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阙》 第1章 春水汤汤 公子行舟 (1) 题记:《皇朝历记》载:太和十六年,越君大婚,迎召国公主为后,邀皇朝储君观礼。一时四境封国之王亲贵胄、名门世家,皆往东行,以赴盛世锦绣之宴。 淇水源起西琅,中合皇城,过九犀山绕行柏谷关入东境,环水越都,终入东海。 自西琅国往东越行,依水路行舟,荡漾悠然,若无一路伏兵追杀,当是舒心惬意之旅。偏此生境遇并非都是春光无限,更多是乍暖还寒。 遥看此间江波滟滟,两岸桃花灼灼,恰逢春风乍暖,拂动粉叶翩然,若云霞蒸腾,缠绵于新翠浅碧之间。泛舟江上,刚好望尽这东境春盛,好一派繁华锦时。只是此间那负手舟头的布衣少年着实无心赏这春景盎然。在他身后一众甲衣侍卫或是持戟,或是提剑,护持于船舷两侧,那玄色甲衣印着斑斑血迹,铮铮剑锋犹有亡魂在泣。将士们个个面色凝重,戒备非常。一叶孤舟寂寂于寒江之上,仿如一支枯木将入龙潭死地。 有侍卫上前小心禀报,“公子,再行百里便是越国,只要平安入得越境当无忧矣。” 布衣少年稍稍还礼,回以惨淡一笑。只在心下悲叹:百里水程,谁又知埋伏了多少凶险?此处即是进入东越的最后一程,那一路追杀的伏兵即以至此又岂会平白放他生路。再悄悄窥看身后将士,离宫之时母妃赠与的五百护卫之军,行至今下所剩也不过寥寥数人尔,且都是伤兵残将,如何抵得过设伏之人的虎狼之师。 少年公子迎风而立,孤弱身姿一时难抵春寒料峭。他极力翘首远望,惟见一江寂寥春色,不见半分人影往来。不知越国长公主可有接到自己的信函,是否会派人来边城相迎?倘若有迎宾之仪,则凶险可避;若无人来迎……少年满心凄惶,叹息摇头:此去必然伏杀在岸,若无人来迎,则此身当葬入淇水。 自古以来储君之争,非胜即死。史书读了那许多,碑文简集间早已见惯同室操戈手足相残事,可如今临到己身,依旧是痛心疾首!如何自己毕恭毕敬,谦逊礼让,声声王兄,念念相亲却仍旧挡不住今日劫数。我纵无意相争,奈何遭人猜忌!少年公子长声谓叹。只是不知此回设千里伏杀之局者,是长兄太子还是二哥夜玄?父王年迈多疾,已难顾及国政之患,边关之乱,又哪有心力再顾他死活。此番依母妃所言,借越王大婚之盛事,避难于东越,不知是否良策?想来与越国长公主也不过是帝都朝拜时一面之缘,片言之谊而已,然别过已近三载,她可还会记得自己?纵然万幸记得,凭她长公主之尊,东越新君之妹,皇朝东宫之友,又如何会顾念西琅小国一个不入流的庶出公子?更别说要她以冒犯西琅太子之嫌施己以援手了。再想想如今东越中兴俨然已是四境最盛之国,此两年间天下世家名流莫不攀附。而那长公主,据说是权掌三军,辅半朝之政,必当是贵客盈门,华盖满庭,又值此新王新婚大典,一城防务皆赖她一力担当,自然应接不暇,又如何会念及小小的夜兰? 公子夜兰越想越是心灰意冷,越想越觉焦灼无望,莫不是真要将此身葬在淇水不成!不由凄凄然一声长叹,触目所及尽是落花葬泥沼。 “延将军,且慢些吧。”少年公子吩咐近身侍卫。艳阳正高,却凭白欺得一身寒意。想那行凶者必是选在皇朝与东越边境设阵伏杀,如此,两边都可推托不理,杀计若成,又都可互相推诿,不负其责。 “公子不是已经递函给东越长公主了吗?长公主必会派人来迎。”延侍卫不忍见他心忧惶惶,一旁劝慰。 夜兰依旧愁眉百结,忧叹道,“也不知那书函可曾呈到长公主案前?即便呈至她案前,她若未见也是枉然;纵然见了,她若不应亦是无用……纵然应了,若是救兵迟来……”又是重重一声叹息,“错一分,误一刻,于我等而言皆是死地难逃!入东越之前,当先过鬼门关啊!” “越国长公主不会不应!”延侍卫自知凭余下寥寥数人之力再难抵挡一回精兵伏杀,他也一心一念企盼于救援之兵,“我听公子玄议论过这位东越长公主,讲她虽于治军弄权上专横跋扈,但在其交游涉友间亦不失仗义之举,别有几分悲悯侠义之怀,当不会见死不救……” “你怎可偷听二哥……偷听他……议政!”夜兰急急喝断延侍卫,惶恐之色令人生怜。延侍卫先是一怔,继而慌忙拜首告罪,“属下不敢!并非偷听。是二公子在王殿上高议,太子及众人都在,属下侍护一旁不得不听到。” “听到就听到,又岂可再妄言!”夜兰仍难解忧肠,“二哥的话又岂是可乱传的!” 延侍卫也自知失言,垂首认罪,“属下有失恭谨,望公子恕罪。” 夜兰摇头,满目凄凉,“罢了……如今远离母国,想来他就是存意怪责也鞭长莫及了,何况你我也未必活到他责怪那日。” 延侍卫有意再劝却被夜兰挥手打断,“东越长公主纵有悲悯侠义之怀,可如今适逢越王大婚,越都宾客云集,长公主执掌一城安防,又怎会有闲暇顾及我等闲人。” 延侍卫便不再应言,深知自家这位公子素来心思忧患,从来都是山穷水尽,看不见柳暗花明。 撑舟去,随波而下,艳阳随行,杀机伏岸,随处都可能是终点。 丘邑是皇境与越国之边城,为帝都所辖,因与东越交境,越以柏谷关为边关,设守将于此,终年无范境乱政之事,丘邑守军一年少过一年,守将于上年末被召回帝都述职至今未还,故丘邑实为无防之地。小小边关城郭,别有一派郊野幽静。只是今日这幽静却被一队行军悄悄打破。 淇水下游树林间,百名黑衣武士正张弓搭箭,伏身于草丛乱林之中,静待上游船只的到来。到那时,只须领将一声呼令,便是万箭齐发,得而诛之。 轻风入林,谡谡鸣响,佩剑将领举目望过树稍,碧空清澈,偶见浮云几片,当真千古悠然。而目下杀机正伏,浮云可知?江上人可知?佩剑将军不免一声幽叹,想到在故国戍边守关之时,曾有谋士谏言:杀一人可止千军。如今再想,是否当真如此?将军深结眉头,许是为艳阳灼身,许是为暖风过袖,心头热血竟一潮涌过一潮。 西琅边关受召国犯境,已然围城半载难退,再若如此下去,恐将边关不保,城池有失。领兵者虽非盛门之将,然自己一直奉王旨为其参军,若落得如此败局又将何以面对王上殷盼?又何以显威将门之名?只怕要使天下人笑:梅坞盛家威名不在矣! 虽“杀一人以退千军”在盛奕将军看来实为下策,然面对召国十万雄兵,琅国上下皆苦无良策御敌。而夜兰为娆妃所生,娆妃乃南召公主,据悉此回召国陈兵边境便是有逼迫琅王易储改立公子夜兰为东宫之意。依领兵之将公子玄所言:若能除去公子夜兰,则有毁灭召王之念废去召军之志之功效!实为良策矣! 所谓良策,是之于战事还是之于党争?莫非公子玄亦动了争储之念? 盛亦正举目幽云,思虑重重时,有副将上前禀报,士卒皆已布满江岸,来者任他生翅也飞不出万箭之网。特言,箭已涂毒,中者必死。 盛奕蹙眉,“涂毒?谁人旨令?我堂堂西境王军岂可用此阴暗卑鄙之策!?” 副将慌忙躬身拱手,“回将军,主上有令,此番伏杀再若有失,当以军法论处!末将也是为全军将士着想……” “将士破敌,贵在勇,胜在谋。若不幸落败,必是有失天时地利人和。岂有为谋胜算使用阴毒杀人之理!此事若传出去,我盛家清誉何存!”盛奕厉声训斥,指令副将收回毒弩,另换新箭。 副将言道,“只怕新箭储备不足。船上所余皆是娆妃自召国带来的忠勇之卫,必誓死保护三公子。若然一时半刻不能取胜,惊了丘邑守军则后患无穷。” “诛杀王室公子本就后患无穷!”盛奕恨道,“他终是王族,岂可受暗毒之辱!” 云涌成海,蔽日生风,林中两位将军一时争执难决。 第2章 柳色新新 程子垂钓 (1) 淇水上游河畔,芳草离离间,正有一布衣书生,盘膝就席,执竿于岸上,垂线于江心,专心垂钓。可知此时节正是春江水暖垂钓鲜美之时。不远岸滩处,一叶扁舟驻泊柳下,一位书童懒坐舟头,抱膝垂首大有春困之容。 风过江心,江波漾漾一片鳞光。书生凝目而思,所感虽是江风徐徐,所思却非江下河豚,及至身旁几时多坐了一人也未曾觉察。直待蓦然回首时,惊见一白衣少女,正默然于身侧,端然危坐,举目江心。书生大为讶异,但见她凝神若思,秋水无波,倒似生就坐在那里一般。一时唯恐多言扰她清静,忙收目敛意,时而远望春水粼粼,时而又忍不得悄顾身畔风流。几许侧目间,只见这女子目若秋水清明,眉似新月初画,一点樱唇似吟浅笑一盏,一抹乌发尤似悬瀑垂肩。书生惊赞之余,也不敢造次多看,忙又举目遥遥碧波之上,只不多时,又忍不得回头。方才那一目惊艳,如春燕凌波,搅起心湖片片涟漪。再去看这女子,竟生得如此灼采华然,眉间别有英气,眸色朗朗蔚然,音容安若似这和煦春风,顾盼神飞又如春波潋滟。观她衣饰,不过一袭白衣素净,寻常的春绸素锦,即非村女郊婢之薄装,又非富家贵族之重仪,而其危坐端然间自别有雍容闲雅之韵。此等人物如何会流落至荒郊野外?书生心底轻笑:莫不是花神仙子?这等事竟会被我程潜之遇上!他不由悄悄转目顾看四围,春风烂漫里,只闻莺啼鹭鸣,但见蝶飞花绽,除却舟头困睡的书童也再无一个闲杂人等。这白衣女子莫非集香草而生,御清风而来?几曾行遍天下,今日倒遇了奇事!书生程潜之着实为之感叹一番。 白衣少女许是闻他骚动之举又兼顾盼之切,转目回眸悄悄问道,“可有斩获?” 其声泠泠,有清泉之妙,倒使程潜之羞开拙口,惟有回手一指身后竹篓。少女张目望去,见有数条肥美锦鳞,不由激赞一声,“好极!” 程潜之当她是赞自己垂钓之技,憨然一笑,正于腹中措撰谦让之辞,不想女子又追问,“可有鼎?” 程潜之诧异,怔怔点头,才晓她方才激赞竟是为要沸鼎煮鱼。 “淇水金鲈鲜美,可令小童拾薪燃鼎,你我煮鱼颂春可好?”女子言辞洒落,丝毫无闺阁秀女的矜羞之态。若说是江湖儿女,但见她端坐怡然又略存几分威仪之姿;若说是世家之女,又不见矫揉造作之势。一时难以琢磨,程潜之惟怔然陪笑,心思百转,恍恍答曰,“但凭姑娘所好!”随即呼船头困坐的小童,令铺席于浅草处,置鼎其上,淘注江水,又令其往林间拾枯木数丛,燃水待沸。 “君钓淇水鱼,我尝鼎中鲜。先生不怪我冒昧争食?”少女围鼎而坐,朗笑问到。 程潜之笑笑,“玉树琼花,风明月朗,岂非尽归天子。你我天子之民,当共享之。” 少女笑意愈朗,随口应来,“滩台慕熔,程门伏白,此四时风境,皆天道矣。” 程潜之不觉一惊,瞠目看住面前女子,料定其来路不凡。方才他所言本为卖弄,一言“玉树琼花”代指皇族玉家,再言“风明月朗”是指四方守境之国,南召风氏、北溟(明)昔家,东越(月)蔚族,与西琅(朗)夜氏,此乃四境封疆王族,他以八字之言说尽当今皇朝王室,不想竟被她听破。她回说之语暗代“澹台慕容,程氏伏白”,正是当今天下四大家族。澹台以富甲天下,慕容以医行天下,程门以智师天下,伏白以累世之贵誉天下。如此四家,确实如这四时之景,皆天道矣。 程潜之望住面前女子一时怔然不知所措,世上可有这等灵通的花神仙子,还能议凡间政务,数人间荣华?终忍不得相询,“请教姑娘尊姓芳名?” 女子笑笑,眉眼明悦,一时未答。 程潜之自知此言唐突失礼,未曾自报家门倒先打探闺阁名讳。他自以为琢湖程家乃名门世族,程门子弟又皆负盛名,此刻若以实名相对,恐有炫耀之嫌,若以虚名相待,又有相欺之恶,故避而不言。 第3章 柳色新新 程子垂钓 (2) 那少女巧笑嫣然,一下顾看江中垂线,一下寻看书童拾薪,自觉程潜之目光始终浮游在身,遂举目回望,笑言,“小女子青琉,今日过淇水,讨先生几尾锦鳞煮汤,可有酒?” “你姓青?”程潜之又是一惊,就知她来路不凡,却未料竟是初阳青门——皇朝开朝以来天下第一将门之家!与梅坞盛家,南苑延族,岐山覃氏并称四大将门。 女子笑眼生波,“青姓,非天子之民?” “岂敢岂敢!”程潜之边说边端然坐起,向着青琉拱手一揖,欲言又止。想那初阳青门虽是东越将门,只是自七年前东海一役兵败千里,天子降罪其叛国通敌,满门抄斩,夷灭三族,青门上下无一幸存。惟有姐弟二人战失沙场,后被越国长公主亲赴东海寻回,得蔚王族力保才算是存下一丝血脉。只是天子亦有旨,降青门永世为奴,不可入仕朝政,不可踏足皇境,如何这青门女子会出现在皇境丘邑之郊……程潜之心思旋转,待缓缓归坐才又问道,“青姑娘何以至此地?” 女子见他欲言又止,坦然回说,“先生是想说青门子弟永世不可涉足皇境?”言罢又顽皮一笑,“小女子至此地与人有约,只要先生不言,谁人又知?” 程潜之先惊又惧,继而赤心许诺,“姑娘放心!抵死不言!” 青琉见他赤诚一片,心生感念,有意哄他,又问,“若是天子质询呢?” 程潜之正色道,“我不过庶民儒生,天子岂会问到我这里?何况我素来闲游四方,天子想问也未必寻得到我!” 青琉笑颜朗朗,“原来先生是云游侠士。不知先生自何处来,欲往何处去?不若说说一路行来可有何见闻!” 这话问得极不客气,在程潜之闻来略有几分轻视讥讽之意,只是见她眉眼生动,笑颜分明,倒不似挑衅之语,亦或只是其性情坦率,不拘文法而已。遂简言答以数年来曾游南召,往北溟,去西琅之行,以寥寥之言概说各地风情人文之事,如此罢了。那青琉却听得津津有味,各样细究考问,一幅向往之态,末了又追问其西琅见闻,诧疑言道,“先生以为琅人骄妄无礼,竟无一可取之人?” 程潜之答曰,“若说可取,也惟王室之子,公子夜兰堪称杂林之秀木,百草之幽兰。青姑娘可知公子兰之名?其丹青妙笔,朱墨之才倒是可与皇朝东宫凌霄君一争光辉。” 不料少女却是轻哼一声,程潜之当她蔑视西琅无才学诗礼之人可论,复又重说,“这位公子兰赖其母妃——南召风娆公主亲调亲教,又兼其天赋异禀,故年只弱冠已俨然博学渊源之士,才思清逸,诗礼不俗,又生得风流俊雅,温柔恬静,颇有南人风尚。” 青琉浅笑答道,“夜兰自是好样的!” 程潜之见她有言之未尽之意,猜想莫非是不满于凌霄君之盛名?又想初阳青门一案,皇室曾有夷其三族,灭其满门之旨意,故青氏族人对这位皇朝太子有些微词亦在情理之中。一时也并未以为意,也无心为凌霄君多加辩护,只另言其他,“青姑娘可是返回越都?我亦往越都,若蒙不弃,可否同行……” 青琉略略颦眉,似另有所思,忽又问道,“先生以为,若以兰为国君,如何?” 程潜之十分惊讶,未想她一个叛臣之后,敕降为奴之人,竟于这荒郊野渡与他问及国政储位之事,况且她尚不知自己为何许人,来自何方,效忠何国,竟如此直言相询,倒是无谋还是无畏? 青琉见他有犹疑揣度之色,朗笑应之,“你我闲话至此,不过郊野之论,并非朝堂录典入集之语,此间风过无痕,先生何以忧虑至此?”她言辞坦荡,笑容爽朗,反衬得程潜之愈见威威,不免有愧,便直言道,“公子兰自是文墨风流,才思隽秀,又兼秉性纯良,行止清雅,当是贤臣良相之才;若为君主,恐其敦厚良善有余,智谋决断不足,若再无良臣相佐,怕是要误国误民。” 青琉点头,似有附议之态,又问,“公子玄呢?” 第4章 柳色新新 程子垂钓 (3) 程潜之蹙眉,全然猜不透她意欲何为。只是话已至此,已然不吐不快之局,索性坦言,“《政考》有载,‘储君之立,以嫡子先,举贤推其长矣’。公子玄非贤非长,更非嫡出,只不过这些年守关戍边,阻外敌平战乱,略有战功罢了!最多以上将军封之,辅君之良臣尔尔,何以妄议储君之位?” 青琉依旧频频点头,颇有“甚合我意”之态,又问,“二者相较呢?若必择其一,先生以为谁更胜任。” 程潜之颔首默笑,想她还真是穷追不舍,这回倒也爽利答她,“非二者之一,则玄胜,兰弱。” 青琉蹙眉,此回倒也不服,质问,“《政考》亦载,‘仁治天下,惠民矣’。先生何以推武抑文?” “可知文非仁也!武亦非不仁。仁者兼爱,兼爱者文可熏之,武可护之,何来以文武论仁德?”程潜之辩道。 女子娥眉微蹙,既有质疑之意,又有愤慨之态,兀自小声嘀咕一句,“若以武诛手足呢?”程潜之听不甚清,只疑惑望之,“在下可有言辞不妥处?” 青琉重又展眉,“先生有治世辅政之才,竟为鲜鲈所误!”一言说得程潜之也忘怀大笑,“蒙姑娘谬赞!在下实不敢当。”又试探着问了问,“青姑娘所约之人莫非是公子兰?”他明知此问太过冒昧,偏又心下好奇这样女子肯为何人犯罪涉险。 女子看着他,大约也觉他此问唐突,反问道,“先生何故以为是蓝公子,而不是玄公子,绿公子,朱公子……” 程潜之愧色难当,忙垂首自责,“在下言语冒失,望姑娘恕罪。” 青琉反不以为然,追着问,“莫非先生也知今日公子兰之舟行经此处,特来相候。” “兰公子行经此地?”程潜之挑眉瞠目,又惊又喜,“当真?我曾三入西琅,无奈兰公子年幼还不曾受爵开府,一直养于深宫,根本无缘得见。未想今日……”他正唠叨忽听青琉大呼,“鱼儿!鱼儿!快起杆!”说时已然跃身到他身前,一把抓住竹竿,用力收线。程潜之忙起身危坐,与她共握竹竿,一同使力,这一回倒比往回轻松省力许多,他只觉随意挥了挥手,那丝线已然扯起锦鱼飞跃上岸。少女欢笑不止,跃身抓住锦鳞,眉眼如桃花初绽,朗笑生辉,“先生果然垂钓江山之才!”又道,“还不拿酒来!” 程潜之见她洒落慨然之姿先是诧然,后又欣欣然,只心下赞道:好一个恣意女子! 一时有书童上前接去锦鳞,与竹篓中一等皆拿去河边清洗了。程潜之折身往船上去,抱来一坛陈酿又与她重新归席围鼎而坐,问曰,“琢湖青芝,可好?” 不知是有意亦或无意,竟然露了身世。他以为但凡世家名门,焉有不识琢湖程门之理!琢湖青芝更为酒中名流矣,天下士族雅客谁不想品上一盏!然独独于她,也不过赞了“好极”二字,言罢便自去摆盏捧坛,先倾一满盏,举手饮尽,又是一声盛赞,“天下佳酿唯青芝矣!” 程潜之自视游历非浅,却从不曾见识这等豪饮女子!纵是昔年入北溟时,都言北人豪迈爽朗,但所见之女子亦多娇俏矜持之仪,鲜少举杯豪饮、坦言无忌者。惟今日所遇委实颠覆所知。又想她或是将门出身,故存磊落慨然之风。一时暗赞:倒底将门之后,不同凡响!不觉又思慕起另一位青门遗孤,听闻他被越长公主养在王宫,视若亲弟,宠惜倍至。那青门小将该是与面前这女子一门血脉,皆有将族风范,又该是怎样神采非凡!若于越都得见,实为三生幸事! 书童洗净鱼肠后回来添入铜鼎中,跪坐席下为程潜之添酒换盏。 青琉不时望向铜鼎内,一面又与程潜之说笑几回,一时见得小童添柴,笑言道,“我见先生轻舟瘦童,布衣木盏,莫不是只以垂钓锦鳞为生,清贫至此?“ 程潜之闻言大笑,不免看向身旁小童,小童亦面飞红云。 “在下不才,略通书典,设了几家学堂,教人识字知礼,倒也有些肉米入囊。”他答言时仍忍不得笑,几日来的旅途风餐露宿之苦顷刻散尽。 女子笑笑,“但不知先生高台圣坛设于何处,他日小女子路过也好拜席请教!” “岂敢岂敢。”程潜之言颂谦逊,面上却有几分得意之色,“只自西向东,自南向北,书院约有十余处,多设于城郊村野,以沐自然之风,以便贫家弟子。在下不才,如今门下入室弟子十九人,诲教学生七百余,遍及四国。” 青琉浅笑,“先生大才!若然辅政则国之礼乐无忧矣!” 第5章 野荠参差 将军仗剑 (1) 此是她第三回赞己治世之才。莫非她有意为越王招揽人才?程潜之心下猜度,仍旧谦逊摇头,“岂敢岂敢。”又思及琢湖程家也曾是皇朝辅政首臣,天家御用之师,如今却然退居郊野,结庐授业,当真世事轮回,幻变无常。一时又看向青琉,想她初阳青门乃累世贵族,与越王族世代联姻,几有东越副君之誉,却然兵败东海,罪至叛君,殃及满门被诛。可见事无恒久,兴衰无常,所谓盛世繁华,不过顷刻尔尔……程潜之正神游向外,忽觉被人轻推,恍然转目即听小童提言,“姑娘问话呢……”忙又望回青琉,强笑回问,“姑娘见教。潜之一时神游,失礼了。” 他心下也不甚明了是有意亦或无意与她再透身世。凭他诗礼世家,与她将门候府,可谓相当乎?天下名流雅士谁不知“琢湖醅青芝,程门师天下”。她既可出言即论四大名门,当知琢湖程家。而“潜之”二字,可会引她侧目? 而似乎她真当无意于此,只另外说到,“此汤虽鲜,却有几分腥味碍舌,不若割些荠菜香草调味如何?” 程潜之也是哭笑不得,想堂堂程门三少主之名竟不及一碗鱼羹摄人心魄,闻言即呼小童令去采荠,却被青琉拦住,“倒也不烦这瘦弱小童,不若我唤人来与我们割荠采菜可好?”说时自身后取出一支蓝玉洞箫。 程潜之诧异,吟箫唤人?唤何人来割荠采菜?莫非是她相约之人? 青琉已拾裙起身,向着程潜之微作一礼,“终是闲等汤沸,我吟一曲,也算酬先生垂钓之功。”说时执箫稍近江畔,略作沉思,嫣然语道,“此处春水汤汤,又有江风徐徐,与君吟‘御风行’可好?” 程潜之不知眼前这女子还藏有多少惊人秘事,诧异问道,“这可是昔年凌霄君赠东越长公主的曲子?鲜少人闻,姑娘通晓?” 女子只将宽袖轻甩,浅笑道,“管他甚么君!且御风逍遥!”一时捧箫低吟,一曲箫音经风而起,清泠泠若仙人之乐天籁之音。 程潜之举目江畔,但见青青浅草间,茵茵绿水旁,有白衣胜雪临风而动,青丝如瀑宛若水墨。如何会有这般相遇?他不由得低头思叹,更可叹‘程家潜之’之名,天下雅士谁人不识,天下名媛谁人不慕,偏如汝卿卿,相逢亦陌路,不醉盛名醉酒香。 淇水流深,孤舟晓岸,春柳依依间一株新桃灼灼生华,粉蕊缤纷下一袭白衣倩影悠然,纤纤若瘦燕,飘逸似仙子。盛奕寻着箫音渐渐步出野林,触目所见,只当如此春况美景只应天上才有,亦或梦中可寻,一时竟忘了身在何方,只寻着那白影悠然举步向前,箫声渐明,曲调清雅,宛若天籁之音涤荡心神。 她是哪里跑来的女子?荒郊野外竟有人晓得这支曲子?此曲本是凌霄君赠那东越蔚璃,二年前演于凌霄殿上,本是殿堂之音,非王亲世族不得闻其原曲矣,更遑论习练熟稔吹奏于荒野。 盛奕与其说是为箫音所惑,更是为江畔倩影所引,正一步步移进柳下却浑然不觉。 这一边,程潜之本安心听曲,心神正怡,忽见水岸柳下又多出一人,不由大叹今日巧遇之奇!定目所见是一位飒飒君子,身形颀长,束冠蓝袍,手中提剑。程潜之讶疑:莫非此人便是被唤来割荠之人?观其风姿清俊挺拔,大于轩昂之势,如何肯受她一个小女子差遣?况是割荠采菜卑辛之劳!想着不觉哑然失笑,起身也往岸边来,行至近处,见得这位飒飒君子正目色痴迷,神容若梦,行止若游。程潜之观他如同照镜,想来方才自己为那白衣女子之行止失魂也当如是。遂上前招呼,高语引他出梦境,“请教阁下,不知何往?” 这一唤果然惊醒盛奕,他惊心自己竟未察觉浅草途中还有他人在侧,忙收神敛意,微微一揖,“敝人路过此地,闻箫声而动,未敢搅扰贵友雅乐,在下……”他说时禁不得举目再望河畔纤影,却见那白衣翩然回身,一双明眸似水,泠泠相望。 程潜之早已受过一遭窘事,此回倒凝神看住面前这位如何抵御那一双春水明眸。 盛奕又一回怔住,原以为是位俗世娇女,未料回眸间竟得一方浅笑嫣然,远比那箫声更沁心魂,比这春风更化神志。 女子笑意疏朗,“将军爱箫,竟至如此?”说时已然移步近前。 “你如何知……”盛奕心下骇然,本想问问“如何知我爱箫”,可再思一层又惊她所言之深,不免戒备重重,“如何知我是将军?” 第6章 野荠参差 将军仗剑 (2) “你如何知……”盛奕心下骇然,本想问问“如何知我爱箫”,可再思一层又惊她所言之深,不免戒备重重,“如何知我是将军?” 青琉指他佩剑,“你手中有长剑,袍内藏甲衣,不是将军难不成是位猎户?”说着又指程潜之,取笑道,“还是与他一般,是个渔夫?” 程潜之早已见识她的顽皮,陪以朗笑。盛奕却然无语,正色看向程潜之,猜度着他二人自何来处?所谓渔夫又有何典故?一时又惜叹曲音未了就如此驻了,只怕今生无缘再闻全曲! “姑娘方才箫曲当是‘御风行’,可知为何人所作?”盛奕转言其他。 青琉浅笑赞他机智,挥指轻扣程潜之手臂,令道,“先生答他。” 程潜之自是得意与她比别人更近一重,忙应道,“此曲为凌霄君赠东越长公主之箫乐,是为二年前东越长公主往帝都朝见天子时,借居东宫,凌霄君为其所作,演于宫廷游宴,传之至天下……”言未尽了,青琉已然一旁赞道,“先生所知甚深啊。” 程潜之自是为能于她跟前立功得意非常,又去追问盛奕,“阁下是哪一国的将军?” 盛奕不答,反语又问,“先生可知是何人将此曲全篇传至天下?” “这个我知道。”青琉毛遂自荐,挺身答道,“是位宫廷乐师,是帝都城内最好的乐师!可惜为情所伤,退隐江湖。将军可识?”她讲来随意淡然,尤是“为情所伤,退隐江湖”八字,若不是历经沧海桑田看透世事轮回之通透,便是年幼无知懵懂纯真之稚语。 盛奕凝神注目看住面前女子,想今日之偶遇若非设局安排又该是天底下何等巧作之和,“姑娘识得那位……宫廷乐师?” 女子亦举目望住盛奕,笑意深远,却是渐透凉意,幽幽一言,“将军识得那乐师?” “你到底何人?与红葉有何关联?”盛奕语气焦灼,渐有怒意。 青琉见他如此,不觉朗然一笑,言道,“此处有淇水锦鲈,以野薪宝鼎烹之,将军何不入席,温酒润盏,且将那红葉绿葉的慢慢叙来。” 盛奕见她举止落落,神态洒然,绝非寻常女子之态。再看一旁默然伫立的布衣书生,虽说偶有窥视自己之神色,而每每望她之时却是目色灼灼,笑意憨憨,别有一番神韵。盛奕猜他二人莫非名门伉俪,贵族眷属,游山玩水至此?只是那书生虽有清迈风雅之气,较之女子却自输一段风流,这样明艳女子岂是他能庇护? 程潜之起初对这位将军的戒备谨慎颇为不屑,想来堂堂握剑男儿竟至如此谨小慎微,尚不及他一文弱书生乎?可又听他二人言语往来似有一段陈年旧事讳莫至深,一时倒又疑惑莫非这位将军竟是青门女子相约等候之人?可他那般谨小慎微又如何配得起她光明磊落! 竟有半晌的默声无语,四下惟有风吟,每人各怀心事。直至盛奕自旧梦中苏醒,恍然忆起自己尚有军务在身,岂可在此耽搁与他二人横生枝节。管他二人是谁,他日必有再逢之时,先了却眼下军务为要!想着忙拱手一揖,向青、程二人辞道,“敝人尚有要事在身,暂作辞别。他日有幸,山水再逢。”说完折身要去。 “将军留步。”青琉朗声唤到,盛奕也说不清为何竟又驻足回身,急急问道,“姑娘还有何见教?”青琉上前几步,与他举目相望,“我见岸上生有荠菜香草,想是拿来煮鱼当更添鲜美,不知将军可否为小女子割上一丛?” 程潜之着实为之惊叹,且不说陌路相逢,显然那位将军亦非俗类,以其慨然之气观之也当是领兵千万之上将,如何肯为她屈尊降贵!可是又见她神情自若,即无傲然之态也无献媚之色,只眉眼含笑,恬静待之。 盛奕更是敛眉,见她卓然清流,却不知还藏有如此凌傲之心。有心撤身自去,倒也有失君子风度,可若当真为其采行野菜……盛奕自己都觉可笑,他日若传于人知,想他堂堂西琅镇西将军竟为一郊野弱女佩剑割菜,岂非笑煞四方! 第7章 野荠参差 将军仗剑 (3) “姑娘,敝人确有要事在身。”盛奕拱手作揖,不失君子之风,“倘他日再遇,定当为姑娘割菜涤尘,捧碗奉汤……” “他日为何日?”女子言语带笑,眉眼略见威仪,“何不今日?只当念箫音渺渺。” 盛奕自知全为箫声所误,尚留林中一队强兵未处。不过心底由衷爱那一段箫音渺渺。旧人已逝,知音难觅。经年军旅戍边,偶有箫啸之娱只叹再无知音在侧,更别说闻此绝妙箫声,已是隔年隔岁恍如隔世之景。盛奕想时释然一笑,拱手向她,“当念箫音渺渺!在下愿为姑娘效劳!”说完提剑向岸边行。 程潜之再次为之诧异瞠目,不觉心底大呼:此等魅惑之功非妖魔不可为也!她到底何许人?这位将军竟这般好风度,由了她差遣,涉泥没草甘之若饴。他手中长剑本为何用?只为驻足听箫为她割一把荠菜? 待不多时,盛奕手缚一丛野菜而归,茎叶凝水,俨然已在水中涤洗过。 “将军细心周到,果然儒将风采。”青琉诚意赞叹,一指身旁沸鼎,示意他将菜叶掷于汤上。盛奕依言而行,近身嗅得那鱼汤果然鲜美非常,女子趁势又作邀请,“何不一同入席,此处还有琢湖青芝为伴。”说完有意无意眸色转过程潜之面前。 “琢湖青芝?”盛奕复念一句,转目再看程潜之,微微作礼,“在下不识,但不知阁下是程门哪位少主?” 程潜之无法再瞒,忙正身端行,回以一礼,“程门潜之,与将军有礼。” “原是三少主。失敬。”盛奕还礼罢,又去看女子,心想自程门长子娶亲之后再未闻程门有喜,那他二人算不得伉俪之行,莫不是——“姑娘可是程家小妹,清尔姑娘?“ 女子莞尔一笑,“将军莫非倾心程家小妹?我倒愿意与你为媒!” “胡闹!”盛奕拂袖斥责,转目视程潜之,面有愧色,“潜之少主,在下言辞冒昧,于令妹多有不敬。” 程潜之摇头,“无妨。将军风姿高旷,若肯告知高宅贵俯,他日亦可与小妹引见,或能成一段佳话。” 盛奕一时窘迫,只觉今日所遇当真奇事,一个洒落无拘的少女,一个泰然爽直的书生,倒在这荒野之外为自己做起了媒人,正怔愣时忽觉肩下吃痛,竟是那少女一拳挥来,着实有力,不由心底惊其身手迅捷,又见她眉眼轻笑催促着问,“快说!快说!好事若成也不枉我日夜兼程赶来见你!” 盛奕又惊又怒,又羞又恼,惊她竟日夜兼程赶来相见;怒她言行无度失礼失仪;又羞她直言“好事若成”;更恼军务紧急竟遇这等荒唐事!不觉瞠目而视,唬得青琉向后倾了倾身,目带惊疑,“将军若无心,又怎会知小姐闺名?” “你若无心,又如何日夜兼程赶来见我?”盛奕恼怒回问,只觉措辞不当,又补一句,“只说你是何居心!为何事赶来见我!” 青琉从容依旧,又添玩笑几分,“将军以为呢?” 盛奕着实气恼,竟遇这荒唐无稽之人,不由恨道,“丫头休闹!当心我手中利剑!”说完甩袖自去。程潜之惊讶他竟敢唤她丫头,正欲上前拉扯为她呜不平,却听青琉高声唤到,“盛奕!站住!” 一言惊住二人。程潜之几不敢想,天下四大将门一天之内得见其二,初阳青门,并梅坞盛家,此境非梦境? 盛奕更是又惊又慌,于这皇朝边境,领兵图杀之时竟被一莫名女子直呼其名,此事当真惹人忧心。驻足回身,凝眉问到,“姑娘倒底何人?如何识得盛某?” 女子娥眉轻扬,笑带顽皮,依旧转目望回程潜之,一时似有犹豫,而程潜之被望之下亦是心意摇摆,不确定她是否真要自己报出她名姓,一时只怔怔转看盛奕,弱语低声,“她是初阳……青门之后……” 盛奕愈发震惊,“你姓青?”初阳青门皆入奴籍,非召不得入天子之境,如何她孤身一人来此?待重新观她行止神容,虽则一身白衣素净,然眉眼笑意不失威仪,尤是持箫间负手而立,倒有几分持剑英姿,果然将门之后?一时忽生警悟,四下顾望,又回首林中,不觉惊惶。 第8章 野荠参差 将军仗剑 (4) 青琉见之即笑语宽慰,“将军勿忧,只我一人。无天子诏令擅自率军入皇境那可是诛灭满门的大罪,谁人敢犯!” 盛奕一时未敢应,不知她此言何指,莫非竟知自己领兵过皇境之事? “青姑娘何以至此?”问过又悔,自己何等愚蠢!才恍悟今日偶遇又岂是偶遇,分明是被人设局引诱至此!那“御风行”的箫曲又岂是随意甚么人可这般随意吟来的!此局当是东越蔚璃授意!那蔚璃远在越都要上迎宾客下巡城防,百忙之余竟还顾得上这等闲事。当真可恶! 青琉见他犹疑焦忧之色,想是也不须赘语,只简言劝道,“盛将军若此时能全身而退当是上上策!”否则当下有程门少主为证,西琅将士擅入皇境之事若传入帝都,获罪的又岂止盛氏一门。相反之意她并未言明,而盛奕又如何不知,带兵擅入皇境,轻则斩首,罪则抄家,乃谋逆之大罪也!当下想不明的只是如何这程门先生竟与越人为伍。程门自退出帝都朝堂不是素来自许清高,不仕四境国政吗?纷乱之中倒也无暇思量这些迷团。只那夜兰怕是杀不成了!他本也一直犹豫“杀一人而退千军”是否当直良策,方才在林中还为是否当用毒箭与副将争执不下。而如今千里伏杀毁于一旦却又心下不甘!如何凭她一曲箫音竟退我三百精锐!如此不战而退也实辱公子玄之使命!都是征战沙场之人,既然相逢,焉有不拔剑试武之理! 盛奕想时提剑向前几步,看住面前这女子,狐疑又问,“你果然姓青?” 女子似看透他重重思虑,亦握持手中玉箫,笑回,“将军可是要输一回才甘心!” 盛奕冷笑,“好生狂妄!焉知你必胜我?且换剑来!休使天下人说我欺你!” 女子阅览周身,除却一管玉箫再无长物,倒有几分悔意为一时清简不曾携了剑行。若能见识盛家剑法也不失为一件快事。遂转向程潜之,求问道,“先生可有携剑?借来一用!” 程潜之至今尚不明就里,说好的沸鼎煮鱼,唤人割荠如何就演变成比武论剑?一边忙令小童奔回船上去寻剑来,一边上前悄声问青琉,“青姑娘可有后援?这盛将军乃西琅国第一名将,你若输了……”不等他说完青琉已然立目相向,“程先生未免小看了青门剑法!” 正说时小书童已然捧剑至前,程潜之忙接过来又亲自捧至青琉面前,谦道,“无名之铁,愿助姑娘得胜。”他自是悔之不及,若知今日之遇,早该置一把绝世名剑,才好配她英姿! 青琉置箫换剑,冷冽冽抽出一道寒光,笑问盛奕,“将军若输当入席饮一碗鱼汤!” 盛奕冷哼,拔剑出鞘,光若流星,寒绽晴空,“你若输了,又当如何?” 青琉心底赞了声“好剑”,果然将门佩剑,又悔自己一时偷懒,不曾携剑而行,此刻只在剑器上已然输他三分,回言却依旧七分豪气,“你要如何便如何!”说时扬剑入风。 盛奕亦举剑欺上,在青琉身前挥出一层剑光霜影。 盛奕身形高硕,剑风厚重,劈砍削挑间剑气若虹,穿云透日。而那女子在他身影比照之下更显纤细瘦弱,起初举剑总被他压制三分,丝毫使不出反攻之力。而闪躲腾挪间盛奕身重脚沉惟有据地而战,而那白衣飘逸,灵动非常,竟绕着他身行浮起云影重重,变幻无踪。 此间有一江春水泱泱东去,一叶孤舟泊岸临风,水畔杨柳依依,桃花灼灼,一派春景盎然。透过剑光寒影,程潜之举目所见宛如丹青水墨一幅,他心思微转,想当下桃华若霞,江柳如烟,如此人间美景,若落入西琅公子夜兰笔下,当是绝好的一幅丹青画卷,方不负此一瞬芳华! 初阳青门!早慕英名,可恨半生不得相交!盛奕挥剑之间亦心思重重,未想到今时之相逢,更可恨其家门已颓败,血脉已凋零,此生再寻不得旗鼓相当的对手!论剑法论武略,青门之外,谁又能与盛家匹敌!恨未相逢繁华里,先已落进荒凉处。盛奕思付间,剑势趋缓,原以为只须三分力便可胜这纤纤女子,未想力至八分亦不过平分战势而已,少女剑法之精妙倒出乎他意料之外。 青琉自知他剑上锋芒甚胜,自己借来的凡铁之器惟能以招式灵动诱敌,不敢触拼其锋锐。偏他剑锋一转,招招斩劈之势,时入颈项,时入腰腹,来势之猛偶然避之不及时惟有以剑相抗。他即刻气运青锋,一剑劈下,泰山压顶,她再难逃,举剑迎时,耳听铮罄一声,剑风入颈,一抹寒意。 第9章 木兰卓卓 琅人飞骑 (1) 题记:《风雅集》之凌霄君:皇朝玉氏第十九代孙,太和帝与伏白后之子。因常年以东宫凌霄殿为居,世人雅称凌霄君。此君重爱木兰,多植殿前,慕其风姿,熏染其香。四境豪门贵庭多有倾慕仿效者,一时帝都及至四方,锦都华府无处不见木兰。 夜雨初晴,林间尚有薄雾缭绕未去。程潜之立身山亭内,深吸气息,一阵阵清寒奇香扑鼻而来;再极目远望,隐约可见远道在下,浮云在上,好一派人间逍遥仙境,更觉心旷神怡。一时闻得箫音又起,举目山颠,仙雾蒸腾间不见白衣,惟闻渺渺。 如此已是第七天,那青氏女子只说与人有约,每日都来守侯在这山丘石亭间,翘首企盼,风雨不误。而远道上客商往来,人迹纷繁,一天天过去,也不曾等来一人赴约。她亦愈现焦灼黯然。 昨日傍晚时又突降骤雨,她早些时候本就经了些风寒,略有咳疾,再加之昨夜雨淋,今晨再见她时,只觉那神色间已几分恹恹,尽失初见时的飒然明朗。程潜之本苦意劝她暂歇一时,只须告知所约何人,是何模样,以何为信,他愿代劳守候石亭。她连喝几碗苦药,痛快如饮佳酿,又浅笑轻语,“若有差池,你担不起。” 此刻程潜之立身半山石亭,反复思量此话何意。为着淇水畔冒失直言问她所约何人而遭反讽之故,他再不敢造次相询,只怕又被这倨傲女子奚落。而见她谨慎执着苦等,又言甚么“担不起”之说,莫非她等得竟是皇亲公候?只是这天下四方还有哪一方君王可值得她初阳青门倾心竭力守候?越王当在越都为新婚大典专候召国公主驾临,而其余三境之王……程潜之暗度:倒也不是小觑他们,只是但凭青门往昔几与越王族比肩之傲骨断不会为他们任意人而屈就。再有便是那皇朝欲来观礼的凌霄君了,莫非青门女子约候之人竟是凌霄君?似乎更说不通!那青门遗孤与天子之家该是怎样的世仇家恨,东越蔚璃又怎放心使这样逆臣来迎天家储君。只是无论她相约何人,看她这般执着,程潜之倒以为她此行只为赴约,至于救下夜兰反是顺手之劳,不足以论。 不知何时箫声驻了,耳畔只余莺莺燕燕宛转之啼,再看山下,此刻巳时未及,路上显有驱车赶路之客,看来又是一夕空等。正替她忧心费神时,闻得身后传来泠泠唤声,“辛苦先生陪我登山涉林。” 回身正是她白影孤洁,看来这些天的药剂苦汤反添她病容憔悴,那纤纤身形愈见羸弱之势。程潜之忙应了,拄杖迎上,再次劝言,“不若先回客栈歇息片时,近来连日阴雨,想那赴约之人或为避雨之故,或为行路艰难,一时误了约期也是有的,姑娘身有不适,当先将养贵体为上。” 青琉只是摇头,倦容满面,愁怀难解,“多谢先生一路照拂。我不过是微疾小病,无碍于途。” “青姑娘是要继续赶路?”程潜之又是讶异又是欣慰——她总算弃了执念。 “已然耽搁了许久……”她举目西来之路,仍有恋恋不舍之意,踌躇片时,终还是绝然道,“余生时日有限,再不好这样蹉跎下去。”言罢转身下山。 程潜之见她本光彩明亮之人,此间竟为不能如约相见而这般黯然伤神,心下不免恨恶起那失信之人。想自己若得此等佳人相约,纵有千山相隔,纵有万难相阻,自刎修魂也当飞度千里前来赴约。 重又启程前行,蜒山路转尽,渐入远道。程潜之不忍见她落落寡欢,强耐行雨后路艰辛仍旧搜肠刮肚寻些书中所识路上所闻之趣事,极力措灵动之辞,飞扬之韵讲与她听,只为博她展颜一笑。好在少女并非一味消沉自抑之人,她生就疏阔之性,慨然之风,又感念书生切切关怀之意,渐渐便也重又朗笑开怀,眉眼舒展。 行至官道,小童正于此处驾车相候,适逢晨雨将驻,路多泥沼。虽则程潜之一再劝勉令其乘车休憩,偏她无意困囚车内,只自车上取了一件披衣加在身上,仍旧与程潜之乘马缓行,小童驾车随行其后。二人举目四方,只见野草荣荣,映夹姹紫嫣红,一派生机盎然景象。 程潜之庆幸自己多智果决,弃舟乘马,才有这春光明媚里的比肩同行。每每转目望见身侧一双明眸似镜,英姿灼灼,都不觉暗自感叹:这一世,有此十里春光,心念足矣。一时转目又去看她,但见她端坐马上双手缚缰,正举目远眺。那雪缎披衣覆置其纤细身形倒别添娇柔气韵,想来终还是个弱女子,将门巾帼又如何,所谓那些女中豪杰该有多少皆是受乱世所迫。若得河清海宴,岁月静好,谁又不爱“轩窗静抚琴,对花闲落棋”。路上她置办那件披衣时他就觉奇怪,何以春风渐暖她竟还要加添长衣,如今瞧她这身形单薄,气息浅弱模样,倒还真是个经不得风雨,多愁多病的身。 少女始终举目望云,勒马缓行,倒似那天边几片浮云有无尽趣事可观。程潜之也随她举目,见那白云两片悠远闲意,不为急风所动,便随口吟到,“云疏风无计,心幽意自得。”引得少女侧目,目色明亮,“先生所吟可是书经之语?” 程潜之赧然一笑,“青姑娘何苦取笑我,不过是顺手胡拈,闲意风云罢了。” “好一个顺手胡拈,闲意风云!”青琉笑道,又复言一遍不由拍手称赞,“有趣!当真有趣!” 一时又见路旁有木兰一株,正值花姿鼎盛,一树洁白参天入云,惹得青琉不觉驻马停看。程潜之见此忙落鞍下马,劝言,“不若在此稍作歇息,且慢慢去。” 青琉亦觉身上慵懒乏力,便翻身下马,立身树下,举目凝望花端,大有忘情之势。 程潜之与她观望良久,忽忆起一事,恍有所悟,谨慎探问,“听闻——皇朝太子……甚爱木兰?” 第10章 木兰卓卓 琅人飞骑 (2) 题记:《风雅集》之凌霄君:皇朝玉氏第十九代孙,太和帝与伏白后之子。因常年以东宫凌霄殿为居,世人雅称凌霄君。此君重爱木兰,多植殿前,慕其风姿,熏染其香。四境豪门贵庭多有倾慕仿效者,一时帝都及至四方,锦都华府无处不见木兰。 青琉偏头看他,目色明朗,笑意浅淡,似在质询其所言何意,又似早已窥破他言外之音,倒底只是扬眉一笑,“我倒是听闻那人所爱泛泛,又岂是一株木兰可足。他还爱竹,先生可知?” 程潜之即为自己唐突试探心余愧疚,又觉出她以“那人”称呼皇族东宫显然别有蹊跷,惟顺势应道,“那是自然,但凡君子无不爱竹。幼年居帝都时,常闻太子殿下有独往幽篁,抚琴长啸之事。想来,这木兰熏香,幽篁抚琴,皆风雅事也……” “我是说那位凌霄君爱吃竹子!”青琉笑语言说,“每遇嫩翠新发必拈叶嚼之,若得新节初成更是快事,当以利齿摧之以得其汁,浸叶而食,称为‘涤心荡志’!此亦帝都皇城之风雅事也。” 程潜之听得目瞪口呆,怔怔问道,“当真?未闻太子殿有嚼竹饮汁事也……” “得空你去问他!”青琉正色答言,仰目又去望那一树卓卓风姿。 程潜之半信半疑,见她一脸肃然不似说笑,该是真的。况且若是她杜撰编排东宫太子那可是谤君之罪,天下谁人敢为?!可单是想想那幽幽竹林里,太子殿下独坐其中,拈叶咀嚼,又折杆啃之……这画风委实……委实算不得风雅!一时忍俊不禁,忙又寻话另外说到,“说来这嚼竹涤心之事倒也算不得稀奇,古书有载,前朝亦有尝胆励志,吞蛇壮胆之传奇,传闻那凌霄君本就天赋异禀,少年岐嶷,若说有些稀奇癖好也算不得异事。” 青琉还他个白眼,自是看不惯他这般吹捧奉承之论,讥讽回说,“我闻凌霄君还有一好!偏爱清俊飘逸之少年,尤爱口舌灵巧,心思活络者。如先生这般,若是再加修习必能入其宫闱,被诏作内幕之宾!” 程潜之先是一怔,即尔羞得满面绯红,未料她言辞竟可如此大胆,奚落自己一介书生倒也罢了,竟还敢诽谤君上,此话若是传入帝都,杀头十次怕也不止罢!一时又愧又忧未敢再言。 青琉亦微蹙眉头,一为信约未至,忧其有失;一为前路慢慢,忧已之病。又想这呆头书生,虽则赤心诚意,可到底格局有限,言语啰嗦。当初应他之邀与之同行,本是看中他身边小童还算伶俐,庖厨之艺亦称得上精良,于风餐露宿间得几餐美味也算历历苦辛途中一件美事。可如今再看这位程门先生,先不论他学问几何,只是这一味讨巧奉承絮絮念念的性子就惹人厌烦,想想倒底还是一人独行更清静自在。再次举首瞻望木兰,心底终放不下那一段相约,又想回头去,再守望一些时日,或许真如这呆书生所言,那人为着避雨误了行程也是有的。 “不如……”青琉犹豫着启言,“先生先行……有约不守,终是失信,我想还是回去再候些时日……” 程潜之顿时明白,焦急道,“青姑娘可是怪我言辞无度,行止失仪?潜之纵然有错,但请不吝赐教!只是……只是这般轻言相弃,这,这……”他所有巧言佳句全然乱了方寸。 青琉将要再行劝言,忽闻远处有马蹄疾驰声呼啸而来,身后渐有劲风涌起,惊异之下疾速回眸,但见一乘飞骑如电掣迅雷般急驰而来,转瞬已至近前。那马儿四蹄飞踏,溅起层层泥浆,青琉惊容初绽,未及设防,烈马已飞驰而过,点点污泥泥直扑入怀。 可怜了那白衣悠然再也寻不出半片素净,花容月貌倒是真真的花了半边!一旁伫立的程潜之亦未能幸免,好端端的一身新衣此刻已然泥浆堆丘,污迹印斑。青天白日,竟遇这等晦事,直叫一个儒雅书生亦恨得顿足大骂,“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哪来这等狂徒!” 青琉急抚额角污泥,举目间却见那飞骑擦肩而去正自回眸窥望,一记阴诡得意之笑尤挂狂颜,全无勒缰驻足之意,愈加夹腿蹬马,呼啸而去。 “当真无礼!”青琉恨咒一声,回身扳鞍上马。 程潜之大惊,一把拖住马缰,急急劝告,“青姑娘,万不可与狂人一般见识!我见他目色凶悍,绝非善类,你我出行在外,平安为上……”一语未了,青琉早已奋力夺回马缰,怒道,“庶民粗鄙,在上之过,焉有不教之理!”说时扬鞭策马疾追出去。 第11章 木兰卓卓 琅人飞骑 (3) 疾风过耳,春寒透衫,虽则身感乏力却也顾及不得,蔚璃立定心意必要追上那狂徒好生教训一番。只是追出不远,已见得那人马蹄渐缓,且行且驻,且不断回首张望。正如青琉所料,那人分明存意践踏泥沼,以污浆溅她一身白衣。想着愈发生恨,策马追上,横截马前,举目忿忿。 却见那狂徒骑得是高头大马,其人是宽肩硕背,一眼望去大有雄壮之势。偏自己是玲珑俊马,纤细身姿,只气势上便是弹压不住。不由得冷目怒横,长眉紧皱,以示威姿。 那飞骑之人见马前拦了一位泥塑般的骄娃,满身的烂泥污浆不说,只面上额前那泥迹斑斑已全然看不清容颜,不由讥笑一声,“阁下这等相貌也敢出门!” 青琉沉声喝道,“哪来的狂徒?岂不知骤雨新晴,路多泥沼,当勒马缓行……” “你是越人?”那人冷笑着喝断她的话,“我当越人惯会附庸风雅,不想还好为人师!只是以阁下这幅尊容,先已失仪在先,还敢追来教化礼法,也当真称得上厚颜无耻啦!” “你才无耻!”青琉未料到这样粗鄙蛮人竟还是个狡言善辩之物,这才细细打量,见他鲜衣怒马,高冠长靴,腰佩符印,鞍下悬剑,只这一身穿着即非越人也非皇境子民,不知是哪处偏荒跑来的野人,便知与他论礼无益,只喝令道,“你即非越人,本姑娘倒也懒怠与你啰嗦,你若此刻下马赔罪,且可恕你一回!” “妾(且)?”他故意混淆视听,邪魅冷笑,“本公子府上从不收容你这丑妾!还不让开!”言罢拨转马头,扬鞭要去。 青琉哪里肯受这样折辱,只二马错登之时,甩手挥出马鞭,直缠上对方手臂,猛一较力,本想拉他下马,未想那蛮人不只身形魁梧,力道也强于旁人,只稍稍收腕,却然将她猛拽下马。 青琉誓要教训无礼之人,以雪耻辱,便也顾不得许多,摔下马时顺势就地滚开,鞭上较力,亦将那人连带拉下马来。再起身,已然衣滚泥浆,愈是不能直视。 那人反是安然无样,只抱臂嘲讽道,“丑丫头不只骑术了得,身手倒也不凡!若非相貌奇丑,公子我本也有心收你……” “放肆!”青琉挥鞭便打,恨恶这狂徒竟还敢言语轻薄。 那人疾退几步,避开了一顿飞鞭,嬉笑道,“尔等蛮女若放在我府上,每日吊打三顿亦然不足!”说完回身扳鞍上马,青琉趁势紧跟一步,挥鞭便打,正中那人小腿,顿时一道血印直透衣裾。 那人显然未料小女子这般执拗,不由得怒目而视,回手一鞭亦抽在青琉手臂,同样留下一道血痕染衣,又是斥骂一声,“滚开!再敢纠缠当心本公子废你双目!”她一身泥污惟那一双眼寒星般闪亮!那人策马去时,仍觉心头灼灼,眼前明明,犹似那双眼仍在璨璨而视。 青琉自问平生何曾受过这等屈辱!不由气得珠泪滚腮,也顾不得手臂疼痛,满身泥浆,再次寻骑跃上,策马再追。 直追出数十里,忽见前方一众路人拥在道旁,青琉连忙勒缰驻马,缓步而行。待到得近前才看清原是几位挑夫正在拾捡散落了一地的瓜果薯粮,其中有几人亦是泥浆满怀,污渍沾巾。青琉即刻明白必是那壮硕蛮人刚刚经此驰去。 这几位原是远郊农夫,挑了些仓货往城中变卖,路遇那蛮人一时躲闪不及,溅泥的溅泥,倒地的倒地,担筐中的薯良亦散落各处。 青琉心下恼恨此等恶人还当真是贻害一方。那一众挑夫人见她带马缓行,也是一脸泥污,满裙秽迹,不觉与她相视一笑,有位白发老者,与她扬手示意,“姑娘,再向前五里,便是河岸,河水清冽,正好浣衣……” 青琉连忙颔首至谢,心头怒气倒也去了几分,想想何苦来哉要与那粗鄙荒蛮之人一般见识!策马要去时,又有稚龄童子递上一枚春果,笑语天真,“姐姐进城买新衣,骆儿进城买新衣……”青琉弯腰接了果子,轻抚稚童额发,眉舒眼笑,心绪渐平。打马去时,又听身后传来朗朗歌谣声—— 春雨霏霏,湿我长衣,湿我长衣,南风熏之, 春泥浊浊,污我青衫,污我青衫,淇水濯之…… 第12章 淇水泠泠 越女浣衣 (1) 歌声渐远,青琉也步入浅林,再向前几步果然寻得一处幽静水岸,于是拴马于树上,掷箫于草间,俯身就岸先洗去满面污垢。 时值早春,又逢夜雨初晴,河水异常清寒,她浅拨几下只觉骨节生痛,不由苦皱眉头。再低头审视这一身泥衣,污秽之极实难再行远路,不得不下水清洗。一时顾看四方无人,便脱去长靴,解下披衣,退去外袍,探足入浅水中,强撑着春寒料峭舒展外袍,荡于清波之上,慢浸流水,眼见着波涌之下灰点慢慢晕开,又俯身拎住衣领,于清水中缓缓揉洗。 河岸边几株桃粉,经风而舞,片片娇芯坠入清波,逐流而去。她一面綄衣,一面又想起路旁那株木兰,那一树高洁清澈,岂非像他!又想他惯以木兰熏香,那时立身树下,嗅得暗香浮动,倒有几分与他比肩之意……却如何相约而不至?是心远忘了约期,还是事多误了行程?三载未见,君颜如故否?……她神思游荡,一下举目望远空浮云悠悠,一下又低头思及木兰之香,如此痴痴笑笑,却全忘了泥潭之斗,蛮人之恶,这般耽搁不觉已过了半晌时光。直至脚下水寒痛骨,才觉察自己尚站在冷水寒江中,忙再展衣衫,涤去尚存余的半点灰浆,虽算不得洁白胜雪,可倒底不再是污迹斑斑,也只能如此罢了,正欲收敛衣裙,忽见江上浪花陡起,一只巨影涌出水面。骇得她心下一惶,只当是水中怪物,急急退后,脚下踉跄险些跌坐水中,待站稳了身形,才看清眼下水中竟站着一人,但见他半身裸露,肤色黯沉,虽有巾冠束发,可倒底仪态尽失,又兼一脸狡狤怪笑,着实惹人厌恶。待稍稍定神仔细再看,顿时又慌又恼——岂非正是那纵马溅泥的蛮人!不由心底恨道,“还真是阴魂不散!” 原来这男子本在下游驻马,戏水江心,却忽见她来水边洗脸浣衣,认得便是那树下观花附庸风雅又与自己缠抖数回的女子。一时见她洗去满脸污泥,水岸边映出姣好颜色,竟明明若春江皎月,泠泠似涧上清风,倒也看得怔住,心下只觉此等清颜明眸似曾相识,却又如何也想不出哪里见过。又见她拎衣涉水,依浪而濯,那眉宇间时而一抹忧嗔,时而舒朗明媚,只觉这少女委实生动有趣,愈看愈觉可爱,想着左不过一个江湖女儿,不若掳来玩赏几日倒也是趣事,遂划水向前,跃出水面惊她一恍,朗声问道,“我们可曾见过?”他心思向远,念及的是前尘旧事初见之时。 这厢少女却然恨得咬牙,分明刚刚挥鞭打斗,此刻倒来装这份糊涂,不由怒道,“只当你是无礼无德的狂徒,却原来还是个无智无信的蠢物!” 男子见她气势喧然,并无小家碧玉的怯懦娇羞,更无闺阁良媛的矜持慎重,一时更加起了兴致要与她玩耍一番,瞠目回道,“在此之前,我定然见过你!你先报个名姓,许是旧识!” 青琉冷哼一声,不屑再与恶人纠缠,俯身去收水中衣衫,却被他伸手夺去一端,与她拉扯在水中,依旧顽笑,“先前倒还气焰嚣张,只挨了一鞭便怕了不成?你那般能打,不若与我再战三百回!”说着划水向她靠近。 “放肆!”青琉确有几分慌乱,连退几步。此刻才悔悟程潜之所言“不与恶人斗”的道理,有心要去,怎奈外袍被他所牵,当下唯余一件里衫在身,又怎肯轻易弃了外衣,强拉手中衣角,不肯放手,撑起所有胆略,强作浅笑嫣然,轻语询到,“不知江水是寒是暖?” 男子为这一方浅笑嫣然不觉眉心一动,心底赞赏:未想她威武之外倒也存几分娇媚,嬉笑回道,“乍暖还寒,丫头可有意携手同游?” 青琉冷笑一声,念道,“我自放鸭逐浪去,为探春潮温与寒!有劳绿头公子!”一语将了顷刻弃了外衣转身奔向岸边。 男子本还怔怔于水中,叹她荒村之女还能吟诗作赋,顽皮却也不失风雅,只是待她颂罢,才恍然醒悟,她先前一问,之后一颂,原是骂他是绿头鸭禽!不觉怒起,见她奔转回岸,迅疾甩出手中湿衣,衣转若蛇正缠上她腰间,再猛力一带,连人带衣尽入其怀。 青琉自知若拼蛮力难胜其雄壮,苦挣亦是无用,惟有借力才可脱身。就在入他怀抱前,早已取下发间玉钗,此刻被他强拥入怀,她高举手中璧钗猛力刺入当胸。那人全然不妨,只觉肩头吃痛,右臂一阵酥麻,奋力挥左臂将她推开。一切皆如所料,借由他掌上之力她顺势向外飞身,影入江心,扑通一声沉落水下。只未曾料那一掌内力浑厚,击在肩头竟有断骨之痛,使她几不能撑,落水即沉,直入江底。浪花四溅下,倾刻没了踪迹。 第13章 淇水泠泠 越女浣衣 (2) 男子本想着抱得美人归,此刻却是肩头负伤,血染清河,不觉又气又恼,可又见得远处水花四溅后,再没了人影,不免一阵心慌。他虽负伤心急,可那一掌击出倒底还是留了分寸,本就忧心她纤纤身量经不起他重掌之力,未想却还是用力过猛。该不会一掌打死了罢?莫非摔碰到巨石上撞死了?还是她不会潜水淹死了?男子愈想愈慌,亦顾不得身上伤痛,匆忙伏身下水,顺流而下,往那水花处寻找。直将左右两岸,上下深浅寻了许久,却根本不见半片影子,好好的一个人入水就这样没了!他愈见心焦,思量着她就是不识水性也该扑腾一回啊!莫不是冲去了下游?他又顺流而下往更下游水域去寻。寻了许久,仍旧深浅不见踪迹。不由得顿生懊恼,悔不该行事莽撞,或是那女子当真不识水性,又或是水中奇石险涡被她撞上,岂非白白丢了一条性命。想时他又折回方才相遇处上岸寻找,也只得一匹马儿拴于树杈,一双长靴置于草丛,另还有一管青箫丢在一旁,可见她不曾回来过。 一时水中苦寻不见,岸上苦等不归,如此折腾半天,生死不见人影。男子孤身立于林中,忽觉所遇之事甚是诡异。偏这时头顶几声呜啸之声,惊得他猛一抬头,只见一只白鹭正凝坐树稍,望江兴叹,他稍有微动,那白鹭即振翅而飞,一道白影划向远方。 莫非是白鹭幻化?他胡思乱想,不觉在头上狠敲自己一拳,自嘲竟有这等荒谬之想。遂又重入水中,上游下滩两岸水草间苦寻良久,不觉已过午时,腹中饥饿,加之潜游多时也渐觉疲惫,索性先回岸上,想着穿了衣服去弄些吃食,待看看附近可能寻到乡人来帮忙否?纵是不能相救,也总要寻得尸体才好。愈想愈是悔恨,平白竟惹出这段祸害,当真晦气! 而此刻于下游岸边,青琉正围火而息,一旁树枝纵横,上面晾烤着自己的外衣,还有几件锦衣正呲呲燃于柴上,渐渐化做灰烬。她因水寒而冻得发青的面色在火光映衬下透着几分凄美,冰冷僵硬的指节仍还是忍不住有几丝颤抖。他强忍肌骨寒痛,捧过一册书笺,诧异满怀地细细读着上面的文字:越王惠启,恭贺新婚,今有琅国王室公子夜玄代本王至越都…… 青琉又是讶异又是恼恨,原来那蛮横无礼之人便是西琅国那伏兵千里欲诛杀手足的公子夜玄!有他诛杀亲弟在先,此番这等粗鄙无礼实也算不得稀奇!还真如程潜之所言,那西琅国内上至王族下至庶民竟无一重礼斯文之人!当然除却那位丹青妙笔的夜兰公子。青琉一面看着那国书沉思一面又将一片衣袂挑起扔入火中。周身寒冷,早已透骨。原来她自幼生长水边湖畔,入水可谓如鱼似龙,那夜玄将她抛出之时,她早已暗自借力,落水即沉,直从水底一气潜入下游,估量着已然出他视线之外才寻游上岸,又依岸边寻他衣物,本想一焚了之,未想却是另有所获。此间只恨身上余力有限,不然今日定要好好教训这位猖狂无礼的公子。 她正左右思量着该如何处置,又以木棍挑起最后一片衣衫将临到火上,忽听有人大喝,“住手!浑丫头,你这是做甚么!”声未落,人已冲上来。 青琉大惊,抬头正见那粗蛮恶人坦胸赤背,只一条湿漉漉长裤自河岸边直冲过来。只为上两回皆折在他手上,青琉此刻不免生出几分忌惮,匆忙起身后退,喝令一声,“站住!”重又将衣衫临到火上,威吓道,“再向前一步,可就没得衣衫穿了!” “丫头,你敢……”他一语未了,青琉这厢手上一抖,最后一件衣衫也没入雄雄火焰,反倒举目嗔他,“你看,吓我作甚!最后一件外衫也没了。” 夜玄恼得又待发作,青琉却端视起那册国书,同样临近了篝火,得意道,“这又是甚么?”说时佯装册上文字难识,一字一字缓缓念来,“琅国,公子……原是位琅人……夜玄,哦哦哦……公子玄?” 第14章 淇水泠泠 越女浣衣 (3) 夜玄见所有衣物皆被焚化成灰,已然又怒又急,可又见她手执国书临于火上,一时也不敢冒进。只看她那样子倒似不知文册为何物,若当真再嬉闹扔掷火中,那他休想再进东越都城,如此岂非误了国君大事,当下不得不连哄带吓,“丫头!丫头!不要胡闹!先把书册还我,过住之事,本公子概不追究。” 青琉讶异,未知人无耻竟可到如此地步,不觉眉心微蹙,讥笑道,“若是我要追究呢?” 夜玄更是讶异,全未将这荒郊游女放在眼里,“你个蛮丫头又想怎样?信不信本公子再把你丢进水里!” “且试试?”青琉从容应着,微微俯身靠向火堆,缓缓坐了下去,那一片国书绢本离火焰衣愈来愈近了。吓得夜玄焦声嘱到,“小心烧了国书!” 青琉吟笑看他,“公子方才好生威风!倒是来夺了去啊!”说时便用那国册撮薪堆柴,撩拨火堆,愈发看得夜玄心焦难奈,只得强压心头怒火低声商榷,“丫头,你看这样可好,你将书册还我,本公子送你一车珠宝如何?” 青琉大笑,“我要珠宝何用?还不如这堆薪火来得温暖舒畅。”说时又用那书册向火心拢了拢木柴,吓得夜玄几要吐血,“丫头丫头,我聘你做侧夫人如何?” 青琉微微一怔,未料到他能出此言语,讶异之余忍不得抚掌大笑,“好一个西琅公子!你们西琅人都如你这般无耻无畏吗?笑煞我也!当真笑煞我也……” 这边青琉笑得拍手顿足,更是把夜玄气得火冒三丈,怒声喝到,“丫头,你再不听劝,小心本公子的马鞭!” “哦?”青琉勉强止住笑声,故做稀奇问他,“你还有马?马在何处?马鞭又在何处……”说完又是一顿大笑。 夜玄这才注意到自己拴在树边的马儿早已不知去向,更别提什么马鞭了!如今仅存的大约也只有那丫头手上的国书了。不由恨得牙痒,但见她手摇国书在那火里一上一下,随时可能丢手进去,只好屈尊俯就问她,“好妹子,你要如何?” 青琉侧目看他,颇为不屑,“夜玄,若说要你行个大礼给我赔罪,原本也是你该做的。”夜玄听她好大语气,难不成这野丫头不知王室公子为何物!可又想当下境况也无心再与她计较尊卑上下,只听她继续说去,“我且问你,你们琅人当真不学礼法吗?岂不知路有行人当缓步慢行,以示宽和;款侍女子,当怀柔以敬,方为君子。你怎可上来便要武力相向?再者……”她这厢循循善教,他那边却早已忍无可忍,想自己堂堂王室公子竟挫于一个荒野女子之手,今日这等耻辱若被世人知晓,岂非笑煞天下!她再这样逞威做派,只怕他杀人灭口的心都有了,一时恼恨喝道,“你这臭丫头还真是好为人师!那你越人又懂多少礼法!方才你分明上岸为何不能知会一声?可知我忧心你葬身水下,心焦若焚,为寻你在这冷水里游了半日,此刻已然是饥寒交迫,上岸来竟还不得一件暖身的衣裳,难道这就是你知礼越人的待客之道吗!?” 青琉听他这等狡辩委实又恨又恼,想来琅国人当真粗蛮无礼,真真是不可理喻也!懒怠再与他多言,索性起身拾了架上外衣,披衣欲去。 夜玄趁她此时不备迅疾欺身而上,探手臂欲擒她颈项,未想青琉身形灵敏翩若游龙,微微撤肩即避开他利掌,拂袖甩手便将那文册丢入火中,火焰上窜,瞬间燎去半边。 夜玄急得大叫,慌忙扑上去抢拾,却然为时已晚,也只拾得半片国书,另一半早已化作灰烬。夜玄急怒无边,回身还要再追青琉,却发现人已在十步之外,冷笑泠泠,目色轻蔑,“夜玄,今日相逢不悦,你欺我一场,我毁你国书,只当扯平。此事到此为止,如今且各自归去,只盼江湖岁长,此生再莫相见!”说罢转身即去。 夜玄又哪里肯就此罢手,此刻方醒悟,此女子绝非一般乡野村姑,看她这等敏捷身手或是江湖游侠也说不定。真若是江湖游侠,今日窘事定要被传遍天下贻笑民间了!实不该轻易放她去了,当捉回琅国好好驯化方能解心头恶怒!如此思量他已提步追上。 青琉见他不依不饶,屡教不改,着实惹人厌恶,回身沉声喝道,“夜玄!” 夜玄微微一怔,这声喝斥倒有几分威仪,又岂是江湖儿女能有的气魄。他脚下一顿,神情稍滞,竟不知该进该退。 第15章 淇水泠泠 越女浣衣 (4) 此时青琉只觉身上寒意漫延,百骸生痛。想到方才浸没寒江,为苦寒所欺,必是此发了旧疾,以致血脉凝滞。只是方才偎坐温热篝火旁尚且不觉,此间受林下冷吹拂,竟有体力不支之感。一时也无意再与这西琅蛮人纠缠,只想尽快脱身,此生莫再逢!便偎树而立,与他直言,“今日且许你一诺,公子无此国书亦可入得越都。只请公子好自珍重!莫再纠缠!” 夜玄如何肯听,仍欺步上前,“天下间还全是你的道理!没有国书我如何入城!再者,没有衣裳我如何赶路!你这丫头闹够玩腻了便想逃走,真当本公子是好欺的!”说时探手过来擒向她肩胛。 这一回青琉倒似失了半边气力,身形稍缓,几次躲闪终还是未能躲过他纠缠,倒底被他一把锁住咽喉抵向树干。 夜玄甚是得意,拎她衣襟便同拎一只小兔般随意,讥笑道,“看你那般张狂,还当有多少本事!也不过如此!” 青琉看不得他半身赤裸晃在眼前,偏开视线,严肃回到,“夜玄,你若此刻放手,此事便也就此作罢,倘再若纠缠,你我结了仇恨……” “我同你已然结了仇恨!”夜玄恨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竟敢毁我衣物!烧我国书!若不狠狠教训你,你当真不知王室公子为何物!像你这等刁钻女子,放在我琅国定要悬梁剥衣,鞭笞三日不足以解恨!”说到激烈处,他四下顾看,似为寻找何处可以将她挂起。 青琉本就为水中寒气所伤,气力渐有不支,此刻又被他扼住咽喉,任她怎样抓挠其手臂却是丝毫撼动不得,心下倒真有几分慌乱,怕的正是这种粗蛮无礼之人,全无道理可论!而自己只怕是寒疾复发,再若耽搁下去恐有性命之忧。若是今日死在这等人手上才真真是奇耻大辱!青琉愈想愈恨,气力渐失,肌肤渐凉,眸色迷蒙间仿佛又见那一树木兰高洁——或许不该耽于木兰之香,或许不该执着于与君之约,便也不会困顿此地,遭逢恶人……她神志渐迷,在他紧紧扼喉之下已是气若游丝。 夜玄左右寻看将寻见一株老树梧桐,正欲较力拖她过去,却发觉她早已身形绵软,吊在自己指缝里背倚树上不省人事。夜玄又惊又疑,指间较力连声喝斥,“鬼丫头,休再与我耍诈!你敢装死我就……”他反手扯她衣领,才惊觉她玉颈之下竟是触手的冰凉,若寒霜覆体。夜玄一时也慌了手脚,忙松了手上力道,她身形便如枯叶般坠落,他忙又伸手揽入怀中,再探鼻息,丝毫无觉,抬手触颊,同样冷若寒冰,倒似这人瞬间为霜雪所封,血脉气息皆已凝固。 夜玄彻底慌了,独自惊道,“莫不是这么容易就死了!”一面慌手慌脚拥她入怀,试图以自己体温暖她寒凉,一面四下顾看想要寻求援助。正看见一旁篝火仍有余温,忙将人移至火堆旁,又四下多拾枯枝回来助燃火势,心下即是惊奇不已又是郁闷苦恼!不由絮絮自怨,“若知她这样短命,抵死也不会招惹!” 想来都怪路旁那株木兰树,无端端惹她驻足凝眸,偏自己平生最看不惯这等附庸风雅,虚礼伪善之流,本就是想作弄一番那酸腐书生……是了!还有一位书生!夜玄警醒,那书生是她夫家还是兄长?倘若寻来可要如何与他交待!低头再看怀中人,面色如夜雪惨白,眉睫似墨羽低垂,乌发凌乱在肩,薄衣虚掩冰肌……这般看去还真是个绝世美人!夜玄心底暗暗赞道。只可惜她秉性骄横,太过倔强!他望怀中美人着实兴叹了一番,又半是自语半是与昏迷人言,“你若能息事宁人,而不是纵马追我,又何来今日之灾。小小女子,何苦争强!” 许是他身上的温热熨贴了她冰骨寒骨,又有熊熊火焰炙烤着冷血滞脉,女子昏昏神志渐有复苏,雪腮霜颜微透霞光,指尖亦缓缓颤动,樱唇轻轻嚅动,似有所言。夜玄见此忙俯身去听,一面唤道,“丫头,你醒了没有?何处寻你家人?” 虽是得回片刻生机,可青琉仍就周身乏力,神思昏迷间只觉有臂弯相拥,那融融暖意让她如此贪恋,无意中竟使冰凉指尖悄悄攀上他热烈胸膛,为那一汪滚烫徘徊不去。 夜玄本非恋色贪欢之人,平生最恨女色近身缠绵,可此间怀中抱着这冰霜美人,本就心生一阵莫名的怜惜恋慕,再经她这般指尖攀抚,她虽意志不清不知自己所为,可他毕竟热血男儿,又如何消受得!急乱中抬手缚住她胡乱寻摸的指尖,喘息不定,“你再装死,休怪本公子要装郎中医病了!”说时安奈不住凝望她清丽容颜,只觉愈看愈爱——若知卿有此颜色,必当掳来惜护之,怎忍伤你……他惜叹着,赞赏着,不觉间竟俯身贴向她面颊,温热厚唇轻轻扫过她额角,落向她鼻翼,又慢慢寻向她浅浅唇弯。 第16章 淇水泠泠 越女浣衣 (5) 青琉迷蒙中只觉气息憋闷,蹙眉启眸,赫然一幅乌色容颜压在头顶,惊得欲呼却只闻自己嘤咛一声,唇舌被封,实是又羞又怒,虽是拼力推扯竟丝毫撼他不得。 夜玄正沉醉于怀中香吻,兴致渐浓,忽觉唇肉被咬,惊呼一声直身坐起,手拂唇角,满掌血迹,再看那弱女,亦是血印染唇,倒别添一份妩媚。 青琉挣扎着要起身,偏又被他按住,嬉笑道,“还果真是个野丫头!原来你喜欢这么玩!那本公子也不同你装斯文了!”说时索性将她按倒在地,倾身欺上。 青琉吓得魂飞魄散,怒斥道,“夜玄,你敢欺我!我必杀你!” 夜玄大笑,“那本公子便等着你来杀!”俯身仍要寻回方才那一记香吻。 凭她怎样争闹不过是愈发助他起兴罢了!夜玄见她生机复发,又张起气力,他亦丢了方才怜香惜玉之心,誓要将她拿下!一时气势汹汹,攻城掠地,几下便扯乱她衣襟,贪吻她玉颈生香。终于欺得她泪珠满腮,呜咽声声。 夜玄闻她哭声哀恸凄凉,终是不忍,抬头哄道,“不若这样,你告诉我名姓,家住何处?本公子以礼相聘便是!”说着又抬手替她拭泪,“当真聘你做侧夫人可好?你若乖巧,本公子必不亏待了你……”说时又忍不得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未料青琉拼尽全力举手挥来,一掌掴在他面颊。打得夜玄先是一怔,继而大怒,双手扣锁她咽喉将要咆哮,忽觉眼前黑影一恍,未及反应只觉闷雷一声轰在头项,顿时头痛似裂,四面漆黑,片刻间便影象全无。 青琉见他倒地不起,才丢了手中石块,挣扎着缓缓着起身,拂去身上乱草杂叶,抹干满面泪痕,再看地上恶人,终恨事难平不由得上前又狠狠踢上两脚,咒到,“狂徒贼子!竟想收我为妾,除非你西琅兼并天下!”又想起他方才肆意胡为,更是羞怒埋怀,回手折了一段柳枝,狠力向他身上连抽数鞭,若非气力不足,又怕再将他打醒,一时只好作罢!她扶草搀树,沿岸向回,寻向方才歇马处。 夜雨初晴,路多泥沼,程潜之不便纵马疾驰,只得与小童一人勒马一人驾车,沿途边走边问,追寻着青琉的踪迹。日渐偏西时,凉风又起,程潜之不免有些心焦,自怨道,“我该拼力拦住她才是!现在想来,那狂徒满目凶悍,必是恶人!又生得魁梧高大,岂是她一个弱女子可以抗衡!这荒郊野岭,可让她如何呼救!” 小书童为主人一路长吁短叹也是忧心忡忡,现下也只能开解道,“小人看这位青姑娘倒似剑法不凡,一般人物倒也欺她不得!” “那狂徒高头大马,又岂像一般人物!”程潜之驳斥道。 童子不敢再言。二人默然行路,依旧一个长吁短叹,一个忧心忡忡。 前方遇一浅林,童子忽指不远处高声唤道,“少主少主,快看那马,似是青姑娘座骑……马上那人……就要摔下来了!” 程潜之依言望去,不由大惊,急忙策马追上,见马背上伏卧的正是青琉,却见她合目俯身,似是昏睡了过去,一身污衣湿漉漉,肩头乌发尤见水珠,整个就像刚从水里打捞上来一般。 程潜之慌乱着下马,带住她马缰,焦灼着轻唤了几声,才见她慢启倦眸,惨白面色间早失了灼灼神采,却仍回他以浅笑,声息微弱,“潜之先生……幸得有你……先知之智……”说着转目去寻,强撑气力滚落下马。程潜之忙伸手扶住,知她在寻马车,回身见书童已将停车于路旁,正落凳于车下。 青琉向二人含首致谢,由程潜之搀扶着才算缓步登上车厢,便似耗尽了所有气力,径自卧去,合目昏昏。 程潜之心焦切切,倚在车门前又急又慌,“青姑娘,可是被那恶人所欺?这可如何是好?此处荒郊野岭,一个医者也寻不到……” 青琉再次启眸,递过手中玉箫,劝慰到,“先生莫忧,送我还家即可……柏谷关守将……蔚珂……将此玉箫给他……送我回越都……请慕容苏……”一语未了人已倒头昏去。 程潜之尚惊惶不定,还是小书童上前劝道,“少主,不好再不耽搁了,青姑娘若是死在路上可就大事不妙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虽嫌恶小童言辞晦气,可程潜之也深知此中利害。看青姑娘这等情形实难预料其下一时光景,若真有好歹,她本就是青门仅存血脉之一,那蔚王族又岂会善罢甘休。况且与她初逢乍识,还不曾深谈阔论,怎能就此成诀别! 遂忙令书童速速驾车,他这厢坠蹬上马,二人一路疾驰,直往柏谷关而来! 第17章 车马萧萧 将士奔驰 (1) 好在一路坦途,浩月临空时,终赶到城门外,可叹城门已关。程潜之带着童子在城下大喊,“琢湖程门,程潜之送青姑娘回国!请城上将士开城门!青姑娘身染重疾,请速开城门!”连喊数回,城上终有些动静,有士卒靠近城墙回话,“哪里来的青姑娘?我越国只一位青姑娘,常年居都城为长公主护驾,从不曾踏出国境半步,不知城下青姑娘又是哪位?” 程潜之焦灼万分,也无暇与之细辩,只将手中玉箫举过头顶,大声呼道,“但凭此箫,求见守将蔚珂将军!” 城上一时寂静,程潜之借着月色见士卒正交头接耳,争议纷纷,不由急得跺脚,又令童子大呼,“青姑娘病重,生死攸关!速速上报!速请蔚将军!” 童子又呼喊数时,忽听楼上号角一声,将士啸令,声如洪钟——“速开城门!速开城门!传将军令——速开城门!” 一时城门大开,只见一队列骑急驰而出,拥在当中一人,简衣常服,未加甲衣,显然是匆忙中奔驰至此。那人催马至车前,落马急行,也顾不得与程潜之作礼寒暄,只伸手接过他手中玉箫,注目之下,神色惊惶,急问一声,“人在何处?”脚步已奔向马车。 程潜之亦知片刻耽搁不得,忙奔上前帮忙开启车门,一面趁机言道,“阁下可是蔚珂将军。青姑娘说:但凭此箫,请将军送她回越都,还提及南海慕容苏,想来是求医之意……” 有士卒举火把上前,照得车厢内一片光明,那位将军探身望去,不由得身上一凛,手扶车轩一声惊呼,颤声问道,“先生自何处来?”却也不待他答,又急急回身呼令士卒,“速备车马!即刻还都!” 程潜之尚不解状况,将军已关合车门,自驾马车,奔驰入城。一应士卒随护左右,持戟列岗。马车入城并未停歇,只半个时辰,将军即使人另置了软席大车,内置锦被狐裘,羽垫棉衾,又召婢女二人,女医数人随车同行。他亲奉仍处昏迷中的青琉入大车中,程潜之挤在一旁张目往大车内望了一眼,顿时心念凉了半截。那初遇时鲜活张扬的女子,此刻竟似秋叶般萎靡枯寂,那面如草纸已全然看不出半点生机。 程潜之怔怔然,看着将军拜在脚下,声音沙哑着道一声,“蔚珂拜谢程先生。”言罢径自起身,传令士卒,“快马开道,通知前方,大开城门,不得拦驾!” 于是,宝马快车,百军护行,连夜出边关东门,直入驰道,奔赴越都! 一路穿城过郡,无论白天黑夜,皆城门四开,无一阻隔!以便护卫之军可全速行进,日夜不休,四天即过七城,至第五天丑时抵达越都南门。 早有先锋官报信于都城,护卫之军虽是披星戴月而来,越都南门外却已然是铁甲列阵,执戟开道,城门内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屏围住整条长街。护卫车队并无减速之势,仍风驰电掣一般奔向都城中心。 一路行来,程潜之深深感到全军上下的肃穆之威,哀戚之势。与其说是疾速求医,莫若说是临终归灵。只说这数千里车马颠簸,纵是驰道平坦,纵是他好端端一个男儿身骨,这一路快马疾驰,早已是颠得骨痛筋散,全没了人形。又何况车里那纤纤细骨,病弱之躯!再有软被高枕,只怕也受不住这样长途颠簸! 终至停车驻马,程潜之在马上强撑腰身,举头观望。但见长街尽外石阶百层,大门高墙,阶下站满朝服之官,阶上立有持剑侍卫,人人肃穆,个个威武,在这众人拥簇之间,一位玄衣青年立身高阶,正负手远瞻。程潜之见他头戴王冕玉旒,不由得惊诧讶疑——那是越王?她竟得越王亲迎?虽说青门与蔚王族世交情深,可她终是被天家旨意降为奴籍,纵然性命危笃又怎能得此殊荣?此与礼制不符!程潜之正左右顾盼讶疑间,却听身旁甲衣簌簌下马声,靴履纷沓疾走声,又见自柏谷关一路疾驰而来的将士们倾身拜下,众声齐呼,“臣等拜见吾王!臣等护送长公主回宫!” 长公主?!程潜之惊愕万分,全然忘了下马参礼。那马车内病重临危者竟是东越国长公主?那淇水畔沸鼎煮鱼畅谈天下者竟是越安宫女君?那数日来并肩而行嬉笑率真的女子原是东越蔚璃! 程潜之又惊又喜,又笑又叹,百感交集,一时强忍跨痛滚下马鞍,再次举目高阶,才看见大门横匾上,赫赫然三字泰若——越安宫。 第18章 马铃铛铛 幼女说幻 (1) 题记:《世家志·慕容族》载:南海慕容氏,巫医世家,高祖为上古天帝之祭司,曾与巫族通婚,存巫族之血。世有传言:慕容医者有起死回生之术。故帝王将相争相聘其女为妻,以求长生。 又是一日正午,林边远道使来一队车马,车铃叮当,马蹄缓踏。马车轩窗半启,一个黄衣幼女攀着窗沿欣欣然赏看满路春色,一时瞧着坠樱落粉惊叹连连,一时又望那莺飞雀跃憨笑不止,还不时呼唤车外骑马而行的青年才俊,为他指东道西,赞叹这看不尽的春光无限。 幼女正陶然自乐,忽见前方古树下偎坐一人。但觉这人好生奇怪——这样光天化日,春风尚寒,他怎不穿衣服?周身上下只一条亵裤,就那样坦胸裸背赤条条倚坐树下!还双手环首,仰目望天,倒似颇为怡然自得。他不知羞吗?怎也不知隐蔽树后?坐在这路边不怕招人耻笑?幼女又觉好奇又觉好笑,又不免替他羞愧,高声喊着青年“小叔!小叔!快停车!有稀奇事!” 一时马车将驻,还不待那青年拨马向回,黄衣女童早已轻快跳下车子,上前拉住青年人马缰,指着前方树下,“小叔快看!那人在晒肚皮呢!好不知羞!” 青年并不看远处,只是看着眼下女童摇头苦笑,“伊儿,我同你讲过多回,女儿家当矜持稳重,像你这般上蹿下跳成何体统?” 伊儿并不理会,仍跳跃着欢笑,“小叔猜他是傻是痴?莫不是古书上说的荒野人!” “休要乱说!此处天子之境,如此失仪之态已是不容。你一个女娃又岂敢妄语!”青年早已看见了树下奇人,只是看他衣不遮体,又举止恣意,本不想理会,此刻被女娃问起,只好唤来一位家仆,吩咐上前探问探问,可是有何难处? 家仆上前去寒暄询问一番,回来禀报,“回少主,那人自称是路遇歹人,被偷了衣物,想问少主借一套衣裳,问可行否?” 未待青年答言,少女伊儿即慨然答道,“这有何难!”即刻令家仆重又奉上新衣,连同几叶碎银一并相赠。 原来那困在树下候了半日的正是西琅公子夜玄,他为无衣可穿无颜行路,直以为今天又要困于此地,正躺在树下闭目思量近日所遇之奇,忽听得马铃声响,便起身坐起,希求能遇一位宽和知礼的路人,襄助一件薄衣。这一刻他倒想起那越女所言:见路人于侧,当缓步慢行,以示宽和。夜玄未想这车马一行果然在他面前缓步而过,复又停驻赠衣,当真宽和知礼、慷慨为怀。待穿了新衣,收了碎银,自是感激不尽,忙上前来与那叔侄作礼答谢。但见这青年相貌清俊,举止闲雅,便知必是世家子弟,又见那幼女虽不过豆蔻年华,却也是举止落落,娇俏可人,眉眼顾盼间毫无羞怯之态。 “敢问义士高姓,赠衣之恩他日必报!”夜玄礼道,这几日所受之困顿倒使他悔悟礼乐之必要。 第19章 马铃铛铛 幼女说幻 (2) 青年忙退一步端正还礼,“贵客言重了。不过一件薄衣,何以言恩。在下南海慕容苏,请教贵客尊府?”那慕容苏彬彬有礼,儒雅方正。 夜玄不由得生出几分谓叹,未想竟在此遇上了本朝四大家族中的南海慕容家,名门之前倒也毋须隐藏身份,便坦言相告,“在下夜玄。” 慕容苏稍许诧然,仍端得一幅雅正之姿,寒暄到,“原是琅国王室公子。失敬失敬。”又唤过那幼女,令道,“伊儿,前来见过琅国公子。”伊儿亦上前行礼。 夜玄又耐性与之寒暄一翻,才知他们叔侄一行也是往越都恭贺越王婚典。一时慕容苏邀其同行,又赠马代步,夜玄虽不喜与人结伴,却也不好推辞,毕竟旧恩加身,尚未以报,匆忙辞别也不是个道理。于是众人又重新上马,那幼女若伊称车内憋闷,也要求乘马同行,慕容苏宽和允许,将其揽在怀中,同乘一骑。 路上大家边走边话,都是些寒暄随意之辞,有一言没一语地闲意讲着春景繁盛,村郭野趣。慕容苏本非好事之人,夜玄更不是善谈之辈,二人渐渐无话。只闻马蹄哒哒,莺雀欢鸣。 倒底还是慕容若伊耐不住好奇,仰面看向夜玄,脆声问到,“到底是谁偷了公子的衣裳?我与小叔旅居天子之境甚久,还不曾听闻有偷衣盗物之事。” 夜玄见她言语清脆,一派童声,倒也几分可爱,便哄道,“是个女妖!你怕不怕?” 未想慕容若伊竟仰头笑开,“公子当真?我只听说书人讲过,有呆书生偷去仙子衣裳,哄她为妻的,还从未听闻有女子偷取公子的衣裳,却不知她偷去做甚?公子说她是妖,那是个什么妖?” 女童言辞伶俐,眉眼生动,夜玄细看倒觉得她颇有几分那越女的情致,又想那诡诈越女如今也不知逍遥去了何处,偏在引得自己意乱情迷时竟敢以硬石袭击,害自己醒来至今仍觉头昏脑胀,神志不爽。若是再被本公子遇见……夜玄又恨得咬牙,想起自己半夜于林中醒来,四面漆黑,寒风透骨,加之胸前那数道鞭笞之痕……那般境况实是惨不可告人。 慕容若伊见他不答,又高声追问,“公子不曾看清那女妖模样吗?我听闻女妖都是绝美尤物,她们惯会勾魂摄魄之术,施法使人昏迷,再引其入妖界……” “伊儿,”慕容苏喝止了若伊,“你满口胡言都说些甚么!岂是女儿辞令!那都是江湖艺人道听途说胡乱编造之谣,怎可与公子相论?” “这有何妨?”若伊不服,挑眉辩道,“既是道听途说,可见无风不起浪。而民间奇事甚多,真假未知,与公子求证一番又如何?” “无妨无妨。”夜玄率性相应,也觉这女娃所言有趣,思量她所言“绝美尤物,勾魂摄魄”之辞,不觉又想起那白衣少女凄美冷艳之容,虽与平生所见相比称不上是尤物,可那般孤绝高傲之性倒也撩人心扉。想自己还从不曾为女色所迷,如何那一时偏就耽搁在她身上恋之难去。 第20章 马铃铛铛 幼女说幻 (3) “果然有勾魂摄魄之法……”夜玄胡乱思疑着喃喃自语,“也不知她是个甚么妖?一会儿生,一会儿死……又起死回生……” 慕容若伊还当他是在答自己,忙又应上,“那公子于周遭可见何异常之像?譬如青蛇毒蝎,飞禽走兽之类……” 夜玄心思恍乎,只随口一句,“我起初以为她是白鹭幻化……” 慕容苏一旁终忍不住笑,也不知这位公子是好性哄着女娃顽笑,还是心痴竟将稚童所言当真,只是见他辞令严正,又思虑满怀的神情,倒不似顽笑之意。 慕容若伊本就孩童心性,又是多年跟随慕容苏行走江湖,听惯了各样奇闻异事,今日遇见一遭真人亲历,自是好奇满满,定要问个彻底,她机灵敏锐,听了夜玄所言,便顺了他的话继续说去,一面专拣那些杂文秘志里的鬼怪传说附和着夜玄的说辞,一面又看似不经意地探问着夜玄亲身所历。 而夜玄自那夜深更醒来,见了四面黑蒙蒙一片,又加之当时头晕脑涨,分不清是真是幻,而后又昏睡过去直至天亮再次醒来,四下空无一物,就连那记忆中的篝火也都了无痕迹,自己更是只余一件亵裤赤条条躺在草丛间,所遇种种奇遇竟恍如梦境,他也分不清到底遇见的是人还是妖。他本就稀奇所遇女子分明活人一个,如何浸水后竟能周身寒冷如冰,腕上脉息全无,若说她是妖怪,才勉强可圆其说。遂对慕容若伊的妖魔鬼怪之论听得津津有味。 慕容苏对于这个侄女善言巧辩之事也是无奈至极,想他慕容家皆是默然寡言之辈,若伊生母更是沉静守拙的女子,偏生就她一幅伶牙俐齿,古今上下没有她演说不到的典故。至于那西琅公子,慕容苏只觉他言辞恍惚,不似全智之人,想来也是个荣贵之家不学无术之流,不然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如何能被女子偷去了衣裳。对于他二人的对话,慕容苏也只能侧耳一听,全不入心,偶尔听到荒唐处,忍俊不止,也不过浅笑置之,只当是一大一小两个孩童胡扯乱编。 一下慕容伊又绕回话题,稚声说到,“公子若说她一定是白鹭幻化,也未可知。毕竟这淇水之上白鹭成群,有那么一两只修练成精也不是奇事。可公子若说她是阴鬼,怕是不通,书上说‘百鬼夜行’,可见阴鬼不敢行于艳阳之下。我以为还是白鹭女妖为真,还记得上古有诗云,‘巍巍左山,汤汤淇水,翩翩白鹭,思我逍遥……’” 慕容苏听着已然忍无可忍,喝止到,“伊儿,那不是上古诗云,那是当今诗文,乃当世凌霄君所作!你再要胡说,就坐回车里,禁言面壁。” 慕容若伊正讲到兴处,对慕容苏的呵斥不以为然,撇撇嘴说,“这是小事,何足论哉?我要讲的是……” “如何是小事?”慕容苏又气又急,“你三言两语就把皇朝太子讲成了作古之人,这可是犯君之罪!”转头又劝谏夜玄,“公子莫再与她戏言,童言无忌,尽是些胡言乱语,岂可信以为真!” 第21章 马铃铛铛 幼女说幻 (4) 夜玄本还听她讲得有趣,见她不过十三四岁的孩童却知之甚广,可见游历非凡,讲到后来到有几分倾佩之意,只是将那皇朝太子讲去了上古阴间确实可笑又可爱。 慕容苏为防他二人再胡乱闲扯,只能出面正言,与夜玄说到,“那偷公子衣物之人许是倾慕公子风神秀彻,偷衣遣怀,当非恶意之举。此处为天子之境,又临东越边城,如今皇政温和,民风淳朴,东越亦是国力昌盛,百姓安居,此地断无巧取暗夺之事。况且如公子所言,若当真是位女子,更不会有恶意偷盗之举。” 夜玄见他盛赞越国之政,民风之良,倒觉稀奇,“慕容少主应是召国人罢,如何对越国政事民风这样熟悉。” 慕容苏淡然笑笑,“慕容家世代为医,采药炼丹行走四方,自能感知四境民风。再者,天下皆知,越国中兴不易,当年东海一役,东越王室险些覆族亡国,幸有当今越王与越长公主联手执政,一人理国政,一人建军防,在他兄妹治下,励精图治数年,才又有东越今时之繁华。其上有惠政,其下风自淳,公子以为呢?” 夜玄只是笑笑,并不应言。 一旁慕容若伊却不肯罢休,继续她的神鬼故事,又问道,“可话又说回来了,那女妖为何要偷公子衣裳呢?” 夜玄一时仍不能答,事想从头,当从远处见她举目瞻木兰说起,本是嫌她有附庸风雅之意,才故意纵马疾驰,污她衣裙,未想惹出这一遭乱事。胡乱想着,仍喃喃自语,“她驻足路边,瞻望木兰……”想起那一时玉花白裙,书生婵娟,美则虽美,却也委实招妒。 “瞻望木兰?”慕容若伊奇道,“那她该去偷凌霄君的衣裳啊!莫不是她把公子当作凌霄君了?” “若伊!”慕容苏又急又恼,“凌霄君又岂是你能妄议的!即刻回车上去,把辰时留你的课业再背诵三回!”说时已将她拦腰抱起,放回马下,有婆姨忙上前接了去,要领回车上。 慕容若伊哪里肯依,又推又踢,只差就地打滚,嘴上亦不饶人,“如何许他做得,却不许我说得!这天子境内谁不知他凌霄君甚爱木兰,这天下女子但凡通些诗文,识些风雅,都往那木兰树下瞻望者!谁又不是倾慕他凌霄君的神姿大名!就是璃姐姐,那样清高自傲的人儿……” “住口!”慕容苏当真恼了,翻身下马,一手将她拎起,拽回了车上,扔进车厢。 夜玄在一旁即是听得稀奇,又是看得有趣。想来那白衣“女妖”原是凌霄君的仰慕者,又看这慕容少主原本斯斯文文儒雅方正,不想却被这刁蛮少女闹得方寸全乱,手足无措,再想自己为贪恋与那女妖的一时之欢,竟险些命丧她手……难怪古籍有言:红颜祸水,女子难养。如此来说,对待女子倒还是惟有远观方为上策! 慕容苏禁闭了若伊,回身又向夜玄致歉,左不过些教导无方之言,夜玄并不入心,只是以为方才所论之事趣味横生,一时无人言欢,倒觉几分寂寥。继续行路,忽又想起一事,寻向慕容苏问到,“慕容少主方才提到东海一役,可知初阳青门?” 第22章 马铃铛铛 幼女说幻 (5) 慕容苏笑道,“天下谁会不知初阳青门?” 夜玄看出他面色微凝,愈发觉出此中必有隐讳。思及昔日所读军家之史,言及青门时有载:初阳青门第十四代嫡孙,东越镇国将军——青鸢;大妹青鸾配越王族之婚,小妹青鹭许南海慕容家长子为妻。及至青门被诛,无一存世。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夜玄又思计女童年纪,似有醒悟,“若伊小姐今年几岁?” 慕容苏顿时面色微沉,半晌未响,再举目已是眸色清冷,“我等与公子萍水相逢,幼女不知深浅,胡言乱语误了公子行程。想来与公子之缘分还是到此了结为妙。不若公子先行一步,我们在此暂作歇息再去。”说完回身令家仆们驻马停车,自己也翻身下马。 夜玄自知用意唐突,可亦坦然于心下并无恶意,无愧于天地,便也赶着落马,向慕容苏深深一揖,“慕容少主于我有赠衣之恩,夜玄断不会行背信弃义之举。少主放心,方才所询不过是在下一时猎奇心胜,与朝堂政事无关。况且,若是论及当年青门一案,夜玄一直以为天廷所裁未必公允,其中当另有隐情。东海大战时,玄未及冠礼之年,尚无兵权,虽也曾向父王请兵要助阵越国青门,奈何满朝臣子皆言,长途行军,疲于奔命,于事无补。此事一直为夜玄之憾。” 慕容听他言辞恳切,忌惮之心稍有缓和,仍旧婉言告之,“公子所言,有悖天家史集,当慎之……” “管他甚么天家史集!”夜玄挥手嗤之,“直笔而书的史官都在地府呢!人间谁知正道?倒是如若伊小姐所言,唯这民间传奇尚有几分真情大道。” 车上慕容若伊听得此言,又借机探头说道,“公子所言及是!璃姐姐也说过,所谓史集不过是当政者自正之辞……” “伊儿!”慕容苏又喝,只觉带这样一个口无遮拦的丫头出门真真心惊肉跳,“你再胡乱攀扯我们即刻改道,倒也不必往越都去添乱!” 若伊闻言一嘟嘴又躲回车厢内。夜玄两次听她提及“璃姐姐”,料想说得该是东越那位长公主蔚璃,听闻当年天子降旨诛杀青氏三族时,那蔚璃曾亲赴东海沙场寻回青门遗孤,转回帝都时又劫了法场救下青门一女,可是眼前这位幼女之母?如此想想,那蔚璃倒也传奇人物也!于帝都为质,囚在霜华冷宫三载有余,竟然不死!还能归国重整三军,助越王行中兴之政,当真使天下男儿也汗颜。 “慕容少主熟识东越蔚璃?”夜玄直言相询,他素来于心中所思所念鲜少隐讳,于那东越蔚璃更是久闻威名,仰慕多时,早有登门拜会之心,今时得此时机岂会放过,“可否请慕容少主引见?” 慕容苏讶然一笑,未料他这般直爽,一时婉拒之言也难筹措,只尴尬笑了半晌,才道,“蒙东越长公主不弃,在下确曾晋拜于其庭下,只是……公子本就王室,若要拜会长公主,递贴往越安宫便是,何劳在下赘言。长公主生性疏阔慨然,亦有礼待天下贤士之名,自不会慢待了公子。” 第23章 马铃铛铛 幼女说幻 (6) 夜玄冷冷晒笑,“慕容少主这是拒绝了?倒也妨。二年前在帝都我也曾见过那蔚璃,虽则那时她受东宫庇护,我等男儿与她难有交游,可一面之缘亦算旧识……”言及此处夜玄忽心念一闪,又忆起淇水畔那倔强刁钻的越女,那一双明眸璨璨,似曾相识,莫不是?不会!蔚璃远在越都,当为筹备越王婚典之事忙得不可开交,如何会沦落至荒郊野外!倒是自己,几要为那越女走火入魔! 慕容苏见他言语迟滞,心思又转别处,也无意再与这鲁莽憨痴的王室公子纠缠下去,一面心下暗暗笑他痴憨,一面又谦和与之辞行,嘱他先行,自己要做休整再行赶路。 夜玄知他为那幼女身世多有忌讳,拒人于千里之外。而自己本就无意与他们为伴,此间倒也无谓慕容氏的冷漠相辞,便稍做还礼,又与那幼女辞别一番,扬鞭策马先行往越都驶去。 慕容苏嘱家仆驻马停车于路旁稍做休整,慕容若伊趁机又跳下车子,缠着小叔抱怨无趣,“难得遇见一个可结伴共话的人,偏又被小叔赶跑了。此处去越都还有七八天路程,路上若只有小叔这个闷葫芦岂非要闷死伊儿!” 慕容苏叹气看她,教训道,“你再这样口无遮拦,待闯下祸事便也不会闷了!他是西琅公子,阿璃是东越王室,都是天子朝廷之臣,你口口声声攀扯阿璃,若是被妄心之人寻了瑕疵,一纸奏疏告在御前,岂非无端为阿璃招惹祸事。他蔚氏得此中兴之势本就不易,越国君臣自上至下何等谨慎,生怕见罪于天家皇族,偏你一个没心没肺的,在外人面前也敢胡言乱语,可是忘了自己身世!” 慕容若伊仍有几分不服,挑眉辩道,“有凌霄君护着,谁敢动璃姐姐!” “啪”!慕容苏一个弹指敲在她前额,痛得她蹙眉凝眸,几要落泪,“小叔打我,我要去告诉璃姐姐……” “你且让她省些心罢!”慕容苏喝道,“为着青门姐弟与你,还不知她要在那凌霄君面前怎样屈心委意。凭她那样一个洒然无拘的人儿,便为你们要被束在深宫高台,不得逍遥!” “若是没有我们,璃姐姐想去哪里?”慕容若伊闪着泪眼忧心问道。 慕容苏举目望晴空万里,谓叹道,“天地广阔,青山万里,踏歌而行,岂不快哉!” “她舍得凌霄君?”若伊又问。 慕容苏看她,略带恼意斥道,“凌霄君是凌霄君,蔚璃便是蔚璃,有何相干!” 幼女撇撇嘴,颇不以为然,小声嘀咕着,“天下间也唯有小叔才这样以为……” 二人正说话间,却见一纵战马自东奔驰而来,若伊奇道,“如今天下人皆往东行,一路上倒也少见还有人往西去……”话音未落,马队已然呼啸至前,为首者勒缰驻马,拱手问道,“敢问诸位,可有南海慕容家苏少主在此?” 慕容苏稍稍一怔,见这四人皆越人装束,虽未披甲负剑,可见其行止神姿便知是军中之人,忙上前还礼应道,“在下便是慕容苏,未知阁下有何见教。” 那四人闻言匆匆下马,在慕容苏身前单膝落地,行以大礼,急道,“我等乃东越柏谷关驻军,奉守将蔚珂将军之命正四方寻找慕容少主。恳请慕容少主速往都城,长公主危在旦夕。” 真真恍如晴天霹雳!慕容苏只觉身上一凛,心往下沉,脚下踉跄退了几步,跌撞在车轩上。若伊闻听更是惊得怔怔难言,满目泪光。 第24章 霜华凄凄 女君弥留 (1) 题记:《蔚氏春秋》:东越蔚氏,皇朝立朝三公之首。玉氏承帝之年封越王,镇守东境。太和九年,涉初阳青门案,王室全族囚禁帝都霜华冷宫,秋时蒙恩特赦归国。国君与后亡于归国途中,嫡子蔚然继君位。嫡女蔚璃留霜华为质,又三载,受尽苦寒,终得归国。 东越都城,越明宫晗光殿上,程潜之第三回被越王召见,问得仍是柏谷关外路途所遇之事。在侧聆听之臣有蔚族宗亲,亦有朝堂股肱。王座下有司书侍郎秉笔而录,对程潜之所叙皆一一记录在册,此回越王仍旧再次追问那纵马而驰的恶人相貌,众人亦屏息凝目皆望定程潜之,等他一说究竟。 自送东越长公主回宫已过三天三夜,程潜之听闻不止是越安宫,连带越王宫宇之越明宫都是连夜来灯火不息,合宫不眠。据闻成光殿上更是早朝已废,重臣直亲每日皆来此越王书房,共越王一起守候着越安宫之消息。而如今看来,似乎形势已是日渐危急,大有崩毁之像。 程潜之此刻更不敢乱言,依他所见,越安宫那边只怕是凶多吉少,当下越国君臣上下大有擒拿那恶人而诛其九族之志!而自己于那纵马之人也不过惊鸿一瞥,根本不曾看清其容颜,又如何能轻易落笔绘其相貌。若然累及无辜,岂非反污了越安宫之清誉,陷她于不义。 他正反复犹豫踌躇难定时,越王再次崔劝,“潜之先生,本王无意难你。想来先生也该知道,长公主掌我东越三军,辅我半朝政务,其位等同国之副君。如今她无故被恶人所欺,我东越上下若然坐视不理,国何以称国?王何以为王?诸臣百将又有何颜面立足朝堂?”越王声色沙哑,眼底通红,俨然日夜未休,心意忧切,焦怒忿恨已至极点。 程潜之躬身再回,“小民确实不曾看清那人容貌,他纵马疾去,长公主策马追赶,等我再见到长公主时只余一人一马,人……已奄奄一息……,当时也不便久留其地再寻那人踪迹……”只好又将当时境况重又复述一遍,不待讲完,王座旁有持剑小将厉声喝止,“罢了!这话我都听了几百遍了!程先生不肯讲出那恶人相貌可是因为知道他出身名门,才不敢直言!”此言一出立时有人附和,“管他是哪门贵胄!纵是封境王族犯我蔚氏,虽千里亦必诛之!”宗亲臣工皆有附和之声,喧喧不休! 越王在上忙出言制止,“诸卿不可对先生无礼。”又向程潜之致歉,“先生莫怪,臣卿无意冒犯先生。只为,只为璃儿她……受此大辱……”越王声有哽咽,顿了片时又转而喝令身旁小将,“青濯,给先生赔礼。” 程潜之讶然,原来他才是青门之后!不由得举目细细打量起这员披甲荷剑的少年小将。浓眉大眼,面如皎月,虽则尚有几分稚气未脱,却也可见其将门神韵,英姿飒飒! 第25章 霜华凄凄 女君弥留 (2) 程潜之观这满殿之上,朝堂臣工,王室宗亲,众人之中也惟有这俊朗少年一人持剑,且立身于王座近旁,足可见蔚王族仍视初阳青门为心腹之臣,甚为信重。 青濯依越王谕旨步下座阶,向着程潜之郑重一礼,“小将言辞莽撞,求先生见谅。先生于长公主有襄助还城之大恩,便等同我青门之恩公,请受青濯一拜。”说时大礼躬下,拜在程潜之脚下。 程潜之慌忙上前扶住,万不敢受。早在送还蔚璃回宫之日,越王便令首辅相国率群臣代其行了谢恩之礼,又使王室宗亲迎自己入住青门宅邸,待之以上宾之仪,东越臣子又多回往青府参礼致谢,相赠礼物,足以见越国君臣感恩戴德之意。 “只是当下,”程潜之再次诚意进言,“还是应以寻找慕容少主为紧要事!既然长公主的寒疾之症一直为慕容氏照料医治,想来慕容一族当有神术良方救得长公主。” 一言说得满堂无言,众人纷纷摇头低叹。半晌,越王才叹息道,“璃儿这寒疾之症原是囚禁霜华宫时落下的病根,只是自还国之日便得慕容少主悉心调治,这些年倒也不曾犯过旧疾。慕容少主曾千叮万嘱不可受寒着凉,阿璃虽诸事任性无拘,惟在此事上倒也算乖巧,自己格外谨慎当心,只未料想飞来横祸……”说时又声色哽咽,泪光盈眶,几不能言,平复良久才道,“纵然寻得慕容少主,依目下情形而言……”他显在极力镇定心绪,以维持一位王者之端正肃穆,“纵是有慕容神医在,只怕……”终未能再言,掩袖拭泪。 偏这时自殿外急匆匆跑进一名宫婢,已然顾不得许多通报之礼,直冲入正殿,扑跪在大殿中央,泣不成声,“王上……,长公主……不好了……”说完伏地大哭。 一时满堂愕然,越王失魂,君臣失措,上下怔望,一片泪眼迷蒙。 已过午夜时分,越安宫后苑寝殿内,乌泱泱跪了一地宫娥女医,呜咽声声,悲戚满室。越王闻讯而来,疾步入内,未及落坐先提审女医,“本王竟是白养了尔等一群蠢物!医者不能医,倒是留之何用!” 一众女医即悲且惧,皆颤巍巍回奏,“确也试过许多法子,药浴,温汤,针砭之术,都已试过,却是皆不见效。一则旧时寒疾淤积太深,二则此番极寒又侵入太急,里外相交,只怕已然寒透骨髓,侵入经脉……又有回程路上颠沛之苦。纵然这两日行针用药,已然难挽大势……”女医支吾不敢尽言,然结局如何已不言自喻,只怕惟有神仙出道才可有起生回生之奇! 越王闻言早已泪目,威视座下众人,又恨又急,怒道,“便是你们一个个……婢不能侍上,文不能谏劝,武不能护主,尽日由了她任性胡闹,才有今日这等横祸!为奴为臣无用至此,留之何用!”说罢向殿外喊道,“来人!来人!” 一众侍卫受王命之召佩剑涌入。 第26章 霜华凄凄 女君弥留 (3) 一众侍卫受王命之召佩剑涌入。跪下婢女无不忧惶瑟瑟,哀声一片。有彤衣婢女跪伏向前,哀声求告,“但求王上再恕奴婢几日,长公主尚有余息,生机尚存,求王上容我等再伏侍长公主一回,若是长公主真有香消玉损那日,我等亦绝不求生,但求殉葬之荣,于黄泉路上仍为长公主捧衣奉茶……”一语未了,越王早已扬手掷过一只陶盏,正中那婢女额角,顿时盏落陶碎,头破血流。越王起身怒道,“本王亏得有你!璃儿素日胡闹倒也罢了!如何她一人跑去疆土之外竟无一人来告知本王!你们一个个倒是是哑了还是瞎了,还是存心忤逆!本王日日叮咛时时训导,只叫你们看住长公主,但有奇事定要来报!偏你们上下一气,全当本王是个摆设嘛!只一味哄了她胡闹任为,岂不该死!你也莫言甚么殉葬之荣,只璃儿若去了,你也给本王滚出越安宫!滚出我越国!……” 小宫女被骂得再不敢言惟有悄声涕泣,越王转看四面又喝问道,“蔚玖呢?不会这个时候还守在璋光殿罢?那些文书军令尽都烧了也罢!” 小宫女见问忙小心回道,“玖儿姑娘奉长公主密令出城多日,尚未归还……” “密令?”越王冷笑,“那青袖呢?也是奉密令而去?一个个神龙见首不见尾!” 小宫女恭谨回道,“王上忘了——青袖姑娘是长公主年前特准其还乡祭祖……已在归来途中,前日也已派了快马驿站传书,令她速回……” “还乡祭祖?”越王冷哼一声,凄苦无奈,拂袖进了内室。 转过朱漆画屏,烛火通明里,床榻上一支瘦影,锦被覆盖下惟见苍白如霜一幅枯稿容颜,羽睫沉颊,樱唇失血,若非有人相告,真以为面前所见已是枯魂一具。 越王上前挨了床边坐下,一时又忍不住泪眼婆娑,如今这世上唯她是血脉至亲,所谓蔚氏王族亦不过只他兄妹二人强撑于世罢了。自经青门一案,东越国政衰落,王室凋零,几有亡国之危。若非是她为质于帝都,囚禁霜华以换自己回国即位,则蔚氏亡矣,何以继国。可为何形势将有好转,东越将展繁华,她却要遭此横祸!是天妒我蔚族,可是要弃我东越!降此大难,意欲何为! 越王掩袖而泣,望着无息无声的人儿,只觉前路茫然。无她三军何以成军?无她边防何以为防?上至领军之将,下至戍边之卒,哪一个不是她亲自拣选,亲自督导。失她便是失了军心!失了军魂!只怕国将不国。越王终忍不得满心悲戚与无望,伏榻悲泣,“璃儿!璃妹为何弃我!为何要弃东越!……”他哀声连连,絮絮念念,许是声响惊了她寒梦,枕边隐隐传来她微弱呢喃之音。 越王又惊又喜忙俯身去听,轻轻呼唤,“璃儿!璃儿醒醒……” 她喘息着微弱气力,慢启惺眸,低低唤道,“青袖……” 越王忙应,“青袖还在路上,随后就到。青濯守在殿外……” “青袖……来见我……”她执念依依,拉了越王的手,费力嘱告,“哥哥,令青袖去柏谷关……” “好!好!”越王应着,“你只告诉我伤你的人是谁!我必令青袖诛其满门!” 床上人闭目休神,喘息良久,才又虚弱回道,“去迎殿下……迎玉恒……太子……务必护他周全……他失约于我,只怕遇险……” 第27章 霜华凄凄 女君弥留 (4) 越王原以为她派人往边关是要复此折辱之仇,不想她命在旦夕心心念念还是那皇朝太子,不觉又气又急,“璃儿,如今时分你又何苦为他劳心!凭他天家禁军数万还护不住一个东宫太子!” 瘦影孱弱,急得滴下泪来,“哥哥如何不懂……若是殿下于东境有失,岂非我蔚王族之罪……我亦后悔请他来观礼,我本欲亲迎,奈何……”一阵心焦切切不觉又咳了起来。 越王忙和言劝慰,“你莫忧心。青袖一回,我即刻命她率军去迎。” “还有一事……”她显然已在拼尽余力叮嘱后事,“此回若伊来访,当将她留住……哥哥该替濯儿提亲于慕容家……成家方可立业。执掌兵权,统领三军……非濯儿不可,我与殿下议过此事,求他赦濯儿除奴籍……他虽未应,你只说是我遗愿,他必顾念……” 越王愈听愈觉凄凉,不由恼道,“休要胡说!哪来的遗愿!我越国帅印非璃儿莫属!你醒了就好,我已派出人马四方去寻慕容苏,你再等等,好璃儿,你再等等,一定要等慕容少主到来……” 蔚离强扯笑意,疲惫之极,“我只是想……再见见伊儿……她去年来贺我生辰……还问我要官做……”说时一丝惨淡笑容,似乎也耗光了所有气力,惟剩闭目喘息。 越王心底明知,只怕已是回光返照之像,她分明是在交代身后事,一心惦念她那位好殿下,一心忧愁青濯之前程,还要记挂她曾冒死自法场上救出的幼女慕容若伊。 似又缓和了些许气力,蔚离微启黯眸,又嘱告道,“哥哥……我梦见父王母后……在帝都霜华宫内,我们一家人……”她停下歇了片刻,泪湿枕巾,又续道,“你切切记得,无论将来至何等境地,或大盛,或大衰……只万万不可再入帝都……我蔚族永世不可入……入帝都……”一时气力又尽,她拉着他的手仍未肯放,缓息多时,再未有气力展眸相望,只低低喃语,“还有一事……哥哥应我……我死之后,不入王陵,不承谥号……葬我在……”一语未尽,再无了声息,便如枯叶落地,归于寂静。 越王早已泣不成声,想当年天子大赦,准蔚王室还国执政,却要留下一名质子于帝都,且非嫡出血脉不可为,父王母后左右权衡再三,为保蔚氏血脉惟有将嫡女蔚璃弃之于帝都霜华宫中,留作质子,才换得自己归国承位。为此她又经三年寒窑冰室之苦,真不知她是如何撑住气力保全性命。当年归国途中,时值寒冬大雪,车马未至都城,母后即含愧病倒途中,继而是父王抱病不起。母后临终尤是痛悔当初之决定,特特嘱告王室宗亲:忧璃儿不得生还,当设衣冠冢于王陵,居母侧。想想又告自己:若汝妹得天佑,万幸归国,当赐副君之尊,共享东越盛荣。而如今,她虽万幸归国,废衣冠墓,列副君位,可不想只短短四年时光,今时却横遭莫顶之灾,竟要另立墓室,如何叫人不痛!如何叫人不恨! 越王愈想愈是悲戚,终至哇地一声扶榻大哭!声动内外,一时厅堂之上更是哭声一片。声传院中,庭外侍卫亦呜咽成河。 《越书·越安宫记事》有载,“太和十六年,璃长公主重疾,拟言:不入王陵。后病愈,王问其故,无可复。上下揣度,是为伤其母遗弃霜华之恨,留质帝都之苦,故不居侧陵。” 而后世人据此记载又有各样猜测,有论议蔚璃长公主岂止是有“终不入王陵”之志,最初之最初,只怕是亦有不返故国之念。更有人言,蔚璃归国实为皇朝凌霄君之棋也,使其助力东越之兴盛,以制衡四境之局势。后人亦不免有各样猜想:若无蔚璃回国治军,选将整兵之助力,只怕东越盛世将缓至,东境繁华亦迟来。而那时节南召强势,西琅不轨,北溟虎视,真不知天家玉氏何以安邦定国平治天下? 只是若不还国,她仍是霜华宫里一介苦囚。亦或,别有出路? 第28章 东城赫赫 红袖仗剑 (1) 题记:《将门·青门列传》初阳青门,累世将族,皇朝开朝首功之臣。太和九年,东海之战,兵败千里,遗民白骨。帝大怒,治叛国投敌罪,赐死三族。幸有王室嫡女蔚璃亲赴死地,寻回一女一子。蔚王族入霜华为质,以保全青门血脉。 越都锦城,位处淇水左岸,北依鹿鸣山下,南郊有璧月湖一湾,贯通淇水。 此城自古繁华之地,天下商贾往来之枢。如今又逢越王大婚,以越国今之盛世,几有普天同庆之势,一时间天下宾客,凡往东行,十人倒有九人是往越都观礼之贵客,其间有王公贵胄,累世贵族,亦有名流雅士,富甲之家。只为复政整军以来,举国上下民风醇善,故虽有此盛事繁繁,宾客芸芸,越都防务起初仍以宽和为制。惟在越安宫女君带病而归,愈渐弥留之时,全城方执令戒严之势。一时间四方城门入城之检严格至极。过往宾客,无论贵贱,多加盘问,民呈保书,客示柬贴,但凡无诏无贴,讲不清来路去处者,均不得入。再有甚疑者,依守城将令,直入地牢,待大典之后再行发落。正为此故,越都四方城门都排了长长的待检队伍,无论富贵几何,凡过城门者皆须落车下马,持柬而入。也正为这长长的队伍,朝中主管商籍的官员号令良誉商家于城门外临时开设了许多酒肆茶座,以供候检宾客歇息等候之用。 夜玄赶至越都南门时,为眼前甚为壮观的入城队伍感到震惊,心想莫不是普天下但凡稍有些名望者都来了越都不成?他越王倒底有何德行,此等盛况尤胜昔年父王登基承位之大典。嗤之之余,便依部下书信所约,寻到醇园酒肆相会。 酒肆中,盛奕偕同夜玄麾下部将正在此相候,见得夜玄到来皆起座相迎,简行君臣之礼,稍述行程。夜玄一一看过,见所调派将士并未全数在列,其中更是少了要见之人,转目望向盛奕,沉声问到,“夜兰何在?” 盛奕忙退行一步,欲行大礼以谢罪,被夜玄一把扶住,斥道,“少与我来这套虚礼,只说成与不成?” 盛奕惭愧摇头,“是臣贻误战机,未能成事。与将士无关,请公子以军法论罪。” 夜玄面色沉郁,“盛将军也会有贻误战机之失?本公子可是错看了你!” “是臣下无能……”遂将淇水畔所遇青门女子与程门少主一事简言以告,又道,“那女子自称青门之后,剑法微妙精绝,属下不敌。况于天子之境,携甲兵佩利刃本就不妥,属下不敢滞留,遂遣将士回国,只带国书所录之臣来此与公子相会。” 夜玄听罢,片刻未语,倒是他身旁部将有人叫嚣,“若当真是青门女子,岂非是他东越干涉我琅国内政?他们好大胆子!如此岂非坏我边城防务大计。” 也有人说,“初阳青门乃四大将门之首,虽则受叛君之罪满门被诛,然听闻其沙场遗孤却是修得青门剑法之精髓,非等闲之辈可与之相较。盛将军真若是败在青门女子手下,也是虽败犹荣。” 一时间部将谋士各执一词,喧闹不止。夜玄蹙眉大喝,“都住口!”喝住众人,仍看向盛奕,“如此说,那夜兰已在城中?他不会有胆住进国之驿馆罢?” 盛奕回道,“我等亦是将抵城外,未见兰公子入城。只是听闻越国长公主病重,故城防戒严。如今这四方城门,但凡外来宾使若无国书请柬,亦或越王手谕者,皆不得入城。我等在此亦为恭候公子与国书,方能一同进城。” 夜玄闻言愈发皱紧了眉头,想起自己仅存的那半片国书,已然是只语不清,可还有通关之用?遂将盛奕拖至一旁,悄声问道,“若无国书,可有其他办法入城?” 盛奕疑惑看他,“公子何来此问?可是国书有失?若然有失,又如何觐见越王。” 夜玄只得自怀中取出那半边国书,递给盛奕,“你来想办法,带大家入城。” 盛奕接过那半片烧得发焦,一片模糊的国书,很是诧异,“如何……国书沦落至此……这已然语焉不详,所列人目尽失,玺印只存半边,如何取信于人,凭此……又如何还能入城?公子可是路上遭遇不测……”盛奕打量着他虽则一身南人衣装,倒也不似遭了劫持的模样。 夜玄不耐烦地摆手,“多说无益!且说眼下如何入城,总不至在这城门外观礼越王婚典罢。我问你,按礼制,王室公子驾临他越国是否当有迎宾之仪?传信进去令他东越王室哪个宗亲来迎一迎我们?” 盛奕回他,“按制,自是王族公子迎王族公子,只是东越新王大婚典礼未成,又哪里来的公子?以当下东越境况而论,唯有皇族太子殿下,亦或各国君王驾临,才可设迎宾之仪。” “他们不是有个甚么公主吗?既然她是公主,我是公子,唤她来迎我入城正好!” 盛奕很是无奈,想这位桀骜公子于家园故国时不问礼数仪制倒也罢了,念是领兵统战之人,上下不责,可于这礼仪之邦东越境内,出言至此实是可笑可叹,一时也只能慢言细说,顺势提点其越人之仪,“公子所言东越公主乃是越安宫女君!她乃越王亲妹,掌三军大权,辅半朝国政,位同副君。她行的是君王之责,公子不过是将军之职,以她之身份迎皇族宗室与各国君王才是适宜,迎公子那便是屈尊降位,于礼制不符。” “她一个丫头,应当比我年纪还轻,反倒高我一等?”夜玄也说不清为何事着恼,自盛奕手中夺回国书,“如此先试了再议。”即刻号令家臣幕僚,数十人浩荡荡往城门处来。排队向前,果然见每人手中或持书柬,或有令符,等城门处一排侍卫荷剑行检。 待轮到西琅众人,夜玄递出半片国书,那临检侍卫狐疑着接了去,上下左右翻看几回,再看夜玄等一行拎枪挎剑众人,皱眉问道,“请问贵客,此是何物?” 第29章 东城赫赫 红袖仗剑 (2) 夜玄眉头一挑,威喝道,“上有国君玺印!尔等眼拙还是心盲?此乃琅王亲书之函,以贺越王婚典!”盛奕看不惯他气势汹汹,忙上前缓言补道,“我们是西琅使者,奉我王谕旨特来越都观礼越王婚典。无奈路上遭遇不测,国书有失,才至如此。” 那士卒打量盛奕、夜玄,又低头看那半片焦纸,这也称得上是国书?士卒忍笑摇头,“只怕不行!诸位贵客,恕小卒冒犯,这样书柬不能放行入城。” 西琅诸将见这士卒年纪轻轻,又言语斯文,当是好欺的,皆厉声喝责,“你算个甚么东西!你说不能进便不能进?我等奉我王旨令自西琅千里而来,当是你东越上上宾!你敢拦阻!” 正喧闹着,忽听远处马蹄呼啸之声,夹杂着重音合声,声声传颂,“上宾入城,左右避让!上宾入城,左右避让!……” 倾刻间自城内涌出两队骑兵纵队,挥鞭而驰,分列两侧切开人流。有行动稍慢着,或有探头张望者,皆被长鞭打进了人群之后。夜玄手下亦有几位好事观望的,都实实地挨了鞭子,叫骂着躲进人群队列。转瞬间那上宾之乘自远郊呼啸着至城门,前后各有四人护持,缰不缓带,马不停蹄,风驰电掣一般冲过城门,直入长街! 夜玄举目望时,惊呼一声,“那人我认得!”遂抓起身旁那行检小兵,喝道,“南海慕容家都可为上宾!凭甚么我琅国公子不能入城!” 正闹着,自城门处走来一位将军,远远喝道,“鬼闹甚么!险些误了上宾入城!若有差池,你们哪个担待得起!”说时人已到了近前,见夜玄拎了自家士卒衣领,不由得怒目而视,“阁下何方贵客?若然士卒有所冒犯自会交由军令台以军法论处。若然是阁下犯我军威,也休怪我军先兵后礼。”说时抬手拨开夜玄手臂,将小卒护至身后。 盛奕见此忙上前劝告,“在下琅国镇西将军,盛奕。请教将军高姓?” 那将军闻言眸色一亮,显然久闻梅坞盛家之名,抱拳道,“末将蔚琥,都城守将。” 盛奕喜道,“原是王族宗亲。失敬。”又指身旁夜玄,“这是我家公子,我等奉我王谕旨前来观礼越王新婚大典。只为路上有失,折损了国书,未知蔚将军可否通融……”说时再次递上国书。 蔚琥接过半片焦纸依旧翻看良久,讥笑道,“阁下这片焦纸若称得上是国书,我倒可画几张通票,看能否往澹台家银庄兑出银钱。”一言引得越军哄然大笑。 夜玄将要动怒,被盛奕牢牢按住,又赔笑道,“盛奕来时路上有幸与青姑娘偶遇,若是青姑娘已然归城,可否请她前来,她认得我是何人。” “鬼扯!”蔚琥瞠目警视,“青姑娘往东去了,尔等自西而来,哪里就会遇上!若我说,这国书即便是真的你们也不必进城参拜我王,只须径自回国向你王谢罪便是!折损国书至此,还敢自言王使!” 夜玄忍无可忍,怒道,“方才进城那人是南海慕容苏,我与他相识!你让他出来便知我是琅国王室!” 蔚琥觑他一眼,“慕容少主是来为长公主医病的!哪有闲暇管尔等这闲事!若找保人别处去找!再若闹事全当乱民抓了下入地牢!退后!” 夜玄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听那越将喝斥,抬手即拉出腰间佩剑,怒道,“无知小辈!本公子倒要看看谁人先入地牢!”他麾下臣将见此,皆横枪拔剑,直指越军。 一时艳阳之下刀光剑影如天光雷闪晃作一团,唬得过往行人皆惊呼着避退。 那越将蔚琥看着夜玄等人只嗤鼻一笑,从容镇定高啸一声,“城上将士听令!” 一声落,众声起,只闻城墙上声若鼎沸,齐齐应道,“有!”接着便是一阵谡谡拉弓掿弦之声。 琅国诸人寻声举目,只见城墙之上齐齐张开一列弓箭,直指城下。正愕然间,又见四围如疾风劲云之势,瞬间涌上一片长戟战矛。一时间夜玄等剑未成阵,刀未凌空,已然被困在层层利器之下,动弹不得。 盛奕对越国治军早有耳闻,传言其势如洪,其速如风,其阵如林,其威如雷,今日见其一斑足可窥全豹。一个城门防守,其反应之速,布阵之密,让盛奕不得不叹服——那东越蔚璃的盛名自不是虚传。 蔚琥冷眼看着夜玄一众,嘲问道,“阁下可要见识见识我越军弓弩?” 夜玄还要再争,盛奕恼道,“此地越境,西琅为客,岂有犯主之礼?况重兵密箭之下,公子可有取胜良策!” 夜玄自知理亏,亦深知此中利害,真若刀兵相见,绝无胜算不说,只怕就此毁了两国邦交。当下正与南召两军对峙,再若得罪了东越,琅国处境堪忧矣。一时只得依盛奕所言,退行再议他法。遂号令将士收了兵器,向后退行。盛奕忙又上前与蔚琥将军好生解劝,才算消了重兵围困,复又央告“可否烦请蔚将军将此事通报越王,特批文书准我等入城。” 蔚琥冷道,“王上哪有闲暇管这等小事!况且无凭无据,谁知你们是真是假!且去自寻保人,有了保函再议!”说罢令士卒驱逐他们入郊,不可接近城门。 琅国诸将无奈,一番呼喝张扬未讨得半点好处,反让路人看了笑话,徒添道上谈资。众人怏怏又重回酒肆,都寻向夜玄,不知下部该如何处置。总不能自西向东千里跋涉,就在这城门外听个大典声乐即回国复命吧。其中多半将士都知那越国将军言之有理,同是戍防守关之人,自是要如此行事方才保得城之平安。可是除去盛奕之外,谁也不敢去问自家那骄横公子,国书如何就落得如此惨境。 盛奕更是素知这位公子秉性,知他不言之事必也是心藏悔恨,只是一时恼恨未平尚不能正视,他此刻才不想去讨他骂,只招呼众人商议,有何其他入城之策,众人一时议论纷纷。直议到日偏西海,也未得个锦计妙法,众人皆旅途劳顿,饥渴乏累,也就不再议了,索性传了晚膳,行酒吃肉,胡歌乱啸一通。 第30章 东城赫赫 红袖仗剑 (3) 夕阳落尽,城门下锁,城外人迹渐稀,各家茶座酒肆也纷纷放下帘幕,闭馆谢客。醇园酒肆的伙计几次崔请西琅将士离去,或是遭他们厉声呵斥,或是根本就无人理会,伙计无奈,只好请出店东家。盛奕见此状况,便与东家商议,又多奉银钱,借店家宝地容将士们暂驻一晚。店东家虽不情愿,可见这一众人等个个持剑提刀,粗莽无拘,自知得罪不起,也只好应下。虽是应下了,可终怕他们闹事不休,又吩咐伙计悄悄去向城门戍卫备了案,以防万一。 月出小山时,夜风渐寒,吹透酒肆简陋的竹篱麻幔,喧闹了大半天的西琅将士多半已然睡下,有的席地而卧,有的排案当床,还有的干脆捧酒暖身,偎在角落打盹。众将多是军旅之人,对这般境况倒也无甚挑剔抱怨。只是夜玄看得部将们跟着自己竟沦落到借宿酒家,席地而眠之惨境,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忿恨,不由又记恨起那淇水畔焚他国书的越女,若非是她刁蛮胡闹,又怎会损毁国书,又怎会平白受那门将羞辱?又怎会沦落至此等凄惨境况!想起来便是恨得心念忿忿,咬牙切齿。恨不能立时将她捉来,吊打一顿! 盛奕安排完巡值侍卫,正要入店内休息,却见夜玄拎了壶酒走来,携了他衣袖,邀约到,“奕兄,陪我再饮几杯。”盛奕虽觉乏累,却也不得不随他往路旁寻了石墩坐下。夜玄将酒壶递来,盛奕也不与他客气,接过大饮一口,总算驱驱夜寒,酒壶还回,见他神色黯然,便宽言劝慰,“公子勿忧。来时路上我曾遇程门三少主潜之先生,想来以他游山玩水之好当还未入越都。明日我派人去打探他的消息,程门世家,素来待人礼让,潜之少主当会为我们出保函,携公子入城。” 夜玄别有所思,只轻声应着,仍自饮苦酒。 他们君臣尚且不知,那程门潜之少主早已入城,此间正于青门府邸内伏案默书。这些天越王再不曾召他往晗光殿问话,那青门小将青濯将军更是自长公主回城之日起一直宿值宫廷,从未回家,至于王室宗亲也再无一人前来拜会问安,这精巧的将门府邸仿如一叶孤舟浮于茫茫沧海,上下左右一片寂静,若非偶有家仆前来打扫送餐,程潜之直以为自己落入了八荒之外,幽僻之乡。 他试着向家仆询问宫中消息,得来的也只是一声声低泣悲叹。一时听闻越明宫婚典推后,越安宫国丧在前,惊得程潜之险就昏厥;一时又听闻越王病危,宗亲议储,两宫动荡不安,程潜之只觉万念俱灰,满地凄凉;一时又闻得礼官制仪,全国举副君之丧,修葺王陵……几天来浑浑噩噩,程潜之已然不知此身何在,此念何思。青府家仆送来的餐饭也都是原样退还,全然食难下咽,寝难安枕。府上仆人亦不深劝,人人呜咽,开口也难,个个黯然,仿若失魂。 不知是从哪一夜起,程潜之开始写这央告上苍之祈文,洋洋笔墨从东越立国写至蔚族中兴,历数百年间多少劫难艰辛,更有先越王为保忠烈之门初阳青家,率王室全族朝拜帝都,被囚霜华,受尽苦寒,以致王宗子弟折损过半之国殇。虽风云散去,风波渐息,然先越王薨世归国途中,嫡女被囚霜华为质,嫡子蔚瑛归国即位,其间又多少艰辛仍历历在目。又有数载励精图治,幸得嫡女蔚璃回国治军辅政,才有今时中兴之势。可如何天妒繁华,折煞人间,偏要使东越蔚族又遭此横祸!若折蔚璃,越军无首,越王无望,越境堪忧,越民流离,苍天何以见!…… 程潜之奋笔汲墨,挥袖狂书,字若劲草,行若流云,也不知书写了多少时辰,日夜不辨,星云不觉,砚台泼墨,绢纸叠云,书案一旁尽是文章。 这夜,有老管家又送餐来,蹒跚至案前,不觉喜极而泣,“先生!先生!先生的祈文应验了!慕容少主进城了……长公主有救了……” 程潜之抬起朦朦泪眼,又惊又喜,“当真?老伯不是哄我?当下不是梦中?” 又有一众家仆进来,奔至案下倒身便拜,声声称颂,“叩谢先生大恩!叩谢先生大德!先生的祈文得上苍垂目,如今慕容先生已入王宫,长公主有救了!” 程潜之怔怔呆住,也忘了去扶案下跪拜的众人,亦是喜极而泣,“我就说,上苍不该亡东越!”紧抹泪痕,又追问管家,“宫里可有消息传出?南海慕容,世代医者,必有起死回生之神术!长公主她可曾苏醒……” 老管家也是一面抹泪,一面奉上餐饭,劝慰道,“先生慢慢用膳,老仆也慢慢讲给先生听。长公主的病一直都是慕容少主照拂医治,这一回有慕容少主在,必是无险了……”说着又抹泪,“先生不只是长公主的恩人,也是青门的恩人。若无长公主,也不会再有青门这一双姐弟……”又是声声悲叹,“真是多灾多难啊……” 程潜之哪里吃得下饭,又央告管家,“可否找人带我入宫?我去问问具体情形。” 管家劝道,“先生莫急。如今这城中巡防甚严,听说白日里南门外还有人闹事。这非常时期,事关兴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我劝先生也再忍耐几日,想来明辰,最晚暮夕时分必会再有消息传来。” 程潜之听说也只好做罢,忧心一片稍稍得缓。 第31章 东城赫赫 红袖仗剑 (4) 盛奕年长夜玄几年,幼时便出入宫廷陪他读书习武,日夜同憩数载,甚为亲密。直到各自加冠封爵,才渐有君臣之别。而夜玄每以“奕兄”呼他,所央必是私情之事。盛奕对这位任性妄为的公子也是十分无奈,知他素来为所欲为,任何人劝谏都难阻其志,时日久之,便也懒怠多言,索性由了他妄为蛮干,好在这位公子善于自省,又敢于担责,若一事有误,必悔而改之,下不再犯。盛奕一直以为他不过是少年心志,再多些磨练挫败,终有沉稳担当时。 夜玄仰头吟一口西境烈酒,举目月色清明,犹豫半晌,终开口言道,“你替我办件事,去寻个人……明日就去……” 盛奕隐约觉出他欲言又止,似有难讲之言,问到,“可是助我们入城之人?” 夜玄冷冷瞪他一眼,盛奕便知不是,不再多言,稀奇当下还有何事重过入城之急。 “你依淇水上行……是个女子……生性狡诈,你要小心……白衣,纤瘦,明眸……约有二八年华……身手敏捷,会些功夫,且水性奇佳,入水无踪……还伶牙俐齿,善以诗文骂人……你去把她捉回来!” 盛奕听他断断续续毫无章法地讲了一通,大意即是:依淇水上行,寻个白衣女子捉来。一时有夜风过耳,盛奕还当自己是否听错,这位公子素来只爱兵法军策,刀剑骑御之术,于女色风流事上并无上心,就是偶有进献入俯的歌妓舞伶,也是由了他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少有得他倾心诚意相待者,如何今日倒似开了风情之窍,到底怎样女子能惹他侧目,还要把人家捉回来。只是这一个“捉”字着实有欠风情,“公子,对女儿家,不可言捉,当以请字……” 夜玄立时瞠目,“请个鬼!就是她烧了我国书!还烧了我……”夜玄低头自己身上借来的新衣,那衣衫二字终未能脱口,生生顿住。他素来视盛奕为兄长,可倒底这等丢脸之事实在羞于启齿。 盛奕也无谓那女子再多烧他什么,只是乍见之时就觉他这套衣服着实蹊跷,似有南人之风,不知是他哪里置办来的,竟还似小了寸余,总有捉襟见肘之窘,盛奕只是问,“她为何烧你国书?” 夜玄一时哑然,不知当如何说起,若从头而论,还是自己纵马疾驰溅她一身污泥在先,若无此一节,也无她入水浣衣,他上前挑逗戏弄,更无她言辞辱骂,他也不会抛她入水,之后种种皆不会发生……可这一切都缘于——“那时……她驻足路旁,耽看木兰,依我之见分明是故作风雅,我策马路过,不小心溅了她一身泥浆,后来她入水浣衣,不幸又遇,打斗一番,不慎致她落水,后来……”夜玄委实不知如何言说,用力摇了下头,挥了挥手,“这些你莫问,只管将她捉来就是!” 他不说盛奕也大约猜出几分,以这位公子的性情,多半又纵情肆意惹事生非去了,只是这一回招惹的却是位女子,倒也稀奇,笑着问,“将她捉来又待如何?她能补一份国书吗?” “她这算冒犯王室,自是要缚捆悬梁,鞭笞三日。”夜玄着实恨得牙痒。 盛奕诧异,不知这是哪国王法,只佯装恐惧微微点头,“只是依公子所言,这样女子又无甚特别处,白衣,明眸……纤瘦……岂非是女子皆如此……公子让我往何处寻她?”盛奕自说着眼前却然浮现一道白影,莫不是……他转看夜玄,讶异问道,“依淇水上行?白衣明眸?……可有玉箫傍身?” 夜玄想起寻她时于岸上确曾见一支青箫掷落靴旁,此刻见盛奕凝望自己之神色,忽又想起日间他所言与青门女子相逢之事,正是箫音引他入胜,不由恍悟,“退你军阵,与烧我国书的竟是同一人?”夜玄惊诧万分,“那个青门女子?!” 盛亦又问,“她身边当还有个书生……” “正是!正是!”夜玄答道,“我还当他们是兄妹同行……” “那书生就是琢湖程门的潜之先生。”盛奕无奈叹道,“公子这一闹竟与贤者失之交臂。还得罪了青门。” 夜玄冷哼一声,很不以为然,“所谓程门天下师早已今非昔比,自程老宗主率领全族退出帝都,辞仕天子之廷,程家威名早已不在。如今肯投其门下求学的只怕都是些市井之徒,更是寥寥无几。” “公子切莫小看了程门,到底是百年世族,书香门第。我倒是听闻召王有意招揽程门子弟入朝,不惜以嫡公主许嫁。” 夜玄瞪着盛奕,显然不满他抬高程门,又扯出南召王室,“那召国到底有多少嫡公主,许了一个给越王,还想许程门……”说时似乎又想起了甚么,“那个程潜之如何同青门女子搅在一起?” 盛奕摇头,亦有几分困惑,“许是旧相识?毕竟当初程家是为青门一案冒犯天子才至离开帝都,许是青门女子感恩,以身相许了也未可知……” “胡说八道!”夜玄不等他说完便大声斥责,“恩义是恩义,情义是情义,岂可并论!若为了报恩而委身于人,与卖身为奴又有何异?” 盛奕到此才听出其中玄妙,原来这位公子是别有“情义”,不由得稀奇看住夜玄,取笑道,“如此说公子与那青门女子是有恩义还是有情义?你把人家扔进寒江,若然入城再见,我倒要看看公子该如何自处……”这边话音未了,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夜玄猛然一拍盛奕肩膀,急令道,“快走,拦住他!” 盛奕又惊又恼,只当他闹事不休,劝道,“公子又要多事!你知他是谁!拦他做甚?” 夜玄已然强拉了他奔至道路中央,一面正色同他说道,“星夜而驰,马不勒缰,必是有令符可入城的!我们请他带信给慕容苏,或是越王!” 第32章 东城赫赫 红袖仗剑 (5) 盛奕半信半疑,正要争议却见一匹快骑奔弛而来,马背上一抹青影于月色下飒飒生风。夜玄已展臂拦在路中,盛奕不得不迎上前急呼,“贵客驻马!请贵客驻马!” 骏马至前,扬蹄嘶啸,骤然停在路中,只听马背上泠泠一个女声沉声喝问,“来者何人?为何阻我道路?” 夜玄与盛奕彼此互望,皆诧异竟是个女子,月色下看不清容颜,而言辞中自能感到一份凛然英气,夜玄上前几步朗声颂道,“在下西琅国夜玄,请教阁下尊名?” 女子显然急于赶路,极不耐烦,只简言喝令道,“到底何事?” 夜玄见她是个女子,一时难猜她身份,只是想着夜半能入城门者必是持王牌金令,非王之近臣不能为也!或可请她直接进言越王,便直言说道,“本公子奉国君之令出使贵国,不幸路上国书被恶人所毁,一时不得入城……” “将此事通报守城将官,自有文书上传,朝中会派人查办。”女子不等他说完便径自回他,“亦或寻一世家名门做你保人,证明你确是琅国公子,也自有人接你入城。”说完拨马欲去。 “等等!”夜玄侧身之间顺手带了她马缰,又央道,“我认得已然入城的慕容苏,听闻他往越安宫问诊,可否请姑娘传信于慕容少主出城迎我。” 女子看他一眼,爽快应了声,“好!”又要带缰策马,夜玄却仍旧拉住马缰不放,冷笑狐疑问道,“你应的如此爽利,不会是哄我罢?” 女子顿时恼怒,斥道,“本姑娘若得闲暇哄你还不若一剑杀了来得痛快!”说着挥鞭便打,未料夜玄撑住未退,肩上生生挨了一鞭,却挑眉嘲讽,“莫不是你越国女子都这般蛮横无理,诡诈刁钻……”一旁盛奕见状便知这位公子又要坏事,说得好好的事情偏往邪路上带,忙上前劝抚那女子,“姑娘息怒。在下琅国盛奕,也劳姑娘大驾,若城中有位程门潜之先生,也请代为通传,就说淇水畔煮鱼之友请往南门一会。” 女子听他如此说倒是静默片时,言辞稍有谦和,“将军是梅坞盛家之后?” 盛奕将答,一旁夜玄又抢言道,“还有那青门女子!你若识得也一并告知她,就说她既有胆焚我国书,可有胆来城门见我!” 女子谦和之态又换作一幅惊诧,漠然道,“我便是青门女子,未知阁下所言何意?” 夜、盛二人俱是诧然,彼此对望,再举目细看马上端坐之人。然则月辉惨淡,惟见其冷韵傲骨,看不清娥眉幽目,可听此声音,其孤冷决绝之意并非途中所遇之青女。 “姑娘姓青?”盛奕忽忆起这问题在淇水之畔亦问过数回。 女子待他倒还客气,抱拳作礼,“小女子青袖,初阳青门之后。今夜确有要事在身,不便久滞。将军所言之事我会传达到位,先行告辞!”一时要去又被盛奕拦住,“再请教最后一问,青姑娘星夜而驰可是为越安宫长公主病重之故?” “将军即知!何故纠缠!”言罢猛一拨马,绕开他二人缠绊,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去,依稀闻得远处城门开启声,复又关合。夜色重又归于沉寂。 夜玄,盛奕,二人伫立道路中央,彼此瞻顾,久久未言。 思绪辗转,都想得到:淇水畔捧箫的白衣女子,越安宫病重的蔚璃公主,还有方才策马归城的青门女将;越都城乍然而行的城防戒严,午时呼啸入城的上宾慕容苏……凡此种种,他二人方才省悟,淇水相遇,途中乍逢,竟是东越蔚璃! 夜玄更是心念纷乱,回想与她种种纠缠,只幽幽道一声,“我就说似曾相识……她便是二年前帝都藏书阁里的那个偷书贼……” 而盛亦早已颓然,根本不听他言,回身寻了凉石落坐,凄惶道,“公子,你闯祸了……”果然如那守将蔚琥所言——即是丢了国书,这城不入也罢!如今看,这城当真入不得了!只怕再耽搁此地都有全军覆没之险! “我就说她剑法并非全然承自青门……”盛奕也回想起过往种种,终于了悟,“能将《御风行》吹奏得那般纯熟灵动,天下间除她蔚璃本人还能是谁!路瞻木兰,驻足而痴,如此倾慕凌霄君风姿者除去东越蔚璃又有何人!怪只怪我等驽钝,有眼无珠——若是青门女子,昔有亡家之恨,今有为奴之卑,如何会得那般神采飞扬……”盛奕不住感叹,又恍悟道,“公子,只怕此地不宜久留!如今看东越君臣还不知是何人伤了他们的长公主,倘若被他们寻得蛛丝马迹,必会倾全城之力伐之诛之。我等还是就此归国才是上策……” “胡说!”夜玄止到,“此时归国算得甚么!我即做得还怕担不得吗!她真若死了,我一命抵她一命就是!”心下不免忧惧她当真就这样轻易死了吗? 第33章 东城赫赫 红袖仗剑 (6) 青袖崔马赶回越安宫时,合宫上下正一片哀悼之声,她疾步奔向寝殿,看见院中跪满了宗亲近臣,人人掩袖,哀叹声声。一时也顾不上一一见礼招呼,正瞧见跪守一旁的青濯,上前一把捉住,切切询问,“长公主如何?何以至此!” 青濯抬头看见青袖,哭得愈发悲痛,拉了她衣角涕泣难抑,“姐姐!姐姐!公主姐姐不好了,他们把棺椁都备下了……王上也病倒了,说要取消婚典……这可如何是好,以后可怎么办……” 青袖见他语焉不详,愈发心焦若焚,索性丢开他起身直入大殿。前殿上更是气氛凝重,婢女伏了一地,女医们有人捣药,有人温炉,有人还在翻查古籍秘方。而越王正瘫坐在座下木阶,两眼迷茫,怔怔无语。见得青袖进来,又见她跪地行礼,只是怔怔看了许久,似才认出来人是谁,漠然问道,“你还回来做甚么……” 青袖跪伏向前,焦声请言,“王上,长公主现在如何?” 越王怔怔看着,半晌才语,“她倒是寻你来着……令你往柏谷关……接太子……” 青袖急道,“我不去!我只守在长公主身边!凭他是谁,又岂会重过长公主性命!” 越王闻言略略挑眉,惨淡一笑,讥讽斥骂,“早干甚么去了!若知今日你们一个个这般无用,当初何苦倾尽我蔚族所有保你青门血脉!当年为寻你姐弟踪迹,璃儿领了五千王军在那白骨血河间找了七天七夜,那时她才十岁啊!只为幼年住你府上时,她谁也不认惟追着你‘姐姐,姐姐’连声称唤的那份情意!若不是为你姐弟二人,我蔚王族何至被帝君囚入霜华冷宫,受那冰墙霜榻之苦!若非昔日霜华宫之囚,又何来今日璃儿之疾!天子降你青门为奴,离儿却甘犯天廷之威,许濯儿做禁军统领,许你做近身侍卫,许你姐弟二人佩剑行走朝堂,可你们竟不能护她!养之何用!你只说说,如今你待她可还有个长姐风范!可还知疼她惜她!可还有臣子之忠!如何就能纵她孤身远走!可叹拼我王室全族保下尔等性命,尔等却不能尽护主救驾之责,养在深宫又有何用……要这佩剑又有何用!”说时强撑气力起身,抬脚踢开青袖身旁佩剑,仍不解恨意又挥袖上前猛地将她推倒,悲斥道,“你何不留在东海,陪你青门列祖列宗!回来作甚?回来作甚!” 青袖自是无言可辩,惟有默然垂泪。早已悔断肝肠不曾伴她左右,只一得了消息便是纵马疾驰,宿夜不歇,只为回来看她究竟。此间见越王悲戚至此,更是忧惶焦灼,心念灰冷。缓缓爬起,向着泪痕满面,跌坐地上的越王叩首一礼,便径自起身直奔内室。 此处烛火通明,药香弥漫。当中帷幔床榻伏了一圈女医婢女,床后设屏,屏后慕容苏正在指导女医如何行针用药,各样医典药集铺了一地,瓶瓶罐罐更是堆满屏架。青袖直扑案前,伏案唤道,“苏小叔?……”未及询问已然泪落如雨。 眼前这慕容苏又哪里还是昔日所见之那慕容苏,那份从容优雅不在,代之是满目血丝若织,满面风尘如漠,一身枯骨已不能坐,惟有偎在案头指图示针;夹背汗水湿透长衣,加之路上尘埃早已不堪入目。 慕容苏疲惫举目,惨淡一笑,“你回来就好……药针已下,半个时辰后唤我拔针……”说完倒身昏睡过去。青袖忙令人添枕,又嘱计算时辰,万不可有失。正忙碌着忽听身后一声哀哭,急回身,人已扑进怀里,呜咽悲泣,“青袖,青袖……你怎么才回来,这可怎么好……” 青袖忙将人扶起,见她额角血痕便知是受了越王责骂,又是怜惜又是心焦,疾声喝道,“裳儿,你哭又何用!苏小叔不是已经来了。长公主吉人天相,绝不会有事!”说时扳正她身子,冷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会病危至此?” 那裳儿抹泪抽噎,早已哭得魂魄迷失,断断续续道,“程先生送回来时,就只奄奄一息了……”忆起当时境况又伏在青袖身上大哭,“说有个骑马的恶人,溅了长公主一身泥……后来还把长公主扔进了水里,这么冷的天……呜呜呜,长公主本就畏寒怕冷的身子,又怎么受得住!……程先生说衣服头发都湿透了,蔚将军也说气息脉象都不见了……”裳儿只将近日来所见所闻之琐碎颠三倒四地说来,青袖听得皱眉,追问,“哪个程先生?又是哪个蔚将军!” “就是西关守将蔚珂将军……还有甚么程门的三少主,人就住在你府上……” 青袖闻言叮嘱裳儿,“不要哭了!看住时辰,半个时辰后唤醒苏小叔去针!切记!” 裳儿被她一喝倒是警醒几分,郑重点头,“你又去哪里?” “去杀了那恶人!”说完起身往外行。至堂前拾了长剑,也未理会堂前瘫坐的越王,出至庭院提剑疾行,更未理会身后呼唤的青濯,径自出了宫门,策马回转府上。 夜已过半,程潜之依旧忧心难眠,正在房中收拾笔墨,整理文稿,听得院中一阵喧哗,脚步纷沓,只当宫中又传来消息,忙疾步向外走,依稀听得院中管家有言,“姑娘总算回来了?可入宫了?长公主那里安好?……少主许多天都不回家,也不知如何……”原是青家女少主回府了,行至门前又听门外清冷女音答言,“替我换匹好马,即刻还要出城。有位程先生住这里吗?” 程潜之忙开门迎出,步下石阶,向着月下所见倩影躬身一礼,“琢湖程潜之与青姑娘有礼。” 青袖立身庭院,端看面前所见之书生,沉声问道,“是先生送长公主回宫的?” “是。程某……”程潜之将要谦言寒暄,却又听问道,“先生可与西琅盛奕相识?” 程潜之蹙眉,不知所问何起,只得老实答道,“淇水相逢,当时长公主也在……” “那么西琅夜玄呢?”青袖又问,咄咄追询迫得程潜之满心莫名,摇头道,“只是与兰公子隔水一瞥,不曾见过玄公子。不知姑娘所问……” “淇水,丘邑之野,先生遇长公主时可知她是谁?” “长公主自称青门女子,在下与盛将军皆以为……”还是未待说完,又被问道,“长公主归途遇那纵马恶人,受欺落水,先生可在左右?” 程潜之摇头,心下多少有些不悦,不知细节当如何言说,纵是越王问话也不曾这般咄咄逼人。 青袖又问,“可否借先生笔墨一用。” 程潜之笑笑,“此处本就青门府邸,姑娘何须客气。”说时引入室内,隐隐已有所觉。总不会这样巧合,那恶人偏巧又撞上这位真正的青门女子。只是看她这般气势凛然,行止果决,若果真如此,想来那恶人死期已近。 青袖移至灯下,就着案上笔墨随手描了一幅人像,递给程潜之,“先生细看,可是那恶人相貌?” 程潜之细看之下不觉惊住,又想当时那纵马之人回眸一望,虽则转瞬之间难记其眉眼鼻骨,可那猖狂邪魅之神情却是赫然在目,而这纸上所描,怎会这般神似,“姑娘何处见过此人?” “先生莫问,只说是与不是?” 程潜之小心答道,“神韵极像!尤是那眉间轻狂与眼底邪魅……”不等说完,青袖已转身而去,崔问院中家仆,“马可备好?” 第34章 东城赫赫 红袖仗剑 (7) 南门郊野,夜玄与盛奕一夜未眠,一个苦心劝谏当率众归国,一个则执意要入城看个究竟。直至东方泛白,晨曦渐现,众部将悉数醒来,看见坐在路边黯然落魄的二人都大为惊叹,还以为是为入城之事惆怅至此,有人上前慰言,有人又乱出主意,其中一位覃姓校尉扬声说道,“这又何难!索性攻城进去,直打到越王大殿,刚好看看那东越蔚璃是否有传言一般生得三头六臂!一个小女子,我还不信了……” “住口!”夜玄与盛奕几乎异口同声,向着覃禄喝斥,夜玄又指他骂道,“再敢胡言我先斩尔头颅!滚下去!”一言骂得众人禁声。 远处有城门开启声,又有马蹄疾驰声,由远及近。 夜玄闻声起身,向盛奕道,“此是我与蔚璃私仇,与尔等无关。你带他们退后。总不能全折在这里。” 盛奕无奈苦笑,“东越蔚璃岂会有私仇!她身后是东越十万铁骑!”说时与他并肩而立,看着一骑飞驰,诧异道,“为何只一人来?” 飞骑至前,还是昨夜那青门女子。勒缰扬蹄,翩身下马,杀气凛凛走向夜玄,一面挥手拔剑,一面泠泠喝问,“请问公子,国书因何而毁?” 夜玄本还想问她越安宫情形,只是见她这般气势汹汹,便也猜到必是情形不妙,那蔚璃真若就此死了,还真是憾事一件!不觉心意灰灰,只冷笑道,“只你一人?若要兴师问罪未免太小看我西琅男儿……”话音未落,忽见一道剑光瞬间划进咽喉,惊骇之下退步急撤,那边盛奕早已挥剑拦上。 琅国将士全不知是何状况。如何来个小女子先问国书因何而毁,还当她是奉越王之命来迎他们入城的,未想倾刻间竟剑舞银蛇,大逞杀伐之意!到底所为哪般?一时也容不得他们多问,武将们纷纷拔剑横枪直冲上来护持他们的公子。 盛奕本还庆幸,以为只青袖一人前来此事当还有回旋之地;只待拔剑相向混战一团,盛奕才又悔又怕。他才明白何为真正的青门剑法!若说淇水畔蔚璃所舞之剑是为撑起一世繁华,而眼前青袖的剑势便是要直指荒凉死地。其剑势之凌厉,杀伐之果决,直杀得琅国将士七零八散,狼狈不堪。数十人围成的合攻之势,在她悄然几回的剑锋游走之下,倾刻瓦解,伤残过半。盛奕忧惧,又岂是她小看了琅国男儿,分明是琅国男儿小看了青门女将!再如此下去,又岂用越人倾全城之力,只一个青袖便可使夜玄一众全军覆没。 青袖一剑飘游,杀退半数琅人,抽剑回身,颂喝道,“我今日只杀夜玄一人!尔等退后尚可保得性命,再若护他,一并斩首!” 夜玄顾看左右,才不过片刻之战,部将们或是抚伤慰痛,或是丢剑弃枪,各种狼狈已然不堪入目。他虽在众人护持之下不曾重伤,可衣襟袖袍却也是剑痕数道,偶见血印。当下也顾不得理痛,只提剑喝令身后诸将,“所有人退后!此是我与她私人恩怨,生死自负,不涉他人!” 他身旁将士又哪里肯弃,皆慷慨陈词,“岂有这样道理!我等皆以公子为主,强敌面前岂可后退!”“说得是!这越女着实骄狂!我等当合力教驯……”言尤未尽,忽见一道寒光飘来,直入咽喉,那妄语二人只觉颈上一抹寒凉,丝丝痛意,惊惧之下彼此顾看,但见对方颈上一丝血线贯耳入喉,触目惊心!好在只伤肌肤,未及筋脉。若是那剑上再重三分便是割喉之殇,再重七分,当真会取了项上人头! 夜玄见之也是又惊又怒,擎剑指骂,“果然越女刁蛮!有其主必有其奴!你可知他们都是我王钦点之使臣,你竟敢……” “莫说王这使臣,若然长公主性命不存,就是你西琅王室本姑娘也要一并杀之!”言罢举剑又刺。 盛奕深知大事不妙,青门剑法远胜他所知所见!再如此缠斗下去只怕他君臣都要葬身此地。此回待看她利剑劈来,横剑上前拦下锋芒,忽探左手牢牢握住剑刃,央求道,“姑娘且慢!容盛奕多言一句!” 青袖有意抽剑,可盛奕偏弃了长剑,索性双手握上剑锋,一时鲜血漫延,染红霜刃。青袖终究未忍,立目看他,“盛将军,我敬你盛家威名,不与你为敌,还请退后!” 夜玄也上前呼喝,“盛奕放手!她要杀要剐,我一人担了,与你何干!”说着伸手去拉盛奕,被青袖抬起一脚踢在腰间,一时失力,险些跌倒。夜玄恨得又要冲杀,被盛奕大声喝住,“公子!当知此地何处!身负何职!岂是你一人性命!”回头又央告青袖,“青姑娘,盛奕少年即慕青门将名,多听祖父、先父讲说青门之功,今日得见实三生之幸。恳请姑娘可否念及青盛两家世代相惜之情,念及越琅两国政务邦交之利,先恕我等不敬冒犯之罪。盛奕有幸曾与长公主淇水相遇,知长公主乃慷慨磊落,宽和大度之人,必不会以小恶而治大罪,也请青姑娘能念及长公主之仁,莫以杀止恨,引两国战事……” “盛将军,我今日若不杀这夜玄……” “青姑娘!”盛奕忙阻她狠话,躬身又劝,“姑娘若定然要杀,盛奕愿代公子受罚!只求姑娘能以大局为重,莫使东西两境突起狼烟,使两国百姓堪临战乱。” 听盛奕所言青袖挥剑之意便有几分犹疑,想来也不是不无道理。夜玄终究西琅公子,真若一剑杀了,琅王又岂会罢休!若为此事引两国开战,那岂非是陷长公主于不义。可若是不杀夜玄,当真心头恨意难平!正左右思量间,却闻马蹄纷沓,转目见一队骑兵呼啸而至,为首之人正是守城将军蔚琥。 蔚琥冲马上前,扫视当下,肃然请示青袖,“青姑娘,我在城上远远即看得如此,若然是乱民搅境,又何劳姑娘动手?只管吩咐我等将其拿下便是。” “是是是,”盛奕连忙接言,“我等乱民又何须女将军仗剑!先时冒冲城门已然得罪了蔚将军,今日又对青姑娘不敬,实在有罪。我等愿凭蔚将军处置,逐之擒之悉听尊便!” “盛奕!”夜玄一旁大叫,“你疯了,何惧她……” “夜玄!”盛奕又恨又急,直呼其名,转目怒视,“可是要我等陪你赴死!” 夜玄虽恼怒非常,可也自知当下处境。若落在蔚琥手里最多是下入地牢,若是被青袖盯住则死期已近。再看看身后伤残过半的将士们,心知入地牢总好过赴黄泉! 而青袖见蔚琥率兵前来,一时也不肯乱言,倘若军中皆知长公主为琅国公子所伤,莫说当下夜玄性命不保,只怕明日当真是要兵发西琅了!扫一眼盛奕,不由喝令道,“还不放手。”轻抖腕臂,甩开盛奕。回头向蔚琥言道,“你来的正巧,这些人凭一纸焦书冒充琅国使臣,又聚众闹事。你带人先将他们押入地牢,也不需惊动旁人,待我回明了长公主再议如何处置。” 蔚琥本就知道夜玄一等先前所为,出于谨慎起见不曾将其治罪拿办,只未想这事倒撞进了青袖手里,一时倒也为他们时运不济颇为感叹,并不知这其中还另有悬案,只是依了青袖所嘱,命人将这群所谓的西琅使臣一并押解入狱。 而夜玄穷尽平生所识,才不曾料想有朝一日自己堂堂西琅公子会被下入东越地牢! 那地牢为何方圣地!想他叱咤西境,此回往初向东行竟落此境遇!当真遇人不淑! 第35章 春宫宴宴 幼女缉凶 (1) 题记:《世家列传》载:南海慕容氏,巫医世家,高祖为上古祭司之师,曾与巫族通婚,存巫族之血。世传慕容医者有起死回生之术,故帝王将相争相聘其女为妻。 缠绵两夜细雨,洗净一城颜色。柳色更新,花芯更娇,朱栏青阶,红墙黛瓦,愈现流彩。巍巍王家之宫殿,赫赫盛世之繁华。 瑶光殿前,几株桃树分外妖灼,有几位彤衫宫女正俯身树下,轻展一袖烟纱,幔掩泥砖,接那落花纷纷。有人挽袖挎竹篮,有人捧手拾花瓣。在右侧回廊下,一众青衣宫娥正抱坛托盘,步履婀娜走向正殿。殿前两位宫娥守门而立,向着来人伸指示意,“脚步轻些,长公主还睡着……”一时阶上莲步愈轻,檐下晨风更静,庭院春晓,惟听得衣裳綷縩,花坠烟纱之音。 有小宫女上前悄声回那守门人,“慕容少主叮嘱:辰时三刻必饮药汤,再迟又误了。” 守门人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轻声道,“长公主说了:苦药喝了三四天,如今病都好了,这些百草汤拿去浇花也罢。快下去罢,别吵了长公主安睡。” 小宫女们面面相觑,捧了药罐汤碗正不知如何处,忽听一声清脆女音如翠鸟晨啼,婉转而来,“前些日王上还骂我骄纵了长公主,我这冤情未清,你们倒又来做实这罪!长公主说不喝药你们就紧着把药丢出去!长公主贪睡赖床你们就由了她睡到日上三竿!骄纵了长公主的哪里是我,根本是你们这起子小人儿!”一路宛转清脆,人已到了殿前,搅了满院幽静。 阶上宫女连忙作揖,赔笑道,“裳儿姐姐,我们也是难做,谁又敢拂逆长公主的心意。那些不听话的,如今还都发配在酒窖酿酒呢。裳儿姐姐最是得宠,倒是进去唤醒长公主罢。” 裳儿指着那宫女额头啐道,“你也休来激将!待长公主身上再好些,我早晚寻了由头把你也发配去酿酒!。”说时已推门进了大殿,又招手令奉衣捧药的宫女跟随入内。 大殿内艳阳透窗,一室明暖,转案过屏,来到内室朱漆榻前,一纵的锦被零落,玉枕斜置。只是——又哪里还有人贪睡! “人呢?”裳儿回身惊问。 那原本守在门外的宫女更是瞠目结舌,“分明……分明安安静静睡着,没见出去……”众宫女惊慌之下皆放了手中物件,散了四下去找。殿里殿外,庭前庭后,声声呼唤,一时间搅了清风静柳,惊落粉樱片片,好不热闹! 众人正焦灼寻唤间,又有小宫女引了两位贵客入院,穿回廊,过庭院,来在殿前。 裳儿举目望见,忙迎身上前,浅浅一礼,“慕容少主,若伊姑娘,你们来得正好!长公主又不见了!”说着眼圈一红,险就滴下泪来,委屈抱怨,“昨个儿才能下床走动些,今天倒又不知所踪。若是被王上知道,又不知要怎样骂我。” 慕容苏闻言也皱眉苦道,“不过才好了些许,又跑去哪里胡闹,还真是不省心。” 一旁慕容若伊却觉有趣,拉着裳儿道,“我知璃姐姐素日里惯会爬树上房,何不往檐上殿顶去寻?命人抬了云梯来,我替裳儿姐姐去看看。” 说时还当真有几位宫女抬来云梯,众人手忙脚乱竖在屋檐下,若伊自告奋勇扑上前去。 慕容苏摇头苦笑,“你当心跌折了骨头!我可不医!”话音未落,小小的人儿却已爬上了殿檐,搬着那琉璃瓦向上寻看,大声喊道,“璃姐姐不在这里!” 地上众宫女一听,顿时又急乱一团,裳儿愈发慌得六神无主,紧抹眼泪,正欲招呼众人往别处再寻去,却听门外几声颂喝:王上驾到!一时更加叫苦连声,不得不领了众宫女迎至廊前,见越王已大步行来,进门便问,“王妹今日情形如何?可大好了?” 春风抚面暖,繁花盈袖香。自这位嫡亲王妹苏醒以来,越王也自觉精神爽利,身行矫健。废行多日的早朝重又恢复如初,只是早朝之后必要往越安宫来探访病情。今日行至寝殿前却见宫娥又跪了满地,不觉心下一沉,又听裳儿言说不见了人影,立时又是无奈又是恼怒,斥道,“几十双眼睛看不住一个人?都是瞎的吗!裳儿,你倒是还想不想留在这宫中!你若志存高远,今日就给我滚出越安宫!你若志在当下,就一步不去给本王看好璃儿。本王偏不信,你若左右不弃,她还能化蝶飞了?这样一个活人,平白光天化日下就不见了!你又是当的什么差,愈发愚蠢……” 若伊将从云梯上爬下来,却是听不惯这等训斥,便掐腰上前,扬首质询,“你骂她又有何用!你为兄长岂不知自家妹子是个怎样淘气的!凭这全宫上下可有一个能驯服她的!就是她在你眼前飞了,你追得回来……”一语未了,已被慕容苏拉了领子拽到一边,斥道,“若伊,此地岂容你胡闹。”忙又向越王作揖至歉。 越王未待怎样,若伊仍就不悦,挣出来继续说,“就是你越王可曾震得住璃姐姐?你且不能之事,裳儿小小宫女又如何能得!你来了先只管骂人,真若是为人王者,为人君者,为人兄者,倒先指个法子,大家寻去!你纵是骂死她们又有何益!” 慕容若伊伶牙俐齿,一时说得越王怔怔然,细想之下,却也不无道理。满城皆知,越安宫里有个恣意任为的长公主,纵是他越王也是宠让三分,尚且驯服不得,又如何指望小小宫娥守她静好。再低头看那裳儿,早已哭得梨花带雨,霞淹雪腮,只好伸手扶了起来,劝一声,“先住一住罢,细想想璃儿会去何处?” 裳儿边泣边诉,“我只忧心长公主又出城去了,或是追着青袖去迎太子殿下了。她昏睡时就只这一句:迎殿下,迎殿下……倒似太子好好的一个人竟自己走不到越都来!偏要她这般劳心费神惦念着……” 第36章 春宫宴宴 幼女缉凶 (2) 慕容苏一旁听了笑着宽慰,“越王放心。长公主如今恢复的那点气力尚走不出越安宫,莫说出城了。此刻她或是寻了清静处散怀散怀也是有的,亦或一时贪暖,往那处艳阳下灼烤也不定呢。” 越王不由敛眉,举目四顾,巍巍殿阁间,树影稀疏下,日光透地只余浅薄余温,确是难言暖意,一时思量,倒想起一处疏阔开朗地,“本王记起了,这宫中惟浅芳池边,明月轩上,那里四下无遮,艳阳直照,当是宫中最暖之地了。慕容少主是说,璃儿去那里晒太阳?” 慕容苏浅浅笑笑,“她自苦寒中醒来,自是要往那艳阳暖风中去!或可寻寻看。”又叮嘱裳儿,“烦请裳儿姑娘去拿件披衣带给长公主,免被晨风所欺。” 裳儿即刻领了小宫女去取披衣。这厢越王自叹道,“都怪我一直太过骄纵于她,如今愈发任性难驯了。昨夜去时还千叮万嘱断不允她再出宫院,定要按时服药,多加餐饭……可你们看看,这一清早,人都不知所踪,就不要说甚么按时服药多加餐饭了……还说甚么药是苦的,不若拿去浇花……慕容少主,你可遇过这样不知轻重的病人,枉费了你那精湛的医术,若是医不好……” “岂有我慕容家医不好的!”慕容若伊扬眉回道,“璃姐姐不过是想寻个清静处晒晒暖阳,哪里就医不好了!何况人生苦短,相比汤汤药汁困守尺寸方榻,还有清风艳阳逍遥万里,换作是你,你选哪边?” “伊儿,”慕容苏喝责,“你再如此不知尊卑不识礼数,下回便不带你入宫。” 越王却愈发觉她可爱,忙劝说,“无妨。只是未想小小孩童倒也叹起人生苦短……” “非是叹人生苦短,伊儿是劝越王当知璃姐姐有清风艳阳逍遥万里之志!”慕容若伊伶牙俐齿倒把越王讲得哑口无言。 曲溪环渚,亭阁临水,碧空艳阳下,绿瓦青檐上,一片白影悠然,如初雪浅覆,似浮云乍来,一展宽袖遮了明眸,任由灼灼艳阳照临全身,几缕青丝度台凌瓦,漫入徐徐暖风轻舞飞扬。 此间,蔚璃重又正了正枕在头下的手掌,轻抬衣袖,有心偷看一抹春光,可到底烈日灼目,不得不重新覆袖遮目。耳畔萦绕着莺歌燕语,袖底盈荡着清风花香,如此晨光,如此春景,才是人间!好过那一席幽梦,清冷孤寒,昏昏暗暗。 那一梦幽远深邃,仿佛又回数年前,霜华冷宫,冰榻雪地,放眼四顾,惟茫茫白霜;触手所及,尽是刺骨冰寒;无处可躲无地可避的寒冷渗透骨髓。天地四方,无一丝暖意。她原以为岁之终结,当是此地。直到与他遇见,相逢月下,虽则一袭白衣胜雪,苍茫悠远,却然也有笑若春风,融融暖意。 岁在拾年与君初遇。自己是囚困霜华宫内奄奄一息的落魄公主,君子是白衣飘飘的儒雅少年。那时她不知他是皇朝太子。因着青门一案,她心恨皇室狠绝,委实想不出权霸四境的盛世皇朝又怎会有这等简衣素行的温润子弟。 那一年她原以为自己拾岁之年将命终霜华,日夜领受冰寒彻骨之苦,不见日光,不闻清风,漫漫流年绝望到底。终有一日,她再受不得寂寂冷宫,戚戚苦寒,心存犯死之志偷偷跑出地宫,出来即是庭院方方,举目有明月泠泠,耳畔有清风徐徐,好一个清风朗月曼妙凉夜,她不觉感怀落泪,恨不能伏地大哭一场。可倒底怕惊了这寂静的夜,怕惊了宫廷侍卫,再打她入冰室寒宫。唯有站成一道孤影,寂寂于庭院当中,举目望月,展袖临风,任泠泠月辉渡染衣裙,任飒飒夜风拂过发丝,闭上眼任泪水如秋雨般寂寂横流,这一次,或当是与清风明月诀别,此生不复再见。 她不知自己舒展双臂临风月下之时,恰巧有人提剑过廊亭,侧目所见不由为之惊异,驻足敛意,寂然凝望这个月下女娃。见她一脸泪痕,却然唇角含笑,一身瘦骨,却然飒爽英姿。 她再睁眼时,面前赫然站着一位白衣少年,一手提剑,一手负后,面容皎皎如月,神采奕奕如风。天下美物竟于一夜间尽现眼前!她不由轻笑一声,感念上苍恩泽,终未相弃。 少年见她泪目清澈乍现灼采,忧忧神色忽绽笑颜,也随之莞尔,轻语问声,“今夜,明月可明?清风可清?” 她欣欣于少年清逸,却也怯怯于他手上利剑。她不知他是谁,于这深宫中,蔚王族没有朋友,人人落井下石,皆想灭一王族方可取而代之以图东境。世间美物,她皆不敢恋,纵有清风朗月,少年飘逸,她也惟有转身而逃。不想谡谡夜风里,衣袖被牵,一点暖意触上指尖,她又惊又喜,回眸却见他眉头紧蹙,显然已被她的冰冷吓到。又哪里敢心存妄念,贪恋皆徒劳,她急收衣袖,却被他迅疾挽住手臂,语笑温和,“我是东宫乐师,名唤云疏。你呢?” 云疏?乐师?她将信将疑,何以乐师持剑,深夜疾走寒宫? 多年以后她每每回想此间初遇,都稀奇他那行云流水般的行止言谈,既无迟疑之凝滞,亦无杜撰之飘摇,目色安若,举止从容,倒似那一夜他是专意为她而来! 就是那名字道来也如此恬淡镇定,以致后来她搜遍满腹诗书也不曾寻到“云疏”二字之典故,不知他起意何处。直到那天淇水畔听程潜之吟出“云疏风无计,心远意自得”之句,才有一丝恍悟。 若然当年不识君,此间魂兮寄何处?多年来她时常这样自问。拾岁那年,那一夜入指的融融暖意,暖了她一身冰冷。她宁愿忽视他手中长剑,只记取他是东宫乐师。那一时的温暖灼肤,正如此刻屋顶飞檐的春风入怀,艳阳灼衣,都是一样的心喜宴宴。 明月可明?清风可清?蔚璃闭目休神,念及当年与君初相识,兀自喜笑。 第37章 春宫宴宴 幼女缉凶 (3) 蔚璃仰卧青瓦之上,艳阳之下,正怡然自得间,忽闻远处水上有清音相唤,“璃姐姐,璃姐姐……”忙着起身眺望,见一叶小舟正划水而来,舟头一位黄衣少女正竭力挥手,遥遥相呼。其身后是负手而立的越王还有垂袖含笑的慕容苏。 蔚璃立身檐上,笑漫素颜,摇臂高呼,“苏小叔,你可是故意来扰我清梦!?” 说话间,小舟过水泊岸,岸上早有侍女上前依次接下诸人。慕容苏莞尔向前,举目屋檐白衣一片,拱手作揖,“如此,慕容苏要向长公主陪罪了。”说着肃立栏边,向着上方深深一揖。 越王却没这般好脾气,大步奔上平台,向着房上大喝,“还不下来!当心跌到了又劳慕容少主费神医你!”话音未落,正得一阵风过,吹起蔚璃衣裙牵绊,可巧她正移步之间忽就脚下一个踉跄,身上一倾便自房顶扑落下来。地下跟来的一众宫女吓得惊呼。越王更是一惊,忙跨步疾跃,飞起身形接住一片白衣飘然。 待安稳落地,蔚璃却在他怀中嬉笑如常,“哥哥久坐朝堂,身手都僵了!险些就摔了我!” 越王也是哭笑不得,还未及责她顽劣不堪,反被她嗔责身手不敏。一时放稳她,才又教训道,“慕容少主面前,这样淘气也不怕笑话!” 蔚璃只将目光寻向慕容若伊,轻抚若伊发鬓,“苏小叔与伊儿又不是外人。”说时目含惊喜,“才几个月不见,伊儿倒似又长高了许多。昨夜梦中还听见你唤我,醒来,却说你出宫去了……” 慕容若伊神色欣然,向后退行半步,盈盈倾身,就在栏前双膝跪地,行以叩拜大礼,“南海慕容若伊拜见璃姐姐。” 蔚璃忙上前扶起,“快起来!若是每回见了都行此大礼,我倒再也不敢见你。” “长公主于伊儿有救命之恩,若伊这一世天天来跪拜请安也是应当的。”伊儿拉了她手娇笑着回。 蔚璃含笑,“如此说,我也当叩拜苏小叔救命大恩呢。”说着望向慕容苏,拱手要拜。慕容苏顿时慌作一团,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岂敢岂敢!长公主这是要折煞我也……”若伊见素来沉着冷静的小叔在蔚璃的一揖之下这般手足无措,更是与蔚璃笑作一团。 这时越王命人奉上汤药,又置羽垫于石阶上,又亲取了外衣为蔚璃披上,叮嘱道,“春风带寒,也不可太过逍遥。” 蔚璃被一群人团团围住,落坐阶前,一边是捧汤奉药的,一边是把脉问诊的,她自己不觉幽幽叹道,“我难得寻个幽静处,又被你们扰了。” 裳儿一面试尝药温,一面小声抱怨,“长公主是寻了逍遥处,害我们又要被骂。” 蔚璃取笑道,“平日里惯会凶我,如何就凶不过他?再不济,长些志气出宫去逍遥几日,看他急是不急?”一言说得裳儿面色绯红,越王也颇觉难堪。蔚璃又半笑半肃向越王言道,“哥哥,说过多少回,我宫中的宫女自是由我管教,你若要管且先传道旨意进来召回你宫里去,由得你训斥打骂。何苦来我这里招烦。” 越王本就一路看着裳儿额角的疤痕心怀愧意,现在被蔚璃这样一说更觉羞窘十分,只慕容叔侄面前又不好多言,惟有干笑两声另言他事,向慕容苏询道,“慕容少主,璃儿病势可算大好?” 慕容苏转首笑问蔚璃,“再诊一回脉息可好?” 遂又切切实实重诊了脉象,又试鼻息,再观面色,各样问诊之后依旧略略凝眉,叹息言,“只是略好些罢,长公主还须当心才是。此回寒起骤然,入体太深,加之旧疾未除,体内余寒未清,一时间很难痊愈。如此阴寒之症还需多加年月细细调养才好,汤药自不可断,膳食应多温和之物,平日行动更要谨防寒水冷气,多往暖阳和风处行,且莫再被阴寒所侵,否则,性命忧矣。” “苏小叔一年倒比一年啰嗦。”蔚璃收了衣袖,拥肩孤坐,轻笑回说,“调养之事,裳儿最专,你们都不必忧心。以后我自己也会加倍小心,再不轻易涉冷近寒。” “此话当真才好!顽劣起来天神地君也束不住你!”越王在她额上轻点,“只说这回,一声不响便跑去西关边城,连个随从婢女也不肯带,偏又路遇那恶人,若非有程门三少主在侧,还真不知……”越王说时又想起当时危急境况,不觉眼红。 蔚璃见了忙轻笑抚慰,“哥哥教训的是,小妹以后再不敢了。没有青袖我哪里也不去!说起程先生,我真该设宴酬谢他大恩才是!不若就今日……” “你且歇歇罢!”越王无奈摇头,“我已赏了他无数珠宝翡翠……” “他一个教书先生岂爱这些!”蔚璃回说,又问慕容苏,“听说程先生也住濯儿府上,苏小叔可见了?以为如何?” 慕容苏笑答,“说起这位程先生……也算旧识。昔年我为程老宗主请脉问诊,在琢湖小筑曾见过一面。只是这些年再往程门,听闻他云游在外已极少归家。未想别后多年,今时倒在越都重逢。三少主远比往昔更见俊秀清雅,更是学识渊博,见闻广阔,俨然程门帝师风范。” 蔚璃静静听着,微笑回道,“倒是极少听苏小叔这般盛赞某人。” 越王也道,“潜之先生既是程门才俊,又予王妹有援手救命之恩,何不趁此时机请他入朝,辅我朝政,襄我国事?” 慕容苏笑而不语,转望远处池水间一片青荷。蔚璃看看慕容苏,又看王兄,稍作沉思应道,“此事还须慎行。程老宗主当年退辞帝都就曾有言,自此后但凡程门子弟不侍帝君王侯。即有此言在先,我们又岂可使潜之少主为难。” “话虽如此说。可是程门长子岂非还是留在帝都,仍为太子之师?” “哥哥不知泽之少主已被程老宗主褫夺族姓,如今是被皇室赐姓为‘师’了吗?”越王蹙眉,“有这样事?又是那凌霄君信上所言?” “哥哥!”蔚璃蹙眉嗔道,“你若问政就休言他事。好端端扯进一个凌霄君算甚么!” 第38章 春宫宴宴 幼女缉凶 (4) 越王也自知言语有失,愧色道,“好好好!原是我错。程先生之事你来斟酌就好!我宫中还有许多奏疏未批,要先回去了。”说了起身与慕容苏辞行。 蔚璃要起身相送,被越王拦住,“你在这里散散也好回去歇息了。大病初愈总还是当心些好罢!莫再添人忧心。” “不是说好还要设宴请程先生……”蔚璃笑问。 “几时说好?”越王无奈寻向慕容苏,苦笑道,“慕容少主也在,你现在可知这位东越副君有多无赖!也难为你要医她这等顽劣病人!” 慕容苏忙应,“越王放心。今日暖阳微风,此间坐坐倒比阴冷室内困睡着好些。我会看着长公主用过午后汤药再行辞去。” 越王听如此说也只好由她,辞了众人乘小舟折返越明宫去。 蔚璃抱膝坐于阶上,笑看慕容苏,问道,“苏小叔几时也做起举贤荐才之事?慕容家可是向来只访医道不问政事。” 慕容苏尴尬笑笑,“阿璃敏智,我已竭力闲言却还是被你看破。只是苏此言不为程门,是为阿璃。” “我知道。”蔚璃坦然受下,“程先生确有高才远志,只是……” “且贵在心诚意专。”慕容苏忙接了去说道,“其实我每回入宫问诊,潜之少主都会同行。只是碍于宫禁之礼而不敢擅入,所以……” “你是说程先生正在宫门外候你?”蔚璃讶异问道。 “程先生说这样可以早些知道璃姐姐的境况到哪般。”若伊一旁代答,“他还为璃姐姐写了一篇祈福祷文,洋洋数百字,当真感天泣地,读之涕零。听濯哥哥府上家仆所言,正是文成时分小叔入城的,大家都说是程先生的祷祝得上苍垂目,恩降东越呢。” “有这样事?”蔚璃不觉面飞霞云,忙又自我解围,“如此我必当高台设宴酬谢先生才是啊!”说着忙令裳儿亲自往宫门相迎,又吩咐身边宫女就在这明月轩上排摆宴席,恭迎上宾。 再见面,程潜之悟有隔世之感。虽则依旧是春水环岸,柳绿花红,依旧是白衣素净,神采飞扬,可到底举目间多了重重楼阁,红砖黛瓦;端详间那人更见瘦骨纤纤,仿佛就要羽化成仙。他看得到她欣笑之余的力不从心,相比淇水乍逢时的盎然英姿,此间倒添了许多憔悴不堪,使他几不忍视。 彼此相见作礼,她言辞坦荡不拘,行止亲和有礼,俨然待他已如故人。反是程潜之许是初入宫廷之故,比之淇水垂钓更多了些许拘谨无措。行礼之后只怔怔于原地,痴痴含笑望着面前所见。一旁慕容若伊见了又忍不得取笑,“难怪都把先生称做书呆子,原是这些先生们啊——除去读书便只会发呆!”说时拥住蔚璃衣袖嬉笑不止。 “先生可是怪我淇水相欺,未以真名相告?”蔚璃笑问,一面请慕容程生入座,一面牵了若伊归入正席。 程潜之还忙着作揖鞠躬,“岂敢岂敢……长公主微服出游,小生有幸淇水相遇,已然三生幸事,又岂敢心生怨怼……” “那‘岂敢先生’快请坐罢!”若伊打趣说道,“再若发呆,太阳都落山了!” 众人说笑着,又叙些别情旧事,致问温寒安康,多是些寻常琐事,闲情淡意,不觉已过午时。艳阳更灼,春风更熏,宫女裳儿令人奉上精致小菜聊以膳食,又捧了一碗药汤至蔚璃案前,进言道,“长公主该吃药了。” 蔚璃蹙眉,“我这辰时的药味还未散尽,你倒又来添苦。先放着,晚些再吃。” 裳儿寻向慕容苏,抱怨道,“慕容少主,你也看到了,这样任性的病人岂不白白费心费力。真真好了伤疤忘了痛。” 慕容苏笑着回道,“我还当阿璃天不怕地不怕,却原来是怕苦!” 若伊也轻语劝抚,“璃姐姐,这药方可是小叔精挑细选,斟酌再三才拟下的。已将那苦味不堪的药草一一剔除,又寻了可替换之方,即能保持药效不减,又可去些药汁之苦,当真是煞费苦心之作啊!璃姐姐可切莫辜负才好。” “伊儿,”慕容苏唤道,“偏你话多!” 蔚璃看他叔侄二人,也觉不好意思,自嘲道,“若有一壶青芝,这药倒也不苦了!” 程潜之闻言忙应道,“这也不难!我那还有许多存酒,这便去取来!”说着便要起身,被一旁若伊唤住,“偏你心诚!璃姐姐宫中还会短你那几坛子酒吗!再者说,喝药岂有拿酒做引,喝了岂不是白喝!” “是是是。”程潜之恍然大悟,连声应言,窘迫之极,愧悔自己竟如此莽撞。 裳儿又一旁感叹,“这世间啊就是有许多如程先生这般,长公主要甚么便给甚么,全然纵了她的性子,愈发无拘无束。就连我们王上也是如此!偏纵得过了头反又回来骂我们不管事……若是多些像慕容少主这般能耐心谏劝着,长公主何至天天闯祸不断。” 一席话说得蔚璃瞠目讶异,还未待置评,身旁若伊又接了去,“你岂不知,惟有小叔才是真心疼璃姐姐……” “若伊!”慕容苏此间窘迫已不输程潜之。 若伊却全然置若罔闻,依旧无邪稚语,“我也是啊!伊儿也是真心疼璃姐姐。”慕容苏这才稍稍缓了些窘迫,还好童言无忌,只当她说说玩玩的,未想若伊那边又补了一句,“就是为璃姐姐死了我也甘愿!小叔也是啊!你说是不是啊,小叔?” 慕容苏险就一口热茶呛死,恨不能立时转身投进那浅芳池中,原来脸上从容淡意之色亦是红一阵白一阵,全然乱了方寸,急忙俯首作揖,“阿……长公主莫怪……伊儿纯属乱言,童言无忌,长公主切莫入心……” 程潜之如今缓和了自己窘态,倒是看他叔侄愈觉有趣,不由怔怔看着,痴痴带笑。又想起与她同行路上,她苦守约期,冒雨徘徊;又有路瞻木兰,久望不去。到如今他才想明白,与她相约的那个人当是皇朝太子——凌霄君。又转目座上,见她偎案支颐,正是娥眉颦颦时,虽则几分慵懒倦乏,却然一幅明眸璨璨,朗若星辉,其行止朗逸,言谈宏阔,此等风姿神采,又岂是凡人俗子可与之比肩。想来天下间,也惟有那位储君殿下方可媲美其左右了。 第39章 春宫宴宴 幼女缉凶 (5) 蔚璃被若伊一番嬉闹也是又羞又窘,为免再生事端急忙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倒真似饮青芝佳酿一般。又嘱裳儿,“去煮些花茶,我倒想吃些甜点了。” “璃姐姐这里的点心最好吃!”若伊继续讨巧卖乖,“我走遍天下也不曾吃过比越安宫里更好吃的点心。” “你这巧舌如簧啊——我也甘拜下风呢!”蔚璃着实感叹,“我宫中食物每有新样美味都会送到濯儿府上一份,这些天也应该有送去的,濯儿未分给你?” 若伊一撇嘴,“濯哥哥从不回家,哪里有空分我点心!他倒似长在宫里的一般,哪里还知道有个家!” 蔚璃诧异看向慕容苏,“苏小叔还未见过濯儿?” 慕容苏忙应道,“见是见过。那日阿袖出城,程先生共我,还有濯儿皆往城门相送。也只那一回,之后再未见着。听说是为城中宾客日渐增多,又不乏四方名门世家,故宫中城门之布防又重一层,才至戍守之将日夜忙碌,想来濯儿亦是如此。他年纪轻轻,担着王宫防务之责,必是要勤勉谨慎,方不负王室重托。” 程潜之也附言,“青将军性淳情真,为人敦厚,执事恭谨,是为良将也。而青姑娘智敏心锐,行事爽利,剑法卓然,亦为长公主之贤仆也……” “青袖并未奴仆。”蔚璃出言更正,眼虽带笑,却也微露威仪。 程潜之顿悟言辞有失,忙起身致礼惶惶言道,“潜之有失,实无意冒犯青门……” “无妨。”蔚璃轻轻摇头,笑回,“先生不必这般拘谨。你我不过友人闲叙,是我略较字眼罢了。先生请坐,还要谢先生如此褒奖之辞!虽则你与青家姐弟相识尚浅,却能言之中肯,可见先生识人格物非比寻常!” 慕容若伊一旁又道,“青袖姐姐的剑法当真了得!听说她一人就拿下西琅公子并他手下数十将士,好像有个姓盛的大将军还负伤不轻呢……” 慕容苏恨不得上前拎起若伊远远抛出,见蔚璃诧异寻向自己,只得应言解释,“听说是有人冒充西琅公子,拿了一份烧焦的国书想要混进都城,还有守城将士发生冲突……” “若说是西琅公子我也认得一位,”若伊仍当这是顽笑,“小叔可还记得路上遇见的那位夜玄公子,那可是个真呆子!他竟以为是一只白鹭女妖偷了他的衣服,就那样赤身裸背的等在树下,还以为女妖相中了他想要邀他做神仙呢!你说可笑不可笑……” 慕容苏已然忍无可忍,自坐上起身,上前来一把拎起若伊丢回自己位上,斥责道,“你再胡言乱语,即刻送你回南海禁闭!” 若伊不服,“我哪一句是胡言!是那呆公子自己说遇见女妖……” “住口!”慕容苏又急又恼,蔚璃一旁却早已听得明白,想来那被自己砸晕在树林里的夜玄竟会路遇慕容叔侄,也当真巧事!见慕容苏责骂若伊,连忙劝住,“小叔不要凶伊儿,她又不曾做错甚么。这事原是我忘了……” “璃姐姐忘了甚么?难道你也认得那个被女妖偷了衣服的呆公子?”若伊问道。 蔚璃笑笑,心想那夜玄竟无耻无知到敢称自己是女妖,也当真是哭笑不得,只是他如何会被青袖擒住,莫不是……蔚璃转目看向程潜之,又想他方才夸赞青袖“智敏心锐”必不是白说的,相识不过短短几日,此间事故必在夜玄那里,便直言问道,“盛将军伤得如何?如今他们在何处?” 程潜之早已见识过这位女君的敏慧非常,听闻如此一问便知她看透所有,也唯有直言答道,“听青袖姑娘说是被关在寒字号地牢。盛将军的伤……”他欲言又止,抬眼看向慕容苏,慕容苏接道,“阿袖托我去看过那位盛奕将军,梅坞盛家,天下惟一可比肩青门的将族。只是可惜,那位盛将军为救他家主上,被青袖的剑锋所伤,割断掌心筋络,只怕此生再不能拿剑了。” “当真胡闹!”蔚璃急道,“夜玄纵然该死,盛奕何辜之有?青袖闹到这般竟一言不发地走了,真是愈来愈任性。” 程潜之忙劝道,“长公主也莫怪青姑娘,我想青姑娘已然是克制行事了,起初我还以为她会一剑杀了那狂徒。若然潜之有力,必也会提剑去杀了那人,哪里还会管他甚么国政王族。如今青姑娘只是将他们下入地牢,已是莫大的宽饶。长公主且想想,此事若为越王知悉,若为凌霄君知悉,岂还容那夜玄存活于世……” “程先生!”蔚璃起身端坐,喝止了程潜之,又转看慕容苏,郑重道,“苏小叔,今日所议切不可再说与旁人。夜玄冒犯之事,到此为止,自今时起再不可向任何人提及半字。可知其中厉害?” 慕容苏笑而不语,只颔首默许。程潜之却颇不不甘,“长公主如此纵容那恶人,岂非遗祸于将来。我早说过琅人无礼,粗鄙蛮野之族,长公主纵有宽仁之德,只怕他们也未必知恩领情。况淇水畔还有援迎兰公子之事,那夜玄又岂会善罢甘休。” 蔚璃蹙眉问道,“依先生之见当如何?我去一剑杀了他还是赐他毒酒自尽?” “依我说此事倒也毋须长公主动手。毕竟长公主位至东越副君,稍有愈界便会有损越琅两国邦交。长公主既使青姑娘去迎凌霄君,何不就势参告那夜玄行凶之罪……”不等他说完蔚璃已然面色忧忡,念道,“该死。我竟忘了青袖机警……” 慕容苏一旁忙安抚道,“阿璃勿忧。我已告诫青袖慎言,毕竟事关国政。” 蔚璃闻言方才转忧为安,“还是苏小叔知我。只是还要烦请苏小叔可否再照看一下盛将军的伤势,他本将门,此生若无缘于剑术岂非憾事?” 慕容苏笑笑,“阿璃既如此说,苏竭力便是。” 蔚璃又向程潜之道,“先生为我鸣不平,为我忧心,蔚璃十分感念。只是此事我当真无意声张,不如就到此为止,惟愿万物安宁,太下太平可好?”她半是商榷半是玩笑,倒叫程潜之颇难为情,自愧是否太过睚眦必报,小肚鸡肠,反不如一个女子磊落光明,慨然大度。终了也唯有敬言道,“长公主即如此说,潜之领命即是。” 蔚璃又去看一直沉思不语的慕容若伊,笑言道,“伊儿可都听懂了?” 若伊点头,正要答言,慕容苏率先训道,“只以后不可在越王,青将军面前胡言乱语!在旁人而前亦是同理!” “尤其是你那濯哥哥,”蔚璃又补道,“今日我们所议切切不可告与濯儿。” “我才不与他犯话!”若伊嫌恶众人啰嗦,只微凝眉头疑惑问道,“只是璃姐姐为何要宽恕那位玄公子。既然知道他是凶手,险就害你丢了性命,为何不让越王哥哥惩办他?杀到他西琅去也无妨!我南海慕容家帮你!程先生家帮你!越国王后的娘家召王也会帮你!凌霄君更加会帮你……难道璃姐姐还怕一个小小的夜玄不成?” 童言稚气,说得众人都是忍俊不禁,蔚璃更是笑得伏案,朗声道,“好好好!这话我且记下!若有一日夜玄再敢欺我,你就领天下之众替姐姐复仇!” 第40章 毒酒惶惶 医者除暴 (1) 题记:《列王传》夜玄篇:玄,西琅王室庶子,其母不详。少好兵策,志在战功。专权独断,轻忽礼法,厌恶女色,多行酷法厉事。 春日渐深,春花更艳。东越都城也愈见繁荣锦绣,各方宾客云集至此,日日放歌,夜夜起舞,长街深巷无处不飞花,无人不纵情。愈是如此愈要辛苦了城中巡防与禁宫守卫。若在往日,城防之事尚有蔚璃鼎力襄助,可如今军中将士皆知长公主病势初愈,不堪劳苦,故无人拿军中琐事往越安宫烦她。而一应戍防之责,但有所惑大家皆住青俯询示。毕竟东越将士无人不晓,青门小将乃长公主最最看重之人,东越三军之权迟早一日仍要归还青门执掌。 而青濯自蔚璃从帝都归来便一直跟在她身边,日习治军,夜演兵策,如此数年已将蔚璃所有学得通透。只是蔚璃护他太过,一直将他放在身边做个宫廷禁军统领,即不许他戍守边境,也不许他临阵杀敌,倒叫他一腔兵法策略全然无处施展。 这一回蔚璃带病而归,险折性命,骇得青濯本已万念灰冷,幸得慕容苏及时赶来,力挽残局,竟有起生回生之功,青濯才又重新精神抖擞,为分忧越安宫之军务,倒比先前更加勤勉不懈,奋力而为。夜里值守宫中禁卫,白天下了宿值还要往四方城门巡上一回,才算安心,平日在家中更是要接待各方上门询议军务的将士。偏如此繁忙之下,却还有人要与他添乱,越叫他忙上加忙,乱中添乱。 长街青宅内,慕容苏正当庭理配药方,一份份药草挑得仔细谨慎,一旁竹林边的石案上,程潜之正与若伊对弈至生死关头,满庭寂静中忽听门外几声呼喝,又有步履匆忙声,片刻间但见青濯一身铠甲气冲冲进到院来,口中仍不停咒骂,“狂妄之徒!不识抬举!西琅国尽是些狂妄之徒……” 若伊凝目棋盘头也不抬,只高声应着,“濯哥哥脾气越发大了!璃姐姐升你官了?” 青濯这边掷了佩剑,又狠力拉扯铠甲巾带,望了眼石桌旁悠然自得的慕容若伊,仍没好声气吼问道,“每天只知贪玩!今天可曾进宫请公主姐姐安了?” 若伊这才抬头白他一眼,也只是冷哼一声,并不理会。 慕容苏忙一旁安抚,又唤若伊,“先停一停棋子也无妨,过来帮濯儿解了盔甲。” 若伊头眼不抬只看棋面,冷言嗔道,“我是来做客又不是来做奴。如何指使我来?” 一时已有家仆上前帮青濯卸去铠甲解了战袍,甲衣内的薄衫早被汗水打透。程潜之一旁看不过,端了茶水要送过来,却被若伊按下,“莫骄纵了他!这天底下只一个璃姐姐宠他就够他傲了!你助甚么兴!” 慕容苏着实拿她无法,只得亲奉了茶水递给青濯,青濯也无暇论礼,接了仰头喝尽,又唤家仆,“先去弄些餐饭来,与那狂徒耗到如今早饭还未吃过。” 家仆们自去备餐弄饭,慕容苏一旁问道,“可是牢中那位贵客有意难为濯儿?” 青濯寻了石桌旁圆凳坐下,应道,“说的正是。那西琅公子可当真狂妄之极,难怪姐姐要把他下入牢狱。拿着半片焦纸硬说是国书,谁人会信!如今若非公主姐姐传下令旨放他出来,就是真定他个冒充王室之罪也并非不可!” “他算得甚么王室!”一旁若伊闻听议说夜玄,插言说道,“他只不过就是个查不到生母的庶出之子,琅王尚且拿了他当兵当卒使唤,他自己无半点自知之明,倒来东越耍起威风!” 青濯诧异看着若伊,“你小孩子家如何知他是查不到生母的庶出之子?” 慕容苏闻听就要坏事将要喝止,却未及若伊嘴快,又听她说道,“我查过他。你才小孩子家!” “你为何查他?”青濯倚上石桌,穷追不舍。 “与他路上相逢,借了我们一件衣裳至今未还。”若伊眼不眨一下安若答到。 慕容苏只听得心惊,忙岔言他事,“伊儿,既是学棋就该专心一意,不该为外事所扰,不如你同程先生移去箭坊去学?。” “是是是。”程潜之忙应承,就要去搬棋盘。方才那一番对话他也同样听得心惊。 他二人都曾许诺蔚璃要让此事终了,倘若此间再横生枝节,岂非有毁诺言。 偏慕容若伊是个精灵鬼怪的,只白眼觑他二人,抬手按住棋盘,“我就赢了,休想动我营地!” 青濯本就心实,并未觉出其间异样,倒是看着若伊娇俏可爱,取笑道,“真当自己是领军打仗了,小小丫头学些琴乐歌舞有甚不好?偏要学这黑白厮杀,徒费心智!” “如何璃姐姐学得我就学不得?”若伊横他一眼,“你不去栉浴更衣杵在这里做甚么?一身臭味!” 青濯起身要去,随口又道,“你如何比得璃姐姐?她九岁入沙场,十岁为质子,十三治三军,十四辅国政。莫说女子,只这天下男儿又有几人比得了璃姐姐……” 一言未了已说得若伊霍然起身,扬眉喝道,“天下无敌又怎样!澄哥哥还不是一纸休书退了婚约!……” “慕容若伊!”慕容苏几要吐血,这丫头还真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程潜之更是为之瞠目,指间棋子瞬间跌落,乱了满案棋局。读书万卷,正史野集,行路千里,城郭荒村,还从不曾听闻这段典故! 青濯怔怔看住若伊,一时间也有几分不知所措,只喃喃道,“我们都说过——不议故人……” “那是你不敢!”慕容若伊不知为了何事又急又恼,慕容苏上前拦阻威吓也被她狠力推开,执意喊道,“你当璃姐姐去沙场是寻你吗?她是去寻澄哥哥!你不过是顺便捡回来的!从早到晚又有甚么好傲气的!她救你救我都是因为看着澄哥哥!真当自己是值钱的!你也不必每天公主姐姐长公主姐姐短,你在璃姐姐心里一丝一毫也及不上澄哥哥……” “伊儿!”慕容苏实在无法只能将她揽在怀里捂了她嘴,即训且哄,“你再这样胡闹,我只能送你回南海,即刻便走,休想留在越都。” 第41章 毒酒惶惶 医者除暴 (2) 慕容若伊呜呜叫着,可惜再不能言辞咄咄,急得两行清泪如珍珠滚落,陷在慕容苏怀里又是踢又是挣。 青濯看她闹急了,总是于心不忍,虽说每回她来都有各样小打小闹,可是未想年纪愈长这丫头脾气愈大,稍有不逊便是言辞嘲讽甚者拳脚相向,青濯对她这样脾性也是见怪不怪,一时只好屈心委意又上前解劝抚慰,“好了好了,原都是我不对,是我胡乱讲话冒犯了伊儿妹妹,我这里给妹妹赔礼了。”说着一躬到底,又劝慕容苏,“小叔放了她罢,你们是我府上贵客,莫要屈了伊儿妹妹……” 说着上前拉开慕容苏,却被若伊在膝上狠踢了两脚,他也不恼,反来扶她,哄笑道,“当心跌到了。若知你要打我,那盔甲该晚些再脱。”若伊忿忿又捶了两拳才算罢休,噙泪道,“你再欺负我,我就入宫告诉璃姐姐。” 慕容苏也是一旁替青濯冤枉,也不知是谁欺负了谁啊。好在青濯是个好性的,只一味低首俯就,哄她开怀,“你有不快打我骂我便是,这些阵年旧事可别和公主姐姐说起,免得招她伤心!” “谁要招她伤心!我只为招你伤心!”若伊得意扬眉。 “是是是,我当真伤心极了。”青濯蹙眉回说,又哄道,“等长姐回来让她带你上街去买新衣裳……” “她一年四季只一色的衣裳,谁又稀罕!” “那等大典结束,我空暇时带你去山里狩猎可好?” “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诺!” “重比千金!”青濯应承着,转目看见慕容苏与程潜之正带笑观望,也颇难为情,不觉面染丹霞,清朗容颜尤添魅色。 慕容若伊哭闹一场也觉不好意思,躲在青濯身后,柔声说道,“濯哥哥,不如我去帮你把那个呆公子赶出地牢可好?” “罢罢罢!”慕容苏急道,“你且省省罢!”心下直叹:这个女娃真是愈带愈心惊啊!又向青濯谏言,“我与西琅夜玄也有一面之缘,不如我去同他谈谈。” 青濯忧道,“那狂徒扬言非长公主亲迎誓死不出牢狱,苏小叔可有把握?” 慕容苏笑笑,“我受阿璃所托,也正要往牢狱给盛将军医伤,姑且试试。” 地牢里潮湿阴暗,三餐不过粗粗茶淡饭,不见半点荤腥,这十余日光景,西琅将士早已是个个饥荒憔悴,行止倦怠。而就在方才,本有位小将军特来宣召越国长公主旨令,承认他们西琅使者身份,答应释放他们回驿馆时,偏那位专横狂傲的公子竟还一口回绝,讲甚么非要长公主亲自来迎!眼见得温汤沐浴,醇酒酣肉近在眼前,竟被这位好公子莫名推掉,众人本就对这莫名的牢狱之灾颇有微词,如今更是心存不满。众人议论纷纷,渐渐多了忿忿之言。有位胆大却又不明就里的覃禄将军便隔了牢笼栅栏冲夜玄吼道,“公子到底何意?我等已凭白受那青女羞辱,今时既得声张,何不快快出去打点一切,也好寻机雪耻复仇!终日困在这阴牢中又算甚么!”众将属皆附和声声,唯盛奕坐在角落里默声不语。 夜玄躺在干草铺就的卧榻上,口衔草秸,眼望牢栅,依旧一幅来之安之,全无所谓的神情,对于部将们的叫嚣充耳不闻,所思所忆一会是淇水郊野的乍见之“欢”,一会是帝都藏书阁内的初遇之“奇”。 三年前恰逢四境封王行朝拜大礼之期,天子有旨,特召各国公子代国君入帝都朝拜,朝中传言有为帝姬选婿之意。那一年夜玄有幸代琅王入京朝拜,可那时他心中所念非在帝姬,而是那皇家藏书之一的兵法古籍——《白虎策》。 皇朝自开朝即有章法,设令许多古集典著只为皇家秘藏,未经昭允不可流传入世。其中亦包含许多军法兵策之书。夜玄少年习武,专好研习武略兵法,后闻得天下兵策莫过“白虎”,而《白虎策》上下两集均藏在皇家书阁文华楼中。故朝拜帝都时节他心心念念便是要往文华楼寻那《白虎策》一睹为快。 不想苦心竭力,克服万难总算摸进文华楼时,竟撞见“志同”之人!那时他正专心于书架前苦意寻找,忽肩上被人狠力一击,吓得他险些跌坐在地。要知道偷窥皇家私藏轻则剜目,重则可是诛连满门的欺君大罪!待他惊惶着回身时,却见身旁所立竟是一位轻纱遮面的窈窕少女,明眸忽闪,顾盼生姿。 夜玄正狐疑不知所措,那少女已先发制人,沉声质问,“你是谁?为何在此?”“你又是谁?为何在此?”夜玄素来胆大,见并非禁军侍卫,镇定心神反语质问。 “我乃帝姬玉熙。依御学太傅之言,来此查阅典籍。”少女眉目安若,言辞从容。 夜玄蹙眉,未想入朝数日竟在此境相识帝姬。虽则他无心入赘天家,可见这少女言辞坦荡,性情爽直,也不失可爱之处,便也诚意作答,“我是西琅夜玄,来此寻《白虎策》。你知在何处?” “《白虎策》不在这里。”她悠然答道,“被太子殿下借去,应在他的书房里才对。” 夜玄听她言辞凿凿,并无半点哄骗之意,不由诚意央告,“可否也借我看看?你若能为我借来,随你要甚么我都竭力办妥。” “当真?”她眼泛华彩,欣喜尽现。 “自然当真!”夜玄只当这帝姬养在深宫无甚见识,最易欺哄,却未料又听她言道,“如此,你先弄七坛青芝酒六箱鹿脯肉五盒桃花糕四篮湘南橘三对南海蟹二壶紫叶茶一盘金镶玉送去凌霄宫……” “那是东宫所在。”夜玄疑道,“你不是住在桐华殿?何况,这许多东西你一个人吃得下?” “怎这样啰嗦!”少女不奈其烦,哼了一声,“待我喊侍卫来……” “别别别……”夜玄慌着摆手,“我想办法就是。你这些吃物集在四境八方,也非一时半刻可以凑齐,能否……”正说着,忽听门阶处有脚步声响起,顷刻间推门涌入,有人高呼,“里面何人?竟敢擅入皇家禁地!还不出来领罪!” 第42章 毒酒惶惶 医者除暴 (3) 二人闻声慌忙俯身避向书架后方,夜玄好奇,“你是帝姬,你怕什么?” 那少女恍有所悟,又稍有迟疑,继而重重点头,“是啊,我是帝姬我怕什么!”慨然劝告,“你且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出来!我去应一应。”说时,便从容起身向门廊走去。 是后来朝堂颁旨,帝君震怒之下,要再囚东越王室于霜华宫。夜玄打探才知,原来文华楼所遇并非帝姬,而是同样去偷书的东越蔚璃。难怪她称太子时不唤皇兄,倒是婉言太子殿下,他当时竟然未觉。 二年前夜玄就曾感叹那东越蔚璃小小年纪竟能从容编谎使诈,可谓心机深沉。可再做细想时又感念她仗义持护,若非她挺身相应,亦或后来在帝君面前有心隐瞒,只怕当时被治罪的也包括他夜玄。而皇朝太子向来庇护这位东越长公主,只怕是无意庇护他这位西琅公子。若非她有意掩护,今时今日自己还为偷书之罪被囚在霜华宫呢。若是如此,倒也不会再有古道飞骑,淇水相遇这档事了。如此想想,兜兜转转间,竟是自己恩将仇报,无意中折损她寿命。 夜玄胡乱思想着,不觉长叹一声:竟是一段孽缘,想想又笑;可思及她卧病深宫,又自感忧忡;再想她林中百般狡诈将自己砸晕,不觉又恼;转目又见当下处境,想那盛奕双手致残以致此生不能握剑,不觉又恨!如此反复,愈想愈是烦躁不安,加之隔壁牢狱中诸将呱噪不休,一时恼意迸起,霍然起身,向着众人大声喝斥,“休要多言!本公子就是要等那蔚璃亲迎!她一日不来,本公子一日不出!” “东越长公主岂会亲迎?”有位参军谋士忿忿低语,“这与礼制不符!” 属臣中几位稍明事理的早已看出其中是非,先不说那国书被毁已然是犯上辱命之罪,还想以焦纸半张强行入越都根本就是无理取闹。再者自家这位公子对东越长公主之疾如此讳违莫深,又被那青门女子追杀,这其中也必是暗藏玄机。如今本就万忧得解,万愁可散之时,偏他还要等甚么长公主亲迎?委实痴人说梦! 夜玄见诸将皆有忿忿,便又隔栏呼唤盛奕。而盛奕盘膝默坐一角,根本不与理会。自入狱以来,盛奕便拒绝与他犯话。尤是青门将军辰时来请反遭夜玄拒绝出牢之后,盛奕更是懒怠看他一眼。直恨他是否鬼迷了心窍,神智不清! 夜玄连唤数声都未得应,不觉也有几分气馁,自语道,“奕兄为我伤了手筋,只怕此生再不能握剑。玄心中有愧,若然此事就此罢了,他东越只当我西琅是好欺的!我定要那东越蔚璃前来说个明白!定要那青女叩首奕兄脚下亲来谢罪……” 盛奕实听不下去,凝眸质问,“公子若以此论,那蔚璃被公子伤至病危损命又当何论!” “我说过,她死了,我一命抵她一命便是!只是她若不死——何故囚困西琅使臣?她是东越公主,我也是西琅王室,还要分个尊卑上下不成!” 盛奕当真气结,恨声道,“她若死了,我等皆在此坐等成灰罢!只怕公子一条性命也抵偿不过!” 正闹着,外边有狱卒走来质喝,“都吵甚么!放你们去时都不肯去,如今困在这里又平白添我们弟兄的麻烦!王上新婚本就举国大赦,原来这牢狱空空我等也好往城门戍守立功,偏大好时机全耽误在你们身上!都是咎由自取,又有甚么好吵!” 夜玄闻言怒起,将要回骂,却见自狱卒身后转出一人,一身赭衣,从容淡然,手提木盒,举止有序,先向着狱卒微微礼道,“有劳狱尉大人。”又转向牢中夜玄,躬身一礼,“公子,别来无恙?” 夜玄冷笑,心道:有恙无恙你看不出嘛!未及答言,盛奕早已起身迎了上来,作礼请安,问答寒暄,一时愧言,“大典当即,实不该再劳慕容少主至此晦地。”说时瞪了一眼夜玄,若非他胡闹,此间该在驿馆栉浴更衣了。 夜玄却无意虚礼客套,直言询道,“慕容少主自何处来?越安宫里那丫头可还活着?” 盛奕又急又气,质问,“公子何苦?”忙又向慕容苏作礼赔罪,婉言问道,“长公主……病势如何了?未知可有盛奕效劳之处……” 慕容苏淡漠持笑,也不看夜玄,只向盛奕答道,“长公主说,盛兄将门帅才,若然此生与剑无缘,当真憾事矣。故遣在下再来为将军诊治疗伤。” 夜玄哼道,“你前些时还说手筋已断,此生再不能举剑。如何今时她说了你又改说能医!慕容世家世代为医,竟是秉持此等见机行事的医德吗?” 慕容苏笑笑,“慕容家世代为医,不为济世,何谈医德?不过是凭已所专,襄助友人罢了。公子实在高估慕容氏了。” 夜玄气得瞠目,却也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狱卒启锁牢门,慕容苏引了盛奕出去。 行出几步,盛奕迟疑顿步,向着慕容苏央告道,“慕容少主,我家公子亦为青姑娘利剑所伤,虽非厉害,可这狱中阴湿无药,多日未愈,可否恳请慕容少主……” “举手之劳。”慕容苏笑应,“将军毋须客气。”回身又令狱卒请出了另一牢笼里的夜玄。 夜玄本还自傲蛮横,被盛奕狠狠扯了衣袖,低语道,“今日不出牢狱,盛奕终老于此!” 夜玄知他心恼意决,不得不依从,跟着慕容苏进了牢外另置的雅间。此处设有小案简席,案上摆有简肴薄酒。夜玄也不与人客气,先自往上位坐了,看那桌上菜肴倒比素日牢中所供精致丰富许多,招手唤盛奕,“此处有酒,当图一醉。”说时便径自斟酒取食。 盛奕甚是窘迫,向着慕容苏连连致歉。慕容苏依旧从容有度,并未介怀,随意取了下首位落坐,请盛奕居左而坐,一时开了药箱,取出几盒药膏,开始为盛奕重理掌心伤口。 第43章 毒酒惶惶 医者除暴 (4) 夜玄看他二人,一个清雅肃静,一个俊儒明朗,单是纵杯冷观已是赏心悦目,若能邀之同乐,岂不人生快事。想着拾盏为慕容苏先斟一饮,笑问道,“慕容少主今日前来,当是行医其次,为那东越蔚璃做说客才是主要罢?” 慕容苏一面细心为盛奕涂抹药膏,一面轻笑答他,“游说为哪般?请公子出牢笼?阿璃当下倒也无暇顾及甚么冤假错案,不日凌宵君即将驾临越都,阿璃一心只想养好身子,准备恭迎鹤驾。至于公子出与不出,她又岂会在意。” 夜玄听他口口声声唤她阿璃,才知他们交情深厚,又言甚么凌宵君鹤驾将至,分明有意唬吓,不由冷笑一声问道,“那女人现下如何?” 慕容苏看他一眼,又看盛奕,笑意深远,言道,“若是近日迎驾,只怕尚瞒不过凌霄君之慧眼。若是这位殿下问及而不能据实相告便是欺君;若然如实禀上恐又累及西琅诸君……” “慕容少主,”盛奕草草裹了掌上棉布,焦切道,“此事万不可传至凌霄君面前,”一言未尽,夜玄已接话过去,“凌霄君又如何?还只不过是个东宫太子,真做了天子那日再来耀武扬武也不迟!” “公子不知帝都之内天子病重,已然是东宫太子临朝听政,执掌玺印吗?”慕容苏道。 盛奕也冷目瞪他,“公子还要闹到几时?蔚璃长公主已然宽宏大度既往不咎,且如今调养身体只为在凌霄君面前息事宁人。反是公子却然唯恐天下不乱西琅不亡!你到底要如何!?” 夜玄被问得无言以对,只能拾过酒壶,自斟自饮,连尽三杯。却听慕容苏一旁幽幽道,“方才忘了说,这酒中有毒,少饮为妙。” 夜玄,盛奕顿时愕然,一时还未能领会他所言何意,当是玩笑,或言酒是穿肠毒药……惊骇之下却见慕容苏神情肃然,如何也不像玩笑话,夜玄又惊又怒,拍案叫道,“慕容苏!你当真的!我与你何冤何仇,要行此阴毒手段!” 盛奕也惊怔一旁,只望着那酒杯,尚存一丝侥幸,“慕容少主何以至此,若是为东越长公主解恨,也总好事先说个明白……” 慕容苏依旧浅笑从容,又细致审视了盛奕重新包好的伤口,缓缓收拾起药箱,清冷道来,“我原也有许多话要说,只是未能快过公子的无礼。若问冤仇,我与公子萍水相逢,寥寥片语,何谈冤仇。若说是为阿璃解恨……”慕容苏合锁药箱,低头一笑,“这事倒也轮不到我出手。只凌霄君知悉之下,公子之境遇必然甚过饮毒酒,以那人之手段,只怕公子到时生不如死,亦或满门遭劫也未可知。” 夜玄怒目圆睁,忿然斥道,“休拿凌霄君吓我!只说你为何用毒!莫不是见我识破慕容小姐身世要来杀人灭口?” 盛奕疑惑,焦急问道,“哪位慕容小姐?身世何异?” 夜玄看着慕容苏冷笑道,“青门史纪我倒也读过几册,只说青穞嫡系,长子青鸢承将府,掌帅印,娶蔚王族嫡公主为妻;次女青鸾被迎入王族,小女青鹭下嫁南海慕容家。该是苏少主的长兄罢?我记不得名字。只知当年东海之战后,青门叛君,夷诛三族,想来慕容长子亦未能幸免罢。只为何遗下一个孤女竟能畅游江湖,行走自由?” 慕容苏听他言罢长叹一声,“公子既言及至此,苏亦不怕以实相告。长兄慕容荒确是迎青门三姑娘为妻,兄嫂二人行医江湖,惠人无数,宛若神仙眷侣。只在太和九年,东海贼寇犯境,攻城掠地,吞疆千里之时,青门倾将而出,领军抗敌,兄嫂二人忧及青门将士,便有意要随军奔赴沙场以效救死扶伤之力。而那时正值幼女若伊病体孱弱,不宜受跋涉之苦,兄长便将嫂夫人与幼女托于帝都天子宫中的二姐姐处。公子该知我慕容家女子世代皆以君候为嫁,时值二姐姐宫中帝姬染疾,长嫂寄住之时亦可行医治之便。未想,东海战局微妙,不知何故竟成青门大败之势,军退千里,失城无数,百姓遭荼,山河破碎。引得天子震怒,朝中更有小人谗言,青门叛逃投敌。于是便有青门惨案,一俯上下千人被杀,及至三军万人被诛。但凡青氏血脉,皆受腰斩之刑。长嫂身居皇宫,更是难逃。二姐姐虽拼尽全力,不惜以死谏君,亦难免此劫。兄长于战场之上一身血衣未退,十天跑断四副马蹄,赶至帝都时,长嫂已被押至刑场。那时苦伊不过五岁,尚懵懂无知时,直问娘亲为何要躺在冰冷的石上,那悬在头顶的黑铁会不会掉下来砸到娘亲?兄长见时已然万念皆灰,怒砸法场。奈何他亦不过凡胎肉身,如何抵得过铁戟铜矛,终是背负一身冷箭断戟,血肉模糊倒在长嫂面前。若伊见生父如此,才知害怕,眼泪流尽,喉咙喊破,亦不得应!赫赫铁斧依旧悬在头顶。”说到此处,慕容苏不觉一声悲叹,神色戚然。 盛奕听得亦是心境暗沉,一时也忘了毒酒之事,只慨然道,“东海之役,闻知青门惨败时,我与公子正巡防于西关大漠,也曾请旨想要带兵相援,怎奈王命不准,朝臣反对,说我等千里行军,疲军倦马,不过一场徒劳。” 第44章 毒酒惶惶 医者除暴 (5) 慕容苏惨淡一笑,“东境之极,至帝都之心,何止千里。阿璃闻知东海战败的消息,亲率王宫禁军五千,星夜疾驰奔赴东海沙场。于血河白骨间寻了七天七夜,直至寻得青门姐弟,已然损失将士千余。又以千乘之军护送青门姐弟返还越都,阿璃仅率不足二千的兵力赶往帝都陈情!路遇莫家军将阻杀,损兵折将又过千余,至帝都时连带伤兵残将亦不过五百人。若非路遇郊野刑场……我是后来听护送若伊至南海慕容家的将士所言,阿璃本欲以此五百将士杀入帝都,杀进皇宫,杀到天子面前,问一问他,青门一案,罪证何在!我不知如此境遇该算若伊之幸,还是阿璃之幸。若是阿璃之军不过刑场,若伊断不能活;而正是阿璃全军皆殁于刑场之上,才免了她带军杀入天子大殿之祸事,否则,整个蔚王族亦不能再存于世。” 盛奕皱眉,“史书未载此段。只言青门以下‘夷三族,满门皆斩’。 慕容苏冷笑凄然,“何等惨烈,试问史家何以落笔?截杀法场,尽斩天子之兵八百人,无一放过。阿璃亦折兵过半,为惑追兵,又遣精锐健全之兵百人分四路往四方密送长嫂与若伊出皇境。从越都带出的五千王军,至此所余也不过百人。阿璃令人就地掘坟筑墓,告谕所余将士,此回入帝都一为与王上王后聚合,一为力证青门之无辜。而私放青门姐弟,又劫法场救下青女母子,天子必治以死罪极刑,皇廷上下朝臣也必以严刑逼问青门之子下落。总之,前路死地,必无生机。为免众将士再受酷刑之苦,蔚璃恳请诸君自刎以示忠心,筑墓于此,蔚氏永记。” 夜玄也不曾于史书上阅得此段,早已听得热血沸腾,倒也忘了毒酒之事,急切问道,“后来如何?竟都死了?” “仅七人,自视尚有余力,仍要护送阿璃入帝都,直至大康殿上面朝天子时,此七名忠勇之士尽都自刎于阶下。后来的事,想来史书有载,‘越国王族奉旨入霜华宫,囚困四时,如临寒冬’,再后来,越王得赦归国,留阿璃为质,霜华苦寒又是三载,寒侵骨髓,冰入筋脉,险些断送性命。若伊母子被越王禁军所护,各处辗转,飘零三载,直至八岁那年才被送回慕容家。可怜长嫂思夫心切,悲恸难抑,为兄长设灵之日自刎于灵前,只留下若伊孤女一人。至那时我慕容家方知事由始末,故倾半府家资,入京打探蔚族消息。后得知阿璃仍被囚霜华宫内,便使尽银钱,上下疏通,才至得来凌霄宫一点回应,有内侍小臣愿冒险一试,往霜华宫私递些棉衣羽被之物。后来又说置万金可使人接出阿璃,另寻替身假困寒宫。我父念其为我慕容氏存血脉之大恩,再倾家资数回,终筹得万金送往凌霄宫中。我也是后来听闻,接她出霜华宫的竟是凌霄君。我不知他是何居心,或是出于他权术制衡之须,或是……”慕容苏一时顿语沉思,片刻才道,“他竟以半生所学遏止了阿璃体内冰寒。后阿璃归国,我又居越都三载,亲自诊脉煮药,才至去她寒疾,总算生活起居宛如常人。” 夜玄听他讲至此处,便明了八分,“所以蔚璃有恩于慕容氏,此回她被我抛落寒水险丢性命,你便是来替她复仇的?” 慕容苏冷笑,“我说过复仇这事还轮不到我出手。只是我曾闻一位智者言:‘礼者,君子也。无礼,无以立;失礼,无以安。故无礼者乱天下之始,祸民生之端’。如公子这般行事鲁莽,言辞粗鄙者,自然无以称君子,却然是乱天下之始,祸民生之端,试问留之何用?” “荒唐!”夜玄急怒之下拍案而起,厉声指点,“慕容苏,你算得甚么东西!竟敢评断本公子!本公子有礼无礼与你何干,与这天下何干?你只认了自己是东越之贱奴本公子便也无话可说!那蔚璃要杀我又何须搬弄这些冠冕堂皇之辞!” “阿璃不知此事,苏一人所为。”慕容苏从容起身,又叮嘱道,“此毒名为:一盏香。入血归心,无痛无痒,只须十二个时辰之后,公子自会闻得一缕奇香,则魂归阴府,安然入梦矣。如此温和之毒,也算厚待公子王室之名。” 夜玄跨步欺上,怒道,“何须十二个时辰,本公子即刻便能杀了你……”只一拳击出,却是绵软无力落在上前拦阻的盛奕肩上,盛奕更是焦急惶恐,一面拉住夜玄苦劝,一面作揖俯首央求慕容苏,“慕容少主如此行事未免苛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得半点瑕疵便要以命相偿岂非更是要乱天下祸民生?还请慕容少主宽和行事……” “盛将军何苦为他求。依我说倒是早些打点,想想生前尚有哪些憾事未了,惜取这最后之光阴,尽力而为才是。”说罢提着药箱出了隔间。 盛奕还要去追,却被夜玄一把拉住,回头看时只见他已面色乌黑,两眼无神,一幅伟岸身形更是失力跌扶在自己臂上,只听他沉声道,“他们一心要杀我,求又何用?都是那蔚璃,太过狡诈……” “公子还敢妄言!”盛奕又急又恨,“蔚璃长公主若要杀你,何须用毒?只青姑娘一人一剑,我等拼死亦不能挡。当下惟有去求长公主问慕容苏拿回解药才是!” “要我求她?除非日出西方,江水倒流,山崩地裂……”夜玄虽则自觉四肢乏力,头晕目眩,可却然志气不减,扶着盛奕叫嚣不止。气得盛奕恨不能挥拳将他打晕。 好在他也未闹几时,身子已是愈来愈重,言语渐渐含糊不清,最后只喃喃一句,“好哥哥,恐怕我是真的中毒了……”便一头栽倒在盛奕怀里。 第45章 知音寥寥 歌姬按弦 (1) 题记:《将门·盛奕列传》:梅坞盛家第二十一世孙。随父自天子之朝迁西琅王廷。曾为王室公子玄之伴读侍郎,一生挚友。少为情伤,终身未娶,致盛门无以继。 晓窗寒梦,一幕幕昔年旧景,一处处他乡楼台,举目无亲,孤坐无友。唯有斑斑月色,滤过树影,铺洒凉阶。自被囚霜华宫以来,蔚璃早已习惯一个人抱膝阶前,一个人眺望星空。只是今时,她又多了一份期盼,为等一人,来或不来。 自那夜相逢月下,他自言是东宫乐师——手握长剑而无一乐器的乐师,蔚璃想来便觉可笑,若是称作宫廷侍卫还有待可信。乐师?他若再来,倒要考问考问他有关琴乐之道。只是许多个夜过去,她再未见他。那一场相逢恍如幻梦一场。 她等得无望,知自己不该再起贪念,埋首膝上,不由愧责自己,止不住的泪水涟涟。分明已是荒凉到底,再无去路,如何又萌生痴想?当真愚蠢!抱膝而泣,禁不住夜风透寒,真不知慢慢冬季可挨得过? 她正无限悲凉时,忽觉肩上一暖,有轻柔绵软之物罩上肩背,蓦然回首,却见身边一袭白影正悄然落坐,与她并肩栖于凉阶之上。眉眼含笑,暖若春风,幽然道,“送你的礼物,全当那日初识欠下的见面礼。” 蔚璃又惊又喜,且安且忧,悄悄拢住肩上狐裘,心中直叹:当真是一件暖衣,凉夜凄凄,寒冬将至,这狐裘披衣可谓雪中送炭了!“只是……”她颇觉愧疚,又有几分忧心,“我并无长物回赠……何况,你与我私递器物,若被官中得知,是要砍你头的……” “你放心,”他和言安慰,“我是天底下最好的乐师,他们断然舍不得杀我。” 蔚璃闻听又笑又奇,还从未见识有人这样自夸,“可你若死了,那居次位者岂非就是第一,是最好了?” 他带笑看她,“显然你还不知何为最好?所谓可被逊次者替补,所补不过其名其位罢了。那最好的精粹之才艺又岂是逊色者可取代?故所谓最好便是无可替代。他们若然杀了我,居第二位者固然跃为第一乐师,可世人谈及天下最好的乐师仍是那位赠人狐裘而惨遭杀戮的乐师云疏。” 蔚璃被他一番辩论镇住,左右思量却也无可辩驳,只是他“好”到怎样竟可以使当权者禁杀,“你会琴?”她试着问,若论七弦她也可自傲东越之内无人可代。 “岂止是琴。”似乎是看出她的自傲,他远比她更傲一层,伸手向身后取出一物,笑言道,“我有洞箫,卿可爱?” 蔚璃讶异看他,莫不是真的是位乐师,唯有小心答道,“我并不善此器……而且此处,不宜鼓乐,若是被侍卫听见……” “你放心,我早已使了银钱给他们,不然我又如何进得了此禁地。” 蔚璃更是诧异,“使了银钱?那要多少银钱?”想曾经自己也是身边珠翠堆如山,金银流水过,可如今,一片铜叶便可自侍卫那里换一碗热汤,就是这样的银钱她身上也没有。 “我说过我是天底下最好的乐师。俸银丰厚。”他语气轻松,又指庭前灌丛,“在那草丛里,我还藏了一件东西,不如你去取来。” 蔚璃望着阶下树丛,讶疑道,“你不会是抱了琴来?” “你若爱琴,下回送你。”他爽快应着。 蔚璃想要起身去看究竟,奈何久处寒风中,双足早已冻僵,双膝更是坐得发麻,勉力撑地将起,却未能站稳,身子倾斜又跌回阶上,幸好被他扶住,蔚璃又羞又愧,“我竟这样无用……”黯然垂首,险些掉下泪来。 他轻轻扶了她坐好,软语安慰,“还是我去罢。原是我设想不周,忘了你未进餐饭,哪有气力。” 她看着他步履轻盈至庭前树下,果然在那灌丛下取出一提木盒,回来重又摆在阶上,自下而下一一启开,却是一盒盒锦菜佳肴。若非嗅得阵阵香气她还当是梦中,她不可置信地看他,又是感念又是诧异,他如何知道她未进餐饭?他又何处弄来这样美食? “是太子殿下赏赐的,一并送你。”他先解了她半边疑惑,又道,“你这样清瘦,如何抵得过秋风萧瑟?”说着先端了一碗热汤给她,“我在下面放了炭盒,还都是温的,快些吃罢。” 单衣冷榻,残羹剩饭,这样的日子已有半载之余。她险就忘了暖为何意,温当何解?饱腹甘食又是何滋味?如今手捧热汤,真是悲苦交集,喜忧参半,不觉已是珠泪难抑,滚落满腮,滴入碗中,一并合汤咽下。 “今日赠汤之恩,”她哽咽难言,“不知当如何还报……” “都是小事,不必挂怀。”他见她落泪亦有几分萧索,低声道,“还有明日,复明日,复复明日……你若不弃,自此以后,我会每天都来给你送一碗热汤。峰回路转,终会等到朗月清风时。” “你我相知至浅,何以待我恩深?何况此事非银钱可成……”蔚璃忧心问道。 他含笑默然,许是思量至深,可终未答言。最后只是取了玉箫,浅吟低啸,渐成曲调,共她熬过一宵寒冷。 “你可愿意随我学萧?”临去时他问,似有央求之意,“你知书上记着说:千金易得,知音难求。你若愿意随我学箫,听我吹箫,便可算作知音人。为知音故,万死不惧。” 许多年后,她仍记得此言——为知音故,万死不惧!当真如是吗?她也曾以为做他知音,或可报答他恩义之万一。那些年里,他教得箫曲,她轻易更可学成,又能谱做琴音,与之相和相谐。可那些曲调中的幽思远虑,她自问从不曾真正晓悟。 单是以“御风行”此曲而论,说说是宫廷盛宴,倾慕答和之音,他在天下群臣面前,坦然率真为她而吟。取名“御风行”。可是谁人又知行往何处?高台琼楼还是天涯远道?他,亦或是她?此时,亦或彼时? 第46章 知音寥寥 歌姬按弦 (2) 他为乐师时她为罪囚;她为封臣时他为君主!岂非都是困在这深宫高墙内!何谈御风而行?甚至清风也无啊!尽日里朝政繁琐,臣党争斗,各样风云际会,时局纷乱,又哪一刻容得安身素心,静赏青山,御风逍遥? 皆是无稽,全是妄念。她不觉幽幽一声叹,想来唯有明月映窗真实可见,清风拂栏确凿可闻,且念当下之欢才是正道!一时心念顿开,恍然了悟,不由得霍然启目,寻顾间正望见窗前月辉如霜,竟说不清方才是梦是忆,还是不过一番空想。 蔚璃半醒半疑掀被起身,正要下床,屏后守夜的宫女裳儿闻声也披衣上前,切切问道,“怎么又醒了?这身疾未去莫不是又添了心病?怎就不能踏实睡上一晚?” 蔚璃也蹙眉,不知为何近来总难安枕,一面披衣一面问道,“可是青袖回来了?” 裳儿忙着又添起几盏烛火,看她栖栖遑遑又寻鞋袜,又找佩剑地忙碌不休,也是又笑又怜,“长公主这日也盼夜也盼,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盼得是青袖姑娘呢。” 蔚璃仍就半梦半醒,心思恍惚也不理会她如何取笑,略整衣容便向外走,被裳儿急急拦下,笑问,“长公主可是睡糊涂了?这三更半夜的要跑去哪里?青袖就是回来也该是先传信入宫,长公主再会同了王上携朝臣们一同往城外恭迎太子鹤驾才是。” “我分明听见有箫声回荡。”蔚璃示意裳儿禁言静听,片时又道,“可听见了?是‘御风行’的曲子,谁会半夜三更吹奏这首箫曲,且如此娴熟……” “青姑娘是不会吟箫的。”裳儿还在故意取笑她,“这箫音似乎起自宫外长街,想来是城中宾客宴会未散也未可知。长公主那位骄贵雍容的殿下断不会有此雅兴,深夜晃晃来此奏箫。” 蔚璃一把将她推开,嗔道,“休要胡闹。我要去看了方才安心。”说罢已然大步奔出内室。 裳儿知道拦也拦不住,只急得跺脚,“至少加件衣裳啊!才好了些许就又这样……” 月色蒙胧下,越安宫前殿侍卫只见一袭白影似浮云掠过,飞檐而去,转瞬间即飘出了高墙。一个侍卫揉了揉眼,急唤身边另一侍卫,“看见没有?莫不是我眼花……” 另一个答他,“你还不知道呢?长公主的病痊愈啦!以后这宫里白云飞啊彩云飘啊又都是平常事了!不要大惊小怪!” “当真好了?王上不是传旨禁止长公主出宫吗?这么晚又要飞去哪里?” “你见谁人曾禁得住长公主?听说先王在世时也难管束这位好公主不得已才送去东极青家,可过不了多久就把青府上下闹得求着告着又给送回来了……” 殿前侍卫们悄声议着这位越安宫女君的生平趣事,不知其已然纵身高墙之外,正沿着长街寻觅萧音所在。 夜已过半,加之重云蔽月,茫茫暗色里难觅踪影。蔚璃沿着墙下步街渐行渐远,萧声却然越来越近,再多行几步果然看见有一人影孤立长街,正捧箫沉吟。夜色昏昏一时也看不清相貌,只隐约见得身形颀长,行止飘逸。 蔚璃缓步上前,悄声唤道,“云疏?”只怕扰了箫声,又似乎是怕惊了梦境。 吟萧人回身,向着蔚璃躬身一礼,“长公主,近况安好?” 蔚璃闻声辨貌,不由得又惊又恼,诧异道,“盛奕?你好大胆!”一切恍如惊梦,刹那间怅然若失,原来所觅非所盼,所见非所期,几有被平白戏弄之恨,又恼道,“盛将军未免无礼!谁人准你深夜来我宫外吟这曲子!” 盛奕慌忙屈膝拜倒,颂道,“求长公方恕罪!盛亦也是一时情急,才冒然行事。白日里我已往宫门处求见长公主数回,皆未得召见,不得已,想起淇水畔长公主曾以此曲诱我弃伏兵,今时惟有再以此曲求长公主能侧目相怜……” 蔚璃闻他言辞焦灼,似别有隐情,便也无意与他计较此中错乱谬误,又上前几步坦言回他,“盛将军起来说话。你我既有淇水煮鱼之谊,蒙将军不弃,于朝堂之外但可以友人相称,不必论君臣之礼。只为这些时日我身有违和,宫人怕我劳累,故对外称做闭门谢客,一应杂务皆不向内传报,为此怠慢了盛将军,还请见谅。不知将军是为何事找我?”不等盛奕答言,又补问一句,“你手上剑伤如何?是青袖行事太过莽撞,一时误伤将军。我先替她向将军赔罪了。”说时退身半步,端正一揖。 惊得盛奕连连摆手,将将起身又忙乱着作揖还礼,此回近在咫尺愈发看清她瘦影纤纤,眉眼倦倦,笑意浅浅,此等风姿较之淇水初逢虽则别具风流,可到底失却先时的奕奕神采。看来这一病当真折损甚重,心下不免为之惜叹,含愧道,“长公主岂非要折煞盛奕!长公主请慕容少主亲来狱中为我医伤敷药,盛奕已然感激不尽。还未曾谢长公主宽仁照拂之恩,岂敢受长公主大礼。”说着又一揖到底。 蔚璃忍不住笑,想想也是有趣,梦中惊醒,恍闻箫声,只道是念念故人来访,未料所见故人却非所念之故人。二人为谢罪答礼又在这暗夜长街左揖右躬委实可笑。 盛奕却全然无心此中曲折,只又切切言道,“恳请长公主仍能宽和为怀,恕过我家公子。” 蔚璃不由蹙眉,讶疑问,“你指公子玄?青濯还不曾迎他出狱?” 盛奕连忙摇头,“得青门将军往狱中亲迎,我等之幸。只是……公子误事……无意中饮了慕容少主的毒酒……”此事说来确实难堪。 盛奕虽则为自家公子的无理取闹羞愧万般,可事况忧急之下也只能觍颜支吾,将青濯如何亲迎而夜玄偏又拒之不去,慕容苏又如何狱中医伤而又携了毒酒欲杀夜玄之事简要叙来,后又作礼求告,“此事非长公主出面而不能求得解药,还望长公主不计前嫌务必救救公子。” 第47章 知音寥寥 歌姬按弦 (3) 蔚璃听罢也是又笑又气,这夜玄还真当是祸患无穷。又想慕容苏行事向来谨慎克制,如何会事先未向自己言明便自作主张往越国大狱中投毒杀人?此非他一贯行事风格,猜想他多半是为着厌恶夜玄而行恐吓之惩。 “一盏香?”蔚璃笑问盛奕,“十二个时辰之后毒发身亡?你没有听错?那你家公子现下人在何处,境况如何?” 盛奕忙答,“在狱中时便已陷昏迷,后来回至驿馆,也不敢胡乱用药,只灌了些米汤之类,倒又见醒转,可依旧无甚精神。自言四肢乏力,神思茫然。” 蔚璃忍笑,想那夜玄多半是为毒药所唬而非为毒药所伤,又向盛亦道,“将军先回罢。此事我已知悉。待天明时分,我即派人往慕容少主那里求取解药为公子送去。你且安心。” 盛奕为她行事之爽利言辞之豁达又是讶异又是感念,一时问道,“所以不是长公主要惩戒公子?以毒杀他?” 蔚璃不由冷笑,“我要杀他何需用毒?青袖的剑法相信盛将军已有见识,试问你西琅男儿几人能挡?” 盛奕摇头,莫说西琅,只怕四境之内也难寻敌手。竟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蔚璃只觉自己素衣简服,深更寒夜踏月而来,为得本是故人箫声,未料所言所述还是那惹人厌恶的夜玄。又想自己所盼之君本就是尊贵之身,他自己更是孤高自傲之人,又如何肯屈尊降位来这长街捧箫而吟,只为博她欢心亦或一诉相思?原是自己残梦未醒自作多情了!想想又羞又惭,与盛奕一礼,转身要回。 却又听身后盛奕唤道,“长公主,可认得红葉姑娘?” 蔚璃止步,重又回身顾看,带笑直言,“将军所吟之曲当是红葉姑娘所授?” 盛奕略带窘迫,“是。我知此曲乃凌霄君为长公主所作……” 蔚璃摆手,截断了他的话,“此事且不论。将军既然问起红葉姑娘,我只答你红葉姑娘。她曾是帝都太子东宫里最好的乐师,琴箫钟鼓,样样皆精,更难得是一副清喉宛转,音如天籁。东宫凌霄君但得新曲,非她弹奏试唱不可,几曾引以为在世知音。只未想与将军一朝乍见,她竟弃绝所有而随了将军远走。纵是凌霄君百般挽留亦难改其志,倒使这位君上为之惜叹多年。” 盛奕听罢强笑一声,“原来长公主与红葉也是相识于东宫。我早该想到。” 蔚璃怜他神色黯然,却也怒他心意不坚,“盛将军是要向我问红葉下落?她随你去了,且去之决然,你既招她又何故弃她?” 盛奕面有悲戚,亦带愧色,连连苦笑,终长叹一声,“是盛奕无能,未能带她还家。我也曾想与她携手白头,护她一生安好,奈何家父以她出身歌姬并非宜家宜世之女为由,不准她入盛家。我虽力求,但仍难见容于族人,无奈之下惟有带她远走。未料此事激怒家父,他使宗亲追我们至南国,多番斥责,又言已于家中立约娶妻之事。红葉见之闻之,许是羞愤难当,又许是忧心我会负他,竟留书函不辞而别。我苦寻多时再未遇见伊人影踪。后几入南国,终听闻有歌声佼佼者为情所伤而投楠江,我只当她已辞世,特于楠江畔立她衣冠冢。未想那日淇水畔闻见长公主箫声……” “你当是故人归来?”蔚璃问道,“所以弃了林中士卒,失魂来见?” 盛奕苦笑,“长公主既知此曲必惑我心,想来也当知晓红葉身世之一二,故盛奕特来厚颜相访。” 蔚璃笑笑,不掩清冷,“去年冬月,我有故友来访,酒宴之上言及天下歌者之最,故人言:他曾于南国遥城遇一歌姬,其琴箫之艺可谓无双,又有莺喉凝泣,歌而彷徨,使人闻之落泪。问其姓名,歌姬自言无名。”蔚璃言至此处稍顿了片刻,见盛奕神色微动,愈见悲戚,下面的话几不忍再言,思量片时终还是又道,“友人言:歌姬身边尚携一稚龄女儿,未足三岁,唤作无心。只可怜与之久处而未见其发声。友人不知是其身有疾,还是为娘不肯教识。只一别之后再无音讯。” 盛奕闻听此节早已红了眼,一时喃喃,“君既无心我亦休,沦做天涯无名客——此是她临去留书……她终还是恨我心意不坚……”说时声已哽咽,再未能言。 蔚璃也是不忍,再次作揖致歉,“蔚璃实无意惹将军伤怀。那日淇水畔为助兰公子阻尔等伏杀,实是不得以之计策,还请将军恕蔚璃冒失之罪。” 盛奕摇头,趁机悄抹眼角泪痕,“我当谢长公主坦言相告才是。” 蔚璃怜道,“将军后来可曾娶妻?何不往南国去寻她?念其膝下幼女,想来盛老将军或许会网开一面,纵是使她为侧室也好,终能使她得安身之所,好过她母女飘零天涯。” 盛奕凄然一笑,“其一,家父为我这些年来不肯娶妻之故,气得一病不起,去年冬月寒天时已然薨逝。族人愈发不肯见容于我所念之人。其二,红葉心高志傲,性情刚烈,心不容疑,眼不容瑕,她又怎肯屈居侧室而换取衣食无忧。”又是一声凄苦长叹,感念道,“不过长公主善心,盛奕先行谢过。待公子这边诸事安妥,我必往召国再寻她母女。再谢长公主坦言相告之恩。” 于是二人于宫墙下作礼道别,各怀戚戚,转回归处。 第48章 知音寥寥 歌姬按弦 (4) 而此夜于夜玄而言,无论驿馆亦或地牢,此处亦或彼处,安居亦或囚禁,已并无差别。他心思郁郁,只要念及自己是中毒将死之人,便觉万念俱灰,意兴颓然。 琅国众使臣在盛奕带领下出了牢狱回到驿馆,未免再生是非,盛奕未敢将慕容苏用毒一事说与众人,只说夜玄多日来餐饭不济,故身虚发晕。而那一众府臣部将更是多日来餐饭不济早已饥荒难奈,又嫌恶狱中潮湿阴臭,故一回到驿馆就各自去煮肉的煮肉,沐浴的沐浴,谁人也无暇理会那位胡闹的公子意欲如何!盛奕急于为他求取解药,也懒怠与他多言,只是将他暂时安顿在后堂书房,嘱他栉浴更衣多进餐饭,便自行出去了。 夜玄困在斗室里,独自一人想着自西琅往东越来这一路所遇所识:本欲依太子长兄之计杀夜兰以退召国无理强攻之兵,未想被东越蔚璃一人一剑既坏了他所有筹谋;而自己与她相逢当面,数回交手竟有眼不识泰山,欺她落水,害她病危;为此故又为那真正的青门女子迫杀,亏得盛奕以断腕割掌之志才救下西琅众将;偏自己又遭那慕容苏暗算!甚么一盏香!甚么十二个时辰?竟要如此了却此生?! 夜玄思绪乱飘,又恨又恼,又笑又悲,便这样恹恹懒懒直挨到夜幕降临,直觉腹内饥荒已然难奈,这才击案扣几呼唤驿仆侍奉餐饭,又嗅得身上污衣霉气实不可忍,又传令温水备汤。于是乎一番沐浴又更新衣,简单用了餐饭,倒觉几分清爽明朗。一时又想唤人来陪酒对饮,驿仆却答说:众人都往街上见识越都繁华去了!他也觉无趣,想想自己也不曾到过东境,不若以此半日余生且去见识见识这越都繁华也是好的!遂信步亦往街上来。 夜幕初启,灯火阑珊,长街上依然游客如织,真可谓摩肩擦踵。夜玄被人潮拥着任意而行,闻得街巷两侧,隐隐有歌声回荡,更有丝竹弦乐之声绵延不尽,还果然一派盛世繁华,歌舞升平!只是众乐乐间,独剩他一人孤寂寂,冷清清,茫茫然走了几条街,却全然不知要往何处!一时驻足街心,举目四围红楼翠宇,高台小亭,但见人人笑语,处处欢歌,正无限寂寥惆怅时,忽闻得一声铮錝弦鸣,其音苍凉,其曲落寞,倒似非此盛世之曲调。莫不是今夜繁华里,也有与自己一般的天涯伦落人?夜玄又闻得有歌声悠扬而起,其音泠泠,其情戚戚,还真真是别有一段伤怀事,不由得寻着歌声一路走去,脚步渐入小楼歌坊而不自知。 但见这里彩纱垂幔,锦缎淹席,一众佳人或添盏,或侍案,个个是鲜衣红妆,绚丽无比,座上数位束冠骄客,亦是锦袍蟒带,富贵傲然。众客围坐当中,但得一红衣歌姬,正按弦而歌。夜玄闻得歌辞唱曰—— 巍巍左山,汤汤淇水,翩翩白鹭,思我逍遥! 是凌霄君的诗赋。夜玄想起来时路上曾听慕容若伊言及此诗,还言说是上古之作,三言两语就把那凌霄君讲成作古之人,如今想来委实可笑又可爱。可又想到自己当下正是身染慕容之毒,不觉又恨意满腔。怏怏拣了个栏杆下的空位,踏席坐了,怔目堂上抚琴高歌之佳人,一时又听唱到—— 幽幽浮云,扬扬远道,猎猎苍骥,啸我长歌! “好!”夜玄闻听忍不住颂赞道,“好一个猎猎苍骥,啸我长歌!”想自己木兰树下纵马疾驰时,正是胸有长歌,不知何以啸之! 他突兀一喝招得满堂侧目,近旁有人劝言,“阁下且先禁声,听歌者唱诵罢了再赞不迟。”夜玄对此等循规蹈矩虚礼之仪从不以为然,冷哼道,“也惟此一言甚得我心!何需再等余章!” 众人愈发蹙了眉头来看,有人道,“阁下可知诗歌出处?” 夜玄笑他未免不识俊杰,扬眉道,“不就是那天家之子——凌霄君!谁人不识?” 旁边又有人道,“敝人以为凌霄君之诗文可谓篇篇锦绣,字字珠玑。阁下何故称惟此一句甚得尔意?莫不是上篇下文竟不配阁下高雅之操行?” 夜玄平生最厌酸腐书生,只国中一个夜兰依然让他忍耐不得,此处又哪来闲情顾忌诸人之议,只嗤之道,“诗以言志!志不同,何以感怀!他本天家之子,坐拥万里江山,怎样逍遥不得!吟甚么白露逍遥,根本是强言作辞,闲说无聊罢了!偏得尔等蠢类,亦不过趋炎附势附庸风雅之辈!” 一席话可谓是骂了堂上所有,顿时犯了众怒,惹来一片叫嚣声,“汝是何人?胆敢贬议天家储君!汝有何才学?也敢出此狂言!你倒是作两首诗来听听!倒让我等也见识见识阁下之远志!尔是谁家小子,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愈吵愈汹,使那歌者不得不驻弦停歌,惊看众人。好在歌坊坊主闻声赶来,左右劝和,才算稍抚众人恼怒,一时又劝红衣歌姬,“不要尽颂些帝都正宫之音,你既是自南国来,何不唱几曲江南羽调!以娱此良宵。” 歌姬撑笑,重又调弦寻音,众客中却又有人叫道,“此是越都!何故要听南国靡靡之音!当啸我东越铿锵之乐!”话未了即有人附和,“正是此理!越安女君亦有无数诗篇传颂民间,姑娘何不张弦喝来!” 夜玄闻听要唱越安宫蔚璃之诗赋,不由得也来了兴致,早把身染重毒之事抛去脑后,只想起淇水畔她曾作诗骂自己是绿头鸭,一时也是又恨又笑,便跟着凑趣唤那歌姬,“歌者何名?汝之歌喉甚妙!若唱得好,本公子重赏!” 歌姬向着众人一礼,又向夜玄礼道,“小女子锦书。先谢公子谬赞。只是小女子自召国来,于东越女君之诗赋所识甚少……”她低头稍作思量,又道,“也惟有一阙《东山月小》,尚能背诵熟练,不若勉强颂来,请诸位贵客多多指教。”言罢遂调弦拟音,轻颤咽喉,缓缓喝来。 夜玄见这歌姬言谈不俗,举止有度,绝非民间教坊歌舞艺妓可比,他府中虽则也收有歌姬舞伶数人,可若论格调风雅,却鲜有能出其左右者。一时观之心悦,便与店家多掷银钱,将席位换到了歌姬对面。 第49章 知音寥寥 歌姬按弦 (5) 歌姬锦书一曲喝罢赢得满堂喝彩,夜玄更是击掌赞道,“好诗!好曲!好歌喉!再唱一回!”一旁却有人不愿,“纵是好物亦不可多尝!何不换一曲新调。”有先前厌弃夜玄者也都附和声声,“不若再唱回南国小调,缠缠绵绵,方是此良宵风致。”众人三言五语又闹开了去,夜玄恨得不由拍案怒斥,“我偏爱听此曲!尔等奈我何!莫非欺我银钱不足!”说时自怀中取出一串金叶掷于案上,又将那随身短刃自腰间解下狠拍桌上。 众人见此皆敢怒再不敢言,想想都是出门寻乐,又何苦招惹这等蛮人,宾客们抵袖触肘私议纷纷,而终至怏怏无语,不多时便渐次起身,纷纷离去。 方才还贵客满座,满堂欢宴,倾刻间又只余下夜玄一人对观那歌姬寂寥。坊主虽则紧忙着拾了那串金叶可到底还是心有不甘,这夜未过半,先已门可罗雀,看着总归不像繁华锦绣乡,便又上前怂恿歌姬锦书,“既然贵客偏爱姑娘歌喉宛转,何不引入雅阁,单独幽会。” 锦书不由面色一冷,推琴道,“东家,我来时即讲得明白——锦书只于明明朗朗处抚琴待客,绝不往私室密阁间奉人欢娱。” 坊主闻言也冷了假笑,“你本就是奉人欢娱讨人赏悦的奴婢!何苦来这歌楼教坊里充清高!你若不愿,即刻收拾了走人!如今天下四方皆涌来越境,还怕找不到几个喉咙脆亮的!我也是好心才赏你口饭吃!不然你也早早饿死街头了!如今倒要在我这里拿样作怪!若真是个心高的何不找个人家做夫人去!还不是德行亏欠!风尘里滚过的女子,还避甚么私密不私密……”店家的话愈说愈难听,歌姬锦书又是羞怒又是恼恨,禁不住滴下泪来,抱了琴起身要去。 夜玄看不过,指那坊主道,“你也不要欺人太甚!方才只她两首曲子为你赚下多少银钱!要我说她便是这越都城里最好的歌者!谁又说她做不得夫人!本公子今日便收她做侧夫人!还要借你这私室秘阁洞房一回!”说着上前拉住锦书,又扔坊主一串银钱,喝斥道,“还不引路!” 锦书又惊又慌,连连道,“客官放手!我非戏偶!岂可任人戏弄!” 夜玄并不理会她如何争闹,只牵了她跟随坊主指派的小厮登梯上楼,转入私密隔间,才将她掷向一旁,反锁房门,劝道,“姑娘不必慌张。我本意伤你。只你今晚为我歌咏一夜,明日去时,我必安置你余生静好。” 锦书惊惶看他,半信半疑,“贵客为何如此?” 夜玄苦笑,寻了席案坐下,“倒杯酒来不算屈姑娘尊驾罢?” 锦书怔了怔,趋步上前,为他斟了一杯温酒。夜玄仰头饮尽,唤她再倒。如此一连喝了数杯,酒兴渐起,端看锦书良久,笑问道,“你方才唱那蔚璃的诗歌,曲调慨然,声色铿锵,甚合辞赋之意境。莫不是你识得东越蔚璃?” 锦书忍笑不得,自嘲道,“奴家不过一介风尘歌姬,流浪天涯,命若草芥,又怎会识得高堂贵人?” 夜玄笑笑,略有几分醉意,“越安宫里那丫头可不是久居高堂!她也浪迹江湖!也不是甚么贵人!分明就是个刁钻诡诈的女子!” 锦书见他醒眼迷蒙,却还能端得正人君子之风,与她隔案对坐,对之秋毫不犯,倒也心下感念,只和言凑笑,“看来贵客识得这位东越女君?亦然相逢于江湖?” “亦然?”夜玄虽有神思渐昏之感,可还是听出她言辞别有隐晦,“还有谁与她相逢于江湖?” 锦书只是撑笑又为他斟酒,“贵客来自何方?宅居何处?奴家该如何称呼?” 夜玄饮尽杯中酒,朗然道,“西琅!夜玄!你——福星高照!我本有意使那蔚璃做侧夫人!偏给她跑了……换你来做!你不负我,我必保你锦绣一生!” 锦书惊诧万分,“公子是琅国王室?锦书不识,多有慢待。”说着从又起身要施大礼,被夜玄一把拉坐回座位上,“最恨人虚礼客套!以后少与本公子来这套!”只按下她才又想起自己并无以后,只怕天明之后便就一命呜呼矣!不由举杯又饮,悲念道,“卿也苦命!可叹我不能共你白首!不过你放心,只要你担了侧夫人之名,纵我死后,夜王族也会护你余生!免你飘零之苦!” 锦书听他言辞混乱,只当他醉了,并不理会,劝道,“公子若是为心中愁苦来此寻乐,不若开怀畅饮,但求一醉!” “对对对!”夜玄击掌赞和,“醉里生!梦里死!醉生梦死,何分彼此!”说着又连饮不休。一时又醉看锦书,探问道,“你自南国来?南召富饶之国,鱼米之乡,何苦千里跋涉来到东越,莫非也来观礼越王婚典?” 锦书不免添笑,“公子好会说笑!我若识得越王,倒要先往越安宫里去走一遭,拜会拜会那位传奇女君……” 夜玄也笑她,“你若识得越王,不求入身越明宫谋得一榻之安,倒去见个女子,又有何趣!同你实说——那蔚璃也并非如传说所言就生得三头六臂!她也不过普通女儿家,沾沾水就要死要活,碰一碰就呼天抢地,冷不得热不得,说晕倒就晕倒……”他絮絮念念,全不知自己说些甚么。 锦书更是听得糊涂,试着问道,“公子当真曾与东越蔚璃相识照面?她虽非三头六臂,可必是花容月貌,天姿国色罢?” “谁说的!”夜玄拍案大叫,“依我看尚不及我府上舞伶婀娜!不及我房中侍妾娇美!”一时又瞠目看住面前女子,见她娇柔妩媚间另有一份清冷,安静守拙时亦别见机敏灵动,又继续道,“亦不如锦书姑娘温柔可人!” 锦书又羞又笑,“所谓绝代风华,又怎可与我等庸脂俗粉相较?” “谁人称她绝代风华?”夜玄拍着黑檀大案怒声咆哮!“谁人称她绝代风华!” 锦书不知他是怒是赞,只忙忙劝抚,“公子不是问我为何会来东越?说来却是拜这蔚璃所赐。在召国时我曾是澹台家少主养在府中的歌者。澹台家想来公子当有耳闻,其富可敌国,银钱堆山。而他们家这位少主又是位惯会享乐赏趣之人,我等艺伶皆是五六岁即被甄选入府,请了高师名家严格调教,累数年之功方得琴艺筝弦,歌喉舞姿之妙技,只为使少主人偶然宴会宾客,亦或遣怀赏心之用。其中有佼佼者亦不凡为少主人引为知音,纳为妾室。我等过得本是衣食无忧,终日宴游之享。未料有一日,少主人远游归来,竟向我等言:他已得此生贤妻之选,自此后须以一心一意待她一人。故赠送我等银钱珠宝之物遣散我等出府,不问去处。” 夜玄已然半醉半昏,头痛欲裂,听锦书这一番言恍如梦境,强撑心力喃喃道,“贤妻之选……澹台少主?他本庶民……也敢觊觎王室?蔚璃是王族……既知她绝代风华……岂可为庶民之妻……非王族不可婚配……”他絮絮念念,不觉已伏倒在案上,却是心下仍就一腔愁苦未解,一时数年间的边关戍防沙场征战之死忧,宫闱暗斗朝堂党争之生患,齐齐涌上心头!竟似要为此生做一了解!可冥冥中又忆及深宫高墙里那频危之人——她又是生是死?要死也当同死!要生则应同生!倘若我死了她还生在,才真真死不瞑目!不由得又拍案汲汲恨道,“做鬼亦不饶你……” 锦书看他手指扣案,似仍有无尽话讲,可却渐渐没了声息,也是又惊又奇,唤他推他都不得应,竟似昏死了一般。 第50章 风姿翩翩 君子来兮 (1) 题记:《皇朝史记》:太和十六年,太子巡东越。观礼越王婚典,检阅东境军政。设澜庭夜宴礼遇天下,得西琅北溟之质以制衡四境,此太子摄政之初举,功在肃朝清侧。 春风渐暖,春景渐深。越都繁华,渐至鼎盛。 时隔三十六载,天子之家再巡东境。而莅临之驾乃东宫储君,此是数十年来四境封王少有之殊荣。上一回天家以嫡子之驾巡礼封国还是南召先王迎娶皇族帝姬之期,而那时节代行皇权的亦不过是个皇子罢了。而如今观礼越王婚典的却是天下之承者——东宫太子。如此殊荣,着实令东越臣民为之欢欣鼓舞,足可见天家与越国已弃前嫌,重修旧好,依然肝胆相照赤诚以待。为此,东越必盛,繁华无限! 越都锦城,南郊十里,越王蔚瑛率满朝文武官员正候立于此,为迎皇族太子之驾。浩荡荡仪仗队伍布满官道两侧,旌旗飘舞,鼓乐列阵,一派威武华丽之像。仪仗之外是列队而立的自四方封国赶来的候门贵客,名流雅士;再向外更有城中为睹天颜而竞相拥来迎驾的热烈子民。春风和煦间,艳阳灼灼下,人声喧喧,旗动猎猎,好不热闹。 喧嚷人群中,盛奕频频回首顾看,只将晨光耗尽也未等见夜玄踪影。这些天西琅臣子寻遍了越都城,也未寻见那位放浪无羁的公子。虽则蔚璃已然转信给他,言及慕容苏之毒纯属子虚乌有,恐吓之惩,可是这位还自以为中毒的公子却已然踪迹全无,倒似遁去仙界了一般。真真急煞人也!至此恭迎皇朝太子之期,这等宏礼大事他再不来,倒还真是死了的省心!盛奕左右顾盼,又急又恼,且忧且焦,偏这时又遇旁观者上前询问,“盛将军,如何不见夜玄公子?可是为折损国书之事闭门思过中?” 盛奕凝目,见说话者正是程门潜之少主,忙作礼应言,“先生在此,盛奕失礼。”程潜之因着恨恶那夜玄的缘故,对盛奕也无几分好颜色,只追着又问,“你们西琅公子已然无礼到连皇朝太子的鹤驾也不来恭迎吗?” 盛奕又羞又愧,忙赔笑应道,“我家公子近来忙于应酬诸国宾客,一时劳累成疾,故不能前来。”此样谎话讲来委实汗颜。 程潜之并不知晓慕容苏所为,只是偶然听闻那位公子玄自出牢笼便寻去了花楼酒巷再杳无踪迹,亦着实称奇这位西琅公子之荒诞无稽。而今又听盛奕如此袒护偏言,不觉连他一并嗤之,“贵国驿馆也有宾客过访?公子玄酬迎宾客可是要比越王还忙?竟至劳累成疾?可见非大材之料!” 盛奕出身儒将之门,素来清誉甚佳,遭此嘲讽还是平生第一回,不觉面上又红又白,心下又恨又恼,可又自知自家那位公子确然行事荒唐,委实是无可奈事,而于程门少主面前自也是无可辩驳,只得简行一礼,讨好问道,“未知潜之少主居城中何处,待忙过一时,我家公子当亲往拜会……” “不敢当!”程潜之喝断他寒暄之辞,“尔不迎皇室,反来拜我,岂非有意折我!” 二人言语往来被周围人等听去,一时议论纷纷,有言西琅王室不知礼数者,有言王室公子肆意妄为者。盛奕见此情形又恨又急,恨夜玄任性,急困境难为,不由争辩到,“我早闻储君殿下乃平易和睦之人,于这繁文缛节并不甚在意。今日我倒也未见蔚璃长公主有迎驾之仪,可见恭迎之礼非是必行。” 程潜之闻言惊愕看他,未想他竟直呼她名讳,不觉皱眉凝目,沉声回道,“盛将军,纵是昔日你我与东越长公主有沸鼎煮鱼之谊,今时你也不该这般唤其名讳!倒底她是君,你是臣!就是你家公子都不得与越长公主相提并论,何况将军!越长公主不来,自有其不来之道理。天下尽知,越安宫乃皇朝东宫属意之人,将有一日是要封做太子正妃,再再将来那是要统领后宫,母仪天下的。今日未到,正是避之以嫌,示以谦德。”此一番论辩自是赢得周围一片喝赞声,都纷纷言说:“凌霄君惜护越安宫女君,那也天下皆闻,谁人又能与越长公主相提并论!?真真妄徒!” 这等境况盛奕更是无语,与他同来的两三西琅将臣也都个个恹恹不悦,渐次退行数步,隐到人群最角落处。盛奕苦叹,确实天下尽知——皇朝太子属意东越蔚璃。且昔时往日便多有袒护之举,怜爱之情难掩于目。而那蔚璃本就是洒然无拘的性子,她一时贪玩使性不曾来迎,太子又岂会论罪于她。倒是自家的公子,也不知个死活,委实恣意过度! 夜玄只觉梦中一惊,霍然启目,但见晨曦之光透过窗棂,投进床幔,寸寸温灼耀目渡腮,搅得他不由得大皱眉头,尚且迷蒙半醒中抱怨咕噜一声,“该死的辰光!围屏何在?来人!来人!” 他连唤了数声,忽听得床畔一个娇柔的女子声音应上,“公子醒了?这些天可是好睡?” 夜玄凛然又是一惊,转目看,只见身旁一红衣女子正凝睇而望,神色忧切。他慌忙端坐起身,“此是何处?我怎会睡在你床上?”四下环顾间又见得锦帐纱帘,香炉琴案,略定心神又嗅得阵阵浓烈的脂粉香气,这才恍惚忆起先前种种。 那红衣女子似也无意与他赘言,只是回身拾了茶盏奉上,柔声道,“公子喝杯茶,且先荡荡心神。” 夜玄伸手接了,捧得一杯温暖,又触及她指尖温润,感她温顺可亲,不觉拉住她奇道,“我还活着?我中了慕容家的甚么甚么鬼样毒药……说是不足一昼夜可活……我现今可在人间?” 女子莞尔一笑,轻轻拨开他紧握的手臂,柔声道,“或许可以称作是死而复生罢。公子已然昏睡了三天三夜,且睡得半点气息也无,吓得奴家还真当以为你是死了,险就报了官……如今醒了便好,再这般空耗下去,东家当真要逐我出去了。” 第51章 风姿翩翩 君子来兮 (2) 女子语笑嫣然,一边说话一边起身取了几件衣物置于床边,“公子总该记得回家的路罢?且收拾收拾快些回罢,再这般蹉跎着我也无力再收容公子了。” 夜玄看那一堆衣物,确是自己琅人服饰,已依稀忆起前事种种,想来那慕容苏所言毒酒不过是迷魂药罢了,只怕是要唬他心灰意冷的!此间还真真有死而复生之幸叹,愈发要感念面前这女子,幸得她收留照顾,才不至流落街头,失尽颜面。只一时又想不起她名姓,不知昏睡前可曾请教过,隐约记得此等乐坊歌姬左不过莺儿燕儿一般唤叫,冥思苦想却也安不上一个适宜的名字,只得厚颜再问,“你叫甚么名字?改日我命人送些银钱过来!” 女子淡淡苦笑,“公子竟全忘了。倒也无妨,酒后之言,算不得君子之诺。小女子锦书,谢公子厚义。公子若当真赠我酬银,只盼早些送来,也可免我被坊主驱逐之窘。” 夜玄一时糊涂,只想不起先前细枝末节,“我曾许你诺言?是何事?但说无妨!” 锦书却是羞涩不肯言说,只道,“先为公子更衣罢。睡了这许多天,也该有许多事耽搁下了罢。”说着拾了床畔衣裳服侍他穿戴起来,又柔声禀道,“今日三月初九,听闻皇家太子那位凌霄君的鹤驾抵临越都,越都臣民可谓是举城出迎。公子此间前往,当还能寻得一席瞻望之地。” 夜玄见她言语温柔,举止可亲,不由心下舒适怡然,又问道,“我昏睡前到底应了你何事?你若不说,反衬得我是背信弃义之人!” “公子既不记得,我若说了倒似有攀扯诬赖之嫌。此事作罢便是。只要公子肯赠银钱,免我被逐之患,锦书已然感念不尽。”她说时盈盈一拜算是先谢他厚赠。 夜玄听她言辞有序又志节清高,想来当非俗流,一时慨言道,“尔既存被逐之患,何不与我同去?你这里可有马,先借来一用!我忽然想起来正好有件要事当办!” 锦书第二次闻他许诺收留之意,无论是其酒前醉后,亦或醒时怒时,都见他行事慨然,言辞果决,或许是可托付终身之人。可又想自己到底身世飘零,歌姬奴婢之命,不免惭愧,忧心道,“公子,妾不过是歌姬奴身,贫贱之躯,落魄之名……又何颜登公子之明堂……” “少啰嗦!”夜玄喝断她所言,整衣衫正发冠,拉了她便向外行,“你若乖巧,护你余生也无妨,于我不过绵薄之力!且先置下马匹与我去越安宫找那蔚璃算帐!” 锦书诧异,“公子不是该出城去迎太子殿下吗?听闻四境宾客皆往恭迎……” 夜玄疾步不停,嗤之以鼻,“迎他何趣?灼日之下三拜九叩,你可情愿?想来那蔚璃狡诈如狐,也断不会跑去受那辛苦!” 于是锦书又回身抱了琴,夜玄与店家置办了马匹,二人共乘一骑,直往越安宫来。 这城中已是万人空巷,长街寂寥,骏马疾驰间毫无阻碍,很快锦书就看到前方宫阶宏伟,赫赫然“越安宫”三字个映入眼帘。 此刻于越安宫后苑的“艾渊”处,四面朱栏玉砌,烟纱印柳,微风轻抚,撩皱一池春水。蔚璃正高束青丝,一身凉衣,闲坐池间,任温泉暖汤沐去一身寒凉。 自数年前于帝都归来,越王便依慕容苏所谏修筑了此“艾渊”池。池外引璧月湖之活水而入,中道设七个大方铜鼎储之,再以薪柴加热,架竹以导之,流入“艾渊”,而“艾渊”池中常年储艾草之叶,如此便可得这一方温泉暖汤,四季皆可栉沐清寒。四方亭栏上,更有冬秋悬苇幔竹幕,春夏挂烟纱珠帘,亦是自成风景。 此值盛春,有宫女依慕容苏所拟之汤方特地拾来各样花瓣铺满池塘,蒸腾之下有花香四溢,重重锦簇如绣毯一条,遮住薄薄凉衣。这花瓣骄芯,浮之若鱼,也成了蔚璃之玩物,她手划漩涡,看那片片粉艳飘荡旋转,或浮或沉,无一遁出水流之湍,甚是有趣,竟一时看得入神,以致宫女裳儿何时站到了池岸竟也不觉。 裳儿也不觉望着旋流下浮沉的花瓣出神良久,又转目池水中这位嬉戏如孩童的国之长公主,欣笑一声,喟叹道,“书上说,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我怎么就只见脱兔,不曾见过处子?真真一刻也不得闲!” 蔚璃举目看她,狡慧戏言,“书上说?哪本书上说?只怕是王兄说与你罢!” “长公主……”裳儿谏言不成反被戏弄,又羞又恼,气得直跺脚。 蔚璃又怜惜着取笑道,“以后措辞千万记得考究出处。书上说便是书上说,王上说则是王上说,可别胡乱指派,小心引火上身。” “长公主愈发狡言善辩了!”裳儿恼得俯下身抬手撩了她一脸水珠,“这样敏慧端淑的女子怎不去迎接鹤驾?倒在这里蹉跎春光!” 蔚璃轻笑着抚去羽睫水滴,回问,“你又何事偏来扰我?不是说非生死存亡事都等青袖、玖儿回来再议吗?是了,玖儿可是今天入城?” “来信是这样说,可谁知半途又变出甚么卦来!长公主也是大胆,竟敢放了她去迎甚么兰公子!她最是那憨痴懵懂的,此回只怕是被那位兰公子勾去了魂魄也未可知!十天的路程竟走了半月之久,也是稀奇了!”裳儿答道。 “信上不是说了,途中兰儿病了一场,才蹉跎了时日。你们中啊,唯玖儿性情温和谦逊,此去才不会吓到兰公子。若使你这张牙舞爪的去了,只怕人家一早就打道回府,来也不来了!” 裳儿又气又笑,自知说她不过,只能转言他事,“我看这池水也凉了,长公主还是早些起来更衣罢。门外尚有客来访。” 蔚璃蹙眉,“不是闭门谢客吗?谁这样不识趣!” 裳儿一命换了小宫女侍奉衣物,一面答道,“那人自报家门,说是西琅公子夜玄……”蔚璃闻听此处正起身披衣,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众宫女只当她为凉风所侵,忙一个个将披巾棉袍皆包裹上身,扶她出了温池。 第52章 风姿翩翩 君子来兮 (3) 蔚璃稍定心神,却仍是那句话,“不是说了闭门谢客!都是蠢物,为何通报进来!” 裳儿也嫌厌烦,抱怨道,“那琅国公子倒似乎是个呆子,听不懂人语一般!宫门侍卫与他明明讲了长公主正是‘休病养身,闭门谢客’时,偏他不听,竟与侍卫动起手来,在宫门外闹不个休。侍卫也是无法,才传信进来……听闻那公子身边还带着一位女子,倒也不好太过粗鲁……” “女子?”蔚璃苦皱眉头,颇为头痛,原本沐浴修起的好心境此间荡然无存,一想那夜玄其人便是心神惶惶,焦躁难安,还真不如就该让慕容苏以真毒药结果了他性命来得省事!思付片时又疑道,“今日他不该往城外迎驾吗?” 裳儿看着面前这天底下最该去迎驾倒还在这里议论旁人的任性公主,也是又笑又无奈,取笑道,“长公主若是早早出门迎驾,此间倒也没这烦恼事了。” 蔚璃瞪她一眼,不耐烦道,“传谕出去,就说本公主……夜感风寒,病势加重,此间惟有汤药相伴,卧床不起……” “罢了罢了!”裳儿急得大叫,“也未见这样自己咒自己的!只传谕宫门侍卫不予理会就是了。” 蔚璃赞道,“正是此理。令侍卫们都撤入宫内,不留一兵一卒,真真的闭门谢客!且随他一个人闹去,凭他还能拆了我越安宫不成?”她讲来虽硬气慨然,裳儿听着却觉好笑,“长公主莫不是怕那夜玄公子?焉有退兵三舍之理?” “谁说我怕他!”蔚璃立目吼道,“我这是宽和大度。凭本公主身份焉能与他小小公子一般见识!传令去!” 裳儿只好令人将长公主口谕传往宫门,这边仍苦心劝谏,“既是换了新衣,索性束发着冠,且去城外迎一迎太子殿下。再晚人家可就进城了。这事可偷不得懒,今日且辛苦辛苦,待迎罢殿下,回来再好好歇息。” 蔚璃执拗不依,推开宫女奉上的钗摇环佩,慵懒道,“谁说我要去迎他。如今我还病着,若是出城去,顶着骄阳烈日,一站数个时辰,还不把我晒枯了。你们哪个担待得起?” 裳儿无奈笑道,“是了是了!若是被那骄阳灼伤,还要累殿下心痛,得不偿失哦!” 蔚璃横她一眼,“偏你话多!” ********* 午时一刻,正是艳阳临空灼灼照人时,人群在焦切的等待中渐显喧哗,各样沸议之声嘈杂其中,有议论西琅公子不迎皇室的,有议论东越长公主绝配天家的,也有人悄声议论起即将驾临越都的这位皇朝太子,皇族玉氏唯一的嫡传之子。 “听闻这位太子殿下有溪林琼树之姿,超然外物之韵,风神秀彻,无可比说啊!”有人言道,一旁又有人附和,“那皇族玉氏本就以仪容俊美、天姿卓绝著称于世,当今帝君又是迎那累世贵族伏白氏为后,想伏白家百年世族,素以风雅贤智,雍容知礼见称,太子殿下身集两家之长,自然堪比神人!”又有人道,“正是正是!幸得越王大婚邀得太子殿下观礼,否则你我今生今世也无缘瞻其毫末之光。偏今日又得风清云朗之气象,于这幽幽古道,但能见得殿下轻衣浅袖之半分,也实是三生之大幸事啊!” 人声喧哗渐沸,有人翘首以盼,有人谨整衣冠,有人默念颂辞……正无比喧闹间,忽见郊野官道上两骑飞驰,呼啸而来。又有颂礼官颂呵之音,声啸悠远:“鹤驾临野,左右避让。鹤驾将至,左右避让……”随后便见烟尘滚滚,浩荡荡一纵行军卷土而来。前有旌旗开路,猎猎迎风,金色缎底,玄墨之文,印有“恭”“肃”之字,排山之势压来;后有“玉”氏之旗,凌霄宫之牌,赫然临空,重林方阵,紧随其后。驱导队列之后是威威武士百余人,皆金甲红缨,腰佩长剑,彰显皇家之威。武士护卫之下才是白马玄车,轩轩车舆。车舆之后又有望不尽的金戈铁马护驾之军,旗帜漫天。 迎驾之众早已被这浩浩军威所震摄,人人举目瞻望,惊痴之下更有各样赞叹。只未及宣礼官称颂迎礼之辞,街道两旁东越子民与四方嘉宾早已纷纷伏身拜倒,宛若潮去,呼拥拥称颂一片。 这时皇家仪仗才驻足列阵,分列两旁,有礼官催马上前,朗声颂道:“天子储君驾临!越君跪迎!”礼官颂罢,传信官又颂,声声浪涌,响彻四方。 越国君臣忙人人整衣,个个正冠,亦有礼官执器上前呼礼:“东越守境之臣,国君蔚瑛,率朝堂臣子拜迎储君殿下!”声声恭肃,越王率领百官齐齐跪拜,行君臣迎拜大礼。其后一众贵公名士亦随行下拜,一声声闻环佩叮当,衣裳綷縩,接着又是一声声呼颂道礼,如浪似涛,漫延古道—— “微臣(草民)恭迎储君(太子)殿下……” 其声势之宏,震撼天地。 待威严的颂礼之后却是长长的沉寂,众人俯首屏息,目不敢斜视,惟有侧耳静听。 徐徐风过,古道原野间,叶摇谡谡,花扬纷纷,旌旗猎猎,马呤叮叮,此等寂静之音悠悠荡荡,回响众人耳畔。又听得浅浅马蹄纷沓声,渐至越王近前,有人悄悄举目,只见马上端坐一位挎剑童子,驱马往东越君臣之前兜走一圈,未置一言又拨马向回,直至玄车驾舆窗下,低语声声,和着风吟阵阵,着实撩人心绪。 只片刻间,持剑童子又传令颂礼官,只听颂礼官朗声称颂——“太子入城!” 迎驾之众皆是一诧——如何车銮未出,足未染尘,直接入城? 众人一片惜憾叹惜声,竟白白站了一个晌午,半片衣角也不曾见!直接入城去了!这又是何道理?众人疑惑不解,纷纷起身避退,皇家仪仗依旧威仪开道,东越君臣退行两侧,怔怔望着天家之子一行车马缓驰而去,径入锦城。 第53章 风姿翩翩 君子来兮 (4) 青濯一早领了蔚璃军令,此间正值守澜庭。为迎皇朝太子下榻于此,他是丝毫不敢松懈,辰时不到便来澜庭巡视再三,自里向外,再向周边百米,皆置岗设哨,五步一士,十步一卫,护守森严。 至午时将过,青濯还在巡视各处戍防事谊,忽见士卒来报,声称太子殿下车驾已到澜庭长街。惊得他声声诧异:“怎这样快?方才还说将至城门,这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竟到了长街……”忙疾步向外跑,心中仍旧疑惑万端:朝上臣辅位都说,预料都城内嘉宾百姓举城出迎之势,各样参拜之礼,总要演练到傍晚才归,未想顷刻间这位太子殿下就入得城来!莫非迎礼不隆?还是嘉宾不多? 青濯惊疑着事况之变急匆匆向外跑,将至中庭却见金甲侍卫已然列队而行,依次向内,逐步设岗。在越国士卒之外又添一道防线,一径护持直入后苑廊道。 莫非太子殿下已入园来?青濯丢开近身侍卫愈发紧跑起来,迎头却撞上一位小童。但见这位小童锦衣短剑,利落非常,一时持剑向青濯简行抱拳之礼,笑问道,“阁下可是青濯将军?殿下正传旨诏见,请随我来。” 青濯惊道,“殿下入园了?怎这样快?我还未及恭迎……” 小童笑笑,“殿下一路车马劳顿,甚是辛苦,只想早些安顿休息,未能等候将军出迎,还请将军莫怪。” 青濯见这小童斯文有礼,言辞委实谦逊至极,想那殿下不怪自己失迎之罪便是恩恕了,如何倒言说未候臣将出迎之过,也真是稀奇。忙卸去长剑交于跟来的近身侍卫,自己一人随小童转过回廊往后苑殿阁而来。 沿路但见金甲林立,倒比自己所置之兵更多出一重,待过了熏门,及至清风殿前,才觉四下清静,疏阔明朗许多。细看下才知,此处不只金甲禁军未见,原本自己布防的士卒也尽被撤去,一时惊疑。 那小童似乎也觉出他疑惑,回身说道,“小人在此传殿下口谕:所有禁卫之军皆设于熏门之外,凡无诏过此门者,立斩不赦。此令还请将军也传于部下皆知,切莫犯了殿下禁令。” 青濯虽对此安排略存讶异,可当下也唯有点头称是,又问,“殿下于澜庭内的护驾禁军是何人统领,小将应当拜会通识才好。” 小童笑回,“萧雪。他与青姑娘奉旨办差,要晚些才到。” 二人说着已进到厅堂之内,青濯见此处正有数位婢娥忙忙碌碌,移屏置案,启轩挂帘,置设各样装饰,更觉疑惑:先前长公主姐姐布置已然是十分精巧细致,如何殿下来了偏要变个样式。一时倒也不敢细看,唯袖手门边。见元鹤向着堂上屏风一揖,言道,“殿下,青将军到了。” 青濯这才留意那紫檀湘锦的围屏之后有人影移动,忙向着锦屏俯身跪拜,颂道,“越国王宫禁军都尉,青濯,拜见太子殿下。” 片刻,才闻听屏后传来淡漠一言,“禁军都尉?她倒是疼你,赏你这么大个官做。”青濯才恍悟言语有失,他青门本已没入奴籍,永世不可登堂入仕,这禁军都尉之衔本就是长公主瞒报天廷赐他的官爵,他又怎可这般堂而皇之地自报家门,不觉又悔又忧,忙又重新叩首,“罪臣之后,奴籍……” “罢了!”屏后又传来淡意言语,“青将军也不必拘礼。听闻她制下的礼法:在东越,除去敬天祭祖,但凡参拜之礼,将不屈膝,兵不俯身,甲胄不解,刀剑不去。可有此说?” 青濯小心应道,“此为长公主恩惜将士之令,殿下如何知道?” 未想屏后传来一声轻笑,“天下事,我如何能不知?”停了片刻又问,“今日迎驾之臣怎未见你家长公主?” “啊?”青濯掩不住的惊疑,一旁元鹤已上前将他扶起,他被这样一问却又惶惶不知所措。他又如何知道蔚璃为何不曾迎驾!这位长公主姐姐素来任性……只是事关君臣尊卑她也敢造次?“许是……许是病了罢……”青濯支吾回道。 “我来了,她偏病了?这样巧……”屏后人影舒展,似乎正一件件退换衣物。 “这……”青濯本想说前些日便病得厉害,可又想起蔚璃早已自上至下严令各人:为稳军心,有关她重病一事任何人在任何境况下都不得再提及。他虽不知此事与稳固军心何关,可到底是她吩咐之事,不敢逾越。支吾半晌也未编满一句整话。 “这样罢,”屏后人影又道,“你去传信给越安宫,就说……本君受伤了……” “受伤!?”青濯惊得险些扑到,“殿下怎会受伤?长姐亲迎殿下于越国边关,一路护送,来信从不曾提及受伤之说,殿下今日入城,再入得澜庭,才不过半日时光,哪里就受伤了……” 屏后显然对他的毛躁很是不悦,静默不语。青濯便知鲁莽造次了,忙袖手肃立,央告道,“殿下且不可这样惊吓长公主,长公主最是胆小……” 屏后不由朗声笑开,“她胆小?她若胆小这天下竟无胆大之人!罢了,你们君臣相护,原是我点错将了。”说着又唤元鹤,“元鹤,还是你去,可知我意?” 越安宫瑶光殿上,裳儿端了汤药正到处寻找她们的好公主,只里里外外喊遍了也不见人应,不由咕噜抱怨着,“不过去取个汤药的空,怎么这人又不见了,不是说要回来睡觉吗?春光大好,可也睡得下?”一面唠叨着一面又出到庭院,依着往日经验又向那屋檐上眺望,果然见一片白衣倾覆瓦上,也是无奈之极,呼喊道,“哪里不好睡偏要睡到屋顶上!那太子殿下若知你不迎御驾反倒这般逍遥,可是要治你个不敬之罪!” 蔚璃只仰天躺着,一手当枕,一手遮目,任由艳阳灼灼洒落一身,全不理会庭中呼喊。心中幽幽思虑着,那人车驾也该入城了罢?是否已到澜庭?那澜庭内有高台楼阁,楼阁外有湖光山色,可都还能悦他耳目? 第54章 风姿翩翩 君子来兮 (5) 蔚璃只想着那位君子素来挑剔,又难于伺候,这一番离宫装饰着实费了自己不少体力神思,却不知合他心意否?又想昔年与他初识,既感念他待自己一片恩深义重,又欣悦于他皎皎颜色、翩翩风姿。自那时起便常怀远志——若得归国,必筑高台兮以藏君子!今朝君子来兮,居我高台,岂不欢喜? 蔚璃神思游荡间兀自欣笑。忽又听庭前有人呼喊,“长公主,好歹下来先把药喝了。王上就要回宫,定要过来访看,不要让我们难做啊……” “我全好了!休要再来烦我!”蔚璃不耐烦应着,又道,“若是玖儿和兰公子入城,再来报我。” 正说着,自前院跑来一位小宫女,跌跌撞撞,喘息不定,扑至裳儿身前,也顾不得行礼,急急回道,“快……快……报知长公主……大事不好了……” 裳儿扶住她,喝问道,“胡说甚么!天清气朗的,哪里就不好了!” 蔚璃闻声已从屋檐上坐起,蹙眉问道,“可是那夜玄公子又在宫外闹事?” 小宫女仰头望向屋顶,似早已习惯对天喊话,大声回道,“是殿下……” 蔚璃心下一振,惊慌着站起,险些从瓦片上滑落下来,焦灼问道,“殿下如何?” “殿下受伤了……”小宫女慌乱应着,“有个小童子来报信,也未说得详尽……只说殿下负伤,城门外不曾下车便直奔澜庭去了……也不知现下如何……”小宫女惶惶兮兮根本是支吾不全,“侍卫还想细问,那小童搁下句话掉头就跑了……” 真如寒风乍起,艳阳灼灼下蔚璃只觉浑身一凛,森森寒意自脚下袭来,瞬间如坠冰窟。裳儿在下面看着她驻立瓦上,几有摇摇欲坠之势,吓得一个劲的顿足,总还未忘了缓声劝慰,“长公主莫慌,先等王上回来,事情自见分晓,我这就派人往越明宫问问情形……”一语未尽,却见白衣翩起已然飞檐而去。 哪里还有闲情等王兄回宫,真若是皇朝储君伤于越境,那王兄怕是也回不了宫了,此间该率群臣在澜庭跪守待罪才是!蔚璃愈想愈是心焦意乱,也顾不得礼仪规矩,只径自取了屋檐殿脊飞度而行,一瞬间便奔至宫门外高阶处,这才想起忘了令人备马备车。正焦灼时,转目看见阶下有一骏马正系于道旁马桩,也不问其他径自飞奔而下,至近前才发觉马匹一旁还坐着二人,倒也未加理会,径自去解缰绳。 那落坐阶前的马主正是在此闹了一个朝午的夜玄,共歌姬锦书。此刻他正觉腹内饥荒、周身乏力,歌女锦书也苦劝他不若先行归去,改时再来。他歇在阶上正为去又不甘、留又无计而犹豫不决时,忽见一袭白衣翩然入目,一声不响上前便要盗他的马匹。 夜玄也是又惊又怒,起身劈手夺向马缰,未料却被女子反手回击,一掌推在他肩头,他本就不防,脚下又有石阶羁绊,踉跄退步险就跌倒在阶上,待立定身形,才看清面前女子,明眸星辉,素颜玉色,岂非就是那淇水畔遭遇的烧衣裳毁国书的万恶“妖女”! 夜玄见下也是又喜又怒,大喝一声,“蔚璃!”再次欺身上前,“臭丫头!不是说病入膏肓卧床不起吗!与我打起架来倒也精神百倍!何故欺我?” 蔚璃回头也认出是夜玄,心下不由大声叫苦,可是此刻又岂有闲情与他纠缠,一时间目色凛然,行止利落,迅疾摘下马鞭,正待扳鞍上马而去。 夜玄却如何肯再放她远走,一个箭步冲上劈手拉住马缰,质问道,“你即是东越蔚璃,如何那日淇水河畔不肯直言!今时又假说患病,不肯出见,分明有意欺我!” 蔚璃心下焦忧太子殿下,为眼下这等厚颜无耻翻查旧帐的无赖着实恼恨,怒责一声,“本公主欺你又待如何!退后!”说时举手即是一鞭。 夜玄闪身避开,手上仍不肯放。蔚璃挥鞭又笞其手臂,夜玄仍固执不去,以致连落数道鞭痕仍不肯放手。 蔚璃恨及,索性晃手一瞬幻影,直锁他咽喉。夜玄忽觉眼前模糊一片,颈风扑面而来,慌乱之下急急退步,蔚璃趁机夺过马缰,翻身上马,挥鞭驰去! 夜玄稍稳身形还要去追,被锦书伸手拉住,谏劝道,“公子又何苦?若为结怨倒也不急于此一时,若为泯仇可也不是这样办法啊。” 夜玄早已恨得顿足,“分明是张牙舞爪,却慌称卧病不起!她蔚璃实在欺人太甚!” 锦书望着单骑飞驰的背影,不觉叹道,“原来她就是东越蔚璃。倒也不似个养尊处优的娇贵女子。” 夜玄恨得咬牙切齿,“早同你说了——根本就是个狡诈多端的妖女!”说时才觉臂上鞭伤火灼火撩般疼痛,不由又补骂一句,“还是个心狠手辣的妇人!” 锦书上前查看,见那袖上已然血迹透出,斑斑点点,一时也只能含笑劝慰,“公子伤得不轻,不若先归去休整,待改日写下拜帖再来依礼求见才是良策。今时她不曾喊出侍卫擒拿公子,想来对公子也是另眼相看呢。” 夜玄本非受劝之人,若论在平时如何肯听一个小小歌姬絮絮碎语,他本也是立定了心意要固守宫门非要等那蔚璃回来再战,可此刻听到锦书讲出“另眼相看”四个字,倒也心意微动,转目看这女子,未想她絮言淡语倒也颇解意趣,只这“另眼相看”偏又使他另有欣欣然——她当真待自己另眼相看?那这事便有趣了…… 越都子民举城出迎,尚未归还,如今长街空空,蔚璃策马疾驰,不消片刻便赶至澜庭门阶之下,纵然如此她仍觉耗时若长夜,相隔如千里。弃马于阶下,将登门阶却见青濯挎剑而来,依旧一幅粲笑朗朗心澄意明之态,见了蔚璃更是欣然迎上,“公主姐姐,殿下让我来迎你!殿下说你来用不上半个时辰果然未到半个时辰!” 第55章 风姿翩翩 君子来兮 (6) 蔚璃疑惑看他,“殿下人呢?不是说负伤入城?究竟何处生事,怎会伤了殿下?青袖在哪里?既已归城为何不回越安宫复命……”一面层层质问,一面脚下不停,径自往里去,穿廊过院直向后苑歇息处寻来。 青濯被质问的也是又急又慌,追着劝抚,“公主姐姐莫急!我看这事倒有些蹊跷 ……殿下先是质询公主姐姐为何不曾迎驾,然后又说他自己负伤了……我倒也未曾亲眼见他……” “我不曾迎驾你们就可疏忽大意吗?”蔚璃停步质问,丝毫不理青濯颠倒言辞,“我可是与你们再三叮嘱,护驾之事万不可有失!否则我逐你出越明宫!” 青濯一时怔住,还从来不曾受她如此喝斥,原本欢欣之色全然僵在脸上,竟无言以应。 蔚璃见他怔怔木木,愈发焦切,又问,“王兄呢?殿下可曾降罪?青濯,我将殿下托付给你姐弟二人,就是将我东越江山托付给你青门!殿下若有差异,我东越王族又要请罪于帝都,囚禁于霜华。你可知上一回为霜华之困我东越险些亡国?!” 闻此言青濯更是惶兮兮怔在原地,他如何不知霜华之困,若非为着自己和姐姐,蔚氏一族又何故受那等酷刑。他还从不曾见蔚璃这般焦怒,那个素来云淡风轻,谈笑嫣然的闲意公主不见了,眼前所见竟是焦忧重重,惶恐无尽的无助女子,青濯心下又急又疼,想着不觉滴下泪来,低声答道,“长姐还不曾回来,”恐有错解,忙又补道,“说是和萧待卫奉旨办差,迟些归来……也未见王上,听人说城门处殿下不曾下车见礼,直接来了澜庭……我,我也未见到殿下……” 蔚璃见他眼含泪花,终是心下不忍,想想还是自己太过心焦,事情未明之先,不该责之过急,遂稍缓声色,轻语又问,“那你知道是谁去越安宫报信,报说殿下负伤?” “元鹤。”青濯泪目顿明,朗声应道,“殿下说甚么我与公主姐姐‘君臣相护’,不准我去,就派了元鹤那个小娃。若依着我说,只怕是其中有诈……” “元鹤是哪个?”蔚璃正问,却见回廊内闪出一位青衣小童,快步近前,向着蔚璃拱手一揖,“小臣元鹤,参见越国长公主。” 小童说时要拜,蔚璃轻笑一声,忙挥手拦住,“免了!殿下近身宠臣,我怎敢受礼。”又重新打量面前这粉面少年,见他面容清秀,眉眼素净,身段灵巧,举止伶俐,正是那人偏好之物。不觉冷笑一声,又问道,“殿下呢,伤得可重?怎不见请医问药?”她此时略缓心神才注意到,这庭院幽幽,虽则内有金甲林立、剑戟戍岗,可除此威武赫赫之外再无闲人往来,莫说御医药官,单是负罪待惩的东越臣子也未见一个。他真若负伤,也未免伤得太过隐秘。可见有诈!都怪自己竟一时乱了方寸,平白骂了青濯一通,想想又愧又恼。一时又看住元鹤,自嘲道,“你还不去通报太子殿下,就说越国蔚璃前来请罪。” 元鹤轻快笑道,“殿下说了,与长公主彼此奔顾,既劳且辛。还是先请长公主入内饮茶一杯,待殿下沐浴更衣后再来从容相见。” 蔚璃又笑又气,心道:我本闲暇从容,若非他用计耍诈,何来彼此奔顾?他也未免自作多情了些!又回身安抚青濯,“这里无事,你先去罢。” 青濯本还有话要说,奈何元鹤在侧也不便多言,只好一步三回头,怏怏去了。 蔚璃看他离开的背影,心绪万千,或许当初既是救下他们性命就不该再使他们入波诡云谲之朝堂,若入幽幽山林还可得几亩清修几轩安宁,可这朝堂之上却多得是暗涌叠障,前路未卜。好在现世尚可称得上安稳,不再有战事荼毒,他们也不必再经战场杀戮,只愿这一世彼此都能得岁月静好,刀剑入库,马放南山。 转身向内,元鹤在前领着进了厅堂。举目四下,果然换了新颜。这里只在一瞬一息间又被重新布置了一翻。那厅堂所设原本皆以东境翠竹为材,铺地做席,入轩挂帘,看去满眼幽绿,心境怡然。可如今所见却是漫眼的月白,锦月霜纱垂挂四方,芸缎堆枕淹席铺地,全然替换了先前翠绿。自己布下的茶案,也唯有一只檀木茶盘尚算入眼,此间正孤独地守在原地。那上面倒是添了一套狐骨白瓷的双盏茶具,只是那白,着实白的刺目,白的透寒! 蔚璃站在一片白茫茫间,又气又笑,又叹无奈。不过是来越国观礼,客居不过三两月,何苦演这等排场!单看这室内陈设之器物,再想想路途辗转千余里之辛劳,就不由为那些仆役小吏们叫苦!真真虚荣透顶,劳民伤财! 一时间偎向茶几坐了,抬手欲拾桌上茶盏,这一路奔来早已口焦舌燥,却然被元鹤急声唤住,“长公主……且慢……”他面露难色,支吾言道,“茶器乃殿下所置,错一分只怕……只怕不妥。” “哦?好!”蔚璃心领神会,拿起的杯盏又轻轻放回,还用手指推了又推,尽量推它回原来位置,使一切看似不曾动过一般,绝无半点瑕疵可言,却也忍不得心底一阵讥笑,“殿下不出,我竟一杯水也喝不得吗?” “长公主且稍候,小臣这便取来。”元鹤转身去了,不多时,捧来一壶新茶,又另置了一只茶盏给蔚璃,“长公主莫怪。只缘殿下所置,我等皆不敢妄动。” “动了又如何?”蔚璃一面拾茶自饮,一面四顾满室陈设,已无一处与先前同样,佯恼道,“可知本公主置下的器物,也不好随意乱动。”又抬眼看住元鹤,“说说,是你妄动还是殿下?” 元鹤忙躬身应答,“小臣岂敢。这都是殿下所好,有些竟还是亲力亲为……” 蔚璃含笑又问,“那么殿下是用他左手还是右手……亲力亲为呢?” “这……”元鹤微微一怔,才知这位长公主的用意所在,忙陪笑应道,“长公主问得这样详细莫不是还要治罪殿下不成?” 第56章 风姿翩翩 君子来兮 (7) 蔚璃轻笑一声,“你倒机警!那我就直说了,你们殿下倒是真伤还是假伤?如实答来!你敢骗我可就是欺君!” 元鹤也不简单,嬉笑回道,“依小臣所见,倒像是心伤。” 蔚璃未解其意,蹙眉斥道,“甚么新伤旧伤!他还有旧伤?” 元鹤强忍住笑,想这么聪明的公主怎就不解情趣,又忧心被她如此盘问下去终要招架不住,灵机一动另寻一题问道,“长公主可要尝几样点心,都是我新做的,各方风味皆有,这便去拿来。”说完也不等蔚璃多应一声,转身便去。 蔚璃也自知这伶童必是那人亲手调教,机警敏锐自不必说,更是忠心不二,如何能从他口中问出话来,也只好作罢。想来这般情境也不像是皇子重伤的样子,遂又重新倚回茶案,略饮几口热茶,百无聊赖中托腮伏案,闲看室内陈设。 窗外斜阳余晖,渐失温灼。晚风微起,平添凉意。蔚璃伏在案上玩味着桌上唯一可玩之物,渐渐心意倦怠,偏又左等右等都不见人来。那元鹤大约也为避她盘问竟不曾再送什么点心进来。她起初还能端出个样子偎坐案旁,只想着待他更衣出来,彼此“从容相见”。可慢慢等下去,一盏茶,二盏茶……便渐渐失了耐性,人也觉得困倦,索性推开紫檀茶案,抱了芸缎圆枕倾身躺倒在席上,神思渐沉,倒是睡得从容了。 再过几时,元鹤拎了食盒进来,见席上白衣漫展,乌鬓泼散,倒是好一副美人春困图!只未料想堂堂王室公主竟可这般无拘无形若闲云野鹤!他正讶异,忽见屏后人影转出,忙躬身行礼,上前小心回道,“殿下,长公主似乎睡着了。只是这样睡在窗下,恐受凉风所欺。” “睡在窗下已算乖巧,改日她就算睡去屋顶树稍,你也不必惊叹。”声色泠泠,人影缓缓移近了席畔。 元鹤又惊又笑,忙回说,“我去关窗,再掌灯来。” “不急,还是先去取件披衣。”君上命言。元鹤应声去了。 人影立身席前,含笑带宠望着席上酣睡的人儿,三年未见,她似乎清减了许多,可是国中军政繁忙?往来信函倒也未听她抱怨诸多。只是这般看她倒也更显风流,更见清韵了,再不是昔日里顽劣狡童,俨然已见女子柔情。 风过轩窗,拂起四面纱幔若白象飞舞,她半梦半醒间仿佛置身幻境。时近黄昏,室内渐渐昏暗,她恍惚觉得身边有人影漂移,和着淡淡的木兰清香,她大梦正酣,低低呢喃一声,“云疏……云疏加被……”又轻拍自己肩臂,冷得卷起了身子。那人轻笑,知她梦中怕是往故地重游去了,正待上前呵护相拥,偏梦中人许是一时冻醒,倏忽启眸,惊见身前长影驻立,若玉树临风,长松傲雪,不由得惊惶大叫,“云疏?!” 唤了一声才惊觉自己仪态委实荒唐可笑,一时挣扎着忙乱起身,却全忘了身边还有案几当席,猛一抬头正撞上那桌角,只听“砰”的一声,更是惹她一声疾呼,不觉一阵眩晕,还未及坐起反又跌回席上,眼目发花,额角似裂,痛得她几要迸出泪花,却还手抚额角仍要挣扎着起身。忽见眼前白衣飘忽,一阵木兰清香侵怀扑面,一双坚实手臂扶上肩背,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蔚璃凝眸顾看,好一幅清俊玉颜,心神荡漾间却听那人淡淡讥笑,“还是这样毛躁,这么多年怎也未见你长进。” 那人直身端坐,将她收入怀中放枕于膝上,又以指尖冰冷轻抚她额头伤处,疼惜之余仍碎碎念念不忘教导,“窗户大开也是安睡之地?自己的身子自己也不知惜护,可是这些年旧疾都好了,真真好了伤疤忘了痛……” 她本揣着久别重逢之喜,撑着力气想要从容相见,未想被他蹉跎着时光自己竟不知不觉睡去,偏醒来又受他惊吓,慌乱中撞了桌角,此间早已痛得心颤,已然又羞又窘,又恼又忿,还企盼能得人宽慰怜取,未想又被他苛责挑剔胡乱申饬一番,顿时恼意更盛,强忍泪水,瞠目怒视,委屈道,“我痛死了!” 他虽心下疼惜,又委实忍俊难禁,轻笑道,“怪谁呢?若不解恨先将那案几托出去斩了,再把这房舍拆了,此间院落移做平地……” 蔚璃终忍不得他嘲弄,声泪俱下,扯起他衣袖掩面啼泣,急得他连忙将她扶起,用力收回衣袖,嫌恶道,“罢了罢了。我的新衣就被你这样毁了……” 蔚璃实气不过抬手要打,正这时元鹤捧了披衣回来,惊看她举手张狂。 蔚璃又惊又羞,自知泪痕涟涟,慌忙转过身去。凌霄君又笑又怜,接过披衣加在她身,亲自为之系结领带,又轻语哄笑,“云疏未及加被,添衣可好?”更使她又羞又愧。 另一边元鹤点起了烛灯。借着煌煌灯火,她额上淤青愈发见得分明,凌霄君也是由衷感叹,“还真是撞得不轻……”言语间尽是怜惜,抬手抚开她额头发丝,倾身上前向着那瘀伤处轻呵凉气,又柔声抚慰,“还痛吗?可好些了?” 如此亲昵之举倒又难为了蔚璃,急得忙将他推开,嗔怪道,“殿下?”拿眼去偷瞧元鹤,可左右顾看竟又寻不见那小童,不觉疑道,“元鹤呢?” 她这般又痛又恼,又羞又嗔,又警又疑,着实娇俏可爱,总使他看之不尽。纵然坐拥天下,行路千里,也唯此处风情最入此心。 “怎又唤殿下?”他放过了她,自己转回案边拾盏倒茶,却还是忍不得要取笑她,“方才不还喊着‘云疏加被’?一梦去了何方?” 蔚璃不觉腮上飞霞,举目偷看眼前人,这等明眸暖笑,胜似春风,足以融尽千年寒霜,实是盼之又盼,思之又思,已不知有多少日夜为之寝食难安。渐渐看得入痴,倒也忘了额头疼痛,三载未见,这位君子愈发容颜清隽,神姿朗逸了。可见他日子过得也必是畅怀达志,快活安逸罢。那凌霄宫中亦或琉云小筑,再没人闹得他时而焦头烂额,时而气急败坏。他必是心悦意朗——终于将她送回了原处,摆脱了一个大麻烦,自此过他那养尊处优,安枕舒心的日子了。想想又不觉黯然,他这般安逸自在必也得娇柔美人在侧喽,帝都从不缺乏绝色佳丽……胡乱猜疑着没由得低叹一声,目色渐失神采。 第57章 风姿翩翩 君子来兮 (8) 凌霄君一面置炉烹茶,一面静静看她,一瞬的怔痴凝望,一瞬的艳羡倾慕,又一时神采飞扬,又一时目色黯然,如此看去,早将她心中所想猜了个八九分,不觉浅淡一笑,问道,“良人既来,云胡不喜?” 蔚璃闻言不觉立目,嗔恼道,“好个大言不惭!谁人良人?谁人要喜!” 他也不与她争,只脉脉凝望,又伸手来拾她手腕,蔚璃心下一慌,将要挣脱,却已被他扣在掌心,按指脉上,他目色明亮,透出几分审视,“怕甚么?莫不是又去哪里淘气惹祸了?”他早有觉察,自拥她入怀便感知她气息微薄,又见她面色如霜,若非方才与她玩笑几句惹她面色熏染、喘息渐重,他只以为今日来的是只游魂呢!再探她脉象,果然贫弱不堪,血寒脉滞。不由得紧皱眉头,“青濯说你病了,可是当真?” 蔚璃忙收手回来,机智反问,“元鹤还说你负伤了,可是当真?” 他轻轻笑开,她还是顽劣如昔,狡慧异常,终是个难驯的女子。一时凝目看住她,缓语劝谏,“璃儿,你若再这般顽皮,如何能根治寒疾。我信中每每叮咛,只怕你是当了耳边风罢。你那王兄倒也心宽,竟由了你胡闹!” 蔚璃听他絮言微责,也不敢太过申辩,心知此回事故万万不能与他说的,那生死一线的劫难,自己一人担下也就罢了,再不可牵涉旁人。原以为此生要与他生死两界不复相见,而如今即是久别重逢,自当感念上苍不弃之恩,又何来各种争辩申诉之烦。“不过是外面贪玩淋了几场雨……”她低声呢喃,悄悄扯了他半边衣袖缠玩在指尖,想来自己说得也是实情,为守约相候,确曾徘徊山林,冒雨苦守数日。说来到底还是他失约在先。 “外面贪玩?”他知她虽则素日顽劣,可在这医病养生之上倒也算乖巧听话,一时将要质疑,却见她低眉敛目,神色委屈,恍然念及柏谷关之约,自己半途耽搁竟未能如约而至,想来必是她有抱石之信,才至荒郊遇雨,着了风寒。念及此不由得心下愧疚,愈见怜惜,轻语慰道,“柏谷关之约,我也是因着路遇春雨缠绵才耽搁了数日行程,以至误了约期。未想倒连累你受苦雨欺身。”他轻轻抚过她耳鬓发髻,知她那含首默默间的骄傲。 蔚璃闻他如此软语柔情,愈觉心下悲屈,想想为他失约之故,连累她的又岂止是“受苦雨欺身”,路遇那西琅恶人险些丢了性命,险就不能来见君子。她俯下身去,又枕上他膝,扯他袖端悄悄抹去眼角泪滴,小声念道,“君子不来,我心焦忧。”也不敢再举目看他,只以袖掩面,暗自伤神。 他自是满心愧疚,对她这般更是又爱又怜,柔声劝慰,“君子即来,云胡不喜。”打开衣袖,轻抚她面颊。 她又美目顾盼,含羞带俏,贪恋他暖笑融融,尽是宠溺。 一时间四下里唯有风声谡谡,木兰弥香,他二人四目相顾,欣然默守。 他看着她动睫如羽,素颜似月,唇边有掩不住的清欢浅笑,自是心下欢喜,她总是这般欣悦明朗,如清泉春湖,惟愿这一世都能守住她这份清欢浅笑。 她却然想着——这个春朝暖风里,诸事惬意,心怀舒畅,若是能再来一壶美酒则此生无憾啦…… “可惜无酒,不然大可就此醉去。”他一眼看穿她心中所念,哄笑道,“惟有几盏热茶,几味茶点,可聊慰春寒否?” 她笑意盈盈,君子即来,怎样都好。看着他启开食盒,一股米香果鲜扑鼻而来,张目望去,又岂是几样茶点那般简单,这样精致菜肴倒是许久未尝。于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接了银箸,又捧汤碗,与他争相分食。 他素来待她谦让,她依旧当他是旧时故友,一餐茶饭,二人共食,说说笑笑,宛如又回昔年琉云小筑时光。所谓重别重逢,倒像似朝去夕归,私言切切犹然在耳。 待美食饱腹,蔚璃依依丢筷,拍案赞道,“未想元鹤小小年纪竟得如此庖厨之艺,当真羡煞人也!”一面说着一面悄悄觑看凌霄君,见他只是专心一意以滚水烹茶,将那三两茶器把玩的倒似稀世珍宝一般,不免一声讥笑,又凑前说道,“不若将元鹤借我两天?” “好啊!”他满口应下,推了茶盏给她,缓声道,“此是九犀山的清萝香,适逢雨水稀薄,春光艳媚,顺路采了几片新芽,你且尝尝。”言罢又自拾茶盏,缓嗅茶香,又幽幽道来,“不若——你拿青袖来换。” 蔚璃本还醉心茶茗,将将嗅得一缕清香,真如深山野林雨洗春芽之气,闻此言先是一怔,继而瞠目,嗔道,“青袖是女子!” 他微微浅笑,“那又如何?我又未说当她女子用途。”他放下茶盏,郑重言道,“青袖的剑法——着实了得!” 蔚璃捧茶在手,心念见忧,想他素来眼高,这世间鲜有何人何物能入他眼界,今时倒这般郑重其事夸赞起青袖,一是可见青袖剑法当真了得,二是可知青袖其人已入他心,不知要被他派何用场,便佯装愠怒道,“休打青袖的主意!殿下好生算计倒算计到我身边来了。” “那你也休打元鹤的主意。要问甚么,与我直言便是!何苦难为一个孩子。”他抿笑饮茶,端看她诸多思量。 自三年前她代越王上京朝拜识破自己太子之身,彼此之间便似多了一层隔阂,添了几分计较,她幽幽心念总有太多忧疑,偏她又自视聪颖,生性高傲,凡事宁与他猜疑量度,也不肯直言相询。 蔚璃也是自觉无趣,每每心念微动总要被他窥破,又还有何意趣与之交谈。虽则心底待他念得依然是故友旧恩之情,可东越朝堂上下却总有臣子在座前絮絮谏言:君君臣臣,尊卑有序!他到底是当朝太子,那个将承天下之君啊! 第58章 风姿翩翩 君子来兮 (9) 是啊!他是天家,自己是封臣,又如何只当他是宫廷乐师念之爱之?私情岂可误国政!蔚璃自顾胡乱想着,不觉杯中茶汤已冷,举杯饮尽,还果然清凉甘洌。 玉恒看了取笑道,“如何饮茶竟像饮酒,一个女儿家可好斯文些?当心烫着……”他本有意温存体贴,她却不知为何莫名心烦,随意道,“常年惯尝汤药之人,何惧这点温热。”待放下杯盏又觉所言不妥,悄然望去果然见他面色微凝,阴云渐起,便知自己言语有失。 他二人曾做约定,彼此不提青门公案,不忆霜华旧事,只将那些凄凉往事尘封于岁月深处!如今她却无意间提及旧疾,只怕又要惹他多心了。 蔚璃自觉苦闷,忙顾左右而言他,见眼前人衣衫飘逸间似乎也清瘦许多,便借故寒暄,“帝都一切可好?帝君可好?玉熙可好?” 他略撑笑意,重又为她斟茶,亦随意答说,“都好,都好,只是……”话未言尽却听门阶处脚步纷沓,片刻间元鹤引了一众三人鱼贯而入,转过画屏,来在席前,向上行礼。 原是他近身侍卫自外面归来往君前复命。蔚璃见青袖亦在其中,还有一双稚龄童子生得一般无二,一时竟分不出哪一个才是方才那进出相迎的元鹤,另还有一位佩剑侍卫,长眉冷目,一身孤寒,这气韵与青袖站在一处,倒是清冷冷一双人。 听他几人行礼作答,才知稚龄童子,一为元鹤,一为元鲤,那冷颜侍卫名唤萧雪,倒是名如其人。 蔚璃新奇看着这三人,都是帝都时未曾见过的,不知又是他何时何处拣选调教之才,一时戏言道,“鹤冲九霄为仙,鲤跃龙门为龙,你兄弟二人又仙又龙,又长得这般相似,倒是何分伯仲?” 童子中那眉目稍朗者躬身又礼,“回越长公主。鹤为弟,我为兄。为兄愚笨,看我这额上疤痕便知。都是幼时莽撞,屡屡磕碰所遗。鲤即不会烹茶之艺又不精庖厨之术,举止粗糙,故不得常在殿下案前侍奉。” 元鲤如此一言,惹得太子玉恒忍笑不得,蔚璃知他嘲笑何事,也是又窘又羞,轻抚自己额角,仍有微微痛意,自嘲道,“如此说来我倒是与你一般蠢笨,实不宜在殿下案前侍奉。”说时白了太子玉恒一眼,未想未得他抚慰,反愈加嘲讽,“你远比他更蠢笨!” 蔚璃哼了一声不予理会,又转看元鹤身边的萧雪侍卫,亦嘲笑道,“萧侍卫的兄弟在哪里?于殿下而言,再该有个萧墨萧玄萧风之流才可配得起四角齐整啊。” 那萧雪不知是生性内敛亦或心有所藏,闻得此问倒是几分惊怔几分无措,举目寻向太子玉恒这边,玉恒惟从容淡漠代他应言,“青袖的剑法,与萧雪倒是难分伯仲。” 这回换蔚璃怔住,心道:莫不是他想借青袖与萧雪来配起他的“四角齐整”?当真痴心妄想!不由气恼,掷下茶盏有意嗔道,“殿下莫揣痴想。” 玉恒笑颜相顾,轻问一声,“璃儿知我痴想?倒是说来听听——” 蔚璃却又没得说了,总不好当着青袖面前直言他“诡计”罢。一时只好怔看他颜色,半晌无语。而静看之下,这面前故人实玉人也!举目凝视尽是他容颜清朗,蹙眉嗔望亦是他气度雍容,如何避得开君子翩翩,如何镇得住心湖微澜。 偏那人说笑取乐间愈见温柔和煦,既得陪坐一旁,侧目观之,虽则受训,亦或被嘲,可心中恼意将起又别添志趣,稍有情意忿忿又半含依依难舍,如此缠绵悱恻间,各自又浅叙些路途所遇,车马之劳,就这般耗度着时光,渐至西方阵霞。 青袖静坐下首终忍不得劝谏道,“天色已晚,长公主是否该回了?” 蔚璃早已觉察外面天色昏昏,只是耽于他浅笑温柔竟甘于在此虚耗时光。被青袖提及便也不好再做逗留,实恼那人既为君上偏又生得这等颜色委实误国误民。惟有依依扶案,恋恋辞行“是该去了。再不回王兄又要责骂我宫中婢女了。” 玉恒亦是十分不舍,到底相见不易,又是久别重逢,遂笑言挽留,“不是说观澜台上有春湖映月,景色奇佳,不若一同赏了月色再去。” 果然一语颇中她心意,她正待击掌称赞,却瞧见一旁青袖面色转忧,欲言又止,便只好改言道,“只怕宫门落锁,还是改日再约。”说着起身,玉恒依旧嘲笑她假做正经,“城门落锁又怎拦得住你?打何时起你倒要依着正门出入了。” 蔚璃正扶案起身,闻言又笑又恼,顺手在他肩上轻捶一拳,嗔道,“不知士别三日,当……”正说时却见那人狠蹙眉头,像是痛极的样子,不觉讶异,惊道,“云疏?……”话犹未尽,却听门阶处有侍卫禀报,“启禀太子殿下,门外有西琅夜兰公子求见越国长公主。” 蔚璃惊讶之外又添诧疑,怔怔站在原地,一下看看皱眉呼痛的玉恒,一下看看门阶禀言的侍卫,竟有片刻失神,不知如何安置。 玉恒倒也微微诧然,顺势掩过方才的凌乱,“西琅夜兰?何故见你?竟寻来这里?” “说得正是!”蔚璃佯做镇定,假意梳理衣袖,“不去看看又如何知道?待我看了再来回报殿下。”说着便向青袖使个眼色,急匆匆要离席出门。 却听玉恒在身后轻喝一声,“等一下,甚么事不能宣他进来讲说,倒要你兴兴地跑出去!与他当街夜话吗?”他这边也向元鹤使个眼色,元鹤倒比青袖更快一步,转身出门先去接人了。 蔚璃不由得抚额暗叹,叠叠叫苦,却不知那夜兰如何竟寻来澜庭,那迎他护他的蔚玖又去了何处?总不会已然到了东越境内又半路遇上夜玄伏兵罢?那夜玄也未免大胆!可叹这位君上还不知自己去援迎夜兰一事,他若知道又不知要怎样责骂……她胡思乱想,苦着脸蹙着眉,实实如坐针毡。 第59章 笙乐喧喧 文姬惊魂 (1) 《蔚氏春秋·蔚玖》:越伤王之女,其母出自青门。初阳青门案发,累及宗亲之故,依天子令,褫夺其王室公主之封,降为庶民。后得越安女君庇护,提为内宫尚书台女官。太和十六年淇水迎夜兰。太和十九年入西琅。殁于夜族王廷。 许多年后,夜兰仍可清晰记得与蔚玖初遇时的光景——春风里,淇水上,危机四伏间,一片孤舟逆水而上,孤舟上一影青衣缓诉箫音。喧嚣的天地在渺渺箫音里顿时寂静安然,袅袅之音随风流转,化入两岸桃菲,更添桃之妖娆,更重春之盛况。直至此间相逢,那过遍重山,行舟江上的公子始觉盛世当真有繁华,东越当真有仁德,乘舟相迎之人何其可爱! 而有关淇水行舟,春漫两岸之往事,夜兰平生不知绘过多少图画,或是浅堤凶滔,一叶孤舟;或是桃芯菲菲,一江碧水;亦有舟行微波,人立舟头。无论浅墨淡影,亦或浓笔挥毫,皆少不得一抹白衣,婉然舟头,一管翠箫,映衬春色。后世有议其画作者,以为那一抹白衣乃东越王族之传奇女君,蔚璃也,后又被人证实蔚璃实护于岸上,迎于江心者当是蔚璃异母之妹,蔚玖也。 也是轻舟将近,夜兰凝目细查舟上人影,才看清这位青衣女子身量纤瘦,容颜清秀,扬眉举目间别有一番温柔娴静。而这与数年前在帝都遇见的蔚璃长公主似别有殊异,但似乎又略有所同,夜兰一时怔楞,不知该如何作礼。 轻舟抵舷,女子住了箫声,拱手作揖以士人之礼向着夜兰俯首拜道,“越安宫尚书台司书蔚玖奉长公主之令在此恭迎西琅国夜兰公子,候驾迟误,还请公子见谅。” 夜兰了悟,匆匆还礼,却也微有诧异:为何她冠东越王室之姓,却以女官自称? 蔚玖,先越王庶出之女,其母青门女子。故而受青门一案牵连这位玖公主早已被天家废黜了公主封号,降为庶民,后一直受蔚璃恩惜庇护,召做越安宫尚书台之女官。此回奉命出迎夜兰,自柏谷关始护送其依水而下,一路缓舟慢行,未想又遇春雨连绵数日,夜兰忧患之后又感风寒,加之路上惊惧不定,竟一连病了数日。一时只得泊舟靠岸,寻医问药,耽搁多日才又启程。如此一来,不过六七日行程,竟走了半月有余。 至今日入城,夜兰因畏惧其兄夜玄凶悍实不敢往琅国驿馆寻栖身之所,可眼望一众侍卫随从,又实不忍使诸位忠勇之士伤残疲乏之下还要随他流落街头。蔚玖知他一路逃杀避祸,当下处境是即无权势亦无银钱,也不过是空挂个王室公子名头罢了,便好心劝慰,“我先陪公子将侍卫们安置在客栈,再带公子往越安宫向长公主请安。至于将来居身何处,可以待问过长公主之后再行议定也不迟。” 夜兰自是感激不尽。一路担惊受怕,又病体缠绵,多归得这位玖儿姑娘悉心照拂。今时又得她主意便似吃了定心丸一般,百般拜谢,万般感念。于是二人先往客栈安顿下随行所余不多的侍卫仆役,又往越安宫来欲参见蔚璃。 未想快到宫门时竟撞上了夜玄。那夜玄正被蔚璃抢了马去又平白挨了她几下鞭打,此间正与歌姬锦书怨怼声声,忿忿不平,偏巧撞上夜兰与蔚玖二人,一腔怒气瞬时找到了出处,便要强掠了夜兰转回驿馆。 夜兰怕得慌乱不堪,又是拜礼,又是求饶,只各样退避宁死不肯与他回去驿馆。而蔚玖刚刚回城尚不晓城中情形,并不知夜玄粗野蛮横之性,她见夜兰怕得发慌,心下不忍,仗着是自己国境,又是越安宫前,便挺身仗义执言,托借越安宫女君之名定要使夜兰先入宫参拜再议归处,又责问夜玄为兄之不仁,为将之无理等数条罪过。她本就是饱读诗书典籍的女官,质责起夜玄来更是拈辞借典,毫厘必争,讲得夜玄半句话也插言不得,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份。 蔚玖正自小有得意,却未料这夜玄并不是讲理之人!她不提蔚璃还好,只口口声声奉蔚璃长公主之命便叫那夜玄恨得牙痒,再他细瞧之下又觉这小宫女长得与蔚璃颇有几分相像,想她越国女子或许是个个伶牙俐齿,人人自以为是,委实少人教训!一时间又恼又恨也不再理会夜兰,竟扑上前来一把捉了蔚玖,拦腰扛起,回身便走! 这可吓坏了夜兰,急得眼泪直落,连呼救命,奈何街上行人只侧目稀奇,并不理会他们闹得怎样把戏!蔚玖宁死也不会想到光天化日自家门前竟会遭遇此等狂徒,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心意全失。夜兰见呼拦不住只好又跌跌撞撞跑回越安宫门前求见蔚璃,偏巧今日为着夜玄闹了半晌的缘故里面早已传出旨意要闭门谢客谁人也不见。夜玄白白拍门半晌也无人听得明白他言词混乱,所述荒唐之事,只是求拜了多时,才得一句“长公主往澜庭去了,要见往澜庭去求罢!”他这才一路疾奔又寻至澜庭。 待元鹤引了夜兰进入正堂,蔚璃早已急得起身迎上,却见这位昔年所识之翩翩少年今日再见竟似风尘仆仆一乱世流民。许是他一路奔来之故,那头上纶巾已见松散,发鬓亦然凌乱,腰间环佩歪斜衣裳染尘,脚下更是深深浅浅,鞋履也只余一只,偏他又生得一副瘦骨削肩,此时更显赢弱不堪。蔚璃见下又惊又急。 夜兰跑得满面赤色,额头滴汗,气息尚未调匀,来至厅前便一头拜下,大呼,“璃姐姐救我!璃姐姐救我!” 蔚璃见他这般实是不忍,也不待太子玉恒言说便径自上前将他扶起,焦忧问道,“为何只你一人?你几时入城?玖儿未同你一处?” 夜兰已惶恐至极,拉了蔚璃衣袖,再举目才望见正席上尚有太子殿下端坐当中,慌乱之下又要去行面君拜礼,被蔚璃一把拉住,喝问道,“罢了!先答我问话!蔚玖如何未同你一处?可是另遇伏杀?” 第60章 笙乐喧喧 文姬惊魂 (2) 夜兰这才拉了蔚璃衣袖,边哭边述,简言入城遇到夜玄一节,切切央道,“都是兰儿无能,竟护不住玖儿姑娘!求璃姐姐,快去救救玖儿,她被二哥捉去可如何是好!”说着顿足抽噎,“都怪我无用,连累玖儿姑娘,这可如何是好?” 蔚璃闻听惊得几不能语,只是瞠目看住夜兰,尚未理清是何事故,几不敢信夜玄竟敢在越国都城公然掠她宫中女官!是她当真好欺?还是他无意苟活! 而那边青袖闻听早已忿然起身,疾步向外。却被门前萧雪伸手拦下,劝道,“青姑娘,殿下未言,何敢擅去?” 青袖哪管这些,挥手拨出,欲开一条去路。偏萧雪寸步不让,回手再拦,竟与她缠斗在一处。 蔚璃心绪稍定,见青袖与萧雪二人拳脚往来竟在太子面前缠打起来,也是又惊又怒,再转目看这位翩翩君子,却见他正拾盏闻香,悠然自得,镇定自若,还当真君子之风——即便泰山崩于前也未必能改其色!一时更是哭笑不得,忙喝令青袖,“青袖住手!殿下面前岂可造次!” 青袖、萧雪二人闻声这才各退半步,暂告休战。青袖急道,“今日不杀夜玄,我青门便也不再是青门!” 玉恒托盏轻笑,“你青门可还是昔日之青门?杀伐之戾岂是将门所为?”他言语轻淡,即无呵责之威亦无嘲讽之寒,只缓意道来却使青袖心头一凛,未敢再妄动。 玉恒转目又看蔚璃,倒似颇有几分失落,“你又何喝住他们?难道你不想看看他二人谁胜谁负?” 蔚璃也是气结,怎样境况他还有心说笑,正色回他,“殿下,蔚璃告辞。”说着要去。 玉恒却含笑追询,“去哪里?可是往校场点兵,杀去琅国驿馆?将那三屋六舍夷为平地?” 蔚璃无暇理会他冷嘲热讽,掷下一句,“杀个小小夜玄何须点兵!”说着也到门前,同样又遇萧雪伸手封路,“长公主,殿下未应,无人能去。” 蔚璃扬眉喝道,“放肆!此是东越……”言犹未尽,却听身后“啪”地一声,回首看,太子玉恒正狠掷茶盏于案,沉声问道,“谁人放肆?蔚璃,你东越境内可还知天子之家!” 一语惊住蔚璃。更是惊得众人悉数跪倒。夜兰更是吓得忙手忙脚慌乱着上前补行君臣大礼。青袖在元鹤几次扯拉衣袖之下也不得不屈膝跪下,可依旧举目切切寻向蔚璃。此间蔚璃还怒气冲冲立身屏前,一时去也不能,退又不甘。 到底还是君君臣臣,尊尊卑卑!他为君,我为臣;他是尊,我是卑。如何可僭越! 玉恒见她一身孤傲,大有宁折不弯之势凛然于屏前,端望她良久也着实无奈——真真是收尽天下也难收服了她!倒底是她傲然至此,还是自己宠她太过,她这一意孤掷我行我素的性子几时难改。亏她也是位至副君,权掌三军的国之重器,这等轻率行事岂非要误国误民! 二人僵持之下,看得夜兰、元鹤等人也是又惊又怕。夜兰自知事由已出,此间心神稍定之下也实不忍见蔚璃为他冒犯天家,便悄悄跪行至蔚璃身边,扯她衣袖举目央告,示意她跪下回话,“璃姐姐且先听殿下道理,不可兵乱城邦。” 元鹤也自身后轻声谏劝,“长公主何苦惹恼殿下,事有万般又焉有殿下不能处置料理的。一个西琅公子,何劳长公主怒动干戈。” 蔚璃听众人劝,又见他冷颜肃目,便知事不可能由已。想想这位殿下方才言语也是惊险——东越可还知天子之家?这等问罪何其严重!岂是她蔚璃一身万死可以承担?昔日情谊怎抵君臣之仪。蔚璃垂目撩衣,屈膝而跪,却也不知当如何言说,只转目别处,心念耿耿。 玉恒即是不忍折她清高,也是自叹无奈驯她孤傲,惟叹息一声,嘱令元鹤,“先带兰公子下去栉沐更衣,一个王室公子沦至这等狼狈又成何体统。”又令萧雪,“看住这青门女子,她胆敢藐视君威,就罚她中庭长跪思过,待有悔过再来报我。” 蔚璃闻言将有所动,却被他冷目扫过,话至唇边又咽了回去,依旧跪回原位。 待众人皆去,留下一室肃静,玉恒自案后起身,缓步踱下座阶,上前搀扶蔚璃,叹息道,“你是人越大,脾气越大,也算是有所长进。” 蔚璃被他强行拉起,依旧心有不忿,“殿下明知玖儿是我亲妹……” “我知我知。”玉恒牵她袖端又重回席上,和言哄笑,“蔚玖是你亲妹,青濯是你亲弟,青袖是你亲姐,惟我——”他小心安置她在茶案一旁坐了,又深深看她一眼,笑道,“惟有我——非亲非故,最是可欺!” 蔚璃又急又恼,“我何曾欺了殿下?被骂的人是我,被罚的人也是我!” “你眼中无我,心中无我,便是欺我!”玉恒又为她斟茶,又哄她吃糕,宽言再劝,“且先同我理一理事出何故,再容我进献良策可好?” 蔚璃红了眼看他,知道不得他准许自己无计脱身,只好先听他言说。 玉恒笑问,“我记得那夜玄不是要捉夜兰吗?何故倒捉了你的宫女……”话至此处见蔚璃又要横眉,忙改口道,“何故捉了你的亲妹?” 蔚璃却横眉依旧,嗔道,“还不是你扯谎,害我情急之下抢了夜玄的马赶来见你!” “哦。”玉恒应着,佯做愧疚,“原是我的错。只是——你情急之下跑去琅国驿馆抢马?依照你给我的城防图所见——似乎不顺路罢?何况,我听闻今日举城出迎,莫不是惟他夜玄不曾迎驾?” 蔚璃又气又笑,天下事便没有一件瞒得过他!自己不过一句实话,反招他这许多质疑,竟又带出夜玄不迎君驾之罪。不由得狠力白他一眼,索性禁言。君既如此灵通敏慧,不若全然自己猜了去,何必来问! 玉恒与她隔案而坐,一面为她斟茶推盏,一面半哄半嘲小心敲打,“所以,你去柏谷关并非赴我之约,援救夜兰才是初衷?看来我信中所言只字未入你心,你依旧一意孤行,固执到底!“ 第61章 笙乐喧喧 文姬惊魂 (3) 凌霄君索性正经危坐与她言说利害,“我信中可是曾数次与你言明,这夜兰不可救!此乃琅国储位之争,是为国之内政。而‘不涉国政,不乱边境’,此四国安邦守境之法,你岂会不知?况且我亦有言在先,那西琅夜玄虽为王室公子,可却是自幼熏染于兵营军帐,行事鲁莽无度,又天性跋扈,只怕是这天底下最胆大妄为之人,他敢千里设伏捕杀王室公子,又岂会容你从中作梗搅局!你即做了这等拼死取义事,又如何不防他与你寻机报复?如今倒好,被他掠去宫娥……掠去了亲妹,你还想要杀上门去,与他拼个高低死活不成?使青袖一剑杀了他又待怎样?等琅王发兵来伐?还是索性率军西进,一并灭了西琅夜族……” 蔚璃就知他必会严词训示,絮絮念念,没个终了。偏偏又所言字字在理,条条有道,使她辩驳不得。她不过是思及淇水畔小林中那夜玄无礼放肆之举,为蔚玖处境心焦忧惶,情急之下才讲了一句欲杀之辞。她岂会不知诛杀王室公子必会引发两国战乱,而那等至生民涂炭、血染城池之举她又岂会任行。一时听他絮言不止,实是焦灼难抑,也惟有强横回他一句:“难道要我见死不救!” 玉恒无奈摇头,讲了那许多她还是蛮理横行,不由嘲笑道,“天下间独你仗义!东越蔚璃又岂是见死不救之君!可知你所救之人亦非善类!那夜兰母妃风氏依凭自身美色,又有母国南召为恃,霸宠西琅后宫多年,三年前即有蛊惑琅王废后之乱,如今又起意欲为夜兰争立储君,她日日魅惑琅王,谗言废除东宫嫡长子之位,致使朝堂不安,边境蠢动,终至祸及己身,原是他母子咎由自取。《政考》早有律则:‘为江山之固,天下太平计,储君之立,立嫡立长,立贤立德……” “罢了!”蔚璃拍案叫到,险些振倒手边茶盏,那边自己亲妹陷身危境,他却还在这里论政讲道,当真可恼,“殿下只说治我何罪,我领了便是。现在我要去了,若然玖儿有失,我当真会领军灭了西琅!可顾不上你的天下太平!”说时又要起身。 玉恒无奈之下惟有轻笑问道,“可要我把御林军借你一用……” “不必!我有青袖一人足矣。”想想青袖还在受罚,她走至木屏处又回身冷道,“你先放了青袖!回头我一并来领罚!” “好!”玉恒重为自己斟茶,即不拦她也不看她,漠然道,“你的东越,你做主。” 一语中的!蔚璃顿觉气馁,满怀幽愤,无的放矢!又是君臣之道!又拿天家压她!她当他是至友,他当她不过臣奴!东越岂非是他天家的东越,臣子岂非是他天家的臣子!还真真能欺君不成!想想不觉苦笑一声,索性横下心冷了意重又坐回案旁,倒看他要怎样摆弄! 玉恒见她神色清冷间透着乏累,气息急喘时略显薄弱,此样蔚璃远非往日灼灼英姿之蔚璃,不知她是为急忧所困,还是仍有旧疾缠身,倒也为她忧心不已。一时又见她垂首不言,知她心下恼恨,便郑重劝道,“你且放心,那夜玄再怎样大胆也断不敢伤蔚玖,她不过是饵,你才是鱼。你先救夜兰又抢他座骑他自是激了你去,好与你新仇旧恨一并算齐。你只不去,他身在越境又岂敢真的欺辱越民。”说着又哄劝喝茶,另外言道,“说起这夜玄,我倒有一事问你。来时路上途径九犀山北麓,出伏虎涧时遇有刺客行刺……”一言未了,蔚璃已瞪大了眼,“殿下遭遇刺客?你果然受伤?”又想起方才不经意擂他一拳他竟吃痛了得,不由惊慌无措,忙乱着移过桌案径自上前就要翻看他衣袖。 玉恒又笑又怜,按住她道,“璃儿,你我已不是幼年时,不可再这般随意。” 蔚璃顿时恍然,羞得面色飞霞。她心底总还当他是东宫乐师,当他是琉云小筑里惜她护她的亲密兄长,情急之下又忘了他天家储君之尊。可若是天家储君遇刺于伏虎涧那还了得?蔚璃心思急转:伏虑涧乃是位于皇境丘邑与东越柏谷关之间,是为两城兵将不接之地。太子于伏虎涧遇刺,若说是皇朝士卒护驾不周也行,若说是东越兵将迎驾未至也可!他东越又岂担得了皇朝储君失损于疆境之责! 她思前想后,一副心境若荒草丛生,自知他若问罪东越王室罪责难恕,遂肃然起身,躬身后退,重又庄重向前,以王室公主朝拜天家之礼向着玉恒俯身跪拜,“东越蔚璃代蔚王族向太子殿下请罪,东越将士护卫不利,伤及殿下,请殿下责罚。” 玉恒安坐于案旁,浅笑间略显出几分倦意,他低头看着伏拜在阶下的伊人,想来她倒底还是隔阂于自己的,终逃不脱东越女君与皇族太子之疏别,永远不可能只是蔚离之于玉恒。不由得又一声微叹,伸手扶她,“璃儿,我要说的并非在此。你先起来。” 蔚璃仰头看他,却不敢应。三年之别,虽有鸿雁传书,可到底相隔万里,一怀万念又岂是几阙尺素之书可以言明道尽?彼此之心,只怕早已各自思量。他为他的玉氏江山,她为她的东越臣民。 玉恒见她漠然未动,也是半边心伤半边苦叹,哄笑道,“璃儿真要请罪,就随我往帝都罢。”他收回手臂任由她跪着。 蔚离大惊!他当真计较!又岂是越国可担之罪?!往帝都?帝都从来都是她的劫难之地。十岁往帝都,险些冻死在霜华宫里;十四岁往帝都,又险些再囚霜华冷宫;今时若再往帝都,可还有归期?蔚离不知他是当真还是戏言,一时举目怔怔,眸色惶恐,是他从不曾见。越想越是心灰,倒底这些年间书信几行抵不得岁月悠长,相对千山之隔,鸿雁几回又算得什么!或许只不过是他匆忙朝政里的悠闲遣怀罢了。 第62章 笙乐喧喧 文姬惊魂 (4) 玉恒本意是想试她可愿相随往帝都,言未道尽却见她面有惊惧,神色惶惶,便知道帝都霜华之劫仍是她心底之伤,只怕那夜夜冰墙雪榻是她永不可去的一场噩梦。想她昔日所受,心中怜惜之情更甚,重又伸手向她,强拉她起身,揽坐在自己身侧,软语相慰,“璃儿,但有我在,无论你去何处,必不会再使人伤你。” 蔚璃怔怔望他,“你当真受伤了?谁人伤你?可查明刺客来路……” 玉恒摆手止住她诸多追问,浅笑悠然,“不过一点皮肉伤,算不得甚么。我要说的原不是这些,我是想问……”话又未完,她已珠泪淹腮,呜咽道,“我就知道。云疏不会误我约期。你必是遇上了事故……我本该去迎你,不该去追夜玄那狂徒……” “甚么?”玉恒听她呜呜咽咽讲得不甚分明,也不知是说夜玄还是夜兰,只是怜她伤怀,忙又劝言,“璃儿真当自己是天下第一?我五千御林禁军尚不能挡,你来便能挡尽妖魔鬼怪了?此事且不说他,我本想问你夜玄伏击夜兰之兵可是设在丘邑淇水?只为乱军之中萧雪拾到一支西琅羽箭。” 蔚璃立时止了哭声,只比先前更惊一重,“你怀疑是夜玄派兵行刺?!”她虽恨恶夜玄至极,一想到淇水畔曾受他羞辱便有欲将他五马分尸之怒!可若说现下安他一个行刺天家储君的罪名,那也未免太过。 “他怎么敢?”蔚璃惊道,“他不过封境王族的一个庶出公子,国之所承尚且轮不到他,他如何敢觊觎天家之位?” “说的也是。许是巧合。他为杀夜兰才引兵过九犀山。”玉恒思量着答,又道,“且不论他。先说说你当如何去接回自己亲妹。” 再一问蔚璃倒全然没了主意,方才的恼怒似乎已为惊吓所退,羽睫忽闪,只顾痴痴望他,“我……我该怎样?”她茫然问道。 玉恒轻笑一声,倒也觉她这般懵懂时更见可爱,柔声劝谏,“璃儿是东越国长公主,其位尊同副君,天下谁人敢欺?你此去,倒也不必凭甚么青袖红袖铁甲冷刃。只你一人——以东越副君之驾莅临驿馆,光明正大接了自家宫女归去,我倒看他琅国臣子谁人敢拦?” 蔚璃闻之开朗,可又对夜玄这等狂徒心存忧疑,“那夜玄当真无赖,他岂会知礼!”想想淇水畔与他论礼之争,岂非是与豺狼论道! 玉恒笑道,“其一,不知礼可以教之以礼,不同道可以授之以道。其二,所谓兵者,出则破敌,方能摄敌。否则,宁可不出。你即杀他不得,要青袖何用?何不先礼,后兵。礼若不受,再以兵杀之,亦能服天下。璃儿以为此计如何?” 蔚璃抬眼觑他,自然知道此计方为良策。只是当下若要赶回越安宫再梳妆着冠,调派仪仗,只怕要闹到天明才能往驿馆接人,蔚玖那样胆小之人又如何能担得了一夜惊吓。 玉恒看出她犹豫之处,又道,“三年前你来帝都,有件冠袍遗落我处,此回正巧带在身边,不如先借你用了,也可免你往返奔波之苦。还有我入城仪仗应还未撤尽,只点了你用的人数,与你充作一回也是无妨。” 蔚璃笑答,“借你仪仗自当谢你。只是那冠与袍本就是我的,如何还是我问你借。”玉恒终又得她笑语盈盈,也与她哄笑道,“你丢弃之物被我拾了,借你便是情份,不借也是本份。” “殿下歪理!”她自又眉眼生波,扯了他衣袖央道,“只是我还缺了近身侍卫,把青袖一并还我可好?还有兰儿,我答应要护他周全,让他随了我去罢。” 玉恒一面传令外面元鲤元鹤等准备车马仪仗,一面唤婢女宫娥进来为蔚璃更衣束冠,还要一面答对这位威仪长公主的各样胡缠,“青袖本就是你的人,我留之无用,随你带去。只是那位兰公子就暂且留在澜庭罢,一则他年纪亦长,这样翩翩少年你带回宫去倒要如何安置?再则你送我那副夜兰所绘的九犀山全图,我看着倒是颇具情致,也想着共他鉴赏切磋一番。你去接了蔚玖回去倒也可以再来,与我们温酒品画,登台望月,亦算是春夜休闲了。” 蔚璃无奈,知道拗他不过也只能见好就收,将要去时又听他啰嗦一句,“且看好青袖。她剑法凌厉,出则必杀。若为成仁尚可,若是招祸便要戒之。” 蔚璃只笑颜回说,“兰儿胆小,还望殿下莫要无故吓他。” 玉恒负手阶上,亦笑语回她,“璃儿即这样说了,我百般温柔待他便是。” 蔚璃听他顽笑,忍俊不禁,再望一回他浸染月色之幽影,折身去了。却又听身后传来他暖语温和,“我温了酒,等你归来……” 又惹她心旌微?,面颊微熏,这原是昔年琉云小筑时,她苦守他长夜来归,时常说与他听的一句话,今时他倒是还了回来。时光流转,此去经年,到底谁人亏欠了谁人,哪个冀盼着哪个? ********** 入夜的琅国驿馆喧嚣异常,夜玄正领着一众家臣部将在前堂正庭纵酒放歌,排舞行令,合馆上下一派喧哗鼎沸声,好不热闹。庭园当中几株桃花树下铺满竹席,佳肴美酒摆满桌案,甲衣将士围案而坐,推杯换盏,人声攒动,只惊得落英纷纷,坠席覆案。那被掠来的蔚玖被安置在宴席一角,此间早已被西琅将士的威烈刚猛又兼肆行无忌吓得面色惨白,孤身倦在桌案后瑟瑟发抖。 夜玄端坐中央,举杯招呼众将齐饮,又听众人讲一番城门迎皇朝太子的稀奇事。众人只道:那四方宾客把那凌霄君吹捧得如神仙一样的人物!我等只当枯等几个时辰见见神仙也不吃亏!未想,那车马来了,仪仗可算是威风赫赫,迎驾之宾也算给足面子,四面八方三拜九叩,真当敬天祭神一般!可谁成想啊——那马车停了半壶酒的功夫也没!这倒也罢了,只是连那车轩也未启半边!车门更是未开!我等一众在那烈日下晒了三四个时辰,连个神仙影子也未见着!真他娘的亏! 第63章 笙乐喧喧 文姬惊魂 (5) 夜玄闻说不由大笑,讥讽道,“神仙岂是容易见的?他真若神仙一般,应该驾着云来,御风而行,才真真是君临天下啊!” 诸将又是一团哄笑,有人言道,“到底还是公子运气好!你只在这城里随便转转,才几天功夫竟拾获两位美人!真真羡煞我等!可知世事无常!慕虚名实是无用,抱得美人归才是正道啊。”说着,众人又是哄笑一阵。 夜玄即令锦书,“将你那南国小调唱一曲来,与我弟兄们听!” 这歌姬锦书初识琅国将士,着实也为琅人行事之粗犷,举止之放浪惊得阵阵慌乱。可好在其已委身于夜玄名下,诸将待她倒也还能守些礼制,未曾强欺。一时闻言也只好强作镇定,依令按弦,启喉诵唱。琅国诸将便也听曲纵酒,觥筹交错,尽兴而娱。 盛奕实未料事情演变至此,自家这位公子确如蔚璃所言,不曾为慕容苏毒药所害,却然是愈见猖狂,不知何处掠来两女,这歌姬倒也罢了,只那娇弱孤女看去绝非俗物,遂寻机上前向夜玄问道,“公子自何处掠来那女子?可知她名姓?不要再误伤世族血脉。” 夜玄举杯眯眼,上下打量着左手案上的蔚玖,笑回,“你看她像谁?有无觉得竟有几分与那淇水丫头酷似?”说时隔了琥珀杯觑看蔚玖。 盛奕早已看出这蔚玖行止气韵不俗,绝非街巷之女,此间听他如此问,倒真真心下一恍,再侧目间,只见她掩袖而泣,那眉眼容色确有几分与越安宫里蔚离相似。 “就是她接走了夜兰。”夜玄饮杯说道,“越女还真是个个胆大,人人狡诈……” “你见到兰公子?他人呢,如何不将他带回,反带来一个女子?”盛奕质问间忽有省悟,“她是越安宫的人?公子疯了!越安宫的女官你也敢掳来!” 夜玄冷笑,“是蔚璃那丫头先抢了我的马!我抢她一个婢女又算甚么?何况她私迎夜兰,坏我军策,乱我国政,我还不曾与她算账!如今那皇族太子不是也抵越都,我正好往那殿下面前告她一状,就不信这天下间无人治得了她!” 盛奕又恼又气,恨道,“你且试试!难道忘了狱中慕容苏所言!那太子殿下又焉有为你治罪东越长公主的道理!”一时与他无可言说,起身往蔚玖案前,行礼问道,“在下盛奕,请问姑娘名姓?于越公主案前当何要职?我家公子无知惊扰,盛奕先代其赔罪了。” 那蔚玖虽已是忧惧万分,可倒底仍念王室之尊,心下傲然,不肯与琅人多置一言。 盛奕几问不应,一旁夜玄看了不由拍案,“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凭你一个丫头还能扭过我满庭将士!” 蔚玖只低眉敛目,掩袖退身,实不想多看这群粗鄙武夫一眼。 盛奕又劝谏夜玄,“公子还是将她放回,纵然理论也该是与她主上理论,她一个宫女而已,位职卑下,身娇力弱,实是欺之不武。” 夜玄得意道,“听夜兰讲,她名唤蔚玖。既然姓蔚,许是半个主子。” “胡闹!”盛奕惊喝道,“公子当真胡闹!蔚乃王姓,此必是王族,岂可无故掳来欺凌!” 盛奕正与夜玄争执间,席下有人起身,手执酒壶径自往蔚玖案前走来,看其踉跄步伐便知早已是九分醉意,惟余一分亦在梦境。那人未走几步便一个踉跄跌伏在蔚玖的案上,一面拎壶斟酒,一面倾身凑向蔚袖,戏言道,“东境小娇娘,陪本将军饮上一杯,将军抱你回家可好……”说着伸手去抚蔚玖面颊。吓得蔚玖慌忙避开,未料他竟一头扑来,张臂揽上她肩,一团酒气直冲入鼻。 蔚玖又是厌恶,又是惊恐,早已吓得大哭,左右挣扎亦不能挣脱醉汉的拥抱。盛奕流目所见,实忍看不得,提步上前探手臂拎了那将士后领,猛一较力将人带酒壶一并掷出,厉声斥道,“覃禄!休要放肆!” 覃禄摔了个大趴,惊得琅国众将又惊又疑,此间酒过三巡,酒兴正盛,见此情境又都哄然大笑。那覃禄不由得恼羞成怒,挣扎着爬起,叫骂着便扑向盛奕,盛家小儿!你算个甚么东西!我覃禄乃王亲国威!要她贱婢本是抬举了她!” 覃姓一族本是西琅外威,这覃禄的姑母即是当今琅王中宫正后,虽被废数年,可覃门多是武将,于朝堂之上自有一席之地,其家族权势仍未荒废。而今又有其兄长之女嫁入东宫为太子正妃,故这覃氏一门可算是世代国威。这覃禄于兄弟中当属末流之辈,本无甚所学,只倚仗族中权贵,各处谋些闲职,随众吃喝玩乐起兴罢了。夜玄虽则厌恶他是长兄太子指派到帐前的眼目,可又每每念及覃后多年养育之恩,诸事若不过份也能容他几分。就是府上属臣也都对此人避而远之。 而今日之情形,盛奕本就气夜玄行事莽撞,有欠思量,目下又多一个覃禄生事,便也不再避讳他是太子心腹还是王亲国戚,见他打来,只三两拳回去,便将他擂倒在地。一时又有覃谷几位部下上前助阵,也与盛奕厮打在一处。 一旁抚琴的廖锦书终看不过,上前与夜玄劝道,“公子此样行事是要等越安宫来人还是等东越朝堂来兵?公子若使人羞辱了那位姑娘,只怕越安宫里的那位女君必会恨公子入骨。此是公子所求?” 夜玄挑眉看她,“她真若惜护这宫女早该来了!可见不是甚么值钱的主!” 另一边,诸将中有人看见夜玄面色难看,便上前又是劝解又是拉扯才将覃禄从盛奕身边拉开。覃禄一眼乌青,一口血齿哪里肯休,借着酒兴又指着夜玄大叫,“夜玄!这算哪档子事!我琅人军中一贯的规矩,得了美人当与众同乐,何故你一人独占两位美人,当让出一位供帐下弟兄们消遣消遣!” 夜玄冷眼觑他,若非念及长覃后多年照拂之恩,这等人物又岂会在他帐下久活。再者西琅兵权一半竟在覃族手上,为朝政之稳,他亦不敢挑衅覃门。此刻只得压下怒气,冷笑道,“你爱哪个?自挑了去就是!何必啰嗦这一筐废话!” 第64章 笙乐喧喧 文姬惊魂 (6) 盛奕听闻愈是惊怒,恼道,“公子,此为越境,四境善治之邦!琅人再不知礼,于此也当有礼法可效!再不明道,亦该有正道可寻!何至还做这等蛮人行径!” 覃禄却早已是酒惑神志,色迷心窍,哪里还理会盛奕大论道理,只左右顾看锦书、蔚玖两位美人,喃喃语道,“南国美人娇若花蕊,东越女子烈比醇酒……依我说,倒还是这醇酒带劲!就你了,东境小娘子!”说时,一个转身又扑向蔚玖。 一旁锦书见事态愈演愈劣,忙推了琴案,拾了一只酒壶,匆匆拦向覃禄身前,一面斟了酒一面赔笑将要劝阻,未想那覃禄只瞄她一眼便挥手拨开,呵斥着,“汝等颜色本将军见得多了!教坊之姬不配与本将军敬酒!滚开!” 那廖锦书本意劝和救人不成反遭羞辱,一壶热酒全被推洒在身上,又被覃禄狠力推搡,若非盛奕扶住,险就摔倒在地。那边蔚玖见覃禄恶狼一般扑来,任准也拦他不住,早已是万念皆灰,撑起身子忽就一头撞向庭前石壁。 众人大惊!盛奕将扶住了锦书一时奔之不及,不由恨声连连。夜玄更未料这女子竟是个性情刚烈的,迅疾扑身上前,隔了桌案却是晚了一步,虽则扯住她袖端,却然力未能及,眼见她头触石壁,一声闷响,跌倒在地。留下青石壁上一点红。那覃谷兴味未休仍旧上前扒看,醉醺醺道一声,“还是个烈美人……”话未言尽就被夜玄一拳击在当胸,斥喝一声,“滚!”覃禄顿时跳起,扯怀又骂。 正四下喧闹不休时,忽听门外长街传来遥遥呼颂声——“长公主驾临,左右避让!” 颂声起伏接转,自远街一径传进驿馆大门,随之而来是马蹄纷沓旌旗簌簌声。馆内诸人皆是一惊,有小侍卫离席往门外探看,回来急急报说,“好威风的仪仗!堪比那凌霄君入城之威!” 众人闻言也都纷纷离席张望,怔立门阶处果然见浩荡荡一只仪仗队伍停驻馆前。琅国将士正惊诧间,一队持剑侍卫已然推翻左右直接贯门而入,直往那庭院中三边四角站成五步一岗,十步一士,将馆中诸人围了个重重叠叠,水泄不通。 有人醉酒痴兵将要呼啸质疑,又见门外呼啦啦涌入数名前驱礼官,呼喝两旁,驱散闲杂,围出一道人屏,垂袖肃立。直将馆中侍仆连同那几名离席张望的将士都隔绝至墙根角下。如此清场肃院之后,才听得门外阶前有马车悬铃声,内侍宣颂声,“长公主落舆,驻——” 夜玄尚怀抱蔚玖不知当如何处,见得威仪重重,喧喝连连,将得片刻肃静时又听得门阶处响起一声声珠玉清响,环佩叮当,再候片时才见一位白衣女子盛装而来。四围有数行宫娥簇拥,左右又有一双持剑侍卫护持,好不威风! 夜玄看得不由怔住。他也是西琅王室,王公侯爵见得多了;昔年间也曾到过天子之城,皇家风范亦有所领教;可所有见识阅闻皆不比今日面前之所见——竟好一派雍容华贵,英姿飒飒。 但见她月白绵缎大袍,内衬浅石青色襄罗绣裙,发顶束带白璧银凤冠,蜂腰一抹金珀环佩副君印令;细肩若削,垂青丝如瀑;长眉若画,掩秋水微波。此一刻之蔚璃,与夜玄之前所见皆是不同。思忆那远道旁端望木兰,倾身树下之影,本是一幅悠然飘逸之风;又想那淇水间凌波浣衣,浅笑微嗔之色,却是别样娇俏妩媚之姿;再到今日午时宫门相见,那身若蛟龙行若御风之飒飒,倒又有巾帼女将之威风。而此时再见,这月色清明下,烛火灼烁里,此等凤冠盛装,雍容赫赫,仪容端肃,举止方正,才真真知她是国之长公主,尊同副君名。 夜玄偎身栏下,怀拥蔚玖,经此一见,心下倒有几分颓然,讲不清的是喜是恨,是恨是愁,只怔怔凝望间竟忘了自己当下境况。 蔚璃依了凌霄君玉恒所授之计,以东越长公主之尊仪下巡琅馆,此间立身庭院,放眼四顾,但见琅国将士或僵立痴望,或伏案怔疑,只人人丢杯弃箸,一片茫茫然也,竟无一人上前应答东越仪仗。不由心下暗笑:到底是他计高一筹!不以兵马临城,便可摧其心志!她这厢未待开言先已震慑全场,已然赢了半局。转目看见人群后偎在石栏下的夜玄,他怀中所拥岂非正是蔚玖?但见她发髻蓬乱,衣衫不整,额角一点血红,想来必无好事!不由得怒起心头,恨不能冲过去一剑结果了那夜玄狂徒。可自知如此行事又坏了先前所有筹谋,不得不强压怒气,唤过身旁青濯,“你去接过玖儿,先送回宫,传若伊入宫好生看护。” 青濯应命,提剑向前。西琅将士将自惊怔中转醒,见一佩剑小将军跨步而来,那等赫赫威风,朗朗神韵,眉眼安若,过西琅将士如过无人之境,径自往前,直至夜玄身前,俯身抱起蔚玖,仍从容向回。 此时才有西琅将士警醒,疑惑之下将有所动,却无意间撞上一道幽冷目光,巡之望去,竟是那晚将西琅诸将杀得凌乱不堪的青衣女子,一时妄动之念尽都泯灭。 惟有那个烂醉不堪的覃禄,此间仍不识大局利害。众人怔愣间他亦伏案歇了半晌,此刻见夜玄怀中美人被无故“抢”了去,一时又恼,起身便追,追至一半却撞见当庭而立的蔚璃,不由得更是心花怒放,大笑道,“又来一位美人呵!怎与那东越小娇娘生得一般艳美……”说时栽晃着身子就向前扑。 夜玄此刻才惊醒,大喝一声,“覃禄休动!”。人群后盛奕也急忙奔来拦阻。 可一切都为时太晚。蔚璃见这醉汉踉跄扑来,不觉眉头紧皱,露出极度厌恶之色,一双明眸愈见寒冷,却仍念及他是夜玄属臣而未制以杀招只是向后大退一步。 第65章 笙乐喧喧 文姬惊魂 (7) 偏那覃禄酒狂失性,紧追不舍。夜玄惊呼之下只听噌啷一声;盛奕急奔之时但见寒光一道;西琅诸将只觉眼前电闪一瞬,极光灼目,侧首避视不及,却听得一声惨叫,再回头看时,惟见覃禄跪地哀嚎,其余诸事皆无异样。就连那青门女子亦还是持剑肃立,谁人也不曾看清她是如何拔剑,几时归鞘。 盛奕急忙奔上前查看,见覃禄双袖染血,细查之下,竟是手筋尽断,不由也是心下惊诧,再举目蔚璃与青袖二人,只觉心下愧疚,无言以应。 夜玄奔至前来,问了声,“如何?” 那覃禄哀嚎连连,“公子给我报仇!杀了这越女!我覃家定要讨伐东越……” 盛奕怕事情愈闹愈大,忙令人先将其抬进去医治,这边低声向夜玄回道,“手筋尽断,再不能握剑。”见夜玄色幽冷,将要动怒,忙又拉住急劝,“今日之事,全是公子之过!你再若胡闹,便也不是我等陪你下入地牢这般简单!” 夜玄挥开盛奕,“还待怎样!她欺上门来,还要我向她叩首赔罪不成!”又大步冲向蔚璃,指鼻质问,“你不是病得要死吗!怎这会又威风凛凛!淇水畔已然欺我一回,何故到了这里还要欺我!” 蔚璃微微一惊,见他气势汹汹而来本还有几分忌惮,未料他冲口所责竟为这事,还敢说甚么淇水畔是她欺了他,当真可笑又可恨,虽也恨恶他狂傲骄横,又心恼他率众欺辱蔚玖,可当下还是一心念着玉恒所言:为两国邦交计,当先礼后兵,不知礼者教之以礼,不明道者授之以道…… 蔚璃这样想着遂退后半步,微微欠身,俯身搭手,向着夜玄盈盈拜下,口中颂道,“越国王室,蔚璃,见礼琅国公子夜玄。未能迎公子于远道,实为东越憾事矣。”其礼仪之端庄,举止之肃穆,远别于晨间那个挥洒无拘强行夺马的剽悍女子。 夜玄见之也是又奇又恨,不曾料想她会有此样举动,眼见得她携了浩荡荡一支仪仗,喧赫赫百名侍卫威风而来,根本就是排兵列阵剑拔驽张之势!他原本还想着就在今日,领教一下这位东越国长公主的治军之威,可未曾想——那百丈威武倾刻间竟化做浅浅一礼,叫他所有的杀机暗涌、跃跃欲试都成了心机枉然,一腔幽恨绵绵全然无地放矢! 又想起自相遇以来历经种种,淇水畔的失之交臂,城门外的旧时之忆,牢狱中的忧愤相思,还有宫门处的求之不得,凡此种种,或恼或恨,或忧或念,就是想迫她来见,定要与她将这过往情仇论个清爽明白!可未想自己愁肠百结,心计千般全在她这一礼一拜间顷刻瓦解。 夜玄看着她礼罢起身,步摇烁烁晃眼,环佩叮铃悦耳,雍容婉约之姿再次使他怔住,倒有几分迟疑:是该见之以礼,还是见之以兵。 一旁盛奕也未料事情如此演变,本还忧心这公子莽撞难按又要闯下大祸,却未想所有嚣张气焰竟都败在那女子盈盈一礼间,心下也是又觉轻快又觉好笑,忙上前也与蔚璃,青袖见礼,言辞和悦,行止端肃。 盛奕留心查看才发觉她所带侍卫皆是金靴银剑,此佩器乃皇室禁军所用,便领会到她自何处而来,言语举止愈发慎之又慎。偏夜玄是个后知后觉极不省心的,此间仍要与她追述是非功过,斥责道,“你使人伤我将士,岂是这样拜来拜去即可作罢!当我琅国将士如草芥吗?” 蔚璃含笑端望,心下却早已恨得想杀,只沉声唤过盛奕,“梅坞盛家,儒将之门。请问盛将军,何为王族?” 盛奕忙上前答道,“天子之封,镇守四境,忠君护民,王城邦矣。” 蔚璃含笑又问,“何为将臣?” “王室之属,辅政司礼,尊王护民,将边关矣。” “若以将臣之卑凌犯王族之威,当以何处?”蔚璃问。 “依我朝律例,轻则斩首示众,重则诛连全族。”盛奕答。 蔚璃笑笑,重又看回夜玄,“公子还有话说?那位将军意欲冒犯本公主,我纵然杀他亦不为过。” 夜玄自是无话可说,惟有瞠目结舌,定定望着她,恼得心神错乱。他岂不知理亏,今日之事本就是自己过于狂傲,素日又治下松范,才有覃禄这般不知轻重,不守尊卑,犯了她王室之威。莫说青袖断其筋脉,就是一剑封喉,取了他性命,西琅国也是无理可辩。凌犯王族,其罪当诛!可他本意也非是要为覃禄讨甚么公道,苦意纠缠却然词穷,不过随口一言,再未想过下文。 盛奕轻吁口气,总算又过一劫,一旁称谢道,“谢长公主仁德,于我西琅将士有不杀之恩。”未想那边夜玄又起一计,“你抢了我的马又该如何算!” 盛奕实是哭笑不得,回头看他,低声道,“公子掠了越安宫女官长公主还未问罪,你那一匹马又算得甚么!” 蔚璃更是强忍不耐,浅笑一方,再行一礼,念道,“今日情急,行事莽撞,还请公子恕我抢马之罪,他日赔你珠宝珍贝一车可好?” “谁人稀罕你珠宝!”夜玄恼道,却也再没了下文。他稀罕的原也是他讨不起的! 夜玄本还想再与她缠磨几时,未料她却是一退再退,真真退出个海阔天空,叫他竟无可再责。一时只怔怔望着她,想着还有何事还能与她再争辩几回,若就此放她去了,她那边深宫高墙,他这里长街陋巷,相逢再无期矣。 蔚离见诸事皆安,心下也不由长吁了口气,想这难缠的西琅公子总算平服,只盼自此各往天涯,老死莫相往来!连忙再作一礼,辞行欲归。 宣赫赫的仪仗侍卫蓦然撤去,如重云散尽,空留下满院寂静。 夜玄尚且神思混沌,千头万绪无可言说之时,歌姬锦书自人群中走出,伏向他身侧低声言道,“公子若不定约期,他日重逢仍旧陌路。” 第66章 笙乐喧喧 文姬惊魂 (8) 歌姬锦书一言点醒梦中人,夜玄顿时恍然,大跨步追出庭院。门前高阶下,蔚离正要登车,忽听身后一声高呼,不觉苦皱眉头,悔步履太迟,恨侍卫拖沓,早知他有后知后觉之力,出门就该策马狂奔去!此刻也惟有回身赔笑,强抑厌烦,问一声,“公子还有何赐教?” 夜玄眺望长街上一排数里的仪仗队伍,再次觉知面前女子并非等闲,约之何易?她若再寻故推辞,自己颜面何在!可若就此放她归去,真真如锦书所言:他日重逢依旧陌路。凭她当世之尊与临世之傲又怎会将自己一个庶出公子看在眼里……想来竟有几分自卑,郁郁之闷竟是平生不曾有过。 蔚离半蹙眉头,半含浅笑。此间晓月入云,早已闹到夜色阑珊,她更觉倦怠不堪,又恼又烦,催问道,“公子若无他事……” “有事!”夜玄忽倾身上前,伏向她耳畔,惊得她急向后仰身,一旁青袖将要抽剑,被她回手按住,实不想与这等无赖再生干戈之乱。一时只听那人耳边沉声一语,“淇水湍湍,浅林幽幽,岂不记念?” 蔚璃微微一怔,不觉雪腮飞霞,思及淇水畔,幽林里被他纠缠之事,心下委实又恨又羞,有心此间挥剑将他拿下,可又想拿下又待如何?如玉恒所言:剑出则杀,兵出则破,即不能杀,怒有何用?狭勇矣。 蔚璃念及于此,心神思定,明白他此言意在胁迫,却不知胁迫为何事?只今日无论何事她都已无心也无力应对,此间身倦体乏惟想暖榻高枕拥裘睡去。眼见他长身伫立,夜色里倒也添得一分伟硕挺拔,只是秉性依旧无赖专横,一时也只能耐性再做一礼,淡笑回道,“夜月朦朦,岂不念归。他朝艳阳,煮酒高歌,何如?” 夜玄不禁莞尔,果然伶俐颖慧的女子!所言正合他意!便也郑重回她一礼,终放她登车摆驾而去。 转回驿馆内,夜玄又独自发痴怔了半晌,盛奕收拾残局一时劝他往覃禄处多加抚慰,毕竟覃家是东宫外戚,覃禄又是东宫派来“参将”,待之也不好太过疏忽。夜玄本就不待见覃氏一门遂也未加理会,只是吩咐馆驿另买一歌姬赐赠覃禄准他消遣几日便是。覃禄受越女割掌之辱,又未得主将关问鸣冤,一时心下藏很,只将那东越蔚璃与青门女将视做此生不可共天之仇,咬牙切齿,立誓发狠必复此仇。而此人此患也正是他年东越遭遇亡国的因由之一。 经此夜一闹,夜玄倒是发觉歌姬锦书颇解情致,又为人温顺可亲,进退知礼明理,心思颖慧,言辞温婉,所谓红粉知音当如是罢?心悦可怜之下遂将其收在房中,又多问男女情缘诗情画意事,执念想着当再约东越蔚璃,再叙相见之欢。 锦书本就出身诗礼之家,奈何家道败落才至飘零江湖,今时得这位王室公子诚意惜护,也是颇为感念。又见他这等憨痴,也是又笑又怜,遂将旧时书上所见,江湖所闻,各样男女情缘趣事讲与他听,以教授“投桃报李”,“投以琼瑶”之道。 越安宫内,蔚玖将回不久,越王便闻讯赶来,对琅国公子之妄行自是责骂不休,青濯不明此间就里,也不敢胡乱进言,只忧心蔚玖伤情,又命人连夜去请了慕容若伊入宫护诊,一时间又是诊脉息,又是察面相,拟下药方,煎了一味安神汤药亲奉蔚玖喝下,才算哄她稍得安适。蔚璃归来时又多加慰劝,总算使她渐渐安枕。 越王忧愤难尽,一时又微词蔚璃,质问道,“我听闻那夜玄本有冒充琅国使者之嫌,将出牢狱,何故胆大至此,竟敢掳你宫中女官?玖儿此回奉你密旨而出,到底是何密旨,竟不能告我知晓吗?你此回负伤归来可是与这些纷乱相关?为兄忧心若焚,你倒镇定自若,一字不讲,莫不是你越安宫倒是自成一体,与本王分治一国吗?” 青门姐弟尚未退出,闻听如此诘问皆是惊忧非常。蔚璃更是被问得即诧异又惶恐,惊道,“哥哥说些甚么?若要问罪臣妹,臣妹领罪便是。何来分治一国之疑?”说时跪了下去,泪盈眼框,仍强自忍耐。 越王见她为着此回大病之故愈见清瘦,面上几无血色,也是又疼又怜,忙伸手扶起,叹道,“罢了。原是我忧心玖儿心急了些。我知璃儿治军辛劳,又为大典之事忙绿不休,为兄自是感念。只是你以后行事当再小心谨慎才好,我东越能再有康平之世实属不易,当今天下又是纷乱诡谲,皇族式微,四境不稳,你我兄妹再怎样防微杜渐也不为过?王妹以为呢?就说今日之事,皇朝东宫驾临都城,你如何可以散漫到不曾出城迎驾?此等上宾本就是你邀约,他是何等尊贵,你岂会不知!几乎等同天子,城中大小公卿,远近宾客莫不出迎,翩翩独你任性!虽说你们有昔日之谊,可到底他是君,你是臣,君君臣臣,尊卑上下,又岂可乱来?乱则祸矣!我东越何力能担?” 诸如此类训诫直讲到夜晚过半,训过蔚璃,一并又将青门姐弟训告一番,无非是感恩念德,忠君护民之辞。青门自是无话可辩答,只能跪地聆听。蔚璃各种乏力之下也惟有强撑心力陪坐一侧,眼见得东方渐明,好在越王尚有早朝要理,这才起驾返回越明宫去。青濯也无暇再回俯上休整,便也径自去了澜庭巡值;而青袖见蔚玖一夜间惊梦不断,忧心之下仍留霖光殿守护左右。 蔚璃经一天一夜惊忧奔波早已乏累至极,回转寝殿也自觉懒怠行路,惟有传了车撵接回,再也无力栉沐更衣,不理会众宫娥纷扰只扑向那软榻羽衾合衣睡了,睡前还不忘叮嘱裳儿:“若非兵临城下,休来扰我清梦!”。 如此直至幽梦回转时,方忆起尚有澜庭之约未赴,隐约间又见君子负手高阶,衣渡月光,面泛玉色,言辞缓缓,依稀道来,“我温了酒,等你归来……” 再未有归来。她这一梦睡去竟仿似坠千年寒渊。 第67章 孤月皎皎 公子受审(1) 题记:《风雅集·夜兰》:兰,琅平王庶出之子,生母召王族嫡女风氏。兰生而敏慧,秉性纯良,自幼受母族礼仪文风之熏,通诗词,晓音律,尤善笔墨之韵。十岁年,父修南华阁藏其书画,引天下四境争相访拜,声名鹊起;岁十四,绘帝境名山九犀全图,见悦于凌霄君,招往殿前侍奉,自此世间有丹青双璧之说。 澜庭里,凌霄君温了美酒正候佳人,临窗望月,但见夜空苍茫,清辉澄澈,月下树影婆娑,庭前木兰清香,当真良宵美景!一时心境明朗,取了瑶琴,按弦轻弹,浅浅一曲清平乐,流入茫茫夜色里。烛火通明下,映得玉颜皎皎,犹见丰姿清隽。 正这时元鹤引了夜兰入室参拜,琴声幽止,使夜兰颇觉惭愧惜憾,想此等夜色正该配以此等琴音,方是人间清欢。一时君臣见礼,依尊卑落坐。 栉浴更衣后的夜兰比之先前从容许多,虽则仍为蔚玖忧心焦灼,可到底能循之以礼,对答自若。凌霄君稍问两三句琅国王室之安,便再无话。夜兰流目上望,窥见此君虽则言缓意和,可其举止神色间仍隐隐可觉一丝倦意与漠然。关于自己心中忧挂之事便也不敢妄言,只能垂袖默坐,陪此君上静观窗前皎月。好在春夜晴宇,凉风和畅,又与如此丰神朗韵之君同席而坐,纵是无声,却也默然愉悦,难得人生好时光矣。 夜兰见席下有红炉温酒,猜度君上该是在等人,是否蔚璃长公主还会再来?是否会携了蔚玖姑娘同来?又想为救自己竟使蔚玖姑娘遭此横祸,又使蔚璃长公主陷此危局,当真愧疚之极。也不知凌霄君对此事是如何议处?是否为着惜护蔚璃长公主之故而责难于己?只是此时看来,他那等云淡风轻倒也不似藏了恼恨的样子。但愿蔚玖无恙,蔚璃无伤,此事可得平息,切莫惹人生恨才好。 夜兰正忧忡忡,元鲤自外面回来,上前回报了琅国驿馆所见,又进言道,“蔚玖姑娘受惊不浅,听闻有撞石保节之举,一时昏厥,却也不知伤到几分,已被青将军送回越安宫。越长公主息事宁人,并未问责琅国玄公子,已然回宫去了。” 凌霄君闻言浅笑如常,未置一辞。夜兰听闻蔚玖“撞石”之举却是惊忧非常,冲口问道,“那蔚玖姑娘现下如何?越安宫可有消息?”言过方知失礼,忙又俯首称罪,“小臣失仪,殿下治罪。此事都怪夜兰,殃及无辜,实是罪不可恕。” 凌霄君含笑相顾,淡然道,“事已至此,言罪何益?”又问元鲤,“越安宫可有消息?” 元鲤摇头,看了看席下炭炉,小心回道,“越长公主看似疲惫之极,应不会来了。” 凌霄君眉头微蹙,一旁元鹤忙进劝道,“殿下此回亦是长途奔波,车马劳顿,委实辛苦非常。此刻夜色已深,不若先行歇下,有事明天再议。” 夜兰忧心候了半个夜,消息传来却是更添焦灼,此刻也无心良宵朗月,亦退身回道,“殿下旅途辛劳,兰不敢再扰,就此告退。”说时起身欲去。 凌霄君却道,“我闻澜庭有观澜台,可观璧月湖之清波,兰公子可愿随本君秉烛夜游,一登高台,赏看春夜碧波?” 如何能辞?莫说登高台,此等人物之邀,就是上刀山亦当欣然同往。夜兰连忙躬身应下。凌霄君又令元鹤取来披衣,亲为夜兰加披身上,嘱道,“高处风寒,莫欺了兰公子。”其亲切和睦,委实叫人感念。 澜庭居锦城之南,依水而筑,与璧月湖不过城墙之隔。于月夜登临高台,凭栏远眺,泠泠月色下,望见远山如屏,屏下碧波似墨,墨染堤痕,堤上竹影摇曳,层层染翠,如此远景幽然,浩瀚无际,确为一大观。 凌霄君凭栏远望,心境清朗,不由得拍栏赞道,“天水一色,宇宙无垠矣!”又转目看夜兰,见他为登阶之辛兀自气喘吁吁,宽大的披衣之下一段纤骨稚体愈见娇弱,而那涨得绯红的面色也愈见俊美风流。难怪蔚璃会惜护这少年,如此观之还当真我见犹怜,倘使这等美物罹难而终,确也是世间之失。凌霄君自顾想着不觉怜惜道,“可还有余力?得此人间美景,兰公子当有泼墨之志。” 夜兰紧拢披衣,果然是高处不胜寒,恭谨道,“殿下面前,兰岂敢造次。”想那执笔之初即闻君盛名,幼时临帖亦曾见过此君之墨宝,皆是文人墨客殷殷追捧之雅作。无论其地位之尊崇,亦或其声誉之高远,以自己才学之卑微也只能望其项背尔,又岂敢卖弄。惟有谦逊答言,恭让再三,又对凌霄君多加溢美之辞。 凌霄君不过莞尔,并未理会。目之尽处仍是山河无际,大有陶冶之醉,默然片刻才似自语自言道,“若得晨曦乍现,湖上烟波万里,浩渺无极,当真仙境矣。璃儿所言不虚。” 夜兰闻言才知,此君亦是初临高台,初赏此湖,原都是为着蔚璃长公主妙笔神采,才引得他不辞路途劳顿之苦,挑灯夜游。若然没有二哥劫持蔚玖姑娘一事,想来今夜共他比肩望月之人当是东越蔚璃。想来不觉又添一段忧愁,冥冥中竟坏了殿下一桩美事,委实惶愧。 “兰公子所绘《九犀山图》,璃儿已转赠于我,当真绝世之作。”他淡淡讲来。夜兰心下一惊,忧愁又添一重,将要措词自谦,又听他道,“九犀山本乃皇朝境内第一名山,其巍峨险峻,层峦迭嶂,非三五日之游可尽观也,不知兰公子入山几日,方有此神来之笔?” 夜兰举目惶惶,支支吾吾,难应此问。素来只闻此君风雅和煦,温润如玉,传言其待人处事皆平易宽仁,鲜有苛责严厉之惩,而今日所见,温煦虽则温煦,却也心思深沉,平易虽则平易,却也疏离淡漠。其所问必有缘由,其间曲折是否要如实说来?不由得浑身颤抖,也说不清是为冷风所欺,还是为着惶恐忧惧。 第68章 孤月皎皎 公子受审(2) 凌霄君见他如此,温和言道,“此处风劲过猛,还是往阁内烹茶闲话。”一时上前搭了他手腕,缓步携入殿阁。 室内烛火带暖,泥炉正温,夜兰只觉一身寒意渐退,心下也稍稍安定。举目间却见一幅横卷赫然悬挂于檀木屏上,岂非正是自己画就的那幅《九犀山全图》。原来棋局已设,只等他入局,便知无可逃遁。心下忧疑,不知与母妃商议的求助于蔚璃之策可算良策?只笃定蔚璃心慈,却然忘了她身后尚有惜护之人。 凌霄君入席安座,并无寒暄之闲,直言道,“且说说罢,九犀山所遇,当不只这一幅山水。”说时举目屏风,倒有几分赞许之色,“山之巍峨,岭之险峻,临画而观,真如身在其境。” 一旁有元鹤烹茶,茶香渐溢,涤荡神志。元鹤先为主君浅斟半杯,待主君闻香颔首,微著浅笑,亦是欣笑怡然,又为夜兰添了半盏。夜兰捧杯暖手,思量着一切又当从何说起,“国中有太子长兄,近年来行事荒诞,欺民辱臣,触怒国君,以致父王有废储另立之意……” 凌霄君浅笑一声,“本君无意你琅国内政,我只问你,九犀山遇见了甚么?” “伏兵。”夜兰答言,心下早已踹踹不安,“兰由召国入皇境,本意是过九犀山折入淇水,以避身后追杀。未想,在九犀山伏虎涧又遭遇伏兵追杀,随行百余将士皆做了亡魂,丢了国君公函,失了公子之印。幸得几位忠勇侍卫拼死相护,一时避入深山,才免遭杀祸。” “可知伏兵是准?”凌霄君问。 “这……”夜兰犹豫难言,忧心回道,“殿下也该猜到的……” 凌霄君不由冷笑,“若是全凭猜的,本君倒是猜疑你们琅国王室有欺君不臣之心。” 夜兰惶恐瞠目,连连摇头,“殿下明察!我夜王族忠心耿耿,绝无犯上之念?” “伏兵是谁?”凌霄君继续问。 夜兰方知此君厉害。他明知自己为蔚璃所救,那蔚璃自然知晓伏兵是谁,他不问蔚璃,反来提审自己,分明是要夜王族同室操戈,自相诋毁。而自己与母妃所议欲借刀杀人之计,于此君面前根本是雕虫小计,何谈良策。 “太子长兄,夜丹。”夜兰壮胆答道。 凌霄君眸色渐冷,拾杯慢饮,幽然道,“你可知,与天家问答,皆录史籍。” 夜兰流目瞄了眼隐坐角落里的录笔史官,心意忧惶,却也未改其衷。 凌霄君也不由得暗暗叹他心志坚决,倒有几分赞许,和颜又问,“你于山中藏身数日,可还有何见闻?” 夜兰诧异,本以为他会追问伏兵之事,未想话锋陡转,竟另有所指,莫非……“还看见一队车驾……旌旗所描,是个‘熙’字……”夜兰心惊,“莫不是玉熙公主銮驾……我……”夜兰惶恐之极,慌忙起身跪地,叩首念道,“小臣有罪,罪该万死!” “且说一说。”凌霄君依旧颜色如常,即无问责之威,亦无顾念之忧。 “当时境况,兰自顾尚且不暇,辗转隐匿深山数日之久,以山水止渴,野果充饥,几日不曾饱腹,身后又有追兵凶悍,几次险些毙命。偏那日逃亡躲避之间,撞见另一场伏杀,惊慌恐惧之下只见得一片刀光剑影,尸横遍野。小臣胆怯,竟未能上前助力,只于密林中遥遥望见当中车舆之上一面黄色大旗,上绣一个‘熙’字,当时神慌意乱,也未想到此系帝姬之撵……”夜兰回想当时境况又怕又愧,讲到后来不觉滴下泪来。 凌霄君听他断断续续讲完,又平意问道,“你可看清那行凶者面目?” 夜兰惶惶摇头,“相隔百步有余,不曾看清。只是见得黑衣武士数十人,皆裹头遮面,手提长剑……”话至此处,夜兰不由惊得打了个冷颤,一切全看在凌霄君眼中,含笑轻询,“兰儿想到了甚么?劫杀帝姬之凶可是与追杀你的伏兵一般模样?” 夜兰几要把头摇断,“万万不可能!万万不可能!王兄意在杀我争储,断不敢冒犯天家……冒犯殿下,虽则行凶者尽是黑衣,可他们绝非同路……王兄再怎样胆大妄为也断断不敢行刺帝姬啊!”夜兰满心忧恐,满目茫然。 凌霄君目色幽冷,端看夜兰良久,又举目凝望屏上画卷,复又起身,临到屏下,手抚默痕,缓缓道来,“此副《九犀山图》是你托付性命企求生机之作,必是穷尽平生所学,拼尽一身才艺,才得此绝世佳品。你以为凭此可以引得璃儿惜才之心,对尔等施以援手。你们赌定了璃儿心善意诚,将生死压在她手上……”凌霄君回眸浅笑,看着瑟瑟发抖的夜兰,“本君倒也小看了尔等胆识。此一局你们胜了——无故将她扯进你琅国争储之乱。只你自己万万不曾想到,这一幅《九犀山图》会落到本君手上?” 夜兰忧惶之下低低饮泣,早已万念俱灰,根本无力再予应答。凌霄君见他如此也是又气又怜,故将语气缓了又缓,劝慰道,“你且安心。璃儿既执意护你,本君也不敢欺你。何苦这般?” 夜兰怔怔举目,满面泪痕。分明问得都是欺君犯上之举,几至有忤逆叛君之嫌,论罪都是诛杀三族的重罪,何以又言不会相欺?就为着蔚璃执意袒护? “此画虽可称得上是稀世珍宝,可你知道但凡这世间珍宝稀物在璃儿眼中又算得甚么?”他言语轻松,似是调笑,又似是正论。 夜兰恍恍乎未敢应言,只知摇头。 “皆比不得一坛好酒!”凌霄君笑道,“他不曾将你这画送去程门换几车青芝陈酿,大约是嫌恶逐湖路遥,懒怠奔波。才将它转赠于我。” 夜兰半信半疑,不知蔚璃是否当真如此随意。自己的画作虽不敢称稀世珍宝,可到底世人难求。王公贵族,世家名门,谁人不是慕名竞相收藏琅国兰公子之作。偏此等上乘佳作落在蔚璃手中,尚不及一坛好酒? 凌霄君见一番谈笑之后,夜兰神色稍安,便重又归席落座,和言又问,“那么,你在何处遇见玉熙?” 第69章 孤月皎皎 公子受审(3) 夜兰叫苦连连,真真是寒夜无尽处,心力交瘁之下也惟有据实以告,“伏虎涧。是侍卫献策绕道白灵谷,取淇水直入越境。我等将自白灵谷出来,欲徒步伏虎涧,正是那时望见熙公主鸾驾停驻于涧口,我等自保不及,为避祸乱惟有匿草而行,未敢现身。” “未敢现身?”凌霄君讥笑一声,“岂是丈夫所为?”叹息之下又摇头作罢,缓言道,“西琅王族若论博学当推兰公子了。你可知封王职责所在?” “镇守四境,护卫天家。”夜兰战战兢兢。 “而兰公子路遇天家帝姬被劫,竟然‘为避祸乱,匿草而行’?此事若为天下人知,琅国威名何在?夜王族又有何颜面存世?”他借此故缓缓道来,却然将生死大罪,存亡之事讲得那般云淡风轻,夜兰一面肃然恭听,一面暗暗忧疑:不是说不相欺吗?何言“夜王族焉能存于世”?莫不是继东越青门之后,西琅王族是下一个承受天子之威的世族?领兵擅入皇境,遇难未能护驾,甚至有伏兵劫杀帝姬之嫌,无论哪一条罪名,都绝非霜华苦寒可抵!夜王室又无东越蔚璃那等聪慧绝伦,风华绝代之女子可引得东宫垂怜。如此逆境,岂非要亡夜族? 正茫茫无所顾时,阁门被推开,一阵夜风凌冽,扑面而来。夜兰不觉打了个寒颤。 萧雪提剑自外面进来,俯身向上禀报,“莫将军到城外了。” 凌霄君微叹一声,略显倦意,“如何?” 萧雪看了一眼下首席上同坐的夜兰,简言道,“莫将军称:寻遍九犀山,全无帝姬踪迹,生死无象。惟有派兵留守九犀山,即日进行二次杰山,再是会向方圆百里散下天网,盘询一切蛛丝马迹。莫将军忧心殿下安危故先奔来,以尽护驾之责。” 凌霄君冷笑一声,“难为他这般勤勉。令他今夜先随护卫大军驻扎城外,无召不得入城。待我与越王商议了驻军之地再另行调度。” 萧雪应声去了。夜兰对凌霄君如此安排颇为疑惑,显然他信越国蔚璃之军胜过信任皇朝莫家将士。又思及帝姬遇刺之难,更添忧疑,是否天子之家,也陷危局? 窗外淡月沉阁,夜已过半。室内炉炭渐熄,茶汤已冷。凌霄君半倚扶几,神色愈见乏累,倦声令道,“元鹤,送兰公子回去歇息罢。传元鲤过来。” 如此尔尔?不再问罪?夜兰讶疑着起身,一夜惊惶,早已是精疲力竭。可临行依旧忧心难去,实猜不透此君到底要如何处置夜王族之大罪。再三行礼,支吾言道,“诸事纷乱全因夜兰而起,殿下若要降罪……兰愿一力承担,还请殿下恕过王兄犯境之罪。” 凌霄君漠然浅笑,“今夜所议若为天下人知,本君便也护不住你。” 夜兰愈发讶异。拾阶而下时,见得一排排金甲侍卫,持戟肃立。他胡乱猜疑着凌霄君所防到底是天下人,还是东越蔚璃。皇朝帝姬失于东越边境,生死未卜,这可是足以撼动四境之大事,而凭凌霄君与东越蔚璃素日之交谊,当坦诚相告共商谋策才对,如何要隐瞒实情,他日,真若帝姬凶多吉少,又岂是东越王族可担之罪?恍惚惚下了观澜台,转头再望石阶之上,琼台朱阁,依旧灯火通明。 ************ 一连数日,越王都被召往澜庭问政。皇朝东宫佩天子朱印,代行天子之责,于澜庭朝晖殿上,听东越君臣奏报东境治下之政。参议者尚有天廷史官文臣,各府诸君等等众人。一连议了数日,自礼、吏、工、刑皆有所察,惟有兵部,三崔四问仍无所进。只为朝堂兵策军令之政全由蔚璃执掌,偏皇朝太子问政这些天,那样不巧她又病了,召旨连传数道,仍未能召来这位东越长公主。 到这一天,凌霄君也愈觉无奈,看着堂下东越君臣已无甚可言,遂令道,“诸卿所奏,本君已知晓,自会令御史台撰录成章,转承帝君。尚有待决之事,倒也不急,本君借居越都,观礼之后又有阅军,前后二三月余,且慢慢议来。当下惟余军务未议,也不知——”说时看向越王,笑问道,“长公主今日安否?” 越王亦正为此事愁眉不展,想来这丫头任性也总该有个限度,殿下三天五道召旨,又是问疾,又是召见,却皆如石头沉了大海,一去便渺无消息。他今日入朝之前又特地去看过,倒也从未见她睡得这般酣畅,实看不出是真病还是假病,再三叮嘱宫娥定要唤她起榻,往澜庭面君。可到如今仍是人影不见,想来又是空等了。若非殿下是个好脾气的,只怕早治她个欺君之罪了!焦虑之下也无可言说,只得笑颜奉答,“这一回倒像是真的病了。” 凌霄君也是又觉可笑,又叹无奈,“如此说,往日里竟都是假的?”一言惹得满堂忍俊不禁,越国君臣却也是各有赧颜,又叹又忧。凌霄君又拾了案前狼毫,于雪绢上几笔疾书,令侍者盖了储君玺印,交于一旁侍立的元鲤,令道,“她今日若再不来,倒也不必来了。东越军务也可另觅贤臣了!” *************** 旨意传进越安宫时,榻上人依旧睡得酣甜。宫女裳儿也是大叹奇异,往日里都是尽日逍遥得宫里城外寻不到人的主儿,如何这几天竟这般贪睡。也曾请慕容若伊来看过几回,诊了脉向望了颜色,嗔怪众人,“她要睡就让她睡喽,如何一国之长公主想懒榻几日也是不能!做这公主又有何趣!非要累得病怏怏气嘘嘘你们才甘心吗?”一通呼喝使裳儿也不敢擅意惊扰,只得任其酣睡了这许多天。 可是今日眼见着又是艳日高照春和景明之气象,澜庭那边传来御旨催促面君,宫外还有个无赖公子吵着定要晋见宫主的,偏榻上人睡得正酣,任是千呼万唤,就是不应。 裳儿顿足急道,“长公主再不起,那东宫殿下可是要治你个抗旨之罪了……“ 第70章 宫苑深深 西客擅闯(1) 蔚璃被裳儿百般吵闹,终微启惺忪睡眼,喃喃应道,“云疏不会……云疏……谦谦君子……” 裳儿也不知她是梦是醒,又唬她道,“还有一位西琅的无赖公子哦,他说你再不召见他可就要闯宫了……好好长公主,求你先醒醒,先去应一应回来再睡……”“玖儿何在?……令玖儿代我去……”她说时夺了裳儿晃在她耳畔的那道谕旨顺手塞入枕下,翻身裹被继续睡去。 裳儿不觉忧心,见主上这般神思倦乏,莫不是真的病了?只得耐心哄劝,“是皇朝太子殿下召见,这事谁人也替不得。还有守候在宫外多日的那位玄公子,玖儿躲还来不及呢,哪里敢替长公主约见!”说着便自作主张,直接招唤小宫女们入内服侍更衣栉浴。 蔚璃被她闹得无法,只好撑着倦意强自坐起,任由众人摆弄。裳儿一面前后忙碌,一面絮絮念念,“前殿的文书已然堆积成山了,殿下的召旨都传进来六道了……不信且看看枕下,都被长公主塞在那里……还有那位玄公子,也当真是个死心眼的,说甚么艳阳之约,竟守在宫门外几天不去……” 蔚璃听她絮念不觉蹙眉,仍有几分初醒时的懵懵然,“我可是在梦中……为何你每回念得都是同样言辞……”一言惹得众宫娥皆掩袖嬉笑。 裳儿更是又急又笑,“我只闻书上记着说,有君王耽于美色不早朝的,倒还未见国之女君贪床恋枕贻误军政的!长公主也是古今少有的稀奇人物。”一面哄笑一面急急传人备膳。 蔚璃仍忧心蔚玖那边情形,即命将膳食摆进了蔚玖房里,她这边衣冠齐整便急匆匆跑来探看,见青袖、若伊都在,侍陪左右,笑语逗趣,观之蔚玖神色也稍见安若,便也放心。又关切询问,“这几日睡得可安稳,饮食可有增进?” 若伊笑着代答,“虽不比璃姐姐睡得安稳,到底也能安枕片时。我与袖姐姐守着,昨个儿好歹睡了个整晚,只是照璃姐姐还差些……”说得众人都笑。 若伊又上前来拉了蔚璃手臂,诊了一回脉,小眉头煞有介事地紧紧蹙着。 蔚璃便也取笑,“我们伊儿出师啦!瞧她装模作样,倒有几分举世名医的风范呢!” 若伊诊了半晌,却不发一言,眉头愈蹙愈紧。若得蔚璃又哄笑道,“可是我夸大了?惊着小伊儿了?” 慕容若伊这才眼波流转,欲言又止,又怔愣片时方说道,“小叔入山采药去了,估计也快回了,还是等他回来再诊罢。我原就是装装样子……”说着躲到蔚玖身边,偎进她怀里,低头不语。 蔚璃只当她诊脉出囧一时羞赧,也未介怀,仍闲情与众人说笑。 青袖一旁问道,“那位玄公子又来了,长公主要如何处置?” “理他做甚!”蔚璃不奈其烦,一面招呼众人入席用膳,一面警诫道,“此等无赖,只须视若不见,绕道而行,远而避之,置若陌路,便可!” 蔚玖、青袖听闻此言,便也无话。独若伊不平,恨道,“总有一天,我要毒死这无赖狂徒!”众人闻言惊诧。蔚玖并不知淇水相斗一段,以为她独独是为自己报不平,遂连忙劝说,“伊儿不可胡说。你若毒死他,琅国王室又岂会放过长公主。” 若伊哼了一声,豪气道,“此是我慕容家作为!与你蔚氏,青门皆不相干!” 裳儿听说便紧着一旁打趣,“若如此说,若伊姑娘以后不进青家的门了?” 若伊又欲扬豪言,未张口却已品出这话别有意味,一时又恼又羞,上前就要捶打裳儿,恼道,“偏有你个不正经的……” 裳儿急忙奔去青袖身后,依旧嬉笑着,“青姑娘快瞧这个凶丫头!可怎么了得?”青袖笑着拦阻,那边蔚璃、蔚玖也忍笑不住,都替裳儿求情,若伊追打撕闹一回终未能打了裳儿。裳儿也连忙告罪,“伊儿姑娘先恕我,容我说说——我这也是念着王上婚典之庆,姑娘且想想,王上新婚,你若是毒死了一个王族公子,岂非给东越添乱?” 一言深得蔚璃心思,击掌赞道,“还是裳儿深明大义。” 若伊立时不服,“分明是她心里只有一个越王哥哥!璃姐姐倒还当她这三心二意的玩意是个宝呢!” 这一言却把裳儿惹急了,走上前,三下两下收了若伊面前的餐肴,嗔道,“若伊姑娘吃着这宫里的,还要挑拨宫里的是非!以后不许再来!” 若伊见她恼了,很是得意,索性离了席案踱向门处,忽向着庭院高声喊道,“越王哥哥来了!越王哥哥来了!”说时装作要拜。 众人闻听都觉稀奇,可也不敢怠慢,都忙着起身离席向外迎出,可走到门前又哪里见得人影,庭院空空荡荡,惟见几片落英缤纷。若伊却紧晃眼色使大家瞧回裳儿那里,只见那边的人儿正急慌慌地又理云鬓,又整衣衫,对着一面杯水镜面正查腮妆呢! 众人恍悟,皆忍俊不禁,又听若伊唱道,“云鬓娟娟为谁梳?柳眉弯弯为谁画?可怜卿卿好颜色,常使君王带笑看!” 此时裳儿方知上当,羞得面色绯红,恼得顿足连连,众人更是笑做一团。 蔚璃与众人聚过一回,又往前殿来处理文书,果然如裳儿所言,满案的奏疏都已堆积成山。这位女君实不忍心再使家妹抱郁辛劳,便强令青袖带了她往后园去散怀散怀,自己一人埋首案前,先拣那紧要并积压日久的处理起来。期间裳儿又来几次催请,“今日再不往澜庭面君,那位殿下可是说要撤换军务大臣了!” 蔚璃一面费心批阅文书,一面乏力应对纷扰,“那便是最好不过!我倒也可以就此逍遥去了。” 如此忙碌兮兮不觉已至日落,女君又觉乏累不堪,伏案要睡,却闻听外面又传进来一道澜庭书函,才忆起今日尚有一事未了。书函置案,竟是狭长一只紫檀木匣,也是惹人讶疑:问罪也不须这等长篇大论罢!他可是闲得慌? 第71章 宫苑深深 西客擅闯(2) 启开木匣看了,竟是一卷画轴,缓舒慢展,但见雪绢浅墨,有乌发白衣一女子,纤纤瘦影,奕奕神采,浓眉炯目,朱唇一点……蔚璃看得怔住,岂非正是自己画影!又见那画上还有题字,寥寥落笔,涓涓余韵—— 风清月朗子宁不来 忍不住欣笑,还果然是来问罪了!蔚璃又喜又羞,望着那画倒似又精神百倍,全忘了方才伏案之辛劳。 裳儿耐不住好奇也悄悄凑上前看了,一旁笑道,“殿下可是望眼欲穿啊!长公主这欲擒故纵之计还当真撩人!” “小心言辞!”蔚璃挑眉嗔道,“说说倒露了自己心计!谁人欲擒故纵?休要以己度人!”责得裳儿好生羞愧,涨红了脸不知如何是好,寻顾左右忙又别禀他事,“那位玄公子哦,方才又和门前侍卫闹起来了,说是长公主再不召见他便硬闯!” “他敢!”蔚璃拍案喝道,可转念又想:天下岂有那狂徒不敢之事?忙又忧心令道,“你去告诉青袖……”可想想若使青袖处理此事,那便是一剑杀了的结果。只好又改言,“还是先传令宫中侍卫,擅闯宫闱者,格杀勿论!”想想仍旧不妥,侍卫杀与青袖杀又有何不同?偏偏是个一时还杀不得的主! 裳儿走到门前又被唤回,见自家这位女君倒也不曾这般愁眉不展,终得了她最终旨意,却然是,“还是随他闹去罢!不要理他就是。此是王宫禁地,量他也不敢太过放肆。” 裳儿十分稀奇,“长公主如何这般迁就此人?往日里若换作旁人,早就派人打到他求饶告罪了。如何对这个夜玄公子却是一再退让?莫不是怕了他?” 蔚璃一面仔细收起画卷,一面敷衍答道,“圣人言:不与恶人斗!又言:远小人近君子!又言:气狭,伤己,祸之所伏;心宽,容人,福之址也。又言:逞一时之快,不若修一世逍遥……” 裳儿听她一路絮絮念念,又转回寝殿,吩咐要更衣,便知她是要往澜庭去了,虽觉日已偏西时辰不妥,可知她素日任性,劝也无用,只得另选了新衣服侍更换。只这边刚刚换上新衣,正为应否佩戴珠饰发簪,与这位长公主争持不下,裳儿急道,“这般素发净颜,知道的是长公主懒散,不知道的还真当你是脱簪请罪呢!不过一只珠钗,又能辛劳到哪里去!”说着强行要为她插起来,蔚璃躲不过,只好应道,“罢了罢了,定要发饰,那只玉簪足以!”说时推开裳儿,自己拣了镜前玉簪随意别向发间。裳儿还要再争,却见一位小宫女急慌慌跑进来,颤声呼叫着,“不好了!不好了!有人闯宫了!” 蔚璃不由得咬牙,更是恨得手痒,真该提了剑去,青锋断前尘,将此事做个了结! ******** 一切还真如歌姬锦书所言:自此一别,仍旧陌路。夜玄守在越安宫外等了三天三夜,莫说约期,就是半片人影也未见到。这一回他倒也耐着性子,循了礼术,又是呈递名贴,又是请人通报,甚至费神写了几行书柬请侍卫传递入内,可依旧全然渺无消息。只说是又病了! 夜玄何尝不恨得牙痒!扯谎也这般低劣!实是欺人太甚!终至脾气又爆,先是恐吓着扬言要硬闯宫廷,可似乎依旧没人当他是一回事。待到暮色四合,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寻了个僻静角落,飞身翻墙还真真跃入宫廷禁地。 处处楼台,回廊叠转,他站在月下,才觉前路茫茫,不知往何处去寻她。未移出几步便招来侍卫重重,剑戟合围之下更是一场苦战。眼见败局已定,又是焦灼又是惭愧,恐怕又要再做一次狱中囚,不知要被盛奕怎样恼恨。 偏这时,忽闻得一阵箫音渺渺,宛若仙乐,从天而降。立时,剑戟全退,侍卫撤出,空荡荡竟留出一条通道。夜玄牵唇微笑,立时会意,提剑纵身,循着箫音飞檐走壁,穿墙过院,一直转到了深宫后苑,竟得桃林一片,依水绵延。 月色清明,夜风微凉,一时有暗香盈袖,畅怀舒意。夜玄潜入桃林寻着箫声渐行渐远,忽见一影白衣,飘飘然于澄辉之下,风拂衣袂,扬扬若冬雪浅画。不由欣喜之极,朗笑一声奔上前来,“长公主这般雅兴,何似病躯?你还要欺我到几时?” 蔚璃停了箫,又气又恨,这话讲来倒似与自己十分熟稔一般,不由警道,“公子,只此一回!再有下回,格杀勿论!” 夜玄狡笑,“你若敢杀我,岂还用等下回。” 蔚璃气结,只心下念着澜庭之约,极不耐烦道,“公子夜访,意欲何为?” “没甚么,”夜玄负手言笑,十分得意,“探病。不过看似长公主病已痊愈。说也奇怪,为何每每见了我,长公主都会病体康健,精神爽利呢!若不见我便会卧病不起,神思萎靡,却也不知害得是甚么病?”他半是讥讽半是调笑,直把蔚璃气得恨不能就地挖坑埋了这无赖。 夜玄兀自得意张狂,忽又自怀中取出一只酒囊,扬手丢给蔚璃,大声道,“我闻长公主嗜酒,特带来琅国陈酿,以作薄礼。” 蔚璃接在手中,没好声色诘问,“谁说我嗜酒?” “淇水煮鱼,莫不是只爱青芝?”夜玄直言回说。 蔚璃见他虽则言辞不拘,可也算是坦率直爽性情,为免在此与他虚耗光阴,也索性直言,“公子既然今夜到访,你我索性把话讲明,也把过往恩怨,算个清晰,泯于当下。淇水畔,我接回兰公子,许是误了你军政大事,可无论你有意亦或无意,你欺我一场,掷我入水,害我险折性命,如此往回算是扯平!我毁你国书,陷你牢狱之灾,你又劫我女官,损我宫中清誉,此样两事也算扯平!只自此之后,我不计前嫌,汝休提旧事,彼此两不相欠,互不相扰,可好?” “好啊!”夜玄爽快应道,很是出人意料. 第72章 宫苑深深 西客擅闯(3) 蔚璃正是半信半疑时,却又听他言,“不提旧事,只醉今朝!如何?”说着解了腰带,就要脱去外袍。惊得蔚璃厉声斥道,“夜玄!休要胡来!”回身奔向一株老树,伸手取下预先系在上面的宝剑。 这一回她可是有备而来,他若再敢造次,她当真要杀!可再回身时,却见那人正将衣袍铺于树下,权当座席,又挺身肃立欣欣然道,“请长公主入席,你我酒中说话。” 蔚璃又是诧异,又是叫苦,这人到底还要缠磨到几时,那日驿馆内不是才应了互不相扰吗?怎这粗鄙之人是不通文法还是不守信诺?今夜又是擅闯宫廷又是纠缠不清,到底几时才是尽头!可又想想今夜若不能再使其尽兴,只怕来日还要被他纠缠,倒不如陪他醉了今朝,永无来日。便也壮了胆子偏坐在袍席上。 夜玄立身一旁倒也没有亲近逾越之举,只是示意她喝酒。蔚璃无奈之下只得开了酒囊浅酌一口,可未料此酒辛辣,润舌入喉,直呛得干咳连连,泪珠滚落。 夜玄不由得朗声大笑,嘲笑道,“原是叶公好龙!徒有其表!”说时倾身上前一把夺回酒囊,仰头饮一大口,即痛快又豪爽,回手又将酒囊递回。 蔚璃只是厌弃地看着,只觉此举甚是不可思议,可又怕将他惹恼,陡生事端,只好伸手接了,随意掷在一旁,撑笑道,“琅酒太烈,不适入口。” 夜玄也不勉强,只顺势在她身边随意落坐在草丛上,并未与她同“席”,又嬉笑道,“只可惜无佐酒之肴,”又顾看左右,望见身后流水,“不若入水捉些鱼来……”说时起身要去,蔚璃连忙劝阻,“不必劳烦……水中无鱼……”一时只觉头上嗡嗡作响,心下烦闷不堪。若再等他捉鱼制肴岂非半个夜都过去了,今晚若耽搁了再不能往澜庭,只怕那位君上当真要恼恨自己了。一时强定心神,苦意思量着到底该如何脱身。 夜玄亦无意再惹她厌烦,她说不许他便也不敢妄动,只僵坐回草中,一会寻看四下桃粉灼焰,一下流目她神色幽然。 晓月高升,清辉入林,正映见树下她瘦影翩然。那衣白胜雪当是新衫,乌发垂瀑,仅饰一枚玉簪,如此素简质仆,与那日盛妆驾临驿馆真真天壤之别,可又与淇水乍逢倒有几分相近的神韵。 夜玄不禁又想起当时情境,犹记得她肌若寒雪,通体寒凉,身形娇弱,奄奄一息,更忆起她颈上幽香,唇间甜腻……他胡乱思忆着淇水缠绵,不觉已是浑身燥热,面色涨红,再望向身边佳人时那一双眼更是灼灼若烤。 蔚璃正暗自思量脱身之计,终觉身边异样,举目顾看,见此情形又是讶异又是莫名,蹙眉道,“玄公子?我脸上有染污泥吗?何以瞠目至此?”她也不知如何竟挑出这段与他取笑。 夜玄也自觉失礼,忙转头看向别外,心头却早已乱如揣兔,为掩赧颜只得起身踱步至一旁,四下顾看,又胡乱言道,“我见东越都城遍植桃花,就连我琅国驿馆也跟着附庸风雅,种了满庭桃树,想来这灼灼其华,当是长公主所爱?”只未及等人答言,又自顾言道,“灼灼其华,宜室宜家……”说着又忍不得去看她,只觉风清月朗,花香人美,却是此生从不曾有过的欣然自得。 蔚离见他若痴若醉,倒也憨态可掬,并不晓他心思,只自觉可笑可奇,简言回他:“都城桃林皆是王兄为召国姝公主所植。与蔚离无涉。”说时正一阵风起,片片桃花落入怀中,蔚离眉宇稍动,想起澜庭那人之言:宜室宜家,岂蔚离乎?不觉暗暗自嘲:灼灼其华,宜室宜家,亦与蔚璃无涉。自语一声,“佳人生南国……”却又偏被夜玄听了去,好奇问道,“何谓佳人?” 蔚离轻笑,神色明朗,“公子侧目,即是佳人;公子无心,倾城难为。” “好一个公子侧目!”夜玄开怀盛赞,“若得长公主侧目,当天下可让!”又问蔚璃讨酒,“此境当饮一大壶!”说着拾过酒囊便是一通豪饮。 蔚离委实心焦,一面急着要赴澜庭之约,一面又怕将他惹恼。一时寻不到合适由头驱他离开,却又听夜玄自顾自说,“你们当算是旧相识……” 蔚璃委实自苦:哪一世罪孽滔天,竟要与他是旧相识!却听他道,“还记得三年前在帝都,你往文华阁去偷书?” 蔚璃蹙眉,假意思量,可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只能赔笑听他絮语,“我坦诚相告,你却谎称自己是帝姬……结果你这帝姬反受天子严惩,若非东宫太子出手相助……”讲到这里想想那东宫太子并非今夜之紧要人物,便略去不提,重又说道,“昔时便见识你扯谎妙计,像你这样诡诈女子却又如何使我信任……”又觉这话听来不甚悦耳,重又说道,“我倒还要谢你仗义掩护,若非是你,偷书贼便是我了……”他洋洋自言,见她只是茫然相顾,不由得窘笑追问,“你——不记得这事?” 蔚璃摇头,恍惚道,“记得……自然记得。”她记得是:澹台羽麟怂恿她去偷书,偷书未成反被帝君罚入霜华宫,若非玉恒及时赶到,她真要冻死在那寒宫冰室了。只是不曾记得半路杀出过一个琅国夜玄!当初若知此人粗蛮,又何来掩护之理,必要费心用计将他禁入霜华宫,永世不许他出来祸害人间才对! 夜玄见她神思向外,言谈寡淡,心下不免有些许不悦,又有几分不甘,遂又开言衷心盛赞以邀其兴致,“我见青袖姑娘好剑法!在我西琅国内,还不曾见识这等精绝剑术。长公主能有此等人物护持,可见越安宫内藏龙卧虎。” 蔚离讶疑,不知他如何议到青袖身上,戒备回言,“也只有一个青袖而已。越安宫安居清欢之所,不藏龙虎!” 一席盛赞倒换来一副漠然,夜玄微有愠怒,又道,“我听盛奕言,长公主也是身手不凡,颇具武学功底,不知是师之青袖,还是为青袖师?你二人剑法倒称得上绝世双璧,女中英杰。” 第73章 宫苑深深 西客擅闯(4) 他本是无话可言,特寻话来有意赞她,不想却被她听作试探之音,还以为他此来是为探越安宫虚实,很是不屑他此样伎俩,不觉冷笑回说,“公子岂不知王室子弟最是不学无术之人,且不说我为青袖师,单是能师其分毫,也绝不会苟居斗室寸榻,必早早仗剑江湖去了!” 夜玄闻言大笑,也不计较她冷声冷调,只另外盛赞,“未想长公主还有此志!原不是那宜室宜家的佳人!” 妙哉!又一个称其非宜室宜家之人!蔚离心下漠笑,或许真该趁这盛世出游,值此天下太平,越宫安好之机,当纵马放歌去,远走天涯! “只是长公主之谦未免太过虚伪。”夜玄冷笑间带出几分嘲讽,“天下间能胜盛奕者寥寥可数。你若非师从青门,莫不是自创的剑术流派。” 蔚离本就心焦不耐,之前又有盛奕疑她师门之事,今又被这无赖缠磨试探,心下早已烦闷了得,挑眉喝道,“输了便是输了,管我师从青门还是朱门!便是我自创流派又待如何?公子还想领教不成!” 夜玄见她终还是恼了,心下倒多了份释然,便也秉性直言,“长公主若能不吝赐教,现下走一趟剑法也当非难事。”说时瞄了眼她傍身长剑,也不知是用来防谁! 蔚璃实是忍他不能,冷道,“我非歌姬舞伶,何来为公子献技!” 夜玄也强忍恼意,恨这女子猜疑太重,“长公主当知我意!绝无寻欢作娱之想!我只是一心仰慕青门剑术……” 蔚离冷哼一声,实不屑听他曲意奉承,“当真倾慕,心下敬重便是!何须张扬。公子纵有过目不忘之赋,但凭今夜所窥也难有所成!休存妄念!本公主大可诚言相告,这普天之下四境之内,可与青门剑法匹敌者,寥寥无几!莫说胜了梅坞盛家,就是赢你西琅夜族亦算不得甚么!” 夜玄满心赤城未想竟遭此嘲讽猜忌,终至怒气难抑,忿然起身,惊得蔚离也仓促着站起,手抚长剑,不敢大意。看她这般模样,越是惹他恼恨,上前一步,厉声斥骂,“妇人鄙见!小人肚量!” 蔚璃不由瞠目惊视,本还被他欺得退了半步,闻听此言早已怒不可揭,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时拔剑出鞘,挥臂舞出一团剑花,直指他胸前! 夜玄惊愕之下躲闪不及,只觉胸前一阵割肤之痛,待低头看时,一片衣衫破碎凌乱,渗透着斑斑血迹。一时更是痛恨,恼怒了得,怒目而视。 蔚璃也知出手太急,只怕再闯祸事,此刻才心虚地补喝一句,“放肆!大胆!……胆敢,明敢辱骂本公主……”虽是手提长剑,却然脚下步步退防。 夜玄虎视眈眈,拳头紧握,牙关紧咬,气喘吁吁,怔看了许久,终还是长吁一声,忿忿然拂袖而去。 蔚璃更是松一口气,只觉惊魂稍定,不由得狠咒一声,“无耻狂徒!胆敢骂我……”转目又见地上还铺着他的外袍,不由恨得上前狠踏几脚,又挥剑乱砍一气,正杀伐解恨时,忽听身后一声叱呵,“你何故这样恨我!” 惊得她迅疾转身,却见那狂徒去而又返,不由瞠目结舌,手足无措,连退了几步,想避开他怒气冲冲。未想夜玄只是悲叹一声,上前拾起那凌乱不堪的外衣,重新穿起,低眉敛目间倒颇有几分落寞悲凉之意,幽幽喟叹道,“还当真是女子难养!本公子已然屈心委意极力奉承,你心不在焉尽拿言辞敷衍倒也罢了,如何还要疑东疑西诸多猜忌,当真小人行径!我是真心赞你!诚意倾慕!何故疑我?你自狡诈,只当这世人皆如你一般狡诈?你欺我数回,我都不计较。是你说不计前嫌,不提旧事,如何我一片赤诚,就不能成就重逢之喜?” 一席话倒讲得蔚璃无可应对。不知他所言赤诚是真是假。可是见他一身破衣,衣前又印出斑斑血色,也愧悔自己方才失手,许是对他诸多猜忌当真是自己小人之心罢?他本赤诚,只奈何前尘有误。那么当真不计前嫌,成此重逢之喜? 荒唐!又有何喜可言!初识险殒命,旧事皆忘空,重逢……重逢分明是他擅闯宫闱,又不曾邀他来会……蔚璃提剑忿忿,心思兜转间再抬头,却不知那人几时没了踪迹,茫然四顾惟见月辉惨淡。 ******** 夜玄回到驿馆夜已入央,馆中仆役大都睡下,手下部将近来上街寻欢都是彻夜不归,入院便觉冷冷清清,转至后堂却见盛奕孤坐阶前,正低头摆弄着手中长箫。他忽然忆起前日盛奕曾向他辞行,要往南国去寻他的那位红颜知己。而自己近来终日守在越安宫处,竟忘了此事,今夜见他行囊在侧,便知黎明将去。 盛奕举目看见衣衫破碎的夜玄,不由得诧异讥笑,“公子又去招惹了谁人,这样下场?” 夜玄坦然笑笑,走上前与他并肩坐了,举目一轮皎月,也不知高墙大殿之内那人可曾安枕,又问眼前人,“奕兄几时归来?” “少则七八天,多则半月余。”盛奕答他,“越都城中宾客愈发纷杂,我尽量快去快回。” 夜玄微蹙眉头,思量片时终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往年去可都是为祭扫,虽也只是个衣冠冢……可如何这回你料定她必还活着?她纵然活着,南国何其广,你往何处寻她?” 盛奕诧异。虽则与他自幼较诸旁人更见亲厚,可彼此间从不过问私情密事。当然这些年这位公子也无甚私情可问,他府上那几位歌姬不过权当娱乐。可对于自己的这一段隐秘情事,他从不曾置评片言,如何今夜竟这般窥奇好问。 盛奕回头仔细看他,那胸前血色如此刺目,不觉伸手探看,“你这伤……需不需处置……”话未讲完手未触衫,已被挥手打开,又被沉声呵斥,“休动!我情愿……如此。” 盛奕更觉讶异,嘲笑道,“原来公子嗜虐。”又看他这一身凌乱衣衫,想他近来出入只奔一处,不觉惊道,“你又撞上青姑娘了?” 夜玄兀自吟笑,纵然伤痕累累却是志得意满。 盛奕急道,“公子再若胡闹,迟早死在她手上!那是个清冷酷烈女子,你岂不知!” 夜玄得意道,“蔚璃不杀我谁敢杀我。” 盛奕闻言更是又惊又气,“你见到东越蔚璃?在哪里?越安宫?她请你去的?” 夜玄愈见得意,便将如何夜闯越安宫,如何与蔚璃桃林相会,又是如何“冰释前嫌,重修和睦”之事简言说与盛奕听了。 盛奕听罢只摇头道,“公子还当真大胆!擅闯宫闱,她一剑杀了你也不为过!”又指他身上剑伤,“她分明恨到要杀,你如何还以为是重修和睦?我看公子是色利智昏!”忍不住又道,“公子可还记得那日举城出迎皇朝储君之事?公子未去许是不知。那时城门古道,百人恭候,越国君臣,更及四方宾客,多少名门世家……可是那太子车舆只停须臾,窗未启幕,足未落舆,公子可知为何?” 夜玄蹙眉,早听部将们议论过此事,全当笑谈一记,并未入心。此刻再想才觉此事蹊跷,也只冷笑答道,“你不是说那凌霄君城府极深,思谋甚远,我又如何猜得到他所思所想!” 盛奕无奈笑道,“一切只缘蔚璃未到之故!虽百人恭候于野,却无心系之人!自是车停须臾,足不落舆。公子也该学着多用心思处事,再不可任性胡为了!” 夜玄闻言不屑,冷笑着问,“我哪一样是任性胡为?你到底想说甚么?” 盛奕索性直言,“天下皆知,蔚璃长公主乃皇朝东宫属意之人!若非如此,凭长公主之华颜丰姿,智谋韬略,如何年过及笄还不曾有王室侯门来提亲约婚。我是劝公子莫生妄念。” 夜玄更要冷哼,“妄念?何为妄念!” 盛奕只能言语切切,心意拳拳着劝他,“公子与蔚璃长公主此一番相识倒有三番打闹,彼此过招也该知她厉害。她即出王族,又是天赋异禀,雍容富贵且不论他,单是她襄助越王重振东越,整建三军之功,已令天下多少男儿汗颜。如今她权掌三军,撑越国半壁江山,若非赫赫王者,谁又配得与她比肩?” 夜玄最听不惯“赫赫王者”之论,强自争辩:“赫赫王者又如何?不过是束之高台,囚于斗室罢了!哪比得了仗剑江湖,逍遥天涯自由自在!蔚璃自己也说,总有一天要仗剑天涯去!” 盛奕也笑,却别有天地,“她委实不该做国之公主,当扮一游侠,纵马高歌,仗剑江湖去!可若是她当真放手江山,江湖也是个另一个江湖,多少人亦同往之。现下凌霄君有万里江山为聘,任她驰骋逍遥!而公子又有甚么厚礼可以赠她以博红颜欣悦?” 夜玄怔怔,心下几分恍惚——万里江山为聘?她爱这万里江山?真若如此,为她争一片江山又何妨! 第74章 高台寂寂 谁共休戚(1) 澜庭内的凌霄君,近来一则忙于察阅东越政务,一则忧心越安宫里的人到底是何状况。虽也曾派了元鲤四处暗访,进城之前越都内有何异象,可去了几天也只问得蔚璃带病而归,满朝震惊一事,至于病起何因,却无从打探。只知其病重危笃, 是宗亲蔚珂与程门少主一路护送回城。查访得知那蔚珂早已返回柏谷关,而至于那程门少主,凌霄君一时也无暇召见,却已然将事情始末猜了个大概。 此间他理罢朝政文书,倦意之下闲添几行诗赋,终觉意兴阑珊,索性披衣离案,仍往观澜台来。正值月色清明,江风舒朗时节,凌霄君轻拍栏杆,遥望湖波幽然,轻颂半阙古辞,到底言不尽心下惆怅。 想来茕茕千里路,跋山涉水,倒底所谓何来?伊人不见,贤士难觅,封僵军政不过尔尔,朝朝暮暮仍复旧时景致,何苦来哉?记取古籍有言: 其路修远,道阻且长; 去者无归,且思且行。 若然此去无归路,谁愿与我同行?谁可与我比肩?若然落得此生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可还执意修此远道?思绪黯然,不觉一声轻叹,“远道远道,谁与休戚……”叹言未尽,忽听得夜空中清朗朗一声和,“今夜,清风可清?明月可明?” 闻声不禁莞尔,终盼得佳人来归!回首举目,但见阁楼飞檐上,一袭白影正迎风孤立。世间再难寻她这般女子!姿容皎皎暂且不论,天下之大终有美色出其左右者;只这赤诚之情,恣意之性,再无比肩之人!江风簌簌,拂她衣袖飘飘,婉立飞檐,竟如天外来客。不知此姝可是那休戚与共,同修远道之人? “你先下来,”玉恒仰首唤道,“若被侍卫发现,弓弩误伤可不是玩的!” “你且上来!我有好物相赠!”蔚璃拂去额前乱发,高处风胜,欺得一身寒凉。 玉恒无奈,只好纵身飞上屋檐,与她并肩而立,替她拂去肩上青丝,笑言,“此处风胜,当心受寒。”说着解了披氅加在她身上。 蔚璃欣然受了,正如当年霜华宫里,他披裘而来,解衣相赠,那白狐裘衣的温度她至今时仍记忆分明。一时举手向远方,指给他一片月夜微澜。一面是江流宛转淇水东去,一面是镜面流霜璧月春湖,朗朗月辉下,一如银龙过幽谷,一如玉盘照秘境,其间万千气象,竟不可一言述之。 玉恒极目远眺,心境渐朗,不由盛赞一声,“果然好物!登高始知,路远境深。” 蔚璃未解他言外之意,只得意问道,“比之你的琉云小筑,如何?” 玉恒才晓悟她自傲于此,笑回,“一云一水间,一宇一亭台,我有慕云志,卿筑观澜台。” 蔚璃举目望他良久,忽忆起柏谷关外远郊,木兰树下程潜之所言之辞,一时吟道,“云疏风无计,心远意自得。直修远道去,何论归时路。”吟罢细观他颜色,果见素来淡然如他竟得几分惊喜,轻笑着回,“璃儿竟得远志!” 蔚璃击掌大笑,“说你呢!与我何干!”他看着她笑,竟无以答。 第75章 高台寂寂 谁共休戚(2) 二人比肩于悬檐,共眺江水东去,又伫立良久,终是蔚璃抵不得风峭,裹衣蹲下,扶了瓦石落坐,笑问,“不若此处坐等旭日东升如何?” 玉恒知她已耐不住夜寒,偏又生得一身骄傲不肯服输,便自她身旁坐了,依她所言,“素日里耽于朝堂高坐,这些年倒也不曾再看过旭日东出,璃儿若有雅兴,云疏愿奉陪到底。” 蔚璃看他,奇道,“怎这样乖巧?若在往年,定要骂我嬉闹无度,顽劣不堪……” “今时岂同往日?”玉恒将答,又被她接了去,取笑道,“可是为我麾下三军,铁甲千万——殿下畏之?” 玉恒不由朗笑,“何畏之有?璃儿还要以铁甲千万伤我不成?”说时仍掩不住笑,又道,“如今璃儿长大了,再不好随意喝斥,女儿当怜……” 蔚璃也笑,自知玩笑太过,掀帽覆在头上,抱膝掩面,侧目偷偷看他,悄声问,“殿下不罚我抗旨不尊之罪?” “罚!自然要罚!”玉恒故做肃色,佯装思度,还真唬得蔚璃忧心惶惶,举目怔怔看着他,想起昔日琉云小筑时,她若错到离谱,惹他恼怒,亦无非罚她抄抄古籍诗训,或者夜起练剑,最甚也不过是罚她长跪几时,但凡此种种每每皆被她胡闹混过,他亦百般顾惜,恼意去了怜意更重。只不知今时,他是以君位待她如臣子,还是以旧友仍视她为故人…… “我辞行帝都时,师先生送了我几坛陈年青芝,”玉恒缓语道来,“不若就罚你为本君拾薪煮酒,侍席把盏如何?”蔚璃闻言立时欣喜,心想他到底还是顾念卿卿,忙应承,“蔚璃领罚!谢殿下恩泽……” 不想玉恒又言,“我还未说完。拾薪煮酒,外加默书《白虎策》三遍……” “《白虎策》上下两集数百字,默书三遍就是……”蔚璃在心里默算。 “尚未满千字。”玉恒道,“外加剑法走上十回……”未待说完,那厢早已忿忿起身,恼道,“你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玉恒仰头笑问,“私仇?我与璃儿有何私仇?” “你恼我这些天不来澜庭看你,有意责罚!”蔚璃恨道。 玉恒也起身,浅笑向她,“你即知罪,可见不冤!” 蔚璃恨一声,“以大欺小,以上欺下……”一时恼得顿足,早忘了此非平地,乃高阁之檐,急恼之下踏偏了琉瓦,不由脚下一滑身上失力,直直跌了下去。 玉恒先是一惊,继而笑起,摇头之时身已飞凌而下,身影如暮云沉阁,缓缓落下时接住她白衣清逸,托臂揽收入怀,竟轻得似一片飘零之叶,心下怜意更甚。 蔚璃羞笑,赧然道,“奇了!这月里倒是第二回了……” 玉恒揶揄道,“你且数着,十回八回也是有的。你若改了,才真真是奇了!” 蔚璃顿时扑腾双足,恼意未去,“放我下来!没有你我也好好的!” “是了。”玉恒应一声,小心放下她,“走罢,先去煮酒,待到月沉再来观日出。” 蔚璃颇有几分犹豫,想昔年琉云小筑时与他嬉闹玩耍,亲密之极,他亦无边怜惜,宠若至亲,可到底那时年幼,尚可不顾礼仪拘束。而如今年岁渐长,他纵是不计较君臣之分,总也该有个男女之别罢,岂可再学旧时模样,不分彼此。 玉恒唤她几回均不得应,观她颜色似有犹疑之意,心下晓然,上前牵了她手缓步下阶矶,笑言,“总该领了罚再去!元鹤学制了几样东越茶点,可有兴致尝尝?我还带了帝都的栗子酥,牡丹饼,都是你往昔所爱……”他正说着,忽觉手心一空,回首见她收了衣袖驻足不前,笑意牵强,“我还是……该回了……” 玉恒微叹一声,笑也黯然,“定要回去,我令元鹤准备车驾。夜深风重,不好再这样奔来奔去。明朝病了,又要七八载不见。” 蔚璃讶疑,几时隔了七八载不见,相识也未满十载罢? 玉恒笑她,语意温柔,“一日不见兮,三秋蹉跎。”又惹她羞笑,他依旧牵她素手,轻声道,“卿驻今夜,我为卿安榻奉枕可好?” 蔚璃错愕,此言正是琉云小筑时自己常道之言。想那时琉云小筑当真荒僻之地,背倚群山,前望密林,入夜即是风声鹤唳,鬼泣狼嚎之声,她一人独居常是心惊胆战,彻夜难眠,后来她便学了百般殷勤,哄了他在琉云小筑留宿。那时节她纵然是白日里怎样顽劣无度,任性胡为,到日薄西山时必然装乖扮巧,撒娇示弱,又是烹茶煮汤,又是焚香铺席,样样做得齐整,只为留他在身边,撑过漫漫长夜。常道之言便是:为君安榻奉枕可好? 未想轮到今时却变换了彼此,要换他留自己陪伴了。 蔚璃扬了扬头,几分得意,“那便免去默书三遍之罚,我方可考虑一二。” 玉恒轻笑,摇头叹道,“惟此女子难驯矣。”执她素手,并肩行下石阶。 一路仍免不得受她缠闹,定要他免去惩罚,被她左右牵绊着衣袖,拥前绕后,如此长夜倒也不再寂寥。 回到清风殿,果然有元鹤早早备了茶点,又重燃吊炉,再烹新茶。玉恒令元鹤歇了去,直言今夜换蔚璃拾碳供火。元鹤忍笑去了。当真由蔚璃亲煮茶汤,又置茶器,亲自把盏三杯,向此君谢罪。玉恒安然受了,二人相视而笑,深情亦如往昔。围炉夜话,多叙些别后辛欢,又调素琴,按洞箫,合奏几曲清平小调,以娱月色。又论诗赋之雅,赏丹青之妙,凌霄君重将夜兰绘制的《九犀山全图》还与蔚璃赏看,二人皆赞其工笔之妙,玉恒半字未提九犀山遇乱走失帝姬一事。 如此消耗着良宵美景,不知不觉间皎月渐失,东方泛白。蔚璃亦渐次失了精神,从端坐席间到支颐垂目,最后索性伏案枕臂,已然睡眼蒙蒙,困倦之极。 第76章 高台寂寂 谁共休戚(3) 玉恒见她这般,且笑且怜,轻步上前,拥她入怀轻轻抱起,她稍有惊异,半眯睡眼,见得如此亲切熟悉容颜,心又安然,只喃喃一句,“几时日出?” 玉恒劝言,“先去睡下,日出之时我来唤你。”说着缓步移入内室,小心安放床上,又置玉枕,又添锦被,渐渐哄她安心睡下。她牵着他指尖,喃喃念了几声“云疏”,也未道出半句情缘,便疲倦入梦。 重新归席,碳火已熄,茶汤亦冷,唤来元鹤令其启轩,欲观天色,元鹤回说,“外面起风了,密云涌动,雨水将至。” 玉恒不由皱眉,叹道,“她难得有兴,偏风云无常,天公不作美!“ 元鹤又劝,“小臣在偏阁置了新榻,殿下也去歇息片刻罢。长公主醒来只怕又要闹个不休。” 玉恒摇头,“她这精气神倒是大不如前!……元鲤可回来过?” 元鹤摇头,“听闻寻得了西琅将士夜半消遣处,今晚要去看看。明早一回来就让他来回报殿下。” 凌霄君又指面前茶器,“都冷了,再去添些炭来。” 元鹤忧心道,“殿下还是歇一下罢。近来辛劳就不曾有一夜安枕。” 凌霄君微微叹息,“风云暗涌,何以安枕。”窗外晨曦在即,尤见漆漆。 一夜风云涌动,至辰时仍旧天色昏昏,晨光微薄。夜兰立身庭前树下,一会望天色空蒙,一会看阶上萧条,心下稀奇:如何素日勤勉无比的殿下也有这懒床不起时!按说往日里这等时辰早该是庭前置案摆餐了,如何今日院中这般清静,就连那十二个时辰忙碌不休的书童元鹤也不见了踪迹。夜兰心下蹊跷,天色昏昏下,大有如临梦境之惑,恍惚自己进错了门院。不觉皱皱眉头,折身要去,正这时忽见轩门开启,一袭白衣飘然门阶处。夜兰忙整衣正色,上前一步,作揖要拜,却觉这白衣飘然少了些许端正雍容,更多几分慵懒随意,再举目细看时,不觉惊住,怔怔道,“璃……璃姐姐……” 门前蔚璃正是大梦初醒,将要展臂伸腰,忽见夜兰立身庭前,也是一惊,诧异道,“你怎会在这里?”问过才如梦初醒,方知身在何处。 夜兰也是心下忍笑,想来这话分明该自己问她啊!“回璃姐姐话,兰是来给殿下请安……”此言一出,又觉不妥,真若里面再走出凌霄君那可就尴尬了,忙思计欲速离此地,又补了一句,“路过此处……一时寻不见殿下……”夜兰支吾着回,只心下默念:殿下万万不可再从门内转出! “你倒恭谨!”蔚璃反觉坦然,赞他一声,缓步下台阶,又问,“兰儿在这澜庭住得可舒心?殿下不曾寻事为难你罢?你若无事,且少往他跟前闲晃,免得被他惦记上寻你不是!” 夜兰听她言语讥诮,半是切切关怀,半是嬉闹玩笑,自己恓惶之情也卸去许多,又想起那夜观澜台被凌霄君夜审九犀山兵乱一事,而隔了几天未见,仿佛隔了数秋,诸事相叠,险况重生,春光盛景之下,却是别样的风云暗涌。他胡乱思想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言,又想起自那日蔚玖被劫匆匆别过,至今亦无她确切消息,不免忧心询问,“玖儿姑娘……可都安好?夜兰之过,竟累她受辱,实是万死难赎。” 蔚璃不喜他这般客套言辞,朗言道,“养在我越安宫如何会不好!谁又敢欺辱!你只顾好自己,她便也安心。” 夜兰闻言略略宽心,蔚璃又道,“待濯儿空时,你们约了一起往城外走走,方不负此春光,不负尓等少年锦时!” 夜兰听她这话讲得异常老成,也是又敬又笑,左右顾看间并不见旁人,忙低声快语道,“璃姐姐还似三年前……在帝都,居凌霄宫时……帝君怜惜璃姐姐女儿身家,又怜兰儿年幼,特许璃姐姐往桐华殿与帝姬同住,赐我入凌霄宫与殿下伴读。不想璃公主生性率真不羁,赏与帝姬嬉闹至恼,不得不也搬来凌霄宫借住。兰儿生性怯弱,常畏帝都宫人之强势,不敢多言,不敢妄动,日夜裹步束手,亏得璃姐姐万般惜护,时常借了殿下令牌,嘱人带兰儿出宫玩耍。也曾有此言:当不负春光!不负少年锦时!一别三年,璃姐姐言辞如故!风采愈盛!” 蔚璃虽不喜他怯懦奉承之言,可听他这番话不禁也忆起二年前往帝都朝拜借居凌霄宫时的情形,那时节还真真少年无畏,率性而为,无拘不羁,直把一个太子东宫闹得天翻地覆,为此也常受帝君责罚。若非玉恒一心庇护,全力维持,自己只怕还回不了越都呢!她只故思忆旧事故人,却不知夜兰一言重在论及帝姬玉熙,她却一心一念全在玉恒身上,一时间借过了夜兰拼勇谏言之机,尚不知晓帝姬走失一事。只感慨戏言,“旧事多欢笑,可见我等多情不负岁月深!” 夜兰也不知方才一言她听去多少,即盼她灵慧通识,觉察危机,或可为东越免一场劫难;又怕她机敏太过,识得被欺,使自己见罪于殿下,免不得引火焚身之祸。 二人正各言其事,门廊处青濯一身银甲铁衣大步行来,入得庭院望见蔚璃也是诧异十分,上前作礼问道,“公主姐姐这样早?几时来的?我在外换岗倒未见你。”坦率一言直问得蔚璃面飞霞云,昂首反问,“这么早你又来做甚么?” “我刚下夜值,与萧大哥交过班岗,来向殿下辞行。”青濯言辞朗朗,又追问,“殿下呢?”倒是问得蔚璃也左右顾看,不知何以应。醒来就未见人!许是昨夜占了他的寝榻,他往偏殿亦或后阁寻安枕处了也未可知。三年前借居凌霄宫时便常是如此,她霸占着正殿主位任意逍遥,他惟有避居侧殿谦和礼让。 夜兰见蔚璃顾看茫然,忙应了青濯道,“青将军,殿下许是往观澜台练剑,璃姐姐与我亦在此恭候多时。” 第77章 高台寂寂 谁共休戚(4) “是呢是呢!”蔚璃忙跟着应,“且别去管他了。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寻个人带兰儿出去走走。你即是要回府,就带了兰儿同去,你府上程先生,慕容叔侄都是故友亲朋,你再派人往宫里唤了玖儿来,你们一同宴乐一回,亦或往璧月湖放舟垂钓,方不负此春光!” 青濯不觉神情怏怏,“公主姐姐还不知?程先生前日已然辞行去了。” “为何?”蔚璃蹙眉问道。 “还不是那若伊闹得!”青濯有几分恼意,“起初天天缠着程先生教她棋艺,这倒也罢了。程先生原是脾气和睦,又耐心善教之人,教了若伊几天也小有所成。那若伊便又缠磨着程先生日夜对弈不休不止,若是输了自是不肯罢休,誓要再赢回来,程先生耐不住,索性输她,可她赢了偏又说人家瞧她不起,小看她女流之辈。如此闹了几回,程先生即不得悦,又不得休,后来索性寻了个由头搬出府去了,我和姐姐左劝右阻都拦不住。此事若是传于来越的名士之间,倒似我青门不识待客之礼,冷落书香子弟。“ 蔚璃听他言罢,只轻笑一声,“这倒也算不得甚么大事。不过是一个好静执,一个好舞动,两不相宜罢了。此事还算不到你青门名下。现下,你带兰儿同去,再派人约一回程先生,他慕兰公子丹青许久,自当赴约。你们且集会了再乐一回,当羡煞来越的各方名士。” 夜兰一旁忙作谦逊之言,又知蔚玖会往宴会,自是心下企盼不已。青濯虽忧若伊闹事,可也只能依令而行,临去时又问,“公主姐姐不来吗?那若伊委实闹得凶,惟有你还镇得住她。” 蔚璃笑笑,“伊儿不过是个孩子,你是做兄长的,多些担待就是了。此间若镇不住,将来可如何是好?” “哪里还有将来!”青濯恨道,“我只盼她快些回南海去!亦或浪迹四海也好!再莫来我越都!” 蔚璃又是讶异又觉好笑,也深劝不得,只打发了他二人速去约朋唤友,莫负了春光。移步又往观澜台来,想那让榻之人当在台上。一路行来又思青濯所言,不觉忆起曾几何时,自己也曾是这般任性胡闹惹人厌恶,那还是幼年寄居初阳青府时,自己去了才不过数月,就惹得全府上下十成倒有七成人,日夜窃窃私语,都在悄声问:璃公主何时归朝?更有青门少主青澄将军登门直言——你再不回家,我便离家!自此你往东我便往西,你往南我便往北,一生一世只盼莫再相逢! 后来,她回了王都,青澄也从外归家,只是他们当真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直至东海战事骤起,初阳案发,此一世当真再未相见!她虽亲往东海战场苦寻七天七夜,可倒底半片尸骨也未曾寻到!未想当年是他气话也罢戏言也罢,竟一语成谶!此恨何解?幽幽此生! 蔚璃思忆幼年青门之居,又回想数年前东海之战,不觉已拾阶而上,立身台上。此间高台冷风更甚,不觉打了个寒颤,举目却见白影飘逸,青砖黛瓦间,绿荫红芯下,一时翩若惊鸿,一时矫若游龙,擎一把寒剑在手,舞起层层霜影,道道星光。——他若非生在天子之家,该是怎样的江湖远客,潇洒风流! 蔚璃举目怔怔,一半陷在旧时回忆,一半陷在当下美境。正痴然间,听得有人相唤,“长公主安好?”侧目看原是元鹤,笑意微起,闲问声,“殿下昨晚睡何处?” 元鹤作礼回说,“殿下素来少食少眠,昨夜……倒不曾睡过……” 蔚璃闻言侧目讶疑,元鹤忙应上,“昨夜,殿下守在长公主寝阁外坐至天明……” “亏得有他!”蔚璃冷言讥笑道,“若非他守着,我这一夜倒不能安枕了!” 元鹤自知替主上卖巧不成,这位奇葩公主偏不吃这套,忙又作揖改换了言辞,“长公主坦荡澄澈,光风霁月,自然是枕石卧檐,无不安枕。小臣言下之意,是想借长公主金口,得空时也劝谏劝谏殿下,寝卧饮食之事,不可轻心,若经久如此,先不说于事无补,单是这御体龙身亦亏损有伤,经受不住。” 蔚璃心底赞他机敏,却也只是冷笑问道,“于何事无补?殿下夜夜不眠,又在思谋何事?” “这……”元鹤未想才不过三言两语还是被她套牢,才知殿下素日叮嘱不是儿戏,这位东越长公主还当真是成了精的上仙!蛛丝马迹皆逃不过她的玲珑心智!正慌乱无措时,忽听身后冷肃之声传来,“不知长公主畏寒吗?偏挑了这风口里站,为何不请入厅阁!” 元鹤慌忙回身作礼,玉恒冷冷瞥他一眼,未应一言径自往蔚璃身前来,笑语问,“酒醒了?可知身在何处?” “我何曾醉过!”蔚璃争辩,“不过是睡过去了,为何不唤我起来观日出?” “你且仰头看看这云层,可见天日?唤了你来也不过白白吹些冷风。” “难得有兴!偏天公不予!”蔚璃佯装恼意,玉恒只是轻笑,又言,“既然来了,不若陪我走一趟剑法,也看看你这些年精进了多少?” “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三点须言明在先,其一,不可胜我;其二,纵然胜我也不可骂我;其三,纵然……”她一语未尽,玉恒早已无奈摆手,“罢了罢了,你且歇着罢!原是我自讨无趣。”这才转身唤元鹤,“茶也没得喝了?” 元鹤才敢匆匆起身,忙上前接去他手中长剑,又捧棉巾奉上,将要去倒茶,却被蔚璃抢了先,早将一杯热茶捧至玉恒面前,软语轻笑,“殿下喝茶,当心水烫。”说着又捧杯轻呵了几下,重又递上,玉恒接去饮了半杯,重又递还蔚璃,这厢忙又殷勤接下,又问,“殿下要泡汤更衣吗?蔚璃愿尽奉衣捧巾之劳。”说着夺过他手中棉巾就往他额头上抹,又要替他整衣襟,被他挥手拦开,笑道,“你只说何事求我,且不必这等假意殷勤。” 第78章 高台寂寂 谁共休戚(5) 一旁元鹤也忍俊不禁,被凌霄君喝住,“还不去准备餐饭,莫不是也等长公主亲为吗?”元鹤偷笑应命,转身去了。 玉恒重又看向蔚璃:“说罢,何事也值你屈尊降贵?” 蔚璃笑若桃花,小心道,“我放夜兰出去走了……”又小心察看他神色,所见依旧是素日的云淡风轻,“这又算得甚么大事?他又非囚徒,自是来去自由。” “那就准他住在青濯那罢,免得时常搅扰殿下。”蔚璃顺势说去。 玉恒笑她诡计兜转,“你以为一个王室公子住在奴臣家中,适宜?” 蔚璃一诧,青门在他口中仍是奴仆,强笑言道,“那就住去我越安宫。” “兰儿今年也有十五岁了罢?一个十五少年入住宫闱,你可有意招他为婿?” “殿下!”蔚璃又急又羞,拂袖自去。玉恒追在身后,仍缓言劝慰,“兰儿住在澜庭有何不妥?你到底是忧心我欺了他还是忧心他扰了我?你以为那西琅夜玄会就此罢休吗?他若问你要回自己胞弟,你指何言维护夜兰?你若自以为应对得了夜玄,便将兰儿带去。此是越境,你是主,我是客。客随主便。” 一席话讲得蔚璃无言以对。她自是应对不来夜玄!那等狂徒,她只悔此生相逢! 恨不能自此陌路,永不再见。说来还是眼前人温润如美玉,和暖若春风,万千事物皆替她思虑周全,又处处为她担待谋划,惜护之心,委实令人感念。 便也无甚可说,一切依他主意即是。玉恒见她面色阴郁转晴,便又笑谈如故,“青濯带了夜兰往何处散怀?当心撞见那夜玄又生事端。”实则忧心夜兰可会多言。 “为一个夜玄还要闭门掩户,深藏不出不成!岂非有负春光!“蔚璃昂首辩道,“如此盛境繁华时,自当泛舟湖上,漫步阡陌才是!所谓君子成人之美,如此美事你我不得逍遥尽兴,成全了旁人也是上善!” 玉恒取笑,“顽劣如卿也敢自称君子?” “我非君子,殿下真君子也!”蔚璃揶揄奉承,又轻踏阶矶围着他转圈,还念念成颂,“君子谦谦,君子和和,君子雍雍,君子明明,君子朗朗,君子清清……” 玉恒被她绕得头晕,嗔道,“当心脚下,折了骨头君子也医不好你……”话音未落,却见白影倾斜,果然一个踉跄摔向阶下,幸得玉恒出手迅捷,探手臂捞入怀中,两下都是心神慌慌,他是忧她折损情急下紧紧揽住她纤纤细腰,她是怕自己出丑跌倒时早已牢牢抓住他胸前衣襟,二人缠绕着纠结在一处,惹得玉恒又气又怜,“我说甚么来……这些年竟一点长进也没有!”说时要推她起身,她却抓了他衣襟不肯放手,娥眉轻蹙,羽睫微颤,故做娇弱,软语央告,“君子恕我……只默一篇白虎策可好?” 玉恒亦是哭笑不得,讥笑到,“你不说我倒忘了这事。如此——你试图美色诱君,行魅惑之事,当再加罚一遍。”说时仍要推她离身,却被她抓牢衣襟,切切苦求,“好君子!好殿下!好云疏!且恕我一回?” 玉恒掰她手指,嗔道,“弄皱了衣衫!我一早说过——你若会用美人计,本君倾天下相赠!”说时一把将她推开。 蔚璃不由得又羞又恼,面色骤熏,冷哼一声,拂袖顿足去了。 “罢了罢了。一遍就一遍罢。”玉恒又在她身后追着唤道,“只当你苦肉计得逞了!” 蔚璃虽心下羞恼,可又舍不得这等恩赦,立定片刻,才回身仰头言道,“君子一言。” 玉恒缓步至她身前,笑答,“驷马难追。”牵了她的手又道,“只是若错一字,当加罚十倍!” 蔚璃眉眼染怒,将一挑眉,玉恒便道,“你还待怎样?”她立时又低了眉眼,不敢再闹。 “回罢。再晚些餐饭要凉了。”他牵了她的手稳步拾阶而下。 转至清风殿,元鹤早已在庭前置案摆碟,各样锦菜糕点,清粥淡羹摆了满桌, 蔚璃见了早已丢下玉恒率先奔至主案坐了,一旁侍席婢女忙进言,“长公主,此为太子殿下之席,长公主的席位在下首。”蔚璃微微蹙眉,正要起身,却听玉恒言道,“无妨。此非朝堂,何拘上下。随你欢喜都好。待我去换了衣裳就来。”说完折身往屋内去了,蔚璃嘀咕一声,“好生麻烦!”也惟有守着餐碟静候。 不多时,屋门重启,玉恒一身简衣常服重又归来。 蔚璃举目,正见簌簌落樱乱飞,几片散入案席点缀餐色,几片徘徊擦肩正映他皎皎颜色。她竟一时看得痴了,撑腮偎案,只想着——此等皎色当囤于后苑密阁中,只与那清风明月共舞,哪堪与世人争怜! 玉恒自她身边与她共案而坐,吩咐元鹤再置一套碗碟。转目却见她举目痴痴,抬手在她额角轻敲一指,“又做哪一门春梦!何苦要来与我争。都是等样的,元鹤从不偏心。” 蔚璃这才恍然,面色微熏,低头含笑,想来此间幽静倒似琉云小筑时光。 元鹤见太子殿下也驱她不去,只得同侍婢又将那空位上的碗碟一一移至玉恒桌上。 一时寂静,闻得翠鸟争鸣。抬头即是木兰高洁,花重裹枝,如半壁朝云。如此光景下,蔚璃实忍不得又多看他几眼,幽幽白衣在他穿来素净至极,举手投足却别有雍容华贵之韵,倘若眉宇可不这般沉郁,再明朗些…… 玉恒转目看她,她忙捧碟拾箸顾看左右,低语一声,“云疏好颜色……”他听得不甚清晰,只蹙了眉看她,见她面色似熏,却是难见的娇娆,轻语询她,“可还合胃口。都是元鹤试练多时才调配出的新式越菜。”说时将几样小菜推至她面前,劝道,“你且多尝尝。” 在他左哄右劝之下她倒比平日多加了一碗清粥。餐后又烹新茶,饮茶间她又进了几块点心,着实吃了个满饱,便偎身在玉恒背上各样慵懒,笑称,“若再返榻睡下才真真神仙一般。” “吃了睡的不是神仙!”玉恒笑回,再饮一杯热茶,劝道,“不过也该回屋去了,大雨将至。” 第79章 高台寂寂 谁共休戚(6) 果然,二人将移步室内,硕大的雨滴陡然天降,一时天色更昏,疾风骤起。玉恒即令室内掌灯,又排摆书案,一人居正席,一人居侧席,又召婢女上前铺绢研磨,令蔚璃道,“此回不可再偷懒耍滑,把那《白虎策》细细的默来我看。也不知你这些年胡闹还记得多少!” 蔚璃自知是赖不过去了,只好端模作样依了侧席坐下,提笔沾墨,凝思默想,迟迟未能落笔。玉恒亦往案前翻阅折卷,偶有批注之举。两下相安,一室寂静。 过不多时,元鹤捧了一盘文书入内,回报说,“此是今日拜帖,前庭侯见殿下的名流雅士递上。” 玉恒垂目手中折卷,只轻声道,“退了罢。就说本君今日休沐省身,闭门谢客。” 元鹤应了一声将要退去,一旁蔚璃却唤道,“先等等。”又向玉恒言,“殿下,这天下名流,四方雅士云集越都,可都是慕殿下之名而来。他们拟文修赋,日夜苦守门廊,只为得求殿下召见,一展才思。何况今日大雨,他们冒雨而来,你怎好说不见就不见了。” 玉恒侧目看她,半含戏谑赞道,“璃儿既有惜才之德,岂可辜负。如此——”又向元鹤令道,“传我谕旨,令今日所有觐拜之士,据‘风云蔽日’为题,仿‘凌台赋’之格,拟一篇文章来。明日投于庭前,秀出于众者可得澜庭夜宴之贴,居本君上宾之席。” 元鹤依令退出传旨。蔚璃一旁却不经意又道,“风云蔽日却有何可拟!不过天道轮回,一时气象罢了!” 玉恒闻言倒是微有诧异,低赞一声“璃儿高见!当居魁首!”言罢便又垂目案上文卷,四下重归寂静。 一时气象?玉恒心中默念,暗赞她果然敏慧,只是不知一时又是几时?风雨凄凄何时方休!轻掩了书卷,举目悄悄看她。右首侧案上,她端身正坐,微微含首,执笔绣卷。这般执静在她委实难得。想那琉云小筑时,若能哄她在案前安坐一个时辰实非易事。可若当真安坐下来,便是岁月静好,两下相安。任外面如何风涌云动,共她这一隅天地依旧是惠风和畅。 许是他目色灼灼扰了她清静,她瞬时启眸,侧首望来,四目相视,她一记嫣然浅笑,他亦莞尔待之,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踱步至她案后,与她并肩而坐,待俯首案上笔墨时,一时笑意顷刻尽散,眉头紧蹙,沉声斥道,“蔚璃,你这也是写字!再过些时日,这几行字你自己可还认得!” 原为那绢上笔墨,起初还见方正之形,渐书渐草,后面几行已然莺飞草长之势,若非细看,全然不知所云。蔚璃见他恼了,心下几分着慌,却还是故做镇定嬉笑道,“此为蔚璃草书,是我新创字体。若得面世,必能通行于名士雅集间!” “胡闹!”玉恒拍案喝道,伸手揽过她薄肩,握住她执笔的手,在绢纸上较正道,“潦草倒也罢了!却还是满纸错词!……此处当是‘险亦进’并非‘险易近’……‘兵厌诈,将反之‘,实非‘兵诈,将反!即是有心偷书,如何又不专心攻读?”言罢夺了她手中笔掷于案上,一点重墨晕染白绢,如静湖微澜,层层漾开。亦拂袖丢开她,起身仍回自己案头,懒置一言。 蔚璃不知他一腔怨怒因何而起,若说这写字她从来就不曾乖顺过,在往昔他亦不过含笑指点,略嘲一二罢了,如何今时竟这般着恼,她悄悄打量着他颜色,默默重拾弃笔,讨好道,“又有甚么可恼……我重写便是……”未想如此恭顺仍只换他冷眼持看,沉声一语,“你若无心,此业休了也罢!你且去罢!” 蔚璃着实惊惶,心下茫然——去?往哪里去?不过写乱了几行字,何至这般生厌?抑或生厌非是关文墨?毕竟时隔经年,多少事,多少念,渐行渐远也未可知?那帝都繁华,莺歌燕舞,他案前榻旁又怎少得了锦色添香,红袖铺床。她于他言,倒底是教不会熏不透的顽劣愚钝女子罢了,早在琉云小筑时,为她顽劣不拘,频闯祸事他便是恼恨之极,几有弃她之举;而三年前帝都重逢,她始知他是东宫太子,虽则故人如一,旧情仍在,可到底君臣隔阂,不比往昔;而今时再来,究竟是为解月下相思还是为察旧日忠心……想着不由心意黯然,启声要唤,将吐半个“云”字,却是喉咙一紧,终未唤出,又见他转过身去背向自己,不觉更是悲凉,目之所见竟为迷蒙,忙垂首向案,撤去旧稿,重铺新绢,凝神屏气,重提竹笔,未待行墨,几滴泪先湿绢稿。 窗外雨势渐盛,滴檐敲窗,声声扰心。玉恒虽捧卷在手,却也是满眼空濛,心意凌乱。此等风云积聚,大雨相欺,岂非正如帝都形势。相家执政,将门拥军,所谓天子皇族不过傀儡尔尔。又有这四境封王各自为政,南召西琅两国战事不休,北溟一族终年虎视眈眈,欲吞皇境。王族各家只知贪疆土占城池,早已忘却当初天子赐封四境王族时所授守境护君之责。莫说护君,只是敬君亦是寥寥无其意。驾临越都,听闻竟有西琅王室不迎之事,想来这所谓天子之家,玉氏皇族,于四境王族亦不过尔尔。当真大厦将倾,玉氏飘摇吗?偏所思所念所忧所信之人,还一味肆意胡闹,只当这繁华盛境长长久久,岂不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天下已然分崩离析之势!何以挽狂澜兮?蔚璃,蔚璃,本视你作与我比肩之人,偏你不知凄雨霏霏并非一时气象……玉恒思及此处不觉摇头,心内叹息:原是我错识佳人?纵然我以万里江山为赠,卿又岂是肯负重担之人!城阙深深,楼台高高,帝宫森森,又怎比那青山遥遥,碧水幽幽,江湖悠远……或许正如当年放你归国,此回亦该许你逍遥。纵风雨飘摇,江山零落,这一世混乱自当我一肩担下,拼守一隅繁华,无碍你清风朗月,踏歌而行。 第80章 大雨淋淋 谁人妒情(1) 正思绪飞度时,元鹤推门入内,伏身回禀,“殿下,西琅王室夜玄公子门外求见。” 玉恒掷下书卷,几分厌恼,问道,“尔等可知闭门谢客是何意!” 元鹤偷瞄主上愠色,又侧目看一眼侧席上伏案静默的蔚璃,小心回道,“夜玄公子说的是……求见东越长公主……” 此回凌霄君也觉稀奇了,回身问道,“甚么事也值他冒雨来求?”转目却见蔚璃伏案默然,不由心下一慌,忙起身转至侧席,轻唤一声,“璃儿?”伸手又抚她腕脉,愈发惊诧:如何竟病到这等境况!莫不是柏谷关失约竟害她寒疾复发?又见案上端端正正大半篇幅的白虎策,笔法恭谨,想来是她耗神损力之作,看时不觉心下悔恨,实不该对她苛责太过。她身藏旧疾,诸事随意,又岂有不念之理!焦忧之下抱她入怀,悄步移入内室安放寝榻。添枕加被,各样安顿妥当,才又重回前堂。先提笔写下一记药方,叮嘱元鹤,“你亲自看着,晚膳前将此汤药煎好。”又另外问道,“元鲤还不曾回来?怎近来做事愈发愚钝!” 元鹤深知主上为越长公主忧心,也不敢多言,只应道,“人一回来,当速回殿下。”稍停片刻又问,“那位西琅公子……该如何处?” 玉恒侧首思量,又见案上蔚璃所默的半篇白虎策,令道,“先将长公主这幅笔墨好生收了……难得她这般恭谨默书……”他一字一顿,缓缓道来,心绪似有无限涟漪,究竟她病起何处?只为自己失约使她淋了那几日春雨?却也不该是这般境况。又想方才为她诊脉之象,心下愈觉惊悸难平。门外那夜玄倒是为何事缠磨不休,竟胆敢找上澜庭,也真真行止肆意。沉思片时,终还是说道,“命人去请夜玄公子进来罢。今日大雨,若淋湿了衣裳,本君倒也没有新衣陪他。”听得窗外大雨磅礴,冲淋石阶,声若溪涧铮錝。 元鹤将要出门,凌霄君又道,“请他来后苑罢,这样大雨,本君也懒怠更衣前行。” 夜玄蹙眉看着门廊下落雨成溪,水浸锦靴,身侧虽有澜庭侍卫撑伞,然狂风乱作,亦抵不住冷雨肆虐,淋湿袍袖。如此侯了近半个时辰,才见太子殿下的近侍小臣撑伞疾步而来,上前又是见礼又是寒暄致歉,夜玄只冷笑道,“难不成那蔚璃长公主还要沐浴更衣再见不成!”话一出口又自悔悟,此为太子下榻之居,她怎可在此沐浴更衣,况方才呈贴进门时这元鹤本就说了今日殿下闭门谢客,行休沐省身之仪,此间再言她也沐浴更衣,岂非将他二人说到一处去了。不由愈想愈恼,回手一把夺过士卒所撑之伞,喝令元鹤道,“拟何处相见,还不带路!” 元鹤虽诧异他言辞粗鲁,行止骄横,却也并不多言,只持礼相敬,先侧退半步,躬身示请,便撑伞在前带路。 夜玄随了元鹤一层层跨院穿廊,只见满庭侍卫重重,守卫森森,于这萧萧风雨中倒觉一股肃杀之气。一直进到后苑起居处,夜玄稍有迟疑,问到,“殿下为何于歇寝处召见?” 元鹤脚下未停,只侧首回道,“小臣一早说过,殿下今日本是沐浴省身,闲居清止,不欲接见公子,方才回报时殿下又忧心误了公子大事,才宣来此处相见,公子不必介怀。” 夜玄将信将疑,随他入得庭院,举目却见堂前门阶上一幽白影,正倾身昂首,一手负后,一手在接那檐下雨珠。但见他眉眼安若,神色淡然,满腹心思凝神在那水珠雨帘之间,于他这外客到访竟丝毫不觉。亦或是觉知亦不为所动。 相较三年前帝都相见,夜玄只觉这一身孤影愈发卓然飘逸,一幅姿容亦愈见清明高彻,和着这幽风苦雨,仿若风尘外物,倒不似这俗世贵胄。只是他立身此处算是亲迎?他若于门阶亲迎,莫不是要自己在这雨泥里跪拜! 一旁元鹤早已礼过答毕谕令之辞,转目却见夜玄只怔怔举目,形若僵木,忙上前提点道,“公子还不见礼太子殿下?” 夜玄低头看脚下雨溪泥沼,终舍不得一幅膝盖,甩手掷去大伞,拱手作揖,只以将者佩甲之仪躬身拜下。一揖不曾到底,却听阶上轻语和言,“公子为将之人,无须大礼。平身罢。” 再昂首立身时,只觉冷雨透衫,点点清凉,夜玄也无意再去拾伞,大步径自往阶前檐下来避雨。一旁元鹤见状急道,“公子,殿下未召岂可冒进……”上前欲拦,被凌霄君淡语止住,“无妨。这样大雨欺身,切不可淋病了玄公子。” 夜玄挥手拍掸身上雨珠,听他言语亲和,凝眸所见又是位温润谦和之君子,倒也为自己行止鲁莽暗生几分愧意,重又拱手言道,“多年未见殿下,殿下风采愈胜!” 凌霄君不由朗声笑开,“此非夜玄之言也!”笑意荡漾,又道,“室内烹有热茶,且来清饮一杯暖暖身子。” 夜玄不由得心底稀奇,还果然是个平意温和之人!世人所传不虚,皇族太子凌霄君,谦谦君子,融融仁者也!至于另外所闻,其城府深重,谋略悠远倒似虚言。 一时分宾主落坐,有侍婢奉茶捧巾。夜玄以巾拭雨,又痛饮一杯热茶,方觉寒凉之气去了大半,渐生暖意。转目四围,一室烛光灼亮,一炉熏香缭庭,那主案上一堆书轴卷本,主案旁又设副案,亦铺满笔墨纸砚,想来,若是自己不来,还真真是苦雨静休时。这时亦觉察主位之君乃一身常服,宽袍大袖,襟松带懈,还真真居家散淡之风。既是休沐,那蔚璃又是如何混进来的?夜玄四处寻看一番,未见旁人,索性直言,“我往越安宫寻蔚璃长公主,宫人说她许是来了澜庭。不知何在?”他自以为醒悟:认为此处乃君上居所,她如何会在此处,亦或她只是来巡防军务当在园中,亦或来议事听政当在前庭大堂,想来必是越安宫侍从欺骗了他! “公子原是来寻璃儿。”玉恒拾杯啜茶,轻语道。 第81章 大雨淋淋 谁人妒情(2) 夜玄当他此言是为质问,便应道,“蔚璃接去了幼弟兰儿,听闻放在澜庭借居。玄忧心兰弟年弱历浅,恐他一时大意,冒犯惊扰了殿下,可就是西琅国难担之罪。故冒雨前来意欲带他回我驿馆居住较为妥当。既是扰殿下问起,还请殿下恩准。” “即是手足,本应相互照拂,兄友弟恭才是。”玉恒回说,仍旧慢饮热茶。 夜玄不知他此言有意亦或无心,自觉听来含愧,仍强笑问到,“殿下这是准了?” “你不是来寻璃儿吗?”玉恒回问,“澜庭是她的澜庭,兰儿也是她寄放在此,你若想接了去,问她便是,哪里就轮到本君裁夺了。” 夜玄还以为他会质问刁难,未想只轻谈一言即推了所有,不觉蹙眉——莫非他所言皆是无心漫谈?反是自己戒心太过,多言反有狡辩之嫌?正思疑间,忽见一婢女自内室转出,绕过围屏,向凌霄君一礼。又听凌霄君问道,“如何?” 婢女躬身答言,“方才小婢为长公主添被,看样子此刻睡得正沉。” 夜玄闻听十分诧异——难不成那蔚璃竟跑来他寝阁拥枕安榻!?那她可还真真是千古少有的王室公主!如此恣意放达,倒真如盛奕所说,实不该是位公主,做个游侠岂非更逍遥自在! “蔚璃……”夜玄没由来的烦恼无边,“越……越长公主……睡在殿下房里?”夜玄也觉实在多此一问,何苦求证,越长公主岂非只她一位! 玉恒微微笑笑,“想是昨夜疲惫,今时雨季又恰是贪床困睡时节。所谓美人春困,无方解矣。只是劳玄公子白跑一回,委实有愧。” 此一番谦谦之辞在夜玄听来再不是那么悦耳了。昨夜疲惫?为何疲惫?委实有愧?何人有愧?分明是那女人不顾礼仪,不知廉耻,夜宿别榻,此间倒劳动他来致歉说和,这是要演作同室相亲吗!愈想愈恼,忽就起身,案上杯盏被碰得叮当作响,他亦不顾,移步要往外走。又听身后淡语轻声,“玄公子这便去了?” 如何甘心!夜玄行至一半又恨又恼,怔在原地。原是今晨得人进献了一块墨玉环佩,心心念念本要送至她面前,想得是“投以琼瑶”以博她红颜一笑,可偏偏她不在宫中,遂又依了宫人所言冒雨往这澜庭来寻,雨中侯了许久,又在这皇子跟前百般虚礼,未想所得竟是她贪睡他人床榻!委实可恨!可若就此去了……此恨也无处得解! 座上凌霄君只拈杯浅笑,淡淡薄凉晕化在灼灼烛光里,任谁也看不透其中玄妙。见那夜玄去而又滞,不由轻笑道,“雨势未休,不若再饮一杯,去也不迟。” 夜玄闻言也不客气,回身重新入座。婢女忙又斟茶,他恼恨之下举杯一饮而尽。未想茶水热烈,灼得口舌生痛,却也不好吞吐反复,只能生生咽下,一时真真五脏若焚。转目却见高座之上,那人依旧的云淡风轻,拾盏轻酌。又与他问些琅王安康,世族安好之辞。夜玄哪里有心思作答,见所问皆非朝堂政事,也只胡乱应着,消磨时光。一时间才恍悟这太子殿下为何要在后苑召他觐见,再看这满室布置,那主案副案相依,分明是他二人先前并肩伏案之状!还果真是个城府颇深之君!想他二人无婚无约,竟已起居一处!还枉论甚么东越重礼,礼仪之邦!全是屁话! 夜玄搁过太子所问西琅沛岭世家安好之辞,直言问道,“她睡下多久了?” 玉恒为他唐突之言,先是一怔,继而笑回,“玄公子今日若定然要见,本君去唤醒她便是。”说着便自案前起身。 “不不,不必……”夜玄忙起身拦阻,想来如何她正睡着,他就可这样随意出入她榻前,还真当无所避讳吗? 只是不等玉恒走下案席,忽自屏风后转来一个慵懒的唤声,“云疏,烹些茶来……好生口渴……”声音幽幽绕过屏障,一个妙曼身影也转了出来,白衣簌簌,还有几分凌乱,睡眼松松,尚存几分蒙态,她拖曳蛮腰,倚上屏框。 夜玄完全怔在这一副春困回苏图里,睁大眼几不信眼前所见。昨夜桃林幽会还是那洒落落矫如脱兔的女子,这一刻却是懒塌塌媚似雪狐初醒。 蔚璃转过屏来,身倚屏框,眼目初定,更是大吃一惊,立时醒了大半,恨道一声“该死!“,旋身又躲进屏后。 玉恒静观种种,又回望夜玄,见他惊诧之时满眼欣欣,又见他怅然之下举目怔怔,不由心下嗤之,面上仍笑语温和,“伊人许是还在梦中。我去看看,公子稍坐”说时移步亦转入屏后。 围屏后未添烛火,一室昏昏,屏下伊人依旧惊魂未定,见了玉恒不由瞠目问道,“外面那个是西琅夜玄?我不是做梦?” 玉恒笑她,“西琅夜玄又不是豺狼虎豹,你怕甚么?”说着举手欲抚去她额角细汗,被她挥手打开,嗔道,“谁说我怕了!这屋里为何一个人也不留!我想要口水喝也没人应我……” “是我不好。委屈了璃儿。”依旧举手抚去她肩上乱发,想她重疾缠身,怜惜之情更甚往日。 蔚璃一时想起方才堂前默书受他责骂一事,不知为何竟昏睡回榻上,此刻听他如此说又不觉蹙眉,不知他意指何处。她这般又慌又怯,又恼又羞,愈发惹人怜爱。叫他恨不能此刻就拥她入怀,也恼她被人觊觎美色,竟还愚钝不觉。 “睡得可好?不如先去梳妆,”说着取下她发间玄璧发簪,一卷乌发如瀑倾落,又惹她一阵慌乱,抬手便打。 玉恒默默受了,依旧怜笑不止,“你这脾气谁人受的?顺则骄,逆则横,倒叫我如何是好。”说得她面色绯红,又正色道,“我这便唤婢女为你奉茶。你先理鬓发。”说着转身要去,却被她一把拉住,焦忧问,“那夜玄如何在此?此人最是难缠,殿下还是早早打发他去罢!” 玉恒笑答,“他是来寻你的,我如何打发?” 蔚璃诧异,“寻我?还寻我做甚么?我与他恩怨已了……” “恩怨?甚么恩怨?”玉恒凑上前追问。 蔚璃张口结舌,只剩瞠目相望。玉恒微笑看她良久,终未等来一言半语,笑意愈见黯然,垂首低叹一声,“璃儿长大了……可是要与我立界?” 蔚璃忧慌之下未甚明了,仍旧怔怔痴痴,玉恒见她如此也不好强加迫问,转身重回前堂。 第82章 大雨淋淋 谁人妒情(3) 夜玄怔立堂下,眼见他二人转去屏后,隐隐听得私语声,却不知是议些什么,但见屏上光影,也可断知他二人亲昵远胜寻常友人之仪。一时立在堂前,不知该留该去。或许今日之行本不该来,此为皇朝太子下榻之所,轻易岂可扰得。可心中总隐隐响着盛奕之言,“她是东宫属意之人,天下人谁人又敢觊觎?”。或是他想看看皇朝东宫是如何属意于她,她又是否也属意皇朝天家。而眼前所见,委实令他十分着恼,莫名忿恨。她与太子,莫不是困睡同榻,不别君臣? 玉恒重归席位,见夜玄神色忿忿,怔怔望着锦屏发呆,不觉心下冷笑,嘲他狂妄不知深浅,音容亦冷了几分,“璃儿尚须更衣理妆,玄公子且入座再候片时。” 夜玄又如何坐得下,立身堂前,去又不甘,留又不忿,只横眉冷目,四体难安。凌霄君此回也不多言,只闲饮茶汤,漠然看他或恼或恨,或焦或躁,心底默默讥笑。 少顷,蔚璃理妆之后重出锦屏,这一回如换了个人一般,素颜净发,整衣垂袖,一双明眸望向夜玄,端然一礼,朗声道,“玄公子,向来安好。”言罢也不等他答礼,径自往玉恒身侧仍寻那副案坐了。 夜玄见她仍是昨夜衣裳,便知昨夜相会她何故心不在焉,敷衍淡漠,原是惦念着要来赴这澜庭之约!又见她发上钗饰倒有所变换,可知此处是她常来之所,竟备她一应所用!又见她折身径自往玉恒身边坐下,那一颦一笑全结在那人身上,不觉又恼又恨,愈是忿忿不悦。 窗外雨势渐歇,堂上却是暗流涌动。蔚璃一下看看玉恒伺机进言求和,一下又偷瞧一眼夜玄忧心他胡言妄语。而夜玄只是怔怔望着蔚璃,为着当下他二人并坐一处的幽愤,早忘了言辞。一旁玉恒却是闲情饮清茶,冷眼观二人,见都默声不语,轻笑问,“玄公子不是有话要对长公主言说?莫非……还要本君回避?”说着就要起身,却被蔚璃一手拽住腰间环佩,正怒目而视。 正这时,元鹤又进来回报,“殿下,元鲤归来。”凌霄君借故推开蔚璃手臂,“我正有事要问元鲤,去去就回。你们且坐。”说时起身离席,径自往室外去了。 元鲤正候于廊檐之下,便将近来明察暗访,设计所得一一禀报主上。其中包括盛奕设伏淇水欲杀夜兰,夜玄损毁国书不得入城,又因城外聚众闹事险被青袖所杀,后被囚入地牢,甚者慕容苏入狱为盛奕疗伤一事也探得清清楚楚。凌霄君静静听他道来,深知青袖断不会为一个城郊闹事之徒拔剑相向,而夜玄国书损毁亦是十分蹊跷,此中各样曲折从头细想,便可将事情推断出七八分。又为那夜玄近来如此纠缠蔚璃不放,而蔚璃那素来天地无畏之人竟也会忌惮起夜玄,可见其中必有缘故。 而室内,蔚璃与夜玄独处一室,又是窘迫又忧恐,只恨不能盾形而逃,又恨玉恒有意相弃,一时只得强笑问道,“玄公子到底何事来见?” “你不奈与我之约,只为企盼与他同榻而眠?”夜玄劈头即问。 蔚璃为他这等肆意又惊又怒,又羞又恨,冷声喝道,“夜玄!休要胡言!” “许你胡为,还不许人直言!你与我处处言之以礼,说什么无礼无以立,国以礼为治,家以礼为敬……可如何自己倒逾礼制而行!你口口声声越人知礼,越国礼邦,偏你自己却是第一等不知礼义廉耻之人——如何非婚未娶,竟可不分彼此,共休一室?” 蔚璃被他一番放浪之辞气得发怔,拍案斥道,“本公主行止岂容你非议!小小庶出公子,也配与本公主比肩?本公主一再恕你,你也休要得寸进尺!” 夜玄冷哼一声,“可见‘不计前嫌、重修和睦’都是虚情假意!你心下分明瞧我不上!” 蔚璃委实气煞,也不客气,坦言道,“是又如何!你我本就陌路!鬼才要与你重修和睦!” “你……”夜玄未道她伶牙俐齿之下竟还这般无赖,自己一面是百般委屈,一面是万般恼恨,强自争辩:“你我识与帝都,算是旧识,岂同陌路!” 蔚璃不屑,“一面之识,也算旧识?那我与天下路人皆算旧识!这样旧识也算不得稀奇!” 再吵下去反倒气得夜玄发怔,浑身颤抖,未想一腔赤诚反遭贬斥与奚落,恼恨之极冲口争道,“你与我已有肌肤之亲,又如何算……” 话未言尽,蔚璃早已拍案大喝,“放肆!”随手拾了案上茶盏直扔过来!夜玄早料及她蛮横之举,探手接住茶盏,正兀自得意,却未料蔚璃一招之后紧跟一招,他虽接了这只茶盏,却为随后飞来的茶碟正中眉骨,顿觉一阵骨痛,听得一声脆响,茶碟落地跌得粉碎。夜玄抚过眉梢,一手血迹,不由恨道,“诡诈女子!” 门外凌霄君早听得室内争吵,直听到茶碟碎地声才知她当真已气得了得,推门入内,正见夜玄半脸血污,而那边蔚璃却不知为恼为病已是面无血色,气喘吁吁。惹他心怜万般,忙走上前轻声哄劝,“甚么事,怎么说说还恼了?” 蔚璃正气他弃己而去,当下这般实寻不出可依可赖之处,只素来惟有在他面前才觉安若,此间再见终是未能忍住千般委屈,万般苦楚,泪落磅礴。 凌霄君见如此这般便知事情闹过了,忙入席轻拂她肩欲以安慰,却被她恼恨之下挥手拨开,自抹泪水,起身要去,玉恒急牵她衣袖,强行拉住,低声劝道,“璃儿莫恼,是我不好。可外人面前还当‘先攘外,再安内’。”边说边去抚她腮下泪花。蔚璃横眉,又是恨他了得,又实想扑他怀里大哭一场,却然哽咽之下半句话也讲不出了。 那边夜玄早看不得他二人卿卿我我,窃窃私语,当下也顾不得甚么君臣尊卑,当庭质问,“殿下此举只怕与礼制不符!东越蔚璃本是封臣,怎可与君上牵袖弄衣,撒娇使媚……”他话未言尽,却听座上沉声喝道,“来人!送客!”。 一时殿门大开,元鲤元鹤冲步入内,上前架起夜玄便向外拖拽。 夜玄纵有百般挣闹,奈何这兄弟二人并非善类,一身武艺皆得主上亲传亲授,又兼心意相通,行止相合,只三两下便将夜玄擒至庭廊,拖出后苑。前庭金甲侍卫见了,自也不曾客气,剑戟拥上,杀气重重,迫得夜玄不得不乖乖退出澜庭。 大雨渐歇,门街湿滑,夜玄被侍卫推搡着踉跄跌下街矶,听得身后大门闭合声,也是又恨又气。正待去时,却见门阶下有一布衣褴褛的瘦弱书生,正跪地伏首,举柬向上,似为求见尊主,夜玄忿恨之间,冷言讥道,“君有佳人!岂会召汝!”言罢拂袖自去。 第83章 澜庭幽幽 旧疾旧欢(1) 春来莅临澜庭而居的那位君上,自那日休沐省身之后,就再未有问政纳谏,礼下贤士之举。四方名流雅士,世家子弟持贴拜于澜庭者,再无一荣获此君召见。里面传出来的口谕是:君上玉体违和,暂避俗务。 世人不解其由,皆以为实,一时全城皆忧心起这位皇朝东宫的安康之事。实则澜庭内病卧床榻的并非凌霄君,而是东越蔚璃。 自上回被夜玄登上门来辱骂质问,伊人本就旧疾缠绵之身,盛怒羞愤之下更见病容,加之晓春时节苦雨霏霏,近来又多乍暖还寒,此一回病下竟有多日未起。 凌霄君心疼之极,慰病抚痛,衣不解带守侍榻前。尽日里提笔所书非是医病之药方便是补身之食谱,长夜里翻书阅籍亦都是是古方奇技亦或针砭药术。至于那政事俗务,又何来心境过问。元鹤虽则一盘盘的拜帖向里搬,及至堆案如山,可也从不曾得他侧目。于他而言,当今天下,重中之重,惟榻上人之安康。 至于那夜玄,自那日被逐出澜庭,忿恨之下返回驿馆,馆中部将见他面染血色皆是诧异连连,谁也不知自家这位公子尽日里都忙些甚么,如何每每归来都身负伤痕!而此中因由也惟有歌姬锦书略晓一二。 只是回回如此,廖锦书也不得不称奇,一面为这位蛮公子清理伤口,一面轻言取笑,“公子倒是求得甚么?古书云:岸有淑女,鼓瑟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之。何以公子竟以血痛求之?求之不得,已然体无完肤?” 夜玄也觉诸事可笑,胸前剑痕未愈,额头又添新伤,只为求她侧目一顾竟落得伤痕累累,真真可恼可恨,不由恨道,“此女狡诈!非寻常手段可得!” 锦书更笑,“公子还待怎样?可知她是东越蔚璃,三军在手,可抵半壁江山,又岂是公子强取豪夺可以求之?” 夜玄立时横眉,“我何曾强取!都是依了你说的‘投之桃李,报以琼琚。’” “那么琼琚何在?”锦书笑问。 夜玄一拂怀内,玄譬尚在,只为一时恼意竟忘了见她之初心,“只怪她无礼在先,实实狡诈无信之人!前日还说好了与我冰释前嫌,今天就悔不认帐!当真无赖!” 锦书忍不住笑,“公子是要与她论对错是非,还是要与她别亲疏远近?” 夜玄一时无话可答。眉骨疼痛犹可忍,心底妒意却难消。至今时再向回思忆,方想起淇水相逢,她路瞻木兰,原是因缘在此。想来她心中早有所慕,又岂容他人近身。只怕再投多少桃李与琼琚,都未必引她侧目。更何况与她相逢本起自恶斗,她纵然口称“修穆”只怕心底仍存厌恨,澜庭内争吵之凶便可知一二。到底非可亲之人!诚如盛奕所言——皆是自己之妄念! 夜玄如此胡思乱想了数日,愈想愈觉心意灰冷。渐渐也恍有省悟:想自己求之心切也不过是为淇水相逢欺而未得之憾罢了,未必就是动了真心意非卿不妻。加之身旁又有歌姬锦书招之即来,挥之则去,此女温柔可亲,聪慧解人,才真真是行旅途中乐事一件!何苦再去求那彼岸琼花! 他如此半是省悟,半是不甘,倒是渐渐去了倾慕之情,反又陡生一段报复之心!想想终不能容忍她与旁人私会长夜又独处一室,遂修书一封,以礼为论,以制为道,尽述蔚璃违德之举,侃侃而谈,洋洋洒洒百余字,一气呵成,投于东越君王殿前。 很快,此“谏书”上达越王案头,朝中臣子并宗室子弟皆有风闻,一时间朝堂上下物议沸然,都道这越安女君缠绵皇朝太子榻前,实是不堪之举!又有人猜度是否此回皇朝太子来巡亦有提亲于越安女君之意? 越王更是急怒之下始知蔚璃近来行踪,却也只能是无奈叹尽,束手无策。想那澜庭所居,在上是皇朝储君,将承天下之人,在下是自己亲妹,权掌三军大印兼辅半朝政务的国之副君,如此赫赫然二位,他又怎好冒冒然前往论礼谏言。 可朝中亲族所议委实难堪,毕竟是既无婚约又非血亲,何以这般不分彼此,不顾礼法!后来又闻城中有凌霄君染疾之说,越王心焦无奈之下便借此故往澜庭拜访,一路上猜度着倒底哪个才是卧榻染疾之君。 这一天,凌霄君正伏案校正药方,闻知越王来访,不觉微蹙眉头略有不悦,知他此来必有因由,不可不见,便只好奈性往前殿召之入内。 越王自迎驾入城,接连几日议政之后再未晋见过此君。此回再见,也略存几分讶异:莫非真的病了?如何才时隔几日,竟似清减许多,眉眼间掩不住的倦乏之态。 行过君臣之礼,分宾主落坐。此处自然凌霄君是主,越王是宾。座上即是君上,又是主上,座下即是臣子,又是宾客。故越王不敢随意冒言,叙过一番朝堂政务,又言大典筹备之事,越王想着再说说城中防务大约就可以试探问问蔚璃下落了。凌霄君却已无意再听他絮语闲话,只待他言罢南国公主即将入城一事,便直言回说,“璃儿病了,只怕暂且无力为越王迎亲。” 越王诧异,“又病了?可当真?”言过方知失礼,忙又赔笑作解,“小王是说……这个王妹素来顽劣,常有偷懒任性之举……” “当真病了。”凌霄君懒怠与他周旋,“还要烦请越王辛劳——可否将越安宫近来所用之药方整理成集呈来案前,以做斟酌下药之用。” “如何……如何……”越王讶异何以王妹之疾竟要这位凌霄君亲自问诊不成?那慕容家的医术已是天下之最,凭他一个皇子,纵然所学渊源,于医术药石之术上还能胜过慕容家不成?越王狐疑之间支支吾吾,未能尽言。 凌霄君早已不奈,微叹一声,肃色问道,“本君听闻前些时璃儿抱病而归,几有危笃之势,越王可知其因?” 越王再次诧异扬眉,心道此事璃儿严令封口,朝堂上下无人敢议,何以竟传入此君耳中,“这个……璃儿只说是路上遭遇风雨,困顿郊野……小王质疑,也曾四处探询,依护送璃儿归来的程门三少主所言,当是途中为恶人所欺而被丢掷水中,才使寒气侵体,旧疾又起……至于那恶人,程门三少主称言,当时与璃儿路瞻木兰,恶人快骑飞驰,不曾看清其相貌……” 第84章 澜庭幽幽 旧疾旧欢(2) 凌霄君摆手,“罢了。”闻言至此已将事情始末理了个大概,想那恶人当是夜玄无疑!只可恨那丫头病至如此何以不言?竟对一个无礼之徒这般袒护。心下恼恨微起,又问道,“越安宫病况一直都是慕容家看护?慕容苏就不曾向你言及她病至几重?” 越王摇头,“上回说是大约全好了,只勿要近寒就冷,好生保养便是。” 凌霄君冷哼一声,“慕容家也不过尔尔。你且回去将近来药方整理了派人送来。璃儿若有好转,自会送还越安宫。婚典将近,朝政繁忙,就不劳越王再辛苦探望。” 越王不敢忤上,可朝中所议又不能不顾忌,斟酌之下,谨慎进言,“殿下,王妹虽负副君之责,可到底是女儿家……与殿下,即有君臣之分,又有……又有男女之别……如此病况之下还要搅扰殿下实是失礼失仪……不若,容小王带回宫中调养,宫中医丞并慕容一家向来看护病情亦算用心,想来是璃儿近日辛苦才至积劳成疾,小王自此免她些朝务军政之责,休养些时日当会痊愈。” 凌霄君自座上起身,俨然送客之态,冷言道,“免她朝务军政之责?你朝中可还有担当?她若当真无用至此倒也不必再住回越安宫了!天地广阔随她逍遥了去岂不更好!”言罢拂袖要去,越王急道,“殿下!此与礼制不符!” 凌霄君行至座屏又回身顾看,蹙眉道,“谁人的谏言?臣子不知,你也不知吗?霜华宫三载她是怎样过活?” 越王慌忙俯身作礼,“小王至死感念,蔚氏一族亦铭记永世,若非殿下怜恤……霜华宫内璃儿断无生机……只是昔时璃儿尚在幼年,得殿下照拂怜恤犹可言说,今时已过及笄之年,当是谈婚论嫁之时,女儿家清誉之名岂非胜过所有……” “谈婚论嫁?”凌霄君讥笑,“你欲将她许与何人?青门小子还是哪国王储?本君今日倒也与你讲个明白,这普天下间凡以俗礼束她以清规制她者——皆不配与她比肩!倒来与本君论礼?这天下礼制竟是为本君设定吗?荒谬!”言罢拂袖径去,只留越王一人愕然于正堂。 若以礼制而论,数年前接她出霜华驻琉云时早已是越礼而居。想那时她不过十岁之年,虽则伶俐敏锐,诸事通达,可到底稚气未脱,又兼顽劣异常,十足一个顽童狡儿。教之不驯,驯之又不顺。 起初许是她疑虑重重未能安身,又有感恩念德尊敬之心,倒也十分安分守己了多时。他原以来捡回来的是位温雅贤良之淑,只是相处日久,她顽劣之性愈见彰显,他始知此女委实难养矣! 出霜华宫入居琉云小筑正是隆冬时节,天地苍茫,万物凋敝,四顾茫然间实无甚去处。她终日里便是守在屋内的火炉旁忧心忡忡,一再向他确认,“当真不会有人找来吗?他们若是发现霜华宫里丢了囚犯岂不追寻?若被他们找到一定是腰斩重罪,还要连累父王母后……天子也不会放过你……”边说边抱膝掩泪,深悔自己轻易出走。 他惟有耐心解劝,仍以银钱说事,一再许诺:“万事皆安,你大可不必忧心。他们收了银钱自会息事宁人,断不会再生祸端。” “那要多少银钱?你不过是小小乐师!”她羽睫晶莹,面若清霜,实实的我见犹怜。 “你莫忘了,我是天底下最好的乐师!”他拼力博她一笑。 遥想当年,自己也不过弱冠少年,在暗潮涌动的后宫与风云变幻的前朝,所能依凭的也不过是区区的皇子身份罢,手中即无兵权,身侧又无拥党,惟是一柄长剑在手亦不敢称宫中无敌。想那时他亦忧心,不知能护她到几时。一面要维持霜华宫并无异样,一面要劝解她开怀去忧。 遂与她相约,白日里尽可竭力伴她左右,以解忧惧;至夜里必是要返回宫中,以防旁人生疑。未料她一听闻夜间只余她一人在这荒荒野宅,哭得更甚。泪水涟涟,低泣声声,委实叫人又惜又怜,不忍相弃。 无奈之下,他惟有佯装留宿,嘱她睡在里间,自己睡前堂,以求夜深待她熟睡便可悄然离去。未想这丫头却然机警异常,一夜里总是借故吃点饮茶各样故事,几乎每隔半刻便往前堂查看一番,害他去也不能,睡也不能。 如此折腾了足有四五夜,许是她日夜不休早已乏累至极,又许是她对他渐有信心,终有一晚她安枕于榻再未起来巡视,他便趁此机会悄悄转回宫中,料理一应事务,应答众人征询。至隔日再归,归来却不见了小小伊人。 几乎寻遍院中所有角落,直寻至午夜时分才在后苑仓阁一个盛放杂物的木箱里将她寻见。 掀启箱盖的那一瞬间,但见那纤小身形卷缩箱底,一双泪目泛泛生辉,霜白面色映了烛火愈见惨淡,令他一见之下又惜又愧,忙放下执灯,上前抱她出木箱,还故意哄笑,“这箱中倒暖,只是若被人寻见岂非如同瓮中捉鳖?”想想这话与女孩而言又太粗糙,忙换了言辞,“你若喜欢捉迷藏,我倒可以为你筑几间密室,切记藏身之处当以通风易去为要!” 这一回她再没有大哭,只拥住他脖颈默声流泪,湿了他大片衣襟。自此以后夜里也再未闹着不许他去,只是流转着一双明眸,一步不错地跟在他身后。他要去时,她便立在门前,凝眸顾看,默然相送,以至每一回弃她而去都使他有如芒在背之痛。 再后来,他索性拣选了两位灵巧聪慧的婢女安在琉云小筑,一则可以侍奉她饮食起居,这位贵公主宁可不饮不食也不入庖厨半步;二则又可以做她的玩伴,免她终日只盼他一人,雪亮一双眼只盯在他一人身上。 二位婢女皆是素日里被他调教得即通棋艺又晓琴乐的,诗词歌赋,书画之赏亦浅识一二,本想此样人物与她为伴,当不辱她才情。又特地搬了许多古籍书册到琉云小筑,又赠七弦,又赠砚台,原指望养一个淑女名媛。只是后来万般,皆非他所求。 第85章 澜庭幽幽 旧疾旧欢(3)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琉云小筑里寂静幽然的日子并无外人来扰,蔚璃的心境也渐渐安若许多,随着新柳初妆,春华怒绽,她亦能走出室内,往那庭前院落赏一番春光娇艳。偶尔也同婢女对局于水塘岸边,闲敲棋子;亦或抚琴于海棠树下,观婢女长袖善舞;至晚间也不再缠磨盯梢乐师云疏,只与那两名婢女或赏画册字帖,或泼墨染宣,总有趣事。 那两名婢女一名茯儿,一名苓儿,与主君带回来的这位小主人亦相处十分融洽欢快。都喜她聪慧灵巧,总有各样新趣玩法;又平易随和,全无主上的傲慢严苛,大家相安一处便真真是少女天真,烂漫一派。 云疏见她日渐开怀便也安心,开春以来皆专意于宫中事务,鲜少再过琉云小筑留宿。有时隔了三五日来访一回,众人待他也不甚亲络,依旧各忙各事,倒似乎这琉云小筑远比他东宫有更多事务要忙。只一次,蔚璃许是出于好奇,又或只是一念忽起,里外奔忙间忽驻足问道,“云疏哥哥在别处还有家吗?” 他微微诧异,停在门前不知该进还是该出,摇头道,“家?”自小只称宫里与宫外,无人与他言“家”。他恍恍着答,“家——只此一处……为何这样问?” 蔚璃不答,拎了一只做工粗糙的笼子,登上婢女摆好的桌案,极力伸臂翘足,要将那笼子挂往屋檐。云疏见了忙走上前来伸手接了去,嘱道,“当心跌了摔断骨头。”说时举手间轻而易举便将笼子挂至屋檐下,又为方才的话解释万端,“近来东宫游宴颇多,故无暇分身还家。待忙过这一时,便可时时归家。”于他而言,“家”之一字讲来既亲切又遥远。 蔚璃歪头看他,微笑道,“我倒忘了云疏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乐师。只怪那东宫太子也未免太过奢靡,大好春光不求读书精进只知尽日游园玩乐,岂能成事?”她虽则言语正经,可到底稚气难脱,大道论来尤是可爱。 云疏不觉笑道,“是是是,当真奢靡,如何成事。”又将她抱下桌案,指着头顶一排十余只各色粗制烂做的笼子问道,“你这又是做甚么?”也是近来他才发觉,那等弹琴做舞,对弈作画的风雅事在她这里倒也是全都荒废了。这几回过来,见她尽日里所忙的也都是些粗野玩乐。上回是纸鸢挂在了树稍,她爬上树干颤巍巍要去取回,若非他来得及时,真不知跌下来要摔断几根骨头;还有一回是撕了新制的纱裙,做成捕网,连同婢女一同往那春塘里捕捉春蝶,直疯得双足裹泥,一身晨露。 每一回所见都使云疏又惊又叹,亦是头痛不已。他几要怀疑,当初越王留下的是否是个假公主,是否他蔚王族随便寻了个宫婢充数了事。可就是自己宫中的婢女也未见这等顽劣之辈,只除了送来给她使用受她熏陶的这两位,真真近朱者赤! 蔚璃忙碌起来异常专注,根本无暇答他所问,只得由一旁移桌搬案的茯苓姐妹代答,“回主上,姑娘是要做一个‘百鸟朝凤’”又指给他看,只见另一侧屋檐下的笼子里已然住了各色鸟雀。 云疏又笑她天真又叹她无稽,拎住又要登案爬桌的小人儿笑问道,“你且停一下,先说说这凤从何来?” 蔚璃羽睫忽闪,明眸璨璨,挥开他钳在肘上的手臂,昂首道,“百鸟未至,何以问凤?”所答甚妙,真叫人听得云里雾里难窥玄机,云疏也是一面赞笑一面狐疑,另外寻题又问,“我嘱你每日做的功课可都做了?大好春光不知读书精进只知尽日捉鸟?”他学了她方才语气教训道。 蔚璃似乎嫌恶他“无理”纠缠,转身入了内室,不稍片刻即捧出一叠宣稿,堆在云疏面前,得意望他。云疏拾起看了,见都是抄录的圣书古卷,篇幅繁重,当颇费工时。再看字迹,工整有余,却稍欠力道,想来她到底年幼之故,腕上功力未成。再向后翻阅,不觉蹙眉,“为何字迹有异?”前后文稿一则若累石,一则若流水,略见差异。质询时,她依旧眉眼安若,落坐他身侧,支颐伏案,从容道,“我一日抄书两回,一为辰时,一为迟暮。辰时清醒,自然字迹工整;迟暮渐次倦乏,自然行笔略草。” 他看着她淡然自若也是将信将疑,“即是如此,那背来听听。” 蔚璃冷哼一声,不屑他质疑,端坐起,朗朗背诵。从圣子训到礼乐集,上下全篇竟一字不差通篇背下。云疏不由暗自称奇。他也是后来才知她聪慧之极竟有过目不忘之力,只是亦懒散非常,从不屑做精工求益之事。像这等抄书录卷都是她支使婢女代劳,他竟一时未察。又多问些诗赋之事,亦是略见修为,只心思不在,难于精进。遂和言劝谏,“到底琴棋书画方为上品,君子所好。那等捕鱼捉鸟事又岂是女儿所为?我见你前几日下棋也是颇见功底,是谁人教你的棋艺?——很有攻城掠地之雄势。” “澄哥哥。”她摆弄着衣袖,头也未抬地答道。只言语一出二人都微微怔愣片时。 他自然知道她所言是谁。她自己亦恍惚念出他名字的一瞬仿佛那人还在人间。到底是一边黯然,一边佯装不觉,云疏忙又另起一题,“你若爱琴艺,我倒可以教你。”说着唤婢女奉琴。 蔚璃依旧蹙了小小眉头,满目不屑。云疏犹自陶然,全然不觉一旁小人儿的不耐与不悦。一时挥手拨弦,清越之音萦耳绕梁,渐成曲调,缓缓而述。她不敢轻动,也只好支颐案前,默然听琴,方才悸动之绪亦渐渐平复。二人稍弄弦音,又对坐闲话片时,不觉已至黄昏。 用过晚膳,云疏并没有离去之意。蔚璃似乎也无心理他,心心念念仍是那“百鸟朝凤”事。又铺开雪绢,研了墨汁,伏在案上一幅幅描画禽鸟图。 第86章 澜庭幽幽 旧疾旧欢(4) 云疏往院中各处查看疏漏缺失,又询问婢女器物衣食储备之事,待诸事了然,回到屋内,见小小的人儿正专意案前,悄悄上前俯身看了,不觉惊叹,“好精妙的雀儿!”见她运笔虽则生涩绵弱,可所绘鸟雀之神态却也维妙维俏,观之活灵活现,“未想你于书画上亦有潜慧,若得良师教诲,必成奇秀。”说时忍不得去校正其握笔,“指尖松弛,腕上用力……顿笔勿重,起笔忌轻……”未想蔚璃在他教导之下反搁笔推墨,挣开他的拥拂,起身离了书案,厌弃道,“我看云疏哥哥不只是乐师!还好为人师!” 云疏也是又笑又窘,孤坐原处,赧然回道,“我也是想你学有所成。你若嫌我倒也可另请了宫中画师来教。我只是怕他们规矩太多又拘了你的灵性……” “宫中今晚没有夜宴吗?”蔚璃不等他说完就直直问道,“你不用回去陪王伴驾吗?” 云疏愈发哭笑不得,自嘲道,“未想一春未过,你就开始嫌弃我了。”说时竟有几分失落,蔚璃见他神色可怜,小小心意终是不忍,又凑过来偎坐他身旁,小声嘀咕,“怎样都好,只不许云疏哥哥拿往日恩义来挟制我。” 云疏闻言讶疑,“我何曾挟制过你?这院中事务岂非尽由你意?” “那又何故今日要我学琴明日要我学画?还说甚么琴棋书画方为上品,上品又待怎样?岂不知风吟鸟鸣,花飞蝶舞方为自然之道!不识大道,何论上品?” 云疏又是笑又是叹,未料她小小年纪心中倒也别有经纶,只得凑近言道,“可你是位王族公主……”未待说完她又争辩,“公主又怎样?谁说公主就要学琴学画?” “不学琴画又学甚么?莫不是还要学捕鱼捞虾不成?”他也是渐次晓然,此女不只聪颖善辩,更是无赖狡慧。 果然,她扬了扬眉,心思盘转,“云疏哥哥可会剑法?我来教你剑法如何?堂堂男儿总不好凭一箫一琴行走天下罢?” 云疏不觉大笑,方才还说人家好为人师,如今倒要自己做起小师傅了,忍笑回她,“今日晚了,待改天闲暇时,你我先比试一番再论谁做师傅谁是徒弟如何?” “这样便好。”总算使她心服口服,偏身又倚上他肩臂,仍旧辞令不休,“我们且说清了,云疏与璃儿,恩义便是恩义,情义便是情义,不好混为一谈。” 云疏稀奇她小小人儿竟言大义,不觉好奇追问,“那璃儿于云疏可有情义?” 她靠在他肩上,默声思忖良久,才郑重道,“若有一日我得归国,必请父王赐我一城封地,要选那青山下,碧波上,筑一百尺高台;此高台,远可望古道,高可摘星辰,春醉清风夏醉雨,秋赏明月冬赏雪;此高台,惟云疏哥哥一人可往,也只供云疏哥哥一人居住,任你一人吟箫抚琴,行诗作画,万事逍遥!你以为如何?”她说一说自然而然便躺进了他怀里,明眸清澈,望进他幽幽目色里,不染半分杂色。 不知是为这一双春泉般的双眸闪亮还是为那一段赤心诚意的许诺声声,云疏不觉心旌微动,思绪飘摇,一时竟忘了应答。想自己赫赫皇子,终日端坐于万万人上,周旋于千千计中,看尽矫饰媚笑,玩尽阴诡计谋,何曾得此纯真笑靥,诚挚之邀。 蔚璃见他许久未应,不觉蹙眉,心意亦倦,委屈道,“云疏哥哥不愿为我高台嘉宾?” 云疏笑道,“我只忧心你这样不学无术,将来何以归国?” “说的也是。”蔚璃愈是蹙紧了眉头,枕上他膝,渐生困倦。 “为筑高台兮,不如起来再默几行古书可好……”云疏哄道。 “且明日罢……”说时拉了他宽大衣袖覆在自己身上,就此睡去。 追往溯昔,旧事种种涌在心头,念她昔年情义,遂有今日之澜庭。凌霄君驻足庭前,环顾四方,除去此城非伊人之封地,此高台却然是依青山而起,临碧水而筑,正如她当年所言,“远可观古道,高可摘星辰”,真真春风夏雨,秋月冬雪,四季皆可醉卧之地! 而今,为她高台之嘉宾,可到底他并非真的只是小小乐师,她那琴箫合奏万事逍遥之志终难得偿。于她是否憾事一件?想来不觉替她叹惋。今朝之忧患加身,世事纷杂,何若当年琉云小筑里的天真烂漫,飞扬无羁。是否遣她归国竟是错棋? 琉云小筑时光于她而言当真是百无禁忌,小小庭院便是她的国,两名婢女便是她的民,她终日带着她们上天捉飞鸟,入地捕流萤,时而教她们棋阵之理,时而又操练她们剑法队列……茯儿苓儿虽则对这位小主人的朝令夕改朝三暮四之章法颇有疑惑,可却也共她玩得不亦乐乎。 蔚璃的“百鸟朝凤”之景观终也初具规模,三人协力倒也捕来不下十余种鸟雀。云疏每每留宿于此,清晨都会被檐下的鸟叫声吵醒,真真闻鸟起舞。可是后来,却也为此事生出了事故。 时值暮春时节,蔚璃的顽劣已然日胜一胜,几令云疏头痛不已。他时常忧心自己三天不回蔚璃便能拆了他的琉云小筑,遂经常是搁下宫中百忙之务隔三两日必要回“家”探望。这天归来,见院中寂静,即无舞棍折枝的剑术操练,也无攀檐爬树的捉鸟之业,云疏一面稀奇一面心下疑惑,匆匆步入正堂,果然,未入里屋便听见呜呜咽咽哭泣声,急走几步入内,见茯儿苓儿正跪守榻前哭个不休。上前询问了才知,蔚璃爬树捉鸟不慎跌落,伤了脚踝已多日不能行走。云疏听闻又急又气,一面怒责茯苓二人隐瞒不报,一面忧心查看了蔚璃伤势,恼道,“我早说甚么来?上树捕鸟岂是女子所为!偏你不听!这回倒好,跛了脚看你还有何颜面归国!”蔚璃本就痛得气力全无,此间再闻此言更是心灰意冷,惟剩泪水两行,冲腮淹面。 第87章 澜庭幽幽 旧疾旧欢(5) 云疏一面心痛若剜,一面强自镇定,偏他那时在宫中处境亦是困顿,可信之人不多,并不敢再招外人来此,只能自己翻查医书,自习正骨之法,再为蔚璃正骨。 好在她人小身轻,于踝骨上只是扭断之伤,他一面以武学内功之力正之护之,一面又自宫中悄悄拿了上好膏药敷之,又是连哄带吓,千叮万嘱不准她再有登高爬树事,如此养了二月余才见好转。 经此一事,蔚璃着实安静了许多时日,也把“百鸟朝凤”事丢去了一边,日夜困守床榻,埋首古籍间,倒又着迷起了“九色鹿”之传说。云疏留宿之时还要与之探讨一二。云疏见她终日只看这些野史杂集不免又教训了几句,只可惜她并未入心。 岂料时至盛夏,蔚璃脚伤初愈,便带了茯儿苓儿,背了自制的弓弩入山寻九色鹿去了。 同样是归来时庭院寂静,云疏便有不详预感,果然入内在书案上寻得一纸信函,上云: 入青山兮,访神兽。 勿念勿念兮,晚来归。 云疏急得心慌,又气得几要吐血。他独自一人提剑往山中寻了一天一夜,未得半点踪迹。又急又怕,又恨又忧之下,一人坐在深山里哭了半晌,万般无奈只好回宫调了亲信之兵十余人再住深山里寻找。 如此又寻了二天,才在山阴北谷,一处古**将人寻到。彼时夜风将起,三人早已是饿得奄奄一息,虚弱得如同鬼魅。云疏强忍怒气将人带回琉云小筑,分别灌了米汤,也顾不得夜深人众,便要提审蔚璃。几天的心焦心慌早已折磨得他失了素日的镇定自若,倘若还能多存一分余力也早就暴跳而起,如今也只剩下拍案怒斥的气力,指着蔚璃喝道,“跪下!” 蔚璃喝过米汤,气力恢复了几成,此时站在堂前倒是立目惊视,回道,“我是东越公主,你不过小小乐师,岂敢叫我跪你?” 云疏几要被她气疯,“东越公主当在霜华宫!你还敢自称东越公主?” “我……”闻听“霜华宫”三个字她那气焰顿时小了十分,惟剩怒目惶惶。 云疏见她这般固执,愈是气得头晕,左右寻看想要找一物件教训这桀骜不驯的丫头,正看见桌上的佩剑,一时恼得无法拉下剑鞘直冲到蔚璃身边,又喝问一句,“你可知错?”蔚璃盯着他手里的剑鞘,又惊又怕,强撑威勇回喝道,“你还敢打我?” 云疏即恼她不知悔改,又恨她傲气冲天,即后怕她折损于意外祸事,又忧心此事为外人觉察,万事皆休!一时心乱如麻,也顾不得许多,挥起剑鞘直打下去。 一下击在膝上,迫她屈膝跪下,许是她素来骄傲自矜早就惹他不耐;连挥一下又打在臂上。起先还未敢用力,可未料她竟还敢横目冷对,愈发激起他怒气难抑,不由得愈发狠拍两下,皆中后背,直打得她踉跄扑倒。他尤觉恨意难平,跟上前又是两击抽在腰跨,到底打得她痛呼出声,才算罢手。却也是急怒之下不知所往,甩手掷下剑鞘,疾步而去。 守在门外的一众侍从只听得里面争闹不休,也不知那位被寻回来的娇娃到底何许人也,竟胆敢与君上这般对峙。过不多时又见皇子玉恒白了脸红了眼,怒气冲冲自里面奔出,更是吓得个个噤不敢言。 跟来的都是自皇子幼年便伏侍其身边的人,还从不曾见少年皇子发过如此大的脾气。宫中自也有各世家官门进献的侍妾舞伶,也不曾见皇子多瞧了哪个一眼,不过是充在宫中点个人数罢了。却原来是这里藏了一位秉性“不俗”之流。 只夜色蒙胧里也未看清是个怎样颜色,只是看那一身短衣襟武打扮倒似个蛮童稚子,莫不是皇子竟有**之好?虽则此事之后奉命寻山的十余人便下落不明,可关于东宫皇子酷爱**之说却不胫而走。以致使那些献女入宫的官府之家都自悔失误,更有投机之族便也趁机再献美童入宫。 而自此事之后,云疏与蔚璃再未犯话。虽则也有送药医伤,多赠美食,又恐她再生事端亦是夜夜留宿,可就是不曾正眼看她,亦不再多置一言。 而蔚璃比他更有傲骨,起初连饭食也不受,药汁亦不进,云疏便索性撤了所有饭食,连并婢女也一同饿着。看着茯儿伶儿每天饿得走路摇晃,蔚璃终是不忍,便也勉强进食。 却又不甘再与他同室相对,便令茯儿将他被席搬出,要逐他出境。云疏亦不服输,令苓儿夜夜捧了“百鬼夜行”之集念与她听,直唬得她夜不能寐,寝不得安,无法又只好令茯儿将他被席搬回。却然又故意与茯儿苓儿大谈“山有灵兽”欲往行捕之事,气得云疏索性一把火烧了所有杂史野集。 蔚璃更是不甘示弱,见他纵火便悄悄偷了他那把用来打她的佩剑,一怒之下沉入后院水潭……如此你恼我怒,直斗到暑气渐退,秋爽将至,眼见得落叶萧萧,满目凄凄,他二人依旧各行各事,却也都各自落寞萧索。 这一晚,云疏偎坐堂前闲翻书目,听着院中剑啸声声,落叶谡谡,有心出门看个精彩,可又怕就此愈发骄纵了她的性子。此女难驯,他已深深领教,断不能再长她锐气。遂安心于书卷,凝神于文字,对门外剑法之妙充耳不闻。 而蔚璃手拎竹剑自以为舞得山摇地动,惟屋内那人巍然不动!不觉气恼。忿忿然提竹剑进了正堂,见那人稳坐如泰山愈加添恼,故意左右寻顾,将屏几摆件撞得呯呯乱响,又狠掷茶器,将茶盏推倒了扶起,扶起了再推倒,纵如此仍不能使他侧目。 她早已厌恶今时之局面,往日随她飞天遁地都有一双眼会追随身后,可如今凭她再怎样装巧卖乖都再无人问津,倒似这荒荒世上惟余她一人孤立独活,岂不悲戚? 第88章 澜庭幽幽 旧疾旧欢(6) 云疏尽力专心于书本之上,对她的胡闹置若罔闻,忽觉眼前人影一闪,将抬头但见一抹墨色只扑入怀,顿时雪缎白衣为墨汁所染,脏了污黑一片,不由得又惊又怒,瞠目而视,所见却是她挑衅目光,手握砚台,洋洋自得。 就是在此对视的瞬间,他忽然顿悟:面前这顽劣女子莫不是前世冤家!是自己非要将她捡到身边,是自己宠她终日任性,便活该受她刁难,被她气死,一切岂非是咎由自取!这样想来不觉暗自苦笑,所有恼恨忽就释然,目色也渐渐淡若,重又恢复往日里从容自若的乐师,亦或皇子。 他看着她,淡然一笑,赤诚道,“蔚璃,是我错了。我不该打你。我们重修和睦,可好?” 蔚璃不由怔住,她本还手握竹剑怒气满满想要与他再论个是非高下,不想竟得此境遇,一时未能反应,怔了半晌才道,“你可知罪?小小乐师竟敢责打公主?” 云疏理了下心绪重又说道,“书上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求璃公主恕我一回可好?”虽则这般说,可他心下却是万般委屈,想想此生傲然何曾向人俯首,此身尊贵几曾为人所欺……如何料想一朝竟败在小女子手上,也是愈想愈恼,愈思愈屈,不觉红了眼,声也有几分哽咽,匆忙起身道,“我去换件衣裳。”转身匆匆进入内室。 未料僵持多日一招制胜!蔚璃不由得沾沾自喜,颇有几分得意。想来他最爱素净无暇,那样白衣胜雪偏被泼染了大块墨汁,怎不叫他屈服!若知此计可胜,何来这许多天的踌躇!她摩拳擦掌自鸣得意,向着里间欢快呼道,“云疏哥哥既要重修和睦,不若吹个曲来听听可好!璃儿许久不闻箫声了!” 她又到处翻腾寻他玉箫,却见茯儿抱了他衣物出来,直拿眼睛瞪他,又俯身上前小声劝道,“姑娘且收手罢。主上被你气的一个人在里面掉眼泪呢。也从未见谁敢这样欺负主上……” 蔚璃又是怔了怔,讶异嘀咕:“怎这样小器,认错服输也要哭吗?”她稀奇着又佯装寻取物件兜兜转转绕进了内室,见苓儿正服侍那清隽少年更换新衣,便有意上前搭言道,“何苦这样麻烦?用不了几时就要睡了,还不是要再换一回……” 又想他素来齐整,倒是从未在自己面前穿戴更换过衣物,莫名竟红了脸,忙寻了把折扇羞遮面色,仍掩不住的得意俏笑,悄悄凑上前来查看他神色,却被他转身避开,沉声道,“你若累了就先歇息罢。我还有几行书看完再睡。” “我不累。”她应着走上前来,故意挤开苓儿,抢过她手里腰佩,冲她直瞟眼色,是想探问她主上心意,未想素来与自己交好的苓儿只哼哼一声“欺负人!”便转身去了。 蔚璃才觉自己虽是胜了,却也被莫名孤立了。便又待他是百般讨好,一面为他系配腰饰,一面悄声问道,“云疏哥哥掉眼泪了?” “胡说!”他一把夺了她手中腰佩,躲开她探视的目光。 可她分明窥见他眼底泛红,睫上晶莹未退,到底是自己欺他太过?想他堂堂七尺男儿竟被自己欺负到落泪也是于心十分不忍,又拉了他衣袖哄笑道,“云疏哥哥长得真是好看!我若有一国,必倾城倾国换你笑颜一世。” 她又开始极尽缠磨吹捧之能事,巧笑顾盼,哄他开怀。 云疏始知,此一世是折在这女子手中了。真真教之不驯,驯之则反。 她软语密言哄他渐次开怀,仍不忘警言训诫,“你打我时怎就狠得下心?如今伤痕还在!不说她们是甘心情愿与我同生共死,就是她们真的为我死了,你再将我打死又能换她们活命不成?我若被打死,你岂会不伤心……你为一时糊涂铸下千古恨事岂不后悔……我父王母后,王兄王妹又岂会放过了你,你不怕东越铁甲大军吗……” 云疏早已被她闹得哭笑不得,实又无可奈何,只能听她絮絮念念,教训没完。若说悔,实悔接她来住,自此便为她心惊胆战永无宁日;若说怕,惟在搜山那时害怕再也寻不见她,平生倒也不曾那样怕过! 此事风波之后又过了一个平静祥和的秋季。只是临到冬时,未料她劣迹又犯,险些丢了性命。本意是救她出苦寒,却未想陪她陪到如此焦头烂额,心惊肉跳,也实是苦闷! 凌霄君正自庭前孤坐,回忆琉云小筑内的过往种种,忽有元鹤来报,有位廖姓先生又递贴参拜,还带来了那日殿下布置下的文题作业,又补言道,“这位先生在门外跪了多日,风雨不去,只求殿下案前拜见一时半刻。” “廖姓?”凌霄君思度,“朝中曾有被逐士族存一廖姓之门……既是废黜之家,又何颜面君?且冒雨跪求,未免有矫饰做作之嫌?此等人物多是急功近利之辈,难有安份守诚之心,不见也罢。” 元鹤只恐误事将要再言,又有婢女近前来回禀:“殿下,长公主醒了……” 凌霄君闻听匆忙起身,搁下所有直往清风殿来。 蔚璃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少时辰,只是骨上刺痛与胸中郁闷折磨得她有气无力,惟有昏睡入梦才得片时安宁。启眸所见依旧故人在侧,心下亦安,撑力强笑,虚弱问道,“甚么时辰?竟像睡了千年……梦中又回故地……” 玉恒见她挣扎着要起,便上前扶了她肩安放怀中,轻语道,“这一回,同我回去可好?” 蔚璃身上乏力,心意也倦,撑笑回他,“你不知——‘千里相思重,对面嫌恶深’吗?云疏与我便是这般。你厌弃我时,我连容身之地也无,如何敢同你回去?” 玉恒实是无奈,苦笑道,“我何曾这样厌弃你……” “那为何送我归国?”蔚璃半是正经半是戏言,仰首枕上他肩,举目望住他双眸。 第89章 蜜饯腻腻 我心实苦 (1) “莫不是要留你在宫中做一世隐名埋姓的宫女?”玉恒稀奇笑问,“你若甘愿,正好此回与我同去,成你所愿。” 蔚璃狠力抓扯他衣袖,忿忿不平,“你邀我去便是要我做你宫里不知名姓的宫女?” 玉恒不由大笑,半是讥讽半是调笑,“早说卿卿难养,你偏不服。我不忍折你尊贵送你归国,你责我厌弃之罪;我惜你孤苦邀你同往帝都,你又忿我待你不敬之失。如此,你待怎样才得安好,且说来听听?” 怎样才得安好?她背倚他怀,春衫纤薄透着他体温熨贴,四肢绵软赖于他坚实支撑。此生所望,也不过就是这等安好。睿智如他,岂会不知?她倾心所盼亦不过他一诺此生而已,何来一问再问,一探再探。终免不了无奈苦笑,到底他不是彻彻底底的乐师云疏,他还是天家太子,万里江山承继之君,立约承诺又岂可轻易? 蔚璃摇头,“当下便是安好。云疏待我……已然恩重如山。” “恩义可比得了情义?”玉恒有意逗笑,知她孤洁自傲,断不会陷身于宫闱妃嫔之斗,偏自己生在皇家,此生此世又岂是一心一人可共白首,实不忍委屈了她。 蔚璃知他又要戏言,便也戏言答他,“修澜庭筑高台便是璃儿待云疏的情义。你若甘愿,璃儿可供养云疏一生一世……不,三生三世也无妨!” 说完二人都畅怀笑开。只可叹他不只是云疏,只可怜她难舍一身孤傲! 正这时有婢女奉上汤药。玉恒拾过靠枕使她暂作依偎,接了汤药欲亲自喂她。 蔚璃却嫌他啰嗦,捧过药碗直如饮酒一般一饮而尽,却不由苦得打了个寒颤,恼道,“怎这样苦!” 玉恒又奉上一盒蜜饯,哄笑道,“尝尝这个。”拾一颗递进她口里,总算稍解苦味,又道,“此是元月里羽麟送来宫中的春令礼盒,我特地选了些上好的带来给你。改日让元鹤送到你宫里去。” 蔚璃皱着眉头,仍未从药苦中逃出,烦恼道,“何必这样麻烦,我宫里多得是这些玩意。” 玉恒微微一怔,即刻恍然,自嘲道,“是我疏忽了。羽麟又怎会短了你那份!只怕比送我的还要好上百倍罢。”说着挥开蔚璃伸过来还要取食蜜饯的手臂,合了匣盖,丢去一边,忽又直言一句,“那日夜玄同你讲了甚么?倒气得你卧病数日不起。” 蔚璃本就诧异他忽来的小器,又受他突然诘问,不由怔住。心念闪过那日夜玄所言“男女之礼,旧识故人,肌肤相亲”各样言辞,不由又愧又羞,又念及淇水畔为他所欺更是窘迫的面泛红云,低头捧着药碗再不敢看他一眼。 见她这般,玉恒心下顿时了然,半是调笑半是嘲讽道,“璃儿风流惹人爱,妒煞王孙与公子啊!” 蔚璃立时瞠目,半恼半嗔,“殿下肆言!不可欺人太甚!” “是谁欺负谁?”玉恒撤了她手中空碗,依旧半笑半讽,“早知你有蜜饯,这药原该更苦些!” 蔚璃也恼,“就知你是拿了这药惩戒我!怪我不听你话,迎救夜兰!” “是了是了!我倒也再无别的法子治你,惟有此法尚能解解心底恨事!”玉恒也忿忿回她,“只是你若长进些自可修习得武艺卓然,何至被人抛入寒江惹一身重疾,倒要来尝我这苦药!” “你……”蔚璃又惊又疑,却也不得不气馁,只能悄悄嘀咕一声,“——如何知道。” 果然!玉恒终将事情始末查到水落石出,不由轻笑一声,望定蔚璃,意味悠远道,“那日还真该使青袖杀了夜玄。” 蔚璃全未料他所有埋伏竟在此处,一时怔怔木然,竟不知何以应答。半晌才道,“此事已过。殿下也该知晓——遂事不谏,过往不究。切不可再多生事端。” 玉恒依旧看她良久,微微摇头,苦笑道,“枉费我多年苦心……被他一朝败坏……” “云疏……”蔚璃还想再言,却见他骤然起身,离了她身边,冷言道,“你该回去了。方才你王兄来说,召国公主近日抵临越都,须你领礼官亲迎于野。”说着又唤婢女,“为长公主更衣,传令门外准备车撵,送长公主回宫。”言罢,拂袖而去。 蔚璃尚且木然诧异,只能怔怔看他背影转出围屏,果然厌弃时连半分容身之地也不留她。 对镜理妆,她始知娇颜不再。病这一场竟似丢了精魂一般,面如土色,目似死灰,锁骨凌曲,宛若枯木。竟还能对他言笑半晌,不知他目中所见已是枯魂朽貌。难怪他要厌弃,自己揽镜临照,亦觉惨不忍睹。 蔚璃怔怔恍恍被元鹤一路送出澜庭,待要登车,又听元鹤言道,“回禀长公主,殿下有旨,只为长公主身染重疾之故,这些天就不必再辛劳来澜庭请安议政了,好生将养身体为重。” 蔚璃举目高阶,望见赫赫然“澜庭”二字。本是为供君子兮修高台,到头来却然是受驱逐兮失澜庭……笑煞人也。不由苦笑一声,转身登车。 ******* 元鹤回来复命,见君上孤坐高堂,目色茫然,不由为之稀奇:此非君上素日之神采。遂小心上前唤道,“殿下?殿下?”连唤了数声才得他幽幽转目,忙回禀道,“长公主回去了。由元鲤护送。” 凌霄君点头,心神似乎仍未回转,元鹤犹豫着又进言道,“我见长公主神色,颇为黯然……” 玉恒这才定目凝神,幽幽问道,“她可曾说了甚么?” 元鹤摇头,“许是病况未愈,也无甚气力罢。” 玉恒微叹一声,令道,“你去将从帝都带来的那些甜品甘果,选些上好的送去给她。” 元鹤忍不住笑,“殿下只早说一会便可一并随了长公主车撵带去,何苦使小臣再跑一趟。” 他话未言尽就触见凌霄君幽冷目光蹙眉望来,忙躬身礼道,“小臣放肆。小臣这就去办。”转身要去,又听凌霄君道,“吩咐元鲤,查访慕容家在越都之行踪。事无巨细,皆来报我。” 元鹤应命,正要去时,却又听凌霄君道,“我这尚有一封信函带去越安宫,你东西备好再来取去。” “是。”元鹤应一声,等他或再有吩咐,只站了半晌见此君再无言语才躬身退出。心下狐疑:今日之殿下非往日之殿下,言词颠倒,处事随意,倒似失了魂一般。 第90章 蜜饯腻腻 我心实苦 (2) 落日将尽时分,由澜庭而出的车撵驶入越安宫。越王闻听讯息早已在此守候多时,见人归来又喜又忧。一时先问病情,观以面色便知病得不轻,闻听当真卧床数日,昏昏不醒,不免又添一重心忧。忙让座让席,又令加衣,又传晚膳,又要传宫中医者重新诊脉……一时间各样照拂呵护备至。 蔚璃病体恹恹,加之心意怏怏,只能任由他人主持各样事务,又撑力略问宫中各人安好,勉力听得越王简述前朝事务,无非各方来宾敬献贺礼及礼部排演大典等事,不觉间已然耗去茶饭时光,便想要回屋歇息。 越王见她精神萎靡,只知她身有旧疾,不解她心有悲苦,虽也是又疼又怜想着放她回去歇息安枕,可数日来朝臣宗戚所议犹然在耳,其措辞指摘委实难听至极。思及这些便也寻故拖延着迟迟不去,东拉西扯终还是婉言到闺阁礼数之论,故做语重心长道,“王妹今时已非昔日幼女,璃儿待嫁之年,闺阁名誉岂非重过所有?那位皇朝太子若当真惜你爱你,总该给个名份。想你是本王亲妹,王族公主,又是国之副君,有辅政统军之才,又兼敬上穆下之德,做他东宫正妃也不屈他。况且世人皆议,道他凌霄君属意越安女君。他此回来我越国,除却巡视问政之责,可别有来意?你若有心也该留心查探。倘若知他无心,你也好另做筹谋,别有打算,当心受他巧言欺哄,不要平白在他那里蹉跎了时光,还要招世人非议……” 蔚璃本就为受那人厌弃驱逐而心闷志苦,此间又闻此说更添郁愤,微蹙眉头听他讲至一半,便也忍无可忍,不由恼道,“哥哥这话从何处学来?世人不知,哥哥又岂会不知,他这些待我的情义,待东越的恩义。若要论礼,数年前我囚困霜华宫时早已与他越礼而居,只从来我们都是坦坦荡荡,清清白白,赤心相待,诚意相扶,何曾有过污损清誉之举要遭世人非议?他人一己私念妄想,倒拿了我来起兴,哥哥也不辨一辨这其中真假!” 越王只怕添她恼恨,无奈苦劝,“赤心相待,诚意相扶,怕是你一厢情愿罢?他是赫赫天家之子,幽幽权谋之枢,凭他待人岂有赤心?处事又焉有诚意?这些年原是你痴了心,憨了志与他厮混,已然不识远忧近患!”说时又将夜玄所递之谏书转与蔚璃过目,“你且看看这上面讲得有多难听,说甚么‘同榻而居,同室而处’!‘男女相亲,君臣不分’!,如此云云,岂不为世人讥笑!岂不受史家笔诛!又岂是我蔚王族子弟该有之作为?” 蔚璃看那谏书,下属西琅夜玄之名,不由得恼怒更盛,一把夺过书柬,甩手掷入案边火炉,忿忿道,“哥哥怎有空暇理会这等无赖!凭他说甚么岂可尽信!此人张狂无礼,又兼粗鄙无耻,若非碍于两国邦交,我一早将他逐出国境!只待此次大典之后,我必晓喻四方边关,断不许此人再入我东越!” 越王见她恼得厉害,不敢再多言谏词,忙又温语劝抚,“我也听闻此人无礼。既是如此,大典之后逐他出境便是。”又多言宫中琐事,试图化去此间愤慨,兜转一圈重又问道,“依王妹看,那位凌霄君……可有真心?” “哥哥!”蔚璃也是无奈,兜兜转转还是绕回了原题,“岂有兄长与小妹议私情的道理?” “璃儿婚嫁岂是私情!你名下有封地千顷,手中有将士百万,位份之尊更胜公卿,你的婚事关系国政邦交,牵涉天下大势,你知四境王侯并世家名门又有多少公子少主惦记着与我东越联姻!如此婚嫁岂是寻常儿女私情了了?” 蔚璃委实不胜其烦。正这时裳儿带几位小宫女捧了数只锦盒进来,向上回禀道,“澜庭那边给长公主送了礼物过来。”说时端了一盒蜜饯呈至案上,又置下一封信函,俏笑道,“也不知是甚么紧要事,议了这些天也未议尽,倒还要追着送信过来。一遭同车带来岂不省力?” 蔚璃也奇,想他莫不是还未骂足,竟又写了信来多加责备,一时蹙眉拆了信笺,但见寡淡两行墨迹,上书—— 于心不忍兮于心何忍遗我长夜兮弃我彷徨 蔚璃眉头更紧,心下讶疑:此是何意?谁人弃了谁人?分明是他横眉瞪眼地逐她出澜庭,还说甚么不召不得觐见,此间倒来控诉遗他长夜,弃他彷徨?真真是岂有此理! 越王一旁好奇,流目窥视,见得“遗我长夜弃我彷徨”字样,也是惊道,“你莫不是偷跑回来的!那凌霄君竟囚你在澜庭?” 蔚璃忙收了信,嗔怪越王偷瞧信笺,“哥哥好没道理!” 越王却忍不住笑,又拾起蜜饯锦盒,笑言,“我当是甚么贵重礼物,这样甜点元月里澹台羽麟不是送来了许多!裳儿带去我宫里那份还未吃完,如今这位殿下又巴巴地使人送来,倒似我越国人终日食苦不识甜味似的!” 越王说着便自行启开了锦盒欲要取食,却看见盒盖内侧也题了款字,悠悠念来,“我——心——实——苦,我——心——实——苦!”念罢不由得朗声笑开,“未想这位殿下还有这等情趣!王妹倒是何处又得罪了他!实实我见犹怜啊!” 蔚璃惊讶,忙夺回锦盒,才看到其盒内题字,两行工整正体—— 我心实苦我心实苦 不由也是又气又笑。至此便也了悟他送礼之用心——想他必是为着苛责了自己而心生愧悔,偏又孤高自傲难以屈尊降贵与她认错,才行此伎俩,只为讨她怜恤。 越王仍旧忍笑不得,逗趣道,“他既心苦就该留着这蜜饯,何苦又赠璃儿?莫不是受了璃儿欺负却还甘之若饴?” 一言羞得蔚璃满面飞霞,又终现几分生机。想来莫非真是自己又欺负了他?何来此说呢? 第91章 桃花灼灼 佳人宜室 (1) 世人皆爱春光媚,媚在春衫薄。正是柳芽抽新浅翠幽碧时,再添几层桃色菲菲,便是人间好春光!只是这春色或还不及佳人颜色。 今日越都城中怕是无人赏这春意盎然,无论是公族贵胄,亦或名门雅士,连并商贾游侠、平民百姓,皆无视此春意昂昂,争相疾步涌上长街,奔往南门,只为今日是那越王的新后,南召国风姝公主抵临越都的入城之期。 天下皆知:南国出美人,美若天仙子。试问这凡间俗子,谁又不想一睹仙子风姿。一时间,越都城内竟至万人空巷,其势足可比当日皇朝太子入城之盛况。只是迎那凌霄君一半是为尊礼,一半才是倾慕。而今观佳人却是皆为倾慕美色而往。 自越安宫门前长街两侧便拥满人群,熙熙攘攘皆往南门而来。而众宾客中稍有些品阶名望亦或有倚仗权贵者都已在南城门外寻得了一寸立足之处,以便送亲车队抵达城下时可以先睹为快。 今日夜玄倒是起得晚了,这些天他或是伏案撰书,或是四方奔走,只为了一件事——便是要控诉笞责东越女君夜宿外寝,卧睡太子席榻之举。上至国君越王,下至越宫宫女,他都寻机见缝,一一进言!终闻得蔚璃被越王召回王宫,甚者有夜训王妹面壁思过之传,至此夜玄方觉大功告成,很是得意地安枕了一夜。 而他的家臣并不知他日夜奔忙所为何事,倒也从不曾见他如此专注勤勉于某事上,一众家臣虽偶有议论却碍于他素日严酷跋扈之性也无人上前理会,只个个贪慕越都繁华,无论白天黑夜尽往那锦绣处闹去。 这天夜玄梳洗完毕往院中时,依旧寻不到一位部将属臣,往日里他忙着自己的心事倒未在意,今时闲暇不觉疑惑,唤来小吏一问,才知众人都拥去看那南国佳人了,夜玄狐疑着摇头,“当真美若天仙?父王宫中的南国妃子也不过尔尔。”又问小吏,“廖姑娘何在?” 小吏回说,“廖姑娘也上街观美人了。” 夜玄倒觉有趣,若说满城少年男子皆往那城门处拥挤倒也罢了,只是廖锦书一个女儿家,“天下还有女儿相看女儿的道理?”他奇道。 那小吏搔头挠腮不知如何应,忽想起廖锦书临行所言,便将那原话照搬了用,“廖姑娘说,天下女儿千娇百媚,纵是国色天香偶得仙人之容也不为奇,唯是这女儿发英姿,少年生玉颜倒是珍稀美观,别有风情。所以,廖姑娘想去看看那位越国长公主,或是有幸,还能偶遇皇朝凌霄君……廖姑娘还说,那位长公主,凭她一个女儿家竟至权掌三军,辅政于朝,当真是巾帼英才也。而那位凌霄君,传言有溪林琼树之姿,又兼温润恬和之性,是这天底下最最风流雅正之少年,今日若能得见其一,便也是三生有幸了。”小吏虽自不能撰言巧应,学话倒是学得周全,把廖锦书一席话说给了夜玄听,倒也听得他心下摇曳,复言道,“好一个巾帼英才,琼树之姿!说得我倒也想去看看了,何为女儿英姿,少年玉颜!” ******* 晨曦渐去,朝露成风,一辆四乘之舆自长街使过,街道两侧越国子民有俯身作揖者,有屈膝扣拜众,皆颂声连连,起伏不绝。 夜玄挤在人群中,耳畔尽是百姓呼颂之声,“长公主大康……长公主千秋……”夜玄目随车行,心道:这原是她的驾舆。不是惯会骑马吗?今日倒也扮起娴淑了!正想着忽听身旁有人高呼,“东越蔚璃!东越蔚璃!”转目却见几位游侠模样的少年正振臂而呼,不由得白眼瞥之,冷笑道,“你们喊她作什么?欠你银钱?” 几位少年尤自欣欣,其中一位答道,“呦呦鹿鸣,佳人侧目!” 夜玄更笑,想起与她夜会桃林时曾有“所谓佳人公子侧目”之辞,而今倒遇翩翩少年来求佳人侧目,又思及与她相遇以来种种纠葛,心下且伤且凉,不由嘲笑诸人,“佳人侧目,汝亦陌路!呼之何用?” 少年们本自兴兴,偏遇他这般不解风情,皆怒斥一声“蛮徒蠢物!”便挥袖走开。 夜玄心下寡欢,亦不屑与之争论。随了人潮信步而行,又忽见长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挣顾于人群中,不由大呼一声“夜兰!”说时拨开人群直冲到长街对面。 这边夜兰正左顾右寻一时不见了带他出门的凌霄君一众,忽见迎面冲来的夜玄,顿时脚下发僵,心里发慌,怔怔呆在原地竟不知何往。 夜玄上前来一把擒住他手腕,冷笑问到,“蛰伏多日,倒是肯为一个南国美色抛头露面!” 夜兰一面慌乱着摇头,一面又想拱手作揖,却被厉声喝住,“少与我来这套虚礼!真若敬兄睦亲何至同处一城却要避而不见!现下与我回驿馆去!我正有事问你!” 夜兰自知回去必无好事,千挣万躲着苦苦央告,“二哥,兰弟是随太子殿下出来,若是不告而别恐要见罪君上……” “休要拿他吓我!当谁没见过太子!”夜玄不由分说拉上人重又折回琅国驿馆,任凭夜兰再怎样苦求挣扎,终未能挣出他掌心。 ******** 越都南门外的官道上,旌旗曼飞,铁甲临立,一排排礼乐之官担钟架鼓伫立大道中央,只待南国送亲使团的到来。而那些慕名前来观礼的贵族雅士皆拥在官道两侧,依国别门族列队而立,正人人举目,个个翘首,遥遥望向郊道远方。 蔚璃此间正被朝官武将簇拥着,立于仪仗队列之首。一片玄青色朝服中央,惟她一袭雪缎锦袍,若浮云掠于天际,悠然自得。头戴青璧凤冠,腰悬朱玉环佩,一身盛装,威风凛凛。时而负手临风,眺目远方;时而垂袖肃立,举目天边。 在那一等观礼民众看来,纵是只能望及其半边衣袂,亦或望见凤冠如川,亦或窥得裙裾飘逸,也有偶见其回眸浅笑者,但凡有所见皆各自欣欣然,只议论此女君是何等端庄娴熟,雍容雅正。可谁也不知此女君心下,此刻早已是百无聊赖之极。纵然捕得清风过袖,寻得浮云翻涌,仍旧难解当下寂寂,了无意趣。蔚璃自顾胡乱想着:大典之后定要寻那清幽寂静处好生逍遥一番,再不理会这等喧嚣鼎沸之俗事! 第92章 桃花灼灼 佳人宜室 (2) 忽有青袖越过文官武将,提剑上前,附在她耳畔轻语呈报,“殿下来了。” 蔚璃浮游入云的心思尚未收回,只胡乱应了句,“哪位殿下?”问过方才醒悟,却见青袖身后闪出一道白影,轻幽之音亦应风而起,“我是乐师。并非殿下。”说时人已比肩而立,朗目相对,笑若春风。 青袖见此唯有躬身退下。蔚璃满目讶然,举目身侧这白衣胜雪的俊逸男子,虽则顾虑重重到底难掩心下欢喜,轻笑一声问道,“你来作甚么?殿下身份尊贵,岂可轻易出澜庭。”又想起数日前被他逐出澜庭又得他赠礼赠诗一事,倒也说不清当下是恨是喜。 玉恒笑意浅浅,也学她方才模样,负手而立,远眺浮云,良久才悠然道来,“你筑高台是为供养乐师还是为囚禁殿下?”说着竟自身后变幻出一支玉箫扬在手中,又道,“我愿为璃儿高台之乐师,受你一世供养。” 惹得蔚璃忍笑不得,可心下依旧不平,只悄声自语,“真若只是乐师倒也好了!” 玉恒含笑凝睇,见她今日颜色倒见几分红晕,不由凑上前缓嗅其香,又逗笑道,“璃儿今日用了胭脂……”话未言尽已被蔚璃抬手推开,嗔道,“殿下自重些!臣民们可都看着呢!” 玉恒见她眉结娇嗔,眼藏羞怒,粉腮霞云更重一层,才知她是真真复原了几分生机,倒也心下稍安,依旧与她取笑,“画娥眉兮描凤目,胭脂淹腮兮樱汁浸唇。璃儿这等盛妆,莫不是怕自己清颜素面会输给那南国佳人?” 蔚璃半嗔半笑,想他莫不是专程跑来消遣自己,便也讥讽回他,“殿下千里迢迢舟车劳顿而来,原是为观南国佳人!可是为寻‘宜家宜世’之淑媛?” 玉恒也不否认,只笑言,“也不知璃儿学得了人家的好颜色可学得来人家‘宜家宜世’之美德?” 蔚璃不由立目,他果然是慕美人之名而来?南国佳人当真有倾城倾国色?也能劳他微服出城顶烈日灼灼翘首以盼?果然天下男子皆好色! 玉恒见她不应又带笑问道,“我知召王有三宫六院七十余嫔妃,共育有九子四女,又有嫡孙一人外孙数人,可谓四境王族中家世兴旺、子孙繁盛之最。璃儿可知,召王九子中何人翘楚,公主四人中哪个倾城?” 蔚璃一时未解,不知他何来兴致竟与她演说起召国风氏一族,只疑惑答他,“我倒是听闻召国诸位公子皆是人中龙凤,卓学绝智之流,众公主更是风华绝世,清丽超俗之美。其昆仲姊妹之间难分轩轾。” 玉恒不由得冷嘲一声,“与我又何须这等虚辞伪饰!诸位公子中除去嫡长子立做东宫储君不去议他,余者八人中最最出众者当数四子风肆。你当见过。那年帝都朝拜,召王便是派了他来。” 蔚璃轻轻颔首,似有所忆,恍惚记得是位能言善辩,机智敏锐之人。 “四位公主中,除去大公主风娆嫁入西琅为妃,三公主早夭,召王于半百之年所得的八公主与九公主,皆是宠若至宝,视若明珠,几不为世人所窥。那位八公主便是你王兄要迎娶的嫡公主风姝。而那位九公主——”他故意顿了顿,才意味深长道,“便是那倾国倾城的人儿了!” 蔚璃仍旧未解,素来惜字如金的人今日这“一派胡言”到底意欲何为,疑惑询他,“所以你知今日送亲使者当是公子风肆特来观其绝世风姿?”至于那铺陈良久而又倾心盛赞的九公主,“莫不是你要纳召国九公主为妃?”想他皇朝太子封妃总该是个嫡女罢?莫非当真美色当先? “还有更妙的。”玉恒无意答她,继续演说风族家史,“据传召国太子病体羸弱,只怕阳寿难攀其父。而太子有一嫡子,即是召王之嫡孙。此王孙正值冠礼之年,才真真是人中龙凤,高才雅俊。而召王之位,据传非此王孙便是那风肆公子可承。” 蔚璃终是不耐,“你若是来说书解闷倒真比不得我宫中伶人逗趣。你若是来议政,恕蔚璃愚钝,实不知殿下所言意指何处。” 玉恒笑意更浓,“你且留心,若使你在风肆与召王孙之间择一人而婚,你选哪个?” “放肆!”蔚璃立目喝责,不由又羞又恼,“你杜撰这许多事只为编排我吗?未免无趣!” 玉恒摇头,笑她天真,“璃儿短视!只见眼下之繁华,不知远处之危局。天下明眼人皆看得出——东越之兴不在越王,实是蔚璃之功!东越大势不依越王,实是蔚璃之念!东越女君被天下多少人觊觎,你竟不知,岂不天真!你以为召王又赠金银又送城池只为嫁女?若不是为收服你蔚璃,他一双明珠公主本该入我东宫。” 蔚璃不觉怔住,委实不知与召国联姻之下竟还隐藏这许多暗潮涌动。又回想那夜王兄百般探问自己婚嫁之心意莫不是也早早了然召王设下的这盘大棋,独独自己终日奔忙竟还蒙在鼓中。 她转目又看沾沾自得的玉恒,愈是气恼难消,嗔道,“王兄与南召联姻之事我早在信中与你议过,你为何不早言此局?”想想似有遗漏,讶疑道,“你方才说‘一双明珠公主’?岂会是一双,王兄聘书分明只一个风姝嫡公主。” 玉恒无谓笑笑,“你看着便知。南人狡诈,本君防之不及,岂容她入我宫闱。” 蔚璃恨得咬牙,“你无意收容便来卖我?我看你比南人更狡诈百倍!”说时挥手要打,玉恒忙出言制止,“长公主自重!当心凤冠跌落!臣民们可都看着呢!”蔚璃方醒悟此间何处,举起手又不得不放下,可到底心意难平,恨恨道,“我与王兄若被召王挟制,必不饶你!” 玉恒见她面色为羞为恼已涨的绯红,倒比往日病容更添娇俏,愈要起意戏她,“不若你将青袖送我,我赠你拒婚良策?” “还敢觊觎青袖!”蔚璃愈发恼得无法,一把将他推开。 铁甲之外,百官之后,一众围观之人自是要将这冒然出现的白衣男子议论一番,猜测是何许人竟得与东越长公主比肩。 莫不是越王?有人答:按礼制远道之迎越王不该现身。有人附和:况且那一身简衣常服,并无冠冕束发,当非王爵。有人争议:非王非爵,何德与越公主比肩!?听闻是个乐师。怎样乐师可得与王族比肩? 第93章 桃花灼灼 佳人宜室 (3) 民间沸议喧喧。一时又见原本相和相谐的二人竟撕打起来,那东越长公主竟不顾朝冠加身,对那乐师又踢又打,那乐师倒似受欺惯了,竟也不躲不闪,挺身受着,一时又惹得人群中一阵喧议。 玉恒被她挥拳打来几回躲闪不过,只好谏劝,“璃儿且息怒。不知我心实苦?” 蔚璃闻他旧话重提,便知他是戏言,又气又笑,顿足道,“且站远些!待回去再与你算帐!” 玉恒这回倒也老实,听话站去一边,却仍笑言向她,“记着我说的。且看灵不灵!” 蔚璃正恼他不休,却见远处尘土飞扬,旌旗萧萧,马蹄声声纷踏而来。 玉恒一旁又言,“今晚我为羽麟设宴接风,你也来。” 蔚璃正专意渐驰渐近的送亲车队,听闻此言更是诧异,“澹台羽麟?他在城里?几时到的……” 正说着,已见得旌旗当道,赤驹缓列,一行行仪仗侍卫倾涌而至,一排排宝马香车列队排开。人群中不免喧哗再起。都言南召锦地,鱼米之乡,富贵之城,单看这仪仗车马——锦缎为旗,宝珠为系,马是清一色的赤霞马,车是一齐整的紫檀车,南国之富,可见一斑! 目不暇接间,又见那仪仗分列两侧,自队伍中央驰出一骑赤朱骏马,马上端坐一位红衣儿郎,发束珊瑚冠,领飘降霞缎,一身红锦纱衣好不妖娆!围众无不赞叹连连:果然南人俊美!天下男儿竟可生得这等花容之色! 蔚璃见此人亦是一惊:召国国书明明有注,言送亲特使乃王室公子,如何竟是他!但见那红衣少年已然翩身下马,踏步而来,举目间向她粲然一笑,倒比春花烂漫更具明艳。 蔚璃也惟有笑颜相迎——试问这天下间还有谁人能将红衣穿得如此魅惑无方! 红衣少年款款至蔚璃身前,后方众人无不翘首相望。天下皆知富国南召乃秀色之国,男姿女貌无不倾城撼国,如今得幸相见,自是要争相品论。 红衣少年向着蔚璃躬身一礼,行止落落,言笑璨璨,“阿璃长公主辛苦!” 蔚璃为他随意之言也是又笑又叹,只得笑回,“有劳羽麟……少主。” 迎亲大礼便在二人这般浅言淡语间始起。围观民众也是一片嘘叹声,又都惊道:哪家少主?如何不是公子?谁家少主能得此殊荣护送王室嫡女? 羽麟不再多言一字,只是笑眼含情静静凝望着蔚璃。彼有越国礼官唱诵迎宾之辞,又有召国使者应答酬谢之语,两相往来,又演钟鼓大乐,云裳之舞。喧哗鼎盛间,红衣少年带笑凝顾,目不斜视,倒似他才是那迎亲之人,要迎得便是东越蔚璃。 蔚璃被他看得几要掩袖遮面,只可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躲避。正这时,一旁玉恒终于看尽了热闹,沉唤一声,“澹台羽麟!” 红衣少年恍如春梦大醒,惊见一旁雪衣君子,不觉又羞又喜,眸色又亮一重,欣然唤道,“阿恒,你来迎我?”说时张开双臂几乎是飞扑过去。 蔚璃长叹一声已不忍直视,惟以白眼相觑。好在那位君上还算稳重,见人扑来忙着向后稍退半步,拱手一揖,从容道,“澹台兄路途辛苦。” 羽麟扑到跟前却无人应承,也只好学他模样躬身一拜,“阿恒辛苦,阿恒辛苦……”倒也装得了斯文。 斯文礼过,终还是免不得臂腕相绕衣袖相执,在旁人看去真真相见甚欢好不亲昵! 蔚璃斜眼看着红白二人卿卿我我,此间方会意,所谓乐师出迎原是为他而来!讲了那几篇子的话,原都是顺水妄语,也不知是真是假,她竟还入了心!再看他二人,笑语声声,眼波频频,才是真真登对! 又有礼官上前禀言,“召国公主欲下车参拜长公主。” 彼时,已有侍儿搬凳当阶,启门掀帘,自首座马车上迎下一双红粉佳人。桃花粉衣者步行婀娜,行若摆柳,赤霞红衣者昂首四顾,足下生尘。 蔚璃匆忙迎上前,二位娇淑携手停在当前,款款作礼,“召国风姝见礼越国长公主。”粉衣娇颜礼数齐整,盈盈下拜。 倒是一旁的红衣少女眼波流转,似为这四周春况有无尽可赏可玩之娱,惟不见身前尊者。还是那粉衣的风姝扯了她衣袖,低语一声,“灼儿,行礼。”她这才跟着一并拜下,却也只是腰身微倾,膝下稍弯,浅言一句,“召国九公主风灼给璃姐姐行礼了。”说完便又立身一旁,眉眼分明地打量起蔚璃。 蔚璃还礼未完,闻听此语也是心下讶异:原来此女便是玉恒口中“倾国倾城”的九公主!可分明与召王议定只一位嫡公主入嫁东越,国书所言亦唯有一位风姝公主出阁,并无陪嫁媵女,如何又多出一位风灼公主?一时又听风灼娇声问着,“你便是东越蔚璃?表哥将你说得通天神灵一般,我只当是生了三头六臂七身八足怎样了得,现下看来却也不过寻常女子罢了……” 一旁风姝公主喝止不及,连声致歉。蔚璃只无谓笑笑,讶疑相询,“你表哥是…?” 风姝忙一旁代答,“灼妹的母妃乃出自澹台一族。灼妹自幼受两族宗亲宠溺,脾性无拘,冒失之处还请长公主见谅。” 蔚璃这才恍然,也惟有浅笑应答,“无妨。这怪不得她!原是她那位表哥少见多怪,见识浅薄……” “你才见识浅薄!”风灼立时反驳叱问,“你可知澹台一族乃南召第一世族!莫说南召,就是天下四境,谁家又比得过澹台的富贵!表哥生在锦衣玉食之家,自小便游历天下,所见所闻,谁人可比?不过是被你一时迷了心窍,赞你几声,你倒张狂起来!” 蔚璃惊怒之下实是无言以对。这样狂悖的公主倒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此便是玉恒常说的“南有佳人,宜家宜室”?王兄常嗔责自己是个“奇葩公主”,而面前这位岂非更是奇上加奇!到底是百位公主有百样,自此以后谁也不要笑谁! 第94章 桃花灼灼 佳人宜室 (4) 一时又安神耐性与风姝几番寒暄谦语,百无聊赖之心欲重,便唤了礼官依制行礼,宣读王旨,按素日之演练迎宾入城,又有武将与召国送亲大军接应驻兵之事。 待一应事务完结,已是日薄西山。蔚璃登舆欲归,转目见那红衣美少年并那白衣玉君子依旧挽手路畔彼此畅言欢笑,而四围一众世人在他二人眼中皆草木一般!愈看愈觉心境不顺,她本无意过问此二人,可又忧心玉恒何以归还澜庭,只好唤那红衣少年,未想连唤数声也不得他应,一时恼得顿足,沉声呼呵,“澹台羽麟!” 这一声倒唤得四众皆闻,后方众人又是低呼一片——原来那红衣俊郎竟是四大世家之首,富甲天下的澹台家少主!如此便也不稀奇他能为召王所重,贵为送亲特使了!此刻若有东越言官在场,也必要冒死谏言,劝谏越安宫女君该当礼贤下士,善待澹台少主才是!那可是皇朝首富之家,多的是金叶银钱,岂可随意呼喝! 澹台羽麟听得呼唤这才回眸相顾,神色稍现慌张,忙疾步奔至蔚璃近前,赔笑问道,“阿璃吩咐?” 蔚璃冷眼看他,“你居何处?” “自然与他一处!”羽麟回身一指路旁孑然孤立的玉恒。 蔚璃看也不再看玉恒,只向羽麟言道,“务必护他一路周全。” 羽麟笑她,“从城门到澜庭,不过百步之遥,我们两个男人还能被人抢了。” “抢得便是你们!”蔚璃恼意掷下一句,拂袖上车,远喧哗而去。 ********* 人声鼎沸,鼓乐喧腾终都归于寂静。越安宫中蔚璃倚在暖汤温池中,闭目沉思。 汤暖花香,荡去一身疲惫,亦涤净满心燥郁。算算距大典之期已然十日不足,四境之国也唯有北溟使者尚未抵达。虽北溟至此路途最远,北人脾性又多散漫不拘,然依溟王国书所言,使者元月下旬起程,至今已三月之初,算算时日,也该到了。北关守将擎远也不曾来信言说北溟使者入关一事,莫非别有变故?思及变故不由又想到召国一双公主与送亲特使。如何会是一双?王兄可知?如何会是澹台羽麟为特使?风肆公子何在?各样疑思难解,想着晚膳后当去越明宫问问王兄……又思虑大典之期将近,城中宫内各处防务,演练多回可还有何缺失?如今唯有西琅国驿馆内武将过多,那夜玄又是一个极不省心的……正思虑至此处,有婢女进前呈上一封信函,拆开看了——署印正是夜玄! 不想他又把夜兰劫了去,竟还敢厚颜邀她往驿馆赴宴。蔚璃看信不觉一阵目眩,如何自从相遇夜玄就再无一天太平! 又恨玉恒,此间必然只顾与澹台羽麟把盏言欢,哪里还管丢了夜兰。又思量那位羽麟少主,此等无利不起早的商贾少东,素日最厌繁文缛节循礼蹈距事,如何肯千里迢迢,舟车劳顿为召王送亲?只怕他未做良谋!他与那位太子皆是心思深沉暗谋潜藏之人,此间聚到一处,只怕天下所有都被他二人算个精明! 蔚璃愈想愈觉忧闷,又想起他二人城门处卿卿我我,于世人面前无半点避讳,更是又恼又恨,击水叹道,“不该准他入澜庭!”真真引狼入室! 她这厢正暗自忧思,又有宫女来报,“召国灼公主求见。”真真烦恼之极,厌恶道,“传令出去,就说我睡了……”只一言未了,却听帘外娇声咄咄,随风入帘,“璃姐姐莫不是睡在池子里?是要学那凌波仙子,眠溪卧石吗!”声未落,人已婀娜移近,甩手推开拉绊她的一干婢女,美目顾盼间将眼前春色看得清透。 蔚璃又恼又羞,此间她惟有一件凉衣在身,漾漾水波下冰肌似雪,纤腿修长,倒叫风灼兀自赏看了许久,“璃姐姐还真真冰肌玉骨,想来霜华宫内几年苦修就快要幻化成仙了罢?” 蔚璃心道:霜华苦寒之地修出来的惟有鬼魅,几见仙人?见她已然换过一身娇霞新衣,腰肢摇摆间愈现婀娜妩媚之态。为此女子,天下君王果然会倾城倾国乎?蔚璃心念乱飘,也无意与她寒暄,径自问道,“委屈灼公主暂居我宫中,此宫大小事务皆由裳儿料理,日常起居但有不足,寻她问话便是。” 风灼冷哼一声,“你这残墙断瓦的,比之我召国王宫,不足处可多了,懒怠与你们说!”又不客气地坐向池边竹席,伸手拾了一瓣花叶,“为何是桃花?听表哥说凌霄君殿下特为璃公主制了红花艾叶为底的暖身汤方,就为暖姐姐这一身冰肌玉骨。可姐姐却偏爱桃花?可是驻颜之选?” 蔚璃恨得牙痒,与玉恒这等私密事也被澹台羽麟这疯癫之人肆言无度,当真该打! “灼公主,你来见我到底为何事?” “不若让灼儿伏侍璃姐姐更衣,顺便慢慢讲来。”说着便唤宫女令奉新衣。宫女自是无人应声。 蔚璃也不胜烦恼,叹道,“汤水尚暖,你且说何事。”要问多少回她才肯说!看她那悠然自得大抵无甚要紧事! 不想风灼伸手入池中,漫搅花汤,娇笑劝言,“哪里就暖了?这冷水夕风的若是伤了璃公主,殿下可是要心疼的。也就殿下是个好性的,若换个秉性暴戾的,你这宫人如此懈怠还不知有多少要被拉出去腰斩呢!” 蔚璃也是听得目瞪口呆,平生还从未想过有人敢腰斩她的宫女!却也是被这风灼缠磨的无可奈何,只好唤人奉衣,由了风灼左右伏侍。看她行止倒也是个心灵手巧,聪慧利落之人。心底暗赞着便径自问道,“灼公主如何会来我东越?” 风灼正与她披氅衣,笑问,“璃姐姐整衣齐袖,这都入夜了可是还要出宫会客?” 蔚璃不应,自系腰佩。风灼忙伸手接了去,答她道,“灼儿虽是庶出,可母家是澹台一族,父王自幼宠惜,并不逊于嫡出的姐姐。婚嫁之事,父王亦言皆随我心意。自及笄礼过,递书求聘者络绎不绝,王侯将相皆在其中,璃姐姐若不信,你可去问一问太子殿下,他也曾派使者来召国下聘……” 第95章 桃花灼灼 佳人宜室 (5) 蔚璃果然眉心微蹙,心念又乱一分,还从不曾听闻他与何人下过聘书!不是说南人狡诈不容其入宫闱吗?到底还是美色第一? “还有那溟国王君,派使者来言,要立我做王后。”风灼继续说。 蔚璃本想问一句,太子殿下封你何等尊位,话至喉间还是化做莞尔一笑,“所以你拒做皇朝太子妃,又拒婚溟王为后,反来我东越小国做个小小妃嫔?所为何来?我自问王兄美貌才学胜不过皇朝太子,王兄武略雄风亦难敌北境溟王,你为何独独选中东越?谁给你的主意?莫非又是你那位表哥?” 风灼拍手赞到,“璃姐姐果然聪慧!不枉表哥引你为知己!” 呸!蔚璃险就啐她。就知澹台羽麟未有良谋!世人皆知溟王年迈,而美人多爱少年,如她这般娇媚的人儿如何肯嫁徐徐老者!可相对王兄而言,玉氏皇朝岂非更显尊贵!那素来孤傲至死的太子玉恒还不曾诺言要迎哪个女子入主东宫!偏聘书在案,她风灼竟然婉拒!岂非令皇族颜面扫地!而拒婚溟王岂非更是折损昔王族颜面? 不过为一个小小嫔妃,东越竟连伤两家君主!难怪澹台羽麟为送亲特使!难怪风灼公主这般殷勤!只是那皇朝太子倒也罢了,他原“是个好性的”,倘若那溟王为此发难,岂非要累我三军将士重披战甲,浴血沙场。 好一个澹台羽麟!就知他没有算计不能过活!竟然算计起蔚氏一族!想想便觉气闷!恨不能立时冲去澜庭,拎来那澹台小子狠抽几鞭! “灼公主若为此事而来,我已知晓,待我禀明王兄,再做定夺。”蔚璃冷了颜色。风灼似乎无谓她禀与不禀,只另外又说道,“此是小事,不值一提。我要说的原也不是这个。”说时寻向袖底,取出一方雪绢递上。 开罪皇族,冒犯溟王,埋下战乱之祸尚是小事,倒还有何等大事能入他风氏一族的眼。蔚璃沉色冷目接过绢函,展开,先看属印——竟是召国公子风肆! 通篇也不过寥寥两行简字:城南十里,月影泊舟,挑灯为信,不见不去。 “四哥有好事相告哦!”风灼眉眼如丝,暗藏无尽风情。 好事?蔚璃忽想起午时南门外玉恒所言召国欲下聘求亲之事,如今看,倒也不似戏言。那风肆原是在此相候? 她之前本意是往琅国驿馆接回夜兰,未想行程未起又来一约,虽说不是甚么要紧事,可到底人物尊贵,总不好弃王室公子于荒郊野岭不予理会罢。可夜玄那边又实派不出合适人选,蔚玖自是再去不得,若使青袖去接夜兰,只怕她能荡平琅国驿馆顺便杀了夜玄。 正左右思量不知所往,又有宫女入内,呈上一方雪绢,未启折绢单看绢上印花便知是澜庭来信,拆开看了,不觉欣笑出声,竟是一阙菜单。想来是他忧心被人爽约,竟以美食相诱。 风灼见她执信怔疑,悄步上前瞄了眼那澜庭来信,虽不明其意,可见印上所属乃凌霄二字,便知她犹疑何在,又媚声道,“璃姐姐可知这位殿下的处境,已是危巢孤卵风雨飘摇?” 蔚璃瞬时醒神,心下骇然,又听她道,“蔚氏一族只为东越中兴劳神费力,竟不问帝都风云吗?凌霄君此回离京是否能还朝还不知呢!若是回不去,玉氏一族便在你东境另立一朝也未可知啊!” 蔚璃不知她此言真假几何,泱泱皇朝何以至风雨飘摇?想当年他玉氏皇族诛杀青门,弹压蔚氏,是何等气势!南召北溟共西琅三境封王,皆受皇命调遣,出兵百万,联合天子之兵,围杀初阳青门。迫于天子之军陈兵柏谷关,未免将士枉死,百姓遭殃,父王不得不领蔚氏全族,白衣素装,轻车简仆往帝都请罪。纵如此,仍未能谏阻帝君诛杀青门之志。想当年皇族是何等煊赫威烈,至此才不过区区七年光阴,何以竟至“危巢孤卵,风雨飘摇”? ********* 崔马出城时,青袖百般劝阻,“谁知南召公子是何居心!为何不能先往澜庭问个明白?待知晓帝都是何形势再见机行事也不迟。” 蔚璃回她,“那位殿下若是肯说,何以至今日一言不发。”她能忆起不止一次问过他“帝都可好?皇家可安?”所得不过是他云淡风轻浅笑一缕。如今想来竟都是敷衍。忽又忆起一事,质问青袖,“你去迎鹤驾,可曾见有何异常?” 青袖思量片时,才道,“我迎驾于柏谷关,有五千天家禁军护卫太子,未见任何异常。”她稍有停顿重又言道,“我倒是偶然听闻,此回禁军首领莫敖未随军而行,反是滞留于丘邑,不知是为何事。” 蔚璃定目看她,“青袖姐姐不曾听闻殿下于九犀山遇刺一事?” 青袖微微讶异,“有这样事?萧侍卫从未说起。九犀山属他皇境管辖,遇刺客也是他皇境内政,与东越何涉?莫不是还要以此论罪长公主?” 蔚璃诧异看她,青袖也恍知言辞不当,忙又重新言道,“可有查到刺客来历?殿下既然隐讳颇深,想来无意使长公主插手其中。”又言回风肆之约,“此事也当与召国无涉。风肆公子之约当另有企图。” 蔚璃这回含笑问道,“你以为是何企图?” 青袖也笑,“璃儿颖慧,岂会不知。长公主此回赴约倒也无谓他企图之心,为得是与他相询帝都形势。说到底,深更寒夜去江边吹这冷风——还是为那皇家太子。” 蔚璃颇有几分赧颜,又劝青袖,“若是没有他,我早已是霜华宫内一具寒尸……” “璃儿!”青袖止住她晦气之辞,“我青门拼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弃绝璃儿。若是没有他接你出霜华宫,我等早已杀进帝都!” 蔚璃怔怔于城门下,不知何言以应。半晌才恍然惊醒,切切嘱告,“这话不可再与人言!难得这康平盛世……”又想今夜之约,也未必就是康平盛世,一时懒怠再议,只又另外叮嘱,“切切护好宫廷。如今有两位召国公主下榻再不可有夜玄那等擅闯宫闱之事。” 青袖只道,“他敢再来,就地斩杀。”蔚璃也是听得心惊,却又听她忧心劝谏,“长公主佩剑切不可离身!” 蔚璃催马入夜色。今夜之前还当此世为康平盛世,繁华无尽;今夜始知原来他那里却已然风雨飘摇,大厦将倾。此去路漫漫,到底该如何进退? 第96章 江风谡谡 南宾谈兵 (1) 月出东山,月照轩窗,月上柳梢,月色通明。 澹台羽麟举目望着窗外明月愈升愈高,再垂案上佳肴愈见冰凉,侧目看一眼首席上仍在捧书端看的凌霄君,不由得一声长叹,“唉——想我澹台羽麟富贵半生,今日竟要饿死在这美酒佳肴前。” 玉恒不舍手中书卷,头也未抬,只简言应他,“且再等等。” 愈发要惹他忿忿不平,“她当真不会来了!可是要饿死我你才肯信!她若是个守信的人,今时倒也没你什么事了。你知道明明是我先遇见她,她也曾写了白纸黑字是要下嫁我澹台府的……” 此一言果然引得玉恒侧目,一时放下手中书卷,蹙眉冷视,“这事……还要再提?” 澹台羽麟小声嘀咕一句“淫威当道!”,又抬手去翻看一遍案上碗碟,一路颠簸劳苦早已是饿得饥肠辘辘,偏守着这满桌菜肴竟动不得,委实忿恨! 正这时,元鹤自外边走来,向上回报,“人已出城,只命青姑娘递了信函过来。”说着将信函呈上。 “如何!?”羽麟顿时大叫,“我就说她绝非守信之人!如今还知递信致歉……她待你也算仁义啦!” 玉恒拆了信函,其上所书又哪里是致歉,竟毫不客气地请他派人去接夜兰回澜庭。看她龙飞笔迹也是忍不得笑:这天下间大事小情委实扰她心忧不断呢! 羽麟见他笑得莫名也凑上来看,才瞄了几行小字就被玉恒握信入掌心,再放手时已然碎屑一捧。 惊得羽麟又骇又嘲,“何必!不就是言说夜兰之事!当我不知……只是她挂心的人未免多了些罢……”说时又去掀看桌上菜肴,以为这回总可以大快朵颐了,未料玉恒上前一把拉住他手臂,唤道,“随我来,我有好物相赠。” “吃了饭再说罢……世间还有怎样好物是我澹台羽麟不曾见过……”任他万般不舍桌上美味,奈何无力挣开玉恒擒握,终被拖拽着拉入茫茫夜色,披着凉凉夜风登上观澜台。 高处不胜寒,澹台羽麟愈觉饥寒交迫,此生倒也不曾受过这等委屈。虽则有江风暗拂,送来缕缕花香,夜影婆娑里,亦可见远处长堤如蛟龙乍腾,嵌于碧波。如此夜色,如此静湖,自有一番境界。可终是风寒难敌,不由嗔道,“这有何趣?不若回去围炉煮酒!”说时要去。 又被玉恒拉住,劝道,“如此春江映月,冷风度香,岂非人间清乐事,赏心静逸处?只是江风太寒。”又唤元鹤,“取件衣裳来。” 澹台羽麟不忍扫他兴致,想着若加件披衣总还可再撑一时半刻。可元鹤取来的只一件敞袍,径自加在了玉恒身上,根本未曾顾及他正饥寒交迫。至此时他方明白,这一切分明是那阴诡之人有意为之!可一时又猜不透是为何事受他惩戒,便也不甘示弱,佯装无趣怏怏道,“春江花月固然清逸,可比之雪夜霜月到底输几分幽净空灵。” 玉恒讶然浅笑,心底自然明白“雪夜霜月”为何时何夕。 澹台羽麟愈见得意,“阿璃未与你讲过?——去年冬月,她芳辰之日,设宴于此。” 果然一击得中。玉恒虽极力掩示终按不下一丝黯然。就知那一声声“殿下”唤来,于他终是负累!怎比得凡子庶民来去自如,尽可随性而为,陪她登台看云涌,共她凭栏观潮生。想想去年盛雪之季,帝都深宫里他只一人独守残炉,批阅臣子奏折直至深夜,也曾偷闲为她写下几行诗辞,飞鸿往来也该传至越都了,却如何从未听她提及寿宴一事。 “并非王室盛宴,不过是故人偶遇,一起约来折梅煮酒罢了。赴宴者寥,不足以言。”羽麟看出玉恒笑意萧索,心下愈发得意。 “故人?偶遇?”玉恒讥诮道,“岁末天寒,雪深风疾,本居南国暖乡之人却往寒冷东境求偶遇?” 他愈是如此问,羽麟愈添得意,笑意狡黠,偏不再释言,只问道,“可否回了?” 玉恒也顿觉意兴阑珊,徐徐夜风寒意更甚,轻拍阑干,叹了声,“回罢!高处不胜寒。” 拾阶而下时,终还是耐不得要问,“赴宴者寥……不会只你一人罢?” 羽麟急于归回暖室,头也不回答他,“还有几位故友。” 玉恒等他继续说,他却再没了声响,知他是故意使人急,倒也无谓他这点小心思,只追问一句,“何来故友?东南西北,来自何方?” “东有初阳青家姐弟,西有夜兰一卷丹青,北有芜良关守将擎远将军,”羽麟说到一半回头看了下玉恒,思量着南方之客是否还要坦然告之,见他笑意幽远,便知万事欺他不得,只好继续道,“南有……慕容苏。” 果然,玉恒眉头微蹙,再落阶而下时眸色清冷,半晌未语。 羽麟知他厌恶慕容家,却从未探清因由所在,只是偶听他言,甚是厌弃慕容家巫术鬼医之道。而南海慕容家,世代医药之家,救人济世之法难免有些巫鬼玄门之术。传言,慕容氏族可渡魂易命,有起死回生之术。想世人求生之时,岂非全赖这些巫术鬼医,谁又会厌弃回生之术。就是他皇族玉家,当今天子也曾召慕容女子为妃,可惜早逝,不然倒可以看看天子百年之时,慕容女子是否当真有渡魂易命起死回生之法。 久不见他言语,羽麟又怕他真的恼了,回身牵他衣袖,讨好道,“那时不过是隅遇,不曾合谋甚么……” 玉恒拂开他拉扯,笑意浅浅,“偶遇?夜兰倒也罢了,惯会献媚讨巧之辈。只是这慕容苏远居南海之滨,不远万里却来东越之都寻一场偶遇?北境芜良关更是与溟国接壤,军事要塞,擎远乃边关守将,竟可擅璃职守,不奉王命私归都城,岂是臣子所为?这些且不论,四大家族到了一半……只是璃儿生辰那慕容苏如何知晓?” “说了是偶遇。我哪知其中蹊跷!”羽麟听出他已然不悦,只把一切推得干净。 玉恒落寞冷笑,“天下竟有这许多偶遇,也是无趣!” 第97章 江风谡谡 南宾谈兵 (2) 平白扯出一段澜庭寿宴之忆,羽麟本还以为可在他面前炫耀一番,与阿璃倒底他走得更近些,不想却为一个慕容苏惹他不悦。一路向回,玉恒都寂寂无语,他也再不敢造次说笑,几次见他背影茕茕,清清月辉下尤见幽冷。 ************ 城南十里,水岸荒荒,惟有一处灯火通明,若明月栖岸,映出树影婆娑。 崔马向前,蔚璃料测那灯火泊舟当是风肆无疑。江风过耳,七分清寒三分暗香,隐隐似闻幽草浮动,柳枝乱摆,竟有重重肃杀之气若江浪翻涌,层层裹进。 不由得心下微惊,讶疑这风肆竟有这般胆量,敢在越都城郊设伏围杀?一时勒马落鞍,手提长剑环顾四围,茫茫夜色里忽见寒星乍起,穿柳渡草,袭杀而来! 蔚璃挥剑迎上,才知来人数众,层层剑影,重重压下,竟似一方剑阵将她团团围住,阵网渐次收紧,迫杀近在眉睫。 还真当庆幸携剑而行!蔚璃心下自叹。倒也不惧他来者众多,只将一把利剑舞得若游龙过渊,剑影飘忽间从容有度又不失凌厉豪迈,三转四回便将伏杀之阵拆得七零八散,渐有退迹。 运剑破敌之余,她恍有所悟:看这一众刺客忽进忽退似乎不为杀戮,剑阵虽变幻多端却然徒有攻势,并无杀招,倒似只为迫她运剑至极,探她功底。心下有此几分了然,原本凌厉剑势亦有收敛,转目间却见剑阵之外另有一人正挑灯观战。 蔚璃心念闪过,剑锋偏转,若流星之光直扑观战之人。 那人似乎早有所盼,见长剑袭来,亦拔剑相迎,几度强攻竟迫得蔚璃连退数步。好精悍的剑法!蔚璃心下正无比赞叹时,却听那人高声唤道,“东越长公主不肯使出青门剑法,是怕痛忆故人吗?” 蔚璃惊诧,未想他南国之人竟也识得何为青门剑法,可又厌他狂傲言辞,冷言回道,“只怕阁下承受不起!”说时剑势突变,原来游龙雍容之舞瞬间转作轻灵飘逸之影,若冰花千朵,散于夜空,寒光流转,罩覆四野。 那人惊呼一声,强攻几回,终难再寻前进之路,却为剑影所缠,几无腾挪之机,不由得节节败退。 蔚璃终是不耐此样缠斗,倏忽分出一剑,若流星坠宇,直指其胸怀。 那人自知败迹既定,便也不争不躲,收剑退步,兀自含笑静观。 四方归寂,剑锋所指,竟是如此俊美之容颜!又似曾相识……蔚璃心下微动,不由怒喝一声,“大胆风肆!竟敢带兵入我东境,在我都城设伏……” 未待她说完,那边风肆忽然张臂弃了手中长剑,高声呼令四围之众,“诸位将士还不弃剑脱帽,向东越长公主请罪!”一言毕便闻得铁器纷掷声,随之便是呼声一片,“召国左宫营将士,请东越长公主恕冒犯试剑之罪!”呼声落,人影落,四围夜色里齐刷刷跪倒一片卸甲侍卫。 蔚璃诧异不知何以应,又见风肆抱拳拱手,单膝跪地,行以大礼,“召国王室四子风肆,向东越长公主赔罪。唐突冒犯,但凭处置。” 一切全然意料之外,倒叫人有些不知所措。只闻先礼后兵,这风肆却反其道行之,来了个先兵后礼。蔚璃虽则恼他带兵设伏,无故袭杀,可又见他如此大礼,倒也诚意拳拳,自己再若苛责反显得越人小器……又见众人长跪未起,大有不得她宽宥便不起身之势,心下愈加感叹,便也只好作罢,遂上前与风肆见礼,向诸将士还礼,慷慨而言,全无介怀苛责之意。 风肆见此豪迈之风,亦还以坦荡言辞,利落行止,稍作问安便邀往船头一述。 蔚璃此来本就是要问他帝都形势,也并不与他客套,随他登上江边木船。 船上再观江月,碧波清辉,愈见澄明。船头早有铺席置案,此间正有侍仆在旁温杯添酒,摆设果盘。 蔚璃闻得酒香便知是南国佳酿媚儿酥,又见那杯盏盘器皆是金铸玉雕,盘兽藏花,极尽奢华。不由心心感叹:果然南国鼎盛,富足之乡也。想来东越颓政将兴,民生将复,百姓亦不过饱腹,公卿亦鲜有娱乐尔。 风肆呼奴唤婢,铺阵左右,大显地主之仪。又细心关注,嘘寒问暖,替蔚璃添衣把盏,无限殷切。 蔚璃惟恐夜深露重,忧心此身不能消受这等春江夜月,便直言相询,“肆公子跋涉千里来我越都,过城门而不入,却于这江畔郊野设伏试剑,又置盛宴以待,不知是为何事拜求蔚璃门下?” 风肆神色微怔,虽闻她不拘俗礼,素有慷慨豪迈之名,也未料想竟这般率真直爽,一言竟将先前所撰腹稿打了个凌乱,忙重整思绪,缓言道来,“长公主果然率真。”说时先替她斟上一杯温酒,又将旧话重提,“长公主的青门剑法精妙非常,风肆深以为叹。想来是当年客居东极初阳时,共青门子弟同窗所学?” 蔚璃正拾杯欲饮,听得“青门子弟”四字微微顿腕,昔年旧事瞬间闪过心头,一个个鲜活的面容犹在眼前。多少年来,她与亲众相约,不提故人,不记旧事,以免徒增伤悲。而今被风肆有意亦或无意当作闲话提及,不觉一阵急痛猝不及防涌上心头,忙举杯尽饮,合酒咽下胸中壁垒。 风肆见她明目灼灼似有晶莹,原本疏朗面色亦显凝重,忙端坐致歉,“肆言语唐突,惹长公主痛忆故人,实是罪过,还请长公主恕罪。” 蔚璃微微摇头,撑笑回他,“无妨。”又自斟杯酒,仰首吞进,以浇痛楚难息。 一时只觉往事旧情历历在目,故人容颜萦之不去,害她几次轻抚眉梢,仍抹不去眼角湿润,不得不连饮数杯热酒才压下喉间晦涩。 风肆也为此颇觉窘迫,一时竟也忘言。二人静坐良久,才听风肆缓言又道,“长公主许是不知,我家太子长兄平生酷爱剑法,少年时也曾住东海青府讨教剑学之道,有幸得青鸢将军不吝赐教,使长兄受益颇深。后来青鸢将军几次喜添麟儿,我兄长都曾亲往拜贺,遗以赠礼,与青门之交委实亲厚。据兄长所言,当年初见青鸢将军长子青澄少将军时,实有意结攀姻亲,奈何青门嫡子从来只迎蔚王族之女……,风王族未敢高攀,此实为兄长毕生之憾事矣……” 第98章 江风谡谡 南宾谈兵 (3) 蔚璃见他年纪并未长出自己许多,而忆住追昔将那层层旧事讲来竟可这般老成,倒似当年他也在场一般,委实可笑!青门只迎娶蔚王族公主,此事天下皆知,他召国太子岂会不知!讲甚么高攀?讲甚么憾事?澄哥哥真要娶了他风王族的公主是否可免灭门之殇?他召国王室是否会提百万兵马助青门反攻朝廷?…… 蔚璃一面听他南国之宾絮絮不休,一面心底暗自讥笑,终听到不耐,索性直言,“肆公子相邀夜游莫不是只为与本公主追忆故人,缅怀旧岁?” “这……岂敢岂敢……”风肆微有赧颜,连忙致歉,“肆妄言旧事了……” 蔚璃心下冷笑:此间又言不敢,昔年领天子命发兵围城时却也不曾见他不敢!渐渐不喜此人虚辞伪意,只再次直言,“肆公子到底为何事邀约?” 风肆见她目泛冷辉,只好切入正题,“我闻长公主棋艺亦是习自青门,昔年与青澄少将军对弈也是杀伐果决,毫不逊色……” 蔚璃再次听他絮絮道来,心下委实苦闷非常,莫不是他南国人述事都这般婉转迂回,这个风肆远比那风灼更加言之无物!他到底是要怎样? “长公主既然得师于澄少将军,不若今晚就赐教一二,我们棋上说话。”风肆续言,招手令侍仆排摆棋盘,又示意蔚璃先行择子。 蔚璃满饮一杯,略抵江风清寒,笑言,“我岂知兵起何处?还请肆公子明示。”风肆便也不好再谦,执黑在右手侧方落下一子,“言道,公主可知朱州五郡?” “西琅南关门户,境之关隘,易守难攻;通联四路,兵家必争之地。”蔚璃简言。 “那么长公主可知,此朱州五郡原是我召国封地?”风肆直问。 蔚璃微笑遥头,“我对御史笔录存疑颇多,近年来已鲜少读史。” 风肆也是微诧,心下既叹她坦率——抨击皇家典籍竟可这般毫不避讳,可也笑她回避史实竟可这般从容镇定,只好与她直言,“昔年,长姐娆公主许嫁琅王,琅王曾许诺我父,若育得公子当以王后封之,父王信其所诺,亦赤诚相报,以朱州五郡为赠,以应此约。如今距当年之约已过一十五载,长姐已然抚育夜兰公子长大成人,冠礼在即。偏那琅王竟将与父王之约佯做忘怀!即无封后召旨,更无退地之说,使我召国王族平白搭了位嫡公主,还要赔地千里。请问璃公主,我王若有意取回本国封地,可算犯境?” 蔚璃至此方恍然大悟,原来所有殷勤执敬,怀旧念故全为此间计谋。却也是心中讶异,委实不知夜玄值守的朱州五郡尚有如此一段渊源,“我知风王族公子七人,皆文韬武略,智勇双全之才。何至区区五城,竟劳肆公千里奔波,屈就越都?” 风肆强笑,便知心中谋算已被她看去一半,“说来惭愧,只为西琅国有个公子夜玄,此人绝非善类……” 未忍住笑,蔚璃一口酒险些呛到,风肆赶忙追问,“长公主也曾领教此人利害?” 岂止领教!蔚璃心下苦笑,身家性命险些葬送在此人手里!而如今这旧疾复发,病气缠绵,终日汤药为伴全赖他所赐。 且还要牵累那慕容叔侄,一个极恶热闹之人却要久滞越都而不得去,一个素喜游历顽女却要困守一方而不能进,他叔侄二人一天请一脉,二天换一回方,三天熬一锅药……也不知医到了几重。如今更是添了位太子殿下,各样滋补食羹按一日三餐传入越安宫,倒似她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这一切都缘于那夜玄绝非善类! 风肆见她沉吟不语,再次添酒继续言说,“长公主襄助兰公子平安抵至越境,想来也该知道夜玄行事之心狠手辣,自己血脉亲弟他都敢杀……” “此事倒也不必再提。”蔚璃一言喝住,想想还真如玉恒所言已然涉了西琅内政,如今倒又要掺合进琅召之战,自身处境愈发不可独善了。遂重拾三枚白子落于棋盘上方,郑重言道,“此为我东越驻军,北有芜良关,东至初阳台,南是嘉陵城。三军总数不过十万。肆公子若要问我借兵,我当真无兵可借。自本朝开朝以来,我蔚氏虽说封王于越,东境之守实则全赖初阳青门。东海之滨,北境荒漠,数年以前皆由青门将士镇守。只自东海一役之后,青门覆灭,东越无将。公子也知,如今南关守将皆我蔚氏宗亲,东海外关由母后一族代守边境,北关荒漠实无世家将领可派,不过是我半路捡来的勉强会些剑戟之术的流侠之辈暂领兵权,西面柏关谷与天子接壤,赖于天子惠政,我尚不曾设防,委实亦无将可设。” 蔚璃一一落下棋子,与风肆之黑棋皆有指寸之距,又笑言,“肆公子前来借兵……除非我有神仙法术,能扬沙为兵,散棋为将,才好与肆公子讨回那朱州五郡!” 风肆放眼棋面,只狡诘一笑,将蔚璃放下的北方一子向下移了三格,言到,“肆,就借这流侠之辈——北关守将,擎远将军!” 蔚璃神色一恍,心念飘忽,亦注目棋盘,笑问,“自越之北关领军奔至南境,一路艰辛,何以为战?” 风肆举棋下移,“北关取将,南关调兵,将者途中劳力,阵前劳心,两下不误;兵者贵在神速,南关出击,正是防不胜防。我闻擎远将军非世家出身,兵书军策少读,正因为此才会用兵以奇,致胜以速,此策之妙正可攻夜玄用兵之猛,属将之威。” 蔚璃听至此处不由得拍手大赞,“肆公子当真高计!如此调兵遣将,合越召两国之力围攻西琅,这等绝妙战策可是得高人指点?” 风肆闻她如此盛赞亦有几分得意形于颜色,正赧然羞笑暗自腹措谦逊之辞,未料又听蔚璃冷言质问一声,“那位高人——可是澹台羽麟?” 第99章 江风谡谡 南宾谈兵 (4) 此间澹台羽麟将喝下一碗温粥,对满桌佳肴被替换为零星小菜也是无可奈何,自是诸多抱怨,“阿恒,你如此偏心未免太过罢?” 玉恒只淡笑回他,“澹台少主怎样锦绣不曾见过,何苦来我这里寻珍觅宝,餐饭而已,饱腹即可。”置下一言便也不再理他。 澹台羽麟勉强吃到饱腹,见眼前人却是不餐不茶,一直安坐在那书卷间,几乎目不转睛,卷不释手,倒也稀奇他又为哪门学问这样勤勉。知他素来好学,可如此废寝忘食未免失了意趣,也非他素日秉性。一时好奇凑上来要看个究竟,“你又看哪路闲书,须这般费神!” 玉恒忙掩了书卷,半是厌烦半是讥笑看他,“可是饱暖思**?是否要选个美姬服侍澹台少主入榻安寝?” 羽麟大笑,“可有上等的?只怕你不舍得!餐饭尚且吝啬至此,况美色乎?” 说得玉恒也忍不住笑。有婢女上前收去餐盘食器,元鹤又重新温炉烹茶,他二人又闲话取笑一时,羽麟终还是直言问道,“如今,朝中形势如何?” 玉恒微叹一声,浅闻茶香,凝神良久才道,“玉熙走了。” 羽麟闻言不觉惊诧,“莫家这么快就发难了?莫嵬欲以哪位子弟婚配帝姬?” 玉恒惨淡一笑,“可有分别?” 羽麟也随之喟叹,“那莫家只不过三世传家,虽有子侄数位之众,可惜却无一纯良敦厚之人,此乃家风之碍。此等兵家武夫,又如何能入帝姬慧眼。玉熙果然有志,宁可流落江湖受漂泊之苦亦不居金殿为妄徒所辱。只是,你若纵了玉熙一走了之,岂非要惹恼莫家?那护驾而来的莫家小将可曾非难于你?只是今后你又当如何还朝……”讲来尽是忧患重重。 “非我纵容。”玉恒手握茶盏低语道,“我于九犀山遭遇刺客,兵乱中走失了玉熙。” 羽麟大惊,“还有这等事?!如何你信中未提?我竟不知……何人敢行刺皇族太子?莫非……不该是蒙家啊,他已有志要婚配帝姬,胜券在握,权倾半朝之势已成,不该再起杀意……”说时又左右思量,不觉心惊,怔怔望住玉恒,“除非……莫家已生篡位夺印之心!” 玉恒只惨淡持笑,并未置言。 羽麟却是愈加思量愈觉忧患重重,“阿恒,局势危矣!你可曾派人去寻玉熙?若被莫家先行寻到,亦或为妄心不良之徒所获,则你性命忧矣!如今皇族式微,玉家血脉惟有你与玉熙,帝君年迈,再无所出,倘若使你销匿于世,那得玉熙者岂非名正言顺得这天下!” 玉恒惊叹他如此思量,不觉笑意渐盛,“真有此说,且将玉熙许给你如何?” 羽麟讶异,立目嗔到,“胡闹!我一本正经议政言朝,你倒拿这天下与我说笑!” 玉恒重又为他添茶,叹惜道,“玉熙此去,必是恨我。她以为——我要用她安抚莫家。岂不知,她虽是慕容氏所出,可到底是我亲妹,我又怎会推她入狼窝虎穴。她不信我,才会借乱远走。” 澹台羽麟对此变故也是惊忧不已,心念盘旋间,似是自语,又像是与他相商,“她母妃既是慕容氏,她多半要往南行。可人人知她母妃姓慕容,她再往南去岂非愚蠢!除非有慕容家半途接应。可慕容家采药行医之族,何来武力对抗莫家大军与天下妄图贼子?……”思来想去又问玉恒,“你可派人寻找?玉熙心计不输于你,切莫外敌未平又生内患!” 玉恒只淡意言道,“萧墨去找了。只还不曾有消息传回。去向不明。” 羽麟叹惜,“萧墨那是个一根筋的,如何不派个脑子灵光的,不若派元鹤去……”元鹤一旁侍茶,听言抬头看了看羽麟,又看玉恒。 玉恒道,“元鹤还是孩子,剑术修为比之萧墨稍逊一筹,我怕去了,难回。” 羽麟点头。知他身边可信之人不多,孤孑一人,若再有失,恐难以为继。 “你可想过要如何还朝?”羽麟忧心问道。 玉恒轻笑,“回去又有何难?赴汤蹈火罢了!我只忧心此去——再不能见天地,见诸卿……囚鸟而已。” 澹台羽麟闻之心痛,终忍不得言道,“清政肃朝,收莫家兵权,你可有良策?” 玉恒凝神回望,笑意温和,“你我之间,直言为宜。羽麟若得良策,但说无妨。” 羽麟知他心思深沉,虽有平易之仪,却藏疏阔之意。与世人间温和浅笑,却从不曾赤心坦怀,惟有待自己,倒是难得的坦率真挚,凡思必告,凡言必诚。 羽麟于他亦同样托以真心,肝胆相照,便将心中所计,与他一一道来。 先讲蒙氏一族之源流,又言其如何得兵权而骄横,及至上欺天子,下辱朝臣,为害天下,“……那蒙氏一族本是边关戍卫之卒,不过是其族守关百年,先帝念其辛苦才召入帝都,本也不过是中将之职,却因初阳青门一案借势上行,官至上将军,这些年欺天子仁厚,竟生结党建盟,弄权营私之事,于朝中横行霸道……” 玉恒只是安静倾听,时而为他续杯添茶,时而凝眸相望,会心浅笑。 羽麟侃侃而谈半晌,终将朝中形势并蒙家之害演说完毕,结论一语,“莫嵬军权在握,十万大军在手,四境不知天子有兵,直呼其莫家军矣。故欲罢其官必先剿其军,欲剿其军,非借四境封王之兵不可为也。”言罢拾起面前热茶大饮,顺势察望玉恒颜色。 玉恒只笑意浅淡,简言问之,“如何借兵?” 羽麟答曰,“我自然知晓,如今四境封王忠君之心非比往昔,尤是初阳青门一案之后,为王者皆有自危自卫之心,若想四境封王兴兵助力天子,清君侧,除逆臣,只怕无人呼应,反遭妄心之人觊觎皇权。” 玉恒微笑赞他,“澹台兄知人性之险,幸也。” 羽麟不理会他嘲讽之意,又拾了案上茶具茶盏,于案上分角摆放,继续说,“此为西琅,此为南召,如今南召三军陈兵西琅,若战事兴起,天子岂可不管不顾,当派军镇压之,以平边境之乱。” 玉恒微笑回到,“天子之军即莫家军矣。” “正是!”羽麟拍手称快,“阿恒知我!平乱乃为将之本,莫嵬不能不应。如此莫嵬率军而出,兵戎相见,方可挫其锐气,剿其军权。” 第100章 江风谡谡 南宾谈兵 (5) “以西琅南召之军?”玉恒问到。 “正是!”羽麟又有得意神色,“我可游说召国王室反戈灭莫家,阿恒你可以相教之名挟夜兰入京,以此令琅王亦能反戈灭莫族,则此事成矣!” 玉恒依旧手指轻抚杯沿,兜转成环,淡声问,“战事何起?南召大军陈兵琅关一载有余,召王若有胆敢为,岂非战事早起。一载未战,何故今时能战?” “还需一记药引,此方可成矣。”羽麟回到,“召王不敢攻琅国只不过是胜算难计,若能求得援军,朱州五郡,召国势在必得。” “援军……药引……”玉恒深看羽麟一眼,低头吟笑,学羽麟样式亦拾了一枚茶器,置于茶食之上,笑言道,“此为援军也……你所拟之方的药引……” 羽麟见他笑意深远,知他必另有所思,迫切追问,“有何不妥?收兵者之权自当以兵将讨之。正如当年平初阳青门之乱……” “羽麟。”玉恒第一次呵断羽麟之语,神色微凝。 羽麟言语将出也恍知自己口误之失,忙重整神思,另外言道,“如今召琅之战正是天赐良机,不然若天下无战事,莫家将士便是猛虎渐长,天子无力持将,岂非养虎为患!终有一日要受其反噬之难!” 玉恒看他良久,终道,“为肃莫军,要引三国混战,至百姓涂炭,何以称良策?” 羽麟不服,“岂非胜过权臣当道,霸凌朝政,皇权旁落,天家将倾!” 玉恒蹙眉垂首之下,又是半晌沉默,尔后泼了杯中凉茶,向元鹤问到,“几时了?” 元鹤一面添炭炉底,一面回到,“将近子时。” 玉恒凝神望向窗外,幽幽道来,“夜风愈寒,还没有消息?” 元鹤答言,“萧侍卫跟去了,还不曾回来。” 羽麟听他二人对话不觉讶疑,“你早知我计?” 玉恒苦笑摇头,“我宁可不知。” “这是何意?”羽麟不服,“只要阿璃肯借兵于南召,一可助战事兴起,二可助镇剿灭莫家,又有何不妥?总之,阿璃若能出兵,此计必成!天下可安。” “是吗?”玉恒表示质疑,“我倒以为,璃儿必不会乱我天下。不若作赌如何?” 羽麟眉头皱的更深,这一夜自己已然是言辞慎之又慎,细之又细,唯恐逾越了界线惹他恼怒,又怕疏漏了战策难尽其意,偏遇面前这人竟是个浅意淡语的,寥寥片言竟无一句事关军策,竟还讲出“作赌”这样的顽话,可是要拿一朝江山作赌! “阿恒,若赌输了,不如你入我家,我入你家,如何?”羽麟半是玩笑半是嗔恼。 玉恒终得莞尔,“如此长夜,惟此一语甚得我意!” 羽麟也是气结,“你这是不想还朝了!不想再要玉家江山了!可知你若沦为布衣,怕是这澜庭也不会容你!”大吼几声终又颓然,叹息低语,“若是如此,当真是要与我还家了……” 玉恒知他心忧,自己又何尝不是忧思百结,夜不难寐。只是这大势将倾,天下欲乱,非一时一计,一人一力可挽,万事还当放眼量,从长计。一时重拾案头旧籍,依旧埋首翻阅。 羽麟见此愈发心急,“若然此计不成,你可有良策?” 玉恒埋首书间,兀自摇头,“暂无良策。” “那你读得可是兵书?亦或国策?”也委实稀奇风雨飘摇大厦欲倾之下他如何还能这般沉稳持重,真真急煞旁人,“素日里尽看这些杂书野籍,学些莫名之法,哪一项又是你皇朝储君该有的修为?”言说之下不觉急怒攻心,索性越礼往他案前翻看那一地古籍旧书,所见却皆是针砭药学之论并民间秘方医典,不由诧异非常。 玉恒抬头看他,笑意愈见晦涩,“璃儿病了……你偏还要送她往那冷风里吹……”欲语还休,终再撑不住笑,垂首黯然。 澹台羽麟至此方了悟,半个夜里他的心不在焉,顾左右而胡言,还有挟他往观澜台受饥寒之苦的小惩大诫,原为此桩。心下亦是又惊又痛,焦忧问道,“如何又病了!?前些年你不是说医好了?怎么说病就病?病至几重?可医得好?……”连问数题,均未得应,回头又见铺得满地满架的古籍旧书,渐渐心意灰冷,“何以至此?何以至此……?”他几不敢信,去冬临别她还是卓彩熠熠的人儿,如何今春再逢竟病至畏怕江风?“阿恒,你莫诓我……” “我何故咒她!”玉恒终恨声念道,一时又见他眼底泛红,眸色晶莹,也是不忍,“方才不还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如何威风豪气便这样荡尽?” 羽麟终忍不得挥袖抹泪,连带一旁元鹤也红了眼,忿忿道,“都是那西琅夜玄!粗鄙蛮人!我若是越王,纵然不灭他九族,也要诛他一脉。” 玉恒面色微凝,沉声道,“万幸——你不是越王。” 元鹤自知冒失,忙躬身请罪。 羽麟却追问,“与西琅夜玄有何相关?为夜兰故?” “都是些阴错阳差事……”玉恒遂将近来所探知事况三言两语简述给羽麟听了,又道,“若非是我途中遇刺误了相约之期,也不会使她孤身行路,也就不会撞上夜玄这等狂徒,说来到底天意弄人……”莫不是当真要弃我玉族?此意惟有暗自悲叹,未敢言明。 “与你何干!”羽麟大声吼道,心焦心痛之下已全然顾不得许多,“分明是那夜玄骄横!此人我见则诛之!连带他夜氏一族,绝不轻饶!如此更应使召王发兵,联合东越一并灭了他西琅!世间岂容如此荒蛮粗鄙之族类!” 羽麟恨得咬牙,可又想纵然灭了西琅杀了夜玄也难医她顽疾,不觉又心念灰灰,忍不得滴下泪来。到底千般谋算又那哪宗,若她有失,这一世岂非又要无趣至极!何苦诸多算计,何苦百般参谋! 玉恒见他忽就颓然若失,半是怜悯半是讥笑道,“你且先回房歇息罢,养足精神,也好恭候明早她来骂你。” 第101章 江风谡谡 南宾谈兵 (6) “如何要骂我?”羽麟半怔半恍,半忧半悲,可倒底还是悄悄扶案,缓缓起身。 玉恒知他会意,可还是忍不住要提点一二,“你以后少要算计她,凭她敏睿聪慧又如何会不察。你算计不过反要被她责骂,惹他厌弃却又何苦?她不打你全是因着这些年年岁渐长倒也学了几分矜持庄重之礼,不然,有你好看!” 羽麟被他这样一提心下倒真有些慌慌,他可不想真的得罪了这位东越长公主,被她胡闹起来只比天下大乱还要可怕。心意慌乱之下一面忙着整衣衫,一面怨声连连向外走,“我又为谁人?你可不能忘恩负义!今晚她不会再来了罢?她若找我你可定要替我拦下!我纵无功可也无过啊!你若弃我可就是不仁不义了!” 玉恒笑笑,亦起身端立拱手一揖,“玉恒谢澹台兄忧思谋策之厚义,自当感念不忘,任乱事纷然,定护卿周全。” 他一半似玩笑,一半又极端肃,倒叫羽麟生出几分羞愧,连忙也赔笑回礼,“殿下仁德,羽麟惠记。”说完转身要去。 “羽麟。”玉恒又将他唤住。 澹台羽麟思谋道尽,神思顿疲,惟余下一身慵懒回首望他,“还有何事?” 玉恒浅笑清冷,沉声道,“乱我天下之策——下不为例!” 澹台羽麟一时怔住,心念惶惶,才知所行越了界。天下终是他玉家的天下!他玉家人是要这天下有繁花锦绣,得四海升平,而非兵戈铁马,城池狼烟。 可会万事遂愿?既得锦绣河山千里,又有佳人欢颜在怀……但凭他云淡风轻,浅笑吟吟?羽麟出门时一声冷笑,佳人已病,河山破碎,凭他此样作为且看玉氏江山还能再撑几时!庭前风声渐息,月华淡去,夜已入央,归去一身灰暗。 ******** 明月当空,杯酒渐冷,蔚璃婉言说尽东越军情之难已是备感乏累,想那北关守将擎远即非世家,又无战功,寂寂无名之辈久居北关,其名姓又如何会传到南国风王室耳中?南人中也惟有澹台羽麟识得擎远!一切都是那澹台羽麟胡乱搅局,竟将这四境军务当了商贸交易来算计,着实该打! 她本有意就此归去,又有忧愁未解,一时强撑精神又问一句,“召王欲取朱州五郡,兵临城下,剑戟相迫,如此可想过城中百姓之愿?可想过帝都天子之志?尔等以兵犯境,祸乱一方,岂是封境王室可行之事?” 风肆对她婉拒发兵并无着恼,仍谦礼随和,笑语相回,“长公主所言是要问帝都形式罢?东越自青门一案之后,到底与天家疏远了。近年来只顾国中兴政复民,重建军防之举,竟也不理天下大势,不问天家境遇。凌霄君莅临越都,竟不曾与长公主提及半字帝都情形?可见,天家也在远蔚族矣。” 他一席话直把玉氏皇族与东越蔚家隔成了天边与渊底,让蔚璃也暗自疑心:是否玉恒当真在疏远自己?还是君臣之间本无赤信可言?倒底还是君臣之名……不由得一声苦笑。 “不妨与长公主直言,”风肆道,“如今帝都朝政为莫家与齐家各持一边,帝权旁落,莫家拥兵权在手,横行朝野;齐家结士族为党,欺上瞒下;而所谓天子,即无调兵遣将之力,又无执政施令之权,全然傀儡之势也!那位储君殿下虽自去年始担了摄政之名,却全无政令可发,满朝上下非莫家之兵便是齐家党羽,其一言一行要受两家挟制,何谈治国?何淡护民?莫说我召国收回朱州五郡,就是顺带吞并了西琅一族,只怕天家也无甚话讲。所谓玉氏,自本朝天子承位便已呈式微之态,玉氏一脉根本是子嗣稀薄,也不过余下凌霄君仅此一位皇子,凭他一人又如何能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 夜风陡寒,凌得一身凉意,蔚璃伸手拢向泥炉炭火,冰冷指尖寻得几分温暖,却不觉身上打了个寒颤,还真真是风起云涌,狂澜欲倾。拾杯中冷酒饮下,得一缕辛辣寒凉,才觉心神稍定,又听面前人说道,“长公主只细想,太子殿下若当真统摄天下之政,他日理万机又岂有闲暇千里赴宴,只为观礼越王一个婚典。想当初越王即位受禅大典,天子之都也不过派个小小礼官前来宣贺,如何一个婚典竟劳太子亲出?” 是了!她以为他来——是为她而来。他也曾绢书传信—— 三年飞鸿一朝纵马月共千里云映一轩 却原来,一朝纵马,并非易事;云映一轩,心却未然。 帝都危局至此,他能来,是担了多少险情。可还有还朝之机? “长公主畏寒,江上夜风渐盛,不若移至舱内。”风肆见她面失血色,不免忧心。 蔚璃怔怔摇头,“我不是怕冷,只是贪暖爱锦。”原来相比那荒凉乱世,实更爱这锦绣春盛。也原以为东海一役之后此世当为盛世,繁华春光,流年锦瑟,却原来还是暗涌深藏,权谋纷争。 风肆继续言说,“长公主与太子殿下素有情谊,不知可听曾听闻,‘齐家有女,温雅贤淑’,东宫悦之,有意迎入宫中封为正妃。如此既可得贤妻又可安权臣,是为一举两得的安天下之良策,大约也是他玉家可做垂死挣扎的技穷之法。” 蔚璃拢了拢披氅衣领,再饮一杯热酒,却觉风寒渐胜。齐家有女?从来不曾听闻,且温雅而贤淑?该是他心念悦之的宜家宜室之美罢?既可得贤妻,又可安权臣……从来天家伎俩都是如此,怎就没个新式样?实实惹人怜笑! 她心意欲现混乱,终再难敌江上风寒,扶案欲起身,却未料力气未支竟跌伏回案上,惊得风肆慌忙来扶。 蔚璃摆手,“无妨……许是醉了……”却又幽幽自语,“何以至此……”思及他危境险局,别有去路;又思及自己病痛缠身,恐不久矣……不觉得悲伤骤涌,险些滴下来泪来,“我该回去了……多谢肆公子盛情。他年相逢,当再酬赤诚……”她并不知自己念念何言,满心满脑都是澜庭里那灯烛一盏,此间犹在否? 风肆见她伤怀至此,也是既惊叹,又怜悯,想来或许言辞太急,还当缓些道来才是,忙上前作礼劝道,“长公主,肆还有一事恳请长公主赐教。” 蔚璃离席将去,待扶舷上岸时又回首相顾,却早已是心意茫然不知所处。 风肆见她目色间已失方才之神采灼然,亦为她忧忡,便简言直述,“太子长兄近来身体多有违和,朝中忧惶恐是不久之象。长兄膝下育有嫡子风篁,年方十八,生得玉树临风,姿容卓荦,又有仁义之德,治世之才,故国人皆以世子篁为社稷江山之承继者。而今,世子篁少年未娶,长公主仍待字闺中,父王与长兄皆有呈聘联姻之意,故特令肆为特使先来越国,与长公主请示旨意,以下为我召国王室,上至君王,下至朝臣之诺言:若越国长公主蔚璃肯下嫁我召国世子风篁,当以正妻之礼迎之,以君上之仪敬之,以族中贵人尊之,他年世子继为储君则越公主为正妃,世子继君位则越公主为中宫。可参朝政,可执兵权,副同副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着又递上书函一封,“此为我族人之诺书,还有世子风篁慕名之信笺一封。” 蔚璃茫然四顾,心绪纷乱间全不知其所云何物,甚么太子世子?甚么父王长兄?倒底哪个是哪个?谁家是谁家?她也只能木然接过信函,连展开再读之力都无,惟有随意兜进袖底,再次作揖辞行。 风肆见她这般也是忧心不已,又令侍儿小心扶送,又亲自追至岸上看她上马,关切言道,“是否容风肆派人送长公主回城……” 蔚璃茫然轻笑,“城是我的城,国是我的国,何劳公子相送?”说完策马回驰。 这一夜,愁情实多,归家路上也只能记取一段江风谡谡。恍恍思忆,似乎还有故人之念,曾经初阳城内的那个明朗少年——是了,那个与那城那宅共灰飞的明朗少年……此去经年,实不敢思,更不敢忆,思来忆来皆是剜心之痛! 还是当向前看,世人犹在,是否当怜取眼前人?又忆起昔年狂语:我若得一国,必不惜倾我城池以换云疏一世笑颜!云疏,云疏……重恩厚义之君,何以酬答? 而今国得中兴,城得繁华,未想云疏却身陷危境,可当真要倾国倾城换他安好一生?可又如何再舍这国之康泰,城中至亲? 东越蔚氏与皇族玉家,为初阳青门一案隔阂颇深。天子未必信东越,东越亦未必信天子。玉恒可会信蔚璃?蔚璃是否应该尽信玉恒?可是相见多日,他倒底未曾向她言说帝都形势,是不及说还是本就不必说,是不信还是不屑?他是君,天下皆臣,帝家如何,君又何须向臣言说。 思量重重,深夜归去,蔚璃也不知倒底该何去何从? 第102章 月夜凉凉 君子怡情(1) 月色惨淡,蔚璃在澜庭前落鞍下马,拾阶而入。看见满庭侍卫,金甲烁烁,不由得又想起风肆所言之帝都形势——将相霸政,帝权旁落,所谓太子摄政,亦不过傀儡尔。却不知这一众金甲侍卫,又有多少是真正忠心于皇室。又想起被他弃置于城郊的护驾大军,岂非正是莫家小将带领。想来他还真是处境艰难! 偏如何自相见那日起,惟见他谈笑风生,闲情作乐,又是同她台上碾墨挥毫,又是共她台下烹茶煮酒,独不见他忧色在目,亦或愁肠满怀,到底是他临危境而举重若轻,还是陷深渊已无回转之地……苦意摇头,凭他昔日所为断不会就此失意丧志而行那醉生梦死事,他心中当别有丘壑!只是这丘壑不足以向她言说罢了。 蔚璃正向里行,迎头遇上青濯,只见这银甲少年正怀抱一晶莹之物,垂目欣然雀跃着向外行。见他便心生怜意,此是青门惟一血脉,其珍贵不输玉氏皇子。 蔚璃带笑唤道,“濯儿,哪里去?” 青濯一路醉心于怀中宝物,闻听唤声显然一惊,继而愈见欣然,“公主姐姐?这么晚还来澜庭?有重要事?” 蔚璃并不答他,反问,“你怀中何物?” 青濯喜气洋洋,将宝物托入手中炫耀道,“南海夜明珠。殿下刚刚赏我的。” 蔚璃早看出那是一颗价值连城的硕大明珠,只是稀奇他自何处得来,“平白无故为何赏你这样贵重之物?”脑中忽又闪过白日里这位殿下曾戏言讨要青袖一事,隐约觉出其中蹊跷。 自入越都,他不只一次赞过青袖剑法卓绝,又不只一次言说要借用青袖,对青濯更是有意亲近。时至今时,她才恍然了悟他的用心之深。原来借兵之人不只在城外江船上,还有一位是栖身在这澜庭高台上。 “还回去。”蔚璃沉声道,“平日我是怎样教你——无功不受禄!凭你爱甚么,问我来取,我又何曾亏了你!何故要受他人恩惠?” 青濯欣然之色顿时全消,只余诧异,嘀咕道,“殿下又不是别人。公主姐姐还不是当他兄长一样敬着?这些本是那澹台少主拉了几大车来送给公主姐姐的礼物。澜庭各处都已塞得满满当当,只这夜明珠,清风殿的寝阁之内就放了两颗,殿下嫌它实在累赘恶俗,才送了给我。我原想着拿给长姐,她夜里怕黑,常是掌灯而眠,总有火患,若将这明珠置于床头,岂非就可安枕了。” 蔚璃听他絮絮讲完,心下也是五味杂陈,爱他赤诚之志,亦怜他良善之心,又想他姐弟侥幸逃出沙场血阵,在这世上相依为命本就不易,又何忍苛责。 青濯见她沉默不响,只好认错,“公主姐姐若不喜欢,我还回去便是。原也不是甚么稀罕物件,原在东海家中多得是此类玩意……” “罢了。”蔚璃听他无端提及初阳故园心念微恍,忙止住话头,“既是殿下好意,你且好好收着罢。只以后无事不要往他跟前闲逛。” 青濯挠头笑笑,“这话倒是长姐常让我叮嘱公主姐姐的。长姐说殿下心思深沉,易远观不易近处,要我看着公主姐姐无事不要往他跟前闲逛……要我说,殿下倒是温润恬淡,待人亲和……” “好了。”蔚璃已然疲惫不堪,无意再教训他识人交友之法,只是看着他眼底血丝亦是无限心疼,“今晚我在这里,你早些回去歇息。” “我不累。”青濯故作精神抖擞,“萧大哥回来了。殿下说了,萧大哥不在时我自当警觉值守,萧大哥在时我便可放松歇息片刻。萧大哥一人抵得了这一院侍卫!” 蔚璃便也无话,想着那人倒还算是信任青门姐弟,一边是几番讨要青袖,一边是各样照拂青濯,如此行事可是要重新起用青门?当年以莫家之兵围剿青家,今时再以青门之将对抗莫军?所谓天子之政,都是这般手段吗?思及此间波诡云谲便觉头痛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