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无可赦》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1 《罪无可赦》作者:形骸 文案 “我死去,并不是你们的胜利,顶多证明庸才对天才发动了可怕的战争……你们打着正义的旗号,剿灭异己,颠倒黑白……你们笔下的史书记录我鲸吞一切,横行霸道,压制弱小。多年后,我的优点会变成缺点,唯有借我之手得到正义的人,将铭记我的功德。”——摘自本世纪最负盛名的犯罪天才语录。 墨城公安局刑侦副队长闫思弦:“狗屁!这混蛋还挺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墨城公安局刑侦支队长吴端:“人都被你抓住了,你还不让她逞会儿口舌之快?” 自定义标签:悬疑灵异侦探推理宅男技术流职场腹黑 第一卷恰凭栏 第1章他不敢(1) 吴端梦见有人要掐死他。醒来犹觉得喘不上气。 他伸手拽了一把衣领,自救一般,这才发现了症结所在: 秋衣穿反了。 高出一截的后领正勒着他的前颈。 他将领子扯开了些,在“坐起来尝试正确的秋衣穿法”和“睡吧睡吧勒醒了再说”之间犹豫了半秒钟,便向后一个选项摇了白旗。 这导致后半夜他又做了好几个梦,梦里总是有人要害他,东躲西藏,累个半死。 好在,后半夜并不太长。 凌晨4点27,吴端被一阵“老司机带带我”的手机铃声吵醒。 魔性的音乐让他瞬间从床上弹起来,虽还闭着眼,却精准无误地摸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有案子。”电话里,一个干练的女声响起。 是法医貂芳。 吴端按了免提,把前后穿反的秋衣正过来,“貂儿,今儿谁值班?太不怜香惜玉了,大半夜的,有案子也该叫个男法医,活该一个个都是单身狗。” “说得好像你有女朋友一样。” “那不一样,他们单身是因为糙,你哥我纯粹是因为……我还小,不能早恋啊。” 在吴端的厚颜无耻面前,貂芳终于败下阵来,“我去现场,跟你家顺路,用不用把你接上?” “不用,地址发来就行,现场见。” 吴端冲进卫生间,胡乱洗了把脸,水冰得他浑身激灵,睡意迅速退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抬头,镜子里是一张与年纪和职业不相符的娃娃脸,脸蛋上的肉比常人多一点,大眼睛,眼睛里黑白分明,不似那些目光浑浊的中年人。 三十岁的人了,看起来却好像刚刚二十出头。 这样的长相原本是很吃香的,可偏偏吴端是名刑警,常因为给人留下“太嫩,不靠谱”的印象而苦恼。 此刻,他习惯性地皱起眉,绷紧了唇角的肌肉,想让自己显得老成一些。 …… 领秀金城小区,4栋2单元。 这注定了是不能安生的一晚。 救护车、警车的车灯闪烁,男人的嚎哭声……被惊扰的邻居们披上衣服,穿着厚重的棉拖鞋,在楼道里交头接耳。 辖区派出所民警已经在三楼的苦主家门口扯了警戒带,却拦不住邻居们想要一探究竟的目光。 进门前,吴端首先检查了门锁,门锁完好,没有撬压、破坏的痕迹。 民警向吴端介绍道:“报案的就是这家男主人,大车司机,半夜出车回来,发现妻女死在家中……哎!可怜!” 吴端进屋时,貂芳已经到了,正拿着液体口香糖往嘴里喷,又把乱糟糟的短发塞进蓝色防护帽里。 屋里所有房间的灯都亮着,灯光惨白而廉价,显得客厅沙发上抹眼泪的男人越发可怜。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双手抱头,泣不成声。他穿着牛仔裤、旧夹克,发福,尤其胖在腰腹部,符合他需要久坐的职业特征。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2 右手边两间卧室的门开着,主卧是夫妻俩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次卧——从粉嫩的色调来看,应该是女儿的房间,能看出这是一个温馨的三口之家。 此刻,次卧的地上和床上各躺着一个人,地上是个年长女性,床上则是个十几岁的姑娘。显然,她们就是这家里的妻女。 吴端和貂芳走进次卧,次卧陈设简单,一床,一衣柜,一书桌。 床尾方向的书桌上摊着一本高一数学习题册。在翻开的那一页上,孩子的笔迹工工整整,习题册上放着一只漂亮的发卡,旁边还有个小镜子。孩子的书包随意地放在写字台旁边的地上。 两人一进屋,先闻到了一股异味。 异味是从床边的一只粉色塑料盆里散发出来的,对于见多了胃内容物的貂芳来说,她一下就看出了盆里所盛的是何物。 “死者有呕吐现象,而且将呕吐物接在了塑料盆里。”貂芳熟练地将呕吐物取样,准备带回去做检验。 搅动之下,酸臭味更浓了,两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首先观察床上的年轻死者。 女孩盖着被子。 一掀开被子,两人都愣住了。 女孩上身穿一件橘黄色小毛衣,灯笼袖,毛衣前襟处绣着一只长颈鹿,十分俏皮可爱。下身是一条黑色蓬蓬短纱裙。 此刻,她的纱裙被撩起,纱裙下的打底裤、内裤被退到了脚腕处。 两人对视一眼,吴端别过脸去,貂芳则开始检查死者下身。 “床上湿了一片,死者这是……小便失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貂芳继续道:“处女膜完好,没有性侵迹象——因该说,没有普遍意义上的性侵痕迹。” 吴端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男人,一桩案件有了性侵的可能性,性别便会成为侦破案件时重点考虑的因素。 貂芳打开手机录音功能,一边描述年轻女孩的尸体状况,一边拍照。 检查完床上的尸体,两人又蹲下身,着手检查地上的尸体。 “中年女性,呈侧卧姿势,后背靠床,身体后仰呈弓形……死者衣着完整,穿打底裤、内裤、长袖加绒睡衣……也有小便失禁的情况,没有性侵痕迹…… 死者右臂向床尾写字台的方向前伸——看起来,她要去够掉在地上的手机……” 吴端捡起距离死者大约半米的手机。 一部粉红色的国产女士手机,屏幕上方摔出了一道Y字形的裂痕。 吴端按了手机上的电源键,屏幕亮起。 向上一划,没有开机密码,屏幕直接解锁。 解锁后首先进入的是拨号界面,已经拨了“12”两位数字。 貂芳继续检查尸体。 “没有束缚伤,不过死者挨着地面的左脸颊和左手有擦蹭伤,是死前挣扎吗?”貂芳思忖片刻,摇摇头,“不像,单纯的擦蹭,没有抵抗和威逼伤,那这应该是……抽搐!死者生前曾有过抽搐现象!” “呕吐、抽搐、小便失禁,是不是像中毒?”吴端问道。 貂芳点头,深以为然。 问题是,为什么女孩的裤子被脱了下来? 貂芳继续道:“尸斑融合成大片,尸僵全身出现,考虑到现在是冬季,这种老房子供暖普遍不好,温度较低,死亡后的尸体变化会减慢,推断死亡时间在8到11小时。 现在是凌晨5点,8到11小时……也就是说,死亡时间是昨晚18点到21点。恰好涵盖了晚饭时间。” 会不会是母女俩晚饭时摄入了某种毒物?” 吴端起身,“我去厨房收集晚餐样本。” 第2章他不敢(2) 厨房里的饭菜余香预示着女主人的手艺相当不错。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3 家里没有冰箱,所以剩菜都放在靠近窗户的地方——那儿温度比较低,能起到冷藏效果。 窗台上有两盘素菜,土豆丝和白菜炖豆腐,还有一只高压锅内胆,盖着塑料袋。 掀起塑料袋,只见其内的红烧肉已经放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花。看来这家人晚上吃了顿“硬菜”。 电饭锅里还有剩余的米饭。 吴端将米饭和菜全部取样,装进证物袋。 水槽里泡了一只碗,两双筷子,还有一只碗放在水槽边的锅台上。 吴端拿起锅台上的碗,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洗洁精味。 吴端回到次卧时,貂芳已经在民警的帮助下,将尸体装进了尸袋。貂芳问道:“有发现吗?” “没什么特别的,这些食物样本你带回去做毒理检验吧。” “成,交给我……对了,你自己在现场行吗?真不用把八月叫来帮忙?” “不用,让他在家陪媳妇吧。” 天太冷,帮貂芳把尸体装上车,吴端裹紧衣服小跑进了楼道,他决定跟男主人聊聊。 死者家,客厅。 吴端在男主人身边坐下。 能看出来,男人竭尽全力想要帮上点忙,他大口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些,却无济于事,每吸一口气,都是一次抽噎。 纵然如此,男人还是极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问道:“她们……怎么死的……” 单单说出死这个字,就是极大的痛苦,一个字被他说得颤了三颤。他多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啊! “具体的死因还在调查中。”在案情没有眉目之前,吴端的说辞十分保守,他转移话题道:“先说说你吧,你们夫妻感情怎么样?” “什么意思?” “例行询问,你也希望我们仔细调查,不放过任何关系人吧?” 男人恨恨地盯着吴端,“我们感情好得很!随便你怎么问!” “哦?” 男人伸出大手抹了一把鼻涕,吴端看不下去,从口袋里掏出餐巾纸递给他。 男人接过纸,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她下午还给我发微信,说家里烧肉了,让我夜里出车回来别忘了吃点。” 男人隔着证物袋按了几下碎屏手机,打开上面的微信,“这是她的手机,你看吧。” 果然有两人的聊天记录。 不仅昨天的,往上翻了几十页,夫妻俩几乎每天都会通过微信聊上几句。 男人去外地出车,总会带回来点小零食,给妻女打打牙祭。 家里给晚归的男人留了吃的,妻子也总是叮嘱一句。刮风下雨妻子会发消息提醒丈夫路况不好,让他小心开车……大多是些柴米油盐的闲聊。 十天前,2月14号情人节,两人还“密谋”把女儿送到舅舅那儿住一天,好让他俩看场电影吃顿西餐,过一次二人世界。 他们的感情看起来很好,比大部分已婚十几年的夫妻都要好。 “为了挣钱养家,得经常开夜车吧?” “半夜回来是家常便饭,她们已经习惯了。” “你妻子呢?她做什么工作?” “她以前在超市当收银,后来孩子上高中,学校远,吃饭成了问题,我老婆就辞职在家,给孩子做饭。” “今天晚上这顿饭,食材是你买的,还是她买的?” “她买的,”见吴端不接话,男人继续解释道:“她以前在超市工作,买特价菜方便,现在虽然不在那儿干了,但是人缘好,有什么特价东西,以前的同事还是会给她通个风,她就跑去买,所以买菜做饭的事我从来不管,她做什么,我吃什么。” 吴端信了。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4 “你们家跟人有过节吗?” 男人一下子警觉起来,伸着脖子问道:“她们是不是被人害的?” 吴端耐心解释道:“要等尸检以后才能确定,有了结果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在此之前……等下民警会带你去宾馆,你先放心住下,因为我们要保持现场原状,这儿暂时不能住人。” 见男人情绪平复了些,吴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们有仇家吗?” 男人摇头,“没有,我们一家老老实实,没跟人结过仇。” “你没有,你妻子呢?” “不可能!她最老实了,”男人声音剧烈颤抖着,满是哭腔,“她总教育孩子,吃亏是福,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跟人结仇?!” “好吧,”吴端拍拍男人的肩,“你该好好睡一觉,等你状态好点我们再聊聊。” 吴端离开时男人还在哭。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对警察来说,最有效的安慰是将凶手绳之以法。 …… 清晨8点57分,吴端将车开进市公安局地下停车场。 9点上班,此时,停车场里已经一“坑”难求。好在,吴端有自己的车位。 然而,当他将车开到自己的“坑”跟前,那里竟盘踞着一辆高头大马的越野车。 吴端见过这辆车,在一本汽车杂志的封面上,限量的,死贵死贵。 越野车一身王霸之气,坦然接受吴端不满的目光,岿然不动。 吴端只好在停车场兜了小半圈,终于找到一个空位,停了进去。 将几样物证送痕检化验室,回到办公室,看到李八月正在电脑前写案宗。 “弟妹快生了吧?你什么时候休假?”吴端问道。 李八月先纠正道:“喊嫂子。”然后才答道:“整理好这些案宗吧。” “回去替我跟弟妹问好。” “喊嫂子!” “对了,名字想好了吗?不会叫李三月吧?一听就是个敦实小子,可惜分不清是你儿子还是你大哥。” 李八月表示不想说话…… 两人警校时同班,毕业一起进基层派出所,又一起考进市局刑侦支队,可以说是基友中的战斗机,无话不谈。 此刻,李八月却有了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吴端看出来了,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李八月终于道:“我给上面递了调动申请。” “调动?” “嗯,咱们刑侦支队要负责墨城所有恶性案件,工作量太大了,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我马上要当爸爸了……想转个文职。” “你做得对,据说当个好爸爸可比当个好警察难多了,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满月酒。” “当然了!一定!”得到理解,李八月松了口气,“对了,我听说,上面派了个海归博士给你当副手。” “海归博士?” “嗯,是犯罪学还是心理学的专家来着,在国外参与过不少大案侦破……” “得了吧,一个学生,跟导师学过几个案例,就敢往外说自己参与过破案……” 敲门声响起,吴端打住话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看身量,和吴端差不多高。 牛仔裤,黑色毛衣,领口和袖口露出衬衫,毛衣的质地看起来柔软舒适。整个人休闲随意。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5 他留着平头,据说平头是检验帅哥的重要标准,这个年轻人就属于能轻松通过检验的类型。 吴端首先注意到的却不是他的帅,而是觉得眼熟。 “原来吴警官喜欢在背后说人坏话。” 对方一开口,吴端便想起了他的名字。 “闫思弦?是你?怎么是你?!” “是我,倒是你啊吴警官,原来你叫吴端。” 第3章他不敢(3) “吴端……你父母起名的时候不会也是随便翻了一本唐诗三百首,正好翻到那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吧?” 还真是。 吴端……闫思弦…… 吴端这才发现,对方的名字竟跟自己的出自同一句诗,这世界也太小了点吧。 七年前初遇闫思弦时,对方还是个高中生,而吴端因为一次卧底任务,使用了化名。阴差阳错之下,匆匆一面之缘,对两人的名字,他还真没细想过。 吴端以为再不会与这位纨绔少爷有交集,他做他的小警察,小尘埃,而闫思弦——不出意外得话,继承发扬家业,没事上财经频道分析一下经济趋势……呃,当然了,豪门多事,也有可能上法制频道和社会频道,总之,闫思弦就像一颗耀眼的钻石,跟自己截然不同。 闫思弦大大方方地伸手跟李八月握了一下,“闫思弦,专业心理侧写。” 简短的自我介绍,带着那么点不愿被人靠近的意味。 李八月尚未答话,门口倒先响起了貂芳的声音。 “尸检报告出来了,毒鼠强中毒,毒物抑制呼吸中枢致使呼吸衰竭,我在两名死者的胃内容物,还有那锅红烧肉里发现了毒鼠强成分,其他食物没有……这位是?” 连夜尸检,貂芳一脸疲倦,自来卷的短发蓬乱。 她个子高挑,说起话来干脆利落,小麦色的皮肤,浑身透着自信,穿衣打扮又偏干练风格,像个假小子。 吴端给两人介绍道:“闫思弦,新来的,貂芳,咱们局最好的法医。” 闫思弦显然对“新来的”这种糊弄式的介绍不满意,却也没表现出来,因为貂芳将尸检报告往吴端桌上一拍,冲闫思弦抛了个眉眼,道:“我任务完成了,等你们好消息,小帅哥加油,姐姐看好你哦。” 闫思弦微笑冲她一扬下巴,算是回应。 弄得吴端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貂芳就这样儿,性别女,爱好帅哥,大大咧咧的。不过她工作起来特别较真,比她资历老的法医都不如她精通业务。” “挺好。”闫思弦笑道。 吴端开始分配任务:“接下来的调查主要有三个方向,第一,查毒源,弄清红烧肉里的毒鼠强是哪儿来的;第二,查死者一家的人际关系,我需要再跟死者的丈夫聊聊;第三,女孩的裤子被人脱了,下半身赤裸,疑似性侵,却没有实质的性侵迹象,查过往异状性侵的案例,这种凶手不多,但凡不在牢里的,统统过一遍筛子。” 李八月在电脑上敲了一阵子,指着电脑屏幕道:“从民政这块的信息来看,死者一家的人际关系十分简单。 两口子都是农村出身,男人——也就是死者家属,名叫汪成阳,老家在西北地区,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们在别的城市落脚,姐姐则带着父母在老家县城生活,男人在墨城没什么亲戚。 至于女人,名叫习欢欢,父母已经去世,有个弟弟,叫习乐乐,住在墨城郊区农村的老房子,35岁了,未婚……” “郊区农村,”吴端眯了下眼睛,仿佛盯住了猎物:“听起来是能购买到毒鼠强的地方,有必要深入了解一下这对姐弟的关系。” 李八月继续道:“还有,习乐乐有前科。” “哦?” “被拘留罚款过,还不止一次……我查查案件记录……”又是一番敲击键盘,李八月继续道:“这家伙小偷小摸不断啊……偷自行车,还有电动车,还偷过村民的羊……呦,这家伙不简单啊……” “还有什么?”吴端干脆自己凑到电脑显示器前。 李八月指着显示器上的几行字道:“他还因为见义勇为受过奖励呢。 你看,前年夏天,7月19号,他在朋友家喝酒喝到后半夜,回家路上见一个喝醉的妹子下了羊头湖湖堤,妹子高度醉酒,神志不清,一个劲儿往湖里走,他把人救上来,还报了警。” “有意思了,”吴端道:“能查到他的联系方式吗?”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6 李八月道:“不用查了,刚才留守现场的民警打电话来报告情况,习乐乐听说姐姐家出事儿,已经赶到,现在跟他的姐夫汪成阳一块,被安置在宾馆。” 吴端一边穿外套一边道:“我去跟他聊聊。” “我和你一块儿。”闫思弦紧跟他出了门。 …… 吴端开车,闫思弦坐在副驾驶位上,吴端道:“我跟你说说这个案子吧。” “好。” 吴端本没指望闫思弦能给出什么结论,谁知,闫思弦一边看现场照片,一边听他说,十分认真的样子,末了竟然道:“可以排除性侵了。” “什么?”吴端没想到他会这么笃定。 闫思弦继续道:“重点考虑投毒这个方向吧。” “等等,我没太明白……” “昨天下午,母女俩像往常一样一起吃了晚饭。 吃完饭,女主人在厨房洗碗。而孩子——我推断孩子要出门,书桌上有发卡和小镜子,说明她在打扮自己,而且她的衣服是精心搭配的,一点儿都不居家。 可是,还没出门,孩子就觉得不舒服,并向妈妈求助。 碗洗到一半,听到孩子喊难受,女主人去次卧查看孩子的情况。 一开始,症状并不严重,应该只是恶心、头晕、呕吐,所以女主人并不太慌,洗到一半的碗放得井井有条就是证明。 为了不弄脏地板,她拿塑料盆接住了孩子的呕吐物,当时,她们应该以为这只是食物中毒。 可是,孩子的情况迅速恶化,开始抽搐,甚至丧失了意识,女主人自己应该也出现了呕吐症状,她意识到问题严重,想要打电话求助。 碎屏手机就是证据,你解锁手机的时候,不是注意到了拨号界面上的“12”两个数字吗? 她要打120! 可那时她自己也开始毒发,抽搐使手机掉在地上,女主人倒地,最终电话没拨出去。 女儿先一步毒发,我能想到的解释:吃饭时妈妈舍不得吃好的,让女儿多吃肉,导致女儿摄入了更多毒鼠强。 从女主人死亡时的姿势来看,直到失去意识,她一直想去捡掉在床尾的手机,想将女儿和自己送医。 自始至终,她们都在解决问题,都在想办法自救,既没有获得帮助,也没有受到干涉,她们毒发时屋子里没有第三人在场。” 闫思弦的语速很快,能看出,推理这件事本身令他异常兴奋。 吴端沉默了一会儿,用以理解他一长串的情景建设。 老实说,他的推理只有一个破绽。 “可是女孩儿的裤子……”吴端道。 “你难道没发现?她妈妈有洁癖。” “啊?!” “主卧室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老房子了,地板砖却还是亮得反光……用塑料盆接呕吐物,地上一点都没弄脏……这家女主人……对不起,我刚刚用词不准确,未必是洁癖,但至少特别爱干净。 这样一个女人,看到孩子小便失禁,下意识的反应,是帮孩子把弄脏的裤子脱下来……这是潜意识带来的肌肉反应,根本不必思考……可是脱了一半,她又意识到那不是关键,关键是赶紧打120把女儿送医。 所以裤子只脱了一半,同样是出于爱干净,她见不得女儿这样,所以顺手把被子给她盖上了……” 第4章他不敢(4)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习乐乐,吴端觉得是“浪子”。 看到他既沧桑又朝气蓬勃的脸,吴端便会想到古龙笔下那些仗剑天涯居无定所的浪子。 他既偷窃,又救人,把酒言欢,放浪形骸。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7 他身上仿佛有一股自由的味道。 还有酒味。 吴端见到他时,他的脸红扑扑的。 他低下头,和姐夫一起抹着眼泪,“昨天下午人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 “你昨天下午见过她们?”吴端道。 “半下午,大概三四点钟吧,我来看过她们。”习乐乐道。 “你来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没啊,所以我才不敢相信,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警官,我姐她……究竟怎么回事儿?” 闫思弦注意到,习乐乐的姐夫汪成阳,这个家里的男主人,坐在床沿,双肘撑着膝盖。这姿势暴露了他强撑着的状态。 烟灰缸里的烟蒂已堆成了小山,可见一进宾馆,他就没停过抽烟。 “法医化验结果出来了,毒鼠强,药就下在那锅红烧肉里。”吴端对汪成阳道,“你家里有毒鼠强吗?” “红烧肉……”习乐乐喃喃道。 “没有!从来没有!”汪成阳道。 “你确定?有没有可能是你爱人……” “不可能!她不会去买那种药!我们家别说老鼠,就是蟑螂都从没闹过,我老婆……你不知道她有多勤快,家里被她收拾得多干净……不可能有毒鼠强!”汪成阳的情绪终于爆发,“她们是被人毒死的!不是意外!”他又转向吴端,恶狠狠道:“别想糊弄我!” 虽是在说狠话,眼里却满是恐惧和无奈。他怕警方真的以意外草草结案,他怕他的挚爱死得不明不白。 人已不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她们讨个公道。 汪成阳挥舞手臂,似乎想将假想的凶手砸个稀巴烂。 习乐乐起身拦住他,“姐夫,姐夫,你先坐,咱们……先听听警察怎么说吧。” 汪成阳凶狠地坐下,老旧的沙发嘎吱一声,弱弱地抗议。 吴端在两人对面坐下,闫思弦起身,往门口走。 “你干嘛去?”吴端道。 “很快就回来。” 答非所问。 好在,一分钟后他就回来了,手里拿了四瓶矿泉水——是从宾馆前台买的。 他将水分给三人,自己却不喝。 汪成阳抽了一晚的烟,早就口干舌燥,只是悲痛令他的感觉弱化,此刻看到水,方觉得渴,接过来,拧开,一饮而尽,喘着粗气道谢。 闫思弦把自己那瓶也递给他,示意吴端可以开始询问了。 吴端问道:“你们两家关系怎么样?” 两个男人显然没想到吴端会问这个,都愣了一下,习乐乐道:“挺好的……” 说完,他似乎有点心虚,又看着汪成阳道:“是吧?姐夫。” “嗯。”汪成阳点点头,“我以前跑长途,动不动好几天不着家,家里有什么活儿,都靠他帮忙……你……哎!你姐总盼着你找份正经工作,早点成家。” 得到肯定,习乐乐才继续道:“我姐对我很好的,我没钱吃饭,都是她救济我,姐夫也没因为钱给过我姐脸色…… 我这个年纪了还没成家,就一直把茜茜当自己的孩子,每年暑假我姐都会带着茜茜回老家,去我那儿住几天,我最高兴他们去了……” 茜茜,死去的高中女生,全名汪茜。 说起以前的时光,两个男人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习乐乐嘴角微微上扬。可见从前的一家人真的其乐融融。 汪成阳最后总结道:“我们关系不错。” “你有盗窃前科,”吴端对习乐乐道,“抱歉,我不是有意旧事重提,只是……他的前科……”吴端转向汪成阳,“你们知道吗?”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8 习乐乐面露窘色。 汪成阳倒是坦然:“知道,偷羊那次,去帮他赔过钱。” “那次以后我就再没偷过,真的!”习乐乐道:“老家地虽然种得不怎么样,但也够我吃了。” “怎么会想到去偷羊?” 习乐乐挠挠头,“以为能卖钱,谁知道……那东西不好卖。” “你怎么不出来打工?”闫思弦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现在青壮年不是都脱离农村,来城市打工了吗?” 习乐乐窘迫的神色缓和了些,“散漫惯了,受不了管束,而且,我真挺喜欢种地……农村政策其实挺好,前几年村里搞西瓜种植,我跟着一块干,挣了点钱,我还买了辆二手小车呢,这几年不行了……哎,全县都种西瓜,最后卖不掉,下了几场雨,烂地里了,之前挣的钱赔进去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这两年又重新种庄稼,才慢慢把钱还上。” 说起种地,习乐乐滔滔不绝,似乎有一箩筐的话要倾诉。 “说说跟你喝酒的朋友吧,昨天从你姐家出来,你就直接去了那个朋友家吗?”闫思弦又道。 “是啊……我朋友叫习敬国,一个村的……我们村村的都姓习……他是我发小,从小玩到大,他出来打工,在城外的造纸厂,离得不远,我们隔三差五聚一次,我昨天就是在他宿舍喝的酒。” “就你们俩?” “总共四个人,还有两个他的工友。你们可以去查。” 闫思弦笑笑,“这么说来,习敬国跟你年纪相仿?” “嗯,我俩同年。” “他也没成家?” “他……成家也跟没成差不多。” “怎么说?” “初中没上完就出去打工了,领回家一个姑娘,没领证,只办了酒席,生了个女孩,可是农村穷,姑娘受不了,跑了,小孩扔给他。 现在小孩十几岁了,在县城上高中,他出来打工,就是给孩子挣学费的。就这么个情况。” 闫思弦看了一眼吴端,意思是“我问完了,你继续吧”。 吴端便问习乐乐道:“你姐有什么仇人吗?” “仇人……” “但凡是跟你姐有过节的,麻烦你仔细想想……” “这……”习乐乐看了一眼姐夫。 汪成阳觉察到他的犹豫,瞪着眼道:“你倒说啊!” “我说了,姐夫你别生气,”习乐乐道:“这事儿我姐不让跟你说,怕你误会。” 第5章他不敢(5) 吴端和闫思弦同时感觉到对方竖起了耳朵。 有料! 汪成阳不耐烦道:“我误会什么?说!” 习乐乐道:“我姐被人骚扰过。” 习乐乐的声音比蚊子叫还小,说完这句他就去看姐夫的脸色。 没想到,姐夫只是有些诧异,很快就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看起来,汪成阳此刻只想给妻女报仇,其余的都可以不在意。 习乐乐继续道:“有个又老又丑的男的,好像是超市里打扫卫生的,老是骚扰我姐,一开始是当着她的面讲点黄色笑话什么的,我姐只当没听见,不理他。 后来有一次下班,我姐负责的收银通道因为钱数对不上,被留下对账,就落单了,没成想,那男的跟着她进女更衣室,我姐大声喊,超市里值晚班的保安赶到,救了我姐。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9 那天晚上姐夫你出车不在,我姐给我打的电话。 我赶过去,把那男的揍了一顿,我让他滚,以后别再让我姐看见他,看见他一次,我就揍他一次。 第二天他真没去超市,我连着接送我姐上下班了几天,直到你回来,我姐怕你误会,不想让你知道这事儿,就不让我去接送了。 昨天听我姐说,那男的有一次喝醉,去超市闹,大概情况就是年纪大了,出去找不到工作,他想回来。 但我姐人缘好,大家都向着她,保安直接把那男的赶走了。 他说过要杀了我姐,反正他日子不好过,早晚穷死,趁早拉个垫背的。” 从习乐乐开始讲述,汪成阳就低着头,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 此刻,他的头都快埋到裤裆里了,头发也被自己薅掉了一绺。 “我怎么不知道……”汪成阳喃喃道:“我可以保护她……” 习乐乐赶紧道:“我姐不想让你担心,你这个工作,开车,分心了有危险啊。” “她以为我会不相信她?”汪成阳苦笑。 没人能回答他。 吴端对习乐乐道:“骚扰你姐的男人叫什么?你知道吗?” “不清楚,你们可以去超市问啊,我姐那些老同事肯定知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吴端又问道。 “哎呦,说不上,得有几年了。” “几年了……”吴端道:“看来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姐被他骚扰,的确是几年前的事儿,”习乐乐道:“可那男的喝醉了去超市闹,是在我姐辞职以后,也就最近吧,她也是听以前的同事说的。 其实我都忘了这茬事儿了,昨天我姐又提起来,我才知道那男的后来去闹过……要是早知道,我还得去揍他。” “你姐为什么提起这件事?” “这……我想想……怎么提起超市来着?哦!菜价!她说菜价又涨了,冬菜比肉都贵,钱不够花,只能隔三差五去超市买特价菜……提到超市了嘛,最后不知怎么就说起那个人了。 不瞒你说,警官,你刚刚那么一问,我心里有种感觉——只是感觉啊,我姐不会平白无故提那件事儿,她不是个记仇的人,她会不会是……最近又碰见那男的了?被他威胁了?” 吴端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一边对两个男人道:“我们会调查所有嫌疑人,一个不漏。” 汪成阳讷讷地没说话,看样子还沉浸在“她怎么不告诉我”“她竟然没告诉我”的打击中。 “昨天你姐留你吃晚饭,她怎么挽留你的?”吴端继续问道。 “她说要烧肉,让我吃完再走……” “她跟你提过要做红烧肉?” “是啊,可惜我晚上约了朋友喝酒,我姐就张罗着提前做饭,让我先吃点再去,我那会儿还犹豫了一下——我姐烧肉真挺好吃的,不过……后来觉得太麻烦,让她和孩子围着我转……有点说不过去,我最后还是走了。” 闫思弦观察着习乐乐的表情,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些“大难不死,逃过一劫”的神色。 完全没有,他沉浸在姐姐一家的悲剧中,而忽略了自己差点因为留下吃饭而一起中毒死亡的可能。 吴端翻了翻笔记本,检查有没有遗漏的问题。 “你跟你的外甥女茜茜关系怎么样?” “茜茜学习好,我嘛,大老粗,没文化,也赶不上流行……小时候她回老家玩,我天天带着她摸鱼偷菜,跟我挺亲的,现在……长大了,不大能说上话了。” 吴端对闫思弦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问得差不多了,你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你曾经见义勇为救过人吧?”闫思弦问道。 这次,习乐乐脸上的表情比提起偷羊的事儿更窘,是那种有点骄傲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窘。 “我不能眼看着人自己往河里走啊,怎么说也是条命……后来人救上来,我们一男一女,不方便,我也没地方安置她,只能报警,没想到一报警,警察就说我见义勇为。” 闫思弦赞许地点点头,话风一转道:“你在农村生活,用过毒鼠强吧?”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10 习乐乐一愣,“用过的,可我绝没有……” “别紧张,就是例行询问,你在哪儿买的毒鼠强?” “这……”习乐乐语塞片刻道:“我知道卖这东西犯法,可它好用啊,闹老鼠的时候谁家不用点……买的时候我答应过,不乱说,现在把人家供出来,不太好吧……” 习乐乐仗义,他姐夫可不买账。 汪成阳一把拎住了习乐乐的领子,“你说不说?!” 习乐乐没脾气了,“行行行,我说,姐夫你先松开。” “哎!”他叹了口气,“在一家农机店……我们村总共三家农机店,卖种子化肥农药什么的,三家全在国道边上,一排挨着,我在中间那家买的,老板也姓习,算起来还是我们本家的远房老叔。 警官……求你们了,我都好久没买过那玩意了,你们就别去查他了,以后还要在一个村子住,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们尽量,”闫思弦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句,“最后一件事,麻烦你把跟你喝酒的朋友——习敬国的住址和联系方式写一下,我们可能要跟他了解情况。” 第6章他不敢(6) 出了死者家,吴端道:“还行,没白跑,有点儿线索。” “你是说那个超市保洁?骚扰过死者的?” “是啊,下一个就去查他,先去死者工作过的超市问问吧。”见闫思弦没应声,吴端道:“你有什么想法?” 闫思弦思索了几秒钟,“要不咱们兵分两路吧,效率还能高一点,我想去会会习乐乐那位一起喝酒的朋友,习敬国。” 吴端一挑眉,“你好像对习乐乐很感兴趣。” “我不否认,他也算是个奇人了,”闫思弦毫不避让,“而且,鉴于你在背后说我那些坏话,我认为有必要证明一下实力,免得以后被你穿小鞋。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这就是挑衅。” 看来这位对吴端和李八月的议论还耿耿于怀,吴端也不打击他的积极性,只道:“行,那咱们就兵分两路。” 闫思弦指指前面的路口,“把我放那儿就行,我自己打车过去。” “两名警务人员一起取得的证言,才有法律效力。”吴端道。 “那就把你那位搭档派给我吧,他叫李八月是吧?他不是想朝九晚五回家照顾怀孕的老婆吗?我保证,下班之前绝对完成任务,放他回家。” 说着,闫思弦已经拿起吴端放在仪表盘前用于导航的手机,“解锁,我记一下他电话。” 吴端伸出一根指头给他解了指纹锁,“他人不错,咱们支队的事儿,还有以前的案子,你都可以问他。” “嗯。”闫思弦先记下李八月的手机号码,又用吴端的手机给自己拨了一通,“这是我的号码,有什么事儿随时联系。” 他干完这些,刚好到了路口,下车。 “喂,祝你好运。” 闫思弦笑着朝车里的吴端挥挥手,阳光自他指缝穿过,吴端仿佛又看到了七年前那个干净清朗的少年。 闫思弦一走,吴端便赶去了死者工作的超市,他停好车,在附近一个小摊上买了个煎饼果子,一边啃一边往超市里走。 正直午饭时间,周围行人懒懒散散的,两名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在外面沿街小店吃完饭,一边往超市走,一边谈论着人员变动,听谈话是超市负责人事工作的员工。 吴端就跟在两人身后,正想快走两步追上去,打听些情况,却冷不丁被背后突然冲出来的人撞了个趔趄。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比吴端矮了一头多,冒冒失失。 撞完吴端,他又冲向了两个女人,被人踩了尾巴一般,颇有要荡平一切障碍的架势。 “小……” “心”字尚未出口,男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板砖,瞄准一个女人的后脑勺就拍了下去。 “我擦!” 一切发生得太快,纵然吴端身手敏捷地向前一扑,也只是扳了一下男人的肩膀。 这一扳,便能感觉道,男人使了吃奶的劲儿……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11 噗…… 硬物砸在人脑袋上的声音,闷闷的。 女人后脑当即窜出一股血,她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都没能回头看一眼是谁给自己开了瓢,身子一歪,就要倒地。 她同行的伙伴已经吓懵了,张着嘴,愣是没叫出来。 这得有多大的仇?! 吴端确信,要不是自己拽了一下,凭那男人的一股儿寸劲儿,女人后脑准得被拍得凹陷下一块。 吴端一个箭步上前,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女人——她的头已经受了伤,绝不能再造成二次跌坠伤害。 吴端一时抽不开身,拿板砖拍人的男人已经撒丫子开跑了。 将伤者又快又稳地放在地上,吴端指着跟她同行的伙伴大喊道:“打120!就是你!快啊!” 说完,他也窜了出去。 从背影来看,凶手虽然个子矮,却很敦实,两条短腿倒腾的频率极快,脚下生风,一头乱发迎风招展,30块的牛仔裤不知多久没换洗过了,脏得发硬,跑起来竟隐隐有哐啷哐啷的声音,和地摊经典款咖啡色棉衣十分搭配。 纵然他跑得快,无奈年纪大了,只能当个爆发型短跑选手,前一百米还行,过了百米的阈值,速度大减,气喘如牛,眼看就要被吴端追上了。 “站住!警察!” 两人间的距离由20米缩短到2米,吴端大喝一声,提醒对方已逃不掉,赶紧束手就擒。 矮个大叔边跑边回头看,急得冒泡,吴端伸手,已经能够到他的棉衣了。 他吓得顺势脱了棉衣,只穿着秋衣和一件毛背心,单薄得很。 眼看两人就要跑上车水马龙的大路,为了安全着想,吴端决定结束这场追逐。 他飞跃而起,一下扑倒了矮个男人。 两人被惯性带着,至少向前窜了五米,滚成一团。 吴端没留意落地姿势,下巴在马路牙子上磕了一下,蹭破了皮,疼得“哎呦”一声。 矮个男人的落地姿势却比他有优势,脚正对着吴端的脸。 天助我也!他不由分说一脚踹了出去,直指吴端的鼻梁。 这一脚要是踹扎实了,吴端就可以敲锣打鼓庆祝加入大饼脸联盟了。 “奶奶的!” 吴端就势一滚,保住鼻梁,再次麻利地一扑,终于压住了矮个男人。 “没完了你还!” 咔嚓—— 手铐铐上了矮个男人被反剪的手腕,胜负已分。 谁知,还不等吴端把气喘匀,矮个男人突然大叫道:“警察打人啦!” 这可好,两人追逐的路段是城市步行街,围观行人自然不少,还有不少掏出手机拍视频拍照的,要是由着他胡说,过不了今天,网上就会掀起仇警的情绪。 一想到诸如“白发老汉当街被打,出手警察底气何来?”“道德的沦丧,人性的灭失”这样的新闻标题,吴端就无比头大。 他必须马上采取行动,在错误的舆论传播开之前! 第7章他不敢(7) 吴端四下看看,发现这里是通往超市正门的必经之路,便掏出警官证,大声喊道:“让一让!大家让一让!前面有伤员,救护车马上来了!不要挡路!” 一听人命关天,纵然围观群众里还是有些素质低下的不肯让开,大部分却已经自觉退到了步行街两旁。 附近十字路口的两名交警看到人群聚集,紧张地赶来维持秩序,吴端说明了情况,交警开始着手驱赶不愿让路的人。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12 吴端大声道:“大家不要听信谣言!此人刚刚故意伤害,致使一名女性头部受伤,现在伤势还不清楚,我是市局刑警,正好路过,抓他回去问清楚,警方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人们交头接耳,将信将疑,有些没耐心看到结局的人已经离开。 好在,救护车很快来了。 救护车一来,直接验证了“前方有伤者”的说法,间接验证了“被抓的是伤人凶手”的说法。 根据以往经验,吴端都能想到这条热点新闻的发展趋势: 第一步,警察打人,群情激愤; 第二步,热心网友放出完整视频资料,所谓的“实锤”,还原大致真相; 第三步,官方表态,我们一定会遵从……严守……杜绝……捍卫……; 第四步,某明星出轨吸毒嫖娼,众人一哄而散,跑去围观新的热点。 不过这些吴端都没心思去管,此刻的他正在审讯室里火冒三丈。 “人家不让你回去工作,你就杀人?”吴端问道。 “不是杀人!是同归于尽!”男人大喊:“他们不让我活!我要拉个垫背的!” “同归于尽?呵,”吴端道:“同归于尽你跑什么?那女的都被你开瓢了,你怎么不同归于尽一头撞死?!” 男人被他噎住了话头,气焰小了些,斗鸡一般梗起来的脖子终于缩到了正常形态。 “谁让他们先冤枉我!”男人道。 “什么冤枉?说清楚!” “我没去过女更衣室!更没想偷看她习欢欢!超市里那么多小姑娘我不看,看她一个老女人?我疯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的样子,呸!” “那当天究竟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只知道,我一走,那天晚上抓我的小保安,叫张天河的,他那个无业游民的爹第二天就来顶了我的活儿! 别看打扫卫生说出去不好听,那可是个美差啊,天天在超市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冬暖夏凉,还给交三险一金,活儿也一点都不累,每天开一开清扫车就行了……我这个岁数的人,不知道多少都在羡慕这工作……” 男人没有明说,但暗示得已经相当明显: 有个叫张天河的保安,为了让自己的父亲谋到这么个差事,而故意坑了他,让他丢了工作。 吴端又问道:“那你就打人报复?” “打她是轻的!”男人气鼓鼓道:“我找人事部那么多次,最开始就是想把事儿说清楚,即便不回来工作,他们也不能随便坏我的名声!没偷看就是没偷看,可那女的什么态度啊,妈的狗眼看人低,老子应该操刀砍死她!死三八……” 咒骂声不断,看起来男人真的积怨已久。 等他骂不出什么花样了,吴端便问道:“那习欢欢呢?你岂不是更想杀她?” “不关她的事儿,”男人想了想,“她可能也被骗了吧……那天晚上,我打扫完最后的卫生,去上了个厕所。 厕所就在更衣室边上,我从更衣室门口走过的时候,保安就大喊大叫,说我偷看…… 更衣室里的习欢欢哪儿知道状况,她一听保安那么喊,就以为我偷看呗,这事儿本来就说不清……倒霉倒霉!我还被她弟打了一顿呢,找谁说理去?” “那天之后你就被开除了?” “呵呵,那些文绉绉的人说是劝退。 我也没个一技之长,只能去工地干体力活,可是这把年纪,哪儿还干得动,就是我愿意拼了这把老骨头,人家还不要我呢。 哎,房租都交不起,不瞒你说,我在桥洞底下住了一个礼拜了……这么冷的天,真过不下去了,不然……好死不如赖活着对吧?谁也不想走到这一步……” 吴端打断他,问道:“你……有儿女吗?” 男人一愣,低下了头,气焰彻底被浇灭。 “有什么隐情,你说出来,我们才能想法帮你。” 吴端耐心地等待男人开口。 “能给根烟吗?”男人没抬头,说话却带上了鼻音。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13 吴端给他点了根烟。 他抽得很慢,似乎很久没抽过烟了,舍不得一口气抽完。 烟抽了一半,男人终于又开口了,“儿女进城扎根,不容易,我不能拖他们后腿。 不是他们不养我……我自己不愿意去,真的,要是因为我让女婿或者儿媳妇不自在,回头再闹矛盾,那多不好。” 吴端明白了。 “不接你回家,至少每月得给你赡养费,你都住桥洞了,孤寡老人也不至于啊,太不像话了!回头我来联系他们!” 不给男人反驳的机会,吴端继续问道:“这么说,你不怪习欢欢?” “唉!怎么说……也有点怨她吧,超市那些势利眼——那些说我是变态、偷窥狂的,我都恨。好好的,谁愿意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据说你曾扬言要杀死习欢欢?” “哈,我说过的话多了,我还说要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不剩呢,我还说要一把火烧了那个闹心的超市……我这么说吧,干过的事,我全认,人事部那女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一死两干净,我给她偿命。 可我没干过的事儿,你们也别想往我头上扣,什么习欢欢,她又怎么了?我都多久没见过她了……” “你在哪个桥底下住?有人能给你证明吗?” “就西虹大桥,那儿背风,证明……那儿有个老要饭的,大伙都叫他柱爷柱爷的,他认识我,你们可以去问。” 第8章他不敢(8) “所以,你真要去那个什么桥洞底下找线索?”闫思弦坐在吴端的办公桌后,一边在电脑上浏览资料,一边问道。 刚从审讯室回来的吴端看到他如此不拿自个儿当外人,没好气道:“去后勤那儿搬一套桌椅,别用我的!” “打个赌怎么样?这案子要是我破了,你去给我搬桌子,要是你破了……嗯……算了,不可能。” 吴端:熊孩子这种生物已经不分年龄性别种族了吗? 吴端转身就往门外走。 闫思弦:“你干嘛去?” “桥洞底下,破案。” “哎别生气啊,”闫思弦却又叫住了他,“你就不想听听我的调查结果?或许对你有帮助。” 本着“关心新同事工作进展”的态度,吴端停下了脚步。 “说吧。” “我去了习敬国工作的造纸厂,造纸厂在郊区,工作条件相当恶劣,我去的时候正赶上中午饭时间,工厂里的伙食就是水煮白菜加馒头,一点儿油星儿都没有——但这不是重点。 习敬国请假回家了,说是因为案发当晚和习乐乐喝酒,把胃喝坏了,回家养病去,我去习家村找过,他不在家——哦,这也不是重点。” 吴端往自己的办公桌上一坐,居高临下看着闫思弦,“你究竟有没有重点?” “有有有,来了来了,重点是:那家造纸厂附近,几乎一墙之隔,就是一家养鸡场。” 吴端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闫思弦被他莫名其妙的表情逗乐了,继续道:“还有,养鸡场里有三条狗,负责看门护院。” 吴端:“……” “哎你别走,我没开玩笑,刚刚说的真的是很重要的信息,只不过是拼图上的碎块,还没有拼出样子来,听不懂很正常,给我点耐心,听完,我保证你就不想去那什么桥洞了。” 吴端在办公室的沙发坐下,“洗耳恭听。” “我认为,询问嫌疑人,不仅要听他说了什么,还要听他没说什么。比如习乐乐,他就对当年偷羊的事闭口不谈。”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去,不想说也情有可原。”吴端道。 “当然,他不愿跟别人说,情有可原,可我们不同,我们是负责习欢欢案的警察,他对我们应该知无不言,无论是做为受害者家属,出于协助警方尽快破案的目的,还是做为嫌疑人,出于洗脱自己嫌疑的目的。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14 可是,我们两次提到偷羊案,他两次都是一笔带过,不愿细说,我就更对偷羊案有兴趣了。 可惜这案子双方协商赔偿解决,加上村派出所办公流程不规范,没留下详细记录,我只好去习家庄,找当年被偷了羊的人家打听。 我打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当年,这家人也养了狗。 养狗本来不稀奇,农村嘛。 可是,习乐乐偷羊的时候怕狗叫,先把狗毒死了——反正主人第二天一大早先是看见狗死在院门口,去羊圈一看,发现丢了五头羊。 这家主人倒是个有心的,怕狗是被毒死的,乱扔得话万一被生活潦倒的村民捡了狗尸回去吃,容易出事儿。 所以主人悄悄把死狗埋在自家地头的一片树林,主人带我找到了那块地方,被我挖出来几块骨头和一些狗毛——这中间还真有点曲折,我就不细说了。” 闫思弦扬了扬手,吴端看到他左手手掌上贴了一张创可贴,大概这位少爷从未干过农活,头一次接触锄头铁锹,把自己给弄伤了。 想到他笨手笨脚挖土的样子,吴端不禁觉得好笑。 “我把挖到的东西带回来,请貂芳做了毒理检验,检验结果是:狗死于毒鼠强中毒。” 吴端有点茅塞顿开的意思。 闫思弦继续道:“现在,我能告诉你一个结论和一个推论。 结论:凶手肯定不是你抓来的人。 今天的事儿我听说了,他在超市门口拿砖头砸伤了一个女人,在我看来,这种浮于表面的犯罪甚至都不在我们‘刑侦’的范畴内。 这样一个人,前一天晚上用缜密的手法毒杀了母女二人,你觉得可能吗?除非他人格分裂。” 吴端点头,“好吧,我得承认,有道理,那……‘一个推论’又是什么?” 见吴端主动询问,闫思弦满意地笑了笑,“推论:习欢欢母女的死,是意外,没有谁故意想杀她们。” “怎么说?” “习乐乐跟习敬国是发小,习敬国当然知道习乐乐曾经偷过羊,更知道即便东窗事发,不过赔钱了事,受此影响,在习敬国心里,偷鸡摸狗还算犯法吗? 旁边就是养鸡场,你说,伙食奇差的习敬国动没动过偷几只鸡打打牙祭的心思? 一旦动了这个心思,他该找谁商量?当然是有经验的习乐乐。 习乐乐为人豪爽仗义,当然是和盘托出,包括拿毒鼠强毒狗的事儿——因为养鸡场里也有狗,还是三条——甚至,能买到毒鼠强的习乐乐还主动揽下了制作给狗吃的毒肉的活儿……” 吴端打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说,习乐乐弄了一块放有毒鼠强的肉,本来是想毒养鸡场的狗,却不知怎么被习欢欢母女吃了。 可是……偷羊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习乐乐最近老老实实地种地,看起来真的是金盆洗手了。” “金盆洗手?那要看是改邪归正重要,还是兄弟仗义重要了。况且,偷鸡本身也是件愉快的事。” “无伤大雅的顺手牵羊能够让人愉快,不是占了便宜的愉快,而是做了一件新鲜事的愉快——你是这个意思?”吴端道。 “对。” 沉默片刻。见吴端不表态,闫思弦便道:“怎么样?是不是拜服在我的智慧之下了?” 吴端耸耸肩,“故事讲得不错,你打算怎么找证据?” 闫思弦从桌上的一堆现场照片里挑出来一张,照片上所拍的,正是死者家厨房里的菜篮子。 菜篮子里有一棵大白菜,几个土豆,两根相对比较干净的胡萝卜,以及一袋沾着很多泥土的胡萝卜。 “我已经想好了,就从胡萝卜开始。” 第9章他不敢(9) “胡萝卜?” 好不容易有了点思绪的吴端,再次坠入云里雾里。 “菜篮子里有两种胡萝卜,你看这单独的两根,和其它的菜一样,很干净,显然是在超市买的,可是这一袋胡萝卜,上面全是泥巴,更像是农贸市场的东西……”闫思弦将手机递给吴端,手机上已经打开的地图软件显示:“可死者习欢欢家附近可没有农贸市场,连菜市场都没有。”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15 “所以呢?” “所以,习乐乐进城看望姐姐,究竟是空着手来的,还是带了东西?一个农民,没什么钱,带点新鲜的冬菜再合适不过了。” “就算他带了胡萝卜,那又……”吴端反应过来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要隐瞒?因为……和胡萝卜一起带来的,还有那块有毒的肉!” 闫思弦打了个指向,“恭喜你,智商终于上线了,你这智商上线速度被全国99%用户打败啊……” 吴端不理他的挖苦,继续道:“这么看来,习欢欢根本没提当年被骚扰的事儿,是习乐乐故意那么说,想把咱们带跑偏。 今天那男人在超市门口砸伤人,不过是个巧合,正好让我碰上了,跟习欢欢母女被害案没什么关联。” 闫思弦看了一眼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下班了。” 他起身,绅士地对吴端和李八月躬了躬身,“很荣幸与两位共事,明天见。” 李八月整理了一下手头的案宗,“没什么事儿得话,我也下班了。” 两人刚走,貂芳来了。 “诶?他们人呢?” 他们,自然是指李八月和闫思弦。主要指闫思弦——貂芳从不掩饰看帅哥的爱好。 “下班了。”吴端有意逗她,“只有哥这张脸了,给你看5分钟,逾期收费。” 貂芳翻了个大白眼,失望到有点气急败坏,“下班?毒杀案破了吗他俩就敢下班?八月也就算了,要当爹了,焦虑,能理解,怎么新来的也没继承你加班狂的作风?啧啧啧……小吴同志,御下无方啊。” 吴端的心拔凉啊。以前貂芳总说工作期间两大爱好,第一解剖尸体,第二看小吴同志的娃娃脸,赏心悦目啊。现在可好,吴端明显感觉到,闫思弦来了以后,自己这是要失宠啊。 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呦,傲娇个什么劲儿,我点外卖,用不用给你带一份?” 吴端问道:“你手头还有工作?” “没了。” “那怎么不回家?” “回家一个人吃饭有啥意思?还是对着尸体吃更下饭,要不要一起?” “不敢不敢,无福消受。”吴端笑着上前几步,“要不出去吃吧,我请你。” 貂芳抱臂,审视地看着吴端,“无事献殷勤,你想干嘛?” “既然你手头暂时没事,陪我去跟嫌疑人聊聊吧。” “不去,活人有什么意思。”貂芳转身就走。 吴端还想再劝几句,手机响了。 号码有点熟悉……哦,是闫思弦——他还没来得及存闫思弦的号码。 “喂?” “吴队,那个……” 吴端以为自己听错了,那货叫自己“吴队”? “我遇到点状况,可能……你能不能来帮个忙?” “你在哪儿?” “春阳路,距离嵩山路立交桥大概三百米吧。” “怎么了?” “额……你来了就知道了。”接着,闫思弦报出了一串车牌号。 听出对方语气的紧张,吴端不敢拖延,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地下停车场狂奔。 占据他车位的越野车已经开走了,二十分钟后,吴端再次看到了那辆方头大耳的车——闫思弦就坐在车里,降下窗户,喊了吴端一声,又飞速将窗户升了起来。 吴端上前,看清了状况。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16 他忍着笑,拉开闫思弦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咳咳,我有必要给你介绍一下现在的情况,”他指着躺在闫思弦车前方一米处的人道:“恭喜你正在体验我国特色交通事故——隔空撞人,简称碰瓷。” 闫思弦也咳了一下,看样子也在忍笑,“你以为我连这个都不知道?” 吴端挑挑眉,“那你干嘛叫我来?搞不定?” “我无聊。” 吴端:“……” 闫思弦:“你该庆幸,我在直接轧过去和叫你来把人拖走之间选了后者。” 吴端:行,你行,爹记住你了,闫·狂霸酷炫·思弦。 “你就不能自己去拖人?我记得你学过跆拳道,不至于怕他吧?” “我怕忍不住把这人渣打死。”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喜欢装X?”吴端摇头叹气,“行吧,帮你,但有两个条件。” “我让你帮一个忙,你提两个条件?好意思吗?” “特别好意思。” 闫思弦:吴·臭不要脸·端是吧?你赢了。 “说吧,什么条件。” “第一,以后不准占我车位。” “哦——”闫思弦恍然,“那是你的车位。” “嗯。” “车位怎么申请?” 吴端:“说来话长。” 闫思弦:“那就……直接帮我也申请一个吧。” 吴端:心好累,不想跟他说话。 “不是申请的事儿。局里的警用车有限,通常出任务我都是直接开自个儿的车,给我一个专门的车位,一方面是种人性化补偿,另一方面——你没留意那个位置吗?——地下停车场最外围,不会被其他车挡住,这样方便出紧急任务。” “原来如此,”闫思弦毫不犹豫道:“我可以跟你一样……呃……私器公用,所以,能帮我申请吗?” 吴端摸了摸屁股低下柔软的真皮座椅,看了看车里几乎能让人躺下的宽敞空间,还闻了闻不知哪儿散发出来的一闻就很高级的香味,“你这私器……太拉风了点,我怕引起负面新闻,别到时候案子没破,’市公安局购置豪车’的新闻满天飞,局长老人家去年刚中过一次风,你就别给他添堵了,行不?” 闫思弦的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好吧,不占你车位了,说说第二个条件吧。” “我想再跟习乐乐聊聊,尽快破案,也算是给死者一个安慰。” “你想让我一起?” “嗯,你……某些方面的确比我厉害……得多。”天知道吴端多不想说这句话。 “不巧得很,我今晚有个重要的局。”偏偏对方还一副不领情的样子,“不过……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吴端深吸一口气,一闭眼,“你利害!你比我厉害!” “哦——行,我跟你一块去,”闫思弦挑起嘴角一笑,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人,“吴队长受累处理一下?我打个电话。” 吴端也没怎么处理,只是伸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又指了指停在路边打着双闪的自己的车。 “我有行车记录仪,全拍下来了。” “演员”显然已经是根老油条,不仅专挑高档车碰瓷,还连最基本的抱腿捂胸装受伤都懒得来了,只往地上一躺,完全就是贤者状态。差评! 直到吴端说话,那人终于恶狠狠剜了吴端一眼,不情不愿地起身,拍拍土,骂骂咧咧地走了。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17 第10章他不敢(10) 两人先找地方随便吃了顿饭——吴端本以为闫思弦会祭出“事儿逼”本体,挑三拣四,没想到在路边一家简易馄饨摊儿,他倒吃得稀松平常津津有味,值得表扬。 冬日里天黑得早,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习欢欢家小区时,天色已黯了下来。 警方有“案发后一周保持现场原状”的权利。此刻,汪成阳被片区民警安置在一处与警方有合作关系的宾馆,习乐乐跟他住同一个标间,一来做为嫌疑人可以随时接受询问调查,二来让两人相互有个照应,别做傻事。 吴端已拿到了死者家的钥匙,上楼,他扯了封条,开门进屋。 进了屋,闫思弦直接去翻厨房垃圾桶。 “这个塑料袋,你看看……像不像装肉的?” 那是一个红色塑料袋,吴端接过,将它放在鼻下闻了闻,“就是它。” “警犬啊你。”闫思弦道。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闻过猪肉味儿?” 闫思弦不理他的贫嘴,继续道:“趁着大家刚下班吃完饭,可以走访一波邻居了,说不定有人清楚案发当天习乐乐来拜访时的情况。” 吴端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7:06。 “再等会儿,7点半开始吧。” “为什么?” “根据以往经验,家庭妇女,尤其是退休妇女,简直就是居民区里的人肉摄像头,想要打听消息,她们是首选。 不过,你也说了,这个时间大部分家庭刚吃过晚饭,妇女们很可能正在洗碗,不方便说话,所以再等等,等她们洗完碗有了闲暇,能跟咱们聊上几句,再去敲门走访。” 闫思弦挑起嘴角一笑,“你的本土经验也很厉害。” “那是!”吴端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你要知道,世界第五大特工组织——朝阳群众,可是以退休大妈大爷为主力的,咱们要融入群众中间,充分利用群众的力量。” 趁着等待,两人再次来到次卧。 地上用以标记尸体姿势的白色轮廓触目惊心。 气氛压抑,两人都没说话,闫思弦翻看着孩子的包。吴端问道:“找什么呢?” “看看有没有日记之类的东西。” “这都什么年代了,小孩儿早就不写日记了吧?QQ空间、微信朋友圈、微博不就是日记吗?” “我倒忘了。”闫思弦一笑,像是自嘲。 吴端:“这可不像你,怎么,你们有钱人用的社交软件都跟我们不一样?” “那倒没有,只不过……有钱人也分个三六九等,我家正好属于那个’三’,我又不擅长应酬’六’和’九’的巴结,从小就跟我爸学会玩神秘了。” “原来……如此……” 闫思弦却又道:“这都是说给外人的,你想知道真实的原因吗?” “什么原因?” “我不需要朋友。” 没朋友,所以用不着社交软件。 闫思弦不在意地摆摆手,笑道:“不用拿那种可怜的目光……” 话尚未说完,闫思弦的领口被一把揪了起来,他猝不及防,脚下差点没站稳。 吴端道:“小朋友,你真想当警察?想清楚了吗?” 闫思弦脑补了一个倒栽葱抱摔,可他没把握真能把吴端摔地上,只好作罢。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手底下是刑侦一支队,负责全市所有恶性案件,替死人说话的地方,危险重重,关键时刻刑警们相互之间以命相托,需要心思冷静目标专一的成年人,而不是玻璃心的纨绔少爷——尤其可能还带着青少年时期心理阴影的。” “心思冷静……目标……专一……”闫思弦的声音里透着玩味,“你的意思是,我还不够格,关键时刻你不会把后背交给我。”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18 吴·教做人·端没回答他,“小子,我会盯着你,干不了这行趁早说,别耽误我时间。” 吴端松手,闫思弦立即开始安抚被拽皱了的衬衣领,“吴队长,反应过激了吧?你说,一个警察平白无故拽另一个警察领子,算不算袭警?” “没工夫跟你扯淡,”吴端道:“走,询问邻居去。” 五层的居民楼,每层两户。 死者家在三楼,两人从对门邻居开始询问,一路下楼。 在邻居们的描述中,那是十分普通的一天,乏善可陈,既没听到吵架声,也没看到什么可疑人员。他们根本不知道死者家来了亲戚。 站在最后一家门前,闫思弦道:“有摄像头就好了。” 吴端摇头,“这小区够老的,我去物业看过,就小区前门有一个摄像头,拍到习乐乐的车进了小区,之后就不清楚了。” “但愿最后一家能有点收获吧。” 说着,闫思弦敲了最后一家的门。 他才只敲了一下,门就开了。门口是一对老年夫妇,头发花白,都戴着老花镜,面容慈祥,莫名给人一种萌感。 “警察同志吧?”开门的老奶奶有点不好意思地指了指猫眼,道:“刚才你们问对门话的时候,我都听见了。” 喜欢趴墙根?喜欢探听小道消息?好得很啊!吴端立马换上亲切鼓励的目光。 老爷爷道:“警察同志!我们有情况汇报!” “您请讲。” 老爷爷清了清嗓子,像接了一项伟大而光荣的任务。 “昨天半下午,我吃完饭没事,在阳台上侍弄花草——喏,你们看,我家阳台正对着楼门口——正好看见三楼家来亲戚了,我认得那人,他总来,孩子喊他舅舅,是三楼女人的弟弟。 他每次来都把破车堵在楼门口,很不讲素质的。 他上楼没多一会儿,孩子下楼,从后备箱提上去一袋东西。” “只有一袋?” “是啊,就一袋胡萝卜,透明塑料袋装的,袋子烂烂巴巴的,我看得很清楚……哦哦哦,不对,我想起来了,还有个红塑料袋,不知道装的什么,孩子把红塑料袋塞进装胡萝卜的袋子里,一块提上来的……” 红塑料袋!装肉的!对上了! 吴端的手机突然响了,接起来才听了一句,他就对闫思弦道:“走!汪成阳自杀了!” 第11章他不敢(11) “那个混蛋!”闫思弦一边骂,一边跟了上去。 吴端边跑边道:“宾馆传回消息,汪成阳自杀了。” “死了?” “没,自杀未遂。” 闫思弦无奈,“下次说这种消息,你能不能别大喘气?” 吴端一边听电话一边复述道:“目前看来,他打碎了宾馆的陶瓷杯子,在卫生间里用陶瓷碎片割断了静脉。” “那习乐乐呢?”闫思弦问道。 “逃了,从窗户逃走的。” “怕误杀姐姐的事儿败露,逃了吗?” …… 两人驾车风驰电掣地赶往宾馆。 好运宾馆。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19 吴端和闫思弦赶到时,救护车正准备离开,吴端询问了车上的医护人员,知道已经为伤者处理了伤口,伤不算重,伤者执意留下配合警方调查,不肯去医院,他们便不勉强。 303房间,汪成阳垂头丧气地坐在床边,右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 因为失血过多,男人黝黑的肤色变浅,透着苍白。 卫生间里鲜红的血几乎铺满了地板,看得人眼晕。 片区民警心有余悸道:“今天早上给他们办了入住手续,我一直在门口守着,一天下来都好好的,就刚才,吃完晚饭,我跟来换班的同事在宾馆门口抽了根烟,想透口气,几分钟的工夫,没想到就出事了。” 吴端瞪了那人一眼,不理他,只对汪成阳道:“等会儿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哪儿不舒服你跟大夫说。” 汪成阳揉着额头上的一块淤青,“我没事。” “你为什么自杀?”闫思弦道。 “我没有!是习乐乐……哎!真没想到竟然是他……” “他跟你坦白了?” “嗯,是他害死我老婆孩子的,这还不够,他还要杀了我,好把杀人罪栽赃给我。” 汪成阳将自己的手机递给闫思弦,那是一页手机备忘录: 人是我杀的,我们不和,日子过不下去了,我买了猪肉,放了毒鼠强,我该死,对不起老婆孩子。 “我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就被他一烟灰缸砸晕了,等我醒过来,看见全是血,我手腕被割了,卫生间里淋浴开得很热,热水就对着我手腕上的伤口淋——他想害死我,还想让人以为我是自杀,我爬出去,冲门口喊,想求救,他看见,就过来把我往卫生间里拖,后来警察敲门,他就跑了。” 民警道:“没错,我进屋的时候,习乐乐已经跑了,我看见窗户开着,应该是翻窗逃的,我们的人去追了。” 汪成阳继续道:“再后来,我就在手机上看见这些话——是那小子用我手机打的字。 嫁祸!他这是嫁祸!他杀了她们啊!我女儿才17啊!小茜啊……你们要相信我啊……” 吴端观察着卫生间门口擦蹭状的血迹,“你们在这儿短暂搏斗过?” “是。” “你刚才说,你爬出来以后,他还把你往卫生间拖。” “没错!我当时没劲儿,他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直接又拖回卫生间了,我胡乱挠了他两下,好像——我记不清了,是把他的手还是脸抓破了来着。” “你确定?他把你拖进卫生间里面了?” “是。” 吴端询问时,闫思弦则探着头观察窗外。 二楼,不算太高,如果落地姿势得当,的确不会受伤。 窗子下方是一条小巷,小巷两侧是几家饭馆、酒吧后门。夜已深,不时有红男绿女由此经过,两个人影在暗处拥吻缠绵,被闫思弦居高临下看了个清清楚楚。 吴端凑过来,看见,“啧”了一声。 闫思弦竟莫名有种看黄片被家长抓住的尴尬,以手握拳,挡着嘴巴咳嗽了两声,“左边是死胡同。右边路口是不是有个摄像头?”闫思弦眯着眼睛,却还是看不真切,“调监控吧。” 民警怀着将功补过的心自告奋勇道:“我去调监控!” 这时另一个民警喘着粗气回来了——刚刚突发紧急状况,他二话不说就跳窗追了出去。 “跑了!连个影子都没看见!”民警道,“刚回来的时候,我顺便看了宾馆监控,走廊和大厅的监控都没拍到习乐乐,他只可能是跳窗逃走的,我这就去调路口的监控!” “已经有人去了,歇歇吧,跟我们说说你进门以后看到的情况。” “有血,然后窗户开着。 血迹往卫生间延伸,我就赶紧查看卫生间里的情况,发现他割腕,”民警指了指受伤的汪成阳,“他说习乐乐害他,还说习乐乐跳窗逃了,我就招呼同事照顾他,自己追出去了。” 吴端看着地上的一排血脚印,“这是你的脚印吧?鞋底花纹是公安系统统一制式的皮鞋。” “没错,是我的脚印。” 吴端对汪成阳道:“还是去医院吧,检查一下比较放心。” “真不用,我心里有数。”汪成阳坐在床上,不肯起来,“我……睡一觉就好了。”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20 “好吧。”吴端示意闫思弦跟他出来。 两人上车,闫思弦道:“怎么?你有什么发现?” “他说谎。” “说谎?” “卫生间里,血水把地面都铺满了,如果真如他所说,习乐乐曾经把他拖回了卫生间,习乐乐怎么可能没有踩到血水? 踩到血水,然后夺窗而逃,地上一定会留下血脚印。 可是没有,卫生间到窗户只有民警的一排脚印。” “汪成阳……他原本都不在我们的怀疑范围内,为什么要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撒这个谎?” 知道吴端也困惑,闫思弦没等他的回答,而是继续道:“眼下还有一件事,刚才从死者家到宾馆,咱们被人跟踪了。” “谁?!” 吴端一下子绷紧了后背,警惕地透过车窗环视周围。 “那个小年轻。”闫思弦朝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刚才你的车在前,我的在后,所以你没注意,有辆出租车一直跟着咱们。 出租车师傅的跟踪技巧可不怎么样,跟得太近,甚至,为了不跟丢,还在一处没有交通摄像头的路口闯了个红灯。我有心留意,从出租车上下来的就是他。” 那是个穿着休闲连帽衫的和牛仔裤的孩子——十分稚嫩,高中生模样。此时,男孩靠在一家酒吧门前的树上,想要尽量融入食色男女的行列,却越发显得青涩。他时不时偷偷朝宾馆的方向瞄一眼。 吴端不禁想到当年第一次见到闫思弦的情景。 大概也是这个年纪吧,年轻得光芒万丈,偏向虎山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拉开车门,向那男孩冲了过去。 男孩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出,吓得在原地愣了五秒钟,待他转身想逃,吴端已经一把按住了他。 “救命!救命!”男孩出于本能大喊着。 吴端在他耳边道:“警察!老实点!配合调查!” 生怕引起围观,两人迅速将男孩拎进了车里。好在,声色场所门前本就是非多,大家只当是捉奸打架的,并不太在意。 车里,男孩吓得肩膀微微发着抖,“你们干什么?” 吴端亮出警官证,“这话应该我们问吧,你一路尾随刑警,还在案发现场鬼鬼祟祟,你想干什么?” 第12章他不敢(12) “我没有!” 闫思弦道:“你还没成年吧?在酒吧门口晃悠什么?用不用给你父母老师打个电话?” 一听这个,少年犹如惊弓之鸟,绷直了身体,“别!我说!你们别找老师家长。 我……汪茜是我同学,听说她出事了,我不放心,去她家看看,看见她家门上贴着封条…… 我正打算下楼,就听见你俩上来了,我听见你们的谈话了……说案子、死人什么的,我就没走,偷偷躲在四楼的楼道。 我看见你们拆了封条,进屋。 后来你们又询问左右邻居,我都听见了,也知道你们是警察。 后来我还听见……你们打电话,说什么受害者家人自杀了……我也搞不清楚谁是受害者,谁是受害者家人,就跟过来,想看个究竟。 汪茜她……究竟怎么了?不会死了吧?” 那个字令少年不安,他惶恐地右手握着左手,既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闫思弦和吴端对视一眼,两人决定先不回答他的问题,闫思弦道:“都是中学过来的,你俩不只是同学吧?” “她是我女朋友。”说话时,男孩涨红了脸,“我……我们也没说明,就是关系好,班里同学都说她是我女朋友。”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21 了然。 闫思弦道:“那你们应该无话不谈吧?汪茜家有什么矛盾——让她苦恼的矛盾,她都会告诉你吧?”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男孩道:“汪茜跟我说过,他爸有外遇了,父母闹离婚,怕影响她成绩,俩人在她面前装没事儿,可是一家人时间长了怎么可能瞒得住?汪茜倒不发愁父母的矛盾,她就是觉得……明明都知道了,还要装作不知道,不能发表看法。” “她的看法?” “她的真实想法:不喜欢就趁早分开,没必要为了她忍着。可这话她不能说啊,因为她妈辞了工作,不挣钱了,要是真离婚,先不论她跟谁,首先她妈就没能力养活自己。 她为这事苦恼了挺长时间,甚至还想去跟踪那个女的,干脆把她揍一顿。 不过……应该是我们期末考试那会儿,她又突然跟我说父母和好了。” “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具体的话我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说她爸对她妈的态度180度大转弯,每次出车回来都带个小礼物,还带他妈去看电影什么的。” “一个月前……”吴端道:“我看过死者习欢欢的微信聊天记录,她跟丈夫如胶似漆的聊天正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我当时没细想,只当是她清理过手机上的聊天记录。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少年叹了口气,“昨天下午我约汪茜出来玩,原本计划不在家吃饭的,我……拿了压岁钱,就想请她吃顿好的,再看场电影,可临出门她又给我打电话,说她妈做了红烧肉——专门给她做的,不在家吃心里过意不去,怕让家长伤心……” 闫思弦的推论得到了验证,汪茜果然是要出门的。他兴奋地用手指摩挲着自己膝盖的布料,修长的手指,很好看。 吴端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撇了撇嘴。 少年继续道:“既然不能请她吃饭,我就想给她买份礼物。买礼物当然我自己去,一起去就不惊喜了,可惜…… 唉!买完礼物我自己吃了点东西,就在电影院等她,等到快开场,她也没消息,我就打给她,打了多少次我都不记得了……她一直没接,我心里慌得厉害…… 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茜茜很懂事很自律的,跟人约了时间,要是到不了,一定会提前打电话,说明情况,还要一个劲儿道歉。 我当时啊……什么丢手机啊、车祸啊,甚至被外星人绑架……我都想到了…… 我一直等,等到10点电影都散场了,没办法,只能回家。 到了家我还在给她打电话,发消息……” 吴端道:“你是说,昨晚你一直在联络汪茜?” “没错啊,我都记不得给她打了多少电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吧。” 吴端道:“可我们在现场找到了汪茜的手机,上面并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你发的消息。” “那应该是被她爸删了!后来……大概晚上一两点吧,我记不清了,她爸接了电话。” “她爸?” “是啊,我以前从没见过叔叔,只听茜茜说起过,大货车司机,脾气挺暴的,我其实有点怕他…… 呵呵,可能是提前对叔叔的暴脾气有心理准备吧,昨晚他在电话里骂我的时候,我还算淡定,他说得话再难听,我也撑下来了。” “他都说什么了?” “先是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我骚扰他女儿,死缠烂打……好多脏话,我反正说不出来……然后就是威胁我,要告老师告家长什么的……再后来还拿茜茜威胁我,说我要是再敢联系茜茜,他就打她。 这就过分了,他说我可以,可是茜茜,我第一次见这样的家长…… 可没办法啊,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真动手,只能答应不再联系茜茜。 今天一天我心里都乱得很,晚上又听说汪茜家出事了——哦,因为有个同学跟汪茜家在一个小区,那同学在群里说有警察去了汪茜家,小区里人都在传,说是死人了……我实在是担心得不行,就想去她家看看,结果遇上你们了。” 第13章他不敢(13) “电话里,除了各种威胁你,汪茜的父亲有没有什么反常之处?”吴端又问道。 少年只好耐下性子,“反常……我没觉得,只记得他骂我的脏话了。” “谢谢你的配合,”吴端递了一张名片给少年,“你要是想起什么,可以给我打电话。” 见少年欲言又止,还想继续追问,闫思弦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会找到凶手。”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22 少年一愣,已知道了答案,却还是不甘心。 “她真的死了?” 闫思弦帮他打开了车门,“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家了。” 少年木讷地应了一声,木讷地开门下车,向前走了几步,终于在路边蹲下身来。 他抱着膝盖,以一个孤独可怜的姿势,痛哭。 闫思弦对吴端道:“询问未成年人,必须有监护人在场,否则谈话内容不具备法律效力,你知道的吧?” “知道。” “那你怎么不通知他的老师家长?” “人家女朋友刚刚死于非命,已经够惨的了,要是再因为恋情曝光被苛责,也太可怜了——你看一提起老师家长他吓得,好像那些人是老虎,能吃了他……我有点不忍心。” “出乎意料,你可是出了名的严谨,讲究证据,我还以为你会可钉可铆地按规矩办事。” “当然按规矩办。 这孩子提供的消息,说来说去不过是小情侣之间的悄悄话,连间接证据都算不上,即便有监护人在场,他的证词有效,定罪时也不见得能有什么分量。当然了,他也反应了两个关键信息: 第一,汪茜的父亲——汪成阳有外遇; 第二,在报案前,汪成阳曾对汪茜的手机做过手脚,删了男孩儿的消息和通话记录,还警告他别来骚扰自己的女儿。” 闫思弦点头,“的确反常,一个悲痛欲绝的父亲、丈夫,目睹妻女惨死之状,向恰好来电话的女儿的男友发泄情绪,这还能理解,可是删通讯记录,这就耐人寻味了……他好像不希望这个男孩被警方发现。” “这些消息,只要派出人手查证,很快就会有确凿的证据,不需要这孩子的证词有效。所以我不需要找他的监护人。” “有道理。” 说着话,闫思弦已经下了车。 吴端:“你干嘛去?” “结案。” “结案?!” “怎么?你不想早点回家?”闫思弦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兴许睡觉前还能打两把游戏。” 吴端快步跟上,两人回到303房间。 闫思弦也不多说话,一进屋就去拽躺在床上静养的汪成阳。 汪成阳大惊,喊道:“你干什么?!我受伤了!” “正好我不想对伤员动手,你就自觉让让吧。” “你!……你你你!……” “你不会也要用’警察打人了’这出吧?看见这位没?”闫思弦指了指吴端,“拜你所赐,这位可是刚刚处理过警察打人的公众事件,经验可丰富了。” 被如此介绍,吴端一点没觉得光荣。 见汪成阳依旧不动,闫思弦负手而立,问道:“这房间出了故意杀人未遂事件,应该做为案发现场保护起来,我们公安局不至于穷到另外给你开间房的钱都拿不出来吧?你怎么还在这儿住着?” “我用不着!我已经够给你们添麻烦了,再说,我只是躺着养养身体,又不会乱动,不会破坏你们要保留的痕迹。” “哦——所以你的打算就在这儿守上七天,直到可以回家。 因为只要你躺在床上,我们总不好掀了你的被窝去检查这张床,自然也就发现不了你藏在床里的尸体,对吧?” 不仅被质问的汪成阳,此刻,若是闫思弦回头,就会看见站在他侧后方的吴端的表情比那男人还要精彩。 吴端脑海里只有断断续续的一个信息: 床里……的……尸,尸体? 闫思弦根本不管两人的惊诧,继续道:“七天后,打扫房间的宾馆保洁顶多更换床单被套,不会去掀开床板检查,你大可以找人——就找你那个情人入住这间房,想办法把尸体带出来。 可是,你以为真能熬过七天?屋里现在这温度,三天就得臭。再说了,天天睡觉就跟死人隔一张木板,多瘆得慌啊,你也不害怕?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23 承认了吧,自己从床上下来,咱们都斯文点,我不想动手。” 男人直咬牙,咬得腮帮子一鼓一鼓,却也知道已经没了退路。 除了认罪,他只能跟两个看不出身手好坏的刑警拼死一搏了。 他有拼死一搏的勇气吗? 没有。 他终于慢慢爬下了床,每个动作都死气沉沉,眼睛里也是一片死灰。 他一下床,闫思弦便吭哧吭哧将厚厚的床垫抬到一旁,掀起床板。 “哈——” 闫思弦冲吴端眨了眨眼睛,示意他看床箱里蜷成一团的习乐乐的尸体。 “你……你怎么知道?” 闫思弦没解释,而是看了一眼手表,“尸体也找到了,差不多了,我今天的加班就到此为止吧,明天见,我的新搭档。” 第14章他不敢(14) 市公安局审讯室。 男人还没从被人突然揭穿把戏的失落中缓过劲儿来,直到进了审讯室,依旧木讷呆滞。 其实吴端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他很想现在就把闫思弦揪到眼前,把一切问个清楚,但出于审讯需要,他还是得装出镇定自若胸有成竹的样子。 “姓名。”吴端道。 “汪成阳。” “说说床里面那具尸体吧,习乐乐怎么死的?” 汪成阳半天没说话,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解释,又似乎没力气解释那么多。 “反正人是我杀的,你们最后得判我死刑,对不?”汪成阳问道。 “你怕不怕判死刑?”吴端反问。 汪成阳沮丧道,“怕,我不想死啊,我真的知道错了,后悔啊,以后再也不敢了,你们……会让我吃枪子吗?我不……” 吴端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道:“你连亲生女儿都敢杀,现在却又怕判刑?” 听到“亲生女儿”几个,汪成阳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没想杀她,虎毒还不食子呢,我就是再不喜欢她,也不至于杀她啊!那……那就是个意外……” 汪成阳的眼泪已经不是一滴一滴,而是蜿蜒得两道泪流,怎么都止不住。 面对突如其来的最坏的结果,他怕得要命,恐惧刺激着泪腺疯狂流泪,却不自知,似乎管理恐惧的那根神经已经绷断了。 最终他哀嚎一声:“我知道是这结果,死也不干啊!” 吴端点起一根烟,递给汪成阳。 汪成阳接过,手抖得没法把烟送到自己嘴里。 哆哆嗦嗦半天,烟竟掉在了地上了。吴端只好重点一根,上前,把烟直接送他嘴里。 汪成阳深吸几口,半分钟不到就抽完了一根,情绪似乎好转了一点。 他长叹一口气,叹气时整个人都发着抖。 “我在外头有人了。她怀了我的孩子,已经八个月了,我们在小诊所做过B超,是个男孩。 我一直想要个男孩——不是我不喜欢茜茜,可要是跟养个男孩比…… 再说,茜茜快成年了,即便离婚我顶多再付一两年抚养费——我查过法律。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24 可我老婆死活不同意,跟我要死要活了好多回了——只要茜茜不在家,她就跟我闹,我……我是真没办法,一边是等着我离婚办出生手续的儿子,一边是个疯婆娘……” 汪成阳深深低头,双手搓着自己的脸。 “不是我想杀她!不是我啊!是那个女人,她天天在我耳边叨念,说我懦夫,说我保护不了自己的儿子,说我……干脆杀了她,一了百了……对对对,毒鼠强也是她买的!” “你的情人现在在哪儿?” 似乎是抓住了一线生机,男人眼中光彩乍现,“对对对,都是她教我的!你们去抓她!” 汪成阳报出了一个位于某处城中村的地址,监控室里跟进审讯的协警们不敢怠慢,赶往那地址。 “我们会去询问她,”闫思弦道:“先说你的事儿,毒鼠强是怎么下到那锅红烧肉里的?” “肉桂粉。” 肉桂粉? 吴端知道那是一种作料。 汪成阳继续道:“我把毒鼠强放在肉桂粉里——我知道只有做红烧肉的时候,我老婆才会用那东西。” “可你怎么保证你女儿汪茜不会吃到?” “我原本的计划是把女儿支开,让我老婆自己在家等我出车回去,只要我要求吃红烧肉,她就会给我做,我要是回去得晚,她总会自己先吃一点……这样一来,她中毒可就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试过,这办法行得通,情人节的时候我们就把茜茜送到她舅舅那儿去,然后过了一次二人世界……” 吴端明白了,那些嘘寒问暖,体贴,大小惊喜,不过是将这对可怜的母女送上绝路的残忍实验。 眼前这个男人,怎么还有脸说得出“老婆”二字?! “可是,我没想到习乐乐给家里送肉,我老婆发消息说要做红烧肉给我们吃的时候,我吓死了,真的吓死了!我怕茜茜也被毒死啊! 我给她回电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说我不舒服,不想吃肉,让她弄点素菜。 可我老婆那天光顾着跟我抱怨,她说孩子越大越不懂事,她好心烧肉,想给茜茜补补营养,茜茜却要出门去跟同学玩,根本不在家吃饭…… 我听她这么说……真的,我当时都不敢相信,这机会也太好了吧!女儿和我都不在家——这不是跟我的计划一样吗?简直是老天爷帮我啊! 我就让她别委屈自己,该吃饭吃饭,该干嘛干嘛,等我晚上回去了,还想吃她做的红烧肉呢。 我这么说,她情绪好了点……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茜茜……她怎么也在家……不应该啊,她不是跟同学……” “她原本是约了同学吃饭看电影的,可你太不了解你女儿了。 她善良孝顺,不忍心让妈妈失望难过,虽然想去,还是决定留在家陪妈妈吃晚饭,吃完饭再跟同学一起看电影,”吴端长叹一声,“这么懂事的孩子……可惜了……” 汪成阳又是哭,哭声凄惨,一边哭还一边拿头撞桌板,闻者断肠。 吴端却只是厌恶地让两名刑警将他制住。从警七年,像汪成阳这种可恨的可怜人,他见过不少,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同情心。 沦落至此,还不都是自己作的? 至此,关于习欢欢母女俩的死,案情基本水落石出。 案件的飞速进展让吴端按捺下了着急的情绪,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突然想起闫思弦,也不知那家伙打上游戏了没。 吴端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耐心地等了十几分钟,等到汪成阳哭得差不多了,又给对方点了一根烟。 审讯者和被审问者似乎已经达成了默契,两人都清楚,接下来该聊聊习乐乐的死了。 看起来他与本案无关,为什么要杀他? 吴端怎么也没想到,汪成阳接下来的讲述已经不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那完全超过了吴端的想象。若不是亲耳听到,他绝不能相信,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事。 第15章他不敢(15) “下毒的不止我,肉里本来就有毒,就算没有我准备的毒鼠强,她们也得死。”汪成阳道:“习乐乐自己跟我承认的!” “你什么意思?”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25 “出事以后,习乐乐疯了一样赶到我家,我开始还以为他是因为他姐的死才……我又可怜他又得防着他——他姐跟我闹了那么长时间,他肯定知道我出轨的事儿。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没跟你们提那件事。 等到了宾馆,趁着警察不在的时候,你猜怎么着,他给我跪下了! 我吓了一大跳,他不怀疑我,不想着弄死我,我就烧高香了,哪儿敢让他跪。 我扶他,让他起来,他不起,一个劲儿哭,一个劲儿说人是他害的,他该死,到最后还给我磕上头了。 我一听这是有情况啊,就问他怎么了。 他说他弄错了,那块肉是下了毒鼠强的。他把肉带来,是要跟朋友一块去偷鸡——朋友工作的地方附近有个养鸡场,那里面养了三条狗,他买了巴掌大的一块肉,又抹了毒鼠强,为了毒狗的。 昨天他上我们家去串门,拿了一袋胡萝卜,本来应该自己提上楼,可出门的时候水喝多了,憋了一泡尿,停好车只顾着上楼方便,没拿胡萝卜。 他也没多想,把车钥匙给茜茜,让茜茜去拿——他当时只说’后备箱有从乡下带的东西,不值钱,给你们尝个鲜’——茜茜以为那块肉也是带给我们家的——他以前的确给我们带过土猪肉。 茜茜就把肉和萝卜都提回家了。 之后习乐乐就去找朋友喝酒,等喝完酒都睡了一觉了,接到我的电话……他听说姐姐中毒,又想到后备箱里那块放了毒鼠强的肉,吓得酒都醒了。 他去检查后备箱,肉果然不见了。 他还说当时他姐留他吃饭,原话是’来就来了,自家人还带什么东西,你条件也不好,还跟我客气什么,既然有肉,那就留下一起吃’。 没说清楚啊!三个人,但凡有一个多问一句,也不会这样。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真的,我都说不上自个儿心里的感觉,就跟中了五百万一样。 你说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幸运的事?正害怕你们的调查,就出来个顶罪的,而且他这顶罪连造假都不用,直接实话实说就行。” 吴端也愣住了,这得是什么样的巧合和运气啊! “他都向你承认了,说明有自首和悔过的心思。正如你所说,他是最好的顶罪人选,那为什么还要杀他?” “他是要去自首,可我那个败家女人,她给我打了个电话,上来就问我人死了没——我手机漏音,习乐乐听到了,问我什么意思。 习乐乐当时就要拉着我找警察,说要叫警察,我们俩一块把事儿说清楚。 我快吓死了,真的,我都不知道自个儿什么时候跟他动的手,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我掐死了,我脑袋上也被他拿烟灰缸砸了好几下。 逃肯定是逃不掉了,他的尸体也弄不出去……呵,那是我这辈子想到过的最好的点子吧。” “把尸体藏到床箱里,再就着你们俩打斗过的现场,演一出’被害自杀’,把一切都嫁祸给习乐乐?” “是。 你知道吗?我躺在卫生间地上,热水浇在我身上,血从我的血管里流出来,我那会儿就在想,兴许我就要死在那儿了。 要是真死在那儿,一了百了,不也挺好吗?” 是啊,挺好。吴端想道:可惜祸害遗千年。 “我还有几个问题。” 第16章他不敢(16) “我还有几个问题,第一,你为何要说你家没有毒鼠强?如此一来案子岂不就成了凶杀案,我们也会放更多的精力来调查,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承认你家有毒鼠强,把案子往意外误食上引?” “这事儿我想过,我不能说,得你们自己发现。” “什么意思?” “我在橱柜底下撒一点毒鼠强,等你们仔细去我家搜的时候,就能搜到,你们搜到了,知道我家在用毒鼠强毒老鼠,自然就会往误食上去想。 你们自己想的,可不是我说的,我连自己家有毒鼠强的事儿都不知道——反正向来都是我老婆持家——你们就不会怀疑我了。这样对我最有利。” 一个月,从汪成阳开始向妻子示好,缓和夫妻关系开始,整整一个月,他做了这么长时间准备,连如此细致的环节都想到了。 吴端又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报案?杀了人,偷偷处理掉不行吗?”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26 “不行,姐弟俩关系太好了,要是姐姐突然失踪了,弟弟不可能发现不了,万一他闹到警察跟前呢? 与其等他把这些事儿捅出来,不如我自己报案,还能少点怀疑。 其实你在我家询问他的时候我挺意外,他竟没跟你提我在外面养人的事儿,而且他回答你问题的时候,总是看我,好像在征求我的意见,怕说错话,以前他可不这样儿。 后来他承认往肉里下毒的事儿,我才明白,原来他比我还怕……” 吴端又问道:“你为什么要删汪茜和男朋友的通讯记录?” “没有故意想删,就是那小孩一直打电话,而且我看他和我女儿发的消息,关系应该不一般。我怕你们找到他,怕他说漏什么。 现在的小孩,别看才十几岁,不大点儿,什么不知道啊?我在外头养人的事儿真能瞒住茜茜?我看不可能,万一茜茜跟这个小男孩儿说过什么呢? 所以,我就接了电话,吓唬了他一通。” “我们搜过你家的厨房,没发现有毒的肉桂粉,是你把东西处理掉了吗?” “嗯,全冲走了。” 机关算尽啊! 走出审讯室已经是夜里两点半了,城市里依旧万家灯火,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光,吴端不禁怀疑这城市里是不是有什么昼伏夜出的怪兽。 被协警带来的孕妇安置在一间小会议室,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吴端找来抓人的协警,交代道:“以后做事动动脑子,老弱病残孕也敢往局里抓?她万一有点什么闪失,一尸两命,你们负得起责?下次就地布控蹲守,保证人逃不走就行了。” “下次我们注意。” 回到办公室,吴端只觉得饥肠辘辘,见桌上有个煎饼果子,也不管它已经凉透了,拿起就吃。 煎饼果子是貂芳买的,她知道吴端办起案子来没日没夜,便总帮他点份外卖,或者买几桶泡面备着,半夜饿了吃。 就着一杯热水吃完了煎饼果子,吴端也懒得回家了,往办公室的沙发上一歪,凑合一夜算了。 平时如果案子有怎么大的进展,吴端必然心满意足,一闭眼就能睡着,今天他却失眠了。 如此复杂的案子,从案发到现在还不足24小时,就抓到凶手结了案,全因为一个人的到来。 吴端知道,有些事凭的是天赋,与努力无关。闫思弦就属于那种聪明绝顶天赋过人的。 不仅有天赋,还是个胆大妄为的倔脾气。 总之,他跟吴端曾经接触过的刑警都不一样,吴端还没想好该如何管理这名下属。 不,与其说没想好怎么管,不如说他总有种即将被熊孩子支配的恐惧。 …… 也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吴端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安分,尤其手机时不时震动一下,让他很想骂人。 于是李八月大早上一进办公室,就看到顶着鸟窝头的吴端凶狠地盯着自己的手机。 李八月缩了缩脖子,大概猜到老大这是怎么了。 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轻手轻脚往办公桌的位置挪。 “站住!”吴端道:“为什么把他拉进群?” 吴端所说的群,是一个由他组建的微信群,名为“六扇门”,群里共六人,全是墨城的警务人员,李八月、貂芳也在其中。 六人年纪相仿,又都对刑侦抱有浓厚兴趣,自然能凑在一起,平时群里大家互通个案情啦,约饭撸串儿啦,聊个八卦啦,自然十分和谐。 为了保证和谐延续,大家一致同意:拉新人进群必须投票多数通过。 可是昨天李八月私自拉闫思弦进群! 李八月委屈道:“貂儿也同意了!” “你们俩是多数吗?” “可他发红包了。”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27 “其他人同意了吗?” “他发红包了。” “其他人压根还不认识他!” “红包。” 吴端无言以对,这都什么人啊?! 于是他气急败坏道:“他发红包的时候你们也不叫我,太不够意思了!” 李八月噗嗤一笑,“吴队,你不是向来威武不能屈吗?” “是啊,没说富贵不能淫啊。” 第17章他不敢(17) 20分钟后。 吴端对刚进办公室的闫思弦道:“孕妇醒了,走吧,聊聊。” “孕妇?”闫思弦愣了一下,“汪成阳的情人?” “嗯,据汪成阳交代,杀妻的事儿是这女人教唆的,毒鼠强也是她准备的,她是共犯。 汪成阳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事到临头还想拉个孕妇挡刀。”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谁让她没底线,找个有妇之夫,自食苦果罢了。” “也对,现在不是同情心泛滥的时候,得想办法验证她是否有共同犯罪的行为。” 两人到小会议室时,孕妇正在会议室门口向外张望。 看到吴端,目光迅速滑向他手里提的包子。 包子是貂芳带来的,吴端怕她饿着,赶紧把包子递给她,又帮她将吸管戳进装豆浆的塑封杯子里。 “慢点吃,真不好意思。你现在不方便,应该我们去你家里询问的。” 孕妇边吃边担忧道:“他怎么样了?” 吴端没回答她,而是问道:“汪成阳要是犯了重罪,要坐牢,甚至可能结果更坏,你怎么办?” 女人冷哼一声,“孩子肯定不能留。” 吴端看着她的大肚子,不免揪心,八个月了,这时候不要,闹不好大人也有生命危险。 “昨天我审完他,他让我给你带句话,他希望你看在你们俩的感情,把孩子生下来。” “感情?”女人冷笑一声,“生下来他有钱养?还是送到牢里,他有时间带?想得美!” 女人又往嘴里塞了个包子,“我算是受够了!刚怀上的时候我就不想要,他有老婆有孩子,我们怎么可能走到一起?根本不现实。 他就哄我,让我把孩子留下,还说他一定离婚。 那段时间他对我不错,什么都听我的,可就是不跟家里提离婚的事儿。 直到四五个月吧,他托关系带我去做B超,看到是男孩,才跟家里提离婚。 我那时候就心寒了,万一我怀的是个女孩呢?他还不得一脚把我踹了? 可那会儿孩子已经大了,动手术有危险,我就忍了,只要他能把婚离了,好好跟我过日子,我还图什么? 谁知道他家那个蔫了吧唧的黄脸婆心眼那么多,死活不离,非逼得我们孩子都快生了,着急了,才提条件,让汪成阳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开什么玩笑?他净身出户了拿什么养我? 我当初不就是看他开大车有点钱,净身出户了谁还跟他?我疯了吧?” 女人倒也算坦诚。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28 “说说杀人的事儿吧,谁的主意?”吴端问道。 “他!” “这么干脆?” “本来就是,我没杀人,不信你们随便查!” “那毒鼠强是哪儿来的?” “毒鼠强?……呵,我知道了,他跟你们说的?他说毒鼠强是我弄来的?……哈,我就知道他得往我身上推!疯狗!他就是条疯狗……还指望我给他养孩子?呸!做他姥姥个梦!我给他生个屁!……”女人一会儿笑,一会儿骂,吃完了三笼包子,又呲溜一下喝完了豆浆。 吴端怕她不够,赶紧又让李八月拿了一盒豆奶,“你慢点喝,别噎着。” 等豆奶也喝完了,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道:“我是问房东要过一点毒鼠强,可那是毒老鼠用的,我们租的房子有老鼠,房东能证明……好吧,我承认,我可能说过几次让他去杀人的话,毒鼠强拿来那天我也说了,我说我马上就去把那个黄脸婆毒死。” “和他告诉我们的情况差不多。”吴端道。 “我这个人嘴就这样,急了就喊打喊杀的,你们可以找我一块玩的人问,他们都知道。可真让我杀人,我不敢,”女人有些笨拙地起身,“我得走了,我要去医院,孩子一天我都不想留了。” 吴端拦住她,“你还是考虑一下吧,我虽然不太了解,但也知道你都八个月了,肯定有风险。” “有风险也得冒,我已经想清楚了,让我还没结婚就带个拖油瓶,还不如直接让我去死。” 吴端见拦不住,也不敢拦,只好对女人道:“还是让协警开车送你回家吧,你就是去医院,也不急在这一天,昨晚肯定没休息好吧?先回家休息。” 女人想了想,点头,“好吧。” 待孕妇走了,吴端道:“补个案宗,收个尾,我会派人一直盯着这女人,直到检察院接管。” “你不继续查她?” “不查了,案发当时孕妇在租住的房子里,不在现场,毒不是她下的,至于那些两口子吵架时的喊打喊杀,只能是一笔糊涂账,反正汪成阳杀人是板上钉钉,其余的让法院去和稀泥吧。” 吴端将小笼包塑料袋和空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着实没想到这孕妇这么能吃,连他那份早点都一并吃了。 他问闫思弦道:“那习乐乐往肉里下毒的事儿你又是怎么想到的?” “怎么……想到?”闫思弦斟酌了一下,“就那么想到的。” 吴端:“……” “破案是个不断验证猜想的过程,你们这些老派刑警恨不得捧在手里的证据,对我来说不过是验证猜想的工具,先得大胆地想,再去验证,想错了是另一回事儿。 当然了,这种联想能力需要经过专业训练,才能在看到碎片线索时,瞬间找出那个可能性最大的推论。还需要一双敏锐的眼睛,来关注别人不注意的细节。” “呃……挺抽象……”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第一,习乐乐有过见义勇为事迹; 第二,习敬国是习乐乐的发小,纵然一个进城打工,一个在农村种地,也还是会经常一起喝酒; 第三,案发后习敬国请假回家了,躲起来了——竟然是以喝酒喝坏了胃这种理由。 从这三处细节,你能想到什么? ——算了别浪费时间了,我直接告诉你吧。 习乐乐开朗豁达,他性格外向,有朋友,遇事也喜欢跟朋友商量。 无疑习敬国正是他的朋友——两人打小认识,而且距离并没冲淡他们的关系。 所以习敬国不是喝酒喝坏了胃,而是被吓得藏起来了!什么事儿吓到他了?是习乐乐告诉他的事儿!习乐乐告诉他,他们准备用来偷鸡的毒肉被姐姐和外甥女误食,出人命了! 有的人看见星星便是星星,有的人看见一颗星星便能窥到整个宇宙。” “还挺玄乎,”吴端的肚子叫了一声,像是在跟主人一起抗议,“可说到底,你这能力还是可以通过专业训练掌握的吧?” “理论上来说,是的。” “理论上?” “反正我是靠的天分。”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29 吴端:果然,果然啊!闫·熊孩子·思弦回来了! 两人正说话,吴端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他接起来,匆匆应答几声,挂了电话,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东郊废工厂发现女尸!” 第18章欠债还钱(1) 上世纪90年代至今,墨城的工业型企业经历过两次集中搬迁。 第一次是90年代末,新世纪初,几个因为水源污染而形成的癌症村相继被媒体曝光,在全国引起广泛关注。 国家出台相关政策,着手治理污染排放不达标的企业,取缔不具备排污处理能力的小作坊。 墨城响应号召,将污染型企业统一迁往城东新建的工业园。 到了2014年,随着国家经济高速发展,多处城市出现雾霾污染,国家再次狠抓环保,做为首都的卫星城市,墨城可以说占了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新政策总是从墨城开始推行。 这次,城东工业园里的企业关闭取缔了一些,余下合格的则被迁往更远的国家级工业园。还提出了一个口号:打造零污染新城。 企业迁走了,按照当年的规划,旧工业园要彻底拆除,建成公园,成为城市之肺,可惜财政方面后续无力,建公园的计划一拖再拖,旧工业园日渐破败,加之人去楼空的萧索之感,被人们称为“鬼城”。 尸体所在的厂房位于鬼城中心,尚算完整,从结构来看,从前应该是一间仓库。 铁皮屋顶上满是红色锈迹,剥落的铁锈掉在地上,屋里像是下过一场血雨。 尸体在仓库一角,白生生的肉在这满地的血雨中,分外扎眼。 那是一具全裸的女尸,尸体的衣服散落周围,凌乱不堪。 她大张着嘴,蝇虫在她的口腔里飞进飞出,散乱的头发将瞪得巨大的眼睛半遮半掩,更显得鬼气森森。 对阅尸无数的刑侦一支队来说,这样的死相还不算太差,可尸体身上的伤却让每个人都不寒而栗。 在尸体的胸腹部,赫然是一个十字状的切口,沿着十字切口,死者的整个肚皮向四面掀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儿,内脏流了一地。 女人的眼睛正瞪向自己的内脏。 一个想法令吴端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死者不会是被自己身体的这副样子活活吓死的吧? 他本能地伸手想去拍拍闫思弦的肩膀,算是对新人的鼓励和安抚。 没想到新人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闫思弦转身远离那尸体几步,背过身去,手在胸口画着十字架,口中念念有词,回身时已是神色如常。 “你没事吧?”吴端问道。 “没事。”闫思弦回到他身边。 “这儿是中国,洋神仙手未必能伸这么长,拿着。”吴端递给他一个——闫思弦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东西,似乎是黄纸折成了一个三角形。 “这是什么?” “问那么多干嘛?带身上就得了,真有什么事儿,本土神仙要保佑你也总得有个凭证不是。” “算了吧,”闫思弦没接,“不过,谢谢你的好意。” 吴端也不勉强,蹲下身查看散落在地的红酒瓶。 地上共有22只红酒瓶,散落在尸体周围,其中两只被打碎了。 吴端掏出手机,用比价软件扫了几个酒瓶标签上的条码。 “劣势红酒,应该是超市里促销打折的那种,卖价最高不超过20。” “呃……”闫思弦一脸“世界上真有这么便宜的红酒?”的表情,被吴端瞪了一眼,赶紧摆出一张严肃脸。 吴端的眼睛几乎要贴上红酒瓶了,挨个观察了一轮,他继续道:“从灰尘来看,这些酒瓶是最近被陆续拿到这里的——会是凶手拿来的吗?” “是!”貂芳给出了答案。 她蹲在尸体身前,检查着散落在地的内脏。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30 “有什么发现?”吴端和闫思弦同时向她走去。 “等等!”貂芳喝止了两人,“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你们还是先做做心理准备吧,别吐在尸体旁边破坏现场。”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惊。 刚才不近不远地看了几眼尸体,已经觉得惨不忍睹,难道比他们所看到的更惨? 吴端一咬牙一跺脚上前,闫思弦紧随其后。 “这是……”吴端眼看貂芳手中所拎的一只囊袋状的器官,“胃?……不会吧,正常人的胃有这么大?” 他又去检查其它器官,甚至上手去翻找。 晾了多日的内脏已经没了新鲜时的油滑之感,干巴巴的,让吴端想到了超市熟食区售卖的熏肉腊肠。 他强忍呕吐的欲望,翻了几下,找到了女人的子宫。 子宫还在,那貂芳手里囊袋状的器官便是胃无疑了。 胃是一个舒缩性极强的器官。成年人在饥饿状态时胃可以缩成一根管状,而充满状态时长约20~30厘米,可容纳1~3升,扩大到原来的1~10倍。 可是眼前的胃,竟像个小轮胎,胃壁被撑得极薄,近乎透亮,已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吴端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她年纪不大,从皮肤状态来看,也就20岁出头,大概只有如此年轻的躯体才会如此富有弹性吧,若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胃恐怕早就撑爆了。 那胃里还存有一些液体,貂芳倒出一些,闻了闻。 “红酒!她是被红酒撑死的!……嗯?” 似乎摸到了什么,她从食管口的位置探入两根手指,摸索了一阵子。 听着那胃里被她搅动出的水声,吴端竟有些庆幸,幸好早上没吃东西。闫思弦可就不好受了,两道浓眉几乎拧成一个疙瘩。 终于,貂芳一勾手指,牵出了一段一米来长的塑料软管。 软管透明,直径约1.5厘米。 貂芳道:“想把一个人胃撑到这么大,光逼她自己喝是不行的,得用管子灌。” “你的意思是……” “胃镜知道吧?跟那个原理差不多,从嘴里插入软管,直通到胃里,通过这根软管向下灌酒。” 凶手将这个年轻女孩带到厂房,给她灌下22瓶红酒,将她的胃撑得严重走样,又剖开她的肚子,取了胃。 她是谁?为什么遭受如此的非人折磨? 凶手这么做,是出于变态的爱好,还是对死者的恨? 如果是恨,是不是说明两人认识? …… 吴端环视一圈,待自己心绪稍微平静,道:“先想法确定尸源吧。” 第19章欠债还钱(2) 吴端捡起散落在附近的衣物,查看翻找。 “没有钱包,没有手机,没有能证明尸体身份的东西。”吴端道。 貂芳接过话头,“尸体的手指指纹被灼烧过,凶手好像不想让我们这么快找到尸源。” “好像?”闫思弦问道。 “因为……”貂芳放下尸体的手,去检查面部,“既然不想我们知道死者身份,凶手连毁坏指纹都想到了,没理由想不到毁坏面部特征。 可这俱尸体的面部保存完整,唯有鼻子……鼻子虽然有破损,却是撞击和擦蹭伤……嗯?” 貂芳从尸体鼻子的伤口中取出一块白色的东西,她将那东西装进证物袋,又伸手去摸尸体的耳朵。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31 “她做过隆鼻手术,鼻尖处用耳朵上的软骨垫高了。” 闫思弦低声道:“处理了指纹,却不处理面部特征,是仇杀。 死者的脸意味着明确的复仇目标,所以凶手不去破坏她的脸。” 貂芳检查尸体时,吴端正对现场凌乱的脚印拍照。 “除死者以外,还有三人来过现场,两男一女。 女性穿高跟鞋,鞋码37号,一名男性,鞋码41号。这两个人脚印极少,分别只有一进一出两行脚印,且未靠近过尸体。 进门时两人步伐距离较小,是从容走进来的,出门时的步伐大且凌乱,是跑出去的。 还有一名男性的脚印,鞋码43号,脚印多,在尸体附近重重叠叠。” 闫思弦问道:“报案人呢?我去跟报案人聊聊。” “没有报案人。”说完,吴端又自己纠正道:“暂时没有,报案人是从一处公共电话打110报的警。” “公共电话?” “我也觉得怪,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用公共电话?已经找人查了,网监科的冯笑香,你应该知道吧?” 闫思弦一笑,“印象深刻。” “别看她看起来年龄小,只要是电脑技术方面的问题,没有她搞不定的。” 闫思弦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我知道。” “你认识?” 闫思弦挑挑眉,“她往云想科技投过简历,而且进了最后一轮面试。” “所以呢?” “云想科技是我名下的游戏公司,最后一轮面试,是我亲自面试。” “开玩笑吧?她很厉害的,你没把她留下?”吴端十分诧异。 “是很想留下,不过我当时问了她一个问题。” “什么?” “我问她除了进科技公司,她还想去哪儿工作。她毫不犹豫地说当警察,当个技术类的刑警。 我就告诉她去当警察吧,在我看来,那比做游戏有意义。 我还告诉她,她通过面试了,如果尝试以后发现自己不适合做警察,后悔了,云想科技随时欢迎她。” “你可真会做人,里外的好事儿都让你做尽了,”吴端咂舌道:“你那时候就知道自己要来市局上班了吧?” “提前收买人心又不犯法,再说,谁让你们薪水那么低,留不住人才怪我喽?” 闫思弦把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吴端噎得没话说。 貂芳道:“你们谁帮我把尸体收拾一下,我带回去详细尸检。” “我来。”吴端积极道闫思弦也绅士地表示不需要貂芳动手。 …… 现场勘察直到天色暗下来才结束,吴端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蹲着观察地面痕迹而发麻的腿脚。 头晕。 他伸手扶了一下墙,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水米未进了。 “走走走,先填肚子去,再饿一会儿你就得连我一块装尸袋了。” 吴端这么一说,闫思弦方觉得饿。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专注,废寝忘食而不自知了,心中竟觉得很畅快。 吴端驾车,两人进了市区,吴端道:“市局附近有家面馆,挺不错,我带你去尝尝,体察一下民情?”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32 闫思弦失笑,“下次吧,我刚订了外卖,直接送市局了,咱们还是回去吃吧。” “也好。” …… 简单的披萨沙拉,貂芳和冯笑香正边吃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案子。见两人进门,冯笑香冲闫思弦挥挥手,算是打招呼。 冯笑香个头偏矮,不足一米六,瘦,给人一种小鸟依人之感,戴着一副与她的小脸不太相称的大眼镜,马尾辫齐刘海让她看起来颇具学生气。 吴端曾开她的玩笑,叫她“童工”,结果自己反被貂芳嘲笑。 “你有什么立场说别人?三十岁的人了,不一样长得像个童工?” 吴端立马转移阵地,和冯笑香站一边,嘲讽貂芳道:“羡慕吧?我们这种不老体质,岂是尔等凡人能体会的?” 冯笑香:前辈们斗嘴总爱捎上我怎么办?急,在线等,我只想做小透明小空气,心好累。 …… 此刻,吴端一边往嘴里塞披萨,一边对冯笑香道:“报案人查得怎么样?” “刚有点眉目。” “哦?” “我先定位了那部公共电话的位置。就在案发现场附近,距离废工业区不到2公里有个叫大高的村子,公共电话就在大高村村口。 大高村距离墨城不远,当初市局建天眼系统时那儿也在覆盖范围内,村里有两个摄像头,其中一个正好在村口附近。 我调取了报案时间前后这个摄像头拍摄到的监控画面,发现了一个男人,你看。” 冯笑香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吴端看到定格的监控画面里有个瘦高个的男人。 男人穿深绿色棉衣,深蓝色裤子,黑色棉鞋,他头发胡子略长,看起来很久没修剪打理过了,像个流浪汉。 “报案时间是今天早上10:25,他10:23出现在监控画面中,且正往公共电话的方向走去,他走到现在这个位置,已经能看见公共电话了。 报案的那通电话持续了3分钟,10:28结束,而他在10:30再次出现在监控画面中。 要么他去打电话了,要么他刚好看见打电话的人。” 第20章欠债还钱(3) “他走得慢而悠闲,显然是在熟悉的环境里,而且从穿着也能看出,他很可能是本村人。”闫思弦分析道。 吴端道:“打印一张照片,明天去大高村走访。” “好,我处理一下图像,给你一张最清晰的照片。” 吴端又问道:“跟最近的失踪记录比对过吗?有没有发现?” 冯笑香摇头,“我查了最近一个月的失踪报案,跟咱们这位死者的特征交叉对比,没有特征完全吻合的。” “看来查找尸源得费些工夫了,貂儿这边呢?尸检有什么新发现?” 貂芳递上两张尸检报告。 “死者女性,年龄在22到24岁,死者的外套和裙子是奢侈品品牌,一身衣服大概要一万五千元,可见生活条件不错。 尸表有少量腐败绿斑,推测死亡时间已经超过48小时,因为这两天气温变化无常,无法做出特别精准的判断,只能推测死亡时间在三天前。” “三天前……也就是2月23号。” “是。” “死因在于腹部的创口,以及内脏——也就是胃被割下,系机械性损伤大出血死亡。” “被凶手剖开肚子的时候,她是死是活?”吴端问道。 “很不幸,那时她还活着,我在她腹部的创口发现了生活反应,她是活着被人剖开肚皮,切下了胃。”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33 办公室里的四人同时感到后背发凉。 貂芳搓了搓手臂,将鸡皮疙瘩搓下去,继续道:“我在尸体面部发现了残留的胶质,推测是凶手给她灌红酒时用透明胶封住了她的口腔与软管之间的缝隙,避免回流。” “胶质有什么特殊的吗?” “没有,就是市面上很普通的透明胶。” “凶器呢?” “凶器是一把长约6厘米的刀,刀很薄,推测是普通水果刀。 除此以外,死者的手腕、脚腕有轻微的束缚伤,左侧头部有钝器敲击伤,但不致命。 凶手应该是先敲晕了死者,捆住,然后将其带到城东的废弃工业园……” “有性侵痕迹吗?” “没有。” “男性,折磨死者,但是没有性侵迹象。”吴端转向闫思弦:“你有什么看法?” “现在还不好说,”闫思弦道:“你不是要去大高村吗?明天一起吧。” 第二天一早,地下停车场。 闫思弦:“坐我车吧。” “你那个尾气排放量大,不环保。” “我这个防弹。” 吴端:闫·有钱人·思弦,请收下我的膝盖。 “活得这么小心啊?” “没办法,怂,怕死。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就一般吧,刚还完车贷,准备买个房继续还房贷。” “还真是……特别一般。” 吴端瞪了开车的人一眼,对方嘴角带笑,无视他的眼刀。 “你呢?在国外生活很有趣吧?” “有趣……”闫思弦慢慢品味着,似乎对这个词很陌生,“我不知道,做自己喜欢的事,应该就是有趣了吧。” “你这回答真做作。” 闫思弦大笑,心情很好的样子,“我比你还无奈啊,好歹我也是个富二代,你见过不沾黄赌毒,智商满溢不被打脸,都二十章了还没个女人的富二代吗?不做作点形骸怕我崩人设……” 吴端一头黑线:“你是作者亲儿子行了吧,你有理你任性……” …… 路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倒也很惬意。 立春以后天气开始回暖,艳阳高照,路边的积雪融化,城市里还算干净,越往城外开,道路越是泥泞。 到了大高村,闫思弦锃光瓦亮的车已经变成了泥猴子,吴端看了都替他心疼,他却毫不在意,一下车就拿了照片跟村口晒太阳的老伯询问: “大爷!您看看,您认识这个人吗?” 他大声问道。 老伯先是一笑,露出干瘪的牙床,“后生,不用那么大声,我耳朵好着呢。” 闫思弦挠头笑笑。 老伯看了一眼照片,“这不是成功吗?我再看看……就是成功。” “成功?” “高成功,我们村儿的。”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34 开门红啊!闫思弦和吴端对视一眼,看来今天运气真不错。 闫思弦继续问道:“您知道他家在哪儿吗?” “你们找他啊……” “嗯。” “不在家,都不在家。”老人抬手指道:“你们沿这儿走,前头看到没?左拐,四婶儿家丧席,都去吃席了,成功肯定也去了,你们去四婶儿家找吧。” “多谢您了!” 沿老人所指的路走,几分钟后两人果然看到一户门前摆了花圈的人家。 两人走近,站在门口一瞧。只见院里共摆了12张桌子,桌子有方有圆有大有小有新有旧,看起来是从左邻右舍家挪借来的。 桌上鱼肉齐全,尽是大海碗,是一顿十分丰盛的丧宴。 堂屋停着一口棺材,遗像正对大门,看遗像,死者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应该正是村口老伯所说的四婶儿。 院门口,一个披麻戴孝眼鼻红肿的年轻男人正迎接来往的宾客。 丧礼中,通常由长子负责迎接宾客,看来这位就是四婶的长子。 每个人都会跟他说一句“节哀”,他则机械地道谢,嘱咐别人吃好喝好。 他的身旁有张小桌,一个胖胖的妇女坐在小桌后收礼金,每收一份礼金便在一个本子上记一笔,这便是最明了的人情账了。 根据关系亲疏远近的不同,礼金数额自然也不同,大部分都是三五百,最少的则是一百。 吴端拽着闫思弦到了年轻男人跟前。 “请节哀。”吴端道。 年轻男人疑惑了一下,问道:“你们是?” 吴端不回答他,只问道:“这儿是四婶家吧?” 年轻男人点头。 吴端亮出警官证,“这种时候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来找高成功,询问几个问题。” 年轻男人将院子里细细看了一圈,“成功好像没来。” 他又转向收钱的妇女道:“姐,你见成功了吗?” “没啊,我还纳闷呢,成功穷得叮当响,最爱蹭饭,咋会没来呢?” 第21章欠债还钱(4) 妇女十分热心,招呼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打发他带两个警察叔叔去高成功家。 一开始,小男孩挺羞涩,只管跑在前头带路,一言不发。 吴端就去逗他,问他叫什么,是谁家的孩子,有没有兄弟姐妹,还说要把他抓走,小孩儿大惊失色。 一来二去熟了些,小孩便忍不住好奇问道:“成功是个傻子,你们找他干嘛?” “傻子?” 见引起了警察的兴趣,小孩不无得意地边跑边喊道:“傻成功!傻成功!警察来抓傻成功啦!” 闫思弦追问:“怎么个傻法?” “大人让我见他绕着走,傻子发起疯要杀人!” “那你觉得呢?他傻吗?” “我觉得……嗯……可能不傻吧。” “可能不傻?”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35 “反正我没见他犯过傻,他还去小卖部买过东西呢,应该不傻吧。” 小孩的逻辑实在是简单,去小卖部买东西,就算是具备不傻的行为能力了。 他的描述让两人隐隐猜测出了高成功的实际情况。 高成功不傻,至少不是人们普遍意义上所说的傻子。 他游手好闲,又懒又穷,越懒越穷,似乎每个村子里都有一两个这样的人。他们被人瞧不起,任谁都能欺负两下,说他是傻子也是一种欺负他的形式。 到了高成功家门口,小孩想跟着两人进屋,他以为警察要来抓高成功,对“警察抓人”这件事实在是好奇。 吴端不走小孩,只好掏出十块钱来,让小孩自己去小卖部买零食,小孩的心思立马放在了零食上,接过钱拔腿就跑。 高成功家。 在全村基本都修了二层小楼的大环境下,高成功家破破烂烂的一层砖瓦房显得很突兀,乍一看还以为是荒废无人居住的老屋。 屋顶的瓦缺失了很多,缺了瓦片的地方就用一张草席盖住,草席上再堆些茅草,若是下雨天,屋里怕是要成水帘洞。 总共两间房,堂屋一间,尚算端正,堂屋西侧的灶间则歪着,全靠一侧支起的两根木棍撑着,像个塌了肩膀的人,摇摇欲坠。 院门没关,两人进院,透过脏兮兮的窗玻璃看到屋里有个人影一闪,屋门开了。 绿棉袄,蓝棉裤,大黑棉鞋。 高成功似乎只有这么一身行头。 不过这次倒是看清他的长相了。 又黄又稀疏的头发,皮肤黝黑,不到四十岁的样子,体格倒还算强壮。 “你们是谁?” 他虽开口询问,却既不害怕,也不防备——是那种知道家里穷,自己烂命一条,所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吴端亮了一下警官证,“警察,有几个问题跟你了解一下。” 高成功凑上前一步,“警察?真的假的?啥事?” 吴端道:“昨天上午你是不是用村口的公共电话打过110?” “没。” 吴端眯了一下眼睛,“撒谎没用,监控都拍下来了。” 高成功一愣,下一秒,两人怎么也没想到,高成功直接躺地上打起了滚。 一边打滚口中一边念念有词,什么鬼啊怪啊大罗神仙啊。 这是……装疯? 吴端蹲下拽他,“起来,你起来。” 高成功被他拽得上半身离了地,装得更卖力了。 不过很快,他的目光就被一样东西吸引住了——一张红彤彤的毛爷爷。 目光一沾上钱,便再也摘不下来,也不神神叨叨了,身子也坐直了。 闫思弦将钱在他眼前晃了晃,“好好回答问题,钱就归你。” 高成功舔了舔嘴唇,痛快道:“行,你问吧……昂,是我打的电话。” 关键时刻还是孔方兄面子大,老少通吃。 “你打110报警,说旧厂区里有尸体?” “嗯。” “你怎么知道那儿有尸体?” “就……看见了呗。” 吴端沉默,丢给高成功一个“你打算就这么磨洋工?”的眼神。可惜,高成功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这儿。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36 闫思弦简单粗暴地将钱揣回了口袋,“好好回答,回答完了不会亏待你。” 高成功终于收回了恋恋不舍的目光,“那个……你问的啥?”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废厂房里有尸体?怎么发现的?” “我去那儿……嗯……遛弯,看见的。” “遛弯?遛到2公里外?” 高成功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不好意思道:“我是去看……去看……看……” “看小情侣打野泡儿?” 吴端用余光瞄了一眼闫思弦,他怎么也没想到闫思弦会冷不丁这么问一句。毫无心理准备啊! 闫思弦神色如常地看着高成功,直到对方点了点头,他又问道:“你经常去那儿偷看?” 高成功挠挠头,“差不多吧。” 高成功似乎习惯了用模棱两可的答案回答问题。 闫思弦便换了个十分具体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 “前天晚上?” “怎么发现的?” “我遛弯过去,看见一个厂房边上停了辆小车——就是那个有铁皮顶的老仓库,我就从外头上到楼顶——外头有梯子……” “我们注意到了,是个直上直下的铁梯吧?” “对对对,就是那个梯子。 我早就发现了,屋顶上有个大窟窿,从那儿往下看……啧啧啧……” “咳咳……” 高成功收起一脸陶醉,继续道:“我一开始也没注意屋角儿有死人,是那女的眼尖,看见了,让那男的去过看看。 男的开始还不同意,但那种时候……男的都得听话…… 男的拿手机上的手电筒一照——哎妈呀那一下没把我吓死,太吓人了! 然后……然后男的连滚带爬往出跑,也不管那女的了,女的就边跑边骂。 有她在那儿骂还挺好的,我就不太害怕了。 我半夜跑回来,吓得不行,一宿都没睡着,想来想去还是报警吧。 死人一个人躺那儿也怪可怜的是吧,我没发现也就算了,发现了不管,万一鬼魂缠上我……” “你怎么想到拿那个公用电话报警的?” “我没事就去玩那个电话,我知道电话通着呢,能打110……再说,我也没手机啊。” 真是个心大的。 思忖片刻,闫思弦开口问道:“听说你最喜欢去红白喜事给人帮忙,顺便吃顿饭,今天四婶家的白事,你怎么没去?” 第22章欠债还钱(5) “我,我起晚了。”高成功往门口跨了一步,“这就去。” 高成功朝闫思弦伸手道:“你们问完了吧?那……” 那就给钱吧。 闫思弦问吴端道:“你问完了吗?” “嗯。”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37 “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死人的事,除了打电话报警,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 “你仔细想想,谁都没告诉过?” “没。” “为什么不找个人商量?” “我……他们也不理我啊……”高成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闫思弦按承诺将一百块钱放他手里,“别让我发现你撒谎。” “没有没有,不敢,你们随便查。”接过钱,高成功也不锁屋门,眉开眼笑道:“那我吃饭去了。” 说完,小跑出了门。 闫思弦和吴端回到车上,吴端道:“他说的是实话,现场一共三个人的脚印,其中脚印较少的一男一女,应该就是高成功看到的小情侣。 剩下那个就是凶手了。 凶手是一个成年男性,穿43码的鞋,根据刘氏身高系数,推测凶手身高在174到184之间。 他步幅均匀,步伐稳健,能独立劫持一名成年女性,说明他是身体强壮的中青年男性。 另外,足迹方面还有一个细节:现场地面上灰尘极厚,可以说地面条件非常不错,清晰保留了凶手鞋底的花纹,因此我发现凶手鞋底的花纹很浅。” “磨损?” “没错,凶手穿了一双磨损严重的鞋子,他经济条件可能不太好。” 闫思弦点头,问道:“现场的红酒瓶呢?” “关于酒瓶,我有个想法。”吴端道。 闫思弦表示洗耳恭听。 “现场总共发现了三种不同品牌的红酒瓶,而且它们在地上呈三堆,还有就是,凶手曾三次进出厂房,我怀疑22瓶红酒不是一次性带到现场的。 我算了一下,22瓶红酒,每瓶在750毫升左右,总共将近17升,也太多了,一次性灌下去,即便死者的胃被撑到变形,容量也绝不可能有17升那么大。” 吴端继续道:“凶手很可能多次往返于墨城市区和工业园。所以有三个调查方向,其一是交通工具,凶手很可能有交通工具,可以调取出城的路面监控,进行排查; 第二是行凶地点,凶手为什么选这片废弃的工业园做为行凶地点?要么他提前踩过点,要么他在附近生活或者在工业园工作过,对作案地点很熟悉,走访周围群众,或许能发现什么; 第三,红酒,走访市内的超市、烟酒行,尤其最近卖特价红酒的地方,交叉对比在一两天内买过这三种红酒的顾客。” “分析得挺有道理,”闫思弦道:“但都是笨办法,走访摸排什么的,大海捞针,太耗费人力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吴端问道。 “办法没有,倒是注意到了一个人。” “哦?” “四婶家的葬礼宴席,桌上也有几瓶劣质红酒,不知你注意到没有,正好三种,和现场发现的一样。” 吴端还真没注意。 “而且,门口迎客的年轻人,我观察了一下,正好是43码的鞋子,身高也在你的推测范围内,年轻力壮,又是附近的当地人,对工业园地形熟悉……” 吴端拉开车门就要下车,被闫思弦一把拉住,“你干嘛去?” “再去四婶的葬礼看看。” “如果他是凶手,这会儿应该已经从高成功口中问出我们的来意了,现在回去,就是打草惊蛇,”闫思弦将手机递给吴端,“我刚让冯笑香帮忙查了大高村近一个月的人口死亡记录。 四婶大名王桂柔,只有一个儿子,就是站在院门口迎接宾客的男人,叫高俊,27岁,大学毕业后在墨城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 派协警来盯他吧,我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更重要的任务?” “查尸源,咱们得查清死者跟高俊有没有关系,先从高俊身边的女性查起吧,看看最近有没有失踪的。”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38 …… 3月5日。 距离发现尸体已经过了一周,刑侦一支队的工作却没有任何进展。 会议室里,为了不打击士气,吴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昂。 “我们对与高俊关系密切的女性进行了摸排,包括他的朋友、同事,以及两任前女友,并未发现他身边有人失踪。 走访过程中,收集到一些对高俊的评价。 高俊身边的人普遍认为他工作努力,比较内向,不太擅长与人交际。 高俊工作五年,自己攒了些钱,家里又给他支援了点,三个月前他付了一套郊区小居室的首付。总体来说,他的人生轨迹和大部分年轻人一样,为了在工作的城市安个家,而辛苦打拼。 高俊很孝顺,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回乡下家里探望母亲。买了房子以后,他曾跟朋友说起过,就盼着把母亲接到身边一起住了。 但很遗憾,好日子还没到,他的母亲就心梗去世了。 老太太进城看儿子,母子俩正逛超市,老太太突然倒下了。 医院倒是送得及时,可惜高俊那套房子榨干了家里的钱,他最近一直在靠信用卡度日,没有存款,实在拿不出钱,只能到处打电话找人借。 最终因为交费不及时,老太太没抢救过来。 能算得上跟高俊有仇的,也就只有没及时施救的医院了吧。” 李八月道:“我走访了医院方面,没有异常,没人失踪,当天负责抢救老太太的医护人员的家属也都安好。” 吴端向闫思弦道:“我们的侦查方向可能错了,凶手不是高俊,死者跟高俊没有交集。” 闫思弦皱眉自言自语道:“尸源还是没找到?” “是啊,尸体身份一直确定不了。” “不是说她的衣服是奢侈品牌吗?没去专柜问问?说不定能查到会员信息什么的。” “我和貂儿去问了,”冯笑香道:“我们看走眼了,死者身上穿的是高仿货。” 第23章欠债还钱(6) “穿假货、整容、年轻女性……”种种细节在闫思弦脑海中闪过,难道真的弄错了? 闫思弦有些不甘心地问道:“高俊的通讯记录查过了吗?所有跟他有联络的人,包括电话联络和社交软件联络,都查过了吗?” “都查过,他手机上所有女性联系人都过了筛子,死者不在其中,不过有两处疑点,”冯笑香道:“第一,高俊的母亲死于2月17日——这是医院下达死亡通知书的时间,可是2月27日才办了葬礼。 医院的记录显示,高俊的母亲在停尸房里存放了整整九天。 通常亲属在身边的情况下,死者是不会在医院存放那么久的。 可能是高俊在为葬礼筹钱,也可能……他是不是趁这个时间绑架并将死者折磨致死? 第二,2月17日母亲去世,2月18日高俊向一个朋友借了车。隔了一天,从2月20日开始,这辆车不断往返于墨城和大高村,几乎每天都要往返一趟。 跟第一点一样,可能是高俊在为葬礼奔波,也可能他在不断地购买红酒折磨受害人。 我这边的调查结果就是这些。” “我建议对高俊的调查先告一段落,毕竟家里有人去世,在这种特殊时期,他的反常的行为都解释得通,总不能……硬往案情上套,”吴端问道:“死者的DNA提取了吗?” “提取了,跟DNA数据库做过比对,没找到吻合的,死者没有前科。” “整形机构,”吴端道:“既然巧办法都用过了,不灵,那就上笨办法把,接下来咱们联合卫生局,重点摸排走访市里的整形机构。” 李八月道:“我就纳闷了,那么大一个工业园,就算厂子全迁走了,也不至于连个看门的都不留吧?这才几年,就变鬼城了,一个目击者都找不到。” “几家公司都想拿那块地方,事情复杂,还牵涉到两桩经济官司,几年下来,那地方就成了三不管。”闫思弦家的地产公司也想拿那块地来着,这话他没说。 简单解释几句,闫思弦又道:“整形机构得话……我看不用那么麻烦,有简单的办法。”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39 “什么办法?” “有正规资质的整形机构肯定会登记患者资料,这些资料就存在各医院的系统里,”闫思弦转向冯笑香,“搞定电脑系统,不是你的强项吗?” 冯笑香看向吴端。 吴端道:“别把违法的事儿说那么好听,一道程序不合法,证据不具备法律效力,很可能导致最后功亏一篑。” “那就天知,地知,我们五个人知。” 闫思弦的目光自会议室里其余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李八月,貂芳,冯笑香,最后他看向了吴端。 “怎么?吴队长信不过跟你并肩作战的人?我可记得你说过,什么关键时刻以命相拖托,原来都是骗……” “没骗人!是真的!” “那就拿出点诚意来吧。”闫思弦继续道:“当然,我们所能查到的只是具有整形资质的正规医疗机构,还有大量不正规的机构,散落在暗处,说不定真的需要铺人力走访……” 貂芳伸了个懒腰,“我赞成小闫的想法。” “你的意见不具备参考价值,你只赞成长得帅的!”吴端气恼道。 貂芳毫不在意地捋了捋一头乱毛,“这位老同志,说话要讲证据啊……” 几人说几句闲话的功夫,冯笑香已经有了收获。 “找到了。” 她将笔记本电脑推到桌子中间,却不敢去看吴端。 几人凑到她的电脑跟前,貂芳叹道:“你也太厉害了吧!这么快?” 吴端瞪着眼道:“你早这么干了吧?没敢说?” 他又转向闫思弦,“你早就知道了吧?你俩当我们傻子呢?” 闫思弦和冯笑香一起抬头,45度仰望天花板。 不知道啊不知道,请叫我们小透明和小空气…… 李八月赶忙打圆场道:“先别管了,大家都是想查案子。” 他又继续读着冯笑香查到的消息:“死者王书梅,24岁,6年前从南方老家来墨城读大专,大专毕业后一直没找工作,看起来她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却租住在一个中档小区。 而且,流动人口登记信息显示,她一个人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租金可不便宜。” 果然,案件本身吸引了吴端的注意力,让他无暇去顾及闫思弦和冯笑香暗地里的小动作。 “收入来源不明,要不……我查查她的银行流水?” 吴端沉默不语,算是默许,冯笑香便噼里啪啦敲起了键盘。 不多时,她喃喃道:“怪了,真怪了。” “怎么?” “她没有信用卡,也几乎不用银行卡,更不用移动支付。 唯一的一张银行卡,只是每个季度往里存一笔钱,金额在3万到4万不等,然后给房东转2万一,付清下个季度的房租,剩下的全部转回老家。 她是家里老大,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上学。 从银行流水来看,她日常的消费都用现金,现金来源我这儿查不到。” “通讯记录呢?她平时都跟谁联系?”闫思弦问道。 “她……她名下并没有登记手机号码。” “呵呵,有点意思,”闫思弦道:“只用现金,通讯得话……应该是特意买了未经备案的匿名号码……她究竟有什么秘密?” 第24章欠债还钱(7)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40 王书梅的住所。 进门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整洁,规矩。 餐桌的花瓶里有一朵百合,两朵粉玫瑰,已经枯萎了,依然彰显着主人是个生活精致的姑娘。 两室一厅的房子,一间卧室,另一间是书房。 闫思弦走到书柜前粗略一看,《曾国藩家书》《囚徒困境》《博弈论》《瓦尔登湖》……涉猎十分广泛。 随便抽出一本,翻开。 闫思弦首先注意到从书侧掉下的几星纸沫。 是新书,新到几乎没被翻动过,应该是拆了包装就一直摆在书架上。 再翻看几本,也是同样的情况。 “你说,什么样的人需要一柜书来撑门面?” 闫思弦没得到回答,此时,吴端正被房东纠缠。 房东是个40岁出头的妇女,纹了眉毛、眼线,涂着大红唇。吴端一直以为“油腻”是用来形容中年男人的,直到看见这张浓墨重彩的脸,才发现原来女人一样适用。 他甚至都有点不忍直视。 可是女房东还在一个劲儿地唠叨。 “警察同志你可别吓我,真死人了?……哎呦喂我这心脏啊,小姑娘看着挺好的……她不是高级白领吗?不是?真的假的?哎呦喂不会是什么不正经的姑娘吧?……反正人不是死在我房子里,你们来看看可以,出去了可别乱说,我这房子还要继续往外租呢……我什么时候能带人来看房啊?这房子空一天我就少一天租金……” 吴端耐心解答女房东的疑问,又拜托她保留现场原貌,给警方留几天缓冲时间,女房东虽然油腻,却通情达理,一口答应了下来。 吴端翻箱倒柜,终于在卧室衣柜抽屉里发现了身份证、毕业证、暂住证三样身份证明,正是王书梅的证件。 他又拿镊子在卫生间的地漏过滤网里捏出了一团头发,装进证物袋。 这时,前去小区物业调取监控的冯笑香回来了。 “小区物业监控可以保留一个月,我全调出来了,回去细看吧,但愿能找出些王书梅的出行规律。” 闫思弦从书房探出脑袋,问房东道:“这台电脑是您家的,还是租客自己的?” “她的,除了家具和电视,其它东西都是她的。” “明白了,多谢。” 一听有电脑,冯笑香便主动凑了过去。 “我看看。” 她将一个U盘插在台式电脑上,也不知打开了一个什么程序,开机密码就被轻而易举地破解了。 桌面上有个名为“鱼饵”的文件夹。 打开,里面全是照片,足有一百张。 有精修的艺术照,有在一些旅游景点的照片,还有一些居家照片,居家照片以站在书柜前,或者坐在的居多。 照片里的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十分明媚,正是王书梅。 冯笑香又是一番敲打键盘,电脑上自动记录的QQ号码登录。 QQ分组名字很是奇特: 待宰[2人] 大猪[4人] 小猪[5人] 猪仔[10人] “这……”冯笑香有些无语,“她是养猪的?” 闫思弦笑道:“你见哪个养猪的会跟猪聊QQ?”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41 冯笑香吐吐舌头,打开了一个“待宰”分组里的聊天记录。 “互发了照片,互相说明了收入情况,看起来……呃,门当户对,正在商量见面,这是……网恋?”她又粗略查看了几个聊天记录,“没错了,同一个套路,可是……见面以后呢?她怎么赚钱?难道……跟他们睡?” 闫思弦伸手在冯笑香头上敲了一下,“小孩儿别学坏。” 冯笑香捂头,一脸委屈。 这一幕恰被吴端看到,吴端上前一步,将冯笑香拉到身后,“你竟然对童工下手,丧心病狂啊!爪子拿开!童工是不会向你的淫威屈服的!” 冯笑香:同事戏太多怎么破?遇到神经病如何自保?谁来给我支个招? 女房东在书房门口探了探头,三人一秒恢复严肃脸,各忙各的。冯笑香噼里啪啦地敲打键盘,着手查王书梅的网页浏览记录,吴端蹲下身,检查书架最下层的柜子,闫思弦则拉开电脑桌上唯一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笔记本,翻开一看还真有些发现。 “账本……2月16号,¥5600;2月13号,¥3300;2月8号,¥7800……是收入吗?这么多?” 除了笔记本,抽屉里还有一沓钱,闫思弦拿起数了数,总共一万三千元。 吴端也看到了账本,只道:“她要真是干那个的,这价钱……也太高了点吧?” 闫思弦挑挑眉,“你很懂行情?” 第25章欠债还钱(8) 吴端摇头,“一般懂一般懂……” 闫思弦一笑,不再跟他纠结这个问题,指着笔记本道:“你注意看她记账时用的人民币符号。” 吴端凑上前来,“这……为什么有的¥是一横,有的是正确的两横,还有的是……三横?” 闫思弦思忖片刻道:“我想王书梅是故意这么写的。” “故意的?” “如果是笔误,情况应该是绝大部分正确,个别的出错。 如果王书梅拿不准这个符号怎么写,又懒得查证,应该选一种对她来说最顺手的写法长期使用——比如一横或者两横的人民币符号,三横的怎么看都错得离谱,像个“羊”字似的,不应该出现三横的写法。 可是笔记本里三横的写法占了近一半。 所以她既不是笔误,也不是拿不准,只能是故意为之。” “可她为什么这么写……区分账目?”闫思弦思忖道:“假如笔记本上记录的是收入,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有三个获得收入的渠道。” “她同时被三个人包养了?”吴端道。 闫思弦实在受不了他一个劲儿往那方面想,正色道: “王书梅不是干那行的,请你稍微克制一下,原因: 第一,单看照片,她不值这个价; 第二,她的生活整洁规律,当然,我们看到的是表面现象,也有可能因为她有一个好家政,所以,只要检查一个地方就够了……” 闫思弦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的东西不多,且大多是速食食品,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有红红绿绿的水果,可见主人虽然不大开火做饭,却还是重视饮食健康的。 “家政是不会连冰箱里头都收拾的,只能说明王书梅本人无论饮食,还是个人卫生,都比较讲究,她不可能是干那行的。”闫思弦给出结论。 “没有证据之前,还是别把话说太绝。”吴端道。 “专业知识告诉我,人的性格决定了其对工作的选择,而反过来,人必然也会受到工作环境的影响,这两方面是相辅相成的。 一个在选择生计时轻贱自己的人,怎么可能在生活上整洁自律,规划饮食?”闫思弦无所谓地掏掏耳朵,“你实在不信我也没办法,上次打赌不是说给我搬桌子吗?到现在也没搬,是不是特别拉不下老脸?要不再赌一次?” “搬!回去就给你搬!” “诶,对了,找着王书梅的手机了吗?”闫思弦又问道。 “还有一个地方没找。”吴端来到门口玄关处,玄关处有个鞋柜,鞋柜上放着个很有质感的木盘子,盘子里有钥匙、墨镜、小包纸巾等出门常备的小东西,还有两个小巧的女士手包。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42 吴端翻看两个手包,“没有,包是空的。” “看来是被凶手处理掉了。”闫思弦将账本和抽屉里的钱一并装进证物袋,“该通知王书梅的家人了。” …… 王书梅的家人是在一天后赶到的,长期的贫穷生活使她的父母看起来比同龄人苍老憔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坐动车,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坐在市局小会议室里,老两口局促得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此时,DNA实验室已经对女尸与王书梅家找到的头发进行了DNA比对,确认死者正是王书梅。 既然已经确定死者身份,就省去了认尸环节,闫思弦当即劝吴端道:“先别告诉他们女儿去世的消息,容我问几个问题,不然一会儿认完尸,不知要哭到什么时候。” 吴端知道他的做法不人道,却有效率,想了想,默认。 进入小会议室,闫思弦没开口,两位老人也没敢开口,只是焦急又害怕地看着他。 闫思弦道:“王书梅是你们的大女儿吧?” “是,俺娃咋了?”男人问道。 女人的眼泪已经冲出了眼眶,对于子女离世,女人的预感总要更强烈些,大概是数年前十月怀胎让女人与子女多了一些不可言表的联系。 闫思弦没回答男人的问题,只问道:“你们有她的手机号吗?她平时怎么跟家里联系?” “有,有号有号。”男人立即报出了一窜手机号码。 不用人提醒,门口的冯笑香已经冲回了电脑旁。 “的确是个没备案过机主身份的号码,这个号码使用频繁,几乎每天都有电话呼出呼入。”冯笑香很快圈定了与之联络最为频繁的几个号码,一一查实。 “宋东来,男,45岁,离异,有一个上大学的儿子,独自经营一家咖啡馆,曾因为嫖娼被抓过; 陈敏,女,27岁,未婚,工作状况不明; 李涵,男,34岁,已婚,新南方厨师学校毕业,西餐厨师,跟老婆一起经营一家西餐厅。 与王书梅联系最频繁的就是这三个人了。” 有一个……女的?吴端终于相信,之前关于卖淫、包养的推测很可能错了。 他问道:“这三个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冯笑香噼里啪啦忙活了一阵,调取了三人的通讯记录。 “没有,三人相互之前没有通讯联络。”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人民币符号……”吴端觉得自己似乎就快抓住什么重要的线索了。 他索性凑到电脑前,翻看起死者王书梅与三人的通讯记录。 突然,有灵光自吴端眼中闪过。 “时间!” 他几乎是一跃而起,去翻看从王书梅家带回来的账本。 从后往前翻,翻了几页,吴端便道:“联络时间和记账时间吻合!但凡王书梅跟三人联络过,当天必然记一笔账。 符号!还有账目上使用的人民币符号! ¥上只有一条横的,是联络宋东来后的记录;有两条横的,是联络陈敏后的记录,有三条横的,是联络李涵后的记录。 这三个人一定跟王书梅有经济往来!问题是,为什么?” 吴端决定立即去走访这三人,向他们问个清楚。 他正准备出门,就听到尸检室方向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哭声,一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令人揪心。 看来闫思弦已经将死讯告诉了王书梅的父母,并出于好心,带他们去见女儿一面。 呜呼!可怜的一对老人! 闫思弦第一次应付这种场面,站在尸检室门口,显得有些慌乱,吴端快走几步。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43 “让他们哭一会儿吧,哭出来也好,”他转过头对李八月道:“帮着联系殡仪馆吧,毕竟有合作,让殡仪馆给个实惠点的价钱,死者家属不容易。” 第26章欠债还钱(9) 吴端简要说明了新发现,并道:“宋东来、陈敏、李涵跟死者王书梅联系最频繁,我看就从陈敏开始查起。” “女性,工作状况不明,关于她的信息最少……行,就按你说的。”闫思弦道。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办公室,闫思弦问冯笑香道:“能查到陈敏的住址吗?” “有,陈敏没有本地户口,办了暂住证,暂住证上的居住地址我这就可以发给你们。 …… 陈敏不在家,闫思弦和吴端便将车停在她的住所楼下,静静等待。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不多时,闫思弦便小鸡啄米,犯起了瞌睡。 “你这样可不行啊,以后执行盯梢任务熬通宵,你可咋整?” “我昨晚上有事,4点才睡。”闫思弦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吴端便道:“你睡会儿吧,我盯着,人回来了我喊你。” 闫思弦就等他这句话,立马将座椅调整了一个舒服的角度,整个人摊在上头,秒秒钟进入深度睡眠。 直等到晚上11点多,左邻右舍早已亮起了灯,陈敏家却依然黑灯瞎火。 期间闫思弦的狐朋狗友来过一次电话,叫他参加party,闫思弦不无遗憾地推掉了,可怜巴巴地缩在车里啃着干面包,就着矿泉水。 “我还以为你对那种社交活动没兴趣。”吴端道。 “是没兴趣,我这不是指望着聚会改善一下伙食嘛,”闫思弦苦恼道:“也不知道垃圾食品吃多了智商会不会下降,变成你这样就麻烦了。” “噗——”吴端一口泡面差点喷他脸上。 闫思弦一脸认真,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 吴端正准备反驳他,闫思弦一挑下巴道:“看那儿,是不是陈敏回来了?” 只见一个女人扶着一个男人走在小区路上,看样子男人喝多了,明明是平地,却走出了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 女人扶得很是吃力,一直低头看路。 她抬头的瞬间,两人只看了一眼,便十分确定,就是陈敏。 两人下车,挡住了她的去路。 吴端亮出警官证道:“陈敏,我们有些问题需要向你询问,请配合调查。” 陈敏一愣,差点撒手,她扶着的男人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幸好吴端帮着扶了一把。 陈敏犹豫片刻,似乎在回想自己有没有干过违法乱纪的事儿,也不知想清楚了没有,过了一会儿才问道:“这么晚了,你们有什么事儿?” 吴端扶着男人往前走,“先把他弄回去吧,这是你男朋友?” “嗯,不用……”见吴端十分坚定,陈敏只好跟上。 她租住的房子在一楼,两室一厅,跟人合租,陈敏和男朋友住在主卧。 另一间次卧的门开着,有个姑娘正在上网,看到陈敏带了陌生人回来,姑娘立即关了屋门,还将门上了锁,看来跟陈敏关系不怎么样。 卧室十分凌乱,玻璃啤酒瓶横七竖八地倒在床边的地上,个别瓶子里还有啤酒,洒在地上,进屋只觉得地板粘鞋。 床上除了被子,还有乱七八糟的衣服,陈腐的味道让闫思弦微微皱了皱眉。 也不知陈敏的男朋友是真喝得不省人事,还是不愿面对警察,总之进屋倒头就睡,还拿被子蒙住了头。 安置好男朋友,陈敏也意识到卧室实在没处下脚,便招呼两人在客厅坐下。 “你们要问什么?”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44 吴端开门见山道:“你认识王书梅吗?” “不认识,从没听说过。” “你确定?” 陈敏点头,一脸懵圈,“你们搞错了吧?” 看起来倒真不像是装的。 吴端将王书梅的照片递给她,“你看看,就是这个人。” 陈敏只扫了一眼照片,便是一愣。很快她便伸手接过照片,仔细看起来。 闫思弦道:“不用想这么久吧?上个月你们还隔三差五电话联系,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陈敏踌躇片刻,终于道:“我是认识她,但她不叫王书梅,她叫王媛媛——反正她是这么告诉我的。” 假名? 吴端和闫思弦对视一眼,今天不错,一开场就有收获。 “你们怎么认识的?”吴端道。 “她主动找我的。” “找你干什么?” “还不是看我们店适合相亲约会吗?” “什么店?” “我们……是个茶馆,也提供餐食,也有酒水。” “你开的店?” “不是,我是经理。” “经理?”闫思弦道:“哪种经理?” “还能有哪种,就是老板平时不在,店里差不多都我在管。” 闫思弦低头狡黠一笑,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问陈敏道:“你跟王书梅——就是你说的王媛媛,合伙在当酒托吧?专门砸王书梅相亲对象的榔头。” 陈敏不说话。 闫思弦便继续道:“不承认也没用了,账本都找着了,况且,除了你,王书梅至少还跟另外两家餐饮商家有类似的违法合作。 立功的机会可就一个,你不说,我们问别人去了。” 第27章欠债还钱(10) 这次,陈敏踌躇的时间更长了。 终于,她战战兢兢地问道:“要是,要是你说的对,王书梅的确是酒托……会怎么样?” “你是想问你会怎么样?” 陈敏点点头。 闫思弦问道:“你就不想先问问王书梅怎么样了?” “她怎么样了?” “死了,被人灌了许多劣质红酒,折磨致死,死的时候胃被撑到这么大……”闫思弦拿手比划了一下,吓得陈敏一缩脖子,“我们调查的是王书梅死亡案,暂时,你只是做为知情人接受询问。 目前的情况是,有个凶手正在报复诈骗他的人,第一目标王书梅已经死了,接下来,他是停手,还是继续报复跟王书梅有合作关系的商家,谁也说不准。 至于你和王书梅共同诈骗,那是另一码事,暂且不归我们重案的管,不过,你还是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做了错事,总要承担后果。” 陈敏已不由自主发起了抖,她无助道:“我们就是弄点钱,没害过人啊……不会吧,怎么可能……死了……”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45 “没害人?你们坑别人的血汗钱,还有理了?” 陈敏咬着嘴唇,不敢再多言。 闫思弦继续问道:“你最后一次见王书梅是什么时候?” “大概……我记不清了,对了!她每次来之前都会提前打电话。”陈敏进卧室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翻看通讯记录,“2月16,她中午打电话,说下午去我店里。她要带个男的来,还按老办法。” “消费了多少钱,你还记得吗?” “五千多,挺多的,那男的刷的银行卡。” “事后你们怎么分赃?” “她带来的人,消费都不走账,五百用来打发知情的后厨和服务员,剩下的我俩四六分,她六,我四,她那儿和我这儿都有记账,一月一结。” “你们合作多久了?” “大概半年多了吧。” “合作是谁先提出来的?” “她!她提的!她跟我认识以前就是干这个的! 她跟我说像我这样给人当经理,操不完的心,到头还不是一个月就几千块死工资,跟她合作,一个月轻轻松请就能过万,我就答应了。” “你靠这个赚了多少钱?” “没算过。” “大概呢?” “十几万总是有的吧。” “钱呢?” “钱……钱……”陈敏吞吞吐吐。 闫思弦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钱没往家寄多少,都花到男人身上了吧?” 陈敏低着头,许久才抬起头接了一句:“我就是……一直往家寄钱,感觉我就是家里一台挣钱的机器,你们没过过那种日子,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大家子都压在我身上,我真的太累了……我想赚点钱,为自己活着,有什么错?” 闫思弦懒得跟她理论,抬脚就走。 吴端还想在说两句,几乎直接被闫思弦拎起来出了门。 “你干嘛?!”吴端道。 “要把有限的时间用在刀刃上,那种人不值得浪费时间,我们的工作是抓凶手,改造的事儿交给监狱。” “你这人有时候还真是……”吴端找不到合适的形容,只能笼统道:“奇怪。” “你是想说不近人情?” “差不多吧。” “没点个性,我怕活不过一百章啊。” 吴端:你戏真多。 闫思弦又道,“所以你一定要抱住我大腿,毕竟哥可以用主角光环罩你,保你活到最后,王子跟公主过上没羞没臊的生活什么的……” “滚!” 言归正传,吴端继续问道:“下一步怎么办?重点排查被王书梅坑过钱财的受害者?” “嗯。” 第28章欠债还钱(11) 一周后。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46 市局会议室。 由于大量排查视频、电子资料,刑侦一支队的几人眼睛里满是血丝,一个个精神萎靡。 吴端给大家打鸡血道:“我知道大伙都累,再坚持坚持,咱们都已经看见胜利的曙光了,等结案了大家一起放假。接下来就说说这几天的筛查结果吧。” 李八月接过话头道:“那我说一下大家汇总的信息。 首先是王书梅的诈骗行为。 通过一位最近才上过当的陈先生,我们发现了王书梅的另一个手机号码。 她总共有两个未经实名认证的号码,其一用来跟有合作的餐饮商家联络,另一个则用来联络目标男性。 找到这个号码后,我们顺腾摸瓜,总共找到了104位受害者,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前年。” 有刑警举了一下手,问道:“这么多受害人,就没一个报警的?” “要面子,”吴端道:“被骗,还是约会被骗,对一个男人来说,总是上不了台面的事儿。而且王书梅诈骗也是挑人的,她选的人经济条件普遍不错,损失千把块钱,也就心疼几天,还不至于揭不开锅,所以容忍度较高。” 李八月继续道:“我们对104位受害人进行了网式筛查,我就直接说结果吧:那个高俊也在受害人行列中。” 李八月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大高村那个高俊?我们一开始查过,却查不出他跟死者有什么关联的高俊?”吴端问道。 “对,我们还调了监控,发现他的确在陈敏店里跟王书梅约会过,当时他付的是现金。” “高俊有重大作案嫌疑!”吴端道。 李八月继续道:“为了更全面地了解高俊这个人,我联系了高俊的两个前女友,她们从侧面印证了高俊的作案动机,大家可以听听电话录音。 高俊的第一个女朋友是上大学谈的,和大部分校园恋爱一样,毕业就分手了。女孩现在不在墨城,能提供的信息有限。 第二个女朋友,是高俊工作后经朋友介绍认识的,叫熊希。 这姑娘倒是个爽快人,说她跟高俊分手主要就一个原因:高俊实在太抠门了,你们自己听吧。” 说着,李八月开始播放自己手机里的一段通话录音: 熊希:“喂?” 李八月:“喂?您好,是熊希吗?” 熊希:“您哪位?” 李八月:“我是墨城公安局刑侦一支队的,我姓李。” 熊希:“公安局?……” 电话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起来是熊希将手机拿远去看李八月的来点号码了。 熊希:“不会是骗子吧?” 李八月:“放心,我不问您要钱,现在有一桩刑事案件,可能跟您的前男友高俊有关,我们希望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熊希:“他啊,我们已经分手了。” 李八月:“为很么分手呢?” 熊希:“他太抠了。” 李八月:“抠?” 熊希:“说好听点是艰苦节约,其实不就是抠吗?” 李八月:“您能具体说说吗?” 熊希沉默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那就从他买房子说起吧。买个那么小的房子,对我还跟防贼似的呢,他钱不够,我说帮他垫点钱吧,他就开始旁敲侧击地问我,是不是想往房本上写我的名字。 得,我也不帮他了,免得做好事还惹一身骚,没钱就自己想办法凑呗,把家里榨干。 之后的事才来气呢,自从他付了首付,开始还房贷,那就更抠了,看个电影,抢不到9块9的特价票就不看,吃个凉皮子麻辣烫都巴不得跟我AA制呢。 行吧,我忍了,我也不图他的钱,再说经济紧张总能过去吧,可人家也没时间陪我啊,一到周末就去乡下老家帮他妈干活去了……我就搞不懂了,就算在乡下,也没有那么多活儿吧?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47 这么一个男朋友,要钱没有,要时间也没有,那我图个什么?最后就分手了。” 李八月:“分手后你们还联系过吗?” 熊希:“他主动联系过我两回,看样子是要和好,我没同意。 对了,还有一次,他打给我,跟我哭哭啼啼的,说还是我好,还说他被人骗了。” 李八月:“什么时候?” 熊希报了一个日期,李八月暂停了通话,解释道:“注意这个时间,跟高俊被王书梅骗是同一天。被骗了几千块,高俊肯定心疼坏了。” 李八月继续播放电话录音。 熊希:“我还觉得稀罕呢,就他那一毛不拔的样儿,还能被人骗?但我是真不想跟他和好,所以我也不想安慰他什么的,免得他还抱有希望,我就跟他说清楚了,让他以后别再联系我……” 李八月:“请您仔细想想,关于被骗的事,高俊具体是怎么说的?” 熊希:“这……大概就是骂骗子祖宗八辈不得好死什么的……他那点破事,我真没留意……” 李八月:“他有没有表示要报复骗子?” 熊希:“当然了,还说后空了就要去被骗的地方守着,等骗子来了好好教训她一下……不会吧,他不会是杀人了吧?……哎呦我的天,你可别吓我……不过,他那么抠的人,钱在他眼里不是钱,那是命啊,要说他为了钱杀人,我还真信……” 第29章欠债还钱(12) “动机和嫌疑是有了,可是没证据。”吴端道:“我们却能够定罪的关键证据。” 吴端这话,让众人刚刚兴奋起来的情绪又低落了。 此时,貂芳却道:“我这儿有个新发现,或许有用。” 她将一张尸检报告补充文件分发给几人,并道:“尸体昨天刚被殡仪馆接走,怕有遗漏,我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有新发现: 我在尸体食道内壁发现了一根毛发,带有毛囊,经DNA比对,是猫毛。” “猫?” “嗯,那根毛太细太软,藏在食管褶皱里,被血一浸,跟周围组织一个颜色,所以没发现,这次还是机缘巧合,在一个特殊的角度下才看到。 我想,会不会是……凶手给死者灌红酒的软管上粘了这根猫毛,它就随着软管粘在了死者食道上。” 吴端皱眉道:“高俊家不养猫啊。” 李八月却若有所思,问坐在他旁边的刑警道:“我记得给高俊借车的那个同事……他家有猫吧?咱们去走访的时候,不是在他家看见猫了吗?” 刑警道:“没错,他家有一只灰色折耳。” “灰色!”貂芳眼睛一亮,“死者食道里的猫毛就是灰色的!” “那同事叫什么名字?”吴端问道。 李八月一边翻自己的笔记本,一边道:“我看看……他叫……张立群……” 吴端又问貂芳道:“要是我们去拿到了猫的DNA样本,能做比对吗?” “动物的DNA比对技术,现在还不成熟,咱们省做不了,得送国家级实验室,能做,就是耗时比较长。” “做!多久都做!”吴端已经起身,一边安排工作一边往门口走:“小闫和貂儿去采集DNA样本,我负责盯梢高俊,”他指着一名刑警组长道:“钱允亮,你带几个人跟我一起,咱们24小时轮流蹲守,一旦固定证据,立即抓人!” …… 张立群家。 见到警察,又听闻警察是来询问高俊相关情况的,张立群几乎热泪盈眶。 他激动地握住闫思弦的手道:“警察同志,你们可管管吧,我被坑惨了。” “有什么事儿慢慢说,别着急。” “高俊可坑死我了!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48 他借钱,在公司借了个遍,关系好的就借三五千,关系一般的借一两千…… 我最惨,给他借了一万!” “什么?!” 闫思弦赶忙拨通了吴端的电话,焦急道:“高俊很可能已经逃了,他问同事借了一大笔钱。” “怪不得家里没人,公司也没看见他,”吴端遗憾地“嗨”了一声,“早知道应该一直派人盯着他!我这就发布追逃信息……” 挂了电话,闫思弦问张立群道:“高俊总共借了多少钱?你们统计过吗?” “总共……五六万总是有的。” “不是个小数啊。”闫思弦道。 “是啊,谁能想到他借完钱转天就不来上班了……我们是装修公司,他连装修工人的钱都借,人家卖点苦力容易吗?……哎,一点也看不出来啊……他是这样的人……前几天我给他借过车,没想到转脸就坑我啊……” “你们怎么不报警?” “报了,警察也来了解过情况了,但是……好像没下文了……” 借钱问题,闫思弦也不敢给出一定能把钱追回来的承诺,只道:“人我们肯定要抓,钱尽量帮你们追。我来是跟你确认一件事,你养猫,对吧?” “嗯。” “灰色的?” “是啊,” “我需要从你家猫身上提取一些DNA样本,也就是抽点血。” “啊?” 貂芳已经戴上塑胶手套,从尸检箱里拿出了一根细细的针管。 “这……到底怎么?” “就是为了帮你把钱追回来。”闫思弦道:“请你配合。” 貂芳也道:“只抽几毫升,不会影响你家猫的健康。” 张立群看了看他家肥嘟嘟的猫,猫似乎感觉到了铲屎奴才图谋不轨,竖起了背上的毛。 张立群背过脸去,十足的不忍。 “行,你们抽吧。” 麻利地抽了血,两人告辞。 回程路上闫思弦道:“你们法医都身怀绝技?兽医的活儿也干得来呀。” 貂芳第一次跟闫思弦独处,被他一夸,有点不好意思,嘴上却还倔得很,“当然了,我们法医可是就着死人下过饭,陪着白骨爆过肝的,区区一只猫算什么。” 闫思弦:“……” 闫思弦:服了服了,您是大佬。 第30章欠债还钱(13) 回到市局,闫思弦收到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高俊真的潜逃了。好消息是,现在公共交通工具都是实名制,冯笑香很快查到了高俊的去向。 “高俊逃往外省的丹阳市了,他是用自己的身份证订的火车票。” “丹阳……他在丹阳市有什么可投奔的亲戚朋友吗?” “没有,之前筛过他的人际关系网,丹阳没有熟人,不过,高俊是用自己身份证购买的火车票,他应该知道,我们能查到,所以我怀疑丹阳并不是他的目的地。” “你是说,他会在中途下车?”吴端问道。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49 “很有可能,图侦经开始查沿线各火车站的出站监控,但人流量太大,要找到高俊,还得费些时间。 另外,他的手机卡应该也换了新的,之前的手机卡这两天一直是不在服务区状态。” “盯住他姐的电话,”闫思弦对冯笑香道:“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最有可能联络的人。” 五个小时后,图侦办公室。 一名图侦刑警指着电脑屏幕道:“这人……是高俊吧?” 吴端和闫思弦立马凑上前来。 画面中的男人穿着牛仔裤,运动鞋,修身款型的米色风衣。 刑警之所以不敢确定,因为他身边有个姑娘,两人有说有笑,很亲密的样子,使得画面中的男人看起来毫无逃亡之感。 冯笑香放大了画面,又在不同的几处监控中提取到了这名男人的画面,能看出,他始终微微低着头,似乎有意躲避摄像头,但终于还是找到一段可以模模糊糊看到面部的视频。 冯笑香立即对视频进行了清晰锐化处理。 正是高俊! 他身边怎么会跟了个女人? “能看清她的脸吗?”闫思弦指着女人道。 不难看出,高俊虽然在刻意躲避摄像头,那女人却十分自然,走起路来抬头挺胸,谈笑风生,多处摄像头都拍到了她的面部特征。 那是个挺好看的女人,高俊的长相也算帅气,两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对俊男美女。 冯笑香截取了这趟列车上的乘客资料。 “这女的叫苏沐熏,是个医药公司的销售,看过往的出行经历……应该经常全国各地出差。苏沐熏此行,是在首发站京北市上的车,的目的地是枣城,中途正好经过墨城。高俊跟她一起在枣城下的车。” “能查到她跟高俊的关系吗?”吴端问道。 “目前看不出交集。” “看来高俊运气不错,在车上结识了一个暧昧对象,正好给他打掩护。”吴端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道:“我这就联系枣城警方,发布协查通告……照片麻烦发我一张。” “好。” 挂了电话,吴端道:“现在就等枣城那边的消息了,我想带一组人过去。” “我跟你一块。”闫思弦道。 “行,”吴端又问道:“你们采集DNA样本怎么样?顺利吗?” “很顺利,貂芳已经坐车往京北市赶了,她要第一时间拿到检测结果,争取早点固定证据。” 一路紧赶慢赶,深夜时分,墨城刑警终于进了枣城地界,吴端中途接到了枣城警方的电话,说是人在宾馆落网了,刑警们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 枣城公安局。 枣城刑侦副支接待了风尘仆仆的吴端一行人,并介绍情况道:“女的问完话了,俩人就是一夜情,高俊利也承认了,他就是用的女的身份证开房,免得被查到。 不过人还没放,看你们还用不用再审审。” 吴端忙道:“多谢了,我们就带高俊走。” “行,那女的我等会儿就放了。” 拘留室内,高俊坐在铁凳上,神情木讷。 能看出来,从被捕那一刻起,他的精神就彻底垮了。 直到办理完嫌疑人交接手续,被带上警车,他都是一言不发。 一上车,吴端便对他开展了突审。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高俊:“……”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50 他不说话,吴端也不恼,只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俩?你母亲的丧宴,我们去过。” 提起母亲,高俊终于抬眼看了看吴端,喃喃道:“是你……是你啊……” 他肯开口说话,就是好事。 吴端又追问道:“那时候有警察找上门,你一点紧张都看不出来,心里素质不错嘛。” 高俊苦笑一下,“那时候……你们要是把我抓走就好了……” “怎么说?” “我本来计划着,给我妈办完葬礼就自首去,可是……办完葬礼,我又想多守几天丧,还想再帮我姐种一季地,还想找个女人生个孩子——我要是被抓进去,不死也得关个几十年吧,怕是再也没机会……我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可我不能连个孩子都没有……” “你根本就不想自首吧?别骗自己了。”闫思弦鄙夷道:“不仅如此,你还想拖一个女人下水。” “不!一开始我真想自首的,你们相信我!”高俊的语速变得急速,“我就是……哎!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能逃一年算一年吧,逃够10年我就赚了,真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们抓住了……早知道,应该自首的。” “早知道,早知道你还会杀人吗?” 高俊摇头,“还是要杀的,我不后悔杀她。” 第31章欠债还钱(14) 见他打开了话匣子,吴端趁热打铁道:“说说吧,为什么杀她?” “她骗我钱,”高俊强调道:“我手头最紧的时候,她骗我钱!” “是,我们查到她骗了你6200元……全是现金,你身上干嘛带那么多现金?” “那些钱是从我姐那儿借的,我姐给我的时候就是现金,本来我是要用那些钱周转信用卡,被她一下全骗光了……光是钱也就算了,事赶事,我妈偏偏心梗了。 要不是她骗走我的钱,我不至于周转不开,交不上医药费,我妈也不会因为抢救不及时早早走了。 都是因为她!都是她害的!” “她骗完你的钱,应该就跟你断了联系吧?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我知道她肯定跟茶馆的人狼狈为奸,她还会再把人带到茶馆去,我就在那附近盯着,没过几天就让我找着了。” “找着以后呢?” “我开车跟着她,在一个没人也没监控的地方跟她’偶遇’,我用提前准备好的木棍把她打晕,拖上车,带到家附近的老厂房里。 她不是跟店家合伙,拿一瓶死贵死贵的红酒坑我的钱吗?那我就让她喝个够! 我也不知道总共买了多少红酒——全是最便宜的,我让她自己喝,她才喝了两瓶,就跟我哭天抢地。 我想到老家村里有一户养猪的,每年卖猪之前,为了压秤,都要给猪喂一次沙子。 我见过一次给猪喂沙子,他们直接把管子插猪嘴里灌。 我就找了一根软管,给她灌酒,果然是个好办法。 灌了她三回,到最后,她的肚皮撑得跟孕妇一样大,人也昏过去了。 没意思,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很想看看她的胃究竟有多大,我就……” “你就把她的肚皮割开,还切下了她的胃——在她活着的时候。” “怎么了?那还不够呢!我就是要让她受罪!谁让她害死我妈?!该!她就该受这个罪!” 复仇者的身份令高俊情绪失控,开始咆哮。 但很快,杀人犯——还是被捕的杀人犯——这一身份又让他垂下头来。 案情终于明了,回程路上,吴端疲惫地靠在副驾驶位置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待吴端睡熟了,闫思弦又低声问高俊道:“你怎么不处理尸体?找个地方埋了,总比把尸体晾在厂房里不容易被发现。” “来不及了,你们已经知道了。”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51 “什么意思?” “我们村那个傻子,鬼知道他怎么看见了,还报警。我想等丧宴结束再处理尸体,可丧宴上我问傻子警察为啥来找他,他说他在鬼城发现尸体,已经报警了。” …… 案情水落石出,刑侦一支队得以放假两天。 貂芳提议道:“晚上咱们一块撸串去吧,反正今天星期三,不像周末哪儿哪儿都是人。” “好啊,好久没聚餐了,走走走。”吴端响应,“八月,冯笑香,闫思弦,一块来吧。” …… 夜幕刚刚降临,某烧烤店,吴端豪爽地冲老板喊道:“再来三十个肉串,一打啤酒!” 吴端心情很好,尤其是看到闫思弦被微醺的李八月勾住肩膀,一个劲儿称兄道弟,嚷嚷着:“博士就是不一样,你一来,我们这破案效率,蹭蹭地往上窜……” 除了李八月,他还被一脸迷妹相的貂芳盯住脸看。 唯有冯笑香最老实——老实得有点过分了,眼观鼻鼻观心地吃烧烤。 实在是个诡异的画面。 闫思弦好脾气地照单全收,嘴角挂着笑意,能看出他很享受跟这些同事相处。 李八月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吴端。一边摇晃两人,一边道:“你们怎么认识的?说说呗。” “你们……之前就认识?”貂芳也很诧异,“吴队你不仗义啊,认识帅哥也不给我介绍介绍。” 吴端:“又不是什么长脸的事儿,有什么好说的。” 闫思弦却不认同,“怎么不长脸了?那应该是你第一次参与警方的正式行动吧?而且任务完成得很出色啊。” 他这么一说,貂芳更好奇了,吵着非要吴端讲。 吴端摸摸鼻子,冲闫思弦抬抬下巴,“你们想听就让他讲。” “乐意之至。”闫思弦挑挑眉。 第二卷恰凭栏 第32章恭喜您开启炼狱模式 “滚!操你们大爷的!给老子撒手!……” 闫思弦又蹬又踹,两只手死死抓住自家门框。 四名教官分别钳制住他的四肢。闫思弦觉得有一只手在他的大腿根处抓来抓去,似乎是想抓住点什么以制止他乱踢。 这就可怕了。 和大部分17岁男孩一样,闫思弦做过春梦撸过A片,正值时不时幻想自己的小兄弟干点什么的时候,绝不希望兄弟出师未捷身先死。 于是,他果断夹紧了腿,再也不敢乱踢。 是谁说的“胳膊拧不过大腿”?不靠谱!太不靠谱了! 刚解救下小兄弟,还没喘口气,闫思弦的手指一阵剧痛。 教官又开始掰他抓着门框的手了。 咔咔—— 骨节发出声音。 “啊——” 闫思弦惨叫,教官们却没有停手的意思。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52 大腿都拗不过胳膊,别说手指头了。在指头被掰断之前,闫思弦主动放了手。 一放手,他就被教官们手脚麻利地抬出门,塞进了一辆面包车。 目力所及的最后一个画面: 父亲双手死死按住母亲的肩膀,将她本就不甚坚定的解救闫思弦的念头一把按灭。 表演得不错,雇这两个演员的钱花得值,至少比那些流量小花小草演技要好。闫思弦这么想着。 整个过程中,一名自称是“老师”的中年女性挡在闫思弦和父母中间,不断对他的父母说着什么。闫思弦听到“戒除网瘾”“绝不体罚”“洗心革面”…… 这些词汇在老师口中变换组合,句式清奇,语速飞快,吐沫星子还喷到了闫父的眼镜儿上。当真舌灿莲花。 显然,所谓老师其实就是个营销人员,负责蒙骗闫思弦父母这样的金主。 很快,闫父给老师递上厚厚一沓现金,目测不止一万元。 在收到学费后,四名教官一名老师带着闫思弦绝尘而去。如同一出闹剧。 面包车里共三排座位,司机和副驾驶位置是第一排,坐了两名教官。 中间一排可以坐两个人,此时,女老师独自占据了这排座位。 一上车,她就拿手机追起了剧,两耳不闻窗外事。 闫思弦则被另外两名教官夹在了最后一排正中间。 他小心翼翼地看看左右。 左边的教官留着山羊胡,右边的则没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特点,属于丢到人群里就是背景板的相貌。 闫思弦没记错得话,刚刚摸他大腿根的就是右边这位。 此时,他正凶神恶煞地盯着闫思弦。 “你小子刚才不是挺倔吗?敢踹老子。” 教官表面看来毫无特点,原来却是内秀型,一开口说话,露出满口黄板牙,闫思弦只觉得被他晃了一下眼睛。 随着黄灿灿一起冲击闫思弦感官的,还有一股气味。 这家伙嘴里是不是藏了个公厕?闫思弦严重怀疑。 “我错了,”闫思弦果断认怂,“教官,我真不是故意的,父母没跟我说过这事儿,我刚才也吓了一跳。” 说话间,闫思弦从口袋里掏出大半包软中华,上供一般递了出去。 黄板牙接过烟,依旧不满,皱眉点烟时还嘀咕道:“怂包,没劲,我还以为碰上个能练手的硬骨头……” …… 面包车上了通往外省的高速。 下马威似的,教官们开始高谈阔论,谈论的内容包括某网瘾男生被连续电击四小时,期间失禁三次;某早恋女生被脱得只剩内衣内裤抽鞭子,男学生回避,男性老师却不必;某初中退学混迹社会的青年被教官轮番殴打教训,一天内跪地求饶…… 教官们不停地抽烟,车内空气浑浊得令人肺燥。 终于,在经过第三个休息站时,司机决定休整片刻。 前两排的三人先出去放水。 三人回来,一人手里捧了一碗泡面,换后排三人出去放水。 黄板牙对山羊胡道:“我不去,回来给我带碗泡面,酸菜的。” 山羊胡抱怨一句“屁事儿真多”,便自顾自地下车,并不招呼闫思弦。 闫思弦连忙做捂裆状,看着车门口,“我……我也想去方便一下!” 女老师回身,推了闫思弦一把,“你忍着!” 闫思弦嗫嚅道:“万一……把车弄脏了……” 山羊胡自车外不耐烦地挡开女老师的手,冲闫思弦威胁道:“小兔崽子,敢耍花样打断你的腿!”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53 “嗯嗯嗯。” 两人走向休息站的公厕,一进门,脱离了车内几人的视线,闫思弦便掏出钱包。 “教官,这些钱在学校肯定用不上,您替我保管吧。” 山羊胡四下看看,没人,迅速接过钱,数了数,1855,有整有零。 接过钱,山羊胡的眼睛却还盯着闫思弦的钱包,“我看你有挺多卡,不会都是空的吧?” 闫思弦赶忙抽出一张卡,“这张有钱,一万多,密码……我存您手机上?” 山羊胡接过卡,递上自己的手机,“一万多?挺有钱啊。” “压岁钱。”闫思弦央求道:“到了学校,还请您多多照顾。” 闫思弦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六位数字的密码,山羊胡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机,这才给出承诺,“只要你小子听话,随大溜儿,不惹事儿,我保证不让你吃苦头。” “哎哎哎,谢谢您。”闫思弦感恩戴德。 “去方便吧,不准关门。” “是是是。” 出了卫生间,山羊胡带着闫思弦去了趟便利店,还给他也买了一碗泡面。 “我不亏待你,”山羊胡道:“原本我们只管接人,不管饭,你算特例。” “谢谢,谢谢。” 一万多一碗的泡面,闫思弦决定,他要吃得一滴汤都不剩。 颠簸一路,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亚圣书院。 书院的铁皮大门看起来格外冰冷严肃,若不是门上有油漆草草刷出来的“亚圣书院”四个大字,闫思弦还以为到了监狱。 进门前黄板牙要求闫思弦将手机、钱包等随身携带的物品交出来,并不怀好意地笑道:“先关几天禁闭,你可以在禁闭室随便闹腾。” 后半句他没说完: 我的拳头会让你知道闹腾的后果。 闫思弦看向收了他好处的山羊胡教官,山羊胡全程不看他。 呵呵,是禁闭,竟然不是电击?好像比想象中还要好点。 闫思弦低头看着脚尖,没人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狠色。 第33章非正常少年矫正中心(1) 渴。 正值盛夏,禁闭室里至少有40度。 嘴巴像一口枯井,闫思弦使劲抿了几下,想挤出一点口水润润喉咙,失败了。 臭。 吃喝拉撒都在五平米见方的局促空间,空气里味道浓稠。鼻腔内的嗅觉细胞纷纷炸裂,以死摆脱煎熬。 黑。 空无一物的禁闭室,没有窗户,没有灯,唯一能算得上物件的,是一扇通往外界的防盗门。 门上有个猫眼,白天能透出一丝微光。 闫思弦躺在肮脏的地上,像一只被困在火柴盒里的蟑螂。 他听到响声,有人打开了防盗门下方的方形小洞,送进来一杯水,以及一碗——不知是往米饭上浇了什么菜汤的饭。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54 闫思弦抓起塑料勺,大口吃饭,几分钟后,连碗底的菜汤都被他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他小口小口地将水送进喉咙。 水里有股漂白剂的味道,显然是直接从水管接的自来水。对闫思弦来说,这就是救命的甘露。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攫取水分,很快一杯水就被瓜分干净。 更渴了。 一刻钟后,杯碗被收走,门上的小洞关闭,屋内再次陷入黑暗。 恍惚能听到门外教官们的对话。 “什么情况?闷蛋一个?” “就是啊,我也纳闷儿……”敲打饭盆的声音响起,“就这猪食,进来的哪个不得绝食几顿?他倒好,次次都吃得一粒米不剩。” “留意着点,别是警察混进来摸咱们底的吧?”这句话压低了声音,闫思弦听得并不真切。 “切,一个毛头小子,再说了,天塌下来校长扛着,咱们怕啥?” 教官们大概是不想让被关禁闭的学生听到他们说话,很快没了声音。 …… 闫思弦重新躺下,他的手边是白灰墙,墙上被他用指甲抠出了七条凹痕。 这是他关禁闭的第七天,闫思弦估算了一下,身体脱水,他还能再忍一天,顶多两天。 好在,墙上的凹痕由七道变成九道时,门终于开了。 门是突然打开的,眼睛尚未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凉水已经兜头浇了下来。 水! 闫思弦顾不得许多,拼命往嘴里灌水。干裂的嘴唇崩开数道伤口,鲜血直流,却让他觉得无比畅快。 一名教官上前来扒他的衣服,不断咒骂: “猪猡!” “脏狗!” 没什么比让一个人赤身裸体更能击垮自尊的了,闫思弦在一本心理学书籍上读到过这一理论,击垮然后重塑,旧时疯人院常用的手段。 另一名教官手执一截软水管,粗暴地冲他浇水,仿佛冲洗的是一辆车、一把农具、一件脏衣服。 闫思弦拼命搓洗身上的皮肤!下次能把自己洗干净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洗着洗着,他听到了对门的动静。 闫思弦循声瞄了一眼,一个赤裸的背影,高,所以显得很瘦,但能看出来,很结实。 也是今天出禁闭室吗?……那他是什么时候被关进去的?被关了多久?——或许比自己还要久。 闫思弦不敢多看,因为眼中所见与自己的不堪和羞耻如出一辙。 少年却回头看向了他,冲他一笑,娃娃脸笑出了酒窝,头发上的水珠晶莹剔透。 仿佛隔海跨山的两人瞬间近在咫尺。闫思弦低头,他来这里寻找真相,不需要交朋友。 …… 纵然天热,凉水长时间冲洗依然让闫思弦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直到他开始瑟瑟发抖,教官终于停了水,丢给他一身校服。 “穿上。”说话的正是收钱和卡的山羊胡,“你被分到二班了,穿好带你过去。” 闫思弦知道,山羊胡就快要单独来找他了。 不出所料,第一堂下课铃声刚响,闫思弦就被山羊胡叫了出去。 什么情况?新来的犯事儿了?同学们不敢说话,只是同情加探究地目送闫思弦出教室。 “耍我是吧?”山羊胡声音虽低,却恶狠狠的。 “怎,怎么了?”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55 山羊胡亮出手机备忘录里的六位数字。 “密码错误,咋回事儿?!” “哎哎哎,我弄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太紧张了。” 山羊胡脸色稍缓,将手机递给闫思弦,“再弄错你小子等着。” 闫思弦接过手机,透过窗户向教室看了一眼。 教室里的同学也正好奇地看着他。 教官怎么会……把手机递给新来的了?没看错吧? 学校严禁使用通讯设备,教官不对学生拳打脚踢,他们就烧高香了,哪儿还敢奢望用一用教官的手机。 这人什么来头? 闫思弦接过手机,六位数字反反复复写了删删了写,在同学们看来,他正拿着教官的手机发消息——还发了半天。 见山羊胡耗光了耐心,闫思弦便道:“让我想想,想想啊,这卡开完就没用过,密码我有点拿不准。” 一想到卡里上万的钱,山羊胡压下怒火,又给自己充值了一点耐心。 磨磨蹭蹭直到快要上课了,闫思弦终于敲定了六位数,将手机还给山羊胡。 “你有谱没谱?”山羊胡问道。 “有有有,这回……应该没问题了。” “应该?” 上课铃声响起,闫思弦拔腿就往教室跑,山羊胡没办法,只能先离开。 背诵《大学》,老师宣布下课前抽查,学生们噤若寒蝉,显然抽查不合格是有惩罚的。 闫思弦正闭目背书——是真背,他可不想受罪——胳膊肘却被同桌碰了碰。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小男生,其貌不扬,瘦瘦小小,看样子不过十一二岁。 闫思弦睁眼,盯着书,目不斜视道:“干嘛?” 小眼镜也盯着书。学校不允许学生之间交流说话。一旦交谈被发现,就是关禁闭。 “哎,你认识那教官?” “一亲戚。”闫思弦含糊道。 小眼镜唏嘘,“那还把你送这儿来?你们家人真够狠的。” “没办法,把我爸卡刷爆了,只能来这儿躲几天,等我爸气消了,就回家。” 好像什么时候回家是闫思弦说了算似的。 小眼镜的眼睛一亮,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激动道:“那那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闫思弦心中一喜,鱼上钩了! 在变态的规矩下,他贸然去跟人打听消息,别人恐怕避之不及,他只好放出鱼饵,等鱼上钩。 这鱼饵,正是他给山羊胡的银行卡。 闫思弦不在乎钱,他也并不需要收买教官得到照顾,他只是需要在恰当的时候“用一用”教官的手机,以造成“这小子跟教官关系非比寻常”的假象,有利于打探消息。 显然,闫思弦的办法奏效了。 “看你的书,别看我。”闫思弦提醒小眼镜。 小眼镜立马转回了视线。 “说吧,要我帮什么忙?” “你出去了能不能给我爷爷打个电话,把这儿的情况跟老头儿说说。” “爷爷?”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56 “嗯,老头儿最疼我了,只有他跟我爸妈闹,我才能出去。” 闫思弦心中了然,没急着答应,而是先问道:“你进来多久了?” “都一学期了!他们还想再给我续一学期!”小眼镜愤愤不平地握紧了拳头,“我已经尽力往好里表现了,可他们……” 一学期?够久了! 闫思弦打断小眼镜的倾诉,“那你见没见过一个叫张雅兰的女生?她也被送进来过。” 小眼镜思索片刻道:“可能见过吧……对不上名字,这儿的人……都不太熟。” “她16岁,一米六多,头发……大概这么长,”闫思弦一边比划一边描述:“瘦瘦的,长得很好看,眼睛大大的,一笑起来有酒窝。” “不会吧……” “怎么了?你见过她?” “我听说——只是听说的啊——隔壁一班有个长得挺好看女生死了……” 闫思弦的心骤然缩紧,“怎么死的?” 这回,换小眼镜提醒闫思弦:“喂喂喂看着你的书啊,老师发现了!” 闫思弦收回视线,心乱如麻。 待老师不再关注两人,小眼镜继续道:“就是有一天,校长和教官急急忙忙把一班的一个女生往外送——应该是往医院送吧,后来……那女生就再没来过学校。 有人说她死了,被教官打死什么的,不过这些都是谣传。” 沉默了一会儿,闫思弦又问道:“谣传?你知不知道能从哪儿打听到确切消息?” “倒是有个人,你可以问问,这事儿最开始就是她嚷嚷的,不过她这个人吧……”小眼镜踌躇。 “怎么?” “电傻了。” “电傻了?电击?” 小眼镜叹了口气,“说起来你得感谢她,就是因为把她给电傻了,学校害怕再出事儿,现在不太敢用电击了,不然你一来可不是关小黑屋那么简单。” 第34章非正常少年矫正中心(2) 闫思弦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你们都被电击过?” “差不多吧。”小眼镜想起了正事儿,“你到底能不能给我爷爷打电话?” 闫思弦点头,“号码写我,帮你打。” “得嘞。”小眼镜拿过闫思弦的课本,在上面写下一串手机号码,“老爷子耳背,你到时候大点声。” “知道了。” “那我背书了,等会儿万抽我就死定了。” …… 怕什么来什么。 老师接连抽查了三个学生。 不合格,就挨戒尺,有打三下的,有打五下的。 只要挨了打,无论几下,手上均是一片红肿。闫思弦眼看一个又高又壮的男生被打了五下,脖子上青筋暴起,却强忍着不敢让眼泪掉下来,真憋屈! “再抽最后一个。”老师伸手指了指小眼镜——老师抽查时不喊名字,只拿手冲着人一点,想来是连学生的名字都没记住。 小眼镜被他指出了一脑门儿瀑布汗,脸色煞白。 得,别说他不会背,就是会,也吓得忘了大半。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57 没想到的是,闫思弦却抢在他前头站了起来。 两人是同桌,挨得很近,老师那一指,被学生误会了也是有可能的。 闫思弦却不给他纠正误会的机会,张口就背,滔滔不绝,竟然一口气将二十几段内容一字不落地背了下来。 全班同学都看着他,老师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一番,“以前背过?” “嗯。”闫思弦含混地回答。 “明天还抽你,我看你还能篇篇都背过?!下课。” “呼——”小眼镜长舒一口气,低声道:“大神,以后跟你混了。” “先带我见见你说的人吧。” “行,走吧,现在就去。” …… 教室门前的走廊上。 “你是说……有人跟你打听过张雅兰?谁?” 闫思弦伸手,很想抓住对面女孩儿的肩膀,将她涣散的眼神和注意力也一并抓在手里。 可他又放下了手——老师就在不远处,学校连说话都不让,更明令禁止男女生之间有任何肢体接触。 “他——嘻嘻嘻——” 女孩伸手朝着教室里一指,所指的…… 怎么是他?! 那个与闫思弦同时从禁闭室放出来,曾经赤裸相见的娃娃脸男生。 此刻,娃娃脸正透过一班教室的窗户看着闫思弦,近水楼台,看来上节课他已经跟这个精神失常的女生有了交流。 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嘻嘻嘻……”女生笑得口水流在了衣襟上,“不能说……不能说……说了难受……” 小眼镜低声对闫思弦道,“看见了吧,真电傻了,问不出来。” 女生苍白的脸如一张草纸,一下子皱成一团。 “你才傻!啊啊啊啊……你傻!傻!傻!……” 她跳起,双手挠向小眼镜,闫思弦,一把将她抱住,拦了下来。 走廊里,十几步开外的老师视若无睹,学生纷纷绕行。 一个学生精神失常,没人联络她的家长,没人带她就医,就这样由她自生自灭。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即便监狱也不会如此对待犯人吧? 闫思弦迷茫地看看四周,又看看那力大无穷的疯女生。 是不是张雅兰也曾受过同样的折磨,变成了同样的疯子,她的呼救被无形的高墙阻隔,终于耗尽了生命。 这想法触动了闫思弦内心的柔软之处,让他再也无法用力去拦那疯女生。 稍微一松懈就被她挣脱,她大叫着,抬手就去抠闫思弦的眼睛。 不好! 闫思弦偏头闭眼。 这一下,纵然伤不到眼睛,脸上怎么也得挂彩。 却没等来那一爪。 三秒后,闫思弦睁眼,看到一只手牢牢捏住了女生的腕子。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58 是他!娃娃脸! 他同样费解地看着闫思弦,却没说话,只是手脚麻利地制服发疯的女生。 “让她平躺……药物,需要能让她镇静下来的药物……老师!” 被求助的老师干脆走向了远处。 娃娃脸短暂地咬牙切齿了一下,对小眼镜道:“去拿点东西让她咬住,免得咬断舌头。” 小眼镜照做。 谁知,小眼镜刚一离开,娃娃脸便一掌劈向女生的后脖子。 只一下,女生晕了过去。 这是闫思弦见过的身手最敏捷的人,不由自主地,脚下就想后退,却被娃娃脸拽住了手腕。 “你怎么来了?”娃娃脸低声问道。 “啊?” 闫思弦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紧接着,汹涌地出现了一连串问题。 他是谁?他认识我? 刚才打昏疯女生那一下,他有意避开小眼镜,却不避讳我,为什么? 他是敌是友?会妨碍我的计划吗? 先问哪个问题? 闫思弦实在不擅长询问,他更喜欢自己动手寻找答案。 所以,他决定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 “你叫什么?” “吴关。” 闫思弦气不打一处来,“你先招惹我,现在又告诉我无关?” 娃娃脸一笑,“我是说,我叫吴关。” 他好像很喜欢笑。 闫思弦摆出一副“别扯了,谁会叫这种名字”的表情,吴关回以一副“我啊,我就叫这种名字”的表情。 吴关接过了话头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我没法回答。” 听到这话,闫思弦竟暗暗松了口气。 吴关继续道:“我会找到张雅兰,至于你,只有一句忠告:回家去,这儿不是让你过家家的地方。” “呵呵,你是不是瞎?”闫思弦可不吃他这套。 吴关被他问得一愣。 闫思弦指了指晕倒在地的女生,“第一,你看不出她比我更需要回家吗?第二,什么时候回去可不是我说了算的。” “我会让人联系并说服她的家长,会有人来接她。我也可以让人联系你家,回去吧。”吴关这话说得很有底气,闫思弦盯着他的眼睛,感觉不像吹牛。 如果闫思弦没看走眼,他的话至少透露了三条信息: 第一,他不是孤军奋战,有人在学校外接应; 第二,他有办法跟外界联系; 第三,他好像没有恶意。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不用。”闫思弦从来不喜被人安排,“劝你手别伸太长,要是妨碍到我,我不介意告你一状。” ……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59 吴关怀疑,闫思弦这张嘴是不是开过光,因为他刚说完“告状”,两人就被告了一状。 不远处,有个学生指着闫思弦和吴关,对一名老师道:“就是他们!他们说话!” 第35章非正常少年矫正中心(3) 一个身高186虎背熊腰的高中生,跟秃顶老师告状,告同学说话。 搁哪所学校,都荒诞得让人瞧不起。 唯独在亚圣书院,这是常态。 亚圣书院搬用了文革时期的“先进做法”,鼓励学生之间相互揭发,揭发别人可以得到奖励,奖励积累到一定次数,就可以抵消惩罚。 闫思弦一瞧,乐了。 告状的正是刚刚抽查背书时挨了五下戒尺的男生。他虽长得高高壮壮,此刻却弓着背,哈着腰,一脸谄媚地看着老师,毫无少年人的朝气,倒像个跟在主子邀功的奴才。 奴才对主子谄媚,对揭发对象却不敢趾高气昂狗仗人势,他眼中满是歉意。 对不起,我真的,真的不想挨戒尺了,太疼了。 闫思弦理解,但依旧鄙视,懒得拿正眼看他。 秃顶老师显然不想跟那发疯的女生扯上瓜葛,他瞪了狗奴才一眼,恨他为什么把这烫手山芋递给自己。 好在,有人愿意接这烫手山芋。 在走廊尽头抽烟的黄板牙教官饶有兴致地凑上前来。 “怎么?新来的不懂规矩,说话了?” 他眯眼看向闫思弦和吴关,犹如一只盯住猎物的蟒蛇。 “嗯。”老师含糊应着。 黄板牙揉着拳头道:“我就喜欢你们这种不守规矩的,没关系,我教你们规矩,慢慢教——走吧,宿舍楼。” 两人沉默照做。 老师只想推脱责任,黄板牙只想抓人来折磨,一拍即合。 他们并不在意真相,此时,辩解不过是自取其辱。 “去宿舍楼。”黄板牙在两人身后,像是驱赶两只绵羊。 宿舍楼正是早些时候闫思弦被关禁闭的地方,那是一栋三层建筑,下面两层是学生宿舍,第三层有禁闭室、电击治疗室,以及教职工宿舍。 宿舍楼和教学楼中间隔着个小操场。 说是操场,不过是块篮球场大小的水泥地,水泥地靠近教学楼的那端竖着一座雕塑,宽袍大袖,手握竹简。 亚圣书院嘛,雕像大概是孟子,可惜雕刻师傅以前是给庙里雕罗汉的,这孟子就也如罗汉一般一脸凶相,眼珠高高凸起,逮谁瞪谁,让人看了毫无学习的欲望。 看到凶神恶煞的雕像,闫思弦不由生出一种“凶多吉少有去无回”之感。 两人身后,得意洋洋的声音传来: “不听话的我见多了,放心,今天就把你们治好……” 不害怕是骗人的,闫思弦毕竟只有17岁,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到了即将遭受电击的境地,肩膀还是微微发抖。 必须做点什么。 “喂,你是不是挺能打的?” 话音落下,闫思弦才意识到自己开了口。 “嗯。”吴关闷哼一声,算是答应。 “不准说话!”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60 黄板牙骤然拔高了声音,抬脚就去踹闫思弦。 闫思弦小跑两步顺势一躲,躲到了宿舍楼楼梯下方。 “奶奶的!”黄板牙骂了一声,紧追上去。 楼梯下方三角形的空间是一处死角,无论对面教学楼的人,还是三楼职工宿舍里的教官们,都看不到三人。 黄板牙很快发现自己陷入了被两人夹击的境地。 他也不太慌,只要喊一嗓子,不出10秒就会从三楼冲出教官帮忙,再说,他不相信两个小兔崽子真敢把他怎么样。黄板牙打定了主意,两人敢反击,等下就让他们吃尽苦头。 可惜,他没机会了。 吴关手起,利落地在他脖子上砍了一下,和打晕发疯女生的手法一样。 闫思弦则去摸教官的口袋,口袋里有钱包、手机,以及一串钥匙。 “应该是电疗室的。”闫思弦捏起一把钥匙道:“只有那儿的防盗门是十字花锁孔。” “就去电疗室!” 两人拖着晕倒的黄板牙教官上了三楼。 三楼共十个房间,走廊两侧一边五个,左手边距离两人最近的三间正是职工宿舍,隐约能听到一间宿舍里有吆五喝六打牌的声音。因为职工宿舍有空调,门都关着,吆喝声并不大。 想去电疗室,得从三间职工宿舍门前经过。 两人将黄板牙放在中间,一个推,一个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终于通过“危险区域”,进入了电疗室。 第36章第一次电击治疗(1) 黄板牙被放在电击治疗专用的床上,左侧是一台仪器,仪器上的电线错综复杂。 闫思弦用床上的绑带结结实实地固定住黄板牙的手脚,并往他嘴里塞了牙套。 接通电源,打开仪器。一阵“滴滴滴滴”声之后,闫思弦拿起了两个通着电线的白色小棒。 “你会用这个玩意儿?”吴关十分诧异。 “做过点功课。” 白色小棒被抵在黄板牙眉心处,同时往两边太阳穴的方向划。 “咯咯……” 瞬间,黄板牙醒了,口中发出难以名状的声音。 闫思弦评价道:“30毫安电流,除了疼,他还能看到一条粗粗的白光——你能想象吗?人直接看到电流在自己脑子里的样子。” “操你……” “妈”尚未出口,又是一股电流。 “还骂吗?”闫思弦终于撕开认怂的伪装,冷冷问道。 “不骂了。” “知道为什么抓你来吗?” “咯咯……” 稍一犹豫,就是一次电击。 “我我我打人。”黄板牙加快了语速。 “还有呢?” “还有……咯咯……” 他的回答还是不够快。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61 黄板牙欲哭无泪,常在河边走——他这不是湿鞋,是掉河里了,看样子还得被淹个半死。 闫思弦记得,准备将自己送到这所学校时,他曾阅学校的资料,其中一个接受过电击治疗的学生这样评价: “那种对人心理的把控,让人确实感受到你是真的错了,电击会让你真正心服口服。” 此刻,这说法在黄板牙身上得到了验证。为了逃避电击,他的供述还真是猛料十足。 “还有电击学生,还……睡过几个女生……” 闫思弦拿着白色小棒的手抖了一下,紧接着,是疯狂的连续几次电击。 “咯咯……咯咯……咯咯……” 黄板牙翻着白眼,眼球外凸,竟跟操场上的孟子雕像有几分相似。 “够了。” 吴关伸手拦住他。 闫思弦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到张雅兰的笑容,她脸上的小酒窝,她笑起来仿佛周身都在发光的样子。 他还记得暑假前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对话。 张雅兰:“我可能真要去那种学校了,以前就跟你提过。” 闫思弦:“别开玩笑,新闻都曝光了,那儿不是人呆的地方。” 张雅兰:“去一趟我爸妈就放心了。” 闫思弦:“他们逼你去的?那你躲我家来,我保护你。” 张雅兰:“也不全是被逼的,我其实没那么排斥,怎么说呢……还有一年就高考了,我还想跟你考一个学校呢,该收收心了。” 闫思弦:“我给你辅导,别去了。” 张雅兰:“放心,你还不知道我?我什么时候吃过亏?实在不行就装怂认错呗。” 闫思弦:“那……你小心点。” …… 闫思弦蹲下,张开嘴,拼命用力呼吸,唯有这样才能克服令他窒息的巨大愧疚感。 “我要是再坚持一下,劝住她,不让她来……该多好……” 吴关拍了拍闫思弦的肩膀,从他手中接过白色小棒。 “看清楚,就是这个女生,她叫张雅兰,她在哪儿?” 吴关从黄板牙的手机相册找到了张雅兰的照片。 确切的说,那是一张学生们在教室读书的合照,人人一丝不苟,学习氛围浓厚——教官存这样的照片,是为了出去抓人时给家长展示,让家长放心。 镜头聚焦的位置,一个女生和两个男生的面貌比较清晰,女生正是张雅兰! 黄板牙看着照片,喃喃道:“她……你们说的是她……” 吴关手中的白色小棒向下沉了一寸,黄板牙被吓得又翻起了白眼,涎水横流。 “这种事儿,体验一次就终身难忘吧?我不想再折磨你了,在我的耐心耗尽之前,你最好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少跟他废话!”闫思弦一把夺过白色小棒,稳准狠地电了下去。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两人虽未刻意分工,配合却十分默契。 果然,高压之下出效率,一心只想少受罚的黄板牙搜肠刮肚,还真想起了一些细节。 “我们只管收拾不听话的学生,再就是把走出学校后坏毛病反弹的学生抓回来。”黄板牙道,“我就是个打工的,上头让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她不是我害死的,是校长!校长!还有胡教官!” “说具体点。” “上月她一进校就关禁闭,人被铐在禁闭室窗户栏杆上,连着晒了两天——是有点狠了,可是别的学生也都是这么过来的,谁也没想到会出人命啊……可能她正好赶上最热的那两天了吧——反正,抬出来的时候好像是死了……我也不确定,离得远,没看清,但是但是但是……胡教官肯定知道!就是他把人从禁闭室弄出来的,他还开车和校长一块把人往医院送……人送出去就再没回来,至于死活,我真不知道。” 吴关道:“还从没见过校长呢。”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62 “是这样……”黄板牙赶紧解释,邀功似的,“校长家孩子考上外地的大学了,校长去送孩子上学,这周不在,明天就回来了。” 闫思弦捏起黄板牙的右手大拇指,解锁了他的手机,“那就胡教官吧,哪个是他的电话?打给他,让他过来……” 吴关地抢过手机,“慢着,咱们应该从长计议。” “哦?” “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吴关指了指黄板牙,“你就要再叫来一个教官?咱们不可能一直躲电疗室里,出去以后被他们报复怎么办?” “你说完了?”闫思弦上前一步,“该我问了,你认识我吗?想好了再回答,否则……”闫思弦晃了晃手中的白色小棒,“我不介意用点非常手段。” 第37章第一次电击治疗(2) 吴关一愣,正组织语言想要劝说眼前的少年,闫思弦却又摆摆手,“开玩笑的,你那么能打,我哪儿是你对手。 先说说我的想法吧。我猜到你是哪路神仙了,只是你这么年轻,我一直不敢相信……我说了你也不会承认吧?那就不说破了,权当顺水人情。 既然咱们都来找张雅兰,我暂时不想跟你作对。” “彼此彼此。”吴关笑了笑,尽量表示友好。 闫思弦看着黄板牙道:“至于他,不是问题。” “不是问题?” “如果你被人揍了,而且是被同伴们习惯踩在脚底的人揍,你会声张吗? 不会,丢不起这个脸。” “你的意思是……” “今天的事儿,他不会告诉别的教官,也不敢在明面上报复我们,除非他想沦为笑柄。” “但他可以暗地里报复,那更可怕。”吴关道。 “不不不,不会的。”黄板牙极力抬起头,想要让两人看到他真诚的眼神,以自证无害。 闫思弦将白色小棒在他脑门上一划,手法已经十分娴熟,黄板牙再也不敢插嘴了。 “反正事儿已经干了,把胡教官叫来,一并审了,免得夜长梦多。 如果顺利——我是说,如果能从胡教官那儿问出张雅兰的下落,那我接下来要考虑的问题,就是从亚圣书院逃出去——在他们开始报复之前,逃出去。” “你也太乐观了。”吴关嘴上这么说,却也明白,兵贵神速,闫思弦的办法虽然有风险,但效率高。 错过了这次机会,想要审问胡教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思忖片刻,吴关重新解锁黄板牙的手机。 拨通胡教官的电话,趁着对方还未接听,吴关对闫思弦道:“张雅兰可能已经死了。” “我知道。” “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 “早就有了。” “好。” 三人沉默等待。 电话接通,那头首先传来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妈的输了就想耍赖!龟儿子麻溜儿掏钱……” 那个声音——闫思弦听得真切,正是山羊胡。 原来他就是胡教官,一想到他拿走自己钱财时贪婪的样子,闫思弦就手痒,巴不得立即让他尝尝电击的滋味。 有白色小棒威胁,黄板牙老老实实按照吴关的要求说话,他打断了对方的抱怨,低声道:“电疗室,你自己过来,别让人知道。” “怎么?你带学生过去了?”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63 对方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虽也压低了声音,却抑制不住声音中的兴奋。 “有钱,”黄板牙含混道:“你自己偷偷过来,别让人看见。” “行啊,有好处还能想着我,是我兄弟,晚上请你喝酒,再找俩妞儿……上次那个学生就不赖嘿……老子不跟你们玩了,一群癞皮狗!” 黄板牙汗颜地闭眼装死。 5分钟后,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门外,胡教官低声道:“是我!” 闫思弦笑,还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两人对视一眼。吴关摸上了门把手,闫思弦则躲在门旁的墙边,随时可以出手帮吴关制服胡教官。 吴关的身手真好,根本不需闫思弦帮忙。 开门,一拽,一绊,一压。门外的人已经被稳稳按在了地上。 闫思弦关门,“胡教官,又见面了。” 此时,黄板牙已经被电到昏厥,两人将他抬到地上,电疗床空了出来。 胡教官一眼看到黄板牙,并注意到他太阳穴上焦黑的痕迹,不难猜测发生了什么。 不好!碰上狠主儿了!要受罪! 他张口就欲呼救。 嘭—— 闫思弦毫不犹豫,一脚踢在他嘴上。 胡教官登时掉了两颗牙,只觉得下巴剧痛,舌头也没了知觉。 他想惨叫,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碰上闫思弦凶狠的眼神,他连呜咽都咽进了肚子里。 直到被固定在电疗床上,他还是无法相信。 怎么可能?以欺辱学生为乐趣的他,竟然栽在两个新来的学生手里?他们怎么敢?! 不由分说,口中被塞了牙套,牙齿断裂脱落处的伤口被触动,疼得他出了一脑门儿汗。 这还不是最疼的,白色小棒自胡教官额头划过——50毫安电流,足以将人电成脑残。 嗡—— 如果大脑可以抽搐,他的大脑恐怕已经抽成了鬼畜视频。 看着面前肌肉痉挛的脸,闫思弦竟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快感,令他浑身舒泰。折磨人……竟是这样的感觉吗? 他舔舔嘴唇,白色小棒一下又一下自胡教官额头划过。 直到吴关握住他的手,将他制止。 “你没事吧?” 瞬间,闫思弦收起了痴迷的神色,严肃地对胡教官道:“张雅兰在哪儿?” 胡教官面露惧色,犹豫着没说话。 白色小棒刮向了他的额头。 三下。 胡教官翻起白眼,或许下巴已经脱臼了,嘴张着,露出一条肆意抖动的舌头。 十下。 异味!他的裤裆湿了一片。 十七下。 胡教官发出了轻微几声“嗯嗯啊啊”,闫思弦停手。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64 “我……说……”他说话已十分艰难。 闫思弦鄙夷地看着他。才坚持了5分钟。 一想到学生们接受电疗轻则半小时,重则三四个小时,闫思弦就觉得他受的罪还远远不够。 吴关却不纠结这些,不放心地按住了闫思弦的肩膀,闫思弦只好收手。 “她……关禁闭……死了……” 胡教官翻着死鱼眼,几个词机械地从他口中吐出,毫无感情,仿佛他所说的并不是一个人的生死。 吴关感觉到闫思弦颤抖的肩膀,手上加重了按他的力道。闫思弦靠着这只手才没有倒下。 真的……死了? 软弱不过持续了几秒钟,闫思弦很快冷静了下来。 不是早有心理准备了吗?不是早就有见她尸体的觉悟了吗? 闫思弦深吸几口气,“那尸体在哪儿?” “埋了。” “埋哪儿了?具体位置!”吴关点开手机上的导航软件,松开胡教官一只手,让他标记埋尸地点。 胡教官的手臂艰难地抬起,哆哆嗦嗦。 闫思弦凶狠地警告道:“你最好看准了,偏差要是超过100米……”他举了举白色小棒。 “知知知……道……” 三分钟后,胡教官慎之又慎地标记了埋尸地点。 “附近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吗?”吴关问道。 “标志性……土坡……人埋土坡底下……呃,还有……歪脖树……附近有歪脖树,当时天黑,我感觉……树……秃的,好像是棵死树。” “土坡……歪脖树……” 吴关还想再问,胡教官却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屋里只剩两个清醒的人。 “可以给你的警察同伴打电话了吧?”闫思弦对吴关道。 第38章鹰犬爪牙 “可以给你的警察同伴打电话了吧?” 闫思弦这么问,吴关也没太惊讶,他真的照做,用胡教官的手机联系了守在学校外的警察,将藏尸地址发出去,让他们带上警犬去搜尸。 做完这些,他才淡淡道了一声:“你猜到了。” “不是猜,是推理。” “哦?”吴关席地而坐,笑道:“你看过不少推理小说吧?” 闫思弦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张雅兰失踪后,我去找过她父母,以班干部关心同学的名义。 据她的父母说,张雅兰不想念书了,反正也念不好——这怎么可能?放假前她还一门心思要跟我考同一所大学。 他们说已经把张雅兰送到亲戚家的公司上班了,还给了我一个外省的地址。他们以为我不会去查……” “你去了。” “是,去了,他们给的址上的确是一家公司,一家接不到生意即将倒闭的广告公司,老板欠了不少外债,都快上吊了。 这样一家公司,老板就算想照顾亲戚家的小孩?怕也是有心无力吧。 我仔细打听了,公司从没有过张雅兰这个人,老板也跟张雅兰家没有亲戚关系。她父母撒谎。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65 等我回来,再想找他们,他们已经卖房子搬走了。” “你就把自己送到亚圣书院来找真相?太冲动了吧?” “我只有两条路,第一,找张雅兰的父母,第二,来亚圣书院。前者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并不难选。” “你还有第三条路啊?” “放弃?” “这不是大部分人都会选的路吗?” 闫思弦不想就这个问题深聊,岔开话题道:“哦,对了,我还报过警……呵呵,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像新闻里上访的人一样,赖在警局里。 不过话说回来,张雅兰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我父母,只是在警局耗了几天,你就是那时候见到我的吧? 所以,我得出推理结果:你是警察。 看来,你们真要对这所学校开刀了。” “我看你挺适合当警察。”吴关道。 听不出他是不是调侃。 闫思弦却认真道:“你倒不太适合。” “哦?” “电击这种屈打成招的手段,我可不敢恭维。” 吴关耸耸肩,“电击什么的,完全是你这个非警务人员对教官的‘正当防卫’,我可没上手。” 还真是,对黄板牙和胡教官,吴关自始至终也没用一下电击,全是闫思弦动手。 虽然他并不排斥折磨人,却不喜欢被当枪使,不禁皱起了眉,“你们警察都这么坏?” “彼此彼此。”吴关道:“对了,刚才同事告诉我一个消息。” “什么?” “校长回来了,刚下飞机。” “好得很,”闫思弦翻着胡教官的手机通讯录,“打给他,今天就能一箭三雕了。” 吴关没回答他,而是通过窗帘边缘的缝隙观察着外面。 “情况不太好。” “怎么了?” “咱们失踪有一节课了吧?教官和老师已经开始找咱们了,等发现到处都找不到,你说他们会怎么办?” “他们会……不好!小眼镜!”闫思弦噌碐一下凑到了窗前。 只见小眼镜被三名壮硕的教官连拽带拖地弄出了教室,看架势是要抓到电疗室拷问了。 小眼镜又哭又叫,两条腿在地上乱踢,像一只绝望的小兽。 闫思弦“跑了”,与小眼镜何干?就因为做了一节课的同桌,他就该遭受无妄之灾? 不能让他受罪! 两人对视一眼,吴关果断出门,“我来引开他们!” 闫思弦伸手拦他。 晚了,对方的行动速度太快。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闫思弦腹诽一句,用胡教官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那是他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的号码,名为“李教官”。 果然,三名拖拽小眼镜的教官动作顿了一下,其中一人撒手,去摸口袋,摸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接听电话。 “你在哪儿呢?”电话那头的声音火急火燎,不待闫思弦答话,那声音连珠炮似的继续道:“赶紧来操场!有人跑了!就是新来的小子,两个!得在校长回来之前……”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66 “我就是,”闫思弦打断了他,“我就是新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闫思弦看不清,却能感觉到对方在这一瞬的错愕,忍不住挑起嘴角笑了。 紧接着,是破口大骂。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你还敢来电话?!识相就自己滚回来!别被我抓住……” 吴关刚走到楼梯口,听到叫骂声,登时明白了,又掉头回了电疗室,果然看到正在打电话的闫思弦。 闫思弦:“你有本事抓住我再吹牛吧。胡教官……还有那个黄牙教官——抱歉,还没来得及问他名字——都在我手上,你们要不要考虑报个警? 哦,对了,我得提醒你,胡教官可爆了不少猛料,杀人、故意伤害、猥亵强奸女生……啧啧啧,你们还有心思抓我?我要是你,现在就考虑要不要自首。” 操场上三名教官也顾不上管小眼镜了,围在李教官的手机跟前,神色凝重。 小眼镜站在一旁,肩膀一下一下抖动,他在哭,却不敢出声,也不敢逃,只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想干什么?”李教官问道。 “张雅兰,我想知道谁该为她的死负责。” “张雅兰……是不是那个……”“就是……错不了……热死的……”“不是赔过钱了吗?”“是啊,我听说父母同意私了……” …… 电话那头,三名教官咕咕呿呿一阵,终于统一了意见。李教官道:“你找错人了,我就是个打工的,拿钱干活儿,你说的这些,跟我一毛钱关系没有,你有什么问题还是找校长吧。” 李教官倒是个能屈能伸的,再开口时,态度已经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当然要找他,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希望你们配合。” “你说。” “不准伤害学生。” 李教官几人连忙四下张望,似乎察觉到自己被监视了。 闫思弦又道:“警方已经介入了,不想惹麻烦得话,就别在这个档口上作妖,对他们好点,争取戴罪立功。 当然,要是你们非要顶风作浪,为了查出我的下落对别的学生搞暴力逼供,我也不介意把胡教官的手指头一根根割下来送给你,到时候你自己去跟警察解释。” 说完,闫思弦果断挂了电话。 吴关:“你倒是敢越权做主,还戴罪立功,谁批准了?” 闫思弦嗤之以鼻,“你有什么立场指责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还去把人引开,怎么引?出去裸奔?” 吴关:“……” 警校优等生平生第一次感觉到来自熊孩子的恶意。 第39章渡劫(1) 闫思弦始终盯着操场上的几人,直到看见三名教官打发小眼镜回教室,他才放下心来。 “看来不用咱们联系校长了,有人替咱们传话。” “嗯。”吴关示意闫思弦也坐下,“天太热,不知要等多久,尽量减少运动吧,咱们得保持体力。” 闫思弦坐下,毕竟年纪小,脸上带着得意之色,“找来找去,谁能想到咱俩就藏他们眼皮子底下,我真期待答案揭晓的时候这帮孙子脸上的表情。” 吴关给他浇冷水,“听说过瓮中捉鳖吧?你现在就是鳖,现在变数太大,随时可能节外生枝,得意什么?” 闫思弦没好气地撇他一眼,“你才是鳖。” 吴关看他生气,觉得好笑,“哎,我听说你家条件不错,你爸生意做得特别大,老上新闻,你又是家里的独苗,他们怎么放心让你瞎折腾?太危险了吧。” 闫思弦挑眉,“你查我?” “你可是实名举报亚圣书院,警方对你稍做了解也很正常。”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67 “稍做了解……”闫思弦有意挖苦他:“啧啧啧,我看你别干警察了,去写小说吧,就你这含糊的用词,保准不被和谐,说不定还能一本成神月入过万。” “你少贫嘴,回答问题。” “危险吗?有点吧,想不让家里人担心,不告诉他们不就得了,上了这么多年学,别的没学会,报喜不报忧总得会一点吧……话说,什么时候能从这儿出去?热死了。” “出去?……哎,我最担心的是没有直接证据。” “什么意思?” “即便找到张雅兰的尸体,学校大可以推脱,说张雅兰趁外出就医逃走……哎!但愿尸体上有能把案子坐实的证据吧…… 还有那些遭到猥亵性侵的女生,让她们站出来指认凶手,恐怕也是阻力重重。 我师傅说,未成年人性侵案,最大的阻力来自被害者的监护人——家长怕丢人,不愿意声张,90%的凶手都能逍遥法外。” “可恶!”闫思弦撩起T恤擦擦汗,“你们警察就不能给点力?” “第一,我还没毕业,不算警察,第二,警察办案也得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 “呵呵,”闫思弦不想继续跟他废话,干脆往地上一躺,闭目养神。 自从被关过禁闭室,闫思弦耐渴的能力似乎变强了,此时虽然口干舌燥,却也没觉得特别不适。 刚才的一番折腾,肾上腺素飙升了一把,现在平静下来,倦意渐渐席卷而来,十几分钟后,他打起了瞌睡。 可是心里还装这事儿,哪儿敢睡着。 迷迷糊糊间,听到了吴关的声音:“困了你就睡吧,我盯着。” 闫思弦终于安心睡去。 …… 他是热醒的,醒来先伸手按亮了一部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睡了四个小时。 渴。渴得不想说话。 吴关道:“一个坏消息,一个更坏的消息。” 闫思弦懒得搭腔,吴关继续道:“坏消息是:校门口来了好多学生家长——是来维护学校的。 刚才我的警察同事试图进学校交涉,把咱俩救出去,却被家长挡在学校门口,家长甚至差点动手,为了避免起冲突,我的同事不敢硬闯。 可恶的是,家长们明知道孩子在这儿会被电击,却坚信这是唯一能让孩子重新做人的办法。他们生怕警方对学校不利。” 闫思弦懒洋洋道:“不难解决,只要放出有女生被性侵的消息,这么膈应人的事儿,我不信女生家长还能继续维护学校,说到底,家长们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可以从内部瓦解。” “话是这么说,但也需要时间。况且,更坏的消息是:尸体还没找到。 虽然有人带警犬去胡教官标记的地方寻找,可那儿是一片郊区荒地,范围太广,根据以前搜尸的经验,我师傅说,运气不好得话得人工掘地三尺,一个礼拜也未必能找到尸体。” “不是有两处标志吗?土坡和歪脖树。”说话有点多,吴关的嗓子哑了,他努力吞了吞口水。 “土坡和歪脖树是找到了,可是就是找不到尸体。”吴关看向躺在地上的胡教官,“万一他给了个假地址,让我们干耗着……” 昏迷的胡教官仿佛能感觉到两人在谈论他,竟然醒了! 他粗粗地喘了几口气,喃喃道:“水……水……” 看到闫思弦和吴关,立即噤声。 闫思弦冷冷道:“知道关禁闭的滋味了?” 胡教官竟掉了眼泪,“该说的都说了,你们放了我吧,我错了……真错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放了你?”闫思弦重新拿起白色小棒。 胡教官吓得再次失禁。 “你说的地方,还没找到尸体。” 白色小棒贴近胡教官的额头,他抖成了筛子。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68 “不可能!我没撒谎……没!……都是实话,真的……就在那儿!就在那儿啊!……肯定是……” 吴关将手机凑到他眼前,“看清楚,这是现场发来的照片,是这儿吗?” “离3……19国道不远……好像……就是这儿……” “好像?” 吴关还欲再问,却听门外走廊上隐约传来说话声。 闫思弦一把捂住了胡教官的嘴,胡教官是真被电怕了,老老实实一动不动,任由闫思弦捂着。 其实之前也有教官自走廊经过,电疗室里的四人并未引起关注和怀疑。 这回,门外的人却不仅仅是路过。 只听一人指点道:“……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今天就把禁闭室重新粉刷一遍……还有灯,去找个电工,把灯修好,再买几个蒲团,咱们是书院,我要让这儿看起来像……禅修室,对对对,就叫禅修室!以后不准再叫禁闭室了……” 有人问道:“那电疗室怎么办?” 这些人已经开始掩盖虐待学生的痕迹了!更要命的是,藏不住了! 门外的人已经到了电疗室门口。 好在,外面的人并没有开门进来。 一开始指点江山的人道:“把门牌换了,电疗室不好,太暴力了,就叫……心理疏导室,改成这个吧……都勤快点,把里面打扫干净。” “是是是……” 听到几人离开,闫思弦和吴关松了口气,太险了! 可就在这时,一直悄无声息躺在角落的黄板牙突然暴起,嗖地一下冲到门口,猛砸了几下门,边砸边喊:“救我!校长救我!” 第40章渡劫(2) 我勒个…… 吴关毫不犹豫地飞起一脚,正踹在黄板牙胸前,将人重新踹回屋角。 可纵然他身手快如闪电,也没能第一时间止住黄板牙的鬼叫。 门外如同油锅里落了滴水,噼里啪啦炸开了。 “有人!” “电疗室!开门!” “他们就躲在里头!” …… 脚步声、叫骂声、掏钥匙的叮当声汇成一片。 “操!” 屋里的两人扑上前来,一起用肩膀顶门。 可只撑了三秒,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出来!” 外面四五个人,七手八脚地推门,可惜人多手杂,劲儿没使在一处,里面两人却是配合默契,一时间里外竟势均力敌。 终于,一个最具权威的声音开口了: “同学,你们闯祸了,知道吗?” 张雅兰的尸体尚未找到,这些禽兽又毫无悔改之意,闫思弦肺都要气炸了,吴关也大吼道:“闯你姥姥个腿儿!” 那人被气笑了,“好,好好好,你有种,等会儿上电疗,我看你还骂。”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69 “你敢!”吴关大叫。 “你当我不敢?!”那人比他更加中气十足。 “你什么不敢啊,你连杀人都敢。”闫思弦阴测测道。 外面推门的力道明显变大了。那人咆哮道:“小兔崽子,你说什么?!找死!” “我都看见了,你们把人拴在窗前,暴晒。还毁尸灭迹,在荒郊野岭把人埋了,我全看见了。” 与吴关的嘶吼不同,闫思弦的声音冷得让人听了后背发凉。 “抓住他!给我抓住他!” 外面的人终于找到些默契,吴关双手推门,抬起一只脚抵在门口的墙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撑得脖子上青筋暴起,浑身骨头和肌肉似乎都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俨然已到了临界状态。 “你……好……了……没……”吴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马上马上!”闫思弦一手顶门,一手不知在电疗的机器上调试着什么,“好了!” 两人同时松手,电疗室的门洞开。 与此同时,闫思弦手中的白色小棒不由分说戳了出去。 第一个冲进来的教官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吱啦—— 电流声让在场的每个人都竖起了汗毛。 教官应声倒地,手心上是两点焦黄。 “下一个,谁来?” 闫思弦扫视一圈,落在了一颗地中海状的秃头上。 是校长,校长一下飞机就收到消息,意识到警察可能盯上亚圣书院,火急火燎地赶来,处理禁闭室、电疗室等虐待现场。 赶来的途中,还在家长微信群里大诉苦水,煽动家长在校门口自发“站岗”,利用家长阻碍警方办案。 看到闹事的不过是两个学生,校长摆出了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你们进了亚圣书院,就得服从管教……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随随便便被人煽动蒙蔽,很危险啊,你们的家长知道了得多难过,我已经联系你们的家长……” 打脸来得太快,见了校长,黄板牙什么也不顾了,大喊道:“他是警察!我听见他们联络外面的警察了!” 这一喊,门外的校长和教官都变了脸色,有胆子小的开口道:“警察同志,我可什么都没干,我不知道……” “怂货!”校长骂了一句。 校长和教官们年纪差不多,却没有教官强壮,站在中间像个霍比特人,可他一开口就能镇住场面。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勾当,玩儿小姑娘的时候一个个不是厉害得很吗?怎么,警察找上门来就想一推三六五?” 面前总共五名教官,加上倒地的黄板牙、胡教官,总共七个壮汉,看七人神色,竟是都参与过猥亵强奸女生。 闫思弦心道:不好!一致的犯罪经历会让这些人在设法脱罪时格外团结。 果然,校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继续煽风点火道:“大家是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学校要是真被查了,你们谁都跑不了。” 没人吱声,校长压低了声音,继续蛊惑道:“只要除掉这两个闹事的,警察拿不到证据,大家就没事了。” “除,除掉……怎么除?” 没人回答,答案不言而喻。 校长后退一步,大有“孩儿们,战场留给你们,血别溅我身上”的意思。 闫思弦真真切切地看到,对面的人眼中已泛起了杀意。 吴关握拳,绷紧了身上的肌肉,随时准备反击,他还侧了侧身,护住闫思弦。 闫思弦则握紧了手中的白色小棒,他虽然没什么打架经验,却也知道已到了生死关头,唯有拼命了。 剑拔弩张之时,胡教官却说话了,他一开口,又是涕泪横流。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70 “没用……没用的……我说了……我什么都说了……警察就快把人挖出来了……” 即便杀死两人,也于事无补了,找到张雅兰的尸体,罪行败露是迟早的事儿。 校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胡教官一眼,却并不太着急,骂了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又不无得意地继续道:“放心,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背靠背的两人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这话什么意思?张雅兰究竟在哪儿? “那还怕啥,咱们……上?” 第41章来自现实的第一波打击(1)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闫思弦干脆先发制人,手中的白色小棒朝着一名教官舞了出去。 坏了!吴关心里暗暗叫苦,这小子怎么一点儿打群架的经验都没有?敌强我弱,后下手,免得露出破绽才是王道啊! 果然,闫思弦两条手腕被教官捏个正着。 “我擦——” 他吃痛地骂了一声,却也不太慌,飞起一脚就踢。 那教官看起来也是个练家子,抬脚格挡,招式有模有样。却没想到闫思弦下盘力量竟如此之大,一脚正踢在他膝盖上,只听一声骨头错位的闷响,教官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抱腿打滚呼痛。 吱啦—— 电流袭来,教官倒地,直翻白眼。 另一头,吴关也跟人动上了手,闫思弦放倒一人,他已放倒了三人,并惊讶道:“可以啊你。” 闫思弦一笑,“三百美金一节的跆拳道课,不是白上的。” 吴关瞬间觉得,是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 不过几息之间,五名教官已被两人放倒,闫思弦甚至一脸的意犹未尽。 “以前我爸总说艺不压身,什么本事都让我学点,我不理解,现在倒真该感谢老头儿。” 吴关表示不想跟有钱人探讨这个问题,转向校长道:“我们的确还没找到尸体,却已经有了你教唆他人故意杀人的证据。” 他拿起斜放在桌上的手机,手机赫然正在跟外面的警察视频。 吴关对外面的警察道:“刚才的情况,录下来了吧?” “全录下来了!清清楚楚!” “这回搜查令能下来了吧?” “拿到搜查令了,老赵已经带人进学校,门口的家长刚被和谐驱散。” 一挂断视频通话,就听到楼道里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一名40出头的警察一马当先冲了过来。 看到他,吴关情绪有些激动,喊了一声“师傅”。 那老警察十分欣慰地拍着吴关的肩,将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怎么样?受伤没有?” 吴关在这人面前十分孩子气,又是伸胳膊,又是伸腿,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没受伤。 其余警察则咔咔咔地给校长、教官们拷上了手铐,押人的押人,取证的取证,乱中有序。 闫思弦显得有点多余,他默默看着警察们忙碌,心中却在掂量:也不知张雅兰的尸体究竟被藏哪儿了,有没有损坏。 简要汇报完情况,吴关闲了下来,到闫思弦身边,低声问道:“以后有什么打算?” 闫思弦伸了个懒腰,“上学放学混吃等死呗。”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71 “考虑过考警校吗?”话一出口,吴关觉得不妥,讪笑道:“算我没问,那么大的家业等着你继承,你当什么警校。” 谁知,闫思弦却认真道:“想考来着。” “哦?” “家里让我出国,国外大学的入学考试已经通过了,过几天就走。” “张雅兰不是要跟你考一所学校吗?她也出国?我可查过她的家庭情况,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我还没告诉她。” “哦。” 沉默片刻,闫思弦道:“你们会找到她的尸体吧?” “一定会。” 闫思弦本不太相信警察,可这个小警察说出的话,他却信了。 小警察终于按耐不住八卦之心,又问道:“那你和张雅兰……王子和灰姑娘?” “你这比喻真够土的。” 吴关咧嘴笑,也不反驳,闫思弦又认真道:“她是我朋友。她失踪,连父母都不管……我就是觉得,可能我是她最后的希望,要是连我都不管,那她……” 吴关突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十分可爱。 扪心自问,如果他的朋友被人害死,他会去查吗? 会,出于情谊,也出于警察的职责。 可如果他不是警察呢?他会以身涉险地查清真相吗? 不会。 吴关知道自己没那个胆量。 他羡慕闫思弦,羡慕他这般肆意妄为,克服重重危险,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英雄电影里的情节不都是这样的吗? 闫思弦道:“对了,手机让我用用。” “打给家里?”吴关递上手机。 “不是,我答应过小眼镜,给他爷爷打个电话。”闫思弦一边说话,一边娴熟地拨号。 “你连号码都背下来了?” “没什么,擅长背书而已。” 闫思弦说得云淡风轻,吴关却很清楚,记忆力是智商最直接的体现,记忆力强的人往往智商超群,所谓过目不忘。 他重新打量闫思弦,只能用天之骄子来形容,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聪明、多金、样貌好。 这种人也不算太稀奇,稀奇的是,他还仗义、仁爱、守信,不因为优越的条件而骄纵跋扈眼高于顶,似乎上帝造人时格外偏爱他,无论内在外在,将好处统统给了他。 这人上辈子拯救过银河系吧,不能比不能比啊…… 闫思弦没注意到吴关研究艺术品一般的目光,这通电话打得不太顺利,如小眼镜所说,他爷爷耳背,闫思弦扯着嗓子猛喊了一通,才将事情说清楚,电话那头老爷子火冒三丈,当即发话要亲自来接孙女回家。 等等……孙女? 挂了电话,闫思弦道:“小眼镜是个女孩?” 想想也是,十一二岁,还没开始发育,加上她长得瘦瘦小小,又是短发,认错了情有可原。 不等吴关和他一起表示惊讶,闫思弦又道:“配合调查做笔录什么的就算了吧,回家解释起来太麻烦了,我在这儿都干了些啥你最清楚,能不能行个方便……” 说着,闫思弦已经脚底抹油,向楼梯口走去。 吴关乐了,“我送你出去吧。” “多谢多谢。” ……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72 吴关以为张雅兰的尸体很快就能找到,校长等人很快就能定罪,事情却没他想象的顺利。 校长咬死牙关,什么都不承认,对藏尸地点更是三缄其口。张雅兰的父母被叫来问话,却也只说孩子离家出走了,跟学校无关——明知他们收了钱,却因为是现金,缺少证据。 教官们避重就轻,将一切都推给学校,加上遭到性侵的学生家长商量好了一般,都不肯让自己的孩子作证。 刑警们没日没夜地审讯,折腾了两个月,连被害人尸体都没找到,案子竟有了不了了之的意思。 只有一个人还在坚持——那个精神出了问题的女生的妈妈。 她每日坐在警局一楼大厅,以泪洗面。她愿意让孩子作证,可是一个精神异常的女孩,证言并不可信。她无数次在家长微信群里呼吁,让受害人站出来。 一开始,大家还关心劝慰几句,后来竟是恶语相向。 “你的孩子不要脸,我家孩子还要呢!” “请你别再闹了,有什么好处?” “别拖累我们!” 她私聊,家长们唯恐避之不及,纷纷将她拉黑,群主还将她踢出了家长群,她像一只被种群抛弃了的弱兽,孤苦无依。 警察们既不能驱赶她,也无法劝慰她。 每当看到她呆呆地坐在警局大厅的塑料椅上,吴关都觉得心口发堵。 直到有一天,女人不见了。 第二天,她也没来…… 连续一周……难道她放下了?不会是做了什么傻事吧? 第42章来自现实的第一波打击(2) 吴关不放心,查了女孩一家的住址,却发现房子卖了,他只好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去女孩入院治疗的精神病院寻找。 本没抱什么希望,却真找着了。 他赶到时,女孩的妈妈正握着她的手坐在医院绿地的长椅上。偏大的病号服显得女孩格外消瘦,妈妈时不时絮叨几句,女孩直视前方,眼神空洞。 “楚梅好点了吗?”——女孩名叫楚梅。 直到吴关上前来搭话,楚梅的母亲才注意到他。 她认得这个小警察,在警局里见过,实习的,总是被派遣一些跑腿的零活儿。 认出吴关,楚梅的母亲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声音也提高了些。 “破案了吗?” 吴关似是被她眼中的光彩灼了一下,低头道:“我……是以个人名义来探望你们的。” “哦……这样……”母亲毫不掩饰失望。 或者说,这种从内心深处有感而发的失望,根本无法掩饰。 “你们怎么把房子卖了?她爸爸呢?”吴关问道。 “孩子这样,她爸走了,不要我们了,苦哈哈的日子过不下去了……我知道,他是恨我,当初是我张罗着把孩子送到亚圣书院的,我以为那儿能让孩子学好…… 我也恨自己啊!要不是得照顾梅梅,我真想……吊死算了……” “别!阿姨……” 吴关的口才并不好,况且除了找到证据,让凶手受到应有的惩罚,其它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他实在不知该怎么接话。 女人倒是给了解了围,絮絮叨叨:“哎,早知道会这样,我何必管她,不就是喜欢打游戏,放她去玩,大不了我养她一辈子,也总比现在这样好……” 吴关的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重得有些喘不上气。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经济上有困难吗?”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73 女人忙摆手,“你来看梅梅,我已经很感激了,钱暂时够了,大夫说梅梅的病得长期治疗,我把房子卖了,钱留着给她看病……” “那您住哪儿?” “这儿的院长人特别好,知道我一边上班一边照顾梅梅不方便,给我安排了一个保洁的工作,工资不高,好在能住在医院里。” “那倒不错。” 两人一时找不到话题,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吴关坐立不安,干脆告辞,女人客气了一下便不再挽留。 走到医院门口,吴关看到卖水果的小卖店,选了一篮水果,又转身回去,往女人手里一塞,也不说话,再次离开。 女人看着吴关的背影愣了片刻,握紧了水果篮子。 …… 墨城公安局,审讯室。 赵正和吴关坐在审讯员的位置,亚圣书院校长——今天的审讯对象还没带过来。 赵正是吴关的实习老师,吴关叫他师傅。 为了这次任务,赵正亲自从警校将吴关选了出来。 吴关22岁,即将毕业,成绩优异,又长了一张娃娃脸,混在未成年人里一点儿不突兀。 现在卧底任务已经结束,按说他可以带着这次经历,回去写一篇干货满满的毕业论文,可他却继续留下跟进案子——一桩案子里最枯燥的部分并没有令他退缩。 赵正明白,吴关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哪个警察不希望自己经手的第一个案件能够圆满解决? 他叹了口气,这个年轻人可能要失望了。 赵正问吴关道:“这是咱们第几次审他?” 吴关没看桌上的审讯记录本,张口就道:“第十七次。” 每一次审讯吴关都参加,其实到了后头,无非是些来来回回的车轱辘话,刑警们早已不胜其烦,吴关却没有一丝不耐烦。审讯完了他还要再听几遍录音,生怕漏掉重要细节。 赵正道:“你该回学校准备论文了吧?” “每天晚上回家写点,时间够了。” “还是回去吧,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这案子本身也不需要你继续跟进,别耽误了正事儿。” 吴关明白了赵正的意思,人家这是下逐客令了,他太较劲,让这些老刑警不好睁只眼闭只眼地让这个案子“过去”。 吴关沉默不语,赵正继续道:“亚圣书院的案子,如果找不到关键证据,继续审下去也是拖延时间空耗人力……昨晚南城鸿运宾馆发生凶杀案,需要抽调一部分警力,能继续扑在旧案上的警力只会越来越少…… 现在能挨上边的只有非法拘禁罪,我打算先把案子提交检察院,该判的判,至于存疑的地方,只能留着以后慢慢查。” 吴关一下坐直了身子,“非法拘禁?即便有殴打、侮辱情节,从重处罚,顶多也就判个三五年,可是张雅兰的死……” “我知道,杀人犯就该直接吃枪子儿,而不是关牢里拿纳税人的钱养着。 可你别忘了,我们也是纳税人养的,如果这案子一年、两年、五年都破不了呢?我们就这么跟几块狗皮膏药耗着? 结果不尽如人意,只能权衡取舍,才是我们工作的常态,如果这次卧底经历真让你学到了点什么,你记住,这一条才是最实用的。” 吴关沉默了,赵正的专业性不是最强的,论痕检,他不如队里的老骨干,论审讯,他不如副队,论身手、案情分析,他也并不拔尖,他却当了队长,而且一当就是近20年。 他靠的就是这种判断力,他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取舍,让合适的人发挥最大价值。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接触了一段时间,吴关其实挺理解他,出于岗位职责,这种艰难的决定必须由赵正来做。 吴关完全理解,但案子办得不彻底,他答应闫思弦的事失言了,这让他心里不舒服。 吴关觉得挫败,审讯时他都没能集中注意力,总是想起闫思弦。 直到审讯结束,赵正又道:“等毕了业,先去基层派出所干两年,基层锻炼的年份够了,报考市局,来咱们队,如果那时候案子还没破,你继续查。” 吴关一愣,感觉心中又打起了些精神,这是……在认可他吗?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74 第三卷马蹄疾 第43章狂花(1) 夜色微凉。 烧烤店里,几人听闫思弦讲完了七年前的旧事,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 最终,还是李八月先开了口。 他拍着闫思弦的肩,赞叹道:“你也太厉害了吧!” 貂芳附和道:“就是啊!小小年纪就敢深入虎口,胆子也太肥了吧!对得起你的颜值……” 吴端:“喂喂!这跟长得帅有毛关系啊!我啊!我才是主力好吗?你这个见色忘友的女人啊!” …… 等众人笑闹一阵,冯笑香对吴端道:“吴队,你真不认得我了?” “让吴队猜,猜不中今天这顿就是他请了。”闫思弦附和。 吴端看着冯笑香,十分费解,“你……怎么了?你们都把我弄懵了。” 闫思弦道:“小眼镜啊!你难道忘了?!” “啊?!” 除了闫思弦和冯笑香,其余几人都伸手去扶住了掉在桌上的下巴。 “你,你说……她是小眼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冯笑香身上。 社交恐惧癌晚期的冯笑香立马低头,谁也不看。 …… 一顿饭散场时,已是午夜。 回到家,睡了个饱,第二天傍晚几人相约一起去看望李八月的媳妇。 可惜,刚一出门,吴端就接到了值班刑警的电话。 “吴队!紧急情况!有案子!” “怎么了?”吴端的声音一下子紧绷起来。 “13岁少女失踪。” “片区派出所和分局没展开追查吗?” “案情复杂,涉及诱拐和和网络暴力,分局怕处理不当,第一时间报市局了,网监科已经着手舆情监控,你快来吧。” “得了,知道了,10分钟到!” 10分钟后,刑侦一队办公室,一名30多岁的男人红着眼眶,神情激动,一见到吴端,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救救我女儿吧!求你们了!救救她!……我女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男人声泪俱下。 吴端在男人的肩膀上按了一下,让他先坐下,又对刚刚打电话的值班刑警道:“具体什么情况?” 值班刑警道:“失踪少女名叫王幼萱,这是王幼萱的父亲。 女孩儿放学后一直没回家,学校和附近公园、网吧都找遍了,没找到,关系好的同学也问了,没人见过王幼萱。 家长到片区派出所报案,查监控,发现孩子放学后上了一辆车。” “什么车?” 罪无可赦_分节阅读_75 “套牌的,是辆桑塔纳,车牌号跟车型、车主身份信息都不符。” “你刚刚说什么诱拐、网络暴力,怎么回事儿?” “你看这个,家长带来的。”刑警将一部手机递给吴端。 一看到手机,沙发上的男人噌碐一下窜了起来,情绪激动道:“小畜生!都是那个小畜生!他怎么能跟我女儿聊这些啊!” 吴端扫了一眼手机上的QQ聊天记录,其内两人以老婆老公自称,言语轻佻露骨,极具情色,那已经不是暗示,简直就是明示。 若不是亲眼见到,吴端很难相信,这是一个13岁小姑娘的聊天记录。 他压下不适的感受,对男人道:“这是王幼萱的手机吗?” “不是她的,是我的。怕影响学习,我一直没给幼萱买手机,她都是用我的手机打游戏玩QQ什么的。 上学期她考得不错,寒假经常拿我的手机玩,我想着放假了就让她放松一下,没怎么管过,结果开学她完全收不住心,老师跟我反映了两次,说她上课走神。 前天,她竟然偷偷把我手机带学校去了,害我一大早找不到手机,错过了两个重要的电话。我就把她骂了一顿,还翻了她的QQ…… 哎!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孩子正是叛逆的时候,这么沟通只会适得其反,可当时就在气头上,根本压不住火……哎…… 然后我就看见……她的聊天记录…… 幼萱才13岁啊!你看看,看看啊警察同志,那个畜生什么能跟她聊这些……” 看他眼泪鼻涕一大把,吴端想给男人递张纸巾,男人却已经使劲吸溜了几下鼻涕,又朝着垃圾桶里吐了口痰。 这一幕正好被刚进门的闫思弦和冯笑香看到。 两人十分专业地只当没看见,冯笑香还顺手接过了男人手机。 男人继续道:“幼萱在QQ上叫那个人老公,腻歪得不行,这也就算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我能理解……真的,哪怕她在学校里找个男朋友,我都能理解,可是……对方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怂恿我女儿给他买东西,还让我女儿给他发裸照。 混蛋!混蛋啊!” 男人捏紧了拳头的手不住地颤抖,额头和脖子上青筋暴起,“她肯定找他去了,不能让他们见面啊……他,他要对我女儿干什么?啊?你们说,他要干什么?……不行啊,你们救救她吧,求你们了,我给你们跪下了……救她……” 吴端一把捞住了要下跪的男人,闫思弦,自另一端搀住男人。两人一起将他架到沙发上。 冯笑香道:“你怎么确定王幼萱去见网友了?” “他鼓动我女儿离家出走来着。 我……哎!我看见他俩的聊天记录,气不过,就警告他以后别再联络我女儿……我已经尽量压着火,很客气了。” “能看出来,一句脏话没有,难为您了。”冯笑香道,“刚刚网监科那边发来消息,跟您女儿聊天的,是一名网络主播,昨天在直播的时候语言攻击您,公开教唆您的女儿离家出走、自杀,还把您跟他的聊天记录公布到网上了——而且是断章取义的部分。 这导致网上很多不明真相的人矛头一致地指责您,而且这一事件正在发酵,关注的人不少。” “无所谓,只要能把我女儿救回来,别人怎么说我都无所谓……我就说,警察同志,我女儿一定是被他拐走了!你们救救她啊!” 这是个争分夺秒的任务,晚一分钟找到失联的女孩,危险就多一分,谁也不希望豆蔻年华的姑娘因为年少叛逆,而遭受不可逆转的伤害。 吴端当即道:“那个主播的详细资料!他的地址!” “姓名丁飞,17岁,直播ID:大丁哥。地址在临省九燕市……” 李八月道:“我这就联络九燕市警方协助调查……” 吴端道:“让他们直接抓人,先控制住丁飞再说,一定要避免他伤害小姑娘。” 李八月答应一声,快步走到办公室角落去打电话。 “情况不太好,”冯笑香道:“两个人联络上了。” 几人一下子凑到冯笑香的电脑跟前,绷紧了神经。王幼萱的父亲几乎昏倒,也强撑着凑了过去。 第44章狂花(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