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有情》 问心有情_第1章 《问心有情》作者:城市房间 文案: 对一首歌求而不得,和对一个人求而不得,哪个更痛苦? 他人的是非八卦,白晚从不在意。若不是傅野又一次拒绝了他,他根本也不会把江之鸣的演唱会碟片搜来看。他只是是想看看自己差在哪里,凭什么傅野为江之鸣写了那么多歌,对他却连一首歌也欠奉。 作品标签:都市爱情 虐恋 娱乐圈 替身情缘 HE 第一章 屏幕里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绣着金线的白衬衫,清爽如春天的风。他就那样漫不经心地站在舞台上,斜斜倚靠着话筒杆。行云流水的音乐从他背后流泻而出,在这渐渐淡入的旋律声中,他薄唇轻启,唱出了第一个字。 “你…… “你就像飞鸟掠过天空,羽翼坚柔,遮风挡尘……” 第一句歌词唱出来,仿佛一声号令,全场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与掌声。 “江之鸣!江之鸣!江之鸣!” 万人场馆里,无数人呼唤着他的名字,无数人仰首眺望,仿佛在等待着他们的神祇降临传音。高高在上的天神将食指放在微翘的嘴唇,做了个“嘘”的手势,这么简单的动作,却让全场蓦地噤声,安静得只能听见话筒里传来的滋滋电流声…… 连白晚也忍不住屏息静气了起来。 突然,江之鸣将手抬起,轻轻向下一压,霎时间灯光倾泻,音乐大盛,钢琴的乐音如跳动的珍珠滚满了全场,华丽轻快不可方物。而随着旋律的高低起伏,江之鸣又开始唱,声音如同落在水面的阳光,折射出万种风情。 白晚不是第一次听江之鸣的歌,却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的演唱会。 哪怕是隔着五年的时光和冷冰冰的屏幕,白晚也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舞台魅力。没有奇装异服,也没有媚俗的噱头,江之鸣看似简简单单地站着,微闭着眼低吟浅唱,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吐字发音,却都极富层次,如蝶翅般斑斓变幻着,微妙地飞抵了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曾被媒体誉为当代歌坛的“偷心诗人”,就是因为他的每首歌,每次演绎,都能让听者观众万般感触涌上心头,一曲听罢,却又怅然若失,仿佛失了心一般。当年他的横空出世,给疲软的歌坛注射了一阵强心针,受到了各大媒体乐评人和粉丝疯狂追捧。谁也没想到,三年后,如日中天的江之鸣却突然拍拍屁股,潇洒地宣布退出演艺圈。 无论是走是留,这个人都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如此云淡风轻,只留下无数传说供后人瞻仰。 而白晚却不行。他还留在这个名利场是非地。虽然一出道就爆红,一路星途坦荡,但那些乐坛的老学究们,却总要挑他的刺儿。一会儿说他只会飙高音,嗓子虽好却唱商不足;一会儿说他卖弄技巧盲目追赶流行,唱歌毫无感情像个机器人;还有人说他江郎才尽,新歌越来越雷同无趣…… 粉丝们戴了一百八十层滤镜,当然还是很买他的账,心高气傲的白晚却有些坐不住了。 特别是,被某人再三地拒绝之后。 屏幕里,演唱会逐渐达到了高`潮,汹涌澎湃的声浪中,升降台缓缓升起,一架月白色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出现在舞台上。驾驭它的那个男人,身形高大,轮廓凌厉,将一身优雅的燕尾服都穿出了几分不羁。他修长有力的双手在琴键上飞速弹跳,整个人随着旋律俯仰沉浮,如痴如狂。灿烂的追光打在他的身上,营造出梦幻般的效果,连前方的江之鸣都黯然了几分,仿佛他才是这个舞台、甚至这个世界的主宰。 然而下一秒,钢琴声陡然停了,傅野还保持着双腕悬空的姿势,他连看都没看江之鸣一眼,却恰到好处地在江之鸣唱出第一个字时,重新按下了琴键。登时,人声与琴声轰然而起,如山崩海啸,宇宙爆破,撞出惊天动地的火花,全场沸腾了,观众疯狂了,除了江之鸣,他们也开始纵情呼喊傅野的名字。 过去几年,这两个名字是密不可分的。傅野几乎包办了江之鸣出道以来所有歌曲的词曲创作和制作,可以说,是他一手打造了这位“偷心诗人”。因此江之鸣一爆红,他也跟着火了,从此走上了金牌音乐制作人的康庄大道。媒体都说他们是歌坛冉冉升起的双子星,哪怕傅野并不演唱,只在幕后工作,仍然颇受瞩目。 白晚的目光不知不觉定格在傅野身上。这个男人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右臂重重一挥,仿佛指挥着千军万马,整个人都跃了起来。那种激情澎湃不能自已,只有真正热爱音乐的人才能体会。良久后,声浪平息,傅野从钢琴前站起来,缓缓走到白晚身边。五年前的他就已经很有派头了,丝毫不比明星范儿的江之鸣逊色。两个身高腿长的帅哥在台上互动,颇为赏心悦目,足以引发一阵阵尖叫。只是,傅野这晚似乎心情不太好,表情始终是淡淡的,在台上并不多话,有时连江之鸣抛过来的梗也懒得接。 退场谢幕时,傅野微微颔首,那双充满野性的眸子就这样直直地看过来,仿佛在与白晚对视。白晚心里一咯噔,这人的目光太过直接和纯粹,虽然他知道傅野只是在看镜头,却仍然感觉到一种被侵犯似的不安。 “啪”的一声,白晚关掉了屏幕。 影音室里重新陷入了寂静。白晚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刚刚看的好像是江之鸣的最后一场演唱会。三个月后,他就突然宣布退隐,惹得众人哗然。真正的原因谁也不敢确定,但也许这时,江之鸣和傅野之间,就已经产生了某种矛盾。 他人的是非八卦,白晚从不在意。若不是傅野又一次拒绝了他,他根本也不会把江之鸣的演唱会碟片搜来看。他只是是想看看自己差在哪里,凭什么傅野为江之鸣写了那么多歌,对他却连一首歌也欠奉。 是他唱功不够好吗? 他是国内最大的歌唱选秀比赛“你听我唱”的冠军,出道后先后拿了环宇音乐奖的最佳新人和最佳男歌手,可以说是业内最认可的年轻唱将之一。无论是音色天赋还是专业技巧,都是圈子里顶级的,和那些玩票卖乖的偶像歌手有着天壤之别。 那就是他不够红? 可他的微博粉丝数已破了千万,每次现身时的粉丝应援不输流量明星,打榜买专更是不在话下,几乎每张专辑的销量都高举各大榜单的榜首…… 白晚承认江之鸣唱得很好,但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输,更想不出任何理由会被傅野拒绝,偏偏,这人已经拒绝他三次了。 而且给的理由一次比一次画风清奇…… “这次他又有什么理由?”白晚直接给经纪人刘空打了电话。 “他说……”刘空支支吾吾。 “有什么你就直说吧。” “他说,他和你音乐追求不一样,没办法给你写歌,写了歌你也唱不出来……” 白晚愣了两秒,蓦地笑出了声。 越是不开心就越是要撑着,最生气的时候反而笑得最灿烂。 刘空从白晚一出道就跟着,很了解这位祖宗的别扭脾气。 “你别往心里去,这明显找借口呢!”刘空安慰道,“音乐市场都这么不景气了,谁还在乎这些形而上的东西。追求?什么追求?登榜时间最长,网络下载最多,演唱会上座率最高,这才是我们的追求!不信让他问问叶总?” 叶总叶承恩是中海音乐的艺术总监,也是他一手把白晚从金城娱乐挖过来的。这年头,专注做音乐的公司不多了,中海音乐算其中一个。白晚也正是看重了这一点,才带着刘空转了经纪约。中海音乐上上下下都对他这棵摇钱树礼遇有加,想不到,却在傅野这里连连碰了钉子。 “我说,咱就别找傅野了。是,他是现在最当红的制作人,做的专辑叫好又叫座,可是其他人也不差啊!圈子里这么多顶尖的词曲创作人,你干嘛非要傅野的歌不可?俗话说得好,上赶着不是买卖,强扭的瓜不甜……” 刘空尤在那端愤愤不平喋喋不休,白晚却对自己发出了灵魂的拷问:是啊!为什么非傅野不可? 表面上当然是因为傅野品味好专业强,业内人士都说,他是最能调动歌手情感、发挥歌手潜力的制作人,白晚总被人说唱歌没感情,也许遇上傅野就不一样了呢? 当然,深层次的原因更微妙。白晚想,也许这就是人性本贱。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要,越是不被认可就越是想要证明自己。所以这次一开始筹备新专辑,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傅野。 只是,又被拒绝了…… 问心有情_第2章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我再想想。” 白晚被刘空聒噪得心里一阵堵,原本要睡的觉也不想睡了,挂了电话就出了门。 心情不好时白晚常去“开嗓”听歌。 午夜将至,秦湾一带的酒吧热热闹闹地拉开了夜场的帷幕。“开嗓”就矗立在一片灯红酒绿之中。作为一个音乐清吧,它已经有十多年的历史了,是圈内人尽皆知的音乐人后花园。不少唱片公司的老板和制作人都喜欢来这儿听听歌,喝喝酒,顺便发掘一下演艺人才,也因此,不少歌手出道前,都在这里驻唱过。 白晚也不例外。他曾经在“开嗓”驻唱过三年,整整三年,他和乐队在这里度过了最穷困潦倒的一段日子,但同时也是最自由快活的一段时光。直至“你听我唱”的选秀开始,众人的命运才搭上了各自的列车,驶向了不同的轨道。 白晚将辉腾停在马路对面,戴上口罩压低帽子,全副武装之后,才低调地走进“开嗓”。 已经有人在台上驻唱了。 暗淡的灯光打下来,将台上俩人包裹在一个昏黄的梦境里。 梦,是旧梦。 歌,也是老歌。 “旧欢如梦, 梦不断良辰美景奈何天; 长夜无归, 归不去赏心悦事谁家院…… 是这样的 这样的 故事 这样的 这样的 你我 ……” 唱歌的男孩斜坐在高脚椅上,双手扶着话筒,随着歌声轻轻摇晃着身体。他长长的刘海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也就看不清太多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却代替他表达了,那样缥缈、华丽,又带着一丝慵懒,仿佛一位旧时贵族,在怀念过去奢靡的好时光。 而他身旁的那个男人,骑士一般雷霆万钧地站着,抱着吉他大开大合地弹奏,光裸的右臂上那只触目惊心的雄鹰,随着肌肉的鼓动不断地跃跃欲飞…… 那模样、那姿态、那动作、那气势,都是白晚无比熟悉的。 他一时惊怔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 第二章 一曲终了,酒吧里的人很捧场地喝彩起来。弹吉他的男人抬起头,微微勾唇,扫视全场致谢。 白晚来不及躲闪,被迫对上了他的目光。 许是酒吧里的光线太过暗淡,又或者是隋风还来不及变换表情,两相对视的一瞬间,白晚竟觉得他的目光里还充斥着往日的友善、亲切,甚至一丝丝闪动的柔情,但下一秒,俩人都蓦地清醒过来—— 哪有什么柔情,除了冷漠与忌恨,什么都不会有了。 白晚低下头嗤笑一声。他今天来这儿就是个错误,为了不影响这场演出,自己还是离开得好。 正想转身,突然有人大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白晚?!” 登时,全场人的目光一齐向他射过来。 “真的是你?来来来,快来这边坐!” 驻唱台正下方最显眼的位置,苏旭张牙舞爪地冲他招手,一副他乡遇故知的惊喜模样。 这一嚷,白晚感觉台上那几个人的目光像尖刀似的,快要把他戳成筛子了,苏旭却浑然不觉,果然,这富贵人家的少爷就是有“目空一切”的本事。 大老板弟弟的召唤,白晚不敢不从,硬着头皮走过去,坐在了苏旭身边。 “你刚听到了吗?” “《旧梦》?” “对呀!唱得太有感染力了!”苏旭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不停地往台上瞄,“长得也好看,好好打造一下,绝对能红!” 苏旭虽然是中海音乐的艺人总监,但白晚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挂名。整个公司都是苏家的,贵公子去工作不过就是体验生活罢了,哪会那么认真? 可是,看苏旭现在这架势,白晚也摸不准了。 “二少不会想签他们吧?” “不可以吗?”苏旭反问,“我觉得主唱很有潜力啊!改天把傅野也叫过来看看,他眼光好,看人准……” 不提傅野还没什么,一提到傅野,白晚有些坐不住了。要是傅野看中了程吟为他写歌,自己的面子往哪儿搁? 他忍不住打断苏旭的话:“那二少可要想清楚了,是签主唱一个人,还是要签整个乐队?” “咦?什么意思?” 白晚一抬下巴,示意台上:“唱歌的那位——程吟,‘狂鹰乐队’现任主唱,弹吉他的是他们的队长隋风,还有鼓手、贝斯手、键盘手,一共五个人。你觉得公司有资源捧这么多人?现在做乐队还有市场?” 苏旭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等一下,‘狂鹰乐队’?那不是……” 问心有情_第3章 “没错,正是我曾经待过的。”白晚扯起嘴角,讥讽一笑,“不过他们太死脑筋,四进二的时候就退出了比赛,最终冠军,是我一个人拿到的。” “狂鹰乐队”当年杀入“你听我唱”四强,势头生猛,不少人甚至预测他们会成为“你听我唱”第一个冠军乐队。而没想到,合作方之一的金城娱乐看中了主唱白晚,在比赛进程中就偷偷与他个人签了约。消息被媒体爆出来,队长隋风第一个发难,在微博上公开指责白晚忘恩负义,弃兄弟于不顾。白晚虽然没说什么,但粉丝暴起反击,吐槽乐队全靠白晚,吸血吸不够,还要阻人前程。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撕逼大戏就此开演,将当年的“你听我唱”炒到极热。最后,“狂鹰乐队”决裂,其余四人毅然决然地退出比赛,只剩白晚一人冒着血雨腥风登顶。 这桩公案孰是孰非如今已不重要,娱乐圈更新换代极快,两三年前的事儿,看客都已记不清了,白晚也无意对苏旭掏心掏肺。 他淡淡说完这句,就转了头,望向台上。 下一首歌,“狂鹰乐队”的五个人都站了上去。 白晚望着那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他实在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们还会回到这个地方驻唱。 而显然,乐队的人也都认出他来了。只不过,其他人是冷漠、隋风是恨,只有程吟,软性子好脾气的程吟,对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整天跟在他们身后的小男生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了。 刚刚听完那首《旧梦》,白晚不得不承认,程吟的声音里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很有辨识度,感染力也很强,连自己都情不自禁地被吸引。 其实从前程吟唱歌就颇为动人,只是因为有他在,隋风是不可能让别人来做主唱的,所以总是压了程吟一头。 而现在他离开了,程吟又长大了,应该如愿以偿了吧。 白晚漫不经心地想着,突然听见台上程吟的声音柔柔地传来:“下面这首歌,送给我们的一位老朋友,祝他前程似锦……” 白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紧接着一把低沉的嗓音打断了程吟的祝词:“孤独无边。” “飞到最高”。 最后一人笑嘻嘻地:“跌到最惨……” 鼓手梁成著死命一敲,咚的一声,一锤定音,白晚的心重重地落了下去。 台下的人哄堂大笑:“干嘛呢!你们是在说相声吧?” “开个玩笑。”隋风说着玩笑,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无,冷冰冰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白晚身上。 白晚面上无动于衷,撩起眼皮与隋风对视着。 台上台下,犹如两军对垒。 片刻,隋风一垂眸,拨动琴弦,《远方》响了起来。 “他们说远方有梦但我只喝了酒 他们说远方有生活但我只交了朋友 远方像一个笼子困住了我, 哪里有什么诗与远方? 都是苟且都是彷徨 都是狮子都在疯狂……” 这首歌曾经是白晚的拿手曲目,隋风特意为他量身打造的,有一段连d3的高音,飙出来能震撼全场。 没想到,这么高的音,程吟唱起来也毫不吃力。虽然他的真声不如白晚那样结实有力,却巧妙地混入了假声,给这首铿锵的轻摇滚带来了一丝柔韧调性。 刚刚白晚被一番明讽暗刺都没什么反应,此刻听见程吟唱歌,却突然有些恍惚。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当年做错了,如果时光重来,他还是会如此选择。可是,不知为何,当程吟唱起这首歌,当旧日的伙伴全都在台上轻轻唱和,他的心,还是像被什么蛰了一下,说不清是痒是痛…… 这一晚,白晚一坐下就没挪过身。后来连苏旭都坚持不住先走了,他却仿佛自虐一般地看完了“狂鹰乐队”的整场表演。 从“开嗓”离开时,长夜将尽,黎明迫在眼前。 疯了一夜的酒吧街,门庭寥落,灯火暗淡,透出一种意兴阑珊的疲惫。 白晚走在冷风里,突然很想抽根烟,在裤子口袋里神经质地摸呀摸呀,摸出一块口香糖。 他是大一加入的“狂鹰乐队”,那时偶尔还和乐队成员一起蹲在地下室里抽烟。后来为了保护他的嗓子,队长隋风将他们的烟全都毫不留情地扔了。有人抗议,隋风就扔给他们一盒口香糖。后来,一天一盒口香糖逐渐成了习惯,渐渐也就不想抽烟了。 手上这块口香糖还是去年录歌时买的,一直放在这条裤子的口袋里,好像快过期了? 这东西也跟人的关系一样有保质期吗?白晚剥开糖纸闻了闻,犹豫了一下,还是丢进嘴里。 甜味在口腔迅速蔓延,而后又渐渐淡去,像那段恍如隔世的时光。 白晚自嘲地笑了一下,压低帽子,向自己的车走去。 刚迈出两步,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白晚哥……” 这样怯生生的语气,不是程吟是谁?! 白晚不想回头,更怕被人发现,加快脚步往前走。 程吟亦步亦趋地跟上了他:“白晚哥,你……是特意来看我们演出的吗?” “……” “你觉得我今晚唱得怎么样?” “……” “白晚哥?” 白晚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转过身:“你唱得很好,不过今晚只是个巧合,我是来找朋友的。” “但是你一直没走,听了很久呢……” 问心有情_第4章 “……”白晚戴着口罩,做不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只好用眼神杀人,想让他闭嘴。 程吟却不知趣地又问:“那你下次还来吗?” “……” “我们这个月都在‘开嗓’演出,你有时间能来捧场吗?”程吟眨巴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目光中满是期待。 他是真不懂还是故意的?! 白晚心里一阵烦躁。 所有人都喜欢程吟,只有白晚从一开始就烦他。 他特别烦他这种怯生生的语气,烦他一脸不谙世事的天真,烦他整天跟在他们的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的,像个要糖吃的小孩。 “你觉得呢?”白晚心里的恶魔在蠢蠢欲动,说出的话尖刻了许多,“下次再来被你们奚落?” “不是的。”程吟急着分辩,“今天就是个误会,隋风哥他只是嘴硬,他其实一直想你能回来……” “回来?”白晚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噗地笑出了声,“我好好的大明星不做?回来混酒吧吗?你以为我智障吗?” “不是的,不是的,”程吟急得脸都红了,他其实并不善于解释,面对气势高出一截的白晚,更加不知所措。 白晚却不放过他,意味深长地在他身上打量一圈,恶劣地说:“他怎么还想着我?我以为你早就如愿以偿了,没想到你这么没用,我走了这么久还没搞定隋风。”他顿了顿,致命一击,“别告诉我你们还没上床?!” 程吟一张小脸霎时褪去了血色,像个玻璃人随时都要碎掉的样子。 白晚突然又后悔了。 跟程吟说这些干什么?无论感情还是事业,自己都是胜利者,又何必姿态难看地讽刺别人? 他只不过是一首歌约不到就这么郁闷了,程吟多年来的求而不得,只会更为痛苦吧?! 白晚心情烦躁地转身欲走,突然,肩膀被人向后重重一扯,差点拉他个跟头。 这么粗暴的动作,只会是那个人了。 果然,隋风如神兵天将,插在了他和程吟之间,质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只会问这一句。 白晚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就想笑,撇了撇嘴,却没有笑出来。 “隋风哥,白晚哥他没有……” “你闭嘴!”隋风呵斥一声,转头冷冷地看向白晚,“白晚,这样就没意思了,你都得道升天了,还欺负一个孩子,好玩吗?” 白晚突然觉得索然无味,真是的,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儿?他今天根本就不应该留到最后! 他看都没看隋风一眼,拍拍程吟的肩膀,俯身在他耳边悄声道:“加油!哥看好你,早点搞定他!” 说完,直起身板,扬长而去。 程吟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变青,僵直地站了好一会儿。 转头,却见隋风还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刚刚的狠厉气势全都化作了萧索,像一头孤独的狼伫立在夜风里。 他心里不禁一酸,轻轻扯了扯隋风的衣角:“哥……” 隋风反应过来,立刻恢复了往日淡漠的神色:“他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 隋风见他不愿意回答,也不勉强,冷着脸告诫:“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再和白晚扯上关系,咱们高攀不起!” “可是白晚哥今天特意……” “只是个巧合罢了。” “……” 巧合。又是巧合。隋风的话与白晚如出一辙,他们从来就是最合拍的,连借口都找得如此一致。程吟想,也许真的只有自己还期待破镜能够重圆吧! 只是,那真的是他内心深处的想法吗? 说起来如此可笑。所有人都看出他对隋风的感情,早已泥足深陷不可自拔,只有他们自己,还在掩耳盗铃。他假装伟大地希望隋风能够找到真爱从此幸福,而隋风呢,假装兄友弟恭可以当他的好哥哥一百年不会变…… 只是这样的假象,又能维系多久呢? “发什么呆呢!听到没有?”隋风提高了声音,“以后见了那个人,有多远走多远,道不同不相为谋!” 程吟咬了咬嘴唇,弱弱地应了一声:“哦。” 隋风大手覆上他的脑袋,像揉小狗似的揉了揉:“走吧!” 第三章 从酒吧街离开,白晚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蓝港。 一道跨海大桥,将东西两岸分割成两个世界,一面是灯火璀璨的繁华人间,一面是人迹罕至的荒地。 白晚倚在车头吹风,望着天空渐渐泛起的鱼肚白,脑子里乱糟糟地跑过许多事情。 这晚的偶遇,让他想起18岁的自己,终于脱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冷冰冰的家,千里迢迢北上求学。新生入学的欢迎晚会,他站在表演台上,唱一首经典的英文歌。台下黑压压闹哄哄的学生们,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全都安静了下来,仰头望着他,犹如望着一颗闪亮的星。 那其中,应该就有隋风赫然一亮的眼睛。 隋风高他一个年级,大二就已经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组建乐团,四处演出,十分活跃。但他本身并不是一个活泼轻佻的人,白晚清楚地记得他们一行人来找自己时,是鼓手梁成著先开的口。 问心有情_第5章 “帅哥?有兴趣加入我们乐队吗?” 隋风站在梁成著后面,目光笃定地望着他,似乎并不担心会被拒绝。 但白晚习惯了独来独往:“抱歉,我没兴趣。”他将书包甩在后肩,越过他们向前走去。 擦身而过时,隋风开了口。 “《All outlove》,下周我们乐队也要唱这首歌,你可以来听听,到时候再决定要不要加入。” 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如大提琴般,带来温柔可靠的感觉。白晚本不应该在意的,却在“狂鹰乐队”演出那天,悄悄去了现场。 舞台的追光犹如天堂开启时的圣光般照耀着台上那几人,音浪汹涌澎湃,到了副歌处全场齐声唱和。白晚惊讶地发现,原来乐队的魅力与一个人单打独斗地在台上演唱,是完全不同的。他感受到了激情、交流,还有这首歌中浓烈得化不开的伤感…… 隋风再次来找他时,是一个人来的。 俩人坐在教学楼顶的天台边缘,俯瞰着被黄昏浸染的校园。 “我们的主唱马上就要毕业了,乐队需要一个新主唱。”隋风说,“我们都觉得你挺合适的。怎么样?加入吧!” 白晚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毕业了也可以继续唱啊!他为什么要放弃?” “他要当白领赚钱养家了。要知道,进了社会,就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了。” 白晚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会放弃,就说明自己不够坚定,不要什么都怪社会。” “那你足够坚定吗?” “当然。”白晚不假思索地回答。他若是不够坚定,也不会与家庭决裂,走到这里。 “那你有信心比我们原主唱唱得好吗?” “当然。”白晚从不怀疑自己的实力。 “那就好!”隋风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白晚这才发现自己着了他的道。 “我会付给你演出费的,我知道你上大学需要钱。”原来隋风将他的情况都调查清楚了。 “你……” “欢迎你!新主唱!”隋风伸出右手,目光灼灼地望着白晚,夕阳的余晖中,他的神情是那样坚定、执着,带着真正不容拒绝的力量。 白晚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把手握了上去。 白晚没有食言。他在乐队待了七年,哪怕是毕业了也继续坚持着。没有找工作,跟着隋风在各大演出场所东奔西跑,在“开嗓”驻场,赚一点可怜的演出费。隋风的父母因为他不切实际的音乐梦想,也不再资助他。最穷困的时候,几人挤在地下室吃泡面,睡通铺,大冷天的暖气都舍不得开。 但其实这些苦,都算不得苦,反而因为音乐和伙伴,显得自由而快乐。 真正让白晚受不了的是,他和隋风的关系,在长时间的朝夕相处中,渐渐变了质。 他竟然在疲累失落时想要去依赖隋风; 他竟然看懂了隋风望着他时眼里热切的光芒; 他竟然在看到程吟冲着隋风撒娇时,心中异常暴躁; 他竟然在隋风不理解他的音乐追求时,感觉如心死般地失望。 这些感觉让他恐慌。从小到大,稍微亲近一点的关系,都会让他感觉黏腻、厌烦、不安全,更别说失去自我的感情。他习惯了将自己包裹在厚厚的壳里,用一丝不苟的伪装面对外界的刺激,任何要将围墙推倒闯进来的行为,都让他抗拒不已。 他变得患得患失,同时也对隋风越来越苛求,加上音乐理念的分歧,后期俩人常常争执、吵架,甚至有几次,差点大打出手,矛盾在“你听我唱”比赛时到达了最高峰。白晚忍无可忍,签约单飞,这几乎是一个必然选择。 他唯一后悔的是,没有亲口对隋风讲,而是让他从媒体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于是错过了解释的机会。 不过解不解释,其实并不重要。 他永远说不出口内心真实的感觉。曾经,他在一本书上看到,现代社会有一种“容器人”,为了摆脱孤独,“容器人”希望与他人接触,但这种接触只是容器外壁的碰撞,不能深入对方的内部。 也许他就是这种人。 之后一个多月,白晚再也没有去过“开嗓”。这一个多月里有很多烦心的事,白晚都宅在家里自己消化了。只有一件事,是他怎么也放不下的。原本,他的新专辑定在7月出。他粉丝里学生党众多,赶在暑期前做出来,还能在假期办一轮全国签售。可眼看到了六月,一百多首收来的歌里,竟找不出十首特别满意的,特别是无论挑哪首来做主打歌,都欠缺了那么一点儿意思。 微博下那成千上万的评论,每天都在追问—— “六月已经到了,七月还会远吗?” “今天哥哥出新歌了吗?没有。” “你们不要催了,哥哥说是七月,就是七月,差一分一秒都听不到我的亲亲专辑……” “新歌可以不发,自拍不可以啊!” “都多久没看到哥哥了,嘤嘤嘤……” 心急的不止粉丝,刘空都跑到他家来催他了:“我的祖宗,你都整整半年没露面了,说是在闭关做新专,现在新专出不来,粉丝都要跑光了。” 歌坛式微,销量、投票都需要死忠粉来冲,白晚理解刘空的焦虑。但他必须要对自己的音乐负责,不能弄一张不满意的专辑上线。 见他紧锁眉头倔强不语的样子,刘空觉得机会来了,刷一下从身后拿出一份合同,放在白晚面前:“你看看,这可是增加曝光率的大好机会。” 白晚目光一瞟,看到了偌大的“你听我唱”四个字。 一年一度的“你听我唱”大型选秀又开始了,节目组想邀请白晚去当导师。 白晚如果加入,就是从当年的选手,到如今的导师,话题度足够,立刻就可以炒起来。 白晚把合同推给刘空:“没兴趣。” “没兴趣?你不就是从这个比赛走出来的吗?” 白晚冷冷一笑:“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去。” 他对其中的猫腻一清二楚。刚开始可能还正儿八经地大浪淘沙海选几回,但越到后来,晋级所要考虑的因素越来越多,真正能取得好名次的,无一不是签了约有后台的。当年他要不是识时务地签了金城娱乐,也拿不了总冠军。所以,什么狗屁导师,什么“回归音乐,重振乐坛”,不过都是节目的噱头罢了。歌手在台上表演,导师在台下表演,都是戏子,一切向资本低头。 问心有情_第6章 白晚才不想坐在那里像个傻子似的任人摆布。 “你不去都不行!这是苏总的意思。”刘空搬出圣旨,“咱们中海音乐这次也赞助了,推荐了你和傅野去当导师,你负责展现我们公司的实力,他负责去挖新人。有好苗子就赶紧下手,不能再让金城娱乐抢先了。” “……傅野?”白晚的脑子里一晃而过那张野性不羁的脸,“你确定傅野会去?” “他去不去,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刘空撺掇道,“反正你新专辑也没有眉目,不如亲自去会会傅野,没准他看到你在节目里散发的光芒,就同意为你写歌了呢?” “……你不是说不找他了吗?” “谁叫你一副非他不可的样子。”刘空恨铁不成钢,“而且,就算他还是不同意,你也可以亲自问问到底是为什么,免得他又找些借口来敷衍我们。” “……”白晚第一次觉得他这不靠谱的经纪人说得竟有几分道理。 两周后,“你听我唱”的第一期正式在寰亚卫视开录。 四位导师中,除了白晚和傅野,还有资深乐评人陈笑生和老牌歌手叶凝欢。 导师们的休息室是分开的,白晚堵车到得稍晚一些,路过挂着傅野名牌的房间时,门突然开了,从里面大跨步走出来一个人。 身材高大,气势逼人,穿一件深灰色的飞行夹克。头发剃得能看见青灰头皮,更显面容凌厉深刻,犹如刀削斧凿。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根没有点燃的烟,身上散发出强烈的男性荷尔蒙的气息,仿佛从香港电影里走出来的港派大佬。 “……” 这算是狭路相逢吗?! 白晚脑海里莫名地响起王菲空灵的声音:“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刘空却忙不迭地上前狗腿:“傅老师好。” 傅野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淡淡点了点头:“你们好。” 他这冷淡的样子,立刻让白晚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一次,白晚原本是去找叶承恩的,叶承恩却把他带到了傅野的录音室。一进去,白晚就惊呆了,那个一向偶像包袱颇重的女歌手竟然在哭,而且泣不成声。而傅野则叼着根烟,在一旁戴着耳机调音。 叶承恩在外屋撇嘴,摇头:“又哭了一个。” “他常常这样吗?” “怎样?” “把歌手骂哭?” “骂哭?”叶承恩知道白晚误会了,笑道,“不是骂哭,是他总能找准别人情感的软肋,戳中他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让歌手尽情发泄情绪和发挥能力。” 白晚狐疑地问:“但这样,还能唱好歌吗?” “当然可以。”叶承恩一边说,一边看了看手机里的时间,“不过,今天估计又要录到凌晨了。” 见傅野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叶承恩便想换个时间来。白晚却鬼使神差地不舍得走了。他承认,会从金城跳到中海,很大原因是中海娱乐有傅野这样的制作人。当时他也满心以为傅野会对他另眼相看,所以一直从傍晚等到凌晨。 傅野工作结束后,一出来看到他递上来的专辑,惊讶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暗光。 “你的歌都听过了,不用送我了。” 白晚之前只在照片和视频里见过傅野,觉得人如其名,的确长得很英俊不羁。但那一刻面对真人,更深深感觉到可怕的强气场。 “这是珍藏版,里面有我的签名。”白晚礼貌而谨慎地说,“请傅老师多多指点,以后为我多写几首好歌。” 傅野黑沉沉的眸子盯着白晚看了好一会儿,看得他都不自在了,才接过专辑,淡淡一笑:“专辑我笑纳了。但写歌就算了,怕耽误你。” “怎么会?”白晚当时以为他是客气,叶承恩也打着哈哈,说白晚在中海的首张专辑,一定要傅野操刀。 没想到后来一再邀约都遭到了拒绝,白晚才知道傅野是认真的,他是真的不愿为他写歌,更别说当制作人了。 可是,到底是为什么? 现在他站在傅野面前,真想亲口问一句:“为什么?” 他还未开口,傅野却先说话了:“你们有事吗?” 白晚这才发现自己面对面拦住了傅野的路,他连忙侧过身子,目光一闪,注意到傅野的左耳垂上有一枚小小的红色耳钉,如一颗相思的红豆,又像是一滴刺目的鲜血。 之前怎么没发现? 白晚迅速回顾了一下前阵子看的演唱会,确定那时傅野没有耳洞,那就是之后打的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刘空在拼命冲他使眼色。 白晚:“……” “说啊!”刘空用气声催促着。 “……” 不知为什么,白晚总是被傅野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想说的话也被压在喉咙里。之前好几次邀约,他都是请别人做的说客。 难道是傅大制作人觉得他没诚意? “我没想到你会接这个节目。” “?”白晚猛地回过神来,看向傅野。 “是因为我吗?” “什么?”白晚以为自己听错了。 “难道不是因为想向我约歌,才追到这里来的?” “……”这下,不仅是白晚,连刘空也震惊了。 问心有情_第7章 “你犹豫这么久,难道不是怕我再次拒绝?” “……”白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直视着他,“所以你会拒绝吗?” 傅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位迅速蹿红的年轻歌手长得冷冷清清不食人间烟火,身上却有股不服输的倔劲儿,让人恶趣味地忍不住想一再打压。这种劲头他在江之鸣身上并没有见过,是谁说他俩像的?根本一点儿也不像。 长得不像、唱歌不像、做人也不像。 不过,他好久没有对一个歌手,这么感兴趣了。 “你猜。”傅野勾起嘴角,晃了晃手里的烟,“你慢慢猜,我先去抽烟了,待会儿见。” 第四章 再次见到傅野,就是在寰亚卫视的演播大厅了。 华丽的舞台灯光,震撼的音响效果,顶级的专业伴奏……演播大厅被布置得比当年白晚参赛那会儿更加豪华。这个比赛火了之后,各大资本都想要参与进来分一杯羹,中海音乐也不例外,几乎是一进场地,白晚就闻到了一股赤裸裸的金钱的味道。 四位导师的位置正对着舞台中心,是那种夸张的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皮椅,充分体现了寰亚卫视的土豪气质。白晚在心里嗤笑一声,先坐了下来。他注意到傅野的座位与自己相邻,但傅野还没来。 此时,晋级的二十位选手正毕恭毕敬地站在台上听导演说话。他们都是经过了三轮海选层层选拔出来的。能站上这个舞台,无论是专业性还是娱乐性,都是一流级别了。 白晚静静地望着他们,有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离开了乐队的保驾护航,他就像一株昂扬孤苗,独自屹立在血雨腥风之中。看上去形单影只,却又野心勃勃。当时各大网站媒体,都说他签约金城娱乐,早就被内定了;黑粉们骂他清高个屁,明明欲`望深重,脸上就刻着“我是冠军”几个字;甚至还有极端粉举着手牌跑到寰亚卫视的外面抗议。那段时间各大网络论坛都被闹得不可开交,处于风暴中心的白晚,却异常平静。他知道这个时候只有实力才能让所有人闭嘴。其实当时金城娱乐给他承诺里,并不包括内定冠军,他的底气,完全来自于自己的唱功。 当然,他成功了。决赛时,一曲超高难度的《仰天歌》完成得堪称惊艳,疯狂被转发传唱,连最苛刻的乐评人也说不出挑刺的话。 只有白晚知道,这一首表达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歌,倾注了他对乐队、对隋风这七年来所有的感情。唱完这首歌,那段时光就再也回不去了。 粉墨登场,完美谢幕,当全场掌声雷动,他又变回了那个毫无破绽的白晚。 那一晚,庆功宴上,他破天荒地喝醉了。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从身后搂上了他,嘴唇贴在他的后颈轻轻摩挲,那温暖而躁动的气息,似曾相识。 “隋风吗?”白晚醉醺醺地一举杯,“我们赢了。” 隋风的声音,仍旧如初见时一样,温柔而低沉,仿佛一把大提琴在耳边奏响,但他说的话却像是一把利剑,瞬间穿透了白晚的心脏。 他说:“不,白晚,是你赢了。” 白晚猛地清醒过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会场,哪有隋风的影子。 一切不过一场幻梦。 “你看好谁?” “啊?”白晚回过神,转头见傅野不知何时已在身旁入座。这么重要的场合,他也没做任何造型,脸上一点点化妆也无,还穿着那件飞行夹克,一副落拓不羁的模样,完全不像一位顶级制作人。 但是这儿没有人敢小瞧他的地位和实力。白晚一对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压迫力,连心跳也不知不觉重了起来。 “这二十位歌手,你最喜欢谁?”傅野重复了一遍,仿佛只是与朋友坐在电视机旁随意聊天。 白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看的海选录像,斟酌着说:“辛红不错,韩琳琳也挺好的,还有周其,音域很广……”他挑的这几位,并不是人气最高的,却都是唱功极好演唱经验也很丰富的,他相信只要是稍微有点音乐素养的人,都会赞同他的眼光。 但傅野只是一个个扫视着台上的选手,摩挲着嘴角,不发一言。 “傅老师觉得呢?”白晚将问题抛给他。 傅野摩高深莫测地一笑,并不回答。 白晚有点来火了,这人到底什么意思?让他说,自己又不说,故弄玄虚个什么鬼啊! 他忍不住话里带刺道:“傅老师不回答,意思是这些选手您都看不上?那真是难为您屈尊来这里当导师了。” 傅野并不在意白晚的讽刺,摇摇头开了金口:“你说的这些选手,歌都唱得很好,但并没有唱到我心里。” 他说完这句话,就收回目光,低下头看桌上的演出表,再不言语。 俩人之间的空气蓦地凝结,白晚一时竟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 怎样的歌手能唱到这位顶级制作人的心里?江之鸣那样的吗?白晚的脑海里浮现出江之鸣倚着话筒漫不经心唱歌的模样。那个人仿佛有一种魔力,无论怎样的歌,都能举重若轻,深入浅出地演绎,一字一句都唱到听众的心里。也是,能让傅野心甘情愿为其伴奏,傅野一定是非常欣赏和肯定他的才华了。 不仅仅是傅野。虽然江之鸣在巅峰时期退出了歌坛,但五年过去了,大家仍然记得他。这次傅野加入导师团的消息一公布,就立马上了热搜,无论是当年的粉丝还是现在的音乐爱好者们,都热情高涨地希望傅野能再发掘出一个“江之鸣”。 可是,何其难。 第一轮演唱开始了,选手接一个地上台,使出全身解数演唱,傅野的表情却始终是淡淡的,评定也以待定和淘汰居多。而且,白晚渐渐发现,傅野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在和自己唱反调。他觉得唱得不错的选手,傅野没有一个爽快通过;他觉得乏善可陈的,傅野却给了很高的评价。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一丝火药味。 原本,节目组是希望陈笑生和叶凝欢杠上的。陈陈笑生人如其名,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乐评以褒捧为主,这些年来攒下了不少人脉,这次请他来主要是唱红脸的。而毒舌的任务,则压在了叶凝欢的身上。她出道早,一直走泼辣直爽的大姐大人设,还曾经在采访中骂过陈笑生只会捧臭脚。但没想到,这两个人精在节目里扮演起了你好我也好的人设,傅野和白晚却开始针锋相对了。 对此,主持人当然是喜闻乐见,主动调侃起俩人来:“喂喂喂,你们俩一个是歌手一个是制作人,也会‘王不见王’啊?!” “不敢当不敢当!真正的王者当然是我们的白大歌手了,”傅野意味深长地看向白晚,突然凑近耳麦清唱了一句,“‘谁是你爱情的王者,占据你全部的心房’……” 他的声音沙哑而磁性,带着磨砂的质感,将一句俗气的歌词唱得百转千回,仿佛在耳边呢喃一般,很是让人脸红心跳——如果,这不是白晚的歌的话。 白晚的脸刷地青了,这首《王者》是他加入金城娱乐后第一张专辑的主打歌,虽然当时的传唱度很广,却是一首很low的商业口水歌。也正是这首歌,让他看清了金城娱乐当初的承诺全都是狗屁,下定决心要离开。 而现在,傅野公开场合唱出来,简直是对他赤裸裸的嘲笑。 果然,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 主持人唯恐天下不乱:“白晚还记得这首歌吗?不如也给我们唱两句?您曾经可是这个舞台上的冠军。” 白晚调动了全部的克制力才没有当场发飙,他牢牢扣住自己的假面,展开一个微笑:“就不要把焦点放在我身上了吧,我拿冠军都已经三年前的事了。” “你的意思是只有冠军才有资格称王?”傅野不咸不淡地将了他一军。 问心有情_第8章 “……”白晚急中生智,高调表态,“当然不是,所有热爱音乐热爱生活的人,都是自己的王者。” 话说到这里,白晚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主持人见好就收,赶紧把话题引向下一个选手。 下一个选手是一位名叫落落的小姑娘,才16岁,小小年纪爆发力惊人,唱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气势。 她的高音也非常漂亮,仿若凤凰展翅,跃跃欲飞。 白晚当场就给了她通过,陈笑生通过,叶凝欢待定,只有傅野按了红灯——淘汰。 按照比赛规则,十强晋级赛,只要有一个导师按了淘汰,就无法再往前走了。 小姑娘立刻眼睛就红了,咬着下唇,眼看就要落泪。 “傅老师的要求真的很严格啊!我觉得落落唱得很好啊!”主持人安慰小姑娘,“能问问为什么吗?” 傅野斩钉截铁地说:“她太小了,理解不了歌里的感情。” 白晚实在是忍不住了:“怎么理解不了?古代十三四岁的男孩女孩都可以结婚了呢!傅老师是看不上纯真的爱情吗?” 傅野不紧不慢地说:“这首《涅槃》改编自民族歌剧《云南王》里的一段,讲述的是孔雀公主因为皇权压制,被迫与爱人生离死别的故事,歌词看似慷慨激昂,其实情感充满了浓浓的悲伤和压抑。她年纪太小了,一味飙高音只是发泄,其实,最深的痛苦反而是没有声音的,她更应该收着唱。” 一语毕,全场都安静下来。接着窃窃私语蔓延开来,白晚听见不少现场观众悄声感叹:“不愧是傅野。” 白晚也有些惊讶。他只知道前两年《涅槃》这首歌很火,但它的编曲方式完全是现代而国际化的,根本想不到源头竟然是一段民族歌剧。 可是傅野却知道,不仅知道,而且能将来龙去脉说得如此详细,果然顶级制作人的名号不是白来的。 傅野敲了敲桌面,对台上的小姑娘说:“年纪小还是应该多读书,有天赋是好事,但知识和阅历更能帮助你成长,只有真正成熟了,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 无论傅野这番话是不是故意灌鸡汤正能量,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当天晚上,就有人将这一段视频传上微博,傅野和“你听我唱”再次空降热搜。刘空在休息室里拿着手机连连咂舌:“你看看你怎么就说不出这种话呢!你要是这么表演一番,微博粉丝又能涨好几万了。” 一场录制好几个小时下来,白晚觉得异常疲惫,懒得听刘空啰嗦。 “收拾好了没有,收拾好了就赶紧走。” 刘空连忙拉住他:“等一下,要不你待会儿请傅野吃个宵夜吧?” “神经病!我不去!” “这是拉近关系的好时机啊!你想想,夜深人静,孤男寡男,谈人生,谈理想,谈音乐……” “……”白晚恨不得把刘空那张碎嘴缝上。 “喂喂,你去哪儿?” 白晚一脚踢开门:“上厕所!” 路过抽烟室时,白晚发现里面还亮着灯,好像有人的样子。 会是谁呢? 他内心一动,如被蛊惑般推开了门。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男人面朝着窗户在吞云吐雾,指尖的红光明明灭灭,两条长腿随意交叉着放在另一把高背椅上,姿态放松而又舒展。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 也许是烟雾萦绕的原因,也许是窗外的夜色流泻了进来,那一瞬间,傅野凌厉的气势仿佛被化解了,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是你啊!”他微微抬了一下眉,将烟头直接用手指捻灭了。 这动作太过明显,让白晚有点尴尬:“我不介意的,你想抽就抽。” 傅野笑了一下:“你不介意,可你的嗓子介意,对歌手来说,这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 “特意来找我的?” “不是,我只是路过吸烟室,想来看……” 白晚在傅野饶有兴味的注视下逐渐噤了声,见鬼了,他对他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不好意思,打扰了。”白晚想要退出去。 “等一下。”傅野丢掉烟头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又回来了。白晚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明明想离开的,却怎么都迈不开脚步。 “你真的没有什么想要问我?”傅野在白晚面前站定了,从上而下地看着他。 他比白晚高出半个头,估计快一米九了,原本穿着飞行夹克还不觉得,此刻只剩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才看出身材有多么结实。那根本不像一个常年宅在录音室里的人会有的肌肉。而且,他身上散发着强烈的男性荷尔蒙的气息,让白晚再次感到一种被侵犯似的不安,脑子一阵阵发晕。 “你、你用的什么古龙水?”白晚话一出口就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蠢问题! 傅野却一本正经地回答了他:“纪梵希。你想要试试?” “不用。”白晚镇定了一下心神,终于问,“为什么刚刚我挑选的那些歌手,你都否定了。” “我有吗?”傅野偏头做回忆状,“哦,辛红太急功近利,韩琳琳和周其匠气有余,灵性不足……不过虽然他们都有些小毛病,我不是都给了待定吗?看看第二场的表现了。” “所以你不是针对我?” 傅野笑了,上下打量着白晚:“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针对吗?” 要是往常,白晚可能就会拂袖而去了,但傅野的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从天而降,让他彻底地冷静了下来:“傅老师,我真是诚心向您求教的。可是从一开始您就拒绝我,后来又在台上说那些话挤兑我,好像对我很有敌意。我想了半天也没发现自己得罪过您,那我只能怀疑,您是欲擒故纵,想引起我的注意了。” 傅野微微一怔,俩人四目相接,目光胶着在一起,仿佛在做一场无声的较量。 突然,傅野问:“你那个专辑,推后了?” “没选到满意的主打歌。” 问心有情_第9章 “我说的是真话,你为何不信?”傅野下意识地想去摸烟,看看白晚,又停了手,“我俩合作,擦不出什么火花。因为我们的音乐追求不一样。” 白晚对这句借口实在是听够了,脱口而出道:“什么音乐追求,是你看不上我吧?在你心中,谁都比不上江之鸣。” 这个名字让傅野的脸色陡然一变,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就这瞬息几秒,他好像重又变回了那个冷酷而凌厉的男人,对着白晚冷笑一声:“那我问你,你在追求什么?” 这个问题太大了,白晚一时组织不了语言。 傅野嘴角噙起一抹冷冰冰的笑意,却未到达眼底:“你看你,连自己追求什么都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让我给你写歌?” 第五章 一连好几天,着了魔似的,白晚的脑子里不时回响起傅野的那句话。 “你在追求什么?” 出道之后,曾经有一些深度访谈节目,主持人也会煞有介事地问类似问题,那时白晚只需要照着事先准备的标准答案说就好了。 “我从小就开始学吉他、学音乐。音乐就是我成长的养分,我毕生追求的当然是能把更多的好歌带给大家。父母?父母当然非常支持,他们希望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粉丝往往会当做圣旨一样,四处传播,力证他是这样一个积极阳光、实力与偶像兼备的好歌手。与他自己蹩脚的伪装比起来,在网络时代,显然经纪公司和媒体营销,更知道如何塑造一个完美明星。在粉丝们面前,他不需要展现真正的自己,只需要展现那堆设计好的数据就可以了,这让白晚觉得很安全。 可是,人设可以伪装,音乐却是伪装不了的。尽管他在大众面前表现得低调随和,却总有人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歌声里没有欲`望、没有情绪,没有可以打动人的东西。原来在金城娱乐唱那些商业口水歌时,还能因为旋律的上口而广为传播,后来到了中海音乐,他一味按照自己的想法走,出的两张专辑,曲高和寡,成绩都不甚满意。虽然他不在乎,但粉丝在乎、老板更在乎,他终究是人在江湖,又怎可能那样潇洒自我? 有时候想想,他还真挺羡慕江之鸣的。说走就走,那么洒脱。 白晚在自家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初夏的晚风徐徐吹过,整座城市的灯火霓虹依次闪亮,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仿若天上的街市被搬到了人间。白晚不由得想起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时,茕茕孑立在这样璀璨繁华的灯火深处,举目四顾,真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苍凉。 但是与现在相比,至少那时他的心是静的、笃定的。 白晚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皮面斑驳的小箱子。当年他离开家,衣服、生活用品和银行卡都没带,就带了一点现金和这个小拖箱,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到这里。后来无论怎样地辗转流离,一直到爆红后买了市中心的这所房子,这个箱子他一直没有丢弃。 白晚输入密码,打开皮箱,入眼是一摞摞整整齐齐的蓝色卡带,都是当年最流行的音乐。他一点一点省下早饭钱,跑到街角的音像店买下来,再小心翼翼地带回家里藏好。箱子第二层放着一个小型的索尼随身听,机身碎了一角,但并不影响使用。他将其中一盘卡带放进去,装上电池,按下开关,随声听发出滋滋拉拉的声音,有断断续续的女声从旧耳机里传来,很快,又断掉了。 卡带时间太久,已经不能听了。 白晚取下耳机,将压在箱子最下面的东西抽了出来。那是一个支离破碎的歌词本,每一页都是白晚亲手抄下的歌词,也是他亲手粘好的。他翻开其中一页,字迹已经晕染了,不知是不是被眼泪打湿的。白晚不记得自己有哭过,那时候在家,哪怕是再激烈的打骂,他也能忍住一声不吭。 但也有可能他就是哭了,因为父亲撕碎的,是他最初也是最珍贵的梦想。 时隔多年,他已经不记得当时是什么情景,毕竟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几乎每一天都会发生。父亲的暴怒,母亲的淡漠,就像是复刻画一般,日复一日地印在他的心里。他的母亲是一个非常冷淡的妇人,除了工作,几乎没有什么能引起她的热情。白晚很少见到她笑,也很少见她情绪激动地表示厌恶或者愤恨。永远都是父亲发火摔东西,母亲在一旁无动于衷。她对自己的儿子也是如此。白晚知道自己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母亲并没有做好准备迎接他,是醉酒的父亲一场荒唐的强迫,才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而从他出生起,家里就冷得像个冰窖,没有交流、没有互动,没有感情。一直到现在,他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嫁给父亲,为什么他们不离婚。哪怕他后来想通大多数人的婚姻只是一场利益交换,但在他父母的这场交易中,没有人得到任何利益。他们就像是一对分不开合不拢的怨偶,一切不过是彼此折磨。 那时候,白晚唯一的快乐就是每周五放学后,躲在同学家里看“音乐不断”这个节目,这个节目一周会放五首最新的打榜歌,还有MV,白晚一边看,一边将喜欢的歌词抄在本子上,勤加练习。他是真心喜欢听歌,也开始尝试着模仿不同歌手的唱腔表演。渐渐地,班里的同学都知道他有一把好嗓子,学校里有文艺演出也都叫上他。 但刚刚萌芽的音乐梦,最终毁于父亲的酗酒和母亲的出走。他的歌词本被撕毁了,随身听也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磕掉了一角。 从那天起,母亲再也没有回来过,父亲也越来越暴躁。原来父亲虽然发火骂人,却很少动手,母亲走后,他好像解除了一个禁锢,开始打白晚。边打边骂,说他就像他的母亲那样,是个木头人、机器人,不知感恩,不懂回报,冷血无情。父亲越是这样,白晚就越是沉默寡言,将自己紧紧地包裹在厚厚的壳里,那是他觉得最安全的地方。他再也不听歌,也不唱歌了,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发奋学习,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家。 通知书下来的那天,父亲才知道他偷偷改了志愿,暴怒的父亲想要扇他耳光,被白晚轻而易举地架住了手臂。白晚惊讶地发现,发了这么多年酒疯的父亲,在梦里也会让他恐惧的父亲,竟然如此孱弱不堪一击。他将父亲推到一边,转身走了。 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进大学第一件事,白晚找到文娱部长,表示想要参加新生演出。他那时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唱歌,没想到,这小小的一个举动,改变了他的命运。 他认识了隋风,加入了“狂鹰乐队”。是乐队给了他真正的家的感觉,所以无论隋风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是支持的。隋风说想要将演唱会开遍全世界,让所有人都听到他们的声音。哪怕白晚觉得这个梦想遥不可及,也二话没说地跟随他跑遍各种校内外的演出。 那是他们精力最旺盛的一段时期,隋风写了很多歌,几乎全都是为白晚量身打造的。白晚的声音条件非常好,高音明亮,低音沉郁,与乐队配合得天衣无缝,“狂鹰乐队”渐渐打响了名号。 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隋风去刺青店在手臂上纹了一只雄鹰。这么大的图案要花好几次才能刺完,最后一次,是白晚陪隋风去的。他看着隋风光着膀子坐在那里,一副慷慨就义的表情,不禁想笑。 “这么疼,为什么还要纹?” “这、这是信仰。”隋风龇牙咧嘴地说。 “什么信仰?” “爱与自由。” 那年头,搞地下乐队的总喜欢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鼓舞自己,也鼓舞别人。但白晚相信隋风是真心的,他看似沉稳老练,实际上却是一个非常敏感多情的人,在他的生命中,爱与自由,缺一不可。 雄鹰在隋风的手臂上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它的眼睛,如蓝宝石般夺目灿烂,翅膀非常华丽,青红两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起来。 隋风对白晚说:“你摸摸?” 白晚试探性地将手放在鹰的眼睛上,盖住了那耀眼的目光,然后指尖顺着温暖的肌肤一路向下,划到隋风的手腕,那是雄鹰翅尾的位置。 隋风一时冲动,手腕一翻,握住了他的手。 俩人都愣住了。 良久,隋风结结巴巴地说:“要不,你也去纹一个吧?” 白晚笑了笑,挣开他:“我怕疼。” 他是真的怕疼,所以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后来发什么神经,竟真的跑到刺青店去。老板问他想纹什么,他说:“一只蜗牛吧。很小很小的那种。” 老板还从未听说有人要纹蜗牛的,边打量他边奇道:“纹在哪里?” 白晚想了想说:“胸口吧。” “纹胸口很疼的,你能忍吗?” 隋风那么大的纹身都忍了,自己难道还忍不了?! 于是白晚点头。 结果因为太疼,一只很小的蜗牛,他纹了近一个月。这个位置很隐蔽,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隋风也没有告诉,自己胸口有一只蜗牛。 问心有情_第10章 那时,他就像这只小小的蜗牛,终于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将触角探出了围墙,想要连接一下他人的世界,却最终还是失败了。 白晚又去了“开嗓。” 距上次遇到隋风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果然,“狂鹰乐队”已经不在那里驻唱了。酒吧里弥漫着一首温柔的歌,唱歌的是个长发女生,看到白晚走进来,还对他抛了个媚眼。 “开嗓”最大的好处就是,无论多大牌的明星,在这儿都不会受到打扰。顶多被人以眼神注目示好。 白晚装作没看见,径直向吧台走过去,要了一杯鸡尾酒,自斟自饮。 片刻之后,有人拍了他的肩。 “龙哥?”白晚回头惊讶道,“您今天怎么过来了。” 酒吧老板龙哥,当年就与白晚很熟,只不过他在各处都有产业,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在“开嗓”出现。 “正好在。听说你来了,赶紧过来招待一下大明星。”龙哥爽朗地说,“慢慢喝,今晚算我的。” 白晚也不推辞:“那谢了。” 俩人碰了几杯。 龙哥酒兴一上来,就开始问敏感问题了:“你不会是来找隋风的吧?我听说你们上次见面了,还没和好啊?” 白晚一愣,摇了摇头。 “都三年多了。”龙哥感叹着,“当初那么要好,有什么问题不能当面说清楚呢?” “很多东西都说不清楚。” 龙哥观察着白晚的神情,问:“那上次那个制作人,是不是你找来的?” “什么制作人?” “不是你找的吗?”龙哥疑惑道,“我看他是中海音乐的,想签乐队,还以为是你介绍的。” 刚刚爆红那会儿,白晚的确想过要弥补,想给隋风介绍资源,提携一把。隋风的自尊心强,他都是暗地里去做这些事,从不露面。可是,隋风却固执得像块石头似的,油盐不进,坚决不签约、不出道。时间一长,他也就放弃了。特别是程吟成了主唱之后,白晚知道,隋风是无论如何不会放弃乐队的。 而现在,能去找隋风的,肯定是苏旭的人了,毕竟苏旭那天就对程吟的演唱赞赏有加。 “那他们签了吗?”白晚的心咚咚直跳。他完全不想和程吟一起共事,更不觉得现在做乐队有市场。 “没有。”龙哥说,“他们一听是中海音乐就拒绝了,所以我猜,你们是不是还没和好。” 白晚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伤感。 他不是一个伤春悲秋的人,更不喜欢让情感控制理智。可是这一阵子,总有种黏腻的情绪缠着他,让他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是好。 说起来都怪傅野的那个问题,让他一再地想起从前。 这时,台上驻唱的女歌手一曲唱完,款款下台。 白晚心里一动,对龙哥说:“我来唱一首吧,就算是您请我喝酒的回报。” “好呀!” 大歌星要表演,龙哥高兴都来不及,哪有不同意之理。 立刻就将白晚请上了台。 白晚抱着木吉他,轻轻一拨,略显笨拙地弹了起来。 他的吉他还是隋风教的,很久没练习过了,并不熟练,这首民谣似的情歌,也略显庸俗。但白晚的歌声弥补了一切。很快,酒吧里的人都停下了各自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望向他。甚至有想要离开的人,也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们沉浸在白晚清冽如水的声音里: “向日葵追逐着太阳,我追逐着你 彩云追逐着月亮,我追逐着你 雄鹰追逐着天空,我追逐着你 春风追逐着诗歌,我追逐着你 我追逐着追逐着这人间的爱情,爱就是你” 这是一首从来没有公开演唱过的歌。 隋风写的。 当年,是准备让白晚唱了,发在乐队的网站上的。可是因为程吟在隋风生日时唱了这首歌,隋风最后把这首歌从演唱曲目里去掉了。 生日Party上,白晚微垂着头,抱着他准备送给隋风的吉他,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里,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而程吟,就在他们所有人面前,勇敢地开了口。 白晚不得不承认,程吟唱得很是动人,而最动人的是他的感情完全融入了这首歌,明亮、虔诚,像向日葵追逐着太阳。 一首歌唱完,大家久久都没有说话,仿佛被震撼了。 过了很久,隋风才站起来,敬了程吟一杯酒:“谢谢你,唱得很好听。” 程吟受宠若惊地喝下那杯酒,整张脸都涨红了。 梁成著笑嘻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这下好!这下我们就有两个主唱了!” 这话说得颇不合时宜,隋风瞪了梁成著一眼,程吟连忙弱弱地说:“我就随便唱唱,我怎么比得上白晚哥?” 隋风胡乱撸了一把程吟的头发,笑着说:“你比你白晚哥强多了,白晚才不会唱这样的歌给我。他这个人,矜持得要死,说点肉麻话简直会要他的命,对不对?” 隋风说着望向他,眼睛里满是无奈与深情。 白晚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赶紧避开眼睛,却无意中对上了程吟的目光。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孩子从欣喜到失望,最后眼睛里的光全然地熄灭了,心里不由得一咯噔。 问心有情_第11章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原来程吟对隋风是这样的感情?!白晚恍然大悟,在惊异于程吟情感的同时,又不禁有些迷茫——那隋风和自己呢? 他想起一次醉酒后,隋风搂着他,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脖子,仿佛一个若有似无的亲吻。 那是亲吻吗? 白晚不知道,他心乱如麻。 生日会之后,看似什么都没有变,却什么都变了。 至少对白晚来说是如此。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塞得死死的玻璃瓶,里面晃荡着滚烫的水流,却一点儿都倒不出去。 他感觉自己要爆炸了。 第六章 程吟打开家门,扑面而来一股刺鼻的酒味。他连忙把买的菜放在鞋柜上,大声唤道:“隋风哥?” 隋风刚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只穿着一条短裤,光着膀子坐在客厅支起的小饭桌旁,手边的啤酒瓶空了一半。 “哥你怎么又喝酒?你昨晚明明答应过我……”程吟跑过来想要抢他的酒瓶,又不太敢动作,最后委委屈屈地坐下来,目光里满是恳求。 隋风最怕看见他这样的神情,烦躁地一挥手:“昨晚我喝醉了,说的话当不了真。你别管我!” “……”程吟的眼睛红了,翕张着嘴唇,似乎想争辩什么,但到底没说出口。半晌,才低声道,“我去做饭。”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炒菜的声音,隋风的一瓶啤酒也见了底。其实他酒量很好,昨晚那么多白酒也没怎样,现在一瓶啤酒根本不是问题,只是空腹喝有点难受罢了。 他按了按自己的胃,忍痛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抱起双臂看着里面的人。 程吟围着围裙,背影很清秀,瘦腰窄臀,肩膀也不宽,像个高个子的短发女生,很难想象这样瘦弱的身体里能爆发出那样高亢的声音。程吟的声音条件与白晚一样,都是得天独厚的,虽然技巧上还有待磨炼,他却有一个白晚无法比拟的先天优势。他比白晚更懂如何融入和表达感情,可以说,他比白晚更适合当一个流行歌手,为大众唱出情感心声。 他是天生的歌手,本不应该浪费时间在自己和乐队身上。 可是他跟着他已经快二十年了。 从小就跟在孩子王似的隋风身后当小兵,后来又一路跟着他上了初中、高中、大学,白晚离开乐队后,程吟主动提出要来当主唱。隋风原本是不同意的,他知道程吟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他甚至想要对他说清楚,让他离开算了,就让乐队解散算了。可是程吟先他一步将乐队的其他人找来,当着大家的面,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梁成著他们当然是惊喜赞同,这样乐队不会解散,隋风也不用夜夜酗酒了。梁成著甚至开始撮合他们俩,他一向看不惯白晚,觉得白晚太清高,相比起来,还是温柔体贴的程吟更加讨喜。可是程吟从来没有对隋风有过越矩的行为,哪怕后来他们搬进了同一个房子,程吟开始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了,他也没有说过一次“我喜欢你”。 好像不说,隋风就无法真正地拒绝他。 程吟将锅里的土豆盛出来,关上油烟机,一转身,对上隋风的双眼,愣了一下。 “哥……你站在这儿干嘛?” 隋风也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好像一个偷看的变态,他摸摸鼻子,想说点什么,一开口,却打了个酒嗝。 “……” 程吟忍不住笑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推他:“叫你不要喝酒,臭死了。” “真的吗?臭吗?”隋风故意对着他哈气。 程吟白`皙的面皮迅速地红了,仿佛染了胭脂似的,分外妩媚。 “哥,你太讨厌了!” 这句话说出来像在撒娇。从小到大,程吟一直喜欢对他撒娇,乐队其他三个人还笑过他,说程吟是他养的小狗狗、小宠物,只有白晚面无表情,从不跟着起哄。那时隋风还觉得白晚在吃醋,暗暗欢喜。现在想起来,简直是一场笑话。 白晚那人,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情,又怎么会吃醋? 一切只是自作多情。 一想到白晚,想到前阵子的偶遇,隋风的心像浸在了冰水里,什么兴致都没了。 程吟还倚在他的胸前,推着他往客厅走,从脖子到耳垂全是粉`嫩嫩的,一低头就能触碰到。 在客厅站定后,隋风深吸了一口气,轻而坚定地将程吟推开了。 程吟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隋风一对上他的目光,就像触电似的飞速弹开了。 这气氛太奇怪,隋风顾左右而言他:“饭好了吗?吃饭吧!” 饭上桌了。土豆烧牛肉、宫保鸡丁、干煸四季豆,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小菜,也都是隋风喜欢吃的。 程吟给隋风盛了一碗饭,轻声说:“你先吃吧,我去收拾一下。” 昨晚他其实就已经收拾了一波了,昨晚隋风说是要聚餐,不知从哪儿回来,醉得一塌糊涂,吐了无数回。程吟连夜将他的衣服裤子连同床单都洗了,搞到凌晨三点才睡。 但他早也习惯了。 他走进卧室,把隋风脱掉的背心捡出来,放进洗衣篓里,又找了一件干净的短袖出来,扔给隋风。 “穿上吧,小心着凉。” “谢谢。”隋风顺从地接过衣服,飞快地套好,那只雄鹰被遮住了头。程吟看了他的臂膀一眼,又转身走进了卧室。 他打开窗户,让夏夜微凉的风透进来,驱散酒气,也驱散一下心头的绮念和憋闷。 他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要维持多久,若有似无的小暧昧,看似咫尺,实则天涯,当初是他自己的选择,现在却快要受不了了。三年前跟着隋风搬进这里时,他还以为是他们新生活的开始,是他们乐队的新开始。没有出道又怎样?没有名利又怎样?他们还是可以自由自在地唱歌,简简单单地生活不是吗?而且,参加比赛之后,他们乐队的名气比原来大多了,根本不用为生计发愁。可是隋风仍旧不快乐,一点儿都不快乐,虽然酗酒的毛病在程吟的看管下好了很多,却时不时仍会喝醉。程吟知道他还想着白晚,还希望白晚能回来,只是他抹不下面子,解不开心里的结。既然隋风做不到,那就让他来做好了。他愿意为所爱的人付出,牺牲,他愿意成全。可是,隋风连这个机会也不给他。程吟真的茫然无措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什么,他原以为只要一直陪在隋风身边,总有一天能占据白晚的那个位置,就像他成为“狂野乐队”的主唱一样。可是三年了,每当他以为快要成功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其实还在原地。更可怕的是,他也走出不来了。他好像画了一个圈,将自己牢牢地困住了。 这样的僵局,总有一个人,或是一个契机要来打破的,不是吗?自己还能忍受多久呢? 这时,隋风低沉的声音在客厅响起。 “程吟,你过来一下。” 程吟被惊了一下:“怎么了?” 问心有情_第12章 “我有事跟你说。” 程吟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他突然有了一种预感,隋风要跟他说一件重要的事,而这件事关系着他们的未来。 他突然迈不开步子了。 隋风却很有耐心,也不催他,静静地坐在客厅里,脚边不知何时放了一个公文包。 程吟终于还是一步步走出了卧室,在隋风身边坐下来。 “哥?” 隋风盯着他的黑眼睛,仍旧那样纯真无邪,明亮干净。世事变幻人心难测,很多东西都变了,这个人却矢志不渝地跟在他的身边,仿佛从来没有变过。 他对他太好了,又太别无所求了。以至于自己再也无法假装视而不见,这样自私下去了。 隋风沉沉地叹了口气:“小程吟,这么多年,难为你了。” 这个称呼,程吟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他的眼睛顷刻之间又红了。 隋风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按了按他的眼角:“瞧你,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动不动就哭。” 程吟眼角一热,颤抖着声音说:“我哪里大了,我不是还是你的小程吟吗?” 隋风没有反驳,只深深地凝视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皮肤,抵达他灵魂深处的禁地。他感觉自己所有的想法、爱恋、深情,都要在这灼热的目光中无所遁形,化为灰烬了。 程吟的心剧烈地跳动着,简直要冲出喉咙。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了一个荒谬而大胆的猜想,难道? 这想法让他全身都烧了起来,脸更是烫得可以煮鸡蛋了。 “哥!”他喃喃叫道,下意识地去捉隋风的手。 隋风却先一步握住了他。 “……” “你看看这是什么。”隋风抓着他的手,提起了那个公文包。 “打开看看。” 程吟怔了一下,但还是依照隋风的话打开了包,从里面哗啦掉出来几张纸,轻飘飘落在俩人眼前。 第一期“你听我唱”节目播出后反响出奇地好。尤其是白晚和傅野的唇枪舌战,颇有看点,傅野学他唱歌那段视频,点击率是噌噌噌地往上涨,上了不止一个热搜话题。节目有热度,当然是好事,不过,白晚很不理解,现在的年轻女孩是怎么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和傅野不对付,这几天微博上、论坛上,却出现了很多“傅白党”。 “天哪,你们不觉得傅制作人怼人太有气势了吗?简直就是霸道总裁好吗!” “明明是黑社会大佬啊!” “黑社会大佬和冰山小警察,这人设好带感啊!” “喂喂,凭什么我们白歌手要在下面,难道不应该是冷面禁欲攻吗?” “拉倒吧!看他在我们傅老大面前那紧张样儿,怎么攻得起来。” 这条评论赢得了一片附和之声。 白晚非常无语,他早先被刘空科普了一通攻受问题,不得不懊恼地承认,无论身高体重还是气势,他的确都干不过傅野。 等一下,他为什么要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 他不会是疯了吧! 这阵子总是被傅野搅得心神不宁,他的确要好好冷静一下。 新专辑还没有着落,刘空这家伙跑去带一个刚刚签约的新歌手去了,白晚一下子成了孤家寡人,连下一期录制也要自己去了。 刘空打来电话道歉,说自己实在忙不开。 白晚倒也没说什么,他知道这都是公司的安排,反正寰亚卫视会派车来接他,经纪人去不去也都无所谓了。 到了录制的那天,他简单打理了一下妆发和衣服,刚走下楼,就看见公司门口停着一辆气派非凡的加长林肯,两旁还有跟车摄影机在拍。 果然,这节目一火了,花样就多了。 搞得像拍真人秀一样。 白晚调整好脸部表情,整了整领口,挺直腰背向林肯车走去。 一拉开车门,他呆住了。 傅野好整以暇地坐在后座,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要去录节目啊!” “可是,不是一人一辆车吗?” “谁知道,”傅野无所谓地耸耸肩,“也许觉得我们俩一起去,更有爆点吧?!”他见白晚迟疑不定的模样,玩味地挑了一下眉,“怎么不上车?你怕我?” 白晚腹诽,怕你个鬼。 他一咬牙,重重地坐在了傅野身边。 第七章 还好寰亚没有丧心病狂到在车上架摄像头的地步,白晚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不习惯将自己暴露在镁光灯下,更不能忍受时时刻刻被偷窥的生活。与万人追捧的大明星比起来,他其实更想做一名专注于唱歌的歌手,让真正懂得的歌迷懂。可惜,这世上的事哪有这么轻松简单。在演艺圈,歌手与演员一样,有名有地位,才会有更大的话语权和更广阔的平台。白晚想要唱歌,是因为除了唱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的青春时光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那支长长的话筒。可是想要继续唱歌,就不得不在意市场反应,在中海音乐的两张专辑成绩都不尽人意,给了他很大压力,第三张专辑他才这么想让傅野来操刀。 白晚本以为他上车后傅野会回敬他的挑衅,没想到这人却轻笑一声,微微闭上了双眼。林肯车平稳地向着寰亚大厦驶去,傅野一直没说话,仿佛在闭目养神。他闭上眼睛,气势就不那么可怕了,白晚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哪怕不谈才华,按照娱乐圈的标准,傅野这有棱有角的外形条件也绝对可以出道了。可是他又不同于现在流行的雌雄莫辨的花美男和小鲜肉,有一种痞帅强硬的味道。不过,他今天似乎刻意打扮过,头发打了发胶,深蓝色的名牌衬衫,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少了落拓不羁,多了几分禁欲和贵气。白晚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他红色的耳钉上。仔细看去,这水滴般的形状,很像是谁在傅野的耳垂上刺了一下,鲜血慢慢渗出来凝结而成。白晚看着看着,竟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冲动,很想用手将这滴血擦去。 问心有情_第13章 “你在看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白晚一跳,他像被抓包了的少年,慌忙摆正姿势坐好,假装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 但傅野并未睁眼,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问完又安静了。 白晚忐忑地等了几秒没有下文,以为傅野睡着了在说梦话,刚放下心来,小臂却是一热。 原来是傅野调整了一下姿势,臂膀贴上了他的右臂。隔着薄薄的衬衣料子,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力。 白晚僵了一下,他讨厌黏腻的感情,更不喜欢与人肢体接触。而现在,他穿着一件时尚的短袖卫衣,光裸的肌肤紧贴着傅野,这感觉太奇怪了。他是个血凉的人,一年四季身体都是冰凉的。隋风还笑过他,说只有胖子才会肉凉,他这么瘦,怎么肉也是凉凉的?每次一说,隋风就开玩笑似的作势要捏他胳膊。而夏天一到,隋风就喜欢贴着他,从身后搂着他,美其名曰“消暑”。隋风的火力很旺,手和怀抱都是滚烫的,他一靠过来,白晚就感觉一团火撞在了他这块冰上,发出滋滋的消融声,他适应了好久才习惯。 他原以为,傅野这么人高马大,热力只会比隋风更充足,但奇怪的是,并没有。 傅野的体温并不滚烫,而是温热的,如同一汪温水,熨帖着他冰凉的肌肤,出乎意料地舒服。 白晚差一点就不想把手臂挪开了。 但太舒服就必须警惕,白晚不动声色地往车门方向移了移。 而没想到,他一动,傅野也跟着动了,手臂仍然紧紧地贴着他,像被磁铁吸住了似的。 “……”白晚忍无可忍,猛一用力,把傅野的手臂掀开了。 这么大的动作,傅野立刻就醒了,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 白晚被他黑沉沉的双眼看得心里一咯噔,连忙解释道:“你手压着我了。” “抱歉,我睡着了。”傅野活动了一下手腕,“差点抽筋了。”他又扯了扯衬衣领口,“你不觉得这车里很热吗?师傅,空调麻烦开大一点。” 白晚故意问:“傅大制作人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整齐,你的飞行夹克呢?” “这么热的天,谁还穿那个?上次我是感冒了。” 感冒?白晚回想起那天与他针锋相对不留情面的傅野,完全看不出是感冒的状态。 可真能装。 他忍不住又道:“怎么坐着都能睡着?傅大制作人真是日理万机。” 傅野听出了他的讽刺,并不在意,淡淡一笑:“还真是,昨晚给EARS他们录专辑,搞得太晚了。” EARS是新出道的少男偶像团体,年轻貌美,但唱功一塌糊涂。白晚一想到傅野宁愿给那几个五音不全的男生当制作人,也不愿接受他的邀约,脸色有点挂不住。 傅野仿佛没看出他的不悦,仍旧淡淡地笑着:“怎么?还想让我给你写歌?其实也不是不可以。那天的问题你想好了吗?想好了告诉我,没准我会答应你。” “不用了。”白晚的声音冷下去,“我想清楚了,你说得对,我们的音乐追求不一样。你不过是在追求一种世俗化的极致煽情,一种消费完了就索然无味的集体情绪。而我,想要的是高超的技巧,巅峰的状态和真正的共鸣。” “真正的共鸣?”傅野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故作惊讶地看向白晚,“你觉得,像你这样的封闭状态,有谁愿意和你共鸣?难道你还在奢求什么高山流水的知音?” “你说什么?”白晚的呼吸急促起来,傅野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没想到这个人眼光这么毒辣,说话这么狠,这么一针见血。 “我是说,你这么封闭,从来不敢敞开心扉,又凭什么想要拥有共鸣?” “我没……”白晚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被傅野挥手打断。 “你上次说我看不起你?并没有,但你比不上江之鸣是肯定的。”傅野又挂起了那副冷酷的笑容,一点点逼近他,沉沉气息扑在耳际,“你想要我替你写歌,可以。但我的歌手都必须从里到外掏心掏肺把自己彻底交给我,你敢吗?” “我……”白晚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心跳如擂。 正在这时,车门啪一声被拉开了。 白晚眼前豁然一亮,只听得欢呼声、奔跑声,摄像机咔擦咔擦的拍照声响成一片,原来,目的地到了。 他迅速跳下车,几乎是落荒而逃,将傅野甩在了身后。 后来的节目录制,白晚一直不在状态,几乎没怎么说话。他一没了劲头,傅野也显得沉默了许多。主持人只好狂CUE叶凝欢和陈笑生,希望他俩杠起来。陈笑生脾气好,被主持人挑事也笑嘻嘻的,叶凝欢那火爆脾气,倒是一点就着。不仅把十强选手毒舌了个遍,连带着把白晚也阴阳怪气地损了一顿。 她本来就看不上现在当红的歌手,总觉得自己资历老,唱功强,怎么都不应该过气呀。可事实却是白晚这样的后辈,无论是人气还是专辑销量,都压她一头,她忍了很久了。 十强选手之一的周其演唱了一首难度很高的英文歌,连傅野都给了他通过,叶凝欢却按亮了待定键。 “我说现在的歌手啊,光会飙高音有什么用?最可怕的是唱歌没感情,听他的歌就像是嚼蜡一般。”叶凝欢剜了一眼白晚,“周其,我知道白导师很喜欢你,不过这一点你可别向白晚学哦!” 这话中带刺,谁都听出来了。 若是往常,白晚笑笑也就过去了,他一向不喜欢和人计较,尤其是前辈。但他刚刚才在傅野那里受了一番刺激,现在被叶凝欢这样冷嘲热讽,有点受不了了。 他正想开口,却听一人施施然道: “话也不能这样说,叶前辈,周其唱歌是有点像白晚,不过倒不是没感情,而是隐忍克制。而且他的唱功的确是这些人里面的佼佼者,这点也和我们白歌手一样,在年轻一辈中算是顶尖的。” 白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是傅野在为他解围。 可是,为什么? 他看向傅野,那人却没看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叶凝欢。 在傅野的凝视下,连叶凝欢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那行吧,反正先待定吧,看下一场怎么样。” 十进八的比赛,中途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导演示意导师们去休息室开个会。 白晚拖拖拉拉走在最后,他几次想要叫住身前的傅野,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就这样走到休息室门口,傅野拐了个弯又去抽烟了,白晚刚想进去,里面传来叶凝欢和陈笑生毫不避讳的一段对话。 陈笑生说:“你今晚说的那话可真狠,味同嚼蜡都说出来了。” 叶凝欢:“年轻人嘛,不能太捧着,总要提点一下。” 问心有情_第14章 陈笑生问:“你到底是说周其还是白晚?” 叶凝欢嗤笑一声:“你说呢?” 俩人心领神会地一齐笑起来。 叶凝欢边笑边说:“不过我看周其以后出不了头,瞧他那耷拉眼的倒霉样儿,有白晚一半水灵吗?你以为白晚凭什么火?要不是那张脸,谁听他的歌?不过现在出唱片这么不赚钱,我看他忍不了几年就会去拍戏了。” 陈笑生压低了声音:“说到这儿,你不觉得傅野对他的维护有点太那个了吗?” “听说当年傅野和江之鸣就有点猫腻……白晚不会是爬了某人的床才签了中海的吧……” 导演:“哎呀两位大神,你们小声点,他们就快来了。说白晚都算了,得罪了傅野,我这节目还要不要做了。” 白晚在门外气得发抖。他早知道圈子里到处是八卦流言,但没想到竟然当众编排到他的头上来了,更没想到,“你听我唱”的导演看似将他奉为座上宾,却其实对他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在这些人眼里,他不过是个靠脸吃饭的流量歌手,他这样的歌手,乐坛来来去去能有一打。爆红又怎样?人气高又怎样?能比得上演戏赚钱吗?能比得上爬床升得快吗?没准他们还以为他得的那些奖,都是用钱买来的。他和傅野争论了那么久的音乐追求,在这些人看来,不值一提。他那时为了练歌,每天起早贪黑,每次唱歌前,都要用催吐来开嗓,这些努力,恐怕也只会是他们的笑谈。 白晚越想越气,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顿时,喧哗的休息室里一片安静。见到白晚的脸色,所有人都明白他听见了。 导演尴尬得无所适从。 叶凝欢撩起眼皮凉凉地看着他,也不说话,更不道歉。 倒是陈笑生先打起了哈哈:“那什么,白晚……” “不用说了,”白晚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直接表明态度,“导师我不做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边走边拿出手机给刘空打电话。 “我不录了。” “我的祖宗,你又怎么了?” “这个节目我做不下去了,违约金多少,我自己赔!” “拜托你清醒一点,这不是违约金的问题,你知道罢录会给你、给公司带来多少麻烦吗?” “多少麻烦我都自己扛着,总之我不录了。” 话音未落,白晚手上突然一空,手机竟然被抢了。 回头,傅野站在他的身后,拿着他的手机对刘空说:“你家艺人抽风,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白晚眼睁睁地看着傅野挂断了手机,气不打一处来:“你有病吗?我的事儿还轮不到你管!” “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吗?”傅野厉声道,“你是中海音乐的艺人,你来录节目,代表的是中海音乐的形象,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要帮你解围?就是不想你丢中海音乐的脸!” “我丢脸?”白晚彻底怒了,“你知道叶凝欢那些人刚刚在休息室里说什么吗?他们说我是靠爬床才上位的,说你和江之鸣有一腿!这样你也能忍?!” “……”傅野的脸色变了一下,一时竟没有反驳。 白晚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大了眼睛:“难道是真的?”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傅野冷笑一声,“在这个圈子里,谁没被嚼过舌根?你这么玻璃心,我看也别罢录了,直接退圈吧。” “……你这么玻璃心,我看也别罢录了,直接退圈吧!” 明知傅野是在激他,面对这人冷若冰霜的目光,白晚却渐渐冷静下来。的确,谁都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孩子了,在这个圈子里混,谁不是火里来,水里去,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当年他参加“你听我唱”的时候,各种流言蜚语,比这更难听的话都忍下来了,现在又何必逞一时之气?! 白晚想,自己只是不甘心吧?原以为打拼了这么久,总算有了点实力和底气,却没想到,根本没人看到他的努力,也没有人在意他的歌声、他的音乐。 不过都是娱乐…… “你当初接这个节目,我还以为你早就想清楚了。”傅野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本来就是娱乐,你还在奢望什么?还想在这里找到初心吗?” 白晚一怔。第一次录节目时,傅野就对他说过“我没想到你会接这个节目”,原来那时他是这个意思。他看穿了他的清高,也看穿了这个节目的套路,才会对他愿意当导师感到诧异。而某种程度上,傅野的那句“是因为我吗”的调笑也是对的,他的确有很大原因是想会一会傅野才来到这里。 原来,这人把一切都料到了。 他望向傅野,傅野也注视着他,幽深的眸子暗光闪动,目光里有一种白晚从未见过的凝重:“但我想,你自己坚持的东西,不需要向他们这些人证明吧?!” 自己坚持的东西? 你知道我在坚持什么吗?! 也许傅野是真的懂,白晚越来越觉得面前这人深不可测,就像一个洞察人心的恶魔,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却从不轻易出手,而是蛰伏在暗处,等着不知何时,给你致命一击。 比如此刻,白晚不得不承认,傅野的话击中了他。 但他不愿意就这样妥协。 白晚沉默着,头扭向一边,久久不发一言。 傅野看着他这执拗样子,突然笑了。那笑声中破天荒地带了几分无奈。他凑近白晚低声道:“回去吧,我叫他们私下给你道歉。” “道歉?” “怎么?私下道歉还不行,你还想把事情闹大放到微博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靠爬床才上位的?” “放屁!我……”白晚被激得口无遮拦,抬头,却发现傅野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白晚立马闭嘴,又把头扭了过去。 傅野却突然来了兴致,追问道:“话说,他们造谣你爬谁的床?” “……”白晚终于逮到了机会,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你的。” “……”傅野被噎了一下,半晌,才慢悠悠地故意说,“我品味这么差吗?” 白晚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正要反唇相讥,节目组的总导演杜林急匆匆地向他们跑来,身后还跟着刚刚在休息室里的那个执行导演。 “对不起对不起,傅老师、白老师,我刚刚才知道这个情况。小郭他不懂事,说话没把门,我会让他做检讨的,你们不要往心里去。”杜林连连鞠躬道歉,那个叫小郭的导演也一脸愧色地低着头。 问心有情_第15章 白晚没有应声。 道歉并不能改变什么,当时在背后说他坏话的,也不是这个小郭。 他不说话,傅野却沉了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真正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怎么不来道歉?白晚当年参加你们的比赛,一首《仰天歌》技惊四座,冠军实至名归,后来的成绩也是自己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这样一个优秀的歌手,代表的是中海音乐,被你们请的导师污蔑中伤,当事人是不是应该出来有个交代?你们请导师时,难道只考虑话题效果,不考虑真正的实力、品行和名望吗?那我看这比赛以后也不用办了。” 这话说得就比较重了,本来就是节目组这边理亏,再加上中海音乐还是本次比赛的投资方,杜林只得连连点头应承,保证会给白晚一个交代。 白晚也觉得自己再坚持退出,双方都下不了台,便也顺着台阶点了头。 杜林长舒了一口气。 白晚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傅野,这人高大、凌厉、气势迫人,但当他站在你这边时,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安心。说实话,他真没想到傅野会这样为他出头,刚刚那番话若是他自己来说,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但傅野说出来,却显得非常有分量。无论是为了中海音乐,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傅野都将他带出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待总导演杜林离开后,白晚真心实意地说:“谢谢。” 傅野揶揄道:“这两个字说得倒不错,比你唱歌好听……” “……”白晚刚升起来的一丝感动瞬间化为乌有,冷着脸转身往楼里走。 傅野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慢吞吞地跟在他后面。 走出几步,白晚突然回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真的,看了当年总决赛我的演唱?” “怎么?受宠若惊?” “……” 傅野本想说那不过是因为工作关系,他需要了解国内外各种与音乐有关的动向罢了。可是,白晚固执地站在那里,逆着橙色的夕照看过来,表情神色都看不分明,却让他感到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急切的、甚至有些怯懦的期待。 鬼使神差地,傅野话到嘴边变了方向:“是的。我看了,那场比赛你表现得的确很好,出乎我的意料。” 第八章 不知杜林对叶凝欢说了什么,下半场录制结束后,她竟然主动找到了白晚,邀请他吃宵夜。 白晚当然拒绝了。 叶凝欢也没勉强,笑道:“小晚,姐刚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们后起之秀嘛,不要跟我们这种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计较,是不是?” 白晚看着她那张浓妆艳抹也掩饰不住刻薄与衰老的脸,心想这些人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不过,若没有这样的本事,又如何在娱乐江湖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 他内心又鄙夷又悲凉,脸上却早已收敛了情绪,淡淡道:“您言重了。” 叶凝欢伸出右手,装腔作势地一眨眼:“那咱们握手言和?” 白晚道:“本来就没有不和,又何谈握手?大家心知肚明即可。” 说完,他轻点了一下头,便匆匆离场。 叶凝欢的手晾在那里,惊愕地望着白晚的背影,半晌,向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还在老娘面前摆谱!” 白晚从休息室里出来,正准备回家,又被杜林叫住了。 “中场的会没开成,我先把这份资料给你们。”杜林递给他一份文件。 “是什么?” “八进四这场,我们会更改赛制,增加两位踢馆歌手,这是他们的履历和演唱光碟,导师们可以提前看看。” 白晚翻开最上面一页纸,入眼赫然是一张清秀腼腆的人像,下面印着一行加黑花体字—— 踢馆歌手:程吟。 “这是程吟,今年刚考上我们学校,以后就是小师弟啦!” 九月的校园,秋阳正好,阳光透过半开的木窗,轻轻柔柔洒进练习室,将隋风的笑脸也染成了金色。 “狂鹰乐队”的五人都在,隋风亲昵地揽着一个男生的脖子,笑嘻嘻地向他们介绍。 “程吟也很喜欢唱歌呢,”隋风像献宝似的炫耀道,“来,给哥几个露一手。” “在、在这儿吗?”程吟羞涩地抿起了嘴。 “对啊,我来给你伴奏!”隋风拿过吉他,随意地拨了一下,“就唱那首吧,前几天你刚唱过的,《春风谣》!” 看着隋风的动作,程吟细声细气地答应道:“好的。” 隋风和弦一响,程吟就唱了起来。 他的歌声回荡在小小的练习室里,如水一般清透、阳光一般明亮,还带着春风的慵懒和温柔。 白晚暗暗吃惊。面前的这个男生长得非常清秀,像个女孩似的,唇红齿白,说话的声音也弱弱的,没想到唱歌却这样有底气。乐队的其余三人都沉醉在程吟的歌声里,不知不觉打起了拍子,隋风也越弹越起劲。只有白晚,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好胜心,还有一点小小的危机感。 “怎么样?是不是唱得很好?”一首歌唱完,隋风收起吉他,胡撸了一把程吟的头发,特意对白晚说,“这家伙跟你一样是声乐系的,白晚,你指点一下?” “声音很好,感情也充沛,就是有几个音不是很准。”白晚直白地说,“既然是学音乐的,就要把基础打好,不要还没学会走,就开始跑。” “……”一番话说得程吟眼睛都红了。 隋风走到白晚身边,推了他一下,小声道:“你怎么了?今天吃枪子儿了?” “不是你要我指点的吗?” “好好好,指点得好!”隋风说,“那以后你就收他当徒弟吧!来来来,小程吟,快来拜师!” 问心有情_第16章 “我不要!”白晚立马拒绝。 可白晚的拒绝毫无作用,从那天起,程吟就像牛皮糖似的开始粘着他们了。好好的五人乐队变成了六个人,无论什么活动,程吟都在场。他温顺、性格好、做事细心、唱歌也好听,大家都喜欢他,羡慕隋风有这么一个好弟弟。 只有白晚,从一开始,就对程吟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现在想想,可能是程吟身上有他想要,却做不到的东西。 比如,那样全心全意地跟随和依赖一个人; 那样奋不顾身地付出和敞开心扉爱恋一个人; 程吟的声音里,有他没有的感情。 程吟的生命里,有他没有的光。 白晚烦躁地合上了文件,他不想看到程吟,可这人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他都已经退出了,他都已经将隋风让给他了,为什么程吟就不能和隋风好好地生活,非要来搅乱好不容易平静的死水呢? 更奇怪的是,隋风怎么会放他来? 当年隋风不是发过誓,再也不参加任何选秀活动的吗? 程吟将合同又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 这两天,他每天睡到半夜两三点都会惊醒过来,跌跌撞撞下床,神经质地抽出那张纸再看一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签字了。 他不相信自己真的签了,在那么多人面前唱歌,从来不是他的梦想,他从来只想唱歌给一个人听。 当初,他也是为了那个人,才去学唱歌的。 程吟永远都记得,那是初三的一个黄昏,放学后他背着偌赶回家,刚骑车到院子门口,就听见一阵轻快自由的旋律,如山泉溪水,叮叮咚咚地流过耳膜。沉重的学习压力在音乐声中倏然消散,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变得很轻、很轻,如一朵蒲公英,随风飘散。他不由自主地跟着轻和这段旋律,缓缓踏进大院门,一抬眼,就看见隋风坐在二楼的阳台上,对着轰然盛开的晚霞弹吉他。晚风吹拂着他长长的刘海,云丝仿佛飘在他的脚下,十多岁的英俊少年郎,就犹如一首青春的诗。 程吟被定住了,他不知道定住他的是什么,却知道自己再也迈不开一步。 他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院子门口,痴痴仰头望着隋风,仿佛望着他的梦。 那时,隋风真的人如其名,是那样地自在随风,程吟一直觉得他像一位四海为家的游吟诗人。 是什么改变了当初的他?改变了当初的他们? 程吟想起隋风将合同推给他,那不容置疑的口吻:“你去参加吧。” 他用的是祈使句,程吟没有反驳的余地。 但他也没有接受,而是沉默地咬紧了下唇。 “你有歌喉,有唱功,长得也好看,机会难得,不要错过了!” 程吟终于抬起头来:“那不是我想要的。” 隋风惨然笑了一下:“你想要的,我给不起。难道你想这样一辈子跟着我?”他顿了顿,道出真相,“梁成著他们决定离开了。” “什么?”程吟惊得站了起来。 “昨晚我们喝了散伙酒。他们不愿意再跟着我了。”隋风坐在那里,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原本意气风发全都没有了,“是我的错,我太固执,我不愿意以乐队的名义签约和比赛,我曾经发过誓。但你们不一样,每个人都想过更好的生活,这没有错!” “不!隋风哥,我不想!”程吟的声音都颤抖了。 “可是我想!”隋风激动起来,“我希望你能站在那个舞台,我希望你能比白晚走得更高、更远,你有那个实力,你不比白晚差你懂吗?!” 程吟还想再说什么,却在看到隋风眼里热切的光芒时,哑然噤声。 说到底,还是白晚; 说来说去,还是那个人。 隋风想让他强过白晚,想用他来压制白晚,想狠狠地出一口气,也许还想让白晚后悔了重新回来。 既然隋风想,那么他就去做吧! 反正这是他唯一能为隋风做的事了。 程吟苦笑了一下,将合同放进抽屉,然后拉开窗帘。 冰冷的月光如霜一般洒进来,让他想起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隋风是怎样热情而亲昵地揽着他,向所有人介绍他。 所有的好日子都一去不复返了。 程吟强忍着难过,披着满身月光,悄悄地走到隋风的房里。 隋风睡得很熟,睡梦中眉头还紧紧地皱着,满是愁绪的样子。 程吟看得一阵心疼,伸出手想要将他眉间川字抚平。刚一触到隋风的眉心,忽听一阵呢喃,是隋风在梦呓。 他说:“别、别走,别离开……” 程吟的心猛地蹦到了嗓子口,生怕下一秒,隋风会叫出白晚的名字。 那他会受不了的。 他脑子一热,在隋风发出第二句梦呓之前,俯身堵住了那人的嘴唇。 第九章 两唇相接,程吟僵在原地,不敢有进一步的动作。这是他第一次与人接吻,哪怕在心里肖想过无数次,真正发生时,单单是这样碰着,就有了一种缺氧般的窒息感。与想象中冰凉的触感不同,隋风的嘴唇是柔软的、温暖的,灼热的鼻息扑在程吟的脸上,带来火山喷发般的震撼。他视死如归地闭着眼睛,不敢睁开,更不敢呼吸,就这样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过后,他猛地起身,一刻都没有多停留,飞快地跑出了隋风的房间。 他连看都不敢看隋风一眼,总觉得冲动之下的冒犯,已经是对隋风的大不敬。但同时一丝微妙的感觉又从唇上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站都有点儿站不稳。程吟恍恍惚惚地坐回自己的床上,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试探着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一种柠檬汁般的味道,浓浓的酸涩中带着一丝清甜。程吟一下子把头埋进被子里,感受着剧烈的心跳和迅速上升的体温,他暗暗发誓,哪怕隋风刚刚那句“别走”不是对自己说的,他也绝不会离开他。 问心有情_第17章 他对他的感情,已经无路可退了。 隋风缓缓睁开眼,失焦般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其实刚刚程吟的嘴唇一碰到他,他就醒了。他一向睡眠很浅,加上这段时间以来烦心的事实在太多,噩梦不断。 梦中也在不断失去,生命中重要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他,就仿佛是现实生活的缩影。 先是溺水而亡的弟弟,然后是渐行渐远的父母,接下来是白晚、乐队的朋友……最后,连程吟都要走了。 程吟拿着一纸演艺合同,双眼红红,像只可怜的小兔子似的站在大院的树下。 这里,曾经是年少的他们玩耍的天堂。 程吟却在这里与他告别。 “隋风哥,我走了,你保重。” “你去哪里?”梦里的隋风很是吃惊,他从未想过程吟会走。自从弟弟去世后,他们搬到这个大院,隔壁家的这个孩子就缠上了他,刚开始他还挺不耐烦,后来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可爱,就像是弟弟投胎转世了一般。他越想念弟弟,就对程吟越好,他以为他们的感情早已比亲兄弟还要亲。 程吟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说出的话却无比坚定:“我要去当明星了,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我会有很多很多的爱,我不稀罕你了。” 程吟说着,轻飘飘地往后退去。 隋风心里一痛,着急上前想要抓住他。 “别、别走,别离开…… “我只有你了。” 隋风想说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急得他抓耳挠腮。 “隋风哥,你忘了吗?是你让我走的。”程吟幽幽地望着他,突然拥上前来,轻轻在他唇上一点,隋风一下子惊醒过来。 他真的闻到了程吟的气息,就在他的唇上。 原来这真的不是梦。 但隋风不敢醒来。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一秒、两秒、三秒……唇上一轻,那沉沉的负担消失了。 隋风缓缓睁开眼睛,对着仿佛无尽的黑暗轻轻叹了一口气。 中海音乐,艺人经纪部,白晚敲响了总监大人办公室的门。 苏旭穿着一身花衬衫,吊儿郎当地坐在转椅上,见白晚进来,煞有介事地抬了抬墨镜。 “什么事?” 大白天还在屋内戴着墨镜,这副骚包得不得了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昨晚又去鬼混了。 但总监大人的私生活不是他这个小小歌手能够评议的,白晚这次来只有一个目的,劝苏旭放弃程吟。 “放弃?为什么?”苏旭不可思议,“你知道我们把他在酒吧驻唱的视频放在网上,现在转了多少了吗?”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在白晚眼前晃了晃。 白晚被他晃得心烦,想也没想就说:“两千?” “是两万多!” 苏旭兴奋得不得了:“他真的很有潜力,长得也是时下最流行的天然无害的小白兔长相,超能激发那帮土豪姐姐粉的母性的。白晚,他一定能红!!!” 白晚烦就烦在这里,他不希望程吟红。或者说,他不希望程吟比他红。说他小心眼没风度也好,嫉妒心强没品也好,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圣人。所谓一山不容二虎,程吟若是成了中海音乐的一哥,白晚以后想要好资源做音乐就更难了。 “他是‘狂鹰乐队’的主唱,这样不太好吧?”白晚说。 “有什么不好?三年前‘你听我唱’的冠军是曾经‘狂鹰乐队’的主唱,这次若是程吟也能拿冠军,不是更有话题吗?” “可是这样会牵扯到我!” “嘿!就是要牵扯到你!”苏旭斜睨着他,“你半年不发歌,现在人气急剧下滑,再不找点话题,你就凉凉了!” “……” 白晚无话可说,他早知道苏旭不会轻易放弃程吟的。 沉默了一会儿,白晚只得问:“那他这次是以个人名义参赛?” “是啊,他一个人。” 难道程吟也和隋风闹僵了? 白晚正疑惑着,突然一把熟悉的烟嗓从斜刺里插了进来:“门怎么开着?” 傅野不知何时倚在了门口,微微皱眉直视着苏旭,一指眼下:“昨晚又玩到多晚?黑眼圈可以当烟熏妆了吧?苏总竟然不管你,让你天天鬼混!” 白晚有点儿讶异,傅野对苏旭竟然这么不客气。 苏旭连忙坐正了,尴尬地笑道:“哪有,我这不是天天忙着物色好苗子吗?你看我找的这次来踢馆的歌手——程吟,你看了他的演唱没有?” 傅野大步走进来,随手将苏旭桌上的资料翻了翻:“还没来得及看,最近太忙了,录节目时直接看表现吧。” 苏旭为了转移话题,把矛头对准了白晚:“白晚还不乐意程吟去踢馆呢!” 傅野转过身来,仿佛这时才注意到他,轻轻一点头,故意说:“怎么?是怕新选手抢了你的风头?” 白晚垂下眼帘。不知怎的,他现在一看到这人,心里就涌起一股怪异的情绪。倒不像之前被傅野凌厉的气势逼得喘不过气来的那种不安。相反,与傅野相处久了,这人也没那么可怕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每次他以为傅野看不上他的时候,傅野却三番五次为他解围,肯定他的唱功;可每次他觉得傅野已经对他有了改观,这人却总要不咸不淡地讽刺他两句。白晚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被傅野拿着毛线团玩得团团转。可是,偏偏这人又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总能看透他的所想所思。一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能如此接近他的内心,白晚就有一种难言的悸动和恐慌。 见白晚不说话,傅野啧了一声:“不会吧?被我说中了?还真是?” “傅老师这么喜欢多想,真应该去拍电视剧。”白晚避开他目光,看向苏旭,“我先走了,你们聊。” 苏旭看着白晚离开的背影,没心没肺地嘲笑傅野:“哈哈哈!没想到你也有碰钉子的时候!” “气性还挺大!”傅野无所谓地笑笑,“有烟吗?” 问心有情_第18章 “你不是都戒了很久吗?怎么又开始抽了?”苏旭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万宝路,扔给他。 端详着他的神情,苏旭想起什么:“喂,你不会是前阵子看到了网上的消息吧?” “什么消息?”傅野点了烟,坐在窗台一角,俯瞰着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目光渐渐飘远。 “之鸣他、他……”苏旭不知道该不该说,虽然他们仨当年是好得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但那是在国外读大学的时候,十年过去了,再好的兄弟也有了隔阂。事实上,江之鸣离开得太过突然,连他都不太了解这俩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要结婚了?”傅野漫不经心地问,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他的烟圈吐得很完整,一圈一圈绵延不断,之前在学校里,他经常和江之鸣比这一手。 但其实,又哪有什么永远完整的圆圈。 “哎呀,都是谣言啦!”苏旭挥挥手,像要赶走什么一样,“真要结婚,能不跟我们说吗?” 傅野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丝毫情绪:“都三年了,也该结婚了。” 他说着,把那根只抽了几口的烟徒手掐灭,扔进烟灰缸:“我走了。” “哎……”苏旭想叫住他,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傅野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对了,要真给你发请帖了,礼金算我一份。人我就不去了,祝福帮我带到,祝他幸福。” 苏旭:“……” 傅野一出艺人部就看到白晚。 白晚正站在走道尽头,望着窗外,背影挺拔而又单薄。 傅野心念一动,向他走去。 “你怎么还没走?” 白晚听到他的声音,肩胛骨像两片蝴蝶的翅膀轻轻一颤,仿佛极不情愿地,但还是转过身来。 “我待会儿要去趟录音室,在等人。” “等谁?丁晓齐?” “……你怎么知道?” “叶承恩好不容易把这位大神从美国请回来,当然要赶紧让他一试身手了,你新专辑不能再拖了吧?” 白晚望着傅野那云淡风轻的表情,竟猛地升起了一股怨怼:“那是,晓齐哥资历比你深,人却比你好说话多了。” 傅野哼笑一声:“叫得倒挺亲热。”他缓缓凑近到白晚耳边,沙哑的嗓音直往他肌肤上磨,“不过我告诉你,你可要小心点,听说,他不喜欢女生。” 白晚耳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强作镇定:“那又怎样?” “没怎样,”傅野邪气地勾起嘴角,用气声道,“你这么细皮嫩肉,小心被吃了。” 说完,他愉悦地大笑起来。 “……”白晚实在是受够了,推开他就走。 好像撩过头了?傅野耸耸肩,在他身后说:“既然你找了大神当制作人,我就不插手了。不过,我可以帮你选歌。” “选歌?”白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你不是要选主打歌吗?加一下微信,把你的候选曲发给我。”傅野走到他身边,晃了晃手机。 “为什么要帮我?” 傅野心想,总不能说看你这样子有趣又可怜吧。 于是胡诌了一个理由:“苏旭逼的,你信吗?” 白晚当然不信,但他也懒得追究了,反正他永远说不过傅野,索性打开微信,递给这个人。 “就这么相信我?”傅野边扫描二维码,边抬眼看他。 白晚板着脸道:“给你听听我也没损失。” 傅野看着白晚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一时竟有些恍神。还真是能屈能伸啊!这要是换做是江之鸣,早就不会理他了。 “好了,”傅野做了个OK的手势,“你把demo发给我,晚上我听听。” 晚上,白晚窝在沙发里,他翻傅野的朋友圈翻了快两个小时了。 这家伙竟然什么限制都没有设置,一直可以看到好几年前。好在傅野的话不多,朋友圈里基本上都是分享的歌和摄影照片。 一开始,白晚还以为那些照片是傅野从别处找来的,后来才发现,是他自己拍的。因为苏旭几乎每组照片下面都点赞,还发评论说“傅哥拍得真好”。 白晚感觉自己要重新审视一下这位二世祖和傅野的关系了。他来中海一年多,见到傅野的次数屈指可数,还比不上最近这一两个月的频繁程度,真不知道苏旭对傅野这么狗腿。 不过,傅野拍得的确挺好的。倒不是技术有多么高超,主要是艺术感觉好,饶是白晚这种不懂摄影的人,也能从照片中感觉到各种情绪。 快乐、压抑、伤感、欣喜、茫然、痛苦…… 白晚翻得手都痛了,才翻到了底,傅野朋友圈的开始,是一张照片。 照片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但它是一张人像。 傅野的朋友圈里没有人像,这是唯一的一张。 江之鸣穿着那件绣着金线的白衬衫,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抬着尖尖的下巴冲着镜头笑。他笑得很灿烂,眼角的纹路都绽放开去,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但白晚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疲惫。 不知是摄影者傅野的疲惫,还是江之鸣自己的疲惫。 这张照片做过褪色处理,仿佛定格的时光也被冲淡了。 白晚猜想,这应该就是五年前的那场演唱会后,在休息室里傅野为江之鸣拍的。 问心有情_第19章 拍完这张照片不久,他们就散伙了。 白晚突然感到一阵心累,似乎照片里的情绪也感染了他,他正想关掉微信,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是傅野。 他的头像是一块纯黑的颜色,什么图案也没有,反倒令人印象深刻。 白晚打开他的消息,就七个字。 “我听了,全是垃圾。” 白晚哭笑不得,这人还真是直接。 看来这些歌真是不能用了。 过了一会儿,傅野的信息又发过来: “你真想要我为你写歌,我说了我的条件,答应的话,我就帮你。” 白晚想起那天傅野在车上说的话:“我的歌手都必须从里到外掏心掏肺把自己彻底交给我,你敢吗?” 从里到外,掏心掏肺,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告诉傅野那些冷冰冰的过往吗?抑或是他对隋风那难以辨别难以启齿的感情?又或者是他的这种排斥亲密关系的“病症”? 不,这样太危险了。傅野就像是一头侵略性极强的野兽,光是抵御他的气息就已经够难了,要把自己全身心地交到他的手上,推倒心墙引狼入室,这绝对不行! 他做不到! 白晚想了好久,才给傅野回信息,又变回了当初的礼貌和谨慎:“谢谢,不用了。” 第十章 有了丁晓齐的加入,白晚的新专辑终于有了眉目。丁晓齐在美国待了很多年,一直给欧美大牌歌手制作音乐,很熟悉国际化那一套:电子音、爵士、RB……他直言目前国内的专辑大多还处于烂俗情歌的水准,太土太low,按照白晚的嗓音条件和唱歌技巧,完全可以尝试不同的风格,为进军国际转型。 白晚并不抗拒新的尝试,在音乐上,他一直很喜欢挑战。既然原有的路线走不通,试试其他的也好。于是,俩人一拍即合,开始了颠覆性地创作。 白晚没日没夜地泡在录音室,再没见过傅野,也几乎没有时间去想程吟的事。不过,当一次工作结束后丁晓齐约他去吃宵夜时,他还是留个了心眼,发微信给刘空。 “Gay???”刘空的回复满是惊讶,“怎么可能!你听谁说的?丁大师和老婆感情好得不得了,孩子都三个了……” “……”白晚一瞬间很想把傅野掐死,自己中了邪才会相信他的话!这人一直都在满嘴跑火车! “怎么了?”丁晓齐吃烤串吃得满嘴是油,抬头见白晚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你有事?没关系,有事你就去忙,我再吃点儿!太好吃了!在国外可吃不到这种……” “……我没事……”白晚默默招手,“服务员,再加一盘肉筋。” 俩人一直吃到凌晨一点,白晚很久没有这么放肆过了。走出小店,月上中天,丁晓齐喝醉了,走路摇摇晃晃,一直往他身上靠,白晚被酒气熏得一阵阵恶心,却不能不管他,费力地架着他往前走。 白晚正准备叫一辆车送丁晓齐回去。忽然,一辆黑色路虎从眼前一晃而过,又眼见着慢慢地退了回来。 “白晚?”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真是冤家路窄。 “你们喝酒了?”傅野闻到一股子酒味混合着串味,不由拧起了眉头,“还去吃烤串?你不要嗓子了?” “就一点点儿。”白晚莫名心虚,下意识就想解释。 傅野打量着烂醉如泥的丁晓齐,摇了摇头:“上来。” “?” “你上车,我给他助理打电话。” “……” 也不知傅野是怎么打听到丁晓齐助理电话的,十分钟之后,两道车灯扫过来,一辆奔驰开到路边,把丁大师接走了。 路虎车里一下子只剩下了傅野和白晚两个人。 明明空间大了,白晚却感觉闷得慌,傅野的存在感愈发地鲜明,简直到了每一根头发丝都晃眼的地步了。 他去拉车门:“我先走了。” “你开车了吗?”傅野说,“我送你吧。” “不用了。” 傅野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这么晚了,叫车也不安全,不要以为你是男生就无所谓,被劫财劫色可就不好了。” “……”白晚刚迈出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 他砰一声关上车门:“行,那麻烦你了。长音大道64号碧水家园,谢谢。” 这是拿他当做司机了?傅野感到好笑,点火、挂挡、一踩油门,路虎疾速地蹿了出去。 深夜的马路空旷而寂静,傅野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倚着半开的车窗,将车子开得行云流水,姿态非常潇洒。但他没有再和白晚搭话,白晚也一声不吭,侧头望着车窗外流逝的夜景。夏夜的凉风灌进车内,他们仿佛两块被海风吹拂的礁石,表演着千百年来的沉默是金。 过一个红绿灯时,白晚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后视镜,心头猛地一颤。 傅野正望着他,不知望了多久。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闪着暗夜般的眸光,着实将白晚的心烫了一下。 他慌忙闭上眼睛,假装要睡觉的样子。 傅野嗤笑一声,收回了目光。 白晚靠在后座上,紧紧地闭着双眼,睫毛却在不停地颤动。他搞不懂傅野那个晦暗不明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傅野到底想要干什么。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同事?朋友?还是针锋相对的敌人?可是朋友不会冷嘲热讽,敌人不会送自己回家……白晚完全被傅野搞糊涂了。他处理人际关系,从来都是简单粗暴的。对于人心的揣摩,也许还不及傅野的百分之一,如果傅野想耍他,他绝不是对手,但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问心有情_第20章 白晚想到这里,撑着眼皮想要坐直了。酒意却一直向头上涌,让他的四肢百骸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不能睡,不能睡。傅野还在这里。白晚不断地提醒着自己,虽然他知道傅野不可能、也不屑对他做什么,可就是不想在这人面前露出一丝一毫失控的样子。但他越想越昏沉,蓦地脑袋一偏,就不省人事了。 一个空灵、悠远的人声飘进耳朵,将白晚带入了一片青翠欲滴的雨后森林。在这片森林里,一草一木是歌,一花一鸟也是歌,而木屋外淅淅沥沥的春雨,更是美妙灵动的音符,滴滴答答打在他的心上。 他的心,悠然转醒,睁开眼睛。 原来,那声音是车载音响里放的一首英文歌。 白晚茫然地怔了一刻,才慢吞吞地坐起来,身上盖的衣服倏然滑落下去。 他一把抓住那衣服,定睛一看,竟然是傅野的飞行夹克。 一股淡淡的男性体香钻进他的鼻子,是傅野身上那种荷尔蒙的味道,与体内残留的酒精一起,刺激得他有些发晕。 他捏紧了衣服,环顾四周,车已经停了下来,但车里没人。 白晚敲了敲车窗,在外面抽烟的傅野转过身来,拉开车门。 “你醒了?” “这是哪儿?” “你自己家都不认识了?” 白晚揉了揉眼睛,才发现他们已经开到了碧水家园外面的车道边,高楼大厦近在眼前。 “我睡了很久吗?”白晚十分懊恼,这下脸都丢光了。 “还好。”傅野掐灭了香烟,“本想抽完这根烟就叫你的,你先醒了。” “……不好意思。耽误你了。” “没事。”傅野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不过,这个能还给我了吧?” “什么?”白晚没反应过来、 傅野指了指他怀里,白晚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抱着人家的衣服,他的脸莫名其妙地有些发烫,急忙把飞行夹克往傅野手上一塞,飞快地跳下了车。 “那我走了,谢谢。” 一直到走过马路了,白晚才慢慢地回过头。 傅野仍在站在那里,偏头点烟,点燃了,像个车模似的靠在车头,对着夜空吞云吐雾,指间的红点半明半灭。 不知为什么,白晚突然觉得这个样子的傅野,有一些寂寥。 他想起朋友圈的那些照片,想起那个纯黑的头像,脚步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又急匆匆地跑了回去。 傅野看着白晚向他跑来,难得露出一丝诧异。 “怎么了?掉东西了?” 白晚问:“车里的那首歌是谁唱的?” “你说呢?” “江之鸣。”白晚很肯定道。 傅野沉默片刻,问:“你新专辑录得怎么样?我听说这次想往国际化方向走?” 提到专辑,白晚一下子被他带走了话题。 “晓齐哥很有想法。” “但他并不懂国内市场,”傅野笑笑,“他也不懂你。” “……” “你的声音很美,但没有弹性,更没有欧美音乐最需要的性张力,光靠编曲和炫技,是无法弥补这种单薄的。丁晓齐太不懂得扬长避短了。” “……” 听到这样毫不留情的批判,白晚仿佛又被兜头破了一盆冷水,刚刚的一丝柔软与好奇,瞬间烟消云散。他实在忍不住了:“你既然不愿意当我的制作人,也不愿意为我写歌,为什么又要说这些话?贬低我和我的音乐,能让傅大制作人很有成就感吗?” 傅野一震。 他刚刚说出这些话完全是由心而发,但是——又何必呢? 今晚聚会时苏旭还问自己是不是对白晚有偏见。一开始他的确因为叶承恩的话,对白晚看不顺眼,想要戏弄打压他一下,但既然如此,后来又为何忍不住对他一再撩拨和提点? 好像真有点儿多此一举了。 白晚并不是一个落俗的歌手,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哪怕碰钉子也是他自己的事,他的确不应该管得太宽了。 傅野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冷冷道:“行,我不说了。你好自为之。” 白晚怔怔地站在夜风里,望着傅野的路虎扬长而去,竟有了一种被抛弃的凄凉感。 这简直是莫名其妙嘛! 他气冲冲地跑回家,把傅野狠狠地骂了一万遍,还感到不解气,索性翻出一个本子,把傅野的“斑斑劣迹”都写了下来。 小时候,他每每受了委屈,情绪发泄不出来,就是通过付诸笔端的方式纾解。其实他知道这也不过是自我安慰,没有人会真正关心他是否受了伤害。但有一个发泄渠道,总比没有好。不然,他早就在父亲的打骂和母亲的冷漠中崩溃了。 平时还不觉得,这么仔细一回想,傅野真是太讨厌了。 喜怒无常。 装腔作势 故弄玄虚 心机深沉。 问心有情_第21章 简直就是影视剧里反派大boss的形象。白晚将他的“罪状”从第一次打交道开始写,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才感觉内心的愤懑渐渐平息了下来。 盛夏,骄阳似火,“你听我唱”的比赛也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八进四”那天,气氛被炒到了最高点,演播大厅里座无虚席,甚至还有粉丝团的代表扯着横幅为自己心仪的选手拉票助威,简直像万人演唱会的现场一般。 白晚坐在导师席,看到对面有女生举着闪亮的灯牌,那八个灯牌排成两行,赫然是一句古诗——“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应该是程吟的歌迷吧! 这一阵子他没怎么上网,但听刘空说,苏二少的营销推广做得很不错,程吟的几个驻唱视频短短几天爆红网络,粉丝激增,但苏旭一直都让他保持着神秘感,视频里只露半张脸,歌声却格外动人心魄,搞得广大女粉丝疯了似的,投票送花,想尽千方百计要来一睹尊容。 所以,当程吟上场时,欢呼声差点将演播厅的房顶掀翻,连程吟自己都瞪大眼睛,微微张口,一副受惊的模样。 他实在是很适合做这个表情,一点儿都不做作,反而很显可爱,台下的粉丝更加疯狂地大叫起来。但是,当他站在舞台中央握住话筒,音乐响起,那点儿可爱就不翼而飞了。第一声唱出口,仿佛神圣的黑夜降临,全场轰然陷入了梦境般的静谧之中。 “跟着我做梦, 从白山到春夜, 从海洋到飞碟。 把浑圆的 透明的 玻璃球交给我 假装那是你的宇宙 把透明的 浑圆的 你的心交给我 假装那是宇宙的玻璃球 ……” 这是一首新歌,白晚没有听过,但他一听旋律风格,就知道是隋风写的。 自由自在,如诗如梦,还带着淡淡的忧伤,就像隋风曾经给他写过的那些歌。 但程吟唱得比他更好、更适合。那些歌词和旋律就仿佛长在他身上,像树枝花叶一般从他身上长出来似的。他的唱腔、表情都很自在,嗓子很松弛,一点儿都不紧张,仿佛只是在海边的一场演出,光着脚丫,站在沙滩上,日月星辰从他身后飞速掠过,在宇宙中,他带着听众邂逅了一场爱情。 白晚越听越感慨, 舞台上的那个男生,他真的已经长大了。 一首歌唱完,演播厅爆出雷鸣般的掌声。白晚知道,程吟的上位已经势不可挡。 果然,观众投票程吟拿到了最高分。叶凝欢和陈笑生都毫不犹豫地按亮了绿键,轮到傅野时,全场都把眼光投向了这位顶尖制作人,想听听他的专业点评。 而没想到,足足有半分钟,傅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出神地盯着台上,盯着程吟。 白晚心里咯噔一下。那种眼神,他从未在傅野眼中看过。傅野的目光一向是凌厉冷酷,侵略性极强的,要不就是带着调笑,漫不经心的,像这样赏识、温和而又带着一丝迷惘的眼神,他从来没有见过。 “你唱得很好。”傅野说,“我能问问你最喜欢的歌手是谁吗?” “我没有。”程吟老老实实地回答:“但我有最喜欢的音乐人,就是这首歌的作者。” 傅野点点头,没再继续追问,而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期待你拿冠军。” 说着,他按亮了通过键。 白晚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酸涩、无力、憋屈。他好像永远无法摆脱“程吟”这个魔咒。 三位导师都给了通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白晚的身上,想看他怎么选。白晚面无表情地盯着三个按键,手微微颤抖了。 他想起当年四进二的比赛,他与隋风的矛盾已经渗透到方方面面,分裂已不可避免。在选歌上,他们再一次争得不可开交。 当时几乎没有人站在他这边,同意他唱那首高难度的英文歌。 他们都青睐程吟唱过的一首摇滚情歌。 “就选这首吧!程吟试过了,效果很惊艳,选这首,我们一定能晋级。”隋风还在对他做最后的劝服。 白晚冷冰冰地一口回绝:“他试了那就让他去唱吧,反正我不唱。” 隋风怒了,猛地将乐谱摔在了地上:“你到底要怎么样?” 他要怎么样?他自己都不知道。 “隋风哥,算了,白晚哥不愿意唱我们就选别的。”程吟躲在隋风身后,怯生生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白晚看了他一眼,讥讽地勾起嘴角,走了出去。 他那时烦极了程吟,也烦极了自己。 明明示弱就可以与隋风和好,为什么他就是做不到? 为什么他就是无法对隋风好好说出自己的理由和感受? 为什么一段亲密的友谊最后会掺杂憎恨、厌烦、嫉妒、占有欲这么多恶劣的情绪,让他身心俱疲,再也坚持不下去。 “白晚?” 主持人出声打断了白晚的思绪,他愣了愣,抬眼望向台上的程吟,程吟也望着他。 目光微微瑟缩,然而又是坚定的。 白晚垂下眼,在一片哗然中,按了淘汰。 问心有情_第22章 第十一章 白晚抬头,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轻声道:“对不起,我的选择是——淘汰。” 登时,全场哗然,连傅野都投来两道诧异的目光,只有台上的程吟默默地低下了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 倒是主持人沉不住气了,用夸张的语气问:“白晚导师按了淘汰键,这真是太令人吃惊了,为什么呢?” 白晚收回微微发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说:“这位选手的声音很动人,但他的音准还是有点小瑕疵的。而且,作为一个空降歌手,如果只凭一首歌就占了一个四强名额,对其他人好像也不太公平。” 的确,音准一直是程吟的弱项,没有人比看着他成长的白晚更知道这一点了。但程吟现在已经进步很多了,刚刚那首歌,也只是偶尔有几个音发飘而已,反而成了他唱腔的一种特色。白晚这么说,不过是鸡蛋里挑骨头。 但他是专业歌手,又是导师评审,主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程吟更是一言不发,深深地鞠了个躬,就下了台。 白晚按下淘汰键,虽是一时冲动,却也是顺从了心意。只是,看着程吟这样黯然下台,他的心里却并没有好过一些,反而如坐针毡。他能听到场内的窃窃私语,也能感到两道审视的目光,像密不透风的大网笼罩着他。他知道那是谁,除了傅野,不会有谁有这样侵略性极强的目光,让他心虚,让他晕眩,让他窒息。 白晚牢牢地贴在椅子上,竭力假装视而不见。 因为没有拿到全票通过,程吟不得不进行第二轮演唱。 这次,他选了一首粤语歌。这首歌难度不大,但歌词和旋律都非常有都市感,唱出来迷离又时髦,展现了他唱腔的可塑性。不得不说,这个选择很大胆,但很讨巧,这首歌又得到了观众和导师的一致好评。 除了白晚。 只有白晚,顶着全场灼灼的目光,再次按下了待定键。 有一就有二,白晚豁出去了,他不想让程吟进入四强,最好是在两首歌之后就止步。他承认自己有私心,这私心甚至见不得光。可是人在江湖,谁没干过点见不得光的事儿呢?他从来也不是什么圣父。 因为白晚的这一票,程吟和另外一位选手周其打成了平手。 最终谁能进入四强,由导师们商量之后做出抉择。 于是全场休息,四位导师被请入了小房间讨论。 一进小房间,总导演杜林就暗示,其余三位四强选手都已内定不能动,最后一位晋级选手只能从程吟和周其这俩人中出。而导演组倾向是选程吟。因为他有热度、有话题,而且他是中海音乐推荐过来的人。 作为中海音乐的制作人,傅野的意思也很明确,他要让程吟进四强。 他的态度甚至是强硬不容辩驳的,散发出的强大气场让陈笑生和叶凝欢只有连连点头的份儿。 “程吟不错。” “嗯嗯,我们也觉得程吟好。” “我倒觉得周其更好。”白晚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微微色变。 今天他的举动太过反常,大家都在暗暗揣测原因。 傅野冷冷地扫过去一眼:“无论是形象、人气、唱商、可塑性,程吟都超过周其一大截,我想不出什么理由不让他进。” “但周其唱功更好,甚至放在整个华语乐坛,他的唱功都是顶尖的。” 这是白晚的心里话。周其虽然人气不高,唱功却是一流的,是他一路走来最看好的歌手。而且,周其选歌的品味也和他很相似,一连几首都是高难度的英文歌,高音清亮结实,转音流畅精确,一般人根本唱不了。白晚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自己比赛时的影子,他想让周其进决赛,哪怕不能登顶,至少证明他的音乐品味并不是小众的、曲高和寡的。 但傅野斩钉截铁地反驳了他:“周其唱歌还是那个毛病,匠气有余,灵性不足,作为一个歌手,如果歌里没有灵魂,又拿什么打动听众?” 白晚被逼急了:“难道程吟就有灵性了?有耳朵的都能听出周其的唱功比他好一万倍!” “我们要挑选的是能代表大众的流行歌手,不是参加青年歌手大奖赛的唱匠。”傅野看向他,目带讥讽,“当初决赛时如果你没有唱那首情真意切的《仰天歌》,让观众以为你在怀念乐队与友情,你以为你能拿冠军吗?” 白晚像被当头打了一棒,脸色瞬间煞白。他唱《仰天歌》时流露的情感是真实的,傅野却说得好像他为了洗白自己单独签约的事,而故意选这首歌一样。 他没想到傅野这么狠,毫不留情地挖他的伤口。 不,他早知道这个人就是这么狠,而某一瞬间被他无意中流露出的柔软、寂寥和维护的姿态打动的自己,实在是太可笑了。 “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白晚猛地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他飞快地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凉水往自己脸上浇,希望能冷静下来。 再留在那个小房间里,他可能就要爆炸了。而傅野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根本让他说不出一句话。 冰凉的水流顺着润湿的发丝流下来,像眼泪一样挂在脸上。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色青白、两颊凹陷,妆花了,眼下两团浓浓的黑眼圈,分外憔悴。这段时间因为操心专辑的事,他瘦了很多,粉丝们都说他的颜是冷清挂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模样,现在看来,他更像个不见天日的鬼。 傅野走进洗手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脸。 之前化了妆还不觉得,现在这么看去,短短几天,白晚好像瘦了很多。 不知怎的,他心头一软,竟有些后悔刚刚说了那句话。他狠厉起来常常戳人痛处,只求最快最有力地收服对手。但这种后悔的情绪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的字典里很少出现这两个字。 可是,说出口的话,就如同覆水难收,后悔也来不及了。 白晚抹了一把脸,转身,像没看见傅野似的,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身而过。 傅野不得不开口叫住他:“白晚。” 白晚脚下不停,继续往外走。 傅野上前拽住了他的胳膊。 白晚没想到傅野会动手,挣扎两下,那铁钳似的手竟是纹丝不动,他很快就放弃了抵抗,问:“你想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针对程吟?”傅野说,“他是苏旭选中的人,很快就要签约中海了。” “苏旭选中的人?”白晚冷笑,“我看也是你选中的人吧?” “就算是我选中的人,那又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白晚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只是觉得好笑,傅大制作人不是一向自诩专业水准高吗?没想到一个音准有问题的人也能看上。” 问心有情_第23章 “你这是吹毛求疵!” “恕我眼拙耳聋,看不出他有那么好!” 傅野沉默片刻,猝不及防地问:“你是不是早就认识程吟?” “……” 白晚突然有点儿慌了。 “我看了他的资料,他是‘狂鹰乐队’后来的主唱,所以,你们早有纠葛是不是?” “这不关你的事!” “的确不关我的事,”傅野沉声道,“但如果有人扒出你们的过往,知道你是因为私心故意打压他,你的形象就毁了。”他顿了顿,“你的新专辑马上就要出了,我不希望因此受到影响。” 白晚怔了怔,嘴硬道:“你想太多,我只看歌唱得好不好,其他的,与我无关。” 说着,他用力甩开傅野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傅野望着他倔强、单瘦的背影,烦躁地皱起了眉头。 傅野力保程吟进入四强,白晚其实知道结局已定,但他就是不想让傅野这么舒心,程吟这么顺利。傅野为什么会为一个小小的踢馆歌手和他起争执?只是因为程吟是苏旭、是中海音乐选中的人?白晚想起刚刚程吟在台上唱歌的样子,简简单单、自自然然,举重若轻,如一缕春天的风,轻而易举地就俘虏了在场众人的心。也许就是这样的神情和姿态打动了傅野,因为白晚也同样想起一个人来。 白晚自嘲地笑了一下。他一直想知道江之鸣比他强在哪里,为什么傅野为他写了那么多歌,对自己却总是冷嘲热讽,还提那么多苛刻的条件。但现在,他不用搞明白了,一个演唱风格像江之鸣的程吟都能得到傅野的如许青睐,他之前的争取不就是个笑话吗? 白晚不想这么快又面对傅野,在外面徘徊了好久,才重新走到小房间门口。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一接起来,刘空的大嗓门就格外刺耳:“我的祖宗,你怎么又唱反调?你知道你针对程吟的那段视频被放到网上了吗?微博都炸了!我现在不求你有热度,只求你别招黑了!” “……” 白晚迅速挂断电话,翻了一下微博,果然已经有人在他微博底下开骂。有人说他一点儿不专业,点评都是随心所欲;有人说他故意唱反调,博眼球,没有导师的自觉。还有人奇怪于他的反常,认为他和程吟有过节。当然,白晚的粉丝也不是吃素的,辩解说他这是要求严格。粉粉黑黑一哄而上,吵得不可开交,倒是又把他推上了热搜。 “人气跌落就要用这种方式哗众取宠吗?真的很恶劣了!”有人在热搜话题里疯狂地吐槽。 白晚往下翻了一下自己之前的微博,大半年没有打理了,这么一看,的确评论转发和点赞都在持续减少,最新那条微博的热度却因为掐架有重回巅峰的趋势。 白晚又好气又好笑,索性关掉了手机,眼不见心不烦。 房间里,导演组和导师们已经做了决定,晋级的是程吟。 对此,白晚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的话并没有分量,节目组请他来,就像请了一个花瓶而已,最终拍板的还是傅野。 就这样,程吟成为了“你听我唱”四强选手之一。 第十二章 程吟摘掉墨镜走进电梯,长长地吁了口气。他没想到现在的粉丝这么疯狂,自己刚出门就被跟踪了。从录音棚到住宅小区,司机抄了好几条小路才把她们甩掉。程吟盯着电梯里不断上升的楼层提示,想着若是真成了发片歌手,是不是得要搬家了。 最好还是要有自己的房子,偏僻一点儿都没关系,只要安静、隐蔽,只要那是他们两个人的家。如果当明星挣了大钱,这个愿望应该就能轻易实现吧?从这个角度来看,隋风哥让他去参赛也是对的。毕竟,他们不可能永远这样颠沛流离地生活。 能杀入四强,程吟感觉离这个梦想又近了一步。加上今天中海音乐特地派经纪人来与他商量签约事宜,大好星途似乎就在眼前。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份喜悦与隋风分享了。 但是在家门口,程吟还是踟蹰了一下,他害怕推开门看到的,仍然是隋风趴在桌边喝酒的场景。过去三年里,这几乎成了他噩梦般的存在,不知道有多少次,他将烂醉如泥的隋风扶上床,替他清理那些吐出的秽物,听他不知所云的喃喃呓语。有时,他会从那些含糊不清的呢喃中听到白晚的名字,每听一次,就心碎一分。但他从来没有责怪、埋怨过隋风。因为他知道爱一个人有多么不容易,他对隋风,正如隋风对白晚。但他比隋风幸运的是,隋风已经与白晚分道扬镳,而自己,还能陪在他的身边。 正胡思乱想着,门后传来了一阵轻盈流畅的吉他声,紧接着是几句低沉的哼唱,仿若大提琴的郁郁低吟,这声音,程吟再熟悉不过了。 他连忙掏出钥匙打开门,果然,隋风正半坐在窗台上,抱着吉他自弹自唱。他面前还支着一本乐谱,不时停下来,拿笔在上面写写划划。 “隋风哥!你在写歌?”程吟惊喜不已。 隋风已经很久没有进行创作了,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乐队都在吃老本,这也是梁成著他们日渐不满的原因之一。程吟听过他们私下吐槽,认为隋风已经失去了创作力。 一个音乐创作人灵感枯竭意味着什么,程吟非常了解。他心急如焚,却又不敢表示出来,给隋风更大的压力,只能这样默默陪伴着他。现在看到隋风重新又开始写歌,程吟心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 “是什么歌?能再唱一次吗?”他疾步走过去,俨然成了一个脑残粉,眼冒红心地望着隋风。 “随便写写的。”隋风竟有些赧然,“好听吗?” “好听!”程吟拼命点头,“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明天的星》” “《明天的星》?”程吟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缓缓升起一股暖流。 “决赛我就唱这首歌好不好?”他央求道。 “不行。”隋风笑道,“这是拿冠军之后的表演曲目。” 程吟垂在身侧的双拳,不知不觉握紧了,怀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似的怦怦直跳:“你这么有信心我能赢?” 隋风的肯定,比任何人的评价都重要,比拿多少冠军都有意义。 隋风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你是最好的。” 他的眼波温柔如水,盛着这个夏日黄昏缠绵的风,两相对望,时光都仿佛凝固,暧昧的氛围就如夕照余晖般蔓延开去。程吟呆呆地仰头望着这个他从十四岁起就深爱的男人,感觉心中的情感已经快要满溢出来。他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想要伸出手臂抱住他。 可是这一动,梦境就被打破了。 隋风稍稍一侧身,假意去放置吉他,完美避开了这个拥抱。 程吟仿佛笨拙的猎人扑了个空,尴尬地站在那里,羞耻得脚指头都蜷缩了起来。 问心有情_第24章 为什么爱一个人总是会在他面前丑态百出? 程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轻声说:“谢谢哥的鼓励,我会加油的。我先回房了。” 他想走,隋风却拉住他:“等一下,我问你,白晚是不是有为难你?” “……”程吟一愣,摇了摇头,“没有。” “我看到视频了,网上也到处都在说。”隋风本来就预见到白晚不会给程吟好脸色,可是没想到白晚会做得这么明显。 “他不是故意的,音准的确是我的弱项。” “……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总为他说好话?”隋风若不是知道程吟对自己的感情,几乎都要怀疑这孩子暗恋白晚了。 为什么?程吟在心里苦涩一笑,因为他是你喜欢的人啊!把他说得那么坏,会让你更痛苦更难过吧?! 而且,程吟对白晚的专业能力,始终抱着一份敬意。他也并不觉得白晚是坏人,只不过和隋风一样,心高气傲,口是心非。 两个骨子里相似的人,是不是注定不能在一起?! 程吟一方面可惜他们之间的情谊,一方面却又暗暗窃喜,这种矛盾而痛苦的心情,一直以来都在撕扯着他,也许哪一天他就分裂了也说不定。 “白晚哥真没有,他只是履行导师的职责。” “是吗?那他这个导师,也太严苛了一点儿。”一撞上白晚,隋风就变得固执而强硬。 程吟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哥……你不会……” 隋风若有所思:“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听我唱”四强争夺战一经播出,就创下了网台联动的最高收视与最高点击率双记录,使得两周之后的决赛更加令人期待。而白晚,作为这个节目中最有争议的人物,再次被掐上了热搜。 就在这时,网上接连爆出了他的两个大八卦。 一是有个营销号突然放出了几张节目组工作人员的微信对话,直指白晚之前耍大牌,与叶凝欢发生冲突,并以辞掉导师之位相威胁,要求前辈道歉;二是有八卦论坛将白晚和程吟的关系掘地三尺挖了出来,暗示白晚对程吟后来成了狂鹰乐队的主唱十分不满,故意打压他,害怕他大红大紫会抢自己风头。还有某个知情人士将隋风扯了进来,加油添醋地说他们仨有不可告人的三角恋情。 一时之间,各种传言甚嚣尘上,白晚仿佛又站到了当年的风口浪尖。只是,当年,他还可以用音乐、用成绩来为自己证明,让这些黑子闭嘴。现在,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澄清?这诸多内幕情况又如何用三言两语说清楚,越澄清就越容易发酵;不理?坚持做音乐?但他专辑还在筹备阶段,却马上要现身“你听我唱”的决赛直面各种非议。一开始,他的粉丝们还会据理力争,各种反黑,但渐渐地,随着对家水军的加入和断章取义的证据不断爆出,不少曾经喜欢他的粉丝都转路人,或是转黑了。 他看到有个女粉在他的微博评论里说:“曾经真的很爱哥哥的音乐,但我没想到才发了三张专辑哥哥就膨胀了,没有好歌,只有这些综艺节目和不断被消耗的人气,太失望了。”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过万,被推上了热评,饶是白晚这样不在乎别人评价的人,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没有作品,就没有底气。人气始终是虚幻的东西,今天爱他的这些粉丝们,可能第二天就会爱别人。爱,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东西了。 不知是不是心情不好,抵抗力就会变差,白晚宅在家里好几天,竟然感冒了。 平时总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自给自足,循环往复,不需要任何人,可是一生病,就感到格外孤独和脆弱。 白晚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知道自己在发烧,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他都是硬抗过去的。迷迷糊糊中,想起那年他才十岁,父亲出差,他感冒发烧在家,母亲就让他在家里烧了三天三夜,不给他吃药,也不带他去医院。只把食物和水放在床头柜,就自顾自地上班去了。那种冷暴力,就仿佛是落不尽的雪,一直冷到他的心底。他永远记得第三天晚上,母亲以为他睡着了,在他床头轻轻呢喃。她用的是最温柔的语调,说的却是最寒冷刻骨的话。她说:“你为什么不去死呢?你死了,我就可以走了。” 年幼的他,就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定不要死。他不想母亲离开,哪怕他没有得到过一丁点儿母爱,至少他还是有母亲的。 可是,他活下来,母亲却还是走了。 白晚清醒的时候从来不想这些,他不是一个喜欢自挖伤口的人,人要往前看,更何况,他现在过得这么好,当大明星、赚大钱,有没有爱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在乎,一点儿也不在乎。 但现在他生病了,这些深埋的画面如飞扬的尘土,纷纷向他扑来,堵住了他的耳鼻口舌,他几乎不能呼吸了。 他难受地挣扎着,想要从噩梦中醒来。突然,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响起,惊得他手脚一抽搐,睁开了眼睛。 是谁呢?他的公寓鲜少人光顾,除了刘空,白晚想不到其他人。 要不然让刘空去买点退烧药吧?实在是烧得太难受了。白晚想着,费力地坐起来,慢腾腾地下床,趿拉着拖鞋,摇摇晃晃去开门。 门开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人站在他的面前。 …… 俩人无声地对峙良久,还是隋风先开口说了句废话:“是我。”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白晚撑着门框,感觉身体热得要爆炸,但他竭力不让隋风看出异样,故意大声说,“你是怎么上来的?门管呢?我这么贵的物业费都是白交的吗?” “你别激动!”隋风扶住他的肩膀,“我有事情找你,能进去说吗?” “就在这儿说!”白晚挡住门,不让隋风前进一步。 “行!”隋风认了,点点头,“我就是想来跟你说,程吟对冠军势在必得,也马上要签约中海,决赛你不要再针对他了。” 白晚冷笑一声:“凭什么?” “就凭你在‘狂鹰乐队’待了这么多年。”隋风深深地望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痛楚,“你知道吗?乐队解散了。” 白晚一愣,转过脸去:“这关我什么事?我早就不是主唱了。” “我知道。”隋风喃喃道,“只是,乐队解散了,我们的恩怨也一笔勾销吧,只要你愿意给程吟一个机会。” 白晚早知道隋风不可能是来找他叙旧的,可是这样的隋风,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他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问:“你们为什么还不在一起?” “什么?” “都这样了,还搞这些兄友弟恭的把戏?不恶心吗?” “白晚!”隋风怒了,他实在不明白,从前那样一个云淡风轻、才华横溢的人,为什么变得如此尖酸刻薄。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白晚变了,他们的关系也变了呢? 他想到这里,心中一痛,不想再和白晚争执:“我今天来,只是希望你不要带着偏见看程吟,他走到今天不容易,他只是要一个公平。” 问心有情_第25章 “那我呢!”白晚一双烧得通红的眼睛,直直地逼视着隋风,这些话他若是清醒,绝不会说出来,此刻却有些口不择言,“我走到今天容易吗?我当初签约,也只是想谋求更好的发展,为什么你却一直不原谅我?现在却主动让程吟往高处走。” “我……”隋风张口欲言,却发现白晚脸红得有些不同寻常,额头也一直在冒冷汗,“白晚,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 白晚转过身去,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你走吧。我绝对不会让他拿冠军的!” “你?!”隋风气道,“你非要这样不可吗?这样对你自己也毫无好处!现在网络舆论对你多不利你知道吗?” “这一路走来,我被人骂得还少吗?我不在乎。”白晚轻声说,“你滚吧,再也别来了!” 说完,他猛地将门一关,就顺着门板跌坐在了地上。 身体烫得厉害,心却一阵阵发冷,仿佛掉进了冰窟。 当初,是他自己要走的。离开“狂鹰乐队”,离开隋风。他以为隋风喜欢他,他以为自己爱上了隋风,吓得没出息地逃走了。后来很多次午夜梦回,他都默默地想,若当时不走,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为什么就那么胆小?为什么不试一试?两个男人又怎样?依赖一个人又怎样?有嫉妒和占有欲又怎样?感情里肯定还会有更多美好的部分,不一定每种亲密关系都会像他的家庭,为什么要这么排斥? 他后悔过,甚至自责过,但现在看来,隋风也许根本没有喜欢他到那个程度,否则,怎么会一直不原谅他,却为了程吟低头请求。 时间倒回几日,他还在“开嗓”的酒吧外同情程吟,同情他无论是爱情还是事业都低自己一头,同情他对一个人求而不得这么多年十分痛苦,而现在想来,最值得同情的,难道不是他自己? 白晚缓缓抱紧自己,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十三章 白晚醒来时,是在一家私人医院的病床上。 他环顾四周,这里的环境他有点儿印象,中海音乐的大老板苏正,在这家医院有投资,公司艺人有个头痛脑热之类的小毛病,都会来这儿诊治。一方面快捷,一方面隐蔽。 可是,是谁送他来的呢? 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自己把隋风关在门外让他滚,那之后呢?隋风走了吗? 应该走了吧?隋风从来不是一个能受气的人。 白晚苦笑了一下,他的头还是很沉很晕,但好像已经不发烧了。 “你醒了?”这时,病房门开了,一位亲切可人的护士小姐走过来,伸手帮他换吊瓶。 刘空跟在她身后,见白晚睁了眼,立刻凑了上来。 “我的祖宗,你终于醒了,没事吧?” “你送我来的?” “不是我是谁?”刘空心有余悸,“我敲了好半天的门都没人应声,打你电话你也不接,只好用备用钥匙开了门了。一开门就见你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吓得老子心脏都差点停跳了。” 白晚虚弱地笑笑 :“谢谢你。” “想谢我就赶紧好起来吧,你怎么会烧成这样,医生说都四十度了,再烧两天估计就傻了。” 白晚也不知道这次怎么会病得这么重,其实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发过烧了。但他很早很早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说,感冒是一种伤感的疾病,寂寞的人比较不容易好。 这次烧得这么厉害,是因为他也开始感到寂寞了吗? 白晚强迫自己将这个念头甩掉,问刘空道:“我睡了多久了?我还约了丁晓齐周日开会,不会错过了吧?” 刘空轻咳了一声:“病成这样还开什么会啊!你好好休息,工作的事儿暂时不要管了,也不要上网看手机了,一切公司都会帮你处理的。” “什么意思?”白晚听出了一丝不对劲儿,“什么叫工作的事儿不要管了。” 刘空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支支吾吾地:“就、就是,你暂时先休息休息,公司也是考虑到你最近身体不好,想给你放个假嘛!” 白晚蓦地明白过来,他这是被雪藏了?! 为什么?凭什么? 就因为网上流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黑料吗?! 他可以解释的!如果需要,他可以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的。无论是他和叶凝欢的争执,还是他和程吟的关系。 刘空见白晚一脸不可置信,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在他床边坐下来,低声道:“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那些黑料。主要是节目组那边想借此机会换导师,寰亚的人真不是东西,过河拆桥,炒作完了就扔。也不知道金城娱乐给了他们多少投资,这个时候摆我们一道。” 白晚默然无语,中海和金城一向是老对手、死对头,他又是从金城跳到中海去的,给人当成了靶子并不奇怪。怪只怪自己后台不硬,本事不够,看上去是个光鲜亮丽的明星,实际上,却是一推就倒的草包。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道:“我知道了。” 刘空安慰说:“你也别太伤心,这事儿还没定呢,公司会为你争取的。” 白晚没什么反应。他不认为中海会为他争取什么,原本他就是金城娱乐的叛将,来到中海后也没有达到预期的成绩,还不如在金城拿的奖项多,专辑卖得好。中海要放弃他,并不是一件难事。 演艺圈最不缺的就是昙花一现的流星。 想到这里,白晚的脑子反而清晰多了,他知道这个时候刘空根本是靠不住的,唯一能在苏正或是叶承恩面前说得上话的,只有傅野了。 傅野,傅野,他该不该去求傅野?! 晚些时候,刘空回去了,嘱咐他好好休息,不要东想西想。 可白晚哪儿睡得着?高烧退后有一种异常的空虚和寒冷,白晚裹紧了被子,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高高的吊瓶,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流入他的静脉,血管突突地跳着,有一种痉挛般的疼痛。 这疼痛让他又清醒了一些,没有挂针的那只手紧握着手机,突然下定了决心。 他打开微信,找出那纯黑的头像,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单手打出三个字:“请帮我。” 信息发出去了,白晚把手机一扔,轻喘了几口气。 他觉得身上好像又热了起来,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又发烧了。 问心有情_第26章 他就那样仰面躺着,呆滞了一会儿,脑海中划过傅野那野性不羁的面容,和他总是含着讥诮的笑—— “你连自己在追求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让我给你写歌?” “你比不上江之鸣是一定的。” “你以为你能拿冠军?” “……” 白晚猛地坐起来,疯了似的到处摸索,去找自己的手机,找到了,他飞快地打开微信,将那三个字的消息点了撤回。 还好,还好,不足两分钟,消息被撤回了,希望傅野没有看到。 白晚仿佛虚脱了似的,一下子倒在了床上,他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这自尊真是要命,但他偏偏没办法丢弃它。 “开嗓”的雅座内,傅野打开微信,眼睁睁看着那三个字一跳,变魔术似的消失了。他皱了皱眉,想到了什么,不禁失笑。 “怎么了?”苏正注意到他的表情,语带调侃地问,“新对象?” “哥,你怎么这么八卦?”苏旭摇头晃脑地说,“谁不知道我们傅哥清心寡欲这么多年,都快要出家了!” “那正好。”苏正示意叶承恩把他手里的啤酒拿掉,换了杯果汁,“你跟着他一起出家吧,别在我眼前晃,心烦。” “那哪儿行啊!”苏旭连忙凑过来,舔着脸道,“我还要伺候您呢!” “行了行了,别烦你哥了。”叶承恩将他脑袋推开,“你不找麻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苏旭不高兴了:“叶承恩你怎么说话来着?我怎么惹麻烦了?寰亚那么麻烦的事儿我不都处理得很好嘛?”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傅野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的处理方式,就是答应他们的要求换掉白晚?” 他前几天就听说这件事了,原本想找机会跟苏正谈一谈,没想到今晚被苏旭拉来这里喝酒,正巧苏正也在,省去了他专门跑一趟的工夫。 “那也没办法啊,谁叫白晚惹出一堆事儿?”苏旭大大咧咧地说,“我原来还挺看好他的,谁知这小子这么冲动。” 傅野冷笑道:“白晚的事儿本来就是寰亚搞出来的吧,不过是想借机炒热度而已。叶凝欢和金城娱乐那边,也应该没少煽风点火。” “但现在舆论对我们很不利啊!”苏旭道,“如果白晚不能上,节目组想让金城娱乐的人顶,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他们用咱们公司的人换,叶总,你有好的人选吗?” 叶承恩摇了摇头。 傅野道:“我看,还是白晚最好。他已经当了这么多期导师了,突然被换,别人会怎么想?” “管他们怎么想?只要咱们公司没损失就行,金城娱乐绝对别想插进来。” “难道你想放弃白晚?” 苏旭难得正色起来:“在商言商,我们可都是商人。上次丁晓齐跟我说,白晚找他制作新专辑,开始还好好的,突然配合度又不高了,原本的新专定位又要打乱重来,这一下,都不知道新专辑什么时候能出来。这么任性妄为,是不是应该放一放他了?” 苏旭这番话是说给苏正听的,傅野心里却微微一动,立刻想起了那个晚上,在碧水家园外面,他对白晚说的话。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话,白晚又动摇了? 他的话,真的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傅野想起刚刚那条收到之后又被撤回的消息,心里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就好像那个倔强而又自我的年轻歌手,是一只高高飞起的风筝,而风筝的一条线,就牵在自己的手里,如此微妙可操控,剪都剪不断。 这种感觉让他冷却了很久的心莫名有些发热。他看向苏旭:“你这么想就错了。白晚要是突然被换,受影响的可不止他一个人,他是我们中海的歌手,自家的艺人我们都不维护,说被换就被换,中海还有什么面子可言?况且,较真地说,白晚这根本不算什么黑料,就这么被雪藏了,其他艺人知道了该多心寒?” 苏旭奇奇怪怪地盯着他。 “看我干吗?” “我觉得你挺奇怪的,傅哥,当初看不起白晚的是你,现在维护他的又是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 苏旭轻佻地笑了一声:“你最好是这样。” “行了!”苏正发话,一锤定音,“傅野说得很有道理,白晚好歹也是承恩花大力气挖来的,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苏旭,你赶紧想办法,把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还有,换导师这件事,我们不能妥协。” 在医院住了两天,白晚感觉自己好多了,他准备下午就出院回家。 谁都没有告诉,连刘空都不知道,白晚想,反正现在他是个大闲人,不需要再麻烦别人。 可是,他不麻烦别人,却总有人要来麻烦他。 他都不知道隋风是怎么知道他在这儿的,那高大的身影走进病房的时候,简直像程吟一样,阴魂不散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白晚还很虚弱,不想和他动怒。 “我只是来看看你。”隋风走上前,把果篮放在白晚的床头,“那天你经纪人不准我久留,我只好回去了。” “那天?”白晚反应过来,惊讶道,“那天你没走?” 隋风望着他泛白的面容,心里一阵揪痛。他简直不知道要拿白晚怎么办才好。明明爱他,却无法留住他,明明恨他,却无法不管他。 “那天我看你样子不对劲,怎么敢走?但你不开门,我只好在门外等着,后来你经纪人来了,我们一起送你进医院,后来他怕你看到我情绪激动,硬是赶我走了。” “……”白晚不知该说什么,谢谢吗?可是他们之间,言语已经太苍白了。 “你还发烧吗?”隋风问,下意识地拨开白晚的额发,低头想要用额头试探一下他的体温,刚一凑近,俩人眼对眼,鼻对鼻地愣住了。 这个动作,过去他们曾经开玩笑般地做过一次。那次是梁成著在网上看了个段子,说不同关系的人,怎么测试体温。而他们俩表演的,就是情人之间测试温度的方式。 彼时的心跳如擂仿佛又一次重演,但这一次,白晚没有让隋风得逞。 他轻轻推了隋风一下,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隋风直起身来,尴尬一笑:“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关系。”白晚下了逐客令,“如果没事的话,就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问心有情_第27章 “行!行!”隋风连连点头,刚走到门口,却又回过头来,目光炯炯,“白晚,下周就决赛了,我希望你看到,程吟不输任何人。”他顿了顿,低声说,“包括你。” 白晚仿佛被射了一箭,明明在流血,却笑出声来:“那挺好,我等着他一飞冲天。” 隋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白晚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在床上,手臂遮住眼睛,不让冰凉的液体流下来。 第十四章 白晚用手臂遮住眼睛,闷了好一会儿。 “白晚?” 突然,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那声音低沉、磁性、微微沙哑,却不亚于响雷炸在头顶。 白晚以为自己幻听了,慌忙坐起来,循声望去。 傅野抱胸倚在门口,目光淡淡地端详着他:“烧退了?” “你、你怎么来了?”白晚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人都赶到这一堆了?! 傅野踱步过来:“我来看望一个病人,听说你也在这里输液,就过来看看。” 昨晚苏旭不知道和谁拼酒,喝了个昏天暗地,肠子都快吐出来了,被连夜送到了这里打点滴,他不敢告诉他哥,可怜兮兮地给傅野发信息,让他早上过来接自己。结果傅野来时,这家伙还在睡觉,睡得那叫一个鼾声震天。傅野受不了地退出了病房,突然想到,好像公司的人说白晚前几天发烧了,也在这儿住院。他踌躇两秒,向前台问清白晚的房间号后,便转了步子。 白晚看上去精神倒还好,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白,他原本就白,现在更显得不染纤尘般干净、清冷,尖尖的下颌透出几分楚楚可怜。这副样貌神态,要是拍张照挂在网上,他那帮粉丝一定会疯掉,没准还会一边心疼,一边夸他病了也有如西施黛玉,现在的粉丝,真是什么都敢说…… 傅野正微微出神,冷不丁听到白晚追问:“哪个病人?” 问完这一句,白晚就后悔了,他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但其实这不关他的事,也不是他能管的。 果然,傅野道:“说了你也不认识。” 白晚一撇嘴,没再说话。 傅野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笑起来:“怎么?你以为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 “放心,我没有那么闲。” “……”白晚一阵气结,他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到这般地步。上一次在寰亚,他们明明因为程吟的事不欢而散,可是当看到傅野出现在这里,一瞬间白晚的脑子里还是走马灯似的跑过了无数的揣测。 他是来探病的?不可能。 他是来道歉的?更不可能。 那他是因为公事和我谈话的?他看到了我发出又撤回的微信吗? 白晚被傅野搞得心烦意乱,烦躁得想要挠墙。 像是要给这份慌乱再加点儿码,傅野突然扬起手机,问:“对了,你那天给我发什么了?” 糟糕,他还是看到了吗? 白晚脑子里轰的一下,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我发错了。” “哦,是吗?”傅野心下好笑,扬起浓眉,故意说,“那你原本准备发给谁的?” “我……”白晚随口编道,“刘空,我准备发给他的。” “刘空?”傅野啧啧摇头,“真想不到你这么重口味?刘空都下得去手!” “?什么意思?” “难道你发的不是‘我爱你’吗?”傅野嘴角噙笑,“著名歌手爱上经纪人,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 白晚这才明白自己着了他的道,傅野一定什么都看到了,现在不过是顺着自己的瞎话编排他。 不帮他也就算了,现在是在干什么?看他笑话吗? 白晚心里猛地蹿上一股怒火,在对上傅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时,又黯然熄灭。 算了,他与傅野计较什么?他什么筹码都没有,又凭什么? 白晚索性闭上了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傅野见他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样子,知道这人是被逗弄得不开心了。傅野摩挲着下巴,感觉最近有点儿邪乎,竟然很喜欢看白晚生气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好像一只炸毛的小猫,气鼓鼓地却毫无杀伤力,不好不好,这种恶趣味实在是太不好了。 他正想着要怎么转移话题,突然刚刚从白晚病房里出来的那个男人闪入脑海,高大、英俊,而且似乎有点儿面熟。 傅野念头一转,想到了一个人。网上盛传的三角恋情的主角之一,如果是那副皮囊、那种气质,倒是很有可能。 傅大制作人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委婉的说法,于是他直接问道:“刚刚从你病房出去的那个人,就是隋风?” 白晚一惊,立马睁开眼睛:“不关你事!” 傅野见了他这副神情,哪有不明白的:“原来网上说的是真的?你喜欢这样的男人?” “我喜欢谁都和你没关系!” “那他和程吟是一对儿?” “我说了,这不关你事儿!” 问心有情_第28章 一连被硬邦邦地怼了三句,傅野的声音也不知不觉冷了下去:“是不关我事儿,不过,我觉得现在的情况,你应该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白晚的怒气终于压不住了,扬声道:“我都被雪藏了,还管他妈的什么正道邪道?” 傅野冷笑:“谁说你被雪藏了?你运气好,赶上了好老板,公司都帮你处理了,以后,你就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拂袖而去,只留给白晚一个冷冷的背影。 白晚还在发愣,他没有明白傅野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公司帮他处理了?是指网上那些流言吗?他连忙打开手机,一刷微博,果然看到很多营销号发出的黑料都被删了,再一刷论坛,有关他的帖子下面,很多人在孜孜不倦地帮他说话,一看就是买的水军。当然,也有粉丝有理有据地做了很多反黑长图文,到处黏贴,总之,舆论形式的确是在好转。 难道真是公司帮了他?可是,为什么?刘空不是说中海准备放弃他了吗? 正想着刘空,刘空就打电话来了,语气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没事了没事了!小祖宗你命大,这下不会被雪藏了。” “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也没啥,就是一切照旧,你也别多想了,好好准备新专辑和下周的决赛录制吧!” “可是,公司为什么突然会改变主意?” “本来也就没有确定嘛,再加上我从中周旋了一下,啊哈哈,白晚,这次你真得感谢我。” “真的是你?”白晚很是怀疑,刘空的本事他一清二楚,跟着他跳槽来中海,他其实没什么资源,也没什么人脉。 “啊哈哈,好吧,我听说傅野也出了点儿力,在大老板面前力保你。”刘空也有点不可思议,“真没想到是他啊!” 白晚心里翻江倒海,其实,当不当导师,他是真的无所谓,只是新专辑他还是想继续做下去的。之前和丁晓齐理念上有了一点儿分歧,这人一生气竟然跑到美国去了,剩下的收尾工作,他只好自己来完成。如果被雪藏,可能这张专辑都发不了了。 不管怎样,傅野的确是帮了他。 白晚淡淡地说了一声“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他瞪着雪白的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打开微信,和傅野的聊天还停留在那条撤掉的通知上,他咬了咬嘴唇,慢腾腾地打了两个字“谢谢”,然后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飞快地发了出去。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傅野会怎么回他。 最大的可能就是不回,不回也好,从那人嘴里,总是很难听到好听的话。 白晚意识到自己的情绪竟然完全被傅野牵着走,不由产生了一种恐慌,他甚至想关机算了。 而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傅野的微信跳出来,只有一句话。 “决赛那天,希望你公平一点。不要再有私心。” 万众瞩目的“你听我唱”决赛终于来了。 和之前的比赛不同,这次决赛是全程直播,寰亚卫视连同各大网络直播平台,共同举办了这场史无前例的音乐盛会,决赛一开始,点击率和讨论度以坐火箭的速度向上飙升。 万人场馆里,足足五个多小时,欢呼声、掌声、呐喊声、合唱声如万千川流汇聚成了音乐的海洋。听说入场的黄牛票都炒到了好几千块一张,还有无数进不去的粉丝观众们堆积在场馆门外苦苦等候着。 程吟一共唱了两首歌,表现都非常完美。不仅歌声完美,他的打扮、神色、姿态、感情投入,都经过了精心设计,完美得不像个初出茅庐的歌手。其他人演唱时,多少还会有些讨论和跟唱的声音,只有他的声音一出现,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噤声键,除了仰望聆听,没有别的动作。他站在华丽的舞台上,就像一只为音乐而生的精灵,在每个人心里扑闪着翅膀,熠熠发光。 白晚怔怔地望着程吟,台上的那个人他很陌生,然而又很熟悉。因为程吟的样子、程吟选的歌还有一些小细节,都是当年隋风和他讨论过的。 当年他们在一起曾设想过如果进入了决赛,要唱什么歌,要穿什么服装,要怎么表达情绪,一字一句,举手投足,都似曾相识。 只是,他没能替隋风实现的梦想,程吟实现了。 因果轮回,终有定数。 白晚只觉得心里像被一阵大风刮过,片羽不留,却又如释重负。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阻止这只精灵展现自己的美与光芒了。 场外观众投票,一路走来的人气王胡定双略胜一筹。 场内投票,胡定双163票,程吟165票 现在就看导师的票选了。 程吟。 程吟。 不出所料,陈笑生和傅野都将票给了程吟,而叶凝欢,则选了胡定双。 关键的一票,戏剧性地压在了白晚这里。 “白晚导师这一票会投给谁呢?” 主持人催促着他,场内外无数双眼睛都注视着他,他甚至能够想象隋风此刻肯定也坐在屏幕旁,屏息以待。突然之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仿佛都有了重量,如泰山压顶般倾轧过来。白晚有点儿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白晚?白晚?” 有人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白晚转过头去,看到了傅野的脸。 那张一贯冷峻的脸上破天荒带了一丝焦急的神色,不知是为他的状态而担忧,还是为程吟的前程而焦急。 白晚嗤笑一声,垂下眉目,不再看任何人,轻轻吐出两个字:“程吟。” 霎时间,全场沸腾,“你听我唱”本届冠军诞生了。 万人欢呼如同海啸,在这样极鼎盛的氛围中,白晚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第十五章 十五 问心有情_第29章 欢呼和掌声中,无数金粉和彩条纷纷扬扬地洒落,全场灯光瞩目,程吟仿佛跌入了一个流光溢彩的梦境。直到被一大群人簇拥着回到后台,他还有点不知所措,整个人发蒙发晕,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拿了冠军。 “恭喜你了!”亚军胡定双很有风度地和他握手,笑道,“待会儿会有很多媒体采访,还有庆功宴,估计今晚睡不了了,你要不要先准备一下?” 准备?程吟如醍醐灌顶,赶紧去找手机。 他要给隋凤打电话,第一时间将成功的喜悦与他分享。 隋风一直在等这通电话,铃音刚一响起就接了起来,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小程吟,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 “隋风哥!”说出这三个字,程吟竟然哽咽了。刚刚在台上唱歌时他没哭,被万千人追捧他也没激动,但隋风的声音却像是一个火引,点燃了他心中最强烈的情感,一股酸酸热热的感觉在他胸膛爆开,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流了出来。 “傻孩子!你哭什么?”隋风好笑地说,“你可是要当大明星的人了,可不能像原来那样爱哭?!” “我哪有!”程吟连忙擦了擦眼角,故作不满地哼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隋风笑了:“是是是,你没有,我们的小程吟最坚强了。” 今晚的隋风格外地温柔、宠溺,程吟舍不得挂电话,把耳朵紧紧地贴在手机上,想多听听他的声音。 “隋风哥,你……要不要来?” “来什么?” “待会儿还有庆功宴,我想要你陪我。”程吟不知不觉带上了撒娇的语气。 隋风犹豫片刻:“还是算了吧,我能以什么身份来?” “我哥啊!”程吟不假思索地说,突然想到什么,脸微微红了,咬了咬下唇,又问,“还是,你想以别的身份……” 这已经是他能说出来的最大程度的暗示了。说完这句话,程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连站在舞台上等待最后结果时也没这么紧张。 可是,隋风再次避开了他的试探,轻描淡写地说:“结束后我来接你吧,庆功宴你好好享受,多结交点儿圈内朋友,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哦。”程吟的心像坐跳楼机似的瞬间落了下来,失重般空虚,还有说不出的失望。倒不仅仅是因为隋风的回避,也因为他是那么希望人生中所有的荣耀时刻,都能有隋风的身影。可是,隋风不愿意来现场看他的比赛,也不愿意来庆功宴,宁愿躲在幕后当一个隐形人。隋风原来不是这样的,他原来是多么意气风发纵情恣意的一个人啊,三年前的那场决裂改变了他,残酷的现实生活也改变了他。 正因为程吟懂,所以才心痛。他下意识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轻声说:“对了,今晚,白晚哥选了我。” 隋风沉默半晌,才道:“嗯。我看到了。” “所以我就说嘛,白晚哥并没有针对我,哥,你太小心眼儿了。” 隋风没有说话,程吟却从那急促的呼吸声中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挣扎与撕扯。 “哥,要不,你去给白晚哥打个电话吧?”程吟笑着,眼睛却又湿了,“我知道你还想着他,哪有人冷战这么多年的,你们快和好吧!” 隋风和程吟道了再见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家里没有开灯,沉沉的黑暗如块垒般压下来,压得他有点儿喘不过气。他很想喝酒,但想到待会儿可能要开车去接程吟,又极力忍住了。这么多年,生活一步步教他学做人,他在很多事情上都学会了忍耐,只能通过喝酒找一个情绪的出口,但后来,他却答应了程吟要克制、要振作。有时候他也觉得奇怪,程吟的性子看上去软绵绵的,内里却有着不容小觑的力量,总是潜移默化中就改变了自己。 而这点,是白晚都没有做到的。 他和白晚要好的时候就像是身处人间天堂,可是闹别扭的时候,就如同火星撞地球。不,是火星撞冰山,白晚一受到刺激就将自己牢牢封闭起来,一言不发,永远冷漠以对。你根本无法探知那厚厚的冰层下掩埋的是什么。越是这样,隋风就越想撞开他的保护层,最后却撞得自己遍体鳞伤。 真是够了! 隋风猛地站了起来,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不应该听程吟的话再去找白晚,可是那句话却像是一句魔咒,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短短十几分钟,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隋风认命地苦笑了一声,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其实没有白晚的新手机号,但想见到白晚的冲动是那样强烈,他还是把车开到了碧水家园。 这个地址,是隋风花钱买来的,可这次他想进小区却遇到了麻烦,原来是白晚嘱咐门卫记住了他,阻止了他进去。 隋风只好把车停在路边,守株待兔。 他觉得这样的自己,简直傻透了,白晚也许早就回来了,也许根本不会回来,无论哪种情况,他等到他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有时候等一个人,和爱一个人一样,都需要很多很多的好运气。 好在今晚隋风的运气不错,快凌晨两点的时候,白晚的辉腾出现了。 车灯扫过来,隋风立刻猛按了几下喇叭,刺耳的车鸣划破宁静的夜空,也划破了白晚的耳膜。 白晚疑惑地一偏头,发现了隋风的车,心里咯噔一跳。 这个人还来干什么? 他今晚疲倦至极,没有心情再和隋风周旋,无论他是什么意图,白晚都不想应对他。 可是,隋风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不仅跑下了车,还过来敲他车窗。 “白晚!” 白晚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摇下车窗。 “有事吗?” 又是这句。七年感情,三年分离,他们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冷冰冰的三个字。 隋风闭了闭眼,低声道:“我有话想对你说,能给一点儿时间吗?” 白晚刚想拒绝,对上隋风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愣了愣。他又一次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痛楚的神色,那是原来的隋风绝不可能表现出来的。 白晚下了车。 倚在车边,白晚点燃了一根烟,他戒烟很久了,但今晚情况特殊,压抑烦闷的心情怎么也排解不了,从寰亚回来的路上,他去便利店买了这包烟。 “要来一根吗?” 隋风没有拒绝,迎风点上,重重地吸了一口。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白晚象征性地看了看腕表,“只给你五分钟。” 隋风诚恳道:“我是来谢谢你的。” 问心有情_第30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最后还是选了程吟。” 白晚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微微打了个突。他实在不想再听见程吟的名字,捻灭烟头,转身就去拉车门。 “白晚?”隋风连忙拦住他,“你怎么了?” 白晚冷笑一声:“不用谢我,你以为我很想选他吗?要谢,就谢谢你的程吟吧,今晚他表现得的确很好,又有中海音乐的大佬做后台,我想挑刺都没办法。” 隋风急了:“你非得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不可吗?” 白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尖锐得像是要把他戳出一个洞来:“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我从来都是这样。” “不,你原来不是这样的。”隋风痛苦地拧起眉头,“你原来很好,对我也很好,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先让开!” 隋风没有一点儿要让步的意思:“为什么当初你要撇下乐队去签约?是怪我不尊重你的意愿,选了程吟推荐的那首参赛歌吗?就因为这么一点点小事?你就轻易地抛下我?抛下乐队?抛下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隋风完全爆发了。这些疑问,他藏在心里太久了,却一直没有机会与白晚当面对质。当初他们分开得猝不及防,再见面已是咫尺天涯。直到此时此刻,在这个深彻的、无人的夜里,面对繁华落尽的白晚,他才能一吐为快。 “还是说,你在怪我不认同你的音乐理念?是,我们当初是吵了很多架,但这都是可以沟通的,为什么你要一声不吭就走掉?” 白晚如蚌壳似的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他能说什么呢?难道他能说因为我嫉妒,因为我胆怯,因为我那肮脏的占有欲,因为我讨厌自己患得患失?因为我怕自己承受不了日渐亲密的关系而崩溃? 归根结底,因为他太自私。 “对不起。”他终于说。他欠隋风,欠乐队一个道歉,真心诚意的。 隋风激动地去扳他的肩膀,吼道:“我不想听这句对不起!” “那你想怎么样?”白晚猛地抬起眼,隋风惊讶地发现他的眼角红了,隐隐有水光闪动。 和程吟完全不同,印象中,白晚很少哭。至少,没有当着他的面流过泪。只有刚刚认识的那一年,有一次演出快开始前,白晚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妆发完整,但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哭过了。但隋风问他,他不承认,只说自己没休息好。后来隋风才知道,原来那天是白晚的生日。后来白晚的每个生日,他都会陪他一起过,不给他再伤感的机会。 可是现在…… 隋风面对这样的白晚,突然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 白晚别过脸去,夜风冷冷地刮在脸上,带来一种凛冽的痛,他望着那无尽的暗夜哑声说:“我只能说这句对不起了,过去的就过去了,错过的也只能错过,谁都不可能再重来。” 错过的也只能错过?! 这句话如同火药一般在隋风脑子里嗡地爆开,炸得他愣在原地。硝烟散尽,他才反应过来——原来,白晚都知道,知道他对他的感情,也知道他们之间悄然变质的关系,也许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了,也许是经过这三年的沉淀才明了。但无论如何,他表明了态度——错过的,也只能错过了。 隋风颓然地松开双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喃喃道:“你说得对,谁都不可能再重来。” 好像一把火,将五脏六腑烧了个干净,白晚感觉自己成了个空架子,下一秒就会散落在地。但他不想在隋风面前示弱,硬撑着对他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大家就往前看吧!” 说着,他再次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他的手抖得厉害,脚也在抖,但如果不发动车,难免被隋风看出端倪。于是就这么颤抖着点了火,七歪八扭地将车开向了停车场。 隋风看着白晚的车与自己擦身而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凌晨两点,庆功宴还未结束,程吟已经喝得晕晕乎乎了。今晚他是主角之一,饶是很不适应这样的场合,还是被苏旭拉着敬了好几轮酒。 这样的宴会,明面上是为这次的获奖选手庆功,实际上,不过只是圈内大佬们互相交换资源,挑选新人的一次聚会罢了。 “你今晚表现得很不错。”酒过三巡,苏旭终于放过程吟,拉着他坐在一旁吃了点菜。 程吟肚子早就饿了,却吃不下东西,一张小脸被酒意烧得通红,显出了几分羞涩可人:“谢谢苏总抬爱。” 苏旭心想,这孩子唱歌和私下的样子真是大相径庭,唱歌的时候一板一眼很有气场,私下就是只小白兔嘛!他可得看紧点儿,娱乐圈虎狼环伺,别被拐跑了。 “签了中海之后就有更多机会了,”苏旭说,“傅哥一直在夸你,他很赏识你的。” “傅哥?”程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傅野啦!”苏旭笑道,“他从来不参加这种宴会,不过他刚发微信给我,想请你吃个饭,看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程吟有些吃惊:“请我吃饭吗?可是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苏旭促狭地挤挤眼,“当然是看上你了!这么好的机会,可千万别错过了!” 第十六章 “你说为什么?当然是看上你了!” 苏旭的话吓得程吟脸都白了。他以为傅野是要潜规则他,立刻结结巴巴的回绝:“我、我不卖的。要不然我不签了,我还是回乐队去。” 苏旭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想什么呢?!是看上你的嗓子了,要给你写歌!” “啊!”程吟呆住了。 虽然他尚未正式踏入这个圈子,却也听说过不少关于傅野的传说。比赛的时候,这尊大神就坐在台下,一双深如海的眸子牢牢锁定自己,那种压抑和炽热的感觉,程吟无法忽视。他隐约觉得能流露出这种目光的人,一定有很多故事,而有了故事,才能创作和制作出真正打动人的音乐。 苏旭也说,能让傅大制作人出手写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他给很多歌手当制作人,但真正由他包办词曲创作的歌曲,少之又少。特别是江之鸣退隐后,傅野几乎处于一个封笔状态,一首歌重逾千金,连一些天王天后级别的歌手相求都无功而返,无怪乎白晚怎么求都求不到了。 程吟听了这话,内心一颤,他没想到白晚也向傅野约过歌,而且还没约到。听苏旭的口气,中海音乐很多人都知道这事儿,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情下了赌注,赌白晚最后是否能成功。但现在看来,是失败了。 因为,傅野决定要给他写歌了。 程吟心中五味杂陈。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仰望白晚。白晚是乐队主唱,白晚得到了隋风的爱情,白晚拿了“你听我唱”的冠军,白晚成了耀眼的明星。而自己呢?自己有什么?自己只是一颗毫不起眼的尘埃,哪怕知道白晚是情敌,也始终不敢上前真正与他一较高下,还违心地劝隋风把他追回来。可现在,他突然发现,原来白晚并不是无所不能,至少,白晚求不到的歌,自己竟这样轻易地得到了。 程吟第一次感觉自己赢了。 21号会馆的雅致包厢里,程吟与傅野吃了第一顿饭。 问心有情_第31章 上来的是昂贵的日料,一碟碟菜品错落有致地摆放在他们面前。但没有他人作陪,程吟很紧张,几乎不敢动筷子,只咬着下唇,偷偷观察着对面的傅野。 明明是很休闲的衣着打扮,这人却仍然有着令人生畏的强大气场,一眼扫过来,程吟立马低下头,假装在看那盘秋刀鱼。 傅野笑了笑,绅士地给他夹了一块寿司。 “放轻松,就当是朋友聚餐了。” “嗯。”程吟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声,仍旧低着头。 傅野见他无意于美食,决定切入正题:“你的合约签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还不签?你对我们公司的规划还有疑虑?” “不是的。”程吟连忙解释,“我只是,还需要给朋友看一看。” 傅野扬了扬眉,他对这个朋友有了一点儿猜测。 程吟小声问:“可以吗?” “当然。”傅野说,“你有这个权利。”他非常耐心地补充道,“如果你签约了,我们马上行动起来。先出一张EP试试水,里面的歌,我来写。” 亲耳听见这句保证,程吟有些受宠若惊。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轻声问:“谢谢您。那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傅野定定地望着他,退去了舞台上耀眼的光环,谨慎羞怯的程吟就一点儿不像江之鸣了。哪怕是刚出道的江之鸣,也是非常自信洒脱的,说走就走,想做就做,在鼎盛时期激流勇退,连自诩浪子的傅野也做不到这份潇洒。 江之鸣走之前他写了一首歌,一心想着做下一张专辑的主打,然而江之鸣走之后,这首歌再也无人可唱,一藏就藏了五年。 “傅老师?” “你不用做任何准备。”傅野回过神来,“一切我来安排。” 程吟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拘谨地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突然,傅野问:“你说你需要给朋友看一看合约,那个朋友,是隋风吗?” 程吟猛地睁大了眼睛:“您怎么知道?” “他是你的爱人?” “当然不是。”程吟急忙澄清,“他只是我的哥哥,网上那些话,都不是真的。” 傅野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那他和白晚,也不是真的了?” “他们不是情人关系。”程吟犹豫了一下,“但白晚这边,对不起,我不太了解。” “你们不熟?” “不是……很熟。” 傅野淡淡一笑:“你别紧张,我就随便问问,你们的感情和关系,我无意了解。不过你若是签约了中海,一切私生活都需要向公司交代,公司要对你负责。明白吗?” “明白。”程吟低声应道。 中海音乐给程吟的合约条件非常优厚,隋风看后没有意见,于是他很快就签了约。至此,“你听我唱”尘埃落定,前几名都签了各大演艺公司,开始征战各自的星途。 只是,看似圆满的结局,硝烟却并未散尽。原本被苏旭找人压制下来的种种流言,不知为何在决赛结束后,再次甚嚣尘上。白晚继续承受着网络暴力,甚至变本加厉,连叶凝欢之前说他是爬床才上位的话,都被传得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加上新专辑迟迟没有动静,粉丝流失严重。 好在这段时间白晚一直闷在录音室里,他的新专辑已到了最关键的阶段,丁晓齐跑到美国去了,所有环节都要自己亲力亲为。两耳不闻窗外事,反而不知道这些是是非非。但刘空就没这么省心了,白晚是他一直带的艺人,也是他最大的摇钱树,他可不能让白晚就这样栽了。 刘空考虑了好几个晚上,最后决定去找叶承恩。叶承恩是公司的佛系派,看上去与世无争淡泊名利,但作为艺术总监,是非常爱才、惜才的。当初就是他力邀白晚签到中海来,还给了他很好的资源和极大的空间。 刘空特意挑了个晚上人少的时间去找叶承恩,可没想到,总监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傅野。俩人正在说着什么,面色都很严肃。 刘空心里一咯噔,当即就想退出来。 傅野先叶承恩一步开了口:“有事吗?” “没、没什么,我走错了。”刘空知道因为写歌一事,白晚和傅野不对付,他也不想热脸再去贴这人的冷屁股。 傅野讥诮地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那你们聊,我先走了。”刘空忙不迭地退了出去,暗叹今晚运气不好。 刘空走后,叶承恩肯定地说:“他是为白晚来的。” 傅野嗤道:“之前苏旭让他带别的歌手,他也不上心,对白晚倒是尽心尽力。” “毕竟是一路跟着白晚上来的,和我一样,我也是看着白晚红起来的。”叶承恩微微叹道,“白晚是真有唱歌的本钱,也有潜力,若真是个绣花枕头,我也不会找你来。但是,你真的不帮他?” 傅野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久久没有说话。 “目前的舆论,你也看到了,要想翻盘可不是买买水军搞搞营销那么简单。当务之急,是要出一张叫好又叫座的专辑,出不了专辑,有一首高质量的新歌也可以,实力说明一切,有了实力,再去反黑也有底气。” 叶承恩的话不无道理,可是…… “你不会因为我的一句话,还对白晚心存芥蒂吧?”叶承恩端详着傅野的神色,无奈道,“我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当年,白晚作为“你听我唱”的冠军横空出世,在金城娱乐的第一张专辑就一炮而红,引起乐坛震荡。各大音乐公司都开始关注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在一次晨会中,叶承恩看着投影屏幕上白晚那张低头浅笑的照片,突然说了一句:“从这个角度看,他还挺像江之鸣的。” 这话一出,会议室都安静了。 叶承恩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彼时江之鸣才退出歌坛两年,留下的余震尚未平息。公司的人非常注意不在傅野面前提到这个名字,虽然傅野从未有过什么表示,在江之鸣走后一切如常,但大家总能感受到他的气场越来越强,气压越来越低。 “像吗?”傅野云淡风轻地一笑,“我怎么觉得一点儿都不像。” 苏旭那个没心眼儿的接道:“长得不太像,但他红的速度可真和江之鸣当年一模一样,这都一飞冲天了,挺厉害的。现在好多人都拿他俩比较,说白晚没准可以超过江之鸣的成就。” 傅野盯着那张照片,渐渐收了笑意,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把白晚死死地记住了。 问心有情_第32章 没有人可以和江之鸣比。 任何人想要和江之鸣比,他都不屑。 更何况,他听过白晚的歌,无论是对歌曲的领悟力,还是情感的投入程度,白晚都差江之鸣一大截,又凭什么和江之鸣比? 所以,才有了白晚来到中海音乐后的那些交往。一开始,他的确是恶趣味地故意刁难白晚,但傅野不得不承认,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对白晚的看法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白晚比他想象中更努力、更有想法,也更有韧性。 不过,他还是觉得,白晚一点儿都不像江之鸣,真正唱起歌来像江之鸣的,另有其人。 若不是答应了程吟要为他制作新EP,没准他真会为白晚操刀写一首歌,可是现在,来不及了。 傅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语带歉意:“我没办法给白晚写歌,程吟的首张EP我包办了,你知道的,搞创作,不可能一心二用的。” 叶承恩摇了摇头,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傅野,你还在想江之鸣吗?” 这问题真如一把尖刀般冷光凛冽,傅野却蓦地笑起来:“我想不想他,很重要吗?” 叶承恩叹息道:“程吟的确是一个出色的歌手,可是你应该看得出来,他从来不是为自己而唱,他达不到白晚的高度。难道你只是想找一个江之鸣的代替者?可是替身始终不是正主,江之鸣只有一个,白晚也只有一个。” 傅野心中大震,好一会儿,才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掩去了眸中暗色。 白晚闭关了足足半个月,总算把那劳什子专辑完成了。这张专辑取名为《水星未来》,充斥着大量的电子乐,有一种浓浓的金属科幻风,整体风格还是遵循了丁晓齐留下的理念,十分前卫。但白晚也因为傅野的话而折中了一下,加入了几首流行口味的情歌,甚至还有一首中国风。 说实话,他自己对这张风格杂糅的专辑也没把握,可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推出了。 这张专辑被交到了叶承恩手里做最后的把关。 白晚去找叶承恩的时候,没想到程吟也在。而直到这时,他才知道,程吟要推出首张EP,里面的三首歌,词曲制作全都由傅野包办。 心里像硌了一块石头,又堵又难受,但傅野想要给谁写歌,怎么写,他都没资格说什么,淡淡地看了程吟一眼,就出去了。 他一回到家就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暗地。 醒来时,天光暗淡,白晚有一瞬间的恍惚,竟分不清这到底是清晨还是黄昏。 拉开窗帘,华灯初上,倦鸟晚归,才知夜幕就要降临。 听说傍晚是一个逢魔时刻,白日里极力伪装、掩饰的不良情绪,最容易如同妖魔鬼怪一般在这一时刻横行肆虐。白晚很久没这么难受过了,仿佛之前和傅野的种种争执,那晚与隋风的决绝分开,在此刻才显出强烈的后遗症来。他感觉身体里的那块石头已经碎成了好几颗,每一颗都堵在血脉流通的关键之处,每一次心脏起跳,都有尖锐的痛袭来,让他整个人憋得要发疯。 不行了,他一定要找个方法发泄一下。 白晚恍恍惚惚地出了门,打车去了“开嗓”。 为了保护嗓子,白晚在“开嗓”很少喝酒,就算喝,也喝得很节制。但这一晚,他心情差到了极点,想着反正新专辑也交差了,便不管不顾地狂灌了一痛,到最后,喝得胆汁都快吐出来。 “你不能再喝了。”相熟的酒保按住他的酒杯,“想明天上娱乐版新闻吗?” “你——管我!”白晚奋力地抬起头来吼了这一句,又重重地砸在吧台上,已经完全喝醉了。 “你经纪人电话多少,我让他带你走。” 白晚没有任何反应,还嚷着要继续喝。 酒保无奈地摇摇头,想去找他的手机,忽听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起:“交给我吧。” 酒吧转头一看,一个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来人身材高大,面容凌厉而英俊,他觉得很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傅野见他不放心,只得自报家门:“傅野。中海音乐。我们是同事。” 竟然是傅野! 酒吧一直只听说过这位大神的名号,却从来没见过真人。现在一见,果然气场强大,不似普通人。 “把他交给我吧,我送他回家。”傅野说着,拍了拍白晚的背,“你还能走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干呕。 傅野皱起眉头,似乎很嫌弃这人喝醉的样子,但还是抬起白晚的一只手臂,想将他架起来。没想到,白晚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一滩烂泥似的不停地往下坠,怎么都架不起来。傅野不耐烦了,突然一弯腰一抬臂,将白晚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抱着烂醉如泥的白晚快步走出了酒吧,酒保看着傅大神抱着个大男人也毫不费力的背影,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傅野把白晚扔进车后座,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今晚真是见了鬼了,原本是想喝点小酒,找点儿写歌的灵感,想起苏旭说过的“开嗓”,想起他说程吟和白晚都在这儿驻唱过,便鬼使神差地选择了这里。没想到,竟然给他捡到个醉鬼。 “喂,你手机呢?我要给刘空打电话。” 白晚蜷缩在后座,把脸埋起来,小猫似的小声哼唧着。 “你不说我就自己找了?!”傅野下了最后通牒,但显然这警告对醉鬼没用,白晚慢腾腾地翻了个身,露出一张被酒意熏染的脸。他双颊绯红,眼波潋滟,原本冷冷清清的五官都多了一抹艳色,突然充满了情绪和欲望。 傅野心头猛跳了几下,别过眼,试探着伸手在白晚裤子口袋的位置按了按。像是按到了什么开关,白晚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来。他边笑边去推傅野的手,极其不老实地挣动着,在后座翻来翻去,笑得傅野心里一阵暗火。 “别笑了。”傅野啪的一声打了一下他鼓囊囊的屁股。 白晚立刻露出了委屈的神色,大着舌头说:“你、你、你干嘛打我?你、你、你是不是不喜、喜欢我?” 他眼角都红了,像个小孩似的质问着他,楚楚可怜而又理直气壮,与清醒时那个高傲、冷漠又逞强的白晚,完全是两个人。 傅野实在忍不住了,逗他说:“那我要是不喜欢你,你怎么办?” 白晚撅起了嘴,哼哼道:“那我也不喜欢你。” 嘿,这么傲娇! 傅野又好气又好笑,干脆懒得理他,仔仔细细去翻他口袋。结果他发现这家伙竟然手机钥匙钱包都没带,就带了一包餐巾纸和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真不知在“开嗓”他是怎么结账的。这波操作真是厉害了,看看这人神志不清的样子,就知道待会儿送他回家没戏了。傅野想了想,总不能让白晚一直待在自己车上,而开个酒店可能第二天全网的人都要传他俩的桃色绯闻了,没办法,只能把人带回自己家了。 傅野给白晚垫了一个靠枕,让他躺得舒服点儿,这时候酒劲儿已经过去了大半,白晚陷入了昏昏欲睡之中,不吐也不挣扎了,傅野长舒了口气,坐回驾驶位,开始往家开。 走到半途,一个十字路口,傅野正专心致志地观察着红绿灯,突然,一只手摸了过来,搭在他的脖颈上,惊得他一激灵,猛踩了一把刹车。 “你干什么?!”傅野回头,白晚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扒拉着他的座椅,脸红红地望着他。 问心有情_第33章 傅野满腔怒气登时消了一半,但还是沉声告诫道:“你不要命了?!下次不能这样了!” 白晚一点儿没听懂的样子,用气声说:“我会努力的。” “?” “你喜欢我好不好,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傅野惊呆了,他万万没想到白晚会说出这种话。他探究地凝视着白晚的眼睛,白晚也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双水光潋滟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影子,那么不容置疑,傅野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却突然,白晚嘴一撇,带着哭腔叫了声:“妈妈。” 第十七章 “……”傅野以为自己幻听了,突如其来的心悸也顷刻间烟消云散。妈妈是个什么鬼?!这是醉话吗?这家伙连说醉话都这么清奇?竟然还扯着他叫妈妈,他哪点像他妈了?像他妈的还差不多! 傅野爆了句粗口,额上青筋直跳,而白晚叫完那声“妈妈”,却像个没事人一般,身体一软,又向后倒回了后座。 “……我说白晚,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回应他的是轻轻的鼻鼾。 “……”傅野望着后座上那缩成一团的某人,被气笑了,他第一次有了一种被打败的感觉。 傅野在市郊有一栋独院别墅,那里也是他平时搞创作的地方,幽静且隐蔽,不用担心被人打扰。他将车开到那里,把白晚从后座抱出来,一路抱回别墅。压在臂弯的重量,让他略略有些吃惊。好歹白晚也是个一米八的大男人,竟然这么轻、这么瘦,让他不禁怀疑这人到底吃饭了没有,难道真像那些粉丝们调侃的,不食人间烟火,只喝天上的仙汁玉露? 别墅二层就是客房,傅野原本想让白晚睡那儿,但一闻到这人身上的酒味,又立马改变了主意。 他将白晚扔在了沙发上。 “你就在这儿睡吧,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白晚也不知听到没有,孩子气地皱了皱鼻子,扭过身去,背对着傅野,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 “嘿!这家伙!”傅野的脾气来了,硬是伸手又将白晚扳了过来,强迫他和自己面对面。 这回,白晚很温顺,仍旧闭着眼睛,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滚了滚,又不动了。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就在沙发旁边,暧昧的光线洒在白晚安静的睡颜上,竟有一种岁月静好般的别样温柔。 傅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起身从客房拿来一床轻薄的毛毯,盖在白晚身上。俯身时,他突然发现白晚的眼角有一点晶莹的东西,如一颗水钻挂在那里,摇摇欲坠。 那是眼泪吗? 白晚在哭? 他是做了噩梦吗? 傅野想起那声带着哭腔的“妈妈”,心里泛起了一股难言的滋味,不由自主地伸手,替白晚将那滴眼泪抹去了。 傅野冲完澡回到卧房,睡意全无。他一向是个非常自律、克制的人,很少有这样心绪不宁的时刻,就连江之鸣走后的那段时间,他也照样该吃吃,该睡睡,生物钟和行程安排缜密严谨得如同机器人似的。哪怕心中洪水滔天,面上也从来不显,更不会让这些事影响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可现在,也许是夜太深了,也许是今晚见了鬼似的管了一件平时绝不会管的闲事,也许是白晚的那声“妈妈”触动了他,他竟然失眠了。 他想起白晚在叫那声“妈妈”之前,说的是“你喜欢我好不好,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变成你喜欢的样子”,这是对妈妈说的话吗?为什么会求妈妈喜欢他?还是用这样卑微的姿态?傅野想起他看过的白晚的采访,无论什么采访,提到父母,白晚总是一副感激而自豪的样子,庆幸自己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是,一个受宠的儿子,怎么会对母亲说出这种话? 傅野无法想象。 他自己的家境就很好,母亲是画家,父亲是商人,从小,他就跟着父母走遍了世界各地。因为对音乐感兴趣,每到一个地方,父母都会给他请来当地最好的音乐教师,但从不逼迫他学习。在这样宽松、开明的环境下长大,傅野个性独立,非常热爱自由,对音乐的热爱更是与日俱增。后来他考上美国一个著名音乐学院学作曲,就是在那里,他认识了江之鸣和苏旭,改变了他的人生规划。原本他是想留在国外当一名作曲家的,但江之鸣要回国当歌手,他便也跟着回来,就这样,一只脚踏入了演艺圈。他和江之鸣隐秘的恋人关系,谁也没有告诉,连苏旭都不知道,却告诉了父母。对此,他的父母也没有任何异议,只是说他已经成年了,所有事情都可以自己拿决定,但同时也要对自己负责。 父亲的生意结束后,带着母亲定居法国,虽然一年到头难得见一次,但一家人的关系一如既往地亲密、融洽,傅野很难想象,有人要努力争取才能得到母爱。 他正若有所思,突然听见客厅里传来“砰”一声闷响。 傅野连忙走出去一看,沙发上空空如也,白晚不见了? 再走过去一看,白晚不知怎么从沙发上掉了下来,坐在地上,双手焦急难耐地扯着领口,露出一大片白皙莹润的肌肤。 “你怎么了?” “这里、湿了。” 傅野定睛一看,白晚的前胸果然湿了一片,再看旁边有个倒了的杯子,心里明白了一大半。 也许是见傅野的脸色不好,白晚胆怯地缩了缩脖子,解释说:“我、喝水。我渴。” “你是三岁孩子吗?喝个水都撒成这样?”傅野扯出几张餐巾纸,给他擦了擦,手碰到那一片被润湿的肌肤时,顿了顿,把纸巾递给他,“你自己擦。” 白晚笨拙地拿起纸巾胡乱擦拭着,他皮肤又白又薄,一揉擦,很快脖颈处的皮肤就泛红了,在灯光下显得十分妖异。 傅野一把夺过纸巾:“算了,别擦了,睡觉吧。” 他心里有点儿烦躁,深深觉得今晚自己做了一件蠢事,干嘛要把这一喝醉心智就倒退到五岁的家伙带回来,给苏旭、叶承恩随便谁打个电话不就行了?简直是自找麻烦! 正想着怎么把这家伙丢出去,白晚突然说:“睡觉觉、讲故事。” “?” “睡前故事。”白晚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不会讲。” “那唱支歌吧!”白晚拉着他的手臂说,“我同学的妈妈都给他们唱歌……” 还真把他当妈妈了?傅野简直哭笑不得,刚想发作,白晚却突然把头靠了上来,枕在他的手臂上,像小猫似的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的脾气那么倔,头发却很软,如羽毛似的,搔得傅野心里又软又痒。 这样软萌的白晚,简直让人无力招架。 他一咬牙:“行,我就给你唱一首,然后你就要睡觉。” 问心有情_第34章 “好。”白晚立马露出一个乖巧地笑容,端端正正地坐好,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傅野走到客厅的钢琴前,打开琴盖坐下来,略一思索,便压下了双腕。 清脆的钢琴声颗颗饱满,如同轻快的溪流般叮叮咚咚地从黑白琴键上淌了下来,很快便流满了整个客厅。微凉的夜风吹起白纱的窗帘,月光倾洒而入,给这行云流水的前奏镀上了一层银霜。突然间,旋律放缓了,音乐的颗粒融化在皎洁的月色里,仿佛溪流汇入了大河,曲调变得舒缓而温柔。 这时,傅野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即兴的哼唱,有些歌词还很含糊,能听清的就这么几句—— “我问天空哪里有蓝色, 我问太阳哪里有光, 我问黑夜哪里有梦 我问往事哪里有酒香 走遍世界每一个地方, 问出宇宙最深的猜想 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 我问我的心是否爱你, 她却无言哦,她却不讲……” 翻来覆去的几句,白晚却听得呆住了。傅野的声音是沙哑的、性感的,仿佛贴着他的耳朵缠绵厮磨。看似随性洒脱,却又像蛇一般直往他心底钻。这条蛇摇头摆尾,缠住了他的心,又缠住了他的大脑,将所有混沌的、纷乱的思绪一扫而空。突然,他脑中闪过一线清明,浮现出万千画面。 他想起了黄昏的风吹过天台时惬意,想起了俯瞰过的校园;想起了和乐队一同表演时的紧张与悸动,想起了演出后在路边摊吃的烧烤喝的扎啤;想起了隋风手臂上的雄鹰,想起了他大提琴般的声音,也想起了他嘴边时时流露出的笑意;想起了站在华丽的舞台上主持人宣布他名字那一刻时的万人欢呼,想起了在街角的咖啡厅听到自己新歌时的喜悦;想起了最憋屈气闷时有人替他解围,最无计可施时有人帮了他一把,想起了那人还将自己的飞行夹克盖在了他身上;他想起很多很多,甚至想起了当年变声时嗓子沙哑,一度以为再不能唱歌而惊慌失措时,音乐老师给他的一颗润喉糖。 这些都是他生命中仅有的温情时刻,他感觉胸口某个位置在灼灼发烫,好像有什么在蠢蠢欲动,正要破壳而出。 他紧紧地捂住胸口,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傅野停下双手、起身、一步步向他走来。 傅野披着满身月光,光着脚踩在天鹅绒的地毯上,一步步向他走来,眉目凛冽如雪,神情却是温和的。 “好听吗?” “嗯。” “那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嗯。” 白晚想起身,坐回沙发,腿却是软的,一用力差点就摔倒,好在傅野一把扶住了他。俩人隔得非常近,鼻息相闻,彼此都有些发愣。白晚又一次注意到了傅野左耳垂上那颗鲜红的耳钉,如魔怔般伸手探去。 他刚一触到,傅野就猛地一颤,手一松,将他狠狠地摔回了沙发里。 “你干什么?” “我?”白晚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并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傅野警惕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你是傅野。” 傅野怔了一下:“你清醒了?” 白晚的头还是晕晕沉沉的,勉强能认人,望着他道:“你、你、傅野,这是哪儿?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傅野没有回答他,只说:“你再睡会儿,明天再说吧。” 白晚隐约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急忙问:“刚、刚刚那首,是什么?” “我随便唱的,没有歌名。” “哦。” “要不你起一个?” 白晚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想不出来。” “那算了。”傅野淡淡地说,“你睡吧,晚安。” 他关了落地灯,客厅里一下子陷入深海般的黑暗寂静。 白晚躺在沙发上,睡不着,酒意渐渐地散了,脑子里却开始回荡起傅野的歌声。他用手反复摩挲着胸口,感觉那个地方在灼灼发烫,好像有什么在蠢蠢欲动,正要破壳而出。 啊,是那只蜗牛,它又想要探出触角来看看这个世界了。 第十八章 白晚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花式吵醒的,他茫然地睁开眼睛,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来思考自己在哪儿。 没有答案。唯一能确定的是昨晚自己喝醉了,似乎被谁带走了。被谁呢?混沌的脑子里隐隐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白晚猛地打了个激灵,不会吧?! 他连忙从沙发上爬起来,望着四下无人的偌大客厅,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傅、傅野?” “在这里。”很快,低沉的回答在不远处响起。 白晚被震住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沙发站起来,向那个声音走去。 他走到了厨房门口。 男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家居服,背对着他,正往平底锅里放蛋汁,滋滋的过油声和蛋的香气冒出来,一下子将白晚淹没了。 这……这情景是真的吗? 白晚望着傅野那宽厚结实的背影和游刃有余的架势,以为自己在做梦,要不就是还没有酒醒。 问心有情_第35章 傅野怎么会穿成这样在厨房里做饭?也太魔幻了吧?! 他狠狠地掐了右手的虎口一下,疼疼疼,看来是真的了。 “你醒了?”傅野转过身,见白晚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不由好笑,“这次是彻底清醒了?” 白晚回过神来,嗫嚅着说:“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是很麻烦。”傅野毫不留情面地反问,“你知道自己喝醉了会变成什么样吗?” 白晚脸红了,小声嘟囔着:“那我也没让你把我带回家啊!” 他已经看出这里是傅野住的地方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白晚转过身,“谢谢你,我先走了。” 他是真想走了。酒醉了一夜,不知吐了多少次,身上臭烘烘的,肚子里饥肠辘辘,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傅野家,留在这里,他总有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傅野也不拦他,慢条斯理地将煎蛋从锅里铲出来,放进餐盘,头也没回地说:“吃了再走。” 他用的是祈使句,语气平淡却不容反抗。 要是往常白晚可能就会和他杠起来了,但经过昨晚,白晚有些心虚,轻声说:“不用了,我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就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白晚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傅野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你等着。” 他擦了擦手,走出厨房,不知从哪儿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包衣服,丢给白晚:“衣服都是新的,二楼有客人专用的浴室,你去洗个澡,然后下来吃饭。” “我……” “怎么?你就这么走出去,不嫌自己臭吗?” “……” 白晚僵硬地抱着那包衣服,挣扎了半天,还是上了楼。 宿醉之后,头又沉又痛,的确需要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喷涌的水流打在脸上、身上,洗去了一身的疲惫,白晚狠狠地抹了一把脸,脑子里清明了一些。他不由得去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因为心情不好去了“开嗓”,喝了很多酒,吐了很多次,然后呢?似乎有人把他凌空抱了起来,刹那间天旋地转,世界颠覆,就不省人事了。 那个人,就是傅野吧?! 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开嗓”?他又怎么会把醉酒的他带到家里来? 白晚想到这里,暗叫一声糟糕,自己出门时情绪低落,精神恍惚,似乎什么都没带,钥匙、钱包、手机,都落下了,难怪傅野无法把他送回去。白晚努力将模糊的片段串起来,他隐约想起昨晚还有人在弹钢琴,低哑的哼唱犹如在梦中妈妈唱的摇篮曲。等一下,妈妈?白晚僵住了,他好像扯着傅野叫妈妈?! 天哪,他还能再丢人一点儿吗?! 白晚完全不敢出去见傅野了。可是他总不能一直待在浴室。好不容易磨磨蹭蹭洗完澡,他空出右手去抓搁物架上自己换下来的内裤,哪知这浴室太滑,一个趔趄,手一抖,竟然把那条四角内裤扫到了地上。 ……这简直是天要亡我啊! 白晚石化了几秒,果断决定不向傅野求助,挂空挡算了。到时候再把傅野给他的衣服买下来。 他打开傅野给他的那包衣服,入眼还有一个黑色的小袋子,扯开来,竟然是一条崭新的子弹内裤。 …… 这不会是傅野还没穿过的吧?白晚提溜着内裤的一角,内心疯狂地天人交战着,最后还是把内裤穿上了。 结果,有点儿大…… 不仅腰有点儿大,连那个地方,也有点儿空荡,穿上去凉飕飕的。 白晚顿时生出一股闷气,这家伙是禽兽吗?长这么大!肯定是大而无当!!!中看不中用!!! 不仅内裤大,傅野给他的衣服都宽大了一截,白晚不得不把袖子和裤脚都挽起来。虽然这些衣服都是尚未拆封的,穿起来却总像是傅野把他搂抱住了一般。这种感觉太奇怪了。白晚看着浴室镜中自己的脸,不知是不是热气蒸腾的原因,他的脸红得很不正常。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镇定下来。 傅野想得很周到,还给了他一个洗衣袋,白晚把换下来的臭衣服放进洗衣袋里,又吹干了头发,才慢腾腾地下了楼。 楼梯旋转而下,正对着饭厅,饭厅的落地窗外,是一大片翠绿的竹林。早晨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射进来,似乎还染上了一点儿绿意。傅野就坐在餐桌旁,微闭着眼听音乐。他手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磁带样儿的音响,轻柔的钢琴曲流淌出来,傅野骨节分明的手指还在桌上若有似无地轻点,似乎在跟着弹奏。阳光洒在他的侧脸,在高耸的眉骨和鼻梁位置洒下点点金粉,更显得他眼窝深邃,睫毛浓长,仿佛西洋画中的贵族一般。 白晚差点看呆了。他原来只觉得傅野长得棱角分明,野性硬朗,男人味十足。现在这么看去,其实他五官也是很精致的。而且也许是在家的缘故,傅野的气势完全收敛了,整个人非常地放松、舒展,像他穿的那件灰蓝色家居服一般,有一种低调的温和。 等一下,家居服? 白晚连忙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果然,和傅野这一身是同款,只不过自己这套是浅绿色的,看上去更活泼一些。 这也太像情侣装了吧?! 白晚顿时浑身不自在,正不知所措间,傅野睁开了眼。 “洗完了?”傅野抬头,“愣着干什么?下来吃早餐吧。” 白晚只好走过去,坐在傅野对面。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牛奶、煎蛋、吐司面包夹火腿,还有两盘沙拉,简单却色泽鲜艳,分外诱人。 “吃吧。”傅野说着,先抿了一口牛奶。 白晚的肚子里早已空空如也,实在懒得跟傅野客气了,支起刀叉就开始吃。 他咬了一口吐司,瞬间感到空荡荡的胃被抚慰了,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傅野见他脸上一刻之间绽出无数朵烟花,表情生动得不像话,嘴角不由得浮起了一丝微笑。 “好吃吗?” 问心有情_第36章 “好吃。”白晚难得这么坦诚,连连点头,“你每天都自己做早餐吗?” “不然呢?”傅野挑了一下眉毛,“只要我在家,一日三餐,都是自己做饭。” 白晚按了一下自己那经常被敷衍的肚子,莫名有些惭愧。他不是一个对生活很讲究的人,除了音乐,很多东西都是过得去就行了。特别是一开始录专辑,忙得昏天暗地,如果不是刘空,他可能就一直以泡面为生了。 白晚尴尬一笑:“其实,我没想到你会做饭。” “我在国外生活了很多年,要不会做饭早就饿死了。” “那你的拿手菜是什么?” “蛋炒饭。” “……” “怎么?不信?有机会做给你吃。” “……” 白晚赶紧低头喝了一口牛奶。他恍惚觉得对面这个傅野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原以为看上去浪子般野性不羁的傅野,生活中一定是不修边幅的、风卷残云的,像那些不拘小节的艺术家一样。但没想到他却是如此从容、自律,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个男人每次都能刷新他的认知,就好像一个万花筒,每一次看过去都能看到不同的侧面,但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傅野?! 白晚边吃边偷偷看他,不小心被傅野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你看我干什么?” “我没有。”白晚连忙装出一副环目四顾的样子,没话找话,“这么大的房子,很难打扫吧?” “都是我自己收拾。我不喜欢别人闯进我的领地。” 白晚心想,那你还把我带回来?! 他开始认真打量着这栋别墅,别墅一共有三层,以旋转楼梯相连接,楼梯旁的墙面上挂着各种木框画。 傅野注意到白晚好奇的目光,说:“那是我妈妈画的。她是个画家。”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妈妈呢?她是做什么的?” 提到“妈妈”,白晚立刻警觉了起来:“她就是普通人,没什么特别。” “哦——”傅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白晚心里猛跳了一下,忍不住问:“我昨晚……是不是说了什么蠢话?” “你说的蠢话太多了,你是指哪一句?” “我……” “哦,我知道了。”傅野又起了戏弄心思,“你求我喜欢你,还说会努力变成我喜欢的人。” 白晚如遭雷击,一时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傅野有满嘴跑火车的前科,他的话不应该信,可是这句话仿佛一道闪电划过白晚的脑海,刹那通明,他是真感觉自己说过这句话。 傅野语带笑意,调侃道:“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想要我的喜欢。” 白晚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那是喝醉了。” “酒后吐真言。” “……” 白晚收回傅野和从前有些不一样的认知——他还是那个恶劣的傅野。他不要脸,自己只能比他更不要脸。 豁出去了,白晚一咬牙,迎着傅野的目光怼过去,问:“那你会喜欢我吗?” 白晚眼中闪烁着灼灼光芒,就那样直直地不带任何遮掩地望着他,明亮而真切,让傅野一时之间捉摸不透他是认真还是故意,也说不出口那句油腔滑调的“你猜”。 俩人僵持地对望了一刻,突然,白晚先转过了脸。 “算了,别开玩笑了。我就算说了那句话,也绝对不是对你说的。” “没错,其实你认错人了。”傅野犹豫了一下,道,“你拉着我叫妈妈。” 白晚愣在那里,无地自容。他竟然真的叫了妈妈,难道他潜意识里还在奢望那并不存在的温暖吗?白晚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脆弱了,一种无能为力地悲哀袭上心头。 “白晚。”傅野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郑重其事的味道,“人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却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别让心结,束缚你自己。” 白晚闻言,惊讶地抬头,傅野的一针见血又一次让他震撼。 “吃完了吗?吃完了跟我来!”傅野擦了擦嘴,站起身,示意白晚跟上。 “去哪儿?” “带你去个地方。” 白晚跟着傅野出了大门,他这才发现,这栋别墅位置很好,就在半山腰,环境清幽,视野敞阔。傅野带着他往上走了一段山路台阶,俩人来到一片空地,向下能俯瞰整座城市。 这片空地,实际上是山上向外突出的一个观景台。风猛烈地吹着,已经入秋了,山上层林尽染,绚丽非凡,山下则是热热闹闹的俗世人间。 白晚的心情豁然一亮:“这儿景色真好!” “叫一声!” “啊?” “叫一声,开开嗓!” 白晚刚想拒绝,就听见傅野气沉丹田,大吼了一声。他的声音从胸膛冲出来,有一种狮子般的威力,白晚被吓了一大跳。 “你试试?” 傅野都叫了,白晚也顾不上面子了,双手放在嘴边,冲着山下:“啊——” 问心有情_第37章 “啊——” 他清亮而高亢的声音如鹤一般直冲云霄,在山间回荡,久久没有散去。 他突然觉得好畅快。从前他都是通过抠喉来开嗓的,一是不喜欢大喊大叫,怕别人听见;二是他心里始终有个结,觉得母亲是不喜欢他唱歌的。虽然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他热爱唱歌,热爱音乐,但潜意识里总想在唱歌之前对自己做出惩罚。 而现在,他站着这里,放声大叫,突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我在国外读大学时候,学校后面有座山,经常看到有人在山上以这种方式开嗓。” 白晚想起之前看到的种种传闻,突然反应过来:“是江之鸣吗?” 傅野怔了一下,淡淡道:“声乐系的同学都这样。” “哦。” “后来我搬到这里,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来吼一吼。” “你也会心情不好?” 傅野看着他笑了:“你说呢?” 白晚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还是说:“谢谢你。” 傅野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叶承恩吧。” “?” 其实是叶承恩那一番话触动了傅野,他过去对白晚的确偏见太深,虽然这次不能帮白晚写歌了,却想着是不是能弥补什么。 但这些心思,白晚不懂,傅野也不想说,挥挥手,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白晚跟在傅野身后往回走,不时凝视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哪怕穿着家居服,也显得那样高大和强壮,今早有好几个瞬间,白晚竟然想要依靠他。 这种感觉和他当初想要依赖隋风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他并不觉得隋风能保护他,才总是患得患失,可是傅野却能给他一种很安全的感觉,仿佛站在他的身边,一切难题就能迎刃而解。虽然傅野很多时候都在刺痛他,却也能点醒他,给他一种力量。 他渴望有一天能像傅野那样独立而强大。 白晚想到这里,鼓足勇气问:“你昨晚是不是唱了一首歌?” “你还记得?” 白晚轻声哼唱起来: “我问天空哪里有蓝色, 我问太阳哪里有光, 我问黑夜哪里有梦 我问往事哪里有酒香 走遍世界每一个地方, 问出宇宙最深的猜想 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 我问我的心是否爱你, 她却无言哦,她却不讲……” 傅野惊讶地回过头,他没想到白晚对音乐的记忆力竟然这么好,不仅歌词一字不差,连旋律都基本没错。 “你真的喝醉了吗?昨晚?” 白晚笑了笑:“我的下张专辑,这首歌能给我吗?” 傅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说:“可以。” 这两个字,仿佛将他们之前因为约歌而起的隔阂消融殆尽,白晚第一次在傅野面前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然而,这笑容在走到别墅前时,蓦地僵在了脸上。 “程吟?” 站在大门前的那个男生回过头来,见到傅野,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笑容:“傅老师,我来了。” 第十九章 程吟穿着一身简单的白T、水洗牛仔裤,背着双肩包,像个清清爽爽的大学生站在大门口,门前还停着一辆挂牌的士,显然是刚从车上下来。他和傅野打完招呼,就注意到了后面的白晚,不禁微微张开嘴,露出讶异神色:“白、白晚哥?你……” 他很吃惊白晚会在傅野这里,还穿得这么随便休闲,俩人仿佛一对老友刚刚晨跑回来,有说有笑十分融洽。之前他听苏旭等人的语气,感觉傅野对白晚并不看好,俩人的关系也一般般,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白晚停下脚步,目光在程吟身上轻轻一掠,看向傅野:“你们有约?” 他那略带讥讽的笑容十分刺眼,远不如刚刚灿烂,傅野心里莫名烦躁,沉下脸来。 程吟见状连忙说:“傅老师,您让我来聊聊新歌的事,您忘了吗?” 傅野想起来了,给程吟的三首歌写好后,他们录了第一版,但有些地方还需要调整,他的确跟程吟说过,有什么想法和建议可以来找他聊聊。 但是他没想到程吟会找到这个别墅来。 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程吟解释道:“这两天我反复听demo,有了很多想法,但今天去公司时您不在,苏总见我想找您,就给了我这个地址。您……”他看了一眼白晚,小声说,“您要是现在没时间,我就先回去。” 有什么想法需要大老远地跑到他家来交流?若不是之前从各方面了解过程吟这个人,知道他有一股子不谙世事的傻劲儿,傅野还真以为他是来求潜规则的。 但从市里到这儿开车至少需要一个小时,既然来了,总不好叫人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