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古风]》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1 书名:画堂春 作者:平林漠漠烟如织 文案 小丫鬟孙慧雅终于攒够了二十两银子,预备自赎自身嫁给县尉赵青。 此时的她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夫荣妻贵,成为大宋的一品诰命夫人。 一句话文案: (一)丫鬟奋发嫁县尉。 (二)县尉相公升迁记。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平步青云 搜索关键字:主角:孙慧雅赵青 ┃ 配角: ┃ 其它: 金牌推荐 小丫鬟孙慧雅终于攒够了二十两银子,预备自赎自身嫁给县尉赵青。此时的她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夫荣妻贵,成为大周的一品诰命夫人。丫鬟奋发嫁县尉和县尉相公升迁记。 这是一个男主、女主共同成长最后白头偕老的故事,甜蜜恋爱、市井风情和探案三条线索齐头并进,剧情逐步发展,故事跌宕起伏,人物性格分明,描写细腻到位,值得一读。 ☆、第一章 妻妾满园 ?  正是暮春三月时候,宛州府连下了十几日的雨,下得人的心都有些湿漉漉的,烦闷得很。 这一日雨终于停了,见天气晴好风和日丽,宛州府永平县的大户朱俊和大娘子王氏商量后,命家人收拾打扫了后花园假山南面半山腰的赏花亭,铺设了绣彩蝶兰花的白纱围屏,挂起了银红的锦障,又安排了一场齐整酒席,叫了两个唱的女娘,预备在后花园饮酒赏花。 待赏花宴安排停当,大娘子王氏这才带笑看向歪躺在锦榻上的朱俊:“老爷,我命人去请二姐儿三姐儿她们几个过来!”朱俊不但家财万贯,而且年轻英俊,素来风流好色,不说在外面勾搭的那些媳妇和在行院中包的那些粉头,家中除了嫡妻王氏,还有四房妾室,分别是二娘董兰英、三房朱栀子、四房马甜甜和新纳的五房韩银儿。 朱俊眉开眼笑道:“万事都由娘子安排!” 王氏端庄一笑:“这都是妾身分内的事!” 她开口叫道:“慧雅!” 一个额发齐眉甚是齐整的小丫鬟走了进来,屈膝行了个礼,笑嘻嘻道:“大娘叫奴婢何事?” 王氏温声道:“你去西边院子,请你二娘她们到后花园赏花亭,一家子赏花饮酒,乐和一日!” 叫慧雅的小丫鬟低首屈膝答了声“是”,退了出去。 见慧雅出去了,朱俊方低笑道:“慧雅这小丫头虽然还没长开,生得倒是齐整,真是俏丽……” 王氏带笑啐了他一口:“得了,慧雅才十四,还小呢,你可别打她的主意!”她房里的这些个丫鬟,她冷眼看了,倒是数慧雅做事妥当,为人谨慎,待人也实在,她要好好用几年,不肯轻易给朱俊糟践了。 朱俊知道王氏甚是信宠慧雅这个小丫头,不但让她在房内侍候,还让她掌着房里箱笼的钥匙,而他自己也对小丫头不感兴趣,因此不再多说了。 慧雅出了正房门,见小丫鬟慧秀在廊下做针线,便摆了摆手示意慧秀过来。 慧秀和慧雅一向相好,当即放下手中的伙计,提着裙裾跑了过去:“慧雅姐姐,叫我做什么呀?” 慧雅笑盈盈道:“大娘让我去西边院子,请二娘她们到后花园赏花亭赏花饮酒,你随我一起去吧!”慧秀负责做大娘王氏的贴身小衣,日日不停,眼睛都熬得发红,她叫上慧秀一起去传话,倒是能让慧秀歇一会儿。 慧秀自是明白她的好意,两个人当即手拉着手去了西院子。 到了上午巳时,朱府一家人齐聚在了后花园的赏花亭,一妻四妾陪着朱俊赏花听曲饮酒,丫鬟和家人媳妇们围绕在四周侍候着。 酒至酣处,朱俊命唱的女娘停止歌唱奏乐,开始击鼓传花玩耍,一时间热闹非凡。 正在欢畅,朱俊的亲信小厮惠明满脸是汗跑了过来,行了个礼就要说话。 王氏忙笑道:“惠明,先缓缓气,喝口水再说。” 慧雅闻言,当即取了个茶盏,倒了一盏温茶递给了惠明。 惠明擦了把汗,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先谢了王氏,这才向朱俊禀报道:“禀老爷,奴才一直在县衙外面等候,终于等到了新县尉。奴才向县衙的胡师爷打听了,听说新来的县尉姓赵,大名唤作赵青,年纪小小的,生得极好,玉人似的,知县大人请您赶紧过去参加给赵县尉安排的接风宴呢!” 朱俊闻言大喜,也不顾家里这些女人们了,当即起身道:“好!好!这件事你办得好,有赏!” 他一边走一边道:“我先去书房换见人的衣服,然后你随我去赴宴!” 惠明紧随着朱俊:“禀老爷,接风宴安排在了鹤峰楼,知县大人、县丞大人、张捕头、勾大户都去了……” 一主一仆说着话走远了。 男人离开了,剩下王氏几个女人都有些提不起劲儿,顿时有些冷场。 五房韩银儿最是爱说爱笑,爱出个风头,嫣然一笑道:“大娘,老爷既然走了,咱们女人正好自由,不如让那几个唱的继续唱曲,咱们娘们自己喝酒赏花下棋,自在耍乐!” 王氏点了点头,示意唱的继续唱曲,自己拉了三房朱栀子猜起拳来。朱俊的几房妾室中,她和三房朱栀子一向结为同盟。 慧雅原本立在王氏身后侍候,一错眼就看不见带着王氏所出贵哥的奶娘了。她扫了一眼席中,发现五娘韩银儿也不见了,心里一咯噔——五娘最是心狠手辣,听说她未嫁入朱府前,为了和朱俊偷情,喂自己半岁的亲生女儿蒙汗药,把女儿活生生喂成了傻子。 慧雅略一思索,忙提着裙裾沿着小路翻过假山寻奶娘去了。朱俊妻妾虽多,却只有嫡妻王氏诞下了一子贵哥,朱俊一向宝贝异常。慧雅知道贵哥是王氏的心肝,因此格外的谨慎,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此时天色刚晴,春风中带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和花的芬芳,很是好闻,慧雅边走边寻奶娘,顺手掐了多月季花拿在手里玩。 她刚走到后山,便听见了五娘韩银儿逗贵哥的声音:“奴的小贵哥,让奴亲香亲香!哟,好滑嫩的小脸!来,再亲一口!奴真的好爱你哟!” 慧雅悄悄停住脚步探头看去,只见五娘韩银儿正抱着贵哥逗着玩,奶娘正笑呵呵立在一旁看。 她也不说话,只是悄悄屈膝在花丛后蹲了下去。 韩银儿又是亲又是摸的逗贵哥,显得喜爱得很。 奶娘在一边凑趣说话巴结韩银儿。如今府里上下都知道大娘王氏虽然因为生了贵哥,很得老爷朱俊信重,可是朱俊最宠爱的还是新纳的五娘韩银儿,因此都很巴结韩银儿。 韩银儿逗了一会儿贵哥,轻轻咳嗽了一声,娇滴滴道:“哎哟,我有些渴了。” 奶娘忙满脸堆笑巴结道:“奴婢去给您倒水!倒是得麻烦五娘帮奴婢带着贵哥了……” 韩银儿眯着一双桃花眼看着贵哥,根本不搭理奶娘。 奶娘讪讪地去了。 奶娘一走,韩银儿眼神当即变了,先往四周看了一圈,接着就拔下了发髻中插戴的嵌绿松石梅花形银簪子,略一思索,就把亮晶晶的簪尖对准了贵哥的耳朵。 ? ☆、第二章 噩耗传来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2 ?  见此情状,慧雅的心脏剧跳了一下,当即不再多想,起身笑盈盈叫了声:“五娘!”她竭力让笑容自然一点,左手拎着裙裾走了过去,还故意把手中拈的那朵月季花扬了扬,俏丽的脸上笑容灿烂:“五娘,怎么这么巧?大娘让我来找贵哥,正好就找到了!” 因为担心贵哥受伤,她拈着月季花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可是脸上却笑得很开心,大眼睛眯着,颊上一对小酒窝时隐时现,可爱极了。 韩银儿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抬手把银簪子在发鬓上抿了抿,插回了发髻上:“是挺巧的。” 慧雅这才发现自己背上凉凉的,大概刚才急出了一层汗。她随手把手中的那朵月季花插到了自己耳朵上,伸出双手从韩银儿手中接过了沉甸甸的贵哥。 她向韩银儿笑了笑,一边抱着贵哥轻轻颠着,一边往假山上走,嘴里念叨着:“贵哥小祖宗哟,一会儿不见,大娘就想了,快去见大娘吧……”贵哥真是太肥了,饶是慧雅力气大,抱着他却也有些坠手,不过慧雅心里直庆幸,把贵哥软绵绵的小身子贴到自己身上,长长吁了一口气。 走了一步之后,慧雅往后看了一眼,发现韩银儿掐了一朵粉色牡丹花,正悠闲地往发髻上插戴,绿鬓如云明眸皓齿风流婉转,雪白裙裾在春风中猎猎作响,看着真是花间美人…… 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慧雅的心终于稳了一点,脸颊在贵哥的小胖脸上贴了贴,无声道:“好险!”贵哥才这么大点儿,若是被韩银儿刺伤了耳朵,或者再往里刺一点儿…… 慧雅都不敢往下想了。 一阵带着凉意的春风拂过,慧雅背上急出的那层汗一下子凉透了,她不禁瑟缩了一下:韩银儿太毒辣了,妻妾争斗,却把手伸到了还不会说话的小孩子身上,看来得想办法提点提点大娘了…… 贵哥最喜欢慧雅了,见慧雅一脸若有所思,只顾走,并不搭理他,有些失落,便伸手揽着慧雅的脖子,湿漉漉的小嘴巴凑到慧雅唇上亲了一下。 慧雅:“……”被小宝宝献吻好幸福哟!不过……贵哥不会是像他亲爹朱俊那样好色吧? 她蹙眉看向贵哥,贵哥黑溜溜的大眼睛也看着她,白嫩的小脸上挂着无辜的笑,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慧雅不由失笑,抱紧贵哥低声道:“贵哥,你长大了可别像你爹这么风流,真是……唉……” 贵哥亲热地把脸贴到了慧雅脸上蹭来蹭去。 慧雅把他的小肥身子往上颠了颠,抱紧贵哥往前走。她如今才十四岁,单是抱着贵哥走路已经累得够呛了。 家主朱俊不在,妻妾们也有些无情无绪,没过多久赏花宴就散了。 回到正房之后,王氏有些酒意,就带着贵哥睡下了。 慧雅从来不肯亏待自己,见午后日暖,安顿好自己分内之事,也去睡了——王氏房里的丫鬟都在西厢房里住,她和慧秀住在西厢房的南暗间,王氏的另外两个丫鬟慧珍和慧宝住在北暗间。 因为心中有事,慧雅没睡多久就起来了,打了水和慧秀一起洗漱梳妆。 慧秀比慧雅小俩月,如今正是爱漂亮的年纪,穿了崭新的紫绸窄袖衣和白挑线裙子,蘸了桂花油把头发梳得流光水滑,又洗了手,拿了新买的茉莉粉对镜涂抹,还招呼慧雅也用一些:“慧雅姐姐,你也用一点吧!” 慧雅已经收拾齐整了,见她如此,便低笑道:“家里有老爷,你还如此打扮,找不自在么?” 慧秀闻言,吐了吐舌头,忙拿了帕子沾水要去擦脸,却被慧雅拦住了。 慧雅笑道:“算了,老爷今日出去吃酒,回来必会被五娘拦住,明早以前怕是回不了正房了。” 刚用过晚饭,小厮惠清就进来向王氏拿银子。 他立在门槛内,瘦伶伶立在那里,清秀的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大娘,老爷让奴才取二十两银子。”他把对牌交给了慧雅。 王氏接过慧雅递过来的对牌,略一沉吟:“老爷要银子做什么?” 惠清垂下眼帘:“奴才不知……”朱俊的贴身小厮中,惠明最机灵,惠清最老实,因此这种活计朱俊都是让惠明来办的;只是今日惠明被他派去新来的赵县尉家送礼未归,所以才命惠清过来。 王氏一看惠清神情,心里就明白了,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们五娘是要打首饰?还是要做衣服?” 惠清细长的地溜了一旁的慧雅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地看着自己,黑沉沉的大眼睛里带着一抹深思,便开口道:“禀大娘,是五娘要打一根银鎏金累丝镶玉的寿字挑心。” 王氏抬手用力一拍旁边的楠木小炕桌,恨恨道:“韩银儿这贱人,尽知道哄着汉子花银子!” 满室寂然,众人皆不敢应声。 王氏生气归生气,可是知道朱俊的狗脾气,生怕他过来给自己没脸,最后只得哑声道:“慧雅,拿钥匙取二十两银子。” 自从生了贵哥,王氏就把管账事项从二娘董兰英手里收了回来。她房里这些丫鬟中惟有慧雅识字,所以一向的银钱往来都由慧雅记账。 慧雅取了银子给了惠清,翻开账本拿了碳条开始记账。毛笔她会用,但是一直用不惯,写的字也不算好看,所以她削了碳条,把一端用布裹了拿着写字。王氏等人起初觉得有些怪,后来听慧雅解释说她是扒在村里私塾窗上听的书,在沙地上用棍子画练的字,也就见怪不怪了。 见慧雅低头专心记账,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饱满嫣红的唇微微抿着,心形小脸只有巴掌大,瞧着甜净俏丽,惠清有些移不开眼睛,便不肯离开,讪讪地寻找着话题。 王氏见状,含笑道:“惠清,今日老爷去见新来的赵县尉,你也跟去侍候了?” 惠清忙答了声“是”。 另一个丫鬟慧珍很有眼色,当即端了一盏茶奉给了王氏。 王氏接过茶盏饮了一口,又问道:“接风宴安排在了鹤峰楼,想必叫了不少粉头和唱的女娘侍候?” 惠清抿嘴笑了:“大娘,那是自然。” 王氏放下茶盏,慢悠悠问道:“那赵县尉好色不?”县尉乃县令副职,主管一县治安,在这小小的永平县自是有权有势,她上午时又听惠明说新来的赵县尉“年纪小小的,生得极好,玉人似的”,作为内宅娘子,她自是对这位赵县尉颇为好奇。 惠清闻言,扑哧一声笑了,连连摆手道:“大娘,那些侍候的粉头和唱的,统统连给赵县尉提鞋都不配!” 见慧雅也抬头看他,黑泠泠的大眼睛里满是笑意,脸颊上的小酒窝时隐时现,惠清心里一阵熨帖,接着笑道:“赵县尉生得挺俊,瞧着神仙似的,衬得那些粉头唱的都成了庸脂俗粉;他老人家又不爱说话,所以那些粉头唱的都不敢上前兜搭。” 他低头笑了笑,道:“幸好赵县尉不招惹这些粉头,要不然倒不像是他嫖了这些粉头,倒像是这些粉头嫖了他!” 王氏等人听他说得如此有趣,都笑了起来。 慧雅心里不由对这个“神仙似的”赵县尉很是好奇。 王氏随口问了几句,很快就直奔主题:“惠清,老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到了你们五娘那儿去的?” 惠清垂目道:“老爷喝醉了,是奴才和惠明一起搀扶了老爷回来,刚走到正院前面的月亮门,老爷就被五娘迎住了。” 王氏总算是明白了,呵呵冷笑了几声,不再说话。 惠清悄悄看了慧雅一眼,见她静立一侧,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波。单是瞧着慧雅,他的心里就极为欢喜,当下便不再多说,恭谨地给王氏施了礼退了下去。 王氏呆若木鸡坐在锦榻上,半晌没动一下。 慧珍上前给王氏捏起了肩膀,口中柔媚道:“大娘,奴听说五娘日日命屋里的小丫头小玉或守在月亮门外,或守在内院大门内,待老爷回来就截了去……” 和慧珍同屋的丫鬟慧宝一向和五娘韩银儿房中丫鬟小玉交好,闻言悄悄扫了慧珍一眼,抿了抿嘴,倒没说话。 王氏恨极,大声骂了起来:“良家妇女,偏做那粉头行径,什么阿物!” 到了晚间,慧珍给王氏铺床,慧宝侍候着王氏卸妆,慧雅把王氏睡觉时穿的小衣、抹胸和睡鞋拿出来放在了床上。 待慧珍和慧宝出去了,慧雅趁机把白日的事情给王氏说了一遍。 王氏闻言勃然大怒,当下便要去寻韩银儿,却被慧雅按住了:“大娘,五娘不会承认的,老爷也不会相信的。” 王氏想了一想,颓然坐下,眼睛红了,坐在绣墩上拿着汗巾子抹起了眼泪。 慧雅待她哭够了,端起茶盏劝她饮了一口,缓缓道:“大娘,如今五娘正受宠爱,咱们惟有看紧贵哥,这才是根本。” 王氏点了点头。 慧雅见王氏听进去了,接着道:“大娘,有句话叫攘外必先安内’,咱们正房里若是铁板一块,外人方没有可乘之机,您得收拢收拢人心了!”王氏太舍不得小钱小物,平时一毛不拔,侍候她的人也都和她都不太贴心。钱物只要过了王氏的手,除了朱俊,谁也要不出来。 王氏听她说得有道理,抓住慧雅的手道:“还是你为我考虑啊!”她知道慧雅话中之意,可她吝啬惯了,赏那些侍候她的媳妇丫鬟银钱衣服,她还是真是舍不得。 慧雅最喜欢小孩子,当下又道:“大娘,贵哥已经快要断奶了,这奶娘……” 王氏想起白日之事,当即眼圈又红了,抬手在慧雅手上轻拍了好几下:“慧雅,多亏你提点,我过几日就发落此事。” 重新洗了脸之后,王氏想起慧雅忠心耿耿,便道:“慧雅,多亏你有心,贵哥是我的命,救了贵哥就是救了我!我得赏你,你想要些什么?”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3 慧雅知道王氏素来小气,所以也不要银子首饰衣料,先道:“大娘,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 她想了想,恳切道:“等奴婢有事求到大娘,万望大娘垂怜。” 王氏一听不用她割肉了,当即欢喜道:“你是我的心腹人,那是自然!” 第二日午后慧雅抽空洗了澡,正在廊下晾长发,小厮惠清急匆匆来了。见慧雅在廊下,他当即跑了过来,擦了把额头的细汗,这才道:“慧雅,门房的人刚才来传话,说有一个乡里人过来捎信,说你娘瘫到床上了,快要熬不过去了,让你回家看看见最后一面呢!” 慧雅闻言,脑海顿时一片空白。等她觉得脸上凉凉的,用手一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眼泪都流出来了。 对于自己这一世的亲娘,慧雅感情十分复杂,简而言之就是八个字——“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恨她不争气,恨她软弱,恨她容易被野男人引诱。 慧雅家就在永平县东郊的孙家沟,家境小康颇为过得,慧雅记得小时候家里还有小丫头侍候。 她三岁时她爹就去世了。 她爹虽然不在了,可家里还算有些田地产业,娘俩也算能过,谁知她娘被同宗的叔伯小叔子孙贵引诱,丈夫死了不到三个月就招了孙贵入赘。 孙贵入赘之后,很快就把持了家事,看慧雅如眼中钉。待慧雅满了六岁,瞧着灵秀可爱,他就狠揍了慧雅娘一顿,把慧雅送到人牙子丁婆子那里,十两银子卖给了朱府。 慧雅一直恨她娘软弱,早就发誓一辈子不见她娘,可是听说她娘快要熬不过去了,眼泪却不由自主扑簌簌地往下落,怎么都止不住。 ? ☆、第三章 一生初见 ?  慧雅定了定神,这才发现惠清和慧秀两个人正眼巴巴地瞅着她呢,忙抽出汗巾低头拭去了脸上的泪水,哑声道:“我现在就去求大娘。惠清,你等我一会儿!” 王氏一听慧雅的娘重病,慧雅要回去看视,当即道:“两日怎么够?给你三日假,好好侍候你娘几日!” 先前慧雅的娘来过府里看慧雅,她还记得是一个发黑脸白低眉顺眼挺有风韵的小媳妇。想了想,王氏又道:“我让惠清去雇个车送你回去,坐车到底便利些。”府里也有车,不过让个丫鬟乘坐,究竟有些不陪衬,还是在外面雇个车好了。 慧雅一听,忙给王氏行礼道谢。 惠清一直在廊下候着,里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王氏一叫他他就进去了。 和王氏回完话,惠清出来交代慧雅道:“慧雅,我出去雇车,你去收拾一下,然后去门房等我。” 慧雅答应了一声,也不多说,福了一福,自去了。 回到房中之后,慧雅先在床上坐了下来,先平静了一下,然后开始整理思绪,以分清楚先后主次,并把事情考虑妥当,免得出了差错。 来到朱府八年,她从打杂的小丫头做起,一直做到现在大娘贴身丫鬟的位置,也攒下了一些体己银子,如今要去看病倒的娘了,自然得带上一点备用。 另外要回家,一定得防着她那个继父,所以最好能让大娘房里做杂活的李妈妈陪着去。 到了家,如果她需要留下侍病的话,得把惠清也留下,惠清虽然年少,却至少是个帮衬…… 慧秀关心慧雅,也跟着进了屋,此刻见慧雅发呆,以为她是伤心过甚,忙道:“慧雅,你怎么了?不要太难过了!” 慧雅见她急形于色,知她担心自己,心下感动,伸手握了握慧秀的手,柔声道:“我没事,就是在想回家拿什么东西。” 慧秀走到窗前看了看,推上窗子,转身低声道:“慧雅,你攒了多少银子?要不要我给你……” 慧雅摆了摆手,起身打开自己衣箱上的锁,把盛银子的小匣子拿了出来,打开了盖子让慧秀看。 慧秀探头一看,发现匣子里大大小小有好几块碎银子。 她伸了伸舌头道:“怎么攒这么多?” 又笑了:“对了,你都不买脂粉,自然省钱!” 慧雅帮王氏管账,不用称就知道自己的银子是五两左右,出入不会超过两钱。 她想了想,拿出了一个一两的小银锭和两粒碎银装进了自己随身带的荷包,又把其余的锁进了衣箱里。 取好银子,慧雅又梳了头,换了件浅绿底子绣玉兰花的窄袖夹衣,裙子依旧是先前的白挑线裙子,又用黑绸包袱包了几件换洗衣物,便去见王氏了。 她挎着小包袱给王氏行了个礼,这才道:“大娘,奴婢这就家去了。” 又道:“奴婢再求大娘一件事。” 慧雅看了一眼一边侍候的李妈妈,眼波流转:“大娘,让李妈妈陪奴婢一起去吧!” 王氏见李妈妈眼巴巴看着自己,大概是很想陪慧雅的模样,便顺水推舟道:“你一个小姑娘家的,家里又有后爹,到底不方便,让李妈妈跟着去也好!” 慧雅忙谢了。 出了正房门,慧雅忙又向李妈妈福了一福:“谢谢妈妈了!” 李妈妈低声道:“自己人,不须什么!”她年纪大了,有些耳背,慧珍慧宝这俩丫头就常常欺负她,多亏慧雅周全,她心里都知道的。 慧雅和里面出了正院,一路分花拂柳到了门房。 这时惠清正好雇了辆车和车夫一起赶了过来,见慧雅和李妈妈出来了,他当即跳下车,打开车厢门服侍慧雅和李妈妈坐进去。 慧雅忙又道了谢。 随着车夫的一声鞭响,马车缓缓驶了出去。 车里的棉垫什么的瞧着还算洁净,只是毕竟不是府里的马车,棉垫垫得很薄,坐在上面随着马车的移动硌得慌。 慧雅自从进了朱府,每次跟王氏出去,王氏坐车的话,她跟着坐车服侍;王氏乘轿的话,她步行跟轿,倒是没乘坐过如此难受的车。 李妈妈见慧雅被马车颠得坐不稳,忙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肢,转移话题道:“慧雅,我记得你家在城东的孙家沟?” 慧雅点了点头,道:“我还记得村口有一棵很粗的白杨树,我们村子在洼地里,进村一路下坡,我小时候还故意从坡上冲下去,结果摔倒在地上,一脸的血,我娘吓得都哭了……” 她明明恨她娘爱野男人远胜过疼她,不愿想那些久远的往事,可是此时她娘对她那些点点滴滴的好还是涌上了心头。 李妈妈耳朵聋,没听清慧雅的话,不过见慧雅长长的眼睫毛湿漉漉的,知道她心里难受,便不再多说了。 出了永平县东门,马车一直向东,走到了八里河才拐向北。 慧雅怕车夫和惠清不知道路,便掀开车帘,凭着记忆指挥着路。她八年没有回来,以为回家的路早就忘了,可是到了如今才发现,回家的路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马车在一户人家前停了下来。 惠清跳下车打量了一番,见这户人家是青砖门楼杨木大门,瞧着很是齐整,便上前去敲门。 一个正吸着烟袋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见是一个富贵人家小厮打扮清秀少年,心里大概有了谱,一对瞧着有些阴险的三角眼瞅着惠清:“你是……” 惠清打量了他一番,这才说明了来意。 这中年汉子脸上当即有了笑意,忙忙施礼道:“原来是惠清小哥啊!快请快请!不知我家闺女在哪儿?” 慧雅与李妈妈下了车。 她淡淡地看了继父孙贵一眼,发现他比记忆中老了许多,当下寡淡道:“我娘呢?” 见继女冷淡,孙贵却一点都不恼,依旧笑容满面:“你娘在西屋呢!走,我带你过去!” 一进西屋门,慧雅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尿骚味,她定睛看向躺在炕上的人,确定这个瘦骨嶙峋面色青白的妇人就是自己的娘亲,眼泪当即流了出来:“娘——” 孙刘氏正昏昏沉沉间,听到有人叫娘,睁开眼看了半日才看清楚了,见一个齐整的女孩子立在房门前,额发齐眉,乌油油的青丝顺滑地垂了下来,一张小脸洁白如玉,大眼睛晶莹闪烁,端的是美丽得紧,心下一动,当即道:“你……你是……雅雅?” 慧雅哭出声来:“娘!”她的小名唤作孙雅雅,自从进了朱府就被改名为慧雅,整整八年没人叫过她的小名了。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4 孙刘氏是真的瘫在了床上,慧雅见她娘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头发也乱蓬蓬的,情知孙贵并没有好好照顾她娘。 自从孙刘氏瘫了,孙贵原本就不大理她,只是想起来了给端碗饭罢了;如今见有慧雅招呼孙刘氏,他更是管都不管了,自己让了惠清去堂屋,请惠清喝大叶青茶,自己坐在一边拿着带烟袋的烟杆吸烟。 惠清虽是小厮,可是一向跟着家主朱俊侍候,哪里喝过这样的茶?他喝了第一口就喝到了一根茶叶梗,便不肯再喝第二口了。 慧雅先让李妈妈去灶屋烧热水,预备给孙刘氏擦脸擦身子洗头发,自己关了西屋的门,掀开孙刘氏身上盖的破被子看孙刘氏的病情。 在看到孙刘氏身上的褥疮和见骨的伤口的那一瞬间,慧雅眼都红了,大眼睛盯着她娘:“孙贵打的?” 慧雅又气又恨:“你不是爱他么?不是和姥姥说这世上只有他对你好,女儿指望不上么?怎么成这个样子?” 她说着话泪如雨下。 孙刘氏只是哭,因为瘦,颧骨耸着,俩成窟窿了,瞧着十分可怖。 当初她心中极爱孙贵,离不得孙贵,带上家业跟了孙贵,就连女儿被孙贵卖了也不吱声,自己也常被孙贵打……自己造的业,自己还有什么话说? 慧雅擦去眼泪,走到了院子里。 此时正是暮春时节,孙家沟里满是白杨树和梧桐树,白杨树绿意融融,梧桐树桐花盛开,满树紫色花朵,整个村子弥漫着一股甜香,沁人心脾。 慧雅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气力,预备下大力气忙活一场。 因为慕朱府之势,孙贵对惠清很是热情,招呼着给惠清换茶。 他忙活着换茶的时候,总觉得脖子后面冷飕飕的,就像被毒蛇给盯上一般,可是回头去看,却发现慧雅正和李妈妈忙活着,似乎并没有特别看他,只得按捺住狐疑。 慧雅和李妈妈手脚利索做事麻利,不到中午时分就伺候孙刘氏洗了一遍热水澡,令她浑身上下干净清爽。 忙完这些,慧雅叫了惠清过来,请他帮自己把孙贵的躺椅搬到了院子里,她取了一床干净棉被铺了上去。 待铺设停当之后,慧雅怕孙贵挑理,也不叫惠清,自己进了西屋,托起她娘给抱了出来,放在了铺好的棉被上。 惠清目瞪口呆看着娇滴滴的慧雅大发神力。 忙完这些,慧雅先给惠清几钱银子,让惠清去请村里村里大夫过来,自己顶着孙贵不情不愿的眼神,去鸡窝寻了俩鸡蛋,去灶屋烧了一锅鸡蛋面汤喂她娘吃了。 孙贵小气得很,见慧雅取用鸡蛋就够肉疼,又看到慧雅寻到了他藏得很隐蔽的白面,心里更是心疼,龇牙咧嘴地看着慧雅忙进忙出,心想:这丫头如今生得真好,可比许屠户家刚卖的闺女强多了,许家闺女都卖了三十两银子,想必…… 他在心里又打起了歪主意。 惠清还没回来,隔壁院子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有妇人在哭。 李妈妈正在摘菜,闻声道:“东隔壁怎么了?” 孙贵正在窥视慧雅心里打着小算盘,当下便道:“哦,东隔壁孙大成死了,死得有些不明白,家里报了官,县尉老爷过来查案了!” 慧雅听说是新来的县尉,顿时有些好奇,却没吭声,拿了把宽齿桃木梳,一下一下帮她娘梳理着一头稀疏的长发。 没过多久,惠清回来了,听李妈妈说县尉老爷在隔壁查案,便道:“咱们老爷和县尉老爷结交,论理咱们该去给县尉老爷行礼的!” 慧雅看了看正给她娘诊病的大夫,道:“等大夫看完病吧!” 孙刘氏病情耽搁已久,大夫也只是开了个不疼不痒的方子。 慧雅接过方子看了一眼,见是把几样药草熬了擦洗褥疮,便道:“我这就去抓药!” 她留下李妈妈在家里,自己带着惠清出了门。 出了大门之后,惠清才发现不知不觉变成了他跟着慧雅,觉得男子汉尊严大为受损,正要说话,却看到前方走来几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五个头戴罩漆纱的无脚幞头身穿深红圆领袍子的差役簇拥着新来的赵县尉。 他忙急走一步,低声嘱咐慧雅:“是县衙的赵县尉,咱们得行礼!” 慧雅抬头去看,见一群红衣衙役中立着一个身穿玄色纱袍的高挑少年,她定睛看去,心脏蓦地一缩,然后开始急跳,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慌忙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去,和惠清一起行礼:“见过赵大人。” 低着头,她只看到了玄色纱袍下的皂靴,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能记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双幽深凤眼…… 慧雅耳畔轰隆隆直响,想起了惠明对这位新县尉大人的评价——“年纪小小的,生得极好,玉人似的”,想起了惠清对这位新县尉大人的评价——“赵县尉生得挺俊,瞧着神仙似的,衬得那些粉头唱的都成了庸脂俗粉”…… 她原先还暗笑惠明惠清说话夸张,现今一看,原来一点儿都没夸张,端的是玉人一般,仙人一般…… ? ☆、第四章 再起牵绊 ?  慧雅悄悄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沿着眼前的这双皂靴往上看……洁白如雪的绫裤,洁净挺括的玄色纱袍…… 她不敢再往上看了,心想:这位赵县尉看来极为爱洁,只是如此喜好洁净的人却做了负责治安案件的县尉,真是…… 带着些沙哑的好听的少年声音在前方响起:“起来罢!” 赵青向给自己行礼的惠清和慧雅微微颔首,抬脚往发现孙大成尸体的孙二虎家去了。 孙大成今日一大早被人发现吊死在堂弟孙二虎家的院门外,尸体如今还在孙二虎家外面放着呢! 见这位年少的赵县尉走远了,慧雅直起身子,带着惠清继续往药铺方向走。 见到绝世美少年虽然震撼,可是也只是震撼而已,慧雅很快就不再想了,如今的她只关注两件事,头一件是照顾她娘,第二件是琢磨她继父孙贵。 孙家沟只有一个药铺——贾氏药铺,这个药铺虽然不大,却是方圆十里地唯一的一个药铺,掌柜是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袍子,瞧着很是冷峻。 照着方子抓罢药,慧雅就和药铺掌柜搭讪起来:“贾大叔,我是孙福的女儿孙雅雅。”慧雅还隐约有点印象,村子里的药铺掌柜是她爹的远房亲戚。 她人生得美丽,笑起来又可爱,药铺掌柜脸上那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顿时消逝了:“原来是孙福的女儿啊!” 他边想边道:“那你该叫我表舅爷,我的姑家表姐是你的祖奶奶!” 慧雅甜甜一笑:“表舅爷!” 新相认的表孙甥女和表舅爷寒暄一番之后,慧雅这才说明了来意:“我娘现今瘫在了床上,我想寻一个照顾她的人……” 她垂下眼帘,浓长睫毛遮住了眼波,小脸上满是为难之色,吞吞吐吐道:“……最好是年纪大一点儿的妈妈,人一定得厉害一点……” 贾掌柜想起孙贵的为人,一脸会意之色,连连点头道:“你且放心,我这两日就帮你问问。” 慧雅这才放下心来,笑眯眯道:“我向家主请了三日假,这三日都在家里侍候我娘,如果表舅爷寻到了人,就让她去家里寻我商议工钱!” 贾掌柜答应了。 慧雅像小孩子似的向他连连作了几个揖,令一向严肃的贾掌柜哈哈笑了起来,直说让慧雅放一万个心。 惠清这才明白为何慧雅要跟他一起出来抓药了,原来是想寻个照顾她娘的人啊! 到了家里,慧雅发现孙贵不在家,不知道蹿到哪里去了。 她正要去熬药,惠清见她走得热了,晶莹的小脸上出了几粒细汗,若再去烧火一定不好受,忙道:“慧雅,这事我来做,你去忙吧!” 慧雅到了此时,心里想着惟有以后再报李妈妈和惠清的恩情了,因此也不和他客气,点了点头便去照顾她娘了。 李妈妈坐在孙刘氏躺着的躺椅旁,一边和孙刘氏搭话,一边拆洗着孙刘氏的那些衣物,见慧雅过来,笑道:“慧雅,你后爹说去外面看县尉大人查案去了,让咱们自便。” 又指着自己拆好的那一顿破衣烂衫:“慧雅你看,这些衣服实在是太……得用皂角水好好泡一泡,然后奋力捶半日!” 慧雅看了一要看不出颜色的袄裙衣裤,当即道:“等一下我去河边洗!” 她看向孙刘氏,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大眼睛里的光芒也消失了,变得黑沉沉的:“用不用给你翻翻身?”李妈妈虽心善,却也不会贴心到帮一个瘫了的人翻身子。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5 孙刘氏躺得尾椎骨发疼,却也不好对着李妈妈开口,此时见慧雅这样说,眼泪又涌了出来,低低“嗯”了一声。 慧雅为了侍候人方便,今日穿的是浅绿底子绣玉兰花的窄袖夹衣,系了一条白挑线裙子。她先认认真真卷好两个衣袖,这才弯腰托起了她娘,把她娘摆成了趴在躺椅上的状态。 见此时太阳正好,慧雅想起大夫的叮嘱,便悄悄把孙刘氏的夹衣往上拉了拉,让生着褥疮的部位晒晒太阳。 忙完这一切,见惠清熬药还得一阵子,慧雅便寻了孙贵的皂角和捣衣棒,用洗衣的木盆端了那些破衣烂衫去河边洗衣去了。 她还记得有一条小河流过村东,其中有一处河岸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村里妇女都是到那里去洗衣服。 到了河边,慧雅笑眯眯和几个洗衣服的妇女打了个招呼,便开始浸泡衣物。 河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沙石,对岸的草芽浸在水中,也是干干净净的,偶尔还能看到几条极小的鱼儿倏忽游过,还能看见黑色的小蝌蚪游来游去。 河对岸是一片油菜花田,油菜花正值花季,春风拂过,带来了油菜花的芬芳。 慧雅满身心的愤懑燥怒被河边这带着花香的清凉小风一吹,顿时冷静了下来。 那些妇女看到慧雅,都很是纳罕:村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如此美丽的小姑娘?这乌溜溜的柳叶眉,黑泠泠的大眼睛,挺秀的鼻梁,红馥馥的弯月唇,怎么这么好看呢? 其中有两个爱说爱笑的就和慧雅搭讪起来。 慧雅话虽然不多,可是笑眯眯的,倒是有问有答。 没过多久,她就套出了一个消息——她的这位继父孙贵,在村子里可是有一个相好,这个相好正是吊死在孙二虎家门外的孙大成的老婆尹桂香! 慧雅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便缓缓地在脑海中梳理着线索——第一个线索就是孙大成家就在孙贵的东隔壁! 她一向与人为善,等闲不和人结仇,可是若是被人欺负到头上去,慧雅就会一直琢磨对方,直到寻到对方的弱点,然后一击而中。 如今继父孙贵,就是被她反复琢磨的那个人! 慧雅正在想着心事,忽然胳膊被人碰了一下,她抬头一看,见她身旁的妇女正在给她使眼色,忙顺着对方的指示向后看去,这才发现一个头戴罩漆纱无脚幞头身穿深红圆领袍子的少年差役正看着她,清秀的娃娃脸上满是尴尬的笑:“你是朱大户家的丫鬟吧?” 慧雅不知对方是何来意,思索着点了点头。 小衙役闻言满脸喜色:“你会做饭么?” 慧雅:“……会……” 小衙役欢喜得都要跳起来了:“太好了!” 孙二虎家门外,赵青正立在那里看捕头叶瑾查验尸体。 叶瑾虽然才二十五岁,了已经跟过四五个县尉了,什么人没见过?却是第一次见到查案时如此袖手旁观的县尉大人——这个赵大人根本碰都不碰死者尸体,只是玉树临风般立在那里,指挥着他来做! 赵青盯着尸体脖颈上一深一浅两道缢痕,凤眼微眯,清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叶瑾嘟嘟囔囔道:“大人呐,孙大成借了孙二虎四两银子,依属下之见,一定是孙二虎又去向孙大成讨账了,孙大成还不了银子,索性在孙二虎家门口上吊,好讹……” 赵青嫌他啰嗦,凤眼流转,冷冷瞥了他一眼。 叶瑾不由一凛,那滔滔不绝的话语全被堵了回去。他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新来的赵县尉明明不超过十七岁,瞧着分明是少年模样,可是大家伙儿就是怕这位县尉大人。 正在这时,一个娇嫩的少女声音响起:“差爷,死者的脖子上似乎不止一道缢痕呢!” 叶瑾:“咦?” 赵青抬起头来,发现说话的正是朱俊府里的那个小丫鬟。 那小丫头乌发如云身材苗条,晶莹洁白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宝光璀璨,正仰首专注地看着他。 ? ☆、第五章 智计百出 ?  不知怎么的,赵青突然觉得脸有些热,他心想:大概天太热了吧! 赵青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慧雅跟着丁小四过来回话,见赵青立在一旁看差役和仵作忙碌,她不敢打扰,便立在一边看。 想到孙大成是上吊死的,慧雅下意识就去看孙大成的脖子,结果就发现孙大成脖子上除了一道深深的勒痕,还有一道很浅的缢痕。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片刻后,马上有了计较。 旁边叶瑾一脸的恍然大悟,凑近孙大成的尸首检验了起来。 说出自己的发现后,慧雅这才有些后怕,不敢再看孙大成尸体的惨状了,下意识地往赵青那边移了移——周围人虽多,可她就是觉得还是最清冷的赵青看上去更靠谱更有安全感。 她已经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怕引起这位县尉大人的猜疑,便不再多说,屈膝行了个礼:“见过赵大人。” 赵青点了点头。 慧雅大眼睛看向带着她过来的小差役丁小四。 丁小四忙向赵青拱手行礼道:“大人,慧雅姑娘是朱府的丫鬟,做事十分干净麻利,属下请她为您准备午饭。” 赵青凤眼平静无波滑过慧雅,点了点头,移开视线去看正在忙活的叶瑾。 午饭原本安排在孙家沟的里正家,可是当他看到里正媳妇手都不洗就去和面,就一点食欲也没有了。没想到丁小四还挺有主意,自作主张去寻了朱家的丫鬟来做饭。 慧雅被他这样一看,觉得浑身凉津津的,当下不敢再留,带着帮她拿着洗好衣物的丁小四一起离开了。 赵青静静看着慧雅的背影,尤其是她素白裙裾下那双浅绿绣鞋——绣鞋很精致,慧雅走得也很小心,可是鞋帮上还是不可避免沾了些泥痕——雨昨日才停,孙家沟的道路还有些泥泞。 他又看向尸首脚上所穿的布鞋。 布鞋底上干干净净的。 孙大成如果是自己走到孙二虎家的,脚底上怎么可能没泥呢? 丁小四比慧雅还小一岁,性格很是活泼,他一边走一边交代着:“……我家大人生性爱洁,方才大伙儿都在里正家里用过饭了,只有大人一口都没吃,大概是嫌里正家不干净,从早上到现在,好几个时辰了,他老人家一口水还没喝呢!” 听他口口声声称赵县尉“他老人家”,想到赵县尉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慧雅不由失笑,道:“小四哥哥,你放心吧,我做饭很干净的!” 小差役笑着看了慧雅一眼,心想:这么好看又干净的姑娘,谁会不信她呢? 回到了家里,慧雅先指挥着丁小四去鸡窝捉只鸡杀了,自己把丁小四的来意和惠清说了,让惠清帮忙把洗好的衣物搭在院中系的麻绳上,自己去看孙刘氏了。 李妈妈正在缝补孙刘氏春夏穿的夹衣和单衣,见慧雅过来唠叨着:“慧雅,惠清把药熬好了,我伺候你娘抹过药了。” 慧雅笑着看李妈妈:“多谢妈妈!” 李妈妈是个孤老婆子,很喜欢慧雅,不再多话,继续做起活来,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孙刘氏唠叨着。 慧雅见孙刘氏趴在铺着棉被的躺椅上,虽然依旧瘦得可怕,可是眼中再也没有那种静等死亡降临的呆滞了,心也放了下来: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就不要轻言放弃。 见孙刘氏一切妥当,慧雅便不再多说,径直去了后院菜园子。 孙贵人虽然坏,却是一个勤谨人,除了孙刘氏住的西屋,家里里里外外都干净整洁,后院的菜园子也分成了一个一个的小四方块,整整齐齐种了菠菜、小白菜、蒜苗、油菜和青笋,墙角还种了几株香椿树。 慧雅一边剔着小白菜,一边在心里谋划着给赵县尉预备什么午饭。 她的目的很简单——整治好饭菜,巴结赵县尉! 验好尸首之后,叶瑾和仵作用皂角水洗手,根本没碰尸首的叶青也仔细地用皂角水洗了手,低声吩咐叶瑾:“你去村子里打听一下孙大成的妻子有没有情人。”孙家沟是一个小村子,生活过于风平浪静,村子里传的最快的怕就是风流韵事了。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6 叶瑾恭谨地答了声“是”,带着一个差役离开了。 赵青在孙家堂屋的方桌前坐了下来。 丁小四立在一边侍候着,嘴里道:“大人,慧雅姑娘一共烧了一荤三素四道菜,荤菜是清炖鸡,素菜分别是凉调青笋、油泼香椿和蒜蓉青菜,主食是慧雅姑娘烙的葱油饼,另有喷香的米粥。” 赵青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开始用饭。 他先前也不觉得饿,可是眼前的饭菜味道实在是诱人,令他顿时有些饥肠辘辘起来。 慧雅收拾好给赵青的饭菜,又在灶屋隔壁的东厢房里摆了饭菜让惠清和李妈妈吃。 惠清眉开眼笑就着菜肴连吃了三张葱油饼———慧雅在朱府的丫鬟中以厨艺出名,做的菜清淡美味,令人垂涎三尺,只是因为她是大娘王氏的贴身丫鬟,等闲也没人去烦请她下厨,所以难得一尝。 李妈妈今日累了半日,也是胃口大开。 慧雅心中有事,只略微吃了几口便盛了碗粥去喂孙刘氏了。 喂罢孙刘氏,慧雅央求李妈妈帮她洗了头——她不太喜欢头发上带了油烟味。 洗完头换罢衣服,慧雅忖度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出了门去东隔壁借皂角。 在东隔壁,慧雅见到了孙大成的妻子尹桂香。 尹桂香是一个眉眼清秀身量苗条的女人,因为刚死了丈夫,身上穿了孝衣头上戴了白花,正坐在院子里往鞋面上缝白麻布。 见慧雅进来,她忙抹了一把脸,装模作样低泣了两声,脸上倒是没什么悲色。 得知慧雅的来意,尹桂香眼睛打量着慧雅,嘴里问着朱府情形。 慧雅盯着尹桂香左腕上那对赤金虾须镯——她认得这是孙刘氏的陪嫁——心中有了计较。 慧雅接过尹桂香递过来的皂角,也不急着离开,寻了个话题和尹桂香攀谈了起来。 谈了一阵子,她就嘀咕道:“唉,如今世道不好,当官的只爱有钱人,我们家主朱大官人就和很多大人交好,日日在一起饮酒……我听说孙二虎家很有家底……” 尹桂香一听,转了转眼珠子,在心里做着打算。 又聊了一会儿,慧雅一脸欢喜道:“对了,我刚把饭做好,县尉大人在我家用饭呢!” 尹桂香得意地瞅着慧雅,心里骂着“傻里吧唧的小丫头”,脸上却怯生生的,轻言细语送走了慧雅。 回到家里之后,慧雅用借来的皂角泡水洗了手,理了理衣裙便去堂屋侍候。 丁小四正立在堂屋外面候着,见慧雅过来,便摆了摆手,示意慧雅先别进去。 他见慧雅新换了玉色衣裙,瞧着清新明艳,不由眼前一亮,便和慧雅低声攀谈起来。 赵青吃饭没有什么动静,堂屋里鸦雀无声,偶尔有筷子碰到碗盘发出的细微响声。 慧雅的厨艺确实高妙,每道菜都恰到好处,并且保留了食材原本的味道,清淡而美味,很合赵青的口味。 赵青静静用着饭,听到外面传来丁小四和慧雅的窃窃私语声: “……你娘年纪轻轻怎么就瘫了呢?” “被我后爹打的。” “你后爹怎么能打这么狠?” “……” 外面慧雅似乎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我六岁就被我后爹卖到朱府了,家里事情都不太知道……听人说我后爹和东隔壁孙大成媳妇好上了,就是今日吊死的那个孙大成的媳妇……” 赵青顿了顿,等到外面彻底没有声音了,这才放下筷子沉声道:“小四!” 慧雅见赵青用罢饭,又用茶水漱了口,这才上前行了个礼,笑眯眯道:“时间仓促,奴婢来不及仔细准备,大人可还满意?” 赵青抬眼看她,见她似乎是刚沐过发的模样,乌黑的长发微微潮湿,一张小脸润泽洁白,衬得眉目浓秀嘴唇嫣红,很是美丽,一双黑泠泠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瞅着他,一脸的懵懂。 他凝视着慧雅微微颔首,道:“有劳姑娘了。”他原本怀疑这小丫头是在故意说给自己听,可是如今看着她如此稚嫩,心下的怀疑不由淡了一些。 丁小四把一个小小的银锞子递给了慧雅,小声道:“我们大人赏你的!” 慧雅微微一笑,屈膝行了个礼:“谢大人!”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传了过来:“……当家的,你死得好冤啊!都是杀千刀的孙二虎害了你呀!大人要给民妇做主啊……” 慧雅大眼微眯向外看去,只见披麻戴孝的尹桂香带了人堵在门口闹,却被叶瑾带着两个差役拦住了。 她忙看向赵青:“大人,是死了的孙大成的媳妇尹桂香!” 赵青深深看了慧雅一眼,起身出了堂屋。 慧雅追了出去,紧紧跟着赵青。 见尹桂香被差役拉扯着,白生生的手腕露了出来,春日阳光下那对赤金虾须镯闪闪发光,慧雅便用惊讶的声音道:“咦?那不是我娘的虾须镯么?尹桂香怎么戴着我娘陪嫁的虾须镯?” 赵青看了她一眼,凤眼微眯看向大声号哭的尹桂香。 慧雅听到赵青用清冷的声音吩咐差役:“把这女人捆起来!” 赵青带着人离开了,孙家的院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李妈妈收拾了堂屋和灶屋,慧雅煮了一锅黄花苗茶(黄花苗即蒲公英),放入冰糖,盛了三碗出来,和李妈妈及惠清一起坐在院子里对着夕阳喝茶聊天。 此时夕阳西下,原本和暖的春风带了些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梧桐花的清香,三人忙碌了一日,如今都放松了下来。 惠清等一会儿就要回府复命了,慧雅虽然胆大,可是想到晚上要和孙贵同处一院,还是有些害怕,便央求道:“惠清哥哥,不如你去寻大娘说一下,明日还过来给我和妈妈壮胆吧!” 她看向孙贵住的东屋:“我怕孙贵……” 惠清见她如此,当即道:“放心吧,我向老爷和大娘说一声就回来!” 喝完茶,李妈妈和慧雅送了惠清离开,便关上院门在院中坐下,继续拆洗孙刘氏的被卧。 慧雅一边拿锥子拆线,一边低声问孙刘氏:“你的那对虾须镯怎么到尹桂香手中了?” 孙刘氏张了张嘴,眼泪又流了出来。孙贵把雅雅卖了,得的银子根本就没往家里拿,那时候她就发现孙贵和孙大成媳妇尹桂香好上了,她怕孙贵不要她,因此一直忍着,谁知道孙贵受尹桂香挑唆,对她日夜非打即骂,一言不合就把她踹到床下…… 她声音干哑:“尹桂香和你爹相好,把我的首饰都要去了,还天天挑唆尹桂香打骂我……” 慧雅听得有些腻烦,当即抢白道:“我爹早死了,那不是我爹!” 见孙刘氏又要哭,她蹙眉道:“人贵自强。你自己不争气,别整日哭来哭去,只从别人身上找原因!” 见孙刘氏无声抽噎,慧雅很是烦闷,又后悔自己的话说得生硬,便起身搬着小凳子坐到了李妈妈身旁,歪着脑袋枕在李妈妈膝上,半晌方道:“妈妈,成亲有什么意思?男人有什么趣味,以后我要像你一样自己过一辈子!” 李妈妈闻言失笑道:“可别这么说,我不嫁人是因为没遇到合适的,你可别学我!” 一直到用过了晚饭孙贵也没有回来。 李妈妈就伴着孙刘氏睡下了。 惠清不在,慧雅不敢脱了衣服睡,洗罢澡就闩了门,和衣在躺椅上躺了下来。 慧雅朦朦胧胧刚入睡,就被外面传来的敲门声给吵醒了。 ?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7 ☆、第六章 ?  一出孙贵家的大门,赵青就看向来迎自己的弓手班头蔡玉成,沉声下令:“蔡玉成,点齐八位弓手,速去拘捕孙贵,不可声张!”他作为负责一县治安的县尉,直属属下不是三班衙役,而是这些如狼似虎的弓手们。 蔡玉成是一个身矮体壮脑袋大的青年,他出列答了声“是”,点齐八位弓手迅散开了。 一直到深夜,孙贵才被蔡玉成带着弓手堵在了村口——他被尹桂香指使着去城南的黄岗镇寻银匠打守孝戴的银花簪子去了,等到簪子打好已是亥时,因此等他回到孙家沟已经快子时了。 赵青也不提审,吩咐差役把孙贵和尹桂香隔离关押,预备明日凌晨直接押着孙贵和尹桂香回永平县城。 忙完这些,赵青叫了丁小四过来,沉吟片刻方道:“小四,你叫上里正,让他带你去通知嫌犯家人。” 说话之时,赵青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孙慧雅望着自己盈盈一笑时的模样,他顿时有些尴尬,俊俏白净的脸浮上了一层可疑的红晕。 他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帘,握拳虚虚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慧雅刚入睡就被吵醒,心脏蓦地一跳,她定了定神,叫了一声“李妈妈”。 李妈妈此时已经醒了,摸着床沿坐了起来,一边摸衣服一边道:“慧雅,我去看看!” 这时孙刘氏也醒了,声音微弱:“鸡刚叫第一遍,应是子时……这么晚了……唉……”她白日睡得太多,夜里就没了睡意,一直在闭目养神。 李妈妈披衣而起开了房门。 月光透过房门照了进来,倾泻了满地,屋子里看得清清清楚楚的,慧雅见孙刘氏脸上神情痛苦,猜到她是躺久了身体难受,就走过去把孙刘氏翻成了俯卧的姿势。 与此同时,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李妈妈隔着门在与人对答。 慧雅听了片刻,认出了是白日那个小差役丁小四的声音,便理了理衣裙,也走了出去。 虽然大门外是认识的人,可家里只有三个女子,李妈妈和慧雅还是不敢开门,便和丁小四隔着大门对答了两句。 丁小四是和里正一起来的。 他隔着门缝低声道:“慧雅姑娘,大人命人拘捕了孙贵……” 慧雅闻言,当下心跳加速满心欢喜,浑身轻飘飘的,藏在衣袖里的双手紧握成拳,那种雀跃欢欣简直是难以抑制,令她老是想大笑三声。 她竭力掩饰着声音中的喜悦,哑声问道:“小四哥哥,你们是怎么找到我后爹的?”快说说吧,让我也开心开心! 丁小四奉命来通知嫌犯孙贵家属,怕慧雅为孙贵担忧,便含含糊糊道:“我们大人为人清正,自是不会冤枉了谁,慧雅姑娘放心吧!” 慧雅见问不出来,便不问了,反正村子里没有秘密,明日孙贵被拘捕的细节就会传播孙家沟,她一定能够再听几遍开心几次。 回到房里,李妈妈见慧雅木头人一般呆呆地坐在躺椅上,很是担心,忙拍了拍慧雅的肩膀:“慧雅,你怎么了?” 慧雅在月光中笑盈盈道:“没什么,我在想明日得寻人来帮着照顾我娘呢!” 孙刘氏听说孙贵被县尉大人派衙役拘捕了,担心孙贵受苦,又怕说出来慧雅生气,便哼哼唧唧哭了起来,把慧雅十分的欢喜哭得只剩下七分了。 慧雅懒得说她,自顾自背对着孙刘氏歪在躺椅上,在心里默默筹划着。 她只能在家里三日,后日就要回朱府了,首要之事是要寻一个靠谱的人帮她照顾孙刘氏。 另外,县尉大人审孙大成一案,极有可能问询到她,她得提前做好准备,该说些什么,怎么说,到时候摆出什么样的姿势神态,都得预先考虑好。 …… 一直到鸡叫二遍,慧雅还在盘算着自己的积蓄能够支撑多久。 进朱府这八年,她总共积攒了五两银子。这次回来请大夫抓药已经花了二钱,还余四两八钱;四两八钱再加上白日赵县尉赏的那个一两重的小银锞子,如今共有五两八钱银子;明日雇人的话,一个月工钱须二钱,还须留下两钱银子给孙刘氏用来做过日子的开销…… 盘算着盘算着,不知不觉慧雅就睡着了。 一大早慧雅就起来了。 梳洗罢,慧雅打扮得清清爽爽去村子里的豆腐铺买豆腐去了。 谁知道还热腾腾的豆腐都买到手了,她却没打听到什么消息,村子里的人甚至还不知道孙贵被拘捕呢! 慧雅当然义不容辞地把后爹孙贵和尹桂香一起被拘捕的消息传播了出去。 这横死案件再加上桃色故事,村子里自会很快传开的,到时候墙倒众人推,县尉大人再派人询问孙贵尹桂香之事,怕是不少人会说道说道的。 刚侍候孙刘氏用过早饭,贾氏药铺的贾掌柜就命小徒弟带了个健壮婆子过来了。 慧雅询问了一番,得知婆子姓马,人称马大娘,是个寡妇,家中只有一个儿子,为了攒钱给儿子娶亲,这才出来做事的。 马大娘见慧雅年纪小小娉娉袅袅甚是美丽,态度也很可亲,心中很是乐意,笑着道:“姑娘放心,我极有气力,做事也利索,要不,我搬个物件姑娘看看?”贾掌柜已经说了是要伺候瘫子的,那搬进搬出的自然需要气力了。 慧雅闻言笑了:“马大娘,要不在我家先试两日?”她观察了这个婆子,见她身材高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着青色夹衣黑色裙子,虽然都洗得泛白,却洁净得很,显见是个利索干净妇人,因此心中已经颇为满意了。 马大娘自是同意。 这边刚安顿下马大娘,那边惠清就骑着马狂奔而来了。 他从马上滑了下来,连院子都没进,牵着马缰绳立在大门口,抹了一把汗直接道:“老爷命我去往城东小花枝巷送东西,我直奔城门先过来了,还得赶紧去小花枝巷,免得误了老爷的事!” 慧雅捕捉到了惠清话中之意,想到家主朱俊素日行径,便笑着问道:“老爷又有了新相好的?” 惠清往后看了看,见没人经过,这才低声道:“可不是呢!是个花朵般的小媳妇,小名唤作秦宝珠,听说是和公公婆婆怄气离了家,被人拐带了出来,老爷爱她温柔,就出了二百两银子买下,租了处小宅子,又备办了衣服首饰,养在了小花枝巷。” “这不大好吧!”慧雅闻言浓秀的柳叶眉扬了起来,“万一牵涉进拐骗良家妇女的官司里……” 惠清闻言笑了:“咱家老爷这样的事情做的少么?他老人家素来喜新厌旧,不过新鲜一两个月就撂开手了,怕什么!” 慧雅也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外加多管闲事了,便说起正事道:“惠明哥哥,你明日傍晚雇个车过来接我和李妈妈吧!” 说着话,她拿出荷包,从里面掏出了一粒碎银子,含笑递过去:“多谢你了!这是一钱碎银,你去拿了买些酒吃!” 惠清如何肯收慧雅的银子?他当即牵着马就走,口中道:“慧雅你若是真心谢我,待有了空闲,帮我做双鞋子就行!” 说着话,他翻身上马,打马去了。 看着惠清急急骑马而去,李妈妈在一旁笑了:“老爷每次有了新相好,最忙的就是惠清惠明这俩小厮,每每忙得脚打后脑勺,恨不能生出一对翅膀飞来飞去。” 慧雅一听,细思一番,觉得果真如此,李妈妈说得实在是生动又形象,不由也笑了。 试用两日之后,慧雅对马大娘甚是满意,便开始商议价钱,说好一月两钱银子,一钱银子提前付,另外一钱银子待满一月时再付。 慧雅做事妥当,和马大娘计议已定,就去寻了药铺的贾掌柜做中人写了文书画了押,待一切齐备,惠清也赶着朱俊的马车来接她和李妈妈回城了。 他笑着对慧雅和李妈妈道:“我瞒了大娘,直接和老爷说了要来接你们的事情,老爷就让我赶着他老人家的车过来了!”大娘王氏素来小气,家主朱俊却为人疏阔,因此遇到此类事情众人都瞒了王氏直接去求朱俊。 慧雅笑着夸惠清:“惠清哥哥如今越来越精明,真是厉害!” 惠清被她夸得心里甜甜的,又有些害羞,低着头嘿嘿直笑。 慧雅给孙刘氏留了二钱银子,默然半晌方道:“你放心吧,我会照顾你的。”她不爱孙刘氏,可孙刘氏是她的母亲。 孙刘氏接过碎银子,又流起泪来。 马车在桐花甜香中离了孙家沟。 此时慧雅暂时没了心事,又坐了家主舒适豪华的马车,当真是身心松快,闲适地掀开车帘往外看。 她回来的时候桐花正开,如今不过短短三日,浅紫的桐花已铺了满地,只有那氤氲满村的甜香还未曾彻底消散……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8 马车直接驶入朱府大门。 慧雅和李妈妈先去正院见王氏复命。 贵哥正由奶娘和慧珍带着在正房廊下学走路,见慧雅进来,歪着大脑袋噙着大拇指想了想,然后挣脱开奶娘的手,摇摇晃晃向慧雅扑了过来。 慧雅没想到短短几日贵哥就学会走路了,心中欢喜万分,当即疾步上前弯腰接住了贵哥。 她把贵哥抱了起来,脸贴着贵哥的小胖脸蹭了又蹭。 贵哥两条肥胳膊揽着慧雅的脖子,流着口水的湿漉漉的小嘴趁机在慧雅脸上亲了一下,然后亲热地依偎着慧雅,口中试图叫慧雅名字:“堆……雅……” 慧雅一下子愣住了。 奶娘在一边道:“慧雅,贵哥是在叫你呢!” 她瞅了正和慧雅亲热的贵哥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慧雅你可真引汉子,如今连小奶娃都知道爱你了!” 慧雅这才明白贵哥是在叫她的名字,抱住贵哥亲了两下,仰首看向奶娘,灿然一笑:“奶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哦,是说贵哥已经知道好色了。我去寻大娘说道说道去!” 说罢,她抱着贵哥就要进正房。 奶娘吓了一跳,忙拉着慧雅赔罪。 慧雅见她害怕,这才盯着奶娘轻轻道:“以后要管住自己的嘴,不要什么脏的污的都往别人身上泼!” 奶娘羞得满脸通红,喏喏答应。 慧雅不会天真到认为孙贵之事会这么轻易了结,回到朱府后她就做好了被县衙传唤的打算,还提前预演了一番,以备不时之需。 这日一大早,慧雅牵了贵哥的手去月亮门外掐玉兰花给大娘王氏插戴。到了玉兰花树下,她让贵哥提着小花篮,自己拿了竹剪去剪花。 慧雅刚用竹剪剪了一枝白玉兰放到了花篮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忙牵了贵哥的手往后看,发现惠明引着一个青衣小厮走了过来。 ? ☆、第七章 暴雨倾盆 ?  慧雅一见丁小四过来了,便静等在那里。 丁小四正和惠明边走边说,抬眼就看到了立在白玉兰树前的慧雅,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慧雅姑娘!” 慧雅含笑叫了声“小四哥哥”。 惠明见他们认识,笑了笑,也不多说,直接道:“慧雅,县尉大人命小四哥宣你去县衙东厅问话。” 慧雅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答应了一声,道:“知道了。” 又看向丁小四:“小四哥哥且等我再剪几枝玉兰,大娘等着用呢!” 小四自然答应了,走上前抱起贵哥,他一边逗着贵哥,一边等着慧雅剪玉兰花。 惠明每日被朱俊指使得脚不沾地,此时也乐得休息一会儿,帮慧雅提着花篮,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慧雅也不多说,在心里算了算人数,总共剪了六枝玉兰花,这才作罢。如今在正房里陪着王氏坐着的除了朱俊的四个妾室,还有一位王氏的妹妹小王氏,正好六位主子。 见慧雅抱着贵哥进了月亮门,惠明便道:“小四哥,咱们去守花园的连婆子那里讨杯杏仁茶喝吧!” 丁小四闻言诧异道:“若是慧雅姑娘出来,寻不着我们岂不是会着急?” 惠明嗤的一声笑了,抬手在丁小四肩上拍了一下:“我的哥哥,你还是不了解那些姑娘们,即使是慧雅这样洒然的,临出门她也会重新洗脸梳头换衣裙的!” 见丁小四似是不信,惠明便道:“你我打个赌如何?” 他得意洋洋道:“若是慧雅一刻钟内出来,你请我一顿酒;若是慧雅超过一刻钟才出来,我请你一顿酒!” 丁小四低头想了想,打心眼里觉得慧雅一定特别利索,便道:“好。” 两人击了击掌,相视而笑。 慧雅到了正房前面,把贵哥交给了守在廊下的奶娘和李妈妈,这才进了正房。 此时正房里满满当当都是人。 大娘王氏正陪着妹妹小王氏坐在锦榻上闲聊吃茶,二娘董兰英和三娘朱栀子并肩坐在靠东放置的梨花窄榻上陪着说笑,四娘马甜甜和五娘韩银儿紧紧挨着挤在靠西放置的紫檀木折枝梅花贵妃榻上窃窃私语。 慧雅进去后先把盛着玉兰花的花篮奉上复命。 王氏笑道:“够六枝么?我们娘们正好一人一枝。” 慧雅还没来得及说话,韩银儿已经笑吟吟插话道:“大姐,慧雅这小丫头最是慧黠机灵,岂会连这起码的礼节都不懂?” 王氏静了片刻,这才体会到了韩银儿话中借慧雅讥讽自己之意,不愿和她一般见识,当下默然。 慧雅也不多说,含笑上屈膝行了个礼:“大娘,玉兰花此时带着清露,最是芬芳娇艳,若是再等一会儿,怕是要有些枯萎,奴婢帮您把花簪上吧!” 王氏端坐不动,正要说话,见慧雅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眼波流转,似有话说,便起身道:“今日戴的这枝累丝金凤太重了,你正好帮我去掉。” 二娘董兰英为人沉默,含笑而已。 三娘朱栀子最会说话,见王氏已经起身,当即笑着奉承道:“老爷还是疼大姐,大姐的首饰最是贵重,我们几个拍马都赶不上呐!” 四娘马甜甜掰着手指低头含笑。 五娘韩银儿仰首轻轻冷笑了一声。 众人都听到了。 王氏心中有事,也不搭理韩银儿,扶着慧雅的手进了内室。 慧雅一边帮王氏拆下发髻中插戴的累丝金凤,一边絮絮地把县尉大人的亲随小厮丁小四奉命宣她过去问话的事情说了,又道:“大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事望大娘不要在众娘们面前提起。” 王氏已知她回孙家沟发生之事,当下颔首应允,又道:“你自管去吧,我让惠明陪着你。” 慧雅忙行礼谢了恩。 送王氏回到明间坐下之后,慧雅这才退了下去。 慧雅回了她和慧秀合住的西厢房南暗间,先在床边坐下定了定神,心里有了谱,这才开始收拾整理自己。 她知道自己眉目浓秀肌肤洁白唇色娇艳,因此也不多妆饰,只是重新梳了头发,换了件白绫窄袖衣,重新系了条软银轻罗百合裙。 因怕去县衙要步行走一段路,慧雅又换了双半新不旧的厚底绣鞋,这才出了门。 惠明和丁小四正等在月亮门外。 惠明老神在在,丁小四翘首企盼。 丁小四见快到一刻钟了,不由有些着急,便探头去看,一眼就看到慧雅分花拂柳走了过来,当下大喜:“慧雅姑娘哟,你终于来了!” 惠明见慧雅来了,抿着嘴笑了笑,边走边和丁小四讨论着何时请丁小四饮酒。 他能够被朱俊倚重,自有其过人之处。 这几日朱俊因为赵县尉那边油盐不进,根本没法巴结;想要不理睬吧,可那赵县尉出身高贵大有来头,因此朱俊烦恼得很。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9 惠明今日一见赵县尉的小厮丁小四,便打定了要和丁小四结交的主意。他明知慧雅利索,却故意打了这个赌,就是为了找个由头请丁小四吃喝一顿。 丁小四和慧雅原本都打算步行去县衙的,谁知惠明让他们先在门房里等着,自己跑去马房了。 不到半盏茶工夫,惠明就亲自赶着朱俊的马车来了。家主朱俊又去小花枝巷秦宝珠那里了,马车在家里闲着,朱俊的亲信小厮说要用,管马房的人也不敢不让他用。 慧雅简直是崇拜惠明了,她朝着惠明直竖大拇指:“惠明哥哥,还是你厉害!”能有车坐,为何不坐呢? 马车缓缓驶出了朱府大门。 惠明和丁小四并肩坐在前面赶车,慧雅一个人坐在车里默默想着心事。 到了县衙外面,马车停了下来。 丁小四跳下车帮慧雅拉开了车门,又放了脚踏。 慧雅下了车,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天变得阴沉沉的,太阳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天地之间变成了一幅浓重的水墨画,又似乎黑夜提前来临,疾风摇撼着县衙两侧参天的白杨,甚至有不少片新发的嫩叶落了下来,周围的行人和车辆都是行色匆匆,生怕赶上一场大雨。 她跟着丁小四和惠明从东侧门进了县衙。 一县之中,县尉的地位仅次于知县,职能主要是司法捕盗、审理案件、判决文书和征收赋税,因此赵青在永平县衙大堂后面的东厅办公,得走一段距离才能走到。 丁小四引着慧雅和惠明沿着林荫道往北走,一边走一边对慧雅解说道:“你不要害怕,我们大人只是想询问你一下,求证一些事情。” 慧雅“嗯”了一声,悬在那里的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不知道怎么的,她就是觉得赵青很靠谱很安全。 慧雅的心还是放下得有些早了。 她刚进县衙侧门就听到了轰隆隆的雷声,还没走到县尉大人所在的东厅,随着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一下,打得她的脸都有些疼了。 周围只有两排松树,无处避雨,丁小四三人只好一路狂奔冲向前方的东厅。 赵青正在见税吏处理县里积压的账目。 他甫到任,前任积压的公务实在是堆积成山,只得一件一件处理清楚。 那些税吏都是积年的老人了,又大都是县令白吉光的亲信,原本还想倚老卖老摆摆架子的,被赵青幽深难测的凤眼冷冷一看,都有些萎了,低着头并排立在幽深的外堂之内,一声咳嗽都不敢出。 听到外面啪啪的雨声和轰隆隆的炸雷声,赵青合上账簿,揉了揉有些涩的眼睛,走到了堂前廊下,看着前方庭院中的如注暴雨以及被暴雨打湿的苍翠松柏。 正在这时,他发现丁小四三人跑了过来。 慧雅双手虚虚掩在身前随着丁小四跑到了廊下,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的头发衣服全都被雨打湿了,湿漉漉贴在身上,难受死了。 慧雅怕身前曲线毕露,正背对着丁小四和惠明低头去瞧,却听得丁小四和惠明在身后出声道:“见过大人!” 慧雅呆滞地抬起头来,正好和正专注地看她的赵青四目相对。 赵青慌乱地移开视线,左手握拳虚虚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凤眼眼波流转,又看向慧雅,这才发现慧雅因为衣裙被大雨淋透,白绫衣衫贴到了身上,几乎呈现半透明状,里面桃红小衣若隐若现…… 赵青耳畔轰的一声,俊俏的脸热得发烫,他一边看向丁小四和惠明一边飞快地脱自己的外衣。 见他俩正脱了靴子倒里面的水,根本没注意这边,赵青心里这才放下了一些,把自己的外衣递给了慧雅,低声道:“先穿上吧!” 慧雅这时也发现了自己的异常,脸刷的一下红透了,低着头接过那件宝蓝锁边的雪白袍子迅速地穿在了身上。赵青身材高挑,慧雅穿着他的衣服,衣摆都拖到地上了,忙用手提着。 赵青端直地立在廊下,凤眼微眯看向东厅庭院中被狂风暴雨抽打着的梧桐树,低声吩咐丁小四:“带慧雅姑娘去后堂寻杨妈妈。”杨妈妈是他的奶娘,因赵青没有女眷侍候,就也跟着过来了。 丁小四这时已经穿好了靴子,答了声“是”,引着慧雅沿着游廊往后面去了。 ? ☆、第八章 暧昧情愫 ?  打发小厮丁小五带惠明去值事房梳洗换衣后,赵青负手在廊下又静立了片刻,正要转身回外堂,一低头却发现地上躺了一个小小的白银条纱挑线香袋。 他恍惚记起香袋好像是从慧雅身上掉下来的。 顿了顿,赵青这才把香袋拣了起来,转身回了东厅的外堂。 那些税吏正在外堂里罚站,见赵青回来了,便试探着窥了一眼,却发现县尉大人衣履俨然出去,穿着雪白的中衣绫裤回来,腰间玉带还在手里拎着,不禁都瞪圆了眼睛。 赵青径直进了屏风后面,把那个垂着四条青色穗子的香袋塞到自己枕下,拿了一件石青色圆领便袍穿上,又系上了玉带,这才走了出来继续处理公事。 慧雅随着丁小四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面走。 她浑身上下都淋透了,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冻又难受,只有贴肤挨着赵青袍子的地方才感觉到一点点的温暖——赵青的袍子尚带着他的体温。 慧雅见丁小四只管在前面走,便悄悄抬起衣袖闻了闻。 袍子的味道很好闻,似乎是清晨林木的清香,又似乎是春日阳光的味道……慧雅用力嗅了一下,便垂下了衣袖。 她知道依自己的身份地位,赵青这样身份的人最多只可能纳她为妾,而做妾非她所愿。 所以,她要压抑自己的情感。 慧雅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了内心的躁动。 外堂后面是一个小而精致的院落,院落里花木扶疏,雨滴打在新发的嫩叶之上,发出“滴答”之声,瓢泼大雨到了这里似乎也大大减小了规模,变得和缓起来。 隔着雨帘往前方看,正前方是一明两暗三间正房,东西两边各有厢房。 丁小四也被雨淋透了,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指着前方房屋道:“东厅前面由我兄弟小五和我一起照管,后堂由大人的奶娘杨妈妈照管。” 慧雅知他提点自己,便含笑道:“谢谢小四哥哥!” 院子中间有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只是如今也满是积水,再说也正下着雨,因此丁小四便引着慧雅沿着抄手游廊绕了过去。 丁小四叫了声“杨妈妈”。 里面答应了一声,一个妈妈从东厢房走了出来。 这个妈妈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圆圆的脸,身材微胖,头上插戴着金钗,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深蓝比甲,瞧着不像是奶娘,倒像是位老封君。 慧雅忙向她福了一福:“见过杨妈妈!” 杨妈妈有些惊讶地看着正向自己施礼的慧雅,心下狐疑,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把慧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她已经认出慧雅身上是赵青的夹袍,心下不由有些不喜:难道又是一个来勾引阿青的丫头? 白知县家里的丫鬟们常常借故在赵青面前搔首弄姿,时不时地想勾引赵青,都被杨妈妈给臊了回去。 丁小四猜到了杨妈妈心中所想,便笑嘻嘻介绍道:“妈妈,这是县中朱大户家的丫鬟,名唤孙慧雅,大人宣她过来问话,不想被雨淋湿了。大人吩咐了,让妈妈带她换了衣服,喝完热茶再去问话。”杨妈妈自小带大大人,最是疼爱大人了,因此他得把话说清楚。 他向杨妈妈拱了拱手:“杨妈妈,我先去换衣服,等一会儿来接慧雅姑娘!” 说罢丁小四就一溜烟跑了。 杨妈妈闻言,放下心来,笑着引了慧雅进去,先倒了一盏自己正吃的山楂汤给慧雅吃了暖身子,这才带着慧雅进了里间。 慧雅用白绫汗巾擦干身上的雨水,换上杨妈妈准备的衣服,又重新梳了头,把方才她穿过的赵青的外袍和自己脱下来的衣服一起整齐叠好,用自己身上的宝蓝汗巾包好,这才走出来给杨妈妈施礼。 她方才狼狈,杨妈妈也没细看,此时才发现原来是一个容色照人的女孩子,即使穿着自己那有些宽大的白绫竖领夹袄和玄丁香色织金裙子,也丝毫不掩其丽色。 杨妈妈不由有些喜欢,含笑道:“我方才煮了一壶杏仁茶,姑娘来吃一盏吧!”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10 慧雅忙谢了。 慧雅和杨妈妈正吃茶,一个有些稚气的声音传了过来:“杨妈妈,大人让我宣慧雅姑娘过去!” 慧雅抬头一看,见门槛外立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厮,与丁小四面目依稀有些相似。 杨妈妈笑道:“这是小五,小四的兄弟,一向跟着大人端茶倒水。”赵青带到任上的人都是他已经去世的母亲穆夫人留给他的亲信,杨妈妈是穆夫人的陪嫁丫头,丁小四丁小五是穆夫人陪嫁庄园的庄头丁福的儿子。 慧雅打了个招呼,便拎着自己那个宝蓝小包袱随着丁小五去了。 丁小五引着慧雅进了外堂的偏厅。 慧雅一进去,便发现赵青正端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个白瓷茶盏,似乎在想着心事。 西侧坐着那个弓手班头蔡玉成和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 中年人似乎是县衙的书记,正拈笔候着。 外面雨依旧很大,屋子里光线有些暗,可单是赵青坐在那里,就仿佛照亮了整个屋子,令慧雅的心剧跳了一下。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暂时平复了剧跳的心,这才拎着小包袱上前行礼:“见过大人。” 赵青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示意慧雅在东边靠墙的高椅上坐下。 慧雅轻轻坐了下来,眼睛不可抑止地看向赵青,心中依旧感叹: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男子? 丁小五给慧雅、蔡玉成和许书记倒了一盏清茶便退了下去。 赵青看都不看慧雅:“孙贵是你后爹?” 慧雅答了声“是”。 赵青又问:“你母亲瘫痪在床是被孙贵殴打所致?” 慧雅又答了声“是”,接着又解释了一句:“是奴婢母亲告诉我的。” 赵青抬头看向慧雅:“尹桂香是孙贵相好之人,你可知晓?” 慧雅“嗯”了一声,道:“奴婢这次回到孙家沟,在河边洗衣,听村中女人说的。” 赵青凤眼微眯:“你自己有没有证据?” 慧雅抿了抿唇,看着赵青清俊的脸,清清楚楚道:“孙贵虽然对奴婢母亲非打即骂,屡下毒手,可是对尹桂香却甚好,奴婢看到尹桂香腕上带着奴婢母亲陪嫁的那对赤金虾须镯……奴婢被孙贵发卖时只有六岁,却也记得奴婢母亲甚是珍爱这对赤金虾须镯,等闲舍不得戴的。”她就是要渲染孙贵对尹桂香的好,以防尹桂香为了替孙贵脱罪,把所有的罪行都认到自己身上。 赵青淡淡道:“许书记,让慧雅姑娘签字画押吧!” 慧雅接过记录,细细看了一遍,见全都符合,这才接过许书记递过来的笔,在记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蘸了朱砂摁了指印。 赵青拿着记录扫了一眼,先是诧异慧雅会写字,接着就有些好笑——慧雅的字太丑了,不过是“孙慧雅”这三个字,她也写得歪歪扭扭的,还大小不一。 见赵青凤眼含笑看了看记录,又看向自己,慧雅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在男神面前丢脸了!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啊! ? ☆、第九章 情动之始 ?  慧雅的脸热辣辣的,好像抹了一层辣椒一样,心脏也“怦怦怦怦”跳个不停,她垂下眼帘讷讷道:“我以后会好好练字的……”话音刚落她就想打自己的脸,觉得一见男神就膝盖发软,自己实在是太没节操了。 赵青的视线在慧雅身上停留片刻,又回到手中拿着的记录上,“哦”了一声,不说话了。他觉得慧雅的气色似乎好多了,刚淋了雨进来时她脸色苍白如玉,如今虽然穿着不合体的衣裙,可是肌肤泛着光泽,显见是不冷了。 雨虽然没有停下,可是已经小多了,丁小四奉命拿伞送慧雅离开。 慧雅脚上的绣鞋已经湿透了,索性直接往水里踩。她脸上的热度早就退了下来,心中有些茫然,又有些羞愧。 她暗暗告诫自己:这件事结束以后,不要再和赵青有什么牵扯了。 慧雅下定决心之后,原本因为近距离接近男神而有些雀跃的心渐渐沉淀了下来,她拢紧手中的小包袱,加快了步伐。 惠明是个有心人,已经早早地把马车赶到了县衙东侧门外,一是等着慧雅,二是想让人看到家主朱俊的马车停在县衙东侧门外,令人对家主朱俊和一向难以结交的赵县尉的交情有所猜测。 见慧雅打着一把桐油伞随着丁小四出来,惠明忙跳下了车。 马车在细雨中驶离了县衙东侧门。 慧雅坐在车里平静了一会儿,把自己在县衙东厅回话的情景又在脑子里演绎了一遍,确定自己表现还不错,达到了想要的效果,这才放下心来。 她已经尽力了,至于孙贵最终能不能被牵涉进孙大成一案,对她来说,只能说是尽罢人事听由天命了。 回到朱府之后,慧雅先去向大娘王氏复命,这才回房洗了个澡,又把拿回来的衣物都洗了,其中赵青那件宝蓝锁边的交领白罗袍子她洗罢又用熨斗熨了,瞧慧秀还在上房侍候,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她便把这件已经半干的袍子晾在了卧室里。 忙完这些,慧雅就去正房侍候了。临离开,她看了看挂在房里的这件男袍,不免有些踌躇:万一被对屋的慧珍慧宝看见了呢?她们会不会出去乱说? 慧雅倒是不担心此事对自己声名有损,就是觉得解释起来怪麻烦的。 赵青把孙大成一案审理完毕,便吩咐书记许家英把全部卷宗汇总到了知县白吉光那里。 白吉光收到许家英送来的卷宗,粗粗看了一遍,心里积存了几个疑问,刚要开口命人去叫赵青过来,可是转念一想,含笑起身道:“家英,你带上卷宗,我亲自去见赵大人!”赵青虽然年少,官职也比他低,却毕竟出身高贵,他还是得奉承着点。想到位高权重的赵青长兄,白吉光心都热了,恨不能一时三刻贴上赵青,借赵青为媒介贴上赵青长兄。 赵青整理完前任留下的税务账目,手腕有些酸,便起身走到廊下,形状美好的凤眼静静看着前方的园林。 此时已是下午时分,细雨依旧无声地飘落着,整个县衙的青砖房舍和参天松柏笼罩在细雨织成的雨雾之中,清新水润如一幅水墨画卷。 赵青从袖袋里掏出慧雅遗下的那个小小的白银条纱挑线香袋,放到鼻端嗅了嗅,除了腊梅的淡淡清香,他还闻到了一股淡雅的香味,似乎是慧雅身上的少女馨香,极为好闻…… 白吉光带着书记许家英和师爷江百川走了过来,大老远就看到赵县尉赵大人正端立在东厅外堂的廊下,左手抵在鼻端,似乎正在出神。清冷的背景下美少年孤独伫立,实在是画一样的美景,白吉光简直不敢出声,生怕惊破了这美好画面。 见到白吉光过来,赵青若无其事地把香袋放回了袖袋里,清俊的脸上现出淡淡的笑,拱了拱手:“白大人!” 白吉光笑哈哈回礼:“赵大人,请!” 因为怕被赵青小觑,白吉光寒暄一番就开始谈正事。他开门见山道:“这个孙贵实在是嫌疑很大啊!” 见赵青秀眉微挑看着他,白吉光心中一喜,竭力把自己往清正廉明一心爱民的孤胆英雄方面靠拢,慷慨激昂道:“鄙人一向信奉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孙贵谋夺孙刘氏家产,发卖孙刘氏小女,殴打妻子致瘫,造了这么多孽,也该受到惩治!” 赵青看着手中的白瓷茶盏,淡淡道:“事发当夜孙贵在永平县城的富贵赌坊赌博,共赢了五两八钱银子,能够为他作证的共有六人,俱签字画押为他作证。” 白吉光:“……” 赵青秀眉微蹙,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清苦的茶香在口腔内弥漫开来,他知道慧雅恨孙贵,孙贵也确实造了很多孽;可是,人确实不是孙贵杀的。 他放下茶盏看向白吉光:“尹氏和其姨家表兄李挺已经招供了。”尹桂香嫁孙大成前便和姨家表兄李挺有奸,婚后又与孙贵勾搭,她趁孙贵进城赌博,约了李挺夜会,却被孙大成撞上,便与李挺合力勒死了孙大成。为了嫁祸给债主孙二虎,她让李挺连夜把孙大成的尸体挂在了孙二虎家院门上。 因为县尉赵青的步步紧逼,因为怕连累心爱的孙贵,尹桂香就把所有内情都讲了出来。 白吉光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忙拿起卷宗细看起来。 半个时辰后,他开口询问赵青:“赵大人,你看这孙贵该如何处置?”尹桂香和李挺是必死无疑了,可是对孙贵的处置还得斟酌。 赵青凤眼含笑看向白吉光:“白大人一向高义……” 白吉光当即领会了赵青之意,当下道:“赵大人说得是,白某素来看不惯那些作恶多端之人……”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因为下雨,家主朱俊又不在家,女人们说了半日闲话,不免有些无聊,三娘朱栀子便建议众人凑份子置办一桌酒席,再请个说。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11 王氏笑着应了,抬眼见慧雅在一边侍立,便含笑吩咐道:“慧雅,去我的钱匣子里秤一钱银子来!”她这是让人知道,她并没有使用公中的钱。 慧雅脆生生答应了一声,自去王氏卧室秤银子去了。 朱栀子笑吟吟道:“还有我的!” 她从荷包里取了一块碎银子,瞧着绝对比一钱重,递给了王氏房里的丫鬟慧珍。朱栀子是寡妇再嫁过来的,带着好大一笔嫁妆,在朱府的众妻妾中最是有钱,出手也最散漫。 二娘董兰英和四娘马甜甜见状,也忙拿出了一钱银子来。 五娘韩银儿在一旁看了,不免有些不忿——朱俊的妻妾之中属她没钱,家常花个银钱,还得伺候朱俊舒服了问朱俊要,如今朱俊好几日不着家,她哪里有什么闲钱? 她仰首扯着嘴角笑了笑,抬手拔下了发髻上簪的一支白银莲花簪,轻轻抛给了慧珍:“我懒得让人回去拿银子了,就用这支簪子顶账吧!” 王氏等人自然知道韩银儿状况,心中暗笑,却装作不知,兀自和她开着玩笑。 王氏风头常常被韩银儿盖住,如今难得能有笑话韩银儿的机会,笑盈盈道:“五娘出手好大方,这等精致的花簪都拿出来了,我等拍马都赶不上!” 韩银儿心中暗恨不提。 说书的鲍三娘很快就随着惠清过来了,席面也摆了上来。 朱府乃是暴发户,还没富过三代呢,所谓的上好席面也不过是些四样时新小菜加上烧鸭、糟鲥鱼、水晶膀蹄和炸排骨之类的肉菜,酒倒是好酒,是一坛上好的金华酒。 王氏最喜爱慧雅机灵忠心,便让慧雅在一旁斟酒夹菜侍候。 正饮酒作乐间,管家惠林带着一个婆子拿了两个精致盒子在门槛外行礼,说是小花枝巷秦家送礼物给众娘们。 慧宝和慧珍接过盒子送了进来。 盒子虽然小小的,却是香樟木制成的,盒面雕花镂空极为精致,揭开一看,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五枝鲜玫瑰花,另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五支独占鳌头点蓝莲花簪。 韩银儿知道内情,晓得秦宝珠是来示威,脸色当即阴沉了下来。 王氏不知道内情,兀自讶异:“小花枝巷秦家?从没听说过啊!” 慧雅忙附到她耳边低声道:“大娘,小花枝巷秦宝珠,是老爷如今新养的外室。” 王氏一听立时三刻便要发作,慧雅忙抬手按住了她,声如蚊蚋道:“大娘,有五娘呢!”韩银儿最爱吃醋,用不着王氏出手,韩银儿自会出头。 听慧雅这样一说,王氏看向韩银儿,见她气得粉脸涨红,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不由开心得很,口中吩咐秦家的婆子: “叫你娘费心了。慧雅,有赏!” 慧雅便自作主张拿了五十个钱赏了那婆子——赏多了,怕王氏不高兴。 韩银儿脸扬得高高的看着那婆子离去,心中默默思索着计谋——她要先收拾了王明娟这娘们,再去收拾秦宝珠那个贱人! 到了晚间回到自己院子,韩银儿悄悄吩咐小玉:“等人都睡了,叫惠林进来。”她是一夜都不能离了男人的,朱俊这次在外盘桓秦宝珠,她便在内与管家惠林勾搭上了。 一番快活之后,韩银儿推开了沉甸甸的惠林,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 服侍王氏睡下之后,慧雅和慧秀一起回了她们俩的房间。 屋子里晾的那件白罗男袍早就被慧雅抽空回来叠好收起来了。 慧雅的床靠西墙,她嫌没有隐私,便自己出钱买了浅绿缎子,自己绣了花,做成了一床帐子。 慧雅梳洗罢披散着长发上了床,把帐子放了下来。 帐子一放下,她便有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慧雅在帐子里默然坐了一会儿,探手把藏在枕下的那件叠好的白罗袍子拿了出来,贴着小衣抱在了怀里,眼泪不由自主滑过了脸颊。 理智可以控制,心却是没法控制的。 她明明知道没希望,却偏偏还是动了情。 过了四五日,五娘韩银儿房里的丫鬟小玉得了慧宝传来的消息,便向韩银儿禀报了。末了她奉韩银儿之命,拿了一对白银绞丝镯子,用汗巾子包了放在袖袋里,又抱了惠林悄悄送进来的那只饿了两日的猫,走到了正房院子的月亮门外。 小玉探了探头,见只有奶娘带着穿着白缎小衣戴着赤金璎珞的贵哥在廊下玩,便悄悄把猫给放了进去,自己笑吟吟向奶娘招手,叫了奶娘过来。 奶娘一过来,小玉便把奶娘拉到了芭蕉树后,把这对白银绞丝镯子送给了奶娘。 奶娘正在欢喜这对镯子呢,一时就没留心被她留在院中的贵哥。 ? ☆、第十一章 纷至沓来 ?  这一夜朱俊依旧没有归家。 王氏独自在房里生闷气。 慧雅知她性格特别拗,很容易钻牛角尖,只得劝解道:“大娘,您不必出头,五娘那边自会去寻老爷的。” 王氏拿起一方翠蓝销金汗巾拭了拭泪道:“慧雅,你不是主意多么?再帮我想个法子吧!” 慧雅默然片刻,这才道:“五娘那边一向消息灵通,何不找个心腹人,给人几个钱,让人去那边寻底下人打听打听?”五娘韩银儿院中丫鬟婆子并不多,贴身丫鬟小玉是韩银儿的亲信,基本是无隙可乘的;但院中的粗使丫鬟洒扫婆子,使点钱结交倒是可以问出点什么来。只是王氏素来吝啬,慧雅怕若是自己出面拿了银钱去拉关系打听内情,反倒被王氏怀疑她从中间使银子,倒是别人去了她还能在一边提点建议,因此根本都没打算自己去。 王氏一想,觉得慧雅这个法子甚好,便问慧雅:“慧珍去怎么样?”她房中的这几个丫鬟,慧雅最是忠心,又聪慧美丽,实在是难得的;至于其余几个,却数慧珍生得最不好看,可是也数慧珍最能说会道。 慧雅微笑:“大娘觉得好就好。”只要不是慧宝就好,慧宝和小玉是好朋友,是最令人不放心的。 一时王氏叫了慧珍进来,命慧雅拿二百钱给慧珍。 见慧雅在旁摇了摇头似不赞成,王氏只得又割肉般让慧雅改为拿了一串钱给了慧珍,又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这才让慧珍去了。 还没到中午慧珍就回来了,她从五娘韩银儿院中的粗使丫鬟小珍那里探听到了好几个消息,唧唧喳喳说了半日。 当王氏听到韩银儿命人往小花枝巷秦家送书信给朱俊,结果书信被秦宝珠截了,秦宝珠当着送信小厮的面把信撕了个粉碎,又对着朱俊和送信的小厮把韩银儿大骂了一通,快把韩银儿给气死,在院子里骂了半日时,王氏惬意地笑了起来。 慧雅在一旁静听,心知这小珍怕是不知道什么消息,所谓的韩银儿送情信给朱俊怕还是因为韩银儿在院中大骂,小珍才得知此事的。 时间仓促,慧珍其实也没探听到多少消息,她又怕大娘王氏心疼那贯钱,便随口说起小珍抱怨说管家惠林前几日给五娘韩银儿送去了一只雪白的狸猫,瞧着怪可爱的,可是五娘却只让小玉照管,不许旁人喂猫吃东西,她不过是收拾碗盘时偷偷把五娘吃剩下的鱼尾巴扔给了猫,被小玉发现告了五娘,结果被五娘打了一顿,现在身上还带着伤呢! 听到这里,慧雅不免有些狐疑,心下一动。 她忙开口问慧珍:“慧珍,你进来时看到奶娘和贵哥没有?” 慧珍想了想,道:“奶娘刚还带着贵哥在廊下玩……不过我可进来有一阵子了。” 慧雅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多说,拎起裙裾就跑了出去。 王氏先是有些疑惑,可是因为事关贵哥,忙也带着慧珍跟了出去。 贵哥正扶着廊下栏杆学走路,走一步,停下来看看摸摸栏杆上雕的蝙蝠,笑嘻嘻地自己玩得很开心。 他正在自得其乐,一眼就看到自己前方出现了一只雪白的猫。 猫咪通体雪白,惟有一双眼睛是碧绿的,好看得紧。 见猫雪白的猫都炸了起来,漂亮的眼睛盯着自己,口中发出呜呜之声,贵哥很是好奇,便松开栏杆,摇摇晃晃向猫走了过去。 白猫爪子抓地,身子向后退,作势欲扑。 慧雅一出正房门,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她来不及跑过去,先是大喝一声——“嗐”,然后下意识就抬脚脱了脚上穿的浅绿香罗绣鞋,用力朝狸猫掷了过去。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12 鞋子没砸中狸猫,却吓住了它。 那只雪白狸猫作势欲扑的身子拉了回来,回头看了慧雅一眼,凄厉地“嗷呜”了一声,然后飞也似地蹿了,很快就消失在月亮门外了。 王氏身子发软,扒着门框才没滑下去,脸上早已是满脸的泪。 慧珍身上也出了一身冷汗,苍白着脸立在王氏身旁。她们大房里的人谁不知贵哥对王氏意味着什么?更何况贵哥还这么可爱! 只有贵哥还没反应过来,兀自笑嘻嘻地挪动着小肥腿往慧雅这边移动,还张着白藕般的胖胳膊让慧雅抱,小嘴里还流着口水:“忒(慧)雅——抱抱——” 这时奶娘听到声音也从外面跑了进来,也不敢近前,讪讪地立在那里。 慧雅慢慢走了过去,蹲下。身把贵哥搂在了怀里。 贵哥不老实地在她怀里扭动着,见慧雅不理,便凑过去亲慧雅的脸,却尝到了咸咸的味道,不由把眉毛皱成了一对“山”字。 王氏这才哭出声来,踉踉跄跄奔了过来,把贵哥揽过来,紧紧搂住:“我的儿啊!我的儿啊!我可怜的贵哥啊,我现在就带你寻你爹去,让你爹知道,他什么脏的臭的女人都往家里揽,看都是些什么人啊……” 慧雅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连着两次事情了,她真实而恐怖地感受到了妻妾争宠的可怕。 她一定不做别人的妾,也不会许她未来的丈夫纳妾。 慧雅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心。 见王氏吃力地抱起贵哥就要去小花枝巷寻朱俊告状去,慧雅忙拦住了她:“大娘,您先别急,奴婢且问一句:没凭没据的,老爷是信您,还是信五娘?” 王氏仰首想了想,哭声更加凄惨了。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即使她生了贵哥,可朱俊一定会站在韩银儿那边。 慧雅看了一眼远远观望的奶娘,冷静道:“大娘,如今最重要的是先把那内奸给拔了。” 又低声道:“大娘,事情一步一步来,多叫些小厮婆子进来。先吓吓奶娘,让她当着众人说了实话再说!” 王氏这才想起了肇祸之初的奶娘,恨恨看了奶娘一眼,吩咐慧珍:“去叫惠清带几个小厮过来,再叫几个粗使婆子进来!” 奶娘刚要动,慧雅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看得她连动都不敢动了,“噗通”一声跪在了青砖铺就的地上。 惠清很快就带着几个小厮来了,几个粗使婆子也带着绳子棍子来了。 奶娘身子一软跪在了地上:“大娘,奴冤枉啊!” 她膝行几步,试图去抱王氏的腿,却被王氏抬脚踢开了。 王氏端坐在正房新置买的雕花黄花梨罗汉床上,沉声吩咐惠清:“惠清,把这贱人的衣服都扒了,瞧瞧有没有私带之物!” 惠清闻言有些尴尬,抬眼看了抱着贵哥立在一旁的慧雅一眼,低头道:“大娘,小的……还是让婆子们……” 王氏饶是再生气,闻言也“扑哧”一声笑了:“你这小厮,毛都没长齐吧?你还没慧雅大呢!” 惠清这下子白净小脸涨得通红,抬头道:“大娘,我明明比慧雅大一岁!” 王氏:“……” 慧雅:“……” 慧雅给李妈妈使了个眼色。 李妈妈会意,便拉了一个婆子上前搜身,很快便从奶娘身上搜出了一个荷包,荷包沉甸甸的。 李妈妈一翻荷包,一对白银绞丝镯子、一枚金戒指、一枚银戒指和两个小小的金锞子都掉了出来,落在了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慧珍上前道:“大娘,这不是上次贵哥玩丢的那两个金锞子么?” 王氏心中大恨,死死盯着奶娘,吩咐婆子们:“把这吃里爬外的贱人塞了嘴绑在柴房里!” 又吩咐惠清:“去叫人牙子梁妈妈过来,我一钱银子不要,让她给我卖得远远的!” 奶娘原本还想着等五娘韩银儿救她的,如今一听,当下身子软了,放声大哭:“都是五娘让奴做的!大娘啊,是五娘房里的丫鬟小玉寻奴……” 此时正房里满满当当都是人,听了奶娘的供述,当下都低头不语——大伙儿情知五娘韩银儿有多受宠。 王氏看向慧雅,心中不由感佩。 慧雅大眼黑泠泠的,雪白小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似乎在想着心事。 她六岁进了朱府,先是跟着李妈妈在大厨房侍候,后来又跟着李妈妈来到了王氏身边侍候,眼睁睁看着贵哥从一个比朱俊的鞋稍长一点的婴儿,长到了如今会走会说,会搂着她叫“忒雅”,她怎么会不疼这个可爱可疼的小宝宝? 韩银儿一门心思要害贵哥,她虽然身份低微,却也要尽自己的力量去保护贵哥。 这次事件即使朱俊回来,可因为事关韩银儿,朱俊也一定会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的。慧雅不求能直接扳倒韩银儿,只求这次事件能在众人、在朱俊心里留下一个桩子,让韩银儿不敢轻举妄动。 王氏如今更是信赖慧雅,见慧雅不说话,便也不说话,只是冷冷瞅着奶娘。 奶娘见大娘如此,更是害怕,想要多交代一点儿攀扯韩银儿,却是韩银儿那边做的了无痕迹,她想了半日,却无话可说,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起来。 王氏这才吩咐道:“把这贱人绑在柴房里!” 众人散后,王氏用罢午饭,端着李妈妈送上来的一盏参茶慢慢吃着,忧心着以后让谁来照管贵哥——外面买的人她不放心,慧雅她最放心,可慧雅负责的事情已经太多了…… 慧雅见状,猜到了王氏心事,见慧珍慧宝都去用午饭了,便建议道:“大娘,李妈妈为人善良,又负责任,何不让李妈妈照管贵哥?” 王氏放下参茶,叹口气道:“李妈妈年纪大了,一个人怕是……” 慧雅笑了:“针线上的慧秀也不错的,不如把慧秀从针线上调过来,针线那边再买一个绣娘好了!” 王氏一想,觉得甚有道理,便按照慧雅说的吩咐人办了。 李妈妈和慧秀接管贵哥后,王氏又有了新的想法,她满怀希望看向慧雅:“慧雅,你说,咱们怎么把老爷从小花枝巷给叫回来?” 慧雅:“……大娘,得让奴婢好好想想。”朱俊平时第一爱财,第二好色,如今他正热恋这秦宝珠,连韩银儿都叫不回他,那只有以生意上的事情为理由叫他老人家回家了。 她在心里计较停当,这才开口道:“大娘,刚才您用饭的时候,惠明不是进来回报说做南北蚕丝生意的方桑蝉把今年的利钱送了过来,总共两千两银子么?这件事情太大了,得老爷回家处理……” 王氏一听,觉得甚有道理,便笑吟吟道:“慧雅今日得力,得重赏!” 思索片刻,王氏又道:“慧雅,赏你一两银子吧!” 慧雅如今得供养孙刘氏,还得付马大娘工钱,荷包越来越瘪,闻言不由有些欢喜,当下福了一福:“谢大娘!”大娘难得如此大方,这次简直是斥巨资进行赏赐了。 在满心的惬意中,慧雅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积蓄。 她如今攒有五两五钱银子,再添上大娘赏的这一两银子,共有六两五钱银子;到了月底得给马大娘二钱银子工钱,再给孙刘氏二钱银子做家用,余下还有六两一钱银子…… 慧雅正在心里细细算账,惠明却又进来了:“大娘,县衙的白大人派人宣慧雅去县衙过堂作证呢!” 此时赵青正在和知县白吉光议事。 无论赵青多厉害,多能干,多有心机,可作为一个大家族的次子,在感情上赵青从来不是一个主动的人。 小时候他很乖很努力,他希望祖父母分一点重视长兄的心,也看重他一点;他希望父亲分一点关怀长兄的心,也关心他一点;他希望母亲分一点疼爱长兄的心,也疼爱他一点……可是,他什么都没得到。 后来,他的母亲穆夫人去世,继母严夫人进门,三弟和四妹出生,大哥继承定远侯爵位,他在定远侯府,彻底便成了透明人。 于是,赵青就更不主动了。 他想见慧雅,却一直只是等慧雅把他的衣服送过去,这样,他就能见到慧雅了。 可那件衣服随着慧雅如一去杳然的黄鹤,再也没有了消息。 因此县令白吉光亲自来寻他,和他商议如何安排各个案件的审理次序时,赵青俊俏的脸泛起一丝微红,凤眼含笑,脸上表情甚是和蔼可亲:“此事白大人做主即可,下官无不赞同。”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13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幽深眼波:“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下官便有空闲,不如先审孙大成一案?” ? ☆、第十一章 大仇得报 ?  因为要出门,慧雅便回到房中重新梳洗换衣。 想到要见赵青了,慧雅心中有些欢喜,又有些彷徨,还有些茫然,总之暗恋的滋味是百味陈杂一言难尽。 慧雅还不到十五岁,还没有留头,一头乌油油长发顺滑地垂了下来,梳理几下就好了。 梳罢头,她一边想着心事,一边从衣柜里拿了一件月白杭绢扣身衫子和一条玉色绡裙。 换好衣服后慧雅揽镜自照,看着镜中清新明媚的自己,慧雅不禁有些失笑——暗恋单恋什么的,真是烦人啊!人家小赵大人什么都还不知道,自己就整日烦忧成这个样子了…… 这一笑令她心里的紧张忐忑都淡了很多,慧雅想了想,把早就用一方鸦青销金汗巾包裹好的赵青那件白罗袍子从衣箱里拿了出来。 慧雅刚收拾齐备,慧秀便拿着一个海棠花扎成的浅粉花球进来了。 她把手中的海棠花球递给慧雅,因为不放心慧雅独自去县衙,当下便道:“慧雅,我也陪你去吧!李妈妈也说让我陪你去呢!” 慧雅心下感动,鼻子微微有些酸涩——她在朱府这些年,和李妈妈慧秀感情最好。 她接过花球,放在鼻端闻了闻海棠花那沁人心脾的清香,沉吟了一下,把花球拿在手里轻轻把玩着,最后微微笑了笑,道:“大娘说了让惠明跟着我去,你在家里看护好贵哥,防着别人再起歪心。”这样王氏才会更加信任慧秀和李妈妈。 见慧秀依旧眼巴巴看着自己,慧雅就故意调皮地朝慧秀挤了挤眼睛:“人家惠明多机灵啊!”朱府人人皆知惠明喜欢慧秀。 说得慧秀脸都红了。 慧雅临出大门抬头看了看天,今日碧空万里阳光灿烂,正是春光明媚的好日子。 惠明赶了车送慧雅过去。 县衙大堂之上,知县大人端坐在正中太师椅上,县尉赵青在东侧端坐,两排衙役雁翅排开,煞是威武。 案情早已明朗,只要两个主要人犯尹桂香和李挺不当堂翻供,过堂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慧雅并没有到堂上去,她作为大户女眷,只是立在帘幕后回话。 赵青凤眼微眯看着静水无波般的深红帘幕,缓缓把那日问的话又问了一遍。 慧雅声音平静,依旧像那日一样回话。 回完话,慧雅却没有立即离开,依旧捏着海棠花球立在帘幕后面——她要看看最后如何宣判,看看孙贵能得什么下场。 虽然积的案件不少,可是因为县尉赵青这段时间把所有的案件都审查清楚了,所以审案的节奏很快,孙大成一案很快就宣判了,李挺尹桂香因奸杀人判处死刑,孙贵被判杖刑。 当慧雅听到白知县宣判的杖刑五十时,她不禁有些失望,可是当竹板敲击孙贵屁股发出的“噗噗”声响起之后,她又有些痛快。 因为丁小四的叮嘱,执行杖刑的衙役丝毫没有放水,随着一声声敲击,孙贵先还忍着,却依旧吃不住疼,开始一声一声惨叫起来。 刚开始他的声音很大,可是打着打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等打到第三十杖,他连声音都没了,只是静静趴在刑凳上,只有板子敲击他臀部时,他的身子才随着板子动上一动。 围观的人中有不少是孙家沟的,都是来作证顺便围观的,此时见孙贵受罪,大家都觉得大快人心,几个女人还指指点点大声告诉别的围观群众:“……县令大人真是明镜高悬啊,这人是我们孙家沟的,他挨打可是一点都不亏,他为了方才那个尹桂香,把他老婆和前面丈夫生的女儿卖了,还把他老婆打成了瘫子,现如今还瘫在床上呢……” 慧雅静静立在那里,一直到五十下杖刑实施完毕,慧雅还觉得只听声音未见实景有些遗憾。 她转身向一直跟着她的丁小四福了一福:“小四哥哥,请替我谢过大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中那件鸦青小包袱递给了丁小四,慢慢退了下去。 丁小四接过包裹不禁一愣,等慧雅都走出去了,这才想起慧雅是人犯孙贵的家属,忙道:“慧雅姑娘,你不把你后爹带回去?”孙贵生生挨了这五十大板,下半截怕是要被打烂了,如今奄奄一息,他自己是绝对回不了家的。 慧雅闻言头也不回,很随意地向着丁小四摆了摆手,声音清脆分明带着得意和欢喜:“让他自己爬回去吧!”她真想大笑三声啊! 丁小四:“……” 他挠了挠头,觉得作为受害者,慧雅这样说似乎也没什么错。 走出县衙的时候,慧雅心中的欢喜简直要满溢出来了。 惠明也是六七岁就被卖入朱府的,算得上是和慧雅一起长大,又机灵得很,当下便瞧出了慧雅心中欢喜,趁机敲诈她道:“慧雅,我陪你出来,帮你赶车,为你如此出力,你得谢谢我呀!” 若是以前,对于惠明这种要求,慧雅定要嗤之以鼻的,如今她心情大好,便道:“那我在慧秀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好了!”她自然明白惠明话中之意,不过如今她银子不多,还要奉养孙刘氏并供养一个家,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了。 惠明原本是想敲诈慧雅一顿酒馔的,闻言却心里一甜,当下便道:“你说话可得算话!” 慧雅笑:“那是自然。”惠明虽然狡诈,可他是真心喜欢慧秀,慧秀过于老实了,和惠明倒是很相配。 马车一拐入西大街,慧雅忙叫惠明:“惠明快停车,前面有个果点铺子卖有酥油泡螺,贵哥和大娘都爱吃!”那个果点铺子去年走百病时王氏带慧雅去过,其中一样酥油泡螺是永平县城的独一份,味道鲜美,入口消融,贵哥最爱吃。 慧雅当时也尝了,发现所谓的“酥油泡螺”其实就是后世的奶油小甜点,是把乳酪与蔗糖霜和在一起,熬好过滤后做成的,很是美味。 回到朱府,慧雅得先去向大娘王氏复命。 回想起孙贵的惨叫声,慧雅心情愉快之极,脚下生风般拎着果盒进了正房,先行了礼,然后把果盒递了过去,满面春风道:“这是西大街春喜果子铺卖的酥油泡螺,奴婢回来时顺路,就买了一盒给大娘和贵哥尝尝!” 王氏见她如此欢喜,猜到官司打得好,便笑道:“多谢你费心!”却不提赏钱的事。 慧雅知她一向如此,倒也不计较,自去洗了手,拿了酥油泡螺喂贵哥吃。 贵哥刚刚睡醒,因为没见到慧雅在生气呢,如今一见,自然欢喜,腻歪在慧雅怀里吃点心。 慧雅抱着贵哥,向慧秀要了一盏温开水,慢慢喂着贵哥喝了。 王氏在一旁含笑看着,心中慢慢打着主意。 这次贵哥差点被韩银儿害了,她当真是吓出了一声冷汗。 朱俊一向不爱她,一月没几次进她房里;她娘家如今也败了,不济事,如今一大家子都靠着朱俊。 她如今的依靠都在贵哥身上呢,贵哥若是有个好歹,她还有什么指望? 而今之计,是得把朱俊叫回来,让他知道这次韩银儿做的事情。朱俊偏心,王氏不求他惩罚韩银儿,只求能让此事在朱俊心里留下痕迹,以后她再见机行事。 到了第二日,王氏又想叫人去小花枝巷把朱俊给叫回来。 慧雅见她如此执着,便道:“大娘,那个做南北蚕丝生意的方桑蝉还在么?” 王氏闻言扬起眉毛,心里明白了过来,便命慧秀去叫惠明进来,吩咐惠明道:“那个做蚕丝生意的商人方桑婵昨日把今年的利钱送了过来,总共两千两银子,这件事情太大了,我不敢擅专,得老爷回家处理,你去请示老爷吧!” 惠明情知大娘这是让他做出头椽子去把老爷叫回来呢,他油滑得很,当下叫苦道:“大娘,奴才这些日子都在外面铺子支应,怎知老爷在哪儿啊!” 王氏看了慧雅一眼。 慧雅含笑开口道:“惠明哥哥,咱们府里上下几十口人,若是有人知道老爷行踪,那个人必定是你了,切莫再推脱了!” “再推脱,大娘可恼了!”她笑容加深,“若是真的误了事,可都唯你是问!” 朱俊这些日子不归家,都是在小花枝巷秦宝珠那里盘桓,惠明作为亲信小厮,自是了解清楚,当下只得道:“大娘容奴才出去试试。” 惠明出去之后,王氏叹气道:“唉,秦宝珠的婆家若是寻上门来,定要告老爷一个拐带良家妇女之罪,到时候可怎生是好?” 慧雅觉得家主朱俊一直在作死,心中很是厌烦,认为他受点教训也好,免得捅出更大的窟窿,就没有吭声。 王氏又叹息起来。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14 王氏这次倒是颇有先见之明。 此时韩银儿已经派人去打听秦宝珠的婆家,好来个釜底抽薪,让秦宝珠婆家过来把秦宝珠这个心腹大患弄走。 ? ☆、第十二章 芬芳浮动 ?  等到所有案件都审理完毕,已是深夜时分。 知县白吉光和县尉赵青都有些疲惫,两人联袂而出,立在大堂外闲谈了几句。 不过说了两句,白吉光和赵青彼此拱了拱手便分开了。 见白吉光在亲信的簇拥下出了外堂,在月光下直奔内衙而去,赵青这才摆了摆手,示意蔡玉成带着衙役和弓手们也都散了,只让丁小四丁小五兄弟跟着他。 大堂廊下很快便只剩下赵青和丁氏兄弟。 气死风灯把赵青高挑修长的身影拉得更长,他在一室空寂中又进了内堂。 丁小五见自家大人不知怎么的绕到帘幕那里去了,刚要出声,却被哥哥丁小四捂住了嘴。 帘幕后面空荡荡的,自然是什么都没有。 赵青似乎闻到了空气中缭绕浮动的淡淡花香,他循着香气寻去,很快便在帘幕底下寻到了一个海棠花球。 他弯腰捡起了海棠花球,垂眉敛目静思片刻,抬腿向外走去。 丁小四见赵青拿了一个海棠花球出来了,迎上去笑道:“大人,慧雅姑娘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海棠花球。”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发现正是慧雅手中拿的那个海棠花球,便随口道:“这慧雅姑娘怎么整天丢三落四的!” 赵青听丁小四说是慧雅的花球,便把花球凑到鼻端嗅了嗅。听见丁小四评价慧雅,他觉得丁小四这话怎么听怎么不顺,便淡淡地看了丁小四一眼。 丁小四被他这么一看,顿时如披冰雪,当即眼观鼻鼻观心噤口不言了。 春日的夜晚特别静谧,清冷的月光如水般泻了下来,透过林荫道两侧松树的枝干在地上印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和暖芬芳的春风带着花的芬芳吹拂在人的身上,异常的舒适安逸。 赵青缓缓走在斑驳的月光中,思忖着对未来的规划。他出自定远侯府,又是两榜进士出身,自然不会打算此生在永平县尉一职上终老。 他虽然才十六岁,却早已有了对未来的详细计划。 赵青目前要做的就是在永平县尉任上踏实任职好好历练,以备将来步步高升青云直上。 接下来赵青不由自主想起了慧雅,满心的自信、理智和冷静顿时全消失了,只余下满心的柔软…… 上次来县衙丢了香袋,这次来县衙丢了花球,真是一个粗心的丫头…… 赵青心中颇为无奈,又有些好笑,左手握拳虚虚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一抬头,东厅已经近在咫尺了,赵青开口吩咐丁小四:“去后堂我房里把那个瓜棱绿釉罐拿过来,装上清水送到卧室。”他在后堂有房间,却嫌不方便,因此一直住在外堂屏风后面的卧室里,很少去后面的正房住。 丁小四不敢多问,当即答应了一声,一溜烟去了。 赵青沐浴罢出来,发现那个海棠花球已经被丁小四浸在瓜棱绿釉罐里,摆在了窗前书案上。 月光透过窗子照了进来,月光中浅粉的花瓣莹洁美丽,清冷的芬芳浮动在卧室中,煞是好闻。 在满室清香中,赵青掀开薄被上了床,拿起枕旁的书读了起来。 他和大哥赵琪都是自小养成的习惯,晚上临睡前读书习字,清晨起来练习刀剑弓马打熬根骨。 只是后来母亲去世,父亲遵照母亲临终遗言,让大哥袭了定远侯爵位,以军功出身;而赵青得了母亲的嫁妆,参加科考,走上了文官之路。 想到母亲临终前握着自己和大哥的手所说的话,想到母亲眼睛看着他和大哥,眼中不停流出的泪水,赵青的眼睛氤氲上了一层水雾。 一生完美的穆夫人临终前,所放心不下的惟有两个儿子赵琪和赵青。 即使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她也用自己的力量,为两个儿子谋得了最好的前程。 所以赵青的继母严夫人始终意难平。 赵青放下书躺了下去,拉高薄被遮住了自己的脸。 不过怎么说,他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罢了。 朱俊正在小花枝巷外宅里和秦宝珠饮酒作乐。 这个外宅他颇为满意,前面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一进大门,迎面就是一个爬满了绿油油刺玫藤蔓的花墙,上面繁星般开满了水红、浅粉和雪白的刺玫花,花香缭绕在整个院子里。 秦宝珠和朱俊家中的那些妻妾都不同,生得美貌妖媚不说,最重要的是性子娇纵,却又不像韩银儿那么泼,而是娇滴滴的任性,而且在床笫之间又比韩银儿等人更加放得开,简直是老天爷为他贴身定做的一般。 此时两人正闭了院门,在院中迎春花架下一边饮酒一边玩耍,一个俏丽的丫鬟在一边端着酒盏侍候着,眼睛仿佛没有看到朱俊和秦宝珠的动作,依旧规规矩矩立在那里。 朱俊正在得趣,大门被人在外面敲响了。 丫鬟红妆并不理会,弯腰把朱俊空了的酒盏斟满。 朱俊也不理会,兀自吭哧吭哧忙碌着,待一时事毕,这才抱了浑身瘫软的秦宝珠进了屋子。 门房内的靳婆子从花墙那里探出头来看,见朱俊和秦宝珠已经不在院中了,只有丫鬟红妆在收拾杯盏,这才放心地去开门。 惠明被王氏赶鸭子上架,只好过来请朱俊。他正在外面等得着急,见大门开了一条缝,就急急挤了进去,口中道:“我们老爷呢?” 靳婆子见是朱俊的亲信小厮惠明,拦了一半便不拦了,笑着道:“哟,是惠明小哥啊,老爷在房里和秦姑娘睡下了!” 惠明眼珠子一转,便一溜烟走到东暗间卧室窗前,出声禀报道:“禀老爷,做蚕丝生意的方桑婵把去年的两千两利钱送了过来,还要和您谈今年所借款项,您看……” 他情知如果说是大娘叫老爷回去,秦宝珠势必不会放朱俊离开,所以便自作主张换了个说法。 朱俊体倦身乏,正朦朦胧胧将要入睡,听到惠明的话马上清醒了——他无论怎么好色,在赚钱一事上是从来不含糊的。 当下朱俊安抚了秦宝珠几句,打扮得整齐利落出来了。 秦宝珠出来送朱俊,从珠帘内探出头来,让惠明看了个准,只见她云鬓蓬松满脸春意,眼睛水汪汪的,嘴唇红艳艳的,衣襟半掩露出一抹雪痕,分明是一个极媚的妇人。 惠明觉得魂魄都飞了,不敢再看,当下便随着朱俊去了。 方桑蝉与朱俊除了是生意的合伙人,还是逛行院的好伙伴。两人谈罢生意上的事情,携手逛行院去了。 为了等朱俊,王氏还没有睡,坐在明间的罗汉床上在灯下做针线。 慧雅为了陪她,也没有睡,拿了笔墨趴在小炕桌上练字。 王氏见屋子里有些暗,怕伤了慧雅的眼睛,便拔出发髻上插戴的赤金镶红宝石梅花簪,用簪尖挑了挑灯捻。 屋子里顿时亮堂了一些。 王氏眼睛有些涩,看了一眼墙角摆放的西洋金自鸣钟,发现已经快子时了,便吩咐慧雅道:“慧雅,你去外面看看,看老爷回来没有。” 慧雅放下笔,一边起身一边道:“大娘,奴婢对惠清惠明都交代过了,让他们务必要把老爷给送回来。” 王氏怔了怔,道:“唉,人没进屋,可都说不准啊!”韩银儿不按牌理出牌,常常在正房院外堵朱俊;她是正房嫡妻,自有自己的体面,不能学那等小妇去争抢丈夫。 慧雅清凌凌的大眼睛看向王氏:“大娘,根源还是在老爷身上。”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15 王氏叹息一声:“可不是呢!”家里乱糟糟的,妻不像妻,妾不像妾的,还不都是朱俊惯的! 慧雅当下便出去了。 待朱俊与方桑蝉从粉头董月儿家出来,已是子夜时分。 惠明和惠清牢记慧雅的叮嘱,搀扶着醉醺醺的朱俊直奔后面去见大娘王氏。他们扶着朱俊刚走到正房院子外面的月亮门,阴影里就走出了一个娉娉袅袅的身影。 ? ☆、第十三章 暗潮汹涌 ?  此时夜风已经渐渐大了起来,女子身上系着的红绸披风在夜风中烈烈作响,莲步轻移走了过来。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紧跟在她的后面探出头来,娇滴滴招手叫道:“惠明哥哥!惠清哥哥!” ——不是五娘韩银儿和她的丫鬟小玉又是谁? 韩银儿和小玉上前挤走了惠明惠清,一左一右搀扶住了朱俊。 朱俊虽然喝了太多酒,脑子却还是清醒的,只是舌头有些不听使唤。他大着舌头道:“我……我要去……去看贵……贵哥!”有几日没见儿子贵哥了,他心中着实想得慌。 想起王氏和贵哥,韩银儿心中暗恨,银牙暗咬,口中却极为柔媚,踮起脚跟在朱俊耳边吹了一口气,低低道:“爷,这么晚了,贵哥早睡了,您酒气冲天,去的话会吓着他的……明日一早奴陪你去大娘那儿见贵哥……” 韩银儿又把丰满的身子凑上去磨蹭:“爷不是想要小玉么?奴今夜就把她给你……” 朱俊闻声,骨头都酥麻了,当即开开心心跟着韩银儿去了。 惠明惠清目瞪口呆看着被五娘韩银儿一阵风摄走的家主,简直是无语了——慧雅可是千交代万嘱咐,说大娘有急事要见老爷,让他们务必把老爷带回内院,如今老爷被五娘弄走了,他们可怎么向慧雅交代? 可是,谁能想到都夜里子时了,五娘居然还在月亮门这里守株待兔啊! 慧雅一出房门,见天上明月高挂,月光水银般倾泻了下来,满院清明,倒是不用打灯笼了。 她在屋子里待久了,乍然到了院子里,夜风又劲,不禁有些身子发凉,忙用力抹了一把脸,想着夜里又没人看见,便拎着裙裾跑出去了。 出了月亮门,慧雅一眼便看到了并肩傻立在月下的惠明和惠清,忙问道:“老爷呢?” 惠明用肩膀撞了惠清一下。 惠清责无旁贷,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慧雅,五娘把他老人家劫走了!” 慧雅:“……” 王氏已经出来迎了,却只看到了慧雅,不禁失望之极。 慧雅忙安慰道:“大娘,还有明日呢!明日老爷一定会过来看贵哥!” 服侍王氏睡下罢,临离开慧雅终于忍耐不住,道:“大娘,您得做好准备,今夜老爷被五娘劫走,枕头风一吹,明日无论您说什么,老爷怕是都不会相信的……” 王氏脸色苍白,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慧雅心下恻然,轻轻放下帘帐,又关上了拔步床的床门,正要离开,却听到花开富贵黄花梨木拔步床内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慧雅鼻子有些酸,她忍住泪立在那里半晌,方开口道:“大娘,奴婢有一个法子,不过见效有些慢……” 王氏闻言,睁开了眼睛,顾不得擦去眼泪,急切说道:“慧雅,你说吧!” 第二天慧雅醒的有些晚。她正在洗漱,慧秀拿了个雪白的刺玫花花球进来了,笑嘻嘻道:“慧雅,我昨日给你的那个海棠花花球呢?”慧雅自小就有一个毛病,她一旦专心想事,就容易丢东拉西。 慧雅正在刷牙,闻言一愣:对啊,我昨日拿的那个海棠花球呢? 可是无论怎么想,她都想不起来丢到哪里了。 慧秀见慧雅该漱口了,便把刺玫花花球放在一边,把放在一边的盛水的白瓷茶盏递给了慧雅。 慧雅漱罢口,这才能问慧秀了:“慧秀你回来了,谁在看贵哥?” 慧秀笑着又拿了擦脸的汗巾子递给慧雅:“老爷回来了,大娘抱了贵哥让老爷看呢,再说了,还有李妈妈在一边盯着呢!” 她把香脂递给慧雅,先撩起门帘看了看对面慧珍慧宝的房间,低声道:“李妈妈给咱俩留了清粥和几样精致小菜,有泰州鸭蛋和糟鲥鱼,泰州鸭蛋的蛋黄红澄澄的直流油,糟鲥鱼是那个姓方的客人从东京给老爷带来的,糟得鲜香美味,连鱼骨和鱼刺都是香的……让咱们去吃呢!”李妈妈如今除了经管贵哥,还管着正房院里的小厨房。 慧雅原本不饿的,被她这么一说,当即有些饥肠辘辘起来,加快速度梳洗罢,便和慧秀一起去李妈妈房里了。 用过早饭,漱罢口慧雅和慧秀才去了正房侍候。 到了正房外面,慧雅发现居然五房居然是小珍在外面——五娘韩银儿一向只带小玉出来的。 她走过去拉了拉小珍的手,对着微微笑了笑,心中打着主意。 朱俊抱着贵哥与王氏一起坐在正中的罗汉床上, 四房妾室分别在东西两侧坐着,二娘董兰英和三房朱栀子坐在东侧,四房马甜甜和五房韩银儿坐在西侧,都巧笑嫣然陪着朱俊王氏夫妻说笑。 四娘马甜甜见朱俊抱着贵哥亲个不停,心下不虞,却不打算自己出头,便抬眼看向韩银儿,杏眼中满是戏谑:“我的五娘哟,你也进门几个月了,何时给老爷添丁加口,让家里也热闹热闹?” 韩银儿正有些悻悻——今天一大早朱俊就非要起来泡澡,因为怕他自己身上的女人味道熏了他儿子。 她心中正在想:什么阿物,才一岁多,谁知道能活几天,只要不长成人,谁也说不定 闻言当即道:“姐姐你进门更早,怎么说也该你先怀上啊,妹妹我怎么敢僭越?” 马甜甜冷笑了一声,不再说话了。朱俊一直被韩银儿霸揽着,她自己一个人怎么怀孕?无性生殖么? 朱俊有子万事足,根本察觉不到女人间的暗潮汹涌,他噘嘴又在贵哥白嫩嫩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口中笑道:“我的儿呀,快快长大,你爹爹我偌大的家业将来都是你的!到时候你想包下哪个粉头就包下哪个粉头,想去东京嫖就去东京嫖——” 王氏闻言大惊,顺手拿起朱俊的描金川扇在朱俊脑袋上敲了一下:“你疯了,教贵哥这个!” 朱俊讪讪道:“不是说子承父业么……” 慧雅见朱俊在房内,便不打算上前侍候,谁知道贵哥在朱俊怀中玩耍,一瞥眼却看到了外面立着的慧雅,顿时不依了,抬手在朱俊脸上拍打着推拒着,口中道:“要忒雅!我要忒雅!” 朱俊被儿子打得目瞪口呆。 王氏忍住笑道:“贵哥这是要慧雅呢,他最喜欢慧雅了。” 她抬头叫慧雅进去:“慧雅,你和慧秀抱了贵哥去后面花园子看月季花。”她不愿让儿子再呆下去了,免得招了这起子小妇的恨。 慧雅闻言欢欢喜喜进去抱贵哥——昨晚贵哥是她哄睡的,那软软的温暖的小身子窝在自己怀里,真是幸福极了。 朱俊把贵哥递给了慧雅,凝神看了看她,却没有说话。 待慧雅抱着贵哥出去了,他才看向王氏,眼中有些试探:“慧雅真是出落得越来越好了……” 王氏听明白了朱俊的试探,想都不想便道:“慧雅早说过了,她是不做人小老婆的!” 朱贵一直觉得自己高大英俊潇洒温柔又多金,是女人都该爱上自己的,谁知道就碰了这个钉子,顿时有些讪讪的,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以掩尴尬。 王氏这句“她是不做人小老婆的”却一下子得罪了在座的四个人——二娘董兰英、三房朱栀子、四房马甜甜和五房韩银儿。 董兰英和朱栀子还好,马甜甜和韩银儿相视一看,暂时放下仇恨又结成了同盟。 马甜甜低声道:“咱俩回去后再计较。” 天还没亮赵青就起来了。 他带着蔡玉成和丁小四丁小五在东厅前面的松林里把弓马刀剑练了个遍,见晨曦微露,这才回自己房里冲了个澡。 冲罢澡赵青穿着白色中衣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顺手去拿丁小四提前搭在衣架上的洁净衣物,却发现是那件宝蓝锁边的白罗交领袍子。 他垂下眼帘,心下有些疑惑。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16 丁小四正用托盘端了一盏茶进来,见状笑嘻嘻道:“大人,上次过堂慧雅姑娘来县衙应询,顺便把您的这件衣服送了过来。奴才瞧慧雅姑娘洗过也熨过了,就直接收起来了。 赵青:“……”他一直以为衣服还在慧雅那里……看来,慧雅是真的对他无意…… 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受,闷闷的,钝钝的。 ? ☆、第十四章 剑拔弩张 ?  慧雅与慧秀带着贵哥到后面花园看月季花。 出来的时候,慧雅笑着招呼五娘韩银儿的丫鬟小珍:“小珍,一起去后花园摘花去!” 小珍常挨五娘韩银儿的打,被打怕了,想去却又不敢去,犹犹豫豫道:“我……我……五娘……” 慧雅闻言笑了:“今日老爷在家,定要在正房用午饭,五娘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去,你放心跟我们去玩吧!” 小珍闻言欢喜极了,忙跟着慧雅和慧秀去了。 到了花园,慧雅示意慧秀带着贵哥在草地上玩,自己和小珍立在一簇月季花前赏花。月季花含苞待放,格外娇艳,芬芳在风中浮动,令人身心俱醉。 慧雅掐了一朵大红的月季花拿在手里把玩着,佯装无意地问小珍:“小珍,今日怎么是你跟五娘出来啊?往日不都是小玉跟着五娘侍候么?”五娘院中的这两个丫鬟小玉和小珍,小玉仗着老爷和五娘喜欢,常常欺负小玉,慧雅打算先挑起小珍对小玉的恨意。 小珍闻言忿忿道:“小玉?哼!” 慧雅也不急着问,把那朵大红月季花递给小珍,自己又掐了一朵浅粉月季花,放在鼻端轻嗅着,眼睛却不离前面草地上的贵哥。 小珍涨红着脸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了:“五娘为了霸揽老爷,昨夜让小玉侍候了老爷!” 慧雅一脸惊讶:“小玉?” 她抬眼看向前方含苞待放的簇簇繁花,低声道:“小玉怕是留不住老爷的。”朱俊一向好的就不是稚嫩生涩的少女,而是颇具风情床笫之间放得更开的人。妻,譬如以前的韩银儿,譬如现在的秦宝珠。 小珍脸上现出一抹快意:“那是自然!不过,小玉现在可得意着呢,夜里叫我起来好几次侍候她,早上说浑身疼,又折腾我侍候她……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即使侍候了老爷,还不过是我和一样都是丫鬟……” 慧雅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地在小珍肩膀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两人聊了一会儿,慧雅状似无意地转移了话题,和小珍开玩笑:“我说惠林是不是喜欢你啊,怎么老是往五娘院子里跑?”惠林是朱府的管家,生得甚是清秀,先前也是朱俊的小厮,甚得朱俊信任,就提了管家之职。重要的是惠林如今年二十四岁了,按照朱府规矩,女仆满了二十岁,男仆满了二十五岁可是要婚配的。 见小珍低着头,牙齿咬着嘴唇,显见心理斗争非常的激烈,慧雅便笑着道:“咦?难不成惠林看上小玉了?” 小珍冷笑了一声道:“小玉?她算哪根葱!人家看上的可是五……” 小珍是被韩银儿家常打怕的人,话说了半截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当下脸色苍白,捂着嘴不说话了。 慧雅心中的疑问已经得到了证实,一边在心里合计着,一边抬手叫慧秀带贵哥过来:“慧秀,贵哥该喝水了,咱们回去吧!” 贵哥有些渴睡了,慧雅便把他背了起来。 没多久慧雅就感觉到贵哥睡着了,软软的肉肉的身子贴在她背上,随着她的步伐一颤一颤,颤得慧雅的心都软了。 她下意识放慢了步伐,生怕惊醒了贵哥。 灿烂春日照在小径两旁的女贞上,满眼都是刚萌发的新绿,令人心情愉悦。慧雅看了小珍一眼,见她一脸茫然,脖子里还有几处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紫痕,恐怕不是五娘的手笔就是小玉的手笔,瞧着很是可怜。 慧雅心中愤怒,便有心指点她:“小珍,以后小或者别人再欺负你,若是老爷在场,你就往大娘院子里跑,大娘心慈,总不会眼见你挨打;若是老爷不在场,你就和小玉对打,她生得小巧玲珑,不见得能打过你,闹得不堪了,你就去找大娘评理……”把事情往大里闹,闹得五娘没脸才好。 她已经把话说得很透了,朱府虽然因为家主朱俊的关系,内宅乱糟糟的,妻不妻妾不妾的,不过王氏毕竟是嫡妻,她一向心慈,再加上和韩银儿一向不睦,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韩银儿虐待小珍,所以慧雅才给小珍出了这个主意。 慧雅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她小时候也被比她大两岁的慧珍慧宝欺负过,她就是这样做的,结果把慧珍给打怕了,再也不敢欺负她。 慧宝个子大,颇具武力,慧雅一时打不过,所以慧宝一欺负她,她就闹到大娘那儿去,慧宝挨了几顿打,也不敢欺负她了。 慧雅把背上的贵哥往上托了托,接着道:“人贵自强,自己厉害了,别人才不敢欺负;若是一直软绵绵的不知道反抗,那些坏人就会一直当你是软柿子捏。” 小珍低低“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饶是得了小玉,朱俊也不过在家里呆了两日,第三天就又去了小花枝巷。 朱俊一离开,王氏就叫了慧雅过来,屏退旁人问道:“今日就开始?” 慧雅想了想,道:“大娘,先慢慢放松,不要一下子松懈下来。 王氏连连点头。 到了下午,王氏便以“老爷不在家里,夜间需加强巡逻”为由,把各院的看门婆子都集中了起来,由李妈妈带领着夜间按时巡视。 刚开始的几夜,这队婆子每个院子都按照时辰巡逻到了;接下来却开始有些懈怠了,不过是到了子时在各院周围转一转,然后便聚在正房院外的值夜屋子里吃酒抹骨牌,等闲不肯出门巡视了。 这日慧秀值早班,夜里在贵哥房里值夜没有回来。 慧雅一大早起来,洗漱罢正在梳妆,李妈妈端着托盘给她送早饭来了。 对间的慧珍慧宝知道李妈妈一直待慧雅好,倒是没说什么,收拾利落就去上房侍候了。 慧雅已经梳好头了,正拿了一个珍珠坠子对着镜子往耳朵上戴,见李妈妈过来,便笑着道:“妈妈,再等我一等!” 李妈妈把托盘放到了窗前的旧方桌上,打开窗子看了一眼,见慧珍慧宝往正房去了,这才转身低声道:“昨夜子时三刻,我假做出来方便,瞧见惠林溜进了五娘院子。我想着你的叮嘱,就装作没看到,又回去了。后来大家吃了酒都睡下了,我就出去寻了个僻静处守着,终于给我守到了,惠林是寅时才走的。” 慧雅已经戴好了珍珠坠子,闻言不禁拍手笑了:“太好了,就看今夜了!” 上午的时候三娘朱栀子来寻王氏玩耍,慧雅一直没机会和王氏说话。 朱栀子在正房用罢午饭才走。 王氏歇了一会儿,见贵哥有些渴睡,便带着贵哥进卧房睡下了。 因为慧雅的劝说,王氏如今把贵哥看得很紧,夜里虽然是慧秀或者慧雅带着贵哥睡,但午睡王氏都是亲自带贵哥的。 待贵哥睡熟,慧雅这才把昨夜之事和王氏细细说了。 王氏听着听着,紧蹙的眉毛就展扬开来,满脸喜色道:“我们今夜就去捉奸!” 慧雅略一沉吟,道:“大娘,不如下午派人去接温家姑母。” 王氏想了想,当下明白了慧雅的用意,心下感动,在慧雅手上拍了拍:“慧雅,还是你真心替我考虑!”朱俊三代单传,父母早亡,如今长辈里只有嫁到温家的姑母还活着了,因此朱俊对温家姑母颇为尊敬。如果韩银儿私通管家之事闹到温家姑母面前,她再受宠也无法翻身了…… 慧雅眯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笑了,颊上一对酒窝时隐时现:“大娘,李妈妈这几日请那些婆子吃酒,颇费了些银钱呢!”王氏的手太紧了,银子一旦过了她的手,连朱俊想要都要费点工夫,慧雅得趁她开心为李妈妈争取点正当权益。 王氏此时正在开心,当下便吩咐慧雅:“拿五钱碎银子给李妈妈,别让别人瞧见,告诉李妈妈,就说待事成我还有重赏。” 慧雅含笑答应了,从王氏放碎银子的钱匣子里称了一块重五钱的碎银子,让王氏看了,这才先放到了自己袖袋里。 帮王氏放下帐子关好床门,慧雅就去寻李妈妈了。 李妈妈接了银子,毫不含糊地拿剪刀剪了一小块,掂了掂,约有二钱的样子,顺手递给了慧雅。 慧雅很不好意思:“妈妈,这是大娘赏你的,我不能要。” 李妈妈扑哧笑了:“就大娘的抠唆样子,若不是你,我休想得一文钱!这是该给你分的!” 两人推让了一番,见李妈妈真心要给,慧雅只得接了。 要到月底了,她得回孙家沟了,到时候得给马大娘二钱银子工钱,给孙刘氏二钱银子做家用,余下还有六两一钱银子,如今再加上李妈妈给的这二钱银子和月底的五钱银子月银,她这个月总共能结余六两八钱银子…… 因夜间怕是有大事要发生,慧雅便让李妈妈先睡下,自己先出去了。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17 如今端午将至,布谷鸟在夜间“布谷布谷”叫个不停,田地里的麦子也快要熟了,一年的麦收季节对百姓来说最是重要,赵青便和知县白吉光商议了,两人站在沙盘前按照东西方向把永平县境一分为二,预备分工合作带着差役巡视全县。 赵青想到慧雅老家在城东,一双凤眼扫向东边,沉吟一下却没说话。 因为赵青一向无欲无求,白吉光正愁难以巴结呢,见到赵青视线落在东边,白吉光当下便哈哈笑道:“赵贤弟,愚兄许久未曾去县西诸乡巡视,倒是颇为挂念,不如愚兄选西!” 赵青矜持地点了点头,容色清冷:“既如此,下官就去城东好了。” 三五日后,赵青带着弓手班头蔡玉成与一队弓手巡视到了孙家沟东北的秦营。 如今已是初夏时节,天气一天比一天的热,骑着马走了这一路,众人都出了一身汗,便簇拥着赵青跟着前来迎接的里长秦顺成进了村子。 一进门,秦顺成就急急让人送上了瓜果,又让人去烧水泡茶。 赵青在秦顺成家堂屋坐了下来。 外面虽然有些热,可是秦家房子是青砖瓦房,甚是阴凉,赵青身上的汗很快便下去了。他刚端起茶盏,大门外就有人高声哭喊道:“大人,请给小民做主啊!小人的女儿被人给杀了呀!” 与此同时,一个女人也哭喊起来:“我的宝珠,你死得冤啊!王家那两个狗男女老杀才,骗了我的宝珠不说,又害了我的宝珠啊!” 赵青神色未变,凤眼幽深看向一边陪坐的里长秦顺成。他刚进秦顺成家,告状的就得知消息,想必是秦家的人去通的风报的信。 秦顺成被他这么一看,当下浑身冷飕飕的,心里咯噔一声,一下子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顺势跪在了地上:“大人,许是小的老婆出去报的信……”赵大人瞧着玉人似的,好看得很,可是那通身的气派,连知县白大人都差得远,他不由自主就有些害怕。 赵青并不叫他起来,垂下眼帘淡淡道:“让他们进来吧!” ? ☆、第十五章 疑云重重 ?  很快弓手班头蔡玉成和丁小四一起引着一对乡里富户打扮的中年夫妻进了院子。 这对夫妻走到堂屋门外,见里长跪在地上,而正中的方桌边端坐着一个清俊的少年,不由心中都有些疑惑,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蔡玉成低声道:“这就是我们大人。” 这对夫妻一听,当即扶着膝盖双双跪了下去,男的大声呼号起来:“大人要给小民做主啊!” 女的虽年已中年,但风韵犹存,满脸是泪道:“大人,民妇、民妇是来寻女儿的!” 赵青修长的手指在漆痕斑驳的桌面上敲了敲,丁小四便沉声道:“好好说话!” 男的身子闻言,先抬手在妻子手上拍了拍,低声道:“我来向大人禀报。” 他又对着赵青磕了个头,从袖袋里掏出白汗巾子擤了一下鼻子,这才述说起来。 原来他是秦营的村民,名叫秦德栓,夫妻俩只有一女唤作宝珠,去年经人说媒,嫁给了永平河西岸王家庄王兰田的儿子王玉宝。 成亲不过三个月,那王玉宝便去东京贩玉了,只留下宝珠在家侍候公婆。 昨日因为思念女儿,秦德栓两夫妻便带着家中长工挑了礼物去王家看女儿,王家却告诉他一个多月前儿媳妇和公婆怄气,渡河回娘家了,都一个多月没回婆家了。 秦德栓两夫妻气不过,便和王家人大吵了一架,正要请了讼师商量告状,听说县尉大人巡视麦收到了村里,这才过来喊冤。 见这位年轻的赵大人专注倾听,秦德栓膝行一步,趴在门槛上嘶声道:“大人,王家说小民女儿宝珠一个月前因为和公婆怄气回了娘家,可小民夫妇根本没见到女儿啊;再说了,儿媳妇走了一个多月,他们都不问不找,这合情理么?” 他的妻子秦李氏在后面呜咽起来:“我的宝珠啊……” 赵青问明了情况,开口吩咐里长:“带秦家夫妇先去歇息。” 里长已经跪了半日,膝盖都跪麻了,答应了一声,哆嗦着爬起来,缓缓退了出去。 赵青又吩咐蔡玉成:“你带两个人去王家庄传唤王兰田夫妇。” 蔡玉成答了一声“是”,自去点了两个弓手,牵了马出来,骑马往王家庄而去。 赵青自从上任,便仔细研究了永平县地理,知道从秦营到王家庄,不但路途颇远,而且还需渡过永平河,颇为麻烦,因此也不着急。 见丁小四引着县中带来的厨子刚进了秦营里正家的厨房,赵青便带着两个弓手去看村口的麦田。 正是初夏时候,村口的大槐树满树新绿的槐叶,在日光下遮出了一大片树荫。树下石凳上坐了好几个正歇息喝茶的村民,见一个身穿官服的俊俏后生过来,都是一愣,视线呆呆地随着赵青移动,其中有人见过世面,认识赵青身上的官服式样,低声提醒道:“是县尉大人!快快行礼!” 众村民滞了片刻,这才起身参差不齐地行起礼来。 “见过大人!” “给大人行礼!” …… 赵青并不理论,点了点头,开口询问道:“往王家庄怎么走?” 村民噤若寒蝉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一个胆大的出列,唱了个喏,道:“大人,是河西王家庄么?” 赵青点了点头。 村民走了过来,热心地指点着:“大人,您看前面那条小路,一直往西走,大约走二里地,就到了河边,河边自有摆渡的,渡过河继续往西,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转向南,一直往南走,过了官道,就是王家庄了!” 赵青头脑清晰,随着村民的叙述,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地图,而从秦营到王家庄的路途已经跃然而出。 他负手立在那里,因为阳光强烈,凤眼微眯看向这个村民,长长睫毛在眼睑上打下丝丝缕缕的阴影:“从秦营到王家庄,有近路么?” 村民笑道:“禀大人,都是一块块的麦田,如今麦子快黄了,谁家也不会让人在田里走的!” 赵青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 他抬腿沿着小路往西去了。 两个弓手忙跟了上去。 村民们想跟上去看热闹,却又不敢跟,只得立在那里看着赵青和两个弓手渐渐走远。 小路两边挨近村子的田地里种的都是菜,菠菜、葱和蒜苗已经长老了,而荆芥刚刚长出来,黄瓜刚开始爬秧,满眼都是一片绿意。 又沿着小路往西走了一段距离,小路两边便是满眼青黄的麦田了。饱满的麦穗在风中摇摆着,煞是好看。 赵青掐了一个麦穗看了看,见麦粒饱满,心下满意。 跟在后面的两个弓手中年轻一些的那个见状,含笑道:“大人,托您的福,永平县今年可有一个丰收年啊!” 赵青没说话,兀自在心里盘算着。 今年麦子大丰收,为了避免谷贱伤农局面出现,就需要提前筹集银两购买麦子入库…… 永平县尉不过是从九品,官卑职微,可是却掌管着永平一县的司法捕盗、审理案件、判决文书和征收赋税。赵青只是觉得,在其位谋其政,他既然在永平县尉的位置上,就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不能尸位素餐,只等升迁。 又走了一段距离,赵青见有一对老年夫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正蹲在麦田里薅草,便打了个招呼,闲谈起来。 那对老年夫妇见到赵青身上的官服,原本有些拘谨的,可是和赵青聊了一会儿,见他问的都是麦收之事,便都大胆起来,也敢说笑一两句了。 赵青见状,便含笑问道:“你们庄子里的秦宝珠,这段时间回过娘家没有?”这两位老人中午时分还在地里薅草,显见非常勤谨,而这是从王家庄到秦营的必经之处,如果秦宝珠回来,这两位老人常在田地做活,也许会碰见。 这对老夫妇闻言想了想,都摇了摇头。 那个小孩子生得黑黑的,甚是机灵,眨巴着大眼睛在旁边听,嘴里还噙着一根茅芽。 闻言他吐出茅芽笑嘻嘻道:“说的是秦家宝珠姑姑么?前几日爹爹带我进城,我在一个好高的门楼下看到宝珠姑姑了!”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18 他一脸悻悻:“宝珠姑姑正在看卖花的货郎,都没认出我!” 爷爷闻言当即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小人家胡说什么呢!” 又赔笑道:“大人,小孩子不懂事乱说……” 小孩子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赵青含笑看向小孩子:“小哥儿是在城里哪个地方见到宝珠姑姑的?” 小孩子也知道美丑,见这么一个好看的哥哥带着笑问自家,便洋洋得意道:“就在小花枝巷那边啊,我姨母家也在那儿的!” 赵青又问了几句,问明了老人姓名,得知对方姓胡,是秦营惟一的外姓,心下便明白了——这胡老伯一家在城中见过秦宝珠,却因为是村中外姓,不想惹事,因此不肯多说。 他抬手拍了拍胡家小孩子的肩膀,吩咐弓手给胡家小孩子一串铜钱买糖吃。 小孩子拎着那串铜钱,张开豁牙的嘴笑了。 用过简单的午饭,赵青刚端起茶盏,蔡玉成便回来了。 他一下马便跑了进来,不顾满脸的汗,急匆匆行了个礼:“大人,秦家的亲家王家人今日一大早就带了讼师进城告状去了!” 赵青闻言放下茶盏,心知这件事情渐渐复杂起来了。 他沉吟一下,道:“即刻回城。” 见蔡玉成拔腿就要去集合人马,赵青便又补充了一句:“带上里正和秦德栓夫妇。” 下午睡起来,王氏派惠清雇了个凉轿,把温家姑母接了过来。 温家姑母到了之后,王氏先吩咐小厮去外面酒楼订一桌好席面,又吩咐慧珍慧宝去西边院子请二娘、三娘、四娘和五娘过来陪温家姑母说话。 没过多久,二娘董兰英、三房朱栀子、四娘马甜甜和五娘韩银儿便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带着丫鬟过来了,一齐围着温家姑母谈天。 因为已是傍晚时分,日头不像白天那么热了,王氏便吩咐人把酒席摆在了后花园的牡丹亭里,一时众人分别在铺设好的绣凳上坐下,说说笑笑吃起酒来。 三娘朱栀子先敬了温家姑母一盏酒,又敬了王氏一盏酒,笑嘻嘻坐下,仿若不在意地问:“大姐,姑母来家了,怎不命人去接老爷?” 王氏默然。按照慧雅的计划,朱俊可是不能回家的,回家了韩银儿还会偷惠林? 慧雅在一旁侍候,她知道后日是朱栀子生日,按照府中规矩,生日那日朱俊是要去朱栀子房里陪朱栀子一夜的。朱栀子大概是怕朱俊不回来,她的生日过得不够体面。 想到这里,慧雅便端起描金酒壶给王氏斟满了酒,含笑低声道:“大娘,您不是说后日一早命人去接老爷么?” 王氏会意,含笑看向温家姑母:“姑母,你看栀子这小蹄子,她害怕您老人家的亲侄子不回来陪她呢!” 又看向朱栀子:“我的妹妹,你且放心,那一夜必不让你独守空房!” 朱栀子脸都羞红了,只是不依。 韩银儿翘着二郎腿正拈了一粒烤白果剥着吃,闻言冷笑了一声。 王氏和朱栀子都装作没听到韩银儿那声“呵呵”。 朱栀子状似羞涩地向温家姑母撒娇:“姑母,您看大娘淘气的!” 给王氏斟过酒,慧雅悄悄去换了一个赤金酒壶,过来给韩银儿斟了一盏酒,看着韩银儿不在意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韩银儿气不忿王氏和朱栀子造作,不待席终,就借口有了酒,不耐久坐,早早就回去了。 回到房中静坐片刻,韩银儿直觉浑身发燥,她叫了小玉进来,低声道:“你去叫惠林夜里进来!” ? ☆、第十六章 夜深惊梦 ?  蔡玉成集合罢人马,过来向赵青复命。 赵青立在秦营里正家大门外的白杨树下,低声吩咐蔡玉成:“你让付春恒带两个人,去寻秦营西边渡口摆渡的叶四郎,把叶四郎带回县衙。”他刚才装作和里正闲聊,打听到从秦营到王家庄渡河的话,方圆五六里地内只有一个渡口,摆渡人正是叶家沟的叶四郎。 蔡玉成答应了一声,点了两个做事靠谱的弓手,让他们跟着副班头付春恒去了,自己依旧跟着赵青侍候。 虽然接了秦德栓的状子,但是该做的巡视还是要继续,赵青骑着马带着人继续往前边的孙家沟而去。 等他们一行人到了孙家沟,已是夕阳西下时分,圆圆的落日挂在嫩绿的树梢上,给树梢镀上了一层胭脂红的光晕。 孙家沟的里正带着两个村民正候在村口,远远见县尉大人过来了,便笑容满面迎了上去。 在里正家院子里坐下后,赵青想起这位里正的老婆不爱干净,便看了丁小四一眼。丁小四机灵之极,当即领会了他的意图,笑嘻嘻地洗盏泡茶去了。 赵青见茶水还有些热,便随着里正去看孙家沟的麦田。 立在夕阳下的麦田边,赵青手里拈着一支麦穗垂目看着,状似无意地问孙家沟里正:“前段日子牵涉进孙大成一案的那个孙贵,如今怎么样了?” 里正忙道:“孙贵罪有应得,即使打死也是活该,小人原不该管的,只是小人族中老人发了话,小人没奈何,只得让人把他用车拉回了家……” 赵青淡淡道:“他家?我怎么听说他娘子行动不太方便?” 里正赔笑道:“禀大人,孙贵娘子前面的那个女儿,请了个女人看护他娘子,小人就让那女人把孙贵夫妻两个人一起看护了。” 赵青没有说话,抬眼看向满眼的麦浪,心道:慧雅如果知道她请的人顺带看护了孙贵,怕是心中不喜。 想到慧雅,赵青脑海中马上浮现出慧雅巧笑嫣然的模样,心里蓦然变得柔软起来,那拂面的晚风也似乎带上了麦子清新的气息,中人欲醉…… 一直到蛾眉月高悬夜空,赵青一行人才回了县衙。 赵青先让蔡玉成在县衙外面的客栈安置了秦德栓夫妇,又吩咐付春恒把摆渡人叶四郎单独看押。 待一切停当,他这才抬腿向东厅走去。 赵青还没进东厅,留守在县衙的丁小五就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宽肩细腰的锦衣青年。 瞥了锦衣青年一眼,赵青一句话都没有,径直进了东厅。 丁小五跟了进去,一边侍候赵青洗手,一边道:“大人,侯爷派了管家过来,除了家书,还给您送来了一个师爷。” 赵青卷起石青绢袍的袖子,淡淡问道:“师爷呢?” 见赵青进去洗手了,锦衣青年便跟了进去,双手环抱在胸前,正懒洋洋靠在书案上,听得赵青询问,便一脸惫懒道:“小青弟弟,所谓师爷者,正是区区在下愚兄我啊!” 赵青:“……”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默念一遍之后,赵青继续把手浸入了盛着清水的盆中,开始认认真真地洗手。 穆远洋见赵青洗罢手在方桌边坐了下来,便从丁小五手中把沏好的清茶接了进来,躬身奉给了赵青,英俊的脸上满是谄媚:“大人,请!” 赵青接过茶盏放在了方桌上,示意丁小五出去守着。 待房内只余下他和穆远洋了,赵青凤眼微眯看向穆远洋:“你又在东京闯什么祸了?”穆远洋身份贵重,等闲出不了京城,如今能够来到小县城屈就,一定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不得不出来避避风头。 穆远洋见赵青一脸肃然,便收起了脸上的惫懒之色,背脊也挺直起来,缓缓道:“我和一个世间最美好、最纯净的女子产生了真挚的爱情,我们——” 赵青几乎是和他一起长大,了解他发神经时特有的语言风格,当即打断他:“穆远洋,说人话!” 穆远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她是聚秀宫林妃。”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19 赵青:“……” 他单手捂脸,低喝一声:“滚出去!” 穆远洋一向怕赵青翻脸,只得灰溜溜滚了出去,一边“滚”一边腹诽着:最讨厌赵青这样的假正经了——自己不开窍,还不理解别人真诚的爱情! 赵青半日才缓了过来,他打开兄长赵琪的书信,一目十行看了一遍,沉着脸把信纸扔在了方桌上。 赵琪的书信一向言简意赅,只是说穆远洋闯了祸,得避开京城一段时间,让赵青看着他不要再出事。 半晌之后,赵青端起已经变温的清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呆呆地看着随风摇曳的烛焰,单手扶额思忖起来。 穆远洋是个神经病,还是个身份特别贵重的神经病,赵青觉得自己肩上的负担一下子重了起来。 一直到天黑,朱府内宅的酒宴才散了,朱栀子等人也都有了酒意,便各自扶着丫鬟打着灯笼离开了。 王氏吩咐慧珍带着温家姑母去东厢房歇息,安顿好一切,这才带着慧宝回了正房。 慧雅正斜签着身子坐在罗汉床边,拿了细布细细地擦拭着赤金的酒壶酒盏。 王氏见了,含笑道:“慧雅,还没擦好?擦好的话还收到盒子里放起来!” 慧雅答应了一声。 王氏和衣在床上躺了下来。 她今日也喝了几盏酒,头有些蒙,眼睛也有些涩,竭力睁开眼睛看着帮她放下帐子的慧雅:“慧雅,那酒……” 慧雅见王氏担心,不由笑了:“大娘,那酒就是市面上常见的女儿春,不过有些助兴作用,没有人想得那么夸张。”这酒是李妈妈出去在城西酒铺子里买的,怎么可能霸道? 见王氏眼睛似睁非睁的,慧雅便劝解道:“大娘,现在离子时还远着呢,您先睡一会儿,到了子时我就叫您。” 慧雅这段时间特意让李妈妈养成规律——每夜子时李妈妈会带着府里的婆子们巡视一遍内宅,然后便在前面的值事房里吃酒抹骨牌,一直到天亮都不再巡视了。 因此韩银儿若想偷会惠林,一定会在子时以后。 想到这里,慧雅更加笃定了:“大娘,您放心吧!” 王氏如今很是依赖慧雅,见她如此笃定,便放心地阖上了便发出了低低的鼾声。 今夜轮到慧雅在王氏房中值夜。 见王氏睡熟,慧雅便搬了张椅子在廊下坐了下来,静静看着庭院中黑魆魆的花木。 她一向是定下目标之后,就会一步一步计划好,一步一步去实现目标。 韩银儿和她没仇没怨,可慧雅恨韩银儿妻妾争风,却连贵哥这样的小孩子都不放过,接连下了好几次毒手。 所以慧雅才会给王氏出此计策。 子时的梆子声准时敲响,“笃笃”的声音在这静寂的夜里特别清晰。 韩银儿泡在浴桶里,乌黑的长发用一枝紫鸯花银簪子松松挽在了脑后,几缕发丝垂了下来,逶迤贴在雪白肌肤上,湿漉漉的。 小玉掀起珠帘走了进来,珠帘上串的玉珠相互碰撞,发出清泠泠的声音。 韩银儿闭着眼睛声音慵懒:“小玉,李婆子她们巡完夜没有?” 小玉打开窗子往外看了一眼,见小珍房门紧闭,显见睡得熟了,便道:“五娘,李婆子她们刚刚过去!” 又道:“小珍那贱妮子刚吃了我送去的酒,早睡熟了。” 韩银儿这才放下心来。 不多时小玉便蹑手蹑脚走了出去,轻轻地拨开门闩,把早候在院门外石榴树旁的惠林放了进来。 惠林闪身进来,先搂住小玉亲了个嘴,被小玉推了一下,这才轻快地跑进了韩银儿的卧房。 半晌之后,韩银儿气喘吁吁道:“惠林,宋姑父什么时候到永平县?” 朱俊原有一个庶出的姐姐,早年嫁给了东京毛太师府的管家宋苦斋,至今未有所出,宋苦斋前些日子给朱俊写了一封书信,说是要携妻归省,顺便寻一房小妾以备生养。 韩银儿听朱俊说宋苦斋表面一本正经,其实是个色中饿狼,便打起了慧雅的主意。 惠林趴在韩银儿身上喘息着:“五娘且放心,我前些日子去京城给毛太师送礼,和宋姑父说了慧雅,宋姑父早记在心里了,早晚会来的!” 他歇了片刻,究竟年青,很快便又动作了起来。 正房的西洋金自鸣钟一敲响子时,慧雅便起身进屋,把王氏叫了起来。 王氏起身后坐在罗汉床上,因为紧张和期待心跳很快,颇有些坐卧不安。 慧雅见状,低声安慰道:“大娘,不用急,等李妈妈那边敲响了铜锣咱们再去,方像那回事。” 墙角的西洋金自鸣钟“咔咔咔咔”走动着,走得王氏心烦意乱,正在着急,一声清脆的锣声在静夜中响起。 慧雅忙道:“大娘,走吧!” 说罢,她起身走到房门外,冲着温家姑母歇息的东厢房大声道:“外面怎么了?慧珍慧宝快都起来保护大娘!” 慧珍慧宝的房间很快便亮起了灯,东厢房的灯紧接着也亮了起来。 韩银儿正在紧要关头,两条雪白的腿绷得紧紧的,双手掐在惠林背上,口中催促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正在这时,“咚”的一声巨响在外面响起,正在使力的惠林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守在外面的小玉的一声尖叫,房门被人从外面“咣当”一声踹开了。 李妈妈见到眼前场景,给其中提着铜锣的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婆子跑到院子里,用力敲了一记,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惠林早吓瘫在了韩银儿身上。 韩银儿用力推开他,双手撑着榻抬眼看了过去,却见到李妈妈带着一群婆子涌了进来,不由吸了一口冷气,心道:完了! 李妈妈嫌卧室门上挂着的珠帘碍事,用力拽了下来,摔在了地上,发出“叮铃铃”的脆声。 韩银儿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深吸一口气,用力踹了软瘫在那里的惠林一下,然后尖叫起来:“啊——谁诬陷我?谁把喝醉的惠林放到了我床上了?” 早有几个婆子冲了上去,把光溜溜的惠林和韩银儿摁在了黄花梨直足榻上。 韩银儿被婆子们死死摁住了,却依旧竭力挣扎着嚎哭着:“不知是哪个设计老娘!老爷你要给奴做主啊……” 她正在哭号,王氏搀扶着温家姑母走了进来。 ? ☆、第十七章 不期而遇 ?  此时虽是深夜,可是经过李妈妈一番做作,仪门内的女眷们都被吵醒了,韩银儿的房间里院子里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女人们。 慧雅立在院子里,并没有往前挤。 这时候二娘董兰英、三娘朱栀子和四娘马甜甜也都扶着丫鬟过来了,个个发髻齐整衣裙俨然,显见都是做足准备要来看一场好戏,脸上却都是一脸焦急的神情。 她们其实早就知道韩银儿偷惠林之事,要不然这桩秘事也不会传的满府都知道,只是都装作不知道罢了。 其中一向和韩银儿交好的马甜甜最为夸张,她从王氏和温家姑母身旁挤了过去,伸出带着金戒指的白嫩的手指头指了指韩银儿,莺声呖呖:“银姐儿,你怎么如此不顾人伦?不顾老爷的体面?”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20 说罢,她仿佛再也看不下去了,掩面而去。 二娘董兰英立在后面看了,叹息几声,念了几声佛,转身扶着丫鬟摇摇摆摆回去了。 三娘朱栀子见韩银儿光溜溜被摁在床上,鬓发散乱,狼狈不堪,往日的得意不见影踪,有些兔死狐悲,因此欢喜中不免带着一丝怆然,她想走,却又不愿意走,眼睛不由落在了人群后面的慧雅身上。 此时人声扰攘,可慧雅这丫头静静立在院中,身上穿着素衣白裙,发上不戴饰物,十分简朴,却天然带着一种媚态,月光洒在她的身上,似乎为她笼上了一层珠光,莹润洁净,静美不可方物。 朱栀子心情顿时复杂起来,想到一向好色的朱俊,悄悄捏紧了手中的白绫汗巾子。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慧雅根本没有挤到前面的必要,她看着眼前的闹剧,心里知道今夜这个法子有效倒是有效,只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从此朱府的名声是要臭了。 不过朱俊原本就是暴发户,什么脏的臭的女人都往家里接,朱府的名声早臭在外面了。 温家姑母看着黄花梨直足榻上被婆子们死死摁住的白花花的两团,简直是没法看下去了,转身就走,口中吩咐王氏:“侄媳妇,快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绑好关起来,让侄子回来亲自处理!” 王氏这次要把事情做绝,便给李妈妈使了个眼色。她和朱俊多年夫妻,深知朱俊性子,如果韩银儿要害贵哥,朱俊很快就会被韩银儿哄过来的;可是如果韩银儿胆敢偷人,那朱俊就会真的发怒了。 李妈妈点了点头,小声吩咐婆子们:“用布绳绑!”布绳是用破布搓成的绳,绑在身上不伤人,却难以挣脱。 婆子们心领神会,把韩银儿和惠林光溜溜绑在了一起,塞住了嘴扔到了黄花梨直足榻上,又把绑在外面的小玉也抬了进来,绑在了榻脚。 见事情已了,慧雅让慧珍慧宝侍候王氏,她自己先回去睡了。如今慧雅已隐隐是王氏房中的大丫鬟了,慧珍慧宝虽然心中不忿,却不敢表现出来。 慧雅这一夜睡得极为安稳。 她醒来之后听到有说话声,倒是不知时辰。 慧雅拥着薄被坐在床上,发了好一阵子呆,等彻底清醒了这才撩开帐子下床洗漱。 洗漱罢慧雅立在镜前梳妆。 她知道自己美貌,怕引起朱俊注意,因此不敢十分打扮,一头乌发没有梳髻,顺滑地垂了下来,白皙娇嫩的小脸一点脂粉都不施,可是对镜看去,却依旧眉目浓秀樱唇嫣红。 慧雅对镜看了片刻,阖上镜匣,一边穿上外衣,一边默默思索着退路。 外面布谷鸟啼,帐内春宵苦短,正是睡觉的好天气,朱俊却被惠明报丧般给吵嚷醒了,只得披衣而起出了卧房。 惠明一见他出来,话也不多说,直接跪倒在地抱住了朱俊的腿:“老爷,家里出大事了,您赶紧回去看看吧!” 夜里那些事情都发生在仪门之内,仪门外的小厮统统不知,只是惠明心细,见管家惠林不见了,早就猜到了几分,却不肯多说。 朱俊踢了惠明一脚,见实在是问不出什么,只得别了秦宝珠回家。 秦宝珠和他正是好得蜜里调油时候,如何肯舍?倚着房门咬着大红销金汗巾子:“爷,晚上早点过来!” 朱俊答应了一声,接过惠明递过来的马缰绳,上马匆匆去了。 慧雅到了正房,却见到朱俊抱了贵哥在逗,王氏坐在一边吃茶。 李妈妈觑了个空把她拉到外面,嘀嘀咕咕道:“老爷到韩银儿房中一看,一句话也无,令人给五娘和惠林穿上衣服,把惠林赶出去了。五娘和小玉则让人牙子钱嫂领出去发卖了,听说小玉已经卖进了一个好人家,五娘却不知后事如何。” 慧雅垂下眼帘,心知朱俊对韩银儿还有情,不肯把她逼上绝路,这安排倒也妥当。 朱俊家里出了这样没脸的事,他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意思出去风流了,便老老实实在家呆了几日,为朱栀子过了生日,在朱栀子房里歇了三日。 王氏和朱栀子交好,知道朱栀子是不能生养的,因此倒也放心,安安心心抚养贵哥不提。 转眼已是四月底了,慧雅一大早便去向王氏告假,预备回孙家沟去探望孙刘氏。 她在朱府呆着,一向忙乱,更因为对孙刘氏感情淡薄,所以很少想起孙刘氏,只是如今不管怎么说,孙刘氏是她的责任,到了月底,慧雅还是得去一趟,一是把二钱银子得工钱给看护马大娘,二是要给孙刘氏二钱银子做五月份的家用。 另外,慧雅对自家的老宅,还有一点子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小的心思…… 多亏了慧雅,王氏才报了贵哥之仇,赶走了心腹大患韩银儿,因此她如今更是倚重慧雅,听慧雅说要回去看母亲孙刘氏,王氏脱口而出:“慧雅,你这些日子辛苦了,我赏你二……一两银子做盘缠!”她原本想说要赏慧雅二两银子的,话到了嘴边却有些舍不得,临时改成了一两银子。 饶是如此,慧雅却依旧开心得紧,笑盈盈给她屈膝行了个礼:“谢大娘!”一两银子也很多了啊! 见慧雅眯着眼睛笑得可爱,颊上小梨涡时隐时现,王氏也很欢喜,便从自己发髻上拔下一对银嵌白玉梨花发钗:“慧雅,你五月就要过生日了,这对发钗给你做礼物吧!” 慧雅更加欢喜,笑眯眯接过发钗,又行了个礼。这对发钗是王氏前几日叫了银匠进来新打的,今日还是第一回上头,是用白银把晶莹的白玉镶嵌成梨花形状,极为精致好看。更重要的是,如果去当铺当了的话,说不定能当二三两银子! 王氏见慧雅接了那对银嵌白玉梨花发钗,先是有些肉疼,接着转念一想:慧雅十五岁及笄的礼物这下子省下了! 她又有些欢喜起来。慧雅虽然是小丫鬟,可是十五岁生辰对女孩子来说毕竟是大事,她作为主子总不好一点心不尽的,这下子好了,又省了一笔开销了。 慧雅禀了王氏后,便请惠清去雇了个凉轿,预备趁清早天还算凉快,早早出发回孙家沟。 赵青清晨起来,打熬了一阵子身体便回去冲澡了——每次练完身体,他都会回去按照当年师傅的嘱咐,用热水冷水交替冲洗身子。 他正冲澡的时候,丁小五急急跑了进来,隔着屏风禀报道:“大人,穆公子不见了!” 赵青舀了一瓢沁凉的井水浇在了身上,身子一寒,接着就是全身心的畅快。 他沉声道:“随他去吧!” 作为表兄,穆远洋从小一点哥哥的样子都没有,做事从来都没有靠谱过,赵青老是为他擦屁股,早就麻木了。 再说了,穆远洋既然来到永平县,陛下就算再怒发冲冠,也不会拿他的性命开玩笑——穆远洋还得为穆氏皇族传宗接代呢,即使死,他也得下了崽后再死——穆远洋身边一定跟着大内侍卫暗中扈卫。 丁小五的信仰就是赵青,如今见他如此笃定,也不着急了,忙忙地去准备早饭了。 按照规定,作为县尉,赵青和知县白吉光一样,需要在卯时前往县衙正堂点卯,参议词讼处理公事,开始一天的工作。 因此太阳还没出来,赵青便神采奕奕去了县衙正堂,与知县白吉光寒暄了两句便开始点卯。 半个时辰后,赵青离开正堂回到东厅,命蔡玉成带了人去提秦营的秦德栓夫妇,命付春恒带人去提王家庄的王大成夫妇,正式开始调查秦宝珠失踪一案。 蔡玉成离开之后,赵青叫了丁小四进来,交代了一番,让丁小四出去了。 丁小四刚走,蔡玉成便带着秦德栓夫妇过来了。 秦德栓夫妇正在磕头,一抬眼见王兰田夫妇过来了,顿时目眦尽裂脸红脖子粗跳将起来,指着王兰田两口子“老杀才”“老贱人”骂个不休。 王兰田夫妻也不是弱茬,一边匆匆行了礼,也跳脚回骂起来,把秦家祖宗几代所有的女性都意淫个够,这才罢休。 赵青端坐在书案后,静听了半晌,把事情都弄明白了。 秦德栓夫妻的女儿秦宝珠自幼娇养,陪嫁了不少嫁妆嫁到了王兰田家;王兰田嫌儿子歇在家里只进不出,便驱赶儿子王玉宝往东京贩玉去了,至今未归,娘子要霸占儿媳秦宝珠嫁妆,和儿媳多次吵嚷,发生了争执。 现如今王兰田夫妇声称儿媳妇跑回娘家了,秦德栓夫妻俩为了陷害他们夫妻,把秦宝珠悄悄另嫁他人了。 而秦德栓夫妻俩赌咒发誓,说女儿不曾回到娘家,怕是被王兰田夫妻害死了。 两家人吵着吵着便要厮打起来,赵青这才拍了一下惊堂木,蔡玉成和付春恒知机,忙拉开了秦家夫妇和王家夫妇,申斥一番,让他们各归各位。 赵青懒得说那么多话,直接问王氏夫妇:“你们说秦宝珠回娘家了,何日何时回的娘家?有谁跟着?谁看见了?” 王娘子正要说话,却被丈夫掐了一下,只得偃旗息鼓。 王兰田膝行一步,磕了个头,这才道:“大人,秦氏是三月二十五早上卯时被小人妻子叫起来的,两人拌了几句嘴,秦氏就气哼哼冲出家门,一个人都没让跟。那时天还未大亮,村里人都还睡着,只有小人同村拾牛粪的王老五可以作证!” 赵青吩咐蔡玉成:“你带人王家庄宣王老五过来作证。” 暂时休堂之后,赵青命人把秦氏夫妻和王氏夫妻都带了下去,自己带着付春恒等人出城直奔孙家沟,继续进行麦收巡视。 丁小四奉了赵青之命,换了青衣小帽,颠颠地晃悠到了小花枝巷,按照赵青的嘱咐,买了一包盐炒南瓜子边走边磕,挨个地看那几家高门楼,终于从一个十来岁的小子口中打探得朝南第五家一个月前搬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正是县中大户朱俊的外宅,家常见朱俊往来歇宿。 听得这个消息之后,丁小四一转眼珠子,便把手中余下的拿包南瓜子都给了那个小子,自己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一步三晃离开了。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21 离了小花枝巷,丁小四便直奔朱家铺子去找惠明,让惠明请他吃先前欠的那顿酒席。 惠明正瞌睡呢丁小四就送上了枕头,当即让丁小四在外面候着,自己去里面向家主朱俊禀报。 朱俊闻言大喜,当即赏了惠明十两银子,让惠明带丁小四吃罢酒,再去逛逛行院,务必要结交上丁小四。 这位赵县尉实在是太难结交了,好不容易有了这个通过小厮巴结上赵县尉的机会,朱俊自会好好把握。 从朱俊那里回来,惠明揣着银子,拉了丁小四开开心心吃酒去了。 刚在酒楼坐下,丁小四叫了小二过来,正要点菜,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当下被惊得差点魂飞魄散。 ? ☆、第十八章 英雄救美 ?  惠明坐在丁小四对面,站了起来,有些疑惑地打量着丁小四背后这位高大英俊的白衣青年。 丁小四定了定神,往后看了一眼,发现是穆远洋,忙拍了拍胸口,长吁了一口气:“十二公子,原来是您啊!”穆氏一族这一代足有十一个女孩子,而唯一的男嗣穆远洋排行十二,乃是穆氏一族货真价实的千里丰田一根苗,人称穆十二郎。 永平县城太小了,穆远洋不过闲逛了两日便逛遍了,正在无聊,看到丁小四洋洋得意地与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进了酒楼,有些好奇,这才跟了上来。 他拍了拍丁小四的脑袋,笑道:“小四,你们大人去哪里了?你带我去找他吧!” 丁小四当然不敢说“不”了,当即笑眉笑眼答应了,抽空拉了惠明一下:“惠明,我问你一件事!” 又抬头看向穆远洋:“十二公子,您且等小人片刻!” 穆远洋懒洋洋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发呆。 丁小四扯住惠明衣襟,低声问道:“惠明,你们家主朱俊是不是在小花枝巷养了一个外室?” 惠明点了点头:“正是。”这没什么可隐瞒的,满永平县人怕是都知道此事,就连家里的大娘二娘三娘她们怕都知道,只装不知罢了。 丁小四盯着惠明的眼睛:“那女子叫秦宝珠?” 惠明点了点头。 丁小四紧接着又问了第三句:“你把那秦宝珠的来历说说吧!” 惠明摸了摸脑袋,觉得有些交浅言深了,便笑眯眯道:“小四哥,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要不等我打听了再来告诉你?” 丁小四情知他是推脱,笑了笑,低声道:“那我等着你。” 这时穆远洋突然大步冲了出去。 等丁小四追出去,穆远洋已经不见了。 穆远洋此时正远远跟着前面的一个凉轿。 凉轿是市面上常见的,说是凉轿,其实是驴拉的车,车身为了凉快四面镂空,悬挂着玉色绸子做帘子,风把帘子吹起,能够看到里面并排坐着一老一少两个女子。 方才穆远洋在酒楼里正百无聊赖,正好外面街道上行过这个凉轿,初夏带着刺玫花香的轻风吹起了玉色绸帘,现出了里面端坐着的一个乌发如云眉目如画的小美人。 小美人似乎在和同座的婆子说话,晶莹洁白的小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一低头间却又温柔妩媚无限…… 穆远洋所见美人虽多,却都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稚嫩清媚出自天然的风情,当下不由自主便追了上去。 今日天气凉爽,又赶上一旬一次的王家庄集市,因此出城官道上熙熙攘攘都是人,所以慧雅直到快到孙家沟的时候才发现后面远远跟了个人,而且这人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似乎跟了很久了。 她先是一惊——车夫不但老弱,而且是不相干的人;李妈妈年迈,她自己又是女孩子,这又老又小的,如何能斗得过这高大青年? 慧雅后悔自己为了避嫌,没让惠清跟着过来。 她知道遇事只是着急是没用的,还得自己救自己,想到这里,慧就深吸了一口气,先令自己冷静了下来,然后往四周看了看。 见周围人烟稀少,慧雅便预备等进了孙家沟人多时再发作。 虽然心里有了计划,可是慧雅还是有些忐忑,藏在白绸衣袖里的双手紧紧握着,苗条的背脊挺得笔直,一双黑泠泠的大眼睛紧张地看着前方。 见后面那人跟得越来越近,慧雅便从发上拔下王氏给的那对银镶白玉梨花钗,预备随时自保——如果对方施暴,起码可以先示弱,然后趁机戳对方的眼睛! 作为一个天生的乐观主义者,有了这对发钗,慧雅躁动的心暂时宽了下来,她又撩起裙裾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不由有些得意——幸亏今日为了赶路,没有穿家常穿的那种软底绣鞋,而是穿了一双浅粉绣花厚底鞋,等一会儿若是需要逃走,鞋子倒是不碍事了! 还没进孙家沟,凉轿便在山坳拐弯处停了下来——前段时间下雨,弄得路坑洼不平的,车轱辘被卡住了! 慧雅拎着裙裾下了凉轿,又搀扶着陪她过来的李妈妈下来。 车上没人了,老驴一使力,车轱辘便出去了。 慧雅装作整理衣裙,往后看了一眼,见那青年立在不远处,一双桃花眼正痴痴地看着自己这边,心中不禁一阵害怕。 李妈妈拉了拉慧雅的手,低声道:“慧雅,后面那人怎么一直跟着我们?” 见慧雅不说话,李妈妈又抬头看了一眼:“这后生生得倒是好,怎么就不学好呢!” 慧雅拍了拍李妈妈的手以示安慰,强自按捺住自己,绕过山坳走到前面看了看,发现前面不远处的河边立着好几个人,其中一个穿官袍的因为身量高挑尤为显眼,这人周围还围着几个挎着腰刀弓手打扮的人。 她眯眼一看,发现正是赵青,当下心下大定,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了笑意。 慧雅心底轻快欢喜极了,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铜钱,也不细数,直接给了车夫,牵着李妈妈的手就往赵青身边跑去。 穆远洋的眼睛都黏在了慧雅身上,见状不由自主也拔腿追了过去。 朱俊看了姐夫宋苦斋从东京送来的书信,皱着眉头进了正房。 王氏见他如此,忙问道:“老爷,宋姐夫在信中说什么了?” “说是要带大姐姐回来省亲,”朱俊没精打采道,“还不是想寻个绝好的丫头!” 王氏捧了一盏清茶递给了他:“老爷喝盏清茶清清心。” 朱俊接过茶盏,无情无绪地品了一口,把茶盏放在了小炕桌上,又叹了口气。 王氏见朱俊无情无绪,只是长吁短叹,有心为他解忧,便道:“既然这样,不如在府里选个出挑一些的丫鬟送过去,这样的话即使将来有了生养,也和咱们大姐姐一条心,对家里也有襄助。” 朱俊略一思索,挥手让慧宝慧珍出去,这才道:“我的娘子,你有所不知,咱们这位宋姐夫,好的是这个……” 他凑到王氏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王氏一听,吓得脸都白了:“怎么这么恶心?这还是人吗?这都是畜生才能干出的事情啊!大姐姐怎么不管管?” “管?怎么管?”朱俊道,“且不说大姐姐管不住,就说咱们宋姐夫的主子毛太师,好的也是这一口,这太师府书房里年年抬出的尸首不知道有多少。听大姐姐说,东京太师府后花园里有一个养红梅花的大花池子,下面专门埋这些枉死的姑娘……” 王氏打了个寒噤,下定决心,坚决不把自己房里的丫头往宋家送,免得死于非命化为冤魂。 赵青正随了孙家沟里正在看永平河的河道。 永平县地处中原,夏季多雨,一般麦收过后就开始进入雨季,永平河年年涨水,而孙家沟地处低洼,是丘陵中的一个盆地,因此年年都需注意夏季防涝。 里正正在滔滔不绝哭穷,企图多得点县中补助,却发现县尉大人有些心不在焉,便也抬头看了过去,这才发现一个粉衣白裙的小姑娘脚步轻捷小鹿般跑了过来,手中还拉着一个蓝衣皂裙的婆子,他不禁也吃了一惊。 赵青俊俏的脸看着平静无比,其实心中正在雀跃——慧雅怎么会来了?她为什么跑这么快? 他的雀跃很快就转化为惊喜。 慧雅跑到了众人面前,觉得安全了,这才松开了李妈妈的手,自己小鹿般跳到了赵青的身后,探出脑袋道:“大人,后面有人追我!”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22 说着话,她抚了抚胸口,松了一口气,白皙如玉的小脸上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来——她就是觉得赵青很有安全感,也说不出原因,大概是直觉吧! 阳光下慧雅的脸因为奔跑,挺秀的鼻梁上有几粒细汗,脸颊白里透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眉睫更显乌浓,嘴唇更添嫣红,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萦绕在赵青鼻端。 赵青心跳加快,负在身后的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简直是手足无措,他抬手做出一个护着慧雅的手势,抬眼看着大步追过来的穆远洋,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穆远洋既不愿唐突小美人,又不愿失了小美人的踪迹,只得追了过来,谁知道小美人却躲在了表弟赵青的后面。 他停下脚步,瞬间化身为翩翩佳公子,隔着赵青向慧雅所在方向深深一揖,英俊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穆某唐突了,姑娘原谅则个!” 慧雅个子不算低,但是赵青身材高挑更兼宽肩细腰,他把慧雅整个给遮住了。 慧雅察觉到了赵青的放松和平静,便低声问了一句:“大人,您认识这个登徒子?” 赵青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由自主温柔起来:“你放心,有我呢!” 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赵青这句“你放心,有我呢”,慧雅的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差点落下泪来。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一直都在挣扎,六岁以前挣扎着不被后爹孙贵害死,六岁以后挣扎着在朱府不被欺负,过了十二岁挣扎着巴结主母不让家主朱俊得手……如今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放心,有我呢”,尽管也许只是一句客气的话,可是慧雅的心却蓦地变得柔软:未来的路,我还会一个人走下去,可是我会记住,我暗恋的男神曾经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你放心,有我呢”! ? ☆、第十九章 房契地契 ?  赵青看向穆远洋,容色平静:“十二哥,不要淘气。” 穆远洋悻悻地看了躲在赵青后面的慧雅一眼,走到河边拔了根茅芽,蹲下来逗蝌蚪去了。 他和赵青从小一起长大,虽然比赵青还大一岁,却在心理上一向十分依赖赵青,深知赵青等闲不生气,若是真生气了,那就是很严重的事情。 穆远洋虽然神经虽然不靠谱,却自有一套趋利避凶的处世之道,不愿得罪这位看着平和实则凶残的表弟,生怕赵青从此不搭理自己。 慧雅瞧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下已经明白赵青正是那位登徒子的克星,当下笑盈盈屈膝向赵青行了个礼:“谢大人!” 起身后她便开口向赵青告辞。 赵青见她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瞧着自己,里面满溢着欢喜,不禁有些脸热,垂下眼帘道:“你去吧!” 慧雅这才拉了李妈妈一下,一起离开了。 穆远洋扭头眼睁睁看着慧雅苗条的身影轻捷地越走越远,心中弥漫着失落与不甘,嘀咕道:“这次我可是来真的,我对这位姑娘是——” “是第一千次一见钟情,”赵青凤眼微眯看着慧雅的背影消失在前方的槐树树丛之中,开口打断了穆远洋滔滔不绝的倾诉。他这表兄天生多情,若是由着他说下去,赵青就别想清净了。 穆远洋被他抢白,不由张口结石:“……” 半晌穆远洋方幽幽道:“赵青,你是个童男子,男女之情你不懂的……” 赵青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他,继续和里正研究起夏季防汛事项。他打算回去和白知县商议一下,待麦收之后,用河工代替徭役,在永平河两岸进行防洪防汛之务。 慧雅和李妈妈进了孙家沟,径直奔向自己家,路上见到面熟的人就微笑颔首。有些媳妇妈妈和她搭话寒暄,她就羞涩地笑了笑,道:“我回来看我娘我后爹,顺便给马大娘这月的工钱。” 村里人自是感叹不已。 孙家的大门虚掩着,慧雅轻轻一推,大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慧雅和李妈妈一进门,就看到了正背对着大门在院子里搭湿衣服的马大娘。 马大娘听到声音回头一看,见是慧雅和李妈妈,当即顺手把正在挤压水分的衣物搭在了晾衣绳上,手在月白交领褂子上擦了擦,笑着迎了上来:“大姑娘回来了!” 慧雅含笑寒暄了两句,便直奔主题:“我娘呢?” 马大娘看了看房门洞开的堂屋,低声道:“你后爹这几日都在问你娘要你家的房契,你娘被你后爹纠缠不过,便不出门,只在西屋里呆着。” 慧雅闻言一愣:难道房契还没给孙贵?地契呢?家里先前还有几亩地呢! 慧雅心里打起了算盘。 说着话,三人进了孙刘氏居住的西屋。 孙刘氏腹部垫了个垫子,正趴在铺着凉席的床上似睡非睡,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见是慧雅回来了,不由欢喜起来,笑着道:“雅雅,你回来了。” 慧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孙刘氏脸色比上次好多了,颊上也有了些肉,眼中也有了神采,便知马大娘看护得不错。 她走过去掀起孙刘氏的衣襟看了看那些褥疮,发现状况好了许多,便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李妈妈见状,知慧雅怕是有话要和孙刘氏说,就拉了马大娘道:“马大姐,走,我帮你搭衣服去!” 李妈妈和马大娘离开之后,屋子里顿时沉寂了下来。 村子里树多,布谷鸟在枝叶间一声声叫着“布谷布谷”,清脆的鸟鸣衬得屋内更静。 慧雅眼睛平静地看着孙刘氏。她现在雇人照顾孙刘氏,并不是她原谅孙刘氏了,而是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无论怎样,都是这个人把她带到了这个世界上,这个人也曾经疼爱过她。 只不过,孙刘氏更爱的不是女儿,而是男人罢了。 孙刘氏心中有愧,不敢和慧雅对视,渐渐低下头去。 慧雅声音缓慢却清晰:“既然被人打成这个样子了,剩下的半辈子就吸取教训,安安生生过日子,我自会照应你;若是再和孙贵狗扯羊皮……” 她没再往下说,可孙刘氏全都听明白了。 孙刘氏惨白着脸道:“我……我再也不会了……”她也说不出怎么回事,就是厌烦慧雅亲爹孙润那种老好人男人,就是喜欢英俊强悍又惫懒的孙贵…… 慧雅盯着她娘:“咱家的地契在哪里?” 孙刘氏默然。房契她无论如何都握在手里没给孙贵,可是地契却早就被孙贵给哄走了,哪里还留在手里? 慧雅心里一阵厌烦,声音却出奇地冷静:“地契被骗走了,房子也被占了,等孙贵棒疮好了,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把你弄死,再娶个女人回来,住你的房子,花你的积蓄,占了你的田地。” 孙刘氏一想,觉得慧雅真是了解孙贵,这的确是孙贵一直想做的事情。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抖抖索索说不出话,只是哭。 慧雅恨铁不成钢盯着她,正要再加一把火,却听得外面传来孙贵嘶哑的声音:“姓马的婆娘,一天到晚全给老子煮稀粥,一点稠的都没有,你是不是想饿死老子!”马大娘每每做饭,都是给孙刘氏端稠的,给他送去的都是些稀汤寡水,险些把他给饿死,因此他一能动弹,就悄悄去要孙刘氏给他留些馒头包子充饥。 慧雅浓秀的柳叶眉扬了起来,起身正要出去迎战,却听得马大娘用绝对碾压孙贵的声音大声道:“又尿床了?我是好人家出来的,只照顾好人,不管那起子无赖!” 孙贵用力拍着床:“姓马的,你给我等着,等我亲兄弟过来收拾你!” 马大娘“呵呵”冷笑:“快来快来吧,我等着呢!” 慧雅不禁笑了,抬脚出了西屋。 孙贵吵不过马大娘,就弯着腰撅着屁股扶着一把椅子,一步一挪地移动到了门槛边,丢了椅子正要去扶门框,冷不防就看到了立在院子里的慧雅。 慧雅俏生生立在院子里,额发齐眉,乌油油的青丝顺滑地垂了下来,阳光透过院子里梧桐树的枝叶在她洁白如玉的小脸上打下细细碎碎的阴影,一双大眼睛黑沉沉的,静静盯着他。 孙贵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慧雅的亲爹死后的模样,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当下急急地转身回屋,却转身不及,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 慧雅冷眼旁观,看着孙贵仿佛被冤魂索命般爬着抓着进了东暗间卧室。 她弯起嘴角笑了,知道孙贵一定还趴在窗内偷看,就从荷包里掏出了几粒碎银子留下大约三钱银子,顺手递给了马大娘,巧笑嫣然:“马大娘,这是三钱银子。” “哟,这怎么好意思?”马大娘接过碎银子, ,用手掂了掂,又捏了捏试了试手感,脸上现出又惊又喜的神情,嘴里却虚虚推拒道,“不是说好一月两钱银子工钱么……” 慧雅眼波流转,声音刻意压得低低的:“大娘把我娘和我后爹照顾得好,我心中很是感激。”她眼睛瞧着马大娘,把重音压在了“后爹”这两个字上。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23 马大娘眼睛带着审视看着慧雅。 慧雅含笑低声道:“我瞧我后爹火气还是有点大,这样可不好,不利于伤口愈合,得多喝点绿豆汤菊花水之类的去去火气。”让这个行动不便的人多去几趟茅房吧! 马大娘笑了:“那是自然。” 慧雅又道:“如果我后爹问大娘咱们说些什么,大娘就说我多给了你一钱银子,千万不要告诉他别的,让他急得慌!”孙贵疑心重,她就是要孙贵心里害怕恐惧。 因为慧雅爱吃面食,李妈妈就洗了手去厨房和面了,预备和好面用湿布包着醒一醒,等到中午就给慧雅烙几张葱油饼。 慧雅则把院子内外细细看了一遍,最后拿了一个小小的花篮和一把竹剪去了外面,打算剪几枝花插瓶。 她亲爹活着的时候爱收拾家,房子齐整院落洁净,后院是个菜园子,前院里外都种了不少花木。 后来孙贵当家,因为把这家看成了自己的私产,所以经营得也很用心。 大门外迎面空地上种着一棵梧桐树。 大门东侧是一簇簇的栀子花和月季花,栀子花正在盛开,雪白的花朵散发出沁人的芳香;那几株月季花长得很高,上面满是大红、嫩黄和浅粉的花朵,带着甜意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之中。 大门西侧则种着一大片美人蕉,如今虽未开花,却绿意盎然;至于青砖院墙上,则爬满了刺玫,刺玫正在盛开,雪白的、浅粉的、浅紫的、大红的花朵都在风中摇曳着。 慧雅深吸了一口气,心道:这真是一个好房子啊!如果将来攒够赎身银子,带着李妈妈回这里住,做些营生挣钱,那该是多么安逸平静的日子…… 既然如此,该如何一步步把这座房子从孙贵手里给夺回来呢? 慧雅一边想着心事,一边用竹剪剪下了一枝栀子花、一枝大红月季花和一枝浅粉月季花,她正在剪墙上攀爬的刺玫,却听得后面有人叫道:“慧雅姑娘!” 因为想心事想得过于专注,慧雅被着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指头一下子捏在了刺玫花的花刺上,鲜红的血一下子冒了出来,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慧雅一边把手指头噙在嘴里吸,一边回头去看,却发现原来是赵青和那个登徒子过来了,后面还远远跟着一大群人,其中孙家沟的里正也夹在一群弓手之中。 赵青上午探勘了永平河,又察看了孙家沟的麦子情形,预备去里正家简单用一些东西,然后继续往北巡视。 赵青负手走着,心里想着公事。 穆远洋虽然比赵青大一岁,瞧着高高大大的像个大人样子,却因为亲娘早早离世,亲爹繁忙不堪女人众多,等闲不肯亲自探视这个唯一的儿子一眼,姐姐们不是一个娘生的,都嫁了人又都各怀心思,因此他一向把赵青当爹当娘似的依赖,所以一直紧紧跟着赵青。 弓手副班头付春恒是个机灵鬼,见穆远洋紧跟着赵青,以为是有话要说,便拉着里正及众弓手落后了一段距离,慢慢悠悠走着,说些不荤不素的笑话。 赵青从小习惯了穆远洋依赖自己,就像往常一样想着心事走着路,随意往前方看了一眼,他一眼就看到一个女孩子正俏生生立在花丛中剪花,乌发披散浅粉窄袖衫素白纨裙,分明是慧雅的模样。 赵青心里有些欢喜,脸上却是丝毫不露声色。 旁边跟着他的穆远洋却笑嘻嘻叫了出来:“慧雅姑娘!”那乌油油的长发,那浅粉的衣衫雪白的裙子,不正是他跟了一上午的那个慧雅姑娘么? 慧雅转头看赵青,因为手指头疼得钻心,便继续含着手指头舔了一下伤口止血。 赵青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单只是看着慧雅嫣红丰润的唇含着雪白的指头,就觉得心中一荡,一种追魂蚀骨的酥麻感沿着尾椎腰椎胸椎迅速由下而上传了上去,下面也有了反应…… 他下意识地用衣袖挡住了前方。 穆远洋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人,见慧雅一脸天真地含着雪白的手指,他倒是没什么身体反应,只是有些目瞪口呆——这么天真清媚的模样,却做着这么引人遐思的动作,真是…… 慧雅一眼瞥见穆远洋的模样,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暧昧了,迅速抽出手指,扯下汗巾子裹住手指头,匆匆忙忙向赵青福了一福:“见过大人!” 赵青俊脸微红,浓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嗯”了一声匆匆离开了。 穆远洋也忙跟了上去。 这时候后面的付春恒赶了过来,他在后面看到县尉大人停下和慧雅说话,县尉大人和慧雅姑娘说什么话他没听到,却凭直觉觉得一向清冷的赵县尉似乎对慧雅姑娘有些意思,便作了一个揖,故意大声道:“慧雅姑娘,今日午饭我们大人还在你家用罢?” 赵青并没走远,听到了付春恒的话,却也没有反对,径直离开了。 他的脸依旧有些热,想必还有些红,绝对不能让慧雅看见,否则就太丢人了! 慧雅答应了一声,视线却落在大步离开的赵青背上——赵青走得这么急,难道是不愿意在她家用饭? 她先是一阵说不出的失望,心脏也一阵一阵的收缩,有些难受。 接着慧雅就悻悻地想:你不是不愿意在我家用饭么?我就偏偏要做出一顿丰盛的午饭!哼! 慧雅转身进了家门,从孙刘氏房里寻了一个白瓷阔口瓶,盛了大半瓶清水,把那些栀子花、月季花和刺玫花苞修剪好插了进去,欣赏了一番之后摆放在了孙刘氏的西屋里,这才起身叫马大娘:“马大娘,你陪我去村里菜肉铺子吧!” 快到中午了,菜肉铺子前面的石凳上稀稀落落坐了不少人。 村里的男人们从田里回来,都有些疲累,就在村子的菜肉铺子里打一角甜酒,再要一碟盐水煮花生或者一叠小葱拌豆腐,品一口酒吃一口小菜,再用筷子蘸些酒逗自家孩子玩耍,待一角酒喝完,一叠小菜吃尽,就牵了孩子的手清清爽爽回家去吃午饭。 慧雅见到这个场景,鼻子有些酸涩——她爹孙润活着的时候,也常常带她来吃酒——直到如今,慧雅还记得铺子里卖的甜酒那甜丝丝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背脊挺直进了菜肉铺子。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只能向前看。 慧雅在朱府的大厨房小厨房都呆过几年,跟厨子学了不少东西,会做的菜着实不少,今日她预备做红烧肉、炸小鱼、爆炒腰片和青椒炒鸡四样荤菜,再预备几样素菜,务必让赵青对她刮目相看。 选了一篮子菜肉之后,慧雅付了铜钱便和李妈妈出了菜肉铺子,预备去永平河边的鱼肆买些小鲫鱼做炸小鱼。 铺子门口坐着吃酒的村民见慧雅出来,叫着慧雅的小名带着善意问道:“雅雅啊,你割这么多肉做什么呢?” 慧雅笑得一脸天真:“我爹爱吃肉,我打算给他做红烧肉。” 那些村民听了,都很是感慨:“雅雅这姑娘多仁义啊!瞧孙贵干的那些畜生不如的事,慧雅这孩子却一点都不记仇,对他还这样好!” 孙家沟绝大部分村民都姓孙,都属于孙氏家族,对他们来说,慧雅的亲爹孙润是自家人,慧雅的后爹孙贵也是自家人,就连从小就被孙贵卖了的慧雅都是自家人,自家人的事情内部能解决了,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 ☆、第二十章 乡村风味 ?  到了河边的鱼肆,慧雅发现渔夫的水箱里居然有几只大螃蟹,便问河边柳树下躺着的渔夫:“这螃蟹吐过泥沙没有?”虽然初夏不是吃蟹的季节,不过慧雅的目的也不在蟹黄上。 渔夫揭起盖在脸上的草帽,懒洋洋道:“昨日清早捉上来的,你说吐过泥沙没有?” 慧雅一听,很是满意,就和李妈妈一起挑选了八只螃蟹,用草绳捆成一串,拎着回家了。 她在朱府厨房,除了家常菜,还跟厨子学了几样时鲜菜,这酿螃蟹就是其中一样。 慧雅回到家里,便和李妈妈、马大娘一起忙碌起来。李妈妈和马大娘负责其它菜蔬,慧雅专门去做那道酿螃蟹。 她先把肉剁得细细的,然后加上姜末、蒜末、盐和椒料腌上。 忙完这些,慧雅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的水井边,把螃蟹一只只剔剥干净,把腌好的肉塞进去,又在螃蟹外面裹上一层用姜末、蒜末、盐和椒料拌好的粉面,这才放到油锅里去炸。 没过多久,孙家的整个院子里便弥漫着炸螃蟹的香味。 孙刘氏在西屋门口的躺椅上趴着晒太阳,闻到了香味,便开口问在水井边里收拾小鲫鱼的马大娘:“马大姐,这炸的是什么啊?这么好闻!” 马大娘笑了:“你们家慧雅姑娘年纪小小的,手却那么巧,这是做的酿螃蟹,慧雅姑娘这样一炮制,整只螃蟹都可以吃了!咱们乡里人谁见过这样炮制螃蟹,都只会煮螃蟹蒸螃蟹炸螃蟹的!” 说的孙刘氏也有些犯馋,却不敢吭声。 孙贵在东暗间卧室里也闻到了香味,先还想强忍着,可是肚子一直咕咕作响,实在是难以忍受,他就趴在窗内看,待院子里只剩下孙刘氏了,就从堂屋门那里探出脑袋低声对孙刘氏说道:“待会给我留一只酿螃蟹!” 孙刘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了躺椅上,没有说话。这些日子马大娘全给孙贵送的稀汤寡水,根本不给孙贵馒头包子,孙贵都是逼她给他留一些馒头包子,这才过了这么多日。 想到慧雅说的“地契被骗走了,房子也被占了,等孙贵棒疮好了,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把你弄死,再娶个女人回来,住你的房子,花你的积蓄,占了你的田地”,孙刘氏不由打了个寒噤,虽然是在太阳下,可瘦弱的身子依旧有些瑟缩。 她那么爱恋依赖孙贵,即使孙贵对慧雅爹那样子,打骂慧雅,还卖了慧雅,她都不吭声,可是,如果孙贵是想要她死呢?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24 以前孙贵留下她这条命,不过是因为寻不到她家的房契罢了。 孙刘氏想到被自己藏起来的房契,枯瘦的手指开始颤抖。 人多力量大,慧雅带着李妈妈和马大娘,很快便做出了一桌菜。慧雅让李妈妈去里正家叫赵青等人,自己去取在菜肉铺子买的一坛桃花酒。 她把那小坛桃花酒取了过来,拍开泥封,把酒倒在了洗好的白瓷刻花梅瓶里,又摆上了白瓷酒盅,见茶也泡好了,然后便坐在椅子上双手托腮发呆。 马大娘见慧雅出神,便笑道:“慧雅姑娘,你看这满桌子的菜,除了一样酿螃蟹,都是些村野小菜,人家县尉大人会不会嫌弃啊?” 慧雅懒懒道:“大人们在城里常吃精致菜肴,到了乡下尝尝咱们的乡野风味,也算是换换口味。” 马大娘闻言笑了:“这倒是。” 其实慧雅冤枉赵青了。 赵青在县衙的东厅办公加居住,一切生活都由他的奶娘杨妈妈安排。 杨妈妈是赵青母亲穆夫人留下的老人,最大的优点是忠心耿耿,最大的缺点是懒。 除了把心思用在防备白知县后衙那些想要勾搭赵青的丫鬟们,她老人家一切都懒得操心,包括赵青的日常衣食。 赵青便服也就那有限的几件,素日所用的饮食也都非常简陋。 好在赵青除了在“洁净”二字上要求特别高,别的一切都不计较。 见李妈妈来请,其他随从都留在里正家用饭,赵青只带着穆远洋和付春恒随着李妈妈去了孙慧雅家。 到了慧雅家,只有马大娘迎了出来,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大人请!”赫赫,来了三位美男子哟!赵大人俊俏高挑,付班头清秀机灵,穆公子高大英俊,都很养眼啊! 这时尚是初夏,再加上凉风习习,因此并不太热,酒席摆在了孙家后院的刺玫花架下,周围环绕着各色月季和一棵高大繁茂的白杨树,再远一些种的都是些绿意盎然的各种蔬菜,颇有田园风味。 杨木方桌上摆了四样佐酒菜肴——醋泡雪藕、凉拌荆芥、炸小鲫鱼和酿螃蟹,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李妈妈洗了手,一边给三位客人倒酒,一边笑道:“这道酿螃蟹是我们大姑娘亲自做的,各位大人尝尝吧!” 赵青一脸平静。 付春恒觑着赵青,没敢先去夹慧雅亲自做的酿螃蟹,惟有穆远洋拿着筷子对着四个螃蟹端详了半晌,最后终于选定了最大的那只夹到了自己面前的碟子里。 他尝了一口,发觉炸得又香又脆,兼具精肉和蟹的美味,不禁夸赞了一番:“好手艺!” 想到是慧雅姑娘亲自做的菜,他那水汪汪的桃花眼转向了在一旁斟酒侍候的李妈妈,满脸堆笑:“妈妈,你家大姑娘呢?” 李妈妈低头笑而不语。即使是乡下人家,等闲也不会让大姑娘出面侍候客人的。 穆远洋正要把他对付各个年龄段女人常用的撒娇大法继续用在李妈妈身上,谁知道赵青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轻咳犹如当头断喝,穆远洋当即规矩了,也不撒娇了,也不卖痴了,又夹了一个酿螃蟹放在自己碟子里,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地端起白瓷小酒盅,把里面的桃花酒一饮而尽。 赵青见表兄老老实实,不再觊觎人家家里的大姑娘,这才放下心来,夹了一个酿螃蟹放到了自己面前的碟子里。 当那股鲜香在口中弥漫开来,赵青做了一个违背他一向秉持的“中平”原则的动作——他把碟子里最后剩余的那只酿螃蟹夹了过来。 穆远洋斜了赵青一眼,倒是没说话。 付春恒面上平静心中暗笑。这位小赵大人年纪虽小却一向端庄自持,谁知道在慧雅姑娘这里他却老是破功…… 慧雅此时正在孙刘氏房内算账。 她原本有六两八钱银子,今日多给了马大娘一钱银子,再加上买酒、肉、螃蟹和小鲫鱼所用的五钱银子,还余六两二钱银子,银子是越攒越少了…… 不过慧雅并不失望,因为她盘算过了,这次招待赵青,赵青一定会有所表示的…… 算完帐,慧雅开始盘算如何向王氏开口询问自己赎身需用多少银子——李妈妈不用赎身银子,朱府是不养老的,年满四十的仆役若是想走,朱府一钱银子不要就会放人。 ? ☆、第二十一章 美女身价 ?  这时候已是下午时候,明晃晃的日光隔着梧桐叶子照了下来,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印下斑驳的影子,瓦房屋子里却格外的阴凉。 慧雅静静坐在西屋门内,把那枝从白瓷花瓶里抽出的雪白栀子花放到鼻端,轻嗅着扑鼻而来的清香,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赵青的模样。 赵青那么好,俊俏、洁净、高挑、稳重、沉静,全是她喜欢的,可是,她却永远只能暗中仰视他,永远不敢让赵青知道。 因为慧雅害怕,害怕赵青会觉得被一个出身低下的小丫鬟喜欢,是一件足够耻辱的事情。 每次见到赵青,她先是欢喜,可是欢喜过后呢?徒留怅惘与难受,与其如此,还不如不见。 这样,她就能没有一丝妄想,一直安安生生地盘算安排自己的小日子,在这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朝代静悄悄地活下去。 慧雅的眼睛里不知何时有了泪意,她强忍着鼻子的酸涩起身洗了头发,搬张椅子在西屋门内坐了下来,把湿漉漉的长发拢到胸前,就着从门上挂着的竹帘透过来的阳光晾长发。 马大娘给后院的客人送罢慧雅特制的红烧肉,顺便端着托盘往孙刘氏房里送了一碟红烧肉、一碟酿螃蟹、一碟炸小鱼、一盘葱油饼和两碗玉米粥。 慧雅有些累,不想吃东西,便把长发梳理整齐,重新洗了手,服侍孙刘氏吃饭。 孙刘氏看着碟子里的两个酿螃蟹,想起了孙贵的话,便思忖着开口道:“慧雅,这两只螃蟹,我只吃一只,另外那只留到晚上我再吃吧!” 慧雅听了,似笑非笑地瞅着孙刘氏:“想给孙贵留一只么?” 孙刘氏哑口无言:“……” 慧雅冷笑一声:“我的亲娘,你又把我给忘记了!” 她懒得服侍孙刘氏了,自己拿起一只酿螃蟹吃了起来。 慧雅吃罢螃蟹,见孙刘氏意意思思地不肯吃葱油饼,猜到了孙刘氏还想给孙贵留一些,便自顾自地把剩余的葱油饼全拿了过来,一点不剩全给吃完了。 孙刘氏看着只剩下几片饼渣的空碟子,悄悄叹了口气。 孙贵一向泼皮,天不怕地不怕的,可是就怕一个人——新来的县尉赵青! 每当想起赵青,他那棒疮还没好彻底的股部腿部就针扎一样的疼。 如今赵青大喇喇进了他的家门,他却一声也不敢吭,龟缩在房间里等着孙刘氏给他留吃的——马大娘只会给他送稀粥! 用罢午饭,赵青三人又喝了杯茶这才离开。 饭菜简单美味,酒水清甜可口,一切都是完美的,离开的时候赵青却有些失落——慧雅一直没有出现。 他没说什么,只是起身时看了付春恒一眼。 付春恒这鬼灵精当即领会了上司意图,掏出三个小小的银锞子给了在一边侍候的李妈妈:“妈妈,这是我们大人赏的。” 李妈妈接了银子,眉开眼笑地接了银锞子,屈膝行礼恭送大人们离开。 慧雅正在帮孙刘氏缝补衣物,听到外面传来皂靴的靴底敲在青砖路上发出的声音,便起身走了过去,隔着帘子往外看。 她怕孙刘氏发现她的异状,不过隔着帘子瞅了一眼赵青,就继续回去做活。 客人离开之后,李妈妈神秘兮兮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从袖袋里掏出三个银锞子递给慧雅:“慧雅,足有三两银子呢!” 她嘴里还唠叨着:“赵大人一行人傍晚还得去王家庄巡视,晚上才回县里……” 慧雅含笑接过银锞子掂了掂,心道:赵青看着衣饰颇为简朴,不像是个有钱人,这次足足赏了三两银子,真是让他破费了……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25 她留下一个银锞子,把其余两个都还给了李妈妈:“妈妈,这两个你和马大娘一人一个!” 见李妈妈欲言又止,慧雅笑了:“大家都忙了一中午,不图落,图什么?”要想人出力信服,就不能太小气。 李妈妈虽然还有些不舍得,却听话地去寻在灶屋收拾洗涮的马大娘了。以前是她在朱府护着慧雅,可是随着慧雅渐渐长大,都是慧雅在保护指点她了,所以她很信服慧雅。 眼看着天色渐晚,慧雅便要让马大娘去村子里雇了个带厢的车,预备花了二十个铜钱,坐车进城回朱府。 谁知道马大娘很快就又回来了:“慧雅姑娘,不用雇车了!” 她边走边说:“我老婆子刚出门就碰上了里正。里正说刚送了赵大人去王家庄,赵大人给了他赏钱,吩咐他雇辆车送慧雅姑娘回城!” 慧雅闻言一愣,一股又是甜蜜又带着些酸涩的滋味在心底弥漫开来,心脏微微蹙缩,似被人轻轻捏挤,倒是说不出话来了。 她怕自己自作多情,抚着胸口悄悄告诉自己:孙慧雅,你可不要想多了,赵青只是可怜你而已…… 到了朱府大门外,慧雅和李妈妈谢了赶马车的车夫,这才进府去向王氏复命。 到了正房前面,慧雅发现慧秀牵着贵哥,和二娘董兰英的丫鬟秋香、三娘朱栀子的丫鬟玉梅、四娘马甜甜的丫鬟秀珠在廊下玩抓子游戏,便让李妈妈进去回话,自己轻手轻脚走了过去,问道:“谁在屋里侍候?” 贵哥一见慧雅,也不玩抓子了,起身投进了慧雅怀里,抓着慧雅的一缕长发把玩着。他的舌头有些大,如今都一岁多了,还是不怎么会说话,只会叫“爹”“娘”和“忒雅(慧雅)”。 慧雅怜惜地把贵哥抱紧,眼睛却看着慧秀。 慧秀扫了一眼秋香、玉梅和秀珠,轻轻道:“说是在东京毛太师府做管家的宋姑夫要带着大姑奶奶回来省亲,三五日就要到了,老爷和各位娘正在商议安排房屋。” 慧雅抓住贵哥肉乎乎的小手把玩着,道:“既是男客,安排在仪门外客房里不就行了!” 马甜甜的丫鬟秀珠闻言笑了:“我的姐姐,你有所不知,宋姑夫虽是外客,可是大姑奶奶是自家女眷啊!所以要我说,还是安排在内宅算了,要茶要水的倒也方便!”宋姑夫可是毛太师府的管家,如果能够贴上去,简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慧雅闻言微笑着打量秀珠。朱府小妾丫鬟这么多,把一个大男人安排在内宅,无论如何都不合适吧?一个大男人要茶要水的,在仪门外自有小厮侍候,用得着特地住在内宅? 她以前看这个秀珠人生得甜净,话也不多,还以为也是个安安生生的人内,没想到心也大得很。 慧雅笑了笑转移话题,开口问慧秀:“贵哥该喝水了吧?咱们带贵哥回房倒水喝吧!”朱俊老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慧雅等闲不愿出现在家主朱俊面前,知道朱俊在正房内,她便寻个理由离开。 慧秀和秀珠她们总是有些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感觉,早就想走了,此时听了慧雅的话,忙道:“好啊好啊!” 两人牵着贵哥的手,回西厢房南暗间她们的房间去了。 李妈妈回罢话出来,不见了慧雅,正要询问,秀珠便起身笑盈盈道:“妈妈寻慧雅么?慧雅和慧秀带着贵哥回房喝水去了!”李妈妈如今是大娘王氏面前的红人,可不能小觑。 李妈妈点了点头,便叫了几个婆子打扫仪门内东院的客房去了。大姑奶奶和宋姑夫已在路上,这一两日就到永平县,她们得加快速度了。 到了晚上,朱俊没留在正房,径直去了马甜甜房里歇息。韩银儿这一去,他觉得自己这几房妻妾就没一个能看的了,全都是老皮老脸看疲了的,算起来倒是数马甜甜年轻漂亮有风情了,因此朱俊只能一边盘算着尽快把秦宝珠娶进家里,然后再去行院包一个美貌有风情的粉头,一边暂时先歇在马甜甜房里了。 从傍晚到晚上,朱俊没离开正房,慧雅就一直在和慧秀一起带贵哥,除非大娘王氏来叫,她等闲不进去,反正朱俊一个月也不进正房几次的。 待朱俊离开了,慧雅这才进了正房。 王氏知道慧雅心事,也不多问,直接道:“慧雅,大姑奶奶这几日就要到了,东院的房子已经打扫好了,不过还没铺设。大姑奶奶一向喜欢庄重典雅的风格,家里的库房都是些鲜嫩的绸缎,不太适合,你拿了对牌,领五十两银子,带着惠清和李妈妈去外面绸缎铺子选些雅重一些的装饰屋子,再买些摆设物件。” 慧雅答应了一声。 王氏又道:“对了,房里家具怎么摆,你也看着办吧!”慧雅心思灵巧,又手脚干净不贪财,这样的事情交给她是最令人放心的。 慧雅答了声“是”。 第二天大清早起来,慧雅就带着李妈妈和惠清去了仪门内的东院,看了看已经打扫好的房子,又去库房看了看家具摆设,然后便开始忙碌起来。 到了傍晚王氏带了朱俊去看,发现一明两暗三间房都铺设好了,因为大姑奶奶名字中带了一个“莲”字,所以帘幕靠枕之类都是白绫绣深红莲花,典雅中带着精致。 朱俊很是满意,带着王氏进了东暗间卧室。 卧室里摆了一座彩绘了双雀闹春与荷塘浮萍的紫檀架子床。 床头放了座紫檀顶箱立柜,顶箱的门上用浅浮雕手法雕了圆钱和布币,象征着财富和如意。 立柜旁靠西墙摆了个紫檀雕花妆台,上面摆了个西洋妆镜和一个紫檀雕花梳妆匣。 妆台南边摆着一个红漆洗脸架,上面放着洗脸用的铜折沿珐琅彩葵口盆。 妆台对面摆了两张“一统碑”紫檀靠背椅,椅背上挖镶了一块山水大理石板,瞧着格外的庄重。 两张背靠椅中间还摆着一个紫檀小几,上面放着一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石榴花,预示着多子多福。 朱俊特意绕到架子床后看了看,发现还摆着一个靠背坐的浴盆,另有带盖汲水木桶,不由感叹:“娘子,你这心思算是用足了!多谢多谢!” 永平县靠近运河,南来北往的生意倒是做得,只是朱俊如今只富不贵,在当官的面前不免矮了一截,因此他心中一直有些不足,如果能够讨得宋姐夫欢心,帮他攀上毛太师这棵大树,那可真是太好了! 王氏并不说房间是慧雅布置的,笑着睨了他一眼,道:“爷,宋姐夫让你寻的绝美的丫头你寻到了?” 朱俊胸有成竹道:“明日人牙子金嫂就带人过来,到时候你也看看!” 王氏点了点头,道:“希望宋姐夫满意。”朱府最出挑的丫鬟就是慧雅了,她一时半会儿离不了慧雅,可不希望闹到最后宋苦斋一个都看不上,只得把慧雅给了他。 朱俊王氏两口子都没提大姑奶奶朱玉莲,因为知道朱玉莲在宋苦斋那里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慧雅此时和衣歪在床上闭着眼睛算账。 她原本有六两二钱银子,加上赵青命人赏的一两,总共有七两二钱银子。 这一日她与李妈妈和惠清出去购买绸缎摆设,三人又各自落了一两银子的辛苦钱,如今慧雅共有八两二钱银子了。 慧雅算清楚了账目,心情愉快极了,便开始思索着明日如何向大娘开口询问自己的身价。 用罢早饭,王氏和过来陪她用早饭的二房董兰英、三房娘朱栀子坐在罗汉床上闲聊,说起了通过人牙子金嫂买到的美貌丫头:“……听老爷说,买这个丫鬟足足花了六十两银子呢!” 慧雅在旁边侍候,听了不由一阵绝望——一个美貌丫鬟就六十两银子?她攒了八年才攒了八两二钱银子! 董兰英闻言道:“怎么这么贵?一般丫鬟才十来两银子,就算美貌,顶多也才二十两银子,这个丫头怎么就这么贵?” 朱栀子在一旁吃吃笑了:“许是人家有内秀……” 王氏嫌朱栀子这话不上台面,没接朱栀子的话,解释道:“这么贵是因为这丫鬟不但美貌,打扮上来得,嘴头上也来得,又会吹拉弹唱琴棋书画,所以贵了些!” 慧雅一听,悬了半日的心方放下了一些——她虽然美貌,可是嘴头上不行,又不会吹拉弹唱琴棋书画,肯定没这么贵了,顶多二十两银子…… 她过去给王氏等人的茶盏斟满,装作开玩笑,含笑试探道:“大娘,您看奴婢什么都不会,将来要是卖奴婢的话,别说六十两银子了,怕是二十两银子您都卖不了呢,顶多十两银子!” 王氏闻言笑了。 ? ☆、第二十二章 奸骗之罪 ?  赵青天寅时就起来了。 他洗漱罢先去了穆远洋房里,一脚踹了过去,把裹着锦被睡得正香的穆远洋给踹了起来——穆远洋瞧着高高大大的,却是个早产儿,得好好打熬身体。 监督着穆远洋晨练完毕,赵青这才放他回去睡回笼觉,自己骑着马在松林内的马场上练习骑马射箭。 距离卯时只有一刻钟了,赵青这才回房冲澡换衣,然后去前面县衙正堂点卯。 他虽然母亲早逝,可是父亲兄长都颇为严厉,因此生活极有规律,从不肯轻易懈怠。 待赵青与白知县参议完毕,便回了他办理公事的东厅。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26 赵青刚在东厅外堂坐定,外面候着回事的人已经有不少了。好在小厮丁小五从不着急,拿了对牌发了,让这些人一个个进来。 丁小五徇了一回私,第一个放进来的正是丁小四。 丁小四如今是想往官路上走的人,因此格外的认真,清秀的脸一丝笑意都没有,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禀大人,小的已经查探清楚了,秦营富户秦德栓的女儿秦宝珠,如今被县中大户朱俊包做外室,租了个门户养在小花枝巷。前些日子朱俊日日留宿,只有这几日没去。” 赵青沉吟了一下,吩咐丁小五道:“叫蔡玉成进来吧!” 蔡玉成很快便进来了:“禀大人,小的已经见过王老五了。王老五说那日他一大早就去拾牛粪,确实看见王家的儿媳妇秦氏拎了个小包袱,一边哭一边往永平河边去了。” 见赵青神色平静,他揖了一揖,接着道:“小的细细问了,秦氏去的正是渡口方向。” 赵青垂下眼帘开始思索,所有的线索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秦宝珠和公婆发生了矛盾,一大清早离开婆家要回娘家,然而却没能回到娘家,反倒出现在永平县城的小花枝巷,成了城中富户朱俊的外室。 这中间只缺一环了。 从王家庄到秦营需要渡河,而方圆五六里地内只有一个渡口,摆渡人正是叶家沟的叶四郎。秦宝珠一个娇怯怯的小娘子,肯定不会跋涉数十里地去韩营的渡口,她只会坐叶四郎的渡船渡河。 赵青沉声道:“带叶家沟的叶四郎。”叶四郎早早就被弓手副班头付春恒带了两个人押了回来,如今正关在县衙的牢房里。 他接着吩咐捕头叶瑾:“带人把拶子抬过来。” 拶子是一种专门用来夹手指的刑具,由五根圆木组成,各长七寸,径围各四分五厘,用绳子穿连小圆木套入手指,用力收紧绳子圆木就会紧夹手指,使人痛苦不堪。拶子摧残的是十指连心的手,给人带来的痛苦最难熬,因此一般人犯一见拶子就吓瘫了。 叶四郎是个瘦伶伶的青年,全身上下除了那张巧嘴,哪里都是软的,如今赵青只不过命人抬出拶子摆在一边,叶四郎就软瘫在地全招了:他一向给县中大户朱俊做牵头,专门诱骗妇女。那日清早秦宝珠哭哭啼啼上了他的渡船,他见四周无人,就询问秦宝珠,得知原因后便开始用朱俊引诱秦宝珠。秦宝珠原在城中见过朱俊的,也慕朱俊财势和朱俊容貌,很快就同意了。秦宝珠跟他进了城,把秦宝珠说给了朱俊后,他得了五两银子的中人费。 此时案情已经全部明朗了,赵青吩咐叶瑾:“带朱俊秦宝珠过堂。” 叶瑾领命而出,赵青招手让丁小四近前,低声嘱咐道:“你不是认识朱俊家的小厮惠明么?惠明定会寻你,你装作随口一说,在惠明那里放出风声,就说孙慧雅在孙家沟见过我。” 闻言丁小四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从来不敢违逆赵青,因此便一边想一边领命出去了。 丁小四一出去,赵青就吩咐在一边记录的书记许家英:“许书记,你把案卷整理一下,送去让白大人看。”朱俊一向和知县白吉光交好。赵青一到永平县白吉光就拉了朱俊给他接风洗尘。这件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叶四郎之罪也不过是拐骗良家妇女。至于朱俊,往狠里治,也不过是奸骗良家妇女之罪,不如先治治朱俊,然后趁机卖白吉光一个人情,毕竟他要在永平县做事,白吉光的配合很重要…… 另外,赵青也想看看慧雅的意思,毕竟朱俊是慧雅的家主…… 朱府内院正房内茶香袅袅。 王氏吩咐慧雅:“慧雅,你用核桃、松子肉和真粉去给我泡一盏清泉白石茶’。”满府这么多人,可是最会泡茶的还要数慧雅,慧雅不但会沏一般清茶,还会泡蜜饯金橙子茶、盐笋芝麻木樨茶、珍果香草茶和梅桂泼卤瓜仁茶等诸多点茶,府里哪个丫鬟也不及慧雅。 待慧雅把清泉白石茶奉上来,王氏接过茶盏放在一边,温和地看着慧雅,道:“慧雅,你如今年纪还小,好好地呆在我房里,等过几年你年纪大些了,咱们满府的小厮随你挑,到时候还留在府里侍候我。” 慧雅:“……”看来,得再加把火,好好说服王氏放她赎身出去。 她心中想着心事,低头装作脸红,悄悄退到一边。 三娘朱栀子却不肯放过她,笑着试探道:“慧雅,你生得这么好,干脆长大了就侍候老爷吧!” 慧雅抬眼看向朱栀子,笑了笑道:“三娘,您又和奴婢开玩笑了!奴婢有几斤几两,奴婢心里清楚得很,绝不做那不知斤两的人!”她不信朱栀子会大方到给朱俊引荐更年轻更美貌的妾侍。对于朱栀子的试探,她含蓄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就是不想做妾。 朱栀子没想到这小丫头心底还在坚持她那个“不做妾”的想法,不由笑了,一方面佩服慧雅出污泥而不染,一方面笑慧雅太幼稚。 二娘董兰英是朱俊的通房丫头出身,年纪比王氏还要大两岁,心性最为宽厚,有心为慧雅解围,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道:“慧雅,再给我添点热茶!” 慧雅答应了一声,忙忙地去添茶了。 慧雅到外面取茶,见惠清引着人牙子金嫂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白绫竖领对襟窄袖衣和玄丁香色织金裙子的身形苗条的女孩子。 待那女孩子走近,慧雅定睛一看,发现这女孩子生得娇美之极,白嫩的小圆脸上,细弯弯两道蛾眉,滴流流一双杏眼,腰身纤细态度风流,不觉在心里感叹:这六十两银子花得不亏! 她忙把茶壶递给慧宝:“慧宝,你进去侍候吧,我在廊下看着茶炉。”慧雅见这个女孩子和自己年龄差不多,怕屋子里的人拿自己和对方比较,便不打算上人前侍候。 慧宝巴不得进去侍候呢,当下便接了茶壶,把煽火的芭蕉扇丢给慧雅,喜滋滋掀开细竹丝帘子进去了。 慧雅搬张小凳子坐下,一边作势扇风煮茶,一边竖着耳朵听正房里的动静。 那女孩子正在由金嫂引见给众娘们,声音娇嫩清脆如啭日黄莺:“奴见过大娘、二娘、三娘!” 王氏端详着这位小美人,心下欢喜,道:“快起来吧!” 又问:“姓什么?” 那女孩子柔声道:“禀大娘,奴家姓郑,小名唤作郑飞红。” 王氏看向二房董兰英和三房朱栀子:“你们觉得怎么样?” 董兰英微笑:“一切听姐姐的。” 朱栀子心道:瞧这风流态度,明明是朱俊的爱好,可千万不要送宋姐夫不成,反倒送到了家主朱俊的床上…… 她笑着道:“既然是要侍候宋姐夫和大姐姐的,何不先让飞红这丫头去仪门内东院客房侍候?” 王氏猜到了朱栀子的想法,淡淡一笑,吩咐李妈妈:“妈妈,你送飞红去东院吧!” 待李妈妈带着小红去了,金嫂便陪着王氏等人谈笑起来,不知不觉就说起了另一个常和朱府往来的人牙子钱嫂。 她拍了拍大腿,笑着道:“钱嫂这人真是会做生意啊,比如咱们府里先前的五娘韩银儿,被她五十两银子卖给了一个经运河进京述职的官员,如今不知后事如何,不过凭五娘那风情,想必也是不错的!” 王氏、董兰英和朱栀子皆默然。 金嫂情知说错话了,便抬手轻轻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瞧我这烂嘴!” 马上转移话题:“我家里现有几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进府里侍候的话也好调教,各位娘要不要?” 朱栀子笑道:“如今府里暂时不缺人,再等等吧!” 金嫂陪王氏等人谈笑了一会儿,便以家里事务繁忙还有好几个女孩子等着发卖为理由,起身告辞了。 因朱俊已经给过金嫂银子了,所以王氏也只是赏了金嫂一盒乳饼,让小厮送她去了。 王氏三人左等右等,等到快中午了,却不见朱俊和四房马甜甜过来,正在焦急,惠明飞奔而来,满头大汗隔着帘子跪了下来:“禀大娘,老爷出大事了!”? ☆、第二十三章 灾星降临 ?  王氏吃了一惊,脸色苍白站起身:“到底怎么了?” 慧雅见负责掀门帘的慧珍也愣在了那里,忙起身撩起细竹丝门帘用金钩挂住。 惠明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双手撑地抬头看向王氏,涩声道:“大娘,老爷被县尉赵大人派人带走了,说是犯了奸骗良家妇女之罪!” 王氏闻言,愣了一瞬——奸骗良家妇女?这样的事情朱俊做的太多了,到底是哪一件? 慧雅看向惠明,低声道:“是不是秦宝珠那边……” 惠明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秦宝珠那件事!秦宝珠也被带到县衙了,在小花枝巷侍候的人也都被衙役们带去了!秦宝珠的娘家和婆家撕掳起来了,她男人也从东京赶了回来,正在县衙外面大闹呢!” 慧雅见王氏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而二房董兰英、三房朱栀子和在房里侍候茶水的慧宝也都呆住了,没人去照管王氏,忙抬脚进了正房,搀扶住王氏,低声提醒道:“大娘,老爷不是和县衙白知县交好么?” 王氏这才有了些头绪,忙问道:“惠明,老爷让人去寻知县白大人没有?” 惠明忙回禀道:“禀大娘,老爷临去县衙,让惠清拿了他的帖子去见白知县了!” 王氏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地在罗汉床上坐了下来,心乱如麻,手里的大红销金汗巾子也被捏得皱巴巴的。 董兰英和朱栀子六神无主,都焦急地看着她,希望王氏能够跳出来力挽狂澜拯救朱俊于牢狱。 王氏心中急躁,急速地转动这脑筋——她家偌大的家业,有没有别的兄弟,全都靠朱俊一人支撑着;如果朱俊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马上就要树倒猢狲散了!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27 慧雅在旁边看了,便倒了一盏温茶递给王氏:“大娘,如今急是没有用的,先喝点茶稳一稳,然后想办法解决。” 王氏看了慧雅一眼,见她神情平和,眼神清明,心中的急躁不由慢慢散开,她接过茶盏,慢慢啜饮着,梳理着心中的千头万绪。 正在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由远而近:“……我的哥哥哟,奴一直劝你不要招惹那些野女人,你不知道中了谁的邪,就是不肯听,如今被县里大人捉去了吧?天啊…….你不在了,奴也不要活了……” 是四房马甜甜的声音。 慧雅:“……”马甜甜真是够会添乱的! 哭声由远而近,马甜甜满头珠翠一身绫罗在丫鬟秀珠的搀扶下哭天抹泪进了正房,一进来就用白绫汗巾子捂着嘴对王氏发难:“大姐,不是我说你,你是大老婆,可你什么时候对老爷尽过一点心?若是你尽心照顾好老爷,拢住老爷,老爷怎会在外面沾花惹草?” 慧雅见王氏气得脸都白了,心中叹了口气,在王氏肩头轻轻按了按,开口道:“四娘,如果不是大娘宽容,您能进得了朱府的大门?” 见马甜甜眼睛竖了起来,瞬间便要发作,慧雅拉长声音道:“四娘,现在最要紧是救老爷!” 一句话说得马甜甜哑口无言,坐在一边用汗巾子抹泪去了。 王氏这时候也回过神来了,感激地在慧雅手上轻轻拍了拍,开口吩咐惠明:“去叫惠星过来!”原先家里的管家是惠林,自从惠林被赶出去,原先负责东京当铺生意的惠星就回来接管了管家一职。 惠星很快就赶了过来。 王氏开口问惠星:“宋姑父和大姑奶奶如今到哪里了?” 惠星想了想,回道:“禀大娘,宋姑父他们沿运河而下,应该已经到咱们永平县了。” 王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开口道:“你带上个小厮,现在就骑着快马出发去迎,把这件事告诉宋姑父和大姑奶奶,求宋姑父帮着周全一二。”大姐夫宋苦斋可是毛太师府的管家,是当朝毛太师的亲信,一般官场上的人都给他几分面子的,何况小小的从九品永平县尉? 惠星答应了一声,忙忙地去了。 惠星离开之后,王氏又吩咐惠明:“惠明,你不是在县衙认识有人?现在赶紧去打听一下消息!” 惠明答了声“是”,却立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王氏。 慧雅见状,忙低声提醒王氏:“大娘,银子!” 王氏这才如梦方醒,吩咐慧雅:“慧雅,给惠明取十两银子!” 慧雅答了声“是”,取了银子给了惠明。 王氏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躁动的心愈发平静,又叫了李妈妈过来,平心静气吩咐道:“去交代负责大门的小厮和负责仪门的婆子,小心门户!” 该用午饭了,可王氏等人都没有什么食欲,只是愁云惨雾枯坐在那里。 其实让慧雅来说,家主朱俊虽然没有大奸大恶之行,但是整日口口声声要日遍天下女子,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情实在是让人恶心,早该被人治治了,因此她觉得今日之事实是好事——若是朱俊能够吸取教训,好好做人,对贵哥来说也是见好事。 慧雅颇为冷静地指挥着小厨房上了简单的饭菜,侍候着王氏等人用了饭,又让侍候的人轮班去用饭,把琐事都照管好,不让王氏忧心。 她如今别的做不了,还是得好好巴结王氏以求赎身。 此时赵青正在东厅外堂和书记许家英以及孙家沟的里正孙福议事。 赵青和孙福接触几次之后,发现孙家沟的里正孙福居然是个民间水利学家,还私下著了一部《河经》。他一阅之下大为信服,便常常把孙福叫到县衙东厅来议事,很为倚重。 书记许家英和孙福再次核算了修复整个永平县境内河堤所需的银两,看着那个数目,两人皆是默然——这个数目太大了,别说县里没有,就算有,白吉光绝对不会拿出来的。 许家英看向端坐一旁默默品茶的赵青,斟酌着说道:“大人,虽然您已经说服了白大人用河工代替徭役,可是修复河堤所需银两,实在是一个大数目啊!” 赵青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淡淡道:“这件事交给我好了。”麦收在即,夏季汛期马上就要来到,如果不抓紧时间修复河堤,永平县百姓今年的秋收就别想指望了。 他挺直背脊,开口问在外面守着的丁小五:“蔡玉成回来没有?” 丁小五马上道:“禀大人,小的已经让人去看了。” 没过多久蔡玉成就大步走了过来,一进东厅就拱手禀报:“大人,属下派去的人已经把王玉宝从东京叫回来了,王玉宝正在县衙前面和秦家的人撕掳呢!” 赵青凤眼中浮起了一丝微笑。 修复河堤所需的银两快有着落了! 赵青抬头看向挂在堂门上的竹帘——白吉光该来找他了! 朱俊一进县衙就没有了消息,王氏等人一直等到了傍晚时分,正在坐卧不宁,跟惠星去迎宋苦斋夫妇的小厮一溜烟跑了进来:“大娘,惠星接了宋姑父和大姑奶奶已经进城了!” 王氏闻言大喜,起身道:“我这就去迎!” 她一连声地叮嘱董兰英、朱栀子和马甜甜:“都去洗脸梳头妆扮一下,换上体面衣服,咱们一起去迎宋姐夫和大姐姐!” 天擦黑时候,众人簇拥着宋苦斋夫妇进了仪门。 宋苦斋瞧上去是个十分普通的中年人,打扮中规中矩的,可是衣饰帽带都很贵重。 虽然眼前有许多花枝招展的女子,可他始终神情严肃目不斜视,正经得很。 王氏见他如此,心想:朱俊莫不是弄错了?这宋姐夫看着可不是不正经的人啊! 她心里想着,脸上带着笑把宋苦斋夫妻迎到了正房坐下,把朱俊之事细细说了。 宋苦斋端起茶盏吹了吹,不说帮,也不说不帮。 朱玉莲和弟弟朱俊虽不同母,也没什么感情,可朱俊毕竟是她弟弟,她怯生生瞧瞧若无其事的宋苦斋,再瞅瞅一脸焦急的王氏,只得默然。 王氏总算是瞧出来了,当下便吩咐慧雅:“慧雅,把卧室里那个锦匣拿出来!”锦匣是慧雅嘱咐她提前备好的珠宝,以备随时贿赂宋苦斋。 宋苦斋听到她叫“慧雅”,想起先前惠林去东京送礼,在他那里特地提过的朱府第一美人,不禁抬起头看了过去。 这一眼看过去,他如遭雷击浑身麻了一下——这世上居然有这样的女孩子? 并不是绝顶的美貌,眉毛稍显浓了些,眉间距稍稍宽了一点,鼻子略显挺秀了些,嘴也不是世间人最爱的樱桃小口,身材略显单薄…… 可是,她这样的五官组合起来,却是一个天然风韵的稚龄美人…… 她整个人看上去清媚嫣然,如同天上仙子水月观音;年纪尚稚不施脂粉,却把所有的女人都比成了庸脂俗粉;静静立在这花团锦簇之中,却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轻轻答应了一声转身而去,莲步轻移自有风流态度…… 宋苦斋凡事追随主子毛太师,审美也随了毛太师,最爱这种看上去稚嫩柔弱,随手都能折断的小美人,此时不见慧雅则已,一见就魂飞天外,魄丧九霄,不禁心摇目荡。 眼睁睁看着慧雅掀开珠帘进了卧室,宋苦斋嗒然良久,精气神都没了,心里在剧烈斗争着:这个女孩子,是自己要了,还是留给太师呢? 真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啊!? ☆、第二十四章 一波三折 ?  宋苦斋虽是自家亲眷,却毕竟是男客,因此迎了客人进来后二房董兰英便催了三房朱栀子和四房马甜甜先散去了,如今正房里只剩下王氏、朱玉莲和宋苦斋,侍候的人只有慧雅和慧宝。 慧雅进了里间,取了王氏提前备好的锦匣捧了出来,低眉敛目递给王氏后便退到了王氏身后立着,让半拉身子隐在秋香色的帘幕里,力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慧宝见慧雅如此,便悄悄把脚尖往前移了移,露出了百花裙下穿着大红双蝶扑花绣鞋尖瘦小巧的一双玉足。 作为奴婢,她想要出头,自然要抓住一切能够抓住的机会。 王氏接过这个镶螺钿葵花形彩锦匣子,抚摸着上面镶嵌的螺钿,眼睛有些红了。 这个锦匣及里面的珠宝是前些日子徐守备府里当的死当,当时朱俊亲自送了进来,她和朱俊还唏嘘良久——那么煊赫一时的守备府,家主一死,瞬间就风流云散了…… 慧雅在一旁见了,在心底叹息一声,压低声音提醒道:“大娘,人最重要……” 王氏忍住泪意,起身把锦匣亲自捧给了大姑奶奶朱玉莲,微笑道:“大姐姐,我们新得了这些珠宝首饰,只是过于贵重,在永平县这个小地方戴了也不相宜,我们老爷当时就说了,还是得给姐姐,姐姐在东京佩戴才相衬……正要往东京送,不想这些巧,姐姐就回家了。”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28 朱玉莲瞅了丈夫一眼,见宋苦斋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眼观鼻鼻观心,瞧着正是平时见外人时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就斗胆伸出手主动接了过来,含笑道:“弟妹太客气了。” 王氏见朱玉莲接下锦匣,心下大定,怕宋苦斋心烦,虽然心急如焚,却不敢多提,只得和朱玉莲说起了闲话。 宋苦斋竭力稳住心绪,装出一副很随意的模样扫了王氏背后的那个叫慧雅的丫头一眼,见她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琉璃灯清冷的光照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她在雪白的肌肤上打下一片扇形阴影,他的心脏开始狂跳,脑海里浮现出慧雅被虐后哀哀哭泣求饶的娇态…… 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反应,移开视线,拈了拈胡须,道:“弟妹啊,按照本朝律法,奸骗良家妇女最重不过杖一百,游街示众罢了,弟妹不须着急。” 王氏暗恨宋苦斋收了一大匣子珠宝还不肯松口,心道:说得轻巧,“不过杖一百”?不使钱的话六十杖人的命都打没了!更不用提接下来的游街示众了!相公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如何能禁得起? 她赔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些什么?一切都靠姐夫帮忙了!” 宋苦斋又剜了一眼王氏身后立着的慧雅。 看眼前情形,朱俊和王氏宁愿花重金另买丫鬟都不愿把这个给他,应该是挺看重这个丫头的。 他预备再吓吓王氏,让她明日乖乖地把这个绝色丫鬟给献出来。 慧雅立在王氏身后,觉得宋苦斋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似乎不怀好意,却又不敢肯定,因为对方毕竟只是顺势扫了她两眼罢了。 用罢接风宴,宾客各怀心思各自散了。 李妈妈引着宋苦斋和朱玉莲进了朱府仪门内的东客院。 一进大门,朱玉莲就开口吩咐李妈妈:“妈妈回去吧,这里自有侍候我的人招呼。” 郑飞红刚得了王氏让慧宝传来的话,当即换了白藕丝对衿裳,衣带未系,半遮半掩地露出了一抹松松的大红锦缎抹胸,下面系了一条紫俏翠纹裙,脚下露一双红鸳凤嘴,发髻松挽,拖着一把青丝便迎了出来,立在廊下灯光影里,姿态柔媚地屈膝行礼:“见过姑老爷大姑奶奶……” 李妈妈行了个礼,正要退下,一抬头却发现一脸正经的宋姑父盯着廊下迎出来的郑飞红,原先暗沉的眼睛里似乎闪着森森的幽光。 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当即离开了。 大门刚刚关上,朱玉莲便吩咐郑飞红:“你服侍姑老爷进东屋卧室休息!”她和丈夫处了这么久,对宋苦斋那带着兽性的眼神很是熟悉,因此便顺水推舟做了安排。 又叫侍候自己的丫鬟小雀:“小雀,扶我进西屋吧!” 一时夫妇俩各自进了不同的房间。 第二日清早,刚开始还晨曦微露,不知不觉天就变阴了,一阵飞沙走石之后,没过几时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王氏正抱了贵哥垂泪,慧雅在一边侍候安慰,慧珍进来回报,神秘兮兮欲言又止:“大娘——” “有话直说!”王氏见不得她这藏藏掖掖的样子,当即不耐地呵斥了一声。 慧珍看了贵哥一眼,心想:这一岁多的小子知道什么? 她想了想,走近王氏,压低声音道:“大娘,刚才有婆子说,昨夜东客院里隐隐传出惨叫声,似乎是新来的那个郑飞红的声音……” 王氏默然半晌,木然道:“不要多管闲事。” 慧珍答了声“是”,退了下去。 慧雅心下暗惊,寻了个机会在廊下堵住了慧珍。 她悄悄问慧珍:“慧珍,东院到底怎么了?” 慧珍沉默了一下,道:“宋家姑老爷……东院那个郑飞红……唉!” 慧雅的手蓦地握紧,指甲差点刺进肉里去——郑飞红?那是一个活色生香美貌异常的女孩子啊! 她看向庭院。 此时雨越下越大,雨滴落在东厢房西厢房屋顶的瓦片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像一层薄烟笼罩在屋顶上。雨水顺着房檐流下来,地上的水越来越多,汇合成一条条小溪,在花木之间流动着。 这样的大雨倾盆的天气,一条年轻美丽的生命正在受着折磨与亵弄,只因为她是可买卖的女奴,所以她的生命是轻贱的,是可以随意践踏的。 慧雅闭上眼睛:无论如何,她要想办法脱离这个牢笼,摆脱这奴婢的身份! 惠清一直到了晌午才回来见王氏回话。 王氏顾不得多说,直接问道:“白大人怎么说?” 惠清浑身上下都被雨淋透了,灯光之下显得脸色发白发青,他哭丧着脸,道:“禀大娘,小的在县衙门口守了两日,根本没见着白大人!” 王氏大吃一惊,抬手在小炕桌上拍了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惠清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思绪,道:“禀大娘,小的拿了老爷的帖子,先去见县衙常和老爷往来的孟门子,托孟门子把帖子递进去。谁知道等了一个多时辰,孟门子才出来,说白大人和县尉赵大人参议讼事去了,不得闲。小的又求了半日,孟门子接了小的塞的五两银子,方说赵县尉颇有背景,如今新官上任三把火,白知县也不敢逆其锋芒’,让我们去求毛太师府里的宋管家。” 他用衣袖擦一把汗,接着道:“小的今日又去孟门子家里,求了孟门子,去牢房见了老爷,老爷已经过罢堂了,秦宝珠和做中人的叶四郎都招认了,奸骗良家妇女证据确凿。老爷挨了一顿杖刑,如今正在牢房里叫疼呢!” 王氏听了,又是心疼朱俊,又是着急,险些落下泪来。 正在这时,出去打听消息的惠明也回来了。 给王氏行罢礼,惠明看看王氏身后立着的慧雅李妈妈,再看看一边立着的惠清,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看着王氏:“大娘……” 见都这个时候了惠明还做张做智,王氏原本有些不耐烦,可是素知惠明心眼多,说不定会有什么法子,便吩咐慧雅和惠清:“你们都出去吧!” 她怕孤男寡女的说不清,便又补了一句:“李妈妈留下吧!” 慧雅担心惠明使什么奸计,看了李妈妈一眼,给李妈妈使了个眼色。 李妈妈会意地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银耳环,示意自己明白了慧雅之意。 雨下得越发大了。 慧雅和惠清立在廊下,眼睁睁看着狂风卷着雨滴从四方八发方袭来,两人发上脸上身上都溅上了雨水,却都没有说话,而是竖着耳朵倾听正房内的动静。 作为朱府家奴,他们的性命如今都捏在王氏手中,因此也顾不得别的了。 细竹丝门帘内静悄悄的,一丝话音都听不到,间或传出瓷器放在紫檀木小炕桌上发出的声音,是王氏把茶盏放到了小炕桌上。 似乎过了一生一世一般,李妈妈掀开细丝竹帘探出头来,刚要开口,想了想,她抬脚出了正房,先大声道:“慧雅,大娘让你进来呢!” 接着她凑近慧雅,声音压得低低的:“慧雅,惠明刚才告诉大娘,说你回孙家沟时就认识县尉赵大人了。还说他向侍候赵大人的人打听了,赵大人很喜欢你做的小菜。” 电光火石间,慧雅先是一惊,吓了一跳,接着心念急转:大娘不会是想让我去求赵青吧? 莫说我和赵青并不熟悉,就算我们彼此熟悉,他又凭什么会帮我? 不过,也许我可以利用这次机会…… 心里盘算着,慧雅抬脚进了正房。 王氏如今因为宋苦斋的态度始终不明朗,有些病急乱投医,听惠明说慧雅回孙家沟时招待过县尉赵大人用饭,赵大人很喜欢慧雅做的小菜,便叫了慧雅进来,想着和慧雅商量一二。 见慧雅进来,她拭了拭脸上的残泪,看向慧雅:“慧雅,这几年我待你如何?” 慧雅心中主意已定,当下恭谨道:“大娘待下一向仁爱。” 外面下着雨,屋子里光线有些暗,可是即使在这样黯淡的环境中,慧雅那清媚的容颜依旧艳光照人。 王氏打量了半晌,心道:这样的绝色美人,世间哪个男子会不喜欢呢?想必众人那口中俊俏高贵的赵大人,也是喜欢的吧! 想到这里,她看向慧雅的眼神更加的柔和:“慧雅,听说你认识县尉赵大人?” 慧雅声音清朗:“禀大娘,赵大人在奴婢家中用过两顿饭。”她要让王氏误会她和赵青关系匪浅。 王氏闻言一喜,道:“那你自然是能和赵大人搭上话喽?” 慧雅低头,声音降低:“大娘,赵大人出身高贵,只不过见过两面而已,奴婢怕赵大人已经忘了奴婢是谁。”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29 王氏眼中满是喜色,急切道:“慧雅,你只管去,不试试怎么行?” 慧雅抬头看着王氏,清泠泠双眼中带着一抹试探:“如果奴婢能够略尽绵力,大娘能不能……” 王氏心急,爽朗道:“只要你能帮到老爷,要什么,我都给你!” 慧雅双眼看着王氏,声音缓慢而清晰:“大娘,如果奴婢想要赎身呢?” 王氏:“……” 她强笑道:“慧雅,你这是何意?” 慧雅眼睛清明之极:“奴婢恳求大娘,如果奴婢能够帮到老爷和大娘您,请您允许奴婢用二十两银子赎身。” 王氏想了想,道:“好,只要你能帮到老爷!” 慧雅起身叫了惠清进来,然后看向李妈妈、惠明和惠清,屈膝行了个礼:“李妈妈,惠明哥哥,惠清哥哥,此事须请你们作证,如果老爷能够活着回府,大娘就允许我用二十两银子赎身!” 李妈妈眼中满是担心,却依旧道:“慧雅,你放心,我给你作证!” 惠明有些担忧,他虽然奸猾,却毕竟和慧雅从小一起长大,情分在那里摆着,忙劝解道:“慧雅,你一个小姑娘,世道险恶,你赎了身又能去哪里?还是在府里呆着,也算有个庇佑……” 慧雅缓缓摇了摇头,眼睛静静看着惠明,等着惠明的回答。 惠明只得道:“我一定会作证!” 慧雅又看向惠清。 惠清眼圈都红了,不肯看慧雅。他一直喜欢慧雅,想着将来总有一日慧雅是要嫁给自己做媳妇的…… 可是,他也知道,慧雅太美了,即使是嫁给了他,将来也不免要受老爷玷污——府里略微平头平脸的仆妇,哪个没被老爷得手过? 他仰首逼退汹涌而来的泪意,哑声道:“慧雅,我也愿意作证。” 慧雅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娘,求见赵大人之前,我需要去做一些准备,想和您借一下李妈妈。”王氏这边她已经得了准话,剩下的就是努力让赵青帮她这个忙了。 她不过是个小丫鬟,除了厨艺、针线和姿色,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当然慧雅不可能去色诱自己心中的明月光男神,因此她得想点别的法子去打动赵青了。 王氏当然答应了,又交代了一句,道:“慧雅,惠明已经打听清楚了,赵大人今天中午会去运河码头的紫荆书坊,你提前做几个小菜送去。” 慧雅答了声“是”,退了下去。 出了正房,慧雅拉着李妈妈的手,思索了片刻,这才开口道:“妈妈,麻烦你去准备几个上好的螃蟹,我有用处。” 李妈妈见慧雅脸色沉静,显见心里已经有了谱,便不再多问,点了点头。 慧雅回到房里,从床上的针线簸箩里取出了刚刚完工的一个青色绣一丛修竹带玉色穗子的荷包。 她自己原不缺荷包的,这是她晚上闲来无事做着玩的,做的时候不知不觉猜想着赵青的喜好,就选了青色底子,又绣了一丛修竹。 绣成之后,她原想着永远不会有机会送给赵青了,没想到…… 她拿起荷包,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刺绣纹路,心中百味陈杂,有喜,有悲,有甜蜜,有悲凉…… 赵青把前来拜访的白吉光送到了外堂廊外。 白吉光满脸堆笑极为客气地向赵青拱手作别:“赵大人,不必远送!”心中却道:小小年纪,心机却如此深沉,真是的!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赵青值得佩服——一个侯门出身的贵胄公子,区区从九品的县尉,不过是个踏板而已,赵青却认认真真地做,并且真心为百姓考虑,纵使有拼政绩之嫌,可是在本朝和赵青同样出身的官员中,赵青真的是足够难得了,堪称凤毛麟角。 白吉光不由想起了自己初入官场时的满腔抱负,心中不由有些怅然,原本抬脚要走了,却又回过头,恳切道:“赵贤弟,修复永平河堤一事,白某定当竭力配合!” 赵青深深一揖,目送白吉光离去。 本朝承平已久,官场从上到下早已糜烂不堪,像白吉光这样良知尚存即使贪腐,却依旧愿意为民做事的官员值得赵青佩服。 送走白吉光后,丁小四过来禀报道:“大人,惠明刚来寻属下了,属下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午后送慧雅姑娘去紫荆书坊。” 赵青闻言,心跳不由有些加快,他静静立在廊下,凤眼微眯看着前方。 此时雨越下越大,外堂庭院中的松树挺立在雨中,庭院中的一切都被这瓢泼大雨融化在了一片湿漉漉的新绿之中,分外的清新洁净。 想到即将“巧遇”慧雅,赵青原本笃定的心却有些动摇:见到慧雅我如何开口?我要说些什么?她会不会以为我是个想要调戏她的登徒子?会不会拂袖而去…… 接着他又自欺欺人地想:反正我又没私心,我见慧雅是为了了解案情…… 这样安慰自己一番之后,赵青的心才渐渐沉静了下来,开口吩咐丁小四丁小五:“去把我那件白绫袍子备好,腰带也要换,把那条青玉腰带取出来……” 丁小四丁小五目瞪口呆:一向不讲究衣饰的二公子今日怎么了? 小哥俩面面相觑,彼此读出了对方眼中的话语:二公子终于开窍了! 丁小四简直要热泪盈眶了:二公子可算是开窍成人了,穆老夫人在九泉之下,不知该多开心啊! 他想起离京前,因为老夫人早逝,侯夫人尹氏长嫂如母,嫂代母职,就出手在二公子房里安排了四个绝色婢女,结果二公子没开窍,转手把尹夫人备下的那四个绝色婢女转送给了穆十二郎。 原本尹夫人就因为婆婆穆老夫人临终前把嫁妆都给了二公子而有心结,因了绝色婢女之事就更加不开心,对二公子摆了好一阵子的冷脸。 侯爷什么都好,只是有些畏妻如虎。尹夫人如此待二公子,弄得侯爷也有些难处,反倒是二公子,始终淡淡的,似乎一点影响都不受,依旧是素日模样…… 忙了半日,慧雅终于亲手整治出了四碟小菜,又备了一小坛上好的桃花酒,提了一个食盒,与李妈妈各打了一把油纸伞出了朱府大门,坐上惠明赶的马车直奔城外运河码头的紫荆书坊。 本朝书籍刊印已经相当发达,有不少著名的书坊,专门刻印诗集、文集、话本和小说,其中最大的坊甚至做到了全国连锁,每一个交通便利的城市都有它的分店。 永平县位于运河沿岸,交通很是便利,商业十分繁华,因此在运河码头的河堤上便有一个规模极大的坊。 紫金书坊面对着烟波浩渺的运河,前面有几间门面专门卖书兼卖茶水点心,后面则是刊印书籍的工场。 到了紫荆书坊,已经中午时分了。 雨有些小了,蛛丝般密密斜织着,远处的山,近处的运河,以及河边的垂柳白杨都被迷蒙的雨雾笼罩,变成了一幅幅朦胧的山水画卷。 马车在紫金书坊前面停了下来。 惠明赶着马车留在外面,李妈妈带着伞陪着慧雅进了书坊。 因为下雨,偌大的书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满架的书静静伫立着。 慧雅一进去,小厮打扮的丁小四丁小五便笑着迎了出来。 丁小四陪着李妈妈在茶座上坐了下来,丁小五则引着提了食盒的慧雅,掀开碧绿的竹丝帘子进了里间。 穿过一个穿堂,丁小五引着慧雅进入了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子小巧别致,种着不少花木,最多的还是各色月季。 丁小五引着慧雅走上抄手游廊,眼看着前面就是亭子了,他指了指前方:“孙姑娘,请!” 慧雅一抬头就看到了立在亭子里的赵青。 赵青身上穿着一件白色银纹夏袍,劲瘦的腰间系着一条青玉腰带,身形兼具少年的单薄与青年的高挑,静静立在亭子里,似乎正在看亭子外面的栀子花,俊俏的脸上一片沉静,一双幽深凤眼似乎蕴含着无尽的烟波浩渺,令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慧雅心底涌起一阵酸涩,停住了脚步不肯上前,生怕打扰了眼前这幅静美的画面。 赵青眼睛看着亭子外面的栀子花,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慧雅进来,可他的脸却渐渐泛起一层红晕。 他察觉到慧雅驻足不前,便悄悄吸了一口气,预备鼓足勇气看向慧雅。 谁知道他还没开口,慧雅已经走上前去,笑盈盈屈膝行礼:“见过赵大人!”她可是肩负着重大使命来的,能否顺利赎身就要看今日表现了,自然得勇敢一些。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30 她笑意加深,开门见山道:“听说大人喜欢我做的小菜,因此我特意备下四个小菜给大人送了过来!”赵青想办法让人叫她过来,应该不是想吃她做的小菜这么简单,怕是要询问和朱俊奸骗良家妇女一案有关的案情,既然如此,她与其扭扭捏捏,还不如大大方方的呢! 慧雅知道自己在赵青面前该自称“奴婢”的,或者娇滴滴地自称“奴”,可她就是不愿意。 她发誓总有一天,她会堂堂正正地站在赵青面前,用平等的“我”来自称。 赵青刚要出口的话全咽了回去,眼睛看着慧雅,脸有些热,手脚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半晌方道:“……起来吧。” 慧雅心如鹿撞,却鼓足勇气大大方方地把食盒放在了亭子中间的原木桌子上,笑微微看向赵青道:“大人还没用午饭吧?” 赵青:“……没。”他心中有些懊恼,他本来即使算不上口若悬河,却也没这么拙嘴笨舌的,为何一见慧雅就变成了一个锯嘴葫芦呢? 慧雅狡黠一笑:“那,大人尝尝我做的小菜吧!” 赵青:“……好。” 他在原木桌边坐了下来,专注地看着慧雅摆饭酒菜——既然说不出话来,何必露丑?不如看慧雅好了! 慧雅慢慢地把一碟雪藕、一碟新核桃穰儿、一碟红糟鲥鱼和一碟酿螃蟹摆在了原木桌上,又从食盒里拿出那一小坛桃花酒,抬眼看向丁小五:“小五,今日寒气重,你去热一热这坛桃花酒吧!” 丁小五答应了一声,拿起那坛桃花酒走了。 亭子里只余下慧雅和赵青了,两人都不说话,周围静得出奇,细雨滴在栀子花的叶子上发出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慧雅鼓足勇气,抬眼看了赵青一眼,从食盒里拿出一双乌木筷子递了过去。 赵青有些慌乱地伸手去接,谁知一下子碰到了慧雅的手。 慧雅的手带着丝凉意,乍一碰上,赵青的心一颤,手一松,谁知慧雅也松了手,筷子一下子掉在了铺设着青砖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两人都有些窘,脸都红了,齐齐弯腰去拣那双筷子,结果就一人捡起了一根。 谁知道两人起身的时候,都有些紧张,一下子又手忙脚乱地撞在了一起。 慧雅额头被赵青的鼻子撞得有点疼,便嘟着嘴:“好疼!” 赵青高挺的鼻梁也被慧雅的额头撞得酸涩之极,他先是一懵,接着就慌慌张张地伸手要去给慧雅揉额头。 慧雅下意识想要避开,可是正好和赵青的眼睛对上,赵青原先一直幽深难测的凤眼此时亮晶晶的,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正愣愣地盯着她……慧雅也就没躲开,任凭赵青的手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赵青一手扶着慧雅的柔腻温软的脸颊,一手在她左侧额头上轻轻地揉了几下,低声问道:“是这里吗?” 慧雅:“……不是。”确实不是这里啊! 赵青凭着记忆又去揉慧雅额头的中间部分,慧雅则迷茫地看着他,娇艳粉嫩的丰唇微微启着…… 赵青觉得很热,很想去亲一亲慧雅的唇,尝尝慧雅的味道。他当即咬了咬自己的唇,用疼痛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 慧雅见他雪白的牙齿紧咬着嫣红的唇,心下有些替赵青害疼,伸手便去抚赵青的唇:“快咬流血了!” 在她的手指抚上赵青唇的同时,赵青下意识张嘴含住了她的手指——他还记得有一次慧雅手指被刺玫的刺扎破,她就是这样吮吸的。 慧雅直觉得自己的手指陷入了一片温热湿润之中,呆滞片刻后用力拔了出来。 赵青:“……” 慧雅:“……” 两人都低下头,脸都是热辣辣的。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慧雅忙往后退了一步,赵青也悄悄往一旁移了移。 丁小五用托盘端着热好的桃花酒走了过来:“大人,酒热好了!” 这一声“大人”把赵青和慧雅都拉回了现实世界。 丁小五把见地上掉了一双乌木筷子,就蹲身拣了起来,拿去房里清洗去了。 慧雅另拿了一副乌木筷子,独自侍候着赵青用酒菜。 她心怀鬼胎立在一边,总觉得方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根本不可能是真的。 为了验证,她趁赵青低头夹菜,悄悄把手指含到嘴里试一试。 谁知道她刚把手指探入口中,就发现赵青漆黑的凤眼正好奇地看着她。 慧雅的脸腾地一下点着了,尴尬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手指抽出也不是,继续含着也不对:“……我……我只是想试试……” 赵青垂下眼帘:“哦。” 慧雅:“……”哦个屁啊哦!我真的只是想试试感觉啊! 赵青一本正经道:“热热的,湿湿的……我试过的。” 慧雅:“……”我究竟为什么要和男神进行如此神经的交流啊! 慧雅默然半晌之后,见赵青吃得差不多了,便让丁小五带她进了灶房,见拣妆里有江南凤团雀舌芽茶,就沏了一壶给赵青送了过去。 赵青专注品茶的时候,慧雅笑嘻嘻道:“赵大人,您让我过来,是想询问案情的吧?” 赵青抬眼看向慧雅。他知道慧雅误会了,却没打算解释,难道能说是他想见慧雅? 慧雅笑容加深,颊上一对梨涡时隐时现,可爱得紧:“我们家主酷爱人妻,永平县人人皆知,不知多少男子被他戴过绿帽子,不管是奸骗良家妇女,还是与有夫之妇通奸,在本朝都要判处杖刑的吧?” 赵青没想到慧雅还懂这个,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慧雅,等着慧雅说下去。 慧雅见他如此专注,端起碧瓷茶壶给赵青茶盏注满,细细说了起来。 说完正事,亭子里沉默了下来。 雨不知何时停了,四周安静之极,偶尔有绿叶上集聚的水滴滴下来发出“啪”的一声,打破了亭子里的静谧。 慧雅立在那里,白皙细嫩的手指抚摸着碧瓷茶壶上浮雕的莲花,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青捏着手中的茶盏,视线落在茶盏中浅绿的茶液上,也是静默无语。 他们都知道该分别了,却都不愿意说出来,宁愿这样呆在一起。 最后还是慧雅打破了沉默:“大人,书坊前面有人卖书么?”她再舍不得赵青,却也知道见好就收,赵青怕是对她无意,若是一味痴缠,赵青说不定会厌烦,以后再想相见就难了。 不过,她的眼睛扫过一边收拾好的食盒,心里又大大地庆幸了一番:幸亏赵青喜欢吃我做的小菜!以后说不定还有见到男神的机会! 赵青“嗯”了一声,道:“你喜欢什么书?我带你去选吧!” 慧雅吃惊极了,呆呆地看着赵青:赵青亲自带她去? 赵青也不好告诉慧雅紫荆书坊本是他亡母穆夫人的陪嫁,如今在他名下,便起身带了慧雅去了。 慧雅简直要挑花眼了,一鼓作气选了好些诗集、词集、话本和画集,笑嘻嘻地抱了去让掌柜结账。 掌柜低头含笑把书全用油布包好。 慧雅掏出荷包:“多少钱?” 掌柜其实是赵青的家奴,当即道:“姑娘不须客气!” 赵青原本一直在一旁看着,这时走了过来,轻轻拎起那一大包书,轻声道:“我送你!” 慧雅觉得还怪不好意思的,咬了咬唇,最后只得道:“谢谢啦!” 两人一起到了书坊门口。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31 惠明已经把车赶过来停在书坊门外了,李妈妈也坐在了车里。 赵青把书递给了候在门口的丁小四。丁小四提了放进了马车上。 慧雅想走却舍不得走,最后鼓足勇气,从袖袋里掏出那个青色绣修竹带玉色穗子的荷包,塞到了赵青手里,然后转身拎着裙裾飞快地跑了出去。 赵青的手紧紧捏着慧雅给他的荷包,目视着慧雅乘坐的马车消失在雾蒙蒙的河堤上,心里甜丝丝的,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畅快。 到了晚间,夜深人静,周围都静了下来,县衙东厅外堂内却热闹得很。 县尉赵青坐在黑漆公案之后,右手边端坐着书记许家英,左手边是县丞和主簿,两班如狼似虎的衙役雁翅排开分列两边。 只穿着白绫中衣的朱俊趴在堂上,低低呻吟着,雪白的衣物上全是斑斑血迹。 旁边跪着秦宝珠和叶四郎。 秦宝珠用白绫汗巾子遮住脸,正在哀哀哭泣;叶四郎被衙役杖打朱俊的架势吓住了,软瘫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了。 其实用不着打,朱俊就交代出不少奸骗良家妇女之事了,赵青之所以用刑,除了有惩戒之意,还有威吓之意——这都是慧雅交代的。 慧雅的原话是——“我们家主得好好教训教训了,要不然永平县所有平头正脸的年轻女子都要遭殃!” 另外按照本朝律法,奸骗良家妇女最重不过杖一百,游街示众。案件在赵青这里走完口供、五听和刑讯等程序,最后一步审判是要移交给知县白吉光的,赵青当然要在刑讯阶段加把劲,好完成慧雅的交代——“好好打一打,不要打死就行;再认真罚一罚,让他出点银子做点好事,以弥补他往日罪过”。 赵青接过许家英递上来的朱俊画过押的供词,一页页翻看着。 朱俊这次真是交代了不少奸骗妇女之事。 赵青放下供词,吩咐叶瑾:“把人犯带下去吧!”明日把案件移交给白吉光,看白吉光怎么从朱俊这里榨出修复河堤的银两。 宋苦斋慢条斯理地下了床,细细穿好衣服,这才回头去看床上奄奄一息的郑飞红。 郑飞红身上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的被他绑在架子床上,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全都是伤痕。 她嗓子已经叫哑了,嘶声道:“宋苦斋……你这畜生……一定不得好死……” 宋苦斋笑了笑,抬脚出去了。 对郑飞红这样的货色,他早就看不上了,只是那个慧雅还没搞到手,先拿郑飞红练练手罢了。 到了堂屋,宋苦斋吩咐正吃早饭的朱玉莲:“等一下你去找王氏,就说我愿意帮忙,只要她把那个慧雅交给我。” 朱玉莲放下手中的筷子,低声应了一声“是”。 谁知道朱玉莲刚带着丫鬟小雀出了东院的门,迎面就碰到了一群小厮用卸下的门板抬了一个人进来了,当前是小厮慧明,还在嚷嚷着:“快去禀报大娘,就说老爷被县里的大人放回来了!” 朱玉莲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小厮抬着朱俊走远了,这才想起来得跟去正房问问。 半日后朱玉莲带着小雀回来了:“老爷,我兄弟认捐了两万两银子修复河堤,县衙就把他放了出来!” 宋苦斋面沉如水,抬手把手中端着的茶盏摔在了地平上,随着一声脆响,茶液泼了一地,茶盏也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朱玉莲噤若寒蝉,一动也不敢动。 宋苦斋冷笑一声:“我宋苦斋想要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的呢!” ? ☆、第二十五章 风波再起 ?  慧雅上了马车之后,惠明就驾着马车下了运河河堤,向永平县城方向而去。 李妈妈担心慧雅,悄悄打量了慧雅一番,见她除了脸色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之外,头发衣裙都一丝不乱,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不过她转念一想,不禁又笑了:小赵大人一看就是高贵正经的人,生得那样好,年纪又小,怎么会做什么龌龊事情?不过是还想吃慧雅做的菜罢了! 她轻声问慧雅:“小赵大人说什么没有?” 慧雅大眼睛水汪汪的,眉眼含笑道:“……他也没说什么,就是说喜欢我做的小菜,说有机会让我再送些过去……” 李妈妈笑了:“我问的是老爷的事!” 慧雅知自己会错意了,有些害羞,低头道:“说会受点教训,其余不让我多问……” 李妈妈大为欢喜,双手在膝盖上拍了拍,道:“如此甚好,只要老爷能活着回来,你赎身就有望了!” 一路无话。 到了朱府,马车在大门外停了下来。 慧雅下车之后,惠明帮她去拎那一大包书,一边拎一边埋怨着:“慧雅,你说你到底买了多少本书?怎么这么重啊!怪坠手的!” 慧雅睨了他一眼,心想:人家赵青都是轻轻松松提过来的,你却嫌重!真是的! 不过当慧雅自己去拎那包书的时候,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确实好重啊! 赵青瞧着可是有些单薄,他是怎么把这么重的书轻轻松松拎起来的? 慧雅让惠明帮她把书提到了房里,这才一起去向大娘王氏回话。 大娘王氏刚把来闹事的四房马甜甜赶走,正坐在罗汉床上看着熟睡的贵哥默默垂泪。听慧珍说慧雅回来了,她来不及拭泪,腾地站了起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掀开细竹丝帘子进来的慧雅:“慧雅,怎么样了?” 慧雅原本还想着吊吊王氏胃口的,可是见王氏情状,哪里还忍心? 她示意慧珍先出去,自己轻轻扶了王氏坐下,低声道:“大娘,您放心吧,赵大人说了,老爷行为不检,早晚会有这一日的,不过是受些苦楚,出些银钞,这几日就放出来了。” 慧雅见茶瓯子在紫檀小炕桌上摆着,便端起来倒了一盏茶奉给了王氏。 王氏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 她得了慧雅的准话,心里欢喜,双手紧紧捏着慧雅,眼泪扑簌簌往下落:“慧雅,多亏你了!”可恨大姐姐和宋姐夫,明明是自家亲眷,却一句准话没有,站干岸观火不肯帮忙;反倒是慧雅一个小姑娘,为家主四处奔走,实在是难得的…… 她叹了口气又道:“人最重要,只要人能回来,破点钱财又如何!” 慧雅趁机解劝她道:“大娘,您明日清早亲自去看看老爷,趁此机会,让老爷知道您的重要性;再趁机规劝老爷,再莫要做那些不尴尬的事了。” 王氏连连称是,又问慧雅:“慧雅,今日你辛苦了,要什么,尽管说!” 慧雅认真地看着王氏,道:“大娘,奴婢还是想攒够二十两银子赎身。”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恢复良民身份,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 “罢了罢了!”王氏有些心酸,道,“只要你攒够二十两银子,我就放你离开!” 到了晚间,慧秀服侍贵哥在王氏房里睡下,急急忙忙回房去看慧雅,却发现慧雅还没睡,正点了烛台,立在妆台上习字呢! 慧秀凑过去看了看,只是字认识她,她却不认识那字,只认出翻来覆去都是两个字。 她笑嘻嘻道:“慧雅,你写的是哪两个字啊?” 慧雅拿起新写满的一张纸吹了吹,然后让她看:“是我的名字,孙雅。”她原叫孙雅,小名雅雅,来到朱府被改名为慧雅,叫着叫着,她也只得默认了自己的名字是孙慧雅,可是在内心深处,她觉得自己还是孙雅,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慧秀一边换衣服一边问慧雅:“慧雅,你练习自己的名字做什么?” 慧雅眼波如水瞟了一眼自己帐内的那个香樟木书箱,笑盈盈道:“想把我的名字写得好看一些呀!” 等她把自己的名字练得好看了,就在今日赵青送她的那些书上题上“慧雅于紫荆书坊”七个字…… 第二日一早秦宝珠被拐骗一案便宣判了:秦宝珠发还原夫王家;叶四郎拐骗良家妇女,按律打六十杖;朱俊奸骗良家妇女,按律打一百杖,因认缴了两万两银子用于修复永平河堤,所以免了游街示众之罚。 到了傍晚,王氏刚送了县中的李太医出去,朱玉莲和宋苦斋就带着丫鬟小雀和郑飞红过来了。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32 宋苦斋和朱玉莲名为探病,却只是立在榻前看了一眼闭目昏睡的朱俊,便去了堂屋和王氏说话去了。 王氏不打想搭理宋苦斋朱玉莲夫妇,却又不愿得罪他们,只得勉强敷衍着。 正房自有慧宝伺候茶水,慧雅在外面廊下候着。 因为担心郑飞红,慧雅悄悄打量了一旁默默站着发呆的郑飞红一眼,见她今日穿着一件白绫竖领对襟窄袖衣,盘扣全都扣了,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的,下面系了一条纱绿潞紬裙子,瞧着一切如常,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主人们闲聊的时候,慧雅趁机低声问郑飞红:“需不需要……” 郑飞红微不可见地哆嗦了一下,摇了摇头。 见郑飞红似乎没什么异常,慧雅还是忍不住道:“真有什么事情的话,一定要和人说!”虽然郑飞红的身契已经给了宋家,可是如果那个宋苦斋太过分,永平县还是有王法的…… 慧雅不由自主想起了县尉赵青,心里有些甜蜜,又有些彷徨:赵青昨日到底是何意?也许他真的只是想吃她做的小菜罢了…… 宋苦斋与朱玉莲告辞出来的时候,他再次死死盯了慧雅一眼——不过一天一夜没见而已,这个小丫头就像那含苞待放的春日桃花,在春雨中缓缓绽开了,娇嫩清丽…… 他竭力压制住蠢蠢欲动的施虐欲,扫了紧跟着朱玉莲的郑飞红一眼,沉声道:“先回房去吧!” 闻声郑飞红不由打了个哆嗦。 作为扬州瘦马,她本来就是为侍候男人而培养的,只是没想到遇到的会是宋苦斋这样的畜生…… 慧雅这几日得空就练字,她先是临帖,接着就自己凭感觉写,终于练就了一手圆润小巧形似隶书的字体。 这日午后,慧雅正在房里提笔把一一题上“慧雅于紫荆书坊”七个字”,慧秀站在窗外叫她:“慧雅,要挑选做夏季衣服的布料了,快出来吧!” 朱俊出手大方,朱府上下人等春夏秋冬四季都要做应季衣服,只不过主子们是选了图样和料子,由从东京请来的裁缝量体裁衣,缝制东京最时兴的款式;而仆役们则是领了够做一身里外衣物的衣料回去,自己想办法缝制自己的衣服。 作为爱美的少女,慧雅自然也喜欢漂亮时兴的衣裙、精致的脂粉和可爱的首饰。 她最喜欢白色、浅粉、紫丁香色、玉色、浅绿和鸦青等色泽,最喜欢那些精致的罗、缎、纱、绫、绸和绢等柔软透气衣料。 每年领了衣料之后,她和慧秀都是先放着不做,等东京来的裁缝把众位娘们的衣裙做好送来,她们才仿照那些款式,自己裁剪了衣料自己做。 因为慧雅和慧秀的针线好,有时府里的小厮们也会拜托她俩帮忙,一般惠清会托付慧雅,惠明会托付慧秀。 到了领衣料的地方,慧秀兴高采烈选了绿闪红缎子、银红绉纱和白银条纱,预备做一件绿闪红缎子比甲、一件银红绉纱交领窄袖衫和一条白银条纱裙子。 慧雅想都不想,别的都不要,只选了些松江阔机尖素白绫。这种白绫产自松江,质感华丽高贵,轻薄透气,一向卖的很好。 慧秀悄悄捅了她一下:“慧雅,你怎么只选这个?白绫虽好,也不能一身素啊!” 慧雅心中早有想法,却不肯多说,抿嘴而笑,颊上那对梨涡时隐时现,煞是俏皮。 慧秀不由伸手捏了捏慧雅的脸颊:“喔唷,好俏的姐儿啊,嫁与小生我吧!” 慧雅失笑,抬手打掉了慧秀的手:“得了,这话你去说给惠明听罢!” 说的慧秀也有些害羞起来,白净的容长脸上飞起一抹红晕。 回去之后,慧秀把衣料都收了起来,预备等看了东京裁缝们的手艺之后再进行裁剪,慧雅却开始趁空闲时间忙碌了起来。 她曾经和赵青近距离接触过,记得自己的头顶大约到赵青的下巴,赵青是偏清瘦高挑的体型,虽然有些单薄,却是宽肩细腰长腿的衣架子身材…… 思量一番之后,慧雅大致心里有了谱,便开始在心里默默筹划着。 朱俊的伤势严重,一直在床铺上趴着养伤,饶是如此,东京来的裁缝进府裁衣的时候,朱俊还是里里外外做了不少套衣服。 慧雅帮王氏把朱俊的新衣服收起来的时候,趁机一个个看了,发现男装的款式和去年没什么变化,夏装依旧是圆领夏袍居多。 忙罢端午节,慧雅便开始裁剪缝纫,没过七八日便做好了一件白绫圆领便袍,领口用皂色丝线绣了云纹。 接下来她又用柔软的白绢为赵青做了一套贴身穿的中衣。 衣服做好之后,慧雅先洗了熨好,这才叠好用一个小小的宝蓝绸子包了起来,预备寻个机会送给赵青。 慧雅的礼物还没来及送出,朱府便又发生了一件事。 这日清晨卯时,按照家规,看守大门的小厮先开了大门,卯时一刻,看守仪门的董婆子才打开了仪门。 仪门打开之后,董婆子刚要回门房去,谁知正在这时,一个穿着白绫竖领对襟窄袖衣系着玄丁香色织金裙子的女子披头散发捂着脸从东客院里冲了出来,撞开仪门旁的董婆子冲了出去。 董婆子一下子被撞倒在地上,忙忙叫道:“跑那么快做什么?急着去死么!” 说话间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已经冲出了仪门,闪电般冲向大门。 管家惠星正站在大门口吩咐惠明惠清去往白知县、王守备和姜提刑那里送礼,冷不防那个女子就从他身旁冲了出去。 惠星他们正在发愣,身后传来侍候大姑奶奶朱玉莲的婆子胡妈妈的尖叫:“飞红!飞红你干嘛呢?飞红!” 她颠颠追了出来,扶着门框喘了半日,这才叫惠星:“惠星,我们大娘房里的飞红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大早起来,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就跑了出去!你们去帮我追她吧!” 惠星忙留下惠清招呼门户,自己带着惠明追了过去。 那女子跑得甚是迅速,等惠星惠明追过去,她已经跑到了运粮河边,顿了一顿,头也不回纵身跃入运粮河里,瞬间便消失在滚滚波涛里了。 运粮河直通城外运河,是宛州府的运粮水道,水势甚急,惠星和惠明都不会水,忙去寻了几个水性好的人下去打捞,忙活了半日却什么都没捞到,只得回去复命。 王氏正在用早饭,听罢整件事,觉得晦气之极,便放下筷子问惠星:“大姑奶奶和宋姑夫那边怎么说?” 惠星道:“奴才过去的时候,小雀也刚从外面寻人回来,她和大姑奶奶房里的胡妈妈都说郑飞红昨天夜里还好好的,早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发了疯,径直冲出去了。宋姑夫很生气,说郑飞红这丫头贱骨头,自寻死路,死便死了,向县衙报一下罢了!” 王氏闻言不禁沉吟了起来。 慧雅原本正抱着贵哥在罗汉床上玩耍,听了惠星的话,总觉得疑点实在太多,想了想,她故意道:“郑飞红若是要跳水自尽,为何还要捂着脸冲出去?” 王氏一愣,突然想到了朱俊先前关于宋苦斋和毛太师的话,蹙眉吩咐惠星:“让惠明去县衙东厅报一下吧!”像这样的事件,需到县尉那里申呈。 慧雅心下一沉,觉得身上有些冷,忙抱紧了贵哥。 这些日子永平县的麦田从南到北逐步熟了,一年一度的麦收开始。 赵青下乡督促麦收,整整忙了十几日。 他怕穆远洋闯祸,便把穆远洋也带去了,等麦收结束,哥俩都晒成了浅浅的褐色,也都瘦了不少,瞧着倒是更精神了。 回到县衙东厅,赵青足足睡了八个时辰,这才起身处理这段时间积压的公事。 翻动自尽走失人口卷宗的时候,赵青发现有一份显示是朱府家主朱俊呈申的,不禁心脏剧跳了一下,忙细细去看,发现是朱俊申呈长姐宋家婢女郑飞红投水自尽一事,便先缓缓地松了一口气——不是慧雅就好! 看罢对事件过程的叙述,赵青秀致的眉不禁蹙了起来,吩咐丁小五:“去叫许家英过来。”这个案子是许家英接洽并记录的。 听罢许家英的讲述,赵青沉吟片刻,吩咐丁小四道:“去叫上叶瑾、付春恒和仵作,预备出发去朱府。”这个案子真是疑点重重啊! 朱府仪门内东院门口的玫瑰花开了,因慧雅会点玫瑰花茶,王氏便吩咐慧雅摘一些玫瑰花回来给她点茶。 慧雅总觉得宋苦斋夫妇住的东院有些瘆得慌,便忙忙去了,也不和人搭话,直接就开始选那正盛开的玫瑰花用竹剪剪了放花篮里。 她正拿了竹剪剪玫瑰花,却听背后有人叫她:“慧雅,剪玫瑰花么?” 听声音是大姑奶奶朱玉莲的声音。 慧雅转身一看,见朱玉莲带着丫鬟小雀正立在东院门口看着她笑呢,枯瘦的脸上一笑一层细纹。 她忙向朱玉莲福了福,笑了笑,继续剪玫瑰花,预备再剪几朵就走。 朱玉莲却笑着道:“慧雅,给你们大娘点玫瑰花茶么?” 慧雅“嗯”了一声,不是很热情。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33 “听说玫瑰花茶可是有养颜祛斑纸效,”朱玉莲笑得更加灿烂,“那等你给你们大娘点完茶,也过来给我点一盏吧!” 慧雅含糊地答应了一声,很快便离开了。 她刚走几步,身后就传来朱玉莲的声音:“慧雅,我等着你,一定要来呀!” ? ☆、第二十六章 步步紧逼 ?  虽然烈日当空,可是县衙东厅的庭院里植满苍松翠柏,因此就连厅外廊下也凉风习习颇为凉爽。 捕头叶瑾、弓手副班头付春恒、仵作及几个差役正立在东厅外堂廊下候命,穆远洋慢悠悠晃了过来,身后还跟了个形容精悍的青年。 见叶瑾他们规规矩矩立在廊下候着,瞧着身上却是外出的装束,穆远洋就随口问了一句:“各位预备去哪儿啊?” 付春恒知道穆远洋这人没事还要寻些事出来,又一心恋慕朱府的丫鬟孙慧雅,因此只是笑,并不说话。 叶瑾实在一些,老老实实道:“赵大人要带我们去朱府勘查婢女投河自尽一案。” 穆远洋原本懒懒散散地正要进外堂寻赵青,闻言一下子顿住了,剑眉扬起:“朱府?就是那个什么朱英俊朱大官人家?” 叶瑾:“……禀十二公子,是县中开当铺的朱俊家。” “哦……”穆远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婢女投河自尽?哪个婢女?” 不会是那个孙慧雅吧? 每次想起孙慧雅,他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她微笑时颊上那对可爱的梨涡——这么可爱乐观的女孩子,会投河自尽?不可能! 叶瑾忙道:“不是孙姑娘,是另一个姓郑的婢女,名唤郑飞红!” 穆远洋悬起的心这才放了下去,略略一想,英俊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我正好没事,拨冗陪你们去吧!” 叶瑾:“咳……咳……” 付春恒:“……”我们不想劳动穆公子您啊! 赵青刚换了衣服出来,正好和穆远洋走了个对脸。 穆远洋总觉得赵青看着和平日不太一样,便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慢吞吞道:“我说阿青,你去勘查个现场,打扮这么好做什么?”赵青一头乌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用玉犀簪束起;脸上清清爽爽,一看就是刚洗过脸的模样;身上穿着红色衬里的白罗纱袍,绫裤洁白如雪,皂靴洁净平展…… 他盯着赵青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贱兮兮道:“阿青弟弟,你难道是要去相亲?” 赵青:“……”他有一段时间没见慧雅了,一想到去朱府勘查现场也许会见到慧雅,他的心就开始蠢蠢欲动,不知不觉就梳洗了一番,又换了内外衣物,没想到被穆远洋看出来了。 他被穆远洋说中心事,尽管竭力抑制着,可是耳朵还是红了,脸也有些发烧,他怕被穆远洋发现,便垂下眼帘,抬脚出了外堂,根本不搭理穆远洋。 穆远洋忙跟了上去:“阿青,等等我!” 候在外面的叶瑾付春恒等人听穆远洋叫一向肃穆正经的赵大人“阿青”,都忍俊不禁,却摄于赵青之威,笑又不敢笑,纷纷低头暗笑跟了上去。 慧雅听了朱玉莲的话,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明明是夏天,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提着花篮走得很快,很快便回了正房院子。 清洗蒸煮玫瑰花花瓣的时候,慧雅一直在想着法子——如何才能不去宋苦斋和朱玉莲所居的东院呢? 她也说不出为何不愿意去,只是凭直觉觉得朱玉莲宋苦斋两口子都怪瘆人的。 把玫瑰花茶点好之后,慧雅端了一盏奉给了王氏。 王氏拿了金杏叶茶匙拨了拨,细细品了几口,觉得香甜美味,便称赞道:“慧雅,还是你心灵手巧,上次我吃了慧宝点的木樨芝麻熏笋茶,结果味道不正不说,还闹了半日肚子,疼得我哟……”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慧雅在一边似听非听,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王氏正在絮叨,一抬眼却发现慧雅眉尖微蹙似是难受,忙问道:“慧雅,你怎么了?” 慧雅一脸痛苦地捂着肚子倚在罗汉床边缘:“大娘,您一提肚子疼,奴婢就觉得腹部好疼……” 王氏忙问道:“疼得厉害么?” 慧雅身子软软地往下溜:“唉哟,那里绞着疼,疼死我了……” 王氏忙叫在廊下侍候的慧珍:“去叫慧清,就说慧雅肚子疼痛,让他去街上药铺请个坐堂大夫过来!” 慧珍答应了一声去了。 李妈妈闻声忙赶了过来,向王氏福了福,弯腰去搀扶慧雅:“大娘,我带慧雅回房躺一躺!” 慧雅趁势倚着李妈妈出了正房。 刚到廊下,还没来得及下台阶,朱玉莲房里的丫鬟小雀就走了过来,离老远就道:“慧雅姐姐,我们大娘一直在等着你去点玫瑰花茶,怎么还不去?” 慧雅一脸痛楚的表情,微微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 李妈妈心里烦这个小雀,脸上却笑微微的:“没看到慧雅的模样么?她肚子疼,去不了了!” 小雀走近慧雅,狐疑地打量着慧雅。 慧雅身子软软倚着李妈妈,似乎疼得快要晕死过去,眼睛都睁不开了。 李妈妈一向把慧雅当闺女看,见慧雅如此难受,顾不得搭理小雀,忙忙地搀了慧雅回了西厢房,把慧雅安顿在床上躺下,然后絮絮问道:“慧雅,好点没有?是不是月信来了?难道是吃坏了肚子?要不要给你揉揉?不然我去给你煮点红糖姜水……” 慧雅声如蚊蚋眼睛似睁非睁:“妈妈,你去给我煮一碗红糖姜水吧,别人煮我不放心……”妈妈,别说话了,让我静一静吧! 李妈妈闻言,怕慧雅难受,当即起身去煮红糖姜水了。 朱玉莲正在东客院的堂屋坐着,听了小雀的回报,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小炕桌上摆的玛瑙瓶里拿出了一枝雪白的栀子花,一片一片地撕扯着花瓣。 这时正在东明间卧室的宋苦斋披衣走了出来,沉着脸道:“她病了?真病还是假病?怎么就这么巧,刚让她过来,她就病了?” 小雀怯怯地看了朱玉莲一眼,见她面无表情还在撕扯花瓣,便鼓足勇气辩驳了一句:“老爷,奴婢刚才撞到惠清,惠清飞跑着去给慧雅请大夫去了,想必慧雅是真病了……” 宋苦斋悻悻地哼了一声,在朱玉莲左手侧坐了下来,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前方门上的青碧细竹丝帘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雀总觉得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发甜味的臭,这个味道有点像在东京太师府内见到的贡品榴莲发出的味道,便悄悄退了出去,很快就剪了几枝雪白的栀子花用花瓶插好送了进来——栀子花香气扑鼻,可以略略压一压屋子里的奇异臭味。 过了半日,宋苦斋方道:“太师府里事物繁忙,太师不可能离我太久时间,咱们后日就回京。回京前,务必要把那个慧雅弄到手。” 朱玉莲答应了一声,继续撕扯着手里的花瓣。 宋苦斋不耐地扫了她一眼,道:“若是这件小事都办不好,你就继续住在这里吧,我自己回东京!” 朱玉莲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忙看向宋苦斋:“老爷,您放心!这件事交给妾身吧!” 宋苦斋哼了一声,正要说话,胡妈妈走了过来,隔着竹帘禀报道:“禀老爷大娘,县尉赵大人带着差役来了,说是查探飞红自尽一案!” 朱玉莲闻言,当即直起身子,眼睛看向宋苦斋。 “放心吧,有我呢!”宋苦斋的眼睛抽了抽。他可是权倾朝野的毛太师的亲信,区区一个从九品永平县尉,能把他怎么样? 朱玉莲看看丈夫的神情,忙道:“老爷,等用过午饭,妾身亲自去瞧瞧那个慧雅,看她是不是装病!” 宋苦斋“嗯”了一声:“去吧!” 惠清太担心慧雅了,很不相信药铺的坐堂大夫,便大着胆子拿了朱俊的帖子,一路飞奔而去,很快便请了县中的马医官过来——前些日子为朱俊请的李太医是看跌打损伤的,而马医官是看内科的。 王氏见惠清请来的是县里的医官,心里颇不以为然——一个丫鬟肚子疼而已,也值当请医官?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34 她心里不高兴,脸上却不动声色,让李妈妈带了马医官去慧雅房中瞧病去了。 慧雅没想到惠清居然给她请了个医官回来,默然片刻,只好硬着头皮起身,让马医官诊治,心里却在急速运转着,思索着如何让这位医官帮忙瞒一瞒。 马医官是太医院出身,真正有本事的,望闻问切一番之后捋了捋胡须,正要开口说慧雅之病无碍,可是抬眼却见慧雅双手合十,悄悄地向他拜了又拜,乌溜溜大眼睛中满是恳求,看着可爱趣怪,他不由想起了自家的小女儿,当下心里一暖,含笑道:“这位姑娘想是夜间受寒,因此腹中疼痛。医者疗疾,不过热者凉之,虚者补之,四五剂药吃下就好了!” 他提笔给慧雅开了一个健脾祛湿的红豆薏米汤。 写罢方子,看了看犹显稚气的慧雅,马医官提笔填了四个字——“佐以冰糖”。 这位小姑娘身体健壮脉象平和,实在是康健得很,大约是想偷一偷懒,因此才装病的。 红豆薏米冰糖粥祛湿健脾,夏季湿热,喝几次祛祛湿也不是坏事。 趁李妈妈隔着窗子叫惠清去抓药,慧雅双手合十向马医官拜了拜,轻轻道:“多谢多谢!” 马医官点了点头,含笑起身。 惠清向王氏回话之后,拿了对牌去账房取了二两银子做诊金,这才送马医官出去。 刚走到大门口,他便看到惠星和惠明正躬身引了一群衣帽鲜明的人进来,定睛一看,发现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县尉小赵大人和一个陌生的高大青年。 惠清顿了顿,这才和马医官一起上前行礼。 赵青脚步不停继续往里走。 跟着他的付春恒认识马医官,开口问道:“马医官,你来这里做什么?” 马医官含笑行了个礼,道:“小生过来给府里的女眷瞧病。” 赵青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女眷?不会是慧雅吧? 惠明在旁边听了,觑了赵青一眼,笑着道:“是慧雅吧?我方才好像听人说慧雅肚子疼得厉害!”他感觉这位小赵大人似乎对慧雅有些意思,因此故意当着赵青的说了出来。 赵青一听,心里一紧,无端的有些心跳加速喉头发紧,他垂下眼帘,抬起左手虚虚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做出一副随口一问的模样看向马医官:“孙姑娘么?她怎么了?” 马医官一愣:“这……”什么病?没病!难道能说那位可爱的孙姑娘是在装病? ? ☆、第二十七章 峰回路转 ?  该用午饭了。 想着慧雅生了病肠胃虚弱,李妈妈便亲自去小厨房做了一碗面汤,又细细地打了鸡蛋穗,这才给慧雅端了过来,坐在床边看着慧雅吃。 慧雅喝着鸡蛋面汤,李妈妈坐在一边絮叨着:“……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自己照顾自己……” 慧雅心中感动,笑嘻嘻道:“妈妈,我不是有你么!”她没有从生母那里得到的母爱,在李妈妈这里全都补上了。 李妈妈不由笑了:“你这丫头……” 待慧雅用罢午饭,李妈妈安顿了慧雅在床上躺下,自己就去小厨房忙碌去了。 房里此时只剩下慧雅一个人,屋子里静悄悄的,朝东的窗子半开着,带着蔷薇花香的夏日微风吹了进来,芬芳的花香在屋内氤氲飘散,很是好闻。 在这样温馨沉静的氛围中,慧雅从书箱里拿了一个话本躺在床上看了起来。 话本讲的是一个男子在东京的花街柳巷玩耍,和一位名妓产生了真挚的爱情。 慧雅看了一会儿,觉得故事老套过于意淫,有些无聊,便直接去看结局,发现结局是名妓为男主出钱出力助他读书,妻子帮男主主持家务生儿育女,男主金榜题名大团圆,从此享受高官厚禄坐拥娇妻美妾娥皇女英,和和美美度过余生。 看完结局,慧雅“切”了一声,把话本扔到了床里,心道:还娥皇女英呢,男人自己想得多美啊!真会YY!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贵哥的声音:“要忒雅!我要忒雅!” 接着就是慧秀的声音:“贵哥,别急呀,慧雅就在房间里呢!”原来是慧秀带着贵哥过来了。 慧雅闻声不由笑了——贵哥一岁多了,会说的话也不少了, 却还是有些口齿不清。 不过真是可爱! 她悄悄躺平,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雪白可爱的贵哥进来。 贵哥走到床边,踩到脚踏上去看慧雅,见慧雅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以为慧雅死了,小小的心灵里忽然涌上无尽的悲伤,不由放声大哭了起来。 慧雅吓坏了,忙睁开了眼睛,和贵哥满是泪水的眼睛对上了。 贵哥破涕为笑:“……忒雅!” 慧雅豆豆眼:“贵哥,我还没死呢!” 慧秀抬手在慧雅头上敲了一下:“青天白日的说什么死啊死的,晦气不晦气啊!” 她拿起大红销金汗巾子拭去了贵哥脸上的泪水,柔声劝慰道:“贵哥啊,慧雅只是太累了……” 这时外面传来温柔的女声:“谁太累了啊?” 慧雅闻声心里一紧——是大姑奶奶朱玉莲的声音! 她隔着被子抱紧了趴在自己身上的贵哥,想汲取一些力量。 慧秀也不太喜欢这个朱玉莲,不过还是迎了出去,屈膝行礼道:“见过大姑奶奶!” 朱玉莲笑着走了过去,后面跟着她的贴身丫鬟小雀。 慧雅做出病入膏肓的模样,依旧躺在床上:“大姑奶奶赎罪……奴婢,奴婢失礼了……实在是腹疼如绞,难受得紧……” 进屋之后,朱玉莲含笑打量着慧雅,见她虽然脂粉未施,可是肌肤晶莹剔透,双目盈盈,红唇润泽,哪里是病得快死的模样,心知这小丫头怕是猜到了什么,不由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脸上却笑得更灿烂了:“慧雅啊,我和相公后日就要回京了,到时候去和你们大娘要了你,你看如何?”她就是要恐吓慧雅这小狐狸精! 慧雅心底一沉,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回答,贵哥却已经扑到了她身上,竭力去抱慧雅,转头看着朱玉莲:“忒雅……我的!” 朱玉莲:“……”男人怎么一个德性啊,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 慧雅没想到自己还有贵哥来英雄救美,心里又是开心,又有些悲凉,一边敷衍着朱玉莲,一边忖度着脱身之策。 无数的法子在慧雅脑海中掠过,却都在面对朱玉莲那带着得意之色的双目中烟消云散。 到了最后,慧雅心想: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宁愿去求赵青,也不会老老实实跟宋苦斋和朱玉莲这对夫妻走! 不过那样的话,她和赵青也许再也没可能了,她的身份将永远被禁锢在奴婢这个身份之上,眼睁睁看着赵青娶妻生子…… 想到这样的前景,慧雅不由心脏微微抽搐,险些落下泪来。 与其如此,她还是想赎身出去,自己付出劳动养活自己,然后走遍五湖四海,看这壮丽河山…… 朱玉莲见慧雅虽然看着自己,可是那双黑泠泠的大眼睛却似超越了自己,看向了广阔无边的大千世界,不由冷哼了一声,道:“慧雅,你暂时先歇着吧,我这就去找你们大娘!” 慧雅闻言笑了,却不说话。 她曾经软弱过,可是她很快便发现一味的软弱于事无补,还不如勇敢地面对。 慧雅藏在薄被里的手紧握成拳,大眼睛微微眯着,目送着朱玉莲带着小雀离开。 朱玉莲一离开,慧雅便让慧秀先把贵哥抱下床,自己掀开被子便要起身。她要赶紧去寻大娘,然后去凑够二十两银子赎身,千万不能被宋苦斋和朱玉莲得逞。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35 慧秀吓了一跳:“慧雅,你不是还病着——” 慧雅头也不抬,寻了放在脚踏上的一双浅碧玄罗高底鞋绣鞋穿上,一边换衣服,一边问慧秀:“慧秀,你现在一共攒了多少银子?” 慧秀想了想,道:“……四两多吧!”她爱买些胭脂香粉什么的,攒的银子有些少。 慧雅点了点头,又问:“惠明有多少银子?” 慧秀颇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约有七八两吧……他们小厮在外面,常有赏钱的。” 慧雅点了点头,心想:真不行的话,可以先借一借,先把身赎了!自己身上如今攒了八两二钱银子,再向慧秀借二两银子,向惠明借四两银子,向李妈妈借四两银子,向惠清借二两银子,这样一共也凑够二十两了! 想到这里,慧雅全身血液加速流动,浑身充满了力气,似乎当下就能上山打虎下水捉蛟。 她心道:生死关头,不想那么多了,先赎了身再想还银子的事! 慧雅也不坐下了,立在妆镜前拿把桃木梳梳理了几下头发。 她有一把子乌油油的长发,简单梳理了几下就顺滑地垂了下来。 慧秀牵着贵哥的手,一大一小立在那里看慧雅穿衣梳头,觉得慧雅做什么都是美的,就连翻个白眼也趣怪可爱。 慧雅梳着头,大眼睛却斜睨着慧秀。 慧秀不知慧雅在觊觎她的小金库,笑嘻嘻问道:“慧雅,你瞧我做什么呀?” 慧雅笑得温柔极了:“慧秀,把你那四两银子借给我吧!”她想借慧秀二两,却故意说四两,就是要留个和慧秀讨价还价的空间。 慧秀诧异道:“你要做什么?” 想到慧雅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她便道:“这样吧,我自己留一两应急,借给你三两!” 慧雅大喜,跳过去抱住慧秀用力在慧秀脸上亲了一下。 慧秀面红耳赤用力擦被慧雅亲过的脸颊:“慧雅,你不要这么恶心!” 贵哥踮着脚跟往前凑:“贵哥也亲亲!贵哥也亲亲!” 慧雅此时心中惊喜莫名,见贵哥可爱,便俯身在贵哥脸上左左右右连亲了好几下,然后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她要去寻大娘,先把赎身之事谈妥当,不给宋苦斋朱玉莲可乘之机。 慧秀脸上红晕未散:“……这丫头……” 贵哥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 马医官还在犹豫。 这时惠清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马医官当即明白不能拆孙姑娘的台,便含笑道:“马姑娘夜间受了寒,需要调养一二。” 赵青听懂了马医官的话——孙姑娘夜里睡觉不小心踢了被子晾着了肚子,因此腹部疼痛 他悬着的一颗心缓缓回归了原位,当下向马医官点了点头:“有劳了。” 赵青抬脚走了。 付春恒等人忙跟了上去。 马医官拱了拱手,闪在一边,一抬头却发现跟小赵大人的人里面有一个身材高大的英俊青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看面目似乎有些熟悉。 他仔细辨认一番,不由一愣:这不是十二郎么?十二郎如何会在这小小的永平县…… 他当年在东京太医院供职,因擅长内科,尤擅幼科,曾多次被宣召进宫为这位自幼体弱多病的十二郎诊病,还曾经因为治愈十二郎之疾被陛下赐以金杯,被京城人称为金杯马太医。 后来,他被请去太师府诊病,因仗义执言得罪了毛贵妃之父毛太师,只得黯然出京,回到家乡永平县行医,没想到居然还能遇见长大了的十二郎。 马医官心下激动,忙向穆远洋行礼:“见过十二郎!” 穆远洋见赵青他们都走得远了,便低声问道:“方才提到的那位孙姑娘,她的身体无碍吧?” 马医官不由笑了:“十二郎,孙姑娘的身体没有大碍。”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康健得很!”心里却道:那个姓孙的小姑娘生得美且慧,如同明珠在匣,宝光却是难以遮掩啊,连尊贵之极的十二郎看上去都有些心动了,将来怕是前途不可限量…… 穆远洋听了,放下心来,向马医官拱了拱手,道:“我如今住在县衙东厅,你若得闲,就去寻我,我带你去钓鱼玩耍!” 他虽然看着不着调,其实心里都有数,马医官当年在东京太医院常为他诊病,陛下曾经私下对他评价过马太医,说马太医虽然只是一个医者,可是医德高尚,“乡民但有求者,无分贵贱、风雨,均亲手赴救调治”,实在是一个良医,还说马太医这样的人,虽然普通平凡,生活在下层,却善良高尚,实在是可交之人。 马医官笑着答应了。 赵青走了一截,见,穆远洋没跟上来,便转头去看,见穆远洋还在和那个医官寒暄,便猜到穆远洋是在询问慧雅病情。 想到穆远洋还在觊觎慧雅,赵青决心从明天开始炮制穆远洋。 因为午后的阳光分外强烈,他凤眼微眯沉声道:“还不跟上来!” 穆远洋当下答应了一声,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马医官:“……”能让十二郎如此服帖的人,应该就是定远侯府的二公子了!他曾经为小时候的赵二公子诊过病,还记得赵二公子和穆十二郎表兄弟俩感情很好。 想了想赵青小时候的样子,马医官不由失笑:小时候生得仙童一般的赵二公子,长大了也如此俊俏,临风玉树一般! ? ☆、第二十八章 奋起反击 ?  从运河河堤上的紫荆书坊回来,慧雅便寻了个机会向王氏进言道:“大娘,明日惠明惠清他们去县衙接老爷回来,您务必先做好交代,让他们把老爷直接送到您房里养伤,另外,您得让贵哥多再老爷面前玩耍,这样老爷也会更疼爱贵哥。”朱俊过于留恋女色,得让贵哥多和他亲近,这样即使将来朱俊和别的女人有了儿女,也依旧对贵哥有几分父子之情。 王氏深以为然。 自从把朱俊从县衙接回来,王氏便以朱俊棒疮未曾痊愈为理由,把朱俊留在自己房里养伤,倒是难得地多了不少和丈夫相处的时间,并且多让贵哥在朱俊面前玩耍,也确实增进了朱俊和贵哥的父子之情。 朱玉莲到正房的时候,王氏正在房里絮絮地和朱俊说话。 因为棒疮未愈,朱俊垫着一个大红织金缎子的绣枕趴在明间的罗汉床上,耷拉着眼皮养神,耳朵却被迫听着王氏的唠叨——他最烦人在他耳边唠叨了,可是经过上次秦宝珠一事,他也知道和自己最亲的人只有王氏和贵哥了,因此颇能忍耐王氏的唠叨。 慧宝掀开细竹丝帘子走了进来,禀报道:“老爷、大娘,大姑奶奶来了!” 朱俊一听朱玉莲来了,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瞬间闭上了,还特地发出小呼噜声以示自己睡着了——他听王氏说了事情的经过,知道自己最危难的时刻,大姐夫宋苦斋和大姐朱玉莲见死不救,心中很是不满,便不想搭理朱玉莲。 王氏见丈夫如此,轻轻啐了一口,手指在朱俊脑袋上点了一下,道:“你呀——”却起身去迎朱玉莲。 宾主坐定之后,朱玉莲先问了几句朱俊的伤情,然后便絮絮地和王氏谈起了东京毛太师府的煊赫权势:“……贵妃娘娘在宫里是极得陛下宠爱的,膝下虽只有一位公主,可陛下三不五日就要亲临聚秀宫探望,贵妃娘娘早晚会为陛下诞下皇嗣,到了那时太师府自然会水涨船高更进一步……” 王氏原本凉了的心渐渐被她说动,专注地听朱玉莲说话。 朱玉莲见状,心中更加得意,拿起白挑线汗巾子拭了拭唇角的胭脂,继续道:“你姐夫他不但极受毛太师宠信,就连太师的堂弟毛宇震毛二爷,也很倚重你姐夫……”毛宇震乃毛太师的堂弟,未曾出仕,一向负责太师府的生意和人情往来,官场上和生意场上的人都称他一声“毛二爷”。 朱家是做运河沿途生意起家的,自然听说过毛家二爷之命,因此王氏一听,很是心动,眼睛瞟向朱俊。 朱俊依旧闭着眼睛装睡。 朱玉莲见王氏已经心动,心下得意非凡,便停住话头,笑道:“哎呦,话说得太多了,我有些渴了。” 王氏忙吩咐慧宝:“去取慧雅才做的玫瑰卤,加上瓜仁、榛子和松子,浓浓点一盏玫瑰泼卤瓜仁茶送来给大姑奶奶吃!”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36 慧宝早有心巴结朱玉莲,因此喜滋滋答应了一声,自去点茶。 玫瑰泼卤瓜仁茶奉上之后,朱玉莲吃了两口,放下茶盏道:“这玫瑰卤甚是香甜,是慧雅做的?” 王氏此时正在心热太师府之势,陪着笑脸道:“是慧雅才做的。大姐姐若是喜欢,就让慧雅给大姐姐重新煮一瓶。” 朱玉莲含笑看着她,道:“我若是想要慧雅这丫鬟呢?” 王氏脸上的笑容凝固在了那里,过了片刻方道:“……大姐姐说笑呢!”她可忘不了朱俊告诉她的宋苦斋的个人爱好,慧雅对她那么忠心,又聪慧可爱,她怎能让慧雅活活送命? 她打了个哈哈,试图转移话题,轻轻拍了朱俊一下:“老爷,惠星早上来报,说江大户来探你病,因外男不好入内,就放下几色礼物走了!” 朱俊适时地睁开了眼睛:“哦,知道了,你安排几样回礼送到江家就是。” 王氏一脸纠结:“往江家送什么好呢?” 朱玉莲冷眼旁观朱俊和王氏一唱一和,知他们两口子不愿意把慧雅给自己,便冷笑了一声,索性开门见山道:“我说二弟,你姐夫说了,他看上慧雅了,想讨了慧雅后日就回东京呢!” 朱俊默然,心里正在剧烈地斗争着。 他不愿意把慧雅给宋苦斋,一是慧雅善良可爱,他自己也挺喜欢慧雅这丫头,自然不舍得把慧雅送给宋苦斋这畜生;二是慧雅刚刚从县尉赵青手里救了他一条性命,正是他的恩人,他不能忘恩负义…… 可是他又一直试图通过巴结宋苦斋,巴结上当朝毛太师,这倒是一个好机会…… 东客院门口静悄悄的,大门紧闭,门前站立着四个腰挎朴刀的衙役,牢牢看守着大门不让人进出。 东客院北隔壁的院子门口有一株高大的白杨树,树下自然形成了一个绝好的荫凉。惠星搬了几张竹椅和一个四方桌放在那里,请叶瑾付春恒等人坐下,又让小厮上了清茶点心,他亲自立在一边侍候着。 赵青则端坐在隔壁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问询证人,书记许家英在一边记录。 赵青先询问侍候朱玉莲的婆子胡妈妈。 胡妈妈一口咬定一大早起来,郑飞红突然发疯跑了出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赵青又命人带了看守仪门的董婆子进来。 董婆子跪在地上,道:“那日清晨,老婆子我一大早就醒了,待按照家规,看守大门的小厮卯时先开了大门;到了卯时一刻,老婆子我就走过去打开了仪门。谁知老婆子我刚打开仪门,一个女子就披头散发捂着脸从东客院里冲了出来,险些把老婆子我撞倒……” 她一口一个“老婆子我”,赵青却也没说什么,静静听她说完,这才开口问道:“你可看清那女子的脸?” 董婆子道:“禀大人,脸遮得严严实实的,老婆子我不曾看清楚。不过夏天天亮得早,老婆子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女子穿的是白绫竖领对襟窄袖衣,系着是一条玄丁香色织金裙子!”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老婆子我还记得郑飞红被金嫂带进府那一日,身上穿的正是这一套衣裙。老婆子我当时还嘀咕,心说这衣服有点厚,初夏时还使得,再热一点就不能穿了。” 赵青又叫了当时在场的惠星、惠明和惠清一一问了,发现他们三个与董婆子一样,都没看清所谓的“郑飞红”的脸。 赵青心里大致有了谱,吩咐惠明道:“我们要进去搜查东客院,去禀报你们家主一声吧!” 慧雅跑过去的时候,看到慧珍正在廊下看茶炉。 慧珍一直在听明间里的动静,见慧雅过来,忙悄悄摆了摆手,示意慧雅也过去听。 慧珍眼中带着同情看着慧雅,低声道:“大姑奶奶在向老爷和大娘要你呢!”慧珍比慧宝要聪明得多,早就觉得郑飞红的死有问题了。她虽然和慧雅不算要好,可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小姐妹,自然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慧雅赴死。 慧雅静静立在细竹丝帘外,听到朱玉莲终于开口说了出来——“我说二弟,你姐夫说了,他看上慧雅了,想讨了慧雅回东京呢”。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剧跳的心脏,握紧拳头,预备如果朱俊答应,她立即进去据理力争。 朱俊似乎考虑了很久,久到慧雅都有些不耐烦要掀帘子进去了,慧雅才听到朱俊说道:“大姐姐,实在是对不住!你说的有些晚了,你弟妹已经答应让慧雅用二十两银子自赎自身了。” 慧雅在听到朱俊这句话的那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她把额头抵在门框上,半晌无声。 朱玉莲冷笑一声,缓缓道:“二弟,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朱俊既然把话说出口了,便索性撕破脸皮,道:“大姐姐,刚才小厮来回报,说县里的小赵大人要进府查勘郑飞红投水一案,你不去看看么?”他自己不良于行,王氏又是一介女流,因此让管家惠星去接待赵青一行人了。 朱玉莲还未答话,小厮惠英气喘吁吁就跑了过来,隔着帘子禀报道:“老爷、大娘!赵大人亲自审问了胡妈妈、董婆子、惠星、惠明和惠清,现正派人守住了东客院院门,要人带着进去搜查呢!” 慧雅没吭声,掀起了门帘挂好。 朱俊和王氏闻言,眼睛都看向朱玉莲。 小雀眼中带了丝惊慌,手脚都有些发颤,也看向朱玉莲。 朱玉莲的脸白了一瞬,可是想到自己丈夫一向能干,这样的事也做过几次了,每次都盖得严严实实,小小的从九品县尉不足为惧,她的心就又稳了一些,起身沉声道:“我这就去看看。” 慧雅暗沉沉的大眼睛盯着朱玉莲,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老爷,大娘,东客院是奴婢带着人布置的,奴婢很是熟悉,让奴婢带小赵大人去吧!”既然撕破了脸,她还怕什么?难道毒蛇咬了她一口,她便让静等着让毒蛇再咬一口么? 王氏看了朱俊一眼。 朱俊点了点头。 王氏便道:“你去吧!”慧雅这丫头一向机灵,县尉小赵大人又在那里,倒是不用担心。 慧雅也不管朱玉莲了,向朱俊和王氏福了福,然后随着惠英去了。 ? ☆、第二十九章 波澜再起 ?  又审问了几个在仪门内负责打更巡夜的婆子之后,该审问的人都审问过了,赵青身子后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开始试图在心里组织整个案件的发生过程。 宋苦斋与朱玉莲一直膝下空虚,郑飞红是朱府家主朱俊买了送给宋苦斋以备生养的——郑飞红住进东客院的当夜,就有多名巡夜婆子听到了她的惨叫从东客院里传了出来——据丫鬟婆子交代,自从进了朱府,郑飞红所穿的衣服都是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那种,即使是夏季,也把手脚脖子都密密地遮掩起来,而且有限出现的一次,也脸色苍白带着泪痕…… 赵青心里一动,蓦地睁开了眼睛,却是一愣——一个美丽的女孩子立在不远处,额发齐眉,乌油油的青丝顺滑地垂了下来,小脸洁白如玉,大眼睛晶莹闪烁,仿佛揉碎了星光在里面,正怔怔地看着他……不是慧雅又是谁? 在慧雅的注视下,赵青无端的心跳加速,喉头发紧,身体僵硬,他垂下眼帘,思索了片刻,这才慢吞吞起身:“孙姑娘。” 在一旁侍候的丁小四见状,悄悄拿了笔墨卷宗,拽着书记许家英溜了出去:自家大人一见孙慧雅就手足无措面红耳赤,这不是情窦初开是什么? 他们才不要当那光照四方的丈八灯台呢!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慧雅低头微笑。 因她的婢女身份,人人都叫她慧雅,惟有赵青老是正正经经叫她“孙姑娘”。 “孙姑娘”,普普通通的三个字,被赵青那清冷的嗓音念出来,似乎也带了些清灵之意。 她抬起头,笑盈盈看着赵青。 此时正是夏季的午后,日光分外的强烈,葡萄藤还不够茂盛,细细碎碎的阳光透过葡萄的藤蔓枝叶和一串串小小的青色葡萄照了下来,在赵青脸上身上落下丝丝缕缕斑斑驳驳的阴影,她这才发现赵青似乎比先前黑了些,也瘦了些,那对凤眼却愈加幽深了…… 慧雅心想:他也许是苦夏了,得好好补一补,只是我……唉…… 她心里做着打算,屈膝给赵青行了个礼:“见过大人!” 起身后她眼睛微眯看向赵青:“大人,东客院是我带着人布置的,现在就去看么?”见了赵青,她原本是有些紧张的,可是看上去赵青似乎比她还手足无措,她的胆子就一下子大了起来。 赵青左手虚虚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道:“有劳了。” 他抬眼看向慧雅,却发现慧雅的唇呈现浅粉色泽,有些干涩,不由有些迟疑,凤眼眼波流转看向面前面前摆的茶具。 慧雅刚抬脚要走,却听赵青道:“孙姑娘,你渴么?” 他口中询问慧雅,眼睛却看向一边小几上放着的富贵缠枝莲纹白瓷茶壶和与之相配的一对白瓷茶盏,迟疑了一下后,拿起了白瓷茶壶。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37 慧雅抬头看他,发现赵青正弯腰拿起茶壶倒了一盏清茶。 看着那清澈浅碧的茶液,她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便轻轻“嗯”了一声,却因为心跳过快,忘了伸手去接。 赵青眼睛看着她的唇,见她嘴唇干涩,也忘了把茶盏递给慧雅,鬼使神差般就端着茶盏凑到了慧雅唇边——他刚喝过一盏茶,还记得茶液温度正好,不热不凉。 此时赵青距离慧雅很近,近到慧雅能够闻到他身上那种清雅的味道,赵青把茶盏凑到她唇边的时候,慧雅心里正在想:这个味道像什么呢?对了,像雨后花园中清风的味道,像刚割过的青草发出的味道,像刚沏的凤团雀舌芽茶的茶香…… 慧雅想着心事,人却自动就着赵青的手,把茶盏里的茶液一口一口喝了。赵青是贵人,所以管家惠星给他上的也是朱府最好的凤团雀舌芽茶,茶味青涩微苦,后味却是甘甜得很。 一盏茶喝完,慧雅这才清醒了一些,慌乱地退了半步,面红耳赤道:“谢……大人……” 赵青见她眼睛水汪汪的,似乎要滴出水来了,白皙的耳朵也红透了,显见很是害羞,便佯作镇定地把茶盏放在了小几上,这才发现自己拿错茶盏了,是用自己刚才用过的那个茶盏给慧雅倒的茶…… 他的脸顿时也热辣辣的…… 因为彼此间的距离还是太近了,慧雅一低头,就看到了赵青腰间围的黑玉带上有一个小小的皮环,皮环上挂着的正是她亲手给赵青做的那个青色的绣一丛修竹带玉色穗子的荷包。 慧雅心里一甜,蓦地仰首看向赵青,赵青也正专注地看着她——慧雅刚喝过茶,丰润的下唇还遗留着一滴茶液,他颇想含住慧雅的唇,把那滴茶液吸走…… ——此时猝不及防,赵青慌乱地移开了视线,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有毛病了,老是想着侵犯慧雅,心里不免有些自我厌弃。 慧雅不知道赵青的心事,她心里甜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月白素绢裙下微微露出的那双浅碧玄罗高底鞋绣鞋,心道:赵青似乎又长高了一些,幸亏今日穿的是高底鞋,要不然根本够不着赵青的唇…… 她思索了片刻,低声道:“这个荷包你喜欢么?” 赵青愣了愣:“……喜欢。”他很少佩戴荷包之类物件,因为都有人跟着他付账,只是这是慧雅送的,所以他珍而重之地佩戴在身上。 慧雅眼睛瞅着赵青因为围着黑玉腰带而显得有些纤细的劲瘦腰身,片刻后才道:“喜欢的话,我再给你做一个……” 又鼓足勇气道:“我给你做了一套内外衣物,只是不知道怎么给你……” 赵青欢喜得骨头作痒酥麻,浑身轻飘飘的,凤眼亮晶晶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明日下午我在紫荆书坊候着你!” 慧雅不敢看他,低低“嗯”了一声。 朱玉莲带着小雀随着慧雅赶了过来,却因为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一个青衣小厮引着慧雅进了东客院北隔壁的院落。 她想进自家暂时落脚的东客院,却被院门口那四个腰挎朴刀如狼似虎的衙役给拦住了。看着紧紧关闭的东客院大门,朱玉莲心中担忧丈夫,情绪顿时有些崩溃,扑过去尖声叫道:“老爷!老爷啊!老爷——” 大门内一点回应都没有。 赵青命人看守东客院的门,里面此时还剩下宋苦斋和他的贴身小厮小喜,不知为何没有动静。 见里面没有回应,朱玉莲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这时候赵青带着慧雅走了过来,叶瑾付春恒等人也跟着过来了。 朱玉莲一见慧雅,就想起自己丈夫心心念念都是慧雅这个祸根子,要不然早回东京了,也就没有今日之祸了。 她心中恨极,当下就舞手舞脚朝着慧雅扑了过去。 赵青见状,秀致的眉紧紧蹙起,上前一步遮住慧雅,抬腿便朝朱玉莲踹了过去。 朱玉莲来势太急,反制力更强,一下子就被踹飞开去,身子“蓬”的一声撞到了一旁的白杨树上,滑了下去。 她扑倒在树下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慧雅机警之极,当下就轻盈地跳开了,此时愣愣地瞧着赵青已经收回去的长腿,心道:天啊,赵青真是帅飞了! 赵青看都不想看朱玉莲,淡淡看了叶瑾一眼。 叶瑾浑身一激灵,当即挥手让四个差役拖走了朱玉莲和小雀,还低声交代了一句“分开关押小心看守。” 大门打开了,赵青把慧雅护在身后,率先进了大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微风吹过院中白杨树的叶子发出的细微声音和众人的靴子轻踩在地上铺的青砖发出的声音。 付春恒道:“大人,那宋苦斋不会是自尽了吧?” 赵青没说话。宋苦斋背后的靠山是聚秀宫毛贵妃之父毛太师,如果他现在自尽,虽然便宜了他,却是赵青最想看到的结果,到时候报上一个畏罪自杀罢了。 叶瑾和付春恒分头带着人搜索院落房屋去了。 赵青带着慧雅立在院中白杨树下候着,许家英和仵作带着各自的工具立在一旁。 没过多久,付春恒便飞奔了过来:“大人,西间卧室床后的墙上有一个洞,属下已经让人追出去了!” 赵青神情未变,只是点了点头。 付春恒转身又跑进了屋子。 慧雅有些紧张,怕宋苦斋跑了,大眼睛看向赵青:“大人,东客院房后已经是府外了……” 她大脑飞速运转:“房后是进士胡同……” 赵青没有看她,却感受到了她的视线,轻轻道:“我提前让人在那里守着了。”他早就让穆远洋带人去守着了。 慧雅这才放下心来。 付春恒去追捕宋苦斋了,叶瑾带着人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走过来禀报道:“大人,院子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赵青点了点头,凤眼眼波流转看向慧雅。 慧雅忙指着一明两暗三间正房道:“我带大家先看这三间正房吧!” 一进明间,一股气味浓郁复杂的花香夹杂着甜丝丝的味道扑面而来,丁小四甚至被熏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赵青环视了一圈,发现中间摆着一座七屏式围板紫檀罗汉床,上面还摆着几个白绫绣深红莲花的靠枕,典雅中带着精致。 罗汉床上摆着一个紫檀小炕桌,上面放着一个大大的珐琅雕翠矮脚花瓶,里面插满了雪白的栀子花。 靠东墙的小几上放着一个花篮,里面姹紫嫣红放了无数的鲜花,其中以月季花和玫瑰花居多。 饶是如此,赵青还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尸臭。 他凤眼微眯看向仵作。 仵作拱了拱手,顺着气味往东暗间走。 赵青和慧雅也跟了进去。 东暗间里摆了一座彩绘了双雀闹春与荷塘浮萍的紫檀架子床,床头放了座紫檀顶箱立柜,立柜旁靠西墙摆了个紫檀雕花妆台,上面摆了个西洋妆镜和一个紫檀雕花梳妆匣。 妆台南边摆着一个红漆洗脸架,上面放着洗脸用的铜折沿珐琅彩葵口盆,里面却养满了雪白的栀子花,散发着浓郁的芳香。 慧雅鼻子很灵,她觉得屋子里味道太怪了,栀子花本来就花香浓郁,此时更隐隐夹杂着一股类似榴莲发出的那种味道。 这时仵作正蹲在紫檀雕花妆台下面,把地上铺的琉璃砖一块块掀开检查。 慧雅轻轻嗅了几下,缓缓走向紫檀架子床,蹲下身子,发现类似榴莲的味道更浓了。 她一下子掀起架子床上垂下来的绣深红莲花的红绫铺盖,一股更加浓郁的味道当即被释放了出来。 慧雅心知自己找到地方了,又是害怕,又是恶心,当下往后踉跄着退了一步。 赵青怕她摔倒,忙伸手揽住了她——慧雅身形苗条,身上却软软的——待慧雅站稳,他这才放开手。 慧雅指着床底:“应该在下面!”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38 她闭了闭眼睛,试图驱散想要呕吐的感觉:“我闻到了!” 赵青见她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便给叶瑾和仵作做了个收势,然后伸出手臂虚虚地在慧雅身后隔了一下,柔声道:“我带你出去吧!” 到了院子里,慧雅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这才好受了一点儿,她喃喃道:“他们怎么那么狠?怎么那么变态……”想一想,如果她没有反抗的话,如果朱俊和王氏没有拒绝的话,如果赵青今日没有赶来的话……想必过些日子,躺下床下散发着尸臭的那具尸首就是她了…… 脑补出那个场面以后,慧雅浑身颤抖起来:“我也差点……” 赵青心里全明白了,想到慧雅有可能会遭受的一切,他的心脏微微抽搐,像被人用手在恶意捏弄。 他轻轻揽住了慧雅,让她依靠在自己身上,幽深凤眼看着前方在风中摇曳的硕大的月季花,心中涌出杀机。 正在这时,忽然从外面传来一阵说话声。 赵青不着痕迹地放开了慧雅,站在慧雅前面用身子遮住了慧雅。 穆远洋一马当先走了进来,最后面跟着付春恒和他那个精悍卫士,中间则是押着宋苦斋和小喜的四个衙役。 饶是到了此时,宋苦斋看上去依旧神情严肃目不斜视,正经得很,走到赵青面前时,他用力挣了一下,带着些傲慢看向赵青:“赵大人,你如此对待宋某,宋某到底犯了什么罪?” 他昂首挺胸道:“宋某此次来永平县,乃是受家主人毛太师所遣,体察民情顺带做些慈善之事,并不曾做过什么不法之事!” 赵青神情冷冷的,懒得搭理他。 穆远洋闻言却扑哧一声笑了:“我说宋苦斋,你别说你没认出我!”毛太师的这个宋管家以前看着正经得很啊,怎么现在一看,居然是个疯子。证据都摆在眼前了,还以为大家都是瞎子! 宋苦斋看了穆远洋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惧意,却依旧嘴硬道:“这位大人是谁啊?宋某可不认识这位大人!”他此次之所以来永平县,就是奉太师之命追踪穆远洋。他早已把穆远洋潜在永平的消息传回了东京太师府,只要能拖过这几日,太师必定会派人来救他。 穆远洋脸上犹带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看向赵青,右手轻轻往下砍了一下。 赵青微微点了点头。 早在知道宋苦斋曾经觊觎慧雅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穆远洋过了片刻才发现了慧雅,不由眼睛一亮,双脚自动朝着慧雅走了过去。 慧雅:“……” 赵青迎上去,挡住了穆远洋,沉声道:“十二郎,你先回去!” 接着声音骤然降低,几乎微不可闻:“……你不是会模仿字迹么?去给我炮制……” 饶是赵青把消息封锁得很严,可是从东客院搜出女尸的消息还是传遍了整个朱府。 朱俊趴在罗汉床上,气得肝疼:“我说这宋苦斋,真是斋(灾)星啊!” 王氏忙给慧雅使了个眼色。 慧雅刚从外面回来,脸上还犹带汗迹。 慧雅会意地从钱匣子里拿出了六个小银锞子,交给了候在外面的小厮惠英:“你去县里打探消息,该使钱就使钱,别让惠清惠明他们受罪。” 如今府里管事的那几个小厮比如惠星惠明都被带到县衙问讯去了,就连为慧雅取药刚回来的惠清也被带去了,因此只能让惠英这样年纪小的小厮出面理事。 惠英答应了一声,刚要离开,便听得家主朱俊在屋里道:“让人给我准备一个担架,赵大人怕要传讯我!” 王氏忧虑地看着丈夫,轻轻扶着朱俊侧着躺下,柔声抚慰道:“老爷,人又不是咱杀的,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不必担心。” 朱俊“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的脑子自动过滤掉自己在女人身上使出的那些银钱绸缎珠宝首饰,感觉自己虽然贪花好色,却都是你情我愿,只是那些女子都爱他罢了…… 这样自得其乐地想了一会儿之后,朱俊的心绪平静了下来,得出了一个结论:老子真是玉树临风英俊倜傥手段高强,是个女人都爱我啊,可不像宋苦斋,得靠强迫女人才能得手。 见王氏充满爱意看向朱俊,慧雅不由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心道:对朱俊这个人,王氏用点心计,把他当成丈夫和孩子爹敬着就行了,何必付出那么多感情——西边院子里还住着好几位怨妇呢! 回到县衙东厅,赵青晚饭都没用,直接提审朱玉莲的贴身丫鬟小雀。 小雀的精神早已崩溃,当场供认家主宋苦斋折磨死了郑飞红,因朱府门禁太严,尸体难以运送出去,就放到了大娘朱玉莲床下。宋苦斋让她先探明从朱府往运粮河的道路,趁卯时刚过天色微明,朱府大门和仪门一开她在外面套上郑飞红的衣裙披散头发捂着脸跑了出去。 到了河边,她趁四周无人,把提前准备好的一块大石头扔到了运粮河里,然后躲到小巷子里脱掉了郑飞红的衣物扔到了一个荒废的宅子里,又去茶点铺子用了早饭,这才慢慢走回了朱府。 而那时候,惠星等人没有打捞到郑飞红,也刚回朱府。 她又交代了宋苦斋犯下的好几起命案。 小雀签字画押后被带了下去。衙役自去寻找郑飞红的衣物。 赵青沉声道:“带朱玉莲。”如今毛贵妃宠冠后宫,毛太师权倾朝野,他要趁热打铁把案子给结了,以免日久生变。 朱玉莲耷拉着眼皮静静跪在地平上,枯瘦的脸上细纹道道,不过半天工夫,她的模样就似老了好几年。 即使赵青命人用拶子给她上刑,她的十指被圆木夹紧,痛不可忍,她也只是翻来覆去地讲:“那些事情都是妾身做的,与我家老爷无关……”她既然嫁给了宋苦斋,生是宋苦斋的人,死也是宋苦斋的鬼,绝不会背叛宋苦斋。 赵青眼睛盯着朱玉莲,招手让坐在一边的仵作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 听了赵青的嘱咐,仵作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掀开遮在尸首上的白布,让朱玉莲看尸体胸部的齿痕:“这些牙印都是你咬的?” 又指着青紫的吻痕:“这都是你亲的?” 他冷笑一声,指着郑飞红尸体的两腿之间,厉声道:“那里面的精斑也是你留的?” 朱玉莲咬着嘴唇,在听到“那里面的精斑也是你留的”时身体晃了晃,她深爱宋苦斋,为了他甚至愿意去死,却始终对他亵玩别的女人无法释怀。 赵青知时机成熟,便道:“这里有宋苦斋给毛二爷的一封信,你看看吧!” 丁小四把一封信拿给了朱玉莲。 朱玉莲接过信封,见封皮上确实是宋苦斋的字迹,不由狐疑地抽出信纸看了看,单看了一眼,她的心就剧跳了一下——真的是她熟悉的宋苦斋的字迹! 她慢慢把信看完了,终于看到了一句话——“……内人朱氏出身卑贱,不贤,且无所出,某拟休弃,拜请二爷代为寻觅好人家子女……” 朱玉莲的世界瞬间崩塌,她瘫倒在了地上,泪流满脸浑身颤抖,双手在铺着青砖的地上抓挠着,指甲脱落鲜血淋漓。 “我招……我全招……” 天已经黑透了,不知何时风变得大了起来,刮得庭院里的松柏呼呼作响,窗子和门在风中“吱呀”作响,大堂里的烛焰随风摇曳着,都快要灭掉了,却又缓了过来,依旧散发着光明。 付春恒带人去提宋苦斋去了。 赵青身子挺得笔直立在廊下,凤眼静静看着外面被风摇撼的松柏。 大周建朝一百年了,统治阶层早已不复刚立国时的向上清廉,沉溺安逸享乐,贪图功名富贵,百姓被权贵阶层踩在脚下……朝廷从上到下充满了污浊与不平。 赵青改变不了整个大周官场,可他愿意尽一己之力,做力所能及之事,来改变这个世界。 夜里下起了大雨,雨滴打在外面的瓦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慧雅闭着眼睛侧身躺在被窝里,伸手摸了摸床里放着的包裹,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甜蜜的笑意——包裹里装着她给赵青做的白绫圆领便袍和白绢中衣,她明日把包裹送到紫荆书坊,就又能见到赵青了…… 这样的雨夜,听着外面的凄风苦雨,自己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实在是最幸福最温暖的时光,慧雅在风声雨声之中,渐渐沉入梦乡。 她刚朦朦胧胧睡着,就听到外面一阵阵脚步声,其中夹杂着惠明急急的声音——“……是京城太师府的毛二爷,带了好多家丁连夜从东京赶来,要救宋姑夫……咦?城门夜间不是闭了么?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接着响起惠星的声音:“……老爷说了,让我们现在就带他去县衙……” 说话声和油靴踩在水里发出的声音渐渐远去。 慧雅想了想,心中一凛,坐了起来。 这时慧秀也醒了,低声问道:“慧雅,外面怎么了?” 慧雅一边说“我也不知”,一边披衣而起。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39 穿好衣服后,她拉开床下的抽屉,取了一双用桐油油过的鞋子穿上,招呼也坐起来的慧秀:“府里怕是出大事了,咱们赶紧起来看看吧!” ? ☆、第三十章 风雨过后 ?  慧雅从枕头下拿出了一根簪尖磨得锋利无比用来防身的银簪,把一头长发挽了起来,然后走到窗前,打开窗闩往外看。 外面依旧是狂风暴雨,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远处黑魆魆的树木在风雨中东倒西歪,呼呼的风声带着大雨弥漫在天地之间。 慧秀坐在床边穿着衣服,轻声问慧雅:“慧雅,要不要点灯?” 慧雅低声道:“先不要,点灯的话,外面的人会看清咱们屋内的。” 慧秀起身走过来,被夹带着雨气的冷风一吹,她不由瑟缩了一下,忙回去又在外面披了件夹衣。 见慧雅穿得有些单薄,她又拿了件自己的比甲递给了慧雅。 慧雅接过比甲,道了声谢,把这件比甲穿在了身上,然后拉着慧秀的手出了门,沿着游廊去了正房。 正房此时已经灯火通明。 慧珍今夜在上房值夜,正蹲在廊下烧茶,见慧雅和慧秀来了,先念了声佛,然后道:“快进屋里去吧,老爷、大娘和贵哥都醒了!” 慧雅有心打听消息,因此掀开细竹丝门帘就进了正房明间。 王氏正坐在明间的罗汉床上抱了贵哥在哄呢,见慧雅和慧秀进来,如同见了救星一般,连声道:“慧雅,你快过来!快过来陪贵哥!” 低头又哄怀里窝着的贵哥:“贵哥不要怕,慧雅已经来了!” 东暗间卧室门上的珠帘高高挂着,朱俊侧躺在窗前贵妃榻上,似乎正在想着心事,一直没有开口。 贵哥抬头看着慧雅,眼睛里还噙着眼泪——他正在母亲床上睡着,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没睡够又害怕,就开始哭闹不休。 慧雅见贵哥如此,心中怜惜,便走过去把贵哥揽在自己怀里,趁势在东边的黄花梨木圈椅坐了下来。 她摸了摸贵哥身上,觉得有些单薄,便叫慧秀:“慧秀,把贵哥的白绫夹衣拿一件过来!” 慧秀答应了一声,很快便拿了一件小小的白绫夹衣过来,递给了慧雅。 贵哥穿上夹衣之后,暖和了许多,小而软的身子窝在慧雅怀里,双目炯炯不肯睡了。 慧雅轻轻抚摸着贵哥柔软的黑发,轻声问王氏:“大娘,夜里到底怎么了?” 王氏叹了口气,道:“宋姐夫和大姐姐白天才被县里小赵大人拿去,谁知东京太师府的毛二爷来得就这么快,连夜就进了城——真不知他们是怎么进的城——带着一大群家丁来敲咱们的门,说是要见宋姐夫。老爷还不能动,我又是妇道人家,如何见得了外人?幸亏县衙把惠星、惠明和惠清放回来了,要不然只留下惠英,那可怎么办呐!” 慧雅把下巴轻轻搁在贵哥头顶,又问了一句:“大娘,那位毛二爷如今去哪里了?” 这时慧珍用托盘端了两盏木樨青豆茶进来了,先进去东暗间给了朱俊一盏,然后才过来给了王氏一盏。 “又能怎么样?”王氏拿金杏叶茶匙拨了拨茶水上浮的小粒木樨花,“老爷让惠星惠明他们带毛二爷去县衙了!” 她稍微提高了些声音,朝着卧室内的朱俊道:“还是老爷聪明,不管宋姐夫是死是活,太师府可怪不到咱们头上了!” 朱俊没吭声,他嫌弃王氏目光短浅。 贵哥的小脸窝在慧雅怀里,柔软温暖的小手不知何时钻进了慧雅衣中,贴着慧雅的肚皮放着进入了梦乡。 慧雅抱着贵哥,没有说话,心中却在为赵青担忧。 大周朝市井文化发达,茶肆之中除了说小说、说史,还讲论时事,因此就连生活在内宅的慧雅也知道当今皇后无宠,陛下最宠爱的是毛太师之女毛贵妃,毛太师权倾朝野云云…… 她怀中抱着温暖柔软的贵哥,心里却一片冰凉——赵青那么年轻,又只是一个从九品县尉,如今因为宋苦斋得罪了太师府,会不会有什么不测…… 想到这里,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朱俊静静地思索着。 作为在运河上做生意的商人,能把生意做到如今这种地步,他有着灵敏的政治嗅觉。 把这段时间的事情翻来覆去琢磨了又琢磨,朱俊觉得自己似乎接触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县尉赵青是定远侯的幼弟,其母乃出身宗室的穆夫人,穆夫人堂兄+姨表兄是甘州节度使穆衡,而穆衡是陛下庶弟,陛下无子,穆衡之子穆远洋自幼养在宫中…… 宋苦斋是毛太师府的大管家,而毛太师是宫中毛贵妃和江宁王妃的爹爹,毛贵妃膝下只有一女,可其姐江宁王妃膝下却有一子穆远池,按血缘关系算,穆远池和穆远洋一样,也算得上是陛下的皇侄,也同样具有皇位继承权…… 理清这两条线之后,事情就简单多了,在这场皇位争夺战中,定远侯府站在穆衡之子穆远洋那边,而毛太师府当然是站在穆贵妃和江宁王之子穆远池那边了。 想到这里,朱俊打了个寒噤,紧接着又安慰自己:我怕是想多了,小赵大人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九品永平县尉,皇位争夺什么的,他能出得上什么力? 这样一想,朱俊舒服多了,自己爬了起来,端起那盏木樨青豆茶吃了起来。 温暖的茶液一进肠胃,果真全身都热了起来,舒服得很,朱俊一口气吃完茶,吩咐王氏:“夜深了,让大家都散了吧,明日还有明日之事呢!” 慧雅正要把贵哥交给王氏,这才发现贵哥已经睡熟了,小手还在自己肚皮上贴着呢,不由失笑道:“这孩子!” 王氏和慧秀也发现了,也都笑了。 王氏笑着接过了贵哥:“这都是以前的奶妈子惯的,以后得慢慢改过来。” 慧珍侍候着王氏和朱俊歇息,慧雅和慧秀离开了正房。 外面依旧是狂风暴雨寒冷无比。 永平县虽是北方,却因为挨着运河,所以一年四季雨水颇多,慧雅慧秀她们都习惯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回了她们住的西厢房南暗间。 慧秀先进的屋子。 慧雅临进门,扭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凄风苦雨,心想:不管将来有多么难,只要坚持,总会有风雨过后彩虹出现的那一日的! 这样一想,她的心里又重新温暖了起来,在床上躺下不久就睡着了。 赵青当然还没睡。 他正在连夜提审宋苦斋。 如今东厅外堂里全是赵青的亲信——弓手班头蔡玉成、副班头付春恒、捕头叶瑾、仵作刘秀中和书记许家英,一个衙役都没有,就连用刑,也都是蔡玉成和付春恒亲自动手。 可是无论怎么用刑,宋苦斋始终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见宋苦斋半日没声息,赵青给一旁立着的仵作使了个眼色。 仵作走过去用手指探了探宋苦斋的鼻息,却摸了一手的血,便起身看向赵青:“大人,人犯晕过去了。” 赵青看了一眼外堂的屏风。 屏风上绘着山水,里面隐隐透出些灯光来,穆远洋和他的那位卫士正在紧张地忙碌着。 赵青凤眼微眯,淡淡道:“用井水把他泼醒!” 两桶冰凉的井水把趴在地上的宋苦斋浇成了落汤鸡,他还想装死,却被叶瑾一脚踢醒。 叶瑾可是见过宋苦斋造的孽的,因此下脚毫不容情,宋苦斋咬着牙“咝”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他直起上身死死盯着坐在案后的赵青,咬牙切齿道:“赵青,你敢杀我?你不怕我们太师?我早已给二爷送去信函,他今日不到,明日也会赶到,到时候你——”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40 “是么?”赵青俊俏的脸上漾过一丝讥诮的笑,“那我可不能再留你了!” 赵青虽然只有十六岁,可是生在那样复杂的家庭,怎么会纯真无邪? 他只不过在慧雅面前手足无措罢了! 赵青凤眼如水,扫过叶瑾和付春恒,声音平淡:“人犯证据确凿,负隅顽抗,还不用刑?” 叶瑾和付春恒当下拖着竹杖走了过去。 蔡玉成上前摁住了拼命挣扎的宋苦斋,仵作刘秀中把汗巾团成一团塞到了宋苦斋嘴里。 随着一声声竹杖敲在人体上发出的沉闷声音,宋苦斋的挣扎愈来愈微弱,终于一动不动瘫软在地上。 刘秀中检查过后,起身看向赵青:“大人,已经没了气息。” 赵青看向身后的屏风:“穆十二,完成没有?” 屏风后传来穆远洋犹带兴奋的声音:“只差几句话了!” 没过多久,穆远洋就捧着几页纸洋洋得意地走了出来,递给赵青道:“阿青,你看看怎么样,是不是文采斐然冠绝古今?” 赵青细细看了一遍,觉得作为供词,辞藻实在是过于华丽了些,却懒得吐槽。 他抽出最后一页,把穆远洋模仿的宋苦斋的花押和以前搜集到的宋苦斋的花押对照了一番,觉得一般无二了,这才点了点头,把供词最后一页抽出交给了付春恒。 付春恒和许家英配合默契,他接了供词,许家英马上拿了墨盒子走了过去。 付春恒蹲下身子,拿起宋苦斋的右手大拇指,在许家英手里的墨盒子里蘸了蘸,用力在供词上摁了下去。 丁小四披着油布雨披快步走了过来,把雨披扔在一边架子上,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朱玉莲自缢了!” 赵青拿着已经签了花押和拇指押的供词,沉声道:“案件了结了。”证据、供词、花押和拇指押俱全,这个案子谁也翻不了了。 闻言外堂里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俱现出轻松的神情。 正在这时,守在外面的丁小五跑了进来:“禀大人,知县大人带着一群人来了!” 赵青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起身道:“我去迎接白大人!” 白吉光皱着眉头大步走了过来。 如今朝廷之中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赵青天生属于定远侯一派,宋苦斋则是毛太师的亲信,如今定远侯一派和毛太师一派对上,他作为小小的永平知县,夹在其中实在是无所适从,连选择都不用做了,估计两派谁也不会在乎他这个小卒子。 他的亲信紧跟着他为他打着伞,自己的身上被雨给淋透了。 一群穿着黑色油布斗篷的陌生人紧紧跟着白吉光大步走了过来。 快到外堂台阶的时候,他们一抬头,就看到了立在廊下迎接的赵青。 屋檐下挂着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摇晃着,散发着清幽的光,映在赵青俊俏的脸上,却平添了几分冷森。 他脸上带着轻松适意的笑,洒然拱了拱手:“见过白大人!” 而赵青的视线则越过白吉光,落在了白吉光身后的黑衣人身上,微微一笑,道:“毛二爷,你来晚了!” 那人伸手去掉头上的兜帽,面无表情看着赵青。他大约二十四五年纪,目若寒星鼻梁挺直,棱角分明的唇紧紧抿着,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魅力。 他越过白吉光,缓缓走上台阶,立在那里看着瘫在地上的宋苦斋,伸出白皙的手向上扬了扬。 一个黑衣人快步上来,蹲身在宋苦斋身上检查了一番,起身道:“禀二爷,宋管家已经死了。” 毛宇震闻言也不多话,直接向赵青和白吉光揖了一揖:“告辞!”既然人已经死了,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抬腿匆匆走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泠泠的,似乎带着玉碎的余韵。 白吉光立在台阶下发了半天愣,这时忽然打了个哆嗦清醒了过来,他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很随意地向赵青拱了拱手:“夜已深了,愚兄也要去睡了,贤弟也早早休息吧!” 赵青点了点头,凤眼中含着一丝微笑:“白大哥早早休息吧!” 白吉光见赵青态度甚好,显见是没有怪自己把毛二爷带过来,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退了几步,转身离开了。 给他打伞的亲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慌忙举着伞跟了上去。 赵青心事已了,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一直到了巳时还没有醒。 丁小四去县衙大堂应卯了,外堂里此时只有丁小五在用清水冲洗地面。 地面其实昨夜已经冲洗过了,可是丁小五怕一向有些洁癖的赵青犯恶心,因此一遍一遍地冲洗着。 他正在忙碌,忽然听到屏风后传来一声惊叫,声音压抑低沉,不是自家二公子是谁? 丁小五忙放下手中的铜盆冲了进去:“大人,怎么了?” 赵青穿着雪白的中衣坐在床上,乌黑的长发披散了下来,俊脸微红,凤眼中带着一丝迷茫,正怔怔地发着呆,白绫底子宝蓝缎面的薄被凌乱地堆在他的身上,似乎是做了噩梦惊醒的模样。 听到丁小五的声音,他才如梦方醒,满面通红喝道:“出去!” 丁小五吓了一跳,忙退了出去。 卧室里又静了下来,惟有放在角落里小几上的西洋金自鸣钟“咔咔咔咔”走动着,衬得四周静寂得很。 赵青觉得贴身衣物内不太舒服,难受得很,心里有些恶心,可是想到方才那旖旎难描之梦,想到梦中慧雅的柔媚,一股酥麻的感觉便从脊椎升起,瞬间扩散到全身…… 他伸出双手捂住了脸,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不正常,居然在梦中那样对待慧雅…… 第二日慧雅起来,雨早已停了,一轮红日喷薄而出,赶走了所有的阴霾、狂风和寒雨,给人世间带来无限的温暖和光明。 因为心里有事,慧雅很早就起来了,索性先去小厨房寻了李妈妈,要了热水在小厨房隔壁的水房洗了个澡。 李妈妈一边用木桶给慧雅提热水,一边絮絮道:“你身体还没大好,不要用那些不好克化的东西,惠明昨日已经把你的药取回来了,我已经炖上了,到时候炖得烂烂的,放上冰糖,你好好吃两碗!” 慧雅想起马医官开的“佐以冰糖”的红豆薏米汤,心中暗笑,道:“妈妈,谢谢你,我一定要吃三大碗!” 这天早饭慧雅果真吃了三碗红豆薏米汤。 李妈妈在一旁瞧慧雅吃了第二碗,又要第三碗,便忧心得很,不停地问:“慧雅,饱了么?不要撑着了!” 慧雅笑眯眯:“我不是正在长身体么!” 李妈妈也笑了。慧雅如今正是长身体和发育的时候,如抽条的小柳树一般,好像几日不见,就要长高一些似的。 那吓人的毛二爷如黄鹤一般,一去县衙便不再复返,朱俊和王氏等了半日,不见毛二爷回来,渐渐都放下心来。 雨一停,廊下种的几株月季花便开了,嫩黄、雪白、粉红和大红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散发着宜人的清香,王氏便让人搬了张紫檀木折枝梅花贵妃塌正对着月季花放在廊下,把上面铺设得柔软舒适,让朱俊趴在上面,自己抱了贵哥陪朱俊坐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正说话间,四娘马甜甜来了。 马甜甜身材娇小,因此颇爱穿高底绣鞋。 今日为了见朱俊,她打扮得格外用心,头上堆满珠翠,脸上浓浓地妆饰了,显得粉面朱唇,身上穿着一件月白串枝山茶花罗立领衣衫,系了一条羊皮金沿边挑线紬娇绿缎裙,露出了一双尖瘦的老鸦缎子绿锁线高底鞋,扶着丫鬟秀珠摇摇摆摆来了。 王氏抬眼见了马甜甜妖娆的模样,眉头不由皱了皱,却没有说话。 马甜甜走过来,搭着秀珠的手给朱俊和王氏行礼:“见过老爷、大娘。” 朱俊是不可一日无女人那种人,受刑之后素了好久,此时一见马甜甜浑身都酥了,笑眯眯招手道:“甜甜,来坐我左边!” 马甜甜柔顺地走了过来,香馥馥的身子紧挨着朱俊在贵妃榻左边坐了下来。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41 朱俊也不管青天白日的,老婆儿子和丫鬟婆子都在一边侍候,手灵蛇般探入马甜甜衣内抚摸捏弄着。 马甜甜不停娇笑浑身发颤软在了朱俊身上。 王氏见此不堪入目景象,恶心极了,便抱了贵哥起身道:“今日天气甚好,我带贵哥去后花园转转!” 朱俊正在得趣,浑不在意道:“去吧去吧!” 又道:“记得把大门带上,让慧珍在门外守着别让人进来!” 这话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王氏气了个倒仰,急急抱了贵哥,带了慧雅、慧秀、慧珍和李妈妈出去了。 慧宝和秀珠留了下来侍候朱俊和马甜甜。 在后花园凉亭坐下之后,王氏把贵哥交给慧秀和李妈妈:“你们带贵哥去玩罢,让慧雅陪我说说话!” 慧雅想起方才的景象,还有些恶心,干呕了几下,连喝了几口茶才把那种恶心欲吐的感觉压抑住了。 王氏呆呆地看着她,半晌方道:“慧雅,嫁了这样的丈夫,有钱归有钱,可还不够恶心的呢,还不如嫁个穷人。” 慧雅沉吟片刻方道:“大娘,有没有什么东西,让男人吃了不太想那种事情呢?”朱俊一直恶心人,只是今日实在是把慧雅给恶心死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开始乱搞…… 她清楚地记得她小时候,有一次孙刘氏采了把一种叫马屎菡的野菜凉拌了吃,被孙贵给打了一顿,孙贵当时一边揍孙刘氏,一边口口声声骂“你想让老子当太监吗”。 就此慧雅记住了那个叫马屎菡的野菜。 王氏闻言,怔了怔,半日没说话。 慧雅见王氏满腹心事,便不打扰她了,也去陪贵哥玩去了。 贵哥如今已经跑得很稳了,最喜欢和慧雅玩你追我赶的游戏,玩得不亦乐乎满头大汗。 李妈妈和慧秀在一边看。 慧秀笑道:“妈妈,慧雅如此喜欢小孩子,将来还不生十个八个的带着玩!” “胡说!”李妈妈笑了,“顶多生两三个就行了!” 心中却在想:慧雅生得好看,只要寻的丈夫不那么丑陋,孩子们一定都好看,到时候生五六个孩子,个个仙童玉女一般,如果慧雅不嫌弃,我就跟去给她带孩子…… 到中午了,慧雅觑了个空,趁慧秀带贵哥去王氏那里喝水了,瞅四周无人,就悄悄告诉李妈妈,自己要去城外运河河堤上的紫荆书坊,求李妈妈陪自己过去。 李妈妈一听,愣了愣,低声问道:“是去见小赵大人么?” 慧雅轻轻“嗯”了一声。 李妈妈沉吟片刻,道:“慧雅,等一会儿我陪你回去,在小厨房内准备几样小菜,你给小赵大人送去。” 过了片刻,慧雅和李妈妈便去向王氏请半天假。 其实像慧雅李妈妈这样的契约婢仆,按官府规定每旬都要歇一日的,而她们很少歇假,因此王氏很痛快地准了。 慧雅就把贵哥交给王氏,自己随着李妈妈回去了。 在回去的路上,李妈妈和慧雅讲究着要做的小菜:“……厨房内正好有这些材料,你就听我的!” 慧雅却很坚持:“妈妈,小厨房内不止你一个人,还有别的厨娘呢,材料和酒我已经托惠明买了,不用占府里的便宜。” 见慧雅如此坚持,李妈妈只好不说话了。 慧雅回去之后,净罢手,细细做了四个小菜——拌苦菊、鲜蒸鲥鱼、爆炒鲤鱼肝和烧蛤蜊,又做了些葱花羊肉一寸长的扁食,全都趁热用盖碗盖好,装进了食盒里,加上新买回的一小坛金华酒,也算妥当了。 惠明得了丁小四的嘱托,把丁小四提前雇好的凉轿引了过来接慧雅和李妈妈。 他已经禀明了管家惠星,预备陪慧雅和李妈妈出去。 慧雅吸取上次遇到穆远洋的教训,在轿中坐定之后,把窗上挂的纱帘都固定了,这才放下心来。 凉轿走到城门了,慧雅想到即将见到赵青,心脏怦怦怦怦直跳,紧张得不得了。 李妈妈半晌不言,忽然开口低声道:“慧雅啊,你年纪小不知道,那女子的贞节很是重要,且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慧雅闻言笑了,亲热地偎进李妈妈怀里:“妈妈,我都晓得!” 她笑得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再说了,我还小呢,才十四岁,怎么会……” 李妈妈想了想,心中虽然还有些忧虑,却不多说了。 凉轿正在稳步前行,忽然停了下来,慧雅和李妈妈身子不由自主向前撞了过去。 慧雅反应很快,一手抓住李妈妈,一手撑在了轿壁上。 这时外面传来惠明的声音:“孙大叔,你这是做什么?” 接着便是一个慧雅熟悉的声音,似乎带着几分醉意:“惠明小哥,我进城来寻我女儿,你可知我家慧雅在哪儿?” 是孙贵的声音。 慧雅把纱帘掀了条缝往外看去,见孙贵满脸通红头发散乱,醉醺醺的模样,正乍着双臂拦在轿前,和惠明争论着什么。 惠明懒得理他,道:“孙大叔,慧雅自在府里,我这是带女眷去城外庙里呢!” 孙贵眼睛都是红的,显见一夜没睡,赖唧唧地笑:“我去过你们府里了,没人放我进去,好不容易遇见惠明小哥,你一定得带我去见我闺女!” 慧雅听到他口口声声“我闺女”,当即怒不可遏,她不愿让不相干的惠明帮自己挡灾,就掀开帘子瞪着孙贵冷冷道:“孙贵,你又要做什么?” 孙贵一见慧雅,先大声喝了一句采道:“哟,我的慧雅如今越来越美了!” 笑嘻嘻地要往前凑。 大周人一向爱看热闹,周围的人见一个醉汉调戏一个甚是美丽的女孩子,便都围了上来。 慧雅见状,取出银簪藏在手里,故意刺激孙贵道:“后爹,你怎么在城里?我娘呢?你把我娘怎么样了?难道又偷了我娘的银子——” 孙贵一听,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探身就要抓慧雅。 眼看着醉汉肮脏的手就要抓住这个美丽的小姑娘了,围观的人纷纷发出惊呼,正在千钧一发之时,一个极为英俊的青年男子越众而出,伸手轻轻一抓,就把孙贵给抓了回去。 慧雅把藏在手中的银簪悄悄收了回去——她本来要趁孙贵伸手过来,用尖利的簪尖扎孙贵一下呢! ? ☆、第三十一章 儿女情态 ?  慧雅看了那青年一眼,见他目若寒星鼻梁挺直,微抿的唇棱角分明,再加上身材高大,天生带着一股冷峻高贵之气。 此时他带着厌恶之色把孙贵扔在了地上,似是嫌脏的模样。 李妈妈原本已经准备下轿和孙贵理论了,见孙贵被人抓了过去,这才笑着念了一声佛,道:“这世上原是有天理的啊!” 慧雅看旁边街道看了一眼,毫不意外地发现了了富贵赌坊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子,上书“富贵赌坊”四个大字,在风中“哗啦啦”直响。 这富贵赌坊,可是孙贵从前爱去之处,没想到他的伤刚好,就又过来了。 她放下帘子坐了回去。 方才慧雅决心以自卫的名义刺伤孙贵,不知不觉身上便出了一层汗,到了此时,才觉出了一丝湿凉。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42 思索片刻之后,慧雅方才定了定神,隔着帘子向外面那人道谢:“谢谢恩人搭救!” 说罢,她低声找回惠明:“惠明,快走吧!”此时凉轿停在当街,围观的人那么多,她实在是不愿多招惹是非。 那青年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把孙贵扔在街边之后,接过小厮递过来的雪白汗巾子,细细擦了擦手,随手把汗巾子扔在了瘫倒在地的孙贵身上,抬头见那美丽小姑娘乘坐的凉轿已经走远了,这才大踏步离开。 他已经得到了穆十二穆远洋的消息,得赶紧回东京禀报长兄。 毛宇震其实是不爱管闲事的人,只是方才在人群外经过,惊鸿一瞥,见那小姑娘美丽荏弱,虽然话里话外很是倔强,可是乌黑的大眼睛盈盈含水,分明是快要落泪的模样,令他想起了…… 想起了在太师府里殒命的那些美丽的女孩子…… 他见过几个女孩子活着时的模样,依稀就是这个小姑娘的形容,又黑又大的眼睛,洁白晶莹的肌肤,巴掌大的小脸,柔弱苗条的身形…… 毛宇震不愿意再看到这样美好的事物在自己面前受到玷污,因此才出手相救。 凉轿出了城,外面的人流渐渐稀少了些。 慧雅隔着轿帘问惠明:“惠明,咱们府里有没人好赌并且赌技高明?”她想寻个高手诱孙贵赌博。 惠明嗤笑一声道:“咱们府里除了老爷,还有人有钱赌么?” 朱俊府里的小厮,年纪最大的惠星,也不过才二十一二岁,哪里有人有资本去赌? 慧雅有些失望,不过她也只是沮丧了片刻,便又开始想新的办法:“惠明,外面你听说有人善赌么?” 惠明想了想,道:“我恍惚听小赵大人身边的丁小四说过,好像是穆十二公子善赌,要什么点,就有什么点;要大就大,要小就小。” 慧雅:“……”她就算再想寻一个善赌之人去坑孙贵,也不愿意去招惹穆远洋。一想到穆远洋看自己的眼神,慧雅都觉得浑身寒毛直竖——被穆远洋上下打量着,实在是太像被小狗用湿漉漉的舌头亲热地上上下下舔了一遍似的,那种滋味,简直是……一言难尽啊! 凉轿上了河堤,慧雅和惠明便都不说话了。 起床后赵青先冲了个澡。 冲罢澡赵青刚要去穆远洋房里把穆远洋踹起来,可是转念一想,觉得穆远洋最近出了不少力,也足够辛苦了,便调转脚步,径直一个人去了松林内的马场。 此时太阳已经出来了,可是整个松林依旧被灰蓝色的雾气笼罩着,湿漉漉的,却带着松柏的清香,好闻得很,令人神清气爽。 待浑身出了一层透汗,赵青这才回房冲澡换衣,预备先去紫荆书坊赴慧雅之约,然后再去察看永平河沿岸的水患。 麦收之后雨就隔三差五地下,这次降雨更是凶猛,据孙家沟里正孙福传来的消息,永平县沿岸的孙家沟、秦营、张庄、赵家沟、贾营、马家庄和王家庄都被淹了不少田地。 此时正是种植秋收作物的时间,关系着百姓冬季和明春的粮食问题,可不能大意。 考虑罢水患之事,赵青脑海里不由自主又想起了昨夜那个梦,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有些恼恨自己身体不争气,便用铜盆舀了大半盆凉水猛地浇在了自己身上。 赵青浑身上下凉透了,那点子绮思也一下子全给浇没了,他又开始考虑在紫荆书坊见慧雅之事。 母亲去世之时,他年纪尚小,长嫂尹夫人以此为理由,把持了母亲留给他的遗产,待他外放做官,也只是把永平县的紫荆书坊分店经营权交给了他。 赵青什么都知道,却不想让长兄因此事为难,所以考中进士之后不愿按照长兄赵琪的安排在东京做官,而是来到永平县做了这从九品的县尉。 赵青正在冲澡,丁小四跑了过来,隔着屏风大声道:“大人,县衙外面有一个女子擂响了讼鼓!” 赵青坐在案后,竭力忍住心中的焦躁,看向跪在堂上的那个年轻女子。 这女子大约二十一二岁年纪,荆钗布裙却难掩清丽,此时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抱着一个小男孩哀哀哭泣着:“……奴一向谨守贞节,并不曾做那不体面之事,可是如今娘家兄长和婆家大伯子,都诬赖奴养汉子,奴不服啊……” 小男孩满脸是泪,紧紧缩在母亲怀里。 这位贾娘子边哭边絮絮讲述着:“奴娘家在永平河沿岸的孙家沟,后来嫁到了距离同村的孙家,丈夫名唤孙强,有一个哥哥名唤孙刚,一家人靠去世的老公公以前贩玉留下的遗产度日。去年奴诞下一子,丈夫去东京贩玉回来,还没到家就被兄长孙刚遇到,直接叫了家去,兄弟俩连吃了半夜酒,是奴过去把醉醺醺的丈夫搀扶回家的。” “第二天酒醒奴的丈夫孙强就走不得路了,两手发麻震颤,什么都不知道了,连话也说不清了,舌头也控制不了了,没多久人就没了,大伯子孙刚说是奴的丈夫贪杯所致。” 赵青听到她说的孙强死前症状,不由一愣,若有所思地看向贾娘子。 贾娘子用汗巾子抹了把泪,脸在儿子发上贴了贴,继续述说着:“原本奴守着儿子度日,大伯子和大嫂多次劝奴改嫁,可是奴心疼儿子,再加上先夫贩玉,家里银钱上也宽裕,因此一直坚持不肯再嫁。昨日奴的儿子抓周,娘家大哥和大伯子都来了,孩子抓完周他们就在西屋里吃酒,奴带着儿子自回房午睡。谁知道奴的大哥和大伯子午后吃完酒出门,一眼就看到一个没穿衣服的男子从奴房内冲了出去,然后他们便齐齐逼奴自尽……可奴舍不得儿子啊,奴若是去了,这孩子在大伯大娘手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孩子浑身颤抖歪到了地砖上。 赵青想起自己母亲去世前话都说不出来了,握着自己的手只是流泪,心里不由一阵酸涩,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他低下头逼退泪意,片刻后抬起头淡淡道:“贾氏,你这个案子我接了。” 又吩咐丁小五:“你去把贾娘子母子安排在后堂,让杨妈妈好好照顾。” 丁小五还没见过自家公子如此婆婆妈妈的时候,愣了愣,答应了一声,引着贾娘子母子去了。 赵青在案后枯坐良久。 贾娘子方才那句话打动了他——“……可奴舍不得儿子啊,奴若是去了,这孩子在大伯大娘手里……” 母亲去世后,父亲与继母在治所一直未归,他也在长兄长嫂手里生活了六年光阴。 他不过十一岁,长嫂就往他房里安排了艳丽的丫头,那些丫头夜里偷摸他,上他的床……幸亏那时候有表兄穆远洋,只要赵青这里有出众的丫鬟,他就开口要走——他说反正自己的名声不好,人人皆知他贪花好色…… 那时候,赵青根本不敢让那些女人接近自己,只好让奶娘杨妈妈做了恶人…… 而杨妈妈似乎也乐在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赵青起身吩咐丁小四:“去紫荆书坊。”他预备见了慧雅之后就去查贾娘子一案——他觉得孙强的死有问题。 赵青刚换罢衣服,穆远洋就来了。 因为赵青的管束,穆远洋有一阵子没去赌坊了,觉得自己未免荒废了赌技,因此蠢蠢欲动,预备等赵青出去,他就溜出去狂赌一番。 见赵青又是要出去相亲的架势,穆远洋心中好奇,便问道:“阿青,你到底去见谁?” 赵青略一沉吟,道:“朱府的孙姑娘。” 穆远洋:“……” 他当即做出一副悲痛欲绝捶胸顿足的样子来:“我的初恋啊!我的初恋啊!阿青啊,你夺去了你哥哥的心呐!” 穆远洋唱作俱佳,赵青却看都不看他,抬脚就要走,出了外堂却又转身回来,秀眉微蹙问穆远洋:“十二哥,女孩子都喜欢什么?”他老想着对慧雅好,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只好请教穆远洋这所谓的情场高手了。 穆远洋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赵青年纪虽小,却一向稳当,常常充当他的人生导师一角,如今终于要向他这老大哥学习了! “女人喜欢的不过这几样,他坐在赵青的书案上,喜笑颜开板着指头教诲赵青,“一是珠宝首饰,二是漂亮衣裙,三是好吃的零嘴……” “而男人要想吸引女人,得有这四样,”他得意洋洋地又重新伸出四个指头,“一是潘安的貌——这个你已经有了,小姑娘都爱俏,不消哥哥多说,你只需站在那儿不说话就行;二是邓通般有钱——这个你暂时没有,大表嫂把持着你的钱不松手,你继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将来但凡哥哥我有的,你也都有;三是得有驴儿大的行货,四是得床上的技术高明——哎哟!” 原来赵青听他越说越不堪,抬起长腿,一脚把他给踹翻在地了。 虽然把穆远洋一脚踏翻在地,可是赵青还是认真地听取了他的意见,为见慧雅做了充分的准备。 他命丁小四去金银楼买了一套金累丝镶红宝的精致头面,又让丁小五备下了几样女孩子爱吃的水果,至于潘安的貌、邓通般有钱、有驴儿大行货的和床技高明四样,他觉得穆远洋是在胡说八道,不足为信,不听也罢。 慧雅等人到了紫荆书坊,惠明与丁小四在外面看守凉轿聊闲天,李妈妈陪着慧雅进去。 慧雅手里提着一个用石青色汗巾子包裹而成的小包袱,里面是她给赵青做的白绫圆领便袍和白绢中衣。 李妈妈则提着慧雅给赵青预备的食盒。 慧雅随着丁小五穿过一个穿堂,进入了那个小小的院落。 与上次过来已经隔了一段时间了,那小院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原先满眼的新绿都变成了浓浓的绿意,上次还只是生着稀疏嫩叶的石榴树如今也挂满了红色的花蕾,樱桃树上原先小小的绿樱桃此时已经变红了,一粒粒晶莹剔透挂在枝头,令人口水直流……只有那一株株月季花没有变,依旧姹紫嫣红地盛开着,散发着阵阵芳香。 慧雅刚随着丁小五走上抄手游廊,就看到了立在前面亭子里的赵青。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43 赵青今日穿得有些单薄,静静立在那里看着慧雅,身上那件玄色纱袍被他穿出了弱不禁风的效果。 不知怎么的,慧雅心里很是怜惜赵青。 她觉得赵青似乎瘦了不少,薄薄的眼皮有些泛红,凤眼黑泠泠的,似乎刚哭过的样子…… 单是瞧着这样的赵青,慧雅的心脏就阵阵抽搐,又酸又涩,难受得紧——她很想把赵青揽入自己怀里,温暖他,安慰他…… 她深吸一口气,灿然一笑,朝着赵青走了过去。 在这一瞬间,慧雅暂时忘记了她和赵青之后的地位鸿沟,心道:赵青,如果你愿意,所有的路我陪着你一起走,所有的风雨我陪着你一起经过…… 我会带给你快乐,让你眼中再也没有悲伤。 赵青原本因为想起旧事心情沉郁,可是一见慧雅脸上那灿烂的笑,似乎被暖阳炙烤过一般,浑身上下都是熨帖的,心情不由自主好了起来。 他羞涩地笑了笑:“慧……孙姑娘,请!” 慧雅:“……”都这么熟了,还叫我“孙姑娘”! 丁小五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快速地打开食盒,把里面的几样小菜一一放在了亭子中间的原木桌上,斟了两盏酒后,拿着酒坛子进厨房热酒去了——如今虽是夏季,可是接连的大雨过后,潮湿阴冷,酒还是热热喝的好。 赵青悄悄打量了一下慧雅,见她穿着一件玫瑰红妆花通袖衣,衣袖处露出了穿在里面的白绫衣窄窄的衣袖,下面系着一条玫瑰红光素缎子镶边的白碾光绢挑线裙子,虽然色泽鲜艳过于热闹,可是衬着她那满头乌云般的长发和晶莹白嫩的心形小脸,当真是美不胜收…… 他的心脏剧跳了一下,垂下眼帘请慧雅坐下。 慧雅看了看,发现亭子里的木凳上铺设着宝石蓝锦垫,显见是提前准备好的。 她再去看已经摆好酒菜的原木桌子,发现上面除了自己带的四样小菜,还有几样用缠丝白玛瑙碟子盛放的时鲜——一碟红樱桃,一叠切好的白玉甜瓜、一叠黄澄澄的杏和一碟紫色的桑葚——全都是女孩子爱吃的! 慧雅一见,就觉得口中酸溜溜的,便瞅了赵青一眼,拿了一个黄杏放进了口中。 杏子已经熟透了,面甜多汁,轻轻一咬就化了。 慧雅好奇地看着对面坐着的赵青:“这杏是从哪儿来的?现在可不是杏熟的季节啊!”她记得杏是在六月底七月初才会熟透的。 赵青腼腆地笑了笑,低头用银叉扎了粒红樱桃递到慧雅唇边:“你尝尝这个。” 慧雅没想到赵青服务这么周到,愣愣地张开嘴唇含住了那粒樱桃,伸出舌头卷了进去。 见慧雅嫣红莹润的唇含住了那粒樱桃,舌头又……赵青不由心跳加速,凤眼一瞬不瞬盯着慧雅,脸上渐渐泛起一层红晕——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了穆远洋所说的女人爱的那四样——潘安的貌、邓通般有钱、有驴儿大的行货和床技高明…… 他的脸热得发烫,心也跳得很快,似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赵青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面前摆放的白玉雕成的酒盏,半日没有说话。 慧雅也有些紧张,便化紧张为食欲,又拿了粒紫色的桑葚吃了,觉得酸甜可口,便又吃了一粒,然后又拿起面前的白玉酒盏,把里面的酒液一饮而尽。 一股热辣辣的感觉溢满身体,慧雅这才鼓起勇气看向赵青,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怎么瘦了?” 赵青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修长的手指依旧摆弄着手里的白玉酒盏:“有些忙……” 慧雅怔怔看着他,半晌方道:“再忙也得好好吃饭啊!”赵青真的比先前瘦了不少,衬着身上的玄色纱袍,看着尤其单薄。 她真的很想摸一摸赵青的手,看赵青是不是穿得太单薄了…… 可是慧雅理智尚存,知道自己若是那样做了,便是在调戏赵青,因此竭力抑制住那种想法,移开了视线。 两人都不说话,一时之间静了下来。 此时阳光正好,沿着花厅南边的檐角照了过来,正好照在赵青手上,令他的手看上去仿佛白玉雕就的一般。 慧雅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发现赵青的手并不像她猜想的那么冰凉,反而十分温暖。 赵青被她柔软的手抚住了,不由一愣,凤眼一瞬不瞬盯着慧雅。 慧雅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不由大窘,慌忙缩手,却无法挣脱——赵青双手紧紧握住了她的右手。 赵青把慧雅的手紧紧藏在两手之间,只觉得她的手那样小,那样软,肉肉的,娇嫩得令人心颤…… 他想保护慧雅,让慧雅安安心心的,从此再无烦恼,好看的大眼睛里满是笑意…… 赵青低下头,在慧雅雪白粉嫩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慧雅只觉得被手背一热,似被烫了一下,不由颤抖了一下,心里却满满都是羞涩和欢喜——原来赵青不是没有感觉的! 随着赵青的唇离开,她慌忙用力挣回了自己的手。 想到自己方才的主动,慧雅脑海忽然一片空白,她满心都是茫然失措——方才是她主动! 她明明知道,男人不喜欢女人主动,可她还是主动了,在她的理智还没来得及约束感情的时候…… 慧雅方才的羞涩欢欣全都不见影踪,满心里只有后悔。 这个世界和原先的世界完全不同,这里对女性的要求特别苛刻,她都知道的,不是吗? 她知道从身份地位上来说,她和赵青根本不可能,所以她一直约束自己不走出那一步。 她心里明明什么都懂,可是为什么约束不了自己的感情? 慧雅忍住鼻酸,低头把那个石青色的小包袱递了过来,竭力令自己脸上的那抹微笑坚持住,哑声道:“上次真的太谢谢你了,若是没有你,我怕是已经落入宋苦斋那畜生手里了……谢谢你!” 说罢她起身行了个礼,退了几步,然后转身离开了。 该是走的时候了,趁自己还能控制自己的感情。 赵青呆呆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慧雅离开。 他方才情不自禁吻了慧雅的手,待慧雅挣脱开去,他才发现自己太唐突了,慧雅怕是认为他是登徒子,可能再也不理他了。 想到这种可能,赵青浑身发冷,眼底满是空寂,眼睁睁看着慧雅离去。 丁小五重新热了酒送过来的时候,发现桌子上碟子里的食物都没有动,赵青呆呆坐在那里,面前的酒盏还是满的,而慧雅却不见了。 他心下狐疑,却不敢多问,把酒放在原木桌上,后退一步静候一侧,等着赵青的吩咐。 李妈妈正在里面和书坊的掌柜闲聊永平县城的古往今来,见慧雅急急跑了出来,忙起身追了出去,心里犹在打鼓:小赵大人不会是欺负慧雅了吧? 丁小四正在与惠明坐在书坊前的丝瓜架下喝酒,见慧雅疾步而出,不由一愣,拿着白瓷酒瓶子站了起来:“孙姑娘,你……” 慧雅也不说话,咬着唇上了凉轿。 李妈妈忙也跟了上去,临上轿,她扶着轿门叫了惠明一声:“惠明,走了!” 凉轿下了运河河堤,慧雅的心情终于平稳了一些,涩声道:“还有半天时间呢,咱们先找个酒楼,我请客,咱们好好吃一顿。吃完饭惠明和妈妈陪我去一趟孙家沟,我得回家看看,傍晚我做几个菜吃了,我们再回城。” 每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慧雅总是用忙碌填满自己,做几样菜请别人吃,用别人的开心来让自己开心一些…… 另外,慧雅想看看为什么她让马大娘那样待孙贵,可孙贵居然还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永平县城纠缠她。 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对付孙贵的主意,只是还需完善。 慧雅竭力令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对付孙贵上面,而不是去想方才与赵青的尴尬局面。 在酒楼用过一顿丰盛的饭菜之后,慧雅等人便径直赶往孙家沟。 等凉轿进了孙家沟,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了,金色的夕阳照在村子内外,给绿油油的田野和高大的白杨都罩上了一层金红的纱罩,自有一种田园风光之美。 因为昨日刚下过雨,庄子里的道路有些泥泞,不太好走,慧雅便和李妈妈下轿步行。 路过贾氏药铺的时候,慧雅发现药铺门前有很多人,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44 到了家里,孙贵还没回来,马大娘迎了出来。 得知孙贵不在家,慧雅心情更加放松,想着心事随着马大娘进了院子。 惠明不方便掺和女人的事,自去外面转悠了。慧雅、李妈妈与马大娘一起回西屋坐定。 慧雅随口问起了贾氏药铺的事。 按照亲戚间的关系,贾氏药铺的掌柜是慧雅的表舅爷,因此慧雅有些关切。 马大娘叹了口气,道:“贾掌柜的女儿贾娘子到县衙敲了讼鼓,要告她大哥贾步青和大伯子孙刚,县尉大人又过来查案了!” 李妈妈闻言忙看慧雅,发现慧雅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起来。 慧雅垂下眼帘,雪白的双手绞缠着,显是满腹心事的模样——她没想到自己刚刚与赵青分开,居然这么快就在孙家沟又遇见了。 想到有可能再见到赵青,慧雅心里有些期待,又有些害臊,有些脸红,有些后悔,还有些害怕,……总之是百味陈杂难描难画…… ? ☆、第三十二章 鱼死网破 ?  过了一会儿,慧雅觉得自己终于恢复了平静,这才看向孙刘氏,见她气色似乎也比先前好了许多,肌肤白得都有些透明了,眼睛里也有了光彩,此时她侧身躺在床上听慧雅她们说话,竟然显得颇为恬静,只是偶尔干咳几下,似乎有些犯恶心。 慧雅心下狐疑,却没说什么,只是悄悄扯了马大娘一下,起身出了屋子。 马大娘会意,当即也寻个理由出了西屋,跟着慧雅到了后院的竹林边。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整个村子渐渐为暮色所笼罩,四周也朦朦胧胧的。 慧雅开门见山问马大娘:“孙贵怎么好得这么快?” 她似笑非笑道:“我想着他伤得那么重,起码要躺上个把月的!” 马大娘心知慧雅怀疑自己了,忙辩白道:“慧雅姑娘啊,还不是因为你那娘!” 见慧雅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她叹了口气,道:“前些日子,孙贵一能走路就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给你娘带了一匣滴酥鲍螺,把你娘给欢喜的啊……那滴酥鲍螺小小的,做得小巧得很,你娘看得很重,谁都别想尝到,把匣子藏的严严实实的。” 慧雅一愣。 马大娘很是不满,道:“孙贵算是拿住你娘的罩门了,我给你娘做的好吃的,你娘都留给他吃了,我真是防都防不住啊!” 又道:“还有孙贵那个叔伯大哥孙刚,也来过两次,还给你娘带了外敷和内敷的药呢!” 见慧雅默不作声,马大娘又叹了口气,道:“慧雅姑娘,你娘真是记吃不记打,我劝你……” 接下来的话她不肯说了,可是慧雅也听明白了。 慧雅轻轻拍了拍马大娘的手,道:“我都晓得。” 回到西屋之后,马大娘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李妈妈闲聊着,述说着贾娘子告娘家大哥贾步青和婆家大伯子孙刚这件事情,孙刘氏偶尔也插一两句,都是在为孙刚说话——孙刚是孙贵的叔伯哥哥,和孙贵关系好,和远房表妹贾娘子比起来,孙刘氏还是觉得孙刚更亲近。 对于贾娘子的丈夫孙强去世之事,马大娘只是泛泛谈到,慧雅却听出了不对——“头疼”“手脚震颤”“ 话也说不清了”“牙也掉了”…… 慧雅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这种症状。 她苦思冥想,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是在上次赵青送给自己的那些书里看到的,却又有些拿不准。 孙刘氏见慧雅低头不语,便细声细气道:“雅雅,贾娘子还是你的表姑呢!” 慧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孙刘氏干咳了一下,似在盘算亲戚间的关系,白得发青的脸上挂上了一抹浅笑:“贾娘子的大伯子是你……孙贵的堂哥。”她原本想说你爹的,话到嘴边,却想到慧雅绝对会当然当场爆发,便临时改成了孙贵的堂兄。 慧雅心里正在思索自己到底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便没有理孙刘氏,任她自言自语。一个村子里住得久了,怎么说彼此都会牵扯上些亲戚关系的,也不足为奇。 孙刘氏今日似乎谈兴颇浓,又回忆起先前孙刚和她丈夫孙贵老一起喝酒做耍之事,显见很怀念当时的时光。 慧雅这才知道原来被贾娘子告的大伯子孙刚还和孙贵是好基友,心下厌烦,起身出了西屋。 孙刘氏今日特别的兴奋,浑然不知慧雅已经离开了,依旧絮絮叨叨说着:“……他们俩都很能干,一起采了丹砂,用火炉炼出水银,卖给了城中药铺,得了银子就去赌……” 慧雅原本要走了,却在听到“水银”一词时留了下来,她终于想起贾娘子的丈夫死前症状和什么有关了——水银! 她也想起那本书叫《本草补遗》,谈的是各种用药禁忌,是她在紫荆书坊随手选的! 慧雅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抑制住自己内心的躁动,疾步走向大门去寻惠明。 院子里都是女人,惠明觉得不太方便,便在大门外溜达,这会儿正在揪慧雅家门前的月季花花瓣玩耍。 在朱府的小厮中,惠明算得上一个内心有成算的人。这会儿他都快无聊死了,却等闲不肯离开,因为知道慧雅的后爹孙贵随时都会回来,那样的话慧雅就不太安全。 惠明刚把一朵大红月季花给揪秃,一抬头就看到了慧雅。 慧雅看着满地花瓣:“……” 惠明讪笑:“慧雅,做什么?” 慧雅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忙交代惠明:“惠明,小赵大人在村子里查案,你去寻他一下,悄悄和他说我有急事要对他说!”她一个女孩子,实在不方便大庭广众去寻赵青。 惠明闻言,咧着嘴笑了:慧雅一定是喜欢上小赵大人了,中午刚见过面,现在听说人家在孙家沟查案,马上就又要见一面。 慧雅见他的笑不是好笑,有些无力:“……惠明,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惠明笑得更开心了,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下面了。 慧雅有些无奈:“……快去吧!” 惠明答应了一声,转身往贾家药铺方向跑去了。 赵青此时正在里正孙福家的堂屋里坐着。 孙福因为治理永平河水患,和赵青关系甚好。他见赵青忙着查案,连喝水的空暇都没有,便寻了自己珍藏的大叶青茶,按照自己素日的喜好,很实在地给赵青浓浓地沏了一壶茶送了过来,还倒了一盏奉给赵青:“大人,喝盏茶吧!” 赵青接过茶盏,放在了方桌上,挥手示意孙福先出去。 贾娘子的大伯孙刚正跪在地上述说着:“……小人也是好心,想着弟妹贾氏寡居不易,便想着帮她抚养阿宝,好让她再走一步。谁知贾氏表面上千贞万洁,不肯再嫁,可是早就有了相好之人,若不是今日凑巧,阿宝哭闹,让她回房去哄阿宝……” 赵青冷不防问了一句:“从贾氏房里跳出来的那人呢?” 孙刚猝不及防,愣了愣方道:“……这个……这个小人怎么知道啊?” 赵青凤眼幽深,一瞬不瞬看着他:“当时阿宝睡着没有?” 孙刚瞠目结舌:“……大人,小人……小人不记得了。” 赵青冷冷一笑。阿宝当时和贾娘子在一起,一周岁的阿宝还醒着,贾娘子如何与人偷情? 孙刚情知自家说错了话,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油汗,便拿话去圆:“哎呀,算了,随贾氏去吧,我不管了,不枉做好人了!” 他嘟囔着,又给赵青磕了个头便要离开。 赵青见他要溜,抬头看向守在堂屋门口的叶瑾,沉声道:“叶瑾。” 叶瑾答应了一声,抬脚就把孙刚绊倒了。 他挥手叫了两个衙役,把胡乱叫嚷的孙刚绑好押了下去。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45 待孙刚没声音了,叶瑾忙询问赵青:“大人,要不要提贾步青?” 赵青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低声道:“那是个糊涂蛋,有什么可问的?”青天白日见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从自己妹子屋子里出来,不问来由,不想着帮忙遮掩,反倒逼着妹子自尽……这不是糊涂蛋是什么? 沉吟片刻后,赵青开始思索另一个问题。思索完毕,他开口询问叶瑾:“这次过来带的火把多么?”他总觉得按照贾娘子的叙述,孙强死前的症状很奇怪,有些像是饮酒过量,又有些像是……水银中毒! 赵青曾听穆远洋谈到过水银。 本朝之人从丹砂中提炼出水银来,用来炼丹、治病和制作敷面的铅粉,甚至有女子服用水银来避免怀孕,可是如果水银服用过量会如何呢? 如果连夜起了孙强的坟墓,开棺验尸,不知会不会有所发现…… 叶瑾想了想,道:“禀大人,原想着孙家沟距离城里不远,这次只带了五个火把。” 赵青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还是觉得五个火把不够用,便把连夜开棺验尸的想法暂时压了下去,预备明日再开棺验尸。 叶瑾见赵青似乎情绪不好,不敢开口,又不敢离开,便呆呆地守在外面。 屋子里只剩下赵青。 赵青茫然地看着堂屋外面,此时太阳落山,外面的光线越来越暗,仿佛一瞬间天地之间就暗淡了下来。 他想起了今日与慧雅之事。 原本那么甜蜜,可他却没有忍住,吻了慧雅,以致慧雅生气离开…… 赵青从来都是淡定从容的,此时却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他一定不会再唐突慧雅……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打断了赵青的思绪。他定神一看,原来是丁小四进来了。 挺凉快的夏季傍晚,丁小四却生生跑出了一头汗。他先行了个礼,这才道:“大人,孙姑娘也在孙家沟呢!” 赵青闻言,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丁小四笑:“小的刚见了惠明,是惠明送孙姑娘回来的!” 赵青的心里突然泛起酸来:“……”惠明?是他送慧雅回来的…… 丁小四察言观色,低声道:“大人,惠明过来传话,说孙姑娘有急事要和您说!” 赵青的心跳忽然加快,莫名地有些手足无措。 他觉得身上有些燥热,顺手端起方桌上放的茶盏一饮而尽,却差点吐出来——这茶也太苦了一点儿! 孙福这里哪里有什么好茶,不过是些大叶青茶,浓浓地给他泡了一壶送了过来。 把苦涩的茶液强咽下去之后,赵青依旧有些心神不定,他放下茶盏,低声吩咐丁小四:“我这就过去。”天黑了,村子里的路泥泞不堪,他不想让慧雅走这样的路。 见惠明走远了,慧雅不太想立刻进去,便立在那簇月季花旁出神。 此时的慧雅倒是没有什么旖旎心思,她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没想到。 这时候夜幕彻底降临,村子里灯光陆续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打破了夜的浓重。 慧雅凑到一朵月季花上闻了闻,扑鼻的馨香令她脑子清醒了一些,她想起了马大娘方才提到的孙贵送孙刘氏的那匣子滴酥鲍螺。 滴酥鲍螺其实就是把乳酪做成牡蛎状,现如今可是很贵重难得的一种食品,孙贵为何会舍得买了给孙刘氏吃? 慧雅越想越不对,忙推开大门跑进了院子。 她急急进了西屋,开口便问孙刘氏:“孙贵送你的滴酥鲍螺在哪儿?” 孙刘氏吃了一惊,张口结舌半日方道:“……在床头衣箱里。” 慧雅也不说话,直接从孙刘氏枕下掏出了钥匙打开了衣箱,寻出了一个轻巧的桐木匣子。 她一打开匣子,就闻到了扑鼻的奶油香气。 匣子里铺着一层油纸,油纸上放着稀稀落落七八个沾着金粉的滴酥鲍螺。 孙刘氏见慧雅盯着滴酥鲍螺,有些尴尬,吞吞吐吐道:“雅雅,这是你爹特地给我买的,你想吃就吃,也没什么,不过,得给我留几个……” 慧雅看都不看她,径直取了一粒滴酥鲍螺,走到床头的油灯旁,对着油灯轻轻捏开——雪白的乳酪中心,赫然有一粒银白色的小小的水银! 李妈妈和马大娘都凑过来看,见状都发出惊呼。 李妈妈比马大娘要见多识广,马上道:“这是水银!” 她看向慧雅:“慧雅,小心点,水银有毒,行院里的粉头们都是服用这个来避孕的!” 李妈妈看了一边正发愣的孙刘氏一眼,声音里带上了怜悯:“水银可是能吃死人的啊!” 孙刘氏愣了愣,疯了一般扑了过来,非要去抢慧雅手中的滴酥鲍螺。 慧雅反应很快,当即往后跳了半步。 孙刘氏扑了个空,半拉身子悬在了床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慧雅根本不去扶孙刘氏,她轻轻地把盛着水银的滴酥鲍螺放进了桐木匣子里,把匣子放在距离孙刘氏很远的高低柜上,这才看向孙刘氏:“你的房契呢?” 孙刘氏放声大哭,整个人滑到了地上,十指抓挠着地大哭着。 慧雅明白了,孙刘氏已经把房契给了孙贵。 她蹲下身子看着孙刘氏,低声道:“你瞧,你把家里的地契房契都给了孙贵,可他要你死呢!” 孙刘氏的哭声更加凄厉了。 正在这时,大门被人推开,似乎有人走了进来。 马大娘出去看了看,见是孙贵,忙大声道:“孙二叔,你回来了!” 慧雅在里面听到马大娘的话,忙低声嘱咐孙刘氏:“不要声张,我自有主意!” 孙刘氏没有搭腔,依旧哭泣着。 慧雅有些无奈,正要起身,便听到孙贵在她后面道:“咦?慧雅回来了?是想你娘了,还是想你爹我了?” 李妈妈听他说得不堪,忙挡在了慧雅面前:“孙二叔,慧雅在这房里,不太方便,你还是回东屋吧!” 慧雅心生警惕,慌忙站了起来,双手微微颤抖,竭力令自己平静下来,抬手拔下了顺手插在发上的那根银簪子。 孙贵似是喝醉了,满脸通红,连眼睛都是红的,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也脏兮兮的满是污泥,他踉踉跄跄往房里走,边走边嬉笑着:“既是慧雅,我们自家父女,亲近亲近又有什么不方便的?” 他身材高大,顿时便撞开了李妈妈走了过来。 李妈妈仰面倒在了地上,一时半会儿没有挣起来。 马大娘是个外人,她远远站在外面,嘴里说着:“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人却不肯上前。 慧雅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大眼睛微微眯着,盯着孙贵的脖子,握着银簪子的手藏在了身侧,预备给孙贵致命一击。 她宁愿闹得鱼死网破,和孙贵同归于尽,也不愿受到孙贵这畜生的侮辱。 孙刘氏也惊呆了,忘记了自己正趴在地上哭,双手撑在地上,仰脸怔怔地看着孙贵,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除了床头的油灯,高低柜上还放着一个烛台,烛光照在慧雅脸上,更显出了她惊人的美丽,看得孙贵口干舌燥,他一边步步靠近,一边淫笑道:“慧雅,早知道你会生得这么美,我怎么舍得把你卖掉?留着自己用好了,你们母女俩侍候我,真是享不尽的艳福……真是可惜了!”他要把慧雅拖到东屋去,把慧雅给弄了,慧雅成了他的人,还不是任他为所欲为…… 慧雅笑了笑,握着银簪迎了过去。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46 ☆、第三十三章 大仇得报 ?  慧雅把那根银簪藏在衣袖里,握着银簪向前走了半步,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旁边高低柜上放的烛台。 她停下了脚步,又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紫铜鹤顶蟠枝烛台,雕刻得甚是粗糙,头角狰狞,瞧着沉甸甸的,却不值几个钱,还是慧雅祖母留下来的遗物,大概是因为不值钱的缘故,没被孙贵搜罗走。 此时烛台上嵌的蜡烛燃得只剩下小半截儿,风自房门吹入,烛焰在风中摇曳着。 在看到这个烛台的同一瞬间,慧雅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慧雅的手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除去孙贵这杂碎的机遇,人证物证犯罪动机都全活了,而她要做的就是把握好这难得的时机! 她做出一脸害怕的样子,往后退了一步,浑身打着哆嗦,口中喃喃道:“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呀!求你了!” 实际上慧雅那已经明显隆起的胸脯下,心脏正在疯狂地急跳着,血管几乎要爆裂了,浑身充满了爆发力,她觉得凭借一己之力就能杀死孙贵。 慧雅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朵娇花,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她的可怜和荏弱更加激起了酒意上头的孙贵的兽性,他伸出舌头缓缓舔了舔嘴唇,口水都要滴出来了,猫戏老鼠一般也放慢了脚步,缓缓走向慧雅,嘴里道:“慧雅小心肝儿,让爹爹疼疼你!乖!” 这时候风越来越大了,惨白的月光下,狂风摇撼着院子里的花木,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孙刘氏床头那盏油灯再也无法支撑,“嗤”的一声熄灭了,一股烧焦的味道在屋内消散开来。 慧雅一边缓缓后退,一边看向孙贵身后的李妈妈。 李妈妈正竭力从地上爬起来。 马大娘已经不见影踪了,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而孙刘氏似乎是不敢再看,趴在地上耸着肩膀哭泣着。 慧雅一边往后退,一边用眼睛的余光去测算自己与烛台之间的距离——再退半步就能够着烛台了! 正在这时,孙贵身后的李妈妈扶着床头爬了起来,直起身子去揪孙贵的头发,试图阻止孙贵伤害慧雅。 与此同时,慧雅闪电般出手,扔掉手里的银簪,双手举起紫铜鹤顶蟠枝烛台就向孙贵两腿之间砸了过去。 孙贵猝不及防,因为动了性隔着衣服高高翘起的部位被慧雅用力砸了下去,一股此生从未有过的剧痛瞬间传遍他的全身,他狼一样嚎叫了一声就要扑向慧雅,却冷不防被李妈妈抓住了头发用尽全力往后拽。 蜡烛在慧雅砸过去的同时就熄灭了,此时屋子里的人暂时都什么都看不到了。 慧雅凭直觉上前一步,用力举起沉重的紫铜鹤顶蟠枝烛台朝着孙贵那里再次砸了下去。 这是她娘孙刘氏最爱的玩意儿吧,以后孙刘氏再也没得爱了! 孙贵再次厉叫了一声,被慧雅砸倒在地上。 冷冷的月光自门口照了进来,李妈妈适应了房内的光线,她怕孙贵还有余力欺负慧雅,便再次扑了上去,骑在了孙贵身上,扼住了孙贵的脖子。 慧雅抬脚走了过去,双手抬起紫铜鹤顶蟠枝烛台重重砸下。 孙贵闷哼了一声。 李妈妈此时披头散发状若疯狂,她这才发现孙贵已经不会动了,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人软软地瘫在了一边。 事发突然,孙刘氏在一边呆滞地看着,到了此时才反应了过来——孙贵死了? 孙贵死了! 慧雅深恨孙贵,只砸他那里,一下又一下,见孙贵真的不动弹了,她又连砸了四五下,这才觉出了累来,便扔了烛台,跪在地上仰首大口喘息着。 她一抬头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是赵青。 月光下的赵青,如神祇般立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半身罩在月光里的慧雅。 慧雅这才意识到一切都被赵青看到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麻木地跪在了地上,半晌没出声。 跟赵青过来的付春恒往后退了一步。 叶瑾举着火把上前了一步,在看到门内的慧雅的时候,他不要自主发出了一声惊呼——一向美丽可爱小仙女般的慧雅,如今长发散乱脸色苍白跪在地上,旁边还放着一个笨重的紫铜烛台。 他后知后觉地愣在了那里。 叶瑾手里的火把照亮了慧雅的脸。 赵青看到慧雅孤零零跪在地上,从慧雅眼中他看到了一片死寂。 他的心似被人用手握住恶意地挤压捏弄着,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李妈妈慌忙膝行过来,急急道:“大人,禀大人!我和慧雅正在和马大娘……” 她抬头去寻马大娘,却发现马大娘正瑟缩着站在赵青的后面,忙招手道:“马大娘,你来作证!” 马大娘连声道:“你放心!我都和官爷们说了!”她害怕极了,原想着跑出去叫人的,谁知正好遇到了县尉大人一行人,便把他们带了过来,谁知慧雅和李妈妈这么厉害,居然把孙贵给打倒了。 孙刘氏原本呆滞地看看一动不动的孙贵,此时分神去看慧雅,发现一向打扮得干干净净齐齐整整的慧雅此时发乱钗横衣裙凌乱,她心里残留的那一点子母性终于复活,爬了过去,握住了被慧雅扔在地上的紫铜鹤顶蟠枝烛台,口中道:“她爹喝醉了,对慧雅不规矩,我看不过去就打了他几下……” 赵青一句话也不说,大步走上前,一把把慧雅横抱了起来,抬腿走了出去。 慧雅软软地挣扎了一下,全身脱力般不动了,任凭赵青抱着她走出去。 对孙贵的恨意支撑着她举起了沉重的烛台,可是赵青的出现却抽走了她剩余的全部气力。 到了此时,慧雅还有空暇笑了笑。 事已至此,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赵青看清楚了她的泼妇本质罢了! 在走出房门的那一瞬间,赵青开口吩咐叶瑾和付春恒:“还不把这入室盗窃的盗贼拖走”为了不牵涉慧雅,他重新给孙贵安排了个罪名。 叶瑾和付春恒齐齐答了声“是”,走上前拖起昏迷的孙贵就出了屋子。 李妈妈不放心慧雅,忙交代马大娘:“马大娘,你先陪着慧雅娘,我去看慧雅!” 她也跟了上去。 赵青抱着慧雅走到院子里,开口问和丁小四一起跟上来的惠明:“你们来时乘的是什么?” 惠明忙指着停在院子里的车子道:“是我在车行雇的带凉轿的车!” 赵青不再说话。 把慧雅放在凉轿里之后,他转身吩咐李妈妈:“请妈妈去里面陪慧雅!”这个妈妈待慧雅恩深义重,赵青对她也充满了感激。 李妈妈正要上车,却有些手脚发软,正在召集,赵青抬手扶着她,把她送进了车里。 李妈妈心中感激,喃喃道:“多谢大人!” 她在轿中坐定,伸臂揽住了慧雅。 慧雅呆呆坐在那里,听到赵青在外面有条不紊地做着安排:“……付春恒负责押送疑犯孙强,叶瑾负责押运入室盗窃人犯,丁小四负责安慰受害家属,我们即刻出发回城。”马大娘和孙刘氏那边,得能言善道的丁小四留下封口。 夜已经深了,可是因为赵青的腰牌,城门还是打开了,付春恒押送着孙强,叶瑾押着孙贵,一行人逶迤进了永平县城,直往县衙而去。 而赵青则骑着马带着慧雅她们的凉轿直接去了运河河堤上的紫荆书坊。 他在书房后面有一套小宅子,可以安顿慧雅。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47 这是一个简单却舒适的屋子。 黄花梨木的家具,深蓝丝绸帘幕,简洁的床铺和满架的书籍,无不显示出这是一个男子的书房。 慧雅身上原先穿的那件玫瑰红妆花通袖衣已经划破了好几处,系的那条玫瑰红光素缎子镶边的白碾光绢挑线裙子也因慧雅跪在地上变得脏污不堪,都被李妈妈脱下放在了一边。 此时慧雅身上只穿着一件扣身白绫衣和白绫亵裤盖着宝蓝缎被躺在床上,满头乌云般的长发落在枕上,衬着晶莹白嫩的心形小脸,当真是我见犹怜。 慧雅呆呆地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帐顶上绣的深绿藤蔓,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般。 她颇有些苦中作乐的兴致,兴致勃勃地想:赵青可是看到我最彪悍的那一面了,不知道有没有被吓到。吓到了我也不赔他,我虽然看着柔弱,可我的内在一点都不弱,早知道早好,免得将来露出真面目吓住了他…… ? ☆、第三十四章 平静岁月 ?  支撑着慧雅那股劲儿渐渐过去了,她的眼睛开始有些涩,渐渐要阖上了,却打了个激灵突然变得清醒,她想起了一件事——《本草补遗》! 贾娘子告娘家大哥贾步青和婆家大伯子孙刚一案中,贾娘子死去的丈夫孙强死前症状全符合《本草补遗》中关于水银中毒的描述! 她挣扎着坐了起来,试着叫了一声“李妈妈”。 李妈妈答应着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笑呵呵道:“我正在厨房里给你做安神汤呢!” 慧雅看着李妈妈,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只是涩声道:“谢谢你,妈妈。”她有很多话想和李妈妈说,但是此时此地不是说话的合适时间和地点。 李妈妈也有些唏嘘,道:“慧雅,那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咱们以后小心一点。” 慧雅默然片刻,开口问李妈妈:“小赵大人呢?” 一听到慧雅提“小赵大人”,笑意简直要从李妈妈眼中满溢出来,她笑嘻嘻道:“小赵大人如今在庭院里,好像正在安排什么事情呢!” 慧雅低下头,道:“妈妈,你抽空去和他说一声,就说我有很急的事情要和他说。” 李妈妈答应了一声,安顿了慧雅躺下,这才出去了。 赵青向刚赶过来的蔡玉成安排好明日勘查案件的细节,正要去问问慧雅的情形,便看到李妈妈过来了。 得知慧雅想要见他,赵青不由一愣,脸上却不动声色道:“李妈妈,请!”他怕自己再对慧雅做出什么不规矩的事情来,所以让李妈妈跟着。 李妈妈没想到小赵大人如此一本正经,心内暗笑,引着赵青进了慧雅所在的房间。 慧雅正在想心事,听到脚步声,睁开了眼睛,发现李妈妈引着赵青进来了。 她忙坐了起来,看了赵青一眼,道:“赵大人,我有一件事情想和你说。” 自从把她安置在自己卧室之后,赵青就再也没有进来过,他在床前的黄花梨木交椅上端坐了下来,一双凤眼一瞬不瞬看着慧雅。 慧雅乌油油的长发披散了下来,衬得白皙的小脸更加雪白,一双大眼睛宝光璀璨,似乎是揉碎了所有的星光在里面…… 赵青真的没想到慧雅如此柔弱苗条的身躯居然有那么大气力,在看到慧雅举起烛台砸孙贵的那一瞬间,他的心里震撼不已——原来,在遇到危险之时,女子也可以迸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 作为常常接触到各种恶性案件的县尉,他遇到过不少女子被渣男戕害的案例,因此赵青很赞赏慧雅的做法——总不能让女子在灾难来临时坐以待毙! 只是想到慧雅差点被孙贵玷污,赵青的心脏就有些微微蹙缩,似被针尖刺着似的,难受得很。 赵青怔怔地看着慧雅,半日没说话。 李妈妈装鹌鹑般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悄悄离开了——厨房里的安神汤还没做好呢! 慧雅垂下眼帘,道:“赵大人,我上次在紫荆,其中有一本《本草补遗》,上面记载了有人食用了大量水银之后的症状,譬如头疼’手脚震颤’话也说不清了’牙也掉了’……我听马大娘她们说的贾娘子丈夫孙强死前的症状,和书中描写有很多相符之处。” 听她说起这个,赵青忙收起满心的怜惜,专注地听慧雅的讲述。 慧雅坐了一会儿,有些累,身子软软地靠回了枕头上,接着道:“我听我娘讲,贾娘子的大伯子和孙贵是堂兄弟,他们二人曾一起采丹砂,用火炉炼出水银,卖给了城中药铺,得了银子就去赌。这段时间孙贵和孙刚也有很多来往,我这次回去,从孙贵买给我娘的滴酥鲍螺里也发现了水银,现如今剩下的滴酥鲍螺被我放在了高低柜上,我想我娘够不着的。” 说罢,她眼波流转看向赵青。 赵青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道:“嗯,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有我呢,后面的事情都由我来处理!” 慧雅得了他这句话,内心深处的担忧一扫而空,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赵青。 房间里静了片刻。 赵青看着慧雅,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呼吸也有些困难。 间里只有他和慧雅两个人,赵青总觉得慧雅清雅芬芳的气息无处不在,流荡在房内,令他心跳加快,他怕自己再像上次一般唐突了慧雅,惹慧雅生气…… 眼见赵青要走了,慧雅情急之下直起身子叫道:“别走!”赵青难道真的是很怕我,都不愿意和我多呆一会儿了? 赵青转身看着慧雅,凤眼之中满是疑惑。 慧雅大眼之中带着些恐惧:“孙贵……” 赵青见她如此,心中很是怜惜,轻轻道:“世上再也没有孙贵这个人了,今晚只是捉到了一个入室盗窃的盗贼。” 慧雅闻言,这才放下心来,眼中满是欢喜,抬手轻轻抚了抚胸部,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她过几日就要过十五岁生日了,那里发育得很好,已经初具规模了,随着她吁出那口气,虽然隔着白绫扣身衣,那个部位却也随之很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赵青看在眼里,不由喉咙发紧,心跳加快,忙垂下眼帘,道:“你先休息,明日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慧雅“嗯”了一声,目送赵青离去。 回到暂居的东厢房之后,赵青看向窗前书案上摆着的那个描金花卉香樟木头面匣子,踌躇良久,叹息一声,自去洗漱歇息。 第二日艳阳高照,是个大热天。 慧雅一大早起来,就感觉到了热意。 她洗漱罢出门,才知赵青已经离开了,心里不免空荡荡的。 离开紫荆书坊后面的宅子时,慧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庭院中那个花厅,发现那株石榴树已经开始绽放,花红似火,开得热闹极了。 可是赵青却不在那里。 她带着一丝惆怅转身离开。 丁小四与惠明一道,送了慧雅和李妈妈回了朱府。 丁小四离开之后,惠明陪着慧雅和李妈妈进去向王氏复命。 到了僻静处,惠明向慧雅和李妈妈翘起了大拇指:“得,还是你们厉害,昨晚可没把我给吓死!” 慧雅不搭理他。 惠明自由自语道:“感谢老天爷,慧秀温柔又贤淑!” 慧雅点头:“这倒是真的。” “慧秀一天到晚和你在一起,”惠明捧慧秀的同时还不忘损慧雅,“你可别带坏了我家慧秀!” 慧雅得意地笑了:“既然你也明白,以后待我孝顺一点,别让我在慧秀面前说些不该说的话!” 惠明:“……”得了,他没有慧雅脸皮厚,还是不和慧雅斗嘴了! 李妈妈笑眯眯看着慧雅和惠明斗嘴,要到了,这才交代了一句:“昨晚的事谁都别提。”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48 惠明和慧雅都连连点头。 昨晚之事让它永远沉下去才好了! 见了慧雅,王氏也罢了,贵哥却欢喜得很,扑到慧雅怀里,把肥嘟嘟的脸贴到慧雅脸上,亲热得很。 被幼儿柔嫩的小脸贴着,实在是一种特别幸福的感觉,慧雅抱着肉乎乎软绵绵的贵哥,心中欢喜满溢,撅起嘴在贵哥脸上连亲了好几下,亲得贵哥咯咯直笑。 慧雅不过走了一天一夜,王氏却也有些想念慧雅了。她命慧珍端了几碟时鲜果子给慧雅吃:“这是你四娘的娘家妹子昨天下午送来的。” 慧雅抱着贵哥挨着王氏坐下,拈了一粒樱桃吃了,然后问道:“四娘的娘家妹子?是不是嫁到开染坊的董家那个?” 王氏点了点头:“正是。” 慧雅任凭贵哥柔软的小手在她脸上摸来摸去,想了想,开口问道:“四娘娘家的人……无利不起早,她们来看您,应该是有目的吧?” 王氏点了点头:“老爷明日就要出门,他想去陈留县看一看能不能在陈留做布匹生意,田娘子想让丈夫董陵夷跟他去做生意。” 慧雅默然不语,拈了一粒樱桃放入口中,品尝着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去年定远侯赵琪主持修筑的汴河河道东南引流成功,汴水流经了好几个北方城镇,其中陈留县因为距离东京极近,渐渐发展了起来,成了北方的水运集散地。 王氏恨恨道:“我怎么说昨日马甜甜……” 慧雅心下明白,道:“谁是傻子啊!老爷又不是潘安,是个女的都爱上她,四娘也有自己的打算。” 王氏气得笑了,道:“昨晚老爷还和我吹牛呢,说妇女都爱他!” 慧雅:“……”朱俊未免太自恋了吧! 她又拈了一粒樱桃放入口中。 贵哥见母亲和慧雅都不理自己,有些不甘寂寞,便把脸凑到慧雅面前,观察了片刻,伸手就去慧雅嘴里抠樱桃。 慧雅吓了一跳,急忙躲闪。 飞快地把口中的樱桃连核一起咽了下去,她才笑着对贵哥说道:“贵哥,樱桃有核,不敢让你吃的!” 见贵哥一脸不忿,慧雅便把贵哥放在罗汉床上,自己重新净了手,拿了一粒樱桃细细地挑出里面的小果核,然后才把樱桃放入贵哥口中。 樱桃的味道酸甜美味,贵哥吃的很开心,把嘴巴凑到慧雅手边:“忒雅,还要雌!还要雌,忒雅!” 慧雅:“……是吃’,不是雌’!” 贵哥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雌!” 慧雅:“……” 她不再纠正贵哥,认命地剥了一颗樱桃,放入了贵哥口中。 王氏和慧珍在旁边看了,也都笑了。 朱俊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去陈留县了,这一日他在外面喝了整整一日的酒。 到了傍晚回家,朱俊又把妻妾聚在一起又饮了一晚上的酒,晚间便歇在了王氏房里,却不急着睡,而是絮絮地交代了王氏一番:“……我不在家,这个家就要靠你来支撑了,你待下不要小气,眼看着就是月末了,发月银的时候酌情给大家都涨一些,譬如慧雅,对你忠心,又甚是聪慧,你得想办法笼络她,她的月银就可以涨到一两银子……” 王氏算了算帐,有些舍不得,便道:“慧雅涨的话,别的人也都得涨,外面铺子里得那些掌柜,咱们也不过给了二两银子一个月……” 见王氏冥顽不灵,朱俊气得笑了:“你难道是傻子?你不会账面上给慧雅稍稍涨一点儿,然后私下里再给慧雅点儿?” 王氏恍然大悟,道:“老爷,我晓得了!” 她满怀柔情地依偎进朱俊怀里,低声道:“那董陵夷的娘子马娘子生得甚是妖媚,可比咱家四娘有风情多了,你可不许带着人家丈夫做伙计,私下里去偷人家老婆!” 朱俊搂住王氏,口中满口答应着,心里却满是惆怅:这个嫡妻人是好人,就是在银钱上放不开,不明白笼络人心的重要性。银子用去了再挣就是,下面人的心才难笼络呢! 他通过马甜甜,其实已经和马娘子勾搭上了,当然这事不能让王氏知道。 另外让王氏对慧雅好一点这样的话他也不能多说,怕说多了王氏觉得他又看上慧雅,临走了两口子又闹别扭,便不再吭声了。 惠明是朱俊的心腹,今日傍晚接朱俊回家时偷偷和朱俊说了小赵大人似乎对慧雅颇有好感之事,朱俊当场赏了惠明一锭五两重的银锭。 既然小赵大人看上了慧雅,他傻了才会去截小赵大人的胡…… 他如今单等着小赵大人为了慧雅来寻他,这样他就可以卖一个大大的人情给小赵大人了…… 只是不知小赵大人对慧雅是想玩玩,还是想娶回家去做小…… 朱俊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赵青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他晨练完毕就去冲澡,还没洗完澡弓手班头蔡玉成、副班头付春恒、捕头叶瑾、仵作刘秀中和书记许家英等人就带着弓手和衙役押着孙刚赶了过来。 一起用罢早饭,一行人就出发去了孙家沟。 到了孙家沟,赵青不肯耽搁,由里正孙福引着去了孙强坟上,当众开棺验尸。 仵作刘秀中在孙强腹中发现了大量水银。 孙刚当场瘫倒,全部供认了。 他因和孙贵进城赌博,欠下大笔赌债,为了还债,他把主意打到了因为贩玉赚了大笔银子的弟弟孙强身上。从家书中他得知了孙强回来的日期,便提前在运河码头接了孙强回家饮酒,趁孙强大醉,他强灌孙强水银,谋害了孙强性命,从而昧下了孙强随身带着的银两。 还了赌债之后,那些银子并没剩下多少,再加上坐吃山空,因此他又打起了弟妹贾氏的主意,想着逼贾氏改嫁,他趁机谋夺家产,没想到贾氏倔强不肯改嫁,非要守着儿子阿宝过活。 为了逼死贾氏,孙刚便趁阿宝抓周之日,买通了一个流浪汉钻入了贾氏房中,故意让贾氏之兄贾步青看到流浪汉衣衫不整从贾氏房中冲出。 没想到贾氏居然不肯自尽,而且告到了县尉赵大人那里,导致他的阴谋败露。 案件终于了结了。 孙家沟村民纷纷感念赵青,在贾娘子兄长贾步青的主持下,连日赶制了一面写着“浩浩青天”的匾额送到了县衙。 最感激赵青的还是贾娘子。 这日赵青正在处理案件,丁小五进来禀报:“禀大人,孙家沟的贾娘子求见!” ? ☆、第三十五章 少女长成 ?  赵青眼睛依旧看着眼前的卷宗,浑不在意道:“带她进来吧!”案件已经了结了,贾氏过来做什么? 丁小五答了声“是”,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赵青看完这个卷宗,递给了一旁的许家英:“上次了结的那那两个案子,想办法署上白知县的名字。” 许家英愣了一下:“大人,这……” 赵青懒得多说,淡淡看了许家英一眼。 许家英当下明白了,拿着卷宗后退了一步,恭谨道:“是。”心中却道:赵大人年纪不大,做事却很老道,白大人横草不动竖草不拿,白得了几件功勋,真不愧是“白”大人…… 赵青拿过刚送过来的河工账目正在翻看,贾娘子和马大娘随着丁小五进来了。 县衙东厅的外堂贾娘子不是第一次来了,两次的心境却完全不同:上次的她快要被娘家大哥和婆家大伯子生生逼死了,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跑到县衙敲响了讼鼓,指望着万一能够保全性命养育孩子;如今的她保全了家产,仇敌也被打入死牢,打扮得风风光光进城来看望恩人,自然是春风得意。 她与马大娘进了外堂,见年轻的赵大人端坐在书案之后,一个秀气瘦削穿着儒生夏袍的青年立在右侧,还有一个窄条脸的清秀小厮立在左侧,似乎正在处理公事,忙跪下行礼:“奴见过赵大人!”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49 马大娘是进城寻慧雅的,因为顺路,就和贾娘子一起过来了,见贾娘子行礼,她也忙跟着跪下:“见过赵大人!” 赵青把手中的笔放在了青玉笔托上,抬眼看向跪在堂下的贾娘子和马大娘,声音清冷:“起来吧!” 又道:“何事?” 贾娘子大着胆子抬头觑了赵青一眼,发现二十日不见,赵青居然比上次见面白皙了一些,看起来更加俊俏了,她有些羞涩,心脏如小鹿乱撞,不敢再看,低下头道:“奴心中感激大人恩德,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恰巧奴亲手做了些几样酱菜,想着给大人送来,夏季就粥吃倒也清爽……” 说着话,她把一个用白绸裹着的匣子托在了手上,向前捧了过去。 “贾氏,这次就算了,”赵青秀眉微蹙,“以后不要再送东西了!” 丁小四闻声上前,从贾娘子手中接过了用白绸裹着的匣子,顺势打量了贾娘子一下,发现不过二十来日没见,贾娘子可是旧貌换新颜,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头上戴着时样银扭心鬏髻,珠翠满头,额头上勒着翠蓝销金箍,脸上淡淡施了一层脂粉,显得清丽婉转,身上穿着白银条纱衫子和密合色纱挑线穿花凤缕金拖泥裙子,脚下是一双纱绿潞紬白绫高底鞋,身量苗条风骚微露…… 贾娘子见赵青收下了自己带来的酱菜,心中欢喜,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听到赵青吩咐小厮道:“小五,取一两银子赏给贾氏,带她出去吧!” 赵青的话恰若一盆凉水浇在了贾娘子头上,她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扫而空,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赵大人以为她是来讨赏的么? 贾娘子还要说话,丁小五走了过来,示意她赶紧出去。 她心中不甘,却也只得随着丁小五出去了。 赵青见马大娘跟着也要出去,便开口道:“马大娘留下!” 马大娘有些惶恐,忙转身又跪了下去。 赵青没有说话,拿了笔蘸了些朱砂,在文件上批了几个字,估计丁小五带着贾娘子走远了,这才开口问马大娘:“你进城来做什么?”马大娘不是在帮慧雅照顾孙刘氏么,怎么会跟着贾娘子进城了? 马大娘第一次上官府,心中惶恐,磕了一个头道:“禀大人,刘娘子的病越来越重,已经开始咳血,眼看是不行了,我来进城寻她姑娘,给她姑娘捎个信!” 赵青知道“刘娘子”就是慧雅的娘孙刘氏,“她姑娘”指的就是慧雅。 因为事关慧雅,他略一沉吟,先吩咐丁小四:“赏马大娘一两银子吃茶。” 然后看向马大娘:“你让贾氏先离开,我派人带你去朱府。” 马大娘大喜,接了银子当即道:“谢大人,我这就去!”她之所以跟着贾娘子一起过来,就是因为她很少进城,不知道朱府在哪里,如今赵大人好心派人带她去,自是便宜。 见马大娘出去了,赵青吩咐丁小四:“你送马大娘去见孙姑娘。” 丁小四答了声“是”,知自己大人话还未说完,便眨巴着眼睛看着赵青,等着赵青接下来的吩咐。 赵青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幽深眼波,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片刻后方道:“你寻个机会和孙姑娘说一下,就说我想在永平县城买个宅子……看她有没有什么建议……别说是我说的……”自从上次在紫荆书坊后面宅子的卧室见过慧雅,他有二十几日没有再见慧雅,心里着实有些牵挂,思索良久方才寻到了找个理由。 丁小四清秀的窄条脸绷得紧紧的,一本正经道:“是,大人。小的一定把话捎到!” 他的心中却在狂笑——大人单身汉一个,又没有家眷,再说了,又不准备长长久久地在这小小的永平县做这从九品的县尉,因此不管是住在县衙东厅的后堂,还是住在紫荆书坊后面宅子里,都是极方便的,何必巴巴地买房?还不是为了寻个理由见慧雅姑娘! 赵青终于寻到了理由,五官分明的俊脸上虽然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是欢喜的,还带了些期待——也许很快就能见到慧雅了! 马大娘出去之后,见丁小五陪着贾娘子正站在庭院里的一株松树下候着自己,忙走了过去,低声道:“贾娘子,你先走吧,赵大人说会派人带我去寻孙大姑娘!” 贾娘子一愣,水汪汪的杏眼转了转,笑盈盈道:“说起来我和孙大姑娘还是亲戚,我也随你去吧!” 她抬起雪白的白绫衣袖捂住了嘴,轻俏一笑,道:“按照我娘家那边论起来,我还是孙大姑娘的表姑呢!” 马大娘想了想,也没什么不对,便答应了下来。 夏日天长,又热得人难受,慧雅和慧秀每日午后侍候着王氏和贵哥睡下,便也回房歇午觉。 这日王氏刚用过午饭,正要带贵哥进房歇息,慧珍进来禀报,说二房董兰英、三房朱栀子和四房马甜甜以及来朱府做客的马甜甜娘家妹子马娘子相约着过来了。 王氏嘀咕了一句“大热的天她们来做什么”,脸上却堆出笑来,起身理了理衣裙,迎了出去。 慧雅见一屋子女人,便留下慧珍慧宝侍候,自己和慧秀带着贵哥在门口玩。 马甜甜坐定之后,只是坐在一边听董兰英、朱栀子和妹子马娘子陪王氏说笑,并不多话。待慧珍沏了一壶凤团雀舌芽茶奉了热热的茶上来,她接过茶盏,这才闲闲道:“大娘,这天可真是太热了,热得人睡也睡不着,坐也坐不住。” 王氏没有听出她话中之意,笑了笑,道:“是够热的!” 马甜甜又瞧了自己妹子马娘子一眼,笑道:“大娘,连我妹子家都用上冰了呢!” 王氏再听不出马甜甜话意就真是傻子了,她笑了笑,把茶盏放在了小炕桌上,含笑道:“依我说,老爷不在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大娘,谁不知咱家有的是银子,”马甜甜冷笑一声,“大娘整日家省俭,也不知省给谁!” 她瞥了眼跟慧雅在细竹丝帘子外玩耍的贵哥,有心挑拨慧雅与王氏的关系,便拿起汗巾子拭了拭嘴角的胭脂,皮笑肉不笑道:“大娘,我记得明日就是慧雅这丫头的十五岁生日了,及笄之年,可不是小事。慧雅侍奉大娘尽心尽力,大娘一定为她预备好了礼物吧?” 王氏一愣——朱俊临行前还交待过了,可她一忙,全都忘了。 她看了帘外的慧雅一眼,影影绰绰能够看见慧雅正半蹲着身子和贵哥玩耍。 王氏略略一想,便有了办法,她笑了笑道:“早准备好了!” 她抬头吩咐慧珍:“去把妆台上梳妆匣里那支金累丝嵌蓝宝石花簪拿过来!” 慧珍进去之后,她这才叫慧雅:“慧雅,进来一下!” 慧雅把贵哥交给慧秀,掀开细竹丝门帘进了明间。 她在外面把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却故意笑着道:“大娘唤奴婢做什么?” 王氏笑着接过慧珍递过来的那支金累丝嵌蓝宝石花簪,给了慧雅:“明日你就十五岁了,距离三月三女儿节还早,也不行及笄礼了,我就把这支金累丝嵌蓝宝石花簪送给你,祝你芳龄永驻笑口常开!” 慧雅微微一笑,屈膝谢了王氏:“谢大娘!” 王氏有心为慧雅多收点礼物,便含笑看向二房董兰英、三房朱栀子和四房马甜甜:“我的礼物可是给了,你们各位的礼物呢?” 董兰英、朱栀子和马甜甜被激在了这里,不好意思不给,只好都寻了件不值钱的首饰给了慧雅。 因为给得不情不愿,朱栀子还对着马甜甜翻了一个白眼:都怪你乱说,哪替丫头庆贺及笄的? 慧雅笑眯眯都接了,一一谢了。这些簪子钗子虽然不值钱,可是能得一个是一个,当了都是银子!、 屋子里正在欢声笑语,惠明过来隔着帘子禀报:“禀大娘,县衙的丁小四带了马大娘和一个娘子过来寻慧雅!” ? ☆、第三十六章 烦恼人生 ?  慧雅闻言吃了一惊:大热的天,马大娘来做什么?难道孙刘氏...... 想到孙刘氏的身体状况,慧雅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觉得孙刘氏怕是不好了。 她垂下眼帘沉思的时候,王氏开口道:“慧雅出去看看吧!” 慧雅答了声“是”,退了几步,掀开细竹丝门帘出去了。 外面慧秀正牵着贵哥的手拿着一枝栀子花玩。 慧雅把方才收到的那些礼物先交给慧秀保管:“先帮我放到屋里去。” 慧秀笑着点头答应了。 惠明朝着慧秀挤了挤眼,与慧雅一起离开了。 自从见了那晚上慧雅“勇猛”的姿态之后,惠明对自己的心上人慧秀简直是满意极了——多么温柔娴雅的慧秀啊!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50 这时候是一天中太阳最毒的时候。 虽然有花木遮去了一部分日光,可是走在庭院里,慧雅依旧觉出了炙烤般的痛苦,她那细嫩的肌肤被晒得都有些疼痛了。 她把自己手中的浅粉绣花汗巾子扬开遮在了头上,这才边想边开口问惠明:“惠明,马大娘为何来寻我?我家里出了什么事么?和她一起来的人是谁?” 惠明也被烤得难受,他一边用手掌遮在额头上,一边埋头走着。 他先埋怨了一句“这鬼天气”,然后才道:“好像是你娘病了,马大娘是来寻你的。恰巧你们同村的贾娘子进城来探望小赵大人,马大娘也就跟着过来了。小赵大人让丁小四送她们过来瞧你。” 对于孙刘氏的病,慧雅是根本一点都不上心的,她就算对孙刘氏还曾经遗留过一丁点感情,也在上次的事件中给消磨完了。 再说了,自从孙刘氏被孙贵折磨得瘫在了床上,她一直都是病着的,就没好过! 听到惠明提到赵青,慧雅的注意力就集中在了惠明的话上面,而且她更从惠明的回答中听出了些不对——“恰巧你们同村的贾娘子进城来探望小赵大人”“小赵大人让丁小四送她们过来瞧你” ——这是什么节奏?贾娘子一个小寡妇,为何进城探望赵青?而赵青为何让丁小四送贾娘子过来? 想到孙刘氏和马大娘都说过贾娘子生得甚好,身量苗条,很会修饰,慧雅心中就酸溜溜的,想了想,她瞅了惠明一眼,还是没问出来。 这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仪门内那簇玫瑰花丛旁了,慧雅终于鼓足勇气,她顺手摘了一朵小小的深红玫瑰花,放在鼻端嗅了嗅,做出一副随口一问的模样问惠明:“贾娘子为何去寻小赵大人呀?难道又有新的案件了?” 惠明忙作势唾了几口:“呸呸呸!大热的天,这样的话可不敢多说!” 他拔出掖在腰间的折扇,用力扇了几下,似乎很不在意地说道:“刚才我听丁小四说小赵大人想买套宅子呢!” 慧雅闻言,眼睛一下子睁得圆溜溜的,想都不想脱口而出道:“他又不是没地方住,买什么宅子啊?” 她不由紧张起来:“难道小赵大人要成亲了?” 想到赵青要和别人成亲了,慧雅的心中瞬间被悲凉和茫然填满了。 “我怎么知道啊”惠明悄悄觑了慧雅一眼,道,“等一下你自己问丁小四吧!” 慧雅心里很是难受,便不再开口了,默默走着路。 丁小四带着马大娘和硬跟着过来的贾娘子正在仪门内的门房里候着。 马大娘、贾娘子和门房里的董婆子闲聊着,丁小四听得有些不耐,便先出去了。 他一出去,就看到惠明和慧雅一前一后过来了。 慧雅依旧是齐眉额发黑发披散,身上穿着白色绣宝石蓝藤蔓的交领小夏衫,下面系着一条宝石蓝紬裙子,裙下隐约可见是一双遍地金扣花白绫鞋。 他仔细看了一眼,发现今日的慧雅似乎比往日清减了些,因为走得急脸上出了些汗,几缕黑发黏在了脸侧,衬得眼睛更大更黑,单薄的夏衣也衬得纤腰只剩下一束…… 丁小四不敢再看,忙笑嘻嘻打招呼:“慧雅姑娘!” 慧雅抬头见是丁小四,也笑着和他寒暄了几句。 贾娘子虽然含笑陪马大娘和董婆子说话,耳朵却始终竖着听外面的动静,这时便笑着道:“孙大姑娘好像来了!” 马大娘闻言,刚要起身,慧雅已经进来了。 贾娘子在县衙东厅见赵青似乎对马大娘有些不同,一直苦思冥想,却不知原因,此时一见慧雅,她全明白了过来——这真是一个小仙女般清雅美丽的小姑娘,和俊俏高挑的小赵大人摆在一起,正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 她心里酸溜溜的,低头思索了一番,最后说服自己道:我又不图小赵大人什么,对这位孙大姑娘也构不成威胁!再说了,孙大姑娘也不过是人家的奴婢,小赵大人又不可能娶她为妻!还有就是孙大姑娘瞧着年纪可是不大,青涩得很,怎比得上我已经…… 自从那件案子结束,她的娘家大哥贾步青被县衙的人斥责了一番,她的婆家大伯子孙刚被打入死牢,等闲没人敢管她了。 如今的贾娘子既有家产,又有自由,简直不知多惬意! 这样想了一番,贾娘子便彻底说服了自己,笑盈盈看向慧雅:“孙大姑娘,论亲戚关系,我是你表姑姑。” 慧雅也在打量贾娘子,见贾娘子确实容颜清丽身量苗条,颇有几分水色,只是她打扮得虽然艳丽,却依旧和自己没法比,便皮笑肉不笑道:“……表姑姑好!” 贾娘子笑得更甜了:“哟,大姑娘你太客气了!” 惠明自和丁小四在门房外嘀嘀咕咕,慧雅四人在门房内坐了下来。 慧雅这才看向马大娘:“大娘,我娘怎么样了?”当着外人的面,她提起孙刘氏还是很客气的。 马大娘叹了口气,道:“自从上次你离开,你娘的病就一天比一天重了,日日夜夜地咳嗽,还上吐下泻,我没奈何,就去王家庄寻了大夫来为她瞧病。大夫也说不出什么,开了几贴药吃了,却也总不见好,如今已经开始咳血……”她之所以来寻慧雅,一是不行了,二则是来寻慧雅讨给孙刘氏看病的银子。 慧雅闻言默然。 带着月季花香的热腾腾的风从大开的窗子吹入,吹得慧雅柔软的额发轻轻拂动着,她那双黑泠泠的大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轻雾,瞧着烟波浩渺令人心悸。 屋子里的其余三人都不约而同闭上了嘴,生怕声音太高扰了她。 过了半晌,慧雅抬眼看向马大娘:“总共花了多少银子?” 马大娘一路上早就算好了,当下便一五一十把细项和慧雅说了,最后归总道:“我算了算,得三两六钱银子。” 她似乎有些怪不好意思的,赔笑道:“至今王家庄大夫那里,药铺那里,都还赊着账呢!” 慧雅想都没想,拿出荷包掏出了几粒碎银子,掂了掂,约莫有四两的样子,递给了马大娘:“这里有四两银子,大娘你先去还账,余下的你收着过日子用。”如今给马大娘四两银子,再加上前段时间零零碎碎使用的,慧雅如今只剩下四两银子了。 马大娘接过银子,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自己的荷包里,又密密地塞到了怀中。 贾娘子在一旁看了,觉得很是看不过——孙刘氏怕是时日不多了,可是孙慧雅始终是面无表情的模样,一点都没有难过的样子,这是为人子女该做出的样子吗? 她虽然心里不满,却没有表现出来。 临离开,马大娘低声交代慧雅:“慧雅,我和你交交底吧,你娘也就在这几日了,你提前预备棺材吧!”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娘将来的坟地,也得及时备下……” 慧雅怔怔瞧着马大娘——她一直在考虑接下来请大夫和买药所需的银钱,根本就没考虑到棺材和坟地的事情——过了半晌,慧雅方道:“我晓得了。” 贾娘子很看不惯慧雅麻木不仁的模样,这时便故意问慧雅:“慧雅,你不回去看看你娘么?” 慧雅眼波如水看向她,淡淡道:“不回去了,府里太忙,我走不开。” 贾娘子:“……” 她微微一笑:“是我问的不对,你也不过是朱府的奴婢,如何会有自由?” 慧雅此时心事重重,根本不搭理她。 贾娘子又笑着道:“我家里还有阿宝,家务事有些忙不过来,想买一个小丫头使唤。慧雅,你们府里都是从哪里买人的?” 慧雅心事重重,没有立即说话。 董婆子在一边笑道:“我们府里常来往的人牙子可就多了,有丁婆子,有梁妈妈,有钱嫂,还有金嫂。我们府里家常买丫头都是让丁婆子带人过来相看的,要不你去丁婆子那里看看吧,她家就在西皮寺胡同。” 又道:“就连慧雅,都是八年前人牙子丁婆子送过来的,那时候她才六岁,人小小的,头发乌黑小脸雪白,眼睛又圆又大,乌溜溜的,好看得紧,只是被后爹打得浑身上下都是青紫……” 慧雅闻言,扫了董婆子一眼,董婆子一凛,当下抬手轻轻地在自己嘴上扇打了一下:“瞧我这张破嘴!” 贾娘子这下子把慧雅的底细全给揭出来了,心里不知为何,竟然痛快得很,她笑着道:“我这就去金嫂那里看看!” 瞧着贾娘子风摆杨柳般与马大娘去了,慧雅这才看了丁小四一眼,往一旁的竹林旁走了几步。 丁小四会意,抬脚跟了过去。 惠明则拉了董婆子进了门房:“董妈妈,来给我倒杯茶喝!” 董婆子满心的好奇,想要窥探慧雅一番,却被惠明给拖进了门房里。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51 慧雅半拉身子隐在了竹林里,低声问丁小四:“小四,听说你们小赵大人要买宅子?” 丁小四含笑“嗯”了一声。他深知孙刘氏是如何对待慧雅的,因此不觉得慧雅该难过,所以依旧笑嘻嘻的。 慧雅垂下眼帘又问了一句:“小赵大人这是要成亲了么?” 丁小四心念急转,有心和慧雅开玩笑:“你猜!” 慧雅才不肯猜呢,她悻悻道:“爱说不说!” 说罢,竟然抬脚走了。 丁小四:“……”这孙大姑娘,也忒性急了吧! 慧雅心里有事,一路都在急急盘算着。 她如今只剩下四两银子了,可给孙刘氏看病吃药至少还得二两;最便宜的薄杨木板棺材也得四两银子;坟地是买不起的,到时候请团头火家把棺材抬到城外化人场举火烧化了,然后把骨殖撒在池子里,这也至少得四两银子…… 这样盘算一番之后,慧雅发现自己最少还短了六两银子。 她不由叹息了一声:穷人死都死不起了啊! 慧雅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先回了上房禀报了王氏,又在上房侍候了大半日,到了晚上这才回房算账。 她钻进帐子里,把自己的首饰匣子和钱匣子打开,都铺设在眼前,一样一样地算账。 夏季夜晚本就湿热,帐子里更是闷热不堪,慧雅不过算了一会儿帐,身上脸上都汗淋淋的。 面前的簪环虽然不少,可是自来不管什么物件,进了当铺都会变成当铺朝奉口中的“破旧物件”,自动贬值了一半,慧雅自己仅有的那几件钗环都是先前府里给丫鬟配的,大都是银的或者镀金的,全都当了也只是约值二两银子;先前王氏赏的那对银嵌白玉梨花发钗,也值二三两银子;今日王氏赏的这支金累丝嵌蓝宝石花簪,听着好听,其实金子是拧成细丝的,就一点点,而蓝宝石更是才绿豆大,最多能当五两银子;至于今日二娘董兰英送的银挖耳、三娘朱栀子送的银搔头和四娘马甜甜送的银簪子,也都不值几个钱,大概总共能当二两银子…… 这样算来,全都当了的话,大概能当十来两银子,孙刘氏的丧事倒是能圆圆满满办了…… 计议已定,慧雅从帐子里探出头来叫慧秀:“慧秀,明日你帮我寻一下惠明吧!” 慧秀正在梳头,闻言道:“做什么?” 慧雅笑道:“我得当几样首饰。” 慧秀讶然看向她:“出了什么事?” “家里的事,”慧雅用雪白的汗巾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微笑道,“你别多问了!”她不愿让自己的烦难露在人前。 赵青的东厅因为松柏高大茂盛树荫颇多,再加上又是青砖大瓦房,因此倒是凉快得很。 傍晚的时候,赵青处理完公事,正拿了一本书在看,丁小四进来向他复命。 赵青静静听了,倒也没说什么。 回完话,丁小四觑了赵青一眼,见他凤眼低垂,一脸的若有所思,便试探着道:“大人,据马大娘说,孙姑娘的娘怕是不行了,也就在这几天了……” 赵青一听,秀眉微挑,凤眼幽深看向丁小四。 他面上虽然平静,其实心中正在急速地运转着:孙刘氏快不行了,慧雅得办丧事,怕是需要银子…… 计议已定,赵青抬眼看向丁小四,声音平静:“小四,我要见她一面。” 丁小四当即拱手行礼:“大人,小的来安排这件事。” ? ☆、第三十七章 送母归去 ?  虽然说下了决心,可是第二天起来,慧雅恋恋不舍地把那些首饰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一遍,最后还是留下了王氏给的那支金累丝嵌蓝宝石花簪,把耳上戴的一对养珠耳环取下来添了进去——她明日就满十五岁了,算是成年了,挽了发髻之后也不能一件簪钗都没有。 慧雅想了想,拿出了一个自己先前绣的红底泥金锦袋把这些要当的首饰装了进去,希望看着好看一点,多当几钱银子。 惠明虽然能言善辩,却自觉没有在当铺做过伙计的惠清有眼光,因此他拿了慧雅给的锦袋后就叫上惠清一起去了状元坊的当铺。 朱府其实也开有当铺,而且就开在朱府的临街房子里,只是慧雅不想让人知道她的窘况,因此惠明和惠清就去了外面的当铺。 今日王氏想就慧雅卤的鸡脚鸡翅下酒,慧雅在小厨房忙了半日方才卤好一大盘,让李妈妈给王氏送去了。 慧雅自己则在小厨房隔壁的水房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收拾得齐齐整整去见王氏。 王氏见慧雅乌黑的长发全梳了上去,挽成了一个齐整的飞仙髻,而且插戴着她送的那支金累丝嵌蓝宝石花簪,衬着身上雪白的白绢窄袖衫和翠蓝遍地金裙子,越发美丽了,便笑呵呵道:“慧雅,今日是你十五岁的生辰,你也好好歇一歇,今日接下来你就不用到上房侍候了!” 慧雅闻言,心里一宽,当即谢了王氏,这才退了下去。 回到房里之后,慧雅从自己箱底寻了些白绫,又把先前留的一块鸦青缎子裙料寻了出来,在房里整整坐了大半天,终于做好了一件白绫交领夏衫和一条鸦青缎裙。 孙刘氏若是入殓,起码得穿上一套新衣服,可是慧雅瞧孙刘氏的柜子里一件好衣服都没了,大概都被孙贵给送给相好尹桂香了。 做好衣服之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慧雅坐在窗前,静静看着黑暗一点点吞没院中那些花草树木和那些雕栏画栋…… 她知道按照人们的道德观念,她得回去照顾孙刘氏,给孙刘氏请医延药,安排孙刘氏的后事,不然她就是不孝顺。 可是,慧雅自己心里始终是放不下那段心结。 慧雅恨孙刘氏,恨她在孙贵欺侮自己的时候,在一旁傻看着,还不如李妈妈,李妈妈还知道保护慧雅。 府里刚点上灯,惠明和惠清就回来了,叫了慧雅和慧秀出来,给了慧雅一包碎银子。 慧雅掂了掂,察觉至少有十五六两,不由吃了一惊:“怎么这么多?” “不是有识货的惠明在吗?”惠明笑嘻嘻地在惠清身上拍了一下,“我们在状元坊跑了好几家当铺,里面的朝奉都说不过惠明,足足当了十六两银子呢!” 惠明眼睛看着慧雅,抿了抿嘴,却没说什么。他没想到慧雅居然烦难到这种地步,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便和惠明跑了好几家当铺,最后他还和惠明一起把身上的碎银子凑了一两多也加了进去,凑成十六两这个整数给了慧雅。 慧雅惊喜莫名,给惠明惠清齐齐行了个礼:“多谢了!” 她百感交集,反倒沉默了,与慧秀一起慢慢走了回去。 慧秀已经从惠明那里得知慧雅家里的事情了,心里很同情慧雅:“慧雅,你别难过,说不定你娘能熬过去的……” 慧雅笑了,道:“我才没有难过,我只是在盘算如何请仵作团头还有火家办丧事。” 慧秀:“……” 慧雅揽住她的腰肢,道:“不是天下所有的娘都是温柔慈爱的。” 又道:“我明日得向大娘请两日假,再回孙家沟一趟。” 慧秀听了,心下也有些难受:她也是六七岁的时候被亲生父母卖给人牙子的。 因为夏季天热,所以第二天天刚亮慧雅就和李妈妈一起出发了,这次陪他们回孙家沟的是惠清。 惠清比惠明心细,禀了王氏,雇了一顶真正的轿子让慧雅和李妈妈坐了。趁着早上凉快,让轿夫抬着轿子,他在后面跟轿,让慧雅和李妈妈舒舒服服出城去了孙家沟。 马大娘来开门的时候,见是慧雅和李妈妈,当下欢喜道:“慧雅,你可回来了,家里有天大的喜事啊!” 慧雅一愣:“什么喜事?” 马大娘一边把慧雅、李妈妈和惠清往院子里引,一边道:“说起来也真是巧,今日休沐,小赵大人带了县里的马医官到永平河钓鱼,正好歇在孙里正家,就顺便带着马医官来给你娘瞧了瞧病。” 她一脸神秘看向慧雅:“大姑娘,你可知你娘得的是什么病?” 慧雅没好气道:“我猜,不是水银中毒就是砒霜中毒,对吧?”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52 马大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在了那里,小眼睛直愣愣看着慧雅。 慧雅见她这样,知她怀疑是自己做了什么,笑了笑,道:“她宝贝得不得了的滴酥鲍螺里有水银,又脸色发青,上吐下泄,不正是服用了砒霜的症状?” 马大娘吃吃道:“大姑娘,你懂得真多,马医官确实是这样说的……” 几个人说着话进了院子。 刚走到屋前,迎面四个人就从东屋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人面容俊俏凤眼幽深,身材高挑气度清雅,不是赵青又是谁? 慧雅因为过度的惊讶,一下子呆在了那里,怔怔地看着赵青——赵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和这个院子的画风实在是太过违和了! 赵青专注地看着慧雅。 他有一段时间没见慧雅了,慧雅今日梳了发髻,穿起了大姑娘的衣裙,整个人如同炎炎夏日中的一滴清露,夏季清晨的一枝带露栀子花,洁净清新…… 穆远洋在一旁见慧雅和赵青四目相对,瞧着还怪含情脉脉的,不由酸溜溜的,便斜了赵青一眼,笑嘻嘻向慧雅行了个礼:“见过孙姑娘!” 慧雅这才清醒了过来,心中大悔自己方才失态,忙屈膝行礼,又特特上前见过马医官。 马医官很喜欢这个美丽可爱的小姑娘,当即道:“孙姑娘,你母亲这病怕是不好……” 他沉吟了一下,道:“若是单是服用了水银,中毒之初可以食用蛋清或者牛乳之类解毒,可惜她服用的量实在是太大了,而且还掺有砒霜……” 慧雅觉得听到了这个消息,自己应该开心得大笑三声感叹恶有恶报的,可她的鼻子还是一阵酸涩,眼泪不由自主流了出来,只得拿出白挑线汗巾拭了拭眼角的泪。 赵青立在一侧,似乎在瞧院子里的景致,视线偶尔才会落在慧雅身上,见慧雅眼睛红红的,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大概是强忍悲痛,雪白的牙齿紧咬着嫣红的下唇…… 他不由有些替慧雅害疼,负在身后的手有些蠢蠢欲动,颇想抚摸慧雅的唇…… 赵青低下头,不敢再看。 这时慧雅再次向马医官道了谢,又从荷包里掏出银子来要给马医官。 马医官忙避开了,含笑道:“此事自有赵大人主持,孙姑娘不必客气!” 慧雅闻言,黑泠泠的大眼睛眼波流转看向赵青,见他低头沉思,便不再多说,和李妈妈惠清一起送了赵青、穆远洋、马医官和里正孙福出去。 客人离开之后,院子里静了下来,慧雅心里空落落的,略想了想,这才抬脚去了孙刘氏居住的西屋。 孙刘氏靠着枕头躺在床上,脸色发青,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已经瘦成了一具骷髅。 她的眼睛原本似睁非睁的,听到慧雅的说话声,这才竭力睁开了眼睛,眼中满是泪水看着慧雅:“……慧雅,你来了!” 慧雅的眼泪夺眶而出,拉了张椅子在孙刘氏床前坐了下来,满是眼泪的眼睛看着孙刘氏,却说不出话来。 孙刘氏抬起手,无力地在慧雅因为痛哭而耸动的肩上抚了抚,吃力道:“我死了,你让人把我送到化人场,一把火烧了,骨殖扔到永平河里……”快要死了,孙刘氏的脑子却变得清明了起来,她知道慧雅是没有银子给她买坟地的。 慧雅用衣袖抹去了脸上的泪,点了点头。 孙刘氏又道:“他把房契要走了,我……你去东屋床下面看看,他以前常把贵重物品用树胶站在床板下面……”她快要死了,得想法子给慧雅留个窝,不然慧雅将来年纪老大出了朱府,可到哪里去?像那个李妈妈一样孤苦伶仃么! 慧雅知她说的“他”就是孙贵,答应了一声,握住了孙刘氏的手,半日方道:“你放心吧!” 孙刘氏的眼睛瞬间亮晶晶的,枯瘦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他在等着我……” 笑容还未消逝,她的眼睛已经阖上了。 慧雅坐在那里,眼泪如泉水般涌了出来。 李妈妈因为担心慧雅,一直跟着慧雅在屋里,到了此时便拿了慧雅的汗巾子递给慧雅,又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 待哭够之后,慧雅擦干眼泪,又擤了擤鼻子,和李妈妈一起把来时带过来的那件白绫交领夏衫和那条鸦青缎裙给孙刘氏换上,又一一安排了丧葬之事。 她和李妈妈正在忙碌,惠清带了丁小四和四个差役走了进来:“慧雅,赵大人命小四哥带人来帮忙!” 慧雅忙谢了。 待一切停当,天已经黑透了,慧雅这才叫李妈妈:“妈妈,你陪我去东屋寻个东西!”如果房契还没被孙贵在赌坊输掉,那就一定还在东屋,她得好好找找,若是能找到,她以后也和李妈妈有一个安身之处,不至于流落街头。 家里没有灯笼,慧雅和李妈妈拿着油灯一起进了孙贵先前住的东屋。 屋子里有一段时间没有住人了,散发着灰尘气息和发霉的气味,慧雅心脏怦怦直跳,颇有些恐惧孙贵的鬼魂突然出来,不过转念一想,这是她的家,是她祖父母建的房子,她怕什么? 进了卧室之后,慧雅和李妈妈直奔孙贵的那个松木架子床。 慧雅把带来的棉垫垫到床边地下,在垫子上跪了下来,捋起衣袖伸手去摸床底。 李妈妈举着油灯蹲在地上给她照亮。 慧雅刚把手伸到床底,就听到外面传来惠清的声音:“慧雅,赵大人和穆公子来了!” ? ☆、第三十八章 定情之初 ?  赵青以“休沐之日,闲来无事,宜于永平河上泛舟钓鱼”为理由,把一对好钓友马医官和穆远洋给弄到了船上,还特特让船经过孙家沟,众人下船去了孙家沟里正孙福家,好让马医官给慧雅娘看病,同时让自己得见慧雅一面。 谁知孙刘氏这么快就去了。 想着慧雅小小年纪要操办丧事,因此惠清一去里正孙福那里报丧,赵青就吩咐丁小四带了四个衙役去帮慧雅料理丧事。 丁小四离开之后,赵青又让仵作刘秀中回城去叫仵作团头张启义过来。 刘秀中离开之后,穆远洋瞧了自己表弟一眼,见他一尊神般端坐在孙福家的堂屋里,手中把玩着孙福家那粗糙的白瓷茶盏,凤眼幽深看向院子里的石榴树,瞧着一点尘俗气息都没有,仿佛天上的神祇一般。 穆远洋凭借多年来与赵青同窗共读的经验,知道赵青其实是在走神,瞧着神仙一般,其实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呢! 也许他只是在放空大脑发发呆,也许就是在想那位孙姑娘! 穆远洋有心捉弄赵青,心知孙慧雅的娘没了,赵青应该是在担心孙慧雅,却故意放下茶盏道:“阿青,咱们也坐了半日了,如今正是钓鱼的好时候,也该去永平河边垂钓了!” 赵青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 一行人去了永平河边,穆远洋、赵青和马医官在河边的白杨树下一字排开,一人坐一个杨木椅子开始钓鱼;孙福与丁小五以及付春恒叶瑾在一边侍候;至于紧跟穆远洋的那位形容彪悍的青年,则一直立在穆远洋身后扈卫,一步也不离开。 在河边坐了半日,穆远洋钓到了几十条大大小小的鲤鱼和鲫鱼;马医官没有穆远洋多,却也有一二十条鱼了;惟有赵青,径直坐在河边发呆,一条鱼都没钓着。 快到晌午了,该用午饭了,付春恒心知孙福娘子不爱干净,怕赵青不肯吃孙福家的饭,正要找人去附近酒家督造一个洁净席面送来,远远地就见孙福娘子带着一个绿衣白裙的少妇和一个小丫头子提着食盒过来了,便起身去迎。 走近了些,付春恒才发现那个绿衣白裙的少妇正是先前一件案子的原告贾娘子,便看向正在河边垂钓的赵青。 贾娘子见这位弓手副班头接了食盒,眼睛却往赵大人那边瞟,不由抬起衣袖捂着嘴笑了:“奴想着诸位大人今日来村子里钓鱼,要茶要饭的怕是没有县里方便,就自作主张做了些菜肴,又备了酒送了过来,万望不要嫌弃!” 穆远洋也知自己这位青表弟招蜂引蝶的功力,微笑着看了赵青一眼,道:“那就谢谢小娘子了!” 贾娘子带着新买的小丫鬟杨枝与孙福娘子一起走了过来,齐齐行了个礼,贾娘子便和杨枝打开食盒开始摆放酒菜。 摆完酒菜,贾娘子笑盈盈道:“都是些乡野风味,诸位大人不要嫌弃!” 穆远洋瞧着她微笑:“小娘子客气了!” 贾娘子看都不看他,一双杏眼黏在了赵青身上,捧出一个白瓷酒坛子道:“这酒是奴亲手把葡萄发酵酿制成的葡萄素酒,各位大人品尝一下,若是好吃,奴下次往县里送一些去。” 众人洗罢手预备吃酒。 穆远洋拿起筷子就要去夹虎皮辣椒,却被赵青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53 赵青敲罢穆远洋的脑袋,若无其事地看了紧跟穆远洋的那位青年一眼。 那青年打开了一个锦盒,从里面取了出一根细针样的物件和一个白玉瓶,走过来把这些酒菜一一验了,又从锦盒里拿出一方白纱汗巾,蘸了白玉瓶里的液体,把筷子细细擦拭了一遍,递给穆远洋,这才躬身退下。 别的人不知道,马医官却知是怎么回事,笑眯眯地坐在桌边看着。 贾娘子心下不满,可是看看在座的人,却只能把那股怒气强压了下去,笑道:“哟,大人还不放心奴啊!” 贾娘子酿酒手艺确实好,这葡萄酒味道清甜,众人不由喝了一盏。 赵青心中有事,随意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继续钓鱼去了。 穆远洋见贾娘子倒着酒布着菜,眼睛却不停地往赵青那边瞟,便开口笑道:“不用理他,他今日有心事。” 贾娘子心里一动,端起酒壶给穆远洋满满斟了一杯,试探着柔声问道:“不知赵大人有何心事?瞧着心事还怪重的……” 穆远洋端起酒盏品了品,并没敢多喝。他虽然光风霁月不拘小节,奈何从小到大遇到的不测实在太多,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表面粗疏实则谨慎的性格。 他笑了笑,低声道:“我这表弟啊,是得了相思病……” 贾娘子一愣,试探着道:“相思病?不知那位幸运的小娘子是哪家闺秀?” 穆远洋却不吭声了,手里端着酒盏,看着河对岸绿油油的玉米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贾娘子心急如焚,却又不能掐着穆远洋的脖子问,只得作罢。 夏季虽然炎热,可是在河边垂钓,既有浓密树荫,又有河上清风,倒也不热。 众人饭后又开始钓鱼。 贾娘子逡巡片刻,见无人留她,只得带着杨枝与孙福娘子一起离开了。 下午赵青依然未曾钓到一条鱼。 到了夕阳西下时候,众人正要收拾家什回去,却见仵作刘秀中带了几个黑衣汉子来了,其中打头的那人面目黎黑身材中等,正是永平县的仵作团头张启义。 赵青终于找到了去见慧雅的理由,便与穆远洋一起,带着仵作团头张启义和一群火家去了慧雅家,此时天已经黑透了。 慧雅刚把手伸到床底,心里正紧张,听到外面传来惠清的声音说赵青和穆远洋来了,顿时被吓了一跳。 她长吁了一口气,且不起身,探手沿着床板的底部来来回回摸了一遍。 李妈妈悄声道:“也许是在最里面粘着。” 慧雅一边把身子继续里面探,一边道:“不可能。孙贵的胳膊就算比我长,又能有多长?” 她说着话,手已经触到了一块四四方方用布裹着的物件,就咬咬牙,用了一把力气扣了下来,差点把指甲给扣断。 那个物件“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慧雅心跳有些加快,吩咐李妈妈:“妈妈,把床上放的那个扫床刷子拿给我!”刚才一进来,慧雅就看到了床上放的那个扫床刷子。 李妈妈忙起身拿了扫床刷子递给了慧雅。 慧雅跪在垫子上拿着扫床刷子把那个四方布包扫了出来。 李妈妈举着油灯去照,却见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靛青布包,上面落了一层灰尘。 慧雅也不起身,直接跪在垫子上把那靛青布包解开,发现里面是一个扁平的红漆匣子,上面的红漆都有些脱落了。 红漆匣子却是一时无法打开的,因为上面挂着一把锁。 慧雅虽然有些淡淡的失望,却也不着急,双手撑着垫子站了起来,低声道:“等出去了寻人打开就是。” 李妈妈连连点头。 两人起身略略收拾了一番,见没什么不妥的,这才一起走了出去。 慧雅在屋子里闷出了一头一脸的汗,到了外面被夜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寒噤。 丁小四早让人在慧雅家院子里挂了好几盏白灯笼,照得院子里如同白昼。 赵青看向慧雅,见她用珠箍子围了白鬏髻,分明是孝中打扮,眉毛不画而翠,樱唇不点而红,天然俏丽,只是她的脸白皙得快要透明,分明带着泪痕,身上穿着雪白的白绢窄袖衫和翠蓝遍地金裙子,瞧着分外的细弱,心里不由满是怜惜。 穆远洋一眼就瞧见了慧雅手里拿着的红漆匣子,便好奇地开口问慧雅:“孙姑娘,这是什么?” 慧雅抬头看了赵青一眼,见他虽然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却一直看着自己,心里不禁一甜,白净脸上不自觉地飞起一抹绯红。 她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便低声道:“我在找我家的房契,在孙贵房里寻到了这个匣子,只是带着锁,没法打开。” 赵青闻言看向穆远洋——开个把锁,对穆远洋来说是小菜一碟,他七八岁时就能用金挖耳捅开陛下的机密柜,把里面的宝贝拿出来玩了。 “孙姑娘,请带我去屋子里,”穆远洋得意地微笑,“我来开这锁!” 慧雅不由看了赵青一眼,赵青也正在看她,两人当下四目相对。 慧雅心脏剧跳,当下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赵青的脸也有些热辣辣的,便低声道:“去屋子里吧!” 三人进了东厢房,李妈妈留在门口看着人。 穆远洋拿着红漆匣子端详了一番,从腰间挂着的荷包里拿出一个赤金耳挖,轻轻捅进了锁眼里,不过三四下,便听得“咔嚓”一声,锁打开了。 慧雅接过匣子,急急打开,见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银锞子,另外是一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她且不管那锭银锞子,先把那叠纸展开,发现是两个契书,一个是房契,一个是田契,而且都是永平县衙盖了印的红契! 手里捏着这两张契书,慧雅的手都有些颤抖了,她把契书递到赵青和穆远洋面前:“你们瞧,这是我祖父的名字——孙正衍!” 穆远洋凑近瞧了,蹙眉道:“才两亩地!” 慧雅低头微笑。她家其实以前有二十几亩地的,被孙贵折腾得只剩这二亩地了;不过好在房契还在,她和李妈妈将来出了朱府也有了安生之地…… 见慧雅只顾笑,乌溜溜的大眼睛晶莹闪烁,似有泪光,赵青有些心疼,便伸手在慧雅细弱的肩上轻轻拍了拍,柔声道:“得了这个是好事,过几日有了空,到县衙备了案,这房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慧雅“嗯”了一声,直觉被赵青拍过之处如同被春风拂过一般,舒适得很,只盼着赵青再拍一下,谁知赵青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赵青见慧雅眼波如水瞧着自己,以为她嫌自己唐突,忙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负到了身后。 收好房契和地契之后,慧雅松了一口气,先去忙眼前之事。 这时仵作团头张启义已经带着众火家把孙刘氏西用门板抬出了出来,停在了院子里搭的灵堂里。 慧雅和李妈妈看着他们在灵床上铺了褥子,又在孙刘氏身上盖上纸被,安放了香案,点了随身灯。 这时村里人渐渐都来了,慧雅跪在一边草席上,知道自己该放声大哭的,可她试了好几次,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只得垂着眼帘枯坐在那里。 惠清去城里朱府报丧并请假去了,诸事都由丁小四安排。 丁小四引着从王家庄请来的一位姓王的阴阳先生进来,写了殃榜,盖伏在孙刘氏身上,又要定下葬日期。 王先生开口问慧雅:“大姑娘,打算在家里停放几时?” 慧雅想了想,道:“天太热了,明日看个时辰送到化人场化了吧!” 王先生翻开阴阳秘书看了起来。 丁小四悄悄拉了慧雅衣袖一下,低声道:“孙姑娘,令堂不和令尊合葬么?” 慧雅淡淡道:“不必。” 丁小四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道:“我们大人出钱另买一块坟地……”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54 慧雅低头道:“多谢。” 她抠了抠身下的草席,低声道:“不必了。还是遵照我娘临终的嘱咐吧!” 一时王先生订下明日丁酉午时举火,亥时水葬。 又忙乱了一日之后,孙刘氏的丧事终于办完了。 等到把孙刘氏的骨殖投入永平河,已是深夜子时,慧雅回到家中,在西屋坐下,觉得四周空荡荡的,一颗心也没地依傍。 马大娘结清了工钱,连夜随儿子回家去了。 李妈妈在厨房里给大家下面做宵夜。 丁小四带着人连夜在拆掉院子里的灵棚,看人打扫收拾院子。 院子里闹哄哄的,可是慧雅却觉得心中一片凄凉,她慢慢走到后院,在草亭下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后院里也被丁小四带人挂了好几盏灯笼,几乎亮如白昼。 炎夏的夜晚,闷热得很,可是慧雅依旧觉得冷,她抱着肩膀缩在木凳上发呆,预备等心情平静下来再去清算账目。 不知过了多久,慧雅看见前面多了一双皂靴,便沿着皂靴——白绫裤——深蓝夏袍往上看,在看到那个青色绣一丛修竹带玉色穗子的荷包的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心里的孤寂却一扫而空了。 赵青单膝蹲下,拿出一方白绢汗巾子递给慧雅:“擦擦眼泪吧!” 慧雅“嗯”了一声,预备起身。谁知她坐了太长时间,腿早就坐麻了,乍然起身,身子一晃便往前摔了出去。 赵青一把抱住了她。 慧雅骨架小,看着细弱,可是身上却软乎乎的,赵青抱着她柔软馨香的身子,觉得自己心中的空白瞬间全被填满。 他觉得慧雅是那样小,那样弱,他很想永远这样把慧雅抱在怀里…… 慧雅闻着赵青身上好闻的清雅气息,心如鹿撞,整个人身子发软,若不是赵青的手箍在她的腰间,她早就滑在了地上。 她知道这样不妥,试图挣扎了一下,抬头去看赵青,却正好和赵青的眼睛对上。 赵青原先一直幽深难测的凤眼此时亮晶晶的,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正愣愣地盯着她…… 慧雅心中一悸,呆呆地看着赵青。 赵青眼神灼热地看着慧雅,见她大眼睛中满是迷茫,娇艳粉嫩的樱唇微微启着…… 赵青不管不顾凑过去贴到了慧雅的唇上。 慧雅先是感受到了温暖而柔软——是赵青的唇! 她睁开眼睛看赵青。 草亭的檐下挂着两盏白灯笼,清冷的光晕下赵青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慧雅感受着赵青的鼻梁挨着自己,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赵青吻着慧雅,心情激荡,整个人犹如荡秋千般荡在高空,身心俱酥酥麻麻的,很是舒服。 慧雅很快便发现赵青的唇只是贴着自己的唇,似乎不知道该继续深入。 电光火石间,慧雅明白了——这是赵青的初吻! 她不知怎么的,心里很是欢喜,想也不想,便伸出舌头轻轻在赵青唇上舔了舔。 赵青整个人僵在了那里,片刻后开始吸咬慧雅的唇——他依旧不知道怎么接吻。 慧雅被他亲的嘴唇发疼,身子更加酥软,正要有所回应,却发现赵青的身体有了反应,隔着衣服硬硬顶在她身上…… 慧雅慌忙去推赵青。 赵青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慧雅推开了。 他先是怔怔地看着慧雅,却在发现自己身体变化的瞬间俊脸彻底红透,尴尬地背过身去。 慧雅的脸也热辣辣的,她走到杨木栏杆边,对着栏外的一丛美人蕉边站着,装作看花,实际上却拿了汗巾子轻轻扇着风,希望自己能早点恢复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赵青走了过来,与慧雅并排站在栏杆前,低声道:“慧雅,我会负责的。” 慧雅心里一甜,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了惠明说过的话,忙抬起头问赵青:“听说你想要买宅子?” 赵青眼波流转看向她,“嗯”了一声。 慧雅紧紧盯着他:“你买宅子做什么?成亲么?” 赵青懵了:我什么时候要成亲了? 慧雅见他不答,紧接着又问了一句:“你订过亲事了?”如果赵青已经定过亲了,那么她和赵青以后再不相见。 见慧雅小脸绷得紧紧的,黑泠泠大眼睛中满是倔强,只有那唇还嫣红微肿,分明是被自己方才亲成这样的……赵青心里满是旖旎,却也全明白了过来,凤眼含着一丝笑意看着慧雅,柔声道:“慧雅,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继母随父亲在治所,东京家中长嫂主中馈。” 慧雅眨了眨眼睛:咦?这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自己遇到赵青之后,智商似乎直线下降,都听不懂赵青话中之意了。 赵青温柔地看着她,就是不说话。 慧雅正要说话,外面却“轰隆隆”响起了一声炸雷,紧接着又一道闪电划过夜空。 在“轰隆隆”的雷声中,赵青弯腰凑到慧雅耳畔,低声道:“慧雅,我未曾定亲,无人做主。” ? ☆、第三十九章 风雨欲来 ?  慧雅双目盈盈望着赵青,正要说话,猛地一声炸雷“轰隆隆”似在她耳边响起,随着雷声越来越响,闪电也一道道劈了下来,一阵大风平地而起,树枝剧烈地摇撼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慧雅有些害怕,忙四下里看了看。 赵青怕她害怕,忙道:“快下雨了,你先回前院去吧!” 他虽然想护着慧雅回前面,可是又怕于慧雅闺誉有碍。 目送李妈妈接了慧雅进了东厢房,赵青这才离开,他与穆远洋和马医官今夜连夜乘船沿着永平河驶入运河,然后上岸去紫荆书坊后面他的宅子居住。 丁小四已经带着人拆掉了院子里的灵棚,也把院子打扫好了。 李妈妈炒了四个素菜,采了些苋菜下好了几碗素面,请丁小四和帮忙的四个衙役在堂屋吃了。 待一切齐备,慧雅与李妈妈送了丁小四等人离去,闩上了大门,进了东厢房预备歇息。 丁小四等人离开不久,稀稀落落的雨点就落了下来。 雨滴落在地面上啪啪直响,激起的泥腥味扑鼻而来。没过多久,雨越来越大,雨点先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了下来,渐渐就像天河决了口子,倾盆而下,慧雅家院子里铺着青砖,很快便聚集起一汪一汪的水洼。 外面风雨虽大,可是慧雅想到晚上赵青那句“慧雅,我未曾定亲,无人做主”,心里就甜蜜蜜的。 东厢房原本就是慧雅的房间,慧雅和李妈妈特地收拾出来,在明间摆了张床,李妈妈歇在上面;在里间摆了张床,慧雅住在里间。 慧雅身心俱疲,几乎是在挨着枕头的同一瞬间便进入了黑甜乡。 待第二日慧雅醒来,已是赤日炎炎时分,即使隔着窗纸,慧雅依旧感觉到了外面灼人的热度。 李妈妈正在院子里收拾,听到慧雅在里面叫她,忙放下扫帚走了进去:“慧雅,饿不饿?要不先起来洗漱?洗漱罢吃点早饭再睡吧!”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55 慧雅伸了个懒腰,道:“我不睡了,起来洗漱吧,今日要做的活还很多呢!” 李妈妈给她准备早饭去了,慧雅又躺了回去,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开始在心里计划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首先,她得雇人把正房东屋、堂屋和西屋里所有的家具物品都扔掉,顶棚也都得拆了,屋子从新粉刷,顶棚都糊成新的,家具全也全都换新的…… 这些全都完成,即使再俭省,也至少需要十两银子。 慧雅忙坐起来开始算账。 她原本带回来二十两银子,虽然有丁小四他们帮忙,可是慧雅不愿占赵青的便宜,棺材、白纸、水绢布等各种花销算下来,也花了有十六两银子。 慧雅把剩下的四两碎银和从红漆匣子里拿出来的那个一两重的银锞子放在一起,心道:如今还有五两银子,可是至少需要十两银子收拾家里,还得二十两银子赎身,赎身后还得有一个营生养活自己和李妈妈…… 这样一想,慧雅觉得简直是前路茫茫,一下子仰躺回了床上,呆呆地看着青绸帐顶,脑子一片空白。 不过她从来不是一个容易消沉的人:生活如此艰难,如果再整日消沉,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只要坚持自己的目标,一步一步走下去,总会越来越好的! 慧雅想起自己前日一早还在担心和李妈妈出了朱府没地方住,如今不仅有了一套距离县城很近水陆交通都很方便的好宅子,还有了二亩菜地——虽然这二亩菜地如今被孙贵的大哥孙全家种着,可是只要她捏着地契,早晚会把菜地要回来的 ——这日子难道不是越过越好么? 这样想了一番之后,慧雅从床上跳了起来,梳洗罢又去整理床铺,等她忙完,李妈妈已经把热好的早饭摆在明间的方桌上了。 因为没有外人,早饭很简单,拍黄瓜、玉米面贴饼子和鸡蛋面汤。 慧雅洗罢手用早饭的时候,李妈妈一直坐在一边看着她,把慧雅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放下咬了一口的玉米面贴饼子,笑嘻嘻看向李妈妈:“妈妈这样看我,是因为我越来越好看了么?” 说得李妈妈也笑了,她想了想,道:“还是等你吃完饭再说吧!” 慧雅性急,便道:“和我说话还用藏着掖着?快说吧!” 李妈妈低下头,扣了半天手指,这才缓缓道:“慧雅,你是不是……等攒够了银子就要赎身离开朱府?” 慧雅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她是小时候被继父卖进朱府的,自然不想生生世世都做人奴婢。 李妈妈抬眼看向慧雅,眼中带着祈求,似乎生怕遭到慧雅的拒绝:“慧雅,等你出了府,我也跟着你出来吧……”在大周朝,一般大户人家的奴婢,过了四十还未婚娶的话,是留是走家主是悉听尊便的;但是如果不走的话,家主是不管养老的,因此常有年老多病的奴仆流落街头成为流民…… 慧雅闻言笑了,一双可爱的梨涡在脸颊上时隐时现:“妈妈,我一直都是打算带你出府的,我还怕你不愿意跟着我走呢!” 李妈妈眼中瞬间溢满泪水,嘴唇微微颤抖:“……慧雅……你说的是真的……” 慧雅伸手握住她的手:“好了,妈妈,你都知道的,别让我多说了!”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拿起玉米面贴饼子又咬了一口。 在这世间,慧雅只有一个人,她也觉得孤独,有一直照顾她的李妈妈在,总比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强吧? 至于赵青…… 慧雅心想:还是等自己赎了身安了家再说吧! 即使是女子,起码也得经济独立,这样才能堂堂正正嫁给赵青啊! 李妈妈含着眼泪笑眯眯看着慧雅,心里很是妥帖,见慧雅拿了勺子开始喝鸡蛋面汤了,她这才想起来问道:“慧雅,赵大人家里的情况,你知道么?” 慧雅一愣:这个问题她倒是没想过。 她含了一口面汤,认真思索着,待想得差不多了,这才把口中的面汤缓缓咽下,道:“他是东京人,看平常衣着,应该是普通小康之家的二儿子,继承不了家中产业;因为不受重视,或者家境败落,他中了进士后也无人打点,就来了咱们这永平县做了从九品的县尉。” 想到赵青昨夜吻她时青涩的模样,慧雅心里甜滋滋的,眯着眼睛笑着道:“等我赎了身,再攒个二十两银子做嫁妆,和他比虽然还是差了些,却也不算很辱没他了……” 李妈妈见慧雅开心的模样,不禁也笑了:“这样就好。男女做亲的话,彼此差距不能太大,那样过日子会很难的。” 慧雅点了点头,继续吃早饭。 用完早饭,慧雅正要和李妈妈一起收拾桌子,却被李妈妈阻止住了。 李妈妈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才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密褐色挑绣荷包递给慧雅:“慧雅,拿这银子去寻匠人收拾房子吧!” 见慧雅的眼睛因为吃惊瞪得圆溜溜的,李妈妈笑了,轻轻道:“这房子以后是你的了,死过人的房子还是彻底收拾一下才好!” 慧雅心中感动,就没虚言拒绝,直接接过了荷包,默然片刻,却也没多说什么。 有时候与其空口说漂亮话,不如认认真真去做一些小小的实事。 李妈妈给的这包银子怕是她多年的积蓄了,足有十两之多,恰够慧雅翻修房子。 慧雅和李妈妈整整忙了三日,这才把房子彻底翻修了一遍。瞧着洁净亮堂的屋子,慧雅和李妈妈脸上的笑都没断过。 把前院后院又逛了一遍之后,慧雅笑着对李妈妈说:“妈妈,明年春天,咱们在正房的山墙后种上爬山虎,到了夏天爬了满墙,郁郁葱葱的,挡住了西边的夕照,也凉快些!” 李妈妈连连点头。 慧雅又打量了一下院中水井边,道:“这里可以用青砖隔出一个花坛,里面种满薄荷,可以凉拌核生桃仁吃,也可以泡水喝!” 李妈妈笑眯眯继续点头,觉得慧雅说什么都是对的。她一辈子性格柔顺,不爱做主,如今有了慧雅做她的主心骨,实在是太好了! 一老一小计较了半日,等到了骑着马押着轿子来接的惠清,锁了里里外外的门,一起坐轿回城去了。 惠清在路上告诉了慧雅和李妈妈一件大事——家主朱俊带着毛二爷从陈留县回来了,如今正在张罗着要和毛二爷一起向外京外府的官吏放官吏债,同时在运河上经营粮食生意。 慧雅一听,蹙眉道:“……毛二爷?是东京毛太师府的毛二爷么?” “可不是呢,”惠清在轿外道,“正是京城太师府的毛二爷!老爷如今都欢喜疯了,以前他拼命巴结宋姑夫,也没凑到毛太师府的边,如今直接和毛二爷做上了生意,自是得意得很!” 慧雅听了,总觉得不对,最后只得安慰自己:算了,我管这些做什么?赶紧想办法赎身才对! 她如今手头还有五两银子,再攒十五两就够赎身了! 赵青此时刚接到了长兄赵琪命人从东京送来的家书,正拆了信封抽出信纸翻看着。 当他看到长兄在心中说什么“尔已近十七,宜婚娶也”,脑海里便浮现出慧雅的模样来…… 不管怎么说,他已经认定了慧雅做他的妻子,即使是父亲和长兄,也无法改变他的想法。 而父亲和长兄,则是各有软肋——父亲有继母,长兄有长嫂。 至于继母和长嫂,赵青自有对付的办法——只要他让人在继母面前渲染慧雅的种种不足,继母巴不得他娶得不好;长嫂为了继续控制他的产业,是不会愿意他寻一个门当户对的高门之女的…… 赵青放下书信,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丁小四试探着问道:“大人,要不要给侯爷写封回信?” 赵青淡淡道:“你来执笔。” 他想了想,道:“就说十二哥寻来的大师看了,说我命格奇特,有克妻之嫌,不宜早定婚事,以免误了对方性命。” 丁小四:“……”命格奇特,有克妻之嫌……大人呐,您到底有多爱咒自己啊! 丁小四认命地书写回信去了,赵青吩咐丁小五:“去看看十二哥在哪儿,请他过来。”他得先和穆远洋先商量好,免得到时候四下对证露了陷。 ? ☆、第四十章 银子凑齐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56 ?  回到朱府之后,慧雅去向王氏复命。 王氏正在上房陪县里江守备娘子说话,听说慧雅回来了,当下便笑着同江守备娘子说道:“前几日吃酒,你不是说那鸡翅鸡爪辣辣的卤得好么?外面就是卤鸡翅鸡爪的那个丫头慧雅,我让她再去卤一些,然后再弄几样小菜,你留下用了晚饭再走!” 江守备娘子笑着道:“姐姐太客气了!”她上次在朱府与王氏吃酒,其中有一样菜肴是卤的鸡翅鸡爪,鲜香麻辣,卤得又烂,入口即化,实在是合口。 王氏吩咐慧珍:“让慧雅进来吧!” 慧珍掀开细竹丝门帘,慧雅进了明间,向端坐在罗汉床上的王氏和江守备娘子一一行了礼。 江守备娘子定睛一看,不由先在心里喝了一声采,看向王氏:“我说姐姐,你这丫头也太漂亮了……难道……”这个慧雅也太漂亮了吧?王氏在房里放着这样一个丫头,难道是给朱俊预备的?只是这丫鬟的眉毛轻柔地平贴在眉骨附近的肌肤上面,眉根一丝不乱,分明还是处子模样…… “你这小油嘴,”王氏笑了,认真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慧雅和别人不同,服侍我一向用心。” 江守备娘子一听,知这个漂亮小丫头是王氏的心腹,又细细打量了一番,叹息道:“如此资质,真是……唉!” 见慧雅瞧着年纪小小的,像是刚及笄的模样,她便从发髻上拔了一支赤金累丝镶玉嵌宝寿字挑心给了慧雅:“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拿去玩吧!” 慧雅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屈膝行了个礼。 这个江守备娘子生得很美,鹅蛋脸庞,眉如墨画,目若秋波,头上堆满珠翠,长挑身材,身穿大红通袖衫,系着金镶碧玉带,下面是一条锦缎裙子,端的是一个大美人。 美人出手大方,慧雅觉得她更美了。 江守备娘子见慧雅举止落落大方,气度与众人不同,连王氏都不及的,心中不由更是惋惜。 王氏知江守备娘子这是给自己面子,含笑道:“慧雅,我要留下兰娘子吃酒,你去小厨房卤些鸡爪鸡翅,再弄几样下酒小菜……对了,我们今晚吃女贞酒!”江守备娘子娘家姓兰,因此王氏叫她兰娘子。 慧雅答了声“是”,退了下去。 慧珍在外面廊下守着,见慧雅出来,便要看江守备娘子方才给慧雅的那支赤金累丝镶玉嵌宝寿字挑心。 慧雅把慧珍拉到一边,把那支寿字挑心递给了她。 这支寿字挑心是用赤金累丝镶宝的丛菊托起一个玉寿字,字心穿系金丝挑出一只引吭祝颂的仙鹤,精巧倒是精巧,不过不是很适合慧雅这个年纪戴。 慧雅本来就没准备自己戴,这个寿字挑心一看就值不少银子,她预备过几日就让惠清拿出去当了。 慧珍欣羡不已,把寿字挑心还给了慧雅:“唉,生得美就是好啊,连女人都喜欢你!” 慧雅抿嘴笑了:“我觉得是因为我厨艺高明吧!” 慧珍轻轻用手推慧雅:“去吧去吧!瞧把你美的!” 到了小厨房,慧雅先调了卤汤烧上,然后细细清洗了一大盘鸡爪鸡翅,待卤汤滚了,就先把鸡爪放了进去,用小火卤着,预备过半个时辰再放鸡翅。 忙完这些,她便和李妈妈商议道:“大娘说要吃女贞酒,妈妈你看配什么小菜好?” 李妈妈沉吟了一下,道:“女贞酒甜,就不要做味甜的菜了。”女贞酒是用女贞木浸泡的药酒,味道甜甜的,一般女眷爱吃。 慧雅想了想,便开始忙碌着预备材料。 她预备着食材,估摸着那支寿字挑心能卖多少银子,心情好得很,做菜时也就更用心了。 一个时辰之后,慧雅卤好了鸡翅鸡爪,又另做了六样小菜,皆用定窑白瓷碟子装了,把女贞酒也用定窑白瓷酒瓶装了,与李妈妈一起送到了上房,摆在了八仙桌上。 兰娘子与王氏携手走了过来,见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八样小菜,除了一碟卤鸡爪和一碟卤鸡翅,还有一碟红糟鲥鱼、一碟油炸鸽子雏、一碟木樨银鱼、一碟薄荷叶拌鲜核桃仁、一碟鲜荸荠和一碟玫瑰点心,皆用玉质感极强的定窑白瓷装了,瞧着色彩鲜明精致之极,令人食指大动。 酒过三巡之后,兰娘子笑道:“姐姐,你干脆把这个丫头给我吧,我拿我那支宫里出来的金嵌宝凤凰挑心和你换!”这丫头真是做得一手好菜,同样的菜在别处吃的,都不如她做的好吃鲜美。 说的王氏也笑了,她想了想,最后只得道:“这个……唉,慧雅早就和我约好了,早晚要赎身出去的……”兰氏的亲叔叔是宫里的大太监,自有一些宫里出来的细巧首饰,王氏心里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没办法,毕竟以前答应过慧雅了。 兰娘子闻言,笑了笑,不提这个话茬了。她自小在东京兰太监膝下长大,娇养得很,有些任性,见王氏不肯松口,心里便有些不高兴。 慧雅在一边侍候,闻言不由心里一动。 她原本对未来还没什么固定规划的,如今听了兰氏的话,便有了一个想法:她和李妈妈都会做小菜,其实可以开个专门接待女客的私家菜馆。 慧雅笑盈盈上前为王氏和兰娘子斟满酒,道:“奴婢就算将来赎身出了府,娘子您如果想吃奴婢做的菜,尽可以命人叫奴婢进府去做!” 兰氏一听,抚掌大乐:“这感情好!” 天擦黑的时候朱俊回来了。 他听说江守备娘子兰氏在上房与王氏饮酒,不由心里痒痒的——兰氏可是永平县出名的美人! 不过想想江守备之威,兰太监之势,朱俊怏怏地去了马甜甜房里。 马甜甜妹子马娘子今晚也在马甜甜那里,他坐拥双美吃酒耍乐,也别有一番意趣。 兰娘子又与王氏吃了一会儿酒,起身时已经有些醉了。她被两个贴身丫鬟搀扶着出门,还不忘又捋下一个碧玉戒指赏给了慧雅,还顺手捏了捏慧雅的脸:“这小姑娘生得真好!” 慧雅:“……”她怎么觉得自己被兰娘子给调戏了呢? 送走了前呼后拥的兰娘子,王氏回到上房,慵懒地靠着锦缎靠枕坐在罗汉床上。 慧雅倒了一盏清茶奉给了王氏,低声问道:“大娘,这个兰娘子是什么来路啊?” 王氏接过茶呷了一口,道:“她是新调来永平县的江守备的娘子,宫里大太监兰公公的亲侄女,有钱有势又有貌,真是受老天爷眷顾……” 慧雅因为寿字挑心和碧玉戒指,对兰娘子充满了好感,便道:“既如此,大娘与她好好结交。” 王氏微微颔首,闭上了眼睛。她也羡慕兰氏会投胎呢,兰氏的丈夫江守备,今年才十九岁,生得也很好,而且房里一个姬妾皆无…… 第二日又是艳阳高照,炽烈的阳光炙烤得人根本没法出门。王氏在上房里闲坐,慧雅和慧秀带了贵哥在一边玩。 朱俊在马甜甜房里歇了一夜,一大早就起身出门了。 他如今跟着太师府的毛二爷做起了向外京外府官吏放官吏债和在运河上运送粮食的生意,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日日早出晚归,别说王氏了,连贵哥都好几天没见了。 王氏闲坐了一会儿,便吩咐慧雅“让慧秀看着贵哥,你来记些帐!” 慧雅答应了一声,起身拿了笔墨账册放在了小炕桌上,自己斜签着身子在罗汉床上坐了。 王氏靠着锦缎靠着歪着,闭着眼睛一笔一笔说给慧雅听:“……五月二十六,毛二爷着小厮送来纹银三千两;六月初三,丁提刑命人送来利钱八百两;六月初十,白知县命人送来利钱四百两……” 慧雅凝神盘算了一番——单利钱就四百两,那白知县向朱俊借的一定是大笔银两,他要谋求升职离开永平县么?他一走,赵青会不会升职…… 她看向王氏,问道:“大娘,白知县想要谋求升职么?” 放官吏债这个营生自古有之,就是把银子借给在京城候选的官吏用来行贿谋职,待官吏得了官职上任之后再取官库偿还本息。 这样的生意一般人不敢做,得有一定背景的人才能做,以前朱俊没有靠山,就不敢如此大手笔,看来这位毛二爷势力很大啊! 王氏闻言,睁开眼睛看了慧雅一眼,笑道:“那是自然。白知县在永平县做了好几任了,自然要谋求升职;再加上小赵大人锋芒太盛,他这样做也好给小赵大人腾位……”这是她听朱俊和她说的原话。 慧雅听了,默然片刻,继续奋笔疾书。 傍晚的时候,惠清奉了朱俊之命来向王氏回话,离开的时候被慧雅叫住了。 慧雅带着惠清走到了一丛芭蕉前,先双手合十向惠清拜了又拜,乌溜溜大眼睛中满是恳求:“惠清,再帮个忙吧!” 惠清见她大眼睛湿漉漉的,像个小狗似的,心里有些怜惜,又有些难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道:“要我帮什么忙?说罢!” 慧雅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袋递给了惠清:“这里面是一个寿字挑心,是昨日江守备娘子给的,你帮我当了吧!”她打算先凑银子赎了身,然后再拿了地契和房契去县衙备案,这样方稳妥些。 想到去县衙备案就能见到赵青,慧雅心里甜蜜蜜的。 惠清接了锦袋塞到了怀里,正要离开,却忽然转身看向慧雅:“慧雅,我帮你忙,你给我什么好处?”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57 慧雅:“……我给你做双千层底布鞋怎么样?” 惠清想了想,道:“那你给我做个荷包吧!” 慧雅点头答应了——荷包可比千层底布鞋好做多了! 晚上回到房里,慧雅和慧秀商议了一番,最终预备为惠清做一个紫遍地金八条穗子的荷包。 她与慧秀一起到水房洗罢澡回房,趁着长发还没干透,站在妆台前拿剪刀绞了选好的料子,安上绣绷,备好丝线和绣花针,便开始忙活。 慧雅手快,不过两日便把荷包绣好了,只是惠清如黄鹤一去不返,也不知去哪儿了。 又等了几日,慧雅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惠清被朱俊派到东京去了。 她有些无聊,便又用上次做衣服剩的白银条纱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白银条纱挑线四条穗子香袋,只是一个里面装着松柏,预备送给赵青,另外一个里面装着玫瑰花芯,慧雅打算留着自己用…… 进入七月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的凉爽,这日兰娘子命小丫鬟坐轿过来给王氏送来两个锦匣,一个盛的是宫样点心,一个盛的是几枝鲜嫩的黄菊。 小丫鬟给王氏行了个礼,脆生生道:“给大娘行礼。我们娘说了,我们府里后花园的菊花开了,我们娘请大娘明日去我们府里赏菊花吃酒,还特地交代了,让带上府里的慧雅姐姐!” 王氏闻言笑了,道:“上覆你们娘,就说我明日一定带慧雅过去!” 慧雅知王氏要笼络兰娘子,见王氏在絮絮地和江守备府的小丫鬟说话,她就自作主张拿出了锦匣里的宫样点心,用油纸包好,另拿了一个家常用的桐木匣子收了起来。 她又取了一个王氏心爱的白玉花觚盛了清水,把那几枝黄菊一一剪好插入,待摆弄完毕,这才抱了白玉花觚送到明间。 忙完这些,慧雅又用守备府的锦匣重新装了一匣子自己做的玫瑰点心和一匣子绿豆沙饼做回礼,又拿了二百钱给了小丫头。 王氏见慧雅诸事安排妥帖,心中很是满意,便有心赏赐慧雅。 到了晚间,王氏叫了慧雅进来,给了慧雅一套崭新的玉色窄袖衫和一条新纱绿潞紬裙,又给了慧雅一对青玉珠子耳坠,道:“明日你随我去江守备家,打扮得体面一点!”她这几日发现慧雅耳洞里老是塞着茉莉花或者紫丁香,想是没有耳坠,因此给了她一对青玉珠子耳坠。 慧雅当然喜爱漂亮衣服和首饰,当下屈膝谢了王氏。 第二日一大早,慧雅和慧秀梳洗打扮罢去上房服侍王氏。 她们刚到上房廊下,便看到昨夜值夜的慧宝端了王氏洗下面专用的铜盆出来倒水。 慧秀忙低声问道:“老爷回来了?” 慧宝爱答不理的懒懒道:“是啊!” 慧雅很是机警,觉得自己今天打扮得太漂亮了,见朱俊的话有些危险,便含笑道:“慧宝,你得空和大娘说一声,就说我去小厨房帮忙了,等大娘要出发了再叫我。” 慧宝脸上这才挤出一丝笑来:“你尽管去吧!”慧宝一向心性很高,颇有向上攀爬之意,无奈王氏房里的四个丫鬟中数慧雅最美丽,有慧雅在,老是显不出她来,因此见慧雅如此识趣不在老爷面前露面,她这才愿意施舍给慧雅一个笑脸。 慧雅又和慧秀说了一声,拎着纱绿潞紬裙的裙裾一溜烟跑了。 刚走到月亮门那里,她就遇到了李妈妈和惠清。 李妈妈提着装着早饭的食盒,看样子是要去上房送早饭。 慧雅忙拦住了李妈妈,笑盈盈央求道:“妈妈,就说我在小厨房帮忙!” 李妈妈自是答应了,笑着在慧雅肩上拍了一下,提着食盒去了上房。 月亮门边只有慧雅和惠清了,慧雅笑容满面狗腿子十足地向惠清屈膝行了个礼:“给惠清大爷请安!” 起身后才笑着伸出手掌:“惠清,当了多少银子啊!”惠清最能干了,一定能把那支寿字挑心当个好价钱。 惠清见她趣怪可爱,先是一笑,接着想起慧雅得了银子怕是快要赎身了,心里就有些不自在。 他默默地从怀中拿出一个绢包递给慧雅:“总共二十两银子,你用戥子称称吧!” 慧雅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绢包,直觉坠得慌,整个人如同荡秋千荡到高空一般,晃晃悠悠的,美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这就要赎身了么? 她鼻子有些发酸,眼睛也湿漉漉的。低头用衣袖拭了拭泪,慧雅抬头看着惠清:“惠清,正好李妈妈和慧秀也都在上房,你随我去上房吧!” 慧雅带着泪笑了:“我要赎身了!”? ☆、第四十一章 如何决断 ?  进入七月之后,夏季最炎热的时候渐渐过去了,县衙东厅因为松柏茂盛更是阴凉,一早一晚已有了秋日寒意。 赵青这日一大早就押了穆远洋去庭院中晨练。 他早得了消息,太师府的毛二爷毛宇震如今常驻永平县,不但在状元坊开了一个粮栈,专门做运河上南粮北运的粮食生意,还买了江守备家隔壁梁皇亲的花园住下,日日早出晚归,忙碌得很。 赵青暂时弄不清毛宇震的路数,小心提防却总是没错的,因此他天天把穆远洋带在身边,不让穆远洋去做他最喜欢的赌钱、钓鱼和闲逛之类事情,都快把穆远洋给憋疯了。 穆远洋今日特别的乖巧,赵青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一板一眼地打了拳射了箭,听话得很。 见他如此乖巧,赵青便有些放松警惕,穆远洋练习骑马的时候,他就立在一边黄菊丛边想心事。 自从上次别了慧雅,赵青就预备候着慧雅拿着地契和房契来县衙备案,还特地叫来书记许家英交代了一番,另外又备下了一百两银票,预备到时候给慧雅赎身。 谁知慧雅再也没了消息。 等了又等之后,淡定如赵青也有些不淡定了,他想让丁小四去寻朱府的小厮惠明打听慧雅的消息,却又实在是抹不开脸,开不了那个口。 而一向机灵过分的丁小四这次也变成了没嘴葫芦,一句都不提慧雅。 赵青还记得上次和慧雅分别时,慧雅家后院里的葡萄架上挂满了小葡萄,可是转眼间外面已经有人挑着青葡萄叫卖了,他已经个把月没见慧雅了…… 想到慧雅,赵青心情有些沉重,便不理穆远洋,径直回了外堂。 穆远洋瞥见赵青离开了,当下便拼命打马,骑着马就蹿了。 丁小五正立在书案边整理新送来的书信请帖名刺之类物件,见赵青进来,忙行了个礼,道:“禀大人,方才江守备命小厮江真送来一张请帖,说是今日在府里办菊花宴,请您也去赴宴……” 他悄悄观察着赵青的脸色,试探着道:“江府的小厮江真还在门房候着您的回话……”江府里三个小厮的名字都是江守备娘子兰氏取的,分别叫江真、江善和江美,凑成了真善美三个字,听着是有些怪。 赵青好久未见慧雅,心情正不好呢,哪里有心去赴什么菊花宴? 他面无表情道:“不去。” 丁小五:“……”大人怎么生气了? 江守备不是一般人,他的靠山是陛下宠信的兰太监,所以丁小五决定先不去给江守备府的江真回话,预备待大人心情好了再说一次。 赵青闷闷不乐去了屏风后冲澡。 冰凉的水直接冲到了赵青身上,可他的心却更是冰凉。 他甚至想直接去见朱俊,向朱俊讨了慧雅,可是转念一想,他是要娶慧雅做妻子的,这样的话对慧雅不公平…… 赵青冲完澡正在用布巾擦身子的时候,听到屏风外面传来丁小四与丁小五说话的声音,似乎提到了朱府,他忙放轻声音倾听着。 丁小四急匆匆从外面回来,见大人不在,便从袖袋里掏出一小包点心给了弟弟丁小五:“这是东京沁芳斋的滴酥鲍螺,给你吃吧!” 丁小五打开纸包,见里面包的是一粒粒沾着金粉的滴酥鲍螺,忙拿了一粒放入口中,一边含化一边问哥哥:“四哥,你又没去东京,这沁芳斋的滴酥鲍螺从哪儿弄来的?” 丁小四摸了摸弟弟的脑袋,道:“朱府的小厮惠明和惠清前些日子被朱大户派到东京去了。惠明昨夜回了永平县,今天一早奉命过来给白知县送礼,顺便带给我的。” 丁小五又吃了一粒滴酥鲍螺,道:“大人在冲澡呢!”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58 丁小四闻言吓了一跳,忙恭谨地垂手而立,不敢多话了。 片刻后赵青慢慢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在书案后坐下之后,他才开口问丁小四:“你见过朱府的惠明了?” 丁小四恭谨地答了声“是”。 赵青道:“朱府啊……” 他不再说话了,屈起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几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之声。 丁小四悄悄觑了赵青一眼,见他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打下一片阴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猜到了他的心意,便试探着道:“禀大人,朱府的惠明惠清这段时间都不在永平县,奴才刚见了惠明,才知他们昨夜才从东京回来。”这是在解释他为何没有慧雅的消息。 他又想了想,道:“惠明说今日他们大娘要去江守备府赴菊花宴呢,听说江守备娘子特别喜欢孙姑娘,所以孙姑娘也会跟着去。” 赵青闻言大喜,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当下吩咐丁小五道:“小五去寻江府的小厮,传我的话,就说我会去赴江府之宴!” 丁小五答了声“是”,急急出去了。 赵青端坐在书案后,竭力按捺住满心的兴奋,淡淡地吩咐丁小四:“拿上我让你准备的那一百两两银票。”他预备抽空把这银子给慧雅,让慧雅拿去赎身。 丁小四恭谨地答了声“是”。这些日子自家大人一直阴沉沉的,他知道是因为没有慧雅的消息。可他不是故意不去打听孙姑娘的消息,实在是他认识的惠明和惠清都不在朱府,而留守朱府的管家惠星又一脚踢不出个屁来,实在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啊! 赵青顿了顿,又道:“去备一套见客的衣服。”一想到即将见到慧雅,原本淡定自持的赵青立刻变得不淡定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一颗心也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见到慧雅…… 丁小四见主子心情明显放松,不由松了一口气,赔笑道:“大人,要不要穿孙姑娘给你做的那套衣服?” 赵青心中雀跃,故作淡定地“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想:等见了慧雅,就让她再给我做一套…… 朱俊和王氏起来洗漱罢,两口子并肩坐在上房明间的罗汉床上,正抱着贵哥闲聊做耍。 两口子说了一会儿话,朱俊故意就把话题引到了江守备娘子兰氏身上。 王氏按住在怀里动个不停的贵哥,道:“这兰娘子啊,真是好容貌!好出手!” 她把兰氏给了慧雅一支赤金累丝镶玉嵌宝寿字挑心做见面礼的事情说了。 朱俊闻言不仅悠然向往不已,道:“江守备有福啊!兰娘子的叔叔兰太监深受陛下宠信,又没有一个亲侄子亲外甥,就把兰娘子当亲闺女养了,听说她嫁江守备时十里红妆人人称羡啊!区区一支赤金累丝镶玉嵌宝寿字挑心算什么?她那里宫制的精巧首饰怕是多着呢!” 王氏闻言,酸溜溜地瞟了朱俊一眼,倒是没说话。 这时候贵哥见慧雅进来了,忙舞着俩小胖手撅着肥屁股要往慧雅怀里扑,气得王氏在他的胖屁屁上拍了一下,指桑骂槐道:“大的小的都是只知道喜欢好看的!” 说的朱俊也笑了,吩咐贵哥:“贵哥,有本事你自己走到慧雅那儿去!” 贵哥果真挣脱了王氏,从罗汉床上滑了下来,迈动小胖腿跑到慧雅身边,抱住了慧雅的腿,还把脸贴到了慧雅衣裙上,一脸陶醉之色。 慧雅笑眯眯弯腰在贵哥脸颊上亲了好几下,美得贵哥抱着慧雅的腿直哼哼。 慧雅伸手牵着贵哥的手,环视了一圈之后,见慧秀、李妈妈和惠清都在,便鼓足勇气屈了屈膝,道:“禀老爷、大娘,奴婢想要赎身。” 朱俊和王氏都愣住了。 屋子里的人除了惠清,也都愣住了,一时之间都没吭声,只有贵哥被慧雅牵着手,仰着小脸看着慧雅,嘴里叫着“忒雅,出去玩!忒雅,出去玩呀!” 慧雅听了贵哥的话,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忍住鼻子的酸涩,低头看向贵哥:“贵哥乖,等会儿忒雅陪你玩耍!” 惠清立在门槛内,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清秀的脸上带着些寂寥之色。 片刻后朱俊才反应了过来:“慧雅,你备好银子了!” 慧雅“嗯”了一声,轻轻松开贵哥的手,转身从惠清手里拿了一包银子双手奉给了王氏。 王氏接了银子,觉得沉甸甸的,心里颇有些不舍,过了片刻才道:“慧雅,事情来得太急,我还没有预备好,还得另外再买人,不如你在我身边再呆一段时间,过了八月十五再走,多的这一个月我给你工钱……” 慧雅见王氏实在是舍不得她,生怕王氏变卦不让她赎身,便想了想,道:“大娘,不如奴婢先赎身,然后再在府里帮一个月的忙。奴婢不要工钱,只要允许奴婢随时能离开就行!” 王氏看了朱俊一眼,见他一脸沉思,只得叹了口气,看向朱俊道:“老爷,我去拿慧雅的身契?” 朱俊一直没吭声。 他当然舍不得让慧雅赎身了,只是他知道县尉赵青喜欢慧雅,因此心中颇为踌躇,实在是难以决断。 慧雅见状,心里一动,牵着贵哥的手上前给朱俊行了个礼,缓缓道:“老爷,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您和大娘对慧雅的大恩大德,慧雅永世难忘,但凡慧雅有出头那一日,慧雅一定会待贵哥犹如亲人。” 朱俊闻言,眼睛微眯看向慧雅,认真地打量着。 慧雅这丫头貌美聪慧气度非凡,又心底善良宅心仁厚,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久居下尘呢? 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定能飞上枝头的。 他沉吟了一下,道:“慧雅,身契我会给你。” 慧雅一喜,眼睛发亮看向朱俊。 朱俊看着慧雅,双目明亮,沉声道:“慧雅,我与你大娘一向喜欢你,连贵哥也甚是依恋你,不如让贵哥认你做姐姐,以后做亲戚常来常往,你看如何?”他是一个商人,如今正式把慧雅当做了平等的、可投资的对象,为唯一的儿子贵哥做一番感情投资。 他的声音不疾不缓,也不响亮,却掷地有声,这下子不但慧雅因为过于吃惊呆住了,就连王氏和屋内众人也都呆住了,只有还不到两岁的贵哥不懂世事,摇摇晃晃围着慧雅打转,嘴里哼哼着:“忒雅,带贵哥出去玩呀!” ? ☆、第四十二章 赎身成功 ?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很静,每个人的呼吸声似乎都清晰可闻,角落里摆着的西洋金自鸣钟“咔咔咔咔”走动着,似乎一下一下走在慧雅的心上。 贵哥柔软温暖的身子磨蹭着慧雅,令慧雅心都软了,贵哥和她亲近,她也一直喜欢贵哥,也愿意与贵哥亲近,只是想到赵青…… 考虑到让高傲的赵青认声名狼藉的朱俊做干岳父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慧雅只能下定了决心。 慧雅弯腰把贵哥抱了起来,眼睛看向朱俊,眼神坚定:“老爷,请屏退旁人,我有话要和您与大娘说。” 朱俊想都不想,直接挥手让房内侍候的人退下:“你们都先退下吧!” 他又吩咐慧秀:“慧秀,你先把贵哥抱出去。” 贵哥舍不得慧雅,抱着慧雅的脖子又纠缠了好一会儿,最后被慧雅许了好多大愿,这才依依不舍随着慧秀出去了。 待屋子里只剩下朱俊、王氏和自己了,慧雅这才屈膝行了个礼,眼睛看向朱俊道:“老爷,您知道县尉赵青赵大人吧?”王氏虽然心善,可是目光短浅,这事还是得和朱俊来谈。朱俊虽然好色,可是能挣下这么大一份家业,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慧雅不愿和聪明人玩心眼,决定老老实实说出自己的顾虑。 朱俊眼睛盯着慧雅,缓缓点了点头。 慧雅双目晶莹,似有星光闪烁,语速缓慢,吐字却异常清晰:“我已与赵青有了婚姻之约,我怕他……”怕赵青不愿意有一个朱俊这样的干岳父。 朱俊吃了一惊,身子前倾看向慧雅:“慧雅,当真?”赵青那样的出身,愿意娶慧雅做正妻? 慧雅深吸一口气,眼睛一瞬不瞬看着赵青:“只要我赎身成功,恢复良民身份,赵青就愿意娶我。”她相信赵青。她愿意为自己的命运搏一回,即使失败,她也有了自由。 信息太多了,朱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停下来看看慧雅,又快速走了几步,深吸一口气,盯着慧雅:“赵青真的愿意娶你为妻?” 慧雅眨了眨眼睛,一脸的诚恳:“不信您亲自去问赵青。” 朱俊抹了一把脸,转身吩咐一边看呆了的王氏:“还不去把慧雅的身契拿过来!”既然如此,何必得罪难缠的赵青? 王氏不知所措地愣了片刻,这才“哎”了一声,起身进了卧室。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59 慧雅眼睛亮晶晶的,一直瞅着朱俊,想从朱俊身上看出些什么。 她有些疑惑:朱俊都攀上了太师府的毛二爷,不是该趾高气扬了么?为何听说赵青要娶为妻她还如此激动?赵青不就一个县尉么? 她恢复了良民身份,虽然还有些差距,却也不算配不起赵青了。 朱俊却不打算说什么。 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他已经察觉慧雅也许还不知道赵青的出身。 赵青既然不说,他那么多嘴干嘛? 再说了,他觉得既然要卖慧雅人情,那就卖个彻底,让慧雅以为他也不知道内情,这样就显得他帮慧雅于微时,让慧雅将来更感激他,对贵哥就更有一份情谊。 朱俊接过王氏递过来的身契,迅速看了一眼,双手捧着给了慧雅,脸上带着刻意的笑:“慧雅,不如让贵哥认在你膝下吧!” 慧雅瀑布汗:“……”她才十五岁,还没成亲好不好! 她把身契叠好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又拍了拍,觉得妥帖了,这才微笑着道:“好!”让贵哥做自己的干儿子,似乎也不错呢! 朱俊大喜,看向王氏:“娘子,你这次去江守备家赴宴,把慧雅妹妹也带去吧!” 慧雅决定乘胜追击,她笑眯眯看向王氏:“大娘,我和李妈妈说好了,李妈妈由我来养老送终。” 王氏心里乱糟糟的,不由看向朱俊。 朱俊摆了摆手:“让李妈妈跟你走吧!”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里,既然已经让慧雅赎身了,就让李妈妈这个老婆子也跟着慧雅走吧! 慧雅一出上房的门,便看到了正紧张地看着她的李妈妈、惠清和慧秀,以及拿着拨浪鼓摇来摇去的贵哥。 她故意做出一副伤心的神情来,低头没说话,还造作地捏了捏衣角,似乎难过委屈得很。 惠清和慧秀见状,心里皆是一突。 慧秀忙安慰道:“慧雅,没关系的,能留在府里也好!” 李妈妈握住慧雅的手,道:“慧雅,我们都可以作证,大娘答应过你的,不行我和你去县衙敲讼鼓!”为了慧雅,她豁出去了! 慧雅笑着孩子般扑进李妈妈怀里:“妈妈,我已经赎身了!” 李妈妈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立时有些湿润了。 她左手抱着慧雅,腾出右手扯下汗巾子拭了拭眼角的泪。 惠清和慧秀的眼睛也都湿润了。 慧秀过来抱住慧雅,半晌没做声。 贵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迈着小胖腿跟慧秀过来抱慧雅。 惠清站在原地,细长的眼睛里泪水已经溢了出来,他含着泪凝视着慧雅,柔声道:“慧雅,有空我去看你。” 慧雅连连点头,微笑着看着惠清,大眼睛里带着泪:“惠清,一定要去呀!你知道,我就在孙家沟!” 她蹲了下来,抱着贵哥柔软的小身子,半天没动。 慧珍和慧宝立在一边看着。 慧珍很羡慕慧雅得到了自由身,有了良民的身份,鼓起勇气道:“慧雅,有空回来找我们玩!” 慧宝却冷笑一声,道:“哼,在朱府呆着,日日吃香的喝辣的,一年四季公中还有衣服首饰,傻子才去当什么良民呢,等着饿死吧!” 慧雅懒得搭理慧宝,便装作没听见,抱起贵哥和李妈妈慧秀一起回房去了,等一会儿她还要陪王氏去江守备府呢! ? ☆、第四十三章 山洞相会 ?  送慧雅她们到了西厢房门前,惠清顿了顿,低头沉思片刻,说了声“保重”,起身离开了。他鼻子发酸,眼睛也难受得很,实在没法在这里呆下去了。 李妈妈交代一番,也去忙碌了。 慧秀带着贵哥在廊下玩,欢声笑语和拨浪鼓的“噼里啪啦”声时时从外面传了进来。 慧雅从新洗了脸梳了头,坐在妆台前稍微修饰了一番,然后看着镜中的自己,默默思索着下一步该做什么。 等一会儿就要出发去江守备府了,她是陪伴王氏去的,而非王氏的丫鬟,到了那里不知会怎样…… 今日去过江守备府之后,她便要带着李妈妈回孙家沟去了,以后这朱府不知何时能再回来了。 想到这里,慧雅心里有些空荡荡的,她茫然四顾,直觉得触目伤怀。 她垂下眼帘想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江守备府又不是龙潭虎穴,怕什么呢! 半个时辰之后,王氏与慧雅各坐了一顶小轿,慧珍拿了衣包跟从服侍,一共三顶小轿,在恵星惠清的护送下,往江守备府而去。 到了江守备府,在江府小厮江美的引领下,三顶轿子一直抬到了江府仪门外面。 兰娘子在几个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正候在仪门门首。她接了王氏,寒暄了两句便问道:“姐姐,慧雅来了么?” 慧雅刚在后面下了轿,听到兰娘子提他,便微笑着上前福了福。 兰氏一见慧雅,顿时欢喜极了,笑嘻嘻拉了慧雅的手,道:“这丫头,真是齐整,我看了就喜欢!” 王氏在一边低声道:“慧雅已经赎了身,今日是陪我来看你的。” 兰娘子闻声,秋水眼中带着一抹惊讶,握着慧雅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 说了两个“不错”之后,她又道:“这样很好。这样很好。”做了良民,也许日子不那么舒坦了,可是毕竟有了自由身,这真是好事。 王氏笑道:“我没了慧雅,你还如此幸灾乐祸,是何道理啊?” 兰娘子这才松开了慧雅的手,笑着引了王氏和慧雅进去。 旁边一个俊俏的红衣丫鬟笑道:“我们娘最喜欢看好看的人,见到美人就这样子,王大娘、孙姑娘,你们可别生气!” 慧雅不由微笑,心中得意得很:哎哟,颜值高,没办法! 一行人沿着爬满凌霄花的游廊进了内院上房。 上房内桌子上满满当当摆了几样细巧茶点,几个彩衣丫鬟在一边侍候,另有两个从行院中请来弹唱的粉头已经候在那里了。 屋子里的女眷见兰氏引了朱大户娘子王氏进来,纷纷起来迎接,口中叫着“王娘子”,一时间莺声燕语全是叙礼之声。 兰氏喜爱慧雅,怕别人称呼不对伤了慧雅的心,便挽了慧雅的手上前,道:“这是我的妹子,你们叫她孙姑娘就行了!”在大周朝民间,已婚女子统称为娘子,未婚的则称为姑娘。 众女眷中颇有几位是常和王氏来往的,早认出了慧雅,见她衣着打扮大异平时,分明是闺秀的妆扮,心里都很讶异。 不过如今兰氏这样说了,她们一向都奉承兰氏,便笑着叫慧雅“孙姑娘”。 慧雅虽然处在这绮罗丛中,却一直保持着清醒,不卑不亢,含笑答话而已。 慧雅被兰氏拉到了兰氏所在的主桌,挨着兰氏和王氏坐了下来。 众女眷也都依次坐下,丫鬟奉了茶便退下了。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60 慧雅知道接下来江守备作为男主人,会出来拜见一番,然后众女眷宽了外衣,再去花园赏花厅饮宴赏菊。 对于这个因为英俊忠贞而闻名永平县的江守备,慧雅还是很有些好奇的,便笑眯眯地听兰氏说着话,等着江守备出现。 这时上房内人声鼎沸,各桌女眷彼此之间说话聊天,热闹得很。 兰氏趁着热闹,低声对慧雅说道:“有些人烦人得很,如果她们说了不中听的话,你就当没听到。” 慧雅一愣,眼波流转看向兰氏。 兰氏笑了笑,低声道:“我可是太监的侄女啊!”她初到京城投奔叔叔,可也受了不少冷遇。 慧雅心下感动,在桌面下轻轻握了一下兰氏的手,道:“谢谢娘子,我都晓得。”对于这种繁华之地,她不过是个过客,她之所以过来,是因为感激兰氏给她那支寿字挑心,令她赎身成功,因此只要别人不过分,她是不会生出事端的。 正在这时,一个红衣丫鬟掀开帘子向兰氏禀报道:“娘子,大人过来了!” 众女眷皆知著名美男子江守备要来了,皆整衣摸发翘首期待。 慧雅也不禁抬眼看了过去。 不多时,随着一阵不急不缓的靴子声,一个身材高挑穿着武官服饰的英俊青年进了上房,神情严肃地向众女眷团团一揖,然后便退了下去。 慧雅:“……”若是朱俊来给女眷见礼,不知要趁机“叽叽呱呱”说多少句呢! 她又想到了赵青,心想:如果是赵青呢? 赵青一定也是江守备这个样子,目不斜视神情严肃出来晃一圈便离开了! 想到这里,慧雅心里甜蜜得不得了。 兰氏一眼瞥见慧雅洁白细腻的脸颊上一对梨涡时隐时现,显见是在笑,便笑着道:“外子一向拙嘴笨舌,不大爱说话,你们可别取笑!” 众女眷纷纷笑道:“哪里哪里,美男子被大家看得害羞了嘛!” 说的兰氏也笑了。 一时之间,大家起来宽了衣,一起去了后花园的赏花厅。 因为今日既招待男客,又招待女客,所以守备府的小厮们用锦障把后花园一分为二,女眷从东夹道进入,在东半部分饮宴;男客从后花园西门进入,在西半部分吃酒。 赏花厅里总共摆了六张檀木八仙桌,上面酒菜停当,众人依次坐了。 慧雅依旧与兰氏和王氏一桌。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自便,可以赏花,可以吃酒,可以随意游玩,自在得很。 与慧雅同桌有一位周台官娘子,是携了未出嫁的女儿过来的。她拿了一粒炒白果,一边剥,一边笑着问兰氏:“兰娘子,今日男客都来了哪些呀?” 兰娘子笑着道:“我们老爷在县里的那些同僚,基本上都来了。” 周台官娘子小眼睛瞬间变得贼亮:“县尉小赵大人来么?” 听到周台官娘子问小赵大人,席中女眷纷纷竖起了耳朵。 兰娘子秋水眼扫了一圈,微微笑了:“赵大人也来了,听说是刚到。” 周台官娘子抚掌大乐:“这感情好!”小赵大人生得真好,据说未曾婚配,如果能够……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畅想着那种可能性,脸上的笑容愈发加深。 慧雅听说赵青也来了,心跳骤然加速,脸上微微浮起了一层红晕:赵青还不知我已经赎身了呢! 赵青骑着马带着丁小五和丁小四来到了江守备府,被江守备亲自迎到了书房坐下。 江守备也来自东京,知道赵青底细,很是重视赵青,命小厮奉上了清茶,自己坐下陪赵青说话。 不过说了几句话,便又有客人来了,江守备只得起身迎客去了。 赵青端坐在圈椅内,手中摆弄着小几上的青瓷茶盏,候着丁小五过来。 丁小五没过多久便进来了,低声禀报道:“禀大人,孙姑娘已经到了,如今正在守备府后花园东边的赏花厅。小的找江真打听了,今日男客会去后花园西边的木樨堂,中间用一道锦障隔开。” 赵青凤眼微敛看向丁小五。 丁小五心里一凛,忙老老实实道:“禀大人,据江真所说,花园里假山下面是守备府的暖房,暖房有东西两个门,可以连通东西花园,外人都不知道。” 赵青沉吟片刻,道:“你去安排吧!” 丁小五答了声“是”,自去安排此事。 又吃了一阵子酒,兰氏叫上慧雅和王氏一起去赏菊。 此时正是七月时候,菊花其实还不到花期,可是守备府的花园里菊花已经开始次第盛开了,有的花瓣一层赶着一层,向外层层涌去;有的像一个个用象牙雕刻成的球,在秋阳的照耀下愈发显得晶莹剔透;有的花瓣似一根根浅紫色的绸带,在秋风中随风摆动,煞是美丽…… 秋风中隐隐传来两个粉头悠扬的月琴声和缠绵的歌声:“……满城风雨近重阳。夹衫清润生香。好辞赓尽楚天长。唤得花黄……” 慧雅随着兰氏和王氏慢慢踱步,倾听着隐约的歌声,欣赏着美丽的鲜花,心里打算也在自家院子里种几丛菊花。 活着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啊,能够听到这么美的歌,能够看到这么美的景,能够拥有喜欢的衣饰,能够吃到美味的菜肴,能够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所以,她一定要努力好好地活下去。 兰氏要去前面掐一朵雪菊,王氏也随着去了,慧雅立在原地听风中传来的《画堂春》,一时众人走散了。 慧雅正在细听歌声,忽然被人拉了拉衣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圆脸圆眼睛的小丫鬟,身上穿着守备府的丫鬟制服红衣红裙。 小丫鬟屈膝行了个礼,低声道:“孙姑娘,赵大人请您去假山下暖房见面。” 慧雅一愣,将信将疑地打量着这个小丫鬟。 小丫鬟情知慧雅怀疑自己,抿嘴一笑低声道:“奴婢是小四哥哥安排进来的。” 说着话,她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青色的绣一丛修竹带玉色穗子的荷包递给了慧雅:“这是小五哥哥给奴婢的信物,让交给姑娘。” 慧雅接过荷包,早认出是自己给赵青的那个荷包。 她细细翻看了一番,确定无疑之后,把荷包塞进了袖袋里,这才轻声道:“你在前面带路。” 小丫鬟分花拂柳,避开人群带着慧雅走在僻静之处,很快便穿过茂盛的女贞丛到了山子洞前,回头笑着道:“这是府里的暖房,夏季我们娘与大人常住在里面避暑,秋季就锁了门,不让人随意进出。” 她说着话,拿出钥匙打开了门锁,轻轻推开了山子洞的门:“孙姑娘,奴婢在门外等着您。” 她又笑着补了一句:“奴婢叫阿玲!” 慧雅立在洞外,就着从树丛中漏下来的日光往里看。山洞外面看着古朴,里面却甚是洁净,地下铺着碧色地毡,两壁贴着玉色轻纱,看起来很是雅致。 她看着洞中景象,却始终没有抬脚进去。 小丫鬟阿玲没想到慧雅如此警觉,不由一笑,当即轻轻拍了拍手:“小五哥哥在么?” 丁小五很快便小跑跑了过来。 他一见慧雅,便笑着行了个礼,道:“孙姑娘,我家大人很快就过来了!” 丁小五话音刚落,山洞里面便传来由远而近的靴子声,没过多久,头戴黑纱幞头身穿白绫圆领便袍做书生打扮的赵青便走了出来。 慧雅抬头看他,见他凤眼幽深俊脸平静衣履洒然,心中立刻放松了下来,福了一福,仰首甜蜜蜜笑着看着赵青:“见过大人。” 赵青看她娇俏可爱,心里不禁一甜,却因丁小五和阿玲也在,故作严肃地“嗯”了一声。 丁小五忙一拉小丫鬟,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女贞丛外面望风去了。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61 慧雅起身打量赵青。 赵青今日穿的是她亲手做的衣服,外面是那件白绫圆领便袍,慧雅在用皂色丝线在领口绣了云纹,而从领口处可以看出里面穿是慧雅给他做的白绢中衣。 想到赵青贴身穿的是自己亲手缝制的衣服,慧雅心里一甜,不禁有些旖旎之思,红着脸低下了头。 赵青见慧雅害羞低头,心跳有些加速,伸手握住了慧雅的手,牵着她往洞中走去。 慧雅的手小小的软软的,被他完全包住,任凭他牵着进了山洞。 刚走到洞中,赵青就停住了脚步,一把把慧雅抱在了怀中。 他的个子太高了,抱得又紧,慧雅只能到他的下巴,有些难受,便微弱地挣扎了一下,试图去推赵青。 赵青呻吟了一声,伸出左臂圈着慧雅纤细的腰肢,把她轻轻地推向墙壁,然后左手撑着墙,右手握住慧雅的下巴,低头吻住了她娇嫩柔软的唇。 带着青竹气息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慧雅身子有些软,被动地回应着,却发现赵青还是只会亲她的唇…… 她轻笑一声,踮起脚跟,伸出手臂环住了赵青的脖子,然后 伸出舌尖在赵青湿润微凉的唇间轻轻撩拨着舔逗着。 赵青一下子僵在了那里。 慧雅松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视着他,嘴唇已经被赵青亲得红殷殷的,有些发肿了,嘴唇微启轻轻喘息着。 见慧雅如此媚态,赵青的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似乎马上就要挣出胸腔了,他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低头再次吻住了慧雅,并在慧雅再次用舌头逗弄他的时候含住了慧雅的舌头。 那清甜的味道令他兴奋得身子都有些疼痛了,赵青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突然松开慧雅的唇一直向下,隔着玉色窄袖衫吻过了慧雅那柔软的突起…… 慧雅被咬的疼了一下,忙用力取推赵青。 赵青先松开慧雅,接着又扑了过去,紧紧抱着慧雅,半天没有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慧雅轻轻推开了赵青,仰首看着他那亮得吓人的凤眼,低声道:“赵青,我已经赎身了。” 赵青轻轻喘息着,凤眼一瞬不瞬望着她。 慧雅有些害羞,低头道:“我今日下午就回孙家沟。” 赵青低头在慧雅额头上吻了吻,低声道:“我让丁小五去朱府接你。”丁小四年纪大了一些,不合适;丁小五年纪小,正好。 慧雅“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了赵青胸前。 赵青身上硬邦邦的,即使隔着柔然的丝绸,也能感受到他那滚烫梆硬的身体。 慧雅很喜欢闻赵青身上的味道,她轻轻嗅着赵青身上特有的清新好闻气息,却发现这种青竹般好闻的气息中似乎夹杂了些别的什么,淡淡的像是石楠花的香味…… 她鼻子特别灵,便顺着气息往下移,试图探知事情真相。 赵青一下子羞愤交加,猛地后退了一步,转身背对着慧雅。 慧雅:“……” 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却又不是完全的明白,只是在思索着:是那个东西的味道么?有些像石楠花的气息,又有些像女贞的花香,却要淡得多…… 赵青终于恢复了平静,转身看慧雅,见她正在发呆,不由脸一红,又有些害羞,便也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慧雅抬头打量赵青,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赵青抬起左手虚虚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看着慧雅板着脸交代着:“今晚丁小五送你,你先回孙家沟。待明日丁小五会去接你,你带了地契、房契去县衙备案,然后再申报户口、田地,记入手实,让孙福根据里手实给你造籍……” 他总觉得慧雅看着小小的弱弱的,需要自己保护照顾,谁知刚才却被慧雅给调戏了,所以到了现在,他的脸还有些热辣辣的,因此故意板着脸对慧雅。 ? ☆、第四十四章 生如浮萍 ?  慧雅知道男人自尊心很强,即使只有十六岁的赵青。她乖巧得很,一边听赵青说话,一边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什么都答应了。 见她如此乖巧听话,赵青忍不住在她脑袋上摸了摸,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声音温柔:“慧雅,你再重复一遍。” 慧雅点了点头,掰着手指头一一重复了一遍:“第一,回到朱府就开始收拾行李,等着丁小五去接;第二,到了孙家沟,安安生生呆在家里,明日早上丁小五去接的时候,要带上地契、房契去县衙备案;第三,要申报户口、田地,记入手实,让里正根据手实给我造籍……对吗?” 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赵青。 赵青静静看着慧雅,没有说话。 他喉咙有些干,很想再亲慧雅一下,却怕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反应…… 慧雅被他看得脸有些红,刚低下头,她便想起了方才那个叫阿玲的小丫鬟给她做信物的赵青的荷包,忙从袖袋里拿了出来,递给赵青道:“赵青,你的荷包!” 赵青又把荷包塞回了她手里:“里面是我给你的银子……你先拿着……用吧!” 不知怎么的,他居然有一种丈夫给妻子家用的自豪感。 慧雅惊讶地“啊”了一声,眨着大眼睛看着他。 赵青不欲多呆,怕于慧雅闺誉有碍,便道:“你先出去吧!” 慧雅有些不知所措,捏着赵青的荷包,慢慢向外走去。 快到洞口的时候,慧雅反应了过来,忙转身回来,把荷包又塞给了赵青:“赵青,我自己有银子,这银子你自己花用吧!”她和赵青还没有成亲,怎么能用赵青的银子?再说了,赵青只是从九品的县尉,能有多少收入?却要养活那么多人,还有那么多应酬开销…… 说罢,她拎起裙摆,飞快地跑了。 赵青:“……”慧雅太小看他了,他虽然不富裕,却也不算穷啊! 出了洞口,慧雅随手折了一朵粉色月季花,一边悄悄做着深呼吸平复自己剧跳的的心,一边随着阿玲往赏花厅方向走去。 她随着阿玲刚走到一丛墨菊旁,便听到兰娘子在前方叫她:“慧雅,快过来吧!” 慧雅抬头一看,见王氏和兰娘子一人拿了几朵雪菊,正在前方不远处立着呢! 她轻笑了一声,拎起今日系的纱绿潞紬裙的裙裾,轻俏地走了过去。 王氏带着点埋怨问慧雅:“你去哪儿了?我们一过来就找不着你了!” 慧雅含笑正要开口,那个叫阿玲的圆脸小丫鬟就屈膝行了个礼,笑眯眯道:“禀王娘子,奴婢带孙姑娘去那边采月季花去了!” 王氏看了一眼慧雅手中的那朵粉色月季花,倒也没说什么。 兰娘子含笑道:“走吧!” 几个人逶迤而行,沿着菊花小径往赏花厅而去。 她们刚走到赏花厅外,便和三个女眷走了个对脸,慧雅认出对方正是周台官娘子、周台官的大姑娘和她们家的小丫鬟。 周台官娘子和周大姑娘向兰氏和王氏见了礼,寒暄起来,却好似没有看到慧雅一般,理都不理。 这样的对待是慧雅提前预料到的,因此她心平气和立在兰氏身侧,并不吭声。 王氏倒也罢了,兰氏却有些看不惯她们这做派,就牵了慧雅的手昂首径直走过周台官娘子和周大姑娘。 王氏见状,觉得兰娘子不够礼貌,便笑着问周家母女道:“你们这是去做什么呢?” 周台官娘子笑了笑,却不肯说。她方才让小丫鬟去探过路了,虽然守备府后花园用锦障东西分开了,可是假山却是可以登上去的。她想带着女儿到假山上走一走,如果看见了小赵大人,就让女儿现身让小赵大人看看;如果看不见小赵大人,母女俩悄悄下了山就是了。 王氏见她不肯说,就点了点头,去追慧雅和兰氏了。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62 慧雅和兰氏并没有走远,正立在前方柳树下等着王氏。王氏刚赶过来,顺着风就传来了周台官娘子的说话声:“……一个不上台面的小丫鬟,以为成了良民,大家都忘了她的出身?呸!” 兰氏大怒,就要拉着慧雅去理论:“周家这娘们是什么东西,狗眼看人低!” 慧雅忙拉住了她的手,微笑着摇了摇头。她都要离开了,实在是不想生事。 这时候周大姑娘愤愤不平的声音隐隐传了过来——“娘,兰娘子到底是怎么了?她怎么会抬举这样一个野丫头!” 周台官娘子哼了一声,道:“兰娘子?说得好听是守备娘子,谁知她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呀!” 慧雅闻声,轻轻松开了拉兰氏的手——周家母女既然要想作死,就让她们付出代价吧! 兰氏美丽的鹅蛋脸气得红红的,叫了一声“周台官娘子”,大步走了过去。 周台官娘子和周大姑娘正在畅快地议论着兰氏,没想到兰氏居然在身后叫她们,当即吓了一跳,转身战战兢兢地看了过来,却见到穿着大红织金通袖衣和大红缎裙的兰氏在夕阳中走了过来,不由皆是一愣。 她们再细细一看,发现兰氏鹅蛋脸粉里透红,秋水眼闪闪发光,似乎是非常生气,不由更害怕了。 兰氏大步走了过来,“啪”的一声抬手给了周台官娘子一个耳光,扬手又是一个耳光,扇在了周大姑娘脸上,打得周大姑娘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兰氏扇完周家母女,拿出一方翠蓝销金汗巾细细擦了擦手,把汗巾子扔在了地上,说了声“脏了我的手”,转身扬长而去。 周台官娘子和周大姑娘又气又怕,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氏看得目瞪口呆,都有些替周家母女俩害脸疼。 慧雅没想到兰氏如此快意恩仇,简直想要给兰氏加油鼓掌了,见兰氏走了过来,她的大眼睛闪闪发光,悄悄翘了翘大拇指,低声道:“真厉害!真解气!” 兰氏笑了,看着落荒而逃的周家母女,道:“我不主动欺负人,可若是别人欺负了我,我定要还回去,让别人不敢再欺负我!” 慧雅默默品味着兰氏的话,觉得真是大有道理。 人性有的时候很奇怪,别人欺负你的话,你一味地忍着,别人就会以为你好欺负,越发上头上脸,还不如像兰氏这样快意恩仇。 当然,兰氏之所以能理直气壮这样做,还因为她有一个兰太监这样的好叔叔,有一个江守备这样护她爱她的好丈夫…… 西花园那边江守备刚向同侪们敬了酒,正要寻找赵青,小厮江真却匆匆走了过来,低声禀报道:“禀大人,赵大人有急事离开了,说改日摆酒给您赔罪。” 江守备有些纳闷:什么事这么急?赵青酒都不吃一杯就走了? 赵青几乎是纵马狂奔回了县衙东厅,先痛痛快快冲了个澡,又换了身洁净衣物,这才缓过劲来。 他端着一盏清茶刚要喝,便听到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把茶盏轻轻放在了书案上。 穆远洋的扈卫顾凌云冲了进来,单膝跪下行礼:“禀大人,十二公子不见了!” 赵青一惊,忙直起身子道:“顾凌云,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凌云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 原来早上赵青一离开松柏林里的演武场,穆远洋就趁机打马跑了出去,顾凌云紧追不舍,一直追出了东城门又往东北方向行了十来里进了独山。 他远远随着穆远洋进了独山山谷中的一个桃林,进去后却失去了穆远洋的踪迹,寻了半日没寻着穆远洋,只得回来向赵青禀报。 赵青顿了顿,叫了丁小四丁小五进来,先吩咐丁小四道:“小四,你现在去寻蔡玉成和付春恒,让他们点齐弓手队的人听我调遣。” 丁小四答了声“是”,飞快跑了出去。 赵青又看向丁小五,沉声道:“小五,今日酉时,你带着两顶轿子往朱府接了孙姑娘,送她回孙家沟;明日辰时再去接她,带她来县衙。”去两顶轿子,一顶轿子坐人,另一顶轿子放行李。 丁小五答了声“是”,自去准备。 赵青走到墙上贴的永平县地图前,凤眼微眯盯着地图:“顾凌云,我们来确定一下那个桃林的准确位置。” 从江守备府回去,慧雅发现李妈妈已经帮她收拾了大部分的行李,只剩一些细软没有收拾了。 李妈妈一边打包,一边埋怨慧雅:“慧雅,不是我说你,你的衣裙也太多了!你看,都包了三个包袱了,你的棉衣还没装呢……” 慧雅颇有些不好意思,乖乖地听着李妈妈的埋怨——她虽然不爱买脂粉,却爱做衣服,除了府里份例的那些衣服,她这几年自己也做了好几套四季衣裙…… 行李收拾完毕,慧雅和李妈妈打量着空荡荡的房间,都叹息了一声。 半晌,慧雅才道:“李妈妈,咱们去向大娘辞行吧!”算算时间的话,丁小五应该快来接了。 从江守备府回来,王氏刚洗了手抱了半日没见的贵哥一会儿,二娘董兰英、三娘朱栀子、四娘马甜甜和来府里做客的马娘子就过来了。 江守备房中并无姬妾,守备娘子兰氏也厌恶一切妾室通房,给朱府下帖子的时候根本没在帖子里提朱府的几个妾室,所以只有王氏带了慧雅去守备府做客。 王氏的丫鬟都能去做客,朱俊的小老婆却不能去,朱栀子和马甜甜她们自然有些不忿,因此一听说王氏回来,便拉了董兰英过来,名为慰问实则表达不满。 慧雅和李妈妈刚走到廊下,便听到上房传来马甜甜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看,驻足停在了细竹丝门帘外。 马甜甜正在声讨王氏:“……大姐,你带慧雅去守备府赴宴,却不带我们姐妹,你也偏心太甚了,老爷若是知道了,定然也觉得你不公平!” 听到这里,慧雅正要掀帘进去驳回马甜甜,却听得王氏淡淡道:“那你去和老爷说啊!” 马甜甜:“……” 慧雅不由一笑,拉了李妈妈的手进了上房,笑盈盈道:“大娘,我来向您辞行呢!” 王氏一听,忙抱了贵哥起身:“慧雅,现在就走?” 慧雅“嗯”了一声。 贵哥听说慧雅要走,放声大哭,在王氏怀中挣扎着要慧雅:“忒雅!我要忒雅!” 王氏被儿子哭得心里酸酸的,紧紧抱着儿子,眼泪也差点流出来。 旁边马甜甜看到了,冷笑一声道:“乡下丫头回乡下,哪儿来的还回哪儿去,有什么值得欢喜的!” 慧雅因为贵哥哭了,此时眼睛也是湿湿的,闻言上前接了贵哥抱在怀里,似笑非笑看向马甜甜:“那也比一天到晚想着怎么霸揽人家丈夫强,四娘,您说是吗?” 马甜甜回过神来,顿时大怒,正要说话,慧雅却不理她了。 慧雅抱着贵哥,严肃地看着王氏:“大娘,贵哥是您的依靠,一定要看好贵哥,不要给人可乘之机!” 马甜甜更是恼怒,正要开口,外面传来慧宝的声音:“大娘,慧明过来回话!” 小厮慧明的回话声隔着帘子传了进来:“禀大娘,县里的小赵大人派了丁小五押了两顶轿子过来,要送慧雅回孙家沟,现如今正在门房候着呢!” 马甜甜将要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一下子全咽了下去:“……小赵大人?县尉赵大人么?他为何派人来接孙慧雅?” 慧雅把满脸是泪的贵哥给了王氏,与李妈妈一起又给王氏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当断就断吧,人就像浮萍一样,相聚之后,总要离散,只要有缘,总会有相见的时间。 此时决然离开的慧雅不知道,命运会安排她救贵哥一命,而长大成人后的贵哥,也会救赵青一命。 ? ☆、第四十五章 远洋失踪 ?  回到孙家沟已是暮色苍茫时分。 山坡上,牛倌羊倌拿着鞭子,唱着歌儿赶着牛羊归圈;村外的田间小路上,一个个农人扛着锄头挎着竹筐从高高的丘陵或者河边的洼地走了回来;村口的麦场上一堆堆麦秸堆在那里,小孩子们在麦秸堆间笑着闹着捉迷藏,或者在空场上玩野鸡翎砍大刀;村子里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一道道白烟消失在苍蓝的空中……. 天边稀稀落落缀着几颗星星,孤独地挂在空中看着这个满是烟火气息的世界。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63 慧雅坐在轿中,原本晃晃悠悠昏昏欲睡,早就歪在李妈妈身上睡熟了,到了村口听到小孩子的欢笑声和不知谁家养的狗的“汪汪”声,她不禁醒了过来。 村里人见一个小孩子般的青衣小厮骑着马带着几个衙役押了两顶轿子过来,都有些好奇,却不敢上前搭话,眼睁睁看着轿子往孙家去了。 有几个好事的婆娘就拉过自己孩子嘀咕了一番,许了几样好处,孩子们便笑着追上去看热闹。 轿子在慧雅家门前停了下来。 丁小五侍候着慧雅和李妈妈下了轿子,又指挥着衙役轿夫帮着搬运行李,一时之间忙碌得很。 这时几个看热闹的婆婆见那小厮带着衙役们拿着行李进了院子,便开口问拎着装细软的包袱的慧雅:“雅雅呀,你这是回家暂住,还是搬回家长住?”慧雅小名唤作孙雅雅。 慧雅笑微微道:“我已经赎了身,以后就要在家里长住了,过两日家里收拾好了,再请大家伙来我家玩。” 她家西邻的张婆看了一眼发髻齐整服饰鲜明的李妈妈,笑着问慧雅:“雅雅,这位是——” 慧雅笑着道:“这是李妈妈,以后要和我一起住的。” 她并没有多做解释,和大家伙寒暄罢,便和李妈妈一起进了院子。 慧雅进屋收拾整理行李去了。 李妈妈洗了手,到厨房煮了一锅荷包蛋,给衙役和轿夫一人盛了一大碗,打发大家吃了。 丁小五不肯吃,眯着眼笑着,等衙役和轿夫吃完了,便隔着窗子和慧雅说了一声,带着众人离开了。 出了慧雅家之后,丁小五没有立刻离开孙家沟,而是直奔里正孙福家,按照赵青的叮嘱交代了一番,待一切妥当,这才带着人离开了孙家沟。 慧雅家的这几间房子,正房一明两暗三间房以后是慧雅的房间,李妈妈住在东厢房一明一暗两间房,西厢房做贮藏室。 七月底的夜晚,已经相当凉快了,可是慧雅在东暗间卧室里点了灯收拾了半日,依旧是热出了一身汗。 李妈妈怕慧雅饿,擀了面条,炒了俩鸡蛋,在后院菜园子里采了一把小青菜,给慧雅下了鸡蛋青菜面,盛好送到了堂屋:“慧雅,出来洗洗手吃点东西!” 慧雅正有些饿了,闻到鸡蛋面的香气便从里屋走了出来。 李妈妈见慧雅用白挑线汗巾子裹了头,身上穿着件半旧月白扣身衫子,下面连裙子都没系,直接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桃红绸裤,虽然简陋,瞧着却别有一番俏皮,不由也笑了:“快去洗手!” 慧雅坐在堂屋方桌边吃面的时候,李妈妈也不吃面,坐在那里笑眯眯端详慧雅,把慧雅看得莫名其妙:“妈妈,你还不去吃面?” “我等你吃完再吃,”李妈妈低头拿汗巾子拭了拭眼角,“我真是高兴,熬了这么大年纪,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她一生未嫁,在朱府做了多年活,原想着老了就要被赶出去流落街头的,没想到随手照顾了慧雅这个小丫头,居然有了这么大的造化,老了老了,有了安生之处。 慧雅一边吃面,一边道:“好人有好报嘛!” 说得李妈妈也笑了:“是,好人有好报,可不能做那心长歪了的坏人!” 一时慧雅吃完了面,她不顾形象地捧着肚子瘫在圈椅上,喃喃道:“妈妈,你赶紧也去吃面吧!” 李妈妈笑着答应了一声,收了慧雅的碗筷,拿抹布擦了方桌,自去厨房了。 等李妈妈收拾完厨房出来,发现慧雅又开始收拾整理房间了,便笑着道:“慧雅,以后的日子比白杨树上的树叶还稠,你急什么啊,能睡下就行,明日再收拾!” 慧雅答应着,却依旧忙活着整理床铺,她别的都可以忍受,但是床一定要铺设得舒舒服服。 李妈妈也不管她了,自去烧洗澡水。 洗罢澡,待头发干透,慧雅迫不及待地扑到了她那松软馨香的床上,抱着柔软的枕头,闭上了眼睛。 在外面隐隐传来的青蛙此起彼伏的呱呱声中,慧雅很快便睡着了 大概是早起惯了,第二天慧雅依旧很早就醒了。 她起床洗漱罢用了早饭,又坐在卧室窗前摆着的妆台前细细梳了头妆扮了一番,就连房契、地契都准备好了,丁小五还没有到。 慧雅只得拿了一本书坐在窗前看了起来。 李妈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西邻的张婆过来寻李妈妈聊天。她如今年纪大了,家事都交给了儿子儿媳,因此闲得很。 慧雅坐在房里,听着外面张婆和李妈妈闲聊着。 张婆耐心地游说着李妈妈,邀请李妈妈下午和她一起去独山赶会,并去山脚下的赤霞观给赤霞娘娘烧香,而李妈妈则带着笑只是不答。 慧雅听不下去了,便推开窗子笑着道:“妈妈,咱们若是从城里回来得早,就和张婆婆一起去独山赶会吧!” 她们这边距离独山不远,妇道人家每到月底独山会日都要去赤霞观烧香,也不知有什么讲究。 李妈妈见慧雅答应了,这才也松了口。 张婆心满意足地走了,她年轻时就好热闹,如今来了个年龄相当的新邻居,自然要好好结交的。 没过多久丁小五便来接了。 到了县衙,丁小五麻利地带了慧雅和李妈妈去见书记许家英,很快就为慧雅的房契和地契备了案。 他又带慧雅去申报户口、田地,记入手实,把手实交给了早已被提前叫过来的孙家沟里正孙福,督促着孙福根据手实给慧雅和李妈妈造籍。 待一切停当,已是中午时分,丁小五又要安排慧雅和李妈妈在县衙东厅用午饭,被慧雅拒绝了。 慧雅笑盈盈看着丁小五:“小五,是不是你们大人现在没在县衙?” 慧雅生得太美丽了,笑容太好看了,小五看得有些脸红,低下头含糊道:“大人出去寻人去了……” 得知赵青不在县衙,慧雅稍微有些失望——白白打扮这么漂亮了…… 不过她从来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这次见不着赵青,下次总有机会见的,只要愿意去寻找机会。 她笑着央求丁小五:“小五,麻烦你帮我们雇顶轿子,我和李妈妈这就回孙家沟。” 小五红着脸道:“轿子早就准备好了,我送孙姑娘李妈妈回去吧!” 慧雅和李妈妈刚进家门,慧雅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张婆就一手挎着竹篮,一手拉着小孙女孙秀梅过来了:“我说雅雅、李妈妈,咱们出发吧?” 慧雅和李妈妈无奈,只得拿了一把铜钱,锁上门与张婆祖孙一起出门步行往东北方向的独山而去。 赵青一夜没睡,与穆远洋的扈卫顾凌云一起,带着弓手班头蔡玉成和副班头付春恒率领弓手队把独山山上山上下方圆几里搜寻了好几遍,却始终一无所获,穆远洋似乎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一点踪迹都没有。 事已至此,连稳重如顾凌云都有些慌乱了,赵青却始终不露颓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他知道自己不能乱,自己若是乱了,别的人就更慌了,穆远洋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到了傍晚,赵青带着众人从独山山顶下来,坐在半山腰的亭子里饮茶歇息。 赵青端着一盏茶立在栏杆前往山下看,见山下被夕阳笼罩的绿树丛中似乎露出了一角黄瓦红墙,不禁心里一动,便问蔡玉成:“那边是什么地方?谁负责搜索的?” 蔡玉成忙道:“禀大人,那里是赤霞观,是属下负责搜索的。里面住着四个女道士,观主叫赤珠子,另外是三个小道姑,都是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甚是娇艳。” 赵青听了,垂下眼帘思索片刻,道:“待会儿我们再去赤霞观搜索一遍。” ? ☆、第四十六章 远洋得救 ?  慧雅其实也很想去独山和赤霞观那边看看,她之所以有些无奈,是因为她今日为了去见赵青,特别的臭美,妆扮得格外用心,发上梳了精致的桃心髻,簪了一根碧玉簪,身上穿着精心刺绣的玉色纱衣白绫裙,脚上是一双浅蓝香罗高底鞋,这样的装束步行去女道观,实在是太诡异了些。 一行人慢慢向独山走去,边走边商量着,最后意见趋于一致——先去赤霞观烧香,烧罢香孙秀梅陪慧雅在赤霞观等着,李妈妈和张婆去赶会。 慧雅这一路很是有些显眼,引了不少路人的瞩目,不过一则她们人多,二则慧雅一直走得目不斜视专注之极,一路上倒也没出什么事,很快便到了独山脚下。 张婆指着绿树丛中的露出的一角黄瓦红墙让慧雅和李妈妈看:“瞧,那就是赤霞观,平时只招待女客的,进去烧香很是安全!”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64 她笑着道:“观里供奉的是赤霞娘娘,特别灵验。观主是赤珠子,赤珠子观主还有三个女弟子,首席弟子叫瑞霞,白生生的脸,黑溜溜的眼,红馥馥的唇,好看得很!” 慧雅微笑着倾听着。 道观被不少百年老树簇拥着,外围又是一大片桃林,挂满了绿中透些红意的桃子,实在是一个极为幽静雅致的所在。 道观门紧紧关闭,张婆敲了半天,才有一个老婆子过来把门开了一条缝,见是几位女客,而且这几位女客中有一位特别美丽,穿戴也很精致,这才把门打开道:“我们观主正带着大家伙儿在闭关做功课,今日不接待居士,你们下次再——” “下次再说下次,”张婆身子灵活地挤了进去,“我们烧一炷香就走!” 那老婆子无奈,只得让开让她们进去。 赤霞观总共好几进院落,每个院落都是古木参天清静优雅致,连个人声都不闻。 李妈妈张婆她们叫了老婆子要买香,然后进大殿烧香。 慧雅对烧香没兴趣,就一个人沿着青石台阶慢慢地进了第二重院落。 大概是因为依山而建的缘故,赤霞观的院落是一重比一重高,不知不觉慧雅就走到了第四重。 第四重院子里东厢房房后挨着的就是山,山与房顶之间生长着一大丛绿油油的薄荷,慧雅最爱薄荷这种草,便拎起裙摆沿着一个青石台阶上去了。 她揪了几片薄荷叶放到鼻端嗅了嗅,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鼻而来。慧雅见四周无人,便打算再掐几片闻闻。她刚弯下腰去揪,却发现近处的薄荷下面扔着一块湿漉漉的土坷垃,上面似乎还刻着字。 慧雅觉得有些奇怪:这么干燥的天,房子又挨着山,从哪里来的湿漉漉的土坷垃? 她拔了一根薄荷,用薄荷的茎拨拉了一下那块土坷垃,发现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救命”! 慧雅一惊,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 四周寂静无人,山风轻轻吹过,带来清脆的鸟鸣声和不知何处传来的哗哗的流水声。 慧雅深吸一口气,撩起裙摆轻轻拨开薄荷丛,这才发现这茂盛碧绿的薄荷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她往四周又看了一眼,见没有人,这才凑过去低声道:“有人吗?” 没有回答。 可是慧雅听到了下面传来重物在地上滚动发出的声音。 慧雅又问了一遍:“有人吗?” 又是一阵踢腾滚动声。 慧雅这下子明白了,这些道姑在这山洞里藏了人! 她当即扔掉手里的薄荷,拎着裙摆蹑手蹑脚下了青石台阶,直奔到了第二重院落,为了掩饰,还特意在花坛里采了一枝粉白月季花,边笑盈盈走着,边拿着月季花在鼻端嗅来嗅去。 那个老婆子发现那个美貌姑娘不见了,刚寻到第二重院落门口,就见到慧雅拿着朵月季花轻盈地走了过来。 老婆子沉着脸道:“这位姑娘,我们道观后面是观主清修之所,外面的居士是不能进来的,你不要在道观里乱逛,以免影响观主清修!” 慧雅一脸委屈忙忙道歉:“婆婆,对不住对不住,我看这花馨香可爱,忍不住就过来摘了一朵!” 她怕这老婆子去寻观主告状,便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铜钱给了老婆子,娇笑着撒娇道:“婆婆原谅我一回,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老婆子见这样一个小美女对自己撒娇,也有些心软,便把铜钱塞进了袖袋,口中道:“你去前面院子吧!” 慧雅知道事情算是完结了,忙笑盈盈福了福,起身下了台阶去了第一重院落。 这时李妈妈和张婆她们也烧罢了香,正在等着慧雅呢! 出了道观门,慧雅加快了脚步,打算回孙家沟寻里正孙福带人来赤霞观救人。 李妈妈她们有些追不上,在后面埋怨着:“雅雅,慢一点儿,咱们还没去赶会呢!” 谁知慧雅刚转过小路,迎面便看到了带着人疾步而来的赵青。 慧雅大喜,忙叫了一声“赵青”,拎着裙摆向赵青跑了过去。 跟着赵青过来的蔡玉成付春恒等人见慧雅当众直呼县尉大人的名字,不由眼睛都是一亮,觉得自己似乎看出了些什么。 赵青也是惊喜交加,大步迎了上去,在即将把慧雅揽到怀中时及时刹住了车。 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慧雅知事有轻重缓急,来不及说别的,轻喘着道:“赵青,有人……有人被囚禁在赤霞观里,就在……就在赤霞观第四重院子东厢房……房后的那丛……那丛薄荷下面!” 赵青闻言大喜,道:“慧雅,你还能走吗?” “能走,我来带路!”慧雅点了点头。 这时李妈妈张婆她们也追了上来,愣愣看着赵青和这群衙役弓手们,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慧雅忙对李妈妈说道:“妈妈,你们先回家,我与赵大人还有些事情!” 说罢,她急急引着赵青等人往赤霞观而去。 太阳落山之后,除了穆远洋,赵青他们还在山洞里救出了四个男子。 穆远洋衣冠俨然,只是嘴里塞了一条汗巾子,手脚也都被绑了。 那四个男子被人用绳子绑了,个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面色青白嘴唇发乌,简直是半人半鬼。 赵青反应很快,他不想穆远洋牵涉进赤霞观的案子,便先把穆远洋带到了僻静之处。 穆远洋身上的绳子被解开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扑到赵青身上哭:“我的弟弟啊,哥哥差点贞操不保啊!” 慧雅:“……” 穆远洋瞧见了一边的慧雅,当下连连向慧雅作揖致谢:“慧雅啊,若不是你,我的清白就要保不住了,哥哥一辈子记住你的恩情!” 慧雅:“……” 赵青走过去,重新把穆远洋给搀扶了起来,沉声道:“回去吧!” 穆远洋身子倚在赵青身上,依旧是心有余悸的样子:“阿青,你不知道我在山洞里听到慧雅问有人吗’的时候,简直欢喜得快要疯了!” 慧雅忙问道:“是你在洞里面滚动翻腾吗?” “可不是!”穆远洋悻悻道,“他们都被榨……” 他正要说出“他们都被那些女道士榨得动都不能动了”,却发现赵青凤眼微眯看着他,当下反应过来慧雅还是个小姑娘,不能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便临时改成了:“他们都动弹不了了!” 慧雅忙看向赵青,低声道:“我估计他身上受了伤,我家离这里近,先去我家吧!” 赵青点了点头,自去安排布置。 这时天已经黑透了,蔡玉成和付春恒封了赤霞观,带着弓手队的人用担架抬着救出来的那四个男子,举着无数火把,押了以赤珠子为首的四个道姑和守门的那个老婆子,游街般浩浩荡荡回城去了。 而赵青则与慧雅一起,带着顾凌云丁小四等几个亲信,抬了穆远洋在夜色中去了慧雅家。 ? ☆、第四十七章 初提婚事 ?  李妈妈正等着慧雅呢,听到慧雅的声音,忙提着灯笼开了大门迎了众人进来。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65 她是在大户人家久呆的人,也不问原因,把众人让进了自己住的东厢房明间,又和赵青一起把穆远洋安顿在了自己卧室窗前的竹榻上,然后便要去烧水给众人泡茶。 慧雅以己度人,觉得穆远洋此时最需要的怕是一碗美味可口的面和痛痛快快地洗个澡,便悄悄对李妈妈说道:“妈妈,先不急着烧茶,你去给穆公子烧洗澡水,我去给他下碗面。” 李妈妈也不多问,点了点头,先去厨房了。 慧雅让赵青他们自便,自己也去了厨房,一边用盐水和着面一边思索着:是做鸡蛋青菜面?还是做肉丝面?抑或是做素面? 穆远洋原本正歪在李妈妈卧室内窗前的竹榻上与赵青说话,此时似乎与慧雅有了心电感应一般,打开窗子冲着厨房方向嗷嗷直叫:“慧雅,我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我不吃素面!我要吃肉,慧雅!” 在厨房正和面的慧雅:“……知道了。” 厨房还有些不少东西,都是李妈妈上次准备的,其中还有一块腊肉,慧雅便片了些腊肉,用葱姜蒜炸了锅,把腊肉片炒了,加水烧滚,做了几碗青菜腊肉面,起锅时为了提鲜,又特地放了些切碎的蒜苗进去。 赵青正倚在窗边,顺手在穆远洋脑袋上拍了一下。 穆远洋委屈得很:“我都受了这么大的伤害,还不能提点要求了?” 赵青双手环抱在胸前,淡淡道:“这都是你自找的。”他这次真的有些生气了,穆远洋身份与众不同,却轻易地身涉险地,根本不考虑他出了意外的后果。 穆远洋知道赵青看着虽然冷冷的,其实是最关心自己的,笑嘻嘻道:“阿青,我知道你一直在寻我,你看你眼睛下面的黑眼圈!” 赵青抹了一把脸,挨着穆远洋在穆远洋脚头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养神。 穆远洋趴在窗台上,絮絮叨叨道:“……我是在独山下面桃林里遇到那个赤珠子的,她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颇有几分风韵。更重要的是,赤珠子谈吐十分文雅风趣,知道许多逸闻轶事,特别光风霁月地请我去道观喝茶。她会作诗作词,当场做了一手《江城子》吟唱给我听,堪称一代才女,乃是难得的知音,还用去年从梅花上采集的雪水煮茶给我吃,只是谁知茶里面有蒙汗药,我不过喝了两口就倒了……等我醒来,差点……阿青,幸亏你连夜搜山,扰得她们不得安宁,她们……她们……” 穆远洋英俊的脸涨得通红,那几个道姑居然当着他的面强那几个男人,他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赵青闭着眼睛似睡非睡,顺口接了一句:“哦,这倒真是你的知音!” 又道:“你这知音还关了四个男人在观里呢!” 穆远洋:“……” 这时慧雅用托盘端了两碗面过来了。 闻到慧雅端进来的面的香味,穆远洋抬脚踢了踢赵青:“阿青,起来吃面!” 慧雅把两碗面放在了小炕桌上,笑盈盈看着窗前竹榻上的赵青和穆远洋,等着他们坐起来了再把小炕桌搬过去。 赵青睁开眼睛,凤眼中难得带了一丝迷茫,半日方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身在慧雅家,他慌忙用手撑着竹榻坐了起来,俊俏的脸泛着一层红晕,垂下眼帘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皱的衣物,起身帮慧雅把小炕桌搬了过来。 穆远洋盘腿坐在竹榻上,双手撑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赵青把小炕桌搬了过来,慧雅大概是怕他烫了手,紧张地跟着他,大眼睛盯着他的手。 摆好小炕桌之后,赵青和穆远洋面对面坐在竹榻上吃面,慧雅出去看洗澡水烧好没有。 待慧雅出去了,穆远洋这才道:“阿青啊,我怎么瞧着你和慧雅这么像小两口啊!” 赵青抬头看他,凤眼幽深无波:“我们是啊!” 穆远洋:“……真的假的啊……” 赵青认真地看着他,眼尾上挑的凤眼微微眯着,带着一抹坚定:“我与慧雅,自是认真的。还请十二哥玉成此事。” 穆远洋垂下眼帘思索片刻,道:“……让我先吃饱再说吧!” 赵青和他一起长大,知道穆远洋这样说,就意味着他已经答 应了,就不再吭声,也吃起面来。 慧雅做的面清淡却美味,令穆远洋食指大动,吃完了一大碗,还嗷嗷叫着让慧雅再来一碗。 慧雅怕他饿了一天一夜,一下子吃太多了不好,便又给赵青盛了一碗,却只给他盛了一勺面:“十二公子,你饿了太久,不敢一下子吃太多,肠胃会受不了的!” 穆远洋星星眼看着慧雅。 慧雅实在受不了他了,只得道:“那我明早给你们烙葱油饼,再做几样精致小菜。” 穆远洋这才满意地歪回了竹榻上。 慧雅刚和李妈妈一起用罢饭,去请马医官的丁小四和顾凌云就带着马医官连夜赶了过来,慧雅便让李妈妈烧着洗澡水支应着,自己寻机回房去了。 简单洗了澡后慧雅便没有再出正房的门,而是歪在床上想了会儿心事,又定下了明日早餐的食谱,这才朦朦胧胧睡着了。 等李妈妈忙完回慧雅房里睡,发现慧雅在床上睡着了,姿势堪称歪歪扭扭,连被子都没有盖。 乡下秋夜颇有些寒意,李妈妈怕慧雅着凉,忙轻轻地把她摆正,又帮慧雅盖上薄被,这才在靠东墙摆着的贵妃榻上躺了下来,不多久也睡着了。 第二日天色未明慧雅和李妈妈就起来了。 她觉得赵青要回去审案,今日怕是要带着穆远洋离开,因此早早起来践行诺言,为赵青和穆远洋做几样美味小菜。 因为做菜的时候慧雅想着赵青,再加上穆远洋是赵青的表哥,所以慧雅做得特别的用心。 她让李妈妈用石磨小米煮了一锅稀粥,用鏊子烙了四个发面葱油饼,自己准备了八个小菜。 八个小菜总共四凉四热,四个凉菜是凉拌王瓜丝、香油黄豆豉、小葱拌豆腐和切好的咸鸭蛋,四个热菜是蒸糟鲥鱼、蒸糟干炸排骨、蒸酥鱼和卤鸡翅鸡爪,都用青花白底的瓷盘装了,在堂屋满满当当摆了一方桌。 穆远洋天还没亮就被赵青踹起来洗漱,正在难受呢,拿汗巾子擦着脸进了堂屋,闻到食物的香气,不由心情大好食指大动,忙回头去叫还在院子里慢条斯理洗漱的赵青:“阿青,快来用早饭!” 王瓜丝是慧雅用凉开水过了一遍再拌的,特别的清爽利口;黄豆豉是李妈妈上次回来晒的,用香油拌了,用葱油饼蘸了吃,口感爽滑味道微辣;小葱拌豆腐青青白白,风味独特,咸鸭蛋则咸香咸香的;四个热菜都是鲜香美味入口,各具风味,吃得穆远洋舌头都要吞进去了。 穆远洋放下筷子,用丝帕拭了拭嘴,一脸严肃地看向赵青:“阿青,你真的心甘情愿娶慧雅?” 赵青理秀眉微挑,等着看穆远洋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同一个问题问来问去的。 “如果你不是真心的话,”穆远洋一本正经道,“不如我娶了慧雅,让她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赵青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做不了自己的主。”他是不受重视的次子,婚事倒是可以想办法斡旋;可是以穆远洋的身份,他的婚姻陛下一定早就安排好了。 穆远洋满面痛楚:“……阿青啊,看透何必说透呢!”他未来的妻妾是谁他不知道,但是妻妾的父兄是谁他早就知道了,皇伯父从来不瞒他,都是当着他的面说到明处的。 过了一会儿,穆远洋又疑惑地问赵青:“为何这么简单的小菜,慧雅却能做的这样美味?” 赵青老神在在:“因为你饿了。” 穆远洋:“……哼!阿青弟弟你真不可爱啊,还是慧雅姑娘好,又美丽,又善良,又聪慧,更重要的是——她会做菜啊会做菜!” 赵青抿嘴笑了,凤眼微微眯着,显出了一丝稚气:我的慧雅多好啊! 穆远洋见了,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这个表弟人人都依赖他,却全都忘了赵青自己才十六岁,其实还是个少年…… 赵青等人要走了。穆远洋的马至今未曾寻到,他总觉得赤霞观一案没那么简单。 穆远洋与马医官已经坐上了车,丁小四牵着赵青的马候在一边。 慧雅送赵青出门,她似乎是自言自语,低声道:“女人有时候要的是脸面,像木驴那样的刑具,想想都让人寒毛直竖,实在是伤天害理……”她听李妈妈说过,县衙中对犯了淫罪女人上刑,往往使用木驴这样刑具,慧雅觉得实在是太可怕了。 赵青:“……” 他板着脸看着慧雅,沉声道:“小姑娘家,不要打听那些不该打听的!” 慧雅噘着嘴斜睨着他。 赵青要走了,又转身轻轻道:“放心吧!” 慧雅眯着大眼睛笑了,雪白颊上一对小梨涡时隐时现,悄悄对赵青翘了翘大拇指:“哥哥,你真好!” 赵青的脸顿时热辣辣的:“……” 穆远洋的脑袋从车窗探了出来,诧异地看着赵青:“阿青,你脸红什么呢?” 画堂春[古风]_分节阅读_66 赵青不搭理他,夹了夹马腹,催马先行了。 张婆觑了个空,又来慧雅家串门,试试探探问慧雅:“慧雅,今日上午从你家离开的那些人,看带头那个,似乎是县里查案的赵大人啊……” “对啊!”慧雅笑眯眯。 张婆锲而不舍:“小赵大人怎么来你家了啊?” 慧雅笑:“小赵大人是李妈妈年轻时候带过的主子家的孩子,如今长大了,来看李妈妈。” 李妈妈在一边笑:“……是啊!”难为慧雅了,一口气说出了这么长一句话。 张婆将信将疑:“哦……” 张婆离开之后,李妈妈收拾穆远洋和赵青留宿的东屋去了。慧雅去张婆家要了几棵薄荷,正在挖土要种到院子里,忽 听得李妈妈在东屋叫她:“慧雅,快过来!” 慧雅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手都来不及洗慌忙跑了过去,发现窗前竹榻上的枕头正掀开着,李妈妈手里正拿着一张银票。 李妈妈呆呆看着慧雅:“慧雅,一百两呢,可够我们花用好几年了!” ? ☆、第四十八章 初露端倪 ?  慧雅见了这银票,也是一愣,默然片刻方道:“先收起来吧!”赵青待她好,她心中很欢喜,可一百两银子实在是太多了,够她和李妈妈生活好些年了。 大周朝低级官员俸禄并不算高,若是单凭积攒俸银,赵青不知要多长时间才能攒这么多银子…… 她虽然喜欢银子,却不愿因此而令赵青陷入险境。 慧雅栽罢那几棵薄荷,用皂角洗干净手,拿了本书搬了张躺椅,在庭院中的梧桐树下坐定,悠闲地看书。 秋日温暖的阳光从梧桐树枝叶间的缝隙透了过来,照在她的身上,凉爽的秋风带来花的芬芳,外面隐隐传来村中孩子的欢笑声……这样舒适美好的氛围,令慧雅昏昏欲睡,她索性躺着躺椅上闭上眼睛想心事。 即使有赵青这一百两银子,她觉得自己和李妈妈也不能坐吃山空,得想个营生出来。 慧雅以前一直有一个想法,如今因为有了自己的房子,又得了自由身,这个想法就越发清晰起来——孙家沟距离运河码头很近,随着运河经济的发展,运河码头附近的河堤上绿柳成荫店铺林立,繁华得很,慧雅想在运河河堤上开一家精致的私家小饭馆,她负责在后面主厨,李妈妈在外面递送菜肴,只经营一些精致酒菜,接待固定数目的客人,走少而精、高端一点的路线。 而一早一晚,她和李妈妈可以回孙家沟家里住,或者就在运河河堤上租个宅子住下…… 见慧雅手里拿着书躺在躺椅上,眼睛却望着上方的梧桐树发呆,李妈妈便知慧雅是在想心事,也不打扰她,一个人整理着从朱府带出来的行李。 她的行李与慧雅不同,慧雅的行李中最多的是各种漂亮衣裙和锦缎绣帐床褥,而她多的是各种坛坛罐罐——用白醋腌的糖蒜,用虾酱和蒜泡的辣白菜辣萝卜,用黄豆或者西瓜晒的酱,用瓷罐糟的鲥鱼、干炸排骨、风干鸡、青辣椒…… 这些都是她的私产,临走前王氏开恩做了个顺水人情,全让她带出来了,先前因为没来得及整理,全在厨房里堆着。 昨晚慧雅下面用的腊肉、做菜用的各种材料,都是从这里面寻出来的。 李妈妈把这些坛坛罐罐摆在做储藏室的西屋里,又把腊肉、风干鸡、风干鱼之类物件也用绳子悬在了西屋的椽子上,这才出了储藏室。 出来后李妈妈抬头看了看日头,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中午了,忙温声问慧雅:“慧雅,午饭想吃什么?我去做!” 慧雅刚要说话,听到外面有人敲门,便提高声音问了一句:“谁啊?” 大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慧雅,是我,你表姑姑!” 是贾娘子的声音。 慧雅听到贾娘子自称“你表姑姑”就想笑,她放下手中的书正要起身去开门,李妈妈摆了摆手,悄声道:“我去开!” 慧雅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乡居生活有些过于平静了,有人常来常往的,倒也热闹。 李妈妈引着贾娘子以及一个细眉细眼十七八岁丫鬟打扮的女孩子和一个年纪甚小的小厮走了进来。 慧雅含笑起身迎接。 彼此见礼罢,贾娘子指着那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子道:“慧雅,这是独山镇田大户娘子身边的大丫鬟玫红,这是她们家的小厮天福,寻你有些事情。” 玫红和天福给慧雅行了礼。 天福行罢礼就出去了。 玫红这才说明来意:“孙姑娘昨日后半晌和张婆她们经过独山镇,我们大娘看到姑娘身上穿了一件玉色纱衣,上面密密地绣了花,喜欢得很,不知是何方款式?” 慧雅微微一笑,道:“我带你们去后院看一看吧!” 后院的两棵梧桐树间扯了根布绳,上面搭着几件精致的衣物,其中就有玫红刚才提到的那件玉色纱衣。 此时秋风乍起,这件玉色纱衣搭在布绳上面,在风中飘飘扬扬,层层叠叠的刺绣花卉在秋阳中明明暗暗,煞是美丽。 慧雅含笑道:“是这件么?” 玫红点了点头,走近看了看,这才发现那件玉色纱衣其实有两层,看着透,穿在身上却一点都不透,尤其是外面那层,绣满了镂空的花朵,层层叠叠美不胜收…… 她看向慧雅:“孙姑娘,做一件一模一样的,不知需要多少料钱,多少工钱?” 慧雅闻言,忖度了一番,缓缓道:“这件衣服是我自己设计的,可以说全大周独此一份;这玉色纱也是在县城鼎福楼买来的上等轻纱,柔软舒适,细而不透;刺绣用的丝线,也都是上等丝线……所有都加起来的话,至少得……三两银子。” 玫红听罢,笑道:“我知道了,麻烦孙姑娘了!” 送贾娘子和玫红离开之后,李妈妈这才问慧雅:“慧雅,这个玫红是什么意思?” 慧雅微笑道:“妈妈,咱们也许要做一个生意了。” 李妈妈不由笑了:“怎么可能?哪家的女眷不会针线?玫红现在看了,回去就能仿着做一件!再说了,大户人家自有固定的裁缝,人家怎么会来找咱们?另外,慧雅,我觉得你说的价可有些高了!” 慧雅满不在乎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万一有人就吃这一套呢?有人有的是是银子,讲究的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说不定就让咱们给遇上了呢!” 李妈妈说不过她,便笑着去收拾整理杂物去了。 慧雅闲来无事,拿了竹剪和花篮,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在后院剪了几枝月季花,预备插在李妈妈收拾出的一个碧瓷花囊中。 离开朱府之后,她才发现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种种花,养养草,做点好吃的,绣几针花,喝一杯茶,散散步,读读书,睡会儿觉,聊会儿天……真是惬意悠闲啊! 当然,这样做的前提是有足够的银子养活自己,上层建筑还得有物质基础,精神生活还得银子来支撑。 慧雅刚把插好的碧瓷花囊摆在了堂屋里,正在摆弄着修剪,贾娘子就一个人赶了过来。 贾娘子先说起了独山镇的田大户家:“……田大户家是做这运河之上的粮食生意的,家里有钱得很,骡马成群,奴婢满院,库房里堆满金银绸缎。田大户妻妾颇多,房中也蓄养了不少美婢,女眷们个个争奇斗艳你追我赶的……” 坐下闲扯了半日,贾娘子才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慧雅,我听人说,李妈妈以前是县里小赵大人的奶妈?” 慧雅:“……” 她悄悄看了一眼还在院中忙碌的李妈妈,眯着眼笑了:“不是奶妈,李妈妈只是带过小赵大人一段时间。” 贾娘子看着慧雅的眼睛,精心妆扮的脸上带着一抹笑意:“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啊?” 慧雅笑:“你也没问呀!” 贾娘子有些疑惑了:“我没问么?” 慧雅很肯定:“你没问过。”即使她问过,慧雅也不会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