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表叔画新妆》 第1节 ============== 书名:我为表叔画新妆 作者:笑佳人 【文案】 镇国公府的徐五爷出生晚辈分大,混在侄子们里就像一代人。 但闺秀们都知他是长辈,谁也不敢对他献殷勤。 只有平阳侯府的四姑娘,每次看到他都羞答答的,情意绵绵。 徐五爷想,就她了。 阿渔上辈子吃了不少苦,是徐潜将她带出泥潭,护她宠她。 重生回来,阿渔当然要宠回去。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甜文 主角:阿渔,徐潜 ┃ 配角:完结文《国色生香》、《快穿之娇妻》 ┃ 其它: 【作品简评】 镇国公府的徐五爷出生晚辈分大,混在侄子们里就像一代人。但闺秀们都知他是长辈,谁也不敢对他献殷勤。只有平阳侯府的四姑娘,每次看到他都羞答答的,情意绵绵。本文文风细腻,叙述流畅,将国公府徐五爷与侯府四姑娘阿渔的两世姻缘娓娓道来,不急不缓,笔触温柔,人物形象跃然纸上,喜欢日常小甜文的绝对不能错过哦! ============== 第1章 凤阳城。 西北的初秋晴多雨少,日头明灿灿的,没几天就把枝头的大柿子染上了一层金红色。 阿渔坐在临窗的暖炕上,对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泛口水。 去年她随徐潜来凤阳城赴任,来的晚了些,柿子都被参将府的下人们摘光了,只剩光秃秃的一颗柿子树,今年阿渔看着柿子树慢慢长出嫩芽,看着柿子树开花结果,看着那花生米大小的柿子慢慢变得比她的一个拳头还大,终于盼到柿子要熟了,阿渔就越来越等不及了。 各种瓜果里,阿渔最喜欢柿子了,熟透的大柿子,或是撕开一个小口子哧溜哧溜吸甜甜的果汁,或是剥了皮整颗放到碗里一勺一勺地舀着吃,那滋味,传说中的琼汁玉液也不外如是。 但厨房的王嬷嬷告诉她,落霜后的柿子才好吃,现在还涩呢。 所以阿渔只能继续等。 丫鬟宝蝉挑开帘子进来,看到主子守在窗前的馋猫模样,不禁嘟嘴抱怨道:“姑娘就知道惦记那些不要紧的,给五爷提亲的媒人都快踏破参将府的门槛了,也没见姑娘着着急、上上火,哼,您也不想想,五爷真的娶了妻,您连这参将府都不好住了,哪还有柿子吃?” 阿渔脸一红,慌乱地扫眼门口,确定没人听到他们主仆的话,她才低声斥道:“胡说什么,五爷娶妻与我何干,我为何要上火?” 宝蝉难受,冲动道:“姑娘这是真心话还是碍于礼法敷衍我的?若是真心话,我都替五爷心寒!是,姑娘以前嫁了六公子,得喊五爷一声叔,可姑娘别忘了,四年前六公子早将您贬妻为妾了,新进门的六太太更是容不下您,才进门就谋害您的性命,若非五爷出手相救,奴婢与姑娘早一起摔死在山崖下喂狼喂狗了!” 阿渔低下头,细细密密的睫毛遮下来,藏住了她眼中的情绪。 宝蝉见她这逃避的样子就难受,眼圈都红了:“姑娘刚嫁进徐府时,五爷就屡次替您解围,当时我只当五爷君子坦荡行事公允,可经过这四年,我算是看明白了,五爷心里早就有姑娘了!姑娘是六太太,五爷将那份心思埋在心底,姑娘不是六太太了,五爷把您当宝贝疙瘩护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姑娘不开窍,始终把五爷当恩人看待,五爷便始终以礼相待,可姑娘啊,您的心真的是铁做的吗?五爷都三十了,一把年纪连个暖房的人都没有,您就不心疼?您就真不明白他是为了谁?” 阿渔脑袋垂得更低了,露出一截细长的雪白脖颈。 二十二岁的她,虽然嫁过人却毫无妇人该有的端庄稳重,娇滴滴怯生生的,依稀还是平阳侯府那个未出阁的四姑娘。 想到主子这许多年的遭遇,宝蝉心软了,爬上炕,跪坐在主子面前,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问:“姑娘,您跟我说句实话,五爷为您做了那么多,您当真一点都不心动?” 徐潜修长挺拔的身形浮现面前,阿渔眼睛亮了,又暗了,苦涩地道:“我,我怎配得上他。” 她都嫁过人了,曾经显赫的娘家也早已败落,而徐潜年少有为,值得更好的姑娘。 宝蝉气道:“什么配不配得上,五爷如此待您,说明他根本不在意那些,否则他早娶那些高门贵女了。” 阿渔隐隐明白宝蝉说的在理,可,徐潜从未越雷池一步,她能怎么做?主动问他? 阿渔一见他就紧张,不可能那样做的。 宝蝉坐为旁观人,非常明白两人的症结在哪里,主子胆小不敢表态,五爷君子,误会主子不愿意,便也不敢在言语举止上流露出什么。 “姑娘,您若真想试探五爷的心意,我有个办法。”心中一动,宝蝉欢喜地道。 阿渔抬头,疑惑地看着她:“什么办法?” 宝蝉凑到她耳边快速嘀咕起来。 阿渔听得双颊通红,扭头道:“不行,我……” 宝蝉攥住她肩膀,哀求地道:“姑娘啊,我的好姑娘,五爷都三十了,您就当怜惜怜惜他,成了,从此您与五爷双宿双飞恩恩爱爱,不成,您也可以用醉酒糊弄过去,往后安安心心地惦记您的柿子,奴婢也绝不再多半句嘴。” 阿渔还是不敢,但架不住宝蝉再三撺掇,晕晕乎乎的,她就应了。 —— 傍晚的时候,徐潜从军营里回来了。 宝蝉一直在前院候着,终于见到人,宝蝉笑着道:“五爷,今日是我们姑娘的生辰,姑娘不想热闹,可奴婢觉得生辰乃一年就一天的喜庆日子,擅自让厨房整治了一桌好菜,五爷若有空,来后院一起吃吧?” 徐潜朝后院看了眼,她恪守礼节,从未主动邀请过他。 “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家姑娘的意思?”手指拂过袖口,徐潜冷声问。 宝蝉忙道:“是姑娘的意思,姑娘说那么一桌好菜,她一个人吃太浪费了,五爷早出晚归,才该吃顿好的补一补。” 徐潜明白了,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好,我稍后过去。” 宝蝉喜滋滋地去了后院。 阿渔紧张极了,今晚的事,说好听了是试探徐潜的心意,说难听了,就是勾引。 阿渔从来没有勾引过谁,尽管一些人总是骂她狐媚子。 忐忑不安,好像没过多久,徐潜就来了,高高大大的参将大人,才站到堂屋门前,就把一片夕阳都挡在了外面。 阿渔攥了攥帕子,低着头起身,朝他行礼:“五爷来了。” 她穿了一件碧荷色的褙子,一张小脸白生生的,双颊微粉,仿佛荷花池中水灵灵的一朵粉白花苞。 挺勾人的姑娘,偏她眉目怯懦,一副很怕被人吃了的样子,便让徐潜明明有那个心,却不好踏出那一步。 收回视线,徐潜颔首道:“叨扰了。” 阿渔实在是慌,徐潜一落座,她便吩咐宝蝉摆饭。 一道道菜肴依次摆上来,足有八道,最后一道酒香扑鼻,正是酒酿丸子。 徐潜意外地扫了旁边的阿渔一眼。 据他所知,阿渔沾不得半点酒,否则一滴便醉,难道这菜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菜齐了,宝蝉领着两个小丫鬟退了下去。 阿渔默默地夹着眼前的三样菜,不知是今晚的计划让人心慌意乱,还是那淡淡的酒香影响了她,阿渔双颊明显地发烫,手中筷子都快拿不稳了。 徐潜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察觉他的目光,阿渔一咬牙,用勺子舀了个酒酿丸子,细嚼慢咽地吃完了。 徐潜慢慢停下了手中竹筷。 酒酿用的是米酒,饶是如此,阿渔也醉了,目光迷离地看向徐潜,只觉得那里竟坐了两个他。 眨眨眼睛,阿渔软倒在了桌子上。 徐潜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才要扶她,想起她对他的惧怕,徐潜迅速收回手,朝外喊人:“宝蝉!” 宝蝉就在耳房门后躲着,手攥着门板,假装没听见。 阿渔被徐潜清冷的声音唤醒了几分意识,宝蝉的窃窃私语再次响在耳边,阿渔脑海里一下子着了火,那火烧得她难受,也烧毁了她最后的顾虑。 宝蝉说得对,徐潜年纪不小了,如果成了,她就好好地跟他过日子,如果不成,她便带着宝蝉离开,免得将来新妇进门,她留在这里碍事。 “五爷……”阿渔软绵绵地唤道。 顾不得去找宝蝉,徐潜立即来到她身边,关切地问:“阿渔,你怎样了?” 他凤眸幽深,犀利得似能看穿她的心事,阿渔闭上眼睛,无力地道:“我头晕,烦请五爷扶我回房。” 她气若游丝,仿佛随时要睡着的样子,着实惹人怜爱。 徐潜再看眼空荡荡的院子,忽然冒出一个猜测。 她不能沾酒,却故意沾了,她素来守礼,今日却主动请他扶她,宝蝉那丫头更是不见踪影。 难道,她终于明白了? 念头一起,徐潜喉头滚动,一把抱起了醉倒在桌子上的小女人。 他的肩膀宽阔结实,他的手像是会喷火,只是那么抱着阿渔,阿渔就受不了了。 还要继续演吗? 罢了,都到这个地步了,索性豁出去了。 靠在徐潜肩头,阿渔偷偷睁开眼睛,对上男人俊美冷峻的侧脸。 她手心冒汗,笨拙地亲他的耳垂。 徐潜浑身一僵,停了下来。 他缓缓扭头。 几乎同一时刻,阿渔慌得用手挡住了眼睛。 徐潜声音又潮又哑:“阿渔,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阿渔知道,她在勾引他。 但她说不出口。 </div> </div> 第2节 徐潜太了解她的性子,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用掉了她所有的勇气。 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 大步流星地跨进内室,徐潜毫不怜惜地将阿渔放在床上,攥住她想掩面的小手,徐潜喘着粗气问:“阿渔,我是谁?” 阿渔杏眼湿漉漉的,里面水淋淋的,快被他吓哭了,颤着音回答道:“你,你是五爷。” 没醉就好,没把他当老六就好。 徐潜指指自己的耳朵,盯着她的眼睛问:“为何亲我?喜欢我?” 阿渔都要羞死了,他居然还要问! 手动不了,阿渔闭上眼睛,樱唇也闭紧,一副打死也不说的样子,只有脸蛋红得像醉酒海棠。 徐潜目光变深,随手扯下帷帐,整个人便扑了过去。 …… 这一晚徐潜都没让阿渔睡上多久。 直到外面天亮了,徐潜必须去军营了,他才终于罢休。 阿渔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最后的意识,是徐潜抱着她承诺:“月底休沐,咱们便设宴成亲。” 说完,他又来亲她。 阿渔抱着被子滚到了床里头,才躺好,马上就睡着了。 累得不轻,这一觉阿渔睡得特别香,也睡得特别满足。 徐潜喜欢她,比她预料得还要喜欢,他说,月底他就要光明正大地娶她。 睡梦里,阿渔甜蜜地笑了。 “阿渔快醒醒,你爹爹要回来了,你怎么还在睡懒觉!” 耳边传来久违的熟悉的声音,肩膀也被人用力摇来摇去,阿渔茫然地睁开眼睛。 女儿总算醒了,江氏松了口气,赶紧哄道:“快起来快起来,侯爷都快到门口了!” 阿渔呆呆地看着头顶的母亲。 就在此时,两个丫鬟端着水急匆匆跨了进来,其中一个正是宝蝉,只是此时的宝蝉梳着双丫髻,脸蛋肉嘟嘟的,分明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与后来那个满面愁容、老气横秋的宝蝉简直判若两人。 “我的小祖宗哎,您怎么还躺着,不怕侯爷了?” 对上主子震惊的目光,宝蝉直接挤开柔弱得仿佛雨后娇花的江氏,弯腰将阿渔硬拉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五叔:等了这么多年才吃一口媳妇就飞了,这就是男主待遇? 徐六:生气!五叔快罢演,我替你上! 五叔一脚踹了过去! 第2章 时间紧迫,宝蝉帮阿渔梳头时,不小心梳掉了一根头发。 阿渔吸了口气。 江氏见了,心疼地埋怨宝蝉:“慢点,慢点……” 嘴上埋怨着,但她声音细弱,一点威严也没有。 宝蝉也没把她的话当回事,继续利落地帮阿渔通发。 阿渔呆呆地坐着,视线在宝蝉与母亲脸上来回转了几圈,再感受着头皮被宝蝉偶尔拉扯引起的痛感,终于相信,她是真的回到小时候了,而不是做了一场梦。 “姨娘?”阿渔对着镜子里的母亲唤道。 小姑娘满眼水色,泫然欲泣,江氏以为女儿在担心等会儿迎接侯爷迟到,忙柔声安抚道:“阿渔别急,来得及的,千万别哭啊。”侯爷最烦女人哭了,虽然她与女儿的眼泪大多数都是被他那张阎王脸吓出来的。 听着那温柔似水的声音,阿渔的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她没有害怕,只觉得狂喜。 虽然没法嫁给徐潜了,可她回到了小时候,父亲与母亲都还在,平阳侯府还没有家破人亡。 擦掉眼泪,阿渔认真地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她,比宝蝉更小,才十一岁,杏眼桃腮,像极了母亲,只有下巴隐约有一丝父亲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仔细照过镜子了,阿渔忽然发现,原来她小时候就很美了,只是太过青涩,没有及笄后的明艳柔媚。 “好了好了,姑娘快随我走吧!”放下梳子,宝蝉快手快脚地将主子扶了出来。 阿渔忍不住往后看。 江氏一边随女儿往外走一边嘱咐道:“到了正院就去找你二姐姐,她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千万别乱说话。” 她是姨娘,今日侯爷与世子回府,她没资格去迎。 阿渔还没有习惯重生后的一切,心神不定地就被宝蝉带到了正院。 —— 正院的前厅已经坐满了人。 阿渔往里走的时候,看到那些熟悉的身影,想到的却是当年父亲兄长战死沙场,被人诬陷叛国,平阳侯府上下满门抄斩的情形。她身在徐家,得到消息昏死了过去,醒来以命相求,徐恪才带着乔装的她偷偷溜出徐府。夫妻俩匆匆赶到侯府所在的永平巷,只见侯府外面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而曹家家眷正被侍卫一一地押解出来,跪成了几排,其中就包括她的姨娘江氏。 与亲人们的惨死相比,阿渔后来受的那些苦都不算什么。 如今,亲人们都还好好地活着,那些痛苦地经历宛如黄粱一梦。 宝蝉留在了外面,阿渔自己跨了进去。 十一岁的小姑娘,穿了件浅桃红的褙子,俏生生一张小脸已流露出几分风情,这还不够,小小年纪,她柳眉微蹙,平添几分忧思,本就貌美,如此越发地我见犹怜,像极了那位颇受曹廷安宠爱的江氏。 哪个男人不爱美人? 曹二爷不经意般多瞧了阿渔几眼,但那眼神更像要透过阿渔在窥视别的人。 二夫人赵氏见了丈夫这副鬼德行,顿时在心里将江氏骂了一百遍,然后板着脸问阿渔:“怎么来的这么迟?平时睡懒觉没人管你,今日可是你父亲回府的大日子,你却还在睡懒觉,你眼里可还有孝道?” 赵氏盛气凌人,她唯一的嫡女曹沁幸灾乐祸地坐在旁边,等着看阿渔的热闹。 曹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大房的江姨娘胆小爱哭,生出来的四姑娘跟她一模一样,动不动就掉眼泪,连枝头落下一片树叶掉在她肩上都要吓一跳,若是被长辈们教训了,哪怕只是一句稍微重点的话,四姑娘都会泪眼婆娑,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 因为这个,下人们都偷偷地叫四姑娘为泪美人。 曹沁虽然嫉妒阿渔貌美,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阿渔哭起来确实楚楚动人,可她更知道阿渔是真的害怕才哭的,所以与其让阿渔天天开心地笑,曹沁宁可看阿渔可怜巴巴地哭,哭得越丢人越好。 不仅曹沁这么以为,在场的其他人也都觉得阿渔肯定要哭了。 大房这边,阿渔的庶姐曹溋一脸担忧地看着阿渔,嘴角却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笑。 阿渔的嫡次兄曹炯最不耐烦看庶妹的哭相了,冷哼一声,扭过了头。 但阿渔没有哭。 以前她确实很怕赵氏的冷眼冷语,可经历过家破人亡,此时此刻,阿渔居然觉得赵氏都变得和蔼可亲了,赵氏的表情越严厉,赵氏的话语越刻薄,就越说明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有人来骗她,而是曹家众人真的都回来了。 “二婶母教训的是,阿渔以后再也不敢了。”阿渔诚心诚意地欠身,仔细观察,她的脸上没有委屈,只有欣慰。 赵氏等人俱是一愣。 三夫人徐氏最先回神,见赵氏只顾惊讶忘了免晚辈的礼,她温声道:“阿渔知错就好,快落座吧。” 阿渔抬头,见到徐氏,立即就想到了徐潜。 徐氏乃徐潜的堂姐。 在曹家,除了母亲,徐氏待阿渔最为慈爱和善,眼下有了徐潜那层关系,阿渔就更加觉得徐氏温柔可亲了。 “谢三婶母。”朝徐氏笑了笑,阿渔轻步走到曹溋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去。 曹溋诧异地打量阿渔,旁边曹炯也探头瞅了这个爱哭鼻子的庶妹一眼,结果一歪头,恰好阿渔也朝他看来。 曹炯愣住,这小丫头竟然敢偷看他?以前哪次见面她不是低着脑袋生怕见鬼的模样?对他如此,对哥哥如此,对父亲更是如此,仿佛他们爷仨全是凶神恶煞。两个妹妹都是庶出,但一个把他当鬼惧怕,一个见面就笑,曹炯当然更喜欢爱笑的曹溋。 但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与大哥似乎更偏爱阿渔。 想了太多,等曹炯意识到刚刚阿渔朝她笑了的时候,阿渔已经重新坐直了,正默默地打量其他久别的亲人。 曹炯摸摸鼻子,觉得哪里怪怪的。 就在此时,侯府的刘总管派小厮来传话,说侯爷、世子已经拐进巷子了。 前厅里的众人不约而同都站了起来。 曹炯直接跑了出去,十六岁的少年郎兴奋热切,长辈们都笑笑,不去管他。 可曹炯之后,另一道身影也不顾规矩冲了过去。 那人正是阿渔。 上辈子阿渔最怕的就是父亲曹廷安,因为从她记事起,就听吴姨娘对母亲说了很多父亲在战场上虐杀敌兵、在侯府重罚小厮丫鬟的事,听得多了,母亲越来越怕父亲,阿渔只会更怕,怕到连父亲的正脸都不敢看。 直到阿渔要谈婚论嫁了。 徐恪喜欢阿渔,阿渔也喜欢他,但阿渔只是侯府庶出,徐恪的母亲却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妹妹容华长公主,容华长公主看不上她,坚决不肯同意徐恪来提亲。阿渔得知后,忧思成疾,父亲来看她,阿渔只是哭,不敢说出真相。 父亲审问她身边的下人,宝蝉替她说了。 父亲只问了她一句:“真那么喜欢徐家老六?” 阿渔当时确实喜欢,除了徐恪谁也不想嫁的那种喜欢。 跟着父亲就亲自去徐家商量婚事了。 容华长公主还是不愿意,可徐恪的父亲、祖母都同意了,这门婚事也就成了。 她出嫁当天,一直被她视为阎王的父亲背着她上了花轿,父亲还用一种罕见的温柔声音嘱咐她,但凡受了委屈,尽管告诉他,他会替她做主。 也就是那一刻,阿渔才发现这个父亲一点都不可怕。 然而她领悟的太迟了,嫁了人,她一年只有三两次回娘家的机会,无法弥补父女间错过的那么多年,一晃三年过去,父亲竟死在了战场。 子欲养而亲不待,阿渔悔得肠子都青了。 泪如雨下,跑到门口时,阿渔已经看不清路了,只见东边的巷子里有人骑在马上,不缓不急地行来。 “阿渔,你哭什么?”曹炯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的庶妹,该哭的时候没哭,现在父亲回家乃大喜,她怎么哭得那么凶?若说害怕到想哭,那她躲在后面哭就是,跑前面来哭干什么? </div> </div> 第3节 曹炯真是看不透这个水做成的妹妹了。 阿渔眼里只剩下车队最前面的那个男人。 身穿红裙的小姑娘巴巴地站在侯府门口,满脸都是泪,曹廷安经常见小女儿哭,可这是小女儿第一次抬头朝他哭,而非遮遮掩掩。 家里出了事? 长腿一夹马腹,曹廷安脱离车队,快马来到了门前。 他还没下马,阿渔便冲了过去,哭得可怜极了:“爹爹!” 素来胆小怕他的女儿哭成这样,曹廷安立即跳下马,几个箭步向前,张手就将跑到面前的女儿抱了起来,虽然女儿十一岁了,不再是五六岁的女娃娃,但曹廷安魁梧健壮,十一岁的阿渔趴在他肩头,与孩童无异。 “爹爹!”阿渔死死地抱着父亲的脖子,温热的泪水一串串地流到了曹廷安肩头。 曹廷安轻轻地拍着女儿后背:“没事没事,爹爹回来了,阿渔不怕。” 阿渔呜呜地哭。 曹廷安动作温柔,一双虎眸却冷如寒潭,目光扫过赵氏等人,他严声问次子:“阿渔出了何事?” 在曹廷安看来,女儿哭成这样,肯定是被人欺负了,还不是普通的欺负。 曹炯一头雾水:“我不知道啊,刚刚她还好好的。” 曹廷安再看长女曹溋。 曹溋以为父亲在怀疑她,脸都白了,急着辩解道:“爹爹,我什么都没做!” 不是自家人,难道是二房? 曹廷安冷冷地看向赵氏母女。 威武挺拔的平阳侯,左脸从眉峰到脸上长长一道狰狞疤痕,恐怖吓人,可止小儿啼哭。 赵氏腿一软,差点就倒在了地上。 “爹爹,我没事,我就是想您了。”阿渔终于哭得差不多了,从曹廷安肩膀抬起头,一边抽搭一边澄清道。 曹廷安扭头看女儿。 阿渔终于再次看清了父亲的脸,那道疤如记忆中一样狰狞刺目,但父亲的眼中,充满了对她的关心。 阿渔悔恨,悔自己曾经辜负了这份父爱,阿渔也庆幸,庆幸老天爷给了她重新来过的机会。 “爹爹,阿渔好想您。”抱着父亲的脖子,阿渔一口亲在了那道曾让她不敢直视的疤痕上。 很小很小的时候,阿渔就羡慕大姐姐、三姐姐可以这样向二叔、三叔撒娇,现在,阿渔想补回来。 然而她这么一亲,曹家众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就连在战场上遇到任何危险都沉着冷静的曹廷安,威严的脸上都浮现一丝尴尬。 这,女儿都十一了,这么做不合适吧? 可是,对上女儿装满思慕、想念的泪眼,曹廷安又无所谓了。 只要女儿喜欢,想亲就亲吧,看谁敢乱嚼舌根! 第3章 曹廷安旁若无人地抱着女儿走进了侯府。 阿渔沉浸在父女重逢的喜悦中,一双水眸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还是转过影壁时无意间回头,才发现身后众人复杂的神情。 反应过来,阿渔脸红了,忙小声道:“爹爹,女儿太高兴忘了规矩,您快放我下去吧。” 曹廷安低头,见小丫头羞红了脸,他笑了笑,这才将人放了下去。 阿渔迅速退到了二姑娘曹溋身边。 曹溋看陌生人似的盯着她:“你刚刚怎么回事?”她私底下经常对父亲撒娇,但也没有这样放肆过。 阿渔无法解释,低眉顺目地蒙混了过去。 片刻后,一大家子的人都坐在了厅堂。 曹二爷、曹三爷先询问战场大事。 曹廷安一一作答,声音雄浑有力,世子曹炼也会补充一些内容。 阿渔听得认真极了,杏眼一会儿看看父亲,一会儿看看长兄,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上辈子的阿渔,作为一个庶女,她总以为父亲心底并没有多待见她,总以为世子大哥不会把她当正经的亲妹妹,她率先在父兄与自己之间画出了一条界限,导致阿渔对整个平阳侯府都没有多少归属感,出嫁的那天,阿渔甚至为能离开这栋牢笼而松了口气。 可是很快,父兄都死了,平阳侯府也倒了,没了娘家给她撑腰,婆母容华长公主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收拾她,徐恪虽然只喜欢她一个,却也反抗不了容华长公主,愧疚地将她贬成妾室,迎娶了他的表妹进门。 真正体会过娘家与婆家的区别,阿渔才彻底明白了平阳侯府的好。 现在侯府还在,父兄也都在,阿渔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曹廷安几次扫过来,对上小女儿如此专注的眼神,既诧异,又觉得欣慰,无论女儿经历了什么,只要女儿别再怕他,他就知足了。 “好了,大哥与炼哥儿远道归来,有什么话咱们晚宴时再说,先让他们休息休息吧。” 聊了将近半个时辰,二夫人赵氏笑着提议道。 曹廷安点点头。 二房、三房众人便先告辞了。 曹廷安看看四个子女,起身道:“为父先去休息,你们兄妹叙叙旧罢。”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在军营素了数月的平阳侯,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他素,十九岁的世子曹炼同样也吃了大半年的素,猜到父亲要去做什么,曹炼登时也十分想念他那两个通房丫鬟了,尽管他连二人的名字都记不清。但这也不能怪他薄情,两个丫鬟是去年生辰那天父亲送他的,才暖了半年房他就随父出征了,能记得才怪。 可父亲让他与弟弟妹妹们叙旧,曹炼就算要装装样子也得多坐一会儿。 “二弟长高了。”曹炼先关心亲弟弟。 曹炯得意地笑:“那当然,我这半年勤于练武,已经换过两拨衣裳了。” 曹炼点点头,目光投向庶妹曹溋:“阿溋女红如何了?我记得你说要送大哥一方绣帕。” 当着阿渔的面,曹溋也表现地有些怕他的样子,腼腆地从袖中取出一方青底的帕子,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我手笨,绣了好几条都不满意,这个是昨日才绣好的,希望大哥莫要嫌弃。” 曹炼展开帕子,见右下角绣了一棵青松,针脚细密,松树也颇有几分傲骨,不禁赞许道:“不错,阿溋绣活儿又精进了。” 曹溋笑了笑,退回原位。 曹炼收好帕子,视线一转,落到了阿渔脸上。 阿渔无措地道:“大哥,我忘了准备礼物……” 曹炼岂会计较这个,仔细端详阿渔片刻,确定妹妹胆子确实大了些,至少不会因为他看过去就逃避地低下头,曹炼满意道:“阿渔也长高了,笑起来像大姑娘了,很好看,以后要多笑,那才招人喜欢。” 没送礼物居然还被夸了,阿渔又惊又喜,特别感激地望着曹炼。 曹炼一边起身一边道:“战事繁忙,大哥没空给你们挑选礼物,这样,明日我带你们去街上逛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大哥出钱。” “好嘞!”曹炯兴奋地吹了声口哨。 曹溋面露欣喜,阿渔自然也很高兴。 弟弟妹妹都关照过了,曹炼便也回了他的院子,曹炯有很多话想跟兄长说,丢下两个妹妹就跟了上去。 “四妹妹,咱们也回去吧。”曹溋笑着对阿渔道。 阿渔点点头。 曹廷安早年丧妻一直没有再娶续弦,后院姨娘加起来有七八个,其中只有曹溋的生母吴姨娘与阿渔的生母江氏育有子嗣,每人单独拨了间院子,剩下那些全都挤在一个院子里,待遇与别府的通房丫鬟差不多。 吴姨娘住在梅院,江氏住在桃院,曹溋、阿渔分别跟着母亲住。 挽着阿渔的手,曹溋一边与阿渔闲聊一边拉着阿渔朝江氏的桃院走:“阿渔,你今日怎么那么大胆,我都被你吓了一跳。” 阿渔知道自己的举动太过反常,没个说法怕是糊弄不过去,只好撒谎道:“我昨晚梦见爹爹与大哥都出事了,现在他们好好的,我一高兴就忘了害怕。” 曹溋瞧瞧她通红的眼圈,信了,而且除了这个解释,她也想不到别的理由。 “明日大哥带咱们出门,你真的要去吗?”曹溋犹豫地问,叹息道:“其实我不想去,大哥只是跟咱们客气罢了,咱们又不是他的胞妹,哪好意思让大哥破费,与其束手束脚地跟大哥去逛街,不如在家做做针线呢。” 她说的那么真切,阿渔差点就信了。 可她已经活了一辈子,早就知道吴姨娘与曹溋是什么人了。 这对儿母女,一边在她与母亲面前添油加醋地把父亲兄长往冷血凶悍了说,一边又背着她们偷偷地讨好父兄,上辈子阿渔与母亲被蒙在鼓里,她出嫁时好歹醒悟了过来,母亲却一直怕父亲怕到了死。 如今重活一世,曹溋所说与她的所作所为,再也骗不了阿渔了。 “二姐姐若不想去,那我自己去吧,到时就说你身子不舒服,相信大哥不会怪罪你的。”想起那时曹溋便是这么“帮”她支招的,阿渔柔柔缓缓地还了回去。 曹溋抿唇,为什么阿渔的反应跟她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但她不可能爽约的,父亲兄长一直都偏心桃院,她与母亲费了多少心机才让桃院主动疏远父兄,才让父兄稍微多注意了她们一些,如果真给阿渔单独与兄长相处的机会,让阿渔发现兄长与父亲只是面冷而已,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罢了,大哥一片好心,咱们做妹妹的,怎能扫了他的意,还是一起去吧。”曹溋干笑着道。 阿渔默默地看向游廊之外。 她不擅长与人争吵,便是看透了曹溋的为人,她也只能慢慢疏远对方,做不来一下子就撕破脸皮。 说话间,前面就是桃院了。 阿渔脚步微顿,白皙的脸庞上透出一丝红晕来。 她很少会听到父亲与母亲的床事,所以对上辈子的今日记忆格外清晰,那天也是曹溋随她过来的,到了院门口便被母亲的丫鬟告知父亲来了,曹溋黯然离去,阿渔也准备悄悄地回她的东跨院,但就在她已经走到跨院的月亮门前时,她好像听见母亲似哭非哭地喊了声“侯爷饶命”。 当时的阿渔青涩懵懂,她以为父亲要杀母亲,偷偷地哭了好久,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笼罩在母亲随时可能会被父亲杀死的阴影中。 阿渔真正明白母亲那句话的意思,是与徐潜在一起的那一晚。 “阿渔,你怎么不走了?”曹溋奇怪地问。 阿渔回神,再扫眼母亲的上房,她心不在焉地道:“快吃午饭了,二姐姐还是先回去吧。” 阿渔的计划是,等曹溋走了,她领着宝蝉随便在外面走走,免得再听到父母的墙根。 曹溋并不知道父亲已经在桃院了,但她猜测父亲沐浴更衣后很有可能过来,所以打定主意要赖在这边,这样父亲不好当着两个女儿的面去与江氏做什么,那便只能改去梅院找她的母亲吴姨娘。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