今天捡的两只鸡蛋,递给了他:“那哥哥把鸡蛋煮熟了带上。” “好,那明天福香的鸡蛋哥哥吃了。”陈阳捏了捏妹妹的小脸,发现手感很好,绵软软的,细腻有弹性。不错,分家一个多月,妹妹总算长了点肉了。 陈福香避开了他的爪子:“哎呀,哥哥不要捏人家的脸。人家不是小孩子了,对了,哥哥,你把我绣的鞋垫塞在鞋子里吧,暖和,保平安。” 陈阳不舍得将这么漂亮的鞋垫塞进鞋子里。这可是妹妹的第一件绣品,他想珍藏起来做个纪念。 “不用了,天气冷,不会出多少汗的。”陈阳拒绝。 陈福香巴巴地瞅着他:“哥哥是嫌弃福香的鞋垫绣得不好吗?还是你觉得我绣得太慢了,只绣了一只,那我现在就绣,一会儿把另外一只也绣好。” 绣一只鞋垫得好几个小时,再把另一只也绣好,那今晚也别想睡了。陈阳无奈,只好妥协:“你真是来克我的,这下行了吧。” 他满心不舍得地把鞋垫塞进了鞋子里,这么漂亮,踩在他脚板心下面,还真是可惜。 —— 次日,等陈福香起床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有了陈阳和栗子的踪影。她吃过早饭,就拿着剩下的那只鞋垫,跑去了四奶奶家,继续绣鞋子。 四奶奶年纪大了,眼睛不大好,长时间盯着一个东西挺不舒服的。绣了一会儿,她就放下了鞋垫,对陈福香说:“地里的萝卜长大了,再不吃,等过完年空心就不好吃了,你跟我一块儿去拔些回来,咱们做点萝卜干,等青黄不接的时候拿出来泡胀,炒一炒也可以下饭。” “好。”陈福香对做新鲜的食物都感兴趣。 一老一小忙活了大半天,到下午才把萝卜干都晾上。 天色不早了,村里上山打猎的男人们还没回来。四奶奶有些担心孙子,毕竟陈向上只有12岁,她其实一开始是不大同意孙子去的,但孙子非要去,还说不答应,他就下次一个人去。 真怕这执拗的孩子哪天一个独自上山了,四奶奶只好同意,这次好歹还有村子里的叔叔伯伯哥哥们一起,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 叹了口气,再次望了后山一眼,四奶奶说:“福香,他们还没回来,你今晚就在我这儿吧,咱们做个伴儿,要是待会儿陈阳回来了,他会来接你的。” “嗯。”陈福香望了一眼后山,非常有信心,“四奶奶,你别叹气,他们铁定会没事的,而且会抓到好多野物回来。” “真是个傻孩子。”四奶奶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这上山打猎的事全靠运气,谁说得准啊。她也不求收获多少猎物了,只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等她们吃了晚饭,洗过脚,躺进了被窝里,打猎的男人们还是没有回来。 四奶奶吹灭了灯说:“睡吧,他们今晚肯定是不会回来的了。” 只是这大冬天的,希望他们别冻坏了。 被家人们惦记的陈阳七人找了一个山洞,捡了些干柴生了火,把洞里烤得热烘烘的,可没受冻。 只不过他们今天运气不大好,不知是大丘山外围的动物都被人打了,还是这些家伙学精了,忙活了一整天,他们才收获了两只野兔,一只野鸡,两人分一只都不够。 难得上山一趟,又走这么远了,空着手折回去不划算,大家便决定再呆一晚,明天再找找,看能不能有点收获。 吃了一天的干粮,好不容易生了火,虽然不能做饭,但大冬天的还是想吃点热乎乎的东西。 陈建永用木棍在火堆上刨了一个坑,拿了只红薯丢进去,准备塞进火坑里,忽地一只毛乎乎的爪子伸过来,一把捞走了他手上的红薯,跳到一边的大石头上,低头就啃了起来。 “卧槽,陈阳,你上哪儿弄的这只猴子,成精了吧,不过说了它两句,它就这么记仇,一直针对我。”陈建永没脾气了。 自打上山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怎么带了一只毛猴子,待会儿忙起来可顾不上它这个小拖油瓶”,然后这只猴子就总看他不顺眼,走着走着,忽然弹一截树枝下来打他,他一吃东西,稍不注意就被这毛猴抢走了。 真是小气得很!陈建永倒是没生气,反而对栗子的兴趣更浓了,就没见过这么有灵性又爱记仇的猴子。 陈阳也很无奈,这一人一猴,上山就杠上了,他劝栗子,栗子也不听他的,只能对陈建永说抱歉了。 “我的烤红薯熟了,你先吃。”陈阳把刚烤好的红薯递给他。 陈建永摆手:“不用,我再烤就是,我就不信了,这猴子还能又来抢我的红薯。” 陈阳满头黑线,陈建永还真是活该,明明知道栗子听不得人说它,他还偏偏总去招惹它。 算了,随他们俩怎么折腾吧。 一人一猴又抢了好一会儿,直到栗子的肚子里都塞满了生红薯,它懒洋洋地靠在石头上睡觉了才消停。 陈建永总算吃到了自己的烤红薯,他掰开咬了一口,慢慢地吃,边吃边说:“陈阳,你说今天咋回事啊?咱们走了这么远,就没看到几只小动物,真是邪门了。” 陈阳也说不清楚,他一年到头也就年底上山一两趟,对山里的情况并不是很了解。他猜测:“可能是动物变少了吧!”不然走了一天怎么才碰上几只小动物。 另一个经常山上的安叔摇头:“不像,今年风调雨顺,草木丰盛,非常适合野兔、野鸡的繁殖,应该比往年更多才是,可能是咱们没找对地方吧,明天换个方向。” 他是村里的老猎人了,几乎每年都会上山好几趟,大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次日清晨,天一亮,大家就离开了山洞,继续出发。 安叔的意思是往东边,继续深入山里,等到中午再返回,傍晚前下山。其他人都没意见,但没走两步,窝在陈阳肩上的栗子忽然跳了下来,往西边窜去,非常快。 第32节 “栗子,栗子……”陈阳喊都喊不住,又怕它待会儿走丢了,赶紧追了上去。 哪知快追到的时候,这个小家伙长臂一伸,抓住树枝,像荡秋千一样,迅速又跳到了前面的一棵树上。 其他见状,只得赶紧追上来帮忙。 陈建永拿出一颗生红薯,朝栗子招了招手:“过来,给你吃这个。” 栗子不鸟他,趴在树上冲陈阳“吱吱吱……”地叫了好几声,一只手又往前指了指。 陈阳隐隐明白了它的意思:“栗子是想带我们去某个地方,去吗?” 几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最后还是陈建永先说:“去就去,我就不信了,一只猴子还能把咱们给卖了不成。我看这家伙聪明得很,说不定它会带咱们去找个大家伙。” “反正东边也是咱们随便选的,哪边都一样。”安叔也说。 大家都没意见,干脆跟着栗子走。 栗子拉着陈阳走了几步,但一人一猴,身高差距太远了,很不方便,栗子干脆丢开了陈阳,跳到树上,从一棵树上蹦到另外一棵树上,不时地回头看他们。他们要是遇到障碍,速度慢了下来,它就坐在枝头等他们。 栗子这样灵性又充满人性化的表现,更加证实了大家的猜测。 “它不是要带咱们去野兔窝,抓它一窝兔子吧。”陈建永发出了美好的畅想。 他也不求多了,抓个七八只,一人一只,也不枉上山一趟。 说话间,大家已经跟着栗子走了快半个小时。 忽然,栗子停了下来,从树枝上荡下来,落到陈阳肩头,毛乎乎地手往前指了指。 大家听到了水声。 “前面有一条河,莫非是河上有什么?”陈建永好奇地说。 陈向上说:“是不是河里有很多鱼,白闪闪的,随便咱们捞啊?” “你小子想得可真美。”陈建永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陈向上嘿嘿笑着不说话,他比这些人知道得更多,栗子的真正主人是福香,可不是阳哥。要是福香来了山里,有什么不可能的?栗子随了福香,就算没福香强,一半总有吧? 安叔制止了他们的说笑:“走吧,去看看就知道了,河边一般都会有猎物。”因为动物经常去河边喝水。 几人拿起武器,兴冲冲地摸了过去,一走出林子就看到前公面果然有一条小溪,溪水边两只黑毛大野猪趴在河边喝水。 似乎是嗅到了生人的气息,它们齐刷刷地回头,瞪着陈阳几个。 “我靠,我这什么乌鸦嘴,竟然真被我说中了!”陈建永恨不得回去扇自己一巴掌,说什么不好,非说大东西,这下好了,一下子来了两头。碰上这样一只大家伙都头痛,更别提两头了。 他苦逼地看着凶狠瞪着他们的野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怎么办?” “吱吱吱……” 不是要吃肉吗?这么多肉,怎么不开心呢! 栗子跳到陈阳肩膀上,伸出毛乎乎的爪子,轻轻拍了一下他皱得死紧的眉头。 陈阳苦笑:“栗子,你可真是害死我们了。” “跑吧!”安叔认命地说。 丢下这句话,他拔腿就跑,其他的人也跟着跑进林子里,陈阳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吱吱吱……”吃肉啊,跑什么跑!栗子急得不停地叫。 但陈阳就是不停,反而抓住它的胳膊,“别叫了,赶紧跑,待会儿我要是跑不动了,你自己跳到树上!” 河边的野猪看到人跑了,立即跟了上来,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不用回头,陈阳都能知道,它们铁定是追上来了。 野猪比人速度快,加上山里地上障碍物也多,这么跑下去被它们追上恐怕是迟早的事。 陈阳心情很沉重,都怨他,要不是他听了栗子的,把大家带过来,就不会遇到这种状况。 他心一横,忽地转了个弯,往另外一侧跑去。 他本来就跑在最后面,最吸引野猪的注意,他这一拐弯,两头野猪也跟着拐了弯。 前面的陈建永六人跑了一会儿,没听到身后有声音,扭头一看,发现野猪没追上来,顿时松懈了下来,扶着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阳哥呢?”陈向上的惊呼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大家抬头四处张望,六个人都在独独少了陈阳。 想到陈阳跑在最后面,陈建永脸色大变:“他不会是被野猪追上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成年野猪的力气很大,遇到了,没个十个八个壮年劳动力,逮着□□,根本不敢与它们对上。这也是为何见了野猪大家就跑的原因,只有一头还敢搏一搏,遇上两头只能逃命。 “不行,我得回去找陈阳。”陈建永抓起猎枪说。 陈向上紧紧跟着他:“我也去。” 陈建永瞪了他一眼:“你个毛头小子去干什么?添乱啊。” 其他四人跟陈阳关系没那么铁,不大愿意冒险。 安叔叹了口气,劝说:“你们两个去有什么用?走吧,快点下山,去村里叫人。” “你们去叫人,我去看看。”陈建永实在放心不下铁哥们。 陈向上也想跟上,但被安叔拉住了:“你都不会使猎枪,你跟去有什么用,别添乱了,赶紧下山。” 五人什么都顾不得,赶紧往山下跑去。 一下山,他们就直冲进陈大根家:“队长,我们在山上遇到了两头野猪,陈阳走丢了,陈建永去找他了。” 陈大根听说这个事,脸色都变了,急急忙忙地往外走:“召集村里的青壮年劳动力,带上家伙,有猎枪的带猎枪,没猎枪的带上刀,再把陈升家的那只土狗也带上。” 陈老三才四十来岁,也算壮年,被一块儿叫上了。 听说要带家伙,梅芸芳凑过去好奇地问:“咋回事?这是咋啦?” “谁知道呢,我去看看。”陈老三没有猎枪,带了一把刀。 梅芸芳听到村子里闹哄哄的,估摸着是出了大事,解下了围裙,跟了出去,远远的就看到陈大根神色凝重地领着一群男人手持猎枪或刀具锄头往山上走去。 没走多远,陈福香扶着四奶奶过来了。 四奶奶一直担惊受怕的,听到村子里突然传来这么大的动静,不安极了,赶紧跑了出来,跑得太急,差点摔倒,还是后面的陈福香扶起了她。 “队长,出什么事了?我们家向上……向上,你这孩子吓死奶奶了!”四奶奶看到孙子,提起的心总算放下了。 不过这下她更疑惑了:“队长,你们这是要去哪儿,上山吗?” 陈大根瞥了陈福香一眼。 四奶奶恍然明白了什么:“阳阳呢,向上,阳阳不是跟你们一起上的山吗?他怎么不在?” 说完,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扶着自己的陈福香。 “哥哥不会有事的。”陈福香笃定地丢下这句话,拔腿就往山上跑去。 陈大根见了立即说:“赶紧走,快点。” 他倒不担心陈福香,一个女娃子能跑得过他们这群男人吗?他担心的是陈阳和陈建永两个后生,去得越晚,他们就越危险,希望能来得及。 几十个青壮年拿着家伙浩浩汤汤地往山上跑去。 梅芸芳在后面听到村里妇女七嘴八舌的议论,总算明白了,原来是陈阳在山上遇上了野猪,而且还是两头。其他人都逃下来了,只有他和陈建永还在山上。 估计是凶多吉少了。梅芸芳心里说不出的痛快,该,谁让那狂妄的小子不敬长辈,要是缺了胳膊,断了腿的,看他以后还怎么嚣张,看他们兄妹俩以后怎么生活。 第24章 这种上山找人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看到全村的青壮年劳动力都来了,陈大根便知道肯定是山上出了事,要么是哪家的孩子走丢了,要么是谁在山上遇到猛兽受了伤。他提不起兴趣,慢吞吞地落在最后面磨洋工。 几个村里的男人看他这副样子就直皱眉,边爬山,边小声嘀咕:“这陈老三可真是心大,亲生儿子都出了事,他还一点都不着急。” “急什么,说是分家,但跟断绝关系也好不到哪儿去了。说句难听的,要是陈阳死在了山上,刚建好的砖瓦房就便宜他了,一分钱不掏就可以住新房子,还是砖瓦房。” “也是啊,反正他眼里也没这个儿子!” “你们说什么?山上的是阳阳?”陈大根听到议论,脸色大变,立即追了上去。 最先开口的那个男人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你不知道?陈阳遇到野猪,被困在山上了。” 他要知道,他还在后面慢吞吞的吗? 陈老三顾不得解释,赶紧推开这人,往山上跑去。 虽然已经分了家,那也是他儿子,以后要继承他们陈家香火,给他养老送终的儿子。他怎么能不急! 陈老三慌慌张张地冲到前面,却发现队伍忽地慢了下来。 最前方,陈大根看着站在前方路中央不动的陈福香,以为她爬不动了,立即说:“福香,你让让,快回去,我们会把你哥哥带回来的,你就别去山上添乱了。” 陈老三也急得不行,赶紧上去把陈福香拉到一边:“你别挡路了,你哥对你多好啊,你还在这儿碍事,快让开。” 山路窄,只容两人并行,她站在路中央堵着,后面的人都没法上山了。 陈福香没搭理他,回头冲陈大根一笑,挥着手,欢快地说:“大根叔,哥哥回来了,哥哥回来了……” 陈大根看了一眼寂静的山林和空荡荡的小路,有点怀疑陈福香的话。 “福香,你在这儿等着,我们上去看看。”他还是不放心。 陈福香转回了身,站在路边,抬起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巴巴地瞅着山上,嘴角翘起,说不出的开心。 陈大根也不管她了,领着人赶紧走,还没走到她跟前,忽然一只猴子蹦了出来,看到这么多人也不怕生,嗖地一下,窜起来跳进陈福香的怀里。把陈大根吓了一大跳,他立即提起了猎枪,可又怕伤到陈福香,没敢开枪。 陈福香接住栗子,摸了摸头,语气欢快:“栗子,你回来啦!” “吱吱……” 栗子靠在她怀里,举起拳头,缓缓松开,里面是一颗红彤彤的野柿子。 “吱吱……”好甜,福香吃。 陈福香接过野柿子,满脸惊喜:“你在哪儿找到的野柿子树啊?” “吱吱……”栗子指了指山上。 第33节 看着一人一猴的互动,大家都意外极了。 哪来的猴子,这么聪明,还这么乖,主动送东西给人吃,真是闻所未闻。 陈大根放下猎枪,用稀奇的目光打量着栗子:“福香,你认识这只猴子?” “上次这只猴子在山上掉进了陷阱,我把它捞了起来,它就时不时地偷偷跑到我们家,有时候还会送点山上的东西给我们。”陈阳刚走到这儿就听到陈大根的疑问,立即替陈福香回答道。 他不希望任何人发现栗子的异常,所以撒了个小谎,将栗子的行为归结到知恩图报上。 “陈阳!”听到他的声音,陈大根立即抬头,松了口气,“你回来了,没事就好……野猪,你,你把野猪打死了?” 陈大根刚平复的心情又激动起来。他看着陈阳拖在后面的那头大野猪,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眼睛。 两百多斤重的一头野猪啊,他怎么办到的? “运气比较好。”陈阳淡淡地说,“先回去吧,回去再说。” “对,先回去。”陈大根太过吃惊,脑子还有点反应不过来,顺着他的话说,说完之后猛然又记起,还少一个人呢,“建永呢?他没跟你在一块儿吗?那你先回去,我们去找他。” “呼呼,不用找我了,大根叔,找个人来帮我拖野猪就行。”陈阳背后传来陈建永气喘吁吁的声音。 看到村子里来了这么多人,他丢下了手里的野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真是累死我了。” 又一头野猪! 陈大根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他们村的两个小伙子在山上杀了两头野猪?怎么感觉那么不真实,跟做梦似的呢! 陈大根揉了揉眼睛,眼前的这一幕并没有消失。 所以不是做梦,是真的? 背后响起的抽气声也无疑证明了这一点。好在陈大根也是历经风雨之人,很快就镇定下来,招呼村里的几个小伙子:“陈升,陈宜民你们几个去帮忙抬野猪。走吧,先下山再说。” 来的时候提心吊胆,回去的时候喜气洋洋。 村民们抬着野猪高高兴兴地下了山。 陈老三看着平安归来的儿子,想说什么,可陈阳看都没看他一眼,全副的注意力都到女儿身上去了。 “你跑上山来干什么?哥哥没事的。”陈阳拉着陈福香的手,心疼地说,“你的手好冰,山上风大,快回去吧。” 陈福香乖巧地点了点头,兄妹俩拉着手,带着栗子,跟村里的人打着招呼,边走边闲聊,从头到尾都没施舍一个眼神给陈老三。 陈老三眼底的光暗淡了下来,默默地跟在了最后面。 山下的老弱妇孺还没散去,都还聚在山上议论纷纷,有劝慰陈建永家人的,也有担心自家男人上去帮忙遇上野猪会不会受伤的。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队长他们回来了!” 大家齐刷刷地扭头望去。 果然,山路上出现了男人的身影,一个两个…… 还抬了两头野猪,妇孺们都惊呆了。 “咋回来?队长,这么快你们就把野猪打死了?” 陈大根摆了摆手:“不是我们,是陈阳和陈建永的功劳。行了,大家都散了,派个人去叫杀猪匠过来,把猪杀了,今晚咱们分肉吃!” 一听说分肉,大家都欢喜极了,哪还顾得上其他,纷纷奔走相告。 只有梅芸芳脸上没半点喜色。她瞅了一眼跟在陈大根身后的陈阳兄妹,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小子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碰上两头野猪都没事。 没看成乐子,反而看到这个继子风光归来,梅芸芳趁着没人注意到她,灰溜溜地走了。 陈大根安排村民把野猪抬到了队里过年杀猪的地方,又让去拿了保管室里那口生了锈,破了一个大洞的烂铁锅过来,烧上水,准备好杀猪的工作,等杀猪过来就可以直接杀猪了。 安排好这些,他也终于有功夫问陈阳他们到底在山上发生了什么事了。 “你们怎么打死这两头的野猪的?” 不光队长,三队其他年轻人也一个个竖起了耳朵听了起来。要是这办法他们也能学到,那以后上山岂不是不愁了? 就连老猎人安叔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早在下山的途中,陈阳就想好了说辞。他说:“分开后,两头野猪跟着我跑,我当时很害怕……” “哎呀,我来!”陈建永受不了他的墨迹,扯着大嗓门,兴奋地说,“那两头野猪快追上陈阳了,前面有个小山坡,陈阳就往山坡上爬,两只野猪不啃放弃,拿前蹄去抓陈阳,谁知刚碰到他的脚,两只野猪就滑了下去,翻了个跟头,滚下去,直接撞在地上的一块大石头上,撞破了头,晕晕乎乎地倒在那里。我跟陈阳赶紧拿起猎枪,补了几枪,它们就死了。我们这运气还真是好啊。” 陈阳垂下眼睑,附和了一句:“是啊,运气太好了,我都还以为我回不来了呢!” 听说完这戏剧性的一幕,大家既高兴,又觉得好笑。 连打了几十年猎的安叔都乐呵呵地拍着陈阳的肩:“你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 “岂止是福大命大,还命里带财,这样都能杀死两头野猪,运气实在太好了。希望下次我也能遇到这种好事。” “得了吧,陈建民你做梦,你也不看看你那臭得要死的手,拈个自留地也能抽中离家最远的。” 大家说说笑笑,高兴极了。 怎么能不高兴呢。两头大野猪,三四百斤肉啊,家家户户都能分一两斤。 整座大丘山都属于集体财产,山里的动物也是。打到小的猎物,村里不会管,但打到野猪这种大的动物,那肯定是要全村分的。不过出力最多的人会多分一些,陈阳和陈建永肯定会分一块最好的肉。 陈升甚至建议队长:“大根叔,要不把咱们小队那几头猪一块儿给杀了吧!” 陈大根瞪了他一眼:“怎么?两头野猪还不够你们吃的?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杀猪来得及吗?” 队里的猪杀了,还要先上交大部分,剩下的才能村里分。因而得一大早,天不亮就开始杀猪,争取在天亮时把要上交的杀了,送到公社去。 “嘿嘿,我这不是想就一次弄了,大家多分点肉,高兴高兴嘛!”陈升嘿嘿笑。 村里的壮劳动力都在,收拾两只野猪绰绰有余。陈阳心里藏着事,也没心思跟他们乐呵,打了个哈欠说:“大根叔,我先回去了。” “嗯,去吧,下午过来分肉。” 其他的叔叔伯伯也说:“陈阳累了吧,快回去休息,建永你也是,睡一觉起来刚好吃肉。” 陈建永还沉浸在他“杀”了野猪的喜悦中,哪睡得着觉啊。他摆手:“我不困,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们杀猪,陈阳你困了就先回去吧。” 陈阳也没管他:“嗯,我回去了。” 他走到陈向上家,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福香,回家了。” 陈福香拿着四奶奶炒的南瓜子跑了出来,后面还跟着栗子。 “哥哥,四奶奶给我炒的南瓜子,你尝尝。”她从口袋里抓了一把,塞进陈阳手里。 陈阳心不在焉地接过,也没心思磕,只是拉着陈福香:“走吧,回家。” “嗯。”陈福香边走边磕南瓜子。南瓜子的皮比较软,又很薄,不像葵花子,很不好磕。 栗子学着陈福香的样子,磕了两下,结果把一个南瓜子咬得粉碎。最后它干脆放弃了,手一丢,直接将一颗南瓜子抛进嘴里,然后咯吱咯吱地嚼了两下,连同皮一块儿吞了。 陈福香见了,干脆也学栗子的样子,连同壳一块儿吃了。但壳咬不碎,口感很不好,她的小脸都皱了起来。 陈阳在一旁见了,什么沉重的心情都没了。认命地剥壳,将南瓜子仁塞给了她:“不要连壳一起吃,不消化。” 不管怎么变,这都还是他可爱的傻妹妹啊,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不过有的问题该问的还是要问。 今天幸亏被陈建永看到了,后来两人又补了几枪。不然要是两头野猪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磕一下就死了,他回来都解释不清楚,就更别提要是他们家这傻丫头撞上这事了。 将手里的南瓜子都剥完了,陈阳关上了门,定定地看着陈福香。 陈福香吃南瓜子吃得香,瞅见他的目光,举起小手:“哥哥,你也想吃吗?那,给你。” 陈阳把她的手推了回去:“你吃,哥哥不爱吃零食。” 等她吃完了,陈阳将鞋子脱了下来,拿出那只绣着白虎的鞋垫,晃了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野猪为什么会碰到了我这只鞋子就自己摔下去了。” 陈建永离得远,没看清楚,不知道细节。 其实他的双脚都被野猪碰到了,左脚的鞋子被野猪咬了下去,右脚……它们碰到他的右脚时,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然后就摔了下去。而且当时那山坡也不高,只有三四米,坡度也很缓,野猪皮糙肉厚的,就是摔下去撞到石头也不至于动弹不得才对。 他的两只脚并无甚差别,非要找出一点的话,就是这只昨晚福香非要他穿上的鞋垫。 不知是晚上光线比较暗的缘故,又或是他昨晚没太在意,今天他越看这鞋垫越觉得奇怪,上面的白虎乍一看,几乎以为是活的,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活灵活现的,不似凡物。 虽说破四旧,可乡下孩子都是在各种神神怪怪鬼鬼的传说中长大的,受这种氛围的熏陶,还是有些迷信。陈阳就觉得自己可能就碰上了稀奇古怪的奇事。 “你说这个啊,虎是百兽之王,野猪当然要怕它了。”陈福香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 可这到底是假的,绣上去的,哪能跟真的老虎相比。 陈阳还想问,那边栗子忽然把手伸进了陈福香的衣服口袋里,她立即按住了它的爪子:“哎呀,栗子你不要去我口袋里掏啦,你的指甲好长,会把我的衣服弄坏的。你还要吃南瓜子对不对,我给你拿。” 她掏出一把南瓜子,塞到栗子的手里,然后翻开口袋给栗子看:“你看,没有了,剩下的都给你了,你不要再来掏我的口袋了啊。” “吱吱……”栗子抱着南瓜子很欢快。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几次被打岔,陈阳也不想再追问了,他知道,他的妹妹跟以前不同了,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他的妹妹,她对他的感情也没变,还是像以前一样依赖他、相信他,对他完全不设防。 而且她的这种变化是积极的,正面的,她变得越来越好了,他们这个家也越来越好了,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人生难得糊涂,有时候有些不必探根究底。 想通这一点,陈阳的心情也随着飞扬,不过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点。 陈阳把挡在中间吃瓜子的栗子提起来,放到身后,然后对陈福香说:“以后不许给任何人绣鞋垫,知道了吗?” 不怕万一,就怕一万,这种能力万一被人知晓。那得多少人觊觎他的妹子。 哎,妹妹太能干也让人发愁啊。 陈福香偏头看着他:“可是四奶奶说我绣的鞋垫可以卖一毛钱。我想挣钱。” “挣钱有哥哥,哪用得着你,你要乖,知道吗?”陈阳摸了一下她的头。 陈福香一向听哥哥的话,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我听哥哥的。” “福香真乖,喜欢瓜子吗?”见她点头,陈阳说,“过几天哥哥去供销社给你买瓜子,那个更好吃,也好磕。” 陈福香记忆里吃过一两回瓜子,确实更香。她向往地点了点头:“哥哥,我会乖乖的。” “好了,出去玩吧,哥哥去砍两根竹子编篱笆。”他们家的自留地里已经种上了好几种蔬菜,再不扎好篱笆,回头被别人家的鸡给吃掉就糟了。 “我不玩,我给哥哥念书吧。”可能是一整天没见到陈阳的原因,陈福香今天有点黏他。 陈阳没有意见:“行。” 他去砍了两根竹子回来,就在院子里劈开,陈福香坐在一旁,拿起书,念昨晚陈阳应该学习的那一课,一遍又一遍。 念了一会儿,她放下书,抬起头问陈阳:“哥哥,我已经念了八遍了,你会了吗?” 第34节 陈阳…… 很惭愧,他走神了,还在想着野猪的事,根本不知道他妹会冷不丁地考他。 “你再念两遍,念慢点,哥哥跟着你念。”这下陈阳端正了态度。 “好啊,那哥哥记住了哦。”陈福香放慢了速度,念一句停一下,等陈阳跟着念完了再下一句。 如此又念了几遍,陈阳渐渐记住了一些。他说:“福香,我念一遍试试,念错了或者忘记了,你提醒我。” “好的。”陈福香把书放在膝盖上,盯着他。 “不对,哥哥这里错了,这里是妈妈从合作社回来……” “哟,你们在干什么呢?”陈建永过来就看到这一幕,饶有兴致地盯着陈福香膝盖上那本课本,“陈阳你在教福香念书。不对啊,你不是跟我一样只念到了二年级吗?这是小学四年级的课本。你都不认识吧,别乱教孩子啊。” 陈阳咳了一下,脸色有点不大自然:“是福香在教我。” “福香,她教你?福香不是没上过学吗?”陈建永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你来干什么?你不看他们杀猪了?”陈阳不愿提这个,转移了话题。 “都快弄完了,没什么好看的。”陈建永先回答了他的问题,然后意识到不对,“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我记得福香没上过学啊。” 陈阳只得说:“她跟着向上他们那群孩子学的。” 陈建永捏着下巴,惊叹地看着陈福香:“咱们家福香还真是厉害,可惜,耽误了。不过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认字念书干嘛?” 怎么这么爱寻根问底,陈阳面子上有点挂不住,瓮声瓮气地说:“我喜欢不成吗?你到底有什么事。” 听出他的不耐烦,陈建永识趣地说:“好吧,是我话多。我是来叫你去分猪肉的,猪已经刮干净毛,肚子里也清理出来了,就等着分肉了,咱们俩可以先挑,快走吧。” 说起分肉,他特别有精神。 陈阳放下了竹片和刀,叫上了陈福香:“福香,拿个盆子出来,咱们去分肉。” “好。”陈福香跑进屋拿了一个木盆出来。 三个人赶村头,队里的人都来了,家家户户都拿着盆子或搪瓷缸子,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瞧见陈阳和陈建永过来,大伙儿立即跟他们打招呼。 要不是这两个小伙子,他们哪儿有野猪肉吃啊。 陈大根听到声音,回头招呼他们:“陈阳,建永,来了,过来看看,想要哪一块肉?这两只野猪都是你们打死的,也是你们拖下山的,你们俩功劳最大,你们先选,一人十斤。” 说完,他侧身,把位置让给了他们俩。 两头野猪已经被扒干净毛,两只后脚朝上,用铁钉钉在一根大木头上,这样吊着方便杀猪匠切肉。 陈阳走近,扫了两眼说:“大根叔,我能不能要三斤猪板油,三斤骨头,四斤后腿肉?” 猪身上最受欢迎的就是猪板油,其次是肥肉,瘦肉又次之,最后是骨头和内脏。陈阳虽然要了猪板油,但也同样要了三斤骨头,算是中和了。 可有的人一听他要三斤猪板油,还是不大高兴。 陈大根扫了这下人一眼,刻意提高了音量:“怎么不可以?要不是你,咱们都没猪肉吃,你功劳最大,你都不能吃猪板油,谁还能吃?陈阳挑好了,建永你呢?” 陈建永嘿嘿笑了笑:“我跟陈阳一样。” 两只野猪虽然壮,但毕竟不是家养的,成天在山上跑,肉比较结实,瘦肉多,肥肉少些,猪板油也不多。几乎被陈阳和陈建永包圆了。 把他们的分了之后,为了公平起见,陈大根干脆按照工分的多寡排序分肉。不过选猪板油、网油、肥肉的分量会少很多,相对来说,瘦肉、骨头、猪下水等分量会多一些。 但哪怕是这样,很多人还是宁愿少点,也要选油水多的猪板油、网油和肥肉。 陈老三和梅芸芳的工分不算多,轮到他们时,猪油和肥肉已经被人挑光了,只剩下一些边边角角的瘦肉、骨头和下水,看起来都不大好。 梅芸芳老不高兴了,可已经没得挑了,她只好要了三斤瘦肉,黑着脸端着盆走了。 有大婶见了,不高兴地说:“跟谁欠了她钱一样,白捡的肉吃,还不知足,有些人就是贪心。” “原本他们可以拿十几斤的,现在只能拿这么点,当然不高兴了。” “那还不是她嫌弃人家陈阳兄妹的。她以前还总说怎么怎么照顾陈阳兄妹,结果呢,人家一跟他们分开,就住上了砖瓦房,吃上了肉。到底是谁照顾谁啊,真不要脸。” “你,刘春华,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你这么帮着那小崽子,他请你去住他的新房子了吗?”梅芸芳气死了。这些村民就是捧高踩低,见风使舵,自打陈阳建了砖瓦房,这些人都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刘春华撇了撇嘴:“新房子是人家辛辛苦苦攒钱建的,我可没那么厚的脸皮,嘴巴一张就想住人家的新房子。我这是替陈阳高兴,多好的小伙子啊,勤快能干又心善,有的人不惜福,把人推出去了,又怨他没良心。要我说啊,这村子里就没有比陈阳更有良心的男娃了,看看他怎么对福香的就知道了,大家说是不是?” 大家手里还拿着陈阳打来的野猪肉呢,而且陈阳跟陈老三搁一块儿比较,谁更有出息还用说吗?村民们是质朴,但同样也势利,纷纷点头。即便个别不想掺和地也拿着肉就走了,招呼都没跟梅芸芳打一声。 气得梅芸芳差点跳脚。 陈老三怕她在外面跟人吵起来,赶紧拉住她:“小鹏想吃肉,回去吧。” 提到她的宝贝儿子,梅芸芳也顾不得其他人了,剜了刘春华一眼扭头就走。 刚走出几步远,她就听到后面传来陈大根殷勤的声音:“陈支书,你怎么来了?” 陈支书大步过来,先是看了一眼刮在木头上的猪骨头和一些残肉,然后说:“大根,听说你们小队打到了野猪,怎么没跟大队说啊?” 陈大根一拍脑门:“哎哟,陈支书,我忘了,你看我这狗记性。实在是不巧,他们打到两头野猪,我也非常意外,当时全村的人都上山找他们了,人一多,大家嚷着分肉,我就给忘了。” 当然不是忘了。榆树村这个大队有九个小队,每个小队都有三四百号人,要是通知了大队,把野猪拿到大队去分,他们家家户户恐怕是连半斤肉都分不到。陈大根当然向着自己小队的人,自然是要瞒着大队了。 反正现在肉都分了,有些都下锅了,陈支书也不可能叫他们拿回来,否则三队这几百号人都要对他有意见。 当然,陈大根也不会一味地跟陈支书来硬的。他指了指案板上,本来说分给他的那一斤猪板油说:“不过支书也是咱们队的,你家的我怎么会忘记呢?嫂子喜欢骨头,来两根筒骨。” 他又让杀猪匠弄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用稻草搓的绳子提起来,塞进了陈支书手里。 陈支书连忙摆手:“哎呀,拿回去,我拿你这个。我来是有其他事问你,这野猪是谁打的?在哪儿打到的?” “支书你不拿就是不把咱们当自己人。咱们自己人都有份,单独少了你的怎么成?”陈大根不由分说地把肉塞进了陈支书的手里。 陈支书指着他的额头:“你啊你,大根你就是太热情了,成,我也姓陈,都是咱们榆树村的人。” 陈支书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陈大根摸了摸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没再提这一茬,而是认真地回答陈支书先前提的那个问题:“这是陈阳和陈建永杀的,就在后山。” “他们两个人杀了两头野猪?”陈支书意外极了,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陈大根颔首:“对啊,就他们俩,我带着人上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拖着野猪下来了,咱们村的男人们都看到了。” “好,好,好。”陈支书搓着手,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们人呢?把他们叫过来,他们这是为民除害,应该奖励。” 梅芸芳听到这话一愣,奖励?大队的奖励肯定不会太便宜。她举起了手:“陈支书,是我们家阳阳打死的野猪。” 所有还没走的人都诧异地看着她。她哪来的脸啊,这村里谁不知道,陈阳跟她闹翻了,都分家了,她还好意思说“我们家”,谁跟她一个家啊。 陈支书看着她有点面熟,很快就想起她是谁了,脸当即拉了下来。就是这家人害他丢脸,被其他村的支书们笑话。 “原来是你们家啊。”他顿时没了兴趣,扭头问陈大根,“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是叫陈建永对吧,你叫他过来一趟。” 决口不提陈阳。 梅芸芳这个没眼色的,还以为是自己冒认成功了,殷勤地对陈支书说:“我们家阳阳可厉害了,那两头野猪啊就追着他,他一点都不怕……” 陈支书睨了一眼她盆里的肉,打断了她:“那你们家怎么才分了这么点肉?” 她当他老眼昏花,记性不好啊。这两家早分家了,装什么一家人,碍眼,点都不识趣。 梅芸芳被问得脸色青白交加,又不敢对着他撒泼,只能在四周火辣辣的目光下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 陈建永很快就来了,陈支书问他怎么打死野猪的。 陈建永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们今早跟野猪搏斗的场景。 这个故事确实充满了戏剧性,但就是两句话不离陈阳。 陈支书有点不得劲儿:“说说你自个儿做了些什么?” 陈建永也不傻,听懂了他的暗示,却装糊涂:“什么自个儿?我一直都跟陈阳在一块儿啊,我一个人也打不死两头野猪,更拖不动加起来四五百斤重的野猪啊。哦,对了,是陈阳在后面断后,他的速度其实很快,至少比向上和安叔快,没道理追不上咱们,他是为了我们把野猪引开了。这叫什么来着?二娃子,你念书多,告诉哥哥。” 被他点名的小萝卜头骄傲地说:“这叫舍己救人,老师说这是一种很高尚的品德。” 陈建永一拍手:“对,就是这个词。陈支书,陈阳舍己救人,为民除害,英勇除掉了两头野猪。” 陈大根见陈支书的脸隐隐发黑,立即补充道:“没错,这是给咱们村争光。咱们村也出现了这样英勇的年轻人,说出去也给咱们村长脸。” 陈支书的脸色这才好了。比起得到上面的表彰,以前那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反正是树典型嘛,树哪个不是树?这个叫陈建永的非要把功劳让给陈阳,那就让呗,事后他不后悔就行。 陈支书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赞许地点头:“没错,这年轻人思想觉悟就是高,品德高尚,而且有勇有谋,值得表扬。跟去年东风公社那个拾金不昧的小子一样值得表扬。” 去年东风公社有个小子捡到了一个公文包,里面有20块钱,他没昧下钱,而是在寒风中了等了整整五个小时,等到失主回来。这件事被东风公社树了典型,报到上面去,还得了市里面的表扬,评为先进个人,连东风公社一块儿跟着有面子。 他们这只是捡点钱而已。他们这次可是舍己救人,还勇斗野猪,论起来,可比拾金不昧更有看点。 现在正值年关,各种先进评比层出不穷。他还愁自己村没有呢,这不就送来了吗? 想到这里,陈支书的脸彻底阴转晴,笑呵呵地对陈大根说:“把那年轻人叫来,让他跟我去公社,好好说说他今天舍己为人、勇斗野猪的经过。” 陈支书的文化水平不高,所以他准备带陈阳去公社找个干事帮忙润色这个故事。同时嘛,最好能在公社领导那儿露个脸,要是公社领导知道后很重视,那由公社领导出面将材料递到上面,评个先进,树个典型什么的就更容易了。 陈大根到底也算一个干部,比普通村民敏感多了。当即意识到这对陈阳而言是个天大的好机会,要是能评个优或者先进什么的,拿张荣誉回来,以后城里招工、队里选队长,他的机会比别人大多了。 他当即让人去叫陈阳过来。 第25章 “陈阳,陈阳……”陈建永人未至,声先到。 陈阳正在切猪板油,他打算把油炸了,听到陈建永的声音,头都没抬:“你怎么来了?吃饭没?” “哎呀,吃什么饭啊,走,赶紧跟我走。”陈建永夺下他手里的刀放在案板上,兴奋地说,“陈支书在等你呢,快点。” 陈阳可没忘记上回他跟陈支书闹得不愉快这事。 “他找我做什么?” 陈建永嘿嘿笑:“好事,让你去公社说说你舍己救人,勇斗野猪的经过。大根叔让我提醒你,这可是个好机会,让你好好把握。” 陈阳心弦一动,点了点头,洗干净手,进屋对陈福香说:“福香,哥哥有事要出去一趟,猪板油你切好放进盆里盖上,别让野猫给偷吃了,晚上我回来炸。中午你自己吃饭吧,不用等我。” “哦,好的。”陈福香点头。 陈阳摸了一下她的头说:“吃过饭锁了门,你就出去玩吧。” 不放心地叮嘱完妹妹,陈阳这才跟陈建永走了。 等他们过去时,肉已经分完了,杀猪匠和村里来帮忙的几个男人正在收拾东西。瞧见他们俩,杀猪匠说:“小队长叫你们去他们家,陈支书也过去了。” 两人又掉头去陈大根家。 第35节 姜还是老的辣,陈大根很会来事,一扭头就把陈支书拐去了他家吃饭。 等陈阳和陈建永过去时,他们俩已经坐在桌子上喝上了。 瞧见二人,陈大根立即招手:“过来,你们两个小子好好敬咱们支书一杯。” 两人听话地凑过去,给陈支书连敬了三杯酒,陈大根又在一边吹捧,劝酒,直把陈支书哄得眉开眼笑的。 吃过饭,陈支书就把陈阳和陈建永带去了公社,故意找了个小干事说了这事:“于干事啊,你知道,我是个大老粗,不像你们文化人,笔杆子溜。咱们村这两个小伙子也没读多少书,得麻烦你了。我就是想啊,去年他们东风公社就捡了个包的事都能说明他们东风公社拾金不昧,思想觉悟高,咱们前进公社的人也一样思想觉悟高啊,这不,今天我就给你带了两个小伙子来了。” 于干事是个刚工作没两年的年轻人,还比较冲动,一听涉及公社荣誉,是为公社争光,立即跟打了鸡血一样,拍着胸口说:“那个陈支书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陈支书心说,包在你身上有什么用?你一个小干事就是个跑腿的,能顶什么事。这小伙子不大机灵啊,聪明的不是应该去请示请示上级领导,顺理成章地把这事往上报吗? 还好,陈支书运气不错,还没出门,主任就过来了,说:“小于,上次我要的那份文件呢,准备好了吗?” 于干事立即说:“好了,徐主任,你等一下。” 他去拿文件了,徐主任没事,看向陈支书:“今天什么风把陈支书你给吹来了?” 陈支书乐呵呵地指着身后的两个小伙子:“这不是过来麻烦小于帮我写点材料吗?咱们村的这两个年轻人,今天舍己救人,勇斗野猪,两个小伙子一起杀了两头各两三百斤的野猪,厉害吧。” 背靠大丘山,前进公社的村子没少受这些野兽的侵扰。它们有多难缠徐主任也是清楚的,别说两个没受过训练的小伙子了,就是他们的民兵想要杀一头野猪怎么也得七八个人一起上才行。 徐主任怀疑地打量着陈阳和陈建永:“就他们两个人?” 听出他的不信,陈支书乐了,就是不信这样报上去才更惹眼啊。他立即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这个事啊,榆树村三队的村民都知道。” 陈阳憨厚地笑了笑:“都是运气好,我们也是没办法,撞上了,跑不过只能搏一搏了。” “好个博一搏,年轻人有志气。”徐主任笑了笑,招呼他们,“走,去我办公室说一说。” 陈支书一听就知道有戏,高兴地跟了进去,徐主任详细地问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听说还有那么戏剧性的一幕,恍然大悟,这也就说得通,两个年轻人怎么能杀死两头成年野猪了。 不管怎么说,运气有时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两个年轻人思想觉悟高,舍己救人又勇敢,还为民除了害,这事总假不了,值得表扬。 陈支书说得对,他们前进公社也可以树树典型,争取争取先进嘛,没道理名誉都让东风公社给拿了。这次的事就证明,他们前进公社的年轻人也一样的有出息,思想觉悟高。 不过这事还得向书记汇报。徐主任心里装着事,也没留他们,站起身说要处理一份文件。 陈支书识趣地说自己村里还有事,得走了,双方高兴地道别。 虽然没给什么承诺,但陈支书一瞧他的样子就知道有戏,于是也乐呵呵地走了。分开时,还不计前嫌地拍了拍陈阳的肩:“小伙子,好好干。” “是,支书,我们听你的。”陈阳也很上道,话不多,但中听,哄得陈支书高高兴兴地走了。 他一走,陈建永就绷不住了,拽着陈阳问:“你说上面会奖励咱们什么?” 陈阳打掉他的手:“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你就别得瑟了。这事能不能成,还是个未知数,你回去别瞎嚷嚷,就说陈支书是叫咱们去了解了解情况。不然万一回头没了消息,全村的人都要笑话咱们。” 陈建永这才不得瑟了:“知道了,上面没消息下来前,我什么都不说。对了,大根叔说明天杀猪。” “怎么,今天分的十斤肉还不够你吃的?”陈阳好笑,才分了肉,他又惦记上了。 陈建永嘿嘿直笑:“这年月谁嫌肉多啊,再说我们家人也多,倒是你们家只有你跟福香两个人,要是肉吃不完可以找我,我有认识的人,价格方面不会亏了你。” 陈建永已经结了婚,还有个两岁的儿子,再加上他们家没分家,跟父母、大哥一家还有未出嫁的小妹住一起。一家十口人,分的那点肉根本不够吃。 他说这话也是替陈阳着想。他知道建了房子后,陈阳手头很紧,他们家分了这么多肉,可以卖一点,补贴家用。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知道了,不过我不打算卖,吃不完做成腊肉,给福香补补身体。” 他们乡下人,没有票,除了过年,平时想吃上猪肉很难,有钱没票也买不到。所以哪怕有多余的陈阳也不打算卖。 陈建永理解:“也是,看看分了家才一个多月,福香的小脸上都有一点肉了,钱的事不急,慢慢挣,先把福香养好,养聪明要紧。” 两人说说笑笑地回了家。 第二天大清早陈阳就去帮忙了,等陈福香起床的时候,他刚好端了一盆猪血回来。 “福香,把锅洗干净,掺半瓢水烧开。 等水一开,他把猪血倒进去,小火煮了几分钟,关上锅盖闷了一会儿,洗过脸,喝了粥,再掀开锅盖,猪血已经凝成一块了,不老不嫩,刚好合适。 他把猪血捞了起来,放进盆里,扭头对陈福香说:“中午哥哥给你煮猪血汤吃,走吧,拿盆子,咱们去分肉。” 分肉是大事,家家户户都喜欢全家出动。 兄妹俩过去时,村头已经排满了人,有的已经分了一部分走。 这次是村里养的猪,跟上次分鱼一样,按照人头和工分分配,既照顾了老弱幼,也兼顾了多劳多得的原则。而且为了公平,每家都是肥瘦相搭配,每样来一点,骨头和猪下水也搭在了里面,选择瘦肉、骨头和猪下水的可以多拿一点。 后者没有油水,很不受欢迎。但陈阳经常在外面跑,听说过,其实这些也是好东西,比如骨头可以补钙,对长身体的小孩和老人很有好处,猪肝可以补血明目等等。 所以他跟陈福香商量:“我们要点猪肝、猪骨头吧。” 其实他还想要猪大肠的,不过那个味道很多人接受不了,他怕福香不吃,所以就算了。 陈福香自然是没有意见:“好啊。” 于是轮到兄妹俩时,陈阳说:“我们的肉换一半猪肝和猪骨头。” 听到这话,大家都扭头诧异地看着他们,还有人不要肉,要骨头的? 不过等看清楚是他们兄妹后,大家又明白了。不是人傻,是他们家的肉多,所以可以选骨头和猪肝换换口味。 没办法,谁让陈阳能干,他们兄妹人少分的肉又多呢,两个人比好多四五口人的家里都分得多,羡慕不来。 说到人少,这还得归功于陈老三和梅芸芳两口子啊,要不是他们两口子作,陈阳还不能当家作主呢。 大家扭头看排在隔壁队伍的梅芸芳。 梅芸芳装作没听见前面的动静,扭头跟女儿说话,实则心里酸死了。好好的肉不吃,非要吃骨头和猪肝,真是个贱骨头,有好日子不会过。 猪肝和猪骨头相较于猪肉便宜多了。去肉联厂,猪肉要六七毛一斤,还得有票,但猪骨头往往只要一两毛一斤,还不要票。所以一斤肉能换四五斤猪骨头。 陈阳兄妹加起来,这次总共能分三斤肥肉两斤瘦肉。他只要了两斤肥肉,其他的全换成了骨头和猪肝。一头猪也没多少猪肝,所以还是骨头居多,有排骨,有筒骨,总共十来斤,装了满满一大盆。 陈阳端着这一大盆往家走,很是惹眼,一路上不少人跟他打招呼。 “阳阳,要了这么多骨头啊?” 陈阳笑了笑:“是啊,我看骨头比较多,就少要了点肉。” “阳阳这小伙子真不错。”大妈夸道。 不知是谁忽然说了一句:“陈阳多少岁了,有20了吗?” “没有,今年18,明年19,虚岁倒是差不多20了。” “那可是个大小伙了,该说亲了。” “是啊,他是个能干,年纪也到了。” “对啊,福香是个傻的,等开了工,家里没个女人操持也不方便。” ……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说着说着就拐到婚事上去了。然后大妈才发现,陈阳这小伙子很不错啊,拿出去相亲也是个抢手货。 他身材高大,五官端正,又吃苦耐劳,勤快能干,而且心里是个有数的。这不,一分家就建起了砖瓦房,连小队长家还在住茅草房呢!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分了家,上面没长辈管着,谁嫁给他啊,一过去就当家作主,住上砖瓦房,不用看公婆脸色,也不用受妯娌的气,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有个傻子妹妹,可能要养一辈子。但哪怕这样,人的小日子也比村子里大部分人强多了,嫁过去也不亏。而且陈福香也是个大姑娘了,最近好像没那么傻了,过几年很可能也要嫁出去。 这么一看,陈阳在乡下还真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对象。 不少大妈婶子阿婆都动了心,她们自家没合适的女儿,或者跟陈阳同姓不宜通婚,但谁娘家还没个大侄女、外甥女之类的啊。对视一眼,她们都明白了,不光是自己起了这个心思,竞争者恐怕还不少,得抓紧了。 陈阳完全不知道,只不过去分了一次肉,他就被人惦记上了。 回到家后,他把猪骨头挂了起来。冬天天气冷,放一两天也不是问题,这么多骨头他们一两顿也吃不完,陈阳要这么多另有用处。 他对陈福香说:“快过年了,咱们明天搬家吧。大根叔、四奶奶他们帮了我们不少忙,还有五爷爷是长辈,咱们搬家,也该请他们吃顿饭。” 这是早就说好的。 陈福香点头,指着肉说:“哥哥,只有猪肉够吗?要不咱们再带栗子上山溜溜?” 看出她的小心思,陈阳点了点她的鼻子:“不用了,我已经想好了,猪筒骨萝卜汤,爆炒猪肝,蒜苗炒猪血,再来一个红烧肉,安叔那边分了我半只兔子,弄个芋头烧野兔,然后再炒两三个素菜。这些就已经够了,顶得上大饭了,再好会让人眼红咱们的。要是福香想吃肉,下次咱们俩在家自己悄悄吃,知道吗?” “知道了,我听哥哥的。那哥哥,要我做什么?”陈福香兴致勃勃地问。 陈阳还真给她找了点事做。 他把猪血切了一块放进碗里,递给她:“你送去给四奶奶,跟她换点白菜、莴笋、萝卜。” 他们家地里的菜还没有长大。四奶奶勤快,种的菜多,他们祖孙俩吃不完,但陈阳也不好一直白要他们家的菜。 “好。”陈福香高兴地拿着碗去了四奶奶家。 陈阳则先去了五爷爷家,请他明天中午去吃饭。然后又拐弯去了陈大根家,说明了来意。 陈大根点了一支烟,乐呵呵地说:“咱们队里第二家砖瓦房,是该庆祝庆祝,可惜现在不能放鞭炮了,不然啊,叔给你弄个大鞭炮热闹热闹。” 说到最后,陈大根有些遗憾。 陈阳倒是不在意这些形式:“你们能来,我就很高兴了。对了,九婶呢,我想请她帮个忙。” 陈大根老婆在娘家排行第九,名字就叫丁兰九,嫁过来,小辈们就喊她九婶。 “兰九,过来,陈阳有事找你。”陈大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很快,丁兰九从地里抱了一堆青菜回来,笑眯眯地瞅着陈阳:“阳阳,啥事啊?” 陈阳说:“九婶,明天我们搬新家,想请你们几家吃个饭,感谢长辈们对我们兄妹的照顾。不过你也知道的,我跟福香都不大会做饭,所以想劳烦婶子明天过来帮我们做午饭。” “好,明天上午婶就过来。”丁兰九很爽快地同意了,还把刚摘回来的那捧青菜直接塞给了陈阳,“你们自留地里的菜还没长大,我们家的菜多,你把这些拿回去吃。” 陈阳没客气:“那就多谢婶子了。” “哎呀,一点自己种的菜,又不值钱,客气啥。你明天请客,菜不够到婶地里摘。”丁兰九热情地说。 陈阳谢过她,抱着菜回了家。 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饭后,他们兄妹就把东西都搬到了新家,又将新家打扫了一遍,弄得干干净净的。 刚收拾好,丁兰九就又提了一篮子菜过来,有芹菜、莴笋和蒜苗。 陈阳见了很不好意思:“婶子,你太客气了,我们请你吃饭,最后反倒让你自己拿菜过来。” “客气啥,我们家好几口人,拿过来都不够我们家那几个小子吃的。”丁兰九嗔了他一眼,“去忙你的吧,福香来帮我洗菜,好不好?” “好的,九婶。”陈福香搬了两个小凳子到院子里,放在水盆边,跟着她一块儿把菜收拾干净,然后抱去了灶房。 第36节 灶房里,陈阳已经将今天要请客的食材都准备好了,放在桌子上。看到这么多肉,丁兰九都有些感概:“你哥还真是实诚,弄了这么多东西。” 要不是知道他们兄妹俩分了不少肉,她都不好意思吃这一顿。 不行,原先她还准备就给一块钱礼的,看到这么一顿饭,她觉得有点拿不出手了,还是再凑一块吧。 陈福香完全不知道丁兰九的心思已经转了好几圈,她问:“婶子,我要做什么?” 大块地骨头陈阳都已经剁了,肉也洗干净了,只要切一切就可以下锅了,没什么需要她做的了。 丁兰九心思一转,笑道:“待会儿你帮婶子烧火。现在就站在一边陪婶子说说话。” “好。”陈福香听话地站在了一边。 丁兰九看到她乖巧的模样,笑了:“福香真是个乖孩子,难怪你哥哥这么疼你。” “哥哥很好,是最好的哥哥。”陈福香一点都不吝于表扬自己的哥哥。 丁兰九被她这副认真的神情给逗笑了。点头赞许地说:“陈阳确实是个好哥哥,那你想不想他更好啊?” 陈福香眨了眨眼:“想啊,婶子,怎么个更好法?” 丁兰九说:“你看啊,陈建永跟你哥哥玩得很好,他都已经娶老婆生儿子了。你哥哥年纪也不算小了,福香想不想有个嫂嫂,多个人疼你,也疼你哥哥?” 丁兰九也是受人之托。 昨晚,陈阳从她家走后,隔壁的于三娘就跑过来委托她探探陈阳的口风。于三娘想把娘家的侄女说给陈阳。 她那侄女已经18了,跟陈阳同龄,听说是家里面的老大,在家操持家务,几个弟弟妹妹都是她带大的,挺能干的。陈阳啊,就需要一个能撑起家的能干媳妇。 丁兰九想想也觉得有道理。陈阳也到了说亲的年龄,于三娘把她侄女说得这么好,见见也无妨,但这事还首先得陈阳同意才行。 可陈阳到底是个大小伙子,直接说,丁兰九怕他害羞,关键是现在陈阳忙着借桌椅板凳碗筷去了,也没时间说这个事。所以她打算先探探陈福香的口风。这兄妹俩感情好,要是陈福香不反对,这婚事就成了一半了。 陈福香已经有点懂娶媳妇的意思了,就是要娶个女人回家,跟他们一起生活。 她其实有点不情愿跟陌生人分享哥哥,可是村里的男人都要娶媳妇,娶不到媳妇会被人笑话老光棍的。 她不想哥哥被人笑话。 于是她点头:“想。” 丁兰九看见她的小脸鼓鼓的,明显是不大情愿,却还是要应好,不由有些心疼。真是个懂事的孩子,那个杀千刀的陈老三,怎么狠得下心啊。 她温柔地安抚陈福香:“不用害怕,等哥哥去看的时候,福香也一块儿去好不好?新嫂嫂会跟哥哥一起疼爱福香的。” 她相信以陈阳对陈福香的重视,如果女方对福香的存在有点意见,陈阳就不会同意婚事。 抱着一捆柴进来的陈阳听到这话,眉心拧了起来,却还是当装作没听到一样,和和气气地说:“福香,哥哥好像忘记了准备葱,你去四奶奶家要点葱回来。” “哦,好的。”陈福香立即跑了出去。 支走了妹妹,陈阳就对丁兰九说:“我的事让九婶操心了。” 虽然他的语气还是没变,但丁兰九还是察觉到了他的不痛快,估计是不高兴她跟陈福香讲这个。 丁兰九耐着性子解释:“阳阳,是村里的婶子大娘们托我问问你的意思。大家瞧你能干,好些人想把娘家那边的亲戚说给你,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要不就相相看?等明年你上工了,家里也有人操持,照顾福香,你也更放心,你说是不是?” 要是刚分家那会儿,没准陈阳还真会同意,因为他实在不放心妹妹一个人在家。但现在福香已经能自理,自己照顾自己了,还有栗子跟在她身边,一般人也欺负不了她,他已经不担心这个了。 “谢谢婶子关心,不过这个事还是算了吧。婶子知道的,我刚建完房子,还欠了债,哪有钱说亲啊,再过两年吧,等我攒些钱再说。”陈阳委婉地拒绝道。 没钱确实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另外一个原因,还是他不放心妹妹。连亲爹都能做出抛弃福香的事,他又怎么能保证另外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会照顾、爱护福香呢? 父亲不仁还可以分家,但娶的妻子怎么办?总不能为了妹妹把老婆赶回娘家吧?万一有了孩子就更麻烦了。 福香的状态越来越好,陈阳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候节外生枝。他希望先等妹妹恢复了正常,再来考虑他的婚事。反正他也还年轻,不着急。 看出他目前确实无意讨媳妇,丁兰九叹了口气:“是婶子多事了。” 陈阳笑道:“婶子哪里的话,你和大根叔对咱们兄妹爱护颇多,你这也是关心我,我感激都来不及。不过现在真不是时候,我想攒点钱再说,毕竟以后家里添了人,开销也要上去,总不能让人家好好的闺女跟我吃糠咽菜吧?” 虽然明知道他是说笑的,凭他的勤快,怎么也不至于吃糠咽菜。但丁兰九还是对这番话很受用,心里的那点小疙瘩也没了:“还是阳阳你想得周到。不过啊,村里人都看得出来,你小子是个有出息的,就算婶子不提啊,其他人也会上门给你说亲的。” 陈阳羞涩地笑了笑:“那还得请婶子帮忙,我现在是真没钱娶媳妇。” 丁兰九被逗笑了:“你这滑头,我是受委托来给你说亲的,结果你让我去帮你拒绝她们。” “这不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大根叔和婶子疼咱们兄妹吗?”陈阳一句话吧丁兰九哄得眉开眼笑。 丁兰九笑着说:“找上我的,我能帮你说,你暂时没这个心思。没找上我的,那就没办法了。” “什么没办法啊?”陈福香拿着葱进屋就听到最后一句。 陈阳跟丁兰九对视了一眼,都略过这个话题。 “我就跟九婶随便聊聊。福香过来帮忙烧火吧,哥哥出去忙别的了。”陈阳把陈福香拉到了灶前,出了门。 陈福香乖乖坐下,点火。 丁兰九看到这一幕,心情有点复杂。多友爱的兄妹俩啊,哎,就是命不好,不过好在熬了过来。 “福香,我要炒菜了,待会儿每个菜怎么做,婶子会边做边跟你说,你记着啊,下次你们可以自己在家尝试着做。” 既然陈阳暂时不打算成家就多教教福香吧,她学一点是一点,以后陈阳在山上忙一天回家也有口热饭吃。 陈福香认真地应下了。 菜还没炒好,家里陆续就有客人来了。 陈阳把他们都招呼进了堂屋里,倒上茶。 等人到齐了,他进灶房把菜端了出去。 虽然只请了三户人家,但奈何这年月家里的人都比较多,还是坐了两桌。桌上硬菜多,陈阳又特意去打了两斤高粱酒。 很久没敞开肚子吃了,这顿饭大家都吃得高兴,宾主尽欢。 但陈老三的心情就不大好了。 梅芸芳瞥了他一记:“儿子搬新房,请了陈大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就连那个没啥关系的死老太婆都请了,却不请你这个亲爹。你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这个事,不知道村里多少人在笑话他们呢! 陈老三心里本来就烦,还被她这么说,更不痛快了,吸了一口老烟,没好气地说:“这都怨谁?” “你怨起我来了?当初我说丢了那个傻子,你也同意了的啊。再说了,你那儿子可不是好东西,一分家就建砖瓦房,早就有二心了,以前挣的钱就没交,偷偷藏了起来,防着咱们呢!”梅芸芳越想越气。 自打分了家就没一件好事。现在搞得他们家都快成村子里的笑话了,她现在一出门,那些八婆就会假惺惺地说”三娘啊,听说你们家陈阳今天搬新家,请客啊?” 这些人,明知故问,故意来戳她的心窝子,真是可恶死了。 而且这还没完,以后但凡陈阳过得好了,那些跟她不对付的,就会拿这事来奚落她,笑话她。 陈老三其实比她更丢人。她到底是后妈,隔了一层,跟继子不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陈老三可是亲爹啊。 搬家请客这种事都不叫亲爹,他的脸往哪儿搁啊。 陈老三不耐烦听这些,站了起来,拿起背篓就往外走。 梅芸芳见了,立即喊他:“你去哪儿呢?饭还没吃呢。” “上山捡柴,不吃了,你们吃吧。”陈老三头也不回地说。 梅芸芳气得跺脚:“这个没用的,说两句就跑,我当初怎么看上这么个东西。” “妈,我想吃肉,咱们中午也吃肉吧。”陈小鹏听说了陈阳请客的事,嘴馋了,但上次被陈福香打了一顿还赔了一只鸡,他不敢再上门,只好找他妈要吃的。 梅芸芳瞪了他一眼:“就分了那么点肉,现在吃了,过年吃什么?而且还要拿点去孝敬你外公外婆。” “他们村又不是不分肉,干嘛每次都把咱们家的肉给他们送去。”陈小鹏不满地抱怨。 以前陈阳在家,分得多匀一点就算了。他们家今年才分了四斤猪肉呢,平摊下来,一个人就一斤肉,得吃好几个月,塞牙缝都不够,还分给别人,陈小鹏当然有意见。 可他的意见没用。 梅芸芳拍了他一记:“那是别人吗?那是你外公外婆,没他们就没有我,没有我,哪有你。” “知道了,知道了。”陈小鹏不耐烦听这些,蹬蹬蹬地跑进了屋。 梅芸芳气不打一出,怒吼道:“燕红,干嘛呢,当自己是地主家的小姐啊,放了假天天窝在屋子里,也不知道出来帮我做饭。” 陈燕红不情不愿地出了屋:“哦,来了。” 这三天两头吵架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她可真怀念没分家的那些日子。 —— 请完客的第二天,又有好消息传来。 大队那边传来了消息,陈阳和陈建永被县里面评为了先进人物,要不是过年了,时间来不及,资料没交上去,搞不好他们还能获得市里面的表扬。 除了荣誉,县里面还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奖状,一个白色的印着红色的”舍己救人“四个红字的搪瓷缸子,一张毛巾。 东西虽然不多,但这是奖励,意义非凡。 陈支书拿着这些东西时,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那模样简直比他自己得奖还开心。 他亲自把东西送到三队,又说了一堆激励陈阳和陈建永的话,最后才飘飘然地走了。 不光是这些奖励,公社的民兵队知道陈阳和陈建永两个人打死了两头野猪的事迹后,都觉得这两个小伙子是可造之才,所以让他们加入民兵队。 加入民兵队虽然没工资发,平时也要下地干活,但是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而且还能在公社那边露脸,要是在公社干部的眼里留下了好印象,以后选村里的干部、招工什么的,也有优势。 陈建永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陈阳有些犹豫,公社那边空闲时都要搞训练,巡查,维护公社的治安。他就没法出去打零工或者多挣工分了,仅靠每天上工挣的那点,只能勉强填饱肚子。但他还想让妹妹过上好日子,送她去上学。 陈大根见了,直骂他:“你傻不傻?在农村有什么前途?咱们一年到头从早忙到晚,到了年底,也攒不了几个钱。别说像城里人那样穿新衣了,连痛快地吃顿肉都困难。你一直窝在乡下,能给福香什么好日子?你还想让福香上学,那你说,是城里的学校更好,还是咱们乡下的学校更好?” 这还用说吗?大家都知道城里好,城里再苦,每个月都会发各种粮票和钱,饿不死人,比乡下强多了。 见他垂着头,陈大根又说:“陈阳,你得看远一点。你是福香唯一的依靠,只有你过得更好了,她才能过得更好。你大根叔我是没遇上好时候,我要遇上你这机会,怎么也要混到公社去。” 他的这番话打动了陈阳。 陈阳一咬牙,真心实意地说:“谢谢大根叔,是我想岔了,我去。” 第26章 67年的春节如期而至。 这个春节过得很安静,没有鞭炮,没有春联,没有祭祖拜佛,唯一与往常不同的是,家家户户这天都吃上了肉。 第37节 靠山吃山,榆树村背靠大丘山,山里资源丰富,加上村子里还要灌溉的水塘,加之今年风调雨顺,大家分的粮食和肉都不少,可以过一个不错的年。 但村里有一户人家的生活水准却急剧下降了,那就是陈老三家。 大过年的,桌子上只摆了四个菜,而且只有一个蒜苗炒肉是荤的,其他三个菜都是素的,连油水都很少。 陈小鹏看着这比往年寒酸多了的菜,老不高兴了,撅起嘴,拿起筷子,也不管爹妈姐姐都还没上桌,先把肉挑出来吃了。 等陈燕红端着饭进来时,那碗蒜苗炒肉已经被他翻得只有蒜苗不见肉了。 陈燕红眉心拧了拧,侧头看了一眼跟着进来的梅芸芳。 梅芸芳也看到了陈小鹏的行为,但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什么都没说。 陈燕红心里有点不舒服,闷不吭声地坐下,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梅芸芳见了,一筷子打到她的手背上:“你爸还没来呢!” 陈燕红缩回了手,低垂着头,泪珠在眼眶中打转,果然,她是这个家里多余的。 直到陈老三进屋,一家人才动筷。 不过这时候,桌子上的肉已经被陈小鹏吃完了。他吃得一点都不过瘾,往年除夕这天,他们桌子上可不只一个荤菜,除了猪肉,还会有鱼或是鸡、鸭之类的,通常有三四个荤菜,而且分量也比较多,哪像今天,只够塞牙缝。 看着桌子上只剩绿色的了,陈小鹏发脾气,摔了筷子:“过年都没有肉,不吃了!” “你这孩子,蒜苗炒肉不是肉吗?”因为过年,梅芸芳按下了脾气,耐着性子劝他。 陈小鹏只剩蒜苗的碗:“那里面才几片肉啊?我要吃肉,过年都不让我吃个痛快!听说,傻子他们前几天搬新家请客桌子上都好几个荤的,我们过年还没别人平时吃得好,我不管,我要吃肉。” 村子里没有秘密。陈阳请客那天吃了些什么,当天就传出去了,听说桌子上好几个荤菜,非常丰盛,比普通人家过年都吃得好。大家暗地里没少流口水。 小孩子比大人更直接。几个经常跟陈小鹏打架的小孩更是拿这事来刺激他。陈小鹏没那么好面子,他更心痛的是,这么多好东西自己没吃成。 刚开始没吃上,他心里虽然不高兴,但也还好。可当一个又一个的小孩子问他”小鹏,你哥请客咋不给你吃肉啊?”时,他心里渐渐不舒服了,馋虫也被勾了起来。 直到今天过年,满心期待能大吃一顿,最后却是这样,他就彻底爆发了。也不管大过年的,直接往地上一躺,在地上打起了滚儿,又哭又闹,就一个目的,吃肉。 梅芸芳气得心肝疼,拿起棍子就往陈小鹏身上抽去:“你这臭小子,是要气死我啊。家里总共就这么点肉,中午做的都给你吃了,你还要怎么样?我哪点对不起你,大过年的,你这么气我?” 家里总共就只分了几斤肉,给她娘家那边送过去一斤,剩下的今天中午炒了一斤,明天一斤,还有两三斤,她做成了腊肉,等农忙或是来客人的时候吃。 她不想摆一桌子的肉啊?但也得有啊。这孩子真是太不体谅她了。 陈小鹏没想到自己这么一闹,不但没吃成肉,还挨了打,更难过了,声音哭得更大了。 陈老三到底心疼儿子,而且大过年的就哭,也不吉利,他拉住梅芸芳,低声劝道:“算了,今天过年。” 他不劝还好,一劝梅芸芳就把火发到了他身上。 “算什么算?这还不都是你那个好儿子害的。有酒有肉,便宜外人,也不请你这个当爹的。我跟燕红就算了,你和小鹏可是他的亲爹亲兄弟啊。今天过年,也没见他给我们端半碗肉过来,白眼狼。”梅芸芳说着就生气。 村子里也不是没有分家的。但只有还有老人在,除了每年承担的养老责任,分出去的儿子但凡吃肉都会先给老人端一份最好的去。可陈阳这个白眼狼呢,分了家后就像跟他们断绝了关系一样,连面子功夫都不做,过年也没任何的表示。 这其实也是陈老三心里很不舒服的一点。儿子不孝顺,别人固然会说儿子不好,但背后也不会少戳他的脊梁骨,笑话他,说他管不住儿子,笑他把好好的儿子给推了出去,他现在羞于见人。连过年大家玩纸牌,他都不去了,一直闷在家里。 没想到还是避不开,被婆娘在两个孩子面前撕下了最后的尊严。 陈老三颓丧地放下了筷子:“是,我管不住儿子,也管不了老婆。我陈老三就是个耙耳朵,怂货,你们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你想吃肉,你自己问陈阳要去,我陈老三就是没本事,你别指望我。” 他把村里人暗地里笑话他的话都搬了出来。 听到他破罐子破摔的话,梅芸芳气得怒火中烧,指着他的额头:“说你两句,你还来劲儿了是吧。我当初怎么看上你这么个不中用的,连婆娘儿子都养不起,脾气还老大,有种的冲你儿子吼去。在陈阳那白眼狼面前,你还不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轰! 陈老三连番被戳中了痛脚,恼羞成怒,一气之下直接掀了桌子。 桌上的饭菜全被掀翻了,菜汤泼了梅芸芳一身。陈燕红吓得顾不得自怨自艾了,赶紧往后退,眼神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就连还在地上耍赖的陈小鹏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陈老三。 一向好脾气的人突然发脾气,效果不是一般的惊人。 陈老三看着呆愣的妻儿,心里说不出的痛快,像是出了口恶气。他厌恶地瞥了梅芸芳一记,转身就出门了。 直到他走远了,梅芸芳才反应过来,坐在地上,捶地:“这日子没法过了,大过年的说两句就掀桌子,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遇上陈老三你个没良心的,这些年要不是我,你……” 这样的话,她已经讲过千百次了。陈小鹏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更别提心里有所触动了。他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菜,表情惋惜,小声嘀咕:“我都还没吃饱呢!” 哭得正起劲儿的梅芸芳听到这句话,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这么没心没肺只惦记着吃。可她抬起头,就看到陈小鹏抓起掉在地上,没沾到泥土的一截蒜苗,塞进了嘴里。 梅芸芳先是一愣,接着哭得更伤心了。她是做了什么孽啊,摊上这么一对父子。 陈燕红看到这一幕,默默地咽下了嘴里含着的那口饭,将碗放下,拿了一张破抹布轻轻擦掉梅芸芳身上的污渍。 梅芸芳仿佛才看到了这个女儿,抱着她哭了:“还是你贴心啊,你爸,你弟都是混蛋。” “妈,今天过年,别哭了。”陈燕红温声劝道。农村还是很迷信的,要是过年摔了碗,打架哭或是说死之类的,他们就会觉得来年很可能不顺利。 就是过年,梅芸芳才更觉得委屈呢。父子俩,都没一个体贴理解她的。她哭得更大声了。 陈燕红耐着性子劝她:“妈,你坐起来,歇一下,我去给你煮碗面吧。别哭了,待会儿人家会笑话我们的。” 她还嫌他们家的笑话不够多吗?陈燕红有些烦躁,既烦母亲的泼辣,又烦继父的无能,还有弟弟的自私。 她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所谓的家啊? “要笑就笑,随便他们笑!”梅芸芳蹭地站了起来,拉着陈燕红,又叫上了陈小鹏,“不是想吃肉吗?走,去傻子那。” 陈燕红怕陈阳:“妈,还是算了吧!” 她受的教训还不够吗?哪次跟陈阳对上占了便宜的。 陈小鹏有点跃跃欲试,又有点害怕。 梅芸芳看了,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不是你嚷着要吃肉的吗?你们俩,好的不学,总学你们那死鬼老爸。学学我啊,怕什么,我是陈阳的长辈,他还敢打我不成?这过年,他一个晚辈就该请我们吃饭,走,我过得不痛快,他今天也别想痛快了。他要敢动手,我就直接坐在他门口不走了。” 梅芸芳也是豁出去了。 陈小鹏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的,激动地说:“对,妈说得有道理,走,我们现在就去,别被他们吃完了。” 陈燕红不大乐意。她过完年就17岁了,大姑娘了,又不是陈阳的亲妹子,为了两口吃的跑去闹,把名声坏了,以后好人家哪还愿意娶她。 可她拗不过强势的梅芸芳。 梅芸芳拉着一双儿女气势汹汹地跑去了砖瓦房那里。 —— 今天是陈阳和陈福香单独过的第一个年。兄妹俩都很珍惜,虽然不能放鞭炮,贴春联,又只有两个人,可兄妹俩还是一大早就起来,将家里收拾干净,一起动手做了一顿还算丰盛的年夜饭。 桌子上有鱼,有猪肉,有山上打的野鸡,还有昨天买的豆腐和蔬菜。除了他们俩,栗子也坐到了桌子旁,它不吃饭,陈福香就把陈阳买的瓜子抓了两把放在盘子,摆在它面前。 栗子果然喜欢嗑瓜子,两个主人还没来,它已经坐在桌前把瓜子磕得滋滋响了。 最后一道豆腐鱼汤上桌,陈阳解开了围裙,喊道:“福香,洗手吃饭了。” “好的。”陈福香立即洗干净手进屋。 坐上桌,兄妹俩都没先动筷子。陈阳拿出一个盘子,夹了些硬菜,放在最上首的空位上,然后对陈福香说:“这是给妈留的,现在不允许去祭祖上坟,咱们就在家祭一祭吧。来,跟我一起给妈鞠个躬。” 陈福香走到他旁边,看了一下空荡荡的桌子,问:“哥哥,不上香吗?” “今年就算了。”陈阳摸了摸她的头说。 陈福香有点不开心:“可是,哥哥,我想上香。” 她都好久好久没收到过香火了。 陈阳还以为她是觉得今年的仪式跟往年比太简单了。笑了下说:“家里没香,哥哥用点东西代替好不好?” 他去外面切了一块红薯,上面插上三根燃烧的筷子粗的树枝,放在堂屋的正前方,扭头问陈福香:“这下可以了吧?” 陈福香就没用过这么简陋这么将就的香火。可看哥哥已经尽力了,她也只好勉强答应:“行吧。” 两人对着香的方向躬身行礼。 陈阳在心里默默祈祷: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妹妹能越来越聪明! “哥哥,你祈愿啦?”陈福香扭头,一双宛如水洗过的眼睛格外的明亮,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璀璨夺目。 陈阳摸了摸她的头:“对,福香也赶紧许。” 陈福香美滋滋地翘起嘴,不说话,她不祈愿,她要帮哥哥实现愿望。以后也要让哥哥多祈愿,他祈愿,她就有香火愿力啦,就可以帮助哥哥实现愿望了。 陈阳其实不是特别相信这个,见她只顾着乐,没有许愿,也没勉强,把她拉到桌子边说:“吃饭了,不吃饭,一会儿菜就凉了。” 他先把刚才充作香的三根木棍拿走了,免得待会儿有人来串门看见了,惹麻烦。 刚把木棍丢回了灶房,他出来就看到梅芸芳面色不善地带着陈燕红和陈小鹏走过来,瞧那方向,似乎是奔着他们来的。 大过年的,这个女人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陈阳大步出去,刚走到门口,斜边的小道上又出来几道身影,为首的是老路,看到陈阳,他很是高兴,激动地喊道:“陈阳,哎呀,一下山就看到你了,我还说找个人问问你家在哪儿呢,这下不用问了。” 顿了下,他打量了一下陈阳背后明显是新建的砖瓦房,乐了:“这是你们新建的房子吧,有出息。” “是的,路叔,你们这是来找我们的?”陈阳讶异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老路。 老路嘿嘿直笑,扭头指着身后的四人介绍道:“这是我老伴儿,这三个是我家的小子,都比你大。我们是来看福香的,她还好吧。” “路叔,路婶,大哥、二哥、三哥!”陈福香听到声音,蹬蹬蹬地跑了出来,一看是熟人开心极了,欢快地喊道。 路婶一看到陈福香,立即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哎呀,咱们家福香长得更漂亮了。” 她这话还真没掺假。以前陈福香又黑又瘦,像是风都能刮跑。现在捂了一个冬天,皮肤变白了,脸上也有了点肉,开心笑的时候,两只酒窝陷下去,甜美又可爱。 完全不像当初那个被抛在东风公社的可怜姑娘。 一个人过得好不好,眼睛都看得出来。路婶很满意,难怪小姑娘心心念念着哥哥呢,跟她哥哥回去后,这不就大变样了。 梅芸芳领着儿女凶神恶煞地跑过来,哪料到,还没进门就半路被个程咬金给挡住了。 她皱眉看着这几个人,这些都是谁啊?莫非是陈阳舅舅那边的亲戚?不对,自打陈阳妈死了,他舅舅那边就跟他们断了往来,十几年没露出面了,而且刚才陈阳喊的是叔,不是舅舅。 可没关系的话,这大过年的,大包小包地拎着上门干什么?要不是这家人没带年轻闺女,她都会以为是陈阳的老丈人上门来了。 她打量着老路他们。老路一家也在打量着梅芸芳。 大过年的,这三个人要么一脸凶相,要么哭丧着脸,要么畏畏缩缩的,晦气。一看就知道没好事。 陈阳也注意到了双方的目光,但他不想理梅芸芳,直接对老路说:“叔,婶子,走,进屋说,外面冷。” 小兔崽子,外人都招呼,却不理他们。 梅芸芳气得胸口疼。她叫住了陈阳,理直气壮地说:“陈阳,你爸把桌子掀了,我跟你弟弟妹妹都没饭吃。” 第38节 路婶马上明白了她的身份。 这个不要脸的,都做出去其他公社抛弃孩子的事了,还好意思上门问人要饭吃。 同为中年妇女,路婶的战斗力可不比梅芸芳弱,尤其是她背后还有三个身强力壮的儿子撑腰呢。 “陈阳,这就是那个丧良心的后妈吧?她男人掀了桌子,来找你干什么?找她男人去啊,当你们兄妹俩没长辈撑腰好欺负啊?” 梅芸芳恨恨地瞪了她一眼:“死老太婆,这是我们的家事,关你什么事,滚开!” 路婶彪悍地挡在门口:“怎么不关我的事?以后福香就是我干闺女,她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老大,老二,老三,她要敢来你们妹子家撒泼,就把她儿子抬来扔进河里。” 路婶也是个聪明的。知道男人打女人,小辈打长辈,说出去不占理,干脆让儿子动梅芸芳的宝贝儿子。 三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抓起陈小鹏那就跟抓小鸡仔一样。一人一只胳膊,后面路老三抓住陈小鹏的两条腿,三兄弟就把他抬起来了。 眼看儿子要被抓走,梅芸芳急了,赶紧追了上去:“你们放开,这可是榆树村,是我们姓陈的地盘,你们不要过来撒泼,我……大根叔,大根叔……” “叫也没用,这是我们的家务事。”路婶跟了上去,大声说,既是说给梅芸芳听的,也是说给街坊邻居听的,“福香是我干闺女,就是我儿子的亲妹妹。妹妹受欺负了,哥哥当然要出来帮忙。” 听到热闹的村民都站在门口听到陈小鹏杀猪般的惨叫,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就连陈大根也干脆装没听见,人都没出来一下。他巴不得有人好好教训教训梅芸芳,免得她每天吃饱了没事干,天天找事。 路家这么多个儿子,看起来一个个都很壮,谁会傻得为了梅芸芳上去跟他们对上,还要平白得罪进了民兵团的陈阳,又不是傻。 眼看走了一路,都快到村头了,还是没人上前阻止路家兄弟。梅芸芳这才怕了,她哭着说:“你们,你们放下小鹏,我……我以后再也不去找那傻子的麻烦了。” “放吧!”路婶这才发了话,又警告梅芸芳,“别以为咱们福香没人撑腰,随便你欺负。以后再敢去找福香兄妹的麻烦,我让我儿子把你儿子暴打一顿,你找一次麻烦,我揍你儿子一回!” 路婶儿子多,底气足得很。 梅芸芳哭着抱住”哎哟哎哟“叫个不停的陈小鹏,话也没敢回。 看着路婶神气地领着三个儿子高高兴兴地回了陈阳家,陈燕红说不出的羡慕。不是都说陈福香是个扫把星吗?为什么这么多人护着她?她的命还真是好。 —— 进了屋,路婶就快人快语道:“陈阳,你别怪婶子多事啊。你是晚辈,那又是你亲兄弟,你不好亲自动手,我这三个傻儿子就不一样了。” 陈阳忙请他们坐下:“婶子哪里的话,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我感谢还来不及呢。今天辛苦三位哥哥了,赶紧坐,还没吃饭吧,你们先喝酒,我再去煮点饭。” 他庆幸今天过年,准备得比较丰盛,不然没法招待客人。 “哎呀,陈阳,是我们唐突了,没打招呼就上门打扰你们。你坐下陪你路叔喝酒,福香跟我去灶房再弄点。”路婶自来熟地说道。 陈阳一想也是,他去灶房了,让福香一个人待客他也不放心,只能说:“那就麻烦路婶了。” 路婶摆了摆手:“麻烦什么?我正想跟福香说说话呢。” 她把陈福香拉到灶房,从兜里摸出一把奶糖,塞给了陈福香:“饿了吧,吃糖。你给路婶烧火,路婶炒菜。” 路婶显然是有备而来。她从带来的大包里,拿出一块腊肉,用热水洗干净,放上锅蒸了起来,然后又从袋子里翻出半只鸡,用水洗干净,剁了,等腊肉一蒸好,就下鸡块爆炒。 不一会儿就给桌子上添了两道硬菜,又炒了一个白菜,做了一盆玉米饼子,拉着陈福香上了桌。 陈阳看着桌上不属于自己家的腊肉和鸡肉,很不好意思:“婶子,你这也太客气了。” 路叔摆了摆手:“哎呀,客气啥,我们家来五个人到你这里吃,我们都没说啥呢,来来来,喝酒。” 男人们喝酒,路婶就拉着陈福香吃菜。 虽然她们俩来得晚一些,但最后还是她们俩先下桌。 陈福香把路神领进了她的屋。 路婶看着全新的家具,赞许地点头:“你哥哥真不错。” 对妹妹这么好的,真是少见。 陈福香也笑了:“哥哥对我最好了。” “你们兄妹是个有福的。”路婶由衷地说。这才多久啊,他们就住上了新房子,有了新家具。 陈福香讨喜地说:“婶子也有福。” 路婶摸了摸她的小脸:“好,我们都有福。福香过来看看,喜不喜欢?” 她从大包里拿出一件新棉袄,递给陈福香:“试试看,喜不喜欢。” 为了这件新棉袄,路婶没少费心思,这块布不是自己织的,而是买的,靛蓝色,上面还有白色的小花,看起来素雅漂亮。里面的棉花也是新的,是老路在外面换回来的。 陈福香摸了一下,面料光滑平整,轻轻一捏,又软又蓬。虽然心里喜欢,但她知道不能随便要别人的贵重物品,连忙摇头:“路婶,这个太贵了,我不能要。” 陈阳本来也想给她做身新棉衣,但他没弄到棉花,只能作罢。所以陈福香知道,这东西有多贵。 “不贵,不贵,咱们福香穿着好看,可惜没红色的布,不然啊,你就跟那年画上的娃娃一样好看。”路婶欢喜地让陈福香换上。 陈福香不肯,两人在屋子里争了起来。 听到动静,陈阳推开门进来,看到新棉袄,顿时受宠若惊,还有种很古怪的感觉。这路叔一家未免太热情了点,不管他们多同情福香,大家也只是萍水相逢,送这礼过了。 他走过去替陈福香婉拒道:“路婶,我家里有布,只是最近忙着房子、搬家的事,没空做,回头我就给福香做身新衣服。这棉袄你留着,你跟福香身形相差不大,你应该能穿。” “不是,我这个是特意给福香做的。”路婶焦急地说。 外面,路叔几个也吃过了饭,站在房门口对路婶道:“出来说吧,不说清楚,陈阳不敢接你这礼。” 路婶只好出来。老路把三个儿子支了出去,然后忽地语出惊人道:“陈阳,我这条腿啊,就是福香救的。” 陈阳被他这句惊人的话给整懵了:“路叔,你说笑吧,福香她最近一直在家,没去过东风公社。” 路婶叹了口气:“我们没骗你。四天前,老头子出去帮人砍叔,那树忽然倒了,砸到了好几个人的腿,就你路叔没事,只是腿稍微有点青,休息了两天就没事了。” 当时那树砸下来,同时砸中了包括老路在内的三个人。另外两人都被压断了骨头,送到医院去治疗了,就老路只是受了点轻伤,没什么事。而且更诡异的是,他其实在两个人中间,左右两个人都出了事,就他没有,你说邪不邪门? 村里人都说肯定是有老神仙保佑老路。 路婶也这么觉得,直到她洗老路那双沾了别人血的布鞋时才发现,老路的鞋子里面裂开了一条缝,就是从陈福香绣了个符号的地方裂开的,而且是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开来,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那个符号是什么样子了,但四周其他地方却都是好好的。 这个时候,路婶脑海里浮现起那晚上陈福香的那句话”这是雍仲,代表吉祥,穿上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她最初是没当回事的,可现在他们家老路真的逢凶化吉了。 激动地路婶立即把这事给老路说了。 老路听说后,又想起他去祁家沟时,大家都说陈福香是个傻的,但他认识的陈福香却不是。一个傻子,突然变得不傻了,这是为什么?肯定是撞了大运啊。 还有她一个小姑娘上山,就能一下子抓到那么多猎物,连野山羊都乖乖地跟着她。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啊? 老两口越想越觉得是陈福香这姑娘有了奇遇,老路能逃过一劫就是她的功劳。等老路的腿一好,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过来看陈福香了。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这事,他们谁都没说,连亲儿子都没透露一句,只说跟陈福香投缘,想收她为干女儿。 “不是,你们……”陈阳觉得很荒谬,怎么会有人信这么玄乎的事呢?可他想起那天两只野猪碰了一下他的鞋子就滚下山的事,又沉默了。 不过关于福香的异常什么的,别人能猜测,但他绝对不能承认,授人以柄。哪怕路叔和路婶看起来很可靠。 所以,陈阳装出一副难以置信地模样:“这……路叔,路婶,福香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你们说笑了吧,这……这怎么可能?这肯定是巧合。” 陈福香眨了眨眼,哥哥上次都信了,为什么这次却不信她呢? 陈阳也怕陈福香说漏嘴,立即抓着她说:“你们看,福香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哪有你们说的那本事啊。她要有这本事,我就愁了。” 路叔和路婶对视一眼,还是由路叔开了口:“陈阳,我跟你路婶没有恶意的。既然不是,那就不是吧,是我们想多了。不过我们真的很喜欢福香,想收她做干女儿,你看怎么样?” 怕他不同意,路婶又说:“咱们两个公社距离不近,就是认了干女儿,你要不带福香过来看我们,她也不可能来。我们老两口女儿嫁得远,一年到头都很难回来一趟,底下的又都是小子,没闺女贴心,我们以后会把福香当亲闺女疼的。” 陈阳看他们的神色不似作伪。加上这两人还收留过福香,把福香送到祁家沟,就连分的钱也没少福香的,他们的人品陈阳还是信得过的。 他侧头看妹妹:“福香,你愿意做路叔和路婶的干闺女吗?” 陈福香乖巧地说:“我听哥哥的。” 别的人,哪有哥哥重要。 老路两口子又渴盼地望着陈阳。 陈阳想了想,也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两个公社离得不近,又没有车,只能走路,来回一趟就得大半天。没他领着,福香也去不了老路家。 “好,既然路叔,路婶不嫌弃,那以后咱们就是干亲家了。”陈阳爽快地同意了。 老路两口子喜笑颜开。 路婶握住陈福香的手,一个劲儿地叫好,又兴奋地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有他们自己种的花生,还有买的鸡蛋糕,另外有四尺路婶自己织的土布,八个鸡蛋,五斤大米…… 最后连陈阳看到这堆东西都傻眼了。 “路叔,路婶,你们,你们这也太多了,咱们家人少,用不着。”他想拒绝。 但路婶说:“这是给我干闺女补身体的,你推辞什么啊?我们家劳动力多,你路叔又会打猎,家里不缺吃的,倒是福香,要好好补补。” 她都这么说了,陈阳还能说什么?只有在他们走的时候多回一点礼了。 认了亲,路婶拉着陈福香说了许多话,最后还是因为东风公社离榆树村太远了,他们才不得不早点辞别。 临走时,路婶拉着陈福香的手说:“等不是很忙的时候和哥哥到我们家做客。好东西干妈都给你留着。” “谢谢干妈。”陈福香含笑点头,等要走的时候,她轻轻凑到路婶耳边,说了四个字,“心诚则灵。” 路婶蓦地瞪大眼:“福香你……” 陈福香退到了哥哥身边,挥了挥手:“干妈再见。” 路婶咽回了到嘴边的话,激动地看了陈福香一眼,心事重重地走了。 等看不到他们的影子了,陈阳拉着陈福香问:“你刚才跟路婶说了什么?我看她特别激动。” 陈福香跟在他身边说:“路婶啊,在想我都能变聪明,路三哥能不能有一天也变聪明,我就跟她说,心诚则灵。” 陈阳一时失语,良久,才飞快地把她拉回家,关上门问:“你怎么知道路婶在想什么?” 他都没看出来。 陈福香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就是今天她一直盯着我看,我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这个念头。” 可能是路婶的心愿太强烈了,又离得近,所以她就感应到了吧。 听到这个答案,陈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妹妹的能力比他想象的还厉害。 沉默了稍许,他问陈福香:“你真的能让路三哥恢复正常?” 陈福香摇头:“这个事不是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于路婶和路叔。” “什么意思?”陈阳没搞懂。 陈福香解释:“心诚则灵啊,他们心诚就有可能。”而且他们诚心许愿,她就能有香火了。 陈阳…… 跟听天书一样,不过听起来似乎很难,这样也好,不然他要真的一下子变聪明了,那才麻烦呢! 第39节 “福香,我不知道我去修水库这段时间,你为什么会发生这些变化。但哥哥对你的变化很高兴,不过这个世上有好人,也会有坏人。而且哪怕是好人,也有可能会被一时的财富、名利、欲望所蒙蔽,做出坏事。所以为了保护你自己,也是为了保护哥哥,这些事以后不要再对别人说了,鞋垫这些也不要给别人绣了。哥哥知道,我这样很自私,但我只想你好好的,咱们俩都好好的,好吗?” 陈福香仰起小脸,有些为难:“哥哥,我只跟你说过,我不会告诉其他人。不过我想给四奶奶绣只乌龟,可以吗?” “乌龟?代表长寿吗?”陈阳问。 陈福香点头:“对啊,四奶奶身体不好,我想她多活几年。” 四奶奶对他们兄妹照顾很多,最主要的是一个人活多久这个事谁也没法预料,所以也不怕穿帮,给他们兄妹带来麻烦。 陈阳含笑点头答应了:“好,不过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第27章 大年初一清晨,陈福香躺在睡梦中,忽地感觉一股暖流冲进她的身体里,让她整个人像是浸泡在温泉池中一样,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适。 她翻了个身,蹬了一下腿继续睡,刚合上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蹭地坐了起来,捂住胸口,睡眼惺忪的小脸上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越扩越大。 香火愿力,肯定是有人在山上烧香拜佛。 陈福香蹭地爬了起来,推开了门,外面雾蒙蒙的,天还没大亮。刚起床,还在刷牙的陈阳听到声音,扭头看向陈福香:“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天气冷,再睡一会儿,做好饭,我叫你。” 陈福香哪儿睡得着。她笑嘻嘻地说:“哥哥,我不睡了,我出去转转。” 陈阳提醒她:“别跑远了,一会儿吃早饭。” “知道了。”陈福香抱着栗子,像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看得陈阳直摇头,这丫头,越来越疯了。 陈福香一口气冲到了后山,到了平安寺时,天已经大亮了。地上是碎裂的残垣断壁,清清冷冷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陈福香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她踩着碎片上,来到倒塌布满了灰尘的大香炉前,蹲下身,摸了摸香炉,叹了口气。 “吱吱……”栗子扯了扯她的袖子。 “栗子,怎么啦?”陈福香站了起来。 栗子灵巧地在石头上一蹦一跳,几下就跳到了大槐树下,然后对着树下的位置指了指。 陈福香走过去,在槐树下,看到了好几柱还冒着青烟的香,果然有人一大早上山上香。 虽然没法跟以前相比,但陈福香还是很高兴,又在平安寺溜了一圈,发现后山还没完全毁坏的石壁前也有上过香的痕迹。 她更开心了,这说明也不是完全没有人上香祈福的嘛。那她以后肯定还能收获香火,她高兴地牵着栗子蹦蹦跳跳地下了山。 走到山脚下,正好碰上刚吃过饭,揣着瓜子出门溜达的陈向上。 陈向上偏着头瞅着陈福香:“一大早你上山干什么……诶,你是不是又长白了?” 昨天好像都还没这么白啊。她现在的皮肤白白净净的,而且特别细嫩,就像刚剥开壳的鸡蛋一样。 陈福香摸了摸脸:“有吗?跟昨天没差啊。” 陈向上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脸颊上就多了个红印子。 陈福香打开他的手:“你干嘛。” 陈向上说:“还没有,你自己回家照镜子,碰一下就红了。” 以前他们一起玩,磕到她,碰到她,打到她,只要不是很严重也没事啊,哪像现在。 哎,女孩子真是麻烦,越长越娇气,一点都不好玩。 小钢铁直男陈向上嫌弃地看了陈福香一眼。 陈福香没搭理他,哥哥叫她回去吃早饭呢。 饭桌上,陈阳也发现了,怎么好像睡了一觉起来,妹妹就变得更漂亮了呢,皮肤白皙如雪,眼睛亮得像宝石,脸还是那张脸,可怎么瞧怎么好看。 “哥,吃饭啊,你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陈福香摸了摸脸,今天哥哥好奇怪啊。 陈阳笑了笑:“又过一年,我们福香又长大一岁,是个大姑娘了。” 这次是真的长大了。要是他妈能看到,该多高兴啊。 大过年的,陈阳没提扫兴的话题,转而说:“快吃饭,吃了出去玩。” 过年这几天,对小孩子们来说是最幸福的日子。因为不用干家务活,可以尽情的玩,桌子上还有白米饭和肉吃,口袋里瓜子、花生总是有一点的,条件好的,还能揣点水果糖。 不过对大人来说,这种日子就非常短暂了。今年上面规定了,初二就要开始上工了。 不过刚过完年,主要是挖地,平整土地,清理沟渠等杂活,事情不多,陈阳便去了民兵团参加为期半个月的集训。公社武装部派出了两名专干来训练他们,训练任务并不轻松,出操、方步是每天必备的项目,除此之外,还有练习起枪、肩枪、放枪的基本动作,直至熟练以后才会进行射击训练。 陈阳每天都大汗淋漓的回家,根本顾不上家里。 好在陈福香会的越来越多了,至少能把家里的两分自留地和两只母鸡照顾得好好的。这让陈阳放心不少,但新的忧虑上来了,民兵团虽然有值夜补贴,但那得大半年之后去了。 今年他挣的工分会明显减少,也没功夫出去打零工补贴家用,得想其他办法挣钱。 靠着大山,最容易的办法就是打猎。此后,隔几天,陈阳就会上山一趟,抓只野鸡或是野兔之类的小野物,拿到公社去卖给食堂或是供销社。 他把这个度控制得很好,一个月大概卖个三五次,能有个六七块钱补贴家用就行。饶是这样,时间长了,公社也知道民兵团里有个打猎很厉害的小伙子。 生活步上了正轨,转眼间就过了元宵。 今年的元宵节也是冷冷清清的,没有任何庆祝,只是家里稍微宽裕的人家会吃的好一点。 过了元宵,在农村,这个年是彻底过去了,地里开始忙活起来,孩子们也要上学念书了。 正月十七,是开学的日子。家长们吃过早饭后都会领着孩子去学校报名交学费。 陈阳起了个大早,做好早饭后,先把刚长出来的胡茬给刮了,又换上了自己补丁最少的那件衣服,最后还不放心地整着衣领问陈福香:“哥哥这样好看吗?” 陈福香星星眼:“好看,哥哥最好看。” “嘴真甜,吃饭,吃完了,哥哥送你去上学,咱们家福香也要进学堂了。”陈阳摸了一下她的头。 吃过饭,陈福香也穿上了路婶送的那件棉袄,背上她自己做的小书包,跟着陈阳去了公社小学,直接去找校长。 这时候乡下入学并不严格,八九十岁才上一年级的也不少。不过校长了解了陈福香的情况后还是有些犯难。 一是她的年龄,17岁,都到说亲的年龄了,再来念小学,跟一堆鼻涕娃混在一起总觉得不合适。 再一个,陈福香以前从未上过学,没有基础,安排她上哪个年纪也是问题。这么大的姑娘了,总不能送到小学一年级吧。 看出校长的为难,陈阳说:“校长,我妹妹在家自学了好几个月,小学五六年级课本上的字差不多都认识,字也练过了。算数这块,我教过她一些,她还跟村子里其他小孩也学过,有一定的基础。只是那些年,家里穷,我妈走得早,后来父亲又另娶,我也只上到了小学二年级就辍学了,福香完全没机会上学。现在我成人了,挣了点钱,手里相对宽裕了,就想让我妹妹来念点书,也不求她能有多大的出息,就希望她能多学点知识,明事理。” 校长秒懂,敢情这孩子是被家里面的大人耽搁了,妈死得早,爹不给钱让她念书啊。 哎,真是可怜的一对兄妹,看着陈福香嫩生生的小脸和澄净入水的眼睛,校长同情心泛滥。 加上作为一名教书育人者,校长最喜欢好学的孩子了。听说陈福香自学过,来了精神:“那我考考,这儿有我们上学期四年级期末考试的试卷一份,让你妹妹做完,摸摸她的底。” “成,谢谢校长。”陈阳答应了。 校长把他们留在办公室,丢了两份试卷给陈福香就出去了。 陈阳怕打扰到陈福香,也到外面,站在屋檐下等。 同村来报名的家长看到他,都觉得很奇怪:“陈阳,你咋在这里?” 陈阳指了指办公室说:“我带福香来报名,校长说先让她做套卷子摸摸底,看看哪个年级更合适。” “你要送福香上学?”同村的都很惊讶,福香都那么大了啊,同龄的姑娘都开始说婆家了,她还跟一群小孩子凑在一起上小学,这不是惹人笑话吗?以后还说不说亲了。 陈阳点头:“她很喜欢读书。我小时候没念成,不能让福香也留下我这样的遗憾。” 陈阳把让妹妹读书说成去圆自己的梦,是自己的心愿,免得回头村里这些多事的人又在福香面前念叨花钱,劝她别读书之类的。 这倒是能解释得过去。村民们点点头,当面没说什么,回头就却少不了议论。 大多都说陈阳不会过日子的,送那么大的傻子妹妹去学堂,浪费钱。也有讨论陈阳到底有多会挣钱的,这才建了砖瓦房,又送妹妹去念书,哪样不花钱啊。 “你们在说什么要花钱?”梅芸芳给陈小鹏报完了名,去供销社买了两盒洋火,回来就看到同村的几个人,她追了上去,正好听到最后一句。 几个村民知道她跟陈阳彻底撕破了脸,大年三十那天都差点闹起来。不想去触她的霉头,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梅芸芳见他们一个个面色不自然,又不吭声。有点不高兴,觉得这些人是特意瞒着她,语气尖酸了些:“怎么,还不能说啊?怕我没钱问你们借啊。” 她这么一说,几人心里都不舒服。 刚给孙子报完名的三花婶撇了撇嘴道:“我们说陈阳啦。刚才在小学那边看到他也在,说是来给福香报名,想让福香上学。” 梅芸芳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这个继子,钱多烧得慌,给傻子念书也不孝敬父母,帮扶帮扶兄弟,脑子真是有毛病。 “傻子念什么书,白费钱。”梅芸芳恼火地说。 三花婶几人交换了个目光,不想得罪她,附和道:“可不是,闺女家念那么多书干什么,又那么大了。” 陈建永他妈看不出去梅芸芳那副肉疼的表情,故意说:“这也是人家陈阳有本事,自己能挣钱。咱们一家供个学生娃都困难,人家陈阳一个人又是建砖瓦房,又是供妹妹读书的,生活还比咱们开得好。哎,我们家那三个连人家一半儿都比不上。别人不说吧,就咱们家建永,每天训练回来就躺在床上,吃了就睡,什么都不干。” 说到最后带了几分真情实意,也引起了其他大婶大妈的共鸣:“岂止是你们家,就咱们村也找不出几个比陈阳能干勤快的。他每天在公社训练完,回来还要给菜地浇水,上山捡柴打猎。福香遇上这么个哥哥,真的是上辈子积了德,苦尽甘来了。” 最后一句明显有点打梅芸芳的脸。 梅芸芳的脸色更难看了,想发作,那边三花婶已经把话题转到另外一边了:“更有福的不是陈阳未来的媳妇吗?以后谁嫁给他,这辈子肯定差不了。” “可不是,陈阳长得精神,又这么能干,还这么会疼人,家里又没……”顾忌着梅芸芳在,那大妈住了口,忽地问建永妈,“陈阳跟你们家建永关系好,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建永妈不想掺和这事:“这我哪清楚啊。不过我听建永说,陈阳这建房子花了不少钱,手里头比较紧,这一两年恐怕没钱操办婚事。” “操办婚事能花多少钱啊,钱多有钱多的办法,钱少有钱少的办法,这些都不是事。”看得出来这个大妈对陈阳实在很满意,所以连听说他没钱结婚都不在意。 梅芸芳的心啊就跟浸在泡菜坛子里一样,快酸死了:“他哪是没钱操办婚事啊,是这钱都拿去供傻子读书了。以后谁嫁给他啊,得跟着他,一起替傻子操一辈子的心。” 这话虽然有挑拨的嫌疑,不过说的也是实话。瞧陈阳对妹子这么好,恐怕这辈子是不打算把她嫁出去了,那岂不是得养她一辈子。 三花婶见气氛有点僵硬,怕吵起来,赶紧说:“哎呀,这些事也不用咱们操心。咱们还是操心那几个娃娃吧,交了这么多钱给他们念书,一个个考试都不及格,真是气死我了。” 说到孩子的学习,家长有一肚子的怨言,就连建永妈也抱怨大孙子不认真。几个妇女你一言我一语,都说现在的孩子不惜福。她们小时候想念书都念不成,可现在的小孩,送他们去上学,还不好好念。 这个话题说不完,到村子大家都还在抱怨。 梅芸芳一直没插话,黑着脸回了家。 到家里就看到陈燕红的房屋门还紧闭着,早上的碗没收拾,泡在木盆里的衣服也没洗。 她不大高兴,朝女儿的房间大喊道:“燕红,燕红……在家什么都不做,我养了个老太爷啊。” 陈燕红闷在被窝里,小声地抽泣。她已经哭了半天了。 第40节 今天吃过饭,她很高兴地背着书包准备去学校,结果她妈竟然告诉她,家里没钱,让她别上学了。 陈燕红当时就愣住了。 其实她早都察觉到了,自分家后,家里的伙食都比以前差了,父母也经常为了点小事吵架。她猜到,她恐怕没法去县里面念高中,但她没想到,初中最后一学期也不让她念。 陈燕红当然不答应,她哭着哀求梅芸芳:“妈,我就只差这一学期了,你就让我念完,拿个初中毕业证吧,好不好?” 梅芸芳瞪了她一眼:“念什么念,饭都吃不饱,还念书。” 陈燕红看着睡眼惺忪,满脸不情愿的陈小鹏,恼火地戳穿了她:“那小鹏怎么可以去念书?他每次考试都不及格都可以去,我为什么不行?他不想念,让我去念啊! 啪! 梅芸芳给了她一巴掌:“你跟小鹏比,小鹏比你小,是你弟弟。你当姐姐的不知道让着弟弟,还跟他争,像什么话?” “不是他比我小,而是他是个儿子,是你跟爸亲生的,你就是偏心。”陈燕红哭着伤心地说。 梅芸芳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没错,我是偏心小鹏,他长大了要给我养老,给老陈家传宗接代。你能做什么?燕红啊,别说妈对不起你,你看村子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还有几个在念书的?妈让你念到这么大,已经不错了,现在家里困难,你也要体谅我们当父母的。我也是没办法,要是有钱,怎么会不让你去读书!” “妈,就半年,你就让我念完这半年,等我拿到初中毕业证,就可以去工作了,以后我的工资都交给你,肯定比这一学期的学费多。妈,你就相信我这一回。”陈燕红不死心,苦苦哀求。 但梅芸芳不吃她这一套:“别做白日梦了,燕红啊,你看村里念了高中的也要回家种地,还有那些知青,读了那么多书,家里本来就是城里的,还要下乡干活呢。你一个没有门路的初中生,能找到什么工作,别想了。回家跟妈妈学学洗衣做饭缝缝补补,下地挣点工分,你不小了,到说亲的年纪了,什么都不会,以后去了婆家,要受嫌弃的。” 也就是说,她不但不能上学,以后还要下地上工,天天在家洗衣做饭,最后再被她妈收一笔彩礼嫁出去。然后像村子里的姑娘们一样,不停地生孩子,操持家务,下地挣工分,这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尽头了。 她不要这样过!陈燕红伤心地跑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这孩子,真是被惯坏了。”梅芸芳不满地抱怨了一句,也没当回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燕红,我得走了,待会儿你把家里收拾干净。” 结果她回来了,家里还是老样子。 梅芸芳很不高兴,喊了几声也没人应,只好自己去洗碗。 结果她在灶房里碗都还没洗干净,陈燕红就忽然跑了过来,睁着一双比兔子还红的眼睛看着她:“妈,她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收拾一下,都是要嫁人的大闺女了,披头散发的,睡到太阳晒屁股,像什么话?”梅芸芳不满地抱怨道,“中午了,我要做饭,你去把衣服洗了。这么大的人了,还天天不做事,以后婆家都不好找。” 陈燕红咬住下唇,吸了吸鼻子,眼睛通红地质问道:“你就说,陈福香今天是不是去报名了?” “……你从哪儿听说的?”梅芸芳眼神闪了闪,顾左右而言他。现在闺女正在气头上,要是知道傻子都去念书了,肯定要不依不饶的。 但陈燕红跟她做了十几年的母女,还不了解她吗?看她的神情就猜出来了:“她们说的是真的,那傻子都去念书了,你却不让我去念书。” “叫什么叫?谁让那傻子命好,摊上个好哥哥呢。你没这个命,怨谁呢?”梅芸芳火大地说。 陈燕红死死盯着她:“也就是说,那个傻子真的去上学了!” “还要考试呢,谁知道人家学校收不收她。”梅芸芳没好气地说。 也就是说,她承认了这个事。 陈燕红刚止住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嘴里呢喃:“一个傻子能都去上学,我却不能,哈哈哈,真的是太好笑了……” 她一直那么努力读书,结果呢,却还是像班里的女孩们一样,说辍学就辍学了。 梅芸芳觉得这声音刺耳极了,像是在嘲讽她。她心里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火,被陈燕红这一刺激,火气越少越旺,啪地将抹布丢进了锅里:“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了这么多书,难道我还错了?现在家里实在是困难,不让你念书了,你就这么对我的?” “家里困难,那你过年还给舅舅他们送了一条鱼,一斤肉,两斤白面?陈小鹏还三两天头吃鸡蛋?”陈燕红抹干了眼泪,“妈,究竟是真困难,还是假困难,你心里清楚。” 学费一学期就四块钱,分的肉和鱼不吃,卖了省一省,不就有了,说到底,只不过是她这个女儿没那么重要而已。要是换了陈小鹏,他们砸锅卖铁也会让他念,只要他想。 梅芸芳被女儿揭了老底,恼羞成怒:“你跟小鹏比,你咋不跟陈阳比?同样是大的,你看他怎么做的……” 陈燕红心灰意冷:“你别说了,这个学,我不上了。” 说罢,她就径自出了院子,连脸都没洗。 等梅芸芳追出去时,她已经出了村。 梅芸芳气得跳脚:“就没一个省心的,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再使性子,可没人管你。” —— 陈燕红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就像梅芸芳所说一样,她没有地方去。 这次这么狼狈的样子,她连同学家也不好去。而且同学们今天都要上学了,她去人家家里也没用。 不知不觉,陈燕红走到了初中外面。她不敢进去,就站在外面,盯着熟悉的校园,心里难过极了,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擦了擦眼泪,再睁开眼,竟然看到陈阳领着陈福香出来。 他们兄妹怎么在这儿?他们不是去小学了吗?三花婶明明说他们去小学报名的。 陈阳和陈福香走出门口也看到了哭得眼睛红通通的陈燕红。 四目相对,陈燕红觉得很难堪,低垂着头收回了目光,默默地往另外一条小路走了。 陈福香抬头问陈阳:“哥哥,她……她为什么哭啊?” 陈阳沉默了两秒,选择了说实话:“梅芸芳可能不会让她继续念书了。” 没了他挣钱,梅芸芳两口子挣的那点工分,分的粮食恐怕都不够他们吃,更别提供两个孩子上学了。儿子跟女儿,她会选谁还用说吗? 陈阳对陈燕红没太大的怨言。她虽然也抢占了他们兄妹俩不少资源,但身为梅芸芳带过来的子女,她的身份在那个家里其实也挺尴尬的,陈燕红比较聪明,除了偶尔指使福香干活以外,倒是没做太过分的事。 上一代的恩怨归上一代,陈阳不会迁怒到她身上。但同样,他也不是什么大圣人,不可能不计前嫌去帮她。再说,她今天受的这点委屈,比起他们兄妹曾经受到,又算得了什么? “看来她很想念书。”陈福香叹了口气,“其实她的成绩比陈小鹏好。她比较喜欢读书,陈小鹏不喜欢读书,放学回家从不摸课本。” 陈阳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好了,别叹气了,叹气就成小老太婆了。这是他们的事,跟咱们没关系。而且这个忙,咱们也不能帮,一是咱们家也没多少钱,二来你知道梅芸芳的性格,要是我们但凡心软,帮一次,她以后就会缠上我们。而且如果梅芸芳舍得掏老本,也不是不能送她上学。” 陈福香眨眼:“哥哥想多了,你这么辛苦,我才舍不得拿你挣的钱去给她交学费呢!” “好,是哥哥想多了。哥哥只是怕你太善良,太心软,这样很容易吃亏。记住了,善良也要分人。”陈阳借机又给她上了一课,然后说,“想不想去食堂看看,哥哥中午都吃什么?” 在公社训练的时候,陈阳中午都不回去,而是在食堂吃午饭。 陈福香对哥哥的一切都很感兴趣,连忙笑着点头答应了:“好啊。” 兄妹俩兴致勃勃地转身去了公社食堂。 等他们走远了,陈燕红才慢吞吞地出来,羡慕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本来陈燕红是不打算去学校的,可她见陈阳兄妹从里面出来,实在是太好奇了,忍不住守在外面,等有个认识的同学出来后,立即拉着她问:“我刚才看到有个年轻男人,十八九的样子,带着一个皮肤很白,看起来很天真的陌生女孩从咱们学校出来,是新来的吗?” 年后的这个学期,学校不会招收新生。初中总共就两个年级,一个年级两个班,人不多,基本上大家都认识,一旦有生面孔就很惹眼。 所以陈燕红一提,那女同学就知道她说的是谁了。 “听说是来报名的,好像插班念初一吧,我看见初一一班的老师跟她说了会儿话。带她来报名的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好温柔啊,是她的哥哥吗?哎,别人家的兄弟咋这么好呢!” 是啊,别人家的兄弟怎么那么好呢! 陈燕红笑得很勉强:“我也不知道,我先回去了。” 那女同学看到陈燕红眼睛红肿,说话还带着鼻音,今天又没来报名,依稀猜到了缘由,很是惋惜的说:“燕红,你成绩挺好的,是班上最有希望考高中的学生之一,就这么不上,太可惜了,再跟家里争取一下吧。” “嗯。”陈燕红咬住下唇,才克制住流泪的冲动,“那个,我先走了。” 陈燕红一转身,眼泪就涌了出来。 但这次她没闹,在外面转了一圈后,中午就乖乖回了家。 见她没出去多久就回来了,梅芸芳觉得她是服了软,说话也很不好听:“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翅膀长硬了,要飞了呢!” 陈燕红没有吭声,默默地端着碗,坐到了桌子上,梅芸芳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陈老三跟以前一样,不搭话,没有什么存在感,陈小鹏只顾着抢好吃的。 一切似乎都没变,但对她来说,一切又都变了。 陈燕红似乎能体会到当初陈福香的感受。因为她现在的待遇就跟陈福香那时候很像,她现在有些明白,陈阳为什么非要闹着分家了。 这个所谓的家,她也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 陈福香拿着小学毕业证,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哥哥,我也是读书人啦?” 村子里一大半的人都是文盲,小学毕业不说文化人吧,但总也不至于是个文盲,文化知识已经超过绝大部分人了。 陈阳揉了揉她的头:“对,我们福香很厉害啊,一天学都没上就能拿到小学毕业证。” 在小学,陈福香做完了四年级的题,两科都在八十分以上,连校长都有些吃惊。又拿了两套毕业班的卷子给她做。 她同样都得了八十分以上。 这个时候,上个夜校,扫盲班,只要考核合格,都能拿到相应的证书。陈福香虽然没上过学,但文化水平已经达到了小学毕业,再加上她年龄不小了,放到小学也不合适,所以陈阳一通说情之后,校长终于答应给陈福香一个小学毕业证,这样她就能去上初中了。 这也是他们后来出现在初中的原因。 陈福香拿着毕业证晃了晃说:“那哥哥什么时候去考个小学毕业证回来啊?” 陈阳…… 怎么又拐到他头上了? 他可没福香这种天赋,书本看两遍就会了。 再说,他一个大男人,都这么大了,还去跟一群小萝卜头考试,像什么话。 “这个,哥哥工作忙,还有很多不会,以后再说吧。”陈阳推脱。 可他低估了陈福香对读书的执着。 “还不会啊,那以后我早点做饭,捡柴、打猎的事也我去做吧,哥哥回家吃了饭,洗过澡就开始读书写字吧,多花点时间,勤能补拙。”陈福香认真地说。 别的都好说,打猎的事陈阳不放心:“这个,你经常去山上被人看到不好。” 陈福香摆手:“这个哥哥不用担心,我会把猎物藏在背篓里,不会让人看到的。怎么,哥哥还怕我打不到猎物吗?” 不是怕你打不到,是怕你打太多啊。 陈阳拗不过她,只能妥协:“好吧,那你少打点,一次只能打一只,不要被人看见了。” 陈福香把栗子抓了过来:“有栗子在呢,哥哥你少操些心吧,再这样下去都要成唠叨的糟老头了。” “谁教你的,都编排起哥哥了。”陈阳捏她的鼻子。 陈福香推开他的手:“跟哥哥学的啦。” “好的不学,净学坏的。”陈阳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妹妹越来越机灵了,也越来越难糊弄了。他总感觉自己以后的日子不大好过。 陈阳还真是没猜错。 为了让陈阳今年六月能去跟毕业生们一起参加考试,拿毕业证,陈福香卯足了劲儿,赶在陈阳回家前把家里的事都做好,吃过饭,就把他推到桌子前,教他读书认字,直到熄灯睡觉为止。 搞得陈阳睡着了都还梦见自己在读书。 第41节 陈建永几次来找他,看到他都在读书,不由得笑了:“真是一物降一物,你也有今天,福香干得好。” 他还在一旁鼓动陈福香给陈阳加大学习的强度。 气得陈阳第二天拉着他在公社的院子里切磋了一顿。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春天已经走到了尾巴,陈福香17岁的生日也到了。不过那天陈阳接到了武装部那边派给他的一个任务,去县城接一个人。 “接人?接谁啊?”陈福香好奇地问。 陈阳摇头:“我也不知道,闫部长今天接到的电报。听说是从部队里退下来的,好像受了伤,到咱们这儿来养伤。” “城里不是有医院吗?他为什么跑到咱们这儿来养伤?”陈福香纳闷,不是都说城里好吗? 陈阳想:“会不会是去找四队的房老爷子?” 房老爷子今年八十多了,是远近闻名的中医。年轻那会儿走南闯北,据说给不少达官贵人看过病,后来还做过军医,解放后,他年纪大了,就回到了家乡荣养天年。 这附近很多人生了病,不去卫生院,都去找他。 陈福香也知道房老爷子。三队和四队紧挨着,离得极近,两个队里的小孩经常一块儿玩,陈福香以前也去过。 “房爷爷是个好人,他给过我糖吃。” “嗯,老爷子确实是个好人。福香想吃什么糖,明天你生日,哥哥从县城里给你带回来。”陈阳觉得没陪妹子,挺愧疚的,想好好补偿妹妹。 陈福香很好说话:“哥哥买的我都喜欢。不过如果哥哥今年也能拿到小学毕业证,我就更开心了。” “小滑头,又拿哥哥的话来堵哥哥。”陈阳弹了她的额头一下,又不放心地叮咛,“我走了记得反锁好门,还有明天早上记得煮颗鸡蛋吃。” 第28章 “元彬,这火车怎么还没来啊。”陈阳望着空荡荡的月台,有些心浮气躁。 他跟陈元彬已经来了三个小时了,从早上等到中午,还不见火车的影子。 陈元彬也是民兵团的,比陈阳先进去几年,三十岁出头,也是榆树村的人。这次就他们俩来接人。 陈元彬站了起来,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擦亮火柴点燃,吸了几口,又将烟摁灭,收了起来,看了一眼远方说:“可能是火车晚点了吧,听说火车经常晚点。” 他们县火车站是个相当小的车站,就一个月台,两条轨道,车站旁边就是荒芜的农田。这个站,一天也只过两趟火车。 陈元彬也没坐过火车,只是来接过两次人,听人抱怨过。 陈阳抬头看了一眼天:“不是说早上九点就到吗?哎,这火车也太不准时了。” 再晚点下去,赶不上下午的那趟客车,今天他怕是不能陪妹妹吃饭了。要是往常也就算了,但今天可是福香的生日。 陈元彬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说:“坐吧,歇会儿,火车它不来,急也没用。” 陈阳没脾气地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等得昏昏欲睡时,前方终于传来了火车汽笛的声音。 两人精神之为之一振,蹭地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两分钟后,一辆绿色的火车缓缓从前方驶来,停在了月台旁。 两人翘首以盼。 陈阳问:“元彬,咱们要接的人是谁啊?” 陈元彬说:“叫岑卫东,应该是个退伍军人吧。”跟他们武装部能扯上关系的,一般都是退伍军人,旁的人也轮不到他们武装部来接。 不过这个人身份应该一般般,所以才会让他们两个普通的民兵过来接。 “那……咱们这也没做个牌子啥的,万一待会儿认不出来咋办啊?”陈阳担忧地说。 刚说完,火车们就开了,陆续有人出来。 陈元彬盯着看了几秒,直接上前,边走边说:“不用,应该是那个穿军绿色衬衣的年轻人。” 陈阳一看就明白陈元彬为何会这么笃定了。因为这个站总共就下车七八个人,一个戴眼镜拎着公文包干部模样的文质彬彬的男人,旁边一对母女,跟着是一老一少,还有一个穿着白衬衣的时髦年轻人,这几人一看就不是他们要接的。 只有最后那个穿着军衬衣,板寸头,身形高大结实,五官锋利,拎着一个军绿色行李包的男人比较像。 陈元彬上前,笑道:“你好,请问是岑卫东同志吗?我们是前进公社武装部的民兵,来接你的。” “你们好,我是岑卫东。”男人伸出,跟两人握手。 陈元彬有点紧张,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伸过去:“你好,岑卫东同志,我是陈元彬,旁边这个是陈阳。” 岑卫东跟陈元彬握过了手,又跟陈阳握手,态度平和诚恳:“辛苦你们了。” 他明明脸上带笑,但不知为何,跟他的眼神一对上,陈阳就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像是被猛兽盯上了一样。 “你好,为人民服务,不辛苦。”陈阳拘谨地伸出了手。 岑卫东点点头,手轻轻碰触了陈阳的指尖,遂即收回了手,笑道:“麻烦两位带路了。” 陈元彬说:“不麻烦,那个,岑同志,我们公社比较困难,没有车,得坐汽车先到镇上,然后从镇上走回公社,汽车下午三点还有一趟。” “不妨事,你们已经安排得很周到了。”岑卫东边说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才一点,时间来得及,我还没吃饭,麻烦你们带我去国营饭店。” 陈元彬有点尴尬,城里吃饭都要粮票,还要花钱,公社并没有给他们粮票,这下客人提出吃饭,咋整?不去,丢人,去吧,兜里又没钱。 岑卫东看出他的为难,不动声色地又说了一句:“火车晚点,两位同志久等了,还没吃饭吧,待会儿别跟我客气,多吃点。” 闻言,陈元彬松了口气。岑卫东愿意自己掏钱就好,至于请客啥的,还是算了。 不过客人来,要对方自己掏钱吃饭,到底不是啥有面子的事,陈元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陈阳看出他的不自在,主动上前打破了沉默:“岑同志,我帮你拿行李吧。” 说话的同时,他悄悄地打量岑卫东。不是说这个人受了伤吗?他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岑卫东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摇头:“不用了,就几件衣服,不重,我自己提就行。” 陈阳说话的目的只是为了化解尴尬,现在目的已达到,他也不强求。 三人直接去了国营饭店。 岑卫东进门就去窗口点菜:“同志,有肉的话来个红烧肉,有鱼的话再来一条鱼,另外再来个蔬菜,你们看着安排,有什么吃什么吧,另外再来三碗米饭。” 这个点,国营饭店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的声音不大,还是被陈元彬和陈阳听到了,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岑卫东是真的要请客啊,而且还点了两个硬菜,这得花多少钱。 点完菜,付了钱,岑卫东回来对二人说:“我去趟厕所。” “好。”陈元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头。 等他一走,陈元彬的脸就垮了下来:“陈阳,咱们真的要蹭饭啊。” 陈阳还没说话,服务员忽然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汤:“这是咱们今天中午的海带骨肉汤,送给你们尝尝。” 陈阳二人受宠若惊,谁不知道国营饭店的大厨、服务员眼睛长在头顶啊,对来吃饭的几乎都是一个面孔,爱吃不吃。今天竟然还主动送他们汤,莫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服务员回去,高兴地跟大厨说:“那个人出手很大方,给的都是全国粮票。” 全国粮票跟地方粮票不一样,无论在全国哪个地方都能换到粮食,是出差、探亲必备品。一般一斤全国粮票可以换一斤二三两地方粮票。 也就是说,这顿饭,他们可以白拿几两粮票,也就难怪服务员这么热情了。 陈阳拍了拍陈元彬的手:“算了,吃吧,可能一顿饭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不是还要到咱们榆树村吗?回头多照应对方就是。” 陈元彬也回过神来了,点头:“还是你看得通透。” 他之所以不自在是因为,他是陈阳的前辈,这次接人的主导,三人中,他年纪又最大。男人嘛,多少好面子。 不过现在见岑卫东连全国粮票都拿得出来,他也没啥想法了。 陈阳笑了笑:“我去供销社一趟,福香期中考成绩不错,我想买点东西奖励她。” 陈阳没提生日的事,乡下孩子的生日不重要,当天能有一碗面或是一个鸡蛋吃就不错了。特意买礼物,他们只会觉得浪费,不会过日子。 陈元彬知道陈阳最疼妹子,点头:“行,要吃饭了,你早点回来。” 他不想一个人单独面对岑卫东。那小伙子明明比他年轻,人爱笑也很和气,但不知道为什么,陈元彬就是有点怵对方。 “好。”陈阳起身出了国营饭店。 供销社就在国营饭店斜对面,走几十米就到了。 陈阳出了饭店,走到拐角处,冷不丁地瞧见说要去上厕所的岑卫东竟然站在那儿,踢着石子,眼神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附近的建筑,脸上没了一贯的和善笑意,显得格外的锋利和冷冽,一看就不好相处。 陈阳怔了怔,想要退回去,但对方已经看到了他。 “陈阳同志也是要上厕所?”岑卫东嘴角漾起笑,一瞬间软化了他脸部的冷硬线条,似乎眨眼间又恢复成了初见时那个和善好说话的年轻人。 陈阳…… “不是,我去供销社买点东西。”陈阳指了指对面的供销社。 岑卫东点头:“那我先回去了,一会儿吃饭了,早点回来。” 双方擦肩而过,陈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等人进了国营饭店,陈阳苦笑了一些,告诫自己,管他什么来历什么身份,有几副面孔,跟他有什么关系! 收起复杂的心情,他去对方的供销社转了一圈,因为手里没有票,最后陈阳只能高价买了二两不要票的水果糖。 等回到国营饭店,菜已经端上桌了。陈元彬热情地招呼:“陈阳,快来,就等你了。” “好,来了。”陈阳坐到他旁边。 色泽亮丽的红烧肉、白嫩嫩的豆腐煮鱼、素炒包菜,油汪汪的,再配上大米饭,让人食指大动。就是刚才还不好意思的陈元彬,这会儿也已经拿起了筷子,咽了咽口水。 岑卫东先动的筷子,三人都没说话,埋头吃饭。 填饱肚子,出了国营饭店,又没了话题,陈元彬觉得不大自在,没话找话:“陈阳,你给你妹妹买了什么?” 陈阳掏出水果糖给他看:“买了二两水果糖,福香喜欢这个糖纸。” 岑卫东无意中扫到,水果糖外面包了一层塑料糖纸,颜色非常鲜艳,花花绿绿的,艳俗得很。 “挺漂亮的,多少钱啊?”陈元彬又问。 陈阳说:“五毛钱。” “这么贵!”陈元彬咂嘴,“这得要两块五一斤啊,比肉都还要贵,也就你舍得。” 肉才六毛多一斤呢。陈元彬本来想着要是便宜,也给女儿带点回去的,可听到这个价格,什么想法也没了。 都是认识的,彼此的情况也了解,陈阳知道,陈元彬前面三个都是小子,去年才生了个闺女,很是疼爱。他拿了两颗糖,递给陈元彬:“拿回去哄豆豆。” 第42节 这么贵的糖,陈元彬哪好意思要,连忙摇头:“不用了,你都没几个,给福香留着吧。” 陈阳把糖塞给了他:“又不是给你的,豆豆叫我一声叔,我给两颗糖咋啦。” 陈元彬这才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三人搭上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镇上,等走回公社,已经五点了。武装部的闫部长亲自见了岑卫东,跟他聊了几句,然后就招呼陈阳和陈元彬:“你们待会儿就要回去吧,顺便将岑卫东同志带过去,他要去房老爷子那儿。” 陈元彬家就跟房老爷子一个队,近得很。 三人又马不停蹄往榆树村赶。 等走到四队的时候,已经是黄昏,陈元彬的小女儿,一岁多,刚学会走路的豆豆立即摇摇摆摆地跑了过来,娇声娇气地喊道:“爸爸,爸爸……” “诶,闺女,爸爸回来了,今天乖不乖?”陈元彬一把抱起了女儿,把她举得老高。 豆豆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很乖。” “好,那爸爸有奖励。”陈元彬把女儿放下,拿出陈阳给的两颗水果糖,递给了她,“喜欢吗?” 豆豆两眼放光,小手紧紧攥住糖,捏着哗哗作响的糖纸,高兴地说:“喜欢。” “那谢谢陈阳叔叔,他给你的。”陈元彬指了指陈阳。 “谢谢叔叔。”豆豆头也没抬,低头扯着糖纸玩得不亦乐乎。 看到这一幕,岑卫东恍然,原来陈阳的妹子还是个小豆丁啊,难怪他会花钱买那种华而不实的水果糖呢。两块五一斤,都能买大白兔奶糖了。 陈阳急切地想回去陪妹妹过生日,摸了摸豆豆的头说:“岑卫东同志,房老爷子家就在前面,让元彬领你去就行了,我就先回去了啊。” “不放心福香是吧,赶紧回去,这里有我,我带岑卫东同志过去就行了。”陈元彬立即说道。民兵团里谁不知道陈阳是妹控啊。 岑卫东也笑着说:“陈阳同志有事就先回去吧,陈元彬同志给我带路就行了。” “好,那我走了。”陈阳挥了挥手,转身往三队的方向走去,脚步急切。 岑卫东盯着他迫不及待的背影看了两秒,状似无意地说:“陈阳同志跟他妹妹感情很好。” “那是,咱们全公社都找不出一个比陈阳更疼妹子的,不过福香那孩子……”陈元彬本来想说说陈阳兄妹俩以前过的苦日子,可豆豆突然摔倒了,哇哇地哭了起来。 他赶紧抱起豆豆,拍着她的背,哄着:“豆豆不哭啊,摔到哪儿了?爸爸给你呼呼。” 哄着孩子,他也忘了先前的事。 等豆豆停止了哭泣,他们已经到了房老爷子家。 陈元彬走过去敲了敲门:“老爷子,老爷子,有人来看你……” 很快,有个憨厚的中年人跑了出来:“元彬,是你啊,这位是?” 陈元彬指着岑卫东说:“这是岑卫东同志,他来找老爷子看病的。” “这样啊,那进来说。”中年人立即把他们领进了屋。 —— 陈阳赶在太阳落山前终于到了家,远远的,他就看到陈福香托腮蹲在门口。 “怎么蹲在这儿?腿不酸吗?”他大步上前,拉起了陈福香。 陈福香笑着说:“我等哥哥啊。” “走了,回家哥哥给你做好吃的。”陈阳捏了捏她的滑嫩的小脸,心里感叹,福香的皮肤好像更嫩了,软绵绵的,捏着真舒服。 陈福香不高兴地打开他的手:“哥哥不要捏我的脸啦,人家又不是小孩子。” “好,哥哥下次不捏了。”陈阳很好说话。 陈福香撇了撇嘴:“你每次都这么说。”但下次还是照犯无误。 陈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看,哥哥给你买了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头绳:“县城的姑娘很多都扎这种头绳,福香这么白,扎红头绳肯定比她们更好看。” 陈福香拿着红头绳,也很喜欢,不过嘴上却说:“哥哥你又乱花钱了。” 陈阳揉了揉她的头:“今天是福香生日,不算乱花钱。哥哥还给你买了水果糖,来,拿着。” 他献宝一般,把口袋里的十几颗糖果全掏了出来,五颜六色的。 陈福香果然很喜欢:“哇,好漂亮。” “你喜欢就好,你先吃糖吧,哥哥去做饭。”陈阳弯腰洗手。 陈福香把糖和红头绳收了起来:“不用,饭已经做好了,我去盛饭,哥哥你去桌子边等着。” 等陈阳洗干净手进屋,发现桌上确实做好了饭,土豆红烧野鸡,满满一大盆。 “你又上山了?”陈阳问。 陈福香指了指栗子:“是栗子今天一大早带回来的啦。” 陈阳惊叹:“哇,咱们栗子也知道要给福香过生日了啊,看来下次要给栗子也准备一份礼物。” “吱吱……”栗子啃着烤土豆,叫了两声,似乎在应和陈阳的话。 兄妹俩拿起筷子,边吃饭边聊天,聊着聊着不可避免地说到岑卫东。 “哥哥,人你们接回了吗?是去房爷爷家看病的吗?”陈福香好奇地问。 陈阳点头:“接到了,元彬把他送去房爷爷家了。” 村子里难得来外人,陈福香偏着头:“他得了什么病啊?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什么样的人?陈阳还真说不清楚。刚见面那会儿,他觉得岑卫东是个俊朗、和气、好相处的青年。可在国营饭店外那惊鸿一瞥,他又觉得这个人似乎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好相处。 不过,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反正人已经送到了,以后也跟他们没关系。 陈阳不在意地说:“就那样呗,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两个鼻孔,一个嘴巴,跟咱们长得一样。至于他生了什么病,我还真没看出来。” 岑卫东走路说话看起来都很健康,行李一路都是他自己拎的,实在是不像个病号。 “哎呀,算了,不说他了,跟咱们没什么关系。”陈阳不想聊岑卫东,转移了话题,“我今天不在家,福香你都做了些什么?” 陈福香掰着指头给他算:“上午去上学,下午他们搞活动,我听哥哥的,没参加,中午就回来了。做完作业,下午把咱们家地里的草给拔了,挖了些土豆,哦,对了,哥哥,挖了土豆的地可以种菜了,咱们是种黄瓜、青椒、苦瓜还是豆角呢?” “福香想吃什么咱们就种什么。”陈阳不挑食,什么菜他都吃。 陈福香对了对手指,嘿嘿直笑:“真的吗?那哥哥,我想种西瓜可以吗?” “西瓜?福香想种西瓜?”陈阳诧异。他们这边主要产粮食,肚子都填不饱,谁有闲心种西瓜这种不挡饱又不能放的东西。 陈福香点头:“对啊,我就想种两株西瓜,咱们自己家吃。等夏天天热的时候,咱们把西瓜放进井里,晚上拿出来切开,又甜又凉爽,特别好吃。” 听起来好像不错,更何况这是妹妹的愿望,陈阳没有犹豫:“行,回头我看看谁家种了西瓜,有多的就要两株西瓜苗回来。” “哥哥最好了,哥哥吃肉。”陈福香赶紧给他夹了一只鸡腿。 陈阳把另一只鸡腿夹到她碗里:“给你种西瓜就是好哥哥,不给种就是坏哥哥,对吧?” “哪有,哥哥肯定会给我种的啦。”陈福香昂起小脸,信心满满地说。 陈阳笑了:“你还真是吃定了我。” 他还真拒绝不了妹妹的这点小要求。 —— 对比陈家的欢乐,房老爷子这里的气氛就有些沉闷了。 房老爷子详细地给岑卫东检查了一遍身体,缓缓坐下,脸上的褶子压得更深了,两道白眉往眉心紧蹙。 看他这神情,岑卫东就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大乐观。 这样的结果在他的预料中,毕竟军医院最好的医生都拿他的伤没有折。他之所以千里迢迢来榆树村,也不过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试试罢了。这样的结果也谈不上有多失望。 “老爷子,我的身体到底什么情况,你但说无妨,我都能接受。”岑卫东平静地说。 房老爷子抽回了按在岑卫东手腕上的手,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嘴上说着无所谓,但眼底的不甘太浓太明显了,这种眼神,过去二三十年,他见过太多太多了。 长叹了口气,房老爷子实话实说:“你被炸弹波及,身上多处弹片,虽然绝大部分都取了出来,但对身体的软组织和神经组织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这些伤害很多是不可逆的。只要你不进行剧烈的运动,好好保养,伤势会慢慢恢复,以后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对日常生活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 这个结果,岑卫东一点都不意外。以前给他检查治疗的医生也这么说。 可他不甘心,他十几岁就入伍,现在才二十几岁,就要脱下身上的绿军装,告别部队,告别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志,他舍不得。 所以才会在听说大丘县有个处理弹伤很厉害的老医生,立即赶了过来。但现在看来,这一趟恐怕又是白跑了。 “谢谢老爷子,今天很晚了,我恐怕要叨扰一晚上。”岑卫东平静地说。 房老爷子瞥了他一记:“急什么,很难,又不是完全没希望。” 岑卫东脸上的平静被打破,急切地看着房老爷子:“您,您说我的伤能治?” 房老爷子看着他:“希望不大,不过如果你不嫌浪费时间,我可以试试。但我不保证能把你的伤治好,你好好想想吧,能接受就留下,不能就回去。” 说出这番话,房老爷子也是很犹豫。因为他心里也没多少把握,这样给病人希望,最后又让病人失望,太让人遭罪了,还不如一开始就别给人希望。 岑卫东却笑了,不是面对陈元彬和陈阳时那种应付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不用想,老爷子,但凡有一线希望我都想试试。哪怕最后不行,我也不会怨你的。” “那你做好治不好的心理准备。”房老爷子不客气地说,“今晚就在我家挤一挤吧,我家人多,明天你自己找个地方住。” 他们家确实人多,一家老小加起来有11口人,住不开。 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房老爷子之所以赶岑卫东去别人家住,是想让他跟村子里的人多接触,看看农民有多苦,尤其是那些家里没有劳动力的孤儿寡母,一年忙到头,分的粮食都不够填肚子。现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日子,顿顿都是野菜,甚至还掺着米糠吃。 见多了别人的苦痛,他就不会沉湎于自己的伤势里了。如果治不好,他也许也能找到新的人生方向和目标,不至于走极端。 人这一辈子嘛,幸还是不幸,都是比较出来的。 岑卫东很痛快地答应了:“好的,今晚就叨扰了。” 岑卫东在房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吃过早饭就去找四队的队长,问他能不能帮忙安排个住处。 四队队长犯难了。 四队有三十多户,两百来个人,大家的住房都很紧张,有三户家里倒是有空房子,但这三户人家都不合适。因为一户是个年轻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岑卫东一个大小伙子住过去瓜田李下的,不合适,还有一户家里有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一门心思想嫁知青,要是看到岑卫东这个帅气的小伙子,保不准闹出什么事来,也不妥。最后一户是个二流子,家里乱得像狗窝,都不知道几年没打扫了,地上堆了巴掌厚的一层垃圾,连块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房子也破破烂烂的,自打他爹妈过世后就没修过,一到夏天天上下大雨,他家里就下小雨,这怎么住人? 四队队长正头痛,忽然看到陈向上背着竹篓拿着镰刀过来。 他眼睛一亮,给陈向上招手:“向上,割猪草呢?” 陈向上年纪下,四奶奶舍不得他下地干重活,队里就给他安排了割猪草的活儿,一天割够队里六头猪吃的猪草,给六个工分。 “明江叔,你叫我啥事?”陈向上背着背篓过去问道,眼睛还悄悄瞅了岑卫东几眼。 四队队长笑着说:“你奶奶在家吧?我们过去找你奶奶说点事。” 第43节 “在家的。”陈向上点头。 “那行。”四队队长招呼岑卫东,“走吧,我们去向上家看看。他们家就祖孙俩,房子是六年前,他爹妈还在世时才翻修过的,还挺结实的。” 岑卫东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好。” 祖孙两个人,人口简单,他住着也会少很多麻烦和烦心事。这个确实比先前那几户合适。 两人来到陈向上家,四奶奶在院子里育苗,看到他们立即站了起来:“明江,来来来,请坐,这个小伙子是?” 四队队长没坐:“四婶,你别客气了,我站会儿就行。这个年轻人是来咱们村找房叔治病的,这儿有他的介绍信。” 四奶奶不认识字,瞅了一眼,点点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四队队长,来治病的,不带去老房家,跑到她这儿来干什么? 四队队长说:“是这样的,岑同志要在房叔那里治一段时间的病,所以要在咱们村找个住的地方。我们队里你知道的,实在是找不出合适的地方,刚才碰到向上割猪草,我就想到了你们家还有空房子。我想让岑同志治病这段时间就住你们这儿,他的粮食他自己带,你们是一起开火或者单独开火都行,这个你们商量,你看行不行?” 四奶奶家人少,做饭快,就是分开煮饭,也要不了多少时间。 四奶奶人本来就心善,又看岑卫东这么个大小伙子,过来一治病就是几个月,估计病得不轻,很是同情,非常好说话:“只要小伙子不嫌弃,就在我们家住下吧,至于吃饭……要不还是分开吃吧。” 四奶奶想着自己家的粮食不够,这段时间锅里都见不到几粒米饭,全是土豆野菜的,哪好意思跟岑卫东搭饭。 “也行,岑同志,你看怎么样?”四队队长转身问岑卫东。 岑卫东进院子就打量过了,四奶奶家虽然破旧了一些,但打扫得很干净,屋檐下的柴也堆放得整整齐齐的。老太太身上的衣服虽然打满了补丁,但很整洁,看得出来,这家人比较爱卫生。 只这一点就让岑卫东非常满意。 “我没意见,谢谢四奶奶!”岑卫东笑着说道。 看到这个年轻人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四奶奶心情也很好:“那小岑,你今天就搬过来吧。趁着有太阳,我把被子褥子晒了。” “我来吧,你跟我说在哪里。”岑卫东主动道,又扭头对四队队长说,“队长,今天麻烦你了,我在这儿把房间收拾一下。” 四队队长见双方都很满意,也很高兴:“行,那你们忙,我走了。” 上午,岑卫东就留在了四奶奶家,将他要住的房间收拾了一遍,打扫干净卫生,被子被褥晒一晒,敞开门通通风透透气。 一忙,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在房老爷子家吃过饭,岑卫东就告诉他自己找到了地方住,下午就搬走。 听说是四奶奶家,房老爷子颔首:“也好,他们家挺好的。” 四奶奶青年丧夫,一个人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娶上媳妇,结果才没过几年好日子,又遇上意外,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饶是这样,也没打倒她,她带着孙子相依为命,有空就绣鞋垫,还攒钱让向上念了五年书。 跟四奶奶多接触,对岑卫东没坏处。 于是,等傍晚陈向上背着一篓柴和野菜回家时就瞧见院子里站着个陌生的男人。 他立即退了一步,戒备地盯着他。 四奶奶瞅了,嗔了他一眼:“向上,叫人,这是岑卫东,你可以叫他大哥。他来房老爷子那里治病,要在咱们家住一段时间。” “哦,岑大哥。”陈向上死死捏着背篓的两条绳子,呐呐地喊了一声。 岑卫东点头:“向上,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们了。” 陈向上不说话。 四奶奶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不是去割猪草吗?怎么又去捡柴了?” “就是割完了猪草我看还有时间,就去山上转了一圈,捡了点柴。”陈向上小声解释。 “那把背篓拿下来啊,一直背着不累啊。”四奶奶走过去,帮他取下背篓,放在地上,就要去抱上面的那些野菜,还对岑卫东说,“小岑,向上今天采的野菜很多,你也拿点去尝尝。” 陈向上一听这话,立即抱起背篓跑进了灶房。 可把四奶奶给尴尬的。 “这孩子,不好意思,小岑。”四奶奶囧得很,“向上这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岑卫东瞥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笑得毫无芥蒂,还替陈向上说话:“没有,向上这孩子很勤快,很懂事。他可能有其他原因吧,你别跟生他的气。” “小岑,你脾气还真是好。”四奶奶感叹道,脸上还是有些不自在,毕竟是自己主动说要送人野菜的,结果孙子拆台,连点野菜都舍不得,说出去都丢人。 看出这一点,岑卫东主动找台阶给她下:“四奶奶,我有点不舒服,想进屋躺会儿,休息一下。” “那你赶紧去歇着。”四奶奶连忙说。 岑卫东点点头,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摇了摇头。 四奶奶没看出来,但他闻到了,背篓里有血的味道,所以陈向上才会遮掩,不让她碰野菜。 再联系先前,那孩子说是上山捡柴了,背篓里藏的是什么,呼之欲出。 没料到这半大的孩子还是打猎的好手。现在是春夏交替之际,山上草木繁盛,动物不缺吃的,很少下山,而且山里草深叶绿,猎物很容易藏身,这个时节,要打到猎物可不容易。 本来他还打算跟这祖孙俩一起开火,补贴补贴他们,以报答他们的收留之情,但现在看来似乎没这个必要。真一起吃饭,搞不好是他占对方的便宜,还是算了吧! 第29章 “臭小子,太不像话了,谁教你的!”四奶奶进了灶房抄起一根棍子,生气地往陈向上屁股上拍了两下,怒瞪着他。 “奶奶,你听我说。”陈向上一边躲,一边翻开野菜,露出藏在下面的野兔,邀功般地说,“奶奶,你看这个。” 四奶奶瞪了他一眼,丢下棍子,提起兔子。好肥的一只野兔,才死不久,兔子身上都还是暖和的。 “你又上山了?”四奶奶瞥了他一眼。 陈向上笑得很谄媚:“嗯,割完猪草,我上山捡柴,碰上了这只兔子,情急之下镰刀一甩,砸到了这只兔子,然后它慌了神,往前逃窜,撞在了前面的石头上,撞死了。” “又撞死了,你运气还真是好。”四奶奶嘀咕。最近这小半年,孙子的运气未免太好了,每个月总有两天上山会逮着野鸡野兔的,有时候还能在河边碰到野鸭子。这极大地改善了他们家的生活。 陈向上摸了摸额头,他真的太难了,为了糊弄奶奶,他已经编了好几套野鸡撞树上,野兔掉水坑里,野鸭被水草缠住的说辞。再这样下去,他都不知道下次要编什么。 四奶奶倒是没怀疑,又问:“福香也跟你一块儿?” “嗯。”陈向上实话实说。 四奶奶瞅了他一眼:“那她捡到兔子了吗?” 陈向上摇头,怕四奶奶又追问,立即转移了话题:“奶奶,我刚才也不是故意不给那个人野菜的,这不是怕他看到咱们家的野兔吗?” 这年月谁吃肉不藏着掖着啊。 四奶奶这才明白了原因,她就说嘛,他们家向上怎么会这么不懂事。 见奶奶似乎不怎么生气了,陈向上捧了一把野菜,大方地说:“那,奶奶,你现在把野菜分一些给他。” 四奶奶瞪了他一眼:“人家还好意思要咱们的野菜吗?再说,小岑身体不舒服,躺着休息去了,行了,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然后一个小时后,陈向上就见识到他奶奶的“有数”了。 烧好兔子,四奶奶拿出两只大碗,在一只碗里先盛了大半碗饭,然后用铲子铲上满满的土豆烧野兔:“你给小岑送去。” “不是,奶奶,这个不好吧。”陈向上不大乐意。他倒不是舍不得这点肉。主意是那个姓岑的以后要在他们这儿住一段时间,要是发现他们经常吃肉怎么办?他奶奶就是心太善了,一点都不知道防备人。 四奶奶睨了他一眼:“让你去,你就去。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小岑的身体不好,待会儿自己做饭,得到什么时候去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到咱们村子治病,多可怜啊,咱能顺手拉一把就拉一把。” “奶奶你真是太好心了。”陈向上气得半死,早知道他先前还瞒着那个姓岑的干什么?白招一顿训。 他不情不愿地端着碗去敲响了岑卫东的门。 岑卫东其实并没有睡。他知道,这祖孙俩今晚很可能要吃肉,所以故意躲在屋子里没出去,免得大家尴尬。 可他没料到四奶奶这么热情,竟然给他这个刚认识的人送肉。 “谢谢,稍等一下。”岑卫东扬起笑,礼貌地接过碗,回到屋子,几秒后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五寸长的匕首,递给了陈向上,“经常上山,带个东西防身。” 说完笑了笑,当着陈向上的面关上了门。 陈向上握着冰凉的匕首,错愕不已。这把匕首有巴掌那么长,半寸宽,通体雪亮,非常锋利。陈向上对着墙壁划了一下,明明没怎么使劲儿,泥坯墙上就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好锋利的匕首。男人嘛,没有几个不爱器械的,陈向上也不例外。他爱不释手地握住匕首,心里天人交战。一个小人说,这把匕首肯定很贵,应该还给对方,另外一个又说,要还了他以后肯定弄不到这么好的匕首。 就在陈向上犹豫不决时,四奶奶见他送个饭迟迟未归,在灶房里扯着嗓子喊道:“向上,向上……” 陈向上蹬蹬蹬地跑回灶房:“奶奶,叫我啥事。” 四奶奶把另外一碗兔肉推给他:“给福香和阳阳送去。” “奶奶,不用了吧。”陈向上挠头。 四奶奶把碗塞到他手里:“什么不用,你跟福香一块儿上山的,这兔子也是两个人的,不能咱们吞独食了。” 什么吞独食啊!陈福香还抓了一只野鸡呢,是她说今天不想吃兔子,想吃野鸡,他才提了兔子回家的。 但谁让他刚才说陈福香没有收获呢。自己撒的谎只能自己去圆了,陈向上认命地端起了碗,闷闷地去了陈福香家。 陈福香兄妹也已经做好饭,坐到了桌子旁,看到他过来,陈阳有点意外,招呼他:“向上,在我们这里吃饭吧。” “不用了,奶奶让我给你们送野兔。”陈向上把碗递给了陈福香。 陈福香去了灶房,把碗腾出来,洗干净还给他。 堂屋里就只剩陈阳和陈向上。 陈阳看着桌子上的野鸡,摇摇头:“你没告诉四奶奶福香也抓到了一只野鸡?” 陈向上摸了摸鼻子:“没有。” “很好。”陈阳拍了拍他的肩,拿了只鸡腿,递给他,“啃吧,在我们家多吃点肉,回去让四奶奶多吃点兔肉。” 陈阳感激四奶奶的照顾,可事关妹妹,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跟陈向上虽然没就此沟通过,但在这方面,两人心照不宣,很有默契,都一致瞒着四奶奶。 陈向上也不客气,坐到桌子边,抓起鸡腿就啃。啃完了鸡腿,陈福香又给他盛了碗饭过来,让他继续吃。 吃着吃着,陈向上忽然响起岑卫东送他匕首的事。他掏了出来,递给陈阳:“阳哥,你看这个怎么样?” “你哪儿来的?”陈阳眯起了眼。他虽然不了解匕首,但这玩意儿一看就很贵,不是他们乡下的。 陈向上嘿嘿笑:“用半碗兔子肉跟住在我们家那个人换的。” 他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陈阳有点意外:“你说他要留在咱们这儿,还住到了你们家?” 陈向上点头:“听说是在房爷爷那里治病,具体呆多久还说不定。怎么,这个人有问题?” 陈阳摇头:“这倒没有。听说是个退伍军人,负了伤,到咱们这儿治病的,不是什么坏人。” 军人在这个时代的声誉非常好。陈向上一听对方的身份,就松懈了:“这样啊,知道了。那阳哥,你说这个匕首我要还是不要?” 第44节 陈阳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要就收下吧。他也不单是为了你们家那碗兔肉,应该是感谢你们借房子给他住。你要不收啊,我估计回头他还会送你们其他东西。” 陈向上美滋滋地把玩着匕首:“那好吧,我就不还他了。” 陈福香还是第一次见陈向上这么喜欢一样东西。她摊开手说:“向上,给我看看。” 陈向上小心翼翼地把匕首递给了她:“小心点啊,别割破手。” 陈福香拿着匕首翻来覆去地瞅了几眼,也没瞅出什么名堂,还给了陈向上:“就一把刀嘛。” “那你可不懂,这种刀,咱们想买也找不到地买。这里有一串像蝌蚪一样的符号,是字吗?”陈向上捏着匕首,玩着玩着,发现把柄那里有一排很小的蝌蚪文。 陈阳和陈福香也认不出来:“可能吧。” “算了,管他是啥呢,反正是个好东西就行。”陈向上也不深究了,他把匕首收了起来,继续吃饭。 陈福香他们晚上烧了一只野鸡,就两兄妹,这分量有点多,陈向上也不跟他们客气,最后吃了个七分饱,才放下了筷子:“阳哥,福香,我回去了。” “等一下。”陈阳叫住了他,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掠过,“现在天气暖和,吃的东西也多了,最近你们不要上山去打猎了。” 他冷不丁提这个,陈向上有点错愕:“为什么啊?阳哥,山上的野兔可嚣张了,经常下山糟蹋咱们的庄稼,我这是为民除害。” 陈阳不为所动,他这话主要是说给陈福香听的:“暂时不要抓野物了,你们可以去掏鸟蛋,找野鸡蛋,野鸭蛋,摘野菜,采蘑菇,挖山笋……能吃的东西很多,我最近想吃点其他的,不想吃野鸡野兔了。” 陈福香被他所描绘的这一堆东西吸引,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嗯,哥哥,那我明天去掏鸟蛋,找野鸡蛋,我想吃香椿炒蛋。” “好,明天哥哥回来的时候给你摘香椿。”陈阳摸了摸她的头很好说话。 陈向上不大乐意,可惜这个事没人征求他的意见,谁让他只是个蹭肉的呢! 哎,阳哥在想啥啊,放着好好的肉不吃,非要吃这些草,真傻。 陈向上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四奶奶见他过了这么久才回来,不禁抱怨:“你这孩子,让你送点东西,你怎么去这么久?又在福香家吃饭了?” “嗯,阳哥和福香太热情了,非要拉着我吃饭,不吃就不让我走。”陈向上全推到陈阳身上,这样他奶奶就不会说他了。 四奶奶知道他肯定又夸大了,嗔了他一眼:“你啊你,送的那点还不够你吃的,你到底是送东西,还是去蹭吃的?下次再这样,就我亲自送了。” “哎呀,奶奶,福香和阳哥也不是外人。他们对我们好,我们也对他们好,这都是相互的,不用分那么清。”陈向上不以为意,他虽然小,也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比如今天,要是阳哥他们不够吃,他肯定不会留在那里蹭饭。 四奶奶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额头:“什么都让你给说了,你还有理了是吧。” 岑卫东出来,正好听到这一出,笑着替陈向上解围:“四奶奶,向上说得有道理,人都是相互的,你帮我,我帮你,分太清就见外了。” 四奶奶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数落孙子,放过了陈向上,问岑卫东:“小岑吃饱了吗?没吃饱,锅里还有饭,向上那臭小子去邻居家吃过饭了。” “已经吃饱了,谢谢四奶奶。”岑卫东边回答,边提起桶,打了一桶水上来,将碗洗了,又拎了一桶水,问四奶奶,“浴室在哪儿?” 四奶奶家没有浴室,只是用芦苇杆在茅房旁边围了个方桌大小的地方,然后在地面上铺了一些石子,用作洗澡的地方,乡下人家,大多都是这样的。 四奶奶给他指了指地,见他拎着冷水过去,连忙拦住了他:“小岑啊,你还在生病,现在天气也不是很热,别洗冷水了,对身体不好,铝锅里有热水,你掺点热水洗,也就废两把柴火的事。咱们村子挨着山,不缺柴烧。” “好,谢谢四奶奶。”岑卫东没有拒绝,感激地说。 四奶奶摆摆手:“不用谢,就多烧一把柴的事。” 等岑卫东洗完澡出来,四奶奶已经吃过饭,收拾好了,正坐在院子里收拾陈向上今天捡回来的柴。 他今天弄了两根大腿粗的干树枝回来,这么粗的树枝放在灶里不好烧,四奶奶就用锯子把他们锯成半米长的木头,再用斧头劈开,然后堆在墙边,没柴了就抱一堆进灶房。 岑卫东见了,放下桶,过去接过锯子和斧头说:“四奶奶,我来吧。” “使不得,使不得,你身体不好,就一点,我来吧。”四奶奶连连摇头。 岑卫东笑了:“我只是一点小伤,不妨事的。” 他拿起锯子,用力拉了几下,木头就断成了两截,手再提起斧头,往下一劈,看起来没使什么劲儿的样子,木柴就劈成了两半。 四奶奶见了感叹:“还是你们年轻人力气大。” 力气大的岑卫东只花了几分钟就把两根木头锯断,劈成了一根根的小块,码在墙边。 “小岑,累了吧,喝口水。”四奶奶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过来。 岑卫东接过喝完,然后对四奶奶说:“四奶奶,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我一个人开火太麻烦了,我想跟你们搭伙,我每个月给你们十斤大米,四十斤玉米面,再给一块钱的油盐酱醋费,你看行不行?” 这老太太心软,分开吃,怕是有点什么好东西也会分他一半。所以岑卫东提出一起吃算了,当然,他嫌麻烦也是一方面。 四奶奶对搭伙没意见,只是自己家的伙食并不好,收他那么多粮食,心里过意不去。 “大米就算了,你就出玉米面吧。”四奶奶想了想说。 岑卫东笑了笑:“成,不过我的大米已经拿回来了,不吃也要生虫,这个月就先这么吃吧。” 这回四奶奶没法拒绝了。 于是岑卫东回他的屋子,将武装部今天给他送来的粮食,送到了四奶奶那儿。 四奶奶看着袋子里白生生的大米,心想,回头还是单独煮给他吃吧,这是人小伙子养身体的,他们哪好意思吃。 于是,岑卫东就这么在榆树村住下了。 榆树村远离城镇,民风淳朴,有山有水,是个养伤的好地方,岑卫东很久没过这样平静闲适的生活了。 虽然是养伤,但他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并没有丢掉。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穿着衬衣起床,出了门,沿着队里的小路慢跑。碍于旧伤,他的身体没法进行高强度的训练,但不想身体荒废,也要进行适度的运动。 沿着村子跑了半个小时后,沉睡的山村在薄雾中醒来,屋顶上升起袅袅青烟,鸡鸣鸭叫声响起,家家户户紧闭的门也开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岑卫东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转而背对着朝阳往回走。 走到村口时,路过一座新的砖瓦房,他多看了一眼,听四队队长说,这就是前天接他的那个民兵陈阳的家。 原来他们家还挺富裕的,难怪舍得买两块五一斤的水果糖回家哄孩子呢!他们家好像跟四奶奶家关系很好。 岑卫东笑了笑,正欲收回目光,忽地看到陈阳拿着一只煮鸡蛋从灶房里出来。 四目相对,陈阳有点意外,愣了一下才跟岑卫东打招呼:“岑同志,这么早,你这是从外面回来?” 岑卫东冲他笑了笑,笑容一如初见时那么爽朗和气:“是啊,睡不着,出来转转。你也别叫我岑同志了,太见外了,我大你几岁,直接叫你陈阳,你也叫我名字卫东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双方也没什么过节。所以哪怕陈阳不大喜欢岑卫东,还是点头说:“好,那我就叫你卫东。你住在四奶奶家,还习惯吧?” “挺好的,四奶奶很和善很热情,对我很好。”岑卫东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陈阳。 陈阳摆手拒绝:“谢了,我妹妹不喜欢烟味,我不抽。” 其实是以前太穷,没钱买烟。现在嘛,虽然手里比以前宽裕了点,可花钱的地方多了去,陈阳也舍不得买烟,但男人在外面总是要面子的,为了不接别人的烟,也不用散烟,陈阳只好拿出妹妹做挡箭牌了。所以现在民兵团里都知道妹控陈阳是不抽烟的,大家抽烟的时候自动略过他。 “这样啊,这习惯挺好的。”岑卫东收回了烟,笑眯眯地说,“我先回去了,改天聊。” “嗯。”陈阳点点头,折回了家,敲了敲陈福香的房门,喊道,“福香,起床了,早饭和鸡蛋给你放桌子上,记得吃了再出门啊。” 没走远的岑卫东听到这句话,有点诧异。看不出来,粗枝大叶的陈阳在生活中还这么细心妥帖周到。不过也正常,他要有个胖墩墩白生生天真活泼可爱的小妹妹,肯定也很宠她。 听到声音,陈福香拉开了门,问陈阳:“哥哥,你吃了吗?” “吃过了。”陈阳说。 陈福香踮着脚往外瞄了一眼:“哥哥,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啊?” 陈阳不想提岑卫东:“就一个路过的,记住哥哥说的,别上山捣蛋啊,最近安分点,我去公社了。” “嗯。”陈福香乖巧地应声,“知道了,你放心吧。” 哥哥真是越来越啰嗦了,昨晚都说过了,今天又说。 哎,周日不上学,哥哥又不允许她山上抓兔子、逮野兔,那玩什么呢? 吃过饭,陈福香开始收拾自留地。前几天上学没空管理,地里又长出了杂草,最讨厌的是包菜上长了不少小青虫,外面那层青色的叶子都被吃光了,再不收拾它们,包菜也别想吃了。 她把两只大鸡,一只小鸡赶到菜地里,三只鸡一看到虫子就咯咯咯地叫了起来,扑腾着翅膀跑过去,一口叼起一条青虫,囫囵吞下,又瞄向另外一只,没过多久就把菜地里的青虫吃光了,脖子下的食囊里也胀鼓鼓的。 陈福香把它们赶出了菜地,就在这时,陈向上背着空背篓飞快地跑了过来:“福香,福香……” 陈福香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的猪草割完了?” “已经割了三背篓啦。”陈向上得意地说。现在这个季节,到处都是青草,不愁没草割。 “哦,那还差三背篓啊,你不去割猪草,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陈福香蹲下身扯自留地里的杂草。 陈向上将背篓丢在院子里,也跑进自留地帮她扯杂草,边扯边怂恿她:“福香,咱们去山上转转吧,老呆在家里多没意思。” “你忘记哥哥昨晚说的话了?”陈福香淡淡地提醒他。 陈向上嘿嘿笑:“阳哥只是让咱们别去打猎,又没说不让咱们上山,走吧,走吧,咱们去山上看看能不能找到鸡窝野鸡蛋,再掏点鸟蛋啊,还有蘑菇,走啦,走啦……” 陈福香拗不过他。再加上,最近家里的两只鸡,只有一只在下蛋,不够吃,昨晚哥哥还说过要给她摘香椿回来的。于是她站了起来:“好吧,你等我,我去拿背篓。” 两人兴冲冲地上了山。 陈向上其实还惦记着野兔野鸡。他想抓只活的,就说落进山上的水坑里,爬不出来,被他逮着了。这样就可以拿到公社去卖了,回头换点粮食,最近野菜吃得他反胃。 可惜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每次上山,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小动物主动送上门的,今天走了老半天,硬是没碰到一只兔子,倒是看到了不少野菜和蘑菇。 不好吃也能填饱肚子,陈向上认命地挖了起来。 挖了半背篓还是没任何其他收获,他用怀疑地目光盯着陈福香:“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搞的鬼。” “哥哥说了,让咱们最近不要打猎,向上,你答应得好好的,却还惦记,说话不算数。”陈福香控诉地看着他。 陈向上被她纯真无邪的眸子看得很不自在,摸了摸下巴:“好吧,是我错了,答应你们的事没做到。福香,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不提抓野物的事了。” “我没生气,走吧,哥哥说可以掏鸟蛋找野鸡蛋的,我带你去捡野鸡蛋。”陈福香转身往密林里走去。 陈向上有点怀疑地看着她,真的可以吗?可他们上山这么久,也没找到过野鸡窝啊。 陈向上也拿不准陈福香究竟能不能找到野鸡窝,只好跟在后面,两人沿着树林走了几百米,走到一处崖边,陈福香忽然停下了脚步,指了指山坡上,对陈向上:“你下去看看,那里草好深,很可能有野鸡窝。” “真的假的?”陈向上将信将疑,但见栗子已经欢快地蹦到了山坡上,他还是背着背篓抓住山坡上的树和小草,爬了下去。 山坡上长满了丝茅草和荆棘,有些割手,陈向上走得很小心,速度自然赶不上栗子。栗子跑到半山坡的一团草丛边,停了下来,扭头冲陈向上“吱吱吱”地叫。 被一只猴子鄙视了,陈向上有点郁闷:“栗子,你别催了,我马上就来。” 这个马上又过了两分钟,他还没摸到半山腰。栗子等不及了,从草丛里抓起一只野鸡蛋,另一只手抓住树枝,灵活地跳跃了几下,就跑到了陈向上跟前,把野鸡蛋塞进了他手里。 陈向上握着野鸡蛋,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这只猴子成精了,他这打杂干苦力的活好像都要被抢走了。真是人不如猴,伤心! 一人一猴,忙活了几分钟,把野鸡蛋都捡进了背篓里。陈向上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山,然后取下背篓,看着窝在绿色的野草中间的野鸡蛋,心里别提有多美了:“福香,你真厉害。你说这里有野鸡蛋,这里就真有。咱们一下子捡了九颗野鸡蛋。” 鸡蛋可是要卖五分钱一个的,发了发了! 陈福香看着野鸡蛋也很开心:“哥哥明天有鸡蛋吃了。” 最近鸡蛋不够,哥哥都让给她吃。 第45节 第一次就收获这么多,陈向上干劲儿十足,拉着陈福香说:“走,咱们继续找,你带路,我跟栗子去捡。” 陈福香应好,两人继续在山里寻找,一边找野鸡蛋,一边挖野菜,中途,要是看到树上有鸟窝,陈向上还不忘爬上去,掏掏看有没有鸟蛋。 在山里转悠了一大圈,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眼看烈日当空,时间不早了,陈向上摸了摸肚子:“福香,我有点饿了,咱们今天找到了不少蛋,回去吧。” 陈福香没意见,两人一猴掉头,往山下走。 —— 山下,四奶奶已经做好了中午饭,但还不见陈向上回来。她站在门口喊了几声也没人应。 “这孩子又跑哪儿去了?吃饭了都不见人影。”四奶奶嘀咕,回头对岑卫东说,“小岑,你饿了就先吃,我去找找向上这孩子。不知道他又跑到哪儿去玩了,玩得连吃饭都忘了。” 岑卫东微笑着说:“没事,我还不饿,再等等吧。四奶奶,我跟你一起去找向上,他平日里爱去哪儿?” 以前陈向上最爱跟村子里的几个跟他同龄的男孩子玩。不过最近这几个月,他跟他们玩得少了,而是经常跟福香一起漫山遍野地跑。 四奶奶想起今天是周日,学校不上课,忙说:“我去阳阳家看看,他很可能去找福香了。” “我跟你一起去。”岑卫东也不好呆在家里干等。 两个人来到陈阳家,却见陈阳家的大门紧闭着,喊了两声也没人应。 四奶奶跺了跺脚:“这臭小子,肯定是又带着福香跑到山上去了,这么晚还不回来,他皮糙肉厚不知道饿,福香肯定饿了啊,等他回来,我好好收拾他一顿。” 岑卫东有点诧异,四奶奶的语气,似乎更担心那个叫福香的小女孩。 这个叫福香的小女孩到底有什么魔力,让陈阳那么宠,也让四奶奶这么维护,甚至排在自己孙子前面。 “算了,不找了,他们自己知道回来。阳阳去了公社训练,他们家没人,福香回来肯定没吃的,我回去再炒个土豆丝吧。”四奶奶中午就炒了个野菜,凉拌了一盘折耳根,三个人吃都勉强,就更别提四个人了。 小老太太手脚利落地回了家。 岑卫东跟在后面,帮她打水,然后一起洗土豆。 洗土豆的时候,四奶奶还抱怨:“太阳这么热了,向上也不知道回来,福香身体不好,把她晒中暑了怎么办!” 岑卫东看了她一眼,轻声劝慰:“四奶奶不用担心,向上是个懂事的孩子,肯定回挑阴凉的地方走。福香的身体很不好吗?你这么担心。” “以前很差,瘦得跟麻秆一样,现在好些了。那个孩子是个命苦的,在后娘手下讨生活,就没吃过一顿饱的,更坏的是,去年冬天,她后娘还让她亲爹把她带到了东风公社,扔在那儿。要不是碰到好心人把她送了回来,这孩子现在不知道落到哪儿去了。”四奶奶现在想起来还是气,怎么有这么坏的亲爹啊。 岑卫东听说了陈福香的遭遇,也有点同情她:“这做得也太过分了。”就算自己不想养,送给愿意收养的人家也行啊,把个小女孩丢到个陌生的地方,未免太狠心了。 “可不是,又没要他们养福香,都是陈阳辛辛苦苦挣工分养福香的,他们都嫌福香是个负担,吃白饭的累赘,整天琢磨着怎么甩掉她。”四奶奶指了指陈老三家,“看到没,就西边那家,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陈阳亲爹家,他爸叫陈富贵,大家都喊他陈老三,后妈叫梅芸芳。这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福香没少受他们的虐待,要是遇到了你别理他们。这家人坏透顶,而且特别自私不要脸,你要给他们好脸色,他们搞不好就会缠上你。” 岑卫东点头,能做出抛弃幼女这种事的人,的确没搭理的必要。 不过他也明白四奶奶为什么这么偏疼那小女孩了。四奶奶这么心软,这个小女孩的遭遇又这么惨,难免会激起她的同情心。 炒好土豆丝,人还没回来,四奶奶等得不耐烦,又跑到门口张望。 这次没站两分钟,后山就传来了陈向上激动的声音:“奶奶,奶奶,我回来了!” 四奶奶恼怒地瞪着跑过来的陈向上:“你还知道回来,看看都几点了,人家都吃过饭了!” “嘿嘿,奶奶,你别生气,我不小心忘了时间,在山上耽搁了一会儿。你看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陈向上跑到她身边,放下背篓,拨开盖在面上的叶子,兴奋地说,“奶奶,你看!” 四奶奶低头一瞅,惊呆了:“这么多蛋,你上哪儿捡的?” 岑卫东也看到了,背篓里白的、绿的、棕色的蛋堆在一起,好几十只,有野鸡蛋也有鸟蛋,很是壮观。除了鸡蛋,背篓里还有很多蘑菇、木耳和野菜。 这小子可真是打猎寻山货的一把好手。岑卫东记得,自己像陈向上这么大的时候,上山一次都没有这么多收获。 陈向上眉飞色舞地炫耀:“山上捡的啊,今天运气好,找到好几个野鸡窝,就捡了这么多野鸡蛋,还掏了好几个鸟窝,也都有蛋。” “你这运气还真是好。”四奶奶忍不住感叹,自家孙子今年这运气啊简直逆天,每次上山几乎都不落空,莫不是儿子儿媳看他们祖孙俩日子艰难,所以在地下保佑他们?特意给他们送东西来了? 陈向上摸了摸肚子,嘿嘿直笑:“奶奶,今天中午做了什么?我好饿啊,你给我炒点鸟蛋吃吧。” “你就知道吃,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对了,福香呢?我去她家没看到人,她是跟你一起上山了吧。”四奶奶这才响起,自己光顾着激动,都没看到陈福香这孩子。 陈向上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她在后面呢,听到你叫我,我就先下山了,免得你着急。” “四奶奶,我回来了。”竹林里传来了陈福香的声音。 听到她的声音,岑卫东有点诧异。这声音清脆悦耳还带着几分软糯的味道,像淙淙溪水流淌过人的心间,将尘世间的烦杂一扫而空。 好听是好听,可实在不像一个几岁女童的声音。 他正疑惑,就看到一个皮肤白的反光,两只乌黑的眼睛灿若星辰,扎着一条黑色长辫子的漂亮少女背着背篓从苍翠的竹林后面走了出来,冲着四奶奶浅浅一笑,嘴角两只梨涡若隐若现,说不出的娇俏动人。 岑卫东傻眼,这……不是喜欢彩色的糖纸,需要陈阳精心照顾,还要陈向上这个小孩带着玩,被父亲丢到其他公社的小女孩吗?怎么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 第30章 “哎呀,福香,累坏了吧,快把背篓放下。”见到陈福香,四奶奶立即上前,接下了她肩膀上的背篓。 陈福香提着背篓左侧的绳子,缓缓把背篓放了下来,笑眯眯地说:“奶奶,不重的,向上拿得多。” 她就背了一点点野菜和一些野鸡蛋、鸟蛋,其他的都是陈向上拿的。 “小子皮实,就该让他多拿一点。”四奶奶心疼地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看看,都出汗了,赶紧回屋歇歇,饿了吧,先吃饭。” “嗯!”陈福香一边点头,一边悄悄好奇地打量着站在门口的岑卫东。这个就是向上说的那个借住在他们家的大哥哥吗?长得挺好看的,不过比哥哥还是要差一点,哥哥在她心里最好看了,谁都比不上。 她以为自己的小动作很隐秘,但哪儿能逃过岑卫东的眼睛。 岑卫东收起心里的震惊,上前接过四奶奶手里的背篓说:“我来吧。” 四奶奶已经很习惯这个热心的年轻人的帮忙了,将背篓递给了他,转头跟陈福香介绍:“这是在我们家借住的小岑,你跟着向上一块儿叫卫东哥。” 陈福香乖巧地唤了一声:“卫东哥。” 声音像百灵鸟一样清脆又带点软糯,端是乖巧,脸上的笑容像水洗过的天空,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丝毫不像是个有着悲惨童年的姑娘。 岑卫东微微闪神,这样天真治愈的笑容对经历战争创伤的人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有些明白陈阳和四奶奶祖孙俩为何如此疼爱她了。 “小岑啊,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陈阳的妹子,福香。” 岑卫东颔首,笑得像个邻家大哥哥,和善地说:“福香你好,我是岑卫东。” 打过招呼,大家把东西拿进了屋。四奶奶立即去打了一盆凉水过来:“福香,洗把脸,洗洗手,先喝点水,歇一歇。” 说着,她从陈向上的背篓里拿了四个野鸡蛋,又在门口的自留地里扯了一把小葱,走进灶房,快速弄了个香葱炒蛋,端上桌。 “小岑,福香,向上,吃饭了。” 陈向上立即跑进灶房,看到灶台上香喷喷的炒鸡蛋,开心了:“奶奶,你真好。” “端出去,趁热吃。”四奶奶催促他。 几个人把饭菜端上桌,开始吃饭。 这顿饭算不上丰盛,不过好在量多,能够填饱肚子。 岑卫东发现,虽然贫穷,但两个孩子的教养都很好,鸡蛋上桌也并没有抢,饭吃了一半,还剩半碗炒鸡蛋,看得出来,他们都很克制。 还是四奶奶看不下去了,拿起盘子,分别拨了一些给三人:“快吃啊,冷了不好吃。” 吃过饭,外面的太阳很大,村里人陆续上工,除草、补种被鸟兽、虫子祸害的庄稼、施肥灌溉。不过他们四个都不用,四奶奶年纪大了,只在农忙的时候上工做些轻松点的活,陈向上割猪草,时间很自由。刚吃完饭,懒洋洋的,他不想动,招呼陈福香:“咱们来玩象棋吧?” 陈福香不想跟他玩:“我要跟四奶奶一起收拾蘑菇和木耳。” 他们今天挖了不少野菜、蘑菇,还采了一些木耳,数量比较多,吃不完,得弄干净,放在太阳下晒干,然后用塑料袋装起来。以后家里来客人了,木耳蘑菇泡胀又能做一道菜。 四奶奶已经把蘑菇和木耳倒进了簸箕里,听到两个孩子的对话,笑道:“福香,这点蘑菇木耳我跟向上收拾就行,你把你的作业拿过来做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陈福香虽然插班进了初一,孙子也说她成绩好,可到底没念过书,四奶奶还是怕她跟不上。 陈福香也想起自己的作业还没完成。其实她想晚上跟哥哥一起读书写字的,但最近陈阳又去公社训练了,回家很晚,而且特别累,所以晚上她得做家务,烧热水,以腾出时间让哥哥能好好识字。 “嗯,四奶奶,那我回去把书拿过来。”陈福香笑眯眯地跑了出去。 等她跑远了,四奶奶抬头看着搬过小板凳一起跟她清理蘑菇的孙子,试探地问道:“向上,你看福香都去念书了,你想不想回学堂?” 四奶奶不懂什么大道理,不过她知道,读书才能有出息,看公社的干部,学校的老师,凡是吃公粮的,哪个没念过书?听说陈阳还天天晚上跟福香一起自学呢,所以她也动了让孙子继续念书的念头。 陈向上头也没抬,一口就回绝了:“不想。” “你再好好想想,钱的事不用担心,奶奶有办法。”四奶奶又絮絮叨叨地说道。她也攒了一点钱,本来是打算过几年,等陈向上长大了,给他说亲娶媳妇用的。 陈向上打了个哈欠,嬉皮笑脸地说:“奶奶,你就别念叨这个了,我还是更喜欢天天往山上跑。” 蹲在院子角落里刷瓦罐的岑卫东听到祖孙俩的对话,心想这个农村老太太倒是有几分见地,只是她那孙子性格太跳脱了,恐怕静不下心来好好念书。 不过陈福香那么大了,还在念书,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不是说父亲继母虐待她吗?怎么会让她读书? 洗干净瓦罐,岑卫东把房老爷子开的药材放了进去,掺水没过,在下面烧上火,很快水开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中药的味道。他退了一些柴,小火慢熬。 陈福香抱着书包进门就闻到了这股味道,她翕了翕鼻子,好难闻。 “卫东哥,你的病很严重吗?” 不然干嘛吃这么难闻的药,光闻着就让人想吐,更别提喝了。 岑卫东笑看着她,放轻了声音:“没有,就一点小毛病。” 陈福香本来就单纯,从他的外表又看不出他有什么病,所以没有任何怀疑地相信了他的话。 “这样啊,那你早点好起来。” 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岑卫东眯起了眼睛,眸底掠过一抹深思。这姑娘好像过于单纯了一点,他说什么她就相信什么,但凡通精通人情世故的也会想到,他特意跑这么远来治病,还借住在四奶奶家,病肯定不轻。 短短几个照面,岑卫东就发现了,这姑娘似乎比陈向上还要单纯天真得多,说话做事比她的相貌看起来要小一些,这也难怪他会误以为这还是个小女孩呢。 垂下眼帘,他翘起唇说:“借你吉言!” “嗯,那我写作业去了。”陈福香朝他挥了挥手,抱着书包跑到了屋檐下。 屋檐下光线好,四奶奶和陈向上都在那儿清理蘑菇。陈福香去搬了个板凳过来,坐在他们旁边写作业。 三人都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清风拂过,远处天际传来两声鸟鸣。岑卫东看了一眼自留地里黄瓜藤上开出的小花,再回头看专注又异常和谐的祖孙三人,心里有种久违的宁静,仿佛身体里那种无时不刻不在的痛也减缓了很多。 半个多小时后,瓦罐里的水快煎干了,岑卫东灭了火,拿起湿抹布抓住瓦罐,把药汤倒进了旁边干净的碗里,又掺了两碗水进去,小火慢慢地煎。 煎药是个慢工活,急不得。 慢慢的,太阳西斜,晒到了院角。 四奶奶弄干净就蘑菇,端出来,晒在院子里,见太阳晒到了岑卫东,提醒他:“小岑,你去屋檐下歇着,过一会儿来添点柴就行了,院子里晒。” “好的四奶奶。”他站了起来,洗干净手,端着大半碗药来到屋檐下。 第46节 埋头写作业的陈福香闻到这股味道,抬头就看到他碗里黑褐色的药汁,秀气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细白的牙齿咬住红唇,两边的腮帮子胀鼓鼓的,表情很不落忍。 岑卫东看得发笑,他都还没喝呢,这姑娘比他这个喝药的人都还紧张,还难受。 他坐在凳子上,扬了扬药碗:“怕喝中药?” 陈福香小脑袋不停地点,秀气的小嘴扁了扁:“好难喝的。” 小时候,她妈没少带着她去看病,每次医生都给她开一包的中药,好像有一阵,她天天都喝,喝得简直想吐,她不肯喝,她妈就掐着她的嘴,灌她喝。所以现在看到中药她就色变。 “良药苦口利于病,只要能治好病,受些苦也是值得的!”岑卫东淡淡地说完这句话,仰起头,一口就把大半碗中药给喝光了。 陈福香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那么大只碗,那么多的药,他竟然一下子全喝完了,他就不难受吗?这股味道,别说喝了,光是闻,她都想吐。 “你要不要吃颗糖?”陈福香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水果糖,怯怯地递到岑卫东面前。 岑卫东看着摊开的这只手,真小,恐怕只有他的一半大,白白嫩嫩的,手背上还有几个小窝,看起来软绵绵的,让人很想戳一下。 克制住突然冒出来的不合时宜的念头,他的目光挪到水果糖上,是那天陈阳特意买回来哄她的。果然是个小姑娘,随身都带着糖果。 岑卫东拇指和食指捻着糖纸的包装,发出细碎的声响,逗她:“真给我吃啊?挺贵的吧!” 他这么说,陈福香还真有点舍不得,这可是哥哥送她的生日礼物,总共就十几颗,分了向上和四奶奶各两颗,又给哥哥两颗,只剩几颗了她都舍不得吃,今天也是因为这难闻的中药味勾起了她的回忆,所以才会大方地给他一颗。 小姑娘的眼底闪过不舍,但还是坚定地说:“你喝了药,嘴里很苦,给你吃吧。” “那我真吃了。”岑卫东漆黑的眸子盯着小姑娘,嘴角扬起,两只手利落地剥开了糖纸,手捏着糖纸的一角,突地将糖塞进了小姑娘微张的嘴里。然后利落地起身,拍了拍手,将糖纸团成一团,丢在扫帚上。 陈福香傻眼,咬住水果糖,含糊不清地说:“你……你怎么给我吃呀。” 岑卫东回头看了她一眼,黑眸中带着还未消散的笑意:“哥哥是大人,不怕吃药不怕苦。” 说完,走到院子里给瓦罐下面添火去了。 陈福香含住糖,看着他的背影,意外地觉得这个人的背影特别的高大,仅次于她哥。 从门外拖了一截黄荆条进来的陈向上看到小伙伴儿眼底的崇拜,不高兴了:“福香,你看他干嘛?猜猜我要做什么?” 对于他那点心思,陈福香已经摸得透透的了,不用猜都知道:“你要做弹弓。” “嘿嘿,福香你还真聪明,一下子就被你猜中了。有了弹弓,咱们下次可以去打麻雀,省的它们总去吃咱们的粮食。你想不想要,我也给你做一个。”陈向上得意地说。 陈福香摇头:“不用,我要想抓麻雀可以让栗子帮忙。” 这下轮到陈向上羡慕了:“栗子还真是好,你说我上山这么多次,怎么就没一只小猴子愿意跟着我呢?” 沮丧了一会儿,他又来劲儿了:“福香,栗子最爱吃什么?瓜子和花生对不对,我要攒钱,等过年也买包瓜子上山喂猴子,就不信,没有一只愿意跟我走的。” 岑卫东添了柴回来,正好听到这句,好笑地问:“向上想要养猴子?” “怎么,不行吗?”陈向上哼道。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个人就是想看他的笑话。 岑卫东像是没察觉到他的不爽,慢悠悠地说:“你想养猴子,那你了解猴子的习性,知道它们的生理特征,偏好的食物,每天要吃多少东西吗?” 陈向上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见陈向上不说话,岑卫东又说:“猴子的主要食物是水果、植物的叶子、种子、坚果、花、昆虫、动物的蛋还有肉之类的。它们的食量不小,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觅食。此外,猴子虽然都很聪明,但它们特别调皮,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去训练它们,不然它们只会捣乱。” 一席话说得陈向上什么想法都没了,他也就图个新鲜,养只猴子那么麻烦,还是算了吧。 倒是陈福香侧头星星眼地看着岑卫东:“你懂好多啊。” 岑卫东笑笑没说话,他在热带雨林里呆了三年,那边水果非常多,猴子也很常见,见多了,自然就了解了。 “福香在做作业,有不会的吗?”岑卫东坐到一边,主动问。 陈福香其实有点愁:“政文课和数学好难啊。” 让陈福香识字可以,但政治内容她就不理解了,还有数学,小学的加减乘除对她来说很容易,可什么几何图形、方程式就有点难度了。 岑卫东凑了过去,看到她正在做的是一道方程式8y10=5y。 “这个不会吗?”岑卫东问。 陈福香期冀地望着他。初中数学哥哥和陈向上都不会,学校经常只上半天课,一下课老师就不见人影了,下午学校工宣队的经常组织活动,她也不知道去问谁。 岑卫东伸手:“笔和草纸给我,这个y是一个……会了吗?” 陈福香点头,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卫东哥,你真厉害。” 岑卫东在战场上立了三等功都没被人这么崇拜过。 他摸了摸下巴,被小姑娘崇拜的小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还有什么不会的?” 陈福香指着课本:“唯心论和形而上学是什么意思?” 这涉及到哲学了,是个非常抽象的东西,岑卫东组织了一下,尽量用简单明了的语言来阐述这个问题:“唯心论一般指唯心主义,认为精神或是意识是第一性质,物质是第二性质,用咱们人来打比方,唯心论认为先有意识或是精神也就是咱们通常所说的灵魂,后有物质也就是咱们的肉体……” “也就是说,唯心论相信鬼怪神佛轮回嘛,是咱们要打倒的!”陈向上随口插了一句。 陈福香的小脸刷地一下白了,放在膝盖上的小手紧紧握住,定定的看着岑卫东:“是这样的吗?” 她的皮肤太白,岑卫东没看出来,只是觉得她似乎有点紧张,还以为她是陈向上的话给吓到了,笑着补充道:“是这个理,不过没向上说的那么严重,你不要怕。” 但陈福香似乎明白了什么,咬住下唇苦涩地问:“那平安寺被砸也是因为这个吗?” 虽然尼姑们都下山了,也很少有香客了,可平安寺也是养育了她的地方,是她的家。眼睁睁地看着佛像被推倒,房顶上的瓦片被捡走,横梁拆了下来弄下了山,她心里很不好受。 岑卫东虽然不清楚平安寺在哪儿,不过他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安慰她:“也不完全是。这里面有很多原因,你多看语录,就明白了。” “哦。”陈福香默默地垂下了头,情绪有点低落。 见她不吭声,岑卫东料想她是为此不大开心。这姑娘单纯性子纯善,怕是见不得这种事,也很正常,他想安慰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三年前就去了越南战场,负伤回来,看到这乱象也是痛心疾首。 “都会过去的,挫折只是暂时的,我们要相信伟人,相信党,相信国家。”对于这一点,岑卫东一直深信不疑。 听不懂!陈福香瞅了他一眼,收起了课本说:“我的作业写完了,我回去了。” 陈向上已经弄好了弹弓,迫切地想试试效果,拉着她说:“还早啊,你回去干什么?走,跟我去打麻雀。” 陈福香点头,跟着他站了起来,一起出了门。 岑卫东见了,摇摇头,叹道:“还真是个孩子。” 四奶奶听到这话,说道:“现在已经好多了。福香那孩子命苦啊,四岁那年发高烧烧傻了,脑子一直保持在四岁的时候,直到去年分了家,她哥哥天天教,又送她去学堂,她才慢慢变聪明了。” 岑卫东挑了一下眉,状似不经意地问:“还有这种事?” 从没听说过傻子还能突然变聪明的。 四奶奶没听出他的怀疑,一边收拾,一边说:“可能是她娘在地下保佑她吧。” 老一辈都迷信,哪怕现在口号喊得响亮,也改变不了农村人根深蒂固的观念,大家对于神鬼一说,还是很相信的。 但岑卫东不相信。这世上若是真的有鬼神,那他那些牺牲的战友怎么不入他的梦呢? 不过四奶奶的这番话倒是能解释得通,陈福香身上为何会有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懵懂。从这个层面上来讲,说她是个孩子还真没错。只不过这个孩子特别乖巧、漂亮、可爱,身世又凄惨,惹人心怜,让人忍不住想疼她。也不知道她那父亲和继母怎么就狠得下心如此对她。 “也有可能,毕竟福香这么乖巧,这么可爱。”岑卫东顺口道。 四奶奶点头:“可不是,不过她也算苦尽甘来了,阳阳啊特别能干,一个人能挣两三个的工分,对福香又好,我就没见过他这么好哥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等药煎好后,岑卫东把药汁倒了出来,药渣倒了,将瓦罐洗干净后对四奶奶说:“我去房老爷子那儿了。” 除了一日三顿的中药,房老爷子还会上午、下午各给他针灸一次。 四奶奶点头:“你弄完了,早点回来吃晚饭。” 岑卫东笑着点头,然后出了门,走到三队和四队交界处的时候,看到陈福香跟陈向上在一个小山坡上玩弹弓,拿着弹弓比赛谁能打中树上的麻雀。 这可真是快乐无忧的童年啊。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正欲转身往房老爷子家去,忽地听到背后传来砰的一声,紧接着一个东西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他回头望去,只见小石子穿破层层碧绿的树叶,打中站在枝头的一只麻雀,麻雀啪地一声掉到地上,咽了气。 陈向上傻眼,控诉地盯着陈福香:“你肯定作弊了,咱们说好不作弊的!”哪有人第一次用弹弓就这么厉害地打中麻雀啊。 陈福香眨了眨眼:“我没有啊,它自己站在树上不动的。” 她也很苦恼好不好,这些自动送上门的猎物可不是白得的,它们可都冲着她的香火来的呢! “我不管,咱们说好公平比试的。”陈向上不服气。 岑卫东听到两人吵起来,走过来,笑看着他们:“怎么回事?” 看到他,陈向上抿了抿嘴,不吭声。福香的特殊技能才不能被这个家伙知道呢! 见他不吭声,岑卫东看向陈福香:“你们俩怎么吵起来了?” 陈福香指着地上的麻雀,眉头拧得紧紧的:“我们比弹弓,我赢了。” 岑卫东扭头,问陈向上:“是这样的吗?” 陈向上哼了一声,不甘不愿地默认了,只是小脸还是胀鼓鼓的,显然不大服气。 这孩子好胜心满强的,岑卫东捡起一块石子把玩:“男孩子的体力先天就比女孩子强,跟女孩子比赢了也没什么意思,咱们俩比,你用弹弓,我用手,怎么样?” 陈向上不服气地看着他手里那一粒石子:“真的假的?用这个也想打下麻雀,你别把牛皮吹破天了!” “那你不就赢了吗?”岑卫东笑看着他。 陈福香看着他从容的笑容,总觉得陈向上要输。 算了,不管了,向上的脾气越来越大了,让人治治也好。 陈福香不管他们,弯腰捡起那只刚死的麻雀,摸了摸它的头,小声嘀咕:“小机灵鬼!” 这么小只麻雀,都没二两肉,就要骗她的香火,亏大了。 岑卫东手心朝上,食指一个用力,将石子弹了出去,啪地一声穿过叶间,紧接着一只麻雀从树上掉了下来。 陈向上瞪大眼,简直不敢相信,他扭头诧异地望着岑卫东。 哪知在这时,岑卫东素来含笑的脸上也出现了震惊之色,虽然极短,但还是陈向上捕捉到了。 他想,莫非这个家伙也是撞大运,不小心砸中麻雀的,其实他自己也懵逼得很,不然怎么解释,随手丢个石子都能砸死麻雀这么荒谬的事? “等一下,我不信,你再试一次。”陈向上捡了一块石子起来,递给岑卫东。 谁知岑卫东毅然拒绝了:“今天不比了。” 说罢,他转身下了山坡,速度越来越快,转眼就在到了村口的马路上。 陈向上不满地嘟囔:“什么人嘛,喊比赛的是他,不比的也是他,比到一半,突然就跑了,没劲儿。” 陈福香看着岑卫东去的方向,猜测:“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你看他去四队了,肯定是去房爷爷家。” 第47节 陈向上这才想起,岑卫东是个病号,比着比着,他突然变脸跑向房爷爷家,身体不舒服这个可能性最大了。 “算了,不跟一个病号计较。福香,咱们再来一次,哎,我肯定比不过你,还是我自己练吧。”陈向上嘀咕。 陈福香也想玩他的弹弓,提议说:“咱们别比打麻雀了,就打树叶好不好,在树干上挂一片树叶,谁打中了就谁赢,这下你不用担心我作弊了吧?” 陈向上一想也觉得有道理,兴致勃勃地答应了:“好啊,我去摘一片大点的叶子,看看谁更厉害。” —— 岑卫东一口气跑到了房老爷子家,额头都跑出汗了。 房老爷子在晒药材,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跑过来的,不痛吗?” 别瞧这小伙子看起来似乎没病,但其实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了,浑身都是伤,稍微用大点力或是身体摆动的弧度过大,就会牵扯动旧伤,痛得厉害。即便他平时很小心,可身体也会时不时地痛。 不过从见面开始,这个小伙子就没喊过一声痛,倒是挺能忍的。 “不痛,一点都不痛!”岑卫东激动地说,“老爷子,我刚才突然就不痛了,浑身都不痛,就像好了一样。是不是你给我开的药起作用了?” 房老爷子走过去,按了一下他的左胳膊肘处,那里当时扎进去好几片弹片,虽然取出来了,但还是伤到了肌肉组织,用力按压或是大幅度的拉伸就会痛。 一边按,房老爷子一边观察岑卫东的面部表情:“真的不痛?” 岑卫东觉得自己的状态特别好,立即摇头:“一点都不痛,我感觉我完全好了,跟没受伤时的状态差不多。” “哼,你当我开的中药是灵丹妙药啊?”房老爷子轻嗤。他的医术是不错,但也没到起死回生,立竿见影的效果,今天才第一次吃药,怎么可能见效那么快。 “可我真的感觉很轻松。”岑卫东说,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知道。 房老爷子见他的神色不似作伪,指了指堂屋前的台阶:“从这儿跳上去,看看你能不能办……” “到”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岑卫东已经轻轻松松地跳到了台阶下。他们站的位置,离台阶可是有两三米远,六七十公分高,岑卫东受了伤绝对跳不上去。 但他这次不但跳上去了,而且似乎很轻松,一点都不痛苦。 房老爷子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华佗再世了。 他收敛起了笑,对岑卫东说:“跟我来,我给你把把脉。” 两人去了药房,房老爷子让他坐下,把手搭在脉枕上。 房老爷子捏住他的手腕,仔细观察他的脉象,过了几分钟:“换只手。” 这次房老爷子把脉的时间有点久,脸上皱纹蹙得更深,似乎遇到了什么困扰。 见他这样子,岑卫东兴奋的情绪逐渐冷静下来,心往下沉,情况恐怕没他想的那么乐观。 果然,房老爷子松开了他的手说:“你的脉象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也就是说,你的伤还没有好。我早说过,你的身体受损严重,需要慢慢调理,这需要时间去修复,不可能吃我一两副药,针灸两天就能好。你应该也清楚,现在医学界还做不到。” 空欢喜一场,岑卫东到底心理强大,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苦笑道:“那房老爷子,我这个情况是怎么回事?我是真感觉不到痛,刚才你也看见了,换昨天,我肯定跳不上台阶。” 房老爷子也不清楚,他从医这么多年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再看看吧,我觉得你这情况有可能是你太想恢复,自己麻痹自己,让自己忘记了痛。”房老爷子感觉这可能是心理因素导致的。他以前在外面给人治病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岑卫东不觉得自己是那种会逃避现实,自欺欺人的人。 不过房老爷子的把脉应该不会出错,而且房老爷子讲的也有道理。他身上的伤不可能忽然一下子就好了,没那么快,这不科学。 面对这种情况,房老爷子也没更好的办法,他建议岑卫东:“你在我这儿休息一下,帮我收药材吧,待会儿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告诉,我再给你看看。” 目前也只有这样了。 岑卫东站了起来,到院子里帮房老爷子将各种药材分类收起来,放进药房的柜子里。 这个活虽然不算累,但要不停地弯腰起身弯腰,搬运东西,身体摆动的弧度也不小,对他的身体是一种负担。若是往常,长时间如此,他早就很难受了,可今天他硬是感觉不到一点痛。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好到岑卫东希望时间永远都停留在这一刻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快把药材收完时,岑卫东隐隐感觉到了痛,胳膊、胸口、腹部、大腿,每次蹲下身都会痛。 他苦笑着将最后一袋药材装进了木柜子里,走到房老爷子面前,伸出了手。 房老爷子掀起眼帘瞅了他一眼:“又开始痛了!” 肯定的语气。 岑卫东点头:“嗯,我就想临时吃了传说中的仙丹,现在药效过了,毛病又犯了。” 房老爷子一边给他把脉,一边问他情况:“跟以前比有没有什么变化,是更痛了,还是疼痛有所减轻?” 岑卫东仔细感受了一下,摇摇头:“好像没什么变化。” 过了一会儿,房老爷子收回了手:“脉象也没有明显的变化。” 但如果说刚才那“回光一现”是岑卫东心理因素所致,那他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活,牵扯到了身体多处肌肉和软组织,现在恢复过来,应该更痛才是。可也没有,这就奇怪了! 房老爷子也是第一回 碰到如此离奇的情况。 凡事总有因果,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这种异常的状况,肯定是有什么地方他们忽视了。 “说说,你今天下午都做了些什么?”房老爷子觉得原因还是出在岑卫东身上。 岑卫东觉得今天一切都很平常,但还是简单地叙述了一遍。 没什么特别的啊!房老爷子也纳闷了,实在找不出原因,他不得不放弃:“脱了衣服,躺到床上吧,我给你针灸。咱们还是按照昨天制定的治疗方案,继续治疗吧。” “好,有劳老爷子了。”岑卫东脱了衬衣,赤裸着上山,躺到了药房的床上。 房老爷子拿出银针替他针灸。 一个小时后,太阳开始落山了,房老爷子取下银针,对岑卫东说:“你留意一下,如果再出现今天这种状况,马上过来找我。” 第31章 才来榆树村几天,身体就发生了变化,虽只是昙花一现,但也让岑卫东看到了希望。他坚信,这种状况能出现一次,就会出现第二次,第三次,他的身体很可能会在这里治好,重新穿上那身绿军装。 为了这个目标,他每天一日三餐按时吃药,早晚去房老爷子那儿针灸,再进行适度的锻炼。 可饶是如此,十几天过去了,他的身体还是没任何的变化。岑卫东原本镇定的心情,突然变得焦躁起来。 甚至,他还模拟了好多次那个周日下午的行动轨迹,先在家煎药,喝药,然后在同样的时间出发,路过小山坡,再去房老爷子那儿,可他的身体还是毫无变化。 如果不是有房老爷子这个见证人,他都会以为这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房老爷子也察觉到了他平静面孔下的焦躁和急切。 这一天,针灸完,房老爷子将银针收好,擦干净手,对岑卫东说:“歇两天吧,药照吃,针灸暂停两天。” “老爷子,这是为什么?”岑卫东不解地望着他。 房老爷子背着手,走出小院,看着路边绿油油的青草和庄稼,缓缓说:“你知道三四个月前,这路边是什么样的吗?” 岑卫东摇头。 房老爷子慢悠悠地说:“只有枯草和石子,可不过才几个月,这里就长满了青草,但再过四五个月,这里又会变得荒芜,生命无常,无法扭转,我们得学会接受。” 岑卫东听明白了,房老爷子是在指他的病。 他的病迟迟不见起色,不光他着急,房老爷子又何尝不着急。 “老爷子,是我太着急了,以后不会了。”岑卫东调整了一下心态,现在这个结果也并不是很难接受。毕竟军医院的专家们都看过了,他的身体被炸弹炸成了筛子,能捡回来一条命就不错了。是他不甘心,不肯放弃的,至少在这里还曾出现过一丝希望。 房老爷子点头,医生治病,病人的心态也很重要。他早跟岑卫东说过,他的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治好的,甚至他也没有把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岑卫东太焦躁,忧思多虑,对他的病没有任何的好处。 “回去练练字,平心静气吧。”最后,房老爷子建议岑卫东。 岑卫东点头:“好。” 说做就做,次日,吃过早饭帮四奶奶打完水后,岑卫东就出发去了公社买毛笔和纸,再添一点日用品。 公社卖东西的就一个地方供销社。 岑卫东进门对售货员说:“同志,给我两只毛笔,一瓶写毛笔字用的墨水,两个练毛笔字的大字本,一包草纸。另外再来一张毛巾,对了,有什么不要票的吃的吗?” 乡下人穷,大多又没票,所以供销社里的东西并不多。售货员指着架子上的鸡蛋糕和一片一片的薄荷糖说:“这两样不要票,鸡蛋糕8毛一斤,薄荷糖1.2一斤,要多少?” “一样一斤吧。”岑卫东说。他打扰四奶奶家这么久,也没给过什么东西,他不是本地人,也没这边的票,很多东西不能买。 买好东西后,岑卫东出来又去武装部,找闫部长说了一会儿话,换了一斤肉票,去肉联厂买了一斤肉。 这一耽搁,都中午了,太阳火辣辣地挂在天空。 岑卫东拎着东西,出了公社,往榆树村的方向走,没走多远,就看到陈福香背着个书包,站在路边跟一个姑娘说话,两人的表情似乎不大愉快。 他大步走了过去,笑着跟陈福香打招呼:“福香,这么早就放学了?下午不上课吗?” 陈福香摇头:“不用,工宣队下午有活动。” 岑卫东明白了,没多说,目光看向站在陈福香对面的女孩子,也是十七八岁大,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头发用手帕扎成了两个小辫子,在乡下算比较会打扮的了。她的脸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撞上他的视线,女孩子不好意思地挪开了眼睛,低低地对陈福香说:“别忘了你说的话。” 这话似乎带着威胁的意思。 岑卫东挑眉,问陈福香:“她欺负你了?” 陈燕红气得差点吐血:“谁欺负她了,你别血口喷人,我是她姐姐,跟她说句话而已,你谁啊?多管闲事。” 虽然同在一个小队,不过四奶奶家跟陈老三家方向完全相反。而岑卫东除了去房老爷子家,跟村子里其他人也没什么往来,所以这么久,陈燕红只知道村子里来了个治病的借住在四奶奶家,但还没见过真人,因此不认识岑卫东。 她这一说话,岑卫东就知道她的身份了,这是陈福香继母带来的那个女儿,听四奶奶和陈向上说,这女孩子嚣张跋扈,以前没少欺负陈福香。 他没搭理陈燕红,又问了陈福香一遍:“她欺负你了吗?” 陈福香摇头:“没有。” “就说我没欺负她了!”陈燕红愤愤不平地瞥了岑卫东一眼,这个男人长得又高又俊,手里还拎了那么大包东西,花了不少钱吧,陈福香哪儿认识的这个男人? 陈燕红心里酸死了,陈福香的运气还真是好,先是有陈阳那个好哥哥护着,现在身边又冒出这么个长相没得挑,好像还挺有钱的男人。他是干什么的?怎么没见过这个人,莫非也是陈福香在公社认识的?回头,她找同学打听打听。 不过这个人看起来比陈阳还要大几岁,怕是有二十几了,家里应该有老婆孩子了吧。那陈福香还跟他混在一起,莫不是被他给骗了? 这种事也不是没有,以前他们学校有个女学生就被骗了,最后只能自己认栽,还不敢传出去,不然一家子跟着丢脸,那姑娘也别想嫁人了。 想到这里,她鄙夷地瞥了岑卫东一眼,心里的那点不舒服也没有了,同情地看了陈福香一眼,大步往村子里走去,心里也不怕了。如果陈福香敢乱说话,就别怪她不客气,也把她的秘密抖落出去。 岑卫东留意到陈燕红态度的变化,有点纳闷,但也不好跟一个女孩子计较。他转身看着陈福香问:“她刚才都跟你说什么了?” 陈福香摇头:“我答应了她不能说的。” “你哥哥也不能说?”岑卫东挑眉。 陈福香想了一下,摇头。 岑卫东盯着她:“究竟是能还是不能?” 第48节 陈福香想了想说:“能。” “那我不能说?你不也叫我哥吗?”岑卫东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存心逗她。这个女孩子太单纯了,心思都写在脸上,让他忍不住想逗逗她。 陈福香捂住额头,控诉地瞪着他:“不一样的。” 陈阳跟其他人不一样,那是她相依为命的亲哥哥。 岑卫东本来是逗她玩的,最后反而被她的认真弄得有点酸。陈阳还真是好命,有这么个漂亮可爱又全心全意信任他的妹子。 “福香,你这么说,也太伤我的心了,卫东哥可是把你当亲妹子。你自己说,卫东哥对你不好吗?”岑卫东捂住胸口,一副受伤的模样。 没人这么逗过陈福香,她当真了,烦恼地抓了抓腮帮子:“那我要怎么做你才不伤心?这个,我答应了陈燕红的,不能说。要不我带你上山掏鸟蛋吧。” 向上就最喜欢这个了,每次他不高兴,只要一说带他上山溜达溜达,他保准气消,跑得比谁都快。 岑卫东被她逗笑了,捏了一下她软乎乎的小脸蛋:“逗你玩的呢,陈阳是你的亲大哥,卫东哥当然不能比。” 说到最后一句,他话里还是不免带了点酸意。 他是真的很羡慕陈阳兄妹俩这种全心全意信赖彼此,体谅对方,爱护对方的兄妹之情。 陈福香这才松了口气,郑重其事地说:“那,卫东哥,你排在我哥,不对,你排在我哥,四奶奶和向上后面吧。” “第四啊,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岑卫东乐了,也不逗陈福香了,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鸡蛋糕给她,“上了半天学,饿了吧,垫垫肚子。” 陈福香接过,看着岑卫东把袋子合上,遂问道:“卫东哥,你不吃吗?” 岑卫东摇头:“不了,我不饿。” 他本来就不爱吃这些零食。再说,他只买了一斤鸡蛋糕,就十来块,分量不多,要是在路上你一个我一个,回去也不剩几个了,拿不出手。 陈福香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手上的鸡蛋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卫东哥,我也不饿。” 这孩子,他算是明白陈阳和四奶奶为什么这么疼她了,她太乖了,真的招人疼。 摸了一下她的头,岑卫东笑着说:“好,我吃。” 应该多买一份的,下次吧,下次去县城的时候再给他们带礼物。 吃了鸡蛋糕,两人边走边聊天。 岑卫东问她:“下午不上课,你干嘛呢?” 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了,得下午四点后才能出去活动,陈福香说:“在家做作业吧。” 哥哥让她最近少上山,随着气温的升高,山上的动物也更活跃了。他怕他们碰到大家伙,更怕陈福香不知轻重,弄出大动静,惹麻烦。 陈福香想着最近鸟蛋、野鸡蛋也吃了不少,有点腻了,也不大想上山。 岑卫东指着自己买的毛笔墨水和纸说:“我下午也要练字,你要不要来跟我一起练?” “毛笔啊?”陈福香瞅着他纸袋里的毛笔,有点心动,她以前看那些人抄佛经都是用毛笔,她也很想试试,但她没有实体,只能蹲在一边,干看。后来吧,哥哥每次给她买的都是铅笔和钢笔,这就要花不少钱了,陈福香也没舍得再让哥哥给她买毛笔。 看出陈福香眼睛里的喜欢,岑卫东说:“我买了两支毛笔和两个大字本,你可以来四奶奶家跟我一起写。” “好啊,我吃过午饭就来。”陈福香兴奋地说。 写个毛笔字都这么乐,她还真是容易满足。 不过毛笔字比硬笔字难写多了,陈福香没练过,岑卫东怕她坚持不了一会儿就会没兴趣,于是说:“你把作业拿过来做吧,要是有不会的,我给你讲。” “嗯,今天的数学作业有点难,要麻烦卫东哥了。”陈福香感激地说。最近岑卫东给她讲过好几次题,他耐心,讲得认真,而且讲完后还会出一道同类型的题给她做,举一反三,比他们老师都讲得仔细,让陈福香受益匪浅,最近上数学课也没那么吃力了。 岑卫东笑着说:“不麻烦,卫东哥很乐意。” 这证明他还不是个彻彻底底的废人。每次讲完题,对上她崇拜的小眼神,他就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没用。 与其说是他在帮陈福香讲题,不如说是她在帮助他。让他有事情做,有种被人需要的感觉,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累赘。这对一个成年人来说,非常重要。 所以他也是真心疼陈福香,把她当妹子看。 两人又聊了会其他的事,很快就走到了村口。 陈阳正好在家做饭,出门到自留地择菜就看到陈福香跟岑卫东一起有说有笑地回来,他的眉心一跳,脸色不大好,站起来就喊道:“福香,回来了,下午不上课吗?” 一听到哥哥的声音,陈福香立即给岑卫东挥了挥手:“卫东哥,哥哥叫我,我走了啊,下午见。” “下午见。”岑卫东含笑道,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隔空望了陈阳一眼。哪怕隔着几十米,他也能感觉道陈阳不善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人似乎对他有敌意,一点都不像他妹妹那么可爱好相处。 岑卫东捏了捏下巴,心想,他没做过什么招陈阳讨厌的事吧? 陈阳远远地看岑卫东一眼,见他识趣地没凑过来打招呼,遂收回了视线,问陈福香:“你今天怎么跟他一块儿回来?” 陈福香说:“出公社的路上碰到了,卫东哥今天去公社买东西。” “卫东哥?”陈阳磨牙,“我不过是去公社训练了半个月,怎么一回来,你就又多了一个哥?” 听出他语气的不对劲儿,陈福香抬头,眨了眨眼:“哥哥,你不高兴吗?为什么?” “没有。”陈阳矢口否认,但还是忍不住问她,“你跟岑卫东怎么认识的?经常往来吗?” 陈福香就把她去四奶奶家写作业的事说了:“卫东哥经常教我数学题,他好厉害啊,比我们老师都讲得清楚。” 看到妹妹崇拜的眼神,陈阳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念书了,不然何至于被个外人给比下去。 福香是跟着对方学习去了,陈阳不好阻止,可心里又忍不住担心。 他倒不是怀疑岑卫东,毕竟对方是个退伍军人,品德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不至于对福香有什么坏心思。而且岑卫东长得也不错,出手也比较大方,不愁娶不到媳妇,应该不会拐他的傻妹妹。 他担心的是这个人太敏锐,经常接触会发现福香身上的反常。毕竟,他不像村子里的人,对福香有个根深蒂固的印象,而且这个人见识广,心思也多,他要怀疑上了福香,那肯定会被他找到证据。 只是现在岑卫东就住在四奶奶家,除非不让福香去四奶奶家,否则两人肯定会经常碰面。 村子里,福香就跟四奶奶和向上处得最好,他们家人口也最简单,他又经常去公社训练,上工,不到天黑不着家,不让妹妹出门显然也不现实。 所以思来想去,陈阳觉得这个事还是不能阻止,只能劝他妹妹小心点,不要在岑卫东面前露任何的马脚。 正好,上次他们不是讨论了什么唯心主义的问题吗?于是陈阳对妹妹说:“福香,哥哥不反对你跟岑卫东来往。但你要记住一点,他是个军人,信奉唯物主义,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所以你在他面前不要瞎说,也不要做多余的事,好吗?” 经过这几个月的学习,再加上学校里还有一群工宣队的激进分子,陈福香已经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她也很小心,至少,村子里除了陈阳和陈向上,没人察觉她的异常。 知道乱说话会给她自己或是哥哥带来大麻烦,陈福香乖巧地点头:“哥哥,你放心吧,我知道的,我们最近都没怎么抓猎物了。” “嗯,福香真乖,这样哥哥就放心了。”陈阳摸了摸头,没再继续说这个,而是指着菜地问,“福香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陈福香弯腰摘了两根黄瓜,又摘了三个茄子:“我们中午吃炒茄子和凉拌黄瓜吧。” “嗯,好,哥哥这就做。”陈阳接过菜,拿着进了屋。 兄妹俩一起做饭,一个负责洗菜烧火,一个负责切菜炒菜。 不一会儿饭就上桌了,陈福香拿着筷子的时候,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神神秘秘地说:“哥哥,我刚才在公社外面碰到了陈燕红。” “她去公社干什么?”陈阳随口一问。自打分家后,这个女孩子就跟他们没关系了,他对她的动向一点都不关心。 陈福香嘻嘻笑道:“我看到她跟一个男人抱在一块儿,见到我,她很慌张,推了那男的一把,那男人就顺着小路跑了。然后陈燕红就叫住了我,让我不许把今天看到的说出去。” 靠!陈燕红这个不学好的,在外面随便跟男人搂搂抱抱,污福香的眼睛。 陈阳气得很,却又听陈福香疑惑地问:“哥哥,天这么热,他们为什么要抱在一块儿?” 这时候的人都含蓄,两口子走在外面都隔着巴掌大的距离。更别提光天化日之下跟人搂搂抱抱了,所以福香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不对的,女孩子家不能跟男的抱在一起,记住了吗?这是非常丢脸的事,所以她才让你不要说出去。”陈阳郑重其事地叮嘱妹妹。 陈福香恍然大悟:“这样啊,难怪她生怕我说出去呢。哥哥,我答应了她不跟别人说,只告诉了你,你也不要出去说啊,做人得讲信用。” 自家妹妹这么乖,陈阳什么气也没有了,他揉了揉陈福香的头:“知道了,放心吧,哥哥谁都不说,这是你跟哥哥的秘密。” “哥哥真好。”陈福香夹了一块黄瓜给他。 陈阳把黄瓜咬得咯嘣作响,等陈福香埋头吃饭后,他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了,撇了撇嘴,嘴角勾起轻嘲的弧度。 看来陈燕红是自个儿在外面找到了个相好的,应该还瞒着家里面。因为他听说梅芸芳好像有嫁女儿的意思,最近在托媒人物色对象。 若真如此,后面保不齐会出什么乱子,有热闹看了。那他更要守口如瓶,免得哪天东窗事发了,梅芸芳往他们兄妹身上泼脏水,白惹一身腥。 “阳哥,福香,你们已经开始吃了啊!”陈向上的大嗓门打断了陈阳的沉思,他扭头往门口望去,只见陈向上端着一个大碗,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将东西放到了桌子上,“今天岑东哥买了肉,奶奶让我给你们端来的。” 自从过年杀猪分肉后,到现在大家几乎都没吃过新鲜猪肉,因为没票。所以今天吃肉,陈向上才会这么激动。 陈阳微微拧起眉,婉拒:“向上,这不妥,这是岑同志花钱买的肉,你给我们端来,回头让他知道了,怕是不好,快端回去吧。” “不用啊,阳哥,这就是岑东哥提出来的呢!本来奶奶是想给福香留一小碗,回头让我叫福香过去吃。但岑东哥说,阳哥你今天没去公社,也在家,让我端一碗过来,给你也尝尝。”陈向上惦记着吃肉,放下碗就说,“碗不用腾了,等下午福香过来的时候带过来就是。不说了,阳哥,我回家吃饭了。” 说完就跑,跑得比兔子都快。 陈阳想叫都叫不住。 这个家伙,有吃的什么都忘了!陈阳看着桌子上的大半碗青椒炒肉,心塞得很。这个岑卫东还真是无处不在,烦死了,这下还要欠他人情。 但肉已经送来了,他总不能又送回去,陈阳只得把碗推到陈福香面前说:“吃吧,你也好几个月没吃过新鲜猪肉了。” 虽然野鸡野兔不断,可这些东西没什么油水,家里也没多少油,到底是不如油汪汪的猪肉好吃。 “哥哥也吃。”陈福香夹了一块大肥肉到他碗里。 陈阳不敢不吃,他要不吃,他妹妹又会以为他是把好吃的留给她,他也会不吃。 哎,心塞地把肥肉夹进嘴里,陈阳头一回吃肉心里都不痛快。 他觉得,他跟岑卫东多半八字不合。 令他更觉得心塞的是,吃过饭后,陈福香拿着书和笔竟要去找岑卫东。 “你怎么又要去找他?”陈阳不大开心。他好不容易在家,妹妹竟然不在家监督他读书写字,而是要去找那个讨厌鬼。若不是知道自家妹妹单纯不解事,他都要以为她跟陈燕红一样春心萌动了。 陈福香眨了眨眼:“哥哥不高兴吗?我跟卫东哥约好了,下午一起练毛笔字的。” “福香想练毛笔字吗?哥哥去给你买毛笔和墨水,咱们在家里练,哥哥陪你。”陈阳劝她。 陈福香迟疑了片刻,问道:“哥哥会写毛笔字吗?” 铅笔字都写得跟狗爬一样的陈阳不想说话,他再次后悔,没好好念书,没文化,连陪妹妹练字的资格都没有。 再次遭到一万点暴击的陈阳不想说话,摆了摆手:“你去吧。” 他也要在家勤学习,努力用功练字,等有朝一日一雪前耻。 “哦。哥哥这段时间辛苦了,要下午三点才上工,你睡一会儿吧。”临走时,陈福香关切地叮嘱他。 陈阳摆手,睡什么午觉啊,他要读书。 —— 第49节 四奶奶家今天午饭吃得比较迟,陈福香到的时候,他们才刚吃完饭,还在收拾。瞧见她,四奶奶立即把她拉到屋檐下的椅子上:“福香先坐下休息一会儿,吃糖,薄荷糖吃了凉快。” 她拿了一块岑卫东今天买给她的薄荷糖塞给陈福香。 陈福香咬了一口,慢慢在嘴里化开。薄荷糖的味道跟水果糖不一样,吃了很清凉。 那边房间里的岑卫东听到声音,拉开门说:“福香来了,等一下。” 他把桌子和凳子搬到屋檐下,然后将两个本子摊开,又把毛笔和墨水拿了过来。 “向上要不要练毛笔字?” 陈向上拿着砍刀在磨木陀螺,听到岑卫东的声音,头都没抬:“不要了,你跟福香练吧,我在弄我的陀螺。对了,卫东哥,待会儿能把你的墨水借一点给我吗?” “你不练字,借墨水干什么?”岑卫东问。 陈向上举起手里的陀螺说:“待会儿给我陀螺染个色啊,拿出去肯定比他们的都要特别。” “你这孩子,净知道祸害好东西,墨水不要钱啊?”四奶奶听到这话,给了陈向上一栗子,又对岑卫东说,“卫东,你可别惯他。” 岑卫东笑了笑:“好的,四奶奶。” 垂头却朝陈向上眨了一下眼。 陈向上顿时明白了,这是答应了他的意思,他当即不吭声了,准备等把陀螺磨得光光滑滑的了,再去问岑卫东要墨水。 岑卫东把墨水盖子拧开,将毛笔递了一支给陈福香,从握笔的姿势开始教她:“像我这样,右手伸开,大拇指自然朝上,食指、中指、拇指握住毛笔,无名指和小指弯曲,贴在毛笔后面,大拇指按压笔管,对,就是这样的……” 岑卫东的握笔要领还没讲完,陈福香已经提起笔,蘸墨,落笔,很快大字本上就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大”字。 这个字,带着浓重的簪花小楷的风格,但又多了几分行书的飘逸,实在是不像一个初学者能写出来的。 岑卫东错愕:“福香练过毛笔字?” 陈福香摇头又点头:“我看他们练过,然后我自己没事的时候,空手比划过好多次。” 这样啊,那就说得通了。不过只是比划比划就能练到这水平,她的天赋着实不错,可惜年纪不小了,习惯已经养成,不然还可以培养她这方面的特长。 “好,那我们来写一首诗吧,就写主席的沁园春雪,可以吗?”岑卫东问。 陈福香没有意见。 两人安静了下来,各自坐在桌子的一边,开始练字。 久久无声,把陀螺磨得光光滑滑的陈向上抬起头瞅了他们俩一眼,见两人坐在那儿,背脊挺直,专注地写字,顿时觉得没啥意思。 哎,福香都快被卫东哥拐成书呆子了。 他丢下陀螺,跑进堂屋找四奶奶:“奶奶,我想吃块鸡蛋糕。” 四奶奶瞪了他一眼:“刚吃过饭就要零食,你没吃饱吗?” “吃饱了,这不又饿了吗?”陈向上揉了揉肚子。 四奶奶睨了他一眼,进屋拿了三个鸡蛋糕出来:“给福香和卫东。” “好的。”陈向上兴奋地跑了出去。 正好外面的两个人也已经写完了诗,他把鸡蛋糕递了上去,两个人都不要。 “你们不拿着,我奶奶也不让我吃了,快拿着,福香你不吃就拿回去给阳哥尝尝啊。”陈向上给她出主意。 岑卫东听了,将手里的鸡蛋糕递给她:“你先吃,这个带回去给你哥。” “可是卫东哥你没有呀。”陈福香摇头,“你吃吧,我这个留着给我哥。” 岑卫东学着中午陈福香的样子,将鸡蛋糕掰开,递了一半给她:“你的留着给你哥,咱们俩分着吃。” “嗯,谢谢卫东哥。”这样陈福香能接受。 吃完了东西,岑卫东说:“福香,让我看看你的字。” 陈福香把她的本子递了过去,岑卫东接过一看,更加确认,她写的字偏簪花小楷,清秀灵动。 “不错,福香写得很好。” 陈福香也看到了他的字,是行楷,字形多变灵动飘逸。 “卫东哥写得更好。” 陈向上听两人你夸我,我夸你,心里嘀咕,搞得多有文化一样,他不服气地把脑袋凑到桌子上一看,顿时服气了。这两个人字写得这么好看,还练什么练,幸亏他没跟着去凑热闹呢,不然就他一个丢人。 练了两页,陈福香要做作业了,岑卫东继续练,偶尔在陈福香不会的时候,帮她讲解一下题目。 陈向上一个人蹲在旁边玩他的陀螺,四奶奶坐在一旁绣鞋垫,屋檐下一片静谧,只偶有岑卫东给陈福香讲题的声音。 四奶奶年纪大了,眼睛不好,绣一会儿眼睛就发涩。她抬起头,眨了眨眼,扭头看到安静写作业练字的两个人,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岑这么好的老师送上门,偏偏她孙子不爱念书,可惜了。 四点多,太阳开始西移,阳光没那么热了,陈向上坐不住了,拿起陀螺问陈福香:“你作业做完了吗?咱们去玩陀螺比赛。” 也就是几个小孩子一起转陀螺,看谁转的时间最久。男孩子们很喜欢玩这个,但陈福香不大感兴趣。 “不了,你自己去吧。” 陈向上不大开心了:“你的作业不是写完了吗?你以前可总是经常跟我玩的。” 四奶奶在一旁笑道:“你当福香像你,这么大了,还天天只知道玩。” 陈福香摇头说:“我不想跟他们一起玩陀螺。” 那些小孩子有时候还会嘲笑她傻子。而且她这么大了,在跟一群十来岁的小孩玩,旁人看了也会说她傻。陈福香不喜欢听别人喊她傻子。 “好吧,那你说玩什么?要不咱们去山上溜溜?”陈向上退而求其次。 陈福香想起中午哥哥的叮嘱,摇头:“我不想上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到底要玩什么啊。”陈向上有点泄气。 见两个孩子达不成一致,岑卫东站了起来,把本子和笔墨收了起来,笑着说:“我带你们去河边套野鸭子,去吗?” “怎么套,你会吗?”陈向上来了精神。 榆树村外有一条河,雨季有十来米宽,河边长满了芦苇,经常有野鸭子出没,不过河水不浅,芦苇丛又密,而且野鸭子游得很快,所以很难抓到它们。 岑卫东说:“试试不就知道了,想不想去?” “去。”陈向上一口应下,又扭头拉着陈福香说,“福香,咱们一起去嘛,拿个桶,咱们去河边的草丛里摸鱼,说不定待会儿还会找到野鸭蛋。” 去河边玩凉快,陈福香也心动了,点头答应:“好啊。” “那行,福香你拿瓶子装点凉开水,待会儿渴了喝。向上,你去找一根绳子,要结实的,我去砍根竹子回来,一会儿就出发。”岑卫东安排好,拿着砍刀出了门。 等他一走,陈向上立即凑到陈福香面前说:“栗子呢,福香把栗子叫来,它最会找蛋了,咱们让它去找也野鸭蛋。” “好吧,我去叫它。”陈福香点头。最近天热,只要填饱了肚子,栗子也不大爱动,一般就藏在她家后面的树上睡觉。 第32章 “吱吱……” 岑卫东拖着竹子回来就见到院子里多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他把竹子放地上,了然地说:“这就是栗子吧。” 他听陈福香和陈向上提起过栗子,听说这只猴子特别灵性,特别聪明。 “嗯,栗子,这是卫东哥,认识一下。”陈福香抱起了栗子。 栗子转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瞅了岑卫东两眼,学着人的样子,举起右爪,挥了挥,小模样很是滑稽可爱,跟它的主人一样。 岑卫东抬手去摸它的爪子。 傲娇的栗子别开了头,一个翻身,爬到了陈福香的肩膀上,冲岑卫东“吱”了两声。 陈福香笑着解释:“栗子不喜欢不熟的人碰它。” 栗子到底是只动物,天生就不愿意亲近人,除了陈福香,也就偶尔搭理一下陈阳和陈向上,其他人它都不理会的。 岑卫东表示理解:“挺聪明的小东西,它对你倒是挺亲近的。” “那是的,栗子是个知恩图报的小猴,阳哥救了它,让它陪福香,它就乖乖陪福香,可聪明了。”陈向上与有荣焉地说道。 岑卫东有些诧异:“它是陈阳救的?” 可看这只猴子分明跟陈福香更亲近,有两次他远远的看到陈阳兄妹和这只猴子,它都是跟在陈福香身边的。 陈向上点头:“对啊,有次阳哥上山碰到了踩中捕兽夹的栗子,救了它,给它取名栗子。这个事,咱们全村的老少都知道。” 为了让大家接受栗子经常出没陈家,陈阳没少费苦心,陈向上也花了不少大力气宣传。现在一提起栗子,大家就会说“哦,陈阳救的那只猴子啊”。 “那它运气蛮好的。”岑卫东笑了笑,剃干净竹节上的枝桠,将陈向上找出来的绳子绑在了竹子的顶端,然后招呼两个孩子,“走,出发了。” “福香,等等,戴顶帽子,别把你给晒伤了。”四奶奶放下了鞋垫,找了一顶草帽出来,递给陈福香。 岑卫东看着她白嫩得像豆腐一样的小脸蛋,含笑道:“对,戴顶帽子吧,你皮肤嫩,晒脱皮了难受。” 陈福香接过草帽戴在头上,拿着水瓶跟着他们出了门。 三个人直接去了河边。 这个时间,小孩子们很多还在家里玩,大人都上工去了,河边没什么人。 岑卫东观察了一下地形,最终选了一座小石拱桥:“这边比较高,我们站在这里试试。” 看着桥下游过的野鸭,陈向上跃跃欲试:“卫东哥,让我先试一下吧。” “好,你来吧,抓住竹竿,用顶端的绳子去套住鸭子,往桥边拉。”岑卫东给他简单讲了一下办法。 听起来似乎挺容易的,陈向上接过竹竿:“好,我明白了。” 岑卫东把位置让给他,然后退后几步,靠在了桥墩边,问陈福香:“热不热?” 陈福香摇头:“桥上有风,不热。” “热的话,你去旁边的树荫下等我们。”岑卫东指了指河边的柳树。 陈福香点头,但人却没动。她第一次看人套野鸭子呢,她也想看看陈向上究竟能不能套上野鸭子。 陈向上靠在桥墩上,小心翼翼地将竹竿伸了出去,凑近桥斜下方的那只野鸭,但他的动作太大了,野鸭受惊,扑通一声,钻进水里,飞快地旁边的芦苇丛里游去。旁边一只见了,也跟着跑了。 出师不利,陈向上泄气地收回了竹竿:“这些家伙还挺精的。” “这边还有一只。”岑卫东指了指桥的另一侧。 陈向上拿着竹竿换了个方向,这次他倍加小心,从鸭子的背后悄悄将竹竿伸了过去,绳子往鸭子的脖子上一勾,套住了鸭子的脖子,他赶紧收竹竿。 第50节 鸭子被套住了半个身体,不停地挣扎。 “嘿嘿,这下看你往哪里跑!”陈向上兴奋极了,但没高兴两秒,鸭子就挣脱了绳子,扑通一声掉进水里,飞快地游走了。 “靠,就差一点点!”陈向上有些泄气。 这边的野鸭子都被吓到了,全跑了。他们只得换了个地方继续。 但陈向上不知是技巧不到家,还是运气用光了,半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是一只野鸭子都没套到。 频繁的伸竿收竿也是个力气活,陈向上手都酸了,他把竹竿放下,说:“算了,我不来了,这些野鸭子太狡猾了。” 岑卫东没有勉强,扭头问陈福香:“你要不要试试。” “不试,不试,福香走,咱们下河,凉快凉快!”陈向上赶紧拉着陈福香就跑。让福香去套,那肯定一套一个准啊。 岑卫东不知他心里所想,只觉得陈向上聒噪得很。跟他比起来,陈福香真的是太乖了。 两人也没走远,就在旁边,脱了鞋子,赤脚踩进水里,陈向上直呼:“好凉快,好凉快!” 一边的岑卫东看着陈福香小巧白皙的脚丫子踩进水里,水面立即变得浑浊,遮住了她的脚丫,只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不禁蹙了蹙眉:“福香,你小心点,别划伤了脚。” 河里有尖锐的石子,断裂的树枝,破碎的瓶子,轻轻一划,就会刺破她的皮肤。 “没事的,卫东哥,你太大惊小怪了,咱们从小在河边玩呢。福香,这里,我把石头搬开,你看看下面有没有螃蟹啊!”陈向上弯腰使出吃奶的劲儿,搬开了一块大石头。 “有,在这里。”陈福香激动地伸手去抓螃蟹,她捏住螃蟹的背,将它提了起来。 陈向上乐了:“哈哈哈,果然抓到了,我就知道这石头下面肯定藏了螃蟹。栗子,栗子,把水桶拿过来。” 栗子抓住垂落下来的柳树枝,荡来荡去,像荡秋千一样,听到陈向上的话,理都不理他。 陈向上只好求助陈福香:“栗子不听我的,福香,你叫它。” “栗子,水桶提过来!”陈福香一招手,栗子立即跳了下来,抓起水桶,跳到河边,将水桶递给了陈福香。 但它没走,手摸了摸水,往陈向上的身上浇去。 陈向上冷不防被泼了一脸,气得大叫:“好你个栗子,看我的!” 他捧起水往栗子身上泼去。但狡猾的栗子已经跳到了岸上,抓住柳树枝,三两下就爬上了树,坐在树上,冲陈向上吱吱地叫。 “你有种的下来,遇到事就躲树上算什么好猴!”陈向上那个气啊。 偏偏栗子还冲他做鬼脸。 看得陈福香哈哈大笑。 就连一旁准备套野鸭子的岑卫东见了也觉得好笑,真是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跟他们在一起,他的心情都意外的平和了许多。 收回目光,岑卫东将绳子缩短了一些,对准游过来的一只鸭子,悄悄将竹竿伸了过去,然后绳子一低,套在鸭子的脖子上,他利落地将竹竿往岸边拽,速度极快,野鸭反应不过来,嘎嘎嘎地叫了起来。 “卫东哥这是套到了野鸭子!”陈向上激动地站了起来,连水桶都不要了,兴奋地跑了过去。 陈福香只好跟了过去。 两个人走过去时,岑卫东已经把鸭子拽上了岸。 野鸭子不停的在地上扇动翅膀,想脱离绳子的束缚。 岑卫东蹲下身,抓起它的两只翅膀,将它提了起来,然后扯了一把水草,将它的两只翅膀和双脚分别捆绑起来。这下野鸭子就动弹不得了。 陈向上星星眼:“卫东哥,你真是太厉害了,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想学?”岑卫东蹲在河边,洗了洗手,站了起来,目光往后挪,落到陈福香身上。 陈福香没有留意,凑了过来,蹲下身,盯着野鸭子看了看,嘟囔:“这跟家里养的差不多嘛。” “差别大了,野鸭会飞,还能进行长途迁徙。”岑卫东淡笑着解释。 “哎呀,别管它会不会飞了,卫东哥,你快来教教我。”陈向上迫不及待地想再试试。 岑卫东头一回觉得陈向上太聒噪了,叽叽喳喳,一个人比一群麻雀都热闹。 他站了起来,重新给陈向上讲要领,不外乎眼要利,速度要快,不要给野鸭喘气的机会。 学完了要领,陈向上兴冲冲地跑去前面找野鸭子了。 岑卫东摇了摇头,回头看陈福香,她还蹲在那只野鸭子面前,似乎在区分野鸭子和家鸭的区别。 岑卫东走过去,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和额头上沁出的汗渍,温声说:“累了吧,歇一会儿,喝口水。” 他把水瓶子拧开,递给了陈福香。 陈福香找了个干净的草地坐下,将瓶盖翻过来,倒了些水在里面,然后将瓶子给了岑卫东:“你喝吗?” 岑卫东摇头:“不用,我不渴,你喝吧。” 陈福香小口小口的喝水,喝完了一瓶盖,又往里倒一瓶盖。 岑卫东无所事事,手支在膝盖上,仰头望着万里晴空,阳光刺眼,看了几分钟,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遂移开了目光,从河对面茂密的芦苇上划过,掠过清澈的湖水,落到了面前这双小脚丫上。 女孩子的脚是真的小,拇指还没有他的中指粗,脚背白皙如玉,指甲呈淡粉色,处处透着朝气和健康。两个大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绿绿的青草,俏皮可爱。 不过拇指上的那块干涸的淤泥破坏了这双脚的美感,看起来碍眼得很,让人忍不住想把它搓干净。 “卫东哥,你在看什么?”陈福香感觉他的视线有些奇怪,偏头问道。 岑卫东收回了目光:“我看你脚背上有一团泥,要不要洗洗?” “哦。”陈福香把水瓶子拧上,爬了起来,跑到河边,踩着一块石头上,将脚打湿,两只脚相互蹭脚背,再伸到水里。 白皙的脚丫,轻轻地拨动水面,河水荡漾,溅起细碎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一切美得就像一幅画。 可惜这副美好的画卷很快就被打破了。 栗子从树上蹦了下来,直接跳到陈福香身上。 “哎呀,栗子,你吓我一跳,我差点掉进水里。”陈福香抓住栗子,身体晃动了两下,才站稳。 岑卫东本来已经站起来了,想去扶着她,见她已经没事了,遂收回了手,笑着说:“穿上鞋子,咱们去找向上吧。” “嗯。”陈福香抱着栗子从石头上跳了下来,穿上自己的鞋子。 岑卫东提起水桶和鸭子,把草帽扣在她的头上:“走吧。” 两人沿着河岸往前走,没走多远就看到了陈向上,他在收绳子,绳子上套着一只灰扑扑的野鸭,眼看就要把野鸭子拉到岸边了,但却功亏一篑,野鸭挣脱了绳子,一溜烟地钻进了旁边的芦苇丛,只留下几片鸭毛和几声“嘎嘎嘎”。 看到他们过来,陈向上泄气地丢下了竹竿:“又让它们给跑了。” “你收竿子的速度不够快。”岑卫东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问题。 “还不快啊?我两只胳膊都快举不起来了。”陈向上摸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说。 “向上喝水。”陈福香把水瓶子给了他。 陈向上接过,先灌了两口水,然后将瓶子还给陈福香,走到河边,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脸。 等他歇了一会儿,岑卫东问:“还要再试试吗?” 屡次受挫,极大地打击了陈向上的积极性,他摇脑袋:“不来了,这个太不好玩了。福香,走,咱们去找野鸭蛋吧。” “卫东哥,你去吗?”陈福香偏头问他。 岑卫东点头:“我跟你们一起吧。” 他这几天不针灸,提前回去也没事,还容易胡思乱想,不如跟他们一起在外面逛逛。 “那好,卫东哥,你拿竹竿,水桶给我。”陈向上特别积极,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抓住陈福香就往前面的芦苇丛里跑。 岑卫东在后面看了直摇头,河里野鸭子这么多,岸边的草丛里肯定有野鸭蛋。可芦苇这么茂盛,河边的草又长得旺盛,野鸭蛋哪是那么好找的。好找的也早被孩子们找到了。 不过也不好说,陈向上可是掏鸟蛋,找野鸡蛋的一把好手,说不定在这河边,也一样厉害。 岑卫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眼睛落在前面两个孩子的身上。 陈向上最积极,每跑到一个一处芦苇,就会伸张脖子往里面瞅一瞅,看不见,他就问坐在陈福香肩膀上的栗子:“栗子,站起来,你最高,看看这片芦苇里有没有野鸭蛋。” 栗子还真的踩在陈福香的肩膀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它明显不习惯直立这个动作,而且它也没有着力点,摇摇晃晃的,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下来砸在陈福香的脑袋上。 岑卫东看得皱眉,加快了脚步,打算上去把栗子拉下来,快走近时,栗子可能也觉得这个姿势非常吃力,它长臂以勾,抓住一根垂下来的柳枝,顺着树枝往上爬,几下就爬到了树上,抱着柳枝贼眉鼠眼地到处张望。 陈向上兴奋了,仰头问它:“栗子,站得高看得远,你瞅见野鸭蛋没有?” “吱吱……”栗子挠了挠腮,毛乎乎的手往芦苇丛中的一个方向指。 “在哪儿?”陈向上立即低着头钻了进去,在芦苇丛里摸索了好几分钟后,又钻了出去,手拎着衣服的下摆,里面兜着五只鸭蛋,全是绿色的。 岑卫东瞠目结舌,抬头看了一眼还在四处张望,就停不下来的栗子。这只猴子真的这么聪明?难怪陈向上每次上山都要叫上陈福香呢,敢情是奔着这只猴子去的。 他就说嘛,陈向上也没看出身手有多好,丛林经验有多丰富,却隔几天就要在山上弄一堆东西回来。原来是有栗子这个“土著”帮忙。 这只猴子真成精了。 “栗子,你真厉害,回去让奶奶给你炒南瓜子。”陈向上兴高采烈地朝树上喊道,又说,“福香,把螃蟹扔了,弄点青草垫子在桶里,免得把咱们的鸭蛋弄坏了。” “螃蟹就不要了吗?”陈福香问。 陈向上摇头:“不要了,都是壳,没有肉。” “我来。”岑卫东把竹竿放在一边,接过陈福香手里的水桶,把螃蟹捞出来丢了,然后在旁边扯了几把青草,摆放在水桶底,再将水桶递给了陈向上。 陈向上赶紧将鸭蛋放进了水桶里,又兴冲冲地往前跑,还不忘叫上栗子。 一人一猴很快就跑到前面去了。 男孩子的精力就是旺盛。岑卫东捡起落在后面的竹竿、水桶,无奈地说:“走吧。你以前跟他在一块儿,他也是这样只顾着自己玩,就不管你了的?” 陈福香摇头:“没有啊。” 跟着她才有好东西,向上哪舍得离她太远啊。 岑卫东明显不信,这陈向上自打到了河边就跟放出笼子的小鸟一样,可劲儿的撒欢,转眼就不见人影了,根本靠不住。 “你以后别跟他上山了。” 陈福香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啊?” 哪天他玩兴奋了,直接把你忘在山上都有可能! 这话岑卫东不好直说,只能委婉地表示:“他玩得太疯了,很多时候顾不上你。” 大丘山跟她的后花园差不多,陈福香表示:“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不用他照顾。”她不照顾向上就是好的了。 “那就更不用跟他一起去山上了。”岑卫东试着说服她。 陈福香瞅了他一眼:“可是哥哥没空,只有晚上偶尔回来早点,顺便去山上一趟,但那时候天黑了,他不会让我去的。别的小孩也跟我玩不到一块儿。” 第51节 “那你叫我,我陪你上山。”说出这句话,岑卫东都有点惊讶,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主意不错。他呆在村子里,除了吃药针灸,每天去房老爷子那儿一两趟,也没事情做,整天憋在四奶奶家,反而会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情做,转移转移他的注意力。 陈福香诧异地看着他:“卫东哥不是生病了吗?爬山行吗?” “怎么不行?正是我因为我身体不好,才更要四处走动走动,就当锻炼身体了,你要实在担心,我可以走慢一点。”岑卫东看了一眼前方又钻进芦苇丛里的陈向上说,“而且我身手比向上更好,你说是不是?” 这点陈福香也得承认:“对,你用石子就能打中麻雀,向上用弹弓都很难打中麻雀。还有你会套野鸭子,向上不会。” 岑卫东借机说:“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上山?” 这还真是没法拒绝。 陈福香点头:“好吧。” 在前面找野鸭蛋找得正欢的陈向上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小伙伴就这么被拐跑了。 他还在前面不停地挥手叫喊:“福香,卫东哥快点,过来啊,我在这里看到一条鳝鱼,哎呀,太滑了,被它给跑了,可惜了,肯定有半斤重。” 眼睁睁看着鳝鱼从身边溜走,陈向上懊恼不已。他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脑子里又冒出一个点子:“福香,咱们晚上来夹鳝鱼吧!” 初夏季节,秧田里的水稻只长到了膝盖处,这时候水田里晚上会有很多鳝鱼出没,非常好抓。农村的小孩经常三三两两提着水桶,打着手电筒,去田里找鳝鱼。 岑卫东眉心一跳,这个陈向上真是说一出是一出,天天拐个女孩子跟他漫山遍野的跑,连晚上都不放过。他要晚上又像白天这样,只顾着自己玩,把福香丢在后面,黑灯瞎火的,福香摔进水田里怎么办? “可是我们没有手电筒啊。”陈福香无奈地看着他。 陈向上嘿嘿笑了笑,目光瞅到旁边的岑卫东:“我们没有,卫东哥有啊,卫东哥,晚上把你的手电筒借给我们用一下好吗?” 岑卫东眉心一跳,这小子竟然打上了他的主意。要是没拉上福香,他没准就同意了。 现在嘛,是这小子自己送上门的。 岑卫东眉毛一耷,颇有几分遗憾的样子:“你不早说,手电筒的电被我用光了。” “可是你昨晚不还用过吗?”陈向上不死心。 岑卫东说:“对啊,就昨晚把电池里的电用光了,已经打不亮了。”嗯,他回去就把两只电池换一下位置,正极对着正极。 “那你就没带备用电池吗?”陈向上巴巴地瞅着他。 岑卫东摇头:“没有,也没电池票,买不到。” 陈向上的肩膀垮了下来:“哦,那你的手电筒岂不是废了,哎。” 骗个小孩,岑卫东觉得有点不自然,转移了话题:“还找野鸭蛋吗?不找咱们就回去吧。” “找啊,才五个,只够咱们一人一个,我看看能不能多弄几个。”提起野鸭蛋,陈向上又来劲了,往前面的芦苇丛里跑去。 今天陈向上的运气不大好,找了半天也只找到了两窝野鸭蛋,总共11只。眼看天边红霞满天,他也跑累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福香,卫东哥,咱们回去吧。” 陈福香和岑卫东早就想回去了。 于是三人掉头,拎着收获回家,走到村口的时候跟从学校里回来的陈小鹏撞上了。 陈小鹏看到他们手上拎的野鸭和野鸭蛋,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家那只鸡大半个月没下过蛋了,他好久没吃蛋了,还有那只鸭子,陈福香和陈向上家里都没养鸭子,是他们在河边捉的吗?那他们今晚肯定要吃鸭子。 陈小鹏脑海里已经自动浮现出魔芋烧鸭、酸萝卜老鸭汤、仔姜炒鸭…… “看什么看,想吃啊?”陈向上把装着鸭蛋的水桶凑到他面前。 陈小鹏舔了舔嘴唇,明明知道跟陈向上不对付,却还是眼巴巴地点了点头:“你们这么多鸭蛋……” 言下之意,是分他一个。 陈向上收回了水桶,冲他翻了个鬼脸:“你想得美。” “走,福香。”他抱着水桶,神气地走了,看也不看陈小鹏一眼。 岑卫东见了直好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听到他的笑声,陈小鹏回头说:“卫东哥,可不是我欺负他。陈小鹏最坏了,而且就会窝里横,出门就变缩头乌龟了。以前,他就欺负福香,现在又欺负他那个姐姐陈燕红,丢咱们男人的脸。” 岑卫东被逗笑了:“你还知道男人的脸面呢!” “那是的,奶奶说了不能欺负女孩子。”陈向上说这话的时候还偷偷瞧了瞧陈福香一眼,明显是说给她听的。 但陈福香没听出来,跟着点头:“四奶奶说得对。” 岑卫东差点笑出声。 三人一猴说说笑笑到了四奶奶家。 看到他们出去一趟还真的弄了这么多吃的回来,四奶奶惊得合不拢嘴:“你们这几个孩子,也太厉害了。福香,今晚就在咱们家吃饭吧。” 陈福香摇头:“不用了,四奶奶,哥哥今天在家,我要回去了。” “那把鸭蛋分一分。”四奶奶捡了五个鸭蛋给她,没提野鸭子的事。不是她抠门舍不得,而是野鸭子是岑卫东抓到的,福香跟向上都没出什么力,她做不了这个主。 陈福香也没拒绝,收了鸭蛋,笑嘻嘻地说:“谢谢四奶奶,我回去了。” “嗯。”四奶奶点头,又招呼她有空过来玩。 等她走了之后,四奶奶看着地上的野鸭子,问岑卫东:“小岑,这只鸭子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拿到公社的食堂去卖?能卖一块多钱呢!” 岑卫东摇头:“不用卖,杀了吃吧,分一半给福香兄妹。” 听他这么说,四奶奶自然是很惊喜,可又觉得太占他的便宜:“这怎么好意思,要不还是给你煲汤补补身体吧,你的身体要紧。” 岑卫东脸上仍然挂着笑,但态度却很坚决:“不用,四奶奶,大家一起吃。这段时间我也没少吃向上和福香从山上找的野鸡蛋,鸟蛋。你要分这么清,那我以后都不敢吃你们家的蛋了。” 他都这么说了,四奶奶不好再坚持:“那好吧,我替福香和阳阳谢谢你。今天太晚了,这鸭子比较老,要多炖一会儿,咱们明天再杀吧。” 岑卫东没意见:“我不会做鸭子,你作主。” 等到次日清晨,四奶奶一早就起来做好了早饭,然后烧了一锅热水,把鸭子杀了,将开水倒进盆里,没过鸭子,烫几分钟开始拔毛。 拔完了毛,她端起水盆去浇菜,走到自留地的时候,她不小心踩中了一个石头,脚步一滑,差点摔倒。手里的盆子倾斜了一下,水倒了出来,把她的鞋子和裤脚都打湿了。 鞋子湿成这样,没法穿了。四奶奶只好回家,换双鞋子。等找出鞋子,她发现自己没有多余的鞋垫了。 虽然她是绣鞋垫的,可那是要卖钱的,哪舍得穿啊,自己都是随便糊弄过去,怎么简单方便怎么来,还只有两双,有一双坏了好几洞,补了两次,又坏了,没法穿了,她就扔了,现在就只有她脚下这双。 不垫鞋垫,脚出汗容易把鞋子弄脏,到底是心疼鞋子,四奶奶打开柜子翻出福香给她绣的那双鞋垫。这绣工是真的好,就是图案有些奇怪,一只黑色的乌龟背上驼着一条小蛇,蛇头很大,有点圆润,看起来憨憨的,一点都不可怕,反而有几分可爱。 当时四奶奶很好奇,问陈福香为什么要绣这个。 陈福香说:“龟长寿,福香希望四奶奶能长命百岁。” 这可是那孩子的一番心意,四奶奶摸了摸鞋垫上的乌龟,嘴角挂着幸福的笑容,轻轻将鞋垫塞进了干净的鞋子里,然后穿上,走了两步,不知是新鞋垫还是她自己心情好的缘故,换了鞋子后,她觉得浑身都轻盈了几分。 带着这好心情,四奶奶出去把鸭子破腹,然后蹲在井边清洗鸭肠和鸭肝等内脏。 她快弄完的时候,出去慢跑的岑卫东回来了。 听到脚步声说,四奶奶回头看到他脸上都是汗,于是说:“小岑,锅里我给你留了热水,你冲点热水吧。” 这孩子爱干净,每天早上出去跑步回来都要洗澡,四奶奶渐渐也就习惯了给他留热水。 “好,四奶奶。”岑卫东点头,回房间拿干净的衣服,然后拎了一桶水去浴室。 洗干净澡,举起胳膊擦身体的时候,岑卫东忽地停了下来,他用力举起右手,将右胳膊肘弯起来,还是有点痛,但似乎比前一段时间好了些。 不是他的错觉,他的伤似乎减轻了一点,没有上次那种立竿见影的效果,但这更让他放心。因为一下子突然就好了,很不现实,一点点缓慢的恢复更符合实际情况,也更让他安心。 但上次就闹出了一个乌龙,岑卫东今天也不着急,他打算待会儿再看看,他的身体是否真的恢复了一些。 “卫东,向上,吃饭了。”外面传来四奶奶的声音。 岑卫东回神:“好,这就来。” 他快速穿好了衣服,出去将毛巾晾上。 四奶奶已经将饭菜都摆上了桌,陈向上也坐在了桌子上,就等他一个人了。 “四奶奶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我马上来。”岑卫东把脏衣服泡上水,这才进堂屋。 四奶奶笑着说:“没事,我们也不饿,吃吧。” 岑卫东坐在她左手边,端着碗,吃了一碗饭后,他越加觉得身体舒坦了许多,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他身上的旧伤疼痛有所缓解。 看来这真不是他的错觉。 皇天不负有心人,吃了这么久的药,又是天天针灸,他的身体总算有起色了。 岑卫东抑制不住兴奋,嘴角的笑容越扩越大。 看得对面的陈向上狐疑地皱起了眉,吃个南瓜稀饭,咸菜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四奶奶看到孙子奇怪的表情,扭头看了一眼岑卫东:“小岑,你今天怎么啦?”今天怎么笑得这么奇怪呢,跟往常的笑都不一样。 “没怎么,四奶奶,我就是觉得今天浑身都舒坦了许多,可能是我的病情有所好转吧。”岑卫东高兴地说。 四奶奶听了也替他高兴:“这可是个大喜事,咱们今天中午得好好庆祝庆祝。” “是该庆祝,等改天吧,有空我去县城一趟。”岑卫东含笑道。 供销社的东西太少了,都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庆祝他可拿不出好东西。 四奶奶听了摆手:“不用了,咱们有鸭子,还有去年的干鱼,昨天捡的鸭蛋,够做好几个菜了。” “嗯。那谢谢四奶奶,吃过饭我就去房老爷子那儿,让他给我看看。”岑卫东没拒绝她的好意。 放下碗,他就迫不及待地去了四队。 房老爷子看到他很惊讶:“这两天不用针灸。” 岑卫东摇头:“我不是来针灸的,老爷子,你给我看看,我的身体是不是好转了一些?” “伸出手。”房老爷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出现了上次那种情况?你突然好了?” “这倒没有,就是今天早上洗完澡后突然感觉浑身轻松了很多,伤没那么痛了,像是恢复了一些,现在也这样。”岑卫东仔细描述自己的症状。 房老爷子听说只是病情有轻微的好转,顿时来了精神:“你坐下,让我好好看看!” 第33章 五分钟过去了,房老爷子捏着岑卫东的手腕,还是没说话,药房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怎么样?老爷子,你……尽管实话实说,我承受得住。”岑卫东的声音有些干涩,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认命般的颓丧。 房老爷子收回了手,无声地叹了口气。不怕没希望,就怕这种给你一点希望,然后瞬间又将希望打碎,更何况是三番两次出现这种状况,便是心里再坚强的人,如此连番受挫也会受不了,更对病人的恢复不利。 “咳,你的脉象没有明显的变化。不过你也别灰心,到底有些变化,这总比一直没变化强,有变化说明你的伤还有得治,年轻人,慢慢来,不要着急。”房老爷子委婉地说。 第52节 岑卫东便明白了,从脉象上来看他的伤势并没有好转,也许今天的感觉也只是他的错觉,或者像上次那样,昙花一现,过一会儿,伤势又恢复了。 说不沮丧是骗人。岑卫东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说:“谢谢老爷子,我知道了,我不会放弃的。” 房老爷子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什么。这个年轻人心里什么都明白,不用他劝慰。再说,这时候旁人说什么都没用,只能他自己想通。 “今天不针灸也不换药吧?那我回去了。”岑卫东站了起来。他现在心里很乱,只想一个人静静。 房老爷子点头:“隔一天过来让我把一次脉,药暂时不换,身体要是有什么异常,再过来找我。” “好的,麻烦老爷子了。”岑卫东转身出了房老爷子家。 但这会儿,他并不想回四奶奶家,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出了四队,他干脆提步上了山,漫无目的在山脚下乱转。 这会儿,孩子上学,大人上工,山间一片宁静,入目皆是苍翠的绿色,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在碧绿中,但再漂亮岑卫东也没心情欣赏。 走到半山腰,入目是一片草地,上方有一棵高大的香椿树,树枝如盖,遮住了半个山坡。岑卫东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躺下,双手折叠,枕在脑后,望着天上的蓝天白云发呆。 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长啸。 岑卫东耷拉着的眼皮睁开,只见一只老鹰飞过,在村子上方盘旋了几十秒,最后挥舞着翅膀,飞走了。 岑卫东的眼睛里不自觉地浮现出点点羡慕。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嘴角泛起苦涩的笑容,也许他当初死在那场爆炸中才是最好的结局,总比现在这样做个半死不活的废人强。好,好不了,死,也死不了,最爱的部队是别想回了,就算转业到地方,他这病怏怏的,又能做什么?劳动强度稍微强一点,他恐怕又得回医院,浪费国家的医疗资源。 现在的他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人,累赘! 岑卫东双手用力地捶打地面,发泄内心的痛苦。 “卫东哥,你怎么啦?”怯怯的,带着浓浓关切和担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岑卫东浑身一僵,睁开眼,看着蹲在他旁边,一脸担忧的陈福香,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试试这泥土硬不硬!” 陈福香撇嘴:“卫东哥,你骗人,你刚才的表情好吓人,还有你的手背都流血了,不痛吗?” 说谎被小姑娘直白地指了出来,岑卫东尴尬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坐了起来,抬起手背,发现上面被地面上的石子划破了,血珠子顺着手背往下滑,青青紫紫绿绿的,看起来怪吓人的。 怕吓到小姑娘,他将受伤的右手放到一边,手背朝下,抬起头若无其事地说:“一点小伤而已,不痛。对了,福香今天怎么上山了,就你一个人,向上没跟你一块儿?” “向上去割猪草了吧,我没叫他,我就上山摘点桑葚。”陈福香指了指山坡上方。 岑卫东抬头望去,那儿有一棵水桶粗的桑树,上面结满了桑葚,紫的、红的、青的都有。 “这么高,你能爬上去吗?太危险了。”岑卫东不赞成地说。 陈福香指了指已经爬到树上,钻进绿叶中的栗子:“有栗子呢,不怕。” 似乎是听到在叫它,栗子从茂密的树叶里探出一个脑袋,张嘴冲他们吱了两声,嘴边、舌头都被桑葚染成了紫色,看起来特别滑稽。 “栗子,你小心点,别弄得一身都是,不好洗。”陈福香连忙叮嘱它。 “吱吱……”叫了两声,它又缩回了树上,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这只猴子真是鬼精鬼精的。岑卫东也见过不少猴子,但就没看到过这么聪明通人性的。 见栗子跑了,陈福香也没再管它。她跑到路边,掐了一团黄荆条上的嫩叶,递给岑卫东:“搓一搓,敷在你的手背上,这个止血很快的,我们割到手,都用这个。” 不过是被石子划破了手背而已,这样的小伤对岑卫东来说不算什么,他们训练磕到碰到撞到刮到都是家常便饭的事,这种小伤不用处理,一两天自己就好了。 可对上陈福香担忧的眼神,岑卫东没法拒绝,接过了叶子在掌心搓碎,敷在了流血的地方,伸出去给她看了看:“这下可以了吧。” “嗯。”陈福香点点头,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卫东哥,你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也许我可以帮你。” 就她?一个傻乎乎的天真小丫头,怎么帮他?他遇到的这个麻烦,目前来说,谁都帮不上,他该想的办法也想了,如今只能顺其自然。 岑卫东摇头:“谢谢福香,不过是一点小事,我心里有数,没事的。” “真的没关系吗?”陈福香还是不大相信,他刚才的脸色好难看,比小时候她挨了梅芸芳的打时哥哥的脸色都还难看。 岑卫东不想提这个,掐了一根细长的草,在手里快速地翻折,几分钟后,一只惟妙惟肖的蚂蚱就编成了。 陈福香满眼惊叹地望着他手上的小东西:“卫东哥,你好厉害。” “送给你。”岑卫东把蚂蚱递给了她。 陈福香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眼,满眼的惊叹:“真的好像,要是放在田里,跟真的一样。” 真是个小姑娘,一点新鲜的东西就转移走她的注意力。岑卫东很是羡慕她这种无忧无虑的性格。在她的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的阴霾,也看不出是个从小受虐待长大的孩子。 她就像个小太阳一样,脸上总是带着灿烂真诚的笑容,非常具有感染力,跟她在一起,再糟糕的心情也不自觉地变好。 “卫东哥,你在叹气,是不是因为你的身体?你吃了那么多药还没好吗?”陈福香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个原因。她每次去向上加都能闻到那股中药味,闻到都很难受了,就更别提喝了,要是病好了谁愿意吃那东西。 大意了,竟然被个小姑娘看出来了。 岑卫东揉了一下额头,不想让自己的坏心情影响到小姑娘,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快好了,卫东哥只是想到等我病好了,就要离开这里,离开你们大家,所以才会叹气的。” “这样啊,没关系,以后卫东哥也可以回来看我们,我们也可以去看卫东哥。”陈福香笑眯眯地说。 岑卫东笑了,山高水远,哪那么容易。 但他还是温声说:“好,我以后会回来看你们的。” 陈福香又问:“那卫东哥什么时候走?” “这个啊,不确定,快则半月,慢则数月吧,还要再看看。”岑卫东模棱两可地说。 经过这两次打击,加之,房老爷子也给他治疗了二十来天,伤还是没一点起色,岑卫东心里已经萌生出了退意。 他打算再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若是病情还是没有任何的缓解,他就回去了,也不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陈福香听后,点点头,撑着下巴,有点苦恼地说:“这样啊,我既希望卫东哥的病早点好,又不希望你好得太快。” 岑卫东挑眉:“为什么?” 瞅了他一眼,陈福香烦恼地说:“我想你早点好起来啊,可你的病马上好了,你就要走了,我又少一个朋友了。哎,算了,生病太难受了,中药好苦,卫东哥你还是早点好吧。” “那你舍得我走啊?”岑卫东笑着调侃她。 陈福香说:“不舍得啊,你走了就没人教我数学,陪我练字了,哥哥和向上都不会。可是生病太可怜了,要不停地打针吃药,好辛苦,好难受的,我还是希望卫东哥快点好起来。” 岑卫东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放心吧,房老爷子医术高超,经过他的治疗,我的病已经好多了,要不了多久就会康复,不用担心。”岑卫东站了起来,摸了一下她柔软的发梢,转移开了话题,“你不是要摘桑葚吗?我帮你摘,走。” 说着拿起了她放在一边的篮子,往桑树下走去。 陈福香追了上去,拉着他的袖子说:“卫东哥,不用,这个让栗子去摘就行,你不要上树了,上面容易摘的都被其他小孩摘了,剩下的不好摘。” 岑卫东抬头往树上望去,果然,下面好摘的桑葚都被人摘了,剩下的桑葚主要集中在树顶和伸出来的树枝上,那些树枝都很细,还没他的胳膊粗,承受不了一个大人的重量,所以哪怕树梢上有很多又大又紫的桑葚也没人摘。 可只有二三十斤重的栗子完全没这个问题,再细的树枝它都敢爬。这些桑葚简直就是给它留的。 “那好吧,你让栗子下来把篮子提上去。”岑卫东将篮子举起来。 陈福香对着栗子喊了几声,栗子几下就爬了下来,抓起他手里的篮子,又飞快地爬到了树上,转眼间就钻进了树叶里,不停地跳跃,从这根树枝跳到另外一根树枝上,一会儿又爬到树梢上,晃个不停,叶子被它翻得哗哗响。 半晌,它提着半篮子桑葚摇摇晃晃地爬了下来。 “哎呀,你栗子,你都成花猫脸了!”陈福香一看它就乐了。 栗子嘴巴那一圈都变成了紫黑色,两只手也黑紫黑紫的,身上的毛也有不少地方变了色,脑袋上还挂着几片树叶。 陈福香帮它把叶子拿了下来:“走吧,带你回家好好洗洗。” 山上有泉水,不过它一身这么脏,没皂角可不行。陈福香打算回家,她扭头问岑卫东:“卫东哥,你上山做什么啊?要回去了吗?” “我就随便逛逛,也没什么事,走吧,一起回去。”岑卫东让她走前面。 两人下了山才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走到家门口,正好碰到下工回来的陈阳。 “栗子这是怎么回事?”陈阳看到栗子这脏兮兮的模样也是无语了,“我打点水先给它洗一洗吧。” 兄妹俩拿出大盆,倒满了水,又搬了个小木凳放在旁边,再让栗子坐下。陈阳负责搓,陈福香负责浇水。 这种搓澡栗子有点不习惯,吱吱吱地叫个不停,手也到处乱动,还去抢皂角玩。 “栗子,你乖一点,你看看你浑身弄得多脏。”陈福香呵斥它,它才老实了。 陈阳先帮栗子把身上搓干净了,又拿布擦它的嘴,嘴边很不好弄,因为颜色更深,而且栗子也不乐意。 他简单地擦了擦,把多的东西擦干净就算了。洗了一遍,两人又拿穿不着的厚衣服把栗子身上的水给擦干。 “院子里太阳大,你让它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晒晒太阳。”陈阳边收拾东西边说。 陈福香点头,把栗子按在了凳子上,拎着她的桑葚洗了一些,端给陈阳:“哥哥,吃桑葚,栗子今天摘的桑葚好大,好甜。” 陈阳吃了一颗问她:“不是让你少上山吗?夏天到了,山上蛇虫多。” 陈福香眨了眨眼:“也不算一个人,我在山上碰到了卫东哥。” “他上山干什么?”陈阳侧目问道。这个人不是来养病的吗?怎么满山跑。 陈福香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去的时候他就在了。他躺在地上,两只手捶地面,好大的力气,手背都破皮了。” 陈阳蹙眉,顿了几秒直白地说:“福香,你以后离他远点。” “哥哥,为什么?他是坏人吗?”陈福香不解地望着他。 陈阳实在做不到昧着良心抹黑对方,迟疑了一下,说了实话:“不是,他是个保家卫国的英雄。” 他听武装部的人提过两句,岑卫东是在越南战场上受了很重的伤,回来修养的。自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他天性谨慎,怕被人发现妹妹身上的反常,所以才如此戒备岑卫东。 听他说明缘由后,陈福香承诺说:“哥哥,你放心啦,我不会在人前乱来的,你相信我,我不想让哥哥替我担心。而且卫东哥身上的伤已经好多了,他说再过一阵子,等伤好了就要走了。” 也就他这个傻妹妹会相信这种话,要真好了,岑卫东何至于跑到山上捶地自虐。 不过这也说明,房老爷子恐怕也没法治好他的伤,他已经萌生了去意。 想到这颗不定时炸弹就要解除了,陈阳戒备的心也没那么强了。他摸了一下陈福香的头说:“好吧,哥哥不管你了,不过你要小心点,不然你要是被人当怪物抓了起来,哥哥也会逃不掉的,知道吗?” “知道了,哥哥你就放心吧。”陈福香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这句话哥哥已经重复了好多遍了。 “知道什么?”陈向上的大嗓门从院子外面传来。 陈阳淡淡地回了一句:“没什么。你手里拿的什么?” 陈向上走近,将篮子放下:“这是卫东哥昨天套的野鸭子,他让我给你们送半只过来,说是吃了我和福香掏的鸟蛋、野鸡蛋的回礼。” 那也是吃陈向上家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陈阳不想收,但想着这个人也呆不了多久了,面子功夫总是要做的,转身进屋拿了一条干鱼出来,递给陈向上:“这个拿回去吃。” 陈向上不好意思要:“阳哥,我们家有,你拿回去。” 陈阳直接把干鱼放到了篮子里:“又不是给你的,这是给岑卫东同志的,你帮我带回去。” 第53节 “好吧。”陈向上只得点头。 那边陈福香也用芋头叶包了一大捧桑葚,放进篮子里:“向上,这个也给卫东哥带回去。刚才光记着回来给栗子洗澡,我都忘了分他一点桑葚。” “光有他的,没我的啊?”陈向上捏了一颗桑葚,丢进嘴里问道。 他天天在外面割猪草,还少摘桑葚啊? “要吃,你自己摘去。”陈福香冲他翻了个白眼。 陈向上只好悻悻地走了。 回到家,四奶奶已经做好了饭,听到声音,出了灶房,只看到孙子,遂问道:“就你一个人啊?小岑呢?” “四奶奶,我回来了。”岑卫东从外面走进来,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手也已经洗干净了,只有右手手背伤还留着两道三寸长的划痕。 四奶奶见了,抓住他的手问:“你这是咋弄的?” “不小心摔了一跤,被石头划破了。”岑卫东避重就轻地说。 四奶奶没有怀疑,见伤口不深,想着过两天就会好,也没说什么,招呼他:“洗手吃饭吧。” “嗯,好。”岑卫东弯腰洗手,这时,面前出现了一只篮子,里面有一条干鱼,还有一碰新鲜的桑葚。他抬起看着陈向上,“你递我面前来干什么?” 陈向上说:“干鱼是阳哥给你的,桑葚是福香给你的。” “你刚才送鸭子过去了。”岑卫东了然,抓起一颗桑葚,在清水里洗了一下,丢进嘴里,“挺甜的,干鱼给你奶奶,让她下次烧了吃吧。” 他不是什么坏人吧,这个陈阳怎么生怕跟他扯上一点关系。 算了,他于这里也不过是过客而已,想那么多做什么? 苦笑一下,岑卫东进屋,拿起筷子吃饭。 一顿饭吃完,他惊讶地发现,他旧伤的疼痛又减缓了。这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四奶奶家的饭含了什么特殊的东西吗?那也不对,他都吃了二十来天了,前面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吃食、房子都没问题,那难道是人的问题?岑卫东眯起了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祖孙二人,陈向上只顾着吃,跟这个时代所有的孩子没什么两样,有吃的就满足了,四奶奶把好的肉夹给他和陈向上,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的慈祥。 而且他跟这祖孙俩朝夕相处了二十天,吃穿住用行都在一块儿,他们要是有什么秘密也瞒不住他。 就他所观察,这祖孙俩都是很平凡的普通人。 岑卫东仔细回忆了一下三次身体出现反常时的情景,第一次在半山坡,两个孩子在玩弹弓。第二次早晨在家里洗澡,陈向上当时在睡觉,第三次是吃饭的时候。 从这三次场景中,他完全找不出共同点。如果非要牵强地找一个,那就是陈向上都在,莫非原因出在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男孩子身上? 岑卫东将信将疑,但这不妨碍他将陈向上列为观察对象。 不过这个怀疑在下午就被打消了。 陈向上出去割猪草后,岑卫东在院子里煎药,忙活了一会儿,他又感觉自己身上的伤痛又突然减轻了。 不是人的原因,莫非是四奶奶家的这个房子?岑卫东把目光投向四奶奶的家,实在看不出这个茅草屋有什么特别的,而且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二十来天,前面都没发生过这种状况,独独从今天开始。 一定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能够有变化,有起色,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尤其是今天竟然一连三次出现了这种状况,这说明,也许这样的状况以后会经常出现,那他会不会渐渐好起来? 岑卫东满怀希望。 结果也不负他所望,这一天,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都觉得浑身很舒坦,就像绑着沙袋行走的人卸下了沙袋,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没有疼痛的侵扰,他终于睡了一个好觉。次日醒来,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自从受伤后,他就再也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这让岑卫东愈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今天早上的锻炼,他都改在了四奶奶家的院子。 四奶奶起床,推开门就看到他在院子里打拳,吓了一跳:“小岑,你这孩子真勤快,天天都起这么早。” “四奶奶,早,我养成习惯了。”岑卫东回头冲她笑了笑,继续打拳。 一套拳打下来,他出了一身的汗,身体上虽然也有点痛,但比以前好多了。如果是在昨天之前,他很难坚持打完这套拳。 果然,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觉,榆树村四奶奶家可真是他的福星。 这一刻,他由衷地感谢四奶奶愿意收留他,也迫切地想给四奶奶做点什么,不过柴他昨天已经劈了,水也打了,好像也没什么可做的。 于是岑卫东怀着激动的心情,围着四奶奶家的院子绕圈圈,感觉看什么都顺眼,都舒服。 就连四奶奶也察觉到了他的兴奋。 “小岑,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啊?” 岑卫东点头:“嗯,我感觉身体好了很多。” 四奶奶一直看不出他有什么病,也一直没把他当病人看,但听他这么说,还是很高兴:“那挺好的,你多吃点,把身体养好。” 四奶奶特意给他煮了个鸡蛋。 这让岑卫东很是不好意思,因为他们祖孙俩都舍不得吃,但他的身体又需要补营养,可这乡下,除了鸡蛋也没什么容易弄的好东西了。 “谢谢四奶奶,不过你们养鸡也不容易,鸡蛋都是要拿去卖了买洋火、盐巴的,我不能白吃你的,这样吧,你们家的鸡蛋卖给我。”岑卫东想出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你要是不收,我可不能吃,咱们人民子弟兵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这是违反组织纪律的。” 他都这么说了,四奶奶只能收下。 此后,每天四奶奶都给他煮好一个鸡蛋,放到他的屋子里。 伙食稍微改善了一点,加上心情好,岑卫东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旧伤的疼痛持续减轻,有时候只要不剧烈运动,一天都感觉不到痛。 更让他惊喜的是,房老爷子把脉也觉得他的身体状态有所改善,重新给他开了药,还增添了一味滋补的药。 每顿吃的药由大半碗变成了一整碗,但岑卫东一点都不觉得苦,因为他看到了病愈的希望。 就连陈福香也察觉到了他的开心。 一天,做完数学作业,陈福香问:“卫东哥,你是不是要快要离开这儿了?” 岑卫东将纸笔收了起来:“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四奶奶说,你的病快好了。”陈福香笑眯眯地说。 这次岑卫东能坦然地面对这个问题了:“还没有,不过已经好多了,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那恭喜你了,卫东哥。”陈福香由衷地替他高兴。 岑卫东笑了:“谢谢,等我好了,带你和向上去逛县城。” 他得好好感谢四奶奶一家,还有这个善良纯真的女孩子。他已经寄了信,托朋友给他弄了些全国粮票,到时候可以带他们去国营饭店吃饭,还可以用全国粮票换些本地的布票之类的,给他们买衣服。 “那我可以叫上哥哥一起吗?哥哥也没怎么去过县城。”陈福香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道。 岑卫东没有意见:“当然可以。” 前提得陈阳愿意,但很明显,他一直不大待见自己,福香的愿望怕是多半要落空了。 两人正说着话,四奶奶忽然急匆匆地走了回来,手里还提着竹筐和镰刀。 “四奶奶,发生什么事了?”岑卫东见她脸色不对,明明是去队里除草却又刚出门就回来,立即意识到可能出了事。 四奶奶放下东西,叹了口气,有些黯然地说:“刚接到我侄孙女带来的消息,我堂哥今天中午突然走了。我得过去看看,我爸那边,这一辈就只剩我跟他两个了,如今他也走了,就只有我这个老骨头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但生老病死是谁也阻止不了的事。 岑卫东只能说:“四奶奶,你节哀。” 四奶奶苦笑了一下:“比起其他兄弟姐妹,我们也算活得久的了,已经知足了。我去换身衣服。” 说着她匆匆进了屋。 陈福香看着她蹒跚的背影,也有些难过:“四奶奶很伤心。” “嗯。”岑卫东摸了摸她的头,“不过她很坚强,没事的。” 两人说了几句话,四奶奶就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衣服出来,对岑卫东说:“小岑,我娘家离咱们村有十几里地,我今晚恐怕赶不回来了,向上回来你跟他说一声,今天晚上就你们俩做饭吃了……” 岑卫东看了一眼天色,打断了她:“四奶奶,我知道,家里有我们,会照顾好母鸡,关好门,自己做饭吃的。时间不早了,你赶紧走吧,不然待会儿天黑了,不好走。” 四奶奶这把年纪了,走得不快,她不敢耽搁:“行,那我就走了,家里就麻烦小岑你了。” 送别了四奶奶,陈福香的好心情也没有了。她抱起了自己的书和本子说:“卫东哥,那我也回去了。” “嗯。”突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岑卫东也无心留她。 四奶奶不在家,陈向上没了约束,玩疯了,吃过饭,还跑出去跟小孩子玩,直到晚上十点,大家都回家睡觉了,他才回来。 两人也没说上几句话就各自睡觉了。 本来是挺平凡的一天,但到次日清晨醒来,岑卫东就发现了一个令他恐慌的事,他身体上的病痛较之昨天,加重了。 过去一个多星期,他的状态越来越好,这病情猛地一反复,感觉特别明显。 连饭都来不及吃,岑卫东洗了一把脸就直接跑去了房老爷子家。 房老爷子刚端起碗准备吃早饭,看到他特别惊讶:“这么早你就过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岑卫东不答,将手伸到了房老爷子面前:“麻烦您老给我把把脉。”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打断房老爷子吃饭有多突兀多不礼貌了。 房老爷子看他紧绷的脸,担忧是他的伤势恶化了,连忙放下碗,去了药房。 把脉后,房老爷子凝重的神色缓了下来:“你的脉象跟昨天相比没有变化。发生什么事了?” 岑卫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今早醒来,我感觉身上的伤势加重了。” “加重?”房老爷子狐疑,难道是他把错脉了? 正想再把一次,又听岑卫东说:“当然比起十几天前要好一些,但比昨天差多了。” 房老爷子听后,面上露出几分古怪之色:“脉象显示,你比刚来那会儿稍微好了一些,但没好多少这才符合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可岑卫东前一阵表现出来的状态却像是好了一大半。 房老爷子一直觉得很奇怪。今天看了岑卫东的表现,他猜测可能另有隐情,甚至于岑卫东伤势稍微好转这点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能跟我说说吗?” 说什么?难道说他怀疑是四奶奶家的房子风水好,对他的伤有利?这句话一说出来,可是要给四奶奶家招祸的。 岑卫东虽然心里着急,但也拎得清轻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绝对不能说,他非常清楚。 “没有,就是我这伤反反复复的,我焦虑,也让您老跟着焦虑。抱歉,打扰老爷子吃饭了,我先回去。”岑卫东克制住心里的焦躁和不安,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见他不肯说,房老爷子也不勉强,随口问了一句:“吃饭没?没吃就在我这里吃吧。” 岑卫东现在哪有心情吃饭,摇头说:“谢谢老爷子,我在家里吃过了,先走了。” 匆匆离开了老爷子家,岑卫东再次回到四奶奶家,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洗菜做饭,一直都没离开过院子,但他的身体还是没任何的变化。 第54节 莫非是这风水不灵了?时灵时不灵的,到底怎么回事? 等吃饭的时候,看到对面坐的陈向上,岑卫东猛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今天家里少了一个人。 四奶奶昨天走了,他今天的伤势就复发了,这一切会不会跟她有关?也许是他搞错了,让他伤势恢复的根本不是房子,而是人,一个他一直忽略的人,四奶奶! 想到这个可能,他的心脏就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岑卫东紧张极了,恨不得现在就看到四奶奶,验证他的猜测。 可四奶奶一直没回来,他等得望眼欲穿,直到傍晚,终于看到了四奶奶的影子,岑卫东立即迎了上去,看着四奶奶疲惫的样子,连忙扶着她进屋:“四奶奶,你还好吧,坐下歇歇。” 说着,他又给四奶奶倒了一杯凉水。 四奶奶喝了水,将杯子放下,叹道:“我还好,就是昨晚没怎么睡,年纪大了,不经熬了。这两天麻烦小岑了,对了,后天我堂哥下葬,我跟向上都得回去,家里还得麻烦你。” 岑卫东一口应了下来:“你和向上放心地去吧,家里有我。” “嗯,我去眯一会儿,等六点的时候你叫我。”四奶奶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岑卫东点头:“好,你先去休息吧,吃晚饭的时候我叫你。” 等四奶奶进了屋,他脸上的笑容再也无法控制,嘴角高高翘起。果然,原因在四奶奶身上,她一回来,他身上的疼痛就减轻了一些。 第34章 找到源头后,岑卫东开始有意无意地调整跟四奶奶的距离,进一步验证这个猜测。 他发现,离四奶奶越近,他的伤势就恢复得越快,离得远了,这种效果就会相对差一些,但只要都呆在院子里,都还是有用,而且这可以维持数小时,大概得离开四奶奶大半天后,这种效果才会逐渐减弱。 所以那天傍晚四奶奶走后,他刚开始没有发现,直到次日清晨起床后才感觉到了痛,也没有第一时间将两者联系到一块儿。 此外,岑卫东还观察过,他的伤势恢复,目前来说对四奶奶并没有什么影响,她的身体很健康,吃什么东西都香。 他怀疑,这种变化本身并不是四奶奶本身带来的,而是有什么外物导致的。因为他刚来那一阵子,也天天跟四奶奶同吃同住,身体却没变化,这个变化是十几天前才突然开始的。 所以他合理怀疑,四奶奶那天是接触了某一样可以治愈他身体的物品或是去过某个特殊的地方。但时间过去太久了,他没法一一排查那天四奶奶到底接触过什么,进而找出真正的源头。 岑卫东非常遗憾。 不过好在四奶奶的活动范围就在三队,这样东西也应该在三队,只要他持续观察,总能将这样东西找出来。 于是接下来两天,四奶奶做什么岑卫东都去帮忙,细心留意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接触过的每一样物品。但让人失望的是,他并没有找到任何的线索。 转眼间就到了四奶奶堂兄下葬的日子,她提前一天带着向上回了娘家送殡。 留下岑卫东一个人窝在家里,无所事事,更糟糕的是,他知道,明早起来他的旧伤就会复发。 这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状况变差的感觉非常不好受。 与其呆在家里胡思乱想,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做。岑卫东去了公社武装部。 闫部长看见他,立即招呼他坐下,又给他倒茶:“岑同志,什么风把你给刮来了?来,喝点茶,这天气热吧。” 岑卫东坐下喝了一口茶水,点头:“是啊,越来越热了。我没什么事,就四处走走,走到公社看到你的办公室,就顺路进来看看你。” “你的身体好些了吧!”闫部长抽了一支烟,递给他。 岑卫东接过,没抽,笑着说:“好些了,没那么痛了。” 闫部长很欣慰:“那就好,看来房老爷子宝刀未老,就是年纪大了,不然去坐镇军医院,咱们的战士要少受不少罪。” 岑卫东笑笑没说话,也没澄清:“是啊,老爷子医术不错。” 闫部长笑着点头,又问:“你的伤快好了,那有什么打算?” 距离好还远着呢,靠近四奶奶只能让他的伤势稍微好转,但一离开,他的伤痛又会复原。他只是看到了一点点治愈的希望,但究竟能不能好,现在还很难说。 这个没法跟闫部长说,岑卫东只能道:“先等伤好了再说吧。” “也是,不过你年轻人,恢复得快,我看你现在气色就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岑同志,你要遇到什么困难,尽管跟我们讲,我们会尽力帮你解决。”闫部长这番话说得很诚恳。 岑卫东感激地说:“好的,公社武装部已经给了我很多帮助,我非常感谢组织。” “这都是上面的安排,应该的。”闫部长摆了摆手,也不知道要跟岑卫东说什么了,毕竟两人是真不熟,招待照顾岑卫东是上面安排的任务,而且这个年纪小得可以当他儿子的年轻人军功章比他多,地位也在他之上,两人单独相处,他也觉得有些压力。 这么干坐着也没意思。闫部长指了指外面说:“岑同志要不要去靶场看看,咱们今天民兵们练习打靶。” 岑卫东本来就是没事才来这里闲逛的,听说在打靶,立即答应了。 两人来到武装部背后,那边有一片林地平整下来,作为了操练的场地,打靶也在这儿。 公社武装部用的是制式部队淘汰下来的56式半自动步枪,在实弹射击训练之前,民兵们已经先经过了起枪、肩枪、放枪的动作练习以及瞄准练习。 今天是正式的实弹射击训练,五个人一小组,每个月五发子弹。报靶员插好靶子,吹了哨子后,躲到后面掩体,第一组队员开始射击。 砰!子弹飞向靶子。 第一轮射击后,报靶员报数,五个人有三个脱靶,只有两个勉强射中了,但都在边缘,分别是两环和三环,稍微再偏一点,就会得零蛋。 教练扯着大嗓门吼道:“镇定,屏住呼吸,想想你们练习瞄准时的要领,把靶心当成敌人的心脏,不要紧张,再来!” 砰砰砰! 可能是有了经验,第二次稍微好些了,大家的成绩都进步了许多。 连续五次射击后,第一组的成绩下来了,一个三十多分,其他四个都是二十多分。 闫部长的脸都青了。这些家伙,怎么训练的,丢人! 他沉重脸,继续盯着靶场。 第二组,成绩稍好,竟然有一个得了41分,剩下四人都是三十多分。 几个小组训练完,成绩最好的是陈阳,他得了44分,差一分平均每枪都是九环。 “陈阳这个年轻人还不错,第一次实弹射击训练就有这个成绩。”闫部长满意地说。 岑卫东点头:“确实不错。” “但在岑同志你面前就没法比了。岑同志去给这些臭小子露两手,也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闫部长看到几个得了三四十分的民兵脸上挂着笑容,就想打击他们,免得他们自傲。 岑卫东好几个月没摸过枪了,确实手痒得很。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闫部长立即说:“给岑同志一把枪!” 教练找了一把相对比较好的枪过来,递给了岑卫东。 岑卫东接过枪,蹲下身,左手肘顶在左膝盖上,左手托着枪,脸贴着枪靶,眯起右眼,瞄准,右手食指扣动扳机。 砰! “十环!”报靶员高声报数。 虽然第一次就命中靶心,但也不是没人打中过十环,陈阳和另外一个民兵就各自打中过一次十环。大家紧紧盯着靶子,看岑卫东接下来的表现。 第二颗子弹,命中靶心! 第三颗子弹,命中靶心! 第四颗子弹,命中靶心! 这下轮到民兵们诧异了,他该不会次次都命中靶心吧! 第五次,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陈阳。 忽地,只见他抬起了枪身,将枪口朝上,对准了天空中飞过的一只麻雀,然后扣下了扳机。 砰! 伴随着枪响,扇动着翅膀飞翔的麻雀忽地直直坠落了下来,啪地一声,掉在土泥地上。 全场静寂了几秒,接着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闫部长上前,拍了拍岑卫东的肩,赞道:“不愧是岑同志,你这活靶射击绝了!” 受伤的情况下,还能打出这水平,不愧是尖兵连出身。 说完,他又板着脸,看着民兵们:“敌人不会傻傻地站在那儿,等着你们开枪。看看你们今天都什么成绩?还沾沾自喜!所有人再练一遍瞄准要领,下次实弹射击,不合格的,统统剔除民兵队伍。” 一听这话,射击苦手们全垮下了脸。他们辛辛苦苦训练了小半年,可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被赶回去,丢人。 闫部长也不管他们,带着岑卫东离开了靶场,笑道:“若不是你身上有伤,又太大材小用了,我还真想让你来训练训练他们,让这群家伙见 这话说得岑卫东心弦一动,他现在已经摸清楚了治病的办法,就是多靠近四奶奶,但他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着对方。其实只要像现在这样住在他们家,一日三餐能碰面,正常相处就够了。其他的时间可以自己安排,人总要是要做点事,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而不是像个废人一样,无所事事,混吃等死。 “如果闫部长不嫌弃,有空的时候我可以陪他们过几招。” 闫部长惊喜地看着他:“那敢情好,不过你的身体行吗?” “跟他们过几招应该还成。”岑卫东没把话说得太满。这些民兵的主要任务是为了维护当地治安,半脱产性质,还要忙于生产,远远没法跟职业军人相比。他这种当了七八年兵,又上过战场的,还制服不了他们,那也太失败了。 闫部长倒不担心岑卫东的身手,主要还是怕影响到他的病情:“成,那就有劳了,不过一切以你的身体为主,你要是不舒服就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以后有的是机会。” “还是闫部长考虑得周到,我听你的。”岑卫东点头,又问,“这批民兵的身手怎么样?有没有比较突出的?” 闫部长给他介绍:“都一般,只有两个人比较突出,一个是陈阳,还有一个是徐承山。其中又尤其以陈阳最突出,这个小子不但身手好,力气大,打枪也是一把好手,今天的射击成绩就数他最好,而且脑子也灵活谨慎,胆大心细,是个当兵的好苗子。他还曾跟陈建永一道,两个人杀死了两头野猪。” 看得出来,闫部长非常满意陈阳,言语之间不乏溢美之词。 不过岑卫东却留意到了另外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就他们两个人就杀死了两头野猪,没有其他人的帮忙?” 听出他的意外,闫部长乐呵呵地说:“刚听说的时候,我也很吃惊,他们这个事运气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那天……不过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我当年有个战友,上衣口袋里一直别着家里老婆送他的钢笔,然后在战场上,一颗子弹飞来,好巧不巧地打在子弹上,射偏了,救了他一命。这不是运气是什么?要没运气,他现在坟头都长出青松了,岑同志,你说是不是?” “闫部长说得有道理,战场上运气有时候真的很重要。”岑卫东颔首笑着附和他,心里却想,下次要找陈阳切磋切磋,能一脚蹬倒两只野猪的脚力,他也想见识见识。 闫部长笑着说:“可不是,不过小岑你也是个有福的,遇到那么大的爆炸还能捡回一条小命。” 岑卫东知道闫部长没有恶意,对比那些葬身异国他乡的战友来说,他能捡回来一条小命确实够幸运。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被送回军医院后,他足足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浑身包得像木乃伊一样,期间做了好几次手术,几度濒危,有好几回医务人员都担心他挺不过去。能恢复成这样,医生都说是奇迹。 不想提起自己的伤,岑卫东转移开了话题:“陈阳的身体素质很不错,怎么没入伍?” 闫部长也不知道,不过也料想得到,入伍可是抢破头的好差事,村里大家都根正苗红,政治背景很过硬,人人都有资格,可一年一个大队也就寥寥两三个名额,符合条件的年轻人却有几十上百个,选谁呢? 总之很难轮到陈阳这样的家庭。 但这个事,闫部长可不好跟岑卫东说,他扯了一下嘴角笑道:“你就住在榆树村,应该听说过陈家的事吧,有那么个傻妹子,岑卫东哪走得开啊。” 岑卫东心说,福香可不傻,只是比同龄人单纯了一些,自己照顾自己还是没问题的。 “也是。”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快中午了,我得回去了,今天打扰闫部长了。” 第55节 “回什么回,难得碰到,去食堂陪我喝两杯。”闫部长热情地招呼他。 岑卫东摇头:“医生叫我别喝酒,改天吧,等我的伤好了,陪闫部长喝个够!我寄住的那户老太太奔丧去了,家里没人,托我照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得回去了。” 闫部长不好再勉强,拍了一下他的肩:“行吧,那我就不留你了。” “嗯,我先走了。”岑卫东摆了摆手,出了公社武装部。 没走多远路过学校门口,岑卫东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出校门。 “你们下午又不上课吗?”他拦住一个男同学问道。 那男同学兴奋地说:“不上,我们有活动呢,上什么课!” 那福香岂不是也要回家?也不知道她走了没有。 在路边的树荫下等了几分钟,岑卫东就看到陈福香出来,她跟一个秀气的女孩并肩走在一起,后面跟了个男生,三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在校门口分开了。 等她走近,岑卫东立即迎了上去。 “卫东哥,你怎么在这儿?”见到他,陈福香有点意外。 岑卫东指了一下武装部的方向:“刚去武装部坐了一会儿,你哥他们今天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陈福香的眼睛顿时发亮:“那种长长的枪吗?比村里的猎枪还长的那种。” “嗯。”岑卫东点头,看着她兴奋的小脸,笑着问,“你想试?” 陈福香猛点小脑袋:“可以吗?” “不可以!”这不是他的枪,这是公社武装部的枪,属于武装部的财产,当然,他要是提出带福香去玩一下,闫部长也会卖他这个面子,但这不合适。 陈福香的小脸垮了下来。 岑卫东见状,耐心地给她解释:“这是公社武装部的武器,只能配给公社的民兵和武装部工作人员,以维护公社的治安,打击潜藏在人民中的反动分子。” “这么说,哥哥的枪也不能给我试试了。”陈福香问。 岑卫东点头:“没错。你不能问陈阳要他的枪玩,如果他给了你,这是违反组织纪律,会受到相应的处罚。如果意外走火,造成人员伤亡,他甚至会被判刑。” 听说这么严重,陈福香赶紧表示:“我不会问哥哥要的。对了,我哥哥今天打枪很厉害吧?” “很厉害,民兵中就他分数最高,得了44分,就是拿到部队的新兵营也算还不错的成绩。”岑卫东夸赞道。 听了这话,陈福香美滋滋的,跟自己拿了滴一一样开心,还仰着小脸乐呵呵地问:“那哥哥下次射击训练,我能去看看吗?哥哥拿枪肯定很威风。” 他拿枪更威风。岑卫东心里有点酸,可这妹妹是人家陈阳的,他这个”卫东哥“对上正牌亲哥,自然要靠边站。 陈福香完全不知道他已经浸泡进酸菜坛子了,高兴地说:“下次我想去给哥哥加油。” 看着她兴奋得通红的小脸,纯净的眼神,俏丽的小脸蛋,岑卫东心想闫部长说得对,换了他有这么个软乎乎又可爱的妹妹,也舍不得丢下她去当兵。 乡下并不是一片净土,一个十几岁的妙龄女孩,没有家人守护,独自一个人生活其实是件蛮危险的事。她的亲生父亲都欺负她,旁人还不落井下石,若不是陈阳护着,她早不知死了多少次。 陈阳确实为这个妹妹付出良多,牺牲良多,也难怪福香对他如此信任、依赖。 想到这一点,岑卫东心里的那股酸意淡了,诚心实意地说:“好,他们下次再进行实弹训练的时候,我带你去。” “谢谢卫东哥,你真好。”陈福香满是感激地说。 “顺手的事,不早了,走吧。”岑卫东抬头看了一眼天,越来越热了,太阳火辣辣的,他朝陈福香伸出了手,“我帮你提书包吧。” 陈福香摇头:“不用啦,卫东哥,就两三本书,很轻的,走吧,好热啊,我们赶紧回家。” “嗯。你们今天作业多吗?”岑卫东问。 陈福香点头:“多,不过不着急,因为下周要放农忙假了。” 每年6月和10月,都会放半个月的农忙假,老师回家务农,小学低年级的学生要去地里捡掉落的麦穗稻穗,高年级的孩子可以负责一些简单的农活,初中以上的学生就要跟大人一样早出晚归,做一些割麦打谷晾晒的工作,女孩子跟村里的老弱妇孺干的活差不多,男孩子的活可能会更重一些。 “你要下地吗?”岑卫东问。她这瓷白的小脸可不禁晒,还有这双白皙的小手,几乎没干过重活,半个月下来恐怕会开裂。这么娇娇软软可爱的小姑娘,吃得了这样的苦吗?岑卫东担心她会偷偷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陈福香也不确定:“要的吧,大家都要去。” 她以前是因为人傻,所以队里才不让她去,但现在她都能上学了,怎么能不劳动呢! 岑卫东心说,要是他妹妹,他可舍不得让她下地。可到底不是他亲生的妹妹,他也没立场管。 “你在树荫下等我一回儿,我忘了买洋火。”岑卫东忽地叫住了她说道。 陈福香乖巧地点头:“好。” 没过一会儿,岑卫东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盒洋火,火柴盒下面还藏了一个小盒子。 走近后,岑卫东低咳了一声,移开火柴,将藏在下面的盒子递给了陈福香:“我看到这个,不要票就顺手买了一盒,你拿去试试看,好不好用。” 陈福香接过盒子,好奇地看了两眼,这是一个圆形的小铁盒,盒子表面呈深蓝子,上面有一只黄色的小鸟,看起来挺漂亮的。 “卫东哥,这是什么啊?”陈福香没见过。 岑卫东也只听说过,他摸了摸鼻子:“百雀羚,擦手的吧。我妈那人挑得很,我刚才买东西的时候听售货员说,这个擦手挺好的,不知道效果好不好,你帮我试试,要是还可以,回头我给我妈也买两盒,免得我买回去不好用,她骂我。” “哦,那挺贵的吧。”陈福香看这盒子挺漂亮的。 岑卫东笑了:“没有,就这么小一个盒子,还没你的半个巴掌大,能值什么钱?很便宜,要不了两毛。” 陈福香没怀疑他的话,答应了:“好,卫东哥,那这个东西怎么用?就涂在手上吗?” 这可问住了岑卫东,他也没经验啊。 “你等一下,我回去问问售货员。” 他又跑了一趟,然后回来告诉陈福香:“洗完手后擦干,均匀地涂抹于手上就行了。” 早知道这么简单,他就不去问售货员了,弄得对方用怪怪的眼神盯着他。 “好,我知道了。”陈福香把百雀羚收了起来。 —— 陈阳晚上回家得知陈福香放农忙假后,眉头也拧了起来。他可舍不得自己白生生的小妹妹去地里顶着烈日劳作十几个小时,晒成小黑炭。 “我去大根叔家一趟。”吃过饭后,他就出了门,找到陈大根表明了来意。 陈大根抬头瞅了他一眼,劝道:“你现在空余的时间都在公社训练,今年挣的工分可没去年多,福香还要上学,花钱的地方多了去。再说福香今年也懂事多了,不如我给她安排点轻松的活儿。” “谢谢大根叔的好意,不过还是算了,免得队里说闲话,就让福香在家里吧,我上工,正好家里没人做饭,自留地和鸡也没人管。”陈阳婉拒道。 陈大根轻嗤了一声:“你哪是怕人说闲话啊,你是舍不得让你妹子下地吧,我看养闺女都没你这么宠的。” 被戳穿了,陈阳只能嘿嘿笑了两下:“这不是福香从没下过地,我怕她拖大家的后腿吗?” 陈大根夹着烟的食指朝他脑门点了点:“你这么护着妹子,我看你讨了媳妇儿怎么办!” 哪个婆娘能忍受这么个娇气什么都不干还要念书花钱的小姑子? “还早着呢。”陈阳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说。 陈大根瞪了他一眼:“早什么早?村里跟你差不多大的好些都要当爹了。” 陈阳只顾笑,不吭声。反正他们家就他们兄妹俩,这个事他说了算,他说早就还早。 —— 小麦已经成熟了,麦地里一片金黄色,正式进入抢收季。村里人都忙活了起来,老老小小一大早,天刚亮就上工。公社这边,民兵的训练也停了,除了轮流值班的人,其他民兵也都各自回了自己的生产队,跟着抢收。 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大家都会从早忙到晚,中午除了吃饭的时间以外,也没任何的休息时间,几乎要连续干十几个小时,特别累人。 为了多挣工分,陈阳干的事最重的活—挑担子。 将割下来的小麦捆成一大捆,再将竹担插进去,一头一捆,一捆上百斤,一担就有两三百斤。挑着两三百斤的担子走过凹凸不平的小麦地,还要爬个坡才能到保管室,近则几百米,远则几千米。 一天下来,挑担子的人肩膀都磨红了,有的还磨肿了。为了缓解疼痛酸软,不少人晚上会用热毛巾敷一敷活血。 陈福香看陈阳肩上的红痕,眼泪就啪唧啪唧地流了下来:“哥哥,我明天也去上工吧,我帮你。” “傻丫头,哥哥年轻力气大,是队里的青壮年劳动力,就是你去了,我还是干这个啊。而且要是你也去上工了,谁在家里帮哥哥洗衣做饭烧开水?你想让哥哥干完活回家还要自己做饭吗?”陈阳抬起手背,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不哭了,大家都这样过来的,第一天不大习惯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可是我不想让我哥哥这么累。”陈福香抽搭着,细白的手指爬上了陈阳的肩。 下一刻,陈阳就感觉到自己肩膀上那种火辣辣的灼烧感没了,扭头一看,原本有点红肿的肌肤已经恢复了原样,丝毫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福香,你,你……”第一次直观地看到妹妹的与众不同,陈阳失了声,两只眼鼓得像铜铃那么大,震惊地望着陈福香。 陈福香吸了吸鼻子,无辜地看着他:“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很不想哥哥难受,想哥哥快点好起来。” 陈阳从震惊中回神,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直看得她不安地眨了眨眼,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你,你想吓死哥哥吗?以后不许这么做了,听到没?我这都是小问题,一两天就好了,不用管。” “知道了。”陈福香乖巧地点脑袋。 陈阳又不放心地叮嘱她:“记住,没有下次了,在外面尤其不能这样,要是被人发现会把你当怪物一样抓起来的。” 不行,他妹妹单纯善良,见不得人受苦,尤其是亲近的人。怕她忘了,陈阳又强调了一遍:“哪怕是四奶奶和向上出了事,你也不许像今天这样,不然哥哥以后就不理你了。” 说他自私也罢,他就这么一个妹妹,一个亲人。如果帮助别人会将福香置于险地,那他说什么都不答应。 陈福香吐了吐舌头:“知道啦,我听哥哥的。” “嗯。那哥哥今天很累了,可以只跟着你认字,不练字吗?”陈阳抬起满是伤痕的手指,给她看。 他的手指上布满了细细的伤痕,有的是被麦秆割伤的,也有的是被镰刀划伤的,伤口都不深,但特别多,没有哪根手指是完好的。 陈福香看了心疼不已:“哥哥,很痛吧。” “还好,就一点点,不许乱来啊。”陈阳不让她再来,免得她养成了习惯,在外面看到别人的伤口也下意识地帮助别人。 陈福香松开了他的手:“我不乱来,哥哥你等一下。” 说着,蹬蹬蹬地跑回了她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就跑了出来,手里拿着蓝色的百雀羚,打开盖子,用食指挖了一点就往陈阳手上涂去。 陈阳赶紧按住了她的手:“等一下,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他可不记得自己有给妹妹买过这玩意儿。 “是不是班上哪个男同学买给你的?”不等陈福香回答,陈阳又黑着脸问。 哼,肯定是学校里某个男同学看他妹子长得漂亮可爱,打上了他妹子的主意,还暗地里送东西。要不是今天福香主动把百雀羚拿了出来,他恐怕还要一直被瞒在鼓里。 陈福香摇头:“不是啊。” “那是谁?”陈阳追着问。 陈福香老老实实地说:“是卫东哥给我的,让我替他试试,看好不好用。” “什么意思?是岑卫东想送给他对象,特意让你先试试吗?你说清楚。”陈阳故意试探地问道。 陈福香不察,她也不会瞒着陈阳,一五一十地将那天的事给说了一遍。 第56节 听完后,陈阳的脸顿时黑了。 娘的,防来防去,原来狼就在身边,难怪他一直看岑卫东那么不顺眼,原来是来抢他妹妹的。 这个人,也不看看他多大年纪了,福香才多大。而且他是什么身份,福香是什么身份? 不是陈阳贬低自己的妹妹,但自古婚姻之事,讲究门当户对,虽然不清楚岑卫东的具体来历,但就闫部长都要对他客客气气的,他显然来头不小。可他们家呢,只不过是最普通的农民,福香在村里还有个傻子扫把星的名声,岑卫东图啥? 他不知见过多少漂亮有文化的女学生、女护士呢!能对福香有几分真心?到最后受伤的还不是福香。 回头伤养好了,他倒是拍拍屁股走了,福香怎么办? 而他这个当哥哥的,连对方住哪儿,单位在哪儿都不知道,想给福香讨个公道都不行。 “哥哥,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陈福香偏头不解地看着他,“你是因为我收了卫东哥的百雀羚生气吗?卫东哥说这个挺便宜的,要不了两毛钱,要不你给我两毛,我把钱给他。哥哥,你别生气了,你不喜欢我替卫东哥试这百雀羚的效果,那我下次不答应就是。” 狗屁的试效果,百雀羚的效果还用试啊,公社那些女干部哪个不说好,省吃俭用都要买。还有不到两毛钱,也就骗骗福香这种没见识的小姑娘,他可是听公社的女干部讨论过,说要七八毛一瓶,都够吃一斤猪肉了。 非亲非故,送这么贵的礼给福香,肯定是不安好心。 陈阳强忍着破骂岑卫东一顿的欲望,努力平和地说:“福香,你跟岑卫东很熟啊,能不能跟我说一说你们平时都聊啥。他有牵过你的……” 靠,说不下去了,陈阳转而道,“你就跟哥哥说说,你们平时是怎么相处的,一五一十的,说详细点。” “哦,好吧,你要听哪一天的?”陈福香想了想,“上次碰到卫东哥就是你们实弹射击训练那天……” 陈阳听完后,除了百雀羚外,其他不算过分,就是很正常的相处,脸色好了几分,接着道:“还有呢,就说你在四奶奶家碰到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妹妹这么单纯,别被这个不安好心的家伙占了便宜吧。 陈福香一件一件地说给他听,事无巨细,听到最后,陈阳沉重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还好,岑卫东这个狗东西,没对他妹妹下手,听福香的叙说,两人就是很正常的相处,有点像忘年交一样,没什么不对劲儿的。 可这盒百雀羚怎么说? 平白无故送这么贵的礼,还编出什么替他妈试试效果来哄福香,怎么看,怎么不安好心。 好在这个家伙只是来他们这儿治病,过一阵就会离开。他只需要这段时间将自家妹妹跟他隔离开,少让他们见们就行。 强制要求福香肯定不行,陈阳并不想告诉福香他的怀疑。思忖半晌,陈阳想出了一个主意:“福香,咱们家有只母鸡最近天天躲鸡窝里想孵蛋,正好你这段时间不上学,咱们孵一窝小鸡。” “好啊。”陈福香马上答应了。 陈阳借机说:“孵小鸡白天得要人盯着,不然要是老母鸡出去找吃的了,鸡蛋就孵化不出来。所以这段时间,你不要跑远了,知道吗?” “知道了,哥哥。”陈福香一口答应了。 第35章 岑卫东发现,自己好几天没见到陈福香了。 这姑娘平时就跟四奶奶家来往得比较多,以前三天两头过来玩,可这次放假却一直没过来,难不成是上工去了?那不知被晒成什么样了,想到她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晒成小黑炭,岑卫东心里就不大舒服,可他有什么立场管呢? 而且劳动光荣,懒惰可耻,他要怂恿陈福香不上工,回头他倒是走了不受什么影响,可陈福香还要在村子里生活。他以为的好意可能给人带来伤害。 所以哪怕心里有诸多想法,岑卫东也只能按下不表。 他能沉得住气,可陈向上就憋不住了。 吃饭的时候,陈向上耷着脑袋,挑起碗里的黄瓜,长叹了口气。 “叹啥气呢?”四奶奶瞪了他一眼,“黄瓜还不好?有的吃就不错了,我小时候,连树根都要靠……” 陈向上郁闷滴打断了她:“奶奶,这话你已经念了一百遍了,你也说了,你小时候,那是什么时候,旧中国,现在可是新社会,人民当家作主了。” “向上怎么啦?”岑卫东笑看着他。 陈向上撇了撇嘴:“我想吃肉,嘴里都快淡出鸟味了!” 为了多挣工分,陈向上这段时间也发奋了,每天上午都去割小麦,下午再去割猪草,13岁的孩子,每天也要干十几个小时,天亮就出门,天黑才回家,短短几天,就被晒得小脸黝黑,人也瘦了一大圈。 四奶奶看了也心疼,可她上哪儿去拿肉,就是她舍得这个钱,也没有票啊,只能心疼地对陈向上说:“明天我给你做干鱼吃。” 过年做的干鱼,还剩一条没舍得吃。 干鱼有什么油水啊?陈向上心里不得劲儿,但也知道,这已经是他奶奶拿得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他将下巴磕在桌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嘟囔:“哎,福香不肯出门,要是她肯出门就好了。” 闻言,岑卫东停下了手里的筷子,诧异地问:“福香没去上工?” “没有,陈阳没让她去。福香的身子骨弱,虽然这几个月养了些回来,到底是亏了底子,再说他们家就两个人,若是福香也上了工,家里的事谁做啊?”四奶奶解释道。她可不想别人说福香是个懒女娃子。 “这样啊,“岑卫东笑开了,“陈阳做得不错,身体最要紧。” 四奶奶点头:“可不是,要累坏了,多少工分都补不回来。” “没错,不过她天天闷在家里做什么?”岑卫东好奇地问,这都放假一个星期了,硬是没看到过她的人影。 陈向上嘟哝道:“都是阳哥啦,他心血来潮想孵什么小鸡,让福香在家里看着。不然我们可以带着栗子去山上掏鸟蛋,找野鸡蛋。” 岑卫东没养过鸡,但也听说过:“孵小鸡不是母鸡的事吗?”她看着有什么用。 陈向上不懂,搬出了陈阳的那番说辞:“阳哥怕没人看着,母鸡出去找东西吃,迟迟不回来,小鸡孵不出来,成死蛋了。” “陈阳应该是怕福香在外面晃悠,被人看见了说闲话,所以叫她不要出门。”四奶奶解释。 母鸡孵小鸡是天性,它们才不会乱跑呢,就是吃东西也会很快回去,她觉得这是陈阳怕村里人看到福香不上工有意见。村民们大多虽然都很质朴,但也不乏红眼病和见不得别人好的。 旁的不说,她可是知道陈燕红今年都上工割麦子了,回头看到福香什么都不做,小脸蛋还是白生生的,她能高兴吗? 岑卫东听了点头:“这样啊,那陈阳考虑得蛮周到的。” 四奶奶对这点赞不绝口:“可不是,阳阳虽然年轻,但村里二三十岁的后生都没他聪明能干。向上啊,你可要好好向你阳哥学习。” 陈向上点头:“我知道了,我也要像阳哥一样努力干活养家,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岑卫东拍了拍他的肩:“有志气,好好干。” 在饭桌上岑卫东没表态,但心里却决定要去弄点肉回来给他们补一补,祖孙俩为了收割都累得不轻。四奶奶对他有大恩,一点肉算什么? 次日大清早岑卫东天不亮就就直接去了公社,用朋友给他寄来的全国粮票,在公社找人高价换了一斤肉票。除了肉,他还买了两根不要票的猪筒骨。 买好东西,岑卫东匆匆赶了回去,正好赶上吃早饭。 四奶奶看到他手里拎的东西,顿时很不好意思:“卫东啊,向上不懂事,你别听他的,这太费钱了,我们已经跟着你吃了不少好东西,你以后别这样了,不然奶奶这张老脸都没地搁。” “四奶奶说的什么话,这不关向上的事,是我自己想吃肉了。”岑卫东把肉递给四奶奶。 四奶奶接过,很是心疼:“你咋买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还有两根这么大的筒骨,怎么吃得完啊。” 天气炎热,肉也不耐放,只能当天吃。 岑卫东笑眯眯地说:“四奶奶你看着安排吧,实在吃不完,把骨头分点给邻居们吧。” 四奶奶也有这个心思,因为他买的骨头实在太多了,差不多有三四斤,自己家就三个人,哪吃得完。可这到底是岑卫东花钱买来的,拿人家的东西去送人多不合适。 看出四奶奶的犹豫,岑卫东对陈向上说:“你把骨头拿一半去给福香他们吧,前天咱们还吃了他们家的西瓜,礼尚往来。” 陈向上看了四奶奶一眼,见她没反对,便应了:“好嘞。” 走了两步,他又折了回去,对岑卫东说:“卫东哥,你今天上午不忙吧。” “不忙,怎么啦?”岑卫东问道。 陈向上嘿嘿笑了笑说:“卫东哥能不能帮忙,替福香看半天的母鸡,我想跟福香上山去掏鸟蛋。” 岑卫东挑眉:“你自己带着栗子去不就行了?你今天上午不上工?” 陈向上挠了挠头,苦兮兮地说:“我们今天要割的那块地麦子还不大熟,有点青,明天再割,让孩子们今天不用去了。栗子不听我的,上山就跑得没踪影了。” 岑卫东点头:“这样啊,那确实少不了她,不过四奶奶昨天的话,你也已经听到了,母鸡不用人看的。” “可是福香很听阳哥的话,她怕母鸡跑了,不会答应的。”陈向上还是更了解小伙伴一点。 岑卫东想起福香的性子,确实又软又乖巧,尤其听哥哥的话,会这么做一点都不奇怪。 他点头:“行吧,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吃完饭再过去吧,现在人多。”四奶奶叫住了他们,免得待会儿被上下工的人看到。 于是两人又折回去吃了饭,等大家都去上工了才一起去福香家。 —— 陈福香早上起来,先做好了饭,等哥哥吃完了饭去上工后,她将锅碗刷了就出去收拾自留地。 夏天到了,阳光水分充足,自留地里的野草疯长了起来,几天不拔,地里就长了一茬。 她蹲在地上拔了没多久,就看到陈燕红戴着草帽,拿着镰刀慢吞吞地走过来。 自从辍学后,陈燕红也跟着上工了,从春种一直忙到夏收,就没几天停歇的时候。 整天下地,才知道念书的日子是多么的美好。无数次,午夜梦回,陈燕红都梦到自己坐在教室里读书习字,耳边是朗朗的读书声和同学们打闹的嬉笑声,可早上醒来,却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短短几个月,她原本还算白的脸蛋被晒成了小麦色,暗黄暗黄的,细腻的手指也被割了好几道伤口,食指中指的指节上都布满了茧子,跟老槐树皮一样,摸着她自己都嫌粗糙。 可以前那个过得远远不如她的陈福香呢? 对方的小脸瓷白,白里还透着一点点的粉色,脸上的绒毛纤细,毛孔细得几乎看不到,一双手也白白嫩嫩的,像刚□□的小葱。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陈燕红心里泛起一股浓浓的自卑,她下意识地将手缩进了袖子里。手能藏起来,脸可藏不起来。 她咬着下唇,低着头,快速地穿过福香家的自留地,一刻都没停留。 直到走远了,她才停下了脚步,咬唇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福香一眼,陈福香还蹲在那里拔草,明显是不打算去上工了。 摊上陈阳这么个哥哥,陈福香还真是命好。 她怎么就没有那么一个疼她爱她,舍不得她吃苦的哥哥的呢? 想到这半年多以来,她在家里的地位急转直下,除了上工,还要帮着做饭收拾家里帮陈小鹏洗衣服,陈燕红的神色就越发暗淡,再多瞧陈福香一眼,她心里就会多升起一份不甘和嫉妒。 算了,同人不同命!陈燕红叹了口气,正欲收回目光,但刚扭头就看到陈向上和那个叫岑卫东的病秧子提着一根长长的筒骨过来。 她立即停下了脚步。 那两人走到地边,跟陈福香不知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三个人就一起回了家。 看到这一幕,陈燕红心里更嫉妒了,不用说,那两个人肯定是给陈家送猪筒骨去的。几个月没吃过猪肉的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去上工的时候,陈燕红都还在想这个事。那个叫岑卫东的听说是来治病的,四奶奶家里的中药味就没断过,每次从她家屋后路过,都能闻到药味。 第57节 他来了多久了?快两个月了吧,这都还没好,该不会没得治了吧。 这个人好像跟陈向上和陈福香玩得比较好,三个人经常凑一堆。陈福香比她还大两个月呢,要不是陈阳送她去念书,都该说亲了,那个叫岑卫东的也年轻,他们经常凑一块儿,别是有什么吧? 听说那个岑卫东以前好像是个当兵的,有津贴,就是不知道家里怎么样,治完病,手里还有没有钱。不过他今天还有闲钱买骨头给陈福香兄妹吃,应该穷不到哪儿去。 这个人长得也挺好的,比他们班的班长都要好看,就是年纪稍微大了点。不过他是外乡人,治好病就会离开这里,而且听说他是因伤退伍的,肯定会转业给他安排工作,那就有国家粮可吃了,不用回乡下分种地了,多好啊。 种种念头在陈燕红脑子里滑过。她实在太想脱离乡下这个环境了,岑卫东也许是个不错的跳板。 因为只要她还留在乡下,依她妈的这种偏心劲儿,以后陈小鹏但凡有点事,肯定都会找她,说不定讨老婆都要她准备彩礼。 陈燕红低头,晦涩的目光闪过一抹精光。她就不信了,她还比不过那个傻子。 —— “卫东哥,向上,你们怎么一起来啦?”见到他们俩,陈福香从地里站了起来,笑眯眯地问道。 陈向上扬了扬手里的猪筒骨,笑嘻嘻地说:“今早卫东哥去肉联厂买了肉和骨头,骨头比较多,卫东哥说吃了你们家不少西瓜,就给你们送根大筒骨过来,当谢礼,给阳哥补补身体。” 一听说是给哥哥补身体的,陈福香便没有拒绝,笑盈盈地说:“谢谢卫东哥。你们进来坐坐吗?” “过来啊,福香我有事跟你说。”陈向上蹦了进去,说,“我们今天去山上找找鸟蛋和野鸡蛋吧,阳哥这么累,得吃点好的。” 其实陈福香也想上山,只是:“可哥哥让我在家里孵蛋呢!” “傻福香,孵蛋是母鸡的事,你帮得上什么忙,是吧,卫东哥?”陈向上嘲笑她。 被点名的岑卫东却说:“不能这样讲,福香这是有责任心的表现,向上,你学着点。” 陈向上瞪大眼…… 在家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岑卫东似乎没看他的怒眼,转而又对陈福香说:“我有个办法,你就不用担心母鸡到处跑了。” “什么办法,卫东哥你快说。”陈福香立即问道。她已经在家憋了一个星期,开始的新鲜劲儿早过去了,大家都忙着收麦子也没人来找她玩,太无聊了。 岑卫东说:“我们可以拿背篓倒扣罩住母鸡,再在上面压块石头,这样母鸡就跑不出来了,你也不用担心,你出去一会儿,母鸡就不见了。” “卫东哥,你这办法真好,我现在就去给母鸡喂食,等它吃饱了再把它罩起来。”陈福香马上行动了起来。 岑卫东点头:“好,那卫东哥去外面给你捡块石头过来。” 等她匆匆跑进了鸡笼边,陈向上不满地嘟囔:“卫东哥,我又没说错,你干嘛这么说我。” 岑卫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让我帮你把福香叫出来吗?我办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过程是什么样的重要吗?目的达成不就好了。” 陈向上被堵得无话可说,可还是很心塞:“那你可以不说我的。” “你也可以不说福香傻的。我说你,你不开心,你说福香傻,笑话她,她也会不高兴。”岑卫东缓缓道。 陈向上一听,想反驳,他从小都这么喊的,没有恶意的,福香也知道,不会介意的。可一想,岑卫东说得也有道理,谁会喜欢被人喊傻呢,哪怕没有恶意的。 “知道了,是我错了,我下次不这么说了。”陈向上老老实实地说。 岑卫东拍了拍他的肩:“嗯,你去看看福香那里要不要帮忙,我去捡块石头。” 三个人很快就把母鸡喂了,关了起来,陈福香锁上门,带着栗子,背上背篓,跟着他们一起出门。 走到山脚下,陈向上看到岑卫东还没回去,顿时有点不乐意了:“卫东哥,你不回家吗?” “今天我也跟你们上山看看。”岑卫东说。 陈向上不知轻重,山上林深叶茂,还有各种野生动物出没,这会儿大人们都在山下干活,也没人在上面,两个孩子要是不知轻重,走进深山碰到什么大东西就麻烦了。 他跟着也能看着点。 陈向上不大乐意,要是岑卫东在,他们就不能抓野物了。否则被他看到那些动物自己跳出来,乖乖任福香抓,那还了得。 “你不用去房爷爷那里吗?”走了几步,陈向上又不死心地问道。 岑卫东说:“昨天上午才去过,隔一天去一次。怎么,向上不欢迎我,不愿让我跟你们一块儿?” 陈向上当然不能承认:“没有的事。走吧。” 多了一个岑卫东,山上的很多活动都不能进行了,陈向上兴致大减,埋着脑袋只顾着往前走。 岑卫东看他一会儿就走出了几十米远,扭头问陈福香:“他平时也这样吗?” “没有啊。”陈福香摇头,以往向上都是跟在她身边的。 岑卫东不大信。陈向上这孩子虽然没什么坏心眼,但到底是个半大的孩子,玩心重,很多时候都顾着自己玩了,也不会照顾小姑娘。他有些庆幸自己跟来了。 一前两后,三人一块儿上了山。 因为有岑卫东在,不能作弊了,陈向上只好叫上栗子,帮忙找野鸡蛋和鸟蛋。 只要看到树上有鸟窝,他就先让栗子爬上去看看,有鸟蛋,他才上去捡,没有就算了。鸟蛋壳很薄,栗子虽然通人性,但手上的力道控制不了那么好,它很容易弄碎鸟蛋,陈向上可舍不得。 走走停停,三人除了找野鸡蛋和鸟蛋,看到蘑菇、木耳也会采摘。前一阵雨水多,山里的蘑菇和木耳也非常多,最近山上的人又少,倒是便宜了他们。 忙活了小半天,两个小背篓都快装满了,一边是木耳蘑菇,一边是野鸡蛋、鸟蛋。 虽然有岑卫东在,没法作弊,不过栗子还是相当给力,陈福香和陈向上,一人分了十几只野鸡蛋,二十多只鸟蛋,也算不虚此行了。 眼看到十一点多了,再往上走,就要进入深山老林了,岑卫东说:“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咱们下山吧。” 陈向上有点意犹未尽:“卫东哥,咱们再逛一会儿吧,前面有个鸟窝。” 岑卫东不答应:“前面还有无所个鸟窝,鸟蛋是捡不完的。你奶奶他们一会儿就要下工了,找不到你们,他们会很着急的。” 陈福香想起自己出门的时候哥哥不在,都没跟哥哥说一声,怕他担心,连忙说:“对啊,向上,待会儿哥哥和四奶奶会找我们的,走吧,我们先回去吧,下次再来。” 二对一,陈向上只得答应回去。 三个人转身,按照原路返回。 来的时候路上一直很平静,可返回的途中却出了岔子。 没走多远,旁边的到膝盖的草丛里突然窜出来一只灰色的野兔,岑卫东本想去抓的,哪晓得,这只野兔竟然跟发了疯一样,直直往陈福香身边冲了过来。 吓了他一跳,他立即把走在左侧的陈福香拉到一边,然后提起手里的棍子就往野兔身上打去。 谁料,野兔竟跟陈福香杠上了,见她退了一边,野兔也跟着拐弯,冲向陈福香。 岑卫东只得赶紧上前,挡在了陈福香面前,那野兔见他速度太快,根本无法近陈福香的身,只得往后退,跳回了草丛里,转眼就跑到了山上,然后偷偷探出一个脑袋,巴巴地瞅着陈福香,两只尖耳朵立得老高。 岑卫东皱眉:“这山上的野兔怎么回事?竟然还袭击人。”不应该啊,现在是夏天,水草丰茂,不缺吃的,野兔应该会避着人才怪。 陈向上悄悄看了陈福香一眼,摸了摸鼻子,假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可能是看福香最软,最好欺负吧,也说不定是兔子疯了。” 他心里在滴血啊,送上门的兔子都不能吃。哎,卫东哥干嘛要多事,非要跟着他们呢! 岑卫东眉头紧锁:“兔子也会疯?” 这个理由太牵强,陈向上自个儿都不信,生怕引起岑卫东的怀疑,他赶紧转移话题:“福香,你刚才害不害怕?” 陈福香摇头:“不怕。” “我们福香真勇敢,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陈向上故意拍着胸口说大话。 岑卫东睨了他一眼,没戳穿他刚才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一直没动。 他关切地看着陈福香,眼睛里掩饰不住地担忧:“真不怕?” 陈福香肯定地点头:“不怕。” 说完这两个字,她目光侧了侧,瞄了一眼还躲在半山坡草丛里的野兔。 岑卫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野兔,眉心拧得更紧了,现在这些野生动物都怎么回事?不但不怕人,而且还往人身上凑,不要命了吗?早知道他借把猎枪上山。 见兔子还盯着陈福香,怕它又来,岑卫东就近找了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握在手里,然后说:“向上走前面,别太快了,等等福香,我殿后。” 这是要把福香保护起来啊。可福香根本不用人保护,她在山上比他们谁都安全。 陈向上欲言又止。 陈福香瞪了他一眼:“向上,快走啦。” “嗯,你小心点啊,跟紧我。”陈向上只能这么说。 那只野兔见陈向上和岑卫东将陈福香护得严严实实的,没有机会撞到陈福香面前,最后没跟上来。 走到拐弯处,岑卫东回头见它还蹲在草丛里,这才松了口气。这山上的动物也太邪门了,他心里有些不安,怕出事,只想快点下山。 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没走多远,他又瞅见一条墨绿色的蛇从树上突兀地探下一个脑袋,而且好巧不巧地悬在陈福香脑袋上方。 “小心!”岑卫东立即拉住了她,将她往身后一拽,手里的棍子紧接着挥了过去。 那条蛇似乎吓到了,蛇身一退,飞快地缩了回去,缠在树上,几下就顺着树爬了下来,钻进了茂密的树林里,不见了踪迹。 但岑卫东已经不敢掉以轻心了,他拉着陈福香,警告两个孩子:“最近山上太多动物出没了,很危险,以后你们不要上山了。” 知道内情的陈向上哭笑不得,就是福香这么久没上山,它们才这么躁动呢!这些动物也不是来攻击他们的,而是来给福香送肉的。 可这事又没法明说,他扯了扯嘴角,无奈地说:“卫东哥,没那么严重吧。” “等出事就晚了,最近大家忙着收小麦,山上没人,要是你们俩遇到这种事,想叫个人帮忙都找不到。”岑卫东严肃地说,“回头我会找陈阳说明今天的情况。” 陈向上的脸马上垮了下来,他都这样去找阳哥了,就是为了不惹他怀疑,阳哥也会让他们不要再上山了。 见劝不动岑卫东,陈向上扯了扯福香:“福香,你说句话啊。” “叫福香也没用,走吧,下山。”岑卫东一锤定音。 陈福香轻轻拉了一下岑卫东的衣服,低声说:“卫东哥,你不要担心,没事的。” 岑卫东狠狠剜了陈向上一眼,把陈福香推到他前面:“走吧,下山。” 他现在觉得山上哪儿都不安全。刚开始只需要防路边两侧,现在连头顶也不能放过了,只要看到有树枝垂下来的,他都要先看看,免得树上藏了什么东西。 快走到山下时,前面出现了一片山坡,小山坡上只有草,没有树,四周有什么从上往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眼看就要到家里了,岑卫东紧绷的心终于稍微放缓了一些。 还是向上在前面开路,岑卫东最后。 走到山坡中央,忽然,一团小小的黑影从他头顶上方掠过。岑卫东蹭地抬起头,只见一只野鸡扑打着翅膀,直直往陈福香怀里冲。 离得太近,眼看它的爪子就要扑到陈福香的脸上,岑卫东来不及多想,抓住陈福香,往身边一带。 陈福香冷不防被他这么一拉,脚下踩空,人往地上摔去。 岑卫东赶紧抓住她,但还是迟了一步,陈福香摔在了地上,好在坡不陡,又长满了草,有这个缓冲,她并没有摔下山,只是摔在了草地上。 而那只野鸡已经吓得咯咯咯地飞走了。 第58节 “福香,没事吧!”岑卫东赶紧蹲下身,关切地看着她。 陈福香摇头:“卫东哥,我没事。” 岑卫东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陈福香站稳后,伸出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岑卫东顺着她的动作扫了一眼,眼睛,眼神无意中瞄到她的裤子上面似乎有一团红色的东西。 岑卫东目光一凝,抓住陈福香的肩膀:“转过身,我看看。” 果然,不是他看错了,而是福香的裤子上竟然有血迹,而且就在臀部下方的位置。 “福香,站着不要动,你哪里痛,有感觉吗?”岑卫东紧张地问。 陈福香摇头:“不痛啊。卫东哥,我只是摔在了草上,不疼的。” 可不疼,这些血迹怎么说? 岑卫东的心不住地下沉,脸色也一瞬间变得很难看。明明流了血,她却感觉不到痛,那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伤很重,让她痛到麻木了,反而感觉不到疼痛。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可她摔到的地方很敏感,而且他也不是医生,就算看了也治不好她。 一瞬间,岑卫东心里有了决断,他双膝一弯蹲下身,对陈福香说:“上来,我背你。” “卫东哥,我没事,自己能走。”陈福香摇头拒绝。 在前面听到动静的陈向上折回头,看到陈福香裤子上的血,顿时吓得脸色惨白:“福香,你,你怎么流血了,摔到那儿了?” 陈福香低头看一眼,没找到:“我流血了吗?在哪里?” “上来,我背你下山,向上,去叫医生。”岑卫东黑着脸吩咐道。 见他们两人都这么紧张,陈福香伸手摸了一下屁股,还真摸到了湿漉漉的血。 她吓傻了,她真的流血了,可她不疼啊,怎么回事? 岑卫东见她没动,干脆半弓着背,将她驮了起来,大步往山下走去。 前面的陈向上见了,也赶紧飞快地往山下跑去。 天气太热,没走多远,岑卫东就出了一身的汗,连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陈福香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粗重的喘气声,忍不住说:“卫东哥,我真的没事,一点都不痛,你放我下来吧。” 这话没安慰道岑卫东,反而让他更焦急恐慌了。都摔了好几分钟了,她怎么还感觉不到痛,看来她的伤很可能比他想象的更重。 “别说话了,马上就到山下了。”岑卫东咬唇,加快了脚步,开始是快走,后来直接背着陈福香跑了起来,没一会儿竟然追上了前面的陈向上。 陈向上家就在山脚下。 跑到家门口,他看到门是开着的,知道是四奶奶回来了,马上慌慌张张地喊道:“奶奶,奶奶,不好了,福香摔伤了,还流了血。” 四奶奶听到这话,赶紧丢下铲子跑了出来:“怎么回事?福香在哪儿?” “这里,四奶奶。”岑卫东大步跑下来,“我怕伤到了福香的骨头,先把她放在你这儿,向上快去叫医生。” “哦。”陈向上连背篓都忘了摘,飞快地往村外跑去。 四奶奶连忙将门都打开:“小岑,快把福香背进屋,放我床上。” 等岑卫东把人放下后,她焦急地问:“摔到哪儿了?” 陈福香摇着头说:“四奶奶,我没摔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还说没事,都流血了。”岑卫东眉头拧得死紧,焦急地对四奶奶说,“她流了不少血,把裤子都染上了,四奶奶你看她摔到那儿了。” 四奶奶点头:“嗯,小岑,你去外面等着吧,我给她看看。” 岑卫东立即推开门,出了屋,焦急地在屋子外面走来走去,时不时地抬头望了一眼四奶奶的房门。 到底伤到哪儿了,四奶奶怎么还不出来。 几分钟后,四奶奶拉开了门,哭笑不得地看着岑卫东说:“小岑啊,福香没事,那个,你帮忙烧点热水。” “可她都流了好多血。”岑卫东脸上还是难掩急色。 四奶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两个孩子,一个十几岁就当了兵,去了军营,身边都是一群大男人,不懂这些,还有一个吧,从小没有妈,身边也没个女性长辈,没人告诉她这些常识,所以最后闹出这么大个笑话。 但该说的还是要说,不然小岑肯定没法放心。四奶奶放低了声音说:“福香没受伤,她那个是长大了。” “长大了?”岑卫东不大明白。 见状,四奶奶只得说得更直白一点:“福香没受伤,她流血是因为月信来了,可以做妈妈了。” 月经的到来,意味着姑娘具有了生育能力,也标志着福香长成了一个大姑娘。 岑卫东愣了一下,才明白了四奶奶的意思,一张俊脸胀得通红,无措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四奶奶看得好笑,在他们乡下,像小岑这么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哪晓得小岑什么都不懂,还这么害羞。 怕他尴尬,四奶奶给他找了个事做,旧事重提,说:“你烧好了热水叫我。” “哦,好的。”岑卫东这才反应过来,转过身,同手同脚地往灶房里走去。 站在堂屋门口的四奶奶看着他这副样子,瞪大了眼睛,差点笑出声。 第36章 烧好水,岑卫东脸上的热度都没消下去。21 他拿盆子过来,舀了一瓢热水,又兑了点凉水,再用手背试探了一下温度,不烫不冷,这才将盆子端到了四奶奶的门口,隔着门板说:“四奶奶,水烧好了,放在门口。” “好,麻烦小岑了。”四奶奶连忙说道。 岑卫东没等四奶奶开门,就先离开了。 刚走出堂屋,他就看见陈阳铁青着脸,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还隔数十米就焦急地问道:“福香怎么样了?” “她……她没事。”岑卫东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大自然地说。 但陈阳根本没听进去,刚才陈向上的话吓到了他,他直接越过岑卫东,往里面走去。 见状,岑卫东只好拉住他,又强调了一遍:“福香没事的。” “可我听向上说她摔伤了,流血了,她摔到哪儿了?”陈阳劈里啪啦甩了一堆问题过来。 岑卫东按了按鼻梁:“真没事,就一点女孩子的小问题,四奶奶在里面帮她。” “流血还小问题?算了,我自己去看看。”陈阳觉得今天岑卫东格外不靠谱,一件小事都说不清楚,也不想跟他在外面浪费时间了。 见他还没明白,岑卫东就知道了,陈阳是跟他一样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不得不拦住他,硬着头皮解释:“福香是月事来了,没受伤,没生病,这是每个姑娘长大了都会发生的事。” 怕陈阳还不懂,他又加了一句:“等你结婚以后就明白了。” 陈阳确实不懂,不过男人嘛,一起干活的时候,那些结了婚的汉子什么荤段子说不出口,他也依稀听说过女人来了那个不方便什么的。看样子,那个就是月事了。 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后,陈阳的脸也爆红,心慌慌地瞅了一眼四奶奶的房门,又收回了目光。 两个搞出乌龙的小伙子,你看我,我看你,都尴尬极了,头一回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陈阳不大自然地咳了一声,客气地说:“岑同志,今天麻烦你了。” “没有,我也没帮上忙,反而闹了个笑话。”岑卫东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又问陈阳,“要不要?” 香烟可是缓解紧张和尴尬,拉近关系的好东西。 陈阳摆手:“谢谢,我不好这一口。” 岑卫东也不勉强,收回了香烟。 两人平时没啥交情和来往,也没什么共同的话题聊,干脆不说话,一个抽烟,一个盯着地面,焦灼地等福香出来。 —— 屋子里,四奶奶搞清楚福香只是来月事后,哭笑不得。 她已经绝经很多年,家里也没有年轻女人,所以没有月事带,猛然碰到这种事情,只能临时做。 她一边给福香讲解月经的常识,一边翻柜子找出一件不穿的旧衣服,剪下一块布,缝了起来。这件衣服很久没穿了,应该用开水烫一烫,杀杀毒,晒干再用的,但福香等不了那么久,也没办法了,只能先将就。 缝好月事带后,四奶奶又在里面装上了草木灰,递给陈福香,教她怎样用。 “我这里还有点布,再给你做两条,替换着用。月事来了,要注意卫生,不然会生病的,每次月事带替换下来洗干净后,你都要用开水烫一烫,晒干了再用。回头让你哥给你打个小木盆,专门用来洗下面和月事带、短裤。”四奶奶一点一点耐心地教她。 陈福香红着小脸蛋,羞涩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四奶奶。” “傻姑娘,害羞什么,这都是正常的。”四奶奶摸了摸她的头,找出一条自己的裤子,递给她,“你暂时先穿我的这条裤子吧。” 陈福香听她的,将裤子和月事带都换上了。 四奶奶把脏裤子丢进盆里,又问她:“福香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福香摇头:“没有,四奶奶,我挺好的,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就好,不过女孩子这几天身体比较虚,不要干重活,也不要下水,知道吗?”四奶奶不放心地叮嘱道。 陈福香笑着点头:“嗯,我知道啦。” 两人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了喧嚣声,四奶奶仔细一听,听出是孙子回来了,顿时一拍脑门说:“哎呀,把向上给忘了,小岑肯定也没想起。” 她急忙拉开门。 果然,岑卫东和陈阳看到陈向上带着赤脚医生进来,都非常尴尬,岑卫东上前,递了一支烟给医生,正想解释,四奶奶就冲了过来,把赤脚医生拉到一边,轻声低语了一句。 赤脚医生是同村的,明白陈阳兄妹的情况,对陈福香闹出这么个乌龙也不意外,含笑点头:“明白了,四婶,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诶,麻烦你跑这一趟了。”四奶奶把他送了出去,等回来时,陈阳已经迫不及待地跑进了屋看妹妹,岑卫东不好意思进去,站在屋檐下等着。 四奶奶冲他笑笑,进了屋,又对陈阳说了一下注意事项:“刚来这几个月,可能不是很稳定,有可能一个月来一次,也可能两个月来一次,你们不要慌。这几天不要让福香碰冷水,更不要下水,也不要太劳累。” 陈福香羞涩地抗议:“四奶奶,这些你已经说过啦,我都记住了。” 陈阳看到妹妹羞红的脸蛋,很是新鲜,刚开始的紧张和窘迫也没了,轻轻握住她的手说:“哥哥又不是外人,我得照顾你。四奶奶你说,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咱们兄妹俩没有妈,我又粗心,不懂这些,还要麻烦你教我们。” 四奶奶点头:“阳阳说得在理。其他的嘛,也没什么,如果半年后,福香的月事还不是很规律,就得找医生看看,喝点中药调理。另外,如果可以,给她补补营养,吃清淡点,有的姑娘来这个的时候还会小肚子痛,这时候喝热水会缓解这种症状,要是有红糖水就更好了。” 当然最后一样,四奶奶只是说说。 红糖水可不好弄,现在刚生孩子的女人也不一定能有一碗红糖水喝。 陈阳不顾陈福香的抗议,一一记下。 “谢谢四奶奶,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陈阳拉起福香起身,还把那个装着脏衣服的木盆抱了起来,“四奶奶,盆我先拿回去了,回头给你送过来。” 第59节 四奶奶说:“不用,阳阳,你放这儿吧,待会儿我洗就是。” 陈阳不肯:“已经麻烦四奶奶够多了,我们先回去了。” 说着,他单手抱着木盆,另一只手拉着福香出去。 走出堂屋就看到了站在屋檐下的岑卫东。 岑卫东掐灭了烟头,回头目光掠过三人,落在了陈福香通红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福香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飞快地挪开眼睛,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羞红了,低垂着头,心慌慌地拉了一下陈阳:“哥,不是要回家吗?” 陈阳知道妹妹遇到这种事害羞,未免她太尴尬,点了点头应好。 见状,岑卫东转开了眸子,淡淡地说:“回去了?” 陈阳也平平淡淡地回应:“嗯,今天麻烦了。” 说罢,拉着全程低垂着,羞得满脸通红的福香,大步出了四奶奶家。 岑卫东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还有陈福香红彤彤的小耳垂,黑眸如潭,目光晦涩不明。 四奶奶瞅了他一眼:“小岑,你怎么啦?” 岑卫东转眼笑了,用开玩笑般的口吻说:“没什么,我就是想福香今天走都没跟我打招呼!” “长成大姑娘,知道害羞了,过一阵她忘了今天的事就好了。”四奶奶倒是很理解,小姑娘脸皮薄,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卫东,我看你们捡了不少野鸡蛋,今天中午吃苦瓜炒蛋,再弄一个辣椒炒肉吧,骨头下午炖冬瓜汤,你在家里看着点,行吗?” 岑卫东没有意见:“都可以,不过肉要不要炒个清淡点的?辣椒太辣了。” 四奶奶先是愕然,遂即明白了:“你听到我们刚才的话了?” 岑卫东摸了摸鼻子:“我不是故意的。” 农村的泥坯房本来就不隔音,而且四奶奶家的房子有一面墙还裂开了一条指节粗的缝,就更不挡音了,屋子里的人说话稍微大点声,院子里就能听到。 四奶奶也知道这个状况,没多说:“那肉炒木耳吧,正好你们摘了不少木耳回来,待会儿做好了,让向上给阳阳他们端一碗过去。” —— 大中午,太阳很热,火辣辣的,陈阳拉着福香尽量走阴凉的地方,到了家后,他犹不放心,直接把福香推到椅子上坐好,给她倒了一杯水:“你先歇会儿,我去做饭。” “哥哥,我帮你一起吧,两个人快些。”陈福香不肯,待会儿吃过饭,陈阳还要去上工。 陈阳瞥了她一记:“怎么,还不放心哥哥啊?我快得很,今天中午就吃简单点,刚才向上把你的背篓送过来了,我看有不少野鸡蛋和鸟蛋,给你做个小葱炒蛋吧,再弄个炒茄子。” 说着,他就匆匆跑去了地里摘菜。 等他回来,却看到福香已经将锅刷干净,把米下锅了,火都已经烧上了。 陈阳也是无奈:“不是说我来吗?就这么一点小事,累不着哥。” 说着,他掀开了罩在水桶上的筲箕,打算拎着水桶出去打水洗菜,结果却看到水桶里放着一截又粗又长的筒骨。 “哪来的骨头?”陈阳拿起来问妹妹。 陈福香眨了眨眼,小声说:“卫东哥送的,他今天去肉联厂买多了,吃不完,就给咱们送了点过来。” 这年月,还有人嫌肉、骨头啥的吃不完?还能买多的?骗鬼去吧。 可对上妹妹没有任何防备的天真眼神,这话陈阳又说不出口。福香现在还小,性子单纯,没有什么性别意识,不懂男女之事,不说破她就什么都不懂,他傻了才去点破。 “岑同志确实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正好福香要补补,待会儿把家里剩下的那点海带泡上,回头给你炖海带骨头汤喝。”陈阳瞬间就有了决定,若无其事地笑道。 陈福香也没意见:“行,下午我炖上,等晚上哥哥下工就能吃了。” “好,等吃过饭,我把它们洗干净放锅里,你只管烧火就是。”陈阳简直把妹子当成了瓷娃娃。 两个菜都是快手菜,很简单,不一会儿就做好了。陈阳把菜端上桌,招呼陈福香:“快洗手,吃饭了。” 两人刚坐到桌子上,陈向上就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粗口大碗,碗里是油亮油亮的木耳炒肉。 “阳哥,福香,奶奶做的木耳炒肉,给你们尝尝。”陈向上把碗放到桌子上。 陈阳已经听说了肉是岑卫东买的,他问:“这不好吧,万一岑同志有意见……” “卫东哥很好,才不会有意见呢,奶奶本来要炒辣椒的,还是他说福香身体不舒服,不能吃太辣的,所以换成了炒木耳。”陈向上一股脑儿地把所有的事都给说了。 陈阳…… 这么殷勤,又是送筒骨又是送肉的,说没盯上他辛辛苦苦养大的小白菜,他陈阳两个字倒过来写! 陈阳很想把碗扔出去。 但这个事挑明了,传出去,最受伤的还是福香。自古以来,在男女之事上,女人总是更容易吃亏,哪怕她没错。 “那你替我谢谢岑同志,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等忙过这一阵子,我请你们吃饭。”陈阳忍住脾气,准备换个方式还对方的人情。 陈向上点脑袋:“行,阳哥,我先回去了。” 陈阳心情不大好,也没留他。 等人走后,他把碗推到陈福香面前说:“吃吧。” 再不高兴,也不能耽误了妹妹的身体,四奶奶可是说过了,这段时间给她吃好点。 陈福香悄悄看了他一眼:“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啊?你要不高兴,我们把肉还回去。” 陈阳揉了揉她的头:“傻妹子,没有的事。我只是不想欠人人情,毕竟肉挺贵的,总吃别人的也不好。” “哥哥说得对,那我们想办法还卫东哥吧。”陈福香仰着小脸说道。 陈阳点头:“嗯,等收完麦子,得了空,我请他喝酒吃肉。这个事哥哥会安排,你就不要操心了,赶紧吃,我待会儿还要上工呢。” 陈福香被他最后一句话转移走了注意力,赶紧给他夹菜,兄妹二人闷头吃饭,没再提岑卫东。 下午去上工时,陈阳叮嘱妹妹:“你身体不舒服,天气热,下午就不要出门了,乖乖在家歇着,听到了吗?” “知道了,哥哥。”陈福香乖巧地点着小脑袋,就是哥哥不说,她也不好意思去四奶奶家,上午在卫东哥面前闹了那么大个笑话,真是丢死人了。 —— 下午,吃过午饭,岑卫东顶着太阳去了武装部,找到闫部长,问他借猎枪。 闫部长给他倒了一杯水:“你借猎枪干什么?步枪更好,要不要这个?” 乡下人用的猎枪很多是火铳枪,射程短,精准度差,有时候还会熄火,用着用着就不行了。闫部长可不喜欢这玩意儿。 岑卫东说:“没事,我只是拿这个上山打打猎而已,用不着步枪。” 步枪费子弹,要是几发还好说,要多了,闫部长也为难。 听说他只是去打猎,闫部长也不再劝,直接给他弄了一把火铳枪还给他弄了不少土火药:“你看够不够?” “够了,谢谢闫部长。”岑卫东接过,掂了掂,土火药的分量不少。 闫部长喝了口茶,看着他:“你怎么突然想着上山打猎?” 岑卫东简单地将昨天的事说了一遍:“今年山上的动物是不是很多?昨天我带着两个孩子上山,那野鸡、野兔还有蛇都主动攻击人。” 这话引起了闫部长的重视:“还有这种事,那两个孩子没受伤吧。” “没有,来的都是小动物,还好。”岑卫东不无担忧地说,“就怕遇到大家伙。” 闫部长叹了口气:“这几年风调雨顺,山上的树和草疯长,打猎的人也少了。这些动物繁殖得很快,又开始嚣张了,经常下山祸害农民辛辛苦苦种的庄稼,尤其是兔子和野猪。前者繁殖特别快,后者块头大,吃得多,几个壮汉都打不死。回头我让民兵们留意各个生产队,看看是否还有动物伤人的事,如果还有这种情况发生,等收完小麦,我组织大家山上打猎。” 闫部长的考虑很周全,岑卫东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喝完了茶缸子理的水,拿着火铳枪站了起来:“这样也行,闫部长,我就先回去了。” “嗯。”闫部长起身把他送了出去。 岑卫东把东西拿了回去,当天傍晚就被陈向上发现了。 “卫东哥,你从哪儿弄来的猎枪,你要去打猎吗?”陈向上蹲在火铳枪,伸手摸了一下,小脸上一片兴奋。没有男孩子不喜欢枪的。 岑卫东坐在一边削竹子,头也没抬:“借的。” 陈向上欣喜地看着火铳枪:“我可以看看吗?” 火铳枪里没有装子弹,很安全,岑卫东头也没抬:“可以。” 陈向上拿着玩了一会儿,比了好几个打枪的姿势,又学着民兵们训练时的样子,扛起枪,大声喊:“正步走……” 岑卫东抬头看着他精神奕奕的小脸和不标准的步伐,笑了,问道:“向上长大了想不想去当兵?” 陈向上看了一眼在灶房里忙活的四奶奶,点脑袋,声音有点低:“想,但是我不去,奶奶会担心的。” 岑卫东错愕了一瞬,遂即又恢复了笑容,赞同地说:“不去也没关系,在哪儿都是建设祖国,为祖国做贡献。” 话是这么说,当农民和从军完全是两码事。哪怕陈向上年纪小,他也知道这是不一样的,当军人保家卫国更光荣,更有前途,很多人抢着去。 见他的脸上的表情不大开心,岑卫东有点后悔提这个,顿了片刻,他故意岔开了话题:“向上明天要不要上山陪我打猎?你背个大背篓,负责背猎物,我负责猎杀。” 陈向上把玩着火铳枪,有点怀疑:“卫东哥,你吹牛的吧,还大背篓,说得你能猎杀几十只野物一样。”要是福香说这话他还信。 岑卫东笑了:“不相信,咱们明天试试,要是装不满你的背篓,我请你去县城的国营饭店吃饭。” 陈向上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国营饭店,只听说过,顿时来了精神:“真的?” “我还会骗你这个小孩子吗?”岑卫东失笑。 陈向上一想也有道理,卫东哥大方着呢,经常买肉给他们吃,肯定不会忽悠他。 “好,我明天跟你上山。” 翌日,吃过早饭,两人就出发了。陈向上还特意背了个比昨天更大的背篓,带上水和两个玉米馍馍,打算要是在山上耽搁晚了,垫肚子。因为他估摸着,要装满背篓,恐怕得花一天的时间。 但很快,陈向上就发现自己失算了。 这段时间,上山的人少,山中的猎物更加的活跃,两人才到半山腰就看到了野鸡野兔。 砰砰,接连两声,这两只野鸡野兔都没逃掉,啪地一声栽倒在草从里。 陈向上赶紧过去把野鸡野兔捡起来,然后抬起脑袋,两只黑亮的眼睛灼热地盯着岑卫东:“卫东哥,你换弹夹好快。”他都没看清楚。 “还好。”岑卫东叫上他,“继续,早点忙完,早点回去吃午饭。” 见识了他的弹无虚发,陈向上也信心十足:“嗯,说不定我们还能比奶奶更早回家呢。”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打了一背篓猎物,岑卫东拿的木棍上也串了好几只猎物,两人一前一后收获满满地下了山,正好碰到一些下工的村民。 看到他们俩打了这么多猎物,大家都傻眼了。 大家跟岑卫东不熟,也不好说什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背了一堆猎物回去。 四奶奶见到这么多的猎物,也惊得合不拢嘴:“你们才出去一上午,怎么打了这么多猎物?” 第60节 说起这个,陈向上兴奋得很,激动地说:“卫东哥的枪法太准了,一打一个着,而且他眼睛好尖,我走过都没发现,他却能准确地揪出躲在草丛里的野兔。咱们见一只打一只,才走到平安寺前面呢,都没爬上山顶,背篓就装不下了,只能回来了。那,路上还撞到几只,卫东哥用木头串回来了。” “这么多,怎么吃得完。”四奶奶发愁了,天气太热,肉可不禁放。 关于这一点,岑卫东早想好了,他对陈向上说:“去把你们小队长叫过来,就说我打到了一些猎物,让他拿去分。” 陈向上有点不乐意:“咱们辛辛苦苦打的,凭什么分给他们啊?”而且村里有好几户跟他们不对付,跟他奶奶吵架的,他可不乐意把东西分给他们。 还是四奶奶明白了岑卫东的用意,立即说:“听你卫东哥的,这山上的东西都是集体的,大家的,咱们怎么能吃独食呢,快去。” 陈向上这才不情愿地跑去了陈大根家。 陈大根家里这会儿来了好几个村民,都是告岑卫东和陈向上状的,说他们俩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偷猎了集体那么多野物之类的。 陈大根想骂娘,平时没少见大家上山挖野菜,采蘑菇木耳野果,打猎的,怎么不说割资本主义的尾巴?说白了,不就是眼红对方有本事,随随便便上山一趟就能打到那么多野物吗? 陈大根也羡慕,甚至有点嫉妒。但他清楚,岑卫东是闫部长的座上宾,来头不小,连陈支书见了都要笑脸相迎,他可不愿意为了这么点小事得罪对方。 可村民都找上门来了,他又不能不管,正头痛,陈向上就来给他解决这个问题了。 陈向上蹬蹬蹬地跑进院子里,那几人立即闭上了嘴巴。陈向上也没留意,大着嗓门说:“大根叔,卫东哥领着我今天上山打了一些野物,让你带几个人去分给大家。” 陈大根听后眼睛一亮,看看,小伙子做事周全吧。他轻蔑地扫了旁边几人一眼,当人家跟你们一样觉悟低。 几个人听到对方主动要把肉送给村民,顿时臊得头都抬不起来。 到底是屋前屋后的,陈大根也不想让他们太难堪,没在陈向上面前提这一茬,给他们留了个面子。 “行,那我替咱们队里的社员谢谢岑同志,正好最近收小麦,大家都累坏了,需要好好补补。岑同志这肉送得及时啊,真是太感谢了。”陈大根话也说得很漂亮。 说出这番场面话,他也没去找别人,就叫上了来找麻烦的这几个社员:“走吧,你们跟我去一趟,帮着搬猎物。” 一行人去了四奶奶家。 在他们去之前,四奶奶已经挑了两只最肥的兔子藏了起来。 陈大根很会做事,带着人到了之后,先各挑了一只很肥的野鸡和野兔给岑卫东:“你跟向上辛苦了,你们家多分一只。” 岑卫东领了他这份意,笑道:“不辛苦,我们也是看山上的动物太多了,经常出来吃庄稼,到山下捣乱,搞破坏,祸害了不少庄稼,太心疼,这才山上打猎的,没想到一上午打了这么多。” 陈大根意外地瞅了他一眼,小伙子很精明嘛,说话滴水不漏的。这下就是有人不满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毕竟人家是为民除害,打猎只是顺带的。 “岑同志觉悟就是高,我替咱们榆树村的农民们谢谢你。”陈大根顺着他的话又客套了两句才把剩下的猎物带走了。 他就领着这几个人,挨家挨户的分,分到啥算啥,有意见的,他就横眉竖眼:“咋滴,白给的还嫌弃?不要还给我,你们嫌弃,有不嫌弃的。” 见他动了怒,大家也不敢有意见,分什么就要什么。 不一会儿,三队几十户每一家都分到了一只野物,要么是野兔,要么是野鸡。 陈福香他们也分到了一只野鸡,连着毛有三斤多。拎起来,陈福香很高兴,昨天上山没抓到野物,没得吃,今天就有了真好。 她满是钦佩地说:“听说每家每户都分到了一只,那得好几十只吧,卫东哥好厉害啊。” 听到妹妹夸别的男人,哪怕对方真的很厉害,陈阳心里也酸酸的,不大高兴地说:“等忙过这阵子,我上山给你打野鸡野兔。” 不就打猎吗?他也会。 陈福香没察觉出他单方面跟岑卫东别苗头的心思,笑盈盈地捧场:“好啊,哥哥肯定很厉害,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去。” “行,等收完麦子咱们就上山。”陈阳反省,是不是他太忙了,陪福香的时间太少了,以至于她嘴里经常念叨别的人。 陈福香高兴地点头,拎着野鸡问:“哥哥想怎么吃?” “炖汤吧,炖汤最有营养。”陈阳出主意。 陈福香没有意见:“好啊,那下午我就把野鸡炖上。” 两人才说这话,就见陈向上提着一个箢篼过来,上面一层绿油油的,有豆角、黄瓜、空心菜,装得满满的。 “向上,怎么拿这个过来了,我们家今年种了不少菜,不缺吃的。”陈阳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箢篼说道。 陈向上挠了挠头:“我们家种太多了,吃不完,奶奶就让我给你送点过来。” 边说他边朝陈阳眨眼。 陈阳就明白这恐怕不止是菜,便说:“那谢谢四奶奶,我给你腾箢篼。” 边说边拎着箢篼进门,等进了灶房,把上面的菜一拿开,果然,下面藏了一只肥兔子。 陈向上兴奋地解释:“这是奶奶之前悄悄留下的,我们家留一只,这只是给你们的,怕人看到说闲话,所以装作送菜过来。” 陈阳…… 刚才他还在心里说,反正是分给全村的,他就接了,结果这会儿就单独给他们送来了。 “你们家还有吗?我跟福香人少,分了一只野鸡,够吃了。”陈阳婉拒道。 陈向上嘿嘿笑:“有,大根叔分了一只野鸡和一只野兔给我们,奶奶又留了一只野兔,吃不完呢。奶奶就知道你要推辞,她说让你收下,不然她就要生气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陈阳只能接下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谁也没想到有一就有二。 隔了一天,岑卫东又带着陈向上上山打猎了,美其名曰,替村里清清山上泛滥的野鸡野兔。 然后家家户户又分到了一只野物,而陈阳家自然又多得了一只。 跟着打了两回牙祭,吃人嘴软,村里人现在提起岑卫东就一副赞不绝口的口吻,走哪儿都有人提他,甚至还有人向四奶奶打听,他成家了没有。 陈阳听得耳朵都出了茧子,隐隐觉得不大对。这个人真有这么热心助人,那早干嘛去了?以前怎么不去山上打猎?他有这身本事,前两个月自己却跟四奶奶他们一起天天吃玉米糊糊南瓜红薯、青菜饭,换着来,怎么就不上山打打猎,改善改善伙食? 想起那天那碗猪肉,他总觉得岑卫东是暗戳戳地冲着他妹子来的。也不怪他多疑,四奶奶前天才说了福香要补营养,第二天这人就上山打猎了,然后等他们家的肉刚吃完了,他又上山,总不能都是巧合吧。 可这种没证据的事,也不好问。而且陈阳也怕万一是自己想多了,对方没这个意思,难堪的是福香。 他们家跟四奶奶家走得近,而且妹妹长大了,身边也需要一个女性长辈指导,有的事他不方便说,也不懂。所以他们也不可能疏远四奶奶,不来往了,那就更不能直说。 陈阳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每次多吃肉的时候,他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好在,肉都是陈向上送来的,岑卫东从来没出现过,就连福香也好几天没提起岑卫东。 时间一长,陈阳的戒心也逐渐放下了。他想,兴许真的是他想多了,城里人怎么看得上他们乡下人呢?也许人家真的是奔着为民除害去的,毕竟岑卫东是军人,思想觉悟高。 可就在他快要放下对岑卫东的成见,准备下河摸点鱼虾,再买点猪肉,好好回请对方,还了这个人情的时候,陈阳发现家里多了一袋子红糖。 “这是哪里来的?”问出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有答案了。村里人都穷,也没票,上哪儿弄这个?弄到了也不会平白无故送给他妹妹啊。 果然,陈福香说:“上午卫东哥给的,他说是家里人寄过来的,他不喜欢吃这种糖,太甜了。所以想跟我换一个大西瓜,我就跟他换了。” 陈阳内心呵呵。 真是好巧,他妹妹刚来月事,他家里就给他寄红糖了,以前怎么没寄?而且他一个大男人,寄什么红糖?扯淡啊。 他也就仗着福香没怎么去过供销社,没见过红糖,不知道这玩意儿贵,这么忽悠他妹子。 这个男人太狡猾了,福香这么乖巧单纯,哪是他的对手。 陈阳觉得,自己也许应该找岑卫东好好聊聊。 第37章 天微微亮,岑卫东锻炼完,从道路尽头小跑着过来,快走到三队时,他看到以往空荡荡的马路边上多了一个人。来人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肩膀上扎着两条秀气的辫子。 看背影就知道是个年轻姑娘。 扫了一眼,岑卫东收回了目光,继续小跑,路过对方身边时,那姑娘忽地扭过头,娇娇地唤了一声:“卫东哥……” 岑卫东浑身一震,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差点冒了出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原来是福香的那个继姐。他们没打过什么交道吧? “陈燕红同志,我们不熟,请你叫我岑卫东同志。”岑卫东一本正经地纠正她。 陈燕红秀气的脸上爬起了红晕,双眸含水,如诉如控地瞥了他一眼,两只手交握于腹前,拇指掐着食指,委委屈屈地说:“我听福香姐就这么叫你的。” 要不是知道两家交恶,光听她这语气,还以为她跟福香关系多好呢! 岑卫东板着脸盯着她,面无表情地说:“福香是福香,你是你,陈燕红同志叫我有什么事吗?” “哎呀,看到卫东哥太高兴我都差点忘了,幸亏卫东哥你提醒我。卫东哥谢谢你打了那么多猎物给我们吃,我都快半年没吃过肉了,要不是你,我们家还吃不上肉。真是太谢谢你了,卫东哥,你口渴了吧,我这里有温开水。”陈燕红殷勤地说道,手里还拿着一个很旧的军绿色水壶,“我听说卫东哥每天早上都会出来晨跑,现在天气这么热,卫东哥你都出了这么多汗,我也没什么可报答你的,就给你送点不要钱的水过来,希望你别嫌弃。” 陈燕红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先话里话外透露自己生活苦,以引起岑卫东的同情,然后又表示自己的感谢,还顺利成章送水,表明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 男人嘛,尤其是年轻男人,对比自己小那么几岁的未婚女孩子,总要多点耐心,也会给点面子。但凡她这么一说,稍有风度的男孩子都不会拒绝,等喝了她的水,就不信他还能对她板着脸。这一来二去的,不就慢慢熟了。 她小小年纪,揣摩男人有一套,但她实在低估了岑卫东的难搞程度。 岑卫东的脸严肃得像教导主任,也没有接她水的意思:“陈燕红同志,我再纠正一遍,我们不熟,请你称呼我为岑同志或者岑卫东同志。此外,猎物是小队长分配的,你要感谢请去感谢他,如果你不好意思,待会儿回去的时候,我可以帮你转达。” 谁要他转达啊!陈燕红气岔了,难怪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是光棍一条,哪个女孩子受得了他这种狗脾气啊。 要不是想离开这个破地方,她才不要理他呢!亏得她知道岑卫东也爱穿白衬衣,特意把自己压箱底的白衬衣拿出来了,结果这人,真是个榆木疙瘩。 “好吧,岑同志,大根叔我也会感谢的,但你打猎最辛苦,我也要感谢你。不过我在家里的情况,相信你也有所耳闻,也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了,只能给你送送水。正好我也想跑步锻炼身体,岑同志,以后每天早上过来跑步的时候,我顺便给你也带水吧。”一计不成,陈燕红又想了另外一个接近岑卫东的办法。 岑卫东不解风情地看着她:“口渴了我没长手,自己不知道带水吗?为什么要你给我带?不需要!” 再次受挫,陈燕红被堵得脸色青白交加,交握于腹前的两只手更是扭成了麻花状。她眼睑一垂,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了几分哭腔:“岑同志,我只是想跟你学学怎么跑步更快,想请你教教我,麻烦了,可以吗?” 要不是看他能干,半天就能打几十只野鸡野兔,转业的军人能吃国家粮,谁愿意在他面前伏低做小讨好他啊。 岑卫东非常烦躁,这个女孩子听不进去人话吗?他已经把话说的非常难听了,她还缠着他。 真当他蠢,见到女人就挪不动脚?就陈燕红这点小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她眼底的隐忍、算计、不耐太明显了,所图为何,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本来是想着她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向往更好的物质生活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所以他给她留了两分面子,没有戳穿她。 可这女孩子硬是听不懂拒绝,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岑卫东也懒得跟她绕圈子。他嘴角一翘,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那双惯常带笑的桃花眼里没有一丝的温度,冷漠讥诮地看着陈燕红。 “看上了我什么?这副还算过得去的皮囊?还是我口袋里的钱?又或是我的这身军装,还是这双会打猎的手?” 一句一句像巨石一样砸在陈燕红头上,把她砸懵了。她抬起头,张大瞳孔,错愕地看着岑卫东。 面前的这个人好陌生,刻薄犀利、不留情面,眼底的厌恶都快溢出来了。 这不是她印象中那个温和,逢人就笑,好脾气的岑卫东。自打对岑卫东动了心思以后,她就暗暗观察过他,他跟谁说话都笑眯眯的,从不动怒,就连村里的大妈大婶提起他也是这小伙子长得俊,脾气好。 也正是因为他脾气好,陈燕红才会打上他的主意,觉得拿下他并不困难。 她从来没想过,藏在他温和面孔后面的是这样一副冷漠刻薄的脸。 但奇异的,她心里竟升起一种隐秘的得意,这也许才是岑卫东的真面目,而整个榆树村只有她见过,也许这就是她的机会。 咬了咬唇,陈燕红仰起头,目光里满满的小女生的崇拜,非常能满足男人的自尊心:“你怎么这么说?岑同志,你,你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各方面都很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