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非意中人》 归来 记者会现场人头攒动,吊顶的灯光给得很亮,亮到如果不小心对视上那些透白,都会觉得晃眼,扎得瞳孔干涩生疼。 一幅巨大的背景屏上端正的挂着八个大字,发言人还没上台,四周□□短炮的摄影器材已经架设就位。近百名中外记者围坐在台下,有的互相侧耳交流,有的铺好笔记本敲字调试,有的捂着嘴巴打着电话,跟听筒那头做最后的商议。 会议现场很开阔,带一点悉微的嘈杂,可容纳三百人的大厅里看着繁忙,又都忙得有序。 二楼面向发言台这侧有间大块玻璃窗封闭的“箱子”,在这样的大会上是一处极隐蔽的存在,一般人轻易发现不了,镜头也永远不会扫到。当然,也正因为这层隐蔽,才突出了它的重要。 这是专门配给同声传译人员现场翻译发言人讲话和记者提问时用的房间,行内俗称“箱子”。 这次的记者会规格很高,派出的翻译人员都是个中高手。许明亲自带队出马,但他本人不需要上场,在箱子里坐镇指挥就行。 许明不放心的把耳麦话筒又再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是他的固有习惯。所谓“谨慎处事、小错杜绝、大错不出”,在他这里,这就是工作指导方针,且是唯一方针。 三名译员已经落座,各自一张白纸在手,专注的盯着上面的内容。纸上写的是本次记者会出席人员名单及大会主要内容提纲,几人早先已经看过几遍,临场前还是温习了一下,毕竟只有将这些都烂熟于心了,高手们才能放心大胆的上场。 工作人员提醒距离大会开始还有十分钟,许明突然胸口一阵憋闷,忍了忍,发现忍不住,急需透口气,交代了两句后便走出了翻译室。带来的三名译员都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了,坐不坐镇,买个安心也是给他自己吃,应该不会有问题。 记者会大厅外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半圆形,透明钢化玻璃窗一路铺过来,阳光透窗而入,洒下一地金黄。 叶吐新芽,花露娇骨,正是初春四月好时节。 室内不允许抽烟,许明按下电梯,准备到一楼大堂短休片刻,解解这无来由的气闷。 大堂有专门的休息区,喝茶看报都不耽误。许明顺利找到了吸烟口,刚准备掏烟,前方十步开外一张咖啡桌旁坐着的两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其中一位很是面熟,两周前刚在一个峰会上见过。 “哟,小薛?”已经四十有余的许明虽然年纪不轻了,但架不住长得年轻,与面前这位不到三十的熟人摆在一起,倒看不出二人有十几岁的年龄差。 薛眠正跟助理李爵喝着咖啡,顺便聊聊手头的项目。听见有人喊自己,迎面抬头一看,当即放下一条翘在桌底的腿,起身上前,主动握手:“许老师好,又见面了。” 这人的声音很好听。 清澈,纯碎,又干净,像被漂白过的果冻,找不出一丝杂质。加上吐字清晰,发音标准,音色也极佳,还透着一股子水润润的弹力,活像个央视播音员。 就是藏不住嗓音下那一点淡淡的冷。 原来是个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冷藏果冻。 许明细细打量了对方两眼,一米八多的个头,瘦高瘦高,但不是干瘦,该有肌肉的地方一块也不少。 皮肤很白,白得透亮,烫得微卷的亚麻色短发有几绺自然的搭在眉骨上方,衬得人柔和轻俏了许多。不像他的五官,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润红,唇形美而不俗,单拆每样都可称精致,合在一起更是漂亮的过分,比之现在市面上那些鲜肉明星不知好看多少倍。 就是气场冷了点,显得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 “许老师是来参会的吗?”薛眠先松开握着的手,将桌上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是啊,过来跟个记者会。”许明点了点头,见对方胸前也挂着一张入场证,略惊讶了一下:“怎么,你也有工作在这儿呢?” “崔总最近在国外,”薛眠微笑着指了指桌上的一堆文件:“来替他参加一个论坛,刚刚结束,正准备回去。” “小薛啊,”能在这栋大楼里举办的论坛绝非一般意义上的小打小闹,许明不由的露出了几分赞许的目光,点点头,又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话也开始变得语重心长:“我也不当你是外人,之前跟你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天创是国内最大的译所,实力排名也是第一,这样的机会可不是随时都有的,真不再想想了?” 薛眠不喜肢体接触,一般除了礼节性的,从来都是能免则免。这会儿许明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西装外套上,热气缓缓下传,他开始有些不舒服了。 其实许明此人并不让人反感,只是对薛眠有点过度热络。也许这份热络放在别人身上并不以为意,甚至还有点求之不得,但对他来说却是一种“负担”。 “谢谢许老师抬爱,”薛眠笑了笑,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我资历尚浅,哪敢高攀天创。崔总是我师兄,对我一向关照,所以还是想先帮他做点事,至于其它的……以后再考虑吧。” 这话就是谦虚加婉拒了。 如同哪个法学专业的学生毕业后不想进入全国一流的律所一样,外语专业的学子们同样也会想加入全国最好的译所行列。所谓专业人做专业事,如果所有人都能沿着各自的专业之路不断前行,等待自己的必将是光明灿烂的似锦征途。只要好好干,求上进,不愁闯不出个远大前景来。 他薛眠就是一个前景远大、前途辉煌的翻译界明日之星。 翻译这事儿,说白了就是把a语言转换成b语言,供全世界广大人民群众获取、运用和分享各种知识与信息。 不过话说起来简单,想做好却太难。 在翻译界,最简单的翻译手法是笔译,最高级的叫口译。而口译界最尖端、最考验实力、最不容易到达的,就是同声传译。俗称“同传”。 你一句一句说着,我马不停蹄翻着,两种语言无缝对接,转换间隔最短三秒,最长不超过十五秒,考验的不止是快速灵活的脑子,还有厚积薄发的知识底蕴。 放眼全球,同声传译界的高级人才不过数千,举国尖子加在一起也不过数十近百。薛眠就是那近百之列的一颗新星,并且其光芒程度已经盖过同行绝大部分高手,问鼎只差毫厘。 进入天创,就是那毫厘。 这是许明一直坚持的想法和判定。 许明不勉强,年轻人想法多,先在外面历练历练也好。等到有一天对方想通了,想透了,他再把人招入麾下也来得及。 再说薛眠虽不在天创供职,但与天创的往来并不算少。 全球一体化进程越来越明显,中国与世界各国间的政治经贸往来可说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要与外国人打交道,没有翻译人员可不行。不过优秀的高精尖译员培养并非一蹴而就,这其中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历练和打磨。所以,面对当下僧多粥少、供不应求的市场环境,各家译所组成联盟,互相合作、借调译员是常有的事。 薛眠供职的非凡译所是国内实力较强的译所之一,虽比之天创弱了一点,但并不影响其屹立于翻译界第一梯队的位置。薛眠本人是非凡的顶梁柱,声名在外,免不了被天创“盯上”,常常借调过来帮忙,跟天创老臣许明自然就熟了。 “非凡能有小薛你这样的人才,真是让天创都羡慕嫉妒恨呢。”许明没察觉对方已经挪开一步,又拍了拍他的肩:“行吧,年轻人志在四方,这是好事。”见桌边放着两只行李箱,咦了一声:“怎么,连行李都带上了?四月里的首都风景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不留下赏赏春再走?” “所里事情多,”薛眠客气一笑:“没批踏春的假,就不多留了。许老师先忙,我们还得赶航班,下次有机会再叙。” 话已至此,无需再多言,记者会已经开始有一会儿,许明还得回去盯场子,点点头,笑眯眯的目送二人离开了大堂。望着那道笔挺清秀的背影,忍不住咂了两声:盘亮条顺,内功深厚,的确是棵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早晚得给他挖过来。 首都机场每日航班无休,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李爵推着行李箱去办托运,时间尚有富余,薛眠在一家报刊店前驻足,拿起一本汽车杂志看了看,又换了一本摄影的。 随手翻了两页,风景图片拍得不错,准备开包掏钱。钱夹被压在手提包的最下面,伸手去翻,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书架上方的一本杂志,没留意“哗啦”一声掉了地。 弯腰去捡,杂志是背面朝上的躺着,怕压在底下的封面沾灰弄脏,准备拍一拍。刚把封面翻过来,一张巨大的照片毫无防备的跃入了他的视线—— 背景是一片开阔的高尔夫球场,青草明湖,阳光融融。碧绿的草坪上站满了人,整齐的分成两排,从衣着上看都是些某行某业的精英翘楚,男男女女,个个笑得灿烂,笑得艳羡,笑得崇敬有加。 他们似乎在夹道欢迎那个立在中间的人影。 很年轻,望之不过三十稍有余。 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背头,但不是涂满发胶贴在头皮上的那种。松松的,很闲适,也潮,显得人既冷且酷。 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藏住了镜片背后的一双眸子,眉形如剑,尤显英挺俊朗。嘴唇自然的抿着,带一点弯弯的弧度,像是在笑,笑得恰到好处,既不明显,也不收敛。 深色西装服帖其上,光看面料和剪裁就知道价格不菲,应该是私人定制。左手插在口袋里,另一手提着支高尔夫球杆,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不染微尘。 这人很高,身材非常好。头、身、腿的比例绝佳,看得出来应该经常健身,典型属于办公室小姑娘口中说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那一类。 只是一幅静止的照片,就已经能感受到画中人强大的,难以描述的逼人气场。 睥睨众生,光芒万丈。 这是本财经类杂志,封面给了一个颇是冗长的标题——《云汉集团继任总裁已到位,新官三把火该从何处燃起》。字体很大,颜色给的很跳,想忽视都难。 “师兄?”李爵办完托运手续回来,见薛眠在发呆,上前拍了他一下:“看什么呢?” 薛眠很快回神,将杂志放回了原位:“办好了?” “拜托啊老大,”李爵一脸的受伤,朝他亮了亮手上的卡牌:“好歹也满三岁了,这点小事还不放心我啊?”说话间瞥到那本被放回去的杂志,随口嘟囔了一句:“真不愧是云汉这样的大公司,换任总裁都要登报披露。” 薛眠像是没听到,买完杂志也没多看一眼,直接放进了提包里。忙了一天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吃午饭,李爵说前面有个汤包店,能不能先去垫个肚子。薛眠抬表看了一眼时间,航班还有一个半小时,差不多来得及,点头同意了。 那本被放回原位的杂志封面上还有一行稍小些的字。 “从云汉太子爷到新任掌门人,费南渡十年磨砺,转身归来”。 ※※※※※※※※※※※※※※※※※※※※ 【因为一些客观原因,第一版本中的几个角色身份需做调整,这也是我之前没有料到的,所以这两天在家里埋头改大纲,重新修改了人物关系图和大纲情节等,后面就会顺利得多了。所以请小伙伴们刷新看新版吧,谢谢支持呢!】 第一章初次上传时间:2019年5月1日。 今天,一个普通又不普通的五一,倾注了许多心血的新文《竹马》终于正式和大家见面,心绪万千,有激动也有感慨。 希望这本里的每一个人物都能陪伴大家,给你们带来哪怕一小小的快乐和悸动。 话说昨天是日本“平成”时代最后一天,今天是“令和”时代开启的第一天。撇开其它不言,赶巧撞在一起的日子,昭示着破旧出新,希望一切都是新新哒~ ——爱你们~ 幸会1 草长莺飞的季节,无论南方还是北地都陷入了一场与“复苏”的约会中。万物入春,花红柳绿,就连路边的野猫都比平时闹得欢,声音绵绵酥骨,一下扎到人心窝里。 大清早,李爵端着杯刚煮好的美式清咖,一路踏着凌波微步飞过了办公区,急冲冲直奔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提到李爵,去年大学一毕业就进了非凡译所,据说是家里有人跟所长崔绍群沾点亲带点故,所以毕业后父母也没打算让他去别的地方,拎着儿子登门塞人、托付再三,事情也就这么成了。反正专业学的是英语,进译所是顺理成章的事,何况还是这么名动全国的大译所,简直梦寐以求。 李爵性格不错,阳光活泼,人又长得不赖,奶萌奶萌的,成天弯着双桃花眼给所里的姑娘们明送秋波,暗渡雷电。无论是大龄御姐还是妙龄萝莉,统统都不放过,妄图早日爬上姑娘们心尖上“非凡美男排行榜”头把交椅的位置。 可惜姐姐妹妹们虽然吃他这一套,成天被他哄得花枝乱颤喜笑颜开,但群众的眼睛到底是雪亮的,心道这头一把交椅要是李爵那位顶头师兄一日还在,恐怕永远也轮不到他。 李爵猫着腰敲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呲溜一声滑进了办公室,将咖啡恭恭敬敬递上前,一脸的献宝道:“师兄早上好!请喝咖啡呀,刚煮好的。” 一双漆黑似星的眸子自搭在眉弓上的碎发里抬起一点,薛眠瞥了一眼手边冒着热气的焦褐色液体,搁下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甜了。”直接下结论。 伺候这位老大好歹也快一年了,可这点清咖不加糖的习惯李爵还是时不时就忘,尴尬的扯了个笑,扑过去就要接下杯子重新去煮,被薛眠给抬手拦下:“别忙了,下次记得。” 李爵连连点头表示一定记得,自顾自拖了一张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出来,一屁股扎了进去,原先低头哈腰的语气说改就改,话里话外满是膈应死人的撒娇气:“师兄,这次去北京的差要不你带上我呗?行不,成不,好不好嘛?” 李爵虽然是薛眠的助理,但不是每个项目他都能参与,特别是一些高规格、高难度的同声传译项目,如果工作地不在本市,薛眠基本上是独来独往的。倒不是他不愿带着助理出去历练,而是非凡所里有明文规定,能出口译差的员工必须具备高等口译能力,陪同出差相当于备份,否则去了也是白搭,所里还得报销差旅交通、住宿三餐等稀稀拉拉一麻袋开支,老板自认没那个必要。 “想去?”薛眠点击鼠标打开了一个搜索引擎,目光聚焦在网页上大片的黑体字里:“不怕你崔叔找你父母谈话?” “你崔叔”就是非凡译所的老板崔绍群了,薛眠唯一的领导,也是李爵那位沾亲带故的亲戚。李爵今年二十四岁,崔绍群比他大了整整八岁,叫哥显然不合适,叫崔总又觉生分,便取了个折中,以叔称之,听得崔绍群时常嗤嗤发笑,私下问薛眠自己真有那么老么。 已经二十九岁的薛眠虽然年纪不算小了,但架不住天生的脸盘五官显嫩,加上皮肤又白,透得似能掐出水来,望之说是二十出头也有人信。为此他总把自己往老成了打扮,西装永远都是低调的深色,款式也不花哨,就怕工作的时候镇不住场子,让人以为这是个还没踏出大学校门的愣头青。 有了这层对比在前,之后每当崔绍群问薛眠这个问题的时候,他都只有一句话回复—— 连我都能喊你一声叔,李爵这么个便宜侄子,你还是笑纳了吧。 每每至此,崔绍群都是直接一记降龙伏虎拳捶在对方肩上,哈哈一笑了之。 “……不至于吧?”李爵喉头一个吞咽,瑟缩着往后退了几分,嘴上倒是嘻嘻哈哈的不松劲:“我最近表现得挺好的,崔叔不至于什么事儿都找我爸妈吧?” 键盘在修长的十指间跳动不停,发出“哒哒哒”的急促节奏。薛眠眼睛不移,目光不偏,只道:“想去也行。” “真的吗?!”李爵登时就来劲了,直接将上半身爬过宽大的办公桌,猫一样的钻了过去:“师兄你有什么好办法?” “放血。”薛眠比他快一步,抬手移开了那只差点被他碰倒的咖啡杯,话说得干干脆脆:“差旅费自理,出差算请假,回来后周末补班,能干就带你去。” “能干能干能干,”李爵连口的答应:“我不要太能干啊!” 他这人一不缺钱,二不缺时间,唯一缺的就是历练机会。能给非凡译所的薛眠当跟班助理已是让业内新人个个艳羡,何况还能跟着一起出差参加高级别新闻发布会,现场领教这位师兄的同传本事,简直就是千载难逢,万年不遇啊! “那就别杵着了,”薛眠拉开抽屉,拿出三支棒棒糖放进了提包里:“回去收拾行李,下午四点的航班,机票信息一会儿发你。” 李爵乐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抽出两张纸巾殷勤着上前替他擦起手提包,估计是因为心情大好,嘴上忍不住插科打诨起来:“哎,要我说师兄你这口烟戒得也太费劲了,瘾一上来就叼棒棒糖,当心吃多了糖尿病啊!” 一双黑得透亮的眼睛从电脑屏幕里抬起半寸,薛眠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看了一眼,不咸不淡的命令:“out。” 李爵飞快的吐了个舌头,立马消失。 棒棒糖并不是为了戒烟而备。 只是一个习惯。 薛眠已经记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了,但他没有烟瘾,却养成了一旦紧张或者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时,嘴里必须得叼点什么的习惯。这次新闻发布会不比其它,别说抽烟,就是随意走动都是不能。届时他的工作强度可想而知的繁重冗杂,身上备几支糖,便算是种心理安慰吧。 提前准备的材料已经打印了一份,留作飞机上看。薛眠将车钥匙放在崔绍群办公桌上,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车子前几天刮了点漆,一直没时间去补,”又压了两千现金放到钥匙旁边:“今天就不开去机场了,回头你空了帮我走一趟。” “靠?”崔绍群瞥了一眼手边那把“四圈”奥迪钥匙,抖了抖指间的烟灰,将烟又叼回了嘴里:“我一个小时值多少钱你是心里没数还是怎么说?让我去给你补车漆?呵,大侄子,侬个脑子还清醒伐?” 崔绍群小时候在上海生活过六七年,语言基因里被编写进了几条吴侬软语的代码,一旦情绪波动就很容易不自觉的蹦出来。半拉普通话,半拉上海话,听得人出戏。 这是个标准的不见兔子不撒鹰型,薛眠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两张今晚保利剧院的话剧票,也不看他,哈了一口气,故意将票根上“程甯珏”三个字以指腹轻轻擦了擦。 “听说今晚这场是程甯珏的开箱表演,”眼睛盯着手上的票,继续自说自话:“好像连黄牛手上都没票了,如果……” 崔绍群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骂了一声街,饿狼扑食般的一把从他手里夺走了票:“赶紧滚去你的首都吸雾霾吧!” 薛眠心满意足的开了门,临了却突然回头一笑:“首都最近空气质量不错,你那新闻过时了。”说完,“咔嚓”一声带上了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今天不是周末,路上交通还算顺畅。副驾驶上的李爵翻出笔记本准备做点资料注解,不留神瞥了一眼后视镜,见后座的人正在低头翻包,就问了一句:“师兄,找什么呢?” “耳机。”大袋没找到,薛眠继续去翻提包夹层内袋。 “我当什么呢,”李爵一脸的笑眯眯:“瞧把你急的,我这儿有副备用的,还没拆封,送你啦。知道你用不惯二手的东西,这可是全新的哦,品牌耳机哦!”说着还真从背包里摸出一副耳机,使劲晃了晃,好通过耳机在密封盒子里发出的“哐啷”声证明确实是个没拆封的原装货。 薛眠有听歌的习惯,为此手边备的都是专业耳机,最便宜的也要七八千。这趟差少说得要四五天,没有耳机对他来说确实是个麻烦,便也没跟李爵客气,伸手接了过来:“回来后提醒我还你一副,款式自己挑。” “好嘞!”李爵笑得欢,又一脸贼兮兮的盯着对方胸口看:“我不跟师兄你客气,耳机就不要了,反正我不好那个。不过你身上这件t恤我好喜欢啊……能送这个给我不?你这件白的,那我要个黑的好了。” 崔绍群曾给非凡立过一条听着十分古怪的规矩,要求全体员工但凡不是出去谈项目或有客户上门洽谈合作的,上班时间一律穿便装,出门才换西装,男女一视同仁。因此非凡的每个员工都有一个专门的置衣柜,里面至少挂着两套换用西装,以备不时之需。但平时大家都是便装在身,比如此时此刻。 薛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挑了下眉。拆开包装,取出耳机插到手机上:“衣服六千,你倒是会挑。” 李爵这副耳机才一千出头,跟衣服比起来连半价都没凑够,果然是赚大发了,忍不住喜上眉梢:“师兄你的衣服又好看又贵,贵得还特别低调,半个logo都看不到,可我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货……不过你的风格是不是太统一了,不是t恤加外套就是休闲衬衫加外套。回头我给你推荐个意大利牌子吧,他家的衣服骚气的要命,你长得这么好看,穿着肯定带感。” 这话把出租车司机给逗乐了,老大叔哈哈大笑了两声,拿眼睛瞄了一眼隔壁的李爵:“你这年轻人一看就是贪玩的,什么‘骚气’啊‘带感’啊,年轻人才这么说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人:“我看你师兄跟你就不是一类,他这么穿挺好看的,干净又帅气。这衣服衬他,那些骚气的衬你,别瞎混着穿,各有各的好看。” 李爵年纪轻,压不住情绪,什么都习惯表露在脸上,一听这话当场就垮脸了:“我说师傅,您就好好开您的车不行吗?年轻人的事情您哪儿懂啊,这叫潮流!” “你别小看大叔啊,”司机一天到晚的开车,没别的消遣能打发无聊的工作时间,就爱跟搭得上话的乘客侃两句:“我家里有个十七岁的儿子,跟你一样,成天酷啊骚啊带感的,满屋子五颜六色的衣服鞋子,搞得跟街头发廊一样,乱得要死。” 司机的话刚说完,就听后座有人“噗嗤”了一声,像是笑了。 李爵耳尖,也听到了,当即扭头看过去,嘴巴一撅,两只眼睛里盛满浓浓的哀怨:“师兄你……你平时该不会也是这么看我的吧?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发廊造型师tony啊?” 这次薛眠终于不争气的哈哈笑出了声,声音清亮得像阵风,又像这四月里的早春,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 天气不错,扒拉着头发晒晒太阳。最近掉发严重,可能是缺钙吧。唉。 大家五一过得怎么样呀,风景区的人头攒动是否让你突然特别想回家了呢,呼呼。 ——爱你们~ 幸会2 宾斯凯丽中心大楼前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其中占据相当一部分的是各家电视台、报社和广播站的新闻采访车。持续三天的新闻发布会即将进入尾声,今天下午是最后一场。 距会议开始还有一小时,休息室里李爵倚着墙角埋头翻看手机上的照片,一边看一边笑,笑得肩膀脑袋都在簌簌的抖,并发出特别抓耳的“嘿嘿吼吼”之类的杂音。 正在做笔记的薛眠闻声抬头,投去一个不解的目光:“录音笔呢?” “放心吧师兄,”李爵还沉浸在五寸发光屏里,晃了晃手上的录音笔,连头都没顾得上抬:“上午的全录了,一句没落。” 四天前刚到北京时,薛眠托了点关系,让李爵这个“闲杂人等”得以进入这次发布会的现场。 虽然发布会是全程录像,对外直播,事后可以在网上找来重播视频,但薛眠习惯了用录音笔现场录一份,回头既可留着反查翻译过程中是否出现不恰当翻译,也可提供给所里当培训教材。但既然这次李爵在现场,录音的任务就理所应当的交给了他。 “偷拍美女?”薛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李爵背后,他喝了一口矿泉水,向李爵掌上的手机投去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挑了下眉,又微微摇了摇头。 “偷拍什么呀!”李爵此人的心态异常的好,又兼胆子大,完全没有半丝做贼心虚后的惭愧,上赶着将手机往对方眼皮子底下塞:“都是你情我愿的,这个俄罗斯美女记者提问环节别人都在聚精会神听发言,就她一个人可着劲儿的往我这边看,还对我眨眼放电暗送秋波,给我腻坏了。” 李爵说得眉飞色舞,表情活跃得像是《银河护卫队》里那只浣熊精。但薛眠没看出来他哪里“腻”坏了,陶醉其中还差不多。 他过来不为其他,只是想确认李爵没有拍些不该拍的。毕竟这种规格的会议,他私下让李爵进来已是有些不合适,偏生这小子又鬼马精灵不好“控制”,他有义务留心着,别让鬼马闯出什么乱子。 “所里那些姑娘还不够你惦记么,”薛眠坐回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一翘,继续做起笔记:“萍水相逢的露水秋波,你倒接得欢。” 李爵对着手机隔空亲了一口,腻歪歪,甜滋滋,仿佛这一口亲到的是两瓣货真价实的柔软丰唇。手机一收,笑嘻嘻的滑过去往沙发里一钻:“说起这个我还纳闷呢……师兄,咱们所里那些对你心怀叵测的姑娘少说也有三打了吧,你怎么一个都不动心啊?非但不动心,除了工作上的必要交流,你是多一眼都不带看她们的。怎么,没一个入法眼的?我看lily张就不错啊!” lily张是前台小姑娘,中文名张萱儿,今年六月毕业,去年年底来所里实习,也是个关系户。 张萱儿人长得漂亮,属于纯情少女那一类,是李爵的菜。这话明显带着点套话的意味和吃醋的酸味,薛眠将目光从笔记本里挪开,自动忽略掉前面那一大段问题,只道:“听说lily张有男朋友?” “没影的事儿!”李爵最听不得这些,差点没从沙发里跳起来:“要说有也早分了。她刚来所里那几天是有个十三楼互联网公司的傻鸟天天送花,小白脸一个,长得跟没发育好的茄子似的,细瘦细瘦,一看就不禁揍,lily才不喜欢他呢!” 李爵的跳脚是意料之中,薛眠笑了笑,反正话题已经成功的从他身上转移了出去,无谓再辩。笔记做得差不多了,又添了一处最后的修改,忽然来了点聊天的兴致,便道:“既然喜欢人家小姑娘,又是空窗期,怎么没追?” “干嘛追,”李爵咧着嘴的一脸坏笑:“等着被追不是更好?我就喜欢被动的,来者不拒,她跟着我后头跑我就开心,我才不喜欢主动贴上去呢。” 见薛眠听得有点懵,李爵非常热情的给他做起了情感剖析:“师兄你一看就没怎么谈过恋爱,我给你分析分析啊。你看,两个人在一起总要有个高和低吧?低的迁就、宠着高的,高的才能被满足,有那种有恃无恐的感觉,倍儿踏实。而低的那个其实心里也高兴,这么高的人是自己对象,说出去多有面子啊,滋润!” 有点绕,薛眠承认自己没怎么听懂:“一定要分出个高低,不能势均力敌?” “又不是打仗,要什么势均力敌啊!”李爵难得能在某个方面给这人充当一把人生导师,得意的要命,憋不住的更加拿捏起姿态来,小腿一翘,道:“感情这东西吧就是一个进,一个退,一正一负才能通电嘛。要都是一样的软弱一样的强硬,或者一样的主动一样的龟缩,那还玩个屁?全世界兄弟姐妹一家亲算了。” 说话间有人来敲门,提醒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半小时,同传老师可以去翻译室就位了。话题被中断,薛眠也没什么再听课的想法,起身拿包,见李爵又兴致勃勃的窝回了沙发翻手机,便嘱咐了一句:“我先过去,你别迟到。” 李爵连连点头,目送他离开了休息室,又窝在沙发里磨蹭了好一会儿,这才背着包往会场去。 宾斯凯丽三楼的多功能大厅里灯火辉煌,人头攒动,各路记者都已就位,工作人员做着最后一轮现场检查。 翻译室里,许明在三位译员的肩头上拍了拍,以示鼓励。最后将手停在了薛眠肩膀上,对他笑道:“要不老话怎么说有缘自会相聚呢,小薛啊,我看以后咱们得常常见面了。” “许老师,”薛眠一手拿着耳机,一手握着笔,转过头朝他颔了下首:“这几天和天创的各位合作得很开心,还没来得及感谢老师给我这次机会,让我过来学习历练。” “别谦虚,更别客气,”许明面带笑意,颇是满意的看着他:“历练归历练,但学习还是要大家互相学习的,这样才能共同进步嘛。”说着亲自给三名议员各递了一瓶矿泉水。 通常来说,同传过程中翻译人员基本是不饮水的,以避免中途去卫生间,影响现场的翻译工作。翻译室里的所有设备敏感度都极高,别说开门、挪椅子这种大动作,就是翻一张纸,咽一口饮料,声音都会被高精话筒传到室外的广播里。如果听者用的是耳机接收翻译内容,那么声音只会更大更清晰。所以从专业角度来说,无论翻译时长是几分钟还是几小时,译员在过程中都是不饮不食的。 矿泉水只是个摆设,意思意思而已,大家心里都清楚,接下之后便放到了一边。 “小薛,”许明看会议就要开始了,有薛眠在,他更加没有留下盯场的必要,便拍了拍他胳膊,稍微凑近一些,把声音再压了压:“会议结束后你回住的酒店换身衣服,不用西装领带了,穿得随意些。晚上有个饭局,领导设宴,我带你去见见,时间地址一会儿发你。” 这话意思表达得够明显,薛眠一听就明白对方是要干什么了,无非还是在打“挖人”的主意。倒也没太介怀,毕竟若是没有这位许老师,不但非凡会少接很多高质量的项目,他自己也会少很多接触一流case的机会。所以无论于公还是于私,他对许明都是真心感谢,自然不会直接拒绝。 不过许明把话说得这么低调,明显是在避开旁边两位天创的译员,看来这是他私下的行为,不想夸大出去。薛眠点了点头,投了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过去,许明心满意足的出了翻译室。 大厅里,李爵提着背包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铺开笔记本,装模作样的摆弄了两下,免得被人注意到他这个外来户。 台上四位西装笔挺的发言人已经就位,李爵抬头看了看,每个人面前光是提示重点用的稿子就有三五张,不禁为翻译室里的那三位捏了一把汗。心里琢磨着一人三五张,三人就是十几张,还得加上一会儿记者的提问和各种回答,洋洋洒洒算下来,这场会没有三个小时怕是结束不了了,箱子里那几位同志的嘴皮子还能承受么。 李爵是带着学习目的来的,会议过程中一双耳朵自然只捕捉薛眠的声音。按照惯例,一般一场这样规格和时长的大会,每种语言至少要安排三位译员轮流翻译。因今天这场是中方的发布会,所以不设其它语种,只以汉语和英语两语切换。 李爵捏着支钢笔在纸上涂涂写写,脑子一直凝着神,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终于出现在广播中,嘴角莫名就笑了。像是小孩子好不容易等来了心心念念的糖果,浑身都来劲了。 不是李爵给自家人吹,当薛眠那口行云流水的伦敦腔出现在广播里之前,上一位译员的翻译已经算得上是很流畅,很精致,很到位了。可俗话说的好,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一旦他薛师兄把嗓音一亮,声线一拨,原本稍显枯燥的会场立时就亮了。 那声音描绘出的画面,就像在阳光明媚的泰晤士河畔,一位金发蓝眼的英国绅士向你递来一枝沾着清新水珠的玫瑰。周遭像被弹润的七彩气泡包裹了一般,空气里满是透肤的弹润,甚至能闻到一种根本不存在的沁人香气。 性感里带着点慵懒,简直妙不可言。 李爵苦思冥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句能对应上这种感觉的网络流行语。 ——耳朵怀孕了。 ※※※※※※※※※※※※※※※※※※※※ 先放一小场wuli薛哥哥的工作片段,不知道关在箱子里的哥哥当时的表情动作是什么呢~ ——爱你们~ 幸会3 ——“坦率地讲,思想和商品都将会在全球流通,不管有没有我们的帮助。所以我们应该寻求各种政策,使之帮助而不是损害我们的邻国。” ——“frankly, ideas and goods will travel around the globe with or without our help。so we should look for polices which help and do not harm our neighbors。” ——“最后,感谢各位的提问。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谢谢。” ——“at last, thanks for all the questions。that’s all,thank you。” 干净结尾,利落收声。 李爵将录音笔收入口袋,不由的朝二楼投去一眼,嘴角疯狂扬起,毫不掩饰眼中的倾慕与崇拜。 口译这碗饭,到底还是挑人的。 薛眠就是那个得老天恩赏,必吃这碗饭的人。 宾斯凯丽大楼前,李爵背着双肩包,有些无聊的站等。过了好久才见一身笔挺西装的薛眠走出来,脸色微透疲惫,估计是这几场连续的会议消耗了不少元气。 “我靠,牛啊!”李爵充分发挥一个助理该有的作用,两步上前接过老大的提包,很是走心的奉承着:“师兄你下午这场也太厉害了吧,简直吊打啊!那俩天创的我一听他们开口就走神,还是你的声音好听,提神又醒脑,跟吗/啡似的让人上/瘾,就……” “停。”薛眠适时打断了他的聒噪,揉了揉眉心:“晚上有个天创许总邀的饭局,如果不想一个人待在酒店,我带你去。不过不确定能不能让你入内场,要是不能,在外面点些吃的,账记我头上。”停了停,转头看了他一眼:“刚刚那些话以后不要再说,无论什么场合。” 李爵知道他什么意思。 这位师兄一向低调惯了,就算业务能力再出众,也从不需要他人的奉迎赞美。何况天创的那些译员是什么角色?那可是翻译界最顶尖的高手,说他们比不上别的译所的译员,这话要是被听了去,绝对能抱着辞海一头磕死。 “知道啦知道啦,”李爵耸着肩膀吐了下舌头,也没觉得挨了教育不好意思:“我真知道啦,以后绝不胡说八道了……那师兄,我们是现在就过去吗?” “不急,先回去换身衣服。” 晚宴的地址比较偏,五环外,据许明说是一家私人酒庄改造的,一般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与酒庄老板私教颇笃的vip贵宾。 许明微信里写明了地址,顺便提了一句今晚做东的是个什么商业大亨。据称这位大亨刚留洋归来,因对国内的经济形势和政策法规不甚了解,正好这几天人在北京出差,就约了联盟商会的赵会长吃饭,主要是想讨教讨教国家最近出台的各项政策和互惠红利。 许明身在天创,按理说跟什么商会应该打不着竿子,不过这位赵会长是许明的一个远亲,今天的发布会赵会长又刚好也在现场,便顺道借这个机会聚一聚。 高峰期的首都堵车严重,等薛眠他们赶到酒庄时已快晚上八点。不过他们并不是这场晚宴的主角,迟到片刻最多也只是酒席上多罚一杯,不至于扫了谁的兴。 “这儿,这儿!”收到信息出来接人的许明老远就看到一辆出租车打着右转灯往酒庄这边驶来,一路小跑着上前招手喊道:“小薛,在这儿!” 二人下车,薛眠替许明与李爵互相正式介绍了一下:“抱歉许老师,我这位助理在北京人生地不熟,不放心他一个人在酒店,就一起过来了。一会儿要是不方便,可以让李爵先……”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都是翻译界的人才,多多益善。”许明笑着拍了拍薛眠的肩膀,又腾出一只手同样拍了拍李爵:“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你们非凡真是藏龙卧虎,我看这小李日后也不得了呢。” 许明其人李爵不是很熟悉,但他背后的天创译所却是如雷贯耳。天创一直想挖师兄薛眠,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就连非凡老总他崔叔都知道,而薛眠也从未对崔绍群隐瞒过许明的拳拳之心。倒是崔绍群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十分淡定,一点也不担心薛眠被对方挖走,所以外派薛眠参加天创邀约的项目总是答应得特别痛快,不为其它,就是有这份迷之自信。 “藏龙卧虎”的李爵不禁夸,一听这话简直喜不自禁,赶忙将不怎么硬挺的身板掰直了七八分,迅速把手伸了过去:“谢谢许总褒奖,我一定向师兄多多学习,多多努力!” “好好好……”许明一贯爱才惜才,听着年轻人表决心,心里很是高兴,就又多聊了几句。直到把能夸的都夸完,实在是没词了,这才引着二人朝酒庄三楼的宴会厅走去。 酒庄是座改造过的三层洋楼,内部格局通透,装修走的是中式风,对称、庄重、大气这样的元素随处可见。 许明在前引路,三人在两扇近三米高的红木门前驻足。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四折的巨大山水屏风——风吹月下翁,独钓寒江雪,远有青松挺立,近有白石傲然,意境悠远,颇具古风。 薛眠微微点了点头,想着,金银堆砌起来的地方,倒也不全然都是金银。 走过屏风,偌大的客厅里摆放着一套明清式样的家具,看纹理和色泽,应该都是紫檀木质,可见这酒庄老板定是一位身价不菲的头脸人物。 客厅左右两面的墙上对称地挂着几幅水墨画卷,虽不至于是古董,但看落款与名章,都是出自当代几位颇有分量的画坛巨匠之手,价值亦是不轻了。 薛眠饶有兴致的驻足看了一会儿,许明指着其中一幅对他说:“我不知道小薛你懂不懂水墨画啊,不过听这儿的老板戚总说,这幅《秋夜月林图》是他当年花了大价钱拍来的。作画的是位女画家,你看落款,名字叫如媛。一个女画家能把中国的山水画画得这么大气磅礴,又不失该有的秀丽婉约……”啧啧两声:“不简单啊。” 但说完之后又摇了摇头,兀自叹了一口气:“不过听说这位画家很多年前就过世了,遗作也没留下太多。她的作品据说只赠不卖,原先都是捐给社会上的一些慈善机构,后来不知怎的,很多都流到了拍卖行,也是可惜了。” 许明自顾自的仰头说着,没留意旁边的人一直紧紧注视着那幅《秋夜月林图》,眼神清明,目光胶着,自始至终没有移开半分。两泓深水似的瞳孔里闪烁着不明的光,隐隐跳跃,呼之欲出。 许久,薛眠弯起嘴角,朗朗一笑,语气温和得如同三月里的春阳,与他往日清冷的神态简直判若两人。 他说,这画,的确很好。 “是啊!很好。”许明没察觉到什么异样,点头附和:“连我这个外行看着都觉得很好,画功了得,意境也到位,真是不错!” 说话间,前面门厅里传来一阵笑声,似乎话题进行的不错,相谈甚欢。许明指了指里间道:“赵会长他们就在里面,今天聊得开心,多喝了几杯,一会儿说不准也会让你走几杯。小薛,能喝吧?” 这样的场合喝酒总是免不了的,薛眠自认算不上“能喝”,但几杯应该没问题。点了下头,不过他还有其它的话想先问明白:“许老师今天叫我过来……主要是为了见赵会长吗?” 许明点了下头,再压低了一点声音:“我知道你的想法。崔总对你有知遇之恩,又送你去欧洲接受了一年的系统培训,这些年你替他做事也是应该的。不过你这么好的苗子,不来天创真的可惜了。赵会长跟我们孙董是战友,关系不错,他要是能给你美言几句,加上你自己本身又能力出众,我估计孙董很快就会给你下帖子了。” 薛眠开始有些佩服这位许老师的毅力了。为了能将自己这棵“好苗子”挖走,老许还真是不遗余力,炮火猛攻,火力全开。 “其实一直以来都想跟许老师说声谢谢,”薛眠向许明投了个感谢的笑:“为了我的事您操心不少,比我自己还费心,真是惭愧了。” “这没什么,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许明摆了摆手:“如果赵会长这根线搭得成,崔总那边我去打招呼。他要是埋怨我抢了他的人,没事,回头天创的外单我可以多介绍一些给非凡,好好补偿他。但要是赵会长这边走不通……”顿了顿,皱了下眉:“小薛啊,你听我的,下半年天创的公开招聘活动,你务必参加一下。” 薛眠笑了笑,没说话。 关于想不想进天创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自己很多次。 答案是显然的。 他想。 说起薛眠,与“翻译”二字其实有段不浅的渊源。 薛眠的父亲名叫薛兆寒,曾是某大型国企驻奥地利工作站的一名随行翻译。薛兆寒为人正直果敢,工作认真投入,因为长期驻外的原因,一年里极少能回家,所以薛眠对“父亲”一词的印象大部分都定格在一张张带着奥地利各处风景和地标的明信片上。那些薄薄的纸片,精美的画面,背后就是“父亲”这个角色所能给他的全部陪伴。 后来,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他与这位半是熟悉又半是陌生的父亲从一年里能见三次面,每月能通四次电话,变成自此天人相隔,生死永别。 同一时刻,他失去的除了父亲外,还有挚爱的母亲。 一场意外的船难,让他从此成了孤儿。 那年,他才刚满十岁。 此后,原本开朗无虞的少年度过了一段非常漫长也非常灰色的时光。虽谈不上因此性格大变,但这场巨变确实在他的心里埋下了一些关于自卑、恐惧和不安的种子。 再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和对这个世界认知的增加,他开始发出内心沉寂了多年的那个疑问。 父亲牺牲与家人的天伦之乐常年外驻他国,忍受别离之苦,按捺思乡之情,一个人面对那些漫长而孤独的异乡岁月,值得吗? 这个答案,同样是肯定的。 是。 它值得。 翻译一事,看似只是简单的将某一话语用特定的语言进行一对一的含义转述,但其背后所饱含的却是一代又一代翻译人在各种艰难而不成熟的条件下,一步步摸索,一点点求知,才让我国的翻译事业从零起步,跨越沟壑,终有如此长足的发展。 而这样的发展,绝不会止步于此。它需要更多的人前赴后继,为之添砖加瓦,为之众人拾柴,为之薪火相继,让它永不熄灭。 薛眠的父亲薛兆寒,就是他们那一代翻译人里的个中翘楚。而薛兆寒毕生的梦想里唯一一个尚待实现、却永不可能实现的,便是踏入翻译人的最高殿堂。 那座殿堂,迄今犹在。如青山矗立于林,像彤日端坐于云,替父亲向薛眠招着手。 他久久凝望,暗暗深思。最终,毫无犹疑的迈步向前,踏上了这条父亲未走完的荆棘路。 天创译所,就是通往那殿堂的最后一座渡水桥。 父亲的梦想,终于有一天也成为了他的梦想。 这梦想就像一口自鸣钟,不用任何人去敲,它总会响在那里,从未停止过一刻。 但是,师兄崔绍群在他过去的人生中给予的帮助实在太大,大到他不得不暂时搁置梦想,尽全力的去回报他。就像负债累累的人必须要将债务偿清才能放开手脚展翅翱翔一样,他也必须得将该做的都做了,该报答的都报答了,才能考虑离开非凡,转投天创。 这一点,薛眠清楚,崔绍群也清楚。 而薛眠更清楚的是,那个离开的时刻,不是现在,不是当下。 “许老师放心,”敛起所有心绪,薛眠朝许明点了下头:“无论在哪里就职,我始终是一名翻译人。今天的酒我会喝,但希望在酒席上老师不要多强求,如果赵会长没有牵线的意思,老师就先作罢吧。” “好好好,事在人为,成事在天。”许明虽然爱才惜才,可他也是个非常尊重他人的前辈:“不强求,慢慢来。走吧,别让里面久等。” ※※※※※※※※※※※※※※※※※※※※ 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小宝贝们有木有回城啦?注意安全哦~ 唉,码字的苦力没有机会出去啊,小宝贝们就替我好好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吧! 皮埃斯: 薛哥哥的翻译如果有问题,责任全算我身上哦。翻译内容借鉴一个专做翻译机构的一篇文章,我需要找一下那个机构的名字了,但是先在这里说声谢谢!吼吼吼…… 下章预告:搞事情~攻露脸啦~~ ——爱你们~ 幸会4 两扇古色古香的木门被徐徐推开,许明先一步进了雅间。入眼处,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摆在正中,吊顶和墙壁的灯光略显晕黄,透着一股朦胧的雾感。 一下从明亮的环境中切换到这样的视线里,薛眠有些不适应,微眯着眼睛缓了缓,大约能分辨出圆桌四周坐着几个人。人不多,四五个的样子,他们一进来,房间里原本交谈甚欢的笑声便随即停了。 “赵会长,”许明搭着薛眠的肩将他往里带,笑呵呵的向主座一位年约五十、略有秃顶迹象的中年男子做介绍:“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小薛,薛眠。小伙子下午刚跟完发布会,晚上正好有空,我就自作主张请过来了,您别介意啊。” 赵存缮是联盟商会的会长,在商界中颇有地位威望。其与许明所在的天创译所偶有工作往来,加上二人之间多少连着一层远亲关系,所以对许明很是客气。 赵存缮面色和善,态度和蔼,亲自起身与薛眠握手。薛眠快走两步上前,先把手伸了过去:“赵会长您好,我是薛眠。” “好好好,”这个初见的年轻人莫名很合眼缘,赵存缮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转头问许明:“许总,这就是今天下午会场里做最后一轮翻译的那位译员?” “没错赵会长,就是小薛。”许明之前已经找机会向赵存缮铺垫过一些前情提要,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往翻译上引,他乐得一个顺水推舟,便殷切切的继续使力:“下午那场您刚好也在,小薛的业务水平确实没得说,连我这个老翻译都望尘莫及呢。” 赵存缮虽然不是干翻译出身,但身为商会会长,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常会与外资外企打交道,所以对外语一项并不陌生,即便只是个外行,多少也能听出点门道来。 “不错,”赵存缮脸上挂着笑:“能让许总这么夸的年轻人可不多。小薛,你今天的‘会翻’我听了,起码在我这个外行看来,你的发音和节奏把控都是非常到位的,后生可畏啊。” “谢谢赵会长。”类似的赞许之词薛眠已经听过无数,早把心态端得很平,没怎么把这话放心上,只道:“同传这条路上可进步的空间还有很大,我会保持步速的。” 商海浮沉数十载,一心想往上爬的年轻人赵存缮自问也见过不少,但不知怎的,眼前这个小伙子却似乎不大一样。言辞确也真诚,态度确也柔和,但皮囊下的骨子里隐隐透着一股暗暗的寸劲儿,有点古人说的“宁折不弯”的味道。 赵存缮不明对方为何会让自己有这种感觉,不动声色,只以赞许的目光又打量了薛眠一眼。忽然想起旁边这位被自己冷落了半天的贵宾,忙“哎哟”呼了一声:“抱歉抱歉,聊走神了。费总啊,来,给你介绍个年轻人。贵司业务广泛,又常与外资打交道,以后说不定能用上小薛呢。我就先牵个线,让二位认识认识。” 百家姓里与“费”同音的根本没有,当薛眠突然听到这个字眼时,本能的身体一顿,心头猛的狂跳了一下。就像是胸腔里有个什么东西被谁拿着锤子用力砸了一下,然后就碎成了一堆玻璃渣,四下流窜,刮得他浑身刺着的疼,怎么按都按不住。 他承认自己听不得这个姓氏。 甚至是听不得这个字。 清了清神思,总觉得哪里已经不太对劲。他将脸以一种很慢很慢的速度扭转,目光穿过晕黄的光线,不受控的顺着赵存缮所指方向,一点一点看过去。 温热的血液顷刻凝固在当场。 下一秒,烈火灼烧般沸腾了起来。 镜片锃亮的金丝眼镜背后,一双深邃的眸子已同样看了过来。 那人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深也不浅,朝赵存缮点了下头。黑色西装剪裁得宜,食中二指夹下唇间的烟,搭在了桌沿上。另一手不紧不慢的抬起,从容伸出,但身体还嵌在椅背间,没动丝毫。 ——“费南渡,幸会。” 他说。 费南渡,幸会。 薛眠清楚的听到了胸腔里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皮下的血肉,从天灵盖到太阳穴之间所有的神经全在抽搐跳动,拉扯得连呼吸都觉得疼。垂在身侧的掌心不知怎么了,洇出层层细汗。视线忽然变得一片模糊,好像有无数的雪花点在瞳孔间翻腾,目光再也无法聚焦。 双腿微微发软。 大脑一片空白。 “小薛?”许明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上前拍了拍他。 空咽了一口莫名变得稀薄的空气,薛眠总算回过神来,于微微发抖中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一点一点,递了过去。 “薛眠,幸会。” 记不清两只交握的手最后握了多久,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入的席。薛眠只知道那一刻从对方掌心里传来的温度,是淡淡的热。和每一只拥有人体正常体表温度的手一样,不会太热,也没有太冷。 许明热络地在席间进退得宜,引着桌上另外三人向薛眠和李爵作介绍。 坐在赵存缮右手位的就是这间酒庄的主人,戚瀛。戚瀛今年已经四十有一,保养得宜,体格魁梧却不孔武,绝非五大三粗那一类,更像是个健身教练,肌肉坚实,浑身有劲。要不是已经提前知道了他的身份,还真是很难把他跟这座中式酒庄联系起来。 坐在戚瀛下首的是赵存缮的秘书钱程,一个年近四十的男子,头发三七分,微胖,看着略有一丝油腻,从相近的年纪上看,跟戚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来一个人平时锻炼与否,流露在外的形象和气质还是有极大的差别的。 最后一位就是坐在薛眠右手边的这个姑娘了。姑娘身材高挑,至少一米七,瘦而不柴,剪着利落的齐耳短发,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套裙。年纪大约三十上下,长相不错,耐看,就是面容太过冷清,有点禁欲系的味道,感觉多看两眼就会被冻上一层冰。 这是费南渡的助理,姜蒙。 方才许明等人进门时被打断的话题已经重新续上,赵存缮继续就目前国家的各项商务、贸易、海关政策与费南渡做着深入的交流。赵存缮虽然年纪不轻了,但言辞不乏年轻人的诙谐幽默,三言两语间就将政策法规解释的通透入理,偶尔还能抛出一两个包袱,逗得在场诸人无不哈哈大笑,欢声连连。 除了薛眠。 从头到尾,薛眠始终低着头,垂眼看着一碟碟菜品被转盘徐徐转动,传到面前,又传往下一站。 他没有胃口,空顶着腹腔喝了两杯白水,润了润莫名干燥起来的嘴唇。 坐在左手边的李爵倒是吃得欢,几乎是全情投入,时不时还能往席间热络的话题里插两句嘴,抖两个机灵,逗得赵存缮指着李爵问许明这是哪里来的宝藏男孩,怎么这么贫,简直比那些说相声的还能胡扯八道。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薛眠自问明明滴酒未沾,但莫名就是绞得难受,好像有一把锋利的快刀在胃里横冲直撞,杀得血肉模糊,带得捂在风衣外套上的手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薛眠压住了情绪,没泄露自己此刻的苦楚。伸手去抓水杯,清楚的看到握着高脚杯的手在抖,透亮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子里晃,晃出一圈接一圈的涟漪。 抬手抹了一下额头,抹到一手心的冷汗。 一轮捧哏完毕的李爵终于消停下来吃点东西,一不留神瞥到旁边的薛眠神色不太对劲,凑过去小声问:“师兄?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胃疼。”薛眠已经坐不住了,捂着胃部低声说:“你要是吃好了,我们就先回酒店。” 李爵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薛眠。 面色发白,满头冷汗,说话时连嘴唇都在跟着发抖。胃疼的毛病李爵自己也有,只不过是轻微的、偶发的那种,不算严重。再说这也是全球办公室白领们的通病了,一般来说他是见怪不怪的。 可此刻的薛眠完全不像是一般的胃疼。 感觉都快要休克了。 李爵顿时慌了,连说了几声“好”之后便起身打断了席间诸人的聊天:“对不起啊!各位对不起,我师兄忽然胃疼,我们可能得先告辞了。赵会长、费总、许总、戚总,实在抱歉了!” “小薛你怎么了?”听到薛眠不舒服,许明第一个快步过去察看情况。人是他请来的,要是招待不周,他哪里过意得去。 许明抬手探了探薛眠的额头,半晌,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没发烧。四月里的北京早晚温差大,一不小心就容易感冒发烧的。小薛啊,感觉怎么样?要是不行,我找人送你去医院吧?胃疼不是小毛病,可不能马虎的。” “不……不用了。”薛眠很清楚自己的状况,只是突发性的胃疼,回酒店泡个澡睡一觉就好。摇了摇头:“赵会长,许老师,我没什么大问题,回酒店休息一下就好……打扰大家用餐,抱歉了。” “没什么打扰的,身体要紧。”赵存缮已经站了起来,但没有走过去,他隔着桌子朝对面压了下手,语气里透着关切:“我车就在楼下,小薛,北京的路况你不熟悉,让钱程送你们回酒店吧。” “不麻烦了赵会长。”薛眠想也没想,脱口拒绝。 且不说他们住的酒店离这里至少一小时车程,钱程要是送他们,一来一回就得俩小时,未免太麻烦人家。何况再怎么说,钱程也是堂堂一会之长的秘书,哪有让会长秘书开车送一个小译员的道理。 薛眠不假思索的婉拒了赵存缮,但再一想,觉得有些不妥,撑着胃里的剧痛又补了一个谦恭的微笑递过去:“门口打车很方便,有李爵照顾我,不会有问题的。今天扫了大家的兴,实在过意不去。下次如果有机会再来北京,您要是得空,我一定亲自登门赔罪。” ※※※※※※※※※※※※※※※※※※※※ 关于费哥哥对薛哥哥的态度,以后自然会明白。至于薛哥哥的反常,肯定也是有原因哒,一样后文分解。 唉,希望你们好好的呀! 下章:继续搞事情 ——爱你们~ 幸会5 “什么赔罪不赔罪的,小薛啊,不讲那些见外的话。”赵存缮朝他摆了摆手:“身体不舒服就快别耽搁了。钱程,替我送一下小薛,再给他们叫辆车。” 许明不放心,要跟着一起下楼送人。李爵一手托着薛眠的胳膊,另一手挂着二人的包,许明搭了一把手,然而刚走出去没几步,忽然想起一件挺重要的事。 他将薛眠扶定,回身朝圆桌旁一道始终端坐如钟的人影笑道:“费总,刚刚席间听说你也是云州人?那可巧了,小薛跟你是同乡啊。既然这么巧,不如二位交换一下名片,以后费总公司要是有翻译的业务,可以直接找小薛他们译所,质量绝对过关。” 许明之所以突然来这么一出,主要还是因为心里多少有些愧意和懊恼。 这顿酒宴本是用来给薛眠和赵会长牵线搭桥的,好让老赵在孙董面前美言几句,推动一下他挖薛眠入天创的进程。哪知话匣子还没打开,薛眠就倒下了。许明估摸着仅凭开场那几句寒暄,老赵这里不一定能成,既然如此,他也不急着这一时了。 不过眼前这位费总,倒是个从天而降的额外惊喜。 如果他能帮薛眠拿下这家大企的一两个项目,这顿饭就算没白吃,薛眠这遭胃疼也算得了个好补偿。毕竟天创和非凡虽是竞争对手,但某种意义上说亦是友军,互相介绍项目也无可厚非。 许明正为自己的如意算盘偷着乐,眼巴巴的还没等到对方给答复,就被身旁的薛眠死死扣住了一条胳膊:“许老师您不用……” “没事没事,”许明只当他是不好意思这么直剌剌的开口争取业务,拍了拍他的小臂:“我给你开口,别不好意思。” 圆桌对面一阵烟雾缭绕,视线里平添一层朦胧不清。费南渡叼着烟吸了一口,又拿起打火机给旁边的赵存缮也点了一支,这才转过脸来看向许明,笑了笑,说:“许总这么殷勤打点,莫非是在薛先生的译所入了股?” 这人的嗓音十分特别。初听带着冷淡的低沉,可越往后品就越能从那股冷淡里品出一种别有韵味的磁性,像烟嗓,又不完全像。好像这副嗓子里同时藏着几种完全不同的乐器,既有东方长箫的低沉,又有西方管弦乐的优雅,还带着一种浓浓的、勾人心魂的性感。 复杂无比,难以描述。 可再怎么复杂,也不逞用“百听不厌”四字来形容。 许明之前没跟这人打过交道,方才也是在席间才知道这位资本大鳄今年不过三十三岁,正当壮年,能有如今这番地位确实年轻有为。但不管怎么说,自己好歹年纪上长了他一大截,没想到这人说起话来这么直白,一点面子也不给。 “费总真是太会开玩笑了,”许明带着一点尴尬,原地干笑了两声:“我要是能在别的译所入股,几位董事还不早就找我去喝茶了?” 薛眠已经快站不住了,额头的汗珠密密麻麻,两条小腿飘飘乎乎,感觉再不离开这里,下一秒就能直接瘫倒在这儿。 他缓了缓神,搭着许明的胳膊慢慢转过身去,朝那片烟雾蒙蒙里投去深刻一眼,一字一句,铿铿道:“不用。谢谢费总。” 语气冷得像冰,硬得似铁。 包间里突然一阵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许明心道小薛这孩子可真够义气的,自己都这样了,还不忘给他解围。可他已经把话说出口了,不拿到这位老总的名片岂不太亏? 他拽了一下薛眠的臂弯,继续朝费南渡加火添柴:“费总家大业大,既然跟几家外资企业常有业务往来,公司肯定需要翻译。小薛供职的非凡译所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而且地点就在云州,费总如果有机会用得上,又何必舍近求远呢,是不是?” 指间的烟还有大半才会燃尽,费南渡看了一眼许明,没说话。他动作从容的将手一伸,往烟灰缸里揿灭了那点猩红的光,侧过头对助理姜蒙说了句什么。姜蒙得了指令,旋即起身朝这边走来。 只见她从一盒精致的名片夹里抽出一张雪白的名片,双手递到了薛眠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听起来非常官方:“薛先生您好,方便的话请您赐一张名片。” 薛眠暗沉沉的绷着一张脸,上下牙关咬得死死,一旁的李爵甚至能从他颊边的皮肤上清楚地看到咬肌的轮廓。李爵猜测薛眠一定是胃疼得受不了了才会这么硬绷着,身为助理的他不在这个时候替老大出马还等到什么时候? “懂事”的李少爷两步上前往姜蒙面前一杵,像是怕对方会临时变卦似的,一把抢过了那张名片,又摸索着从薛眠包里掏出一张名片,笑眯眯的递了过去:“姜助理,这是我师兄的名片,还请惠存。” 薛眠垂着头,捂着胃,腹腔里已经翻腾的不像样。 他并不想要那张名片,更不想给自己的名片。可他一来实在没有更多的力气再发言,二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即便是给许明面子,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又生生吞了一口夹杂着烟味的干燥空气,喉结一个翻滚起伏。薛眠抬头朝赵存缮那边道了声“赵会长再见”后,搭着李爵的肩,毫不犹豫转身出了包间。 首都的路况直堵得人肾衰,路上折腾了一个半小时,等回到酒店已是十点多。 李爵扶着快要疼晕过去的人躺到床上,准备下楼买点应急的止疼药,但被薛眠给拦住了:“不用……帮我放点热水就好。” “不是吧!”李爵哪里能放心:“师兄你都疼得没个人样了,不吃药哪能行啊!” “没事。”薛眠强撑起还在微微发颤的身体,抖着双手脱下了外套,也没看一眼,直接甩在了床上。 平时他的衣行打点都是井井有条,但此刻心里有股无名的火,没有东西可以发泄,抓到什么都想砸出去。李爵看他还能自己爬起来,意识也非常清醒,加上薛眠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主,便放弃了跟他拉锯,直接照吩咐办事。 满满一浴缸的热水,热气缥缈蒸腾,没多时浴室里的镜子上就爬满了一层雪白。薛眠撑着身体慢慢挪到了浴室,李爵不敢进去,师兄的脾气他很了解,一不喜过度肢体接触,二不喜身边有太多人,三极讨厌被侵犯隐私,即便都是男人,也绝不会让别人看到自己脱光了洗澡的样子。 但他又不放心师兄一个人在浴室里泡着,心想万一疼晕过去,晕之前连个招呼送医的人都没有,那也太惨烈了。还是守在外面以防万一,等洗完澡出来睡下,自己再回自己房间吧。 薛眠泡澡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安静的好像根本没这回事。李爵一时有些无聊,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下饭综艺,忽然想起口袋里那张许明千辛万苦要来的名片还没归置,摸着兜掏了出来,准备把号码存到手机里。 然后,他就低头一看—— “我……靠?!” 李爵直接飙了一句。 “砰砰砰!”李爵疯狂的拍着浴室门,也管不了那许多了,直接扯着嗓子朝里面大喊:“师兄!那个姓费的什么意思啊!居然给了一张他助理的名片?一个小助理的名片就把我们给打发了?靠!早知道掏我的名片了,助理对助理,谁也不差谁!” 一副虽然精瘦却肌肉匀称的雪白身躯赤/裸着躺在宽大的浴缸里,热水一点一点漫过下颌、嘴唇、人中,最终爬上鼻尖,越过眼皮,直到整个人完全沉入透明的温热中。 李爵还在外面骂骂咧咧,基本将对方祖上八代问候了个到位。他的声音高亢清脆,像一只穿透力极强的电音喇叭,借助四周的液体作媒介,一字不落的全灌入了薛眠的耳蜗中。 除了棒棒糖能缓解紧张、烦闷和疼痛,其实憋气也能。 搭在浴缸上的两只手紧紧扣住缸沿,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太过用力的关系,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清晰可见。 一百七十三,一百七十四,一百七十五…… 在心里数着数。 “哗啦”一声水响,余温尚存的透明泼面而下。薛眠从浴缸里坐起身,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感觉胃里的翻江倒海明显有了弱下去的趋势。 外间还在喋喋不休,他转头看了一眼浴室门方向,声音淡得激不起一丝涟漪:“本来也没打算接,是不是他的名片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关系大了去了!”李爵越想越冒火,要不是因为从这里打车去酒庄实在有点折腾,他早就提刀杀过去了。他李少爷可不是个好惹的,更不是能让人随随便便就给打发了的。 耻辱! 奇耻大辱! “我就没见过这样的,大老板怎么样?总裁怎么样?弄得好像别人都贪他这点业务一样。”李爵连气都不带喘的继续骂:“非凡可不是那些三教九流的小所,他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服务的客户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上到政府,下到大企,就他云汉厉害?我呸!他最好别让我再碰到,否则我见一次揍一次!” 踩着水声踏出浴缸,薛眠看到了那面起了雾的镜子。抬手抹了一把,力度不够,只刮掉了表层的水珠,暧昧的白雾仍在,但镜面里投映的人影已经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很高,上个月体检的时候刚量过,184。 很白,皮肤白透得像是掺了光粉的牛奶。 身材匀称修长,精瘦健康,长期健身练出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连动。一颗颗带着温度的水珠顺着搭在额上的碎发往下滴,落到胸口,随着起伏的肌理慢慢向下,滑过坚实的胸膛,紧实的腹肌,小巧的脐窝,一路蜿蜒向下…… 他一直都是这么居高临下的。 他一直都是这么喜欢品尝别人的窘迫,戏弄别人的真心的。 薛眠在心里说。 他费南渡,一直都是这样的。 从没变过。 ※※※※※※※※※※※※※※※※※※※※ 何必这么剑拔弩张呢,明明就…… 算了不剧透了会被打的。 什么时候才能看见糖呢…… 捧着越掉越多的珍贵头发困在码字小房间里的作者嚎啕大哭:很!快!就!有!了! ——爱你们~ 录影1 云州地处长江以南,比北方入春早,气温爬升也更快,转眼就到了春末。 薛眠开着他的白色q5挤在早高峰的车水马龙里,堵车是每天都会上演的节目,他不急,反正出门早,迟到基本不可能。 刮坏的车漆崔绍群已经找人补好,特意没走保险,嫌手续繁琐拖拉,办完拿车也不知道是哪天。 车子顺利下了绕城高架,再拐两个弯就能到非凡楼下,便在这时手机响了。薛眠按下车载电话键,还没来得及道个称呼,那边崔绍群的声音已经劈头盖脸砸了过来:“人在哪儿呢,怎么还没到?这个月的全勤还要不要了?” “你什么时候给我发过全勤。”薛眠手打方向盘,眼睛照顾着前方路况。下个路口有个小学,这个点路上全是上学的孩子和接送的家长,不能不注意着些:“什么事,我还有十分钟。” “接了个活儿,人到了直接来我办公室。”崔绍群耍贫嘴瞎胡扯一向有度,说完重点直接挂了电话。 非凡的办公地在市中心一座非常现代化的大楼里,楼高八十六层,非凡拦腰往上一点,刚好整数五十。因为方圆三公里以内没有比这楼层更高的遮挡物,所以视野非常开阔,一到晚上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俯瞰城市全景,人便完全处在灯红酒绿、光怪陆离的氛围中。 亮眼。 也亮心。 薛眠搭着电梯到了五十楼,一进门就看到了正在跟lily张打情骂俏的李爵。 lily张侧对着大门,李爵背对着。他身量不算矮,大概178,为了迁就低矮的前台桌,必须弓着身子将胳膊搭在齐腰的桌面上,无形中屁股就会撅起两分。 那站姿,真是…… 真是骚包又搞笑。 薛眠面无表情的瞥了一眼,径直往崔绍群办公室去。 “什么事。”薛眠放下提包,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小半瓶。崔绍群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盯着他皱了皱眉:“大清早的就喝冰水,也不怕胃抽筋抽死过去。” “家里停电,没烧水。”薛眠走到办公桌前,用眼神指了指崔绍群面前的一份文件:“就这个?” “昂。”崔绍群点着了烟,两腿一抻架上了办公桌:“lbs电视台的欧阳主任之前跟你提过吧?大清早的一个电话过来,说他们台里最近在改版,紧扣时政脉搏,准备推陈出新一档国际新闻对话类节目,专访一带一路沿线各国的政商人物,需要现场翻译。本来他们是有自己的翻译的,不过那衰鬼半夜突发阑尾炎,这会儿估计正躺在医院里拉刀子。欧阳找我救个急,别说,人家还挺挑,点了名的就要你薛大翻译。” “四个外宾?”薛眠一目十行的看完了文件,皱了下眉:“我又不是机器,跟不上。” “没让你1v4,”崔绍群吸了一口烟:“一个外宾配一个翻译,他们电视台是倒了一个,可还有仨活蹦乱跳呢。时间地点文件上都有,谈话内容也都提炼了,你消化消化,到时候直接过去。到了打欧阳电话,他安排人接,号码一会儿发你。” 出了办公室,薛眠先拐去了茶水间。刚刚的矿泉水喝得急了点,这会儿胃里是有些不舒服,他得煮杯热咖缓缓。 “师兄!师兄师兄!”还没踏进茶水间,就听李爵的声音从里面准确无误的扫了过来:“怎么还亲自来了呢,等着我给你送过去就好了嘛!” 不知道李爵是什么时候从lily张那儿回来的,倒不忘身为一个助理的光荣使命,起码记得每天早上要给老大煮咖啡。 李爵一路端着咖啡跟着薛眠进了办公室,薛眠一边开机一边问:“上次北京的稿件整理好了?” “放心,早就搞定啦!” 别看李爵偶有些公子哥的毛病,但对待工作还是认真负责的,基本不掉链子。他笑眯眯的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乖孙子孝敬老太爷似的双手捧了过去:“这可是熬了两个通宵才整理出来的,六场会议六篇纪要,光标点符号就三千多个呢!” 薛眠插上u盘,点开文件,眼睛便没再离开过电脑屏幕:“下午lbs电视台有个项目,你跟我去。” 按理说,lbs这样的口译项目李爵同样是没机会参加的,薛眠这会儿主动开口,显然是对他颇有效率的整理出纪要一事表示赞赏。不过这位薛大翻译平时很少当面夸人,能被带去参加项目已经算得上是一种变相的肯定。 李爵乐得不行,自问好歹跟着薛眠也快一年了,对这位老大的脾性摸得很透,深知这完全是因为自己表现过关才能赢得师兄的关照,暗暗自励以后且得更加努力才行。 李爵不敢得意忘形,又问了几句下午活动的内容和细节,做到心中有数,这才退出了办公室。 lbs作为市级电视台,虽不是上星卫视,但因其节目内容丰富、风格多变,制作质量又非常高,所以收视率常年稳居全国前五,观众缘奇好。 薛眠开车一路穿行,来到了一处位于城南郊外的大型录影基地。 lbs电视台本部大楼在市中心的二环,本来这次节目可以在本部进行直播,但因为节目内容涉及对重型机械设备的参观和介绍,本部场地条件有限,所以改在了基地直播。 录影基地在一片类似废弃厂房的建筑群里,基地外围只有一条公路通行,一路灰尘缭绕,风声呼啸。薛眠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灰蒙蒙又暗沉沉,似有大雨要来。 基地大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是欧阳派来的实习编导,名叫孙晓,一个白胖白胖的大男孩儿。孙晓提前跟薛眠通过电话了,知道正近前来的这辆白色suv是薛眠的车,忙上前打招呼:“您好,您是薛老师吧?” 孙晓今年刚毕业,从相差五六岁的年龄上说,喊薛眠一声“老师”倒也不违和。薛眠将车窗再放下些,朝他点了下头:“你好,我是薛眠。” 孙晓长得偏胖,脸盘子上全是白花花的嫩肉,一笑起来还有两个不太明显的酒窝,倒是显得可爱。孙晓指着基地东边一栋五层高的灰色大楼对他说:“薛老师,今天录影的地方就在那栋a2楼,您可以把车先停到地下车库。我看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有大雨,停地下应该会好一些。” 薛眠道了谢,顺着孙晓所指方向将车停到了车库。车库有通往大楼的电梯,薛眠按约定到了一楼大堂,孙晓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离正式直播还有三个小时,外宾又还没到,孙晓就先带着薛眠和李爵简单参观了一下基地。 通常录影基地的占地面积不会太大,毕竟各家电视台都有自己的本部大楼,能用到基地的次数不多。但lbs却偏偏独树一帜,与众不同。其买下的这座基地占地近百亩,光楼群就有十三栋,除了两栋被用来配合台里各种大型直播录播外,其余都租给了影视公司用作搭建各种大大小小的摄影棚。所以别看基地外观上瞧着不起眼,走在里面倒是经常能碰见一些大小明星。 一听能碰见明星,李爵的眼睛登时就亮了。孙晓和李爵是同龄人,年轻人打成一片只需一两个话题,二人很快就熟稔了起来。 “上次有个剧组来拍电影,你猜演员里有谁?”孙晓朝李爵嘚瑟的挑了下眉:“shirley!没想到吧?但她就过来走了两场戏,我那天刚好有个外景在这里拍,也是老天助我,让我碰到她在保姆车里休息,就果断冲上去要了一张她的签名照。欸,你还别说,shirley是真漂亮啊!平时出镜已经靓得不行,可本人比电视上还好看起码十倍,难怪能成为万千少男的梦中情人呢!” 孙晓从双肩包里摸出一张贴背珍藏的照片展示给李爵看,画中女子肤白貌美,长发飘飘,身材高挑有型,妆容精致靓丽,正对着一只灰色英短眨眼逗笑。 只一眼,便可得出“惊世美颜”四个字来。 shirley不是洋明星,正宗的中国人,为了闯荡好莱坞、打开欧美市场,出道以来一直以shirley作艺名,真名鲜有人知。不过大众也不关心那个,哪个明星没点隐私八卦,但“真名是何”这种八卦实在勾不起什么兴趣流量,自然也就没哪个狗仔会去深挖了。 李爵一眨不眨的盯着孙晓手上的照片,满脸的艳羡与懊恼。他艳羡对方能得美人亲笔签名照作终生念想,日日贴身珍藏;又懊恼自己当时怎么不在现场,好与美人来一段“飞短流长”。 孙晓接了个电话,通知录节目的马来西亚外宾已经在从酒店来的路上,大约半小时后到。 薛眠比孙晓足足高出一个头,完全呈居高临下的视角,孙晓打电话的时候,他垂眸瞥了一眼孙晓手上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照片。目光瞧着意味不明,带着点冷飕飕的味道。 没说话,很快把脸转了回去。 ※※※※※※※※※※※※※※※※※※※※ 我也想有个这样能随意进ta办公室到冰箱拿水喝不用请示的老板…… 不论春夏秋冬,都不建议大家大清早的喝冰水哦,保护肠胃人人有责~ 薛哥哥你又要接客啦啊哈哈哈! 下章:搞事情搞事情! ——爱你们~ 录影2 演播室比想象中豪华,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很内涵。 室内以深蓝色背光为主色调,烘托得氛围雅致又庄重。舞台地板铺设的是带led灯束的有色钢化玻璃,被吊顶两排射灯一照,登时锃光发亮,犹如镜照。 舞台正对面是能容纳近三百人的观众席,分成左右两个方阵,中间留出一条五米宽的通行过道,方便人员进出。 很难想象外部结构那样粗犷厚重的钢筋水泥里,会有这样的一间演播室。 本次节目的专访对象是两家马来西亚上市公司高管,原本外企高管的访谈定调属于不会太高也不会太低那一类,但借着“一带一路,互惠共赢”的东风,格局瞬间提升了许多。 薛眠坐在化妆间,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化妆师正专注地往他脸上扑粉描眉。尖细的眉笔划过皮肤,薛眠忍不住微微抖了抖。 “欸,薛老师,”孙晓笑嘻嘻的守在一旁,不时开口解个闷:“您以前没化过妆吧?我看您长得这么帅,跟明星似的,皮肤又这么好,其实上不上粉底差别不大。不过舞台上灯光强,扑粉能显得视觉效果好一点。” 薛眠此刻如坐针毡,不在聊天状态,只礼貌性的“嗯”了一声后便垂着眼皮继续发微信。对话框最上方显示的是“催命不吐骨头”六个字,薛眠手速很快,几秒间便打出了一行长文。 之前没说翻译还要跟着上台,故意的? 没到一分钟,崔绍群的消息就回过来了。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牺牲点色相不算亏。何况电视上出镜露脸有利于推广非凡品牌,无形中给公司打点免费广告什么的。功劳我记心里了,好好干。by the way dear,衣服扣好。 最后一句莫名其妙,然而薛眠真鬼使神差的低头看了一眼衣领子——衬衫纽扣严丝合缝,没有扣错,也没有崩开,穿得非常好。 看了看手机屏幕,简直无聊。“啪”的一声,给按灭了。 化妆师处理完脸部,拿起发胶准备开始倒腾头发。薛眠眼疾手快的偏头一躲,明显不愿意接受:“还要做发型?” “上镜嘛,应该的。”化妆师眯眼一笑:“您本身这个发型其实不错,烫的微卷的碎发很显年轻,亚麻的颜色也够自然,不过对于镜头来说可能还是简单了些。我给您抹点发胶,稍微捋出一点弧度和线条,保证好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薛眠压着性子在心里念咒似的反复念着这么两句,终于按住了本能想要逃离的身体,强行把自己塞回到椅子里。 李爵趁空溜出去瞎逛了,目的明确又明显,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在溜达乱晃中碰到一两个明星,少则要张合影,多则要个微信,再不济跟孙晓一样弄张签名照也是好的。反正甭管对方是哪路明星,也甭管是不是他李少爷的菜,只要是“星”就行,这样他就能在所里那帮姑娘面前好好显摆了。 之前欧阳提供的背景资料里已经介绍得清楚,今天受访的两家大马企业都是全球五百强,来头不小。一家业务主要覆盖货运、航空物流和石油开采,另一家则做高精半导体设备的研发和制造。 其中,第二家公司因为产品亮眼,在国际上享有盛名,所以借着这次录节目的机会空运了两台其自行研发的设备过来,准备给中国的观众朋友们打一打广告。也正因为这个原因,直播才改在了基地进行。 五点半刚过,两拨外宾同时抵达,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进了休息室。主持人和现场导演已经候在休息室了,同在的还有包括薛眠在内的四名翻译。 中马双方一番握手寒暄,导演和主持人率先进入状态,与四名外宾及随场翻译详细核对节目中可能会涉及到的各项内容,包括提问、回答、播放vcr、广告、进入外景现场参观并介绍半导体设备等。 这次节目的主持人是lbs新闻频道的当家小生郑鹤沅,三十上下的年纪,长得五官端正,眉清目秀,气质属于华贵雍容那一款,一眼就给人一种踏实稳妥的感觉。 由于欧阳和崔绍群是朋友,之前各种名目的饭局上郑鹤沅也见过崔绍群几回,对非凡译所不算陌生,这会儿见到非凡派来救场的翻译,自然要上前打个招呼。 “怎么样,第一次上镜紧张吗?”诸人已经对完了节目流程,离直播还有四十分钟,郑鹤沅带着薛眠走出休息室透口气,指了指演播室方向含笑问他。 二人虽是第一次见,但互相的印象都还不错。薛眠一贯对不熟的人话少,但一来待会儿工作起来与这位主持人多少得有些互动,二来这人亲和力很强,至少没让他反感,便同样报以一笑,接着话头聊了起来:“紧张倒不会,不过确实有些不习惯。” “没关系,”郑鹤沅笑了笑,一口白牙亮得晃眼,笑容更是让人如沐春风:“就当成是你们平时上班就行,至多是换了个场地,但形式还是一样的。听崔总说薛老师你……” “别,”郑鹤沅看起来比自己要大个一两岁,称自己“老师”实在不合适:“郑主播叫我薛眠就好,‘老师’这词万不敢当。” “好,薛眠。”郑鹤沅性格直来直往,也没多客套,继续道:“之前听崔总说你平时工作接触高层领导比较多,国内那些高峰论坛和大型会议基本都有你的身影?不错啊,以你的年纪,能做到这一步真的很出色了。” 当今市场大环境下,需要专业翻译的场景确实很多。小到涉外公司的文件翻译、会议翻译,大到政府级的各种对外交流活动,都少不了翻译人员的身影。 处于翻译圈第一梯队的非凡因为无论是口碑还是规模都已经做得很大,拥有一定的“自主选择客户权”,所以平时在接洽客户时会有意识的考虑项目背后带来的附加价值,比如“甲方”的名气、实力、社会地位等。 因此,除了推不掉的某些case外,非凡一般只接大公司的单子。虽然这里面过滤掉了很多特地登门的小客户,其实佣金只多不少,因为大企业财大气粗,愿意重金礼聘,接这样的一个项目差不多相当于十个小客户的总和。 “我这些不算什么,跟崔总比起来还有很大的差距。”薛眠有些不自在的笑了笑,还是不适应被人这么当面夸,便把话题引了个方向:“郑主播从事媒体行业也有不少年了吧?我常在电视上看到你的节目,似乎时政对话类是你的专长?” 郑鹤沅一毕业就到了lbs,一路从文字记者干到出镜记者,最后踏上主播的位置,算得上是“外表风光,背后受伤”的职场老资历了。 “是啊,”郑鹤沅一副不幸被猜中了的表情,点头笑了笑:“上学的时候就爱上政治课历史课,没想到干了新闻行业,这点爱好反而成了决定工作走向的指针了。其实比起娱乐节目,干时政新闻要冷调得多,也是多谢台里领导们的大力支持,这几年给我陆续开了几档新节目,才有机会发挥所长。” 薛眠感同身受,这话瞬间就让他想到了自己,不禁点了点头:“有个能支持自己的领导确实难得,也该感恩。”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别的,直到工作人员来通知主持人和嘉宾可以到演播室就位了。彼时演播室里已经坐了近九成的观众,刚踏进去便觉吵杂不已,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调控现场,维持秩序。 郑鹤沅带着薛眠直接上了舞台,四位外宾和三名翻译都已就位,几人简单交流了几句,确认过各个方位的摄影机位置,导演又叮嘱了一遍每个环节的衔接细节,直到众人都已明白在心,节目正式进入倒计时。 现场灯光走的是冷色调,氛围偏静,令人放松。主播台上的郑鹤沅一身灰色立挺西服,身形笔直修长,谈吐儒雅有礼。他的声音很不错,像一把悠扬的古琴在缓缓弹拨,音色极佳,说话时给人一种小桥流水、娓娓道来之感。 受访嘉宾的座位安排的是真皮沙发,一人一张,规格满分。翻译人员坐在四人身后的无靠背椅子上,每个人的衣领下都夹着一只微型麦克风,手上拿着纸笔,随时准备进入战斗状态。 为了尽可能避免入镜,薛眠一直保持着让前方那位外宾高耸如山的身躯挡住自己的姿势。他负责的是第二家半导体公司cmo的翻译,这位市场总监似乎很善于在镜头前表达自己,面对主持人抛出的种种问题,不但答得行云流水,言词还非常风趣幽默,时不时丢出一个小段子,引得台下观众纷纷鼓掌捧场。可见为了打开中国这片广阔市场,没少提前下功夫。 安排四个翻译的好处其实很明显,全场四分之三的时间都是别的嘉宾和翻译在说话,实际工作时间可能还不到半小时。薛眠翻译完自己这部分,稍稍放松了些身体,尽管没有椅背,还是习惯性的松了松腰肢,卸了卸肩。 他指间夹着一支笔,姿势有点儿像夹烟。左前方一位嘉宾正在口若悬河说得眉飞色舞,可他背后的译员却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大概是前者的内容跨度实在太大,脑回路又比较清奇,用词太过剑走偏锋,一般译员确实难以招架。 薛眠没打算帮忙。 也没办法帮忙。 他和那个倒霉翻译的座位相隔实在太远,这么多摄像机架着拍,递纸条、充外援显然不现实。再者谁在外头还不要个面子,要是当众帮他这个忙,只怕对方心里不但不会买账,说不定还会抛来一肚子埋怨憎恶,倒不如装作不知,过了也就过了。 薛眠收回目光,视线不经意扫到了观众席。原本空旷无人的过道上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片憧憧人影,但那边灯光比较暗,他不太能看得清都有谁,只能通过大致的轮廓辨出其中一人正是今天这场节目的现场导演于波。 于波头上戴个耳机,手里捏着一支笔,对着舞台这边指指画画,像是在给他旁边的人做讲解。他们背后围了五六个人,个个西装笔挺,穿得相当正式,像在陪同接待什么重要人士。 于波正在为之倾情讲解的,应当就是那位重要人士了。 那人隐在一片无光的阴影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轮廓可大致看出是个男人。暗沉的光线从他前方扫过,却没有一束照到他。 大概一分钟后,于波的讲解告一段落,欣欣然收回了指画的手。“重要人士”在他收声后点了点头,转过脸朝他颔了下首。 然后,那人向前迈出两步,步伐沉稳且从容,整个人从罩顶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身形高大而修长。 眉眼冷峻亦庄严。 气场清冷却逼人。 像是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 薛眠原本十分规律的心跳猛地一顿,生生跳漏了一拍。 “啪”的一声,手上钢笔直接掉落在地。 他已浑然不觉。 ※※※※※※※※※※※※※※※※※※※※ 哎呦喂,是sei来啦? 啧,小薛还是嫩,沉不住气。 下章:真的搞事情! ——爱你们~ 录影3 导播提醒后面插播两条紧急新闻外加三分钟的广告,全过程大约七到八分钟,下一个环节是去外景现场参观机器设备,主持人和嘉宾可以趁这个时间移步外景区了。 主摄影机闪起红灯,三秒后镜头被切走,郑鹤沅向导播台方向打了个手势,亲自在前带路。 一场访谈下来,他与四位外宾已经非常熟悉。虽然外宾说的是英语,需要译员陪同翻译,但这些翻译都是给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听的,郑鹤沅本人英语能力不错,自行沟通不成问题。 众人走下舞台,观众无需离场,可以继续留在演播室通过大屏观看稍后的外景直播。 于波站在过道口朝这边招了招手,郑鹤沅快步走过去,一改方才台上儒雅沉稳的主播形象,带着点孩子气的朝于波眨眼一笑:“于导觉得怎么样?今天这场应该还不错,尤其是互动环节,基本达到预期效果了。” 于、郑二人合作多年,对于工作中的诸多细节已经培养出了旁人不可替代的默契。于波比郑鹤沅大四岁,对他除了同事之谊,更有兄弟之义,所以平时搭档时该骂的地方绝不口软,但该夸的时候也绝不吝啬。 “是不错,”于波颇是满意的点了点头:“作为首期节目来说,效果确实达标了。来,趁着有点时间,给你介绍一位咱们台里的贵客。” 于波侧开身体让出视线,郑鹤沅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逆光而站的身影—— 这人很高,身量估计得有190。深黑色西服妥帖得近乎一丝不苟,透明的眼镜片被吊顶灯光一照,泛出两道不规则的光影。镜片下的眸子半遮半露,带着几分难以窥探的神秘感。 “小郑,”于波脸上带着笑,热情的替二人作介绍:“这位是云汉集团的费总。费总,这是我们台里的郑鹤沅郑主播。” 郑鹤沅虽只是一名电视台主播,但作为公众人物,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见过的世面比一般人还是要多得多的。郑鹤沅端正一笑,朝对方伸出一只手,客气又不失礼貌的打起了招呼:“原来这位就是云汉的费总,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费南渡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笑,没急着伸手,却也不像是要拒绝的样子。郑鹤沅不以为意,仍旧端着礼貌的笑容抬手等着,直到大约四五秒后,费南渡才仿佛刚刚的等待没发生过一般,将手伸了过去:“你好。” 时间不等人,还有几分钟就要进行下一场室外直播,郑鹤沅没打算将这场意外的引见进行得太深,就先开了口:“实在抱歉,我后面还有一场外景要录,就不多陪了。费总大驾光临,不如让于导陪您再各处逛逛,不过基地条件不比台里,让费总见笑了。” “不至于见笑。”费南渡笑了笑,笑容幅度不大,典型的商务范,标准得如同教科书。目光似是不经意扫了郑鹤沅身后一眼,在某个节点上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移开,重新看向了郑鹤沅:“郑主播如果对基地有改进意见,欢迎提。” 欢迎提? 这话说的倒像基地是他家开的一样。 郑鹤沅意味不明的看了看他,又转向隔壁看了看于波,拨动唇瓣正要说话,于波却在这时站了出来:“小郑你可能不知道,云汉集团是我们台的大股东,今天费总过来就是看看基地后期的改造计划的。”抬表看了一眼时间:“好了,你赶紧带嘉宾们去外景吧,我陪费总再四处看看。后面的直播时间不长,有问题你跟其它同事商量着来,毕竟第一期节目,还是要稳一点。” 听到云汉集团就是电视台幕后大股东,眼前这位费总就是他们lbs人应该天天上香供着的财神爷,郑鹤沅居然没表露出太大的惊讶或激动,只是笑了笑,朝于波点了下头:“那就麻烦于导费心了。”转身用英语对已经自顾自聊起来了的四位嘉宾道:“各位久等了,我们现在就去外景场地吧,下楼就到,很快。” 郑鹤沅引着嘉宾先行,几名翻译跟在身后。薛眠走在最靠边的位置,他这会儿脑袋有些昏昏胀胀,不能走太快,眼睛紧紧盯着脚下的黑砖地面,不知擦身而过什么时,闻到一阵很特别的香水味。 这牌子并不常见,崔绍群是个香水控,市面上常见的大牌热销香水他柜子里几乎都有,薛眠被迫熏了个遍,差不多熏成了半个行家,因此对那些单品很熟悉。 然而此刻鼻间萦绕的气味却并不属于那些热销中的任何一款。 前调是一种淡淡的果香,再闻便是带点辛辣的甜香,应该是从某种特殊的植物中提取的香氛。后调则是一种混合着草木与树脂气味的独特香气,合在一起之后,瞬间成就了它的与众不同。 薛眠确信自己此前从没在任何地方闻过。 却莫名觉得熟悉。 鬼使神差的,明明已经走过了那片气味,却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半明半暗的过道里,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正向他这边看来。 四目不偏不移,稳稳相接。 反着光的镜片架在鼻梁上,脸微微转了个角度,露出整片眼眸。瞳孔浓黑似墨,轮廓深如刀刻。 一双好看得几乎能让人忘了呼吸的眼睛。 但左眼和右眼存在细微的差别,需要仔细看才能看出——左边眼皮上的眼褶比右边多了几道,不像是天生所致,以至于显得眼眶更加凹深,眼神深邃,愈添神秘。 薛眠已经顺利找到了香味的源头,却已无心再嗅。他几乎是用跑的快速转身,浑浑噩噩间匆忙奔出了演播室,加速朝前方那片人影追去。 基地最近在进行改造,说是上头为了规范化管理,同时彻底排查各种安全隐患。毕竟这里剧组多、设备多、人员多,这样的环境很容易发生安全事故。之前外省的几个影视基地就被曝出过几起火灾事故,损失惨重不说,造成的社会影响也很恶劣,公众轻易无法忘怀。所以lbs吸取前车之鉴,提前排查,杜绝隐患。 薛眠加快脚步跟上了大部队,整个人的状态却不佳,有点灵魂游离□□之外的感觉。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跟温度调节器失灵了似的。眼睛定定望着前方,却无法聚焦,什么都看不清。 从演播室大楼到外景广场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下了电梯出了楼,拐个弯走一分钟就到。 耳机里,导播提醒距离下一场直播还有三分半钟。郑鹤沅带领大家往广场走,在那里要展示的半导体设备已经就位,所有摄影机也全都架好,就等他们到场了。 演播室大楼背面有一排脚手架,跟楼一样高,应该是准备对大楼外立面进行整体改造。郑鹤沅在前带路,通过脚手架区域时特地提醒诸人小心脚下和头顶,留神那些伸出平面的钢筋铁管。 不过他开口时本能之下用的是中文,忘了后面一茬人里有一半是说洋文的外宾。等他反应过来该用英语再提醒一遍时,还没来得及张嘴,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略带痛苦但强自压住没喊大声的“啊”—— 有人被钢筋刮到了手,掌心划开一道几公分长的口子,虽不太深,但已经沁出了血,地上登时“啪嗒嗒嗒”的滴出了十几点红斑。 郑鹤沅没料到这一出,赶紧折返过去帮忙,几个外宾和译员也都愣了,其中一名外宾更是一脸惊慌的不住碎碎念:“哦天哪……这东西本该戳到我脑袋的!谢谢你救了我,你太好了!你居然用手直接帮我挡开了?天哪!我该怎么感谢你,哦天哪……” 薛眠半蹲在地上,左手提着右手腕,怔怔的看着掌心那片殷红出神。明明口子拉得够长,血也流得够多,但他这会儿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疼。 好奇怪。 “发什么愣?”郑鹤沅拍了他一下:“赶紧去医院,万一破伤风了不是开玩笑的。”招来一名跟随在侧的助理,吩咐马上送人去医院。 “不用,我把这场录完再去。”薛眠单手解下领带,利索的往伤口上一缠,这才顾得上对那个一直不停感谢自己并惊讶于他这番绑手动作的外宾道:“没关系,您的感谢我收到了,不用客气。节目就快开始了,我们先去场地吧。” “哥们儿你没事吧?”郑鹤沅表示非常吃惊:“都这样了还录什么?后面环节只有十几分钟,有我们台三名翻译在就够了。” 郑鹤沅传音到导播间,将这边情况三句话概括清楚,再示意导播一会儿切镜头的时候注意点,哪知话还没说完,薛眠已经往广场方向走去了。 郑鹤沅摸了摸下巴,有些无奈的看着那道走远的高瘦背影。 这人自己虽是第一次见,聊天说话也没几句,但只通过这一件事,就能感觉出来是个“倔人”。脾气犟,原则性强,也不知道是性格使然,还是纯粹出于对工作的一丝不苟善始善终。 郑鹤沅没有时间多想,引着诸人跟了上去。 外景一切就位,时间卡得刚刚好,导播通知现场还有二十秒切入镜头。 郑鹤沅站到指定机位前,嘉宾和翻译立在两台足有小卡车大小的半导体机器旁。他理了理方才拉扯间有些歪掉的领带,往半导体市场总监身后方向看了一眼。然而薛眠面色平静无恙,像一潭静得让人发指的死水,仿佛两分钟前那个被尖利钢筋划伤的人根本不是他。 厉害。 郑鹤沅笑了笑,打心眼里赞美了这一句。 ※※※※※※※※※※※※※※※※※※※※ 啧,给费哥哥的外貌描述有点多,因为偶稀饭,哈哈哈~ 友情提示:请记住此刻的费哥哥是戴眼镜的熟男哦~ 下章预告:不知道是糖还是渣的鬼玩意儿要来了吼吼吼~ ——爱你们~ 录影4 直播结束已近深夜十点,全程顺利,效果达标。 导播在耳机里喊着收工大吉,郑鹤沅摘下耳麦呼了口气,彼时来接外宾的车子已经开上了广场,于波也跟着过来了。几人与外宾再度一番握手寒暄,互道再见,中方人员目送一排大奔车队缓缓驶离了基地。 车一走,郑鹤沅便跑向了薛眠:“现在可以去医院了?” “是啊薛翻译,”于波刚才陪同领导在导播间视察,听说了这段插曲,这会儿也是担心:“伤口得及时处理才行,这都已经拖了快半个小时了。这样,我让台里派辆车送你过去,医药费我们来。” 李爵一直留在演播室,外景没跟着来。这会儿见老大居然因公负伤,一只手上半拉都是鲜血,差点没叫出来:“我嘞个去!怎么这么严重!快快快,师兄我们快去医院!” 薛眠看了他一眼,用目光提醒他注意场合,不要大呼小叫,转身对于波和郑鹤沅报以一笑:“没事,我们自己开了车过来。既然这边都结束了,我现在就去医院。” 郑鹤沅已经“领教”过这人的倔脾气,对方既然答应去医院,他也没什么要说的了,点点头,让助理代为送一送。几人沿原路返回,还没绕到大楼那一边,黑压压的天幕上突然劈过两道明晃晃的闪电,紧接着一个闷雷砸了下来,一切全是出其不意的突然。 下雨了。 阴沉了整整一天,这场雨终于要落下来了。 到了车库,薛眠谢过送行的助理,准备开门上车。李爵一个鲤鱼打挺先跃上了驾驶位,冲他笑嘿嘿道:“我来我来,哪有让师兄你负着伤还当司机的道理。” 之前二人同行,基本都是薛眠开车。倒不是李爵不会开,这小子毕业前就拿到了驾照,可惜他那驾照就跟买来的似的,驾驶水平就跟捡的别人的边角料似的,总给人一种“要是保险没买够,劝你最好别上车”的暗示感。 薛眠这辆q5栽在过他手里两次,一次还好,只是闯了个红灯,缴款扣分完事儿。可另一次却直接干到了马路牙子上,前盖都干冒烟了,差点一车两命。自那之后薛眠就再没让这位少爷碰过方向盘,至少别碰他的。 薛眠没什么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受伤的手,数秒后,把门一开,自己上了副驾驶。 李爵乐坏了,比起能摸方向盘,这种久违的“被信任感”更让他觉得爽。 “乘客您好,”李爵绑好安全带,捏着嗓子学着导航软件里的志玲姐姐:“为了您的出行安全,请您系好安全带。哔哔一下,我们即刻上路。” 上不了路了。 李少爷根本没发动得了车。 李爵拧着眉头折腾了将近三分钟,愣是点不着火。不但火没点着,车身还猛的晃了好几下,发出一阵“突突突”的类似打呼噜的声音。 李爵转头去看薛眠,薛眠左手搭在方向盘上,让他再试一次。然而结果没差,晃动和响动依然存在,车却纹丝不动。 “我想起来了,下午来的路上师兄你是不是说车好像有点问题,底盘那里有异响?”李爵解开安全带,掏出手机准备打救援电话:“看来是真坏了,还是叫个拖车来吧。” “不用了。”折腾到现在薛眠已经筋疲力尽,再没力气等拖车队来把车拖走,抬手按下了李爵的手机,捏了捏眉头:“明天再处理吧,先打车走。” 就这样,二人从后备箱里取了两把备用的伞,沿着车库上了地面,顶着大雨站在门卫室旁等着打车。 但这里是郊外,荒凉偏僻得让人泪奔,指望能有出租车经过基本不太现实。李爵掏出手机点开叫车软件,然后盯着屏幕上的计时器一秒一秒的数。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靠! 一个接单的都没有! 页面显示“您附近范围内没有可用车辆”,李爵恶狠狠的盯着屏幕骂了声街,仰头去看薛眠:“师兄,要不还是让郑主播派辆车送我们吧?” 别说薛眠之前已经拒绝了郑鹤沅,即便没有,他也一向不是个喜欢麻烦别人的人。 薛眠站在伞下,看着斑驳的雨水夜幕出神。掌心里的痛感早在节目录制快结束时就已经浑然消失,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有意怜悯,让他这个工作日别过得太背,冒雨等车已经够惨了,实在犯不上让身体的不适再加重一些。 “再等等吧,”薛眠说:“还不算特别晚。” 还不算特别晚? 都已经十点半了! 李爵小声嘟囔了一句,可老大发话他不敢不从,只能依样站等。没多久,不知从哪儿冒出一束照得人睁不开眼的亮光,李爵拿手挡了一下,循光望去,一辆汽车正从a2楼车库驶出,往大门这边开来。二者隔得有点远,加上大雨瓢泼视线不清晰,只能通过车身线条判断这是一辆非常高端的豪华汽车。 待车渐渐驶近,对四个轮子还算有点研究的李爵这才看清了眼前出现的是辆什么级别的座驾。 五百多万的宾利。 颜色还是极难订到的泉水蓝。 这颜色国人可能不太容易接受,但欧美那边很受欢迎,大气中不失奢华,奢华里不乏风尚,让人过目不忘,如猫在挠,恨不能扑过去在车前盖上打几个滚。 打滚的念头始终挥之不去,李爵咬咬嘴唇,动了动心思,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喂!喂我说哥们儿!”李爵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宾利驾驶座一侧,直接拍窗大喊:“帮个忙呗?做个好事呗?我们车抛锚了,能搭个顺风车吗?” 车窗玻璃反光,李爵看不清驾驶室情况,也不知道开车的是个什么人,多大年纪,是男是女。他的一通敲打没让对方起什么恻隐之心,车子依旧往前开着,速度虽不至于太快,但到底还是把他给甩下了。 李爵对着泉水蓝车屁股一阵怒目瞪眼,正要开口骂两句见死不救祝你爆胎,车子忽然停了—— 就停在他前方七八米处。 然后,宾利在他的注目礼下,开始慢慢向后倒退,直退到驾驶室重新跟他肩并着肩的连成一线。 “哗——”,车窗被缓缓放下。 却不是驾驶室那扇。 一个浓醇似酒,磁性无匹的声音从宾利后座淡淡传了出来:“搭车?” 李爵立刻就明白过来了,敢情这位才是真正的车主,驾驶室那位不过是个开车的司机。李爵一贯擅于借坡下驴,眼看正主都开窗发话了,赶紧举伞趴到后座窗户,准备借机搭个话。 然而,当他刚把炯炯的目光塞到车里,还没来得及吐半个字,就觉眼前一道霹雳金光闪过,好像被人用一大桶热水兜着脑袋一浇而下,整个人迷迷糊糊又昏胀昏胀,就差狠狠掐自己大腿一把,好确认是不是看错人了。 “咦?”李爵心里还记恨着名片的事,可他也不是个完全的愤青,当下利弊还是掂量得清的,心道这人耍过自己一次,今天正好老天有眼让他再遇上,既然眼下有难,不如就蹭一把这人的豪车,权当恩怨两抵一笔勾销了:“我还以为眼花了呢,这不是费总么?” 费南渡坐在司机位的斜后方,与趴在窗户上的李爵隔着一张座椅的距离。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人,笑了一下,道:“非凡译所?” “矮油!矮油费总好记性啊!没错,非凡译所的。我叫李爵,上回在北京的酒庄我和我师兄跟您一起吃过饭的,您还有印象吗?” 李爵语气拿捏得不错,起码的礼貌都顾全了,但话里话外不忘带点酸酸的讽味儿,故意把话头往那次酒席上带,可就是不提名片的事,心道对方不会不知道自己干过什么缺德事儿,他懒得点破。 费南渡眯了眯眼睛,似乎在回忆那场晚宴。回忆了片刻后终于记了起来,朝李爵微微扬了扬下巴:“车坏了?” “不是我的,”李爵一指门卫室方向:“是我师兄的。他车突然抛锚,就先停在车库了。这里太偏,我们打不到车,费总要是不嫌麻烦,能不能顺路带我们一趟?也不用送到目的地,路上哪里有地铁站或者公交……” “上车。”费南渡低下头,摸出烟盒取了根烟叼在唇边。 “好嘞!” 李爵屁颠屁颠的闪到门卫室,薛眠早看到他去拦车了,不过没出声拦他,心想着那样的豪车怎么可能拦得下,肯定得失败,但如果不让李爵试一试他又肯定不会死心,不如随他去好了。 “师兄!师兄!欸我靠!师兄——”李爵一路雨水带泥点的蹦蹦跳跳冲到薛眠跟前,指着不远处那辆宾利激动的对他邀功:“师兄我看你以后出门真得带着我了,没我哪能行啊!瞧见没,宾利!宾利我都能给你拦下来,牛逼不!走,上车!” 至此,薛眠终于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了。 陌生的豪车陌生的人,就这么……被拦下了? 还答应当一把顺风车? 匪夷所思。 将信将疑的跟着走了过去。 薛眠这人就是这样,认识的、熟识的人要帮忙,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可如果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搭把手的忙他还是不大会义正言辞的拒绝的。毕竟熟人的人情债难还,但对陌生人的一句诚肯感谢,他开得了口,也愿意给。 李爵替薛眠开了车后门,自己再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薛眠收起伞,因着天气的原因,车内光线有些暗。他入座后带上门,这才感觉到旁边还有个人,猜想应该是车主,准备开口道句谢。 稍微适应了一下车内的光线,薛眠把头转了过去。正要启唇开口道谢,然而嘴刚张开,一个“谢”字还没来得及发音,一张嵌在明暗交叠的光线中同样往这边看来的脸,已将他结结实实的震住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那阵不久前刚闻过的香水味不遗余力的钻入了他的鼻腔中。 第一反应就是开门下车。 但车子已经启动。 ※※※※※※※※※※※※※※※※※※※※ hi薛哥哥,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有没有一丢丢的想打人? 介四嘛?介四缘分! 惜缘吧年轻人。 ——爱你们~ 录影5 薛眠到嘴边的“停车”二字被兴奋的李爵生生打断:“师兄你说巧不巧,这车居然是费总的!哎呀,那次在北京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就说有预感会再见,没想到还真就见着了!” 大概是没坐过这种级别的豪车,李爵爱不释手的对着屁股下边儿的真皮座椅一阵抚摸:“咦,费总,您来这电视台基地是办公事的吧?刚在演播室我坐观众席那儿好像看见您了,不过室内光线不好,我都没敢确定呢,没想到真的是您!” “咔”的一声响,昏暗的车厢里亮起一小簇蓝色火焰,是打火机点燃了烟。费南渡没抬头,目光眯在鼻前那簇小小的猩红色火苗上。 片晌,他说,嗯,是我。 “是吧?”李爵不敢也不想打听太多,这话头只是个寒暄的开场白,没有继续的必要,他又快速换了个新话题:“费总,今天这场节目您看了吧?我觉得回头一定得爆,微博绝对能上热搜前三,不冲别的,就冲我师兄台上的翻译,正点啊!别的地方能听到这样水准的翻译么?不能!这可是正宗的伦敦音,视听级享受!” 李爵其实还在为名片的事耿耿于怀。 虽然由于胆量问题,做不到真的“见一次揍一次”,只是打个嘴炮过个瘾,但不爽的情绪还没完全散。所以现在他故意把薛眠搬出来一通大肆吹捧,借以让身后这个不识千里马的“假伯乐”为自己的眼瞎而愧疚懊恼,说不定一会儿他就能套到一张早该属于他们的名片了。 费南渡将打火机放回车门的储物槽里,顺着李爵的话,一本正经的偏过脸看了一眼隔壁的人。看了两三秒,两指夹下嘴里的烟,过程中“嗯”了一声,说:“是不错。” “那是当然了!”李爵趁热打铁,不动声色的切入主题:“对了费总,上次在席间您给我们的名片是不是不小心弄错了?给的是姜助理的?没事儿,您贵人事忙,我估计是姜助理她会错意了,要不您现在……” “老周,”费南渡突然开口:“温度低了。” 司机老周瞧着年纪不大,四十出点头,长得五官端正,可以看出年轻时应该是个挺周正的小伙儿。老周“欸”了一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三个数。 宾利这种级别的豪车,增减空调温度哪还用非得在车前控制台上操作,后座一样能调。费南渡适时的出声明显是一种打断,更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不买账。李爵不呆也不傻,悻悻收回了后面的话,但心里没少新仇旧恨的叠加腹诽:“切,又来这套,装什么装!” 费南渡吸了一口烟,烟雾裹在口腔里,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出,面前顿时一片白烟缭绕,如堕仙境。 他说:“云汉要是有对口业务,姜助理会联系贵所。” “哎呀!哎呀太谢谢了!费总,感谢支持啊!”李爵翻脸比翻书还快,一听对方松了口,他也不扭捏造作,直接借坡下驴的谢上了。过程中瞥见老周将车开上了高架桥,忽然想起这一路不发一语的薛眠手上还挂着一道光荣的工伤,立马呼出了声:“不不不!停停停!不能上高架!这样回市区太远了,我师兄还得去医院呢!” 薛眠从上车起就一直将身体有意识的偏向车门方向,头抵靠在透明的窗玻璃上,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出神。 他的心里,脑子里,甚至是身体的每一根血管里,此时此刻,正在叫嚣着同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恶魔的呼唤,深深根植于脑海中。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无力将之挥去,只能任其发作,喊声几乎要掀翻他的天灵盖。 ——“走!走啊!你他妈滚啊!永远都别再出现了!” 快窒息了。 尤其是这密闭的车厢里,还混合着有些呛人的烟草味。脑中嗡嗡作响,心口没来由的疼得要命,就像一碴碎玻璃在两瓣心房间来回游蹿,边游边割,边割边淌血。 有个声音在放声大笑。 点着他名字的笑。 薛眠,你好蠢啊,简直蠢得离谱。哈哈哈…… 太难受了。 难受得恨不能立刻砸开这扇窗。 或者干脆直接跳车吧。 刚想到这里,李爵的话题正好烧到了自己,薛眠登时一个清醒,想都没想的开了口:“不去医院,找个地方停车。” “不去医院怎么行啊!”李爵焦急的喊了一声:“破伤风可不是小问题,搞不好要截肢的!师兄你是怕医生还是怕打针?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怕打针啊!你别怕,我陪着你,折腾多晚我都陪你,行吗?” 薛眠一双眼睛黑得出奇,凉飕飕的盯着李爵那张正转过来的脸,然后,一字一顿,说:“不去。” 李爵有点懵逼,心道自己说错什么了吗,怎么师兄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啊? 两厢对看,两厢都绷着不说话。李爵是不敢说,薛眠是不想说。 “老周,”就在气氛突然变得有点诡异的时候,费南渡出声了,他吩咐老周下高架,找个最近的地铁站停车。然后看了一眼李爵,笑了笑,说:“你师兄脾气拧,听他的。” 李爵吐了下舌头,悻悻把头转了回去。然而稍微回味一下,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师兄脾气是拧巴,但这位费总是怎么知道的? 再一想,好像也不是很难猜了,受了伤打死都不肯去医院的人可不就是拧么,哪还用特意去知道啊。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薛眠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虽然对那句“脾气拧”很是嗤之以鼻不肯买账,但能尽快下车他也不打算计较了,将头又靠回了玻璃窗,继续对着夜景出神。 然而没过一会儿,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动静,像是某种塑料制品的盖子被拧开的声音,“吧嗒”一下。 接着,他就闻到了一股碘酒的味道。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受伤的右手已经被谁一把抓了过去,稳稳落在一条西裤面料非常柔软的腿上。 薛眠立刻就明白了。 不做他想的要抽回手,哪知对方手劲太大,生生扣住了他那条雪白的腕子,直接压到了腿上。 居然挣脱不开一丝半毫。 眼中的怒意已非常明显,薛眠转头瞪过去—— 费南渡没看过来。 他正低着头,解开薛眠绑着伤口的那条领带,将一瓶碘酒用棉签沾湿了,一点点往那道已经凝结了的口子上涂去。 动作非常小心。 非常慢。 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薛眠趁他沾碘酒的工夫把手抽回,哪知对方手劲没撤,他一动,费南渡箍在腕间的五指便立时收拢,紧得甚至能看见凸出泛白的指节。 费南渡捏着棉签,再度移动到伤口处,但这次未急着落下。 他把脸往这边一转,一双隔着透亮镜片却锐利不减丝毫的眸子直直向薛眠盯来。目光非常坦呈,非常明朗,非常不加修饰,里里外外只有一句话。 再动一下试试。 薛眠居然真被这目光给镇住了,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什么味儿啊?”前座的李爵闻到了不对劲,碘酒的气味太明显也太刺鼻,他不可能不察:“哎这车里怎么有……” “转过去!”薛眠冷声命令。 李爵刚转了不到15度的一张俏脸登时一滞,然后,他就莫名其妙的,满脸懵逼的,却又不得不很乖很听话的,转过去了。 与此同时,薛眠的耳边似乎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还含了一点淡淡的笑,轻得只他一个人能听到。 “还是这么凶。” 伤口已经清理完毕,就是简单消了个毒。既然已经完事,薛眠动了下手腕,准备把手收回。岂料对方似乎并没有尽兴,居然还有下一步—— 费南渡左手握着他的手腕,右手从西服左胸袋里抽出一条深蓝色的手帕。他的皮肤是一种健康的白色,手很修长,指骨分明,慢条斯理的打开了手帕,卷成一个长条,将它系在薛眠掌间,完美盖住了那道伤口。 然后,像是做完一场手工活的匠人一样,轻轻拍了拍手。 接着,将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一提,扔回了薛眠自己腿上。 全程一眼没看隔壁。 掏出烟,点燃,翻开手机,开始打起了电话。 这回薛眠是彻底懵了。 刚刚…… 刚刚他是……把我手给……给扔回来的? 没错。 扔的。 毫无半分涂药时的小心翼翼,虽然动作干净利落,力度也强弱适中,但手背砸到大腿上时传来的痛感却清楚的提醒着薛眠。 那个动作,就是扔。 他妈的! 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 平时斯文得体冷若冰山的薛大翻译也有绷不住了的时候。 薛眠用一贯冷飕飕的目光斜眼觑了一眼隔壁,费南渡正低着头在打电话,尽管大部分时间里是听筒那头在说,他只是偶尔“嗯”一句,“好”一声,至多加一道点评的“不”,再无更多内容,但确实没再往这边看一眼,甚至连侧脸的角度都全程保持一致。 这样也好。 薛眠想。 这样起码车里的氛围变得舒服了很多,不用再静得让人想跳车,闷得让人想砸窗。 车外依然大雨滂沱,一泼又一泼浇在光滑的玻璃窗上。窗外车水马龙,车流如织,斑斑点点的水珠被各种车灯、楼灯、路灯一照,闪烁着模糊的彩色的光,濛濛澄澄的,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老周下了高架,就近找到了一个地铁站,李爵一边开门一边朝后座致谢:“费总,谢谢您这一趟顺风车啊,那我们就先走啦。” 费南渡的电话依旧没断,他右手举着手机在耳边,左手指间夹着烟,可能是电话那头的内容有些不顺利,眉头微微皱了皱,夹烟的手抬到额前,拇指抵在眉心位置揉了揉。 李爵没等到对方的回答,估计是打着电话没工夫回自己,也没介意,向老周道了声谢后下了车。 薛眠推开车门,撑伞准备下车。他没打算开口道谢,谁知道这人会不会跟对待李爵一样的对待他,漠视别人的感谢,理都不带理一下,他又何必去热脸贴那冷什么。 推开门,伸出腿,长伞一撑开,刚把身子跨出去,胳膊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薛眠回头去看。 一条带血的领带被一只白皙的手递到了眼前。 费南渡依旧保持着垂首打电话的姿势,眼睛遮在镜片下,因为眉弓太高的原因,挡住了所有的目光。 挡不挡住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根本就没看过来。 薛眠一把抓过领带,“哐”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风雨交加的夜路上,一辆宾利毫无逗留,一刻不等,压着水珠扬长而去。 ※※※※※※※※※※※※※※※※※※※※ 薛哥哥表示我手没被划烂但是快被你砸烂了懂吗白痴。 费哥哥表示再凶一个试试。 下章:想不起来了…… ——爱你们~ 录影6 薛眠的右手差点报废。 带着一股副热带低压气旋跨上了地铁,脸上明晃晃的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原本已经毫无知觉的伤口像是睡饱了八百年突然醒过来一样,疼得他后背冒汗天灵冒火,料想一定是被刚才的碘酒给激的,否则不会麻木了又苏醒。 他妈的! 没忍住又爆了一句粗。 拗不过身体发出的清晰痛感,半道下地铁直奔医院。 时间太晚了,只有急诊医生还在坚守着岗位。 “嚯,拖这么久啊……”年轻医生推了推起码七百度厚的眼镜片,意味不明的觑了面前的伤者一眼:“伤口都肿成这样了,怎么又想起来要到医院看看了。啧,还算有点常识,知道先用碘酒消个毒。” 薛眠今天火气大,一直没找到地方撒,正好对面这个白大褂说话让他很不舒服,干脆拿来泄顿火得了。可对方毕竟是个白衣天使,何况他的手又在对方手里捏着,不好挑明了惹,只能冷飕飕的回敬了一眼:“还治么?” “治啊,我们做医生的不就是治病救人的吗。哪怕你们患者再不珍惜自己的身体,我们也得治啊。”白大褂瞥了他一眼,转身取了一套消毒水药粉纱布过来:“先冲洗一下,这毒消得不够彻底,得重头再来一遍。一会儿给你开点消炎药,估计问题不大,要是明天中午还不消肿,你来找我。” 李爵出去打了个电话给他崔叔,简单汇报了一下今天的情况,回来见医生正在给薛眠消毒,凑过去看了看。 都肿大发了。 翻红的伤口上凝结着深红色的血痂,消毒水刚倒上去薛眠就立刻把眼睛一闭咬住了牙关。白大褂非常淡定的觑了他一眼:“消毒水又不疼,你咬牙干什么。” “应激反应。”薛眠本不打算理他,但李爵还在旁边,他不能让这小子误会自己除了“怕打针、怕医生”,还“怕消毒水”,只能不轻不重的解释了一句。 白大褂似是接受了这个理由,继续忙和手里的。李爵心里有个事儿没弄明白,凑过去小声问薛眠:“师兄,刚刚车里那碘酒味儿是……是费总在给你消毒吗?你跟他这么熟啊,之前认识的?” “不认识。”薛眠直接拒绝了“认识”这个词:“我包里有碘酒。” 扯谎扯得脸不红心不跳,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关键李爵个傻鸟还真信了。 “师兄你做事真的太周全了,”李爵摇着头的啧啧直叹:“包里居然还有碘酒这种东西!你那包是机器猫的肚兜儿吧,怎么什么都有。”瞥见被医生解下放在一边的手帕,问题又来了:“师兄你这手帕挺高档啊,哪儿买的,不便宜吧?” 薛眠没来由的一阵脑袋发胀,太阳穴上的神经又开始突突起跳。 “你的关注点,”薛眠忍着不适盯向李爵:“是不是该转移一下。” “……啊?” “面对你的上级和一名普通伤者,你的话题应该围绕什么,”薛眠冷着脸指了一把那块沾着碘酒的手帕:“围绕手帕贵不贵?” “好吧我错了老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需不需靠在我的肩膀上休息一会儿或者我给你个抱抱吧……” 从医院出来已近午夜十二点,地铁都下班了。李爵准备打车送这个伤号回家,薛眠摆手示意不用,就在这里分开各回各家。李爵已经困得不行,也没多客套拉锯,反正师兄一个成年血性男子,就算遇上劫道匪徒也肯定不会吃亏,安全问题不用他操心。 此后一个礼拜,李爵每日晨昏定省的送温暖,直到薛眠的伤彻底痊愈了他才踏实。不为别的,就为当时在医院汇报情况时崔绍群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指望你当个助理当个保镖,结果你把自己当成了个透明?行了小李子,我看你还是比较适合坐办公室。” 赤/裸/裸的威胁,明码码的恐吓。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李爵哪还敢不上心,非得熬到他这个一品带刀侍卫要保护的重点对象“薛王爷”真康复了,才敢安心去上班泡妞。 周一早上是例行晨会,会议室里坐着几位等待聆听老板指示的部门负责人。崔绍群还没到,大家随意聊了会儿天。 九点刚过,只听一阵“哒、哒、哒”的极有节奏的高跟鞋戳地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消多猜,一定是崔总和他的秘书唐柔到了。 唐柔今年二十八,名牌大学英语专业毕业,生得浓眉大眼肤白貌美,除了个头矮了点,其它全是优点。为了弥补这一不足,每当她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都是踩着一双十公分的恨天高,时间久了倒也挺让大家佩服的,毕竟不是谁都能驾驭这样一个高度,还一驾就驾三年。 唐柔推开会议室的门,崔绍群在后面走了进来。 手里捧着杯枸杞菊花茶。 崔绍群落了座,转头看了一眼投影屏上的ppt,立马扭脸瞪向众人:“这么多事要过会?13页?你们手上都没活干了吗?” 财务总监老吴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黑瘦黑瘦,秃顶,戴眼镜,走路有点驼背,平时属于沉默寡言那一派,但不鸣则已,一鸣起来必能惊掉人的下巴颏。 “崔总,”老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今天晨会没有别的事,就一桩要您拍板,ppt可以暂时先不看。” “怎么,你的财务账目出问题了?”崔绍群点了根烟,他坐在u型会议桌对面的正中位置,身后是一面大白墙,墙上挂着非凡历史以来获得过的各项荣誉奖牌。奖牌隔壁的位置也没空着,贴了一张非常醒目的警示标语,用红色字体端端正正的写着四个字。 ——“禁止吸烟”。 “那不可能,”老吴扶着眼镜笑了笑,笑容很是意味深远,像是在说“您太客气了,就是您出问题我账目也不会出问题的”。 老吴点击了一下鼠标,ppt进入全屏播放模式,他一边操作一边说:“崔总如果有事要忙,那我就说快点。最近有家公司在招标,准备在本市聘请一个长期翻译团队,主要负责他们公司的文件翻译、会议翻译以及陪同商务出差洽谈等。我把招标信息摘录了过来,您可以先看一下。本来这件事应该是业务部的王总来负责,但他这几天请病假了,我就代他来跟您提一下。” “好事儿啊老吴,”崔绍群笑眯眯的吸了两口烟,眼睛却不往ppt上看,直接朝老吴开问:“标的多少,有什么苛刻条件,协议几年签,公司叫什么。” 老吴已经提前准备充足,问题答得相当顺畅:“一年一千万‘买断’,至于每个项目派多少人参与协作,决定权在译所,只要交代的工作办妥就行。如果陪同出差,衣食住行对方全包。没有什么苛刻条件,但如果因为译所的翻译失误而给对方造成损失,肯定是要按规定问责的,该起诉起诉,该赔偿赔偿。协议一年一签,合同到期前半个月走续签流程,如果双方都不提出反对意见,默认续约一年。” 老吴一口气说得有点多,停下来喝了口水,也给崔绍群一点消化的时间。 崔绍群叼着烟琢磨着,老吴点开下一页,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公司的logo。这logo很大,占据掉整整一页,造型和用色都很简单低调,但却莫名晃人眼睛。 老吴指了一下大屏幕:“招标公司是云汉集团,这么大的企业崔总应该是知道的,我就不多赘述了。” 一根快要燃尽的烟咬在齿间,崔绍群盯着大屏幕上那个淡蓝色的logo看了足足半分钟,中间还眨巴了两下眼睛,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然后,他挥了下手,直接下令:“我就一句话,拿下。” “拿下?你想干什么?” 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感觉再不开窗换点气进来整间屋子都能原地炸了。推开面朝街景的那排玻璃窗,将窗台上两盆绿萝调了调位置,崔绍群笑了两声,说:“不干什么,挣钱。你小子是不是疯了,敢在老板的办公室里大呼小叫。” 薛眠冷眉冷目的盯着那个正对着两盆绿萝龇牙咧嘴做表情包的男人,盯了几秒,倏的从沙发里站起来,转身就走。 “哎哎哎!干什么去,站住!”崔绍群在他身后喊。 薛眠“听话的”站住了,然后转过身,一脸要杀人埋尸的表情的盯过去:“请问老板还有什么吩咐?” 这话一听就是动气了,动真气了。崔绍群立马变脸,收了刚才的老板派头:“啧,你这小子最近怎么越来越不禁逗了。来来来,抽根烟,哥哥我亲自给你点火。”说着从烟盒里摸了根烟递过去。 薛眠瞥了他一眼:“没有正经事对吧?” 转身就走。 “欸我操?我操/你给老子站住!”崔绍群也怒了,对着薛眠的背影大喊:“我他妈接云汉的单……啊不对,我他妈投云汉的标你急个什么劲?老子开公司不为挣钱难道是为了社会/主/义大慈善?” 薛眠转过身看着他,语气跟结了冰似的:“我没不让你接。” “那你什么意思?”崔绍群表示自己很懵逼:“跟这儿闹什么小姐脾气?” 薛眠一双眼睛里全是黑压压的乌云,一闪不闪的盯着崔绍群,然后一步,一步,一步向他走过去。那感觉,那气势,崔绍群忽然有种对方这是要扑过来将自己一刀捅死的错觉,惊了一跳,掉头就往办公桌后面躲。然而还没拔开腿,薛眠已经在他桌前的椅子里坐下了。 手里捏着崔绍群递来的那根烟,往嘴里一放,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给自己点了。 “接可以,”他说,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中了别派我去跟项目。” “唉……”老崔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就好,再说这条件也不算苛刻,不就是别派…… 你他妈等等? 是老子开公司搞业务,哪有你一个员工提条件的份? 崔绍群恨不能一掌拍死这个少爷了。 好好一个译所,全他妈养了一群难伺候的少爷小姐! 崔绍群点燃了自己那根烟,坐到老板椅里叹了口气:“还放不下呢?都多久了。要我说时过境迁,物非人也非,你又何必吊着不放。人活着就该往前看,什么是‘往前看’?别把过去当回事,全他妈忘了,就是往前看。” 指间飘出一条袅袅的轻烟,歪歪抖抖的徐徐往上。薛眠抬手递到唇边,满满吸了一口,烟雾憋在嗓子眼里,一种又刺又呛的感觉将他口腔整个填满了,一丝缝都不留。 憋了十几秒,“噗”的一口,全吐向了对面。 “我……操/你……大爷啊……咳咳咳……” 崔绍群狠狠呛了几口,直接掐灭自己那根,甩手就要准备砸烟灰缸。正待动手,却听对面传来一道极小声的,像是被人抽去了全部力气后要死不活的一个声音。 他说,我忘不掉。 ※※※※※※※※※※※※※※※※※※※※ 薛哥哥这种“拧骨头”的,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不过这不就是生活的乐趣,相处的“情调”么。 ps:新卷开启,下章正式进入回忆杀!!! ——爱你们 九月1 九月里的天看着秋高气爽有风来袭的,其实还是热得要命。随随便便出去一趟,背后就是一片湿漉漉的千里江山图。 偏偏高校里那些“磨砺”人的点子出得还挺别出心裁,比如军训,就非得安排在九月初的这半个月里。 真他大爷的热啊。 同华大学坐落在云州西面,北靠宁江,南倚顽首山。云州本地人但凡提起同华,都说这大学好啊,这大学棒啊,这大学集本市所有旖旎风光于一身。大爷大妈们平时上个公园遛个弯还得早起出门挤公交,可同华的学子们出寝室就是大花园,出教室就是大青山,出校门……出校门…… 出校门就特么有点困难了。 同华千好万好,就是一点不好——交通太烂。 坐标位于深山老林,交通特别不发达,从学校到市区只通了一条公交线路,还每隔半小时才发一班车,让数万学子每每想出校门感受一下城市中心的热闹繁华与浓厚尾气时,都得望车兴叹,泪洒千行。 大一新生军训已近尾声,娃娃们从前没吃过这种苦,没受过这种罪,被教官按着头皮在大太阳底下站了半个月的军姿,踢了半个月的正步,拉了半个月的山歌,个个灵魂出窍,寿比昙花,一听哨响,立马成群结队躺尸一片。 “喂,”武小满摘下帽子拉开衣领,拼了命的往胸口扇风,边扇边用胳膊肘搡旁边的小伙伴:“衣服脱一脱啊,租来的吗舍不得脱?这么热,教官又看不到。” 迷彩服少年手上捧着本单词书,扭头朝武小满笑了一下,隐隐还能看见嘴角边嵌着一个小梨涡:“还行,不是很热。” “我操,”武小满扒拉了一下对方的肩:“你怎么又在看书?” “听说开学第一节课有个随堂测验,”迷彩服没回头,继续翻着手里的书:“测验结果直接跟选修课挂钩。那门课名额有限,我得多背点单词,才有可能占到一个座。” “神他妈绝了,”武小满显然不买账这排名全国第五学府的授课套路,一脸的无语问苍天,撇了撇嘴,嘟囔道:“什么选修课啊这么金贵,还带卡名额的?” “《欧美文学与艺术发展》。”薛眠准确的报出了这门他还没接触过的选修课名,把头一低,又继续去背那些密密麻麻的单词了。 武小满叹了口气,重新跌回地上,望着天边一排飞过的鸟群出神:“我吧就是个学渣,能进同华也是家里托了十八层关系才办成的,跟你这学霸不能比。你要背就背吧,那选修课光听名字我都能虎躯一震,更别说去上课了……欸,回头测验放点水啊?你满哥我虽然不用排什么名次挑什么课,可也不能考个全系倒数第一吧,太丢丑了。” 两名少年都是同华大学外国语学院英语系的新生,也是同宿舍的室友,高中更是同一个班,所以情谊十分深厚。从前武小满没少抄薛眠的作业,这话说得倒是脸不红也心不跳,自然得很。薛眠眼睛不离书,只是模模糊糊的点了下头,再模模糊糊的“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留给大家的休息时间有限,按秒算,九十秒后教官一声令下,所有人又再度被强打了鸡血似的从地上火速爬起,跟着教官的指挥,听着教官的哨响,做着在他们看来完全是日复一日无聊透顶的二缺动作,直至落日西沉,晚霞遍天。 同华大学没有分校,顽首山下的这片乐土就是大本营。从本科部到博士部,学校共设九大学院近四十个系,学生数量超过三万,光是食堂就有四个,东南西北全占齐了,条件还算可以。 一天的苦逼训练结束,澡堂里全是浑身臭汗排队等洗澡的大一新生,小提筐里的搓澡巾沐浴液叫嚣着要跃跃欲试。 “欸,薛眠,”武小满已经把自己的三斤嫩肉搓得见血,还不肯撒手,恨不能把搓澡巾插/进真皮层里去:“帮搓一下后背啊,够不着。” 薛眠已经洗得差不多,正准备擦干了出去,听到这话便又接过了武小满递来的搓澡巾,替他搓起背来。 武小满的长相属于中等,不算太帅但也不丑,不过阳刚之气很足,生得又壮实,注意,是壮,不是胖,浑身上下实打实肌肉的那种。他个头跟薛眠差不多,快一米八了,年纪又都是同龄的十八岁,可看上去能有两个薛眠壮。这会儿俩人赤条条的站在一起,对比之下更显得薛眠瘦了,太瘦,跟竹篙似的。 武小满被侍候得舒服极了,忍不住“啊”的呻/吟了一声。可他声音实在是高了点,调子又实在是奇怪了点,引得旁边一个正在花洒下冲头发的小哥哥猛的转过脸往他那边看。 小哥哥目光十分复杂,犹疑中带着点惊愕,惊愕中又带着点难以置信,还没等武小满反应过来就已经顶着一头还没冲干净的白泡泡躲鬼似的飞奔到十米开外另一个空出来的花洒下去了。 “我……操?”武小满一脸懵逼的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当老子是基?” 薛眠也看到了这一幕,把搓澡巾往他肩上一扔:“我出去了,你冲吧。” 洗澡是个体力活,想彻头彻尾好好洗一把澡更是个堪比码头扛大包的重型体力活,即便体格再强壮如牛,武小满也是洗饿了。 澡堂门口的小路连着东区食堂,走三分钟就能到。路两旁种着高耸的梧桐树,一到晚上吹点小风,树叶就会沙沙作响。发黄的路灯掩映在茂密的林叶间,在脚边投下两排斑驳的光影。 武小满提着小筐边走边寻思一会儿吃点儿啥,米线?砂锅?盖浇饭?还是小火锅? 没琢磨出个结果,准备问问隔壁,却见薛眠一脸的神色紧张,时不时就回头往后看。 “看什么呢?”武小满跟着往后瞅了一眼,没看到什么东西。 “好像……”薛眠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有人跟着我们。” “谁?”武小满一听是跟踪,立马来劲了,扭着脑袋朝身后大喝了一声:“谁他妈敢跟踪你爷爷呢,出来!” 武小满平时粗话张口就来,薛眠已经习惯了,甚至有时候还能被带跑偏的也蹦出一两句。他拍了一下武小满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大呼小叫:“可能是我看错了,你先别喊,越喊越瘆人。” “别怕,”武小满一把搂过他的肩:“有满哥在呢,满哥罩着你。要是哪个偷窥狂敢跟踪你,我就把他眼珠子削出来给你做珍珠奶茶!” 薛眠愣了愣。 行了这辈子都不想喝珍珠奶茶了。 “跟踪我?”薛眠用肩膀推了推搭在脖子上的胳膊,可那胳膊实在太沉,光用肩膀根本搡不动,就又抬手轻轻推了一下:“你怎么确定跟踪的是我而不是你?” “你四八四傻?”武小满松开胳膊插回兜里:“这还不好猜么,肯定是那群花痴女又犯病了呗。别忘了,你可是咱们这届的新生校草,白天训练的时候她们一个个给你送奶茶、送冰激凌、送扇子、送冰袋,现在偷偷跟着也不奇怪,搞不好是又想给你送什么宝贝呢。” 同华有自己的校内网,学校里无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都爱往帖子里发了扩散扩散,作为吃瓜群众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甭管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还是芝麻蒜皮的小事,统统拿下,一概不落。 但后来,大家发现每年新加入的群众太多,瓜越来越不够吃了,就又自发的开启了各种“种瓜模式”。 比如每年新生入校后,民间都会举办一场“校花校草”和“院花院草”的评选,但前者比后者分量更足,荣誉度也更高,毕竟学校只有一个,学院可是有九个。 薛眠就是那个经广大吃瓜群众呕心沥血观遍四千多名大一男学子后评选出的新生代校草。 尽管他自己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当选的,但在校内网大字报一样的头条区里,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照片赫赫在列。 一张训练间隙坐在地上休息,不知是谁在背后喊了一声,回眸一看时被抓拍的高清无/码正脸图。 “……不至于吧?”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薛眠心里还是把武小满的话来回掂量了几遍,发现这种可能性确实挺高。不过如果真是那群学姐或者同届女同学干的,毕竟都是女生,反倒不用担心什么了。 “什么不至于,肯定是!你满哥对女人就从没看走眼过。”二人已经走到了食堂门口,武小满顺着饭菜香摸到一个卖花甲的摊位前,招手问薛眠要不要也来一份。薛眠摆摆手,准备去隔壁小店买支冰棍降降温,给他也带一个。 过了晚上八点的食堂已经不像正常饭点的时候那么人山人海了,三层楼加起来近三千平米,一楼才坐了不到二十个学生,其中一半还是因为没占到自习室而上食堂用功来的。 真不愧是排名全国第五的学府,个个都这么求上进。 除了他武少爷。 武小满心里一边腹诽着,一边大大方方的嘬起了花甲,过程中瞟了一眼正坐在对面背单词的薛眠。 “不是,”武小满用沾满花甲汁的手指在对方眼前磕了磕:“你这也太夸张了吧?什么时候带身上的,洗澡都不消停……话说藏哪儿带来了,小筐?” “裤兜。”薛眠翻到下一页,把奶油冰棍送到嘴边吮了一口:“又不是小黄书,干嘛要藏。” ※※※※※※※※※※※※※※※※※※※※ 从本章起,连作者自己也说不清的会有多少章节内容的大篇幅学生时代回忆将开启。 不过毕竟只有了解了过去才能理解未来嘛~ 各位看官我们一起往下慢慢看呀~ 下章:搞事情 ——爱你们~ 九月2 “哦哟?哦哟哦哟!”武小满笑得一脸鸡贼两眼放光:“没想到清纯佳人薛小眠同志还知道那种书啊?来来来,快告诉哥哥你都拜读过哪些,中国的欧美的,还是日韩的非洲的?” 薛眠抬头看他:“……还有非洲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靠!” 武小满一通爆笑,照着对方头顶就是一记如来神掌:“学艺不精,纯情狗,我看你就是个假把式。”把脸往前一凑,一副神神秘秘的架势:“你该……不会还是个处吧?” “滚。” 武小满甚是满意,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笑嘻嘻的继续埋头去嘬花甲。然而没过一会儿,食堂外面突然响起一阵疯狂的骚动声—— 动静很大,夹杂着男男女女兴奋的鼓掌和狂热的叫喊。紧接着,武小满就听到了一通马达狂飙的“唔——唔唔——”声由远及近轰鸣而来。 轰鸣声在食堂门口戛然而止。 骚乱的尖叫达到顶峰。 然后武小满就看到食堂门口出现了三个人。 三个穿着宽松t恤,打扮嘻哈的男生一前两后走了进来,与他们同时进来的还有一群疯狂得如同参加偶像见面会的女粉丝。女粉丝们十分兴奋,推推搡搡间冲进了食堂,由于冲击力太大,差点把墙边那排快散架的玻璃门给撞成渣。 走在最前面的嘻哈男a戴着个黑色的棒球帽,反戴着,人很高,目测至少185。人长得非常帅,青年版王力宏,只是比王力宏的眼睛小了点。浑身散发的气质很矛盾,一半像是搞地下摇滚乐的逐梦青年,一半又像是混黑道的,偏偏这两种气质在他身上还结合得特别好,简直浑然天成。 嘻哈男a快速扫了一眼食堂内景,扬手打了个响指,站在后面的嘻哈男b和c就变戏法似的一人变了一箱冰激凌出来。 “一人一支,多了的给后面。”a君两手插着口袋说。 后面的女粉丝一听这话,彻底放开声尖叫了:“给我给我,多了的给我啊!啊啊啊!” 就这样,不给任何反应时间的,武小满和其他所有坐在食堂里的学生一样,在全场女粉丝或含爱、或含恨、或含嫉妒或含怨的奸视下,一个接一个的被强行塞进了一根透心凉到手里。 武小满低头一看—— 哟? 是我喜欢的香草味耶! 武小满觉得简直了。 这帮人,这局面,这阵仗…… 这是他妈的下乡送温暖? 不,送清凉吗! 薛眠看了一眼手边的冰激凌,没动。他刚刚才消化完一支很好吃的雪糕,暂时没有再来一支的欲望。 何况这么莫名其妙塞来的东西他为什么要吃。 武小满倒是嘬得津津有味,上一支雪糕的棍子还搁在餐桌上没扔。 跟班b和c按照a君吩咐,将剩余的十几支香草味都发给了女粉丝,却不料这一行为彻底点燃了骚乱的炮火——只见七八十名女粉丝直接撸起袖子,为了僧多粥少的冰棍打了起来,差点没引发一轮踩踏事故。 a君大概是没看到,或者说看到了,但对这样的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他于喧闹中再度扫视了一圈食堂,但这回速度放慢了很多,基本是以一个人脸上停留两秒的频率在游走,看店的大爷大妈略过。 最终,将视线定格在武小满他们这一桌,踩着嘻哈青年特有的步姿,不疾不徐走了过去。 “喂,”a君双手插兜,在武小满右手边的空位上落坐,朝对面的薛眠抬了抬下巴,道:“你就是那个大一新生?” “‘那个’是哪个?”武小满嘬了一口冰激凌,一脸憨憨的问:“哥们儿你哪位?” a君目视前方,完全没看他,抽出左手盖到武小满脸上往旁边一推,继续道:“校草?外院的?” 武小满这辈子还没被谁这么推过脸呢,登时来火了,操了一声之后爬起来就要挥拳头。可还没等他拉开阵仗,小b小c就已经一人一个肩膀把他摁回了凳子上:“新来的吧,懂不懂规矩?笛哥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份?老实点!” 武小满高中里打架打惯了,在外一向不怵人。这几位看着比自己大,还大不少,起码三岁,刚刚那话一听就明白过来对方肯定也是同华的了,估计是大三大四的学长。 武小满犹豫了一下。 他刚进校,什么人际关系都没摸清,自己的人脉圈也还没建立,作为一个江湖儿女,所有的江湖生存法则都在提醒他这会儿绝不能冒进。何况这几位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大小应该有些来头,既然他们没打算真跟自己动手,那就先服个软,看看情况再说好了。 薛眠被打断了看书,抬头看了一眼武小满,确认他没事,这才把脸转向对面的a君,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之久。 然后,说:“是外院的,但不是校草。” “还挺清高,”a君笑了笑:“怎么,‘校草’的头衔配不上你?” “有认证书么?”薛眠也笑:“我一向不接受没有专业机构测评认证的东西。” “有个性啊。”a君的脸上带着一种迷之笑容,不慌不忙站起身,朝大门方向吹了声口哨:“南哥——你来试试。” 这一声“试试”就像一把刀,硬生生将原本混乱不堪的粉丝群劈出一条足有两米宽的过道来。众粉丝一闻此声,纷纷自觉退向两边,让出中间的星光大道,齐刷刷把头向门外那么一转—— 如此气势,这般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翘首以盼什么天王天后大驾光临。 ……好像还真来了个天王。 起码派头上很像。 天王穿着一件宽松的、但还没有宽松到嘻哈三人组那样程度的黑色t恤,下摆扎在淡蓝色牛仔裤里,腰间系着一条款式简单,价格却未必简单的黑色皮带。 两条长腿非常惹眼,视觉效果得有一米二,整体看上去快接近190,移动的时候就像两根刚出泥地的新鲜甘蔗一样,又长,又直,又挺拔。身材非常棒,横扫韩剧里那些一水儿的男猪脚,天生的模特架子。 这人的头发烫了一点微微的卷,发色不是纯天然的黑,栗棕色里带了点酒红,因为皮肤白的原因,很好的驾驭住了这种极跳的颜色。 再往下看脸,第一感觉就是“这人估计是个混血”,但一定是混中国这边更多点的那种,毕竟整体上看还是一张东方脸孔。只是眉骨比较高,显得眼睛特别深邃,加上鼻子又高挺,有欧美人的那种驼峰,所以怎么看都觉得这得是个混血。 混得特别成功的混血。 混血天王在一片尖叫与欢呼声中走进了食堂,a君上前搭了把他的肩,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接着弯唇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带着他一起往这边走来。 武小满还被跟班b、c压着肩,脖子以下完全不得动弹,只能强扭着头,看着那个天外来客般的人一步一步往他们这边走来。 说起武小满,一个如假包换的钢铁直男,这辈子还从没想过自己有天会对一个男的起了“色隐之心”。可是从天王踏进食堂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再没移开过对方的脸,和身体半分。 真…… 他妈的…… 好看啊! 比起薛眠那种清清爽爽、干干净净、透着一丝高冷甜的“漂亮”,眼前这款霸气的、犀利的、神秘的又高贵的“好看”,简直像丘比特的箭一样狠狠扎进了他的心窝子。 操! 我他妈居然对一个男的起了这种吊心思? 武小满赶紧闭眼摇头洗大脑,把那些不该属于一个钢铁直男的“吊心思”一根一根摇出体外,当成烟花,一炮而散。 薛眠又翻了一页单词书,试图从四周一阵盖过一阵的音浪里找回一点清心静气,发现有点难,这才勉为其难的抬头瞥了一眼音源处。a君刚才已经见过,不过这会儿他旁边多了一个人,那人脸上含着点笑,在自己看过去的时候不知是凑巧还是怎么,他也正好看了过来。 两人在裹着食堂特有的油烟味儿的空气里做了个三秒钟的四目相接。 然后,薛眠没什么表情的低下了头,继续翻着手里的书。 a君已带人走到桌前,天王垂下眼睛扫了一眼桌面,微微偏了一下头。小b小c立刻会意,提着武小满的肩把人带到了旁边那一桌,再次摁着膀子坐了下去。 武小满全程毫无挣扎,积极配合,听话非常。 说好的满哥罩着小弟呢! 天王在a君坐过的那张凳子上坐下,a君靠着另一桌站着,点了一支烟,就这么正大光明的在禁烟的食堂里吞云吐雾起来。 “薛眠,是吧。”天王先开的口。 声音低沉沉的,带着一点鼻音,可能是感冒了,但听起来挺性感,好像他的声带正在进行一场和谐而神圣的共振法事,效果几乎能让人看到音波从他那同样性感的唇齿间缓缓飘出来。 这话从语气上来说不是个疑问句,应该是做过背调了。 “同学,”薛眠手上多了支笔,在一个不常出现的单词上做了一笔记号,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过去:“你有事吗?” “同学?”天王笑了笑:“我可比你大多了,叫哥哥。” 薛眠冷飕飕的盯了他一眼,没接受这个称谓设定。转头去看正摁着武小满的b、c二将,见武小满没什么不快感,甚至还有一丝乐在其中。摇了摇头,转去另一边看了一眼a君,a君叼着烟,手上划拉着手机,没往这边看。 说对眼下的局面不感到奇怪肯定是假的,此刻的薛眠甚至还有一点点的紧张。 这帮人出现得莫名其妙,行为也莫名其妙,此时此刻包围着自己说些听不懂的话更是莫名其妙,他一时拿不准他们想干什么。 但看架势,像是冲自己来的。 ……难道是打劫? 不可能。 光看这几人的穿着打扮就知道非富即贵,打劫他? 那就是自己什么时候惹过这帮人了。 更不可能。 这么招摇的一群人,如果真惹过,不可能没有半分印象。 “不好意思,”薛眠合上书,脸上表情端端正正又冷冷清清:“我认识你么?” “现在不就认识了。”天王两手抱臂架在身前,背往后仰了仰,目光一丝不偏的看着薛眠。 然后,勾了下唇角,抽出一只手递了过去—— “费南渡,幸会。” ※※※※※※※※※※※※※※※※※※※※ 混血天王攻哥上线,撒花~~~~~~~ ——爱你们~ 九月3 一只伸在面前的手。 薛眠看了一眼,白净,修长,指甲剪得齐整,五指骨节分明,手背上还能看到三根线条笔直细长的肌带。 堪比手模。 四周响起一阵热烈的起哄尖叫,还有人吹了两声口哨,调子时上时下,抑扬顿挫,听着别有深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了什么红灯区。 “我不认识你,”薛眠一脸冷漠的拂开了那只挺好看的手:“也不想认识。”合上书,站起身,拉上武小满这就要离开。 已经收起手机的a君先一步动作,两步走过来,单臂一抬搭上了薛眠的肩,再向下一压,直接将他摁回了原位。 说实话,他这动作并不算重,但薛眠立马就来火了,肩膀用力顶了一下,直接瞪过去:“放开!” a君没松手,瞥了一眼坐在桌前的费南渡。费南渡与a君对视了一眼,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搭在a君手背上,带着一点小小的劲往旁边移了一下,a君就松开了。 费南渡比薛眠高出不少,即便都是坐着,二人之间也存在一段无法忽视的身高差。 他将上半身往前探了一点,那只移开a君的手便落在了薛眠的头顶上,像抚摸小猫似的轻轻揉了揉。 “脾气不好,”他说:“挺拧。” 他倾身过来时带来一种莫名的、让人无法逃离的压迫感,但也带来一阵特别好闻的香水味。薛眠对香水没有研究,只是觉得好闻,淡淡的,带着一股清凉的感觉。 薛眠也不傻,没打算在这群人手底下愚蠢的反抗第二次。第一次是尚被还算客气的摁回了座位上,可下次就不好说了。 像是想开了什么似的,薛眠坦然的坐着,歪着点头笑着,说:“我没钱,你们打劫错对象了。” 嗯。 观众们请准备好,我要开始胡说八道的表演了。 费南渡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我看着像打劫的?” 当然不像。 就凭这几人的穿着打扮,还有方才那阵轰鸣得只有跑车才能发出的马达声,他们怎么可能会打劫薛眠这种虽然穿得干净得体,但浑身上下连半件名牌都见不到的幼齿新生? 薛眠当然也知道这些,可既然暂时走不了,就得想办法套点话出来,问问这群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 “无所谓,”薛眠耸了下肩:“但如果你再拦着不让我们走,”摸出手机晃了晃:“我就报警了。” 费南渡挑了下眉,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声音听着像在示弱:“啊,我好怕。” 薛眠可没看出来他哪里怕了,蹭的一下站起来,冷飕飕的盯了对方一眼:“知道怕就别发神经,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刚一落地,大厅里原本一直有些稀稀拉拉的喧闹声猛的一下降到冰点,现场突然一片死寂。 但也就死寂了那么两三秒,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之后又再次启动的机器一样,四周瞬间爆发出一阵几乎能把食堂房顶给掀翻了的鼓掌喝彩声,中间还夹杂着各种尖叫和口哨。 武小满忽然有一种错觉,他感觉自己此刻正置身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村口摆孙子满月酒的二大爷家。 “哎我操,牛逼啊!” “不是,那小崽子刚刚说南哥什么?发……发神经?” “酷毙了这小伙儿!” “我感觉南哥一会儿得开开手。” “那也得看这棵校草经不经揍啊,那么瘦。” “都这个点儿了校医是不是都下班了啊……” 薛眠没反应过来刚刚那句话怎么了,怎么就点火似的点着了这群吃瓜群众的炮仗神经了。还没等他想明白,一直按着武小满膀子的b、c二将已经同时朝他看来,食指一伸的怼着他了:“欸?欸我操小子你挺横啊?南哥也是你他妈能……” 费南渡突然站了起来。 他两手撑着桌子,微微眯着那双特别深邃的眼睛,看着这个在众人眼里有多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然后,嘴角一勾,说:“有点儿能耐。愿意跟着我混么,今天找你就这个事。” 四周各式各样的尖叫、粗口、喝彩已经在满天飞,薛眠差点儿就情不自禁的跟一句“混你大爷的混啊神经病吧”。还好,还好桌上这本《分好类超好背 15000英语单词口袋书包你会》把他的理智和涵养快速拉回了原来的轨道。 “谢谢,”薛眠用眼睛指了一下手边的15000,笑了笑,说:“我这个型号是学习款的,不混社会。” “我……操?”小b直接愣了。 这傻逼刚刚是不是……是不是拒……拒绝了……南哥?! a君又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边吸了一口,唇角含了点意味不明的笑,扫向正僵持着的这一桌。 费南渡已经收到了来自a君的只有他才能读懂的眼神,但没动作,只是笑了笑,又看向了薛眠。 “做我跟班好处很多的,”他说:“弟弟不考虑考虑?” “为什么是我?” 薛眠还想回宿舍再背两个单词,在这儿耗着纯粹是浪费时间。何况此人已经把话说得明白了,虽然他不懂自己怎么就入了这位的法眼,要收入麾下做什么跟班小弟,但既然这帮人大晚上的这么折腾的目的已经显山露水,他直接水来土掩就行。 “我说了,我不混社会。”薛眠微微扬起头,盯着费南渡的眼睛:“你是觉得我新入校好欺负吗?要不你去学生会打听打听,问问其他新生里有没有这方面意愿特别强烈的,成么这位大佬?” 费南渡一直含着点若有似无的笑,静静的看着他,然而当听到最后这句“大佬”时,突然没忍住的“噗嗤”了一声,接着就把头转过去看向a君,用口型比了几个字。 薛眠没看清,这会儿他冒着火忙着呢也不想看清,冷冰冰的补了一句:“我和我同学能走了吗?” 费南渡笑够了,转回头看着他,片晌,点了下头:“走吧。” 薛眠拽起一脸呆滞的武小满抬步就走,然而刚走出去没两步,忽然想起洗澡的小筐还没拿,就又折回去提筐。过程中瞥见嘻哈三人组和天王都按兵不动,尤其是天王,就那么抱着双臂靠在餐桌前,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脸上全是类似欣赏某种宠物自娱自乐时的玩味表情。 置身事外,任你自嗨。 几乎是瞬间的,薛眠只觉一阵恶寒从后背走遍全身,一种已经很久没再出现过的屈辱感有了冒头的趋势。 他咬了下牙关,用力把头扭了回来,拖着武小满快步走出众人的视线,很快就消失在食堂外那条林荫密布的小路上。 “我……次……奥?” 武小满一双眼睛瞪得跟乒乓球似的,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校内网上关于今晚这场“月黑风高の东区食堂事件”的帖子已经被他翻到了第19页,可好像才开了个头,后面源源不断又有新帖跟进,估计短时间内是刷不完了。 同华大学的宿舍“户型”分两种,一种四人间,一种双人间。武小满住的是四人间,十几平的寝室里面对面的摆着四张架子床,下铺是各人的书桌和衣橱,上铺睡人。 武小满一边浏览网页一边伸手拍着隔壁的衣橱门,语气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感叹:“我算是知道今天晚上咱们是从什么人手底下死里逃生的了……” 薛眠耳朵里塞着耳机,正在埋头做一套听力测验题。武小满的话他一句也没听到,可却不得不摘下了耳机:“别拍了行吗,我桌子椅子全在抖。” “我靠你怎么还做得下去题啊!”武小满拔了笔记本电源,把电脑屏幕怼到他跟前:“我感觉咱俩得连夜出城找个寺庙烧香去!” 薛眠顺着网页看了一会儿,每个帖子的标题里基本都有加粗加红的重点字,随便看两条就够了:“你想表达什么,是对方很厉害还是我们很弱鸡?” “操!”武小满把笔记本“啪”的一声给扣上:“没碰到他们之前你满哥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弱鸡’挂钩的好吗!” “满哥,”薛眠慢条斯理的戴上耳机,过程中往电脑屏幕那边瞥去一眼,勾着嘴角笑了一下:“你比他们厉害多了,真的。” 薛眠继续沉迷习题中奋笔疾书去了,武小满却有些郁闷的又翻了翻帖子。 薛眠说他厉害,那只是基于好朋友情谊下对他自尊心的一点保护和挽救。他跟刚才食堂里的那群小爷根本没法比,相差等级已经不止是弱鸡这么简单。 同华是国内正规的一流大学,不是那些野鸡大学可比。但既然是大学校园,既然里头圈养的都是些青葱岁月,意气风发的少男少女,学校就是个小社会,总有各式各样的人在其中。就像一把梭子,中间厚重两头尖,普通的平凡的占据着面积最大的中间部分,往下是少数的“差等生”,往上就是更少数的那一拨。 但那拨不叫“优等生”。 那拨叫“不能惹”。 网页里扒拉的各种帖子已经让武小满清清楚楚的认识了那拨不好惹里的拔尖人物都是何方神圣。 嘻哈男a君,秦笛,名字听着就给人一种“情你麻痹的敌啊老子一听就想揍你丫的”感觉,但要说真敢上去揍的,放眼全校基本没有。为什么是“基本”?一会儿再解释。 秦笛今年二十一岁,法学院大四待毕业生,人长得巨帅,但成绩超烂,听说法学词条到现在都没背过十条。家里不知道是干嘛的,反正挺有钱,也挺有势力,好像还跟什么社会组织有点关系。 因为喜欢嘻哈音乐,打扮上就基本照这条路走到黑了,还收了同道中人的b、c二将做跟班。平时有事没事就是旷课,学校里也不常见得到他人,据说是自己组了个乐队,经常在外搞演出,挺投入的。 至于天王费南渡,武小满翻到的信息有限,能说的没有很多。费南渡,二十二岁,商学院大四待毕业生。作为同样都是刚跨入大四的老生,费南渡比秦笛大一岁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秦笛超前,而是因为费南渡拖后。 十八岁上大学、二十一岁迈入大四是正常,但听说费南渡高中毕业后去国外待了一年,具体去干什么不知,过后才回国上的大学,所以比同届生大了一岁。 费南渡和秦笛一样,在同华属于“神龙见首不见尾”级的风云人物,也不知是谁给起的名号,中二得连小学生都懒得用。 据说此二人平时不现身则已,一现身必造成踩踏、混乱及各种交通堵塞之不堪状况。所以,为了照顾学校不怎么完善的安保系统,两人都选择了不住校,偶尔返校一趟也基本是踩着点的卡在各种大小考试周期前后。倒不是说有多把考试当回事,主要教导主任的夺命连环call杀伤力不可小觑。 不过费南渡跟秦笛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秦笛虽然同在“金字塔尖”,但为人处世并不排外,比如他能跟人合作搞搞乐队,还能收俩小跟班。 但费南渡就不同了。 此人素来行动神秘,基本独来独往,能出现在他身边的“同学”“朋友”屈指可数。算上一个秦笛和b、c二将,吃瓜群众就再没见过还有什么其他人了。 对了,费南渡,就是秦笛的那个“基本”。 ※※※※※※※※※※※※※※※※※※※※ 不要试图去理解费哥哥这么干的初衷和目的,他就是找个跟班,吼吼吼。 薛哥哥好有个性哦,都不屑握手的呢~ ——爱你们~ 九月4 为期两周的军训在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划上了句点。 晒秃噜了皮的少年们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休息,就被班导挨个拎到了学校大礼堂,聆听校长大人对全体新生的初次演讲。 同华的礼堂很大,也很漂亮,属于复古流派。高高的穹顶像一颗超大号的好时kisses巧克力,复古里掺杂了一点异域风。整座建筑由米白色石砖砌成,普通三层楼那么高,但走进去后就会发现其实只有一层,足见其吊顶之高挑,空气之通畅。 好时礼堂不像一般的礼堂,内部结构有点像体育馆,三面是看台,一面是舞台。中间挖坑似的掏空了一大块区域,铺着看上去挺不错的打了蜡的会反光的地板,但没画标示线,否则完全可以当个篮球排球网球场用用。 每年同华本科部的大一新生人数大约在七千,男生四千多,女生两千多,从比例上来说算是正常。毕竟理工科的学校,万绿丛中三千点红也足够大部分男同学努力一把脱个单的了。 各学院系别的新生按指挥分好了座位,英语系三个班都坐在正对着舞台的这面,隔壁是日语系和法语系,中间隔着一条供人进出礼堂的长长过道。 “嘶……”武小满搓了搓一胳膊的鸡皮疙瘩:“什么毛病,怎么还有点紧张了。”抬头看了一眼隔着起码二十米远的舞台:“不应该啊……我从没怵过什么校长发言的。” “别紧张,”薛眠递了瓶矿泉水给他:“大胆的睡。隔得远,校长看不到。” “靠!”武小满接过水笑了一声:“万一他视力好呢?” 礼堂座位是阶梯式的,指望不上前面的人给挡一挡,武小满的顾虑还是有点道理的。薛眠笑了笑,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校领导们还没来,礼堂里一直吵吵闹闹的,什么声音都有。聊天的说话的,玩游戏的吃零食的,看视频的打呼噜的……每班的班导正徘徊在自己班级周围维持纪律,明天就要正式上课了,所有人都还没适应过来这种转换。不过军训的十几天里大家已经互相熟悉过,现在同坐一起,聊得都挺欢。 教导主任叫田立业,坊间都称“老田”,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发型标准的“地中海”。长得十分凶神恶煞,跟过年贴在大门两边的门神似的,威严凶猛,龇牙咧嘴,跟他的职务很相称。 “我说!”老田清了清嗓子,用力捶了一下演讲台:“都安静了啊!那个,靠b1过道那片!哪个系的,班导呢?班导哪儿去了?不管管吗!都斗上地主了都!” 台下顿时笑成一片。 b1区的班导好不容易把三个打扑克的熊孩子揪回座,礼堂里喧闹的氛围也逐渐平息了下去。老田再次清了清嗓子,做了几句简单的开场白后,全体新生便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校长老温上台给大家致欢迎词。 温校长是个学院派的老学究,比老田大几岁,戴眼镜,穿西服,长得慢慢吞吞,走路也慢慢吞吞。 老温好不容易从舞台中央一排面对着台下的座席里站起来,走向演讲台的过程中不小心被什么绊了一下,差点一跤扑出去。门神老田眼尖,猛的一个闪身托了一把,好家伙那速度,真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能有的爆发力,引得四周刚安静下来的群众又是一阵嬉笑骚动。 老温终于平安无事的挪到了演讲台,抬手调了调话筒高度,再“喂”了一声,确定出声没问题。 “各位同学们,”老温笑呵呵的掏出了演讲稿:“老师们,”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大家,下午好。”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 “我今天这个演讲啊,”老温扶了扶眼镜:“演讲啊,”眉头皱了一下,眼睛有些打飘:“……拿错稿子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狂浪大笑,还掺杂着各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嘘声。 “班导!班导班导!”已经元神归位的老田再度暴走,直接蹭的一下冲到了演讲台,掰过话筒对着台下就是一通大吼:“把名字都给我记下来!记下来!谁再笑一会儿太阳底下扎马步去!” 好不容易压下了激动的群众,老田和老温附耳交流了两句什么,接着老温就把稿子揣进兜里,对着话筒开讲了:“那个……不要紧啊,不要紧,没关系的。”绷直了一点身体:“今天跟全体新生见面呢,我是很开心的。我们同华每年都有这么多可爱的,努力的,优秀的学子相聚一堂,共同……” “欸我去,”武小满捂着嘴的憋着笑,脸都胀红了:“这老校长太逗了,这么二缺的事儿我是真不敢想会是一个大学校长干出来的。”搡了搡隔壁:“你说他连发言稿都能拿错,平时上课还得了啊?” “你想多了,”薛眠两眼注视着演讲台,听得很认真:“温校长已经不上一线授课了,一年也就四五次讲座课,”头一偏,朝武小满勾唇一笑:“但你应该没机会能听到。” “操!”武小满直接朝他肩膀上推了一把,笑道:“你丫的少挤兑我,我们学渣才不稀罕呢。” 老温在台上洋洋洒洒说了一堆,虽然是脱稿,但老学究就是老学究,肚子里的词儿特别多,很够用,还不带重样的。 就在所有人都开始哀叹没了稿子的老校长到底还要啰嗦多久才能消停的时候,礼堂某个区域忽然响起几声低呼的“哇哦——”。 接着,这声音就像是有传染性似的,从一小点到一小片,从一小片到一大片,最后,整个礼堂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沸腾尖叫。 武小满睁开眼,从迷迷糊糊的瞌睡中醒来,迷迷糊糊的跟着声音源头看去。旁边一个同学正掏出手机准备拍照,他揉了揉眼睛,拍了一下对方的肩:“喊什么啊,哪儿起火了吗?” “起什么火啊起火,”同学举着手机一边对焦一边说:“学校贴吧没逛过吗?看看看看,看看是谁来了!” “贴吧”二字让武小满瞬间清醒,作为一个每天都上校内网闲逛的吃瓜群众,他对贴吧已经再熟悉不过,并且本能的认为此时这位同学口中所说的“贴吧”指且仅指某一天的某一场事件,绝非其它。 在全场人声鼎沸的欢呼声中,六个身着一水儿运动服的男生小跑进了礼堂,在穿过a区过道、走到地板场地外围时,几个人都停下来了,不约而同朝舞台方向看去。 “你们!你们你们!” 老田的爆发力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还有个业余短跑运动员的隐藏身份,只见他又是一个箭步冲到了演讲台,还没等老温反应过来,已经抓过话筒指着那边一通狂喊上了:“哪个系的!哪个班的!不上课跑这儿来干什么?在我眼皮子底下翘课吗!你们这是要疯吗!” “主任是……瞎了吧?”武小满跟着全场一起起哄大笑:“我一个才来的新生都知道这几位是谁,他是不是没戴眼镜啊?”说着又嘀咕了一句:“不过他们怎么来这儿了……不是号称轻易不露真容,江湖上只有传说的么。” 老田今天还真把眼镜忘办公室了,这会儿隔了快二十米远的距离,确实没看清来人是谁。六名不速客中的其中一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手上拎着只网球拍,掂了掂,没犹豫的朝舞台小跑而去。 “喔!——”四周顿时响起女生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学长好帅!——学长再跑快一点!——喔!——” 薛眠终于把目光从手上的书本里收回,跟着众人往舞台看去。 台上一排领导都已经站起来了,全都目瞪口呆的盯着一个正向他们跑来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胸前印了只卡通猫头的黑色t恤,及膝的同色运动裤,踩着一双黑金耐克,手上拎着个网球拍,从一排领导面前走过时还在其中一位的桌子上敲了敲。 “哎……呀?”老田盯着这个离他还有三步远的来客,终于看清了这是谁:“怎么是你?你怎么……” 黑t脸上带着点笑,伸手拍了拍老田的肩,勾着脖子把人往旁边一带,再返身抽出一只手搭在了老温肩上,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只见老温立刻摇了摇头,表情颇是无奈。他推了一下眼镜,又瞥了黑t一眼,眼中露出两分似含警告、还有叮嘱、以及不知是不是看错了的“求放过”神情。 然后,老温便假装看天看地的往后退开了一步。 万众瞩目的欢呼声中,黑t单手插袋走到了演讲台前,右手食指中指并起,在细长的话筒上轻轻弹了一下,立刻发出一声爆麦的“咿吁——”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狂躁的、沸腾的尖叫,比老温上台时热烈百倍不止。 “我,”黑t对着比他矮出不少的话筒弯下腰,朝台下笑了笑,低磁的嗓音便通过麦克风无限扩散开来:“是谁就不介绍了。校长说了,今天的活动到此为止,”单手一挥,直指礼堂大门:“散会!” 躁动和沸腾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都鼓掌大喊,一边顺着阶梯往下走一边忍不住往舞台方向张望。老温和老田的脸色都不好看,变幻莫测,一言难尽,但总算没厥过去。老温在黑t下台前一刻叫住了他,两人不知在台上说着什么。 “啧,”武小满勾着薛眠的肩膀走在最后,一脸的崇拜感叹:“这个费南渡也太帅了吧!凭一己之力就让老校长靠边站,一声令下就把校长的发言给灭了,牛逼啊!” “你才知道啊!”前面一个紧挨着的同学扭过头来:“你知道校长为什么怕他吗?” “为什么?”武小满对这个问题非常有兴趣。 “因为……”同学垫着脚看了一眼从舞台上下来的黑t,咂了咂嘴:“我表姐也是咱们学校的,她大四,跟费南渡一个系。听她说好像费南渡的老妈是教育厅的,官还挺大,所以温校长一直很卖他面子,旷课什么的从来不罚,估计也是不敢罚。至于考不考试的,也是看人家心情,反正明年同华的毕业证里肯定有他的一本。” “呦喂!”武小满喊了一声:“原来是个官二代啊!那的确是能横行学校畅通无阻了。” “岂止官二代,”那同学又说:“人家老爸是经商的,开了个很大的公司,反正……”叹了一声:“同人不同命,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富二代加官二代,我们还在路上跑着呢,他们已经在罗马晒着太阳喝咖啡了。” 武小满叹了一声,正要接话,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冷笑。 武小满扭过头,薛眠正合上书,往不远处空地板上已经散开来准备打球的六个运动服冷飕飕的扫去一眼。 “你刚刚是不是说话了?”武小满看着他。 薛眠的目光还没收回。 半晌,冷冷道:“无脑二世祖。” ※※※※※※※※※※※※※※※※※※※※ 显然,黑色运动服是费哥哥啊。 显然,费哥哥就是过来打球的啊。 可能是外面场馆被占了,所以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就来了大礼堂了。谁知道大礼堂还不如外面场馆呢,不过懒得走了,直接宣布散会吧。 地板没有画标线不代表不能打球啊喂! 嘿!就是这么酷啊巴扎黑~ ——爱你们~ 九月5 明天就正式开课了,武小满心血来潮冒出了一点学习的兴致,约薛眠吃完晚饭去教室看看,顺便提前挑个喜欢的座位。 说到挑座位,一个学霸,一个学渣,两人在这件事情上倒是出奇的一致,都不愿意坐前面或中间。武小满是为了睡觉方便,对他来说只要是白天,不管是不是在上课,至少得有三个小时的时间是给他跟周公约会用的,所以坐后排比较安全,也不容易干扰别人,挺有公德心的。 至于薛眠的理由就更简单了。 喜欢。 他喜欢不被人注意,喜欢一个人待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安静的做着自己的事。脱离开所有人的视线,但又不必离开那个环境,这样他就会有安全感。 嗯。 安全感。 一份他一直赖以为生的东西。 所以最后排靠窗那个位置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武小满趴在教室靠走廊那一侧的窗户上,盯着最后排一个靠着外窗、明天只要太阳一出来就一定会有满桌阳光的位置看了足足半分钟:“确定就要那个了?” 教室门上着锁,他们只能先这么凑合着选选。薛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喜欢?” “也不是不喜欢吧,”武小满犹豫了一下:“我就是怕搞不好会被晒死。你没细看吗,那个方向有西晒太阳。” “哦,”薛眠手插在兜里,原地蹦了一下:“那我靠窗。” “不过也没事儿,”武小满又说:“马上到冬天就舒服了。咱们这儿是南边,不供暖,那个位置能晒太阳,冬天坐着肯定暖和。” 座位已经挑好,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武小满嚷嚷着肚子又饿了,要去食堂补点夜宵。路上想起之前薛眠说的随堂测验的事,不免又有点小紧张。 “欸,”武小满搡了搡他:“到时候别忘了放水啊,我都不知道这里的题目能出到什么难度……该不会跟高考差不多吧?” “有可能,”薛眠说:“之前社团里一个学长跟我说过,随堂测验就是一种水平摸底,考完之后分数会发给各科老师,老师再根据分数在后期的授课中对学生有侧重的展开指导。” “这么无聊?又不是小学生,玩什么摸底啊!”武小满深深叹了一口气,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社团?什么社团,你报名社团了?” “嗯,”薛眠点了下头:“就开学那几天,学校到处是社团招新,看到一个有兴趣的,就报名了。” “哪个社团?”武小满好奇:“我感觉你的‘有兴趣’到我这儿肯定是‘没兴趣’。不说别的,就冲你心心念念想上那个什么选修课,我就知道咱俩这四年想天天黏一块儿肯定没戏。” “这么没信心。”薛眠笑了笑。 “你丫报的肯定是什么‘我爱英语’啊、‘英语伴君走一生’啊、‘我和英语不得不说二三事’啊这些,”武小满非常笃定的看了他一眼:“绝对不可能脱离‘英语’二字。绝对!” “好吧,”薛眠掏出耳机塞到耳朵里:“让你打脸了,音乐部落。” “哦哟?”武小满一点儿也不觉得打脸:“出其不意啊!”啧了一声:“不过也正常,你那么喜欢音乐,歌唱得又好听,课余时间参加个音乐社团也挺好的,劳逸结合了。” 从教学楼往最近的西区食堂走,路上会经过一个很大的喷泉广场,一到晚上人就特别多,什么约会的,聊天的,吹风的,全是。 一个叫“轮滑天地”的社团在这里占了一块场地,社员们基本每天都来这里练习或表演,五彩的滑轮从黑黢黢的夜色下一闪而过,翻出漂亮的动作,带出发光的轨迹,又酷又炫,自成一道风景。 “喔——”武小满冲一个差点起飞了的姑娘拍掌叫好:“小姐姐厉害啊!牛牛牛!来,再飞一个!” 姑娘估计是第一次被一个男生这么大庭广众的当面喊着夸,往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不好意思的把头转了回去,但脚下动作却没停。不但没停,还表演了一个更酷更炫,难度系数更劲爆的花式动作—— 姑娘一个高跳跃,直接踩上了广场喷泉旁一排起码一米高的护栏墙。然后,她沿着墙绕了一个大圈,在护栏尽头给出一个非常快的加速度,整个人直接从喷泉一角腾空而起,完全飞了过去,过程中还旋转了两个360度的圈! 最后,“啪”的一声稳稳落地,呲溜一下划回了出发点。 广场上但凡围观了的观众全对这场虽然仓促了点却精彩无比的表演报以了最热烈的掌声,武小满直接飙着高音喊了起来:“厉害,厉害啊!女神啊简直!爱死你了!” “你不是饿了吗,”薛眠鼓完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再晚食堂就关门了。” “牛逼,真的太牛逼了!” 武小满的兴奋劲儿短时间内是压不下去了,对着薛眠一通张牙舞爪:“就刚刚那动作,我跟你说,实在是轮滑不算奥运项目,不然就刚刚那一套,怎么说也得是个前三。”说着弯腰拍了两下膝盖:“瞧好了啊,瞧满哥给你无实物表演一遍,你刚刚肯定没看清,站太远了。” 种满梧桐的林荫道上,两边是昏黄的路灯,中间是长长的路道,树叶影子洒了一地,跟光影交错在一起,一会儿黑,一会儿亮。 武小满一路眉飞色舞,面朝薛眠后退着走,两手两脚不得闲,在平地上蹦跶着模仿刚刚轮滑姑娘的动作,嘴里的解说词一刻不得停,分析当时如果不那样拐,而是这样直接转弯一跳,效果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就在他说到最兴奋时,身体突然一下没踩稳,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塞到了脚底板下,并同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 武小满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身体,低头一看,一只银色的遥控汽车正躺在他左脚11点钟方向,蓝色尾灯还在欻欻亮着,可车顶和前盖已经碎成了几块薄片,全都脱落在了地上。 薛眠跟他同时看见了,赶紧跑过去:“这……” “这谁的啊,”武小满皱着眉头蹲下了身,抓起汽车看了看,脸上有些不爽:“谁啊!大晚上的黑灯瞎火玩这个,不是等着让我踩呢吗!想摔死谁?!” “先别说这个了,”薛眠接过汽车检查了一下:“看上去不像是普通遥……” “我管它普通不普通!”武小满没好气的抓过汽车晃了晃,听到一阵“哐啷哐啷”,估计是电池松了的声音,更冒火了:“谁把它搞到这儿的谁负责!我他妈脚上又没长眼睛,黑灯瞎火的谁看得到。行了行了,就扔这儿了,走吧。” “走?”薛眠皱了皱眉,把几块碎片捡起来,拿过汽车试图拼上去:“再怎么说也是我们踩坏了,或许它主人就在附近,要不等等看?” “等什么等啊,”武小满扯下他手上的一堆东西,直接扔到了旁边的草丛里:“我等他来就扯不清了。赶紧赶紧,破事故现场还等个屁,你就当我逃逸得了。” 武小满不由分说拽着薛眠就往食堂走,可刚拔开腿没两步,就听背后传来一道非常激怒暴躁的“站住”——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喊的是谁,是不是他们,就觉一股强大的劲风从背后刮了过来,头都还没来得及回,两人就被这风一下掀趴在地,一人背上落了一脚。 狠狠一脚。 薛眠一个趔趄栽倒在地,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直接平铺着贴在了地上,结结实实的跟大地来了个严丝合缝的亲密kiss,全身顿时一阵麻木,感觉脖子以上都不是自己的了。 疼痛伴随剧烈的晕眩,眼前一片金星透顶,直接透穿了脑子。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就从他的鼻腔里淌了出来,滴在面前的石砖上,化开一小滩红。 ……我,靠? 薛眠觉得哪怕自己平时再斯文得体,这会儿不骂点什么也不行了。 武小满体格过硬,就算趴地上了也能很快爬起来,就听他大喊了一声“我操”之后,转身就跟偷袭的正面杠上了。 显然,搞偷袭的就是被踩碎了遥控汽车的。 来的人还不少,四个,应该都是本校的学生。其中一个个头最高、长得最壮的抓着被扔到草丛里的汽车,竖起中指对着武小满隔空戳了过去:“你他妈踩烂了我东西还想跑?找收拾是吧!” “放你二舅姥爷的胡萝卜屁!”武小满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同样举起一根中指回敬了过去:“擦擦你那对钛合金狗眼看看,是老子踩的吗?傻逼!” “操!”对方懒得啰嗦了,直接招呼其余人上吧,别磨叽了。 武小满这会儿气急攻心,根本顾不上、或者说已经忘了还有个同伴趴在地上半天出不了声了。他拧了两下脖子,松了一下手腕,二话不说,直接开干。平时打架打惯了,这种场面见怪不怪。再说对方看着挺普普通通的,不像是“不能惹”系列,他没什么好怕的。 然而他似乎忽视了两方悬殊的人数差。 哪怕武小满平时再能打扛揍,也不可能同时以一敌四。一群人缠斗在一起拳打脚踢的进行了六七分钟,这里地段偏,又是大晚上,没几个能路过拉架帮忙的。 除了一对牵手走过的小情侣。 小情侣一见这场面,几乎是以光速离开的现场。待跑远了,却突然收住脚步转过了身—— 他二人表情已分辨不清,只能看见两道人影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了大概是手机的东西,然后打开闪光灯,对着案发现场就是一通狂拍,啪嚓啪嚓,快门声咔咔作响。 ……这什么意思? 是要上校内网发帖子? 他妈的! 看热闹不嫌事大! 武小满的脸上、肚子上、胳膊上、腿上都挨了拳头,虽然他在那几人身上同样留下了属于他的印记,不过由于体力的原因,即便他不肯承认,事实上他也已经是开始处于下风了。 眼看时不利我,再打下去非得伤筋动骨不可。武小满咬咬牙,发狠似的一把推开了缠住自己的四个人,终于看到了还有个趴在地上的薛眠,一个弹跳起身,冲过去将人拽起,用轮滑姑娘飞一般的速度拉着人往人多的西区食堂奔去。 说西区人多得加个前缀——“大白天”。这会儿都晚上九点多了,没几个还在食堂周边瞎晃的鬼影子。 后面追兵一步不落,跟他们保持着十米左右的直线距离,嘴里不停骂骂咧咧。武小满感觉自己就是参加校运会长跑都没这么卖力过,过程中瞥见薛眠一张脸上全是灰,从鼻子往下都是血,差点懵了:“哥们儿你行不行啊!就是摔了一下而已,怎么好像要死的感觉?” “……闭嘴,”薛眠跑起来没拖后腿,就是有点儿喘不上来气,抬手抹了一把嘴角附近的血,还有空低头看了一眼:“死不了。打算怎么解决,就这么一直跑?” “妈的,”武小满啐了一口:“惹上一群疯狗了!早知道赔钱了事。这会儿再提赔钱估计也不管用了,梁子都结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跑得太急,没缓过劲来的脑袋里猛的又是一阵疯狂充血。薛眠死死捂着胸口,此刻他只想找个地方大吐一场。 把视线从盯着路面的状态里收回,准备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既能让他藏身、又能给他吐一把的地方。刚抬起眼皮,将目光投向前方,眼睛还没完全聚焦,就见一片模糊的人影出现在了他身前不到五米远的树荫下。 接着,他就跟刹不住脚的碰碰车一样,随着惯性往前一冲,“嘭”的一声响,扎进了一个很高,很坚实,也很暖的胸膛里…… ※※※※※※※※※※※※※※※※※※※※ 港真,武小满真的蛮欠揍,踩坏了就赔啊,肇事逃逸个什么劲…… 薛眠羊你真的够了,弱爆了,爬起来啊! ——“眠眠,站起来。” ——“滚!” 下章:糖来啦~ ——爱你们~ 九月6 薛眠先是听到了一种肉和骨头被硬物砸中的声音,“咔”的一下,清脆里带着点闷。 应该挺疼。 毕竟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自己都疼得抽了一下。 紧接着,本来就没怎么散掉的眩晕感变得更加强烈,直接兜头袭来,顿时四肢发麻,两腿一软,感觉身体被掏空,自己正顺着一面肉墙往下滑。 往下滑。 下滑。 滑…… 滑的过程中他还看到了一只卡通猫头,正跟他脸瞅着脸、眼瞪着眼的互相盯着看。 ……看…… 什么……看…… 就在他几乎快要给跪下了的时候,身体突然像是跳楼机落到一半被拉了电闸似的猛地一顿,下滑的趋势提前中止—— 有人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托在他的手臂下方,往上轻轻那么一提,整个人就被带着“diu~diu~diu~”的站起来了。 费南渡嘴里叼着根还没点着的烟,眼睛微微一眯,两手保持着托扶的状态,跟眼前这个半脸是血的人四目相对的看着。看了几秒钟,眉头倏的一皱:“……打架了?” 薛眠有些懵。 他的神智还没完全清醒,思维还没彻底归位,迷瞪瞪的睁着眼睛看着这个人,有点不太确定这个人是这个人。 他撞到的居然……是…… 这个人? 没给他再懵怔的时间,费南渡在薛眠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把人往身后一格,挡在了自己后面。 追兵已经杀到眼前,武小满也看到薛眠他们了,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跟运动服家族站到了一起。过程中偷偷瞄了一眼,家族里分别是捆绑销售的秦笛和b、c二将,以及两个他没见过的新人,应该也是本校学生。 武小满觉得这拨人可能是救星,心里顿时坦然了不少。 “哎呀!”四/人/帮已经追了过来,领头的汽车男抹了抹脸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灰,朝那边挥了下手:“南哥,笛哥,都在呐!” 秦笛站在费南渡旁边,一根烟叼在嘴上,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喀”的一声点了自己这根,过程中瞥了一眼汽车男,语调看似不咸不淡,但听得出有点嫌弃的意味:“谁是你哥。” “……啊哈?”汽车男原地尴尬了三秒,随即摸着后脑勺打起了哈哈:“昂,啊,不是那意思,那个……几位学长在这儿抽烟呢?下午我看到你们在礼堂打网球,这也挺晚的了,都还没走呐?” “小子,”小b拎着网球包,不太客气的看了一眼汽车男:“怎么个意思,我们走不走的还得提前知会你一声?” “啧,”汽车男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正好遇上了就打个招呼嘛!”瞥了一眼武小满和正被小c扶着在一旁休息的薛眠:“呃,这俩……学长们认识?” “情况,”费南渡接过秦笛递来的打火机,侧着头,点了烟,过程中瞥了一眼汽车男:“简单说一下。” 要他说明什么情况汽车男不可能没听懂,看这架势对方是想横插一手了?也行。反正自己是受害者,东西坏了不说,还跟对方互揍了一顿。要是现在有人想站出来主持主持公道,他掰扯两句、要个说法也没什么问题。想了想,把前因后果挑精炼的说了一遍。 “没了?”费南渡吸了一口烟。 “……没了,”汽车男愣了一下:“整个过程就是这样。东西就是那小子踩坏的,他还想跑,把车扔草堆里毁尸灭迹。幸亏我哥们儿都看见了,不然且得让这小子给赖了。” 费南渡点了下头,转过身向武小满:“你想怎么解决。” “还要什么解决?”武小满一脸的余怒未消,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亮了亮手臂上的伤:“都这样了,不会还指望我赔吧?”伸手一指汽车男:“孙zei!你给我听好了,爷爷我今天一个子儿都没得出!” “你他妈……”汽车男直接操了,二话不说就往前冲,被身后三个对形势观察比他仔细的哥们儿给拉住,只能先原地指着武小满骂:“弄坏我东西你还不赔?你他妈敢不赔!不赔我立马卸你一条腿信不?就卸你他妈踩的那条腿!” “我操?”武小满的斗志被彻底激发了,且不说现在两边势均力敌,他这边还多出好几个人,就算没有这群运动服后援军,此时此刻他也像是吞了□□似的,压都压不住了:“你他妈今儿要卸不下你爷爷一条腿,老子跟你没完!” “跟谁没完?” 一直站在旁边抽烟的秦笛突然站了出来,扫了一眼想冲过来动手的汽车男,汽车男刚一跟他对视,立马就怂了,收住脚步乖乖退回了原位,但一双眼睛还是恶狠狠的瞪着武小满不挪开。 秦笛一手夹着烟,另条胳膊一弯,手肘搭在了武小满肩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晌,说:“挺能折腾。你想跟他没完,以后就都得没完,懂么?” “我……”武小满皱了皱眉,此刻“江湖”二字正在他脑中念咒似的盘旋不止,那些江湖规矩、江湖道义、江湖生存法则跟洪水一样,猛地全泛滥了上来。 是啊。 这样的癞皮糖一旦粘上了,要是没个好法子痛快解决,以后在学校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只要摆脱不干净,那可有的烦了。 武小满有些不服气的看着秦笛:“我赔钱可以,可他把我跟我朋友都打了,他们四个打我们两个,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算。”费南渡夹着烟走了过来,指尖一弹,没抽完的烟头被弹进了三米开外的一个垃圾桶里。他上下打量了武小满一眼,转头问:“你那车多少钱?” “那是新款,”汽车男没犹豫,想到自己的爱车,忍不住又拔高了一点音量:“两千呢!” 费南渡点了下头,转过脸看着武小满:“打个折,一千。赔,还是不赔。” 武小满有点懵:“这玩意儿还带打折的?” “怎么不带。”费南渡笑了笑,转身走向汽车男:“我看过了,这新生身上的伤比你们多出两倍不止,凑个整,一千,另一半就当买他多出来的伤。怎么样?” 其实汽车男也没想把事情闹大,对方已经被他揍得够狠,估计明天早上起来且得疼够呛,能不能下床都不好说。而且说到底也不是不赔钱,一半就一半吧,否则闹大了惊动班导或教导处,不但得挨一通训斥,搞不好还得带这小子去医院,那就太不值当了。 “行吧,”汽车男揉了揉肩膀:“我给南……给学长你一个面子,钱拿来,这事儿就两清了,以后谁也不提。” 武小满掏出钱包,非常不痛快的取出一沓红钞抖了抖,气哼哼的往汽车男怀里一塞:“好好数数!别回头说少你的。” 都这时候了,再傻也不可能耍这种花招,汽车男摆摆手,把钱揣进了兜里,朝那边挥了下手:“那就这么着了,几位学长,再见啊!” 四/人/帮凯旋,转身开始往回走。然而刚走出去没两步,汽车男似乎听到身后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也不低,听着明明还带了点笑,但语气却莫名有点儿瘆人。 “急什么。” 费南渡说。 汽车男转过身,费南渡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汽车男看了看他,脸上表情有点茫然:“学长……还有事儿?” “嗯。”费南渡一手插兜,另一手在他衣领上掸了掸,像是在给他掸灰,边微笑边说:“你是不是,还欠了点什么。” “我?”汽车男指了指自己:“欠了什么?不是已经两清了吗?” “是么。”费南渡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在说完这两个字之后突然倏地一下全消失了,几乎是一秒之内从晴到阴,天气陡然转寒。 他眼皮一抬,直直盯了过去:“被你打伤的,还有一个呢。” 汽车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有些发愣的立在那儿。 还有一个? 哦,是,是还有一个。但那又怎么…… 垂着眼睛半是发愣半是思索的站了几秒,突然灵光一闪,像是想明白了。猛地把头一抬,正想给对方解释点什么,然而刚把嘴一张,还没来得及发音,一阵特别迅疾的猎风就已经直直往他面颊上刮过来了—— 汽车男还没来得及反应,甚至都还没看清那阵风是什么,就觉半边脸上已经跟被大烧着了似的火辣辣的刺疼了起来了。他的脑袋在同一时刻被迫跟着那阵风猛的往侧面一偏,一股腥甜的东西立马从牙龈之下泛了上来,张了张嘴,一口混着唾液的血水从他破裂的嘴角边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那个人,”费南渡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叼上:“别招惹。这巴掌记我头上,要是不服,找我。” 汽车男被这一记耳光搧得眼冒金星,头重脚轻,一身的沸血直接从脚底板涌向了天灵盖,整个人都懵圈了。他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抬手捂住已经肿起来了的半边脸,愣愣的点了点头,没敢说话。 费南渡瞥了他一眼,掏出打火机把烟点上:“知道我说的谁?” “知道知道知道……”汽车男捂着脸悄悄瞄了一眼树下:“就那个小……那个校草,新生校草,是吧学长?” “行了,”费南渡吸了一口烟:“两清了。走吧。” 九月下旬的天,晚上已经有点凉嗖嗖的感觉了,小风一吹,暴露在外的皮肤冷不丁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秦笛叼着烟头搓了搓胳膊,问:“南哥,撤么。” “大哥哥哥哥哥……”武小满看一他们要走,情急之下冲过去伸手一拦:“今天的事情太谢谢各位哥……各位学长了,大恩大德,大恩大德。” “大恩大德?”秦笛瞥了他一眼:“江湖气。” “必须啊!”武小满见大敌已退,这才有工夫想起来去揉一揉已经肿起来了的腮帮子:“本来以为这么牛逼的学校里应该都是些闷头学习的书呆子,没想到还是有能打的。欸学长,刚刚那人你们认识啊?” 武小满不懂规矩,还当自己因此一役跟对方算是交熟了,问话就没了亲疏远近。秦笛嘴里叼着烟,往他那边走了两步,抬手在他后衣领上牵了牵,接着往下一带,以手背在对方胸口上拍了两下:“不该问的别问,真当自己是谁了。”转头朝费南渡道:“前面等你。” 秦笛带走了b、c二将和两个始终没有台词的新人,到前面岔路口抽烟去了。武小满刚刚吃了瘪,没敢多言,只盯着那群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但忽然又想起这里还有个没走的,凑过去就要致谢,可还没把嘴皮子张开,就听对方面无表情的丢了三个字过来:“边儿去。” 都没往他这边看一眼。 “好嘞!”武小满二话不敢说,直接拔腿退到了五十米开外。 已经撑着一株粗壮的梧桐休息了好一会儿的薛眠终于缓过劲来,鼻血倒是不流了,就是结了血痂,黏在皮肤上有点紧绷绷的难受。他爱干净,下意识就想拿手蹭掉,可刚把手抬起来,还没举到下巴的高度,就被一只五指修长的手给不轻不重的拂开了:“脏不脏。” “……?”薛眠愣了一下。 “手,不卫生。”费南渡看着他,笑了笑,从运动裤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干净手帕:“用这个。” “……哦。”薛眠到没多想的接过了手帕,在脸上用力蹭了蹭,没蹭几下米黄色的手帕就脏了。他低头盯着手上的小布头看了看,想了几秒,然后把头一抬:“我洗好……不,我还你一块新的吧。” “不用了,”费南渡双手插兜的耸了下肩:“要是还不舒服就去医务室看看。走了。” ※※※※※※※※※※※※※※※※※※※※ 薛眠羊怂货上门,费哥哥霸气护食。 好迅猛无敌又犀利的一巴掌……打得懵圈,打得懵逼,打得神志不清ing 下章:不记得了 ——爱你们~ 姐姐1 薛眠点着台灯背单词,寝室已经到了熄灯时间,他不好意思继续开大灯影响别人休息,帘子一拉,关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挑灯夜读。 床帘子特意买的深色,隔光度还可以,基本照不到别的床。武小满今天亢奋过头,根本睡不着,听到隔壁传来沙沙的写字动静,一条胳膊跨过床帘,直接伸了过去:“喂,聊聊天啊?” 冷不丁的看到一只爪子伸过来,薛眠还是吓了一跳的,压低了声音吼他:“缩回去!不然泡椒。” “靠,”武小满只好把爪子缩回来,想了想,又抓起床头一包没开封的薯片梅开二度的摸过去:“吃点儿夜宵提提神啊?” “不饿。”薛眠没抬头,继续做着题。 “唉!”薯片送不出去,武小满只好自己吃了:“你说今晚这场算什么啊……英雄救弱鸡么?” 薛眠投身在一片词海里,没应声。 “喂?喂!”武小满不死心的又拍了拍他的床:“我想起来了,那个费南渡之前不是说要收你做小弟吗?别的不好说,但今天过后,我觉得你当他小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他肯定能罩得住咱们。” “我为什么要当他小弟?”薛眠终于开口了,但眼皮还是没动。 “那你为什么不当他小弟?”武小满把床拍得啪啪响:“我想当他还没打算收我呢!你瞧他那态度,都不睬我的。不过话说他怎么就挑上你了……”一脸的想不通:“难道就因为你长得好看?不能够吧?长得好看又不代表经揍,你瞅你那身子板,弱不禁风的。” 薛眠放下笔,眼睛盯着书本上的单词,有一瞬间的走神。 关于这个问题…… 他也想过。 本来食堂事件之后他就没再把那个人和那件事放心上,可今晚这么不凑巧的在如斯情境下再次遇到,虽然对方没接着提什么跟班小弟的事,但他那样给自己和武小满出头,插手根本不需要劳驾他掺和的事……是什么意思呢? 纯粹的看不过去打抱不平? 好像不符合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设吧。 还是说一时无聊,权当热身活动一下? 活动“一下”需要那样抡人一个大耳光,把人打得嘴角开裂直滋血? 薛眠从不喜欢欠人情,但今天被迫欠了这么大一个,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拧巴,有点别扭,还有点不服气。就跟拿着一把熨斗熨衣服但发现怎么熨褶子都在那儿,衣服没反应,然后一检查,发现原来是屋里停电了。 使不上劲。 不舒服。 有个疙瘩顶在那儿不舒服。 毕竟欠的人情可是来自他没什么好感的二世祖。 不过这个二世祖今天的表现跟之前相比,还挺…… 不一样的。 至少没那么让人讨厌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难道是个正义款的二世祖? 武小满还在自问自答的喋喋不休,反正薛眠只要一学习起来就不理人,他早都习惯了。眼看分析不出个什么头尾来,而且身上那一堆淤青虽说后来去医务室开了点药处理过了,但这会儿开始发疼发胀,难受得紧,便渐渐没了聊天的欲望,被子一蒙,睡觉去了。 新学期终于开学,大学的课堂氛围比高中轻松了不是一星半点,不但座位可以按自己心意随便坐,课上还能随时打断老师,提出自己的见解。比起小初高时代填鸭式的单方面“接受知识”,这种能与老师平等互动的学习方式,让大一学子们深深感受到了学术的魅力。 武小满顺利通过了随堂测验,嚷着要请薛眠吃大餐,同寝室的两个室友也都有幸受邀,正好大家住到一起这么久,还没凑一块儿好好吃过一顿,武小满便做了这个东,招呼大家去学校旁边一个叫“何家寨”的村子大扫荡。 几乎每个稍偏些的大学周边都会有“何家寨”这样的存在,依傍有利的地理位置,应运而生了一个专门服务于广大学生的集大型餐饮、网吧、宾馆、影视、游乐于一身的风水宝地,世外桃源。 武小满爱热闹,加上天气开始凉了,火锅是个不错的选择,在村里兜兜转转了一圈,相中了一家“川蜀人家”。 “你们别说,薛眠还真是勤奋,走哪儿都带着书。”室友王超然是个白胖子,为人随和,长得喜庆有余。王超然一边给大家倒饮料,一边笑嘻嘻的往薛眠那边瞅。 “甭理他,”武小满埋头划拉着菜单:“他就那样,学霸都这尿性,走哪儿看哪儿。你们是没见过他高考前那阵子,比这还疯狂,跟着了魔似的,就差把书一页一页烤了吞肚子里了。” “那是难怪了,”另一个室友陈桦接话:“这次测验咱们系三个班的成绩都出来了,薛眠可是第一啊。看来古人诚不欺我,付出确实是有收获的。你们看薛眠,成天书不离手,估计是想把第一名从大一保到毕业的节奏。” “没那么夸张。”薛眠有点不好意思,放下书,喝了一口水。 他是喜欢看书,但并不想把这些变成别人眼中的“另类”或者“优越”,那样就太格格不入了,没人会喜欢这样的学霸。虽然他对“学霸”这一头衔并不在乎,甚至并不买账,也不需要别人的喜欢,但他确实不想刚进校就因为这种小事被人讨厌或孤立。 武小满下好单,等菜的过程中大家开始闲聊起来。都是一群才刚认识的小年轻,不算有多熟,能聊的话题一上来无非就是家庭啊爱好啊这些入门级的。 武小满天生的话痨,没两分钟就把还有些拘束的气氛彻底调动了起来,几个人聊得嘻嘻哈哈,各自交换了不少秘密。什么追过但没追成功的女孩后来跟谁谁谁好了,被自己在宾馆门口撞见,六目相对,现场尴尬的一比;什么高三时候整蛊过的老师后来被调去教高一了,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捣的鬼,真可怜;还有几个交好的同学放了学不回家,躲在学校机房里群/撸/打/手/枪…… 尺度越开越大,拘束却越来越淡,感情一下子升华了。 “哎哎哎,不够意思啊!”王超然笑着拍了拍薛眠的肩:“我们就差脱/内/裤了,你一个秘密不说啊?” “我……”薛眠假装喝水,用杯子挡着脸,有些犹豫的向武小满那边看去。 “那个那个,”武小满收到信号,立刻跳出来解围:“他就是一清汤挂面,屁秘密没有,你们聊他还不如聊我呢。” “得了吧,就你那些,我们已经听得够够的了。”陈桦下了半盘肥牛到锅里:“我说武少爷,既然号称情场老手,要不让大家开开眼,今天就在这儿打个赌怎么样,看你大学四年能泡几个妹子。” “这有什么难的,”武小满捞了一勺羊肉到碗里,不屑的扬了扬嘴角:“小儿科而已。不过四年未免长了点,你们能等本少爷还不能等呢。这样,就一个学期,不说别的,英语系167以上的妹子我能给你全拿下,信不?” “哦哟!厉害啊!”陈桦赶紧敬了一杯果粒橙:“看不出来武少爷不但是个情场老手,还是个牛逼专家啊!” “滚你大爷的!”武小满把面前的啤酒仰头一口灌下,杯子往桌上一扣:“说吧!赌什么。” 陈桦还真想了想:“要不……钱?” “你丫俗不俗,赌王系列看多了啊,”武小满喷他:“赌钱有个屁意思。这样,就本少爷目测,英语系符合身高条件的妹子大概十个。一学期为限,要是每个姑娘都能让我亲着一口,那就算我赢,你把你那一万多的笔记本给我。” “那要是输了呢?”陈桦一脸坏笑的看着他。 武小满答得痛快:“我那套限量版游戏机归你。” “成交!”陈桦打定了主意自己能赢,笑哈哈的把手伸了过去,跟武小满交手一握,赌约就这么痛快达成了。 “等一下等一下,”王超然一脸八卦的凑过去:“可是要怎么证明你亲到妹子了呢?我们又不能在旁边跟着看现场版。” “这还不简单,”武小满啧了一声,掏出手机晃了晃:“拍照,照片为证。” “照片?”王超然贼笑:“艳照门啊当心!” “滚!”武小满瞪他:“老子是亲嘴儿,又不干别的。” 几个人继续嘻嘻哈哈了一阵,薛眠一直安静吃菜,没怎么插话。兜里手机突然唱起了歌,掏出一看,心情顿时一亮:“姐?” 来电的是薛眠的姐姐,薛盼。 薛盼比薛眠大五岁,因为大学在上海念的,去年毕业后就直接留在了上海工作。平时上班忙起来不算,但只要一有空就会回云州看薛眠。不过算下来二人一年里也见不到几次,可是感情却非常深厚,毕竟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薛盼就经常呲着一对小虎牙对薛眠碎碎念:“我说小老弟啊,你看,这世上就我一个是你最亲的人了,你可得乖乖听我的话啊……” “吃饭了没有呀?”电话那头薛盼的声音又甜又爽朗,邻家大姐姐范,估计长得也漂亮。 “嗯,正跟同学吃着。”饭馆里有点吵,薛眠走到了店外:“姐你回来了?” “啊,”薛盼说:“回来啦。刚去家里收拾了一下,好久不回去都有霉味儿了,开窗散了两个小时才散干净,这会儿还没吃饭呢。” 薛盼说的“家里”,指的是她和薛眠的老家,也就是他们父母的家。 严格来说,薛盼和薛眠不算是云州人。 他们的家不在云州,而是在行政划分上隶属云州的一个偏远郊县,离市区隔着七八十公里,来回都得坐城际大巴。所以在薛眠心里,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云州人,哪怕户口本上户籍那一栏里白纸黑字的写着“云州市”,他对这个城市也没什么实在的归属感。 “你在哪儿?”薛眠问:“还在家吗?” “傻子吗你是,”薛盼在电话那头笑:“大同华的校门口啊。” “……啊?”薛眠愣了愣:“你来我学校了?怎么没提前说啊。” “上门送惊喜呗!”薛盼笑着说:“你开学那会儿我忙得都没来得及送你,这不得来赔个不是么。在哪儿吃饭呢,我过来蹭一碗?” “姐你等一下啊,”薛眠举着手机“咚咚咚”的往二楼跑:“我跟同学在外头,我去打个招呼,马上到校门口接你。” ※※※※※※※※※※※※※※※※※※※※ 昂,薛哥哥还有个薛姐姐呢,羡慕不~ 下章:嘿嘿嘿~ ——爱你们~ 姐姐2 从何家寨到校门口距离大约一公里,一路跑来,薛眠居然只花了五分钟,可见是真想这位姐姐了。否则换作平时走路,没个十几二十分钟根本到不了。 今天是礼拜天,学校对来访人员不设禁,校外人员只要给保安出示一下证件就能进出校园。薛眠提着两大袋零食,走了一路看了一路,越看越觉得接受无能:“我不吃零食的,你买这些真的浪费了,要不还是带……” “带回去?” 薛盼一伸手拽住了他的耳朵,这个弟弟已经比她高出一个脑袋了,她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我从这儿扛两袋子零食坐火车把它们带回上海去?怎么,我看起来很闲得慌吗?” “不是……”薛眠被她拽得歪过了头,这会儿两只手上全提着东西没空去搭救耳朵,只能顺着她的手势走着:“这儿学校呢,姐你给我一点面子行吗。” “哟,”薛盼松开手看着他笑:“大人了呢,都知道要面子了。” 薛盼这一松手,薛眠耳朵上被强行拧到一起的血液慢慢退回了血管里,尖锐的刺痛感猛的达到最高点又倏的全散了个干净。他吁了一口气,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姐你一会儿想吃什么,要不去试试学校的食堂?” “可以啊,我都行。”薛盼左看右看的参观着,什么教学楼、图书馆、洗澡堂子、大操场……走马观花,一带而过:“先去你宿舍看看,把东西放下,然后你就带我去吃你们这儿最好吃的。” 参观宿舍没花多少时间,进宿舍楼的时候宿管大妈正对着镜子剔牙,见个姑娘跟个男生直剌剌的往男寝闯,登时像被火燎了屁股似的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哗啦”一声推开了窗子,手指头直接戳着往那边喊:“欸!欸你俩怎么回事?大白天的处对象不克制一下啊!这是男寝,女生止步!” “……啊哈?”薛盼先是一愣,接着就反应过来了。她指着自己朝大妈眯眼一笑:“阿姨您误会了,这是我弟弟,我是她亲姐,我来给他收拾宿舍的。” 薛盼从购物袋里抽出两盒饼干往大妈手里一塞:“您看我俩长的,从眼睛到下巴都一个样,谁还看不出来是姐弟啊。那什么,谢谢您了啊,费心了。往后还得劳驾您继续这么帮盯着,别让我弟早恋,更别带女孩子回寝室,谢谢啦!” “哎哟……”大妈又是尴尬又是乐呵的“咯咯”笑了好几嗓子,一边悄没声儿的把饼干往抽屉里划拉,一边说:“让你这么一说还真挺像的,跟双胞胎似的。是姐姐啊?啧,看着不像,说是妹妹都信呢!行啦,你们去忙吧,不过别收拾太久啊,咱这儿有规定,就半小时。” “好嘞,”薛盼朝大妈投了个春光灿烂的笑:“半小时足够了,谢谢啊。” 薛眠的寝室在六楼,宿舍楼没电梯,学校意思是楼层高度没达到安装标准,而且爬楼也能变相辅助大家锻炼身体,没什么坏处。 姐弟俩进了宿舍,武小满他们还在何家寨涮着火锅,房间里空无一人。 “要了亲命了,”薛盼一把扎进薛眠桌前的凳子上,气喘吁吁的拿手扇着风:“这辈子最烦爬楼了,我现在真的非常感激当年上大学分到的宿舍就在一楼,上课教室在二楼,舒舒服服过了四年,到你这儿反而遭罪了。你这楼……”说着往阳台上看了一眼,发现视线都能直接搭到对面楼天台上晒的一堆花花绿绿的棉被子上了:“啧,这么爬四年,你那小腿肌肉得练成什么样啊。” “牛腱子呗,还能什么样。”薛眠拧开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其实这里挺好的,视野开阔,也不吵。” “行吧,你开心就行。”薛盼接过水喝了两口,起身参观了一下宿舍,连卫生间和洗漱间的水池子底下都没放过,一边看一边点头:“还行,挺干净,不像男生宿舍。看来你室友都挺讲卫生的,你这洁癖有福了。” “我才不是洁癖。”薛眠小声嘟囔了一句。 “还敢顶嘴,你这小洁癖!”薛盼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洁癖就洁癖呗,又不嫌弃你。” 薛盼一副领导阅兵架子似的上上下下检阅了一遍薛眠的床铺,满意的点了点头:“得,用不着我收拾了,你这儿整洁的我都没地方下手了。走吧,吃饭去。” 食堂饭菜的味道比薛盼想象中要好很多。 她拿她当年学校的食堂来做对比,发现同华的食堂简直是集中国各大菜系于一身,什么川鲁苏粤闽浙湘徽,应有尽有。虽然他们也没点太多,只是找了一家看着挺干净卫生的摊位点了三菜一汤,不过就冲四周各种飘香的饭菜味儿,她敢断定这食堂绝对能□□地开到学校倒闭了它都不带倒闭的。 “一会儿我就走了啊,”薛盼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薛眠碗里:“下次有空再来。不过看你在这儿吃住都还挺不错,估计下次再见就要胖几斤了。” “不会,”薛眠咬了一口肉:“体质在这儿。” “切,”薛盼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他手边:“这里有点钱,不多,两千,我的工资。平时给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别光买书,衣服鞋子什么的也看一看。我是不知道你什么审美爱好,给你买估计你也不会穿。” 薛眠看了看那信封,没说话,眸子暗了一瞬,低下头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 “怎么了,”薛盼喝了一口汤:“姐姐给的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别让我跟你拉拉扯扯啊,收起来。” “我有……”薛眠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的把头低下了去,蚊子似的闷了一句:“我有钱。” 薛盼看了看他,没说话,轻声叹了一口气,起身把信封揣进了他口袋里。 薛眠说的“钱”,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父母的。 而是国家给的资助金。 故事挺遥远了,发生在八年前的一个春末。 薛眠的父亲因为工作原因,长年待在国外,一年里陪不了家人几天。那一次,他难得休到一个长假,就报了一个家庭旅行团,准备带妻子和一双儿女出海游玩。 那个年代,国内的海岛游条件不是特别成熟,没有大型邮轮可供游客集体登船出海。但既然是玩海岛看海景,不出海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于是,旅行社就联系了当地的地接社,找来几艘小型私人游艇,可以出租给有需要的游客,但需要另外签订免责协议,毕竟不是线路规定的项目,旅行社还是要考虑安全风险的。但别说,这样的服务还挺受欢迎的,五艘小游艇刚泊到码头,就被团里的游客一抢而空了。 小游艇驾驶起来不算复杂,地接社找了几名教练速成培训了一小时就全教会了。租到游艇的游客们都挺兴奋,急不可待的要出海踏浪看美景,薛眠家也租到了一艘,一家四口高高兴兴上了船。导游最后给所有人强调了一下租赁时间是三个小时,下午五点前必须返回码头集合。 这是薛眠第一次和全家人一起旅行,那会儿他刚过十周岁生日。 坐在老爸驾驶的游艇上,左边是给他递零食的老妈,右边是拿着望远镜追着彩云看海豚的姐姐,头上有暖洋洋的太阳照着,耳边有凉爽爽的海风吹着,远处还有雪白的海鸥成群结队,不时从他的眼前飞过,飞过,又飞过…… 小小的薛眠直到这一刻才体会到,原来一家人在一起是件多么开心的事,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一起待在一个小小的甲板上,也是幸福的。 对。 幸福。 十岁的孩子第一次把课本上学来的这个陌生晦涩的词,真真正正的跟生活连接到了一起。 幸福。 没有比这更让他觉得幸福的事了。 为了延续这种幸福,他甚至偷偷想过要不要把老爸的护照藏起来。这样老爸就没法出国工作了,就能留在家里,一直陪在他和妈妈还有姐姐的身边了。 多么聪明的主意! 简直智慧少年啊! 小薛眠一个人趴在甲板护栏上偷着傻笑,笑得咯咯作响直不起腰。 然而。 他的计划没能实现。 甚至都没来得及实施。 租来的这艘游艇有十个年头了,老船一条,船主嫌船旧,没什么再用的机会,就没舍得花钱每年定期做保养,以致底板发生了严重的开裂渗水。等到操作室里的薛爸爸发现不对劲时,海水已经在船舱里浸了快有一公分深。 他们出海是半个小时前,现在的位置距离海岸有多远谁也说不准,只知道海面上已经看不到一艘船只半个人影。 船上没备救生筏,能找到的唯一救生设备只有救生衣,而且仅有两件,看上去又皱又旧,不知道管不管用。薛爸爸和薛妈妈连犹豫都没带犹豫,直接将衣服套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水,薛爸爸从驾驶室里翻出一把打渔用的铁器工具,准备将船舱两边的两排木质长凳撬下。可那凳子安装得太牢,他几乎是连撬带掰、连锤带抠的才把两块木板给卸了下来,手上被翘起的木片拉开了数道口子,鲜红的血液从他掌心顺着手腕一路下滴,滴到脚下,滴到已经没过脚踝的海水里,一会儿就没了痕迹。 这两块不足一米五长、半米宽的木板,就是两个孩子生还的全部希望。 那个年代通讯还不发达,没到人手一个手机的程度,向外发出求救信号只能依靠游艇上的简易通讯设备。 然而,也不知道是他们的船开出去太远以致信号搜索不到,还是运气差到连这唯一的求救设备都是坏的,总之,拨出去的电话一直处于断音中。 已经不能再等了。 海水就快淹到膝盖了。 ※※※※※※※※※※※※※※※※※※※※ 一直挺怕水上交通工具的,哪怕看上去多牢固,都觉得没有踩在陆地上踏实。 特别支持之前看到的一个新闻,“游泳技能”纳入高校必修课中,游不过100米不给毕业证哇! 虽然听着有点搞笑,也是透着无奈,但这真是一个保命技能啊敲黑板划重点!!! 旱鸭子们都给我游起来! 快快快! 小皮鞭在后面抽! 保命哇!!! 下章:搞点事情? ——爱你们~ 姐姐3 薛爸爸将两块木板顺着船舷滑到水面,薛妈妈抱着两个一会儿哭一会儿喊、一会儿呆滞一会儿挣扎的孩子,他们夫妇二人一人一个,将姐弟俩分别抱到木板上趴好。 然后,手就一直紧紧抓着木板的一头,再没松开。 他们现在还不想松开。 他们……舍不得松开。 整艘船上除了这两块木板,夫妇二人已经找不到也拆不下任何哪怕一块物什能让他们也借力漂浮在水面上。所以,他们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蹲靠在渐渐下沉的船舱里,一人一边,托扶住两块正承载着他们孩子生命的木板。 他们祈祷着能快点有人来发现他们,祈祷哪怕能有一条小船经过救下他们,祈祷奇迹能降临,祈祷孩子们能平安无事。 最终,也许是老天听到了他们的祈祷,一双儿女终于平安获救。 而他们自己,却永远的和那片冰冷的碧蓝融为了一体…… 获救的两个孩子都出现了严重的应激障碍和应激反应,在心理医生的强制干预下,过了足足半年才彻底走出阴影。而接下来摆在面前的难题,就是他们的抚养归属。 薛家没有什么亲戚,两个孩子的爷爷奶奶很早就已经过世,剩下的亲戚要么不在本地,要么不具备抚养资格。薛妈妈因为是嫁到这边,家人都不在本地,加上平时走动也不太多,更不可能把孩子送去给不相熟的亲戚照顾。 就在薛家人围在一起一筹莫展,商量不出一个好办法的时候,薛爸爸的主管领导突然赶了过来。一方面,他代表薛爸爸的工作单位送上同事们的爱心捐助,另一方面也带来了一个算是好消息的消息。 他出面为两个孩子申请的国家资助已经批了下来,今后两个孩子大学毕业前的所有生活费、学费等开支都将由国家承担,而在他们成年之前的抚养归属问题,将交给当地一所公立福利院接手。 至于保险方面的赔偿款,一部分将用来还清薛家目前这套住房的贷款,另一部分则存入一个专门账户,用作两个孩子的成长基金。 于是,就这样,15岁的薛盼和10岁的薛眠被安排进了云州市区一家公立福利院,在这里开始了他们的新生活。直到五年前,薛盼年满18周岁,福利院对她的抚养权和抚养责任都已“到期”,她也顺利考取了自己理想的大学,从此离开生活了三年的福利院,踏上真正属于她的人生之路。 薛眠也一样,在福利院平安长到18岁,凭着自己的努力踏入大学的校门,此后,他的人生会和薛盼一样。 主导权的接力棒已经正式交到了自己手中。 “你们这儿出行是不是很不方便?”薛盼走到薛眠背后,替他理了理有点起皱的衣领:“我从汽车站坐公交过来,离你们学校越近路上的车越少,司机说这里就一条公交线路?” “嗯,”薛眠点了下头:“不过我平时不怎么去市区,线路多少也无所谓。” “可我有所谓啊少年……”薛盼似有些着急,掏出火车票看了看:“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从这里去火车站起码40分钟,要是运气不好等公交还得等好久……行了我不念叨了,赶紧走,车票一个半小时后的,万一赶不及就完了。” “干嘛买这么急的,”薛眠皱了皱眉,有些不能理解:“五六点的车也可以坐啊。” “你当我愿意急吗,还不是因为晚上有个家教……”薛盼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顿了一下。这话是没过大脑蹦出来的,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不想让薛眠知道自己除了正常的上班之外还打着一份家教的工。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自己此项看上去挺辛苦挺受累的举动,一定会给他带来不小的心理负担和精神压力。 她不愿意看到这个小屁孩心思太重,想太多。 果然,薛眠的脸在听到“家教”二字时,一秒没耽搁的立马就沉下来了:“姐你……” “打住,”薛盼啧了一声:“我秃噜嘴了,你知道就知道了吧。别瞎琢磨,我不是缺钱,就是兴趣爱好,想当老师过把瘾。你也别多想,给你的钱下次来的时候要是让我发现你没花完,我可揍你啊!” 薛眠看了看她,没说话,叹了一声,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薛盼的乌鸦嘴今天显灵了,就在他们出校门前一分钟公交车刚走一班,下趟是半小时后。 同华东区校门外有一条坡度很陡的马路,非常宽,搞不懂明明也没几辆车从这里过却修一条这么宽敞的马路意义何在。走出大门,对面是公交站台,一堆学生正挤在那儿要么玩手机,要么瞎聊天,要么目光胶着的盯着公交车开来的方向翘首以待。薛眠站到人群里排队,薛盼看上去有点急,估计是怕赶不上火车。 “要不还是打车去吧?”薛眠说。 “好巧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薛盼意味悠长的看了他一眼:“可你们这儿连个三蹦子都看不着,打屁?” 薛眠觉得她可能是误会什么了,“他们这儿”没有三蹦子的原因好像也怪不着他吧,怎么搞得像是他把方圆三公里内除公交车外的所有交通工具都全灭了故意不让她走似的。 薛眠叹了口气,正在这时手机响了一声,是武小满的短信。 在哪儿呢,跟你姐在宿舍吗? 公交站,送我姐坐车。 你姐要走?这么快?我都还没见着面呢! 下次吧,她赶火车。 那行吧,给你带了吃的,回来吃啊? 嗯。 薛眠盯着手机上来回的几条短信消息,无声笑了笑。 武小满是为数不多的,或者说是唯一一个知道他过往的人。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薛眠并没打算让谁知道自己的过去。虽然如果能有个人了解那些过去、并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予一点帮助是件挺让人开心的事,甚至这“一点帮助”都不用是什么实际上的帮助,坐在旁边听他说说话都是好的。 但他不喜欢诉苦。 他已经习惯了将自己包裹起来,蚕蛹似的,别人走不进来,他也不想出去。 如果不是高二上学期那件事,估计武小满也走不进来。 那次薛眠被学校的小霸王给盯上了。 在他下晚自习回福利院的路上,小霸王把唯一一条进出的路给拦住,嚷嚷着要他交过路费。 六七个打扮得跟混混一样的学生,推推搡搡着在他身上一通乱摸。薛眠长得很瘦,又白,成天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平时别说是打架,跟人吵句嘴都不太可能办到。但那次他却跟一头被火点着了的小狮子似的,疯狂扑咬那些在他身上摸来揉去的混混。可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被人摁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 就在他被揍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子蜷成一团抱头咬牙却死都不肯哭出来的时候,突然从天而降了一个超级大英雄! 超级大英雄和霸王小分队一通互殴暴揍,居然让英雄以一敌七,赢了那场战斗。 简直不可思议。 小霸王是怎么当上小霸王的? 就这战斗水平? 啧。 大英雄对着鸟兽散的小分队吹了声口哨,这才想起要把虾子精扶起来。然后,他就着朦胧的夜色抬头一看—— 哟? 这不咱班小学霸? 对做好人好事特别执着的英雄本着“好人做到底”的江湖信条,强烈要求送薛眠回家。那会儿薛眠被揍得昏天黑地,一直保护得很好的蚕蛹莫名像是裂开了一条缝,鬼使神差的就把人带到了福利院门口,木着一张脸,指着大门方向,说:“这就是我家。” 从那之后,薛眠就得了个贴身护送小保镖,而武小满则得了个包抄作业答案集。 “朋友”也就是从那会儿交上的。 思路被两声连续的喇叭声打断,薛眠抬起头,一辆白色的宝马稳稳停在了他面前。 还是辆敞篷宝马。 驾驶座上的人戴着一副黑色反光墨镜,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朝这边吹了声口哨:“等车?” 薛眠差点儿没认出来。 毕竟这人半张脸都被墨镜给挡住了。 可对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我很酷我最帅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拽”的气质让他最多愣了两秒就立刻认出了这是谁。 何况旁边等车的人群已经开始骚动起来,一个个压制不住激动的捂嘴低呼—— “我的天,怎么是他!” “也太帅了吧,站近了看简直帅破天际啊!” “他又换车了?那辆骚蓝法拉利呢?” “怎么办怎么办……我觉得我快要休克了!” “好像……”费南渡回头看了一眼五十米开外的公交停泊站:“还得有一会儿才能来车。” 薛眠怔了怔,有些茫然的点了一下头。 这还是继上次遥控车事件后二人第一次再见,虽然薛眠从没想过还能再见,不过真到了这种场面,比起初次在食堂“交锋”时对此人的反感与不屑,此刻再见,倒没那么大的抵触情绪了。 可能是因为欠着个人情的关系吧,毕竟总这么反感“恩人”好像也不太地道。 薛盼一脸狐疑的盯着费南渡看了看,扯了一下薛眠的胳膊:“这谁?” “……”薛眠一时词穷,想了想,吐了两个字:“学长。” “学长?”薛盼不大相信:“就你这性格会主动交什么学长朋友?” “我没说是朋友。”薛眠解释。 “那你们怎么会认识?”薛盼拒绝解释。 “就……” 薛眠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干脆也不回答了,免得越描越黑。何况他和费南渡的“认识”实在有点不走寻常,万一让薛盼知道这人曾经想收自己做黑社会跟班小弟,她肯定会连班都不上的天天蹲班导家门口给自己评理出头去,那就麻烦大了。 “你好,”费南渡已经走了过来,摘下墨镜,向薛盼伸出一只手:“薛眠女朋友?” 噗—— 一口老血顶在心肺。 薛眠绷着一张黑压压的脸瞪着费南渡,然而这人似乎挺沉浸,朝向薛盼的那只手依旧伸得笔直。 薛盼估计也是愣住了,足足五秒后才回过神,低头看了看那只伸在面前的挺好看的手,然后一把握了上去。 “昂,女朋友,你也好啊。” ※※※※※※※※※※※※※※※※※※※※ 喜欢盼姐的请举爪~ 无论多艰难的过去都会过去哒,薛家姐弟加油!~ ——爱你们~ 姐姐4 薛眠一下子没绷住,差点笑出声:“姐你别闹行么。” 这一句声音虽然不大,但费南渡听得清楚,不禁转过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薛盼,微微挑了下眉,没有说话。 虽然薛眠觉得没什么解释的必要,但还是莫名其妙的给费南渡做了个介绍:“这是我姐,薛盼。然后这是……” 突然嗓子一卡,发现好像是没有一个合适的称呼可以代指这个人。毕竟他们之间也不是真的“认识”,以致于这会儿想强行介绍一下,发现还挺困难的,连话都有点不顺溜了:“是费……费、费学长。” “我以为你要说‘废物’呢磨叽这么半天。”薛盼急性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后转头朝费南渡笑了笑:“你好,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薛眠的姐姐,薛盼。你是他学长吗?那也是外院的了?” “不是。”费南渡答这句的时候已经把目光投向薛眠,勾了下嘴角,用眼睛指了指后面:“公交车还早,你们去哪儿,我可以顺风车。” “不用。”薛眠立刻说。 “好啊!”薛盼同一时刻说。 费南渡有些木然的看着这对意见发表得完全相反但回答却一样干脆的姐弟,看了两秒钟,问:“听谁的?” “姐你能别……” 薛眠的“这样吗”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声,薛盼已经自顾自拎着背包走到宝马车前了,指关节扣了一下副驾驶的门,转头问:“同学,你这后座怎么进去?” 啊。 跑车没有后门,是不太好上。 费南渡从容的走过去打开车门,将座椅往前一调,再一推,前后座之间就出现了一条宽松的空隙:“够么?” “够了够了,谢谢。”薛盼直剌剌坐进去,见薛眠不动,便拍了拍隔壁的座位,朝他喊话:“薛眠你是等我过去抱你啊?快点快点,再磨叽我火车都开出去八里地了。” 薛眠绷在原地,没应声。 此时此刻,他身后的站台已经不是一座站台了,那是一口锅,四周的骚动像是锅里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滚烫的气泡,大有一把将锅盖掀翻的趋势。 耳朵里也没闲着,充斥着围观群众们各种或惊讶或起哄或窃窃私语的骚动,还没等他回神,费南渡已经上了车,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不走?”回头去看薛盼:“火车站?” “啊,对,”薛盼点点头:“南站,谢谢。我们走吧,不用管他。” 不用管他? ……不用管谁??? 俩神经病吗! 薛眠简直无语,默声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的过去坐到了薛盼旁边。见人已到齐,宝马立时发出一串特有的炸耳轰鸣,倏的飞出了群众们殷切又热烈的广角视野中。 九月底的天虽说不至于有多冷,但就这么坐在敞篷车里一路被大风吹着也确实有点儿扛不住。薛盼毫不遮掩的连打了三个喷嚏,费南渡扶着方向盘偏了一下头,接着,不知道按了个什么键,薛盼就感觉脑袋顶上一片阴影慢慢从后往前推过来,十几秒后,一扇黑色的车顶就这么牢牢盖上了。 紧接着窗户也全升上来了。 “同学你还挺观察入微啊,”薛盼抽出纸巾吸了吸鼻子:“心细如尘呢。” 费南渡没说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姐你能稍微注意一下……” 一个“吗”字还没出口,薛眠就看到薛盼一边擤着鼻子,一边准备把上一张擤完鼻涕的纸巾直接从车窗里扔出去。薛眠惊呆了,吓得立刻伸手去挡,抽走纸巾狠狠揣进了裤兜里。 “哟,”薛盼有点诧异的看了看他:“洁癖真好了?” “爱干净不是‘洁癖’,”薛眠瞪着她:“最后再强调一次。” 薛盼憋着笑继续擤鼻子。 “欸,同学,”薛盼看了一眼驾驶座:“你跟我弟弟很熟吗?要是不熟,我们这么麻烦你不太好吧?” 费南渡再度看了一眼后视镜,但这回很快收回视线,继续目视前方:“熟不熟,得问薛眠。” 问薛眠? 薛眠的答案还用问? 肯定是“不熟”啊! 薛盼才不要问,她只是适时的转过了头,一脸推敲的打量着薛眠。 薛眠在听到费南渡这一句时,脑子里猛地跳了一下,过电似的麻了两秒钟。 这人倒挺会一本正经给别人找麻烦的。 什么叫得问我? 熟不熟难道两个人还能得出两种结论? “不熟”不是个既成事实? 薛眠正对着车窗看风景,感受到了薛盼投来的灼灼目光,转过脸瞥了她一眼:“干嘛?” 薛盼啧了一声,没说话,掏出手机开始玩起来。 十几秒后,薛眠的手机响了一声。打开一看,是一条短信。 这驾驶员挺酷的,挺酷的人一般都不会这么热心肠,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发件人,薛盼。 薛眠“啪”的一声把手机往大腿上一扣,横着眼睛就朝薛盼瞪了过去,一脸的阴云密布。薛盼笑眯眯的两手托腮回看着他,用口型比了一个“喜欢吗”? “不喜欢!” 薛眠一阵血气上涌,直接回绝了她。 带声音的那种回绝。 “不喜欢什么,”费南渡在前面问:“空调温度?” 薛眠忽然有种想跳车的冲动。 还好,还好费南渡的脑回路比正常人清奇,发散思维又很给力,莫名其妙的一句“不喜欢”居然能跟“空调温度”联系到一起,也算是有了个台阶下。薛眠不待犹豫,立马接口:“是啊,有点冷,麻烦……” “已经关了。”费南渡说。 “……哦。”薛眠想不到还能接什么了,无力应了一声。 车厢里一时回归静默,三个人都没再说话。费南渡继续开着车,薛眠继续看风景,薛盼继续玩手机。 像是都有些心不在焉,各自琢磨着什么。 跑车能飞出的速度就不多赘言了,从同华一路飙到火车站居然只用了二十分钟。薛盼下车的时候看了下表,感觉自己差不多还能在候车室里吃个泡面什么的。 “马上国庆了,”进站的人流尚不算多,薛盼垫着脚张望了两眼,回身对薛眠说:“如果不想回家就去上海找我,不过我可能要加班,要是那样的话你就自己玩,我给你写个攻略。” “我要看书,”薛眠摇摇头:“还是留学校吧。” “书呆子。”薛盼叹了一声:“行吧,你自己决定。好了,别送了,我走了啊,有事儿打电话。” 薛盼背上双肩包,张开双臂抱了抱薛眠,薛眠也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薛盼站直了身体,突然把眼睛一瞪,恶狠狠的用手指着他:“不准哭啊,给我憋回去!” “……不是,”薛眠无语的叹了口气:“我哭什么啊。” 薛盼嘿嘿一笑,朝站在路边抽烟的费南渡招了招手,嗓门也拔高了好几度:“喂!同学我走了啊,谢谢了,有缘再见!” 费南渡回头看了一眼这边,朝薛盼点了下头,然后掐灭了烟,转身进了宝马。 送走了薛盼,薛眠打算跟费南渡道个谢,然后坐公交车回学校。然而他刚一转身,还没来得及迈步,一辆白色的宝马已经停在了他面前:“上车。” “我坐公交车就行,”薛眠站在副驾驶这边,因为车身低,他稍微弯下了一点腰:“刚刚……谢谢你送我姐。” “没事,上车吧,”费南渡看着他:“我也回学校。” “……啊?哦,这么巧。”薛眠一时词穷,他不防对方也要回学校,以致于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好。 他是真的不想坐这个人的车回学校。 可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听怎么像是“我也回学校我们顺路你要不要上车你最好上车”,这么一来,他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 正当他愣在原地踌躇不决的时候,费南渡突然解开安全带,上半身往副驾驶这边一倾,“咔”的一声打开了车门:“既然同路,一个开车一个搭车,你不觉得很不环保么。” “……” 有道理的让人无言以对啊。 薛眠无法,只好放下犹豫扭捏的不适感,顺从的上了车。 从火车站往同华去的路上会经过一个购物区,因为赶着送薛盼,刚才来的路上车开得比较快,而且那会儿人没这么多,所以不怎么堵。这会儿回去不赶时间,马路上也渐渐热闹了起来,车一多,宝马就只能不急不躁的挤在车流里慢慢向前。 毕竟周末,堵车也正常。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薛眠憋了一路了,这会儿被塞在满满当当的车流里龟速着往前挪,五分钟了才挪出去不到三十米,莫名有点烦躁,没多想的直接开了口。 费南渡扶着方向盘“嗯”了一声,眼睛一直盯着前方,没说别的。 “你……那天为什么找到我?”薛眠快速回味了一下这句话,觉得可能表述不太到位,就又换了个说法:“我是说那天在食堂,你为什么想找我做跟班?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校内网啊,”费南渡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上贴吧的么,校草?” 居然是因为这个。 薛眠在心里叹了一声。 但这是第二个问题的答案。虽然自己说的是问“一个”问题,可既然顺带都问出来了,他要是想回答,也该是按顺序一个一个来吧? 薛眠点了下头,表示接受了这个认识自己的方式,又重复了一遍前面那个问题:“那你为什么想找我做跟班?” 外面一辆警车“呜啦呜啦”呼啸而过,在前方十几米开外的一个路口停下,好像是那边出了什么交通事故。不过这样一来,原本就不怎么通畅的马路更加便秘似的堵上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费南渡掏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上,把他那侧的窗户放了下来:“我不像秦笛,以前也没带过跟班,就……突然想带一个。” “那为什么是我?” 薛眠觉得这人的审题能力真的有问题,他都问了三遍了,还是没答到点子上。 费南渡咬着烟吸了一口,然后夹下烟头,胳膊搭在车窗上。闭上眼,将烟雾团在口腔里,从左到右,转了两圈,慢慢吐出。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转头看过去:“因为你好看啊。” ※※※※※※※※※※※※※※※※※※※※ 真的是因为你好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章:不造呢~ ——爱你们~ 姐姐5 “因为你好看啊。” 因为你好看啊。 因…… 因为你…… 你什么? 什么鬼?! 薛眠承认自己被这个答案雷到了,瞪着眼哑着口,半天说不出话来。突然,嗓子一痒,“咳咳咳”的猛呛了好几声,脸都呛红了。 “怎么了,”费南渡偏过头,抽了两张车里的纸巾递过去:“觉得自己不够好看?” 薛眠接过纸巾捂了捂嘴,狠狠道:“可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又觉不对味。 这不等于变相承认了自己的“好看”? no! 没那么自恋! 路口的障碍被很快清除,道路恢复了畅通,宝马跟着车流绕出最拥堵的那一段,一个右转上了高架。 “刚刚已经说了,”费南渡关上车窗:“我之前没有过跟班。” “……所以?” 薛眠迅速从方才自恋的情绪中走出,此刻他只有一个感觉——这人不但审题能力有问题,逻辑性还非常缺失,简直前言不搭后语。 简直了。 简直了! “所以既然准备找一个,就得找个拔尖的。”费南渡目视前方,忽然勾了下嘴角:“毕竟南哥的跟班,多少得有点能耐。是吧。” …… “我有能耐?”薛眠指了指自己:“我算‘拔尖’?我拔哪个尖了?” “校草。”费南渡答得干脆,脸上平静无澜,继续目视前方:“本来想找个新生里成绩拔尖,或者打架拔尖的,但这两样目前来看条件不足,无法比出个结果。不过你长得拔尖倒是有目共睹,所以……”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不是,”薛眠只感觉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挫败从他五脏六腑里冒出来,难以抑制:“就算我长……得拔尖吧,可我又不会打架。一个跟班最基本的素质难道不该是会打架、能抗揍?”顿了顿:“你这不是找跟班的套路吧?” “怎么不是,”费南渡握着方向盘笑了笑:“南哥就这套路。” 薛眠:“……” 我他妈就不想说话了! 薛眠突然感觉平时武小满那些骂人的词句这会儿哪怕悉数全捐给他都不够用的了。 窝火。 挫败。 莫名其妙! 他泄气一般的往椅背上一仰,闭上眼睛顺便也闭上了嘴。费南渡见隔壁突然沉默,转过脸看了看他:“你到底是好奇我为什么选你,还是好奇我为什么突然要找个跟班。” “……都有吧。”薛眠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 “我,独来独往惯了,”费南渡没什么表情的盯着前方:“如果弟弟你看过学校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应该对我有点了解。”方向盘打了个弯,车子顺利下了高架,一路往顽首山方向驰去:“不过最近突然心血来潮,觉得像秦笛那样有个小弟,陪着一起打打球……好像也不错。” “是还不错,”薛眠看着他:“可为什么非得是我?” “可能……”右前方一辆黑色奔驰似乎准备抄道,费南渡脚下带了点油门,在对方压线前一秒马达一轰,飞了过去,直接甩了个漂亮的车尾给身后。 然后,他就从倒车镜中看到大奔驾驶窗里伸出一只比着中指的手,迎风使劲摇了摇。费南渡笑了笑,收回了视线。 “可能什么?” 薛眠被刚刚那个甩尾甩得整个人差点砸到车玻璃上,靠胳膊肘抵住车门才没让自己倒过去,但倒是没忘记对方刚才说到一半的话。 “还没忘呢,”费南渡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不信我的话,就是因为你好看啊。” 好看? 好看你妹? 你又不是个姑娘,管我好不好看? 我好不好看你这么介意干什么? 薛眠的脑子一通高速运转,然而刚把最后这句琢磨完,脑仁里一根半松不紧的弦忽然猛的抖了一下,差点没把他抖得直接从座椅上弹起来。 他以一种难以言说的,非常复杂的,短时间内很难表述清楚的眼神,慢慢转头看了过去。费南渡正专心开车,但余光尚在,不防被他的眼神戳到,偏过头对视了一眼:“怎么了。” 薛眠愣着没说话,半晌才把目光收回:“没事。”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声明一下,我没答应。” “没答应什么,”费南渡替他说完:“当南哥的跟班?” “……嗯。”薛眠迟疑了一下。 谁承认你是“南哥”了。 “没事,”费南渡扶着方向盘笑了笑:“不愿意就算了。不过以后要是再被人半夜追着打,还是可以找我。” “……” 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已经多了起来,大概是周末进城的学生都开始陆续回校了。费南渡把车停在学校的北大门:“从这边进吧,人少点。” “哦,”薛眠开门下车,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过去:“你……不走?不是说也要回学校的?” 费南渡一边低头笑一边往嘴里递了根烟:“你是真好骗还是假好骗……” ? ??? 薛眠瞬间明白了。 之前在公交站台他说什么来着? 你们去哪儿,我可以顺风车。 对吧? 既然是顺风车,一路顺到火车站也够到位了,再往后油门一踩、呼啸着扬长而去才是该有的剧本,怎么就变成“我也要回学校”了? 对……吧? 这叫什么顺风车! 关键自己居然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智商呢?! “你该不会……”薛眠简直无语,用无比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是特意送我姐的吧?” “想多了,”费南渡熄了火,黑色的绒质车顶被重新按键收了回去,胳膊往方向盘上一搭,叼着烟笑眯眯的看向薛眠:“我是真来学校办点事。出来的时候看到你在路边,就过去打了个招呼。” 然后? 打了个招呼然后? 然后就把人从学校送到了火车站?然后再带另一个又回到学校?最后自己连校门都不进的这就离开? 好一个“想多了”。 “行吧,”薛眠实在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了,他今天所有的阅读理解能力都在此刻全部耗完殆尽,朝车座里的人点了下头:“今天谢谢你了……我进校了。” “不用客气,”费南渡咬着烟,打开前面车抽屉拿了本书出来,朝他晃了晃:“南哥过几天来上课,到时候请我吃饭吧,就当报答了。” “你要回学校上课?”薛眠有点吃惊。 他还记得前段时间听武小满嚷嚷的那些贴吧八卦,眼前这位可是据称大学三年几乎从没踏足过学校大门的传奇人物,听过的课时数加起来还不足十节,怎么现在…… “想什么呢,”费南渡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琢磨贴吧那些小道消息?” “……啊?”薛眠磕巴了一下,倒没打算掩饰:“就……听到过一些。你不是不怎么来学校的?” “嗯,”费南渡咬着烟吸了一口:“以前是不太想来。但老温说了,我要是不把学分修到三位数,明年的毕业证他想给我都没地方塞。老头儿年纪大了,说着说着,我看他那样子都快哭了,没办法,过来凑点分吧。” 原来如此。 看来平时瞧着再硬壳的人,也是有软肋的。 薛眠点了点头,本来也只是随口的一问,没什么别的要说了,半犹不豫的抬起一只手,顿了顿,咬咬牙朝对方挥了一下:“我进去了,拜拜。” 把书丢到副驾驶座上,费南渡的脸上始终挂着一点不深不浅的笑,没应这句“拜拜”,对着方向盘轻吹了一声口哨,火一点,白色宝马瞬间轰鸣,飙出了薛眠的视线。 武小满从何家寨打包回来的“好吃的”是一袋麻辣串,等薛眠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泡得稀巴烂。武小满一脸心痛又哀怨的拎着袋子往楼道垃圾桶走,边走边叹:“太可惜了,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的呢,全给你浪费了。猪头!” 虽然大一才刚开学一周,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却不少,并没有因为此处是大学而跟没日没夜奋战题海的高中有什么不同,毕竟全国顶尖学府,不会让学生们太放松的。 薛眠坐在自习室一个靠窗角落,外面天色已渐渐暗下,金红色的晚霞铺在视线尽头的天幕中,美得张扬又绚烂。 自习室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书页翻过的声音,或者笔尖摩擦在纸上的“沙沙”声。同宿舍一起来上自习的除了他之外只有一个王超然,其余两人一个去了网吧团战,一个留在宿舍睡觉。 今天的作业已经写完了,留了一篇短文背诵放到最后。薛眠把文章中的生僻词查好标注在旁边,默读了几遍,以便对文章有个大致印象,等读通顺了,下面背起来就轻松了。 其实背诵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他记忆力挺不错的,不说过目不忘吧,但读上几遍后再花个十分钟左右,基本能一词不差的全背下来。 今天这篇文章很短,两百个词都不到,按平时的进度读完第三遍就该能出去找个不影响别人的角落半念半背了。但不知道怎么了,此刻这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像是一堆长了翅膀的蚂蚁似的,在书页上毫无规则的爬来爬去,东跑西蹿,别说凑成一句话,就是拼成个独立单词都够呛。 薛眠皱了皱眉,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空的。 叹了口气,为自己无来由的不在状态迷茫了一会儿。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薛盼的短信。 我到地方啦,想不想看看我学生?一枚很帅的小帅哥哟~ 薛眠盯着手机屏幕,笑了笑,回了一条过去。 帅哥有什么好看的。 薛盼几乎是以光速回来的下一条。 呀!呀呀呀!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薛眠脸上噌的就红了,快速按下一条。 别闹了,能不能好好上课,别误人子弟。 不经逗,没劲,洁癖鬼!拜拜! 薛盼收了兵,薛眠也没再缠斗下去,回了一句“上完早点回去”后,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可没过一会儿,又下意识掏了出来。 他点开短信收件箱,翻到白天薛盼发来的那一条。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句话,这会儿却让他的心里莫名燥了起来。像是一池清水,起了波澜,泛了水纹,有了涟漪。 “这驾驶员挺酷的,挺酷的人一般都不会这么热心肠,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盯着这串漆黑的文字。 薛眠陷入了失神。 ※※※※※※※※※※※※※※※※※※※※ 啧啧。 啧啧啧。 好像知道了点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呢~ 下章预告:大揭秘~~ ——爱你们~ 选修1 窗开着,银白色的月光泼入教室。 斑驳的树荫里,两只不知名的雀鸟扑动翅膀,一前一后飞了出来,带动一阵绿叶沙沙作响。 树影动了。起风了。 在短短十八年的前半生,甚至这么短,都够不上称一句“半生”的岁月里,太多大起大落,浮浮沉沉。多到一颗心能承受的,不能承受的,全都像被压缩袋挤压打包完之后,扔进了这团血肉里。 管你愿不愿意。 都在这儿了,签收吧。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总之就是在那么一个时刻,薛眠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 某些方面的不对劲。 可能用个比喻来说明会比较直观一点。 就好比午后阳光的林荫小道上,同时走过了两个人。他们一个是浓眉大眼、妆容靓丽、身材凹凸有致的亭亭少女;一个是五官纯粹、干净清爽、穿着简单的普通少年。 薛眠第一眼看到的,会是那个少年。 如果非要把这个比喻再往深了走,有些话就不见得能放到台面上细想了。但薛眠心里清楚,他不对劲。 这份不对劲开始在他心里冒头、发芽、滋长,使他开始惧怕,不安,慌张、迷茫。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放这份不对劲。 直到16岁那年,回云州过暑假的薛盼察觉了异样。 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跟他聊了一个彻夜。 一场聊天,一段心结。直至结束时分,身为姐姐的薛盼微笑着给了薛眠一个让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温暖拥抱。那个拥抱,胜过这世上所有的良药。她轻轻的拍着倒在怀里哭得泣不成声的男孩,告诉他,别怕。 别怕。 什么都别怕。 别在意旁人的眼光。 别在意外界的声音。 做自己就好。 在无数个如深渊般寒冷而孤独的夜晚,薛眠轻声对自己说。 做自己就好。 国庆假期连放七天,对于出游的人来说时间完全不够用,眨眼即是收假日,但对于困在学校出不去的人而言就特别漫长了。不过相比枯燥的上课,哪怕是在床上挺/尸七天也是甘之如饴的。 “唉,”陈桦叹了口气,连玩了七个小时的游戏,感觉这会儿眼珠子都要爆炸了,鼠标往床上一扔,仰头向后倒去:“小满这孙子居然陪什么二表姑家的小表妹去海南岛玩,抛下我等孤家寡人在这孤独而冰冷的寝室里望墙垂泪,他,他情何以堪啊他……个畜生!” 陈桦来自祖国大西北的一个中型城市,性格里有北方汉子的粗犷豪迈,但时不时也会冒出些南方儿郎的细致愁情,就看什么场合发作什么了。 “你丫的畜生叫谁!” 外头突然一声大吼,寝室大门被人“砰”的一脚踹开——不用看脸,甚至都不用听声音,光凭这份动静就该知道是谁来了。 武小满手上身上挂满了乱七八糟,像是土特产、纪念品之类,在海岛玩了七天仿佛换了个人,黑炭似的杵在一进门的水池边,眼睛瞪得铜铃大,伸手指过去:“陈桦!你丫的居然敢在背后这么喊老子?好好好,你他妈绝逼废了!” “哟哟哟,”陈桦噌的从床上翻起了身,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吾皇摆驾回宫啦!快快快,您快站那儿别动,奴才们这就来接驾!” 薛眠被陈桦洞穿耳膜的声音给刺醒,这才察觉到外面发什了什么。耳机一摘,床帘一掀,武小满那张黑黢黢的大饼脸就这么“chua”的闪现在了他眼前。 “噔噔噔噔!” 武小满提着一串绿油油的不知是菠萝还是绿芒还是什么玩意儿的玩意儿往他面前一戳,又转身对着陈桦和王超然那边甩了甩:“老子!老子差点在机场让人撵跑了知道不!说不让带生鲜水果上飞机。靠!我他妈,我他妈要不是惦记着你们这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完蛋玩意儿,哪用出那个吊丑!” “不是,”王超然笑得差点一骨碌从床上栽下来:“陛下你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我们知道你今天回,可这也回得太出其不意了吧!” “你说,你赶紧说,”陈桦笑得直拍大腿:“你是怎么让人在机场撵着跑,又是怎么把这一串绿了吧唧带上飞机的?话说这什么玩意儿啊,你的纪念品就是个这?” “颜色倒是够另类的,鸭屎绿,”王超然爬下床,就着武小满手上那串暂且先称“水果”的东西看了半天,恍然大悟:“你该不是送这个给我们当帽子?” “我帽你二舅姥爷的香蕉屁!”武小满把东西往桌上一砸:“这他妈是椰子!海南新鲜大椰子!老子亲自上树给你们这帮畜生摘的我操!” “所以为了摘椰子……”陈桦举着鼠标对着那张黑炭脸隔空戳了戳,笑得浑身发抖:“你就晒成了这个狗b样子?跟个煤球似的,我看你后面还怎么泡妞,哈哈哈!” “我靠?”武小满快暴走了:“老子进这间屋快尼玛三分钟了,你们这帮畜生就是这么迎接我的?行行行,老子这就把东西打包送人了吧我操!” 几人一阵打打闹闹,相约晚上到何家寨给武小满接风洗尘。武小满说什么都不让这仨掏钱,非要他来请客,还要了一箱啤酒,招呼大家今天必须一起不醉不归,美其名曰“真男人怎么能不来点儿酒,天天揪着果粒橙算什么劲”。 薛眠是这几个人里最不会喝的,倒谈不上酒精过敏那么夸张,只是从前滴酒未沾,陈桦和王超然多少还小打小闹喝过一点,所以今天这顿酒喝得他举杯维艰,面红耳赤。但他不想扫兴,特别是武小满还大老远的驮回来这么两大串沉甸甸的椰子,礼重情更重,他且得舍命陪君子。 四个人喝得酩酊大醉,薛眠第一次没去上晚自习。大家强撑着神智回到宿舍草草洗漱,用最后的意志力爬上了床,灯一熄,在武小满和王超然的呼噜声中,全寝终于进入了消停模式。 收假后的第一天,学校里热闹如往常。上午三节专业课上得武小满灵魂出窍,去食堂的路上步子都在打飘:“我就特别不能理解我妈心心念念让我报英语专业的目的何在,我连中国字看得都费劲,她是指望她儿子以后能混个翻译官当当还是怎么着?” “既然这么不喜欢外语,”薛眠打开水杯喝了一口:“当初为什么不反抗一下,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 “你丫还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武小满斜瞪了他一眼:“我选英语还不是因为你报了这个?你牛逼啊,自己考上的同华,我反正是爹妈找关系送进来的,咱俩既然都同校了,那就干脆一同到底,连专业都别改了。而且万一班里有人欺负你,满哥好歹还能罩……啧,我发现你这小子很不识好人心啊!” “……啊,是吧。”薛眠低头笑了笑,没再说话,二人一同朝食堂走去。 下午课不多,就两节,还是两节连上的选修课。没错,就是武小满既瞧不上也不愿意上同时因为测验分数太低其实也考不上的《欧美文学与艺术发展》。 课程被安排在阶梯教室,能容纳一百五十名学生,面向的受众是从大一到大四的所有外院学生。别管你学的是英语日语还是法德阿语,只要来自外院,都可以申请该选修课。课程名额五五分,英语系大一到大四学生可得一半名额,其它语言系均分剩余一半。 薛眠班里总共才五个人“抢”到名额,全班近四十名学生,这样一个比例,足以说明想拿到本场入场券,且得把脑袋削得多尖才能挤得进大门来。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授课的老教授还没来,教室里已经坐了八成满,空的基本是最后一排,估计要么是还有人在路上,要么因为什么原因翘了课。 “我妈从德国旅游带回来的,齁得要命。”薛眠坐在倒数第二排过道往里数的第二张座位,崔绍群一屁股扎进第一张座位,胳膊挨在薛眠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巧克力扔到他桌上:“你齁齁看,齁死算我妈的。” “谢谢学长。”薛眠拨开银色的包装纸,捏了一块放到嘴里。德巧的口感苦里带着点微微的酸,不加糖的感觉还挺好。 崔绍群就是之前薛眠跟武小满提过的“音乐部落”那个学长,今年大四,自从两人在社团互相认识后,对薛眠一直挺关照的。因二人都是外院英语系,同属一个专业,本着有福同享共同进步以及好东西不能浪费的原则,崔绍群便把自己过去三年做的所有课程笔记全翻出来送给了薛眠。薛眠对此由衷感谢,毕竟对于他这么一个一旦学习起来就如痴如狂的学霸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馈赠了。 上课铃响前一分钟,老教授夹着课本走进了教室。老教授今年七十有二,虽精神依旧矍铄,但对于电脑、多媒体投影这类新奇事物多少有些力不从心,所以上课时会带一名年轻男助教随同,帮他调整和播放ppt课件。 老教授上课全程英文,偶或夹杂一两句中文也是视具体情况而定。如果一眼扫过去,发现台下听得满脸茫然、如痴如傻的学生数量达到一定比例,他就会把前面刚讲的内容翻译成中文再来一遍。 “last time,”老教授翻开课本,回头确认了一下大屏幕上投影的内容是否与自己接下来要讲的一致,确认无误后,推了下眼镜继续开讲:“we talked about the european renaissance of……” “砰”的一声巨响。 课程在这突然的一声中被戛然打断。 两扇关得严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还没待众人反应过来,一个身穿橙色外套的人影已闲闲散散的走了进来。这人半边肩膀上挂着个黑色的双肩包,带子拖得很长,包底几乎能搭到腰眼。 好好的课程被突然打断,全体师生都愣在了当场。 原本老教授的手正扶在眼镜上看着课本,助教弓着身子在敲击鼠标,台下的学生们翻书的翻书,写笔记的写笔记,找课本的找课本,都挺忙。但就在这一秒,所有人全保持着上一秒的动作连改都没带改一下的,齐刷刷把眼睛扫射向教室门口。 “who are you!” 老教授不愧是老教授,反应速度比年轻人还快上半拍,第一个醒过神来,直接合上书本往讲台上“啪”的一拍—— “why don’t you knock the door!” ※※※※※※※※※※※※※※※※※※※※ 关于……咳咳……这个问题吧,其实没什么好避讳的。 薛哥哥别怕,做自己就好。 下章:搞搞搞事情! 接下来是个小公告—— 目前新文发布没有太久,收藏数量还比较少,上周上榜,增加了不少曝光机会,所以陆陆续续又有很多小宝贝们看到了文,喜欢并收藏了文,很开心也很感谢大家。谢谢! 但因为学校给的“及格线”在那儿,得靠收藏说话,不过存稿有限,所以为了能赶在下一次申榜时有文可发,从今天开始的新一周里将只更新5篇,即不再是一天一篇,具体应该是周五、六、日、一、三。 大家可以理解成“余量不够省着点吃我是小白菜好可怜地里不长粮食米仓也快空了…………”。如果有幸下周还能再上榜,则继续每日一篇。请大家放心,不管更新节奏如何,我还是每天都在码字,把这个故事完整的说给你们听。 ——爱你们~ 最后,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方向盘跟我走;像一块滚石,胜在人为;白头机器猫;uv。 谢谢你们~欢迎常在评论区与我窸窸窣窣窃窃私语到天明~~~ 选修2 “老师。” 费南渡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向后退了三步。 他懒懒的斜倚在门框上,勾着嘴角朝老教授挥了挥手:“不好意思,听不懂英语,要不您试试普通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激动嘈杂的哄笑声,接着就是各种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和明目张胆的交头接耳—— “这……这是那个谁?” “活见鬼了,他怎么会出现在‘教室’这种地方。” “看架势不像是来打架的,倒像是……像是来上课的?” “开什么玩笑。” “不能够吧?” “喔——有好戏看喽!” 老教授重重一巴掌拍在讲台上,示意诸人保持安静,伸手往教室门方向一指:“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哪个班的?” “老师,别激动,”费南渡笑了笑,头跟着脖子往后一仰,偏头向门外某个方向看去。须臾,回头道:“人来了,问他吧。”说完也不再理会老教授,双手插兜的进了教室,径直往最后一排走去。 “你给我——” 老教授“站住”二字还没脱口,余光忽然一晃,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慢吞吞的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校长老温两手负后,一派学究范的走进了教室。见老教授正满脸怒色的瞪着某个已经在最后一排落座的人影,心道不妙,加快步子挪了过去,握住老教授的手把人带到一边,二人一阵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什么。 前排同学耳朵尖,耳朵不尖这个时候也得尽量让它们尖起来,闻得一丝半句,只言片语里透出的内容不多,关键词大概是什么“学分”,“抓阄”,“教育”,“面子”之类,前后语境不够连贯,很难推敲出个中含义来。 老温逗留的时间不长,最后在老教授肩上拍了拍,笑吟吟的出了教室。他这一走,老教授也仿佛是想通了什么了,或者说是被老温点透了、说服了、分析明白了什么,总之没再揪着刚刚的插曲不放。课本一翻,眼镜一推,继续上课。 “我听说……”崔绍群扭头往后排扫了一眼,搡了搡薛眠的胳膊:“这个纨绔子弟之前找过你麻烦?” 从费南渡进门起到他从旁边过道走过,薛眠一直处于有点莫名愣神的状态,直到崔绍群这突然的一搡才把他搡回神思,低声“啊”了一句后转过脸看着崔绍群:“学长你刚刚说什么?” “想什么呢,这么不专心,”崔绍群抠了块巧克力扔进嘴里:“刚刚那阵骚动你没反应吗?” 反应? 怎么会没反应。 毕竟这么突然出现的一个人。 薛眠忽然想起不久前某个下午的校门口,那个坐在敞篷车里朝自己晃着课本说很快就会来学校上课的人。没想到他话兑现得这么快,或说这话居然兑现了,不过短短一个国庆假期,从不踏足校门的人还真来了。 但这里是外院的选修课,他这个商学院的来干什么? 走神瞎想了一会儿,椅子下面突然传来几波连续的震动,伴随“当”、“当”、“当”的三下撞击,震得薛眠两条小腿都跟着抖了抖。 台上的老教授叽里呱啦说得激情四射唾沫横飞,薛眠不想被抓住点名,把头往下一压,确定老教授的视线扫不到自己,这才扭过脖子瞪向背后,看看是哪个二缺在瞎闹。 刚把头转过去,一张毫无征兆的脸就这么突然放大的贴在了眼前—— 刚才情急之下,他脑袋转得太快了些,差点碰上一只高挺耸立的鼻子。此刻前后排的两张脸如此近距离的面对着面,各自的呼吸几乎能擦到对方的鼻尖上。 这是一张五官俊朗,线条明晰,有如刀劈斧削的脸。 瞳孔深邃,眉弓高翘,睫毛浓密得像是两把茸毛扇子,张合在薄薄的眼皮上,衬得眼神神秘犀利,如同夜视的猫。 大眼瞪小眼的,薛眠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对方,一时间竟然忘了要避开。直到旁边的崔绍群不小心一瞥,瞥到这副四目相交的奇异场景,再度出手,搡醒了他:“干嘛呢,不听课搞什么鬼?” 薛眠顺势醒过神来,赶紧撤身往后一退,可他和桌子之间的空隙太窄,回身又回得太猛,刚退到一半,半边身子“哐啷”一声撞上了桌沿,发出一道特别响亮的突兀动静。 台上老教授的滔滔不绝被这一声无情打断,脸上瞬间风云变色,写满了“我已忍无可忍你们太过分了你们这是在欺负我这个老头子好说话”,一怒之下,拍案而起:“who has something to say!” sorry。 nobody想say something。 老教授一声喝毕,手一秒没停顿的跟着就往这边指了过来。薛眠心道完蛋,暗自叹了口气,躲已无处躲,只好站起来解释点什么。 但有人却比他更快一步。 就在薛眠刚把折叠椅底板收上去的前一秒,身后已经不疾不徐的站起了一个人,食中两指在太阳穴那儿一点,慢条斯理的朝老教授敬了个潦草敷衍的军/礼:“no, sir。”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四周再度爆发出一片毫不克制的哄堂大笑。 老教授面色已然铁青,但没有像先前那样发作,而是推了下眼镜,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点疏离客套的笑看过去:“mr.费,如果你不想听我的课,我建议你还是尽快换课比较好。毕竟这里有这么多同学,他们跟你不……” “老师,”费南渡拿起面前的一本书,朝老教授挥了挥:“我其实特别喜欢您的课,正在努力做笔记,您要看看么?” 谢谢不看。 不捣乱就不错了,没必要这么给面子。 还记笔记? 快住手吧。 老教授深吸了一口气,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落座了:“不用,好好听课吧。keep silence。” 这节课后来是怎么结束的已经不重要了,总之老教授期盼的silence没有出现,因为台下时不时就会发出一点簌簌响动,不是东北角就是西南方,众人窃窃私语外加眼波阵阵,不约而同往某一个方向投去,搭配小声的议论和短促的笑。 一个闹事分子目标明显容易抓,一群就不好下手了。老教授于万分艰难中挺过了第一节课,下课铃声一响,夹着书本头也不回的去办公室加血补料了。 定海神针刚一走,薛眠的座椅就开始“当、当、当当、当当当……”架子鼓似的跟着节奏震了起来。 “你干嘛!”薛眠扭头瞪过去。 “好凶啊,”费南渡背靠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书,抬起眼皮往这边看了一眼:“几天不见,这么凶了。” “你怎么坐这儿来了?”薛眠僵着眉头盯着他:“我后面原来不是你。” “你说那个二傻子?”费南渡眼皮没抬,目光继续落在掌间的课本上,慢条斯理的翻了一页:“他自愿把位置让出来,我就笑纳了。” 说得好听,什么自愿? 根本就是屈就你的“淫威”。 薛眠冷笑了一声,正要说话,旁边的崔绍群却先开了口,语气不怎么和善:“同学,你好像不是外院的吧?这门课只向外院学生开放,你是怎么进来的。” 费南渡托书姿势未改,只把目光从书页里抬起一点,从薛眠他们的角度看过去,眼神凌厉,像一只鹰隼,冷飕飕的起凉风。 费南渡觑着崔绍群,半晌,勾唇一笑:“管得着么。” “欸你这个人……”崔绍群被噎了这么一嗓子,二话不说就要拍桌发难。薛眠见势不妙,赶紧拦住了他:“学长别生气,别跟他计较,你……” “操,还真当自己是棵西伯利亚葱了?”崔绍群压着怒气抓过巧克力,又掰了一块扔嘴里:“不就是家里有点底子么,没了他爹妈,你看他还敢这么横?我跟他同一届,这几年就看他耀武扬威了,什么玩意儿!” “嗯,对,”薛眠继续安抚:“学长别理他,还有两分钟就上课了,要不然……” “不上了,”崔绍群余怒未消的踢了一脚桌子腿:“我没办法跟一个傻鸟同处一室,还挨得这么近。算了,我先走了,回头找你借笔记。” 崔绍群夹着书包气势汹汹扬长而去,薛眠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然而,这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收回,就感觉半米开外压来一道黑云阴影。 伴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薛眠心下一沉,猛地转头,费南渡已经安然落座。 “……”薛眠愣在了座位上。 “这座还行,”费南渡从背包里摸出一支笔,翻开崭新的课本扉页,在上面笔走龙蛇的写下了自己的大名:“以后就这儿了。” 薛眠尽量让自己忽视掉四周一刻没停的各种响动以及不断向他们这边射来的火热目光,瞪着费南渡,厉声厉气的吐出一句:“不行!” “怎么不行,”费南渡看了他一眼:“就坐这儿了。不服你来。” 薛眠把书本“啪”的一声扣上:“你到底想干什么?这门课本来就不是你们学院的课,你跑这儿来不觉得很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你当我愿意来?”费南渡手上转着笔,有些烦躁的盯着黑板上的英文板书:“手气不好,抓阄抓来的,只能认。” “……抓、抓阄?”薛眠懵了。 费南渡转过脸,目光平静的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收回视线,把笔往桌上一扔:“温校长让挑几节课积学分,为显公平,他把全校所有课程名都写在了纸上,盲选。结果……”耸了下肩:“就到这儿来了。” 薛眠听得发愣,正想说点什么,忽然记起之前费南渡说过的学分的事。 虽然《欧洲文学与艺术发展》是仅针对外院学生开设的课程,别的学院根本没机会也没必要上这门课。不过刚刚大家都看到了,这个人是温校长亲自保驾护航送进来的。以温校长这番态度,加上之前听说的那些关于费南渡的家庭背景,那么为他破例调整选课,加塞名额,听着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了。 呵。 薛眠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他们这些学子,苦背单词学语法,狂做习题练听力,争先恐后挤破脑袋才抢来的一个名额,别人却是随便抓个阄就能唾手得来,还得的如此心不甘情不愿,一副被摁着头皮来受罪的架势,真是…… 真是同人不同命。 再公平的学府也得向背景低头。 呵。 ※※※※※※※※※※※※※※※※※※※※ 学分学分学分!无学分不毕业! 下章:上课啊还能干啥 ——爱你们~ 选修3 已经做过心理重建的老教授第二节课上得顺利了很多,对那些时不时还会出现的奇怪动静听若未闻视若无睹。反正他自岿然不动,口若悬河讲得飞流直下,灿若晚霞。 薛眠的笔记记得很工整,也很快,速记是慢慢培养的,以后一定用得上。老教授偶尔放下课本引申点其它,这个时候就可以放下笔抬起头,听一会儿教授的独家小故事了。 老教授阅历丰富,知识渊博,他的故事多来自于其亲身经历。且由于年岁的关系,历经沧桑,很多人与事都是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不曾相遇的,所以代入感很强,也非常吸引人。 小故事听了没一会儿,薛眠与大部分人一样还兀自沉醉其中,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咻——咔咔——咵嚓——”的杂音。薛眠回过神来,抬头确认了一下老教授的视野角度与扫视方向,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慢慢把头转了过去—— 隔壁座,一个身穿橙色运动外套的人低着头,左腿松散地架在右腿上,手里握着个游戏机,指尖飞扬,在上面或是按键或是划动,忙得不亦乐乎。机器的声音调得比较低,讲台上老教授应该感觉不到,但薛眠毕竟是隔壁座,相隔不到十公分,他要是听不到。 除非聋透了。 一根手指伸过去,在那面屏幕的最上角点了一下:“收起来。” 费南渡没抬头,指尖依旧飞扬:“干什么。” “你上课玩游戏,”薛眠看着他:“还问我干什么?” 费南渡继续酣战:“我又不用上课。”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薛眠有点不爽,瞪着他。 “学分。”费南渡答得干脆。 “不想上就出去,”一想到这人是怎么混进来的,薛眠就有点来火:“教室里只能坐这么多人,你占一个座,就是占了一个想上这堂课的人的机会,因为你他们进不来了,你懂吗?” “关我什么事,”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费南渡从屏幕里抬起头,扫了他一眼,语气明显已变得冷硬无波:“连你也想管我。” “算了吧,求我都不会管你的。”薛眠盯着他:“但你不能影响别的同学,”指了指自己:“包括我。” 两人就这么四目对峙着,眼神或凌冽,或冷静,互相一眨不眨,足足持续了半分钟。 火花闪耀,一触即发。 突然,费南渡“噗嗤”一声先笑了出来。 他摇摇头,游戏机往兜里一扔,两只胳膊搭在架着的那条腿上,歪过头看着对方:“我怎么影响你了。” “游戏机,”薛眠不为所动,依然不怎么愉快的盯着他:“太吵,调低了声音也还是吵。” “这样啊……”费南渡两手交叠往脑后一托,整个人以一种非常放松的的姿势向后仰去,挑了下眉:“可是不玩游戏能做什么呢,老头儿说的那一堆,我半个字都听不懂。” “这只能证明你确实选错了课,”薛眠顿了顿,烦乱的一摆手:“赶紧换课吧!” “换不了,”费南渡看着讲台上的老教授:“跟老温说定了,抓到什么上什么。” “……你对‘学分’这词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薛眠几乎是用看待智障的眼神看着他:“不是把课上完就能拿学分的。‘结课考试’,听说过吗?结课前是有考试的,考不过一样没学分。” 费南渡两手抱臂架到胸前,上半身往他那边倾了倾:“又不能调课,这么上下去考不过又等于白上……”啧了一声:“不然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薛眠感觉从嗓子眼里迸出的声音都带着火/药味,他跟这个弱智在这里讨论了半天没营养的,老教授的精华小故事不知不觉已经错过了两个。 太亏了。 费南渡笑了笑,没说话,视线落在薛眠桌前的一物上,略有好奇,伸手一挑,东西落到了掌间:“笔记?借来看看。” 薛眠倒是没有因为他这个不问自拿的举动而动怒,只是觑了他一眼,冷嘲说,看得懂么,就敢借。 费南渡压着声音哈哈笑了两声,低头翻起了手上的笔记,一词一词,一行一行。 看得很认真。 薛眠的字很好看,白纸上的黑色字母排列工整,大小匀称,起笔收笔颇有中国书法的感觉,像是自创的一种字体,飘逸又灵动,行云如流水,仿佛勾勒一幅水墨画。 “字不错。”费南渡点了点头。 “行了,”薛眠斜了他一眼:“你也就能看得懂字母了。” “牙尖嘴利。”费南渡没动气,脸上始终挂着点淡淡的笑,看了几分钟后说:“笔记借我抄,看结课前能不能提升提升。” 薛眠不想答应。 凭什么借啊?你谁啊? 就算之前欠过一个人情,可学习大过天,薛眠不想在跟“学习”有关的任何事情上产生“亵渎感”。在他心里,费南渡这种学习态度和学习手段,就是对神圣知识的亵渎。 可心里又有个拧巴的念头在滋长着。 他笃定的认为,就算借了笔记去抄,费南渡也肯定过不了结课考试。到时候看着评判为“0”的学分单,鸡飞蛋打,巢毁卵破,这位同学的脸色一定会难看到连文字都无法描述的吧? 那这么一来…… 很好。 很有意思。 “可以,”薛眠不动声色的勾了下唇角:“但不许带出学校,抄完立刻还我。” “多大方的小朋友,”费南渡一手翻着笔记,一手非常自然的搭上了薛眠的后脑勺,在那丛黑亮亮的软乎乎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就这么说了。” 这个动作来得出其不意,薛眠一时没反应过来。掐着他这点没反应过来,四周立刻响起一阵极力压低的古怪“喔吼——” 喔吼。 显然是全被人看去了。 薛眠咬咬牙,一脸的愤怒受辱,倏的把头从他掌下脱离,狠狠瞪了一眼始作俑者,这才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欧美文学与艺术发展》一周只开课三次,每次上下两节课连上,铃声一响,今天的课就全部结束了。 薛眠收书起身,他的座位在过道往里第二张,想出去得旁边的人让道。薛眠把包背上,转身见一个高大人影正趴在桌上,头埋在两条曲起的臂弯里,安静不语,像是睡着了。 他快速扫了一圈周遭,确认教室里已经不剩下几个人,便用背包在那个睡着的人影背上轻撞了一下:“下课。” 费南渡肩膀微动,声音埋在臂弯里,传出来的时候有点闷闷的,但还是特别磁性,一如往常:“别闹。” 谁闹了?! 薛眠瞪着他的后脑勺,忽然灵机一动,把腰一弯,直接凑到对方耳边吼了一声:“起来!你挡我道了。” “我!去!”费南渡惊得噌一下就醒了,都没花到两秒钟,在薛眠吼完最后一个字后就立刻直起了身,一边用手揉按太阳穴一边醒神:“以后改改,你的叫/床服务差到家了。” “神经病!”薛眠忍不住低骂了一声,抬脚在一条挡路的小腿上踢了踢:“借过。” 费南渡瞬间脸色一黑,转头盯过去:“敢这么踢我的,没几个。” “是吗,”薛眠不怕死的又补了两脚:“那你要珍惜啊。” “小朋友我警告你……” 费南渡瞪眼指着他,然而指了好半天,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脸带愠怒的站起身,一把抓过背包和桌上的书,踹了一脚旁边的椅子:“笔记拿来!” 就他这副吃了瘪的不爽模样,薛眠觉得越看越得意,越看越舒心,忍着本能想笑的冲动,伸手到包里掏书:“准备去哪儿抄?我说了,不能带……” “法学院。”费南渡打断了他,拿过笔记本扔进了背包里。 “法学院?”薛眠愣了愣:“我没有课在法学院,怎么跟你过去?” “不用跟,”费南渡把包往背上一搭:“手气比较烂,还抽了一门刑法课。下节课拿来抄笔记,”抬表看了一眼时间:“两个小时后你到北大门,在那儿等我。” “……行吧。”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薛眠点点头,先行离去。 今天后面都没有课了,这个点儿宿舍环境应该不会太良好,打呼噜的打游戏的估计全有,此起彼伏嘈嘈杂杂,不适合背书。薛眠把一号教学楼连扫三层,终于找到一个空教室,然而刚坐下没五分钟,崔绍群的短信就来了。 下课了?后面还有课吗? 薛眠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位被气跑了的学长,边笑边给他回消息。 没有了,找到一个教室准备自习。学长你呢? 我也没,出来啊要不?西食堂等你,商量一下下个月文化祭的事。 文化祭? 就是一种学校文化活动,类似庆典,随便瞎搞搞的,不过还挺好玩儿。出不出来?出来就直接西食堂见。 薛眠对文化祭没什么兴趣,只想安安心心背几篇课文做几套题。不过有鉴于崔绍群今天心情不怎么秋光明媚,如果这会儿拒绝他,估计得雪上加霜,想想还是答应了。 薛眠走到西食堂的时候,崔绍群已经点了一大堆下午茶边吃边等着他。薛眠放下书包,扫了一圈琳琅满目程度堪比夜市流动小推车的餐桌,有些目瞪口呆:“看不出来学长你……胃口还挺好。” “坐坐坐,”崔绍群嘴里叼着个鸡腿:“学习费脑,我妈说了在外面别亏待自己,想吃就吃个痛快。那半边给你点的,赶紧坐下享用。” 崔绍群是单亲家庭,十五岁的时候父母离了异。平时有事没事就爱编排自己老妈两句,什么半老徐娘事儿妈一个,少女的心思老婆子的命,虽春风不减当年但老腰亦不复当年,早该消停下来享受最美不过夕阳红了。反正里里外外都是挤兑人家年老色衰,空有一腔画眉描唇的热情,无奈岁月不饶人,在本该投身大好广场舞事业的年纪里天天穿得跟个花姑娘似的招摇过街寻找下一春,实在不成体统。 不过崔妈妈还真在去年年底社区组织的一场迎新交谊舞会上找到了下一春。 听说对方也是离异,并且膝下无子,各方面条件都挺好,二人便顺理成章的走到了一起。这个后爹对崔绍群不错,要什么给什么,不要的也强塞,反正自己没孩子,将崔绍群视如己出好好培养,以后有个养老送终的,也不枉跟崔妈妈结缘一场。 薛眠捧着一杯珍珠奶茶,见崔绍群的脸色在美食的点化下已经回归到了平日的阳光灿烂,便开口直奔主题:“学长你说的文化祭,是什么啊?” “你等……等啊,”崔绍群仰头灌了一大口雪碧:“等我咽下这口再给你详解。” ※※※※※※※※※※※※※※※※※※※※ 薛哥哥,体会到与费哥哥交锋的快乐了吗? 好惨一男的,还要借笔记呢~ 就在刚刚!一只拥有四个细长黑翅膀的蛾子?蝴蝶?蝙蝠?尼玛怪兽?一样的东西从窗户里飞进来吓屎跌了!!! 啊啊啊 啊啊啊 最怕虫子了………… ——可还是爱你们~ 选修4 同华的文化祭早先并非官方活动,而是与评选校花校草一样,属于民间吃瓜群众自发组织的小范围娱乐活动。初衷有点像社团pk,你说你牛逼,我说我厉害,那就牵出来一展雄风,让观众们说话。 后来,因为加入pk的社团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引起了校方的重视,自此便被正式纳入到学校官方盖章活动中来。 文化祭的时间不是某个固定的日子,一般选在每年11月第三周的礼拜六开始,为期一周,到下周五结束,然后进入全民投票环节。 文化祭期间,各社团为主力代表,自发组织本团社员占据学校各个你看得上眼的角落,向全校师生展示各项“特色才艺”。比如“汉服社”的姑娘小哥们会穿着具有鲜明特色的古服,在某条洒满塑料花瓣的小道上吟吟作唱,上演一出《西厢记》。又或者“诗文社”的文人骚客们会直接现场斗诗论对,挥毫泼墨,号称要带你走入李白杜甫的诗境仙界。 总之非常热闹、异常精彩就对了。 “……所以?”薛眠嘴里嚼着珍珠,有点不明所以的看着崔绍群:“这里面有什么是要跟我商量的?” “当然有啊!”崔绍群咽下最后一口双皮奶,敲着桌子划重点:“每个社团文化祭期间除了表演节目外,还要各自制作宣传画报。我要是没记错,你是不是说过你会画画?” 薛眠是说过自己会画画,不过并非特意说给崔绍群听,完全是这人耳朵尖,听到了他跟武小满的对话,这才不小心暴露。 “什么样的宣传画报?”妥善起见,薛眠想先确认一下,虽然已经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恐怕自己是在劫难逃了。 “简单,”崔绍群拉开胳膊给他比划:“大概三米长,两米高,画完有专门的木质背景板往上贴。题材不限,画什么都行,不过要是能跟社团特色沾边就最好了。” 崔绍群是音乐部落的社长,也不怪他事无巨细的操心这些。薛眠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可我是画国画的,好像……风格不搭吧?” “这有什么不搭的,”崔绍群笑嘿嘿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你还真挺牛逼,国画啊!按我这种只能拿个水彩笔画朵白云配红日的,跟你这‘国画’简直不是一个世界。” “也……没那么夸张。”薛眠若有所思的咬了咬吸管。 “真的,平时我就听过什么铅笔画油画水彩画,”崔绍群递了个鸡翅过去:“但国画这种逼格的还真是第一次接触。你是从小就学吗?” “……嗯。”薛眠点了下头。 “是跟那种画坛大师学的吗?”崔绍群继续问。 “我……启蒙老师是我妈妈,”薛眠顿了顿,似乎不太想提起这段过往,避开崔绍群的目光,看了一眼旁处:“后来跟着一位老师学了八年。” “哇哦——”崔绍群非常夸张的喊了一声:“厉害啊!这么系统的学习,那你水平一定很高了,这么看让你画宣传报真是屈才了呢。” “学长别客气,”薛眠有些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我是怕自己画得不符合要求,毕竟音乐部落应该搭配些新潮的内容,国画比较传统,怕放在一起不协调。” “这个你别担心,”崔绍群拍了拍他的肩:“我觉得咱们不要拘泥于固有的思路,说不定新潮和传统碰撞在一起能擦出不一样的火花呢?再说时间还早,还有一个月准备期,到时候你把需要的什么颜料啊笔啊画纸啊提前告诉我,社团出钱采买,你就拣好的挑。咱们这次一定得拿个第一,杀杀那个诗文社的威风,他们都连续两年夺冠了,今年必须让贤!” 虽然薛眠不知道一张宣传画画得好与不好能对夺冠产生什么影响,不过看崔绍群一副势在必得、胜券在握的样子,他可不想、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泼冷水,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吃完下午茶,崔绍群相约去何家寨看电影,但薛眠有事在身,且这事还不太方便让崔绍群跟着一起去,免得他一看到某人,气从中来,万一相看两相厌,双方大打一场,那就有的玩了。撒了个要去自习室背书的谎,跟崔绍群道了别。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但也没久到够薛眠折回自习室背上十几二十个单词再过来的,只好站在北大门旁的花墩子边,百无聊赖的踢着石子玩儿。 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他不想在大太阳底下看书。 容易瞎。 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路虎suv,从他到这之前就一直在了。薛眠踢了几分钟石子,这车动都不带动一下的,没人上也没人下,但能看到驾驶座上有人。 薛眠时不时悄悄觑个几眼,觉得有点奇怪,怀疑是不是什么社会人员过来滋事,但毕竟青天白日,加上旁边就是保安室,便也没太在意。 教学楼方向传来下课铃响,薛眠吁了一口气,这么白白浪费宝贵时间的状态终于能结束了。 脚下继续踢着石子,心里叽叽咕咕念叨着“速度速度速度欠人东西还这么磨叽赶紧小跑过来还书”。哪知才刚念到第三遍,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特别闷响的“咚隆”,像是一块两百多斤的大肉猛地砸到了水泥地上,好奇之下,不禁回头看去—— 路虎旁边躺着一个人。 什么情况! 薛眠惊到了,二话没说就冲了过去。校门大开着,保安室里两个保安正在喝茶聊天,视线盲区没看到倒地的人,薛眠拍了两下窗户,指了指车子方向,大步跑了过去。 倒地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挺胖,对得起“二百斤大肉”这个预判。男子一张脸上全是汗涔涔的水珠子,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微眯,嘴唇嗡嗡张合着,似是要说话。一只手捂在胸口处,另一只手哆嗦着往裤袋口里探,却怎么也伸不进去。 “大叔?”薛眠喊了一声,男子一双眼睛开始失焦,无法发声,但能感觉到面前出现了一个人。他哆嗦着继续把手往袋里插,另一只手极缓慢的移开了胸膛,看上去是想抓住面前的人。 薛眠瞬间就明白了,把手伸到他裤兜里一掏,摸出两只白色的塑料药瓶,上面的字薛眠每一个都认得但连到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正好这时两个保安跑了过来,将人先背去了保安室,薛眠趁这工夫掏出手机就着药名查了一下,是治疗心悸的药。 保安将男子平躺放在一张折叠床上,薛眠按照查到的服药方法倒了一杯水,把药片数好放在掌心,确认男子尚有意识,给他看了一下药瓶。男子一时还是说不了话,只能吃力的点了点头,薛眠便喂他把药吃了下去。 “可把人给吓死了!”一名保安抬手擦了擦额头因背人而累出的汗:“这要是没及时发现,万一出点什么事,学校估计得有麻烦吧?” “那肯定啊!到时候搞不好大家饭碗都不保呢。”另一名保安非常认同上一人的大胆推测:“现在大环境不好,这种事空口白牙说不清,搞不好就以为是学校的责任了。不过现在人看着还行,没迷糊,吃了药希望能没事吧。” 薛眠向两位保安道了谢,他们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如今社会风气已经被逼到马路上有人摔倒了都得先拿手机拍个视频留证才敢上去扶的地步,他这会儿拖着保安把人背进来,后面会不会有什么麻烦谁也不好说。 “这位大叔虽然把药吃了,但不确定有没有其它问题。”薛眠把背包放下,对两名保安说:“要不打电话让医务室派个校医过来看看吧?” “我看行,”一名保安立刻走到电话机旁拨号:“有个医生瞧瞧能放心点,不然我们还真不好处理呢。” 保安打完电话,确认医务室马上就派医生过来,薛眠端了张凳子守在折叠床前。男子这会儿服了药,面色缓过来了不少,不过看着还是挺痛苦的,眉头紧皱,眼睛紧闭,一手捂着胸口不断喘着长气,没一会儿脸上就逼出一层汗来。 薛眠看他这样也挺急的,但又不知道还能再做点什么,正当他有些坐立无措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薛眠心道医务室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电话刚断人就来了。 然后扭头一看—— 一张算是熟悉的脸出现在了保安室门口。 “……赵叔?”费南渡一脸惊诧的走了进来。 同样惊诧的还有薛眠。 “你……认识他?”薛眠迅速收起惊诧,起身让开折叠床前的位置。 “这是我司机,”费南渡快步走到床前,俯下身,仔细打量了男子一会儿,确认人尚算好,这才转头去看薛眠:“怎么回事?” “他晕倒了,”薛眠想了想:“也不是晕吧,就……倒地上了,应该是心悸发病,刚刚吃过药,这会儿稍微好点。你别急,医务室已经派了校医过来,马上就到。” 费南渡松了口气,点点头:“人是你救的?” “我只是碰巧看见,”薛眠把手上的药瓶递了过去:“这病……挺突然的,得叮嘱多注意休息。” 费南渡盯着他看了几秒,接过药揣进了兜里,抬手揉了下薛眠的脑袋:“谢谢。” 其实薛眠非常不能理解这人为什么总把自己当猫啊狗啊似的揉来揉去,他并不喜欢这样,更不习惯这样,但这里不是发作的场合,只好把脑袋从他掌下飞速挪开,端着水杯走到床前,俯身问司机老赵:“大叔,要再喝点水吗?” 老赵经过一阵休息,已经恢复了不少意识,人也没那么难受了。他抬手朝薛眠摆了摆,慢慢张口道:“谢……谢你了。” “不客气,”薛眠放下水杯:“那您先别说话,医生马上就来。” ※※※※※※※※※※※※※※※※※※※※ 说点什么好呢。 就这章吧,无风无浪,没有波动,大家随意看看就好。o(n_n)o~ 下章:新副本前奏响起 注意:明天周二停更一天,后天周三上午见~~~靴靴支持~~~ ——爱你们~ 选修5 校医给老赵做了个简单检查,确实是心悸,发病的时候挺吓人,但服完药加上又休息了半小时,已经缓回来不少。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建议去医院做个彻底检查。 薛眠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跟着费南渡来的还有一个人,不过那人一直靠在门口,没进来。 “南哥,”秦笛抽完第不知道几根烟,朝站在折叠床边的费南渡打了个响指:“老赵已经这样,一会儿你们怎么回?” “还能怎么回,”费南渡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开车。” 秦笛从裤兜里掏出一瓶脉动,不疾不徐的拧着瓶盖:“不用我送?” “别掺和了,”费南渡摆了下手:“回家写作业去吧。你那手气,不多做点题恶补,等年底学分开了天窗,有你哭的。” ……嗯? 薛眠好像听懂了些什么。 学分?开天窗?? 莫非…… 莫非秦笛也着了温校长的道,被摁着头皮到学校抓阄选课凑学分来了? 一定是了。 不然怎么解释他这条神龙莫名其妙也出现在了学校? 呵呵。 好好笑。 眼前这两位拥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牌中二病晚期名号、据称一年里进不了学校几次大门的“风云雄霸”款人物,居然也有为了毕业证“纡尊降贵”,不惜放下身段,与大家一起同挤教室,赶作业挣学分的一天。 好笑。 真好笑。 越想越想笑。 哈哈哈哈哈。 秦笛没再说什么,挥了下手后就走了,不过走之前向薛眠那边看了一眼,意味不明。薛眠没注意,此刻老赵正坐在折叠床上跟校医说着话,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费南渡:“你不是自己有车么,怎么还要司机接?” “……嗯。”费南渡见老赵要下床,过去扶了一把:“车被没收了,以后赵叔送我上下学。”说完这句,扭头朝薛眠挑了下眉:“南哥惨不惨?” “……” 乍一听“没收”二字,薛眠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不是别的,而是一个失足青年跪在搓衣板上,挣扎着将车钥匙高举过头顶,被人一把无情夺走,并且狠狠踹上一脚,然后噗通一声匍匐在地,捶地嚎啕、大哭不已的悲惨形象。 呃…… 太悲惨了。 可画面却是如此生动又形象。 想笑。 哈哈哈哈哈哈。 又不敢真的笑。 薛眠强咬住牙关故作平静的点了下头:“是挺惨。” “笔记在我包里,”费南渡扶着老赵不方便,侧身背对着薛眠挑了下肩:“自己拿。” 以薛眠从小接受的教育及其本人对隐私一项的看重来说,是不太可能会去打开旁人的包的,即便已经得到了允许。不过这会儿他却没想到这个,状态自然的走了过去,拉链一拉,手伸进去掏自己的笔记本。 费南渡包里的书还挺多,有点出乎薛眠的意料,但全都横七竖八的混插在一起,连书皮都折了。薛眠摸不到书,只好把脑袋往包里探了探,就着保安室的大白灯,好不容易翻到了自己那本。 很好。 果然也折了。 这人是白痴么? 连书都不会放,还能干什么事? 不过在他把笔记本掏出来的时候,竟然在包袋最底下看到了几支棒棒糖。正发懵间,忽然想起下午费南渡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就是叼着棒棒糖的…… 一种控制不住极度想笑的念头再次袭来。 怎么回事。 怎么今天有这么多事想笑? 还全是源自同一个人? 话说费南渡都什么年纪了,居然会馋棒棒糖这种幼齿零食? 果然白痴。 薛眠不动声色的掏出笔记本,合上拉链。费南渡一手扶着老赵,一手伸到老赵面前勾了勾:“钥匙。” 老赵面露难色,有些不好意思:“哪能让你开车带我啊,这样吧小南,我叫个出租车先送你回去,再让……” “再让家里派个司机过来?”费南渡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伸在老赵面前的手又勾了勾:“我开就是我开,没人规定我能带谁不能带谁。赵叔,你这思想可够古板的。” 毕竟相处多年,脾气性格互相都很了解,老赵见状,没再多言,憨笑了两声后把钥匙一递,由费南渡扶着走出了保安室。 老赵生得壮,好歹二百来斤,费南渡一手扶人不得力,又再添了一只手。从保安室到路虎车其实并不远,不过三十米,但过程中费南渡背上的包往下滑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用肩膀往上一挑,包就跟着弾一下,然而没一会儿又滑了下来。 “我来吧,”薛眠快走两步跟了上去,手搭到背包肩带上:“你的单肩舞跳得不费劲,我们看的人也费眼睛了。” “……”费南渡一脸震惊的拧过头:“小朋友是有个性啊?” “别羡慕,”薛眠将包挂到自己胳膊上,脸上面无表情:“小朋友的个性,有些大佬是学不来的。” 如此明显的挑衅,费南渡硬是哑着口瞪他看了半天,没说出半个字来。最后,顾及手上还扶着个病号,只能憋着劲先走人。 老赵坐后排,费南渡上了驾驶座,薛眠把包放到副驾驶,关上车门转身要走,被人在背后喊了一声:“喂,小朋友。” 小什么朋友小朋友! 薛眠扭头瞪过去:“您还有何贵干?” “怎么又凶了,”费南渡嘴里叼着根烟,想起后座的病号闻不得烟味,就把烟扔进了车载烟灰缸:“下回选修课帮占座,你旁边就好。” “不是,”薛眠异常费力的挤开嘴角笑了一声:“这里面有什么必要是非得跟我坐一起的么?笔记不是已经借给你抄了?” “很有必要,”费南渡指了指自己:“因为哥哥本质上是个要求上进的人,如果坐一起,遇到不会的还能随时请教……”顿了一下,似笑非笑的眯了眯眼睛:“难道你不想看到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有病? 关我什么事? 薛眠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不过还是忍住了。 有鉴于此人一贯的行事风格,即便现在自己拒绝了他,说不定后面还有什么新花样。别的倒就算了,但万一他又在课堂上弄出某些无法控制的动静来,就真…… 算了。 不想再往下想了。 “知道了,”薛眠心不甘情不愿的扫了他一眼:“我能走了?” “其实……”费南渡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肘抵着车窗沿,托腮看着他笑:“你挺好玩的。看着冷冰冰一孩子,也不怎么爱说话,不过一开口就毒舌,小嘴吧啦吧啦,这么凶,小奶狗似的。” what? 小奶……奶什么? 你给我再说一遍??? 薛眠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强烈的胜负欲令他不假思索的反顶回去:“您不也一样?长久装酷装习惯了,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其实心智怕是还没过九年义务教育吧?” “小子!” 费南渡一把推开车门就要下车打人,薛眠见势不妙,想都没想直接拔腿就跑,一直逃到校门里侧起码三十米远觉得应该是安全了,这才敢喘着大气回头瞄一眼—— 哪里还有人。 车早开走了。 …… 十月里,天气多变,早晚温差逐渐拉大,昨天夜里下了一场雨,早上起来阳台门的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透窗看出去,外面是阴沉着的天,灰蒙蒙的压下来,估计一会儿还有雨下。 昨晚薛眠接了个电话,有人今天要来学校看他。 因为是快两个月没见的人,所以一听说要来,虽然没到“激动万分”的地步,但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你说谁?” 食堂里,武小满一脸不可思议的瞪着薛眠:“卞雪莉?那个立志要当super模特最后去念了艺校的卞雪莉?” “super model。超模。”薛眠给他递了杯热豆浆:“要么全英文,要么全中文,别一半一半的,听着古怪。” “这不是重点好吧!”武小满两指反扣用力敲了敲桌子:“你老实跟我说,那姑娘和你什么关系?她是不是想找你搞对象?” 问题问得直接了点,薛眠不禁愣了几秒:“……她和我同一个福利院长大,这个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啊,”武小满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但这远远不够啊!那姑娘我见过,她对你肯定有那方面的意思。就凭满哥对女人的了解,那点小心思我都不用一双,半只眼睛就能全给你看明白了。” 薛眠顿了顿,有些不踏实的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说,”武小满看了看两边,确定没有人偷听八卦,这才继续说下去:“那姑娘瞧着心思比一般人多,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跟你都不合适,如果你对她没想法,最好……保持点距离。” 薛眠:“……” 不得不说,武小满这位“情场高手”眼睛是挺毒的。 不错,卞雪莉是对薛眠有“那方面”的意思。 而且她不仅有,还直接当面表白了。 不过薛眠一贯不喜高调,所以他们是男女朋友这件事,连对武小满都没透露过。 没成想武小满居然看出来了。 还大大咧咧的问出来了。 但……关于武小满评价卞雪莉“心思多”这一项,薛眠却不怎么认同。 卞雪莉与薛眠同龄,二人相识于福利院,当年薛眠被送进福利院的时候,卞雪莉已经在那里待了两年。一开始他们并不认识,毕竟福利院里的孩子有一两百号之多,总得有个循序渐进、慢慢熟悉的过程。 应该是十二岁那年吧,薛眠记得那年他小学毕业,因为过完暑假就要升初中了,福利院怕他们学习跟不上,就将那些同龄的孩子们聚到一起,专门请来老师给大家补习初中课程。也就是在那段时间,薛眠和卞雪莉才终于有了交集。 一段非常深刻的交集。 ※※※※※※※※※※※※※※※※※※※※ 啊,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了…… 薛奶狗你有女朋友? 薛眠你特么居然有女朋友! 你完了。 下章:hello女朋友副本开启 (今天不小心提前设定的章节多更新发布了一章,所以先锁了,明天解锁哈,一天一篇,慢慢来~) ——爱你们~ 雪莉1 福利院的孩子来自不同家庭,各自有着不同背景。但既然最终都被送到了这个地方,前尘便作往事,此后大家无论来去,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孤儿。 不过话是这么说,但到福利院之前每个人所接受的原生家庭教育和生活环境,还是会在各自身上烙下不同的印记。 卞雪莉的原生家庭于她而言,就是一个非常灰暗的烙印。 暗到发黑。 卞家刚开始的时候,是个让很多邻居都称羡的幸福小家庭。卞父卞母有稳定而体面的工作,卞雪莉从小活泼可爱,招人喜欢,可谓一家美满,其乐融融。 但后来,卞父不知怎的结识了一群狐朋狗友,从此性情大变,不顾一切的走上了一条酗酒嗜赌、寻欢作乐的不归路,不但将大好前程彻底葬送,还因为欠下高额赌债,将家中房子铺面全部变卖还债,却仍是杯水车薪,债台高筑,难以偿清。 心如死灰的卞母认清眼前这个男人已无药可救,再也没办法跟他过下去,咬咬牙,果断提出了离婚。谁料卞父抱着拖死一个是一个的卑劣心态,打死不签协议,坚决不肯离婚。 卞母一纸诉状将对方告上法庭,法院通过调查取证,判决二人离婚成立,孩子归了卞母,卞父则按判决支付抚养费,但每月可探视一次卞雪莉。 卞父心有不甘。 房子和钱产已经没了,妻子也没了,现在连女儿都没了,那他还剩什么? 剩他自己? 一个行尸走肉的自己。 已经毫无价值。 想通了这一点,卞父忽然觉得云开雾散,如释重负。 然后,不知是出于某种挥之不去的报复心理作祟,还是出于对人生已无望的万念俱灰,在一个本该阖家欢乐的中秋之夜,卞父灌下三斤白酒,提着一把菜刀,冲进了卞母的娘家。 他将一双无辜老人和带着孩子暂住娘家的前妻不留一丝退路的,全部杀害。 只留下一个八岁的女儿。 他再也下不去手的女儿。 他其实很疼很爱的女儿。 最后,怀着对这个世界满满的憎恶和厌弃,不甘和后悔,这个几近疯魔的男人当着小小女儿的面,举起那把沾满鲜血的刀,将他这可笑的、可怜的、可恨的荒唐一生,干脆利落,一刀结束。 薛眠知道这些的时候并没有特别震惊,毕竟能来福利院的孩子绝大部分都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对“变故”一词的接受程度相较其他家庭完满的孩子而言,真的强太多太多。 被送到福利院后,卞雪莉的表现出人意料。 她的适应能力甚至超过许多比她还大的孩子,连负责照顾他们的阿姨都说这姑娘不容易,小小年纪没了父母,又经历那些残忍不堪的过往,居然能没事人似的吃饭、睡觉、看书、学习样样不耽误,还比别的孩子表现得更好。 不简单。 真是不简单。 但卞雪莉自己清楚,她哪有什么是跟别的孩子不同。 如果真有不同,不过只是比那些天真烂漫的同龄人,更成熟一些而已。 因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努力的方向比很多人都清晰,为此付出的心血和眼泪也比很多人都加倍。 只是旁人看不到罢了。 又有何妨。她不需要同情。 她终有一天要离开福利院的。 她终有一天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 那些曾经有过的美好的生活,只是被中途毁掉了而已。但她眷恋,她不舍,她日日夜夜,甚至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有一天还要回到那样的生活里。 有可爱的发卡戴,有漂亮的裙子穿,有好吃的冰激凌,有每天都用不完的零花钱…… 有爱她的人。 所以,她要比任何人都努力。 要比任何人都能抓住机会。 “满哥,”薛眠盯着面前的粥出了会儿神,忽然抬头看向武小满,眼里透着一种特别的坚定:“雪莉,是我女朋友。” “???” “!!!” 武小满一口包子噎在嗓子眼,差点没噎死当场,憋红着脸猛呛了好几声才缓过劲来:“你他妈……” 狠狠叹了口气:“这什么时候的事啊?!” 什么时候的事。 是啊,什么时候的事呢。 薛眠和卞雪莉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交集,发生在十二岁那年的那个夏天。 福利院里,所有等着升初中的孩子们聚在一块儿补课,从早到晚的待在一起。要说十几岁的孩子能有多懂事也不尽然,血气方刚的年纪,打打闹闹是常事。 可能因为都是没爹没妈的孩子,特别豁得出去,反正没人管教,即便有阿姨们照顾着,但阿姨到底不比父母,而且一个阿姨平均下来要带十多个孩子,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孩子堆里有个孩子王,叫牛翀。 个头比同龄孩子高出许多,长得也很对得起他这个姓氏,牛强马壮的,逮谁都能惹得着。 牛翀好斗,小小年纪对钱有着迷之渴望,时不时就打劫几个周围的小伙伴,弄点钱溜到福利院外买些吃的喝的好玩的。 阿姨们都知道,但除了一遍遍的循循善诱,最多逼急了再打个一巴掌,也没什么其它更好的办法。 牛翀的手在某个熄了灯的晚上,悄悄摸到了薛眠的被窝里。 终于轮到你了。 长得还挺水灵的一个小帅哥。 与薛眠同宿舍的其他孩子都惧怕牛翀,不敢上前帮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牛翀把人从被窝里拖走,估计是准备带到他的根据地——福利院北墙根旁的一座小院子里干点什么。 那是福利院专门开辟的一个养鸡场,地理位置够偏僻,所以很安静,非常适合干些夜深人静月黑风高的事儿。 就是鸡屎味儿太臭。 “没钱?”牛翀拧着薛眠的衣领子把人摁在鸡舍院墙上,恶狠狠的瞪着他:“我听说你家里以前很有钱啊,怎么可能没钱?告诉你,别跟我耍花样,不然我能揍得你喷血信不!” 牛翀平时招摇过市蟹行无忌,薛眠不是没见过,也料到早晚有一天会轮到自己。只是你要钱就痛快要钱,别提什么“我家里”“你家里”,“我以前”“你以前”,提了这事儿就变了,提了他心里的抵触反抗就冒头了。 “放开。” 薛眠那种冷飕飕的眼神大概就是从那会儿练成的,盯过去的时候牛翀都怔了一下,差点就松开手了。 不过对方的身量个头跟薛眠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牛翀很快就又横了起来:“放开?可以啊,钱拿来就放开。我知道你小子钱藏哪儿,就那小铁皮盒子里对不?告诉你,不给你撬开直接拿那是给你面子,”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对方的脸:“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薛眠被他的指节顶着脖子不能动,对方说话的时候口水喷得挺狠,花洒似的。他抬手擦了擦脸,冷笑着觑过去:“你这种垃圾,福利院是怎么想的,竟然会收留你。” 牛翀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热血走过天灵盖三秒,牛翀被气得回过了神,紧接着手上劲道就唰的一下收紧了,直接一拳砸了过去:“你说谁是垃圾?你他妈说谁是垃圾!小兔崽子,看我不揍死你!” 身强力壮的牛翀直接一拳将薛眠砸倒在地,任你多好看多水灵的小帅哥,惹了我也只有死路一条。 薛眠从头到尾没反抗一下,反正打不过,只要保证胳膊能护住脑袋不受伤,其它的你随便吧。 你随便吧。 只要打不死我,明天自有老师阿姨收拾你。 就在薛眠被拳打脚踢了不知多久,反正身上腿上哪里都疼的时候,突然听到牛翀痛苦的“嗷——”了一声。 然后,压在身上的巨大身躯就一把往后仰倒了过去。 牛翀被人一砖头开了瓢,脑袋上全是血,从耳朵沿着脖子一路挂到胸前。夏天/衣服单薄,没一会儿就红了一大片,看着十分怵目惊心。 薛眠一时懵了,松开抱头的胳膊,就着银白的月色和发黄的灯光看去,一个穿着一身白色公主裙的女孩手里握着一块板砖,眼神冷得瘆人,自上而下,一眨不眨的俯视着倒地的牛翀。 牛翀被砸了这么一下,当场血溅五步,可居然没什么事儿,除了身上那一大滩血渍瞧着骇人以外,还能捂着脑袋爬起来跟开瓢姑娘做对视。 “你……” 牛翀用带血的手指着那姑娘:“卞雪莉!你他妈居然敢背后阴我?小贱人!你这个有爹生没娘养的小贱人!” 卞雪莉低下头,看了看手上的板砖,然后抬头对视过去,语气透着初月的霜寒:“你是不是,还想再来一下。” “好啊,好啊!”牛翀捂着头大吼:“我他妈连你一块儿弄死!” 没等牛翀动作,薛眠就一把扑过去了。 作为男生他不可能让一个女生冲在前面,而且对方是为了搭救自己,这件事已经连累到她,以后牛翀肯定要连她的麻烦一块儿找了。 这怎么能行! 薛眠不可能不管! 牛翀的力气完全超出想象,薛眠身上带着伤,尽管已经用尽全力的死死抱住那条壮如铁牛的粗实腰肢,但对方的拳头雨点一样一下又一下的砸在背上,仅剩的那点力气也被慢慢砸干了。 卞雪莉一直站在旁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冷漠的看着他们。 “放不放!”牛翀砸着,吼着:“你他妈放不放!放不放!想死是不是!” 薛眠咬着牙,从雨点般的拳头里抬起头,努力睁开因为被砸中两拳而青肿起来的眼睛。视线里,那个白裙女孩就这么看着他们,眼神里全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薛眠吐了一口混着血的唾沫,朝她吼了一声:“还不走!”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一个白影朝他们飞速跑来,面无表情的扬起一只细瘦的胳膊。 “嘭”的一声。 那块带着血的板砖再一次砸到了牛翀头上—— 背上的拳头停止了捶击。 一道人影轰然倒地。 ※※※※※※※※※※※※※※※※※※※※ 开瓢女,酷。 所以一个姑娘在绝境下到底能爆发出怎样的武力值? 出门在外,保护好自己,有事还是首选找警察叔叔哦,不鼓励私下武装攻击呢。 关于卞雪莉,因为生活待她太薄,所以飞蛾扑火,努力寻找一束光。 温暖自己,从此不再求人。 下章:继续武力雪莉! ——爱你们~ 雪莉2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呛得薛眠翻了个身。 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三天,身上的伤都没大碍了,但照顾他的阿姨不放心,白天黑夜的守在床边,嘘寒问暖,照顾悉心。 从阿姨口中,薛眠知道了那天晚上另外两位主角的后续。 被开瓢的牛翀送到手术室后经过一通抢救,脑袋上缝了三十多针,到现在都没出icu,不过应该不会挂掉。或者植物人掉。 开别人瓢的卞雪莉由于没达到法定年龄,不受法律追究,福利院的几位领导先后找她谈话无果,便将她单独隔离到一座小黑屋里反省思过,至今还没放出。 “陈阿姨,”薛眠头上缠着纱布,一张雪白小脸瘀痕遍布:“那天的事不能全怪卞雪莉,她是因为我才……” “小眠,”护工阿姨陈锦玉长得慈眉善目,人也和蔼可亲,她拍了拍薛眠的手,递了个削好的苹果过去给他:“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不要自责,也不要害怕。雪莉那边挺好的,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冷静,想通自己错在哪里,以后的路才好继续走下去啊,是不是?” “那她会被开除吗?” 薛眠睁着有些迷茫又焦虑的眼睛看着她,这是他目前唯一关心的问题了:“我怕福利院以后会不要她,会吗?如果她不肯向院长爷爷认错,是不是就会被开除了?” “不会的,不会的,”陈阿姨微笑着安抚他:“福利院不会开除任何一个孩子的。你们都是好孩子,只是解决问题用的方法不对。把这件事当一个教训吧,以后不要再犯,会好起来的。” 薛眠不知道后来的结果算不算是“好起来”了,总之卞雪莉出了小黑屋,牛翀也康复回了福利院,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正常轨道。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清爽的微风过境,有小鸟停在枝头叽喳欢叫。薛眠站在宿舍楼外,看到了路过的卞雪莉。 这是他们自那件事之后,第一次再见。 他觉得自己一直欠她一句话没说,就小跑着追了上去,在她背后喊住了她:“卞雪莉,谢谢你!” 卞雪莉穿着一件嫩黄色的公主裙,她皮肤细腻白皙,长发乌黑如绸,扎成高高的马尾立在脑袋后头。她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精致小巧的鼻子下面一张樱桃红的嘴巴特别有意思,两边嘴角微微上翘,让她无论是在看什么,都好像带着点讽笑的意味。 “不用谢。” 卞雪莉手里拿着一袋两支装的冰激凌,草莓味和西瓜味,都是她喜欢的。黄裙子在风里摆动,她向薛眠走过去,撕开包装,将一支西瓜味递了上前:“那样的人,打一次才会乖。” 女孩逆着光站着,两束温和的阳光从侧面扫到她脸颊上,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一双蝴蝶翅膀一样的卷翘睫毛微微发着光,能看到空气里的微小尘埃在她眼前跳舞一般的翻飞。 她说这话的时候扬着一点嘴角,原本讽笑意味的弧度瞬间变成另一种特别好看的微笑,像个阳光下的精灵。 薛眠对着精灵看了一会儿,低头接过了那支冰激凌:“以后他见到你,都会躲着了。” “无所谓,”卞雪莉咬下一口草莓味,她脚下有块之前装修宿舍时没用完的大长砖,抬腿一脚踩在了上面,歪着点头朝薛眠笑了笑:“我其实并不需要他怕我,躲着我。但他如果还想保住他那颗豆腐做的脑子,就该学会怎么跟大家和平共处,不然……我可以让他到医院里再躺半个月。” 薛眠被她一番豪情壮志又痞气十足的话给逗笑了。 实在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外表像公主一样高贵温雅又柔美漂亮的女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自那之后,薛卞二人成了好朋友。 虽然薛眠对那晚卞雪莉的一些古怪行为和奇异眼神始终没能想通,但那已经不重要了。这是一个跟他“共过患难”的朋友,他只要想着以后要对她一样关心一样仗义就行,其它的根本不重要。 再后来,暑假结束,二人升入同一所初中,但分班不在一起。薛眠成绩优异,卞雪莉经常向他请教,两人就这么维持着纯粹的革命友谊,直到初三那年。 已经一只脚踏入混混行列的牛翀始终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他想着揍不能白挨,亏也不能白吃。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挑一条漆黑幽深的小巷,招呼几个“道上”兄弟翻墙进了福利院,把独自在小花园里散步的卞雪莉给绑了。 本来是想干点什么的。 这么漂亮可人又含苞待放的一姑娘。 但几个兄弟年纪上不占优势,很遗憾,全都过了《未成年人保护法》能保护的年龄范围。兄弟们一番慎重掂量,最终放弃了强/暴的想法,在牛翀的授意下,用一段足有小臂粗的钢管,生生打断了卞雪莉的一条胳膊。 肘弯处下手,骨头直接断成两截。 “说,怕没怕?” 牛翀捏着几乎疼死过去的卞雪莉的下巴,无限拉近两人的脸,眼睛瞪着眼睛,鼻子顶着鼻子,恶狠狠的问:“是不是怕我了?” “你知道么,”卞雪莉回盯着他,眼里尽是冷漠的谑意,招牌式的微翘嘴角往上勾了一下:“我爸是个杀人犯。我亲眼看到他在我面前杀了三个人,最后又把他自己也杀了。” “用刀杀的,特别干脆,利落痛快。” 卞雪莉继续笑,眼睛盯着牛翀:“血是喷出来的,像喷泉,直接溅到了天花板上。见过吗?” 牛翀的手颤了一下,贴着对方的脸不自觉往后猛退了一步。 “杀人犯的女儿可能遗传了一些杀人基因,”卞雪莉抬起那条未受伤的胳膊,拿自己的手覆在牛翀捏着自己下巴的手上,笑得是从未有过的艳丽好看,眼神却邪得像只妖精:“要不,拿你试试?” “……我操!” 牛翀一把甩开了她,像是要擦掉什么脏东西似的使劲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一脸嫌恶的觑过去:“你他妈还有这故事呢!” “牛翀,”卞雪莉扶着墙根慢慢站起身,眼神端直的看过去:“当年我打了你,今天你打回来,前面的债就算清了。以后要么大家各过各的,要么就像今天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直到有一个先趴下。” 直到有一个先趴下。 直到有一个先跪地求饶。 或者直接见上帝。 “你……你什么意思?”牛翀一脸戒备的盯着她。 “没什么意思。”卞雪莉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像被抽去枝节的藤蔓般无力垂在身侧的胳膊,笑了一声:“要是休战,今天的事我会找个理由,跟福利院搪塞过去,绝不提你一个字。否则,” 微笑着抬头看过去:“你看着办。” 大概是混社会的都有些江湖习气,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这种老祖宗留下的思想经典在他们身上很是受用,牛翀还没来得及说话,几个兄弟就已经先表了态—— 一开始他们对“断一条胳膊”的后果是做了预判的,准备工作也相当周全,坐牢不至于,最多逮到了拘役几天,何况逮不逮得到还两说,所以才敢这么放开了胆子的干。 可如果这姑娘是个杀人犯的女儿…… 万一她真豁出去,哥几个肯定得受连累,到时候死不死都不好说。 所以,还是握手言和小事化了了吧。 “我他妈——”牛翀还不死心:“就这么算了?” “行了,”兄弟甲拍了下他的肩:“大牛你还想怎么搞?杀人犯啊那可是个。” “就是,这妞见过她爸杀人!”兄弟乙也一惊一乍的凑过去:“那就说明她是有经验的,懂不懂?操起刀子来讲不定比咱几个都利索!” “教训过就得了,”兄弟甲又拍了拍牛翀的肩:“揍这一顿也够她受的了。何况她又不告密,后面屁事儿没有,依我看就这样了吧。” 到底不是真混社会,另一只脚好歹还没跨进去,牛翀掂量了一番得失,加上兄弟们又开导了半天,终于松了口。 “不是我怕了你,”牛翀往墙角边吐了一口唾沫,指了指卞雪莉:“牛爷事情多,今天就先这么算了。你跟姓薛那小子都给我注点意,再有下次,就不是一条胳膊这么轻松了,我会直接剁人,明白吗?” 身上的裙子弄脏了好大一块,沾着脏兮兮的土和一点污血,卞雪莉弯下腰,仔仔细细擦干净,然后才抬头向那三人投去淡漠的一眼,扶着墙根,一瘸一拐向福利院走去。 受伤的消息不可能瞒得过,卞雪莉兑现诺言,没有供出牛翀,只对福利院的阿姨们说是自己晚上乘凉从假山上摔下来,才把胳膊摔成了两截。 阿姨们无奈的摇摇头,带她去了医院,处理了伤。 薛眠一个字都不信。 “是不是牛翀干的?” 他盯着卞雪莉胳膊上那层厚厚的石膏板,眉头直接拧成个川字:“他找你麻烦了,是不是?” “是。”卞雪莉没有掩饰,答得干脆,一边埋头写作业一边说:“你要找他单挑吗?那得等下了晚自习了。他一向逃课旷学,这会儿应该在校外晃荡。” “我不跟蠢蛋打架,”薛眠咬着牙:“但我不会放过他!” “好了,”卞雪莉收起语文习题册,又打开了一本数学的:“别想着替我报仇,上一个仇刚了结,我不想跟他纠缠一辈子,到这儿早该结束了。” “……你是这么想的?”薛眠转头看着她。 “你也说了那是个蠢蛋,”卞雪莉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奶糖,递过去:“我们难道要跟一个蠢蛋纠缠一生一世?你当是拍电视剧吗?还是三千集的那种?” 薛眠被她的话逗笑了,勉强弯了下唇角,然而也就笑了那么一会儿,转头又把眉头给蹙上了:“你胳膊……会不会有……残疾?” “干嘛,心怀愧疚吗?”卞雪莉笑了笑,又递了一颗奶糖过去:“帮我剥。” 薛眠接过奶糖,剥开包装纸,露出一颗小小的圆柱状奶白色糖体。 卞雪莉将糖拈过去,却没有马上放到嘴里,而是盯着看了一会儿。 “你……”她忽然抬头看着薛眠:“真的有愧疚?” “当然有啊!”薛眠连声音都提高了,格外郑重的看着她:“这件事起因在我,当年已经连累过你一次,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牛翀还是怀恨在心。你别怕,我不会再让他找你麻烦了,一会儿放了学我就去找他,我要跟他……” “薛眠,”卞雪莉打断了他的话,将糖放到口中,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别找他,事情已经翻篇了。如果你真的对我有愧……那就想办法补偿我啊,怎么样?” “好,”薛眠没犹豫的立马接话:“你想怎么补偿?要不……要不周末我带你去市里吃大餐?我身上有钱的,你不用担心。” “不吃大餐,”卞雪莉笑了笑:“我可是女孩子啊,我怕胖。” “那换别的,”薛眠想了想:“不然我送你一条好看的裙子吧?你喜欢穿裙子,你穿裙子也好看。” “不要,”卞雪莉继续笑:“裙子我有很多。” 薛眠一时有些难为:“那你想要什么?你说,我都买给你。” 奶糖已经被口腔的温热融化,一时奶香四溢,浓甜无比。卞雪莉放下笔,转过头,目不斜视的看着薛眠,直到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见一道清晰的倒影。 然后,她弯了下唇角。 “我要你做我的男朋友。” ※※※※※※※※※※※※※※※※※※※※ 好厉害的告白啊…… 好霸气的雪莉啊…… 所以相遇的时间是多么重要啊朋友们,谁出现的早,谁就先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呗? 了呗? 呗? 下章:下章是啥来着了……忘了 ——爱你们~ 雪莉3 “靠!”武小满一副惊悚样子的抹了把脸:“你这是早恋啊少年!” “行了,”薛眠把一个大肉包塞到他手里:“要不你去校广播站喇叭里喊吧,那样声音能更大点。” “那倒不用,我自己知道就行了,这么劲爆的消息绝不能跟别人共享。”武小满咬了一口包子,一边嚼一边皱着眉头琢磨:“我是真没想到那姑娘过去还有这么猛的故事。啧,看来是我小瞧她了。之前高中那会儿我看她有时候到学校来找你,还以为她是混了个职高,成天在外面疯玩,想着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其实我能这么想也不能全怪我,你那女朋友的穿着打扮吧,真的挺……挺……反正不像个高中生。” “她……”薛眠低着头,勺子画着圈的搅着已经坨掉的粥:“她只是比一般女生更爱漂亮点而已,其它的都挺好的。” “你喜欢就行,”武小满叹了口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薛眠同志要脱单……啊不,是薛眠同志要虐狗我也拦不住啊。得了,我上课去了,咱俩今天上午的课不一样,估计一会儿我也无缘得见你那位漂亮女朋友了。” “中午一起吃饭吧,”薛眠把书包背上:“我上午只有两节课,她十一点到,到时候我们一起吃饭。” “算了算了,”武小满摆了摆手:“这次就不看弟媳了,改天吧。毕竟才知道你俩的真实关系,我有点儿受惊,需要消化消化,今天不适合相见,改天再约吧。” 既然凑不到一起,二人吃完早饭,就在食堂分开了。 薛眠到教室的时候人已经坐了一大半,不过他喜欢靠后的位置,来得再晚最后一排也总会有座。接下来这两节是老教授的课,不知道他前天回去后休息得怎么样,今天精神是否还依然矍铄。 薛眠放下包,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刚把笔袋抽出来,旁边椅子突然发出一声精彩的“哐啷”,接着,一个蓝色人影就在他隔壁坐下了。 “很好,”费南渡把包往桌上一扔:“不给我占座。” ……占座? 哦哦,是了,薛眠还真把这茬给忘了。甚至他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要来上课了。 不过旁边座位反正空着,占不占的又有什么区别。薛眠斜眼扫了他一眼,心道真够矫情的,“唰”一声把课本打开:“有什么好占的,不是已经坐上了。” “可这不是你占的座,”费南渡也斜了他一眼:“说谎鬼,不守信。”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占的?”薛眠瞪他。 费南渡伸出一只手,在桌面上敲了敲:“台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道具,你占了?拿什么占的,意念么?” “你好烦啊,”薛眠一秒钟都不想理他了:“有得坐就行了呗,哪儿那么多话。” “不得了了,”费南渡抬手在他头顶用力揉了两下:“才两天不见,又长脾气了。” “别揉我,”薛眠偏了一下脑袋:“我又不是猫。” “嗯,对,你不是猫,”费南渡不听,笑着伸过手去又揉了一把:“你是绵羊,小眠羊。” 薛眠吃瘪,不想再废话,瞪了他一眼后把头转了过去。 老教授今天掐着点进门的,仍旧是他走在前面,助教跟在后头,一进教室就直奔主题,半秒不带耽误的翻开课本直接开讲。 薛眠上课一向认真,时而埋头做笔记,时而撑腮听讲解,基本达到了忘我的境界。 直到一阵突如其来、断断续续的小声哼唱将他拽出沉浸状态,微微一怔,偏头看过去—— 一个人,埋着头,两只耳朵里塞着耳机,头跟随音乐上下起伏。桌上铺着一本本子,看似正非常专心的写着什么。 虽然这人向自己借笔记,也说了要做笔记,要在期末的时候争取把成绩再拔高拔高,要百尺竿头更上一层楼,要…… 但薛眠到底没亲眼见过费南渡做笔记的样子。 他写字……原来是这个样子。 这么嘚瑟这么浪吗?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薛眠把脖子向下缩了缩,避开老教授的目光扫射,向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看去—— 然后他就呆住了。 那上面……根本不是英语笔记。 不。 应该说那上面根本就不是笔记! 是五线谱。 居然是五?线??谱??? 这白痴在搞什么!!! 薛眠用笔戳了一下对方的小臂,朝那片字迹努了努嘴:“这就是你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费南渡抬头看了他一眼,右手继续写着谱子,左手伸到右耳上摘下耳机:“你说什么?” “……我说!”薛眠压低了声音,瞪着那本不知还能不能被称为‘笔记本’的笔记本:“你在干什么?不写笔记在这干什么?” “小声点,”费南渡扫了一眼讲台:“你写就够了,下课我再抄。” “不是,”薛眠有点冒火了:“我欠你的啊?明明自己能记,结果却在这里写……”补充瞟了一眼笔记本:“写什么乐谱?怎么,在这儿上课耽误你发唱片了呗?” “你不懂,”费南渡笑了一下,又把头转回去,盯着谱子微微皱了皱眉:“秦笛的乐队这次巡演还缺一首歌,只给了我三天时间,有点赶……算了,”像是已经成了一种惯性动作,费南渡很自然的又揉了一下薛眠的头发:“不说话了,让哥哥把这段收个尾就行。” 这回薛眠倒是没反抗也没躲闪,因为他有些听呆了。 费南渡居然在……在给秦笛的乐队写歌? 不不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应该是——费南渡居然真的会写歌?! 就在五秒钟之前,薛眠都以为他只是随手涂涂画画,最多认识几个音符,瞎玩着把那些小蝌蚪往那几条黑黢黢的长线条上任意乱堆。 而已。 但薛眠怎么也没想到他是真的会作曲。 而且还是能拿去给乐队演唱的那种程度的作曲。 ……这么厉害? 那是自己看扁他了? 嗯? 收拾了一下异常复杂的心情,薛眠一转三回头的把脑袋慢慢掰向老教授方向,再也无法直视这幕玄幻画面。 费南渡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继续投身于伟大的音乐创作事业中去。薛眠不好意思打扰,虽然觉得他用这么珍贵难得的选修课搞课余创作实在有点对不起老教授,但自己赶不走他已是事实,只要他肯老老实实呆着,别时不时就胡来那么一下,薛眠不打算再强求什么了。 两节课有条不紊的告一段落,薛眠收拾好书包,主动把笔记本递过去:“别再说我不守信了,拿去吧。” “你这小朋友,”费南渡带着点笑,手上的笔没放下,用眼神指了一下自己的背包:“放进去吧,下午我有课,抄完了还你。” “什么课?”薛眠随口问了一句,拉开他的背包拉链,把笔记本放进去之前忍不住瞄了一眼包袋内景,果然还是歪七倒八胡塞一堆。默默叹了口气,把那些书都整理齐了,才把自己的放进去。 “体育课。”费南渡收回视线,说话间又添了几笔。 “……什么?”薛眠愣了愣:“体育课也能拿出来凑学分?你这后门开得是不是也太……不考虑群众智商了?” “羡慕啊,”费南渡没抬头,一本正经的继续着手里的活儿:“学校新建的那栋体育馆我爸捐了两百万,老温就答应给一门体育课凑个数。” “……” 那这不等于是变相交易? 没想到温校长那样的老学究,也会为了这种“捐款”而改变原则。 薛眠默默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别误会,”费南渡似是察觉到什么,停下笔看过去:“我不是在显摆,只是想告诉你,我就是这么一路开后门进来的,所以别真拿我当什么上进分子,以前怎么看我,今后还怎么看。” “那你还抄么,”薛眠指了指他的背包:“要不笔记我拿走了?” “放都放里面了,干嘛拿走?”费南渡看着他。 “不求上进的人,”薛眠挑了下眉:“就用不上笔记了吧。” “别,”费南渡笑了一声:“放里面吧,一点点小‘进’南哥还是可以上一上的。”抬表看了一眼时间:“走,请你吃午饭去,到点了。” “不、不用,”薛眠突然磕巴了一下:“我中午约人了。” “谁,”费南渡低下头开始收拾:“约在学校吗?” “嗯,学校。”薛眠见他要起身,似乎没把自己的拒绝听进去,抬手压了一下他的包:“我真的跟朋友约好了,你自己吃吧,我可以给你推荐哪个食堂比较……” “不用,”费南渡起身把包背上:“顺路的事,我请你和你朋友一起吃。朋友几个人?人多的话去有包间的餐厅,清净。” 薛眠很想告诉他学校食堂不是外面的美食广场,哪有包间这种配置,真是不接地气。 然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自己怎么可能带着他去见卞雪莉? ……好像不对。 应该是自己跟卞雪莉吃饭为什么要带着这个人? “不用了不用了,”薛眠叠口拒绝:“我跟我朋友好久没见了,她应该是有话要跟我说,所以……” 所以你一个不相干的人最好有点眼力见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应该知道什么叫知难而退主动避嫌了吧? “好,”费南渡走到座位旁边的过道,这样方便薛眠能出来:“那我戴耳机,不听你们说话。” 你…… 是…… 不是有病啊! 薛眠彻底无语了。 还没想好要怎么再添一把拒绝的烈焰柴火,费南渡已经抬手勾住了他的肩,搭着他大步流星往外走去了。 ※※※※※※※※※※※※※※※※※※※※ 最近胳膊总抽筋,大家有什么好办法咩?主要原因应该就是敲敲敲敲敲敲……吧。 费哥哥多才多艺,厉害着呢,嘻嘻。 下章:见雪莉!见雪莉!见雪莉!!! ——爱你们~ 雪莉4 鉴于今天是礼拜五,很多下午没课的学生已经提前溜出学校去外面浪了。走在校园里,肉眼可见的人流量比平时少了很多,即便现在正是饭点。 “你朋友呢?”费南渡一只耳朵里塞着个耳机,另一只挂在胸前,走路的时候前后轻晃,像个小锤子似的往胸口上撞,一下一下,看着有点蠢,还有点二。 薛眠被这种与“神龙”身份极不匹配的“蠢二”气质吸走了一小簇目光,偏过脸盯着看了一会儿。 “看什么,”费南渡跟着低头瞥了一眼,发现是耳机,没多想,拿起来往薛眠耳朵里一塞:“听听哥哥的品味。” 这突然的动作惊了薛眠一下,但没躲,因为在想躲开前一秒被耳机里传出的音乐声制止了后面的动作。 是一首英文歌。 “……” 费南渡这种连英文课都听不懂的人居然会听英文歌。 这个世界怎么了? unbelievable。 不过歌倒真挺好听的。 不是那种欧美特别流行的节奏感很强的金属音乐,属于娓娓道来的抒情款。曲调悠扬,歌词呢喃,像在唱,又像是在念或说。 一个特别性感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这是哪个歌手?” 薛眠自认对欧美圈男歌手还算比较熟悉,但这个男人的声音他之前没听过,甚至这首歌都是第一次听。这么一想,应该不是位大热歌手,比较小众。 “我朋友。” 费南渡吹了声口哨,“朋友”二字说得云淡风轻。 “……你朋友?”薛眠愣了一下:“是个歌手?” 后半句薛眠没说下去。 听这位“歌手”的发音念词,可说是非常标准,标准到薛眠觉得应该就是个外国人,母语英语的那种外国人。不过鉴于费南渡是个中国人,如果这个歌手是他“朋友”的话,那应该也是个中国人。想来是对方的口语能力太出色,才能如此以假乱真。 “一个美国佬,”费南渡跟着轻哼了两句:“歌唱得挺不错,在他们那片很有名,油管上随便一段视频点击量都能过几十万。” “还真是个外国人?!”薛眠没忍住的脱口而出,显得有点激动。 “……是啊,纯外。”费南渡看了看他,这一惊一乍的。 他们二人身高相差将近十公分,费南渡看过去的时候得把头低着点,视线往下走,可要是以这么个角度去看对方,感觉上就有点奇怪了。而且薛眠也正仰着一张雪白小脸看过来,空气里四目霎时一对接,两人都愣了几秒。 “你多高?”费南渡突然问。 “1……178,怎么了。”薛眠说。 “我算算……”费南渡停下脚步,学着电视剧里那种半瞎子道士的样子把眼睛一翻,手指一拨,掐着数的嘀咕着: “刚上大一,那今年得有十八/九了吧……还在发育期,等到定型的时候差不多还有四五公分可以蹿蹿,那就得有183了。啧,183,岂不是比我矮不了多少……” “比你矮不了多少你有意见?”薛眠不怎么愉快的盯着他:“以及长你这么高是要去女娲补天?” “小朋友嘴是挺毒的,”费南渡一把拽下薛眠耳朵里的耳机,瞪了他一眼:“别听了。” “不听就不听,”薛眠提了提背包:“我听过的歌比这好听多了,稀罕什么。” “能一样么,”费南渡把耳机挂回胸前:“这是南哥作的曲,是那些口水歌能比的?” …… 又是你作曲? 呵呵。 你怎么这么能耐? 同华真是耽误你起飞了啊? 薛眠将信将疑,想了想,抓过对方那只已经挂回胸前的耳机往自己耳朵里一塞,又听了十几秒,然后摘下耳机,有点不可置信的抬头看过去:“这真是你作曲的?” “骗你干什么。”费南渡双手插袋继续往前走:“jc是我在美国的时候认识的,一个比我大两岁的白人男孩。那会儿刚高中毕业,我妈送我去那边……呆了一年,后来就认识了他。” “jc就是这个歌手?”薛眠问。 “对,”费南渡点了下头:“他唱歌特别好听,家里开农场的,成天对着牛啊羊啊的唱歌,非常陶醉。你见过美国那种农场吗?大到感觉能把天都给吞下去。我猜他那高音之所以飙得特别不费力就是因为农场开阔,怎么吼都没人听得到,所以才能越练越纯熟。” 什么谬论。 “后来呢?”薛眠无语完,继续问。 “后来我觉得他这么吼给鸡鸭牛羊听太暴殄天物,”费南渡说:“用我们中国人的话说,酒香尚怕巷子深。所以就建议他在油管上开个账号,我帮他拍视频,他对着蓝天白云青草地唱歌,唱着唱着就火了。” “火……了之后呢?”薛眠问:“你还要负责给他作曲写歌?” “那个就是纯粹玩了。”费南渡耸了一下肩:“他自己也写,反正不能一直翻唱别人的歌下去,老美那边特别欣赏创作型歌手,jc自己会作曲也会填词,我只是偶尔给他写一首。毕竟东西方文化差异摆在那儿,我给他的歌跟他自己的风格不一样,偶尔来首不一样的,听众们才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说着,费南渡转头朝薛眠角挑了下眉:“才能让他火上加火,懂不懂,你这小朋友。” “……哦。那你……” 薛眠有点不服气的撇了下嘴,声音越说越闷下去:“还挺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费南渡抬手勾住他的肩,带着他加快了点脚步:“在我爸妈眼里,这跟‘不务正业’可以直接划等号。” 也……不能这么说吧。 多才多艺怎么能叫不务正业。 也没谁规定非得学富五车才叫正业啊。 而且学富五车一词里精髓所在之“富”字,不就是提倡学习知识不仅要多,还要广么。 会作曲还不算是一种“广”? “我……”薛眠没来由的心下一动,有种暖暖的东西流过,便试着给他鼓了个劲:“其实我觉得还不错,起码不是谁都会写谱子的。” 可能费南渡已经习惯了从这个小朋友嘴里只听得到毒舌,此刻乍闻这句不加修饰的称赞之词,倒是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蓬松的黑色短发剪得干净又清爽,头顶上有两个小旋儿,其中一个被头发掩住一半,要不是自己有身高优势,还真不一定看得到。 听说有双旋的人脾气不好,看来这话有些道理。 “等一下,”薛眠忽然想起什么,仰头看过去:“你既然在美国待过,又能跟jc交流,怎么可能英文很烂?” “……” 费南渡明显迟疑了一秒,搭在他肩上的手也悄悄收了回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我那英文水平只能应付日常交流,老头的课太深奥了,确实听不懂。” “你该不会……是为了抄我笔记才故意装不会的吧?”薛眠不信他的话,目光直白的盯着他:“你其实成绩没那么差的吧?” “傻么,”费南渡笑了:“我要是成绩真不错,还用受累补课挣学分?有这时间出去玩不是更好。” “学分对你真有那么重要?”薛眠咬了咬嘴唇,问出了这个好奇已久的疑问:“你这样的人,还用在乎一张毕业证吗?” “不在乎,”费南渡反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背包:“但我妈在乎。她一个教育工作者,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连大学都毕不了业,所以局面就这么……” 没说完的话在薛眠的手机铃声里被打断,薛眠没急着掏电话,而是瞳孔一绷,有些犹豫的看了他一眼。费南渡倒是挺有眼力见,收了声,示意他先接电话。 “嗯,是我。” 薛眠接通了电话,听筒那头传来一个特别清亮甜美的女声。但那种甜美跟薛盼的邻家傻大姐款不太一样,嗓音下透着一股淡淡的奶油味,让人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出应该是个清甜可人的美人儿。 “对,东区食堂,”薛眠点了下头:“你到了?” “东区……哦,就是上次陪你来报到的时候吃饭的那个食堂吗?”听筒那边问。 “对,就是那个,”薛眠说:“我已经快到了,站门口等你。” “好,我一会儿就到。” 收了线,薛眠把手机揣回兜里,有些欲言又止的看了看正盯着他打量的费南渡。 他是真的没想过费南渡会跟着一起来。 甩都甩不掉。 也不知道一会儿三个人坐一起该说点什么好……关键这个组合也是奇怪到家了,自己跟费南渡尚且都不算很熟,要是再加一个…… 薛眠感觉自己已经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浓浓尴尬。 “朋友到了?”费南渡收回目光,语调轻松的问了一句。 “嗯,”薛眠点点头,食堂大门已近在眼前,他有些犹豫的看了那边一眼,不死心的又再确认了一遍:“你……真的要一起吗?” 其实通常来说,既然是一起下的课,再一起吃个饭应该是件挺顺理成章的事,所以一开始的时候费南渡根本没走心,也没思量太多其中的弯绕曲折。 但眼下以薛眠这种态度、表情,以及这种语气…… 他觉得有点奇怪了。 不,是很奇怪了才对。 “怎么,”费南渡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朋友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人物么,不能随便见人的?” “不是那个意思。”薛眠低下了头。 这人不是个轻易能打发的,就算现在不说,一会儿也得说。其实想想也没什么要躲躲藏藏的,又不是见不得光的人,更不是见不得光的事。 但薛眠自己也说不上来怎么就犹豫了。 干嘛呢? 干嘛要对他犹豫紧张呢? “我朋友,她不是一般的朋友,她……”莫名挣扎了半天,薛眠终于把头抬起来,目光坦荡的看向费南渡,一字一字,咬字清晰。 “她是我女朋友。” ※※※※※※※※※※※※※※※※※※※※ 女朋友女朋友女朋友…… 来跟我一起念,女朋友女朋友女朋友…… 这是目前唯一能给费哥哥上紧箍咒的制胜法宝,让我们一起念起来,噢耶! 下章: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 哦不是,三个人的团餐,为何我始终不能有餐具…… ——爱你们~ 雪莉5 女朋友。 从薛眠说完这三个字开始,费南渡就没再说话。保持着一种奇怪的、持疑的、平静又冷漠的看着他的状态,足足数十秒之久。 “女,”终于,费南渡张了张嘴:“朋友?” “连起来,”薛眠纠正他:“女朋友。不是女的,朋友。” 可能是这遍重复版的清晰程度比刚才那句又提升了三个八拍,费南渡再次回到那种漠然注视着薛眠的状态,目光很专注,但眼神却奇异,透着既似探究,又似琢磨,以及一点好像吃—— 了苍蝇的感觉??? “喂,”无论再怎么复杂难解,这也不可能是祝福的眼神。薛眠有点不怎么高兴:“什么意思,怎么这副表情。” “哪副表情,”费南渡摸了摸下巴,又往上滑着摸了摸脸,忽然露出八颗贝壳般的白牙来:“吃屎的表情么。” 薛眠:“……” 挑了下眉,费南渡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让人看不太透的笑,举起双臂伸了个懒腰,意兴阑珊的说:“早说‘朋友’是女朋友,这顿饭就不该在食堂请了。下午有课么,没有的话我让司机开车过来,带你……们去市里,吃日料。” “不用麻烦了,”薛眠心头冒出一种说不清的忐忑感:“就食堂吧,你下午不是还有课么。另外……这顿我请,你别跟我争,行么?” “有什么不行,”费南渡两手插袋,吹了声口哨:“这么一个在女朋友面前表现的机会,确实不该跟你争。不过我很挑食的,只选贵的点,你最好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 就凭学校这四个食堂,你能点出什么贵破天际烧穿我钱包的东西来? “走吧,”薛眠先迈开步:“只要你吃得下,随便点。” “wow,”身后传来一声夸张的惊呼:“薛哥哥好霸气哦!” 薛眠耳朵一红,拧头觑过去:“赶紧的,别让我女朋友久等。” 话一说完瞬间就觉得解了一口气,舒服多了。还没等明白过来为什么要解一口莫名的气,薛眠已经看到十几米开外的林荫道上,一个秀丽的人影正朝他走过来了。 “迎接我,”一个身穿天蓝色雪纺长裙、外罩一件白色休闲外套的女孩朝薛眠挥了挥手:“快张开你的双臂!” 卞雪莉与薛眠虽然是恋人关系,但两人一向低调,这种当众拥抱的事情卞雪莉以前从没要求过,最多只是没人的时候往男朋友身上撒娇似的缠一缠,但从不外露,更不会大庭广众之下让人参观。 看她笑靥如花的样子,大概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以至于心情大好,也就没想那么多了。 薛眠两条已经抬起的小臂在余光扫到一个正朝他意味不明的觑过来的人影后,莫名一愣,顿住了。 “双臂双臂,”犹豫的间隙卞雪莉已经到了眼前,手提包往薛眠怀里一推:“看什么呢,看我,我在这儿。” 比薛眠更快看向卞雪莉的,是费南渡。 费南渡双手抱臂靠着食堂外墙,单脚撑地,另一脚反勾着抵在墙上,嘴里叼着支棒棒糖,一脸冷漠的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姑娘。 姑娘很靓,长得有点像某个港台明星,脸型小巧,五官精致,看年纪应该不到二十。打扮时尚,身上衣服不是一般的平价货,虽够不上什么国际大牌,不过一件五千出头的外套也绝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随随便便能消费得起的。 还有那个包。 那个薛眠提在手里的包,美国牌子,价格接近三万。 啧,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俩像一对儿。 一个课堂书呆子,一个时尚弄潮女,除了年纪相仿外,费南渡没从他们身上找到任何一个相似点。 女朋友? 啧。 “雪莉,”薛眠引着卞雪莉走到费南渡跟前,介绍道:“这是我一位学长,费南渡,今年大四。”转头再为费南渡作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卞雪莉。” 薛眠的介绍做得简短,但基本的要点已经带到。两名当事人在他介绍完之后,不约而同的向对方看去,眼中都透着毫不掩饰的打量意味,你研究我,我研究你。 最后,还是卞雪莉先伸了一只手过去,原本有点冷艳的脸上漾开了一圈特别灿烂的笑,好似一朵盛开的玫瑰:“你好,学长,我叫卞雪莉。” 费南渡跟不熟的人一向不会做类似握手这种需要肢体接触的动作,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位可是说要请他吃大餐的薛哥哥的女朋友,怎么能不给面子。 收起打量的目光,愉快的把手握了上去:“薛眠眼光不错,女朋友很漂亮。” “谢谢学长。”卞雪莉甜甜的笑了一声。 东区食堂作为同华四大食堂之首,菜品种类最为丰富。让薛眠猜着了,这确实是费南渡第一次吃大食堂。出于对食物的尊重,这人插着口袋绕着一楼近三十家摊位,慢腾腾的逛了整整两圈。 不容易,得兑现“挑最贵的吃”的豪言啊。 薛眠和卞雪莉先去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二人聊了一会儿天,等到费南渡回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 “想好吃什么了吗?”薛眠和卞雪莉并排坐在长桌的那一边,见费南渡回来,薛眠将提前点好的一杯饮料递了过去。 费南渡在这一边慢慢落座,过程中不咸不淡的扫了二人一眼。卞雪莉嘴里抿着一根吸管,脸上笑意盈盈,本来是歪头凑在薛眠耳边说悄悄话的,见费南渡过来,害羞的把身体掰正,将费南渡面前的饮料往他那边又推了推:“学长试试,这个口味的奶茶很不错。” “嗯,”薛眠也接了一句:“是雪莉给你买的,今天天冷,特意要的热的。” “这么客气,”费南渡拿起奶茶看了看,叼着吸管吸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还行,甜了点。谢了。” “不用谢。”卞雪莉笑了笑,拿起自己那杯也喝了一口。 “想好吃什么了吗,”薛眠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有主意的话我就去买了。” “就那个,”费南渡没回头,反手指了一下右后方的某个摊位:“那个什么西安面的。” “只要面吗?”薛眠有些诧异的看了看他,提醒了一句:“这可不是最贵的。” “就这样吧,”费南渡低着头咬着吸管:“没什么胃口。” “学长哪里不舒服吗?”卞雪莉语带关切,从手提包里拿了包纸巾递过去:“我看你脸色好像有点白啊。” “怎么了,”没等费南渡答话,薛眠已经倏的站起来,上半身从餐桌上探了过去:“白吗……我看看……你真不舒服啊?” “舒服得很,”费南渡嘴里咬着吸管,面无三两表情的回看过去:“白是因为皮肤好。” “神……” 咬咬牙,“经病吗”三个字忍住了没吐出来。薛眠被噎得半死,心道果然是有病,一份关心换来一句阴阳怪气,白死你活该。 重新坐回座上,调整好语气,转头问卞雪莉:“雪莉你呢,想吃什么?或者上次吃过的那家香锅,还想再试试吗?” “好啊,”卞雪莉貌似很钟情那家食铺:“我一直都记得他家的味道呢。那就老样子,肉要里脊和培根,蔬菜你看着放。” “好。”薛眠没再多话,直接起身去点单。 香锅店和西安面在同一边,卞雪莉望着薛眠走远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余光不经意扫到一直低头咬着吸管的费南渡,想了想,微笑问:“学长,你也是学英语的吗?” “不是。” 费南渡硬邦邦的答了一句,连头都没抬。 “那是外院的吗?”卞雪莉对他的不热情并不以为意,继续努力寻找着话题。 “不是。” 费南渡继续咬吸管。 “哦,”卞雪莉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喝了一口奶茶,停了一会儿,才又问:“那学长和薛眠……是怎么认识的呀?” “你们呢,”费南渡突然吐掉嘴里的吸管,抬起头看过去:“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们?” 卞雪莉略带愕然的指了指自己,愣了两秒,旋即莞尔一笑:“我们是青梅竹马呀,从小一起长大的。” ……青梅? ……竹马? 费南渡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查字典了么就敢说青梅竹马? 懂这词儿什么意思吗姑娘? “邻居?”费南渡完全拒绝什么鬼青梅竹马,只按自己的归纳给出总结:“还是同一个小学初中高中什么的。” “呃……”卞雪莉脸上始终保持的甜美笑意终于在这一刻稍微淡了一些,顿了片刻,才道:“都算吧,反正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很小? 有多小? 穿开裆裤的时候么? 费南渡又冷笑了一下,转过头去没再说话。 “小心小心——!”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慌里慌张的声音,费南渡转过头,薛眠正端着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面条往这边奔过来,小碎步“哒哒哒”跑得飞快,跟只泰迪似的。 “这还要自己端?” 费南渡下意识想伸手接他一把,薛眠烫得眉目扭曲,五官都变形了,没注意到两只伸过来的手,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桌前,“咣”的一声把碗放在了费南渡桌前,两只手捏着耳朵原地蹦了起来:“烫烫烫烫烫死了!” “给我看看——” 费南渡见他说烫,想也没想的抓过他一只手,见那原本尖细雪白的几根指尖内侧已经烫得通红,像簪了一排小红花似的,皮下的血管都能看见了。 “你那学习款的脑子是到报废年份了吧?就不会找个托盘?”费南渡吼道。 薛眠:“???” ※※※※※※※※※※※※※※※※※※※※ 薛眠:你的脑子才到报废年份了。 费南渡:说一句还不乐意了。 薛眠:我烫手是因为谁? 费南渡:我。 薛眠:那你还取笑我没脑子? 费南渡:谁让你不会找个托盘。 薛眠:tmd这个时候要什么托盘?要什么自行车?难道不该是你过来给我呼呼手吹吹毛??? 费南渡:…… 旁白:啧,凭本事单身不丢人,母胎solo大蠢狗。 下章:《雪莉篇》结束倒计时,还有2篇。另外,明天周二不更新哦,老样子,周三见~ ——爱你们~ 雪莉6 这只托住自己的手很有劲,无论手掌还是手指都比薛眠的长,应该是那十公分的身高差造成的。 但掌心传来的温度有点凉。 虽然薛眠之前也没被什么人这么抓着手过,谈不上经验丰富,但同样作为一个人类,正常人该有的体温是怎样,他还是知道的。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自己此刻被烫得太狠,所以无论摸到什么都觉得比较凉吧。 ……等等! 摸到? 摸到??? 薛眠登时回魂,触电般的将手从费南渡掌间抽出,为了遮掩那一闪而逝的尴尬,想都没想的仰着头就朝对方吼了一声:“你凶什么凶,哪有托盘啊!” 费南渡明显被他吼得愣了一下,待回过神来,立刻就以一道更高亮更激愤的吼声回敬了过去:“没有就没有吧你喊什么啊!” 他可不能输。 不能被这么个小朋友怼得吱不了声。 薛眠被这一声激得五丈烈火直接蹿上了天灵盖,刚才那什么鬼的尴尬局促统统都不见了。 要不是为了给你端面我用得着挨烫? 用得着被你乱抓着手不放? 用得着听你吼? 你是狗吗不识好人心的? 薛眠气咻咻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什么都不想说了,一屁股扎回自己凳子上。倒是卞雪莉旁观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愣了愣,旋即两眼一弯,笑眯眯的扯了扯薛眠的胳膊,开始打圆场:“学长刚刚是关心你,怕你烫到,怎么还生气了?好啦。咦,我的香锅呢?” “……哎呀忘了!” 薛眠这才想起排在面条后面的香锅应该也做好了,起身就要去端,卞雪莉拉住了他:“我去吧,就是那家对吧?”抬手指了指西北角一个摊位:“主食要米饭还是面条?” 面条? 还面什么的条! “米饭。”薛眠几乎是咬着牙的吐出了两个字。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吃面条了。 一阵轻盈的高跟鞋声渐渐走远,费南渡拿起筷子伸到碗前,扑面而来的香气萦绕在鼻间,翠绿的葱花排着队的在红油浓汤里欢快畅游,让这一碗鲜红喷香骤然间变得俏皮可爱了起来。 盯着看了一会儿,筷子都忘了动。 第一次吃这种带着浓浓烟火味的食物。 平时他三餐要么是保姆做,要么直接去高档饭店,即便当年在美国,起码在“吃”上从没被亏待过。哪怕老美的食物再怎么单调乏味,但至少食材都是挑好的上。 不为别的,就因为老妈管得太严。 嫌外面小摊小贩的食物不卫生,又觉得儿子正在长身体,营养摄入得达标,什么都得挑好的来,反正家里条件也不是跟不上。 balabalabala一堆。 管了他整整二十二年,习惯了。 话说眼前这碗浓油赤酱、色泽鲜亮、造型热辣,摄人眼球的面条…… 闻着还不错啊。 “不对胃口么。”薛眠有点看不下去了。这人盯着面条看了得有半分钟了吧,也不说话,也不动筷。 怎么,嫌他买的不好? “没吃呢,怎么知道对不对胃口。”费南渡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叫什么?” “……什么叫什么?”薛眠愣了愣。 “面,”费南渡指了指面前的碗:“这面,叫什么。没有名字的?” “哦,”薛眠说:“臊子面。” 什么? 什么面没听清? 搔子面? 嫂子面? whatever随便吧。 “你喜欢吃面?”费南渡夹起一筷子油晶发亮的面条,递到嘴边正准备一口吞,薛眠突然“欸”了一声:“吹一下啊,不烫吗?” 费南渡顿了顿,头低着,没说话。 然后把面条放回碗里,一边用筷子顺时针方向的划着转圈,一边凑过去鼓着嘴对着面条开始大口吹气。 都能听到声音的那种吹。 呼呼呼! 呼呼呼呼呼! 一个没有生活常识的中二患者。 薛眠没忍住,笑了一下,但没让对方听见。想起刚刚费南渡问的问题,便道:“北方人爱吃面食,我也喜欢。” “你是北方人么?”费南渡嘬了一筷子面条,酸酸辣辣的口感一下子把口腔里所有的味觉都唤醒了,面条很劲道,味道也刺激,口感还特别爽滑。 好吃! “不是,”薛眠喝了一口奶茶:“但不妨碍我喜欢。” 对面的费南渡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碗明明长得挺普通但味道却好得匪夷所思的面条里,从第一口开始就再没把头抬起来过。薛眠的回答他听见了,可他已经没时间去理会,此刻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把这碗搔子面还是嫂子面还是什么鬼的面的赶紧消灭,三口下肚,直到餍足。 卞雪莉端来香锅,锅里的食材很丰富,最上层也是红红绿绿的一大片点缀其间,味道特别重,重到嫂子面的香气都快被盖住了。 她把一碗米饭放在薛眠面前,给他递去筷子和勺子。薛眠见她面前只有一个空碗,不禁道:“又在减肥?” “对啊,”卞雪莉笑了笑:“最近胖了两斤,得赶紧减下来,不然下礼拜的秀就参加不了了。” 其实卞雪莉的身材在女孩子堆里已经算是非常好了,高挑,苗条,平时带着锻炼,还练出了一对马甲线。不过因为她是学校模特队的主力,经常会接一些走秀活动,所以对身材的管控就比较严苛,一天都不能松懈。 “别太辛苦了,”薛眠夹了一块里脊放到她碗里:“点了肉就得吃掉啊,不能浪费。” “知道啦,”卞雪莉笑眯眯的夹起肉块朝他晃了晃:“我点的就得我负责消灭呗?行,那小肥肥就留到明天再减吧。” 情侣之间互相夹菜这种小情趣的妙处就在于“你来我往”四个字上,卞雪莉举起筷子伸到锅里,准备夹一块薛眠爱吃的培根给他。哪料筷子尖刚碰到肉边儿,都还没来得及夹呢,突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双筷子横空拦截,直接动作麻利的先一步夹走了那块培根。 “……”卞雪莉愣住了。 “这就是香锅?”费南渡一口咬下筷子上的肉,嚼了几下,挑着眉头点评:“很一般啊。” 其实很好吃。 但他就是不愿意承认对面这俩人点的东西比他的面条好吃。 凭什么比我的面条好吃啊! 我点的东西必须是最好吃的这是规矩懂吗! “那你吃面吧,”薛眠看了他一眼:“要再来一碗么?” “不用,”费南渡一边嘴上说着难吃,可一边又把筷子继续伸向那口小铝锅,夹了一块腐竹送到嘴里:“虽然味道一般,勉强还能再吃几口。” 薛眠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得出话来。 不好吃还吃? 你脸疼不疼? “学长别客气,一起吃吧。”卞雪莉在一边笑:“看你应该不常来食堂,其实食堂里的饭菜有些还是挺不错的,以后可以让薛眠带着学长多试几家。” “不好吧,”费南渡又夹了一块花菜,斜睨着看了薛眠一眼:“这位同学平时学习那么忙,别人吃饭他都要拿本单词书背的人,有时间给我做向导么。” 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估计是在说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薛眠坐在食堂里捧着本15000背单词的事儿。 薛眠一脸冷漠,无动于衷,心道就算我有时间给你带路,你会留在学校吃饭么?今天要不是你提出来上食堂,恐怕连午饭都是打着车去市里吃什么料理吧。 还有。 请问你的“勉强再吃几口”到底要吃到什么时候? 我们点的这锅把你算进去了吗? 还不给我住手? 一顿饭吃得费南渡哪哪都不舒服,后半场基本就是埋头吃,偶尔无聊的左顾右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卞雪莉和薛眠倒是进行地挺愉快,一直边吃边聊着天,从他们的对话里,费南渡听到了一些这位弄潮女的小故事。 卞雪莉高考考的是本市一所艺术类院校,影视表演专业,因为天生的模特架子,一入校就加入了模特队,也一直参加模特队举办或承接的各种演出,其中有纯交流表演性质的,也有商业性质的。 卞雪莉人长得漂亮,业务能力又强,虽然不是专业模特出身,但台风稳健,台步扎实,有自己的一套style。所以尽管才开学不到两个月,却已有不少经纪公司向她伸出了橄榄枝,想将她签到旗下。 不过卞雪莉志在影视圈,对模特圈兴趣不大,之所以兼职做模特也只是想课余时间多赚点生活费。毕竟艺术类院校的学费比起其它大学要贵得多,再加上…… 加上她这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包包也总得要有人民币的鼎力支持吧? 费南渡就是这么想的。 “本来今天是没课的,”卞雪莉放下碗筷,朝薛眠抱歉一笑:“不过来的路上临时接到通知,下午四点有一场台步课要参加,所以不能陪你太久啦,一会儿我就得回去了。” “没事,”薛眠递了一颗奶糖给她,剩下的一袋放到她手提包里:“你平时又要上课又要走秀,已经够辛苦了。是我没考虑仔细,应该我去看你才对的,这样你就不用两边来回跑了。” 卞雪莉饭后爱嘬奶糖,这是她的一个习惯,所以早上去上课的路上,薛眠特地拐去超市买了一袋放在口袋里备着。 这个并不起眼的小习惯,他倒是一直都记着。 卞雪莉打开包装纸,将奶糖放到嘴里:“跟你没关系的。平时你只有周末有空,可偏偏周末是我活动最多的时候……说起来该怪我才对,之前你说要来看我,回回都是我时间上有冲突。今天好不容易得个空闲,又是我的问题打乱了计划……对不起啊。” “不是你的问题。”薛眠一听卞雪莉给自己道歉就觉得心下愧疚,酸酸涩涩的。且不说雪莉是自己的女朋友,即便只是个单纯的女性朋友,他也不认为该是让女生在路上折腾。摇摇头,安慰她道:“下次吧,下次你什么时候有空提前告诉我,哪怕不是周末,我请假过去看你。” 我请假过去看你。 不上课了。 请假过去看你。 这大概是一个学习款的书呆子能给出的最走心的承诺了。 顶配版。 看着这对阿哥阿妹十八里山路含泪相送,依依惜别万分不舍的样子,费南渡再也吃不下哪怕半口了。 筷子一丢,双臂一抱,冷漠着一张脸,一眨不眨的看过去。 ※※※※※※※※※※※※※※※※※※※※ 今天不罗嗦,就一句,西安面是真的好吃。 嗯嗯嗯嗯嗯嗯!!! ps:斥资找人设计了一版封面,今天晚些时候挂出来,以后咱也是有皮肤的小说了,哈哈哈哈哈哈! ——爱你们~ 雪莉7 好像是有点旁若无人了。 有点……过了。 卞雪莉在察言观色一项上有着得天独厚的敏锐力,第一时间捕捉到两束正向这边投来的目光,头一转,猛地对上一对漆黑的眸子。 那眸子甚是漂亮,浓黑深邃,泽亮如辰。只是里面似有寒光重叠,霜雾弥散,看得人后背隐隐发凉。 “……” 卞雪莉不无尴尬的扯了下嘴角,挽了挽耳边碎发:“不好意思啊学长,我们只顾着聊天,把你……” 把你…… 把你什么呢,晾在一边吗? 可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种事情也不存在什么晾不晾的,毕竟对方才是那个…… 电灯泡啊。 “不用管我,”卞雪莉一时词穷没能说完的话被费南渡适时接住,语调平平:“难得见一面,听着不容易,鹊桥相会都没二位这么艰难。不用管我,多聊会儿吧。” “学长说话真是幽默呢。”卞雪莉被他这几句逗笑,转头问薛眠:“你下午是不是还有课呀?要不回宿舍休息一会儿吧,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薛眠下午没课。 本来按照他的计划,中午吃完饭,下午陪卞雪莉在学校走一走逛一逛,四处看看,待逛累了去何家寨看场电影,晚上一起吃个饭,再送她回学校,一天也就这么结束了。 不过现在都告吹了。 只是…… 说不上来为什么,薛眠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特别失落的感觉,好像这样的一场计划泡汤并不是什么特别伤心难过的事,甚至还有点…… “好,那我送你去坐车。”薛眠没有告诉卞雪莉下午没课,免得她想到自己大半天时间空出来,现在又无事可做,反而自责。“回市区的公交车你知道的,只有一班,可能要……” “不坐公交车,”卞雪莉接过提包,习惯性的拍了拍裙摆:“我打车走,公交车走走停停站点太多,耽误时间,人也不舒服。” 费南渡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在卞雪莉说完这几句话后,正准备起身的薛眠似乎怔了一下,动作明显放慢了不少,直到过了好几秒,才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起了身。 “好,不过校门口不太好打车,”薛眠主动又接过了卞雪莉的包:“需要往前面走两百米,那里有个十字路口,出租车会多一些。” “可以,正好走路还能带着消消食。”说着,卞雪莉微笑转身,向费南渡伸出一只手:“不好意思啊学长,我下午还有课,就先走一步了。认识你很高兴,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再见。” 这次费南渡倒是没犹豫,伸手过去,客气一笑:“一定有机会。” 薛眠要送卞雪莉坐车,费南渡没有再同行的理由,三人在食堂门口分道扬镳。 “你这个学长很有趣啊,”走在去校外的路上,卞雪莉的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明媚的笑,主动聊起刚才那只千瓦级电灯泡:“他是学什么专业的?听他自己说不是外语系,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自上次薛盼之后,这是薛眠第二次被人问起自己和费南渡认识的由来。但奇的是,上次他不愿意对薛盼说实话,可现在面对卞雪莉,却能坦然如实的道明那个不寻常的初次相见。 这样改变的原因并非因为卞雪莉是自己的女朋友,所以才不想对她有所隐瞒。 也不是因为同样身为女生,卞雪莉比薛盼对于“暴/力”、“跟班”、“混社会”这样的词接受度要更强。 原因是什么。 薛眠似乎也还没想明白。 “……啊?”卞雪莉的眼睛在听完那段“月黑风高の东区食堂事件”后猛的放大了一圈,尽管早已事过境迁,但脸上多少还是划过了几分惊诧:“他要收你做什么,小……小弟?” 几乎是没犹豫的,卞雪莉倏的就哈哈笑开了:“那他也太不了解你了,你哪里是肯给别人做什么小弟的。再者说,大家根本也不是一类人啊。” 嗯。 的确不是一类人。 薛眠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点点头,随口应了一声。 “那后来呢?”卞雪莉又问:“你们就这么认识了?然后上课再遇到,就一直……一直……” “也没有遇到过几次,”薛眠如实道:“只是他有一门选修课和我选的一样,所以偶尔会一起上课。” “这样啊。”卞雪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他对你好吗?我是说友好吗?毕竟听你的描述,还有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感觉……这人是不是脾气很差,对人很凶?” 脾气很差? 嗯,是挺差的。而且还特别不守课堂秩序。 对人很凶? 嗯,是挺凶的。一不高兴直接就能给人一个大耳光呢。 “还好,”临到嘴边的实话打了一个回马枪,薛眠还是仗义的守住了某人的形象,稍微包装了一下:“除了有时候上课不怎么听讲之外,其实人还不错,比新闻上看到的那些纨绔富二代要好一些。” 对。好一些。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中肯的点评了。 “那就好,”卞雪莉说:“吃饭的时候悄悄问你怎么带了个‘学长’过来,当时看你支支吾吾,我还以为你是遇到了事,或者这人是个坏人,你被他抓住什么把柄给威胁了。看来是我多想了,他可能纯粹就是觉得没能把你认作小弟,既然这么巧选到同一节课,做个同学也不错。” 薛眠认真的想了想:“应该……是吧。他平时不太听课,所以有时候会借我的笔记抄。刚刚也是因为正好下课,又到午饭点了,我就没想太多,带着他一起见你了。” 停了一下,转头看过去:“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怪我带了一个陌生人一起吃饭?” “怎么会呢,傻不傻。” 二人走出校门,沿着铁栅栏围墙往十字路口走,卞雪莉继续说:“其实你愿意多交一些朋友,我是很开心的,毕竟从小到大你都没有什么朋友,现在我们又不在一起,想陪你聊天也总是抽不出时间。如果这四年里能有一两个同校的同学也好、朋友也好,可以经常陪你上课下课,吃饭聊天……你看,多好的事情。” “没事的,”薛眠看着她:“别总是考虑我的感受,不能陪我聊天也不是你的问题。你要应付上课,还要忙着走秀,哪有那么多精力和时间。何况……我本就不是个会聊天的人,不用陪的。” 二人已经走出同华辐射范围,两边的行人少了很多,卞雪莉笑盈盈的往薛眠身上一靠,挽住他的胳膊朝他撒了个娇:“不会就要学呀,会聊天才能交到朋友喔。你看我,以前也不爱说话,后来发现不说话就没人跟你玩,没人跟你走得近,时间久了,人就会很孤单,不合群,跟大家融入不到一起……这样可是不利于在社会上立足的喔。” 卞雪莉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薛眠其实是有些惊讶的。然而再一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姑娘确实是改变了很多。 很多,多到堪称脱胎换骨。 从前,开别人瓢的卞小姐跟薛眠一样,也是个生人勿近的冷淡性子,长久以来只和薛眠一人来往,其他人想近身三米根本是异想天开。后来到了高中,二人没能分到同一个班,身边的同学都变成了陌生面孔,卞雪莉一时适应不过来,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冰冷的地窖里,孤独,害怕,又深感厌烦。 一开始她很不习惯,每天放学回到福利院,第一件事就是拉着薛眠说上半小时的话。原因无它,就因为白天在班里几乎一言不发,谁都不理,所以一天的词汇量全指望着放学后到薛眠跟前释放完毕,一吐为快。 但后来,她渐渐发现,这样行不通了。 不跟别人交流来往,自己将自己孤立成一座封闭的岛,看似很自由,很清净,无人打扰,也不需应付任何人,可时间久了,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也就接踵而至了。 班集体的活动没人会再通知你,因为所有人都默认你不可能参加。 班干部的评选也没人会票选你,因为大家都觉得你肯定不稀罕。 校奖学金的竞争班主任不会想到要给你一个pk资格,因为平时你的言行并不讨喜,老师自然也就不曾留意班级里原来还有一个你。 生病不舒服趴在桌上不会有人给你递一杯热水,因为你可能只是不想上课,所以干脆睡着了。 太多太多,不胜其数。 也许卞雪莉够坚强,坚强到她可以不在乎生病时的一杯热水,胃痛时的一句关怀。 但她不能不看重奖学金。 她成绩并不差。 她有资格竞争。 她需要那笔钱。 “就这里了吗?”卞雪莉站在十字路口探头张望着:“好像是比你们学校门口的车要多。” “学校那个坡太高了,很多车都不愿意往那边开。”薛眠站到路口,保持着手臂伸展的姿势不动:“上次我姐过来也是不好打车,要不是她怕走路,我就带她到这里拦车了。” “盼姐来了?”卞雪莉两眼放光:“那你怎么没……哦,是不是猜我在忙,你就干脆没告诉我了?” “别多想,”薛眠说:“她是突然来的,都没提前告诉我。她也没待多久,在食堂吃了个饭就赶回上海了。” 说到薛盼,卞雪莉对她的印象一直很好,虽然二人的交集并不算太多。 卞雪莉和薛眠同龄,十二岁那年成为朋友。那会儿薛盼刚升入高三,学业紧张,所以申请了住校,不经常回福利院,因此卞雪莉没怎么见过她。 后来薛盼高中毕业,彻底离开了福利院,此后再回来也只有寒暑假才有时间,但不再住福利院,而是回她和薛眠老家的房子,或者暂居勤工俭学的雇主家。 可能因为薛盼是薛眠的姐姐,所以卞雪莉才爱屋及乌,对她一见如故。也可能纯粹只是觉得薛盼性格好,每次去福利院看望薛眠时,都不忘给她也带一份礼物。 所以在卞雪莉心里,薛盼和自己的亲姐姐一样,她爱护她,也尊敬她,视作亲人一般对待。 薛眠拦到一辆出租车,卞雪莉临上车前忽然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一只精致的小盒子递了过去:“给,送你的礼物。” “礼物?” 薛眠有些惊讶:“怎么好端端的送我礼物?你花这个钱……” “好啦,给你你就收着嘛,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卞雪莉不由分说,将小方盒“啪”的一声放到他手心里,笑眯眯道:“平时看时间总掏手机不方便,这手表是我一个朋友推荐的,款式简洁,应该适合你。不过不适合也得戴着啊,我挑的,怎样都得戴的。” 这姑娘,即便是撒娇,也撒得让人温暖窝心。 薛眠看了看她,没说话,打开了手上的黑色盒盖。 深灰色的丝绒海绵上,一只银色表带的机械腕表躺在其中。表盘纯白,指针藏青,造型简约又大方,确实跟他的气质很贴合。 “……谢谢。” 薛眠合上盒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心里一时说不出的五味杂陈,翻涌出许多情绪。有惭愧,有感谢,有满足,也有温心。 但他知道,一种在这个场合下最该有的浓烈情绪。 他始终没能酝酿得出来。 ※※※※※※※※※※※※※※※※※※※※ 咳咳,怎么了?有个女朋友不是很正常?意气风发的少男少女,谈个恋爱咋滴? 好了好了,回头会详解个中曲直滴。让我们以掌声欢送开瓢姐的7章客串,下期节目(暂时还不知道是哪天哪期)再见!好好去走秀吧!gogogogo~~拜拜拜拜~~溜喽! 下章开始进入回忆篇最后一个副本,隆重预告:本副本有糖!有糖!有糖!哈哈哈哈哈哈哈~~~ ——爱你们~ 秘密1 平淡无奇的校园生活转眼到了十一月,天气陡凉,毛衣代替了t恤衬衫,怕冷的人干脆连手套都戴上了,一夜入秋。 同华的图书馆建得很摩登,不但占地面积大,而且造型新潮。走进这座不规则多边形的白色建筑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地球仪”。 球体矗立在最中间,上下贯通三层,银色六棱反光玻璃贴面充作海洋,代表陆地的区域以黑色玻璃表示。球体内安装有多组节能灯光,可根据环境温度自动调节对应亮度。 顶幕蓝白相交,像一片碧波浪涛,四周是阶梯式的木质环形座椅,将地球仪围拢其间。所有供学生借阅的书册遍布在图书馆各个角落,以一种独有的规律被摆放归置于大小不一的书架上。 抓着已经第四次出不来水的钢笔抡着胳膊用力甩了十几下,费南渡的不爽明目张胆的写在那张冷峻阴沉的脸上,越甩越心烦,越甩越恼火。 恼火! 本以为这破笔还能坚持到第五回合,熟料手上力度没控好,刚买了没到半个月的万宝龙就此英勇牺牲—— 一击落地,迸出一道响亮的“啪嚓”。 笔尖摔成了两截。 靠! 五十个字都还没写到啊! 图书馆安静如斯,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得到,何况是根铁棒子。 方圆十米内,不下二十张被无端干扰了安静阅读的不悦面孔同时朝这边盯过来。 费南渡一脸懵,脸上走马灯似的闪过一连串复杂表情,大概分别有尴尬、羞躁、茫然、愤怒、不爽…… 全在他那张英俊的脸上跳着呢。 等看清发出噪音的原来是这一位,那二十张面孔又不约而同齐齐一松劲,悻悻然把头全转了回去。 “用这个吧。”薛眠压了压声音,递了一支自己的笔过去。 费南渡盯着那支摆在笔记本上的黑色水笔,一股强烈的烦躁与不爽又开始在胸口盘旋升腾。好像保姆煲汤时用的那口高压锅,白气凸胀,热浪翻滚,从圆圈周沿向外喷射,顶得锅盖“叭叭”作响。 薛眠脑袋瓜里装的怕不是脑浆吧? 是他妈的福尔马林吧! 为什么要来这种鬼地方抄笔记? 每个礼拜到学校打卡上课已经够让人心烦的了,现在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请这些不知道哪儿来的书呆子欣赏自己抄笔记的伟岸身姿? 不,傻逼身姿。 我不要面子的? 还在生气吗? 桌上突然递来一张纸条,几个清秀有劲的小字端然其上,字很漂亮,跟它的主人很相衬。 相衬什么相衬! 它主人烦死了! 费南渡斜眼乜了隔壁一眼,鼻腔一声冷哼,声音控制在只有双方可听的范围内:“不抄了,爱谁谁吧。” 一个小时前,司机老赵打来电话,车在开来同华的路上突然抛了锚。 老赵本打算自己先去修车,让家里重新派个司机过来接费南渡。谁知另外两名司机今天都不在,一个陪着费南渡老爸出差去了,一个替费南渡老妈去外地办事还没回。 老赵很是抱歉,试探着问费南渡要不要委屈一下自己打个车回家。但赶上天气不巧,外面正乌云密布大雨滂沱,费南渡一没有带伞,二不习惯坐外面的出租车,就跟老赵说他在学校等,让老赵把车修好了再来接他。如果一时半会儿修不好,那就将车先丢修理店,回家把他那辆白色宝马开过来接人也行。 车钥匙就在客厅壁柜里放着。 老妈知道自己不敢拿,所以根本没把它藏起来。 瞧瞧。 把这个儿子吃得多死。 什么都逃不过她的五指山。 最后一节是《欧洲发展》,下了课,费南渡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抄笔记。他刚刚趴桌子上睡了两个小时,这会儿精神头很足,趁着有点劲把笔记赶紧抄完,晚上回家就可以继续排位联赛了。 “不行。”薛眠一口拒绝了他。 “为什么不行,”费南渡有点莫名其妙:“不是说好结业前都借给我抄的?” “今天不行,”薛眠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我要去图书馆上自习,但笔记一会儿得用,所以今天不能借给你。” 费南渡噎了一嗓子,暂时没想好怎么往下接。 其实原本笔记是不是今天抄,对他而言都一样,没什么太大差别。他费少爷又不是真的一心向学,准备弃暗投明,从此踏上刻苦向上之路,当个老师和家长眼中的好学生。 不过是为了应付母上大人罢了。 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老妈对自己学业的监管程度几乎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之前那三年,她由得自己在外浪荡,然而最后大四的这关口,她却忽然改了套路,养精蓄锐,厚积薄发,准备一击即中,将自己彻底打压个回本。 为此,不但私下与校长老温联手,以毕业证为胁迫,逼得自己必须每天到学校打卡上课,而且每门课的笔记但凡只要她有空,都会拿走翻一遍,以确认这个儿子是不是真的在学习。 很不幸,监督员今天正好在家。 所以今天,是“有空”状态。 费南渡其实并不稀罕什么毕业证。可如果他拿不到那本毕业证,那么等待他的就将是—— 老妈会直接买张飞美利坚的单程机票,将他义无反顾再一次扭送到美国,丢到那个一念天堂,又一念地狱的地方。 而这回的流放时间,绝不可能再是短短的一年。 美国。 美国。 去他妈的美国! 这辈子发誓再也不会回那个鬼地方! 所以,拉拉扯扯牵牵绕绕,既然老妈今天在家,这个笔记就必须得抄。否则一旦被她发现自己阳奉阴违,后面等着他的,就不知道是什么大招了。 “不能改天再去?”费南渡坐着没动,听得出来声音有点烦躁。他的座位还是靠教室过道的第一张,正好挡住了要走的薛眠。 这二人一起上《欧洲发展》差不多有二十几节课了,熟悉程度比之刚认识那会儿进步了许多,交流也顺畅自然不少。 “……真的不能。”薛眠低下头,看了看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不肯动的人。看得出来这人今天状态不是很好,一脸莫名的烦躁不安。 想了想,薛眠又补充解释了一句:“我下周一有考试,这两天得去图书馆查资料,拖延不了。” “你不是号称学习款么?” 人一旦情绪不对,说出去的话就不怎么过大脑了。费南渡现在反正哪哪都不爽,没多想,直接道:“既然是学习款,少看一天书,少去一趟图书馆,有什么大不了的?好歹维持了一路的学霸人设,总得有个交代吧。” 且不论薛眠是真有一个迫在眉睫的考试要筹备,即便没有,这人到底是有求于人,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求人的态度。 太嚣张了。 “有没有大不了不是你说了算的,”薛眠不接招,脑子一转,故技重施,抬脚就是往那条挡在自己跟前的小腿上踢去:“让让。” “……” 费南渡忍得了一次,绝忍不了第二次被人这么踢踢踹踹,正要发火,老妈那张残念的脸忽然从眼前闪过,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连八丈高的火气都被浇灭了半挂。 顿了顿,待理智回归颅内,拉下面子松口道:“那要不这样,找个空教室,你把书借出来看,我在教室抄着笔记等你,行不行?实话实说,我不想去图书馆。” 这建议不错。 所以本来是行的。 可谁让你一开始不好好说话,专挑难听的恶心人。 现在? 不行了。 “不,”薛眠那股子傲娇劲一旦上来了,就爱跟人对着干:“我就要去图书馆看。你要么跟着一起来,要么再见。” “……”费南渡直接听懵了:“你还敢要挟上我了?” 按往常脾气,下一步差不多就该是一巴掌飞过去了。 可巴掌刚从口袋里酝酿成形,怒气值刚刚达到顶峰,还没来得及抽出手,视线突然一黑,一道人影倏的往他身前一挡,摆动中的一只沉重书包还差点把他鼻子给撞翻—— 薛眠。 直接。 抬腿。 从他身上。 跨!了!过!去! 然后大步离开。 连头都没回。 费南渡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愣在了原地。 教学楼外大雨滂沱,哗啦啦的水幕从天而降,浇得石板广场上好几处角落里都泛起一连串的水泡泡,像是烧沸的锅,咕嘟咕嘟不停歇。 薛眠撑伞入雨,黑色伞盖上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唱歌似的欢快。行了几步,感觉背后似有一阵疾行的脚步冒雨撵来。薛眠本来走得不快,可那脚步声像是一通雷鼓,撵得他后背针扎似的难受,不由的加速快走了几步。 “喂——!”费南渡的怒喝声直接劈开雨幕砸了过来:“我没带伞你想淋死我吗!” …… 没带伞? 薛眠本来低着头在走,听到这一句,下意识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瓢泼雨势,恰有一阵风吹过,身体猛的哆嗦了一下。 这一哆嗦,直接导致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去,朦胧水帘的那一边,一个模糊的人影隔着从天而降的重重水珠向他大步跑来,没一会儿便到了眼前。 费南渡已经浑身淋透,头发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贴在头上,晶亮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答滴答。他伸开五指,从前往后那么一捋,往日里耷着额头的碎发造型就在这一捋之间变成了大背头,露出整片光洁白皙的平坦前额。一贯不常见到的浓黑剑眉也在这一刻完整暴/露了出来,让本就深邃秀逸的眉目更显英俊。 “你……”费南渡喘了两口气,一脸冷峭的盯着对面的人。 突然,他抬起一只手,搭到了薛眠的肩膀上,掌间稍稍用力,按压着在那副瘦削的肩膀上拍了两拍,嘴角一勾,说。 “真有本事。” ※※※※※※※※※※※※※※※※※※※※ 薛哥哥:你有本事辣么凶你有本事别追来啊! 费哥哥:你有本事躲着我你有本事别停下啊! 小毒君:你们有本事这么有性格你们有本事别按我套路走啊! 大预告:本系列《秘密篇》结束后,回忆杀将告一段落,进入当下时空,请君留意。 画外音:早该特么放成年版出来溜溜了~~~ ——爱你们~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像一块滚石 ;耳机铲屎官;胜在人为;吉祥三宝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秘密2 薛眠承认自己在看到费南渡被淋成落汤鸡的一刹那,心里的的确确,泛上了一丝内疚,和歉意。 所以一秒没犹豫,手一移,半个后背还在雨水里泡着的人被完完整整遮到了自己伞下。 都忘了那只压在肩上的手压得自己挺疼的了。 “你就不会早点喊住我?”薛眠看过去的目光意味不明,像是嗔怪,又像是怒,没好气的道:“淋雨也是你自己没算好时间,怪不着我。” “是怪不着你,”费南渡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同样湿透了的手帕,拧了拧,擦去一脸的水珠:“谁让我腿脚慢呢,是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正话反说,可真这么一说,再看他那副湿哒哒潮叽叽的模样,薛眠本来还有点不怎么高兴的情绪一下子就偃旗息鼓了。 “这要怎么处理,”薛眠看了看他湿漉漉的衣服:“要不你回家吧,笔记我……我给你带回去就是了。” “赵叔车坏路上了,”费南渡低着头,一边擦脸一边说:“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走吧,跟你去图书馆。” “就这么去?”薛眠愣了愣:“你不冷吗?不难受吗?” “外套脱了就行。”费南渡把手帕收回口袋,见薛眠为了照顾自己的身高,举伞的手几乎要抬到他头顶了,便很自然的一把接过了伞柄:“我来吧。” 薛眠没多想,让他把伞接了过去,觉得有些奇怪:“你不是不愿意去图书馆的?怎么忽然又……” “那你还不愿意把笔记借我带出校门呢,”费南渡看了他一眼:“怎么忽然又愿意了。” “我是看你可怜。”薛眠冷笑了一声。 “那谢了,”费南渡不领情;“南哥完全不需要。” 二人共撑一把伞,一路向图书馆走去。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倒是费南渡淋了一通雨,感冒说来就来,还没走到目的地,已经打了不下十个喷嚏。 “……喂,”薛眠有些怀疑的看了看他:“你是不是感冒了?” “那也是被你害的。”费南渡掏出手帕擦了擦鼻子。 “刚刚是谁说怪不着我?”薛眠睁大着眼睛看着他,一脸的无语凝噎:“现在又说是我害的?” “不怪你吗,”费南渡冷哼:“你要是肯听话,自己去图书馆借书出来看,我用得着淋雨?我会感冒?” 逻辑上听着没问题,可薛眠怎么肯背下这口锅,气咻咻的瞪了他一眼:“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肯去图书馆?那里有狗吗,等着咬你啊?” “别问了,反正不喜欢。”费南渡举着伞越走越快,明明走得越快离他不喜欢去的地方就越近,可比起起码还能遮风避雨的图书馆,这种浑身湿透还被凉风吹着的感受实在是折磨人。“我不喜欢难道还犯法了?那你报警吧,你不是最喜欢报警的。” 报你个鬼的警啊报警! 薛眠腿没费南渡的长,步子跨得也没他大,见他像是要起飞了似的走得飞快,只能按着怒气提速追了上去。头上的伞是单人伞,两个人身量都不算小,同挤一片雨布下,又兼步伐踢踏动作急促,难免身体会剐擦到身体。 而距离一近,有些情绪就能看得比较清楚了。 薛眠觉得,虽然这人答应了一起去图书馆,脚步也在身体力行的往图书馆赶,但其实心里还是很排斥的。 所以胸腔窝着一团火,在这副高大的身体里烧得很不痛快。 而且还淋了雨。 并且正在接连不停的打着喷嚏。 “阿嚏!阿,嚏——” 唉。 看不懂。 都说了愿意借给他带回家了。 如果是因为暂时没车回不了家,完全可以先找个自习室边抄边等司机啊,没必要跟着去图书馆的。 不过他为什么不愿意去图书馆呢…… “真的不抄?”薛眠也把声音压低了,转过头盯着他,看了看。 “就这样吧,”费南渡烟瘾上来了,伸手掏兜摸烟:“一天不写也死不了人。” 他把烟盒从搭在椅背的外套口袋里掏出来,薛眠见状,想都没想的赶紧伸出手去盖在那只正抓着烟盒的大手上:“你疯了?这里是图书馆,能抽烟?” “阿——嚏——”费南渡又打了一个喷嚏,余光瞥见那只正压在自己手背上的小爪子,五指在他掌心里拱了拱,叹气道:“湿了,抽不了了,撒开吧。” 烟湿了,所以抽不了了。 薛眠愣了愣,好几秒才明白过来是什么湿了,迅速将爪子一撤,又想起刚刚那个大喷嚏,不由的起了一点担心:“才来半小时而已,可你已经打了二十多个喷嚏了。” “居然还数着数?”费南渡捡起掉在地上的钢笔,随手扔进了旁边的一个垃圾桶里:“有没有专心看书啊你。” 书是有专心看的。 但喷嚏确实也在专心数着。 毕竟相隔这么近,想装听不见难度系数可能大了点。 “你……要不问问赵叔叔什么时候到?”薛眠说。 “发过信息了,”费南渡抽不了烟,瘾头下不去,便从包里翻出一支棒棒糖叼到了嘴里:“起码一小时,雨天路堵。” “那……”薛眠咬着笔杆犹豫了一下:“我送你去医务室开点药吧?你这很明显是感冒了。” “不吃药,”因为嘴里叼着糖的缘故,费南渡的发音有点囫囫囵囵,听着还挺有趣:“几个喷嚏而已,回家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既然他这么说,薛眠也没再强求,抬表看了一眼时间,卞雪莉送他的手表他已经戴上,现在也习惯了不掏手机用手表看时间。 “快七点了,”薛眠透过图书馆的落地玻璃窗向外看去,夜色深沉如墨,外面的雨似乎已经停了:“要不我请你吃晚饭吧,边吃边等赵叔叔。” 费南渡瞥了他一眼:“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不管怎么说,你感冒我是有责任,”薛眠没看他,开始轻手轻脚的收拾桌面上的书:“既然不愿意吃药,吃饭总可以了吧?” 费南渡双手抱臂,闲闲的歪坐在椅子里,勾起一点唇角,偏着脸看过去:“你这小鬼,不凶人的时候确实挺可爱的。” “吃不吃,”薛眠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吃就收包。” “吃啊吃啊,”费南渡笑了笑:“真不经夸,一夸就故态复萌。不过先说好,不吃食堂。” “不吃食堂?”薛眠看着他:“那吃什么?”顿了顿,好像明白过来什么:“你该不会是想去市里吃什么日料吧?我拜托啊,你能别……” “没说市里,急什么。”费南渡抓过那件依然很沤湿的外套,慢条斯理的往身上套:“听说学校附近有个村子,去那儿看看。” 何家寨? 薛眠有些狐疑的看着他:“听说?您老好歹也在同华三年多了,对那个村子只是‘听说’这个程度?” “很奇怪?”费南渡扫了他一眼:“我连学校都不怎么来,何况一个旁边的村子,能‘听说’已经够给面子了。走,你带路。” 今天的自习还没上完,准确点说是才刚开始上。不过话既然出了口,心里也确实觉得欠了他点什么,最好是当即补上,过时不候。薛眠背上包,拿上伞,轻轻起身挪开椅子,在前带路走出了图书馆。 雨势渐收,只有一点蒙蒙的小雨丝若有似无的飘下来。这样的雨薛眠是很喜欢的,极细的雨雾拍打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凉,几乎能透过毛孔渗透到肌肤里面,让人很舒服。 “伞给你用吧。”薛眠把伞递过去。 “你不打?”费南渡接过伞。 “嗯,”薛眠说:“雨这么小,淋不坏人的,而且我喜欢这种小细雨。” 费南渡这会儿身上半干半湿,受不得凉,刚刚走出图书馆的时候一阵小风刮过来他都能冻得打了三个寒颤,没这个闲情逸致陪薛眠雨中漫步,把伞打开撑上了。 学校门禁管得不算特别严,如果是非周末时间学生们要出校门,只需在门卫处做个登记,留下学生证和电话号码,并给出归校时间,保安就会放行。 何家寨离同华不远,沿着校门口的那条陡坡一路往北,经过当时送卞雪莉打出租的那个十字路口,再往西走几百米就能到村口。 路上二人都没怎么说话,薛眠感觉旁边的人似乎有点焦躁,说是让他带路,可对方走得比自己还要快好几步。只不过碍于真的不认路,所以才每隔一会儿便停下来,或是原地等着,或是以目光催促自己加快速度。 “不是,”薛眠稍微提速小跑了过去,有点想笑:“你急什么,这条路上路灯很暗的,又刚下过雨,走太快小心摔跤。” “急。”费南渡脸上的烦躁之色已经明码码的挂在眉眼之间,即便路灯再昏暗也不难看清楚了。 “很饿啊?”薛眠叹了一声:“那今天就真的随你点了,想吃多少我都请,这总可以……” “不是那个急,”费南渡有些尴尬的清了下嗓子:“烟瘾犯了,刚刚就想抽了。快点吧少爷,赶紧到了村里我买一包。” “……哦。”薛眠没忍住,低下头嗤嗤笑出了声,恰巧被费南渡听到,拧着眉头觑过去:“干什么,烟瘾犯了很好笑?” 薛眠不抽烟,身边抽烟的人几乎没有,自然不懂所谓的“烟瘾”对一个烟民而言是种什么滋味。他咳了两声,平复了一下笑意,这才抬头看过去:“没有,不是好笑,就是……我不太懂,这个……很难受吗?” ※※※※※※※※※※※※※※※※※※※※ 既然取名叫《秘密》,就肯定有秘密啦。 有烟民给科普一下烟瘾上来的具体感受吗? 这几天高考的话题好热哦,希望学子们都能考取自己满意的分数!!! 话说薛眠羊当年的高考是多少分啊,哈哈。 什么?费南渡高考考了多少分? sorry啊人家根本没参加高考~~~ ——爱你们~ 秘密3 “好奇?” 眼底似划过一道亮光,费南渡笑了笑,不紧不慢的说:“一会儿给你一根试试。” 薛眠想都没想,立刻摇头:“不用!” “这么激动。”雨已经停了,费南渡将伞收起,拿在了手里:“男人么,抽烟喝酒方显真我本色。” “……” 什么谬论? “谁规定男人就得会抽烟喝酒?”薛眠有点不服。 费南渡挑了挑眉,没接话。倒不是他说不明白,而是这个小朋友未必能听得明白。不谙世事的少年郎,怎么会懂那些浮于血肉沉入骨中的辛辣与灼烧,带给人的意义早不是一口烈酒、半支青烟那么简单。 “没人规定,”费南渡边走边道:“但它就是对的。” “你不讲理。”薛眠觑他。 费南渡笑:“跟我这样的人,要讲什么道理。” 薛眠冷嗤:“倒是有自知之明。” 这二人大约是气不对味,说不上三两句就开始剑拔弩张。费南渡念在自己长他几岁,不予计较,笑了笑,抬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先挂免战牌:“行,你是真男人,如假包换。” 因为不是周末,加上又刚下过一场大雨,走在何家寨里的行人并不多,学生更是少之又少。大部分吃饭的食肆小店里虽然亮着明晃晃的灯光,但看不到什么顾客,无事可做的店家就抓一把瓜子倚在门前边嗑边聊,时不时喊两嗓子,招揽那些经过的路人。 薛眠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等着那个一进村就急着找小卖部的烟鬼。雨水滋润过的村落里,到处都弥漫着一种清凉的泥土香,很淡,被风裹挟着吹过来,拂在脸上,丝丝入鼻息,吸进胸腔,提神醒脑。 烟鬼嘴里叼着支烟,晃晃荡荡从一个角落小超市走出来,借着街道两边各色不一的霓虹之光,见十几米开外的奶茶小铺前安静的站着一道清瘦身影。 费南渡眯了眯眼睛,深邃幽暗的目光像一支箭,穿过面前萦绕的薄雾轻烟,静静的看着。 这个男孩子,总觉得哪里跟别人不太一样。 年纪不大,不过十八/九,但眉宇之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沉重? 压抑,冷漠? 还是什么其它。 那种感觉,在每一次课堂上不经意偏头扫到他的侧脸时,在他极度认真神情专注的听课写字时,以为掩饰得很好,可就像此刻自己身上那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闻者既有意,又岂会不察。 “常来这儿?”费南渡已经走到他面前。 两株并肩水杉安静的扎根在小街延伸出的岔道边,树干高大,树冠碧绿,枝繁叶茂,像是两个携手相偕的侣人朋伴,长年累月守着这条不起眼的街道,看它出日热闹繁华,看他入夜落寞谢幕。 薛眠盯着这两株绿木,出了会儿神。 忽然,感觉脖后跟一凉,有什么东西正贴在那儿,轻轻一动,在那处细腻雪白的项子上弹了两下。 薛眠倏的回神,一张俊逸的脸停在眼前,带着点淡淡的笑,就这么看着自己。 “想什么,”费南渡松开搭在他脖颈后的大手,夹下嘴里的烟:“这么出神。” “没什么,”薛眠收拾了一下一时迷茫的心绪:“想吃什么,或者先走一圈看看再说?” “不用,”费南渡说:“你来定,你选什么我吃什么。” 你选什么我吃什么。 仿佛心窝里突然蹿出了一根小小的尖针,扎得薛眠浑身麻了一下,不禁抬头看去—— 烟雾缭绕的那一头,费南渡逆光站在一片灯红酒绿中,彩色的广告灯箱在他四周闪烁不息。那张刀劈斧削般轮廓分明、凌厉有余的脸庞隐在灯火阑珊深处,光影在他周身镶了一层模糊的金边,只有鼻息间吞吐的薄薄烟雾可见。 这张脸,很英俊,也很神秘。 已经恢复到初见时的神态。 看不透。 薛眠干咳了一声:“我知道一家川菜馆,你能吃辣吗?” “能,”费南渡丢掉烟头:“走吧。” 因为武小满嗜辣如命,无论是学校食堂还是何家寨,但凡招子上有个“川”字的食肆他都光顾过。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薛眠与他待得久了,原本口味上并不偏爱某种菜系的他也慢慢变得爱吃辣起来。 二人进了一家店面很干净亮堂的馆子,抬头一看——“一颗滚石超好吃川菜馆”,嚯,这店名,够长也够实在。 年轻的女老板长得明艳动人,一头长发乌黑透亮,望之不过二十出头,正站在收银台旁捧着手机玩斗地主,见忽有客至,想到今天一天都没开张了,顿时喜上眉梢,笑脸相迎,主动替二人找了一张位置极好的餐桌,又是倒水又是递菜单,忙得开心。 “不用给我看了,”费南渡一见薛眠把菜单向自己递过来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干脆把话说在他前面:“你来吧,点什么我都吃。” 薛眠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但他拿捏不准费南渡是不是真的能吃辣,所以点菜的时候留了个心,点了一道半酸甜半辣的鱼香肉丝,一道水煮肉片,一道麻婆豆腐,剩下的就让老板炒一道非川菜的西红柿鸡蛋,再加一份海带汤,基本差不多了。 “等一下,”费南渡见他点好,招手叫住了要去后厨下单的老板:“有酒吗?” “有呀,”老板把菜单交给服务员,笑眯眯的走过来:“你们要什么酒,白酒红酒还是啤酒?我们这里都有。” “红酒?” 很难想象一家川菜馆里居然会配备看似格格不入的红酒。 “啤酒吧,谢谢。”费南渡回头问薛眠:“能喝吗?” 薛眠不怎么喝酒,之前跟武小满陈桦他们吃饭他就极少碰酒,即便要喝也是没几口就上头,没几杯就醉倒。 但既然是自己请客做东,怎能不奉陪到底。 “不算能喝,”薛眠笑了笑:“不过今天喝一点吧。” 费南渡听到这句似乎挺开心,招呼老板先上十瓶,不够再加。 由于今天生意冷清,暂时没有别桌客人,后厨的两个厨子齐齐上阵,没一会儿就把四菜一汤端上了桌。 所谓川菜特点,简单概括就是“以色夺人,以味留人”,即便从前没吃过这种“料理”,单看这满桌的红亮鲜艳,闻着这盘盘的辛香扑鼻,费南渡也是食指大动,食欲来了。 薛眠倒没怎么动筷,中午的面条过分顶饱,他这会儿他还不太饿,不过…… “喂,”薛眠被惊得眼睛都放大了一圈,怔怔的盯着费南渡:“……怎么流这么多汗?”说着抽了好几张餐巾纸递过去。 “这个……”费南渡的舌头似乎被花椒给麻住了,吐字有点不清不楚,大舌头,听着很是搞笑:“肉……片也太……辣了。” “不是你说能吃辣的,”茶水太烫,入口只会更辣,薛眠赶紧给他倒了一杯啤酒:“我还没点她家的镇店之宝呢,不能吃就说不能吃啊,逞什么能。” 费南渡猛灌了大半杯啤酒下肚,终于找回些清晰的口齿:“谁知道能这么辣,以为你很喜欢吃,那就吃好了。” 薛眠不想领这个情,更不想背这个锅,小声嘟囔了一句:“都说了是请客了,你自己想吃什么才最重要啊。” “什么?”他声音太小,费南渡没听清,一边继续把筷子往水煮肉片里伸一边问。 “怎么还吃这个,”薛眠有点无语了:“辣成这样就换一道啊,西红柿鸡蛋不辣的。” “是辣了点,”费南渡把肉片送进嘴里,一脸的满足:“但味道真的很棒棒,忍忍就好了。” 很什么? 很……棒棒? 棒你个鬼啊! 看来是菜还不够辣,虐得还不够狠。 薛眠懒得理他,拿起自己的杯子,慢吞吞的喝了小半杯啤酒,润了润干燥的口腔。 “你怎么不吃?”费南渡舀起一勺麻婆豆腐,夹了一小块鸡蛋铺在上面,又捞了一块肉片盖在鸡蛋上,然后哈呼一口喂进嘴里,眼睛一闭,神完意足。 这人吃饭有个怪癖。 一旦遇到好吃的食物,为了尽快落肚为安,总喜欢将美食合n为一,一口下肚,百般滋味缠绵舌尖,感觉连快乐都瞬间被翻了倍。 “我不饿,你吃吧。”薛眠看到他手边空了的杯子,拿起酒瓶替他斟了一杯,余光不经意一瞥,桌角已经放着三个空瓶。 薛眠收回视线:“你挺能喝啊。” “分人。”费南渡继续投喂自己。 “什么分人?”薛眠没听明白。 “就是说,”费南渡百忙之中抽空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唇角一弯,说:“看跟谁喝。要是跟秦笛,最多一瓶。” “为什么?”薛眠越听越不解。 这是个什么说法? 同一个人的酒量还能看人下菜碟的做区分? “因为我们谁也不服谁,”费南渡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给薛眠快见底的酒杯里也加满了:“所以要是跟他斗酒,我选择先认输。兄弟之间,没必要为了这种事伤感情,认个输,提前下场,没什么。” 还挺义海情深兄弟相惜。 “那跟我呢,”薛眠没有过多琢磨对方话里的意思,顺着话头直白的问了下去: “为什么跟我就能喝这么多?” ※※※※※※※※※※※※※※※※※※※※ 嗯,为什么呢? 为什么跟我能喝这么多呢? 老样子哦,明天周二不更新,周三上午见~~~ ——爱你们~ 秘密4 费南渡突然放下了筷子。 不知是酒精的原因还是辣椒的关系,他眼底泛出一片红色的亮光,从眼尾到眼睫,一路晕开,像是醉了。 也或许只是辣着了。 “想知道?”他问。 “一点点。”薛眠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薛眠正抬着头。然而,当他撞上对方那双黑得像滴了墨、此刻又更添一抹绯色的眸子时,心脏没来由的跳漏了一拍。 他甚至看到那双眼里有一团蓄势待发的火焰,像烧化了的岩浆,流转而出。 “保持好奇,”费南渡看着他,眼中星芒细碎成点点星光,逐渐溢出眼眶,在嘴角边晕开一个灿烂的笑:“以后解密。” 薛眠忽然愣了。 刚刚那个笑…… 如果笑容能有颜色,除夕夜满城上空热闹的烟火,金星遍布流光溢彩,也不过如此。 如果笑容能有气息,他见过的所有姹紫嫣红,十里芬芳齐齐盛开,也不过如此。 一时怔忡。 幸而费南渡说完那一句后便继续埋头与美食交流去了,没再管他。 但很快的,怔忡就变成了发慌。 薛眠极力抑制着内心一种不安的情绪,像是独行客,无依无靠,单人匹马,穿行在满是迷雾的深山里。 需要出路。 渴望光明。 可那些潜藏的森森藤蔓,不愿面对的永夜黑暗,正在复苏。 向他伸出一只只利爪。 要扑醒他! 他慌了,慌得一把抓过酒杯,将刚刚添满的晶莹仰头一饮而尽,连泡沫都尽数吞下。 然后,手上瞬间脱力,杯子被重重扣在了桌面。 “哐”的一声。 费南渡被这突兀的一声吸引,抬起头,有些诧异的看着薛眠逐渐发红的脸:“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不舒服。” 薛眠不敢抬头,更不敢对视那人的眼睛。混乱间抓过酒瓶,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下,用手背抹掉嘴角边的酒渍。 这样一反常态的样子,费南渡心下起疑,眉尖微蹙,放下筷子,想搪搪看他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吹了冷风发烧了,还是酒喝得太快冲到了。哪知刚把手伸过去,指腹才触到对方额头的皮肤,就被薛眠猛地向后一仰,生生给避开了。 太奇怪了。 费南渡一脸狐疑的看着他,连碗里的水煮肉片都不去理了,两束透着觇视与打量的目光紧紧锁在他红得像团火似的脸颊上。半晌,忽然松了全身的紧绷,笑问:“要不要再来一杯?” 薛眠没有回答。 他直接拿过酒瓶对嘴吹了。 一串串飞扬的气泡从墨绿色的玻璃瓶身里倒行逆施,流入两瓣微微张启的胭红薄唇中。酒液入口,流经咽喉,那白皙细长的脖颈上,一节微微凸起的喉骨随着流过的酒精韵动,一张一弛,舒然跳跃。 几滴晶亮的液体甚至溢出了嘴角,沿着一段棱角分明的下颌,划出一条透亮的水渍,汇入那节可爱的小骨附近。 随之韵动,逐渐下滑,隐入衣领中,慢慢消失不见。 费南渡的心跳,在那一刻,突然顿住了。 他没再说话。 单手托着腮,一脸的缄默,却抑制不住那双深沉的眼底逐渐烧起的火花,像空旷的大地上一团永不殆烬的篝火,燃得透亮,照彻长夜。 饶有兴致的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他在等。 等这个小朋友什么时候会倒下去。 一个自称不太能喝酒的人。 却连杯子都不用。 一饮而尽。 很好。 “两位同学,”年轻的女老板突然在这个时候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菜,笑吟吟的说道:“我看你们喝得高兴,这碟凉菜是送给你们的,搭酒吃。” “谢谢,”费南渡客气的向她点了下头,视线落回已明显露出醉意的薛眠身上:“那就麻烦再来五瓶。” “好,”老板说:“还是纯生了吧?” 费南渡看着薛眠,微微勾了下唇:“白的。” “……白的?”老板明显迟疑:“五瓶白的太多了吧。” 老板出自好心,怕他们烈酒下肚扛不住,但费南渡此刻并不需要这份好心,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一沓人民币往桌上一放:“钱不用找,酒只管拿。” 毕竟只是两个学生,长得又都斯斯文文,不像那些社会上的混混,喝完酒耍耍疯闹点事是常有的。老板无奈,笑了笑,收了钱,嘱咐了两句慢慢喝,不行先一瓶一瓶的拿,这才过去收银台后面取酒。 薛眠已经开始上头。 脑袋晕晕乎乎昏昏沉沉,脸颊烫得要命,像在桑拿房蒸了一天一夜似的,渴得口干舌燥,热得浑身冒汗,身体都是虚晃的,头重脚轻,四肢无力,站都站不起来。 但意识尚在。 知道热,知道难受,也知道晕。 还能与人答话。 “改……喝……白酒?”混混沌沌间,薛眠似乎听到了费南渡在与老板对话,嘴角一咧,露出个傻乎乎迷瞪瞪的笑,伸手去摸自己的酒杯:“那我……我是不是……得把这杯……先干了?” 打火机“咔嚓”一声响起,费南渡点了一根烟,咬在唇齿间。不经意垂下眼皮,瞥见一只素净细长的手正握着自己面前那只酒杯,指尖摩挲,晶亮的气泡隔着透明的玻璃,不断向那片青葱玉白的肌肤汇去。 费南渡看了一会儿。 尔后,笑了笑,说:“好。” 于是,薛眠就在一片沉炽目光的注视下,双目微合,口衔杯沿,唇抿流液,将他迷蒙混乱间拿错的、那杯根本不属于他的烈酒,悉数饮下。 “好喝么。”费南渡吸了一口烟,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他。 看着那张因为视线遮挡以致瞧不太清楚,却忽然变得迷人起来的少年脸庞。 “嗯……”薛眠呓语了一声,拍了下桌子,鼻子微微皱了皱,尤显娇俏可爱,模样像是需求没有得到满足,以致有些不高兴了:“没……了吗……” “什么没了,”费南渡看着他:“酒么。” 薛眠用力点头,速度很慢,但力道却大,几乎要将头磕到桌子上。费南渡适时伸手,手心向上,隔在他和桌面之间,那一磕便稳稳落在了一片柔软的掌心里。 “好,”费南渡的声音很轻,虽然依旧还是那么低磁深沉,但多了两分柔软的缓慢,和往日里说话的语调神态大不一样,像是陈酿的红酒,沉在醒酒器里慢慢醒着:“乖乖坐好,就给你喝。” 五瓶白酒摆在桌边,看上去应该不是什么高档酒,毕竟这村子里家家户户做的都是学生生意,物价贵不到哪儿去。 老板有眼色,早帮忙开了一瓶放在一边。费南渡拿起酒瓶,往那只被薛眠强行当作自己的酒杯里斟了小半杯,辛辣刺鼻又略带芳香的酒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喝过白酒么?”费南渡把酒杯递了过去。 已经听话的坐直了身体的薛眠上头感越来越重,他微垂着脑袋,一只掌心抵住额头,有些痛苦的闭着眼睛,一下一下慢慢揉着。 “不舒服?”费南渡看他揉着额头额角,模样难受,还没离开酒杯的手便准备往后撤:“那就别喝了。” “不——”不知从哪儿来的神力与反应力,薛眠竟看到了那只预备带着酒杯退回去的手,想也没想,一把覆了上去,握住一截骨节分明的白皙手腕,不让它走:“我喝啊……不许拿走……我喝的……” 他说要喝,那只手便听话的停下了。 费南渡笑了笑,看着他:“知道白酒怎么喝吗?” “唔……”薛眠皱了皱眉,明显涣散的眼睛里有隐隐的水雾波动。餐桌上方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白炽灯,虽普通,光线却很亮,光束自上而下延展铺开,在那双水涔涔的眸子里投下无数光点,亮得像星。 “不就是……”薛眠思考了半天,忽然展颜一笑,童真童趣道:“像喝水……一样喝咯。” 如此清奇的答案,费南渡忍不住笑了。他一只腕子还被薛眠覆在掌心,虽然力气不大,扣得不紧,完全可以来去自如。 但他并没有打算抽出来。 抬起另一只手,伸过去,在那丛蓬松的黑色短发里轻轻揉了揉,问:“谁告诉你像喝水一样喝?他骗你。” “不……不会的……”薛眠倔强的摇头,因酒渍晕染而尤显红润的双唇很是不满的一撅:“我姐……从来不……不骗我。” 你姐? 哦,薛盼。 原来是她。 虽然只是匆匆见过那么一面,可薛眠这个姐姐……倒是很难让人对她不留下点深刻印象。这种骗人的鬼话如果是出自她口,那…… 一切都合情合理了。 不过要是真让薛眠贯彻“把白酒当白水喝”的姐姐牌指导理念方针,恐怕一会儿且得吐得连亲姐都不认识。 酒杯还握在对方手里,薛眠似乎忘了这茬,只把手扣住费南渡的手腕不让他后撤。费南渡已经不打算让他喝下这杯,正想找个什么由头骗骗他,突然手机响了。 “嗯,你说。” 电话是老赵打来的。 “小南,我到了,你在哪儿?”老赵在电话那头说着,语气有些抱歉,大概是觉得来太迟,让大少爷风里雨里的久等了。 “你……”费南渡犹豫了一下。 本来这餐饭不过是一顿普通的便饭,一则当时薛眠提起话头的时候他确实是饿了,二则不知道老赵什么时候才能来接人,所以选择出校吃饭,走走看看就当闲逛,打发无聊的等待时间。 不过眼下薛眠这般酒醉状态,却是他始料未及,却又莫名有点乐在其中的。 要是现在就跟老赵回家…… 岂不遗憾? ※※※※※※※※※※※※※※※※※※※※ 遗憾什么遗憾? 你想干啥? 啥意思? 抱紧薛哥哥! 衣服啥的都还在吧!! 要了命了感觉这里有人意图耍流氓!!! 下章:还有三章本卷结束啦~明天周四,申榜成功就更新,不成功回家哭哭去周五再更。 ——爱你们~ 秘密5 所以费南渡临时改了计划。 “什么?”电话那头传来老赵吃惊的声音:“你让我打车先走,自己开车回去?小南,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啊?” “是。”费南渡不打算解释太多:“你把车停到学校旁边村子口等着,不认路就问一下校门口的保安。” 老赵只是个司机,大少爷既然吩咐了,他也不敢过问太多,在电话里应了两句后,就听到了车子发动的声音。 费南渡收了线,伸手在薛眠眼前晃了晃:“还喝么?” 薛眠两瓣脑子此刻既昏沉又燥热,眼睛微眯,嘴唇半张,面前是一片金光灿烂。突然伸过来一只晃动的手,晃得他头晕眼花,便爪子一挥打开了它,不无烦躁的说:“不喝,讨厌,走开啊……” 张牙舞爪,像只要咬人的猫。 看来是真醉了。 费南渡轻声一笑,不置可否,慢条斯理的把一进门就脱下的外套穿上。背上包,又走过去拿起薛眠的包,弯下腰,问:“不喝就走了,自己能走么?” 学霸做得久了,人生信条里最不容他人质疑的就是你“能不能”“行不行”诸如此类。一听有人问自己“能”走么,薛眠当即以实际行动回应了对方的小看。 只见他眯蒙着水汪汪的眼睛,仰起头,目光明显涣散,两只手往桌面上一压,借助细瘦胳膊爆发出的强劲臂力,一点一点将自己撑着站了起来。 就是脚下有点踉跄。 然后,眼角向下,嘴角一勾,挑衅似的朝对方扬了扬眉:“我这就……就走……给你看。” 店老板一直笑盈盈的靠在收银台旁边嗑瓜子,离大门近,见客人要走,主动过去给他开门。 满打满算也不过就喝了两瓶啤酒,却已是薛眠酒量的巅峰,能强撑着没醉过去绝对算是个奇迹,没事儿走几步也只能说是个巧合。 指望他真的自己“能”走? 最多五步。 老板不知因由,见小伙儿红光满面,春风得意,还在心里直感叹:“好酒量,脸都红成这样了,人还这么清醒,真是厉——” 一个“害”字还没说完,就听一声响亮的“哐啷”响起。 薛眠整个人扑倒在了门框上。 这一声动静不小,原本走在后面的费南渡当即快步过去,比挨得更近的老板还抢先一秒扶住了这只小醉鬼。小醉鬼嘴里嘟嘟囔囔唧唧歪歪,像是在骂人,凑近一听,原来是跟面前这扇碍事的门较上劲了—— “……走开啊……” “你挡着我了知……不知道……” “没有你这样的……” “老师说……好狗……不挡道……挡道,非,非好狗……” 费南渡眉头跳了跳。 哪个老师教这个? 抬起薛眠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手扶住对方的腰,费南渡眼尾上挑,像是在笑。老板在前替二人开门,不时看一眼嘴里还在嘟囔不休、气势汹汹想找门板单挑的人,一脸啧叹,心道刚才瞎夸什么酒量好,还不是原形毕露了。 薛眠虽然醉了,但并不撒酒疯,属于只要方法得当,保管对你言听计从那一类。加上他虽然个子高,但身形偏瘦,扛起来也就不怎么费力。 村落静谧,路上已经没有太多行人,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火映照得街面一片迷离斑驳,虚虚实实。 “唔……”怀里的醉鬼呓语着:“冷……” 冷? 费南渡垂下眼睫,脸刚一偏,唇角就擦到一丛毛绒绒的头发,一阵淡淡的植物香氛飘到鼻间,不知名的洗发水味。 挺好闻。 刚喝过酒,应该是热才对,怎么会冷。 “嘶……好冷……”又呓语了一声。 行吧。 冷。 可身边没有取暖的衣物,即便费南渡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薛眠披上,他这件衣服已是半干不湿,套在身上他都嫌冷,再给薛眠岂不更冷。 正犹豫间,视线尽头闯入一辆打着双闪的车,费南渡眯眼一看,是自己那辆宝马。 好了,小东西坚持一下,进车里就不冷了。 村口路边,司机老赵站在车外,抻着脖子眼巴巴的张望着从村里走出来的各色路人。老远看见两个人影往这边来,一个扶着另一个,脚步说快不快,扶人的那个一直牢牢箍着被扶的那个,拖累之下身形有点向前弯,但步伐沉稳有力,一如往常。 “小南——”老赵已经认出来人,快跑着迎了过去。 “没事,不用扶。”费南渡示意老赵开门,小心翼翼将薛眠扶进副驾驶,回头指了一下身后:“那边有个超市,赵叔你帮忙买两瓶矿泉水来,再带点面包饼干之类。” 老赵点点头,这就去办。费南渡把二人的包还有身上的外套一并脱下扔到车后座,薛眠还没醒,或说醉得更深了,小小一只,猫一样的蜷缩在黑色皮椅里。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嘴里喃喃自语,声若蚊蝇,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一张润红的小嘴忽张忽合,婴儿似的,甚乖。 老赵很快买来了要的水和食物,面带忧切的看了一眼副驾座上酒醉不醒的人。这个人他认识,正是上次在同华校门口救了自己的那个男孩,一直也没机会好好道个谢,没想到今天又再见到,却是这样一个场景。 “小南,”老赵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这个同学……是喝醉了?” “嗯。”费南渡把便利袋放到车后座,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递给老赵:“买东西的钱。” “不用不用,”老赵连连摆手:“不过就是两瓶水和吃的而已,怎么能要你……” “拿着吧,”费南渡把钱往他手里一拍:“一会儿还得打车回去。” 知道这位向来说一不二,老赵没再多推辞,接了钱揣进口袋。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那这个同学……你是准备送回学校吗?” “是。”费南渡言简意赅。 “要不这样好了,”老赵建议:“反正学校就在旁边,我在校门口等你,你把同学送回宿舍了,我就正好载你回去。” “不用,”费南渡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你先回去,他……”转头看了看还在迷糊状态的薛眠,原本平静无澜的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万一他不舒服想吐,我在旁边处理,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这样啊……行,明白了,”老赵不再多言,朝他抬手打了个招呼:“那我就先走了。晚上市里车多,你慢点开。” 车子启动,漆黑的夜色里,马达轰鸣的四驱快车像一匹野兽,沿着细窄的村落小路奔上了主干道。沿坡而上,速度不减,不消两分钟就冲到了校门口。 这条马路很宽,也很平坦,虽然坡陡了点,但路上车少,一脚放肆的油门踩下,车子直接飙得飞起。 校门近在眼前,费南渡面色沉静,目视前方,指尖搭在方向盘上,不带任何力度的轻轻一勾。 然后。 车身突然猛地擦过金属栏杆的大门—— 朝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同华坐落于顽首山下,青山山脉绵延,山体如一头蛰伏的猛虎,伟岸而厚重。但山势相对平坦,并不十分陡峭,从校区沿悠悠路道蜿蜒而上,驱车不过二十分钟。 顽首山上有一座古林禅寺,名“灵源寺”,寺庙依山而建,暮鼓晨钟,白天里香火鼎盛,晚上院门深锁,静谧安详,不迎香客。 原本也不是为求神拜佛而来。 灵源寺建在顽首山南麓平台,与之隔峰相望的北麓有一片硕硕枫林。一入秋,漫山遍野枫林尽染,霜天红叶,朱云流丹,渐成顽首六名景之一。后来,因为慕名而来的游客越来越多,市政/府就在这里修建了一片仿古建的长廊凉亭,一供游客休息,二也可与美景互映成趣,锦上添花。 夜晚的山道静谧无垠,只有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林荫中。一路上山,暖黄色的路灯像一条蜿蜒游龙,弯弯绕绕,逶迤绵延。 山风清凉,空谷幽静,车速控制得不快,放下一缝车窗,雨水滋润过的空气灌入车内,顿觉神清气爽,连身上的酒味都吹散了大半。 “渴……”薛眠四肢蜷曲在皮椅里,窝得像只团子,睡梦中呓语着。 方向盘打了个弯,费南渡就近把车停在路边。反手从后座捞过便利袋,矿泉水有点凉,但薛眠这会儿脸上潮红仍旧明显,估计酒劲还没下去,身体滚烫,喝一点冷水应该问题不大。 不过以他现在这个样子……能……自己喝么? 怕是不能。 费南渡看着睡梦中的人,轻声叹了口气。 不会喝就别喝那么多,男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宿醉怎么行。 不安全的。 拧开瓶盖,身体往副驾驶那边倾去。费南渡一手托住薛眠的后颈,一手握住瓶身,将瓶口凑近他的嘴。 矿泉水这种东西是没气味的,但薛眠像是闻着了什么,两颗原本紧闭的眼珠子倏的就打开了。眼皮上抬,目光怔忡,迷迷瞪瞪仰头看去,正对上一双墨黑如玉的星眸。 “怎么……”薛眠愣了愣,视线还没来得及聚焦,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是……你?” “不是渴了么。” 费南渡微微一笑,面色温柔的看着他。 “来,张嘴。” ※※※※※※※※※※※※※※※※※※※※ 上榜啦~~~ 所以今天大家才能看到我哟~~~ 哦咯哦咯哦咯咯~~ 没错我喜欢发出各种奇怪的语气叠词~~ 话说这个神经病作者到底要说什么秘密? 为何这么墨迹? 眼看副本都快完结了tmd秘密呢? 狗屁影子都没看到啊! 哈哈哈哈哈…… 群众:费南渡!你把一个宿醉不醒的人带上深山老林你想干啥!不准祸害眠羊羊!!! 薛眠:别嚷,别为我出头,请让他把我带走,自愿的…… 费南渡(叼着烟):听听。 群众:听个屁!胡说八道!一个喝醉的人怎么可能自愿! 费南渡(挑眉):你们想表达什么? 群众:别胡来! 费南渡:好。 群众:这才对! 费南渡:下章再胡来。 群众:…… 小毒君(弱弱的举手):同意! ——爱你们~ 秘密6 可能是这声“张嘴”说得太温柔。 声音如丝如绒,光滑无匹,原本想努力清醒过来的人再次堕入云雾中。 迷蒙间,薛眠眉眼微阖,双唇微张,由得那沁凉的液体被谁侍候着小心喂入口腔,流入咽喉,顿生一股清凉舒爽,五脏六腑间原本灼热的煎熬难耐一下子都被浇灭了。 浇灭了好。 他想着。 热得太难受。 耳边响起一阵轰鸣的马达,随着一下惯性的晃动,薛眠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不久前一种驰骋的状态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带着他往前飞。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寂静宽阔的山道,两边是一排排晕黄的路灯,满眼密林高挺茂盛,鼻间的风是透凉的,空气里混着湿润的雨水气息和泥土的清香…… ??? 瞬间清醒了大半。 猛地转头看去—— 黑暗里,一张英俊绝伦的侧脸,线条清晰,犹如雕刻,嵌在明暗交叠的灯火中。光与影在上面分割出不规则的两片天地,一半亮,一半暗。 神秘。 还动人。 “醒了?”费南渡握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 酒精的作用没完全散,头还是隐隐的疼。薛眠用手按压着太阳穴,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视线里出现了一大片连廊长桥,古色古香,铺了一层霜似的,月光下泛着微光,银亮雪白。 他一时讶然:“这是哪里?” “顽首山,”费南渡手上带一点动作,车子以一个小幅度的转弯,停在一座凉亭旁边的石子道上:“之前来过么?” 薛眠摇摇头。 他才来同华没多久,虽然同华离顽首山很近,他也听不少同学提过顽首山一年四季风光旖旎,草木茂盛景色奇佳,但并没有起心想要来看一看。 他每天的生活,不都是和书本相伴么。 上山看景,赏春阅秋,真的从来没有想过。 “那你很幸运,”费南渡把车停好,解开了安全带:“第一次来,就能看到别人轻易看不到的风景。走吧,下车。” 山顶气温偏低,入夜前的一场秋雨凉风吹散了山间原本氤氲缥缈的雾气,从凉亭方向俯瞰而下,整片山景尽收眼底。 夜幕漆黑似墨,浓郁幽深。放眼望去,最远处市区的斑斓灯火映照辉煌,划开一道弧形光带,照得星空像是染上了一条淡金色的光环似的,隐隐可见那些流动的云层正缓缓变化着形状。而近处,层层交织的重峦叠嶂,山风轻吹,拂动绿海碧波,葱葱茏茏就在脚下,阵阵松涛,徐徐向远,仿佛永无止歇。 席天慕地,月华如银,高山碧影,层叶尽染…… 真美。 真的很美。 “好看吗?”费南渡坐在凉亭里,背对薛眠,极目远望着远处的连绵灯火和夜色斑斓。 见没人回答,费南渡转过身,发现薛眠正远远的站在亭子外,抱着一根石柱望着远处的风景发呆。 “进来坐啊,”费南渡伸出一只手:“站那里更冷。” “我……”薛眠两眼无神,咕咕囔囔:“头晕,腿有点飘。” 呵呵。 原来是还没缓过劲来,走不了路,这才抱着根柱子发呆。 费南渡轻声笑了笑,起身走过去,握住一只因酒热而有些发烫的手,牵着他往凉亭里走:“就说需要帮个忙不就好了,开口求人这么难么,小倔鬼。” 薛眠怔了怔。 没说话,低下了头。 这人的手很宽,很大,掌心温温热热,皮肤柔软细腻,力道坚实,像一支特别稳固的拐杖,引领着,支撑着,搀扶着自己一步步往前。所以即便是这漆黑的山林里光线不明,自己头晕脑胀又神思不清,也不用担心会踩空,摔倒。 无来由的踏实感。 薛眠忽然一阵轻松,乖顺的跟着这只手往前走去。 然后,在他旁边坐定。 脚下是连绵青山的碧海潮生,远处是城市的灯火阑珊,因为会当凌绝顶,仿佛伸手可摘星。天幕之上,颗颗辰斗光辉灿烂,风吹云动,流光溢彩,它们或是眨眼,或是闪烁,或被云雾短暂遮去了光芒,但…… 但都不影响这是薛眠十八年来,见过的最美的星空。 “好……”他失声感叹。 “好美,”费南渡同样抬头仰望着,替他把话说完:“是不是。” “嗯,”这回薛眠没再迟疑,重重点头:“真的好美。” 费南渡笑了笑:“那就多看一会儿吧,只要脖子不嫌累。” 凉亭的座椅是长条形,可以只坐一半,双手向后撑住身子,这样再仰头去看星空,脖子就没那么累了。薛眠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迅速调整好坐姿,本想分享给隔壁人,一回头,却见费南渡往车子那边走去了。 “喂——”薛眠愣了一下:“你该不是……不是把我放这儿自己走了吧!” “想什么呢,”费南渡探身到车后座,拎了一只便利袋出来,朝他晃了晃:“水,面包,饼干。空腹那样喝酒,不饿么?” “……哦。”薛眠低头摸了摸肚子。 好像是有点饿了。 费南渡取了食物,重新坐过来。薛眠看了看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吃惊的问:“你不是没……你哪儿来的车啊?” “喝醉而已,”费南渡停下手里的事,转头看着他笑:“又不是失忆,这么快就全忘了?赵叔来接人,我让他把车留下,自己先回去了。” “你要他把车留下?为什么?”薛眠不解。 “没有车,”费南渡打开一只面包递了过去:“怎么带你上山看夜景。” 薛眠这会儿被酒精控制,属于意识流,很好糊弄,不像平时那么气势汹汹的难对付,随便一句就能打发了,不再追着问东问西。 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封装面包不比新鲜的,有点干巴巴,薛眠下咽之时呛了一口,还没张嘴求援,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已经递了过来。 “……谢谢。”薛眠有点不好意思的接过水,转过头去喝了两口。 “以后不会喝酒,”费南渡也给自己开了一瓶:“就要学会拒绝。在外宿醉,很危险的。” 薛眠愣了一下,转回头看着他:“……怎么拒绝?” “不喝,”费南渡也转过脸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或者直接走人。” “可……” 薛眠本来是想说“可你又不是坏人,当着你的面喝醉虽然不是我本意,但也不至于危险吧”,然而转念一想,这话说出口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语义牵强模糊,很容易让人误会。 “可什么,”费南渡又递了一包饼干过去:“不好意思拒绝?还是不好意思掉头就走?” 薛眠想了想,模模糊糊的点了下头:“如果是朋友……或者同学聚餐,直接甩脸走人,会不会不太好?” “所以刚刚说了,还有一个选项,”费南渡说:“不喝。” “直接说‘不喝’?” “当然。”费南渡直视着他:“如果是真朋友,不会不理解你。那些强行逼你做不能做、或者不愿意做的事情的人,无需称之为‘朋友’,明白?” 许是已经见惯了这人时而吊儿郎当,时而挑剔讽刺,时而凶相毕露,这还是薛眠第一次在如此安静的氛围中听他说教,传授道理,一时适应不过来,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只好低下头咬着饼干发愣出神。 然后,耳边就响起了熟悉的金属“咔嚓”声。 是烟鬼烟瘾又犯了。 薛眠悄悄转过脸,薄薄的烟雾在指间升腾,圈出一片朦胧的烟沙。那人安静的坐在烟雾里,上身前倾,两腿支开,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垂着的手指无声转动,把玩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 “问你一个问题。”费南渡突然开口。 “……啊?”薛眠迅速回神,应了一声。 “我说,”费南渡低头吸了一口烟:“问你一个问题。” “……哦,”薛眠嚼着一块同样干巴巴的饼干:“你问。” “为什么你的笔记本上,画了那么多奥地利的风景?” “……” 薛眠无声愣在了原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些自己随手的习惯,无意识的涂鸦,那些落在笔记本的不同纸页、不起眼的边边角角,甚至连图案都未必是完整的画面…… 会在此时此刻,被一个人,这样提起。 他以为那些东西太不起眼了,都够不上被别人“发现”。 因为图案实在过小,也只是圆珠笔水笔,或者铅笔的几笔潦草勾勒。 谁会去留意? 谁能看得到。 以及…… 这人是怎么认出那些风景是奥地利的? “怎么了,”费南渡回头:“不方便说?” “……不是,”薛眠仰头,对着星空喝了一口水:“不是。” 不是,不是。 然而不是什么呢? 不是不方便? 不是不能说? 还是…… “没关系,”费南渡似是看穿了他的犹豫,适时给出台阶:“只是随口一问。你可以像对待劝酒那样,直接大胆的拒绝。” “没有,”薛眠放下水,无声叹了口气。他起身步出凉亭,站到那片漆黑的天幕下,放眼远眺视线尽头大片的华灯初上,静静道:“那里……是我爸爸工作过的地方,也是我一直很向往的一个地方。” “嗯。”费南渡吸了一口烟,嘴唇微张,吐出几个连环的烟圈。 薛眠本以为他会继续追问下去,问出“然后呢”,“接下来呢”,“后来呢”诸如此类,而要是他真这么问了,既然话头是自己起的,后面又该怎么继续…… 毕竟这些都是压在心里,除了武小满和卞雪莉之外,他从没对谁说起过的秘密。 可费南渡居然没问。 只是“嗯”了一声后就没了下文。 这让原本处于被动位的薛眠一下子站到了主动席,话题的走向突然交到了自己手里,他既可以就此打住中止聊天,也可以继续深谈,说出更多。 该怎么说,怎么做。 他在思考,在犹豫。 在挣扎。 其实刚刚的那两句回答,应该能算是个交差了。毕竟任凭哪个提问者在得到类似于“我画它只是因为我喜欢它”这样的答案后,还会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所以,薛眠咬咬牙,再度张开了口:“你……还想往下听吗?” ??? ??????? 我在说什么??? 怎么会是冒出这句!!! 明明刚刚脑子里精打细算后准备要说的是“你准备什么时候下山,这里好冷”啊! 怎么回事? 我这是怎么了?! ※※※※※※※※※※※※※※※※※※※※ 大家不要着急,我们很快就能看到曙光看到糖了哈,下章见~~ ——爱你们~ 秘密7 但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好啊,”费南渡坐在那儿,声音是云淡风轻:“想听。” 薛眠:“……” 薛眠一时又狼狈又慌张,又后悔又失神,然而那两片薄唇和一副嗓子似乎从这一刻起便不由他控制了,它们上下一拨,主动张启,它们语调平静,缓缓道来。 “我爸爸……是一名翻译,从我记事起,他就被单位外派到奥地利驻扎。因为不能常常回家,所以时常会寄一些明信片回来,那些明信片上画的都是奥地利的风景,特别好看。” “我是看着那些画长大的,可能就是从那时候起,它们就长在了我的脑海里,随手一笔,都是它们。奥地利……我没去过,但我想,它应该跟画上的一样美好吧。”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薛眠突然感到一阵脆弱无力,胸口翻涌着巨浪滔天一般的强烈酸涩,连鼻尖都红了,眼眶一湿,润润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即便是跟自己。 但费南渡不会明白这些,他在身后问:“现在呢,你爸爸还在奥地利外驻?”顿了顿,缓声道:“其实想他可以去看他的,既然也喜欢那里。” 心脏从酸涩变成尖锐的抽疼,拿刀绞着似的。那些痛苦的回忆波涛汹涌,浮浮沉沉,一浪接一浪,灭顶而来,几乎能将人掀翻入海。 薛眠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远方出神。 良久,他才说:“不会看得到了……” 不会看得到了。 再也看不到了。 谁能帮帮他…… 他再也看不到那个想见的人了。 薛眠此时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怅然若失,费南渡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掐灭了手里的烟,起身走过去,还未站近,就看到一对—— 一对极力压抑克制,却不住微微颤抖的肩膀。 费南渡一时讶然,驻足在原地,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突然这样。但他没等太久,几乎是在做出判断的下一秒便快步过去,从背后搭上薛眠的肩,声音很轻很慢,问:“怎么了?” 没有人应他。 除了那对颤得更厉害的肩,连带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却不是吹了冷风的那种颤栗,因为他听到了…… 哭声。 强忍的哭声。 压抑,克制,委屈,痛苦。 这次费南渡没再犹豫,直接双手覆上他肩,将人掰转了过来。 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一双来不及遮掩的眸子,眼眶通红,睫毛轻颤,眸中雾气弥散,湿润潋潋。清亮的月华投影,那里面是星光遍布,却洇得让人心疼。 那种眼神,倔强里透着不甘、悲愤,怀着巨大的痛楚,紧咬着唇,还在忍,不想让眼泪流下来。 几乎未作他想,几乎是一瞬间,费南渡展开双臂直接将人拥入了怀中,手抚着他的头发,轻声说,别哭,别哭。 像是叠到顶峰的纸牌屋再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轰然坍塌。 像是极限负荷的砝码天平终于到了度量的尽头,坠落成灰。 薛眠紧咬着牙关,咬得口腔里都有腥甜血丝淌出,眼泪却不听话的涌出了眼眶,簌簌下落。 所有的自尊,包裹的蚕蛹,坚强的外衣,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仿佛回到了十岁那年,回到那个不堪回首的春天,孩子一般埋在这个宽厚的,坚实的,温暖的胸膛里,浑身发颤,泣不成声。 “没有了……” 他喃喃着,言语着,倾诉着:“我没有……爸爸了……永远都、都没有了……” 即便心里已经猜到了什么,但当亲耳听到这句时,费南渡还是忍不住震惊了一下。 薛眠……没有父亲了? 怎么回事? 但他没再追问下去,眼前这个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似的男孩已经让他足够震惊,他连劝带哄,手臂不紧但也不松的环着对方的背,覆在那丛黑发上的手始终轻柔的安抚着,揉按着。 因为贴得足够近,那些颤栗、发抖、抽泣隔着衣料全传到了自己身体上,清楚的感知着对方的情绪。 不安,害怕,委屈,愤怒,惊慌,无助…… 很多很多,像是一口熄灭了多年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再度爆发,释放。 熔浆四溢,热液横流。 晚风清凉,轻拂在脸上,树叶簌簌作响,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斑驳灿烂,偶尔甚至还能听到那隔着绵绵青山的车水马龙里传来的阵阵喧嚣。 夜越静,所有的声音就越被放大。 然后,费南渡就听到怀里的人闷闷哼哧了一声,像……像是擤鼻子。 嗯。 擤吧。 至少没再听到哭声。 这就好。 其实费南渡没见过身边几个人哭的,所以对于如何安抚在他面前掉眼泪的人,无从谈起经验丰富。但说来奇怪,不久前,当怀里这个男孩一双泪眼朦胧,眼眶通红,饱含各种复杂情绪的看着自己的时候,几乎是发自一种本能,一把将人拥入了怀中。彼时,他的脑海里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念头—— 别哭。 我受不了你这样哭。 那含着热泪的眼睛太烫了,他只想用尽所有办法,让那双那么好看的眸子脱离氤氲的水雾,让通红回归正常,让发抖就此止住,让这个男孩,别再伤心。 “……唔,”男孩闷哼了一声:“喘……喘不过气了。” 嗯? 费南渡回过神,赶紧将胳膊松开一些,但没有打开环绕的姿势。他低下头,见薛眠也垂着脑袋,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双浓密卷翘的眼睫被水浸湿,微微轻颤,上面挂着两颗小泪珠,月光下闪闪动人。 “松开了,”费南渡微微一笑,想开口逗他:“快多喘几口,山上空气好,没有pm2.5。” 一句不算好笑的笑话,让气氛从微妙走向了自然。薛眠抬起头,他看不到自己此刻的模样,但想必一定是狼狈极了。他仰头看着眼前这个人,像在看一座博物馆里陈列的古希腊神像,高大,威猛,英俊,可以依靠。 片晌,有些委屈的说:“你别笑我……” 这孩子清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推开自己,费南渡觉得很欣慰,否则自己用心安抚了这么半天,要是被他一把推开,未免太丢面子。 不过薛眠这个脑回路也太……太提神醒脑了。 “你这么好看,”费南渡不敢放松唇角,怕他误会自己“笑了”,弯一弯眼眸,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易近人:“冲这个也不会笑你。” 薛眠无心听奉承,垂下脸,闭了闭眼,许久才说:“要替我保密。” “当然。”费南渡立刻接话,一秒都没犹豫。 薛眠却摇摇头:“不止刚刚那些。” 费南渡不解:“还有?” 薛眠低头的工夫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是以一种怎样的姿势与这人面对着面的抱在一起,倏然一惊,下意识就要动作。幸而费南渡早有预备,还没等他出手推人,已经先一步松开了双臂。 薛眠满腹心事,没有过多在意这些细节,搓了搓脸,返身去凉亭拿起矿泉水仰头喝了大半瓶,才把刚刚心下的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压下去一些。 “我……”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词,又像是在权衡后面的这些话,要不要说。 费南渡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见他踌躇,垂眸想了想,抬步走了过去:“薛眠……无论你说与不说,说什么,我都为你保密。” 薛眠怔了一下,转过身去。幽深的夜色下,他看到两束深沉的目光,在黑夜里是那么明亮,静静的看着自己,说:“但我希望,你能说出来。” “说出来,并不是因为我想窥探你的秘密,而是只有这样,你才会好受一些。” 好受一些? 真的会好受一些吗…… 但也许……会的吧。 否则当年为何会对武小满倾吐那些过往,让他走近自己这颗蚕蛹,看到那些裂缝。最终,成了唯一的朋友。 一定也是因为自己知道,只要说出来,只要有个人愿意听,那些疼痛就会减轻很多,虽不至于愈合或消失,可…… 可多了一个愿意陪你分担的肩膀,真的,会好受很多。 薛眠喝了一口水,余光看见另一瓶水安静的躺在长椅上,走过去,将它拿起,伸手一递,露出个淡淡的笑:“好。我……慢慢说给你听。” 该从哪里说起呢……想一想。 棠安是个特别漂亮的江南小镇,鱼米之乡,住在那里的人生活节奏都很慢,大家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大城市的繁忙紧凑、川流不息相比,那里仿佛是一座世外桃源。 薛眠的父亲出身于棠安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独子,从小到大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高考时如愿以偿考取了那所他最想去的学府——同华大学。彼时,同华的校区还不在顽首山下,而在市中心,后来因为学校扩建无地,才整体搬迁到了新址。 同华虽然是理工科学校,但外语专业在国内高校排名里一直处于前列,属于赫赫有名。薛父毕生志愿就是成为一名翻译人,为此毫不犹豫的填报了英语专业,四年间学习更是勤奋刻苦,奋发向上,一刻不敢懈怠,终于学有所成,在毕业前被一家大型国企相中,提前录用。 薛父在同华毕业时,收获的不止是一份人人称羡的优秀工作,还有一段佳话姻缘。 原来,薛眠的母亲同样出身同华,专业美术国画。二人相识于一场校园联谊舞会,后来因缘际会坠入爱河,大二那年成功牵手,毕业后便举行了婚礼,正式结为夫妻。 新婚燕尔,成家后的夫妻二人一开始打算留在云州闯拼,毕竟薛父供职的单位在云州,如果回到与市区相距近百公里的棠安生活,两地奔波,影响工作,人也跟着受累。所以,他们就这样在云州生活了六年,彼时,夫妻二人的第一个孩子薛盼已经有五岁大,而薛母腹中也已怀上了第二个宝宝,便是薛眠。 那一年,薛父的单位出现较大人事调动,他被选中外派去奥地利工作,这一去就是长期外驻,可能三五年都不一定能回来。 权衡再三,加上那时薛老父亲身体抱恙,一双老人偏居棠安,也需要有人在旁照顾。于是,夫妻二人便将在云州数年打拼购置的房子车子卖了,带着钱回到棠安,再补上一半贷款,在棠安买了一套一百多平的大房,这样两个孩子能住得舒服些,老人们也可时常过来短住。 薛父的行期就在眼前,为了照顾老人小孩,薛母辞去了云州的工作,专心在家打理家事,好让薛父无后顾之忧。那之后,一家人便正式开始了两地分居、或说两国分居的异地生活。再往后,原以为最多三五年的调动能很快结束,可一直也等不来一纸调令让薛父回国,听说是国外的工程进展艰巨,至少还得再坚持五年。 薛眠后来才知道,就连他出生、满月、周岁这些一个人一生中最值得纪念的大日子,父亲都没能赶得回来,为这个甚至都没抱过几次的孩子庆祝。 好在薛眠很懂事,虽说从小到大印象里最深的人只有妈妈和姐姐,但每年爸爸是有两次回国探亲的机会的,让他们一家四口可以定期团聚。虽然每次爸爸回家呆的时间不多,最长也没超过一个星期,可是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他不贪心,一年里起码还能见到两次呢,很知足了。 何况每个月爸爸还会寄来很多漂亮的明信片,那些丰富多彩的图画上面有形状各异的房子,有清澈见底的湖水,有特别翠绿的森林,还有蔚蓝蔚蓝的天…… “哐”的一声,轰然坍塌。 所有一切的憧憬也好,期待也罢,平静也好,安稳也罢,都在那个春末,在那片海里,那条船上,画上了休止符。 都结束了。 都摧毁了。 都……失去了。 孤儿。 孤儿。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有一天,“孤儿”这个词会落在这个清澈干净得像一抔泉水,单纯得像一只小鸟的孩子身上。 他不是孤儿啊。 他怎么会是孤儿? 不。 不! 不是的! 我不是孤儿! 不是!!! “不是……”那些翻涌的记忆像洪水一样奔过来,彻彻底底淹没了他。薛眠怔忡着,呢喃着,眼中再度涌上泪波,混乱的摇着头:“我不是孤儿啊……” 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迷蒙的视线外,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那么高大,站在漆黑辽阔的夜幕下,身上披着银色的月光,像磐石,像天柱,像一座永远都不会倒下的山。 费南渡张开双臂,这一次却没有走近。 他轻声的,却坚定的说:“别哭了,过来。” 薛眠还是哭了。 那块石头压了他那么久,他太累了。 从来都没有试着卸下来过,他太累了。 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腮边的泪,这一次,薛眠没再犹豫,没再想任何其它,他迈开不再迷茫的脚步,头也不回的,满心希望的,向那个怀抱,奔去…… ※※※※※※※※※※※※※※※※※※※※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的,抱到了,我这老后妈的心啊。 一点点的甜,这只是颗小糖糖。 ps:此刻薛眠羊并没有fall in love啊喂!just感激好不啦~ 下章起正式重返现代时空,回忆篇暂时告一段落。后面还会再有滴~~让我们跟即将见面的大费大薛去打个招呼吧~~~ ——爱你们~ 旧烟1 按常理说,已经愈合的伤口没道理会无缘无故再度崩开,这种发生几率仅能用“离奇”一词解释的事件—— 还真发生了。 薛眠掌心那道五公分的裂口在他今天早上起床的洗漱时候,不知是牙刷握得太用力,还是那片皮肤经过一次流血的洗礼已经变得脆弱无比,总之,就是裂了。 不过裂归裂,倒不至于像第一次似的那么血流满手,只是洇了些血水出来,些微化脓,可能是天气渐热的原因。 今天是周五,按例每周这天的下午都会召开一场“项目进展评议”专题会,顾名思义,主要就是把有项目在身的员工聚到一起,将各自手头上的工作向高层领导汇报,以待批示。 非凡员工近五百号,能单独做项目的译员大约三百,剩下的就是辅助岗的助理秘书或财务、行政等后勤人员,无需参加汇报。而这有项目的三百人里,按层级高低与项目重要程度划分,最多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有幸进到l1会议室,与所长大人面对面亲切交流。 薛眠推门,一股诡异气浪扑面而来。 偌大的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头对头,围在一块电脑屏幕前交头接耳。一听响动,同时抬脸往他这边看来—— “薛翻,下午好。”唐柔微笑起身,向薛眠甜甜的打了声招呼,替他拉开旁边的座椅。 业务部总监王哲也看到来人了,笑呵呵的挥了下手:“薛眠来啦,过来坐。” “王总。”薛眠笑了一下,又向唐柔点了点头,算作示意。 王哲是非凡业务部的一把手,虽然薛眠同属业务部,按理算是王哲的手下,但有崔绍群御笔特批,薛眠汇报对象从来只有他崔所长一人,所以王哲于薛眠而言,只能算是个挂名的部门老大,没有辖管的实权。 从进门起,薛眠的目光就始终盘旋在一个坐着没动的人影身上。有赖于多年相处积累的了解,薛眠太清楚这人越是故作深沉,背后一定越是有事发生。 “咳咳,”崔绍群五感通达,那束在自己身上逡巡了大半天的目光实在太扎人,装死一道是行不通了,只能清了下嗓子,顾左右而言他:“怎么磨蹭到现在才来,都几点了。” 薛眠入座,抬表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原定会议开始时间还有……一分三十四秒。”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四周,面无表情道:“未到人员,二十七名。” 崔绍群:“……” 老崔吃了个哑巴瘪,挺不痛快的抽了下鼻子,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枸杞菊花,这才不紧不慢的道:“他们不用来了,今天的会就在座几位。” 例行大会临时改弦更张,该参会的人基本都没到场,但事先却没收到任何议程更改通知…… 老崔头果然有问题。 薛眠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亮着灯的空白投影屏:“崔总今天这么故作神秘,想必是有事情要交代?” 此二人对话一向如此,也不讲什么上司下属老板员工,非凡所里但凡接触过二人的,早已见怪不怪。这会儿听他们一来一往,像是普通闲聊叙话,哪有半分上下级的样子。王哲和唐柔压根没当回事,只安静的坐在原位,不插话。 “是有点事要交代,”崔绍群指了一下显示屏,示意唐柔准备投影:“交代之前,先给你透露一个好消息……欸,老王,你来说吧。” 王哲点了下头,把身子掰向投影屏,接着崔绍群的话头继续往下讲:“确实是个好消息。薛眠,关于云汉集团对外招标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过的吧?上周他们一开标我就带队去了现场,过程还算顺利,招标结果昨天上午出来的。”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算了,不卖关子了,放眼云州哪家译所能有这个实力中标,也无需多言了。” 意料之中的话题。 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薛眠垂着头,盯着摩挲在桌面下的手指出了会儿神,许久才吐出一句:“那就恭喜崔总了,旗开得胜。” “崔总,投影好了。”唐柔小声提醒崔绍群。 不知是不是因为薛眠的态度好得出乎意料,本以为这人听到非凡中了云汉的标,第一反应肯定是踹开凳子拔腿就走,可没成想他却乖乖留了下来,不但留下来,还如此诚恳的恭喜了自己这么一句。 崔绍群一时吃不准,还是有点心有余悸,担心这人是不是积着怒火等着后面一次性爆发?为了少添几个八卦观众,崔绍群临时改意,吩咐王哲唐柔先出去,但不忘补上一句,原计划不变。 人一走,房间里本就诡异万分的气氛更是添了把火似的,静得出奇,鬼屋一座。 “别这样,”崔绍群递了根烟过去:“喜兴点,没什么大不了的,生意而已。” 薛眠接了烟,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的一声给自己点燃:“我很喜兴。为你高兴。” 许久不抽的烟,许久用不上的打火机,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最近又将它们装回了袋里。 “探囊取物,探囊取物,”崔绍群嘿嘿了两声:“毕竟招标范围只在云州,我还是有信心的。含金量这么高的甲方,两三年里都不见得能遇上一家,是要……” “我不跟。”薛眠打断了他的话,低头吸了一口烟。 “别介啊,”崔绍群也给自己点了一根,夹在指间没动:“王哲已经把情况摸透,云汉不是小公司,这事儿但凡能不动到你,我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一年营收入几百上千亿的集团,业务绝不简单,不是底下那些人能接手的。薛大翻译,帮帮忙吧?” “我还有三个case等着交活,”薛眠面色不改的看着他:“不巧,都是你甩下来的。” “都推了,”崔绍群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大手一挥:“不做了,换人替你。” “不行,”薛眠干脆拒绝:“在我手上,没有做到一半的案子。” “那你加班带着做,”崔绍群也不肯退让:“五倍工资。” “十倍也不行。”薛眠说:“现场口译,怎么加班?” “不是,”崔绍群也有些哄烦了:“我算是明白了,你这是准备看着我死呗?标也中了,合同都签了,今天上午半天不在公司你也没说关心我半句。知道我去哪儿了吗?云汉,我他妈签合同去了,一千万呢!派不出合适的人跟项目,光赔偿金就能把我内裤都给赔进去,你是真跟我有仇吧?!” “我的态度从来一致,”薛眠掐灭了烟,抬头看着他:“也从来对你坦白。我说了,标你照投,合同照签,但我不参与。” 是。 薛眠的态度从来坦白,毫无隐瞒。 也正因为如此,无论坊间多少风言风语,崔绍群对他一直推心置腹,信任有加,视为左膀右臂,胜似亲兄弟。 算算年头,薛眠跟着他也快七年了。 当年,崔绍群大学刚一毕业,赌上里子面子管后爹借了二十万启动资金,一手创办了非凡。他在学校成绩一向不错,专业能力能打,头脑又灵活,没两年的工夫就把非凡做到了行业领先的位置。 后来,薛眠大四毕业,彼时非凡已经成立有三个年头,累积了一定的名气,也有了一定的实力,崔绍群便抛出橄榄枝,顺利将这位学弟拉入营帐,纳入麾下。 薛眠的专业素养与业务能力在当年大家同在大学时就可窥见一斑,这也是崔绍群牟足了劲一定要让他加入非凡的原因。薛眠也确实没令他失望,初出茅庐的新人,两个论坛,一场大会,三战成名,声名鹊起。此后,薛眠成了中国翻译界最亮眼的一颗明星,而非凡也砥砺前行,成功跻身翻译圈第一梯队的位置。 名利双收,皆大欢喜。 但崔绍群知道,薛眠志不在此。 他能把这个师弟,这个左膀右臂、股肱之臣留在身边多久? 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薛眠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臣子”,一个共创事业的“战友”,大家志趣相投、利益相通,那他根本不用犹疑。钱不够就给钱,职位不够就提档,权力不够就再加,总之无论如何,他有的是办法留下他。 可实际上呢? 薛眠不是他的臣。 不是他的员工。 他是他的兄弟,是他没有血缘、但情同手足的好弟弟。 他知道薛眠志在何方,金鳞岂是池中物,非凡只是一片花开十里的莲池,那个遥在千里之外的神殿,才是他真正的晴空。 薛眠的知恩图报,崔绍群都看在眼里。过往两年间,任凭国内第一大所天创怎么糖衣炮弹,劝之诱之哄之,薛眠充耳不闻,毫不动心。他一心一意待在非凡,留在自己身边,鞍前马后打下大片江山,让非凡赢得声名大噪,让崔总赚得盆满钵满。 越是这样,崔绍群就越心累,越有愧。 自己曾经给薛眠的,不过是一份让他“如鱼得水”能尽情发挥所长的工作,不过是一个带薪半年到欧洲参加口译系统培训的机会,不过是在他一个人面对世态炎凉、人间风雨,偶尔坚持不住的时候,在身边给点鼓励,给点帮助。 而已。 这些……多吗? 比起薛眠给自己带来的回报,为自己做出的牺牲,崔绍群觉得简直不值一提啊。 所以,他不能再等了。 他要把薛眠自己绑在翅膀上的那些无形却沉重的绳索镣铐,替他全都解开。 让他飞吧,从此翱翔长空。 ※※※※※※※※※※※※※※※※※※※※ 啊哈啊哈啊哈~~~ 欢迎来到现在时空,马上缠斗角力的大幕就要拉开,咵嚓嚓掌声在哪里!!! 下章:能见得成面吗? 明后两天俺要搬个家,阵仗颇大的那种,所以周一、二就不更了哈,sorry sorry,等我周三见~~!!~~ ——爱你们~ 旧烟2 “薛眠。”崔绍群叫了他一声,语气是极少见的正经。 因为声音太冷静,不像素日里的崔所长,薛眠略怔,抬头看过去。 崔绍群安静的坐着,低着头,烟雾在指尖缭绕。半晌,无声笑了笑:“就当是师兄求你。干完这一年,把云汉的合同履行完……” 长出了一口气:“我亲自送你去天创。” “……”薛眠睁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剩满脸的惊愕。 “你耗在这儿够久了……” 崔绍群一脸平静,抬起头,看着他:“真的。托你的福,非凡已经够成功了,我早就满意了。我投云汉的标,接云汉的单,不止是为了钱,也为名。” 顿了顿,深吸一口烟:“因为等有一天你走了,公司的业务一定会受到影响,这个毋庸置疑。但如果在那之前,非凡曾为云汉这样的顶级公司做过翻译顾问,有过业务合作,那么……” 那么即便你不在非凡了,非凡也已经累积了足够的名气,不担心在你走后业务会受损,效益将下滑。 因为趋之若鹜的一流订单、高端合同会纷至沓来,到那时,我一个人也能顶得下这块天了。 “我明白,”薛眠看着他:“师兄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摇摇头,崔绍群苦笑了一声:“做商人久了,难免市侩。我跟你不一样,薛眠,你还能每天围着单词语法心无旁骛,而我……我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专心看过哪怕一篇文章,背过一个词组了。我已经不是翻译人,我只是个每天醒来都要考虑怎么让手底下这几百号人有活接、有钱赚、生活能过得更好的商人。薛眠,我早就不是你的‘师兄’了……” “……哥,”薛眠喉头动了动,轻叹了一声,起身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别说了,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了?”崔绍群仰头看过去,脸上阴郁又迷茫着。 “行了,”薛眠收拢五指,在他肩上不轻不重捶了一拳:“憋着点,别哭出来。后面……怎么跟云汉对接,你说吧,我照做。” 云州地处长三角经济带核心地区,整体发展属全国前列,政府扶持力度大,外资引入也多,是片不可多得的繁荣沃土。云汉集团坐落于云州东区,多年前向政府打了申报,买下一块近千亩的地皮,建造起一片专属集团自己的摩天大楼,沃野千平。 既是沃野千平,那它到底有多大、多广? 从非凡驱车近一小时,开过一条波光粼粼的护城河带,上了白石长桥,远远可见一片繁华园区灯光璀璨,星火阑珊。数十栋高矮不一的摩登大楼矗立其中,四周林荫环绕,流水潺潺,要不是提前得知这里是座企业园区,定会以为来到了某处旖旎风光的旅游景点。 这桥,叫云汉大桥。 那园区,叫云梦墅。 车子开进大门,一座象牙白的欧式雕塑喷泉首先映入眼帘,波光帘影,水声泠泠。两旁绿树掩映下,各色时令花卉栽种在目之所及的各座或圆或方的花圃里,红的海棠,紫的郁金香,淡粉的晚樱,洁白的蔷薇,还有一些叫不上名的芳香之色,簇簇丛丛,煞是娇艳。 主楼大堂外,三辆来访车辆停在大理石檐廊下,有专门的迎宾帮客人开门泊车。 “您好,王总,欢迎到访云汉。” 来接人的是云汉集团总裁办第一大秘,庄思辰。庄思辰生得婉约动人,举止又优雅得体,完全看不出来是个才满三十的姑娘,瞧着倒像一位阅历丰富、历经惊涛骇浪的老船长。 “你好啊庄秘书,”王哲笑呵呵的伸手过去,轻轻握住庄思辰先递过来的一只玉手:“上次招标大会上匆匆一见,没想到合作成功,这么快就又再见了。” “贵司实力出众,”庄思辰弯唇一笑,抬手引众人走进大堂:“能与非凡合作,也是云汉的荣幸。” 楼宇大堂明亮开阔,透明的玻璃幕墙随处可见,白色弧形前台桌后,六名身材高挑、服装统一、长相甜美的姑娘端着得体的笑,纷纷起身朝这边颔首致意。庄思辰在前带路,过程中与王哲相谈甚欢,感觉得出来这位一秘为人十分随和,态度也很是可亲,并没有一些大公司高阶人员眼高于顶的毛病。 电梯迅速向上,没多时便到了地方。门一开,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由于大楼楼层高,那玻璃就像是一面透明的墙壁,阳光破窗而入,在花形简洁的软毛地毯上洒下一层金色的细粉,微微闪着光。 窗外蓝天白云,风和日丽,一片月牙形人工湖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湖面波光粼粼,水色潋滟,沿岸栽种一圈绿树,伴有花圃凉亭,小桥假山,既显诗情也有画意,倒不像是一座现代化的产业园区,有点江南山水园林的意味。 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俯瞰湖景的人都是这种神态表情,愕然中透着赞叹,赞叹里又有艳羡。庄思辰已经习惯,安静不语的立在一边,容王哲等人又欣赏了片刻,这才带诸人朝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很大,容纳百人不成问题,整体色调是纯白加原木,对外的那面墙同样也以落地玻璃代替,但为了会谈私密,窗帘已经拉上,只有最靠前的一扇窗开着。然而走近一看,却发现那并不是扇简单的窗户,而是一扇对外的玻璃门,连通着大片观景阳台。 此时,阳台上正安静的站着一个人,背对会议室,胳膊肘搭在栏杆上,面朝蓝天眺望远景,手里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 深蓝色西装套服加身,身材高挺英修,不胖亦不瘦,可谓恰到好处。 不知为何,单从背影看,此人莫名给人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渎的疏离感。 然后,就听旁边的庄思辰唤了一声,随着那人应声回头,他的脸便清晰的呈现在了众人眼中—— 五官明朗如星,脸部线条舒缓柔和,优雅俊逸,一派谦谦君子之相,要是生在古代,定是个儒风佳公子。 “易总,非凡的客人到了。”庄思辰走向那扇玻璃门,抬手替佳公子引了个路:“您看是现在就开始吗?”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云汉集团的副总经理,易绅言。易绅言正值壮年,三十有五,生得文质彬彬品貌不凡,其手上主要负责集团旗下酒店与医疗业务,势头正劲,在集团内部风评颇高。 “快请坐,”易绅言抬手请客人入座,脸上端着温润的笑:“今后大家就是合作伙伴了,不必拘束。室内禁烟,刚刚去外面抽了一根,让诸位久等。” “易总太客气了,”王哲一脸抱歉的笑:“分明是我们来晚,让您久等了,抱歉抱歉,失礼了。” 庄思辰召来服务人员给大家上茶水点心,易绅言道:“没事,那我们就开门见山,都别客气了。关于云汉的情况,之前招标时已经对外说得清楚,相信诸位也都了解过。其实云汉从前涉外业务并不多,但这两年经过改革,紧跟时代潮流,渐渐的也就与外企打起了交道。” 停了停,抬手示意诸人用些茶水:“当然,走出国门与世界联通,本就是大势所趋,这也是我们新总裁上任后一直强调的。所以前线业务有了涉外需求,集团就要大力支持,与非凡的合作也就应运而生了。” “非常感谢云汉这次公开招标,给了我们这样一个难得与贵司合作的机会。”王哲脸上笑眯眯,翻手从兜里取出名片,双手递了过去:“这也是云汉和非凡之间的一场缘分,作为非凡业务部负责人,我是倍感荣幸的。易总,这是我的名片,今后业务上要是有任何问题,或者有任何我们做得不到位的,您尽管吩咐,我们一定竭诚为云汉服务。” “客气了。”易绅言不端企业高管的架子,微微起身,双手接过王哲的名片,看了一会儿后才收进随身带着的名片夹里。“以非凡的名气和实力,即便我只是个外行,也是早就如雷贯耳的。其实从目前云汉的市场布局来说,非凡是绝对有能力支持的,只不过……” 易绅言顿了顿,喝了一口茶。 见他欲言又止,王哲担心合作有异,心下一急,脱口追问了上去:“易总有话不妨直说,今天我们所里几位顶尖译员都在场,往后项目实操就是靠在座诸位,您有任何疑问,不妨当面先说出来,我们也好提前有个准备。” “王总别急,你误会了。” 易绅言笑了笑,道:“我说了,非凡的实力毋庸置疑,这一点不只是我,整个集团都是信得过的。我刚刚想说的是,云汉的业务量比较大,甚至比在座诸位想象的还要大,所以往后这一年的合作期里,诸位怕是有的忙了。” 原来如此。 王哲暗自抚胸,长松了一口气。 易绅言的话说得客气,也是出自真诚的关心,而他这份关心并非是危言耸听言过其实。云汉,不知从何时起,确实已经成长为一个让人闻之咂舌的航母型国际大企。 云汉成立于三十五年前,以地产起家,那时恰逢中国房地产业开始发展,搭上这驾时代列车,云汉于短短十年间迅速跻身地产圈前沿行列。 后来,云汉“不安于”一味只造房子,将业务触角又伸向其它前景可观的行业领域,不断开拓市场,累积资本,渐渐缔造出一个巨大而繁复的商业帝国,旗下产业覆盖房地产,金融,投资,酒店,餐饮,文化,医疗,教育,体育,影视等,可谓一时无两,说是航母型企业毫不夸张,评价中肯。 正因为业务涉及广泛,需要的翻译类型和翻译种类比起一般的公司自然要复杂庞大许多,而这也是非凡能从十几家竞标译所中脱颖而出的原因。放眼云州,能hold住云汉业务的,恐怕确实是非非凡而不能为了。 ※※※※※※※※※※※※※※※※※※※※ sorry,本章费哥哥也没有出来,sorry sorry。 必要的过渡章节,也是必要的出场人物,毕竟一本书里不可能只有主角唱大戏,配角们也要出彩哇,咔咔咔~ 明天周三不更了哈,存稿量告急,得攒稿子去咯~ 周四放榜,上榜继续更,不上榜周五见~~~ 感谢为我投出地雷手榴弹的小伙伴们:吉祥三宝、像一块滚石、uv~ ——爱你们~ 旧烟3 说话间庄思辰已经打开了投影仪,随着页面跳转,一页一页慢慢翻过,会议室里诸人都不再多言,目光专注,先将未来这一年里云汉将交托给非凡的任务概况仔仔细细浏览了一遍。 正如大众所了解的,云汉这座商业帝国布局非常广泛,从地产到金融,从文化到医疗,从影视到体育,其中很多产业之间看似有些关联,但实际上又无太大牵涉,所以对于配套的翻译支持需求量就比较大,要求度也会更高。不过就目前情况看,云汉并非所有业务都与外方外企有来往,所以真正用得上翻译的地方,主要还是集中以地产、科技、金融、酒店餐饮等为主。 “原本今天的会我们总裁也是要出席的,”易绅言示意庄思辰给客人们添茶水:“不过费总这几天在国外,所以就由我先跟各位聊聊,看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岂敢岂敢,”王哲殷切笑道:“费总贵人事忙,我们哪好打扰。按说占用易总您的宝贵时间都已经是不好意思了,真不敢再叨扰费总。非凡是小公司,可不能跟云汉相比呀。” “王总这话就见外了,”易绅言脸上始终挂着客气的笑,说话也是不急不缓,娓娓言道:“公司之间没有什么大或小的,只是各自业务不同,发展方向不一而已。既然非凡中的是云汉的标,日后要配合的也是整个云汉集团,费总当然要亲自与各位见上一见,以示诚意。”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要是放在三国时代,诸位就好比是云汉帐下的客卿幕僚,哪有刘皇叔不见客卿的道理?礼贤下士才对呢。只是不巧,费总公务在身,人尚在国外赶不回来,这才打了越洋电话,嘱咐我务必好好接待各位。” 虽然非凡不是什么没名没姓的小公司,业内也算翘楚领头,但毕竟只是在翻译圈里的光辉灿烂,走出这个行业再看,跟云汉这种大企岂可同日而语。所以来之前,王哲甚至都没想过接待他们的会是云汉的副总经理。此刻听完易绅言这一席,王哲不知自己内心是激动还是震撼,是难以置信还是云里雾里。 总之受宠若惊就对了。 副总接待还不够,集团总裁居然也是准备要来的? 这这这,这难道…… 难道非凡已经厉害到了这种程度了? 厉害到连那样的人物都如此……给面子了? 崔总威武啊! 非凡牛x啊! “谢谢谢谢……感谢费总易总抬爱。”王哲忙不迭的道谢,既然ppt已经看完,他也该就方才的内容做点自己的陈述:“是这样的易总,一般情况下只要云汉有需要,我们都是当天直接派对口译员上门跟进项目的。刚刚庄秘书已经将资料发到我邮箱,我们回去之后会再仔细的、有针对性的进行合理分配,保证每个项目对接的都是该领域最强最专业的译员。” “不要紧,分工方面贵所自行安排,我们只看结果。”说话间有人敲门,送来一份文件给易绅言签字,易绅言向众人道了声抱歉,起身拿着文件去了窗台那边。 “怎么样大家觉得,”王哲悄悄舒了口气,松了松一直紧绷着的肩背,转头问旁边:“薛眠,你看有什么问题吗?” 由于是第一次上门拜会,崔绍群很重视,所以一次性指派了六名译员随王哲同行,都是非凡的得力干将。不过要真细论起来,不止是崔绍群,连王哲心里都清楚,未来这一年云汉抛来的各种case里,如果真有那么一两根特别难啃的骨头,放眼全非凡,恐怕也只有一个人能接招了。所以旁人他都不用问,只要知道这一位心里是怎么打算的就行。 薛眠低着头,视线落在刚刚随手做的笔记上,不紧不慢的说:“就对方提供的资料看,云汉所涉业务虽然广,但分类基本能被我们囊括。金融、地产、科技、餐饮都算热门,以非凡目前的团队力量,应该不成问题。” “好,好,”王哲显然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笑眯眯的喝了一口茶:“要是别人说这个话,我还真不敢怎么放心。薛眠,资料大家都看过了,虽说术业有专攻,咱们所里的译员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翻译领域,金融也好,地产也罢,如果单把项目拆开,每一块都能有对应的人来接盘。不过……” 顿了顿,扫了一眼旁边的几位同僚,脸上都不怎么好看,心里叹了口气,压了压声音,接着道:“不过你、我、包括崔总都知道,这回光靠他们是不行的了。如果是别的甲方,可能要求度没那么高,或者说没那么严苛,我们自然能应对得宜。但眼下非凡的金主是云汉,即便对方不明提,我们自己心里也掂量清楚,他们的case,那是一点马虎和瑕疵都不能有的。” “所以你得辛苦点了,除了回头分给你的案子之外,其他同事们跟进的项目,你也多操点心,帮着一起把把关,就当是上一层双保险吧,全力保障这一年里非凡为云汉处理的每一个case都是完美的,无从挑错的。” “王总,”薛眠放下笔,拿起一瓶矿泉水慢慢拧着瓶盖:“这些我明白,不必再强调了。” “好,”王哲拍了拍他的肩:“你明白就好。” 一场见面会持续近一个钟头,云汉做事效率高,没想到初次见面就交了四个项目给王哲带回去,其中三个是笔译,不算疑难杂症,但最后一个却是跟进一场即将进行的大型收购案,并且该收购案属于云汉本年度集团业务的重中之重,不可谓不紧要。 回到非凡,王哲将今天的会面向崔绍群作了详细汇报,着重提了一下收购案的事情。 “收购一家新加坡游戏公司,”王哲在方案书上敲了敲:“市值5亿美金,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正因为不是个小数目,”崔绍群夹着烟,翻了翻面前的方案书:“所以云汉才会花一千万,对外招标专业的翻译公司。以后这样的大项目肯定还会有,花一千万买个沟通无障碍,买个词能达意,我替他们划得来。” 王哲点点头:“那您看……安排谁牵头负责跟进比较合适?” “不急,”崔绍群说:“你先说说这个收购案什么时候开谈。” 王哲道:“我听对方易总的意思,这个项目是他们上面的大领导主抓,跟新加坡公司约的时间是半个月后。云汉那边项目小组已经建好,就等着我们派人进驻了。不过收购谈判不是一蹴而就,前期交涉肯定复杂,即便是半个月后的当面会谈,恐怕也得谈个三五天才能有结果,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下。” 王哲了解的信息不算非常全面,估计云汉还是有所保留,且得等到非凡敲定下来项目负责人,才能提供更多的内部资料。 “不管怎么说,这是非凡与云汉合作的第一个大案子,”崔绍群深吸一口烟,老板椅一转,看向窗外的碧空蓝天。缓了缓,道:“游戏行业比较特殊,如果非要划定,只能归属科技产业。老王,你心里有人选吗?” “说实话,崔总,”王哲略带尴尬的笑了笑:“别的行业都还好,唯独这‘科技’二字最是让人头疼。倒不是说科技大发展了不好,时代所驱,科技就该是日新月异的。不过也正因为这份‘日新月异’,对我们翻译人提出的要求就更大。不说别的,单是每年翻新更迭的各种高频低频词汇就有上千,更不提背后那些复杂的翻译场景,所以……” “老王啊,”崔绍群啧了一声,背对着王哲挥了下手:“怎么休了个病假回来变得这么磨叽了。直接说人选吧,别的不提。” “好好好,”王哲收了废话,单刀直入:“我建议薛眠跟进。这个项目别的人恐怕真做不来,只能是他了。” “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么。”崔绍群嗤嗤笑了一声,摆手道:“既然云汉那边已经把项目小组建好,只等我们的人过去了,那我们也不能拖后腿。老王,去通知薛眠吧,明天开始让他直接去云汉办公,该带几个助理让他自己挑,就说是我发的话,其它工作我来出面,都给他挡了。未来这半个月,让他只管好好伺候着金主爸爸,别的不用操心。” 崔绍群说话一向逗趣又极少摆老板架子,王哲心里有数,脸上笑眯眯,点了点头。交办的事情不敢耽误,从崔绍群这儿一出来便直奔薛眠的办公室,敲了敲门,人在里面。 “我不是卖关子的人,”王哲笑了笑,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里坐下:“收购游戏公司那个案子,老板指明了交给你。” 薛眠正对着电脑处理一个项目的收尾工作,没抬头,只是拨通内线让李爵倒杯茶送进来:“意料之中,王总不必为难,我知道了。” “那你……”王哲顿了顿:“明天就过去常驻了,手头事情要是忙不过来,你列个单子,我替你处理掉。” “谢谢,不必了,”薛眠继续盯着电脑,手指敲击着键盘:“晚上加个班,能做完。” “唉,”王哲叹了一声:“真是辛苦你了,非凡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才,你也不至于这么累。行了,我不在这儿耽误你了,一会儿我走趟人事部,敲打敲打陈主任去,让她赶紧招兵买马,多搜罗些得力干将过来。总不能一味的让你打前线呀,别说崔总了,我瞧着都心疼呢。” 王哲比薛眠也不过只大了七岁,算是同辈人,从一个同性同辈的同事口中听到“心疼”二字,薛眠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能将目光从屏幕里暂时抽出,朝王哲笑了笑:“谢谢王总关心,那就不送了,慢走。” 王哲摆摆手,笑着出了办公室。 ※※※※※※※※※※※※※※※※※※※※ 今天还是更一章吧,怕明天比今天还忙,更没时间,哈哈哈。 刚搬好家,生物钟什么的还没调整过来,每天都哈欠连天,好困。 那些在等费哥露面的小伙伴,别遭急哈,快了快了。 下章:参观云梦墅~ ——爱你们~ 旧烟4 阳春五月,天气渐热,不过云梦墅园区内倒是绿林遍植和风缠缠,与外间相比,体感上要舒服很多。 “薛老师,这是为您准备的办公室。” 薛眠掐着点开车抵达目的地,来接人的是昨天那位大秘庄思辰,庄思辰言笑晏晏,态度客气,将人带到主楼顶层一间办公室前。 彼时,薛眠甫一踏出电梯,便觉这层内景无论装饰也好陈设也罢,都跟昨天会谈的那层不太一样。虽然也是风格统一的以落地玻璃做幕墙,但昨天所到之处尚且还能见到不少办公工位和穿着衬衫西服的内部员工,可今天这层…… 进来五分钟了,薛眠愣是一个员工没遇上,一个工位没见着。 比起通常意义上的办公格局布置,这里异类得近乎匪夷,更像是一座放大版的家庭会客厅。近千平米的明亮大厅里凿有一片养着热带鱼的深水鱼池,真皮欧式沙发对面是配套的一溜茶几吧台,甚至角落位置还摆着一架黑色钢琴。 至于庄思辰说的“办公室”,看上去更像一间园艺玻璃房。房间不小,比薛眠在非凡的那间还大一倍,里面摆有很多新鲜碧绿的盆栽植物,有些叫不上名,但养护得不错,枝叶繁茂,看着清爽悦目。 办公室四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可通过遥控按钮控制遮阳帘,收起时能看见外面的蓝天白云,湖景连廊。由于楼层较高的原因,极目远眺,甚至能望见模糊的市区剪影。等到看累了,把窗帘放下来,又成了一间隐蔽性极佳的“办公室”。 “冒昧问一下,”薛眠有些不解:“这里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办公室?” “是的,”庄思辰直言直语,笑吟吟道:“确实不是一般的办公室。情况是这样的,因为云汉内部划分比较细,不同部门拥有不同的工作区域,有些独立运营的业务线甚至是分楼分区的,所以如果不是本司员工,一般不安排与内部员工同一地点办公。” 想想也说得通,对于薛眠这样一个外来人员,是该做些隔离措施。 “那后面我要怎么与收购小组合作?”薛眠问。 “这个您别担心,”庄思辰道:“收购小组每天都会组织专题会,定时与您沟通工作内容和各项细节,届时您直接到会议室参会即可。您的座机连通内线,号码9939。” 说着,庄思辰拿出了一个文件袋递过去:“薛老师,这里面是办公室的钥匙,还有为您办的临时工卡,用它可以正常出入园区,还可以到员工食堂用餐。另外因为园区比较大,我做了一份地图,您有空时可以看一下。我的手机号、座机号都写在里面,有问题欢迎随时找我解决。” 面面俱到,安排妥帖,倒让薛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点点头,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语气倒是带着客气:“谢谢。原本应该是我为贵司提供服务,这么一来,倒是有劳庄秘书了。” “薛老师别客气,”庄思辰灿烂一笑:“让您在云汉工作开心方便,也是我的分内之职呀。那您忙,我先走一步。” 送走庄思辰,薛眠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思绪放空,望着高阔的水洗蓝天出了会儿神。 从没想过有一天,他居然会坐在云汉的办公室里。 一个咬着牙跟崔绍群对呛半天,说什么都不愿意来的地方,最终不但踏进了大门,还被单配了一间特殊照顾的办公室。 那。 那么…… 那个人呢。 哦,对。在国外,昨天易绅言说过的。 可是。 可是…… 为什么要突然想到他。 薛眠一时怔忡,好半天才自嘲似的摇头笑了一声,没再多想,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接下来的几天里,薛眠的座机始终保持着有规律的响铃,收购小组每天早上十点定时召集研讨会,商讨整套收购方案的落地步骤,以及谈判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矛盾问题。 收购小组组长叫卫澜,云汉金融业务部总监,四十岁,外形儒雅稳重,言谈不疾不徐,但总能在最关键处点明问题所在,并给出更为合理的建议,大有四两拨千斤之感。 薛眠不是业务人,不参与方案讨论,主要职责是保证整场收购案中涉及到的所有文字材料都能词情达意翻译无误,同时为即将召开的谈判提前准备,拿到最全资料,储备相关词汇,好让自己比所有人更早一步进入状态。 为此,他这几天从没按云汉的作息时间下过班。 庄思辰听闻后也没多阻拦,礼貌性的客气了几句“辛苦了”“感谢支持”之类后,一个电话打到后勤部,让专人每天下班后安排一餐丰盛的宵夜送到薛眠办公室,别管对方推不推辞,吃不吃,总之送过去就对了。 云汉不鼓励加班文化,一过下午六点,整个园区能空一半,另外一半人里五分之三留到八点,再晚就不剩多少人了,分布在十几栋办公大楼里,灯火阑珊,有明有暗,在光怪陆离的斑斓中宣告着这座庞大的商业帝国仍在举灯前行,即便黑夜已至。 咖啡喝了两杯,由于常年靠它维持精力,如今才发现,即便是再浓的美式,身体也不知不觉产生了“抗体”,提神醒脑的功效已经大不如前。 薛眠闭上眼睛揉了揉额头,窗外夜色静谧,遥远的地方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晚上起了点凉风,响在耳畔,声音轻得像呓语。 这样高强度的工作状态是常态,薛眠早已习惯,但面对眼前这些繁复冗杂的文件,他像较劲似的一点也不愿放松。几乎是字斟句酌的、一丝不苟的、几近苛刻自己的,要将它们翻译到王哲口中说的“完美”程度。 完美,谁不追求。 不用王哲提点,也不用崔绍群叮咛,当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云汉时,薛眠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圈定了及格线。 就是“完美”。 别家的案子他尚可以容忍自己犯一两个无伤大雅的、在翻译界同仁们看来甚至都不能算作错误的小错。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要服务的,要配合的,要向其证明自己确非浪得虚名的。 是云汉。 是那个人。 所以较劲就较劲吧。他不能输,不能在那个人面前输。他不能露怯,不能有纰漏,有瑕疵,有错误,有失败,有…… 有任何暴露自己力有不能及之处。 不能。 决不能。 脑中塞满这几天下来获取的各种文件、资料、谈话、影像图像……满满当当,分不出多余一丝缝隙能让他喘口气想点别的。一勺没动、早已冷掉的宵夜被他放到办公室外的吧台上,嫌有饭菜味儿,影响工作。 通常这种时候,最好来点音乐放松一下高度紧绷的神经。 薛眠打开手机音乐播放器,找到自建歌单,里面都是些没有歌词的纯音乐,舒缓安静类型,尤适用于此刻这种状态下的自己。 办公室外连通着一片宽阔的天台,石柱栏杆围了一圈,每根石柱顶端都是一盏圆形的月亮灯,散发着温柔的白色暖光。脚下铺着上好的草皮,一排过去,七八顶遮阳伞下置着全套咖啡桌茶椅,四周绿植环绕,花香馥郁,就着远处市区透来的点点灯光,如梦似幻。 薛眠推开门,夜风拂过脸颊,带来淡淡的芬芳花香,还有独属于夜晚的暮色沉沉,静谧安详。 这夜色就像一个巨大的怀抱,将自己投入其中,卸下满身的负荷与疲惫身心,只是走进去,全无防备,彻底与之交融。 沿着空无一人的天台缓步慢行,绕过一片花草丛密的拐角处,视线里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廊桥。说是廊桥,只因它竟然是建在了半空中,连着脚下这栋建筑和对面一座同高的摩登楼宇。 将近五十层高的两栋高楼,顶层居然以一座天桥相连接着。 薛眠一时吃惊,脚下情不自禁的往那边走去,越走近看得越清晰。 像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这座高空天桥同样是以玻璃为材质,与这座园区里绝大部分建筑的构成要素达成了统一,似乎设计者对“玻璃”此物很是情有独钟。 但显然,这桥应该是以某种特殊抗压的玻璃为材,安全性应当毋庸置疑。从脚下地板到两边扶手都是透明,铺设着光带灯饰,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发光的长龙,横贯夜空,栩栩如生。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不畏高空、敢于在透明物体上行走的勇气。 所以整座长桥上种满了各种绿色,外围是高度及腰的灌木树丛,通道两边是稍矮些的盆栽盆景,放眼望去郁郁葱葱,白灯映照下,那些绿木就像流是云,坠落在这片天堑上。如此创意,倒使得原本让人望而生畏的前路瞬间变得有趣了起来。 薛眠脚下未停,待走至长桥这头时才发现有扇门挡在眼前,但门上设有门禁装置,想来与园区里其它地方一样,需要刷卡才能通行。 不过庄思辰曾说过,给他的是临时工卡,不比云汉内部员工所持的正式卡,可能是因为有些机密地方不方便自己这个外人到访,所以作了区分。但这么一来,就不好说手上这张卡能不能刷得开眼前这扇门了。 一边想着,薛眠取下了脖子上的物件,对着门禁轻轻贴了一下。 “咔”的一声,门竟然…… 开了。 ※※※※※※※※※※※※※※※※※※※※ 啦啦啦,没想到吧,下午才更! 本章依旧是过渡章节,诶嘿诶嘿。 下章:那谁来啦~ 旧烟5 直到双脚已经都踩在桥上,薛眠仍有些不能相信。 倒不是为自己有胆量走这样一条即便被花草绿树粉饰过,却还是透着危险气息的长桥而觉得难以置信。 而是那扇看似防护性极高的门禁,居然被他这张临时工卡…… 轻松打开了? 这就是一个国际大企该有的管控森严的高级门禁? 薛眠无声笑笑,摇了摇头。算了,说到底不过一座桥而已,又不是什么机关密地,也没写着闲杂人等不可通行。既然对方都不设防,他更没必要太过拘谨,小心翼翼。 顶楼的风相较地面要大一些,细碎的头发被吹得起舞飞扬,薛眠抬手理了理,不敢太往两边看,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慢走着,不知不觉也就到了对面楼。 这栋楼顶层同样是一片宽阔开放的露天平台,但比起来时的那座略有不同,地面铺设的不再是碧绿草皮,而是深棕色的实木防潮地板。角落位置栽种着许多茁壮的树木,枝繁叶茂,每棵树下都配有一盏地灯,黄色调的灯光柔和不刺眼,慵懒的投射在树冠上,晕开一层淡淡的光圈。 离得最近的空地上,一座足有四五米长的大鱼池吸引了薛眠的注意力。鱼池中式风格,不规则的长条形池沿四周以石块垒叠,中间是一座小型假山,一人高,装有流水系统,能听见潺潺的水声从石碓底下缓缓流出。 薛眠走近几步,蹲下身,伴着周围朦胧的光亮,池中一群五彩的锦鲤正欢快畅游,摇鳍摆尾,煞是可爱。因为季节已渐入夏,池面上漂浮着几片绿荷浮萍,安静的睡着,陡增几分安宁。 怕吵到它们,薛眠关掉了手机音乐,静静看了一会儿。稍顷,起身环顾四周,余光看见不远处的角落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发着淡蓝色的光,层层叠叠,好像还在动。心下好奇,走过去,没几步就看清了那发光的是什么。 一座露天的游泳池。 面积不小,顶得上半个篮球场。水被池底的灯光照射,随着风吹波动,散开浅淡的蓝晕,就是刚才看见的那片光。 薛眠不会游泳,泳池对他来说本没什么吸引力,但此刻这片在天幕下散发着迷离光华的水波,却是他之前从没见过的画面。 想象一下,泼墨似的星空下,一片蓝色浮在眼前,两种冷调色毫无阻碍的撞击在一起,深沉的黑包裹着游动的蓝,如果站的角度足够合适,甚至凭肉眼就能构造出一副比例堪称完美的画卷来。 对于一个常提画笔的人来说,怎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薛眠一时兴起,沿着泳池外围池沿一小步一小步慢慢移动着。眼睛就是他的取景框,时而稍稍靠近,时而又退开些许,目光一刻不离的锁定在眼前不断变化的画面上,直到—— “咚”的一声响,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薛眠回头一看,是一排木质的休息长椅。 刚才只顾着看风景,没留意周遭环境,幸好不是什么易碎物品,不然刚刚那一撞…… 等一下,那是什么? 长椅尽头的一片绿木花树下,一颗微弱的红光正安静的燃着,星芒一样,时明时暗。 仔细看,那红光周围好像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缭绕轻烟,只是隔得有些远,夜色又太暗,即便树下有灯火映照,也瞧不清更多细节。 不过以薛眠几年的烟龄经验来看,那红光应该是…… 有人正坐在树下。 抽着烟。 薛眠第一反应必然是吓了一跳,这么高、这么僻静又这么晚了的一处天台上,没想到除了自己外,居然还有一个来客。 不过他是持着临时工卡上来的外客,这人估计是云汉自己内部的员工,如果真是如此,两厢一对比,倒是他没什么理由出现在这里了。 悄悄撤吧。 免得打扰到别人。 这么想着,薛眠两脚跟着大脑转动,尽量动作轻一点,慢慢退回长桥,想把这片净土还给这位显然比自己还要早到一步的访客。 然而刚一转身,还没来得及走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醇郁的男人嗓音—— “既然来了,坐一会儿吧。” 薛眠:“……” 薛眠:“???” 怎么…… 怎么会…… 怎么会!!! 几乎是一瞬间,仿佛有道惊雷闪电突然从天而降劈过全身,薛眠浑身猛地一颤,脚下一滞,直接愣在了原地。 意识陷入一片混乱错乱,像是原本平静的湖底被人埋下一颗水/雷,不慎点着,轰的一声,炸得漫天水花,头疼欲裂。 一阵不疾不徐,沉着自定的脚步渐渐从身后靠近。 薛眠完全控制不住的开始全身颤抖,明明意识指挥着想迈开脚,想逃,想快步离开,可双腿却不受控的带着他慢慢向后转去—— 幽暗的灯光下,一双好像撒在深潭之中星辰般的深邃眼睛,隔在两片透明的镜片背后,目光清沉,不偏不移,向这边看来。 费南渡望着他:“不认识了?” 怎么…… 怎么会是他? 不……不可能的…… 所有神识被颠覆揉碎,沾血带浓,混作一团。胸腔砰砰作响,脑中一片飞花走石,背上、胳膊上、手心、耳后、脖颈……但凡还有感知的地方,全洇出了一层细密的热汗。喉头生涩,像有什么异物卡在嗓眼间,欲吐不吐,将吞难吞。 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成拳,薛眠强撑着。 如果没有上次在lbs相遇,甚至再远一点,没有那回北京酒庄的无意碰面,此时此刻,他也许还能回上一句“是啊,不认识了”。 可正因不久前才见过一面,无论如何,他也不该再有那种被冲击、被震撼、被粉碎的感觉了。 可是…… 可是薛眠居然还是无法自控的浑身颤抖着,大脑一片空白,思绪混乱,神识飘忽,反应举止毫无淡定从容可言。 也许就是在这一刻,他才终于彻底醒悟,挫败无比。 无力,气恼,憎恶,憋屈…… 一腔愤恨无处可泄。 薛眠! 你到底要弱到哪一天! 他也不过就是个凡人,又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何苦要怕他? 你何苦要这么惧怕见他! 你不欠他的啊! 明明……明明是他欠你的……是他欠你的啊!薛眠! “怎么会呢,”薛眠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脚下的地板上,抽了下嘴角,像是想笑:“既然是登门为贵司服务,说不认识费总,未免太过装腔作势。” “这么多年,难得再见,”费南渡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吸了一口烟,烟雾自他唇间缓缓吐出:“不能跟我好好说句话么。” 好好说句话。 我有不好好说话? 心中好笑,冷嗤一声,方才的颤栗局促已经缓解掉大半。薛眠动了动腿,往旁边退开一步:“中标合同里并没有列明还有陪聊这一项,费总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何况……” 那声心底的冷嗤终究没能压住,怀着咬牙的恨意笑出了声:“我们之间,有什么是值得‘好好说’的?” 夜色凉如水,五月的风并不暖,从裸/露在外的脖颈里钻进去,胸膛顿时一片生凉。费南渡咬着烟,嗓音低沉,笑了笑,说:“是没什么值得好好说的。” 转身,递了根烟过去:“学会了么?” 依照故事的正常发展,这根烟薛眠是怎样都不可能接的。他不想跟这个人有肢体接触,更不想双方有任何往来互动。 但可恨就可恨在,费南渡用的,是“学会”二字。 学会,意味着对一个人某项能力的试探与评价。如果薛眠不接这根烟,换作旁人,他还可以说一句“从不抽烟,谢谢”。与能力无关,只是个人喜好。 可费南渡太知道这根小小的烟卷背后所藏的故事,一旦薛眠拒绝,就只可能代表一种含义。 他太笨。 他还没学会。 他不具备抽烟的能力。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项小本事他还是没掌握。 不。 不能。 不能是得到这样一个评价。 一种熟悉的较劲与别扭从胸腔里沿着喉管重新爬了出来,薛眠咬咬牙,几乎是用“拔”的从费南渡手里抽出那根烟,放到唇间。打火机就在兜里,掏出来,“咔”的一声给自己点燃。 费南渡被这一声吸引,转过脸去看了看他,声音平静,目光淡然:“不错。学会了。” 薛眠嘴里咬着烟,手里转着打火机,脑中忽然飘过一件事:“听说费总人在国外,怎么突然回国了。” “事情办完,”费南渡低头吸了一口烟:“没有不回来的道理。” 就算是没话找话吧,薛眠想。本来人家就是出公差,管他去的哪里,管他回不回国,关自己何干,瞎打听个什么劲。 脑子进水了才会多嘴问这么一个蠢问题。 薛眠没再说话,闷着头吸了两口,余光瞥见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转过头一看,是费南渡那副眼镜折射过来的光。 说起来……他为什么开始戴眼镜了。 记忆里他的视力一向很好,从前一群人在一起玩射箭游戏,这人回回都是九环往上,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从没听过他有什么眼睛方面的问…… 等等。 难道是。 是…… 一股突如其来的不安与疑惑涌上心头,薛眠眉头微皱,忍不住偏过些脸,藏身在安全的夜色里,眯着眼,向那副镜片背后的眸子打量着看过去。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 算了,应该是想多了,不过一副眼镜而已,万一只是个装饰品呢。 连漫长的十年都过去了,谁还会没点改变。 “想什么。”费南渡坐到长椅上,靠着后背,神态慵懒,坐姿放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一根烟燃尽,薛眠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揿灭了烟头:“费总要是没有其他事交代,就先走一步了。” 灯光,树影,微凉的晚风。费南渡背对着这边,一只胳膊横搭在椅背上。薛眠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瞧见隐隐约约的烟雾从他前面徐徐上升,没多时就将人笼罩其中。 这根烟,不是他抽得太慢,是薛眠抽得太快。 “走吧。”费南渡说。没有回头。 说走就走,既然对方够痛快,薛眠更加没有迟疑,转身就要大步离开。 可还没走出去多远,他又返身折回来,在距离长椅不过两米的地方停下,蹙着一双眉:“刚刚……你怎么知道来的人是我?” 以当时自己发现他的角度,对方在暗,自己也在暗,这么大的天台,这么黑的夜,他怎么可能一眼就认出是自己? 薛眠想不通,忍不住问出了口,否则心里总觉得装了什么似的,顶得慌。 空旷的长椅上,费南渡维持着刚才的坐姿未动分毫。唇间灰白的烟雾缓缓吞吐,在面前画着圈的缭绕氤氲。他目光依然平静,神色淡然,望向远处市区的灯火斑斓,纸醉金迷。 “因为,”他缓缓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 哇咔咔刚刚检查存稿才发现漏了一章没上传,所以等于多到一章~~ 这感觉就像穷的钱包里只剩两张五块的了,结果一掏衣兜,发现还有俩钢镚儿!哈哈哈哈…… 嗯,有人会问了,费哥不是在国外出差,咋突然回来了? 官方代答:没有突然,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呗。 那又有人问了,既然回来了,大晚上的不回家,干啥出现在天台? 官方代答:因为刚下飞机,作为工作狂,先回办公室不是很正常? 那还有人要问了,感觉这场天台相遇不像是自然偶遇,总有种被人为安排的感觉啊? 官方再次代答:没有安排,如果薛眠不好奇害死猫,俩人今天遇不到。 怎么有这么多好奇宝宝发问,他们问,那文章里薛眠自己对自己喊话,说自己不要弱,说是费哥欠他东西,这又是怎么肥事呢? 官方拍着桌子代答:涉及剧透,拒绝回答了啊!散了吧散了吧,快回家吃饭饭去吧这大周末的你说…… 哈哈哈哈哈哈~~~ 明天早上要帮麻麻办点事儿,更新估计也不会早,但迟早会跟大家见面哒~ ——爱你们~ 旧烟6 大清早,薛眠驱车抵达云梦墅。 刚进园区,还没从一夜失眠导致的困顿里完全清醒过来,入眼处,从喷泉到停车场,从主楼到副楼,从月牙湖的凉亭到假山……每一块地界,每一条通道,每一片花圃。 全被色彩斑斓的气球和惟妙惟肖的人形立牌给彻底占领了。 成群结队的云汉员工聚在那些花里胡哨周围,一脸春光,打打闹闹,争相摆着各种夸张pose互相拍照。 薛眠有些愣住了,停下车回头看了看,以确认自己没来错地方。正好这时有认识的人经过,见他一脸迷茫的打量着这座已然“面目全非”的园区,走过去往他车门上一靠,笑问:“薛老师,傻眼了吧?” 来人叫石晓峰,与薛眠同龄,是收购小组负责财务工作的接口人。薛眠一见是他,打了声招呼后便问他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也不是什么奇事。 云汉每年的五月份会举办一场园区主题嘉年华,奉送对象为全体员工,为期一周。在这期间,整座园区会按既定主题进行装扮布置,比如今年的主题是“漫威宇宙”,那么在这未来的一周里,只要走在云梦墅,不管是办公楼还是图书馆,是健身房还是员工食堂,是保安室还是董事长办公室…… 总之但凡有人能到的地方,满目所见皆是各种蜘蛛侠、钢铁侠、绿巨人、美国队长、金刚狼……的元素身影。从人形立牌到海报,从气球到手办,花样百变,应有尽有。 当然,嘉年华光有这些还不够。为了让员工们玩得更嗨,只要你愿意,每个人都可以向行政部提出申请,行政部会根据所提需求采购相应的服化道等物,让大家直接真人cosplay。 所以最近这段时间里,当你走在园区,走着走着如果旁边突然闪过一个活生生的钢铁侠,还停下来向你say hi打招呼,注意,千万别被吓到。 领教完别出心裁的企业文化,薛眠摇头笑了笑,没作声,径自开车到了车库。 既然是全园嘉年华,车库自然也不能幸免。薛眠低头一看,在他那个车位的地板上正贴着一张巨幅蜘蛛侠照海报,画上的蒙面人张牙舞爪,身姿妖娆,动作扭曲,摆着标志性吐丝动作,看着颇是诡异又莫名搞笑。 然而,他盯着这只大蜘蛛看了一会儿后,一些细碎的记忆却闪现一般的划过脑海,耳边似乎传来一段又一段重叠交叉的音乐,时而清晰,时而嘈杂。 不知不觉的,像是回到了某个阳光灿烂的…… “训导处报告,训导处报告,三年二班周杰伦,马上到训导处来。眼睛你要擦亮,记住我的模样,表情不用太紧张……” 音箱里的音乐已经调到最高,崔绍群忍不住跟着节奏甩动四肢,摇摆起舞:“要我说那些新歌都是什么鬼玩意儿,词不成词调不成调的,还是我伦经典,百听不厌!” 同华今年的文化祭已经拉开序幕,偌大的校园里各条主路辅路、食堂教学楼、操场小花园……全围满了已经选址完毕的社团。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人欢马叫笙歌鼎沸,各家门前热火朝天,全牟足了劲的使出浑身解数招揽观众,博得那珍贵的选票一张。 “没错,我也超喜欢杰伦的歌,”武小满咬着一根足有半米长的旋风大烤肠,油都滋到他鼻子上了:“不过他这几年动静不多,好像在忙着拍电影,我们这些歌迷也只能翻翻老歌解解馋了。” 因为薛眠的关系,武小满和崔绍群互相认识后成了朋友,虽然不会常常见面,但关系处得不错。 “现在的流行音乐真不行了,都是裁缝上岗,东拼西凑,抄袭剽窃还不承认,”崔绍群啧了一声:“太让人失望。” 武小满异常赞同,连连点头,一根烤肠吃完,伸手摸了两下一个正蹲在地上的人的脑袋:“薛大师,还没画完啊?” 之前答应崔绍群音乐部落的宣传版画,薛眠没忘记这事。不过前段时间忙考试,等到能安下心来作画时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虽然崔绍群一直强调无所谓,画成什么样都ok,但薛眠一向对自己严格要求,出自他笔下的东西没有随便应付的。 “就快好了,”薛眠一手托着颜料盘,一手执画笔,神情专注的盯着一块足有三平方米的木版画:“收下尾,五分钟。” “太感动了,我就说嘛,当初找薛眠帮这个忙绝对没选错人。”崔绍群笑嘿嘿的走过去,本想拍拍他的肩以示感谢,又怕万一拍狠了带得他画笔一偏,这么呕心沥血的一幅作品且得当场报废。想了想,没下手,返身招呼几个暂时没什么事干的社员去一趟超市,买些零食饮料什么的过来,好好犒劳犒劳这位小画家。 走了三个去采购的社员,还剩两个有正经事干,一个抱着吉他,一个托着小提琴,两尊门神分别站在音乐部落摊位两侧,伴着音箱里又切了一首的周杰伦,开始边弹边唱起来。 薛眠不会乐器,但因为喜欢音乐,所以对于钢琴、小提琴这类传统又主流的乐器一向很向往,总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了,一定也要选一样自己喜欢但又不非常难练的学起来,算是完成一个小小梦想了吧。 两名同学的演奏走心也动情,薛眠手上走势渐止,收去最后一笔,静静的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再调整的地方。 正准备收拾工具起身,头顶上方忽然压下来一片面积不小的阴影,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熟悉的香水味。 薛眠仰起头,一张英俊的脸庞立时倒映进视线中,棱角分明形如雕刻,明眸朗目,神采飞扬。 那人微弯着腰,像一把雨伞罩在他上方。察觉到有束目光正自下而上的看着自己,费南渡低下头,唇角一勾,道:“这么厉害,还会水墨画。” 今天是周六,并不是上课日,薛眠对他意外的出现在学校表示有点吃惊:“你怎么……” 蹲得太久腿有点麻,薛眠想起身,可脚下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费南渡迅速伸手一扶,将人借力带了起来,知道他刚才想问什么,主动道:“来学校办点事,刚好路过。你这……是在拉客?” “……”薛眠无语,小声纠正他:“不是拉客好吧。” “嗬哟,”大概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过转个身的工夫,一回头,崔绍群见摊位前竟来了这么一号人,当下脸子一挂:“我当是谁,原来是同华的稀客来了。” 自从上次选修课二人剑拔弩张互看不爽后,但凡再是课上相见,崔绍群对这位都是嫌其碍眼避而远之。何况此人无赖透顶,每每上课总是霸着薛眠旁边的座位不放,薛眠性子软弱,撵不走也赶不掉,只能任其嚣张。崔绍群自认礼法人士,不屑与之再动唇舌,所以只当看不到,楚河汉界互不搭理。 可没成想这会儿这无赖居然主动到他的地盘上来了。 那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我不找你,”费南渡两手插兜,并没去看崔绍群,目光依旧落在薛眠那幅刚刚完成的作品上:“你也别没事挑事。” “好了好了,”眼看情况不妙,硝烟味已经上来,这里只有薛眠知道这二人不对付的前因后果,赶紧上前调停:“大家都是朋友,别这样,有话都好好说,行吗?” “谁他妈跟他是朋友!” 崔绍群狠狠瞪了费南渡一眼,转念一想,又冷笑了一声:“再说了,人家是谁?那是高高在上的少爷,哪是我们这种人敢高攀一声‘朋友’的。薛眠,你站一边去,咱别在这儿自讨没趣。” “哥,哥哥哥,消消火,”武小满见势不妙,也跑出来灭火:“我不知道你俩这是怎么了,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我跟你说啊,这人就是看着凶一点,心肠其实挺不错的。你不知道吧,他之前还救过我和薛眠呢,可仗义了。” 那件事薛眠没跟谁提起过,崔绍群听得一头雾水,觑了一眼费南渡,转过头小声问:“什么救不救的,怎么个情况?” 见转圜有望,武小满趁热打铁把遥控汽车男那揽子事对崔绍群一番长话短说,但过程中没少给费南渡各种加分。崔绍群原本一直火燎了似的绷着的一张臭脸,结果越往后听面色越滞,脸上一阵青一阵黑,接着又是一阵红,最后干脆泄了劲,往费南渡那边投去很是意味复杂的两眼,看上去像是有些不能相信耳朵里听到的。 费南渡全程淡定自若,从头到尾没搭理崔绍群哪怕一眼,勾着薛眠的脖子让他给介绍介绍刚刚画的这幅画是个什么意思。 一片崇山峻岭,两条交流小溪,天上朗朗白日飞云朵朵,树林里奔出一只身披霞光的麋鹿,正一眨不眨的望着对岸石碓上坐着的一个小男孩。 男孩手里捧着个海螺状的乐器,也或许就是只海螺,指尖轻动,缓缓曲调自他殷润的唇齿间流出,汇成一段彩色的音符,长着翅膀似的朝那片高阔的蓝天飞去。 很难想象以中国传统水墨画的形式画出这样一副中西结合的画卷,作者心里是怎么想的。 所以费南渡表示很好奇,需要听本人详解详解。 还没等薛眠出声,那边的崔绍群却先开口了:“喂,你真帮过薛眠他们?” 直到这时,费南渡才斜过脸扫了他一眼,但仍旧没搭理,继续转回头跟薛眠说话去了。 “……”崔绍群脸上青红交接,被人这样当众漠视肯定是挺丢面子的,可话头已经挑开,要是不弄个明白他心里就堵得慌。想了想,咬咬牙,抬腿往那边走去:“喂,我跟你说话呢!” 人已经站在面前,费南渡没再装作视而不见,他松开搭在薛眠肩上的手,转身看了过去。 然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声音和缓,面色从容。 “这里没人叫‘喂’。重新认识一下,我是费南渡。” ※※※※※※※※※※※※※※※※※※※※ 早起使我快乐,早起使我快乐,早起使我快乐…… 简直胡说八道啊早起使我绝望!!! 知道大家有点想念少年版的了,所以我们时光穿梭回去逛一趟哈~~~ (胡说八道明明是你现代戏写不下去了才把大家丢回过去耍一哈儿!) 小毒君:偶就四听着纠结伦长大的辣一代五好青年~~~~~~ ——爱你们~ 旧烟7 也许这就是年轻人,没什么隔夜仇,话说开就说开了,两手一握,快意泯恩仇。 上午十一点多,校园里的流动人口开始多了起来,各家社团门前陆续有路人上门围观,武小满耐不住性子,早不知溜达到哪儿晃荡去了。薛眠虽然是音乐部落的成员,但一不善交际,二不懂外联,怕影响崔绍群他们“接客”,便退出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准备去食堂给大家买午饭。 周末的食堂有点冷清,薛眠走了几家摊位,考虑该买哪些比较好。其实他和音乐部落大部分成员都不太熟,平时课业紧张,社团组织安排的活动不会太多,而且他当初加入组织的初衷也不过是因为“音乐部落”这四个字对胃口,加入其中的福利之一就是社团qq群会不定期推送许多冷僻但好听的歌曲,极大的帮助他扩容了自己的歌单,所以除此之外的其他聚会活动,他是极少参加的。也正因如此,导致了他和大家不交熟,所以关于团友们的口味是如何,他还真是不太清楚。 “还没想好点什么?” 正挑选间,一只脑袋从身后探了过来,几乎架到了薛眠的肩上。费南渡直勾勾的盯着摊位上那一排屉子看,里面是各种刚出锅的炒菜,冒着热气,香味四溢。 挺勾人的。 “不是我吃。”薛眠不经意侧头,余光里顿时纳入一张带着淡淡香水味的脸,因为挨得近,对方的鼻息甚至能擦到他的嘴唇边。 “那你给谁买,”费南渡歪过头:“我?” “想得倒挺美。” 薛眠翻了个白眼,毫不犹豫的把头转了回去。然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虽然他嘴上说着挤兑的话,心里却莫名洒进了一池子阳光似的,闹烘烘又暖洋洋。那暖意从胸腔里渗出来,溢到嘴边,洇出个浅浅的笑,瞧着是真的开心。 费南渡并不生气,双手撑在摊位前,从左到右将所有菜品一路看过去:“古有田螺姑娘从天而降,洗衣做饭样样精通。你呢,自己做不了饭,干脆买了送过去么,田螺哥哥?” “……”薛眠一脸吃惊,忍不住扭头看过去:“你怎么知道我是要买饭给谁送去?” “又不是没和你吃过饭。” 费南渡勾了勾嘴角,瞥了他一眼:“你不是挑食的人。看了得有五分钟了吧?还敲不定买什么,可见不是给自己挑的。”抬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哥哥说的对不对?” 对。 可薛眠才不想承认被看穿。 撇了撇嘴,没搭话,掏出饭卡递给打菜大妈,按人头数买了七份饭,又去豆浆柜台要了七杯热豆浆。 “真没我的?”费南渡盯着他手里那两只满满当当的塑料袋子看了半天,气都有点不顺了:“好歹也陪你逛了这么半天吧少爷?” “你不是嫌这里的菜难吃?”薛眠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去东区食堂吃吧,饭卡借你。” “不去,”费南渡搓了搓鼻子:“远,不想走路。” “随你,反正一顿不吃也饿不死。”薛眠二话没有,抬腿就走。 “欸!”费南渡在背后喊:“喂!故意的吧你!” 喊得专注,没看到那个快步溜走的人脸上挂着一抹始终压不下去的笑,比这深秋的暖阳还要明朗耀眼。 薛眠拎着饭一路返回,还没走近就看到一群人乱哄哄的围在社团摊位前,人堆里的崔绍群正皱着眉头龇牙咧嘴张牙舞爪,听动静像是跟人发生了争执。薛眠见状,扒开人群挤了进去,还没来得及问崔绍群发生什么事了,就看到—— 那幅自己从前天早上就动手,一点一点精雕细琢耐心落笔、直到今早才正式完工的画,像是被野狗打架啃过的一样歪躺在地上,纸页翻飞,碎片成堆,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怎、怎么回事?”薛眠愣了。 “薛眠!你来的正好,”崔绍群气汹汹的冲过来,指着人堆里两个学生模样的对薛眠喊:“你告诉他们,这画你画了多久,花了多少心思!搞什么东西啊,要打架上别处打去,踩坏我们的画算怎么回事?你们自己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我们不是故意的……”一个瘦瘦的男生有些委屈的解释道。 “就是闹着玩,”另一个稍壮一点的男生也站了出来:“没看路,咵一下就撞上来了。搞成这样真的是不小心,同学你别生气了,该怎么赔我们赔给你们就是了。” “赔?”崔绍群揪着眉毛指着他们:“这是你们两瓣嘴皮子吧啦一下就能赔的?先不说这一个礼拜我们整个社团得靠这版画配合宣传,就算你出得了钱,我朋友也没时间再给画一幅了,懂不懂!” “那……那怎么办啊!” 俩熊孩子也急了,虽然追逐打闹不小心撞烂了版画是无心之失,但搞坏人家的东西也是不争的事实,何况还是文化祭的社团版画,确实不是一般的小状况可比。 “算了,”薛眠已经听明白了来龙去脉,这会儿再问责也于事无补,只能尽力挽救:“学长,别争了,我再画一幅吧。” 崔绍群顿时眼睛一亮:“真的假的?还能再画一幅?” “能,”薛眠点点头:“我们分工合作,我负责画,你负责找一块新的木底板。” “没问题!这个简单。” “还有……” 薛眠皱着眉头顿了顿:“我颜料不够了,要去市里的颜料店再买一些,一来一回得耽误点时间,估计今天是来不及画好用了。不过你放心,给我一个晚上,明天早上我一定给你一幅新画。” “你要通宵?”崔绍群吃了一惊:“不用这么赶的,今天一个下午加明天一个上午,你慢慢画,不一定非要明天一大早就能用的。” 崔绍群一直心心念念想拿下今年社团评选的最佳,听说版画pk也是其中一项,既然如此,如果版画不能及时到位,肯定会流失掉一些潜在选票。已经说好了要帮忙,还是该全力以赴的。薛眠摇摇头,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没事,相信我,明早一定能画好。” “……行吧,”崔绍群无法,点了点头:“那我听你的。走,时间不多,我带你去打车。” “不打车。” 熙熙攘攘的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个慵懒散漫的声音。 薛眠回头,和煦的阳光里,一棵挂满彩色飘带的花树下,有个逆光而站的人正朝他们这边笑着。手指轻动,一串银灿灿的钥匙在那些细碎的光影里发着闪闪的光。 “薛眠,过来。”费南渡招了招手。 围观群众们的目光早已从惊愕转为激动,兴奋变成亢奋,仿佛四周突然燃起一堆又一堆的篝火,烧得噼里啪啦,火星四溅。 薛眠一路低着头钻过人群,没留意到自己耳朵都红了,小跑到花树下,声音压低再压低,冲那人喊:“你干什么呢!” “不干什么,”费南渡笑眯眯:“买颜料去,走。” “走?怎么走?”说话间薛眠看到他手里的那串车钥匙,不禁皱眉:“你……又有车了?不是被没收了吗?” “四个轮子的是没了,”费南渡笑了笑,冲他眨了下眼睛:“但还有别的。想不想去看?就在操场那边停着。” “你们这什么情况,”崔绍群扒开人群挤了过来:“费南渡,你要陪薛眠去市里?” 费南渡视线微移,扫向不远处正门庭若市的音乐部落:“这里你好像走不开,我陪他,比你合适。” “比你合适”四个字崔绍群对天发誓他真没多想,社团这么忙,确实少不了他,费南渡如果愿意帮忙送薛眠去市里买颜料,他是感激万分的。不过也说不上来是怎么了,就刚刚这句“比你合适”从对方口中蹦出来,他怎么听怎么怪异,怎么琢磨怎么别扭,这感觉就像是对方在向自己隐晦的宣示某种主权或者私有物,充满了过度的戒备与排斥。 崔绍群摸了摸头,犹豫间偷瞄了一眼薛眠,见他表情自然,面色正常,不像是有什么隐情。眼下事情紧急,他也没再过分解读,只道:“那就拜托你了,谢谢。薛眠,我把颜料的钱给你,只管挑好的买,别……” “不用,”费南渡直接先一步打断,勾着薛眠的脖子就往前走:“我买单,当送你们社团一份小礼。” 薛眠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搂肩勾脖的一路带到操场旁一片小竹林前,翠竹丛丛,枝节细长,一根一根像是碧绿的宝剑从地底下破土而出,扎成一片紧密相连的栅栏,阻挡着任性的来客。 任性的来客吹了声口哨,松开胳膊,自顾自朝竹林深处走去。 走之前丢下一句:“在这等我。” 薛眠倒是听话,乖乖原地站定,可越是这样,深潜在心底的好奇就越有冒头的趋势。 于是,怀揣着一旦站定绝不挪动半步的契约精神,脚掌不动,只扬起脖子,小幅度摆动着脑袋朝竹林深处张望过去…… ※※※※※※※※※※※※※※※※※※※※ 人物简介之——薛眠。 姓名:薛眠 性别:男 身高:目前178 体重:55 年龄:18周岁已满可以自行xxxxxx了(以上为脑补内容) 技能:画画,翻译 爱好:音乐 喜欢的颜色:粉色? nonono,白色。 喜欢的菜:川菜系列还行 喜欢的水果:西瓜 喜欢的的动物:啊……喜欢狗但怕狗矛盾吗? 喜欢的地方:中国,奥地利 喜欢的节日:跨年夜 喜欢的电影:喜剧,纪录片 喜欢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再见! 其它:后期补充 下章:买颜料呀还能咋滴~~ 老规矩,周二不更,周三见哈~ ——爱你们~ 旧烟8 还没等到前方出现什么画面,耳边先传来了一阵极其震撼的巨大响动。 “轰——突突——轰——” 树影摇曳的竹林深处,马达声由远及近阵阵轰隆。薛眠刚眨了一下眼睛,还没来得及捕捉目标,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已经如猎豹般朝他冲了过来。 猛的一惊,迅速闪身往旁边一避,转头一看,一辆通体漆黑的摩托车在他身前稳稳停住。 又长又直的一条腿,黑色短靴撑在石砖沿上,同色系皮衣包裹下的身躯紧实匀称,线条流畅。 戴着的头盔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明火烈焰,漆金的数字“85”特别抢眼。视线下移,黑豹坐骑的车身上也喷着一个相同的金色“85”标志,估计是一套的。 一只修长的手拨开漆黑的反光面罩,露出一双特别亮的眼睛,轮廓深邃,眸子如星。 费南渡偏头,指了指后座:“上来。” 薛眠张了张嘴,没发得出声音。 费南渡笑着看了他一眼,变出个白色头盔递过去:“需要帮忙么?” “不用,”薛眠摇头,接过头盔往脑袋上套,想了想,问:“你为什么要把车藏树林里?” “低调。”费南渡说。 他取下手套,抬手帮薛眠扣上扣带,指尖不经意一扫,擦过了他的下巴和喉结。 冰凉的触感贴上脖颈处温热的肌肤,薛眠像是被突然点了穴似的,一阵颤栗走遍全身,迷迷糊糊间吞了一口涎水。 喉骨随之一个起伏。 两根手指正好抵在那儿,指节修长,触感清晰。费南渡抬起眼皮看了看他,若有所思。 薛眠不慎对上那眼睛,心里莫名一阵慌乱,赶紧拂开那双贴在脖子上的手,“啪”的一声将面罩扣下:“……你、你开摩托车稳当吧?” “这叫什么话,”费南渡拨下面罩目视前方,勾唇笑了笑:“哥哥今天带你飞。” 黑豹车身不低,好在薛眠也有一双大长腿,轻轻松松跨了上去。刚坐稳,费南渡拍了一下油门把手,侧过脸说:“抱着我。” “什么?”薛眠很大声的问了一句,没听清费南渡说的什么。 头盔隔音效果未免太好了点,费南渡松开油门,转身拨开薛眠的面罩,眼睛对着眼睛,重复了一遍:“抱着我,不然摔下去可不负责。” 虽说没吃过猪肉但好歹见过猪跑,薛眠知道怎么跨上一辆摩托车并踩好脚踏,也知道怎么在一辆摩托车上找准乘客的位置,但他确实没坐过这种大型机车。这车跟电视上那些专业赛车一样,造型雷厉风行,线条流畅如隼,绝不是一般的雅迪小电动可比。 所以,在不知道这东西一旦加起速来能跑出怎样的风驰电掣之前,出于安全考虑,别无他法,只能“哦”了一声,两手前探,稍稍一收,不松不紧的抱住了一杆坚实的腰肢。 “不够,”费南渡把头转回去:“再紧一点。” “……” 还要紧? 又不是真的要起飞,还要多紧啊?! 薛眠非常不痛快的腹诽着,可生命只有一次,谁知道这人开摩托的风格是不是跟开汽车一样,怎么快怎么来,怎么刺激怎么跑。咬咬牙,拨下面罩,闭着眼睛往前一伏,贴到一片温暖坚实的后背上,手臂更用力的收拢住。 终于够紧了。 马达轰鸣,如箭在弦,一触即发。 彻底把长风烈阳甩在了身后。 云州市地形呈狭长柳叶状,从同华到薛眠一直采买颜料的那家店直线距离大约30公里,路程并不近。但再远的距离也架不住一辆赛车级摩托的狂奔呼啸,避开拥堵路段不说,避开市区内走几步就会出现一个的交通灯不说,全程仅用时40分钟便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家隐在青砖灰瓦小巷中的老店,门头挂着一块古色古香的匾额,绿漆书着“青雨轩”三个字。 “这么隐蔽,”费南渡把车停好,站在门前打量了一番,回头问薛眠:“怎么找到的?” “这家店老板是我老师的朋友,”薛眠把头盔递过去:“所以我的画笔颜料基本都在这儿买。他家的矿物料很难得,一般店里买不到的。” “那不是奇货可居了。”费南渡笑了笑:“贵么?” “不便宜,”薛眠忽然心下一动,想开个玩笑:“怎么,怕贵想反悔?可以的,那我来买,学长那边也不拆穿你,就说还是你买的。” “想什么呢,”费南渡一把勾住他的肩:“我是想说如果贵的话,那就干脆多买点,以后就不用经常跑过来了。” 薛眠转头看他:“那如果不贵呢?” 费南渡吹了声口哨:“不贵就全买下,一样不给他剩。” 薛眠一时无言,只觉好笑,费南渡放开了他,两手负后,大摇大摆往店内走去。 小店装修简约,走的是中式复古风,刚一进门,一座白石砖垒成的小拱桥首先映入眼帘。桥不大,铺开也不过三米长,可供两人并排同行。拱桥下方挖了一条细窄的流水,里头养着十几条筷子长的锦鲤,金的白的黑的红的,颜色丰富,特别抢眼。 没想到从外面看不过是间普普通通的小店,走进来却是引人入胜别有洞天。 行过小桥,右手边是一方木雕茶海。连茶海带椅凳在内,雕刻内容很是繁复,分别有松鹤延年,五子拜寿,万花齐盛和百鸟腾飞。 屋子里有三面微微泛黄的墙,每一面上都挂着各种墨宝,有书法,有画卷,有裱框镶在透明玻璃里的,也有直接挂在外面的。 费南渡看了一会儿,没见到守店的老板,甚至没看出来这里居然是间店铺。 货柜呢? 商品呢? 正准备喊一声,却见薛眠按响了茶海上一个不起眼的铜色响铃。 “叮铃——叮咚隆”。 很奇怪的一种响声,还没等费南渡看明白,堂屋门后走出来了一个长衫马褂的男人。 男人大约四十出头,长发及肩,戴一副圆框眼镜,生得眉目上挑,眼风含霜,一派仙风道骨之感,瞧着像个带发修行的道士。 “岑篛先生好。”薛眠向来者弯腰鞠了一个躬,这一声喊得也是恭敬有加。 先生? 一听就不是洋文里那个mr对应的“先生”。 费南渡心里啧了一声,连称呼都叫得这么复古,这人该不是穿越来的吧? “小薛来了。” 叫岑篛的男人手里摇着把白面折扇,上面题的墨笔大字和小店门头上的一样,简简单单的“青雨”二字。这么大冷的天还摇一把这么古派的折扇,瞧着也是够奇怪的。 岑篛语调谈不上亲切,但也不算疏离,应该是他一贯的说话方式。薛眠点点头,向岑篛介绍道:“先生,这是我的朋友费南渡,他陪我过来的。” “嗯。”岑篛点了下头,眼风轻扫,打量了费南渡一眼。但也只一眼,便面无表情的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回了薛眠身上:“今天来是要哪些?” 薛眠赶时间,言简意赅道明来意:“现在手边颜色还缺四种,天字胭脂、特级银朱各要一瓶,三青和雌黄各两瓶就够。” 点点头,岑篛问:“明胶还有?” “有的,”薛眠想了想,又道:“不过补一点也可以,那就再要两瓶明胶吧。” 岑篛摇着扇子往茶海走,过程中抬了一下手,示意薛眠他们入座。费南渡对此人印象一般,不想坐过去,便自顾自走到桥那边看锦鲤去。 “除了特级银朱,”岑篛慢条斯理的给薛眠倒了一杯新茶:“其它的都有。如果能等,下个礼拜到货。不过看你情况,怕是不能等吧?” 国画的精妙之一就在于用色。有时候肉眼看似接近的两种颜色,真蘸着落到纸上后才发现什么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特级银朱是薛眠构图的内容里很重要的一抹赭色,如果能有原版,尽量还是不找其它替代。 “先生这里一点都没有了吗?”薛眠显然有些失落:“哪怕是开了封的小半瓶也可以的。” “不巧,真没有了,”岑篛摇摇头,也有些遗憾:“最后半匙三天前刚被我用完。” “偌大个云州,难道只有这里买的着?”身后传来费南渡的声音。 薛眠转头,眼睛一眯,示意他不要乱说话,转回头又对岑篛道:“那好吧,除了银珠,其它的麻烦先生帮包起来吧。” 岑篛放下扇子,视线越过面前的薛眠,投向不远处懒懒的倚在小桥石柱上的费南渡,似是笑了一下。收回目光,对薛眠道:“你朋友说的不错,是还有其它地方可以找到。其它几样我包上,再给你写一个我朋友的地址,你去那儿问问,他应该还有剩余。” 薛眠喜出望外,连口致谢。费南渡付了钱,薛眠拿了货,又向岑篛再行一个躬身礼,这才拉着费南渡快步出了青雨轩。 薛眠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古板老派的岑先生给的“朋友地址”居然是个动漫工作室。 春田花花动漫工作室,坐标离青雨轩不远,位于一条繁华美食街的尾部大楼,凭借黑豹惊人的速度,二人没过十分钟就赶到了地方。 按照地址所记,薛眠顺利找到了位于十二楼的工作室,老板人正好在,了解完来意后很热情的接待了来客。不过那颜料是他半年前管岑篛买的,也不常用,偶尔兴致来了才把那一整套繁复的画笔工具搬出来陶冶陶冶情操,所以东西都放在小仓库,得花点时间找找。 幸好一时心血来潮买的多,老板拍着胸脯保证肯定有存货。 薛眠心道既是有求于人,自己坐着喝茶,让老板一个人去翻箱倒柜也不太好,便提议帮忙一起去找。老板当然没话讲,多一个人多份力。薛眠不好意思征用费南渡,便让他在会客室休息一会儿,等找到了他们就能走。 “没事,”费南渡闲散的往沙发里一坐:“不用管我,去吧。” ※※※※※※※※※※※※※※※※※※※※ 可能会有盆友觉得整体节奏有点慢哈,没关系,后面会提速的,主要想让大家更清楚了解二人十年前发生的点点滴滴,感情的一步步进化,到时候才能明白现代篇里的种种情绪走向,到底原因为何。 费哥对车真是蜜汁喜爱啊,摩托车也骑得飞起呢~ 明天上榜就更新,不上榜周五见哈~~ 下章:很快就有糖要来啦~ 旧烟9 春田花花是个刚成立不到两年的动漫工作室,由于尚处在创业生存期,所以承接业务毫不挑剔,甚至为了多挣点钱,碰到没活儿干的淡季还会接一些跟动漫完全不相干的事。比如教幼儿园小朋友画画,给热门小说配插图,外包游戏公司的小型开发任务等等。 但大部分业务还是跟动漫相关的。 除了动漫制作,春田花花平时还会承办或协办一些动漫演出,广邀各路cos界大神莅临现场,促进产业交流的同时,也为创作提供一些灵感与火花。 费南渡干坐在沙发上等了十几分钟,不见薛眠回来,有些无聊,起身参观了一圈。 工作室地方不大,也就一百来平,天女散花似的分布着二三十张工位,有的座位上正有人埋头对着电脑精雕细琢修着图,有的则空空如也,积灰落尘,景象有点凄凉。 费南渡走了半圈,视线被阳台上一排差不多得有五米长的衣架给吸引,抬步走了过去。 两个女工作人员站在那儿,一高胖一矮瘦,正一边聊天一边忙和,见有人来,同时抬头看过去—— 这一看不要紧,二人当即双双一愣,眼珠呈放射状的散开扩大,同时,脸颊之上已有朵朵绯云如桃花般盛开,咧开的嘴角像是被定格了似的屏住,一动也不动。 显然,如此极品的帅哥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个审美正常的姑娘都很难把持得住,羞的红云满面脸庞滚烫,激动局促之下以致手忙脚乱颠三倒四,手上衣服都挂歪了,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是什么?”费南渡先开的口,指了指衣架上的花花绿绿。 “衣、衣、衣服。”高胖姑娘已经羞得埋下了头,但话接得倒是快。 “我知道是衣服,”费南渡又走近了两步:“什么衣服?” “cosplay,”矮瘦姑娘胆子大些,翻起眼皮迅速瞅了一眼面前的帅哥,把脸上的红云压了压,接着给做解释:“这些是我们公司动漫展的演出服,帅哥你来晚了两天,要是前天来就能直接去现场看了。” 费南渡挑了下眉,手搭在衣架的边沿上,以目光指了一下那堆衣物,问:“可以看看?” “当然可以!”前面那个胖丫头似乎缓过来了,没再那么僵硬局促,笑嘻嘻的把衣架往费南渡面前推:“都是已经送去干洗店清洗过的,帅哥你随便看。” 国内cos展以日韩风居多,萝莉、正太、御姐这些便是以日漫为主的对中国本土文化冲击之下产生的舶来词。费南渡之前逛过两次漫展,对什么大眼萌妹、可爱萝莉、冷艳御姐这些完全无感,所以渐渐的也就不怎么再光顾了。 没想到这家工作室的品味走的居然不是大众流行风,满目的花花绿绿五彩斑斓里看不到一套女仆装水手装兔子装,全是以漫威或dc系列为主的欧美风称霸眼球。 这就有点意思了。 小仓库里堆了太多陈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杂物,加上空间又小,东西都是叠加码放的,一层又一层。薛眠身量瘦,比老板方便进出,直接钻到了最里面。 “就在那儿,”老板已经翻出了一脑袋汗,支着身子靠在一排收纳柜前休息。他人进不去最里面的角落,只好在外面给薛眠指路:“小薛你再往右边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个灰色的大纸盒子?我记得就放在那盒子里,上面还有字的,写了个很大的‘雀’字,你仔细看看。” “哪个雀?”薛眠没顾得上回头,一边翻一边问。 “麻雀的雀!” 老板一脸的笑嘿嘿,摸了摸头:“原来放麻将用的,字可大了,特别显眼,你好好找找。” 一套56色的上等矿物颜料加笔墨纸具,价值不菲,老板随手一塞,半年了都没管过,如今想找寻踪迹确实是费劲。薛眠无声叹了口气,猫下腰,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着各个边边角角,好不容易在一堆缠缠绕绕的电线下面找到一个大纸箱。 果然写着个“雀”字。 “就是它,就是它了!” 老板抹了把汗,接过薛眠递来的纸箱,宝贝似的拍了拍箱盖,拍得灰尘四溢飞扬,呛得人直流眼泪。 “老板,全都在这里面了吗?”薛眠不放心,万一老板粗心大意,把颜料散着放,他要的那瓶不在这只雀笼子里,岂不白忙了。“能不能先打开看一下?如果不在,我继续找。” “放心放心,肯定在。” 老板把箱子放到地上,打开扣盖往里一瞧,里面还真躺着一堆作画用的零零碎碎,尤以一个个手指粗细大小的透明玻璃瓶最多,全是装着研磨好的各种颜色的矿粉,色彩繁多,种类齐全。 薛眠一眼就看到了他要的那瓶银珠。 “得亏我只是个业余玩票的,”老板笑嘿嘿的凑过去:“这么一堆东西放我这儿也就是撑个场面,要真拿出来画的话早没了。” 薛眠将箱子原封不动盖好,只拿出一瓶银朱,对老板说:“老板,我按岑先生那儿三倍的价钱付给您,感谢您的割爱,谢谢。” “可千万别!”老板赶紧摆手:“你这不是瞧不起我么,一瓶颜料我还收钱?快拿走吧,老岑介绍过来的人,我要是收钱,以后见了面指不定被他怎么笑话呢。” 薛眠不肯白拿:“这怎么行,您也是花钱买……” “没事没事,”老板挥挥手:“百来块钱的小玩意儿,多大事啊。快别拉拉扯扯了,这里闷,既然找到了咱们就出去吧。” 仓库租在外面走廊的另一侧,离工作室有点远。老板一路上跟薛眠聊着,主要是向他讨教一点画画的技巧,心道这么年轻一孩子,作画能用上如此价值不菲的高级矿颜,水平一定也很高,自己可得好好取取经。 薛眠谦虚的讲解了一路,待走到工作室前台,一名女工作人员客气的拦住了他,先向老板问好,然后对薛眠说:“嗨,你是薛眠吧?” 薛眠愣了一下:“……是我,您是?” “哦,是这样的,刚刚跟你来的还有一个人,对吧?”姑娘问。 还有一个人? …… 费南渡? 听这姑娘的语气,该不会是那人…… 薛眠赶紧接口:“对,那是我朋友,他在哪儿?”怕他真的惹了什么事,不禁一急:“是不是他做了什么事,影响到你们上班了?” “啊,你别误会,不是的。”姑娘笑着摆了摆手:“你朋友等你等得急了,下楼去逛逛,让我跟你说一声。他说你要是找他,就走楼梯下去,别走电梯,好像电梯出故障了,在维修。” 呼。 薛眠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惹了什么麻烦,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老板交代。 既然颜料已经拿到,对方又说什么都不肯收钱,薛眠再次致谢,也不多耽误了,问清楼梯口在哪里后,与老板道了别。 这栋写字楼比较老旧了,楼道窄,灯光也有点暗。薛眠踩着楼梯一阶一阶慢慢下着,从十二楼直直往下,且得花点时间才能到底。 楼道每层都备有两个大号的垃圾桶,收集的是本层商户的各种生活或办公垃圾,封闭环境里味道散得慢,气味比较明显,薛眠一路低着头捂住口鼻,只想尽快到达一楼,脚下不免越走越快。 突然,前面像有个什么东西蹿了一下,很快就一闪而过,像是个影子,在地上投出一道漆黑的弧线后,一下子就划走了。 薛眠正低着头噔噔噔的下楼,一切感知都只来源于眼角的余光,不禁吓了一跳,猛的止步,定在原地抬头看去。 也不知道是几楼的楼梯口拐角处,一只一米多高的黑色塑料垃圾箱上,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点也不带瞎说的—— 蹲着一个人!!!!! 那人有两条特别修长的腿,半蹲在垃圾桶盖上,右腿向前延展,左手撑在前方,另一手五指张开平伸出来,像是在往这边递什么东西。 薛眠惊悚之余迅速扫了一眼—— 一个白色线团? 关键,关键这人…… 他…… 他…… 他居然穿着一整套蜘蛛侠的战服??? 还有面罩??? wtf?????!!!!! 薛眠彻底惊呆了,吓得连连扶墙后退,脚下一个踉跄,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下一秒就要尖叫出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薛眠绝望的闭上眼睛准备喊出“救命”二字时,那只大蜘蛛……啊不,那名蜘蛛侠竟噌的一下从垃圾箱上跃了下来,动作轻盈迅捷,直接一个猛扑,一手捂住薛眠将要尖叫的嘴,另一手将人从地上拉起,飞快的闪入了旁边的应急出口,门一关,直接将人牢牢抵在墙壁上。 “????!!!!”薛眠:“%¥@+~$#……” 一个字都说不出。 应急出口里没有装照明灯,只有墙壁最上方的提示装置散发出一点微弱的绿色光晕,基本等于黑暗一片。 心脏一阵噗通噗通擂鼓似的狂跳,几乎要从嘴里蹦出去。薛眠全身因高度紧张而绷得发直,铁板一样的钉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战栗不止,后背滚滚热汗直淌,用最后的清醒努力稳定住情绪,挣扎着想要甩开那只捂在嘴上的手。 这…… 这是遇上什么杀人灭尸的神经病了? !!!!!! 怎么这么倒霉!!! 薛眠几乎要崩溃了,嘴被覆盖着发不出声音,他就用手去掰、去推、去捶打对方。可黑暗中那个压在身上的身影力气实在是太大了,任他怎么用力都是徒劳无功。 就在薛眠转移目标,准备抬腿狠狠一脚踢向对方两腿之间某个比较不设防的部位时,黑暗里,一个熟悉的声音钻入了耳中—— “别动,是我。” 薛眠:“…………” 薛眠:“??????” 薛眠:“!!!!!!” 下一秒,那只捂在嘴上的手倏的松开了。 薛眠得了喘息,二话不说,直接暴喊出声—— “费南渡!你他妈的是疯了吧!” ※※※※※※※※※※※※※※※※※※※※ 哈哈哈哈哈哈…… 神经病吗南哥? 歪,有事吗?! 原谅薛哥哥的爆粗口,换成心脏弱点的人,绝对一棒子下去打得他魂不附体六神无主。哈哈哈哈哈哈! 下章:高能放糖~ ——爱你们~ 旧烟10 “费南渡!你他妈的是疯了吧!” 薛眠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这一句。 狭小的通道,包围着浓密的黑暗,伸手难见五指。人在这种环境下五感会变得特别敏锐,薛眠听着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听着自己方才那声怒吼余音回荡,听着…… 听着费南渡低低笑出了声。 “你还笑!笑什么!” 薛眠用力推开身上的人,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这个神经病以“壁咚”的姿势圈固在这样一个地方,越想越挫败,越想越冒火,忍不住又喊了一声:“你撒开!” 费南渡没有撒开。 他从单手撑住墙壁的姿势改为另一只手也擦过薛眠的耳侧,两掌同时抵着墙面,把人彻彻底底围在这一方小小的禁锢中。 “再喊,”费南渡轻声笑着,声音慵懒低沉,沉得发烫:“就把你吃掉。” “……” 薛眠愣住了。 吃、吃……吃掉??? 吃你个神经病吗!!! 拼命眨了好几下眼睛,待适应了周遭的黑暗后,薛眠士气回归,怒气回魂,再度大吼:“我就喊了怎么着了!还有,你怎么穿成这样?哪儿来的衣服?躲在这里就是为了准备吓唬我?你是不是疯了?!” 太吵了。 这张小嘴太吵了。 薛眠骂得全情投入非常痛快,没察觉,突然感觉脸上一热,一个温温软软的东西贴到了自己的耳朵根,往那片细腻柔软的皮肤上轻轻一啄,落下了一个…… 一个…… 一个吻???!!! 费南渡早已经把头罩摘去。 一双柔软的唇,带着湿润的温度,贴在薛眠滚烫犹如火烧的右耳旁。声音炽热,带着点沙哑,吞吐的气息喷薄在耳蜗边,痒得钻心入肺:“要是再喊,我就真咬了。” 薛眠吓得都定格了。 一动不敢动。 “就想逗逗你,”费南渡轻声说着,唇依旧停留在那只滚烫可爱的耳朵旁边:“谁知道反应这么大。” 薛眠此刻神思完全混乱,错码了似的,所有的思绪都还停留在刚刚那个一如蜻蜓点水般的…… 实在说不出口。 就连在脑子里默念出那个动作都不敢。 太…… 羞耻了。 太…… 不可思议又莫名其妙了。 太…… “怎么这么烫,”费南渡微微皱眉:“你抖什么?” 薛眠眼神呈完全放空状,呆呆的看着黑暗的前方,吞咽了一口涎水,缓了好半天才艰难的道:“你……你……刚刚……在干什么?” “在亲你。” 费南渡答得直接干脆,毫无羞赧。 薛眠:“………………” 觉察到对方此刻极度的不适与紧张,连身体都在发抖,费南渡终于肯从那根细瘦的脖颈处抬起头了。四周没有光火,无边的黑暗包围着他们,他“看着”他,吞吐的鼻息告诉他对方就在眼前。 费南渡抬起一只手,凭直觉探过去,摸到一张炽热发烫的脸。 手心传来一阵战栗,那个人猛地抖了一下,试图把头移开。 “别动,”手上轻轻的、温柔的、也带一点点力度的捏了捏眼前这个男孩的下颌,费南渡再度将脸向前靠近,近到甚至自己都能感觉到喷薄的呼吸撞在一片柔滑的肌肤上:“又不是没被我抱过,干嘛突然这么怕。” 嗓音像陈酿的烈酒,浓醇、微哑、低磁,性感的过分。 “你……” 薛眠快休克了,他搞不懂费南渡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他身体僵硬的像一块铁板,紧紧贴靠在背后的墙壁上,贴得严丝合缝,否则绝对会脚下失重当场摔坐在地。 “你到底……想、想干什么?”薛眠在黑暗中盯着对方,除了张嘴发声,不敢再有半点动作。这人明明刚刚还是好好的,怎么忽然就…… 就变了个人似的。 “我以为……”五指张开,费南渡慢慢松开薛眠的下巴,将双臂又撑回了墙面上,笑了笑,说:“你会喜欢这种恶作剧。” 身上的蜘蛛侠战服是他从刚才那两个整理衣服的姑娘手上花高价买下来的,至于卖了大价钱后她们会上交多少给工作室老板,他就管不着了。为求cos效果逼真到位,他甚至还让姑娘们给他找来一只白色的棉线团,强行装作吐的丝,也是挖空心思煞费苦心了。 薛眠很想告诉他,傻缺到家的人才会喜欢这种恶作剧。 想了想,又有点于心不忍,毕竟这人好像……是为了逗自己开心才这么做。而且牺牲可够大的,要是换作自己,打死都不会钻到这种怪里八气的紧身衣里。 薛眠咳了一声,又重重呼了一口气,才道:“好了没有?恶作剧已经欣赏到了,可以挪开了。” 他没敢把话题引到对方第二个诡异的举动上。 那个亲吻。 太诡异了。 想都不敢想。 一想都觉得心里、身上、脑子里烧得慌,羞耻感和慌乱感扑面而来,他怎么能再好意思问出口,问对方,你干什么要亲我。 你干什么要亲我? 太羞耻了。 权当是一时发疯没兜得住的冲动之举吧。 算了。 不计较了。 谁还没个脑子不正常的时候。 “以前只看别人cosplay,今天试一次,”费南渡似乎已经回归正常,双臂一收站了回去,与薛眠隔着一人的距离:“感觉还不错。你觉得呢,这位观众?” 这位观众觉得你这是欺负我没看过cosplay? 你这能叫cosplay? 薛眠没理他,呵呵了一声。既然前路已经畅通,一秒没多呆的直接跨步越过,打开安全通道的门,率先走了出去。 出了大楼,薛眠一脸懵比。 下……下雨了? 费南渡隔了两分钟才跟了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边日出西边雨,也是够神奇:“太阳雨,难得。” “怎么办?”薛眠转头看着他。 “什么怎么办。”费南渡掏出车钥匙。 “我们要怎么回?”薛眠非常真诚的问。 “孩子,”费南渡转过脸,朝他挑了下眉:“你可别指望我车里会有雨衣这种东西。想回?也不是不可以,”顿了顿:“一起淋回去。” “……淋回去?” 薛眠不可置信的看了看面前的烟雨蒙蒙,虽说雨势不大,太阳也在云端里坐着,周遭气温尚可。但他们车程并不算短,这样的雨量淋四十分钟回到学校,人还能看么? 没回应他,费南渡先一步去大楼旁边的露天停车场取车。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在楼道的时候换回了原来的,一身蜘蛛服无处安放,正好这会儿当抹布,往被淋湿的车座椅上一抹,长腿一跨,头盔一戴,轰隆一声开到了大楼台阶前。 “怕淋雨感冒就路上找个药店买点药备着,”费南渡勾了下手,朝这边扬声道:“我是看你着急回去,不是成心让你淋雨。” ……也对。 现在是他薛眠急着赶回学校画画,难得司机都不介意淋雨了,他还犹豫个什么劲。 薛眠没再多言,点点头,小跑过去,接过费南渡递来的头盔,跨/坐到他身后。任凭车身呼啸,穿入细密的雨林之中,狂奔着向同华方向驰去…… 蜘蛛侠。 cos蜘蛛侠。 一只会动会说话、专为自己而扮的蜘蛛侠…… 不远处的通道口传来几声汽车的喇叭响,薛眠手搭在方向盘上,慢慢从久远的思绪里回过神。余光再度瞥了一眼车位地板上那张贴着的大幅海报,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停好车,抬腿向办公楼走去。 关于新加坡游戏公司的收购案,云汉方专项小组已经就方案讨论了近一周的时间,虽然过程中常有反复推敲不定之处,但整体而言进展还是较顺利的。 这一天傍晚,云梦墅园区里灯火星星点点,大部分人早已下班回家。薛眠坐在办公室里,就最新出炉的这套谈判方案做着第二次翻译稿校修。 不得不说,这套集小组十几人头脑风暴之力总结而成的方案,在薛眠看来已经可说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所以下一步他要做的,就是配合好翻译输出工作,让一周后的谈判至少不会在他这一环上出现任何纰漏。 高度集中的工作状态让他的眼睛开始有点酸涩发痒,薛眠放下资料,指尖暂停键盘的敲击,阖上眼,准备休息五分钟。就在这时,座机铃声响了。 这么晚了,谁还会给他打工作专用的座机电话? 没过多想,薛眠接通了电话。 “薛老师,您还真在办公室没走呐?”庄思辰略带惊讶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 薛眠没想到打电话来的是这一位。 这几天自己与这位庄秘书的来往并不多,平时能打他办公室座机的基本都是方案小组的随务助理沈桓,时间和内容也很固定,都是通知他去十六楼的会议厅开会。所以对于这个时间点会接到庄思辰的电话,薛眠不免心下一讶。 “是我,”薛眠应了一声:“手上还有些工作没做完,多待了一会儿。庄秘书是有事?” “噢,”庄思辰道:“刚刚打您手机没人接听,我就试着拨了一下座机,没想到您还真在。” 手机没人接听? 薛眠拿过放在电脑旁边的手机一看,想起来了,原来是为怕打扰工作,自己给调成的静音,这才漏接了庄思辰的来电。 “抱歉,手机调了静音,没接到电话。”薛眠说:“您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的薛老师,”那头庄思辰的声音听着带些歉意,顿了顿,这才继续道:“不好意思了,这么晚还打扰您。是这样,今天方案小组将刚确定下来的方案提交给了上层,上层领导已经看过,还是很认可的。不过因为方案涉及到一对一翻译,届时领导的发言和谈判也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但这些内容您都还不知道,所以希望您能亲自去一趟领导家,二位面对面交流,方便您提前了解清楚需要翻译的口头内容。您看……可以吗?” 薛眠有些纳闷:“上层领导?这次收购案的负责人不就是贵司的卫澜卫总?”这几天的会议卫澜可是全程都在的,还用给什么领导做汇报? “您误会了,”庄思辰解释道:“卫总只是收购小组的组长,带领大家给出方案,但最终的谈判是另一位高层领导本人出面的。所以方案拟定之后,卫总需要提交给领导审核,也就有了刚刚我跟您说的希望您与这位领导本人碰面,了解更多翻译内容。” 闹了半天,原来卫澜不是最终的话事人。薛眠点点头,道:“好。无论项目最终负责人是谁,我会一跟到底的。那么,您刚刚说的领导是……” “非常感谢您的支持。”庄思辰甜甜的说:“刚刚给您发了一条信息到手机上,是领导的住址,我已经和领导的助理确认过,领导这会儿就在家里,您直接过去就行。” “好,”薛眠揉了揉还有点泛酸的眼睛:“但您还没有说,这位领导是哪位?” “啊,抱歉,”庄思辰笑道:“刚刚我没有说吗?不好意思啊。好的,这位领导您之前可能还没见过……” 顿了顿,道:“他就是我们云汉的总裁,费南渡费总。” ※※※※※※※※※※※※※※※※※※※※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亲耳朵也算亲~ 亲耳朵也是吻~ balabalabala~~~~~~~~ 以后我们会时不时的穿越回过去一下下,看看过去的他们,对比对比现在,快乐与虐肾同行,哈哈哈~ ——爱你们~ 御岚1 在薛眠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进水听岔了的时候,人已经不知不觉下了电梯,走到了地下车库。 站在车前,手抵着窗玻璃埋着头,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刚刚庄思辰说的那番话,怎么就成了这么个局面。 新加坡的收购谈判……背后居然是…… 是费南渡在主导? 也就是说,这半个月的合作期,自己要服务的最终对象……竟是他? 无话可说。 薛眠彻底无话可说。 从踏进云梦墅的那天起,这情形就该料到早晚会出现。即便不是收购案,也会是另一个别的案子,让他们产生交集,让他们从老死不相往来,变成迎面而向,无可更改。 至少,薛眠自认他没得选。 白色的奥迪穿行在城市光怪陆离的灯火中,路面由堵变疏,路况由差转好,代表着车已驶离拥挤的市中心,一路往郊区驰去。 庄思辰信息里给的地址很详细,但对于一次没去过该地址的薛眠而言,还是要靠导航带路。目的地在南郊,确切的说是西南郊,需要走水下隧道穿过宽阔的宁江到达对岸,然后再走大约二十分钟,当眼前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的时候,地方也就到了。 一片偌大的景观级别墅区。 依山傍水,绿树成荫,环境清新雅致,四周安静如垠,空气质量很不错。 别墅区占地非常大,因此里面的建筑非是毗邻而建,两栋房子之间最远可拉开近百米的间距,保证了私密性的同时也间接表明每一栋独立房屋本身的面积会有多大。 别墅区大门是巴布洛风格样式,保安室里一片亮光,四个身穿制服的保安正在岗位上勤勤恳恳的“盘查”来访车辆,薛眠自然也被拦了下来。 “您好,”一名保安向他敬了个礼:“请问您找哪户业主?” 想来是薛眠的车看着比较陌生,一眼就知道是外来的,所以保安才会这么问。薛眠掏出手机扫了眼信息,道:“御岚九号,费宅。” 刚说完这句,正好先他一步的另一辆车被盘问完,保安按来访人员报出的别墅楼号致电该户业主,确认无误后才开杠放行。 薛眠瞥了一眼保安,没说话。 “哦,原来是到九号。”那保安一听薛眠报出楼号,原本程序化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来:“九号已经交代过了,先生您是姓薛吧?是的话麻烦给我们看一下您的身份证,就可以直接放行了。” 薛眠很想说我凭什么给你看身份证?打电话给你的业主确认吧,不需要对我差别对待,进个小区还要开后门,没事儿吧你。 然而要是真让保安给那位业主打电话,他顿时又像泄气了似的,没了底气,也没了勇气。 两相权衡,选择将身份证掏了出来。 成功放行。 别墅区很大,大到第一次进来的人如果没有人带着,很可能都会迷路。住区里各座建筑分布错落有致,路面铺得平整宽阔,同时并排走三辆车不成问题。在曲径通幽的林间穿行,按照保安提供的路线和路旁的指示牌提醒,薛眠一路弯弯绕绕,开过一座石拱桥,穿过一片高耸的密林,视线尽头慢慢出现了一座三层的白色建筑。正好右前方一处指示牌箭头正指向那座建筑,牌子上端端正正的写着几个大字:御岚九号。 薛眠顿时减速,让车身以可以媲美慢走的速度慢慢向前滑去。离得已经很近了,大约还有两百米不到,速度控制得再慢也终归是要到的。 那是一座通体纯白的别墅楼,但奇的是,除了必要的承重材料如石柱框架用的是“白色”外,目之所见的每一面墙壁上都是大片大片的玻璃,多到近乎就要认为这是一座玻璃房了。 一提“玻璃”,薛眠心中一动,这风格,倒是与云梦墅园区那些建筑里的玻璃幕墙如出一致。不过以玻璃做墙并不少见,如果猜得不错,这墙应该是以特殊材质所制,所以即便是开了灯,也是只有里面看得到外面,而外面却瞧不见里面,不必担心隐私外泄。 九号整座建筑线条平直,板正端然,没有花里胡哨的曲线拐弯,孤峭的立在一片地势稍微高起些的碧绿草坪间。四周有茂密的林木环绕,面前是一汪平静的小湖,进出的唯一通道正是此刻薛眠车下的这条石砖路,从指示牌方向一路延伸,直抵湖对岸。 因为不清楚别墅有没有室外停车场,薛眠也不想为了停车的问题折腾,所以就近把车停在了半道上,带上提包下了车。 夜很深,也很静,石砖路两旁每隔几步就有两盏及膝高的路灯,灯光不会太强,暖色调的光线铺在脚下,投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五月的晚风拂在脸上,带来一缕轻柔的舒爽。薛眠步伐不快,走了五分钟才到小路尽头,抬头看去,那玻璃别墅已近在眼前。 刚刚在车里的时候就有留意到,整栋房子除了二楼靠南的一个房间亮着灯外,其它都是一片漆黑。 既然有灯亮着,想必屋里是有人在的。 有人在的…… 一想到这里,薛眠的两条腿忽然被灌了铅似的,又迈不动了。 就近找了一棵树,往那枝繁叶茂的树冠下一站,掏出烟,点了一根,眯眼望着别墅方向,口中吞吐着烟雾,脑袋里暂时一片空白。 怎么就到了这里。 薛眠深吸一口气,问了问自己,一个看似答案明了、实则却无解的问题。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一种身份,这样一种状态,来到这样一个地方。 出乎意料吗? 是的,出乎意料,甚至是难以置信。 烟吸得猛了点,没几口就到了底。薛眠蹲下身,在一颗小石头上掐灭了烟,正准备起身去找垃圾桶,刚一抬头,视线里突然跃过一道飞快的人影! 薛眠一惊,噤声凝神,还好此刻人在树下,黑暗完全包围着他的身体,足够隐蔽藏匿。 十几米开外,就在那栋别墅的墙角边,一个穿着一身深色运动服的人正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徘徊着。鸭舌帽压得很低,还戴了口罩,刻意遮住脸,但看身形能猜出是个男人,身量还很结实高大。 薛眠贴着树根站着,尽量让自己隐入树冠投射的阴影中,微微偏过头看去—— 不过转眼的工夫,那人已经挪到了别墅大门前。他一手插袋,另一手扒拉着门上的一个按钮,但没有按,而是透过猫眼向内窥探着,一会儿垫脚一会儿猫腰,鬼鬼祟祟又神神秘秘,大概是…… 是个小偷? 一定是了。一定是小偷来踩点来了。 偌大的别墅楼几乎全黑,只有二楼一盏灯亮着,即便屋主在家,只要进得去门,大不了不去屋主所在的二楼,只把一楼整层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也算不空手而归了。 对,小偷一定是这么想的。 这胆子,这胆子也太大了! 薛眠一时吃不准是该即刻报警还是联系保安,这两样操作都需要等待求援对象的反应时间,少则十几分钟,多则一个小时都有可能,万一…… 万一小偷有什么别的办法直接闯空门而入,那…… 那房子里面的人岂不是有危险? 房子里面的人…… 是……是那个…… 算了不管是谁了,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总之不能让小偷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进去而屋内的人却毫无察觉、坐以待毙。薛眠压了压猛然变快的心跳,掏出手机飞速给庄思辰发了条信息。 您好庄秘书,请问费总电话是多少?家里没人,我想联系问一下他何时回来,谢谢。 薛眠选择了不告诉庄思辰这会儿看到的一切,因为不想惊动太多,毕竟他身份特殊,不愿让旁人嗅到自己与费南渡之间有任何异样关系的气息,所以多一人不如少一人知道,只要能顺利把眼前这局面化解,其它的都无所谓。 短信很快回了过来。 抱歉薛老师,之前姜助理通知我的时候费总是在家的,可能临时有事出去了。不过费总的号码我不太方便直接给到您,这是费总助理姜蒙姜小姐的手机号,135xxxx0123,您可以与她联系一下,实在不好意思啦。 “……” 行吧。薛眠揉了揉眼睛,无声叹了一口气。大企业的规矩,确实不会轻易将老总的电话直接给一个外人,职场大忌,他懂。 庄思辰说的姜蒙,薛眠有印象。一个多月前北京的那场晚宴上,这名助理不苟言笑、清冷逼人的气场令薛眠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犹如原景重现。 不待多思,快速拨通那串号码,听筒那边短促的响了两声“嘟—嘟—”后,一个清冷的女声接着响起:“喂,您好?” “您好姜助理,”薛眠用手围拢住手机,压低了声音,直接开门见山:“我是非凡译所的薛眠。请问是否方便提供一下费总的电话号,我找他有事。” “原来是薛老师,”姜蒙的声音在听到对方是谁后微微惊讶了一瞬:“您不是应该已经到费总家了,怎么……” 薛眠没时间多解释了,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偷已经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弄开了别墅的第一道大门,这会儿正大摇大摆的进了门后的庭院,再往里走就是第二道也是最后一道防护的玻璃大门了。 太嚣张了! “请方便的话先把费总号码给我吧,”薛眠的语气已经带着明显的急切:“回头我再给您解释其它。” “……好吧,”姜蒙听到此,竟也没再多追问,直接道:“我发到您短信上,这个号码是费总对公的,如果无人接听,您再找我。” “谢谢。” 挂完电话,薛眠没多犹豫,直接将短信上收到的一串号码摁了出去。 直到手机屏幕显示正在拨号中,他的心跳才跟着那串飞出去的数字开始蓬勃的跳动起来。噗通噗通噗通,像是胸腔里架了一面大鼓似的,敲得越来越激烈,竟是一刻都不停。头皮一阵接一阵的发麻,过电似的,浑身的血沸了一般的滚烫,连握手机的那只手都在剧烈的颤抖。 薛眠闭上眼睛,让视线归为一片漆黑,心里默默数着数,一边数一边给自己找退路—— 如果数到第七个数不接就挂掉…… 如果听不到有门被小偷打开的声音就挂掉…… 如果手握不住手机摔到地下那就在掉落前一秒挂掉…… 如果…… 手机在数到第六个数时被接通,一个低沉醇郁、极富磁性的声音从听筒那头缓缓传来。 “哪位?” ※※※※※※※※※※※※※※※※※※※※ 哦啦啦啦啦新副本已开启,节奏不会太快,最近头脑不好,总是健忘,所以给不了大家太快的节奏,我们慢慢来呀~ 薛哥哥主动送上门,哇哈哈哈哈哈…… 费哥还不快点现身! 还问问问,问个屁哦,开门啊! 下章:新角色来啦,哈哈哈哈~~ ——爱你们~ 御岚2 “哪位?” 所有无法描述的紧张,咚咚狂跳的心脏,不自觉的颤抖,干涸的口腔与喉管,和近乎失焦的目光…… 在这一声响起时,就像被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风雪淹没,迎面而来的冷空气让所有灼烧沸腾的思绪与颤栗一瞬间全部归为宁静,和平如初。 薛眠闭上了眼睛,但很快就睁开,眸中光泽似如星辰,声音沉着中透着冷静,道:“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费南渡说:“嗯。” 敛好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情绪,薛眠没再拖延,直接发问:“你在家的吧?” “你到了。”费南渡答非所问。 “是。”薛眠抬头,视线透过斑驳的树影,投向别墅二楼那间被晕黄的灯光烘得暖融的房间。 他们只隔了这么一点远的距离,一个在楼下安静的站着,一个在灯火微光里坐着。 而那个猖狂大胆的小偷已不知绕到哪个角落里去,暂时脱离了薛眠的视线。 薛眠将声音压了压,低声道:“你是不是在二楼一个亮灯的房间?听着,你家楼下有个小偷,已经撬开了外面的大门。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带东西,但既然是小偷,身上应该备着作案的工具。你把门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也别出来,我马上通知保安并报警,人抓到了你再……” “你在哪里?” 费南渡没听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虽然是一如既往的低沉冷静,但语气中似乎夹带了一点别的情绪。 像是紧张,或担心。 “什么我在哪里?”薛眠没听出异样:“我在你家门口,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 “既然看到小偷,不要再靠近。”费南渡说着,同时薛眠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踩在光滑的砖石路面上,步伐沉稳有力,步速却有些急促:“找个地方避一下,剩下的我来处理。” “你别出来,”薛眠以为他是要开门出房间,情急之下喊了一声:“听见没?别出来。” 气氛突然陷入短暂的沉寂。 然后,听筒那头的费南渡似是低低笑了一声:“没事。我不在家,碰不到他。” 不…… 不在家??? 薛眠一愣,立刻抬头往窗户方向看去,有些不确定道:“你不……不在家?那怎么有房间亮着灯?” “习惯留盏灯。”费南渡解释得简短,继续道:“警察我会带过去,你什么都不用做,退离房子,越远越好。” 薛眠没想到自己对庄思辰胡言的一句托词竟成了真,费南渡真的不在家。那间亮着灯的房间里并没有人,即是说,即便小偷成功闯入,最多也就是打劫些财物,绝不会伤到人。 揉了揉忽然快速起跳的太阳穴,薛眠轻叹了一声,为自己的这一场看似多管闲事,也为未能酿成的危情松了口一直提着的劲。 顿了顿,才道:“好,我到外面等。” 挂断电话,薛眠长舒了一口气,意料中的口顿、结巴甚至是失声都没有出现,表现比预期要冷静从容得多。 这种感觉……挺复杂。 就像是面前横着一座极窄极窄的独木桥,桥下是万丈深渊,而你非过不可。但你一直都在惧惮着,总觉得一旦踏上去,必会摔得个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所以从来只敢远远的看上一眼,根本没想过要过桥。 避之不及。 本能的就是躲,就是逃。 可如果真有一天被逼到某个份上,人真的踩上去,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的蹚过去了,再睁开眼,回头看。 似乎这桥也没那么可怕了。 薛眠摇摇头,兀自笑了一声,冷不丁抬头,正见不远处的一面墙角下,那小偷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张修剪枝叶用的折叠梯子,看架势是预备直接往二楼阳台上爬。 这这这……这也太嚣张了! 薛眠死死盯着那道正架着梯子的人影,脚下动作放缓放轻,借着树影的遮挡,一点一点往后退去。同时,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搜索引擎,飞速查出这片别墅物业的电话,待退到足够安全的位置后,一个按键拨了过去。 “对,御岚九号,户主不在家,”薛眠语速调得很快,但发音字正腔圆,言语内容识别起来并不费劲:“小偷已经进到别墅院子里,正爬梯子准备从二楼阳台翻窗……” “不,我已经联系过户主,你们不用找他了……报警?户主说他会带警察过来的……” “我的意思是请你们派几名保安过来,先把房子围住,别让小偷趁乱逃走,毕竟警察过来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好,我就在九号外围的路口等你们,谢谢。” 虽然费南渡说他会处理,但薛眠还是不敢完全放心,站在一片茂密的树荫下,点了根烟,给自己缓了缓。 明月爬上了云梢,无边的夜色逐渐弥漫开,湖边吹来的微风里能闻到淡淡的栀子花香。薛眠按捺着莫名的焦躁与紧张,连抽了三根烟,终于在准备第四次点起打火机的时候,一阵警车特有的“呜——呜——”声由远及近急促传来。 几乎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当薛眠刚把手中的烟丢进脚边的垃圾桶时,两辆警车已经在他眼前停下。车门唰的一开,涌下来五六名身穿统一制服的民警。 “同志你好,”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警察向他敬了个礼:“刚刚是不是你向保安室打电话说遇到有小偷入室盗窃?” “是我,”薛眠点了下头,指了指别墅方向:“我来这里拜访一个朋友,大概半小时前看到小偷到的那栋别墅外,先是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撬开了大门,后来又搬来了、一架梯子,这会儿可能已经爬到了二楼阳台,准备破门入户了。” 说话间,薛眠一直不时将目光投向警车车队后方,然而那个说会带警察来的人却并没有出现。 难道是保安接到自己的电话后报的警,这才有了这些警察集结而来? 没等薛眠想明白,六名民警已就抓捕方案商议完毕。为防伤到无关群众,那位问话的警察叮嘱薛眠不要靠近,他和队友凝神戒备,悄声而迅速的向别墅方向快跑而去。 薛眠暂时没时间想更多,既然警察都这么说了,小偷那边可能确实轮不上他去插手帮忙,但就这么远远站着看也不放心。想了想,重重呼了一口气,准备往前走一小段,哪怕当个中场距离的观众也好过在这里干等。 正要抬腿,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像在打电话。 “可以,先把方案做出来。” 嗓音醇酿的酒似的,在这漆黑的夜里格外清晰。 停了一会儿,接着道:“没有方案是空谈,只有方案也是纸上谈兵。你们中间环节的,该把把关了。” 这个声音曾经多少次午夜梦回里,薛眠都梦到过。梦醒时分,即便再不愿意承认,这声音于他而言也是几乎入骨髓的熟悉谙习,十年来,没有一天是忘记过的。 薛眠回头看去,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自黑暗中迈步而来,一手执着电话在耳边,头微低,眼风上挑,一边走一边往九号方向看去,视线不经意一瞥,与薛眠在空气中做了个短兵相接。 费南渡停下了脚步,目光半分未移,直直与薛眠对视着,神色如常,只将手上的一个资料袋交给了一旁的司机老周。 直到这一刻,直到真的见到真人的这一刻,薛眠那颗缓缓跃动的心脏才又开足了马力似的,重新扑通狂跳起来。 老周善解人意又极懂察言观色,向费南渡颔了下首,转过身来朝薛眠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点了下头,先行一步向别墅走去。 事已至此,薛眠自问也没必要再这么惴惴不安,每每见到这个人都像兔子见了狼似的那么揣着忐忑与不安。 没必要,真没必要。 这世界没了谁都照样转。 这世界谁见了谁都不必见鬼似的改头换面丢了自己。 想到这里,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奇异的勇气,没再给自己时间去犹豫,大步走了过去。 “警察已经去了,”他走到费南渡面前,微微扬了扬下颌,好让自己看上去比较从容不迫:“你要过去看看么?” 听筒那头还在喋喋不休,费南渡适时出声,说了一句“晚点再谈”便挂断了电话。目光越过薛眠头顶,向远处别墅方向看了一眼后又重新落回薛眠脸上,道:“来多久了?” “不到一小时。”薛眠道。 点了下头,费南渡迈开步,擦过他身侧时说了一句:“走吧,先去看看。” 五分钟前那阵呼啸而来的警笛声在这么寂静的豪宅区里不可谓不引人注意,但既然是豪宅区,住的都是富绅名流,不是那些成日闲着没事干的八卦群众,所以并没有好事者跑来现场围观看热闹。 御岚九号外,警察按点分布于别墅四周,其中一名警察手持扩音喇叭,朝庭院里那架醒目的折叠梯上方一个半条腿已经跨进二楼阳台护栏里的人影喊话着—— “注意,注意!楼上阳台的人,你已经被警察包围!在你触犯更多法律之前,我们将不采取强制措施。现在我要求你沿原路返回下到一楼,双手抱头退出院墙!” “重复,重复!现在我要求你沿原路返回下到一楼,双手抱头退出院墙!” ※※※※※※※※※※※※※※※※※※※※ 唉,今天很忙,现在才有空上传。 后天周三揭开小贼神秘面纱哈,啦啦啦~~~ 绝对刺激~~~ 谢谢给我投出地雷的小宝贝们,比心~~~ ——爱你们~ 御岚3 到底是来自人民正义之师的警告,再是胆大包天的小偷也架不住这样的场面,一听背后响起喇叭声,登时一愣,紧张之下差点没直接从二楼摔下去。 还是抓捕的民警有经验,一边威慑喊话,一边指挥小偷如何按原路线返回,尽量保证他全须全尾的下来,有什么要问责问罪的,也等人平安落地了再说。 一场意外的危机已经解除,薛眠走在湖边小路上,微风过境,拂起额前细发飞舞,顺带也刮来几粒细沙,不慎落入眼中。 “啊。”本能的叫了一声,迅速低下头眯起眼。 一只带着淡淡体温的手适时伸过来,拉住了他情急之下没控制好方向、差点一头往湖里栽去的势头:“怎么了?” “没,”薛眠使劲用手揉着眼睛:“沙子,迷了眼。” “别用手,”费南渡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块手帕递过去:“这个。” 薛眠知道他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 别用手揉,手不卫生,帕子干净,没细菌。 这么多年了,这人身上还是随身带着手帕,习惯一点都没变。只这一处微小细节,就能把很多生活过得随心粗糙的人给比下去。 薛眠接过手帕,平平静静道了一句“谢谢”,转过身去背对着,一点一点擦着眼睛。直到细微的刺痛感逐渐消失,慢慢睁开眼看去,视线重新恢复了清明,那池闪着月白银光的湖水正安静的铺在眼前。 波光粼粼,月明星稀,夜色一如静好。 突然,别墅方向传来一声近乎咆哮的呼喊—— “费南渡!费南渡救我——我靠,救我啊!” 湖边二人同时闻声看去,还没等薛眠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费南渡已经大步朝别墅走去,擦过身侧时,薛眠看到他一双浓深眉宇微微蹙起,似是发生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 别墅院墙外,几名警察齐齐合作,将那个把自己裹得堪比粽子的小偷按在地上。小偷一身蛮力出奇的大,不断挣扎喝骂,但架不住警察同志们好身手,制服一个毛贼简直易如反掌。最终人被牢牢擒住,两手背后单膝跪地,难再动弹半分。 “别动!入室盗窃知道什么罪吗,还不老实一点!”警察叔叔一脸威严的警告。 “我——我——” 小偷脸上的口罩已经挣脱,头朝下的被摁着脖子,抬不起来,只能对着黑黢黢的地面破口大骂:“我他妈不是小偷!费南渡!费南渡你可以啊,是不是你搞的这帮人过来恶心我?你出来,躲房子里算什么男人!费南渡!费——” 喋喋不休的暴骂声在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踩到面前的地砖上时戛然而止,小偷一愣,猛地把头抬起,那双藏在鸭舌帽下的墨黑瞳孔里顿时冒出滚滚的烈焰火光,点着了似的。待一看清来人,立刻又马不停蹄的叫嚣起来:“费南渡!你可真够狠的,看我不把你——” 费南渡居高临下垂着眼帘,语气是极难得的包容:“又在闹什么。” 这下连同警察在内的所有人都有些愕然了,薛眠快步跟了上来,就站在费南渡旁边,借着警察手里的手电灯光一打量,隐隐觉得这小偷眉宇之间似曾相识,虽然戴着帽子,但那双沁了墨似的眸子和一对锋利凌冽的浓眉,明显和…… 和费南渡如出一辙! 这谁? 能和费南渡如此之相像的……能是谁? “抱歉,警官,”费南渡走向那三名正擒着小偷的警察,用眼神指了一下他们手里的不法之徒,语气里带着些客气的歉疚:“一场误会,这人不是贼,他是我的弟弟,请先放开吧。” …… 弟弟? 弟弟????? ……还真是他? 那个与费南渡相差了整整七岁年纪的弟弟,费西瀿?! 薛眠差点没抬手扶一把自己的下巴。 一场乌龙闹得未免太夸张了些,且不说费西瀿好歹是富贵名门出身,干嘛要打扮成这副模样,鬼鬼祟祟潜入自己亲哥哥的宅子里来。即便要来,既然是亲兄弟,哪有做弟弟的到兄长家里不正大光明进门入室,反而用架梯子、翻窗户这种强盗方式? 这怎能不让人把他当小偷抓起来! 办案的民警们同样懵了,震惊之情不比薛眠少一分。几人面面相觑了几秒钟,几乎是同时松了手,其中领头的那名警官犹带不可置信的看了看费南渡,又看了看费西瀿,有些艰难的问:“这……这是你弟弟?亲弟弟?” “给诸位添麻烦了,”费南渡颔了下首,招来老周吩咐道:“一会儿你跟警官们走一趟,报的案撤销,如果因为出动警力造成社会资源耗费,看看有什么办法做些弥补,让姜蒙去办。” 说话间,一直半跪在地上的费西瀿撑着胳膊站了起来,狠狠拍了两下沾着泥灰的运动裤,恶声恶气冲费南渡喊:“别在这儿装伪善了,你就是故意的!你看看你,哪里还像是我哥!” 费南渡没理他,一个冷眼扫过去,费西瀿被扫得脸上一怔,当即吃瘪收了声。 领头的警官见局面变成了这样,也无他法,只能不轻不重的对着费西瀿教育了几句:“就算是户主的家人,以这样的方式破门入室也是违法的。不过既然户主不追究,要撤案,我们警方也不好再说什么。但你要记住,做个社会公民就要知法守法,以后这样的事情不可以再犯,否则我们还是有权对你进行拘留抓捕,不管报案人撤不撤案,听懂了吗?” 到底是手握公权力的执法人员,费西瀿再犯浑也不敢跟穿警服的人叫嚣,只好不情不愿的点了下头,算是受教了。 待一群人走远,费西瀿直接把帽子往地上一扔,指着费南渡就吼:“你就等着吧,看我不跟老妈说吧!她一定会打断你的腿的,到时候看你——” “还嫌不够难看?”费南渡盯着他,眼中冷光如刀锋划过,只一眼,就让费西瀿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大半。 “……”费西瀿动了动唇,两眼一瞪,终是面上逞强心里认怂,闷哼哼的嘀咕了一句:“你这么搞我,老妈一定不会轻饶了你!你就等着看好了!” “说吧,”费南渡向他走去两步,语调淡淡:“过来想做什么。” “做什么?呵,”费西瀿挑了下眉,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你别装了,做过什么自己心里难道没数么?要不是你断了我的卡,本少爷用得着费劲扒拉翻你这扇破铜烂铁的大门?行了,不想跟你啰嗦。赶紧把断了的钱给我,不用你千里相送,我立马走人。” 费西瀿今年二十六岁,四年前大学毕业,按理既然毕了业,直接安排进自家公司实习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无奈费西瀿一心好玩本色,不喜坐办公室里上什么无聊的破班,进云汉没过半个月就把实习所在部门闹得乌烟瘴气人仰马翻,差点一锅全端。 身为集团董事长的费老爷子觉得太丢脸,怒其不争恨其不成,气不过,又没地方可以打发这个逆子,按着怒气与费母商量半天,最终决定送儿子继续进校读书深造。花了一点工夫和手段,把人打发到了上海一所全国知名的大学里硕博连读。 然而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费西瀿天生就不是学习的料,更不是安分守己的主。三天两头翘课离校是家常便饭,且一走就是大半个月,把中国境内好玩的好看的逛遍了嫌不够,一对触角又伸向了海外,什么欧洲美洲大洋洲,一概都留下了脚印,搞得学校头疼家长脑疼,也是没谁了。 眼看这么个逆子不管是不行了,但费老爷子毕竟已六十有四,年纪大了,没那么多精力跟年轻人杠,于是管教费西瀿的重任就交到了身为兄长的费南渡身上。 彼时费南渡还生活在国外,条件不便,只能远程辖管。后来待国外事情全部料理完,于今年年初正式渡洋归来后,便有了大把时间和条件来管束这个弟弟。 但他很清楚,这个一向让家人头疼的混世魔王是个彻头彻尾吃软不吃硬的,所以没强攻,蛇打七寸,只要费西瀿一犯浑,直接停了供给他花天酒地的银行卡,这么一来等同于捏住了他那根最脆弱的软肋,屡试不爽,连废话都不用多说半句,回回奏效。 此时此刻,费西瀿就是第不知道多少次被停卡之后气急败坏怒火攻心,用仅剩的一点钱打了个飞的从上海杀回云州,摸清费南渡今晚的动向后,趁着家里没人,想办法溜进来,准备摸两张卡或者其它什么值钱的手表古玩之类拿去一卖,困境也就解了。 “要钱,可以。”费南渡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向他背后的别墅大门。 指纹解锁的门禁在他食指指腹贴上去的同时发出了一声清晰的“滴”,随之庭院内那道最后防护的白色大门左右对开。费南渡驻足站定,回身看向费西瀿,道了两个字:“进来。” 然后,视线一转,投向一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直楞楞的看着这场兄友弟恭大团圆的薛眠:“你也进来。” 至此,薛眠才算是反应过来自己大晚上的跑到这么一个地方来究竟所为何事。 至此,受了一通教训才回过味来的费西瀿这才察觉到此刻静谧无垠的月色下,除了他和他老哥外,居然还站着第三个人。 然后,两双同样漂亮的不可多得的眸子同时向对方看去—— 竟然……是他? 夜色弥漫,费西瀿几不可察的勾了下唇角,露出个歹意十足的笑脸来。 ※※※※※※※※※※※※※※※※※※※※ 对,对对对,小弟弟已正式上线。 姓名:费西瀿 性别:直男 年龄:26 身高:182 体型:有肌肉的大长腿 性格:二逼 爱好:惹事生非,无风起浪 口头禅:谁有本少爷长得好看? 技能:逞凶 最喜欢的人:妈妈 最害怕的人:秦笛 最不怕的人:哥哥 最喜欢的食物:抹茶冰激凌 最讨厌的食物:洋葱 最喜欢的颜色:彩虹色加在一起才好看! 最喜欢的动物:二哈 其它:未完待补充 下章:进门咯~ ——爱你们~ 御岚4 玄关处,触摸屏的开关轻轻一摁,室内一片灯火大亮,但光线并不刺眼,暖色调,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薛眠踏进门前本是以为这样一片富庶的别墅区,家家户户内景装修都该是极尽富丽奢华,然而眼前光景却与他设想的大相径庭。 从装饰到家具采用的都是北欧风,主色调白、灰之类的淡色系相间,极尽简单却不失稳重。部分细节摒弃了这种风格里本身带着的过于理性刻板的一面,譬如壁橱上放着的几个装饰物或摆件,稍微加入一些其它色彩。原木色的茶几、吧凳、长桌等家具彰显着自然的魅力,原始的高级感不觉扑面而来。 然而薛眠站在门口,从身到心的第一感觉只有一个字:冷。 如果没有顶灯和壁灯散发出的淡融融的暖光,在这五月初热的天气里,他甚至都觉得自己应该加件外套再进来。 “是我看错了么……”费西瀿双手插兜,吊儿郎当的往客厅沙发那儿走,边走边回头盯着玄关处的薛眠看:“这位小哥哥不是……” 停了停,将脸一转,带着明显挑事意味的目光直接投向费南渡,唇角一勾,明知故问:“哥,这是谁啊?” 自费南渡从老爷子手里接过管教弟弟的担子,费西瀿对这位兄长便是能有多忤逆就有多忤逆,偶尔高兴的时候能赏脸喊声“哥”,可一旦逆了他那一身光鲜亮丽的龙鳞,他便立刻张牙舞爪直呼其名。所以刚才在室外,听着他一口一个“费南渡”喊得痛快,费南渡根本不放心上,充耳不闻视若无睹。而这种态度反倒让费西瀿觉得整蛊添堵没能达到预期,纯属无聊无趣的自娱自乐,不爽的挫败感激得他差点没把天灵盖冲稀碎。 费南渡解开西服纽扣,手机放到餐桌上。略过刚刚那个不怀好意的发问,声音风平浪静,听不出有任何不快:“要多少?” “不多,”费西瀿大晚上的一路折腾就是奔着钱来的,没心思花在其他人事上,很快就把薛眠抛诸脑后,眯着眼睛嘻嘻一笑,一脸的卖乖讨好:“哥,你看着给就行,不过得有个起步价,五十万吧。但……”说着又主动往费南渡面前挨了两步:“要是你心情好,愿意多给点,我也不跟你客气。” 这栋别墅应该少有人到访,玄关处的拖鞋刚好只有三双,且都是男款,不过非常干净崭新,应该是经常更换。 薛眠最后一个换鞋,把自己的皮鞋拎到一排金属鞋架上放好,余光瞥见一双宝蓝色运动鞋呈倒八字状的被扔在一边,应该是费西瀿随脚乱踢留下来的。薛眠皱了皱眉,有点看不过去,脚尖轻轻拂了两下,将它们归置摆好。 玄关连通着足有百平米大的开阔客厅,薛眠刚才在门口只简单扫了一眼室内陈设,这会儿走进来才看到更多。但别的他都没有留意,唯独飘窗前一架黑色的钢琴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一些细微又遥远的片段不自觉浮现,电影快进似的在脑海里闪过,快得甚至都来不及捕捉看清一帧一节就全消失了。薛眠愣了一下神,思绪不听话的自我放飞着,正在这时,一杯飘着袅袅白气的东西被递到了眼前。 薛眠一怔,抬头时正好撞上一双深邃的眼睛,目光沉静无恙,隔着一对透明的镜片。 费南渡握着一只白色瓷杯,手臂递过来的距离刚刚好,没有太远让人够不着,也没有近到越过某种无形的界限。 “茉莉清。”他说。 语气和缓,听上去似乎只是尽宅主之谊,给登门的客人倒一杯再普通不过的茶水而已。 薛眠骨子里虽然倔强,却不是个扭捏的人,宅主好意招待,他没有拒绝的道理。何况几步开外的一个浑头小子正歪着头一刻不停的盯着自己,目光意味深长,朝这边自上而下的打量着,他要是再不接,那就…… “薛眠,”浑头小子收了打量,晃晃悠悠的走过来,目光里似乎含着两分讥诮,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敌意,皮笑肉不笑的喊了一声:“是你吧?薛眠。” 单从语调上来说…… 不是个好开头。 薛眠端着茶,白色的水雾在眼前弥散。扯了下嘴角,道:“你好。” “我好?” 费西瀿笑了一声,大拇指刮了刮鼻尖:“我当然好了,好的不得了呢。你呢,这么多年不见,瞧这容光焕发神清气爽的,一定也过得很滋润吧?” 薛眠之所以认识费西瀿,自然是因为费南渡。可他二人之间也只是“认识”而已,知道有对方这么一个人,多年前曾接触过几次,时间不长,交情也不深,除此之外无有其它。 所以这会儿费西瀿一口不阴不阳的语调听得薛眠没来由的烦躁,没再搭理他,杯子被随手往桌上一放,冷冷道:“费总,时间不早了,忙完我还要回去调整方案。方便的话请配合一下,尽量快一点,有劳。” 语气拿捏得当,客气中不失自我原则。 “忙完方案?” 费西瀿挑了下眉,扭头去看费南渡:“哥,你跟这个人一会儿有什么事么?他是来合作?是客户?还是……”顿了顿,恍然大悟一般的睁大了眼睛:“该不会他现在是你员工吧?” 如果此刻换成任何一个其他人,费西瀿别说是主动搭话,连看一眼都嫌多余。他对那些围在费南渡身边的人或事根本不关心,反正云汉有这么个大哥打理着,老爷子也还没退位,怎么样都轮不到他这个二少爷出马操心。 但这会儿情况却不是这么个情况,局面也不是这么个局面了。就算是打他十个大巴掌,他也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眼前这个人,尤其—— 还是在费南渡的家里。 在费南渡的旁边。 简直活久见。 费西瀿越想越觉得蹊跷,偏偏费南渡像没听到似的,根本不接他这茬,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几句过后挂断电话,转身朝自己看过来。 “明天到公司找姜蒙。五十万副卡,半年。听懂了就出去。” 这下可轮到费西瀿懵了:“副卡?没搞错吧!给张副卡,那我不是什么花销都被你监视着?”越说越来气,直接一脚踹开了旁边的茶几,脸色说变就变:“而且还得撑半年这么久?哥,我还是不是你弟弟了,有你这么对我的吗?你是有多恨我啊!” 长桌旁的薛眠已经等得有些生烦,感觉自己跟个傻子似的呆楞楞的站在这里,听着这些跟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的有的没的,想想也是不能忍了。 抬手松了松领带,越听越心烦意乱,薛眠正要再次开口催促,费南渡却在这时转过身来对着他,道:“到二楼书房等我。” 第一次进别人家门,说实话,薛眠并不想走动太多地方,何况听这意思还是没有主人带路,得靠自己去找。然而看眼前情况,这对兄弟似乎还有未尽的话没说完,而他却是真的不想当这个莫名其妙的围观客了。两相抉择,薛眠点了下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看着那道消失在二楼拐角处的背影,费西瀿再度勾了勾唇角,漆黑的眸子里尽是毫不掩饰的憎恶鄙夷,忍不住道:“喂,我看你是病得不轻了吧,怎么又跟他联系上了?费南渡,你是无药可……” “以后再让我听到这三个字,”费南渡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水,人背对着这边:“你试试。” “哪三个字?”费西瀿赖皮赖脸装傻子:“你的大名么?切,都让我白叫了这么多年了,还没习惯呢?” “知道自己今年贵庚么。”费南渡坐到沙发上,低头点了一根烟,然后打开了客厅的电视机。 “知道啊,”费西瀿摘下鸭舌帽,扒拉着被帽子压趴的头发:“不就比二楼那小子小三岁么。干嘛?你想说什么我知道,劝你还是免开尊口吧。费家不用等我肩挑重担,你们就让我维持现状挺好的,大家都自在。所以,哥,别给自己找不痛快,我就这样,你们谁也别管。” 别看费西瀿年岁尚小,但心智早熟,平时吊儿郎当满天胡闹是一回事,一旦真聊起什么来也是个深沉内敛的。 “拿了钱,养养性子,安分点。”费南渡吸了一口烟,手里把玩着打火机:“管你的人到我这里不算完,往上还有两座大山。自己想清楚,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知道,”费西瀿劲一松,笑眯眯的往沙发上一靠:“老爸那儿你一直帮我挡着,我记着你的好呢,没忘。至于老妈么……她那个人刀子嘴,我有办法拿下的,就不劳你费心了。” 嗓子忽然有点发痒,费南渡咳了两声,揿灭了烟:“不早了,回去吧。” “别催啊,这就走还不行么,才多一会儿啊就赶我两次了……”费西瀿撇了撇嘴,边走边咕囔:“我不回家住啊,找个酒店对付一晚上,明早回上海。你别跟爸妈提我回来了,免得给我打电话问东问西的,烦死。” 想了想,又转身瞪了费南渡一眼:“诶,你家大门钥匙真不能给我一套啊?再不济让我录个指纹备着也行啊!都是亲兄弟的,上这儿串个门还得翻墙爬梯,传出去笑死人了。” 费南渡依旧坐在沙发上,背对着玄关,只把头侧过来一些,露出一张线条明晰的侧脸:“不行。” “靠,没劲透了!” 费西瀿愤愤然,挪到玄关准备穿鞋,瞥到一双整整齐齐摆在鞋架上的皮鞋,不是费南渡的尺码,显然是那个小子的。一瞬间,脑子里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久违的故事似的,心里顿时觉得膈应的慌,无名火也重新又烧了起来。 费西瀿觑了一眼二楼方向,冷哼道:“别说我这个当弟弟的没提醒你,这混蛋既然出现了,你可得当心点,别又栽了。统共就俩眼珠子,没那么多给……” “好了,”费南渡按下茶几上一个半透明的圆形按键,楼外大门应声打开:“走吧。” 见状,费西瀿耸耸肩,也懒得再做滥好人,穿上鞋大步离去。 ※※※※※※※※※※※※※※※※※※※※ 本来这章该是留到周五更的,但明天应该会很忙,怕来不及,就这会儿大晚上的跟姑娘们小伙子们见个面吧。 关于为虾米费弟弟这么讨厌薛哥哥,呃…… 故事很长,慢慢道来。 下章;穿越号登机预警,周六见~~ ——爱你们~ 御岚5 费西瀿一走,偌大的别墅里顿时陷入一片熟悉的沉寂中。 电视虽然开着,但都是调在静音模式上。家里这些家具家电大部分只是象征意义上的摆设,使用频率很低。毕竟主人能待在家里的时间不多,每天应付于各种大大小小的或是会晤或是社交,“家”对他而言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 甚至有相当一部分的时间还因为公事奔波于世界各地,所以哪怕只是睡觉休息,都不完全是合格的。 费南渡咬着烟,眼镜已经被他摘下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向后仰靠着沙发椅背,阖着双目,面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从楼梯那里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他慢慢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但没有转身。 差点都忘了。 还有一个人在家里。没有走。 一个…… 他没想过能出现在这栋房子里的人。 薛眠站在楼梯口,室内面积大,每两个地点之间的距离都被拉得很开。看着那个远远坐在沙发上的背影,他忽然陷入了一团迷茫中。 几分钟前在书房看到的一样东西,让他这会儿想起来脑中都有点懵懵怔怔的。 别墅二楼和一楼风格一致,从整体颜色到家具、地毯、各种摆设等都是能有多简洁就有多简洁,结构布局也不复杂,所以薛眠一眼就找到了书房所在。 就是二楼那盏亮着灯的房间。门是开着的。 书房很大,办公桌沙发椅一应俱全,临窗那边有两面深色的书柜墙,放着书,放着两三个精致的摆件,还有几座水晶奖杯。 薛眠本无意在主人不在场的情况下私行窥探什么,没这习惯,也没这兴趣。 但说不清楚是怎么了,他明明眼睛扫到了,也把头转开了,可没超过三秒钟,那两条最近总不受控的腿脚竟然向其中一面书柜走去,连带手都开始不听话了,慢慢抬起,伸了过去…… “……” 薛眠都无语了,甚至觉得是不是体内有另一个他在跟自己作对,那些怪力乱神的“人有双重灵魂”之说说不定是真的存在,否则他怎么会一次又一次的违心做些自己并不想干的事。 待把这点思想斗争做完,低头一看,手上已经捧着个奖杯了。 东西不大,也不沉,造型很普通,周身水晶透明,只在底座刻了几个字。 跟猜想的不太一样,既然是奖杯,薛眠本以为这肯定是那些商业场里一贯的以吹捧性质为主的噱头头衔,什么“十佳风云人物”,什么“年度杰出ceo”、“最有影响力菁英会员”等等,诸如此类。 但不巧,一个都不沾边。 ——“善心仁爱,以义济世。授予:费南渡先生。” 单从字面上说,显然不是商业互吹的那种奖杯荣誉,更像某个慈善之夜一掷千金博来的善心美名。大约是捐了一笔不小的钱款给诸如红十字会或其它类似的慈善机构,对方为表感谢纪念,便送了这么一座既低调又普通、同时也不值钱的奖杯过来。 薛眠挑了下眉,似乎并没有被触动太多。 有钱人不都这样么,图利也图名,偶尔花点钱造点势,用所谓的“善心善举”把一味钻营的负面形象包装包装美化美化,提升个人品牌,对以后的掘金之路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么一想,薛眠又看了看另外两座奖杯,虽然造型略有不同,但与刚才那座如出一辙,刻字内容一模一样,只是落款年份不一,从2016到2018,连续三年,善举行得倒是够一如既往坚持不懈的。 将奖杯原模原样放回去,隐隐听得楼下传来对话声,看来是费西瀿还没走。薛眠抬头,从左至右扫了一圈,书籍颇丰,从古到今从中到外,不一而足。 嘴边忽然泛起一丝讪笑。 记忆里,那个连被摁着头都不肯好好读书的人,竟然也会有千余书册装得两面书柜满满当当的时候。 心里这么想着,倒也不愿意再窥探更多。薛眠摇摇头,转身想到沙发上坐着等,余光不经意一瞥,书橱最下层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两张照片透进了眼帘。 然后,又不出意外的伸手去拿了…… 一张人员很齐的全家福,看上面人物的穿着模样,应该拍了有些年份了,大约在薛眠上大学之前。因为不看别人,单从照片上费西瀿那张欠揍小脸嫩得能掐出水来的模样,以及还不足一米七的个头,估计初中都还没毕业。 十几年前了。 照片上的大部分人看着都很开心,唯独一位与众不同。那时,费南渡还不戴眼镜,两手插兜、一脸酷酷的站在人群最左边。个头少说得有一米八了吧,不苟言笑的鹤立鸡群,跟四周那些灿烂的笑脸形成十分鲜明的对比。 很普通的一张家庭合照,薛眠只看了两眼便放了回去。说不上来的一些心绪,也许对他来说,“家庭”、“家人”、“合家欢”这样的词,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是没有勇气去碰触的边界。 视线移开,落到了右手边的那张照片上。 画面很简单,甚至画质都有点粗糙,不像是相机拍摄。 内容只有一张占满四分之三篇幅的脸。 画中人笑得很开心,侧着大半张脸对着镜头,漆黑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缝,眉目飞扬,一派恣意。手上拎着一串青皮葡萄举在头顶上方,脸孔微微上扬,从上而下倒挂着往嘴里送。 很简单的一张人物面部近景照,从专业摄影角度来说构图不见得有多对称,光线也把握得不到位,拉长的阳光从画中人脸颊下方划过,出现了一小片曝光过度的金色阴影效果。 就是这样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以非常笨拙的拍摄手法拍出的照片,有人却将它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偌大的书柜,为数不多的两张照片,其中一张,就有它。 画中人,是费南渡。 摄影师,叫薛眠。 薛眠目光沉沉盯着照片,一时静默,脑海里跑马灯似的蹿过诸多与之对应的画面,笑声铃铃,人物鲜活,一个个全跟着翻涌的记忆向他扑面而来。 …… 本是一个特别普通的周五下午,却因为一场活动赋予了一张特别的标签贴。 今天是文化祭的最后一天,下午五点待各社团收到的投票一集齐,后面就该是进入崔绍群最翘首以盼的唱票评选环节了。薛眠补救的宣传版画按时完成,虽然过程跌宕了一点,但只要没影响音乐部落参赛,还是挺值得的。 卞雪莉半蹲在版画前认真的欣赏着,时不时回头朝薛眠笑:“开心吧?学以致用了,而且成品还这么棒,跟小时候比起来是越画越好了呢。” 卞雪莉今天既没课也没活动,想起薛眠提过的同华文化祭很有意思,而且今天又是最后一天,她便打车过来凑热闹了。 薛眠摸了摸脑袋,经不得夸,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他当然开心,一个通宵熬出来的。”一旁的费南渡挑了下眉,双手抱臂,同样盯着版画看着。 “咦,学长是怎么知道薛眠花了一个通宵呀?”卞雪莉笑嘻嘻的问。 费南渡原本心情挺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见这个卞雪莉就没来由的心里起腻,没接这茬,叼了根烟到旁边吞云吐雾去了。 见人走远,卞雪莉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薛眠,倏尔笑道:“你现在和这位费学长相处得很不错嘛?挺好的,真替你开心。” 卞雪莉心细如尘,虽然没有跟费南渡相处过,但对比前后两次来校看到薛眠的表情也好状态也罢,都觉得这次比起上次来说,薛眠对待费南渡的态度有了很大的不同。所以自我一番小小琢磨,差不多也猜到了些什么。 而这一厢,以薛眠一贯的性格来说,如果被人戳破或者窥探到一些他并不愿为人所知的情绪,本能之下一般都是矢口否认,至少也是略过不谈,以沉默相对。 但这次他却很是坦然的没否认,点了点头,竟还补了一句:“他对我很照顾,是个好人。” 是个好人? 卞雪莉与他相识多年,极少听到薛眠以这么直白的褒义词夸奖一个人。好人,可能在薛眠的评价体系里,这应该是排得上前三名的赞美了。 卞雪莉虽然与费南渡不熟,但并不妨碍她以薛眠的认知与评价为标准去看待一个人,点着头的笑说:“嗯嗯,好人,一个看着像坏人的好人。薛眠,我是真的为你高兴,你终于能走出自己的小圈子,尝试着跟更多的人来往交友了。” 薛眠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 是啊,他终于肯愿意撕开那层一直裹着他的厚厚的茧,一点一点慢慢走出来了。过去有武小满,如今有崔绍群,有费南渡,以后也会有更多更多的人走进他的生命里。大家成为朋友,成为兄弟,成为他为数不多的、却开始想去依靠和扶持的同路人。 下午三点一过,许多社团已开始陆续准备收摊。薛眠跟着崔绍群他们几个忙着收拾,卞雪莉在一旁等他,准备结束了一起去何家寨看电影。 “哎呦,我好像忘了个事儿!”崔绍群忽然喊了一声。 “怎么了,忘什么了?”几个社团成员纷纷围了过来。 ※※※※※※※※※※※※※※※※※※※※ 注意,照片是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的,所以其实费哥也许也是害怕时常看到这张照片、从而想起一些往事的吧。但又舍不得丢掉那些回忆,所以才把照片保存着,但不让它占据自己的主要视线。 大家别担心进度问题,后面就时常互动时常糖了,很快,哈哈~ ——爱你们~ 御岚6 “照片,备选入围用的照片!” 崔绍群一拍脑袋,满脸懊恼的喊着:“我给忙糊涂了,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 所谓“入围照片”,指的是参加文化祭评选的时候各社团需要提交一张最拿得出手、最能代表本团特色的照片给大会评选小组,主要用途是如果有幸入选,能提名“本年度最受欢迎社团”称号,届时活动中心的大屏幕上就要投影这张送选照片。 流程有点类似金马金鸡金像奖开奖报幕,颁奖嘉宾在台上念出候选名单,屏幕里跟着放出提名人。只不过文化祭评选不是以个人为单位,而是以社团。所以只能采用提交照片的方式,算是流程落地改良了。 “这有什么呀,”一人提议:“我们马上拍一张送过去不就好了。” “对啊,”另一人也迅速接话:“崔哥你别急,等着,我这就把咱团里人召集召集,大家拍一张集体照交上去。” “别别别,别瞎忙活,”崔绍群拦住了他们:“又是集体照,多少社团用过的了,没创意不说,还显得大家特傻叉。不要,咱们不要这种别人玩剩下的。” “那……你说该怎么办?”两个社员面面相觑,都有些不能理解。 崔绍群今年的目标没有其它,就是要拿下这次“最受欢迎社团”称号,否则他也不必劳动薛眠花那么大气力画pk版画。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万一最后真是音乐部落雀屏中选,到时候万众瞩目,所有人的焦点都在大屏幕上,那这张照片所承载的意义就很重了。 相当之重啊。 所以绝不能马虎,得非常待之。 要有特色。 要好看。 还得吸引眼球。 扔照片堆里得一眼就能瞧得出来这是最优秀的…… 崔绍群脑海里一浪接一浪,不断筛选着各种蹿过的点子,突然灵光一闪,一对点着了火似的眼珠准确无误的扫向人群里站着的两个人—— “薛眠,过来!”崔绍群兴奋的挥了挥手。 听到喊声,薛眠不明所以,指了指自己,见崔绍群对着这边狂点头,便走了过去。 时间宝贵,崔绍群勾着他脖子把照片的事情一通快说,最后道出自己的想法:“怎么样,借我一个你的人,再帮我游说一个人,事成了哥哥我请你吃饭。” 薛眠听得一脸惊愕加茫然,短时间內没能消化得了崔绍群的“好主意”。 什么好主意? 这人竟然是打算让卞雪莉和费南渡二人合作,同拍一张情侣系列宣传照。说什么毕竟男俊女靓,让这二位出面给音乐部落当回模特,拍出来的效果肯定秒杀其它对手。 至于为什么放着正牌男友薛眠不让上,反而舍近求远的找别人,理由倒也充分。一来崔绍群觉得薛眠性格比较腼腆,虽然人长得没话说,给社团当个硬照模特完全绰绰有余,但这孩子一贯不善于在人前露脸,怕他完成不了任务,再加上版画的事情已经麻烦过他一次,确实不好意思再开口。 而这第二个原因么…… 实话实说,崔绍群这人可一点也不傻,不但不傻,还特别精明。因为在他眼里看中的除了形象之外,“费南渡”三个字所能带来的爆炸性的关注度和探讨度,才是他更想要的。 所以,起了心要拿下这次评选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任何获胜的可能。每一个环节他都得争取做到最好,包括一张也许没机会用得上的照片。 “就当哥哥求你一次了呗?” 崔绍群是真把脸拉下了,拽着薛眠的胳膊直央求:“之前没聊起来过,我都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做模特的女朋友,今天一见就觉得你俩真般配。而且小卞这姑娘长得这么好看,又有经验,拍照一定上镜,要不就让她帮忙试一次?如果效果不好我肯定不发出去,行不行?” “学长……”薛眠为难的皱了皱眉,小声道:“这个事……我不能替雪莉做主的。” “没关系,”崔绍群也不知哪儿来的自信,心道如果是自己以薛眠师兄的身份亲自去找那位“弟媳妇儿”念叨念叨,应该能拿下:“小卞那儿我去说,只要你不介意,我肯定说动她。只不过……” 顿了顿,有些欲言又止的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某个人影,回过道:“不过费南渡那个人吧……老实说我没你熟,大家来往也不多,要不你去跟他聊一下?替我点把火,行不行?” 一听这话,薛眠一双本就不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低着头都不知道该看哪儿好了:“他……他不会愿意的吧……” “所以才说让你出马嘛!”崔绍群拱了下他的肩,继续出言撺掇:“他不一向挺罩着你的么,跟你处得也不错。要是真把你当朋友,你开口他不会拒绝的,我打赌。” “我、”薛眠咬咬牙,把头抬了起来,满怀犹豫的问:“我能先知道一下这照片……要怎么拍吗?” “这个简单,我都设计好了。”崔绍群给他比划:“不用太复杂,如果小卞和费南渡肯帮忙,就冲他俩这颜值,站那儿不动都是一道风景。咱们不是‘音乐部落’么,那就让费南渡拿一把小提琴架着,小卞站他旁边,靠近点,两人表现得亲密一点,得像情侣,得像那么回事儿,再摆几个动作,对着镜头笑一笑,差不多就是这样了……诶,怎么样,是不是画面感很强,一下就凸出咱社团特色了?” 薛眠只觉自己整张脸都垮了,面色一定难看极了。他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转过头看了看人群方向。 彼时卞雪莉正笑吟吟的在跟一个社员聊天,看那社员手里抱着把吉他,像是在给卞雪莉做讲解。薛眠稍稍放下心,视线一转,一棵落掉大半叶子的枯黄老树下,有个人正侧身对着这边,耳边举着手机,慵懒的靠在树上,笑得一脸张扬。 这人居然还在笑。 一张尽能惹事的脸都被人盯上了还不自知。 还有心情笑? 笑笑笑,爱笑就笑吧,有你骂人的时候。 “怎么样,”崔绍群着急,又催了一句:“马上就四点了,五点之前得把照片交过去,拍完还得简单p一下,不能再等了。” “我……”薛眠知道崔绍群的性子,既然他都提议了,除非自己有更好的建议,否则很难说动他改变心意。想了想,点了下头:“我试试吧,但学长……如果他们不答应,那就算了,可以吗?” “可以可以,”崔绍群大手一挥:“你放心,我绝不强人所难。他们俩要是有一个不同意,这事儿就当我没说,我再想别的法子。谢了啊兄弟,那我们各个击破,回头成了请你和小卞吃饭。” 崔绍群心里着急,话一说完就直奔着卞雪莉去了。薛眠原地站了一会儿,理了理措辞和思路,这才朝前走去。 “下一场什么时候?”费南渡垂着头,一手撑着树干,另一手举着手机,脚下踢着几块石头:“没,不一定有空,这边……” 话没说完,一个人影忽然端端正正站到了自己面前。 费南渡抬头,湿润的深秋空气里,两双眼睛四目相交了几秒钟。然后,他对着电话那头收了线:“先挂了,回头再说。” 薛眠整个人都虚飘飘的,明眼人一看就是有心事。 “怎么了,”费南渡走近他两步,弯下一点腰直视着对方的脸:“怎么皱着眉头?” “就……”喉头一个吞咽,薛眠顿了顿,好半天才艰涩的张开了口:“崔学长有个忙……想找你,帮一下,行不行?” “他?找我帮忙?”费南渡一脸高深的看了看他:“我跟他又谈不上交情,他能有什么事是要找我的?” “……拍照。” 薛眠实在是不擅长兜兜转转曲里拐弯,牙一咬,全坦白:“崔学长要交一张照片给这次文化祭的会务组,是参加社团评选用的。但这照片不能是一般的照片,得代表社团特色,还得富有美感……他看上你了,想让你和、和……和雪莉搭档,给他当模特,拍一张情侣宣传照……行吗?” 越说头越往下低,最后一声“行吗”声若蚊蝇,几乎已经听不见。 “让我,跟谁?”费南渡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就这么垂着眼帘望着他。 “雪……莉,雪莉。和她搭档,是……”停了一下,缓了缓,这才异常艰难的再度开口:“情侣照,有设计动作,得……拍得亲密一点,可能需要……抱、抱一下。” 这话说完时薛眠的头已经贴到了胸口,满脸的面红耳赤,心里又是纠结又是羞赧,恨不能转身拔腿就走。 他觉得自己也是够了。 这样的事怎么能是他这个当男朋友的来说?这不等于是亲手把女朋友往别的男生怀里推,上门主动给他们提供亲密机会? 自我找绿? 还是脑子进水? 然而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此刻他心窝里泛起的酸涩与不快,憋闷与堵胀,难受和烦躁,好像并不是来自于卞雪莉可能要跟一个异性进行亲密合影与肌肤相触。而是,而是…… 不。 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吧?! 就算是吃醋,他也该是吃费南渡的醋,不爽他即将要搂着自己的女朋友对镜甜蜜,怎么会……会……是…… “就这个?”费南渡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打断了他的这一团乱麻。 薛眠深吸一口气,这才把头抬起来。暗自鼓了鼓劲,反正话已经出口了,愿不愿意总得要个准话给崔绍群,他才能功成身退。 “……嗯,”薛眠点了下头:“就这个。” “那你觉得呢,”费南渡双手插兜,脸色平静,像是全无所谓的样子:“你觉得我该不该答应?” 我觉得? 薛眠懵了。 我要什么“觉得”? 觉得不该答应?那自己干嘛怕跑来替崔绍群当说客? 觉得该答应?这跟主动上门送绿帽有什么分别? “你看着办吧,”薛眠皱了下眉,硬邦邦的吐了一句:“反正我不会强迫你和雪莉的,也不会让学长逼你们。” 听出他语气里似有不痛快,费南渡没作声,脑中稍稍一转,琢磨了两秒。 然后,扬唇一笑:“不强迫,我答应了。” 御岚7 比起费南渡的痛快答应,更让薛眠没想到的是卞雪莉居然也没打短,欣然接受了拍照邀约。也不知是崔绍群口齿了得说动了她,还是她觉得得给薛眠一个面子,不好意思婉言拒绝。 既然模特都答应了,崔绍群说干就干。手边相机和摄影师都是现成的,加上这俩模特长得盘靓条顺,穿的衣服也够时髦够潮,很符合平面照的要求,直接拉出来就能拍。 崔绍群冲在最前面忙着找一处好看点的背景,他没打算上室内,外面光线不错,人在开阔的环境下不会紧张,容易放得开些。 崔哥哥找了大半个校区,最终把拍摄场地选在了学校后花园——问渠池。所谓后花园,顾名思义,就是一座有花有草有水流的地界。问渠池面积不大,半个足球场的样子,但胜在景色雅致,春天花团锦簇,夏天莲叶无穷,秋天枫叶似火,冬天白雪茫茫……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把地址选在这里,主要是学校其它地方闲杂人等太多,只有这里因为偏僻,没什么学生过来打扰,要清场取景也方便点。 “就这儿吧,景色挺不错的,后期都不用怎么修图了,色彩微调一下就行。” 崔绍群招呼各部门就位,其实就是两个刚选拔/出来的模特和一个被他电话call来的摄影社团的朋友小涵,其他围观群众并不多,除了他自己外就是一个薛眠了,以及一个一会儿帮他跑腿送照片的社员小风。 因为照片是代表音乐部落,所以整体把关由社长崔绍群主导,他说怎么拍就怎么拍,连小涵都没插嘴的份儿。 “薛眠,别介意啊,”趁着小涵给两位模特讲解光影、打底、构图的空档,崔绍群凑到薛眠旁边小声耳语:“女朋友长这么好看,跟别的男生拍照肯定心里酸吧?别酸,就是帮个忙,一会儿我让他们动作快点,保证十分钟內结束战斗。” 薛眠站在水上廊桥的这一头,不远处的那一头,卞雪莉和费南渡正非常配合的听着小涵指手画脚的讲解,两个人都没往这边看过来。 薛眠抽了下鼻子,本来不想说什么的,又怕崔绍群多心自己因为卞雪莉而不高兴,想了想,摇头回了一句“没事”。 崔绍群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照片的事,宽慰了两句后便也没再多叙,着急忙慌的往小涵他们那边跑去了。 “对,就按刚才设计的动作来。”崔绍群检查了一下费、卞二人的服装和站位,确认光线ok,背景也合适,两人身后就是一棵粉红色的花树,非常应景。雪片似的花瓣随风飘摇,细风吹过,卞雪莉的长裙下摆刚好被拂成一个特别仙气飘飘的状态,感觉棒极了。 “你俩别不好意思,尽量挨得近一点。脸上表情要到位啊,不能板着脸,得笑,也别笑成傻笑那种,甜蜜一点,暖一点,懂的吧?” 面对崔绍群的各种要求,小涵捂脸没话,干脆退到他摄影的位置等着去。卞雪莉身为专业模特,对要求get得非常清晰迅速,甜甜笑问:“学长,要多甜蜜呀?” “那肯定是越甜越好了哇!”崔绍群一脸嘿嘿的笑:“小卞你就放开了演,把这位费哥哥当成你家薛眠,平时你俩怎么甜蜜就怎么来,这么说总有感觉了吧?” 卞雪莉顿时脸一红,低下头害羞的笑了:“学长你……” “不至于,”费南渡扫了崔绍群一眼:“她毕竟有男朋友,做太过分的亲密动作,让薛眠看了怎么想。” “薛眠不会多想的,”崔绍群摆摆手:“他那边我早打好招呼了,人小伙子可仗义了,心地也敞亮,不会多想的。你俩就只管放开了拍,按我说的动作来,费南渡负责架小提琴,小卞你就挽着他的胳膊,两人互相对视,眼神戏要足,一定得甜,甜得淌蜜的那种,加油啊!” 这下卞雪莉更羞了,模模糊糊应了声好,眼梢瞥见不远处的廊桥对岸,薛眠正提着她的包站在那儿,也正好向这边看来。卞雪莉笑吟吟的朝他挥了挥手,薛眠看见了,同样挥了下手,脸上表情淡淡的,但嘴角还是上扬着的。 “随你们便。”既然已经提醒过,费南渡也没再多言,打量了两眼手里的小提琴:“意大利的?” 问是这么问,但瞧着不大像。虽然做工精致,木料也不错,但更像是流水线上生产的那一类,只是比普通的琴更高级些而已。 “哪儿买得起国外的,”崔绍群笑了笑,在琴身上抹了一下:“玩票性质,万把块的不错了。”忽然抬头看过去:“你懂小提琴?” “不懂。”费南渡言简意赅。 那边小涵已经调试好镜头,招呼着可以开始了。崔绍群又给二人再复述了一下动作要领,这才退出镜头。 琴提在手里,费南渡转了两下脖子架到肩上。刚抬起右手准备把弦搭上去,一只细长雪白的纤纤玉手靠了过来,正要往他抬着琴的那条臂弯里伸—— “等一下,”费南渡扭头瞥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不觉得这动作设计的有bug?” “……b、bug?”卞雪莉愣了愣。 “bug,漏洞。”费南渡看着她,将胳膊往他自己这边收了点:“我架琴,胳膊不方便,你怎么挽?不觉得别扭不协调么。” “好像……”卞雪莉看了看,跟着点点头:“是哦。那学长你看该怎么办,要换个其它动作吗?” 费南渡没说话,眼角余光里映入一道瘦长的人影,正立在不远处一片金色的光影中。夕阳的余晖温暖柔和,在那人身上洒了一圈细腻朦胧的光。他就安静的站在那儿,脸对着这边,看着表情淡淡的,也许是在瞧他的女朋友。 “你……”费南渡顿了顿:“真不怕薛眠介意?” “原来学长是在担心这个啊,”卞雪莉明媚一笑:“我在学校兼职做模特这么久,活动也参加了不少,虽然大部分都是给服装走秀,但偶尔也会有和异性搭档的时候。薛眠……他都清楚的,也很支持我的工作,所以学长别担心,他没事的。” 没事? 哪个正常男人能忍得了自己女朋友和别的男人搂腰搭肩,眉来眼去甜蜜兮兮? 除非脑子泡过水。 或者根本不喜欢。 不然怎么会…………等一下。 不喜…… 不喜欢? 被脑海里猛地闪过的念头给惊了一下,费南渡像是忽然点醒了什么似的,转过脸,以一种高深莫测、难以形容的眼神看了看正仰头望过来的卞雪莉,一时无言。 好像不小心踩到了某个被人为掩盖得很好的小坑,里面是满满的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 又像是一间门窗紧闭、密不透风的小黑屋里突然被人撬开了一条裂缝,透进一束意料之外的光,得见天机。 费南渡脸上波澜不惊,端的是一派祥和,只点了下头,道:“既然你们当事人都不介意,我也没所谓。动作你看着办吧,崔绍群满意就行。” “好的,学长,”卞雪莉甜甜应道:“那我站到你右边,手搭在你肩上,头再靠近一点,两个人对视着,这样跟崔学长要求的效果应该也差不多。” 费南渡“嗯”了一声,开始摆弄起手上的提琴来。 他握琴提弦的姿势教科书般的标准,前面说“不懂”只是随口一句敷衍崔绍群的话。这人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是小提琴、钢琴满级,只因这些技能都是家人强逼着学的,出于叛逆期的心理作祟,练归练,考归考,却始终提不起兴趣。 “喂!——” 见他们二人动作久久不就位,崔绍群急得扯着嗓子大喊道:“二位得快点儿啦!时间不等人,我们只有半个小时啦!——” 卞雪莉听到了,善解人意的朝崔绍群挥了挥手,做了个ok的手势。见崔绍群也比划了一下表示收到,这便投入情绪,从左边换到费南渡右手位,左手轻轻搭上他的右肩,另一手自然的扶在自己臂上,侧过脸仰起头,向这个比自己高出近一个头的男人露出一个堪比朝霞般灿烂的甜美笑容来。 费南渡当然注意到了。 除了发自内心的佩服这姑娘业务素质果然过硬,一旦投入到角色中,情绪转换简直是无缝对接,说笑就笑,说动就动,说春光明媚就真明媚得你只觉得晃眼睛。 但是不是…… 有点过了。 以费南渡二十二年的人生阅历看,眼前这姑娘此刻这般对自己笑得生如夏花绚烂,算算也不过才见第二次面,竟这么放得开? 以及那只搭在自己右肩上的手,拍照而已,也不是真拿他当拐杖需要找个着力点,用得着这么逼真?渡这么多力气过来,搭着不放不说,这手是不是太靠近了,都快摸到自己脖子了…… “可以,非常好!——” 摄影师小涵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朝这边喊:“男生,再把头转过去一点,面对女生,笑!对,幅度大一点,嘴巴张开一点,能露出牙齿是最好的!” 呵。 怎么笑还用你教? 我要对着这张脸笑得出来,还用得着酝酿这么半天? 费南渡冷冷瞥了一眼正端着个长焦单反的小涵,没作声,大发慈悲的配合着把头转了过去,目光自上而下,与眼前这位秀丽多姿的年轻姑娘于诡异的气氛中作了个心无旁骛的四目相交,唇角上翘,露出四颗贝齿白牙。 “好好好,非常好!就是这个感觉!甜炸了!——” 远处的崔绍群兴奋地拍掌喊着。 ※※※※※※※※※※※※※※※※※※※※ 怎么样费总,喜欢这个女模吗? 喜欢这个安排吗? 喜欢这份惊喜吗? 怎么样薛兄,喜欢这个男模吗? 喜欢这个奇遇吗? 喜欢这份悸动吗? 小毒君(抽一口烟):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爱你们~ 御岚8 虽然内心并不怎么接受,但受人之托,费南渡还是耐着性子,抱着有始有终的原则,配合崔绍群提出的各种要求,多拍几张,以便后期挑选一张最合适的。 旁边姑娘散发着甜蜜香氛的身体一直有意无意贴碰自己,不是幻觉也不是多心。费南渡放下琴,松了松胳膊,不动声色的扫了姑娘一眼,见她眉目含春,光彩照人,由内而外的明艳瑰丽气质无不章示着这是个多么不可多得的美人。 美人在怀本该是一桩令人心扉悦然的美事,但费南渡全程冷淡,就连与姑娘对视时的微笑都像是从模具里倒出来的一样,教条而规矩,达标但无感。 “非常好!”崔绍群把刚拍的照片挨个翻了一遍,终于心满意足:“每一张都很棒。小卞你不愧是专业的啊,摆的pose又自然又好看,搞得我都不知道该挑哪张好了。” “学长客气了,”卞雪莉也笑着,凑过去跟着看了看,嘴角不自觉的慢慢上翘,连眼睛里都盛着光:“主要是费学长配合的好,我只是跟着他随意摆了摆动作。” 听她提到费南渡,崔绍群这才从兴奋中回过劲来,赶紧点头朝男模致谢:“哎,谢了啊,真是帮了大忙了。我知道这事儿对你来说不容易,怎么样,就说薛眠的话对你管用吧!别人劝你肯定不买账,还得靠他才能说得动你这尊大佛啊!” 费南渡把琴递过去,顺手掸了掸右肩:“就这一次。” “放心吧,”崔绍群满意的打着哈哈:“没下次了。这回要是能拿第一,明年爱谁谁得奖,我们有一座奖杯就够了。 费南渡瞥了一眼小涵手里的相机,照片成片是什么样他一点也不感兴趣。诚如崔绍群所言,如果不是薛眠开口,他怎么可能会给一个不认识的社团当什么硬照模特。 但回头要是崔绍群真走运拿了奖,他也是发自真心的拒绝自己的脸出现在学校那块偌大的电子屏上。 所以他开口了:“还有。” “还有?”崔绍群愣了一下:“还有什么?” “照片p一下,”费南渡点了根烟:“别露我脸。” 这就有点难为崔绍群了。 本来他费这么一番功夫找费南渡帮忙就是看中他的人气,或者更直白点说,就是他这张脸。结果现在什么意思,照片都拍好了,却又不让放出来? 没这样的道理吧? “不是,”崔绍群有点懵:“你是在顾虑什么吗?哎呀,你别担心啊,我们社团不一定能拿奖的。就算能,照片也只是报幕的时候放一小会儿,最多十秒钟,不会有什么事的。” “误会了,”费南渡低着头吸了一口烟:“我说的‘p’,不是删掉什么,加点东西而已。” “加东西?”崔绍群和小涵两人都有些不解其意,异口同声的问。 “找个可爱的、搞笑的,或者凶神恶煞的大头贴,p上去,挡住脸。”费南渡看着他们:“这种‘加’。” “这……这tm也行?”崔绍群都呆了。 “我只答应拍照,”费南渡不欲多解释:“怎么使用决定权在我。要么p,要么删干净。” 崔绍群一时犯了难。 要说换成别人,他还能试图糖衣炮弹好说歹说哄劝一番,但面前这人可是费南渡啊,出了名的难搞又有性格。再说自己跟他交情也不深,眼下又是有求于人,实在不好太对着干或者过于强迫。 正当崔绍群犯难时,一旁的小风站出来道:“崔哥,我看这方法行的。你想啊,咱们社团最开始的初衷不就是标新立异与众不同吗?如果我们给费同学脸上p个狮子王,跟小卞美眉站一块儿,就能形成非常强烈的视觉冲击。美女与野兽,够标新立异了吧,绝对爆啊!” 咦? 换个思路好像还真是条出路啊。 崔绍群摸了摸头,觉得这办法行得通,既不让费南渡不高兴,照片也满足了自己的预想,两头都顾全,再好不过了。 就是卞雪莉这儿好像还差个说法。 不然多多少少有点不好意思。 “行,我没问题。”崔绍群点了点头,转身向正捧着相机翻照片的卞雪莉道:“小卞,你看……你能接受这个提议吗?” 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反正崔绍群见卞雪莉在听完自己这一句时,原本明艳如春的脸上划过一道暗然的失落,眼睫颤了颤,抿了下嘴,这才道:“没事的学长,我听大家的。” 语气倒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的甜丝丝,百灵鸟似的。 既然两位当事人都没问题,崔绍群自然ok。照片拍完还得赶紧修,五点前必须送到会务组,时间紧任务重,便没再多留,交代了两句后准备亲自跟着小涵去处理照片。 “学长,我能一起去看看吗?”卞雪莉突然喊住了他。 “当然能啦,”崔绍群停下脚步:“正好小卞你是专业的,平时上镜惯了,还能给我们提点意见呢。” 一直站在外围始终没说话的薛眠在这时走了过来,将手提包递给卞雪莉,问了一句:“你要去看修图?” “嗯,”卞雪莉点点头,语气有些憧憬又有些遗憾:“我就是好奇照片p好之后的效果,想提前看看。毕竟等评选揭晓的时候,如果音乐部落真的获奖,我可能也没时间来亲眼见证啦,所以想提前先一睹为快。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好吗?” 这要求并不过分,薛眠没有不同意的理由。他不想去看照片成品效果如何,何况听雪莉的意思也不打算让自己作陪,便没多说什么,只道:“好,不着急,我就在这儿等你。” 崔绍群打了声招呼后就带着人走了,走之前留了一袋下午刚买的新鲜水果给薛眠,怕他在这儿坐等无聊,让他打发打发时间。 薛眠拎着已经洗净的水果,坐在廊桥旁边的水亭里,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一个人发了会儿呆。 就在刚才,那短暂的拍摄也不过只持续了一刻钟左右,光天化日之下,旁观的四双眼睛全程都在盯着,还外加一部高清数码单反相机时刻“监视”…… 明明一切都很正常。 所以那些动作,那些神态,那些对视的微笑、眼神的交流,分明只是按部就班完成一个早就设计好的流程而已,没有任何问题。 可奇了怪了。 薛眠觉得心里别扭极了。 那些和谐友爱的画面里分明冒着一串又一串粉红色的泡泡,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个勾肩或搭背,甚至是调整姿势时不小心的轻微碰触…… 都让他越看越心烦意乱。 可越烦又越想往下看。 看看还有什么更过分的。 ……过分。 过分? 怎么会冒出这个词。 都说了那只是完成既定的流程而已,一切都是和谐美好团结友爱的,哪有什么过分? 哪里过分? 谁过分? 薛眠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思绪被迫中止,薛眠倏的回神,定了定心绪,转头看去,见费南渡正举着一个手机对着自己。 “……你干什么?”薛眠瞧着不太高兴。 表情恹恹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一副万物诸事都提不起劲来的样子,蔫儿了吧唧。 “薛眠,”费南渡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里的画面,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看我。” 如果费南渡会画画,也许他会更想用画笔记下镜头中人此时此刻的模样。 似是委屈兮兮的一张脸,微蹙着眉,耷拉着眼,连嘴角都是撅着向下的。但即便是这样,仍然掩盖不住哪怕一丝这张纯净美好的年轻脸庞下散发出的…… 吸引力。 心里忽然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像是火柴划过,带着微弱但又明显的温度,不见得能多发光发热,可却生动的存在在胸腔里,不熄不灭,一路淌过。 薛眠就这么看着他:“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拇指飞快点击,连拍了六七张看似都差不多、但总有微小表情变化的图像,费南渡很是满意的点点头:“这手机像素不比单反差,回头洗好了送你。” “……你偷拍我?”薛眠瞪他。 “非也,”费南渡一本正经的纠正:“正大光明的拍。” “骗谁?”薛眠起身就要去夺手机:“明明就是在偷拍,你给我。得到我允许了吗就拍我,肖像权没听说过啊?” 二人毕竟有近十公分的身高差在那儿,费南渡将手机举得高高,薛眠眼看着那黑色的手机在他白皙的掌间抓得牢牢,非得蹦起来才能够得着。 这可给他气坏了。 气汹汹的龇牙咧嘴,边嚷边跳:“什么年纪了还玩这招,无不无耻啊!给我,你快给我——” 腰上突然搂过来一条有力的胳膊,正跃动中的身体只觉猛地一震,没调整好方位,差点重心跑偏绊倒在地。 然后,薛眠就感觉自己被一股不轻的力道带进了一个宽大的胸膛里。 费南渡低下头,笑了笑:“再够,我就亲你了。” ……你! 你你你! 你这个疯子! 几天前那阴森漆黑的楼道里突然发生的一幕瞬间原景重现,巨浪一样的扑了过来,当时当刻身体里的所有感知在这一秒全部恢复。 香水味,绿灯光,压人的气场,抚过脸颊的温热手掌,以及那个莫名突然靠近、落在耳旁的…… “你敢!”薛眠一把推开了他,气急败坏的喊了一声。 “有什么不敢。”手机在掌上抛了两下,费南渡邪邪一笑,道:“没有敢不敢,只有想不想。只要我想,就是敢。” “别玩绕口令,”薛眠把手一伸:“让我看看你拍了什么,如果无伤大雅,我不会蛮不讲理的。” “好,”费南渡笑着看他:“可以给你看。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薛眠警惕的盯着他。 “礼尚往来,”费南渡说:“你帮我也拍一张,就给你看。” 这有什么难的。 薛眠想都没想,一口答应。 手机有锁屏,没密码打不开,但拍照功能可以不解锁就启动。费南渡把手机递过去,正好有点饿了,见旁边的便利袋里有几串青皮葡萄,像是洗好的,拎了一串出来,笑眯眯的站到廊桥边,一肘搭在石柱上,站得要多慵懒有多散漫,仰着头开始吃了起来。 薛眠无语的看着他:“你这样站怎么拍?拍你吃葡萄的样子吗?” “可以。”费南渡言简意赅,连头都没回一下。 “……”薛眠彻底无语,但既然模特都这么要求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便道:“那我开始了,你随意吧。” 初秋的风吹过来,体感上已经有点微凉。四周树叶沙沙作响,平静的湖面起了一层又一层涟漪,随波荡开,画出无数个规整的圆圈。有越冬的鸟儿飞过,停在水面上汲一口水,转动着灵巧的小脑袋左看右看四下张望,然后扑哧一声,振翅向蓝天飞去。 薛眠举着手机与眼睛持平,透过清晰无比的屏幕看去,那人悠闲的靠在桥上,侧着半张脸对着他,嘴角弯弯,笑得似乎很开心,连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但眉目依旧恣意洒脱。 不知道为什么,薛眠觉得自己无论何时看他,这人都是这般的自信飞扬。好像世上没有什么是需要皱一皱眉头犯犯愁的,一切都在他的可控范围內正常运转着,从无意外,尽在掌握。 薛眠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人最大的不同在哪里了。 费南渡拎着葡萄,手高高抬起举到头顶上方,从上而下将水果倒挂着往嘴里送。 动作很野,也很挑人,薛眠觉得如果是自己做,一定既怪异又蹩脚,完全不协调。但好像费南渡天生就是个不按章法出牌、不循规蹈矩着来的人,所以这动作安在他身上,竟是这么的和谐又…… 又…… 又性感。 对,就是这个词。 性感。 一颗碧绿的葡萄入口,表皮被舌头压开之后,甘甜的汁水瞬间爆破而出,灌满口腔。费南渡满足的闭上了眼睛,唇齿间的美味经过咽喉吞入腹中,这过程里,一节精巧凸出的雪白喉骨随之缓缓滚动,在细长光滑的脖颈上留下了一抹自此之后便注定了再难从某人脑海里消除的深深烙印。 望着那画面,薛眠眼中似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滚烫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度。 手上快门迅速按下,“嚓”的一声。 将一切定格。 ※※※※※※※※※※※※※※※※※※※※ 解读: 拍照的一刻某人动了心,第一次,真的来电。难得。 哦啦啦哦啦啦~~~ 下章:镜头切换回现代啦~周四or周五见哈! ——爱你们~ 前奏1 薛眠忽然觉得四周灯光有点太亮,他不想站在这样太亮的光线下,因为什么情绪都会无所遁形,被窥探得一干二净。 那些久远的回忆,想起或想不起,都不是他能再控制的了。 费南渡起身走到桌旁,端起那杯茉莉清。指腹刚触到杯壁,发现茶已经半热不凉,便径自走向餐厅,准备重新沏一杯。 “不用了,”薛眠知道他要做什么 ,开口叫住了他:“我不渴,不必忙了。” “现在不渴,”费南渡站在一排光如镜面的黑色烤漆流理台前,取出瓷杯,茶匙舀两勺新茶,加入热水,一套动作做得不急不缓,认真而专注:“一会儿谈事,也会渴。” ……好吧。 薛眠没有再争,走过去几步好方便接茶杯,免得对方泡好了茶还要再送到自己面前来,显得他多摆谱似的。 然而费南渡将茶沏好后却只是放在了桌上,转身上了楼:“书房谈吧,那里方便些。” 看着那道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的背影,薛眠张了张嘴,没说得出话来。 有一种感觉在他心肺里盘桓很久了。 算算看,自一别经年重逢以来,他们二人也见过几面了。但薛眠不懂,他不懂为什么费南渡对自己的态度是这样的。多变,又仿佛没变,让人捉摸不透。 犹记北京酒庄初见的那次,看他神态举止疏离冷漠,好像那场见面于对方而言不过是个毫不起眼的意外。那时起,薛眠就已经做好了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老死不相往来的准备。 可电视台再遇那次,他却莫名出现,还主动给自己包扎伤口。那神情,那态度,那不准旁人违逆说不的样子,让薛眠恍惚有一瞬间错当他们是不是又回到了当年。 再往后…… 再往后,意料之外的天台见面也好,如今这般直接进到了人家里也罢,对方又好像只当自己是一个纯粹的乙方,二人之间只有公事公办,只有合作愉快,再无其它。 薛眠不由反问自己。 反问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不也就是“再无其它”? 摇摇头,没再放任胡思乱想下去,端起茶杯上了楼。 书房外面连通一片观景阳台,远远看去,别墅区里到处都是树影婆娑。暖黄色的路灯星星点点,夜风轻轻吹着,头上一轮弯月被云雾遮了去,只洒下一点朦胧的白光。 阳台上置有沙发茶几,还有一面液晶屏。费南渡已经坐在那儿,屏幕上投影的内容正是白天会上卫澜向大家公布的收购方案。 薛眠坐了过去,位置与费南渡面对面。 打开提包,取出笔记本电脑和录音笔。费南渡侧着头,手指搭在嘴角边,对着屏幕上的几行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方案都看过了?” 薛眠虽然不是云汉的员工,但因为非凡与云汉已经签订过保密协议,所以工作中涉及到的文件、影像等资料,只要不是刻意加密不对外的,他都被开放了权限,可以全看到。 薛眠点了下头,“嗯”了一声,打开面前的电脑,把录音笔调到准备录音状态。费南渡听到动静,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需要录音?” “职业习惯。”薛眠垂着头答了一声,想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费总介意,可以不用。” “没事,”费南渡叫停了薛眠正准备关掉录音笔的动作:“按你习惯来吧。” “好,”薛眠铺好笔记本,按下了录音键:“那现在开始。” 关于收购方案本身,目前来看已经没有更多需要修改的地方。加上薛眠一周以来没日没夜的耕耘,该考虑的、该顾全的地方都已经做到极致,除非方案被彻底推翻,否则以他做的准备,足以应对接下来的翻译工作。 但庄思辰提醒的对,书面内容薛眠是做全准备了,可主发言人的临场发挥也是谈判过程里必不可少的一环。所以提前了解清楚发言人会针对方案作出哪些提问回答,抛出哪些观点决策,于薛眠来说确实很有必要。 “不必紧张,”费南渡按动手上的翻页笔,目光始终落在一页一页往后过的内容上:“方案做得很好。我的发言不会跳出太多,你按既定的来就好。” 不会跳出太多? 那……那我今天来这里和你沟通还有什么必要? 薛眠从笔记本里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视线里落入一张安静无恙的侧脸,轮廓分明,戴着眼镜,光洁的额头上搭着一捋黑色的碎发,应是被风吹散的,以致背头的发型稍有微乱,不再那么一丝不苟。 但也正因如此,这人的脸庞不再像前几次看到的那般高冷疏离难以亲近,反添了一分平易近人。 “既然这样,”薛眠清了清嗓子:“我没什么问题是要问的了,看费总有没有要交代的吧。” “谈不上交代,”费南渡一条胳膊搭在沙发上,忽然回过头来看着薛眠:“但有个问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 虽然薛眠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有此一问,但还是点了下头:“请说。” “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费南渡转着手里的翻页笔,不疾不徐道:“你认为,花数亿美金收购一家游戏平台公司,值不值得?” 游戏行业在薛眠大学那个年代,于中国市场来说只能算是刚起步不久,远没达到全民热潮的高度。毕竟那个年代连手机都只是3g网络,能玩的网络游戏仅指电脑pc端那些。但这么多年过去,科技的进步日新月异,如今再提“网络游戏”,已不再单指pc端,手机游戏更是占据了半壁江山,实属热门大兴行业。 何况这么多天的会议跟下来,薛眠也了解了不少关于游戏产业的热知识点,要是问他游戏公司值不值得收购,至少云汉瞄准的这家新加坡公司,薛眠觉得无有不可。 “值得吧,”薛眠低头喝了一口茶,语气周正从容:“据我所知,卫总他们已经做了详细的行业尽调。skyrocket实力出众,开发的游戏很受欢迎,如果能拿下并好好运营,想来起码不至于亏损。” “何以见得。”费南渡问。 “skyrocket旗下共开发有七款网游,两款进入全球排名前五十。注册玩家数超过两百万,连续三年每年呈13%的比例递增,去年全年营收入更是高达七千万美金。”薛眠望着他:“难道这些不足以证明其实力?” “卫澜的尽调很充分,”费南渡点了一支烟:“你的提炼也很到位。不过除此之外,有没有别的可再想想?” “……别的?”薛眠皱眉,不解其意。 “没事,”费南渡吸了一口烟,微微摇头:“本来也不是该由你去解决的问题。” 薛眠听得一头雾水,正不解间,费南渡已经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下扩音键。随着两声短促的提示音,电话很快被接听。 “哎,费总您好,是我。”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薛眠再熟悉不过,正是收购小组的组长卫澜。 “方案我在看,”费南渡看了一眼屏幕,淡淡道:“做得不错,没有大问题。” “谢谢费总,”卫澜的声音听着像是松了一口气:“都是大家群策群力想出来的,还请您多指教。不过为防万一,我还是建议做一个plan b,以免临时出乱。” 一般如果遇到交易额过大的项目,云汉內部都会做一个备份计划plan b。所谓东边不亮西边亮,最终目的是促成合作成功,宁可提前多花一倍的精力做个备份,也好过中途遇事临渴掘井,反而影响大局。 “不必了,”费南渡言简意赅:“就这一套,不用备份。” 既然大老板都发话了,卫澜也没多说其它,道了声“好”,试探问:“那您找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交代?” 费南渡掐灭了烟,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明早到公司后,你来负责召集专题会。通知法务部、财务部总监出席,易总如果不忙,让他一起参加。” “明白,”卫澜道:“我会通知诸位准时参加的。那费总,这专题会的议题是……” “核算收购成本,”费南渡关掉了投影:“按这个通知。” “收到。” 挂断电话,费南渡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眉头蹙着,看上去不太舒服的样子。薛眠全程看着,心下微动,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费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费南渡起身往书房走:“你坐一会儿,我去拿点东西。”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薛眠皱了皱眉。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种很奇怪的、很不踏实的感觉渐渐在心头笼罩开来。 费南渡并未在书房停留,而是直接走出房间上了楼。薛眠越看越觉得哪里奇怪,放下笔记本,悄悄跟了上去。 诚然,他不是个跟踪狂,也不认为自己有这方面的潜质等着被激发。只是被心里突然涌上来的不安和怀疑充斥着,似乎有个什么秘密,就藏在费南渡正要去的地方,而他本能的觉得这个秘密…… 自己需要知道。 然后,身随心动,一步一步向三楼走去。 ※※※※※※※※※※※※※※※※※※※※ 显然就是想见见薛哥哥啊,不然大半夜的喊他来干sa? 费哥都已经说啦,自己的发言不会跳出方案本身,也就是绝不给薛哥哥添堵,绝对游走在红线之内。喊你过来做所谓的交流,就是想看看你。 哈哈哈~~~ ——爱你们~ 前奏2 刚上楼,薛眠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巨大客厅,比一楼还大,应该是连同餐厅、厨房对应的位置都被含在内,所以面积非常大。 但也非常空。 除了沙发、茶几、简单桌椅,以及一套家庭影院,别的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毫无生气。 客厅里铺着软软的浅灰色地毯,脚踩在上面没有任何声音,正好方便薛眠“跟踪”。其实也不用跟,只看这一层哪个房间是亮着灯的,就知道人是去哪里了。 薛眠沿着灯光走到一间房间前,门半掩着没有合上。站到门口,直到此刻心里才开始升起一股犹豫的徘徊。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他知道这行为很不应该,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跟随本心。 所以本心,你是怎么了,干嘛要这么鬼鬼祟祟的跟…… “哐啷”一声清脆爆响,好像房间里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薛眠一惊,又不便直接推门进去,只好透过门缝漏出的光亮朝里看去。 是一间卧室。 落地玻璃窗外夜色朦胧,深蓝色的窗帘合了一半,遮住半轮月。床很宽,铺着深灰色的天鹅绒被子,床头柜上置着一盏台灯,光亮就是它发出来的。 视线掠过大床,薛眠继续寻找声音源头,以及那个进了房间后就好像消失了的…… ??? 床尾处……那、那是…… 有人跪倒在地上? 是…… 是费南渡?! 脑中轰的一声爆响,想也没想,薛眠推开门冲了过去。 “你怎么了?” 房间光线微弱泛黄,周遭没有任何声响,一片沉寂。薛眠半跪着,一脸焦急的问。 西服已经脱下丢在一边,衬衣纽扣解开了两颗,裸露在外的脖颈上遍布凸起的青筋。费南渡跪在地上,旁边是被打碎的杯子,碎片溅了一地,还好没有伤到人。只见他一手死死撑着额头,另一手紧攥着个东西,攥得骨节弓起,指腹都发白。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整张脸上泛着非常不健康的白。他埋着头,薛眠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急切的喘气声,一口一口,甚是艰难。 “说话啊!”薛眠急了,扶着他想要将人带起来:“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病了?” “别……”费南渡垂着头,声音沉弱艰难:“别动我。” 薛眠怕他是哪里摔到了所以不让碰,赶忙撤开手,可又不能什么都不做,只得压了压情绪,缓声问:“好,我不动。你……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费南渡依旧撑着额头,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门外:“帮我……倒杯水。” “好、好。”薛眠赶紧起身冲到客厅茶几前,那里有现成的矿泉水和杯子,他刚刚上楼时看到了的。 矿泉水没开封,薛眠拧着瓶盖,不知是不是心里太慌的原因,瓶盖怎么拧都脱手打滑,气得他暗骂了一声,抓起一张纸巾贴在掌心里才把瓶盖拧开,倒了大半杯水又疾步返回房间。 “水,”薛眠把杯子递过去:“然后呢?” “然后……”费南渡沉沉喘了两口气,慢慢道:“你先出去。” 出去? 薛眠瞬间就明白了。 他让自己出去,即是说,后面的事他不想被自己看到。对吗? “我不,”薛眠盯着他,语气强硬:“我不出去。你有什么事是不能被人看的吗?” 费南渡另一只手里攥着的,是一个药瓶。 薛眠第一眼就看到了。所以他更不能出去。 费南渡在吃药。 什么药? 什么病能让印象里一贯强健的他难受如斯,面色惨白,浑身冒汗,连呼吸都变得这么艰难辛苦? “……出去吧,”费南渡轻声说:“别怕,没事的。” 薛眠从来不是个愚昧乖巧的人,那些所谓的乖顺不过是世人自认为看到的他的样子,他心里住着头雄壮的狮子,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坚持,更有自己的判断。 一把抓过那瓶药,也没心思去看是什么药,直接问:“几片?我帮你拿。” 按二人正常的力量博弈,薛眠是不太可能从费南渡手里夺下什么东西的,但谁让这会儿对方处在身体不适的下风,薛眠轻松抢走药瓶,甚至都不及费南渡有所反应。 头疼欲裂,四肢百骸犹如被火烤着似的,又如过电,又撕又扯,锐痛难当。目眩神迷之际,费南渡没再坚持,吐了一句:“三片。” 薛眠迅速拧开瓶盖,倒了三片黄色的药丸到掌心,连同杯子一起递过去:“先吃药,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我不多嘴。” 费南渡接过水杯,拿走药片,终于抬起了一直垂着的头。 一张几乎被汗水洇湿的脸,白的像纸,连一贯偏红的嘴唇都一下子失了血色,变成淡淡的粉红色。眉头紧紧锁着,眼睫微微发颤,看得出来此刻身体非常痛苦,如煎如熬。 然而除了这些,薛眠似乎看到有哪里不太一样。 已经摘下镜片的漆黑眸子里,那双瞳孔不再如往日般熠熠有神,散发着睥睨的光。此刻的它们是暗淡的,是晦涩的,甚至是难以聚焦的,没有一丝神采。 就那样无力的睁着,但…… 就好像是……看……看不见。 看不见。 看不见???!!! 一颗本就悬着的心仿佛被人拿着斧头狠狠一劈,踹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中,如堕冰川,浑身发凉。薛眠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牙关都在咯咯作响,他不可置信的、近乎是失智的望着那双眼睛,看着费南渡仰起头,把药片和着水一口吞了下去。 鬼使神差,他抬起自己颤抖的左手,举到二人面前,然后伸至费南渡那边,在他眼前小幅度的挥了挥…… 但,没有…… 没有…… 任何反应。 没有任何…… 没有…… 没有……没有反应!!! 砰地一声,薛眠全身失重,跌坐在地上。微张着嘴,盯着那双看上去再正常不过的眼睛,开不了口说半个字。 一声动静惊到了费南渡,放下水杯,下意识抬手按在额头上,修长的手指挡去薛眠的目光,也遮住了那两泓漆黑深潭。 “吓到你了。”他说,语气是温和无恙的安静:“没事,一点小……” “你……眼睛怎么了?”薛眠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没怎么。”费南渡立刻作答。他手抵着眉头揉了揉,淡声道:“你先出去吧,到楼下坐会儿。” “你在怕什么?” 薛眠直直盯着他,眼中泛出条条猩红血丝,声音冷得裹着冰块似的:“这么一直赶我离开,你在怕什么?怕我看到什么?” “想多了。与你无关。”费南渡收了方才的温和,声音冷硬又干脆。 “所以呢?”薛眠一寸不让:“与我无关,所以我别管是吧?好,好,就当我有病爱心泛滥了。我只问一句,最后再问一句,你这……你眼睛到底,怎么了?” “轻微弱视。”费南渡闭着眼帘,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语气也缓了过来:“别这么凶,我现在是个病人。” 很好。还能张口就来的开玩笑。 薛眠眉头依旧紧紧蹙着,问:“怎么弄的?” “最后一句已经问完。”费南渡放下杯子,手撑着床尾站了起来,睁开眼睛,慢慢眨了眨,等着视线自我恢复:“下去等我吧,一会儿就好。” 薛眠盯着他,没说话。 轻微弱视。 怎么会有轻微弱视? 以前从来没听他说起过,那该是什么时候得的?这病能好好的就找上门吗?如果是轻微,怎么发病这么突然,而且视力退化得这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 就失明了一样。 连自己在他眼前挥手这样近距离的动作都看不到。 薛眠越想越匪夷,越想越诧异,心跳都是乱的,后背冷汗热汗交替着一阵一阵,目光不受控的追随着那双似乎还没恢复视力的黑眸。 费南渡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将身体转了过去,留下一个背影对着薛眠,缓了缓,才道:“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应该还是在一如既往恨着我的。可你这样,不像是在恨一个人。” 顿了顿,片晌才继续道:“薛眠,记住,对于我,不要有任何关心,一点都不要有。” 一点都不要有。 哪怕我有多期待,多渴望,哪怕我曾经多想要。 也一点都不要有。 佛家说因果,说缘起缘落,说今日果乃是昨日因,说缘生如梦起缘灭如梦碎。 你是一个特别美好的梦。 我本该能一直将这梦做下去,连醒的一天都不会有,更何况是碎掉。 但你最终,还是碎了。 是我亲手打碎了你,剩一地残渣,别说拼回原样,连捡起来都已是不能。 所以,藏好你所有的好,收起你所有的善良,保护好自己,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哪怕一丝半毫的关心或热情,不值得。 我不值得你这样。 十年了,你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好。 十年了,我们还能再见,对我来说,够了。 “回去吧,”费南渡说:“好好工作,别想其它。” 良久,久到费南渡视力还没恢复,正准备转身去听对方动静的时候,还未动作,就听一声重重的摔门声破空传来—— “咚!”的一声。 四周重新恢复死寂。 ※※※※※※※※※※※※※※※※※※※※ 前期有铺垫的,费哥的“眼睛”是关键。 ps:费哥不是瞎子好不啦,是轻微弱视好不啦!!!(他自己说的) 薛哥哥:不要面子的吗?我这么一高冷小眠羊,让我抓狂是几个意思啊!!! 费哥哥:喜欢我,没道理,我懂。 小毒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要加油!要上啊!评论区都急了~~~ ——爱你们~ 前奏3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家。 坐在车里,导航的声音时断时续。或许是出于一个司机的驾驶本能,不带大脑不带思考,摸着方向盘踩着油门,在或疏或堵的车流里过街穿行,最终还是能将自己安全带回家。 浴缸里放满热水,冒着肉眼可见的白雾。像个木偶似的跨进去,脚下打滑,不慎摔了一跤,后背直接撞在坚硬的池壁上,立刻青了一大块。 薛眠眨着眼睛咬咬牙,疼得几乎能淌出眼泪来。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张脸上写满了颓废丧气,还有一点类似失魂落魄的味道。 今天之前,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像一条轨迹清晰的单行线,没有转弯也没有岔路口,方向明确,目标唯一,与之配套的所有人或事都有条不紊,都很合规,都不会透支他任何多余的时间或情绪。 然而人活一世,可能都会有几个被打脸的时刻。 而往往这样的时刻都不是靠测算得来的,它们是你过去不经意埋下的“隐患”,随着时间的推移,从耿耿于怀到逐渐释然,从释然到遗忘,从遗忘到好像从来都没发生过。 可你千算万算,独独漏算了“命运”二字是无有规律的。 当你以为“从来没有发生过的”突然出现了,它们会不问你意见的唤醒某些久远的身体感知与记忆,然后什么拒绝、什么憎恶、什么害怕、什么躲躲藏藏犹豫不决…… 都会在一个特定的事件面前让你所有情绪瞬间反转,让你体尝什么叫作“自欺欺人”。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费南渡那样无力的跪倒在自己面前,薛眠非常确信笃定自己是一直记恨着这个人的。切肤之痛的那种记恨,恨其生,恨其死,恨今时相遇,更恨曾相识。 然后,如君所见,他被打脸了。 直到现在都清楚的记得当时自己扑过去跪在地上,跪在他旁边的时候,身体抖成了什么样,心脏又乱成了什么样。 水温偏高,身体渐渐下沉,热流漫过头顶,再一次憋气,不知这回能不能突破上一个极限。 眼睛刚一闭上,黑暗中就浮现出一幕画面。 夜色很暗,但有月光,场地很开阔,喧闹的人声鼎沸不休,有男也有女。一辆被砸得面目全非的跑车停在路边,带着血的玻璃碎片散了一地,立刻有人咆哮的骂着,有人大哭,还有人冲过来将自己死死拖开…… 手机铃声打断了模糊飘摇的发抖记忆。 薛眠从一池温水坐起来,浑身水珠不知是汗还是其它,一看来电名,微微皱眉,但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陈阿姨?”他走出浴缸。 “小眠,还没睡吧?有没有打扰到你啊?”电话那头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声,听上去约莫五十出头,嗓音柔软和缓,很是慈爱。 “没事,”薛眠似乎猜到了什么,弯着唇角笑了一下:“是不是又闹了?” “可不是嘛,”陈阿姨也在那头笑:“太皮了,越大越爱闹,跟你小时候可太不一样了,我这把老骨头都快给他折腾散架了。” “抱歉,”薛眠摁下扩音键,一边穿睡衣一边道:“这段时间忙着工作,没来得及过去看你们。他是不是生我气了?” “是有点不高兴了,”陈阿姨说:“都跟我嘟着嘴念叨好几次了,说你怎么不来看他,是不是不要他了。哎哟那张小嘴哟,别看才5岁的人,现在可能说了,吧嗒吧嗒的,没个停歇的时候。都不知道那些话是打哪儿学来的,好玩的很呢。” “是吧,”薛眠笑了笑:“那您把电话给他,我来接接招。” “快别了,”陈阿姨笑道:“气着呢。一听我给你打电话,以为我要告状,小东西直接往房里跑,门一关,到这会儿都没出来。” “好,我知道了,”薛眠走出浴室,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您跟他说,我……下周晚点过去。这周要出趟差,去国外,大概三四天才能回得来。到时候下了飞机直接过去,提前给您打电话。” “行,你忙你的。”陈阿姨笑着说:“放心吧,一个奶娃娃我还带不住嘛。就是好几天没看到你了,问问你怎么样。最近天气忽冷忽热的,你要多注意身体啊。” “嗯,会的,”薛眠坐到办公桌前,打开了笔记本:“您也多保重,有什么缺的就说,我让李爵帮送过去。” “不缺不缺,”陈阿姨赶紧拦住他:“快别让小李跑啦。那孩子上班也辛苦,哪好意思给人添麻烦。你每个月给我的开支费都用不完的,隔三差五还买好些东西寄过来,我要是缺什么了肯定跟你说,你就别操心我们这儿了。专心上班吧,照顾好自己,啊。” “好,”薛眠收下关心,微微一笑:“那您有需要记得跟我说。行,您早点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快休息吧,”陈阿姨笑呵呵:“我们老年人是熬不动夜了,你也早点睡,别忙太晚。” 挂断电话,薛眠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心下一动,点开相册,翻到一个专属命名的文件夹。 里面保存的内容不多,只有五张照片。背景不一,出镜人物也不同,但每张上都有同一个人。从只能被人抱在怀里的小小一只,到可以自己下地走路。一张圆嘟嘟的脸蛋,黑的像玉珍珠似的瞳孔,牛奶白的皮肤,笑起来有一对精巧可爱的小虎牙。 最近一张拍摄于两个多月前,正是冬末春初,照片上的人穿着一身天蓝色的叮当猫针织衫和牛仔裤,慕斯蛋糕糊了半张脸。 那是他的五岁生日派对,照他的意思邀请了全班小朋友来参加,场地布置得很可爱很卡通,都是孩子们喜欢的,当然也包括他。 眼睛突然一涩,鼻头也跟着酸了一下。薛眠关掉相册,将手机放到一边,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的夜色出了会儿神。 次日一早,办公室里,薛眠一边做着功课一边等座机铃声响起。然而眼看已经过了每天固定开会的时间,电话依旧没响,不禁有些微微泛疑,猜想是不是方案出了问题,卫澜团队正在加紧调整修改,所以暂时不需要自己到场? 但明明昨天在费宅,费南渡给卫澜的电话里交代得清楚,今天不但例会照开,而且连参会人员都做了特别指定,怎么突然就没了消息。 还是说…… 是他身体出了什么状况,所以临时取消了? 一想到这里,薛眠顿时就有些坐不住了,犹豫了几秒,想想还是拨通了小组随务助理沈桓的电话:“沈助理,早,请问今天的晨会还开吗?” “啊,薛老师抱歉,”沈桓的声音听上去很正常,不像有什么突发情况:“瞧我这脑子,忘了给您打电话说一声了。是这样的,今早的晨会临时改成了高层专题会,我们都不用参加,小组里只有卫总去参会了,这会儿还没结束。您是找他有事还是……” 呼。 薛眠松了口气。 既然会议已经开着,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高层专题会……也对,看费南渡昨天点名到会的几位,个个都是云汉高层核心人物。自己毕竟身份属外,这样的会确实不适合参加。 “没事,只是确认一下。”薛眠手里捏着一支笔:“那我先在办公室等,如果有事,烦您再通知我。” “好的好的,您辛苦了,如果有事我第一时间跟您说。” 在办公室里干坐了一会儿,薛眠拨通了李爵的电话,还没等他张口,对方那一百八十分贝喇叭似的声音就噼里啪啦砸了过来。 “师兄,师兄你可算想起我了!” “嗯,”薛眠应了一声,翻开手边的一本地理杂志:“最近怎么样,有看我给你留的资料么?” “看了看了,你放心,我可乖了,不信你问崔叔,他给我作证!” “下个月的考试努力点,”薛眠说:“别再给机会你崔叔到你父母面前告状,不然我也爱莫能助。” “绝对不能,”李爵只差指天发誓了:“这回要是考不下来,都不用等崔叔动口,我直接一张机票把自己送走,也不在你们跟前晃着烦你们了,真的。” 他们说的考试是每年非凡针对所里所有还未晋级“独立译员”的小白们特地设立的专业测验,旨在为译所选拔后备力量,挑选其中有潜力、有资质的晚生后辈进行定向培养,帮助他们更快的踏上独立翻译之路。 虽说这测验只是公司内部的一场考试,但难度系数不比全国译考简单到哪儿去,含金量还是挺高的,因此才会让薛眠这么特意叮嘱,希望李爵今年能一举考过。 “别贫了,”薛眠道:“交给你一个任务,得空了再办。” “什么任务?哎不管什么任务师兄你尽管吩咐,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的!” 薛眠打开电脑上的一个购物网页,边浏览边道:“最近乐高有一款新品,仿真博物馆。官网没货了,你替我看看专卖店还有没有,有的话买一套送……” “知道知道,送到你家小魔王手里!”李爵在那头放浪大笑:“不是我撑大说你啊师兄,你这对孩子也太暖太贴心了!要是平时肯分十分之一的爱心拿出来交个女朋友,何愁不脱单啊!” 所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好了伤疤忘了疼,说的大概就是李爵这一号人了。薛眠无奈摇头,假意警告:“最近是不是工作太少?那一会儿给崔总留个言,这周末你留公司加班吧。” “别别别别别啊!”李爵赶紧求饶:“我就是嘴欠,师兄你跟我一般见识干什么呢。行行行,我这就闭嘴,下了班就去给你买。要是云州也断货了,我就是连夜打飞的去乐高总部也肯定给你办成了!” 要说李爵就是有一点好,特别能带动气氛,跟个开心果似的。薛眠笑了笑,没再逗他,交代了几句别的后就收了线。 今天外面的阳光格外好,气温也稳步爬升,望着月牙湖畔芳草丛生绿树成荫,清澈的湖面上已经星星点点的铺开了碧绿的荷叶莲尖,花叶相映,风光甚好。 夏天要来了。 ※※※※※※※※※※※※※※※※※※※※ 夏天就要来啦~~ 虽然怕热怕晒,但是说不上来,总觉得这个季节是个特别积极向上有希望的季节。 难道是日照比较多? 白天的辰光比较长? 光线充足? 人都很躁? 哈哈哈哈哈哈…… 别问我孩子是怎么肥四!!! 不会回答的!!! 哈哈哈!!! ——爱你们~ 前奏4 薛眠最终没等到沈桓的通知,但却接到了庄思辰的电话,告知他飞新加坡的机票已经订好,稍后就会发到他手机上。同时护照、签证等一系列手续也都由行政部代劳,所以这几天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保证充足的睡眠休息,以最佳的精神状态随收购团队出发,于后日启程前往新加坡。 薛眠得了空闲,正好手头几个case还缺一点收尾,这两天便没去云汉,留在了非凡处理工作。 “怎么样,”崔绍群一脸笑眯眯的敲开了他的办公室,捧着一个切好的果盘进来:“一个多礼拜没见了,快让我看看有没有重压之下被折磨逼疯。” 薛眠正埋头在一堆密密麻麻的资料里,几天不见崔绍群,倏的一看,脸盘子至少激增了一圈,泪沟都挤出来了,目测得贴了不下五斤肉膘。 “你这几天吃什么了,”薛眠诧异:“激素么?” “滚蛋,”崔绍群啐他:“辟谷辟过了,有点反弹,你少胡扯。” “哦,”薛眠埋下头写字:“有事?” “你看看你这态度,”崔绍群把果盘往他桌上一扔:“老板亲自过来伺候,您老人家还摆着一张性冷淡的臭脸给谁看?来来来,别写了,拾掇拾掇给爷笑一个。” “你有病?” “你有药?” 崔绍群根本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什么招数统统都能接:“行了,不跟你瞎耽误贫嘴。我问你,你哪天飞新加坡?要不要带个助理一起?我看李爵自从跟了你之后大有长进,要是云汉那边不介意多包个人的机票住宿,你把他也带上锻炼锻炼。人爹妈最近盯我盯得紧,隔三差五就来个电话,昨儿晚上还上我家里去了,搞的好像……” “他如果愿意去,我没意见。”薛眠喝了口水,余光扫了一眼面前不太新鲜的果盘:“……这放冰箱几天了,拿来给我清肠?” “我靠?你这去了一趟大企是了不得啊,嘴巴是一天毒过一天了啊!”崔绍群拈了两颗樱桃往嘴里丢:“别岔开话题,既然你没意见,我就通知他准备了。” “等等,”薛眠看着他:“这事你问过他本人意见了没有?” “这还用问?”崔绍群一屁股扎到沙发里:“他不一向都跟你的跟屁虫似的,什么事都唯你马首是瞻,你往哪儿他走哪儿?我看他巴不得这么个好机会呢。” “未必。”薛眠道:“下个月的内部测验,他很看重,之前电话里聊过几句。” “哟,”崔绍群吃了一惊:“看不出来那小子还有这份上进心?” “所以,我的意见是让他留下备考。”薛眠道。 “唉,他要是能把这关试考过了,那当然是最好的。”崔绍群啧了一声,想想又笑了笑:“真不容易,这李家少爷也有浪子回头钻研正道的一天,不枉你这么一路提点了。” “李爵底子不错,缺的只是机会。”薛眠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事?” “赶什么人啊你,”崔绍群递了根烟过去:“再聊会儿。诶,”身体往前凑了凑,一脸八卦的问:“你跟那个……见到面了吧?” “哪个。”薛眠不想接茬,干脆回避话题。 “少来这套,”崔绍群点了烟,拿起一个苹果啃起来:“你当云汉没我眼线?听说你去上班的当天那位就坐着早班机赶回来了,横跨大半个太平洋,落地前可是飞了将近十个钟头呢。” ……飞了将近十个钟头? 那天在天台见到他,原来竟是坐着长途飞机刚落地? 薛眠低着头盯着笔下的字迹,情绪掩饰住了,没让崔绍群捕捉到什么,只淡淡道:“既然是上/门/服务,早晚会见到。而且,这不是你意料之中的结果?” “我可不敢意料你,更不敢意料他。”崔绍群吸了一口烟,边吞吐边若有所思:“说真的,我都没想过会有这一天,你俩还能再遇上。毕竟当年……” 忽然打住,没再往下说。 偷偷瞟了一眼对面,见薛眠低着头没事人似的继续写写改改,松了口气:“诶,好奇问一句,他现在怎么样?做了这么大企业的领头人,虽然上面还有个当董事长的老爸,但听说那老爷子已经处于半隐半退状态,简政放权,整个集团都在过渡期,估计最多一年就能全交到他手里……啧,想想也是压力山大啊。” “感叹完了?”薛眠实在有点受不了这人一旦八卦起来就没完没了的样子:“我还有事,老板你没活要干的吗?” “啧,”崔绍群夹着烟头指指他:“你这人啊真是没劲透了,聊几句怎么了,又不是要你的命。行行行,你忙,你忙好吧,爷还不伺候了呢,告辞!” 其实崔绍群心里也清楚,反正如果跟薛眠聊天,只要聊到的话题有关于那个人,过不了三句指定翻脸。趁这小子还没扔东西赶人,他还是先全须全尾的撤退好了。 走到门边准备开门,身后突然传来个声音:“……等一下。” “干嘛,”嘴里叼着烟,崔绍群扭头挑衅一笑:“少爷还有何赐教?” “要是能放正经点,”薛眠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可以考虑再收留你五分钟。” “滚吧,少来。”崔绍群摇头晃脑往沙发里一坐,勾了勾唇角:“瞧瞧你那样,难受不难受。说吧,是不是有事要问。” 这小子,有时候是拧巴了点,还带着点别扭的不痛快,遇事儿了第一反应就是把什么都藏起来自己扛。可崔绍群看得出来,他不是真的圈地为营画地为牢,只要能攻破他内心深处的那层网障,表露真心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所以他看得透透的,臭小子接下来想问的,一定跟那人有关。 果然,薛眠缓了缓,终是开口道:“他……你后来有联系过没有?” “哪个他?”崔绍群明知故问,一脸看戏:“什么时候的后来?” 就知道跟这人说话没个正经可循,薛眠瞪了他一眼:“有完没完?” “没完,”崔绍群叼着烟笑:“很好玩。” “行了滚吧,不问了。”薛眠直接挥手驱客。 “别啊,”崔绍群继续坏笑:“你不问,我还偏想说呢。怎么,这是忽然想通了,想关心关心那位几句了?” “不闹,行么?” “行啊,不闹。”崔绍群掐灭了烟:“想知道什么,哥哥今天大发慈悲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他收起玩笑脸,总算有了几分能认真谈谈的样子,薛眠考量了一下措词,这才开口:“别的……我不问,就问一件。他眼睛……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眼睛?”崔绍群皱了下眉:“他眼睛怎么了?” 虽然崔绍群混的是翻译圈,但鉴于业务需要,常常会与其它企业打交道。俗话说做生意人脉为先,人缘就是资本,所以大学毕业后崔绍群并未断了与同袍们的往来,尤其是他那一届里但凡稍微出点名的同学,或多或少都有生意挂钩,因此对众人后来的发展要比旁人来得清楚些。 尤其包括发展得最好的那几位。 但故事总有例外。 比如费南渡。 虽然费南渡足可算是“发展得最好的”里面的最好,但因为当年情况复杂,后来费南渡去了国外,崔绍群也只是辗转从别人口中零零碎碎听过一些他的事,且大多以云汉集团为背景,附带着提到了几句这位少爷,也都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不可考的旧闻,做不得数,所以崔绍群也没当回事去听。 这会儿薛眠冷不丁的抛出这么一个问题,崔绍群一时真没反应过来,愣了愣,又确认了一遍:“你是说的……费南渡没错吧?” “是,”薛眠懒得兜圈子,开门见山:“就是他。好了么崔老板,有话能明说了吗?” “别动气啊,”崔绍群摸了摸下巴:“又不是故意吊着你,我是真不知道你说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儿。干嘛,他眼睛坏啦?怎么坏的,没听谁说过啊……瞎了吗?还是少……” “够了。”薛眠打断了他。 不知道怎么了,一听崔绍群嘴里蹦出“瞎了”这两字,心脏就跟着猛颤了一下。一股小刀划过心肺似的锐痛感扑面袭来,不严重也不伤人,但鱼骨头一样的梗在那儿,难受得紧。 “……不、不会吧?”崔绍群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还真瞎了啊?!我的天,这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没瞎。”薛眠已经不想再聊,抬头看了他一眼:“能别咋咋呼呼的么,我说他瞎了?” “那你说什么眼睛,什么眼睛怎么回事……”崔绍群咳了一声:“到底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没,”薛眠突然感到一阵无力的疲惫,搭着脑袋揉了揉太阳穴:“算了,你不知道就不问了。有机会……我自己查吧。” “查?” 崔绍群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你侦探啊,还查?话说不过才去了个把礼拜,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对这姓费的这么上心了。啧,也不知道前几天是谁叫着喊着死活不肯去人家地盘,这会儿又变脸似的还查上了。喂,臭小子,你该不是……” “行了,”薛眠呼了一口气,举手投降:“是我错了,不该把你留下来聊什么天。门没锁,老板再见。” “靠?” 崔绍群一脚蹬上办公桌,气气囔囔的喊:“拿我消遣呢是吧?得,我看有病的是你,你丫才该找个医生看看你这精神分裂的样子。还有,费南渡居然瞎了?这他妈什么劲爆消息啊,太刺激了!我等不及你查了,一会儿就托人打听打听去,有意思啊!” 一番嗨毕,崔绍群大摇大摆,吹着口哨出了办公室。 人一走,薛眠瞬间泄了气似的倒回椅子里,椅背一转,望着外面烈日炎炎的大好晴空,无端陷入了一场难以自拔的失神中。 ※※※※※※※※※※※※※※※※※※※※ 他为了见你连飞十个小时的早班机回来,但三句没说完你就生气的走掉了。 ——to 薛哥哥 别人说你瞎了,这个字他不能听,话没说完就烦躁的打断了,不愿信也不愿别人说。 ——to 费哥哥 下章:准备出发咯~~~ ——爱你们~~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吉祥三宝、都挺好没烦恼、像一块滚石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前奏5 云州机场全年忙碌无休,因为是长三角枢纽空港,开辟了多条直飞全球各地的航线,出入境很是方便。 薛眠到的早了点,准确说是早得有点过了。按理11点的航班提前一个半小时到达机场是绰绰有余,但他昨晚没怎么睡,天没亮就起了床,给自己做了顿清淡早餐,吃完后提上行李驱车直抵机场。 沈桓是昨天跟他联系的,约好了集合的时间和地点,怕他不熟悉,又嘱咐了几句陪同出差的注意事项。薛眠点了一杯咖啡,坐在星巴克里翻了会儿手机新闻,直到沈桓的电话打进来。 “真是不好意思啊薛老师,”沈桓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我们在t2的vip通道,昨天跟你约的咖啡店见面要临时改一下了,咱们走vip先登机。” 还好时间够,星巴克离vip通道也不远,薛眠提前办好了行李托运,轻装上阵往入口处走去。 刚刚沈桓在电话里解释过,本来这趟出差他们作为初级随行人员应该是走普通通道登机的,能陪领导vip的没几位。但后来总裁助理临时传了话过来,让所有人都提前跟着vip,所以沈桓才联系薛眠联系得晚了些。 昨天下班后薛眠抽空理了个发,长长了的地方修剪了一下,这么一来,原先烫的微卷看上去直了也短了,沈桓一见面差点都没认出来。 “哇,”沈桓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薛老师,你就从来没考虑过当个网红闯闯娱乐圈什么的吗?这外型,这气质,不做明星太亏了!” vip通道口没有预料中的人影憧憧,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沈桓在等着自己。薛眠目光游走过他,没接这句夸张的赞美,只瞥了一眼四周,问:“沈助理,其他人都还没到吗?” “哪儿呀,”沈桓拉着薛眠往入口走:“他们早在飞机上休息了。我是怕你找不到,特地留这儿给你带路的呢。” “……有劳了,谢谢。” 没来由的一丝失望。 不知道原因何在。 但无名的失望没持续多久,随着前面不远处一扇白色的机舱门离薛眠越来越近,一股强烈的紧张与不安从心底倏地涌了上来,没一会儿就走遍全身,以致脚下步伐都不自觉的慢了下来。 “怎么了薛老师?”沈桓在旁问:“怎么不走了,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没拿?” 薛眠当然不能跟他说自己是因为紧张,怕一会儿见到某人会局促不安。虽然明明三天前才刚见过,而且还独处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可谁让那次的见面最终不欢而散,如今这么快又再相见,且还是在机舱这样封闭的环境里,让他怎么能做到自然从容。 不过还好,庄思辰通知行政部给自己买的是经济舱,料想费南渡应该是坐头等舱,这么一来肯定是碰不上的了,也免去了不必要的尴尬。 “没有,”薛眠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漏掉的来电和信息,将手机关了机:“起得早了点,有点低血糖。” “啊,那你一会儿可得好好补个觉,头等舱的沙发座椅很舒服的,腿能全伸开平躺,保证睡得好,说不定还能做个美梦呢。” “???” 薛眠一愣,当即停下脚步,不可置信的看向沈桓:“……头等舱?我的机票是经济舱吧?” “哎呀薛老师,我忘了告诉你了——”沈桓狠狠一拍脑门:“姜助理让我跟你说一声的,早上赶路过来给忘了……那什么,你的机票姜助理已经办了升舱,现在是头等舱。” 姜助理? 姜蒙?? 差点一口气没上得来,薛眠缓了好半天才道:“谁做主给我升的舱,姜助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吧。”想了想,沈桓又道:“薛老师,你就别不好意思啦!我们云汉对合作伙伴一向都是如此,奉若贵宾,给你升个舱没什么的。来来来,咱们走吧,别让大家久等了,说不定卫总那边还有事情要交代呢。” 薛眠拖着突然变得重若千钧的步伐,好不容易挪到了机舱里。走vip的没几个人,满目座位基本都空着。此行云汉方共派出了一支十二人的队伍,规模不小,绝大部分随行人员坐的都是经济舱,这会儿在各自座位上闭眼休息。 沈桓指了指头等舱方向道:“我还想着会不会来个早会呢,看来卫总也累了,没招呼大家再赶赶工。薛老师,那边是头等舱,我就不陪你过去啦。等下了飞机你要是有事就找我,我位置就在这边。” 薛眠快速扫了一圈四周,不远处的座位上闭眼休息的几位都是收购小组的,相处过,不陌生,原本有点焦虑烦躁的心情因此稍稍平复了一些,道:“好。辛苦了,谢谢。” 头等舱和经济舱之间隔着一道白色屏障,此刻那里正站着两个模样甜美的空姐,见有人来,亲切的上前问好:“先生您好,欢迎乘坐本次航班。请问您的座位号是?” 座位号? 薛眠心道我怎么知道,我还想知道呢。 正要开口,门帘后面突然走出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容貌清寒,冷艳有余。 正是姜蒙。 “薛老师,您好。”姜蒙率先出声。 也记不清是谁先带的头了,自从薛眠意识到这个问题起,似乎云汉里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开始以“老师”一词来称呼之,以致于被叫了这么些天下来,连他自己都有点习惯了。 “姜助理好。”薛眠朝她点了下头。 记得上次向姜蒙索要费南渡的手机号,电话里自己好像说了一句过后会解释一二,不过时过境迁,薛眠都快把这事忘了,此番再见,似乎也没什么必要再提起,想了想,便没多言。 “薛老师是在找座位吗?”姜蒙侧过身,让开了背后的通道:“您的座位在第一排,请这边走。” 薛眠点了下头,但没迈步。想了想,道:“有劳姜助理替我升舱了。但希望以后不必这么客气,我坐经济舱也可以。” 话说得客气也不客气,意思是不领这份情,以后也劳驾别再自作主张。 姜蒙是个聪明人,不会没听明白,然而却并未生气,反而那张一贯不怎么有表情的清丽脸蛋上竟还小幅度的笑了一下,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好,明白。这边请。” 态度过于恭敬,以致薛眠都有点没适应。清了下嗓子,颔首致了个意,跟着空姐向门帘后面走去。 意料之中的,相较于经济舱来得豪华数倍的头等舱里此刻正坐着两个人。卫澜低头在修改一份纸件资料,听见动静便抬头看过来,见面前站着的是这一位,像是也没怎么太出乎意料,反而朝薛眠点了下头:“薛翻来了。” 卫澜是为数不多的不以“老师”来称呼薛眠的人,大约是年纪和身份使然,让他叫薛眠一声“老师”,总是不大合适的。 “卫总,早。”虽然时间已近十点半,可除了问声早,薛眠一时也想不到其它可以拿来寒暄的话。 “这趟任务不轻松,你要辛苦啦。”卫澜笑了笑,捏着笔指了一下与他隔着一条过道的左前方一张空位:“快坐吧,抓紧时间休息一下,等落了地我们就得马不停蹄忙起来了。” 薛眠颔首回了个礼,没再多言,按卫澜所指座位走了过去。 然而却没想到这座位…… “先生您好,”空姐拿了张薄毛毯过来递上前,甜甜笑道:“这是您的座位。空调温度如果不舒适,您可以按铃找我们空乘为您调整,如您还有其它需要,也请随时告诉我们。欢迎乘坐本次航班,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 薛眠这会儿已经没有心思听这些,还好卫澜指完路后就又埋头改资料去了,空姐递完毛毯也没多逗留。薛眠回头看,姜蒙并没跟进来,可能是去经济舱找沈桓他们了。 所以…… “喝咖啡了。”旁边座位的人翻了一页报纸,一阵淡淡的香水味跟着飘了过来。 “……嗯。” 薛眠弯腰坐下,过程中不动声色但其实就是偷偷的看了一眼隔壁——散发着微热温度的阳光从机窗玻璃外洒进来,被划开成数道笔直的金色光线。费南渡坐在一大片光晕里,阳光在脸上投下一片不规则的剪影。他低着头,专注的看着a版头条上的一则金融新闻。 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不太合适的词:静如处子。 嗯。是不太合适。 不合适这张脸,更不适合这藏也藏不住的迫人气场。 想了想,薛眠问:“我身上有咖啡味?” “有一点。” 费南渡依旧保持着低头阅读的姿势,抽出一只手,将一杯没有动过的温水平移着放到了薛眠面前的桌板上:“早上喝咖啡不利肠胃,一会儿吃点热食。” 落了一眼在那杯温水上,薛眠微微转过脸,将声音压了压,道:“是你让姜小姐给我升的舱?为什么?” 老实说前面问的半句纯碎是废话,除了费南渡授意,姜蒙怎么可能会给一个挨不着的人升什么舱。 但薛眠想说的也正是这个。 他现在的身份很简单,只是云汉的乙方。一个小小的翻译,与云汉总裁没有任何关系,就该是“不认识”的状态。既然对外是这样,那费南渡怎么能当众让姜蒙给自己升舱,还一升升到他隔壁,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并席而坐? 难道他不担心被别人看到起疑? 还是他觉得本无所谓,心中坦荡,一切自然。 但薛眠是做不到这些的。 尤其是在看到那一双眼睛的一瞬间。 ※※※※※※※※※※※※※※※※※※※※ 半月归来,不是月半归来!!! 大家想我了吗!!! 虽然是真的“月半”了很多……很多……很多…… 饶了我吧……………… 今天起开始继续更新,前面停了的会加更补上哒!哒哒哒~~~喜欢请点击【收藏~~~】 鉴于新规,修文得花钱,mula~mula~数了一下小口袋,然后决定写成啥就啥吧尽全力不修文wuwuwu~~~~~只要不是大问题,如果有错别字大家包涵着看;如果逻辑有问题花钱也得修;如果都没问题那就全文完结一次性大修~~~ 大修大法好~~~~~ ps: 预告:7.30号、31号每天更新1章。 8.1号——8.4号每天更新2章。准时收看哈~ 哎呀呀能回来太好啦~~想死你们啦~~~~~ ——爱你们~~ 前奏6 费南渡“嗯”了一声,放下报纸转过脸来。 薛眠第一时间锁住了那双镜片背后的眼睛,轮廓深邃,乌黑如墨,瞳孔正常,聚焦正常,视物…… 视物好像也正常。 “其他人你都认识?”费南渡看着他,问。 知道他指的是经济舱那几位,但薛眠这会儿关注点不在这个上,潦草点了下头后又忍不住问:“你……你眼睛……怎么样了?” “没事。”费南渡将报纸叠好放到一边:“别多想,让你坐过来也没别的意思,底下人有自己的事要聊,你跟着坐一起,他们会不自在。” 好像…… 也有道理。 虽然薛眠与沈桓等人朝夕相对了一周,彼此都已熟悉,大家又都是这次收购案的直接参与者,原则上没什么可避讳的。但薛眠到底不是云汉的人,总有些话是不方便当着他面说的,如果薛眠跟他们坐一起,一路上五个小时的飞行,多多少少会给他们造成拘束。 薛眠点了下头,余光见费南渡手边放着一个黑色皮包,巴掌大小,非是干瘪状态,里头应该装着什么东西,体积不会太大。 忽然就灵光闪了一下:“你是不是还在吃药?” “没有。”费南渡答得干脆,按响传呼铃,一个空姐应声走来,他道:“麻烦一杯温水。” “你喝吧,”见状,薛眠将他刚刚递来的那杯热水又还了回去:“我不渴。” 费南渡看了看他,倒也没推辞,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后道:“资料准备得怎么样了,一个人能应付么?” “看情况吧,”薛眠拿出笔记本放到了面前的桌板上:“只要别太跑题,应该可以。”想了想,又摇摇头:“跑也没事。卫总之前已经列举过不少假设性的突发状况,你们正常谈,我正常翻,出不了大问题。” 说起薛眠此人,可能在大部分人眼里最深的印象就是“高冷”、“低调”、“不合群”这些,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也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当面对专业、面对工作、面对他所擅长的东西时,往日印象里的高岭之花会展现出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另一面,自信、担当、有智也有谋,仿佛自带光环,在专属于他的领域里发出最闪耀夺目的光。 “好,”费南渡点点头:“信你。” 他说这话时薛眠正在敲键盘改资料,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随着话音落地,耳边似乎同时传来一声低低的浅笑。薛眠不明所以,转过头看着对方:“你笑什么,我哪里说的不对么?” “没有,”费南渡拿起手机:“说得很好。你有信心,我自然放心。” 薛眠将信将疑,但也不多言,转回头继续忙和起手头的资料来。没过多久,已经出去有一会儿的姜蒙重新返回头等舱,走过来弯身对费南渡道:“费总,航班马上起飞。午餐已经跟机务组交代过,他们会注意的。” “好。” 薛眠专心敲着键盘,没再多关注留意四周情况。机舱里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声传来,应该是旅客们在登机了。 可敲着敲着,忽然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将目光从电脑屏幕里抽出,薛眠眼风旁移扫了一眼周边——怎么头等舱里到现在都没人进来? 仿佛猜到了什么,却又不太敢置信,不禁转头看向费南渡:“你是不是……” 是不是把…… “什么?”费南渡放下手机,也转过脸看来。 薛眠指了指过道两边空荡荡的座位:“这头等舱……是不是被贵司‘承包’了?” 费南渡一脸淡定,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后便将视线又落回了薛眠脸上:“我出差都这样。” “……” 哪样? 清场??? 果然有钱人行径。 包下一座头等舱的花费对云汉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的不值一提,但这行为也只在某些娱乐花边新闻里听过,落到真情实境里还真是头一次。 不知道别人看完会作何感想,但于薛眠而言,时过境迁太久的人或事,他没把握对方会一直如斯,毕竟物是人非才是人之常情。 所以那些曾经培养出来的了解也好、熟悉也罢,多年后如果要问他是否会照当年一样去理解,他一定会答:不。 所以才会开口确认这种堪称“霸道”的包场行为是不是真是他干的。 而当得到对方根本不做回避的确定答案后,薛眠居然没动用公德心来默默的谴责一两句,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种久违了的熟悉感,像清晨的海水初潮一样泛上心头。 是啊。 能这么霸道的才是他啊。 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是一直都没变的吧。 无声笑了笑,正准备继续埋头敲字,姜蒙的声音却从耳边传了过来:“薛老师,午餐主食您是要面食还是米饭?” 薛眠抬表看了一下时间,还有几分钟就到十一点。抬头看向姜蒙,微笑道:“都可以,有劳了。” 姜蒙点了下头后就径直走了出去,居然没问坐在旁边的她的老板。薛眠一时不解:“为什么姜助理……不询问你的口味?” “我的口味她都清楚,”费南渡正低着头发信息,关机之前还有不少事等着他处理:“她看着安排就行。” 你的口味她都清楚? …… 挺好。 嗯。 挺好。 像是鞋膛里被人撒了一把坚硬的碎沙子,薛眠只觉两只脚底板硌得发慌发痒,怎么放都不舒服。没一会儿这种难熬的硌又带着细细碎碎的麻劲涌上双腿,麻得他忍不住原地跺了一脚。 “咚!” 费南渡被这一声惊到,转头看他:“干什么?” “坐久了,”薛眠面无表情的盯着屏幕:“脚麻。” 费南渡看了看他,目光似有些意味深长。没多言,发完信息关了机。正好飞机进入跑道缓慢滑行,他系上安全带,过程中道:“午餐给你安排的川菜,看看要不要调整。” “不吃,”薛眠一下一下敲着字,不知道是不是键盘突然出了故障,手指摁得特别用力,都“叭叭叭”的响了。“吃不了辣。” 吃不了辣? 费南渡无声望着他。 这人……居然说自己吃不了辣? 好。 可以。 没问题。 再度按响呼叫铃,这次是姜蒙走了进来,费南渡吩咐道:“让他们把薛先生的菜单换了,什么清淡做什么。” 这指令听得姜蒙有些懵,但一贯的职业素养又立刻叫醒了她,点点头,道了声“明白”后立刻出去处理。 没一会儿薛眠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饭菜香。 飞机爬升完毕,进入平稳的飞行中。 几分钟后,姜蒙带着三名空姐走了进来,其中一名走向一直在座位上看资料的卫澜,将他的午餐亲切奉上。薛眠闻声转头,正好与姜蒙对视上,姜蒙朝他点了下头,抬手示意薛眠旁边的空姐:“薛老师,您的午餐。” 薛眠将笔记本收起来,甜美的空姐将手上托盘摆到他面前。小巧而精美的盘碟里装着几道或绿或黄的开胃小菜,薛眠扫了一眼,青菜芹菜娃娃菜,半片辣椒都没有,菜品卖相做得精致,摆盘也用心,想来味道不会太差。 然而除了这几样小菜,薛眠就只看到一个孤零零的白瓷盅被摆在中间,旁边是一双筷子伴一只勺匙,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全、全是蔬菜? “堂堂”头等舱的飞机餐居然连片肉都看不到? 还是说肉都在这口盅罐里? 那么问题又来了—— 主食呢? 薛眠对美食一向没什么追求,可临到饭点又是在飞机上,不比平时想吃什么立马就能开车去买。他不想太亏待自己的胃,但如果只有这几碟小菜也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于是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面前这只盖着碗盖的瓷盅上。 满怀期待的看了一眼正笑脸盈盈望着自己的空姐,薛眠没作声,伸手搭到了盅盖上。 捏住盖扣,轻轻一提,心里默默盘算着这里头会是佛跳墙还是群英烩,直到盅盖打开,一切揭晓—— 白米粥。 一碗白米粥。 一碗白米粥?????? “薛老师,饭菜可以吗?”姜蒙的声音像是在云雾里传过来:“都是按照您的要求准备的,白粥清淡,菜色也不重口,希望您满意。” 还没等薛眠张口,另一名空姐将手里的托盘端上了隔壁人的桌,未见其菜先闻其味,薛眠没忍住侧过脸一看—— 不亚于米其林酒店烹调的法餐,牛排鲜嫩多汁,汤羹料足色佳,连果盘都切得一丝不苟。 甚至旁边还搭配了一块柠檬蛋糕。 ??? 确定吗??? 确定有必要这样对比着上菜吗?????? 已经不能更无语了,然而姜蒙好像还在等他的回答。薛眠调整气息吞吐,相当艰难的抽了下嘴角,朝姜蒙递了个应该是代表“感谢”的笑脸过去:“谢谢,安排得非常周到。我……”几乎咬牙:“相当满意。” “去忙吧,”费南渡朝姜蒙扬了下手:“薛先生满意就行。” 姜蒙依言离开,那一厢卫澜独自用餐也很投入,没听到这边的动静,也不多往这边瞧一眼。薛眠见人都散了,再也忍不住了,冷觑觑的瞪着隔壁:“好安排啊?” “是你说不能吃辣。”费南渡语气再正常不过,舀了一勺餐前汤送入口中,兀自点点头:“味道不错。” 稍微往上回忆一段,“不能吃辣”这话确实是自己说的,可薛眠自认当时说的是不能吃“辣”,没说不吃辣就非得清汤寡水的喝稀粥吧? 没忍住的冷笑了一声,又不肯服软,一把拿起勺子就要舀粥。便在这时,一只餐盘被单手递了过来—— “牛排,”费南渡伸出另一只手,在他面前的桌板上点了一下:“跟你换。” “不用,”薛眠将白粥送入口中,看都没看那牛排一眼,冷声冷气道:“粥很好,牛排还是费总自己留着补补吧。” 费南渡竟似毫不在意这挑衅,轻声一笑,不紧不慢将牛排端了回去,安然用起了餐。 ※※※※※※※※※※※※※※※※※※※※ 小毒君的恶趣味就在于十分喜欢这种嘴硬打脸真香现场,哈哈哈哈哈…… 让你不吃辣,那就喝稀饭去吧~~~ 明天起连续四天每天更新2章,应该都会放在上午更新,欢迎守更哈~~~ 很喜欢跟大家互动,不过现在有些条条框框限制了,聊得不够畅快,在此指个路——微博搜索“这是白毒不侵”,就能找到我啦,注意是“白毒”,不是“百毒”哦~~~ welcome找我瞎唠嗑~~~~ ——爱你们~ 前奏7 三点刚过,空姐送来下午茶。点心做的精致小巧,茶香也清雅好闻,应该是头等舱旅客才有的特殊福利。 望着面前的盘盘碟碟,薛眠手托着下巴发了会儿呆。 他为自己午餐时的失态感到有些懊恼,没明白当时为什么要那样。 幼稚。 无聊。 无端端成人笑柄——还是自己挖下的坑。 头也不回的就往里跳了。 叹气,摇了摇头。 周围很安静,隐隐有轻微的鼾声传来。薛眠回过神,寻着声音源头望去,原来是卫澜在座位上睡着了。脸上戴着眼罩,四肢在宽大的沙发上极限伸展,睡姿略豪迈,不像往日里看到的那般端正样子。 这种反差萌让薛眠嘴角不自觉弯了弯,但看过两眼也够了,他又没有窥探别人睡觉的癖好。把头转回来,手跟着动的时候擦碰到个东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一个黑色手包。 捡起来,准备放回隔壁桌板上,余光瞥见费南渡不知何时已经坐着睡着了。 眼镜摘下放在手边位置,羊绒薄毯盖着腿,即便是睡着的样子看上去也透着一种强大的气场,让周围空气流经他身边时都仿佛化不开似的,沉甸甸。 薛眠收回目光,手上小包触感清晰,隔着软软的皮质外料,他好像摸到了一个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不。 不止一个。 圆柱面,不大,小拇指长短,一手摸过去大约三四个的样子。 这是…… 是药瓶。 薛眠几乎没做其它任何猜想。 ……这么多药瓶? 这么多……药?…… 胸口被当下突如其来的惊疑和匪然不解所填满,可是很快的,这些混杂的情绪又化学反应一般演变成了另一种刺激性的情绪,一种仅剩的、唯一的情绪—— 害怕。 薛眠甚至看到自己拿包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这些药他不会打开看的。但不用看也知道绝不是什么伤风感冒头疼脑热的速效药,否则刚上飞机的时候当自己问费南渡是不是还在服药,他就应该直白道明,而不是不遮不掩的一口否定。 所以除了眼睛……他身体还有哪里不对劲吗? 这么多药,不像只是治眼睛这一种。那次在他家自己也看到了,如果只是轻微弱视,他服用的只有黄色那一种药片,并没有其它复合类药物。 所以这会儿包里的这些绝不是针对单一的某种疾病,一定还有其它。 一定……还有其它。 可是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薛眠一时茫然若失,脱力般的倒靠在座位上,后背微微沁着热汗,两眼失焦,心中五味杂陈,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一个声音在胸腔最深处传来。 ——“不关你的事……不是你的责任……跟你没关系!跟那件事也没有关系!不是你,不是你,真的不是……” 薛眠近乎用祈求的目光看向旁座。 熟睡的人眉宇如剑,眼窝深凹,脸庞瘦削但锋利,刀刻似的线条轮廓和当年相比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那么安静。 睡得那么安稳。 他是听不到自己内心的煎熬的,也一定感觉不到自己此刻的彷徨,与无助。 薛眠想。 他恨他,不假。 他也曾爱过他,不假。 他想着这一生都不复相见。 他也对命运捉弄下的再次相遇感到惶然失措。 但这一切的一切都该是基于一个前提——过往的那些恩恩怨怨里,薛眠只能是受害方,这人才是加害者。 是背叛者。 可如果说曾经薛眠也伤过他,也给他带来过这一生可能都无法治愈的伤口,那…… 那么要让他如何再去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以一种谴责、憎恶、怨怼、痛恨的立场去与他接着相处下去,哪怕只是纯粹的甲方与乙方? “薛老师,”姜蒙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飞机还有十分钟落地。” “……好。”薛眠揉了揉眼睛,犹豫了一下:“那……费总和卫总是不是要叫醒?” “是,”姜蒙点头:“我去叫卫总。薛老师,麻烦您帮忙提醒一下费总吧,谢谢。” 话一说完姜蒙就径直向卫澜座位去了,甚至没给薛眠拒绝的时间。薛眠一时无法,只能赶鸭子上架,犹豫着要怎么进行这场“叫醒”。 正好那边传来姜蒙的声音,薛眠回头看去,姜蒙正伸手轻轻拍着卫澜的肩,音量控制的刚刚好,不会太大声吓到还没醒的人,也不至于太低听不到。 有样学样,薛眠受了启发,同样伸出手,短暂犹豫后还是搭到了费南渡肩上,张了张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得有点困难:“f……费……费总。” 呼。 喊人难,这么当众傻兮兮的做叫醒服务更难。 广播里已经在通知飞机即将落地,总不能因为有乘客还没醒而耽误机务人员工作。薛眠沉了沉气,再度将手搭上对方的肩,这回推人的力气加大了一点,喊话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费总,航班落地了。” 从始至终薛眠一直看着他的脸,好随时监控叫醒有没有奏效,然而一连几声都仿佛石沉大海。薛眠无法,只能机械的重复着推肩和喊话。正当他屡试屡败想放弃,准备喊姜蒙过来时,一只微凉的手忽然伸了过来,稳稳覆盖在他手上。 近在眼前的一双眸子缓缓睁开,带着一点刚醒时的朦胧微光,完完整整落入了薛眠眼中。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卫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脚步声往这边走,薛眠才如梦方醒般想将手拿开。然而费南渡的手覆得太用力了,近乎是钳制着、抓紧着,薛眠皱了皱眉,趁卫澜还没杀到之前迅速低喊了一声:“快放开。” 没有很凶,只是情急之下的一声命令。 头微转,费南渡看了看那两只交叠搭在肩头的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淡淡的,但并没装聋作哑,“听话”的将手松开了。薛眠赶紧趁机将手撤下,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正好卫澜已经走了过来,便站起身朝对方打了声招呼:“卫总,您醒了。” “哎呦,”卫澜笑呵呵的拍了下额头:“让薛翻见笑了。最近没怎么休息好,竟然睡着了。你呢,这一路都没合眼休息吗?” “我……”薛眠顿了一下,思路还停留在刚刚那一幕里。还好卫澜也没真的要等他答案,视线越过薛眠,笑眯眯的投向座位上的费南渡:“费总,您也午休啦?” “眯了一会儿。”费南渡脸上还有明显未褪的倦意,戴上眼镜,起身朝姜蒙道:“后面都安排好了?” “是,”姜蒙道:“skyrocket已经派了车来接,安排我方先去酒店休息,明早9点准时在对方公司召开会谈。” 费南渡点点头:“卫总,你先带大家去酒店。姜蒙,陪我去个地方。” “是。”姜蒙应声。 老板的行程去留不是底下人能过问的,卫澜微笑着答好,转身便招呼薛眠同行:“薛翻,那你跟我们一起先走吧。” 薛眠拿起电脑包,过程中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费南渡已经穿戴整齐,盖腿的毛毯叠得整齐放在座位上,拿起桌板上的黑色手包,径直从薛眠身旁走了过去。 没与他说话。 甚至连半个眼神的交流都无。 skyrocket作为此次交易的被收购方,同时又是东道主,接待上安排得十分周全,派出的车队规格很高,全是奔驰s级,足见诚意。 出了航站楼,沈桓一眼就看到了薛眠,快跑过来和他说话:“薛老师,头等舱的感觉怎么样,舒服吧?” 一脸的艳羡模样,笑得眼睛里都有光。 薛眠拖着行李箱大步流星,过程中琢磨了一下“舒服”这词,若将飞行的五个小时与之捆绑一对照,发现别说是“舒服”,连自在都谈不上。半冷不热的笑了一声:“还可以。” 沈桓没听出这是反话,继续笑眯眯:“我来公司五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跟费总出差呢。之前费总一直在美国的分公司,今年年初才回国。说起这个来别讲出差了,哪怕是跟费总走在一起我们底下人都是不敢奢想的。诶,薛老师,你是真的很‘荣幸’啊。” 关于费南渡后来一直长居国外这件事,薛眠很早之前是有所耳闻的。但彼时因为一些原因,他不可能也不愿意去探听对方任何的消息。那时候的他对他的排斥程度,已经到了哪怕只是听到个“费”字都会摔东西骂人的地步,更何况是打听行踪。 所以,说出来可能薛眠自己都不信,当年除了知道费南渡最终远走异国之外,连这个“异国”究竟是哪国,他都不知道。 因为相信时间能冲淡一切,所以他让时间疗伤,对于刽子手的行踪始终抱着能不知道就不知道、能从此将之彻底划出生命轨迹就划出去的态度信条,就这么整整坚持了十年。 虽然这过程里,身边不乏一些知道费南渡消息的人,比如崔绍群。但薛眠自始至终没向他们打听过一字半句,哪怕是后来崔绍群一直陪着他开导他,也从不敢跟他提起姓费的半个字。 少有人知道那段时间薛眠是怎么过来的。 但其实也少有人知道,费南渡在那段时间里,又是怎么过来的。 意识到自己对那个人的了解已经太少,薛眠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心情也随之变得有些沉重。想了想,驻足道:“沈助理,你知道费总过去在美国……是怎么工作和生活的吗?” ※※※※※※※※※※※※※※※※※※※※ 友情提醒:往后翻页,今天还有一章哈~~~~~~~~~ ——爱你们~ 前奏8 沈桓虽然进云汉也有五个年头了,但毕竟只是个中层,远没有到能知晓总裁过去经历的地步。何况费南渡身在国外整整十年,期间几乎没有回过国,想听闻了解他的过去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但沈桓也不是什么八卦都没得吐。 据称这位年轻有为的费总比起已半隐半退的费董在商业场上更有远见手腕,短短几年间将云汉海外业务一路从零做到了整个欧美区第二,占比体量仅次于一家美法合资企业,可谓能力卓绝,魄力无限。 而费南渡之所以选择在今年年初回国、不继续留在美帝攻城略地打江山,一则是因为海外业务已步入正轨,无需再多他本人分神操心;另则也是因为费董事长年事已高,需知这种以家族血缘为传承的企业,挑选合适的接班人是必经环节,而新掌门人的上位时机选择更是重中之重。所以费老爷子才要趁着自己尚能把控整体局面时将远在海外的长子召回,准备掌舵大权的过渡与交接。 说话间众人到了接驳车边,薛眠和沈桓因为走在一起,二人就上了同一辆。接机的司机是个华人,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客气的帮大家搬行李做引导,其他人也陆续上了另外几辆车。 薛眠打开车门准备上车,便在这时,余光瞥见两道人影从航站楼走了出来。 高挑的姜蒙行在前面,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像是有什么急事待办。只见她在一辆黑色奔驰前驻足,打开车门,接着一道人影一动,走在后面的费南渡快步上了车。 同样神色沉凝,不像这一路在飞机上时那般放松自然。 薛眠皱了皱眉,一团乱麻翻涌着,好像有许多未解的谜团在胸口上堆叠累加,亟需一个出口释放,给他寻找破茧的出路。 一些克制不住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那些药…… skyrocket安排下榻的酒店在狮城著名的滨海湾□□,一个集酒店餐饮与赌场娱乐于一身的神奇地方,据说十个来新加坡旅游的人里九个都要来这儿逛一圈,足见声名蜚然。 客房安排的楼层很高,可俯瞰大片壮丽海景与繁华市景。前台核对完身份信息,按照指示一一分配好房间,除卫澜和薛眠在视野更佳的四十六层外,其余人员的房间都在四十层。 对于这样的特殊照顾,薛眠内心已经没有任何波动,连机舱座位都能升级,还有什么是不能安排的。只要别人不多想,他已见怪不怪。 诸人在电梯口分开,薛眠与卫澜径直上了四十六楼。二人房间隔得有点远,卫澜的在中部,薛眠的更靠近里面。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加汽车,大家都累了,便没多叙,客气了两句后各自回了自己房间。 客房是豪华套间,装修华丽,布景精致,连家具都是顶级质地的,从铺地的软毯到考究的床榻,无不彰显着一股隐隐的奢靡感。推开阳台门,无需刻意找角度便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咸咸的海风带着特有的温润湿气扑面而来,令人顿时心旷神怡。 薛眠将行李一一取出归置摆好,手机页面很安静,没有未接来电或来信。 如果崔绍群的一条微信不算的话。 诶,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毕竟还没成家的单身小伙儿,要时刻提防着劫财劫色哦!虽然新加坡的法律比较严苛,可咱也架不住贼心狗胆的见色起意啊!有事儿就找警察叔叔求助,千万别委曲求全,比心~ “比你大爷。”薛眠小声骂了一句,关掉了页面。 收拾完毕,看了一眼时间,已近七点。薛眠摸了摸肚子,中午飞机上的白粥早已消化殆尽,这会儿的确有点饿了。但他不想出去觅食,懒得折腾,叫了客房服务将晚餐直接送到房间里来。 新加坡本地菜肴属于混合口味,因为华人较多,中餐馆遍地都是,同时马来西亚与印度风味的菜品也是家家户户的餐桌上常见的。薛眠虽不挑食,但也不敢轻易尝试未知领域,于是只要了本地最具代表性的两道美食——海南鸡饭和肉骨茶,反正食量不大,差不多够吃了。 晚餐很快送来,服务员周到的替他摆好盘,还贴心的送上一张按摩券,说是上面交代下来,他们这一批客人都有。 薛眠看着那张按摩券,猜想应该是skyrocket给云汉团队的特别安排。从机场接送到客房选择、再到后面这些配套服务,对方待客之道做得挺到位,看来明天的会谈不会太艰难。 饭菜味道不错,没有偏离薛眠能承受的范围,虽然对他来说还是略甜了点,但尚可接受。 用完餐,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了会儿风景。不知怎的,最近烟瘾莫名的大,一天里至少得点两根。嘴里咬着烟,眼睛半眯着,不远处的大海水天一色,夜空点墨里透着明蓝,神秘而瑰丽。游客的欢闹声夹着海风徐徐传来,让人暂时忘了一些依稀悸动的心事。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低头一看,沈桓的短信。 薛老师,吃过晚饭没?想不想找个地方逛逛? 薛眠咬着烟吸了一口,扪心自问他现在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在这方阳台上坐着发呆。但沈桓这人太热情,对自己也挺照顾,不想过于直白的驳了他的意,便应付了一条短信过去。 恐怕有点晚了,要不今天先早点休息,明天有空可以去逛逛。 没一会儿沈桓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薛老师,这哪里晚呀,才八点半!”沈桓急不可待,在电话那头催促着:“咱们住的酒店下面就有酒吧,听说很正规,不是那种乌烟瘴气的鬼地方。去玩玩吧,小喝一杯就回来,好不好?” 电话都打来了,薛眠是真不好再拒绝了,道了声“大堂见”后挂了电话,换上t恤牛仔裤,关门下了楼。 酒吧名叫lb,lovebelief的缩写,爱与信仰,名字听着不像个酒吧,倒像座教堂。 沈桓小年轻一枚,一到酒吧这种地方身体里的狂浪因子就被彻底激发了出来,第一时间冲进舞池,随着音乐扭腰动臀舞得起劲。 薛眠找了个靠里的桌位,来酒吧只点饮料不合适,要了两杯酒精浓度不太烈的酒,兑了薄荷汁与一点柠檬,口感还不错。 一曲舞毕,沈桓带着一脑袋热汗过来,四肢瘫软的往椅子里一倒,连拿杯子的力气都没了:“太……太久不练,老骨头老腿不行了,才跳了十分钟就这狗熊样子,真是丢脸啊……” 薛眠看着他那要死不活的样子,笑了笑,将酒递了过去:“热过身就好。休息一下,一会儿卷土重来。” “诶,薛老师,”沈桓接过酒杯喝了一口:“你平时来酒吧这种地方吗?看你,也是年纪轻轻的大好青年,长得又这么帅气勃发,不过身上总有一种……一种……” 蹙眉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一种老干部风气!对对对,就是老干部!哈哈哈,你别介意啊,我是有什么说什么,你当玩笑听,千万别认真。” ……老干部? 这还是薛眠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自己,倒并不在意,反而扪心自问与这个词有多大契合度。 身在局中难免不自知,尽管薛眠觉得他与这词相去甚远,不过既然沈桓能这么说,还是酒后吐真言的说,大约是真有点老干部的特质藏不住,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正短想间,沈桓举着酒杯朝他喊:“薛老师,这酒太淡了,是不是加了什么果汁?” 酒吧环境嘈杂,得把声音放开了才能听到,薛眠稍稍将身体往前倾了倾,提高一点音量回他:“薄荷叶和柠檬,是不是喝不惯?” 沈桓摆摆手:“不是喝不惯,好喝是挺好喝的,就是不像酒,来酒吧嘛就得往刺激了招呼呀!你等着,我去点杯特调tequila,做了功课哒,这儿的调酒师很厉害的,等着啊!” 沈桓不由分说的起身往调酒台冲去,看着那道近乎是飞奔的背影,薛眠无声笑了笑,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是个“老干部”,与同龄的沈桓比起来,他太没有年轻人该有的活力和闹劲了。 酒吧里乐声靡靡人头攒动,各式各样的俊男靓女或是在舞池里甩头扭腰,或是在无数个隐蔽的卡座间耳鬓厮磨。薛眠从前少有来这种地方,屈指可数的几次还是被崔绍群架着胳膊强行掳去的,所以这会儿一个人坐着,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除了有些吵以外。 但不觉间,耳边传来的吵闹声听着似乎……不太像是酒吧惯有的那种混合着音乐和人语的喧闹了。像是有人在吵架,且还闹得还挺凶,因为他甚至听到了玻璃杯被砸碎的声音。 循着音源转头看去,熙熙攘攘的调酒台边此刻正围着一圈人,有看热闹的,有劝架的,更有甚者还举着手机拍照录像。薛眠对看热闹没兴趣,正准备把头转回来,就在这时,视线里竟出现了一个刚刚走开不久的熟悉身影—— 沈桓? ※※※※※※※※※※※※※※※※※※※※ 好啦同志们,今天的2章就到这儿啦,明天继续走起~~~~~ 关于薛眠: 1、已承认爱过 2、已承认恨着 3、已承认开始矛盾与自我怀疑 4、死灰复燃的心弦不是一击就能拨动的,需要时间。 关于费南渡: 1、过往复杂。 2、经历复杂。 3、成长复杂。 4、唯独感情,不复杂。 这是个需要细细道来的故事,所以小伙伴们还是一样,可以攒一攒再看,也可以随时看随时与我互动哈~ 喜欢就【收藏】,感谢安利~~ ——爱你们~ 前奏9 “你丫的给我放开!” 喧闹纷杂的人群里,一身狼藉的沈桓被一人高马大、金发蓝眼的年轻外国男子揪着衣领摁在调酒台上,颧骨处一小块开裂见血,显然是刚刚挨了揍,此刻正怒气汹汹的喝骂着。 一堆看客围在四周指指点点,调酒师隔着酒台拉架,不断用英语和中文轮流切换的劝着。 “放手……” “大家放轻松……” “这里不是打架的地方……”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金发小洋人仍旧死死提溜着沈桓不放,嘴里窸窸窣窣喋喋不休,无非是f打头的某些骂街。 “get your hands off him。” 一双沁满寒光的乌黑眼睛扫过那张棱角分明的异国脸,薛眠的手已经按在洋人手背上,语调冷硬的警告道。 洋人几杯黄汤下肚,已经有些醉醉醺醺,十分不快的想要甩开那只擒着自己的手,咒骂了一句“go away”后便开始朝薛眠推搡过来。 薛眠眼疾手快的一步避开,过程中捏住洋人的手腕往后一掰,几乎弯成个90°的角。洋人吃痛,本能的要缩手,被扣住的沈桓趁这松劲时机及时脱身,一把推开洋人站到薛眠身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声大喊: “薛老师,这洋鬼子太不要脸了!他抢我点的酒不说,还骂我是中国/猪!我他妈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黄毛,简直操了!” 一贯彬彬有礼的沈桓也有被逼到爆粗的一天,然而薛眠并未觉得有何不可,对付这样的洋鬼子,要什么礼数周正,要什么客气谦逊,就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你没事?”薛眠看了看沈桓颧骨上的伤,严重倒不严重,但毕竟破了相,恐怕没有一两周是消不了的了。 “没事的薛老师,”沈桓捂了捂伤口,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始作俑者:“这王八蛋太狂了,你离他远点,我来报警。还就不信了,难道异国他乡就没王法了?收拾不了这个……” 话音未落,一只坚硬的拳头不由分说砸了过来。 沈桓躲闪不及,眼看那带风的肉拳就要落到面门上,本能的要闭眼,却被人突然抓住胳膊往后一带,将将躲过了这一击。 然后他就听到一声吃痛的“shit!” 沈桓赶紧睁眼一看,只见薛眠和那洋鬼子已经一人送了对方一拳,双双被对方来势汹汹的劲道砸倒,全都摔在了地板上。 “薛老师!”沈桓扑过去扶人:“怎么样,你没事吧?!” 一拳抡在薛眠的嘴角上,顿时一股腥甜从牙缝涌到了嗓子眼,疼得他忍不住闭了闭眼。那洋鬼子也没落到好,倒在地上直骂街,嘴边挂着一道醒目的殷红,唇齿拨动间还能隐约看到有血汁子从嘴里流出来。 这回看热闹的都来劲了,借着酒精的作用纷纷吹哨起哄。薛眠咬咬牙,撑着地板站了起来,目光落向那个倒地未起的洋人,一字一句,冷冷道:“apologize,or fist。” “what the hell fucking you!” 洋人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怒火中烧的朝薛眠比出一个中指:“who do you think you are?you,chinese /pig!fucking your……” “砰!”的一声响,还未待他骂完,一击重重的拳头已砸向他那尚算可看的脸蛋,一旁的沈桓甚至听到了鼻梁碎裂的声音。 直到第二拳砸下之前,薛眠从没想过有天自己会在大庭广众下与人挥拳相向,半句废话没有,上来就是互揍。 不止他没想到,连旁边的沈桓都惊呆了,还没等他回过神,那名拉架的调酒师已经从酒台后绕了出来,用略带闽南口音的中文劝道:“嗨,朋友,你们不能这么打下去了,再这样惊动了我们boss,那就麻烦了。” 薛眠的第二拳砸得够狠,洋人直接仰面栽到了地板上,半天没能爬得起来。有与之认识的人想上前扶他,瞧模样是个亚裔,指着薛眠就是一通怒喝,喊的居然还是中国话:“喂!太嚣张了吧你,这么多人看着你还敢这么打人?!” 薛眠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斜睨着眼睛居高临下的看过去,冷哼一声,道:“能说国语,是个华人?别人骂你同胞chinese pig,你听之任之,我出手教训,说我嚣张?好,请问到底是我嚣张,还是你废物?” “你!……” 华人吃了瘪,踉跄着扶起已半醉的洋鬼/子,恶狠狠啐道:“damn it!会说中国话就是中国人?我拿的是新加坡护照,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我警告你,今天的事必须向我朋友道……” “道什么?” 嘴角扬了扬,薛眠冷飕飕的看着他:“道歉?可以,”抬手一指那醉洋鬼/子:“him first。” 要道歉,他先来。 此言一出,对方自然是气急败坏,见薛眠软硬不吃,搁这么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打脸又实在难堪,无法,这就抄起手机要叫人:“ok,好,有本事你站这里别走,我这就给你喊人过来say sorry!” 薛眠耸了耸肩:“whatever。” 所谓看热闹不嫌事大,周围一圈围观群众全都看得津津有味,唯有调酒师实在忍不下去了,上前劝阻道:“这样不好吧,如果你们真的想解决,请去别的地方,这里不是你们……” “aaron,没你事了,去忙吧。”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应是个中年,声如洪钟,料想来者不凡。 叫aaron的调酒师第一个回头看去,紧接着就听他喊了一声:“boss!”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酒吧老板钟廷。钟廷是个新加坡籍华裔商人,手下经营着许多娱乐场所,包括赌/场、酒吧和一家跑马俱乐部,在狮城属于有头有脸的人物。 跟着回头的薛眠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密集人群,在一身打扮休闲但气场骇人的钟廷身边,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费南渡一身工整西装,径直向他走来,眉头微蹙,微垂着眼看着薛眠。 “打架了。” 顾不上问他怎么会在这儿了,薛眠抬手擦了一下还有点淌血的嘴角,低着头看着地板,听得出来语气不怎么爽:“打了。” “赢了?”费南渡又问。 薛眠觑了一眼那“汉/奸”和他怀里的洋鬼/子,没好气的吐了一句:“当然。” “既然赢了,还有什么不高兴的。”费南渡似是笑了一声,转身朝钟廷方向道:“钟总,这二位是我的人。事已至此,您看……” “我都看到了。”钟廷摆摆手,脸上的笑意说深不深说浅不浅,但总透着点社会/帮/派的感觉:“错不在这两位先生,言语侮辱、寻衅滋事在狮城是犯法的,何况还是称人……” 似是也难启齿说出那句“chinese pig”,钟廷摇摇头,转身看向那对洋鬼子和真汉/奸,笑了一笑,道:“尚先生,经常来玩的,就当给钟某一个面子。今天的事毕竟是你这位朋友有错在先,如今又醉得不省人事,不如后面的问题就交给钟某来处理,你看怎么样?” 听着像是在打商量,然而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不容置喙。姓尚的毕竟长居狮城,对钟廷的来头不可能不知,一番掂量,终是皮笑肉不笑的呵了一声:“哪里的话,有钟先生出面,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既然钟先生愿意从中调解,我就先带朋友走了。他这样子,估计还得去医院看看呢,您说是吧?” 钟廷笑了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姓尚的见状也不再多耽搁,架着已醉得不省人事的洋鬼/子穿过人群快步离去。 “不必多言了,”钟廷笑着走过来,看了一眼薛眠和沈桓,对费南渡道:“这二位既然进了我这酒吧的门,来者都是客,出了这样的事也是我招待不周。费总,人你带走吧,看脸上的伤估计会有点小麻烦,还得早些处理才好。” “有劳。”费南渡也不多客气,朝钟廷点了下头后便带着负伤挂彩的二人离开了酒吧。 从酒吧到酒店隔得并不远,就在□□里面,只不过非是同一片楼。 出了酒吧薛眠才看到原来姜蒙也在旁边。这会儿姜蒙跟着费南渡走在前面,薛眠和沈桓走在后面,路上沈桓面带犹豫的看了薛眠好几眼,想了想,还是没忍住的问出了声:“薛老师,你……你认识我们费总啊?” 薛眠自知方才在酒吧与费南渡的那一幕确有不妥,怕是瞒不过,只能临机应变的回道:“不算认识,之前有幸在一个峰会上见过一面。” “哦哦……”也不知道这话沈桓信没信,点点头,将信将疑的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那道高挺背影,低声问:“薛老师,你说费总会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情找卫总批评我们啊?” “不会。” “为什么呢?”沈桓心有余悸:“我们……特别是我,我这算是闯祸了吧?” “维护祖国与同胞的名誉,不算闯祸。”薛眠带着点笑的看了他一眼:“如果卫总要处罚,就拿这句话回他,保证安然无恙。” “哈哈哈……”沈桓忍不住笑了:“没想到薛老师你还挺幽默的。我当时可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那洋鬼/子太嚣张,不能让他踩着我们中国人的脑袋拉屎撒尿,且得给点教训。说起来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今天的事要不是你及时出手,估计这会儿我都跟他干到警察局了。” “没事,”薛眠应着声,视线却不自觉的投向前方那道人影:“拔刀相助的另有其人,要谢就谢费总吧。” “费总是肯定要谢的啦,”沈桓笑着摸了摸头:“不过费总……哪里是我能随意上去开口说声谢谢的呢。唉,真走运啊,要是最后没有费总出面,没有那个酒吧老板卖费总面子,这事儿还真不一定好收场。” 说话间几人已到酒店大堂,姜蒙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费南渡站定,微微转头朝这边投来一眼。沈桓眼尖,赶紧朝对方点头哈腰的喊了一声:“费总,谢谢您啦!” 费南渡的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点了下头,将脸又转了回去。 姜蒙很快办好手续,走到费南渡身边,将一张金色房卡递上前。费南渡似是交代了句什么,姜蒙点点头,朝这边走来。 “沈助理,”姜蒙看着一脸青紫的沈桓:“好好养伤,如果有不舒服的,直接联系前台,他们24小时服务。” “好的姜总助,”沈桓点点头,微笑道:“谢谢您啦!我一定好好养伤,争取明天能有张正常的脸见人,嘿嘿。” “好,那你先回房间吧,”姜蒙道:“卫总那边我会去解释,你不必找他了。” 沈桓此刻最担心的就是卫澜,既然有姜蒙出面解释,自然是正中下怀。他感激的连连道谢,原本还想过去给老板也郑重的再道声谢,不过临了还是打消了念头,朝那边鞠了个躬后便先走一步。 ※※※※※※※※※※※※※※※※※※※※ 今天依然也有2篇,继续往下翻~~~ (薛哥哥柔软美男子不代表薛哥哥没有骨气和男子汉气概哇,不爽了照样挥拳的哇!!!) ——爱你们~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都挺好没烦恼、吉祥三宝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前奏10 电梯里,薛眠站在门口位置,姜蒙正在他左后方打着电话,声音放得比较低,但隐约还是能听到些内容。 毕竟此刻这梯厢里只有三个人。 “是,两个黑色行李箱。” “不,请直接送到48楼,4812号房。” “对,交给姜小姐,谢谢。” 挂完电话,姜蒙转身道:“费总,行李已经安排人送到您房间。” 从薛眠的角度是看不到费南渡的,只知对方是站在自己后方位置。按理这个站法并不很合适,哪有让甲方老板站一个乙方译员身后的道理。但谁让薛眠是最后一个进电梯,进去之后一看这二位已并肩同立,总不能从中间挤过去钻到后头吧?于是键一摁,关上梯门,干脆就在原地不动了。 一个低沉醇郁却略带疲倦的声音在身后两步距离处响起:“让他们送个药箱过来。” “明白。”姜蒙点头,拨通了前台的电话。 药箱是干嘛用的,薛眠觉得就不用猜了。不是他自作多情,而是眼前这局面已经足够昭示,无非是身后人让姜蒙通知酒店送药箱过来给自己用,以处理干净脸上的勋章。 四十六楼很快就到,电梯“叮”的一声响,门开了。薛眠侧过身准备向二人道谢并道别,可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开发出个音节,姜蒙就率先上前一步,抬手摁下了关门键:“薛老师,您的伤需要处理一下,我让前台送了药到四十八楼,请您移步过去吧。” 话音刚落,电梯门倏的关上。 薛眠一脸懵:“我为什么要去四十八楼?” “否则呢,”费南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人回房间处理伤口么。” 薛眠是真的懵了,无声眨了眨眼,没想到当着姜蒙的面这人竟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熟稔的像是旧友,甚至还带着两分隐约的责备。 未待薛眠开口,四十八楼已到。姜蒙朝费南渡颔了下首,先一步往走廊方向走去。薛眠立在电梯口,一脸的犹豫不决,费南渡跨出电梯,见他一动不动,便道:“怎么了?” “我觉得没必要这样。”薛眠皱了下眉:“我自己能搞定,为什么要到你们这……等一下,”薛眠猛的反应过来:“你该不是……让我去你房间?” 费南渡脸上一派风平浪静:“嗯。” “……不是,你想干什么?”薛眠表示完全不能理解他的用意:“姜蒙还在,她会怎么看我们?她会怎么想?你难道想昭告全世界我们认识,我们不是没见过面的陌生人,我们……” “我们。” 费南渡打断了他的急切,语气淡淡:“我们曾经认识,有什么问题?姜蒙比你想的更不多管闲事,你可以当她是空气。”言毕,也不管薛眠是否听懂,径直朝房间走去。 然而刚走没几步,见薛眠没有跟上,顿了顿,语气一缓,驻足回首道:“过来吧。只是上个药,没别的。” 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的客房里已有光线透出,薛眠一时无言,定在原地站着没动。还没等他决定好去留,电梯突然响了一声,紧接着一个酒店女服务员出现在眼前,手上拎着一只白色的药箱。 效率可够快的。 那服务员见薛眠站在电梯口,微笑着用中文问好:“先生您好,请问是您要的药箱吗?” 应该是的吧,服务员都看到他嘴角上的伤了。 薛眠叹了一声,将手一伸:“给我吧,谢谢。” 四十八楼的套间比四十六楼更为豪华气派,薛眠刚挪到门口,姜蒙拖着一只行李箱走出来。 “薛老师。”姜蒙看到了他手上的药箱,没说其它,只点了下头致意。 不知自己这会儿脸上是什么表情,薛眠不尴不尬,只能也点点头:“姜助理。” 姜蒙并未多留,问完好,径直往走廊另一侧的客房走去。 时间重新交还,薛眠提着药箱,嘴角的刺痛感在这一刻突然明显起来。抬手摸了一下伤口,血渍已经凝固,结成血痂粘在皮肤上,有点紧绷绷的,一说话就扯得疼。 视线里走来一个人。 费南渡已经除去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从脖颈处往下解开两颗扣子,袖子也卷到了手肘处,见薛眠站在门口,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药箱:“不进来?” 语气正常,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薛眠欲语还休的看了看他,没说话,犹豫了几秒,还是抬腿进了房间。 联想下午在机场那一幕,费南渡带着姜蒙坐车离开,之后也不知怎么就出现在了酒吧,所以他……等于是到这会儿才忙完返回酒店落脚,连房卡都是刚刚才拿。 一天的时间折腾下来,先是长途飞机,再是…… 也会累的吧。 薛眠动了动嘴唇,忽然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费南渡提着药箱放到桌上,他头发微松,锃亮的眼镜架在高挺笔直的鼻梁上,手指骨节分明,在一堆药品间挑选翻找,最后取出两瓶药水和棉签药膏。 “过来坐。”抬起头,看过来。 客厅里有松软的真皮沙发,就挨在阳台边。外面天色如陈墨,但海边夜景灯火斑斓,十分迷人。薛眠这会儿有些疲惫,脸上更是刺痛得难受,便没多言,乖乖坐了过去。 两张沙发面对面,薛眠坐在面朝阳台的那一侧。费南渡走过来,手里是一只酒精瓶,还有两根棉签棒。将棉签蘸满酒精,弯下腰,抬点头,目光落在那片结了痂的伤口上。 “会有点疼,”手抬起,在快接近伤口时提醒道:“忍一忍。” 薛眠其实很想说你这房里总有镜子的吧,我自己真的可以。 但莫名的心下一动,像是被什么软绵绵的、带着温度的柔软东西触到了,抿了抿嘴唇,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忍得住,你擦吧。” 伤口暴露在外挺久了,又是嘴角边这种皮肤薄软的地方,得先彻底消个毒,再敷上消炎的药膏,药够的话最好再吃几粒消消炎。费南渡手法轻缓,捏着棉棒挨近伤口,在那片指甲盖大小的殷红上细细来回,一点一点抹过,极认真,也极耐心。 伤口虽然被酒精刺激得生疼,但还没到不能忍的地步。薛眠眉头小幅度抽了抽,倒是没哼没喊。眼皮垂着,视线落在自己的鼻尖上,不为别的,总感觉如果此刻抬眼对视,一定尴尬。 毕竟他们挨得……这么近。 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间,薛眠知道对方一直有喷香水的习惯。然而此刻不止是香气,甚至这人身上的体温都随着流动的空气缓缓飘至,暖的,无端让人紧张又放松。错乱矛盾的感官,心跳忽然咚咚加速,连脸上都开始火辣辣的,从耳朵那儿烧了起来。 过近的距离让人本能的想要避开。 “疼就说出来。”费南渡边擦边道。 眼睫微颤,薛眠摒着劲,尽量让自己表现的自然无恙:“不疼。” “不疼就长些记性,”费南渡放下酒精,拿起另一瓶药水:“这么大了,还打架。” “谁让他先骂人的,”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就来火。薛眠鼓囊囊的撇了下嘴,气咻咻的闷声道:“出手太轻了,该让他住院才好。” 一句抱怨,听着像是撒娇的嗔骂,薛眠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问题,费南渡手上却是顿了顿,接着轻声一笑,道:“这么横,不怕惹了事蹲班房。” “新加坡的法律这么不讲理么?”薛眠哼了一声:“维护个人与祖国同胞名誉还有错了?” 碘伏涂完,结痂处一片深红,看着比原伤口更加鲜艳显眼。费南渡放下药瓶,坐到薛眠对面,将消炎的药膏挤到棉签上,眼睛凝视着那处深红,仔细而轻柔的往上涂着:“没有错。但自己的安全也要顾全。这里到底不是国内,酒吧鱼龙混杂,如果出点差错……” “无所谓,”刚抹完药的伤口有点痛又有点痒,薛眠下意识伸出舌头,以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伤口的边沿,话里全然是满不在乎:“不行就找大使馆,中国的护照不是白拿的。” “小孩子气话。”费南渡笑着,抬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动作温柔的像是真的在哄一个孩童。 恍惚之间,薛眠有些迷蒙的愣住。 但费南渡似乎不以为意,收起药膏,从药箱里取出两片消炎药递过去:“结的痂短时间褪不了,但会议你还得出席。明早让姜蒙去找你,想想办法,遮掩一下。” “遮掩?” 虽然脸上带伤确实不适合直接出现在明天的会谈上,但薛眠一时没反应过来费南渡口中说的“遮掩”指的是什么。 话说让姜蒙“想办法”? 她能想什么办法? 要一个女人才能想得出的办法…… 难、难道是…… “大概——”费南渡停了停,略一沉吟,然后道:“女人化起妆来,好像都有鬼斧神工的能力。” …… 果然? 果然是化妆???!!! 薛眠一口拒绝:“我不要!” “别激动,”费南渡将一杯温水递过去:“遮盖一下,不是描眉画眼。” “那我也不!”薛眠又急又气,连嘴巴都不由自主的鼓起来了。 话音刚落,一只宽大的手突然欺了上来,力道不大,只轻轻捏在他的下巴上。 紧接着薛眠就看到一双漆黑的眸子打量般的盯着自己嘴角上的伤,眉宇微蹙,淡声道:“不然……创口贴可能不好看吧?” 这动作彻底将薛眠惊到了,想也没想的就要拂开对方的手。 “别动,”费南渡胳膊一抬,用空着的那只手钳住了一只伸来的利爪,笑了一下:“出去见人,代表的可不止你本人形象。既然这么爱国,国家形象要不要顾及?” “我不化妆就不顾及国家形象了?” 薛眠被他钳得动弹不得,正要挥动另一只手,费南渡却在这时松开了:“洋人矫情,你做翻译这么久,不会不明白。skyrocket老板是个英国人,一向绅士自居,如果中方翻译人员是个脸上挂彩的,你猜他会怎么想?” 怎么想? 估计不会往好了想。 毕竟伤在嘴角,这位置显然不可能是磕了碰了,往正常了想是打架了挥拳了,不正常了想……还不知道要脑补出什么画面。 薛眠一番挣扎,最终念在“专业”二字,只得勉强作罢:“那就简单盖一下,别夸张,看不出来就行。” 说话间费南渡已起身离座,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点着的烟,打开阳台门,一片夜风带着湿润的海盐味吹了过来。 “嗯,”吸了一口烟,身体靠在阳台上:“有什么要求,直接对姜蒙说。” ※※※※※※※※※※※※※※※※※※※※ 两次受伤两次他都在你身边,是不是猿粪??????? 不是吧这明明是小毒君的安排哇!!!!!!! 错!不关小毒君的事,宝宝还小,啥玩意儿都不知道~~~~~ 明天继续两章走起~ ——爱你们~ 前奏11 咸咸的海风吹在脸上,夜幕并非是全黑,星光明亮的市区景观灯照彻长夜,将天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光晕。 费南渡就站在阳台边,面朝大海,修长的身量挺拔笔直,背部线条张弛分明。 薛眠看到有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飞扬。 夏光如水,夜色正好。 看着那道似熟悉又已然陌生的背影,薛眠一时心静出奇,再没了半分方才上药时那种局促与不安。 但心一静,有些事情就像被湖水吹皱的涟漪般,逐渐泛了上来。 有时候都会觉得自我怀疑。薛眠揉了下眉心,不明白最近是怎么了。六根清净,心无杂念,我行我素……这些才是他。心事重重,欲言又止,举棋不定,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你……下午在机场,后来是有事去了?”走到了阳台上。 站在那个人身后。 “见个朋友。”费南渡道。依旧背对着,没回头。 见个朋友。 满分的回答,让薛眠没了再顺着话题问下去的立场。 他算谁,能继续再问“见什么朋友”、“见朋友是为了什么事”这样的么? 不。不能了。 能问出刚刚那句,已经算是越界了。 “这些年,”掐灭了手里的烟,费南渡转身看过来,目光深沉而平和:“过得好么?” 没想到会突然问这样一句。 安静的房间,和煦的晚风,周围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旁人,时间慢得几乎能听到滴答滴答淌过的声音。 然后,薛眠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可以,很好。” 似是有千言,有万语,但谁都没再说下去。 风在耳边吹着,远处海岸上欢闹的笑声不时携风传来,而他们,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 在静谧的夜色下,静静的看着。 突然,费南渡抬步向这边走来。眼神与目光都未曾移开半分,落在薛眠脸上就像是生了根。薛眠被那眸子里两弯流星似的火光给烫到了,下意识想往后退,却没来得及—— 费南渡已经打开双臂抱住了他。 脑中“嘭!”的一声巨响,全身的体热在这一瞬间达到巅峰,烫得连皮肤都泛出了肉眼可见的粉红色。 薛眠全身战栗不止,一双眼错愕的睁着,那圈紧的手臂,包围着的淡淡体温,鼻息间丝丝缕缕的香水味,和…… 和他的声音,在耳边轻声响起:“十年了。还记得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薛眠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眼眶逐渐湿润,眼角丝丝潮红,鼻头不自觉的泛着酸涩,连呼吸都变得一顿一顿,难受得要命。 还记得我吗。 还……记得吗。 返潮的记忆像生了锈的音乐盒,斑驳,老旧,已经再不能发出哪怕一个音符。 但却舍不得扔。 谁都没舍得扔。 否则他不会问自己这样一句话,更不会—— 不会这样抱着自己。 不紧不松,久违的暖。 想挣脱是本能。可不想挣脱是比本能更快一步的真心。 一瞬间,薛眠忽然想起了一双眼睛,黑得发亮,深邃如大海,里面盛着浓雾一样驱散不退的未知,都是他已经不知的未知。 “你……”喉头微微哽咽,薛眠闭上了眼。调整着呼吸,缓缓道:“你告诉我,你的眼睛,是不是……和我有关?” 他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轻缓温和。薛眠一动未动,难得如此安静的站着,没有任何反抗或推拒。 一个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携着风,揉碎了的一抹岁华落入耳中:“不是。” 不是。 即,与你无关。 其实薛眠也只是猜测。 尽管从那晚在费宅看到他短暂失明起就这么猜过,但没有任何证明可以辅佐他的猜想。他已经错过太多,退场够早,十年的光阴划开了一条谁也跨不过、抹不掉的深堑鸿沟,他在这头,他在那头。 自此挥袖过往,背道而驰。 所以费南渡说不是,薛眠虽然隐隐还有犹疑不安,但除了接受,似乎也没什么别的话可说了。 “回去休息吧。”费南渡松开手臂,微垂着眼帘看着这个身量不觉间已经蹿高这么多的人,头顶上的发旋轻易是再看不见了。 似是又笑了一下:“明天好好翻,别的不想。” 又是一次没有结论的发问,薛眠很想说“就算不是因为我,难道你听不出我是想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但费南渡有意无意的回避或缄默让他难再开口,何况他好像更应该先解决眼前的困局。 “工作是工作,不会影响。”薛眠吸了下鼻子,顿了顿,道:“你刚刚……大概是因为在酒吧喝了酒,我明白。不过以后……请别这样。” “哪样?”费南渡看着他。 眉尖一蹙,薛眠咬了咬唇,有点艰难的道:“就……肢……体接触,不该有。” 意料之外的,薛眠本以为自己这句有些破坏气氛的话会招致一番冷硬的诘问,然而费南渡却并无此意,只是淡淡的道了声好,说,是他失态了。 短暂的沉默,像透入空气中的草木香氛,包围着两个人。 薛眠尽全力扯了扯嘴角:“我走了,谢谢你的药。” 一直到走出房间、带上门、进到电梯之前,薛眠都没把眼睛移开过地面。待顺利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终于“咚”的一声往后一靠,整个人虚晃着贴到了门板上,双目紧闭,脑中一片混乱。 身上一阵冷又一阵热,像是发烧了,但他清楚,并没有。 反复在脑海里勾勒刚刚发生的所有,没有一丝细节遗漏,每一幕他都记得,历历在目。上药的手很轻,验伤的眼很柔,酒精味很重,香水味很淡。怀抱是暖的,动作是缓的,声音是沉的,人…… 是真实存在的。 夜深了,心却无眠。 次日一早,阳光明媚。海滩边很早就有游客过来戏水,早餐是酒店送来的印度风味料理,咖喱味很重,薛眠全程皱着眉用完餐,忍不住又去刷了一遍牙。 姜蒙按响门铃时时间刚过八点。 “薛老师,早。”姜蒙客气问好。 姑娘倒是来得早。 身上已换好正装行头,西服衬衫提前找酒店帮熨烫平整,薛眠穿得一丝不苟,与昨天酒吧里一身休闲的打扮大有不同,倒是让姜蒙眼前一亮,自然而然的夸了一句“薛老师很适合穿正装”。 一向清冷话少的姜助理居然会主动夸人,薛眠有些没想到,颔了下首,道了声谢谢。 姜蒙平时淡妆示人,从无浓妆艳抹的时候,所以于“化妆”一事上并没修炼到费南渡说的“鬼斧神工”的地步。但也正因素妆偏多,遮瑕手法才会轻车熟路。 “薛老师,粉底是新开盒的,没用过,请放心。”姜蒙打开化妆包,取出一只圆圆的金色粉饼盒。 “……哦,好。”还是觉得尴尬。薛眠坐在沙发上,一看姜蒙拿起工具就条件反射的立马闭眼,由得对方操刀拾掇。 他皮肤白,肤质也极佳,说是吹弹可破都毫不夸张。也正因如此,嘴角边那指甲盖大小的血痂才会尤为明显。 姜蒙肤色冷皮,同样很白,粉底色号用在薛眠脸上正合适,遮瑕力也到位,只需稍微在嘴角特定位置加以覆盖一层就好。 姜蒙手势不重,力度适中,没一会儿就处理得差不多了。但沉默的空气冻得薛眠有点不自在,便随口找了个话题:“姜助理,昨晚你和费总……也是在酒吧喝酒吗?” “啊,您说那个。”姜蒙拿起小号粉刷,在薛眠脸颊边轻轻扫着:“费总和钟总是老朋友,听说这次费总来狮城,钟总便邀请一起吃饭,算是接风。” “接风?”薛眠有些错愕的眨了眨眼睛:“在酒吧接风?” “薛老师真会开玩笑,当然不是在酒吧。”姜蒙笑了笑:“听钟总说lb半年前刚刚重装过,所以聚完餐后邀费总到酒吧小酌一杯,看看重装后的内景场地。谁料……” 谁料就是这么不凑巧,偏偏看到了薛眠那一场悍气十足的斗殴场面。 一想到当时的戾气样子,虽谈不上后悔,但眼下面对一个彼时站在人群外欣赏了自己全场表现的观众,薛眠还是有些不自在。 咳了一声,忽又想起昨天姜蒙全程陪着费南渡,既如此,他心下一亮,想开口问问关于费南渡身体的状况。然而转念一想,姜蒙与自己毕竟不熟,昨天在酒吧当着她的面已经够窘迫难当的了,后来还堂而皇之毫不避讳的进了她老板的房间…… 虽然照费南渡的意思,姜蒙此人口风甚严,不爱八卦饶舌,但毕竟身份有别,此时确实不适合向她打听什么。 薛眠动了动唇,终是压住了舌尖的话,只道:“昨天事发突然,也没想到会变成那样。姜助理,谢谢你替我找来药箱,有劳了。” “薛老师客气了,”手上粉扑按压好最后一点,姜蒙递了面镜子过去,微笑道:“举手之劳而已。这粉底虽然透气性强,但盖着伤口总是不大好,等会议结束后,您方便时最好及时清洗掉,安全一些。” “好。”薛眠抬表看了一下时间:“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是,”姜蒙收好化妆包:“会谈定在九点半,差不多是该过去了。” ※※※※※※※※※※※※※※※※※※※※ 小毒君有话说: 本来不想写抱抱的,会觉得是不是唐突了,不符合费哥特质。 但后来一想,薛眠不就是他所有维系的特质里唯一的“bug”吗?外人看到的100%坚硬如铁铜墙铁壁,总有那么一个人能找到那1%,让他措手不及“走下神坛”呀。 所以,抱吧抱吧我支持呀~~~~~ 继续往后翻下一章~~~ ——爱你们~ 谈判1 skyrocket位于狮城著名景点——鱼尾狮公园旁边一片林立的高楼中,安排的车队一早便等在酒店门口,对方公司楼下已有工作人员在准备迎接。 游戏业属于互联网行业里比较特殊的一种,开发人员以年轻人居多,不看别的,单从思维活跃度与对新鲜事物的感知度、接受度上说,90后远比70后们更有优势。 开阔的写字楼里光线充沛,各种科技感十足的元素满目可见。头顶吊灯可通过温控感光自动转向,大屏界面依靠面部识别随时切换想要的画面,声控的咖啡料理机、充当传送工具用的ai机器人……各式各样,无一不彰显着这公司由内而外散发的活力与创造力。 一间向阳的大型会议室里,双方人员有序落座。过去这样的洽谈项目薛眠也跟过不少,但涉及收购交易的尚属首次。o型会议桌对面,skyrocket老总dylan一脸容光焕发的坐在居中位置,年愈五十的异国中年大叔,蓄着络腮胡,身上套装一丝不苟,西服里面还穿了一件英格兰传统的坎肩马甲,地地道道的绅士扮相。 云汉方以费南渡为首坐中,其余十一人按座次分坐前后两排,薛眠作为随行翻译,被安排在费南渡左手边位置,右边是卫澜,姜蒙则坐在后方第二排。 既然是双方会谈,skyrocket当然也安排了专场翻译,一个华人模样的男子。五官不算有多出挑,但天生自带一双凤目吊梢眼,眼神犀利,神情专注,全程不苟言笑。该人坐在dylan旁边,听介绍名字叫gavin tong。 前期两家公司已有过多次密切沟通,这次到访是奔着收购达成而来,双方都务实,简单寒暄过后便直接进入主题。 偌大的会议室里坐了近三十号人,放眼望去,华人面孔居多,毕竟新加坡是个移民国家,在这里居住的华人已占总人口的三分之二,虽然英语仍为官方语言,但中国话、中国字在这片土地上耳熟能详随处可见,所以本次会谈两方翻译人员主要服务的还是少数几位外籍人士,譬如dylan和他的几名高管。 dylan操着一口标准的伦敦腔,言谈不急不缓,大致将目前skyrocket方所做的工作简明扼要阐述了一番。 时间不巧,明天是新加坡的传统节日——卫塞节,按本地习俗需放假一天,所以原本计划三天左右的收购会谈中间得间断一天。dylan倒是客气,言道有朋自远方来,赶上狮城这么盛大的节日,正好可以让贵宾们参与其中,好好娱乐放松一下。 “费总您看,时间挑得这么好,卫塞节可是佛吉祥日,是释迦牟尼佛的诞辰日。我们这次收购赶上如此大好的日子,相信一定会非常顺利,一定能圆满成功的。” dylan笑吟吟说完,没过几秒,gavin也以清晰流利的吐字完成了上述英转汉翻译。 卫塞节是新加坡、马来西亚、缅甸等一些东亚国家的法定假日,用以纪念佛陀出生、成道觉悟、圆寂逝世。看着棕发蓝眼典型欧洲脸孔的dylan亲口介绍亚洲的佛教节日,听着多多少少有点违和。不过dylan在新加坡已经生活了十五个年头,入乡随俗也是理所当然。 费南渡颔了下首,客气一笑:“云汉带着诚意来,skyrocket也信心满满,成功是双方都期待的结果,但愿不会让我们失望。” 话音落地,薛眠跟着结束最后一句。 会议室里的翻译设备很齐全,用的是标准同传耳机和麦克风。所有与会人员面前都有一支二十公分高的鹅颈收音话筒,每个人的耳朵里也都佩戴着调频耳机,可以中英文切换。发言人的话语通过话筒传出,翻译员的口译通过耳机输送,唯独薛眠和gavin面前的话筒是关闭状态,他们二人用的是领夹麦克风,声音不会扩开,只通过耳机到达每一人耳中,这样才不会影响发言人的说话。 “一定不会失望的。收购合同里各项条款都是我们双方前期商榷的结果,我认为没有问题。”dylan面色平和,翻了翻手里的一份合同,突然语调一变,抬头道:“只是很抱歉,这个结果只能作为一周前的参考,现在可能需要修改一下。关于这一点,我方目前四位股东也都表达了同样的想法,即收购价对比占股比例可能得调整,公司目前的估值也需要再上调。” dylan说的是英文,在座绝大部分云汉人可能无法立刻明白其意,需得gavin翻译完才能听懂。虽然gavin业务能力不错,是个出色的口译员,但要怪只怪dylan语速实在太慢,过程中又一直在字斟句酌,所以gavin的速度也很难提起来。这样一来,薛眠自然就比其他人更快一步理解完dylan的话,不禁皱了下眉,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隔壁的人。 费南渡端坐于座,安静的听着,嘴角边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笑意,波澜不惊,云淡风轻。 商业场上的收购不比普通入股,虽然收购成功意味着能拿到对方公司绝对的经营控制权,但投入的成本以及所冒的风险也是成倍增加的。因此在收购之前,双方都需要一个较长期的调研、分析与磋商过程,最后才能拟定让大家都满意的定性协议。 即如此,哪怕是个外行也该明白,提前确定好的目标公司估值、股份占比这些关键内容怎能说改就改,说调就调? 就算要调,为何不在云汉方赶来新加坡之前提前沟通告知,而是等人上门了才一言一语做事后诸葛亮? 薛眠不动声色转回了头,过程中看了一眼对面的dylan,老狐狸瞧着挺绅士风度一人,没想到竟是个出尔反尔的。 果然洋人矫情啊! “关于价格,”手指轻挑,掀开面前摆着的合同。费南渡简单扫了一眼,不紧不慢道:“不是不能商量。skyrocket项目半年前已经启动,云汉不是一时起意,dylan先生也应该早就考虑得清楚。所以,” 眼帘抬起,微微一笑:“收购是势在必行。” “这个当然。费总是明白人,毕竟这次收购也是您一直关注牵引的,skyrocket能被您相中,我感到很荣幸。”dylan笑得很是恭维又真诚,若是没有前面那一番不矩条件,差不多都要以为这是打算把公司免费拱手让人了。 dylan说话时薛眠得以短暂休息,便稍微留意了一下对面的gavin。许是出于同行之间的对比心理,同为译员,被放到同一“竞技场”上较量比拼,二人多少都会关注一下对方。 gavin中英文水平很高,得益于虽身为华人但从小生活在新加坡的先天条件,双语环境造就了他对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准确的渗透与掌握,二者可谓都是母语,所以“使用”起来便得心应手,切换得自然流畅。 唯一不足的地方,大概就是情绪的调节了。 gavin的翻译无论是词汇还是语法都用得挑不出错,可正因翻译内容本身滴水不漏,才突出暴露了他的短板。 字句翻译词能达意,然而译员的语调、语气甚至是神色都太过一池冷水毫无起伏,所以听起来像台语言转换的刻板机器,少了曲承婉转的衔接,缺了语调意境的调和,更像是在…… 念课文。 薛眠无心评价,只是出于同行的尊重与体谅,觉得如果gavin能在这一点上有所注意改善,相信他的翻译之路定会更上一层楼,到达另一个境界。 “贵司旗下几款游戏知名度很高,”费南渡合上合同,沈炼目光堪堪投向对面的dylan:“受众群体也广泛。面对一个如此优秀的品牌,云汉没理由不出手,让彼此达到共赢。” “您说的太对了!”dylan一脸喜上眉梢,拍掌应和道:“共赢才是我们双方最终追求的结果。以skyrocket的实力,未来一定能给云汉集团带来更多的惊喜与财富。费总,您的眼光非常犀利,我敢说,选择skyrocket一定是您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既然共识不变,”费南渡道:“那就先从简单的做起吧。” 从简单的做起,便是云汉团队里商务、财务、法务们出马的时候了。虽然既定的协议条款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变数,但有些工作并不受影响,比如s方的验资报告审核、财务报表审核、法律风险评估等等,都可以暂时撇开其它先做起来。 “没问题,”dylan点头道:“我已安排空出了一间会议室,资料都很齐全,还请贵方人员先移步,我们的人会全程协助审核。” dylan是个聪明人,自知己方临时变更协议条件,于情于理都是不合适。云汉方能拍板的人就在眼前,所以也不兜兜转转了,直接开门见山:“费总,我们先让底下人做事吧,您到我办公室坐坐。前几天我的一个中国朋友给我送了一份礼物,据说是一种非常难得的珍稀绿茶,一年产量只有三公斤。他送来的那一小罐有一百克,我特意留着没开封,想等您来品鉴,不如我们现在就过去?” 一番邀请是当着诸人的面,gavin并没有翻译,因为他收到了dylan投去的一个眼神,其中意味明显可读——这话不必翻了。 费南渡在国外待了十年,早已英文流利,无需翻译。 其他人似乎都没在意,得了指令开始离席往隔壁会议室去。薛眠关掉麦克风,起身准备跟过去,刚把椅子往后一推,费南渡突然转过脸来看着他,嘴角边浮着一抹浅浅笑意。 “翻得不错。” ※※※※※※※※※※※※※※※※※※※※ 关于收购,小毒君掌握的知识点可能还很欠缺,如果有瑕疵,请忽略,哈哈哈~ 关于“洋人就是矫情”,这个仅代表个人观点及剧情需要,不做延伸讨论~ 好啦,今天的2章就到这里啦,在费哥哥的夸赞中结束本期放松,拜拜了您嘞~~~ ——爱你们~ 谈判2 翻得不错。 听得出来是真心的夸赞,但语气并非长辈对晚辈、或是甲方对乙方的那种,而像…… “薛老师?”姜蒙在旁边提醒:“卫总他们已经过去了,双方沟通不便,还是需要请您陪同一下。” 薛眠暂时不想应付这个问题。 他忽然想看一个人。 便转头看去—— 然而费南渡在说完这句后就起身退席,dylan正站在不远处等着他,二人不时频频点头,状似交谈甚欢,一起往会议室外走去。 一句“翻得不错”,不过短短四个字,却让薛眠有种幼儿园小朋友得到老师奖励小红花一样的错觉,说不上来的莫名满足。心尖淌过一股温润的暖流,整个人都为之舒展了,连方才近一小时的紧凑翻译所带来的压力都瞬间烟消云散。 卫澜他们还在等,薛眠朝姜蒙点了下头,起身跟了过去。 前期云汉方曾三度派商务、财务、法务专员来skyrocket考察尽调,那些庞大而繁复的基础性必备数据已经全部审核通过,但事从谨慎,既然这次是收购敲定轮,将所有资料再有针对性的重审一遍也无不可,何况刚刚dylan已经提出条款变动诉求,重新核查各项报表也在情理之中。 审核数据是件非常枯燥但需要人精神高度集中的工作,过程中不允许有一点纰漏错乱。两方人马都很投入,幸而资料是中英文两版一式两份,加上s方只有两名法务是纯外籍不会中文,其他人都能说一口虽多多少少带着点口音但尚算流利的普通话,又有薛眠在其中协助沟通,整场工作进行的有条不紊。 姜蒙待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到午餐时间都没回来。当然,费南渡也没再出现在工作区。时间刚至12点,s方的行政人员给众人送来非常丰盛的午餐,虽然是便当形式,但菜料内容颇丰,卖相也诱人,大家顿时一扫疲惫,招呼着先用餐。 “薛翻,”连轴转了一上午的卫澜终于能休息会儿,端着餐盘主动跟薛眠坐到一起:“累坏了吧?看你一直给大家做沟通,一刻都没休息过,辛苦了。” “应该的。”薛眠往旁边让了让地方。 “之前还真不知道口译这事儿这么累,”坐在对面的沈桓道:“卫总说得对,薛老师今天辛苦了。咱们好歹还能停下来喝口水,我看薛老师全程跟着没停过,根本找不到空隙休息。” “下午应该能轻松点,”卫澜喝了一口柠檬茶:“下午的环节是s方高管访谈,刚刚看了一下安排表,今天访谈的几位高管都是华人,会中文,薛翻就不必陪着了。” “没事,”薛眠抬表看了一下时间:“下午我会准备一下后天的内容,如果过程中有需要,大家可以随时找我。” “诶,说来今天这茬挺有意思啊,”沈桓瞟了一眼不远处两个站在窗台边聊天的s方工作人员,小声道:“临时改条款、加条件,现在都流行这么玩了吗?还有没有点商业道德了?” “在商言商,小沈,你们做财务的不接触市场,不知道这些手段……”顿了顿,卫澜摇头笑了笑:“说‘手段’难听了点,技巧吧。商务技巧是门学问,对方特意选在费总到了新加坡才提出重新审算估值和股份占比的要求,显然是奔着费总来的。” “那费总会答应吗?”沈桓问。 “费总虽然是云汉的总裁,但也不能一言堂的。”卫澜掏出手机浏览今天的新闻热点,边看边道:“何况费总那么聪明,怎么会人家说什么我们就答应什么?就算要答应,也不能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答应。” “我知道费总厉害,可那个英国老头把费总一个人请去他办公室喝茶,不会是想搞什么鬼吧?”沈桓不放心:“我们是不是该去那边等等,守着费总出来?” “守着出来?”卫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道:“费总早就和dylan到市中心的高档餐厅吃饭去了。喏,姜助理二十分钟前给我发来的消息,让我们下午继续在这边盯着,他们就不回来了。” “去赴宴啦?”沈桓转了转眼珠:“该不是鸿门宴吧?” “哪儿看来的这么多心计情节啊你,”一个跟沈桓玩的比较好的组员赵爽凑了过来,拱了一下他的胳膊:“那dylan再怎么样也不会拎不清谁是给他钱的人吧?有钱就得被叫爹,这么一算,他还得喊费总一声‘爸爸’呢,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开鸿门宴。” “哈哈哈哈哈……”沈桓被他逗笑了:“费总这么年轻有为英气逼人,哪里跑来那么个糟老头的儿子,你少恶心费总了,我替他先拒绝!” 会议室里还有其他s方人员在场,二人不敢打闹太甚,都心照不宣的偷笑着。卫澜比他们年长,职位也高出一档,自然不会跟他们“厮混一团”,但也没阻拦说教,笑着低头继续翻新闻去了。 薛眠已经吃得差不多,起身站到窗边,放眼远眺着外面的车流与摩天丛林。 上午半天会议所带给他的思考远大于来时预料的那些,没人会想到skyrocket会临时变卦。看似只是几个数字的调整,是0.5%?还是1.2%?动辄上亿美金的收购,一个微小变动就是一笔不小的成本投入。卫澜说的也是最实际的现状,费南渡是云汉的总裁,但上有集团董事长,还有集团董事会,哪怕是0.01%的变动,也不是他能一手承接的。 责任不能他一个人来担。 即便此行收购告吹或延期,也不能只倒逼他一人。 那…… 他会怎么做呢? 这会儿又谈得怎么样了? 下午的安排是高管访谈,的确都是能说中文的华人,薛眠得了空闲,请s方安排了一间小会议室给他准备后面的资料用。 手机里躺着几条刚刚发来的微信消息,一半是崔绍群的插科打诨油嘴滑舌,还有两条陈阿姨的,一张照片,一段语音。 幼儿园门口的街道上,专门吸引小朋友的各种零食摊点被琳琅满目摆了一排。一个戴着嫩黄色渔夫帽的小小身影,胖嘟嘟的雪白脸蛋上沾满了粉色的棉花糖浆。不久前刚掉的一颗下齿,一笑就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小缺口,好笑得可爱。孩子眯着眼睛举着棉花糖,对镜头做了个挤眉弄眼的鬼脸,瞧上去该是开心的。 陈阿姨的语音很简短,一直带着笑:“又调皮啦!小眠,等着你回来‘管教’啊。” 眼底的担忧被一种温柔的目光短暂替代,薛眠回了一个“好”,坐得久了有些疲乏,准备起身去外面走走。 skyrocket的办公区大概有一千多平方,在寸土寸金的狮城已属难得的“豪门”。员工桌位比较分散,不是中规中矩的以纵横方式排列,想来这也符合创意公司一贯的风格,不拘泥,不局限。 薛眠路线选得注意,没往中心办公区走,准备绕到前台坐电梯下到户外吹一会儿海风。这里离鱼尾狮公园很近,走路大约十分钟。虽然此前没来过新加坡,但鱼尾狮公园于狮城而言就像故宫之于北京城,来客必打卡处。虽然此行不是来旅游的,但既然离得这么近,去看看也无妨。 刚走到前台,迎面遇上两个人,其中一位正是上午会场上一直“合作无间”的gavin tong。三人六目相对,薛眠率先打破缄默,朝对面点了下头:“good afternoon。” “薛先生,”gavin颔了一首:“又见面了。这是要走吗?” gavin以中文交流,薛眠便也以国语接话:“下午场暂不需要我,准备出去走走。” “薛先生之前来过新加坡吗?”gavin问。 “没有,第一次。” 点点头,gavin道:“明天是卫塞节,这会儿外面应该有点堵,人比较多,建议您可以明天再出去走走看看,正好节日的氛围也浓了。” 上午会上见这位翻译面色冷淡,不苟言笑,还以为是个生人勿近的性子,没想到倒还热心,主动告知这些。薛眠笑了一下,点头道:“确实有点不习惯人多。好,那我先回会议室吧,谢谢。” “请稍等,”gavin叫住了他,微笑抬手介绍站在旁边的年轻男士:“薛先生,这位是skyrocket的产品体验官ryan。ryan正要带我去参观公司的产品展示区,薛先生如果愿意,不如一起去看看?” “是啊,”同为华人的ryan也道:“如果薛先生愿意,非常欢迎一起。” 却之不恭,薛眠点点头,朝二人道了谢,一起向后场的展区走去。 产品展示区是一片专门开辟出来的开放型空间,位置在员工健身区的隔壁,占地不算大,大概50个平方左右。透明的亚克力展架上摆满了skyrocket从创立以来一路研发出的各款产品,也是直到这里,薛眠才知道原来skyrocket不光是一个游戏软件平台公司,曾经更是一个游戏机设备研发制造的大工厂。 说是“曾经”,只因五年前skyrocket便停止了硬件设备的研发制造,专心投入于在线网游的开发和运营,所以展架上十数款大小不一的游戏机就算是“孤品”了,再不生产,只作纪念价值用。 ryan是个合格的产品体验官,无论是展架上的游戏机还是屏幕上播放的游戏视频,介绍得都十分详尽,将一个成立至今近二十年的企业的历史铺陈在听众眼前,粗细有度,无一遗漏。 薛眠与gavin听得认真,二人在展区里自由参观,不时于某个产品面前驻足端详,或是默读旁边的介绍词,或是征得ryan许可后拿起一款游戏机到眼前近距离观赏。 薛眠的脚步在一列展架前停住,目光一处一处扫过,最终落在了一个黑黄相间、有两只手掌大小的游戏机上。 长方形,中间屏幕带一点点蓝光,两边按键手柄可拆下,是一款支持双人同玩的游戏机。 不自禁的伸出手,薛眠缓缓拿起了它,眼睛却微微扩张。 手抖了一下。 将游戏机翻转过去,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他看到背面的机身上—— 印着一个红色“s”。 ※※※※※※※※※※※※※※※※※※※※ 同志们,我发现一天2章真的很考验人,别说写了,就是修文都头大,所以…………………… 啊掐指一算今天是答应每天2更的最后一天了嚎~~ 明天开始就可以恢复一周5更了嚎~~ 不要怪我居然还觉得开心实在是更得手抖了嘤嘤嘤~~ 等存稿攒得够多了,下回我们再继续一天2更的游戏吧,刺激!!! 请翻下一章~~~ ——爱你们~ 谈判3 果然有一个红色“s”。 从进展区看到前几款展品开始,薛眠心里就隐隐闪过一种没来由的熟悉感,但又似是而非,不太确定。 直到一抹黑黄的色彩映入眼中,主机为黑,手柄为黄,从外观到屏幕,从尺寸到按键,从…… 就是它。 “怎么会有颜色这么像蜜蜂的游戏机。” “真的很像蜜蜂啊。” “限量?再限量也不好看。” “别教我,我不玩游戏。” “能两个人同时玩?那你把我教会了,我赢了你怎么办?” 一串串遥远的话语回荡在脑海里,和这游戏机一样,来得突然却又清晰无比。像细沙,像浪涛,像云卷云舒的风,慢慢吹将过来。 没有暖气供应的课堂,空调开到最足的车厢,还有食物的味道莫名其妙总要比其它三个好出很多的东区食堂…… 太多地方留下了身影。 那年薛眠学会了打游戏,知道有些游戏机还能支持双人对打。潜藏的胜负欲在一轮轮对战中得到淋漓尽致的释放,作为一个男人,骨子里天生自带的求胜本能被彻底激发。 这些都要归功于一个人。 薛眠从来没问过当时玩的那款游戏机是什么牌子,大概是出于“问了又怎样,问了也不会买,也……买不起。他带我玩,那就跟着玩吧,别的无关紧要”的心理,只记得颜色是黑黄相间,像极了蜜蜂;记得显示屏带蓝光,左右两边的手柄可以拆下供双人同时对战;以及…… 机身背面一个火红的“s”。 到今天才知道,这“s”,是指skyrocket。 “怎么样,好玩么?这机子限量,国内已经买不到了,不然可以给你也配一个。”顿了顿,又道:“嗯……别急,等哥哥以后把它公司买下来,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全是你的。” ——费南渡说。 当年,费南渡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句话薛眠没想到自己还记得,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时过境迁到如今,曾经一个二人都不自知的玩笑,难道现在要用数亿美金的代价去实现吗? 不。 太离谱了。 可静下心来一想,也或许只是个巧合。 且不论skyrocket早已不再生产任何游戏设备,云汉看中的是它在网络游戏领域的开发与运营能力,要买下的也是这一部分的价值……这与当年那句话,应该无关的吧? 何况云汉不是一人独大,即便是费……有这个想法,也总要整个高层一起决策通过才能执行收购。 再退一步,如果今天自己没有来到这展区,没有看到这个游戏机,那…… 如果没有看到。 那是不是就又错过什么了。 又错过了…… “薛先生,”ryan见他站在一排游戏机面前出神,以为是自己讲解的内容太枯燥,微笑上前道:“是不是听闷了?我已经介绍完了,您可以再随意看看。” 薛眠回过神,将手上的东西放回去:“没有,您介绍得很好,谢谢。” “skyrocket产品线历史很长,是个有故事可说的企业。”gavin抬表看了一眼时间,对二人道:“sorry,我下午还有其他安排,就先走一步了。薛先生,期待后天的见面,祝您明天玩得愉快。” “谢谢,您也一样。” 送走gavin,薛眠表示自己也该回去了,与ryan道了别。回到会议室,卫澜和沈桓他们都还没结束,也一直没找过自己,想来是一切顺利。 坐了一会儿有点困,翻开手机搜索出几条关于卫塞节的活动介绍。明天不用开会,大家应该都会出动,届时如果沈桓约自己出去,总得提前做点攻略。 正浏览间,一个电话进来。 薛眠按下接听键:“姜助理。” “薛老师,”姜蒙在那头道:“说话方便吗?” “您请说。” “我给您安排了一辆车,就在skyrocket楼下,黑色奔驰,车牌尾号022,您上车后司机会带您过来。” “带我过去?”薛眠不解。 “薛老师是不是忙得忘了看时间,”姜蒙在那头笑了笑:“快六点了,到用晚餐的时间了。” “……所以?”薛眠一时短路。 “费总安排了一家餐厅,想请您一起用餐。薛老师,方便吗?” 这哪里是方不方便的问题,分明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这趟来新加坡,所有行程安排都是公差,换句话说,自己每天的时间都该是奉献给甲方,哪有说“不方便”的余地。 除非不愿意。 但要薛眠在电话里对姜蒙说出等同于不愿意的“不方便”三字,确实又有为难,在嘴边酝酿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吐得出来,只好道:“卫总还没结束,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找我。” “这个您别担心,”姜蒙道:“下午安排的是高管访谈,都是华人,卫总他们可以自行交流。刚刚我已经联系过卫总,他们至少还有两个小时才会结束,您不必等了。” 呵,都做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不方便”? 薛眠揉了揉眉头,道了一声“好”,挂断电话,收拾好个人物品,提着包下了楼。 来接的司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华人,稳重又健谈,告知目的地是一个在本城很有名的花园餐厅,不过只接受提前预定,而且桌位不多,最多只容五桌客人同时用餐,私密性很好,当然消费也不低。 薛眠全程心不在焉,戴着一只耳机,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出神,直到夜色不经意间落下来,车子从带点浅灰色的夕阳西下一路开到了黑夜降临。 刚下车,餐厅一楼门口姜蒙已经站在那儿。意料之外,姜蒙身上穿的并不是上午那套灰色西装套裙,而是一身淡紫色的中长款修身晚礼裙,衬得她一贯清冷的气质里平添了一分瑰丽之感。 姜蒙朝他颔首,抬手请道:“薛老师,费总在三楼。” “好,”薛眠也点了下头:“姜助理先请。” “薛老师,”姜蒙挽了一下耳旁碎发,微笑道:“晚餐是费总和您二位共用。我还有其它事,就不陪您上去了。” 薛眠停住脚步看了看她,一时无言。这对上司下属不是一贯形影不离么,怎么这会儿倒有一个要先走了。 “好,”薛眠点点头:“那我先上去,谢谢。” 姜蒙道了声“再见”,坐上薛眠来时的大奔没入了黑夜中。 紫青藤蔓缠绕的木质楼梯蜿蜒而上,两旁是各色开得芬芳的花树,香味很淡但清新好闻。四周夜色朦胧,月色淡然,藏于树中的高阔路灯散发着恬静迷离的光。 拾级而上,一座白色餐厅渐渐出现在眼前,同样木质结构,造型简单,室内灯光白中带着一点淡淡的蓝,远看像一颗发光的珠子嵌在茂密的林叶间。 服务员替他开门:“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 薛眠入内,放眼望去——还好,大厅中间位有两桌客人正在用餐,还有服务员在内走动,不是空荡荡的没人。 不是包场。 这就好。 服务员在前带路,绕过几折竹制屏风,薛眠在一扇玻璃窗旁看到了一个人。 费南渡安静的坐在那儿,背对着这边,手上大概是一本杂志,正低头看得专注。 心无旁骛,像一尊超然世外的佛神。 服务员拉开对面座椅,薛眠入座,费南渡听到动静抬起头,接着微微一笑:“来了。” 薛眠点头:“路上有点堵,久等了。” “没事,”费南渡将面前的菜单推过去:“看看喜欢吃什么。” 来时路上听司机介绍,这家花园餐厅主营印尼风味菜品。薛眠口味偏辣,虽然印尼菜也有辣椒元素,但更重香料,也惯用咖喱调味,而这些都不是他的喜爱,所以面对这份图文并茂的菜单,显得有些无从下手。 似是看出他的犹豫难决,费南渡笑了笑,解围道:“不一定是你能接受的口味,只是想带你尝尝。如果选不出来,可以让服务员推荐。” 点了下头,薛眠转身问服务员:“你好,请问有招牌菜吗?两个人的量,可以让厨房帮着搭配。” “好的先生,”服务员收走菜单:“请二位稍等,一会就好。” 如果昨天飞机上那顿午餐不算,这应该是二人时隔多年第一次同坐一张席、同用一餐饭。感觉挺奇妙的。薛眠安静的坐着,目光落在面前的水杯上,有些出神。 “累了?”费南渡看着他:“精神瞧着不佳。” “还好,”薛眠低下头,憋住一个往上泛的哈欠:“昨天睡得晚,有点困。” “那今天早点休息,”醒酒器里飘来一阵清雅细腻的红酒香,费南渡替二人各倒了小半杯:“养足精神,明天出去逛一逛。” “嗯,”困意说来就来,薛眠随口应着:“是得早点睡。沈助理很期待卫塞节的活动,明天要陪他……” “不和他。” 修长手指握住透明的高脚杯,轻轻晃了晃,饮下一口嫣红的醇馥。 费南渡道:“我带你。” ※※※※※※※※※※※※※※※※※※※※ 薛哥哥:啥意思?这啥安排? 小毒君:约会。 薛哥哥:有病?约什么会,我俩啥关系你就约会? 小毒君:车子保养得差不多了,得开出来试试。 薛哥哥:滚!劳资不要! 小毒君默默走向费哥哥:哥,你看…… 费哥哥:没事,账到姜蒙那里结一下。 小毒君叩拜:谢谢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明天约会~~~~~~~~ ——爱你们~ 谈判4 我带你。 一句话像一根蜂刺,扎得薛眠顿时就不困了:“什……什么?” 费南渡放下酒杯,脸上始终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怎么,想和他去?” 没什么想不想的,只是不出意外沈桓肯定会来约自己。 薛眠脸颊突然一热,目光迅速闪躲看向旁处:“他会喊我。” “可以拒绝。”费南渡依旧看着他,话说得不紧不慢:“教过你的。不想做的事情,可以拒绝。”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了……”薛眠小声嘟囔了一句。 “嗯?”费南渡笑了笑:“想说什么,大声点。” 薛眠没应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情形说来有点尴尬,想想找了个其它话题:“我听司机说这餐厅要提前预定,你中午不是跟dylan赴宴去了,怎么还有时间定这个。” “借花献佛,”费南渡微微倾身过去给他添酒:“dylan定的。原是准备叫上他的几个股东,晚上聚一聚。不过不太想跟他们吃饭,但听说地方选得不错,就跟他要来了。” “那这不是夺人所爱了……”薛眠嘟囔了一句,皱了皱鼻子:“而且既然他让股东作陪,显然是奔着溢价收购来的。你不出席……不影响么?” “有什么关系,”费南渡笑了笑:“资本市场,出钱的才有话语权。着急的该是他们。” 说话间服务员开始上菜,费南渡抬手移开面前的醒酒器。厨房配的菜品都是餐厅主打,量也是按两个人的来。菜上齐,服务员礼貌的在旁为薛眠介绍:“先生是第一次来吧?这几道菜都是我们餐厅的特色。这是巴东牛肉,原材料是本地的,肉质非常新鲜可口,但会有些辣,不知道您能不能吃得惯?” 一盘上好牛肉,用的香料十足香气扑鼻,色泽更是红亮透光,想来是红椒酱放得够足。薛眠不挑,点了点头:“没事,我可以吃辣。” “好的先生。”服务员继续介绍:“这道是椰汁咖喱鸡,辛辣里带一点甜。嗯……可能第一次尝试会有些不适应,但其实味道很好的,点单的人很多呢。” 诸如这般,服务员热情周到的将五菜一汤一一作了介绍才退开,薛眠刚开始是困,这会儿面对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美食,饿虫说勾就被勾了出来,毕竟中午没怎么吃,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不容易。 “开始吧。”费南渡将餐布铺到腿上,停了停,忽然抬头问:“需要帮忙?” “不用。”薛眠果断拒绝。 费南渡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席间一餐饭用得很安静,二人各吃各的,少有言语交流。薛眠是真饿了,但吃相规矩,食不言寝不语,费南渡更是仪态周正绅士得体,连剔下的鱼骨都按同一方向归类在骨碟里。 但投喂了自己没一会儿,薛眠忍不住想起刚刚那幕。 费南渡说明天要带自己出去。 ……这……合适? ……这……合理? 能不能拒绝? 不过比起这个,眼下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我今天……听了一些关于skyrocket的产品介绍。”喝下一口肉骨茶,薛眠抬起头,看了看对面。 费南渡低头用餐,没作回应。 “看到一个他们很多年前生产的游戏机。”呼出一口气,薛眠选择直接一点,开门见山。 费南渡依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用公筷剔开一段带长刺的鱼肉,放到了薛眠的餐盘里。 “然后?”终于应了一句。 虽然薛眠笃定的认为对方不可能不知其中蹊跷,但还是选择了不反问,有什么答什么:“那个游戏机……是你玩过的一款。” “哦?”费南渡似是起了点兴趣,抬起头,略微露出惊讶之色:“是哪个?” 这反应不在薛眠意料。 可是看对方脸色正常,面上表情也写着没有想到,薛眠一时有些吃不准,心道难道是自己想多了?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是……你教过我的那个,”薛眠鼓起勇气,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能双人战的那个。” 费南渡微微蹙眉,看似认真的回忆了一下,片晌,点头道:“原来是那个。这么看来云汉和skyrocket并非没有合作的基础,不错。” “你之前都不知道的?”薛眠没忍住。 “知道什么?”费南渡看着他。 “知……” 知道那个机身背后的“s”,知道它就是你曾开玩笑说会买下来的公司,知道…… 费南渡饮下一口酒,声音云淡风轻:“时间太久,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你刚刚想说什么?” 意料之外的答案,却让薛眠松了一口气。 看来不是因为当年那句玩笑。 那就好。 不是就好。 否则他必会心有不安,不论是出于哪种原因,他都不可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 但是如果两者真的无关,云汉对skyrocket的收购不是因为费南渡的某段意志某句话,那…… 为什么又觉得像是哪里缺了一块,心里空荡荡的。 “没,”薛眠低头喝汤:“可能是我记错了。” “慢点,”费南渡夹了一块带点胶质牛筋的肉放到他餐盘里:“时间还早,不着急。” 薛眠埋着头,模模糊糊“嗯”了一声。 “脸上的伤怎么样?”费南渡的声音在更近一点的地方传来,薛眠感觉得到,他这是倾身往自己这边靠过来了。 “皮外伤,”薛眠没抬头,表情僵硬,像是在躲什么:“不要紧。” “我看看。”费南渡又道。 声音温和舒润,轻柔得让人几乎颤栗。 薛眠被这声音包裹,被它暖到了,不自禁的抬起了头。 然后,费南渡的手就伸过来了。 指尖微凉,指腹柔软,在嘴角那片被粉底掩饰得看不出端倪的伤口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嗯,消肿了。” 薛眠哪受得住这动作,触电般的弹开了脑袋,一脸错乱的往旁边看:“都说了没事的。” “没事也要注意。”费南渡从容收回手,看了看面前的满桌食物:“疏忽了,不该选印尼菜。太辣,不利于伤口恢复。” 薛眠偷偷摸了一下刚刚被抚过的伤口,余温已退,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扫了一眼的面前的盘盘碟碟,恹声声道:“辣就辣吧,味道还行。一点小伤而已,没那么矫情。” “是么,”费南渡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他,旋即轻声一笑:“听意思,这是又能吃辣了?” 昨天飞机上自挖的那个关于不能吃辣的坑薛眠至今想起都记忆犹新,偏偏这人还故意当面提起让人难堪,一时心虚难当,没好气的瞪了对方一眼,闭嘴不言。 嘴边笑意一路转移游到了眼角眉梢。费南渡拿起烟和打火机,起身道:“你再吃点,我去抽支烟。” 餐厅禁烟,这是要到外面阳台吞云吐雾去了。 话说这人现在烟瘾这么大了吗,以前一天里也不见得抽两三根,谈不上依赖,但现在瞧着倒是瘾头养起来了。 晚上九点,路上的车水马龙声渐渐喧腾,一顿饭也吃到了尾声。薛眠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费南渡招手服务员买单,薛眠抬表看了一眼时间,问:“姜助理不过来了?” “嗯,”费南渡推椅起身:“她去见个朋友。” 也不是多重要的事,提过就算。薛眠跟着站起来,朝对方谢道:“你的晚餐,谢谢。” “走吧。”略过这句感谢,费南渡先一步朝餐厅门口走去。 一楼的路口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正站在车外等,薛眠认出来人,正是之前接他来的那位华人大叔,看来是送完了姜蒙又回来待命。费南渡坐在后排右位,薛眠本想拉开副驾驶门,费南渡却放下了车窗:“后面宽松点。” 薛眠身量瘦高,座位宽不宽松影响不大,正想推辞,费南渡却一伸手臂,替他从里面打开了后座门。 司机还在等着,没必要因为一张座位拉锯,薛眠咳了一声,绕过车尾上了车。 车厢里有淡淡的佛柑橘香味,薛眠本就犯困,这味道像是安神的香,越闻越觉得困意汹涌,头一沾到座枕上便无力的闭上了眼。 困顿之感非是酒足饭饱之后的慵懒想躺倒,而是一种无缘无故袭来的疲惫,就在上车坐定后的一瞬间,从身到心,一寸不遗。 很感谢周围安静的空气,从闭上眼睛开始就没有人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司机贴心的选了条车少人少的路,连外面的喧嚣声都慢慢减退了下去,一切归为宁静,梦就此开始。 梦里听到忽远忽近的汽笛声,还有窗外突然呼啸而过的车轮声,但都很短暂,大部分时间还是安静的,静到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座椅枕头很软,座位很宽,薛眠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歪着头贴靠在椅背上。佛柑橘的味道很好闻,以后可以考虑在家里也放一点,这样失眠的时候就不用抱着枕头坐在窗边数羊了。 还有暖暖的……这是什么? 怎么这么暖? 循着暖流的源头,座椅里的人像猫一样弓起了身子,头微微蹭着那片给人带来无限舒适感的肩,嘴里轻声呓语了两句,终于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带着一点连梦里都不曾落下的笑容安静睡去。 他并不知道那暖流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就像睡醒后也一定也不会记得,曾有一只温热的手始终托在他的头后,漆黑的眼睛里盛着星光与火光,一直安静的看着他。 ※※※※※※※※※※※※※※※※※※※※ 偏爱剧情又慢又暖所以原谅我暂时快不起来嘿嘿嘿………… 别忘了二人有四岁的年龄差所以……一个擅于照顾人,一个习惯了被保护,都是早已培养出的默契和惯性,即便分开多年再重逢,就像身体里的基因轻易不可能更改,还是会一不小心就被唤醒~ 周三见呀~~ ——爱你们~ 谈判5 薛眠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浓浓的天幕,一排金色路灯立在朦胧的夜色中,像是忠实的守夜人。 微怔。 低头检视自己,发现还在车里,但前座的司机已经不见。 然后就反应过来什么了,迅速转头—— 半明半暗的一束光影里,有道人影正安静的坐在身边。 突然醒来的迟钝感让薛眠保持着转头的姿势,一时没有动弹,视线里只看到两根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动,上面有光影浮动,有字幕闪过,有人物跳跃。 这……这是—— 打游戏??? “……” 一声猛咳打破缄默,费南渡闻声抬头,目光平静,道:“醒了。” 有些尴尬的摸了下鼻尖,薛眠收回目光,重新倒回椅背上,轻轻呼了口气:“不好意思,睡着了。” 费南渡继续手上的游戏:“再睡会儿?” 薛眠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都过12点了,摇摇头,准备开门下车:“不了。” 顿了顿,又扭头问:“司机走了?” 关掉手机,费南渡揉压了两下太阳穴:“嗯,让他先回去了。走吧,下车。” 跨出车厢时薛眠才发现他们此刻是在一个露天的停车场,面前就是酒店大楼,白色景观灯照得高阔的楼体像朵巨大的白莲,盛开在缱绻的海风夜色中。 从抬腿往酒店走到坐上电梯,二人谁都没再说话。四十六楼先到,电梯门“叮”的一声往两边打开,薛眠迟疑了一下,想想还是抬手按住了开门键:“明天……我……” “不用太早,”费南渡替他把话说下去:“下楼前可以给我发信息。” 其实薛眠想说的是“明天我能不能不去?” 然而就这几秒的犹豫让他错失了开口的机会,再想扭转又未免刻意矫情。电梯这么按着容易坏,心里在拨浪鼓似的摇头,面上还得装作没事一样的点了下头:“我走了。” 也不等对方是否还有什么要说,长腿一迈,快步向房间走去。 初夏的狮城气温宜人,满城绿树成荫犹如碧涛,咸咸的海风总能从不经意的四面八方温柔拂来,化作满身的闲适清凉。 不出所料,薛眠早上刚洗漱完就接到了沈桓的电话:“薛老师你昨天下午什么时候走的啊?我一散会就去找你了,结果卫总说你临时有事,姜助理替你跟他告了假?怎么了,没什么事吧?” 关于该如何跟沈桓解释自己昨天的早退,薛眠已经提前打过草稿,虽然撒谎不是本意,但比起坦白于众某些并不想为外人道的内情,还是宁可违心的说句假话:“没事,可能有点水土不服,身体不太舒服。怕打扰卫总工作,就跟姜助理说了一声,忘了给你留个言,抱歉了。” “哎呀这有什么可抱歉的,不舒服就要赶紧回来休息嘛。还有几天的仗要打呢,你可不能倒下呀!” “已经好多了,谢谢。” “那就好那就好,昨天我们散得晚,就没给你打电话,想着今天早上联系也来得及。那个……薛老师,”沈桓在那头犹豫了一下:“你身体不舒服,还有力气出去玩吗?今天卫塞节,本来想约你一起出去走走逛逛的,不知道你现在这样行不行啊?” 早来晚来,果然是绕不开这个约。 薛眠心下一叹,没敢犹豫太久,接话道:“大概……是不能了,头还有点晕。沈助理,你和其他同事一起去吧,玩得尽兴。” “唉……”沈桓叹道:“好吧,也只能这样了。听说今天外面会很热闹,有很多好玩的节目看,什么花车巡游啊,点灯啊,路边布施啊……薛老师你错过真的可惜了。” 不能再聊下去了,薛眠心虚,又不擅长撒谎,只得赶紧挂电话:“没事,你们玩得开心就好。不早了,那你准备准备,一会儿就可以出门了。” “嗯,薛老师你好好休息啊,要是路上看到好玩的好吃的,我给你带回来。” “好。” 挂完电话,薛眠走到衣柜前,看着吊了一排的衣服发了会儿呆。 穿什么好呢…… 时间走向九点半,薛眠换好衣服看了下手机,没有错过的电话或信息。 今天的太阳比昨天还大,温度也更高,透窗看去,外面的世界一片光亮。指尖摩挲着手机解锁键,薛眠看着落地镜里的自己。 不对称色的短袖衬衫,有点hiphop风,蓝黄相间,带点黑白的竖条纹。裤子是运动款,纯黑,在脚踝处收拢,使得两条本就细瘦的长腿被衬得更加笔直纤细。脚上踩着双新款运动鞋,随身带它的目的本是打算夜跑用,但目前为止还没机会跑上十米,今天就先拿来顶用了。 嘴角边的血痂还没褪尽,带一点新肉长出后的粉白色。他这张脸原本就因为皮肤太白而显得有些阴郁气,添一道疤口,乍一看反而冒出点野性邪傲的味道来。 解锁手机,找到号码,文字编辑得简单,不过短短一句话:我下楼了。 单肩运动包斜跨在背上,薛眠进了电梯,下到五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也是简简单单几个字:大堂见。 今天过节,大堂里的人明显比昨天多出不少,大概都是准备上街看热闹的。薛眠还记着沈桓那茬,总不能在这里撞见,得做点伪装。 打开背包,拿出一顶黑色鸭舌帽戴到头上,遮去大半张脸。安全了。 找了张偏僻一点的沙发坐等,旁边是一对来旅游的韩国小夫妻,看上去也是在等人,休息的间隙一直头挨着头说悄悄话,依稀能闻得“欧巴思密达”之类。二人交头接耳,眉眼带笑,模样瞧着十分甜蜜。 薛眠自觉这是在当电灯泡,不好,准备换个座位。刚一转身,人影交错的视线尽头,一道高挺的身影正向他走来。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很奇怪,明明大堂里来来回回那么多人,但就像是带着光似的,薛眠一眼就从人群里分辨出了那个人。 白色纯t,右肩处纹着一个黑色图案,水洗的宽松牛仔裤上系着一条简单的黑色皮带,腰肢修长,长腿显眼,走路的时候像是带风。 脸上架着副墨镜,发型也换成了松散垂下的样子,干净又清爽,像二十出头的小年青。 几乎彻底换了一个人。 心脏莫名噗通乱跳了好几声,薛眠耳根一热,恍惚以为是看错了人。 费南渡就这么走过来,手插在裤兜里。虽然隔着一对漆黑的镜片,看不到他的眼神与目光,但微露的诧异还是能从下弯的嘴角上捕捉个清楚。 人站定,问:“干什么戴帽子?” 薛眠将帽檐再压了压,感觉就快把鼻子扣到帽子里了。快速扫了一眼四周,低声道:“遮一下,别碰到认识的。走吧,先别问了。” 费南渡笑着摇了摇头,抬腿迈步替他在前开路:“那就跟紧点,别丢了。” 薛眠本想回句“又不是个孩子能怎么丢”,可再琢磨一下对方的话,似是别有它意,便道:“你认路么,我们这是去哪儿?” 酒店外面有接驳的车,薛眠又是一眼就看到了昨天那个司机,想来是为了这几天在狮城活动方便,所以专门雇下了一个专职司机。 上了车,薛眠也没挑拣,座位和昨晚一样。费南渡报出一个地名,这才回道:“郑师傅认路就行。” 郑师傅就是这位司机。 狮城是个国际化大都市,城区繁华但不繁冗,景色宜人,处处绿意盎然。交通虽然偶有路堵的地方,但整体还是有条不紊,即便大奔每开六七分钟就能碰到一处集会的人群,但至少没因此封路。 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纷呈,不啻中国的春节。因为卫塞节是纪念佛陀诞辰,所以随处可见的元素都与佛家有关。人们手上拿着鲜花和奉香,街边有的地方设置了佛龛礼台,民众虔诚上前跪拜进香,将象征着祝祷的鲜花奉于佛龛前,磕头祷告,祈求心愿实现。 除此之外,薛眠沿途还看到几处布施放生的。只见志愿者们支着帐篷,有序的发放食物给排着队的救济人员,又或是在河边放生诸如活鱼、乌龟、鸟雀之类。形式多样,参与人员也很多,可见卫塞节的传统习俗被很好的保留并继承了下来。 “费总,今天路况不是很好,我们可能要绕一点路,大概还有半小时到。”司机郑师傅一边扶着方向盘坚持在车流里穿行,一边看着后视镜道。 “不急。”费南渡转过脸看向薛眠:“早餐吃过了?” 帽檐的高度压得正好,鼻梁以上全部挡住,没了视线的交流后薛眠只觉浑身舒服多了,说话也就不那么硬板着了:“没,起晚了。” “平时也这样?”费南渡继续问。 薛眠盯着自己的鼻尖,语调扬了一点:“哪样?” “起晚了,就不吃。” 说话的时候费南渡将身体往这边转了一点,他身上的香水味不浓,但车厢密闭,后排二人又靠得近到几乎可以忽略这两拳的距离。薛眠嗅觉敏锐,当下捕捉到一丝淡淡的香气,头一转,目光穿过弧形的帽檐,刚好看见费南渡正单手托腮的看着自己。 哪怕是隔着墨镜镜片,薛眠也仿佛能看穿对方投来的目光,里面有闪烁的光亮在隐隐跳动,就像此刻高悬于顶的烈阳照进了他的瞳孔里——明亮,还带着笑。 “反正不饿。”薛眠撇了下嘴。 这种对视很不公平,凭什么对方就能把眼睛藏在镜片背后,不为他人所见,自己就得这么敞着让人看?薛眠岿然不动,用一种非常正常的速度把脸转了回来,目视前方,面无表情的盯着窗外面的车流。 “这样啊……”费南渡像是笑了一下,点点头,手搭在旁边的中控台上,不急不缓朝前座道:“郑师傅,车里是不是备了零食?” 郑师傅立即回道:“是的,姜小姐安排过的,有面包,有蛋糕,还有糖果饼干饮料。费总,是要拿吗?” “不用,”费南渡坐正身体:“既然这位先生说不饿,那就不麻烦了。继续开车吧。” “……” 这种故意为之的恶作剧薛眠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但没想到不过短短三天而已,他竟然被恶整了两次——上次是两天前飞机上那顿清汤寡水的白粥宴,他还没来得及把这茬给翻篇,岂料这么快就又来一次? 还全是拜一人所赐??? 对。嘴上不服输爱逞强、总是违心的说些不愿被人看穿内心想法的话是他的风格,但不代表就得让人当面戏弄—— 哪怕他现在确实有点饿了。 ※※※※※※※※※※※※※※※※※※※※ 对,薛哥哥有一种病,学名叫作“只要遇到姓费的就会真香打脸综合症”。 男人骨子里的要强不服输也得看对谁,遇到有的人会选择视而不见,遇到另外的人会选择交一交手,最后遇到某一个人——场场上场场场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愿时间到: 每多涨收藏10个,当天多更1章。 哈哈哈好直白的愿望啊! 周五见~ ——爱你们~ 谈判6 薛眠左手上移摁在自己的小腹上,他能自控语言自控思想,但肯定控制不住这只胃。万一一个不小心,说不准这小东西就会发出什么“咕咕呱呱”声来。 目光向下,扫了一眼,表上指针显示离11点还有将近半小时。 半小时。 半小时半小时半小时…… 饥饿就像魔鬼,不能提,不提还没什么感觉,一提就跟疯了似的从腹腔里冒出来,存在感刷得极强,分分钟把人打回原形。 薛眠咬着牙犹豫了半天,开始是抹不开面子,现在是敌不过里子,纠结迟疑,踌躇观望,终于还是艰难的开了口:“…………我饿了。” 这辈子所有的脸面都用在这三个字上了。 还好有帽子挡着。 有帽子挡着。 挡着。 “郑师傅,”费南渡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声调微微扬了扬,像是等这句话等很久了:“东西在哪儿,拿来吧。” 一大包零食装在便利袋里,就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下面。司机等红灯的间隙将袋子拎起,笑着扭过身递到了费南渡手上:“还是姜小姐心细,车上是该备点吃的。” 费南渡接过便利袋,低头翻了翻,边找边问:“饼干,还是蛋糕?或者都要。” 已经走到这一步,没必要再藏着掖着故作矜持,正该是直面自己的真实欲/望,想吃什么就要大声说出来—— “蛋糕。”薛眠一脸从容的答。 过程中轻微皱了下鼻子,这是他一贯的小动作,只有感到别扭不自然时才会不自觉流露。 蛋糕包装有点复杂,纸盒里套了一只塑封袋,再往里还有一层油纸包裹。费南渡拿出蛋糕,极富耐心的一层一层慢慢揭开,最后将油纸托着的抹茶糕点递了过去:“还有没有?” “水,”薛眠这把是真豁出去了,从容接过蛋糕,过程中瞟见袋子里有几瓶不同口味的汽水,把心一横,毫不客气的继续点单:“橘子味的。” 一声碳酸上涌的“呲——”声传来。 橘子汽水也被递到了面前。 走出一步和走出一百步,本质上已经没有什么区别,要一样是要,要十样也是要。蛋糕汽水还不够,薛眠简直全然放开懒得撑了,又看了一眼便利袋:“有饼干么,最好芝士的。” 还真够坦然以对心安理得的。 费南渡看了看他,没说话,把脸转了回去。 继续给他找饼干去了。 薛眠忽然体会到了一种“胜者为王”的感觉。 原来只要比比谁更放得下面子拉得下脸皮,豁得出里子开得了尊口……简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啊。 痛快。 喜兴。 无来由的餍足。 上车前费南渡给司机的地点听着像是一座寺庙——普觉禅寺,进食的工夫薛眠翻出手机查了一下。普觉禅寺创立于1921年,以积极弘扬、学习和实践佛法为使命,现在是东南亚最大的禅寺道场。卫塞节期间,寺院里香火鼎盛,信徒民众纷至沓来,渐渐成了游客们必打卡的景点之一。 光明山下已经人潮如织,司机扶着方向盘,有些艰难的向前移进着。薛眠刚刚没意识,这会儿才觉得吃多了,手捂着肚子,手指弹拨着打鼓点似的,像是想靠这个来消食。 “郑师傅,”费南渡吩咐道:“在这里停吧,我们走上山。” 薛眠简直如蒙大赦,大奔一走一停晃得他都快吐了,下车走走不但能消食,空气也比车里流通清爽,所以都不用跟他打商量,第一个开门跳下了车。 外头阳光热辣,暑气飘来,薛眠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过了一会儿费南渡才慢慢走过来。 大奔往另一条偏僻些的岔路拐去,看方向是想迂回着下山。薛眠看着那锃亮发光的车尾逐渐消失在视线中,转身问:“他这就走了?” “先下山,”费南渡看着前方的人潮济济:“晚点来接。” 二人并肩上山,走不了几步就能遇到一批三五成群的香客,瞧着个个面色喜兴笑逐颜开,手上提的或是花篮或是贡品,生怕去的晚了错过什么精彩节目,脚下都跟生了风似的,个个健步如飞。 卫塞节虽为佛家传统节日,但佛法讲求普渡众生,不管是不是信众、平日礼不礼佛,都不妨碍入山门拜一拜,求个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沿着庙门前红色的石砖台阶拾级而上,游客香客不时擦肩而过。因为是佛家寺庙,人虽然多,但都有意识的保持安静,进出也秩序井然,鱼贯有矩。 薛眠畏热,走了一会儿就开始额头冒汗,摘下帽子,准备到包里拿纸巾,一只手却适时伸了过来,掌心里躺着一块浅蓝色的帕子。 “……我带了纸。”薛眠看了一眼那手帕,没接,反手将背包拽到身前准备开包拿纸。 “不是,”费南渡身量比薛眠高,二人面对面站着,目光便微微向下俯看过去,道:“脸上,沾了蛋糕。” “???” 薛眠一愣,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果然在嘴角上方位置摸到了一块黏糊糊的东西,来不及掏纸巾了,拿过帕子就往脸上抹:“你怎么不早说,我都这么挂一路了。” 费南渡不置可否,似是笑了笑:“先生你戴着帽子又低着头,我怎么看得到?” 薛眠一边擦脸一边看着庙门方向:“这里一会儿有什么活动吗,为什么选择来这儿?” “没什么活动,”费南渡两手插袋,迈步继续往前走:“只是想找个清净地方走走。” 清净地方? 这儿……清净么? 看着宏伟庙宇前涌动的人山人海,薛眠表示对“清净”二字有点不敢苟同。 二人入寺,宝相庄严的大雄宝殿就在正前方,因两边都是水泄不通的人群,只能沿着顺序逛,便没多犹豫,直接朝正殿走去。 普觉寺今天安排的活动和往年差不多,白天大开庙门供信徒民众前来祈福祝祷点香供花,等到天色再晚点,夜幕开始降临时,从寺庙出发的烛光游/行队伍就会启程下山,沿途经过狮城几处极具代表性的景点街道,届时集/会人数将达到一天中的最高峰,庆祝盛况也会飙至最高潮。 薛眠不爱凑热闹,被人群推涌着向前,不时有路人的胳膊肩膀剐蹭到他,感觉实在不怎么美妙,便一直皱着眉头,低下头尽量大步向前,想着赶紧进殿找个地方躲躲。 但在这样的情境下总免不了有不小心的碰撞。 比如在薛眠快要跨进殿门时,不知是不是后面的信众太急,有人非常用力的推了他后背一把,薛眠当即没站稳,一个趔趄往前栽去—— 身体前倾到某个角度,感觉刹不住车的就要与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来个亲密叩拜了。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掌扣住了他的胳膊,将人稳稳拉回了站立状态。 心脏咚咚咚的狂跳了好几下,薛眠是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吓到了。 待站定,转头看去,费南渡的手还牢牢的抓着自己,面朝着一堆推搡人群。 薛眠看到刚刚站在自己身后的是个黑肤卷发的印度男人,大概是自觉撞了人不好意思,那人尴尬一笑,双手合十做了个道歉的动作,用标准的印式英语说了声“sorry”,手未放下,像是在等待原谅。 方才那一推力度不小,薛眠这会儿还觉得后背火辣辣的,但到底只是小摩擦,没必要上纲上线,何况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正想说句没关系然后走人,费南渡却扣住了他,直视着那个印度男人,沉着脸,语气森寒,道:“watch your steps。not,again。” “sorry,i’m really very sorry……” 印度人看得仔细,他分明从眼前这个高大男人周身的气场里感受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尽管对方戴着墨镜,看不到他的眼神,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是凝沉的,跟一头维护领地的狮子一般,剑未拔,弩未张,但莫名让人胆寒。 不过就是不小心推了一下,这人怎么这么凶。何况撞得又不是他,他生个什么气。 印度男人不明其意,但到底是自己有错在先,佛祖正在大殿里看着他呢,哪敢不诚心请求原谅,只得不断念着“sorry sorry sorry……” “算了,”薛眠反扣着费南渡的胳膊好防止他冲过去,虽然觉得这种可能性应该为零,但他是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看客们投来的各种目光,劝道:“我没事了,走吧。” 人群熙熙攘攘,一点小动静都可能造成拥堵踩踏。费南渡缓了缓面色,转头看他:“真的没事?” “真的,”薛眠赶紧答:“已经没感觉了,就刚刚疼了一下而已。走吧,不然路都被我们堵了。” 听到没事,费南渡这才松开对方手臂。然而这回薛眠却反而没放开,顺势将人一拉,往人少一点的走廊拽去:“算了,先避开高峰,晚点再进去吧。” ※※※※※※※※※※※※※※※※※※※※ 脑补费哥说英文的时候应该超a………… 搞不懂第一次约会跑来寺庙,太佛了…………哈哈哈~~~~ 关于普觉禅寺,真实地点。但为了剧情需要,后文中的一些卫塞节流程也好习俗也罢,都可能会做一些人为调整加工,请大家不要戴放大镜观看哈~~~ 下章:约会呗还能咋?明天见~~~~ ——爱你们~ 谈判7 狮城气候湿润多雨,所以寺内建有很多连顶长廊供人们休息避雨。长廊曲折回环,纵深宽阔,造型也别致,脚下铺着红色的地砖,廊檐上镌画着浮雕与壁画,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 没有座椅。 此时的檐廊下已经站着一些短憩的游客,薛眠有了刚才的经验,挑的位置尽量避开人多处,准备等人少一点了再进殿。 等待的间隙薛眠听到手机响了两声,但不是他的。费南渡按下通话键,道了一声“你说”后便手插着口袋往另一边走去,声音也随之渐不可闻。 廊檐外的树丛里隐约有蝉鸣声传来,薛眠将帽子放回包里,取出纸巾擦了擦额头细汗,顺便把裤兜里的手帕放到包里,等回酒店了洗干净再还回去。 费南渡很快接完电话回来,薛眠转头看去,忽然意识到出来这么久了,走廊里又晒不到阳光,这人怎么还把墨镜架着。 话说他不是应该戴着眼镜才对? 薛眠有些好奇:“你今天……没戴眼镜?” “嗯。”费南渡点了下头。 “不戴也可以?”薛眠问。 “不可以。”费南渡隔着漆黑色镜片看着他。 “那怎么……”薛眠有些没明白。 “定制的,”费南渡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鼻梁上的东西:“戴它一样。” “……哦。”薛眠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手机给我。”费南渡忽然向他递过去一只手。 “干什么?”薛眠面色一紧。 “别紧张,”费南渡笑了笑:“不是查手机。来,解锁给我。” 倒也没那么小气的想成是查手机,薛眠看了他一眼,没多言,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点开拨号界面,费南渡输一串号码:“这个是私人号,存好,以后找我可以打它。” 薛眠想起上次找姜蒙要他电话时对方曾提醒过,她给的是对公号码,即是说他的确应该还有一个对私号码。 只是无论对公对私,既然已经给了一个,而且自己并没有什么事情是要找他的,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再给一个私人号。 但给都给了,总不能当面删掉,薛眠拿着手机看了一眼,略抬高,确定屏幕不会被对方看到,在“联系人姓名”一栏里快速敲下几个字,将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大殿方向传来几声钟鸣响,不断有拜谒完毕的民众鱼贯而出,薛眠见人已经少了一些,便问:“现在过去吗?人好像没那么多了。” 费南渡推了推眼镜,转头叮嘱道:“走我后面吧,看着点路。” 大雄宝殿端重华美,正中间的佛祖金身宝相庄严,刚一进殿,第一感觉就是几乎睁不开眼—— 一阵接一阵的灿烂金光铺天盖地而来,像是影视剧里加了特效才有的视觉冲击,仔细看,原来是殿內连墙壁天顶都勾勒着赤金色图案,以致整座内殿金碧辉煌,烨烨生辉,华丽的不像真实。 薛眠同样并非礼佛人,但跪拜叩首的动作并没有标准规定,便照着前排几名信众的姿势有样学样,等轮到他们时,虔诚的往一只金红色蒲团上屈膝一跪,双手合十,准备俯首叩下。 却在低头前一秒被一个声音喊住。 “想好许什么愿了吗?” 薛眠应声转头,费南渡同样双手合十跪于他身旁,侧着脸,看着他,一脸虔诚,一瞬不瞬,静然等待。 叩拜不一定非要求个什么,也可以只是一种单纯的礼敬神佛。薛眠被他提醒,竟也认真想了想,然后点头:“嗯,想好了。” 既然想好了,费南渡微微一笑:“那就发愿吧,心诚必灵。” 耳边传来阵阵僧弥的念经声,鼻间檀香清冽,花香清馥,于有声处听心跳,听呼吸,听自己默念祈愿,听人来人往,自己也成了佛前叩拜的一个小小信徒,心虔诚,意清明。 出了大殿,外面日头稍稍收拢,天色忽然阴了一阵。眼看时间已过正午,薛眠来时路上垫过肚子,一时没觉得饿,还是一阵不知从哪儿飘来的饭菜香提醒他该是吃午饭的时间了,便问费南渡:“不早了,要不找个地方先吃饭?或者如果逛完了,现在下山也行。” 费南渡手负在身后,走得不紧不慢:“饿了?” “不饿啊。”薛眠道。 费南渡稍抬下颌,指了一下不远处一座通体白玉石色的八角飞檐顶式建筑:“那就再去那儿看看,顺便留点时间让司机赶过来。” 他所指之处乃是寺庙内一处塔亭式建筑,名叫甘露戒堂。戒堂高两层,琉璃金顶,白石塔身,有八面,每一面都开有巨大通窗,戒堂内供奉的是毗卢遮那佛和胁侍菩萨,佛身雕刻栩栩如生,慈眉善目,照见众生。 戒堂不比大雄宝殿人流如梭,这里清净安宁,来的都是三两结伴的游客,绕着佛像群参观拜谒,见案前摆有功德箱和莲盏灯,有人解囊,有人点灯,求个尽到心意。 碗盖大的红莲盏灯摆了三排,旁边立着一位手持佛珠默声念经的僧人,年纪大约四十左右,生得和那佛像一般慈眉善目,虽没有刻意做表情,但脸上总挂着一点淡淡笑意,望之顿生亲切。 “想求一盏?” 费南渡见薛眠目光落在那莲灯上有一会儿了,以为他是想要,问过后也没待他作答便向那僧人走去。 这问话来得突然,举动也突然,薛眠愣了一下,自问并没有想要求灯,赶紧快步追了上去。 “阿弥陀佛,施主有礼。”僧人双手合十朝费南渡点了点头,微笑道:“这是祈愿莲,施主近日如果有愿想求或有事想解,不妨点一盏灯。莲灯长明,平安常伴,心愿到达。” 说来其实求神拜佛祈愿问安,这些费南渡是不怎么信的,倒并非因为他不学佛不念经所以不依赖这个,也不是因为唯物主义让他“子不语怪力乱神”。过去的前半生曾遇诸多红尘事,曾见诸多红尘人,顺也好,逆也罢,如何蹚过来的,他心里清楚。 都是打碎了牙齿和血吞,新伤旧疤全藏在一片薄衣料下,用不着求神庇佑怜悯给予解难,也谈不上佛光普照到他。 凭的只是一双肩膀,一副身躯,硬担了下来。 但今天到这一方香火鼎盛的禅院,见这人头济济的信徒,闻檀香,磕长头,谒神佛,忽然有了一种灵台被一扫清明的感觉,想着佛法或却也无边,冥冥中是有定数安排。 既然不信变相信,或者说不妨一信,那请一盏灯、许一个愿,好像也应景了。 “诶,等等,”薛眠轻拽了他一下,小声道:“我没说要求,你不……” 费南渡朝僧人颔了一首,转身看着薛眠:“也不麻烦,求一盏灯而已,既然来了,就当留个纪念。” “……可我没什么要求的啊。”薛眠如实道。 费南渡笑了笑,问:“那刚刚在正殿里,你许的什么愿?” “许……” 慢着。 这不是套话呢么? 薛眠立时打住,撇了撇嘴:“没什么,一点小事。” 费南渡不置可否,唇边依旧挂着淡淡笑意,不急不缓道:“不管是大是小,既然许了,多点一盏灯将心愿巩固一下也无不可。你说呢?” 是无不可,而且佛祖菩萨面前人得心诚意净,点灯不是坏事,他的话也在理,薛眠没有再拒绝的理由,便点头道:“那香火钱我自己来,你别替我出。” “好,”费南渡笑了笑:“一人一盏,各出各的。” 向僧人问明了点灯步骤,出国前提前换好的美金此时派上了用场,二人各捐了一百现钞投于功德箱內,香烛燃灯,手捧红莲,于毗卢遮那佛金身前双膝跪地,虔诚祝祷,埋身叩首,一起许下各自不为旁人所知的心愿。 僧人接过莲灯置于佛像下方的案台上,那里已经丛丛灯火长燃不息。待摆好灯,僧人从一旁的方桌上取了两张纸并两支笔递上前给二人,笑得和善:“都说落纸成契,二位不妨和其他施主一样,将刚刚所发心愿写下来。莲灯下面有莲座,可以把纸放入其中,这样就能更加与佛祖心意相通了。” 薛眠从前少有到寺庙,更何况是异国禅院,殊不知这其中规矩说法这么多,倒也没觉得麻烦,向僧人道了谢,接过纸笔,递了一套到费南渡手边:“入乡随俗,那我们……就写吧。” 本来觉得是多此一举,许愿在心,落到纸上又哪有刻在心头来得虔诚。不过不知是不是薛眠这一声“我们”使然,费南渡原本可有可无的一点兴头像是被酒炉暖过似的,从冷淡到温热,不过须臾之间。 垂下眼眸,看了看那只递在自己面前的手,抬手一接,应了这邀约。 戒堂里有供僧人休息用的长桌板凳,二人并排落座,各自将纸铺平捋顺,薛眠握着笔,盯着雪白的纸面想了一会儿。 他的心愿说来简单也不简单,就四个字——平淡如真。不久前跪在大雄宝殿时他在心里默默祝祷这四个字,求愿自己往后岁月都能像现在一样,平平淡淡,真我不瑕,待人待己不必窠臼束缚,能坦荡,能通透,能得一点真正自由。 需知做到这步他曾付出过多大代价。 所以现在才这么眷恋一份简单的平淡。 正出神间,一阵“沙沙”声传来,微微侧过脸看去,费南渡已经提笔走字写起来了。 薛眠收回目光也收回神思,定了定,于白宣上落下第一笔。 ※※※※※※※※※※※※※※※※※※※※ 给我记住这一章! 后面要考! 啦啦啦啦啦啦啦~~~~~~ 都是苦命人,谁还没点背后舔舐的伤,抱抱! 咦,今天凌晨发的呀? 昂,开熏,今天idol有比赛,白天得看比赛去,没时间更,所以我们大家伙儿现在就见哈,哈哈哈~ ——爱你们~ 谈判8 许完愿,放完灯,二人出了甘露戒堂。 司机刚刚打来电话,说是还有十分钟左右就到山门。薛眠留意看了,费南渡接电话时拿的手机是他一直用的那部,想起刚刚存在电话簿里的那个号码,不禁问:“这个……是对公号码?” “办公用。”费南渡点头。 “那……”一丝小小的好奇冒出了头,薛眠再问:“私人的那个呢?” “那个号知道的人不多,”费南渡一边说,一边抬起左臂伸到薛眠面前:“所以打的人也不多。这个。” 这个? 薛眠低头一看,一条白皙紧实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科技感十足的圆盘手表,通体纯黑,屏幕虽然没亮但表面微微反光,一个针眼大小的红色小灯正在表盘侧面一闪一闪。 “……手表?”薛眠诧异抬头:“用它接打电话?” 市面上的手表电话款式很多,甚至都有点泛滥了,所以此物并不出奇。但手表必须与手机进行蓝牙配对才能使用,而蓝牙的连接范围至多也不过十几二十米,如果费南渡是用它接打电话,没什么问题。 只是连接用的手机呢? 薛眠不免奇怪,既然能有两个号码,总不能是每天都装着两个手机在身上? 似是看出他的疑惑,费南渡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的耳机,摊在掌心递到他面前:“用它,不用带手机。” 看耳机和手表像是一对,造型独特,线条流畅,想来是个比蓝牙更高级的设备。薛眠点点头,嗯了一声。 说话间已走到寺院门口,上山的人依旧络绎不绝,二人按约定地点上了来接的车,费南渡道:“郑师傅是本地人,不如由你推荐个去处,我们吃完饭下午逛逛,晚上看花灯游/行。” 时间已近两点,早过了午饭的时间,不过要是不吃不喝一路撑到晚上,怕是也够呛。郑师傅边开车边建议道:“晚上的□□从普觉寺开始,等人聚齐后队伍就会下山到市区的主街道上进行巡游,所以不用刻意找地方。费总如果想吃中餐,我给您二位送去一家还不错的中餐馆,吃完饭到附近的商场或者景区走一走,天一黑差不多就可以到街边等着看表演了。” 费南渡点点头,转身问:“觉得怎么样?” 肚子这会儿有点饿了,薛眠便没推辞,只是对于司机提议的逛商场环节不大怎么情愿。 两个大男人逛商场? 不尴尬?不怪异? 不,他可不要。 想起出国前看到的一篇关于狮城旅游的帖子,薛眠道:“郑师傅,这里是不是有一家叫scorpio café的咖啡书店?” “哎呀,”司机眼前一亮,笑呵呵的从后视镜里看了薛眠一眼:“薛先生知道这个地方?对,scorpio café,我们这里的年轻人都很喜欢去。那里是个书店和咖啡店的结合体,可以一边喝咖啡吃点心,一边翻翻书晒晒阳光,很有情调的一个地方。” 冷不丁的一句“情调”让薛眠差点没噎一口。 他可没想到这一层,只是看攻略帖子上将那个书店图文并茂描述得十分吸引人,比起一起逛商场,他更愿意去那儿。 费南渡安静的在旁听着二人叙话,也没问薛眠是怎么知道的这家咖啡店,但既然他想去,便对郑师傅道:“就去咖啡店吧。” 地方是自己挑的,薛眠对于费南渡的高度配合表示笑纳了,只是二人都还没吃饭,他好歹中途还垫过些零食,可对方…… “要不还是先找个餐馆吃饭,吃完再去咖啡店看会儿书?”薛眠开口道。 费南渡倒没觉得有什么,道:“不是说咖啡店里有点心么,你要是不介意,就不绕路了,直接过去吧。” “可一般咖啡店里的点心都是蛋糕……”薛眠记得这人不喜甜食,尤其厌腻奶油蛋糕,要是真去咖啡店解决这一顿午餐,他能吃得惯么? 只这短促的一个停顿,费南渡却好像猜到了什么,微笑着摇了下头:“偶尔一次,没事。” scorpio café门面低调,掩映在市中心一片参天梧桐包围的旧民居旁,建筑风格带有浓浓的东南亚色彩。两层高的红色砖墙藏身翠绿的林叶里,墙上挂着许多绿植吊篮,细长青秀的枝条仿若美艳女子的长发,柔顺垂绦,随风轻摆。 蓝色对开的店门被人推开,门口风铃响了一声,一楼吧台旁一个年约三十的曼妙女子应声回头,旋即莞尔一笑:“welcome,你们好。” 薛眠走在前面,猜想这女子应该就是店主,便报以一笑,应道:“你好,打扰了。” “两位是要喝点什么吗?”女店主身上披着件薄薄的羊绒披肩,峨眉淡扫,乌发及腰,合上书,微笑着走过来。 “我们是第一次来,听说这里也是一间书店?” 薛眠转头看了看四周,一楼格局类似咖啡工作室,森林系的装修风格,光线偏暖,陈列简约,满屋可闻的淡淡咖啡香。不远处柜台前,两个工作人员模样的年轻男子正在配合着打磨咖啡豆,大厅里的几张圆桌旁坐了五六位客人,或是看书,或是低声聊天,安宁静然,时光在这里似乎走得格外慢。 “是的,”女店主微笑着抬手指了一下薛眠身后的木楼梯:“书屋在二楼,您可以点杯咖啡坐下来慢慢品,再找一本喜欢的书翻一翻。我们这里的书种类很多,有诗集,有小说,有漫画,不知道您喜欢哪一种?” 看什么书倒在其次,有个地方坐着打发时间就行。薛眠朝女店主点了下头,转身对跟过来的人道:“我们先点些吃的吧?然后去楼上看会儿书,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费南渡朝他投去一眼,点头道好。 柜台前的服务员已经忙完一轮,见有客人过来点单,热情的为他们做推荐:“海盐咖啡是我们的招牌,可以搭配抹茶椰丝蛋糕或者雪糯糍,二位要试试吗?” 薛眠不挑嘴,但还是询问了一句身边人:“我都可以,这些你喜欢吗?或者再看一下菜单?” “不用,你来点吧,我一样。”费南渡抬手摘下脸上的墨镜,将它挂在胸前衣领上,揉了揉眼,抬头环视了一圈四周。 薛眠点了两杯海盐咖啡,抹茶蛋糕和糯米糍各要了一份,再添一份什锦沙拉。昨天的晚餐是费南渡请的,今天这顿他当然不好意思再让对方掏钱,伸手到包里拿钱包的工夫见费南渡负着手左右看着,偶尔点下头,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墨镜也没有眼镜。 这还是薛眠第一次见他取下眼镜,一张干干净净的脸,一如某个记忆里的时刻。 不由的想起些什么,心头一顿,问:“你不……你这样看得见?” “傻瓜,”费南渡笑了一声,像是故意似的弯腰往薛眠眼前探了探,好让他能看到自己的眉目与眼瞳:“又不是失明了。只是度数偏高,平时不戴眼镜有一点模糊。” 薛眠还是有些不相信,盯着那双漆黑发亮仿若安好的眸子看了好一会儿,到嘴边的一句“那为什么那天突然看不见?”终是没问出来。 无论怎么说,既然对方一直点到为止,不希望自己在这件事上揪扯太深,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想复杂了。何况有关隐私,既沾了一个“私”字,他也的确不该再问太多。 服务员在旁亲切提醒:“先生,不如你们先到二楼找一个喜欢的座位坐下,点的单一会儿会给二位送上去的。” “你买的单?”费南渡看了看薛眠手里的钱包,点点头:“却之不恭了。” 薛眠一边低头收包一边道:“礼尚往来,昨天你请的。” 费南渡笑笑:“这么说,下次还可以请你吃饭?” “……” 并不是这个意思好吧? 一来一回已经扯平了,哪还有什么下次。 旁边还有服务员在,薛眠不想争口舌,无奈摇了下头:“走吧,上楼。” 费南渡侧身让开过道:“好,你带路。” 薛眠并没意识到对方让自己在前带路用意何在,谁前谁后还不都一样,没多想,抬步往楼梯口走去。 木质楼梯有些年代感了,人踩在上面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嘎吱”。薛眠生怕把它们踩坏,走得比较慢,转角时不经意回头一看,发现费南渡走得比自己慢多了,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 看不出这么高大英挺的一个人,上个楼比姑娘还细致。 不不,好像也不能这么说,人家或许只是文明懂礼,不想发出与身份不匹的嘎吱声而已。 薛眠浑不在意,一路往二楼走去。 许是过节的原因,书店里的人比薛眠在帖子上看到的要少很多,以致二楼空位随君挑选,无人来占。 上了楼,果然别有洞天。 错落有致的香木书架古色古香,书籍不下万册,每层架面的首端挂有一个小小的白色贝壳风铃,不到三分之一只巴掌大,即便有风吹来,声音应该也不会太大以致扰人阅读。 外墙的窗户装的是半透明的白色磨砂玻璃,但磨砂部分仅占了下部那一半,上半部分还是全透明的,方便光线照进来。 窗前置着几套两两相对的米色沙发,中间各有一张圆形木茶几,摆一株多肉,顿添生机。 薛眠挑了一张离漫画区近一点的座位,转身时见费南渡也过来了,便问:“坐这里可以吗?” 费南渡嗯了一声,走到其中一排书架前,抬手碰了碰那悬在架壁上的风铃,发出一声细微清脆的“叮铃”。弯唇笑了笑,道:“坐哪里都好。” ※※※※※※※※※※※※※※※※※※※※ 叮叮叮,今天继续半夜约起~~ 坐哪里都好,潜台词是啥? —— 只要身边是你就好呀!!! 本章有几个伏笔,以后可以来考古挖煤~ 哎呀比赛可真好看呀,冠军奖杯趁不趁手呀,明天还有一场呀,这次的头盔图案设计得好喜欢呀~~~ 好开熏!~~~~~ 看了看存稿箱和大纲文本,目测本书80万字(含番外)。有个小秘密,准备留到60万字时公布,嘿嘿~~~ 周一见~~ ——爱你们~ 谈判9 午后阳光慵懒舒适,房间里点着清淡的馥草香,薛眠捧着一本动漫画集慢慢翻着,面前的雪糯糍吃了一小半。 偶尔会抬眼看一眼对面。 费南渡不知何时睡着的,头歪靠在沙发靠背上,脸孔微微朝下,细长浓密的睫毛在他眼睑下方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睡相安静,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桌上的咖啡只喝了几小口,抹茶蛋糕倒是动的多些,还剩三分之一。 膝盖上盖着一本书,薛眠反转脑袋看了看封面上那几个大字,一本外国画家的传记。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过一次,很短促,应该是短信。薛眠本想叫醒他,不过一想既然是信息,应该不是太急的事,便没开口。 有那么一个时刻,薛眠忽然有些心生怅然。 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可能在旁人眼里并不这么觉得。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了?不都一直很平静么? 但旁人不是他,不能代替他去体会。 记忆这东西很玄妙,如果你离开一个故事发生的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和特定人物,那么每每回想起来,反而会觉得分外清晰。 但如果这其中任意一个因素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它就像是带着一把挥荆斩棘的利剑杀将过来,那些遥远的画面被瞬间砍得支离破碎混乱不堪,每一帧都看不清,也记不起来了。 最近薛眠就处在这样一种混乱的状态中。 因为每当费南渡出现在他身边,每每二人哪怕只是说一句话、投一个眼神、对视一次目光,都让他大脑短路似的连接不上。一些深埋心底的、培植了多年的情绪正在逐步溃散,或是被别的情绪所取代,或是直接消失不见。 漫画看起来不费力,待页数走完三分之二时,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了。 费南渡一直没醒,薛眠不禁好奇他是不是昨晚一夜没睡,否则怎么会这么缺觉。 咖啡店邻近市区主干道,耳畔渐渐传来热闹的车水马龙声,细分辨,似乎还有锣鼓乐队的动静。 应该是花灯游/行快开始了。 薛眠合上书,将自己这本连同费南渡膝上那本放回书架,走到沙发旁,弯下腰,轻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醒醒?巡/游要开始了。” 许是音量达标,周围又够安静,费南渡没过几秒便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头顶的白色月亮灯,灯罩微微发光,像是密境里的珠宝,遥远又朦胧。 第二眼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一向睡眠很浅,最近却总是嗜睡。 灵台慢慢清明,费南渡保持着姿势没动,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用一种说不上来的目光看着面前的人。那目光看似安静深沉,却隐隐蹿动着一簇微小火苗,像是冰封的深潭下跃出的星矢。 “几点了?”他问。 薛眠看了一下表:“六点半。” 费南渡坐起身,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可能是花灯队伍就快到主街了。薛眠背上背包,费南渡也重新戴上了墨镜,二人下楼,正好碰到店主,薛眠便找她打听了一下:“你好,我们听说一会儿会有花灯游/行,请问附近最佳的观灯位置是在哪里?” “位置不难找的,”女店主含着暖洋洋的笑,将二人引到店门外,指了一个不远处的岔路口:“二位走到那个路口之后往右拐,继续往前五十米有会一个交通灯,那里有座天桥,你们站到天桥上就能看到花灯巡/游队伍经过啦。视角很好的,比站在平地上看得更清楚,现在正好过去,应该还有位置。” 入夜的天空黑蒙蒙里透着点暗淡的荧光蓝,薛眠向店主道了谢,二人便沿路朝那座天桥走去。幸而两处隔得不远,没过十分钟便到了桥下。 此刻宽阔的主干道两边已经围了不下八成看客,五月的晚上气温不低,人又多,还没踩上天桥楼梯薛眠就已经湿了半边额头。偏偏周围光线不好,推推挤挤的人潮时不时就撞一下胳膊推一下后腰,薛眠一步一步艰难前行,眼看天桥的长梯就在眼前了,可就是挪不过去。 正想放弃上桥,看看能不能找个其它观赏位置,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握住掌心,一股不小的力道传至手心和五指,牵着他向前走去。 “抓紧,”费南渡回首:“别走丢。” 这回薛眠绝不想吐槽这句话了,人这么多,天这么黑,就算他意志力再坚定的不想走丢,怕是被人潮随便冲一冲都会被冲散。点点头,手上带一点力,反握住了那只紧攥着自己的手。 费南渡开路能力远胜于自己,薛眠只管低头注意着脚下别踩到人,前路虽挤,但却走得格外顺利,两边人流都自动避开似的不再挨近,身体得了轻松,连汗都不流了。 五米宽的天桥桥面上已经堆满了人,并不像咖啡店老板说的还有多余位置。薛眠站在费南渡身后,他向来对人挤人的场面本能的有些排斥,而眼前可见的画面里不但一片黑压压人头让他无处可躲,人流还不断在增加涌动,虽然费南渡一直紧抓着他的手,可薛眠还是觉得不舒服,眉头从上了桥开始就一直没松开过。 “咻——砰砰——” 一声巨响传来,深黑色的夜空上方突然绽开几朵光彩流萤的绚烂烟花,光影与花火在天幕上盛开,伴随一阵“噼里噼里”的炸裂声在头顶上爆开,无数朵造型各异的七彩烟火同时腾空,照得长夜亮如白昼。 烟花并不是多难得一见的东西,但站在离地近十米的天桥上看烟花却是真的难得,多了这十米的加持,人仿佛离天近了百丈有余,伸手真的能够到那些五彩斑斓的星火辉煌。 有没有位置都先不去管了,薛眠仰头,看着那些灿烂花火盛开在眼前,每一朵都被放大了不知多少倍,红的、紫的、蓝的、金的……一刻不停在黑夜上舞动跳跃,像争宠的孩童般要绽放给观众们看。 烟花一放,代表花灯队伍也要到了。 但水泄不通的人群完全封死了视线,别说是看桥下的巡游队伍,就是想看看这天桥栏杆长什么样都是困难重重。 “人这么多,要不换个地方吧?”薛眠道。 人这么多,所以某人始终都没放开那只握着的手,左右环视了一圈四周,确实人山人海。 突然,费南渡牵着薛眠往一对占据了桥栏杆旁一个视野极佳位置的年轻男女走去,嘴角扬了扬,带着点不明显的笑,边走边道:“做点坏事,一会儿别骂人。” “……什么坏事?”薛眠被他说得一紧张,脱口就问。 “小坏事。” 或许是因为这人天生就自带一种压迫十足的气场,前面那些挡路的人群在见到这样一个高大英挺的男子走过来时,纷纷投以一个长久的注目礼,然后便都悻悻然的、不情不愿的挪了挪身体,多多少少给出一点容人通过的空间。 于是,费南渡就牵着薛眠顺利走到了那对小情侣的身边。 “打扰一下。” 费南渡的声音一贯低沉明磁,给人一种严肃端重的感觉,这会儿倒是难得的扬了扬音调,听着是像在打招呼。 两名年轻男女都是亚裔面孔,听得懂中文,其中男生先回头看过来,目光稍露提防,谨慎问:“什么事?” “二位是本地人?”费南渡唇边含着一点温和的笑。 “是啊,”男生再度以小心打量的目光自上到下逡巡了一圈面前的男人:“怎么了,你有什么事?” “别紧张。”费南渡保持着笑容:“既然二位是本城人,这样的花灯巡/游应该每年都能观赏到?” “是啊,”旁边的姑娘也开口了,语气和她男朋友一样防备:“你问这个干什么?”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费,来狮城旅游的。”费南渡脸上客气的笑意始终未退,继续道:“难得碰巧赶上过节,这是第一次看花灯巡/游。不过二位也见到了,这里人太多,确实找不到观赏位置。”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男生表示很莫名其妙。 “时间宝贵,那就开门见山了。”费南渡伸出那只空着的手,朝小年青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想向二位借用你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为做补偿,我的助理会在金海湾酒店为二位预定三晚的豪华套房,费用我来,时间任意。如果二位不想选择今晚入住,现在去酒店前台做延后手续即可。” 脑中一道闪电劈过,薛眠直接听呆了。 跟他一样呆了的还有那个嘴巴张得能有乒乓球大的小姑娘。 还是小年青沉着些,虽然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但好歹还能接话:“真、真……的?”想了想,犹不相信:“你骗人的吧?” 确实像骗人。 毕竟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 所以,为了打消对方的猜疑,费南渡直接掏出钱包,从里面取了一沓美金递过去:“这是打车费,如果二位还不信,那我就没办法了。” 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信不信的。就算不信,光是这足有一千美刀的现钞也够把观赏位置让出去了,怎么算都不亏。 小年青是个“懂事”的,立刻接过钱,囫囵谢了一声后拉着姑娘就要腾地方,忽然又想起什么,退回来问:“那我到了酒店跟前台怎么说?” “费先生定的,”费南渡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有这句就够。” ※※※※※※※※※※※※※※※※※※※※ 一千美刀买两个座位,相比较演唱会上应该是vip前排了吧? 嗯,那不亏,谈恋爱就要豁得出去嘞~~~ 观众a:喂!别忘了还有三晚的豪华套房啊!!! 观众b:那咋滴,人家花记几个儿的钱,你就酸吧! 观众c:嘻嘻嘻嘻…… 小毒君:嘿嘿嘿嘿……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打榜去喽~~~ 周三见哈! ——爱你们~ 谈判10 随着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响起,百米开外的主街尽头,第一支花灯队伍终于走入人们的视线。 一尊近五米高的灯扎金身佛像被供在與辇之上,座前鲜花锦簇、青香高燃,两旁持护的民众手推與辇,顺着街道方向徐徐而来,引得四周掌声欢呼声雷动,人群纷纷对佛像或躬身作揖或闭眼合手默念祷告。 这是献给第一尊佛的礼敬。 薛眠虽然眼睛在看耳朵在听,可刚刚那个意想不到的小插曲也在脑海里撞着。费南渡发完手上的信息,见薛眠有些心不在焉,便道:“还没消化完?” 薛眠转头:“消化什么?” “我以为……”一个久顿的暂停过后,费南渡带着些似认真的表情,道:“知道你看不惯拿钱办事,以为会不高兴。” 拿钱办事。 嗯。 向来是看不惯的。 “他们到了酒店后真的有房间住吗?”薛眠似乎不愿在刚刚的问题上停留太久,寻了个别的话题,转头看着对方,一脸认真的问。 “姜蒙会办妥。”费南渡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长街尽头。 声势浩大的花灯队伍已陆续而来,各种各样色彩斑斓、造型独特的彩灯占据着人们的每一寸视野。 突然,费南渡抬起双手,搭上薛眠的肩,将还侧着身体看着自己的人朝花灯方向轻轻一掰,转了过去。 周围太吵,交流不清,他便弯下腰,将脸靠近对方,眼睛看着主街街面,在他耳边轻声道:“别看我,看灯,错过可就没有了。” 热热闹闹的巡游队伍如一条蜿蜒不绝的金光长龙在宽阔的街面上穿梭游戏,全长不知得有几公里,引得四周的欢呼声呐喊声一直此起彼伏,再难停歇。 大约半个小时后花灯队伍才全部从长街上走过,继续前往下一站。许多未尽兴的看客成群结队追着队伍往前,天桥上拥挤的状况顿时有所改善,人流分散着从两边长梯下桥,没一会儿就只剩零零散散的十几个人在桥上流连,或是休息或是拍照。 晚风吹拂,夜色在繁盛的灯光浮影中显得斑驳迷离。一日的行程走完,说不累是假的,薛眠没忍住的连打了两个哈欠,头发出过汗,贴近耳侧的部分有些黏在皮肤上,便低下头伸手扒拉了两下。 那模样,活像只刚洗完澡甩头沥干自己毛发的奶狗。 费南渡斜靠在栏杆上,脸上无波无澜风平浪静,透过清晰的镜片,一双幽深的眼眸在安静的看着。 看着那幅画面。 以一种或温柔也或平和的目光。 “现在走吗?”薛眠抬头问。 “嗯,”费南渡收回目光,伸出头望了一眼桥下:“司机还有二十分钟,先下去等。” 静下来了的天桥上往来的路人已经不多,所以一些之前不曾察觉的叫卖声此刻便变得清晰了起来。 桥尾楼梯口坐着个约莫六十岁的华人大爷,支了个挺干净的摊子在扬声吆喝。薛眠路过时看了一眼,佛牌佛珠佛串,还有几个一掌高的青铜宝塔。 “喂,年轻人——” 大爷忽然开口,叫住了从摊位前擦过的人。 薛眠驻足回头,指了指自己:“您是在叫我?” 大爷手上摇着一把缺了个角的蒲扇,脸上的笑意有些高深莫测,用另一只手对着自己摊位上的东西做了个“请看”的手势:“相遇即是有缘,年轻人,要不要空一空时间,与佛结段缘?” 当街兜售佛品,怕不是个神棍? 这样的贩子在国内的大街小巷里不是没见过,个个号称得道高僧,手上物件全是历经七七四十九天开光而来,一副“碰到这么好的佛珠你要是不请回家你就真是暴殄天物瞎了眼了”的样子,以致路人的智商经常被摁在地上摩擦。 但那些假僧好歹还会剃个光头烫几个疖子再出来招摇撞骗,可这位大爷瞧着印堂红亮头发茂密,身上披的也不是袈裟,连外形都不肯下点本钱改造一下,未免太过糊弄观众。 不想理。 不过毕竟此刻身在国外,还是得顾着点国家个人形象,薛眠按了按本打算转身就走的腿,面朝小摊,故作如是道:“您能帮我跟佛结缘?” “缘在己、在心,缘还在命。”大爷笑眯眯的摇着手上的蒲扇:“小伙子,我帮不了你跟佛结缘,这要看你自己。” 呵,这话倒是出人意料。 薛眠本以为既然自己接了茬,那这摊主下一步就该是极力吹捧他是如何神通广大,手上佛品如何灵力顶沛,却没想到对方给的竟是这样一个回应。 难道是个新招数,玩的叫作以退为进? 薛眠承认自己被勾起了几分兴趣,正好司机也还没到,便对身旁道:“我去看看,你要不要……” “好,”费南渡的目光穿过薛眠的头顶,落到了那排摊位前,唇边带着点笑:“去看看。” 不过一米长半米宽的一个塑料折叠板子,上面整齐有序的摆放着各类佛品,三座青铜宝塔置在最左,中间是七八串不知是不是紫檀做的手串,最右摆着几枚金色佛牌,大小不一,样式也不尽相同。 摊位齐膝高,薛眠单腿蹲下,就着路灯亮光看了看那些佛品。他于这一道上并无经验,不识得真假,便随手取了一串珠子在手里,问:“那您说,我跟它有缘么?” “我又不是算命的,小伙子你搞错啦。”大爷笑呵呵的用扇柄点了点他手里的佛珠:“有没有缘,你自己该有感觉的。别的不说,它合你眼缘吗?把眼睛闭上,感受一下。” 不用感受了。 不过随手的一拿一看,谈不上眼缘……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感受算不算对佛不敬了。 薛眠笑了一下,抬了抬手里的物什,又问:“不如您先告诉我,戴上这串珠子,它能保佑我什么?” 大爷哈哈一笑,手中扇子边摇边道:“那不如你先告诉我,我讲的话你信是不信?我这一面的宝贝,你又信不信它们是真是假?” 说假唯恐伤人,说真又无证据。薛眠扪心自问,却又不动声色,只笑了笑,将佛珠小心放回原位:“真真假假不妨碍结缘。老师傅刚刚说合眼缘,那我挑一件合眼缘的,即便假也是真了,对不对?” “有灵性,有悟性!呵呵呵呵……”大爷为这一面之缘的年轻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见解之语而惊喜不已,不禁拍扇大笑道:“这里每天来来往往不下一千个人,今天是你我有缘了。来,我这小桌上的有缘物,你选一样中意的,老师傅送你了。” “那怎么行,”薛眠婉言谢绝:“既然是相请有缘物,我也该拿出诚意来。”说着,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费南渡:“你……要一起看看吗?” 费南渡垂首对上他的眼睛,目光温和,淡淡一笑:“你选吧,我不用了。” 薛眠也不勉强,转回头埋首于那一小方天地中。其实摊子上的东西并不多,但既然点明了“眼缘”二字,他就想好好选上一选,挑一个真心喜欢的。 然后这次就看得慢多了,几乎每个物件上都停留了至少十秒,最后在一片泛着微微金光的佛牌里一眼相中了其中一枚。 半开半合莲花状的紫金色佛牌,形态栩栩如生,镂刻细节考究,莲座下方有一“卍”字,正是佛家最常用符号。 “看上这枚了?”大爷看着他笑了笑。 薛眠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紫色莲花上,心下微动,竟是越看越喜欢。 也许这就是他的“眼缘”了。 待又兀自欣赏了片刻,抬头问那摊主:“老师傅,这佛牌有什么说法吗?” “有呀,”大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微眯着眼睛,食中二指敲了敲胳膊,不急不缓的介绍道:“这花叫‘愿果莲’,什么意思?莲在开花时花朵里的莲蓬跟着露了出来,虽然还只是个小嫩莲蓬,莲子青涩也没成熟,但花开果成,便是到了‘结果’这一步,称功德圆满了。这愿果莲说简单了就是保佑心想事成,当然了,保平安肯定也是有的,灵着呢。” 佛理高深,薛眠自问不是个有佛法根基的,但老师傅的几句话却让他瞬间懂了“愿果莲”的前因后果,不禁心怀敬意的看了一眼面前这位自得其乐摇着扇子的老人家。 之前读过的一些武侠小说里曾描述越是世外高人身手不凡,外表看上去就越是粗犷不羁,甚至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眼前这位虽不至于此,但凭二人你来我往的一番浅谈,薛眠觉得此人应该不是个江湖神棍,还是有些“道行本事”的。 笑了笑,应道:“好,那这愿果莲我就向老师傅请走了。” 薛眠执意要掏钱,大爷拗不过,便象征性的从他手里抽走一张十元面额的美金,笑呵呵的挥了挥手:“结缘了,结缘了。年轻人,缘起时珍重,缘散时放手,大道法成,一切在心。再见啦!” 来接人的郑师傅已到天桥下,薛眠上了车,一坐定又忍不住拿出佛牌看了看,指尖顺着镂刻纹理细细摩挲,眼睛里似乎都带着光。 “这么喜欢?”一旁的费南渡见他如此,不免有些意外。 薛眠觉得这都不是喜欢了,应该就是老师傅说的“合眼缘”,或说是自己跟这枚佛牌有缘,嵌中了心意,点开了欢喜。 “嗯,”薛眠看着手上物什,不觉点了点头:“喜欢。” 得了一声“喜欢”,费南渡也没再多言,笑了笑,仰靠于座椅上阖闭双目,像是又要睡了。 司机抄了条近路,没过半小时车便稳稳停在了酒店门口。时近深夜,酒店大堂里安静异常,只偶尔有一两个旅客走过。 二人上了电梯,梯箱里没有旁人,静谧的气氛让薛眠一时有些难言的局促,眼睛盯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心里默数着“十三楼,十四楼,十五楼……” “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费南渡在旁边道。 他的位置就站在薛眠左手边,两人隔着大约二十公分的距离,声音清晰的传到耳朵边,薛眠发现自己的心跟着噗通了一下。 没控制住的一下。 “嗯。”点了下头,保持着笔挺站立的姿势。 “明天的会议会谈些实际问题,”费南渡转过脸看着他:“你心里有数,但也不用抱什么压力。” “好。”薛眠又点了下头。 话题一时戛然而止,似乎谁也没想好后面该再说点什么。正好四十六楼到了,电梯应声打开,薛眠快速转头朝他点了一下,眼睛却未抬起:“我到了,先走了。” 看着他一副似是因害怕而要尽快逃开的样子,费南渡无声眯了眯眼睛,有个地方像海水倒灌似的沉了一下。这一晚上嘴角边始终未曾落下的笑意终于在这一刻尽数敛去,重新恢复成那张高冷清峻的严肃面孔。 “去吧。”他道。 抬手按下了关门键。 ※※※※※※※※※※※※※※※※※※※※ 缘起时珍重,缘散时放手。 希望你们都能学会。 啊,那啥,所有关于花灯巡游的内容、细节都系作者为情节演进而进行的局部杜撰,绝不可当真。如果真的对卫塞节有兴趣,欢迎同学们度娘啦、看帖啦、或者亲身去狮城旅游的时候感受一下~~时间一般是每年的5月份,具体可上网提前了解哦~~ (等有一天本文观众也许会变得很多很多的时候,会不会给狮城旅游打广告了?o(n_n)o~) (管他呢真有那天小毒君会很开心呀,因为有更多的人看到费哥哥薛哥哥啦~~~) 周四打榜,希望上榜,阿弥陀佛! ——爱你们~ 谈判11 原本一直放晴的天空早上起来突然变得阴沉沉的,沈桓一脸迷瞪不醒哈欠连天,看了看车窗外的天色,似是有雨将来。 看了一会儿,神情恹恹,一脸有气无力的道:“薛老师你昨天休息的怎么样?我看你脸色还不错,身体好了吗?” “好了,谢谢。”薛眠见他从上车起就一直困顿不醒,像是一夜没睡,便问:“你们昨天玩得很晚吗,好像没怎么睡好?” “不叫没睡好,”沈桓无力的抬起一只手朝他摆了摆:“那叫根本就没睡。清晨五点才回的酒店,眯了没两个钟头就起了。唉,那叫一个困啊……” 副驾驶上的赵爽探了个脑袋过来,也是一脸的欲哭无泪:“快别说了,得亏卫总不跟我们坐一辆车,要是让他知道我们一夜未归,肯定要挨批。今天的会谈是重头戏,到时候一个个顶着黑眼圈过去,他知道了还不大嘴巴子抽过来啊!” “是了是了,”沈桓赶紧清醒过来,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试图将灵魂从困顿中拖回:“得精神点,别让他看出什么来。” 虽然不知道这几位是玩什么去了能玩到清晨才回,但薛眠看他们一个个都昏昏沉沉萎靡不振的样子,估计没少折腾,不禁有点担心一会儿的会谈能不能好好发挥。 经过一天的休整,skyrocket会议室里两方人马再次对面而坐。dylan还是那样一副绅士模样,脸上的笑意从云汉方人员进来起便一直没下去过。 “昨天过节不知费总玩得怎么样?”dylan说着,依然是gavin做翻译。 “活动很精彩。”费南渡微笑点头致意:“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参加。” “一定有这个机会的,”dylan赶紧盛情邀请道:“新加坡还有很多其它特色节日或活动,只要您能抽得出时间,我在此向您发出最诚挚的邀请,希望您常来新加坡游玩。” “谢谢。”费南渡颔了下首:“如果真有机会,倒是希望dylan先生能到中国看看。无论去到哪座城市,相信都不会让您失望。” “那是当然。”dylan点头附和道:“中国的发展举世瞩目,取得的成就更是罕见少有,有机会我真该去走走看看,好好领略一番。” 说话间,身后的姜蒙向费南渡递去一份文件,费南渡低头看了一眼,旋即抬首看向dylan,道:“今天是双方面谈的第二场,但愿能有实质性进展。闲话不多叙,那就开始吧。” dylan一脸客气,过于标准的笑容始终游走在嘴角眉梢,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费南渡手上的文件,点头道:“不错,前期你我双方已经做了大量的工作,等的就是这次见面。费总,其实目前大家需要解决的问题已经很明朗了,就是那一个。只要解决了它,我们的收购协议即刻就能签署。” 那一个。 费南渡自然明白所谓的“那一个”,指的是“哪一个”。 前天下午在dylan办公室,这位英国老先生已经把话说得够明白也够坦白,skyrocket方面希望能将自身估值从原先的数字上调十个百分点。 十个百分点。意味什么? 、 意味着本轮收购云汉方所支付的股权对付金额将追加5亿人民币。 钱不是问题。 但游戏不是这么玩的。 “在座都不是外人,”费南渡摊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于纸页上慢慢流连,唇边含着点淡淡笑意,不急不缓道:“dylan先生关心的我已明白。以云汉的实力,涨价不是问题,何况金额也在可控范围,这一条我自可向董事会做出说明。” “太好了!费总您真是高瞻远瞩啊。”dylan一听这话便知涨价有戏,不亏他前天下午一场忙和,又是请客吃饭,又是陪打高尔夫,还把好不容易订到的餐厅让了出去,以致放了一班股东鸽子,还惹来几句闲话的抱怨。 “dylan先生,”卫澜接过同样来自姜蒙递送的一份文件,向费南渡点了下头,面向dylan笑吟吟道:“我是本次收购项目的云汉方商务负责人,我叫卫澜。因为前期工作我对接的比较多,所以在这里想向dylan先生请教几个问题,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好的,”dylan心中欢喜,对方要说什么都无所谓,抬手一请:“卫先生请讲。” 没想到卫澜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发言,薛眠不知道他接下来会问什么,便转头看向卫澜方向—— 他二人中间隔着费南渡,目光投递过去时擦过费南渡的侧脸,见他垂目于文件,手中钢笔快速在纸页上写下三句话,往旁边一推,送到了卫澜面前,又把卫澜那份文件置换回手中,同样写了几个字,然后交手一递,竟是推到薛眠面前。 “……?” 薛眠愣了一下,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他,没等说话,费南渡已将身体向他这边倾斜些许,附耳低声道:“卫澜的发言文件上都有,照这个来。” 明白了。 两份文件应该是一模一样,卫澜的提问来自于文件,薛眠只要照着文件上的内容来翻,不但人能轻松许多,而且可保证翻译字句准确无误,省去不少思考的时间和力气。 薛眠接过文件,回了一句“好”,那边卫澜快速扫了一眼文件上的三行字,朝费南渡点点头,接着便向dylan微笑颔首,发问道:“我的问题可能会有些尖锐,希望dylan先生不要介意。首先,您对贵司目前开发的几款游戏在业内的口碑与排名都清楚吗?” “这个当然,”dylan两手一摊,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道:“skyrocket虽然一开始并非做游戏开发起家,但从转变业务方向到现在的七年时间里,我们一直致力于优质网游的开发与运营。至于您说的口碑与排名,卫先生,我想这一点就不用我自吹自擂了。如果skyrocket开发的游戏口碑不佳、排名落后,那么您们也不用千里迢迢从中国赶来新加坡,与我坐在这里开这一场会了。对不对?” 一番话说的客气似也不客气,英国人骨子里天生的骄傲让dylan一提到自己的“作品”——skyrocket就油然而生一股“旁人他物岂可与我相比”的优越感来。 然而卫澜并不在意,仍笑着继续问:“dylan先生对skyrocket的自信,我表示很欣赏。不错,skyrocket在市场上无论口碑还是排名,成绩都斐然亮眼,这也的确是云汉选择贵方的主要原因。” 听得夸奖与认可,dylan忍不住哈哈一笑:“我还记得贵方第一次派人来接洽收购事宜,后来又与费总通上了我们之间的第一个电话,那时候才知道原来选中skyrocket并向贵方董事会提议收购的正是费总本人。对于费总的青睐有加,我一直表示十分的感谢与钦佩。”说着目光一移,当即向费南渡微笑颔首,以表内心谢意。 然而费南渡却端坐不动,并未回礼。他脸上笑意淡淡,偏头看了一眼卫澜:“继续。” “那么我的第二和第三个问题是,”卫澜将文件翻了一页,抬头道:“dylan先生对于中国网游市场有了解吗?知道目前中国市场上有多少款网游名列全球排名前五十,全年营收入总和占比各是多少吗?” dylan微露诧异:“这个和我们今天的主题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卫澜敛了笑意,一脸严肃的道:“刚才听dylan先生的意思,好像从没去过中国?那就是对中国的市场究竟如何也不是十分了解了。好,既然如此,我很乐意与您分享一些数据,帮助您更好的了解中国网游市场,了解skyrocket。” 不消多问,卫澜口中的“数据”自然就是他此刻手上拿着的那份资料。薛眠方才在dylan几轮发言的间隙里已快速浏览了一遍,文件并不厚,只有四页,但其中内容却是句句精华,条条犀利,差不多能猜到卫澜接下来是想打哪张牌了。 “中国网游的起步虽然比之欧美甚至日韩地区晚了不少,但经过十年蓬勃期的发展,根据最新游戏产业报告数据显示,全球排名前一百的网游中,中国本土开发的产品比例已经占到了35%,年产值更是高达全球网游总产值的近一半,可谓成绩辉煌,一时无两。” 被人这么当着面晒竞争对手的成绩单,英国绅士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强忍着绷住了没露色,只哂笑了一声,问:“抱歉,恕我听到这里还是没明白,卫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以skyrocket的实力,确实值得云汉为之一掷千金纳入囊中。但在商言商,说到底这是一场经过合理估价的交易,skyrocket实力再强也终须有个落地价,不是空口无凭,想涨就涨的。” 既然对方开门见山,dylan也不兜圈子了,直言道:“skyrocket的实力我想已不需赘言,我方提出的涨价也是合理诉求,我实在不明白卫先生凭什么说我是空口无凭?” 卫澜毫不退让,迎头而上道:“我们中国人做事不喜欢遮遮掩掩,我手上的这份数据资料稍后可以提供给dylan先生和您的团队好好研究。在此,我仅代表我个人向您阐述一个观点,即,如果我方用您提出的新价政策收购skyrocket 85%的股权成为绝对控股股东,代价不算大,完全在云汉的能力范围內。但,它不值得。” “不值得??” dylan简直是觉得这话可笑至极,不禁两掌下撑,按了按面前的桌板,脸上积郁的不快已越来越明显:“您是认为skyrocket不值这个价?” “是。”卫澜坦视而上,相当坦然道:“不值。” ※※※※※※※※※※※※※※※※※※※※ 卫总刚不刚? 直不直? 酷不酷? 哈哈哈~~~ 啊喂,两方会谈pk呢你们搞什么当众传小纸条咬耳朵啊!!!@费哥哥 @薛哥哥 下章:不好意思啊这趟出差我居然能写这么多章节,也是没sei了哈哈哈~~~ 观众:小屁啊,下章到底是什么啊??? 下章:劳资不收购了,回家~~ 哈哈哈~~明天周六见~~ ——爱你们~ 谈判12 出乎意料。 不曾想对方会这么不给面子,“不值”二字在此刻的dylan听来简直就是一把刮脸刀,刮得他面红耳赤一脸紫涨,不禁扬声道:“费总,您这位同事是不是太无礼了?” 听起来像是求救。 然而费南渡全程端坐不语,未闻未见,任双方你来我往。 但既然dylan将球抛过来了,不接似也不妥。 便点点头,道:“是有些无礼。”停顿数秒,再道:“那就散会后让他向您道个歉吧。卫总,继续。” dylan:“……” 万没想到费南渡会是这样的表态,dylan一时无计可施,毕竟还指望着对方能将公司高价买走,绝不会蠢到当面开罪大老板。强压着不快忍了忍,恢复一如既往的绅士客套,笑道:“道歉倒不必了,只是卫先生……我想问问你,如果在你看来skyrocket不值得云汉增价收购,原因是什么呢?” “说起原因,倒也简单。”卫澜笑了笑,道:“在中国有句不算谚语的话,不知dylan先生有没有听说过,叫‘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之前云汉对贵方的估值是根据贵方实际价值计算得来,如果贵方想增价,那么请dylan先生换位思考帮我想想,用这个新的价格,我方能不能买到一个优于贵方的网游公司?” 一个恰当的停顿,接着道:“答案很显然,完全可以。” 卫澜手上的资料里各项数据已列得十分清楚,所以应对起来十分顺畅,完全不用多想,继续道:“如果用贵方给出的新的增价标准衡量市场,云汉可选的媲美甚至优于skyrocket的网游公司放眼全球至少五家,而即便是以原来的估价看,备选公司也不止您这独一份。所以虽然skyrocket实力不俗,但它并不是云汉的唯一选择。” “可是……”dylan犹不死心,皱眉道:“如果是这样,当初费总为何要挑中skyrocket?以卫先生你的意思,我们并不是其中最拔尖、最值得投入的那一个,那费总与云汉这又是何必?恕我不能接受这个说法。” “dylan先生,我想我们可能跑题了。”卫澜笑道:“费总当初为何会选择贵司,这不是我们现在要讨论的重点,但如果您想知道,以我的理解看么……一方面当然是因为贵司的实力确实很强,值得费总青睐相加;而这另一方面,借用一句佛家的话来解释,这未尝不是一种缘分。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深究呢?随缘就好。” “好,我收回刚刚那个问题。”dylan两手抬起做了个中止的动作,道:“我们言归正传,我想请问卫先生,你说了这么多,最终想表达什么呢?” “商场有商场的规矩,”卫澜将手上的文件合上:“虽然现在是我在发言,或许代表不了云汉全体,但作为云汉本次收购团队中的一员,同时也是商务负责人,我的观点希望能对您起一些触动或提醒。所以我建议,本次收购一切条款不更改、不变动,按照双方之前约定的来执行。” 底线已亮明,dylan也听得够清楚。然而卫澜毕竟不是话事人,他的话到底仅代表他个人还是有人授意,虽然dylan心里已隐隐有了分辨,有个声音从遥远的脑海里一路蹦出来,在提醒着他真相到底是如何。 但还是不死心的想一试。 dylan将目光投向似乎仍不打算插手的某位,问:“费总,您怎么说?” 虽然可能性已经不大,但这位费总到底年轻,自己前天那一番工作做得也算到位,是有忽悠之嫌,但商场就是这样,哪怕拼得对方回去找他们董事会再行从长计议,也好过现在一锤定音。 连同dylan在内的一干人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聚光看向对面那位西装革履。费南渡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握着笔的那只手上,唇角微勾,道:“我的看法,和卫总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 ……太好了!!! dylan原本紧绷的面色当即一松,一句“不太一样”像是登山客背上那罐最为珍贵的氧气,将他一直憋着的鼻腔打通一脉,一股新鲜甘甜的空气冲将进来,连心肺都跟着一齐砰砰跳动。 “还是费总您更懂市场,懂skyrocket的价值所在!”dylan笑得激动不已,再不见半分绅士的端重与克制,恨不能隔着会议桌与对面那位拥抱握手。 “不急,”放下笔,费南渡抬起眼睛:“先生的赞美,可能给得早了一些。” “……您这、这是什么意思?”dylan听得有些懵了。 “原先的估值仅基于原先的谈判,”接过卫澜递来的文件,费南渡翻到其中一页,将文件举起朝向dylan,不紧不慢道:“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份报告里已经列明如果以收购贵司的原价收购其它游戏公司,云汉的可选择性究竟几何。刚才我看了一眼,嗯——” 略作停顿,留出足够的给对方思考等待的时间,这才道:“光是中国境内就有三家之多。dylan先生,我想我们有必要重新考虑一下双方的合作了。” “不……不不不,”dylan脸色一变,语调一扬,带着明显的慌张与求助,连连摆手道:“我们的合作一直很顺利很完美,费总没有必要再考虑的。费总,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们完全可以坐下重新好好聊聊。” “不早了,”费南渡抬表看了一眼时间:“dylan先生,我后面还有其他安排,已经定了下午的飞机回国。所以……”两手一展,表示抱歉:“sorry,很遗憾这次合作没能成功,但还是欢迎您有机会去中国玩。” “费总!——” 见费南渡这就要起身,dylan是真急了,一把拂开旁边碍事的人,也不用gavin翻译了,直接绕过会议桌快步小跑过来:“费总,前天我们不是谈得很好吗?您听我说,如果您觉得有哪里需要调整的,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讨论,再不行,再不行……” 老先生一咬牙,斩钉道:“如果您真的赶时间,我马上买和您同一个航班的飞机,我们路上谈,绝不多耽误您一分钟,如何?” dylan一连串英文蹦得非常快,虽然不一定听懂了全部,但沈桓等人光是看这老先生愁容满面焦急慌张,恨不能手脚并用扣住来客的样子,差不多也该明白了。 dylan是个骨子里都典型的英国人,平素绅士得体,永远端着客气的笑,可临了到了一个“钱”字头上也是全然不顾什么风度形象了。费南渡本欲起身,被dylan这突如其来的一挡给结结实实拦下,却也淡定,笑了笑,以英文回道:“先生这是做什么?如此留客之道,我倒是第一次见。” “啊……”dylan后知后觉,慌忙退开两步,情急之下的反应,他也没料到自己居然走到了这一步。想了想,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心翼翼道:“费总,要不我们去我办公室再谈谈?” “不用了,”费南渡理了下衣袖,客气道:“收购的事情,你我双方都需再好好想想。诚然,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我也不愿白跑一趟,那么就在这里向先生交个底吧——收购可以继续进行,但我方条件也必须说明。先生,您考虑吗?” “……什么条件?” dylan有些错乱。 条件?还能有什么条件?大不了我不增价,仍旧维持原来谈的还不行吗? “鉴于这次合作于云汉而言已经是个赔本买卖,先生刚刚也听到了,相同价格,我可以买到更好的。所以——”拿起笔,在手边的文件上写了个数字,费南渡微笑着将文件递过去:“新的收购价,先生看看?” “……新的、新的收购价??” dylan一脸懵怔的张了张嘴,待反应过来,迅速接过文件一看。白纸黑字的一个刺眼数字简直像一支锋利的快箭射入目中,dylan顿时脸色突变,由红转黑,不可置信的把头转了过去:“费……费总,这个价,未免过分了吧?” 是过分了。 维持现状已是懊恼,结果反而不升却降? 这不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先生手上的文件不妨先看看,”费南渡语气拿捏得当,不进也不退,道:“上面将skyrocket与五家非常优秀的网游公司进行了细致类比,关于价格是否过分,先生看完后自然会有答案。” “可、可这公司不是我一人的,”dylan急道:“我们的股东一定不会答应这个价格的。费总,难道就没有再谈的余地了吗?” “抱歉,”费南渡摊了下手:“关于股东,我想这是您公司内部的问题,恕我无权干涉。姜蒙。” 身后姜蒙应声:“费总。” “下午几点的飞机?” “四点。” 点点头,费南渡抬表看了一眼时间,转头看向dylan:“我给双方一次航班改签的机会,下午两点前如果您的内部问题没能解决,那我们就只好山高水远,来日再见了。” 来日再见,即是不见。 任谁都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不,或许还没到说“结局”的时候。 离下午两点还有四个小时,云汉一行提前离席。卫澜一边打电话一边指挥底下人先打车回酒店收拾行李,回国的机票他们都还没买,从新加坡飞云州的航班一天里只有三班,要么上午十点或下午四点走,要么晚上九点走,具体买哪班等卫澜通知。 薛眠被姜蒙喊住,跟着她退到了人群最后面。 “不舒服么?”费南渡看了看他:“脸色不太好。” 薛眠抬手摸了摸脸:“有吗?” 费南渡停下脚步,薛眠也跟着站定。 “刚才会上就不对,”费南渡看着他:“很紧张?” “没有,”薛眠摇摇头:“没什么可紧张的,也不是我煮熟的鸭子飞了。” 费南渡轻声一笑,眼中慢慢蓄上了一种道不明的温软情绪:“怎么,替他们打抱不平?” ※※※※※※※※※※※※※※※※※※※※ ps:费哥哥会英语的,上一章已经交代过了,所以后面他和 dylan的交锋都不需要薛哥哥翻译,他是自己对答的。 请勿较真收购的流程细节,本人亲身遇到过类似临场溢价和临场被砍价,比文中的还快速,一个电话谈判的。所以能当面谈一场,已算给够出场费了,哈哈哈, 最近心情不是很好,正在自我调整恢复中,希望大家每天都开心吧~明天见~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