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起床就性转》 本宫起床就性转_分节阅读_1 《本宫起床就性转》作者:提笔封刀 楚清音晚上是楚清音,白天是秦景阳。 秦景阳晚上是秦景阳,白天是楚清音。 按理说两个人凑合凑合也能勉强过日子,但问题的重点不在这里。 楚清音是年幼储君的准太子妃,未来皇后; 秦景阳是重病天子的同母兄弟,摄政亲王。 楚清音:从一个人穿成了两个人,我也是蛮拼的。 秦景阳:生活已从困难模式切换到地狱模式,我要删号。 ——总之, 这是一个男女主在白天会互换灵魂,到晚上又恢复正常, 如此周而复始的故事。 当然是1v1HE,都成这样了还能祸害谁去啊! 看文指南—— 1.剧情流,宫廷政斗+温馨欢脱日常双线并行。 2.全程感情线无虐,因为设定特殊所以男女主应该算是互宠23333 3.男主比女主大六岁,在遇到女主之前一直是单身一枝花。 4.灵魂互换纯粹是来自设(作)定(者)的恶意,无人为原因。 5.“本宫”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会是将来时,但总有一天会变成现在时的。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清音、秦景阳 ┃ 配角:皇族一大家子和楚家一大家子和其他人 ┃ 其它: ☆、我不再是我 永宁十四年正月二十三,恰是千秋节。 晌午刚过,处理完政事的襄王秦景阳便轻装简从出了王府,微服前往京师南郊的檀寂寺,为缠绵病榻的皇兄祈福求寿。不料回返途中遇伏,虽然奋力杀贼,无奈寡不敌众。待左戍卫将军孟知锦率人赶来时,王府侍卫已十不存一,襄王本人也身中数刀,几近不治。 今上身体孱弱,卧病多年,襄王监国已有四载,执政虽不能说完美无缺,却也尽职尽责,鲜有错处。此事一出,朝野哗动,皇帝更是大为震怒,下旨将元凶——前理亲王,现庶人秦怀阳——枭首弃市。但襄王已昏迷五日,依旧气息奄奄,命悬一线。究竟这人还能不能活过来,就算问遍了整个太医院,也没有谁敢给出准信。 襄王一日不醒,京师一日难安。太子秦曦年幼,尚不能担当重任,襄王是皇帝唯一的同胞兄弟,他要是死了,不知这监国之责又将托付给谁。重臣们各有思量,小吏们心中惶惶,整座瑞安城都笼罩在山雨欲来的气氛当中。 就在这个当口,左丞相楚敬宗府上,又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儿。 秦景阳不知道这样的状况还要持续多久。他感觉到自己正浑身僵直地躺在床上,平日飘轻的被子此时好似有千钧重,压得他动弹不得。明明是中了刀伤,他却不觉得身上有半点疼痛,反而是一阵一阵的发冷,仿佛三九天被丢进了冰水里一样。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躺着,也没法得个清静。到床前探望的人一拨拨地来了又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更有个嗓音尖细的年轻丫鬟,和一个大嗓门的中年仆妇,像是被派来看护他的,却在一旁肆无忌惮地聊天。声音近在咫尺,想要仔细分辨又听不真切,只仿佛苍蝇绕耳一般,烦人得很。 想他那襄王府,从主人到仆从,女子不过一手之数,又是哪儿来的这么两个没规矩的下人?秦景阳越发恼怒,想要呵斥,可惜有心无力。 等本王醒了,一定要打程徽二十军杖,再将这两个女人赏赐给他做贴身侍婢,每日在他耳边说说说说,看他这个王府长史还敢不敢玩忽职守。带着这种阴暗的心理,秦景阳慢慢进入了梦乡。 再醒来时周围一片安静。身上似乎又多压了几床被子,出了身大汗,总算将骨子里的寒意驱散了些。胳膊腿渐渐恢复知觉,但仍提不起半点力气。 本王十四岁从军,在边关苦寒之地守了八年,不是没受过重伤,却也从不曾像现在这般,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不愧是在繁华京师待得太久,连人也怠惰了。襄王殿下这样感慨着,手在被子下面按了按自己的大腿。 ……还真是软绵绵的。 秦景阳的表情在一瞬间僵硬起来。他此时已睁开了眼,视野逐渐清晰,可看到的却并非熟悉的暗色帷帐,而是点缀着镂空花儿的轻薄纱帘。视线再向下,层层叠叠压在自己身上的锦被五颜六色,最上边那层草绿打底,绣着大朵大朵的浅粉芙蓉花,欢快地绽放着,一点都不照顾他现在的心情。 秦景阳缓慢地扭过脖子,环视屋中。窗前的兰草,屋角的金丝雀笼,正对着床的梳妆台,小桌上绣到一半的图样子,一旁架子上搭着的鹅黄色罗裙……这根本就是女儿家的闺房! 难道是婧妹的房间?秦景阳在第一时间否决了自己的判断,这种出格的事情,程徽就算再不靠谱,也不会让它发生。可现在这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疑惑笼罩在心头,想要弄清真相的渴望太过急切,甚至暂时战胜了身体的乏力。秦景阳一鼓作气掀开了那几层被子,从床上翻身坐起,无意间低头一瞧,顿时表情又木然了。 他,穿了,一件,肚兜。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胸前,多了,沉甸甸的,两团东西。 盯着那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自己身上的部位看了许久,秦景阳抬起纤细白皙的藕臂,伸出削葱根般的玉指,捏了捏那团肉。 货真价实。 秦景阳默默弯下腰去,抱住了头。意外发生的太突然,信息量有些大,他得先缓缓。他知道自己的人生经历堪称跌宕起伏,给京城的茶客们提供了无数谈资,以他为原型编出来的各式话本不计其数,可是却没有人告诉过他,这跌宕起伏之中居然还包括变成女人。 上身已是如此,至于下面的变化,单身二十六年,洁身自好,连窑子都没逛过的襄王殿下表示从重量上就可以分辨出来了,不想再伸手去确认。 他就这样呆坐了半晌,直到打了个喷嚏才回过神来。刚才出的汗浸湿了贴身衣物,此时冷冰冰地黏在身上,十分不舒服。秦景阳皱了皱眉,伸手到背后,扯开了系带。 平生解开的第一个肚兜,居然是自己的。 本宫起床就性转_分节阅读_2 双腿还有些发软,但勉强可以站立。地上铺了松软的厚毛毯,赤脚踩上去也不会觉得冷。秦景阳光着膀子下了床,并且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种行为如今是多么的不妥。似乎是受了这身体原主的记忆指引,他毫无阻碍地找到存放亵衣的小箱笼,总算给自己擦了汗,又换了套干爽的衣服。 这副女儿身堪称娇弱,且尚在病中,被他这样一番胡乱折腾,已是气喘吁吁,不堪重负。秦景阳笨手笨脚地将罗裙穿上,不会梳头,索性披在脑后。他扶着墙,慢慢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仔细端详镜中那副模糊的面容。 不论如何,总得先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大周风俗,女子十五及笄后便可许配人家,王公贵族当中流行晚嫁,却也不会晚于十八岁。见周围的摆设不似已经出阁,秦景阳还以为原主是个豆蔻少女,不曾想这张脸看上去倒没有预想中的那般青涩。虽称不得明艳妩媚,却也清丽可人,隐隐还有些眼熟。 秦景阳平素接触的女人不多,他确定自己绝对见过这副面孔,但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仍然不得要领。他随意翻了翻首饰匣子,还真找到一方绣帕,板板正正地折叠起来,垫在匣子底上。秦景阳将那帕子展开,在右下角看到三个娟秀的小字:楚清音。 疑问豁然而解,真相好似晴天霹雳,直直劈在了秦景阳头上——居然是她! 楚清音何许人也?她是左相府嫡出的二姑娘,未来的太子妃——三年前,正是由秦景阳亲自牵线做媒,定下的这桩婚事。 堂堂襄王,在鬼门关前晃了一圈回来后却成了一个女人,而且这个女人还是自己当年选定的准侄媳妇。还不等秦景阳消化掉这无比糟心的事实,突然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头痛。属于楚清音本尊的那些记忆原本只残留下浅淡模糊的印象,可随着身份的确认却瞬间全部清晰起来,一股脑地倒灌入脑海之中。他顿时失去了力气,从凳子上跌下来软倒在地,袖边勾住首饰盒的一角,那些金银珍珠的小东西便哗啦啦洒了一桌子。 或许是这回动静大了些,终于引起了旁人的注意。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来到门外。来人也不询问,就这样大喇喇地推开了房门,看到秦景阳蜷曲着身体,一头冷汗地倒在地上,登时高声惊叫起来:“二姑娘!您怎么起来了?赵郎中可说了,要您在床上多躺几日,把体内的寒气都排出来才好!您这金枝玉叶的,要是再出个什么岔错,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怎么担待得起呀!” 秦景阳听出她便是那个声音尖细、喋喋不休的丫鬟,也记起了此人名叫映玉,是楚清音的贴身婢女。映玉此时已来到近前,伸手扯着他的手臂要拉他起来。秦景阳的太阳穴正突突跳着疼,心情也败坏到了极点,被她这么一拽更是火冒三丈,低声呵斥道:“平日你便是这么粗手粗脚的?滚!” 这句话若由他自己的身体说出口,定是舌绽春雷,威势凛然,足以吓破人胆;但换了这弱不禁风的楚二姑娘,听上去倒像是娇嗔了。不过楚清音是相府出了名的好脾气、温吞包子,从前别说爆粗口了,就连大小声都不曾有过,向来对谁都是轻声慢语的。话里透出这般强势的意思,还是头一次。 映玉挨了这么一骂,怔愣之余也有些讪讪,松开手退后几步,不情不愿地道了声:“婢子知错了。” 秦景阳用手撑着地,费力地支起身来,却发现两条腿依旧是软的,使不上半点劲儿。无奈,只得又对映玉发令:“还不快扶本……扶我去床上!” 映玉嘀咕了声“这不是还要人帮忙么”,第二次走过来搀起他,不过总算知道放柔了力道。秦景阳将那抱怨听在耳中,一时也懒得计较,歪在她身上走出几步,总算回到了床上。又道:“给我沏杯热茶来。” 映玉道:“茶壶与杯子在外厢。” 秦景阳一眼瞪过去:“那还不快去取,是等我亲自拿吗?” 映玉一脸勉强地出去了。秦景阳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修养,抱了一床干净被子盖住腿,靠在床头坐着。趁这个空当,正好理一理这些陌生而纷乱的记忆。 难怪他会觉得身体寒凉,原来这发生在楚清音身上的意外,当真是事出有因。秦景阳目光冷了下来,明知道对方是准太子妃,还敢用如此低端的手段害人,真是个了不得的妹妹。原本他以为楚敬宗府里的家教不错,没想到却是看走了眼。 这楚清音再不济,也是他秦景阳给太子挑的正妻,加害于她,便是打了自己的脸面。就算他这辈子再也无法做回襄王,也一定要把这吃下的亏给变本加厉地找回来。 思量间映玉已然回转。秦景阳收了阴郁的神情,慢慢啜饮着热茶,冷不丁问道:“珠凝呢?” 映玉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嗫嚅着不肯利落开口。秦景阳等得不耐,正要催促,忽听见外面响起一个风风火火的大嗓门,一路嚷嚷着直奔这边过来: “映玉!我听张二讲啊,王府刚刚传出了话,说襄王昏迷五天,终于醒啦!哎呦二姑娘这祖宗什么时候也能醒来啊,这事儿要是让王爷知道,不得翻了天了!四姑娘这次可真是捅了个大篓……二二二二二姑娘您醒了?!” 身材臃肿的妇人一路进得屋来,见到屋子里这架势,吓了一大跳。秦景阳却没工夫理会她的大呼小叫,他的脸色,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如今正好端端地坐在这里,那襄王府中顶着他的躯壳醒过来的,又是谁? ☆、我也不再是我 楚清音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随遇而安的人。 高中时父母出车祸,她擦掉眼泪,一个人操办了葬礼,照样该高考高考;大学时两个叔叔想侵吞父母的遗产,她找律师打了官司,在报上登出断绝关系书,照样该考研考研;工作后周围人嘀咕她二十七八不结婚,不是没人要就是有隐疾,她收拾东西递上辞呈,说走就走。 从此开着车子大江南北地跑,给几家旅游杂志写写专栏,日子过得也挺悠闲自在。后来迷上极限运动,徒手攀岩时出了意外,从近百米的峭壁上掉了下去。坠落的瞬间,楚清音还在想,我这一生三十年,虽然短暂却也精彩,不遗憾。 但是,这随遇而安的范围绝对不包括穿越成一个身受重伤的古代男人,被包裹得像木乃伊一样躺在床上。 意识清醒,身体却不受控制。在终于消化掉自己女变男的事实、百无聊赖默默躺尸的情况下,楚清音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将这副身体的原主——襄王秦景阳,前二十六年的人生经历仔细地浏览一遍。 话说监国摄政的皇室宗亲,那都是天下顶顶苦逼的倒霉蛋。生在帝王家,没福气坐上那张椅子不说,还得帮着兄弟侄子守江山。等人家能亲政了,轻则慰劳两句,小手一挥将你打回原形,重则怀疑你留恋权势功高震主,直接送一杯饯行酒,黄泉路上再接再厉投个好胎。行事杀伐果断,就是野心勃勃意图篡位;柔和中庸,又成了唯唯诺诺难堪大任,总之怎么都讨不了好去。 至于这秦景阳,更是个走背字的典型。小时候爹不疼娘不爱,好不容易有个棒棒哒的外公,还没过几年就去世了。小小年纪从军边关,六年间靠着拼杀而得的战功一步步爬上来,却被一道圣旨给拴在了西北荒漠。才又过了两年,就被有权就是任性的皇兄急召回京,从而走上了监国摄政这条在钢丝上跳舞的不归路。艰辛劳苦,前途未卜,楚清音真想为他掬一把同情泪。 不对,现在这个值得同情的人已经变成她自己了。思及至此,楚清音不禁满心惆怅,忍不住叹了口气:“唉……” ……等等?她能出声了?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的一瞬间,楚清音发现自己终于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她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先四下扫视一番,随即转向房门,然后…… 视线就和一个刚推开门的蓝衣妹子对了个正着。 沉默。两人大眼瞪小眼了足有十个数的时间,那姑娘直接把手里挎着的、装有剪刀药膏布带等物的篮子一扔,捂住嘴哭着跑了。 妹子你回来啊!我知道自己现在血呲呼啦的特不上相,但咱们好歹是熟人,你别看见我就跑啊!楚清音眼睁睁看着那抹蓝色迅速消失在门外,觉得自尊很受伤。 这姑娘的身份,刚才她从记忆中已经得知了。姓苏,名婧柔,父亲是前镇北大将军苏玉山,这个头衔的上一任拥有者正是襄王本人。而苏将军之所以也成了前任,则是由于两年前铁勒人大举犯边,他率军迎战,最终因为援军久久不至,力竭而死。 苏玉山之父与秦景阳的外公宁老将军是同袍,秦景阳年幼时常去宁府小住,对苏家人也略知一二。等他从军去了边关,更是受到这位苏伯父不少照拂。当时接到军情急报他想要即刻带兵驰援,却因为种种外因没能如愿,最终导致苏玉山与其长子苏靖云双双捐躯。秦景阳对此感到深深自责,于是将苏婧柔接回京师认作义妹,安置在襄王府中。 芳龄二十,待字闺中,孤男寡女,诶嘿嘿嘿。这苏姑娘存的是什么心思,同为女性的楚清音自然看得出来。对于秦景阳单身的事实她很满意,但身边时刻有这么一位“心悦君兮君不知”的仰慕者,也是挺够呛的。不管怎么说,既然“秦景阳”已经醒来,那么也就意味着她即将迎来穿越后的第一波严峻考验。 是该拼演技的时候了。 却说苏婧柔这边急急离开,虽是泪奔而出,心中却万分喜悦。当初她看到秦景阳一身是血地被抬回来,吓得差点当场惊厥过去,镇定下来后,便自告奋勇接下了换药的任务。王府上下早已视其为未来王妃,故此也不阻拦。 这五天来她不合眼地抄了近百卷经书,又从高僧处请回一尊佛龛,日日祈祷。如今上天慈悲,让秦景阳终于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这令她如何不喜极而泣。 她急于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其他人,出了主院,冷不防差点与一人迎面相撞。还好对方反应快,将手中铁枪在两人中间一格,这才拉开了距离,后退一步问道:“苏姑娘,可是王爷……” “陈大哥,王爷他终于醒了!”苏婧柔见那人是王府侍卫统领陈横,慌忙抹去眼泪,破涕为笑。 “王爷醒了?太好了!”陈横听罢也是大喜。出事后秦景阳伤重昏迷,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也非死即伤,这一切无不令陈横心情沉重。听说秦景阳终于醒了,这个来自漠北的汉子终于一扫连日来的抑郁神色,忙命令下属道,“赶紧,去西偏院找宋太医,再将这个消息告诉程长史!” 苏婧柔闻言一怔:“程大哥昨儿守了王爷一整夜,卯时方才睡下。他身子原本便不太好……” “多谢苏姑娘关心,在下是老毛病了,不妨事。” 另一个声音响起,泠泠如环佩相击,十分好听,只可惜气息短浅急促,透着三分虚弱。苏婧柔与陈横齐齐循声看去,见到来人,立刻恭敬行礼:“程大哥(程长史)。” 本宫起床就性转_分节阅读_3 一袭青衫的年轻男人袖着手站在长廊拐角处。天气已开始慢慢回暖,他肩上却还披着件厚重的大氅。身形高挑瘦削,眉目清朗如画,脸色却是雪白,双唇的血色极淡,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此人正是秦景阳的心腹,襄王府长史,程徽程征明。 “咳咳……去找宋太医吧,王爷那边要紧。”程徽摆摆手,让先前得了陈横指令的侍卫先走一步。“陈统领,烦劳你派人去皇宫递个话,将喜讯告知圣上与太后,还有内外朝的诸位大臣们。王爷在京师百姓当中声望甚隆,也准备十来个人,等圣上……咳咳……那边谕旨一下,便尽快将消息传播出去,以安民心。” 他说话时总是一副有气无力的腔调,语速也放得很慢,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咳嗽两声,但其余人面上却毫无不耐之色。陈横抱拳道:“属下领命,这就吩咐下去!”说罢便带着侍卫们大步流星地走了。 程徽又看向苏婧柔,微笑道:“苏姑娘也请先回仙翎阁吧,王爷那边……咳咳……有在下去盯着,再找不到您,萍儿可是又要来向在下要人了。您对王爷的记挂,在下自然会如实转达的。” 苏婧柔面上一红,点头道:“那就有劳程大哥了。”说着又眷恋不舍地朝主院里面看了一眼,这才走了。 此时的楚清音正在做最后的复习。秦景阳在军营多年,日常起居都是亲力亲为,绝少假手他人,故此并没有什么贴身小厮。在这王府中和他接触相对多的仅有三人,苏婧柔,陈横,以及程徽。 苏婧柔挺好办,虽说是襄王的小粉丝,但两人毕竟男女有别,留有一份距离,不大容易露出破绽;陈横也还好,大大咧咧的粗豪汉子,不会对一些细节太过深究,糊弄起来也方便。最难搞定的就是那位程长史,这位早年是寄养在宁老将军膝下的忠烈遗孤,和原主有十来年的过命交情,说两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都不为过。况且在秦景阳的记忆当中,程徽原本就是个“心较比干多一窍”的精明人物,想要逃过他的法眼,可没那么容易。 于是程徽进得门来,便看到床上的男人睁着眼睛,直勾勾看着帐顶出神。亲眼见证秦景阳转危为安,他松了口气,几日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咳嗽两声,调侃道:“王爷可是还认得在下?” 说曹操曹操到,怕什么来什么!楚清音猛地晃神,在心中喊了声糟糕。这时候再想假寐已经来不及了,她十分自然地闭上眼,仿照着记忆中秦景阳的语气淡淡开口:“你这药罐子就算化成了灰,本王也依旧认得。” “如此便好。”程徽莞尔,也不见外,直接拖了个矮凳过来,在床前坐下。“王爷昏迷的这几日,京师可是乱成一锅粥了。” 秦景阳是个工作狂,程徽是了解他秉性的,所以也没再嘘寒问暖。楚清音没有睁眼,问道:“秦怀阳呢?” “孟将军已将其同党尽数抓获。圣上下旨,将秦庶人枭首弃市,五日后于麟德门外行刑。” “哼……倒便宜了他。”楚清音这句话说的是真心实意。要不是这货把秦景阳砍死了,自己也不至于落到这种窘境。“这几日朝中如何?” “还好。有圣上坐镇上首,两位丞相代理诸事,总归……咳咳……不曾耽误了政令通行。只是还有不少事情尚需王爷决断,奏折已送至书房。” “拿一些过来吧,本王就在床上看了。”虽然楚清音对决策国计民生一点信心都没有,但什么都不做显然不符合秦景阳的画风,所以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其实这几日中在下已将奏章看过并做了简单批注,用小纸张夹在折子里,可供王爷参考。如此,也能让王爷少费神一些。” 征明兄你简直是大周好下属!楚清音心里一激动,淡定脸顿时就有些绷不住,只得顺势睁开眼来,面带欣慰地看着程徽:“你自个儿身体也不好,别太操劳。瞧你眼下一片青黑,怕是好久都没合过眼了吧。” 秦景阳虽然在外面经常冷着脸,但对于亲近之人并不会吝啬关心,因此这话说起来也不算过头。果然程徽只是怔了一瞬,便抬手揉了揉眼睛,笑道:“倒是让王爷见笑了。” 两人正待再说,却听到宋太医在外面求见。程徽于是站起身来:“奏章已压了数日,也不急于这一时。王爷先确认了身体无恙,再……咳咳……用些饭食,午后处理政事不迟。” 楚清音从善如流:“便依你了。” 于是程徽便向外走去,与宋太医擦肩而过时彼此见了礼。甫一来到屋外,青年脸上一直挂着的温文笑意便如冰雪般消融,微微偏头向里面瞥了一眼,神情颇有几分复杂。 “程长史!”陈横的声音响起。程徽回过头去,便见到汉子大步走来。“杨四已前去宫中,其余人选也挑好了,都站在王府门口,就等着出发呢!” “啊……也罢。”程徽闻言,脸上却是现出几分懊悔。“陈统领,要那些兄弟们先回来吧,我另有事情安排。” 陈横不解:“怎么了?” “你亲自带着他们,守住这主院的四面八方。”程徽深深吸了口气,“待……咳咳……宋太医出来,请他来见我。” “之后没有我的点头,哪怕是圣上亲至,也不能放任何人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用十吨脑洞保证苏姑娘虽然现在暗恋王爷但绝对不是白莲绿茶恶毒女配,更不会插足男女主的爱情当中搞破坏。 关于长史大人为什么会怀疑王爷并非本人,又是怎么看出楚二露馅的,后面还会继续说。 程徽从戏份上算是男二啦,不过他不会牵涉进男女主的感情纠葛当中,他的cp另有其人,出场会比较晚。 另,这个文的军制、官制和地方行政区划基本仿照两汉,但是因为是架空所以会根据情节需要做出各种改动,请勿深究~ 下一章回到丞相府! 【预告——映玉冯妈:拜见楚(女)二(王)姑(大)娘(人)!秦景阳:滚!】 ☆、楚家二姑娘 此时,左丞相府。 今上秦煜阳登基后,有感京中权贵大肆铺张、炫耀财力的恶习,下旨令王公百官自行裁减用度,不得太过奢侈。身为当朝重臣,楚敬宗自然得做出表率,所以楚清音虽然贵为相府嫡女,准太子妃,身边也只不过有三个使唤下人而已。两个年轻的分别名唤映玉与珠凝,是贴身伺候的婢子,上了年纪的是冯妈,负责做些粗使活计。 听冯妈说躺在王府里的那个空壳子居然醒了,秦景阳诧异过后,不禁勃然大怒起来。哪方的孤魂野鬼,竟敢占他襄王的身躯!他与这楚清音大大不同,监国亲王,当朝摄政,一言一行可是要关乎国家大计的! 心中恼火万分,偏生无从发作,秦景阳的脸色黑得不行,连带着屋子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映玉先前已受了他几次敲打,早不敢再摆出那副粗鲁无礼的做派,而冯妈又向来是个油滑的,见眼下气氛不对,就收了好奇八卦的心思,规规矩矩站在一边。只是还悄悄抬起眼皮,去瞄床上那仿佛换了个人一般、气场大增的二姑娘。 秦景阳问道:“究竟怎么回事,详细说给我听听。” 冯妈答:“倒也没什么可细讲的。”见那二姑娘柳眉倒竖一眼剜过来,连忙追加道,“老婆子不敢隐瞒!刚刚天上飘了雪,夫人要张二给相爷送去件厚袍子,进到宫里便听见大家都在议论这事,说是王府刚刚派人向宫中送的信。至于王爷到底如何,却是谁也不知呀!” 按照往例,凡是自己不在时,府中大小事务都是由程徽做主。对于发小的能力秦景阳原本毫无疑问,但现在却不禁担心对方会被那冒牌的襄王所蒙蔽迷惑。毕竟这还魂夺舍之事,实在太过飘渺虚幻了些,若非亲身经历,他定是也要嗤之以鼻的。 要是程徽连本王都认不出来,那以后也不要再做这王府长史了。在心里毫无底气地安慰了自己一句,秦景阳也知道凭他现在的身份无法干涉到襄王府的任何事务,只得将这些烦心事暂且抛到一边,不再去想。他定了定神,又回过来处理楚清音的事情:“方才我问珠凝去哪儿了,映玉支支吾吾地不肯说。你呢?” 冯妈的脸色一下子也变了。秦景阳此时已猜出了七八分,又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若她人好好的,当是该和映玉一样守在外面伺候,现在也应早就站在这里。眼下却不在这儿,是因为挨了罚,暂时无法过来见我呢,还是……永远都来不了了呢?” 他话音刚落,映玉便“噗通”跪了下来,连声哀求:“二姑娘明察,婢子虽收了珠凝十两银子,允她独自带着姑娘出门,却当真不是她的同谋!若是早知那贱人存了谋害姑娘的心思,婢子当初定是拼着得罪了四姑娘,也要阻拦的!求二姑娘饶婢子一命!”说着居然哭哭啼啼地磕起头来。 好蠢的丫头,本王还没问什么呢,该说的不该说的就全都招出来了。不过也只是个欺软怕硬之辈,看她刚进门的那副做派,只怕若是换了那被明着欺负都不敢吱声的原主,就要装作没事人一样轻轻揭过了。秦景阳皱眉,嫌弃地摆摆手:“别哭了!吵得我头疼。”又一指冯妈,“你来说,在脑子里理清楚些,别我问东你却答西!” “……是是!回二姑娘,相爷得知您落水后大为恼火,与夫人一同审问,认定珠凝谋害二姑娘,明翠教唆四姑娘,都是大逆不道,当场便杖毙了。也亏是……相爷仁慈,对外只是说她们急病而死,并未祸及……祸及家人。”想起那一日楚敬宗将全府下人都叫过来观看行刑,以儆效尤,染在青石阶上的鲜血用清水冲了几十遍都冲不干净,冯妈忍不住就是一个哆嗦。 秦景阳却在心中冷笑了一声。楚敬宗的处置,表面上是为楚清音讨公道,但实际上是在帮谁遮掩脱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楚沅音呢?”他也懒得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当日亲手推我落水的可不是珠凝和明翠,她这个正主不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吧!” 竟是连“四妹妹”都不叫了吗?冯妈心中打鼓,却也只得实话实说:“相爷说,四姑娘她年纪尚幼,又受了下人挑拨,这才一时失去理智,做出错事。如今四姑娘已被勒令禁足反省,这几日来一直待在聆雪阁中,不曾出来半步……” “哼!”她话还没说完,秦景阳已重重哼了一声,手中的空茶盏扔出去砸在映玉头前。虽是落在绒毯上不曾摔坏,却也吓得这还伏在地上抽噎的丫鬟立刻收声。“都快许人家了,还说哪门子的年纪尚幼!哪怕只是禁足反省,也该拿出些诚意来,去祠堂跪上个几天几夜!在她那院子里好吃好喝地供着,算什么‘反省’!” 这话您去和相爷说啊,冲着我们发火算怎么个事儿?冯妈心中叫屈,面上却是半点也不敢反驳的,只得唯唯诺诺地称是。却见那坐在床上的二姑娘转过脸来,虽然依旧病容难掩,眸中却似是有熠熠神光,顾盼凛然,令见者为其所慑,不敢轻撄其锋。 本宫起床就性转_分节阅读_4 只听她朗朗开口:“都听好了。我楚清音虽遭此一难,却也因祸得福,清醒了许多,断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忍气吞声,浑噩度日。楚沅音若以为这次我仍会善罢甘休,往后继续任她搓扁揉圆,那就大错特错了。” “至于你们两个,过往之事我可以暂不追究,但要是还像往日那般怠惰轻慢,甚至做下珠凝一样欺瞒妨害的勾当,就别怪我到时候新帐旧账一齐清算。”秦景阳说着,顿了顿,话锋又是一转,“自然,倘若忠心耿耿,我也不会亏待了你们。将来……嫁入东宫,总是要带几个人过去的。”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他自己直犯恶心,但映玉和冯妈听在耳中却是眼睛一亮。相府在寻常人看来已是高不可攀,但和东宫比起来,还不也是立马就矮了一头?映玉是个脑子简单的,当即表态:“婢子今后定会尽心尽力侍候姑娘,绝不敢生出二心!” 冯妈却多出个心眼。这二姑娘的饼画得确实够大,但她虽身为准太子妃,在这府中却一向是谁都能捏一把。态度硬气起来了固然不错,可也要有与之相配的实力,空口白牙的漂亮话谁都会说,能不能兑现才是正经。 她刚生出了这番念头,就看到女子转眼过来,似笑非笑地道:“你不信?”也不等冯妈辩解,便扬手制止了她的开口,“若是不信,现在便去告诉夫人,说我醒了。只要她是个明白人,就一定会派人给父亲递消息。等父亲来了,一切自有分晓。” 府里的下人过来时,楚敬宗正在和右相郑之栋商议要不要去襄王府拜见摄政王,探询伤情的同时,也顺带着汇报一下几日来的朝中状况。听说二女儿醒了,他立刻抛下手中的事情,告罪一声便急匆匆回了相府。 楚敬宗今年四十有五,不惑之年便坐上了丞相的位置,也算是“年轻”有为。他曾娶过两任正妻,元配赵氏在生二女儿时血崩而死,一年后又纳了庄氏为续弦,便是如今的左相夫人。曾经赵氏在世时怀的两胎都是女儿,楚敬宗一直对此耿耿于怀,直到庄氏为他生下了儿子,这才圆满了他的遗憾。 府中二男四女六个孩子当中,楚敬宗最看重的当然是嫡子楚润明,最宠爱的则是庄氏所生的小女儿楚沅音。至于赵氏所出的两个女儿,长女楚汐音因为是第一个孩子,年幼时也得了不少父爱。唯有这二女儿楚清音,自出生起就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着,直至长到十七岁该许人家了,又让秦景阳阴差阳错地看中并指给太子秦曦,才终于得到了楚敬宗的正视。 五日前秦景阳遇刺,三日前楚清音落水。接到府里出事的消息时,楚敬宗又是头疼又是庆幸。头疼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楚沅音先前虽然一直在找楚清音的麻烦,却没想到她当真敢下此狠手;庆幸的却是如今襄王未醒,朝中诸事繁忙,只要自己处理得迅速得当,便可将这件事不声不响地压下去。于是他拿出雷厉风行的手段,也不过问细节便杖毙了珠凝与明翠,警告下人们不许再私下议论此事。又将楚沅音严厉训斥了一顿,令她不得踏出聆雪阁,是惩罚,也是保护。 原本若秦景阳还好好的,楚敬宗是断不敢这么轻易了事的,多半要忍痛将楚沅音推出来赔罪,以平息襄王的怒火。但秦景阳日后能否活过来还是两说,要是就这么去了,那这件事情就也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楚清音若死,在外人看来他便是个丧女的父亲,也不会有人再多苛责。虽然与皇家的联姻就此泡汤有些可惜,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听说秦景阳醒了,楚敬宗一瞬间如坠冰窟;听说楚清音醒了,他瞬间又从冰窟里爬了上来。但他还有些不放心,二女儿虽然一直是个软糯老实的,但这次闹得这么大难免也会有些想法,还得他亲自回去敲打敲打,免得将来在外面说出些有的没的,可就不好办了。 回到相府,楚敬宗也来不及去见一面庄氏,直奔楚清音所住的拈花楼。迎面看见匆忙出来见礼的映玉和冯妈时,他脸上已换了一副忧心女儿的慈父神情,张口便问:“姑娘的情况如何?” 论地位映玉是要比冯妈高一点的,于是便由她答话:“回相爷,姑娘正在看书呢。” 楚敬宗闻言皱眉,提高声音训斥:“姑娘刚醒,身体还虚着,怎么不劝她好好歇息?” 映玉还不曾答话,屋内倒是先响起了一个声音:“是我自己要求的,不妨事。父亲请进来吧!” 这一搭腔,显然就是听见了他刚才关怀之言。虽说那“我”字听着不如“女儿”来得中听,楚敬宗也决定暂且不去在意这些细节,走过去推开房门。 一开门,他便愣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宅斗只占全文很小的一部分,不多不复杂,集中在前期,王爷和楚二都有参与,基本就是一路啪啪打脸咔咔碾压的节奏,绝不憋屈。 主线当然还是朝堂宫廷上的那些事和摄政王府的欢乐日常~ 求收藏,求评论,拜谢~mua~ 【预告——楚敬宗:女儿,此事万万不可传到襄王耳中!秦景阳:嗯,本王知道了。】 十点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305 00:34:40 金鱼扔了一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50304 18:48:45 水能煮舟我能喝舟扔了一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50304 18:28:38 水能煮舟我能喝舟扔了一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50304 18:27:48 傅良辰扔了一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50304 18:18:40 看穿一切机智夹扔了一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50304 18:05:56 傅良辰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304 17:43:39 向前看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304 16:17:43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么么哒! ☆、讨个公道 楚清音正坐在桌前。她面色依然很差,却并未施粉脂以作遮掩,而是素净着一张脸,不曾妆饰半分。平时插着满头珠翠,眼下却只挽个类似男子的髻,简单插了根玉簪上去。她穿着鹅黄色长裙,裙边本是盖到脚面的,可现在却因为双腿交叠的坐姿而短出一截,露出雪白的罗袜,脚尖挑着的绣花鞋还在一翘一翘的。 毕竟是初作女儿身,秦景阳虽然牢记着他的新身份,行为举止上却仍不自主地由着自己从前的习惯。看见楚敬宗呆怔的表情,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副姿势对于女子来说有多么不雅,暗骂一声踩好鞋子站起身来,强迫自己扯出来一个笑:“父亲来了?请坐吧!” “大病初愈,还是你坐吧。”楚敬宗恍神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做出关怀的样子说道。 “哦。”秦景阳点点头,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楚敬宗:“……” 秦景阳看见他那副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心里不禁有些快意,被迫喊爹的憋屈气总算散了几分。于是装傻充愣、佯装无辜地问道:“父亲找我有事?” 面前人确实是自己的次女,但又好像不再是从前那个老实懦弱的孩子。毫无来由地,楚敬宗突然觉得心中没底,略微尴尬地轻咳一声,道:“也无甚要紧事。只是听说你终于醒了,回来看看而已。” 秦景阳当然不信他的鬼话,不冷不热地应了句:“父亲日理万机,难得还能惦记着我。” 他自觉这话没什么别的意思,但听在楚敬宗耳里,却像是在讽刺自己平日的装聋作哑。当下就有点不快,也打消了笼络一下父女感情的念头,直入主题:“你这番受苦了。为父已处置了那两个刁仆,也将你四妹狠狠训斥了一顿,罚她半年月钱,外加禁足一个月。她年纪最小,平日被宠得有些骄纵,手底下不知轻重。你是姐姐,若和她斤斤计较,传出去难免会被笑话小家子气。依为父看,这件事便就此揭过吧。” 秦景阳听着,气得几乎要笑出声来。为了自己,也为这可怜的楚二姑娘。倘若听见这些的是楚清音原主,只怕再委曲求全的一颗心,也要被生生冻成寒冰了。 半年零花外加禁足一个月,你亲生女儿的一条性命,便只值这点分量。楚敬宗啊楚敬宗,你这心都偏到漠北去了,堂堂太子妃,竟也能这般作践!你是太爱你那不成器的小女儿了,还是太不将本王与大周皇族放在眼里了? “父亲此言,倒像是在警告我莫要得理不饶人,借机生事。”双眉一轩,秦景阳毫不畏惧地对上楚敬宗的目光,“我被四妹害得险些丧命,难道连讨些补偿的权利都没有?” 作为小辈,这话说得堪称刺耳,楚敬宗不禁皱眉,板起脸来训斥:“怎么和为父说话呢?从前你是最乖巧省心的,怎么现在也学会了胡搅蛮缠!” 秦景阳轻笑了声,低头摸了摸抱在怀里的小手炉,慢悠悠道:“不错,你从来都对我不闻不问,自然觉得我最是省心。可我死里逃生后却明白了一个理,越是这样省心,你就越是不把我放在心上。我要求的也不多,就让楚沅音自己也跳进池塘里尝尝冰水的滋味,随后到祠堂跪上个五天五夜,不许吃东西也不许睡觉。等熬得那骄傲心气儿都没了,再来我这拈花楼,做小伏低地请求原谅,若是我心情好,便大慈大悲地放她一马。”他抬起头,笑靥如花地对上楚敬宗难看至极的脸色,“父亲觉得如何?” “你!你这个逆女!”楚敬宗听他字字如刀,觉得这不肖女儿对自己毫无尊敬,对妹妹也是满心恶毒,恼怒之下忍不住高高扬起手来,作势要打。 “您可看准,往死里打,千万别偏了!”好像是嫌他被气得还不够,秦景阳也站起身,侧着脸凑到跟前,“十五日后纳征之礼,若是这巴掌印还在,咱们楚家成了京师笑柄不提,连带着天家也要狠狠地丢面子!” 楚清音生得细皮嫩肉,若是挨上一耳光,这印子说不定还真能留个十天半月。这句话一阵见血,直直戳中了楚敬宗的死穴,当下手臂僵在那儿,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气势瞬间就矮了一截。 要这巴掌真就不管不顾地打下去了,本王倒还敬你是条汉子。秦景阳心下轻藐,罔顾楚敬宗窘迫的神情,如胜利者一般昂首挺胸地转过身去,回到桌边坐下。“父亲有时间大发雷霆,不如考虑一下刚才的提议。我如今已二十岁,过了可退婚的年纪,除非我死,不然是坐定了这太子妃的位置。若父亲执意要袒护小妹,哪怕将我囚禁或杀掉、放弃这桩婚事也在所不惜,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楚敬宗慢慢放下手,素来意气风发的大周丞相,此时竟是有些委顿颓丧。许久他才出声,口气又放软几分,居然低声下气了起来:“为父知道你心中委屈。但沅儿与你是同气连枝的姐妹,不过是受了奸人蛊惑,才险些酿成祸事,难道你就真的忍心吗?” 本宫起床就性转_分节阅读_5 “父亲莫非忘了,我和小妹可不是一母同胞。”秦景阳挑着嘴角,眼中却不见任何温度。 楚敬宗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咬牙切齿了半晌,终于恨恨地一甩袖子:“罢罢罢,就依你!可你也要与我约定好了,只要沅儿照你所说的去做,今后你便不能再以此事为难她半分!” “女儿自然说话算话。”看来楚沅音在你心里,也是比不过富贵权势嘛。秦景阳嘲讽地想,却因楚敬宗低头而心情大好,连“女儿”的自称都毫不介意地顺口跑了出来。 楚敬宗憋着一肚子火,不想再看她半眼,气哼哼地拂袖而去。 屋子里便只剩下了秦景阳。听着楚敬宗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远处,他这才开口道:“人都走了还听什么壁角?进来!” 映玉与冯妈应声推门而入。两人脸上都满是敬畏神色,看着秦景阳的目光中带着十二分的小心。方才在外面她们可是听得分明,连四姑娘都不敢和相爷面对面地顶嘴,二姑娘做到了不说,还成功地将相爷气跑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废话我也不多说,自己掂量着办。”楚清音的身体毕竟虚弱,秦景阳撑着桌沿费力地支起身来,映玉此时变得特有眼力价,连忙过去搀扶着他朝床边走。“现在我要歇息了,给我在外面守好,任谁来了都不许放进门。听懂了?” 映玉和冯妈连声应着退出去了。秦景阳躺在床上,盯着纱帘上的镂空小花出神,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哪怕如今看清了楚敬宗私德不佳,秦景阳却也还没有忘记,对方毕竟是文臣之首,朝堂上为数不多的、敢与自己争论一二的重臣之一。今天能占上风,大半是因为打了楚敬宗一个措手不及,令其自乱阵脚。他现在的身份毕竟是人家的女儿,孝之一字大过天,以左相的狡猾程度,要是当时能冷静下来,未必不能倒打一耙,反败为胜。还好木已成舟,楚敬宗再溺爱楚沅音,总是要自恃身份,不能食言而肥。 楚敬宗特地扔下朝中的大把事情跑回来,究竟为了什么,秦景阳心知肚明。无非就是耳提面命一番,堵住楚清音的嘴,让这场纠纷就此停息,别传到襄王或是皇帝那里。说到底,他所看重的,也只不过是绑在楚清音身上的政治利益罢了。 而这,也恰是秦景阳目前手中,唯一能令楚敬宗投鼠忌器之物。楚清音和秦曦的婚事,秦景阳把思绪朝这上面挪一瞬间都觉得糟心,若非逼不得已,他才懒得一遍又一遍重申自己将要嫁人的事实。 而十五日后的纳征之礼……想到这一茬,秦景阳不禁又感到头疼起来。 当年高皇帝立国,有感前朝太后垂帘听政、外戚专权跋扈之乱,在严禁后宫干政的同时,又留下了一条让世人匪夷所思的制度:中宫皇后,至少要比皇帝的年龄大上七岁。这样的话,等皇帝驾崩,储君登基时,太后也垂垂老矣,无法再操纵儿孙几年了。 且不管高皇帝究竟是不是异想天开,也不管这条祖制究竟有没有用,至少大周帝位相传十几代,历任至尊都老老实实地遵守了这项制度。也正因为如此,每一任太子年纪尚幼便要开始挑选适龄女子作为准太子妃,令其待嫁数年,等到十六岁了,这才正式举行大婚,将对方娶进皇家。 而此时,太子妃自然早已过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为此,附加的规矩很快出炉,准太子妃一旦年过二十,除非犯下大逆不道之罪,不然皇家绝不可退婚。若太子早亡导致婚事夭折,皇帝也要负责为耽误了青春的姑娘家指一桩美满姻缘。 婚事的流程遵照古时六礼,纳采、问名、纳吉是最初挑人时的步骤,请期与亲迎自然要等到大婚将近,唯有这第四项纳征,却是在太子十二岁时举行的。直至纳征之礼时,皇室才会公开下聘,并向天下昭告太子妃的人选。礼成即宣告婚约正式缔结,太子妃的名字会被载入宗室玉牒,虽然还未出嫁,却已是有了名义上的身份,并可出入宫禁,以儿媳、孙媳之礼拜见皇后、太后。 换句话说,到了那个时候,他秦景阳就真的成了自己的侄媳妇了。 一想到这个事实,襄王殿下便觉得嘴里好像吃进了苍蝇一样,恶心得不行。可这太子妃的名头却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不能不要。 心烦意乱,辗转反侧之间,秦景阳就这样慢慢进入了梦乡。 他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已是日头偏西,抬眼看了看沙漏,戊时将近。怕是再过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更夫就要敲响梆子了。 身体倦怠,神思还有些迷糊。秦景阳对于成为楚清音这件事有成千上万个不满,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很享受这种慵懒惬意的感觉。不必处处自制,谨小慎微,随时提防着那些在明在暗、虎视眈眈的敌人们,提防着被他们抓住破绽,将自己从这摇摇欲坠的高台之上狠狠扯下。 这是他身为秦景阳,身为大周朝的摄政亲王时,永远都无法奢求的轻松自在。 他正寻思着再多躺一会儿,突然听见外面猛然响起一声怒喝:“楚清音,你给我滚出来!” ——与此同时,襄王府。 楚清音坐在床头,腿上还摊开着一封奏折。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宝剑,剑尖正点在她的咽喉处。 握着那把剑的手,五指修长到甚至有些枯瘦,却是稳得不能再稳,不见半分晃动。而那利刃,也就这样和楚清音的喉咙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说。”持剑的王府长史目光锐利森冷,从气势上看根本不像是个身体孱弱的病人,“你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女王大人威武!(被王爷叉出去 大周坑爹的帝后制度算是……本朝特色?总之有疑问请找高皇帝他老人家,与作者无关诶嘿嘿~ 至于楚二被发现,这真的不是我方不努力,实在是只怪敌人太争气。 【预告——楚清音:换号后新装备的零件自己还没研究过呢,先让别人给摸了。】 ☆、处处是陷阱 时间倒退回两个时辰之前。 经宋太医诊断,襄王的脉象已不像前几日那般凶险,逐渐趋于正常。只要好生调养,多吃些补血养气的药品与食物,以他的体质,假以时日必能痊愈如初。 楚清音淡定地谢过宋太医,目送着老爷子离开。不用吩咐她也知道,像是答谢并赠予赏银等事,程徽必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宋太医离开后,不多时,房门又被打开了。来人是个小童,年纪十一二岁左右,长得白净可爱。他向楚清音行了个礼,用脆生生的童音道:“小的见过王爷!” 去年八月时,宫里又调||教好一批新进来的内侍宫人,秦煜阳为了展示对弟弟的优宠,便挑了四男四女八个机灵勤快的,送到了襄王府上。 自古君王向臣子府中塞人,很容易就会让人联想到眼线、挑拨之类的不太愉快的字眼。皇帝为了表示对襄王的信任,特地赐下刚进宫、还没认主子的新人,也算是用心良苦了。秦景阳倒不在乎这些,但同样他也用不着人贴身伺候,便将四个女孩送到了苏婧柔那儿,四个男孩则丢给了程徽。程徽安置好其中三人,又留下年纪最小的一个,给他改了个名叫黄芪,跟在自己身边做些杂事。 “征明要你来的?”楚清音问。程徽作为秦景阳的副手,整日也是诸事繁忙,身为他的随侍,黄芪的一项重要职责就是监督长史大人好好吃饭吃药。又因为程徽是个药罐子,每日要服用的汤剂药丸等物有数种,时间还各不相同,所以黄芪基本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在程徽身边。 “是公子吩咐的。”因为是亲随,所以黄芪对程徽的称呼也不同于旁人。他将苏婧柔丢下的、被拾掇在一旁的篮子拿起,“王爷如今行动不便,公子要我暂时在主院伺候着,他已把随喜调了回来,带在身边。” “让随喜过来伺候便是,怎么还特地换了人?”楚清音有些疑惑。 黄芪一笑,嘴边露出两个小酒窝:“小的也不知道。但公子既然这样安排了,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楚清音想了一下,觉得多半是因为秦景阳在外面总是虎着一张脸,冷血冷心的名声远扬,据说在漠北甚至能止小儿夜啼。那三个小太监来到王府后,只遥遥见过他一面就被分配到别处做事,猛地一听要随侍襄王,怕是要吓得战战兢兢。而黄芪跟在程徽身边小半年,见过秦景阳卸下伪装、嬉笑怒骂的各种模样,所以现在还能这样笑呵呵地同她说话。 她正在神游,那边黄芪已将篮子放在一边,取了块干净帕子,在温水里投了投拧干净,走过来道:“王爷卧床多日,但目前身体不能着凉,伤口不能浸水,所以尚不可沐浴。请容小的冒犯,为王爷擦身。” 擦身……楚清音刚一回神就听见这个词,顿时表情僵硬了起来。 曾经在漠北时,行军途中遇河,大伙纷纷下水洗澡,背都互相搓,鸟也随便遛,从来不知道“害臊”两个字怎么写。有那遮遮掩掩、羞羞答答的,反倒会被人笑话。秦景阳身为三军主将,也与将士们一视同仁,糙汉子们的概念中,在同性面前袒露身体那真不算个事儿。 虽说太监好像已经成了第三性别,但毕竟从第一性征之外的其他方面来看,怎么说也是个雄性。面对小正太那双闪烁着诚恳目光的大眼睛,楚清音此时身为一个爷们,赌上堂堂摄政王的威严,无论如何都不能做出扭扭捏捏的反应。于是只得酝酿起壮士断腕一般的心情,“嗯”了一声,掀开被子。 穿越过来已有一个上午,楚清音终于有幸得见,自己这张新鲜的男人皮囊究竟是什么模样。四肢修长,肌理分明,线条有力却不粗犷,拥有强健的胸肌和整整齐齐码成两排的八块腹肌。即使被布条裹成了粽子,也根本遮掩不住这一具让人羡慕嫉妒恨的完美躯体,和奔放四射的雄性荷尔蒙。 身材好成这样,哪怕脸长得像车祸现场我都认了,楚清音想。谨慎起见她并没有索要镜子,醒来后先关心毁没毁容的娘炮王爷,要是留下这种观感可就太糟糕了。不过身为皇室中人,就算父系的原始基因差了点,经过历代娶进宫的大美人们的改善,怎么都不会太难看吧。 秦景阳身上的刀伤都集中在上身,一道在胸口,一道在腹部,一道在右边腰侧,三道在双臂。前五日昏迷时,虽然苏婧柔每天都会过来帮他擦身换药,但是范围也仅限于伤口附近,至少裤子还一直好好地穿在襄王殿下的身上。 本宫起床就性转_分节阅读_6 但今天是逃不掉了。楚清音木着脸,感受着身下一凉,唯一的一层遮羞布就此离她而去,随后被温水浸过的帕子便袭上了自己的重点部位。她靠在床头箕踞而坐,仰头望天,心中反复默念“我是男人”,却依旧感觉尴尬得不行。 为了避免病人受风,卧房内的窗户都严严实实地关着,屋里还点了两个炭炉。好不容易将擦身上药包扎这一通折腾都弄完了,两人都是满头大汗。黄芪是热出来的累出来的,楚清音却是心惊肉跳地被吓出来的。 黄芪将东西都收拾好,又来问:“王爷,可要现在传膳?” 楚清音暂时根本不想见到他,眼睛也不抬,含糊应了声:“传吧。” 她醒来便已是未时,现在更是早过了吃饭的时候。不过这倒难不倒厨房,为了让王爷醒来便能吃上东西,大厨这几日来一直在不间断地开伙,做好了就温在炉子上。若是到了晚上秦景阳依旧未醒,就将菜分下去吃掉,再去做一轮新的。所以传膳的吩咐下达之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内,东西就被端了上来。 襄王年少从军,是在苦寒之地呆久了的人,既不讲究繁文缛节,又不讲究阔气排场。楚清音对此十分庆幸,要是像红楼梦里那样,吃个饭都得被十来个人围着伺候,光是想想那场景她就觉得饱了。 因为得了宋太医的指示,所以送来的饭食都是偏清淡的药膳。清炖鳝鱼,罗汉果杏仁猪肺汤,五味子桂圆粥,还有一盏红枣枸杞茶。每一样的量都算不得太多,却都做得极精致极到火候,香气扑鼻。秦景阳身为男人饭量本来就不小,楚清音又是个从不挑嘴的吃货,当下便甩开腮帮子美美地大吃了一通,连茶中剔掉核的两粒枣子都吃得干干净净。 漱过口,下人便将餐盘端走。之前退下的黄芪又像是掐着点一样出现了,手里还捧着一摞折子:“王爷,这是公子挑出来、需要您率先过目的奏章。” 口腹之欲得到了满足,楚清音心情甚好,所以虽然被长史大人剥夺了消食时间,她也只是善解人意地觉得可能是公文积压过多,亟需处理。指挥着小太监将奏折都堆在床前的矮桌上,楚清音拿起最浮上的一本,展开。 这本折子由西南某郡郡守所上,说的是年前地方上遭了雪灾的事情。当时已经及时作出了处理,朝廷拨款赈灾的同时也派出了专门的官员前去监管此事,现在递上来的不过是后续的报告。里面夹了张纸,上面是程徽的字迹,写着:春耕春赋在即,灾民无种无粮,需着左右丞相与太府、司农两寺商议此事,共拟章程。 有理。楚清音提起笔,照着程徽所言在奏折上写了几句。 就这么翻了七八本。楚清音想象中“全国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状况并没有出现,朝廷及各地所报上来的,虽然件件关乎百姓生息,却也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想来也是,这个时代固然不像现代社会那般缤纷多彩,但相应地也不会滋生出更多类似油价上涨、国际贸易、环境污染等等需要关注的问题。时逢安平之世,政事也算清明,只要不爆发大规模的战争,人民总体来说还是安居乐业的。 而楚清音的另一个感想,则是程徽不愧为襄王府的二把手、秦景阳的贴心小棉袄,他在小纸条上写的各种东西,基本可以原封不动地抄到对奏章的批复上。只要这位全能秘书一直站在自己这边,那让她猪鼻子插大葱——装装相,还是可行的。这么想着她的心情就更加放松了些,又拿起一本新的奏折。 一打开,楚清音就愣住了。 这本折子来自太常寺卿,所汇报的内容则是十五日后太子与准太子妃将举行纳征之礼,整个仪式的准备进度。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从秦景阳的记忆中浮现出来的,那位楚二姑娘的名字。 ……我不会是投错胎了吧? 荒唐的念头自楚清音心底升起。突然想到黄芪还在旁边站着,她连忙收拢了脸上流露出的惊诧神情,做出一副疲倦的样子道:“本王有些乏了,想歇一阵子。奏折留在这儿,你先下去吧。” 黄芪应了声“是”,扶着她重新躺下,便低头退了出去。 想要休息不完全是借口,但楚清音这样说的最大目的,不过是要将小太监支出去,以便她可以尽情表达自己的惊讶。门一关上。她便伸手将那本奏折扯过来,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大概只是巧合吧?那个同名同姓的姑娘活得好好的,一生的富贵荣华指日可待,也不需要自己来鸠占鹊巢。再说就算真的穿错人了,自己现在又不能从这具身体里飘出来,钻到另一具里面去。对着自己的脑洞咧了咧嘴,楚清音将奏折放回原处,闭上眼睛。 总之走一步算一步,在发生任何意外情况之前,就让她再抓紧时间享受享受亲王级别的待遇吧。 却说黄芪出了主院后,便直奔王府花园而去。时值早春,园中虽然仍残留着冬日的荒芜,却也有几处草木早早吐出了新绿。园子中央偏西北处有一处八角亭,身着青衫、肩披大氅的青年便坐在亭中,旁边放一个红泥小炉,烧开的滚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竹筒中温着今年的新酒,清冽的醇香四下逸散开去。 程徽跪坐在蒲席上,膝上横一长物。远远望去,如同隐逸山野的居士,随时可以抚琴高歌。可到了近前黄芪才发现,放在自家公子面前的,却并非是他所想的丝竹管弦。 而是半出鞘的、刃边泛着血光的三尺青锋。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起这个标题,你们下一章就明白了…… 王爷必须颜值爆表,绝不可能像车祸现场,请组织放心23333333 长史大人磨刀霍霍向楚二!药罐子:我的这把长剑是涂满毒||药的利刃(舔) 箕踞就是叉开腿坐着,在古代是十分不雅观的一种姿态。 另外文中九寺的称呼和职能是遵循隋唐而非两汉制度,架空君表示请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预告——楚清音:居然是这样露馅的,我竟无话可说。】 ☆、一更天 程徽会武,他的剑术由秦景阳的外祖宁老将军亲传,煞是了得,就连襄王也要甘拜下风,这一点黄芪是听说过的。不过跟在对方身边小半年,他对于这人的印象,却还只停留在初见时那个温雅病弱的书生模样上。就连看到程徽持剑,这都是第一次。 好奇驱使之下,他偷偷拿眼睛去瞄那那柄剑。双刃,沁着红色暗芒,显然曾饱饮人血。长约二尺八寸,剑身直且薄,有三指宽细。剑柄朴实无华,仅刻了二字阴文:秋悬。 黄芪觑见那刃口上有几处锯齿翻卷,似乎其主人并不怎么重视保养;但看程徽的态度,却又像是捧着珍而重之的心爱宝贝。他正待再瞧几眼,却听见男人咳嗽了几声,开口道:“王爷要你出来了?” 黄芪连忙收拢目光,躬身答道:“回公子,王爷说要歇息一阵,便让小人退下了。” “你拿着奏折进去,可有遭到他的呵斥?” 黄芪有些疑惑,但还是老实摇头:“没有。” “陈统领呢?” “已按公子所说的支开,约莫一更天时才会回返府中。” 程徽点了点头:“你下去吧。刚才我所问之事,切记不要与任何人提起。” 黄芪应声离去。 园子里便又只剩了程徽一人。长史盯着小炉下方跃动的火苗,神情渐渐变得有些恍惚,眉心却不自觉地蹙起。 他想起了两日前,皇帝颁旨命三司齐聚大理寺,会审庶人秦怀阳时的情景。 秦怀阳是今上同父异母的弟弟,为先帝宠妾颜夫人所出,成年后受封理亲王,迁往封地合郡。后来与其同胞妹妹闵柔长公主通奸,并先后杀死了王妃、驸马及二人的双亲。直至两年前合郡发生暴动,这桩苟且之事才终于东窗事发,闵柔公主被赐死,秦怀阳则因身负先帝留下的亲笔遗诏,可免一次除谋逆之外的任何死罪。故而虽然被收回封地,贬为庶人,却侥幸留下了一条性命。 当时秦景阳已经监国摄政,这件案子便是由他最终判决的。这兄弟俩的宿怨能追溯到上一辈,可谓由来已久,但秦怀阳所犯下的已是十恶不赦之罪,所以也不需要他多么落井下石,按律行事便是。孰知秦庶人竟是怀恨在心,蛰伏两年,终于寻到秦景阳微服出行的机会,设下了这场截杀。 当日会审,程徽也在旁听之列。秦怀阳对自己的罪行并不否认,且毫无悔改之意,得知秦景阳生死未卜,更是放声大笑,状若癫狂。大理寺卿最终宣读圣旨,判其七日后枭首弃市,男人被狱卒拖回监牢时,还在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本王诅咒秦景阳!要他生不得好生,死不得好死!” 虽然那很可能仅是一句嘴上痛快的意气之言,但程徽却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不安。见到苏醒过来的“秦景阳”后,这种不安虽然有过短暂的冲淡,却在捕捉到违和之处时又瞬间达到了顶峰。 如果现今身在主院的那人,当真不再是本来的秦景阳了,那他要如何做?五指不自觉地紧握剑柄,程徽有些迷茫。且不提摄政王若死,国家将何去何从,至少这王府内的众人怕是要树倒猢狲散了,就连远在边疆、抵御铁勒人的漠北军队都会受到影响。理智告诉程徽应该留下那个妖物,自己可以时刻提点着对方,令其渐渐成功伪装成襄王该有的样子。但姑且不说他是否有把握将这假王爷掌控一世,就连他自己这一世……还能剩下多少年月都不得而知。 更何况他与秦景阳相识多年,彼此间早已情同兄弟,远非寻常主从可以比拟。占了襄王的躯体,顶着襄王的身份说话做事,仅仅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东西存在于世,程徽便觉得如鲠在喉,更何况是主动去替对方隐瞒掩饰。 他就这样在亭中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太阳逐渐西沉没入城墙之后,府中各处都点起灯火,还差不到一刻便是戌时。直至小炉下烧的金丝炭已只剩了些渣滓,炉中的水、竹筒中的酒都是将温不温,男人终于长身而起,手中剑铮然入鞘,似是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 本宫起床就性转_分节阅读_7 杀了那妖物。绝不能留下隐患,免得它有朝一日犯下滔天罪恶,令襄王被世人所唾骂,口诛笔伐,遗臭万年。比起这个,他程徽就算背上谋逆弑主的罪名,又有何妨?大不了一死以谢知己! 暮色四合,昏暗中长史的面容模糊不清,一双眼睛却是光华闪烁,透着舍生的决然。程徽弯下腰,将竹筒拾起,酒液倒入一尊雕花瓷壶之内,昂头痛饮了一口。 “青蘅。”手指抚摸着剑柄上的阴文,他苦笑着低叹一声,“与你的三十年之约,我怕是要失信了。” 言毕,转身,大步朝主院的方向行去。 楚清音此时已又睡过了一轮。她是被痒醒的,今日黄芪为她上的那药据说是宫中所赐,有滋养生肌的奇效,抹在伤口上果然一阵清凉,疼痛也减缓不少。谁知到了晚上,却又犯起了痒痒。 八成是伤口在愈合长肉呢,楚清音寻思。她有些躺不住了,索性坐起身来,将枕头塞在腰后,靠在床头上,又拿起先前没批阅完的奏折翻看。 刚摊开一本,便听见门“吱呀”开了。楚清音循声望去,程徽站在门口,腰间佩剑,手提一壶酒。他进得屋来,自然而然地解下大氅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向楚清音一笑:“在下怕王爷养伤寂寞,来陪您小酌一番,说说话,解解闷。” 你这个王府长史这么闲吗?而且两个病号也不适合喝酒吧?楚清音看着他朝床边走来,心下疑惑。正要问出口,却察觉到男人手中只有酒壶,并无杯盏。 电光火石之间,一条信息猛地划过脑海之中—— 程徽几不饮酒。若饮酒,只喝特制的药酒“凝霜”,用以暂时止咳。止咳必提剑,提剑……必杀人! 楚清音的脸色瞬间变了。而程徽也在同一时间发难,拔剑,前探,点在她咽喉之上,动作好似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快得令人目不暇接。长史的目光凌厉如刀,声音一改平时的虚弱无力,好似浸了冰水般森寒:“说,你究竟是谁?” 冷静! 心知一句话说错便要人头落地,楚清音狠狠掐了一下手心,强迫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镇定。利刃在喉,她的神情却很快平静下来,微微扬起下颌,皱起眉,状若不满地看着程徽:“本王当然是秦景阳。你莫不是病糊涂了,发什么疯癫!” “我认识的襄王,在关乎国家大事的方面向来谨慎至极。在这王府之中,除他之外被允许触碰奏折的,仅有我一人。”程徽双目紧盯着面前人,仿佛要捕捉住对方的每一丝破绽,“若是真正的襄王,看到黄芪将奏折拿进来,定会将他与我一同训斥。” 靠之!楚清音在心里骂了一句,做出不以为然的模样道:“我确实说过奏折只有你我二人能碰,但黄芪是你的近侍,也就间接代表了你。我见他拿奏折进来,还以为是你一时有事脱不开身,便托付给他。本是对你的信任之举,谁料却被如此曲解!” 她自认这番话说得理据服,可程徽却不为所动,又抛出一颗炸弹来:“那中午的红枣枸杞茶又作何解释?襄王从不吃剔掉枣核的红枣,怎么今日却改性子了?” 在饭上下套简直是无耻之极!是可忍孰不可忍!去了核的红枣多方便!你们家老大这么多臭毛病一条条我怎么记得过来!楚清音怒道:“本王就突然想吃了,不行吗?” “除非你说出不吃去核红枣的原因,否则我不信你。”程徽仍在咄咄逼人。 “幼时太后曾将牛毛针插入无核红枣之内骗本王吃下,本王险些因此而死!”楚清音露出一副受到心理创伤的表情,高声吼道,“你怎么就非要揭本王的伤疤!” 我勒个去这娘也太奇葩了,是亲生的吗?真相如此耸人听闻,慌忙搜索了记忆、脱口而出之后楚清音才反应过来,不禁暗自咋舌。程徽显然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悲惨的原因,愣了一瞬后,却又将偏移了半寸的剑尖移回原位,厉喝道:“我曾问过王爷一次,他神情阴沉不肯回答,你却这么轻易说了,肯定不是他本人!” 大哥你要闹哪样!所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没理更说不清。楚清音简直要给他跪了。 程徽此时却突然放下长剑。他上下打量了楚清音一番,说道:“再这样争论下去也是无济于事,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我现在便挂了这王府长史之印,远离京城六个月。倘若这期间你能将诸事处理周全,届时我自会来负荆请罪,任凭处置。我不妨事先告诫你一句,王爷如今监国摄政,看似大权在握,实则如履薄冰,朝中始终有一批迂腐执拗的老臣,镇日怀疑他居心不轨,意图弑兄篡位。若是被他们抓到破绽,你便会即刻从云端跌落深渊,到那时就算是想死,怕也没那么简单了。”他顿了一顿,投向楚清音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不过你放心,真到了那个时候,为了王爷的身后之名,我也会重回京师,取你性命的。” 说罢,长史收剑入鞘,便要离开。刚走出几步,便听见后面响起一个声音:“慢着!” 程徽停步回头。他看到,坐在床上的男人已卸下了伪装,明明还是同样的一张脸,却流露出与秦景阳截然不同的气质。这人苦笑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程徽刚才的一番话,结结实实戳中了楚清音的短板。要是想继续顶替着秦景阳的身份生存下去,她势必要借助对方的力量。就算程徽只是在吓唬她,不会真的一走了之,只要他心存怀疑,就一定会在日后不断向她发起刺探,而她也迟早会再次露出破绽。 有这么一个头脑机敏、心思过人、手段百出,又兼对原主知之甚详的人在,想要李代桃僵,根本是无法完成的任务。想到这儿,楚清音不禁在心中哀叹,自己这第二条命的存活时间,居然连一整天都不到。 程徽眯了眯眼:“我从小体质虚弱,气血不足,因此眼下总是一片青黑,初见王爷时,他还用乌眼猫儿的绰号取笑过我。所以你昨天说起此事时,我便有了怀疑。你似乎有他的记忆,但他只怕已忘了这一茬。” 天杀的总角之交,楚清音默默想。记忆中的程徽确实总挂着黑眼圈,她还以为是工作太多导致每天都很晚才睡,但谁特么能想到那居然还真就不是睡眠不足! 虽然确认了心中疑惑,但从程徽的神情中却看不到半点胜利或轻松的影子,反而目光在一瞬间黯淡了下去,隐隐流露出悲痛之意。他低下头盯着地面,喃喃自语:“难道,王爷真的……” 楚清音一脸诚恳:“我必须要解释一句,这个真的与我无关。” 程徽瞥向她,忽道:“你若骗我说,如果你活着王爷便还有希望回来,或许我还能留你一命。” “我当然不想死。”楚清音叹气,“可我确实找不回你们家王爷。我也明白,只要我承认了自己不是秦景阳,你就一定不会放过我。这襄王府中除了他就是你最大,我拖着这副重伤的身体也走不开,到时候随便被你禁锢在哪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生不如死,岂不是要更加难受。” 程徽扯了扯嘴角:“你倒是看得透彻。” 他说罢收回目光,在原地呆立着不语。楚清音小心地看着程徽,才想开口,却见后者突然又转过脸来,眼中再度浮起杀意:“不论如何,你不能顶着他的身份。我必须杀了你!” 他说杀就杀,当即动手。见男人反手拔剑刺来,楚清音慌忙将身后的枕头扔了出去,正中剑刃。只听得“嘶啦”一声,填充在里面的柏子壳哗啦啦洒了满地,程徽被阻了一阻,楚清音则艰难地支撑起身体,爬向床的最里面。 她知道除非发生奇迹,否则自己今日难能逃出生天,但求生的本能却让她不愿引颈受死。能多活一秒,也是好的! 腰间的伤口似乎被撕裂了,暗红色的痕迹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楚清音背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刚要最后一次尝试交涉,忽地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 “咚!——咚!”“咚!——咚!”“咚!——咚!” 在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刻,她听见更夫敲响了梆子。 襄王的头垂了下去,似乎已人事不省。程徽脸上有片刻的动容,但转瞬却又化作斩钉截铁的决绝。他再度挺剑刺去,目标直指对方心脏! 眼看着利刃便要洞穿胸膛,“秦景阳”却突然抬起手臂,牢牢握住了剑身。而此时剑尖与皮肤之间,也只剩下不到一寸的距离! 鲜血顺着指缝滴下,程徽瞳孔骤然缩小。在他难以置信的注视当中,那人重重喘了口气,抬起头来。 熟悉的神情,熟悉的目光,熟悉的气度。那才是他追随了十八年的主君所应有的姿态。 “征明……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天的梆子敲响的那一瞬间,王爷终于有如神助一般,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喜大普奔!此处应有掌声!(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更天即戊时,晚上19点至21点。 药罐子其实是忠犬啦,所以大家就原谅他吧。而且将来楚二想要顺利扮演王爷,还少不了他的协助呢。 “青蘅”就是那位了,你们懂的。 【预告——秦景阳:如果那是一场梦,那我宁愿永远都不睡觉了。】 ☆、半场换人 本宫起床就性转_分节阅读_8 一片死寂。 两个人都惊魂未定,程徽是因为差点把自己的主公给捅了,秦景阳则是因为刚回到身体里,就差点被自己的副手给捅了。 “……王爷?”程徽试探着开口。 秦景阳“嘶”地倒抽了口冷气,松开剑身,同时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腰间裂开的伤处。这一下子两只手都变得鲜血淋漓,他抬起头,双眉紧锁,看着程徽:“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些处理了,若是被旁人看见,还要费口舌掩饰。” 程徽如梦初醒,连忙收回剑,要去一旁的银盆里取些水,替秦景阳清洗伤口。刚刚转身,却是猝然僵立在原地,片刻后便按住自己的胸膛,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并下意识地去抓放在一旁小桌上的酒壶。 秦景阳地按住他的手,低斥:“饮鸩止渴,别喝了!早知本王就不该向那游医买这该死的酒方子!” 程徽在咳嗽的间歇苦笑着应道:“在下的情况,王爷难道……咳咳……还不清楚?早就是……拖得一时是一时了。” 秦景阳板起脸:“你与青蘅的约定呢?” 程徽没有回答,眸光黯了黯,却当真收回了手。他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直至呼吸终于平复下来,这才再次起身,迈开脚步。 一个是重伤未愈的伤者,一个是久病不愈的病人,等秦景阳与程徽将一切都收拾利索,两人已都累得够呛。在秦景阳的勒令之下,程徽将那壶酒倒了,又将大氅重新披上,这才回返床边。 秦景阳赤着上身,盘膝坐在床上,皱着眉检视自己的伤势。程徽在一旁看着,暗自将男人与白日时的样子比较,更加确认了他才是襄王本尊。那野鬼虽说拥有秦景阳的记忆,神态语气等也模仿得堪称高明,但假的就是假的,一旦和真品放在一处对比,必定高下立现。 若是那时当真一剑刺下去,断绝了这具身体的生机,就算王爷魂魄仍在,岂不是也无法回来了?想到这儿,程徽不禁再一次感到后怕,在床前单膝跪下,垂首道:“卑职险些做下不可挽回的错事,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秦景阳瞥他一眼:“你欲杀妖物以保全本王名声,乃是行忠主之事,何罪之有?不说是你,就连本王先前,都不知道竟还有能做回自己的机会。”两人相交甚笃,秦景阳自然能明白程徽所作所为的目的。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番,他略带揶揄地接了一句,“起来吧!乌眼猫儿。” 程徽闻言莞尔:“谢王爷。”却也不再纠结此事,起身从一旁搬来胡凳。刚刚坐下,却又想起一事,疑惑问道:“王爷……难道有被妖物占据之时的记忆?” 秦景阳“唔”了一声。程徽又问:“那可是知晓它的来历?” 秦景阳摇头:“本王虽有白天时的记忆,却并不能探得那妖物的想法。”转瞬又发现红枣的事情居然被楚清音冒冒失失地泄露出去了,脸色禁不住黑了几分,低声骂道,“真是口无遮拦!” 程徽继续追问:“那王爷先前又去了何处?”真正的秦景阳已经回归,他也总算是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再想起这一桩光怪陆离之事,难免就有些好奇心旺盛起来。 谁知道秦景阳听罢脸色居然更黑了,没好气地反问:“回都回来了,你还问这些做什么?”话说出口也知道自己有些迁怒,放缓了口气道,“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经历,不提也罢。我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朝中与宫里的情况如何?”却是匆忙岔开了话题。 程徽是个闻弦知雅意的,听秦景阳如此含糊其辞,就知道他不愿细说,便也不再多问,转而介绍起这几日来发生的大小事情。 皇帝秦煜阳素来体弱多病,自从四年前得了一次伤寒重症后,更是元气大伤,无力处理国事。不得已,才将时任镇北大将军的襄王召回,监国摄政,一年后又不顾皇后王氏的反对,把教导太子秦曦的责任也交给了弟弟。而他本人则在寝宫惠安殿静养,只是每十日听秦景阳汇报一次朝野近况。 此番秦景阳遇刺,秦煜阳又不放心将政事全权委托给大臣们,只得亲自出来主持局面。话虽如此,但他每日也只是在朝会时露个面,绝大多数时候则是由左右相统管群臣,处理政务。小事自行掂量,急件送往宫内请圣上定夺,余下不太紧急却又不好擅自决断的,便送到襄王府来,以期秦景阳醒来后再拿主意。也多亏是近日来四海清宁,社稷昌盛,即使是这般仓促应对,也没出什么乱子。 程徽虽然是襄王身边的第一号人物,但他身上官职毕竟只是王府长史,不在朝中行走,也无法得知更多细节。秦景阳不做声地听着,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波动,只在末了问了句:“宫中呢,可传回了什么消息?” 当年秦景阳回到京师后,便伺机在禁内布下了几个暗桩。数量不多,却都是紧要位置。他倒真是没有弑兄篡位的心思,但害人之心虽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不可无,有时候为了自保,用一些不见光的手段也是必要的。这些暗桩统一由程徽管理,定期汇报。听见秦景阳有此一问,长史先是一怔,随即竟面现难色:“这……” “直说便是。”秦景阳平静地看着他,嘴角有些嘲讽地轻挑,“反正就算你不说,本王也能猜中七八分。” 程徽哂然:“容成殿倒是无甚动静,但永宁宫那边……”他顿了一顿,“太后听说王爷出事,面上毫无哀戚神色,私下依旧与亲近宫人言笑晏晏。皇帝去永宁宫问安,恰巧听见有两个内侍在议论此事,当即勃然大怒,将那二人处死。后来圣上与太后发生了争执,离开时脸色依旧阴沉着。” 至于这争执的具体内容,程徽没有讲。不知是本来线人就没听到,还是他自觉那些话太过伤人,还是不要转述的好。秦景阳听罢却没露出多么消极的反应,只是轻呵了一声:“母后不是一向如此么?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本王已不是小孩子了,犯不着为了她的反应伤神。” 他是真的这样想,还是只不过将真实想法掩饰了起来,程徽并不知道。宁太后与襄王不和早已是朝野尽知,而作为当事人的秦景阳,却绝少提及有关自己生身母亲的任何事情,程徽平日也只能从边边角角窥见一斑。这话题并不令人愉快,长史正犹豫着要如何将谈话接续下去,忽然听见外面有侍卫禀报:“禀长史,楚相来访,车驾正停在王府门外,请求拜见王爷。可是要回绝他?” 这么晚了还要过来,莫非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程徽心下微惊,刚要开口,却听秦景阳扬声道:“请丞相入府,直接来此叙话吧!” “……是!”那侍卫显然没想到秦景阳竟是醒着的,愣了一瞬,随即便大声应道,快步走开了。 程徽看向秦景阳,却见后者竟是嘴角噙笑,神情古怪,似乎是有点兴奋,又有点……幸灾乐祸? “王爷?”他疑惑地出声。 “征明,快,将本王的衣衫拿来。”秦景阳却不替他解惑,有些迫不及待地招招手,“今日这楚老儿,本王是见定了。” 楚敬宗被侍卫引着一路穿过了大半个王府,来到主院。一进门,便嗅到屋里淡淡的血腥气与药的味道。抬一扫,摄政王只穿了中衣,披着外衫坐在床上,虽然气色不佳,精神却比想象中要好上许多;程徽在一旁,垂手侍立。他收回视线,行礼道:“臣楚敬宗,拜见襄王。” “丞相多礼了。征明,为楚相看座。”秦景阳颔首道,“贵客登门,本王却仪容不整,还请楚相切莫见怪。” 一旁程徽已拿来一方矮凳,楚敬宗称谢后坐下,闻言却又连忙起身,拱手道:“襄王言重。臣于晚间冒昧打扰襄王歇息,是臣礼数不周才是。” “行了,这些寒暄话也不必多说了。”秦景阳一摆手,“不知楚相有何要事?” “朝中一切安好,今日臣来,只是代诸位同僚探询襄王情况,并无他事。请襄王安心养伤,我等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圣上,静待襄王回归。” “楚相与各位大臣的心意,本王领受了。”秦景阳和颜悦色道,“待本王伤势痊愈,定于王府设宴,邀请诸位前来,一表谢意。” 楚敬宗连称不敢,又交代了几句朝中近况,便要起身告辞。秦景阳也不留他,只是在丞相即将转身出门之际,突然来了一句:“十五日后便是太子与令爱的纳征之礼,届时本王虽然大概无法完全康复,却也是一定要出席的。” 楚敬宗的后背一僵,缓缓转过身来,口不对心地笑道:“臣……替小女谢襄王厚爱。” 丞相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夜色之中。围观了全程的程徽表示,最后这两人好像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什么讯息,但他却听得一头雾水。有心相问,但看秦景阳之前的叫楚敬宗进来时的那副尿性,八成是不打算实言相告了。于是便道:“王爷早些歇息,在下告退。” 秦景阳点头:“好。” 程徽离开了。秦景阳重新躺下,却是头脑清明,毫无睡意。他的灵魂在别人的躯壳里养精蓄锐了一整个下午,身体也刚刚醒来不久,自然不需要再次休息。况且…… 襄王殿下不太情愿地承认,自己现在有点怂。他担心现在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再睁眼时,他依旧是丞相府中的楚清音,而不是秦景阳。他想说服自己,在丞相府发生的那些事才是假的,他只不过是因为妖物占据了身体才会产生梦魇,将对方成功赶离后自然会恢复正常,但楚敬宗临走前的那个反应却不是伪装出来的。至少,在楚府内,那位准太子妃的楚二姑娘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 要不要找人去打探一番呢……如果非要有一边是虚幻的话,那么就让那些事情,成为一场永远都不要再重演的噩梦吧。秦景阳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却说楚敬宗有些狼狈地离开了王府,向自家的宅邸而去。坐在车内,他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秦景阳最后那句似乎意有所指的话,始终在他耳边萦绕回荡。 襄王知道了什么?这不可能,且不说府中的下人已被他震慑敲打了一番,口风应该是严实的,况且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事情也不该传入襄王耳中。难道那真的只是一句客套之言? 回想起自己那由懦弱转为强势,简直有些判若两人的二女儿,楚敬宗就忍不住头疼起来。要不是心里记挂着这件事,他也不会大晚上跑去王府,可现在看来,却又像是弄巧成拙了。楚敬宗隐隐觉得自己陷入了什么蹊跷的事件当中,却又如坠云雾,分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揉了揉额角,有些心烦意乱地吩咐:“把马赶得再快些。” 丞相大人还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楚府,正是一片鸡飞狗跳。 作者有话要说:  我得意地笑,我得意地笑,王爷你太天真,你太呀么太天真~ 都看到这儿了,小伙伴们不考虑收藏一下吗~爱你们~mua~! 本宫起床就性转_分节阅读_9 【预告——楚清音:啪!楚沅音:我爸爸都没打过我!楚敬宗:啪!】 ☆、爹爹再打我一次 一更天,相府。 平日素来安静、鲜有人造访的拈花楼,今日却是格外的热闹。 楚家二姑娘卧在床上,脸向里面侧着。映玉面朝外跪在床前,脸色青白,战战兢兢,眼中带着明显的惧怕,看着对面坐在梳妆台前的不速之客。 那是个二八年纪的妙龄少女,上着银绸短襦袄,下穿掐花藕丝裙,脚踩一双鹿皮矮靿靴子,外面还罩了层玫红色的厚比甲。领口和袖笼处围了一圈白花花的茸毛,衬着她眸如春杏,腮若桃花;只可惜做派傲慢,神情刁蛮,一见便知是个惹是生非的性子。 这少女正是楚敬宗与庄氏所生的小女儿,左相府四姑娘楚沅音。 “四……四姑娘,二姑娘她今早刚醒,身子骨还虚弱着,您……您要是有事,就……就明日再来吧!”映玉哆哆嗦嗦地开了口,声音都带着颤。四姑娘仗着双亲溺爱,在府中一向恣意跋扈,谁也不敢招惹。她偷偷向冯妈投去求救的目光,可后者却只是低头耸肩地站在角落里,恨不得将那肥圆的身子缩得更小一些。 “住口!映玉,你原来不过是一个低贱的烧火婢,得了母亲青眼才走大运被调入内院,平日里还毕恭毕敬的,怎么今日便敢顶撞本姑娘了?”楚沅音声如莺啭,只可惜语气太过嚣张刻薄,实在不讨人喜欢。她朝着映玉身后瞟去轻蔑的一瞥,拖长了腔调道,“哦……是我那窝囊的二姐给了你底气不成?她自己都是个过江难保的泥菩萨,还来给别人灌迷魂汤!” 映玉抖得更厉害了。她心眼直,脑子里一根筋,虽然也有点欺软怕硬,其实本性倒真算不得坏。从前是看珠凝明里暗里挤兑楚清音,就跟着有样学样,连那阴阳怪气的尖酸话也鹦鹉学舌了两三句去。可如今二姑娘强势起来了,不但敢和她觉得顶顶厉害的相爷叫板,还承诺要是听话就带她去那想都不敢想的皇宫中去,映玉瞬间就一颗红心向楚二了。故此虽然依旧惧怕楚沅音,却硬是当真没有从床前让开。 由于她挡住了其余两人的大半视线,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那趴在床上的“窝囊二姐”,小手指竟是轻轻动了一下。 和刚才比起来这简直是画风突变,楚清音想。 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之前,她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成为程徽的剑下亡魂。谁知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她竟然第二次穿了,还穿成了一个熟人——那位同名同姓的相府二小姐,半个月后即将举行订婚仪式的未来太子妃。 保住一条小命固然值得庆贺,可这一次却不再像当初穿成秦景阳时那样,有充足的时间供她梳理原主的生前身后事。耳中听着映玉已经拦不住楚沅音,两人从院子里一路推推搡搡地进了楼内,马上就要破门而入,楚清音无计可施,只能暂时装睡。 担心自己表情不对劲,她还将身子翻了个个。好在有映玉拦了这么一拦,楚沅音没有一上来就动手,这才给楚清音争取到了宝贵的机会,得以将来龙去脉迅速捋一遍。 等回忆过前因后果,楚清音就明白了:这就是一个“那些年,我们遇见过的熊孩子”的故事嘛。 要说起这原主的楚二姑娘,倒也真挺可怜的。生母早丧,父亲对她不喜,继母更不可能待她如己出,小时候还有长姊和庶兄照顾庇护着,可之后两人一个远嫁南方,一个外出闯荡,她在家中的日子就越发难过了起来。就算后来有幸被秦景阳看重,点选为太子正室,却也只是换来了妹妹更加强烈的嫉妒和欺压。 从楚清音的观点来讲,她确实同情这姑娘,却也是真心的怒其不争。你说你又是嫡又是长的,更别提还有准太子妃的名头在身,怎么就由着妹妹欺负?总想着再忍两年,等到嫁出去就没事了,可你也得有命活到出嫁那一天吧,不然也不能现在像个筛子似的,谁都能穿过来在你身体里呆两天不是? 说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世上就是有一类人只懂得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对他们退让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艰难。对付这种人,就要狠狠地打脸,狠狠地教训,让他们知道疼是什么滋味,再也没有胆子过来找不自在。 好在前一个穿越者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并且已经顺利地和这具身体的爹谈判成功,获得了光明正大的报复权,这一点让楚清音感到很欣慰。她当然能看出白天时的楚二并非本人,落个水就性情大变、决心奋起,并且从包子光速超进化成了女王,这种事情也就能骗骗没看过穿越小说的古人了。对于她这个目光如炬的老读者来说,实在是再常见不过的桥段。 不过也好,倒省了她一番口舌。 楚清音在这儿一边躺尸一边胡思乱想,另一头的楚沅音却有些坐不住了。她擅自出聆雪阁,已经是违反了楚敬宗的禁足令,几日前刚吃了父亲的一顿排头,原本就算再受宠,她也不敢在短时间内三番两次地挑衅一家之主的权威。实在是刚才下人传回来的话太过恼人,这才怒上心头,不管不顾地杀上拈花楼,非要找楚清音问个明白。 父亲那么疼她,怎么可能会罚她跪祠堂,还要向这个可怜虫道歉?一定是楚清音搞的鬼!楚沅音等了一会儿,耐心告罄,忍不住“唰”地站起身,向床边走来:“楚清音,你还在这儿装死是不是?滚开!”最后一句却是对着映玉说的。 映玉是下人,总归不敢与主人家正面冲突,被她这么一推,身子便歪在了一边。楚沅音在床边站定,伸手便要去扳楚清音的肩膀。手将将要碰到对方衣服,却见躺在床上的女子一个骨碌,翻过身来,却是双目清明,毫无睡意:“好歹也是相府出身的大家闺秀,四妹却举止无礼,出言不逊,这教养可是不太过关呐。” 楚沅音先是一愣,随即便瞪圆了眼睛:“你果然醒着!” “我醒不醒着,与你有什么干系?”楚清音自顾自地坐起身,整整衣服,捋捋头发,就是不拿正眼看楚沅音。“你大呼小叫地闯进我的屋子,扰了我的好梦,难道还要我摆出笑脸陪你聊天?未免想得太美了些。真以为自己是个香饽饽,到哪儿都得被巴巴捧着不成?” “……你!”楚沅音被她这几句话说得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张口结舌了半晌,却也只从齿缝间挤出这么一个字。从前的那个楚清音只会一声一声地叫着“四妹妹”软语告饶,怎么几日不见,竟变得如此牙尖齿利? 连打口水仗都不会,嘴真是笨的可以。楚清音心中叹息,楚沅音也就是碰上了那个战斗力更低的原主才能一逞威风,这水平放到前世网络上去,还不得分分钟被喷成个漏勺? 掐架都掐不出技术含量来,想到这儿楚清音也没了废话的兴致,直接沉下脸道:“论身份,你我都是嫡出;论排行,我长你三岁,是你的二姐。楚沅音,往日我对你百般纵容忍让,是看在父母的份上,并不是怕了你,你可不要会错意了。” “你不就是想问下午的事么?那我就告诉你。没错,确实是我向父亲提出的要求,他们宠着你护着你,不忍心让你吃半点苦头,我可不一样。再不管教管教,将来外面风传说我楚家的女儿毫无孝悌之心,就算你无所谓,我可丢不起那个人。”说着,楚清音顿了一顿,脸上扬起胜利的微笑,“毕竟十五日后,我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了。” 从记忆中楚清音已得知,楚沅音对于二姐能被皇家看上这件事极其眼红,也就是从那以后,对原主的欺凌才越发过火了起来。她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故意挑衅,来钓这沉不住气的熊孩子上钩。 不下点猛药,怎么能把外面偷听的那条大鱼给炸进来呢。 果然,楚沅音闻言气得怒火三丈高,尖声道:“果然是你使的坏!像你这种窝囊废哪配得上做太子妃,我让你做,我让你做!”说着,竟是拔下头上金簪,便要朝楚清音脸上划去! 旁边的映玉和冯妈都惊呼起来。楚清音却是早有预料,地抓住她的腕子,向下面一拽。两人本来就是一坐一站,楚沅音被拉得一个趔趄,身体便朝这边倾斜过来,楚清音扬起另一只手,朝着那送上门来的娇嫩脸蛋,毫不犹豫地扇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屋内其余三个人都怔住了。尤其是楚沅音,挨了耳光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就连被楚清音拽着手腕又推回来,踉跄着后退两步,也依旧呆愣愣的,似乎还没有晃过神来。 “反了你了!”楚清音面若寒霜,冷声道,“我配不配做太子妃,也是你能随意妄言的?如此口无遮拦,小心给全家招来祸事!” 而此时,隔着一扇门帘,正有两人站在那里。 “夫人!”看见楚沅音挨了一巴掌,李嬷嬷急得小声叫了一句。她是庄氏的陪嫁大丫鬟,后来又做了楚沅音的奶妈,简直是将这小主子捧在心尖上供着。 能被她喊做夫人的,自然是这丞相府中的女主人,楚敬宗的继室庄氏。看见女儿被打,她也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保养得当的姣好面容上不见任何表情,只是将手中的佛珠捻得更快了些。 “夫人夫人,老爷回来了!”就在这个当口,张二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庄氏这才有了反应,抬起眼皮,朝门外看去。 楚敬宗身上还穿着官服,显然是得到消息后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直接赶了过来。他大踏步走入拈花楼,双眉紧锁,脸色阴沉。见妻子站在那儿,也没什么好脸色,重重哼了一声,越过她走了过去。 庄氏只是垂首敛衽,默然不语。 见一家之主毫无预兆地出现,屋子里的四人都有些意外。冯妈和映玉连忙见礼,楚清音也站起身来,只不冷不热地简短喊了声:“父亲。” 楚沅音看见楚敬宗,先是记起了身上背着的禁足令,不禁心里一颤。可脸上被扇了的地方还在热得发烫,她想到这儿又觉得愤怒委屈起来,顿时眼中就涌上了泪花,带着哭腔迎上前去:“爹爹,二姐她……”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看见了父亲扬起的手掌,与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啪! 作者有话要说:  _(:з∠)_是的,如大家所见,楚四也就是这点智商和这点能耐……同样骨气也没多少。当初害楚二本尊性命时的手段也很低级,要不是本尊实在是战负五渣,还有楚爹替她打扫残局,早就闹大发了。真正段数比较高的是她娘,不过庄氏的脑子还是挺清醒的,从前纵容楚四是因为楚爹不管这些,现在楚爹那里风向变了,她当然会仔细掂量一番。 所以说这文的宅斗根本写不起来嘛~╮(╯▽╰)╭才不是作者不会呢哼! 【预告——秦景阳:一想到和太子的婚事我就蛋疼。楚清音:我没蛋也疼。】 本宫起床就性转_分节阅读_10 ☆、夜太短 这一巴掌,无论是从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明显比楚清音造成的伤害大得多了。 抱着为本尊出气的想法,楚清音动手时并没有留力。但二姑娘的劲儿本来就不大,又刚病了一场,所以这耳光打起来也就是听个响。可楚敬宗就不同了,哪怕稍稍撤了几分力道,效果也远非楚清音所能比,眼见着楚沅音的半边脸就红肿了起来。 楚沅音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楚敬宗。半晌,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低着头就要往外跑。 “站住!”楚敬宗喝道。 楚沅音顿时就刹住了脚。她到底还是怕的,连哭也不敢大声了,只憋在嗓子眼里哼哼,肩膀一耸一耸的。 楚敬宗见她委屈,其实也心疼的很。家中六个孩子,他最喜爱的就是这个小女儿,宠溺程度甚至超过了嫡子楚润明。可今天的事肯定无法善了,他只能硬下心肠,板着脸呵斥道:“哭什么?罔顾禁足令,跑到拈花楼来大呼小叫,顶撞二姐,你简直是目无尊长!” “我……我不要去跪祠堂!”楚沅音抹着泪嚷道,“我不要给她道歉!” 楚清音在一旁凉凉道:“四妹不要忘了,在跪祠堂之前,还有跳池塘这一茬呢。” “……跳池塘?”楚沅音闻言止住哭泣,抽噎着转过身来,眼中还带着疑惑。 哦……原来如此。楚清音当即明了,低下头咳了一声,摸出小手炉抱在怀里,朝床栏上一靠,一副你看着办的架势。 她也不抬眼看过来,可偏生这样,却更加令楚敬宗感到尴尬。他毕竟是偏向楚沅音的,料想楚清音如今病弱,不可能亲自监督着妹妹跳进池塘里,就想偷偷省下这一步来。却不曾想这两个女儿,一个太傻,就这么直直说漏了嘴;一个又太精,瞬间就明白了其中关节,真是谁都不给他半点面子。 楚清音可没打算心软。公主病她前世见得多了,对付这种人无需手下留情,只有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把对方教训怕了,以后才能收敛。现在不强硬着点,等楚沅音好了伤疤忘了疼,少不得又要过来招惹。 于是便道:“父亲且听我一言。我这拈花楼又不是闯不得的地方,原本四妹闹便闹了,我只当做小孩子不懂事,断不会与她计较。只是后来四妹说话越发过火,我听在耳中觉得实在不该,这才一时心急,与她动了手。”说着看向映玉,“你来说说,四姑娘刚才讲了什么。” 从楚清音扇了楚沅音一巴掌起,整个事件就朝着映玉所不敢想象的方向狂奔而去。她已经被接连发生的神展开吓懵了,听见自家姑娘问话,嘴里支支吾吾,却说不出半个字来。倒是本来一直在当背景板的冯妈,此时却以和体型毫不相符的灵活速度窜过来,抢白道:“相爷,姑娘,还是让老婆子说吧!” 见两人都没有搭腔,冯妈当做是默许了,便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讲起来:“相爷您有所不知,我们姑娘自从落了水之后,这原本就娇弱的身子骨又虚了不少。下午和您说过话后,又觉得体力不支,想要在床上再躺一会儿。老婆子便和映玉两个把门守着,不让人打扰了姑娘休息。本来是平安无事的,谁料一更天将近的时候,四姑娘却来了,任老婆子我怎么说怎么劝,偏是要见……” “说重点!”楚敬宗和楚清音齐声喝道。 “……姑娘说起十五日后的纳征礼,四姑娘就拿金簪要划姑娘的脸,还说姑娘这种窝囊废不配做太子妃。”冯妈浑身的肥肉被这一声齐喝惊得颤了几颤,灰溜溜、干巴巴地结束了汇报。 “父亲也听到了。”楚清音看向楚敬宗,“我当不当得太子妃,是圣上与襄王才能决定的。四妹如此说话,若是让有心人听见,岂不成了弹劾父亲的把柄?” 楚清音这么说,借题发挥的成分有多少,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若是放在往常,楚敬宗可能也就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便罢,断不会放在心上。可今日碰巧,他先前已被秦景阳的那句话说得疑神疑鬼,甚至开始担忧府内有摄政王的眼线,听见楚沅音如此讲,不免就有些心惊肉跳。 如果说他此前还是在佯装愤怒给楚清音看,现在就是实打实的发火了。当下便冷声道:“沅儿,随为父到后花园去!” “不!”听出父亲是铁了心要罚自己,楚沅音吓得脸色都白了,跌坐到地上,再次放声哭喊起来。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沅儿,莫要再哭闹,惹你爹爹生气。” 楚沅音的哭声立止。庄氏步入屋内,先将女儿扶起,替她拭去眼泪,将其搂在怀中。这才抬起头来,向楚敬宗温声软语地道:“相爷,妾身有话要说。” “夫人请讲。”楚敬宗对自己的正妻还是很尊重的,压下怒火说道。 庄氏看了眼怀中的女儿,道:“说起来也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对,一味地宠着沅儿,才让她养成如今这副性子。女不教母之过,若是真的要惩罚沅儿,就请让我替她受过吧。” 她这话虽是向楚敬宗说的,到了末尾,却毫不避讳地看向了楚清音。 楚清音在心中啧了一声。庄氏走的一步好棋,要是她真的敢狠心让继母去跳池塘,那么之后这件事一定会在短时间内被添油加醋地传遍京师,到时候自己的名声也就臭了。 总归这些人都是一个阵线的,自己虽然有所倚仗,却也不好将事情做得太绝。楚清音站直了身体,不温不火地道:“既然母亲替四妹求情,我若再斤斤计较,岂不倒成了不懂事的那个?但跪祠堂与致歉可是万万不能省的,这也是为了四妹好,让她收束心性,往后慎言慎行。需知一出了相府大门,旁人可不会这般包容她。” 庄氏展颜一笑:“就知道二姑娘是个明理的。”又看向楚敬宗,“相爷,依您看呢?” 楚敬宗干咳一声道:“既然清儿都这么说了,那就算了吧。”摆摆手,“你将沅儿带回去,好好管教。” “是。”庄氏一屈身,带着抽抽搭搭的楚沅音离开。楚敬宗看向楚清音,神情||欲言又止,终究也只是重重叹了一声,拂袖而去。 楚清音目送着他们陆续离去。直到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她突然毫无预兆地身体一歪,软倒在床上。 “姑娘!”映玉和冯妈惊慌地围了上来。 这楚二姑娘的体质真是差到可以,只站了这么一小会儿,就觉得骨头像是要散了架子一样。楚清音扫了眼床边的两人,一个虽然脑子和嘴笨点,却也憨直得有几分可爱;另一个嘛,见风使舵、油嘴滑舌,迟早要栽跟头。但她此时也没了再和两人说话的精力,只是疲倦地摆摆手:“我乏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这下子终于清静了。眼见着身边没人,楚清音不用再顾忌什么,身子一拱一拱,毫无形象地蹭进了被窝里。躺好了,她舒服地长出口气,这才终于有时间将这个新局面细细梳理一番。 如今身在楚家后宅的这些人,除了自己之外,弟弟楚润明、庶妹楚涵音与三个姨娘,全部都和庄氏母女站在一边;而她的两个盟友,长姐楚汐音和庶兄楚澄明,却一个在南疆一个在漠北,俱是鞭长莫及。如此,也难怪原主在府中会孤立无依。 但这一家之主毕竟还是丞相。庄氏再大也大不过楚敬宗,而楚敬宗再大,却也不敢和皇族一争长短。所以,只要她抱紧了皇家的这条大腿不放,在这府中就没人能轻易动得了她。 不过……想起那位尊贵的、小自己八岁的未婚夫太子,楚清音顿时感到一阵忧郁。十二岁才刚过了玩泥巴的年纪,就算皇家早熟,她也怀疑那孩子懂不懂什么叫成亲娶妻。在爱情和婚姻上她一向是宁缺毋滥,如果另一半不是那个对的人,还不如去享受单身。但前世她有能力为自己做主,今生却容不得她不妥协了。 不管怎么说半个月后也只是订婚,结婚还要等到四年后呢。四年间变数太多了,目前就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咚——咚!咚!咚!咚!” 五更天的梆子一敲响,襄王府内就开始有了动静。 秦景阳是个闲不住的人。虽然秦煜阳让他好生静养,但既然他已经醒了,就一定要去朝会上看看。哪怕是现在体力不支,要被人抬进大殿,那也无妨。 他若去,有人会指责他汲汲钻营,醉心权势;不去,又会有人弹劾他消极怠工,劳累皇帝。反正左右都要被指责,不如就亲自去一趟,也好记下那一张张令人生厌的嘴脸。 京师地处北方,冬天时昼长夜短,因此在冬月、腊月与正月期间,早朝会向后延半个时辰。宫门开启的时间将从卯时改至卯时四刻,而朝臣们则需要提前一刻钟抵达,在外面列队站好。不过因为摄政王府离皇宫很近,所以秦景阳只要卯时左右出门便可。 滴漏上的刻度临近卯时,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秦景阳还有伤在身,为免受风,在朝服里面又加了层厚重的冬衣。程徽仍不放心,将肩舆仔细检查了一遍还不够,又跑去对四个轿夫百般叮嘱,耳提面命。 “行了!”秦景阳在一旁等了会儿,见他依旧滔滔不绝,不耐之下只得出口打断,“本王是上朝,又不是上战场,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啰啰嗦嗦个没完。” 程徽好脾气地笑笑:“谨慎小心一些,总不会错。”说着一拱手,“王爷慢走。” 秦景阳“唔”了一声,朝肩舆走去。刚要抬腿上轿,突然感到一阵似曾相识的眩晕—— “王爷!”见秦景阳停下动作,身体晃了两晃居然向一旁歪倒,程徽大骇,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搀扶。却见襄王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本宫起床就性转_分节阅读_11 待气喘匀了,那人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个苦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程长史,咱们又见面了。” 程徽:“……” 作者有话要说:  冬月是十一月的别称。 五更天就是寅时,即凌晨3点到5点。卯时是5点到7点,一刻约为十五分钟,卯时四刻就是早上6点。 也就是说,从一更天开始(晚17时)到五更天结束(次日5时),王爷和楚二可以做回本来的自己,其余时间则穿越成为对方~ 【预告——楚清音:被各部门大佬们齐齐行礼,这滋味除了爽,还是爽。】 回眸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311 21:34:17 回眸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311 21:33:39 回眸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311 21:30:54 回眸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311 21:28:53 龙柒扔了一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50308 08:22:28 我是一只郭乌鸦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307 14:39:25 我是一只郭乌鸦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307 14:39:20 我是一只郭乌鸦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307 14:39:13 十点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307 00:29:12 谢谢大家的霸王票!爱你们!么么哒! ☆、苦肉计 卯时二刻。天刚蒙蒙亮,整座皇城都被笼罩在熹微的晨光之中,东方的启明星亮得耀眼。 毓德门外,文武百官已来了大半,各自按照班序位次站成四列。距离开启宫门的时间还有一刻钟,不少位置相近的官员都凑在一起,借助手中笏板的遮掩交头接耳。 队伍末尾,有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襄王今日要来参加早朝呢,昨晚连夜向宫中递的信儿。” “不是说他昨日刚醒?” “摄政王素来行事低调,怎么这次如此大张旗鼓。” “依我猜啊,”最先挑起话头的那人看了一眼两位同僚,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这是在向徐公示威呢。这几日徐公在朝上所说的那些话,你们难道以为当真半点都没传入襄王耳中?” 他所说的徐公便是三公之一,御史大夫徐元朗。其余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俱是了然。 当今朝中重臣,自摄政王秦景阳以降,有左丞相楚敬宗、右丞相郑之栋辅佐,又有御史大夫徐元朗监察百官,太尉陈廷安统领军权。在皇帝秦煜阳不能理政的情况下,这五位大员便是立于大周权力中心最高点的人。其中,秦景阳因为身份特殊而一直处在风口浪尖之上,陈廷安与其亲近,徐元朗又与其不和,左右相居中,并不随意表露态度,正是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对峙局面。 “诸如‘以退为进、施苦肉计’之类言论,着实是太过刺耳了。”第二个说话的人心有戚戚,“襄王监国四年,既不独擅专权,又不罗织党羽,尽职尽责,众人有目共睹,却妄遭此等子虚乌有的揣测,真是不该。还好圣上英明,不曾偏听偏信。” “我百思不得其解,徐公和襄王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大仇?”第三人道。 “翟兄这便不知了。”第一人嗤道,“在徐公眼中看来,这可都是襄王收拢人心的手段呢。你们道他为何这般忌惮襄王?他的那位嫡长媳与王皇后同为鹿阳侯之女,乃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这老儿,可是在怕襄王断了他儿子将来的荣华富贵哩!” “赵兄慎言!”第二人听他说得露骨,连忙告诫。赵姓官员警醒,回头暗暗扫视过去,见前面人似乎没有在意这边的,这才放心。却也不敢再随意议论,背过身去刚要在队伍里站好,余光却瞥见有一架四人抬的肩舆向这边走来,瞬间眼睛一亮,低声道:“来了!” 那一行人渐渐接近宫门。其余官员也陆续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人群中顿时涌起一阵细小的骚动。 摄政王当真如同传闻中所说的那般,在清醒后的第二日便来上朝了。不过往日都是骑马,今日却改为坐轿,看来当真是伤势未愈。 肩舆在队列后几步开外停下,四名轿夫齐齐单膝跪地,跟在轿旁的小太监伸手将帘子拨到一边。一人自轿厢中缓步而出,头戴三梁进贤冠,身着玄色打底、赭色为边的亲王朝服,脚踏麒麟纹乌丝履。腰间悬佩绶,行则相击而鸣。面如冠玉,身若劲松,丰神俊朗,气宇轩昂。目光凛如电,不怒自生威,正是监国亲王秦景阳。 众官员悄悄去看他气色,果然比平时差了几分。心中各有想法,表面上却是异口同声地行礼道:“拜见襄王。” 看着一群正部级往上的大佬们这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前世只是个小小屁民的楚清音心里简直是爽飞了。但她也没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绷住脸,学着秦景阳平日的样子,矜持地一抬手道:“诸位不必多礼。” 众人又是恭维一番,这才让开道路。众目睽睽之下,楚清音缓步而行,看似从容不迫,实则胸中惴惴,手心冒汗。 两刻钟前,她还躺在楚二姑娘闺房中的那张雕花绣床上,睡得天昏地暗,谁料下一瞬已是穿戴整齐,睁着眼站在一架低调奢华的轿子旁边。失去控制的身体向着一旁歪倒,所幸在摔跤之前被人稳稳扶住,楚清音满心感激地一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目前最不想见到的一张脸。 最糟糕的早晨,不外如是。 “若是今日朝会后,有襄王精神萎靡、驾前失仪的的传闻自宫中流出,你便自己掂量着办吧。”程徽冷飕飕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萦绕,楚清音不禁一个激灵,将后背又挺直了些。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最前面。有四人站在那里,听他脚步声近,也都转过身来。为首二人穿戴基本相同,一个是便宜爹左相楚敬宗,另一个须髯雪白、仙风道骨的老者则是右相郑之栋。楚敬宗后面那人年过五十,生得魁伟英武,头戴武弁大冠,乃太尉陈廷安。最后一人已逾花甲,身形枯瘦,双肩微微佝偻,头戴獬豸法冠,便是御史大夫徐元朗了。 古语有云人不可貌相,楚清音对此向来信服,可今天一见了徐元朗,脑海中却油然而生出“相由心生”这四个字来。也不知是不是受了秦景阳的影响,她总觉得这位重臣面相刻薄,投过来的视线格外不善,好像在随时等着揪住自己的错处。 尽管无法得知秦景阳的内心想法,但单纯从记忆中襄王的言行上分析,楚清音也不难看出,他对徐元朗又厌恶又戒备,隐隐还有些不屑。在来时的路上她已决定见招拆招、随机应变,故而也不去特别针对,只是向四人简单一拱手,道:“郑公,徐公,陈公,楚相。” 这称呼也有讲究。楚敬宗是在秦煜阳登基后才被从地方调入京师、进而擢拔为相的,年纪最轻,资历也最浅。其余三人则是当年先帝在时便身居高位,特别是郑之栋,为相数十载,已是三朝元老。秦景阳虽然贵为亲王,但在他们面前也只能执晚辈礼,以“公”敬称之。 郑之栋笑呵呵地点头:“见襄王无碍,老朽便放心了。正所谓祸兮福所倚,此番可令秦庶人伏诛,往后襄王不必再为此烦忧,也算一件幸事。” 陈廷安闻言冷哼:“他做下那般猪狗不如的勾当,却侥幸逍遥法外,这回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来日行刑时,老夫必会前去,亲眼见此贼子人头落地!”他曾是行伍之人,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声若洪钟,周围不少官员听见了,都纷纷点头附和。 “只怕太尉要失望了。”徐元朗突然不阴不阳地开口,“秦庶人昨晚听说襄王苏醒,扬言求见天子,被驳回后索要纸笔写了份供状。虞侯看过之后,便连夜来找了老夫。”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本奏章,“天子那里也已得了消息,今日廷议,要说的便是此事。” 他所说的虞侯便是大理寺卿霍原。秦怀阳的案子由三司共审,其中御史大夫官职最高,司隶校尉闻冲又素来不与任何同僚私下交往,所以霍原也只能去找徐元朗。 这一茬,却是在场者都不曾听闻的。陈廷安诧异道:“那供状中写了什么?” 徐元朗并不马上回答,突然转向楚清音道:“襄王可还记得四年前,我大周与南梁立下会川之盟一事?” 正围观着突然就躺枪了,楚清音顾不得其他,赶紧搜寻记忆,面上却做出不假思索的样子说道:“当然。” 本宫起床就性转_分节阅读_12 徐元朗阴恻恻笑了一声:“当初秦庶人被剥夺封邑爵位,从宗室玉牒上除名,万贯家财尽数充公,这可是襄王亲自下令执行的。既然如此,他又是哪来的资本,足以策划这场几乎成功的伏杀?”他顿了一顿,蓦地口出惊人,“正是那南梁国主孟煦包藏祸心,暗中资助钱财与死士,意图挑起我大周内乱!” 一言既出,四下哗然。徐元朗就此住口,却是拿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楚清音。楚清音此时已粗略了解了其中原委,顿时明白老者针对自己的用意,沉声道:“当年会川之盟,正是本王亲至宁郡,与孟煦签下盟约。徐公此言,难道是说本王也牵涉其中?”她突然冷下脸来,声若寒冰,“王府侍卫折损大半,本王也险些丧命,若这当真是场自导自演的苦肉计,那本王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见她动怒,周围人纷纷出言劝和。徐元朗怪笑道:“岂敢!事实如何,还要由天子圣裁,老夫无权置喙。只不过襄王重伤未愈,今日便匆匆赶来上朝,不会是也得到什么风声了吧?” 将秦景阳的一言一行都朝着别有用心的方向过度解读,这就是徐元朗的惯用手段,楚清音早已知道。她也很快平静了脸色,转眼看向宫门,淡淡道:“徐公如何想不打紧,本王问心无愧便是。等一会儿面见皇兄,是非曲直,自会有个分晓。” 徐元朗哼了声,却也不再多言。此时已接近卯时四刻,众官员也都收了议论,在各自的位置站好。 随着一阵“轰隆隆”的沉闷声响,毓德门自内向外缓缓开启。楚清音站在最前面,正要抬步率领百官入内,却见一人快步朝自己迎来。 这也是一张熟面孔。五十岁上下,面白无须,手执拂尘,正是皇帝身旁近侍、禁内大总管高怀恩。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秦煜阳登基后宫中内侍换掉了大半,此人却仍稳立在原位不动,足见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奴婢奉圣上御令,在此恭迎襄王。”高怀恩行了个礼,向楚清音笑道,“圣上体恤王爷伤势未愈,特许使用宫中步辇。”说着向后方一指。 “臣弟谢皇兄厚爱,万万不敢领受此赐。”步辇是皇帝专用的车驾,楚清音可不敢随便坐上去,遥遥向宫中拱手拜谢后连忙推辞。万一有朝一日兄弟俩撕破脸,谁知道这件事会不会被翻出来做文章。“崇元殿与毓德门相距不远,这点路程,本王尚且走得。” 孰料高怀恩听了,却是面现难色:“崇元殿确实不远,可圣上的意思是要奴婢将您直接送到惠安殿。这一路走下去,只怕王爷您吃不消啊。” “天子口谕,今日早朝,襄王……便不必参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幻之小剧场—— 王爷:朝中情况复杂,你能理清派系吗? 楚二:有什么不能的,重点不就是你们几个大大佬嘛。 王爷(不信任脸):那你说给本王听听。 楚二:你就是那新一代的XFXY男,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被挂墙头遭围观;徐元朗是你的一生黑,在他看来你浑身都是掐点,你的掐贴十个有九个是他发的,剩下一个是他歪楼成掐贴的;陈廷安是你的亲友团,大部分时间是正常队友,有时神队友,偶尔猪队友;我那便宜爹楚敬宗因为婚约的事情成了你的路人粉,把你当大大供着,但是遇上你被掐却不敢直接表明立场,多数时候只能装路人发言;郑之栋是真·理客中路人,但是很少插嘴,一般只是来拉拉架,和和稀泥;其他官员都是纯围观党。如果帖子吵得太狠,作为版主的你哥就会出面封贴,个别人禁言。 王爷(痛苦扭头):……简直是有辱斯文! #大周国事论坛日常# #我家媳妇的比喻画风清奇# ———————————————————————————————— 经过漫长(……)的第一天适应期后,剧情终于走上正轨啦~本章算是个小小的过度,接下来宫廷线与政斗线正式开启! 【预告——揽月临星:二姑娘的吃相太可怕,吓得我们都要管映玉叫姐姐了。】 ☆、驭下之术(捉虫) 今早的拈花楼很安静。 二姑娘卯时刚过便起了。按理说她如今仍在病中,正该好好休息,谁知却反倒比平时提前了小半个时辰。这还不够,打从睁眼就黑着一张脸,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很不爽”的气息,明明昨晚睡前还好好的,也不知又被谁给怎么招惹了。 从前的楚清音养了一屋子刁奴,所以梳头化妆、搭配衣服首饰都得由她自己完成。这些记忆秦景阳自然都有,但却是就算死也不会照做的。最终他只从橱子中挑了件最素净的浅蓝色袄裙,又将头发像昨日那般简单拢个髻,便出房门去了。 此时早饭已送到了拈花楼。一碗鸡肉粥,四样小菜,做得十分精致。庄氏是精明人,绝不会在吃穿用度这些明显的事情上落人话柄。厅内无人,秦景阳径自落座,刚拿起筷子,便听见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脚步声。 映玉带着四个年轻女子走进来,行礼后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那四人一眼,才道:“姑娘,这四位姐姐是夫人拨来的,今日起在拈花楼做事。” 聆雪阁总共也不过六个下人,这竟是要让他和楚沅音的待遇一样了。秦景阳看也不看地道:“报上名来。” 四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站了出来,福身道:“婢子揽月,与临星一同,是近身侍候您的。这是秋红与冬碧,平日待在外间,做些洒扫跑腿的杂事。” 秦景阳这才抬起眼来,将她们打量一番。四人都是丫鬟打扮,但明显分得出地位高低。揽月与临星所穿的短袄是上好的绸子面,颜色鲜亮光新,腕上戴着银钏,双耳缀着珍珠坠;后面两个小丫头身上却是寻常布裙,没有任何首饰,和映玉的打扮相差无几。 这样对比着,秦景阳的视线便飘向了一旁。映玉低头缩肩地站在一旁边,两手攥着衣角,偷偷瞄向揽月与临星,目光中溢满了自卑与艳羡。他顿时了然,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谢过夫人好意。冯妈被我支使出去做事了,秋红和冬碧先把院子扫一遍。至于揽月与临星,”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指向映玉,“映玉是我的大丫鬟,你们以后就归她管着,有什么事要先请示,再由她汇报于我,断不可越俎代庖。听到了?” 这话一说出口,三人顿时神色各异。映玉猛地抬头,神情又是感激又是惶恐;临星似乎有些不服,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好看,嫌弃地瞥了映玉一眼。揽月倒沉得住气,只微微惊诧了一下便恢复了平静,拉着临星一同敛衽道:“婢子知道了。”说着又向映玉行礼,“映玉姐姐。” “我……我……”映玉惊得语无伦次,两只手都不知道放到哪里才好。秦景阳在一旁看着觉得实在掉价,不耐烦地训道:“你现在地位比她们高,被行礼是应该的。站直了受着!” 映玉应声站成一根标杆。秦景阳懒得再去提点这笨丫头,摆摆手:“行了!都去一旁呆着,别杵在我面前,看着烦。” 秋红冬碧连忙去扫院子,其余三人躲到一边。耳边总算清静下来,秦景阳继续吃饭。 襄王毕竟是皇室出身,尊贵优雅刻在骨子里,礼仪自然不缺。可他年少从戎,在满是糙汉子的军营待了八年,多少染上了军队里一切以效率为先、不拘小节的习气。一旦不刻意拘着,举止就会变得随意许多。本来身为一个男人,这也无可厚非,只是现在他顶着女儿身做出这些行为,就显得有些出格了。 看着二姑娘拣豆一样将四盘小菜吃了个净,又端起碗来一口干了鸡肉粥,揽月和临星对视一眼,都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秦景阳倒没注意到她们的小动作,他正皱着眉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碗盘,心中很不满意。拳头大的碗盛上一半的粥,巴掌大的小碟里面放上一撮菜,这二姑娘简直是吃猫食长大的,怪不得如此弱不禁风。胃部的微胀感表示身体已经饱了,但大脑却依旧传来供需不足的信号。 且不说他当年在军中,每天早上就要吃三个海碗口大的馕,就算是回到京师后不必每日操练,早餐也仍然算得上丰盛,这点量还不够塞牙缝的。 必须改善!既要改善菜单,又要改善体质!襄王殿下脸色难看地站起身。“你们两个将碗筷收拾了,之后就在外面守着。冯妈回来后让她等着,映玉你随我来。” 三人得令,各自分头行动。秦景阳带着映玉回了闺房,却不马上和她说话,而是站在小窗前,看着下面洒扫的两个小丫头。片刻后冷不丁道:“你认识那两人?” “回……回姑娘,揽月与临星原来分别负责夫人的衣裳与首饰,地位仅次于近前伺候的听琴与闻瑟。”映玉原本站在后面神游,听见他开口才回过神来,连忙答道,“婢子从前……烧火的时候,曾经去过主院一次。” “你觉得自己不如她们?” “婢子……婢子不识字,也不会绣工,更不会帮姑娘搭衣服、梳头发……”映玉磕磕巴巴地回答,越说越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不禁难过起来。 “再有能耐也是个下人,又比你高贵几分?”秦景阳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他倏地转过身来,盯着映玉,“我挑手下,最重视的便是忠诚二字。没有才干,哪怕笨些,只要肯学便不打紧;可这一颗心若是偏向外面的,就算是有千手千眼,无所不能,那也只是个妨害。夫人对我是什么态度,你又不是不知,我岂能放心用她送来的人?只怕是要平白多几个监视的眼线。冯妈是小人,靠不住,在这拈花楼中,我能器重的便也只有你了。” “若是你尽心尽力,那么无论将来我去往何处,身边必定都会有你一块位置。映玉,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姑……姑娘!”映玉激动得满脸通红,“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秦景阳“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婢子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那便好。”秦景阳微笑,伸手去将她扶起,“你可是我身边的大丫鬟,走在外面腰杆挺直些,不然连我都要被看不起。” “是!”映玉重重点头。 本宫起床就性转_分节阅读_13 “现在你便去外面守着吧,我要写点东西。这次可不许再让人闯进来了,懂么?” “姑娘放心!”映玉答应得铿锵有力,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情去了。毋庸置疑,这次只怕就算是楚敬宗亲至,想要进来也要费一番功夫。这正是秦景阳想要的结果,可以给他留下完全隐私的空间,来处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麻烦事情。 秦景阳此时已能够确认,当自己白天成为楚清音时,那个妖物便顶替了他的身份。一更天到来时他可以做回自己,但是五更天结束后便会再次互换,如此周而复始。之所以说“妖物”,是因为这个灵魂并非准太子妃本人,而是另外一个性格举止完全迥异的孤魂野鬼。 身为自己的时间只有晚上的五个时辰,这意味着秦景阳连去庙里拜佛袪灾都做不到,很可能法事进行一半身体里就换成了别人。这事实简直令人绝望,但襄王殿下从小到大都是波折重重,早就练就了一颗百折不挠的金刚心,因此尽管觉得郁闷烦躁,却至少还能理智地看待这个困境。 当下最为紧要的,自然就是和那妖物谈谈,共同商讨一个解决——或者说,至少是能够改善现状——的办法。 但麻烦也就麻烦在这里。大周风俗算得上开放,女子抛头露面并不会惹人非议,但唯独有一种情况例外,便是已许了人家、却还未过门的待嫁新娘。何况楚清音高门出身,将嫁入的还是皇室,限制就更要严格三分了。秦景阳虽是夫家,而且还是指婚的长辈,但毕竟年轻又未娶妻,自然是属于需要远远回避的那一类人。就算不提这些,相府和摄政王府的私下接触,单单这一条,便足够牵动不少人敏感的神经了。 想要让两人相见,首先就要让深居闺中的楚清音走出门去;眼下的契机,就只有十四日后的纳征之礼。在那之前,他们所能做的,只有简短而效率低下的交流而已。 认识到这个事实,秦景阳忍不住恼恨地捶了一下桌子。他开始后悔自己今早为什么临时起意要上朝,而且还事先嘴快通知了皇兄。现在他只期盼那妖物不会顶着自己的躯壳做出各种丢脸的事情,而自己晚上回去的时候,也不会接到一个超级烂摊子。 “阿嚏!” 楚清音突然狠狠地、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喷嚏。手指一松,指尖拈着的那枚墨玉棋子便落在了棋盘上,“啪”地一声脆响。 “六弟可是着凉了?”棋盘对面的那人开口道。他的声音温雅悦耳,却透着比程徽更甚的虚弱感,“你向来身体强壮,可如今毕竟是在养伤,比不得平时。还是将那夹衣穿上吧,若是不够,朕让他们再拿件大氅来。” “不必劳烦。”楚清音连忙谢绝,一边低头拱手,“臣弟驾前失仪,还望皇兄切莫怪罪。” “六弟。”那人微微蹙起眉来,“你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何必说话如此生分?难道你还在介意朕免了你早朝的事情?” “臣弟岂敢。” “抬起头来!”那人不快地低喝。 陛下您要求真多。楚清音在心里叹了口气,应声抬头,直视对方。 年轻男人斜倚在矮榻上。殿中点了六个炭炉,已是十分暖和,他却似是依旧畏寒,将全身都裹进了一件宽大的白狐裘衣里面。露出来拿着棋子的那只手,虽然看得出平日养尊处优的痕迹,却是瘦得厉害,骨节突出皮肤苍白,手背与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俊美斯文,眉目儒雅,然而在眼底,却又隐隐流露出独属于九五至尊的威严霸气。 他正是大周朝第十二任皇帝,襄王的同胞兄长,秦煜阳。 作者有话要说:  王♀爷作为闺阁小姐的生活简直丰富多彩_(:з∠)_【死 药罐子No.2黄桑隆重登场,宫里的一干亲(奇)戚(葩)也要陆续上线啦~ 【预告——楚清音:请允许我向各位介绍襄王殿下爹不疼娘不爱的童年辛酸史。】 p.s.这两天感冒又犯了,周日请一天假,我要饱饱睡一觉。季节变换,大家也注意身体。 牛奶栗子酱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313 18:59:18 金鱼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313 12:23:02 大魔王喵喵喵扔了一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50312 19:22:30 大魔王喵喵喵扔了一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50312 19:22:22 大魔王喵喵喵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312 19:18:58 大魔王喵喵喵扔了一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50312 19:16:39 大魔王喵喵喵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312 19:14:04 感谢以上霸王票!爱你们!么么哒! ☆、兄弟君臣 早在来时路上,楚清音就将记忆中与皇宫相关的部分好好温习了一遍。 襄王与皇帝虽然同为中宫所出,幼年境遇却是天差地别。一个是在父母恩爱时降生、倍受期待的嫡长子,另一个却是感情破裂后,作为母亲最后的邀宠手段而生下来的孩子。更不幸的是,这手段不但没有成功挽回先帝的心,而是将其推得更远。 长子是储君,却生来体弱多病;幼子是计划失败的产物,反倒健康活泼。皇后有多怜惜长子,就有多厌弃幼子。特别是随着年岁渐长,幼子的五官越发呈现出酷肖负心帝王的轮廓,这份厌弃就更加水涨船高,最终发展为完全背离母性的憎恶,吞噬了理智和良心,让她将自己的亲生子视若天敌。 上面的事,全是秦景阳在一次与太后宁氏爆发争吵时,后者亲口所说。当初尚且年轻、还对天伦之情抱有一丝希望的襄王,在听见母亲的恶毒言语后是什么反应,就连旁观者的楚清音都不忍心过多回想。 秦景阳本人年幼时的记忆则是散碎模糊的。基调孤寂灰暗,穿插着母后冰冷的面容与父皇遥远的背影,唯一能带来些暖光的只有他的同胞兄长。母亲的极度偏向并未破坏兄弟之间的感情,就算是八岁后秦景阳在皇宫的时间日渐减少,两人的手足之谊也依旧存在。 只可惜好景不长。数年后先帝驾崩,哥哥登基为皇,弟弟从军边疆。遥远的距离不仅冲淡了感情,更滋长了疑心与忌惮。在抵御铁勒人的战役中,秦景阳逐渐崭露头角、大放异彩,然而在二十岁及冠时,秦煜阳送来的贺礼,却是一道封他为镇北大将军、不可擅离边疆半步的圣旨。 自从外公去世后,秦景阳对京师也断掉了最后一丝留恋。他对那张龙椅其实并没有过多的想法,一辈子留在漠北也未尝不可,但自愿留下是一回事,被强迫留下就是另一回事了。兄弟情义因为这一纸诏书产生了重大裂痕,虽然在襄王回京后两人都有意弥补,并且在表面上看似也修复如初,但终究还是留下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对此双方都心知肚明,却无法、也不想再将这隔阂进一步消除,或许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悲哀。 作为局外人来看,楚清音其实能够理解秦煜阳的担忧。自己缠绵病榻,不知还能活多久,而弟弟却拥有健康的身体与同样出色的才能,并且在天高皇帝远的边疆打下了一席之地,担心他对方会图谋不轨简直太正常了。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四年前但凡皇帝还有能亲政的精力,是绝对不会召襄王回京的。而兄弟俩再度见面后,他一方面不得不拉拢秦景阳,一方面也是对弟弟有了重新的了解,这才出手挽回岌岌可危的手足之情。俗话说人心隔肚皮,身为天下之主,需要稳固江山,秦煜阳这么做实在是无可厚非。 当然,她目前和秦景阳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所以还是要站在襄王的立场上的。 秦煜阳还是让高怀恩拿来了大氅。见弟弟听话地披上,皇帝的神情总算满意了些,感慨道:“朕四年间清静度日,久不理政,这几天重新上手,都觉得生疏了。你每日代朕监国,想必更加不易。” 楚清音连忙谦虚:“为皇兄分忧,乃是臣弟分内之事。” 秦煜阳听罢弯了弯嘴角,也没针对这句话再说什么,而是另起了一个话题:“昨晚秦庶人请求见朕,被驳回后便写了一纸供状。他大抵是指望着以此多活几日,但这个如意算盘怕是打错了。四日后,朕照旧要令他血溅庆春坊。” 庆春坊东侧有一片空地,自前朝起就在此处决犯人。秦怀阳是襄王的仇敌,楚清音自然不会求情,只是说道:“皇兄英明。” “今日早朝,朕看到了那份供状。”秦煜阳又道,“他说自己是受了孟煦的怂恿,这才策划报复你,参与伏击的杀手也都是南梁的死士。当日那些人都被左戍卫就地格杀,尸体弃在乱葬岗,虽然朕已下令搜寻证据,但八成是要无功而返了。” 他说着,以锦帕掩口咳了几声,这才续道:“今日廷议,探讨的便是该不该就此事质问南梁。朝臣们众说纷纭,各执己见,到散朝时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朕的心里倒是已隐隐有了决断。” “皇兄的意思是……将这桩案子压下,到此为止?”楚清音试探地问。 “四年前,你亲自与孟煦打过交道,应知此人狡猾谨慎,就算当真策划了这场阴谋,也断然不会给自己留下把柄。”秦煜阳无奈道,“仅凭秦庶人的片面之词便去怀疑他牵涉其中,进而破坏掉来之不易的盟约与贸易,朕……着实有些舍不得。” 楚清音闻言了然。南梁与北周分踞半壁江山,无不想独吞天下,却又忌惮着对方与己相当的实力,不敢轻易打破这脆弱的平衡。五年前南梁太子孟煦登基为帝,次年便向北周派出使臣请求缔结盟约,互通有无。当时秦景阳已经回京摄政,便亲自走了一趟边境的会川县,与为表诚意亲自赴约的孟煦签下了友好协议。也是从这以后,两国之间过去时有爆发的小摩擦才渐渐消弭,贸易通道则逐步建立,如今已小有规模。 本宫起床就性转_分节阅读_14 在国家利益面前,哪怕秦景阳贵为摄政王,也不得不做出让步。楚清音敢说,就算拿到确切的证据,甚至就算襄王真的死了,北周君臣多半也会咽下这个哑巴亏,只当做不知情。这并非是懦弱怕事,只是不能在做好万全准备之前擅自挑起战争。 道理谁都懂,可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理智与感情并存。事情摊到自己身上,哪怕知道是这个理,心中也会难免有些疙瘩。但是站在这个立场上,无论是秦景阳本人,还是顶替他的楚清音,可以做出的反应也只有一个。 “皇兄所言甚是。秦庶人素来心口不一,其言不可尽信。说不定,这正是他的挑拨离间之计。”楚清音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和表情显得诚恳,“为了捕风捉影之词便去破坏盟约,实为不智。” “六弟果然深明大义。”这反应显然过关了,秦煜阳赞许颔首。“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南梁的动向还是要及时掌握。正好荥阳郡王二月初便要来京师朝见,趁此机会也可对他仔细叮嘱一番。”又对楚清音笑了笑,“朕知道你们两个素来不太对盘,然而大事当前,还要放下成见才是。” 荥阳郡王……楚清音脑海中应声浮现出一张脸来。此人名叫秦玉昭,与他们哥俩是同一个祖父,算起来还是秦景阳的堂兄。两人的交集其实不多,除了当初在会川的那一个月之外,也就只是每年郡王携家眷回京时,才会见上一面。可世上就是会有那么一两个人,明明和你没什么矛盾,自身也没什么不可饶恕的缺点,但你就是看他不顺眼。很不凑巧,秦景阳和秦玉昭就是属于这种关系,秦景阳觉得秦玉昭是假道学,而秦玉昭则觉得秦景阳在边关沾染了一身粗野习气,毫无皇室风度可言。 但这并不是楚清音关注的重点,她总觉得秦玉昭和自己还有另外一条联系,然而遍寻秦景阳的记忆,却始终不明所以。无意间将记忆切换到了楚二姑娘那边,她顿时恍然大悟——原主的同母姐姐楚汐音,不就是荥阳郡王的正妃? 大姐在除夕时曾寄回家书,说自己会在二月初和夫君一起回来,参加妹妹与太子的纳征之礼,难怪楚二姑娘的记忆里有这么一条。话说回来她那便宜爹也是真够厉害的,两个女儿居然都嫁给了皇室中人。 “六弟?”她这次思维放空得有点久,被秦煜阳看出了心不在焉,出口相问。楚清音连忙回身,垂首道:“皇兄教训的是,臣弟惭愧。” 不料秦煜阳却误会了她沉默的原因。天子蹙眉不语,片刻后才终于叹了一声:“六弟,朕今日免你早朝,只是想让你多休息休息,当真没有别的意思。朕也申饬过徐元朗多次,他的那些胡言乱语,朕是半点都不信的。朕的身体时好时坏,大权交到臣子手里又不能安心,将来还要靠你撑起社稷,不信你又能信谁?” 楚清音惊慌起身:“臣弟岂敢怀疑皇兄!徐公之言,当做玩笑听了便罢,臣弟也是万万不觉得皇兄会当真的。臣弟只想替皇兄与皇侄守好这大周江山,断然没有旁的想法,还请皇兄明鉴!”说罢竟是作势要跪。 “诶,你这是何苦!”秦煜阳伸手要去扶他起来,动作大了些,又引起一阵咳嗽。“兄弟同心无间,你我都明白便是了,旁人的话,朕不去信,你也不要信。” 楚清音诺诺应着,将诚惶诚恐的姿态做足了,这才重新坐回位置上。心中却是暗自叹息,缠绵病榻的皇帝与风华正茂的摄政王,站在这个立场上两人不彼此防备才是反常。这种事儿心照不宣便好,皇帝却偏偏要捅破那层窗户纸,越是强调亲密无间,也就越是代表着他果然还是忌惮着秦景阳的。 不过当然,比起宫中的其他人来讲,皇帝所做的已经是很不错了。在心里顺手给襄王点了根蜡烛,楚清音见秦煜阳面露疲倦神色,便顺势道:“左右无事,臣弟这便回府去了,也好早日伤愈,继续替皇兄分忧。也请皇兄保重龙体,不要太过操劳了。” “嗯,也好。”秦煜阳颔首,倒也真不留他。于是楚清音便起身,告辞后向外行去。走到门口刚要开门,却听见皇帝突然在背后说道: “对了。你若有空,不妨顺路去东宫看看秦曦吧。” ……看太子?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虽然说请假但我还是更!新!了!酷爱了表扬我! 和王爷的其他亲戚比起来,黄桑真的算是一个正常人…… 猜猜看楚二会不会去看她的未婚夫?233333333333 【预告:秦景阳:纸条看完烧掉。楚清音: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会留着这玩意的错觉?】 ☆、第一次沟通 最后楚清音还是没有去东宫。 经过了二度的灵魂转换,她当然能够猜到,昨天第一个穿成楚二姑娘的正是摄政王本人。虽然不知道这个糟糕的局面究竟是怎么造成的,但既然人家原主还活着,而且对这具身体还拥有一般的使用权,那在她最好也尊重一下对方的意见,别擅自做出决定。一切都靠拖字诀,等到晚上秦景阳回来了,再去自己处理。 早上来上朝,那是迫不得已,但去东宫就能省则省了。楚清音以秦曦上午要随太子太傅研习经义,不便打扰为由婉拒了皇帝的提议,后者倒也没勉强,吩咐一句好好养伤,便放她离开了。 对于楚清音来说,这一个上午过得可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打交道的不是人精就是大佬,再不就是人精加大佬,再加上自己底气不足,每说一句话都要揣度一番,生怕出了岔错,让人看出破绽来。 时时刻刻精神高度集中的结果就是,还没等回到摄政王府,她就饿了。 早上尽管起得很早,但秦景阳出门前依旧垫了点肚子,可楚清音却是在睡梦中就被换过来的,精神上连碗汤都没来得及喝。从皇宫回襄王府,恰好要经过京师最为繁华的一条街道,两边有叫卖各式吃食的小摊,一路走来这香味就顺着帘子的缝隙直往轿子里钻,还不带重样的。 虽说轿子朴素低调,但秦景阳的这张脸在帝都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要是今天她敢坐在路边摊吃碗面条,明天就能传遍大街小巷不说,还要被徐老头抓住把柄,狠狠弹劾她一个有失皇家威仪。可要是让黄芪去买过来躲在里面吃……想象了一下程徽闻着一轿子煎饼卷大葱的味道时露出的表情,楚清音不忍直视地捂住脸,掐掉了这个念头。 就这样又坐立不安了大约半柱香,一行人终于回到了王府。走下轿子时,楚清音看上去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实际上恨不得大吼一声掌柜的给洒家来两斤酱牛肉。可是摄政王的形象不能破坏,所以她只能继续摆着一脸高冷的表情,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走向主院。 进了院门,楚清音一打眼,便看到程徽与苏婧柔站在廊下说话。那两人听见脚步响动也循声望来,却是反应各异。苏婧柔飞快低下头去,没说话脸先红了半扇;程徽一瞬间表情僵了僵,却又很快恢复过来,神色如常地迎上来道:“王爷,今日早朝如何?” 楚清音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皇兄免了本王的早朝,将本王叫去惠安殿,陪他下了盘棋,说了会话。详情容后再和你说。”又看向苏婧柔,“婧妹可是有事?” “没……没什么。”苏婧柔的脸更红了,垂着眼轻声道,“昨晚……听黄芪说王爷不喜欢身上的药味刺鼻,我便做了个香囊。时间短,仓促而成,还望王爷……不要嫌弃。”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小巧精致的物事,双手递了上去。 这一句话说出口,在场的一个半男人都愣了一愣。程徽也没想到苏婧柔难得主动过来是为了这个,回过神来再看向楚清音,目光顿时变得如冬天般寒冷。 你这么瞪我也没用,又不是我嫌弃身上味儿大,去问你们家老大昨晚说了什么啊!楚清音直在心中叫屈,可少女心是世界上最不能伤害的事物,所以她便适当地露出了欣然的表情,接过赞道:“这敢情好,让婧妹费心了。”说着便立刻解下腰间佩玉,将香囊换了上去。 见她笑纳,苏婧柔露出了羞涩又欢喜的笑容,用更加小的声音道:“那……我……我便先回去了。”说着向两人各行一礼,便逃也似地走开了。 楚清音低头细看那香囊,以一整块暗紫色绸子所制,裁成菱形。旁边绣着纹路复杂精巧的金线,下面坠着朱色络子。里面似乎是放了些干花瓣之类的东西,散发着淡淡幽香,沁人心脾。 这么用心的作品,把眼睛都熬红了,还说是“仓促而成”。襄王啊襄王,你怎么对得起人家少女的一片真心哟。楚清音感慨着,向程徽挑挑眉道:“长史,你可别误会我。俗话说君子不夺人所好,况且苏姑娘喜欢的是从里到外都如假包换的摄政王,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再说……我可也是个女人啊。” 她在说前面那些话时,程徽还全程报以不信任的眼神,听到最后一句却是实打实地被震惊了,风度全无地瞪大眼睛:“你……是女人?!” “是啊。”楚清音尴尬地笑了笑。 “那王爷他难道……咳咳咳咳!!”一句话没说完,程徽已经剧烈地咳嗽起来,用颤抖的手指着楚清音,脸上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是啊。”楚清音笑得更尴尬,“他现在的身份是楚相的次女,准太子妃。”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 “原来如此。”平静下来的长史喝了口茶,苦笑道,“怪不得被我问道白日去了何处时,王爷会脸色立变,左右顾而言他。” “作为同病相怜之人,我完全理解他不欲为外人道的心情。”总算上菜了,楚清音心情大好,一边吃吃吃,一边抽空表达了对秦景阳的同情,“不过,我觉得他的心理落差应该会比我大得多了。” “楚姑娘曾经生活的地方与大周风俗迥异,要尽快适应而不引人怀疑,想必也是十分不易。”程徽说。在知道了楚清音是女人,来自异世,又是并非本意地被卷入这桩破事之中后,他的态度明显缓和客气了很多。“王爷位高权重,一言一行都受万众瞩目,稍有差池便可能引起麻烦,故而在下的反应才会过激。之前唐突,还望楚姑娘见谅。”说罢一拱手。 “没事没事,情有可原,我完全理解。该说你们接受能力都这么强还挺好的,要是换了个固执又难沟通的主,那才叫棘手呢。”王府的大厨做菜太好吃了,在口腹之欲被满足的状态之下,楚清音也变得十分大度好说话,“而且今后以襄王的身份行动,我还要多多仰仗程长史。” 程徽叹气道:“一直如此,终究不是个办法。在下会派人去四处打探,看看各地是否存在对这种灵异之事有所涉猎的道观庙宇,若是能够解决这个难题,便是再好不过的了。可是……既然现状如此,那十四日后的纳征之礼,也要想办法推延才是。” “真的不能直接退婚吗?”楚清音问。 “高皇帝有祖制相传,除非太子妃亲族有谋逆之行,否则皇室不得主动退婚。至于相府……左相对于这桩婚事是什么态度,想必楚姑娘比在下更加明白。” 本宫起床就性转_分节阅读_15 楚清音闻言便蔫了。楚敬宗是什么态度她当然最清楚不过,现在她和秦景阳能在那边要啥有啥,都是拜这个准太子妃的头衔所赐。一旦这护身符没了,且不说便宜爹会是什么反应,至少楚四和庄氏是绝对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的。 “长史,我真心觉得应该找机会见见你家王爷,面对面谈一谈。”她一拍桌案,“不光是十四日后的仪式,还有其他很多事,也需要我与他达成共识。可是单纯靠你传话的话,效率未免也太低了。” 程徽面露难色:“在下也明白,可是以楚二姑娘的身份,想要出府并非易事,与襄王见面,更是难上加难。除非……”他突然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你有办法了?”楚清音追问。 “有个法子,倒可一试。京师的贵女们时常会举行各式聚会,彼此邀请。不如请苏姑娘帮忙,要她挑起个由头来广请宾客,将楚二姑娘也纳入邀请名单之内。有襄王府的名头在,楚相不会不放人的。” “……” “楚姑娘,可是不妥?”看着楚清音摆出了一副复杂难言的表情,程徽不禁疑惑。 楚清音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她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不愧是男人能想出来的馊主意。 最后程徽带着一头雾水离开了。楚清音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那个香囊,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苏婧柔性格有些纤细敏感,又兼生了颗玲珑心,无缘无故突然要她去打入从前毫无交集的京城贵女圈子,一看便知有鬼。想让楚二姑娘与襄王成功在私下相会,多半瞒不过她不提,说不定还要请她帮忙遮掩一二。这种为男神和疑似情敌织毛衣的行为,想必会把少女的玻璃心炸成渣渣的吧。 可这话刚才又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秦景阳不能窥探她的想法,却能读取她的记忆,既然神经堪比钢条粗的襄王殿下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仰慕着,那她也懒得去捅破这张窗户纸,免得万一因此引起了什么麻烦事,还要平白惹得一身腥。因此刚才虽然被想要吐槽的欲望憋得肝疼,楚清音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撇撇嘴,下了床,在桌案前坐下,提起笔来。 不论如何,还是先从能做的事情做起吧。 一下午都没什么事。楚清音后来又爬回床上眯了一觉,直到快到一更天的时候才被程徽叫醒。睡眼惺忪地穿上衣服,她将叠起来的字纸握在手里,站在原地等着灵魂转换的时刻到来。 “咚!——咚!”“咚!——咚!”“咚!——咚!” 梆子敲响的一刹那,襄王的身体颤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直了身体。闭合的双眼睁开,目光已恢复到往日的凛冽冷然。 “王爷?”程徽试探着叫道。 “嗯。”秦景阳应了一声,抖开手上的字纸,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嘴角有些挑剔地勾了起来:“还算是个识相的。” 而此时,楚府拈花楼。 楚清音呆站在闺房中央,手里同样捏着一张字纸。 静默片刻后,她突然将那正面写着“你不是楚清音”、背面写着“看后烧掉”的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秦景阳,你TM在逗我?!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抱歉_(:з∠)_ 【预告:秦景阳:征明与本王英雄所见略同。楚清音:我看你们是狗熊所见略同。】 ☆、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如果秦景阳留下的只有一句废话,那么楚清音或许应该重新评估摄政王的智商。好在这并不是襄王唯一的留言,之所以把它特地拿在手里,大概只是为了提醒她别忘了烧掉纸条…… 好像觉得更加不爽了。 秦景阳的字条被夹在一卷佛经里面,这是楚二姑娘房中唯一的读物。大周女子当中有条件识字者少之又少,其中大多出自富贵殷实之家。大家闺秀们的书单上,涉及政事的经学典籍过于枯燥,满是“俗艳情爱”的话本又在禁止之列,学完最基础的开蒙读物之后,还能够被允许阅读的,也只剩下不讲今生、只谈来世的佛道之书了。 故而,宗教虽然在大周从未被当政者吹捧推崇,却在贵族女眷中信者甚众。楚清音倒是觉得没什么不妥的,至少比大肆宣扬一些所谓《女德》、《女诫》的思想糟粕要好多了。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楚清音关心的还是秦景阳留下来的信息。草草扫了一遍,大多都是要求与叮嘱。最近不要去上朝,先在程徽的帮助下熟悉日常办公的流程;送来的奏折能压则压,晚上等他回来处理,急件千万要和程徽商量后再做决定,切不可擅自批复;如果有大臣来找他商议事情,能称病不见就不见,躲不开的话也不要轻易许诺。诸如此类,事无巨细洋洋洒洒,竟然写了满满一张纸。 这人是多怕我给他捅乱子啊,楚清音感慨。不过这也算是应该的,虽然并非本意,但既然穿了别人的马甲,就要按照人家的意愿去行事。反正她写的那封信里大体上也是这些内容,只不过出发的角度不同罢了。 在信的末尾,秦景阳同样表示了想要尽快面谈的意愿。楚清音估摸着等明天两人再交接班的时候,他和程徽两人大概就能拟出一个笼统的章程了,因此也懒得再操心,直接等着明天坐享其成。 将信纸放在蜡烛上烧掉,楚清音粗略回忆了一下今天拈花楼内发生的事情。襄王殿下御下有方,敲打了一番四个眼线嫌疑人,又收服了忠犬小妹一名,可喜可贺。至于冯妈则在清早便被轰出去打探楚沅音的情况,得到了“四姑娘哭晕在祠堂”这个令人满意的情报不说,这个老滑头还被一肚子火气无处撒的李嬷嬷在屁股上狠踹了一脚,可谓大快人心。 我在宫里替你战战兢兢地应付老哥,你倒是在这儿过得够逍遥自在。楚清音慨叹了一声这就是命,给自己重新梳了个漂亮的发式,又对着镜子美美打扮了一番,出屋等着开饭去了。 而此时在襄王府,秦景阳也已经将白天楚清音所经历的事情了解了一遍。孟煦插手刺杀一事多少有些令他意外,但是再仔细想想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大周皇族这几代人丁单薄,又兼内斗频频,毫不惭愧地说,他秦景阳如今便是宗室当中的顶梁柱,地位无可替代。他若死了,大周必定内乱,南梁恰好乘虚而入,坐收渔翁之利。 两国之间可以因为时机未到而暂且休兵,维持虚假的和平,但百多年来彼此征伐而结下的血仇,却不是一纸盟约便可消弭的。同样,肆无忌惮的掠夺,终究要比需要付出不菲代价的贸易来得痛快。若是南梁国内出现了类似的状况,将心比心,秦景阳觉得自己恐怕也会忍不住出手。 不管怎么说,防范势在必行。虽然秦玉昭从头发丝到脚尖都令人生厌,但毕竟还算靠谱,仅仅保持公事上的交流尚在他的忍受范围之内。更何况如今白天行动的都是楚清音,那个讨厌鬼总不至于大晚上跑过来打扰自己的清静。想到这一茬秦景阳顿时心情畅快不少,第一次觉得这灵魂转换也是有些好处的。 当然,荥阳郡王还是楚二姑娘的亲姐夫这件事,暂时已被襄王殿下抛到了脑后。 其余事情都没什么值得特别在意的。徐元朗的咄咄逼人,皇兄的隐隐忌惮,这些都在秦景阳的预料之内。与程徽交代了一番向南梁派出密探的事宜后,他的思绪便转向了最关乎切身利益的那件事——与楚清音见面。 “不知道那女人是怎么想的,不过你的主意,本王倒是觉得不错。”他对程徽道,“借助婧妹的名义打掩护,邀请包括楚清音在内的一干京城贵女,正好也可掩人耳目。” 得到了上司的肯定,程徽唯有苦笑。他是个聪明人,自己关在房里琢磨一下午后,已经明白了为什么楚清音会在听见这个提议后默然不语。但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他只能做出为难的表情说道:“话虽如此,但王爷与楚二姑娘私下见面,毕竟与礼不合。只要王爷开口,苏姑娘必定会帮忙,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可王爷也该想一个合适的由头才是。” “这个好办。”秦景阳却好似成竹在胸,“一会儿用过了晚饭,便叫婧妹过来吧。” 饭后,苏婧柔很快就来了。 “王爷……您找我?”谢过程徽后落座,苏婧柔轻声问,声音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与雀跃。 “白天忘记同你说了,我这儿有一件事,恰好需要请你帮忙。”秦景阳笑道。 “王爷请说,我愿尽绵薄之力。”苏婧柔道。 “是这样。太子与楚相的次女有婚约,半个月后即将举行纳征之礼,这你是知道的。上午从皇兄那里出来后,我顺路去了趟东宫,不料被我那皇侄缠住,软磨硬泡,拜托我替他去看看那未来太子妃的品貌如何。” “咳咳咳……!!”听着襄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边上旁听的程徽惊得目瞪口呆。王爷你把事情全赖给太子这真的好吗? “这婚事虽是我定下的,却也已是三年之前的事了,如今那楚二姑娘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甚清楚。所以便想假借你的名义,将她约到王府见上一面,只是不知你是否愿意帮这个忙。” 本宫起床就性转_分节阅读_16 “王爷有托,我岂会推辞。”苏婧柔果然不疑有他,一口答应,“只是……我与那楚二姑娘也不相熟,又要如何邀她过来?” “这倒简单。”秦景阳浑不在意地一摆手,“过年时皇兄赐了我一批宫中新酿的御酒,其中有一种以数类珍稀瓜果酿制,味道清甜,正适合女眷饮用,母后与皇嫂都非常喜欢。其他的王公贵族尚未受赐此酒,你不妨便以这个名头,广散请帖,请包括她在内的一批京城贵女前来,共品佳酿。” “那便照王爷的意思去办。”苏婧柔点点头。 “如此甚好,婧妹,多谢你了。”见事情就此定下,秦景阳心中高兴,罕见地喜形于色。 “能为王爷分忧,是……是我的荣幸。”见他笑逐颜开,苏婧柔也不禁欣喜,羞涩地小声道。 秦景阳不赞成地纠正:“什么又是分忧又是荣幸的,一家人哪来这么多客套?”又语重心长地说,“当初我答应青蘅要好好照顾你,结果整天政务缠身,无暇顾及你的生活。你来京城已两年了,也不好总是拘在王府这一小块地方,出去走走,结交一些女伴也是好的。” 他平日绝少说这些关心的言语,苏婧柔听在耳中又暖又喜,只觉得心里仿佛开出了花儿一般。正要说话,却听襄王又道:“大体上家中女儿言行得体大方的,她的兄弟也不会太差。若是有适龄且尚未婚配的年轻俊才,你也可以留心一二。等明年孝期一过,总是要许人家的。” 刚才程徽听到半路时便觉得话题的走向不太对劲,还没等他想好转移话题的措辞,秦景阳已是这么囫囵个地说了出来。看着苏姑娘脸上的红晕刚刚浮起,就在下一瞬褪得干干净净,长史只得不忍直视地扭过头去。 “我……”手指紧紧攥着袖口,苏婧柔嘴唇颤抖着,声音细若蚊蚋,带了点点哽咽,“我过了孝期便是……二十一岁了,这么大的年纪,哪里还……有人会要……” “谁在你耳边嚼舌根了不成?”听出她话里带着哭腔,秦景阳皱眉,不悦道,“无稽之谈!我襄王的妹妹,哪个胆敢嫌弃?真到了那一天,本王定要布下十里红妆,令你风光大嫁!” 他却是不知,自己越是说得斩钉截铁,便越是将苏婧柔心头插着的那把尖刀又捅进去了几分。不想再听到心上人口中说出任何无心却伤人的话,苏婧柔站起身来,头一次不顾礼仪,匆匆离去。 “她怎么了?”愣住的秦景阳看向程徽。 “或许是王爷提起孝期一事,让她想起了苏将军与大公子,心中难过。”用“你简直无可救药”的目光看着秦景阳,程徽发现自己也点亮了“一本正经无胡说八道”这个技能。“在下去布置潜入南梁一事,王爷好好休息。” 说罢,长史忙不迭地离开了屋子,只留下襄王一头雾水的坐在原处。 第二天楚清音穿过来,了解了整件事情的原委后,简直要被秦景阳蠢哭了。她万万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又反应迟钝之人。然而木已成舟,她也只能和程徽一起,满脸苦相地敲定细节。 苏婧柔倒是在上午又来了一趟。楚清音小心翼翼地打量,姑娘的眼睛比昨天更红,但这回显然是哭出来的。即使是心塞成这样,她也依旧佯装平静,若无其事地询问宾客的名单。楚清音在一旁看着都觉得心疼了,一面吐槽以酒请淑女们做客够猎奇,一面按照秦景阳的留言点选了十来家,时间则定在五日后的二月初四。 又过了两日,苏婧柔的请帖发了出去。 对两位合作者在苦恼着的问题丝毫不知,秦景阳看到目前进展一切顺利,表示十分满意。请帖已送到手里,还有三天,他终于可以在白天光明正大地走进自己的王府了。 然而,事情总是不会十全十美的。 看着数日不见的楚敬宗,秦景阳眉头打成了结。他费力压下心头的怒火,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冷硬: “父亲是说,要我带着楚沅音一同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捶地)为什么我的男主在感情方面EQ都这么低2333333!!!!!!!! 【预告——苏婧柔:又挖出了一批潜在情敌,简直不能更心塞。】 ☆、以势压人 秦景阳便是没想到,那样大动干戈地撕破面皮之后,楚敬宗居然还敢觍着脸过来,让楚沅音沾他的光。 被二女儿意味深长地盯着,楚敬宗一张老脸也有些挂不住,干咳道:“毕竟是姐妹,为父还是希望你们能摒弃前嫌,和睦相处。况且你一向深居简出,对此生疏,让沅儿帮衬着你几分,也是好的。” 帮衬?秦景阳心中冷笑,她不拖后腿,本王就谢天谢地了。“父亲所说倒也有理。”他故作惋惜地道,“只可惜请柬上只提到了我一人,怕是没法带四妹同去了。” “这不妨事。”不料楚敬宗闻言不但没有发愁生气,反倒高兴地道,“一人受邀,家中姐妹皆可同去,京城贵女的聚会向来如此。让沅儿与你一起,苏姑娘不会说什么的。” 这条不成文的规矩,却是秦景阳先前从不知道的。他和苏婧柔都是生手,便在此疏忽了一环。但襄王殿下的场子不能白丢,他嘲讽地哼了声,低下头把玩着手中请柬:“哦……可从前楚沅音受邀出门,我可是没得过半点消息。” 楚敬宗顿时噎住,神情颇为尴尬,半晌才搪塞道:“你向来足不出户,似是对此类事毫无兴趣。” “也罢。”秦景阳道,“父亲既然来替四妹请托,我岂有不遵从的道理。不过说到底,还要看四妹她争不争气。两日后便是她从祠堂出来、向我赔礼的时候,若是态度能令我满意,那么我便带她同去。”不等楚敬宗开口,他又补充道,“当初说的可是不吃不睡诚心悔过,前三天怎么过的我也不追究了,剩下的日子,还请父亲转告四妹好好把握。” “这……”楚敬宗原本还想再交涉一下,但见他摆出了这副不肯再退让半步的姿态,只得愤愤道:“罢了!为父亲自去监督她还不成?”说罢,只觉得自己每来这拈花楼一次,身为父亲的权威就要坍塌一分,又恼怒又难堪地拂袖而去。 眼见着他离开,秦景阳的表情很快阴沉了下来,将请柬朝着小桌上一丢。 楚敬宗存的什么心思,他倒是也能猜到几分。楚家四女,长女是郡王妃,次女是准太子妃,也就只有庶出的三女嫁得低了一些。楚沅音作为他最小最宠爱的女儿,楚敬宗当然要好好为她找个称心的婆家。楚家是新贵,在京师根基尚浅,多出去参加参加交际百利而无一害。 被这么横插了一杠子,秦景阳的好心情眼下已是荡然无存。楚沅音惹人生厌还在其次,若是因为她而妨碍了与楚清音的会面,才是最麻烦的。总得想个法子,将这不安分的楚四牢牢拴在会场上,不让她有机会疑心自己的行踪。可这个任务要交给谁呢? 给苏婧柔,襄王殿下还不舍得去祸害自家的妹妹;可别的女子他更是一个都不认识,遑论帮忙了。秦景阳冥思苦想了一番,突然灵光一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个人不是旁的,正是那庶出的楚三姑娘,楚涵音。 在原主的记忆中,楚涵音一直都是楚沅音的跟班,在她的身后做应声虫,为虎作伥。但仔细回忆后,秦景阳却看出了几分蹊跷:楚涵音话不多,可每次都能恰好的火上浇油,加剧楚沅音与原主之间的冲突。可见,她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 至于楚涵音对原主的敌意何来,秦景阳则毫无兴趣。楚涵音哪怕再厉害,终究也只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深闺女子,难道还能在他襄王的手中翻了天去?况且没了楚沅音在前面做挡箭牌,单纯凭着嫡庶有别这一条,他就能压得这楚三姑娘翻不了身。 “映玉,”他向外面吩咐了一句,“随我去三妹的凌风苑走一趟。” 年前楚涵音刚与宣平侯的庶长子订下了婚约,婚礼将在今年初秋择吉日举行。按照大周风俗,新嫁衣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需要由女方亲手缝制,故此自从婚事定下后,楚涵音绝大多数日子便躲在屋里绣衣裳,很少再出自己的小院。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她没有搀和进之前原主落水的那件事中,算是逃过一劫。 得知楚清音不期而至,楚涵音大吃一惊,连忙出来迎接,甚至亲自奉茶招待:“姐姐今日来我这小院,可是有事?” 秦景阳没有立刻回答,细细端详着面前的女子。单纯从外表来说,楚汐音英气飒爽,楚清音清秀婉丽,楚沅音娇憨可爱,各有千秋,却都在柔弱妩媚上有所欠缺。而这个遗憾,则在楚涵音身上补足了。 眸若秋水,波光流转;身如细柳,弱不胜风。楚涵音的气质与苏婧柔有几分相似,但面对后者时秦景阳满心怜惜呵护,可看着前者,却总觉得一派矫揉造作。 反正也只是临时抓壮丁,能乖乖听话就行,没必要示好拉拢。无意浪费更多时间,秦景阳抿了口茶道:“襄王府的苏姑娘发出请帖,邀请京城数家贵女同聚,我亦在受邀之列。三日后,你也一起来。” 楚涵音一怔。她自知出身矮人一头,因此向来不会主动要求参加这样的聚会,免得自取其辱。苏婧柔设宴一事,她虽有所耳闻,却不觉得会与自己有什么关系,没想到楚清音竟会找上门来。有些惊喜,但更多的却是疑惑:为什么? 果然,还不等她出言相问,便听见楚二姑娘又道:“父亲硬要将四妹塞给我,要她与我同去。你也知道,我与她之间刚闹了不愉快,在一起相看两相厌,若是在宴会上吵起来,难免失礼。你既然平日与她相好,那便替我看着她吧。” 竟然要把那个麻烦精丢给我,原来是抱着这个目的! 指甲猛地掐进手心里去,楚涵音眼底阴霾一闪而逝,面上却做出一个怯弱的笑来:“不是我想帮姐姐。只是小妹那性子姐姐也知道,我是姨娘所生,素来就被她轻视,又如何能看得住她?姐姐提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可惜爱莫能助。” 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捕捉在眼里,襄王轻呵了声,身体向椅子里一窝,慢悠悠说道:“看不住她?依我看来,她在你面前可是听话得紧呢。不然,为什么她放着你这庶出的不欺负,却只知道来折磨我这嫡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