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娇女》 第1节 =============== 《嫁娇女》 作者:一笑笙箫 =============== 第1章 贺礼 盛武十年,春。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长安闹市尚未开张,南城的铜钉城门伴随着笨重老旧的摩擦声被缓缓推开。 早已等候在城门边上的马车里跳出一个纤瘦矫健的身影——束着干净利落的马尾辫,脸上挂着面纱,穿枣红色窄袖胡服,翻折领边熨烫整齐,脚上一双皮靴,行走时脚下生风,翻身上马时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是个英姿飒爽的姑娘。 “姑娘您下来吧,城门已开,别骑马了,危险。”婢女真儿拉着缰绳,死活不让走。 另一个婢女善儿直接拦在马前:“南出十里,一来一回咱们时间足够,姑娘何必急这一时半会?” 郑芸菡暗自叹气。 她又何尝想骑马。马术好是一回事,可是每次骑完马不仅腿磨得火辣酸疼,十回里面九回都要因为吹冷风小病一回。 “那天木庄的掌柜神出鬼没,十次登门九次不在,这种常年在外头找货的行家,只要一回来便会立刻开张,多的是买家上门求货,我盯了他三个月,再慢一刻,三个月都白盯了,闪开!” 郑芸菡一扯缰绳,马儿鼻子猛出气,马头一晃,吓得连个婢女连连闪开。 郑芸菡:“你们两个上车,跟着后面来,剩下人随我骑马赶路!若此次买不到贺礼,回去便办了你们!” 她半真半假的吓唬,手持缰绳策马扬鞭,转眼间飞驰出城,身后是四个紧随护卫和两辆马车,一辆乘人,一辆拉货。 长安南出十里,有天木庄,专做木材生意。 庄如其名,出的都是顶天的好货,说它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都不夸张。 正因为如此,庄主都是常年在外找货,一旦回庄便会散出消息,引痴好此道的买家上门竞买。 再过几日就是父亲四十大寿,郑芸菡半年前就在天木庄订了极品紫檀木,打算给父亲打一张新的紫檀木床,后因低估行情,次次扑空,买卖无限延宕。 经过内行引导,她终于摸清门道,多方打听其他买家的消息,经多次角逐才敲定买卖,今日就是庄主带货回庄的日子,她不放心别人,亲自去提。 据说上好的木料和玉料一样,用的时间久了能养人。 虽然如今檀木床是赶不及造出来了,但只要货拿到手,贺礼就到位了,床迟早打出来。 郑芸菡一路飞驰,快要抵达天木庄的时候,只见通往庄子的小道上空无一人,冷清的很,心中暗喜——赶早果然是有用的,虽说照单办事,但也分排名先后,早到一些指不定还有挑选的余地。 万万没想到,刚转了道,前方忽然出现木扎路障,郑芸菡赶忙停下,身后的退伍跟着停下。 竟然有人拦路。 竞争已经卑鄙到这个地步了吗? 果不其然,除了路障,还有几个镇守在这里的人:“天木庄今日被我家主人包场,各位请回,莫要再前行。” 几个护卫唯恐郑芸菡被伤到,打马前行几步将她护住。 习武之人,杀气一触即发,几个守卫见来者不善,纷纷露出凶态。 郑芸菡飞快判断,今日包场的这位客人,说不好是个不速之客。 生意人以和为贵,若天木庄自己要逐客,大可派自己人来解释,怎会是这等凶悍之人拦路? “放肆!”女声划破对峙的死寂,郑芸菡轻夹马肚子,从护卫的包围中走出几步:“我天木庄的地方,也是你们撒野耍横的?” 郑芸菡的反应快到几乎让人看不出一点准备筹戏的前兆。 几个拦路人面色一怔,迟疑的交换眼神。 其中一人冷笑道:“阁下是天木庄的人?可天木庄庄主已经回庄,此刻正在庄中招待我家主人,不知阁下是何人?” 好哇,还真是半道截杀拦路。 无耻。 郑芸菡压着心里的邪火,冷声道:“庄主是我的叔父,此次叔父外出十个月,攒下货物要分好几批才能运送回来,今日是回庄开售之日,我不管你们家的主子有多权势滔天,买卖最重诚信与公平,我天木庄不缺达官贵人登门,今日你们公然拦路,便是闹上公堂,鄙庄也绝不畏惧!” 郑芸菡伸手扬声,“取路引来。” 此话刚落,真儿便从马车里钻出来,神色紧张,手里是个挂锁的雕花红木盒子。 郑芸菡接过,另一只手又从腰间抽出一枚令牌来,竟是天木庄出入的令牌:“这里是我随叔父在外十个月的路引,这个是庄内的令牌,后面还有我们带回来的货,你们是不是也要查一查?” 对面越发沉默。 郑芸菡继续施压:“叔父做生意向来有原则,天木庄立庄以来,还从未有过什么包场逐客之说,我倒是要问问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这般霸道!” 对面几个表情都变了,态度不再像刚才那样嚣张。 在对方的迟疑中,郑芸菡冷笑一声,作势拿钥匙开锁取里面的证明文书:“好,客拦主路,天下奇闻!” 她的动作利落,不带一点试探,就在锁开的那一瞬间,其中一人发话了。 “姑娘不必如此,是小人们鲁莽行事,有眼不识泰山,姑娘请。” 路障被移开,郑芸菡半刻都不耽误,带着自己的车马飞奔入内。 守在原地的护卫看着人马入内,其实还是有点慌的。 “德哥,这丫头是真是假?张哥说了,谁都不能进,爷今儿个必须买到货,要是放个买家进去,还不削死咱们?” 被称作德哥的男人一脸暴躁,照着问话的人脑袋上拍,拍一下呵斥一句:“你以为,咱们不放行,这事儿就,闹不开了?” 天木庄做的都是长安城的生意,认识多少达官贵人! “只怕爷一走这天木庄就要闹起来了,这女人若真是天木庄的人,方才查了她,就等于给了天木庄更大的委屈,你敢查?老子不敢查,行了吧!” 最重要的是,他们这样的正义之师,真的做不来土匪强盗霸道拦路的行径。 …… 不幸中的万幸,接下来并无守卫拦路,郑芸菡顺利抵达山庄门口,派人去敲门递帖子。 真儿和善儿哆嗦着接过令牌和盒子,“姑娘,您可别在外头编瞎话了,奴婢听得心都快颤出来了!” 郑芸菡露出无所畏惧的表情,淡淡的“嗯”了一声,威武霸气。转头趁着婢女们看不到,又飞快吐出一口气,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真是吓死人啦。 她让护卫去敲门,不多时,庄内仆人前来开门。 陡然见到外面的人,仆人愣了一下,郑芸菡转换身份投入角色:“我家主人已经入庄,还请小哥引路。”话音刚落,已经有护卫递给仆人一块碎银子。 仆人立马推拒不敢收,“原、原来是同行贵客,几位请。” 郑芸菡把真儿和善儿留在外面,再留一护卫:“你们在外接应。”然后自己带着其他的护卫入内。 她的护卫都是轻功好手,时机不对带她跑路完全没有问题。 同一时间,天木庄正厅。 庄主李林木端坐主座,看着一旁的客人,眉头都快挤到一块去了。 走南闯北多年,加上李林木与长安贵族也是沾亲带故,所以天木庄一直以来都不缺客人,做生意的姿态摆的很高。 可今日来的人,的确是应对能力之外的。 就在这时,庄内仆人领郑芸菡与护卫抵达正厅。 郑芸菡大方入厅内,目不斜视的看着座上的李林木,搭手一拜:“李庄主,在下日前曾与庄主订下买卖,今日是取货之日,买卖凭据与余款已经备齐,有劳庄主领看货物。” 李林木显然知道自家山道被封,所以郑芸菡出现在这里,惊得他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你……你怎么……” 一旁有人抢了李林木的话:“天木庄今日的货已经被怀章王全数购下,天木庄亦不再接待外客,你竟硬闯!” 放话的是站在客座边上的男人,生的十分魁梧雄壮,脸上还有一道疤,看着很唬人。 郑芸菡感觉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刀疤脸的,而是来自客座中那位不速之客。 她暗稳心神,顺势转头望过去。 厅内铺设地衣,置带屏软座,绣着山峦翠竹的屏风前,坐着一个肩宽腿长的男人;玄色圆领袍随着慵懒的坐姿压出随意的褶皱,玉冠束发一丝不苟,不算白皙的脸上五官精致俊朗非凡,一双手骨节分明,正掂玩着一只金锭子,深不见底的黑眸蓄着玩味的目光,幽幽的盯着郑芸菡。 这个人是……怀章王? 十五岁入伍,一路拼杀战无不胜,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怀章王? 在天有灵的娘啊,她为了亲爹,要和怀章王抢货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 小争小斗的轻松古言~ 喜欢的仙女们请不要大意的收藏一下呀~~~~~ 第2章 赛马 李庄主显然没有料到,在怀章王的强势来袭下,还会有英勇又机智的漏网之鱼闯进来。 多年的生意经验告诉李林木,遇到状况不要慌,权衡段位高低再站位,黑吃黑狗咬狗,作壁上观跟风走。 英勇又机智的漏网之鱼郑芸菡发现李庄主根本没有要回应她的意思,沉稳道:“在下只知生意场上最重诚信,买卖虽然有价高者得,但也讲先来后到,天木庄的货能得王爷欣赏是福气。在下没有冒犯王爷的意思,既然王爷也想买天木庄的货,又要购入许多,还请王爷拿出订货的凭据,我们彼此核对下订的先后时间,摆一摆道理。” 刀疤脸正欲发作,怀章王忽然竖手制止,慢悠悠开口:“你是长安人” 郑芸菡警惕起来。 上来就打听来路出身,难道是要开始比身家了? 天木庄常年接待长安城内的贵客,属于都城高端生意圈,她早就表明过身份,此刻遮掩,事后揭穿反而更加尴尬。 买东西而已,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郑芸菡答道:“是。” 就在郑芸菡以为怀章王要套她的身份时,他忽然话锋一转:“本王并未下过订,又何来凭据与你核对?” 他好像无意套她的身份,只是想纯粹的不讲道理。 郑芸菡心里一阵打鼓,瞟了眼袖手旁观的李庄主,硬着头皮说:“王爷既然未曾下订,那无论如何也该排在在下的后头……” 第2节 “你且等等……” 郑芸菡被打断,略有些茫然。 怀章王单手支着下颌:“观阁下音貌,该是个女郎,劳驾换个正常女人说话的语气。这憋着嗓音的语气,本王听着难受。” 郑芸菡粉拳紧握,又飞快松开,磨着牙道:“是。” 怀章王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眼中,唇角弯起一个小弧度,开口道:“先来后到,本王定是占不了优势,可是本王今日就是想买天木庄货,全部。” 最后两个字,真是霸道又气人。 他话锋忽转:“所以,不如我们各自说说要买它的理由是什么,借此评断谁更需要,如此也不算本王强取豪夺,姑娘觉得呢?” 郑芸菡不会傻到相信这个男人真会根据需求来决定谁更有资格买。 谁来评断?你这嚣张的表情已经写满了“本王说了算”。 但她只能绷着微笑温声道:“家父寿辰在即,小女想要为家父寻上好的紫檀木,打造成贺礼送给父亲。请王爷成全小女的尽孝之心。” 怀章王凝视她片刻,唏嘘摇头:“太可惜了。” 郑芸菡:? 怀章王:“姑娘要给父亲准备贺礼,这令人感动。但本王是要给即将定亲的姑娘准备见面礼,权衡之下,似乎还是本王更需要些。很遗憾,姑娘另择别家尽孝吧。” 郑芸菡很想将天木庄的令牌抽到他的脸上。 “百善孝为先,小女为父亲尽孝,为何排在王爷与女子定亲见礼之后?” “本王常年在外,无心顾及府中家务,加之性情糟糕不易与人相处,能说得一位姑娘与本王定亲可谓是难上加难,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本王一把年纪,若再不安置后院,孤寡一人,岂非大不孝?” “姑娘今年错过为令尊庆生还有来年,本王若是错过佳人,兴许就是孤寡一生,如此说来,本王这位即将订婚的妻子,难道不是更重要些?” 太不要脸了。 郑芸菡久居长安,对这位怀章王知之甚少,也无心打听,但见他生的一副年轻俊貌,竟然厚颜说出这些话,分明只是随意找个说法压她罢了。 然气归气,做人还是得识时务。今日之事,她冒然闯进来已经不太妥当,对方又不是讲道理可以压制的,再生不快让怀章王将目光盯上忠烈侯府,那时不错也是错了。 父亲的寿辰贺礼固然重要,但也不是没有第二选择。 郑芸菡露出失望的表情,不欲再多作纠缠:“既然如此,小女不打扰王爷为佳人购礼,告辞。” 刀疤脸还记着他们已经封了山道,这丫头可能硬闯了的事,“王爷,她……” 怀章王忽然道:“且慢。” 郑芸菡心头一沉,顿感不详。 她转过身:“王爷还有何指教?” 怀章王声线低沉:“你的孝心,这么快就耗光了?” 郑芸菡抬眼望向他。 男人的眼神深不见底,一如他这人,一眼看不透。 郑芸菡:“王爷对佳人有心,对王府有孝,小女不敢与王爷在此事上一争高低。” 怀章王微微侧首:“这样啊……你糊弄本王的人闯进山庄时,也是这么想的?” 郑芸菡一愣,没接话。 “不如这样……”他将手中的金锭子随意丢在一边的矮几上,站起身来。 郑芸菡发现他当真高大,周身萦绕一股迫人的气息,负手而来时,明明很宽敞的厅堂都随着两人距离的拉进变得逼仄压抑起来。 “大家都是一片孝心,不该分高低贵贱……你这打扮,是骑马来的?” 郑芸菡轻轻点头。 “会骑马?” 郑芸菡继续点头:“略懂一二。” 他低笑一声,郑芸菡忽然嗅到一股乌沉香的味道。 提神醒脑之余,让人汗毛倒数。 “不如这样,你与本王赛马一场,若是你赢了,天木庄的新货任你先挑选,如何?” 赛马? 郑芸菡听着就觉得两腿刺痛。 她一个闺阁女郎,偶尔走一趟远路也是车马相随,今日骑马赶路纯粹为了天木庄的木料而来,已属一番折腾。 他一个纵贯沙场马上得尊荣的男人,要和她赛马较高低,这分明是又要体面的强取豪夺,又要阴险的让她遭罪! 他似乎怕她不够尴尬,往前逼近一步,语气不知是讽刺还是诱导:“如何?大孝女。” 郑芸菡捏着拳头没说话,护卫欲上前护主婉拒,她忽然抬头,眼底的恭敬和胆怯一扫而光,眼眸莹亮动人:“王爷有雅兴,小女愿意奉陪。是否只要小女赢了,就有先于王爷购买的权利?” 他挑眉:“当然。” 完全把不住事情发展的李庄主:…… …… 通往天木庄的山道因为常年要运送货物回来,所以修的宽敞又平坦。 郑芸菡牵了马朝山道起点走去。 不远处,怀章王已经骑着马侯在那里。 他座下是一匹通体黑亮的高大骏马,马身装甲,脑门上一撮毛雪亮无杂。 郑芸菡愣了一下。 他居然用战马跟她比? 郑芸菡听说过战马与家养坐骑的区别。 在战场上,受过训的战马一如成精小妖怪,跑得快跳得高,踩得死人闪得了刀。这也是为何军中骑兵重要,养起来也耗资。 郑芸菡瞄了一眼自己的小马。 这是大哥在她十四岁生辰时精挑细选的宝马,性情温和,体型最适合女子蹬骑。 这匹本应该在春日里撒着小蹄子哒哒出城,沐浴春风骄阳的小马,现在要对阵驰骋沙场的战马。 就在这时,怀章王的马忽然喷气,马头轻晃朝她的马撞过来,郑芸菡的马吓了一跳,脑袋下意识的偏了一下,连马蹄子都不争气的往边上挪。 一旁骑着马的男人发出一声低笑。 郑芸菡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马头,暗道:输人又输阵,可真是我的马…… 她假装不知自己的脸已经羞赧烫红,翻身上马,目不斜视的看着前头:“王爷,小女准备好了。” 怀章王的眼神扫了扫少女面纱之外隐约泛红的脸颊,手中缰绳一勒,“按照咱们定下的,从这里跑到山道拦截处再返回,先跑完者为胜。” “一言为定。”郑芸菡一手握缰绳,还在手上挽了一道,另一只手持马鞭,深呼吸。 下一刻,两匹马同时冲出去。 饶是郑芸菡骑射学得好,也架不住战马的速度和气势。 眼看着怀章王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礼让半分,一骑绝尘,她终于意识到,大哥给她挑选的这匹马,性情温不温和是其次…… 人为限速倒是真的。 亏她一路赶来时还自以为风驰电掣…… 怀章王的战马单脚跳都比她跑的快! 她要换马! 同一时间,正在上值的郑煜堂忽然打了个喷嚏。 一旁两位正在忙里偷闲的同僚纷纷投来关心:“郑大人可是身体抱恙?” 郑煜堂竖手摇头:“无妨,许是春日柳絮扰了鼻息,失礼了。” 两位同僚表示无碍,又把话题扯到了镇远将军府上那位小公子趁着春日正好与人赛马结果摔断了腿的大丑事,只道这小公子好歹是将门之后,骑个马都摔,太丢老将军的脸了。 郑煜堂眉头微蹙,一脸正色:“赛马危险,既然家中小辈不善骑射,便不该纵容。实在避不开骑马,也该为其选一些怎么都跑不快的马,自不会有今日之悲剧。正所谓防患于未然……” 同僚面面相觑,深感这位年轻有为学识渊博相貌堂堂的小郑大人是个拉不进圈子的愣头青,但又不好让他尴尬,在他长篇大论之前,纷纷抱拳结束话题:“郑大人高见。”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话给大笙一个收藏叭~~~~ 第3章 成全 郑芸菡输的毫无悬念。 可她一不耍赖,二不弃赛,两腿磨得火辣刺痛,还是咬着牙跑完了全程。 早已跑完全程的男人姿态慵懒坐在马上,一条长腿踩着马镫,另一条腿直接横盘在马背上,胳膊支着膝盖托腮,饶有趣味的看着艰难抵达的郑芸菡。 落地时,郑芸菡双腿一软,真儿和善儿心疼的扶住她。 怀章王挑了一下眉,长腿一抬跳下马,语气少了几分戏谑,正经起来:“可有受伤?” 郑芸菡摇头,“愿赌服输,王爷尽可去下订,告辞。” 转身之际,传来了男人悠长的语调:“不是要为父亲贺寿买贺礼吗?这就走了?” 郑芸菡愣了一下,眼底划过思虑之色,下一刻,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趋势弱势下来,低声道:“若再赛一场,小女恐怕连马车都坐不了了。” 他将她上下扫了一眼,笑着转身朝天木庄走去:“拿着你的凭据和余款去庄主那里提货,记住,不许多购,剩下的本王都要。” 真儿和善儿没想到这位王爷忽然改变主意,面露喜色:“太好了姑娘……” 郑芸菡瞪了两个婢女一眼,柔弱的气势俨然要被隐藏的凶狠替代。 脑子都摔马了吗?好什么好?她们正规手续合法购买被阻,到头来不讲道理的人施舍一手,还值得欢心窃喜了!? 他忽然驻足转身,说时迟那时快,郑芸菡眼神涣散,又柔弱下去,仿佛连呼吸都困难,载着感激又虚弱的笑意,向他颔首致意。 他将她的转变看的分明,也不点破,低笑一声,头也不回的入庄。 郑芸菡如愿买到极品紫檀木。 第3节 护卫装车时,她被婢女搀扶着上了马车,布料摩擦在腿间都会引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真儿让她趴在座上,垫了好几个软垫子。 善儿心疼道:“好在怀章王还有点怜香惜玉之心……” 郑芸菡:“他哪里怜香惜玉了?” 善儿:“可姑娘还是买到紫檀木了呀。” 郑芸菡懒得多说,摆手让她们出去盯着装车,自己要休息。 待车内安静下来,郑芸菡默默地将那个男人骂了一通。 怜香惜玉?若真是讲道理,怜香惜玉之人,便不会有蛮横拦截,赛马之举了。 根本是知道她设计越了他的封锁,诚心给她点颜色。 但终究不是为恶而恶之人,见她乖乖吃了苦头,有了可怜巴巴之相,便从指缝里撒点好处以作安抚。 说到底,这种人就是见不得有人在他面前横,最擅长笑里带刀的划拉人,待把人磨得没脾气听话了,又会大发善心的退让。 也叫给一大棒,塞颗小糖。 遇上这种人,若实力不济,最好的做法就是让自己吃点亏,他瞧在眼里了,也不会多为难。 否则她何必坚持一场必输的赛马? 让他看尽狼狈,大方示弱,换得一丝成全,此行不虚。 只不过…… 郑芸菡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这个人,以后绝不能招惹。 郑芸菡买完自己需要的木料便离开了。 山庄厅内,怀章王刚活络了身子,落座时满是舒坦之态。 刀疤脸来报,只说前面买卖已经完结,庄主稍后就来请王爷去看货。 怀章王闭目养神,淡淡的“嗯”了一声。 刀疤脸斟酌道:“王爷,吾等久离长安,对这天木庄也不甚了解。王爷今日大张旗鼓为镇远将军府的姑娘一掷千金购置定亲礼,恐怕明日就会从山庄传出去……” “镇远将军最重人品,王爷为他府上的姑娘购置定亲礼是好事,但法子未免有些粗暴不讲道理,传出去难免让人觉得王爷是个野蛮之人,镇远将军恐会不喜……” “此外,镇远将军府的小公子好似刚刚与人赛马断了腿,王爷为他府上的姑娘买礼物之余,还与别的女子赛马,此事传到未来王妃耳朵里,岂不是打她镇远将军府的脸面?” 他忽然掀眼,一双黑眸酝了些冷色:“你倒是比本王的母亲操心顾虑更多,从前是本王小瞧你了。” 刀疤脸愣了一下,“属下失言。” 为了避免主子不悦,刀疤脸选择转换话题。 “王爷有自己的打算,属下不敢置喙,只是不解,王爷为何最终愿意让那女子买走紫檀木?” 果不其然,提到刚才那姑娘,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温度,也不算多么炽热,顶多是有点趣味。 “她啊……”他似有些忘了刚才的情形,正在回忆:“自然是因为……” 语气染了笑意,“看着太可怜了,再不让她买,得哭出来吧。” 刀疤脸:…… 没多久,刚刚完成一笔买卖的李庄主前来恭请怀章王去验货。 怀章王给了刀疤脸一个眼神,径自起身离开,留刀疤脸跟着李庄主去处理剩下的事情。 走出山庄,手下牵来他的马。 他伸手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刚才和那女子赛马的情景,不由得弯唇一笑。 其实他也不算骗人。 从前年少轻狂,踌躇满志,不喜这些缠绵恼人的儿女私情,便跑的远远的,多年军中磨炼,吃过苦头栽过跟头,在女人的事情上念头就更淡了。 如今长大成人,眼见母亲为他的婚事操劳忧心,好不容易相中将军府的女儿,他也不愿拂了母亲的面子,叫她失望。 他每日公务缠身,此次能亲自回来处理定亲之事,已经是给足了耐心和尊重。 听闻将军府那位姑娘是个才貌双全,颇爱音律之人,音律可熏陶品性,是个不错的爱好。 他问了一圈,得知这天木庄出抢手的极品料子,才有亲自出马采买之事,将此作定亲礼,她爱做几把琴做几把,爱怎么熏陶怎么熏陶。 既要成夫妻,他拿出点诚意是应该的。只要对方孝顺明事理,不在王府后宅搅风搅雨,他又到了要成亲的年纪,长辈定了谁,他配合就是,无谓在这些事情上费神。 至于赛马和成全。 当真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罢了。 …… 郑芸菡没有辜负自己对自己的了解。 回府之后将大腿破皮的地方上了药,她便窝在房里休息,谁料刚到黄昏,就轰轰烈烈的发热了。 得知她病了,继母刘氏赶来,身边还跟着一蹦一跳的郑云慧,举着个米糖棒吃的不亦乐乎。 真儿和善儿对着刘氏一通告罪,以七姑娘病重为由,没让刘氏进去。 刘氏轻咳一声,捏着帕子轻轻抵住口鼻,唯恐多吸一口病气似的,又把郑云慧往身后扯了扯,柔声道:“侯爷和公子就要下值归家,她偏生这时候病了,少不得又要叫他们着急一番。大夫怎么说的?” 真儿和善儿照实回答:姑娘是外出骑马,吹风受寒发热,把汗发出来就好了。 刘氏叹了叹,眼神流转:“开春不久,春寒料峭的,她竟是半刻都等不了,如今动也动不得了不是?罢了,歇着吧,早日康复最要紧。” 善儿紧接着道:“晚膳……” 刘氏摆摆手:“人都起不来,就不要走动了。晚些时候让厨子送些粥水来,侯爷那头,我自会交代。” 晚间,忠烈侯刚回府,刘氏便云淡风轻的说了郑芸菡的病情。 忠烈侯一听,手里的茶缸子重重一放,颇有些疲惫的样子:“怎么又病了?” 刘氏如实告知。 忠烈侯的担心转为恼火:“已是这般年纪的大姑娘了,明知身子不好还要以玩乐为先,来日嫁作他人妇,岂不是隔三差五的就要婆家汤药伺候?旁人该怎么看待我们忠烈侯府养出来的孩子?都是风吹就倒的枯草,还敢指望她做一府主母?” 刘氏低语:“病都病了,何故再说这些……” 忠烈侯立马转移怒火:“我还要说说你,就因她喊你一声母亲,你就只会惯纵了?说过多少回要严加管教,待到出嫁时得有个妇人的样子,你回回都当耳旁风,病了痛了就来我这里嚷嚷,我是大夫啊?” 刘氏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默不作声。 忠烈侯一看,凶狠消减大半。 “好好地你哭什么。” 刘氏背过身去:“一说管教,回回都是侯爷您喊得最凶,可是说到底,疼她纵她的,不就是侯爷您么……打不得,说不得。芸菡大了,身子不好出去要被人指点,难不成我一个做后母的,将孩子管的死死地,走出门满心委屈,我就不怕旁人指点了吗……” 忠烈侯一阵头疼:“怎么又扯上旁人指点了……啧,我跟你说不清楚。” 刘氏小声抽泣。 忠烈侯拂袖:“罢了罢了!待她病愈,本侯自会罚她!” 刘氏这才收了声,放软姿态伺候他更衣。 晚间用膳,郑煜堂落座,刚拿起筷子,目光扫过妹妹郑芸菡与二弟郑煜澄的空位,略一思索,对刘氏道:“母亲,芸菡人呢” 刘氏看了忠烈侯一眼,垂下眼去。 忠烈侯警惕的看了一眼大儿子,对着继室,他尚且能威风的训斥两句,但对着大儿子,他不可以。 未免芸菡生病惹得他在饭桌上做文章,忠烈侯言简意赅道,“她今日不适,不来主院用饭了,给她留了饭食,大夫也说无妨,你吃你的。” 话音刚落,老二郑煜澄院中的小厮来了。 “禀侯爷,二公子听闻七姑娘卧床病重,已去姑娘院中探望,晚膳也在那头用了。” 那一瞬间,刘氏和忠烈侯眼看着郑煜堂的脸色冷了下来。 吧嗒,郑煜堂刚刚拿起的筷子又放回桌上。 刘氏眼神闪躲,忠烈侯低头包一口饭食,皆是不欲与郑煜堂对视对话的态度。 郑煜堂面前的饭碗盛的满满的,他看也不看,缓缓起身:“我用好了,父亲母亲慢用。” 说罢,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怀章王: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第一次见面,我就让她三天下不了床。男主是我,实至名归,大家没有异议吧。 郑芸菡:口吐芬芳.jpg 前方即将上线第一位嫂嫂。 感谢在20200210 18:40:03~20200211 22:15: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招财进宝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 严兄 郑芸菡睡着,翻身时觉得被子里濡湿难耐,手脚开始翻被子。 才刚一动,就被一双手轻轻稳住。 郑芸菡热醒了。 还没睁眼就嗅到淡淡的甘松香味道。 是二哥。 睁眼,郑芸菡瞧见郑煜澄身上朱红公服未除,坐在靠床头的胡椅上,不知道守了多久。 郑煜澄发现她睁眼,温声道:“吵醒你了?” 郑芸菡摇摇头,又要将手钻出被子。 “汗还没发完,老实些。”他轻轻按住被角,到底不再是小时候,避了男女之讳,没再碰到她。 郑芸菡乖乖忍下来,歪头与他对视。 第4节 见她清醒,郑煜澄说:“你院里多了几块极品紫檀木,今日是去给父亲准备贺礼了?” 郑芸菡嗓音略沙哑:“二哥下了户部侍郎的值,又上了金部郎中的任不成?怎么我这里多个什么少个什么,你都知道呀……” 郑煜澄捞过身边的一方册子,“方才守着无聊,翻了你的账册。” 郑芸菡心中哀嚎,捏着被褥一点点上移盖住脸。 郑煜澄捏住被角,又慢慢扯下来:“这样捂着不好。” 他将账册摊在腿上,指着其中两处类目:“上次已经告诉过你,这两处分类不明晰,稍有不慎,易重复入账,你还没有改。” “还有这处,这样列不易算总数,书写时应工整对应。” 又翻一页,他轻笑一声:“这个更好,连数都写错了。” 袖子被拉住。 郑煜澄侧首,只见自己的半截袖子都被扯进了被子里。 扯袖子的人脸蛋泛着病态的红,一双眸子因为刚刚睡醒清明透亮:“二哥,我此刻其实不太舒服……” 所以你就暂时让我忘了这些吧。 “不舒服就喝药。”冷声传来,郑芸菡吓了一跳,松开手里的袖子。 她睡在房中,床前有屏风遮挡,郑煜堂负手立在屏风另一侧,身影于真丝屏上若隐若现。 真儿越过屏风,端进来一碗热乎乎的汤药。 “姑娘,用药了。” 郑芸菡无助的看着二哥,郑煜澄冲她一笑,合上账册,将喂药的位置让给婢女,绕过屏风出去了。 有郑煜堂一屏之隔盯着,真儿和善儿都不敢由着郑芸菡胡来,哄着她将那碗极苦的汤药喝下去。 郑芸菡最怕苦,哪怕是有郑煜堂盯着,仍是在饮下一大口后干呕起来。 婢女为她拍背顺气,郑芸菡忍泪嘟囔:“这药好像格外苦……” 屏风那一侧传来冰冷的男声:“路过厨房,帮你加了点苦胆汁。” 话是玩笑话,但里头的干呕声却是变得更大了。 郑煜澄去而复返,刚好听到这番对话,他笑着越过屏风,将一盘蜜饯轻轻放在摆药碗的凳子上,示意婢女稍后给她喂一些:“喝了药继续捂着发汗,待到发热稍缓后,再请大夫来看诊。” 两个婢女认真记下,郑煜澄便退出去了。 “大哥还没有用饭吧。” 郑煜堂眉头锁着:“无妨。” 刚好郑煜澄的饭食送到了嘉柔居,他说:“我让人备了送来,一起吧。” 真儿将郑芸菡喝完的空碗端出来,郑煜堂扫了一眼,眉头微松,转身出去了。 郑芸菡被药汁苦的五味全失,连蜜饯也不顶用,生无可恋的睡下了。 郑煜堂和郑煜澄到嘉柔居的小厅用饭,郑煜澄顺道说了紫檀木的事情。 郑煜堂刚提起的筷子就愣住:“身为侯府千金,贺礼派人准备就好,需要她亲自折腾?为父亲买寿辰贺礼要这么大的阵仗,他日备嫁妆,岂不是要先点兵十万?” 郑煜澄笑起来:“人没事就好。” 兄弟二人未再多言,简单的用了些饭食,又折回去看郑芸菡。 她已经又睡一觉醒了,婢女去请大夫来复诊,她就清醒的窝在被团里。 郑煜堂越过屏风进去了,这次换郑煜澄在外候着。 郑芸菡眼珠子正滴溜溜的转悠,脑子里算着檀木床的赶工时间,目光一瞥瞧见站在床边的人,思绪瞬间凝固。 “大哥。” 郑煜堂一身常服坐在床头的胡椅,默不作声的伸手探她的头,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郑芸菡明显觉得他比刚才要温和许多,至少周身萦绕的气息比刚才有温度。 定是二哥帮她说了好话。 她舔舔嘴唇:“我已经大好了。” 郑煜堂没搭理她,自己确定了才收回手。 他瞥她一眼,忽道:“你这模样也不像是风寒入侵发热,倒像是被滚烫的孝心给烘的;大夫开的药方,写的都是《孝经》吧?” 郑芸菡:……我不该开口的。 郑煜堂:“煜澄说你今日出门是为了给父亲买贺礼,这路,是不骑马就到不了吗?” 郑芸菡被勾起不好的回忆,咬唇不答。 郑煜堂紧追不舍:“该不会……购置贺礼是假,借机出城赛马是真?” 郑芸菡双目一瞪,心里的委屈聚成了一个小炮仗,被点燃了。 她激动地裹着被团儿蛄蛹起来,散着头发,脸蛋潮红,炮语连珠:“不错,我就是闲得慌,放着好买又通俗的贺礼不要,偏偏要赶到城外十里去买一个挤破头都买不到的东西,好不容易下订,还被人拦路截杀,截杀也就罢了,还要被逼着赛马,赛马也就罢了,好歹买到了,结果被自己的孝心烘的发了热,我就是该,你现在将我拎到佛堂跪着面壁最好啦!” 一通发泄,脸更红,眼珠子更黑亮了。 看着怪憨的。 偏是这副又凶又憨的模样,叫郑煜堂的气势瞬间夭折。 他搭在双腿上的手不自在的动了动,然后迟疑的伸出来在被团上轻轻拍了拍,是个生硬的安抚:“听起来……似乎有隐情,别这样团坐着,这都漏风了,躺着。” 人和人之间气势上此消彼长的现象,在郑煜堂和郑芸菡之间,尤为明显。 郑芸菡并不领他的情,颇有气势的“哼”了一声,裹着被团咚的一下砸回床上,背对着郑煜堂不理他。 郑煜堂失笑,对着她的背影虚扬了一下拳头,少顷,又朝厚重圆滚的被团轻轻一拍:“怎么还跟大哥生起气来了?是这一趟出去受了委屈?若是有隐情,又或是我们误会了,也该说清楚是不是?我向你赔不是,好不好” 被团儿长了眼睛,避开他的手,往里拱。 郑煜堂:…… 屏风之外,郑煜澄脸上的笑意淡去,让人找来了善儿和真儿,少顷,又将郑煜堂请了出去。 “怀章王与姑娘赛马?”郑煜堂震惊。 婢女不敢乱讲,都如实说了。 姑娘的确是为侯爷求木去的,那天木庄的木料十分难购得,许多人都在抢。姑娘找了不少手帕交打听消息暗中筹谋,为了那几块木料,几乎掏了半个小私库。 怀章王的确是半路拦截,属于强买,姑娘不服,想法子溜进去争了几句,怀章王便留了姑娘赛马。 然后……就这样了。 郑煜堂消化了许久,脸色也渐渐恢复一贯的冷漠正色,待婢子退下后,他准备起身离开,郑煜澄刚跟了几步,他便拦住他:“你先别走。” 郑煜澄扬唇一笑:“嗯?” 郑煜堂微抬下巴,“今日……算受了委屈,哄哄她,我去处理些事情。” 郑煜澄微微一笑,从容道:“与怀章王有关?” 郑煜堂的眼中划过一丝兄弟之间才懂得记仇眼神,说出来的话却无比正经:“不,公事。” …… 郑煜澄其实并不太担心郑芸菡,毕竟她小病小痛太多了,似夏日暴风雨,来得快势头猛去的急,顶多就是心疼她一番折腾。 果然,发过汗灌过药,次日一觉醒来,郑芸菡病愈。 不过离活蹦乱跳还差一点,腿侧破皮碰不得,郑芸菡斜靠着枕头,张腿,双手抓着床褥,表情十分痛苦。 真儿忍笑道:“姑娘这模样,善儿像在给您接生……” 屋里只有女儿家,郑芸菡抬脚就在真儿腿上蹬了一下,真儿笑嘻嘻的躲开。 “姑娘别动。”善儿把她的腿给捞回来。 刚刚上完药,嘉柔居来客人了。 是郑芸菡的多年好友,敬安伯府里九姑娘池晗双。 池晗双新买了一匹马,两人原本约好今日去试马,结果郑芸菡出不了门,她就来了。 郑芸菡将天木庄的令牌拿出来递给她:“劳烦你为我弄到这个,它帮了大忙呢,记你一个大人情。” 池晗双母亲那头有亲戚是主事宫中贡品进献的,各州县每年都有当地特色进贡入宫,当中就要过主事的手,一旦被划为贡品,是不可在民间私自售卖的。 天木庄买卖的极品料子没有被定为贡品,中间少不得要打点通融,互惠互利。 池晗双知道郑芸菡要买,又苦于天木庄的抢手,帮了不少忙,连天木庄的令牌都是她弄来的,可谓神通广大。 不过今日,她不止是为了探望好姐妹以及拿回外借之物。 确定郑芸菡只是皮外伤之后,池晗双神秘兮兮的凑到她身边,用一种压抑的狂喜对她说:“惊天秘闻!想不想听。”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jio得大哥这样的,应该配个什么??? 【应该注孤生。】 ps:继续求收藏~~~~ 第5章 大山 郑芸菡在房里闷了许久,正无聊着,闻言眼神蹭亮:“说出你的故事。” 池晗双蛄蛹着靠过去,两颗脑袋挤在一起,“户部尚书府那位,还记得吗?身上插几根鸡毛就当自己凤凰展翅的那位!” 郑芸菡:“曹曼仪?” “就是她!” 池晗双卖了个关子:“说之前得先给你介绍个人——怀章王,你不熟吧?” 郑芸菡忽然觉得两腿伤势加重…… 池晗双摆手:“不打紧,我也不太熟。怀章王卫元洲,圣人年纪最小的兄弟,太子的皇叔;常年守在军中,极少回长安。老太妃一点不着急,唯一的儿子都二十有五了还没成亲。” “曹曼仪定的是侧妃,可人心里一点不把自己当侧妃,奔着母仪天下去的!一听太子敬重的皇叔想定下镇远将军府的老八,立马就扑着小鸡翅跟人姐妹相称,礼送了好几车,不知道的还以为一个胎里出来的呢。结果……” 池晗双“扑哧”一声笑起来。 第5节 郑芸菡的表情高深莫测:“继续说啊……” 池晗双收住,说:“曹曼仪把怀章王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想也知道是要促成他们,回头还能腆着脸认个媒人的人情,在太子面前得脸面。” “结果……哈哈……” 郑芸菡小心翼翼:“结果……怎么了?” 池晗双笑着捶床:“我就没见过这么犀利的男人,你说那位老王爷他不中意将军府的八姑娘吧,人家刚回长安就大张旗鼓的给她张罗定亲礼,唯恐别人不知道她要成为他怀章王的女人了;说他霸道情深吧,给准未婚妻挑选礼物还能半道跟别的女人赛马!有人看见他和那个赛马女眉来眼去,还有肌肤之亲!我的亲娘哟……” “今儿一早,将军府老八不肯定亲,闹得挺厉害,估摸着她现在想到那位曹侧妃,得一口咬掉她的小鸡翅!” 池晗双揩干泪花,啧啧摇头:“婚姻大事,为一己私利,谎报军情乱点鸳鸯,不共戴天啊!” 郑芸菡喉头吞咽,表情一言难尽,在一旁尴尬陪笑:“哈、哈、哈、哈……有趣。” 池晗双跳脱简单,来拿回外借的东西,分享快乐之后,哼着小曲儿走了,顺道与郑芸菡定下了三日后去春郊试马的约,以至于她根本没意识到,她的好友是骑马擦伤…… 池晗双一走,郑芸菡坐不住了。 自她懂事起,就开始为三位兄长的婚事下苦功。 在婚事的认真与严谨上,她敢说与长安城最资深的冰人相比都不逊色。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若是将军府八姑娘婚事变故与昨日的事情有关系,与她有关系,那她真是…… 要以死谢罪了。 …… 郑芸菡对婚姻大事秉持绝对崇敬与严肃态度。 这态度的起源,还要从三位兄长说起。 郑芸菡幼年丧母,忠烈侯在原配去世后忽然发现她绝无仅有的好,悲伤之余,暂时没有续弦,妾侍也没资格以母亲的姿态照顾她。 她曾先后被送到宫中的姑姑、隔壁院的婶婶们身边,结果被兄长发现她在宫中每日都偷偷哭着想家;院里堂兄弟欺她年幼,经常捉弄她,让她惹笑话,便毅然决然的将她留在了身边。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是三位兄长轮番照顾的。 不是嬷嬷奴才侍奉的那种照顾,而是以兄长身份填补着母亲的缺失,细致入微的呵护。 郑芸菡从兄长友人们的戏谑中得知,三位兄长从前没少因为她被笑话。 大哥郑煜堂,自小博览群书学识渊博,六岁起每年都会随恩师外出游历增长见闻,八岁便作出了令圣人都赞赏的文章,许是应了圣人赞赏的那句“善察擅言,目光如炬”,所以他养出了一个沉稳内敛又犀利的性子。 就是这个沉稳内敛又犀利的郑煜堂,时常被同窗看到手腕上系一条女式发带,笔搁上不置毛笔置花簪,堂堂一个男子,熏衣的香竟用中年妇人偏爱的那种! 一些学问上比不过他的,便私底下笑话他不男不女,私德有失。 最夸张的是,一向严于律己品学兼优的郑煜堂开始在课堂上打盹。 是熬夜赶课业赶的——他写好的课业经常被撕,折成小螳螂,小兔子,而始作俑者,会盘着小腿儿坐在榻上,一手捏一个,自说自话讲小故事。 未免她耽误大哥学业,二哥郑煜澄出马了。 郑芸菡敢对着灯火发誓,整个长安城都难有比他二哥更温和耐心的男子。 回回见到二哥,他都是笑着的。 刘氏未入门时,父亲的小妾想要以分忧为名掌府里的账册,二哥笑着把郑芸菡牵到隔壁院二婶婶那里呆了一日,第二日小妾因冒犯了已故的母亲,被父亲罚禁足一个月。 诺大侯府,好几房人,账目格外复杂,小妾被罚,二婶婶想试着管账,后来二哥体面又不失微笑的找了个机会将二婶婶管的一笔笔烂账捅了出去,二婶婶也不管了,三婶婶跟着望而止步。 直到刘氏进门之前,侯府的账册都要过二哥哥的眼,即便后来刘氏进门了,二哥一双眼盯着,继母刘氏就得了一种看到账本会头疼的病。 郑芸菡很小就被二哥揪着学记账。 不复杂,就从她自己这一方小院子的收支开始。 她原先不喜,也不懂为何二哥要教这些,后来才知道,对迟早要嫁做人妇的姑娘来说,后宅很多事情,往往是看着母亲去做,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就会了。 二哥说,其他的费神费时间,就挑重要的学,不足的,靠哥哥们担着就是。 总归让她走出侯府大门,没人敢笑她是有爹生没娘教的。 郑芸菡固然是崇敬二哥,可是长安城有才名的公子哥儿,谁整日是抱着家宅账册精打细算的? 即便是国子监设下的算学科,也是为国库算账,为民生拨盘,心中放着天下苍生的。 是以,即便郑煜澄年纪轻轻入了户部,周转于四部的田税钱民之间,但凡过他手之事必定细致无错清楚明白,仍有人拿着个打趣他,说他眼界太低不成大器,心里住着个后宅小妇人。 除了大哥和二哥,郑芸菡还有一个三哥,郑煜星。 三哥不及大哥那样,用女子熏香熏衣服哄她安心睡觉,也不比二哥细致入微,对她的小毛病小爱好都了若指掌,但是他会一脸严肃的把她扯到武曲星面前发誓,这辈子谁敢笑她没娘,他就把他打的哭爹喊娘! 女儿家的心思总是细密,缺了什么尤为敏感。 若说母亲对女儿的意义,是教会她如何成为独当一面的女人,那么对男儿来说,母亲亦是成家立室的路上必不可少的劳心人。 顽劣的男童什么时候开始见到女子时会脸红闪躲,不经人事的少年什么时候开始得到成人快乐;初入仕途的儿郎渐渐有了自己的人脉与圈子,吃穿用度上如何才显得体面,很多都是母亲为之操心准备。 所以,郑芸菡懂事后,也开始将母亲没能给与兄长的那些关爱都弥补起来,其中,就包括最最重要的一项——为三位兄长觅得良缘,让他们能娶到最合适的妻子,从此相互理解,相互照顾,相互扶持,恩爱一生。 待他们有了子嗣,给这宅子多添几分热闹,才是真正的阖家圆满,没有遗憾。 而她很快发现,比起日常起居上的关心照顾,配良缘的难度可以说是连跳十级,十分超纲。 久而久之,三位兄长的婚姻大事,成了郑芸菡心中的三座大山。 与此同时,婚姻大事,也成为她心中不可侵犯的神圣大事。 因为太难了。 这些年,郑芸菡对长安城内外的适龄女子可谓是了若指掌,甚至从样貌,品性,才艺,家世,生平事迹,生辰八字等方面为她们分了组,记载在了她的绝密名册里,这个秘密,只有池晗双知道。 大齐文武兼并,正是一片大好的势头,偶有边境来犯,大齐索性开疆拓土,将防御战打成侵略战,这当中冒出不少军功卓越的将才。 镇远将军府世代出将才,上天仿佛被他们阖府的刚阳之气震慑,将军府的子嗣男多女少。 老八舒清桐,父亲是曾连斩敌军三副将的威远将军,母亲是丰州弘氏出身,文采样貌都十分出众的大美人。 舒清桐出生那年,将军府连摆三日流水席,合家欢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将军府终于有了一个能继承家业的子嗣…… 郑芸菡和舒清桐从未在正式场合认识过,但对舒清桐的听闻却不少。 太子选妃那阵子,舒清桐也在列,结果被人抖出她心胸狭窄,骄纵任性,曾因一言不合当众掴掌表妹之事。 郑芸菡觉得,生在那样的人家,本就不是为了受委屈约束活着的,至于孰是孰非,她不知详情,也不该随便断是非。 只不过,舒清桐可能不太适合忠烈侯府。 然而,不作嫂嫂人选考虑是一回事,她间接让人家婚事节外生枝,又是另一回事。 思来想去,郑芸菡坐立难安。 最终,她身残志坚的撑着拐杖一蹦一跳,敲开了二哥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  ┗|`o′|┛ 嗷~~谢谢仙女们的收藏和冒泡!!灰常感谢!! 发红包驱散病毒!!!!!!! 第6章 满意 郑煜澄今日告假在家守着郑芸菡。 郑芸菡告诉他池晗双的小道消息,末了痛苦捧脸道:“和怀章王赛马的人是我,可我们连一个指头都没碰到。” 郑煜澄与她相对而坐,郑芸菡坦白期间,他已摆了一排小甜点。 任郑芸菡讲的眉飞色舞声情并茂,他始终含着一个轻浅的笑,中肯点评:“嗯,听起来的确是个误会。” 郑芸菡小心试探:“我知二哥朋友多消息灵,就……就想让二哥帮我打听打听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它荒唐到不可遏制之前,早早扼杀才是!” 配合语气,她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郑煜澄仍笑着:“是吗。” 面前多了一本账册,是先前被他检查过的那本。 郑芸菡神色肃穆的翻开几页,这里点点那里指指:“这里,这里,这里……我都改好了。” 很诚恳。 郑煜澄但笑不语。 郑芸菡:“父亲此次寿辰的出账我都核对查过,一处不漏,不信可以考我。” 郑煜澄轻笑出声。 郑芸菡急了,“二哥……” “知道了。”郑煜澄慢悠悠的答道,颇有点无奈的意思。 郑煜澄性子温和,但绝非优柔寡断之辈,他去换了衣裳,临走前驻足,回头看她一眼。 郑芸菡歪坐着吃的正酣,抬眼撞上他的眼神,立马道:“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候着二哥回来。” 郑煜澄“嗯”了一声,转身出门。 …… 同一时刻,卫元洲正坐在镇远将军府厅内,与舒老将军饮茶论兵法。 严格来说,这是卫元洲十五岁入伍后第三次回长安。 放眼整个长安,恐怕没有二十五岁了还未成亲的贵族男子,而他与即将定亲的那位舒姑娘,相差八岁。 卫元洲知道有些人一贯吃饱了撑着,但他并未想到,这些人已经闲到这个地步,民生百态不关心,风流逸事倒是上心,稍有机会便肆意涂染大作文章。 成亲一事,母亲贤太妃虽未催促,但也仔细挑选着儿媳人选,镇远将军府世代出良将,家风严正,即便姑娘养的娇了些,也不妨碍两府结亲各得益处。 定亲礼的事情传出来,他还以为母亲会动怒,不料她非但不生气,还心平息和的将他宽慰一番,只道有些人闲疯了,舌根不净不必理会;但向舒老将军解释清楚,表明态度还是很有必要的。 卫元洲自己是无所谓,只怕舒老将军不愿听取,终究误了亲事。 贤太妃闻言,淡笑道,若今朝这点荒唐的流言能误了事,要么就是舒家装傻,本也不看好这门婚事,要么是真傻,愚蠢至极。 无论哪种,怀章王府都没有腆着脸去求亲的必要。 卫元洲深以为然,大大方方的来了。 事实证明,舒家既没有装傻,也不是真傻。 第6节 舒老将军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流言之事,先是简单的关心了卫元洲多年来的状况,又以老将身份对他的苦劳功劳一番赞赏,气氛竟然十分和谐。 卫元洲也没急着提婚事和昨日的事情,直到他婉拒了舒老将军留饭的好意,起身告辞时,才随口一提为舒家八姑娘准备了一些薄礼——他一介武夫,不懂得女儿家的心思,回来的匆忙,若礼物准备的不合八姑娘心意,他深表歉意,或是老将军与夫人能透露几分八姑娘的喜好,他愿重新准备。 这话一语双关,让舒老将军的眉头彻底展开,笑声都爽朗了不少。 卫元洲生的器宇轩昂相貌不凡,言行举止从容不迫,已经极得眼缘。 舒老将军与他谈了些行军布阵之法,便深感这位怀章王并非读了两本兵书便纸上谈兵,他在攻伐布防,对阵之法上的丰厚经验,皆来自多年积累。 大齐王爷多担个虚名,老实蹲在皇帝眼皮底下安分度日。 贵族子弟尚且能因家世地位得一个仕途的优势,皇嗣之间却因皇权派系之碍,做起事来反而束手束脚,瞻前顾后。 除非本身就得圣人信任委以重任,否则手握大权之路艰辛异常。 能以从武之路一路拼杀,挣回一身功绩与赞誉,对太子有教导之功,救命之恩;得太子敬重与圣人信任,成为既有尊荣又有势力的王爷,大齐只此一位。 卫元洲离开后,舒老夫人顶着精致的妆容出来,坐在舒老将军身边:“将军可是要为乖孙女认下这门婚事了?” 之前贤太妃与他们将军府走动,双方顶多只是隐隐约约有点意思,还没到要敲定的时候,至少远没有外人那么急得跳脚。 卫元洲带着求亲的诚意来,却从来没说自己送的是定亲礼,而是给老八的一点“薄礼”,他没有直接提购置定亲礼的那些流言,但也没有选择跳过装傻,用了委婉的方式表达,让双方都不尴尬,算是敢作敢当。 舒老将军抚着胡须轻轻点头,难得的对怀章王一阵夸赞。 舒老夫人是个女人,女人看的角度无非就那几点。 怀章王的相貌,人品,能力都无可挑剔,只是…… “堂堂一个王爷,都弱冠过半,而立不远的年纪了,竟没有娶妻……听闻贤太妃也没给他身边安排人,这会不会……” 舒老将军一听,立马吹胡子瞪眼:“你们妇人到底怎么想的?未婚男子沾染女色你们不高兴,不沾染女色又疑这个疑那个!你当戍守带兵是顽童耍把式?还是觉得身为皇室宗亲,都该像长安那些酒囊饭袋一样才算正常?简直不可理喻!” 舒老夫人没有想到才短短时间,舒老将军的心就偏了…… 这还是那个扬言要持刀守门,为乖孙女把关夫婿的好祖父吗? 舒老将军问:“老八人呢?” 舒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摇头。 一早就约人出门了。 “这孩子心气大,之前明明答应的好好地,结果还是听信了流言,故意与怀章王错开,人不在府里。” 舒老将军颇为不悦:“到底是太纵着她,教她连这点事情都看不通透!” 舒老夫人不接话。 “对了。”舒老将军抬眼:“听闻宜邱近来与忠烈侯府的三郎走得近,他家三郎给宜邱发了忠烈侯寿辰的帖子?” 舒老夫人点头。 舒宜邱是将军府的长孙,原本要入伍历练,因早年太子随怀章王军马出征观摩一场小战事,舒宜邱临时调配随行,意外得太子赏识,回来之后便前往东宫做了太子亲卫,忠烈侯家的三郎为太子右卫率,长居东宫,有交情不奇怪。 将军府与忠烈侯府鲜少来往,老将军也不爱约束晚辈太多,只嘱咐:“既是忠烈侯寿宴,你帮着瞧瞧,莫让宜邱的礼送的寒酸,失了颜面。” 舒老夫人笑:“知道。” …… “真的……没事了?”郑芸菡在郑煜澄的院子赖了一个下午,终于等回来一个好消息。 郑煜澄换完衣服过来,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闻言轻笑:“你这语气,是希望这婚事顺遂平安,还是有点什么意外?” 郑芸菡正色道:“自然是顺遂圆满。” 她还有点怀疑:“这么说,流言并未影响两家婚事?” 郑煜澄看一眼她裙摆下撒开的腿扭成一个滑稽的坐姿,无奈一笑:“怀章王今日亲自登门拜访,得将军府众人礼遇,还是被老将军亲自送出来的。婚姻大事,王府与将军府自有考量,又岂是外人三言两语能影响的。” 郑芸菡恍然点头,捂着胸口唏嘘道:“流言不败智者,今晚可以好好吃个饭了。” 郑煜澄扫过她面前空荡荡的碟子,笑着摇头,没有把顺路买的烤鸡拿出来。 “有空关心别人,不如关心自己。”郑煜澄想煮茶,发现茶水是新鲜的。 她在这赖了一个下午,虽然喝光了他的茶水,却也仔细备了新的,连温度都控的刚刚好,此时饮下,既不烫口,也不凉胃。 “我怎么了?” 郑煜澄握着茶杯,想了一下,说:“回去歇着吧,母亲见你不在院中养着,又要担心了。” 郑芸菡愣了一下,旋即心领神会,叫来婢女回嘉柔居了。 她刚走没多久,婢女真儿就折回来了,还带了一壶酸果酒和两道小菜。 “公子,姑娘说烤鸡干吃腻味,配酸果酒和这两道小菜最好。姑娘还让奴婢转告一声,晚上还要用饭,此刻不要吃得太多。” 郑煜澄看着面前的酒和小菜,又看了一眼怕她吃多所以藏起来的油纸包烤鸡,怅然失笑…… 作者有话要说:  飘过求收藏…… 第7章 乖女 郑芸菡回院子后就没再走动,一直到晚饭的时候,才在婢女的搀扶下去主院用饭。 继室刘氏颇为意外:“怎么过来了?” 郑芸菡笑:“伤寒已好,腿也能走,让母亲挂心了。” 刘氏目光一转,避开她的眼神,点了一下头。 很快,忠烈侯和郑煜堂回府。见女儿侯在那里,忠烈侯愣了一下,眉头立马锁起来。 他还没忘了要训斥女儿这件事。 还没开口,郑芸菡脆生生道:“父亲回来啦。” 忠烈侯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堵了一下。 若论样貌,三个儿子承袭了亡妻更多,都是相貌出挑,长安城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但要论性子,还是女儿更像亡妻。 过去,亡妻也是这样在府中等着他下值回来,永远笑着迎他。 可那时他年轻,长久的相处中,早将婚前那番郎情妾意的甜蜜抛诸脑后,只剩麻木,从未回应她同等的温柔和耐心。 直至她去了,音容笑貌皆一把黄土掩埋,他才如掏心之痛,茫然若失。 “父亲怎么了?”郑芸菡又问一句。 忠烈侯回神,转眼看到继室刘氏带着亲女郑芸慧过来,郑芸慧是刘氏所生,一直在她身边养着,正是调皮的年纪,性子却温和乖巧,从不乱跑惹祸,也不会动辄生病引长辈担心。 忠烈侯对郑芸菡已经软下去的心又硬起来,“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型。既然好了,也该与你好好说道说道。” 郑煜澄与郑煜堂对视一眼,郑煜堂正欲开口,刘氏先发话了:“侯爷这是怎么了,芸菡才刚刚能起身,您吼什么,煜堂,煜澄,快劝劝你们父亲。” 忠烈侯被提醒,先发制人:“都不许说情!就是有你们这样溺爱惯纵的兄长,才叫你们的妹妹养成这般任性妄为的性子!” 忠烈侯是个极其看重自己一家之主地位的男人。 饶是他一向有些顾忌的大儿子,也绝对不能挑战他为父的威严,尤其是他摆出家主姿态训示时,谁与他呛声,那就是不把他当回事。 郑煜堂与郑煜澄皆沉默下来。 “明知身子不好,偏爱折腾。自己痛快了,回来就在府里折腾上上下下的人。等到嫁了人,难道也这样折腾婆家?不用等到三朝回门就得被送回来!看看芸慧,她何时动辄往外头跑,回来就一身病折腾家里人了!” “女儿有错,是一定要改的。”郑芸菡乖巧的看着父亲,柔声截了他的话。 刘氏看了郑芸菡一眼,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飞快道:“芸菡,别跟你父亲顶嘴了,他也是为你好。” “你还想顶嘴!?”忠烈侯脾气上来,指着她道:“什么都不必说了,从明日起,你……” “侯爷……”府中管家入厅内,手里拿着图纸,见侯爷震怒,有些不知所措。 “何事?”管家是忠烈侯的心腹,从不会没事找事,正大发神威的忠烈侯见他来,将发未发的火气硬生生憋住,没好气的问话。 管家看了一眼坐在一边低着脑袋像是犯了错的郑芸菡,眼底划过一丝了然,将手中图纸呈上:“禀侯爷,两日后是侯爷寿辰,这是姑娘为侯爷准备的檀木床图样,原本贺礼该讲一个惊喜,但奴才以为,檀木床毕竟是侯爷自己要用的,样式与细节,还得侯爷过目挑选,若是为了惊喜做了不合适的,便可惜了这价值千金的料子了。” “檀、檀木床?”忠烈侯迅速想到了一些事情,神情既意外又迟疑,伸手接过管家送来的图纸,一看便愣住了。 忠烈侯如今在兵部任职,因近年来大齐开疆扩土较为频繁,兵部仅是疆界更改核对、重新命名以及扩军安排等事宜就足够繁琐复杂,有时候好不容易上呈陛下,一个不满意就要打回来重新改,然后又是查阅,讨论,分析,上呈。 这种状态的结果就是,久坐劳神。 到了忠烈侯这个年纪,早就不似年轻时候那样身强力壮,往往一整日上值下来,便浑身酸痛十分不舒服。 不久之前,那个与他十分不对盘的侍郎高无相曾当着众多同僚吹嘘,他的长子如何如何孝顺,为他量身打造了一把座椅,放在书房,供他下值回府后办公之用。 在吹嘘了那座椅如何如何舒适,细节打造与一般的胡椅和地座相比如何与众不同之余,也表明了他下值回府仍勤办公务的劳苦。 高无相之所以与他不对盘,无非是他的次子煜澄年纪轻轻就走到了与他同级的位置,觉得抹不开面子,偏偏忠烈侯也是个爱面子的人,他久坐以后也难受,下值回来只想躺着养神,却并没有什么量身打造的座椅,只能干听高无相吹嘘。 万万没想到,他的亲女儿,直接用更昂贵的料子给他打了一张床! 管家的图纸画的很详尽,一边还有文字注解,好比床的大小是多少,这一头有什么暗格,那一头有什么小心思;床板一头可升起,变躺为靠,变动的机括设计成了装饰的模样,巧妙极了。 最重要的是,这是极品檀木,用的时间久了是可以养人的。 “这……”忠烈侯将几张图纸都看了,原本蓄势待发的怒火早就在一声声惊讶中消失殆尽。 “妙极,妙极!”忠烈侯望向女儿,完全忘了自己前一刻还在训斥她,声音里压抑着兴奋与狂喜:“这是哪家匠人的奇思妙想?” 郑芸菡眸子亮亮的,柔声道:“父亲喜欢吗?” “喜欢!十分喜欢!”从图纸与文字来看,不仅床型设计的别致,还有与之匹配的床褥与枕垫,皆是按照忠烈侯的身形打造的,睡上去就是完全的放松。 紫檀木料已经难得,床型还设计独特,配上摆设配件的巧妙,简直是下值回府最佳放松之处。 跟高无相比?高无相他就没得比。 郑芸菡笑眯眯的:“父亲若是喜欢,也不枉费女儿一番苦思。原本还担心父亲觉得这图纸上的东西不伦不类,如今好了……” 这是女儿自己画的? 忠烈侯的心被戳了一下,记忆忽然复苏,想到了自己刚才还在呵斥她。 一旁,刘氏的表情极淡,低垂的眼帘似藏了什么情绪。 郑芸菡弱声说:“女儿只是想尽快买到料子将图纸上的床打造出来,可是极品木料千金难得,女儿下订几次都落空,只能一次次延后等着。眼看着父亲寿辰将至,女儿总不能将这图纸当做贺礼送给父亲,这才掐着时间赶去了卖家的庄子将东西带回来。” 郑芸菡越说越自责,最后拧着眉头沉声道:“父亲说的对,便是再大的理由,也不该成为让家人担心的借口。女儿不爱惜身子,成个病秧子,只会连累侯府遭人笑话。” 第7节 忠烈侯的表情极不自在,是一种觉得错怪了,又拿不下面子,不想破坏父亲威严的别扭。 这时,郑煜堂冷冷的开口了:“你倒是会为自己辩解。” 忠烈侯愣了一下,一旁的刘氏掀眼望向这位侯府长子,眼底有微不可查的冷嘲之意——真是兄妹情深,又要开始做戏了。 郑煜堂:“为父亲贺寿本是天经地义,到你这里,反倒成了犯错后的挡箭牌?今日你为父亲购置贺礼,就不在乎家里人的担心为所欲为,他日为了父亲,是不是杀人放火也情有可原?错了就是错了,稍后自去领家法。”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为难的忠烈侯,忽然找到了突破口,不满的盯着大儿子:“本侯还真不知道,这侯府已经是你郑煜堂当家做主了?亲妹妹说罚就罚,本侯明日便上表,叫你即刻袭爵当家如何?” 郑煜堂低声道:“儿子不敢。” “不敢不敢,谁犯了家规,谁不合规矩你们一个个说的倒是起劲,可为何从来没人跟我说,菡儿是为了给我这个父亲准备贺礼所以受了风寒!?”忠烈侯说着说着,眼神飘到了刘氏身上。 刘氏背后发凉,端在身前的手死死地扣着,眼底一片寒意。 果不其然,忠烈侯似乎是意识到什么,虽不像呵斥郑煜堂那样,但话语已然意有所指:“身为长辈,还不及一个晚辈来的用心!” 这是在暗指刘氏看着芸菡生病便认定她是贪玩胡闹招致的,根本不问缘由,是个失职的母亲。 再望向女儿,忠烈侯便冷漠不起来了,甚至满是关心:“大夫怎么说?” 郑芸菡:“已经大好。父亲,女儿知错,再也不敢了。” 忠烈侯发了威,下了台阶,剩下的便全是温柔了:“什么错不错的,此事揭过不提,是菡儿有心了。” 郑芸菡看着对图纸爱不释手,连饭都顾不上吃,想尽快挑选一张开始赶制的父亲,冲大哥和二哥俏皮一笑。 郑煜堂淡淡的扫了她一眼,落座用饭;郑煜澄回她一个温柔的笑,跟着落座。 郑芸菡转眼望向刘氏,笑意淡了两分,语气却恭敬:“母亲请用饭。” 郑芸慧看了一眼姐姐,又看了一眼母亲,大大咧咧的走过去坐下,刘氏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女儿一眼,与郑芸菡眼神触碰时,也回了一个浅浅的笑:“你也坐,多吃些。” 郑芸菡费尽心思设计的这张床深得忠烈侯喜爱,放松之余也成为碾压高无相的决胜之物,以至于忠烈侯一个月里有二十日都睡这张床,间接造成与刘氏分房多日,都是后话。 郑芸菡:抱歉,料子又贵又稀缺,只能打一张……单人床。 作者有话要说:  飘回来继续求收藏…… 感谢在20200214 21:28:13~20200215 20:50: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安宁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章 顽兄 忠烈侯的寿辰定在两日后。 郑芸菡的腿上了药之后,磨伤的地方很快结痂,生出了一片丑陋的褐色痕迹。 真儿半跪在床头,“姑娘放心,这药膏能去痕迹,保准看不出来。” 郑芸菡躺在床上,低低的“嗯”了一声。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善儿凑上去笑道:“姑娘不必生气,不值当。” 郑芸菡扭头看她一眼,撇嘴一笑:“我没生气。” 真儿端来热水给她泡脚:“奴婢没有姑娘的好脾气,姑娘怪罪奴婢也要说。那刘娘子自从进门开始,一颗心从未放在怎么做好继母之事上,倒是整日想着怎么掌控整个侯府的后宅和侯府的账册,她娘家无势,一双双眼睛都将这侯府继室的位置看成了金疙瘩,能下金蛋。真不知当初是她想嫁进来,还是他们刘家想一家老小都嫁进来。” 郑芸菡撑着身子坐起来,善儿赶紧扶了一把。 她伸手弹了一下真儿的脑门儿:“虽说你这番叨叨挺有为我解气的意思,但是水有点凉。” 真儿轻轻吐舌,赶紧去换水。 善儿笑着陪在一边:“真儿一向藏不住话,姑娘别往心里去。” 郑芸菡点头:“我没事。” 其实,郑芸菡并不糊涂;继母刘氏嫁入侯府至今,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曾做过,罪大恶极心狠手辣也轮不上她。 她只是一个醉心于彻底掌控侯府,能做一个风光女主人的继室。 仅这一点,已经注定了他们与这位继母之间有无法跨越的沟壑,赫然横亘。 随着年岁渐长,为兄长的婚事多方打听,郑芸菡也渐渐的瞧清了许多道理与现实。 她见过怀着善意与孩子相处,将后宅打理的井井有条,深得人心赞誉的娘子,也见过步步为营,只为自己亲生的子嗣牟利,甚至对原配子嗣下毒手的恶妇。 所以像刘氏这样,只把一颗真心给自己的孩子,给自己的娘家,对原配子嗣不交心,偶尔给父亲上上眼药的行径,郑芸菡竟有点庆幸。 毕竟在对父亲的了解上,刘氏与她这个最小的比都差了几年。 早一些的时候,郑芸菡并不会和刘氏这样暗中较劲。作为继母,她偏爱自己的孩子自己的母族,她可以理解;虽为继室但也是明媒正娶,想要彻底掌控后宅,她可以明白;但刘氏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主意打到哥哥的身上。 若母亲只留下她一个,刘氏进门之后,但凡努力些弄个儿子,势头便会大好。 可偏偏原配留下三个儿子,各有千秋才能出众,死死地堵住了刘氏生子掌权的念想。 所以刘氏很快转换了策略——亲自为三个继子张罗婚事。 起先郑芸菡并未多想,因为刘氏是真的很用心的在挑选,照足了男人喜欢的口味来找。而那时郑煜堂并未表现出排斥之处,甚至按照继母的安排与那御史家的小姐远远见了一面。 那御史家的小姐对郑煜堂一见倾心,反过来将刘氏当做了亲娘来亲近,隔三差五的登门拜访,很微妙的,她发现了刘氏与郑芸菡之间那点隔阂,为了成为刘氏心中合适的儿媳,她竟拿出了大嫂一般的架势,在某一次登门时给了郑芸菡一个下马威,训斥她不敬主母。 然后,大哥再也没见那个御史家的女儿,婚事就此作罢。 郑芸菡也终于知道,刘氏为什么热心给三位哥哥定亲事。 比儿子,她是比不过了。可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后宅始终是把持在女人的手上,所以,她可以为自己找三个合心意的儿媳妇,靠着她们来间接的掌控三个儿子。 这触了郑芸菡的底线。 所以,刘氏是对她不冷不热不上心也好;是一有机会就上眼药,离间父女、父兄、兄妹感情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将那层窗户纸捅破,大家维系着虚伪的和睦,也是种过法。 接下来两日,郑芸菡待在府里哪儿都没去,认真上药安心养着,侯府寿宴这一日,她已经能行动自如,只是不适合做跑跳骑射这样的大动作。 一大早,郑芸菡房中的福嬷嬷就被请去前厅给刘氏帮忙了。 母亲过世之后,府中奴仆都十分伤心,刘氏进门后,奴才们私下总爱将她与已故的原配夫人比较,刘氏打从心底里不喜欢侯府的旧奴,找了机会遣散一些,又往郑芸菡的院子塞了些,着力在府中培养自己的人。 奈何诺的大的侯府,刘氏一个小官家出身的女人,无论是眼界还是手段,都不足以支撑这样大的场面,到头来,还要在郑芸菡这里借人,可谓得不偿失。 真儿给郑芸菡挑了一件白底藕色绣花坦领,搭配碧蓝烫金下裙和淡琥珀色的披帛。 碧蓝烫金清雅不失贵气,藕色绣花增润气色,加以粉珍珠与宝石制成的腰链与软璎珞与淡淡的妆容,落地铜镜前一站,几乎看呆了真儿和善儿。 她们一贯知道姑娘长得美。然姑娘平日里很少隆重打扮,整个人的气息内收,从不张放,往往会让人忽略她也是个名副其实的美人。 郑芸菡的美,即便精心妆点也不为争艳夺丽而去,一如壁画里的仙子幻化人间,以美化为甘泽,沁人心脾,瞧来只觉得养眼又舒心,一颦一笑间,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刚出院门,不远处传来熟悉的戏谑声:“哟,这是谁家的画乱放,叫里头的仙子跑出来了。” 郑芸菡驻足,惊喜回头。 她家三哥背着手站在几步之外,好整以暇的盯着她。 郑芸菡快步走过去:“三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郑煜星打着呵欠:“昨儿个夜里。” 郑煜星在东宫当差,是太子眼前的红人,长居东宫;今日忠烈侯大寿,太子允了他一日休息,回来给父亲贺寿,虽然只歇息一日,但要提前做好的安排却不少,他忙到很晚,若非有殿下在宫门处留了话,他还未必出的来。 “不错,今日打扮的真好看。”郑煜星扫了她几眼:“早就跟你说过,有心思不如放在打扮自己身上,瞧瞧,带出去都有面子。” 郑芸菡不与他说这个,跳过问道:“三哥什么时候能多回来歇几日?我都好久没有看到你了。” 郑煜星搔头:“好说,待我被殿下踢出东宫,便可以整日闲赋在家。至于你,就会嘴上喊喊,真这么想我,去宫中陪姑姑住一阵子,不就能时常见到我了吗?” 郑芸菡:聊不下去了。 “对了。”郑煜星一拍脑门:“听说你和怀章王赛马,输的都下不了床?” 说时迟那时快,郑芸菡一个猛扑上去捂住郑煜星的嘴巴,眼神惶恐的四处扫了一下,确定隔墙无耳,这才抖着声儿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郑煜星身高腿长,饶是郑芸菡在女子中的个字算出挑的,在三哥面前,仍要顶着脚吃力的勾着他的脖子捂嘴,活像是挂在他身上似的。 郑煜星扑哧一声笑,气息自压在他唇上的手掌上溢出,发出不文雅的噗噗声。 他将她的手掰开:“怎么?我说错了,那是你和怀章王赛马,你把他输的三天都下不了床?你这么厉害?” 郑芸菡快哭出来了:“不许说赛马,没有什么赛马!” 见她真急了,郑煜星不再逗她:“好好好,不说不说。放心,三哥可是在太子跟前办事的,是半个密使,嘴巴很紧的。” 想也知道,这事情一定是大哥和二哥告诉他的。 郑芸菡颇不信任的看着他:“你发誓。” 郑煜星郑重竖手:“我发誓。” 正经不过半刻,郑煜星勾唇邪笑,抬手一勾将她捞过来,“话说回来,你也太没出息了,你可知长安城有多少人求着三哥开学授课教骑射的,你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居然输了?” 他另一手抬起来朝着自己的俊脸扇了扇风:“这个,要往哪儿搁?” 郑芸菡打掉他的手臂,理了理披帛和衣袖:“你那么厉害,你去与他赛啊。” “赛就赛。”郑煜星张口就来。 郑芸菡觉得好笑,兄妹二人一路斗嘴到了前院,外面已经张罗起来了。 按照大齐的规矩,贺寿当日,会在入外门后的前院收拾一片空地,置木架、长桌与文房四宝,登门贺寿者,会派人在那里送上贺礼清单与贺礼。 这样,做寿的人家有多少人登门贺寿,贺礼否暗藏贿赂,长安的地位与人脉如何,一目了然。 还没到客人登门的时候,先由府中小辈贺寿送礼。 前厅中,忠烈侯居上座,身边是刘氏,二叔与三叔两院于左右两侧依次排下,很快,小辈们依次向忠烈侯贺寿献礼。 郑芸菡的贺礼,无疑是这当中最贵最用心的,忠烈侯的两个兄弟听到了,纷纷表示侄女有心,孝心感人,郑芸菡的两个堂兄甚至很有兴趣的向她打听料子来路。 郑芸菡含着优雅的微笑,聪明的绕过这个话题。 郑煜星噙着笑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待自家人拜寿结束,贺礼已经放置好,侯府准备开门迎客时,郑煜星忽然扯住妹妹的披帛:“刚才圆的不错嘛。” 郑芸菡警惕的盯着他:“什么意思……” 第8节 郑煜星笑嘻嘻的凑近:“忘了告诉你,今日我请了舒家的大公子前来赴宴,听闻怀章王已经把定亲礼送到了将军府,若是舒家大郎今日问起你的木头是哪里来的,你就按照刚才糊弄你堂兄那么糊弄,一准没错。” 郑芸菡一个趔趄,差点平地摔。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张走个前情交代,下一章男主就粗乃啦~~~~ 第9章 巧合 今日侯府办寿宴,宴请的客人除了同朝为官,公事上有来往的,再就是私下有交情的。父亲与兄长去前院迎客,郑芸菡便与家中姐妹一起跟着刘氏招待女眷。 郑芸菡想着二哥送回的消息与安抚,努力不去胡思乱想。 很快,有女眷在家仆的领路下入园,敬安伯府来的早,池晗双撒开母亲的手就朝郑芸菡奔来了。 还没凑近,池晗双急急刹住脚,瞪圆了眼睛将郑芸菡上下一扫,啧啧道:“这就是年前咱们一起买的那批流光纱和烟霞锻?” 郑芸菡笑:“我紧着料子做了这个样式的,你上回不是还发愁不知道选哪个样式的吗?给你参考。” 池晗双连连摇头:“我不做这个样式了!及腰的裙子,得腿长一些穿着才显得高挑纤瘦,我个子没你高,做及胸的四幅交窬襦裙更拉身形!” 郑芸菡:“我也这么觉得。” 池晗双点头:“就这么定了,这料子真好看,回去我就让人做!” 郑芸菡提示她:“若有余料别急着扔,拿来做披帛手帕,不必单独去买,还更搭配。” 池晗双激动不已:“妙极!” 又有新的客人来,郑芸菡与姐姐们要去招待,池晗双不好一直赖着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一边吃茶一边欣赏她的小姐妹。 其实,如果说及胸长襦裙对小个子姑娘来说可以显得纤长,那么对本就生长得好的姑娘来说,简直就是斗艳的利器! 她记得郑芸菡很多裙子都是及胸的长襦裙,因为她穿长襦裙更好看,配合着交窬形制,显得胸大腰细个高腿长。她们二人买的料子同款不同色,池晗双因为犹豫不决,现在还没动工。 池晗双远远看着浅笑迎客的好友,心想,芸菡是知道她并不适合穿这个样式,又怕她不高兴,所以不明说,索性自己先做成这样给她试错吗? 看着看着,池晗双的眼神变了。 少了点感动的温情,多了点敌意与防备——前方,曹曼仪的妹妹曹曼彤随曹夫人进来了。 曹曼仪不久之前封了太子侧妃,照规矩,她正式受封入宫之前都不宜再出门,得在府里学规矩,所以今日的寿宴,曹曼仪没有来,只来了曹曼彤。 “曹夫人,曹姑娘。”郑芸菡笑着向两人见礼,曹夫人微微颔首算作回应,曹曼彤先扫了一眼郑芸菡身边,没有看到池晗双,挑着嘴角轻笑,应声时下巴微扬,颇为傲娇。 她姐姐现在是太子侧妃,前途无可限量,曹家今日能来忠烈侯府贺寿,那时给足了面子的。 曹夫人很快去了以刘氏为首的妇人那一头,年轻的姑娘们径自在院子里说话耍玩。 园子安排丰富,可以踢毽球,荡秋千,吃茶下棋打双陆,十分热闹。曹曼彤端着姿态与郑芸菡并行:“想不到侯府的后园竟如此风雅,便是比起东宫的精致,也不差丝毫呢。” 郑芸菡浅笑:“侯府陋室,岂敢与东宫相提并论。” 曹曼彤轻笑:“你过谦了。”又瞄一眼她身边:“今日怎没瞧见你身后那条小尾巴?” 这话略带轻蔑,郑芸菡眼帘微垂:“若曹姑娘是要寻相熟的玩伴,前头正热闹着,曹姑娘兴许会喜欢。” 曹曼彤扫了郑芸菡一眼,忽然觉得她今日这番打扮格外养眼,又想到姐姐提过,郑家的三公子是太子亲信,他朝太子登上大宝,郑家极有可能被重用,所以不能坏了关系。 她原本想拉拢拉拢郑芸菡,和她搞好关系,眼神一转,忽然瞧见亭子处躲着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不是池晗双那小泼妇是谁!? 曹曼彤莞尔一笑,扬声道:“我早听说,纵然姐姐有全长安最好的兄长疼爱,也从不恃宠而骄,长安城许多姑娘都喜欢与你玩在一起,不过,还请姐姐听我一句劝,那些骄纵无度的小人,姐姐最好少接触,免得背带累,坏了名声。听闻姐姐爱好广泛,过几日我们家要办一个赏花会,还请姐姐赏光呀。” 亭子后头,池晗双听得清清楚楚,险些原地爆炸。 好你个小曹幺鸡,当着本姑娘的面撬本姑娘的手帕交。 面对曹曼彤拉拢的热情,郑芸菡由始至终都是浅笑着:“曹姑娘客气了,芸菡担不起什么美名,也不值得曹姑娘这番谬赞。不过说到赏花,我以为与交友一样,各花入个眼,讲究的是眼缘,女儿家的情分,其实并不复杂,既不需金银珠宝来堆砌,也不必沾亲带故去巴结,曹姑娘以为呢?” 曹曼彤一张脸瞬间涨红:“你!” 这分明是在笑她姐姐与舒家姑娘的事情! 一定是池晗双那个小贱人散布的! “不识抬举!”曹曼彤低低的说了一句,忽然瞧见园中刚走进来的人,眼神瞬间变了,再懒得与郑芸菡啰嗦,快步走了过去,谁知曹曼彤刚走了两步,又生生定住,一脸见鬼的扭头看郑芸菡,再转回去看刚进园的人。 曹曼彤一走,池晗双就冲过来了。 “菡儿!”池晗双拉住她的手:“我会更疼你的,我发誓!” 郑芸菡没顾上池晗双,她也看到了刚走进园子的人——高挑纤瘦女子,灵蛇发髻,珠翠作饰,妆容很淡,却掩不住艳光四射,十分抢眼。 再往下,她穿着白底藕色绣花坦领,碧蓝烫金下裙。 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池晗双也看过去,她瞪大眼睛,将远处的女子扫了一眼,又看向身边的郑芸菡。 见鬼了,一模一样。 不,也不是一模一样,那个姑娘的藕色坦领绣的是牡丹,郑芸菡绣的是芍药;对方的烫金下裙在腰封带的绣花上做了文章,很是别致撩眼,而郑芸菡用的是珍珠宝石腰链。 古言有云,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 若论绣纹,牡丹更显张扬霸气,衬得上那张艳光四射的脸。 但绣花腰封与珍珠宝石腰链相比,又少了几分贵气与行步间的灵动。 池晗双喃喃道:“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各花入个眼?” 那貌美女子眼神犀利,几乎是一进院子就望了过来,这一头,郑芸菡遥遥与她对视。 旁观诸人都注意到这她们九成相似的穿着打扮,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曹曼彤发现郑芸菡与进来的女人撞了衣衫后,心中大快,笑着朝那女子走了过去:“舒姐姐。” 有人惊讶:“是镇远将军府的舒姑娘?” “应当是吧,听说将军府这一辈总共就两位姑娘,其中一位还不在长安。” “就是她呀……长得可真美。” 郑芸菡这次真的站不住了,她一把扶住池晗双:“晗双,快,扶我回去换身衣裳。” 刚转身,她被池晗双死死地稳在原地。 郑芸菡投去不解又焦虑的眼神,然后撞上了池晗双严肃又坚定的眼神。 “菡儿,方才我已在心中立下誓言,从今天起,我不会让你在别人面前受半点委屈!” 郑芸菡抖声道:“那多谢你啊,先陪我换衣裳!” 池晗双按住他,定定道:“你听我说,你忠烈侯府祖上世代都是忠肝义胆的良将,如今三位兄长在朝中如鱼得水,不比她镇远将军府逊色多少。抛开家室不说,今日你是主,她是客,没道理让她喧宾夺主!” 池晗双扫了一眼周围,“再者,若是旁人还没查觉,你悄悄换下来也就罢了,现在大家都看到了,人家处之泰然,你反倒落荒而逃,这算什么!?不许换,你今日若是换了,这些人能连笑你三个月的!把你的腰挺起来!” 郑芸菡有口难辩:“主随客便、主随客便,无所谓的,求你了,我走不快,你扶一扶我,趁着正宴开始之前,我得换一套……” “菡菡!”池晗双死死扯着她,为她灌输信心:“看着我的眼睛,有点信心,你是最美的!” 郑芸菡险些两眼一黑…… “郑七姑娘好。”远处的人已经走近。 园子里有些莫名的躁动,原本各玩各的人,此刻都默契的投来目光,眼中含笑,窃窃私语。 来者正是舒清桐。 郑芸菡觉得,自天木庄之事后,她好像和这位舒姑娘绊住了似的。 放在往常,她未必有这么慌,大大方方当个巧合就罢了,可是今日,她有点心虚。 不用引荐,旁人已经将她的身份说得很清楚,郑芸菡撑着笑脸,温和道:“舒姐姐好。” 舒清桐尖尖的瓜子脸,皮肤白皙,眼珠黑亮,眼角微微上挑,极具妩媚风情。 很难想象,武将世家里能走出这样一个人妩媚之人。 舒清桐的眼帘一垂,是将郑芸菡从头到脚扫了一眼。 “好巧。”她淡淡一笑。 郑芸菡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干干一笑:“是啊,好巧。”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骚动,有下人来报。 太子殿下与怀章王亲自登门贺寿,所有人即刻去前院恭迎,不得怠慢! 恍若一道雷照着郑芸菡的脑门劈下,劈的她外焦里嫩,眼冒金星。 恍惚间,她看到舒清桐浅浅扬唇,向她发出邀请:“郑姑娘,一起吧。” 郑芸菡听到了来自内心深处的抗拒:不,我不想。 作者有话要说:  卫元洲:久等了。 第10章 露馅 论理,忠烈侯做寿,是担不起太子和怀章王亲自登门贺寿的,便是他们有心贺寿,派人送来礼物就足够了,亲自登门,绝对属于无上殊荣。 事实上,太子之所以邀皇叔一同前来,纯粹是因为侯府的三公子郑煜星头脑发热,给一向没什么来往的镇远将军府大公子舒宜邱发了帖子。 在得知皇叔对将军府八姑娘有意之后,太子便十分殷勤的促成这门婚事。 卫元洲多年来回长安次数寥寥无几,每次回来逗留也短,太子恐他很快又要走,便是成功定下亲事,与舒姑娘也没什么感情,不利于婚后生活,所以抓住一切可以让皇叔与舒家姑娘接近的机会,诚恳邀他同行。 卫元洲何尝不知这位侄儿的良苦用心?他也清楚自己不擅长与女子相处,更别谈什么培养感情,既然定亲在即,有感情基础,总好过两个陌生人大眼瞪小眼在新房相见,是以,他欣然同行。 明面上,这两位尊贵的客人是来给忠烈侯贺寿,但稍微有脑子的人往深处想一想,就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忠烈侯府这是沾了将军府的光啊。 卫元洲与太子一路入府内,受众人叩拜,然后向忠烈侯道贺。 忠烈侯受宠若惊的向两位贵客道谢,唤来儿女再次拜谒,郑煜星跟随太子已久,用膝盖想也知道太子的用意,顺道拉来了舒家的人。 既然太子愿意给侯府诺大的面子,侯府乐得帮忙牵线搭桥。 然后,一群男人眼见两个近九成相似的姑娘相伴而来。 第9节 都是高挑的个子,不分上下的纤瘦腰身,穿着同色同款却不同纹饰的坦领襦裙,一个艳丽傲然,一个清雅可人,并行而来时,竟有种过境之处皆黯然失色,唯有她们身上还带着色彩的错觉。 忠烈侯的笑容僵在嘴角,郑煜堂眉头微蹙,郑煜澄笑容定格,唯有郑煜星大方扫过两人,啧啧摇头:“哟喂,要命了……” 舒宜邱愣在原地,忘了介绍哪个是他的妹妹。 气氛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里。 舒清桐一眼瞧见太子身边负手而立的男人。 高大英挺,眉毛浓黑,一双桃花眼不见风情,倒似鹰般锐利,金冠束发,玄袍加身,玉带束出劲瘦腰身,浑身上下透着很沉的气息,稍微走近会感到压迫,需小心相处的那种。 舒清桐笑着见礼:“臣女拜见太子殿下,拜见王爷。” 舒清桐淡定的打破了尴尬局面;舒宜邱立刻回神,清清嗓子,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道:“殿下,王爷,这是舍妹清桐。” 太子自小身居宫中,耳濡目染,加上皇后倾囊相授,对女子间那点明争暗斗已经到了麻木的地步。 没有女人会允许自己与别人撞衫,撞衫对女人来说,是一件足以引起贵女派系间争斗的大事,她们会从撞衫本身,衍生出对出身家世,人脉圈子与个人条件等多方面的比对,唯有胜负能止战。 就拿宫妃为例,每逢盛事,尽是打听各宫妃子作何打扮,宫中的太监宫女都能发一笔小财。 太子敢用自己年轻的生命发誓,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这样尴尬的撞衫场景。 忠烈侯府和镇远将军府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可别在今日闹出什么不愉快才是。 随着舒宜邱的话音落下,郑煜堂也走到郑芸菡身边:“殿下,王爷,这是舍妹芸菡。” 郑芸菡只觉得有数道目光往自己身上来,头皮略麻。 “臣女参见殿下,参见王爷。” 太子微笑致意,虽说郑家姑娘也生的清丽夺目,但今日的主角毕竟不是她,太子很有分寸的收回目光,准备与舒家人好好说话。 卫元洲与太子想的一样,饶是郑芸菡与舒清桐撞了衣衫,也并没有夺走他多少的目光,可就在郑芸菡柔声见礼时,卫元洲已经移开的目光硬生生的顿了一下,又慢悠悠转回到她身上。 好巧不巧的,卫元洲转回目光去看郑芸菡的动作,被太子和舒家人看的清清楚楚。 太子内心十分焦灼:皇叔啊皇叔,纵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今日的场合,不合适啊…… 卫元洲并未能盯郑芸菡许久,只短短一眼,就被横进来的高大身影挡住。 郑煜堂对卫元洲恭敬道:“殿下、王爷,请入内堂用茶。” 忠烈侯如梦初醒,连连附和相邀。 太子跟着打圆场:“皇叔,请。” 卫元洲向太子微微颔首:“殿下先请。” 郑芸菡十分懂事的退到一边,看着他们终于从这块尴尬之地散去。 “清桐,我们也进去吧。”舒宜邱催促妹妹跟上怀章王。 “我就不去了。”舒清桐目光一转,落在郑芸菡的身上,露出笑来:“郑姑娘。” 郑芸菡含笑恭候下文。 舒清桐:“不知有没有清净点的地方,烦请郑姑娘引路,我想歇歇。” 舒宜邱瞪圆了眼睛:“你又闹。” 这语气,三分惊怒,七分无奈。 郑芸菡怕自己再听下去又要听到什么不得了的消息,冲舒清桐指指前面,示意在那里等她,他们兄妹先说话。 “郑姑娘等我。”舒清桐直接甩了大哥,跟上郑芸菡。 郑芸菡眼看舒清桐又跟上来,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要安静的地方,领她去就是。 “舒姐姐……”满腔热情的曹曼彤连舒清桐的一片衣角都没挨到,眼看着舒清桐和郑芸菡跟双生姐妹似的渐行渐远。 “郑芸菡,有你的!”曹曼彤恶狠狠的咬牙,正欲跟上去,忽然瞧见一个鬼祟的从另一边朝前院溜去。 这人还挺眼熟。 刚才她随母亲来时,这人就站在侯府主母的身边,是侯夫人的女儿。 鬼使神差的,曹曼彤跟了上去。 郑芸慧一脸不高兴,悄悄地溜到了堆放贺礼的位置。 马上就要开席了,已经过了登门贺寿最热闹的时辰,这里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家奴守着,就等开席之后将贺礼搬进库房。 郑芸慧踢踏着鞋子走到架子的最里面,也是堆放着郑芸菡贺礼的位置,她掀开一角,露出了尚未加工的极品檀木,趁人不注意,拔下头上的簪子朝着木料狠狠划了几道! “哼!”郑芸慧看着料子上乱七八糟的划痕,仿佛解了气,正要扭头离开,发现旁边站了个人,吓得尖叫…… …… 郑芸菡把舒清桐领到了园子里最偏僻的凉亭。 好在看热闹的人多少还有眼力劲儿,没凑过来,郑芸菡暗暗松一口气,说:“舒姑娘喜欢什么茶?” 舒清桐笑道:“不必费心招待我,我就图个清净。” 郑芸菡不由得多看她一眼。 长得真的美。还是个气场收放自如,可娇可媚,可冷可傲的绝色佳人。 舒清桐也在看她,确切的说,是在看她的衣裳。 郑芸菡觉得这件事情是可以解释的,正要开口,一阵喧闹由远及近,曹曼彤双目泛红,捂着手小跑过来,一看到郑芸菡,像是憋了八百年的委屈,悲中带泪道:“芸菡姐姐,这事情你得做主啊。” 郑芸菡眼角直跳,这时,在一边观望已久的池晗双就冲过来把郑芸菡拦到了身后:“曹曼彤,你又演什么戏呢?” 曹曼彤眼中蓄泪,一副“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表情,躲过池晗双的攻击,直冲着郑芸菡去:“芸菡姐姐,我是个外人,本不该说些什么。” “那你就闭嘴啊。”池晗双打蛇随棍上。 曹曼彤狠狠瞪了她一眼。 一旁,舒清桐倏地挑眉,换了个闲适的坐姿,似笑非笑的看起了这一头的戏。 “芸菡姐姐,方才我路过前院,忽然瞧见有个鬼祟的身影往堆放贺礼的位置去,今日侯府人多口杂,我担心是什么窃贼混进来,便跟着去看了看,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发现令妹正在糟践一块极品紫檀木!” 曹曼彤有心将最后五个字咬的格外清晰,成功的让郑芸菡眼神一惊。 果然! 曹曼彤看了一眼边上的舒清桐,见她也看着这边,立马全情投入:“我看那极品紫檀木十分珍贵的样子,想要阻拦,她却将我推开,簪子还划伤了我的手……我的手倒是不打紧,可我听贵府的下人说,那极品紫檀木是芸菡姐姐前几日亲自从城外天木庄买回来的,珍贵异常,岂能这样糟践?” 曹曼彤是曹曼仪的妹妹,曹曼仪因为怀章王买定亲礼的事情在舒清桐这里办了蠢事,必定会一查到底,以求挽回的机会,可是她顶多查到怀章王是在城外天木庄买的货,未必能摸到她这条线上。 所以说,芸慧这个丫头,帮曹家把没有着落的那根线搭上了。 郑芸菡脑壳生疼,今日她到底是踩了哪位神仙的牌位,这样都被曹曼彤抓住了把柄! 就在郑芸菡以为这已经是地狱的时候,一道清冷的男声从一旁传来:“几位这是……闹了什么不愉快吗?我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原本该在厅内饮茶的卫元洲从容的出现,陪同而来的,是一脸无措的太子,郑芸菡的大哥三哥,以及表情复杂的舒宜邱…… 第11章 卖蠢 卫元洲会出现,八成还是冲着舒清桐来的。 郑芸菡没急着解释,先请了大夫给曹曼彤瞧手上的伤。 太子挑眉:“怎么还受伤了?” 曹曼仪是太子的侧妃,太子也算是曹曼彤的姐夫了,见太子问候,曹曼彤忍了许久的眼泪全滚出来了。 池晗双看着就头疼,恨不得喷她一口茶水,正要开腔,一旁响起了舒清桐的声音:“哦,小事。” 舒清桐拉走了全数目光。 她起身向太子行礼,言简意赅的解释——方才曹姑娘发现侯府的姑娘失误损坏一块极品紫檀木,据说是郑七姑娘为侯爷准备的贺礼,很是珍贵,她上前训斥,又误伤了自己。 舒清桐解释完,郑芸菡颇感意外,又忍不住看她一眼。 舒清桐也看了她,两人的眼神短暂交汇,郑芸菡递了几分感激,舒清桐笑的淡然。 若是让人知道郑芸慧刻意捣毁父亲的贺礼,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会让侯府丢脸,让人觉得侯府家教不严。 所以舒清桐解释说,是“失误损坏”。 既然是失误,那就不是成心的,也就有理由可以搪塞;好比帮着清点误伤,又好比是不小心撞到。 至于曹曼彤,她用了“误伤”,旁人听来会觉得是曹曼彤热心膨胀上前训斥,结果误伤了自己——别人家的事情,你倒是管的挺用心,还训斥人家。 曹曼彤果然急了,脸颊烫红:“不、不是……” “曹姑娘。”郑芸菡心平气和的打断她:“事情可以慢慢解释,先紧着你手上的伤吧,此事是舍妹之过,待处理了你手上的伤口之后,我定带她一同向你赔罪。” 不远处,郑煜澄领着一个肩上挂药箱子的大夫匆匆赶来。 曹曼彤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要的效果! 怀章王的定亲礼是极品紫檀木,这事情太子、姐姐还有她都知道,礼都送到了将军府,舒清桐肯定也是知道的! 舒清桐在听到流言的当天就在府中扬言绝对不嫁,王府和将军府到现在也没有正式定亲,害的姐姐好些日子食不下咽,担心太子迁怒。 舒清桐一定听了流言,对怀章王心怀芥蒂,无论流言里那个赛马女是不是郑芸菡,只要把事情捅出去,适当引导,郑芸菡就是影响这门婚事的罪魁祸首! 她和姐姐便可与未来的怀章王妃同仇敌忾;太子即便要为皇叔婚事不顺而恼怒,也知道这火该往哪头发! 郑芸菡死定了! 曹曼彤这样一想,脑子就热了:“舒姐姐,并非我有意管闲事,许是郑姐姐的妹妹年少不懂事,不知道这东西的精贵,可是舒姐姐应该是知道的,听闻王爷赠予姐姐的,也是这种极品紫檀木,它出自城外天木庄,是难得的好东西,拿着钱都买不到的。是,是我激动了……我就是瞧着好东西被糟蹋,觉得可惜。” 曹曼彤一股脑的把自己能给的暗示都给了,激动之余,又有点期待的等着一场风暴的来临——外面说的那个和怀章王一起赛马,还有肌肤之亲的女人就是郑芸菡,舒清桐你想明白没!? 大夫到了,郑芸菡不敢看其他人的表情,只让大夫给曹曼彤看手,金簪银器的说到底也不干净,在手上划一道口子,万一有个差池,今日的寿宴就太触霉头了。 至于其他的,她得先争取点时间理一理,再想办法解释。 就在大夫请曹曼彤移步厢房洗伤口上药时,卫元洲忽然开口:“你且等一等。” 太子眉毛微挑,像是在思虑什么,舒家兄妹静静地看向卫元洲。 郑芸菡的心像是被猛地摇了一下,晕晕乎乎,还有点无措。 祖宗啊,收起您的金口玉言吧! 第10节 曹曼彤没想到会被怀章王叫住,心里有点慌——难道怀章王听出来她话中的意思,心里慌了? 卫元洲负着手,冷漠道:“是谁告诉你,本王送给镇远将军府的东西,与侯府姑娘所赠的贺礼,是同一个东西的?” 曹曼彤心里一咯噔,竟不知如何作答。 外面的流言只是说怀章王有意于将军府定亲,结果在购置定亲礼时还和别的女子赛马**,并没有详细到他是在哪里买的,买的什么。 至少常年与长安的贵人做生意的天木庄,在保密一事上做得很好。 真正知道怀章王去的是天木庄,买的是极品木料这件事,除了怀章王的人,就只有太子和收到礼物的舒家。 姐姐曹曼仪尚未受封,是在太子宫中一番打点买来消息才知道天木庄紫檀木这条线索。 卫元洲此刻一针见血的问她是从哪里听来这些详情,她总不能说是姐姐买通殿下身边的人,否则殿下定会不悦。 “我……我……” 卫元洲忽然冷笑一声。 仅是这一声,让站在一旁的太子都感觉到一股透彻心扉的寒意。 纵贯沙场的男人,见惯了血腥尸骨,也养了一副冷心肠,没那么多柔情用来怜香惜玉。别说是侄儿的妻妹,恐怕既是亲儿媳妇,犯了他的忌讳,也能大义灭亲。 “本王回长安不过两三日,胡言乱语的流言倒是听足了好几框。原以为只是市井愚民一叶障目,断章取义,没想到今日侯府宴请的宾客里,也不乏此等愚蠢之辈。” 太子脸色不佳,蹙眉看着曹曼彤:“怀章王的话,是没有听清?谁告诉你这些的?” 曹曼彤第一次见到温润有礼的太子露出这样的表情,顿时慌了:“是姐姐……姐姐与舒姐姐交好,她是关心舒姐姐,才知道这些的。殿下,王爷,臣女没有恶意,是……是臣女失言了。” “失言?”卫元洲嘴角一挑,“这长安城中,你失言一句,他失言一句,便可轻易毁人清白,要人性命,冠上失言之说,就不必偿命了吗?” 偿命? 这词用的太重,曹曼彤吓得腿软,跪了下来:“王爷恕罪。兴、兴许檀木一事的确是有误会,臣女再也不敢胡乱听信谣言了。” 卫元洲又笑了一下,冷肃中夹着点戏谑。 原本略紧张的郑芸菡听到这话,顿时松下一口气,她怜悯的看向慌不择路的曹曼彤,心道,你这傻孩子,怎么一吓唬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果不其然,只听卫元洲说:“本王不过问了一句你是在哪里听到那个说法,也说了外头有些流言,可从未说过,流言就是你听到的那个说法啊。” 曹曼彤如遭雷劈。 太子的表情沉冷,便是个傻子也想明白了。 曹曼彤根本是知道外面流传怀章王为舒家姑娘买礼物时与女子赛马**,借着郑家姑娘送给父亲的贺礼,故作不知情的将郑姑娘往此事里面推,还是当着众人的面! 无论将军府、王府还是侯府,皆有朝中重臣或未来栋梁,各占据着不同的地位,她两张嘴皮子一碰,极有可能直接毁了三家的关系! 可以说又蠢又毒。 曹曼彤慌了:“我、我不知道什么流言……我真的只是无心之失,殿下……殿下你要相信我啊……”又猛地转头望向看戏很久的舒清桐:“舒姐姐……你要相信我啊……” 郑芸菡下意识的看过去,这一看,心尖又一颤。 舒清桐没看戏,在看郑芸菡;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又看了多久。 对视片刻,舒清桐率先收回目光,冲着曹曼彤撇嘴一笑:“啊?你说什么?” 仿佛完全没在听…… 曹曼彤动静闹得太大,将忠烈侯等人引了过来,曹夫人见到女儿这般模样,手还受伤了,冲出来将她护着,:“这是怎么回事?侯爷,今日我们是专程来为您贺寿,我们曹家的女儿却在您的园子里受了伤,此事当着殿下的面,你们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很好,这是又将整个曹家搬进了是非里。 曹夫人太激动,又有明显的敌意,以至于没有发现太子眼中一闪而逝的冷光。 忠烈侯无措的看着郑煜堂:“这是怎么回事?” 郑煜堂观左右情形,主动道:“诸位,此事还是由我来解释吧。” 郑芸菡悄悄挪到郑煜堂身边,她想了个说法,想要替他。 郑煜堂冲她淡淡一笑:“没事。” 一旁,舒清桐眉眼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好奇。 郑煜堂定声道:“月前,舍妹有心为家父购置上品紫檀木作为贺礼,却苦于无处可寻,在下曾代为打听,此事殿下是知情的。” 太子轻轻点头:“是。” 舒清桐在听到太子的回答后,眼神浮出几丝了然,似是想通什么。 郑芸菡瞄了舒清桐一眼,忽然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  到下周四为止改为隔日更~更新时间为周五,周日,下周二和下周四早上八点~喜欢这个故事的小仙女可以先收藏攒攒文鸭~ 第12章 化解 郑煜堂给了所有人一个意想不到的解释。 怀章王曾前往天木庄购木一事不假,但他在天木庄买的木料,如今都在忠烈侯府。 郑煜堂与太子皆做过右相的学生,算是师兄弟,又有郑煜星任太子右卫率,得其信任,早年间郑家兄弟那些宠妹如命的传奇,他没少跟着笑话。 月前,郑煜堂得知妹妹想要为父亲购置一批极品紫檀木,又苦于等不到货,未免她失望,便私底下帮忙打听,太子知道此事,曾派人在宫中找寻过。 恰逢怀章王回长安,照旧例,他会给太子备些薄礼,算是长辈的关怀。 买什么,怎么买,有手底下的人去打听,无非是从太子日常里发生的事情推敲揣摩,这一次,他们打听到太子想要极品紫檀木。 王爷对小辈一向很大方,闻得长安城外十里有天木庄售上等佳木,便亲自前往,碰上郑煜堂派去的侯府家奴。对方得知他身份,二话不说做出让步,怀章王顺利购得佳木,回了长安才知道求木的不是太子,而是郑家。 怀章王本想将东西当贺礼赠了,但郑煜堂在一番感激之后,坚持按照原价从怀章王手里买了所有的紫檀木。 因为紫檀木乃妹妹对父亲的一片心意,他寻紫檀木,是为了避免她买不到而失望,事实上,芸菡早已购得紫檀木,给父亲的惊喜已经到位,若怀章王此刻再赠出一大批,妹妹多日苦寻贺礼的意义也就没有了。 怀章王显然没见过这种操作,颇为意外,但在听太子乐不可支的细数郑煜堂从前宠妹妹那些荒唐事情之后,这才知道未雨绸缪的紫檀木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觉得有趣之余,也大方成全。 所以外面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譬如怀章王定亲在即,还赛马**,三心二意,简直不知所谓,不堪入耳。 郑煜堂说到这里,对着众人揖手一拜:“此事是煜堂设想不周,才引起这样的误会,今日是家父寿辰,若招待不周失礼之处,待寿宴之后,煜堂定一一赔罪,以作补偿。” 曹夫人已经完全了解到女儿做了什么样的蠢事,脸一阵红一阵白。 郑煜堂话音刚落,太子忽的冷笑了一声:“说到底,此事不过是皇叔对孤的关心引起的小误会,无伤大雅,私底下解释清楚,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若无那些好事生非者胡编乱造,愚蠢无知者听信传扬,哪里有今日之事?” 太子已然不悦,舒宜邱当即道:“今日得小郑大人一番解释,在下也觉得不该纵容流言,弊府有幸得王爷赠礼,却不是什么极品紫檀木,而是王爷自南国购得的沉香木,流言无实,弊府之人从不入耳留心,只是没想会因此扰了侯府寿宴,还请侯爷见谅。” 忠烈侯连连摆手,笑着道误会。 倒是郑芸菡在听到舒宜邱的话后愣了一下,她记得大哥早年曾购得一块南国沉香木,一直珍藏。 终于听到风声的曹正春暂别侯府那头的小聚,匆匆赶来,愤愤然的瞪了一眼蠢笨的妻子,满头大汗的对着太子和怀章王连连告罪:“内子与小女无知无礼,竟扰了殿下与王爷兴致与侯府宴席,下臣这就谴她们回府问责,今日之后,下臣自当向殿下与王爷请罪,再登侯府赔礼。” 太子摆手:“孤今日只是宾客,算不上是被扰了兴致,倒是侯府寿宴被嘴碎之人坏了气氛比较可惜……” “嘴碎之人”四个字,让曹曼彤的脸又白了三分。 忠烈侯赶紧道:“殿下言重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诸位尽兴才是最重要的!” 郑煜堂跟着说道:“诸位,宴席未开,不值得为小事败了兴致。诸位请移步入席吧。” 忠烈侯:“是是是,曹大人不必介怀,曹夫人与令嫒今日登门便是贵客,都是小事。” 在场都是人精,纷纷露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微笑,各自散去。 这小插曲多少坏了兴致,少顷,太子和怀章王离开,舒宜邱单独向忠烈侯道了贺,也领着妹妹舒清桐离开,曹家人更是不敢多留;寿宴有惊无险,顺利结束。 当晚,忠烈侯发了一通火。 第一个就冲着郑芸菡。 “置办个贺礼,你是要将侯府的天都捅破了才甘心啊?知道你是一片孝心,可凡事也要有分寸!又惊动太子又劳累王爷的,你的面子比圣人还大骂?” 郑煜堂淡淡道:“父亲何必这么紧张。” 忠烈侯立马转移怒火:“你还有脸说!你……”他简直不知道如何形容。 若说事情是因女儿买贺礼引起的,那么郑煜堂就是助纣为虐。 “怀章王要将东西作贺礼相赠,那是抬举,你居然出价去买,你要王爷和殿下怎么想!他们是缺那点钱人吗?嗯?!” 郑煜星忽然笑了一下:“父亲该不是因为能白拿到手的东西还要出钱去买,所以心疼了吧。” “胡言乱语!”忠烈侯战火再转。 郑煜星可不吃他这一套:“殿下和王爷都是开明之人,若他们觉得大哥失礼不敬,今日岂会登门贺寿?菡菡一片孝心,大哥知她寻访不易,花钱买她不失望,在殿下和王爷看来更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倒是父亲,这么怒火冲天的,才是小瞧了殿下与王爷的肚量,传出去不好。” 忠烈侯被堵得无话可说。 一旁,刘氏弱弱开口:“侯爷,您别气了……过去了就算了。” 忠烈侯的怒火仿佛找到了最合适的发泄口,他指着刘氏大骂:“你还有脸说!芸菡和煜堂他们是因为贺礼闹出了误会,你的好女儿,那是直接将整个侯府往笑话里推!自己不用心,竟毁坏姐姐精心寻来的贺礼,简直混账!” 刘氏哑声求情:“舒家姑娘都说了,是误伤,芸慧不是故意的,侯爷您别让她跪祠堂了,她还那么小,夜里又凉……芸慧的身子本就不好,跪病了怎么好……” 说着,刘氏望向芸菡:“芸菡,芸慧是你妹妹啊,她不懂事,我定狠狠教训她,你快帮忙劝劝你父亲。前两日你风寒,芸慧一直在为你担心……” “求情?你还有脸让芸菡为她求情!?祠堂跪两个时辰,时间不到,谁敢让她起来,或是给她水食,谁就一起去跪着。” 刘氏眼泪涌的更凶,但终是不敢再说一个字。 忠烈侯发完一通火,拂袖而去。 郑煜星打着哈欠摸摸郑芸菡的头:“没事了,今日好好歇着,明早起来送我出门。” 郑芸菡对父亲的态度适应良好,根本没放在心上,讶然道:“这就要走啦?” 郑煜星挑眉:“嗯,不然明日换你摆寿宴?我再去求个旬假来?” 郑芸菡翻了他一眼。 郑煜堂今日与父亲一起招待客人,累得不轻,他嘱咐他们早点休息,就一个人先回房了,郑芸菡呆呆的看着大哥揉着后颈的背影,提着裙子跟了上去…… …… 怀章王府。 卫元洲一身轻便的常服,陪着贤太妃说话。 贤太妃一边饮着安神汤,一边听他讲述白日里侯府发生的事情,听到最后,捏着调羹笑的汤水都洒出来了。 第11节 卫元洲细心的将汤碗接过,递过去一方帕子,贤太妃一边擦手一边道:“所以,你前脚刚欺负了人家捧在手心里的妹妹,人后脚就找上门来请你一起唱大戏?” 卫元洲失笑:“什么叫‘欺负’,母亲是没见过那侯府的小姑娘,儿子设的封锁,她说闯就闯,问过才知,她冒充天木庄的人,脸不红气不喘,那才是唱大戏的苗子。” 赛马的当天夜里,他就接到了郑煜堂的拜帖,当时已经晚了,也没有人这个时辰送拜帖的,卫元洲以为有什么急事,便见了他。 结果郑煜堂一来就将天木庄的事情摊出来,紧接着列举诸多理由,证明他将所购之物赠予将军府恐怕不妥。 卫元洲几乎以为这是那小姑娘来抢木头的新手段,觉得好笑,然后委婉逐客。 第二日,流言就起了,和郑煜堂预料的一样。 卫元洲不至于慌乱,就是有点哭笑不得。天木庄买的东西不适合再送给舒家,他给郑煜堂传话,欲将东西作为贺礼赠予侯府,绝了麻烦。 结果郑煜堂不仅坚持照价购买了所有木料,还以一块南国沉香木为替换,省了卫元洲再去新寻礼物的麻烦。 此外,他还将前前后后的事情整理一番告知太子,郑煜堂的确替妹妹打听过极品紫檀木,太子也的确知道这件事,除开卫元洲购紫檀木的真正目的有所改动,其他的事都以最合适的姿态嵌在他的故事里发挥作用。 太子一听,根本没有怀疑,甚至觉得有点好笑,所以,卫元洲不过是当着太子的面,扮演了一个乐于成全的长辈。 虽然折腾,好在太子作为“知情人”不会再误会什么,至于那些真正想借流言一事挑拨什么,破坏什么的人,只要有动作,就是被打脸。 今日的曹家人就是第一个。 贤太妃本是笑着,笑着笑着表情就淡了,语气感慨:“战场上以真刀真枪杀人,这长安城里,是一张嘴,一支笔就能杀人。郑煜堂固然有保护妹妹的意思,但他此举,的确也保了几方周全。他是个可用之人,你莫与他交恶。” 卫元洲笑:“母亲放心。” 卫元洲不想跟母亲说沉重的事,正要转换话题,就听贤太妃道:“郑家如此宝贝的女儿,能引得你较真赛马一场,我从前竟没怎么留意过……” 卫元洲想到了今日见到的与舒清桐穿着九成相似的郑芸菡,笑了一下,说:“舒家姑娘也是被兄长宝贝着长大,母亲只顾着留意她了,旁人又岂能入母亲的眼。” 贤太妃正色道:“这不是还没定下吗……”忽然又打趣似的问:“那你喜欢哪一个?” 卫元洲觉得好笑,怎么又扯到他身上来了? “母亲见多了世家贵族之女,比儿子更会鉴别,既定了舒家的,何故问儿子喜欢哪个。” 贤太妃心里有点失望,试探道:“你就一点想法都没有?见到哪个会让你多看两眼也算的。” 卫元洲脑子里闪过一张笑脸,心道,她戏唱的好,他倒是多看了两眼。 然后笑道:“军务繁重,望母亲谅解。” 贤太妃笑意再减,想了想,还是道:“如今只是有意,还未定下。趁着你在长安,又是出游的盛季,找机会与舒家姑娘多见一见,到底是要做你的妻,总该入你的眼。” 卫元洲点头:“母亲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卫元洲:我只是一个么得感情的代购…… 看到有小仙女在猜大嫂是舒清桐,又有小仙女说舒清桐看起来不友善,你们不要急嘛…… 感谢大家对更新的谅解和鼓励,下一次更新是周二哈~ ps:喜欢这个故事的朋友们记得收藏一个呀~目前收藏对文章的成长来说还是很重要的~感觉我这个收藏,没有出路了……抹眼泪。 感谢在20200218 20:06:00~20200222 21:22: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金币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来源 等到贤太妃睡下,卫元洲才退出来,一言不发的往寂静的后园走。 护卫樊刃生的人高马大,脸带刀疤相貌凶狠,但心思却很细。 “王爷,太妃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其实无论哪家姑娘都好,太妃心里终究是希望您能寻个自己中意的,在您身边知冷知热,您喜欢她,愿意与她交心,这才是最重要的。” 樊刃嘴上一边说,心里一边想:可惜他就从未见王爷对谁动过什么真心,他既没有决心想娶的,太妃自然只能退而求其次,选对王爷有助的儿媳。 卫元洲扫了他一眼,樊刃已然能感觉到王爷身上越发冷冽的气息。 是不高兴了。 “属下失言,稍后便去领罚。王爷您……” “那就闭嘴。”卫元洲冷冷的打断他。 樊刃知道多说无益,正欲告退,忽听王爷道:“母亲身体的确不好,本王欲在长安多留一段时间。你……去打听打听舒家八姑娘的兴趣爱好,近来有什么安排,本王想尽快将婚事定下来。” 樊刃暗暗叹息。 得,王爷还是听不到重点。 这大概是想尽快筹备婚事,让太妃高兴高兴也好。 …… 话分两头,郑煜堂回房之后,让人烧了足足两大桶水,清洗干净之后,又泡了好一会儿;若非有仆人守着时辰,他险些睡死在里头。 擦净水渍,郑煜堂随手扯了件深衣穿上,白色的棉袍松垮垮的挂在他身上,隐约透出宽肩窄腰,劲瘦结实,婢女不敢多看,低垂着头静候吩咐。 他遣散婢女,自己用帕子擦头发,锦缎方履后跟尚未拔起,直接趿着入了卧房,浑身上下散着疲惫与慵懒之态。 郑煜堂的卧房干净整洁,东西归置有序不乱,他将帕子晾在脸盆架边上,刚要往床榻走时,足下一顿,慢慢转过身来。 脸盆架后的窗户开着,朝向通往书房的回廊。 此刻,窗台上长了一颗脑袋。 郑芸菡半蹲在外面,双手叠放垫着下巴,眼神随着他一并移动。 郑煜堂叹气一笑,拖着步子走到窗边,倾身,手肘支着窗台,单手托腮,低声道:“不困啊?” 郑芸菡盯着他的眸子里,忽闪着讨好的光芒。 “大哥,我有话对你说……” “嗯?”郑煜堂太困了,声音沉磁。 郑芸菡慢慢站直,脑袋低垂:“我之前……不知道你做了这些,还跟你发脾气,跟你大吼,是我不懂事。其实贺礼是送给父亲的,他喜欢就好,谁送的并不重要,你……你以后不要再这么破费;我也绝不再做出格之事,不给你惹麻烦……大哥,小妹实在千分感激,万分愧疚……” 郑煜堂一双眼睛都要半眯了,但仍旧认真听着,他站直倚着窗,拖着懒懒的嗓音:“其实我是被你吼了才去做这些的。你若是不吼,兴许我就不做这些了。” 他伸手拍拍她的头:“吼得很好,不要为此挂心。” 手被捉住,郑煜堂一愣,醒神睁眼。 他的手里被塞了一个钱袋子。 郑芸菡抿抿唇,吞吞吐吐道:“极品紫檀木……可不便宜呢。我才买了那些,就掏了一大笔,太贵啦……” 郑煜堂勾着系带晃手里的钱袋子:“那这……” 郑芸菡轻轻舒出一口气,语气坚定:“是我提议要送紫檀木,就该我掏钱,大哥你是为我才破费的,还买了那么多,你肯定也没剩多少钱了。你在朝为官,少不得要与同僚在办公之于,吃个花酒设个雅局什么的,花销比我多,我……我手里没有多少了,你且先拿着,若是不够一定要告诉我,总不能让你在同僚面前失了体面。” 郑煜堂很不客气的哼笑出声:“很感人,但你把话说清楚,我几时去吃花酒了?” “总、总之不管干什么,银子就是刚需,你拿着!”她匆匆放下话,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郑煜堂顺着她的力道退后几步,她赶忙垫脚探身将窗户从里关上。 嘱咐声从窗户缝飘进来:“早点歇着呀。” 窗户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郑煜堂无奈摇头。 算了,她不做点什么,整个晚上都睡不好。 郑煜堂将绣花的小钱袋随手挂到衣架子上,转身去睡觉。 …… 完成了初步赎罪的郑芸菡回到房里,真儿善儿伺候她沐浴。 脱下那身坦领襦裙时,郑芸菡陷入新的疑惑。 “我怎么就与舒家姐姐撞了衣衫呢?” 真儿道:“姑娘这身衣裙的料子是姑娘年前买的,奴婢记得当时那批新料子从纺织原料上一共分六种,每一种各分二十四色,种类繁多,每一种的数量却不多,不是谁都买得起的。” 善儿道:“这身裙子选其中不同料子不同颜色,藕粉与碧蓝有撞色亮眼之效,须得条件极好之人才能穿出美感来,不算常用的匹配,姑娘与舒家姑娘买了同种料子,同种颜色,还做成了同种款式,的确太巧了。” 郑芸菡泡在雕花大木桶里,脑袋靠在桶边,纤长的食指在脑门上绕圈圈:“我怎么就选了这个呢……” 真儿说:“奴婢记得当日姑娘是一进去就看中了这三种,像早就定好了似的,反倒是池家姑娘犹豫不决,姑娘在布庄花的时间,都是在等池姑娘。” 郑芸菡一怔,好像是这么回事,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搭配啊。 …… 郑芸菡晚上睡的晚,早上却起得早。 善儿见她眼皮子睁的艰难,本想劝她再睡会儿,膳房那边还在准备材料,郑芸菡摆手,撩了点凉水拍在脸上,顿时醒的清凉。 郑煜星今日又要进宫,下次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郑芸菡让福嬷嬷将一早准备好的东西都从地窖里搬出来,然后开始准备做馄饨。 薄薄的皮儿,咸香的馅儿,与街市里卖的并无什么大的区别,但配上她的秘方汤底,便是一碗货真价实走遍街市都买不到的独家珍馐。 起锅装碗,撒上切得细细的小葱,引来了馋虫。 “哟,有口福了。”郑煜星已经练完功,在灶台上摸了一根胡萝卜嘎吱嘎吱啃起来,转头看到堆得有半人高的食盒,眼睛瞪得老大:“这都是给我带走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他一口吃掉手里的胡萝卜,两腮鼓鼓,兴奋验收。 “这是干鲙?这么多!肉干,果干……”郑煜星的脸从高高垒起的食盒后头探出来,表情复杂:“这些都是能存放的小食啊……” 郑芸菡手速飞快的捏馄饨,闻言头都没有抬,“嗯,这次带的都是能存放又耐吃的。” 郑煜星抄起手,抖腿:“这是让我在外头久留,少回府的意思?” 郑芸菡抿唇叹息,一副多与他说一句话都要减寿的表情,埋头继续馄饨大业。 真儿小声道:“三公子,上回您不是说,同僚都极喜欢您带去的食物,您自己都没吃上几口就被旁人抢光了吗,这次姑娘准备得多,就是为您的同僚准备的,都是在太子殿下手下,和和气气才方便做事,这次一准管够,公子只管大方给了便是。” 郑煜星看了一眼郑芸菡的背影,腿不抖了,笔直站好,摸摸鼻子,气势骤减:“……是这样啊。”又一挥手:“嗐,下回备我的就够了,他们哪够格让你来费心的。” 说着说着,他挤到郑芸菡身边:“这个怎么弄的,我来帮你。” 郑芸菡打开他的手:“不要闹了,都弄乱了。” 善儿笑道:“三位公子的已经备好了,紧着前头包好的先吃吧,别误了时辰。” 郑煜星早就饿的不行,他看了一眼包好的,说:“够多了,别忙了。” 第12节 郑芸菡让真儿把他赶走了。 …… 郑煜堂每日都起得很早,有在早膳之前晨读片刻的习惯,有时候读的尽兴,就直接在书房用早膳,完了直接去上值。 郑芸菡亲自给他送馄饨,还顺道送了干鲙和肉干果干。 一式三份,一碗水端平。 郑煜堂搅着碗里的馄饨,半真半假的感叹:“果然只有老三回来一趟,我们才能跟着沾沾光。” 郑芸菡顺手收拾案上的书册给他腾位置,说:“大哥何时是这样斤斤计较的人了,你和二哥每日都回来,想吃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三哥就不一样了,他……” 郑芸菡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动作都顿住。 郑煜堂吃的正香,这道汤底是郑芸菡试验数次做出来的,平日里厨子做,老三回府她便亲自做,只为他们在寒天上值前能吃一碗热乎管饱的早膳,他很喜欢。 发现她没了声儿,郑煜堂喝了一口汤,润的嗓音清澈低沉:“你三哥怎么就不一样了……” “哥,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郑芸菡喃喃念叨。 郑煜堂一顿,抬眼望去。 郑芸菡站在案前,目光越过他,望向他身后的墙。 郑煜堂的书房藏书丰富,还有许多名人字画,墙上挂的就有好几副珍品。 郑芸菡看着的,是一副名为《鬼子母神图》的画。 画上有似九天仙女之人,身着藕粉白底衫,碧蓝祥云纹襦裙,琥珀披帛绕云飘飞。 郑煜堂看到画上之人,方才意识到了一件事——郑芸菡做的那套裙子,其实是出自这幅画。 这幅画已经在他的书房挂了很多年,早在他一边带着芸菡一边读书时,它便在了。 有些东西正是因为离得太近,出现的太频繁,反而成了最容易被忽视的。 郑芸菡时常来他的书房,这幅画他们都看过,也许恰恰是因为它一直都在,时间久了,反而不会特意去看它,甚至忘了它就在这么近的位置,日日相伴。 这幅《鬼子母神图》,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作者有话要说:  郑煜星:我是一个么得感情的住校生……(周日返校狂卷食物) 卫元洲: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撬我的墙角…… 然后,例行公事求收藏……你不收,我不收,菡菡何时能出头…… 感谢在20200222 21:22:22~20200223 22:21: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院子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献计 传说,鬼子母神是护女子与孩童的神,在不同的说法里亦有不同的幻化之态。 前朝有书画大家怀尘子作《鬼子母神图》,将鬼子母神化作清贵华丽的妇人,以九天仙境为景,飞天女仙与婴孩为配,凭精妙绝伦之画技绘出宏大绚烂的绝世之作,后被奉为国宝,唯皇室最尊贵的女子才有资格持之。 前朝破国之时,《鬼子母神图》流落民间被商贾收藏,为抬高价格竟将其分割,分别装裱竞价。 后立齐国,画流散民间。母亲因缘际会得了其中一幅,作为嫁妆陪嫁至此。 其实,说是《鬼子母神图》,郑煜堂的这幅画上只是一个穿白上襦藕粉半袖碧蓝裙的女仙,不像是鬼子母神,反倒是女仙边上只露出衣角的那部分,更像是鬼子母神的装扮。 可惜画被分割,鬼子母神的真容并不在这幅图上。 郑芸菡记得大哥很喜欢这幅画,一般人喜欢书画,定是好生收藏,但大哥不同,他在府里时多半待在书房,所以才会把它挂在距离自己书案最近的位置,偶尔读书读累了,他就会支着头看画解乏。 此刻,他又看画看的发呆了。 “大哥?”郑芸菡轻轻拍拍他的肩膀,郑煜堂回神:“嗯?” 郑芸菡有点心酸。 她对母亲的记忆并不是太深厚,但大哥不一样。 郑芸菡记得他说过,母亲生前曾感叹今生无缘得见全图,是一个憾事,这幅画以残缺之态挂在此处,是不是也是大哥心里的遗憾? 思及此,郑芸菡神情一肃:“这样凑巧,像是老天爷知道母亲有此遗憾,说不定咱们有机会看到这幅图的全貌了!大哥且吃着,我去想想法子,先走啦。” “等等……”郑煜堂根本叫不住她,追出几步,哪里还看得到她的影子。 郑煜堂怅然失笑,他的目光扫到郑芸菡带来的大小食盒,还有那半碗馄饨,最后,是墙上的画像。 记忆里,母亲比画中女仙更漂亮。 可是侯府无尽的琐事和那些不被尊重理解的委屈,活生生的将她熬得没了生气,形容枯槁。 直到后来,她的房里全是古怪的药味。父亲难忍味道,一直宿在妾侍那头,偶尔才会过来看看,也只是站在门外与她说话。 他抱着妹妹守在床前,芸菡因为受不了味道,哇哇大哭,他却希望这哭声能留住母亲。 母亲醒了,让人将芸菡抱出去,把他拉到床边,拿出了那副《鬼子母神图》。 “煜堂,鬼子母神是庇护女子与孩童的神,是母亲的化身,若是有朝一日,母亲不能这样陪着你,你且记得将它供奉起来。” 他满脸是泪,却一声都没哭出来,不知哪里来的一股火气,让他夺过那副画丢在地上:“她根本不灵验,若她能庇护,母亲便不会病重,不会躺在这里!我才不供奉她这样的神灵!” “胡说八道!”母亲被他的激动吓到,伸手把他拉到身边,轻轻抚着他的背,她分明已经很吃力,仍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说:“煜堂,你想错了,不是因为鬼子母神无用,母亲才病重。相反,是母亲这一生……太软弱,太无用,凭着这个模样,根本护不住你们……” “神仙娘娘听到了母亲的心里话,所以才要带母亲离开。母亲离开后,便会成为鬼子母神娘娘的化身,成为一个厉害的神仙……来护着你们……” 母亲为他擦掉脸上的眼泪:“待你长大成人,定要迎娶你喜欢……她也喜欢你的妻子。待她入门,你爱她,更该敬她……莫要拘着她、辜负她……你是兄长,得照顾好弟弟妹妹……尤其是芸菡,不要让她嫁给一个……让她受委屈的夫君……不要让她……成为母亲这样的人……你得认认真真去做……母亲都看着……我就在这儿……” 她极力抬起手,指向地上的那副画。 眼前的画面融开又凝聚,地上的画,变作了眼前挂在墙上的残图。 …… 郑芸菡原本约了池晗双明日郊外试马,是以十分愧疚的给池晗双捎了信取消约会,顺道告诉她做了些新的小食,送给她以作赔罪。 池晗双晌午没过就杀过来了。 郑芸菡对她没隐瞒,如实告知。 池晗双吃惊:“你之所以和舒清桐撞衫,是因为她有另一半残图?这也太巧了。” 郑芸菡:“正解。” 池晗双摸摸下巴:“诚然你这个事情更要紧,不过也没必要将我甩开,多一个人多颗脑子,我可以帮你想办法嘛。” 她立马开始献计:“我觉得你先别忙着递拜帖,没名头。专程登门解释你们为何撞了衣衫?这样显得小家子气!更何况你现在只是猜测,根本不能确定舒清桐手里有图,与其正式登门,不如制造偶遇坐下闲谈,当个玩笑话把话题扯到那上头,先试探虚实。” 郑芸菡觉得合适,两人一拍即合,一向消息灵通的池晗双表示愿意主动帮她打听舒清桐的动向。 郑芸菡连连感谢,池晗双正兴致勃勃的把食盒垒起来装进包袱皮里:“谢什么,诶对了,你这个干鲙还有吗?不太够我吃,我记得你上次在酿什么古法酒,到时候出窖了记得分我一壶啊!” 郑芸菡忍不住笑:“你能拿多少呀,先吃着吧,管饱,酒成了也分你。” 池晗双动作快,下午就派人来递条子——舒清桐明日要去赛春园游玩。 郑芸菡捏着纸条,陷入沉思。 …… 郑煜堂用完早膳便怀着心事上值了。今日弘文馆无什么大事,唯有朝中因为陛下有心广开教学,生变革之意,引得一片议论之声,郑煜堂正在审阅修改完的典籍,并未参与热议。 屈思远并着几个人说着说着,便开始向郑煜堂讨教。 一些不好事的同僚纷纷扶额叹息——又开始了。 屈思远乃中书舍人屈阁老之孙,据说,原本屈阁老的通勤厅与丞相议事堂有一个相通的小道,按照规矩,丞相可通过相连的小道前往中书舍人处咨询商讨政事。 结果两边因为政见不合闹掰了,而今的大齐又以丞相权重,二位相爷一合计,直接让人将那条道堵死了,至今未通。 弘文馆所收皆为贵族子弟,且招收严格,无论才智学识都排的上名号,这当中,又以郑煜堂最为有名,他较其他学子不过大四五岁,已然是学士之职,长官之位,更有猜测,右相欲以他为接班人,郑煜堂的前途不可估量。 所以屈思远和郑煜堂不和,可以说是顺理成章。 然郑煜堂今日没什么兴致与他们讨论,三言两语绕过了屈思远的发难。 屈思远穷追不舍:“都说郑大人少年成才,学富五车,对朝中之事皆有自己的一番见解,今日大家都在,大人何必吝啬?” 郑煜堂:“本官手头尚有要事处理,屈生既有兴趣,待陛下前来讨问诸位意见之时,大可自行畅所欲言,何须在意旁人只见?” 屈思远显然对郑煜堂的避战并不满意:“郑大人虽为一介文官,但行事杀伐果断之态,一向不逊于骁勇善战的猛将,何以今日扭捏闪躲,不干不脆起来了?” 说话间,屈思远眼尖的发现了郑煜堂搁在手边的一个绣花钱袋子,顿时就乐了。 “郑大人竟爱好用这样的钱袋子,瞧瞧这绣纹,这款式,非绝色佳人不得配啊。” 屈思远这么一说,旁边的人都看到绣花钱袋子,随之想起一些关于小郑大人的传闻——据说,这位才名出众的小郑大人,有些一言难尽的爱好,偶尔手边放一把女式花簪,亦或是书册里夹一把雕花牛角梳,明明是一个大男人,说话做事都很正常,偏是些小细节里,透着点娘里娘气的味道。 在朝为官,一言一行都是受到监督的,若私风败坏,有辱朝廷命官的身份,自会被弹劾。 钱袋子是郑芸菡昨日塞给他的,今日他本欲还她,结果晨间因《鬼子母神图》一事,竟给忘了,到了官署坐下才发现揣了两个钱袋,便拿了出来。 就在屈思远要捏着这点大作文章之时,郑煜堂慢条斯理的自怀中又取出一个深蓝色绣祥云纹的钱袋子,咚的一声放在桌上。 是他原本用的钱袋子,显然是个正常的男式钱袋子。 “让诸位见笑了,这绣花袋子的钱,是舍妹胡闹,为本官拨的月度花销,律法应当没有规定兄长不能用妹妹给的花销,也没有规定,妹妹给兄长花销,得用什么式样的钱袋子吧?” 屈思远听得目瞪口呆:“大人的妹妹……给大人拨钱……作花销?” 郑煜堂淡淡一笑:“不可以吗?” 贵族子弟世家大户,少有独子,多半都有姊妹,家里年纪小的姑娘,但凡能不任性胡闹恃宠而骄、花钱无度依赖兄长,就能算得上是蕙质兰心温柔可人了。 至少眼下这群人里,不曾有谁有幸感受过拥有一个给兄长留花销的妹妹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不过,没有这种好妹妹的感觉,他们倒是很真切的体验了。 酸酸的。 入了仕途,有了自己的交际圈之后,花钱一事就变得如流水一般可怕。手里没几个子儿,男儿颜面都立不起来。 门外,太子免去了旁人的通报与参拜,看了一眼身边的皇叔,但见卫元洲负手而立,眉头微蹙,太子好奇道:“皇叔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卫元洲撇嘴一笑,淡淡道:“先时闻太子所言,方知郑家公子对其妹的偏爱超出常理,今日却觉得,或许这郑家兄妹的相处,本就异于常人。只听过做哥哥的给妹妹拨钱作花销,倒是少见做妹妹的给兄长花销的。” 第13节 太子笑道:“如何?” 卫元洲眉毛微挑:“一个敢给,一个敢说,挺有意思的。” 太子一时间没想到接什么话,脑子一岔,说:“姑娘家本就是有些奇思妙想,十分有趣。近来气候极好,皇叔刚回京,其实不必整日费心督促孤的政务,若是无事,可以与舒家姑娘多出去走走,骑马射箭,赏花游湖,都是乐事。” 卫元洲:“太子不必费心,臣已安排妥善。” 太子心里顿时涌出一大片好奇。 比起督促他的政务,太子觉得皇叔更需要有人相助他的姻缘。 太子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面上按兵不动,笑道:“那孤就放心了。” 二人一同入厅内,屈思远等人即刻息声。 郑煜堂向卫元洲见礼时,两人皆是一派坦然之色,仿佛他们从未在私下见过面。 卫元洲收回目光时,有意无意的扫了一眼案上的绣花钱袋子,唇角不觉挑了一下。 又是芍药花。 作者有话要说:  郑煜堂:我家都是妹妹给哥哥零花钱,有意见? 太子:今天也要为皇叔的婚事助力鸭! 卫元洲:我没有妹妹,酸酸的。 第15章 缘分 出游这日,是个晴空万里,清风拂面的好日子。 为了今日的“偶遇”,郑芸菡可谓是准备充足。 赛春园是个占地极大的园子,赏花游湖,登山赛马皆不在话下,池晗双眼看着她囊括吃喝玩乐所有用具的准备,叹服鼓掌:“你若是个男子,盯上哪家的姑娘,必定手到擒来。” 两人一起出发前往赛春园,但真正到了才发现,许是严寒冬日真的将人闷坏了,如今乍暖还寒的初春,已经有这么多人迫不及待的要外出。 池晗双手搭眉骨:“这么多人,上哪儿找舒清桐啊。” 郑芸菡看着园中游人如织:“你可知舒家姐姐喜好什么?” 池晗双呵笑一声:“说到这个,她跟你有点像——爱好变幻莫测。你以为她是个娇滴滴的女儿家,可人家骑马射箭样样精通,你以为她是武将世家之后,人家却精通琴棋书画,今儿个天气好,她若是赛马射箭还好,若是跑去登山游湖,咱们就不好找了。” 郑芸菡笑道:“当你是在夸我。” 池晗双跟着笑笑,复又道:“我们怎么办?” 池晗双很少看到郑芸菡苦恼发愁的样子,果不其然,这事儿也没让她发愁,她脆声一笑:“还能怎么样,靠缘分呗。” “啊?”池晗双一脸迷惑。 郑芸菡目光悠远:“撞衫之事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老天爷给的一个提示,若我们注定与《鬼子母神图》无缘,它何必给这个提示?若给了提示是因为有缘,今日我不妨靠着这缘分去碰碰运气。” 池晗双:“那你……” 郑芸菡爽朗道:“舒姐姐喜欢什么,你都与我说说,我挨个去碰运气。” 池晗双到底没有丢下好友,两人一合计,分开行动,一旦发现踪迹,先稳住人,再寻对方过去汇合,两人每隔一盏茶的时间,派人到赛春园最东边的凉亭里交换一次位置和消息。 定好计划,郑芸菡带着婢女从容入园。 与此同时,赛春园的常年不开的东门,此刻正在恭迎贵客。 卫元洲带着手下樊刃刚刚入园,便有一身常服的护卫前来寻樊刃,两人低声耳语后,卫元洲问:“探听到舒家姑娘的位置了” 樊刃面不改色,心里在盘算。 王爷在男女之情上的资历,他们做下属的并不看好。 既然今日王爷是下定了决心与舒姑娘亲近以促成婚事,那闲杂人等就不好打扰,所以樊刃自作主张,派了刚才那位手下先给人家舒姑娘打了招呼,希望舒姑娘不会因为王爷的唐突有什么不悦。 最好是她主动到幽静的地方候着,待王爷去了,两人静坐谈心,拉拢距离,方为上策;刚刚来人传话,舒姑娘已知王爷之意,正候着。 此事是他的一个自作主张,若王爷知晓,必会不悦。 但是……豁出去了。 樊刃定声道:“舒姑娘方才耍了几轮骑射,如今正在赛春园最北侧的望山亭。”他顿了顿,补充道:“似是撇了跟随,独自一人赏景,那里人挺少的。” 卫元洲淡定道了句“知道了”,好像完全没有品出樊刃话中深意。 “属下不便打扰,就在此处等候王爷。” 卫元洲看了他一眼,点头离去。 郑芸菡第一个找的就是骑射场。论理,不管玩什么,先在此处热个身是个不错的开始,结果叫她猜了个正着,刚到场子附近,她便听到了几个赛春园的侍从低声议论着方才将军府的姑娘是多么的英姿飒爽艳冠全场。 郑芸菡大喜,让善儿上去递银子询问,结果被告知,舒姑娘早已离场,好似往北边去了。 郑芸菡觉得奇怪,被贬除了一处巍峨耸立的望山亭,既无花卉又无游戏场,就连下山的人也更偏爱南边临湖的那个路口。 她去北边干什么? “是不是缘分,就靠这一次了。”郑芸菡握拳,低声默念,朝北边奔去。 北边的望山亭,是一座建在假山上的凉亭,却因唯一能赏的景是一座青悠悠的大山,景色略显寡淡,故得名望山亭。 郑芸菡从前对缘分这种事没有什么实际的概念,但当她疾步赶到望山亭对面的回廊,遥遥见到那个眼熟的身影时,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缘分。 郑芸菡激动不已,瞄准最近的西边登亭口,近乎小跑的冲上去。 四下无人,正是解释询问的好时候,郑芸菡一边爬台阶一边准备着打招呼,待抬头已经能瞧见亭中人的脑袋时,郑芸菡扬声打招呼—— “好巧。” “好巧。” 同一时间,两道声音,一男一女,恰到好处的契合在一起。 郑芸菡怔了一下,轻提裙摆,迟疑的登完最后几阶。 对方显然与她想的一样。 两边同时登梯,彼此的身影一阶阶上升到了对方眼中。 凉风习习的望山亭中,郑芸菡站在西边的登亭口,卫元洲站在东边的登亭口,一个震惊,一个挑眉,就这样看着对方。 舒清桐坐在亭中四方汉白玉桌边,一会儿看看西边,一会儿看看东边,慢慢绽出一个玩味的笑,一语双关:“还真是……巧啊。” 两人终止对视,同时望向舒清桐,异口同声:“是啊,好巧。” 刚散开的两双眼神又重新撞在一起。 郑芸菡心里火烧火燎,她本就冲着舒清桐而来,何必跟人家即将定亲的夫婿抢占这份“巧合缘分” 撞在一起的眼神又散开,再次异口同声:“也不巧。” 郑芸菡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第三次望向那一头;卫元洲也带着点探究的意味看过来。 舒清桐不动声色的捂住唇,将快要笑变形的嘴给捏回微笑的形状,真诚的疑惑道:“那——到底是巧——”看向郑芸菡,“——还是不巧呢?”看向卫元洲。 卫元洲率先错开眼神,从容步入亭中,在舒清桐的左手边坐下:“不算巧,听闻舒姑娘今日在赛春园,本王是来找你的。” 郑芸菡忽然意识到,她可能破坏了怀章王与未来王妃的幽会。 随着卫元洲大方落座,亭中两个人四只眼睛,忽然全盯着她。 她站在灌风的登亭口,尴尬一笑:“侯府宴席,目睹舒姐姐风采,匆匆一别心有遗憾,方才在下头偶然得见,心生喜悦便过来了,算……巧吧。” 舒清桐抬手示意右手边的位置:“这么看来,还是我与郑姑娘的缘分更重些,别站着呀,坐吧。” 坐……吧? 郑芸菡有点犹豫。 怀章王已表明来意,是个女人都该知道他为何而来,舒清桐却大方邀她入座,是委婉的拒绝独处,从而拒绝对方的心意,还是……纯粹的讲客气,全等着她这个不速之客善解人意的退场化解尴尬? 又是一阵风来,郑芸菡顺着这阵风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顺带几声咳嗽。 舒清桐又道:“莫站在风口,快过来。” 卫元洲也终于开口:“郑姑娘坐吧。” 郑芸菡理理被风弄乱的衣裙,跟着入座。 四方汉白玉,八方穿亭风。 郑芸菡盯着独缺的那个位置,心想,此刻再来一个,凑个两方一起打双陆也是雅事。 见鬼一般,自南面的登亭口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 太子的声音自阶下逐级靠近:“今日天朗气清,孤亦生出游之心,却不想皇叔也有这般好兴致,在此处幽会佳人……” 人已登顶,太子瞧见亭中乃是两女一男,目露诧异,喃喃又吐出一个字:“……们。” 随太子身后的,是亲信郑煜星和舒宜邱,以及领路而来的樊刃。 郑、舒二位公子看到亭中之人,皆是一愣,然后又是一句巧妙地异口同声:“妹妹?” 舒清桐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郑芸菡眼看着这亭子被人堆满,恨不能把刚才那句心里的打趣吐到地上,然后狠狠踩两脚,她端着仪态起身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然后心虚的望向郑煜星:“三哥……” 舒清桐到底没敢太失态,收了笑,跟着见礼。 卫元洲看了樊刃一眼。 樊刃的刀疤脸露出祥和的神情:王爷安心,交给殿下吧。 卫元洲的眉头拧的更紧了。 事实上,太子是尾随而来的,没有事先安排。 听闻皇叔今日破天荒的没有进宫督促他的政务,是为了来这里借机亲近舒家姑娘,他兴奋极了。 他要给皇叔助攻。 诚然樊刃并不知道太子所谓的助攻是什么,但王爷身边能有个帮衬的小辈,且这小辈身份还很高,怎么想怎么有门面,是以樊刃毫不犹豫,麻利的领着太子等人过来了。 可为何……王爷同时幽会两位佳人? 其中一位,还是与王爷有牵扯的那位侯府姑娘。 第14节 樊刃隐约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 樊刃尚且有此觉悟,郑芸菡焉能无知?赶在太子发问之前,她主动解释,隐晦的表示王爷与舒家姑娘相约此处在先,她碰巧遇见在后。 太子摇着折扇,面上笑着点头,心里却不免多想——这位侯府的姑娘与舒姑娘撞衫在前,扰了皇叔与舒姑娘的幽会在后,未免太巧了,怎么哪里都有她。 不过这不重要。 “今日气候极佳,孤得知舒姑娘将门出身,极擅骑射,这可不巧了吗,皇叔亦是骑射的一把好手,相请不如偶遇,一旁就设有骑射场,不如同去小试身手?” 这,就是太子的助攻之法了。 舒清桐出身将门,皇叔卫元洲亦是骁勇善战的猛将,还有什么比男人的实力更能征服舒家女儿的? 太子领了头,在场之人无人敢扫兴头,自然应允。 郑芸菡含着一个优雅的笑,准备退到人群之后,寻一个合适的机会安静退场。 然她才刚退了一步,便被人捉住了胳膊。 舒清桐笑容明媚,语气真诚:“春光与缘分不可负,想必郑姑娘也十分想一睹王爷的身手吧。” 越过二人的卫元洲将这话听了个全,侧首看过来,舒清桐转眼望去,冲卫元洲扬唇一笑,卫元洲轻轻点头回应,收回目光时,余光若有似无的扫过那具近乎僵硬的娇躯。 郑芸菡:没有,不是,别瞎说啊! 作者有话要说:  舒清桐:我观二位红鸾星动,是天赐的缘分,建议二位不要在意世俗的眼光、权势的捆绑,天最大嘛。 卫元洲:我只是想安静的相个亲。 郑芸菡:我只想低调的求个画…… 太子:今天也要努力帮皇叔促成姻缘鸭! 郑煜星舒宜邱:这集没我们什么事,我们就帮作者求个收藏叭。 【王爷还没和舒家定亲,现在只是按照麻麻地意愿接触接触,所以没有实质性的关系哈。】 第16章 护短 因太子前往骑射场,舒宜邱快一步去布置安排,一行人在后头慢慢走。 郑煜星不动声色的退后几步,落到郑芸菡的身边,一把勾着她往后拖,舒清桐侧首看了看,并未多管闲事。 兄妹二人走到最后,郑煜星噙着笑:“你们三个,怎么回事?” 郑芸菡一听到郑煜星将她与卫、舒二人的关系揉在一起,惊惶低吼:“你不要胡说,殿下面前,当心失言入罪!” 郑煜星哼笑:“你是我妹妹,我还不了解你,难不成怕你在他们之间横插一脚?我是问你,他们是不是合起伙儿欺负你了?” 郑芸菡思维没跟上,略显茫然:“啊?” 少年深邃的眼里划过一丝厉色:“我就知道!” 郑芸菡的茫然爬满一张脸:“啊??” 郑煜星握刀抱胸,下巴一抬:“一个王爷,仗着有点姿色和身手,在赛马上欺负你一个小姑娘,叫你三天下不了床;一个将军府千金,怕是有了个威猛的夫婿,又见你生的貌美恐有威胁,便迫不及待的开始跟你炫耀,打的是一个要你知难而退的主意!” 郑煜星抬手扶了一下鬓发:“别看你三哥这样,跟着殿下在宫中走动多时,那些女人间的小心思,我算是看透了,就说舒清桐刚才看你的眼神,我就能给你分析出好几层意思来,她还扒拉你,我都看见了!” 郑芸菡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块石头,还是郑煜星亲手塞进去的,堵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 “行罢,大致情况我都知道了,人家的事情你不掺和是对的,你先跟去小坐片刻,稍后我跟太子打招呼你再走。” 你知道什么了?我分明什么都还没说啊…… 不等郑芸菡解释,郑煜星带着她加快几步跟上去,路过舒清桐边上时将她撂下,径自上前去了,郑芸菡手忙脚乱的扒拉他,“三哥、三哥你等等……” 舒清桐轻声问:“有事?” 郑芸菡一僵,尴尬收回手:“没事。” 舒宜邱办事妥帖,已将场地安排妥当,太子刚坐下便开始捧哏:“说起来,皇叔还是孤的启蒙之师,孤已有许久不曾见过皇叔的身手,今日皇叔可别藏拙,叫大家一饱眼福才是。” 太子捧场,卫元洲不好再坐着,樊刃递上马鞭,他伸手接过,转头对舒清桐说:“舒姑娘也会骑马?” 舒清桐端着青釉盏刚抵到唇边,顺口就问:“为什么要用‘也’,还有谁会骑马?” “噗——”郑芸菡刚入口的茶水呛了喉咙,一阵猛咳嗽。 婢女连忙给她拍背递手帕。 舒清桐放下茶盏看过来:“怎么了?” 郑芸菡飞快擦拭嘴角,平心顺气:“许是刚才在亭子里吹了风,有些咳嗽。” 舒清桐“哦”了一声,笑道:“那可要当心。”她似是颇为关切,又说了好几个换季时养身的方子,竟是全然将卫元洲晾在一边,说完才望向卫元洲:“王爷方才说什么?” 卫元洲的眼神掠过面前两个女人,挑着嘴角笑了一下,没来得及出口的邀约,已经没了兴致再说下去,他也不用杯盏,接过樊刃手中的酒囊,拧开豪饮,末了一抹嘴,“没什么。” 郑芸菡如坐针毡。 她敢指天誓日的说一句与怀章王清清白白,但面对舒清桐的话中有话,她竟有种莫名的心虚,好像真的做了十分对不起舒清桐的事情,除此之外,还有点忧心。 今日寻舒清桐,纯粹想问清关于画的事情,若是还没开始就让舒清桐对她生了芥蒂败了好感,恐怕画的事情谈都没得谈了。 若舒清桐对王爷有意,她此刻极力撮合一下,还能抢救在她心中的印象。 可若舒清桐对王爷无意,还去傻乎乎的撮合,不是弄巧成拙? 观舒清桐在亭子里和刚才的态度,郑芸菡还真拿不准这位姐姐对怀章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卫元洲今日的确是按照母亲的意思来与舒家姑娘接触了解,他虽对儿女情长不拿手,但并不代表连眼力劲儿都没有了。 舒清桐不动声色让他碰钉子,许是无意这门亲事,许是女儿家玩的什么把戏,他若硬碰,怕是不识趣。 不经意一瞟,倒是将舒清桐身边那人的表情看的真真切切——又惊又怕,又愁又忧,又疑又惑。 也不知她哪里来这么多心思,心里的戏排出来,能唱满三个日夜吧。 太子敏感的发现这一头气氛有些冷,直入主题:“皇叔与舒姑娘既然都擅长骑射,为何不小小较量一场?想必皇叔也很想领略舒姑娘的巾帼之姿!” 卫元洲这次不接话,只略略看了舒清桐一眼。 果不其然,舒清桐起身对太子一拜,遗憾道:“殿下,方才小女入园时已赛过一场,又因不慎撞了胳膊,此刻还疼着,恐怕难以尽兴。” 舒宜邱一听,紧张道:“你又图输赢了?伤得重不重?” 郑芸菡倏地抬头,拿出了比舒清桐对她还要浓厚十倍的关心:“舒姐姐受伤了?擦撞不可小瞧,我马车里有受伤救急之物,姐姐是否介意移步上药?” 几双眼睛纷纷望向郑芸菡,然她的热情全粘在舒清桐身上,毫无察觉。 舒清桐笑了一下:“郑姑娘准备的还真齐全。” 开玩笑,她今日出门那些打点,玩假的吗? 郑芸菡笑道:“因我平日里也粗心大意,出门耍玩难免碰撞,会随身带着些,以防万一。” 真儿请舒清桐去上药,郑芸菡本想跟着,舒清桐却拦住她:“婢子陪同足矣。”郑芸菡不好与她在这里拉扯,叮嘱真儿好生照顾,又退回来。 舒宜邱对郑芸菡抱拳一拜:“多谢郑姑娘。” 郑芸菡还礼:“舒大人客气,举手之劳。” 卫元洲再饮酒,借着仰头的动作,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 舒清桐不在,少了主角,太子镇着场子作等待之姿,旁人瞧出点味道来,谁也没先说话。 少顷,舒清桐回来,见众人仍坐着,笑起来:“今日气候甚好,何以枯坐?” 太子见人回来,再次进入状态:“对,不该枯坐。” 舒清桐主动道:“臣女有伤在身不便行动,然方才上药时见郑姑娘的马车里准备齐全,亦有骑装;既然姑娘也精通骑术,何不上场小玩一把?”又望向卫元洲:“王爷可介意与女子较量?” 郑芸菡看了婢女真儿一眼,抿唇笑着,眉毛微挑,是个颇具深意的表情。 真儿却是看出了这笑里的刀子,满脸委屈:奴婢不知道她在这等着啊…… 卫元洲转眼看郑芸菡,“本王无所谓。” 这怎么行?太子察觉势头不对,想要扭转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太子身边传出:“大好春光,自该尽兴,就由下臣向王爷讨教一局赛马吧。” 郑煜星单手撑着身子轻跳起身,硬质绣金丝的衣摆垂垂坠下,一丝不苟合拢,掩住了少年郎的轻狂,只剩恭敬见礼的模样。 太子眼神一亮:“孤倒是忘了,你的身手也极好。” 女人的心思有时候就是这样,送到面前的不屑一顾,一旦发现有别人瞧上了,便会立刻出手争抢。 太子总觉得这个郑家姑娘存在感颇强,眼下若由郑煜星引战,借机显一显皇叔的英姿,引得这位郑姑娘都动心,舒家的还能无动于衷? 卫元洲已起身,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握着马鞭,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郑煜星再拜:“王爷先请。” 两个男人利落下场,少顷,马牵来了。 郑煜星的马就是他惯用的那匹,郑芸菡望向另一边,不由得一愣。 卫元洲没有用那匹又高又大的黑战马,更像是在园子里随便弄来的一匹。 太子忽然起身,刷的一下打开扇子,一边促摇,一边大步走向郑煜星。 “殿下。”郑煜星见他走来,停下整装。 卫元洲往这边看了一眼,太子对着皇叔一笑,继而将扇子轻轻上移掩住口,微微靠向郑煜星:“与皇叔赛马,你心里要有点掂量。” 郑煜星“哦”了一声,“殿下想让臣怎么输比较惨?” 太子目光倏地横过来,“这是什么话!”他似是没斟酌好怎么说:“皇叔——好歹是个英雄,岂会在这种事上弄虚作假,孤可没有这个意思!” 若是让皇叔知道他让自己的人放水,还不知道要用什么手段督促他的政务。 郑煜星绵长的“哦”了一声,眼神坚硬起来:“殿下放心,臣必全力以赴。” 发现一向很得心的下臣今次完全没有领会自己隐讳的意思,太子一收折扇,握在手里连连虚点他:“你……” “殿下……”紧跟而来的郑芸菡小小出声。 太子见她来了,一时间也不想再说什么,啪的打开扇子,重新摇回了自己的位置。 太子走远,郑芸菡一把拽住郑煜星的袖子:“三哥,别凑热闹了,舒家公子来捧场都比你合适!” 第15节 郑芸菡打从心底觉得侯府的人不适合再掺和王府和将军府的事,做个安静如鸡的旁观者不好吗? 郑煜星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睥睨着她,慢慢抬起胳膊,将袖子从她手中一点点抽离,傲傲的。 “不合适?方才若非我出声,那舒清桐就要坑你去跟怀章王赛马了?难道你就合适了?” 他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竖手阻止她开口,“我就问你,你可知道这二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坑你?” 郑煜星将马鞭在手中绕了几圈握住,抬眼间尽是年少的锋芒。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你三哥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郑芸菡:我三哥真刚。 舒清桐:我真棒。 太子:皇叔加油鸭!距离捕获芳心又近了一步! 郑煜星:你们对真正的力量,一无所知。 卫元洲:我招谁惹谁了? 郑煜堂:我就一个问题,我媳妇呢?这不是我的主场?为什么我的戏每天都在上班?【托腮】 ———————— 喜欢故事的小仙女记得收藏呀~~谢谢冒泡留言鼓励的小仙女们。 感谢在20200227 22:00:57~20200229 21:54: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院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院子 2瓶;兮兮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拒绝 郑煜星与卫元洲各自上马到了出发点。 赛春园常有贵人包场,许多人都爱来这里看热闹,更有心怀幻想的姑娘家想来这里撞姻缘碰运气,此刻赛场上的两人皆是相貌出众的男子,顺理成章引得场外女子频频看过来。 照规则,两人围马场跑两圈,先跑完全程,触响铃绳者为胜。 随着裁判挥旗,两匹马似离弦之箭般冲出,马上的两个男人身躯微伏,扬鞭打马,两人在被超与反超的状态中频繁转换,难分胜负。 就在两匹马行至拐弯处,郑煜星忽然爆发,超出卫元洲一个马头的距离,卫元洲见状,当即靠近他,欲将他锁在自己的马与围栏之间,不得冲出,是个极其危险且霸道的举动。 郑芸菡看的分明,不禁想到当日与他赛马时,她的枣红小马因他的大黑马被吓到的事情。 那时她不曾多想,只觉得失了气势,如今看来,分明是他极擅长逼近这招,将马也训得一个德性,大抵因为她实力不济全程被吊打,无缘得见他施展这一招,否则不被结结实实撞一回,也要被狠狠吓一跳。 郑芸菡莫名窝火,输掉赛马的不甘与后来被流言恫吓的情绪齐齐涌上来,手里的帕子拧成麻花,已然忘了理智是什么,心中小人在呐喊助威——三哥,超他! 郑煜星仿佛听到了妹妹的心声,在卫元洲撞过来那一瞬间二次爆发,座下马儿成精一般飞跳冲出,完美跳出包围,卫元洲挤了个空,飞快勒住缰绳以免撞上围栏,眨眼的功夫,郑煜星已经完全占据赛道内圈,绝尘而去。 “超得好!”郑芸菡心血一沸,握拳一挥,扬声喝彩。 忽的,马场中的卫元洲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似是听到了那一声呐喊。 太子和舒清桐一并缓缓望向她,连卫元洲的手下樊刃都投来一个颇为怨念的眼神。 郑芸菡僵了一瞬,立马作咳嗽状,虚弱的去够面前的茶盏,借饮水的动作,用茶盏子将自己挡住,好像方才那道声如洪钟的助威声不是她喊得一样。 因赛场既没有什么障碍,又是个短程的竞速赛,所以往往得先机着,基本就定了大局。 郑煜星毫无悬念的获胜。 待卫元洲抵达终点后,他笑着抱拳:“王爷,承让。” 卫元洲不是输不起的人:“郑大人骑术精湛,本王认输。” 郑煜星面上笑的和气,眼底却滑过一丝厉色,掉头去交马时不期然丢下一句:“王爷坦荡,遇娇软之辈敢赢,逢强劲敌手敢输,下臣亦十分佩服。” 卫元洲生生一愣,半晌才回过味来。 原来是在这等着。 一时兴起的玩笑,闹出诸多事端。然流言蜚语、婚事遇困,他皆没觉得有什么头疼的,唯独她,出头的一个接着一个,个个冲着他来,竟是真不能轻易招惹的。 卫元洲从未有过这般经历,低低的笑了两声,跟着交马。 郑煜星威风凛凛,一如凯旋大将,冲太子邀功:“蒙王爷相让,下臣未负殿下所望。”。 太子眼神幽怨,手里的扇子都摇不动了,若非场合不对,可能会直接甩他一扇子。 郑煜星假装不知,落座时冲郑芸菡单挑右眉,眼神挤满了得意。 郑芸菡瞬间懂了三哥的用意,哭笑不得之余,亦觉窝心。 卫元洲也回来了,脸上半点不见输的沮丧,甚至蓄着笑意,将马鞭抛给樊刃,拿过酒囊灌了一口。 席间尴尬的寂静仿佛在宣告,太子的助攻计划,被郑煜星的马蹄子踩得稀碎。 就在太子心急火燎的想为皇叔找回些颜面时,有人打破了此刻的僵局。 “清桐,你怎么在这?”一个紫衣罗裙的少女在仆人陪同下走过来,刚刚靠近就被护卫拦住。 郑芸菡循声望去,脑子里的名册哗啦啦翻起来。 商怡珺,左相孙女,二八之龄,有才有颜,与荣国公府长子定了娃娃亲,然嫁龄将近,两家并未将婚事提上日程。 舒清桐看清来人,赶紧起身去将她接过来,商怡珺走近了才发现太子和怀章王都在,立刻见礼。 舒清桐与商怡珺是闺中好友,今日一起来的,后来怀章王的人来请她移步清幽之地,她便和商怡珺分开了。 郑芸菡发现,舒清桐虽然见谁都笑,但笑意总没有抵达眼底,倒是对着商姑娘时,笑容多了几分真切。 不愧是闺中密友。 闺中密友…… 糟了!晗双! 她怎么忘了自己的好友呢! “菡菡!”熟悉的声音跟在商怡珺后头,郑芸菡扭头看去,一颗心安稳落下,她看向太子,还没解释,太子已经摆手放人进来了。 来人正是池晗双。 原来,真儿送舒清桐去上药时找人给池晗双送了消息,若非她,池晗双此刻还在园子里跑呢。 也因为这样,真儿并未留意舒清桐,叫舒清桐看到了郑芸菡的齐全准备,险些在赛马上坑了她。 郑芸菡得知真相,看真儿的眼神带了歉意。 真儿乖巧立着,心中唏嘘,得亏池姑娘在自家姑娘心里的地位不低,令她逃过一劫,阿弥陀佛。 池晗双跟着见礼,然后挨着郑芸菡坐下,向她投递眼神——事情办妥了? 郑芸菡倒茶递给她,回递眼神——别问,问就是头疼。 能让豁达的好友如此情态,池晗双觉得事情并不简单,捧着青釉盏小口抿,眼神机灵四射,窥伺席间局面。 卫元洲忽然对太子道,“殿下出宫许久,今日已然耽误政事,还是尽早回宫。” 太子的眼神顿时更疲惫,他并非庸碌好逸之人,知道轻重,遂遗憾离开。 郑煜星拍拍郑芸菡的头:“早些回家,别玩太晚。”郑芸菡乖乖应下。 送走太子,卫元洲却没急着走。 商怡珺在剩下的人里扫了一圈,微微一笑:“方才见清桐匆匆离去,还以为她伤重,颇有些担心,原是去赴王爷的约。我等还是该尽快退下,别扰了二位的雅兴才是。” 后头的樊刃神色一紧,在卫元洲的眼神杀过来之前,卑微的低下头。 卫元洲看看樊刃,又见舒清桐没否认,大致猜到自己是被属下摆了一道——舒清桐早就知道他的人善做主张约了她在偏僻处见面,她的确是在望山亭里等他。 所以,他不算巧,郑芸菡才是巧。 换了从前,他早已不悦,毕竟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人善做主张来安排自己。但今日的他内心毫无波动,想到望山亭中那巧合的一幕,甚至有点想笑。 商怡珺看似随意一说,郑芸菡却从她话中听出了别的意思来,悄悄去扯好友的衣袖:“我们先告辞吧。” 池晗双一愣:“你都问了?” 她无奈摇头。 “那走什么?”池晗双往对面瞄了一眼:“既然碰到就问呀,你真想再试一次你们的缘分,还是想正经登门?” 郑芸菡觉得有道理,今日不问,还要再想办法见她,于是改了念头,上前一步对舒清桐道:“其实……今日我是专程来寻舒姑娘,有一件事想请舒姑娘帮忙。” 舒清桐颇感意外,大概是想不出她们鲜有交集的两个人,能帮对方什么,连卫元洲和商怡珺都看了过来。 “既然如此,坐下说吧。”舒清桐抬手请她入座。 一行人重新坐回席间,让郑芸菡有些尴尬的是,卫元洲没走,大大方方的跟着坐下来。 她沉下气,用最简洁的话道出了《鬼子母神图》的由来以及撞衫的巧合。 “母亲生前便有一览全图的心愿,到最后都未能如愿。这是母亲的心愿,也是家兄替母亲留在心里的遗憾。” 末了,郑芸菡小心翼翼提出:“不知舒姑娘手中是否有此图,若是没有,当芸菡今日冒昧,改日必登门赔礼;若有,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割爱让出,价格好商量;如不愿割爱,又是否能借出此图供芸菡临摹一副,算圆了母亲的遗愿,全了家兄的孝心。” “孝心”二字,让卫元洲挑了一下嘴角,他忽道:“听闻侯府祖上皆忠烈之士,本王无缘得见,然今日侯府后辈的拳拳孝心,本王倒是看的清楚明白,自古忠孝两难全,侯府却是做到了,真是……令人敬佩。” 商怡珺忽然望向卫元洲,眉头微蹙。 郑芸菡面上绷着淡定的笑,内里心惊肉跳。 若此刻卫元洲敢将赛马的事情捅到舒清桐面前,她就敢圆了当日的遗憾,将手里的茶盏抽到他脸上! 舒清桐似没听到卫元洲说的什么,手里转着茶盏,一直没说话,少顷,她停下指尖的动作,神色平静:“对不住,这图我不能给你。” 即便早有准备,郑芸菡还是难免失望:“舒姑娘,或许……” “多谢你的药油,但这图,卖也好,借也好,都不可以给你。”舒清桐把话说死了。 池晗双觉得舒清桐有点小气,正要帮腔,郑芸菡按住她,冲舒清桐礼貌一笑:“那……不打扰了。” 她向另外两人道别,起身离开。 池晗双落在后头,看着郑芸菡的背影,终是放软了语气:“舒姑娘,你再考虑考虑吧……”说完追了上去。 第16节 郑芸菡已走远,商怡珺发现怀章王正看着郑芸菡的背影,饮了一口茶,笑着说:“这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情,王爷觉得呢?” 舒清桐也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卫元洲,见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是挺巧的。” 郑芸菡已走远,卫元洲起身:“本王还有要事在身……” 舒清桐当即道:“王爷随意。” 卫元洲与她道别,带着人离开,也没提送她回去。 商怡珺看着卫元洲走远,忽然叹了一口气:“清桐,我若是你,就该好好防着那个郑芸菡。” 舒清桐眼神一动:“怎么说?” 商怡珺把玩着茶盏:“今日观你与怀章王站在一起,更觉你们登对。可这个郑芸菡,似乎格外喜欢在你与王爷之间插一脚。” “我肯定和怀章王赛马的人就是她。撞衫的事虽可解释,但她当着王爷的面向你要画,就有些心机了——这画是她家的宝贝,难道就不是你家的宝贝了?怎么可能卖给她?你与她素无来往,画借出去,谁知道是不是原封原样的还回来?” “向人借珍贵之物已是不妥,还将自己弄得一副委屈模样,不是成心要在王爷面前显得你小气吗?你方才不该那样硬邦邦的回绝,着了她的道。我听说王爷对你一直十分殷勤,他刚才走的时候可没半点留恋,你得当心了。” 舒清桐的眼神在商怡珺身上转了几圈,笑道:“好,我会当心。” 作者有话要说:  大笙温馨提醒: 若接下来发现男主不见了,不用怀疑,一定是他酒驾被拘了。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驾马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郑煜堂:so?我媳妇呢?我可以下班了吗? 郑煜星:我就是今日之星!【振臂高呼】 卫元洲:我让了你一匹马的实力。【冷漠脸】 郑芸菡:楼上不慌,我卖马捞你。 这里又是一个求收藏的小喇叭~~~ 第18章 探究 池晗双担心好友难过,琢磨着怎么安慰她,不料郑芸菡刚出园,立马精神抖擞,叉腰道:“看来得用别的法子了。” 池晗双怔愣:“你还没放弃?” 郑芸菡奇怪的睨她:“我为何要放弃?” 池晗双:“那刚才……” “我与舒清桐本就不熟悉,此刻换她来找我借图,我也未必会爽快借出。” 池晗双惊奇道:“你还要如何?” 郑芸菡眯眼思索:“你可有发现,舒清桐对着商怡珺时,连笑容都真切几分。想来若是能成为她的至交好友,便有扭转局面的可能。” 池晗双挠头,无情打击:“可你已表明意图,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会觉得你是冲着画去的吧……” 郑芸菡一掌拍在她的肩上,身子凑过来,漂亮的脸上一双眸子泛出精光,幽幽道:“那是你不知道,什么叫‘盛情难却’。” 池晗双茫然:“第一次听说,有人会因为盛情难却跟人做好友的。” “试试呗。”郑芸菡撒手,扶着真儿登车:“就这么放弃,我不愿意。” 池晗双忽然回神,提起裙摆就往车里钻,嚷嚷道:“不对啊,你当着我的面说要跟别人做至交好友,当我是死的吗……” 马车驶动,车内笑闹成一团。 卫元洲从门外灌木丛边一尊人高的大石后走出来,抱起手臂斜倚大石,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撇嘴一笑,低声咀嚼:“盛情难却……” …… 郑芸菡回府后,开始琢磨接下来的计划。 刘氏派人给她送了春季的衣裙,真儿捧进来,笑道:“咱们刘娘子这几日跟换了个人似的,勤勤恳恳理着府务,换季衣裳都是紧着咱们这一房先做的。” 郑芸菡笑笑,不置一词。 寿宴的事情,足够让刘氏安分半个月了。 她今日有点累,晚膳让人送到房里,结果刚提起筷子,郑煜堂就来了,身上还穿着公服。 “今日去找舒清桐了?”郑煜堂开门见山。 郑芸菡不用想就知道是三哥告诉他的。 兄长们虽各司其职,但一直保持着紧密团结互通消息的状态。 她唤人多备一副碗筷,招呼他坐下同用,然后撇开赛马,只说了画的事。 末了,她小声道:“我还想再试试,或许有转机。” 郑煜堂静静听完,半晌才道:“都是身外之物,何必执着。” 郑芸菡低着头往嘴里塞食物,低声含糊道:“试一试……也不会怎么样嘛……” 郑煜堂见她吃的认真,伸手将她的脑袋往后推了一下:“脸都要埋到碗里了。” …… 晚间,趁着郑芸菡沐浴,郑煜堂把妹妹身边的人叫到跟前:“近来伺候姑娘,多长个脑子,劝她少出门。她每日做了什么,给我身边的勤九递个消息。若出什么事是因你们禀报不及时,定惩不饶!” 众人低声称是。 然而,郑芸菡连着三日没有出门,照吃照喝,还颇有闲情的做起了樱桃酪,给府中姊妹们送去些,也邀了晗双。 “你不是要去和舒清桐做密友吗?没关系,就当我不存在,你的画要紧。”池晗双吃了一大口樱桃酪,心满意足。 这批专人供养最早熟的樱桃,侯府竟有份得赐。虽味道不及盛熟期饱满,但浇以蔗浆乳酪后,反倒酸甜中和极为可口。 她愿意原谅好友暂时的变心了。 郑芸菡与她挤在一个秋千上,嘴里不停,含含糊糊道:“不急……” 池晗双并没有了解这个“不急”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与好友一起吃喝玩乐,她很快就忘了自己正在时刻准备悲伤。 送走池晗双,郑芸菡小睡片刻,醒来时已是日落黄昏,善儿将一封密信递给她。 郑芸菡坐在小窗边吹风醒神,拆开细读。 上头都是关于舒清桐的。 这几日的功夫,郑芸菡已经将舒清桐摸了个透。 吃喝玩乐,兴趣爱好,应有尽有。 二哥人在户部,除了衙署下的人之外,私下养了一批人供他暗中调配。郑芸菡给二哥送了满满三箱新压的烫金徽州宣纸,借了个人来查舒清桐。 善儿觉得奇怪:“姑娘是想知己知彼,再去与舒姑娘结交?” 郑芸菡读完,笑道:“知己知彼是真,结交……还是算了。晗双说的有道理,她既已知道我的目的,再扯什么交友,未免可笑。” 善儿不解:“那姑娘去探舒姑娘,意欲何为?” 郑芸菡摸了一颗果脯放到嘴里,“我琢磨,人都有一个极其喜爱的物什,比如二哥爱舞文弄墨,当中又格外青睐徽州宣纸,我将这徽州宣纸做成烫金样式的,再绘个小图,能为二哥写诗时增添一分情趣,他立马就更爱这个……” 善儿一点就通:“姑娘是想从舒姑娘的日常里找到她心爱之物,再投其所好加工一番,成为只有您才拿得出的宝贝?” 郑芸菡打了个响指:“正是如此。”复又叹道:“法子虽迂回婉转了些,但稳妥保险。说到底,我得将舒清桐最爱的东西捏在手里,用这个东西来与她借《鬼子母神图》。” 善儿合理质疑:“若她还是不换呢?” “那就再找!”郑芸菡似笃定了:“她不换,只能说还没找到她最喜欢的。” 善儿看着干劲十足的姑娘,暗自叹服,然后悄悄将今日所获无一错漏的送到大公子院中的勤九手上。 这一举措,直接造成郑煜堂连着三天都在看……舒家八姑娘的日常。 喜欢什么时辰出门、喜欢东大街的杂技还是南大街的幻术,豆腐脑爱甜的还是咸的,什么天气配什么衣裳,与谁往来最多……总之,一个姑娘的闺中日常,在纸上叙述的面面俱到,细致详尽。 郑煜堂闭眼轻按太阳穴,将满纸的“舒清桐”隔离在视线之外,艰难道:“这……是什么?” 勤九挠头:“小人也不知,是嘉柔居送来的,说是大公子您要的。” 最后一句,勤九努力把一种猥琐的行为用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来。 他跟着公子多年,深信公子为人。 公子岂会是那种窥伺闺中女子日常的好色之辈? 这件事一定是可以解释的。 郑煜堂倏地睁眼坐直,神情震惊,平日淡定自若口齿犀利的人,解释竟有些笨拙:“我……她……这……谁说是我要的!” 勤九真诚的看着他,一副“您解释,我有在听”的表情。 与勤九对视片刻,郑煜堂又一愣。 他在慌什么? 他只是怕芸菡在舒清桐的事情上钻牛角尖,才让嘉柔居的人盯着,将其每日做的事情及时汇报。 结果她们直接将这些女儿家**送来了。 郑煜堂本想让勤九去传话,这些**就不要再送了,转念一想,先时是他吩咐事无巨细一定向他汇报,此刻再添要求,说不好叫那头再会错意,弄巧成拙错过重要消息,叫芸菡闯出祸事来。 郑煜堂认命摇头。 罢了,送就送吧,若还是这些,他不看就是了。 然郑煜堂怎么都没想到,一连三日看嘉柔居送来的东西,他夜里竟然梦到了舒清桐—— 梦里回到侯府寿宴那日,下人来报说芸菡不见了,他转身去寻找,却进了母亲的房里。母亲未显病态,身边坐了一个藕粉衫碧蓝裙的少女,两人有说有笑,他激动地走过去握住两人的手,一转头,自己竟捉着舒清桐的手! 母亲将他俩的手叠放在一起,似在祝福。 画面一转,他一身新郎服站在喜床前,看着满脸惊恐缩在床脚的舒清桐,慌忙解释:“我无意窥伺你,我不是那种人……” 郑煜堂吓醒了。 …… 次日下值后,郑煜堂去了一趟文渊书社。 第17节 此处是长安城藏书最广,真迹最多,行情最好的书社,堪称书社中的天木庄。很多文人雅士都爱来这里买卖作品,挑拣书籍与文房四宝。 郑煜堂想买些有趣的游记和怪传,他要用轻松刺激的文字来让自己放松。 日有所思夜才有所梦,然郑煜堂敢发誓对舒清桐半点邪念都没有,却偏梦到她。 不可思议。 一定是他太累了。 郑煜堂拒了伙计的热情招待,独自站在书架前挑书,忽听门口有人喊:“舒姑娘,快请进。” 他眼角一抽,心想自己堂堂正正,身体却很诚实的往书架深处藏了藏。 隔着层层书架,他看到茶白衣裙的女子走进来。 舒清桐拒了伙计招待,“我找杜管事。” 伙计转身唤来杜管事。 舒清桐:“日前我打听的,有消息了吗?” 杜管事见到人,不用翻册子就知是哪笔生意,抱拳一拜:“姑娘见谅,《鬼子母神图》是前朝怀尘子名作,亦是前朝宫廷珍藏之物,后商人为牟利将其分割抬价,早已被人买走收藏,至今为止,世上别说是临摹之作,便是亲眼见过画作全貌之人都少有。” 舒清桐沉默片刻,又道:“意思是找不到了?” 管事:“非也,虽说姑娘价格不计,但毕竟时间有限,小店如今还在四处寻觅,只要有消息,必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姑娘。” 郑煜堂站在书架后,心里琢磨出一个真相来。 舒清桐手里,根本没有《鬼子母神图》。 作者有话要说:  郑煜堂:没什么好说的,这不符合我的气质。 池晗双:去他妈的友情,我只要樱桃酪。 郑芸菡:我觉得这件事情可以从长计议! 卫元洲:今天有人捞我了吗?没有。酒驾无人可捞,安心坐牢。 舒清桐: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伺我,但是我没有证据。 郑小妹妹有很多桃花,真的,不信看文案,有提示的。 感谢在20200229 22:35:46~20200303 22:16: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拆穿 如果文渊书社都打听不到的消息,极大可能是被人收藏,很难在市面上购得。 杜管事的话,可能是个不叫人失望的客气话,也可能是真的需要时间慢慢找。 舒清桐拒了招待,径自走到书架边翻看新书。 她的婢女低声道:“姑娘当日已经拒了郑家姑娘,她再恳求,也不能逼着姑娘拿出画来,何意还要私下寻画?” 舒清桐答的漫不经心:“她不是说了吗,那是母亲的遗愿、哥哥的心愿。骗她实非我意,帮着打听,好过良心过意不去。” 婢女拧眉:“奴婢是怕弄巧成拙,万一被拆穿,她必定以为姑娘您是在戏耍她,郑姑娘是侯府唯一嫡出的姑娘,姑姑是兰贵妃,还有兄长对她宠爱有加……尤其是大公子郑煜堂,提到他谁都说前途无量,偏这样一个人,护短时从不讲道理,为了这个妹妹做过许多荒唐事,奴婢怕……” “怕什么?”舒清桐挑眉看她:“怕她恃宠行凶,恶意报复?我说……” “说够了?”男人的声音自书架后传来,冷冷打断舒清桐的话。 另一边的主仆二人俱是一愣。 舒清桐追寻声音来源,看见几层书架后隐约露出的靛青衣衫。 忽的,靛青衣衫动了,舒清桐放下手里的书,一并移步走出,在过道上站定看清对方时,她心头一惊。 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古人诚不欺我,这是什么见鬼的缘分。 “郑大人,好巧。”舒清桐绽出笑来与他见礼。 郑煜堂没应,朝她走来。 他今日一身靛青长衫,将周身气息衬的沉甸甸的,迈步走来时,似有冷意遮天蔽日的盖下来。 郑煜堂在两步之外站定,声线冷清:“无意窃听姑娘的私话,但事关舍妹,郑某顾不得讲道理,多少要荒唐的驳一驳姑娘。” 他竟是拿婢子刚才那番话怼了回来。 舒清桐察觉他语气不悦,和气赔笑:“大人无需多说,方才是清桐失言,在此向郑大人与令妹赔个不是。我欺瞒令妹在先,愿相助寻画以作补偿。” 这番道歉显然没有打动郑煜堂,他错开目光不再看她:“一幅图而已,寻得到是圆满,寻不到是无缘。即便知道姑娘故意欺骗,舍妹绝不至于对姑娘做什么下三滥的报复,郑某再怎么护短,这一点还是能保证的。既然事情明了,舒姑娘不必再四处打听,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告辞。” 他将手里挑好的几本书扔到一旁的架子上,大步离去。 “郑大人且慢!”舒清桐追赶上来拦住他:“郑大人,小女冒昧,有一事相求。” 郑煜堂驻足,看着她。 舒清桐抿唇,试探道:“郑大人是否能为此事保密?” 郑煜堂险些以为自己听错:“我为你保守秘密,帮你一起骗我妹妹?” 舒清桐:“我愿继续打听,上天下地,也为她寻到这幅画。” 郑煜堂轻轻摇头,转身就走:“不可理喻。” 舒清桐再次追上:“此事纯属个人因由,只为息事宁人,大人……” “息事宁人”似四枚钢钉,将郑煜堂的步子死死钉住。他骤然停下,舒清桐险些撞到他身上,幸得婢女搀扶才稳住。 郑煜堂默了一瞬,语气变得玩味,似在调侃这四个字:“息哪件事,宁什么人?” 舒清桐不答。 郑煜堂旨在堵她的话,见她果然被问住,低笑一声,越过她大步离开,这次舒清桐没有再拦。 婢女不安道:“姑娘,怎么办啊……” 舒清桐看着郑煜堂的背影,没听到婢女的话,兀自感慨道:“讲不讲道理另论,护短倒是真的……” …… 郑煜堂一回府就去了嘉柔居。 郑芸菡正在看请帖。 他走过去坐下,径自添茶:“哪家的?” 她抿着笑,将帖子转向他,漂亮的手指点了点落款。 曹家的。 郑煜堂眼底浮起讥笑:“嚯。” 郑芸菡将帖子放在一旁,捧起茶盏轻抿:“听闻父亲寿宴之后,曹曼彤病了几日,如今借着病愈的由头,请我去凑个热闹。” 听到她要出门,郑煜堂想到正事,问:“你这几日还在琢磨画的事情?” 郑芸菡知他不赞同继续纠缠,扯衣带玩头发,顾左右而言他。 郑煜堂垂眸,手指在杯盏边沿轻滑:“不必费心了。舒清桐由始至终都在骗你,她手里根本没有图。” 郑芸菡惊讶看他:“为、为什么啊……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郑煜堂从容掩盖自己去书社的真正理由,只说自己巧遇舒清桐,又意外听到了她们主仆的对话。 末了,他语重心长的劝:“事实既明,别再为了她折腾耗神。” 郑芸菡疑惑:“她为什么拿着个骗我?” 郑煜堂想到了那句“息事宁人”,面不改色放下喝干的茶盏:“我怎么知道。” 他起身要走,刚走两步又转回来,语气迟疑:“你——生气吗?”气到非报复打击不可泄愤那种…… 郑芸菡下意识反问:“那你生气吗?” 郑煜堂很认真的思考,然后笃定道:“我还好。” 郑芸菡跟着点头:“我也还好。” 郑煜堂松了口气,腰挺得更直了:“那就好。” 待郑煜堂离去后,真儿气呼呼抱不平:“怎么能不生气!枉费姑娘这些日子为了投其所好煞费苦心,结果竟叫她摆了一道。” 郑芸菡心虚的笑笑,与其说生气,不如说是如释重负。 一来,虽说舒清桐骗她一事不太厚道,但她为了解舒清桐,跟二哥借人去探析一个姑娘家的私生活也不光彩。一人一回,且算抵了。 二来,若画真的在舒清桐手里,她求画一举恐怕是个艰苦卓绝的持久战,眼下等于局面归零,又给了她新的希望。 善儿安抚真儿,好奇道:“可若舒姑娘手里根本没有画,她又是怎么跟姑娘撞了衣衫的呢?” 这一问正中关键。 “对喔。”郑芸菡恍然:“她手中无画,就不知画中女仙什么样,何以与我撞了衣衫呢?” 这个舒清桐,真是个迷呢。 …… 因郑煜堂无情揭穿,画的事情只能先放一放。郑芸菡想邀池晗双同去曹府花宴,池晗双一听曹家姐妹的名字就嚷着头疼,她只好自己去。 今日,善儿为她挑了一套半臂花间裙。 郑芸菡貌美雪白,肤质极佳,若单穿一身净白行在日头下时,能白到发光,格外抢眼,她不喜这般张扬,衣裳多半都是最常见的款式与颜色。 上身的白色窄袖上襦与艾绿半臂衬出淡雅脱俗,黄白花间裙的剪裁几乎是裹着腰身一路往下开摆,细长裙带游走细腰,余出一臂长柔柔垂下,行走间如枝头迎春随风摆弄,伴着佩玉珠链叮咚作响,俏皮灵动。 乍看,是最平常的春日搭配,再看,是移不开眼的盛景。 刚出院门,撞见堂兄郑煜风,郑芸菡向他见礼,郑煜风匆忙一眼并未留心,待擦肩而过,又后知后觉回头,直至郑芸菡走远才收回目光,喃喃道:“打扮的这么好看,莫不是要会哪家郎君?” 上了马车,善儿迟疑道:“侯府寿宴时,那曹家姑娘在咱们这吃了亏,也不晓得这回会不会摆姑娘一道。” 郑芸菡:“她若铁了心想摆我一道,是我逃过一次就能安然无忧的事情吗?有误会就解,就旧怨就化,还能怕的连自己的日子都不过了?今日天气好,适合出门走走。” 第18节 其实,郑芸菡不是没想过曹家设宴相邀的目的。 侯府寿宴,曹曼彤失言、太子不悦,大家有目共睹,然曹曼仪的侧妃之位并未受影响,所以曹家可能是想借这次机会叫外人看明白,太子并未因任何事情迁怒曹家,顺道为曹曼仪入东宫一事牵线搭桥,往后也好有施展拳脚的人脉。 至于曹家姐妹会不会趁机寻私仇,且行且看。 马车抵达曹府大门,郑芸菡被婢女搀扶下车,刚站稳,一道热情的声音就自门内呼出:“郑姑娘。” 曹曼仪快步而来,站定时轻放裙摆:“我还怕你今日不来呢。” 郑芸菡笑:“曹姐姐的贴子,哪有不来的道理。芸菡在此先恭喜曹姐姐好事将近。” 曹曼仪笑的脸颊通红,真有些待嫁姑娘的羞赧喜悦,“快别笑我了,先时舍妹无礼,扰了侯府宴席,我已罚了她,今日你是客,怎么尽兴怎么来,莫要拘束。” 郑芸菡笑着客气几句,由她领着进门。 曹曼仪是真热情,不仅将她领到了后园里赏花位置最佳处,还引了自己的小姐妹帮忙陪客,不过片刻,郑芸菡就被曹式热情包围了。 郑芸菡对不熟之人,一向将气质这块收的死死地,初见她只会觉得秀气爱笑,温柔少言。 陪着她的几个小姑娘正卖力的没话找话。 “郑姑娘好福气,听曹姐姐说,令兄只因怕你失望,竟一掷千金购下大批极品紫檀木送给你,有这样一个体贴温柔的兄长,可真是让人羡慕啊。” 说话的年轻姑娘郑芸菡颇眼生,想来是条件不符,没有被她的花名册录取。 又有人接话,“极品紫檀木可不是白叫的,普通的床与它打的相比,同样是睡觉,一个是将时间睡过去,一个是将时间睡回去,起先听曹姐姐说,我还不信,今日观郑姑娘气色精神,我算是信了,恐怕姑娘用的家什都是这金贵玩意儿打的,世上哪里找这样的哥哥呀。” 这一次,郑芸菡没有心情去打量说话的人是什么模样,心中警钟已然鸣响。 侯府寿宴时因紫檀木的事情,曹家姐妹在太子面前坏了印象,她若是曹家的,就该将这件事情彻底盖过去,谁提跟谁急。 现如今,她们不仅宣传此事,甚至刻意强调郑煜堂对她这个妹妹宠爱有加。 郑芸菡隐隐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预告:前方桃花警告。 一点废话—— 1,群像文挺难的,我扑过一篇,那时候写的确实欠缺火候,现在想再挑战一下。很怕重蹈覆辙,所以这一次写的更谨慎。偶然看到一句评论“目前出场的人物都挺可爱的”,心里会有种热乎乎的成就感。 2.我功力有限,也爱说废话,写完一章休息会再来看,能删掉一半废话,再继续写继续改,不敢说这样写出来就多么多么精彩,但至少我自己不会有言之无物,浑浑噩噩又一章的感觉。不得不说我体验到了隔日更甚至隔两日更的快乐,写作姿态前所未有的从容,头发都掉的少了。 3,存稿和存款一样让我心安,现在慢慢写慢慢改慢慢更,存稿更容易,超绝快乐。 ps:大哥的媳妇计划十万字帮他娶到,立fg为证。 总之,很感谢你们会喜欢这篇文,留言冒泡隔会三差五发个红包,钱不多,一点小心意。如果可以的话,请帮忙收藏一个,慢慢养也好~啾咪。 最后是今日重点:下次更新是3.07周六晚八点~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鲜 第20章 阴曹 曹家的花宴并无特别,郑芸菡与身边几位姑娘实在无话可说,应付片刻已生退意,直到园子里忽然发出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郑芸菡起身探望,身边几个姑娘怕她跑了似的围过来,她警惕更深。 随着热闹声近,一个华贵女子在众人簇拥下步入园内。 赫赤闪金的华丽衣裙,右髻簪一支单凤流苏钗,以金丝穿珍珠搓成根根凤羽将凤尾一路扬高,髻顶一朵与裙子同色的牡丹绢花,张扬外放,赚足目光。 郑芸菡头皮一紧,怎么是她? 盛武帝一母同胞的姐姐安华长公主曾和亲远嫁,后为家国大义自刎于北厥,只留一个孤女一路拼荆斩棘送到盛武帝手中。 盛武帝感恩胞姐,为外甥女改回皇室宗姓,赐名檀,封为安阴公主,后因盛武帝不遗余力的宠爱,将她养的无法无天。 五年前,安阴前往与北厥一河相隔的五原郡长居,传言她犯下滔天大错,被“流放”了。 结果没两天,盛武帝再下旨,划五原郡为安阴公主封地,并入原有的,她的食邑不减反增,又赐下诸多奴仆珍宝,犯错受罚一说不攻自破。 无论真相如何,至少长安城的贵女多因她离开,集体参拜诸天神佛,感恩庇佑。 郑芸菡这几日没出门,心思都在舒清桐身上,不知道安阴回了长安,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安阴一路入园,被曹曼仪请到郑芸菡所在的位置。 众女纷纷参拜,郑芸菡随大流动作,极尽低调。 安阴凤眼扫过众人,单停在郑芸菡一人身上,“这位……” 曹曼仪见风使舵:“禀公主,这位是忠烈侯府的郑七姑娘。”又加了一句:“就是右相门生、弘文馆郑大人的胞妹……” “郑芸菡。”安阴朱唇轻吐,直接道出她的名字来。 郑芸菡淡定再拜:“参见安阴公主。” 安阴周身的傲气忽然淡去,亲和笑道:“我听说过你。” 曹曼仪招呼众人入座,饶是郑芸菡有心避让,还是被安排在了公主的身边。 安阴见她落座,忽然拉住她的手,尽显亲昵:“早闻长安有才学过人者,十六岁便在首届采取誉录之制的科举中拔得头筹,得圣人钦点入弘文馆为官,这人就是侯府大公子,郑姑娘的兄长吧。” 郑芸菡觉得被握住的手针扎一般,“公主谬赞,家兄当不得这般称赞。” 安阴轻笑:“往年科举不掩身份,弄虚作假者诸多,当年右相提出采取誊抄阅卷,抹去考生名字身份,逼退多少贵族子弟?令兄文采学识实至名归,本公主说他当得,他就当得。” 郑芸菡笑容略生硬。 大抵郑芸菡表现的不太热情,安阴松了她的手,转而对众人道:“本公主虽久离长安,但亲人皆在此地,时常会关注长安大小事宜,今日赶上热闹,不知近来有什么趣事?” 曹曼仪的小姐妹很上道,就因安阴刚提了郑煜堂,便立刻讲了忠烈侯府大公子一掷千金宠妹妹的故事。 “疼爱家人”、“一掷千金”、“温厚体贴”、“年轻有为”,一句句形容落到郑煜堂身上,安阴眼里满含兴趣。 “想不到长安发生了这么多的趣事。”安阴眼波流转看向郑芸菡,似是在等什么回应。 郑芸菡垂眼避开。 安阴笑意微敛,叹息里夹着惆怅:“当年陛下为本公主赐名,取的是母亲生前最爱的檀木,其实本公主一直想购置一块极品紫檀木供于母亲灵位前,如今长安城最好的料子都在侯府,不知郑姑娘可愿割爱?” 郑芸菡冷静道:“公主言重,安华长公主是大齐的女英雄,既是长公主生前所爱,臣女回府便让人将所有料子送去给公主,公主尽可随意挑选。” 安阴笑意淡去,调音拉长,似强调,亦似调侃:“本公主是求,又不是抢。” 又道:“郑姑娘慷慨割爱,本公主已十分感激,哪里需要尽数拿走?若是府上不介意,本公主愿意亲自登门去求,郑姑娘看……” 郑芸菡忽起身跪下,惶恐道:“安华长公主是所有女子的典范,亦是齐国的福气与遗憾,一块木头而已,若要公主为此等小事亲登府门,旁人会道忠烈侯府舍不得这块木头,故作刁难。公主放心,臣女会安排妥当。” 郑芸菡极其诚恳,半点不敬失礼都没有。 但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安阴来说,这番话还有另外一个意思——委婉的拒了她登门拜访。 “这样啊——”她眼帘一垂,掩了几分轻蔑,语气蓄着矫揉的失望:“看来,还是郑姑娘不太欢迎本公主……” 言语间并未叫她起身。 说话间,一个奉茶婢子快步入席,不知是踩了裙子还是绊了脚,伴着惊呼直直倒向跪在地上的郑芸菡! 郑芸菡飞快闪躲,没被摔倒的人砸到,却被热水泼了衣裙,一时间狼狈至极,四周有低笑。 曹曼仪大怒,踹开奉茶婢子:“没长眼睛吗?滚下去!” 骂完了,又转向郑芸菡笑道:“郑姑娘,公主只是不愿侯府大动干戈,是个体贴的考虑,郑姑娘就不担心,侯府这般折腾,旁人会误会公主霸道行事吗?” 安阴落在曹曼仪身上的眼神暗藏赞许。 郑芸菡冷笑,她此刻一身狼狈,正常情况下主人家该请她离席收拾,可曹曼仪却在努力把话题绕回去。 曹家姐妹果然摆了她一道,这一道,就是双十年华,两位驸马先后暴毙,至今寡居的安阴公主。 她们拿着兄长的事情大肆宣扬,是为了将兄长送入安阴公主的眼里。 郑芸菡心乱如麻,一时未理曹曼仪。 安阴对她的耐心终于耗尽,凉凉道:“盯着哪儿看呢?说话啊。” 骤然转变态度,旁人有目共睹,但只要不祸及自己,她们都能当个安静的看客。 这时,一道清冽的女声横了进来:“郑姑娘应当是觉得公主今日的裙子格外好看,一时间看呆了。” 花卉丛外,一身蓝裙的舒清桐正看着这边。 安阴拧眉:“你是……” 她径自走近:“镇远将军府舒清桐,参见安阴公主。” 听到“镇远将军府”几个字,安阴脸色阴沉起来。 舒清桐伸手拉过郑芸菡:“怎么弄成这样?我带你去收拾一下。” 见舒清桐要把人带走,安阴皱眉:“你……” 舒清桐忽道:“郑姑娘一直盯着公主的裙子,莫不是想到陛下曾于半年前下旨,大齐女子制裙布帛不得超五幅,华贵者七至八幅,便是当今的皇后娘娘,一身百鸟朝凤金织袍也只九幅。” 舒清桐眼尾一挑,扫过安阴华丽宽大的裙摆,低笑道:“然公主金枝玉叶,自降生至今,得陛下破格宠爱不止一处,一条十二幅的裙子,公主穿得起,不奇怪的。” 一番话,戳的安阴脸色半红半白。 她久离长安,若真有自己说的那样思念亲人关注长安,又怎会连皇帝舅舅亲自下的旨都不知道?若她知道这事,今日却违例穿了这过于铺张浮华的裙子,要么是她远居五原郡依旧圣宠浓厚,要么是她目无王法。 “公主尽兴,我等先行告退。”舒清桐利落放下话,带走郑芸菡。 曹家姐妹定在原地,不敢吱声。 安阴冷眼看着远去的二人,眼神阴鸷。 舒清桐带郑芸菡一路出曹府,到自家马车边上时抬手敲了两下:“出来。” 郑芸菡这才意识到车里还有人。 一个无奈的声音传出:“方才我要驾马,你将我吼上车,现在我上车你又要我出来,你是不是觉得你哥伤了条腿就很好欺负……”咧咧声中,车帘子被掀开,青衣男子一手杵拐,一手掀帘,牢骚尚未发完,便撞上一双带着好奇的眼眸。 舒易恒被这双眼盯得心尖一缩,赶紧下车,杵着拐问舒清桐:“这位……” 舒清桐将席间之事简单说了一下,舒易恒听得两眼直瞪,惊叹道,“竟被她欺负了?”又赶紧道:“快上马车将衣裳晾一晾,要我去买一身新衣裳吗?” 哪有让外男给自己买衣裳的?舒清桐瞪了他一眼,“无需你操心,走远些守着,别叫人靠近马车。” 舒易恒一想到这姑娘要在他刚刚呆过的地方换衣裳,脸颊微烫,摸着鼻子走远。 第19节 舒清桐扶着郑芸菡上马车,善儿拿来了新的衣裳,舒清桐好奇道:“你每回出门,都准备这么多东西?” 善儿帮着解释:“舒姑娘有所不知,因我家姑娘的好友性子活泼,她们外出游玩时常会有些小意外,所以姑娘习惯在马车里备一些姑娘家应急的物品。” 舒清桐眼帘一垂:“同你做朋友,真是件幸事。” 郑芸菡觉得这话颇有深意,但见她神色如常,便没多想。 换了干净的衣裙,郑芸菡道:“其实我可以回自己的马车换的,舒姐姐帮了我,我还这般打扰,真是不该。” 舒清桐抿唇:“自是因为我有话与你说,所以才将你拉来我的马车。” 郑芸菡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舒清桐略显踌躇:“之前你说的画……” 郑芸菡了然,不必她说完,率先回道:“大哥已经告诉我实情,就当做没发生过,就此揭过吧。” 舒清桐不意外这个情况,但见她如此直白,不由想到郑煜堂在书社中那番理直气壮的保证和袒护,越发歉疚道:“我欺瞒在先,让郑姑娘空欢喜一场,很对不住。但我已派人打听,一旦有消息,定第一时间告知姑娘。” 郑芸菡眉眼一亮,高兴极了:“当真?!若真有消息,姐姐便是我的大恩人。” 她明明才刚刚被那么多人围观欺负,却无半点郁色,笑意直达眼底,清澈干净。 此刻细细看她,才发现她生了份令人舒心的美,粗看只觉内敛低调,偶然惊鸿一瞥,会忍不住怀疑从前看漏许多。 且这番真挚的感激,与昨日那个冷漠拒绝的男人成了对比鲜明。 舒清桐如是想。 两人下了马车,舒易恒立马杵着拐杖蹦跶过来。 郑芸菡见他腿上绑着夹板,好奇询问。 舒清桐冷嗤:“没那个本事还帮人训野马,摔的。” 舒易恒脸上发热:“你倒是给我留点面子成吗?看事情好歹全面些,那是难得一遇的烈马,他们都不敢,你哥我敢站出来,也算勇气过人嘛。” 他很正经在为自己解释,结果对面的小姑娘头更低了。 可能忍笑很辛苦叭。 “舒公子是不是伤到了骨头?”低着头的小姑娘抬头,脸上并无半点嘲笑,原是在看他的伤。 舒易恒扬唇,皓齿衬的笑容格外明朗:“无甚大事,是我好动,愈合的慢。” “可不是吗?”舒清桐继续下他的面子:“嫌养伤憋闷,死乞白赖的爬上我的马车,宁愿在我的马车里吹风也不愿在院里好好躺着晒太阳,我看你的腿是不想要了。” 舒易恒当即虚扬拳头以示威胁,舒清桐翻了他一眼。 郑芸菡由衷的觉得,天下兄妹是一家。 思及此,郑芸菡抿唇一笑,转头招来善儿低语几句。 善儿返身跑走,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盒子。 “我学骑马时也曾摔断过腿,十分严重,所幸有大哥为我寻来的药,十分管用。舒姐姐若是放心我,可以让郑公子试试。” 又舒易恒说:“因我惧疼,一直不敢用伤腿,大夫说,生筋续骨后,克服心中恐惧大胆试着走路十分重要,否则极有可能跛脚。然舒公子仗义胆大,定不会受此困扰。” 舒易恒发现她在夸他,脸倏地红了:“哪里、哪里……” “但话说回来,若生筋续骨期间因乱动影响伤口愈合,便是再无畏,也只能做个胆大的跛子了。舒公子莫要让舒姐姐担心才是。” 郑芸菡嗓音柔细,笑着说话时,还带点俏皮的打趣,舒易恒听得通体舒畅,当即道:“我只是与小妹开个玩笑,又岂会不懂道理,多谢姑娘赠药!” 末了,还像模像样的撇了拐杖搭手一拜,堪堪一个知礼温润的翩翩如玉公子哥儿。 舒清桐眼尾挑高,眼神仿佛见了鬼…… 郑芸菡道别离去时,舒易恒就靠在马车边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 舒清桐正欲上车,一条长臂横在她面前,舒易恒仍看着某个方向,横在她面前的手四指轻动,是个无声讨东西的意思。 舒清桐将郑芸菡给的药盒子重重砸进他手里! 回府路上,舒易恒抱着药盒子,一朵雕花都看的仔细。 舒清桐:“想什么呢 ?” 舒易恒沉在思绪里,喃喃道:“这个郑七姑娘,挺不错的。” 舒清桐故意道:“怎么说?” 窗外阳光洒进来,舒易恒沐浴其中,悠然道:“姑娘家的面皮不一向薄如蝉翼吗?大口饮水都怕被人笑话,她被泼了一身,又被那位针对,竟然没哭鼻子,这很坚强。她自己都这般狼狈,还热情赠我伤药,这很热心。” 他转眼看向妹妹:“我以为你是不擅交友才和左相女儿关系好,但说实在,那个商怡珺我实在不敢抬举,这个郑姑娘倒是很不错,我比较支持你多交这样的朋友,有益身心。” 舒清桐作势要踢他受伤的那条腿,舒易恒大惊失色,慌忙求生:“不说了不说了,她是你亲姊妹,我才是捡来的哥,成吗?别闹我啊,我伤着呢。” 舒清桐心情有变,不与他说话了。 舒易恒心里暗想:他今日总算知道郑煜堂的“荒唐”从何而来了。 可可爱爱的妹妹,谁不想要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安阴+曹府=阴曹地府。忽然发现,所以给这章起了这个名字233333333 郑芸菡:抱走大哥,我们不约! 舒清桐:妈的。 舒易恒:喜滋滋…… 卫元洲:……真的不打算捞我一下吗? 郑煜堂:今天明明是晴天,为什么脖子总是凉嗖嗖的。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繁華落盡: 18瓶;三鲜 1瓶; 第21章 又遇 郑芸菡回府后专心等着郑煜堂回府,可今日处处透着不对劲,都过了他平时归家的时间,仍不见半个影子。 郑芸菡心不在焉,入睡之前还想着,见到大哥后要叮嘱他近来不可过于张扬,顺道打探一下他近来更欣赏哪类女子,加快娶妻的进程。 怀着心事,她睡得并不安稳,刚过寅时中就被真儿震醒了。 郑芸菡惊弹而起,捂着心口扫视屋内,茫然道:“我以为房子塌了……” 真儿与善儿齐齐蹲在她的床前,一个握她的左手,一个握她的右手。 善儿:“姑娘,外头……有点事情,您且稳住。” 真儿:“怕是与房子塌了无甚区别了……” 郑芸菡脱口而出:“安阴公主来抢亲了!?” 两人一愣,齐摇头。 善儿:“大公子昨夜……一夜未归。” 郑芸菡心头一抖,颤声道:“他、他怎么了……”被绑?被侮辱?还是暴毙…… 真儿:“已直接去衙署上值了。” 郑芸菡:? 善儿:“然……外头来了一位女子,声称昨夜与公子……今日奉公子之命前来侯府,入住公子院中……” …… 郑芸菡匆忙梳洗装扮冲出嘉柔居。 天色还未大亮,郑煜堂的院子亮着灯火,隐隐能看到有大哥院中果然有奴仆进出,似在收拾房间。 郑芸菡带着婢女走进,奴仆见到她纷纷行礼,她想打听一下里面的情况,还没张口,不远处传来一道柔声:“是七姑娘吗?” 郑芸菡扭头看去,只见大哥书房门口站着个清秀佳人,穿淡黄色罗裙,垂髻婉约藏娇,眼波里含着让人动容的柔情。 这就是让她一向清高自持的大哥第一次夜不归宿的女人,杭若姑娘。 杭若浅笑着,刚迈一步,郑芸菡逃命一样转身就跑。 杭若愣在原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吓着她了? 郑芸菡直接跑出了府。 彼时,开门营业的都是做小买卖的店面,赚的多是往来路人与赶早上工之人的钱。长安越有格调的店越不爱早起贪黑,都是揣着时辰让客人等。 一家简陋茶馆里,池晗双拖着疲惫的身躯,撑着沉重的眼皮,一句话能插三个呵欠:“这大抵……是我喝过最早的……早茶了……” 她环视四周:“我上一次在这种朴素简单,八面来风的‘雅间’里喝茶,应该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吧……” 郑芸菡对她说了兄长夜不归宿带女人回家的事情,耷拉着脑袋,很没有精神。 池晗双想拍桌震一震她,见矮桌积着厚厚的污垢油腻泛光,默默收手,语重心长道:“虽说你一直努力将母亲欠下的尽力弥补给兄长,可你到底不是母亲,只是妹妹。你几位兄长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我观你这个模样,像是做母亲的发现乖顺的儿子忽然通晓男女之趣,心思在自己设想的路上越走越歪,眼看着就要化身恶婆婆的前兆!” 见好友无动于衷,池晗双咬牙放狠话。 “男人这玩意儿,你不能抱有太多的期待。说出来你大概不爱听,有时候男人之间的攀比十分莫名其妙,好比哪家十三岁就尝了成人之乐,再看比他大的好友时,会觉得自己在年岁上虽然矮了一截,在阅历上却是竹节拔高睥睨众人……” “远的不说,就说那弱冠过半的怀章王至今连个像样的女人都没有,多少人暗中揣测他是在战场上伤了命根子无法人道呀!他瞧着一派威武霸道的样子,指不定私底下求医问药呢,男人在这方面,很讲尊严的。” “令兄的确刚正,然他也会有二三好友吧,好友在一起,说些荤话段子总有吧?你试想一下,令兄这样才高八斗辩思敏捷之人,在这类话题里只因缺乏经验而成了个无声哑巴,平白落了下乘,以他事事爱较真,有机会要胜,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胜的疯……” 郑芸菡眼皮一抬,看了她一眼。 池晗双面不改色:“……风范,寻个不错的女子一起探讨成人之乐,完全可以理解。” 为了增强语境,池晗双忍着油腻叩响桌面,一字叠一响:“你这老母亲般的想法,很危险呐。” 郑芸菡看了她一眼又一眼,最后闷闷道:“安阴公主可能瞧上我大哥了。” 晨间的茶座并没有多少人,两人都静默时,甚至能听清外头来往的车马人声与店中掌柜训斥伙计的声音。 池晗双嘴巴张的有鸡蛋大,少顷,她探身握住好友冰凉凉的手:“对不住,我误会你了,令兄还缺多少女人?要我帮忙帮他再填一填后院吗?我个人的看法是,要让你大哥逃过一劫,还得靠你那个不知道躲在哪家的未来嫂嫂才行!明媒正娶,她还敢抢婚不成!” 郑芸菡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无力回应。 若大哥真的认了杭若姑娘,她也确是良人,真做了嫂嫂郑芸菡也无二话。 可杭若出现在这个节骨眼,她觉得古怪,安阴的试探,又让她心慌。 第20节 古怪与心慌之外,还藏着“兄长同时也是有男女情爱的正常男人”这样的陌生认知。 它们叠加而来,她需要点时间接受,这才寻了好友倾吐心事。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茶馆简陋,只用活动的木板将临街一排隔成单个茶座,垂帘作门,转头就能瞧见宽阔的街景。 街上仍没有太多行人,多是马车来往,不是出城做生意的就是为官上值的,忽的,一辆熟悉的马车自街上驶过,郑芸菡一惊,用茶盏挡住自己:“安、安阴公主的马车!” 郑芸菡离开曹府时,专程记了安阴公主马车的样子,想着以后要避开。 池晗双后知后觉望出去,没看到安阴的马车,却看到跟在安阴后头的马车:“咦?怎么是她家的。” 闻池晗双所言,她疑惑道:“谁?” 池晗双:“安阴公主我倒是没留意,不过刚才过去的那辆,是左相府的,我见商怡珺用过。” 左相府,商怡珺? 池晗双嘟哝:“奇怪,怎么这个时辰出门呀……” 郑芸菡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曹府花宴时舒清桐为她出头的事情。 舒清桐与左相之女是至交好友,所以安阴公主找上了商怡珺? 郑芸菡下意识想追出去再确认一眼,刚一起身,脚下软垫在油光泛亮的竹编坐塌上滋溜一滑——她整个人向后倒去! 隔开茶座的木板是活动抽置的,这样就可以灵活改变茶座大小,应对各类人数。 轰的一声,隔板被撞出卡槽,两枚少女齐声惊呼,又一声响,门板砸在隔壁的矮桌边,以一个滑稽的角度斜在那里。 更滑稽的是,郑芸菡正躺在那木板上,一边感受着五脏具裂,一边与捏着茶盏闲步到她身边,居高临下睥睨她的男人四目相对。 看清隔壁坐着谁时,池晗双腿一抖,慢慢捂住自己的嘴巴。 为什么怀章王会出现在这里!? 茶座另一边,是个六旬左右的老者,这一闹没吓到王爷,倒是将他吓得不轻,正捂着心口喘息,肩膀起伏不定。 卫元洲抬眸看向赶来的店家与小二,飞快握住郑芸菡的手臂,人就跟小鸡似的被提起来站稳,恍然错愕间,她好像看见男人眼里的戏谑。 待店家走近,卫元洲已开口:“是认识的,劳烦将隔板拆了,桌子并一并。” 显然这家店时常这样经营,二话不说开始干活,茶座顿时两倍大。 气氛,它很尴尬。 池晗双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自动自发往郑芸菡身后藏。 卫元洲扫了郑芸菡一眼:“没伤到吧?” 郑芸菡坚定摇头。 卫元洲挑眉:“内伤可大可小,不要憋着。” 郑芸菡再摇头,声若蚊蝇:“没事。” 她还没忘自己刚才要做什么,正欲开口请罪告辞,就见卫元洲已坐下,悠然道:“没事,就一起饮个早茶。” 郑芸菡一愣,她方才说的是自己没事,不是她闲来无事! 一着急,她脱口而出:“有事!” 卫元洲眼尾一挑,正经点头:“那就有劳孙郎中为郑姑娘诊一珍。” 郑芸菡脸颊烫红,她说的是手头有事,不是身体有事! 又后知后觉的想,他怎么这个时辰在这种与他身份极不相称的小茶馆看大夫!? 莫非…… 陡然撞上男人幽深的眼神,他似是将她心中所想看了个明白,郑芸菡心头一颤,一瞬间仿佛见到了当初毫不留情要求她赛马的怀章王。 惹到了他,不吃一套大棒甜枣组合拳,是不能走的。 背后议人果然要遭报应,说的内容还这般羞耻……方才他若就在隔壁,那些话应当都听到了吧。 池晗双已经在她身后缩成了球。 虽然晗双时常与她说道外头的事儿,但从未抱着散播的恶意去害谁,总是前脚与她吐痛快了后脚就忘。今日若非自己将她拉出来说话,她也未必遇上此刻的局面。 可怎么又是他…… 郑芸菡此刻只想找个麻袋先将自己的脸套住,再凑上去对他说:打吧,打完了放我们走好不好? 然后,卫元洲就看到那个惊吓到双颊飞霞的少女,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神情坐下,伸手递给孙大夫时,一双水灵明亮的星眸英勇一闭,头微微一侧,活像学堂里触怒了夫子的学生被打手板时的样子。 卫元洲终是没忍住,借着低头饮水的动作,强行将上扬的嘴角压了下去。 同一时刻,郑芸菡的身后升起一颗鬼祟的脑袋,池晗双将卫元洲的反应尽收眼底,男人眼中的璀璨,嘴角的笑意,她眉头一皱,忽然觉得她们今日未必是绝路。 池晗双觉得气氛有点干,笑着打圆场:“王爷怎会清晨在此?” 卫元洲望向池晗双时,眼底的笑意明显淡了些,“哦,本王平日里虽总是一派威武霸道的样子,但少不得有个求医问药的时候。” 池晗双:我不该开口的。 郑芸菡将好友的头按回去,结结实实挡住她,迎上卫元洲不太愉快的目光,镇定道:“王爷抱恙,实在令人心痛惋惜,小女身上无恙,就不打扰王爷……” “这茶座不太隔音,郑姑娘嗓音独特动听,纵然本王无意做窃听鼠辈,仍是被迫听了些……” 卫元洲漾出一个温柔的笑来,“安阴公主回长安后暂无居所,本王府上常年冷清,陛下便恩准她住在怀章王府陪伴本王的母亲,这可不巧了吗,本王方才似乎听到郑姑娘说什么抢……”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我们什么都没说!” 卫元洲的目光扫过两人,落在郑芸菡的身上。 郑芸菡被卫元洲看的极其不自在,脑子里闪过刚才看到的两辆马车,心中一动,神情肃穆的迎上他的眼神。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眼下有件事情,正适合王爷来做。” 她目光灼灼,稍稍凑近,押着一个神秘兮兮的调子:“王爷,娶妻生子儿孙满堂,行大孝之举,在此一举!” 作者有话要说:  郑煜堂:关于这件事…… 舒清桐:呸!滚! 郑芸菡:呸!滚! 郑煜星:呸!滚!!!(系统:你收到十万吨来自住校生的鄙夷!) 卫元洲:有趣。 池晗双:他是有机会要胜,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胜的疯狗做派!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院子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昵称是什么 第22章 义卖 郑芸菡同卫元洲说了曹府的事情。 她机智抹掉了大哥的存在,只说自己冲撞了公主,是舒姐姐站出来解围的;心中却暗道,安阴的性格众人皆知,得罪了她的被报复是迟早的,王爷懂叭? 又说方才见到了酷似公主与左相府商姑娘的马车,商姑娘与舒姐姐是至交好友,兴许是她想帮好友化解这个误会;跟着心想,反过来也可能是安阴要报复,想从商怡珺下手,这暗示这么浅显,王爷应该也懂叭? 卫元洲是皇叔,舒清桐即将是未来王妃,安阴公主还住在王府,此事若是能由卫元洲出面,自然比她们这些地位不及的外人更合适! 舒清桐避过一劫,自然也能察觉出这个男人能护着自己,可不比什么买木头、凉亭幽会吹冷风更用心更有情意么! 但郑芸菡怎么都没想到,卫元洲听完她的建议,平声道:“似乎只是小误会,既有商姑娘代为牵线化解误会,本王何必多此一举。” 郑芸菡不可思议道:“这怎么会是多此一举呢?”你到底会不会反向思考! 卫元洲定定看着她,黑眸无波无澜,仿佛在说,这就是多此一举;少顷撇嘴一笑:“姑娘与其担心旁人,倒不如自己谨慎交友。”眼神瞥了一下被她护着的池晗双,冷道:“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像本王这样好脾气。” 池晗双眼神茫然,隐约觉得自己被针对了。 她倒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理亏,安静如鸡并不辩解。 殊不知,卫元洲直白嘲讽她交友不慎,矛头直指晗双,却是实实在在踩了郑芸菡的尾巴。 她双目圆瞪,似顷刻间注入了无边力量,嚯的一下站起来,顺手捞起好友护在身后,居高临下的架势很是威武:“说你是我们不对,要打要罚随便来,我郑芸菡皱个眉头就算我输,不必这样阴阳怪气损一个姑娘家!提议多此一举?我、我实话说了吧,你可知自己为何三翻四次向舒姐姐示好,却适得其反?” 卫元洲挑了一下眉。 她视死如归的咬牙,豁出去了:“因为你的那些法子,老套!无趣!俗不可耐!你根本半点诚意都没有,这样的结亲,简直毫无灵魂!好心给你指一条明路,不要是你的损失!” 最后几个字,她吼得气势十足,超凶的样子。 卫元洲竟被吼愣了。 一旁的池晗双和孙大夫近乎僵直。 忠烈侯府帮亲不帮理的护短家风,果然是一脉相承。 少顷,卫元洲的眼神从惊讶变为玩味,最后垂眸低笑两声,看也不看手中茶盏,径直往桌上一摔,伴着一声粗暴的咚响,再抬眸时眼中笑意淡去,逐渐冷厉起来。 “好。这是你说的。” 郑芸菡一愣,听得很懂。 要打要罚随便来,我郑芸菡皱个眉头就算我输。 好,这是你说的。 …… 郑芸菡以为,今日是至少被卸掉一条胳膊的事情。 然而,卫元洲在撂下那句话后就走了。 一直到回府,郑芸菡都没闹清楚卫元洲那句话到底包含几个意思。 但她没空多想这些——刘氏告诉她,三日后有宫宴。 郑芸菡眼角一跳,去寻二哥打听这事。 郑煜澄正在茶室饮茶看书,见她来了,笑着摆上一排小甜点:“过来坐,慢慢说。” 郑芸菡乖乖坐下边吃边听,听到后头,她觉得手里的点心都不香了。 第21节 安阴能得陛下多年偏爱宠溺,并非一个只会坐享母亲恩荫的骄纵少女。 曹府宴后,她哭哭啼啼的面见皇后,道母亲安华长公主出嫁那年,陛下命司制房为母亲做了一件十二幅百花嫁衣,她太过思念母亲,所以做了一件赫赤金十二幅长裙。 然这位可不是奔着请罪去的。 近来,大齐诸郡皆有不大不小的天灾,百姓家园被毁,死伤尸体不易处理,易腐化生疫,动摇民心,虽说陛下已经及时拨下钱款派遣官员处置,但此事宜快不宜迟,所以,她提议办一场义卖的宫宴。 由各府奉出义卖之物,义卖银钱皆用于救灾之中,传开之后百姓会觉得君主英明百官臣服,齐国上下一心,定能更快度过此劫,还能避免国库血气耗损。 安阴公主拿出的,就是那条十二幅赫赤金长裙。 自古以来,想方设法的在臣子手中搞钱的君主不在少数。 各类名目手段,对大齐来说,没有什么比安华长公主的名义更好用了。 这义卖宫宴因她提议而来,由她总领大小事宜,也变得顺理成章。 郑芸菡举着咬了一半的小点心,面容愁苦。 郑煜澄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心中略有所思,但什么都没说。 …… 大公子房里多了一个人,除了最初时惊起一波浪,就再没人敢议论。 善儿告诉她,刘氏激动坏了,大公子不在府里,她便将杭若带在身边,言辞间和蔼亲昵,杭若目前只是一个能近身伺候郑煜堂的婢女,在刘氏眼中俨然成了儿媳一般。 善儿试探道,她们是不是也该见见这个杭若姑娘? 郑芸菡托腮沉思,半晌摇摇头。 当务之急,还是先挡住安阴公主的攻势,她隐隐觉得这个安阴像是攒着什么大招,虎视眈眈,纵然刘氏将杭若捧上天,安阴真看准了大哥,十个杭若都没用。 郑芸菡的担心果然不是空穴来风,就在定下安阴来操办义卖之事后,她当即又上表,希望能多添一个得力的副手,盛武帝让她自己挑选,她毫不客气的选中郑煜堂。 好在,无论郑煜堂每日忙到多晚,一定会回到府中,再没有夜不归宿,也没有传出他与安阴公主有什么的流言,不过他只要回来了,杭若必定在房内伺候。 因是为灾民而设的义卖,朝中六品以上文武官员皆要入席,但因身份有别,也分不同的场次,忠烈侯府自然在列,且是参加最后的压轴场。 所以,他们须得拿出此次义卖的物件儿。 郑芸菡略一思索,让人将之前入库的极品紫檀木拿出来。 刘氏一听,当即急了:“这可怎么使得,这……这不是怀章王赠予的么……” 其实,刘氏早就盯上了这紫檀木,小心翼翼磨了忠烈侯好几日,他终于允了给岳母家即将成亲的兄弟打一套家什,撑一撑新房的场面。 郑芸菡漾着甜甜的笑,“这分明是兄长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怎么就是王爷赠予的了?说起来,这木料该入兄长私库,只是当日情况特殊,才入了府库。母亲是觉得哪里不妥?或是等兄长回来我们再一并商议?” 刘氏老大不愿意,嗫嚅着忍下来,脸色很不好看。毕竟她的亲女儿毁木一事还没过去,对着这极品紫檀木,她们母女半点立场都没有。 最后,侯府仍是定了极品紫檀木,不仅如此,郑煜堂房中的杭若姑娘亲自领着人,将府中库房的紫檀木尽数转入大公子的私库,自府册中抹掉。 刘氏气的咬牙切齿,一时不知该怎么跟母家兄弟交代,只能暗骂杭若。 郑芸菡得知此事,对这个杭若姑娘倒是有点另眼相看——她的心总归是向着大哥,而非向着主母。 宫宴之日如期而至。 善儿为她选了一身雪青及胸长襦裙,六幅布帛压出细细的褶纹,行如波动,月白绣花窄袖上襦作底,绾一个小巧的三环髻,环髻上点缀拇指盖大的赤金小花钗;自环髻两侧底部起,延伸出一条赤金细长叶枝条,蜿蜒曲折的爬上垫发的两鬓,细长链接莲叶坠的耳环衬出脖颈白皙纤长,外罩一件藕色穿金丝的广袖袍,堪堪一身清贵静美。 走出院门,杭若竟在外候着。 杭若向她行礼:“郎君命奴传话,还望姑娘赴宴之时,携奴一并前往。” 郑芸菡颇感意外,郑煜堂因被安阴钦点作副手,人已在宫中,可奴仆不得入席,皆是在外头候着,大哥让她带着杭若,离不得一般,然夜风寒凉,叫杭若在外等着,又不像是个体贴之举。 她虽觉得奇怪,终归含笑点头,允她跟上。 去时乘马车,只能到第一道宫门,剩下的需徒步而入。因场次安排,压轴场都是皇亲贵胄,压轴场开始之前,御花园设有宴席茶座,供诸人小憩等候。 因是晚宴,宫灯格外别致明亮,郑芸菡刚入园,陡然飘过来好几双目光。 若在白日,重色华裙自是比清浅之色更夺目,然夜里的宫灯映衬下,她这身浅色衣裙反倒自带亮眼夺目之效。 一个人影窜过来,郑芸菡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你今日真好看!”池晗双对着她前看后看,哼哼道:“我们菡菡随意装扮,都胜过那些比费尽心思的千万倍。” 郑芸菡起先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待她随刘氏及其他同行女眷去拜谒皇后与她身侧的安阴公主时,才明白过来。 安阴今日穿的,就是那日的赫赤金十二幅长裙,华贵艳丽,端坐上方,竟连一旁盛装的皇后都显得暗淡不少。 郑芸菡暗想,难不成她今日要穿着这裙子站出去给人喊价? 座上,安阴一眼发现了人群中的郑芸菡,她并未多看她片刻,只是眼神投去时,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傲然与挑衅,仿佛在说——本公主只要想穿,就一定能穿,你且看看今日谁敢置喙半句? 郑芸菡垂下头,是个不愿招惹是非的意思。 安阴越发得意——今日的势头在哪一方,一目了然。 拜完,便是上交各府所出的义卖之物了。 义卖之物以各府的名义奉出,自是不需那些主外的男人们操心,皆是女眷一一上交报出低价。 刘氏心里梗着,懒得操这个心,嘱咐了郑芸菡去处理,便去寻其他夫人说话了。 郑芸菡央了几个宫人带着紫檀木往递交处走去,好友晗双追了上来,一看到她奉出的是紫檀木,顿时心领神会的同她挤眼贼笑。 “郑姑娘。”一个声音叫住她。 郑芸菡心里叹息,还是来了。 安阴携着几个婢女,过来视察。 她本就是总揽大局之人,哪里有她都不稀奇。 扫了一眼侯府所奉之物,安阴挑眉:“紫檀木?” 郑芸菡撇去了那日做小伏低的诚惶诚恐,淡定一笑:“曹府宴席上,公主曾说一直想购得一块极品紫檀木,然公主体恤,并不愿侯府大动干戈,我便做主在今日将它拿出来义卖,公主若真的喜欢,此次便是个好机会。” 安阴正要说话,陡然瞧见郑芸菡背后相伴而来的商怡珺和舒清桐,媚眼之中划过一丝看戏般的冷笑,朱唇轻启,吐出句意味深长的话来:“的确……是个好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郑煜堂:你看,大家都在好奇我怎么娶老婆,娶老婆要培养感情,我也不指望你给我设定亲亲抱抱,凉亭幽会吹冷风也好啊。 舒清桐:呸!滚! 郑煜星:呸!滚! 舒宜邱:呸!滚! 杭若:诶?(小小声)有事吗? 卫元洲:刚被捞出来就要被吼……沉了沉了…… 郑芸菡:不谈恋爱,逼事没有。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鲜 3瓶; 第23章 舒清桐看到安阴公主和郑芸菡,一眼扫过,见郑芸菡神色无异,便知安阴并非在刁难,她冲郑芸菡淡淡一笑,与商怡珺前来见礼。 安阴端足了姿态受她的礼:“不知舒姑娘今日要奉出何物?” 舒清桐笑着命人将东西奉上。 是一本手抄法华经与一颗舍利子。 安阴挑眉一笑:“这也卖得?” 舒清桐道:“经文乃臣女手抄,算不得金贵物什,但舍利子是机缘巧合下所得,珍贵难得,本不该以钱物亵渎;然既为救助大齐受灾百姓,无上佛法普度众生也不该拘泥于陈俗,公主以为如何?” 安阴轻笑:“舒姑娘舌灿莲花,说什么都有道理。”然后抬手招来人,收走了舒清桐的东西,登记名录与底价。 商怡珺奉上的是一尊羊脂白玉瓶,瓶身圆长,外壁雕工精美,两侧挂耳,置玉盖。 安阴的眼神从瓶子移到商怡珺的身上,莞尔一笑:“确是难得的珍品。” 商怡珺矮身一拜,什么都没说,走到好友舒清桐身边:“走吧。” 郑芸菡正好看到这一幕,想起之前在茶馆里的事顿觉奇怪。 难道是她看错了,商怡珺并未与安阴公主私下见面?否则怎会这般冷淡? 安阴还站在原地,一旁有宫女递过来一张笺纸:“公主,已经拿到了。” 安阴结果笺纸展开一看,眼中露出得意与狠厉:“写得好,就是要这样情意绵绵,才能叫人看出她那端庄样子下的不知羞耻。” 她缓缓走到放置义卖物的架子边,一眼找到标记着镇远将军府的那个名签,将手里的花笺塞进经书的某一页。 …… 郑芸菡递交完义卖物,捧着个包裹严实的物件站在一处静谧的花丛边翘首以盼,池晗双陪着她。 不多时,自灯影重重间走来一人。 玉冠束发,眉目英挺,赤色圆领袍露出的交领里衣雪白整洁,衬出一份清贵俊朗。 “这里。”郑芸菡见到他,笑着摆手,池晗双紧跟着见礼。 郑煜堂今日诸事缠身,一早就出门了,郑芸菡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忙的没时间用饭,小心剥开怀里的包袱皮,献宝般奉上:“还是热乎的,先饮一些垫垫。” 汤色鲜浓飘香,盖子一揭便叫腹中馋虫躁动不已。 郑煜堂无奈笑道:“我留不了多久。” 她已将小瓷勺递给他:“饮多少算多少。” 郑煜堂只能依了她,斯文的饮了几口,郑芸菡眼神闪烁,咬着唇憋了许多问题,这些问题搅在一起,最后汇成一个:“大哥忙完这阵子,就没事了吧?” 她更想问,不会与安阴公主再有牵扯了吧? 郑煜堂垂着眸,沉声道:“怎么会没事。” 郑芸菡心头一跳:“什、什么事?” 郑煜堂抬眸看她一眼,眼神藏在树影斑驳间,晦暗不明。 他低笑一声:“宫宴是临时抽调我来办,弘文馆还有诸多事宜尚未理清,你说有事没事?” 一听是正事,郑芸菡当即松口气,雀跃都爬到脸上:“那就好!” 第22节 郑煜堂修长的手指捏着瓷白小勺停在盅口,抬眼再看她。 郑芸菡赶紧摇头:“不好不好,都这么忙了,若是能回府清闲几日就好了。” 话音未落,一道懒懒的戏谑声传来:“我整日都忙着,也没看谁盼着我回家啊。” 站在郑煜星的角度,刚好看到兄长肩膀上探出来的脑袋。 “三哥。”郑芸菡笑着与他打招呼。 郑煜星抄着手走过来,瞥了一眼汤盅:“偏心的事,果然还得躲起来做。” 咣当,郑煜堂放下勺子,淡淡看他一眼:“不在殿下身边护着,来这里做什么?” 郑煜星撇嘴一笑:“这话该我问大哥吧,今日你也是掌控全局之人,跑来这里喝汤垫肚子,远远看着还以为是在幽会什么姑娘呢。” 郑煜堂沉下脸:“胡说什么。” 郑煜星极具求生欲的往后一退:“可不是我说的,是那边的主子先瞧见的,叫我过来探一探,免得你今日被弹劾渎职。” 郑芸菡和郑煜堂同时望向他的指向,交错芜杂的树条后,是个亭子,此刻里面正坐着人。郑煜星在这里,那亭中的人只会是太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紫袍男人正偏头看着这边。 明明隔着一段距离,郑芸菡却像是感觉到了那个男人凌厉的眼神。 “给你!”她一股脑将汤盅塞进郑煜堂怀里,拉起池晗双就跑了。 郑煜堂猝不及防,险些被汤水弄脏衣袍,抬头时哪里还能看得到人? 太子既然瞧见,就不能当做不知道。郑煜堂无奈的拎着汤盅过去拜见。 得知是郑家小妹心疼大哥来送汤水,太子挑眉一笑:“这样的妹妹,纵然偏疼些也是应该的。”他也知道郑煜堂今日脚不沾地,索性让他坐下好好饮完再去忙。 太子望向一旁的皇叔:“方才说到哪里了。” 卫元洲的眼神还粘在那只瓷白汤盅上,几乎是太子问话的同时,他便收回目光,仿佛从未被什么打断过注意力般:“说到此次地动之灾安顿百姓之事,应当避免大范围恐慌迁徙……” …… 郑芸菡拉着池晗双一路跑了很远,末了,两人靠着墙微微喘息,池晗双好笑道:“你这么怕他啊?” 郑芸菡瞥她一眼,喘着气没法子说话,眼神在说:我是因为谁惹了他! 池晗双忍笑正经道:“你都是为了我才得罪他的,是我不好,我很感动。” 心里却想,但凡眼前的好友拿出五成对待兄长时的细心与敏锐,就该看得出那位压根没有要与她动真格的意思。 人家眼里的趣味都快溢出来了,她竟怕的跟什么似的。 …… 时辰差不多时,刘氏派人来寻郑芸菡准备入席。 这是今晚的最后一场,也是压轴场,帝后皆临。 因侯府与伯府席位不近,池晗双只能遗憾与她分开,约定了散席后一起出宫。 不多时,帝后临席,众人起身拜谒,太子在盛武帝一侧,安阴在皇后一侧,然后才是诸皇子公主。郑芸菡偷偷看去,发现安阴已经换下了那条裙子,此刻是一身金色牡丹及胸裙,端的艳冠群芳。 她想,这位公主果然还没到了穿着裙子任人喊价的地步,否则成什么样子…… 众人落座后,安阴再度起身向帝后一拜,这是要正式住持了。她拖着曳地裙摆款款走到站在义卖台前的郑煜堂身边,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辛苦郑大人了。” 郑煜堂搭手一拜:“公主言重,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安阴有意无意的靠近一步,女人身上的幽香与他的缠在一起,莫名暧昧:“大人今日,可有相中之物?听闻郑大人当初为了令妹一掷千金,不知今日还有没有这份豪情?” 郑煜堂抬眸,深邃不见底的黑眸似蓄了点玩味的笑意,不似平日里那副严谨规矩,多了点别的味道,他说:“全凭眼缘。” 安阴竟被这眼神勾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渐浓,染了妖冶,媚眼如丝:“那……什么才算有缘?” 郑煜堂又看她一眼,笑了一下,并不作答。 安阴忽然觉得这男人有意思极了。 一件赫赤金十二幅华丽长裙被整齐铺在衣架上抬到义卖台。 被重新熨烫过的裙子,在宫灯的照射下,缕缕金丝流光溢彩。 以缅怀安华长公主所制的华裙用来开场,最合适不过。 安阴又转过头来,眉眼含笑,连称谓都省掉,平添一份亲昵:“可合眼缘?”也不知说的是裙子,还是别的。 郑煜堂抬眸望去,淡淡道:“尚可。” 安阴微微眯起眼睛。 忠烈侯府本是武将出身,郑煜堂是这一辈的嫡长子,硬是靠着满身才华少年成名,科举夺魁,步步为营在朝中站稳脚步,前途无量。 他不是什么谦和软糯的君子,相反,有一副不好惹的脾气和柔厉并济的手段。 安阴忽然想要撕去他这幅芝兰玉树的姿态,瞧一瞧他龇露獠牙,舌尖舔血的模样。 赫赤金十二幅长裙,底价一千两。 令人尴尬的是,席间竟然无人敢喊价。 一则,这条裙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代表了安华长公主,便是买得起,也要看身份衬不衬得起。 另一则,朝中早已暗传,此次安阴公主回长安,极有可能是盛武帝见她旷了数年,有意再为她寻一位夫婿,她前一刻甚至还穿着这裙子。 这条裙子,既代表安华长公主,也代表安阴公主。 席间,郑芸菡的眼珠子险些飞出去,她紧张的抓起邻座二哥的衣摆乱扯:“她为何这样看着大哥?不会想让大哥买下吧!” 郑煜澄被她扯得衣袍起褶,好气又好笑,捉着她的手腕将自己的衣裳解救出来:“不许乱扯。” 郑芸菡急得不行,“她……” “一千五百两。”清幽的声音自席间响起,引得众人侧目。 只见镇远将军府座次里,八姑娘舒清桐跪姿端雅,唇角含笑,正颇有兴致的看着义卖台上那条裙子。 安阴眉头微皱,不大欣悦。 郑煜堂看向舒清桐,眼神透出三分意外,七分玩味。 席间无不惊讶。 然惊讶之余又开始反思——莫非以义卖选夫婿是假的?怎么还有女人掺和? “两千两。”郑煜堂盯着席间的位置,沉声喊价。 郑芸菡差点自燃了,看的一旁的郑煜澄哭笑不得,按都按不住:“你且冷静些。” “五千两。”舒清桐不慌不忙,甚至遥遥对郑煜堂点头致意。 五千两买一条裙子的姑娘,整个长安城的贵女都不敢站出来几个,不是买不起,只是圣人一向奉行节俭,她们敢这般作死挥霍,就有人敢去圣人面前弹劾家中在朝为官的父兄。 舒清桐,不愧是将门虎女。郑芸菡此刻看她的眼神都闪着星光。 安阴的脸色沉下来,眼神在郑煜堂与舒清桐之间来回逡巡审视。 若这裙子真被女人买去,就是狠下安阴的颜面了。 堂堂公主,一个甘愿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买单的人都没有。 眼看着无人再喊,太子忽然轻笑出声:“看来,舒姑娘是真的喜欢这条裙子。” 言语间,不断向皇叔飞眼神。 为佳人一掷千金的好机会,皇叔你揣着手看戏就不对了! 舒清桐被太子点名,起身盈盈一拜,从容道:“陛下早有明令不许衣裙过于华丽,臣女断不敢违令。今日乃是为大齐受害灾民筹资集款,臣女只是觉得,为灾民略尽绵力的同时,又能将这华美衣裙挂进自己的衣柜欣赏,两全其美。” 盛武帝轻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朕虽不喜铺张,却从无扼杀爱美之心。朕倒是觉得,舒江军之女敢言敢行,爱美之心有之,对苍生怜悯之心亦有之,难得。” 又道:“然朕记得,皇姐生前最喜这华美饰物。皇姐为大齐付出性命,朕铭记于心,一刻也不敢忘;今朝太平繁华得来不易,朕更不敢忘。对舒家女来说,这只是一条闲来可欣赏的裙子,但对朕来说,它更似一直庇护大齐的皇姐。朕,出五万两。” 此言一出,原本火急火燎的郑芸菡忽然愣住,后知后觉的缓过神来——这是一场利用安华长公主的名义在臣子手里搞钱救灾的义卖,可免国库过度耗损,陛下此刻以个人的名义出五万两,是一个君王对臣子的交代。 再者,公主的贴身之物岂能让外臣随意买去?陛下是君王,也是舅舅,此举是对亡故姐姐的尊敬,亦是对甥女的宠爱。 所以,这是一条早就定下由皇室出钱的裙子。 郑芸菡扭头盯住二哥:“你早猜到了是不是!” 郑煜澄抿着笑:“早说了,不用着急。” 最后,衣裙由盛武帝买下,当着群臣直面赐还给安阴公主,可谓盛宠。 舒易恒懒懒窝在座中,因一条腿还不便,身子斜倾,长臂承重撑着身子,他睨着妹妹冷艳的侧脸,笑道:“你是故意的不成?” 舒清桐目不斜视,慢条斯理的饮一口热茶:“又不花钱,玩玩嘛。” 作者有话要说:  郑煜堂:有趣。 舒清桐:真好玩。 郑芸菡:舒姐姐奥利给! 郑煜星:没有恋爱,也没有汤。 郑煜澄:衣服皱皱的,不开心。 卫元洲:揣手手.jpg 太子:这届皇叔真难带! 安阴公主:%…………*¥%……%……%*……* 第24章 接下来几轮义卖多为古玩字画,基本维持在数千两至万两之间,有时候价格未必与物件相符,但必定与所出人家的身份相符。 少顷,轮到忠烈侯府的紫檀木登台。 内官报出名录底价及出处,闲散了一晚上的舒易恒忽然坐直,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台上的紫檀木,凤眼微眯,慢慢溢出笑来:“这是郑姑娘之物?” 舒清桐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舒易恒腿疼都感觉不到了,屈腿搭臂,风流倜傥,“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 第23节 郑芸菡事先算过,拿出的木料最多打几个匣子,雕几个笔挂,若是出自名师之手的成品,价格成千上万自有分别,但眼下只是原料,所以定二百两的底价不算高,有角逐的余地。 甫一开卖,竟是永阳伯府先叫价:“三百两。” 永阳伯爷高无相,正是忠烈侯的那位对头。 自忠烈侯有了女儿打的檀木床之后,在衙署简直上了天,高无相那把脆弱的小椅子根本没有看头,这口气憋了许久,今日必要扳回一局,哪怕是买回去当柴烧,也要叫郑守辉这老货知道永阳伯府不可轻视。 “五百两!”屈思远端坐座中,眼神沉沉的盯着站在义卖台边上的郑煜堂。 近来郑煜堂的名声太响亮,他憋屈已久,一块破木头而已,谁买不起似的,他买回去就当柴火烧! 郑芸菡察觉有异,疑惑看向二哥。 郑煜澄温柔一笑:“东西出手就是旁人的,重要的是救灾钱,其他的不必在意。” 她轻轻点头,对,救灾钱最重要。 “一千两!”氛围逐渐热烈的席间,舒易恒悠悠然喊出一个高价,他摔了腿,坐姿不羁,眼神飘向忠烈侯府的位置时,载着势在必得的决心,浑然不觉自己被三双眼神同时盯上。 郑芸菡认出舒易恒,正欲与二哥说起曹府之事,扭头间陡然撞上一张似笑非笑的冷脸,心尖一颤,小心翼翼问:“二哥和他有过节?” 立在太子身边的郑煜星忽然扬声:“一千零一两。” 太子诧然看向郑煜星,但见他笑的随意,眼底却藏了防备与敌意,了然之余,亦无奈一笑。 屈思远:? 高无相:? 郑芸菡挠头:难道是三哥和他有过节? 舒易恒遥遥的看郑煜星一眼,低笑一声,再添狂放:“两千两。” 同在太子身侧的舒宜邱见郑煜星有死磕之势,抢先道:“舍弟真心喜爱此物,还请郑卫率成全。” 因他这一句话,郑煜星错过了喊价的时机,又见太子也竖耳听着,闷闷“嗯”了一声。 “两千零一两。”郑煜澄扬声喊价,淡定饮茶。 席间的一颗颗脑袋似设定好的机括,齐刷刷从太子这一头转向忠烈侯府那一头。 郑芸菡扯住他袖子:“二哥,东西出手就是旁人的,重要的是救灾钱,其他的不要在意!” 郑煜澄轻拂她的手,语气如铁:“你不要管。” 屈思远和高无相察觉异样,缄口放弃,陛下还在上头看着呢。 舒老将军察觉孙儿异常,拧眉瞪他:“又犯的什么浑。” 舒易恒讨好笑道:“祖父,您就宠孙儿这一回吧,孙儿真的想要。” 舒清桐暗笑,你想要木,还是想要人? 舒老将军对孩子们向来是放养,舒易恒开朗又嘴甜,时常哄得二老开心,此刻见他面上嘻嘻哈哈,语气却融着几分真切,冷哼一声:“自己喊的,自己出钱。” 舒易恒见祖父态度松动,更来劲:“两千五百两!” 郑芸菡手里杯盏咣当一滑,极其无措。 忠烈侯冲着郑煜澄低吼:“胡闹,不许再喊!” 刘氏皱眉附和:“这点东西哪里需要那么多钱?搭钱又搭东西,快别喊了。” 郑芸菡见二哥难得有此不悦较真之态,小声道:“你再喊我就捂你的嘴哦!” 郑煜澄转眼看她,忽问:“你与舒家公子相熟?” 郑芸菡摇头:“不熟啊。上回在曹府舒姐姐帮过我,他也在,我便赠了他一瓶药油。” 郑煜澄的眉头稍稍松动,还未说什么,义卖台边一直没有做声的郑煜堂突然扬声:“一万两。” 席间骚动骤起。 安阴看着身旁的男人,兴趣更浓。 座上的盛武帝轻笑一声,看着这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似激起了什么回忆,并未打断他们夸张的喊价。 郑煜星环胸抱着刀,笑得没心没肺:“这我就帮不了了,我大哥什么脾气,舒卫率也清楚,恐怕贵府公子今日难以如愿。” 舒宜邱抿唇不语,侯府这几位公子明显针对老六,陛下看着,他并不赞成老六继续加价。 舒易恒感受到来自侯府浓浓的恶意,内心十分复杂。 先前两位郑家公子拦价,他还没放在心上,然此刻发话的是郑煜堂,舒易恒不得不重视起来。 这是郑芸菡的长兄,是郑家兄弟中名声最响本事最大,前途最好的长子嫡孙。 他打听过关于郑煜堂从前照顾妹妹的事情,旁人当做笑谈与他说,他却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郑煜堂哪里是笑话,分明是直入云霄,魏然耸立在前路的大山。 他既阻拦,莫非是看自己不顺眼? 舒清桐看出舒易恒的犹豫,轻声打趣他:“喊啊,怎么不喊了?” 舒易恒忽然浑身不自在,清清嗓子问妹妹:“我方才……是不是显得很失礼?” 舒清桐反问:“你自己觉得呢。” 舒易恒竟真拘谨起来,一条伤腿无处安放,眼神是分明还想再争一争的倔强,身体却诚实的收敛姿态。 安阴见舒家没了声音,冷道:“郑大人的偏爱,果然因人而异……” “两万两。” 安阴话没说完,猛地转头看向席间一隅,牙根紧咬。 又是她。 郑煜堂已然看了过去,眼底升起一丝并不意外的笑意。 舒易恒诧然盯着妹妹:“你怎么喊了!” 舒清桐浅呷香茶:“若非你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我也不至于再得罪人家一次。” 舒易恒脸红:“胡说!哪个要哭了。” 舒清桐干脆道:“行,我撤价。” “别!”舒易恒拦住她,讪笑道:“喊都喊了,此刻撤回丢的是将军府的脸面,你放心,东西归我,钱都补给你。” 舒清桐:“你倒是大方,能一口气拿出两万两?” 舒易恒不屑:“你六哥这么多年,娶媳妇的本钱还是有的。” 他似乎自己都没意识到说了什么,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舒清桐却愣住——娶媳妇? 两万两,已经超出太多。 安阴见郑煜堂迟迟没有再喊,其他人皆望而却步,幽幽道:“舒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若是上了战场,霸道之气必不输男子。” 郑煜堂眼帘微垂,并不表态。 眼下的情势,镇远将军府势在必得。 安阴款款走出两步,感慨道:“舒姑娘真是应了陛下所言,有怜悯天下苍生之心……” 话语过半,又转为调侃:“此物既出自忠烈侯府,舒姑娘仗义疏财,郑大人该亲手奉上,替天下苍生以表谢意才是。” 舒清桐捏着茶盏的指尖一紧,抬眼望去,被点名的郑煜堂神色淡然,未置可否,看不出情绪好坏。 “就由臣女代劳吧。”郑煜堂尚未回应,郑芸菡已起身。 她快步出席,对盛武帝一拜,“陛下,这紫檀木其实是家兄送给臣女之物。今日舒家姐姐为灾地百姓慷慨解囊,臣女感动之余又十分钦佩,便是公主不说,臣女也要亲手奉上的。” 事实上,盛武帝也觉得让郑煜堂向舒清桐递交并不合适,安阴胡闹惯了,他做舅舅的不好直言;郑煜堂宝贝妹妹,盛武帝早有耳闻,此番越发觉得小姑娘长得眉目温顺,越看越惹眼,遂笑道:“这是忠烈侯的女儿?” 忠烈侯慌忙起身:“臣教女无方,叫她在这样的地方也敢肆意妄言……” 盛武帝摆摆手,示意自己并非此意:“有女如此,乃是福气。” 陛下亲口赞誉过的姑娘,今夜之后名声能再上三个台阶! 一双双好奇的目光投向郑芸菡,竟有些移不开;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身打扮素丽清贵,颔首之间藏尽娇姿。 忽而,一道冷清低沉的男声响起:“四万两。” 郑芸菡感到一阵寒凉自天灵盖汹涌袭至尾椎骨。 卫元洲金冠紫袍端坐席间,坐姿笔挺,既有武将的硬朗,亦有王孙贵胄的风流明艳。 再没人看郑芸菡,尽数望向卫元洲,席间有着比刚才更热烈的骚动,彼此暗含深意的神色,似在传递什么心照不宣的秘闻。 早闻怀章王府有意与将军府结亲,如今看来颇有几分属实,否则怎么会谁都不搭理,唯独舒清桐出声时跟着喊价? 座上的盛武帝也惊了一下,低声与一旁的皇后道:“元洲一整晚不开口,朕当他对此局无意,没想竟是等在此刻。” 皇后笑:“臣妾观舒家姑娘虽在叫价,但已显疲态,王爷终归是贴心人。” 盛武帝笑着,想起太子近日为这位皇叔的婚事前后张罗毫无进展,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 卫元洲不理旁人态度,浅笑望向舒清桐,和气的仿佛在商量:“舒姑娘不介意吧。” 舒清桐心道,她就是介意,还能和一个王爷争相竞逐不成? 四万两的价位极高,内官敲定紫檀木由怀章王购得。 卫元洲对舒清桐颔首一笑,舒清桐亦点头回应,两人眼神全无纠缠,干脆错开。 郑芸菡看到郑煜堂冲她轻轻点头,赶紧命宫人抬着紫檀木送往怀章王那处。 卫元洲看着走近的人,竖手笑道:“且慢。” 郑芸菡面露疑惑:你又作甚。 卫元洲:“此物于本王来说并无大用,不过是想为灾地百姓略尽绵力。四万两银钱本王分文不会少,但此物,便赠给舒姑娘吧。” 舒清桐当即起身:“臣女当不得。” 卫元洲丝毫不在意舒清桐的推拒,对面前的郑芸菡微微一笑:“本王是个粗人,不擅长摆弄这些精细玩意儿,有劳郑姑娘转交。” 郑芸菡轻轻抬眼,猛然撞上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眼底似藏了个嚣张的人影,一手叉腰一手提剑,指着她质问:老不老套,俗不俗气,无不无趣? 郑芸菡赶紧垂眼,麻溜把东西往镇远将军府那里送,刚走过去,面前忽然横进个高大身影。 第24节 舒易恒硬撑着站起来,惊得舒清桐赶紧扶了他一把;他也不在意,盯着郑芸菡直笑:“有劳郑姑娘。” 郑芸菡垂眸看向他的腿,舒易恒细心察觉,飞快道:“我没有乱动,一点也不疼,你的药很管用。” 郑芸菡轻轻点头,抿唇往后退了两步,宫人将东西抬到镇远将军府座次边上,然后蹲身一拜,垂眸退开。 舒易恒的眼神粘在她身上随她走远,浑然不觉原本盯在自己身上的三双目光,变成了四双。 卫元洲轻撩衣摆坐回座中,目光扫过舒易恒另一条完好的腿,拇指按动食指骨节,咔的一声响。 郑芸菡逃回自己的位置,呼吸急促,抚着心口:“终于结束了。” 郑煜澄调侃她:“你还会怕?” 郑芸菡敢怒不敢言。 忠烈侯府的热闹终于过去,安阴的眼神从舒清桐身上收回来,给宫人做了个手势。 不多时,以镇远将军府名义奉出的舍利子与佛经被放上义卖台。 今晚被抢尽风头的安阴非但没有恼火,还颇有兴致道:“郑大人觉得今晚是否精彩?” 郑煜堂状似不解:“公主所指为何?” 安阴下巴微扬:“就是不觉得了?本公主也觉得,前头的都不算什么,精彩的,应该在后头。” 作者有话要说:  郑家三大山:盯—————— 卫元洲:本王看他是另外一条腿也不想要了。 郑芸菡:当时我害怕极了! 相信我,成年人的感情戏马上就来了。 ———————————— 不出意外的话,下周二会入v吧,按照规定当天三更,精准击毙我的存稿箱。 很愁苦,我对于存稿果然还是太乐观了。 第25章 笺纸 大齐佛寺香火旺盛,信徒众多,然舍利子可遇不可求,讲的是一个机缘。 舒清桐今日已占了许多风光,将军府奉出此物,更叫人觉得舒家这等将门之家,既有金刀铁马的豪气万千,亦有慈悲柔软的怜悯善心;舍利子比之金银玉器古玩字画,在赈灾救民的义卖中更胜一筹。 内官报出名录底价,手抄经文一本,舍利子一枚,一百两。 郑芸菡凑到二哥面前:“这是今夜最低的报价吧,舒姐姐若是去经商,必定是个良心大商。” 郑煜澄摇头:“幸好她不经商。” 郑芸菡也不争辩,十分捧场的叫了五百两,与舒清桐对视一笑。 喊价的人络绎不绝,价格逐层抬高,席间忽起一人,握着一把折扇对着盛武帝搭手一拜,转而对众人道:“家母信佛,今遇此等至宝,在下没有错过的道理。为免去不必要的耽误,在座诸位大人但凡有心叫价者,不妨直接喊出能力范围内的最高价,在下所出,必高于该价位。” “二哥,这谁啊?”郑芸菡捏着果壳点点那人。 郑煜澄抬眸一瞟,轻声道:“信宁侯府世子,周先望。”见她仍疑惑着,又补充道:“两年前,信宁侯府曾登将军府门,求娶舒家八姑娘为世子妃,没成。” 郑芸菡心道:难怪。 若真想买,在座中跟着喊价便是,偏要站出来露个脸,摆出“随你们喊多少,我愿出最高”的姿态,很是张扬。 她偷瞧一眼舒清桐,见她虽不至于面露愠色,但绝对算不上愉悦,不免小声嘀咕:“既不成姻缘,又何苦徒增尴尬。” 有人喊出高价,周先望果然以更高的价格压制,那双风流带笑的眼往舒家坐席望去时,只落在舒清桐一人身上。 舒家人皆面露不悦。 郑煜星呵呵一笑:“一山还有一山高啊。” 舒宜邱眉头紧皱:“郑卫率请慎言。” 见郑煜星要反驳,太子忽道:“若是有人对郑姑娘求亲不成蓄意挑衅,你要如何?” 郑煜星闻言,吊儿郎当的笑:“臣只能见一次打一次了。” 太子知他性格,但笑不语。 舒宜邱与郑煜星共事多时,今朝第一次有了共鸣,此刻他就很想将这个周先望的牙敲断。 几番角逐,价格到了两万八千两,周先望对放弃之人作拜,做足礼数。 舒易恒很想打人:“这臭小子哪里是诚心向佛,分明是□□熏心!你往后留心着他,恐怕他求亲不成,贼心未死。” 舒清桐最开始见到周先望的确有些不舒服,但很快想通,甚至安慰起舒易恒:“他想出钱救灾,何必拦着。” 舒易恒还气着,舒清桐又道:“方才是他自己说,有意者尽管将价格抬高,他必出更多。这样钱多的傻子,不宰一宰未免对不起灾地百姓。” 几乎是舒清桐话音刚落,郑芸菡利落起身,漾着天真的笑脸,脆生生叫价:“十万两!” 轰的一下,席间又热闹了。 卫元洲直接笑出了声;他的食指轻轻在杯盏边沿来回滑动,温柔的力道,像在抚摸鲜活少女莹亮红润的樱唇。 舒清桐本在看郑芸菡,却眼尖的发现一个宫人垂首从郑芸菡身边后退出席,快步走到郑煜堂身边低语几句。 郑煜堂轻轻点头,无意撞上了舒清桐一路追来的目光。 两人短暂对视,郑煜堂弯了一下嘴角,干脆的移开目光,这中间短的只有眨眼一瞬,舒清桐心里却冒出个清晰的声音:是他让郑芸菡喊的。 周先望自以为侯府与将军府的事情众人皆知,没人会这时候站出来讨没趣,所以放话时威风凛凛。 舒清桐拒了他的求亲,他就非要做出与她暧昧痴缠的模样,顺道看看她那位准夫君,大齐的怀章王是否有种与他一战! 原本一切尽在掌控中,前面的喊价他都压住了,那位怀章王更是毫无动静。 可是哪里蹦出来个十万两!? 陛下尚且只以个人名义出五万两,怀章王也压着价居于陛下之下。 其他人叫价怎能高出十万两? 周先望满面通红盯着陛下刚刚夸赞过的姑娘,只见对方唇角轻压忍着笑,一双水眸本该明媚好看,此刻却灵动的让人生厌,仿佛是在说:你加啊,你倒是加啊。 周先望沉下气,要笑不笑的:“郑姑娘,陛下尚且看着,你喊出十万两,莫非真拿得出?” 忠烈侯气急,可这时候根本拦不住这个好女儿! 郑芸菡避重就轻:“为百姓做好事,怎么会嫌多呢。” 周先望紧紧捏住手中折扇:“好,十五万两!” 身后仆人满面难色,一度想要拉扯回世子,毕竟信宁侯快掀桌子了。 “二十万两。”池晗双紧跟着好友步伐起身,将周先望往死里坑。 郑芸菡与她相互挤眼睛坏笑。 舒清桐忍俊不禁,舒易恒目露红光:“不愧是她。” 周先望喉头滚动,沉声道:“两位姑娘在捣乱?陛下跟前竟胡乱喊价,若届时拿不出来,便是欺君之罪了。”说着,向盛武帝作拜。 池晗双才不吃这套,她自小被宠惯了,吵架掰逻辑更是擅长:“周世子这番话好没道理,方才是周世子自己说,但凡有意者可随意喊价,您必出更高的价格。如今有人喊了,周世子尽管跟着加便是,若就此打住不喊了,欺君的恐怕是周世子吧。”说着,她也像模像样朝陛下一拜。 “晗双。”敬安伯不疼不痒的呵斥了一句。 池晗双吐吐舌头,顺着父亲给的台阶下来,留周先望一人尴尬。 盛武帝忍着笑给了皇后一个眼神,皇后心领神会,和声道:“救灾一事,救短不救长,于百姓来说,眼下需要的是朝廷相助渡过难关;但若要天下昌盛国泰民安,不能只靠朝廷源源不断的救济,更要靠大齐百姓自立自强。” “今日义卖不仅是为灾地百姓,也为减缓国库损耗避免元气大伤,诸位各出绵力,众人拾柴,于此次救灾来说足以。” 言下之意,是陛下没想让你们倾家荡产,更不需要谁硬冲脸面。 皇后笑着说:“周世子以为呢?” 周先望此刻再也喊不出什么“有意者皆可喊价,他必出更高价”这样的话了,赧然一笑:“娘娘所言甚是。” 郑芸菡也机灵,赶紧跟着赔罪:“臣女胡闹,望陛下与娘娘海涵,周世子为母亲求舍利经文,是一片孝心,为灾地百姓慷慨解囊,是一片赤诚,还请周世子不要与小女一般计较。”言语间,将他的动机与舒清桐撇得干干净净。 周先望完全不想理她。 太子忽笑道:“周世子对灾地百姓尚且慷慨,又如何会对芸菡妹妹诸多计较。” 周先望僵住,终于挤出难看的笑:“殿下所言甚是,郑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至此,这番捣乱就此揭过。 郑煜星收敛姿态,毕恭毕敬道:“殿下英明神武,下臣佩服。” 太子撇他一眼,轻轻嗤笑:臭小子。 郑煜堂于此刻站出来,表示方才喊价被打乱,不若重来一遍,众人无异议,周先望尴尬退回信宁侯府的座次,被信宁侯夫人狠狠拽着坐下,低声训斥了几句。 重来一次,氛围较之前一次要正常许多,有周先望这一闹,加上皇后所言,这次竞价之人明显少了,最后,舍利子与佛经被左相之女商怡珺买下,出价九千八百两。 隔着几个座次,商怡珺冲舒清桐俏皮眨眼。她知道舒清桐拿出的是自己珍惜之物,所以义卖之前就说会想办法买下来,待到舒清桐下次生辰时再送还给她。 舒清桐盯着商怡珺半晌,破天荒没有回应她的示好,借着饮茶的动作慢慢垂下眼眸,似藏了心事。 既已成交,便该将东西送出,安阴公主给义卖台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轻轻点头,去取经文与舍利子。 然而,就在宫女捏住书脊提起时,一张笺纸自经书的纸页中滑出,于众目睽睽之下落于义卖台上。 宫女发出好奇的一声:“咦,这是何物?” 这一声,惹来帝后与众人的目光。 座下,舒易恒拧眉:“上交义卖的经文里怎么还夹了别的东西?你交出之前都没有检查吗?” 他知道妹妹平日里就有随手提诗作书签的习惯,可既是当众义卖,里头不该夹着私物,若里头是什么女儿家春心萌动的小事亦或是什么狂放之言,那可是要连累整个舒家。 舒清桐低着头沉默不语,样子有些古怪。 郑煜堂正要去捡,安阴却先他一步将笺纸拾起,笑容明艳的展开:“早闻舒姑娘才情横溢,今日几场义卖,更是难得的爽快洒脱,想必舒姑娘定不会写什么旁人看不得的东西吧?” 郑芸菡觉得不对头,舒清桐不像粗心大意之人,即便真的不小心在手抄经文里夹了笺纸,正常情况下多为信亦或是随笔,算姑娘家私物,一般人多少会顾及,甚至帮着遮掩,偏她安阴公主,一副着急忙慌要抖出内容的模样,十分古怪! 安阴迫不及待的展开笺纸,艳红的唇勾出的弧度顷尚未维持多久,骤然僵住。 少顷,自她旁侧伸来一只修长好看的手,将笺纸取走。 第25节 舒易恒还在喋喋不休的追问,舒清桐却像是什么都听不到,眼神只追着郑煜堂的手,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拽成拳头。 郑煜堂粗略一扫,轻抿的唇线略略弯出一个弧度,缓步走到帝后跟前,双手呈上手中笺纸。 舒清桐情绪微动,呼吸渐促,眉头轻皱。 待盛武帝接过内观手中的笺纸,看清上头写的是什么时,眼神先是略过些惊诧,后又升起些复杂。 席间一片寂静,已有敏锐之人察觉这张自经文中掉出来的纸不同寻常,难道上头写了什么反叛之言? 盛武帝的眼神上下来回,反复读了几遍,最后望向镇远将军府那一头,语气低沉:“这诗,是谁写的?”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v啦~~~~也不会日更。 我输了,大哥的十万字,恐怕要超标了。(弱弱的:大概超出一两万字叭。) 但是大嫂真的很会!!你们相信我!!!!超出的部分不亏!!!!! 大家都是花钱走过每个章节的,确定不要留个脚印等待红包随机掉落吗!!!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9319896 5瓶;三鲜 3瓶; 第26章 羞愤 笺纸之上,是一首诗。 经文既是舒清桐手抄,顺着想就会认定是她写的。 毫不知情的舒老将军望向孙女:“清桐,怎么回事?” 舒易恒眉头一皱,觉得奇怪:“你写的?写什么了?” 舒清桐冲家人轻轻摇头,自席间起身时,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好友。 商怡珺也看着她,神情里尽是担心和紧张。 舒清桐走出席间,对盛武帝下拜:“回陛下,是臣女之物。” 短短八个字,舒清桐咬字清晰,语态坚定。 这经文是她亲手抄写装订,为防有墨渍浸染,甚至一页一页检查过,从没有夹什么笺纸在里头。 然而,此刻这经文里偏偏有了一张莫名其妙的笺纸。 她像是在和自己赌一个结果,咬着牙承认。 盛武帝将手中笺纸递给内官,一双锐利的眼盯着舒清桐:“你,自己读一读。” 此话一出,众人皆愣。 陛下怎么会让一个女子当众读夹在经文里的笺纸?这里面写什么了? 舒清桐自己都没想到陛下有此一举,但内官送到面前,她只能强行按下杂乱的心绪,接过笺纸。 看清笺纸上所写,舒清桐瞳孔张大,浮现惊诧之色。 少顷,女子清幽的声音自席间传开—— “迢迢山河战未酣,烈烈烽烟金戈悍。浩浩银霜千里寒,昭昭赤心镇国安。” 本该壮烈热血的一首诗,生生被女人清幽的嗓音润的凄凉沉重,亦勾出镇远将军府一段悲恸的往事。 舒清桐的三叔舒骋,是舒老将军最疼爱的儿子,智武双全天生将才。多年前安华长公主察觉北厥异动,曾向镇守北关的舒骋递送消息,令大齐早早准备的同时,也希望舒骋能将她刚出生的女儿送回大齐。 舒骋为安华长公主大义所感,立下军令状,保证护住小公主。 那年大雪纷飞,舒骋护送公主回国的路上竟然惊动了北厥的探子,无奈之下,他将手下之人兵分三路,试图以移形换影之法迷惑敌人。 没想军中有细作,舒骋的行踪完全曝露在敌人眼中。 对北厥来说,放走一个小公主,换一条舒家将的命,简直太值得了。 最后小公主无恙送回大齐,舒骋却在雪地中被万箭穿心,致死未曾倒下,一如他多年镇守北关,于苦寒之地活生生扎根成一面镇定军心、震慑敌人的旗帜。 有人说,当年大齐士兵军心爆发,将敌军击退一蹶不振,是因为安华长公主于北厥城门上大骂北厥王背信弃义毒害发妻而引起的震怒。 但在更多人心里,那一年的愤怒,只因敌军将北关最重要的一面旗帜硬生生拔下,把带着毛刺的断面狠狠刺向他们的心头。 一声闷响,伴着水声,舒老将军手中酒盏落在衣袍上,惊得一旁的舒老夫人来不及抹去自己的眼泪,先为他擦拭衣袍。 离经风霜的老将,双眼泛红未有泪落,只有放在案前的手拽成拳头,隐隐颤抖。 他的孩子啊…… 战胜后,盛武帝将安华长公主的大义之举宣告天下,大行封赏,甚至对安阴公主宠爱有加,更胜亲女;至于舒家,他赐下金银珠宝,丹书铁券,以及一个追封舒骋为镇国大将军的旨意。 没有人敢说盛武帝偏袒了谁,又轻慢了谁。 古往今来,将帅之位本就是前赴后继,不能因为谁家的倒下了,便连整个国家都倒下了,也不能因为谁保家卫国了,他就代表整个国家,甚至逾越皇室王权;后舒家叩谢皇恩,继续肩负着身上的责任,镇守北关之人成了舒清桐的父亲,舒震。 浩浩银霜千里寒,昭昭赤心镇国安。 这就是舒骋,不会是别人。 席间一片死寂,甚至有人浮想联翩——当年盛武帝只将安华长公主的义举昭告天下,却对舒将军冒死救下小公主一事淡淡略过,许是不想让谁遮盖了安华长公主的功劳,许是不愿让舒家自恃功高。 舒清桐竟然在手抄的法华经里夹杂这样一首诗缅怀舒将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不是舒家对陛下当年的决策不满,为惨死的舒家儿郎抱屈? 一片死寂中,舒清桐对着帝后跪下,定声道:“禀陛下,臣女幼时常听闻长辈说起三叔往事,舒家痛失良才虽为可惜,但大齐君民一心,英勇良将前赴后继保家卫国,三叔作为其中之一,亦是舒家的荣光。” “三叔命丧关外,因敌人诡谲至今尸骨无全,清明将至,臣女手抄经文,只愿三叔英灵得以安息,因一时大胆揣测三叔当年镇守北关时的心情,方得此诗。只是没想天灾降至,有了这场义卖,没来得及将诗文取出,臣女以为,三叔在天有灵,得知舍利与经文能换得银钱救助灾民,定会甚感欣慰,遥祝大齐。” 安阴死死的盯着舒清桐,似要用眼中的毒将她淬死,舒家儿郎众多,死了一个而已,她却是失去了唯一的母亲,舒家凭什么作出这般悲恸之色,自恃劳苦功高!?但当着帝后之面,她不仅不能生气,还得一同感激舒家人。 盛武帝沉冷的眸子盯着舒清桐看了很久,似乎在分辨她是真心还是说慌,良久,他抬起手,内官赶紧上前自舒清桐手中取过笺纸,送还到盛武帝手中。 盛武帝将手中笺纸按照原本的纹路对折,再对折,握在手中,声音略沙哑:“这首诗,写的极好。” 席间有窃语骚动,舒清桐诧然抬眼。 盛武帝无声一笑:“想不到镇远将军府除了精忠报国的儿郎,还有这样才情横溢的姑娘。起身吧。” 舒清桐叩谢皇恩,提裙起身。 盛武帝又道:“朕十分喜欢这首诗,不知郑姑娘是否愿意将它赠予朕?” 舒清桐惶恐道:“此为臣女之幸。” 盛武帝点点头,将笺纸放在手边,意味着此事到此结束。 舒清桐转身回座时,目光略过义卖台,郑煜堂双手交叠垂于身前,目不斜视的低垂着眼眸,谁也没看,另一边的安阴倒是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狠辣带笑。 舒清桐漠然收回目光,再也没看任何人。 舒老将军方才情绪涌动,此刻有些轻咳,一众小辈上前关心,旁人看了也不敢多说什么,盛武帝命人给舒老将军寻了处安静的宫殿暂时休憩,又唤了太医,舒老夫人与几个儿子陪着老将军离席,留下舒清桐与舒易恒在座。 舒易恒的情绪也低落下来,看了眼妹妹:“还好吗?” 舒清桐分明很不对劲,却笑了一下:“没事。” 舒易恒又问:“那首诗真是你写的?” 舒清桐目光空了一下,复又凝聚,嘴角笑容带着嘲意:“重要吗。” 舒易恒再没多问,转眼间忽然瞧见左相府那位商姑娘脸色古怪,又惊又怕,发现他的目光时,还心虚的躲开了。 舒易恒拧眉,他自来不是很喜欢商怡珺,但清桐爱与她玩在一处,他也不好说什么。 随着镇远将军府的场过去,接下来是左相府。 左相府拿出的,是一尊羊脂玉雕花瓶,十分精细贵重。 安阴终于将眼底阴霾扫尽,换上了笑脸,插话道:“听闻这尊羊脂白玉瓶,乃是商姑娘及笄之时瑜妃娘娘赠予之物。这般珍贵,商姑娘也愿拿出来义卖,可见其良善用心。” 商怡珺的姑姑瑜妃是盛武帝宠幸的四妃之一,但声望远比不上郑芸菡的姑姑兰贵妃。 后妃皆为帝王妾侍,今日不能出面,她想提高自己的声望,只得利用母家在义卖中好好表现。 果不其然,这尊品相极好的羊脂白玉瓶得到一片追抢,最后由户部尚书曹家以一万八千两购得。 价格已然超了瓶子本身的价钱,但看在瑜妃娘娘的面上,曹家也要卖这个人情。毕竟曹曼仪入宫在即,若得后妃人脉,往后的路也更多。 这一次,安阴很给面子的没再提什么亲自奉上,只让宫女将东西送给曹尚书。 尚书曹正春自忠烈侯府做寿之后,一直憋屈的很,眼见太子没有怪罪什么,才稍稍松一口气,今日这场义卖,曹家出个万儿八千两,也算是尽了心意。 曹正春露着一个舒心的笑,亲手接过羊脂白玉瓶,却发现玉瓶顶部似乎没有盖紧,玉盖略歪,下意识就转过玉瓶查看,接过发现卡在玉盖处的一抹粉色。 这、这是何物? 曹正春心里正疑惑,忽然被什么东西戳到麻穴,手中失控,瓶子从手里咕叽一滑飞出去,堪堪落于席间空地,碎成一地的同时,也亮出了藏在瓶子里的东西。 众人霍然探身,震惊不已的看看曹尚书,又看看中央一堆碎片和一抹粉色,一颗颗眼珠子瞪得老大。 今日的义卖,还真是意外频出啊。 两个宫女快步上前收拾,一个宫女提起那粉色之物,骇然轻呼。 这商怡珺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粉色之物,竟是一件女子贴身的小衣。 “这、这……”商怡珺惶然无措,眼神惊恐:“这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宫女都是知晓道理的,堂堂左相府千金,贴身衣物竟在大庭广众下暴露,等于毁了清白,赶紧将那粉色之物揉成团默默退下。 可宫女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好事之人的眼睛! 方才还说这是商姑娘及笄之时瑜妃娘娘所赠之物,那定是放在闺房里的宝贝,这姑娘家究竟随意到了什么地步,才会将贴身衣物随意乱塞? 那贴身小衣从尺寸到颜色被看了个全,甚至有人看了小衣之后,还瞟了商怡珺一眼,眼神十分露骨,商相爷当即沉了脸,隐有发作之势。 商怡珺羞愤难当,忽然猛地望向台前的安阴:“安阴公主,你……” 安阴一听开头就知道这女人要说什么,她眸子一厉:“商姑娘呈上的瓶子夹杂私物,难不成还污蔑是本公主塞进去的不成?” 安阴眼神一转,笑道:“早闻商姑娘与舒姑娘乃是闺中好友,没想连做事的习惯都这般相近,舒姑娘是落下了自己随手写的诗句,商姑娘竟是连自己……” “你胡说!那不是我的!”商怡珺十分崩溃,一刻也待不下去,羞愤离席。 商夫人连声喊她,迈步想要追,面前忽然站了个人。 第26节 舒清桐对商夫人道:“夫人莫慌,我去看着她,不会有事。” 商夫人见是舒清桐,也没多想,连声道谢。 舒清桐快步追出去。 郑芸菡本来没想多管闲事,可转眼发现大哥不见踪影,原本的站位换成了另一个内官,心下一动,与二哥打了招呼,起身去追舒清桐。 余光里清丽的身影一动,卫元洲便抬起目光追过去。 见着郑芸菡离席,卫元洲转头与太子低语几句,太子连连点头,还做了个请的姿势,卫元洲带着樊刃起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郑煜堂:走,去看戏. 郑芸菡:走,去看戏. 卫元洲:走,去看戏. 舒清桐:心情复杂。 第27章 决裂 商怡珺跌跌撞撞钻进寂静无人的假山过道,放声痛哭,待哭够了,又对着嶙峋的石壁一阵拳打脚踢,痛楚从石头传回身上,怒气丝毫没有发泄,反倒更怒。 余光里瞥见假山外站了人,商怡珺大惊,待看清来人身形,又压着哭腔问:“是……清桐吗?” 舒清桐站在道口,轻轻地“嗯”了一声。 暗沉的过道里,商怡珺双拳紧握,出声时却夹了轻快的笑:“清桐,谢谢你来看我。我……我没事,只是没想到那安阴公主竟狠毒至此,你信我,那真的不是我的,我不知哪里得罪了她,竟被她这样羞辱!” 舒清桐逆着光,脸色沉在阴影里,又“嗯”一声,平缓道:“安阴无恶不作,看舒家早已不顺眼,我还得罪过她,没想因为你我交好,她连你也对付。你放心,我自会教训她。” 商怡珺哭泣止住一瞬,往外走几步,迟疑道:“你要对付她?你想怎么做?” 舒清桐看着她的身影,眼神几经变换,像是在思考该用什么样子来面对此刻。 “你……其实很想听到刚才这句话吧” 商怡珺呼吸一滞,语气疑惑又慌乱:“你、你在胡说什么啊?我……” “那换个说法,是你想让我帮你对付安阴,还是想让我将自己送到安阴手上让她对付?怡珺,我竟不知你已痛恨我到此地步,我们……不是好友吗?” 舒清桐说的艰难,是不愿承认。 商怡珺急了,快步走出暗沉的假山道,泪光盈盈的脸蛋终于被园中灯光照亮,她在舒清桐面前站定,无措道:“你说的我一句都听不懂,我们当然是好友啊……” 也许是走得近,才看的清楚。 对上舒清桐的目光时,商怡珺愣了一下,急切想要解释的模样淡了几分。 舒清桐慢慢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笺纸来:“你是不是好奇,那本手抄佛经里夹的,明明是一首我思春难耐,写给信宁侯世子的情诗,何以会变成一首缅怀我三叔的诗?” 她凝视着商怡珺,不解道:“我也很疑惑,为何你要模仿我的字迹,给安阴递这样的东西。” 舒清桐手里的笺纸所写,满满都是对周先望的情意,字迹与舒清桐有九成相似,不细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 商怡珺轻轻摇头,后退一步:“清桐,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 舒清桐单手将笺纸揉成团拽在手里,好像这样才有力气继续说下去。 “怡珺,刚才这句话,我也问过我自己很多次。” “母家表妹来我府上与你发生冲突,我为你掴掌于她,打断两家亲缘;掴掌之事被两家掩盖不作外谈,却因太子选妃我在其列,被人抖了出来传遍长安,让我得了跋扈之名;你与我同去布庄,亲手帮我选了衣料,甚至连哪一种作衣,哪一种做裙都想好,那身裙子与郑芸菡的一模一样;怀章王有意与将军府定亲,刚回长安,你便立刻告诉我他与郑芸菡暧昧赛马,很快,这事情传的人尽皆知,两家婚事受阻……” 舒清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每一次我察觉端倪,便会这样问自己,何故污蔑你,我们明明……那么要好。可当我慢慢找到证据,又觉得很佩服。因为即便到了刚刚那一刻,你对我流露出的关切和担心,仍真切的分不出真假。” 两人之间陷入一长串的沉默。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靠近,立在假山之外,静静凝视。 尾随而来的郑芸菡认出那人,正要迈步过去,就被暗中一只大手捂住嘴拖到隐蔽处。 她大惊失措想要呼救,耳边响起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很是耳熟:“你想把人都叫来围观她们姐妹决裂?” 怀章王!? 郑芸菡的背贴着卫元洲硬朗的胸膛,脸颊温度飙升,卫元洲感到手掌下的温度变化,忍住笑,又道:“我放开,你不许叫。” 怀里的小脑袋连连点头,发丝与紫袍摩擦出奇妙的声音,似一把小刷子蹭到心尖。 卫元洲呼吸一滞,放开她。 郑芸菡得以喘息,探头去看,却发现大哥不见了。 那头还沉默着,她看着卫元洲,用微弱的气声无奈道:“一句‘决裂’,王爷说的轻巧,却不知舒姐姐是前思后想,再三斟酌才说出口,这对她来说是个艰难的决定。” 卫元洲想和她多说几句话,明知故问:“何以见得?” 郑芸菡用一种“你真笨”的眼神看他,耐心道:“我那身衣裳采色用料皆取于鬼子母神图,不可能纯粹凑巧做的一样,若不是因手持同样的图,就是有人故意模仿;园中那日,我不知原委问出《鬼子母神图》,王爷和商怡珺都在场;舒姐姐当时肯定想到了里头的缘故,若她承认自己手里没有图,我没准会问她为何与我撞衫,答案就呼之欲出啦。” “舒姐姐是在给她留颜面,不想那时候就尴尬,所以才骗我她有图,让商怡珺自己都以为这是个奇妙的巧合。不至于心虚。” “可我求图之心诚恳,她承认有图却不给,等于给自己揽了个麻烦,她宁愿这样迂回麻烦,也不愿意当着外人的面戳穿商怡珺,可见她对商姑娘很是看重。” 小姑娘说话时,有香香的气息喷吐出来,萦绕四周,卫元洲心神一晃,身子发紧。 “嘘,那边好像有声音。”她虎头虎脑的张望,又不敢太明目张胆。 卫元洲弯唇轻笑,倾身凑到她耳旁:“我已命人将周围守住,旁人以为我与舒清桐在此幽会,不会过来打扰,此刻她们正全情投入,想必不会注意到你,你大胆看便是。” “嘘!”少女拧眉嘘声,有些恼他叭叭不休。 卫元洲挑眉,又站近一步,她看着那头,他看着她。 假山暗道里,商怡珺忽然笑了,笑声渗人,一步步重新退到幽暗里。 “舒清桐,你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她悠悠叹气,乖戾张狂渐显:“为我掴掌表妹?你打她是因为她错了,无论换了谁你都会打她,你既打了他,那也是事实,传到太子宫中让你甄选落败,是因为太子不喜欢跋扈之人,与我何干?” “料子是我选的,可若你不喜欢,我还能逼你你穿上?” “怀章王和郑芸菡私会赛马是事实,明明是你自己介意才会推拒,你若真那么爱慕怀章王,管他和几个女人暧昧,有两家坐镇你都会是怀章王妃!” 她笑声古怪,“我真纳闷,所有的决定都是你自己做的,与我何干?这里头哪一件是被我逼迫?” 眼前的商怡珺,再也不是那个善解人意,静婉温柔的好友,她憋的太久,此刻终于有机会痛快抖个干净,便豁出去了。 “你说得对。”舒清桐仍然平静,也许诸如愤怒与痛恨这般情绪,早已在以往一次次质疑与反质疑中消磨殆尽,此刻对着她,连失望也是浪费。 “从很早开始,就是我自找苦吃,顺着你的心思去做这些。倒也不是我人善可欺,只是因为我很疑惑——疑惑你的恨是从哪里来,又能恨到什么地步去。” 她短促的笑一下:“所幸,今日见到了。” 信宁侯府提亲失败,两家顾及颜面,皆当做无事发生,但舒清桐告诉过商怡珺,然后事情就传开了。 今日,若是在经书中发现栽满她爱慕信宁侯世子的诗句,信宁侯府提亲失败的事就成了舒家棒打鸳鸯,将她与周先望这对可怜的小鸳鸯拆散,怀章王身为男人定会介意。 这一举,不仅彻底将她与怀章王的婚事捣毁,还让她再难嫁给别的男人。 无论是谁,都会因为这首诗耿耿于怀,觉得她心有所属。饶是嫁了周先望,以他的性格,多会因为前因频频刁难,未必善待她。 可是这首诗终究没有曝光人前,而是变成一首缅怀三叔的诗,她还得了陛下夸赞。 反倒是商怡珺,清誉受辱,羞愤离席。 商怡珺怔愣一瞬,忽然想明白什么,抖着手指向舒清桐:“是你……” “是我。”舒清桐坦然承认:“瓶子里的小衣是我塞的,诗是我换的,很生气是不是,可那又怎样?丢脸的是你,与我何干?” “贱人——”商怡珺破口大骂,冲上来要与她动手;她并非舒清桐的对手,反倒被舒清桐捏住手腕掀翻在地。 崭新的裙装沾染尘土,商怡珺狼狈不堪的坐在地上,慢慢笑起来,一手撑地,一手对着舒清桐虚晃两下,声音低沉而压抑:“你自己也说自己不是人善可欺,就别装作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从小到大,我受的委屈,比你所有的加起来还要多得多!” “我堂堂丞相府千金,哪处不比你这个武夫粗人养大的强!可论到才情容貌,总是你占优先,就连我的祖父,也顾及舒家兵权在手,要我来拉拢你,与你交好!我从见你第一眼就不喜欢你,却要违背心意与你结交!”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身影摇晃:“你说得对,我原本没有那么讨厌你。容貌不如你,我便加倍打扮自己,才情不如你,我便拼命读书结交名士,陛下不会任你们大权在握,我们商家在朝中如日中天,总能盖过你!” “可毁了我所有期待的那个人是你,我必须恨你!” 舒清桐如听笑话:“我毁了你什么?” 商怡珺惨笑两声:“你掴掌表妹坏了名声,是你自作自受,所以才被剔除太子妃的人选,可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境况?” 舒清桐拧眉:“你分明……” “我告诉你我从不想做什么太子妃是不是?”商怡珺打断她,笑声疯狂:“这你也信啊?今朝是太子妃,他日就是一国之母,我做梦都想逃开你的阴影,我怎么会不想做太子妃!” 她忽然将右手臂的袖子撩起露出手臂。 暗色之中,她抚摸着自己的手臂:“我是因为这道难看的疤痕,所以连甄选都不敢去!” 舒清桐看不清她的手臂,但知道那伤痕。 少时相识,她带着商怡珺爬树,结果从树上掉下来,是商怡珺拼死将她护住,手臂重伤,划伤的手臂混入泥沙肥料,反复发作化脓,以至于伤痕狰狞横亘手臂,多年不消。 商怡珺哂笑:“祖父从不夸赞谁,商家的儿女尽是在不得喘息的景况下长大,可那次他竟夸了我。” “他的孙女伤成这样,他竟觉得做得好,就因你舒清桐是被将军府所有人捧在手心疼爱的宝贝,因这道疤让你将军府欠了人情,能在朝堂上与他有诸多助益——” 商怡珺一口气发泄许多,精疲力竭跌坐在地,喘息流泪。 舒清桐凝视她半晌,轻轻点头:“今日之后,你再不必委屈求全与我交好,可尽情做回你自己。这道疤既是我欠你,今日还你便是。” 话毕,她干脆撩起右臂衣袖,露出光洁手臂,狠狠砸向一旁嶙峋的山石! 一声脆响,白皙细嫩的手臂稳稳落在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之中。 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人,昏暗灯火中,他双眼深邃黝黑,无波无澜。 她一眼认出。 “……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舒清桐:啊啊啊啊啊啊!!!! 商怡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郑芸菡:哇哦。 卫元洲:哇喔~ 郑煜堂:导演,他们妨碍我投入感情。 第27节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院子 1个; 第28章 人情 发现有人来,商怡珺吓得往暗处躲藏。 郑煜堂站在舒清桐身边,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握着舒清桐的手臂,淡淡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姑娘没读过吗?”然后手掌轻动,像是提醒;舒清桐心尖一颤,飞快撤开,放下袖子遮住玉臂。 掌中细腻触感消失,郑煜堂收回手一并负于身后,施施然退开一步:“商姑娘愤然离席,陛下与娘娘皆不放心,特命本官前来询问状况,虽不知二位因何引发争吵,但宫中重地,若是引来更多人,恐怕对舒、商两家都没有好处。” 郑煜堂简明扼要,令暗中的商怡珺不觉抖了一下。 她今日羞愤难当,舒清桐又出其不意的将一切摊开,心中怨愤难忍才有了这一出,此刻冷静下来,又开始后怕。 若方才有别人听到那些话,事情可大可小。 思及此,商怡珺踉跄着站起来,压着惧意颤声道:“方、方才只是有些小误会,现在误会已然解开,有劳郑大人走这一趟。小女身体不适,先行告退。”说罢,她看也不看堵在假山道一头的两人,从另一个方向仓皇逃走。 舒清桐一直看着她离开,像是在送别这个人,也像在送别以往的情谊。 四下重归宁静,郑煜堂转身就走。 舒清桐忽然转向他,平静点破:“那首诗是你写的。” 郑煜堂驻足,背对舒清桐微微侧首:“舒姑娘说什么?” 舒清桐对着他的背影摊开手掌,亮出捏成团的笺纸:“义卖开始之前,有人给我送来这个,又道义卖有意外,需有心理准备。这张写了情诗的笺纸本该在佛经中,是你换下来的,那首替代的诗,也是你写的。” 郑煜堂转过身来,一副静候下文的样子。 舒清桐握着纸团放下手:“商怡珺与我交好,我俩连习字先生都是同一个,从前玩闹时,也会模仿对方字迹;相比之下,郑大人只凭着我手抄的佛经,便对字迹要领融会贯通,我很佩服。” 其实,更好的是那首诗。 郑煜堂笑了一下,缓缓道:“曹府宴上,小妹不知安阴为人无意冲撞,是舒姑娘仗义相救,算起来,在下只是还了那一次的情。舒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舒清桐想,原来是帮妹妹还人情的。 她朝他迈两步,两人距离拉近:“我帮令妹一回,郑大人以诗相助,足以两清。” 她轻轻抬眸,清辉月色融入眼中,氤氲出别样的艳色:“可方才拦我那一下,若为还情,好像也多了,反倒是我欠着了。” 因站的近了,郑煜堂微垂眼帘看她。 月色的冷与烛光的暖融在一起,冷艳之下亦有柔情涌动,她身上的香气与安阴浓郁霸道的味道全然不同,似一株月色下悄然绽放的幽昙。 郑煜堂眼神先动,别开目光望向花圃:“因为没有必要。” 舒清桐理解成:她没必要觉得欠他情。心想这男人果然又冷又硬,一如当日在书社里偶遇时的样子,但凡有妹妹一半开朗柔情,定会比现在可爱。 却听他道:“她心中积怨已深,方才你若划下去,恰好证明你真的觉得自己亏欠她,而她的不甘和委屈都有了最正当的出处,她会彻底将自己当作受害者,那些情绪不仅不会消失,还会变本加厉。今日她因过往委屈要你还一道疤,来日所遇但凡不顺,仍会将你当做一切不幸的源头,然后理直气壮的再要你一条手臂,一条腿,甚至一条命。” “当日侯府寿宴时,舒姑娘还挺巧言辩解,怎么到自己身上,反倒连最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她声称不曾逼着你做什么,却是给你设好陷阱,让你在不知全情前提下自己跳下去。那你又何曾按着她的脑袋,逼她去受那些委屈了?” “叫她活的憋屈的人并不是你,给她委屈的人也不是你,你歉疚什么?” 舒清桐心头一震,反应过来“没有必要”指的是她没有必要还商怡珺那一下。 郑煜堂瞥一眼她的手臂,负在身后的手指尖轻颤,不由得想起握住这截玉臂时的触感,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他局促压下这诡异的心思,涩声道,“天下之大,何愁无知己,惯得她如此行径,纯属你自作自受。” 舒清桐今日的心情当真不算好,若非皇宫重地,她兴许还要抱一坛好酒大醉一场痛快发泄。她想,换了其他人见此情景,多会好言相劝,频频开导。 不会像他一样,句句尖锐,似无数小针刺在心间柔软处,细密刺痛,却又让人清醒。 舒清桐低笑两声:“你说得对,早该摊开了说,是我自作自受,把她惯的。” 话语间眉眼一转,盯住他:“郑大人在此事上参透深刻,莫不是从前也同谁交恶,痛失友人?” 郑煜堂稳住心态,再不看她的眼,回答似是而非:“关系交恶也好,交深也罢,若都是失去挚友,也无差别。” 不等她再开口,郑煜堂抢先道:“舒姑娘离席多时,不便再多耽误,走吧。” “且慢。” 郑煜堂俊眉微蹙:“还有事?” 舒清桐眼眸微垂,努力让神情表现的自在些,少顷,她将手伸入外袍,在衣裳里扯拽什么。 郑煜堂几乎是立刻背过身去:“你干什么?” 她抬眼一瞄,意外从这个沉稳冷静的男人身上看到几丝慌乱,忍着笑道:“转过来吧,不是什么不能看的。” 郑煜堂蹙着眉慢慢回头。 她竟从身上扯出另外一本手抄法华经。 舒清桐掂着经文,轻轻一抛,又稳稳接住:“今日义卖是以镇远将军府为名义,未免出意外,我准备了两本佛经,就是怕原本献上去的出什么岔子,打算在开卖之前替换以保万全。没想有郑大人出手相助,它派不上用场了。” 舒清桐走到他面前,改为双手奉上:“若大人不嫌弃,权当方才那一挡的谢礼。” 郑煜堂指尖轻动,并未去接。 舒清桐又道:“若不愿收下,定是觉得礼薄,也罢,我再想点别的。”然后作势要收回。 “不必。”郑煜堂这一次没有犹豫,伸手去拿,刚要碰到,舒清桐又捏着经书一躲,目光平添几分狡黠:“最后一个问题……” 郑煜堂觉得她问题有点多,耐着性子:“嗯?” 舒清桐上下打量他,头微微一歪,发间珠钗流苏轻晃,揶揄道:“那件小衣——哪里来的?” 郑煜堂眼尾一挑,撞上女人眼中隐晦的试探,心觉好笑,不答反问:“既已猜到,又为何那样说?” 方才,她曾向商怡珺承认诗文是她换的,小衣是她塞的。 可这些都不是她做的。 诗文既然是郑煜堂替换的,那小衣很可能也是他塞进去的。 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来的女人衣物?且他做起这种事来全无心理负担,刚才在席间,该怎么风度翩翩就怎么风度翩翩。 舒清桐一想到他随时能弄到女人的小衣,心里竟有点别扭,但她不愿让这份别扭被发现,只能用揶揄来伪装,小心试探。 不想话问出口,与他的目光对上,她立马有种被他看透心思的局促,不由转开眼神,故作轻松:“本就是冲着我来的,若让背后仗义相助之人担下这份仇恨,我怕会寝食难安。” 郑煜堂默了一瞬,忽然长臂一伸直接自她手中取走经书:“这样,就两清了。” 见他要走,舒清桐跟上去追问:“你还没说小衣是哪里来的。” 郑煜堂背着手,经书被卷起握在手中,如一截被握住的玉臂,前行时在掌中一晃一晃,他悠悠道:“总不至于是我身上的……” 舒清桐又说了个什么,却因渐行渐远,听不大清楚了;他们并未发现,夜色的另一角,气氛很是紧张。 郑芸菡捂着嘴巴没让自己叫出声,僵硬的转过头。 卫元洲微微倾身,脸与她靠得很近,却没看她,而是挑着眉,静静目送那对暧昧的背影远去。 察觉她的小动静,他慢悠悠转过眼来,好脾气的问:“现在,本王能出去了吗?” 咕。郑芸菡轻咽一下,喉头上下一滑,落在男人的眼里,像是一个无声的引诱。 卫元洲眸色一暗,直起身子拉开和她的距离,语气渐硬:“热闹看完了?走吧。” “且慢!”郑芸菡以为卫元洲要去找哥哥和舒姐姐,一时顾不上礼义廉耻,紧张的拖住卫元洲的手臂:“王爷先冷静一下,这件事情,它是可以解释的……家、家兄……” 卫元洲忽然叹息,打断郑芸菡没有逻辑的解释。 他眺望离去的男女,感慨道:“本王出了四万两,尚未有机会一览舒姑娘亲笔秀迹,郑大人真是有着令人羡慕的福气啊。” 郑芸菡沉痛道:“此事是家兄太不懂事!王爷放心,我回府便将经书取来交给王爷。” 卫元洲冷漠拒绝:“倒也不必,本王并不想要。” 那你在这做出一副可可怜怜醋意横生的模样干什么! 郑煜堂和舒清桐已走远,郑芸菡略松口气,清清嗓门,换了正常的语调,试图与他讲道理:“王爷若要追究,那我们好好摊开讲一讲,还记得那日在茶馆我与王爷说了什么?若王爷能将小女的话听进去,也不必家兄掺和这一回,王爷又何来今日的干醋?” “舒姐姐对信宁侯府周世子并无情意,险些失了清誉,家兄仗义相助换走情诗时,王爷在做什么?舒姐姐与好友决裂差点弄伤自己,家兄出手相阻时,王爷你又在做什么?” 卫元洲唏嘘道:“茶馆一事就算你对,可是方才将本王堵在这里不许出去的,难道不是你吗?”说着,提了一下自己正被扒住的手臂。 郑芸菡被雷劈一般,松手退后,双手端于身前,手指相互抠来搅去,心虚道:“那是、是因为……既然家兄已出手,就没有必要再劳烦王爷了呀……杀鸡焉用牛刀呢。” 卫元洲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向她进了一步:“再给你一次机会,舒清桐与好友决裂险些伤了自己的时候,本王在干什么?” 郑芸菡郑重道:“在心痛,王爷在这里默默地心痛,实不相瞒,王爷那时的眼神,小女看着都感动的想要落泪。” 卫元洲大开眼界。 这种瞎话她也敢编。 他收敛笑容,不再看她:“耽误太久了,回吧。” 看来他不会去找大哥麻烦了,郑芸菡点头,乖乖跟在他后头走,快到义卖席时,郑芸菡向他告辞分开走。 卫元洲知男女有别,不该与她亲密同行,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撒欢跑远,心头竟有些空落。 成亲一事对他来说,最大的意义是有人能填一填怀章王府后宅的冷清,在他无法身前尽孝时代为陪伴母亲,打理好王府内外,延绵子嗣;作为丈夫,他会尽全力对妻子付出关心与照顾,给予理解和尊重,以及最大的自由。 年少入伍,一路拼杀,对他来说,去掺和女人间针眼般的细腻心思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所以当郑芸菡在茶馆中给出那个提议时,他除了觉得多此一举,更多的是陌生棘手。 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和一小姑娘挤着脑袋躲在角落,偷听姑娘家吵架决裂,窥伺准未婚妻与别的男人月下谈心递赠礼物;一起偷听偷窥的小姑娘香气萦绕鼻间,只要稍稍偏头就能瞧见她半张严肃认真的小脸,他竟还挺享受。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卫元洲一怔,怅然失笑。 一定是因为她不太正常,才将他带成这样。 有奴来报,义卖宴席结束,帝后已摆驾回宫,该离宫了。 卫元洲问了时辰,心想母亲还未睡下,此刻回府还能看一看她,当即准备出宫。 许是想到母亲的缘故,下一刻,卫元洲的脑中跟着响起母亲之前说过话—— 【那你喜欢哪一个?】 【你就一点想法都没有?见到哪个会让你多看两眼也算的。】 瑟瑟凉风中,卫元洲揉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除了郑芸菡,他今夜就没用心看过别人。 作者有话要说:  扫了一眼评论,思考了很久…… 呐!!我话说在前头啊!!!这真的是我最后一章存稿了!!【抱头尖叫.jpg】 第28节 我本来想要从容的放到周四更新的…… 虽然大哥预计要超纲,但是菡妹的戏份就不要担心了,她一直在线撩汉,或者被撩,或者撩汉,或者……被撩,同步进行。 樊刃:王爷,把马鞭放下!郑姑娘还是个孩子啊!!!!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部察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鲜 1瓶; 第29章 入眼 郑芸菡回来没多久宴席就散了。 郑煜澄告诉她,安阴公主自觉小衣一事有蹊跷,特命人暗中查探,结果当真揪出了背后的凶手——是个曾经被瑜妃娘娘罚过的小宫女,记了怨,所以往商怡珺的玉瓶里塞女人的小衣报复。 从玉瓶摔碎到找出小宫女,前后不过一两盏茶的功夫。 郑芸菡不由唏嘘,若非她今日听了墙脚,此刻就真信了。安阴负责此次义卖,一旦出了问题她少不得要担责,所以她无论如何也要给陛下和娘娘一个交代,哪怕是找个替死鬼。 她一愣,紧张的四处张望:“大哥呢?他没怎么样吧?” 大哥是安阴的副手,陛下又偏爱安阴,怎么会真的罚她?反倒是大哥,陛下若心有不快,只能迁怒大哥。 看出她紧拧的小眉头在担忧着什么,郑煜澄低笑一声:“陛下没有追究,只是装样子训诫几句,毕竟忙碌多日,大哥又是被临时抽调过来,陛下看在眼里,不至于迁怒。” 郑芸菡这才放心。 郑煜澄又道:“不过,陛下让大哥歇息两日,也算因祸得福。” 咦!郑芸菡双眸一亮,又雀跃起来。 大哥忙碌了这一阵子,能歇两日最好。 两人边说边走,刚出御花园便传来一声脆呼:“菡菡!” 今日晗双在周先望一事上着实给力,再想到花园里舒清桐和商怡珺不留情面的决裂,此刻郑芸菡见到好友,只觉得分外可亲。 她紧紧握住池晗双的手:“以后不要再这样胡来啦,当心平白被记恨。” 池晗双扭脸:“我可发过誓绝不让你在我面前受委屈,再说了,他有本事就来找我呀!” 郑煜澄见两小姑娘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笑着退开些,让她们说悄悄话。 池晗双最好奇的莫过于今日那件粉色小衣了,据说商怡珺是哭着离开,哭着回来的,样子十分狼狈,吓得商夫人当即带她离席。 “我觉得商怡珺这样的,不大会犯遗留自己小衣这样的错,曹大人那个瓶子摔得也蹊跷。但话说回来,一个小宫女能这么大能耐,我也是不大信的。” 郑芸菡听着好友一通分析,顿觉她虽然什么墙角都没听到,可对这些八卦逸闻的判断还真是无比敏锐,不由在心中对她肃然起敬。 “到底是谁想到塞小衣这个点子啊?这招阴损的很别致呢……”池晗双碎碎念着,眼神忽然一定,飞快扯郑芸菡的袖子:“咦,那是不是你大哥带回来的姑娘!” 郑芸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立于寒风中的杭若。与之前不同的是,她身上多了一件披风,是大哥的。 郑煜堂与杭若一步的距离,似在与她说什么。 杭若脸上漾着温柔的笑,轻轻点头,郑煜堂说完就转身 上了自己的马车。 杭若来时坐的是郑芸菡的马车,看样子回程时也并不打算与郑煜堂同乘。 “咦~”池晗双拧着眉头发出一声怪嗔,眼观左右,压低声音对她道:“虽说是你大哥近来的新宠,但还没有什么名分吧?” 郑芸菡点头,是没名分,但相处的十分亲近,毕竟大哥从未将自己的披风给过别的女人。 池晗双啧啧摇头:“从前看你兄长,觉得他是个行事稳妥的人,没想到遇到女人的事情,也会做得这么欠考虑。” 她用眼神示意郑芸菡看看左右:“正是散席之时,多少人看着呢,若那个姑娘是你的正牌嫂嫂,他们这样还能博个相敬如宾,琴瑟和鸣的美誉,偏只是个婢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作关切之态,就不合适了。” 郑芸菡一经提点,发现确实如此。更奇怪的是,大哥都给了她披风,却不与她同乘。 伯府的人都在候着她,池晗双不能在耽误,道了声别,麻溜跑了。 郑芸菡走到马车边上,杭若一手拢着披风,一手要扶她。 “不必。”郑芸菡让真儿善儿扶着上了马车,郑煜澄见她上车了,转身去郑煜堂那辆车。 一阵并不凉的风吹来,将杭若的披风掠开,她紧张的用双手拢住,微红着脸看看左右,不期然的撞上两道玩味的目光。 舒易恒刚刚误伤自己,此刻靠坐在马车边让人检查伤势,舒清桐双手抱胸斜倚在马车边,隔着一段距离盯着杭若,艳眸带笑。 杭若一惊,根本没注意舒清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这边,越发不自在的用披风裹紧没有穿小衣的身子,心虚抬眸时,只见那个样貌明艳的女子对她微微一笑,比着口型说了两个字。 多谢。 杭若神色一紧,弯身钻进马车里。 …… 得知郑煜堂能在府中歇息两日,郑芸菡卯足了劲儿想给他补一补。 这一想就睡得晚,也起得晚。 次日早晨,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拖着软软的嗓音吩咐善儿让厨房准备一尾新鲜的鱼,见两婢女面色凝重,答得心不在焉,顿升疑云:“怎么了?” 两人眼神对视,谁也不敢先开口,她眯起眼睛,加重语气:“快说。” 真儿咬唇,支支吾吾:“府中……来客了。” 郑芸菡背后一寒,有不好的预感:“……谁?” “是……安阴公主。” …… 郑芸菡之前在曹府的婉拒,并未对这位公主起到作用。 她还是来了。 听说人在前厅,她近乎小跑着去查看,结果没看到安阴,却看到一脸堆笑的刘氏拉着郑芸慧边走边说什么。 见到郑芸菡,刘氏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下去。 郑芸菡与她见礼,问起安阴公主,刘氏眼底划过一丝得色,道:“大郎与公主相谈甚欢,此刻已经移 步院中小坐了。” “移步院中!?谁院中!?”郑芸菡调子拔高,心跳加快。 刘氏莫名其妙的看她:“自然是大郎院中。”见她神情不对,语气沉了几分:“你这个模样,若是去了公主面前只会失礼冲撞。对了,你父亲昨日还说了,待今日下值回来,得好好与你说说义卖之事,那样的场合,也是能胡闹的吗,你今日不要出门,就在府中等着你父亲回来。” 前有女儿受罚的账,后有母家兄弟成亲礼的账,刘氏难得没有在郑芸菡面前扮演慈母的样子,说话语气略重。 她也不怕,左右侯爷原话如此,她只是转述。 郑芸菡今日难逃侯爷一顿责罚。 郑芸菡对刘氏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想着安阴与大哥独处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随意应和一声就走了。 郑芸慧瞪着她的背影,不服道:“就是该叫父亲看看她这个样子,目无尊长,娘,你也让父亲罚她去跪祠堂!” 刘氏没好气道:“这种话,不许在你父亲面前明说。” …… 郑芸菡回了嘉柔居,让善儿去前厅伺候过的下人那里打听情况。 不多时善儿回来,向她简单的说了说情况。 安阴登门的确是冲着郑煜堂来的。义卖之事是她钦点郑煜堂作副手,辛苦好些日子不说,还出了些小意外牵连他,所以登门时带了不少礼,给刘氏这位主母备的尤其丰厚。 难怪刚才刘氏满面春风。 后头就有些要命了。 刚坐没多久,安阴便说起了那些紫檀木,又遗憾义卖会上碍于皇叔在场,没能抓住机会,刘氏得了好处,对这位安阴公主好感倍增,当即表明,那紫檀木其实是大郎的东西,都在他院中。 她因杭若搅和,自己拿不到紫檀木去给母家兄弟,也存了心不想便宜其他人,安阴公主送了这么多礼,她固然收的开心,却也知道礼尚往来的道理,眼下正好让大郎用紫檀木给填上。 安阴公主听了极高兴,一双眉眼不做声的盯着郑煜堂,又因刘氏几番暗示,郑煜堂终于邀了安阴去院中小座。 郑芸菡听得邪火直冒,恨不能将刘氏套个麻袋打一顿;同时又顿觉无力——这紫檀木还是杭若亲自带人收入大哥私库的,她当时还觉得这姑娘向着大哥,做事有分寸,如今这样,还不如送给刘氏去贴母家兄弟,也省的安阴钻了空子接近大哥! 安阴在郑煜堂的书房转了一圈,有奴仆来送茶。 安阴转头望去,只见一个模样清丽的女人素手添茶,短短一个动作,眉眼含笑的与郑煜堂对了好几眼。 郑煜堂竟给了回应,见她斟茶时,还柔声提醒她当心。 安阴眼神轻动,慢慢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杭若细声道了句“公主慢用”,恭敬退下。 郑煜堂是看着她出去的。 安阴撇嘴一笑,忽然伸手拉开披风的系绳,一阵窸窣响动,当郑煜堂转过头来时,她已然将披风随手丢在一旁,露出了里头的风景。 早春时节,早晚皆凉。安阴外头罩着的披风厚实暖和,里头竟穿的无比清凉。 粉绸缎绣花,塑出丰腴的圆,藕白薄纱层层叠加,玉臂纤腰若隐若现,纯金打的富贵珠链坠一颗鸽血红的宝石,越发衬的肌肤欺霜赛雪,莹润光泽。 郑煜堂将她上下一扫,嘴角扬起玩味的笑意,下一刻,竟不带一丝留恋移开目光,抬手递她一盏茶。 安阴目光一亮,眼底兴奋更浓。 他并未慌张闪躲,也并无猥.琐痴缠之态,他通透又明白,聪明有野心。 不似那些空有相貌却顽固不化的傻书生,稍作挑逗,便面红耳赤的奉出公理大义,又或是甘拜裙下,做尽折辱男儿颜面之事。 眼前的男人是个宝藏,也是个挑战。 她微微倾身,一条手臂搭在矮桌上,另一条手臂单手支颌,双肩微耸沟壑更深,朱唇勾出媚笑:“今日天朗气清,窝在房中吃茶闲聊未免无趣,不知本公主有没有这个面子,邀郑大人一同出游?” 她似想到什么,补充道:“就你我,谁也不带。” …… 该来的躲不掉,饶是郑芸菡已做足了准备,听到大哥要与安阴公主出游的消息时,仍是没忍住噗出一口茶水,慌乱道:“他、他们要出游?去哪里,去多久?谁同行?” 善儿愁苦摇头:“安阴公主直接将大公子带走了,但是去哪里……就不知道了。” “是去北郊护通河游船。”柔柔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杭若捧着一件刚刚做好的披风站在那里,笑着向她请安。 第29节 “听说姑娘吹不得风,一吹风就染风寒,如今春日正好,姑娘难免要与好友出游,杭若便自作主张为姑娘缝了一件轻便多用的披风,姑娘要不要试试?” 真儿如临大敌的盯着她:“不必了,姑娘披风多得是,各色各式都不重样……” “那就多谢姑娘了。”在真儿诧异的眼神中,郑芸菡接受了杭若的好意。 杭若从容入内,亲手帮她试穿。 郑芸菡作出闲聊的样子:“大哥与公主当真去游船了?与公主同行得好生伺候,何以将你留下?” 杭若嗓音温润,语气带笑,没有半点愤懑:“公主金枝玉叶,许是觉得奴粗手笨脚,无需伺候在侧。奴在府中闲着也是闲着,便来姑娘处叨扰了。” 杭若正在为她整理衣领,手忽然被按住。 她轻轻抬眼,只见眼前少女面若桃花,明媚飞扬:“他们不带你玩,我带你去玩!” 杭若不着痕迹的打量她,眉眼笑开:“好。” …… 同是春日明媚,镇远将军府的少女闺院却静的 针落可闻。 舒清桐自美人榻上坐起,口中轻动,将剔干净果肉的果核吐了出来,似乎带着脾气,果核迸射砸在地上,还往前跳了几步。 “真盯上郑煜堂了?眼光不错嘛。”她冷笑着低语两句,忽然觉得嘴里的果肉都不甜了,只剩酸,酸的腮帮子一缩一缩的。 他的暗卫面面相觑,轻咳一声:“姑娘,那我们……” 舒清桐豁然起身,转身进房:“更衣,出门。” 话音刚落,家奴来报——怀章王登门拜访。 舒清桐差点被门槛绊倒,她扶着门边,心里一阵恼火。 他又来干什么!探讨经文吗? 作者有话要说:卫元洲:我来了,我来带你去看有趣的男人。 舒清桐:【慢慢放下手里卷成棒槌的佛经】行叭,你来你来。 媳妇伸手在衣服里拉拉扯扯—— 郑煜堂:(飞快转身,紧紧脏脏)你干什么! 公主大方秀身材—— 郑煜堂:上下一扫,玩味一笑。喝点水冷静一下吧你。 杭若:姑娘,我已经背好小包包啦,我们粗发! 郑芸菡:护兄不易,菡菡叹气.jpg。 —————————————————————— 推一个自己的预收文:《女配只想变好玩》 身为豪门言情剧的标准女配,裴恬完美演绎“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母亲一心想做豪门女主人,原身一心想弄死豪门正牌千金取而代之。 放着大好的学业和特长不努力进步,为了讨好母亲过上好的生活, 在下三滥手段上费尽心思。 最终和母亲一起被赶出家门,生活潦倒,横死街头。 【系统】:女配裴恬支线1.0版本完成,即将开启2.0支线测试。 数据裴恬终于知道,自己是一本被改变游戏的豪门言情小说的炮灰女配。 人设崩坏,戏份作死,下场惨淡。 为了增添游戏趣味性和结果多样性,系统以原著为基础,给每个人物做了多线结局。 数据裴恬为自己抱不平:她这种烂角色,到底谁想要玩哦! 看着眼前不断增进的重启进度条,数据裴恬对系统发誓—— 从2.0版本往后,认认真真学习知识,堂堂正正经营人生。 她要当一个游戏里大家都想玩的女配! 【小剧场】 同学a:大消息!你们猜猜看,裴恬以后想干什么! 趴在桌上的少年转了个脸,佯装睡觉,竖耳倾听。 同学a:(认真脸),她的梦想是大家都觉得她好玩,她想当个谐星! 少年:…… 当天校内新闻:四班女神裴恬,明明可以靠脸当顶流,却要靠努力当谐星…… 【如果有兴趣的话一定要打开作者专栏点进去收藏呀,这年头没点收藏垫底,开文就直接垫底啊。】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招财进宝 4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十遥 48瓶;彩虹糖柠檬味好吃 20瓶;21386452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飒与娇 卫元洲今日来找舒清桐,的确是为了两家意态朦胧的婚事。 义卖刚刚结束,他为舒清桐一掷万金的消息就传回王府,贤太妃虽在府中养病,但并不妨碍她得知这些事。 在贤太妃的眼中,卫元洲永远是那个不解风情的钢直小子,最不擅长的是女儿家弯弯道道的小心思,最没兴趣的是陪着姑娘家玩小情.趣。 她曾担心,再贤惠的姑娘,进了王府的门,也会被他那副模样寒了心,没有情谊的夫妻,有时候堪比受刑,只有与那个真正知冷知热,知心知意的良人在一起,日子才能有滋有味,苦中亦能作乐。 所以,贤太妃觉得,义卖上发生的事,是她刚直的儿子二十五年以来,最接近风月情调的一次,兴喜之余,也生出落定婚事的想法。 卫元洲回府后去见母亲,贤太妃含笑说出正式提亲的事 一向孝顺母亲的卫元洲竟愣了一瞬,这模样在贤太妃看来,是实打实的害羞,心中越发有数。 婚姻大事,以舒家对儿女的宠爱程度,儿女心意远大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所以这门婚事成与不成,关键在于舒清桐。她希望儿子若有心,该先与舒家姑娘道明情意,小辈们说好了,做长辈的按照规矩来就是。 卫元洲沉默回到房中,竟枯坐整整一夜。 他以为自己会想到许多,但其实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放空一般,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同样在门外立了一整夜的樊刃战战兢兢进来时,他才惊觉自己又做了什么反常的事情。 下一刻,放空了一整夜的脑子忽然蹦出一张明媚的小脸来,那张小脸既愤怒又胆怯,气呼呼的说:老套!无趣!俗不可耐!你根本半点诚意都没有,这样的结亲,简直毫无灵魂! 他坐在那,嗤的一声气笑了。 敢说他老套,无趣,俗不可耐……可到了后半句,又笑不出来了。 他的确对舒清桐没有半点男女之情,至于舒清桐……他虽无什么丰厚的情爱经验,也看得出昨晚月色之下,她对着郑煜堂的样子,与别的时候不同。 她未必会答应这门婚事。 思及此,卫元洲又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一旁的樊刃观察他很久了,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 王爷从不曾这样! 即便他常年与兵将粗人们混在一起,但他一直都是个无任何不良嗜好的好王爷,好将军,别说那些世家纨绔的乐子,他就连作息都标准的似一个假人! 一夜不眠这种事,在没有特殊公务的情况下,对王爷来说与自杀有什么区别! 但此刻的王爷,先是枯坐一夜形容颓废,少顷又露出阴森的狠笑,紧接着又陷入愁苦忧愁,最后竟舒心的笑了…… 别、别是长安水土不服,染了什么脑 疾吧…… 在樊刃惊恐的神情中,卫元洲简单梳洗一番,带人出门。 他不欲再耽搁,只想与舒清桐说清楚。 既然小辈们的心意才是关键,他们二人无心结亲,这亲事自然结不成。 在将军府厅中小座时,舒老夫人对卫元洲越看越满意,又连连感谢他在义卖时的慷慨。 卫元洲礼貌回应,言行举止间尽是成熟男人的稳重,舒老夫人在心中认下了这个孙女婿。 不多时,舒清桐出来了。 一身淡蓝色骑装,简单利落的束发,身后跟着的婢子手臂上搭着一件月白披风,竟是一身骑装打扮。 舒老夫人心里的小人咬牙跺脚——这孩子,怎么这幅打扮出来了。今日王爷摆明想邀她出游,府里是短了她穿的还是戴的,那么多漂亮的衣裙首饰,她却这打扮,你说气人不气人。 “见过王爷。”一身骑装的舒清桐英姿飒爽,见礼时索性抱拳一拜,舒老夫人一瞪眼,火气外窜。 卫元洲扫过她的打扮,见她穿着随意简单,并非绸缎首饰一身艳光精心打扮的模样,心里竟说不出的轻松,笑意都真切了几分:“本王与老夫人聊得十分开心。” 舒清桐一本正经的点头:“既然如此,王爷与祖母继续聊,我有事,先出去了。” 舒老夫人差点从座上滚下来。 卫元洲愣了一瞬,心情更轻松。 舒老夫人瞪着小孙女:“清桐!王爷在等你,是来见你的。” 舒清桐挑着眉望去,卫元洲淡淡一笑:“看来舒姑娘今日有要事在身,不若……” “无妨。”舒清桐十分爽利:“我本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出去转转,王爷要同行吗?” 卫元洲起身,高大身躯英挺硬朗:“也好。” 舒老夫人顶着慈爱笑脸,目送孙女与怀章王并肩而出,转身之际笑容尽失火冒三丈:“舒怀邦,都是你宠的!” 后院,正沐浴在一片春日宁和中修剪小盆栽舒老将军忽觉得背后一寒,差点折了那根最脆弱的枝条。 第30节 刚出门,有人牵来舒清桐的马。 卫元洲瞥了一眼,他看的是舒清桐的马,脑中想到的是另一匹小蹄子哒哒撒欢,速度却慢的惊人的枣红小马。 舒清桐察觉他的眼神:“王爷在看什么?” 卫元洲收回目光:“舒姑娘的马选的不错。” 比有些人的强。 舒清桐翻身上马,利落帅气:“我哥帮我选的。” 卫元洲笑笑,不置一言。 “舒姑娘想去哪里?” 舒清桐手搭在眉骨极目眺望,“今日天气好,风吹得都不冷,不如去北郊护通河?沿河骑马,岂不快哉?” 卫元洲只能奉陪。 两人打马而去,很快就到了护通河边。 今日的护通河格外热闹,供人游乐耍玩的画舫大大小小浮于江面,近一些的 岸边停了七八艘,两层三层都有,做的都是江景酒楼生意,到了晚上点上花灯,又是一番繁华景色;远一些,是做游船生意的画舫,也有大户人家的私人画舫。 江边有男男女女在放纸鸢,亦或席地而坐吟诗作对,抚琴会知音。 一年之春,果然是万物复苏萌动的季节,北郊护通河竟是个约会圣地。 卫元洲觉得,这地方选的不好。 两人将马留给随行护卫,临江而立,卫元洲发现舒清桐的目光一直往江面上飘。 “舒姑娘想游船?”卫元洲纯粹礼貌一问,心里只想找个冷僻之地说正事。 舒清桐转眼看他,眼中兴趣并不浓厚,刚要开口时,眼神陡然一变,身子微微前倾,越过卫元洲,落在远处:“是她?” 她? 卫元洲顺着她的目光转头望去,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心竟猛地跳了一下。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心中滋生——前一刻,他一点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这一刻,他觉得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忍不住想要夸一夸。 今日风大,远处的小姑娘罩了一件十分特别的披风——淡黄的毛绒披风,坠一圈短短细细的白色毛边,左肩处绣了一只又胖又懒的橘色大猫,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天真。 连着披风的兜帽边沿缝了细绳进去,只要一拉便能将帽子边沿缩紧,牢牢的罩着脑袋不会被风吹掉,只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 帽子上竟然长了两只猫耳朵,那猫耳朵不知是被什么线绳牵扯着,只见她百无聊赖的蹲在岸边,痴痴看着江面上的一艘画舫,两只手分别拽着两根坠着毛球的系绳,一扯一扯,帽子上的猫耳朵跟着一竖一竖。 滑稽的让人想笑,可爱的让人心颤! 卫元洲和舒清桐同时笑出声,两人皆愣,纷纷对这一刻的默契露出别扭又嫌恶的眼神,又不约而同望向江边的少女。 卫元洲越看感觉越不好,那种想要过去将她抱在怀中避开江风的冲动,让他惊愕又茫然。 一旁,舒清桐的眼神慢慢从郑芸菡身上移开,望向她身边的人。 除了四个站在远处的护卫,还有三个婢女。 真儿善儿她都知道,至于另一个…… 舒清桐贝齿轻咬红唇。 她猜测,宫宴上那件小衣,就是郑煜堂从这个女子身上拿下来的,他们二人关系不一般。 很快,她又瞧出点不对劲。 真儿和善儿站在郑芸菡身边,眼神担忧又心疼,似乎并不希望她继续可怜巴巴的蹲在这里,但一边的杭若就很耐人寻味了—— 她静静地立在郑芸菡身边,看着郑芸菡的眼神,溢着浓厚的喜爱,像是在欣赏什么可爱有趣的小动物,反倒不像个唯唯诺诺的奴仆。 电光火石间,杭若眉头微蹙,敏感抬眼,眼神带着犀利之色转过来, 正撞上舒清桐的目光,待看清来人,又于眨眼之间转换姿态,成了温柔秀丽的婢女,仿佛那一瞬的冷厉只是旁人的错觉。 可惜,舒清桐看的清清楚楚,她玩味挑眉,心想:这姑娘,还有两幅面孔呢。 杭若上前两步在郑芸菡耳边低语几句,蹲在江边的可怜小猫倏地转过头来。 卫元洲一直看着郑芸菡,她转头的那一瞬间,手上绳子牵动,两只小猫耳倏地立起来,他忽然就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战场上九死一生早已是家常便饭,但若在遥远的宁静故土上,有个人会这样等着他回来,他便是死了,尸身也会爬回来。 “王爷,失陪。”舒清桐利落丢下这句话,走了过去。 卫元洲笑了一下,心想:巧了,他也想失陪来着。 …… “舒姐姐。”郑芸菡因为蹲久,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杭若一把扶住她,关切道:“姑娘还好吗?” 郑芸菡摇摇头,看到了舒清桐身后跟着的卫元洲,心头震惊的同时,又哀嚎起来——她怎么又撞上舒姐姐和怀章王的幽会? 这次再捣乱,卫元洲一定会觉得她是故意的! 她恨不能立刻带人后退十里,远离此地以证清白——我没有,我不想,别误会! 卫元洲察觉她的异样,心头微沉。 她以为他在与舒清桐幽会? 旋即又生出几分甜滋滋的猜测——她在意他和别的女人幽会? 舒清桐觉得郑芸菡的样子有趣极了,伸手拨了一下她的猫耳朵,笑道:“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其实她还想说,这是哪里买的披风,怪适合你的。 郑芸菡想解释的,话到嘴边,又尴尬的难以启齿。 今日安阴不按常理出牌登门做客,还一不做二不休拐走了她大哥来护通河游船。 她气势汹汹带着杭若和奴婢护卫杀来护通河,眼看着安阴的船载着大哥悠悠飘到了河中央,当即就要租船追上去制造偶遇,打断他们的二人幽会。 万万没想到,她的前袋子里只剩下两块花生米大的碎银子。 她堂堂侯府千金,不该这样穷的。 可先是下血本订紫檀木,再是给大哥填补亏空,手里能流动的现银便没了。 面对船主给的包船价钱,她摸摸手腕上三哥送的手镯,又摸摸发间二哥送的金钗,再摸摸脖子上大哥送的玉佛坠,悲伤摇头,一个也不能卖,卖了要出大事的。 船主不耐烦的转身离去,留她可怜巴巴的蹲在这里遥望江面,恨不能长一双翅膀飞到那条船上。 郑芸菡也是有包袱的,她不能让人知道,出门玩连船都租不起的是忠烈侯府的姑娘。 杭若微微一笑,柔声道:“回舒姑娘的话,大公子一直忙碌,今日好不容易得空,姑娘原想让大公子好好歇息,没想安阴公主登门作客,侯府以客 为大,大公子便陪同出行了,姑娘担心公子劳累过度,便想跟过来,若大公子实在乏累,便代替公子陪客,也不至于让侯府失礼,可姑娘来晚一步,他们已经出发了。姑娘追了一路,累了,在此处小憩。” 杭若说话时,舒清桐望向江面上一艘华丽的画舫,心头冷笑。 她自然知道那是谁的船,载着什么人。 郑芸菡亮晶晶的眸子感激的望向杭若,卫元洲看在眼里,心想:她是不是……没钱租船? 这并非没根据,之前在弘文馆,郑煜堂亲口承认妹妹给花销的事,忠烈侯府就是再宠儿女,给的花销也该有限。 郑芸菡是把自己的钱给了郑煜堂,卫元洲甚至还记得那个绣着芍药花的荷包。 很好,拿着妹妹的钱与公主把臂同游,妹妹在江岸吹冷风。 “所以,你就将自己裹成这样在这里吹凉风?”卫元洲自舒清桐身后走过来,一双眼沉沉的盯着郑芸菡。 “欸?”郑芸菡茫然的看他一眼,还未来得及回话,一旁走来个面白无须的油腻男人。 男人穿着干净整齐,并不显贵,应是家奴随从,他也不看别人,只冲郑芸菡笑着作拜:“姑娘想要租船,何必愁苦银钱,我家公子已包下那艘船,此刻正在船上,见姑娘久留江边,心生怜爱,若姑娘不嫌,可单独上船一会。” “单独”两个字,这男人咬的别具深意。 然话音未落,男人一声哀嚎,整个人被踹出老远。 郑芸菡吓了一跳。 舒清桐踹人的腿纤长笔直,落下时很快隐入衣摆之中,她冷嗤一声:“你家公子是个什么东西,她也是能随便请的?” 杭若手背到身后,对四个侯府护卫轻轻摆手——不必过来了。 郑芸菡小脸涨红:行叭……他们现在都知道她没钱租船了。 被踹飞的随从气愤起身,正要破口大骂,卫元洲忽然做了个手势。 下一刻,樊刃就顶着一张凶悍的脸,带着四个兄弟过去了。 卫元洲抬手指向那条贵公子的船:“将里头的人都清理干净,本王要包船。” 舒清桐看卫元洲一眼,对郑芸菡挑眉笑道:“陪客讲究一个热闹,相请不如偶遇,既然郑公子与安阴公主也在,不妨一同游船,如何?” 人多好啊,人多安阴就不能乱来! 郑芸菡正要答应,冷不防撞上卫元洲的眼神,心头一颤,她到底是要打扰到王爷的幽会了。 “王、王爷不介意吧?” 卫元洲负手而立,傲傲然望向停在江边的画舫,淡声道:“本王无所谓。” 那头,被樊刃丢出来的贵公子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舒清桐笑着挽住郑芸菡的手臂:“走吧。” 郑芸菡偷偷瞄了一眼卫元洲,心想,王爷真舍得为舒姐姐花钱,爱的很深了呢。 她下次一 定一定不能打扰他们了。 待他们成亲时,冲着今日的人情,她也要包个大红包! …… 江中画舫,四面门窗大开,雅间内垂下的淡青纱帐随着中央翩翩起舞的女人一并轻摇慢晃,似无声伴舞。 安阴腰肢柔软如水蛇,因起舞动作左边肩膀轻纱滑下,露出一大片,她也不理会,一双眼直勾勾的粘在座中的男人身上。 从开始到现在,他连气息都没乱过,她生出不甘,只想拿下他。 几步回旋,她倒在他怀里。 郑煜堂身形极稳,安阴柔柔的后颈枕在他屈起的那条腿上,媚眼如丝:“可还喜欢?” 第31节 郑煜堂眼眸低垂看着怀中的女人,嘴角噙笑:“公主金枝玉叶,下臣没有资格道喜恶。” 安阴握拳,心中不甘似一把越烧越旺的火。 他口中说着谦卑之词,眼神却是见过各花各色后的沉稳冷静,他不动心,不是因为身份尊卑,仅仅只是因为不入他的眼。 可凭什么?他房中的一个卑贱婢女都能得他青睐! 安阴觉得自己在研究一个机括,既有不得其门而入的恼怒,又有对这机括命门所在的好奇。 她想找到这个地方,彻底拿捏住他,让这个尽显冷态的男人在她面前跪着求怜爱! 怀着这样的心理,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最初选中他的最大原因。 “我跳累了,你抱抱我。”她玉臂伸展,眼神飘向雅舍屏风那一头的床,暗示明显。 郑煜堂淡淡一笑,身上的气息令人着迷。 “公主今日寻我,当真只是为了这些事?”他直言点破,反倒让沉浸在不甘与嫉妒中的安阴冷静下来,旋即轻笑着起身走开。 也对,有野心的男人,床笫之乐只是一个调剂,她觉得她可能发现这个命门所在了。 她回到自己的位上,也不坐好,大半个身子斜趴着,露尽风光,“郑大人真直接,本公主很喜欢。” 郑煜堂笑而不语。 就在安阴要继续开口时,船身忽然被狠狠一撞,顷刻歪斜,安阴本就坐没坐相,还是横趴着,船倾斜的那一刻,郑煜堂飞快掌住身后的窗台,安阴尖叫一声,咕噜噜翻出去老远,一脑袋砸在灯座脚上,咚的一声响! 郑煜堂听着都觉得疼。 “公主!” 船身渐稳,有奴仆蜂拥而入扶起安阴,见她额间破皮红肿,纷纷大呼不好。 安阴气急,推开众人:“滚开!谁干的!” 郑煜堂看向外头,抬步走出去。 奴仆畏缩道:“有……有别的船撞上来了……” 敢撞她的船? 安阴脸色阴沉,双拳紧握冲出雅间。 都是两层的画舫,猛地撞在一起,惊起不小的动静。 安阴冲出来,却见对面船上站着一个淡蓝骑装的女人,月白披风被江风狂卷翻飞,她扶着船,站的稳稳当当。 舒清桐,又是她! 舒清桐漾着笑,漫不经心道:“啊,抱歉,今日江上风大,第一次学开船,不小心撞了。” 江上风大,日头更烈,郑煜堂看着她,微微眯眼,唇角轻扬,是个趣味浓厚的笑。 这女人还真是……飒的要命。 安阴的眼阴沉的要滴出水来,正欲发作,忽然发现那边的船内又走出来两人。 男人高大冷峻,其实不怒自威。 是皇叔。 安阴看到卫元洲,刚冒出的火气又活生生压下去。 她还不能得罪这位皇叔。 倒是另一位,完全没有被撞船惊吓到,一蹦一跳间,橘猫披风顶上的猫耳朵跟着一竖一竖。 “大哥!”她嚷嚷着跑到舒清桐身边站定,笑容灿烂的冲郑煜堂挥挥,水灵灵的眸子仿佛在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请问怀章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樊刃:谢邀。我们王爷吧,正直无私,友爱下属。孝顺父母,古道热肠。他没有任何坏男人渣男人的特质,是个很稳很靠得住的男人,他还很会养生,从不熬夜酗酒,就算看我们操练时,也会披着外袍,抱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 卫元洲:把他拖出去! 舒清桐:实不相瞒,那一撞,真的把我爽到了。 郑芸菡:大嫂船戏赛高! 郑煜澄:大嫂船戏赛高! 郑煜星:大嫂船戏赛高! 郑煜堂:还好老子把得快,不然要一起滚出去了…… 杭若(兴致勃勃掏小包包):姑娘,这里还有好多披风,有小脑斧,小福哩,小松许……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冰饼秉禀 10瓶;三鲜 3瓶;22297368、阿斯巴小甜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做局 撞船一时爽,赔钱乱葬岗。 郑芸菡怎么都没想到,两船相撞,安阴的船都被撞的歪斜,于江面上颠颠倒倒恢复平静后竟毫发无伤,反倒是他们租的这条船,竟然撞坏了;加之安阴受伤,两条船先后靠岸。 卫元洲扫了一眼两边的船,让樊刃去处理后面的事情,该怎么赔就怎么赔。 舒清桐拦住樊刃:“是我提议自己掌舵,哪能让王爷破费,算我的。” 郑芸菡很心虚——虽是舒清桐提议追船,但掌舵的是杭若。 当日大哥换诗文和小衣的事,舒清桐当着商怡珺的面直接认了,今日撞了安阴的船,她又一马当先的认了。 郑芸菡一方面觉得舒清桐沉迷背锅,一方面也觉得这银子不该舒清桐出。 似乎是察觉她的心思,杭若自船舱内出来,忙道:“是杭若技艺不精,岂能让舒姑娘破费,今日损耗,皆由大公子承担。” 一时间,三双眼睛全都望向杭若。 郑芸菡第一反应是:杭若你在外面这样讲,大哥真的没事吗? 反过来一想,她虽有承担的想法,却没有承担的实力,赔偿是个急钱,容不得她慢慢攒,事情少不得惊动大哥,杭若此刻抢先提出,其实是个体面维护她的做法,便没了反驳的意思。大不了大哥先垫一垫,她慢慢攒钱还给大哥。 卫元洲对郑煜堂占用亲妹花销一事存着莫名其妙的脾气,一听这话,气滋溜溜消了。他端着一副冷漠的模样,是个赞同的意思。 杭若察觉前面两位都已默许,慢慢望向最后一位。其实,以杭若的身份,是没资格代表郑煜堂来发什么话的,她方才逾越了。 对上舒清桐的眼神,杭若笑的从容,没等她表态,后头传来男人冰冷的声音—— “郑芸菡,你在这做什么?”郑煜堂从画舫下来,压着一身冷意走过来。 郑芸菡紧紧张张,大气都不敢出。 卫元洲看的分明,原本对郑煜堂的那点不满,升成了恼火。 郑煜堂站定,眼神从郑芸菡身上移开,格外快速的略过舒清桐,直接望向卫元洲,搭手见礼:“舍妹失礼,叨扰王爷了。” 舒清桐面上笑着,心道:他瞎了吗? 卫元洲不太想和他这种弃妹之徒说话,语气有点硬:“郑大人客气,郑姑娘很好相处,并无叨扰。”他看一眼安阴的船,淡淡道:“是本王打扰了郑大人与阿檀的兴致。” 安阴公主,闺名卫檀。 郑煜堂眼观鼻鼻观心,平声道:“公主登门做客,侯府尽力款待而已。” 郑芸菡忙道:“是是是,公主做客侯府,大哥陪客而已。”唯恐旁人将安阴与大哥归拢到一处,形容亲密。 卫元洲看她一眼,没再说话。恰好,安阴的婢女请他们移步画舫。 郑煜堂眼神转向妹妹,意味深长道:“纵是无意,终是惊吓到公主,还伤了她,总该去赔罪。” 郑芸菡连忙点头,手里的线绳牵扯,那双猫耳朵唰唰唰的起落。 郑煜堂怔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郑芸菡怕舒清桐又抢在前头背锅,反催促起来:“大哥,快走吧。” 郑煜堂被她那双猫耳朵晃得眼花缭乱,错愕点头:“王爷与舒姑娘先请” 卫元洲看一眼猫耳朵,嘴角轻挑,迈步往画舫走。 舒清桐跟在卫元洲后头,一直没做声,心里想:原来没瞎,是聋了。 一行人上了安阴的船。 郑芸菡起先还没留意,真正登了船,她才相信这是安阴自己的船。随便一间船舍,比她宫中姑姑的寝殿都要精致华丽,内设的家什都是精心打造,内有字画古玩。郑芸菡略略估计,心里蹦出来一个吓人的数字。 这安阴公主,竟如此富有? 她心中好奇,眼神不免乱飞,刚刚拐一个弯,陡然瞧见个婢女低着头从另一边走出来,似躲着他们。 郑芸菡眼尖,瞧见那婢女身上有被抽打的痕迹。 待入船舍雅间内,安阴已经在等着了。 她额上红肿,已经处理过,用纱布轻轻绕一圈遮丑,见到人来,穿戴整齐笑意相迎。 “拜见皇叔。” 卫元洲眉眼淡漠,轻轻点头,连问候都没有温度:“受伤了?” 不等安阴开口,郑芸菡已经跪下请罪:“小女贪玩,令公主受伤,罪该万死。” 安阴态度亲和,亲自将她扶起:“江上风大,总有意外,郑妹妹年纪小,怎能怪你。”言语间眼波流转,有意无意往舒清桐身上飘,意指鲜明——方才不是有人承认了吗? 舒清桐差点笑出声来:她又不是不敢认,扯什么年纪大小?怪年纪大的? 下一刻,年纪最大的卫元洲木着脸:“是本王不小心,阿檀若有任何不适,本王自会承担。” 舒清桐优雅抬手,借捂嘴轻咳的动作,忍住翻天笑意,抬眼间见郑煜堂正皱眉看着她。 她毫不畏惧的迎上去,杏眼微瞪散发攻击:看什么看,我又没笑出来。 郑煜堂薄唇轻抿,轻轻摇头移开目光:懒得管你。 舒清桐心想:没瞎也没聋,是哑了。 卫元洲揽下一切,安阴十分错愕,眼神在他与舒清桐之间游走,似想明白什么,便是不快也只能忍。 “是我自己不小心,岂能怪罪皇叔,此事揭过不必再提。” 第32节 她迎卫元洲上座,自己陪同在旁。郑煜堂刚要伸手抓郑芸菡,她已经游鱼般溜到舒清桐身边,他微微蹙眉时,杭若在他身侧陪坐,低声道:“公子方才可有受伤?” 郑煜堂神情一凛,侧首看她,两人眼神交汇间,氛围微变。郑煜堂冲她温柔一笑,“并无受伤 。” 杭若也笑意温柔:“方才吓坏奴了。” 郑煜堂柔情带笑,竟在杭若交叠与身前的手上轻轻拍了两下,是个安抚。 郑芸菡坐在对面,看的清清楚楚,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们竟在大庭广众下摸手! 身边传来一声低嗤。 郑芸菡扭头,就见舒清桐似笑非笑的盯着对面,察觉她眼神,她笑着看过来,神秘凑近:“枯坐无聊,与其看人情意绵绵,不如做个游戏?” 郑芸菡轻轻吞咽:“什么游戏?” 舒清桐嘴角轻咧,露出俏皮贝齿:“变成有钱人的游戏。” 有钱人!? 郑芸菡自鼻子中呼出两道热气,想玩! 舒清桐笑着转眼,刚巧看到安阴从郑煜堂那处收回的目光,她仍与卫元洲说着话,只是手中捏着茶盏,骨节都发白。 她心下了然:果然是这样。 安阴与卫元洲并无什么深厚的叔侄情谊,左右不及他对太子的十分之一,几句客套后,再无可说,氛围渐冷。 舒清桐趁机开口:“今日令公主受惊,不如来几局游戏,彻底忘记方才的意外,也不算浪费今日大好春光,公主以为如何?” 安阴见不得舒清桐露着这样的笑,从曹府第一次见面就讨厌。 她哼笑一声,尾音轻扬:“不知是什么有趣的游戏?” 舒清桐:“双陆。” 双陆在齐国是常见游戏,双方多方皆可参与,规则是各自摇骰,一次掷两枚,根据两枚骰子不同的点数,分别走动两颗棋子,可以是已经出门的,也可以是还留在家中的,随意选择,先将全部棋子按规定路线走到终点者为胜。 是一个考验运气和大局规划的游戏。 “玩这个?”安阴笑意轻蔑,还以为她能提出什么花招子来。 “是。”舒清桐点头:“不过,要变一变玩法。” 安阴下巴微扬,“怎么个变法?” 舒清桐:“双陆局以先走完所有棋子为胜,我们得压个彩头,多少钱一局。” 安阴轻笑:“就这?一百两一局如何?” 一百两?郑芸菡拧眉,她没有啊…… 郑煜堂看向郑芸菡,正欲开口,舒清桐直接笑道:“公主有兴趣,一千两一局又何妨?” 花生碎银郑芸菡:…… 安阴笑出声来,挑眉看她,舒清桐不卑不亢的迎上,对视的眼神之间似有噼里啪啦的火花。 “还有一个小规则。”舒清桐让人拿来一张纸,裁成小张,在上面写下不同额度的钱数,数十两至数百两不等,随机贴在了双路棋盘的每一个棋位上。 “打个比方,我掷两枚骰子……”她将骰子掷出,得了一个四点,一个三点。 “取两棋走步。”她自起.点拿出两枚分别走三步,四步。 走三步的棋子,落在“一百两”上,走四步的棋子,落在“ 八十两”上。 “此刻,对方就要给我一百八十两。同理,对方掷多少点,走多少步,对应多少银子,我就给出多少,数轮回合下来,最后先走完所有棋子的,还能再得那一千两整局的彩头。” “咦~”郑芸菡看出其中趣味,顶着一双猫耳朵,眸子晶亮:“原本点数越大,走棋越快,先走完手中棋子者自然赢得彩头。但现在在棋局之中加上第二重彩头,好比这个,走三步的反而比走四步的赢得多,如此累计,兴许落在后头的,赢的钱反而比先走完赢整局彩头的更多呢。” “芸菡。”郑煜堂沉声暗示,并不希望她掺和。 郑芸菡听出深意,咬着唇缩回去。 卫元洲眼神微沉,轻轻扫过郑煜堂,淡淡道:“听起来很有趣,来一局又何妨。” 郑煜堂蹙眉,又不能反驳他。 安阴听懂了规则,眼神渐渐复杂,话意别有所指:“多了些原本没有的,输赢更加难断,的确有趣。”她含笑望向郑煜堂:“可这是双人局,若分为两方,谁该站谁那一边呢?” 杭若起身走到郑芸菡身边:“公主金枝玉叶,王爷金尊玉贵,公子今日是陪客,当陪公主尽兴,应为一营;若舒姑娘与姑娘不嫌,奴愿与姑娘们同营。” 舒清桐掂着手里两枚筛子,若有所思的看了杭若一眼。 安阴也没想到这个阵营这么快就划好了。 皇叔与郑煜堂在她阵营,郑芸菡和杭若在舒清桐阵营。 “啊,对了。”舒清桐补充:“还有一点,非常关键——掷骰子后,三声数时间内必须立刻走棋,否则视为放弃。” 安阴终于失去笑容:“这是何意?” 舒清桐狡黠一笑:“总的说,就是个考验运气,大局观,以及反应能力的小游戏。” 点数掷出来,会对应每一枚棋子落到的位置计算哪种情况下得到的钱最多,若有漫长的时间来思考,未免少了些乐趣。 相反,要在短时间之内立刻做出决断,反应快的,能给出最好的走步方法,反应慢的,可能痛失最好的走法。 舒清桐和声开导:“其实这有什么,我们双方各有三人,分一分工,并不难。” “我!我我!”郑芸菡跃跃欲试:“我来掷骰子。” 她话音未落,舒清桐和杭若同时伸手,又齐愣,望向对方,下一刻,在彼此的会心一笑中各取一枚,异口同声—— 舒清桐:“我来吧。” 杭若:“奴来吧。” 双陆能手郑芸菡:……行叭。 安阴神色复杂的看着对面的分工,她自认反应能力并不差,遂道:“不如皇叔与郑大人来掷骰子?” 卫元洲和郑煜堂默不作声,各取一枚骰子。 开局。 舒清桐这一方先来。 郑芸菡双眼放光,迅速浏览她们这一方棋位价码的分部 ,碎碎念:“有两个六就好啦……五百加五百,能得一千两!” 舒、杭二人同时掷出。 “两个六!”郑芸菡嗷嗷喊出结果,双手系绳一扯,小猫耳朵倏地竖起! 刚数完“一”,郑芸菡已麻利将两枚棋子落在六点的位置,一旁响起裁判颤巍巍的宣布声:“红、红方,得一千两。” 安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们!” 作弊! 舒清桐抬起一双迷茫的眼:“巧合吧……” 杭若柔声:“巧合而已……” 安阴看向自家的棋位,因为价格随机,她这边最高价的五百两在四点的位置。 一向不甘服输的安阴此刻只看到的最大赢面,几乎是咬牙道:“两个四,我们要两个四。” 郑煜堂和卫元洲同时掷出——六、六。 安阴一直盯着四点的位置,仿佛在给这个棋位倾注力量,认定了能得到这个结果,谁知得了两个六,便愣在那里,郑芸菡小声数数:“一、二、三——” 安阴猛然回神,刚要动作,郑芸菡已经数完,剩她捏着两个没来得及落下的棋子,无比羞恼。 杭若浅笑着轻轻拍郑芸菡:“姑娘数的快了。” 郑芸菡挠头:“啊?” 舒清桐抿着笑,玩味道:“嗯,你数快了。”又对安阴说:“第一掷当做试局,公主落子便是。” 安阴眼珠轻动,自身侧斜了斜,想瞪又不敢瞪,俨然对己方两个男人存了气。 没用,竟连两个女人都掷不赢! 啪。 她将两枚棋子丢回原处,心高气傲道:“慢了就是慢了,慢了作废,本公主认。接着来!” 安阴纵观全局,将所有走法罗列在心,有了第一局的教训,她不敢分神发呆,高度警惕,十级反应速度,几乎是两个男人掷出点数后立刻走步,虽然动作够快,但少不得会有忙中出错,错失最佳走法的时候…… 反观另一边—— 放弃思考郑芸菡:“四、六、四、六、四、六、四、六——” 舒清桐:四。 杭若:六。 呼声与小耳朵齐飞:“嗷——” 卫元洲没忍住,轻笑声掩在她的欢呼里。 郑煜堂垂眸把玩手里的骰子,他谁也没看,嘴角却浮起一抹笑。 三局过后,安阴一方输了满满当当一万三千两,险些当场去世。 最终,安阴以身体不适,早早散局,郑芸菡喜滋滋将彩头分成三份,下画舫后分给舒、杭二人。 舒清桐将自己那份推过来:“都给你。”然后望向也要推拒的杭若:“你那份就留着吧。” 她遥遥望向江面上的破船,悠悠道:“得不少钱呢。” 杭若心领神会,不再做声。 刚巧郑煜堂自后面走过来,舒清桐挑眼看他,莞尔一笑,竟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破费了。” 说完,她翻身上马潇洒离开 。 郑煜堂莫名其妙。 第33节 卫元洲要送安阴回去,不与他们同行。 郑煜堂带着杭若与郑芸菡回府。 上马时,郑煜堂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船撞坏了?赔钱!?” 杭若轻轻点头,郑芸菡躲在杭若身后,安静如鸡。 郑煜堂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清楚。 直到郑芸菡带着杭若逃离现场,他才从舒清桐那句“破费了”中回过神来—— 都等一等!船不是舒清桐撞的吗!?凭什么让他赔钱!? 作者有话要说:沉迷背锅舒清桐 开挂游戏郑芸菡 年纪最大卫元洲 瞎聋哑穷郑煜堂 安阴:(╯‵□′)╯︵┻━┻这群人做笼子框老子! —————————————— 啊啊啊啊真的不是我拖着不更啊,我现在已经裸奔更新了……从昨天更新完到今天一直在写这章,软件计数我写了1.0万字,但是最终出来只有4800,剩下的都删了……终于写完了,这一章不是光为了玩游戏啊,下一章你们就知道啦~~~~ 看了一眼评论,妈呀大家都好踊跃!!而且还有猜中后续的,吓得我赶紧捂住大纲!!!!! 最后,谢谢你们喜欢!!!!前方红包警告!!!!!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是耶非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十遥 8瓶;阿斯巴小甜甜 2瓶; 第32章 揭露 回到府中已是黄昏,等在厅中的,是忠烈侯的冷脸呵斥。 “你母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今日不许出门,在家面壁思过!?”义卖宫宴上她大胆行事,忠烈侯已生训斥之心,下值回府得知她又跑出去玩耍,更是生气。 郑芸菡僵住,周身的雀跃瞬间失了源力,无声沉寂消散,拢在披风下的白净小脸渐渐黯淡。 忠烈侯扫过她身上的披风,怒色更重:“穿的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堂堂侯府千金,将这些牲畜之物穿戴于身,你是想怎么样?” 真儿和善儿眼见不好,纷纷跪下:“侯爷息怒。” 大齐疆域广阔,风俗民情包罗万象,在许多场合,女子穿着打扮早已不限于花叶福纹的装饰,偶有猎奇,也是个新意。 但这些东西在数十年如一日迂腐的忠烈侯眼里,就是不伦不类。 杭若飞快帮她将披风取下,跪地请罪:“侯爷息怒,是奴为姑娘做的披风。请侯爷责罚。” 忠烈侯眼神扫过长子近来亲近的婢子,眼底亦无喜色,拂袖背过身去:“简直不知所谓,都带回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电光火石间,郑芸菡望向父亲的眼神浮出冷色。 杭若跪在她身侧,发现她双拳紧握已觉异常,抬眼见她眼底冷色,更是暗惊,素手覆上粉拳:“姑娘?” 郑芸菡怔愣一瞬,眼底冷色消散,显出几分茫然。 忠烈侯转身看到她这副无畏模样,越发生气:“本侯看你是根本不知错在哪里!此刻就去佛堂前跪着,跪到知错为止!” “侯爷,怎么了?”刘氏闻声而出,后头跟着笑容狡黠的郑芸慧。 忠烈侯重重拂袖:“一个女儿家,我行我素没有规矩,不分场合抛头露面瞎捣乱的,自己是痛快,旁人都要将侯府的脊梁骨戳断了!待你说亲婚嫁之时,谁敢让你这样的做一府主母!?” 刘氏一手护着郑芸慧让她不要掺和,一手捏着绣帕掩唇:“侯爷消消气,芸菡还小……” 忠烈侯指着她道:“慈母多败儿!” 郑芸菡眼神一动,不闹不怒没脾气:“父亲莫气,女儿这就思过。您别气坏了身子。”说完就往佛堂走。 郑芸慧冲刘氏边笑边挤眼睛——她也有跪佛堂的时候! 真儿善儿不敢多说,咬牙跟上去。 杭若看着郑芸菡的背影,心头渐沉。 “侯爷,不是说了好好讲道理吗?怎么又跪佛堂了,您是知道煜堂几个的脾气的,少不得要与您闹……何必闹得不痛快呢?” 刘氏这个眼药上的恰到好处,忠烈侯当即怒道:“她做错了事,旁人还有脸求情!?今日谁敢给她求情,一并跪着!” 刘氏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杭若冷眼微垂,向两人叩拜退下。 不多时 ,郑煜堂处理完赔款之事终于回府,杭若等在院门口,急急与他说了侯爷发怒之事。 郑煜堂最是维护妹妹,也知刘氏多年来的为人,换在往常,他会立刻去找父亲,然后以绝对的优胜姿态将芸菡送回嘉柔居。 然今日听完杭若所言,他沉着脸,径直转身回房:“就让她跪着,好好清醒一下。” 杭若猜到他因她掺和安阴之事恼怒,当即追上去:“安阴之心昭然若揭,公子面前是一滩浑水,别说是姑娘,换做其他两位公子知道,也会……” 郑煜堂猛然止步,冷冷看她:“你觉得她今日做的还不够多,还想将其他两个一起拉进来?” 杭若朱唇微张,没说话。 “还有你。”郑煜堂扯了一下嘴角:“你是来给她打扮的不成?” 见杭若不言,郑煜堂转身离去:“一盏茶之后让煜澄带她回嘉柔居,若你改变主意,不妨就在嘉柔居做个梳妆婢子,正好盯着她不再胡乱插手。” 杭若看着男人漠然离去的背影,终于皱起眉头,低声自语。 “怕你迟早要后悔……” …… 佛堂幽寂冷清,渗着寒意,郑芸菡跪坐在厚厚的蒲团上,身上拢着善儿拿来的普通披风,没吃饭也没沐浴更衣,累得小脑袋一栽一栽。 一只温柔的大手托住她的脑袋,淡淡的甘松香浸润幽寂。 郑芸菡猛睁眼,眼中尚且迷蒙,郑煜澄温润的笑脸已经在眼前。 她跟着笑,嗓音柔软:“二哥。” 见她醒来,郑煜澄撤回手,改为扶她:“走,回屋。” 郑芸菡也不问处罚的事,俨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她今日蹲的久,又跪的久,刚起一点就软下去。 郑煜澄稳稳扶住她的手臂,转身背对她半蹲:“来。” 郑芸菡微愣。 小时候,二哥常常背着她,一边背诵算数决一边哄她睡觉。 那真是极妙的催眠咒语。 她都不记得上一次二哥背她是什么时候了。 郑煜澄身形高瘦,又总温柔带笑,外人总会在第一眼将他归成手无缚鸡之力的酸书生。 只有郑芸菡知道,二哥的背有多稳。 娇小的少女被一路背回去,侧脸趴在他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芸菡。”郑煜澄低声喊她:“大哥不是想罚你,许是你今日做了不该做的。” 郑芸菡“嗯”了一声,一本正经的说:“我今日让他赔了好多钱。” 郑煜澄闷笑:“只有这个?” 她眼珠子一转:“我还毁了他和安阴公主的幽会。”她够着头,巴巴去看他的侧脸:“二哥,你有没有觉得,安阴公主……不太适合大哥。” 郑煜澄笑着,胸腔轻震,“你是铁了心要揽下长辈的事,给哥哥们议亲啊?” 他本是要说“母亲”,再一想,母亲都不在了,他们没有母亲, 只有府中长辈。 背上的脑袋刷刷摇动:“不是。” 郑芸菡下巴抵在他的后颈:“我只是觉得,终归要找与你们相互珍爱,真心实意的才行。” 郑煜澄好一会儿没说话,后又低声问:“一定要相互珍爱,真心实意?” 背上的少女沉默片刻,坚定地吐出两个字:“不止。” 郑煜澄将她往上提了提,嘉柔居近在眼前,他足下方向一转,绕圈子继续走,“还有什么?” 郑芸菡浸在舒服的甘松香里,闭上眼睛轻声呢喃:“我愿兄长寻到自己的良人,相互了解,相互尊重,也相互扶持。兄长心有抱负,胸怀温情;前有锦绣,后有坚盾;嫂嫂大可不必独为谁活困于后宅,更不必无休无止操劳忧心,活的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生下的小崽子也会快活……” 郑煜澄足下一滞,神色震惊。 芸菡所说,皆是离去的母亲从未拥有过的。 母亲离世时她还很小,几乎是几兄弟轮着照顾大,郑煜澄一直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发现没有再走,郑芸菡头动了一下:“嗯?” 郑煜澄恢复如常,转向嘉柔居走去:“没事,走错了。” 回到嘉柔居,郑煜澄打发婢子,在郑芸菡屈膝蹲下,语气温柔:“打个商量好不好?” 郑芸菡歪头看他。 郑煜澄:“大哥身为侯府长子,许多事情我们不好干涉;但你可以管我,你觉得做媒有趣,就帮二哥做媒,我保证,你说了都算。” 郑芸菡的眼神几经变化,疑惑一重接着一重。 郑煜澄故意板起脸:“怎么,只有大哥在你心里才有分量?二哥不疼你?不值得你费心?” 郑芸菡默了一阵,慢吞吞摇头,当然不是,半晌又道:“我知道了。” 郑煜澄仔细打量她,见她确无抵触难过,放心之余又生疑惑,想到她刚才喃喃说出的话,郑煜澄宽慰道:“芸菡,不要生父亲的气。” 郑芸菡双目清明全无怒意,露出笑容来:“我怎么会生父亲的气呢。” 第34节 郑煜澄加重语气:“有什么事,也不要藏在心里。” 郑芸菡一脸莫名其妙:“二哥,你今日怪怪的。” 郑煜澄有种被倒打一耙的无奈。 郑芸菡抿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大哥做事有分寸,我若多管闲事,兴许弄巧成拙,你方才一说我就想明白了,不会再胡闹。至于你和三哥,我顶多是帮着参谋参谋,可不敢做主的。父亲那头更不必说,是我的错;况且,你不是提前把我送回来了嘛。” 郑煜澄不知该为她容易宽心感到庆幸,还是为她过于宽心感到担忧,见她显出疲色,终是没再说什么。 这日之后,郑芸菡在家老实呆了好几日,池晗双来过一次,说起近来长安不少人家 办婚事,就连舒家和怀章王府,近来也渐渐明确态度,据说贤太妃十分喜欢舒家八姑娘,打算直接登门提亲。 她似模似样的感叹:“春天,真是个神奇的时节。” 郑芸菡没想到舒姐姐与怀章王进步如此神速,想起之前那些折腾,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更没想到是,这口刚刚松懈的气,差点提不起来—— 两日后,朝中的赏赐送入忠烈侯府,天盛帝亲下圣旨,对郑煜堂之才连番夸赞,赞誉极高,忠烈侯府一时间荣光大盛。 次日,郑芸菡收到了舒清桐的请柬,邀她于赛春园小聚。 自游船之后,郑芸菡就没见过舒清桐,思及好友说她好事将近,她吭哧吭哧搬出自己的小箱子,拨了半晌,选出一整套纯金头面,让善儿仔细包好。 善儿讶然:“这套纯金头面,姑娘攒了好久的金才打出,连花纹样式都是亲自描的,怎么拿它送人。” 郑芸菡坐在桌前,用花笺纸叠了一只小兔子,对着兔子嘴吹气,扁扁的兔子噗地圆滚起来,她笑得亮眼弯弯,一点不觉心疼:“我说过给她大红包啊。” 真儿与善儿莫名对视:什么时候说的? 郑芸菡带着整套头面赴约,舒清桐见她送出之物,愣了好久,淡声道:“你我相交尔尔,竟送这等重礼?” 这话其实有点伤人,又像刻意拉远距离。 今日的舒清桐,与从前见到的不同。 郑芸菡怔愣片刻,微笑道:“正因与姐姐相交不深,也不知姐姐喜欢什么,便只能送自己喜欢的。若舒姐姐实在不喜欢这个,我换个别的也行。” 舒清桐打开首饰盒子,发现里头还藏了只圆滚滚的纸兔子。 她合上盒子,语气平淡,态度疏离:“我今日约你,是有几件事情要说,你的礼我很喜欢,不过待你听完我的话,再考虑这礼要不要送。” 郑芸菡轻轻点头:“你说。” 舒清桐:“第一件事,我曾答应过帮你打听《鬼子母神图》的下落,前几日书社说有了消息,但要送到长安,恐怕要辗转一段时日。” 郑芸菡眼眸一亮:“这是好事。” 舒清桐淡淡一笑:“大概只有这件算好事。” 郑芸菡神色一凛,坐正继续听。 “第二件事,关于安阴公主。” 郑芸菡的心被扯了一下,想不紧张都不行。 舒清桐:“你先看这个。”她拿出一叠密信给她。 郑芸菡迟疑接过,才看了几张,脸色已经发白。 杀人,豢养山匪,敛财,欺民…… 光鲜亮丽的安阴公主,背地里脏事做尽。 舒清桐:“护通河上的游船生意做得是长线,船一定不会偷工减料,可是两船相撞,安阴的船丝毫无损,她那艘船,怕是比战船还厉害,远远超过供一个公主游乐的需求。船上金银器物 多不胜数,却也仅仅只是一艘游船,她远在五原郡的公主府,会是什么景象?” 郑芸菡想起那日自己估算的数字,的确惊人。 “或许……陛下宠爱她……多赏赐些也无妨……”郑芸菡支支吾吾,在看到后面的内容时,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有过两位驸马,对外宣称都是因病暴毙。 但舒清桐给的密信里,第一个是受不了她善妒狠辣,有了外室,不仅被虐杀,全家老小一个没跑掉;第二个倒是个有才识礼心怀抱负,却因不满她贪婪敛财,豢养山匪烧杀掳掠,欺民榨民,被她推出去当了替死鬼。 舒清桐:“她主张义卖救灾,恐怕是为了填之前敛去的灾银,这位公主,远比你想的精彩丰富。” “许是摊子铺的越来越大需要人帮她,许是尝到了危难之时有近身之人做替死鬼的好处,她此回长安,的确是想给自己寻觅一位出挑可用的夫婿。无召不得归,偏她有一个好用的娘,几句话沾亲带故,有召无召,不过是陛下的一句话。” 郑芸菡背脊一僵:“我大哥……” “哦,这就是我要与你说的另一件事。”舒清桐笑笑:“你频频疏远安阴,捣乱幽会,是不是察觉安阴瞧上了郑煜堂?” 郑芸菡迟疑点头。 舒清桐:“可郑煜堂准你这样做吗?” 郑芸菡脑瓜转的飞快,立刻明白舒清桐的意思,她豁得起身,朗声道:“我大哥堂堂正正,为官数年从不曾做有背良心之事,若安阴真的罪犯累累,我大哥岂会与她同流合污?!我知道舒姑娘在想什么,但我大哥的为人,我还是可以保证的!” 舒清桐微微眯眼,竟想起那日在书社遇到郑煜堂的情景。 他们家的人,护短姿态都是一个模子印的。 舒清桐眼神渐沉,语气带着微不可察的诱导:“许是我面上将她说的太十恶不赦,让你将五原郡想成了人间炼狱,但其实身在炼狱的,只有那些被她害过的人。相反,她的周围只有极尽享受,似人间仙境。你以为五原郡远离长安,却不知山高皇帝远,谁与她一起,说是小皇帝都不为过。” 郑芸菡厉声道:“你想说我大哥一早洞悉事实,明知安阴有意勾引,仍甘愿上钩,就是为了和她一同去五原郡做山高皇、皇帝远的……”她知此言狂放,四顾左右,局促压低声音,连气势都减半:“……土皇帝?” 在舒清桐似笑非笑的神情里,郑芸菡炸了:“你若是这样想,就大错特错!我大哥不是这样的人!他分得清黑白,辨的明善恶,他!不!会!” 她气急了,眼神四扫,一把抱起装着首饰的盒子:“你说得对,我现在不想送你了!” 她脸色涨红,迈步就要走。 “我相信郑煜堂。”舒清桐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 起,郑芸菡猛地止步。 舒清桐起身,转向她,一字一顿:“我相信郑煜堂,堂堂正正,分得清黑白,辨得明善恶。” 郑芸菡迟疑转身,不解的看着她。 舒清桐垂眸轻笑:“所以,这是我要与你说的最后一件事,应该也是最糟糕的一件事。” 她慢慢走近,在她身侧停下,倾身过来,幽幽道:“他明知她所为,仍暧昧不明的让她接近,若不是爱她,怕是……要搞她。” 郑芸菡呼吸一滞,险些摔了手里的盒子。 舒清桐帮她稳稳接住。 郑芸菡呆滞一瞬,隐约想明白了大哥那日的冷漠和二哥话中之意。 或许,这才是他不愿她插手安阴之事的原因。 郑芸菡手脚发凉,若安阴的所作所为都是真的,让她知道大哥真正的心思,大哥岂不是要浮尸护通河!? “最后一件事情。”舒清桐一手掌盒,一手扶她:“郑煜堂能力出众,此前立了一功,我大哥打听到,原本是要让他兼任中书舍人,中书舍人屈阁老与两位丞相一向不和,严相本想借此机会将郑煜堂送过去,作打通两方僵局的桥梁,也为郑煜堂以后的路铺垫基石,但最后,这个旨意被压,变成了金银赏赐送入侯府。” “郑煜堂若要与安阴在一起,朝中政务就沾不得了,再无仕途前路可言,这一情况,恐怕是安阴已经向陛下通气,陛下宠她无度,所以才压了旨意。” 郑芸菡小脸惨白,弱小可怜又无助:“舒姐姐……” 舒清桐的脸上终于多了些亲近的笑意:“菡菡,我知你紧张哥哥,但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再去掺和,正因为郑煜堂是个脑子清明的男人,所以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别说是他,即便是我,也不忍心让你这样的小姑娘掺和这些。” 郑芸菡难过的看着舒清桐,低声道:“我……不会掺和了。”她也没这个能力。 舒清桐眼眸微垂,再抬起时,原本的温柔笑意隐去无踪,眼中溢出凌厉的战斗士气:“很好,这样,我就能放心去掺和了。” 郑芸菡看着她,表情从呆滞变得激动,仿佛看到了唯一的希望。 她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下一刻,她抱起首饰盒子,双手奉上,激动又诚恳:“舒姐姐,送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郑芸菡:舒姐姐!送给你! 舒清桐:叫嫂子! 郑煜澄:(*^▽^*)无意在第一单元占用大哥资源,是阿妈让我先出场预热,准备第二单元接档。 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郑姓住校生:嗬——tuei! ———————————————————————————————— 之前说有萌萌猜中大纲,哈哈哈大概既是大嫂即将那什么大哥……捂脸。 这个单元没剩多少了,二哥很快接档。 至于猜嫂子……大可不必【捂脸哭.jpg】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娅 10瓶;昵称是什么、兵长的小手帕 5瓶;蛤蛤蛤、三鲜、加更加更再加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绿叶 侯府受赏没多久,救灾一事接连上报,因灾银及与朝廷的救助及时到位,使得稳定民心,再无流民暴动迁徙,百姓对盛武帝一片赞誉。 追根溯源,提议义卖的安阴倒是记了一功。 盛武帝大喜,赐下东郊琼花苑给安阴,又置奇花异草,廊檐山石,华丽无比,安阴趁热打铁,上表请办长达三日的大宴,宴请长安内外名流士族一同欢庆。 名义上是个谢恩宴,实际上是得到盛武帝默许的选婿宴! 舒清桐一语成谶,安阴真的要招婿了。 …… 郑芸菡短时间之内接受的信息量太大,情绪上头,难免热血沸腾。 待稍稍冷静,不免琢磨许多。 她想到大哥当日写的那首诗。 舒家的老将军,从未走出过失去儿子的阴霾,舒姐姐战死的叔叔,是舒家永远抹不去的痛。可是陛下在亲姐与良将之间,选择了亲姐。 不仅仅是因为安华长公主是他的亲姐,更因为安华长公主的死在经过无限的放大赞美之后,能成为盛武帝手中的利器,让他事半功倍的办成很多事。 当年,他靠着长公主的死鼓舞士气,事后肃清军队,夺回不少落在外的兵权。 第35节 安华长公主为大齐而死,皇帝痛失亲姐仍勤政爱民,借此又是一片赞誉。 义卖赈灾名利双收,长公主的名义,多年如一日的好用。 郑芸菡隐隐觉得,安阴到活成如今的样子,盛武帝未必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是为他身殒的姐姐,一个是他宠溺养大的甥女,他越是利用姐姐的死,就越要善待安阴这个甥女,可惜事有双刃,死去的姐姐带来的好处他用的顺手,长歪的甥女胡作非为带来的后患,他亦难摘的干净。 舒清桐能拿出这些,证明舒家一直在暗中留意安阴,真要给她落罪,不会等到今日。 所以,安阴的下场,不取决于她的罪证多少。 取决于圣心向谁。 奢华富丽的琼花苑,就是如今的圣心。 陛下,恐会继续包庇安阴。 …… “姑娘,这是您的东西。”已经打烊的铺子只开一块门板供人出入,伙计笑着奉上盒子。 杭若打开查看一眼,里面是一枚新的腰佩。 明日就是琼花苑大宴,郑煜堂的衣物都已准备好,唯独新订的腰佩因为意外耽误。 确认无误,杭若付钱离开。 走出店门时,外面漆黑一片,灯火朦胧,已快到宵禁之时。 她出门时带的护卫竟不见踪影。 杭若心头一沉,转身要回店铺,却见店门已封。 她捏紧手中的盒子,挑了一条大路快步走向侯府方向。 夜色暗沉,无星无月,周围似有黑影略过,杭若站定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再转过身时,面前站了个人。 她后退一 步:“是你……” …… 所谓琼花苑宴,就是各家年轻俊才于吟诗弄乐斗文论政中彰显个人才华,供那远坐高台上的公主逐个比对挑选,也是年轻人的玩乐局。 郑煜堂为侯府长子,需携府中姊妹同行,然他等了许久,其他人都出来了,唯缺郑芸菡。 郑芸慧撇嘴嘀咕:“仗着自己是嫡出,便这般没有规矩。”她身边站着其他几房的庶出姑娘,平日里对郑芸菡都是客客气气,相处和谐,听她这样讲,纷纷装作没听见。 她们都不喜欢给自己惹麻烦。 不多时,前去探问的杭若快步走来,回道:“姑娘还在梳妆,未免耽误时辰,命奴转告诸位先行,她随后就到。” 郑煜堂蹙眉:“还在梳妆?” 他心生疑窦,她从不为梳妆这种事情耽误时间的。 杭若淡淡道:“今日是公主的大宴,姑娘担心冲撞公主,穿衣打扮上需更谨慎些。” 这话一出,几个堂兄弟都无比唏嘘——他们何尝想去被人当作街市上的猪头肉般让人比较挑选? 公主一张帖子,青年才俊们便是不愿,也要隆重出席;陪同的姑娘们再爱美,也要仔细当心不能盖住公主风头。 堂弟郑煜风笑道:“小事罢了,咱们先行,她后头来也无妨。” 郑煜堂拧眉往门内看了看,仍没有人出来,他沉着脸翻身上马,对杭若道:“你另找一辆马车与她同来,不可耽误太久。” 杭若点头称是。 …… 琼花苑本就地广,加上精心修葺,在这样天朗气清的日子里,简直是设宴小聚的不二之选。太子携皇叔抵达时,安阴亲自出门迎接。 她宴中选婿是个心照不宣的事情,见她一身艳红妆容艳丽,珠翠添色容光焕发,太子笑道:“皇姐今日美艳动人,险些晃了孤的眼。” 安阴大太子两栽,担得起一声皇姐,然卫元洲不过比她大三岁,她得屈着辈分恭敬唤一声“皇叔”。 卫元洲受过安阴的礼,仅点了个头。 太子免了安阴陪同,独与皇叔一路入琼花苑,忍不住道:“听闻皇叔与舒家姑娘好事将近,难不成您平日里对着舒家姑娘,也是吝于夸赞?” 卫元洲撇他一眼:“殿下听谁说的?” 太子自动理解成“你是听谁说我不会夸赞”,两指对眼:“孤还用听说?一双眼就看的分明。” 他叹了一口气,颇为操心:“皇叔成了亲,兴许仍会常年在外,若连这点好话都不会说,如何哄得皇婶心宽?” 顿了顿,话里夹着促狭的试探:“还是说,皇叔只是不对着旁的女子夸赞,对着未来皇婶时,嘴巴其实很甜?” 卫元洲抿抿唇,索性叹气不理。 郑煜星看在眼里,轻笑道:“殿下就别再打趣王爷了,这是强人所难。” 卫元洲身后 的樊刃向他投来一个凶狠的目光。 郑三公子瞅都不瞅,当做不知。 太子默默叹息,皇叔受军中生活影响太深,果然不懂铁汉柔情那一套。 他二位来了,自然是最尊贵的客人,奴仆引他们登高台入座,赏景吃茶。 高台临湖搭建,位置选的极好,细窄横亘的湖泊两岸景色一览无余,无论是那一头的品诗抚琴,还是这一头的游戏耍乐,都清清楚楚。 太子刚一入座,眼神就四处飞:“不知舒姑娘在何处,皇叔何不趁今日的局,凑个好事成双?” 卫元洲终于有些受不住,抿抿唇,沉声道:“殿下政务繁忙,今日外出,最好只逗留一个时辰。” 太子啪的打开折扇,半掩薄唇,嘀咕道:“一个时辰,连宴席都吃不完……” 郑煜星眼神微斜,对着笔挺立在一侧的舒宜邱道:“恭喜啊,好歹同僚一场,你妹妹大喜时,即便不与我送请柬,我的礼钱也不会少的。” 舒宜邱微微拧眉,第一时间想到的自家老六。 他隐约听说,老六可能瞧上了忠烈侯府的郑七姑娘,正忙着攻略准大舅子。 他对郑煜堂的了解,仅限于同僚间的议论,但眼前这位,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折腾怪,舒宜邱虽不至于为了弟弟的婚事也腆着脸讨好,但最起码的友好还能做得到。 “郑卫率何出此言,待小妹大喜之时,舒某自当亲自送上请柬。” 郑煜星笑嘻嘻的揶揄:“舒卫率平日里与我说话不超过三句,一听到礼钱,刚好三句。嘿。” 舒宜邱额角青筋一抽,有点想打人。 “下头有对诗,殿下可有兴致?”伺候的奴仆前来询问,太子笑着摆手:“孤过去了反倒拘束,叫他们径自尽兴,孤坐在这里吃茶赏景一样自在。” 不等太子开口,卫元洲已经拒绝:“本王在此小坐足够。” 太子欲言又止,心想,皇叔年纪不大,但很不合群。 不多时,安阴在几位出身颇高的贵女陪同下登台入座,众女向太子与怀章王见礼,入座间多少回漫不经心的偷瞄座上两个身份尊贵的男人。 太子刚刚定下东宫妃嫔,她们都是选剩下的,自不会过多胡思,然太子身边的怀章王,英俊挺括,不怒自威,浑身上下透出的气势十分勾人,总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看着看着,又暗自可惜今日只能给安阴公主作陪衬,若是换个场合,她们定不会错过机会,不说肖想王妃之位,便是攀谈几句,眉眼浅笑间给彼此留一个印象,也是想想就脸热激动的事情。 太子安阴言谈间双颊绯红,难得娇羞,笑道:“皇姐这位置好,哪里都看的清楚,不知皇姐觉得下头的热闹,哪一处最有趣?” 一旁几位贵女入座就发现安阴看着论政那处,再细看,忠烈侯府 的大公子正在于屈阁老之孙辩论,屈阁老之孙屈思远指天指地十分激动,反观郑煜堂,负手而立翩翩从容;她们正纷纷打趣着,此刻太子一问,更加热闹起哄,安阴面红低笑:“殿下休要笑我!” 卫元洲静默不语的看一眼安阴,仍是什么都没说。 …… 两辆马车同时停在琼花苑正门时,宫奴作两列上前迎客。 彼时,琼花苑自外园到内园,一路都有人三三两两聚集说话。 当两抹颜色分别从各自的马车中走出时,伴随着接二连三投过来的目光,浮于周边的嘈杂跟着一点点消沉下去…… 两辆马车前,一抹粉彩夺目,一抹艳红勾魂。 这一边,浅粉绸缎绣芍药花枝,露半杯丰盈,束盈盈细腰,六幅白底群面绣穿花蝴蝶,外罩薄如蝉翼的流光纱,紧绕腰臀一路往下开摆,花蝶若隐若现,流光溢彩;双层满绣芍药广袖长袍后领微微外翻,露出细白脖颈,一双漂亮的锁骨半遮半露,飞仙髻未加支柱,软哒哒弯成温柔的双环,金枝缠绕,正中独一颗孔蓝宝石熠熠生辉;少女眸光莹亮,双颊粉扑,精致淡妆,清丽无双。 另一边,平滑暗红的亮稠大胆托起双峰,裹住没有一丝多余赘肉的腰腹,红底长裙罩玄金丝流沙,艳红广袖长衫满绣同色牡丹花纹,似懒得去拢,堪堪遮住肩膀,大方露出整副精致漂亮的锁骨,血红宝石悬于丰盈沟壑之上,像一只摄魂的血目,随云髻别金钗流苏,红唇勾弧,眉眼流转间,亦仙亦妖。 同是纤瘦高挑的两个女子,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美。 舒清桐与郑芸菡侧首对视,一个媚眼狡黠,一个双眸莹亮。 两人一路入内,每一步都端足姿态,竟在无形中劈出两道威风凛凛的气势,让人不自觉的要屏息凝视,默默让道。 “那是……”人群中的商怡珺瞧见了一路往高台而去的人,一颗心几乎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从未见过她这样的打扮…… 论政局中,舒易恒大夸特夸郑煜堂的真知灼见,夸得口干舌燥,于席间静默时偷偷饮了一口茶,却在转头望去的瞬间,全部“噗”在了一旁的屈思远身上,喃喃道:“那……谁啊?” 高台之上,多了一粉一红两抹身影。 卫元洲一眼望去,目光凝在那抹粉彩上,再难移开。他从来只觉她萌动讨喜,却不想她也娇媚入骨,手中茶盏径自倾斜,水洒了一身…… 太子双目圆睁,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好似从前从未见过这两个人…… “吧嗒”、“吧嗒”,郑煜星和舒宜邱的刀,同时掉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粉红姐妹:开门!我们来当陪衬啦! 郑煜堂(撸袖子):你他妈很敢穿啊!你给我过来!老子没钱给你买布做衣服是不是! 舒宜邱(拔刀):胸和锁骨是怎么回事,如果觉得多余不想要老子可以给你削下来!裹好! 舒易恒:哥,你在对谁吼?那是谁呀?眼熟。 卫元洲,太子,郑煜星:哇哦~ ———————————————————— 抱歉这只是个开场,我熬了一天才写了这么点字……难以置信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7831680 78瓶;冰饼秉禀、想你… 10瓶;33 5瓶; 第36节 第34章 硬刚 随着一道身影匆匆登台,诡异的静谧终被打破。 郑煜堂跑得太快,险些一脑袋磕在台阶上,额上浮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不知是累得还是吓得。 他的目光匆忙略过那抹艳色,只盯着自己身边的俏粉,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低调内敛的妹妹。 郑煜堂一直觉得妹妹长得好看,不是霸道的美,她美的收敛温婉,像离世的母亲,但此刻他觉得自己错了。 母亲一生抑郁委屈,将一切藏在心里,却于临终时扯着他的衣袖,声嘶力竭地让他好好照顾弟弟妹妹,尤其是芸菡,绝不可活成她那样。 多年来,他谨记对母亲的承诺,从容不迫的做着护短兄长,却因她日复一日的乖巧障眼,从未想过她会活成别的样子。 眼前的芸菡,无异于一颗他小心护在手里的花苞苞,突然自己凶狠的撕开壳子,跳过绽放成熟的过程,直接钻出一只娇俏媚丽的小花妖。 他分明还在仔细守着她长大开花! 她却在他没看到的地方偷偷成了精! 气死他了。 “你……”郑煜堂觉得她胸口那处格外刺眼,是不够银子将布料扯大一些吗? “哥哥也觉得这身衣裳好看是不是?”郑芸菡娇俏一笑,亮眼弯弯,若非此刻人多,她还能在他面前转个圈圈:“多谢哥哥破费送我。” 郑煜堂被“破费”两个字勾起了不好的回忆,额角一抽,鬼使神差的扫向那抹艳红,才刚刚触到红色玄金长裙,红裙的主人忽然开口:“原来是郑大人的眼光,大人厉害啊。” 郑煜堂的眼神被烫了似的飞快收回。 郑芸菡立马接话:“嗯,我大哥眼光一直很好的。” 郑煜堂:……求你闭闭嘴吧。 郑芸菡冲着座上的太子和安阴公主笑眯眯道:“灾情缓和,百姓重振信心,方才有今日这个庆贺喜事感念圣恩的宴席,大哥说,如今恰是春神出游时,但逢出行,定要穿的漂漂亮亮,春神得见心中欢喜,就会照拂大齐整个春日啦!” 陪坐贵女各个面色赧然,在安阴晦暗不明的眼神中,气氛渐渐变干。 谁都知今日是安阴的选婿宴,不明说而已,郑煜堂竞对妹妹说这只是普通的感恩宴,还要她穿的好看些来凑热闹,这不是……故意给公主难堪吗? 或是一种隐晦拒绝的方式!? 妹妹这个角色竟是可以这样用的! 太子狠狠闭眼,复又张大,心情复杂。 他因郑家兄弟听过她许多次,却从来没有留心过,无论东宫采选还是后来碰面,这人在他眼中的印象都很淡,直至今日,他觉得她更像是忠烈侯府凭空蹦出来的姑娘。 从一个口耳相传的名字,匆匆一眼的平扁人脸,陡然鲜活充实。 若说舒清桐的媚态是大方 展露,坦荡袭来,那她就是娇俏勾人还全无意识,说话一套一套,清脆又动听。 见鬼了。 樊刃面无表情的接过卫元洲手里的茶盏,“啊呀”一声作手滑状,将卫元洲原本泼湿的衣裳彻底浸润,大声自责:“属下该死。” 此番惊动惹来旁的目光,见此皆以为樊刃看美人看呆,洒了怀章王一身。再看王爷,双唇紧抿眉峰紧蹙,显是对下属受美色所迷十分不满。 “本王需去处理一番,殿下尽兴。”卫元洲简单交代一句,看也不看眼前两位美人,快步离开。 众女唏嘘:美色当前毫不留恋,不愧是而立将至仍淡定从容,靠实力孤身的男人。 太子喜欢这样的郑芸菡,朗声笑道:“说得好,春神若出,定会喜欢你。”又忍不住打趣:“所以你今日责任重大,得尽兴闹开了去玩,大齐得添春日福祉,就靠你了。” 郑芸菡煞有介事:“臣女领命!” 一旁郑煜堂投来眼神警告,郑芸菡将求生欲碾在脚下,视若无睹。 安阴险些气笑了,从郑芸菡看向舒清桐,更觉刺眼。 她无法想象,那日江面上披风翻飞淡蓝骑装的英武女子,也能挽起复杂的发式,勾描精致的妆容,豁然铺开一片汹涌的勾魂妩媚,挑衅鲜明,令她措手不及的同时,又不由对这无论怎么恣意变换都浑然天成的情态,生出抓心挠肺的妒忌。 陪坐贵女中有人开口:“郑姑娘娇俏可爱,这一身正合适。至于舒姑娘……”尖矛慢慢有了指向:“一身艳丽,隔远看,怕是分不清与公主谁是谁。” 言下之意,是指她喧宾夺主,争妍斗丽。 舒清桐细描过的眉眼轻轻一转,瞥向那说话之人,笑里带嘲,比之往常爽朗利落的模样,判若两人。 说话的贵女倒抽一口冷气。 “其实……”小俏粉小声开口,一双眸子圆溜水灵,“这衣裳是我送给舒姐姐的。” 郑煜堂觉得脑仁疼,闭了闭眼。 太子挑眉:“哦?” 郑芸菡赧然:“此事要从家父大寿说起。当日,我和舒姐姐凑巧撞了衣衫,因不好再撞,舒姐姐便主动弃了不再穿。” 卫元洲处理完衣裳回来,听到上面女声清脆—— “我记着这事,总觉得欠她一套衣裳,听闻舒姐姐好事将近,臣女更觉近来都是喜事,一时意动,便做主送她这套衣裳,愿这衣裳能为舒姐姐多添几分喜气,早日成了好事。公主大方得体,仪态万千,今日谁不知您是琼花苑的主人,根本没有人会觉得谁能抢走公主的风头,公主定不会介意的。” 安阴与其他几个贵女皆没回应,太子却是虎躯一震,眼神都变了。 听听,听听,会说话的就该多说几句! 他为皇叔婚事操心多时,得悉婚事终于有进展,紧张又 激动,唯恐临门一脚再添意外,毕竟皇叔这个年纪,不好再耽误。 奈何这两人皆不主动,太子看着着急,几次助攻都未如意,而今郑芸菡送这套衣裳,等于帮着舒姑娘在皇叔面前主动惊艳了一回,他刚才就瞟到皇叔看呆了,那水分明有他自己洒的一半,是拉近感情的好机会。 太子觉得,今日的郑芸菡甚是惹眼,连做事都很得他心。 怪不得郑煜堂宝贝她。 干的漂亮! 太子摇着折扇笑道:“皇姐人逢喜事,舒姑娘亦好事将近,你二人喜上添喜,正如郑姑娘所说,春神喜乐,权当是为今日的宴席多添一份喜气,不算喧宾夺主。” 心里又想:皇婶尽管再美些,皇叔看着呢! 台下,樊刃大气不敢出。 “王爷……”他压低声音轻呼,卫元洲冷眸微动,什么都没说,继续登台,樊刃却觉得,王爷每走一步,身上的气息就更沉一分。 怪吓人的。 太子的话,让安阴心头微颤。 她越发明白,卫元洲这个皇叔在太子心中分量很重。 这也是安阴忌惮卫元洲的原因。 她的母亲安华长公主是大齐功臣,她所做的一切,最大受益者是皇帝舅舅,所以他感念母亲所做的,才对她这个甥女照顾有加;但这份恩情在太子心中的分量又有多少?即便占了位置,又能延续多久? 那毕竟不是太子亲身经历,他朝登基,她凭借母亲的恩荫,又能在新帝这里得到多少怜爱? 可卫元洲不同。他对太子有救命之恩,教导之恩,如今更是拿出十万分的真心辅佐太子,这些太子都看在眼中。 皇叔之于太子,一如母亲之于舅舅。 她根本不能比。 安阴出神间,卫元洲已重回坐席,这一次,他很给面子的看了舒清桐好几眼,太子十分心悦,开始撮合:“皇叔枯坐许久,恰好舒姑娘也来了,不如一同下去走走,做做游戏也好。” 舒清桐不置可否,郑芸菡先积极起来:“那就做游戏,热闹。” 郑煜堂猛地睁眼怒视。 穿着招摇,还敢做游戏? “臣女告辞了。舒姐姐,走!”她冲舒清桐俏皮眨眼,抓起她就跑。 两抹颜色消失在高台上,郑煜堂当即向座上之人搭手一拜:“舍妹顽劣,臣不放心,先行告退。”说完轻提衣摆匆忙跟上。 舒宜邱跟着对太子一拜:“臣亦不放心,请殿下恩准臣离开片刻。” 郑煜星乐了:“臣亦……” 太子摇着扇子打断:“闭嘴,孤也要去。” 卫元洲起身:“本王一并同行。” 太子愉快的想,皇叔合不合群,果然因人而异。 转眼间,高台之上只剩安阴与一众陪坐的贵女陷在尴尬中。 安阴优雅起身:“本公主也去看看,诸位自便。” 她漠然丢下这 些本是陪她选婿相夫的贵女,快步走下高台,留她们在这面面相觑,又纷纷松一口气。 毫无意外的,郑芸菡与舒清桐一下来就成了瞩目的焦点。 明亮的日头下,一个红衣似火,一个粉裙俏丽,在各自走的调调上努力发挥到了极致。 两人平日里都不是专注打扮穿戴之人,郑芸菡是藏得深,多数时候旁人更爱她的性情,反而忽视样貌;舒清桐是没兴趣,无谓精心穿戴打扮去取悦谁,吸引谁,怎么舒服怎么来。 但她们认真起来,术业有专攻,自是惊起一片惊艳。 “我的乖乖……”池晗双蹦蹦跳跳蹿了过来,开心拉住郑芸菡的手:“你早该这样穿!真好看,比上次那条裙子还好看!” 见周围无数眼光投过来,池晗双得意极了。 不愧是她的朋友,什么是排面,这就是排面! “清、清桐!?”舒易恒一瘸一拐的跟过来,确定眼前这个小妖精真是他那个不爱红妆的妹妹,差点一棍子打在伤腿上确认是不是做梦,转头瞧见那抹粉俏正看着自己,顷刻冷静下来。 不能打,她心里紧张着他的伤腿呢,嘻嘻。 舒易恒呼吸急促,激动不已:“郑、郑姑娘。” 郑芸菡甜甜一笑,“舒公子好。” 舒易恒心跳加速,太可爱了,样子可爱,说话也可爱,可可爱爱! …… 郑煜堂压着满腔的火四下找人,郑煜澄闻风而来,得知芸菡今日所为颇感意外。 以她的性子,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第37节 郑煜星抹嘴笑:“啊,我们菡菡长大了,也到了学坏的年纪呢。” 郑煜堂险些用眼神戳死他。 舒宜邱走在一旁,脸色好不到哪去,心里却在想:难道女子都有学坏的年纪?清桐是不是学坏了?谁教的? 安阴与太子等人跟在后头,见怀章王不急不缓的走在一旁,笑道:“皇叔为何不追上去?今日舒姑娘惊艳四座,就不怕被旁人瞧在眼里,多个竞争对手吗?” 太子蹙眉,觉得安阴这话不好,皇叔这样的性子,在情路上需要慢慢引导,故意刺激很可能适得其反。 下一刻,卫元洲冷冷看她一眼:“管好你自己。” 安阴脸色一沉,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太子叹息,看吧,没用。 纵贯沙场的男人最是有定力,若轻易就被敌军刺激引诱了,还做什么主帅。 前方忽起骚动,太子眼尖:“怎么了?” 有奴来报,是舒、郑二位姑娘在射箭台,两人要较量射箭。 太子大喜:“皇叔骑射出众,何不陪玩一局?” 卫元洲扯扯嘴角,声线沉到谷底:“姑娘家的游戏,男人掺和什么。” 太子讪讪一笑,带着她们过去看热闹。 园中未婚的青年才俊,几乎都堵到了射箭台边,一个个或是张头眺望, 或是低声议论,总离不开此刻站在台上的一粉一红。 郑煜堂动身就要上去抓人,郑煜澄拦住他:“大哥稍安勿躁,这里人多,你与她在台上拉扯岂不是更不好看。” 郑煜星抱着刀,兴致勃勃看热闹,然扫视周围一圈,瞧见旁人的眼神,有点得意。 看吧看吧,望眼欲穿也不是你们家的。 台上两人熟练地拉弓搭箭,繁琐长裙半点不受影响,动作利落射出羽箭,离弦之箭破风而出,纤细人影衣袂纷飞,伴着发间流苏铃铃作响,仿佛摇响摄魂的铃铛。 笃、笃。 羽箭不偏不倚,正中红心,惹来一片爆吼叫好声。 女子射箭本就难如男子那般盈满力量,说是花架子也不为过,然台上两人用实力诠释着刚柔并济之美,比粗汉子射箭好看多了! 舒宜邱没说什么,毕竟舒氏一门武将,清桐骑射学得好,不至于遮掩,更无须骄傲。 另一边的郑煜星就不同了,他正眉飞色舞的同周遭炫耀:“对对对,那团粉的,我妹妹!身手很漂亮吧,我手把手教的!” 卫元洲死死地盯着台上的人,只觉得她今日格外放飞自我;听着郑煜星的自卖自夸,冷笑着想:哪里好了,搭弓不够利落,弓也拉的不满。又想,换做他来教,不知胜出多少倍。 台上,郑芸菡射了三箭,叫好声一波盖过一波,她忽然有点害羞。 毕竟她很少这样故意作出张扬姿态吸引谁的目光。 转头撞上舒清桐促狭的笑眼,更尴尬了。 “别着急。”舒清桐给两人换了一把弓,趁着走近的机会,借高台远离看客之便,保持着笑容低声道:“快了。” 果不其然,两人刚换完弓,安阴笑着登台。 她也是一身红衣,却因珠翠妆点,与同穿红裙又媚又飒的舒清桐想比,稍显老气。 “两位姑娘兴致真好,不介意本公主同玩一局吧。” 郑芸菡暗暗咋舌,舒姐姐真是过于了解安阴。 今日是她的选婿局,她不会允许有人盖过她的风头,定会主动过来。 安阴笑着,径自宽下厚重的外袍,上身只着两层薄纱对襟衫,浑圆肩头与丰腴手臂若隐若现,亦是一番媚态。 郑芸菡倒抽一口冷气,在斗艳一事上,安阴果然很执着。 舒清桐浅浅一笑:“公主可敢与我单独玩一局?” 安阴迎上她的目光,容不得半点挑衅:“当然。” 郑芸菡爽快放下手中弓箭,冲二人颔首一笑,安静退场,顺势带走一半痴缠的眼神。 她刚下来,面前已经投下一片阴影。 郑煜堂黑沉着脸,出语如冰:“玩够了?” 郑芸菡抖了一下,又暗暗告诉自己:不要怕! 郑煜堂神色复杂的往台上看了一眼,转身就走:“给我过来!” 郑芸菡咬咬唇,看了舒清 桐一眼,默默为她鼓劲,跟着大哥离开。 卫元洲瞥见那抹粉色离开,往后退了两步,一并离开。 台上,安阴与舒清桐并肩选弓。 安阴再不作虚伪的客气,冷笑直言:“你似乎很喜欢跟本公主过不去。” 隔着高台的距离,外场之人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 舒清桐选弓的动作一顿,抬起一双平静的眼:“阿檀在说什么?” 安阴脸色一沉:“你唤我什么?” 舒清桐笑:“阿檀啊。” “你放肆!”安阴大怒:“简直尊卑不分!” 舒清桐眼底融了狡黠的笑意:“尊卑不分的,是阿檀吧。” 她选了一把弓,拉开又松下,语气陡然直降:“你觉得自己多年来无法无天还能安然无恙,靠的是你的脑子?” 安阴愣住。 “你靠的不是脑子,是陛下的偏袒。所以,便是握有你的罪证,只要陛下有心庇护,也难对你赶尽杀绝。可你想过没有,你这圣宠,又能维持多久?” 安阴心头一寒,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五年前你就逃过一次,所以你将侥幸当做了理所当然,你那死去的母亲,用得可还顺手?卫檀,这天下迟早会变,当你的母亲不再有作用,你猜猜谁还会护你?” 舒清桐自边上拿起箭囊,尾音轻扬,嚣张至极:“可我就不同了,太子对怀章王深信不疑,敬重爱戴,不亚于陛下对安华长公主。而我,未来的怀章王妃,会是你再不服也要低声下气唤一声‘皇婶’的长辈。” 她压低声音,艳妆透出狠厉:“我会一直看着你,等到你再无庇佑的那一天,我随便拿出一份罪证,就能将你打入无间地狱。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是从现在起夹着尾巴做人,乖乖在我眼皮子下洗心革面,要么,你继续无法无天,我将地狱打扫干净等你。” 嘣—— 安阴不知何时拉开弓弦,舒清桐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弓弦崩断,照着她的脸狠狠一弹。 安阴痛呼一声,台下顿时涌来一片惊慌的奴仆,场面失控。 舒清桐拿起三支羽箭同时搭弓,动作利落对靶射箭,笃笃笃,三支全中。 她轻笑一声,扬手扔了手里的弓,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离开射箭台。 …… 远离热闹的湖畔,郑煜堂眼神阴森:“说说,你今日在做什么?” 郑芸菡磕磕巴巴:“做、做游戏呀。” “郑芸菡!” 她顶着怒吼抬起头,水灵清眸认真又严肃:“我不管兄长的私事。那兄长也不要管我呀。” 郑煜堂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她居然敢顶嘴! “好,好的很。就因我之前恼了你,你就跟我逆着来是不是?你、你还穿成这样,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我、我穿成哪样了!”她挺起小胸脯:“我从前没有这样 穿,并不代表永远不会这样穿,舒姐姐说我这样穿很好看。” “别跟我提她!”头疼。 郑芸菡目露诧异,又很快稳住,背起手一本正经道:“我已答应不掺和大哥的事情;无论大哥是为了什么接近什么人,我都尊重。反过来,我、我长大了,也渐渐虚荣爱美起来,这个很难控制的,大哥你最好也尊重我一下,否则我会很困扰。” 她露出愁苦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哥哥。 郑煜堂气笑了。 郑芸菡重重叹气,垫着脚拍他的肩,老气横秋道:“实话说了吧,大哥今日应是冲着公主来的。从前妹妹不懂事,屡次破坏,所以这回想要弥补。其实我是想帮你勾引其他竞争对手,你瞧今日那些人,都被我吸去了目光,大哥此刻表现出对安阴公主坚定不移的模样,定能脱颖而出!” 她捏了个小拳头:“加把劲!” 郑煜堂气的手抖。 郑芸菡冲他挥挥,作势要走:“我去啦。” “站住!”郑煜堂呵斥。 他因生气,气息浓重:“这话,谁教你的。” 郑芸菡默不作声。 果然,这不是她能说出的话,郑煜堂低笑两声:“好,你不说,我亲自去问她。” 郑芸菡按着狂跳的心,听脚步声渐行渐远,心情复杂。 她答应不掺和的,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舒姐姐能应对此刻的大哥吧? 但愿大哥与她说清楚,便不会再以身犯险。 刚想到这里,脚步声竟然又近了,还越来越近。 她一慌,匆忙转身,迎面撞上男人的胸膛,吓得连连后退。 有力的手臂猛地捞过少女纤瘦的腰身,不由分说将她带进一旁的假山里。 郑芸菡只觉得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身后的手臂将她与嶙峋山壁隔开,载着陌生气息的胸膛已经贴近。 她飞快抽出双手抵在他胸口,吓到口吃:“怀、怀……” “别紧张,本王看的清楚,你兄长确然是去找舒清桐了,并未折返。” 第38节 卫元洲说完,悄悄嗅了嗅。 果然,还是得在这样有趣的地方,才能浸润在她的香气里,和那晚一样。 他漾着温和的笑,低下头:“本王觉得,你可能有什么实情需要吐露一下。” 郑芸菡没想到他会杀出来,正要摇头,就听他说:“你最好说‘有’,否则……你真的会遇到些困扰。” 作者有话要说:郑煜堂:不能打,不能打,亲生的妹妹,打坏了就没了。 郑煜星:是是是,我妹妹,我教的! 郑煜澄:……古古怪怪。 太子:心愿已了!露出月老般的笑容。 ———————————————— 舒清桐:我,你未来的尊贵皇婶,不想恋爱,只搞你。郑小队长,把你哥隔开,她留给我。等我搞完她你再让你哥来,我和他谈。 郑芸菡:收到!行动! 卫元洲(扯过来紧紧箍住):乖,有事跟我说,不要跟别人学坏。 —————————————————————————————————— 如果这章没看懂大嫂的布局的,等看完就知道啦~~~~~~ 笃笃笃,一石多鸟! 其实大嫂……也有点坏坏的。 毕竟她想搞人。 最后……没错我自暴自弃的超纲了。再……再容我两万字? 红包走一波?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877614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兵长的小手帕、33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卫菡专场 只能容一人过的小道,正叠着两个人。 郑芸菡从未与男子这样挨着,心下生出无限抗拒,手上用了力,奈何怎么都推不开,她鼓着腮帮子努力许久,抬眼见男人眼底浮着笑意,心头微动,慢慢收回手,竭力往后缩,脸上淡淡的焦虑与尴尬一并消失,左顾右盼就是不看他,仿佛只是靠在这里休息。 这一反应,倒叫卫元洲意外一回。 她这样的小姑娘,或是羞愤嚷嚷,或是嘤嘤啼哭,再凶悍些的,动手动脚都在常理内。 唯独不该是这幅模样。 好似现在靠在她身上的不是个男人,是尊石头,连她一个正眼都不配拥有。 更神奇的是,她摆出这副模样,他立马就觉得继续下去只剩无趣,没坚持多久,主动放开她。 松开的瞬间,她游鱼似的溜跑。 “当真没什么要说的?”男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染上几分威吓。 她很聪明,知道方才的情况下,他作为男人,这样做的趣味自哪里来,惊惶也好,生气也罢,不过为了看她一抹得趣的颜色,所以她一种也不实施,让他自讨没趣。 他更想要仔细探究眼前的人了。 明明前一刻还娇憨可爱,后一刻又机灵狡猾。 她到底能有多少种样子? 见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掉,卫元洲斜靠在石壁上,微微躬身:“要说就过来说,外头很晒。” 郑芸菡见他高大的身躯不得已屈在狭小的空间,有点想笑,慢吞吞走进来,小声嘀咕:“王爷一介军汉,往日晒的不当少,这会儿倒娇气起来……” 卫元洲猛然抬眼:“你嫌本王糙?” 她连忙摆手:“我可没有这样说。” 卫元洲没说话,细细扫过小姑娘细滑的脸蛋和小手,心道,她的确是养得好。 他虽为王爷,但因年少入伍,这些年来没少风吹日晒,即便生下来底子就好,又有母亲的照顾,与长安城这些面白如玉翩翩风雅的公子哥相比,仍然显得糙些。远的不说,她那几位兄长,足够养刁她的眼光。 短暂的沉默里,卫元洲想着郑芸菡,郑芸菡脑子里却想了很多。 如舒姐姐所说,安阴看似被偏袒保护,但其实这层保护的壳子脆弱又不坚固。 安阴对谁都不屑一顾,对怀章王却恭敬有礼,因为她忌惮他。 舒姐姐要想镇住她,就得守住怀章王妃的位置。 她刚才受惊,脑子一热就想跑,现在回过神来,庆幸之余又后怕——卫元洲定是看到了什么才会有此言行,若不解释清楚,他误会舒姐姐就不好了。 舒姐姐也说,做不了怀章王妃,就难镇住安阴。 思及此,郑芸菡撩着裙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拍身边的位置:“王爷不是要听实情吗,你、你坐下,我 们慢慢说。” 卫元洲人高马大,若非是与她,他脑子坏了才会挤在这样的地方。 看着她白净的小手不嫌脏的将尘土细石扫干净,卫元洲心头一暖,挨着她坐下来。 郑芸菡深吸一口气,心想,舒姐姐为她和大哥都背过锅,眼下事关王爷对未婚妻的信任,是时候让她来背一回锅了! 她屈膝环抱,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其实,今日我的确是故意抢风头的,我与安阴公主有旧仇,我看不惯她,她还敢看上我哥哥,这是万万不行的。舒姐姐从前欠了我人情,在我的软磨硬泡下才答应陪我做戏气一气安阴,打消她对我哥哥的念头。没想被我哥哥发现,他还训斥我,舒姐姐料到他如此反应,一早告诉我,若他大怒,便想法子让他去找她,她来帮我说服大哥。” 她转过来,蹭亮的眸子看着卫元洲,话锋一转:“王爷,您是个英雄对吧。” 卫元洲笑了一下,睨她一眼:“英雄?” “对啊,您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和舒家一样是大齐的英雄。安阴公主之所以能活下来,是舒家的将军拼死将她保住的,您是战地英雄,应该最明白那种心情——只要是值得救助守护的,拼了命也在所不惜。” 值得守护的,拼了命也在所不惜。 卫元洲眼帘微垂,轻轻抿唇。 他其实,并不是什么英雄,最初的时候,也不为什么家国大义,可能要让她失望了。 她的眸光变暗,语气低落:“可是我觉得……她不值得。她……有些过分。一个英雄用命换来她,她却在英雄拼死保护这片故土上恣意妄为,甚至伤害他们用命保护的……故土中的人。” 郑芸菡见卫元洲许久没说话,像是把话听进去了,他是军人,不可能不知道舒家的事情,她咬咬牙,鼓足全部的勇气咕哝:“你是他的长辈呀……不能管管她嘛……” 细细的软音带着小勾子,像是抱怨,又像一份小心翼翼的期待。 狭道里一阵寂静,卫元洲没有给任何回应,就在郑芸菡以为谈话到此结束时,卫元洲忽然起身,抓住她的手腕,带她出了假山狭道。 郑芸菡猝不及防起身,小碎步哒哒哒跟着,唯恐再与他撞了。 卫元洲的手掌布着粗糙厚茧,用力握她会有点磨的疼。但其实他有一双极漂亮的手,掌心宽厚十指修长,指甲干净圆润,若去掉伤痕老茧,再白一些,何尝不是一双戏转骨扇,力提狼毫,唯有矜贵公子才养的出的手? 郑芸菡出神间,卫元洲已经把她带到人烟稀少的湖畔一角,松开她,再伸手:“手帕。” 郑芸菡不明所以的递给他。 卫元洲看一眼浅紫色手帕上的芍药花,三两步走到湖边,将帕子用干净的湖水润湿,拧干后大步回来,犹豫了一下, 倾身捞起她刚才扫过碎石尘埃的手,他的动作并不快,像是在给她机会抗拒,直到握住那只小手,他才低头抿唇,一点点仔细擦拭。 他不谙男女之情,却也知道男女有别,女子若被外男这样对待,无非两种情况。 一种是存了亲近的心思,羞喜交加;一种是无意亲近,羞愤推开。 整个过程,卫元洲看似做的从容,其实注意力全凝在她的身上,她的丝毫情绪都不敢放过,心中甚至有几分难得的忐忑。 这样对她,他自认意思已经很明显。 若她生气避开,像刚才那样推他,许是真的不喜。 若她并不排斥,即便害羞多过欢喜,他也愿立刻对她说出情话,挑明心意,把婚事处理好,省的有些人天天为他人做嫁衣,气得他肝疼。 察觉郑芸菡不像山道中那样抗拒,卫元洲心中欢喜,止不住的激动,然而,就在他鼓足勇气慢慢抬眼望向面前的少女时,却发现她的两道目光早已跳过他的肩膀,追向远方。 卫元洲温柔的眼神凝了一下,脑袋一偏,堪堪挡住她的视线。 她拧眉,探头再眺望。 卫元洲锲而不舍的追堵。 郑芸菡没他高,被他严严实实挡了视线,腮帮子一鼓,垂眸看着自己湿润的掌心干干净净,很不走心道:“多谢王爷。” 多谢……王爷? “你……”卫元洲轻轻呼出一口血腥浊气,拿出二十五年攒下的好脾气,一字一顿:“在看什么?” 他更想问,知道我刚才在对你做什么吗? 郑芸菡觉得手掌湿哒哒的,合掌擦了几下,忧心道:“我在看大哥和舒姐姐在哪。” 卫元洲嘴角微抽,终是卸下满身温柔尽数沉湖,那些青涩的情话,也胎死腹中。 他将手中秀花手帕拽成一团,丢开她的手,冷然道:“你似乎很习惯男人给你擦手。” “诶?”郑芸菡缓过神,陡然撞上一张冷脸。 卫元洲冷盯着她。 郑芸菡一愣,赶忙摆手手:“不是不是。” 她自然懂得男女大防,可卫元洲并不知,在她顽劣活泼的年纪里,时常将自己弄得脏兮兮,然后乖乖站在兄长面前,看他们叹息着给她擦手、理衣裳。 即便长大了,她不再那样顽劣,这动作也刀刻般留在心里。 若换个心思不正,动作下流的,她定然反感反抗,拉开距离。 偏偏卫元洲擦得一丝不苟,规规矩矩,她根本就没往歪处想,反倒因这个动作想到兄长,再想到她留下是为了跟他解释情况,紧跟着好奇大哥和舒姐姐聊得怎么样,眼神和心思难免飘了。 这事情也解释不清,郑芸菡在心中过了一遍,真诚道:“王爷方才帮我擦手,与兄长一模一样,我不小心走神了。” 卫元洲握惯刀枪的手,死死地拽住小手绢。 第39节 “与兄长一模一样”,宛如吊唁的花圈,一个字一个窟窿,戳在他的心头。 男人沉黑的眼眸盯着她,慢慢笑了。 郑芸菡只想知道大哥那头聊得怎么样,小心翼翼问道:“方才小女解释的,王爷都懂了?” 卫元洲直勾勾盯着她:“嗯。” 郑芸菡大大松一口气:“既然您懂了,也断不要轻易误会什么。”她双眸透着真诚的光,发自肺腑道:“一切都是可以解释的!” …… 因安阴公主受伤,射箭台那边乱了一阵子,回过神来谁也没瞧见舒清桐去哪了。 郑煜堂沉着脸找了一圈,连影子都没看到。 心中那团火越烧越旺,他甚至有点说不清为何一定要找到她。 琼花苑引湖水横亘南北,修出宽宽窄窄的水道,沿湖向北,景致不时变化,连每隔一段距离架设的桥梁,风格也不尽相同。 “找谁呢?”戏谑的声音自桥底传来时,郑煜堂立刻驻足转身,精准的捕捉到声音的来源。 两岸被削成斜坡,拱形石桥架在湖上,那抹艳红站在桥下阴凉隐蔽处,背靠石砖,抄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看他。 她在等他。 早知道他要来找她。 作者有话要说:卫元洲:擦得规规矩矩正正经经,让你没办法想歪,真是抱歉!! 郑芸菡:(满脑子哥哥嫂嫂)可以解释,可以解释! 第36章 堂桐专场 斜坡之上,郑煜堂长身玉立,一双冷眼静静看她,并未动作。 舒清桐笑笑,抬手在眉骨搭了个凉棚,一半玩笑一半认真:“不晒吗?” 郑煜堂抿唇,迈步走下小斜坡,一步之隔时,他止住步子,凉凉道:“等我?” 舒清桐爽快点头:“嗯,等你。” 郑煜堂扫一眼四周,寂静无人,薄唇勾出讥诮:“你们两人何不一起搭台唱戏?” 见她等在这里,他已明白芸菡那番叛逆反常的话,就是为激他来找她。 舒清桐一本正经的摇头:“第一,你妹妹比你聪明,诓她还不如诓你,第二,我见你,不是看我敢不敢,而是看我愿不愿。” 郑煜堂脸色一沉,舒清桐赶在他开口之前作嘘声状:“动静小点,我才唬了安阴一回,若是招来人瞧见你我在此偷偷摸摸,我方才那场戏可就白演了。” 对着他杂糅的神情,舒清桐轻笑一声,错开几步视察周围,平声道:“时间不多,所以你我最好坦诚的聊两句。郑煜堂,你和安阴有私仇吧。” 郑煜堂指尖微僵,微微侧首,视线中略入红色的裙摆。 舒清桐声线清冽,语气平缓:“你是严相的得意门生,前途无量,理论来讲,安阴根本妨碍不了你,哪怕她有意招婿,你想避开,轻而易举。可你既设法将自己的名声传进安阴的耳朵里,引起她的注意,又作冷漠疏离之态隐藏态度,让她有若即若离之感,继而生出征服之欲,这就很有趣了。” 郑煜堂眼神微动,讥诮的笑意渐渐淡去,低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舒清桐转回来,在他面前站定,眼底一片平静:“郑煜堂,芸菡得悉安阴对你有意,急的蹲在江边吹冷风,绞尽脑汁想替你摆脱,你不是最疼她吗?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连她都顾不上?” 郑煜堂黑眸深沉,看进她的眼底,“我与安阴有私仇,你与她就没有?” 舒清桐对上他的眼,才刚刚触及男人眼中黑沉的情绪,努力平稳的心境轻易地被搅动,她喉头微动,错开他的眼神:“我与她的仇,舒家与她的仇,早就在你那首诗里。我今日曲折安排,不过是想告诉你,无论安阴曾经做错什么,与你结了什么仇,我可以为你报这个仇,作为交换,你再不用此下策插手这事,如何?” 郑煜堂眼中闪过诧异,拧眉凝视她,语气染了些不可思议的笑意:“你……替我报仇?” 舒清桐看他一眼,又移开眼神:“义卖宫宴那日,我曾问你,为何在对我与商怡珺的事情上有如此透彻的理解时,你说,交深也好,交恶也罢,若结果都是失去一个挚友,其实心情差不了多少。同样的道理,你报仇也好,我报仇也好,若结果都是让犯了 错的人得到惩罚,谁来做,其实一样。” 郑煜堂:“诡辩。” 舒清桐挑眉:“是吗?我还觉得挺有道理的。” 郑煜堂忽然擒住她的胳膊,将她往石壁上一按,脚下紧跟逼近,高大身躯袭近,呼吸交融。 离得近,声音也低了,带着沉沉的沙哑:“你要如何替我报仇?” 舒清桐只在他出手瞬间面露惊诧,很快便冷静的背靠石壁,迎着人墙,凝视他的眼底,慢慢绽出笑来:“简单啊,我嫁给卫元洲,做她的皇婶,整不死她,气也气死她。” 郑煜堂心头一梗,眼底更沉,骤然松开她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也笑了:“我以婚事引她接近是下策,你以婚事镇她便是妙法?” 舒清桐继续在生死边沿试探:“此言差矣,你是出卖色相耍诡计,我是明媒正娶有名分,不一样的。” 郑煜堂眼底情绪翻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不一样。她与怀章王早有联姻之意,他对安阴,不过是策略,岂能一样? 可这话听着,着实气人。 他今日好像特别容易生气,气的想踹翻所有的筹谋和计划,细细查看理智和冷静下,究竟藏了什么在频频作祟,引出这样陌生又磨人的情绪。 舒清桐与他对视,见他呼吸渐渐粗重,双拳紧握,她眼神微动,作势要走。 郑煜堂动作迅猛,又将她挤了回去,这一次,他逼得更近,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你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替我报仇?” 舒清桐微微扬起下巴,精心描绘的眼勾魂摄魄,朱唇莹润,吐出的字媚得拉丝:“那你又是我什么人,凭什么这么挤我?” 那一瞬间,郑煜堂听见心底似有什么轰然崩塌,一片残垣之后,蹦出无数鲜活的画面来——初见时的冷艳疏离;书社里的温声低语;宫宴上的临危不乱;夜月下的隐晦试探;江上的英姿飒爽;戏局中的敏捷聪明……甚至,还有那个曾吓得他夜里醒来,如今想到,会忍不住感慨宿命的梦。 原来,他记得那么清楚。 原来,藏的是这些。 画影略过,只剩眼前这张艳容,她眼中情绪,是赌气的威逼,也是挑衅伪装的真心。 郑煜堂笑起来,骤然转变的心情令他释然,他难不成还不如个女人? “我告诉你凭什么。”他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一手捧住她的脸,倾身吻下去。 男人的唇又冰又润,让舒清桐第一时间想起了只有秋冬之际才只得到的桂花冻,冰润弹口,但又比它甜,比它香,还比它懂事,不用她动手,自己就送上来。 她分心的笑出来,却不知温润轻啄的男人等的就是这一刻,哪怕紧合的贝齿只张开一丝,也足够他加深这个蓄满了杂糅情绪的亲吻。 舒清桐双眼圆瞪,笑不出来了…… 微风浮动,轻轻略过湖面,抚动一片清波,尚未漾开,就被岸边漾来的水波冲散。 舒清桐和郑煜堂各自拧干手中的帕子,木着脸转向对方,擦拭彼此脸上的口脂。 舒清桐恨恨的想——叫你亲,叫你亲,亲了自己一嘴,还得我来擦。 嘴上挨了重重一记,郑煜堂拧眉觉痛,捏住她的下巴作势要下重手,舒清桐哪里怕他,水汽氤氲的眸子狠狠一瞪,他挨到她唇边的手立马又怂怂的卸了力道,动作轻柔。 郑煜堂叹气,心想她不图这么艳厚的口脂其实也好看,简直碍事。 舒清桐眼波轻动,忽然凑过来。 郑煜堂一愣,哑声道:“还没亲够?” 舒清桐轻嗤:“我怕你遭不住。” 郑煜堂嘴角微垂,手臂勾住她的腰,“方才谁先叫停的?” 舒清桐飞快抵住他,剜他一眼:“郑大人,你可知方才那一亲,将我的王妃之位都亲掉了。” 郑煜堂眯眼看她,手上力道不松,沉沉的笑了一声。 舒清桐扒开他的手,退开两步:“做王妃这招其实是个妙招,你没瞧见安阴的脸,吓得惨白惨白的。” 郑煜堂眼神阴森,悠悠道:“真是对不住了,做我郑煜堂的妻子,不比做怀章王妃风光,连安阴都镇不住。” 舒清桐挑眉:“你眼里都没有我,我还做你的妻子?想得美。” 郑煜堂彻底认输,无力又无奈:“我何时眼里没有你了?” 舒清桐煞有介事:“上次游船,不小心撞了,你来打招呼时就跟没见到我似的。也不知是不是生气我们捣了你们幽会。” 郑煜堂神色一紧,握住她的手:“没有,什么也没有。” 见她眼中笑意促狭,他轻叹,“安阴手段毒辣,便是我与她接触也得小心拿捏分寸,你倒好,恨不能往自己身上拉十条八条仇恨,什么锅都敢背,什么话都敢说,唯恐她不会对付你。” 那日怀章王也在,只要她与芸菡低调些,安阴自不敢刁难,且他正与安阴斡旋,若他关注都在她身上,安阴必然针对她。 舒清桐眼眸轻转,冷不妨一个回马枪:“是吗?那你是什么时候眼里有我的?” 郑煜堂僵了一下,想起那个梦。 她穿着嫁衣缩在床脚,他连声解释:我不是那种人…… 一向淡定沉稳的男人,脸上难得浮现几丝局促,负着手大步离开:“耽误太久了,走吧。” 舒清桐看着他的背影,低低骂了一句,小跑着追上去:“你再走一步,我就嫁给卫元洲!反正你这样亲了我,我都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 郑煜堂果然停下,转身看她:“你敢。” 舒清桐忍笑:“看来,你并不想我嫁给别的男人。”她慢慢踱步走向他,眼神飘向湖泊:“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郑煜堂 觉得她今日问题很多,处处都有诈,顿时警惕起来:“什么?” 舒清桐在他面前站定:“我和菡菡同时掉到水里,你先救谁。” 一向以思辨敏捷著称的郑大人,在这发灵魂拷问中目瞪口呆。 舒清桐眼底漾开一波坏笑:“你不想我嫁给别的男人,也不知我和菡菡掉到水里要先救谁,那结果就只有一个了……” 她慢慢伸出手,扶上他的肩膀:“菡菡这么可爱,我可舍不得她下水,所以,还是换成你和我下水吧。” 郑煜堂愣了一瞬:“什么?” 他尚未反应过来,舒清桐忽然一个近身小擒拿,死死地控住他,在两人翻滚掉进湖中的同时,鼓足中气呼救——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咚! 水花惊溅! 守卫被惊动,先是两三人,再是十二三人,瞬间闹开了。 郑芸菡正火急火燎的找人,卫元洲抄着手,信步跟在她后头。 第40节 忽然有人往一个方向跑,似乎是要看热闹。 郑芸菡愣了一下,拔腿就往那边跑,最后僵在岸边。 卫元洲挑一下嘴角,也不知道她看到什么热闹,下一刻,她猛地转身跑回来,呼哧呼哧的冲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拉走。 卫元洲不明所以,反控住她躲到丛后。 不等她开口,人声已经炸开了—— “呀!舒清桐真的和忠烈侯世子抱在一起落水了?” “他们定是在幽会,一时激动,竟滚下去了!” “说不定是舒姑娘不慎落水,郑世子跳水救人呢?” “救人不会呼救吗?一定要一起跳下去?还要抱那么紧?我打赌,肯定有问题!” 卫元洲凭着高超的忍耐力,才将嘴角的笑压下去,凹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望向面前的少女:“嚯,原来他们是在水里谈的,难怪你一直找不到。” 郑芸菡心中哀鸿遍野,面上仍需作坚强状,她抖着手去拍卫元洲的肩膀,艰难道:“一、一定是可以解释的……” 作者有话要说:郑煜堂: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大概是嘴巴有点腻,还有点痛? ———————————— 哈哈哈之前说了,大嫂要对大哥…… 猜猜接下来会怎么样…… 第37章 双更合一 琼花苑宴上,忠烈侯府长子郑煜堂与镇远将军府八姑娘双双落水湿身,救起时郑煜堂将浑身湿透的舒八姑娘护在怀中的事情,于当日传遍了整个长安。 郑煜堂提早离席,舒清桐也被长兄包在披风里送回府里。 据说舒宜邱离场时,脸色全黑。 很快,太子和怀章王都走了。 郑煜堂回府之后,忠烈侯破天荒的对他狠狠呵斥一番。不为别的,就是怕此事同时得罪将军府和怀章王府。 郑煜堂全程木着脸,既不反驳也不认错,忠烈侯气不打一处来,刘氏在一旁,眼底挤满了小心思,然她根本没机会开口,就被突然回府的郑煜星打断了。 “殿下得知大哥下水救人,特许我回府给大哥送点补品药材,别受了风寒。”郑三公子对着老父亲随意抱拳作拜,大喇喇往厅中一座,指挥奴仆将带回来的东西安置在郑煜堂的院子里。 忠烈侯夫妇一看这阵仗,纷纷愣了。 太子在怀章王的婚事上费力不少,若王爷婚事因今日受影响,殿下自当不悦,哪里还能送这些给长子? 郑煜星意思明显——太子尚未追究,父亲大可不必这样怒骂。 忠烈侯还没骂完的话如鲠在喉,刘氏也不敢开口。 “即便殿下不恼,你今日也犯下大错,回房好好反思己过!”忠烈侯头疼叹气,懒得再理。 郑煜堂从容一拜,转身回房。 刚出正厅,后头跟来一条小尾巴,郑芸菡一脸愁苦,声都不敢吭,心里想着要怎么赔罪。 今日是她故意说那些话,刺激大哥去找舒姐姐的。 她才是罪魁祸首,害大哥和舒姐姐落水。 若郑芸菡转到郑煜堂面前,便能瞧见兄长的脸上尽是如沐春风的笑意,连眸色都比往日生动许多。 可惜,她不敢。 身上猛地搭了条手臂,郑芸菡沉的一个趔趄,龇着牙转头,就见郑煜星人高马大的将她箍着,一脸坏笑。 “让我看看这是谁家的妹妹,这么好看。”她身上还穿着今日的衣裙,郑煜星似模似样的打量起来,漾着一张风流公子的笑脸,“早这样打扮多好,我出门肯定回回带着你,长脸!” 郑芸菡眼见大哥快走远,耸耸肩膀挣开去追,她还有话要说呢! 郑煜星将她勾回来,不满道:“干什么去?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给我弄吃的!” 郑芸菡焦虑道:“三哥,我让真儿善儿给你准备好不好?我今日把大哥害惨了,一定要赔罪的。”说着,竟渐渐悲伤起来:“大哥到现在也没对我说一句话,他会不会和我断绝关系呀……” 郑煜星搭着妹妹的肩膀,眯着眼睛看着郑煜堂渐行渐远的背影,“不像啊……” 郑芸呜咽道:“啊?” 郑煜星用手指对郑煜 堂的背影画了个圈圈,答疑解惑:“这分明是个很雀跃的背影嘛,你看他的步调,春浪翻飞的,他今日应当十分快活。” 郑芸菡小脸一沉:“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开玩笑!你遇上这种事情能快活得起来?” 郑煜星张口就道:“快活啊,和绝色美人于水中相拥,翻来覆去搅弄浪潮,做梦都会笑醒吧。” “你!”郑芸菡小脸涨红,憋了半晌,对着他狠狠地:“呸!臭流氓!” 她呸完就跑,郑煜星都没抓住,原地哼笑两声,念了句“死丫头”,顿了顿,又肯定道:“就是很浪啊。” …… 郑芸菡追到郑煜堂的院子时,郑煜堂人在书房。 他已沐浴更衣,着一件牙白交领深衣,颀长身影立在书房的《鬼子母神图》前,凝视画中女仙,脑中旖旎无限。 “咳。”门口传来少女小小的声音。 郑煜堂飞快收敛笑容,肃穆转身:“嗯?” 郑芸菡接收到兄长的眼神,闭闭眼,视死如归般冲进来,噗通一下匍匐大拜:“都是我的错是我思虑不周蠢笨如猪大哥你有气别憋着狠狠教训我吧!” 郑煜堂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抿着唇角不让自己笑的太大声,待她抬起头来可怜巴巴看着他时,又飞快沉下脸,缓慢悠长地:“嗯——” 你说,我有在听。 郑芸菡苦兮兮地:“我以为舒姐姐会跟你解释清楚,我不知道你们会……”掉水里呀,是一言不合打起来了吗? 郑煜堂面不改色:“唔,我接受了她的建议,并且也给出一些自己的建议。我们聊得很愉快。” 咦?郑芸菡慢慢跪直,圆溜溜的眼睛透出疑问的符号。 愉快到滚进水里? 郑煜堂挺胸直背,十分正经:“我不怪你。” 啊?郑芸菡皱起眉头,并没有如释重负。 郑煜堂对她露出了和煦的微笑,倾身伸手拉她。 郑芸菡啪叽一下后跌在地,眼神惶恐:“大哥……你要不要请大夫?” 噗嗤—— 有人忍俊不禁。 房内二人转头望去,见杭若捧着茶盘站在书房门口。 郑煜堂当即冷脸,收回手站直。 杭若进来,放下茶盘,将郑芸菡扶起来。 郑芸菡不知想到什么,一把将杭若护住:“大哥,你方才说了不怪我,那你也不许怪别人,你要有气就冲我来,今日的事是我一人策划的!” 郑煜堂的眼神从她身上转到杭若身上,若有所思。 “姑娘,公子没有生您的气,您先回去吧?”杭若温声说道。 郑煜堂神色一凛,也道:“舒清桐已经与我说清楚,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往后都不必担心了。我们的确是不慎落水,你莫要人云亦云,胡思乱想。” 谈得很顺利,只是意外? 郑芸菡稍稍放心,在大哥驱赶的眼神中踢踏着鞋 子走出院落。 杭若目送她离开,转身进书房,将郑煜堂上下一扫,忽而笑道:“看来公子很喜欢舒姑娘今日的装扮。” 郑煜堂一怔,全想通了:“你和她们串通!?” 杭若笑若银铃:“怎么是串通呢?公子说的,若我愿意,大可去姑娘房里做个梳妆婢子,我觉得在理,所以两位姑娘都是我亲手装扮的,公子喜欢吗?” 郑煜堂无言以对。 杭若笑完了,说起正事:“公子应当不会再那样接近安阴,不知是否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做?” 郑煜堂想到白日里与她的那番对话。 不错,只是个私仇罢了。 私仇有私仇的报法,不该搭进正常的人生。 郑煜堂顿了顿,低声道:“那要看她。” …… 郑芸菡回了嘉柔居,思绪还陷在问题里。 原本,舒姐姐成为怀章王妃,握有优势震慑安阴,能将舒家、大哥的仇怨一并结了,大哥不必再以身犯险,故事到这里就可以画上句点。 没想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舒姐姐与大哥落水惹了流言,王府与舒家的婚事就悬了。 现在的关键,在卫元洲身上。 舒姐姐这一落,舒家不占理,绝不会逼着王爷迎娶,就到了卫元洲做决定的时候。 若是他能明辨是非,不被流言左右,舒家也定会觉得他品质高洁,认下他这个好女婿。 郑芸菡咬牙,这件事情,果然还是要好好解释的! …… 月上柳梢,品质高洁的卫元洲正在陪母亲散步说话。 “你怎么看?”贤太妃听闻落水之事,只问出这句。 卫元洲如实道:“儿子觉得,此事并未眼见为实,舒姑娘是母亲选的,品质不会错,若真是不慎落水,跳水救人很应该。” 贤太妃表情平淡,觉得无趣。 第41节 人是她挑的,事是她跟的,可这妻子是给他娶得,他权当成孝顺母亲的事情来做了。 她若真缺他这份孝心,早逼着他成亲生子,哪里还要这样精挑细选,观他喜恶? 贤太妃一生跌宕,许多事早已有了不同于年轻时候的看法。 为了她这个母亲,他早早入伍一路拼杀,护住怀章王府尊荣的同时,也撇下了所有的少年情怀,变得坚硬冷漠。 有时候,她甚至期盼这孩子能如别家少年郎一样,期期艾艾道出自己心中真挚简单的喜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如何安排,他如何接受,端足了局外人的姿态。 “你走,瞧着闹心!”贤太妃忽然生气,甩开他,自己揣着手手回屋了。 卫元洲孤单的站在原地,心中纠结多时的男儿心事,终是没机会向母亲提起。 樊刃:哎…… 镇远将军府。 舒清桐回府后,沐浴更衣请大夫很是忙碌,舒宜邱一直站在她的院子里等着教训她。舒老夫人心疼护短:“ 你妹妹掉水里,你不心疼,还要训斥她,这是什么道理。” 舒宜邱气的手抖,他也想问问,她今日那番张扬的打扮出现在琼花苑,又是什么道理! 舒易恒抢先解释——都是误会,外头传的都是假的。他甚至大胆猜测,定是八妹今日太出风头,惹了安阴嫉妒,惨遭毒手,幸而有郑世子拼死相救,他们非但不能被谣言所惑,还应该登门道谢! 听到安阴的名字,舒老夫人的神色淡了些,轻轻点头,去与老将军说事,让他们守着清桐。 舒宜邱气得不轻,沉声道:“为了讨好你的未来大舅哥,连底限都没有了吗!” 舒易恒理直气壮:“我未来大舅哥的人品,毋庸置疑!” 舒宜邱是向太子告假回来的,不能耽误太久,他懒得搭理老六这个蠢货,直接去找清桐。 舒清桐沐浴更衣后,坐在妆台前梳头。 目光触及唇瓣时,只觉得两颊发热,白日里男人的力道好像还有残存。 铜镜中陡然多了张死人脸,舒清桐梳子吓掉,猛地转头:“作甚?” 舒宜邱简单直接:“今日的事,你要如何交代?” 舒清桐眨眨眼,恢复往日的淡定,了然“喔”了一声,捡起梳子:“我自会向王爷交代,其他人,不必理会。” 舒宜邱深吸一口气:“我就是问你,要怎么交代!” 太子今日看足大戏,回宫时脸色复杂,将他与郑煜星都打发回府,虽未言说,但显然是要他们各自带一个解释回去。 “琼花玉宴总共三日,明日王爷若出席,我亲自向他解释。” 舒宜邱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明日还要去?” 舒清桐理顺发丝:“为何不去?” 舒宜邱认输点头:“好,你去,若能解释清楚自然最好,但你必须答应我,明日不可穿成那样!” 舒清桐又想起郑煜堂那副沉稳尽碎,满脸动情的样子,低头抿出一个甜腻的笑,初陷爱恋的女子,无论年岁大小,理智多会离家出走几日。 舒宜邱吓得后退一步:“我在与你说话,听见没有?你做什么笑的如此诡异……” 舒清桐慢慢抬起头,水灵灵的眸子全无平日的冷艳淡定,冲着长兄忽闪忽闪,声线在浓情蜜意中泡发,是个柔柔的可爱音:“噢——” 舒宜邱再猛退一步,撞翻脸盆架,水流满地,婢女们慌忙收拾,房中一片狼藉。 舒清桐端坐其中,眉目含笑,十分安详。 舒宜邱重咽口水,“你、你要不要请个大夫……” …… 琼花玉宴第二日,就在众女兴致勃勃议论昨日之事,打赌舒清桐再无脸面出席抢风头时,舒清桐一身雪青色骑装大方临席,这是她惯常的装扮,简单爽利,透着冷艳风姿。 众人眼神有意无意扫向她,不免私下揣测,昨日那个舒 清桐怕是撞了邪,今日才是正常的。 忠烈侯府已经到了,郑煜堂今日明显比昨日心不在焉,无论屈思远怎么蹦跶挑衅,他都全无兴趣与他多说半个字,眼神总会偏向园子入口。 待终于见到,他心中一甜:认真打扮了好看,随意打扮更好看,不愧是她。 舒清桐入园后下意识望向论政台处,见到那道清俊身影时,发现他也转头朝着这边,不由轻轻咬唇,眼底浮笑:昨日尝着甜,今日看着就甜,不愧是他。 郑芸菡从早上出门起就被兄长拘着扣在身边,唯恐她再乱来,此刻,她亲眼目睹兄长与舒姐姐遥遥对望,哪怕只是一眼的时间,兄长的模样,足够她汗毛倒数。 往日那些夸张的戏本子,越是有血海深仇的两个人,越是能在特殊的契机下天雷勾动地火。 昨日他们二人相拥在水里滚了一圈,难道……勾了? 郑芸菡的心渐渐不安,不能啊,王爷怎么办啊…… 琼花玉宴第二日,园中安排了许多节目,其中就包括马戏,幻戏和杂耍,都是顶好的班子,平日里花钱都难买得一席。 来客尽数入座,郑芸菡与郑煜澄换了位置,挨着郑煜堂。 郑煜堂察觉,淡声道:“作甚?” 她:“这里看的清楚。” 郑煜堂眼神微动,不再往那处看。 不多时,太子和怀章王来了。 连着两日来,换在平常,旁人只觉是给安阴公主面子,但此刻,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往舒家和郑家两头看,他们对这种尴尬的场面很是期待! 太子今日对皇叔很敏感,唯恐他碍于自己年纪大身份高,昨天的事情不爽也只憋在心里,仅仅见卫元洲入园后往舒家那边看了一眼,便立刻让人把舒清桐请到了卫元洲身边坐下。 卫元洲:? 舒清桐:? 郑煜堂:? 郑芸菡心中大喜,差点当场拍手叫好! 太子英明! 今日的局面,最好就是王爷身体力行的对舒姐姐亲近有加,只要他的态度坚定,婚事就不受影响,一方将军府,一方侯府,一方王府,若都大方坦荡,摆出清者自清的姿态,即便有心之人想要造谣生事,太子会第一个弄死他! 太子安排好,安阴也到了。 她今日并无艳丽打扮,一身雪白绣花裙,搭配银色发饰,被断弓弹过的脸上挂着面纱,走的是个仙气飘飘的路子。 她言语带笑,态度热情亲和,好像未受昨日之事影响,只在看到舒清桐紧挨皇叔落座时,心底一沉。 她飞快看一眼郑煜堂,见他面无表情的饮酒,心底略有几分算计。 事已至此,什么儿女情长,谋事之夫,都得先放一放了。 想当怀章王妃? 下辈子吧! 马戏表演很快开始了,郑芸菡原本还在担心大哥的事,结果看到马上的人 凌空跳起翻了一圈再落座,立马嗷嗷跟着拍手。 一派热闹中,郑煜堂死死捏着杯盏,望向怀章王那头的眼神淡漠酸冷。 舒清桐发觉,刚看过去,他又移开目光。 卫元洲佯装看表演,心中门清。 上回宫宴,他全程看完了这二位月下谈心,昨日之事,他心中大略有了个猜想。 此刻见这二人旁若无人的眉目传情,他更加肯定猜想,唇角扬起一个轻松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个扎眼的身影鬼鬼祟祟溜到了忠烈侯府的坐席。 卫元洲刚刚露出的愉悦表情,顷刻间凝固,降温,直至冰冷。 “郑姑娘!”郑芸菡正看得起劲,身后挤进来一个声音。 郑煜澄和郑煜堂拧眉望向这个忽然出现的人,面露不悦。 郑芸菡扭头,见一身月白袍的舒易恒笑容明朗,笑道:“舒公子?有事吗?” 舒易恒眼中只有她:“你喜欢马戏吗?我经常看,可以跟你讲他们的表演秘诀,边听边看更有意思。对了,你喜欢骑马吗,我在城郊的马场养了几匹,可以赠……” 咚! 郑煜堂手里的杯盏重重放在桌上,险些震碎。 他冷着脸转头盯舒易恒,“可以什么?” 郑煜澄微微一笑,声线温润有礼:“观舒兄腿脚不便,还是不要这样走动,若是被人踩到就不好了。” 舒易恒早料到如此,正准备厚颜无耻的说一句,“那我就坐在这里不走动了”,一旁忽然冒出个声音——“菡菡!” 池晗双喜欢马戏,更喜欢和好友一起看,她将兄长赶走,腾了个位置:“来呀!” 郑芸菡灿烂一笑:“舒公子不便走动,坐我这里吧,我去那里!”说着猫腰起身。 郑煜澄细心帮她理裙子,嘱咐道:“不要在池家面前失礼。”然后望向一脸僵硬的舒易恒,语气陡然冷下来:“坐吧。” 舒易恒表情僵硬的坐下来,只觉得周围忽然变冷。 一左一右两位公子都不理他,舒易恒忧心忡忡的想:未来舅哥们,是不是不太喜欢他啊。 …… 马戏正精彩,舒清桐忽道:“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卫元洲看她一眼,自鼻子里哼出一个冷音:“嗯。”然后起身离开。 舒清桐紧随其后。 郑煜堂眼神一动,跟着起身。 太子一直关注皇叔,见他与舒清桐单独离开,心中大喜:有戏! 安阴冷笑,眼神一转,发现郑煜堂也不见了;她眼中闪过厉色,招来下人侧首低语。 卫元洲与舒清桐选了个僻静之地。 “何事要说?” 舒清桐默了一瞬,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此处并非说话的地方,小女之言皆在其中,求王爷细读,多多考虑。” 第42节 卫元洲扯扯嘴角,将信收好。 舒清桐再行一礼,转身离开。 卫元洲想 着席间小姑娘没心没肺的样子就生气,正欲回去,身体快于思维,闪身躲藏。 一宫女飞快走向舒清桐,递给她一张纸条。 舒清桐打开看了一眼,四顾左右,拧着眉头转了方向,大步离去。 琼花苑占地极广,但并未全部修缮完毕,尚存些偏僻的屋舍落灰荒着,舒清桐按照纸上所写,警惕的走进一间旧屋。 刚刚踏进,门后走出一人,她飞快转身,嘴角抑制不住想笑。 郑煜堂冷脸站在那里,却不亲近她,憋屈又可怜,眼神垂下,落在她手上,脸色微变。 同一时间,舒清桐也看到了他手上的纸条。 不对劲。 两人反应很快,转身就要离开,可门边已经有人埋伏,迎面洒来一把迷粉。 两人捂鼻后退,并未吸入太多,可埋伏的人已经把门窗全部锁死。 四周陡然静下来,郑煜堂握住她的手臂:“还好吗?” 舒清桐摇头,看到两人手里的条子,不由苦笑:“男女之情,还真是伤损理智呢。” 郑煜堂早就反应过来,一并苦笑。 是啊,他一身醋意,被递了条子,想也不想就来了。 现在看来,是有人设计他们在此私会。 只能是安阴了。 她是真的被舒清桐恫吓到,加上昨天他们一起落水,她便想趁热打铁落实谣言,彻底断了舒清桐的王妃之路! 舒清桐微微喘息,忽然笑起来。 郑煜堂唯恐药粉有问题,不解道:“笑什么?” 舒清桐:“计划成功了,开心啊。” 郑煜堂扫她一眼:“计划?” 她面露狡黠:“是啊,我的计划是,让安阴不仅不再打你的主意,还要把你双手奉上送给我。” 郑煜堂浑身一震,表情变换丰富,好气又好笑。 宴席大抢风头,逼安阴挑衅,借郑芸菡将他堵着,吓唬完安阴,再来找他说那番话。 那番话,是为了套他的真心话,那水中一跳,才是最终目的! 兜这么大一圈……竟是为了他? 好气,但又甜的想笑。 “我倒是不知,自己这辈子能被女人这样觊觎。” 他微怔:“可怀章王那头……” 舒清桐笑了一下:“我既敢约你说话,自然要做足准备。放心吧,我有准备。” 郑煜堂忽然眯眼,眼底略过精光:“你说,这迷粉有没有什么意乱情迷的功效?” 舒清桐冲他甜甜一笑,然后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握在手里,双目望向他腹部以下。 郑煜堂笑容尽失,清清嗓子往后缩了一下:“安心等会,信我,不会有事。” 药粉似乎真的有点东西,两人渐渐感到异常,都不说话,也没发现头顶掀开的瓦片,正悄悄合上。 卫元洲无声无息跳下房顶,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心情愉悦,连看远处跟来的人都觉得可爱。 回长安数日,他真是躺平了任人带戏。 很好,这次,轮到他了。 卫元洲想到少女欢快的笑脸,暗自冷笑。 我让你乐。 作者有话要说:郑煜星:别看你三哥这样,从宫廷高等学府毕业的我,早已看穿一切! 贤太太:气死我了!死小子,蠢货,二十五岁连恋爱都没谈过!老娘年轻时候的恋爱宝典都没处传授! 太子:哼哧哼哧牵红线,今天也是为皇叔操心的一天呢!(叉腰擦汗) ———————————————————————————————— 大哥和大嫂定情,接下来就是为了成亲在走了。 算算,我真的超出不少呢。 嗷嗷嗷是真的在准备二哥的戏啦。二哥的戏我就不立flag啦!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nne棉花 16瓶;絕色絕藝絕版絕世絕不 13瓶;昵称是什么 5瓶;1965879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双更合一 门被砸开,杭若快步入内,见二人额上冒汗,两颊绯红,拿出一只小鼻壶让他们嗅。 “安阴留了一人在外守着,等人过来发现你们,我将他放倒,说不定很快惊动其他人,你们能不能走?” 安阴只顾着攻略郑煜堂,却未想过他对她严防死守,所有安阴会用的招数他都有应对,杭若作为近身侍婢留在身边,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的与他寸步不离,若有意外,及时出手。 舒清桐和郑煜堂情况得缓,活络四肢,纷纷点头:爬也要爬出去,还等人来抓现行? 二人都是利落之人,借了杭若的力,勉强起身快步离开,他们走不远,寻了处隐蔽位置先缓缓,这样回去,定会被人察觉端倪。 舒清桐微微喘息,只觉得体内一股热流乱涌,又有一股凉意下袭,正在激烈相抗。 抬眼一瞟,郑煜堂满脸写着不适。 这种药对女子来说,效果多为缓解痛苦增强愉悦,对男子来说,却是能将星火催成燎原之焰的效果。 长安贵族子弟不乏以药物助床笫之乐者,时间一长极损精气,外强中干。但郑煜堂年过弱冠,身边连一个通房婢女都没有,作息规律,无不良嗜好,第一次触到这种东西,反应就大了些。 杭若面露为难,小心翼翼:“公子似乎不大好,杭若可否为公子拍背顺气?” 这话是对着舒清桐说的。 舒清桐正喘着,想也不想就道:“你拍就是,问我作甚。” 杭若眼珠俏皮一转,只见郑煜堂呼吸一滞,倏地瞪住舒清桐。 男人微微眯眼,眼神危险:“问你作甚?” 他既与她互通情意,接下来自该排除万难结成夫妻。 他是她未来的丈夫,现在有别的女人要来碰他,她竟觉得与她无干? 杭若好歹是名义上的“通房婢女”。 她不在意! 舒清桐感受到一股浓烈的不满情绪,目光略过杭若幸灾乐祸的眼神,直觉被这女人摆了一道。 她已知他们是做戏给安阴看,私下其实清清白白并无逾越,不过……他还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舒清桐暗想,他这气呼呼的样子,莫不是觉得她不在意他有没有别的女人? 她当然在意。 舒家满门忠烈,男人皆重情重信,她见惯长辈兄嫂刻骨铭心的情谊,自不会与花心滥情之人结一世情缘,祖父看上卫元洲,也是欣赏他一身铁骨稳重自持。 舒清桐暗地了解过郑煜堂,他一贯犀利擅辩政见卓然,虽为文官,行事作风却雷厉风行快意恩仇,若为初识,会觉他是个未谙世事的初生牛犊,一顿乱撞,接触深了,便知他看似尖锐简单的攻击,都铺满了幽深城府中掏出来的算计。 换言之,他从不让自己受窝囊气。 可眼下, 他忽然生气,薄唇紧抿,欲言又止委委屈屈的样子…… 可爱到姥姥家了。 舒清桐两颊发烫,想笑又不敢笑:“你我……尚无名分,我不好做主,杭若姑娘就不同了,她……”是你的戏搭子呀。 “也是。”郑煜堂挤着嘴角,皮笑肉不笑:“杭若是我的近身婢女,每晚都会伺候我,我十分中意她,她是要摸我还是亲我,问你作甚。” 杭若一怔,求生欲暴涨,连忙道:“只是顺气,没有要亲要摸。” 郑煜堂直接转过身,宽大结实的背对着杭若:“顺!” 舒清桐起先并没多想,可哪有真心喜爱一个人,会不在意他对别人的夸赞亲近? 假的也不行! 气话也不行! 她瞪着郑煜堂的背,小脾气也上来了:“给他顺!” 杭若:…… 她一时兴起开个玩笑,有意在两人面前挑明关系,说声抱歉然后干净退场,可她再聪明通透,还是低估了初浸情爱中的男女……到底有多幼稚。 杭若:好像玩脱了。 郑煜堂的气是从看台上就存着的,此刻他浑身紧绷,目光却盯着映在地上的影子,他倒是要看看,这个女人的心有多大。 倒影里,杭若迟疑伸出手要给他顺气,有些人无动于衷。 手影慢慢没入他的影子里,郑煜堂忍无可忍,猛地往前一躲,咬牙认输:“不必了……” 纵然她心大,他也不愿真的跟别人亲昵来气她。 男人不当这样没有肚量。 第43节 早晚是他的人,该怎么正确霸占夫君,他慢慢教就是。 下一刻,一只手落在他背上,轻轻为他顺气,郑煜堂惊惶转身望向杭若,却见她垂手而立站在一步之外,抚背的是另一个。 郑煜堂强行压下争先恐后涌出来的满足与喜悦,挑起眉毛,“嗯?怎么是你。” 舒清桐气笑了,往他后背“啪”的一拍:“游船之上,你与杭若姑娘牵手传情时可不见这般抗拒,装什么纯情。”嘴上在说,手上没停,为他一下一下顺气。 郑煜堂五脏六腑俱震,体内冷暖之气相撞,猛咳几声:“那是……”演的。 杭若悠悠转头望向远方。 下一刻,男人的手掌伸了过来。 舒清桐眼神微动,挑眼看着:“做什么?” 郑煜堂往她身边挪动,让她更容易顺背,一本正经道:“我忘了哪只手摸得,你看着打吧。” 舒清桐转开脸,眼中溢满了笑,少顷又转回来,笑容悉数压下,正色道:“真给我打?我打人很疼。” 郑煜堂大方递进一双漂亮的手。 舒清桐咬唇,当真一掌拍下去。 啪的一声,女人柔软的手掌陷入一双大手中,被紧紧握住。 郑煜堂将她拉过来,自己也倾身过去,温热气息停在她的耳畔:“这样打如何解气,若我负你,愿被岳 丈舅哥们削手断足,你若愿意,可以写在婚书里。” 舒清桐浑身一震。 婚书乃是男女双方缔结姻缘成为夫妻的信物,大齐广开教学整改科举,寒门庶族凭实力也能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自成一派,偶有庶族子弟因才能出众被望族青睐招婿,但不被完全信任,就会在婚书上多加一些承诺与条件,类似公主驸马受到的约束那般,若有违背辜负佳人,岳家真刀真枪抢回女儿,喜事变丧事也是有先例的。 婚书为证,诺言凿凿,打死都行。 这种事多发生在男方势微高攀的情况下,郑煜堂姿容不俗才能出众,是标准的佳婿,多的是人捧着女儿求他迎娶,他根本无需在婚书上作保。 可他不仅说了,还是这样血淋淋的重诺,丝毫不忌讳。 竟叫她遇上一个这样的男人。 舒清桐低笑,一个字一个字咬在他的耳畔:“有朝一日,若我负了你,黥面断发任君挑选,你若愿意,一并写进婚书吧。” 话毕,她忽然在他侧脸“啾”了一下,飞快退开,笑看男人脸上的震惊与意外。 郑煜堂心跳飞快,自心底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来,这情绪轻易盖过了药粉对身体的作祟,侵占了全部的思想和感觉。 从来只有男人对女人山盟海誓,甜言蜜语,少有女人对男人做出承诺。 她并未将自己放在单方面被爱护照顾的位置,她鲜活独立,有想有感,敢爱敢恨,他给与多少爱与承诺,她就敢回馈多少。 男女情爱,或许当是这样旗鼓相当。 郑煜堂眼神轻动,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你既爱她,也该敬她……莫要拘着她,也莫要辜负她。】 他是侯府长子,妻子是未来的主母。可是母亲并不希望他有一个不被爱护,不被尊重,只有重重枷锁加身,即便被辜负也要端着身份忍下去的妻子。 察觉他走神,舒清桐凑近:“在想什么?” 郑煜堂眼神融进色彩,漾出笑意:“没什么,就是觉得惊喜又欢喜。”他手上用力,将她握得更紧,“你到底有没有自觉,我方才其实是在向你求亲。” 舒清桐一怔,复又笑了:“哪有你这样的,既是求亲,就该三书六聘做足礼数,我家人皆不知你我之事,你可知他们选定怀章王,用了多少时候,又筛了多少人?” 郑煜堂淡淡一笑:“可菡菡常说,若不是合适的人,纵然有万千助力顺风顺水,也未必圆满,但若认定一个人,千难万险也甘之如饴。”他眯眼回忆了一下,缓缓道:“这样,方才是一桩注入灵魂的姻缘。” 舒清桐扑哧一笑,这种话,像是她说的。 想到那个小姑娘,心情都会变好。 她慢慢点头,与他双手交握:“待处理完眼下这些事,你得记得今日所说。” 郑煜堂弯唇一笑:“好。” 杭若忽道:“有动静了。” 舒清桐和郑煜堂同时神情一凛,上一刻还真心相许你侬我侬,这一刻已然屏息凝神暗中观察。 察觉对方变化,两人对视,默契的相视一笑。 比起两家谈婚论嫁的琐事,安阴才是亟待解决的麻烦,他们竟还有心思谈情说爱…… 杭若正欲让他们各自散去,恢复状态就回席中,这边如何动静都当不相干,转眼看过去,不由抿唇摇头。 她不该在这里的。 …… 安阴一直在等消息,可是她等来等去,等来一个失望的结果。 骗过去的人什么都没看到,屋舍是空的,那两人跑了。 安阴大惊,他们不可中了情降粉还能跑。 她下意识望向皇叔那头,整个人都不好了——刚刚还空着的位置已经有人,舒清桐和皇叔都回来了,看着像是一起的。 郑煜堂没回来,席位是空的。 怎么回事? 皇叔出手了? 安阴越发不安。 设计舒清桐,让她与郑煜堂声名狼藉,对皇叔来说是折辱,婚事必然作罢,舒清桐再无法耀武扬威,可若是让皇叔知道屋舍里的事情是她设计的,那就是她与皇叔结下梁子…… “公主,殿下和王爷要离开了。” “怎么了?可是招待不周?” “舒姑娘昨日落水,今日好像在发热,王爷送她回府,太子要回宫。” 安阴再看舒清桐,她脸上还有药粉留下的痕迹,红的异常,借着昨日的事情,用发热这个理由,到叫人没法子怀疑她。 卫元洲察觉她目光,忽然看过来,冷冽的眼神让安阴心头一颤,下意识躲开。 “本、本公主有些不适,让人好生相送。” 安阴脸上也挂着伤,太子倒不在意这些细节,等他们都走后,忠烈侯府也因大公子带病赴宴提前请辞。 琼花苑宴来客众多,今日安排又精彩,走了些人也不影响席间热闹,可是安阴再无半点兴致。 她一点也不想招惹卫元洲。 但若卫元洲已经与她对立,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 郑芸菡得知大哥身感不适提前离席,瞬间庆幸,告别好友匆匆离开。 回府后,杭若在房中照顾,她在门边探头:“大哥好些了吗?” 杭若温柔一笑:“公子无碍,姑娘不要担心。” 郑芸菡怎能不担心,这里有杭若照顾用不上她,她皱着眉头沉默许久,忽然想到什么,眉眼间染了雀跃:“大哥病着一定难受,若他清醒,你记得告诉他,《鬼子母神图》有消息了,只是抵达长安需要辗转些时日。” 她眼珠一转,捉着杭若的衣袖小声嘀咕:“你就哄他,快点好起来,好了就能看到鬼子母神的全图啦!” 生病的人若有好消息激励,心情也会朝着痊愈狂奔 的。 杭若站在台阶上,看着少女明媚的眉眼,一颗心柔软到了底。 外人总道侯府公子宠溺偏爱妹妹,可谁又知,她其实也是全心全意的照顾回报。 “好,我一定这样哄他。”杭若摸摸她的头,“姑娘不要担心。” 郑芸菡轻轻点头,一步三回首的走了。 琼花苑宴连开三日,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心照不宣的选婿宴高开低走,安阴公主更是从第二日开始就不出席了。 待宴席结束,迟迟没有选中哪个夫婿的消息传出来。 众人惊讶之余,又纷纷庆幸。 没有哪个出身好的男人愿意做死了两任丈夫的公主的驸马。 然而,谁也没想到,琼花苑宴尚未溅起水花,就被另一件事情彻底盖过——怀章王城外遇刺,伤势严重。 此事震惊朝野内外,盛武帝大怒,下旨彻查,太子又忧又怒,流水般的药品送往怀章王府。 听到消息时,郑芸菡正在为琼花苑宴没有套住大哥,大哥也已病愈,愉快地和好友一起吃樱桃酪。 她拽紧了手里的琉璃盏,大惊道:“王爷遇刺?伤势如何?” “不知,贤太妃大怒大悲,陷入昏迷,王府内外戒备森严,应当伤的有些重,就连王爷留在城外的军马都被太子调来保护王爷。” 郑芸菡一颗心猛地提起来。 池晗双难得严肃:“知道是谁做的吗?” 护卫摇头:“消息一并封了。” 郑芸菡放下琉璃盏,谴退护卫。 池晗双单手撑着下巴:“我有个不太好的猜想,你要听吗?” 郑芸菡眸色黯然,喃喃道:“兴许我们想的一样呢。” 池晗双捻了颗果干:“依你所说,只要舒清桐和王爷成亲,安阴就得怂。如果我是安阴,我肯定不能让舒清桐如愿,王爷刚好在这时候遇刺,说不好就是她干的。我的猜想是,即便有线索指向她,陛下那头……恐怕会大事化小。” 郑芸菡抿唇不语。 她想到那日在山道里大言不惭的说,他是长辈,应该管管安阴。 然后他就遇刺了。 有种将不相干的人拉进浑水搅和的感觉。 还有一份想提点小礼登门探望的冲动。 “不过想想又很奇怪。”池晗双话锋一转:“怀章王手下那群悍将是什么人?就没有怕死的!我敢说,若真是安阴做的,哪怕陛下给她身上套金钟罩铁布衫,怀里再揣个免死金牌,他们也能一人一刀把她连套带牌剁得稀巴烂,要破坏婚事,直接动舒清桐啊,动怀章王干什么?” 郑芸菡的心更沉,唇瓣轻动,小声道:“安阴真正忌惮的是备受储君尊敬信任的王爷,如果不是舒清桐,而是王爷本身就与她生了不快,那么无论他娶谁,都会成为安阴的威胁。” 第44节 池晗双目瞪口呆:“所以釜底抽薪,直接 干掉怀章王?她可真是个敢想敢做的奇女子呢。” 又道:“可说不通啊,长公主死的时候他还在军营耍花枪呢,他和安阴……什么时候结的梁子?” 不等郑芸菡说话,她又摇头:“肯定还是因为舒清桐,爱屋及乌嘛,他喜欢舒清桐,知道舒清桐和安阴有仇,自然而然就杠上了,结果安阴也是个狠角色,疯起来谁都敢杀,一来二去,没仇也变有仇了。” 郑芸菡瞬间被带偏,这会儿再想,又觉得自作多情。她又不是王爷的什么人,岂会因为她三言两语公然和安阴公主对立? “你说的有道理,晗双你真聪明,不愧是你!”郑芸菡端起琉璃盏,与她轻轻碰杯,池晗双立马回她一个碰杯,两个少女又吃起来。 怀章王府。 贤太妃捧着一杯参茶,拧着眉头看王府里三层外三层,又看看坐在对面盯着棋盘的儿子,叹了一口气:“这又是唱的什么戏呢。” 卫元洲落下一颗子:“委屈母亲装病几日了。” 贤太妃看向棋盘:“我倒是无所谓,病不病都是在这一方院子里吃喝。就是好奇你为何要这样做。你不是管闲事之人。” 卫元洲见母亲的茶盏喝了一半,细心的起身添茶,声线低沉,眼底藏笑意:“安阴确实不像话,儿子是长辈,应该管管。” 贤太妃颇为意外,她捻着一颗棋子,缓缓道:“可你这一管,最后未必是冲着安阴去的。” 卫元洲静默。 的确。 谁庇护安阴,才是冲着谁去的。 贤太妃知道舒骋将军的事,从表面来看,好似是因为舒家,因为舒清桐。 可她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母亲。”卫元洲盯着棋盘,忽然开口。 贤太妃思绪归位:“嗯?” 卫元洲看着她,脸上露出笑来:“儿子,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吧嗒。 贤太妃手里的棋子落在地上,手僵在半空。 自先帝驾崩,她移居怀章王府,这颗心便沉寂在此,无波无澜的活过数千日夜,然此刻,她仿佛看到自己的孩子褪去坚硬的壳子,染上少年时的青涩与稚气,渐渐有了她最期盼的样子。 贤太妃的手,微微颤抖。 “你、你说什么?”声音都开始抖了。 卫元洲吓了一跳。 他没想过母亲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连忙起身要稳住她。 “你别动你别动!”贤太妃精神大振,将他按回去,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你方才说什么?你……你喜欢什么?什么姑娘?” 卫元洲哭笑不得:“母亲,您先听我把话说完。” “好好好。”贤太妃乖得像个初入学堂的学生,坐姿都正了:“快说,我听着。” 前一刻还忧心的事,早就抛在九霄云外。 卫元洲有点尴尬,轻咳一声:“儿子……看上一个 姑娘,可是她似乎并不太懂我的心意,有些难求……舒家和安阴的事情,儿子插手,权当还舒家一个人情。毕竟儿子初入行伍时,曾在舒家军中历练过,学到许多,这份恩情不该遗忘。” 舒清桐给他的信上也是这样写的。 所以说,这个女人可真够贪心的。 郑煜堂她要,王府的助力她也要。 但卫元洲决意出手,原因并不在此。 “母亲连日来为两家婚事操劳奔波,未能及早言明,是儿子的错,若需要登门赔礼解释,儿子都可以配合,也会最大程度上保全舒家的颜面。母亲……我不想娶舒清桐,我想娶我喜欢的那个姑娘。” 贤太妃巴巴的听了半晌,“然后呢?” 卫元洲愣住:“什么然后?” 贤太妃急了:“我们不是在说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吗?舒家的婚事本就没有挑明,不再考虑作罢就是。听了半晌,你喜欢的是哪家姑娘,什么模样,喜欢她什么,这些重要的一个也不说,还好你是从了武,不是读了书,就你这样子,科举考试怕是得绕开所有正解,直接落榜!” 卫元洲:…… 贤太妃瞪眼:“你说是不说!” 卫元洲慢慢靠进椅子里,双手抱胸,用一副受到伤害的语气道:“原来在母亲眼里,儿子一无是处,那我就更不能说了。非得等我将她求到手,再牵着她来拜见母亲。” 贤太妃察觉自己刚才说的太重,赶紧放软语气:“也没有我说的那样,凭我儿模样,怎么着也该是探花。探花,还不好?” 卫元洲挑着嘴角笑,就是不说。 “你就说吧,我可以帮你啊。”贤太妃抓心挠肺,十分着急。 卫元洲慢慢摇头,很是欠打。 贤太妃抿唇,忽然抓起一颗棋子,冲他丢过去。 卫元洲脑袋一偏,轻轻松松躲过。 “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让樊刃一个一个去查!” “我明日就把他调走。” “你是将军当得飘了,还是以为母亲提不动刀了?” “嗤——” 哗啦啦,又是一阵棋子响。 重重严守的王府之外,俨有一番山雨欲来,院中一角,母子二人拌嘴吵闹,却是一番温馨热闹…… 作者有话要说:郑煜堂:抱紧冰清玉洁的自己!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岸上 20瓶;41370506、耳洞陈、娅 10瓶;33、1965879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了结 因怀章王遇刺,东宫氛围沉郁,宫人大气都不敢出。 郑煜星大步入殿,太子放下手中书卷,眉目疲惫:“有线索了?” 郑煜星呈上仵作的证词与图纸:“刺杀王爷的刺客,身上有洗净刺青的痕迹,据推测是黥面的囚犯,身上的痕迹,多是在牢狱时受刑打的烙印,各地牢狱火烙刑拘皆有特殊纹路,他们为了掩去自己所在牢狱位置,直接将肉剜了。”顿了顿,又道:“都是一群悍匪。” 太子目光阴沉:“所以,就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郑煜星眼神闪动:“倒也并非如此。” 太子猛一拍案:“现在是叫你唱戏吗?还分上下场?有什么赶紧说!” 郑煜星眼观鼻鼻观心:“舒卫率亲赴大牢查看过尸体,的确有发现,但此事事关重大,如果舒卫率猜测无误,或许太子殿下就是那个证人。” …… 刑部大狱暗沉无光,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腐臭味,护卫抬出尸体,翻起尸体左眼,太子的儿时噩梦瞬间复苏,于脑海中张牙舞爪,瞬间脸色煞白:“是他?!” 多年前,年少的太子因敬仰皇叔威名,有心试炼一番,点舒宜邱伴驾,兴高采烈随军出发。 那是一次剿匪之战,可年少心性太过顽劣,又冲动易怒,不顾皇叔的部署和嘱咐,一马当先想抢头功,结果中了圈套险些丧命,是皇叔舍命相救。 那窝山匪里有一个探风极其厉害的人物,左眼天生有疾,眼珠唯有豆大一颗,眼白处横亘血色,十分可怖,眼前的尸体,虽然比当年那个小个子匪徒要更壮更黑,但左眼仍是豆大眼珠,眼白染血。 太子双目圆瞪,俊朗年轻的脸上溢满愤恨:“为何会是这个人?他为何没有死,还出现在长安?” 舒宜邱木着脸并不说话,郑煜星淡淡道:“臣核查过,因当年剿匪之战涉及太子,所以陛下下令将所有犯人带回受审,而非就地处刑。这些都是罪大恶极的惯犯,受审判罪后,所有人签下认罪书,又公布于众,陛下意在震慑扬威,同时也为殿下出一口恶气……” 太子紧盯着郑煜星,等着他把话说完。 郑煜星顿了顿,话锋骤转:“这些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更险伤太子,按律当斩,然……陛下改变了主意。” 太子眼底情绪一**翻涌,不等郑煜星说完,他已想起来了。 那时,恰逢皇姑忌日,父皇改了杀令,判为流放。 这些匪徒,该是一辈子都无法重见天日,要在苦寒之地劳作致死的。可眼下他们不仅剜去罪犯痕迹,重获自由,甚至能潜入长安城郊刺杀皇叔! 当年皇叔拼死相救,而今更是用心辅佐,这些早该下地狱之人,竟然还有机会伤了皇叔! 若是 ……若是让他们再走近些,岂不是连他这个储君都要一起杀了! 太子一直将皇姑安华长公主视作大齐的英雄,父皇频频利用皇姑之死治下,他也不是一无所知,他对皇姑生愧溺爱皇姐,宠得她无法无天手段狠辣,他也只当不知。 可今日,他只觉得恼怒。 “查!给孤仔细查!他们是哪州哪郡哪座大狱的,一个也不许漏,孤倒是要看看,谁敢将他们放出来刺杀皇叔!” 身边二人皆无动静。 太子猛地转过身:“还不去!” 一直沉默的舒宜邱,终于缓缓开口:“臣早已查明,殿下请过目。” 太子觉得他们今日古怪,拿过舒宜邱手中文书查阅,周身的怒火在顷刻间被冰镇熄灭,只剩沉郁的冷气。 这个左眼有眼疾的山匪,原本流放益州,后因北关扩军布防,需大量人力修建城墙,连带他在内的五十名匪犯被移送五原郡。 他分明入五原郡大狱,可狱中名册上却白纸红字的写着,该犯已卒。 大狱名录上标记卒,人却活着,还能拿刀,能杀人。 舒宜邱顺着这一人,连着查了那一批囚犯,反推过来,竟都能在今朝的几个刺客尸体身上找到相应的线索。 真相呼之欲出——这些人,就是当年入狱的匪徒,五原郡大狱名录作假,让他们得以自由,为人所用。 安阴如今的公主府,就在五原郡。 太子捏着文书,几乎要将纸页碾碎。 第45节 他终于知道舒宜邱今日为何沉默寡言,事事都由郑煜星代言。 舒家与安阴之间,早已不是救命之恩那么简单。舒家牺牲最好的将领将她救回,她却缕缕做出令人失望的事情,数年前是,如今亦是。 “舒宜邱,郑煜星。”太子坐在书案后,一双眼隐在打下的竹帘阴影之后。 “臣在。” 太子慢慢合上眼前的奏折,心中的怒意与冷意已经得到控制。 父皇无度偏袒,早已超出从前的宠爱程度,从数年前开始,从安阴被逐出长安开始,与其说是偏袒,不如说是为自己遮丑。皇姑大义,安阴是皇姑唯一的女儿,偏偏在父皇的照顾之下,长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少女。 无人会去怪皇姑,毕竟养不教,父之过。他在皇姑身上攫取的好处太多,一旦甥女恶行公诸于世,世人只会觉得他为君不明,助纣为虐。 “你们二人各去刑部与大理寺一趟……” 随着刺杀怀章王的刺客竟是早已似在五原郡大狱的囚犯一事曝光,盛武帝当即下令清查各州郡大狱,连带在狱犯人名录,死亡名录,在逃案犯名录一并清查核对。 这一查,竟牵扯出几桩谋杀案,还都是刺杀官员的大案子,近九成为仇杀,犯人在逃,此事牵连甚广,是名副其实的大案,若非今朝陛下下令,又有太子雷 厉风行派人跟进,兴许还会被压着,前后一联系,立马就传出有人偷天换日豢养死囚,刺杀政敌的猜想。 多州郡官员被查,紧跟着就扯到了贪.腐一事上。 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之下,蛆虫腐肉淤积。 啪—— 青盏掷地,碎落一片。 安阴目眦欲裂,冷眼盯着面前的五原郡守,哑声道:“谁让你这时候来的!” 五原郡守身披斗篷,作了乔装打扮,看着面前的碎片,他第一次没有了平日里的卑躬屈膝,语气带上焦虑:“公主,眼下只有您能帮我们了!” 安阴眼神幽冷:“帮你们?本公主为何要帮你们?” 五原郡守本就是小人之心,一听这话,只觉她要独自脱身,当即道:“公主此言差矣,多年来臣等为公主鞠躬尽瘁,办了多少事,眼下死囚一事第一个瞒不住,人是给公主养的,也是公主用的,若臣跑不掉,公主难道就跑得掉吗!”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本公主!”安阴还不至于彻底撕破脸,放缓了语气安抚起来:“现在还一切尚未定论,你们就慌成这样,甚至跑来这里,便是没有线索也会被人抓住线索,简直蠢笨如猪!囚犯一事,就当那个左眼有疾的是例外逃脱,可其他人呢不过是他们推而广之的一个猜测!” 她眼底阴鸷:“不妨告诉你,这些人正藏得好好地,你们信不信,谁敢在这时候让本公主不好过,本公主就让他们的刀好好舔你们的血!” 五原郡守终于露出惧意:“可是公主,不止是死囚一事,还、还有那几个碍事的……”还有藏在府中的银子,还有……太多了。 “他们活着的时候,都没能溅起水花,如今成了死尸,还能翻什么浪?”安阴渐渐失去耐心:“本公主再警告你一次,谁先露了怯,本公主就送谁先去见阎王!此事眼下看着闹得沸沸扬扬,可是很快就会止住,你们只管按照往常的,该怎么做怎么做!” 换作往常,五原郡守未必像现在这么慌。之前的确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可是很快这些人都成了死人。每一次看似要闹大之时,又会莫名的被按下来。 就连她当日虐杀夫家一家,闹得沸沸扬扬,也不过是一阵的热闹。过了之后,死人已是死人,她还是那个风光的安阴公主。 可这次……不一样。 从死囚一案到官员被杀案,再到如今的贪官案,非但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像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没有人来按住事态发展,没有人…… …… 就在朝中为连环案天翻地覆的时候,忠烈侯府却开了侧门,引了工匠,修葺起大公子的院子来。 郑煜堂的院子自从原配裴氏去世后就再没有修葺过,而今动工,忠烈侯十分意外,一番询问下,竟被告知是为 了娶妻迎新妇修葺。 刘氏闻讯而来,满脑子疑惑:“大郎是要与谁结亲?我们怎么都没听说过。” 忠烈侯有些恼火:“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你的确到了娶妻之年,也该先告知父母,一步一步慢慢来,你倒好,径自动工修葺屋舍,你当这是什么小事吗!简直胡闹!” 刘氏附和:“修葺屋舍是大事,大郎可有请工匠与风水师父看过?万一动了不该动的地方,坏了风水气运,岂非得不偿失。” 郑煜堂负手而立,平静的看着工匠将泥沙一袋一袋的扛进来,淡淡道:“此事儿子自有主张,只待朝中之事一过,自会登门提亲。若父亲母亲觉得此事费钱,也没什么,儿子多年来有些积蓄,修葺屋舍迎新妇的银子还是有的。” “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你是侯府未来的当家,这都是你的,你在这里作什么酸臭计较!?” 工匠拿图纸来给郑煜堂过目,忠烈侯被完全无视,又不想在外人面前闹笑话,冷着脸拂袖而去。 郑煜堂捏着图纸,眼神一偏,看到了站在槐树下的郑芸菡。眼神略过去的那一瞬间,少女眼底泛着让人陌生的冷光,然触及他的目光,又陡然温暖起来。 他眉头微蹙,挥手谴退工匠,折起图纸,冲她招招手。 郑芸菡笑着小跑过来:“大哥当真要去将军府提亲啦。” 郑煜堂脑中不断浮现她刚才的神情,但见她此刻漾着笑的笑脸纯净无暇,又觉得是错觉,遂笑道:“是有这个打算,但得先解决眼前的事情。” 眼前是什么事,他们都知道。 郑芸菡笑意散去,小脸渐渐凝重:“大哥这几日可见过舒姐姐?这一次,真能顺利解决吗?” 郑煜堂笑了笑,带她在院中闲步,刚巧有工匠在拆解泥沙袋,编织细密的麻袋被穿线封口,泥沙全然不漏,郑芸菡看着封口处复杂的穿线,好奇工匠要怎么解开。 可工匠根本不用将封口按照封起来的步骤一一解开,他拿着匕首随手在袋身上划了一道口子,倾倒泥沙,就在泥沙涌出的瞬间,那原本小小的口子“滋啦”一声,裂的巨大,眨眼间全部倒出。 郑煜堂看着那只被丢弃的麻袋,低声道:“犯下罪过,就要用复杂的手段去封藏,要抖出这些罪过,未必需要一一拆解封藏手段,躲开守护之人的眼睛,随便选个位置划一小刀,剩下的,会争先恐后的抖来了。” 守护之人即便想再捂住刀口,恐怕也快不过那口子的裂开速度。 怀章王遇刺,就是那一小刀。 三日后,盛武帝宣安阴进宫。 安阴在房中沉默良久,让人取来义卖宫宴上盛武帝送她的十二幅赫赤金长裙换上,略施粉黛,连老奴都说,她像足了安华长公主。 勤政殿中,盛武 帝屏退左右,只他一人。 安阴缓步入内,对着盛武帝行叩拜之礼。 殿内寂静无声,安阴问:“不知舅舅急招,是有何事?” 盛武帝看着面前娇容妍妍的甥女,竟从心底生出无限悲凉。 他的姐姐,安华长公主,分明是一位蕙质兰心,眼界深远,心怀家国大义,姊妹亲情的女子。她唯一的女儿,不当逊色于她。 可因为在他这个舅舅身边长大,受他教养,竟成了一个手段狠辣,贪心不足的恶人。盛武帝忽然想到第一次知道她因妒恨杀人时,他非但没有责她之过,反而觉得是自己给她的宠爱不够,让人胆敢轻视她,挑衅她的尊贵,方才让她妒恨失手。 直到亲眼见她犯下大错,他又后怕起来。 怕人指责他为君不仁,才养出一个同样心狠手辣的孩子,怕旁人将安阴做的一切,与他帝王的形象捆绑起来,一如他将亲姐的一切与自己捆绑起来一样,最后,他更怕无法再利用亲姐之死治下。 “太子因怀章王遇刺大怒,格外用心彻查此事。其中牵连出几桩案子,似乎与你有关。此刻没有外人,只有舅舅,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安阴眼眶盈泪,凄楚可怜:“舅舅……” 盛武帝轻轻抬手,大抵是听了个开头就知道她要说什么,眼神顾左右不看她,“阿檀,六年前,你中意仕子冯生,逼婚不成,辱冯生未婚妻令她自尽,冯生假意与你欢好,却趁机行刺你,你知不知道,舅舅当时吓坏了,第一个想的不是你犯了什么错,而是你不能有事……” “可你到底是错了。新科整改,冯生是那一届中最有前途的青年,舅舅痛失良才,但仍想着要将你安顿好,所以才送你去五原郡。五原郡与北厥一河之隔,舅舅以为,你去离母亲近一些的地方,会乖一些。长安传出流言,为掩去揣测,你戴罪之身,舅舅仍赐下绫罗珠宝,仆人护卫供你驱使,就是让你去了五原郡也不至于被人胡乱揣测。此后多年,虽未召你回长安,可是赏赐从来只多不少。就连你的食邑……也是大齐公主中独一无二。” 盛武帝面露疲惫,声线沙哑:“昨日上奏,自几位郡守府中掘出来的财物,竟有宫中御用之物。宫中赐下之物虽多数不胜数,可小到一只杯盏都记录在案,你说说看,舅舅赐予你的,怎么会在这些地方?” 安阴脸色惨白,紧紧拽住铺散在地的裙摆。 “你虐杀两位夫君,连他们的家人都不放过,有人为他们伸冤,你就一并处决,可天下无不透风之墙,如今他们隐忍负重,等到了今日,一并向你袭来,你待如何?” 盛武帝的眼神终于冰冷起来:“从前,你能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宣泄心中愤恨。后又因贪念作祟争权夺利,连 大狱内的重犯你也敢豢养,你可知那些犯人曾对太子不利,你还敢唆使他们去刺杀怀章王!他日,你若不满我这个舅舅,是不是要将我们都杀光,霸占这整个天下!” “不!不是这样的!”安阴泪如雨下:“舅舅,阿檀就算痛恨所有人,也绝不会伤害舅舅和太子,母亲过世后,你们就是阿檀最后的亲人了。是,我做错了,我真的做错了,罪大恶极,罪大当诛,舅舅你不要为了阿檀生气。阿檀不要了,阿檀什么都不要了。舅舅不要不疼阿檀……如果连你们都放弃阿檀,不妨直接赐阿檀死罪,阿檀亲自到母亲面前赔罪……” 本该与夫君琴瑟和鸣,安然度日的姑娘,哭成一个泪人,一遍遍的喊着“舅舅”,喊着去世的母亲,喊到声音沙哑,眼泪哭干。 龙座上的男人身形勾颓,双手撑在案上,似在勉励支撑什么,良久都没有说出赐罪之言。 不知过了多久,安阴擦干眼泪,幽幽道:“若舅舅还生气,不妨此刻就处死阿檀。舅舅一定要做的隐秘些,不可让任何人知道。否则阿檀的名声连累舅舅,死了也不会安心的……” 盛武帝浑身一震,浑浊的眼底透着些愠色,少顷,他整个人更倾颓。、 …… 城外国寺,舒清桐搀扶着祖母一步一步走上长长的台阶,入寺中参拜。 舒老夫人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但坚持自己走。 多年前,得陛下恩准,在国寺中供奉叔叔的牌位时,舒老夫人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愿佛祖佑大齐昌盛,百姓安康,吾儿英魂安息,转生良人家,无灾病缠身,康泰长乐。” 舒清桐送祖母往禅房小憩,舒老夫人与住持说话时,她出来透气。 刚走出两步,就见一身青衫的男人慢步寻来。 “你怎么来了。”舒清桐四顾左右:“一个人?” 郑煜堂淡淡一笑:“来这里,自然是拜佛。” 他没骗人,真是来拜佛的。 舒老夫人还有一会儿才会出来,两人在禅房外的小院踱步。 “你在寺中供奉了长明灯?” 郑煜堂点头。 “是……为友人?” 郑煜堂看了她一眼。 舒清桐心底憋闷,望向远处悠悠青山,深呼一口气:“听说,你十六岁那年,科举整改,首次采取誉录之制,这样阅卷官便不知手中试卷为何人所出,大大增加科举公平。此事,由你与严相一手促成,你亦是那一届的状元。” 郑煜堂眼睑轻颤,似有情绪涌出,又被生生压回去。 “你知不知道,为何我在商怡珺的事情上,显得那么迟钝又好欺。”舒清桐笑着问他。 她没打算听他的答案,继续道:“因为我母亲告诉我,人世无常,你并不知道这一刻还陪在身边的人,下一刻会怎么样。人生有 时候,脆弱短暂的根本没有太多的机遇。一个人一生遇到的人和事,可能早就是冥冥中定好的。” “我不是非商怡珺为友不可,只不过我们少年相识,一处便是多年。想到人生中再难有一个相处多年倾心交付的好友,觉得遗憾,又觉得不甘。” 她转头望向郑煜堂:“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年少时的知交,在最热血的年纪,即便谁也不能断定未来会如何,至少在那时候,一切都真挚又干净,纯粹又理想。 可惜那些热血的设想尚未付诸行动,便毁于一份恶毒的痴念,一场蓄意的谋害。 良久,郑煜堂缓缓开口,声线沙哑:“即便他出身寒微,也从不自怨自艾,自会写字起,就想靠读书做一个好官,风光迎娶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姑娘,为更多出身寒微之人打开出路。可以不用官居一品,但手里最好有些闲钱,在长安城最好的地段,开一间书社,与志同道合的二三好友吃茶论政。” 他苦笑了一下:“科举整改,采取誉录之制,以他之才,没有家世出身的干扰,必定拔得头筹,远胜于我。我想送他这个礼,他却没机会要……” 第46节 男人的大掌上覆了一只柔软的手。 郑煜堂反握住她,轻轻捏了捏。 所以,这的确只是个私仇。 远处有个急促的人影朝他们奔来,是郑煜堂的小厮。 他是来传信的——安阴公主杀人夺财,私放重犯豢养山匪,触怒神灵,引四方地灾,惹安华长公主芳魂不息,于多地显灵。百姓惶恐,怕是要乱。陛下悲恸不已,脱冠入宗庙请罪,严相招郑煜堂即刻入朝。 舒清桐愣住,却见郑煜堂神色淡然看着远方,仿佛在听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她隐隐觉得不对,前面这些也就罢了,安华长公主于多地显灵是怎么回事?还引起百姓惶恐? “煜堂。”她轻声唤他,在他掌中动了一下自己的手。 郑煜堂看向她,淡淡一笑:“舒家即便手握再多证据,只要帝心袒护,都难成事。” 他捏着她柔软的手,沉沉道:“所以,永远不要对帝心有期待。” 民心,有时候比帝心更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明天结婚!!!!!! 写到现在,脑子沉沉的,等我哪天写得快白天就能更,再继续经营小剧场叭~~~~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星星的漂亮老婆 20瓶;犹记惊鸿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撞破 安阴一直确信,她可以逃过这劫。 像五年前那样,皇舅绝对不会真对她下手。他会将事情全部按下来,最糟糕不过将她谴离长安,再不然,收回些赏赐食邑叫她思过。可是等到风头过去,她还是能得到皇舅的关怀,那些失去的东西也会回来。 但她万万没想到,勤政殿中于龙椅中沉默的男人分明已经动摇,却因下一刻得知怨灵之事,瞬间震惊恐慌,那快要出口的原谅转眼烟消云散,望向她的眼神里,融了无法挥散的愠色。 据说,近来重建之灾地中,常常会在半夜里传来女人的哭泣声。 女人长发披散,身穿十二幅赫赤金长裙,浑身染血。 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在安阴罪行揭露的这一日,终于传到了宫中,同一时刻,因为此次数案并查牵连甚广,东宫有令,谁敢包庇隐瞒,以同罪论,这一锄头下去,翻出大片血腥污泥残渣败骨,也在民间传开。 百姓皆知大齐有安华长公主这个女英雄,如今又知她唯一的女儿坏事做尽,惹得长公主芳魂不歇,频生怨灵,顺理成章的将之前发生的好几起天灾都归罪在了安阴公主的身上,流言俞传俞烈,终于变成——安阴公主忘恩负义残暴无仁,触怒天道,牵连安华长公主芳魂无□□回,苦受磨难。 盛武帝脱冠戴罪,朝臣在宗庙外乌怏怏跪了一片。 据说当日,盛武帝悲痛欲绝,昏倒在宗庙之中,太子及时赶到,召集御医会诊,可是盛武帝始终没有醒过来。 紧接着,一个更可怖的流言自长安传开——当年,大齐与北厥苦战,北厥不惜残杀安华长公主也要挥军进犯,北厥王嗜血成性,乃当世煞神,后战事平定,安华长公主暴毙,却留下一个与北厥王生下的女儿,便是安阴长公主。 因顾念长公主之功,陛下一直对她宠爱有加,甚至不在意她北厥人的血脉,为她改回皇室宗姓,并未想到给大齐留下了一个祸根。 安阴公主为北厥王之女,体内存着北厥王的恶灵,导致明明年华正好的高贵公主,残忍手段做出许多恶毒之事,全然不似一个双十年华的女子该有的模样。甚至影响了大齐的气运,导致多地天灾,令长公主芳魂回世,于灾地之中嘤嘤哭泣警示大齐。 许多老人都是经历过当年战乱的,很快,百姓的愤怒便整齐划一的朝向如今已经降齐的北厥。 厥狗,死了都不放过大齐!还妄图利用公主之身毁大齐气运! 随着当年舒家军与大齐苦战的往事被翻出,百姓的态度,从对北厥的仇恨,变成了对舒家军的赞美惋惜,舒骋的名字亦被屡屡提及。 由始至终,竟无一个声音质疑这件事情不过是一件养不教的家事。 可能是风向 被带的太好,也可能是有人察觉,也缄默不言。 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发泄口,这个发泄口是圆的还是方的,并不重要。 陛下因身体抱恙无法上朝,太子临朝代为处理政事。 朝堂上,太子代盛武帝下旨——褫夺安阴公主封号,贬为庶民,流放北关浮生寺,余生于佛前苦修忏悔,赎尽罪孽,直至厥狗恶灵消散殆尽。 旨意下达两日后,盛武帝苏醒,朝中内外一片欢庆,邪灵作祟一事越发可信。 安阴流放那日,出长安十里,天色阴暗,乌云沉沉的压下来,令人有窒息憋闷之感。 清明刚过,阴森的风竟卷来几张未烧尽的黄纸,押送的官兵皱眉,觉得晦气极了。 昔日风光无限的安阴公主,着一身灰色的破旧囚服,带着手铐脚镣,行动艰难迟缓,口中被塞,又以布条横亘唇间死死勒住。 据说,她入狱当日,不断地含着陛下与亡母的名字,得知求情无望后,竟开始大声辱骂,直道盛武帝对她的宠爱仅是对亡母的愧疚,他是个无能之人,没有才干治国,只会用死人来谋好处。分明是他将她捧上天,许她随心所欲,如今不过是因为触及他的名声利益,便要枉顾母亲的恩情对她下手,甚至编出什么北厥恶灵的大笑话…… 狱卒吓得不轻,直接把她的嘴给封了。 长队缓缓前行,前方不远停了辆马车,一身素衣的女子缓缓走出。 押送的守卫认出来人,抱拳行礼:“舒卫率。” 舒宜邱面色沉冷:“殿下念及与犯妇之亲缘,命本官代为相送一程,自此断缘绝脉,再无瓜葛。” 舒清桐自他身后走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不可耽误太久。”舒宜邱淡淡吩咐一句。 舒清桐轻轻点头,朝安阴走去。 舒清桐面无表情在安阴面前站定:“如今众人皆知,你体内住了一只邪灵,因邪灵作祟才为非作歹,自此以后,陛下可以继续利用你的母亲,还无需对你的行为负责,你说妙不妙?” 安阴眼眸红肿,蓄满怒恨。 舒清桐:“你的命,是我三叔换回来的,可即便你死了,也换不回我三叔的命。死何其简单,于如今的你来说,更似解脱。舒家自始至终没想要你以命抵命,仅仅只是希望……希望这条救回来的命……是值得的。” 话到最后,终是哽咽。 舒清桐目光宁静,看着她眼中的怒恨渐渐裹了泪水。 “你心里的确住着了恶灵,愿你余生修行,能将其扼制,于从前种种中超脱而出。哪怕多做一件善事,也是对诸多无辜生命的恕罪。” “益州为舒家驻守之地,舍妹清桦常住此处,会为你在浮云寺中清扫一片净土。听闻你在狱中大骂陛下教养之过,你大可安心,此后,你会在舒家 的照顾下,好好学一学做人。毕竟……”舒清桐微微扬起下巴,语气染上源于骨血里的傲气:“我们舒家,没有教不好的儿女。” 她将包袱放在她手上:“这是义卖宫宴上,你喜欢极了的那条十二幅赫赤金长裙,算作践行礼,随你上路。” 话毕,她往后退了一步。 队伍重新开始挪动,安阴却立在原地呆愣不动。 守卫拧眉,伸手推了她一把,她身影一晃,手中包袱与眼中热泪一并滚落,滚入尘埃…… 回到马车上,舒宜邱驾车回城。 他听车内无声,找了话来说:“她虽落罪,可数个州郡留下不少烂摊子,收拾起来并不简单。清桦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若她此生醒悟,行善积德忏悔罪孽倒也罢了,若她仍执迷不悟,自有另一种下场等她,此事太子心里有数。” 半晌,马车里响起妹妹的声音:“大哥将我送到忠烈侯府放下吧。” 舒宜邱还要回宫复命,闻言一愣:“你去那里做什么?” “寻郑七姑娘。” 一听到郑芸菡,舒宜邱想到舒易恒,他低应一声:“别太叨扰。” 得知舒清桐忽然登门,郑芸菡小跑着出去将她迎进来:“舒姐姐来找我?” 舒清桐:“今日安阴流放,我方才从城外回来,听说郑大人这几日告病在家,我便来看看?” 咣当。 郑芸菡为她斟茶的手一滑,差点洒了一身的水,缓缓吐出一个疑问的音节:“……啊?” 舒清桐弯弯唇角,“菡菡不高兴我来看你哥哥?” 郑芸菡干巴巴一笑:“当、当然不是。”可是你来看我哥哥,王爷知道吗? “听、听说王爷受伤之后一直在府中养着,舒姐姐可有去探望过?” 舒清桐看出少女眼中的惊诧,眉眼流转:“我不得空。” 可你有空来看我哥哥! 郑芸菡的小脑瓜一瞬间溢出无限猜想,一种比一种可怕,她饮了一口凉水压惊。 舒清桐嫌她不够慌似的,忽道:“听闻菡菡与王爷相识已久,还曾一起在郊外赛马。有此情谊,你也该登门探望才是。” “噗——”她一口水全喷出来,嘴都顾不得擦:“舒姐姐明知那是商怡珺的挑拨之言,岂可这样玩笑……诚、诚然是有赛马一事,但我可以解释——” “你怎么知道,是商怡珺故意在我面前挑拨?” 前一刻还急于解释的少女,当场石化。 对吼,那天……她和王爷是偷摸在一边窥伺来着。 好像越解释越糟糕呢。 舒清桐笑意加深,直勾勾盯着她。 郑芸菡的小心脏渐渐凉掉,强撑着最后的从容,轻轻擦了一下嘴:“我大哥不在府里,他去了文渊书社。” 舒清桐“哦”了一声,完全不在乎自己刚才的问题:“正巧我也要去书社,那我先告辞了 。” 郑芸菡起身相送。 一直到离开,舒清桐都没再提那个令人窒息的问题。 刚送走舒清桐,郑芸菡立马抖声道:“准备人参鹿茸,去一趟王府。” 随着安阴之事落幕,太子要处理更多的问题,卫元洲这个“带伤王爷”反倒清闲了几日。 这几日,贤太妃锲而不舍的撬他的嘴,可卫元洲不想说的事情,谁都撬不开。直到樊刃来传话,说是外头来了位小娇客,卫元洲神情一凛,让樊刃把人先带走,他出去见她。 左右撬不开儿子嘴巴的贤太妃见他有落跑之势,忽然凉声道:“且走就是,你今日躲了,我明日就去舒家提亲。” 卫元洲不可置信的望向座上的母亲。 贤太妃的身体一直抱恙,就连卫元洲刚回来那阵,她也是日日用药睡多于起。可不知为何,似乎从他坦白心中所想后,母亲的精神就一日比一日好,不仅套话的本事不重样,现在还威胁起人来了。 他许久未见母亲这般模样,新奇的同时,又愿她能一直这般生龙活虎。 卫元洲挑着嘴角一笑,转身走了。 第47节 贤太妃没想到这样都套不出来,顿时有点气闷。 臭小子,真当她是说着玩的吗? 郑芸菡被樊刃请到之前去过的那间破落小茶馆。她想起与好友在此议人是非被抓了现行的事,顿时觉得卫元洲这个安排有些刻意,好在这次没选那活动隔板挡开的一层,而是上了二层的小雅间。 说是小雅间,也有些破旧了。 郑芸菡乖乖坐着,一遍遍打腹稿,门被推开,一身军服的男人信步入内,脚上皮靴踩出沉沉的声响。 “你找我?”卫元洲连客套都省了,长腿迈过坐垫,撩摆入座。 郑芸菡愣了一下,点头,身后婢女奉上小礼,她干巴巴笑道:“听闻王爷伤重,一直养着,这都是些补身子的,望王爷早日康复。” 卫元洲随手打开看了看,很好,都是大补之物。 “你的好意本王收了。”然后抬起一双漆黑幽深的眼,静静看着她。 郑芸菡被他盯得无法开口。 须得让王爷明白,如果还想迎娶舒姐姐,就得加把劲,不要整日窝在府里晒太阳……而且,说是养伤,看起来明明很精神…… “要不要去骑马。”卫元洲忽然开口。 郑芸菡:? 卫元洲凝视她片刻,自动会意:“我让樊刃去准备,走吧。” 孟云娴莫名其妙的就和卫元洲来了马场。 然后偶遇了一脸惊喜的舒易恒。 笑容明朗的男人杵着拐一蹦一蹦过来时,卫元洲的脸沉下来。 真是哪里有他。 郑芸菡与他见礼,舒易恒看到她很高兴,可一转头,又皱起眉头来:“你和王爷?” 郑芸菡赶紧解释:“是偶遇。” 卫元洲凉凉睨她一眼。 舒易 恒不疑有他:“郑姑娘是来骑马吗?” 郑芸菡挠头:“是……吧。”转头望向卫元洲。 “太好了!”舒易恒大笑,“郑姑娘,你随我来。” 他十分热情的将郑芸菡带到马厩,“之前听清桐说郑姑娘马术极好,是三公子亲自教的,好骑术该配好马,今日有缘,我送姑娘一匹马!” “这怎么敢当。”郑芸菡连连推拒。 舒易恒的小厮笑道:“姑娘莫要介意,我家公子痴好此道,时常以马会友,见志同道合情趣相投者,赠马是一片诚意。” 舒易恒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卫元洲扫一眼身后的樊刃。 樊刃一愣,竟看懂了这个眼神。 都是手下,别人多会。 郑芸菡稀里糊涂,半推半就的就接受了。 舒易恒送了他最喜欢的一匹。饶是卫元洲,也承认这是匹好马;可惜,没用作战马。 “我帮你牵马。”舒易恒积极示好,手还没摸到缰绳,就被另一只手截走。 卫元洲握住缰绳,淡声道:“舒公子腿脚不便,还是本王来吧。” 话音刚落,卫元洲手里的缰绳也被抽走。 郑芸菡脸蛋红扑扑,把绳子拽的紧紧地:“可是王爷也有伤在身,应当好好歇着,我自己可以的……” 怕他们不信,她轻夹马肚来回走了一圈,稳稳当当。 舒易恒:…… 卫元洲:…… 郑芸菡骑马学的好,不仅因郑煜星教得好,更因她本就喜欢。舒易恒这匹宝马,可比郑煜堂送她的那匹软蹄子小马强多了! 郑芸菡连日来崩得太紧,此刻上马跑了两圈,竟生出些酣畅之感,当即扬鞭打马,转眼飞驰入赛道,好不痛快,待回过神来时,竟已日头西斜,两个男人一言不发的枯坐了几个时辰。 真养伤·舒易恒:…… 伪养伤·卫元洲:…… 舒易恒腿脚不便,卫元洲好歹截走送她回府的机会,虽然今日什么都没说成,但见她是真开心,又觉得无所谓了。 真儿和善儿一拥而上,又是给她喂水又是加披风,言语间还有些责备:“姑娘怎么就忘了,你一吹风就要受风寒,今日竟骑了这么久,恐怕要比天木庄那回更厉害了!” 卫元洲步子一顿,转头看她。 婢女自知失言,纷纷不敢抬头。 “天木庄那回……是本王想的那回吗?” 郑芸菡飞快看他一眼,轻轻点头。 卫元洲拧起眉头:“那日……” 郑芸菡忙道:“我就是这样,吹不得风,老毛病。” 卫元洲轻嗤:“你年纪轻轻,哪来的老毛病。”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太自在:“天木庄之事,本王……” “都过去了。”郑芸菡打断他:“王爷多番明帮暗助,小女十分感激,所谓不打不相识,能这样与王爷相识,也是种缘分。” 卫元 洲唇角忍不住上扬,“嗯,是缘分。” 两人从马场出来,天已经黑了,卫元洲送她回府。 快入城时,郑芸菡喊停,下了马车。 “此刻正是夜市热闹之时,小女想步行回去,就不耽误王爷了。” 不,她一点也不想,可是夜色沉沉下,让人看见怀章王送她到府门口,那就说不清了。虽然腿间难受,她仍愿走回去。 卫元洲翻身下马:“本王陪你一同走走。” 郑芸菡:…… 卫元洲谴退跟随人马,连郑芸菡的两个婢女都站的远远地。郑芸菡觉得不妥,便将披风的兜帽捂得死死地,卫元洲看她一眼,无端想起那日江上的两只小耳朵。 既然辞不掉好意,郑芸菡索性咬牙挑人少的偏僻小道走。 两人一路默默无语,卫元洲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因为身边存续的幽香心情愉悦。 就在两人走到小道拐角,要通达巷口灯火通明之地时,猛然撞见一对正在亲热的男女。 巷子入口的阴影里,男人将女人按在冰冷的石壁上,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扶着她的腰,以绝对的身高优势狠狠亲吻怀中的女人。 两人气息粗重的纠缠,女人几次推搡不开,双臂转而攀上男人的肩。 男人的背影给郑芸菡一种熟悉的感觉,郑芸菡如遭雷劈。 说时迟那时快,她仅凭着瞬间的感觉,下意识伸手捉住卫元洲的双臂,欲将他推回拐角的另一边,卫元洲身手极快,双臂一旋绕开她的钳制,反将她钳住,一个旋身将她按在拐角另一边的墙上。 咚的一声,惊扰了那双男女,郑芸菡心跳加速,不是羞的,是吓得。 她被按在拐角这头,只见卫元洲慢慢偏头,迎上巷口斜打进来的一束光,好看的桃花眼微微挑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郑煜堂将舒清桐护在身后:“王爷?” 舒清桐握住郑煜堂的手,一颗心狂跳不止,根本说不出话来。 卫元洲眼睛看着那头,手却狠狠扯下郑芸菡的兜帽,将她彻底裹住,挟着她转身走了。 被挟着的郑芸菡几乎忘了反抗,她满脑子都是震惊和茫然。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看到什么了? 不知走了多久,郑芸菡被松开,兜帽落下,重见天日。 卫元洲面无表情的抄手而立,“方才……” 郑芸菡紧紧张张。 男人忽然冷嗤一声,郑芸菡跟着抖了一下。 方才不是做梦,她那清贵高洁的大哥……真的挖了王爷的墙角,还当着他的面啃他的未婚妻…… 她下意识就要代为解释,卫元洲竖手示意她闭嘴。 “本王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你的解释。” 郑芸菡快哭了。 卫元洲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郑芸菡,本王因安阴之事受伤,得陛下关怀,若是本王执意求娶一女,无 论她心意如何都要娶,你觉得陛下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 少女欲哭无泪的模样,让卫元洲有种终于出了一口憋屈气的畅快之感。 他哼笑一声,命樊刃把她送回侯府,径自离开。 …… 郑芸菡杀回侯府,直逼长兄房中,啪的一声拍响桌子:“你与舒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纵然卫元洲眼疾手快,但郑煜堂对自己的妹妹同样熟悉。 见她此番情态,立刻确定刚才与怀章王在一起的人是她,他眯起眼睛:“你和王爷又是怎么回事?” 郑芸菡瞪眼:“你还想倒打一耙!” 不等郑煜堂开口,她便急急将所有事都说了。 之前因为安阴之故,她格外关注王爷和舒清桐的婚事,现在安阴已然摆平,他们的婚事还在半道搁着,她怕王爷仍有心求娶,见舒姐姐亲近大哥会不悦迁怒,这才去见他,想要探探口风。 结果……竟一起看到了这个! 现在王爷被激怒,表示哪怕是搬出陛下,也一定要把舒姐姐娶到手! 第48节 郑煜堂见她火急火燎,心中一片暖意,又觉好笑,摸摸她的头:“不要担心,这是大哥自己的事情,哪里要你在前头冲锋陷阵。” 他神情肃穆:“明日一早我就去见王爷,将我与清桐的关系道明,求他放手。” 郑芸菡抖声道:“若……若他不放手呢?” 郑煜堂想了一下:“晌午我就去将军府提亲。” 作者有话要说:熬!!!!脑子里想的剩下就是结婚了,可是漏了一个之前的伏笔情节!!!!! 我不管!!!我今天一定要让他们结!!!!!今!天!加!更!十二点!!!!! 那个说一章肯定结不了的读者,你……你……真棒呢。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槿 2瓶;加更加更再加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大婚 郑芸菡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几乎一夜没睡,天蒙蒙亮时,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发沉。 郑煜堂果然已经起了,他换了一身月白圆领袍,整个人显得风度翩翩,端方俊逸。 刚刚跨出院门,郑芸菡已经等在那里。 “我陪大哥一道。” 郑煜堂刚要推辞,她已拽住他的衣袖,一副“你敢撵我试试”的模样。 他失笑,与她一同出门,然后看到更早等在侯府门口的舒清桐。 兄妹二人俱是一愣。 舒清桐展颜一笑。 郑煜堂加快几步过去:“你怎么来了?” 舒清桐冲郑芸菡轻轻点头,然后才看他:“我觉得,成亲是你我二人的事情,没道理让你一人去扛。要解释,也该我们一道解释。” 郑煜堂眼神轻动,握住她的手。 “哥哥。”少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郑、舒二人皆望向她。 郑芸菡快步过来:“哥哥与舒姐姐不忙去王府,先去将军府。” 二人微怔。 郑芸菡正色道:“王府与将军府来往多时,哥哥却一次也没有去过。饶是舒家欲与王府联姻,可是我觉得舒家在这场婚事里,最看重的还是舒姐姐,所以哥哥要娶舒姐姐,也应当将舒家放在前头。” “若是先去王府解释,在舒家看来更像是哥哥畏惧王府势力,怕得罪人。先去将军府,道出求娶诚心,且表明王府那头你亦一力承担,方显诚意。” 一向娇憨的妹妹竟冷静的说出这样一通话来,让郑煜堂很是意外:“你……” “菡菡说的有道理。”舒清桐看着郑芸菡的眼神更添喜爱欣赏:“我尽想着昨夜之事,只想向王爷解释清楚,听她一言,亦觉得你应先去将军府。” 舒清桐话音刚落,郑芸菡忽又一头扎进府里,再出来时,身后跟着七八个奴才,七手八脚的搬出一堆精致的礼盒。 郑煜堂和舒清桐都惊住了。 郑煜堂微微拧眉,望向郑芸菡的眼神略显复杂。 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搬出这些,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她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登门岂能空手,大哥何时变成这样粗心的人啦!”少女抬手擦了一下鼻子,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灰痕,她眸光闪亮,唇角漾着浅浅的笑,眼底有期待与鼓励。 舒清桐心中动容,含着温柔的笑意帮她将花猫脸擦干净:“菡菡,多谢你。” 郑煜堂走了过来,伸手拨了拨她被勾起的一缕头发:“不要担心,待大哥将大嫂带回来,一起疼你。” 郑芸菡脸上笑容漾开,握着拳头给他鼓劲:“那大哥要加把劲呀!” 既作了决定,郑煜堂让舒清桐先回将军府,他随后携礼登门。 二人合计完毕,各自行动。 郑芸菡默默退回府中,眼底闪过坚定地目光,回房翻出一本小册子揣在怀里,直接牵马出门。 晨间熹光载着几分凉意。郑芸菡裹着披风,顶着渐渐加重的昏沉,打马赶到怀章王府。 做戏做全套,直到现在,怀章王府还是守卫森严。 郑芸菡刚刚下马,陡然撞上两个刚刚换班的熟面孔。 “德哥……这不是那个天木庄的丫头吗!” 德哥定睛一看,还真是她。 “站住。” 天木庄一事惹出不少乱子,放走郑芸菡后,德哥被樊刃狠狠削了一顿,没想冤家路窄,又遇上了,这次她竟要闯王府。 “两位大哥,小女有事求见贤太妃,求两位通禀。” 两人瞪着眼正要轰她,樊刃出来了,一看这阵仗,吓得赶紧吼人:“干什么呢。” 郑芸菡认得他,急切道:“樊刃大哥,我想见太妃娘娘。” 樊刃神色古怪的看她一眼,“太妃病中,不见外人。” 郑芸菡小脸一沉,竟给他跪下了:“求樊大哥通禀!” 樊刃吓傻了,差点一起给她跪下。 不能让她这样跪着,樊刃把她请进去了。 郑芸菡起身时身形一晃,又飞快稳住,摇摇头散去昏沉,抱紧了怀里的小册子,谨慎的跟着进去。 卫元洲得知情况,赶到正厅,果然见她抿唇坐在那里静静等待。 他心头一跳:“你怎么来了?” 郑芸菡见到他,顿时如临大敌,怀中的小册子捂得更紧:“我、我不与你说话,我想见太妃娘娘。” 卫元洲神色微敛:“我母亲身体不好,不见外客。” 她有点着急,憋屈的小声道:“我、我不会打扰娘娘,我……我就说两句话。” “那也不行。” 话音刚落,几位老嬷嬷拥着贤太妃走了出来:“府里来客了?” 郑芸菡激动不已,蹭地起身要拜,不慎踩到披风,整个人朝前一个猛扑,卫元洲飞快出手一把将她捞住,眼神惊惶带笑:“我母亲已经很多年不受人这样的大礼了。” 贤太妃眼珠轻动,将儿子的神情悉数看在眼里。 啪,一本小册子掉在地上。 贤太妃让人拾起来。 郑芸菡一慌:“那是……” 册子已经到了贤太妃手上。 “《长安佳丽札记》?”贤太妃念出名录,诧异的望向面前的少女。 卫元洲:…… 郑芸菡双颊通红,挣开卫元洲的手站定,规规矩矩对贤太妃行了一个大礼,小身板跪的直直的:“太妃娘娘,小女郑芸菡,是忠烈侯之女。今日斗胆求见太妃娘娘,是希望太妃娘娘能怀慈悲之心成人之美!” 小姑娘情绪激动,又以礼数克制,神色严肃,说出的话却让人想笑。 从头到脚的鲜活。 让贤太妃一眼就喜欢。 她看也不看儿子,走到主座坐下,“你 且起来慢慢说。” 老嬷嬷将手札还给郑芸菡,郑芸菡接过,规规矩矩站在贤太妃面前,同样不看卫元洲,道出来意:“太妃娘娘,小女想求娘娘收回与镇远将军府定亲的决定。镇远将军府的八姑娘与我兄长情投意合,真心相许,却因此前诸事纷扰未能挑明……求太妃娘娘成全!” 她一言不合就跪下,姿态做小伏低到了极致,同时双手奉上手札。 贤太妃呆愣愣的看着眼前一身虎劲儿的小姑娘,好半天才忍住笑意,看了一眼干巴巴立在一旁的儿子。 卫元洲满眼都是跪在地上可怜巴巴的少女,一贯冰冷的眼中,有无可奈何的笑意。 “太妃娘娘。”少女说的动情,眼眶泛红:“小女年幼时,承蒙兄长许多照顾,曾发下重誓,一定要帮兄长娶到一个合心意的妻子。这里面是小女收集的长安城内外所有望族贵女名册,她们姿容佼佼,品行出挑,各个都是百里挑一。” 她献宝一样奉上,又带着些不舍:“然姻缘一事,讲究缘分和情谊,即便条件出挑,门当户对互惠互利,若不是看中的那个人,也多会兰因絮果,不得圆满。家兄与舒家姐姐真心相许,是带着诚意要去成一桩美满姻缘。若贤太妃娘娘愿意成全,小、小女愿意送上这独家秘藏的名册,助娘娘再挑一个合心意的儿媳!” 小小少女一片赤诚,贤太妃悄悄望向卫元洲。 少女求成全时,她儿态度愉悦,又带着点坏坏的笑。 少女愿助另寻佳媳时,她儿笑意骤消,不太高兴。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原来,令她儿鲜活有感的,是这样一个更加鲜活,惹人怜爱的小姑娘。 贤太妃缓缓望向少女,终于轻轻的笑起来,亦是多年的清幽冷寂里,难得的一次开怀。 …… 镇远将军府。 年轻的男人带着礼与诚意站在正厅之内,道出求娶之意,险些将座上两位高龄老人吓得一脑袋栽下来。 不多时,府中的人七七八八全部惊动,原本空荡的正厅瞬间挤满了人,舒家本就阳气深重,一个个都是纵贯沙场的猛将,此刻站立两侧,对正中挺拔俊朗的男人虎视眈眈,十分吓人。 舒清桐的父母皆在北关,她的婚事一直都是舒家二老操持忙碌,得闲了往北关送一封家书告知进度。 原本他们已经做好准备等怀章王府登门提亲,可现在竟杀出来一个忠烈侯府,先提了亲。 舒老将军的脸色很不好,唤来舒清桐,但见孙女与郑煜堂见面时的模样就知他们定有往来,顿时更加生气。 第49节 “婚姻大事,规矩礼数繁多,即便我舒家有意与哪家定亲,也是两家长辈互通往来,你倒好,只身一人,拎着些礼就登门要求娶,你将吾儿当成什么” 舒清桐:“祖父…… ” 舒老夫人拉过她,示意她不要说话。 就算要提亲,也该忠烈侯出面,他这样轻浮,根本是不看重,此外,舒家与怀章王府已来往多时,若非王爷受伤,可能连亲事都定下了。现在王爷还在府中养伤,这混小子就直接登门,岂不是要搅乱两家和睦!? 郑煜堂神色淡定,对着堂中众人深揖一拜,郑重道:“舒老将军,老夫人,晚辈从无轻慢之心。晚辈今日登门,除开挑明对舒姑娘的心意,亦是想表明一个态度。” 二老眉头微蹙,却没喝止,是让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郑煜堂眼眸半垂:“晚辈自知婚姻大事,需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足礼数,方显对此桩婚事的看重。然以侯府名义登门,也仅仅只是侯府对这桩婚事的态度,长辈出面,端足架势与尊重,论及之事,也不过两家之利,两家之弊。” “今时此刻,晚辈只以自己的名义登门,为将自己毫无保留的袒露在诸位舒家亲长面前,接受所有的考问与要求。清桐是个孝顺之人,她铭记每一位亲长对她的照顾与关爱,若晚辈是一个连亲长都不喜之人,她便是再倾心,也定不会忤逆。若晚辈有幸获诸位亲长允首,得娶佳妇,该有的礼数,晚辈愿数倍赠予她。” 郑煜堂搭手再拜,又是一个大礼:“请诸位舒家亲长,给晚辈一个机会。” 整个厅中死一般的沉寂。 舒家二老连着诸位亲长皆目瞪口呆。 不错,即便是与怀章王府来往多时,也是两家亲长一次次打太极,你考量我一些,我观察你一会,纵然照顾儿女的心意,也少不得有为两家前途大局的考虑。 他真是敢说。 郑煜堂的名字,他们自然听过的。 他才能出众,是右相得意门生,府中兄弟皆身居要位,放在长安城是数一数二的佳婿人选,便是堂堂正正站出来与怀章王相比,也未必逊色。 他有资格骄傲,有实力目中无人,却在舒家的厅堂之中,做小伏低到了极致,只身登门,先将自己完全剖开,接受任何拷问与质疑,只愿用一份真心换取肯定,再以俗世俗礼将该有的尊重填满。 不得不说,郑煜堂这番话,是有些打动人的。 舒老夫人迟疑的望向老将军:“这……” 舒老将军凝眸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好,这是你说的。” 他竟真的开始拷问他的一切。 郑煜堂从头到尾不卑不亢,所有的问题都答得从容顺利,连舒清桐都看呆了。 厅堂中的氛围,不知不觉中松懈下来,舒清桐的几位叔伯兄弟都对他露出了激赏的神情,可老将军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眼前,的确站了一个不错的年轻人。 可怀章王府那头…… 就在这时,有下人慌忙入内,吓得口齿都不清晰了 :“将、将军……贤、贤太妃……登门了……” 那一瞬间,厅中氛围从极度紧张转为极度惊诧。 贤太妃已经多年不出户,有怀章王的功勋,她亦是不能轻易得罪之人。 先时两家都表现出明显的联姻意向,谁也没想到今日杀出个郑煜堂来,莫非太妃是听到什么风声,来问罪了!? 舒家众人纷纷出门相迎,舒老将军起身,理了理衣裳,看也不看郑煜堂和舒清桐:“快请!” 这日之后,一则重磅消息在长安城炸开。 多年来深居简出的贤太妃因喜欢镇远将军府八姑娘舒清桐,竟亲自登门将她认作义女,好巧不巧的,恰逢忠烈侯府长子郑煜堂登门向八姑娘提亲,太妃顺水推舟,做了这桩婚事的证婚人。 舒家双喜临门,忠烈侯府阖府震惊。 在一阵沸沸扬扬与鸡飞狗跳中,并无人知道,同样是那个早晨,身染风寒为兄助攻的少女在王府中醒来,撑着昏沉病躯抱歉告辞时,被守在屋外的男人叫住。 男人抄着手倚在廊下,似笑非笑的看着病中的少女,低沉的嗓音缓缓说道:“天木庄那次,你在本王手中抢走紫檀木;舒家这次,你在本王手中抢走未婚妻。” 在少女茫然的神色中,男人的眸色渐渐变深:“有句话,叫做事不过三,若再来一次,你猜会如何?嗯?” …… 当忠烈侯与刘氏被大儿子架着前往将军府,按照该有的的礼数和步骤商讨婚事时,夫妻二人都是懵的。 刘氏没有儿子,只在母家兄弟成亲时大略知道些简单的准备,忠烈侯就更不用说了,若裴氏还在,这事情就没有一丝一毫需要他来操心,裴氏本为大族出身,没有她应付不来的事情,被笨拙小家子气的刘氏一比,高下立现。 以至于整场谈话中,许多事情都是郑煜堂自己回答的,舒家人看在眼里,越发觉得这个年轻人做事有准备有步骤。最重要的是,他是真的将成亲的大小事宜全部记在心里,甩他身边那位侯府主母十条街。 郑煜堂凭实力得到了岳家的肯定,诸多繁琐小事中让人对他的好感倍增,加之舒清桐也与他定情,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格外顺利。 所有人都知道,郑煜堂要迎娶舒家八姑娘舒清桐了。 郑芸菡开始变得无比忙碌,她根本不指望刘氏,更不期待父亲能做什么。他们两人在她眼中,只是个在大婚当日于座上饮一杯茶,给个红包,说几句好话的木偶。 几乎是郑煜堂定亲的同时,杭若就从侯府消失了。 郑芸菡其实很喜欢杭若,她总觉得杭若是个十分温柔善良的女子。 所以,当她在文渊书社,看到一身华丽衣裙,对一众伙计管事训话时,险些将下巴都惊掉了。 杭若,竟是文渊书社最大的东家。 郑芸菡今日来,是为了问《鬼子母神图》的事情,之前舒清桐说图有消息,也是从文渊书社得到的,近来舒清桐作为待嫁新妇不好出门,她便亲自来了。 “来。”杭若牵着她往最静的一间雅舍饮茶。 “图的事情我已问过管事,你放心,已经在送往长安的路上,舒姑娘花了大价钱,我不会让它有事的。” 看着判若两人的杭若,郑芸菡有些发怔:“杭若姐姐,你……你为何会……” 郑芸菡已经知道大哥的过往,却不知杭若为何会助他,甚至甘愿入府做一个婢女。 杭若看着她,温柔一笑,轻轻握住她的手:“冯生,是我的哥哥。” 杭若,原本是姓冯的。 冯生失去心爱的女子,即便孤注一掷,仍想保护唯一的妹妹,所以为她改名换姓,早早送走。 杭若眼底浮了水光:“在府中看你总是为兄长们奔走,我便想到自己的兄长。若是兄长还在,我也愿意像你一样照顾他关心他,为他觅一份良缘,看他和和美美,圆满安康。” “杭若姐姐……” 杭若垂眸,再抬眼时,那一丝水光像是一个错觉。 “菡菡若是喜欢,往后可以来我这里耍玩,伙计会认下你,只当来自己家一样。” 郑芸菡轻轻咬唇,重重点头。 …… 四月二十,宜嫁娶,出行,成服。 忠烈侯府早早活络起来。 已经清扫无数次的庭院回廊,仍有府奴反复检查。 红绸遍绕,花球高挂,侯府内外溢满喜气。 郑芸菡亲手捧着新郎的喜服去了兄长院中。 路过书房时,她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鬼子母神图》,眼底有光彩涌动。 她转身入卧房,想亲手帮兄长穿上喜服。 郑煜堂看着妹妹小心翼翼的期待,笑着背过身,张开手臂。 郑芸菡一脸严肃,每一个步骤都穿的认认真真,不像是面对娶媳妇的兄长,更像是个嫁女儿的老母亲。 只剩腰带上的配饰时,郑芸菡捏着挂钩,低着头迟迟没有动作。 郑煜堂察觉异常,低头去看,竟发现她在偷偷抹眼泪。 “这是怎么了?”他将她拉到一旁坐下。 郑芸菡猛摇头,吸吸鼻子,仿佛很懊恼自己在这样大喜的日子坏了氛围。 “我只是觉得,若母亲还在,今日当是她亲自为你穿上这身新郎服,将你收拾的干干净净精神抖擞,去迎嫂嫂入门。大哥,母亲一定也很高兴。” 郑煜堂眼神柔软,轻轻扫她的头:“傻姑娘。” 郑芸菡立刻收了哭脸,认认真真为他挂上最后一条腰饰。 母亲,你看到了吗? 大哥今日娶妻了。 他找到了那个相知相许的人,此后余生,他们会相互理解,相互尊重,相互扶持。 母亲,我有大嫂了。 …… 一切准备 就绪,郑煜堂算着吉时,带着一众兄弟热热闹闹前去结亲。 镇远将军府嫁女,可谓声势浩大,震惊全长安。 因前不久的安阴之故,舒骋将军的往事被挖出,还被文人编入大齐英雄录,在民间传阅。 即便没有天家的大力褒扬,百姓仍是认得了这个骁勇善战,精忠报国的烈士。更于今日聚集于将军府前,厚着颜面充作舒家人,一并夹道送亲。 浩浩银霜千里寒,昭昭赤心镇国安。 花轿之中,明艳的新娘轻轻展开一张笺纸,一遍又一遍的读着上面的诗,读到热泪盈眶,心潮澎湃。 有风轻轻撩起花轿的门帘,同样一身喜服的男人骑着大马,领着大婚的仪仗队走在最前面。 匆促的一眼,她低头笑起来。 …… 迎亲队回到侯府,郑煜堂下马走向花轿。 满眼的鲜红,要命的娇丽。 郑煜堂伸出手,将系着花球的红绸递到她的面前。 舒清桐轻轻握住,与他一同入侯府大门,直至喜堂。 喜堂之中,忠烈侯与刘氏并坐首座。舒家叔伯兄弟罗列两侧一同观礼,而在喜堂的正中位置,供奉着一卷画。 吉时将至,一个陌生的面孔在人引领下入内,扬声道:“小人奉家主之命奉上贺礼,祝郑大人与夫人百年好合,恩爱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