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女主的嫡姐》 第1节 书名:穿成女主的嫡姐 作者:漫步长安 文案: 穿成一本书里的小女配,而且还是书中女主的嫡姐,李锦素觉得自己的身份实在是尴尬。好在女主爱她,她也爱女主。 后宅生存不易,处处杀机四伏。幸而身处天子脚下,看似安稳祥和。 除了当今陛下宠妾灭妻,众官多有效仿。 今上爱重贵妃,疼爱贵妃之子。当年示弱邻国,送皇子为质。贵妃所出大皇子三皇子皆无事,送去的是皇后所出的嫡二皇子。 二皇子五岁出使,二十得归。去时稚嫩无依,归时面毁身残,病弱喘延。人传其性子孤冷暴躁,阴鸷寡言,身体残败恐不是长寿之相。 后来,李锦素成了二皇子妃。 她发现,传言中的每个字,都是错的。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穿书 逆袭 主角:李锦素(佟锦素) ┃ 配角:段雯秀,李锦瑟,李锦笙 ┃ 其它: ============= 第1章 三娘 李府的正屋厅堂之中,鎏金六角香炉中燃着松脑香,四角的炭火盆子烧得旺红。守炉的婆子大气不敢出,小心地看护着炉火。 气氛低沉,下人们噤若寒蝉。 中堂的太师椅上,李复儒脸色黑得吓人,眉头紧锁成川字,死死地皱起。身上的藏青鹤鸟官服未脱,带着一身的寒气。乌纱帽搁在一旁,显然是将下值不久。 李复儒官居正四品,为右佥都御史。 他寒门出身科举出仕,为人极重规矩,自诩清流,律己推人爱重名声。眼见着喝了一盏茶,缓却口舌之燥,尚且还不能压住心头的怒火。 “那孽障怎么还未回府?” “老爷,妾身已派人候在府门口,三娘一回来,即刻带她过来。” 出声的是立在一旁的中年美妇,美妇是李复儒的继室巩氏。巩氏面白,容貌端庄娇好,体态保养得宜,看着比李复儒年轻许多。 她身穿朱色云锦苏绣的袄裙,发髻两边各簪一只金镶玉的华胜,正中插着一支步摇。感受到自家夫君的怒火,翘指捏帕替他再斟一杯茶。 李复儒一仰头,一饮而尽。 “老爷,三娘此次太过胡来。妾身担心不出半日,她孤身抛头露面在崇文书院门口痴等沈大公子不至,羞恼后大闹的事情便会传遍京中。她回来您好生说,可不能骂她。等风声一过,随便遮盖一下,也就过去了。妾身只忧心…此事恐有碍您的官声。” “这个孽女!” 李复儒一拍桌子站起,一把扫掉桌上的茶盏。 细薄胎的青釉瓷碎了一地,茶水四溅。 “老爷,您息怒,都是妾身管教无方。妾身与您半路夫妻,最怕别人说三道四。自打一入李家的门妾身就思量着,姐姐是侯府贵女,身后仅此一点血脉。三娘金贵,比不得雯秀她们。是以妾身平日里不敢训责,连与之说话声儿都不敢高,唯恐对姐姐不敬。谁知道竟养得她这般不知轻重,累及全家名声,妾身有罪,还请老爷责罚。” 巩氏惶恐不安,一脸沉痛自责,盈盈的便要跪下去。 李复儒心知她所言属实,一把托住她的身体,将她扶起来,脸色更难看了些。 当值之时,便听同僚们小声私议。初时他还不以为意,万没想到竟是议论李家的女儿。想他李复儒,一身清正,从无半点逾礼之事。 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被人戳脊梁骨。念及此等羞辱,皆是自己女儿所致,更是觉得胸起怒火,无法遏止。 恰巧此时,李三娘抬脚进屋。 李三娘闺名锦素,在家中行三。她一身粉色襟袄,外面罩着桃色的缂丝斗篷。斗篷之上,隐约可见斑斑泥点,还有几处褶皱。若是细看,还能看见边摆处的勾丝。 甫一迈进门槛,就能感受到屋内的气氛。瞧见地上的残片水渍,乌眸微闪。 她表情镇定,姿仪周全地跪在地上。微抬着头,露出光洁的额头。雪肌乌发,有几绺散落在额前,在秀挺鼻尖处打下阴影。 碧潭幽瞳,远山黛眉。 论长相,她姿容冠绝封都。 “你说…今日又是作的什么妖?我一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你自取其辱,不知自重,还连累府中的姐妹。我李家门风清正,岂能容你这等不知廉耻之人!” 李复儒沉眸指着她,手指微抖着。这个女儿长得像贞娘多些,贞娘最是温柔贤淑的女子,为何三娘的性子与生母如此南辕北辙? 李锦娘缓缓抬起眸,凤眸透着一股子桀骜。 “自女儿进门后,爹爹未曾过问女儿一句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信他人之言便认定女儿不知自重,女儿实在心寒。原来在爹爹心里面,女儿竟然如此不堪。别人辱我,我能受着,亲人怨我,我是半分受不住。敢问爹爹只知我独身出去见外男,可知其中缘由?” “无论是何原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出门见男子总归是不妥当的。好在沈公子知礼数知大体,不与你胡闹。然而你不知收敛,反而大闹崇文书院,惹人耻笑。你可知崇文书院是什么地方,那等圣贤之地岂是你一个姑娘家能亵渎的?你一人言行不端,毁的是我李氏百年清名!” 家族的罪人,好大的罪名! “老爷,您吓坏三娘了。三娘性子本来就倔,平日里做事最认死理。也是那沈家哥儿不对,明知三娘在书院外等他,为何避而不见?” “妇人之见!我看沈公子此举甚是知礼。男女大防,理应谨记。三娘不懂事,难道别人也不懂吗?” “老爷,您先别急着发火。三娘这一身多有不妥,不如让她先回去换一身过来,您再慢慢教。” 巩氏不说还好,她一说李复儒便注意到三女儿衣裳脏污,头发零乱的样子。待瞧见她脚底的花头鞋的花头之上,还沾着许多的泥土,不觉火冒三丈。 难道三娘就是以这副模样招摇过市的? 简直是伤风败俗,丢人现眼! “你这个孽障!” 李复儒作势要上前来打她,巩氏拼命护着,“老爷,您要打就打妾身吧。三娘是姐姐唯一的骨血,打不得。” 李锦素极淡地看了巩氏一眼,轻轻地推开。 “爹爹,若是女儿有错,那也是思母过甚。” 李三娘嘴里的母亲,自不是眼前的巩氏。巩氏是她的继母,而她的生母,是李复儒的发妻佟氏。 佟氏出身昌德侯府,端庄知礼,刚柔并济。虽侯府嫡女出身,却事事以夫为天,从不以势凌人。在世时与李复儒夫妻和美,人人称羡。 谈及发妻,他默了一瞬,慢慢坐下来。 机警的丫头忙续上茶水,他就着温热饮了一口。 “你去见沈公子,与你母亲有何干系?” 李锦素直视着他,这个男人皮相不错。身量颇高,身形未变器宇轩昂,五官不俗蓄着短须,气质清雅温润,有读书人的儒雅也有为官者的威严。 执杯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说不出的风雅翩然。想必年轻时自有一股书卷风流气,才能打动侯府嫡女的芳心。 “自是有关,女儿不知何人送的信,信中说沈公子要见我,愿归还当年我母亲所赠的玉佩。父亲是知道的,当年母亲与沈家夫人玩笑时,曾送出去一块贴身的玉佩。女儿想着,那是母亲心爱之物,我自当前去取回。” 当年沈夫人和佟氏是闺中密友,关系极好。两人前后有孕,谈笑中私自约定婚事。虽未过明路,却互赠玉佩以做定情之用。 两家心照不宣,曾以亲家身份往来达六年之久。 谁知皇权倾扎,佟家满门流放,佟氏不想连累夫家自请下堂。李复儒不同意,当夜佟氏一丈白绫,自缢了。 李复儒悲痛欲绝哀悼发妻不思茶饭,热孝期间被李老夫人押着娶巩氏进门。 巩氏前夫病故,带着女儿段雯秀住在娘家。嫁进李家后,段雯秀跟着进府,一应待遇皆比着嫡女李三娘,也序了李家姑娘的排位。 李复儒膝下有三女,长女是贵妾安氏所出,闺名李锦笙。次女便是李锦素,李锦素之下,是庶出的李锦瑟。 巩氏母女入府后,段雯秀成了二姑娘,李锦素自然就降为三姑娘。 隔年,巩氏诞下李家的嫡子,坐稳李夫人的位置。 男人薄情,自称情非得已,不过是借口。李复儒口中深情思念妻子,又顺应孝道不能忤逆母亲娶了巩氏过门。 他坐享了齐人之福,前拥后抱,别人谈及说的却是他的情深义重。好一个情深义重,若真是情深,巩氏怎会生下嫡子? 巩氏过门三月,他不入其房,博得世人一片赞誉。谁又能知道他当年为保己身弃发妻,什么夫妻情深,分明是用虚情假意逼死了佟氏。 自古以来,罪不及出嫁女。 佟氏已嫁入李家,育有一女,娘家人只是流放,应牵连不到她。若不是夫家不容心灰意冷,绝望至极又怎么会悬梁? 说什么佟氏高义,不过是红颜未老恩先断,李家怕受牵连,急不可待地将其抛弃罢了。她看得透彻含笑赴死,不想成全了负心汉的名声。 李复儒惺惺作着深情之态,每每提及亡妻痛不欲生。 自佟氏死后,李家与沈家婚约之事再无人提起。沈家装傻,李复儒自知官微不敢高攀亦不敢得罪,也顺势装作不知情。 巩氏面甜心苦,一肚子的算计,更是乐得不提。 唯独李锦素,一人心心念念着亲娘给自己定的好夫婿,心里装的全是沈家大公子。她不知人性的险恶,满心欢喜地以为沈家一定会娶她过门。 十多年来,她的眼中只有沈大公子一人。为他痴,为他狂,为他做尽一切能做之事,落到人人耻笑的地步,亦痴心不悔。 因为她坚信,娘选的人一定是好的。 李锦素痛苦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心绞在一起涌起漫天的悲伤。她知道,那是原主残存的感情。 她抬起头,泪水涟涟。 “爹,女儿错了。他们不认亲事没关系,我只想要回娘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宝贝们,新文已开,请多多收藏哦~~ 第2章 继姐 李复儒有一瞬间的动容,眼前的少女与发妻长得极像。尤其是这梨花带雨的模样,没了平日里的倔强,让他立马想到佟氏死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佟氏泣然泪下,哭着要和离,不愿连累他。 夫妻一场,佟氏虽然体弱,但颜色上乘。他平日里爱极她温温柔柔的缠绵之态,和为人处事时的不卑不亢。又受她一片痴情,自是怜爱有加。 第2节 只是情深不寿,夫妻不能白首。 他不允和离,谁知佟氏外表瞧着娇软,内在里刚烈。当夜一条白绫,悬在了房梁之上。待下人们发现时,佟氏尸身已冷。 佟氏为他至斯,每每思及,他又愧又悲。 巩氏一看他的脸色,就知是忆起发妻,心中暗恨。目光却满是爱怜,幽幽地道:“两家通好,时常礼尚往来,也是常有的事情。三娘孩子气,送出去的礼哪能要回来?何况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就将你引出去,这事确是你不对。你出去还罢,为何不带下人?凭空让我与你父亲担心。” 李复儒刚刚因发妻而生出的愧疚,被巩氏一说散得干净。他瞪着下跪的女儿,恨她令自己受人耻笑。谁家姑娘不是淑贤知礼,偏就三娘如此不检点。 “你母亲说得没错,你为何独自出门?” “此事是女儿欠妥,女儿一心念着母亲的玉佩,未曾来及得告知别人就匆忙出门。父亲若是因女儿之过,让您受他人指点,女儿愿意受罚。但他沈家欺人太甚,我外祖家虽败,可父亲您还在。我们李家一门清贵,父亲您以探花之身立于朝堂,那可是天子门生,何其荣耀!我是您的女儿,李家嫡出的小姐,他们沈家凭什么欺辱我们至此!” 李锦素眼里蓄满泪水,哀伤与悲痛在她眼中交织。她为何独自出门?自然是有人设了局,不仅她身边的丫头被人收卖,她自己也被沈公子的邀请乐得冲昏了头。 后宅之中,处处危机。 原主不谙人心,被巩氏表面的花功夫哄住,只当对方慈母心肠,投桃报李,视为亲娘。然而她一片孺慕之情,在巩氏看来,竟是掣肘她的致命利器。 “父亲,我李家不是小门小户,倘若沈家不认亲事,我们决不纠缠。可是这么些年来,他们一直含糊不清,故意诋毁女儿的名声,难保不是看不起父亲,践踏我们李家。” 她声声悲切,李复儒眼睛眯起,脸色慢慢凝重。 李复儒此人,寒门出生最重面子,生平最怕别人小看,也最恨别人轻视。经女儿一提,思及沈家的所作所为,确实不无轻贱之意。 “老爷,姐姐在世时,三娘年纪还小。许是她自己听岔,长辈们之间的玩笑话被她当真。妾身想着,沈家是什么人家,万没有抵赖亲事的道理。” 巩氏这一劝,李复儒亦觉得有理。往常上朝下朝时,沈尚书与他和颜悦色,少不得会交谈两句,实在不像是看轻自己。 “母亲说得真真的,竟像是亲眼所见我娘与沈夫人开玩笑似的。即便是玩笑的话,沈家若真是无意,何不早些言明,为何一直误导我?分明是他们没将我们李家看在眼中,以为可以肆意折辱,随意轻慢。明知我是李家女,身后是李府满门,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事情,为何避口不提,反倒冷眼旁观,任由世人笑我痴心妄想?” “三娘糊涂,流言而已,沈尚书怎会理会?” 巩氏心疼地说着,无奈摇头。 李锦素依旧半抬着头,垂着眼眸。 这样的她,倒是让巩氏想起另一个人,那便是故去的佟氏。佟氏出身高,巩氏在闺中时曾有幸见过几回。 那时候佟氏是高高在上的昌德侯府嫡长女,又是那样的天仙样貌。京中的众多公子爱慕其风采,与之吟诗叙谈,讨其欢心。 彼时的巩氏,一个五品官家的嫡女,身份并不够与之相交。 巩氏在打量李三娘的同时,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原来的三娘,空有佟氏的美貌,却没有佟氏的灵气,做事痴傻,还认死理,愚昧好糊弄。 而眼前的三娘,仿佛灵窍已开,像换了一个人。 李锦素清亮的眼神恰巧抬起,撞个正着。 “爹,他们不理会,不正是因为瞧不上我们李家,根本不看在眼里吗?” 李复儒脸一黑,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沈家辱她即是辱自己。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况是他的嫡女。 他手指摩着新换的杯子,不耐道:“你看你成何体统,还不快些回房换身衣裳。” 李锦素正欲退下,一阵香风袭来。 厅堂进来一位亭亭的少女,少女扑在她的身上。拉着她仔细打量一番,目露怜惜,替她整理零乱的发,“父亲,您别责怪三娘,是雯秀不好,是我没有看好三娘。” 少女正是巩氏的亲女,段氏雯秀。段雯秀继承了巩氏的好相貌,比之更甚。一身银色锦缎的斗篷,衬着那张脸如四五月的梨花一般,莹白无瑕。 “雯秀,此事与你无关,你快些退下。”李复儒对段雯秀和颜悦色,到底不是亲女,再是亲切也透着一股隔阂。 段雯秀摇头,“父亲,雯秀不怕连累,那些人要嚼舌根就让他们嚼去。名声哪及三妹妹重要,雯秀情愿不嫁人,也不想看到三娘受罚。可是父亲若不处罚,别人会说父亲纵女姑息,悖逆礼教。所以父亲要罚,就罚雯秀吧,雯秀愿替三娘受过。” 李复儒瞳仁微沉,没错,若是自己轻轻揭过,莫说是旁人,就是同僚们都会以此事做文章,攻讦他不修私德,纵容女儿。 官声何等重要,岂可有半点闪失。 “老爷,无规矩不成方圆,三娘此次行事太过不妥。要是我们毫无动静,外人会以为我们李家家风不正,纵容自家姑娘痴缠外男。这般为人,岂不是朝别人手中递话柄?雯秀是姐姐,就由她代妹受过,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巩氏的话令李复儒又是心头一颤,在他的心中,外人的眼光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不错,三娘这事一定要罚。 他还未开口,那边李锦素已是出声。 “母亲此言差矣,此事我无错。若是因此而受罚,等于坐实错在三娘。无错而向别人低头,视同懦弱。我李家哪点不如别人,居然这等没有风骨?人不辱我,我却自辱之,是何道理?” 巩氏暗恨,用帕子按了眼角,“你这孩子,也太死心眼了。终究你去寻沈公子是事实,你大闹崇文书院是事实。咱们服个软,让你雯秀姐姐替你受罚,你赶紧回房歇着吧。” 李复儒脸色阴睛不定,半晌才道:“三娘独自出门,虽事出有因,然太过鲁莽。此事不可再犯,为示警戒,罚跪祠堂三个时辰,不许送晚饭。” “父亲,三个时辰不足以平息此事。不如三娘先跪三个时辰,接下来的九个时辰,雯秀替她受着。” 若要小惩,十二个时辰才是合适。 李锦素微垂着眸,难怪原身会被养成那样的性子。如此忍辱负重的继母,这般一心“护妹”的继姐,合该有那样的结局。 李复儒被继女这一说,脸色发僵。 “你看看你二姐,处处替你挡着,事事为替李家考虑。再看看你做的事情,为一己私情,不管不顾,差点连累全家。你二姐说得对,外面悠悠众口,为父若是不严惩,恐难堵世人指责。来人哪,带三姑娘下去,罚跪祠堂,明日申时方可起。不许送饭食,不许递茶水点心,违者同罚之。” “父亲,女儿不服。分明是沈家有错在先,为何我们要先示弱?” 段雯秀心疼地抱着她,“三妹妹,你别说了,姐姐陪你一起受罚。” “雯秀你起来,这个孽障。事到如今还不知错,我看还是罚得太轻了。”李复儒指着李锦素,气得作势扬起巴掌。 巩氏按着他,“老爷,三娘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她脾气倔,认死理。你就轻饶她吧,沈家和书院那边妾身去赔罪…” “都是你们护着她,才养成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今天这顿罚,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你们谁也别想帮她求情。来人哪,还不快带三姑娘下去!” “父亲,不用别人,女儿自己过去。” 李锦素在起来,冷冷地看着所谓的亲生父亲。虚伪又薄情,视名声比骨肉重要。这样的男人,怎么配得上刚柔并济的侯府嫡女? 原主的亲娘,真真是看走了眼。 “父亲,今日之事确实是我鲁莽。然而错确实不在女儿一人,女儿愿意受罚。我母亲原是侯府嫡女,我身为昌元公的后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给他们抹黑。” 佟氏的先祖,是清府学派的祖师,昌元公。 便是几百年之后,昌元公在读书人的心中,都是学家泰斗,文坛宗师级的人物。诸国学子提起,亦是一脸尊崇。 李复儒瞳孔一缩。 太像了! 这个女儿太像佟氏了。 第3章 锦瑟 李家的祠堂就建在府中的西南角,前头一面石鼓,后头种着松柏。春寒料峭,祠堂为保干燥建得四面通风。 堂内无地龙,无炭盆,唯有牌位前的烛火长年不灭。 最正中摆放的是李氏先祖的牌位,李家往上数几代,最出色的不过是个举人。若不是出了李复儒这位探花郎,怎么能享受这样的香火供奉。 一排排的牌位,冰冷森森。视线下移,右下角是佟氏的牌位。上写着佟氏贞娘生卒年,终年只得二十七岁。 黑漆底的牌位,描金严穆的刻字。 简单的两竖字,刻画的是一个女人的全部。 佟氏的一生,李锦素仅记得寥寥几句。便是原主,亦不过是书中不起眼的一个小配角。空有美貌,刁钻无礼,全无佟氏一脉的风骨,是世人对她的评价。 她不知道原主对沈大公子情根深种到何种地步,也不知道大闹崇文书院时是何等的心死如灰,只知原主气极晕厥,醒来的便是自己这个来自异世的孤魂。 祠堂外,守着两位粗使婆子。 段雯秀的声音细柔柔地飘进来,低声地替她求着情。 “两位妈妈,三妹妹身子弱,麻烦你们夜里给她添条被褥。” “二姑娘,奴婢们万万不敢当您这声麻烦。您心善,奴婢们知道。实在是老爷亲自吩咐过,任何人不得进去。” “父亲只说不让送吃食,不让送茶水,可没说不让送衣物。这天寒地冻的,万一三妹妹冻坏了身子,那可如何是好?若不是父亲不许,我真想替三妹妹受罚…” 婆子们又是迭声的夸赞。 段雯秀求了好半天的情,始终不得通融。无奈擦了眼泪,“三妹妹,你受苦了。父亲正在气头上,母亲刚才执意相劝,反被训斥。你好生认错,等父亲消了气,我再去求他。” 紧接着,她又叮嘱婆子和下人们,“你们好生照顾三妹妹,若是有什么事,记得立马来禀。再有,三妹妹的事情,府中下人不许乱传,若是让我听到有人乱嚼舌根,定不轻饶。” “谨记二姑娘的吩咐。” 过了一会儿,外面恢复清静,想是段雯秀已经离开了。 李锦素跪得笔直,好在今日外罩着斗篷,眼下不至于挨冻。思及李家众人,她微微蹙着眉头,低头凝思。 府中四女,皆是美人儿。李锦笙和李锦瑟因是庶出,暂时名声不显。她与段雯秀,都是嫡女,外人知道的多些。 然而段雯秀的名声极好,封都官眷们提起无不赞赏其温柔大方,贤淑知礼。反之,李锦娘则以其过于不端的行为名贯全城。 府中看似当家作主的是巩氏,实在李老夫人才是李家真正的主母。 李老夫人偏宠贵妾安氏,连带着安氏所出的一儿一女都是她的心头宝。而段雯秀与胞弟有亲娘护佑,下人们不敢看轻。 唯有原身,以及四姑娘,一嫡一庶,皆无生母,都是府中飘萍。 乌金西沉之时,祠堂渐渐寒气四起。 李锦素试着活动了一下肢体,揉着双腿试图活血取暖。外面的两个婆子盯得紧,但凡是她动作幅度大一些,都会传来她们的规劝声。 李家的这些下人,都惯会看菜下饭。原身虽是嫡女,却没有生母。如今府上明面上的掌权人是巩氏,巩氏之上,还有李老夫人。无论是巩氏还是李老夫人,都不会真正替她出头。 下人们都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深谙后宅之道。对待段雯秀那个继女的态度都比她这个嫡女要殷切数倍。 也是原身没看明白,认巩氏为母,受那口蜜腹剑所骗,对继母一片拳拳之心。又替继母抱不平,与祖母的关系十分的疏离,并不亲近。 李家老夫人常氏,原是五品小官家的庶女。 现在的巩氏,是常氏嫡姐的女儿。 自古嫡庶水火不容,常氏在娘家时,没少受嫡母嫡姐的磋磨,心中有恨。当初巩氏寡妇之身,能进李家续弦,皆是常氏的嫡母施压。 那时常氏的生母还在嫡母手中讨生活,常氏敢怒不敢言。压着李复儒于热孝期迎了巩氏过门。对于巩氏,常氏自然感情淡淡。 倒是李锦笙的生母安姨娘,最得常氏的宠爱。 安姨娘是常氏亲姐的女儿,当年佟氏嫁入李府三年未开怀。常氏便做主将自己的外甥女抬进作了贵妾,是以李锦笙为庶长女。 佟氏虽是嫡妻,要不是娘家那时候还是侯府,定会被安氏压得抬不起头。 嫡庶不分,是乱家之源。 第3节 这都御史府,放眼封都,门第不算高。然而大户后宅中的盘根错节,龌龊复杂,竟是样样都不少。 眼见着外头的天色暗了,守夜的婆子开始轮值。 前脚一个婆子刚走,后脚就有人过来。来人低低地声音,压得十分的轻,听起来带着焦急恳切,却又字字在理。 “刘妈妈,三姐姐跪了两个时辰了。夜寒上冻,万一冻坏了身子,你也不好和父亲交待。你放心,我不会让妈妈你难做的。父亲只交待不让人送吃食,不让人茶水,也不让人送被褥。这几样我都不送,我手里的这副护膝,麻烦你拿进去给三姐姐套上。藏在裙子里谁也看不出来。” “四姑娘,你这不合规矩。” “刘妈妈,我也没坏规矩。便是父亲日后问起来,我一力承担。” 李锦瑟不动声色地塞了一锭银子过去,刘妈妈假意推拒几下。四顾见无人,快速收起,脸上还为难着。 “四姑娘真是一片诚心,老爷确实没有说过不让送其它的。要不这样,您快点进去,老婆子给你守着。” “诶,谢妈妈。” 李锦瑟抱着护膝,闪进了祠堂。 李锦素回头,只看见一杏衣少女。少女的眼神盛满担忧,大大的杏核眼,弯弯的柳叶眉,眉尾扬着,眼神清亮。瘦则瘦矣,却似细柳一般软中有韧。 “三姐姐,你还好吧?” 李锦素摇了摇头,实在称不上好。 “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三姐姐,你把这护膝换上。夜里寒气重,多少能御些寒。” 说话间,李锦瑟已经将她扶坐着,替她套上护膝。护膝里面是兔子毛的,很厚实。甫一套上,便觉一股暖意从膝盖处升起。 “谢谢。” 她这一道谢,李锦瑟诧异地抬头。 李锦瑟的生母是佟氏的陪嫁丫头,在佟氏死后不久,也过世了。两人的关系因为巩氏,可以说十分的冷淡。 “三姐姐,你还是第一次……和我这么说话。”李锦瑟套好了护膝,又将藏在自己身上护腰解开,替她穿上。 护腰带着体温,暖暖的。 段雯秀求了半天不得入,李锦瑟却能进来。不过是一个虚情,一人真心。虛情的做做表面功夫,图得是自己的好名声。真心的则会想尽一切办法,替他人着想。 李锦素看得明白,不由得对这个庶妹心生好感。这个庶妹在府中的日子不好过,巩氏和李老夫人不过当她是一条猫儿狗儿,随意地养着。 至于她会不会受下人欺负,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没有人关心。 “四妹妹,谢谢你。你赶紧走吧,若是被人瞧见了,你也要跟着吃挂落。” 李锦瑟微垂着眸,“三姐姐,那你保重。若是夜里冷得受不住,就将身子蜷紧些护着肚脐处。还有十个时辰,你想些高兴的事,过得快些。” “好,我知道了。” 李锦瑟看了一眼祠堂后面,压低声音,“三姐姐,你挺着,我会让云耳给你送吃的来。” 刘妈妈在外面咳嗽了一声,李锦瑟不舍地起身出去。经过刘妈妈时,又重重道过谢,才依依地离开了。 有了护膝和护腰,李锦素觉得好受多了。 她自嘲一笑,突然穿越,成了一本书中的人物,还是一个悲剧的小女配,实在是开心不起来。一来就受罚,更是措手不及。 书中最大的女配是段雯秀,而原主,就是用来衬托段雯秀的。 今天是原主一生悲剧的开始,就是在今天,她于崇文书院等候沈珽不至,大闹书院之后,竟然闯进学堂,大庭广众之下对沈珽表示爱慕之心,被对方无情拒绝。 虽然本朝民风较为开放,女子抛头露面并不会受过多苛责,但若是示爱男子,则视为荡,不安于室。 李锦素坏了名声,难谋好姻缘,沈珽成了她心中的执念。 为了和沈珽在一起,她已不管不顾,抛却了女儿家所有的矜持。即便是这样,沈珽仍然对她不屑一顾。 她一颗芳心付流水,自是不甘,百般勾引对方作践自己,最后身败名裂。一次次丢人现眼,已至疯魔,被整个李家所抛弃,将她送到庄子里自生自灭。 最后,她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待别人发现时,尸体早已僵硬。 她的死,在书中简略带过。 而原本应该属于她的一切,都归了她的继姐与庶姐。 好在,这是一本庶女励志传。 女主不是她的庶姐李锦笙,也不是她的继姐段雯秀,这两个人不过都是书中的女配。而书中的女主,是她的庶妹。 李锦瑟。 第4章 云耳 李锦瑟说的云耳不是人,而是一只褐色横纹的猫,额头还有一片白斑。这猫也不知是什么品种,琉璃眼儿,圆滚滚的身子,身手十分的矫健。 李锦素看着它先是在横梁机警地张望,然后轻盈地滑下来,像精灵一样地窜到了她的面前,身体乖顺地趴下。 它的后背上,绑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的颜色和它身体的颜色十分的贴近,小巧精致收口特别严实。 她轻轻抚了一下它毛发,感觉它琉璃似的眼神似乎看了过来,好像有些不太高兴,却又不知道碍于什么忍耐着。 这成精的猫。 她想着,解下它背上的布包,揣进袖子里。 云耳完成了任务,像来时一样,悄无声自地离开了。 布包里是一个油纸包,包裹得很是严密。里面装的是点心,糯米做的,一个个的小团子,中间还夹着豆沙馅。 她轻轻捏起一个,塞进嘴里,大小刚合适。不仅味道十分的香糯可口,而且个头小不容易让人发现,更方便偷吃。 如此聪惠手巧,不愧是女主。虽身为庶女,在后宅里讨生活,却有忠宠相伴,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点心不多,因是糯米做的,很是抗饿。 夜里凉意四透,她努力蜷着身体,想让自己睡过去。府中的其他人,此时大多已经就寝。烧得旺旺的炭盆子,烘得热乎乎的房间,还有安神的熏香。 正院内的寝室内,巩氏一边替李复儒脱着外衣,一边低声的叹气。 “老爷,都是妾身不好。若是我平日里管得来些,三娘也不至于做出此等事情。都是妾身之过,连累了府里的名声。” “你莫要自责,你有你的难处,为夫心里有数。” 巩氏听他这话,眼眶一红,“还是老爷怜惜妾身,妾身再嫁进府,处处小心,唯恐落人话柄。妾身心知,母亲不喜…” “好了,说这些话做什么。” 李复儒伸手从她手中拿过外袍,重新穿上。 “你早些歇着吧,我去母亲那里。” 巩氏暗恨,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老爷,若不然妾身与您同去?” “你累了一天,早点歇着。我等会就不来扰你,你好好睡一觉。” 巩氏一听这话,更是恨意起。 他说得好听,什么疼她。分明是撇下她,又要宿在安氏那个贱人的屋子里。偏还打着尽孝的名头,让人发作不得。 阴着脸坐在妆镜前,一把扯下头上的步摇。她的心腹华妈妈悄无声息地站到身后,动手开始替她除掉首饰。 华妈妈是她得用的老人,从娘家陪嫁的,先是在段家,后跟到了李家。主仆二人相处多年,仅凭她一个眼神,华妈妈就知如何行事。 “素心居那边,没人闹事吧?” “夫人您心善,三姑娘的院子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您只将成婆子和朱绢红绫那两个丫头关在柴房,已是天大的开恩。阖府上下,谁不赞您仁慈。” “到底是姐姐留给三姑娘的人,我一个继室可不敢用刑。” 巩氏的眼神微冷,从镜中看去,令人不寒而栗。 “祠堂那边,可有什么事?” “二姑娘去看过,求了守门的妈妈们半天,不得半点通融。二姑娘无奈,好生叮嘱了一番才回去。大姑娘那里全无动静,连面都没露。倒是四姑娘,听说去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转了身。” “大姑娘仗着自己姨娘受宠,自来不把我这个母亲看在眼里,便是三娘占着嫡出的身份,在她的眼中只怕也是不够看的。还是我的雯秀懂事,事事顾全大局。” 华妈妈已取下所有的首饰,放进雕花的匣子里。 “二姑娘心善,念着姐妹情谊。封都夫人们看在眼里,无人不赞。倒是那四姑娘,平日里瞧着畏畏缩缩的,成天抱着个猫,没想到会蹚这趟浑水。” 巩氏的头发已经散了下来,镜子里的女人保养得宜,容貌依旧。她慢慢地抚了一下自己的脸,讥笑一声。 “四姑娘与她那个生母一样,是个忠心的。只可惜先头的夫人去得早,我这继母又不拿势。眼睁睁看着嫡出的姑娘被罚,在老爷面前使不上半点劲。华妈妈,我的这心哪,疼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三娘虽不是我所出,可毕竟是先头的姐姐唯一的骨血。她在祠堂受罚,我焉得安睡?” “夫人,奴婢去给您请大夫。” 华妈妈说着,焦急地走到外面,小声吩咐一个丫头出府。 然后转进屋子,小心搀扶着巩氏,慢慢将人扶到床边。巩氏捂着心口,满脸的病容,竟是与之前判若两人。 大夫被急急地请进了府,惊动了荣安堂的李老夫人。 “这么晚了,是谁身子不利索了?” “回老夫人,是夫人,说是心口疼。” 李老夫人耷着眼皮子,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儿子。李复儒攒着眉头,刚才他过来时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就犯病了。 回话的柴妈妈惯会察言观色,一见他的表情便知道如何禀报。 “奴婢听正屋的下人议论,说夫人忧心三姑娘,这才犯了病。” 李老夫人放下手中的佛珠,慢慢掀了眼皮,幽幽地道:“她倒是心疼三姑娘,你快过去看看,劝她宽些心。三姑娘好歹是我李家的嫡女,你做父亲的岂会狠心折腾。” 她话是对着李复儒说的,李复儒闻言便起了身,告辞离开。 他一手,李老夫人就将佛珠拍在桌子上,一声脆响。 “这么多年了,除了装病,竟是没有其它的花样。偏我这傻儿子,就吃这一套。从前是佟氏,如今是这位。合着天底下会用狐媚之术的正房都落进我李家了,还不如我的莲儿半点贤惠大度。” 李老夫人口中的莲儿,就是安姨娘。 “老夫人,老爷心里明白着呢,心里还是最疼咱们笙姐儿和晟哥儿。”柴妈妈是李老夫人的最信得过的人,也只有她敢这么说话。 不过话说得漂亮,若是说李复儒最疼安姨娘,传出去便是宠妾灭妻。说最疼两个姑娘公子,别人是指不出半分的错。 “你这老货,屋子里就你我主仆二人,说话犯不着如此小心。我是庶出,早年在娘家时,见着嫡母嫡姐,那是大气不敢出。后来嫡母将我嫁给李家,李家是什么人家?不过是个穷秀才,说是什么清贵人家,其实就是一穷二白家徒四壁。我出嫁时,嫁妆仅十二抬,都是些表面花哨的玩意儿,不值几个钱。也是我命好,生了大哥儿。大哥儿自小读书好,一气考上了探花,打马御街前,进了御史台当差,我这才是直起了腰板。” 李老夫人说的这些,柴妈妈是最清楚的人。当年,她陪着老夫人,不知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 第4节 “可不是,咱们老爷出息,光宗耀祖。” “是啊,自打大哥儿当了官,我的嫡母就巴了上来。大哥儿媳妇才没,她就逼着我迎嫡姐的寡妇女儿进门,丝毫不为大哥儿的名声前程着响。可怜我的生母,那时候还在她手底下讨生活。我被逼无奈,只得同意巩氏进门。” 李老夫人说及此,目光微恨。 “如今她们没什么可拿捏我的,我儿步步高升,只有他们巴结我的份。嫡母虽然不在了,我那好嫡姐还在。我要让她们知道,在我这儿,没有什么嫡庶。这李家,只能是晟哥儿的。” 天遂人愿,天下谁人不知今上爱重贵妃娘娘。什么嫡庶有别,天家尚且不顾,他们臣子之家,便是让庶出的承了家业,料也无人敢说。 她便要让她的好嫡姐看看,恁是巩氏生了嫡子,也做了不李家的主。百年之后,她去了地底下,还得好好瞧瞧她那好嫡母的难看脸色。 一念及此,只觉满心畅快。 柴妈妈知道主子的心思,默默地服侍她就寝。 李复儒去了正屋,自是会歇在那里。巩氏捂心呼痛,绝口不提三姑娘半句。一番嘘寒问暖,夫妻情义绵绵,落了幔帐。 夫妻二人,躺进松软的锦被中。闻着淡淡的香气,熏着暖暖的炉火,再无人想起祠堂里挨饿受冻的李锦素。 透骨的风,穿堂而过,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李锦素将自己蜷成一团,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双臂。幸好有护膝和护腰,肚子里也有东西撑着,否则漫漫冷夜,不知如何度过。 这一夜是如此难挨,冷意抵不住困意,她总是睡着睡着便被冻醒。然后又努力让自己睡过去,如此反复,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一团毛绒绒的东西钻进自己的怀中。 那家伙暖暖的,像一团小火炉。软软的,毛乎乎的。一睁眼,便看到它眯着琉璃眼儿,窝在她怀中替她取暖。 是云耳。 好一个通人性的小家伙,她的庶妹人美心又善,聪慧又懂藏拙,不愧是书中的女主。 她弯起嘴角,紧紧抱着怀中的小家伙。 第5章 处境 待看到天色微亮时,她差点喜极而泣。云耳听到外面的动静,竖起了耳朵,然后像幽灵一样闪到角落,跳上房梁。 李锦素看着它的动作,莞尔一笑。 等它离开了,她便小心地活动了一下四肢,舒展着筋骨。随着天再亮一些,外面又传来那位继姐的声音。 “刘妈妈,可否容我进去看看三妹妹。这一夜下来,也不知她怎么样?我成宿都没睡好,母亲急得都病倒了…” “二姑娘心善,奴婢谨记二姑娘的吩咐时刻警醒着。三姑娘还好,夜里还睡了一会。” 段雯秀朝埋在面看去,蒲团中的少女半趴着,蜷成小小的一砣,好像真的睡着了。真是个蠢的,也难怪能睡得着。 “辛苦妈妈了,我可否进去看一看?” “这…” “好了,我就不为难妈妈了,你们莫要叫醒她,让她再睡一会儿。我站在外面瞧上一眼,也好去报给母亲。母亲必定担心不已,彻夜未眠。” 她以锦帕掩面,好生看了一会儿才离开。 李锦素在她离开之后,慢慢坐直,虔诚地跪着一动不动。 李复儒在段雯秀去请过安之后,便和巩氏一起来到祠堂,看着李锦素跪得笔直,怒气慢慢散去一些。到底是贞娘的骨肉,他心里还是疼的。 巩氏自是跟了过来,看到李锦素跪着的模样,眼神闪了闪。和身后的段雯秀交换一个眼色,段雯秀纳闷着,面上不显。 李复儒站在外面,轻咳一声,慢慢踱进去。 站在李锦素的旁边,看着祖宗们的牌位。 “你可知错了?” “女儿知错,女儿不该轻信他人,不该私自离府。” 李锦素磕了三个头,绝口不提大闹崇文书院的事情。李复儒对她的态度很满意,恼怒又散去一些。 “三娘,我苦命的孩子啊!”巩氏也进来了,一把将她抱住,“你可心疼死母亲了。” “三妹妹,母亲一夜没睡好,昨儿个夜里还犯了心口疼的毛病。你可别再犯糊涂了,别再惹父亲生气了。”段雯秀人如其名,不光人美,而且声音温柔。 若是往常的李锦娘,被这位知心的姐姐暖言安慰,必会心生感动与其交心。将心里的话儿如倒豆子一般,倒个干净。 巩氏母女织着亲情的网,将原主耍弄于股掌之间。 李复儒受母亲的影响,原本也是极不喜欢巩氏的。然而巩氏会做人,处事得体,这些年渐渐笼络了他的心。 “父亲,昨夜女儿梦见母亲。母亲责问女儿,为何如此不小心轻信他人。女儿知错了,愧对父亲,还让九泉之下的母亲不得安宁。” 李锦素语毕,伏在蒲团上,对着李家先祖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巩氏的身体一僵,几乎不敢去看佟氏的篡位。李复儒先是一惊,眼神落到佟氏的牌位下,闭了一下眼。 对发妻的愧疚由然而升,恼怒已完全散去。 “你既知错了,为父深感欣慰。来人哪,扶三姑娘回去歇着。” 早就守候在外面的下人们进来,扶起李锦素。她稳着身形,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女儿多谢父亲,父亲教诲,铭记于心。” 李复儒心下满意,这个女儿到底是贞娘所出,还是很知礼的。 “三妹妹,你可还受得住,我扶你回去吧。”段雯秀从一个下人手中接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那份怜爱之情,流露无疑。 巩氏朝自己身边的华妈妈使眼色,然后迭声命人去知会素心居的下人。命人准备热水,让人去煮黑糖姜茶。 慈母之心,人人可见。 李复儒很满意,家宅安宁,是兴旺之相。 李锦素的院子是除正院和荣安堂外,最好的一处。她是嫡女,又是原配所出。巩氏惯会做表面功夫,这点不会犯忌讳。 一进院子,她两个丫头朱娟和红绫就迎了上来。 院子里管事的婆子是成妈妈,看上去三十来岁,青色的禙子,团着发髻,面目慈和中透着郁色。身上的衣服也多有褶皱,似是一夜未睡。 红绫和朱绢俱都是一脸倦色,两人都是花骨朵般的年纪,是陪着原主从小长大的丫头。朱绢清秀有余,美貌不足。而红绫人如其名,长得十分俏丽。这三个人都是佟氏留下来的老人。 昨儿个夜里被关柴房,华妈妈将将赶在前头,把她们放出来。 成妈妈接过段雯秀的手扶她,她趁着坐到被窝的功夫,将护膝和护腰藏进被子里。成妈妈用热水替她敷膝盖,又用艾水替她泡脚,服侍她喝了一碗碧粳鸡丝粥。 临睡前,还逼她喝了一大碗黑糖姜水。 事事尽心,面面俱到。 段雯秀以为,这次会同以往无数次一样,三妹妹会对她倾诉委屈。可是眼见着纤弱的身体躺进了被窝,闭眼睡了过去也不曾开口半个字,她觉得似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凝着秀气的眉,略一思索,嘴角泛起莫名的讥笑。纵是现在已经醒悟,也为时过晚。温柔地叮嘱成妈妈等人照顾好主子,施施然地出了素心居。 李锦素这一觉,睡到日薄西山。一睁眼便是黄花梨打制的床顶,床架上面镂雕着各色花鸟和平安喜蝠。木料磨得油滑,加之有些年头越显厚重。两边拢着烟粉色的轻绡纱,纱帐被孔雀状的帐钩挂起,如丝雾般垂着。 视线转移之处,处处可见雕工精致的家具。多宝阁上的摆饰,亦是件件珍品。举凡瓷瓶,牙雕等都是千金之物。 表面上的富贵,这些有印记难变卖的死物,似乎原主随手可得。然而实在的东西,却是半点都漏不到她的手上。 屋内的小炉上,还温着饭菜。 她是被饭菜的香气勾醒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成妈妈想叫醒她,见她睡得得沉,又不忍心。 一见她醒来,目露关切。 “姑娘,你可醒了,肚子饥吗?” 成妈妈唤她姑娘,不是三姑娘不是二姑娘。在素心居里,只有姑娘。 “确实有些饿了。” 成妈妈一听她饿了,忙不停上前来替她穿衣穿祙,扶着她坐到圆桌前。朱绢麻利地将饭菜摆上,共有三小菜一碗粥。 时人讲究养胃,越是富贵人家,夜里越不愿多食。若食,必精必清淡。 油焖笋、凉拌芽尖儿、还有一碟子酥煎豆腐。看着精致,每样也就一点儿,就着小碗粥,她将三菜吃得半点不剩。 成妈妈抹起了眼泪,她们姑娘受苦了。 李锦素不知她心里的想法,眼神看着桌上的插花的瓷瓶,拿在手里把玩。这青花古瓷瓶原是一对,另一只碎了,就剩下一只。便是这一只,也是极难见的古品精器,值上一两千两银子。 “妈妈,你等会把我娘嫁妆里一些没有侯府印记的小物件收拾出来,我要拿它们换银子。” 成妈妈大惊失色,“姑娘…那可是您将来的嫁妆。而且我们有月例银子,并不缺钱,犯不着当东西度日。” 李锦素淡淡一笑,她们不缺钱吗? 除了月例银子,她们并没有其它的经济来源。身在内宅,确实没有什么需要花销的地方。正是因为不打点,素心居一旦有什么事,提前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佟氏侯府嫡女,嫁入李家,十里红妆,陪嫁的铺子田庄无数。佟氏死时,原主还小。这些东西无人管理,交给巩氏是万万不能的。所以身为祖母的常氏要了过去,说是替她管着,谁也挑不出来错。 一管十年,从不提田庄铺子的产出。 原主被巩氏挑拨,去荣安堂闹过,更添常氏的厌恶。 婆媳二人作法,拿着原主作伐子。成妈妈看得透,几次规劝,原主根本听不进去,只把巩氏当成亲娘。 时日一久,成妈妈也不爱说了,只把忧心藏在心里,希望有朝一日姑娘能醒悟过来。 李锦素自然知道官宦人家,不到山穷水尽,是不可能变卖嫁妆的。倘若被别人知道,还不知要如何取笑他们李家。 只是于她而言,李家不是庇护,她已山穷水尽了。 原主一死,那些田产铺子尽归常氏。而府里的嫁妆则尽数归了巩氏。那对婆媳,心照不宣地瓜分着原主的东西,各自得了好处。 “嬷嬷,人若是不在,死守着东西有什么用。” 她淡淡地说着,语气中的沧桑令成嬷嬷心里一惊。 姑娘话里有话,莫不是觉出什么不对,自个儿看明白了?是不是那姓巩的又要使什么阴招,害她们家姑娘?夫人把姑娘托付给自己,自己看护无力,已是内疚万分。 “姑娘…那些东西都是夫人留给你的嫁妆…日后您出嫁,若是对不上…” “嫁不嫁得出去还另说,要嫁妆何用?” 李锦娘坐在靠榻上,乌丝散在肩头。气韵天成,光华逼人。她的手中抱着一只布偶,针线精密,形如小猫煞是喜人。 她轻轻地抚着布偶,极尽温柔。不由得想到云耳,看来猫是她这辈子的吉祥物。布偶是原主的生母留给原主的,意义非凡。还有那块玉佩,她一定要回来。除了这两样,其余的都是死物。 成妈妈心里又是一惊,思及沈家的做法,同觉心寒。 “姑娘,那沈家实在是欺人太甚!” “莫要再提他们,我与他们已再无瓜葛,将来形同陌路。便是他沈家位极人臣,站在一人之下,我亦不悔,也不惦记。” 成妈妈低头抹泪,姑娘这话说得,让她一个奴婢都觉得心疼。若是老侯爷还在,夫人还在,谁敢如此轻视姑娘。 第5节 李锦素知道书中的大概情节,那位沈大公子不仅不会位极人臣,而且沈家将会重复佟家老路,流放苦寒之地。 不过那是后话。 眼下她要做的是如何拿回佟氏的东西。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朱绢送碗碟回来了。同时回来的,还有之前不知道去了哪里的红绫。红绫低着头,并不敢看自己的主子。 李锦素心下冷笑,眸色微沉。 红绫心里打着鼓,七上八下的。虽然早已想好了说辞,无奈面对姑娘的眼神,还是不由得小腿肚发软。 李锦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便移开了视线。 她肩膀一垮,像是松了好大的一口气。 第6章 藏龙卧虎 翌日,恰逢十五,按例晚辈们要去荣安堂给常氏请安。 荣安堂自是占着府中最好的位置,风水相宜,安静清幽古色古香。穿过一条回廊,转了一个弯,便能看见大大的匾额。 常氏不喜巩氏,不待见李锦素,也瞧不上庶出的李锦瑟。索性免了她们的晨昏定省,只在初一十五让她们去请安。 李锦素去时,其余人已经到了。 常氏的长相倒是很贴近她的想象,颧骨较高脸颊无肉。想是年轻时长得不错,然而相由心生,年岁越大面相越是刻薄。 身上的朱色蜀锦褙子绣着吉祥云纹,抹额上还镶着一颗红宝石,十足的豪门大户富贵老夫人的装扮。瞧见她进来,眼皮子都未抬。 巩氏站在常氏的身后,态度恭敬。 常氏的另一边,是安姨娘。安姨娘倒是不太像个妾室,她长相端庄,面容平和。想是日子顺遂,无论是神态还是长相,都似大户人家的主母。 常氏身边有一少女,正是安姨娘所出的庶长女李锦笙。清雅秀丽的长相,白色银丝绣纹的衣裙。头上虽只得两三件玉饰,却是件件精致。 一双素手纤纤,滑如细脂,替常氏倒着茶水。 堂中间,段雯秀规规矩矩地站着,旁边隔了三步是李锦瑟。 李锦素请了安,站在两人的中间。 常氏眼皮儿一抬,冷笑一声,“我们三姑娘还记得来给我这个老婆子请安,我还思量着你已忘记自个儿姓甚名谁了。” “母亲,三姐儿行事是欠妥了些。可她已诚心悔过,老爷也消气了,您…” 巩氏的话未完,常氏就将杯子狠狠顿在桌上,茶水洒了出来。 “跪下!” 李锦素乖巧地跪下,段雯秀这个好姐姐自然跟着跪下来,李锦瑟自是不会独自站着,也跪在地上。 “三姐儿,素日里祖母只觉得着你性情跋扈,事事掐尖好强。没想到竟敢为了一人私情,拉着李家上下给你陪葬!你母亲性子软,万事由着你。你父亲怜你幼年失母,不忍苛责。然你不识轻重,越发的放浪。你可知,你一步踏错,连累的可是你的姐妹们。” “祖母,三妹妹知道错了,您就饶了她吧。”段雯秀伏着身体,替李锦素求情。 她将一开口,李锦笙的眼神就刺了过来,然后慢慢将恨意敛起,落在李锦素的身上,接着转到了李锦瑟的身上。 若是以往,李锦笙听到继妹的话,只会觉得对方虚伪做作。而今,她恨不得上前撕烂对方脸上的虚情假意。 前世里,因着祖母的谋划,她嫁给了锦宁侯府庶出的二公子。二公子在府中颇为受宠,其生母是侯夫人心腹。 她原是高嫁,所幸因嫁妆丰厚夫家还算看得起。如若不是那些首饰物件都归了段雯秀,她的日子合该更好些。 婚后她与夫君恩爱,一进门便生了儿子。父亲得了圣眷,李家无人敢欺,她在夫家腰杆子也硬气。 然而一切的变故都在段雯秀身上。段雯秀心里念着沈珽,沈家再是低娶,也轮对不到一个四品官家的继女。 段雯秀无奈出嫁,夫家也还算体面。可是却与巩氏一样克夫,嫁去半年就死了丈夫。因寡妇之身注定无法再高嫁,巩氏母女竟打起了她的主意。在自己生下大哥儿不久,巩氏不时去看侯府,送去不少滋补品,不想却是催命的药。 她开始缠绵病榻,不到半年便去了。 死后她的魂魄飘在侯府的上空,她看到段雯秀借着看望大哥儿的名头,和夫君接近。两人渐生情愫,然后对方便成了夫君的继室。 段雯秀明面上对大哥儿呵护有加,私下却纵容下人磋磨大哥儿。可怜大哥儿三岁未过,便夭折了。 而段雯秀生的儿子却健健康康的,还与夫君恩爱无间,得婆母的宠爱和下人们的尊敬。 她好恨哪! 在又一次看到他们夫妻情深之时,她目眦尽裂,冲过去想撕烂对方。然而一股吸力将她吸走,她醒过来时,便回到了五年前。 她发誓,这一世,她不会犯前世的错误。 在当鬼魂的那些日子里,她才知道她们姐妹之中,最大的赢家是她的庶妹李锦瑟。李锦瑟从一介庶女成了学士夫人,夫君独宠,儿女双全家道从容。 前世的夫君,已让她心寒。那样的男人,不值得她再浪费一世的感情。她要找就要找一个全心全意对她的男人,比如说那个庶妹夫。 从继妹的身上,她知道幸福是要靠抢的。老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就是默许她占尽先机。所以,庶妹的一切,她都要抢过来。 至于这个三妹妹,半年之后就死了,倒是没什么好顾忌的。她的眼神扫过李锦素时,视若无物如同看一个死人。 她表情微妙的变化落在李锦素眼中,李锦素不由得心生狐疑。 然而再看时,她已恢复如常,清雅温婉。 “祖母,大姐姐说得没错。三妹妹年幼无知,易被人唆使。她是犯了错,却并非她的本意,您就饶她这一回。” 常氏缓缓气,一脸欣慰,“还是你心善,处处想着别人。也罢,祖母知道你顾及姐妹情义,就成全你这回。三姐儿,你起来,可得好好谢谢你大姐姐。” “谢大姐姐。” 李锦素起了身,常氏让段雯秀和李锦瑟也起来了,淡淡地让她们落了座。 巩氏目光微变,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和自己的女儿交换眼色。看来老虔婆要使花招了,这是想把三姐儿拉拢过去。 李锦笙将她们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心下冷笑。重新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常氏。常氏一脸慈爱,含笑接过。 “笙儿,昨儿个你去罗黯山大济寺给祖母祈福后,祖母夜里果然睡香甜了。听说你路遇疾苦,带回来一个丫头。” “正是,这事儿笙儿原本昨天回来就想说同祖母说起。怎奈家里事多,不想因一件小事来搅祖母的清静。” 常氏饮了一口茶,自是赞不绝口。 “还是大姑娘沏的茶合我的心意。不过笙儿你心善是好事,这救人不一定非得带回府中,给些银钱让他们谋生也可。” 常氏说起银钱来,随意大方。 祖孙二人衣着富丽,养尊处优。常氏一个五品小官之家出来的庶女,便是李复儒的俸银全花在她的身上,也撑不起这样的富贵。 更别提安姨娘的出身。 安姨娘的母亲嫁的也是秀才,不过直到如今,娘家最拿得出手的名号,也只得一个秀才。她是抬进府的妾室,随身而来的不过是两三个薄木箱笼。 可是她们现在穿得吃的,无一不比着京中的世家官阀。凭的是什么?是佟氏的嫁妆,是那些田产铺子的收成。 人心不足,蛇吞象。 原主身为佟氏唯一的骨血,本应继承那侯府豪富的嫁妆。然而孤女巨财,引得周围觊觎,各自打着算盘。 巩氏自知斗不过常氏,想的是迂回之路。先是坏了她的性子和名声,再将其嫁给常家的某个庶子,得了她的嫁妆。 而常氏,时不时推波助澜,目的虽不尽相同,却是殊途同归。 最后原主一死,皆大欢喜。 李锦素替佟氏悲哀,替原主叫屈。 只听得李锦笙微微一笑,“祖母有所不知。这个芦花是个孤女,三餐不继无人接济。孙女儿恰逢她被人欺负,伤倒在地,实在不忍心。想着咱们府中不缺一口吃的,我身边的一个三等丫头正好配了人,便想着带回来让她顶个缺。一来是做善事,二来也是全了自己。” “你呀,处处替人着想。便是行了善举,也非得说出个一二,愣是把功劳往外推。”常氏一脸的慈祥,爱怜不已。 李锦素的心里已经起了惊浪,芦花这个名字她是知道的。那可是女主身边第一忠仆,在女主无数次出现危机时,都是芦荟拼命相救的。 而且在书中,救芦花的人是女主,不是李锦笙。 常氏喝完一杯茶,眼神儿又转到李锦素这边。“若是你们姐妹都像你们大姐姐这样,我这当祖母的就省心了。三姐儿,你前日行事太莽撞了些,你父亲已经罚过,我就不多说什么。我只问一句,你可知错了?” “回祖母的话,孙女知错了。” 李锦素起身行了礼,一脸的诚挚。 常氏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果然是刚领过罚,看着确实听话了一些。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蠢货就是蠢货,也不指望她能有多开窍。 京中至今无流言,想是有人压了下去。只要不影响笙姐儿的名声,自己倒是乐得清闲。 眼神转到李锦瑟那里,李锦瑟立马站起来,“祖母昨儿个早上吩咐的经文,孙女已经抄完了。” 说完便有丫头将经文呈了上来,常氏只看了一眼,便让柴妈妈收了起来。 李锦素更是肯定了庶姐重生的事实,若不是庶姐提议的,常氏怎么会让锦瑟抄经文,拖着不让庶妹离府。 脑海中立马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便是这个庶姐,是个重生的。重生女占了先机,自然会抢女主的机缘。 小小的都御史府,还真是卧虎藏龙。 第7章 姐妹 常氏问过两个孙女,照例是不会问话段雯秀的。本就不是自己的亲孙女,还隔着巩氏那一层,她向来视这个继孙女为无物,不给冷脸就算不错。 请安过后,巩氏带着姐妹几人告辞,安姨娘母女自然是要留下来的。常氏偏疼大姑娘,是整个李府都知道的事情。 巩氏走在前面,一转弯的功夫就不见了。 段雯秀面上依旧温柔,不会因继祖母的冷落而自怨自艾。她只会悲悯他人,看向李锦素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同情。“三妹妹,大姐姐天天侍奉祖母,昨天去大济寺替祖母祈福,难怪没去看你。她是最善心不过的人,一片孝心令人钦佩。今日又替你求了情,你可得承她的情。听说大姐姐昨儿去大济寺,光香油钱就添了二百两。” 搁在往常,原主一定炸毛。 二百两银子,那可都是佟氏的田庄铺子里出来的。 “大姐姐替我等在祖母跟前尽孝,我们合该感激才是。我本就是犯了错,自是祖母的身体更重要,无论花多少银钱都使得。” 反正这些钱,是到不了她的口袋,添了香油总比别的好。 她这一回答,段雯秀便欣慰一笑,“经一事长一智,三妹妹懂事了。” 李锦瑟落在后面,听着她的话,狐疑地看了自己的嫡姐一眼。 李锦素感受到目光,回过头来,道:“四妹妹,恰好今儿个天气不错,我想去你院子里看看云耳。二姐姐要不要一起?” 段雯秀笑着说还要帮巩氏料理家务,没空过去。 她们便行礼分开,朝李锦瑟的院子走去。 第6节 看着她们的背影,段雯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果然是开窍了,只不过太迟了些。终是不够聪明,不知道巴着祖母,反倒和一个低贱的庶女混到一起。 这两个人,不足为惧。 真正能和她抗衡的是李锦笙。 她收回视线,追上巩氏。 李锦瑟的院子说是院子,实则是说得太好听了。不过是一间屋子,简略围了一下,还靠着下人们的住处,既偏又破。 院子里,云耳正懒懒地晒着太阳。 听到她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窜了出来。 “云耳,你还记得我吗?” 琉璃眼儿像是斜了李锦素一眼,它大摇大摆地进了屋。只把李锦瑟看得羞愧不已,连连向嫡姐赔不是。 “三姐姐,云耳就是这样,你莫要同它置气。” “我怎么可能同它置气,要不是它,我前夜里还不知道要怎么挨。” 两人说着话,进了屋子。 李锦瑟的屋子自然比不上荣安堂和素心居,但好在家具齐全,该有的物件倒是没有一样少的。巩氏做人,自有一套,不会留人把柄。 “三姐姐,你尝尝我做的点心。” 李锦瑟手艺特别的好,端出来的糕点呈水晶透明状,其间还能看见片片的梅花瓣儿。闻着一股清香,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好生精致,看得我都舍不得吃。” 李锦素捏起一块,放在嘴里,果然表里如一,像外表看上去的一样好吃。 “我素日里无事,就爱捣鼓一些吃的。都是些上不得大台面的东西,当不得三姐姐的夸奖。若是还能入口,三姐姐便带一些回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锦素吃完一块,想到重生的庶姐。庶姐摆明是要抢锦瑟的机缘,她到底应不应该提醒呢?可是怎么提醒还不让人起疑呢? “四妹妹,你性情好,手又巧。以前是姐姐被迷了心窍,看不出来这满府上下,也唯有你我是可以相互依靠的。往后你若是有什么事,可以去寻我。” 李锦瑟一惊,想不到她会说这番话。 姨娘临终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好些话。每一句话都是和三姐姐相关的。姨娘说母亲是个好人,是个好主子。 让她替母亲好好照顾三姐姐。 她一直记得母亲的话,无奈三姐姐根本不理会她。 “三姐姐…” “你什么都别说,经过这次的事情,让我看透了许多。他们啊,都在算计我呢。你说如果你知道有人事事抢先,占了原本属于你的东西,你会怎么做?” 锦瑟是女主,现在多了一个重生女,重生女摆明要抢女主的一切。 “如果那些东西原本属于我的,那我会拼全力护着。真护不住,只能说明东西与我无缘。东西是死物,我万不会为了它们伤了自己的根本。所以三姐姐,事事讲究章法。我知你的难处和不平,然而身在内宅之中,我们首先要保护的不是东西,而是我们自己。” 李锦素原是探她的口风,没想到等来这一番肺腑之言。这个庶妹,心地善良,值得人诚心相交。 如果男主真那么容易就让重生女抢走,那就说明男人的心性也不怎么样。 “你的这番话,我记下了。你放心,以后再是遇事,我必先保全自己,万不会再一时之气,毁了自己的名声。” “三姐姐的话,我相信。” 李锦瑟大大的眼里全是高兴,姨娘去世多年了。她还是第一次和嫡姐说上话,而且嫡姐是真的看明白了,不会再受继母的蒙骗。 “三姐姐,过不了几日便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先前贵妃娘娘生辰,陛下命礼部大办。这次即使不大办,也会宴请命妇们。而且我还听说,宫中传言此次宴会恩准命妇们带嫡女进宫,看样子是要为二皇子打算。” 二皇子归来已一载有余,一直闭门不出。 在世人看来,一个面毁身残的皇子,和皇位是彻底无缘的,也难怪京中的夫人们都巴着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育有大皇子三皇子还有两位公主,而皇后娘娘膝下唯有一个二皇子。二皇子毁了,皇后娘娘那一派就彻底没了筹码。 宫中的风向,便是朝臣们的倚仗。 一个失势的皇子,还不是个囫囵人,哪家的嫡女愿意嫁过去? 李锦瑟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常氏有诰命,自会进宫。府中嫡女仅自己一人,常氏只会带自己。而且在宫中,常氏不会护着自己。 “我知道该怎么做。” 李锦素心里转了几个来回,有了数。 李锦瑟见她听进去了,又道:“三姐姐院子里的事,按理来说我是不该多嘴的。可是正如三姐姐所说,府中唯我姐妹二人可以相互依靠。我怕姐姐被下人蒙蔽,再多一句嘴。” “四妹妹可是要说红绫的事情?” 李锦瑟惊讶地瞪大眼,眨了两下。看上去有些吃惊又带着懵然,然后便是满满的欢喜,笑了起来。 “既然三姐姐心里有数,我就不说了。” 她也是偶尔看到红绫老是一人外出,留心派人跟着。这才知道三姐姐的贴身人竟然起了二心,与外人勾结一起。 三姐姐的处境本就凶险,若是贴身丫头叛变,带出些什么贴身物件流落出去,岂不是万劫不复名声尽毁。 幸好,三姐姐自己也留心了。 “她的事情,我会处理的。今日与四妹妹一番交谈,受益匪浅。三姐姐没有什么好说的,唯愿四妹妹此生能心想事成,平安喜乐美满幸福。” 纵使原定的机缘被抢走,也还有属于自己的另一种幸福。 李锦瑟心下感动,泪水盈涌。这么多年了。后宅生存不易,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处处都得自己提防小心。 从来没有人会祝福她,希望她过得好。 三姐姐是唯一的一个。 她站起来,深深行了一个礼,“多谢三姐姐,妹妹也以同样的祝福送给三姐姐,愿三姐姐一生平顺。” 云耳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伸出爪子悄悄靠近点心碟子。她眼角余光一扫,方才的感动一扫而光。 “你这个鼻子尖的,今儿个做给你的还没吃够,竟然敢来偷我给三姐姐准备的点心,实在是该打。” 李锦素也看到了它,手一护,“莫要为难它,它喜欢吃就给它吧。我稀罕它,瞧着不一般,颇通人性。” 云耳眼眯了起来,抓了几块点心,“嗖”一下不知窜到哪里去了。 “我羡慕四妹妹,平日里有这么一个小家伙相伴,想必别有趣味。这后宅之中,人心难测,反倒不如畜牲来得可靠。” “三姐姐,你莫要气馁。保全自己,终有云开月明的一天。” 李锦素闻言,叹道:“但愿吧。” 姐妹二人说了一会儿话,便有婆子送针线过来。看到她不过是一愣,然后行礼说是正院人手不够,有些针线活儿做不过来。听闻四姑娘手艺好,特来请教帮忙。 这话一听就是说给李锦素听的,瞧着婆子熟门熟路,锦瑟的丫头含霜接得顺手,一看就是常送活计过来的。 李锦瑟生怕嫡姐替自己出头,忙笑道:“不打紧的,我正好闲着。妈妈们若是什么忙不过来的,尽管交给我做。” 婆子行过礼,便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她们一直这样吗?” “三姐姐,不过是费些力气的活,犯不着计较什么。我自己省得,活我是接着了,定不会做得太快,免得她们得寸进尺。” 李锦素默然,常说后宅生存不易。可是她好歹是嫡女,这样的被下人作践指使是万万没人敢的。 锦瑟才是活得最艰难的。 “四妹妹,你说得没错。该忍还得忍,我们羽翼未丰时,不得与她们迎面相抗。即便前路艰险,人心叵测,我们都要记得,一定要活得好好的。” 第8章 玉佩 近巳时,李锦素告辞离开。 身边跟着的是朱绢,方才姐妹说话时,朱绢留在外面。行至岔路时,李锦娘目光幽远,盯着旁边的一条小路。 那里通往的是段雯秀住的秀水阁,而秀水阁的旁边,就是李锦笙的院子。巩氏在后宅细节之上,从未让人挑出过把柄。 不大会儿,小路飘来一股香风。 香风到,段雯秀至。 “三妹妹,我正要去寻你。” “二姐姐寻我何事?” 段雯秀满脸的关切,略带着忧心,“沈夫人和沈公子来了,定是因为前天的事情。我想着,妹妹一定想当面问问,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知道妹妹刚被父亲责罚,怕是有些不敢前去。我是你的姐姐,你被人看轻我心里跟着难受。每每思及,夜不能眠,恨不能替三妹妹当面去质问沈家人,到底意欲何为?” “雯秀姐姐,此事有父亲做主。” “话是没错,但是父亲终究太顾面子,怕是不好相问。那沈夫人自诩出身高,恐不愿和我母亲多言,更不可能与我母亲谈及你的亲事。” 李锦素清楚对方的意图,不就是想借着她彰显自己是个爱护妹妹的姐姐,再者就是对方想在沈家母子面前露脸。 这些后宅女子,折腾谋划的目的皆只有一个,便是谋个好婆家。段雯秀暗恋着那位沈公子,自是想前去示好露脸。 打着她的幌子,倒是两全其美。 沈家人… 她还真想见一见。 也罢,便去当面问清吧。 “既然二姐姐愿意替我壮胆,那我就前去问上一问。” 段雯秀心下窃喜,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住她。在去前厅的路上,都在询问她的身体。言语真切,溢于言表。 真是一个体贴知心的姐姐。 一进前厅,姐妹二人先是行礼。李锦素未等段雯秀装腔作势一番再说话,先开了口,“父亲,二姐姐告诉我沈夫人和沈公子来了,她让我来当面问一问,他们此番上门到底要做什么?” 段雯秀卡在喉咙的话噎着,不敢置信地看过来。 “三妹妹…你…” “二姐姐,我知道你处处替我着想,怕我一人不敢前来,特意陪我过来的。我自知女儿家的颜面重要,应该遵循礼教懂得分寸。然而当日被罚祠堂,梦见母亲。母亲声声训责,言犹在耳。我想母亲若是在世,也会当面问问沈夫人,既然沈家无意,为何不退还当初相定之物?” 她说完,眸光落在沈家母子那里。 沈夫人一身黛青,鹅蛋脸儿柳叶眉,看着是一个温温柔柔的妇人。眉宇间有慈色,不恼不怒,看她的目光就像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第7节 这是一个厉害的角色。 李锦素心里有了底,眼神快速带过沈珽。 清风明月的气质,干净俊秀的五官,无一不显示出家境的优越和自身的优秀。不愧是封都玉公子,芝兰玉树。 巩氏听到她的话,忙急着出来打圆场,“沈夫人莫要见怪,我们府上就三姐儿一个嫡女,平日里娇惯了些。我家老爷罚了她,她许是心里有怨。她性子直,说话不会拐弯抹角,你可别恼她。” “是啊,沈夫人。你若是有气就冲着雯秀吧。是雯秀没有看好三妹妹,才让她一人出了府,扰了沈公子。” 段雯秀垂着颈子,虽是赔罪,实则是为了引起沈氏母子的注意,尤其是沈珽。她美好的一面都冲着他的方向展示,想必他定是看在了眼里。 李锦素心下冷笑,这对母女还真是无时无刻都想踩着她往上爬。 沈夫人微微一笑,“沈夫人不用担心,我岂会怪三姑娘。三姑娘这是恼我了,我与你母亲自闺中相识,多年的姐妹情谊。她去后,我常念着,也时常想着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与你母亲当年还真起过结亲的意思。不过你母亲说儿女们有各自的缘法,万事不能由人,倒不如顺其自然。物件倒是互给过,都是我们给你们的见面礼。因着这见面礼,徒生了如此多的事端,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如若三姑娘想要回东西,我自当遵从,还请三姑娘恕罪,莫要因此恼了我们。” 她身后的婆子听着信儿,呈上一个小巧锦盒。 李锦素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正是那块玉佩。她合上锦盒,揣在手中。脸色平静,抬眸看向对方。 “沈夫人这般说,真是折煞晚辈。若是因晚辈误听误信,错认了这门亲事,那真是锦素该死。然而风言风语多年,夫人您一直未曾点醒我,真是给锦素留了脸面。想来我母亲泉下有知,定不悔与您相交一场。” 沈夫人脸色微变,重新审视着她。 今日一见,这姑娘倒像是变了一个人。 沈珽好看的眉头轻皱,这李三姑娘好生无礼,竟然当众讥讽母亲。本就是李家痴心妄想,倒成了他们沈家之错。 他一脸冷淡,略微抱手,“前日李三小姐到书院寻我,在下未能相见,以至三小姐生了恼怒,还请原谅则个。” 这哪里是道歉的态度,他口口声声说着原谅,不就是暗指她没有规矩在前。而他能出现在李府,已经给足李家的面子。 李复儒闻言,眉头一皱,三娘明明说是沈贤侄派人给她送信,怎么变成特意寻他?他将要出声,李锦素已接了过去。 “沈公子何罪之有,前日是锦素莽撞,一听到沈公子愿意归还我娘的玉佩,就心急地出门。千错万错都是锦素的错,错不该信守诺言,遵循我娘的遗命。错不该误信他人,对忘恩负义之徒倾心相待。” 她的话,令在场所有人震惊。 若不是沈珽在,李复儒早已出声训斥。 沈珽秀挺的眉紧锁着,他并没有派人送信给她。可是她的表情不似作伪。观她面色,悲愤中带着怒气,直觉她接下来的都没有好话。 “今日,当着众长辈的面,我李锦素在此起誓。哪怕冒着违抗生母遗愿的不孝,我也要与沈家一刀两断。过去种种,是锦素眼瞎。日后,必再不会纠缠沈公子。在此锦素祝愿沈公子前程似锦,得觅良缘。” 她神情决绝,语气激昂。 沈珽看着她,竟是从未有过的陌生。那总是一脸痴相跟随在他身后的少女,居然有这般强硬的一面。 而且,她的长相竟是如此的出色。 她慢慢从脖子里解下一块玉佩,还给他。 “沈公子,如今你们两家误会已除,当年互赠之物皆已物归原主。我李家未出阁的姑娘众多,你一介外男,未恐生出其它的误会,实在是不宜久留。” 玉佩还带着体温,他接过来收在掌心。莫名觉得那温热烫手,竟差点扔了出去。然而心中却泛起一种异样,手掌握紧,将它捏在掌中。 “三姐儿,来者是客,你再是生气也不能开口赶人。沈夫人沈公子,若是不嫌弃,何不留下来吃个便饭,我让灶下的婆子们好生准备。” 巩氏出口挽留,竟是亲亲热热的想上去挽着沈夫人的手。 沈夫人不着痕迹地别开,淡淡笑道:“多谢李夫人的好意,府上事多,我就不多呆了。” 李复儒是个男人,自家女儿都下了逐客令,他自没有挽留的道理。虽心中不满,责怪三女儿不会说话。依然对沈珽做出请的姿势,送对方出门。 沈夫人错后一步,经过李锦素时停住脚步。 “锦素,我知你心里必是恨急了我们。然后我看到这样的你,却是满心欢喜。你如今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你母亲。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必会欣慰。” 贞娘那么好的人,却所遇非良人。这些年在地底下,一定魂魄不安。如今锦素幡然醒悟,贞娘定能含笑九泉。 李锦素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沈夫人轻轻拉过她的手,拍着,“这事是我们对不住你,不敢指望你谅解。然而我只想说无论原由是什么,皆是我身不由己。但于你名声一事,我却是处处维护,也曾心存侥幸能保住我与你母亲的姐妹情分。一拖再拖,不想伤到了你,我心实难安。你如今眼明心亮,为人处事更得瞧仔细些,万不可再伤到了自己。” 语毕,眼神往巩氏母女那里瞧去。 “李夫人,我那好姐妹身后唯这一点骨血,还望你怜爱。” “沈夫人,我一向视三姐儿为己出。你放心,便是委屈了雯秀,我也不敢委屈三姐儿。” 沈夫人笑笑,“那我就放心了。” 临别时,再拍一下李锦素的手,眼含深意,意味深长。 第9章 通透 沈夫人的话,李锦素信了一半。 后宅里的夫人,惯会玩弄心术笑里藏刀,杀人于无形之中。虽不及男人权谋深重,却是招招不露声色,帮人毁人都在谈笑间。 她相信沈夫人并没有故意毁掉原主的名声,因为那个显然更合巩氏的心意,沈夫人是聪明人,不会替别人做嫁衣。但是要说沈夫人一直想保留这门亲事,她是不信的。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 佟家犯的是大罪,流放千里。如若不是大赦,基本不可能再回封都。且归来之后,辉煌不再,已被陛下所弃,很难起复。 如此姻亲,于沈家而言不是助力,而是负累。沈夫人为子计深远,定想替沈公子寻一门有助力的亲事。 所以之前的亲事,退掉是必然的。 巩氏不知何时站到她的身边,低声叹息。 “三姐儿,沈夫人这话说得真真是让人不信,母亲不信她没有退亲的意思。有件事情母亲一直瞒着,是怕说出来你伤心。其实沈家最近都在走动,看中了锦宁侯府的嫡小姐。我思量着可能是有了眉目,这才急着撇清关系。她算盘打得好,既想赖掉这门,还寻思着让你感恩戴德。这般心计,实在是愧对你生母的一片姐妹情。” “是啊,三妹妹,你可别被她三言两语欺骗了。” 李锦素原是垂着眸,闻言看向她们,“母亲,二姐姐,我知道了。” “三妹妹…先前你为何直言是我带你来的。我不知道自己一片好心……” “雯秀…”巩氏制止女儿的话,递了一个眼神过去。 李锦素一脸茫然,“二姐姐刚才要说什么?是说我向父亲母亲说你带我过来的事情吗?明明是二姐姐你告诉我沈夫人和沈公子来了,并且让我来当面问个清楚的。我那样说有什么不对吗?我说错什么了?” 段雯秀接收到自己亲娘的眼色,纵使心中恼怒,脸上还得摆出知心长姐的模样。须臾间已匀了气,拉着她的手,“好妹妹,姐姐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这性子实在是耿直,没得让人听到笑话咱们姐妹。往后再有此类的事情,你嘴边的话可得打几个弯儿再说出去。万不可让别人误会我们李家的姑娘没有礼数,失了教养。” “我省得了。” 看她的样子,和以前好哄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两样。巩氏心里犯了嘀咕,这三姐儿向来是蠢笨的性子,被自己拿捏得稳稳的。怎生短短两日与自己生了间隙,莫不是又受了谁的挑唆? 心里思忖着,府里的人该清理清理了。 段雯秀亲亲热热地将李锦素送回素心居,回到自己的秀水阁时,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内室中,巩氏正在等她。 “母亲。” 巩氏黑着脸,“雯秀,你今日此举甚是不妥当。” “母亲,女儿也是听到沈公子上门,一时失了分寸。” “你糊涂,之前我说的话你都当成耳旁风了吗?那沈家是什么门庭?岂是你能想的。我告诉过你,沈家有意和锦宁侯府结亲,不是我们能攀得上的人家。” 巩氏说完这番话,心里痛苦难当。她的女儿论长相才情比那侯府的小姐也是不差的,差的只是出身。 就像她自己。 当年如果不是出身不高,又怎么会嫁进段家。前夫是个病痨子,成天用药吊着。若不是家世高出许多,她怎么可能嫁过去。 原想着,嫁过去无论如何生个儿子。即便丈夫不在,她守着儿子坐稳大夫人的位置,当家做主。谁知道成亲多年,只得一个女儿。 后来夫家又出了事,家道中落。丈夫去世后,她只能带着女儿回娘家。 好在外祖母会谋划,做主让她进了李家的门。她的秀姐儿虽不是李家女,但在外人眼中就是李家的女儿。 凭着夫君的官阶,秀姐儿的夫家她一定好好把关。 只是沈家,实在是不敢想的。 “秀姐儿,你听娘的话,娘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母亲,女儿知道,可是我忍不住。沈公子那等人才,谦谦如玉…” “这话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说吗?随意私议外男,是要落人口舌的。雯秀,母亲再三告诫过你。你的亲事不用操心,我定会替你谋个高门大户。只是沈公子的门槛太高了,不是你我所能企及的。” 段雯秀双眼发滞,眼有泪意,“母亲的教诲,女儿一刻不敢忘。我就是想多看他一眼,其它的不敢奢求。” 巩氏心一痛,上前抱住她。 “我的儿啊,你是要心疼死母亲啊。” “娘…”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起来,哭了半柱香的时间。巩氏心绪渐渐平复,松开女儿,用帕子轻轻拭着泪痕。 “锦宁侯府,如今可是京中锦簇之地。那嫡小姐万千宠爱,贵妃娘娘极为喜欢,纵是你父亲再高两个官阶,咱们也是比不过的。不过我儿想要嫁入侯府,却并非难事。” 锦宁侯府,那是贵妃娘娘的母家。贵妃育有二子二女,陛下盛宠多年,在宫中的地位早已凌驾于皇后之上。 二皇子身残,已无缘皇位。论长幼,贵妃所出的大皇子才是储君人选。 “母亲,你是何意?”段雯秀止住了泪,惊讶地道。 巩氏面色已恢复了八成,拉着女儿坐了下来。 荣安堂的那个老虔婆最近频频走动,四处派人张罗。她知道对方的打算,是要给大姐儿谋个好人家。 听说老虔婆已经和锦宁侯府搭上了线,像是要把大姐儿嫁进侯府。 他们四品官家的女儿,想嫁封都第一侯府的嫡子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老虔婆看上的是侯府的庶子,听说是庶二子。 那庶二子和其它的庶子不一样,生母是侯夫人的心腹,在贵妃娘娘面前也是有点体面的。这样的庶子,比很多大户人家的嫡子都要强上数倍。 “近段日子,荣安堂的那个老虔婆在替李锦笙寻婆家,我瞧着她是看上锦宁侯府了。” “李锦笙要嫁进侯府?还是锦宁侯府?母亲,不可以,万万不可以。要是那丫头嫁进侯府,安姨娘的地位水涨船高,以后这府中还有我们母女安身之处吗?” 巩氏当然知道不能让她们得逞,自己这嫡妻做得憋屈,在府中过得还不如一个妾体面。安氏那个贱人,天天端着架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正室。 “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大好的姻缘落到她们手上,我是嫡母。府中姑娘的亲事,合该由我这个嫡母来操持。” 段雯秀深吸几口气,被母亲这番话抚平了心里的急躁。李锦笙不过是个庶出,她的亲事越不过母亲。 “母亲说得是,她一个庶女,亲事全得仰仗您。” 巩氏微微一笑,心里有了算计。 第8节 且说李锦素了却一桩事,心里多少松了一口气。这门膈应人的亲事总算是退了,往后的事情更得好好谋划。 成妈妈打帘子进来,低语道:“姑娘,你让奴婢清点的东西已整理出来。” “那就好,这两日你多寻机会将它们全部当掉,死当。京中目前最大的当铺是永安和信记,这两家不能选,怕有眼尖的。你去定平坊,那里有一家叫盛昌的当铺,把东西全当在那里。要少量现银,其余的换成银票。” 成妈妈记下了,心里更是疑惑。 “姑娘,为何这么急?” 李锦素没有回答,只道自己有打算。 外面传来朱绢的声音,似乎有人要过来了。 “姑娘,柴妈妈来了。” 朱绢打着帘子,将柴妈妈请进来。柴妈妈是常氏身边的老人,莫说朱绢这样的丫头,就是李锦素,也要起身迎上一迎。 “柴妈妈来了,快点看茶。” “三姑娘不用忙活,奴婢是来替老夫人传话的。三日后,是皇后娘娘的生辰,特许夫人们带府中的嫡女前往。老夫人心疼三姑娘,命奴婢带人来给三姑娘量尺寸,做两身新衣。” 李锦素明了,口中说着多谢祖母怜爱。 柴妈妈客套几句,一招手,进来一个妇人。妇人手里拿着布尺,那妇人量过尺寸后,便与柴妈妈离开了。 她们一走,李锦素脸色冷下来。 成妈妈站在一边,皱着眉头,眼里有着担忧。她一个下人,不敢议论天家的事务。然而二皇子面毁身残,众人皆知。将来的天下之主,怎么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皇后娘娘此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皇权内斗,自古有之。贵妃娘娘和皇后娘娘面上合气,实则已势同水火。倘若日后大皇子登基,二皇子该如何自处? 任是哪家的女儿,都不愿意嫁给这样一位皇子。 “姑娘,皇后娘娘让嫡女进宫,恐怕意思不简单。二皇子虽是嫡出,可是…” “妈妈,你放心。皇后娘娘不会选我的。父母之爱子必为其计深远,宫中风云诡变。皇后娘娘若是替二皇子考虑,必会寻一门坚实的姻亲,以求日后能护着自己的儿子。我一个四品官家的女儿,母家无人,她不会看上我的。” “姑娘…” 成妈妈听得心酸,姑娘看得太明白了,叫她一个奴婢都听得心酸。这两天看下来,她们姑娘是真的通透了。 “妈妈,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此次进宫,或许是个转机。” 成妈妈很欣慰,姑娘如今醒悟了。不愧是侯府的血脉,佟家的子孙。只是苦了姑娘,一人在这后宅生活,没人护着。 一念及此,又是泪湿。 李锦素安慰了她几句,让她找出佟氏的嫁妆单子。她更是不解,却没有多问。姑娘大了,又懂事了,做事自有道理。 是夜,李锦素拿着佟氏的嫁妆单子,看了许久。 第10章 贺礼 三日后,皇后娘娘生辰。 天还黑着,春雾深重,寒气沉沉。一辆马车从都御史府的正门出了,马车里坐的自然是常氏和李锦素。 常氏身穿深青色的诰命服,手里捧着包着绒缎的铜制雕花小手炉。背后垫着狐毛软靠,闭眼假寐着。 李锦素也是一身的簇新,碧色的束腰交襟裙,外面披着一件同色的织绣斗篷。颜色不亮不暗,倒是规矩。 妆容化得恰好,即不突显也不偏素。 这倒是合了常氏的心情。 常氏不爱她这个嫡孙女,无非是因为她的亲娘。高门娶进来的儿媳,娘家地位太高,做婆婆的不好拿捏,自然心生不喜。 然而孙女总归是儿子的亲骨肉,是李家的姑娘,还是嫡出的。但凡是出门,代表的是都御史府的脸面。是以,常氏不会允许她有半点的不体面,污了李家的光。 却又不想装扮太过,引起皇后娘娘的注意。李家是臣子,臣子不仅要会做官,更要会注意上位者的动向。 后宫贵妃娘娘为大,倘若李家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难免会遭到贵妃娘娘一派猜忌,往后会受到别人的排挤。 所以常氏如此安排,可谓用心良苦。 就连李锦素替皇后娘娘准备的生辰礼,也是常氏挑好给她的。一幅用金线绣满福字的字幅,心意贵重,又轻飘飘的。 宫中门,早已到了好些家女眷。放眼看去,姑娘们都是中规中矩的装扮,无一突出之人。 像李家这样的四品官,排列较为靠后。纵使来得早了,也得等在一边。封都之中,王公贵族遍地走。 等到天灰亮时,已排起了长龙。 李锦素这才隐约看得见一些人,穿过长长的队伍,依稀能看见前面的人贵气不凡。位置越是靠前,身份越是尊贵。 皇宫东侧门开后,众人才被允许依次进去。过程中几乎无人大声说话,即使是攀谈都极为小声。 皇后娘娘的宫殿名为禧福宫,宫门气派。琉璃玉瓦,翘檐飞角。红色的地毯从内殿延伸自宫门口,坚实的汉白玉雕门槛将其断开。 进入大殿后,照旧是按品阶站位。 能入宫来给皇后娘娘贺生辰的女眷,皆是五品以上官家出来的。按品阶,常氏带着李锦素站在离殿门较近之处。 殿内富丽堂皇,雕金刻玉,令人不敢直视。 李锦素微低着头,只在进殿时快速扫过上座。上座之中,坐着一位凤冠女子。点翠的凤冠,加之藏蓝的凤袍,富贵逼人。 皇后娘娘姓陈,出身诚国公府,老诚国公是一代名将,是先帝的心腹。先帝倚重诚国公府,替自己的儿子指了婚,意在巩固下一代帝王的根基。 然而彼时的明帝还是太子,且有一心上人,便是锦宁侯府的大小姐连想容。先帝此举,算是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最后,锦宁侯府的大小姐成了太子侧妃,便是现在的贵妃娘娘。 连贵妃还是太子侧妃时就深得太子独宠,东宫其他人皆不可比。后来明帝登基,她在后宫之中地位仅次于皇后之下,实际上的恩宠却是凌驾于后宫众人之上。 说起来,李锦素真替这位皇后娘娘不值,父兄皆为皇家立下汗马功劳。她身为嫡皇后,竟然处处要避连贵妃的锋芒。 看着身份高贵又如何,无人能知她的苦。后宫之主,独子五岁就送往邻国为质。去岁才回来,却是面毁身残。 这些年,诚国公府被陛下忌讳,已有败落之势。往后的日子一眼能望到头,眼睁睁看着连家崛起,连贵妃的儿子成为将来的君王。 在李锦素沉思的这会儿,只听得皇后身边嬷嬷的声音,便见有宫人端了椅子给最前面的几位夫人赐座。 “今日是本宫的生辰,本宫原想着不用大操大办,可是陛下体恤,下旨召了你们进宫。本宫想着,如此也好,借此良机本宫与你们好好说说话。今日看到这么些水灵的孩子,本宫心里欢喜得很。” 陈皇后不过是客气,自是不会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地真的热络起来,更是怕皇后娘娘看出自家的女儿。她们带进宫的女儿都是嫡出,千娇万宠养大的,都希望谋个好姻缘,而不是成为一个废子。 大家心里明镜似的,皇后占着正室的名分,后宫说了算的还是贵妃娘娘,她们不动声色,都在看锦宁侯府的老夫人行事。 锦宁侯老夫人当然被赐了坐,谢了恩便坐下了。 既是贺生辰,便有唱礼的环节。 众人要送的礼,在进宫之时皆已登记造册,由礼部专门收着。这会儿只需对着单子唱报,再由一小太监例行展示。 李锦素听着,这些人送给皇后娘娘的礼,皆是听着名头好寓意足,实质上一件价值连城的好东西都没有。 唱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她。 当唱礼太监说出她的名讳时,陈皇后似乎挑了一下眉,“都御史府李家?” “回娘娘的话,正是都御史府李大人的嫡女李氏锦素送的礼。” 小太监把那幅字展开,呈向皇后娘娘。 陈皇后点头称赞,“好字,不知李氏锦素是哪一位?” 李锦素出了例,行了跪全礼,“皇后娘娘千岁,臣女李氏锦素,祝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抬起头来。” 李锦素依言,半抬了头。 陈皇后俯视着,眼神慢慢有一丝波澜。看了半晌,指了一指,对身后的嬷嬷道:“留音,你看李大人的这个女儿,长得是不是很像贞娘?” “奴婢瞧着,确实像佟小姐。” “是吧,本宫刚才恍惚着,好似再看到了贞娘。一别多年,不想贞娘的女儿都这么大了。本宫记着,与贞娘作诗喝菊花茶的事情仿佛将将过去。” 殿内的众人眼神都起了变化,看向正中间跪地的那位姑娘。 这位都御史府的三姑娘,行为太过放浪。京中众人几乎都听过她的事情。料想皇后娘娘应是听说过的,怎么像是要抬举她? 莫非… 不应该啊。 李锦素半垂着眸,心下微动。 陈皇后和佟氏是好友,这一点为什么她不知道? 她本就有计划,眼下正是好时机,于是伏地叩首,“娘娘,臣女有错。” “哦,你何错之有?” “臣女所送寿礼,并非出自臣女之手。臣女另备有一物,是臣女的一片真心。”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精致的小锦盒,双手高举。 众人心惊,这姑娘莫不是疯了?或者是在耍什么小花招?而常氏的脸已经黑了,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孙女在此时犯蠢。 小太监从她手上取走锦盒,先是打开查验,然后交给皇后身边的老嬷嬷。老嬷嬷一看,脸色丕变,将锦盒呈给陈皇后。 陈皇后捏起锦盒中的物件,展开来看。 一看之下,也是惊讶万分。 “这是何意?” “回娘娘的话,此物件乃是臣女生母的嫁妆单子。” 嫁妆单子? 谁送礼会送人嫁妆单子,夫人们心里狐疑着,都猜不透她要做什么。唯有常氏,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心里祈祷着,这蠢货千万不要干傻事。 “你这孩子,送礼哪有送嫁妆单子的。”陈皇后轻笑着,将单子放回锦盒内。 “皇后娘娘,这并非臣女一人之礼,而是臣女母亲所托。臣女的母族,祖籍沧洲,沧洲去岁遭受旱涝两灾,百姓们好容易熬过寒冬,恰赶上最近倒春寒,听说那地民间多有疾苦。前几日,臣女母亲托梦,言辞恳切,哀求臣女无论如何要替沧洲父老做些事情。臣女想着,这些嫁妆乃是母亲之物,合该用在沧洲百姓身上。然而臣女一介后宅闺阁女子,不知如何行事,也不敢抛头露面。是以借皇后娘娘生辰的名义,成全臣女的一片孝心。” 说完,她伏地叩了三个头。 第9节 常氏眼前阵阵发黑,这个蠢货,果真是要害死李家! 那么多的嫁妆,说送出去就送出去,他们李家怎么办?她的心在滴血,那么多的银子啊,每年的进项不说,光是原有的田庄铺子就够李家后代吃几辈子。 还不说贵妃娘娘会怎么想,恐怕会猜忌李家倒向了皇后,从此处处打压。这个孽障,不声不响的,竟然藏了这样的心思,果然是佟氏生出来的。 “好孩子,快快起身。” 那嬷嬷走过来,亲自扶她起来。 皇后娘娘露出缅怀的神情,用织金帕子按了眼角,“贞娘与本宫是好友,本宫在闺中时与她甚是交好。你一片孝心,本宫必会为你做主。沧洲之灾,本宫知情。朝廷连拔三次银子下去,本是过了难关的。谁知赶上倒春寒,陛下颇有些为难。你此举一则至孝,二则至善,本宫允了,定会将此事如实告之陛下,让世人知道你的义举。” “臣女多谢皇后娘娘。” 第11章 乡君 要不是在皇后殿中,常氏现在已经晕过去了。这个蠢货,是要害死他们!佟氏的嫁妆有多少,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这些年,李家的花销是从哪里来的,她也清楚。仅凭儿子那点俸禄,他们只能过清贫的日子,哪里能有如今的生活。 皇后娘娘竟然允了,这是要拿李家开刀啊! “好孩子,你不必谢本宫。说起来,本宫还得谢谢你。” 沧洲受灾严重,户部库银并不充裕。李锦素此举颇合她的心意,一来是替她嫌了名声,二来确实替陛下分了忧。皇后娘娘使了眼色,便有一个小太监飞快地将此事报给了明帝。 不大会儿,明帝驾到。 李锦素听着太监尖细的嗓子喊着陛下驾到,立马感觉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她也跟着重新跪下去,伏在地上。 一阵龙涎香飘过,眼角的余光扫到明黄的靴子。 明帝虚扶一把陈皇后,坐在宝座上。与他同来的,还有连贵妃。 宫中皇后贵妃势同水火,看来不假。依制来说,皇后生辰,后宫诸妃皆要来贺寿。然而殿中除了命妇,并无一个妃子。 不知是陈皇后不愿见后宫众妃,还是众妃都是在看贵妃的眼色行事。 “陛下,您怎么来了?” “皇后生辰,朕岂能不来?你们平身吧。”明帝一挥袖子,众夫人们谢恩后都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唯有李锦素还跪在殿中间,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到之前站的位置。 “下跪何人?” “陛下,这位是右佥都御史李大人府上的三姑娘。” 老嬷嬷有眼色地递上了那个小锦盒,陈皇后接过,呈给明帝,“这是李三姑娘生母的嫁妆,李三姑娘愿用生母嫁妆为贺礼换作灾银赠到沧洲,替臣妾积福。” “哦?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胸襟。”明帝赞叹道。 连贵妃站在明帝身侧,闻言看了那伏地的女子一眼。 “她年纪虽小,自小教养得好,一片纯孝之心。说是生母托梦,念及沧洲父老泉下不安,愿用生前之财略尽绵薄之力。”陈皇后看向下跪有少女,眼神里有了慈爱。 连贵妃眼神一闪,凝眉道:“陛下,若是臣妾记得不错,李大人的发妻佟氏出身原来的昌德侯府。” 连贵妃的声音娇娇的,明明是上眼药,可是听的人却觉得她是毫无心机的提醒。后宫之中,真正单纯的人是活不下来的。 明帝皱起了眉头。 昌德侯府是他亲自下旨抄家流放的,如若恩赏,恐有自打脸面之嫌。 陈皇后淡淡一笑,“朝堂之事,与后宅女子有何干系?佟氏早已出嫁,娘家再是有错,罪不及出嫁女。陛下您英明神武,宏图伟略,岂会因他人之过而迁怒于旁人。” “李三姑娘确实孝心可嘉,可是陛下亲自下的旨,佟氏一门罪无可赦。若是降恩旨给佟家后人,唯恐世人质疑陛下的英明。” 殿中众人大气不敢说,摒着气听着帝后贵妃三人打着机锋。 明帝心中,自是偏向连贵妃。想容心里有他,事事都以他为重。相反皇后虽然贤惠,处处顾全大局,他却总觉得比不过想容。 他眉锋微皱,转动着玉扳指。 陈皇后面露哀戚,“贵妃说得没错,可是本宫常念着当年佟氏三郎救过皇儿一命。若非佟三郎拼死相护,皇儿恐怕…本宫膝下唯有一子,幼年便肩负大任出使蒙夏国。他那一走,本宫的魂都跟着走了。这些年来,本宫日日念着,夜夜想着…陛下,我们的皇儿竟然被人害成如今的模样…臣妾每每想起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明帝有些动容,再是不亲,也是他的骨肉。 送质子一事,是他偏心。 二皇儿变成现在的模样,他也心疼,常觉得对不住皇后。毕竟是他的皇子,遭了那样罪他于心不忍,有心想弥补一二,一直寻不着机会。 “皇后莫要伤心,朕已昭告天下,偏寻良医一定会治好邑儿的腿。” “臣妾替邑儿谢过陛下,陛下日夜忧心江山社稷,是天下万民之福。今日李三姑娘的一番举动,倒是提醒了臣妾。臣妾愿三年衣食减半,节出的钱财皆送往沧洲。” 明帝大受感动,皇后贤惠,他是知道的。 沧洲之事,他确实烦恼。人人都说做皇帝好,唯有他自己清楚,国库存银不多,他还不如一些臣子们有钱。 陈皇后开了头,贵妃岂会落后,也愿意缩减开支。 紧接着,殿中的夫人小姐们纷纷表态,你几千我几百的,不到一柱香的功夫,竟筹了近百万两白银。 明帝龙颜大悦,有了这些银子,可以暂缓沧洲的灾情。 这一切,都得归功于殿中还跪着的李三姑娘。 “这位李三姑娘一片至纯孝心,朕甚是感动。你且抬起头来。” 李锦素依言,抬头垂眸。 明帝呼吸一窒。 连贵妃也看清了她的样貌,目露凌厉之色。 帝王心思难测,不过是一瞬息,已重拾威严,“李三姑娘听旨!” “臣女领旨。” “李氏贺礼,朕与皇后十分欢喜。李氏心有大义,接济一方,善心可嘉,特封为乡君。” “臣女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宫中封未出阁的大臣之女,本朝也有过几例,无一不是王公重臣之女。李锦素不过是四品官家之女,乡君已是盛恩。 生母的嫁妆,换了一个有品阶的封赏,这买卖不亏。 与其便宜李家的那些人,她还不如用来给自己谋些真正的好处。即使谋不到,送给别人也比让李家那些人得了好。 这原就是她的计划,只不过结果比料想的还要好。 众人看她的眼神微变,不知道陛下和皇后是何意,莫非是挑中了李三姑娘?如果真是这样,她们府上的姑娘可就逃过一劫了。 出宫后,许多人向常氏道喜。 常氏嘴里发苦,进宫一趟,她不仅丢了到手的田产铺子和每年的进项,还捐出去一千两银子。这些钱财,生生是要了她的老命。 看向嫡孙女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当然,人前是慈祥的祖母,刀子似的目光是在祖孙二人上马车后露出来的。 “祖母,您可是怨孙女?” “我老婆子哪里敢怨你?你现在可是乡君。” 李锦素暗自畅快,让你们喝佟氏的血,得了那么多的昧心钱还不知足。这下吐得干净,看你们以后还怎么摆谱。 “祖母,您一定是生气了,可是孙女不明白祖母气出何来。我娘的嫁妆,这些年都搁置着没用。我吃家里的用家里的,将来便是出嫁了,祖母和父亲定会替我准备一副嫁妆。我娘的嫁妆交给皇后娘娘,送到沧洲,那是积德,祖母为何生气?” 常氏被她问住了,目露凶光,偏还发作不得,只气得浑身发抖。 “你行事如此欠妥,不和长辈商量就送出你母亲的嫁妆。你说我为何生气?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祖母吗?” “祖母息怒,都是孙女的错。孙女想岔了,只想着嫁妆是母亲的,替母亲完成心愿无可厚非,忘记同祖母您商量。” “你…这么大的事情,你都敢擅自做主,为的是自己一个人的富贵。我看你眼里不仅没有我这个老婆子,也没有你的父亲,更没有我们李家上下。” 李锦素心里不由为她叫好,她说得没错,自己的心里确实没有她,也没有那个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更没有那个男人的妻妾儿女。 当然,锦瑟例外。 “祖母,您言重了,孙女一心为的都是家里。我们李家一门清贵,父亲向来廉明。祖母您教导过孙女,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外人看的风骨,看得是清名。钱财之物,不是我们书香门第看重的。我娘的那些嫁妆,本来就是留给我的。孙女知道,自己以前行事不太妥当,才想着将功折罪。经此一事,父亲的官声该是更好了。祖母,您说是不是?” 她说的话,是以前原主去讨要田产铺子时,常氏说过的。如今原句奉还,让常氏也尝尝憋屈的滋味。 果然,常氏面色发黑,眸中积蓄着滔天怒火,死死地瞪着她。 “你做得好,很好!” 常氏咬牙切齿,恨不得几个耳光过去。因为隐忍,手都在发抖。气得别过脸不再看她,生怕多看一眼再也忍不住,失了体面。 祖孙二人回到府中,圣旨还未到。 常氏脸阴沉沉地回了荣安常,站在门外迎接的巩氏一头的雾水。看婆母的样子,似乎进宫之行并不顺利。 “三姐儿,你祖母怎么了?” “母亲,我也不清楚。进宫不是跪就是站,我想回去歇着了。”李锦素一脸的无辜,懵然不解。 巩氏惯会装慈母的样子,忙让她回素心居,顺便对段雯秀使眼色。段雯秀想去扶李锦素,被李锦素错开了。 “二姐姐,我今日乏得很,明日再与你好好细说。” 段雯秀收回手,吩咐朱绢照看好自己的主子。 到了素心居,成妈妈已是打好热水,替她泡过脚,又暖膝盖。看到膝盖处新添的青紫,一阵心疼,忙服侍她躺在锦被中。 “姑娘,可还顺利?” “自是一切顺利。” 她的计划一切顺利,至于别人心气顺不顺,不关她的事。 成妈妈松口大气,“那就好,方才不久,万户巷的表小姐送来口信,说是想见见姑娘。” 表小姐? 她脸上才露出疑惑的神情,成妈妈便道:“表小姐半年前来的封都,来时给姑娘送了信。姑娘不愿意见,日子一长许是忘记了。” “哦,是有这么回事。妈妈,以前我不懂事,如今我是看明白了,李家这些人没一个好的。表姐来了半年,我都没去见真是不该。你放心,我明日一定去给她赔礼道歉。” 成妈妈很欣慰,直言姑娘真是懂事了,忙端着水盆出去倒水。 朱绢去厨房取饭,红陵又不知去了哪里。 第10节 房间只剩李锦素一人,她不由得蹙起眉头,若有所思。这个表姐,书里没有提到过,而且对方冒出来的时机颇有些微妙。 第12章 示弱 不多时,李复儒回到府中,命人来请李锦素。李锦素心下叹息,看来想趁着圣旨未到之前歇息片刻是不可能的。 成妈妈服侍她起床,和来人一起去前院。 李复儒示意她一人进来,下人将门从外面关上。 她上前几步,跪在地上,“父亲,女儿自知今日之事有些莽撞,祖母已经训过女儿了。父亲明鉴,女儿一片纯孝之心,不仅是想替母亲还愿,更是想替洗清自己以往的名声,不想让父亲蒙羞。” 李复儒板着脸,原本也说不上生气,毕竟是善事。陛下金口御赐的恩赏,他们李家出了一位义举动天的乡君。 然而他唯一头疼的是贵妃娘娘会怎么想。朝中局势明朗,贵妃一派独大,女儿如此行为,实在是令他难做。 “你一片孝心,父亲怎会怪你?可是你为何事先不与为父商量,便私下做主。你可知,你小小的一个举动,会生出多少事来?” 李锦素咬着唇,泪水在眼眶打转。 “父亲,女儿也不想。可是母亲在梦里交待过…” 李复儒心一动,“你母亲交待什么了?” “父亲,女儿不敢说…” “你说!” “父亲,母亲说这满府上下,女儿唯一能靠的只有父亲。可是父亲是男子,不宜插手后宅之事,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来找父亲。那些嫁妆是佟家之物,佟家罪不可恕。她身为佟家女,亦觉难安,想借此时机替族人赎罪一二,积些善德。再者便是女儿先前不懂事,连累父亲你的名声,她心有不忍,希望能弥补您的清名。父亲…母亲字字句句,没有一字为她自己着想,她想的是佟家,想的是父亲您哪!她流的泪,都是鲜红的…” 李复儒大受震动,颓然地倒在太师椅中。 贞娘… 那个侯府出来的嫡女,温柔贤淑,知书达礼。她的一颦一笑,一举首一投足仿佛都在眼前。窈窕淑女,灼灼其华。 眼前的女儿,长得和贞娘很像,这是他和贞娘唯一的孩子啊。 他痛苦地闭上眼。 半晌,无力摆手,“这事你做得很好,出去吧。” 李锦素起身,这一天跪来跪去,膝盖疼得很。她看着陷入悲恸中的男人,心下一片冷漠。这个男人,或许对佟氏有那么一两分真情,却抵不过自己的仕途。 他如今享着齐人之福,儿女一堆。恐怕连偶尔想起发妻的时候,都是不多的。这样的男人,最是薄情寡义的东西。 她刚回到素心居,朱绢已取回了饭菜,正准备用膳,宫里的圣旨到了。 李家众人接完旨后,陷入安静。 巩氏可算是明白婆母为何冷脸,原来进宫一趟,成全了三娘。三娘好生瞒得紧,竟然不声不响地把佟氏的嫁妆当成了贺礼。 换成以前,三娘事事都会告诉她,为何这次瞒得如此密不透风?难道三娘真是听到了什么,和自己生分了? 跟着圣旨到的,还有帝后和贵妃娘娘的赏赐。一水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还有点心果子之物。为了弥补她,皇后娘娘还赐下两个庄子。 李锦素心里盘算着,这笔买卖真真是划算得很。 一张对她而言无用的嫁妆单子,换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皇后赐下的庄子,常氏再脸大,也不敢要过去贴补安姨娘母子三人。 李复儒一脸喜气地送太监出去,塞了一张银票,转身脸色立马淡下来。 三女儿替他谋了好名声,他自是欢喜。可是佟氏的嫁妆,就这么全送出去了,他又有些心疼。那些东西他是知道的,说是家财万贯都不夸张。 不过,钱财身外之物。他们府上出了一位乡君,这是整个封都没有的体面。一想到佟氏托梦都不忘替自己筹谋,他很是受用。 “三娘此举虽然有些莽撞,却不失为一件善举。” 常氏气得眼发黑,她这个儿子好生不知柴米贵。没了佟氏的嫁妆,府里以后还有什么来财的路子。 她身体一软,倒在柴妈妈的身上。 李复儒急步上前扶她,命下人们去请大夫。 将常氏送到荣安堂后,府中的晚辈都守在外头。李复儒在里面,其余人在内室外。四个姑娘站在一处,巩氏站在一处,角落里是安姨娘。 大夫施过针后,常氏悠悠转醒。 “大哥儿,我李家大祸将至啊!” 李复儒大骇。 “母亲,您何出此言?”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来吗?三娘在皇后娘娘的生辰日献上佟氏的嫁妆,在旁人的眼中,我们李家是在向皇后娘娘示好。贵妃娘娘会怎么想?大皇子会怎么想?” 李复儒皱起眉头,陛下都封赏了,不至于吧。 “母亲,此事陛下那里都是过了眼的,何至于大难临头?” 常氏一脸怒其不争,摇头叹息。她刚才晕倒之时在想,自己此番做派也算是向贵妃娘娘卖了好,明着告诉别人,她这个当祖母的是不认同的。 希望贵妃娘娘把气撒在三娘和佟家人的身上,莫要牵连他们。 “这事眼下是过去了,可是贵妃娘娘的心里必是埋下一根刺,不知何时找着机会,就将刺拔了。到那时,我们李家就完了。你养的好女儿,她如今胆子越发的大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敢一人做主。可有将你这个父亲放在眼里,可有将我这个祖母放在眼里?” “母亲,三娘行事是欠妥了些,好在结果是好的。受封的乡君,满封都也没有两个。她得了好名声,惠及家中的姑娘。以后咱们府上的姑娘出去,人人只会称好。” “你糊涂啊!她若是在旁的时候献上嫁妆,我老婆子也不说什么。却偏偏是在皇后娘娘的生辰之上,我看她是根本没有把李家放在心上,一心想拖我们全家陪葬!” 李锦素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立马跪了下来。 “祖母,孙女知道错了。孙女自小到大,常惹父亲生气,自知对不住父母。嫁妆之事,是孙女一人所为,他日若是贵妃娘娘迁怒,你们就把孙女一人送出去抵罪吧。孙女只恨,没能早些懂事,连累父亲名声。但是孙女不悔,孙女一心只想补救自己的过失,挽回父亲的官声…” 李复儒听到女儿的话,心下一软。这个女儿真真是像佟氏,处处都是在为了他。那么多的嫁妆,说献出去就献出去,分明就是一片纯孝之心。 他有些不忍。 “母亲,三娘已经知错了,事情并未到那个地步。” 巩氏原本是恼恨继女的,不过瞧着老虔婆这么生气,她莫名觉得心情好起来。反正佟氏的那些东西,自己这个继室看得见摸不着。与其眼巴巴看着别人吃肉喝汤,还不如断了大家的念想。 “母亲,老爷说的没错,三娘替咱们家争了荣耀,以后家里的姑娘说亲也容易些。大姐留下来的那些嫁妆,送了就送了。日后三娘出嫁,自有我们做父母的替她重备嫁妆。” 李复儒很欣慰,巩氏到底没让他失望。 常氏身体晃了一下,恨得咬牙切齿。 巩氏这贱人倒是精怪,会卖好。没有那些田产铺子,她还怎么把笙姐儿嫁进高门?可是这话她又不能明说,只能死死憋着,一张脸憋得发青。 “你们都走吧,我要歇着了,让笙姐儿留下来。” 那些个碍眼的,眼不见为净。 李锦笙闻言,往内室走去。心里隐隐不安,这些事情前世是没有的。到底哪里错了,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听说最近老三和老四突然亲近起来,她有些拿不准有机缘的是老三还是老四。老三蠢货一个,便是有机缘,本性难移,该犯蠢还是犯蠢。 倒是老四,闷声不吭,实则一肚子的谋略。保不齐老三就是听了老四的话,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若是老四,她该怎么办? 莫怪她多想,李锦素一向是个蠢的,前世就是蠢死的。她自己是有机缘之人,不免往深处想,别有深意地看了低头缩脑似鹌鹑的李锦瑟一眼,掀帘进了内室。 段雯秀上前,想扶李锦素起来,“三妹妹,祖母发话了,我们先回去吧。” 李锦素不肯起,“孙女错了,祖母若是不肯原谅孙女,孙女就一直跪着不起。祖母啊…您可千万不能有事,要不然孙女的罪过就大了…” 她大哭着,哭声悲切。 常氏两眼发黑,这个孽障!哭得这么大声,简直是在嚎丧。莫不是心里在诅咒自己,盼着自己早死。 “滚!滚!” “祖母,您息怒。”李锦笙温声心疼地替常氏抚着心口,给她喂水。 李复儒觉得母亲有些过了,身为人子不能说母亲的不是。看向三女儿时,眼里便多了心疼,亲自过去扶起李锦素。 “你祖母正在气头上,你先回去吧。” 李锦素抽抽答答地打着哭嗝,两眼红肿着。“父亲…女儿知错了。求您劝劝祖母…不要生女儿的气…倘若真有那一天,女儿愿以死谢罪…就像我娘一样,绝不拖累家里…” 李复儒被她说得心扯着,这个女儿,真是太像贞娘了。 “好孩子,父亲会护着你的。” 李锦素含着泪,孺慕地看着他,“女儿…信父亲…母亲一定也是信父亲的…” 第13章 表姐 外间父女情深,哭哭啼啼。只把常氏气得倒仰,恨不得跳起来指着李复儒的鼻子骂。这个儿子千好万好,唯有一点不好。 那就是耳根子软,易被女人哄。 偏生邪门得紧,娶进来原配填房都是痴缠男人的做派,一个二个不知是怎么教养的,竟学了媚主的妾室。这个三娘,以前瞧着还不像,如今是越发的像她那个生母。 真是气死她了! “祖母,祖母,您怎么了?” 内室里传来李锦笙惊慌的叫声,李复儒连忙冲了进去。 方才翻着白眼缓过来的常氏一见他,立马抖着手指,“你是要气死我…” “娘,您又怎么了?” “滚,你也给我滚!” 常氏不想看到他,气得别过脸。 李锦笙满脸忧心,“父亲,您累了一天早点歇着吧。这里有女儿,女儿一定会照顾好祖母的。” 还是她的笙姐儿懂事,那些个孽障,没有一个孝顺的,全都是白眼狼,哪里及得上她的大孙女。她的大孙女才貌双全,知书达礼。 这样的好姑娘,合该嫁进高门大户当主母,受别人的尊敬。可是眼下没了那些东西,她还拿什么去给笙姐儿谋好姻缘。 她苦命的笙姐儿。 一双手,将李锦笙抓得紧,有些吃痛。 李复儒无奈,“那你好好照顾你祖母。” “女儿省得,父亲放心。 第11节 一到外面,看到眼泪巴巴的三女儿,李复儒心一软。 “起来吧,回去歇着。” 李锦素这才点了头,一边的装成鹌鹑状的李锦瑟悄悄地上来,将她扶起来。段雯秀一愣,这两人何时好上了? “那个…四娘,你送你三姐姐回去。” 李复儒有些想不起来李锦瑟,猛一见自己的四女儿,还有些发愣。 李锦瑟低着头,没有看他的表情,听话地扶着李锦素,姐妹俩出了荣安堂。快到素心居的时候,李锦素轻轻地呢喃了一句。 “四妹妹,你刚才一声都没有唤父亲。” “嗯。” 李锦瑟头还低着,“我不知道怎么唤。” 一年都见不到几回,在她的心中,那个人与其说是父亲,不如说是主人。她就是主人随意养的一个猫狗。 李锦素眼眶还是红的,方才哭久了,声音涩涩的。 “其实…你我都一样。父亲那个人,是个靠不住的。” “三姐姐,祖母看样子恨上你了,你往后怎么打算?” “便是没有这次的事,她也不喜欢我,索性让她恨去吧。反正如今我有乡君的封号,她想再和从前一样糊弄我是不能够的。方才你真不该出来扶我,我怕她们会盯上你。” 锦瑟做隐形透明做久了,如今冒出头来,还和她连成一气。她怕常氏和巩氏奈何不了自己的时候,拿四妹妹做伐子。 “三姐姐莫要担心我,我纵使不出头,他们也不会给我好脸。” 李锦素突然笑起来,原本积在眼里的泪水滑落,“我们这对姐妹,真够可怜的。父亲不管,祖母不慈。这李家看着门庭清贵,实则已烂透了根。” 这样的家族,还敢自称书香门第,真是可笑。 “三姐姐…” 李锦瑟有些哽咽,这么些年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说这样的话,三姐姐果然是通透了,不愧是母亲的女儿。 姐妹俩进了素心居,成妈妈忙侍候着李锦素先躺着,然后朱绢取来一直温着的饭菜。恰巧李锦瑟也未用膳,姐妹俩一起用了。 宫里赏的东西都堆在西厢,成妈妈按照李锦素的吩咐登记造册。挑出一些绫罗点心等物,分成几份,送到府中的其它院子里。 李锦瑟明面上得的东西一样多,私下里李锦素又送了好些过去。 次日,礼部便有人上门,拿着佟氏的嫁妆单子。礼部侍郎得了宫里的旨意,言明佟氏陪嫁过来的家具首饰等都归李锦素所有,也算是念想。 主要是收田产和铺子。 那些田契和房契装在一个匣子里,由柴妈妈亲自送出来。常氏的心像被挖掉好大的一块肉,疼得鲜血直流。 东西收走后,她真的病倒了。 这一病,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后,李锦素向巩氏巩氏请示出府去看望表姐的事情,巩氏得了好处,又气倒了荣安堂的老虔婆,心情大好,当下准了。还让她带上成妈妈和红绫,路上当心。 红绫是眼线,巩氏的人。 她乖巧地同意,带着两人出门。 万户巷之所以叫万户巷,是因为人杂。举凡来封都的外地人,第一个落脚的地方就在此处。轿子从巷子穿过,耳中听到的是各地的方言。 那位表姐住的地方倒不算太差,是个两进的院子。 成妈妈敲了门,一个老仆开的门。 “我们姑娘来看表小姐了。” 那老仆一听,便开门让她们进去了。 里面的院子收拾得特别的干净,种着一些花草,看起来颇有几分雅趣。门口挂着大帘子,走出来一位老妈妈。 老妈妈圆脸,眼睛不大,还长着不少的斑。原是极为普通的长相,然而十分的壮硕,身量很高。猛不丁一看,骇人一大跳。 “这位姐姐,我们姑娘是右佥都御史府上的三姑娘。特地来看表小姐的,不知表小姐可在屋里?” 那老妈妈把三人一打量,指了指李锦素,“原来是李家的表姑娘,我们主子一直盼着。表姑娘请随我来,你们都候在外面。” 成妈妈和红绫留在外头,那老妈妈领着李锦素进去。 李锦素隐约觉得这位表姐的架子有些大,若真是来投靠别人的女人,不会是这样的待客态度。一想那表姐自刚开封都城给她送过信后,便没了下文,想来是个有所倚仗的。 屋子里摆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雅致。中堂之上,坐着一位蒙着白纱的女子。虽然蒙着脸,露出来的眉眼极为漂亮。 与京中女子偏爱的细柳眉不一样,她的眉型显英气,微微上斜。一双凤眼,瞳仁极黑。李锦素想着,这应该就是那位表姐了。 “表姐恕罪,锦素来迟了。” “无妨,请坐吧。” 声音清越动人,略带中性,却又听得特别舒服。 “先前是锦素不懂事,表姐来封都半年,我都未曾来看过,实在是不该。表姐大人有大量,千万莫要与锦素一般见识。” 看这位表姐矜贵的样子,根本不可能打秋风。原主真是个傻子,事事听命巩氏,生怕佟家人的沾上,连自己的表姐都拒之门外。 在来的路上,成妈妈说过表姐姓薛,闺名一个瑜字,薛瑜是个寡妇,双十年纪。论起来,是表得不再表的表姐,薛瑜的母亲是她外祖母表姐的大姑子的表外孙女。 古代的姻亲关系,讲究追根溯源,盘根错节。薛家在骊城是做生意的,是个小富户。骊城在北疆,靠近夏国。 薛瑜修长的手指摩梭着玉骨瓷的杯子,手指根根似玉,说不出的好看。比寻常女子的要长出不少。 她半敛着眸,“我自是不会与你计较的,你长在内宅,行事狭隘,以己度人。我来封都,既不想打秋风,也不想依附你们李家,这一点,你们大可放心。万不想堂堂御史府,行事如此可笑,竟吓得不敢见人。” 李锦素一噎,这个表姐说话好生直接。 听闻骊城女人可与男人一样抛头露面做生意,地位不比男人低。今日一见,传闻果真不假。若不是那样的民风,也养不出如此犀利生猛的女人。 “表姐生锦素的气,是应该的。原就是锦素做得不对,表姐怎么骂都使得。” “哼,我最烦你们这些大户小姐,明明心里气得不行,面上还要装模作样。” 李锦素不知怎么回答,被噎得死死的。心里纳闷着,既然不待见她,为何又要请她上门,这个表姐倒是奇怪得很。 薛瑜半天没听她说话,撩起眼皮,睨着她。 李锦素看着她的眼睛,沉迷在那清濯濯的深潭中。对方蒙着脸,唯有眉眼露在外面,越发显得那双眼分外的好看。 “你看什么?” “锦素觉得表姐好看。” “哼,肤浅之辈。” 这话怼得李锦素表情讪讪,夸人长得好看还被怼,这个表姐的脾气应该不太好。她讷讷着,喝了一口茶。 茶水入口,沁入心肺。 她看了一眼茶色,是极品的雾峰银针。 表姐豪富啊! “表姐,锦素说什么都不对。锦素知道,先前是我做得不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骂也骂了,气该消了吧。” “你倒是认错得快,既是如此,我也不追究了。我且问你,我听人说你用你母亲的嫁妆,给自己换了一个乡君的封号。” 李锦素笑笑,“表姐也听说了,说起来都是我之前行事不管不顾,坏了名声。我想着,钱财乃身外之物,若是用这些钱财能换来自己的名声和父亲的清誉,便是物有所值。” 薛瑜目光冰冷,慢慢地站起身来。 李锦素看着她站起来的样子,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先前坐着的时候不觉得,眼下才发现这个表姐,身材委实太过修长伟岸了些。 “表姐…”对方的气场太强,看着她朝自己走过来,李锦素不由得结巴。 薛瑜走到她的面前,慢慢俯着身体,“你撒谎!” 第14章 私语 一股说不出来清冽香气,扑面而来。 她心神一震,身体微微往后仰着,瞳孔因为紧张而睁得极大。长长的睫毛连眨起下,伸出舌头舔舔发干的唇。 这个表姐,好生让人生畏。 明明同为女子,为何差距如此之大?不知为何,她竟有些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神,越发的紧张不安。 舔过的唇不一会儿又发干,她不由自主又舔着。粉嫩的丁香小舌,飞快地吐出来,很快又缩回去,像花朵中的嫩蕊,调皮得紧。 薛瑜的眼神像是要将她看穿,看到她的动作,呼吸一窒。 “表妹,如果你说话总是藏着掖着,以后就不用来找我了。” “表姐…我可没有撒谎。”李锦素眼看着表姐拂袖要进内室,连忙起身,情急之下拉住了对方的袖子,“你且听我说,我方才说的都是面上的原因。表姐是我母家的亲戚,我自是不敢瞒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是个不孝女。” 她情绪低落,语气自嘲。 一垂首一低眉,最是惹人心怜。 薛瑜眸色微暗,看了一下她扯着自己衣袖的地方。如此与人亲近,于自己而言从未有过。为何自己并不觉得厌恶,避之不及。 “你说。” 修长的身体不经意地转过去,不露痕迹地挣开她的纠缠,重新坐到椅子上。闲适地倒了一杯茶水,喝了一口。 这一派动作行云流水飘逸从容,看得李锦素差点忘记自己要说的话,酝酿出来的情绪也差点消散。好在理智回笼,连忙掩着面,拼命挤出泪花。 “表姐有所不知,我娘侯府嫡女,当初下嫁李家时,外祖生恐她婚后日子艰难,陪嫁极为丰厚,说是万贯家财都不为过。我娘去世时,我年纪尚小。祖母怜我年幼,不放心继母,亲自替我管理田庄铺子。然而人心难测,日子一长,祖母像是忘记这事。任我旁敲侧击,她总有话打发我。什么我们李家是清贵人家,莫要学那些商贾沾染铜臭之气。” “表姐,我方才言自己不孝,正是因此。我身为孙女,竟对自己的祖母生了恨,原本是不该的。我时常反省,却终是不够豁达。这些年,我虽是嫡女,吃穿用度皆是按例分配,本没有什么不对。但我那庶姐,样样凌驾我之上。凭什么?凭的是我娘的嫁妆。我娘若是泉下有知,得知她的嫁妆没用在我身上,反倒是养了别人,该是多么的难过。我心里生了怨怼,明明是我娘的东西,为什么别人占着不还我?那日皇后娘娘生辰,我一早便存了心思。” “我就是不孝,宁愿送给别人,也不愿看着祖母和姨娘庶姐花着我娘的钱。” 话到这里,李锦素才算是说尽心中所想。她不是此世间的人,做不到书中说的万事孝为先。她只知道,长辈不慈,晚辈可以不孝。 什么孝义大过天,她是不理的。 不想薛瑜听到这番话,正色看了她一眼。 “佟氏一脉,传承昌元公。他李家算什么书香门第,也敢自称清贵?此事你做得极好,不愧是佟氏的后人。” 李锦素长吁一口气,她赌对了。 方才她就在想,表姐为何生气。世人都重孝道,百善孝为先。后来她脑子里灵光一现,这位表姐是骊城人氏,民风彪悍,应是不把世俗礼节看在眼里的。 第12节 事实证明,她猜得没错。 如此说来,这个表情虽然说话直接不留情面,却是个值得相交之人。她脸上的笑变得真诚,整个人放松不少。 “自我献上我娘嫁妆以后,祖母便病了。我知京中已有不少流言,暗地底议论我的品行,指责我不孝气病祖母。我虽不甚在意,但能听到表姐的肯定,心中还是极欢喜的。” 她亲亲热热地坐过去,主动拉着薛瑜的手。 薛瑜身体一僵,盯着那只纤纤细手。 只听得娇软甜腻的声音,“表姐,以前是我不懂事。我不识人的面目,将那继母当成亲娘,听她唆摆。如今和表姐相见,以后万不会再听旁人之言。表姐若是不恼我,我必时常来向表姐请教。” 薛瑜的另一只手已紧握成拳,“我可没有那么多心情,听你说一些后宅的污浊事。” “表姐…” 李锦素又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这个表姐莫不是刀子嘴豆腐心。她讪讪地收回手,没有看到薛瑜幽深的目光盯着刚才她摸过的地方。 “我到底年长,念你已经醒悟,没有辱没佟家的脸面,索性勉为其难。” “表姐,你真好。”李锦素欢喜的立马攀过来,双手抓着她的手臂,“我就知道表姐心地善良。” 薛瑜身体又是一僵,心头泛起异样。 恰在这时,外面有吵闹声。只听得红绫的声音,哭哭啼啼,夹杂着争辩声,好不委屈。“姑娘,你可要替奴婢做主啊。表小姐的下人好生无礼,竟然污蔑奴婢。奴婢好歹是都御史府出来的人,又是姑娘的身边人…” 李锦素眉头一皱。 薛瑜眸光一冷。 “表姐,我出去看一下。” 丢人丢到外面,还是在刚刚示好的表姐面前,李锦素觉得挺没脸的。这个红绫,不知又作了什么妖。 她一出去,成妈妈过来俯耳低语,将事情道明。 红绫头发有些零乱,被那老仆押着跪在地上。看样子挣扎了好一会儿,没有挣脱,衣衫不整很是狼狈。 “姑娘,你可要替奴婢做主啊…表小姐的下人太欺负人了…他们是在打你的脸面哪…” “这位老伯,你先放开她,我来问话。” 那老仆手一松,红绫差点倒在地上。 “呜…呜…姑娘,他们欺人太甚…奴婢不知怎么的,就被抓起来。他们说奴婢不怀好意,想偷东西。呸,一个破落户,想打我们都御史府的秋风,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 李锦素走过去,站在她的面前,“你是我身边的人,按理来说我自是信你的。可是你告诉我,我让你守在外面,你是怎么跑到后面去的?你去那里做什么,为什么不经别人的允许私自乱闯?” “奴婢内急,想找茅房…” 成妈妈恨不得给这死丫头一巴掌,什么内急,一个女子,当着外人的面说出如此不体面的话。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还有她们姑娘的脸面。 “红绫!” “这位老妹妹莫急,我看这位姑娘并非因为内急。若真是人有三急,为何不问人?” 高壮的胡妈妈开了口,眼神轻蔑。 红绫红了脸,支支吾吾地道:“我…没来得及问…” “是吗?既然你那般着急,怎生这会儿还忍得住?”胡妈妈话一出来,成妈妈的脸色都变了。不是因为这话问得刁钻,而是因为这话太过粗俗。 “我…” 红绫捂着脸,红白相交。 果然是骊城出来的,不仅主子生猛,下人同样生猛。 李锦素压根不用再问,就知道红绫在撒谎。一定是那好继母的意思,让红绫查探表姐的家底。这样一个人,要是还放在身边,不知何时会生出祸端来。 她之前投鼠忌器,一来怕巩氏警觉,二来是怕走了一个红绫,再来一个绿绫什么的。总之都是巩氏的人,换汤不换药。 说也奇怪,才和表姐见了一面,她莫名有了一些底气。 不知何时,薛瑜也出来了。一袭白衣白面纱,飘然若仙。就是身量太高了些,然而有牛高马大的胡妈妈作衫,倒也不算太显。 “表姐,让你见笑了。是我约束下人不力,回去一定严惩。” “哼,这哪是你约束不力,是有人生了二心,你且跟我进来。”薛瑜冷着脸,进了屋。 李锦素看了煞白脸的红绫一眼,跟着进屋。 薛瑜走在前面,修长的身材,姿仪如风。明明是女子,愣是让人觉得雌雄莫辩,极为矜贵高冷自带仙气。 她穿过中堂后面的屏风,转进了内室。内室与中堂不一样,布置得更加简单雅致。厚重的白色纱幔,清神宁人的熏香,还有四方的柜子。不太像女子的内寝,处处透着低调沉稳。 这倒是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李锦素想着,觉得不足为奇。 薛瑜取出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方绣着素梅的帕子,帕角还有一个素字。 “表姐,这是…?” 李锦素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东西看着眼熟,自己的帕子就是这样的。难道她之前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背主的下人,和别人合谋私取主人的贴心物件。至于她要做什么,还需要我多说吗?” “不…不用了。其实我早就看出她有异心,可是我不敢轻举妄动。弄走了她,我那继母正好名正言顺地塞人过来。” 薛瑜冷哼,“你瞻前顾后,焉知在你顾虑的时候别人已经有了动作。这东西被我截了,若是落到别人的手中,你可有想过后果?” “多谢表姐。” 李锦素心下感动,后颈生凉。她不知道巩氏已经行动了,还傻傻地以为自己可以慢慢谋划,孰不知刀已架到脖子上。 薛瑜睨着她。 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姑娘,又没出过内宅,能醒悟过来已属难得,不能要求她一朝学会算计人心。 “你不发作,别人只将你当成手中玩偶。你若是发作,反而会让对方有所顾忌。世人欺软怕硬,若想不受制于人,应学会如何先发制人。” 李锦素闻言,深深行了一个礼,“表姐说得极是,今日听表姐一言,才知过往我所思所想太过狭隘。我错了,不应该只想着藏拙。” “藏拙本没有错,但不能一味忍让。那个丫头,留不得!” “锦素省得了。” 李锦素把帕子揣进袖子里,告辞出去。 她一走,薛瑜脸冷着,俯睨着刚才取帕子的盒子。 半晌,才从盒子里取出另一物。翠底绣梅的肚兜,一枝延到顶,花蕊吐艳。修长的玉指勾着细细的带子,视线胶在那艳蕊之上。 眼神渐深,不知自己是何缘由,没让她将这物一并带走。 思量一会儿,眸色转冷,将东西丢进盒子里重新盖上,随意扔在柜角中。 第15章 清理 李锦素一出屋子,红绫就爬了过来。 “姑娘,你莫听别人挑唆。奴婢自小跟你,脾气秉性你是知道的。奴婢一心为了姑娘,没有半点私心。表小姐家的下人们红口白牙诬蔑奴婢,他们分明是看不起姑娘你,才拿奴婢做伐子……” 红绫为人伶俐,比起朱绢更讨原主的欢喜。 胡妈妈脸上的横肉抖动两下,眼有嘲讽。这个表姑娘,真不知道自家主子看中什么。连个下人都不能约束,瞧着不像是有能耐的。 成妈妈没有儿女,把朱绢和红绫都当成自家孩子。一面怒其不争,一面又于心不忍,踌躇之下,道:“姑娘,红绫许是真走错地方了。” 李锦素淡扫红绫一眼,“回去再说。” 红绫连忙爬起来,理发整衣,低头小步跟在后头。成妈妈有心想训斥两句,碍于在别人的家中,不好开口。 主仆三人回到府中,成妈妈在前面打帘子。 朱绢迎上来,看到几人的脸色,和成妈妈使眼色。成妈妈摇头,意为暂且不方便说。进了屋,李锦素坐在铺着软垫的圆椅上。 红绫“扑咚”跪下去。 “姑娘…” 李锦素不说话,淡淡地看着她。直看得她头皮发麻,脸上的有恃无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寸寸发白。 “你父母可好?” 听到自家姑娘没有追问刚才的事情,反倒是问了自己的父母。红绫刚才惶然的心,重新定了一些。 她的父母是夫人的陪嫁,父亲是庄子上的管事。听她娘说,以前夫人在时就特别器重她爹。姑娘以前也特别倚重自己,一定不会因为些许小事就处罚她。 “托小姐的福,他们身体康健,庄子上一切如常。奴婢的老子娘还养了一窝鸡仔,说是等养大后送来给小姐补身子。” 李锦娘微微一笑,“他们倒是有心,什么好的都念着我。这些年,他们没少偷偷给我送东西,我都记着呢。” “姑娘,奴婢的老子娘说了,姑娘才是我们的主子。只是…老夫人把持得紧,他们不过是下人,万事都扭不过那边。” 每年庄子上的孝敬,东西都送到荣安堂。常氏那人早年在嫡母手底下蹉磨,没见过好东西,眼皮子浅。但凡是过手的物件,就没有漏出来的。 便是碍着面子,漏一些到李锦素的手中,也都是挑剩下的。 “罢了,说这些有何用处。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事?” “他们都挂念姑娘的身体,前些日子奴婢的娘还去寺里求了符,盼着姑娘身体康健,富贵年年。” 李锦素勾着唇,说得真好听。身体康健,富贵年年,恐怕都在盼着她早死早投胎,莫在挡了有些人的路。 “是吗?他们还会替我去求符。我原以为你老子娘日夜盼的是你出人头地,最好是进高门大户作妾,日后让他们也跟着沾光。” 红绫心一突,“小姐,奴婢没有那样的心思…” “没有?那你头上的珠花是哪来的?你没有去那庄子后面的桃林?没有与人约在那桃林互诉情思?” 成嬷嬷和朱绢刚才的表情都有些懵,等李锦娘这一问,眼神齐齐落到红绫的头上。红绫的头上果然多了一支新珠花,那珠花用米粒大的珍珠穿成,煞是好看。 “红绫,姑娘问你话,你这珠花是哪里来的?”朱绢急急问道,一脸的忧心。 “奴婢…是奴婢的娘给的…” “玉珍阁的首饰,便是用细小的米珠做成,也值上十两银子。你老子娘一年到头,都攒不下几十两月钱,如何花大价钱替你置办?” 李锦素慢悠悠地说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 成嬷嬷脸色难看起来,姑娘本就艰难,若是他们这几个下人还不忠心,岂不是要害死姑娘?她一巴掌拍在红绫的头上,“你个死妮子,快说,是谁送的?你可知道若是你在外面传出什么闲话,别人第一个编排的是姑娘。” 第13节 “奴婢…” “你不说,我未必不知道。是段家的侄儿吧?我倒是不知,我李锦素身边的丫头眼皮子如此之浅,一个七品灵台郎的庶子,你竟巴巴地贴上去。” “什么?竟然是继夫人夫家的侄子!”成妈妈低声惊呼着,又一巴掌扇在红绫的身上,“你个死妮子,真是找死!那段家是好沾惹的,你莫不想害死姑娘?” 红绫脑子嗡嗡作响,她想不明白,这件事情只有自己与那段公子知道,姑娘是如何知晓的?她真是冤枉啊,真没有和那段公子有过什么逾越之事。 珠花不是段公子给的,至于是谁,她又不敢说。 “姑娘…奴婢该死,初时并不知她是段家的公子。奴婢是去庄子看望老子娘和他相识的,他待奴婢极好,许诺娶奴婢为妻。奴婢是知礼的,从不与他纠缠,也从未做过对不起姑娘的事情,都是他一厢情愿。” 李锦娘目光慢慢冰冷,段家的公子,再是庶出,也不可能钟情于一个奴婢。红绫明知他和巩氏的关系,九成是冲着自己来的,妄想借由此机缘一步登天,将她们的主仆情义抛却脑后。 此等不忠不义之奴,要来何用? “你有没有对不起我,你自己心中有数,怕是你一心只有那段公子,便是他以后让你加害我,你亦在所不惜。” 成嬷嬷满目痛恨地看着红绫,红绫和朱绢一样,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她视为自家的孩子。 姑娘亲事都退了,万一再传出什么风声,岂不是将姑娘置于风口浪尖之上。坏了名声的姑娘,不是被家族厌弃,就是被随意配人。 到那时,姑娘是死是活都捏在别人的手心里。以继夫人那面甜心苦的性子,必会给姑娘配一个有苦说不出的人家。 她可怜的姑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办哪? “红绫,你好生糊涂。你也不想想,继夫人是什么人,她一直算计的是什么,你居然还上那段公子的当,难不成真想陷姑娘于泥潭之中?” 红绫拼命摇头,“红绫没有,是他缠着奴婢,奴婢时刻记得本分,并未做对不起姑娘的事情。前些日子,他还想和奴婢见面,奴婢已经拒绝了。姑娘,你要相信奴婢,奴婢和他真的没有私情。” 李锦素笑了,光华耀眼似云霞。 她慢慢地从袖子取出一方帕子,“红绫,你说你从未对不起我。那你告诉我,这帕子是如何流到外面的?” 帕子是贴身之物,流了出去意味着什么,谁能不知。 成妈妈吓得浑身发抖,一下子捶在红绫的身上,“你…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你难道想害死姑娘,我打死你这个死妮子!” “红绫,你怎么能这样?”朱绢痛心疾首。 红绫耳朵里”嗡嗡“做响,她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落到姑娘手里的。她是替自己打算了,可是却并没有想过要毁了姑娘。 “姑娘,奴婢不知道,真不是奴婢做的。” 她爬了过来,眼泪混着鼻涕,看起来确实不知情的样子。 成妈妈气得抹泪,这个红绫,事到如今还不承认。不是她做的,难道是自己这个老婆子做的不成。 苍天可鉴,为了姑娘,自己愿意以命相抵。 “红绫,你好生糊涂啊。那段公子定是哄你的,什么迎你做妻,都是骗人的鬼话。她哄得你团团转,是让你害姑娘啊!” “不…我没有答应,他可能有那样的心思,可是我没有应过…” 李锦素眉眼如刀,凌厉地看过去,红绫立马噤了声。 “妈妈何必与她说这些,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她若是执意与段公子在一起,与我反目是迟早的事情。也罢,念在我们主仆一场,我成全你。你既然与那段公子情投意合,我若是强行拆散你们,你只怕会怀恨在心。我就舍下脸面,去母亲面前求情,求那段公子将你纳了,你看如何?” 红绫拼命摇头,“姑娘,奴婢不愿意…” 说完她伏地磕头,头都叩破了皮。 李锦素心下冰冷,这个红绫有二心不假,可是似乎与自己想的不一样。看对方的样子,似是极不愿意与那段公子为妾,难道是想做妻? “你莫非还妄想做段家的正头娘子?” “奴婢没有……姑娘,无论是妻是妾,奴婢都不愿意…” 她不停地磕着头,地板上已经染了血迹。 李锦素皱着眉,“好了,别磕了。你既不愿意,我自不会勉强。” “不…奴婢谢姑娘大恩,无以为报…” “我不要你报,你可想好了,机会我只给一次,错过不要后悔。” 红绫坚定地抬头,额头血肉模糊,“奴婢不悔!” 李锦素没说话,她在想一件事情,之前她一直以为红绫是巩氏的人。可是红绫的样子不似做伪,对方似乎并不想和那段公子在一起。 如果东西不是红绫拿的,那会是谁? 她的贴身人唯有朱绢,成妈妈和红绫。朱绢看起来老实可靠,红绫活泛浮躁。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红绫不忠,却并没有想过还有其他人。 朱绢还是成妈妈? 这几人都是佟氏生前替她寻的人,朱绢和红绫是佟家的家生子,成妈妈也是从佟家跟过来的。若是她们背叛,她处境堪忧。 她想起原主的结局,或许正是因为身边没有可信之人,才会落到那样的结局。 “成妈妈,你和朱绢把库房里的物件点一下,少了什么先记下来。“红绫也快到配人的年纪了,跟着我这么个主子,委屈你们了。我们主仆好久没仔细说话,趁好今天话说到这里,我和红绫好好谈谈。” 成妈妈先是一愣,然后沉痛地看了红绫一眼,点点头。朱绢不放心地看了一眼,也跟着出了门。” 红绫面如死灰,“姑娘,你要赶奴婢走?” “不是我要赶你,是你不愿意呆在我的身边。你已经有了二心,我用着也不踏实。无论你和段公子有没有瓜葛,你的心已经不在素心居。” “姑娘…” 李锦素看着她,眼神幽深起来,“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和你老子娘都投靠了我祖母。可是你的卖身契在我手中,你老子娘的卖身契也在我这里,所以你一直按捺着不动。” 红绫脸色更白,不敢置信。 “姑娘…” 李锦素长长叹口气,“良禽择木而栖,原本无可厚非。我并非良主,我佟家已经败落。你们择了他人,是人之常情。可是你们不该不义,踩着原主子,去讨好新主子,是不忠不义!” “不,我们没有…” “除了你,还有谁?” 红绫瞳孔一缩,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第16章 不耻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不敢看这样的姑娘。姑娘是她自小陪着长大的,性子最是好糊弄。好似最近这段日子以来,姑娘渐渐灵醒。 娘说过,夫人是最聪惠的,若是姑娘有夫人一半,他们做下人的也不至于存了二心。 “姑娘,奴婢真没有做对不住你的事情,奴婢的老子娘也没有。若说有人生了异心,奴婢倒是有些话要讲…” “你说。” 红绫犹豫了一下,表情有些挣扎,“奴婢曾有一次看到朱绢姐姐和夫人身边的桑枝姐姐说话,若是姑娘没问起奴婢还想不来。现在想想,朱绢还和二姑娘院里的书棋姑娘也走得近。” 李锦素的眼眯起,朱绢给人的感觉挺老实的。然而她虽不敢全信红绫的话,心里却是存了疑,不可以貌取人,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你们一家投了祖母,照你所说,朱绢靠上了我继母。她的老子娘兄弟是我娘另一处陪嫁庄子上的,想必也是生了异心。我娘生前待你们不薄,她这一死,你们背主弃义,我竟到此时才知。” 连下人都能看清楚形势,唯独原主一人蒙在鼓中。 “姑娘…”红绫心下又是一凉,这样的姑娘她未曾见过。总觉得陌生得很,仿似从来不曾认识过。 “也罢,既然留不住,好聚好散。” “姑娘,奴婢一家对姑娘都是忠心的。” 李锦素看她一眼,讥笑一声,“忠心?若是我猜得没错,你老子娘虽未明着背叛我,私下已倒向我祖母那边。你们不过是碍于名声和身契,合起来哄弄我。” 红绫不敢辩驳,姑娘说得没错。可是她老子娘也是没法子,谁让庄子上下都是老夫人的人把持,若是不靠向老夫人,她爹的管事哪里还有得做。 姑娘自己拎不清,累及他们做下人的。他们总得要活命,唯有自己想出路。摊上这么个主子,又能怨得了谁。 李锦素不用看,也知红绫心中所想。她垂着眸,思忖着接下来该怎么做。庄子是献出去了的,皇后娘娘仁慈赏了她两个新庄子,并且把原本庄子上有身契的下人都送到新庄子。 之前她一时没顾得上,正好趁此机会好生整顿一翻。 再喝半杯茶的功夫,成妈妈和朱绢掀帘进来。 她抬起眼皮,看过去,“都点清楚了吗?可有少什么物件?” 成妈妈低头瞥了红绫一眼,心情沉痛,“姑娘,老奴和朱绢点了两遍,确是少了好些物件。原本都是些不起眼的小玩意,收着也甚太在意。不想清点之下,竟是少了十几件。两块和田玉的籽料、一串南海的珊瑚手串、一只绿玉双耳鼻壶等,足有近二十件。这是单子,姑娘过目。” 李锦素扫了一眼,冷笑一声,“红绫,你不仅背主,还敢背着主家私卖东西。” 红绫面如死灰,先是瘫着身子,尔后像想起什么猛然指着朱绢,“姑娘,奴婢没有…一定是她干的!姑娘你是知道的,继夫人一直眼红咱们库房里的那些东西,朱绢姐姐为了讨好继夫人,私下做出这等事情…” “姑娘,不是奴婢。”朱绢跪下来,一脸的悲痛,看着红绫,“红绫妹妹,你我姐妹一场,我自认待你如亲妹,你为何要诬蔑我?” 成妈妈吃惊地看着她们,又看看李锦素。这都是怎么了?先是红绫有了异心,怎么还扯出朱绢? 这两个孩子都是佟家的家生子,全家人的身家都捏在姑娘手中,怎么敢做出此等事情。会不会是弄错了? 那些东西原是姑娘做主让她偷偷变卖的,她实在不忍心将罪名安在红绫的身上。可是红绫让她失望了,不想还有朱绢的事。 她眼前发黑,自己怎么耳聋眼瞎到如此地步,还是姑娘自己醒悟过来。 “姑娘,都是老奴的错。” “妈妈,你无需自责。我年纪小不经事,事关祖母和母亲,这么大的事情我可做不了主。你且将她们看好,我去请示父亲。” “姑娘,不要啊!” 两人齐齐阻止,李锦素不予理会,整整衣裳独自出门。一路去了前院,到了李复儒的书房门口。 长随见她一人,略为吃惊。 她进去后,李复儒皱起眉头,“怎么又是一人出门?” 前次闹出那么大的事情,难道还没有警醒吗? “父亲,您先莫生气,听女儿细细说来。”李锦素垂着眉眼,把事情说了一遍,“女儿心中实在为难,原是清点库房,不想竟扯出这些事情。她们二人,各执一词,我实难分辨。祖母替我管着田庄铺子,着实辛苦,万不会想贪了我娘的东西。至于母亲,更是视我如己出,我实难想象她会觊觎我的东西。” 李复儒听完后,脸色很难看。 最近几日,他每每去账房支银子,账房管事都是一脸的为难。说是账上现银不多,隐晦提醒他节省开支。 他看向三女儿,突然觉得有些烦躁。 “你说你院子里的两个大丫头都存了二心,一个帮你祖母做事,一个帮你母亲做事。你在含沙射影什么,是想责问为父吗?” 李锦素作出瑟瑟发抖的样子,“父亲,女儿没有那个意思。是库房少了东西,足有近二十件。我便问了问,谁知她们相互指责,女儿都吓坏了,六神无主,这才想着来请示父亲,求父亲做主。” “这有什么好做主的,你院里的下人,你身为主子应当自己管教。依我看必是她们手脚不干净,胡乱攀咬,这样的奴才你打杀了都行。若是不忍,直接发卖,何必多此一举。” 第14节 李锦素得了准话,虽不耻他的嘴脸,仍然恭恭敬敬地退出书房。 一离开前院,冷笑连连。如此男人,枉为人父。怪不得原主死得那么凄惨,无一人伤心。这偌大的都御史府,真是恶心到了极致。 她回到素心居,成妈妈方才已将红绫和朱绢狠狠训斥一番。说是痛心疾首都不为过,说到伤心处,又哭又骂。 “姑娘,老爷怎么说?” “父亲说,这样的下人,明明是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想攀咬祖母和母亲,就该乱棍打死。” 红绫和朱绢都是一骇,面无血色。 李锦素冷着脸坐下,看着她们。 “我念你们是佟家出来的,放你们一条生路。成妈妈,你去找人牙子来,替她们再找个好点的人家。” “姑娘,奴婢是冤枉的!” “姑娘,红绫她血口喷人!” 成妈妈有些不忍,李锦素充耳不闻。 素心居里还有一些做杂事的下人,一直竖着耳朵听屋子里的动静,早有别院的耳报神将发生的事情报到了各院。 成妈妈将要出门的当口,巩氏已带着人到了素心居。 “三娘,这是怎么了?” “夫人,您可得为朱绢做主啊。红绫犯了事,偏要拉奴婢下水,说奴婢有了私心,对姑娘不忠。姑娘心善,左右为难。” 李锦素认真看了她一眼,她平日里忠厚老实不喜言辞的样子,原来全装的。听听这番话说的多好,没有半个字说自己这个主子的不是。 “母亲请坐,是三娘无用,连下人都管不好惊动了母亲。”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派人去告诉我。红绫是犯了什么事,看这小脸哭的,眼睛都肿成核桃了。” 红绫看看李锦素,又看看巩氏,低下头去哭。 李锦素心下冷笑,那个好祖母是不可能为一个下人出头的。红绫对于荣安堂来说,已经是个弃子了。 “母亲,前些日子我原是想将我娘的东西全送出去。皇后娘娘体恤,把库房里的东西都留给我做念想。我心血来潮,便命她们清点一遍。不想一点之下,大为吃惊,竟是有十几件东西不翼而飞。一番盘问,红绫指认朱绢,朱绢指认红绫,两人都不承认。” 巩氏眼神闪了闪,“十几件东西都不见了?” “正是,都是些原本不起眼的小玩意儿。若不是这次清查,我都想不起来。我思量再三,前去请示父亲。父亲只说如此不忠的奴才,直接打杀了事。她们跟我多年,我实在不忍,便想着让成妈妈去请人牙子,替她们重寻好主家。” “你这孩子就是心善,依我看两人相互指责,必有一人撒谎。这事还得好生查明,再做处罚。你年纪轻,做事不能图轻省,后宅弯绕,不能妄下定论。”巩氏语毕,高声喊道:“来人哪,将两人押到柴房,各自审问。” 既是审问,少不得会有皮肉之苦。 红绫拼命摇头,“姑娘…我说的句句是真,朱绢姐姐才是真正有异心的人。” “红绫妹妹,我不知哪里得罪了你,你竟然要害我至此…” 两人被拉下去后,巩氏拉着李锦素的手,语重心长,“你年纪轻,不知如何管家。偏生你娘留下来的东西多,那起子黑心肝的下人便起了哄瞒你的心思。我是继母,不便插手管你的院子。你二姐姐年长一些,又和你说得来。你若是有什么事,可以和她商量一二。” 李锦素自是应下。 这些年来,原主确实和段雯秀走得近。不过原主被巩氏教得锱铢必较,把钱财看得极重。巩氏原是想唆使她和常氏对上,不想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在原主这里也没占上便宜。 巩氏走后,成妈妈忧心忡忡。 “姑娘,红绫和朱绢是老奴没有看好。可是现下继夫人接手了,必会惊动老夫人。到时候恐怕难以收场。” “那样正好,她们对上了,自然会分出一个高低来。我要的就是难收场,凭什么他们吃我的用我的,还要那般恶心我。” “姑娘…” 成妈妈抹起泪来,她的姑娘太不容易了。红绫和朱绢那两个死丫头,竟然生了二心,定是把姑娘的心都伤透了。 李锦素站起来,虚扶一把她。 眼下看来,成妈妈还是忠心的。 这都御史府面上一派和气,母慈子孝,都是佟氏的嫁妆养出来的。她倒要让世人看看,没了那些钱财,扯破脸皮后的李家,除了吃相难看,还有着不为人知的腌臜。 第17章 夜探 酉时都过了,柴房那边还没有动静。巩氏那边把人一关,派人守着然后便回去了。荣安堂那边还没有动静,不知道常氏在计划什么。 李锦素未睡,一直等着。 成妈妈临时将院子里一位打杂的丫头提上来,暂时服侍她。这个丫头叫黑丫,脸上有个黑色的胎记,原是无父无母的流民,四年前府里买人时人牙子送的搭头。别的院子里都不要,成妈妈看她可怜,留在素心居打杂。 李锦瑟给她赐了名,叫墨语。 墨语人如其名,话极少。 酉时三刻,身边的含霜急匆匆地来素心居,说是自家姑娘病了,请李锦素过去看一看。 李锦素一听,顾不得多想。这个庶妹处境艰难,想是病了都没钱请郎中的。含霜来请自己,必是四妹妹病得不轻。 “可请了郎中?” “回三姑娘,请了的。就是我家姑娘念着三姑娘,奴婢这才过来相请…” 李锦素先是微愣,也是。四妹妹可是女主。不可能连小事都要求人,若真是这样,身处吃人的内宅,早就死了不知八百回。 她披了一件斗篷,带着成妈妈就和含霜一起去了。 锦瑟的院子偏,越走越是安静。春寒未过,夜里冷风入骨。含霜打着灯,成妈妈扶着她,走了近一刻钟才到。 一进屋子,含霜就拉住成妈妈,“妈妈,我家姑娘只想见三姑娘。” 成妈妈心下纳闷,看了一眼自家姑娘。 李锦素想着应是四妹妹有话要和自己私下说,便让她们守在外间,自己独自进了内室。不想内室之中,除了站着的锦瑟,还有一黑衣面纱女子。 黑衣女子坐着,墨玉般的眸子看了过来。 “表姐,你怎么在这里?” 李锦素说着,用眼神询问庶妹。 李锦瑟低声道:“三姐姐,多有对不住,将你骗来。” “无妨,表姐来了正好,我恰好有事,想请教一二。” 薛瑜眉抬起,看了李锦瑟一眼。李锦瑟连忙垂首,恭敬地退出去。 李锦素心下疑惑,看四妹妹这样子,莫非是听命于表姐的?表姐何时笼络了四妹妹,她竟是半点不知。 想想原主的性子,也就不奇怪了。 “表姐到访,为何不去素心居?” 薛瑜冷冷的眼神睨过来,不知是因为刚到还是原本就是冷漠的性子,只觉一阵寒气,氤氲在她的周围。 “去你的院子?你是嫌自己的事情还不够多。白日里我见你尚且有几分机灵,以为你能将事情处理妥当。没想到你一味蛮干,竟然蠢到如此地步。” 李锦素脸色讪讪,这个表姐教训起她来,还真是半点情面不留。 不过表姐的教训,她还是听的。 “还请表姐赐教。” 薛瑜似乎被她的态度所软化,神色好看了一眼,没有那么冰冷了。但是那看她的眼神,还是像看一个蠢物。 然而美人再怒,仍是美的。 “你把事情捅破了,身边的两个丫头都被关柴房。你是不是以为她们一人是常氏笼络的人,一人是巩氏收买的人。以常氏和巩氏婆媳之间的矛盾,定会斗得你死我活,你好坐收渔翁之利?” 李锦素心沉下去,这正是她的想法。 薛瑜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是如何想的。不由得冷哼一声,隔着黑纱都能想象其难看的脸色。 “真是蠢!常氏和巩氏不和多年,为什么能相安无事,你可有想过原因?内宅之中,阴私何其之多,为何你极少听到别人府上的暗事?那是因为无论哪家主母,都不可能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来斗。” 李锦素恍然,自己把红绫和朱绢都揪了出来,不就是打了常氏和巩氏的脸面。她们怎么可能如她所愿斗起来,一定会把事情平息,且滴水不漏。 “表姐…” “想到自己错在哪里了?” “锦素知道了,锦素想得太简单。” 她将事情想得简单,以为只要明明白白地摊开来,常氏和巩氏都不能摘干净。可是她忘记了,这可是古代,奴才是可以随意打杀的。 薛瑜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桌子,好看的眉峰渐渐舒展。面前的少女,一身桃红的衣裙,灯火之下,越显得面如莹玉,唇色动人,稚气中带着娇媚。 罢了,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实在不能再苛求,不由得语气软了一些。 “你猜她们会怎么做。” 李锦素闻言,蹙着眉,心里活动开来。常氏和巩氏如果想压下这件事情,唯一不留后患的解决方法就是灭口。 一旦红绫和朱绢灭口,什么事都不会传出去。 “她们会灭口?” 薛瑜看着她,心下有些满意。她不过十六岁,又在继母手底下长大的。能想到这一层,倒不算太蠢。可观她模样,只知结果,不知后果。 “没错,会灭口。可是如果她们一旦全死了,对你这个主子来讲意味着什么,你可有想过?你刚被封乡君,身边贴身的两个大丫头就出事了,别人会如何议论你?他们会猜测你是否德行有亏,或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将身边的人都灭了口。至于其它的事情,别人是不知道的。” 李锦素的后背冒起密密的冷汗,后宅心计,她只知皮毛,根本没有往深里去想。如果今天晚上红绫和朱绢出事了,她真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的名声已经够坏了,好容易挽回一点,一旦出事必将前功尽弃。从更深的角度去讲,甚至会影响到宫内的争斗。 皇后娘娘对她赞赏有加,常氏正是因为她向皇后示好而病倒了,目的就是摆姿态给贵妃娘娘看。巩氏或许不会抓住这个机会,但常氏一定会的。 只要她出事了,就是在打皇后娘娘的脸。打了皇后娘娘的脸,就是讨好贵妃娘娘。牺牲她这么一个碍眼的孙女,常氏乐意得很。 那么以后,自己在李家,更是举步维艰。 “多谢表姐警醒锦素,锦素无知,差点酿成大祸。表姐夜里前来,专程来提点,锦素感激万分,无以为报。” 薛瑜被她抓住手臂,浑身发僵。转念一想,她态度不错,不枉自己亲自走一趟。 李锦素已知后果,明明初时有些慌乱,看到一派云淡风轻的表姐,心里慢慢镇定。似乎只要有她在,自己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还请表姐指教,如今我那两个丫头都关进了柴房,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 薛瑜站起来,修长的身体足足高出她差不多半个头,她再一次感慨骊城女子高壮,竟是比封都大多数的男人还要高。 “撒泼,会吗?” 第15节 她仰视着对方,隔着黑色的纱,依稀能看出面纱底下的绝世容颜。不自觉地点头,为了活命,别说是撒泼,让她打滚都行。 “甚好,你只管去闹,闹得越大越好。总之,那两个人不能死,不仅不能死,还要让她们对你感恩戴德,然后再卖出去。” 薛瑜的语气不快,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慢到李锦素听出了里面的刀光剑影。她的心“咚咚”狂跳。 这个表姐真是太帅气了。 一个女人,能活到不依靠男人,有如此的底气和雷霆手段。她很难想象那个早死的表姐夫是怎么样的男人,哪里能娶到表姐这样的女人。 为表感谢,她伸手抱着薛瑜的手臂。 “表姐,你真是太威武了,锦素佩服得紧。” 薛瑜身体又是一僵,她抱着自己时,身体也贴上来。自己的手就在她的两团软玉之间,那里柔软无比。 李锦素好像感觉到对方的不自在,松开了手,谄媚一笑。等薛瑜走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表姐是什么意思,让她满府撒泼打滚吗? 她可得好好表现。 不一会儿,李锦瑟进来了,一脸的赔罪。 “三姐姐,我…” “你以前认识表姐吗?” 李锦瑟点头,“薛小姐来封都时,给三姐姐送信。三姐姐一时没顾得上,我想着薛小姐是佟家的亲戚,便私下去拜访过。三姐姐…我不是故意骗你的,表小姐不让我说。” 李锦素明白了,锦瑟在表姐面前,只能是听话的份。表姐气场太强,容不得别人拒绝,就算是女主也招架不住。 “你做得很好,先前是我太不懂事了。要是早点见表姐,或许有些事情就不一样了。好在,现在也来得及。” 李锦瑟大大松口气,她真怕三姐姐误会。 “三姐姐,红绫和朱绢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我方才听说祖母身边的柴妈妈亲自审理此事,怕是会用私刑,看来此事难以善了。“ “确实不会善了,她们跟了我一场,我实不忍心看她们受皮肉之苦。也罢,我去替她们求祖母。希望祖母看在她们侍候我一场的份上,将人发卖了。” “三姐姐。”李锦瑟眸光微闪,看来表小姐说了些什么。“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我一人足够应付。” 李锦素叮嘱她好好休息,便带着成妈妈去了荣安堂。到了荣安堂的门口,也不进去,跪在外面。 “祖母,不孝孙女给您赔罪来了!” 第18章 胡搅 荣安堂的内室,常氏将将梳洗上床。眼睛还未闭上,就听到外面的哭嚎声,她心里打了一个突,莫名心悸。 李锦笙的手停在床幔处,正准备放下幔帐,闻得动静,秀眉一颦,“祖母,三妹妹这又是闹一出?” “这个孽障!” 常氏挣扎着,李锦笙连忙将她扶起坐好,往她背后垫一个枕头。 “祖母,我出去看看。” “你去,就说我说的,让她赶紧滚。不孝的子孙,没有资格到我面前来哭!” “祖母,您息怒,孙女会好好劝三妹妹的。三妹妹耳根子软,受不得别人的挑唆,定是又有人说了什么。” 李锦笙替常氏掖好被角,又将一个包布绣花手炉塞到常氏的手中。再细细地叮嘱了值夜的丫头,这才理理衣裙准备出门。 常氏欣慰不已,论贴心谁也比不过她的笙姐儿。佟氏生的那个蠢货,把田庄铺子都献了出去,生生阻了她笙姐儿嫁高门的路。 每每思及,捶胸顿足,恨不得将那孽障打一顿。偏生那孽障还得了一个乡君的封号,就凭那蠢货的德行也配。 要封也应该封她的笙姐儿。 蠢也还罢了,还愚。被人一煽动,就不分东南西北,真真是气死她了。他们李家,怎么出了这么一个孽障。 还有那红绫,原先瞧着还算机灵,不想也是个蠢的。哼,既然没用了,不如废了的好。她就不信,蠢货还能上天。 “笙姐儿,你莫要给她脸,让她赶紧走。” “是,孙女省得。” 李锦笙出了门,门口的丫头上前来,低语一番。她眸光一冷,像是明白了什么,看向院子里跪着的李锦素,露出难辨的复杂神情。 不过是一瞬间,脸上已是心急的模样。 “三妹妹,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快起来。” “大姐姐,祖母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红绫和朱绢都是我娘留给我的人……她们是犯了错,可是念在她们侍候我一场,我实在不忍心她们受苦。大姐姐…你替我求求祖母,将她们放了吧,找个好人牙子卖出去,也算是全了我们主仆的情份…呜……” 李锦笙心里骂了一声蠢,丫头都背主了,做主子的还为了她们求情。这么拎不清的性子,怪不得被巩氏母女耍得团团转。 “三妹妹,你院子里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这两个丫头太不像话,背主还罢了,竟然敢攀咬母亲和祖母,这可是大罪。这样的下人,要是轻易放过,谁知道她们会在外面说什么。若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的名声可就毁了。” “……呜,我的名声本来就差,他们都说我不孝,把亲娘的嫁妆献给皇后娘娘,生生把自己祖母气病了…” 李锦笙一噎,这个蠢货,连话都不会说。传扬出去,别人还以为当祖母的想谋孙女的东西,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三妹妹,你可千万别听那些人胡言乱语。祖母哪里是心疼那些死物,她是心疼三妹妹你。你自幼丧母,又被人退亲,现在傍身的东西都没了,祖母焉能不急?” 李锦素心下冷笑,这个庶姐,真不愧是常氏亲自教养出来的。颠倒黑白的话真有一套,睁眼说瞎话也不害臊。 “大姐姐,我们是李家的姑娘,李家就是我们的倚仗,我怎么会没有傍身之物。祖母啊!您放心,孙女不嫌东西少,往后您和父亲给孙女备多少,孙女都知足。您可千万不能再病倒啊,钱财乃身外之物,孙女都不心疼,您不值当难过的。红绫是偷拿了不少东西,可是她说东西是孝敬给了您……都是孙女愚蠢,连孝顺长辈这样的事情还不如一个丫头想得多,还让一个丫头抢了先…祖母您就放了她吧,念在她是在替孙女尽孝,您就发发善心吧!” 屋内的常氏气得头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个孽障,说的是什么浑话。什么叫丫头偷主子的东西是给她,这不明摆着说她觊觎孙女的东西吗? “去,把她的嘴给我堵了!” 她吩咐着,浑身发抖。 外面的李锦笙也被李锦素的话气得好半天没回过神,这个三妹妹,还真是无可救药。连这样的话都能不过脑子,可见是蠢到没边了。 “三妹妹,你慎言!” “大姐姐,我慎什么言,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真的不怪红绫,我只怨我自己不够孝顺,应该把我娘留给我的东西都送给祖母,这样祖母就不生气了……” “你胡说什么!祖母岂是那样的人?你最近越发的不像话,你告诉大姐姐,是不是听了别人的挑拨?”李锦笙蹲下腰,双手扶着她,与她平视。 这个三妹妹刚从四妹妹那里出来,就跑到荣安堂来闹,要说没受别人的挑唆自己是不信的。那个四妹妹,一向藏得深,自己不得不防。 李锦素不动声色,将对方的表情看在眼中。庶姐是重生的,心心念念要抢女主的机缘,所以防的也是锦瑟。 她是在探自己的话。 “大姐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只想求祖母放了红绫和朱绢…” “你好生糊涂,关她们的人又不是祖母,是母亲让人关的。你求祖母有什么用,应该去求母亲。据我所知,红绫和朱绢两人相互攀咬,红绫说东西是朱绢拿的,朱绢是受母亲的指使。这样吧,我和你一起去,我们去求母亲。” 李锦笙将她扶起来,屋子里的丫头得了常氏的吩咐出来,一看李锦笙把人劝走了,心里松了老大一口气。 三姑娘再不得宠,也是主子,一个下人哪有资格让她滚。 还是大姑娘体恤下人,她们做奴才的也省事。 李锦素本就是要大闹一场的,原就打算先闹常氏再闹巩氏,索性哭哭啼啼的顺着李锦笙的意,一起去了巩氏所在的正院。 巩氏一直在等荣安堂的动静,得知柴妈妈领了人去柴房,心里得意着。只要老虔婆出了手,她在老爷和三娘那里都卖了好。 “母亲,你为什么要帮三妹妹?” 段雯秀不解,母亲最近对三妹妹委实好了些。三妹妹都没有了嫁妆,她们为什么还要卖好。还不如由着祖母折腾,让她吃些苦头。 “你个傻孩子,若说这府里头能压住你娘的人,唯有那老虔婆。如今田庄铺子是没了,可是三娘那里还有物件和新赏的庄子。光是这些东西,已是常人不敢想的富贵。从老虔婆手里抠东西,和从三娘手上弄东西哪个更容易些,你应该知道。” 段雯秀恍然大悟,眉梢眼角都带了喜气,“还是母亲有远见。” 巩氏自得一笑,目光阴狠起来,“老虔婆病了,要是一病不起,这个家谁来当。更有甚,要是病着病着就走了,你娘就熬出头了。我就是要给她添堵,让她早点解脱,往后这府上就没有人再压在我的头上。” 到那时,她自有一百种法子收拾安氏那个贱人。 华妈妈进来,母女俩立马不说了。 “什么事?” “夫人,二姑娘,大姑娘和三姑娘往咱们院来了。” 巩氏眉一皱,想通了关窍。一定是安氏生的那个小贱人,把三娘这个蠢货给糊弄过来的。蠢货就是蠢货,灵醒不到三天就回了性子。 “走,出去看看。” 她们一出去,李锦笙和李锦素就到了。 “母亲…大姐姐让我来求求您。求您去求求祖母,要是去晚了,柴妈妈就把她们打死了…” 李锦笙呼吸一窒,脸色不好地看了跪在地上的李锦素一眼。 她难看的表情落在段雯秀的眼中,却别有一番痛快。蠢货也有蠢货的好处,不光是气自己一个人,还能气住别人。 巩氏差点笑出来了,果然是小贱人搞的鬼。 “三娘,你这是做什么?好孩子,快快起来。你哭成这个样子,母亲的心都要疼死了。我只是替你出个气,把她们关起来,我没有料到你祖母她竟然…” “母亲,三娘知道您处处替我着想,您就去求求祖母吧…” “好,好…母亲答应你。” 巩氏假惺惺地抹了泪,虚扶一把,李锦素就势起来。 李锦笙在一边看愣了,瞪过去一眼,这个三妹妹,怎么蠢到这个地步。 李锦素像是被她吓到了,又跪下去,“母亲,女儿还有话说。大姐姐告诉我,她说红绫说的对,我库房里的东西是朱绢拿的,朱绢是母亲您指使的。母亲…三娘不孝啊,女儿就那点东西,祖母想要,您也要想,三娘左右为难哪!” 巩氏面色一白,心里“咯噔”一下。 又听到李锦素还在说,“母亲,您和祖母商量一下,要不把我库房里的东西平分了吧。钱财都是搅家的祸根,要是没有那些东西,祖母怎么会生病,您又怎么会让朱绢去偷?” “大娘,这是你对你三妹妹说过的话?”巩氏朝李锦笙发难。 李锦笙心道不好,连忙跪下。 “母亲明察,女儿没有说过,是三娘乱说的。” “大姐姐,明明是你说的…呜……” “你们这是做什么?” 随着一声怒喝,李复儒黑沉着脸进了院子。 第16节 第19章 周全 院中人听得这声怒喝,几乎是齐齐看向李复儒。不过是须臾间,各自已不动声色地摆好了最好的迎接姿态。 巩氏泪水涟涟,掩帕抹泪。 段雯秀扶着母亲,一脸悲伤。而李锦笙,则是大度端庄的模样,不过紧咬的唇和泪中饱含的泪水诉说着心中的委屈。 李锦素差点要为这一家人鼓掌喝彩了,情绪转变如此之快,不愧是在内宅中的浸淫长大的,各有对付男人的手段。 李复儒已经到了面前,看到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儿,再看一边摇摇欲坠的巩氏,眉头锁成一个川字,褶出深深的沟壑。 “三娘,你说,你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 李锦素心下冷笑,真是一个好父亲。她明明是跪着的,身边还有李锦笙,他居然一开口就质问是不是她犯事。 没娘的孩子是根草,纵是有爹也是没爹。 “父亲,女儿没惹事。红绫和朱绢犯了错,我本是要将人发卖的,母亲说怕有内情要好好查一番,将她们二人关进柴房,谁知祖母也知道了…派柴妈妈过去了。她们自小跟着女儿,女儿实在不忍心见她们受苦。我去求祖母,祖母睡下了,大姐姐说此事应该来求母亲,我就来了……” “父亲,三妹妹说的不尽是事实…祖母年纪大了,病才刚好。三妹妹自己院子的事,反倒惊动了祖母。祖母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既然那丫头胡乱攀咬,自是要审个明白。女儿不想三妹妹扰了祖母,这个才将诓到母亲这里。母亲是当家主母,此事交由母亲处理,最是妥当,父亲您以为如何?” 李锦笙的一番话,显然是说到了李复儒的心中。说实话,几个女儿中,他最喜爱的就是长女。长女贤良端庄,有大家闺秀之气。 段雯秀虽也不差,却终不是亲女。 三娘……不提也罢,处处惹事,丢尽他的老脸。四娘…像她那个生母,唯唯诺诺,上不了什么台面。 他上前一步,将要扶长女,瞥见旁边泪眼巴巴的三女儿,莫名一窒。三娘长得像佟氏,常令他生出愧疚之情。 段雯秀暗恨,就是因为她不是李家女,无论她做得多好,表现得多好,父亲从不多看一眼。即便是偶尔夸奖,也是碍于母亲的脸面。 “父亲,大姐姐说的也不尽实。母亲怜三妹妹年幼,怕她被下人哄弄了,这才将那两个丫头关进柴房,容后等查清禀明父亲再作定夺。不想祖母那边知道,直接派了柴妈妈过去,听说已经用上刑了。既然祖母接手了,母亲自是不好再管。是以,三妹妹来求,母亲着实为难。” 李复儒恰要扶大女儿的手趁机收回,背到后面,轻咳一声,“母亲已接手此事,料想能处理得清楚。” “正是这个理,妾身也是如是想的。母亲当家多年,一向赏罚分明,极有威信。妾身来处理此事叫不如母亲来得更妥当,所以三娘来求,妾身委实为难。” 巩氏这般贤惠,颇得李复儒的心。 阖家上下都是知礼的,他李家清贵人家,最讲究脸面,行事极重规矩。偏生家里出了一个三娘,处处与人对着干,着实令他头疼。 “三娘,你哭哭啼啼去扰祖母的清静,着实不该。你大姐姐无奈之下,带你来找你母亲,也是怕你再闹下去,伤了你祖母的身体。你别闹了,回去歇着吧。” 说完,看向了巩氏,道:“辛苦你了。” 巩氏立马动容,眼中含泪含情。 段雯秀忙过去扶李锦素,“三妹妹,你起来吧。” 李锦素不动,抬头看着那个怜香惜玉的男人,觉得无比的讽刺,“父亲,女儿求祖母求母亲放过那两个丫头,不单是因为我们的主仆之情。更重要的是,为了我们李家的名声。” 她这番话,令李复儒重新皱了眉,转身看过来。 “你这话何意?” “父亲,您是御史。朝堂之上,您立身严正,人人称赞。若是因为家中出了人命,或是闹大了传扬出去,有损您的官声。再者,苛罚下人,纵是有理,别人也会私议我李家无宽宏大量之心,失了读书人的气度。女儿不为自己,为了李家上下,求父亲将此事大事化了,小事化小,容女儿找个人牙子,悄悄将她们发卖。日后别人说起,女儿也无愧于心,当得起一个义字。” 李锦笙心里已经肯定,以三娘之蠢,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必是有人在背后教了,而那人一定是四妹妹。 巩氏也惊讶,这原是自己常用来顺老爷心意的话,怎么被三娘学了去。果然是开了一些心窍,都学会这一招了。 李复儒眯起了眼睛,三娘说得不无道理。 “事情是你院子里出的,你祖母和母亲是怕你年纪小处理不来,才想着替你处置。她们一片拳拳护你之心,你当铭记于心感恩不尽。既然你心里有了成算,就按你说的来。” “女儿记下了,多谢父亲。” 李锦素爬起来,先是踉跄几下,成妈妈赶紧扶着她。她站定后轻轻推开成妈艰的手,接着便跑开了。 一直接冲到柴房。柴房里面没有哭声,只有闷哼声,想来红绫和朱绢是被堵了嘴的。 “红绫,朱绢……你们怎么样了?我去求了祖母,求她放过你们,祖母不同意,我就跪着不起来…后来我又去求母亲,母亲也不同意…我跪着求她,她一直不松口。最后父亲来了…我求父亲,父亲终于点头了…柴妈妈,你赶紧停手吧,我求求你了…” “姑娘…红绫,朱绢,你们两个死丫头,真真是伤了姑娘的心。姑娘为了你们,四处求人…你们怎么能忍心背叛她…”成妈妈也抹起泪来。 里面似乎停下来了,柴妈妈虎着脸出来。 “三姑娘,老爷真的同意了?” “柴妈妈,我不敢哄你。你要是不信,去问父亲吧。父亲已经答应我了,说是这两个丫头由我自己处置。” 柴妈妈将信将疑,眼睛四顾,看到李锦笙身边的人,那人做了一个手势,她才算是信了。 “既然老爷发了话,那老奴就放心了。三姑娘,你年纪小,老夫人是怕你被刁奴哄了。你心软,不忍责罚下人,老夫人替你做了恶人。老奴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如此立不起来,真是伤了老夫人的心。” 说完,柴妈妈让里面的婆子们出来,一起离开。 李锦素冲了进去,没有闻到血腥味,可是红绫和朱绢已没了人形。内宅的刑罚,向来是伤骨不见血。 “红绫,朱绢,你们还好吧?” 两人神智尚是醒着的,看到她一副关切的模样,不由得心生后悔。 成妈妈心疼地将两人身上的绳索解开,边流泪边道:“你们真真是伤了姑娘的心…都到了这个时候,姑娘还念着你们,跪得腿都直不起来…要不是姑娘念着你们,你们只怕今晚都熬不过去…你们怎么这么糊涂,听信他人的话,生生断了和姑娘的主仆之情…” “姑娘…”红绫和朱绢羞愧着,嘴唇嚅嚅,事到如今,那没有背主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好了,什么也别说了,明日一早我就寻一个好人牙子,让她替你们重寻一个好主家。你们切记,以后万事要小心…” 李锦素似是不忍看她们,别过头去。 红绫和朱绢哭了起来,和成妈妈抱成一团。 一大早,两人就被发卖了。 李锦素的速度很快,为怕常氏和巩氏再塞人,她让人牙子将红绫和朱绢领走后,送了一批人进府。 她一直深信,人与人之间是有眼缘的,挑了一个瘦弱的丫头,改名绿荷,放在身边。 巩氏那边,她也有应对之词。大意是不愿因些许小事劳烦家中长辈,她自己解决了,当然肯定是事先知会了李复儒的。 卖人买人后,隔了一天,京中悄起流言。 说的正是李家的内宅之事,说常氏身为婆婆一直觊觎高门媳妇的嫁妆。佟氏死后,她便霸占着那些田产铺子不放。 这些年,常氏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连那破落户出来的安姨娘都跟着沾光,吃穿用度不输别家的当家夫人。 偏人心险恶,花着佟家的钱,却使劲作践佟氏留下来的女儿。田产铺子没了后,常氏真真是气病了。心有不甘又想出一招,想霸占佟氏留下的东西,还买通孙女身边的下人,将库房里的东西偷出来,不想事情败露了,又想杀人灭口。 好在李家三姑娘心善,哭求李大人,保住了两个丫头的命,含泪发卖了。 一时之间,常氏被传成一个十足财迷心窍的坏婆婆坏祖母。连她早年嫁进李家后不敬婆母,与李氏族人闹僵的事情都被翻了出来。 而巩氏,则未被人提起。李锦素心中纳闷,知道这事肯定是表姐安排的,只是为何单说常氏一人,半句未提巩氏。 她将心中疑惑说给李锦瑟听。 李锦瑟道:“三姐姐,内宅之事向来复杂。若是扯上母亲,事情恐得其反。一府之中,两位主母都是贪财之辈,太过巧合容易令人生疑。表小姐做事,一向周全,必是妥当的。” “是我想岔了,表姐见多识广,定然是为我好的。” 李锦素抬头看了庶妹一眼,未再多问一句。 第20章 谋议 送走李锦瑟后,她坐在桌边,盯着烛火,许久未动。天气渐暖,屋子还烘着炭火,仅着单衣便够。 素手执剪,将烛花剪下。 “妈妈,你可知表姐是做什么营生的?” 成妈妈被自家姑娘问倒,细思半晌,终是摇头,“表小姐是佟家的远亲,原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亲戚。老奴随夫人来李家多年,更是不清楚。不过老奴看表小姐身边的胡妈妈行事做派极为胆大,想是有所倚仗的。是以老奴想着,表小姐应当是个有能耐的。” 李锦素点头,连下人都底气十足,可见主子本事不低。只是她更好奇了,这个表姐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 在这样的时代,女人本就处于被动的地位。她不愿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一辈子都依附于人。更不愿与别的女人同侍一夫,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表姐如此恣意,正是她所向往的。 “成妈妈,你说我若是让表姐教我做生意,好不好?” 成妈妈大惊,“我的姑娘,你快打消这个念头吧。你是官家千金,怎么学市井商贾抛头露面。表小姐长在骊城,不屑京中的礼教。但你不一样,你将来是要嫁进高门的,怎么能习得一身铜臭之气。” 李锦素默然,这个时代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她的沉默,看在成妈妈的眼中,只觉得心惊。姑娘这番话是何意思?难不成因为退亲一事心灰意冷,起了别的心思。 “姑娘,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像表小姐一样不依靠男人的女子少之又少。你是李家的姑娘,李家是绝不允许有自梳女的。” 李锦素更是心冷了,她是内宅女,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做主,何谈能自主决定不嫁人。 “妈妈放心,我不过羡慕表姐的生活,略有感慨罢了。” “姑娘这样想,老奴就放心了。不过表小姐是个寡妇,别人指不定如何说三道四,实在是不值得羡慕。” 李锦素笑笑,没有辩驳。 在古人看来,表姐这样的女人,纵是有万贯家财,也是个可怜人。孰不知,或许在表姐的眼中,那些囿于内宅争风吃醋,为了一个男人做尽阴损之事的女人才是最可怜的。 她不与成妈艰争辩,却挡不住自己心中的向往。打定主意,找到机会一定探探表姐的口风。若是将来能和表姐一样,不用看男人的脸色自在的生活,或许才是她在古代正确的打开方式。 这次表姐帮了她,她应该表示感谢。不过看样子最近都没办法出府,出了流言的事情,若是她猜得没错,那位好祖母该生病了。 不出所料,常氏再一次病倒。李复儒身为孝子,自是要侍疾,不想常氏不愿见他,根本不愿正眼看他。 李复儒一个头两个大,出了这样的流言,他身为御史自是会受到同僚们的质疑。他心里也是有怨的,当年母亲的做法,他本不苟同。 可是母亲都是为了他,不想被那起子黑心人谋了家产,才和那些族人断了来往。 若不是母亲现在性子越发的左了,竟然动不动就要打死下人,也不会出今天的事情。他还得想法子应对过去,实在是力不从心,没有精力再宽慰母亲。 “母亲。” 常氏背朝着里,像是睡着了。 柴妈妈和李锦笙都在。 “老爷,大夫说老夫人郁结于心,得静养。” “好,那儿子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他一走,常氏猛地坐起来,因为起得急,不停地咳嗽,“这个耳根子软的,真是气死我了。若不是他心软,怎么会有今日之祸。” “祖母,父亲也是想着家和万事兴。谁知道是哪个嘴长的,把事情给漏了出去。孙女想着,许是有人要害我们。” 第17节 李锦笙最近老觉得不太对劲,前世根本没有这些事情。三妹妹一直是个蠢的,到死都不知道红绫和朱绢的事情。 为什么这一次,竟然这么早就识破了。 她心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一定是有人和她一样得了先机,才会先下手为强。照现在的情形看来,那个四妹妹极为可疑。 不过,她在暗处,四妹妹再是心眼多,眼下也是翻不出什么花样的。她得好好计划一番,神不知鬼不觉地扳倒四妹妹。 常氏听了她的话,阴鸷着眼,“没错,定是有人在捣鬼。” 自己若是倒了,谁最有益? 除了巩氏,不作二人想。 李锦笙知道常氏想到了谁,不动声色地道:“祖母,依我看此事不像是母亲做的。母亲是父亲的妻子,您的名声坏了,对她有什么好处?她还有一双儿女,为了二妹妹和旭弟,她也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常氏面露惊讶,看向自己的大孙女。 “不是她?还能有谁?” “祖母您想想,做事不管不顾,丝毫不顾我们李家名声是哪个?她行事只管自己痛快,向来是不管别人的死活。她心里对祖母生了怨恨,做出这样的事情不足为奇。” 常氏瞳孔一缩,“你是说三丫头?” 李锦笙先是点头,接着摇头,“三妹妹是个蠢的,想不来这么多弯弯绕绕。她若是有这样的心计,也就不至于被母亲捏在掌心。祖母可还记得四妹妹?” 四丫头? 常氏想了半天,才记得一个畏畏缩缩的丫头。一月只在初一十五见上两回,每次都低头缩肩,恨不得将头缩进脖子里。 “你说她?不可能。她是什么性子,祖母是知道的。半天打不出个屁来,最是像她的生母,上不了台面。” “祖母只看表面,不知内在。这些年,四妹妹可有惹过一件事情,你可有听府中下人说过她半句坏话?祖母仔细想想,她一个庶女,没有生母,竟然活得无声无息的,难道不是一种本事。后宅之中,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李锦笙一语点醒常氏,常氏越想越觉得有理。没错,那个四丫头,自己从没有多给一个眼神,可是却愣是活得好好的,一句不好的话都没有。 她真是大意了,竟然疏忽至此。 “你是说,三丫头是受了四丫头的点拨?” “孙女觉得不无这个可能,最近我听下人说,三妹妹与四妹妹走得极近。祖母您想想,以前三妹妹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是不是变了许多?” “没错,她以前人蠢行事也蠢。这几次,似乎有些不对头。” 李锦笙见说动了祖母,心下高兴,面上不显,“祖母,这次的流言来得如此之快,字字句句都在针对祖母。可见那人心中对您是多么的怨恨,这样的人您就算再怜惜,她也早就忘记您是长辈。” 孙女害祖母,简直闻所未闻。 常氏的手紧紧攥着被子,目光露出阴狠。 “哼,一个黄毛丫头,想和我斗,我有的是法子让她悔不当初。” “祖母,您可千万不能气急行事。她不念您是长辈,您却不能把她怎么样。她到底是咱们李家的血脉,是父亲的骨肉。孙女知道祖母您心慈,嘴上虽是说得厉害,心里却是不忍心的。可是再留她在府中,怕是还会惹出其它的祸端。孙女想着,不如趁早将她嫁出去,一来全了你们的祖孙之情,二来也算是对得起她。” 李锦笙说得在理,字字句句都占着大义。常氏边听,一边听头,不枉她疼爱大孙女,大孙女确实当得起她的疼爱。 “笙姐儿,你如此懂事,祖母甚感欣慰。她虽对我不孝,我却始终是她的祖母。也罢,将她早些嫁出去也好。” “若是嫁到旁的人家,总怕她再生事。孙女想着,不如嫁进我们知根知底的人家,也方便日后管教。孙女倒是有个人选,祖母看看可否使得?” 常氏一把拉着她的手,“你说的必是好的,且说来听听。” 李锦笙将手覆上去,与之紧握。 “祖母,您看我姨娘的侄儿如何?” 常氏一听,慢慢露出笑意。那笑带着寒气,半点不达眼底。 “甚好,还是笙姐儿最得我心。” “都是祖母教得好。孙女一心只想着孝顺祖母,其它的都不重要。”一想到将要解决心头大患,占尽别人的机缘,李锦笙只觉畅快,隐有压不住的欢喜。 常氏大力拍着她的手,“属你最懂事孝顺,祖母每每想起,三丫头那个蠢货成日胡闹连累的都是你的名声,就恨不得李家没有这个人。” “祖母疼笙儿,笙儿知道。在笙儿心里,祖母是世间最好的祖母,祖母一定要长命百岁,笙儿会一直陪着祖母的。” “傻孩子,你哪能一直陪着祖母,女儿家大了总是要嫁人的。有你这句话,祖母就知足了,你放心祖母一定会替你谋个好姻缘。”常氏心中受用,对大孙女的怜爱之心又浓了几分。 李锦笙面露羞涩,心中却是焦急。锦宁侯府的门,她是不想再进了。之前三妹妹献嫁妆她还有些不忿,后来转念一想,没有嫁妆她就没法嫁进侯府,心道福祸相依,未必是坏事。 可是看祖母的样子,似乎还是有法子将她嫁进侯府。 怎么办? 她面上不显,心里已是慢慢筹划开了。 第21章 打脸 京中流言一日不退,李复儒的脸色一日不见好转。连带着府中的气氛低迷,下人们无不小心谨慎,唯恐被主子迁怒。 常氏病了几日,李锦笙便在床前侍疾了几日。 李锦素和李锦瑟及段雯秀三姐妹每日里也会去点个卯,无奈常氏不想看到她们,又极不忿她们落得轻松,每每都让她们站上两个时辰,才放她们离开。 一连几日,李锦素都习惯了。得了李锦瑟的提点,姐妹二人都在鞋底垫上软和的鞋垫。虽无多大益处,到底好受了些。 这日,她们照旧来荣安堂请安,常氏破天荒地将几人请了进去。 几日不见,常氏面相逾发刻薄。眼神中的阴沉与面上的不善,便是看向亲儿子李复儒时依旧不见好转。 她的旁边,坐着一位年纪更长些的老妇人。看相貌,与她长得极为相似,且面相刻薄程度不输于她,眉宇间更添三分郁色和愁苦。 这位老妇人,正是常氏的亲姐大常氏,也是安姨娘的亲娘。簇新的缎面禙子,头油抹得发亮,髻子上还插着一根细金簪。 安家故去的老太爷是个秀才,家里除了几亩薄田,什么都没有。这些年安家的男人们只顾读书,纸墨费钱,按理来说安家应该早就入不敷出。可是大常氏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市井破落户里出来的妇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富老太太。 安姨娘和李锦笙自然在场,连巩氏都比她们先一步来了。 李锦素猜到对方的身份,眼神落在没有见过的两位少年身上。她还是头一回见自己两位庶弟,分别是安姨娘所出的李显晟和李显旭。李显晟比她小两岁,长相上揉和了安姨娘和李复儒,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李显旭八岁多,更似巩氏,唇红齿白,俊如金童。 兄弟俩都在崇文书院读书,一月里回来一次。 自打她们一进来,大常氏的目光就一直在她们身上打着转。李锦素能感觉到那极不舒服的眼神,像是打量什么货物似的。 “雯秀给常祖母请安。”段雯秀率先行礼。 李锦素没动,原本要动的李锦瑟见三姐姐没动,也站着不动。缩着脖子弓着腰,给人一种瑟瑟畏缩之感。 李锦笙的眼神看了过来,盘旋许久。 好大一会儿,李锦素都没有任何的动作,常氏眼一沉,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满腔都是压不住的怒火,目光似淬了毒。 大常氏冷冷一笑,高高的颧骨更是突兀。 “妹妹,你这一病,府上的姑娘们胆子都大了。往日里我来时,三姑娘四姑娘见着还行礼,怎么今日两人像是不认识我这个老婆子,莫不是看不起我老婆子。” 常氏闻言,怒目看向两个孙女。 “你们给我跪下!” 李锦素抬起头,一脸的惊讶,“祖母,为何如此生气?” “见了长辈不行礼,还敢顶撞。你们这是忤逆,是大不孝!”常氏说完,猛烈咳嗽起来,李锦笙急忙过去替她拍着背。 “祖母,这不孝的罪名孙女实在不敢当。”李锦素扯了一下李锦瑟,跪了下来,“安家太太是姨娘的生母,祖母视为上宾,那是祖母心慈。可是礼法不能乱,孙女从未听说过妾室娘家的人也能当正头亲戚的。” 大常氏一愣,她来李府向来都是端着姨老夫人的名头,还从未被人说是妾室娘家的人。 安姨娘脸色发白,咬唇欲泣,用那委委屈屈的眼神看了李复儒一眼。李复儒正欲喝斥三女儿,却听巩氏幽幽叹息一声。 “三娘说的也有理,不过姨老夫人是母亲的亲姐姐,委实不好归为妾室亲戚。” 常氏恶狠狠的眼神立马射了过来,巩氏连忙低下头去。 李复儒皱起眉头,心下觉得有些不妥当。 李锦素观他脸色,又道:“父亲是御史,向来敢直谏陛下,严已律人。您立于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看着。若是外人知道,我们李家视妾室亲戚为座上宾,世人会如何想?他们会说父亲您宠妾灭妻,您私德不修。再者,若安太太是我们李家的正经姻亲,那巩家外祖母算什么?我母家的佟氏一门又算什么?” 一连两问,巩氏像是受到了震惊,掩面拭泪。 “老爷,妾身以为万事都不如您的前程重要。姨老夫人毕竟母亲的亲姐姐,自是与一般的妾室娘家人不一样。可是若是真的当成正头长辈,让府中的姑娘行大礼,怕是不妥。” 李复儒自是想到这一层,思及多年来安姨母每每来府上,都是用上宾之礼招待,心中难免惴惴。同时又暗自庆幸,一直以来未曾有人说出去。 常氏和大常氏皆已变了脸色,大常氏看似坐立难安,实则已将李锦素恨透了。 “妹妹,我真不知道,我在你府上姑娘的心里,只是一个姨娘的娘家人。让你们家的姑娘给我请安,真是委屈她们了。” 她戚戚然地站起来,一脸的失落和伤心。 常氏心中有气,偏发作不得。 这个三丫头,确实是不一样了。难道真如笙姐儿所说,是受了四丫头的挑唆。她不善的目光看向李锦瑟,却是怎么也看不出来这个畏畏缩缩的孙女儿是那等玲珑心肝之人。 她一把拉过大常氏,按在座位上。 “在我府上,姐姐你只管安坐着。要是哪个下人敢泄漏半句,一律乱棍打死!” “祖母,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您这是拿父亲的官声在赌啊!” 李锦素的这句话,像一记闷雷惊在李复儒的心里。他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又看了看大常氏,抿紧了唇。 常氏深觉威严受到挑衅,眼神越发的阴冷起来。 “三丫头,我总归是你嫡亲的祖母,你这样顶撞我,难道是不把我这个祖母放在眼里了吗?” “祖母,孙女敬重您,却也担忧父亲。长辈有不对,身为晚辈若是不指出来,任由长辈错上加错,那才是大大的不孝。” “好哇,你眼里果真没有我这个祖母,你们给我出去!” 常氏已是火冒三丈了,自打她挺直了腰杆,她就发誓要让以前瞧不起她的人都要高看自己一眼。姨娘没享到什么福,她恨透了常家。只剩这个亲姐姐,她怎么着也要拉巴一把。 这个府上,还轮不到别人来对她指手划脚。 李复儒未吭声,巩氏也不敢再说。 李显晟双拳紧握,瞪着李锦素。他是安姨娘所出,虽然觉得三姐姐说得不无道理,却抵不过自小把大常氏当成亲外祖母的情分。 李锦素看了两个庶弟一眼,再次加了一把火,“祖母,您不为父亲考虑,你也得为两个弟弟打算。他们将来都要科考出仕,若是别人知道他们认一个妾室的生母为正经长辈,还有人相信他们的品性吗?将来他们到了说亲的年纪,哪家姑娘愿意嫁进来?” 这话就严重多了,巩氏不知是真的吓到了,还是假的,“扑咚”一声跪下来。一个字都不说,就那么直愣愣地跪着。 李锦素真是佩服巩氏会演戏,不过此时却是于她有益。 她头低下去,似是不忍指出,声音极低,“祖母可曾想过,我是陛下御封的乡君,您让我给一个妾室的娘行礼,岂不是在打皇家的脸面?若是陛下怪罪,父亲必然要承受雷霆之怒,您可有替父亲想过?” 第18节 李复儒受到触动,深吸一口气,“母亲,三娘说的不无道理。依我看,这事确实不妥。” “你知道什么?她是你的亲姨母!好啊,你不认亲姨母,是不是连我这个亲娘也不想认了?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全部出去!” 常氏在气头上,李复儒不好再说,心里已经生了隔阂。母亲是越发的左性了,听不进去任何的道理。 这次流言的事情已经累及他的官声,要是再有什么不好的传言,传到陛下的耳中,恐怕他的官途就毁了。 他拂了袖子,一行礼,“既然母亲要私见安氏的娘家人,那儿子就不便多留。” 接着一使眼色,巩氏和几个儿女都跟着齐齐出了屋子。唯有安姨娘和她所出的李锦笙李显晟还留在里面。 常氏气得肝疼,指着他们的背影,“不孝,不孝啊!” “妹妹,都是我不好……我的命好苦啊!嫁进安家,那是什么都没有,我的嫁妆都当了给你姐夫读书。他不争气啊,这些年连个秀才都没考出来…要不是我命不好,怎么会连累莲儿…” “娘…”安姨娘上前抱着大常氏,母女俩哭成一团。 李锦笙垂着眸子,一脸凝重。 一定是四妹妹,是四妹妹教三妹妹的。今天她的脸都丢光了,第一次认识到自己是庶出的。都是四妹妹,既然对方不仁,就休怪自己不念姐妹情。 “祖母,今日闹了这一出,父亲是不可能同意把四妹妹嫁给表哥的。” 她提起这茬,大常氏心里更恨了。 原来还想着娶一个李家的姑娘,不说其它的,光是嫁妆也够了。加上自己和妹妹的关系,以后日子会更好过。 没想到,被一个黄毛丫头给坏了好事。 那个三娘,和佟氏一样,都是讨人厌的。 常氏哪能咽下这口气,当即冷哼一声,“我可是她们的祖母,四丫头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三丫头是乡君,身份比你们都要高,我可得好好替她寻个亲事。” 第22章 求助 荣安堂外,李复儒欣慰地看着三女儿。 “三娘真是懂事了,今日一番话,让为父大受感动。然而您当着外人的面顶撞祖母,到底是急进了些。” 李锦素一脸恭敬和诚恐,心下却是鄙夷他。身为父亲,不能在外人面前护着儿女,事后说什么欣慰不欣慰的简直是虚伪。 “父亲,女儿一时情急,惹祖母生气了。可是女儿不悔,为了父亲的前途,便是让女儿做一个恶人,女儿也是甘愿的。” 李复儒心下又是感动又是震惊,他还是第一次好好打量这个女儿。果然是佟氏所出,一心一意为的都是他。 李锦素低着头,心里的不屑更甚。这个男人是自私的,万事想的都是自己。在他的心里,他的前程是首位,其次是他的名声。 至于妻妾儿女,都不过是附属品。 她为佟氏悲哀,侯府贵女,下嫁寒门子,终是太不值了。 便这样的虚情假意,都是后宅女子竟相争夺的东西。他这一番慈父表现,落在巩氏和段雯秀的眼中,只觉得刺目。 巩氏挤着笑,“老爷,妾身早就说过,三娘是个好孩子。” “没错,这些年,你管着后宅,还有教导她们,你辛苦了。” “老爷,有您这句话,妾身不苦。”巩氏羞赧垂首,泫然欲泪。 李锦素恶寒了一下,拉着李锦瑟告辞。 李复儒此时倒是摆足了慈父的姿态,还特意问了李锦瑟几句,语气关切。李锦瑟一直垂头缩脑,唯唯诺诺声音低若蚊蝇,他有些不快。 摆了摆手,让她们走了。 姐妹二人回去的路上,李锦瑟忧心忡忡。 “三姐姐,你今日和祖母对上了,她一定会找补回来的。” “不怕,我就算是不当面顶撞她,她也不会给我好脸色。我总觉得那个安太太不怀好意,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李锦瑟想起大常氏,也有同样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一直在看我…” 李锦素闻言,看向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李锦笙。重生女暗戳戳地想抢女主的机缘,为了绝后患,一定会断了女主和男主结合的可能性。 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女主配一门另外的姻缘。 “锦瑟,我们的感觉都一样,说明安太太此行目的不简单。我们姑娘家,能被人拿捏的只有一宗事,那便是亲事。” 她话一出口,李锦瑟就明白了。 三姐姐是嫡女,又是乡君,祖母再讨厌三姐姐也不可能把三姐姐嫁到安家。所以嫁到安家的,只能是她这个不起眼的庶女。 “安家这些年,靠着咱们府上,日子倒是过得不错。不过安家的男人都是些不事生产的,说得好听是读书人,说得难听些就是废物。怪不得安太太一直打量我,敢情是在打我的主意。” “你这么一说,不无可能。” 李锦瑟已不复在外人面前的畏缩之相,目光坚定,神色从容,充满感激。”三姐姐,今日真是谢谢你。若不是你发难,恐怕祖母今天就会将我的亲事订下。有了这一出,父亲是不会同意和一个姨娘家做姻亲的。” 李复儒这么爱惜自己的名声,经过今天的事,是绝对不会顺了常氏的意。李锦素暗自庆幸,自己算是歪打正着了。 李锦瑟一阵后怕,若是嫁进安家,那将是万劫不复。 她感谢欲跪,被李锦素拉起来。 “四妹妹,你我之间何需言谢。我不过是无意之举,比起四妹妹为我做的,远远不够的。” “三姐姐…”李锦瑟心下感动,自打三姐姐开窍之后,她才觉得这李家后宅于自己而言,也是有亲人的。 “你说得没错,我们姐妹之间,万事都不用言谢。三姐姐,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只认你一个人。” “四妹妹。” 姐妹二人的手紧握在一起。 后宅之中,长辈若是想算计一个晚辈,简直是轻而易举,防不胜防。可怜她们姐妹二人,身无倚仗,外无助力,两眼一抹黑,跟那砧板上的鱼肉一般任人宰割。 李锦素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得替自己谋到一份外力,不为别的,只为将来不至于刀架脖子时才能识破对方的阴谋。 佟家流放千里,半点指望不上,唯有那远亲的表姐,似乎可以依靠一二。 隔日,她向巩氏请安时,请示自己要出门一趟的事情。巩氏因她几次顶撞常氏,致使常氏卧榻至今颇为欢喜,竟是半分没为难她,爽快地准了。 墨语和绿荷都留在素心居,她只带成妈妈前往。 成妈妈一脸忧色,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没忍住,开口道:“姑娘莫不是决定依附继夫人,与老夫人对抗?” 观她最近的行为,件件所做之事皆是合了巩氏的心意,与常氏在作对。也难怪成妈妈有此一想,满腹担忧。 “妈妈怎会如此想?我既然看清了继母的为人,自是不会再和她一心的。祖母和继母都心心念念想谋我娘的嫁妆,然而我对继母却并不怨恨。只因她于我而言,非亲非骨肉。她万事为自己的儿女谋划,是人之常情。易地而处,我能理解她。” 李锦素说到这里,目光冰冷,神色带着一丝讥诮,“可是祖母不一样,她是我嫡亲的祖母,我们之间是骨肉至亲。她占着我娘的田庄铺子养着安姨娘母子三人,并那安太太一家。吸着我娘的血,却不善待我,反而任由继母哄弄我,在背后推波助澜。这样的亲人,比起别人来,更让人痛恨。” 成妈妈听她提到了佟氏,心中涌起酸楚。夫人是多么好的人,刚柔并济为人豁达通透,可惜天妒红颜,竟然那么早就去了。 留下姑娘一人,面对李家这群阴损小人。幸好老天有眼,姑娘自己醒悟过来,看清了那些人的面目。 “姑娘…” “祖母得尽了好处,若不是我将嫁妆献出去,她恐怕是不会归还那些东西的。占的时间长了,她自己都以为那东西是她的。你看看她最近作的都是什么妖,无非就是我剐了她的肉,她恨之入骨罢了。” 如此亲人,比起毫无血缘关系的巩氏,还不如。 “姑娘,你真是太难了…要是夫人还在…” “我母亲若是还在,只怕这些年过得也不会如意。我外祖家倒了,祖母和安姨娘还不知要如何作践欺负她。” 佟氏幸而死得早,要是活到现在,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人都说为母则刚,她很不能理解佟氏抛下幼女自尽的作法。纵使生活再难,总好过撇下女儿独自一人。 成妈妈唏嘘,要是夫人还在…就算是没有佟家,老夫人她们也不敢欺姑娘至此。 主仆二人没有话,都沉默下来。 万户巷依旧是人来人往,杂乱纷扰。 胡妈妈一早得了信,在门口候着她们。她长得高状,往来的汉子们见了都退避三舍。照旧是李锦素一人进去见薛瑜,两位妈妈都等在外面。 薛瑜还是一身的白衣,覆着面纱。与上次不同的事,她没有坐着,而是背对着门口而站。修长的身形飘逸如仙,轻灵出尘。 便是知道她生得高大,再次目测,李锦素依然还有心惊之感。 “表姐。” 薛瑜听到她的声音,慢慢转身,清冷的凤眼睨过来,看了她一眼。抬手一指桌边的位置,示意她落座。 她坐了下来,手放在膝上。 银红的衣裙,四边用银丝线滚边勾花,衬得皮肤亮如皑雪,细如凝脂。花瓣似的唇,泛着艳粉色。 纤细的玉白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裙子,掩饰着突如其来的紧张之感。到底是有求于人,她还真不知要如何开口。 薛瑜收回视线,竟然替她倒了一杯茶。 茶香四溢,香气氤氲。李锦素低声道谢,端起来轻轻地吹着气,然后沿着杯边小小地轻抿了一口。 “表姐,说来惭愧,这次我来是有事要麻烦表姐。” 薛瑜没说话,看着她。 她鼓足勇气,“自打我献嫁妆封乡君以来,祖母一直缠绵病榻。外面流言之事,我知是表姐你在帮我。可是她总这么病着,流言已渐渐转向另一面,隐隐有人在说我不孝,才气得祖母一直生病。前两日,祖母的亲姐姐,安姨娘的亲娘安家太太来访。祖母要我对其行晚辈之礼,被我拒之,祖母更是生气,已病得不能起身了。” 这事薛瑜当然知道,眼神微动,却仍是没有开口,听她说下去。 她苦涩一笑,放下杯子。 “她是长辈,我是晚辈。纵是她千错万错,到后来恐怕别人都会指责我不孝。如若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可是我们后宅女子,终是要嫁出门子的。她要是拿捏着这个,我是半点法子也没有。之前我还没有往这方面想,但那安太太登门之日,我隐约有了感觉。对方看我和四妹妹,犹如待价而沽的货物。我实在是不想,被家人当成一件东西去换好处。” “所以,你想我帮你做什么?” “表姐在外面,消息自是比我们灵通。我希望表姐能帮我留心一二,若是有什么情况及早告知我,让我好做防范。” 事先知道,总比处处被动的好。 李锦素想过了,凭她和锦瑟二人,要想和常氏周旋,一定要有外面的消息。她们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人脉,求助表姐是唯一的选择。 薛瑜听完,凤眼半敛。 良久,徐徐吐出一个字。 “好。” 第23章 警示 第19节 表姐妹说话的途中,胡妈妈隔着门在外面请示中午备什么膳食。 薛瑜看了李锦素一眼,“表妹不防留下来吃个便饭,临洲那边刚送来了一些鲜货,正好你来了,顺便尝个鲜。” 李锦素一听鲜货,眸色微动。 封都地处北地,干燥寒冷,这个时节春种未开始,新鲜的瓜菜极少。即便是李府这样的官宦人家,饭桌之上也是以储藏的菜和干货肉类为主。 她一向知道表姐是个本事大的,对方说是鲜货,必是鲜得不能再鲜的食材。 果然,午膳极为奢侈。清爽的玉兰片,翠嫩的清炒碧油菜,配着灼虾和银芽鸡丝,再一道莼菜鲈鱼羹。 极清淡又极精致。 这些菜都是胡妈妈做的,她很难想象胡妈妈那样一个高壮堪比男人的女人,能做出这一手清雅如画的菜。 吃了多日的北地菜肴,再吃南地的鲜菜,只觉得唇齿之间都清爽了不少。不由得暗自心惊,看来这个表姐比想象中的还有能耐。 要不是有钱又有路子,寻常人哪里能弄得来这样的食材。 女人活成这个样子,李锦素觉得特别羡慕。在她生活的年代,她是一个经济独立的女性,自然是想什么就做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前畏狼后畏虎,囿在后宅无法动弹。 真怀念过去的生活。也不知道她的突然离世对身边人会是怎么样的打击,好在她独身一人,无牵无挂。 她一瞬间的失落引来了薛瑜的淡淡一瞥。 “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特别的新鲜爽口。今日托表姐的福,我可算是饱了腹欲。” 薛瑜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饭后,两人坐着喝茶。墙角那里,不知何时进来一只猫。琉璃眼儿,褐色横纹,初时她还没注意,再仔细一看,心里暗自“咦”了一声。 这不是锦瑟养的云耳吗? “云耳?” 她迟疑低唤,那猫竖起两耳,看了过来。紧接着圆滚滚的身体往这边窜过来,一下子跳在她的膝上。 “你果然还记得我?”她用手抚摸着云耳身上的毛发,云耳舒服地眯起了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心里疑惑着,想起锦瑟和表姐早就认识的事,她眼眸闪了闪。或许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内情,表姐和锦瑟的关系应该不是泛泛之交。 薛瑜看着一人一猫亲密的样子,凤眼微眯。 “忠伯。” 这一声唤,那老仆便进来了。 “主子。” 他叫的是主子,不是小姐。 李锦素诧异表姐为何叫忠伯,便见原本眯眼的云耳猛地睁开眼,像一阵风似的从她膝上跳了下去,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薛瑜冷哼一声,算它跑得快。 薛忠低着头,“主子,是老奴没看好,才让那猫溜了进来。” “忠伯,这猫我认识,是我四妹妹养的。或许它是无意间溜进来的,你不要打它。” 李锦素一开口,薛瑜脸色突然不好看了。起身拂了袖子,淡淡地道:“我有些乏了,忠伯你送三姑娘回去。” 李锦素连忙起身,她来了这么久,实在是打扰到表姐了。表姐看上去冷冷清清的一个人,肯定不喜欢长时间的应酬。 “不用了,表姐你去歇着吧,我自己回去。” 到了家后,想到云耳,先是去了一趟李锦瑟的院子。李锦瑟正巧抱着一只猫在晒太阳,一人一猫看起来颇为惬意。 只是那猫却不是云耳。 “四妹妹。” “三姐姐,你回来了。” 李锦瑟放下怀中的猫,那猫也是褐毛横纹,却没有一对琉璃眼。猫一落地,很快就窜得远远的。 “今日我去表姐家中,不想看到了云耳。” “三姐姐,你是不是有话要问?” 聪明如李锦瑟,哪里不知道三姐姐在薛小姐那里看到了云耳,心里定是起了疑的,若不然也不会有些一说。 李锦素笑笑,“倒也没什么好问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事情。你要是不方便说,可以不说。” “没什么不方便说的,云耳本就是薛小姐养的猫。半年前偶尔跟我回来,恰巧遇上我做吃食,这小东西嘴巴刁,一下子便赖上我了。” “原来如此。” 太深的原因李锦素就不问了,云耳这么通人性,定是有其它用处的。她不欲窥探别人的隐私,自是不会再追问的。 两姐妹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她便起身回素心居。 墨语和绿荷两人都是吃过苦的,都不是多话的人,活计却是做得妥当,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观察了这几次,她心里有了底。 成妈妈因为红绫朱绢一事常有愧疚,对她们看得比较紧,迟迟不敢托底,凡事都多留了一个心眼。内宅之中,小心谨慎些总是好的。 她把夜里守夜的事全包了,唯恐她们不尽心。然而她年纪大了,最近困觉不足,老是瞧着没精神,脸色也不太好。 这夜里,李锦素让她好好休息,命墨语守夜。初时她不同意,经几番劝说,才算是勉强应了,极不放心地离开。 李锦素心下感动,成妈妈之于自己,再是忠心不过。睡到迷糊中,总觉得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在蹭自己的脸。不情愿皱着眉睁开眼,便对上一双通亮的琉璃眼。 “云耳?”她呓语着,侧过身体。 云耳圆滚滚的身体窝在床边,不停地摇摆着尾巴。见她半天没有反应,眼神像是露出鄙夷,然后慢慢转过身体。 李锦素被它弄得有些糊涂,这小家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她了,夜里来看她?这摇尾巴又是什么意思,是示爱吗?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多了。仔细看去,看到它的尾巴上似乎绑了什么东西,和毛发几乎是同色的线缠着一个同色的小锦囊。 “这是给我的?” 云耳不摇尾巴了,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解开锦囊,从中取出一张小字条,上写着几个字:连家庶四子。 字迹苍劲飘逸,字如其人,倒是很像表姐能写出来的字。只是没头没尾的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家主子,还有没什么什么交待的?” 云耳当然没办法回答她。 她翻来覆去再看了一遍,除了那几个字,再也没有其它的。在她失神的时候,小家伙已经跳下床,然后像幽灵一样跳出窗外,转眼便和夜色混在了一起。 看着胖滚滚的,跑得倒是挺快。 她掀开被子,慢慢下床。 就着烛火,将纸条烧掉。 连家是连贵妃的母家,锦宁侯府,也是李锦笙后来的夫家。表姐给她警示这个做什么,难道这个时候祖母已经开始替庶姐谋亲事了。 不对,如果是庶姐的亲事,表姐不会给自己送信。 庶四子? 李锦笙的丈夫好像是庶二子,且是一个得宠的庶子。她凝着眉,重新上床,躺进被窝的那一刹那,她终于明白云耳是做什么的了。 敢情这是表姐的秘密送信员。不知道表姐让锦瑟做事时,是不是也劳驾这位送信员?这个表姐真是越发的神秘了,到底是做什么的? 那清凌凌的凤眼,出尘的气质,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商贾。她开始好奇起来,不知道面纱底下的那张脸,长得到底是什么样子? 还有那位庶四子,又是什么样的人?能被常氏挑出来,用来恶心她的,必不是什么好货色。侯门庶子,向来都是一些养废的纨绔公子。 一夜辗转,晨起要给常氏请安,特意等了锦瑟,姐妹俩一起走。 因为上次的事,常氏这两日不见她们,也没有再罚她们站着。她们是晚辈,纵使长辈不见,她们也要去请安。 路上似随意般,问出了心里一直盘桓着的事。 锦瑟秀眉轻皱,“这位连四公子的生母是个贱籍女子,因生得十分貌美被锦宁侯养为外室。锦宁侯夫人知悉后,让人打死了那女子,将连四公子抱回侯府。连四公子长得极好,肖似他的生母。正是因为长得太好,又被侯夫人刻意养废,似乎喜好异于常人。” 这个异于常人,能被锦瑟拿出来讲的,肯定不会是小事。 李锦素先是沉思,尔后便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他喜好男风?” “据知情人说,好像是的。” 锦宁侯府是什么门第,常氏若是能攀得上,自然第一个想到的是李锦笙。表姐特意提醒,可见常氏用来和侯府攀亲的对象不是那个庶姐,而是她自己。 侯府庶子,配她一个乡君肯定是不够的,所以其中一定要有隐情。这个隐情她相信常氏会努力制造出来,以卖孙女向连贵妃示好。 “呵呵,听说祖母一直与侯府走得近……” 余下的话,不用她说,李锦瑟也明白了。 只是李锦瑟前段时间得的消息与这个有所出入,祖母一直想替大姐结一门高亲,与侯府往来密切暗中商议此事。 提的人似乎是连二公子。 三姐姐不会无缘无故问起连四公子,难道祖母竟然有了其它的打算。想用三姐姐做踏脚石,替大姐姐另谋高亲? 李锦瑟这边心惊着,看着李锦素一眼,见李锦素一副了然的样子,不免心疼。 “三姐姐,不怕的,你是陛下亲封的乡君。” “是啊,我还是有所倚仗的。” 第24章 中招 李锦素感慨着,远远瞧见段雯秀,姐妹二人齐齐停止了刚才的话题。二人行变成三人行,段雯秀端着好姐姐的做派,对两位妹妹好生关切了一番。 说话间,便到了荣安堂。 出乎她们的意料,常氏竟然将她们请了进去。 她们进去时,常氏已起了,李锦笙侍候着在喝汤药。三人进去,常氏那寒意刺骨的眼看了过来,瞧着一脸冷漠。 “你们有心了,天天来给我老婆子请安。” 第20节 “这是孙女们应该的。”几人齐齐回着。 常氏面色不虞,推开了盛汤药的碗。 “祖母,您好歹再喝些,病也能好得快些。” “见天的有气受,这病哪里好得起来。” “祖母,您这样子,孙女瞧着心里难受。若不然孙女陪你去大济寺住两天,念上两天经,必能散散病气。” 李锦笙才说了这一句话,李锦素的心里就是一个突突。话里赶话,竟像是故意演戏给她们看似的。 果不若然,常氏未开口,柴妈妈连声称好,“老夫人,大姑娘说得极是,您去寺里住上两天,这病啊就好得快了。” 常氏思虑一会,指指来请安的三人,“既是如此,姑娘们都去吧。” 三人称是。 李锦素和李锦瑟抬头的瞬间,快速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愕然。此次大济寺之行,一定不是散心这么简单。 出了荣安堂,李锦素便和李锦瑟提出要借云耳一用。 李锦瑟没问为什么,直接用几条烤得油黄酥香的小鱼干将云耳引了出来。李锦素一把抱着还在吃鱼干的云耳,回了素心居。 云耳“喵喵”地抗议着,瞥见李锦素手里装着鱼干的袋子,屈服在美食之下。 到了院子,关上房门。 “云耳,你等下替我送一封信给表姐。” 她快速磨墨,只写了简短一句话:各类防身秘药,急用。 将字条绑在云耳的尾巴处,摸了摸它的毛发,“十万火急啊,我的身家性命就拜托给云大侠了,你一定要给我送到。” 云耳吃完最后一条小鱼干,摇了摇尾巴,从窗户跳了出去。 李锦素这才算是踏实了一些,不怪她紧张。事关终生,内宅女子生存本就不易,要是嫁错了人,那就是毁了一生。她不得不再三小心,总不得明知别人要加害她,她却傻傻相信血浓于水,什么都不做。 江湖秘药,是外出防人必备。 夜里,还是墨语守夜。 墨语话不多,因为脸上的黑胎记,额前的发厚重地盖着,总觉得看不清长相。人却是极有眼色的,处处妥贴。 “墨语,你也睡吧。” 墨语不语,在外间的小榻上躺下。 李锦素心里有事,自然久久无法入眠。她不愿意把常氏想得太坏,可是一切的一切表明,自己想得还不够多。 她怕在自己没有想到的地方,恰恰是真正的危机之处。 后院安静,熄了灯,更显得静得出奇。子时一过,房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连忙坐起来,看着慢慢走进来的修长身影。 薛瑜照旧穿了一身黑衣,面纱未动,眉眼冷清。 “表姐,你来了。” “表妹相求,我怎敢不从?” 李锦素才不计较她话语里的冷漠,连忙趿鞋过去。从小炉上取下水壶,亲亲热热地替对方泡了一杯茶。 白色的中衣,腰间系着带子,显得腰细不堪一握。微松的衣襟处,隐约可见一抹桃红色,上面还绣着花边。 她完全不设防,倒茶的时候动作幅度大,露出小半截莹白的手臂。 薛瑜瞳孔幽深,一言不发地将一个小包袱放在桌上。 “这是你要的东西。” 李锦素大喜,“多谢表姐,我就知道表姐能弄到这些东西。虽然我无害人之心,但我实在是要防着人的。这些东西不一定能用上,我只求万无一失。” 她解开包袱,看到近十个青花小瓷瓶发愣。这么多,都是做什么用的,怎么上面也没有写明。 “表姐,这个是什么?” 她打开一只瓷瓶的塞子,离得远远闻了一下,极淡的气味。这类药物,越是味道价格越高,才能不动声色地使用。 薛瑜冷冷地道:“软筋散,化水服。” 她心下了然,连忙盖上,找来纸墨,写上软筋散三字,放到一边。 “这些药都有毒性吗?” “虽不致死,多少都是有毒性的。” 她点头,没错。秘药嘛,自然都是害人的东西。既然害人,当然不可能无毒。她其实真不希望有朝一日能用上它们。 “这个是什么?” “迷魂散。” 怪不得闻得有些头晕。 “这个是什么?” “奇痒粉。” …… 一瓶瓶地离得远远地辨认着,她奇怪表姐都没有闻味道,怎么就知道是什么药。除非对方对这些药烂熟于心,且嗅觉十分敏锐。 果然像表姐这样的女人,定是和不少三教九流打过交道。一个女人行商,必是要具备一定的城府,才能活得潇洒肆意。 她立志要以表姐为榜样,争取有朝一日能活成这般模样。 “这个是什么,真好闻。” 她又打开一瓶,闻得一股甜腻的香气,暖暖的香香的。这些药中,就数这个药好闻。她一边说着,不自觉多闻了几下。 那股暖气一下子侵入身体中,像是入了丹田窜进血液中。她后知后觉,突然说不上来为什么,隐约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薛瑜面纱下的脸色一变,眼神幽暗。 “那是极乐散,用于男女交合时催情最是动情缠绵。它不同于别的药需要吞服或是化水服下,只消闻上气味,便能奏效,迷魂散也是如此。” 她一愣,忙塞上塞子。这些都是秘药,既然是见不得光的玩意儿,定然都是害人的东西。再好闻也是害人的,她怎么能如此大意? “我不小心多闻了几下,有没有事?” 薛瑜不语,这极乐散,是此类淫药中的顶极品相,不光有催情作用,更有驻颜的功效,千金难求。流传于豪门显贵之家,是男人们和妾室们爱用的调情药。 “若是经人事的女子,闻上一口足够。” 李锦素呆住了,自己可是闻了好几口啊。 “表姐,我会不会有事?” 薛瑜喝了一口茶水,皱起眉头。御史府的嫡女喝的就是这等子粗茶,李复儒连自家后院的事情都理不清,还有脸在朝堂之上言之凿凿。 李锦素见她不说话,急了,坐到她的身边。 “表姐,我是不是不会有事?” 少女身上的幽香,加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乐散的香气,令薛瑜好看的眉更是蹙紧。半敛着眸看过去,就看到那中衣里的一抹桃色。 握着茶杯的修长手指不自沉收紧,轻轻拂开她攀在自己手臂上的玉指。 “因人而异。” 李锦素心里更七上八下了,因人而异,那就是说不准。 她离表姐这么近。近到她能隐约能看到面纱下的脸。虽不真切,却能肯定必是盛世美颜。她看得惊叹不已,两眼发痴。 表姐真好看啊! 咦…表姐没有耳洞。 她脑子乱起来,整个人都觉得不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会儿觉得身体热热的,有些轻飘飘的,自小腹处升起一种陌生的情潮。 极乐散,当真是好名字。 “表姐,我好像中招了。” 她心里暗暗叫苦,差点要哭了。 一会儿的功夫,她只觉得身体升起阵阵燥热,心道不好,看来要丢大脸了。这什么极乐散,药效果然霸道。 “表姐,你有没有解药?” “没有。”薛瑜的声音像是从远处飘过来。 李锦素的意识渐渐散开,她想聚拢却怎么也聚不起来。更奇怪的是,她都出现幻听了,把表姐的声音都听成了男人的。 低沉,暗哑,说不出的好听。 这药太厉害了,厉害到她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那种燥热令人发疯,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渴望有一个男人。 “那怎么办?”残存着的意识让她问了出来,没有药,难道她要洗个冷水澡,“我要去泡冷水…” 她一边撕扯着衣服一边往外面走,中衣的衣襟被扯得大开,露出里面桃色的肚兜,紧紧包裹着两团高耸。 随着她的动作,那高耸之处颤颤危危。 眼看着她就要冲出去,薛瑜急忙一把将她拉住。清爽的气息将她包围,她立马贴了上去,整个人都贴在薛瑜的身上。 好舒服啊。 她胡乱地摸着,只想汲取对方身上的气息。 薛瑜暗沉的眸子渐渐转浓,看着八爪鱼般缠在自己身上的女人。嫣粉的脸,略迷茫又带着渴望的眼神,还有那水嫩的红唇,无意识地呓出娇吟。 李锦素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此时自己的行为太丢脸了。 可是她就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表姐抱起来太舒服了,就像个男人。修长劲瘦结实,还硬硬的。她脑子迷沉沉的,小手朝顶着她身体的地方摸去。 “表姐,你藏什么东西了?好硬啊,硌得我难受……” 第25章 入v三更合一 李锦素此时满脑子的不可描述,不自觉逸出吟哦。眼神迷离着,眼前的人是那么的好看,就像画中的天人之子。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无数的猪走路,她所有的意识已经涣散了,完全没了理智。 葱白的小手将要碰到那处,薛瑜出手点在她的颈侧。她头轻轻一歪,身体无力地软下去,眼睛闭着,面颊嫣红。 第21节 薛瑜将人抱了起来放到床上,幽深的视线定在她敞开的衣襟处,那里峰峦起伏,桃红绸锦上绣着的梅花栩栩如生,随着呼吸绽放着。 修长的手指意动,想去触碰那白细滑嫩的肌肤。最终慢慢曲起,像是受到极大的震动,收回袖中。 缓缓起身,走到窗前,低沉的声音,“极乐散的解药。” 外面似乎有衣裳窸窣之声,很快递进来了一个瓶子。薛瑜拿着瓶子走到床前,打开塞子倒出一枚丹丸,捏开李锦素的嘴,丢了进去。 感受到手指底下凝脂般的触感,心头大震,快速起身离开。 翌日李锦素醒来时,只觉头昏沉沉的。有那么一瞬间的迷茫,竟生出不知身在何处之感。好半天,才慢慢记起一眼,四下看去。 原本摆在桌上的那些瓷瓶已经收好,就放在床尾,且每一个上面都细心贴了标识。她撑着手起床,不想摸到一个冰冷的长物。 那是一把匕首。 表姐留一把匕首给她做什么? 一定也是让她防身的,表姐想得真周到。 昨天她没有丢脸吧,猛地摸着身体,似乎并什么不对的。抚着额慢慢回想,只记得她好像中招了,抱着表姐不放,然后就没了记忆。 莫非是表姐想的法子,让她睡了过去?幸好表姐聪明,想办法让她睡了一觉,要不然她就丢脸丢大发了。 这些药,她可算是见识到了厉害了。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仔仔细细地将东西收好,生怕跑出什么气味,自己又中了招。 给常氏请过安后,和锦瑟一起回素心居。拿出那些东西,让锦瑟分了一些防身。锦瑟不愧是女主,看到这些东西半点都不惊讶,默默地收了。 常氏身边的柴妈妈方才已经知会了她们,让她们今日收拾行装,明天就是进山礼佛之日。行程如此之急,看着是李锦笙一片孝心,实则是有人容不下她们了。 前路未知,难免令人忐忑。 大济寺位于罗黯山,地势高险峻,是佛家朝圣之地。 李家不算显贵,门第却也不低。常氏带着孙女们来礼佛,寺中的监寺大师亲自出来迎接。因春雨实多,天气湿冷,这个时节来寺中的官眷并不多。 客房也算充裕,常氏要了四间房。下人们一间,她与李锦笙一间,李锦素独自一间,李锦瑟与段雯秀共一间。 房间由柴妈妈分配,李锦素听到自己独一间时,心里更是往下沉。 “妈妈,出门在外不拘虚礼,我与二姐姐四妹妹挤一间也使的。” “三姑娘,你是乡君,是有品阶的。出门在外才应该讲究礼法,要是外人知道老夫人让你与府中庶女共居一室,定然会说我们李家没有规矩。” 一句话,断了李锦素想邀锦瑟同住的念头。 独居也就罢了,临出门之时,常氏借说一切从简。既然进寺礼佛,不宜太过张扬,所以姑娘们都只带一个丫头。李锦素带了墨语,李锦瑟带的是含霜,李锦笙带的是芦花。而段雯秀,带的则是书棋。 那个叫芦花的,看起来憨憨有一身的蛮力。养了这些日子,脸上的冻疮只已消,还有乌紫的印子。她紧紧地护在李锦笙的身边,一看就是忠心护主的好丫头。李锦笙极隐晦地看了李锦瑟一眼,眼中的得意一晃而过。 李锦素看得分明,瞳孔微缩。 这个重生的庶姐,抢了锦瑟的机缘,必是在暗地里偷笑了不知多少回。那种得意之中,还夹杂着某种说不出的优越感,藏着势将锦瑟踏在脚底的笃定。 她相信,此次大济寺之行,若真有什么变故,一定有这位庶姐的功劳。 同时,她还猜测,或许常氏眼下的目标是自己,而李锦笙的目标,自始自终都是一无所知的锦瑟。 趁着李锦笙要去陪常氏抄经书的时候,李锦素快速将李锦瑟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段雯秀察觉。 “你小心一点,说不定安家那边没有死心。” 李锦瑟立马警醒,点了点头。她不傻,大姐若有若无的敌意她能感觉到。联想到上次安太太做客之气,心知在祖母和庶姐的眼里,也成了容不下的人。 “三姐姐,我省得。倒是你,才应该更加小心。那些东西随身带着,无论何时都不要放松戒心。” “我知道的。” 李锦素说着,心里莫名难过。 她们好歹是官家千金,外人看着花团锦簇,谁能知道她们活得多么的艰难。日夜防着的不是旁人,而是骨肉至亲。 千年古刹,苍松劲柏。空气中都飘散着香烛的烟火味,处处透着远离红尘的宁静。然而就是这样一片净土,在有心人的眼中,却是最好的作恶之地。 香油掩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那一块块厚重的古砖中不知浸染过多少人的鲜血。佛曰慈悲,普度世人,却不知无形之中成了为恶者的帮凶。 如常氏等人,嘴里念着阿弥陀佛,手里握着害人的利器,无所敬畏地朝别人下手。或是挡路者,或是痛恨者。 而她与锦瑟,身为常氏的嫡亲孙女,在这样不值一文的亲情中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我还好些,到底有乡君的封号,祖母她们多少会顾忌一二。你就不一样了,我怕安家那边因上次的事情迁怒,怎么着也要让你进安家的门。倘若她们使什么阴招,你有苦说不出,只得咽了这口脏水。” 李锦瑟焉能不知,自己是个庶女,姨娘早就不在了。这些年在府中,她是尽量不惹人注意,不想被人记恨上。 唯一的心愿,便是将来给嫁一个心诚的男子,贫贱些也无防。 收拾好东西,几人去常氏的屋子里请安。常氏已换了一身素服,戴了抹额,手里拿着了一串佛珠。 几人进来,常氏眼皮子未抬。 李锦素已经习惯了,几人站着垂首不动,一副静听训责的模样。 好大一会儿,便听到柴妈妈的声音。说是在寺中偶遇锦宁侯夫人身边的妈妈,才知侯夫人也来山中小住,要带她们姐妹去请安。 常氏这才抬了眼皮,看了几人一眼。 “你们素日里在家,些许不当我这个做祖母的也就不说了。只一点,出门见客,对方还是侯府夫人,你们得时刻谨记一言一行都要守规矩。切莫因自己的一时之快,丢了我们李家的脸面。” “是,孙女记下了。” 几人齐齐回着。 段雯秀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母亲说得没错,李虔婆就是想给李锦笙攀侯府的高亲。自己千万要抓住这次机会,在侯夫人跟前露脸。 锦宁侯是封都显贵,自是不会与一般香客同住客房,侯府在大济寺后山有一处别院,离得倒是不远。 顾氏李锦素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那次陈皇后生辰,对方跟在锦宁侯老夫人的身后,通身的气派。再次见到,只觉更是盛气凌人。 因在寺中,姐妹几人都没有带什么颜色太过招人的衣裙,但料子都是不差的。表面功夫,常氏定是知道如何去做。 “人人都说李大人家的姑娘个个美如天仙,这话不假。”顾氏皮笑肉不笑地夸了李家姑娘的颜色。 无论嫡出庶出继女,都是好颜色。 要是李家会钻营一些,这些姑娘都是利器。 常氏一听,似是很欢喜,语气很谦虚,“我们这几个丫头也就是勉强能入眼,比起您府上的四姑娘,那是天壤之别。四姑娘不仅相貌出众,才情更是连陛下都夸赞的。” 她嘴里的四姑娘,是顾氏的亲女。顾氏的长女,贵为大皇子妃,更是京中命妇中的楷模。前次皇后生辰,大皇子妃也是去了,不过离得远,李锦素没看太清。 顾氏听了常氏的话,嘴角泛起笑意,不达眼底。眼神儿微抬,定在李锦素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末了,笑道:“李老夫人谬赞了,你家乡君好胆色,又有一颗孝义之心,贵妃娘娘夸过好几回。” “哪里哪里,当不得侯夫人夸奖。这孩子就是一根筋,行事常惹人笑话。”常氏在顾氏面前,纵是年纪大了一轮,也只有伏低做小的份。 对位高者恭敬,对自己的骨肉却是百般作践。唯恐连贵妃迁怒,当着外人面说自家孙女是个笑话,真够可以的。 相信顾氏的心里,必定也是看不起常氏的作为。拿府上的亲生骨肉去讨好别人,在道德层面上,已经让人看不起了。 顾氏此次进寺,一个姑娘都没带。意思很明显,压根就不想让李家的姑娘们有机会和侯府的姑娘成为闺友。 偏生常氏看不清,脸笑得布满褶子,全是讨好。 段雯秀心里着急,怎么侯夫人话里话外提的都是三妹妹。这可不行,三妹妹有乡君的封号,还是嫡女,论身份自己是比不过的。 此时,又听得侯夫人道:“老夫人过谦了,我看着你这几个姑娘都是规矩人,个个水葱似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她身后的妈妈端了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摆着几支精巧的钗花。各各都是纯金打造,镶着珍珠,煞是好看。 “初次见面,想着姑娘家,定是喜欢这些玩意儿的。不值几个钱,就当给几个姑娘耍着玩。” “夫人破费了。”常氏这话,暗示孙女们收下礼物。 那妈妈已经走了过来,先是走到李锦素的面前。李锦素没挑,随便拿了一支。接着便是李锦笙然后再是段雯秀,最后是李锦瑟。 看这顺序,便知在侯夫人心中,几人的地位。 然而李锦素却知,侯夫人此举,别有深意。虽然顺序没错,可备的礼一样,只能说明在对方的心中,她这个乡君与其他姐妹地位一样。 连家想落陈皇后的面子,真是用心良苦。 此时段雯秀站了出来,“这钗花好生精巧,雯秀喜欢得紧,谢谢夫人。” 侯夫人的眼神飘了过来,落在她的身上。又是一个有野心的姑娘。这样的做派和表现真真是太过常见,都有些不屑了。 纵是给庶子娶亲,也不会选这样的女子,没得乱了后宅,给自己添麻烦。 “这位是段姑娘吧,还是老夫人会教人,教得和李家的姑娘一样知书达礼。想必段经历泉下有知,定会欣慰。” 段雯秀脸一白,“祖母待雯秀如亲生骨肉,雯秀一日不敢忘。只盼祖母身体安康,福寿延年,若有病痛,雯秀愿以身代之。” “真是个孝顺的孩子,老夫人有福气。” 常氏恶心得难受,还得挤出笑来。 “都是实诚孩子,让夫人笑话了。” 接着两人咸一句淡一句地拉着家常,段雯秀只得慢慢退了回去,心里似有千只爪子在挠,恨不得再好好表现一番。 然而长辈们说话,小辈们只有洗耳恭听的份,是万万不能插嘴的。 车轱辘的客套话说了一堆,顾氏终于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侯府的几位公子都到了说亲的年纪,她来替家中的儿子们求个姻缘。 说到姻缘二字,段雯秀难掩满脸喜色。不知刚才自己那一番话,在侯夫人的心里有没有落下好来。 当着未出阁的姑娘面,这样的话题点到为止。只提了一句,顾氏就没再说了。段雯秀不免失望,眼神四处知瞄,期望能看到侯府的公子们。 李锦笙心中冷笑,这个好继妹,以为侯府是锦绣堆,等进去了就知道。越是门庭高的人家,里面越是复杂。前世那个好夫君能不顾念和自己的夫妻情意,又怎么会另一个女子终生宠爱。 顾氏惯会做表面功夫,面甜心苦,世上嫡母皆是如此。要不是夫君的姨娘忠心,他们二房的日子定会如其它几房一样,极为艰难。 想到夭折的儿子,想到她自己死得冤枉。她心里的恨意滔天,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好继妹尝尝自己所受过的苦? 不能急。 她得慢慢来,一个一个的收拾。祖母说了,这几个妹妹,都是她往高处走的踏脚石,她要踏着她们的身体,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将这个继妹好好踩在脚底下。 这一世,她要活成封都女人都羡慕的样子,就像曾经的四妹妹。 眼神瞟一眼李锦瑟,不管对方有没有机缘,这一世她一定占尽先机,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一切,不再重复前世的路。 那个四妹夫啊… 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来封都了吧,到底去哪里偶遇呢?她低下头去,仔细想他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屋子里只有常氏和顾氏的声音,慢慢地顾氏脸上显出疲色,掩着帕子轻轻打个哈欠,常氏就知道今天的会面结束了。 连忙起身嘴里说着叨扰,带着几个姑娘告辞。 第22节 她们将要出门的时候,迎门进来一位公子。富贵金玉的气派,锦衣华服,翩翩如玉,看着就是显贵人家出来的男子,说不出的风流。 李锦笙的瞳孔猛缩,前世里虽是早已习惯这位小叔的肆意潇洒,再见时还是忍不住心里一阵慌乱。此人正她夫君的四弟,连家的四公子连近欢。 她努力控制自己,死死掐着手心,差点泄露了自己的情绪。 李锦素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连近欢,论长相,这位连四公子称得上盛世美颜,桃花眼儿玉瓷面,就连走路的姿势都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风流。 也不知隐秘的传言是真是假,要是真的,也就太可惜了。 段雯秀已沉浸在连四公子的俊俏中,脚下差点打了绊,还是李锦瑟眼疾手快,稳稳将她扶住,否则整个李家的姑娘们都没脸了。 “母亲,儿子来接您了。” 连近欢不仅人长得好,声音也好听,带着一股子慵懒,直击人心。 侯夫人身边的下人齐齐行着礼,口里称着见过四公子。 顾氏脸上堆起慈母的笑,怜爱地看着连近欢,“今日怎么是你来接我?” “儿子挂念母亲,没了母亲的耳提面命,谆谆教诲儿子做什么都不得劲。特意和二哥哥求了的,这才有机会寺中接母亲。” 连近欢说着,殷勤地上前扶着顾氏。顾氏脸上的笑意更深,慈爱地看了他一眼,“算你有心了,母亲没有白疼你。” 李锦素暗自咂舌,真是小看古代宅门女子的做戏功夫了。原以为巩氏已经个中翘楚,不想顾氏更胜一筹,想必其他的世家贵妇皆是如此。 这一对母慈子孝,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庶子的生母是嫡母杖杀的,也想象不出来这么一个慈祥的嫡母心心念念要将庶子养废。 顾氏眼神儿一转,看到未离去的李家人,对庶子道:“欢儿,这几位是李都御史李大人家的母亲并几位姑娘。” 连近欢听着,向她们行了礼。姑娘们各自半侧着身,回了礼。 “四公子孝顺,侯夫人教子有方。” “这个泼猴,向来是个混的。我这整日里操心的,只盼他能娶个贤惠知礼的媳妇,好收一收他野惯了的心。” 侯夫人说话的时候,眼神看着李家的几位姑娘。 李锦素和李锦瑟依旧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李锦笙已平复了情绪,一脸平静,唯有段雯秀,耳根红透,羞涩难当。 侯夫人心里有了底,道:“老夫人慢走,改日我们找空好好说说话。” “今天叨扰夫人了,请留步。” 两人客套一番,常氏带着几位孙女离开了侯府别院。 出了侯夫人的住处,几人心思各异。回去后,常氏说是乏累,要歇息一下。几位姑娘难得聚得齐,一起出了常氏的房间。 段雯秀的心头已是活泛开了,那位连四公子真是好相貌。加上侯府公子的身份,这样的姻缘千载难逢。 母亲说得对,她也是李家的姑娘,就算不姓李,也是在李家长大的。她和姐妹几人一样,都唤同一个父亲,李家姑娘配得上的亲事,她也能配得上。 李锦笙隐晦看她一眼,心下冷笑。 “方才我瞧着连家的四公子,真真是神仙人儿。又是侯府的公子,金尊玉贵,还有侯夫人那样的好嫡母,还求什么姻缘,怕是挑花了眼吧。” 段雯秀一听,泛起的底气又压沉下去。 是啊,这样的富贵公子,出身侯府,必是姻缘不愁的。她不过是李家的继女,能有资格匹配吗? 李锦素和李锦瑟照旧是低头不语的,可李锦笙话锋一转,就到了李锦素的头上,“我们姐妹几个,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论身份,自是三妹妹最高。既是嫡女,还是乡君。也就三妹妹将来不愁,定能有个如意郎君。可怜我…是个庶出,庶出和庶出都是不同的……” 她说着,顺势拉着李锦素的手,“好妹妹,以后大姐少不得还要仰仗你。你身份这么高,便是侯府公子也是配得上的。将来若你出息了,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姐妹。” 段雯秀脸色不好看了,眼神像藏了刀子一样,看向李锦素。几个姐妹中,最有可能觅得好姻缘的只有这个三妹妹。 方才那侯府的四公子,三妹妹是攀得起的。 “大姐说得没错,三妹妹以后一定不要忘了我们的姐妹之情。锦瑟,你说对吗?现如今我们姐姐还能亲亲热热地说话,等以后出了门子,嫁的门第不同,恐怕连站在一起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李锦素不着痕迹地脱开李锦笙的手,“姐姐们何苦打趣我,我再是如何,也是李家的姑娘,万不会有不认姐妹的一天。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祖母最是心疼大姐姐,依我看大姐姐以后才是过得最好的一个。” 段雯秀刚才对李锦素的酸气立马散了,娘说过,她的对手只有李锦笙。 “三妹妹说得没错,祖母这么疼爱大姐姐,什么好事第一时间想的都是大姐姐,我们哪里能比。” 一想到那俊逸的男子,竟然是祖母替庶姐谋的姻缘,她心里便嫉妒难当,酸溜溜的。不行,她一定要想法子抢过来,不能什么好处都让李锦笙占了。 李锦素心知李锦笙为何要说这些话,无非是想让段雯秀和自己对上,她稳坐高台,看她们斗得你死我活。 可惜,自己还真不想如对方的愿。 李锦瑟自始自终没说一句话,这个时候轻轻扯了一下李锦素的衣袖,用几人都听得到的声音道:“三姐姐,我还有经书没抄完。” 一说到经书,几人就歇了话题,大家都分了任务,或多或少而已。 李锦笙笑道:“往日里我真是看走了眼,不想我们姐妹几个中,就数四妹妹最懂事。” “大姐姐,你可别吓到四妹妹。她胆子小,经不起你这么说。我们再懂事,也比不过大姐姐你。大姐姐一片纯孝之心,最得祖母的看重,我们几个不能近身侍候,也只能在其它事情上费些心思,万不及大姐姐。” “三妹妹越发会说话了。” “大姐姐,我觉得三妹妹说得对。”段雯秀也附和。 李锦笙看着她们三人,突然笑了一下,“真是好极,三位妹妹都令我刮目相看。也是,我们姐妹都是孝顺的,我也要去抄经书了,妹妹们慢走。” 说完,她昂着头进了屋子,外面的三人便各自散了。 寺中的规矩是过午不食,午膳过后,香客们若是饿了,会吃一些自己带来的点心再喝点茶水对付。 李锦素不抗饿,常氏给她们每个人分派的只有三块小小的酪皮酥。这点东西下肚,跟没吃差不多。得了常氏的命令,几人都各自在房间里抄经书。 一直到半夜,风平浪静。 她幽幽地叹一口气,总觉得这平静不太真实,翻了一个身朝里。似乎有风吹进屋子,浑身不由得汗毛倒竖。心里猛地一提,摸到枕头下的匕首。 感觉有人靠近床边,差点尖叫出声,举起匕首,正要跳起来。 “是我。”清越如冷玉相击的声音。 是表姐。 她捂着心口,身体瘫软。深吸了两口气,慢慢拥被坐起。瞧一眼小床上睡着的墨语,心里闪过一丝纳闷。 “表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 好烂的借口,是什么样的行程能在半夜里路过大济寺。心下感动,表姐必是不放心她,所以才来寺中看一看的。 薛瑜先是站在床前,墨衣墨发,黑纱遮面,恍如暗夜魅影。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桌边,缓缓坐下。 “今日可见到连近欢了?” 李锦素点头,“我看那连四公子,并不如传闻中的那样不堪。听说他是来接侯夫人的,下午已经下山了。” 她满脑子的不解,原先以为常氏想将她嫁给连四,一定会有阴损的法子。怎么照此看来,似乎有些不对。 这一夜安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薛瑜脸色莫测,“谁告诉你连四为人不堪的?” “表姐你警示于我,我这才打听了一下。” “传闻不可信,我警示你并不是说连四为人不堪,而是…”薛瑜隐去下面的话,其实原本是想写连家庶四子,可堪良配几个字的,不知为何只写了前面的字。 李锦素更糊涂了,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表姐的意思难道不是让我防着祖母将我许给连四公子吗?要不然你为何除了送药,还送我匕首防身?” “药是你自己要的,至于匕首之事,这就要问你了,你不记得发生的事吗?” “我……我不太记得了,我前天夜里是不是麻烦表姐了,锦素丢脸了。” “知道丢脸就好,你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 李锦素大惊,难道她还真做了丢脸的事。她仔细回想着,只记得自己浑身热得很,一直抱着表姐不放。 那时候,她觉得表姐身上好舒服,硬硬的。 等等,硬硬的? 她没有看薛瑜的表情,薛瑜可是将她的表情变化瞧得一清二楚。心知她必是想起了什么,修长的手紧握成了拳。 “我不太记得了,就记得自己抱着表姐撒泼…”一闪而过的念头,李锦素不是很在意。怪不得表姐送她匕首,敢情自己觉得硬硬的东西就是表姐随身带的武器。 薛瑜不动声色观察着她的表情,眼神更是深得可怕,“你中药之时,摸到我身上的匕首,非要拿走,我只好送给你了。” “我…多谢表姐割爱。锦素是真心谢谢表姐的,表姐是对我最好的人了,我喜欢表姐。” 喜欢二字,似一记响鼓。 薛瑜心绪复杂,盯着她的脸,生生瞧了好大一会儿。“女孩子家,不要随便对别人说喜欢。我帮你,并不完全是好心,我只是不想你丢了佟氏一门的脸面。” 她有些尴尬起来,表姐说话真是半点情面不留。明明处处在帮她,嘴里却一直说得勉强,真是做了好人都不落好。 好在,她心里念着对方的好。 “表姐的话,锦素都记着了。那日表姐费心替我寻药,我还未来得及感谢,今日一并谢了。” “我还未问你,你要那些药做什么?你别告诉我,你是为了防你的祖母?” 李锦素张了张嘴,她确实是防着常氏。后宅之中,不就是爱用这样的药算计人吗? “不该想的你偏想得远,该想的你竟然想不到。你以为你祖母是什么人?她可是你父亲的亲娘,你的亲祖母。她再算计,也不会拿李家的名声去赌,更不会用那样的手段算计你。她只要端着长辈的身份,自有法子让你认命。” “可是,她不是想向连家示好,和侯府结亲吗?” “她是有那个想法没错,也要看侯府愿不愿意。先前她有你娘的那些东西在手,想攀侯府这门亲,连家本着拉拢你父亲的心思,再冲着庶媳的丰厚陪嫁,或许会准你那庶姐进门。你父亲不过区区御史,又无家族势力,对于连家来说可有可无。如今你祖母手中没有资本,侯夫人不过是碍于情面与她逢场作戏一番,拿出连四公子做挡,好顺势下台阶。” 李锦素明白过来,怪不得她们刚一上山,和侯夫人见过面后,侯夫人就下山了。感情是走个过场,敷衍一下常氏。 不对,她是乡君,而且还有不少的嫁妆。 “可是表姐,我以为她们的目标是我…” “没错,一石二鸟之计。为什么会是连四公子?正是因为连近欢容貌出众,善于迷惑女子的心。侯夫人的主意打得好,若你看中了连四公子,以你曾经的做派,必是会如痴缠沈家大公子般,紧追不放。到那时纵使你身份高,侯府勉为其难,被你一番真情所动,定会聘你,旁人也说不出错来,反倒夸侯府明理。” 李锦素明白了,敢情在别人的眼中,自己就是一个肤浅的女子。还是一个为了所谓爱情,什么都敢做的女子。 侯夫人真是太会算计了。 “那我要是不上钩呢?” 薛瑜垂了眼眸,不上钩自有不上钩的算计。她这样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乡君,又是皇后娘娘力荐的,于连氏一派而言,是一个最好利用的棋子。 这枚棋子,用来打皇后的脸最合适不过。 “前次皇后娘娘生辰,外人都传皇后是想替二皇子择妃,此事你可有所耳闻?” 第23节 “听到过一些风声,可是事实好像并非如此。这么些天过去了,也不见宫中有什么动静,而且也没有听说皇后娘娘再召女眷进宫。” 薛瑜抬了眸,看向她。 “若是我说,宫中有意你为二皇子妃,你该怎么办?” “我?” 李锦素惊愕地瞪大眼,怎么可能?李家又不是显贵,她母族佟家还是罪臣,陛下怎么可能将她许配给二皇子? 二皇子再是残了废了那也是陛下的亲儿子。 就算陛下听信连贵妃的话,受了枕头风,不是还有皇后娘娘那个亲娘吗?皇后娘娘一定不愿意自己的皇儿娶一个没权没势没助力的皇子妃。 她摇着头,“皇后娘娘一定不会同意的,表姐是知道的。我这个乡君的封号就是听着好听,实际上我要什么没什么。有后娘就有后老子,我爹是个靠不住的,我祖母又视为挡路石。我母族是罪臣,可以说我要是出了事,是没有人庇护的。二皇子本就不易,身体又不好,皇后娘娘定想替他寻一个得用的助力,日后也能有个倚仗。就凭这个,我都不可能成为二皇子妃。” 这些道理她都能想得明白,何况是宫里的皇后娘娘。父母爱子,哪有不替孩子谋划的。二皇子已无缘皇位,要是将来没有助力,大皇子登基后,他可怎么办? 薛瑜平静地看着她,她倒是想得通透。这个丫头,偶尔看着机灵,有时候又有些傻气。她就不想想,正是因为她如此无用,贵妃一派才会尽力促成此事。 “如果宫中真有旨意,让你嫁给二皇子,你待如何?” 这个问题,几乎是不可能成立的。 然而她闻言,还是苦笑一声,“我等后宅女子,莫说是姻缘,便是性命都捏在别人的手中。宫中真有旨意,我除了嫁,哪还有其它的法子。有时候我特别羡慕表姐,你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纵是没有丈夫,也比不少有夫有子的女子过得如意。若是我能像表姐一样,也能这样生活就好了。” 薛瑜眼一眯,险险冒出寒气,“你想当寡妇?” 还没嫁就想当寡妇,这简直是… “寡妇有什么不好的,没了丈夫,就意味着不会受妾室的气,不用替丈夫养庶子庶女。自自在在的,有什么不好?” 如果在嫁人和当寡妇之间让她选择,她宁愿当寡妇。寡妇易当,后宅夫人不易当,皇家的媳妇更不易当。 薛瑜慢慢站起身,走了过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复杂难辩,眉锋处隐见薄怒,几欲喷薄而出。 李锦素惊讶地抬头,不知为何莫名紧张起来,差点窒息。对方眉宇之间似乎覆上阴鸷,应该是被戳到痛处,心里不痛快了。 她后悔不迭,饱汉不知饿汉饥,她的想法不代表别人的想法。表姐是个寡妇,指不定心里多难受。 “表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现在的日子特别让人羡慕,我心生向往…” “既然你这么向往,我觉得你更应该嫁给二皇子。一个残废,指不定哪天死了,你就得偿所愿,成寡妇了。还是皇家的寡妇,谁也不敢欺负,不正合你意?” 好像有些道理,只是听着表姐的语气好生奇怪,一字一字竟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似的。她莫不是说话犯了表姐的忌讳,表姐这是生气了。 “表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嘴笨不会说话,表姐你别生气…” 她急得掀被下床,不想薛瑜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拂袖,一眨眼的功夫,人出了门,很快就不见了。 “表姐,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特别喜欢你……” 回答她的是一室寂静,表姐真的生气了,她失落地坐到床上,想了很久。终于倒下去,用被子蒙着头。 自己真是太不会说话了,白白得罪了最大的靠山。 且说薛瑜出了屋子,疾步独行,转眼间便出了寺,隐在后山之中。 黑暗中,脸上是没人能看到的表情,那是一种极惊愕又自我嫌弃的模样。饶是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思,却也知这样的自己是极不寻常的。 慢慢放缓脚步,停驻下来。 方才自己在气什么? 那个丫头,真是敢想! 哼,她竟然想当寡妇! 连家人……真是好心思。此次带连四来大济寺,恐怕不止一石二鸟,应是一石三鸟。若是李三真对连四一见钟情,往后再嫁进二皇子府。 一个心里有人的二皇子妃,应该是连家最愿意看到的吧。有异心的后宅女子,才是最好操控的傀儡。 真真是好计谋。 “出来。” 他低唤一声,就见一黑影从不远处飘来,落到他的面前,跪在地上。 “主子。” “传信给皇后,就说李家三姑娘,可。” 第26章 指婚 此时的平宁宫,内寝之中还未熄灯。 恰是一番云雨之后,连贵妃娇软地偎在明帝的怀中。明帝单臂搂着,有一下无下地抚摸着她光祼的玉臂。 “陛下,臣妾瞧着皇后娘娘最近为二皇子选妃的事情操碎了心,着实有些不忍。有心想帮衬一二,又怕皇后娘娘多想。” 连贵妃的软语娇甜,一如少女般。纵使大皇子都成婚了,她依旧盛宠不衰。明帝宠爱她,一月里宿在平宁宫的日子最多。 明帝慵懒地闭着眼,二皇儿为何迟迟选不定皇妃,其原因他是知道的。他不愿伤了重臣老臣的心,又觉得亏欠了邑儿。 当初是他一念偏心,才送邑儿去夏国为质。如今邑儿变成这般模样,非他所愿。是以,他也想替邑儿择一可心的皇子妃,弥补一二。 然而此事又不能强求,若真是执意指婚,那些臣子们定会心生怨恨。且即使奉旨嫁了,兴许女子存了恨意,不肯真心待邑儿,恐凑成一对怨偶。 皇子妃的身份又不能低,低了就委屈邑儿了。还真是左右为难,连他这个帝王都不敢随意下旨。 “臣妾这几日看陛下您心里也是着急的,二皇子这事委实难办了些。高不成低不就,其实臣妾心中有一人选……”连贵妃小心观察着明帝的脸色,见他面色平静,才接着道:“不知陛下可记得新封的乡君?” 明帝缓缓睁开了眼睛,精光大盛。 “你是说李御史家的姑娘?” “正是,她是嫡出,又是您下旨亲封的乡君。前次皇后娘娘生辰之上,臣妾看着皇后也颇为喜欢她。臣妾想着,她身份是勉强够的,又得皇后娘娘的喜爱,或许是个好人选……” 明帝眼中的精光褪去,慢慢重新闭上,“倒不失为一个好人选。” 只此一句,便再无它话了。连贵妃是聪明的,绝口不再多言一句,反倒是起了娇态,与明帝说起一些宫外的趣事。 明帝极爱听她的声音,念念叨叨的,像寻常夫妻一般。颇为享受这样的感觉,两人是表姐妹,又是自小长大的情份,自是非同一般。 次日,明帝去陈皇后宫中时,说到了上次生辰的事。 “上次你生辰,各家夫人们都带了嫡女进宫。朕看你最近有些郁郁,何不召些有眼缘的姑娘进宫,陪你说说话。” 陈皇后垂着眸,突然落下泪来,“陛下…臣妾怕人误会。最近外头都在传,说臣妾要给邑儿择妃。那些夫人们躲都来不及,又怎么愿意听到臣妾召她们家姑娘进宫说话?” 明帝皱起眉头,面有薄怒,“朕的皇子,龙子凤孙,难道是他们做臣子能嫌弃的?” “陛下,话是没错。可是邑儿如今的模样…臣妾每每思来痛不欲生。他性情沉默,见天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便是出来了,也是时常一坐半天久不出声,臣妾看着心里难受…想来臣子们也没错,别人家里千娇万宠养出来的嫡女,怎么舍得嫁给邑儿。臣妾不怪他们…只怪自己命苦…” “朕下旨宣人进宫,谅她们也不敢不从!” 陈皇后大惊,吓得连忙欲跪,被明帝一把托起。 “陛下,万万使不得。邑儿已成了这般模样,要是再惹人怨恨,他往后该如何自处?臣妾知道陛下爱子心切,可是邑儿的身体…陛下,万事随缘吧!” 明帝将她扶起,重新落座。 多年结发夫妻,明帝是欣赏陈皇后的端庄大气,贤惠明理。正是因为她太贤德了,他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不如与想容在一起放松。 他是帝王,事事须以江山社稷为重。 邑儿的身体废了,注定与皇位无缘。邑儿原本是嫡子,按理来说是正统的储君,成了今天的模样,他是有愧疚之心的。 然而他不悔,为君者若不能护着心爱的女人和孩子,那他要帝位权势有何用? “邑儿年纪不小了,早些定下来总是好的。上次你生辰,朕不是新封了一位乡君吗?朕瞧着那是一个大义的姑娘,你也有几分喜欢。” 话说到这里,陈皇后哪能不明白明帝的意思。昨夜里歇在平宁宫,今天就提到邑儿婚事。她不是不知道连贵妃的打算,纵使邑儿愿意,她到底有些意难平。 说穿了,是李三姑娘本身的处境。 并非她嫌弃李锦素,而是李家那团子乱麻本身就够乱的。邑儿若是娶了李三姑娘,得不到李家的半分助力。 这天下,将来说不准就是大皇子的,真到那个时候,邑儿身后除了她娘家,再无人相帮,该怎么办? 想到暗卫昨天送进宫的口信,她相信邑儿的决定。邑儿既然认为李三姑娘可娶,必是有他的原因。 “陛下说好的人,自然是错不了的。只是那李姑娘出身太单薄了些,生母早亡,她又懂事,臣妾瞧着可怜得紧,有些于心不忍。” 明帝动容地握着她的手,这个皇后父皇是没有选错的。这么多年了,皇后始终那么知礼顾大局,又有悲悯之心。 若不是如此,他也就不会如此觉得愧对他们母子。 “这个好办,朕给她一个封号,称为谨孝。并且给她指一个封地,让她享有食邑。云洲治下有一县,名为富仁县,县中有一水曲乡,是云洲有名的鱼米富饶之乡。朕下旨,将水曲乡方圆四百里的乡镇都划为谨孝乡君的封地,封地代代由女世袭罔替。” 陈皇后一听,便又要跪下,这次明帝没有扶她。 “臣妾替邑儿谢过陛下。” “皇后请起,你我夫妻,何须言谢。等邑儿与李氏大婚之后,朕封他为亲王,照旧世袭罔替,代代传承。” “陛下…” 陈皇后泪盈于睫,亲王的封号,不是随便封的。古往今来,能被封为亲王的大多是帝王亲近的兄弟叔伯,像邑儿这样从皇子直接亲王的,实属罕见。 邑儿说得对,他们母子如今可依仗的唯有陛下的这点愧疚之情。 明帝看到这样的陈皇后,心下动容。是他亏欠了皇后母子,做些补偿是应该的。邑儿失了储君资格,这个亲王封号是他该得的。 陈皇后喜极而泣,用帕子强压着泪水,脸上却是笑着的。 帝王的宠爱啊,有时候真是可笑。你非得把自己摆在弱处,似一只无依的猫狗般,才能换来君王的些许怜爱。 这些年,她从国公府的嫡长女变得后宫中依附帝王的其中一个女子,其中心中百般怨千般恨,都被她死死地咽下了。 不争就是死。 连想容的儿子一旦登基,他们母子就没了活路。骨肉相残,在天家是极为寻常之事。他们不得不争,不得不暗自筹谋。 明帝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感动得无以言表,心里泛起了一些柔情,留下来陪她用了膳。福禧殿中,一派温情,连带着宫女们走路都生了风。 李锦素丝毫不知自己的亲事已被定下,正和李锦瑟二人去寺后的祈福井边挂福袋。大济寺的祈福井,相传已有四百年。 井边的两棵云松,也有三百多年了。根深叶茂,上面挂满了红色的锦袋。风一吹,锦袋下面的络子飘飘扬扬。 大树的旁边,还有几棵小树,也挂满了福袋。 人人都说大济寺的祈福井最是灵验,这个说法不知传承了多少年。大树上有些锦袋都失了本色,络子也只剩几根线,在风中飘零着。 “三姐姐相信这些吗?”锦瑟问道。 第24节 李锦素一边踮脚往小树上系锦袋,一边勾起了唇,“图个安慰而已,若是所求之事都能心想事成,天下人何人愿意发奋图强,又有何人愿意辛苦劳作。” “这位姑娘说得有理,若是世人都将命运托付佛祖而不知努力上进,岂不是人人都将注定碌碌无为,浑浑噩噩。” 说话的是一位书生,青衣布衫,巾带束发。手中也拿着一个红布袋,料子粗糙,正站在她们不远处,目光炯炯。 看样子,是一位读书人。 身量颇高,不胖不瘦,五官端正清朗,一派正气。 他被姐妹二人的容貌惊艳到,才觉自己犯了书生气,说话不太妥当。面上显出羞赧之色,作揖见了礼。 “小生伯子琴,在寺中借读。打扰二位姑娘雅兴,失礼失礼。” 伯子琴? 李锦素心头一震,这不是书中的男主吗?此书名为《帝京琴瑟》,取之男女主的名字。男主寒门举子,与女主相互扶持,一路青云。 “伯公子有礼,我们姐妹是寺中的香客。因家中祖母身体有恙,特来挂个福袋替祖母祈福,这位是我的妹妹。” 李锦素没有说姓名,只将想缩到后面去的李锦瑟拉了出来。 伯子琴已从二人的穿着中看出来她们定是官家小姐,当然不会相问她们的姓名。贸然搭话已是唐突,逐又行了礼,欲转身离开。 “伯公子留步,既然伯公子也是来挂福袋的。我姐妹二人已挂妥,本当离去,伯公子请。” 李锦素开了口,轻轻推了一下李锦瑟,无奈锦瑟低着头,就是不肯多看那伯子琴两眼。李锦素无法,拉着庶妹含笑婷婷走开。只留下一缕香风,令伯子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不愧是官家小姐,行事做派落落大方。与他说的话应是姐姐,那位低头不语的姑娘应是妹妹。像他这样的寒门书生,多看这样的姑娘两眼都是不应该的。 他自嘲一笑,把自己的福袋挂上。 李家姐妹拐了一个弯后,李锦素这才放慢了脚步,“锦瑟,方才那位伯公子,你觉得如何?” 李锦瑟在她的面前,几乎是毫不掩饰的,早已没有刚才的羞怯之态,眉宇间淡定从容,微微地思索着。 “说不上来,能在寺中苦读,想来是个十分上进的公子。然而我却觉得这位伯公子是有野心之人,寺中虽清幽是上乘的读书之所,却也是达官贵人最爱来的地方。三姐姐瞧他,嘴上说着失礼,为何还要出声?明知我们是官家女眷,他若真是知礼的,应该谨记尊卑,等我们离开再出来,可见他是有心思的。” 她要是不说,李锦素是万万想不到这一点。男主自带光环,当然出场就得出人意料,引起女主的注意。 难道四妹妹对伯公子的感观很差吗? “那四妹妹觉得他心思不纯之人?” “倒也未必,观他举止,此人极为自负清高。他定不会存什么龌龊心思,用阴损的法子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不过有野心的男人不能相交,他注定心中只有功名利禄。你若不能与他相互扶持,成了他的助力,他必是瞧不上的。” 说穿了,再清高,本性也是势利的。 李锦素纳闷起来,伯子琴是不是出场的时间地点不对,怎么锦瑟对他的评价如此之低。照锦瑟这么说,伯子琴根本就不是良配。 “如若四妹妹自己选择,可愿选伯公子这样的人做夫君?” 李锦瑟诧异地看过来,三姐姐这话是何意?莫不是对伯公子一见钟情,起了下嫁之心,此事万万不可。 “三姐姐,如若让我自己选夫君,我只愿选一个心诚纯良的男子,穷也没关系,只要三餐有继,与我一心,再苦我也认了。这位伯公子不是池中之物,如果真嫁了,身为他的妻子应该要比他人辛苦许多。后宅生活艰难,我们女子本就不易,若是还要时时琢磨枕边人的心思,岂不活得太累?” 李锦素默然,四妹妹看得如此明白,为什么又嫁给伯子琴了呢? 且他们夫妻恩爱,羡煞旁人。可见四妹妹的聪惠,是能压住伯子琴的。然而听了她的这一番话,又不确定还让四妹妹与伯子琴成为夫妻,是对还是错? 她的沉默看在李锦瑟的眼中,不由得担心起来。三姐姐可千万不要看上那伯公子,女子下嫁,一般很难善终。 好比逝去的嫡母,不就是侯门贵女下嫁寒门仕子,结果落到红颜命薄的下场。就连所出的女儿的都被他人掌控,身不由己。 于是作为原书中的女主,李锦瑟打定了主意,一定在要自家三姐面前多刷男主的缺点,让三姐死了这条心。 “三姐姐,这个伯公子分明就故意找我们搭话的。这样的男人,我们应该小心为好,切不可与他有什么瓜葛。” 李锦素啼笑皆非,敢情锦瑟以为她对伯子琴动了心。 “你放心,我不过是突然有感而发,不可能对他有什么想法。” “那就好。” 姐妹二人回到住处,便看到一脸喜色的李锦笙从屋子出来,像是有什么事情。看到她们,李锦笙脸上的笑容立刻敛去,换上一种说不出来表情。 她刚从监寺大师那里回来,得到了一个惊天大好的消息。她本是去相询何时焚经祈福的,不想监寺大师看到她的字,大大夸赞了一番。 无意之中说了寺中有一书生,得闲就替寺中抄写经书。她不过是多嘴问了一句,不想意打听到了四妹夫。 监寺大师说的借住公子,便是伯子琴,她的四妹夫,后来的伯大人。 这一次,她要赶在四妹妹之前认识伯公子,让伯公子倾心于她。她相信,她比四妹妹各方面都要强,伯公子没有理由不中意自己。 “大姐姐,可有问好焚经的时辰?” “问好了,只不过监寺大师说我们抄的经书有些不够。烧的经书越多,心越诚。大师向我举荐一人,常替寺中香客抄写经书。你们留下来照顾祖母,我去去就回。” 李锦素眼神闪了闪,抄经书的人,不会是伯子琴吧?看李锦笙之前欢喜的模样,十有九成是伯子琴。 她心情复杂,一方面不希望李锦笙抢走属于锦瑟的男主。可是又觉得锦瑟说得有理,那伯子琴真是个有野心的,做为他的夫人定然活得不容易。 李锦笙带着芦花走了,一个半时辰后才回来。原是满脸的娇羞,待快到住处时才转变脸色,眸中却有一种势在必行。 伯公子果然如她心中所想,是一个正直有才华的公子。她知道,这位四妹夫将会在来年的殿试中崭露头角,入了陛下的青眼。 此后,一路青云,年纪轻轻便成了大学士。 最重要的是,他不近女色,敬爱嫡妻,家中无一妾室。所有子女皆是四妹妹所出,京中贵妇无不羡慕四妹妹。 这样的男人,才是女人心中最理想的夫君。 她一定要得到他的心,将来成为他的夫人。站在他的身边,平步青云,享受他的独宠和世人的艳羡。 眼看着天色已经不早,她加快脚步到了住处。什么都没来及说,便见常氏与姐妹们都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离开。 她的箱笼,自是有柴妈妈代为整理了。 “祖母,我们要回去吗?” 常氏的脸色不太好,沉着面点点头。 “宫中有旨,我们要回去接旨。” 李锦笙大惊,又是什么旨? “什么旨意?” 常氏看了低头的李锦素一眼,其中寒意令人不寒而栗。这个孽障,果然是克他们李家的。她不由得胸口闷疼,郁火积压。 “是你三妹妹,被指婚给二皇子了。” 第27章 宫墙柳 李锦笙只觉得脑子里“轰”了一下,怎么可能?三妹妹怎么会被许给二皇子,她不应该快要死了吗? 难道是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别人的命运? 她心里惊疑不定,眼神飘忽探究着李锦瑟的表情。是不是这个四妹妹的原因?猛然想起她们这一走,伯公子那里怎么办?她才和伯公子相识,谈得颇为投缘,约好明日辰时去取抄好的经书。 若是这一走,她岂不是失信于人了还怎么抢在四妹妹的前面,占据伯公子的心? “祖母,孙女还有一事。方才我已托好抄经书之人,定好明日交付。要是我们现在走了,那人必会以为我们李家戏耍他。” 常氏满腹都是抑郁,闻言只觉有些不耐。一个借住寺中的穷书生而已,他们李家何至于看重,留口信给寺中的僧人,让他们告之便是了。 “你说的也有理,我们付清资费,让寺中僧人转告便是。” “祖母,万万不可。读书人大多清高,气节不能损。我们要是这样做了,他定以为我们李家在折辱他。此事是孙女一人与他商定的,不如孙女再跑一趟,与他说明缘由。” 常氏皱起了眉头,这个孙女最得她的心,今天是怎么了。为了一个穷书生,竟然不顾她的心情。 “随你吧,你快去快回,我们在马车上等你。” 李锦笙也知惹了祖母不高兴,不过自己的终生了祖母比起来,肯定是终生重要。相信祖母这么疼爱她,一定会体谅的。 她带着芦花,急匆匆地走了。 段雯秀冷冷一笑,这个庶姐真是可笑,为了一个穷书生,还亲自再跑一趟。也不知那穷书生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得清高的李锦笙另眼相看。 她心思转了一下,暗道如果庶姐真和穷书生有了什么,老虔婆还不得气死。 “三妹妹,你说大姐姐这是在做什么?那书生…” “大姐姐一片孝心,自然是不想那人生了怨气,白白折损了祖母的福寿。” 段雯秀微不可见地撇了一下嘴,这个三妹妹,最近好像真的开窍了,口齿见长。居然也拍李锦笙的马屁,讨好老虔婆。 别以为将来当了二皇子妃就高人一等,二皇子是个什么情形,封都谁人不知。没看到祖母脸色都变了,这门赐婚是祸不是福。 怪不得三妹妹要讨好祖母了,肯定是怕迁怒。 只是再怎么讨好,以老虔婆的性子,心里也容不下了。二皇子是什么人,虽是皇子,却是一个彻底失势无缘帝位的皇子。 加上皇后与贵妃的关系,京中世家贵族哪个不避着皇后一派,就怕扯出些什么,惹得贵妃不痛快,以后给小鞋穿。 老虔婆一心一意想攀附上连家,眼下自己的孙女将要成为二皇子妃。料定心中只有怒没有喜,少不得要把气暗自撒在三妹妹的身上。 “三妹妹,你真是越发懂事了。” “都是母亲教得好。” 李锦素回的这一句,暗含着讽刺,段雯秀不可能听不出来。闻言略皱了眉,转念一想往后三妹妹成了二皇子妃,可有得好戏瞧,心里又痛快起来。 她就是见不得李家的姑娘强过自己,一个也不行! 一行人不见喜色地出了大济寺,各自上了马车等候李锦笙。两辆马车,原本是四姐妹共乘一辆,常氏独自一辆。 常氏疼爱李锦笙,李锦笙一片孝心想亲自服侍祖母。是以,这对祖孙同乘一辆马车。眼下,马车上只有常氏一人。 “笙姐儿在做什么,那个书生是什么人?” 柴妈妈回道:“大姑娘心善,想是可怜那书生穷困又有些骨气,不忍伤了别人的心。再者原就是替老夫人您祈福,大姑娘更不想因为些许小事损了福气。” 常氏脸色果然好看了一些,“你说得没错,笙姐儿是个极孝顺的孩子,她这么做定是为我这个祖母着想。偏就那孽障,事事都拖累我的笙姐儿。哼,二皇子妃…当谁稀罕…” 最后一句,微不可闻。 唯有她心里清楚,这个二皇子妃的名头就是个烫手山芋。封都世家大户避之不及,人人视为灾祸,怎知落在了他们李家。 当真是祸从天上来,都怪那孽障献嫁妆才引出来的祸事。 小半个时辰后,李锦笙才急匆匆地赶来汇合。一上马车,常氏的眼神就不赞同地看了过去,面色有些不快。 李锦笙小声地解释着,与柴妈妈说得大致相同。常氏平了心气,半句苛责的话都没有,命车夫加快行程。 第25节 回到府中,各自快速清洗一番去前厅接旨。传旨的太监已坐了许久,与李复儒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宫里出来的人,口风极紧。任凭李复儒如何旁敲侧击,也没有问出半点有用的东西。 接完旨后,他脸色复杂难辩,看着眼前似贞娘的三女儿,眼神恍惚。还真是料想不到,三娘竟然被指给二皇子了。 若是其他的皇子也就罢了,为何偏偏是二皇子? 这门赐婚,真叫人欢喜不起来。 “你跟我来。” 李锦素依言,乖巧地跟在他的身后,去了书房。 原地的常氏只觉一口痰堵胸口,难受至极。陛下是怎么想的,怎么会给这个孽障赐了封号,还有封地? 帝心难测,她心里左右摇摆。 李锦笙心里也是震惊不已,为什么今生与前生的事情偏离了这么多?前世再过不了几个月,这个嫡妹就要死了。 可是看现在的样子,似乎越来越不可能。 她变成鬼的那些年,出不了锦宁侯府,她所知道的都是听府中奴才私底下说的。宫里的事情奴才们不敢私议,说的多的就是封都贵妇们。 也正是那样,她才知道四妹妹已经变成人人羡慕的学士夫人,且夫君独宠。 她看向低头的四妹妹,心里不停打着突。难道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吗?如果四妹妹和自己一样有机缘,为什么没有事事抢在前对? 恰在此时,李锦瑟抬起头,不想撞到她的眼神,心头惊骇。大姐姐看自己的眼神太可怕了,好像自己抢了她什么东西一样,吓得忙重低下头去。 眼看着大姐扶着祖母走远了,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段雯秀和巩氏母女俩有一肚子的话,自然也跟着走了,找个地方商议去了。 前院书房内,李复儒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低眉顺目的三女儿。这个女儿,怎么总会有一些出人意料之举。 她为什么不能像家中的其他姐妹一样规规矩矩安安分分的呆在后宅,将来配一个门户相当的人家? “你被陛下赐婚给二皇子,这是皇恩。你以前行事鲁莽,惹出过不少事情。为父瞧着,最近你懂事了许多,有些事情为父也能和你交待一二。你要嫁的是皇子,不是寻常人家,你往后切不可再由着自己的性子不管不顾。既然要嫁皇子,自是要万事准备妥当,不可有任何的差错,你可知要如何行事?” “女儿不知。” 知也是不知,反正她在别人眼中,就是个不开化的。 李复儒有些烦躁,世间最难测的帝王心,最难说清的就是皇家。三娘偏又是姐妹中最不让人省心的,他怎么能不担心? 万一三娘嫁给二皇子后,行事不妥,连累的可是整个李家。 “陛下膝下有三子,大皇子和三皇子都是贵妃娘娘所出,二皇子是皇后嫡子。二皇子如今的模样,是不可能承继大统的。你以后一定要谨记,无论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如何相处,你势必站在贵妃娘娘一边。多和大皇子妃走动走动,若能相交自是更好,万不可与她们作对,你可记住了?” 当今天子膝下唯有三位皇子,两位就是贵妃所出。也就是说除了陈皇后,宫中再无妃嫔生下皇子。 真真是好手段。 “父亲,女儿真嫁过去了,嫡亲的婆母是皇后娘娘,我为何要与贵妃娘娘站在一边?” 李锦素不解地问道,暗觉这个便宜爹有些拎不清。她再讨好贵妃,难道贵妃就不会视二皇子为眼中钉了?难道贵妃就不想取皇后而代之了? 真要是有那一天,她这个二皇子妃能落下什么好。 李复儒强压着心中的烦躁,道:“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你只要记住为父说的话。否则不光是你今后日子举步维艰,我们李家也会跟着受牵连,明白吗?” “女儿记下了。” “那就好,你是有封号封地的乡君,这是陛下对你的恩赏。有这些东西,你只要劝着二皇子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李锦素明白他的意思,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二皇子真可怜,怎么就摊上这么苦的命。明明是皇后嫡子,却落到今天的地步,连朝臣们都不想沾惹,视若瘟神。 见她听进去了,李复儒心里的烦躁总算散了一些。摆了摆手,让她出去了。 这一夜,于李家人而言,是一个不眠之夜。 李锦素辗转难眠,眼看着云耳从窗户溜了进来,朝它招了招手。云耳瞪大着琉璃眼珠儿,似乎不太情愿地过来。 它的尾巴上什么也没有。 “你不是来送信的啊?” 她抚摸着它的毛发,眼眸弯起,“还真让你主子说对了,她说宫里有意把我许给二皇子,没想到真的赐婚了。哎…说不定啊,我还真像她说的,将来是一个有钱有势的寡妇。如此说来,这门婚事也不算太差。” 云耳舒服地眯起眼,变得乖顺了一些,任由她抚摸着毛发。 “我觉得二皇子也挺可怜的,爹不疼的孩子,就算是做了再多,功劳再大,也都是替别人做嫁衣。他在受苦的时候,他的异父兄弟们却是锦衣玉食,享尽荣华。若我是他,哼哼,我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他真傻,干嘛躲着不见人。要是我,天天在陛下面前晃,凭什么我付出了这么多,还是个见不得光的人。” 窗外响起细微的声音,像是风吹叶子发出来的。 云耳猛地睁开了眼,两只耳朵竖了起来。摇了一下尾巴,挣脱她的抚摸,一下子跳下床,钻出了窗户。 李锦素叹了一口气,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敢对猫说。扯过被子盖好,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床顶的纱幔,缓缓地闭上。 窗户外,立着一道黑影。 修长的身影似一道幽灵,黑衣墨发,眉染寒霜,眸色冰冷。 隔日,李锦素被皇后一道口谕召进宫中。 福禧殿中富丽而空旷,与上次来时完全不一样。领路的宫女将她领进来后,便退在一边。殿上坐着的是皇后娘娘,威仪高贵。 行了礼,听到皇后娘娘说赐座,紧接着有宫人搬了凳子过来。 她堪堪侧坐着,一副恭敬的模样。 陈皇后有些满意,到底是佟贞娘的女儿。就算京里那些风言风语传得厉害,都不如自己眼见的真切。 “好孩子,莫要拘谨,且当是在自己家中。” 这话,李锦素是不敢接的,也不敢真当在家里一样。 陈皇后大约是猜到她的心思,起身扶着宫人的手,慢慢朝她走过来。她忙站起来,弯腰半屈着膝。 “看把这孩子拘谨的…也罢,这殿内确实让人不太自在,不如你随本宫到外面走走。” 她自是不敢有异议,跟在陈皇后的身后。 陈皇后有意和她接近,慢走一步,与她并行。 后宫之中,小景处处。假山楼阁,花草碧池。往来的杏衣宫女,朱衣太监,皆都低头弯腰,穿梭忙碌。 这个时节,宫外也已是嫩绿一片,何况宫中。 早开的花引来了蝶儿,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陈皇后眉色舒展,淡然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微飘着,似睨视众生。 “又是一年春了。” 她转过头,看向李锦素,“也不知大济寺的桃花开了没有?” “回皇后娘娘的话,前两日臣女和祖母姐妹们去时,桃花皆已含苞。有些早露头的已经开了,想来这两日应是都开了吧。” 陈皇后的面上渐渐现出怀念之色,“应是不错的,每年大抵都是这个时候开。本宫在闺中时,常与家人去寺中小住。大济寺的祈福井,最是灵验,本宫每年都会挂一个福袋上去。如今想想,应验之事竟有五成之多。” 不过是凑巧。 李锦素想着,依旧垂首。 陈皇后感慨而已,并不需要旁人说什么。眼看着前面便是一座八角亭,早有眼色的宫人摆好了茶果点心,并垫好软垫,生好炉子。 “坐吧。” 李锦素依言,略略地坐下。 八角亭之上写着听风二字,应是名为听风亭。亭子座落在碧池边,可见不远处的假山垂柳,和吹皱的水波。 “本宫好久不曾与人来此处坐一坐,也不知么的。见到你,总似见到贞娘,好像自己还在闺中一样。” 陈皇后是国公府嫡女,在闺中时是京中有名的贵女。她性情端雅,常与好友赏花喝茶,好不快活。 一眨眼,多年过去。 故人有些已经不在了,久居深宫,恍若隔世。 李锦素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些许怅然,不知如何接话。 陈皇后看了她好大一会儿,微微一笑,“你看你,反倒不如上一次。本宫上次见你,就知你是个有胆有谋的姑娘,你实在不必如此拘谨。” “臣女自知行事鲁莽,唯恐再有不妥之举,请皇后娘娘见谅。” “你这孩子,当真是有些像贞娘。每每有外人在时,她最是规矩不过。孰不知她私底下,最是个促狭不过的人。” 佟氏还是个调皮的人? 李锦素想象不出来,真是一个性子开朗欢脱的女子,怎么会为了不拖累男人而自杀? 陈皇后垂眸,“本宫初闻噩耗,委实不能相信。贞娘好生痴傻,怎么忍心丢下年幼的女儿独自赴了黄泉?” 李锦素默然,佟氏之死,李家人的态度占了主要。以常氏的性情,再加上凉薄的李复儒,她必是心灰意冷之极,才会走上绝路的。 陈皇后用锦帕按了眼角,似乎觉得自己不应该提起这个话题,生生转换一个,“邑儿这孩子想来你是没有见过的,他一直住在皇子府中。如今陛下已经赐了婚,本宫也不瞒你。邑儿身体不好,又受了许多的苦,性子是有些不太好。将来你多顺着他一些,他自然不会对你摆脸色。本宫膝下唯有邑儿一子,只盼你们夫妻和美,相敬如宾。” 说到动情处,陈皇后拉住了李锦素的手。 李锦素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暖,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看陈皇后的样子,应该不是一个恶婆婆。 其实说起来,对于在这个时代嫁人,她从不抱任何希望。嫁得好又怎么样,谁也挡不住男人可以随意纳妾的习俗。 如果二皇子性情真的孤僻,至少说明他在女色上没什么心思。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皇后娘娘,臣女一定会谨记您的教诲。” “好孩子,本宫就知道没有看错人。” 亭子纱帘从外面掀开,进来一个老太监。在陈皇后耳边低语,不知说了什么。陈皇后眼神有些冷意,扶着嬷嬷的手起身。 “本宫有些事,你且再坐一会。” 李锦素心里纳闷,恭送她离开后,独自一人坐在亭子里。 望着宫殿高墙,心里泛起不真实的感觉。这便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世间最令人向往的富贵之地。 置身于这样的地方,为何她半点不觉欢喜,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惆怅。 亭子里除了她,还有两个宫女。她们如两尊雕像一般,一动不动,保持着最卑微谦恭的模样。眼前的景致,处处都是人工精造而成,让人失了欣赏的乐趣。 视线由近至远,池水、假山、新抽细芽的垂柳。 第26节 突然呼吸一窒,那池边柳树下,不知何时有两道身影。一道玄衣站立,似护卫之人。另一人坐在椅子上,脸上覆着面具。 那是…… 她的心像被钩子勾了一下,扯起提到嗓子眼。 能出现在后宫之中的男子,而且还坐在椅子上。一看便是不良于行之人,这人还戴着面具,几乎不用去猜,她就知道他的身份。 她的未婚夫,二皇子越千邑。 第28章 质问 隔得有些远, 她看不清那人的神态。便是近了,想来也是看不清楚的。原因无他。皆因越千邑脸上戴着的面具。 世人都说他性情孤冷暴躁,阴鸷寡言。换成无论是谁,经历过从云端跌落泥里的落差,又遭受了亲情的背叛,也会性情大变。 他没有疯狂执拗到变态, 没有仗着自己受过的委屈攻击他人已是不易。 做为他的未婚妻,她若是这个时候视而不见, 或是有意躲避,怕是不太妥当。他要是多想了, 定会以为她嫌弃他。躲得了一时, 躲不了一世,他们终将会是夫妻。 宫女还是低头眼观鼻地站着。 她思忖了一会, 问道:“不知姐姐们可否能告知, 对面那人可是二皇子殿下” “奴婢不敢当乡君这声姐姐, 回乡君的话, 正是二皇子殿下。” 李锦素有了数,慢慢起身,“既然巧遇二皇子殿下, 我少不得要去请个安。还请你们随我一道, 替我引见。”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宫女出列, “奴婢春雨,愿随乡君前去。” 李锦素微微一笑,跟在春雨的后面。路上问了对方一两句, 得知二皇子极少进宫,便是春雨在福禧殿里当差,也只见过一两回。 绕了大半个碧池,总算是快要走到。 近了一看,才看清二皇子坐的是个能推动的木制轮椅,那身后的侍卫面色与其主子的面具一样,冰冷严肃。 “臣女李氏锦素,见过二皇子殿下。” 越千邑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因着进宫,她自是穿着乡君的诰命服。奢华的重青色,同色暗绣出来的复杂图案。不知是孔雀还是锦鸡的鸟类,飞绕在裙裾间。 头上戴着冠,织金镂雕,镶着绿宝石。 冠沉且华美,初戴上时她觉得自己脖子都快断了。诰命服也与寻常服饰不太相同,层数较多,布料沉实。 这份华丽,愣愣生将她的稚嫩压住,生出另一种庄严的美态。 二皇子不说话,她心里打着突。本朝男女大妨不是太苛刻,男女同时参加宴会诗会司空见惯。夏国更是民风开放到女子可以随意在待上抛头露面,与男人一般经商持家。 可她突然就有些后悔起来,暗自琢磨着二皇子虽然幼年就出使夏国。会不会恨屋及乌,憎恨夏国的一切,包括民风习俗 “殿下恕罪,臣女方才在亭中,远远看到殿下您,想着来给您请个安。若有打扰之处,臣女这就告退。” 礼数她尽到了,二皇子若真是还借此发作,她也是有理由申辩的。 “原来是李家三娘。” 清清冷冷的声音,带着不喜不悲的暗哑,听得李锦素心头一震。仿佛有丝说不出来的熟悉,再一思量又觉得自己听错了。 “正是臣女,今日臣女受皇后娘娘所召进宫。” 他们是未婚夫妻,这般客套,显得生分得很。然而李锦素明白,眼前的男人是她的未婚夫不错,可她措词还是要万分小心。 越千邑抬了一下手,身后的侍卫便将他往过推了一些。他的腿上盖着薄薄的锦衾,看不清衾下的情形,从身形可见个子应该很高,且并不显得瘦弱,不像一个常年不良于行之人。 李锦素不知道他到底残成什么程度,是双腿还是单腿是肌肉筋骨萎缩了还是腿断了隔着深紫的衾,什么都看不到。 更看不到他脸毁的程度,金质面具将整张脸遮得严实,唯有一双眼及口鼻处露着,也不知是一张脸还是半张脸。 “李家三娘,我略为听说过,可是那为了沈家大公子大闹崇文书院的李三娘” 李锦素一愣,这个二皇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心道糟糕,光顾着可怜他,没有想到他再命不好也是一个男人。 只要是男人,尤其还是一个古代男人,对于未婚妻痴恋别的男人的事情肯定会耿耿于怀。何况原主对沈珽痴迷到那个地步,几乎举京皆知。 若是她强行否认,反而会适得其反。 “二皇子明鉴,臣女自幼得知家母逝前定了一门亲事,便是那沈家的大公子。早前不太懂事,总想着既是长辈们定下的亲,多相处些总是好的。万没有想到人走茶凉,沈家有心毁婚,对婚约之事闭口不提。后来臣女想明白了,已与沈家做了了断,万不会再做出有损体面的事情,更不会让殿下蒙羞。” 越千邑冷哼一声,吓得李锦素差点跪下来了。 “我听说你曾为送沈珽一方印章,在玉珍阁与原将军府上的二姑娘大打出手。最后还是原二姑娘相让,你才得了印章。隔天你就送与沈珽,谁知对方并不收,然后你便候在书院门口,日日痴缠,直至对方收下。” 孰不知,沈珽转手就将那印章丢了。 李锦素背后冒着寒气,要死了。这些荒唐事她又不知道,该如何让二皇子相信她真的对姓沈的没有意思。 情急之间,她脱口而出。 “殿下,都是误传。印章之事,臣女可以解释。那是…那是因为臣女想用印章换回生母送给他的玉佩,谁知他就是不还……” 对,打死都不能认。 就算所有人都说她喜欢沈珽,证据确凿,她都不能在将来的夫君面前承认。一个不好,那可是杀身之祸。 缓了口气,终于定了一些心神,又道:“臣女对沈公子真的无半点儿女私情,殿下若是不信,且看臣女以后的表现。臣女自幼习字,熟读经书,也是知人伦纲常,礼义廉耻之人。臣女敢向天起誓,若言不由衷,欺瞒殿下,愿受天雷轰地火焚之罚。” 言辞切切,语气坚定,令人信服。lt;/pgt; 她心里没底,不知道二皇子信不信她若是不信,她以后的日子可以预料到不会好过。还想有个后院清静的夫家,还想早早做豪门寡妇,看来悬得很。 面具下的凤眼微凝,注意到她握拳的动作,垂下眼眸。 “记住你今日之言,他日若有不实,我必追究。” “殿下放心,臣女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她腿都有些发软,方才生怕自己说错了话,紧张到后背紧绷。这还是她第一次感觉死亡离自己这么近,她完全相信只要她表现出半点异心,眼前的男人可以让她有千万种死法。 这是一个皇权至上的时代,纵是无缘帝位的皇子,要弄死一个臣子之女也是轻而易举。 不远处似有人过来,近了还能听到环佩铃铛的声音。一女子金冠宫装,迤逦而来,身后跟随着十几位宫人。 人未到,已先语。 “原来李三姑娘在这里,让我好找。母后与母妃正说着话,怕你无趣,让我来陪你。不想二皇弟也进宫了,倒真是巧得紧。” 引路来的春雨先行礼口里称着见过大皇妃。 李锦素这才明白来人的身份,也跟着行了礼。 大皇子妃是连贵妃的亲侄女,锦宁侯府的嫡长女,闺名连娉婷。连娉婷的长相与连贵妃不一样,如果说连贵妃是一朵温柔的解语花,那连娉婷就是一朵幽香的百合花。 想来连家有意培养女儿进宫,连娉婷举止大气,气质出众,眉宇间隐隐带着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势。 她亲亲热热地上前拉着李锦素的手,上下好一番打量,眼眸中是令人舒服的目光,似乎两人是多年的好友。 “怪不得母后替二皇弟聘下你,看这小模样,真真是叫人心疼。像三姑娘这般长相出色的姑娘,我看得都喜欢得紧。二皇弟,真是好福气。” 她笑语嫣嫣,长嫂风范十足。 越千邑冰冷的眼神没有半点波澜,“我乏了。” 那侍卫闻言知意,推着自家主子离开。 连娉婷丝毫不以为意,反倒过来安慰李锦素,“三姑娘莫要见怪,二皇弟从夏国回来后,就是这般性子。若为是身逢变故,他也不会如此,你应该多体谅他。” 话都被她说完了,李锦素还真不知道要说什么。 凡是初见面就表现得十分热情之人,都应该心存警剔。李锦素深知这些女人的厉害,轻易不敢乱接话。 也怪她看书只图消遣,并不会认真到逐字逐句。《帝京琴瑟》这本书又是以男女主的励志故事为主,朝堂涉足不多,都是几句带过。直到书的结尾,宫中也没有什么大变故,依旧是明帝在位,后宫贵妃独大。 “大皇妃说得是,臣女记下了。” 不知如何接话,顺着人的话说总不会有错。 连娉婷看了她一眼,都说李家三姑娘性子鲁莽,是个做事不管不顾的。方才自己那样说了,都不见她大吐苦水,可见传言不尽属实。 “说来也是缘份,上次母后生辰之日,你献了生母的嫁妆。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位李家姑娘是个纯孝纯善之人,有机会一定好好结识一番。不想一语成谶,你我竟成了妯娌。” “这是臣女的福气。” “你呀,莫要总是臣女臣女的,将来都是一家人。你叫我娉婷姐姐,我唤你三娘,如何” 李锦素连忙推拒,头低下去,“礼不可废,臣女不敢。” 连娉婷眼神微闪,轻轻虚扶她一把,“好了,你若不愿,我自不会勉强。母后怕你等得无趣,让我陪你在御花园中四处走走。” 既然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李锦素自然从命。 御花园很大,若不是人领着,李锦素只怕会迷了方向。心里却是始终提着的,暗暗记下走过的路。 虽是不清楚后宫的格局,却隐约觉得大皇子妃带她走得有些远了。 “大皇妃,臣女进宫逗留的时辰不短了,看着已到了出宫的时辰,臣女还得向皇后娘娘辞行。” 连娉婷一脸懊恼,“看我这记性,光顾着和你说得投缘,不想竟走到了这里。也是时辰不早了,我送你过去。” 说话间,对面走来两位华服公子。 其中一人李锦素认得,正是那连家的四公子。还有一人神态倨傲,走在连近欢的前面,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真是巧了,不想遇到三皇弟与四弟。” 李锦素立马明白了,另一人是大皇子的胞弟,三皇子越千池。 她行了礼,默默低头作鹌鹑状。听着连娉婷询问越千池和连近欢的功课,还顺便多介绍了她两句。 越千池早就好奇父皇给二皇兄指了一个什么样的皇妃,一眼便粘在李锦素的脸上,暗道着实可惜。 如此佳人,后宫都没几个能比得上的,配二皇兄,真是白瞎了。 寒暄几句,各自别过。 回福禧宫的路上,连娉婷的还是亲热是与她闲聊,却在话语间多次提到了连近欢。甚至不无骄傲地感叹着,论京中世家公子,唯连近欢姿仪最是出众,冠绝封都。 李锦素从不觉得以连娉婷的身份,会亲密到这般与她毫无芥蒂地随意聊家常。她想到常氏原有意与侯府结亲一事,再细思连家的行事做派,心下微冷。 第29章 撕破脸 陈皇后与连贵妃在殿中, 不知说些什么。从两人的表情看其乐融融,没有半分剑拔弩张之势。如若不是深知她们的立场,定以为她们关系极好。 第27节 连娉婷进去,先是恭恭敬敬地唤了母后母妃,然后礼数周全地立到连贵妃的身边,将之前的事情道来, 在哪遇到李锦素及碰到二皇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真真是有缘得紧,不想遇到了二弟。想来二弟瞧着三姑娘的模样, 心中定是欢喜的。” 李锦素垂首低眉,做害羞状。 陈皇后轻轻一笑, “能得天子赐婚, 自是天底下最美满的姻缘。” 这一语双关,说得连贵妃面色微变。当年就是因为先帝赐婚, 陈皇后才会嫁给陛下。而她只能委屈当一个侧妃, 不能凤冠霞帔, 堂堂正正的以陛下的妻子自称。 而今, 连家女再嫁进皇家,依然不是赐婚。 难道她连家女,真的就那么不如人好在深宫多年, 她早已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一瞬间的色变来去匆匆, 须臾间已是笑意满脸。 “能得陛下赐婚, 是你的福气。你当时时谨记本分,切不可再任意胡为,像以前那样惹出不少是非。皇家不比寻常人家, 是万万容不下放浪形骸之人。” 李锦素“扑咚”一声跪下,半个字不说。 被高位者如此重话,她不敢辩驳。 陈皇后敛起笑容,“贵妃今日来寻本宫,本宫还以为是来贺喜的。不想你火气如此之大,把李三姑娘吓得面无人色。外人不知,怕是会以为本宫苛待未过门的媳妇,生生把人召进宫来受罚。”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一时情急。事关皇家颜面,容不得半分马虎。” “贵妃娘娘此言,臣女不敢认同。臣女出身虽然不高,却也是长在书香之家。臣女父亲身为御史,从小要求臣女遵守礼节,不能有半点差错。外头传言,皆不属实,贵妃娘娘切莫听信他人之言,便定了臣女的罪名。” 李锦素说着,连磕三下头。 陈皇后看得心疼不已,“你这孩子,谁也乱嚼舌根子,那岂不是在打陛下的脸。你可是陛下亲封的谨孝乡君,忠孝两全的好孩子。” 皇后身边的老嬷嬷很有眼色地将李锦素扶起来。 连贵妃懊悔不已,“本宫真是心急了,也是听那些人说得厉害,想着好好叮嘱你一番。不想你这个孩子如此较真,倒成了本宫的不是。” “贵妃娘娘,事关名节,臣女不敢受那污名。” “好孩子,有陛下替你做主,没人敢说你。贵妃宫里的宫人是不是太闲了,没事竟然把这样的话传到你的耳边,看来是该清理一下了。” 连贵妃自是虚意应着,眼神别有深意看了李锦素一眼。 李锦素知道今日大戏应该落幕,两宫之主斗法,皇后占了上风。她做为两人斗法的伐子今天算是完成任务,可以功成身退了。于是趁机请示离宫,陈皇后一看时辰,确实差不多了,命宫人送她出宫。 连贵妃和大皇子妃也没有久留,告辞离开福禧宫。大皇妃的待遇自是不同,不需要遵循普通命妇入宫的时长,可以随意进出后宫。 婆媳二人去了平宁宫,屏退宫人,面色齐齐沉下来。 “如何”连贵妃问道。 连娉婷微微思索着,道:“儿臣瞧着,与传言并不相符。外人都道李家这位三姑娘性情粗鄙,不知礼数。可方才遇见二皇子时,儿臣见她谨遵规矩,没有半点的不妥当。且一路上,儿臣试探过,她半句话都不接。不知是不敢接话还是心有城府,总之并不似旁人所说的那般不知事。” 连贵妃轻轻往锦榻上一靠,长指拈着,抚了一下额头,“就怕是个有城府的,方才你看她的行事做派,不像是个没心计的。” “也不尽然,若真是有城府的,哪里会留下那些个话柄,任人传来传去坏了自己的名声。依儿臣看,她眼下被赐了婚,以前的事情是打死不会认的。又在皇后宫中,少不得要做出表态。”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那般情形之下,她只能如此。再者李家人应该叮嘱过,并且教导过,她不敢乱说话。”连贵妃接着话锋一转,“可与近欢遇上了” 说到这个,连娉婷也是有些不解。不管别人如何传言,近欢的长相在封都都是数一数二的,可李家三姑娘愣是连半眼都没瞧过。 “遇上了,不过她一直低着头。” 听到侄女的话,连贵妃心里有了数。定是听从家人的吩咐,不敢多说一言,不敢行错一步。如此看来,成不了什么气候。 “哼,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连娉婷皱着眉,有些说不上来,又觉得不是这么简单。不过李家三姑娘是最好的人选,放眼封都,再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 别家的嫡女,无论官职大小,皆有父母可依。倘若真许给二皇子,自是会站到皇后一派,荣辱与共。 而李家,则反之。 她相信李家那位老夫人和那位继夫人都是聪明的,包括李御史本人。即便有个皇子女婿,他们也会识实务,暗地底靠向他们这一边。 一个没有娘家依仗的皇子妃,掀不起多大的浪。如此想着,心里那点不安便散了。 且说李锦素出了宫,和等候在宫外的成妈妈与墨语汇合。上了马车,主仆三人多一句话都不敢说。 成妈妈取出早就备好的点心,她吃了三块。 脑子里想的都是二皇子当面质问她的情形,心内一阵后怕。若是她方才回答得迟疑了些,二皇子会不会想灭了她 后宅生存不易,皇家生存更是艰难。 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命,以前想着要是能出了李家,必是另一番天地。没想到才从狼窝又要进虎穴,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回到府中,不光是常氏巩氏,就连李复儒都在等她。 她此次进宫,意义重大,关乎到李家的荣辱。是以,常氏再讨厌她,也不得不做出长辈的姿态,表示关爱。 一一将宫里的经过道来,省去遇到二皇子和三皇子及连近欢之事。只说皇后与贵妃还有大皇妃的事。 李复儒抚着短须,频频点头,“你做得很好,少说多看,谨慎行事。想来为父对你的叮咛你都听进去了,甚好。” “老爷,妾身早就说过,三娘懂事多了。妾身这些年拉拔着她,总算是没有辜负老爷您的信任,也能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姐姐。” 常氏脸一黑,什么时候了,巩氏这个黑心烂肺的竟然提起佟氏。 “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你嫁进来也有十几年了,还是这样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好好的福气都被你给哭没了。” 巩氏没想到常氏会当着众人的面训斥自己,一时间忘记了按着帕子,吃惊地看过去,眼里哪有半滴泪水。 常氏虽然心中讨厌她,可她到底是嫡姐的女儿,为了自己的名声,常氏也不会当众落她的面子。实在是最近诸多烦心事,隐忍的不耐全跑了出来。 李复儒皱着眉,身为人子,自是不敢顶撞母亲。可心里觉得母亲最近过分了些,先是女儿,现在是妻子,敢情母亲对他的妻女如此不满。 “母亲…” “呵,我一个当婆婆的,竟是不能说儿媳妇的半点不是了老爷官做得越大,却越是不懂事了。后宅乃女子的地盘,我身为李家的老夫人,训斥晚辈,难不得还要老爷你要插手” “儿子不敢。” “哼,我看你敢得很。你就护着吧,你的女儿差点连累全家,你的夫人没有半点当家主母的做派。要不是我这张老脸撑着,别人还不知如何说我们李家无教养。真要是传了出去,我看你要怎么护!” 常氏是真的动了气,抬手搭在柴妈妈的手上,“既然这里不容我说话,那我老婆子就不碍你们的眼。” “母亲!” 李复儒大惊,连忙追了上去。常氏余怒未消,哪愿意理他。他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只得接过柴妈妈的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常氏。 常氏到底心疼儿子,没有甩开。 留下厅中面色不虞的巩氏和低头不知想什么的李锦素。 “三娘,你祖母定是生气了…往后母亲可不敢再护着你,若不然,你祖母一怒之下,在你父亲面前撒气,恐怕你父亲都要恼我了……” 李锦素抬起头,一脸困惑,“母亲在说什么方才祖母生气,不是因为母亲说错了话吗” 巩氏一顿,瞠目结舌。 “三娘,我可是帮你啊!”lt;/pgt; “母亲弄错了吧,母亲帮了我什么母亲说这些年你拉拔我,这话从何说起我吃穿用度都是父亲的俸禄,衣食起居自有成妈妈和丫头们,母亲拉拔我什么了” “你…”巩氏不敢置信,眼神转了几下。整个厅中除了她们和华妈妈,再无旁人,倒是不用再做样子。 她脸一沉,“三娘,你这是说什么话” 李锦素从宫中出来,已经身体疲惫。一进家门,没有人关心她有没有吃东西,没有关心她有没有受委屈。 所有人只关心一件事,她有没有闯祸,有没有给李家丢脸,会不会连累他们。这样的家人,还想着她念他们的好,还想着从她这里再得到好处,凭什么 她累了,既然前有狼后有虎,左右都没什么出路,她何必还要委曲求全 “三娘说的话,母亲心里明白,又何必再问。我用的皆是我亲生父母所给予的,我母亲的嫁妆够我几辈子吃穿不愁,侍候我的人也是我生母留下来的,或是李府买进来的,与你有什么干系你冒顶功劳也就罢了,为何要扯上我的亲娘,你对得起她吗我娘若真是泉下有知,你说她会不会半夜来找你谈一谈,好好和你算算账” 巩氏骇了一跳,这样的继女是陌生的。有那么一瞬间,仿佛看到了佟氏。那个眼神通似能看透人心的女子,永远都是众星捧月的女子。 “三娘…” “母亲,我自卯时进宫,到现在滴水未沾。你若真是疼爱三娘,又岂会半个字不提你心中从未将三娘当成女儿,以前是三娘痴傻,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视你为亲娘,你必待我如亲骨肉。可是我错了,我错不该对别人抱有幻想,错不该认别人为母。我娘托梦点醒了我,我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巩氏心一惊,怪不得三娘最近变了。难道真是佟氏托梦了,举头三尽有神明。这话是人们常挂在嘴边的,可是谁也不知道神明到底存不存在。 她脊背一寒,瞳孔猛缩着。 “三娘,母亲是疼你的… 李锦素是真的很乏累,“这话母亲摸着良心问自己,你信吗若是没有其它的事情,三娘告退。” 巩氏看着出去的女子,恍惚之间像是看到了佟氏。她的心更是颤抖起来,死死地拉着华妈妈的手。 “你看,她像不像佟贞娘” “夫人…母女相似是常事。” “不…不光是长得像,性子也像。佟贞娘…那个女人你是见过的。当年多少世家公子为博一笑,挤破了头。我时常想着,世间怎么会有那样的女人,若是我…该多好…” “夫人!” 华妈妈不露痕迹地掐了一下她的手,她立马清醒过来,眼里的慌乱渐渐平息。深深呼吸着,眼眸慢慢眯起。 “佟贞娘已经死了,一个死了的人,还能做什么。以前是我小看三娘了,没想到她还能想明白,不愧是佟贞娘生的。也好,她若是聪明的,自是知道该如何与我相处,且也知道怎么对付老虔婆。福祸相依,说不得我还多了一个助力。” 华妈妈松了一口气,“夫人,您这么想,才是正理。” 一个继女,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夫人应该把眼光放在荣安堂那边,对付安姨娘母子三人,真正掌家才是正理。 旭哥儿才是夫人应该看重的,而安姨娘生的晟哥儿,是旭哥儿最应该忌惮的。 “你说得没错,三娘是将来二皇子妃。她若是有事,自有老爷和老虔婆谋划,家族荣辱这样的大事,是他们应该操心的。若是无事,我的秀儿有个当皇子妃的妹妹,何愁嫁不到好人家。” “夫人,您这么想,就对了,老奴扶您回去吧。” 巩氏点头,离开了正厅。 半路上遇到心急前来的段雯秀,段雯秀原是去了素心居。素心居的下人说李锦素已经歇下了,她只好来与母亲碰头。 “母亲,三妹妹没事吧” “自然是没事的。” 段雯秀听到母亲的回答,有些说不出来的失望。心里矛盾着,一方面不希望继妹出事,怕连累自己。一方面又盼着对方出事,不能白得好处。 “那就好,我听说祖母生气了,还以为…” “你三妹妹好,你祖母自然生气。你呀,少掺和这些事情,和往常一样与三娘走动。” “娘…” 第28节 “听娘的,错不了。” 巩氏一心想女儿嫁高门,儿子出人头地。关于这一点,段雯秀是深信自己母亲的。既然母亲说了,一定错不了。 “女儿省得。” 眼神看向素心居的方向,若有所思。 李锦素一觉睡到日头西斜,这才算是养好了精神。一睁眼撩开纱幔,便看到静坐在凳子上的李锦瑟。 “四妹妹,你何时来的” “三姐姐醒了”李锦瑟上前来,扶她靠坐着,还给她腰上垫了一个垫子。“我来了一会儿,见你睡得香,没敢打扰。” 扶她坐好后,李锦瑟又替她倒了一杯茶。 然后就那样看着她,什么也不说,可是眼里的担忧说明了一切。 李锦素心下一暖,整个李家,还有这么一个人是真心关心自己的。锦瑟是书中的女主,初时她只觉得不太真实。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是真的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妹妹。 “没什么大事,一切都还顺利。只是…我见到了二皇子……” “他…” “他坐在轮椅上,戴着面具…看上去不好相处,而且他还问起了我与沈公子的事情…” 锦瑟紧张起来,紧紧抓着她的手,“二皇子没有怪罪你吧” “没有,我解释了,并且告诉他,我和沈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不会给他蒙羞。看上去他好像信了,可我心里半点底都没有。”李锦素声音低下去,满是无奈,“我现在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四处无门…” “三姐姐,会好起来的。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相信二皇子能看到你的好。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如何与他和平共处。” 李锦素苦涩一笑,“我只能尽量吧,如果真有不好的那一天,我只怕会连累你…” “三姐姐,我不怕的,我能吃苦。姨娘去世后,我一人住着。下人们欺我年幼,常占了我的东西。含霜去取回来的饭菜,总是灶下婆子都不吃的。姨娘临终前叮嘱过我,就算再苦,也不能寻父亲,更不能寻祖母和新母亲… “冬日里,被子薄得很,我与含霜挤着睡…饭菜取回来都是冷的,吃得我连拉好几天的肚子……我常在想世间中还有什么地方,能比在李家后宅生活更艰难。便是做村妇也好,嫁与山林野汉也好,都好过关在笼子里的猫狗,饥一顿饱一顿地等着别人施舍。” 这些苦,李锦素是无法想象的。若是锦瑟不说,她从来都不知道官家小姐要看下人的脸色,过得如此凄惨。 “四妹妹,是我不好…我竟然都没有去看过你…” “不怪三姐姐,你也年幼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再加上新母亲有意把你养废,又怎么肯让你和我接触。如今都过去了,我渐长大后,就知道怎么和那些婆子们打交道,如今也没有人会欺我。” 李锦瑟别过脸,用帕子擦了眼泪。再转头时,对着李锦素灿烂一笑。 李锦素有些动容,轻轻抱着她。这一抱,才发现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瘦许多。不知为何,突然有种莫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想抗争,想和她们斗,想让她们都后悔。可是我该怎么做我拿什么和他们斗一个孝字压下来,便是我再有理,都成了罪人…活得如此艰难,明知四面楚歌,我却不知道怎么办。” “三姐姐,我姨娘说过。活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我们只要活着,努力活着,迟早有一天会好的。” “你说的没错,可是我们不能干等。” 李锦素放开她,眼神无比坚定。 “我要活出一道路来,像表姐一样。”若是表姐那样的女人,遇到此类情形又该如何她发现自己急需见到表姐,向对方请教一二。“我要见表姐。” “三姐姐,你莫要做傻事。”李锦瑟生怕她要豁出去,担心不已。 她凄然一笑,“你放心我不会和他们硬碰硬的,他们之所以这般欺我们,不就是因为我们没有靠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博上一博。我要给自己找一个靠山,找一个名正言顺人人都不敢动的靠山。” “谁” “二皇子。” 第30章 紧张 李锦素想好了, 既然逃不过嫁给二皇子的命运,与其提心吊胆被他厌弃,还不如努力讨好他,让他成为自己的靠山。 一个失势的皇子,那也是世人眼中金尊玉贵的人。只要陛下一日在位,别人就不敢动他。仗着他的势, 李家那些人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在见到表姐后,她首先就让对方帮她去打听二皇子的喜好。欲投靠一个人, 必先要投其所好,使之信任她, 愿意接受她的讨好。 薛瑜敛着眸, “你为何要打听二皇子的喜好不是之前还想着要做一个寡妇吗” “表姐,我那不过是随口一说, 哪里会真想做一个寡妇。女子活得艰难, 像你这样的又有几个锦素自认没什么经商天分, 也不是什么果断勇敢之人, 定然无法和表姐相比。我想好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真心待他, 他即便不喜我, 应该也不会讨厌我。” “短短几日, 你的想法倒是变得快。” 她有些羞赧,都是形势逼人。如穿越前那样自主自在的日子是万万不敢想的,她只求能过平稳的日子。 “我那日在宫中, 见过二皇子。他问起了我与沈公子的事情,我看得出来他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也相信了我与沈家不会再有瓜葛的说法。我想着,只要我诚心与他相处,他应该也不会为难我。” 薛瑜看了她一眼,“你就那么相信他” “事已至此,除了信他,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表姐人脉广,结识的人多,或许能替我打听到一些消息。我不求将来能有多富贵,只求能在二皇子府安稳度日。” “你这是认命” 薛瑜的语气冰寒了几分,她是屈于局势在寻求得一庇护之所。所以才会想法子讨好将来的夫君,为何自己听了没有半点高兴,反倒是有些愤怒。 “并非认命,若是认命我就不会主动了,我是想改变自己的命运。表姐长在骊城,不知封都女子要想挣脱宿命,何其艰难。二皇子的情形,不消我多说,表姐也是明白的,他也是不容易,要是我再对他生了怨恨,不正合了别人的心意。” 薛瑜方才升起的怒气一消,声音低了两分,“你在同情他” “说不上同情,我自己都是别人眼中的可怜虫,谁会需要我同情我只是觉得,大家都不容易,如果能彼此好好相处,相互包容,是不是更好一些” 李锦素就是这么想的,既然是躲不掉的亲事,何不想法子让自己过得好一些。像二皇子那样的人,若是相处得好,或许真能替自己撑腰。 薛瑜看着她,眼神复杂。 半晌,道:“你能如此想,甚好。二皇子的喜好,我去给你打听。你要记住,既然做了选择,就得从一而终。若是半途被人窜掇反悔,终不会有好下场。” “我省得。” 李锦素环顾四周,这才瞧着屋子里的布置粗看之下简单,细看无一不是巧思。就连窗棂倒映在地上的影子,都像一幅精美的画。 表姐是个会享受生活的人,她再次从心底感到羡慕。 “若是有朝一日,我能活成表姐的一半,我就心满意足了。” 薛瑜听到她的感慨,当下冷了脸,“你就这么想当寡妇” “不,那倒不是。” 她否认着,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看来寡妇这个词是表姐的忌讳,表姐十分在意自己的寡妇身份。 只是既然这么在意,为何不再找一个男人 “表姐您误会了,我不是说这个。我知道以表姐的能力,想再嫁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其实表姐真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这么有能力的女人,又不需要靠男人才能活下去。有男人是锦上添花,没男人也可,为什么会听不得寡妇两个字 她在解释的时候,薛瑜已经站了起来,拂袖转进了内室。 “表姐…” “表妹自便吧,我想歇着了。” 内室传来清凉冷漠的声音,她知道,表姐又生气了。比起上一次的忐忑,这一次倒是没那么担心的。表姐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上次也是生了她的气,照旧会帮她。 女人心哪,海底的针。 表姐的心思,更是难猜。 想了一下,也进了内室。 内室与外室完全不一样,不是特别简陋,而是太过奢华。洁白的长毛地毯,一尘不染的家具,还有多宝阁上的奇珍异宝,以及桌子玉台上的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她震惊地张大了嘴,脚生生地停住,不敢往前迈一步。 薛瑜就歪在锦榻之上,修长的身体微斜着,一手支头,面纱未摘,就那么睨着眼神,冷冷地看着她。 “表姐…” “过来。” 李锦素心里泛起奇怪的感觉,竟生了胆怯。 “表姐,我就不进去了,你不要生我的气,我真的是无心的。” “我让你过来。” 薛瑜的声音低冷了几分,李锦素心里一个激颤,听话地脱了花头鞋,小心翼翼地踩上地毯。果然有银子就是好,这地毯踩起来又软又舒服。 她的罗祙也是白色的,小巧的脚轻轻地踩着,慢慢朝锦榻走去。 薛瑜的凤眸落在那双脚上,眸色微暗。 “坐过来。” 李锦素心里怪异的感觉更甚,却还是听话地坐到表姐的身边。靠得近,又在内室之中,仿佛什么都变得古古怪怪起来。 表姐长得高,比男人还高。 这般离得近,她呼吸都有些困难。也不知是什么错觉,不由得觉得紧张,浑身绷得紧紧的,不敢抬头看表姐的眼。 “你就这么怕我” “我…是怕表姐生气,我在李家无依无靠的,表姐若是再恼了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原是怕得罪我。” 薛瑜冷嗤一声,凤眼带了些许讥意。心头泛起莫名奇妙的恼怒,慢慢眯起了眸,睨视着正襟危坐的女子。 李锦素勾头缩背,原本是很不体面的姿势,却意外地不难看,反倒显得胸前那处更是突出,饱满沉甸。 手指在袖子里握紧,这个女人,长得还真是…意外的顺眼…皮肤吹弹可破,那略带稚气的脸颊嫩生生的,恰似骊城盛名以久的玉脂糕。身由心动,薛瑜的手伸了过去。 还未碰到李锦素的脸,李锦素就吓了一跳,跳下了锦榻。 她原就是浑身紧绷的,对方这个动作无疑是拉断了她的弦。她才跳下来,立马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 “表姐…我没坐稳…” “滚出去!” “表姐…” “滚!”薛瑜懊恼着,都不知道自己在生谁的气。 李锦素无奈地出去,胡妈妈和成妈妈都候在外面,胡妈妈瞧了一下屋内,疑惑问道:“表姑娘不留下来用饭吗” “不了,我打搅表姐多时,该走了。” 第29节 胡妈妈咦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心里奇怪着,主子得知表姑娘要来,一早便吩咐她将新送来的鲜货准备好,让表姑娘再尝尝北地没有的菜。 她纳闷地进了屋,走进内室外,隔着屏风低声问道:“主子,表姑娘离开了,午膳还用多做几道鲜货吗” “怎么她不吃,你主子不能吃了” 胡妈妈骇了一跳,主子真的在生气。这样冷漠带怒的语气表明主子此时心情极为不好,表姑娘到底说什么了 “是,奴多嘴了。” 她躬着身子退到屋外,和院子里的忠伯相看一眼,都搞不明白主子的心思。 李锦素出了万户巷,心里还有些郁闷。看来她还是少来表姐这里,万一磨光了表姐对自己的那点怜悯之情,以后再寻求帮助都求告无门。 轿子没走多远,就被堵在了路中间。成妈妈前去打听,才知道恰逢春闱,各地举子们都陆续到了封都。离开考没几天了,许多客栈都开设了赌局。 此处离万户巷不远,客栈林立,是几年中生意最好的时节。 李锦素起了一些兴致,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掀开轿帘。轻轻揭起轿子小窗帘的一角,快速扫了一眼。 来时许是太早的缘故,并不见这么多人。此时街道客栈中,全是读书人。青衫纶巾,意气风发。有些三两一群,互相寒暄,有些四五一围,讨论着京中的事情。更多的是谈论赌局的事,押哪位才子为今年的榜首。 但凡是赌局,总能调动人的热情和积极性。不绝于耳的声音传来,听得出是几个陌生的名字。突然,她听到一个颇为熟悉的名字:伯子琴。lt;/pgt; 有人押伯子琴,人却不多。 不光是学子们,还有一些闲人也会押注。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就看到许多大户人家的丫头婆子。 想来也是打听呼声高的才子,说不定主家会榜下捉婿。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入了眼帘。她认出了那位婆子,好似在府中见过,应是李锦笙院子里一个婆子。 那婆子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去了下注处。不知下了多少银子,也不知押的是谁。只见对方动作很快,办完事情就离开了。 不用想,她也知道对方会押谁。 自是伯子琴。 李锦笙是重生的人,当然知道这一次的榜首会是谁。这倒是提醒了她,如此快速无风险的生财之道,她怎么给忽略了呢 回到府中后,先是找到了李锦瑟,说了科考押注一事。 李锦瑟有些疑惑,“三姐姐为何突然说起此事” “无他,想赚些银子。” “既然是赌,万没有必赢的道理。若是没押中,反倒是损了银子。三姐姐若是想凑个热闹,随意花上些碎钱,买个开心。” “不,我要下大注。而且我觉得此事能成,要是你有银子,不妨也尽可能的多压一些,定能倍数赚回来。” 李锦瑟听得说得笃定,更是疑惑了。“三姐姐缘何知道谁会中榜首” “四妹妹可记得当日我们在大济寺遇到的伯公子我觉得此人是个胸有大才的,定能在此次春闱中高中。我赌他会是榜首,四妹妹何不信我一回” “三姐姐,那位伯公子有才不假。可是…” 李锦素被她急白了脸的模样惹得笑出了声,瞥眼见着云耳跳了进来,一下子将小家秋捞进怀中,抱着。 “四妹妹,你莫要担心,我是万万不会对伯公子有什么想法的。我是将要成皇子妃的人,怎么可能和别的男人有什么瓜葛我之所以会押伯公子,自是有我的道理。你可知大姐做了什么她也押了伯公子。” “大姐她”李锦瑟不傻,立马就想到当日在大济寺的事情。大姐似乎是找了一个抄经书的书生,还特意去和人道别。 难道 “你是说大姐她认识伯公子” 锦瑟到底是书中的女主,脑子反应真快。 “没错,我们家这位大姐从不做无用的事情。你相信我,押伯公子,咱们不为别的,只会赚些悌己银子。” 李锦瑟还是稀里糊涂的,不过有一点她可以肯定。三姐姐是为她好,绝不会害她。既然三姐姐说得如此肯定,那她就赌上一回,反正全部身家加起来也没多少银子,纵是全赔了也不才一百多两。 姐妹二人商议好了,便各自备好银子,让墨语和含霜找个借口出了府。 此事暂且不表,只说李锦素成了天子御赐的有封号的乡君,又被许给了二皇子,可算是一跃成了京中的贵女。 别人心中是否看得起暂且不提,论身份,她确实是不容轻视的。 京中世家大户往来宴请,帖子也有她的一份。 首先送帖子来的就是锦宁侯府,说是侯府的四姑娘办了一个踏春会,遍邀京中贵去前去赏花踏青。 李府之中,只有李锦素得了帖子。 这张烫金的帖子一送到李府,荣安堂和正院那边立马知道了。常氏和巩氏怎么嫉恨的不知道,但都有同一个想法。 都希望李锦素去赴宴时带上李锦笙或是段雯秀。 李锦笙是庶出,侯府四姑娘的宴会是没有资格参加的。段雯秀虽是嫡出,却只是御史府的继女,也没有资格。 李锦素压根不想带她们,她们一边暗害自己,一边还想着踩着自己上位,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不过,若是锦瑟想去,她自是愿意的。 私下问过锦瑟,锦瑟摇头。做为一个庶女,李锦瑟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要是三姐姐真带自己去了,别人不光是嘲笑自己,还会笑话三姐姐。 锦瑟不愿意去,其他的人就别想了。 李锦素就只有一句话,帖子邀请的是她一个人,要是带多一个人,锦宁侯府会不会觉得李家没有教养。 再说,姐妹好几个,让她带谁呢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对常氏说,也不会对巩氏说,而是对李复儒说的。最后李复儒发了话,她一个人去就好了。 常氏和巩氏无法,只好作罢。 踏春会那一日,李锦素早早出了门。带了成妈妈和墨语,李复儒为表重视,派了一辆大马车送她去。 踏春会是在侯府的别院,别院不在城中,是在城外。此时桃红柳绿,一出城,整个人的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原主以前也是参加过贵女宴会的,不过李复儒官职不算高,她又痴恋着沈珽,所以一直都是其他小姐们挤兑的对象。 从她一下马车,没有搭理就能看得出来,恐怕之前是一个朋友都没有交到的。 连婉婷和连娉婷长得有点像,却没有连娉婷的那种大气,看上去更加温婉一些,身形也要矮上一些。 一袭桃花粉的衣裙,额间还点着桃花钿,含笑间唇如花瓣,是个不可多见的美人。随着她走过来,这才见了裙摆处的心机,翩然若盛开的桃花,恍若桃花仙子。 “婉婷见过谨孝乡君,不想乡君会来,真是蓬荜生辉。” 连婉婷这一行礼,那些贵女才像是看到她一般,都一起上前来给她行礼。她礼数周全地答了礼,与一不善的眼神对上。 那女人站在连婉婷的后面,嫩绿的衣裙,削尖的瓜子脸,杏眼中带着一丝轻蔑,不屑地看着她。 这人是… 能在连婉婷身边甘愿做绿叶的,一定是关系极好,唯连婉婷马首是瞻的姑娘。她留意了一下,很快便知道对方的身份。 原来是沈珽的妹妹沈澜芳。 沈澜芳是最看不惯李锦素的人,以前天天想用美色迷惑她的哥哥,做尽了丢人现眼的事。现在倒好,一转眼成了什么乡君,还要自己行礼。 她一向眼界甚高,从不与李锦素这等不知廉耻之人为伍。猛然间身份悬殊,对方竟还被赐婚给了皇子,自是百般不痛快。 眼看着李锦素没有似以往那样讨好她,心里更是如猫抓般。好一个不知羞的女人,以为要嫁进皇子府了,就变得如此目中无人。 她逮着机会,堵住了没有搭理的李锦素。 “李三,上次你送我那珠花,我瞧着不错,就赏给我的丫头了。近日我看到玉珍阁又出一种珠花,上面镶着宝石…” 李锦素皱起眉头,原主生活拮据,那珠花是攒了好久的月银才买的。沈澜芳一句赏给下人,分明是在羞辱她。 沈夫人那样玲珑心肝的女人,怎么会养出如此不过脑的女儿 “沈小姐,你在和我说话吗” 沈澜芳高傲地昂着头,“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李三,你不会以为当了乡君,就高人一等了。我告诉你,你最好收着点,也不想想要是二皇子知道你曾经肖想过我哥哥,百般献媚,你说他会怎么做” 二皇子性情阴冷,指不定会怎么折磨人呢。 李锦素冷笑,这个没脑子的东西。 “沈小姐,你出门是没带脑子吗我这个乡君可是陛下亲封的,你要是再敢惹我,我让你次次见我都要行正礼。谁说我肖想过你哥,你敢去陛下皇后的面前说吗我告诉你,就你哥那样的男人,白送给我我都不要。你要是敢在外面乱说,小心犯了忌讳,陛下治你多舌之罪!” 她说得又快又狠,沈澜芳被吓傻了。 这样的李三,何曾见过 “你…你魔障了” “是啊,我是魔障了。我算是彻底看穿了你们这些人的真面目,我再也不会任你们戏耍,所以你最后不要再惹我。你可别忘了,我是要当皇子妃的人,我弄不过别人,我还弄不过你吗” 沈澜芳骇了一个倒退,“你…你别吓唬我。我告诉你,我哥哥不是你能配得上的。你就是皇子妃又怎么样,一个残废的皇子…” 话一出口,猛然觉得失言,忙捂住了嘴。 “说啊,你怎么不说下去” 李锦素逼近一步,盯着她,“他就是残了废了,那也是嫡皇子。你个臣子之女,敢私议皇家,其心可诛!” “我妹妹不懂事,还请乡君恕罪。” 磁性清朗的男人传来,沈澜芳惊魂未定地跑过去,一下子找到了依靠,躲在沈珽的身后,拍了拍胸口,看上去吓得不轻。 李锦素回过头,看向来人。 “沈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第31章 撑腰 沈珽也是来参加踏春会的, 当今世道对男女大妨并不是约束得很严。像这样的踏春会赏花会,一般都有男有女。 他长身玉立,温润儒雅,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佳公子。 李锦素能明白原主为什么痴迷他的原因,除了长辈们的婚约,再有就是沈珽这个在长相才情上都颇为出众。 只是, 人品有待商榷。 沈珽也是时隔多日再次见到她,只觉得陌生得紧。眼前的女子目光清明疏离, 哪里还有以往看他时那缠缠绵绵的情意。 “真是巧得很,不想在此遇到乡君。舍妹年幼不知事, 若有得罪乡君之处, 还请乡君见谅。” “沈公子这话,恕我不敢苟同。沈小姐已年满十六, 何来年幼一说再者将他人所送之礼赏给下人, 这不是不知事, 而是没有教养。素闻沈尚书有厚德君子的名号, 不想沈小姐竟是如此的缺教,真令人叹为观止。” 沈澜芳面色一变,将要冲出来与她理论时, 沈珽一个眼神过去, 便继续缩在后面, 只用愤愤的目光瞪着她。 第30节 她轻笑一声,“沈公子为何拦着令妹我看令妹眼中冒火,恨不得啖食我肉, 想来是有深仇大恨的。我仔细思量,百般不得其解。以往我遵循生母遗愿,想与你们多走动时,自是费心讨好你们。不知何时得罪了令妹,让她如此恨我入骨” “你还有脸说……” “澜芳!”沈珽一个冷眼过去,沈澜芳立马闭了嘴。心犹不甘,眼神更是愤恨。 “乡君见谅,澜芳被家人宠坏了,行事有些妄为,但其心不坏,不过是嘴上略有些不饶人。乡君大人大谅,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李锦素脸色已冷,沈珽或许有才,或许谦和,也一定是护家人的。但对于原主,这个男人真的是渣到不行,不拒绝不回应,把原主当什么了。 他们看着原主痴缠,而不直接退亲。在他们的眼中,原主到底是什么难道他们没有半点怜悯,眼睁睁看着她受尽世人的耻笑,像个傻子。 “我当然不会与她一般见识,我可是陛下亲封的乡君,未来的二皇子妃,怎么可能和一个臣子之女计较。” 这话她是故意说的,沈家这对兄妹以前那么对原主。她就是要气他们,摆出高高的姿态,显出攀不起的优越感,最好是气死他们。 沈珽听得心里自是不太舒服,却不会表现出来。 可是沈澜芳就不一样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小人得志。” “沈小姐说什么我是小人你这是大不敬,是诋毁陛下的英名。天下人皆知,我这个乡君是陛下亲封的,你却说我是小人,你是在质疑陛下的眼光,怀疑陛下的英明,你好大的胆子!” 沈澜芳吓了一跳,慌乱摆手,“你胡说,我没有……” “你还说你没有沈公子,令妹说的话你应该听见了吧她分明是怀疑陛下的龙断,说我是小人,就是在质疑陛下识人不清。这不是大不敬,又是什么” 沈珽的面色已经很难看了,他没有想到士别三日,真的刮目相看了。李三姑娘怎么变得如此难缠刁钻,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那个见到他就脸红,话都说不完整的女子哪里去了 “乡君,得饶处且饶人。我替我妹妹跟你赔不是,还请你宽宏大量,饶她一时口舌之快。” 李锦素眼波一流转,便见有好些姑娘往这边来,还有一些公子们。桃林碧草,蓝天白云,如此的好天气,倒是差点辜负了。 “沈公子这个饶字,不知情的人定会以为我仗势欺人。你看沈小姐,装得多么可怜,谁又得想到,她才是那个欺负人的人。” 可不是嘛,落在旁人的眼中,缩在沈珽身后的沈澜芳就像一个被欺负的小可怜,而她就是那个恶人。 “也罢,既然有人来了,我少不得让别人听听。免得踏春会后,坊间又传我一朝得势,为难尚书府的小姐。” 沈珽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这个女子,还真是大不相同了。 李锦素根本不看他,眺眼看着围过来的人,“请各位做个见证,我与沈小姐相识已久,以前也曾以世交走动过。我诚心想与沈小姐相交,攒了一年的月例,特意在玉珍阁买了一只珠花送给沈小姐。不想沈小姐嫌礼太轻,转手赏给府中的下人。这还罢了,我不知也就算了。谁知沈小姐偏要当面亲口告诉我,讥讽我寒酸,送的礼太轻。” “原本我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事也就过去了。不想沈小姐还认为自己受了委屈,让沈公子来替她找场子。可怜我人笨口拙,解释半天沈公子都咬定我欺负了沈小姐。众位说说,我该如何,才能让沈小姐消气” 无一人应她,她也能料到这样的情况。 倒是后赶过来的连婉婷出了声,“李乡君恐怕有所误会,澜芳心直口快,想来不是不珍惜你送的礼物,而是弄错了不小心赏给了下人。你的忠孝之名,我等都是听说了的,万没有人敢出言讥讽你。” “连小姐的面子,我是一定会给的。只是方才沈小姐可不止羞辱我这么简单,她出言不逊,连今上都敢诋毁…” “乡君!”沈珽急急截了她的话,双手作揖,重重行了一个大礼,“舍妹言行不妥,沈珽求乡君高抬贵手。” 沈珽在封都名气极大,才名远播。长相出众,出身显贵。他这样一位高高在上的公子,作出这般姿态求情,若是李锦素再为难,恐怕会引起公愤。 有好些姑娘已用不善的眼神看过来,大有替沈珽出头的架式。 李锦素眯着眼,就那样看着他。 公子如玉,举世无双。 只可惜,原主爱错了人。 “乡君,你看沈公子都求情了,你就得饶人处且饶人。”连婉婷怎么忍心看心上人如此卑躬屈膝,只将一腔爱意化成敌视,转向了李锦素。 “沈公子这般做派,真是为难我。我原是苦主,却被人逼到无路可退。要是我不原谅沈小姐,恐怕不出明日,封都的唾沫星子就将我给淹死了。”李锦素轻叹一声,“罢了,原是我得理的事,被你们这一弄,倒显得是我的不是。沈公子不必如此,我与沈小姐本也无仇。她如何想我是她的事,而我一直将她当成妹妹。” “乡君大量,婉婷替澜芳谢过。” 沈珽朝连婉婷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连婉婷脸上泛起红云,略带羞意。 李锦素心下冷笑,敢情自己成了这对男女感情升华的踏脚石。连家的女人,果然一个都不能小瞧。 论心眼,十个她也不是这些后宅女子的对手。 真真是心累得很。 一场闹剧,在连婉婷的三言两语中就落幕了。李锦素挺佩服她的,不愧是世家大户教养出来的嫡女,确实是有几分本事的。 接下来倒是没什么事,只是看着别人吟诗作对,男女之间相互用诗试探来试探去,她颇觉得有些牙酸。 经过之前的事,没有人来惹她,当然也没有人亲近她。她乐得自在,坐在角落里,听着琴声和吟诗声,赏着盛开的桃花,闻着青草的香气,享受着春的温暖,倒也还算惬意。 正独坐时,瞧着有一个黄衫姑娘,不时地打探着她。 略圆的脸,大大的眼,带着几分好奇,又有几分打量,隔了一会又瞄过来。被她发现后,对方露出羞赧的笑意。 如此几回后,那女子朝她走过来。 “见过李乡君,小女乃是陈国公府上的,我叫陈茵茵。” 陈国公府是马背上起的家,算是武学世家。 先帝时,陈国公府风头一时无二,那时候贵女们办宴会,皆有骑射的节目。后来连家起势,自是一番改变。骑射之类的被认为有伤风雅,上不了台面。 一朝天子一朝臣,宫中风向变了,宫外自然也就变了。 陈茵茵是国公府的庶女,因为国公府这一代没有嫡女,她这个庶女自是与一般人家的庶女不一样。 不过庶女始终都是庶出,高门大户的嫡女都有些看不上她。再加上宫中贵妃风头最劲,别人都巴结连婉婷去了,谁会搭理她一个陈国公府上的庶女。 论亲缘,陈茵茵是二皇子的表妹。 李锦素露出善意的笑容,招呼她坐在身边,“我看你一直都看着,并没有参加那些赏诗论曲的事。” “乡君看得仔细,我本就不太擅长那些。若是骑马射箭,我倒是会一些。”陈茵茵说完,又是羞赧一笑,“让乡君笑话了。” “我怎么可能笑话你实不相瞒,我也不会作诗,更不会抚琴。”lt;/pgt; 她这一说,陈茵茵双眼一亮,像找到知己一般顿时就放松了。大大的眼眨了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机灵。 “那我可算是有伴了。” 李锦素笑了一下。 “方才,乡君与沈家兄妹争执时,我也听到了。一段时日不见,乡君变了许多。” 她们是见过几回的,不过从来没有接触过。 以前的陈茵茵总是躲着人,把自己隐藏起来。而李锦素的眼里心里只有沈珽,走到自然都是巴结沈澜芳的。 “人总是要变的,看透了一些事情,自然就想明白了。我只恨自己清醒得太晚,白白浪费了那些真心。” “乡君莫要惋惜,一切为时不晚。” “你说的是。”李锦素又笑了一下,莫名对眼前的少女有了好感。 陈茵茵跟着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今天天气真好,花开得也好。锦宁侯府的这座别院,每年的花期都比别的地方早一些。” “为何”李锦素问道。 “那是因为此地多有温泉,有地热之故。我记得乡君的庄子就在不远处,庄子上也是有温泉的。” “我的庄子” 李锦素很快反应过来,应是皇后赏的那两个庄子的其中一个。难道就在这附近自打那两处庄子赏下来,她一直没空管。 如此说来,这两处庄子应是极好的。 “乡君不知道吗”陈茵茵疑惑地问道。 李锦素摇头,“最近事情太多,我一直没顾得上。我连庄子都没有去过,也没时间梳理那些庄子上的人。看来,是得找个机会去看看。等以后理顺了,我请你去泡温泉。” 陈茵茵眼睛一亮,眉眼弯弯,“谢谢乡君,届时我一定去。” 别人瞧着她们说得投缘,心中不屑。果然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一个不知廉耻,一个庶女充嫡女,都是不要脸的,也难怪能凑到一起。 直到宴会结束,也没有人来搭理她们。 最后散去后,连婉婷身为主家,特意来送李锦素,做足了礼数。李锦素倒是无所谓的很,此次踏春之行,能结识一位朋友,倒也是不白来。 和陈茵茵道了别,各自上了马车。 一路上,心里想着那庄子,默默地盘算着。 庄子离侯府别院不久,想来地段是极好的。加上还有温泉水,想来庄子物产丰饶,旱涝保收。她心里略奇怪着,这么好的庄子怎么就赏给她了 “妈妈可知,皇后赏我的两处庄子之前都是什么人的” 皇家赏的庄子,大多都是以前抄家充公的,极少会动用皇家的私产。她明白这一点,才会有这一问。 成妈妈一愣,眼神黯下去。她以为姑娘不会多想,也就不会问,没想到姑娘还是问了。皇后娘娘有心,把原来佟家的东西还给了姑娘。 没错,这两处庄子是佟家的产业。当年犯事抄家,被充没了的。 “姑娘,这两处庄子,都是佟家的。以前夫人还是姑娘时,老奴曾陪着老夫人和姑娘来庄子上小住过。庄子上也种了许多桃花,不比侯府别院的差。只不知,这些年,那些桃树还在不在” 言语间,颇多惆怅。 遥想当年,昌德侯府是何等的高门大户。姑娘自小金尊玉贵地养着,侯爷和夫人视为掌上明珠。那时,多少世家公子为见姑娘一面费心心思。 姑娘是侯府嫡女,身份高贵。像这样的宴会也常举办着,广邀贵女,吟诗作画。一晃多年,姑娘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成妈妈悲从心来,忙用帕子压着眼角。 李锦素怔住了,她只是奇怪庄子太好,完全没有想过庄子会是佟家原来的产业。这么说来,皇后娘娘真是有心了。 “看起来,皇后娘娘对我真是不薄。” “姑娘有所不知,夫人还在闺中时,与皇后娘娘关系不错。虽然没有和沈夫人那么好,却一直也是有来往的。想来皇后娘娘念着旧情,特意拂照姑娘的。” “没错,娘娘确实是照顾我。” 就冲这一点,她也要和二皇子打好关系。 轻轻叹一口气,“或许一切都是注定的。” “姑娘,你莫多想。老奴想着,无论外人怎么传,二皇子是皇后所出,本性定是不差的。再加上皇后娘娘体恤姑娘,姑娘大可以放宽心。” 李锦素点头,“妈妈说得对,今日晚了,又多有不便,若不然我真想去庄子上瞧瞧。” “姑娘…”成妈妈的话被马车的颠簸打断,紧接着马车停了下来。她连忙问车夫,“出了什么事” 车夫压低声音,“避路。” 既是避路,想来是有皇族或是权贵经过。成妈妈立马不作声了,李锦素也摒着气,静静地坐着。 第31节 不想那驶来的马车也停了下来,有人问:“敢问车上可是谨孝乡君。” “正是我家乡君。” “我们是二皇子府上的,殿下问乡君,今日玩得可好” 这条路是进城的必经之路,他们这一堵着,后面的马车三三两两全停了下来。一听这话,心思各异。 传说中阴冷残废的二皇子,难不成就在马车上而且听二皇子身边人的问话,莫非二皇子对李乡君这位未过门的妻子,是有几分满意的。 李锦素心里也有些奇怪,她是见过二皇子的,那男人冷冰冰的,看着就特别难相处。上次他们仅说了几句话,达成了一定的默契。 她隐约觉得二皇子那人是讲理的,若是她以诚相待,对方定不会给她难堪。如此说来,难道二皇子想给她体面 这可真是太好了。 才想着借他的势,没想到撑腰来得如此之快。 她低低地在成妈妈耳边轻语,成妈妈高声转述她的话,“我家乡君谢殿下关心,值此春光大好的时节,殿下多出来走动,也是极好的。” “我家殿下也谢乡君挂心,定会好好修养身体。” 两人隔着马车,由下人们传话,一来一去,只把旁人听傻。连婉婷微皱着眉头,这位二皇子真真是叫人琢磨不透,怎么好似颇为中意李三姑娘 而且今天所见的李三姑娘,和以往见的略有不同。难道是因爱生恨,所以才会对沈公子那般 那厢两人寒暄完了,各家的马车全部往边上靠,所有人都下了马车,行大礼恭送二皇子的马车离开。 李锦素也下了马车,看着远去的车辙,心里泛起说不出的滋味。这门亲事,或许并没有想象中的悲观。 一个会在世人面前给她长脸的男人,在这个时代是多么的难得。 二皇子… 越千邑。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32章 动手 马车驶进了城, 一路到了李府。 将将回到素心居,便听绿荷说了府中的事情。说是大姑娘今天和二姑娘四姑娘一起出门逛街,要买些料子裁制夏裳。不想四姑娘摔了腿,早早回来了。 大夫已经看过,并无大碍,不过是葳到了, 要休养一段时日才能好。 李锦素一听,暗道不好。 来不及梳洗换衣, 带着墨语便去了锦瑟的院子。 含霜端着喝完汤药的碗出来,眼眶红红的。一见她们, 连忙将人请了进去。李锦素低低地问怎么回事, 含霜紧咬着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李锦素一看, 就知事情不简单。快走几步, 自己掀了帘子。扑鼻而来一股药味, 应是什么膏药之类的气味, 有些冲鼻。 李锦瑟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头发散着, 脸色有些苍白。 “三姐姐, 你回来了” “怎么回事” 李锦素坐在床边, 关切地问。 李锦瑟苦笑一声,“三姐姐,是我大意了, 差点着了别人的道。” “是李锦笙干的” 不用说,李锦素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李锦笙。作为心心念念想抢女主机缘的重生女,在李锦笙的眼中,锦瑟就是头号大敌。 李锦瑟想了想,缓缓点头,“除了她,我也想不出还有谁。” 接着她便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原来是李锦笙不知怎么心血来潮,要带她和段雯秀去逛街,说是买料子。李锦笙看中一件时下最兴的裙子,可那裙子腰太细,除了锦瑟估计谁也穿不下。 李锦笙便让锦瑟去试衣,看看是否上身依旧好看,以便她们买面料回去裁制,锦瑟自是听从的。为了避嫌,女子的试衣室都在楼上。不想一进内间,就隐约觉得里面有人。 她吓得低喝一声,就见一男子窜了出来,堵在门口。 那般情形,她若是喊叫,男子要是强行使坏,那她的名节也就没了。那男子步步紧逼,一身的酒气。情急之下,她只得从窗户那跳了下去。原本想着应是无大事的,不想跳下来的时候把脚给葳了。 李锦素听明白了,庆幸锦瑟机灵果断。古代的楼层不高,跳下去一般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李锦笙的算盘打得好,若是事成了,锦瑟除了嫁给他别无他法。 若是事不成,一个酒后无状,这事多半也就遮掩过去了。女子的名节最重要,这样的丑事自是要捂着,所以锦瑟只能吃个哑巴亏。 “那个男子,可是认得的” 锦瑟点头,“我瞧着好像是安姨娘的侄子。” 李锦素冷冷一笑,“这是明的不成,要来暗的。安家果然是没有死心的,此中内情你可有告诉父亲” “没有,待旁人听到我的呼救声后,那人早已跑没了影。我只说是自己不小心,从楼上跌了下来。” 成衣铺子定是巴不得她息事宁人,虽然明知一个人怎么好好的会从窗户跌下去。不过他们当然是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顺了她的说法。 再说,她实在是不知怎么开口,父亲不会信她的。 李锦素垂着眸,一计不成,李锦笙是不会死心的。 “这事我觉得应该告诉父亲。” 李锦瑟嘴角泛起苦意,“怎么告诉他他不可能相信大姐姐会害我。我自小不得宠,他都不记得有我这个女儿。我去告大姐姐的状,成不了的。” “我也知成不了,可是你不觉得气愤吗我们都是李家的姑娘,为什么害我们的偏偏是骨肉至亲父亲御前当差,自诩清贵之家。我真想撕开这一切,让他瞧瞧他以为的家宅和美是多么的可笑。” 李锦瑟哪里不知她的心情,父亲原是寒门子,便是中了探花也改变了出身。若不是母亲以侯府嫡女之身下嫁,这样的探花郎最后还不是泯然众人间。 后来母亲死了,父亲再娶。 这些年,三姐姐被新母亲哄弄,母亲的嫁妆也被祖母捏在手里。现在三姐姐醒悟过来,恐怕最难过的就是三姐姐了。 她倒罢了,一个庶女,父亲向来不在意,受些委屈也是应当的。 可是三姐姐…是父亲唯一的嫡女啊。 “三姐姐…谁让我们生在这样的人家。孝义大过天,我们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我知道改变不了,我就是想让他看清楚,自己的后院是多么的不堪,免得他还以为自己娇妻美妾儿女和睦。” 李锦素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哪里来的气,一想到李复儒春风得意的样子,她就恶心。一个男人,连亲生女儿都护不住,还以为自己是人生赢家,简直是可笑至极。 真想扒开李府的皮,让他好好看一看,他以为的春风得意是多么的龌龊不堪,他眼中的美妾爱女是如何的心思阴暗。 她更想让世人知道,他是何等的虚伪,根本配不是侯府嫡女的一片真情。 “你好好休息,我去找父亲。” “三姐姐。”李锦瑟拉着她的袖子,“此事因我而起,我和你一起去。” “你腿脚不便,歇着吧,我一人去就可。” 李锦瑟摇头,“原是因我而起,我怎么能让姐姐一人去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三姐姐,我早在心里想好了,无论发生何事,这个家里只有你是我的亲人。” 李锦素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好,我们一起去。” 李锦瑟葳了脚,只能一只腿使力。李锦素扶着她,敲响了李复儒书房的门。李复儒看到姐妹俩,吃了一惊。 “四娘腿伤了,为何还到处乱跑” “父亲,女儿正是要来说此事的。” 李复儒狐疑地看着她们,“大夫不是看过了吗” “大夫是看过了,可是父亲知道四妹妹为什么会葳脚那成衣铺子的女换衣间在二楼,四妹妹又不是魔障了,怎么会从窗户摔下去” 一连几问,李复儒脸色不好看起来。这个三娘,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天底下哪个当女儿的,敢这样质问自己的父亲。 莫不是以为当了乡君,在自己这个父亲面前也摆起了架子 李锦素一看他脸变,就知道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挑衅。心下冷笑,这样的男人,把自己的脸面看得重,连亲生骨肉的死活都不顾。 “父亲定是不知的,想来大姐也没有和父亲说。” 眼看李复儒就要发怒,李锦瑟接过话,低低的声音把发生的事情又说了一遍,末了,道:“父亲,女儿左思右想,觉得有些不对。安家公子怎么会恰巧出现在那里,还偏偏就撞上了女儿,委实奇怪的紧。” 李复儒皱起眉头,他不傻。能中探花的人,又为官多年,哪里想不到其中的内情。只是大娘一向知礼,不可能故意害自己的妹妹。 “你可是看岔了那人当真是安家哥儿” “父亲,女儿看得真真的。而且安公子虽是一身的酒气,却也是认出了女儿,一口一个表妹,叫得清楚。” 李复儒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想什么。 李锦素道:“父亲,先不说安公子意欲何为,他这声表妹却是叫错了的。是谁给他的脸面可以和我们李府攀亲的,他一个姨娘的侄子,也敢称我李家姑娘为表妹而且他出现在女子更衣间,分明就是早有蓄谋,又是谁告诉她今日四妹妹会去试衣” “三娘,你到底想说什么”李复儒的声音极冷,冷冷地看着李锦素。 李锦素既然想挑明一切,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不惧怕他,反而迎视着他,“父亲才学渊博,为官严明。女儿想着,您心里定是已经有了定断。女儿只是难过,替四妹妹难过。她不争不抢,从不给别人添麻烦,为什么还有人容不下她”lt;/pgt; “那害她的人可知,一旦安公子计谋得逞,四妹妹就要委屈嫁过去。他们是想作践谁看似作践了四妹妹,何尝不是看轻父亲您。您堂堂御史,天子门生,您的亲生女儿竟然嫁给一个姨娘家的白身侄子。此事若是成了,您就是封都的笑谈,满朝文武皆会嘲笑您自甘下贱,与妾室的娘家结亲。” 李复儒强压着怒火,恨不得堵上她的嘴。 可是她说的却不无可能,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蔑视。那种被人看不起的感觉,自打他被陛下钦点为探花后,再也没有过。 此时一齐冒了出来,生生噬咬着他的心。 李锦素根本不在乎他是什么心情,这样的男人,真应该落到人人唾弃的下场。 “女儿知道,若是父亲前去质问,大姐自是不会认的。她会说她不知道安公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可能还会说是四妹妹和安公子有私。父亲记不记得,前次安姨娘的生母上门,据女儿所知,安家这些年靠着我们李家,日子渐渐富裕。可是人心不足,他们有了倚靠花钱越发的大手脚,胃口越来越大。所以那次安姨娘的生母就是想向祖母提亲的,不过被女儿给搅和了。他们明的不行,便来阴的,想迫使我们就范。” “父亲定然是不会全信女儿说的话,明知父亲会因此事而厌弃女儿,女儿还是要说。不为我自己,也不为四妹妹,而是为父亲您的前程。您是御史,笔诛讨伐以正视听,是您的职责。倘若有一天,您成了别人讨伐的对象,您还有何面目立足于朝堂之上女儿替父亲忧心,请父亲看在女儿一片孝心,原谅女儿的大不敬。” 说完,李锦素跪了下去。 李锦瑟葳了脚,跪不下去,只是低头弯腰,泪流不止。“父亲,您千万不要怪三姐姐。三姐姐一心一意都是为了家里,是女儿不懂事,下次大姐再有相请,女儿推了便是…” 李复儒的脸色难看至极,阴沉沉的,似风雨欲来。 他是真没想到,四娘葳脚竟有这么多的内情。其实不用去问,他心里隐约知道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可是他不能相信懂事的大姐会害自己的姐妹,说不定是安家人使的手段。 “这事为父已知,你们先回吧。” 他发了话,李锦素的该说的也都说完了,便行礼告退,扶着李锦瑟,慢慢出了前院。姐妹二人靠得极紧,紧紧依偎着,一步一步朝后院走去。 “三姐姐,你说父亲会信我们的话吗” “管他信不信,我们把要说的都说了。没有她们欺负我们,我们还替她们瞒着的道理。安姨娘不是个简单的女人,父亲若是去质问,很有可能会被她们圆过去。只是这事,终会在父亲心里留下痕迹。” 第32节 李锦瑟轻轻叹息一声,看着从小长大的府邸,“三姐姐,有时候我在想,我们的出路在哪里似乎除了嫁人,再无其它的法子。可是想嫁良人又岂是容易的,万一遇到一个混的,这辈子就完了。每每想想,都觉得自己身在困局,无法逃脱。” 李锦素也有同样的想法,这个李府就是关押她们的笼子。逃不掉甩不脱,便是嫁人了,都甩不了这些人。 “挣不脱也要挣,大不了鱼死网破!” 李锦瑟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坚定地点头。 且说李复儒听完姐妹俩的话,心里也是无名火起。母亲如何帮衬安家他不管,自问这些年来他宠着安氏,也是给足了安家的体面。 他最讨厌贪得无厌之人,安家即便不是他姨娘的娘家,而他的姨母家,他也是不愿意同他们结亲的。 原因无他,皆因安家男儿无一成材之人。 便是安氏的生父,考了几十年,还是一个童生,连秀才都不是。更别提安氏的兄弟,一个个都不是读书的料。 一家人守着几亩薄田,若不是他们接济,哪里有如今的好日子。 他阴着脸进了安氏的院子,安氏一看他的脸色,心里就是一个“咯噔”,“老爷这是怎么了妾瞧着脸色怎么不太好” “我问你,今天四娘葳脚之事,可是与你娘家侄子有关” 安氏先是一愣,紧接着摇头,“老爷将我问糊涂了,不是说四娘自己不小心摔了吗怎么扯上妾的娘家侄子” 李复儒看她脸色,瞧不出有半点作伪。暗道安氏多年来一直贤淑安静,不像是贪心之人。难不成是安家那边自己的主意,与莲儿无关。 “我听说四娘之所以会摔,是因为你侄子突然冒出来。” 安氏脸色大变,“老爷,妾真不知此事会不会弄错了妾的侄子不过是个白身,身无长物,是万不敢心存贪念的。再说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又怎么会唐突四娘” 李复儒面上缓和了一些,扶住她要下跪的身体,“你一向守礼,我是知道的。听说你侄子喝了酒,兴许酒后失态,胡闯了进去。” “那个混小子,没事就爱喝两杯…老爷,妾明日回去一趟,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免得他日后再惹出什么乱子,连累老爷的名声。” 安氏这话说到李复儒的心坎上,莲儿以他为天,人又知礼,定然是不知情的。他心下熨帖,火气已是散了。 猛然间想到三女儿话,竟像是猜到别人会如何回答似的。当下脸色又难看起来,莲儿莫不是在骗他 “你把大娘叫来,我问几句。” 安氏心下惊疑,面上不显,忙命人去请李锦笙。 李锦笙倒也乖觉,一进来便跪在地上认错,“父亲,女儿原本就要去向父亲请罪,又怕搅了父亲休息。今日都是女儿的错,是女儿没有照顾好四妹妹,才让她不小心葳了脚。” “你可知你四妹妹是因何葳的脚” “女儿当时在楼下等着,还是听到有人叫才知道四妹妹从二楼窗户摔了下去。都是女儿的错,女儿应该陪着四妹妹的,不该光顾着给父亲和祖母选料子。” 安氏用帕子按眼角,痛斥道:“你这孩子,给父亲和祖母选料子重要,还是你四妹妹重要,你怎么能放任你四妹妹一人去试衣万一有个好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都是女儿的错,请父亲责罚女儿吧。”李锦笙一脸的决绝,看得安氏心疼不已。 李复儒也有些心软了,到底是从小疼到大的女儿。比起四娘和三娘,这个女儿才是他真正疼爱的。 可是… “你当真不知道你四妹妹是为何摔下楼的” 李锦笙诧异,“父亲是何意难不得四妹妹摔下去另有隐情” “正是,说是安家哥儿突然出现,她慌不择路,才从窗户跳下去的。” “父亲,女儿真不知道!那安家表哥惯爱喝两杯,喝完就到处乱窜。女儿与姨娘说过几回,让她好生说一说。不想竟然这么巧,让四妹妹给碰到了。父亲,都是女儿的错,女儿不应该带妹妹们出门。您责罚女儿吧,女儿害四妹妹葳脚,甘愿受罚。” 李复儒有些不确定起来,这个女儿从没让自己失望过。安家哥儿应是与她无关的,然而三女儿的话在耳边回响着,顿时只觉莫名烦躁。 “既然你不知情,何错之有。只是这事委实太巧了,安家哥儿怎么知道你们在那里” “这女儿就不知道了,安家表哥以前来过咱们府上,和四妹妹也是见过面的,兴许…” 李复儒眯了眼眸,竟然让三娘给说中了。大娘真的暗指四娘和安家哥儿有私,这简直是…他的怒火重新升起,盯着李锦笙。 李锦笙心里一突,不知道自己哪句说错了。 过了许久,李复儒才平复怒气,不冷不淡地道:“大娘这声表哥叫得不妥,安家哥儿当不起这声表哥。” 安氏面色一白,指甲掐进肉里。 “老爷,都是妾的错,是妾糊涂了。” “我看你们这些年都没明白,安家和我们李府,不能算正经的亲戚。你们以后说话行事要注意一些,莫让别人捉住把柄,说我李家门风不正。” “是,老爷,妾知道了。” “女儿也知道了。” “好了,大娘先出去吧。” 李锦笙退出去后,李复儒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安姨娘。 “这么多年,我竟是疏忽了,差点铸大错。往后你就呆在府里,莫要隔三岔五回安家,免得再招来什么是非,连累我们李家的名声。” “是,老爷,妾记下了。” “记下便好,早些歇着吧,我走了。” 安氏送他出去,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脸色立马阴下来。 第33章 同眠 旁边厢房的门一开, 李锦笙走了过来。她根本没有离开,而是一直等着。此时面色同安氏一般,皆是阴沉得吓人。 安氏一言不发转身进屋,她立马跟了上去。 一进内室,安氏凌厉的眼神看过来,“你最近是怎么回事做事越发的不用脑子, 四娘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你费尽心思除掉。” 别以为她不知道, 大娘最近隐有针对四娘的迹象。她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放着正屋那个姓段的和素心居的嫡出姐妹, 非要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过不去。 这个女儿, 向来让她省心,最近真是让她失望了。 李锦笙心里发苦, 重生的事情死死憋在心里, 谁也不能说。“娘, 女儿也不想的。可是外祖母上次拉着女儿的手, 说是家里日子越发的拮据,大表哥又不成气,好些人家的女儿都不愿意嫁过去, 差的他们又看不上。她就是看中四妹妹了, 可是上次三妹妹那一闹, 爹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的…” 关起门来,李锦笙唤安氏为娘,认安家为外祖。 安氏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不赞同地叹气,“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和娘先商量着你外祖家的事不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掺和的。这事若是成了,你的名声能好听吗幸好没成,否则你爹定会对我生隙,反而坏了事。” 李锦笙一看亲娘的表情,就知道娘是最疼她的,必是已经原谅了她。心中百感集,忆起前世里段雯秀夺了她的丈夫后,巩氏完全压在了娘的头上,可怜娘一个妾室,人老色衰… “娘……”她偎进安氏的怀中,“女儿原也不想帮外祖母的,可是前些日子女儿做了一个噩梦。女儿梦到自己嫁了人,然而却被人害死了。” 神鬼之说,时人还是有些信的。安氏立马变了脸,急促道:“不过是个梦,也值得你忧心。莫不是梦中害你的是正是四娘” 李锦笙不说话,只抱紧安氏。 安氏抚摸着她的发,“傻孩子,一个梦而已,何必放在心上。你看四娘那个胆小怯懦的样子,哪里是个会害人的。要说害人,段家的那个倒是有可能。” 安氏一语中地,李锦笙没有反驳,却也没认。 “娘,人不可貌相。自打我做过那梦后,我便留了心。我瞧着四妹妹是个有城府的,指不定躲着做些什么。你看三妹妹是不是变了许多,我听人说她近些日子和四妹妹亲热得紧,难保不是受了四妹妹的挑唆。” 安氏皱起眉来,往深一想。似乎素心居的那个蠢货确实有些时日没犯蠢了。照大娘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是听了别人的话。 “依你这么来说,四娘这人确实是个有心机的。” “娘也这么觉得吧,我们之前都被她给骗了,便是祖母也料不到一声不吭的四妹妹才是我们姐妹之中,最有心机的那一个。” 安氏松开她,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脸,“我的好笙儿,后宅之中颇多算计。娘希望你安安稳稳地当李家的大小姐,将来嫁个好人家。这些勾心斗角的事,你少插手,一切有娘。你外祖母若是再找你哭诉,你让她来找我,我同她说,没得让你一个姑娘脏了手。” “还有三娘四娘,你们是姐妹。在家中纵有一些争执,等你们出了门子,都是相互倚靠的助力。她们若是过得好,于你是有益处的。你莫要与那姓段的一般眼皮子浅,总想着踩着姐妹上位。你和她不一样,她是继女,与你们没有血亲。将来富贵与否,和你们都不想干。” 李锦笙感动不已,还是娘真心为她着想。只是三娘和四娘,这样的姐妹还是算了吧。一个蠢得要死,一个精得要死。 以后想靠她们,无异于痴人说梦。 凡事还得靠自己,上天能让她重活一次,定然是要厚待她的。 “娘,女儿知道,女儿一定会过上人人羡慕的好日子。” “我的笙儿…” 母女二人又抱在一起。 那边李复儒离开后没有去前院,而是直接去了正院。巩氏原以为他会歇在安氏那里,不想看到他的身影走进来,心下一喜。 忙一边迭声吩咐人泡茶备点心,一边迎了上去。 李复儒脸色并不好看,享受着她的侍候。 她今天身上有些不好,暗自惋惜着。夫妻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她便让院子里通房侍候李复儒去歇着。 任何一个女子将丈夫推给别人,心里都不会舒坦。不过比起老爷歇在安氏那里,巩氏更能接受让通房服侍老爷。 李复儒去了通房的屋子后,巩氏让华妈妈去打听。一打听之下才知原是三娘和四娘去找过老爷,然后老爷去了安氏的院子不久后,不快地出来。 心里更是快活,雯秀回来后说了四娘脚葳的事情。也是大娘一心想在老虔婆面前表现,没让人照顾好四娘,让四娘一人上楼试衣,这才出了事。 想必老爷正是因为此事,训责了安氏那个贱人。 安氏吃了挂落,她心里就舒坦,好久没有这么舒心过了。安氏那个贱人也不想想,妾室而已,那都是玩意儿。 只有她这个正室,才是老爷的夫人,将来是要一起享受子孙香火的。等着瞧吧,哪一天安氏没有颜色,到时候且有得看。 她吹了一下茶,慢慢地品茗起来。 一连两天,李复儒都歇在正院。巩氏心情变得极好,连带着看李锦素和李锦瑟都顺眼了许多,还命人送了补品给李锦瑟。 当李锦素来向夫妻俩请安时提出巡庄的事,巩氏当下就同意了。不过念她年幼不经事,还是让段雯秀陪着去的好。 “母亲,那庄子眼下还不知是何情形,女儿不想大姐姐劳心。母亲如此疼我,不如多派两个家丁跟着。” 自打前一次两人挑明说话后,巩氏再面对这个继女,思量多了一些。 闻言道:“三娘到底懂事多了,也好,就多派两个人跟着,老爷以为如何” “你办事,一向是妥当的,就依你说的办。” 李复儒这话说到了巩氏的心坎上,当下面露喜色,点了两个家丁,让他们陪李锦素去庄子。 李锦素心知,这两个家丁都是巩氏的人。不过让家丁跟着,总比段雯秀去要好一百倍。家丁是男人,总要避嫌。 得了准话,她立马做准备。隔日便带着成妈妈和墨语出了城,开始巡庄。 她一到,庄子上的人全部出来迎接。一张张陌生的脸孔,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孩子。他们的眼神各异,有打量的,有躲闪的。 躲闪的那几人,她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说起来,红绫和朱绢都发卖了,他们的老子娘还在。这些人定是她们的家人,所以才不敢看她。 第33节 让他们一一上前自报姓名,成妈妈认识的人多,轻声在她耳边提点。她喝着茶,慢条斯理地询问着,问他们以前的差事,现在的差事。 因为大家都是从别庄移过来的,加上从冬到春,很多作物还没有开始种植,所以暂时都没有固定的差事。 “你们都是佟家的老人,跟着我娘陪嫁到了李家。我娘信任你们,让你们打理庄子。我娘去时,我年纪尚幼,仰仗祖母代为管着。这些年,我是第一回见你们,想来你们也快忘记我这个主子了。” “姑娘…奴才们没有一日不想着姑娘。但凡是有好东西,无一不念着姑娘,托人送到府中。前些日子朱绢那丫头被人陷害,亏得姑娘善心,没让她遭什么罪,奴才一家感激不尽。”说话的是红绫的爹,张德贵。 张德贵恨恨的眼神看向红绫的家人,那家人立马缩了脖子,不敢作声。 看起来,这两家人最近没少交恶。 李锦素淡淡一笑,“红绫和朱绢两个丫头侍候我一场,我心里念着她们的好。也是我这个当主子的不争气,她们替自己打算,原也没什么错。只是卖主求荣,委实不能忍。事情败了,别人反倒要将她们灭口。我于心不忍,替她们求情,才让她们逃出一命,也算是全了这些年的主仆之情。” “奴才一家都感恩姑娘…” 张德贵拉着婆娘,并儿子媳妇一齐跪了下来。 李锦素垂着眸,没有看他们。 张德贵心里忐忑着,和婆娘交换一个眼色。那边红绫的家人心中解气,这个老货,以为讨好姑娘有用,也不想想姑娘若真是个有用的,何必等到现在。 过了许久,李锦素才抬了眼皮,先是看向张家人,再看向所有人。 “你们以前在各自的庄子上,都是管事。我知道这些年,你们都有了自己的心思。我佟家败了,你们心也散了。有些浮动,我也能理解。但若是生了背主的心,那我就容不下了。” 成妈妈拿出装身契的盒子,命人把人牙子带进来。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姑娘…” 其中一个男人出来,跪在地上,“老奴受佟家大恩,万死不得报得一二。得佟老侯爷赐佟姓,生是佟家人,死是佟家鬼。后又蒙夫人信任命为庄头,原想着定然替夫人守着产业。可是这些年庄子都由老夫人管着,老奴事事都得向老夫人禀报。老夫人不放心奴才们,在各庄都安插了人手。老奴虽是庄头,却并无实权。不过老奴留了一个心眼,将历年的产出都偷记了册,想着有朝一日能交到姑娘手中。” 李锦素深感欣慰,就说古人最重忠心。佟家百年世家,不可能下人都是墙头草。她走到这人面前,做了一个相扶的动作。 “义伯,是吧请起来说话。” 佟义差点落泪,终于让他等到了这一天。别人都说姑娘没有佟家人的风骨,被老夫人捏得死死的。他就是不信,老主子的骨肉,怎么可能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他感激地站了起来。 “老奴谢姑娘。” 佟义的家人已将账册取了过来,李锦素没看直接交给成妈妈。能有这份心,她就有理由相信他的忠心。 “义伯是佟家的老人,我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早年我年幼,也让你们跟着受了苦,处处受制于人。” 她说的是实话,这些人若是忠心的,那在常氏眼中就是盯中钉。常氏之所以不敢动他们,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只能想法子架空他们。 佟义泪落,所有人也跟着哭。 李锦素瞧着,心里有了数。 随手指了几下,挑出那些假意抹眼泪的,还有眼神闪烁,唤了人牙子带走。那些人大惊失色,连声喊着冤枉。 她不为所动,在来之前已经摸了底。这些被点出来的人,就算没有在行动上背叛她,但也不算冤枉。lt;/pgt; 除了点出来的人,就是红绫和朱绢的家人。 朱绢的家人不服,他们是被连累的,是红绫攀咬他们家的女儿。别人不知道,姑娘是知道的,为何还要发卖他们。 “姑娘,我们真是冤枉的,你是知道的,朱绢那丫头从小侍候姑娘…” “她是从小侍候我,我就是记得这点情份,才会救她一命。要不然我就依了祖母,将她们都打杀了。至于真相如何,难道真让我说出原因吗我仅是发卖你们,未将你们杖责已是留了情面。你们放心,我叮嘱了人牙子,替你们寻个好主家。希望你们以此为戒,将来记得忠心不二,万不可再有异心。” 张德贵听了,身体一软。他们这么大年纪了,还要重新讨好新主家。而且新主家万一知道他是因何被卖,还敢用他们吗 这个姑娘,小小年纪,心可真够狠的。 还有人出来喊冤,不过是以为自己的小心思别人瞧不出来。 李锦素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冤不冤心中都有数,有些人明着做了,有些人暗着做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做得再隐蔽,也会被人看出来。义伯,你来说句公道话,这些人,我可有冤枉一人” “佟义…你说话可要凭良心哪…”有人叫着。 佟义不看他们,对李锦素道:“姑娘英明。” 李锦素淡淡地一扫,让人牙子把人带走了。 梳理了下人,任命佟义为大庄头,下面还有小庄头。再从人牙子处买了一些新下人,总算是安排得差不多。 一番忙碌下来,天色已晚。 庄子不比府中,一切从简。 好在庄子有温泉滋养,有不少早生的菜。晚饭一摆好,来了一位不请之客。待看到那修长飘逸的身影,她心里一阵欢喜。 “表姐,你怎么来了” 薛瑜凤眼一扫,“表妹真让我好找。” “表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表妹贵人多忘事,你前些天不是托我打听事情。我已经打听出来了,正要派人告诉你,不想你竟然出了城。我以为表妹必是心急此事,所以特意赶来相告。怎么表妹似有不欢迎之意” 李锦素听出对方语气中的寒意,忙挤出笑意。 “欢迎之至。表姐来得正好,晚饭刚好,不如一起用个便饭” 薛瑜凤眼微眯,算她识相。 成妈妈连忙多备一份碗筷,摆在桌子上。胡妈妈轻轻拉了她一下,低语道:“老姐妹,我们在外面候着吧,我家主子用饭时不喜旁人在。” 李锦素听到了,朝成妈妈点头示意。 成妈妈给墨语使了眼色,几人都出去了。 这庄子原是昌德侯府的,屋子修得极为不错。便是这些年疏于修葺,看上去也不算太差,家具布局也还算能入眼。 “表姐,粗茶淡饭,望不要嫌弃。” 确实菜色简单,却胜在新鲜。 薛瑜嗯了一声,修长的手拿起筷子。 李锦素心下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面对表姐,她总不由自主的紧张。想了想,觉得自己这紧张也不是平白来的。 像表姐这样的女子,搁在她的时代那是妥妥的女霸总,她气势全无也是有道理的。 吃完饭后,天色全黑。 她有些为难起来,庄子比不上府中,房间虽是不少,却有好些都没有收拾出来。因是她来了,庄子上的人才紧着收出了这么几间,根本没地方安置表姐。 这么晚了,城门已关,表姐是回不去的。若是赶到下一个镇子投宿,说出去又有些不太好听。左右为难着,想了想,开了口。 “天色不早了,表姐应是赶不回城的。出门在外,一切从简,若是表姐不嫌弃,便留下来将就一晚。房间太少,表姐与我共住一间,可使得” 她话一出口,有些不太好意思。心里想着,看表姐的性情和气场,想来也是不愿和别人挤一张床的。 要是表姐自己提出去投宿,她也不拦着。哪成想,薛瑜半抬着眼皮,看了她一眼,竟然同意了。 说不出来是失望还是害怕,她只好硬着头皮,“那委屈表姐了。” “确实委屈,不过表妹盛情相邀,我不好推托。” 李锦素被噎住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表姐的傲娇她是领教过的,没想到傲娇到这个份上,说话完全不顾忌别人的感受。 好吧,是她相邀的,表姐没有说错。 一直到睡觉前,她都不想说话了。她怕再说出什么,被人死死噎回来。这种憋得难受的感觉,她不想再体会了。 不大的内室中,因为薛瑜的要求,下人们都不能进来。李锦素劳累一天,早就乏得不行,只想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眼看着表姐似乎没有睡觉的意思,她也管不了许多。 将衣服脱到只剩单衣,卸了钗环,再散了发。脸是洗过了的,白净净的。头发这么一散,越发显得脸蛋还没有巴掌大,楚楚可怜。 身材发育得却是极好,便是并不收身的单衣穿着,也能看出来身形的婀娜。 “表姐,我先睡了。” 薛瑜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李锦素带来的,不过是一些打发时间的杂书。那面纱下的表情看不清楚,唯有一双凤眼复杂莫测。 眼尾的余光看着那纤细的人儿爬上床,然后睡下去。 如瀑的发散在枕间,美得像一幅画。 许久之后,手中的书一页都没有翻过。眼看着蜡烛渐短,床上的人已沉沉入睡,薛瑜这才慢慢起身,朝床边走去。就那么俯视着床上的女子,从她的眉到樱红的唇。 这么不设防,倒真是让人意外。 面纱下的薄唇勾起,凤眼出现一丝波动。弯下腰身,修长的手指划过那桃花一样粉嫩的脸颊,感受到指尖下的细滑。 “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意外什么 自是意外这个女子搅乱了自己的心神。 合衣躺下,耳边是女子细微均匀的呼吸声。带着幽幽的香气,阵阵往人的鼻孔中钻进去。看着那一无所知的香甜睡颜,心中觉得无比安宁。 夜色无边,静谧空旷。 李锦素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梦中她一人行走在荒郊野外。四周都是看不清的树木,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前面黑乎乎的,像是浓雾笼罩,身边没有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是以前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 她抱着手臂往前走,越走越是害怕。 突然黑乎乎的浓雾中惊现两束光芒,她心头一喜,朝光源跑去。 待近了,才发现不对。哪里是两束光芒,分明是一双眼睛。那眼睛大亮,死死地看着她,隐隐泛着绿色的光。 绿光渐近,她骇了一大跳。 原是一只巨狼。 巨狼步步紧逼,狼眼死死盯着她。张着巨大的口,露出尖尖的獠牙。那饥饿的模样,像是要一口将她吞吃入腹。 她倒退一步,身体瘫软,倒在地上。 地面很热,热得极不寻常。回头一看,更是心惊。不知何时,身后竟起了滔天大火,灼得她全身滚烫。 前有狼,后有大火。 她该怎么逃脱 第34节 一时情急之下,拼命想呼救,不想嘴一张,猛地醒了过来。 她眨了眨眼,看着陌生的床幔。意识慢慢回笼,才知是在庄子上。长长吁出一口气,一摸额头,全是冷汗。 侧过头,看着睡在旁边的人,心下疑惑。 表姐还真是让人费解,怎么睡觉还蒙着面纱,就不怕呼吸困难吗还有…表姐为什么要蒙面纱面纱下的脸,到底长什么样子 难道是美得太过祸水,表姐才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鬼使神差般,她伸出手,想去揭开那层纱,看清纱下的真容。不想才一碰到面纱,面纱主人那原本闭着的眼睛便睁开了。 清冷冷的凤眼,暗沉的眸光,似梦中的狼一般,紧紧地盯着她。 她不由心惊肉跳,全身发僵。 第34章 胆颤 内室是熄了灯的, 窗外透进来的幽光仅能模糊辩影。然而那徒然睁开的凤眼太过清亮,恰似夜空中突然出现的星子。 璀璨耀眼, 却又光华冷清。 想偷窥被人抓个正着,这可如何是好 她的脑子飞快转着,自然地缩回手指,“我见表姐睡得不踏实, 想着或是面纱隔阻, 吐息有些不畅之故。也没有多想,只想让表姐睡得轻松些…” “哦是吗” 薛瑜的声音暗沉, 就那么看着她。 她因是侧着身子的, 离得十分的近。近到松散的衣襟内,那抹翠绿鲜艳的颜色一览无余。且还有大片凝脂的肌肤,泛着莹白的润光。 这样幽光朦胧的室内,她以为对方必是和自己一样, 看什么都不真切的。因为对方同是女子, 所以也不会去在意。 却不知薛瑜的夜视极好,连她脸上细微的表情都看得明白。 她还在绞尽脑汁, 想着如何让表姐不起疑心,“正是的,我不是有意冒犯表姐, 也绝没有窥探表姐真容的想法。” 薛瑜的凤眼半垂着,“那是我误会表妹了” “不怪表姐会如此想,锦素此时也觉自己行事不妥,然而一想到表姐待我不薄, 我万不能看着表姐受苦……” 李锦素有些心虚,说实话,这个理由真是不能让人信服。到底是自己有窥人隐私的意图,再是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可若是承认……以表姐的脾气,定是会生气的。 薛瑜勾了一下唇,眼神幽深。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脸的心虚及讨好,突然起了玩兴。 突然身形一动,慢慢坐了起来。身量比李锦素高出一截,气势上更是碾压着她。 “表妹是不是想知道我长得什么样子” 被人戳穿了,李锦素紧张到差点结巴。如果现在有个地缝,她恨不得立马钻进去。无奈表姐的眼神盯着她,坚定要一个回答。 她艰难地咽着口水,觉得有些窒息。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差点喘不上气。不是因为对方这个问题,而是两人现在的姿势,让她莫名觉得压迫。 眼前的表姐,侧身坐着,眉锋如刀,强势又霸道。她甚至有种错觉,觉得表姐根本就不应该是一个女人。这么一个攻气十足的女子,简直是比男人的气势还要强。 “表姐……我不好奇的。” “呵,你不好奇我还以为表妹一直觊觎我的长相,想知道我生得何等模样。表妹这么回答,我竟是有些失望。” 李锦素脑子已经乱了,她分不清表姐是说真话还是假话。 “表姐,就算是不看,我也知道表姐定然生得倾国倾城。你一定是怕自己的容貌惹来麻烦,我能理解的。” 薛瑜眼底蒙起一层说不出的深意,头勾着,认真看着她,“表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表妹可知在骊城没有封都如此多的教条礼数,女人若是出色,可是同男人一样,豢养美婢,寻欢作乐。女女互诉爱意,在骊城并不罕见。” 对方温热的气息和莫辩的语气,在这样的夜里显得尤其的诡异,李锦素心里受到极大的冲击,不由自己往后缩,试图和对方保持距离。 薛瑜轻笑,修长的手指抬起,似乎想要伸手过来。 李锦素一个激灵,人已往床里先缩去,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又觉得自己行为过激,挤出一个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态。 “骊城女子能干,从表姐身上,锦素能窥得一二。想来在骊城,表姐也是人人佩服的女子,巾帼不让须眉。锦素若有表姐之万一,就心满意足了。” “表妹这般夸我,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在骊城,亦有许多女人对我表达爱慕之心。我不胜其烦,只好不以真面目示人,免得沾上无数的孽债。表妹生得好相貌,我见犹怜。若是爱慕我的女子如表妹这般,说不定我会称了对方的心意,与之结伴。” 薛瑜说完,淡睨她一眼,嘴角勾起,“表妹若是执意要看我的长相,我倒是愿意免为其难,只怕表妹…” 眼看着薛瑜作势要摘面纱,李锦素急忙制止,连连摆手,“表姐,我尊重你的决定。你放心,我再也不会想看你的长相了。” 她哪里还敢看表姐长得什么样子,这样剽悍的表姐,真真是吓到她了。同时她对骊城那个地方好奇起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竟能养出惊世骇俗的女子。 薛瑜停止动作,玩味地看着她。“如此甚好。” “表姐…是我不好,惊扰了你的休息。我们赶紧睡觉吧,莫要失了觉。” “就依表妹所言。” 李锦素眼看着表姐合衣再次躺下,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心还“嘭嘭”跳着,脑子还中嗡嗡的。方才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她莫名觉得有些害怕。 害怕这个视为靠山的表姐,心里也怀疑着,表姐为何一再帮自己的,真的只是因为她们这层远亲的关系 之前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错觉,再一次冒上心头。表姐实在是太不像一个女人了,一言一行皆露着一股男子的做派。 会不会… 她尽量把身体靠着床里,下意识地避开表姐。 薛瑜的凤眼闪过玩味,故意翻了一个身,吓得李锦素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表妹竟是如此怕我了,让我好生伤心。” “表姐…我没有…” “你嘴上说没有,心里怕是已对我生了间隙。可怜我因为表妹之托,特地从城里赶过来,想告诉表妹有关二皇子的事情,不想竟是这个结果。” 语毕,幽幽地长叹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无比的寂寥与落寞。夹杂着被人误解的难过和付出得不到回报的伤感。 李锦素立马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表姐之前说的那些话,应该不是暗示什么,而是向她解释之所以蒙面示人的原因。 表姐在骊城时,应是怕了那些奔放的女子,怕被那些女子缠上,所以才不想让别人看见长相的。方才所说亦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去触碰底线。 想到刚才怀疑表姐不是女人,觉得委实可笑的很。骊城那样的地方,能养成表姐这样的性子,实在是不足为奇。应是她觉得古代女子都是窝在内宅,你争我斗耍些小心机的,所以才会质疑表姐。 这般想着,越发觉得有理。 “表姐,是锦素不懂事。表姐你大人大量,不要和锦素一般计较。你特意从城里赶来,锦素心里感激,无以为报。” “有表妹这番话,我心里好受多了。二皇子府门禁森严,我的人探听不到许多内情,不过却是探听到了二皇子已经出了城,而且恰好就住在你庄子不远处,这也是我专程来告诉你的原因。” 二皇子出城她是知道的,他们还碰上了。只是不知二皇子修养身体的地方,竟是离自己的庄子很近。 “那倒是巧了,不过我一个女子,总不好冒昧前去拜访。” 黑夜中,她看不见薛瑜的脸,无法看到对方此时沉下来的面色,以及脸上泛起的薄怒,还有斜睨过来的眼神。 “我曾听人说表妹为见沈公子一面,在崇文书院门口苦等,丝毫不介意来往学子的眼光。怎么到了二皇子这里,就变得如此矜持须知你与沈公子当时还只有一个不明确的指婚,而与二皇子,却是得了陛下金口玉言的赐婚。两厢对比,如此区别对待,是何道理” “表姐,你就莫要取笑我了。我以前不懂事,行事不管不顾,惹出不少是非,也败坏了自己的名声。我已决定洗心革面,再也不犯那糊涂。” 只听得一声冷笑,薛瑜的声音更是凉寒,“表妹与我说这些都是无用的,端看二皇子怎么想。若二皇子觉得你对沈公子尚且不顾礼数,对他却是谨遵规矩,半分不见亲近,他会怎么想” 这一点,李锦素没有想过。往深一想,不由得冒了冷汗。皇家人的心思岂是好揣摩的,万一二皇子觉得她是对赐婚不满,心里还念着沈珽,那她就死定了。 “表姐言之有理,是我想岔了。只是我继母派了两个家丁,名为保护实为监视,我这也不好脱身。” “这点好办,你且放心去。”lt;/pgt; 有了表姐的话,她就放心了。 “也好,那就多谢表姐了。明日我一定登二皇子的门,去拜访他。” 薛瑜的眉眼缓和下来,带了几分愉悦。 明天啊,还真有些期待。 翌日,李锦素送走表姐,便让成妈妈备了一些礼出来。出门急,也没想着会见什么人,她没带什么送得出手的东西。好在庄子上还有一些上好的山货,勉强能送人。 二皇子的别院离得确实不远,而且若不是表姐指明了路,她都不知道山岰之中,还有这么一座别院。 成妈妈前去叫了门,那开门的老人似乎很惊讶。得知她的身份,说是先进去禀报主子。过了一会儿才把门大开,将她们请进去。 初入时,心想不过尔尔。待渐渐往深处走了,才知自己所知甚浅。这座别院依山而建,一草一木都带着未经雕琢的狂野。 别院一边是长长的廊桥,廊桥的尽头,是山涧飞瀑。越是走近,水气加重,还能听到瀑布声,以及山中传来的鸟鸣声。 廊桥旁边,是观景亭,此时二皇子就在那里。 照旧是坐在木制轮椅上,膝上盖着狐毛毯子,身上披着厚厚的银狐大氅。从背后看去,只觉苍山深涧,他遗世独立。 那种孤独之感,拨动人的心弦。 侍卫看到她过来,轻轻在越千邑耳边禀报了。越千邑这才回过头来,看向她。她今天也是特意打扮了一下,粉色的裙,银红的斗篷。 站在那里,俏生生,粉嫩嫩。似一道艳彩,抹在灰白的画卷之上,令之徒然起了生机,有了不一样的意境。 面具下的越千邑,是别人看不见的表情。 他微抬了一下手,那侍卫就转身离开了。 李锦素进来时,成妈妈已被请到别处歇着了。那老仆只让她一人来见二皇子,如今侍卫也离开了,就只剩他们两人,遥遥相望。 “给殿下请安。” “倒真是巧,能在此处见到李三娘。” “确实是巧得很,前几日小女参加完连府四小姐举办的踏春会,曾与殿下错路相逢。得蒙殿下关心,小女感激不尽。恰巧小女出城来料理皇后娘娘赐下的庄子,无意中得知殿下就住在不远处。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来给殿下请个安。” “你有心了。” 越千邑朝她招手,她心下莫明,还是依言上前。 “殿下有何吩咐。” “推我去那边看看。”越千邑指了指廊桥尽头。 她深吸一口气,手放在轮椅后面。试着使了一下力,惊讶地发现这轮椅看着笨重,不想推起来如此轻巧。 而且别院之中设计得好,就连亭子的一面,都有轮椅能通行的专用道。她推着轮椅,目光不自觉就在二皇子发顶上。 墨黑的发,用玉冠束着。 这个男人若是没有面毁身残,该是何等的英姿勃发,贵气逼人。 第35节 她心下感慨着,已将越千邑推到廊桥尽头。离得如此之近,飞溅的水气洒在两人的身上,一股寒凉之气袭来。 “此处湿冷,殿下可受得住” “三娘莫不以为我是纸糊的不成” 李锦素吓了一跳,心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原是好意关心,听在二皇子的耳中,是不是以为自己在讽刺他身体不好。 和权贵打交道,真真是心累的很。每个字每句话,说得不好都会惹来杀身之祸。她已是足够小心,却还是摸不透这位二皇子的性情。 “小女万万不敢那般以为,只是关心殿下的身体,没有别的意思。” “三娘以前也是如此关心沈珽的” 三娘两个字听得她心惊肉跳,沈珽两个字更是听得她冷汗直冒。前次不是说开了吗怎么二皇子还揪着这事不放 想到表姐提醒的,是道自己今天所幸是来了。若是不来,这位二殿下还不知在心里如何凌迟她,以后嫁过去也没好日子过。 “殿下,小女说过,与那沈公子再无瓜葛。小女心中,现在只关心殿下一人,将来也是如此,唯有殿下才值得小女费心。”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管他什么皇孙公子,就不相信谁能抵得过这么肉麻的话。论脸皮厚,她想这个时代没几个人能比得过自己。 果然,越千邑听到这话,立马不作声了。盯着眼前的飞瀑,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就这样呆了许久,耳边只有水声。 李锦素难得有如此清静的时刻,可以好好欣赏美景。倒也不觉得无聊,视线从山涧一直往上,看着两面高高的山壁。 她不由得替二皇子觉得惋惜,这两面山壁就像他身处的境地。他必是想登上高处,无奈被困山底,只能仰望着高处,徒然伤感。 “咳……” 越千邑的轻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她连忙关切地问道:“殿下,可是觉得有点冷” 说完,她替他将大氅拉紧,并将膝上的狐毛毯子往上拉了一下。手指下的触感告诉她,二皇子的大腿肌肉没有萎缩。 那就应该是小腿的问题了。 小腿出了问题,总比大腿出了问题要强。她突然有些庆幸,或许是他不愿意,其实若是辅以拐杖,他肯定是能走路的。 她做完这一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可能犯了二皇子忌讳。 越千邑敛着眸,闻着身上的香。她俯身时,发尾扫过他的脖子,凉丝丝很顺滑。他的心泛起异样,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紧握,掩饰内心的波澜。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他的喝斥。李锦素这才放了心,壮着胆子问,“殿下,这里有些冷,我们要不要到亭子那里去。” “不用去亭子,你推我去前面。” 前面是哪里,他也没有明说。李锦素想着,可能他是想转一转,让她推着他随便看一看。也不敢再问,推起轮椅,慢慢往回走。 别院像是没有人一般,想来他喜欢清静,所以下人才这么少。 一路出了廊桥,转进一道月洞门,便见精巧的屋子,以及各种奇石堆砌而成的假山。浑然天成,带着野趣。 这里倒是修养的好地方,怪不得二皇子住在此处。 那个侍卫无声无息地出现,躬着身体,候在一边。越千邑看到他,对李锦素道:“你先到屋子里坐一坐。” 这是支开她,要说话的意思。 她自是识趣了进了屋子,打量了一下屋子的布置,然后坐在凳子上,静静地等着。桌子上,茶水冒着热气,点心也泛着扑鼻的香气,想是有人提前备下的。 屋外面,不知那侍卫和越千邑说了什么,然后推着越千邑进来。 李锦素立马站了起来,等着他发话。 他的眼神飘过来,声音平淡,“今天真正是巧得紧,不光三娘来访,连沈珽和连四也来了。三娘说说,我是见还是不见” 第35章 承诺 李锦素不敢接话, 她再是托大也不敢替二皇子做决定。心里琢磨开来,沈珽和连四,这一男一女怎么会结伴在此,而且还同时来拜访二皇子。莫非说沈家之所以急着退亲, 是因为想和连家联姻 这也就难怪沈家退还信物那般爽快, 怕是一直等着原主亲口提出来。这些高门大户, 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还真是昧良心。 越千邑的还在等她回答, 她可不敢回答这个问题,说见或是不见都讨不到好。 “殿下想见便见,若是觉得乏了, 就推脱了去。” “我自打回京后,整日里独自呆着, 确实无聊得紧。人人避我如瘟神,好不容易有人上门看我,自是见见的好, 兴许还能有些乐子。” 李锦素心下腹议,你自己都想好了, 还问别人做什么这些皇族, 一个个心思弯弯绕绕的, 难猜得叫人头疼。 她索性闭了嘴。 那侍卫得了自家主子的吩咐,又无声无息的离开了。她现在怀疑是不是整个别院的下人都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所以她才没看到有其他人。 沈珽是扶着连婉婷进来的,别院的下人只许两人进, 不许下人进,是以扶着连婉婷的就变了沈珽了。 封都对于男女大防,只要不闹到明面上,还是很宽和的。由两人的动作看来,沈连必是有联姻的打算,或者说已私下达成了结亲的事。 看连婉婷的样子,应是脚上受了伤。两人不想会见到李锦素,同时吃了一惊,尤其是连婉婷,原本脸色就有些白,现下更是又白了两分,下意识看向沈珽。 “冒昧打觉二殿下,实在是出于无奈,请殿下见谅。”沈珽行礼道。 连婉婷一脸羞赧,“都是婉婷不好,一听到我家别院的梨花也开了,便出了城。不想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山匪劫道,幸得沈公子路过,将我救下,否则……” “连四小姐跑路时葳了脚,我们便想着殿下的别院离得不远,特来求见。望殿下恕罪,可否让太医替连四小姐看一下伤。” 越千邑身体有残,随身有专属太医诊治着。沈珽和连婉婷的说法和解释乍听上去合情合理,然而李锦素却觉得不太对。 都说了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且此处离城不到百里,怎么会有山匪且那山匪是有多不灵光,才会劫锦宁侯府的马车。 天下谁不知锦宁侯府,那可是连贵妃的母家,大皇子和三皇子的外祖家。陈国公也就徒有一个国舅的名号,实质的上国舅早已是锦宁侯。 再说这个沈珽,无缘无故的,就那么巧,刚好碰到连四被劫,及时将美人救下。山匪那般强悍,沈珽一个文弱书生,便是多带了几个护卫,岂是那么轻易就把人救下的。 看这男人的模样,衣裳整齐,白衫纶巾不像是经过打斗的。还有连四小姐,说是葳了脚,除了这一点,浑身齐整,没有半点狼狈之相。 这一思来,只觉古怪。不过,她本就是客,不便插话。想来以二皇子敏感多疑的性子,应是能看中其中的不对之处。 “殿下,婉婷自知冒昧。然而此地离京还有几十里路,若不及时医治,怕是耽误时辰酿成苦果。”连婉婷应该是痛极,脸上都是隐忍的痛楚。 越千邑看都未看,凉凉道:“连四小姐的伤与我何干我本就是一个残废,自是希望天底下多几个废人,也好叫别人尝尝我受过的苦。” 连婉婷咬着嘴唇,人人都说二皇子性情乖张,阴鸷难测,果不其然。她都说了不要来这一趟,可是父亲非要她来。 沈珽有心护着佳人,无奈在愠怒的皇子面前,哪有自己插话的份。思索再三,见连婉婷已面无人色,心中实在难忍。 “殿下,连四姑娘不光是为自己看伤而来,主要是想让殿下知道附近不太平。” “沈公子倒是维护连四小姐,不知你们二人是何关系” 连婉婷急了,“殿下,婉婷得蒙沈公子相救,已是万分感激。殿下莫要因婉婷一人,迁怒旁人。若是殿下不便,婉婷告辞。” “哼,你倒是会用激将法。我若是这么让你走了,日后连贵妃一哭诉,我母后便要被父皇训斥。连四小姐想必是盘算好了的,真真是好心机。” “殿下,婉婷没有…” “罢了,我就让太医替你看看,免得以后扯皮,外人又传我见死不救。” 越千邑对侍卫便了一个眼色,那侍卫接收到主子的命令,快速离开,没多久就带来一个白须的老太医。 老太医替连婉婷看过,只说无大碍。 连婉婷已平复了心情,还是那个温婉知礼的连家四小姐。她面露感激,行了一个大礼,便要告辞。 “得蒙殿下出手,婉婷感激不尽。婉婷忧心着,那山匪如此猖狂,难保不是大患,回去后必立马禀明陛下。只是婉婷担心殿下,怕那山匪不长眼。为了稳妥,殿下还是及早回京的好。” “连四小姐说得对,殿下您安危最重要。”沈珽说完,眼神看向李锦素,“不想在殿下这里遇见李三姑娘,李三姑娘若是无事,及早进城的好。” “多谢沈公子提醒。” 李锦素脸色淡淡,不经意对上连婉婷看过来的眼神。 “乡君也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多谢两位提醒。” 沈珽现在的感觉很复杂,好比一个你曾经嫌弃的东西,突然变得不一样了,而且再也不属于你。这种落差,总是那么令人不舒服。 上次在踏春会,他已见识到李锦素的改变。这一次又在二皇子的别院看到她,那种奇怪的感觉越发的明显。 好似自己从来都不认识眼前的女子。 他不过是多看了李锦素两眼,落在连婉婷的眼中,就被成了余情不舍。他们的事闹得风言风语,连婉婷怎么可能不知道。 两家已暗中许了亲,沈珽青年才俊,出身高长相出众,是封都许多女子眼中的佳婿人选。她是很中意的,有多中意沈珽,就有多膈应李锦素。 以前李锦素名声不好,她还没放在心上。如今李锦素又是封乡君,还得了谨孝的封号,许给了二皇子,她这心里就不好过了。 “乡君客气了,论交情乡君与沈公子是世交。想必沈公子定是拿乡君当妹妹的,你说是不是,沈公子” 沈珽眉头一皱,点了点头。 “若是谨孝乡君不介意,在下自是愿当这个哥哥的。” 李锦素简直无语至极,谁给他的脸,让他腆着认她做妹妹的。什么哥哥妹妹的,她才不要恶心自己。 “沈公子这个哥哥,我可不敢认。我每每想起以前,只觉得被人耍弄一般。都是些丑事,说出来都叫人笑话。当年我母亲与沈夫人私下定了亲,这些年我一直谨记母亲的嘱托,闹出了不少是非。沈家若真是念着旧情,便是不认亲事,也应及早点醒我,而不是任凭我被人耻笑。如此兄长,恕我不敢认。” 连婉婷不想她会这么说,羞得满脸通红,“是婉婷说错话了,本想着好意让你们化解误会,不想乡君如此生气,都是婉婷的不是。” “连四小姐一番好心,我自是领情的。只是这话从连四小姐口中说出来,难免让人多想。日后传扬出去,说我们沈家之怨是经由你化解的,不知他人作何想”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然有本事化解两家之结,是什么原因 连婉婷面色更白了,细细地拧着眉。神色间略有委屈,却又努力掩饰着,润泽的眼眸看向沈珽,目露歉意。 沈珽当下心疼不已,婉婷是连家的姑娘,说是千娇万宠都不为过,何曾受过如此委屈。若不是为了他,她也不用被李三娘挖苦。 “是我们沈家的不是,才让乡君有了不平。乡君对在下有气,万不可迁怒到他人身上。若是想撒气,尽管冲着在下即可。” 李锦素冷笑一声,这两个人真有意思。 你护着我,我护着你,看起来还真是一对。只是连四心思不正,明知道此时大家都在二皇子的别院,非要提以前的事情,到底想做什么 无非是让二皇子因为和沈家的过往,而厌弃自己。 说了半天,好像都没听到二皇子的声音。 她心一提,看向静坐着的某人。 不知为何,背上一寒。这人是怎么做到的。刚才还是雷霆大怒,眼下竟然可是让旁人忽视他的存在。他就像不在屋子里一样,透明得让人害怕。 “前尘往事何必再提,如今沈公子有佳人相伴,何必还要如此假惺惺。” 第36节 “乡君切莫乱说,我与连四小姐清清白白。我恰巧是经过,惊闻呼救声,才知道是连家的马车遭劫。”lt;/pgt; “沈公子急什么,我说你和连四小姐不清不楚了吗你何必解释这么多,倒叫人心生怀疑。我的意思是沈夫人一定会替你选一个好姑娘结亲,当然这个人一定不是连四小姐,对不对” 连婉婷和沈珽同时一噎,竟不知如何反驳她。 她心头狂笑,叫你们装。不是说清清白白吗哼,看你们怎么接话。以后要是真结亲了,那就是自打耳光。 “乡君定是还在生我的气,上次踏春会人太多,我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乡君见谅。”连婉婷反应快,转移话题的速度也快。 李锦素看着她,笑了一下。 这时只听道一道冰冷冷的声音:“我怎么不知,我这别院成了你们叙旧的地方连四姑娘和沈公子这是把我的别院当成你们自己家中,又是要认妹妹,又是要结亲的,难不成连四姑娘以为普天之下,已是你们连家的吗” 连婉婷大惊失色,立马跪了下来。 “殿下恕罪,婉婷见到乡君一时亲切,话多了一些。” “话多了一些你当着我的面,明里暗底说我未过门的妻子与沈公子有私,是何道理你是蔑视我这个皇子吗还是在蔑视我们越氏皇族我竟不知,何时你连氏能凌驾皇族之上,可以随意轻慢皇子” 一连几问,连婉婷身形微抖,伏地不起,嘴里说着冤枉二字。沈珽见状,自是心疼又心惊,也跟着跪下来。 “殿下,连四小姐绝无此意。殿下英明,自是知道忠言逆耳的道理,臣的一家与乡君之事,满封都皆知。还请陛下看在连四小姐一心为殿下的份上,饶她这次。” 越千邑冷哼一声,“为了我沈公子倒是会说话。我竟不知连家如此忠心,倒真是叫人意外。沈家也不遑多让,不乏忠心之人。只不过你们忠的是谁,你们心里明白。罢了,你们走吧。” “多谢殿下。” 他们离开后,李锦素连忙道谢,“小女多谢殿下相护。” 越千邑面具下的凤眼微眯,这个小丫头,倒还有些知道好歹。还知道他在护着她,只是连四和沈珽绝不是冲着她的。 他们在试探他的底线。 许是前一次路上巧遇,他当众关心她的缘故。 连家,还真是…… 山匪 真难为他们想出这么一个不算高明的法子,为了摘清,也是够了。特意让连四和沈珽来一遭,日后自是摘得一干二净。 欲盖弥彰,真是可笑。 糊弄不了天下人,只要能糊弄住他的好父皇就可以了。 “你既知我有心护你,就应知将来如何行事。以前的事没有追究的必要,日后只要你没有异心,我自会护你到底。” 李锦素大喜,当下谢恩。 “殿下放心,小女日后一定唯殿下是尊,决不会与旁人有什么牵扯。” “如此甚好,你当谨记。” “是,殿下。” “关于他们所说山匪之事,你如何看” 李锦素微皱着眉,她是觉得这事不太可信。只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便道:“殿下安危最重要,想来连四小姐不会凭空捏造。无论那些人是不是山匪,此地总归是有了一些隐患。小女以为,殿下及早回京才是正理。” 越千邑勾了一下嘴角,“你倒还不算太蠢,也算是难得了。” 那些人如果不是真的山匪,那就是有人假扮的。既然对方有备而来,无论他是留在别院里,还是在进城的路上,都会出事。 他倒要看看,连家这次能有什么高招。 李锦素被他一堵,立马不想说话了,这个二皇子嘴毒,与表姐不遑多让。 眼看着时辰不早了,她有眼色地告辞。越千邑也没有留她,只在她出门时提醒了一句。小心为上,不可大意。 她郑重应下。 回到庄子后,问起成妈妈在别院的时候被安排在哪里了。成妈妈也是一头的雾水,说是好茶好点心地招待着,就是不许她出那个屋子。 李锦素心想,皇家人规矩就是大。 再问墨语那两个跟来的家丁,才知那两个人被义伯带去田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想着还是表姐有法子,竟将那两人治得服服帖帖。 虽然不太信沈珽和连婉婷的说法,但是还是小心为上。又得了二皇子的叮嘱,于是命庄子上的人坚守门户,夜里警醒一些。 不想,夜里果然出事了。 她是听到动静就醒的,但还是有些迟了。浑身软绵绵的,半点力气都提不上来。耳边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成妈妈和墨语都是睡在外间的,此时一点声音都没有,想来是中了某种招。她心下懊悔着,怎么没把表姐以前给的那些药给带来,或许还有一些得用的。 撑着身体爬起来,只闻得一股烟味,烟味之中还有一种油的味道。暗道不好,那些人是想烧死他们。 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暗自琢磨着,那些人进庄为的是什么。此处庄子虽然物产丰富,可眼下却是未及春种的时节,庄子上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一把火烧了更是什么都得不到。 既然是匪,所求不过是财,这与事实相悖。 除非不是匪,而是有其它的目的。莫非…… 心道不好。 火烧起来了,不光是闻到烟味,她还能看到窗外的火光。她被呛得直咳嗽,拼命用手捂着嘴,生怕外面那些人会听到。 火势渐大,她忧心外间的成妈妈和墨语,还有庄子上的下人们。想来那些人得了手,火都烧旺了,应该会离开。 一步步往门边爬去,浓烟沧得她眼泪直流。 勉强撑着身体爬起来,费力把门打开。这么大的烟火,成妈妈和墨语一个在小床上,一个倒在地上,都已晕睡过去。 她爬到墨语的身边,用力拍着墨语的脸,怎么也拍不醒。火势将她们包围了,庄子上除了火烧发出的“哔剥”声,透着诡异的死寂。 怎么办 凭她现在的情况,别说是把成妈妈和墨语救出去,她自己能不能出得去还另说。如果不及时出去,她们不被烧死,也会被浓烟呛死。 突然,着了火的门轰然倒下。 火光中,她看到一道黑色的修长身影。清冷的气质,凤眼凝视,面纱未动。似一道浓墨,泼撒在漫天的红色中。 她心一松,软倒在地。 “表姐,快救救我们…” 薛瑜带了不少人来,没多大功夫就把火给扑灭了。得知庄子上无人受伤,都不过是被迷晕过去,李锦素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整个庄子,除了她,没有一个醒来的人。 她被薛瑜抱出去,看着被烧毁不少的屋子,她心有余悸。夜色中,薛瑜的眼神看向远方,那里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是…… 李锦素心一沉。 火光之处,正是二皇子的别院。 第36章 端倪 京城附近, 亦算得上是天子脚下。哪里冒出来的山匪如此不知死活,先是光天化日之下抢劫侯府的马车,接着又夜袭她的庄子,还放火烧了二皇子的别院。 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便是亡命之徒, 一心求死之人。若不然普通的山匪谁敢碰封都权贵, 岂不是自寻死路。 薛瑜将她放了下来,她身体还软着, 软靠在薛瑜的身上。 “表姐,那里是二皇子的别院。二皇子定是出了事,你可否派些人过去” “你担心他” “自是担心的。” 薛瑜眸光微动, 命了一些人去二皇子的别院。 庄子上的下人都被薛瑜带来的人用药弄醒过来,成妈妈和墨语顾不上大惊尖叫, 同时冲向内室,嘴里喊着姑娘。 便有人提醒她已经得救了,人在外头。 成妈妈和墨语一齐冲了出来, 围上前。 在她们跑出来的当口,薛瑜给李锦素闻了一种药, 那药清清凉凉的甚是好闻。她此时已是恢复了体力, 没有靠在表姐的身上。 “姑娘, 老奴该死啊……” 姑娘明明提醒了她们,夜里要警醒一些。可是她们怎么能睡着了呢她心里后悔不迭,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若不是表小姐赶到, 恐怕她们姑娘就…… “妈妈无需自责,贼人使了下作的法子,迷晕了你们。” 成妈妈这才想起,好像就是闻到一股什么香气才睡过去的。而且刚才也是闻到清凉的气味才醒过来,那些天杀的贼人,不给人活路啊! “表小姐,你受老奴一拜。大恩大德,老奴没齿难忘。要是姑娘出了事,老奴哪有颜面去见我们夫人。” 墨语跟着她一起跪下,还有赶来的佟义和庄子上的下人,全部跪在薛瑜的面前。口中齐呼着感谢表小姐救命之恩。 “都起来吧,有我在一日,必是要护着表妹的。” 薛瑜的语气淡淡,李锦素却是头一回听到她说这样的话。思及表姐平日里嘴上总是不饶人,没想到竟然会说出如此暖心之语。 这是迄今为止,第二个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白日里,二皇子曾说过,只要她没有有异心,他自会护她到底。夜里,表姐又说了同样的话。不知为何,她心里隐隐觉得表姐和二皇子是同一类人。 嘴毒,心不坏,护短。 而且气质有些像…… 佟氏和下人们谢了救命之恩,赶紧去拾掇屋子。这大半夜的,姑娘和表小姐还要歇息,总不能让她们这样站一夜。 好在屋子外面烧毁了一些,里面却是没有大损坏的。 成妈妈和墨语一起,先收拾内室。把内室收拾好后,连忙将李锦素扶了进去,薛瑜自是也进了内室。 不大会儿,便有先前派去二皇子别院的人来报。说是别院那里火已经灭了,别院有不少的护卫,二皇子受了伤并无大碍,已连夜送回京城。 李锦素想到白天还和二皇子见过,没想短短几个时辰,就出了如此大的变故。要是再有差池,恐怕他们就要在地府相见了。 “他原本身体就不好,这下又受了伤,可如何是好” “表妹似乎很挂心二皇子”薛瑜不动声色地问着,凤眼定在她的身上。 她轻轻叹一口气,“说到底,我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出了事,我焉有不担心之理。他这个人,外面传得厉害,说是多么的性情怪癖。可在我看来,他原是天之骄子,先是出使夏国为质,后又残了身毁了容,性情大变也在情理之中。他还能这样不争不抢安静度日,已是极为不易。若是寻常的人,只怕早就疯魔了。” “你倒是替他设身处地,世人皆说他性子如何,无一人替他想过原由。我长在骊城,与夏国为邻。夏国君王暴虐,宫闱之中多有龌龊。一个质子,既能被送出使,想来是被自己父皇所弃的,何来他人尊重一说。这些年,二皇子陷在那里,定是经历过不为人道的曲折。” 第37节 李锦素何尝不是如此想的,可是这满封都的官员世家,心都偏向了连贵妃和大皇子三皇子,谁也不会站出来替二皇子喊一声冤。 明明是为家国做出重要牺牲的人,临了却是如此境地,怎么能不让人唏嘘。 “我与他只见过两次,他确实不太好接近。然而我却能从他的言谈中看出来,他不是一个冷血无情之人。若他未曾出使夏国,在皇宫长大。帝后嫡子,金尊玉贵,该是何等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她的感慨,换来薛瑜的深深凝视。 如若没有离开过封都,应是何等模样 凤眼微垂,谁也看不清那面纱之下的表情,似喜似悲,满脸怅然。 李锦素想起之前的感觉,挤出一个笑意,“说起来,也是奇怪。或许表姐是骊城长大的缘故,我总觉得你与二皇子有相似之处。” 薛瑜面纱的脸色一变,眼神徒然凌厉。不过是一刹那,凤眼之中厉色退去,换来满目幽深。方那那一瞬间,心里的震动连自己都吓住了。 这个丫头,不容小觑。 “你是指我与二皇子一般性情孤寡,难以相处” “倒也不是,我是觉得表姐和二皇子一样,表面看上去冷冷的,实际上心眼却是极好的。我能有你这样的表姐,是我的福气。今日若不是表姐,我恐怕就被活活烧死了。对了,表姐怎么会深夜前来” 先前太乱,她一时没有想到这些。表姐早上明明已经离开了,怎么会在半夜折回来 薛瑜半敛着眸,道:“也是巧得很,我的人听说锦宁侯府四小姐在侯府别院附近遇到了山匪,我一细想,似乎你的庄子离得不算太远。表妹或许不知道山匪之猖獗,我行商多年却是知道厉害的。越想越是放心不下,所以便赶了过来。” 李锦素心有余悸,万一表姐没有赶过来,她就成了糊涂鬼了。 “表姐心细,锦素感激不尽。方才之事,现在想来,是阵阵后怕。万一表姐你没有来,恐怕等明日早上有人发现时,整个庄子都烧成灰了,而我也不可能好好站在这里。表姐,你说世上有这样不要命的山匪吗他们难道不知道别院那里住的是二皇子,不知道我的庄子是皇后娘娘赐下的,他们是不想活了吗” 薛瑜闻言,冷冷一笑,“山匪表妹信吗” “不信。” 李锦素摇头,如此不想活的山匪,她没有听说过。既然为匪,想是为了拼出一条活路,不可能自己找死。除非是想颠覆越氏王朝之人,否则光是为了劫财,是不可能闯这样的杀头之祸。 薛瑜面色更是冷到极致,凤眼中全是寒冰,“你不信无妨,我不信亦无妨,满京城的人不信,甚至全天下人不信皆无妨。只要陛下相信,足矣!” 李锦素听得心惊,宫闱争斗,你死我活。可不是就是如此的孤注一掷,不管别人的生死吗二皇子是嫡子,纵使残了,也是嫡子。在那些欲取而代之的人眼中,他就是一根不得不拔除的心头刺。 “表姐的意思是,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是冲二皇子去的。如此说来,白日里连四小姐遇劫,都不过是他们安排的一场戏。表姐可能不知,白天我在二皇子处,遇到了连四小姐和沈公子,他们还提醒二皇子和我尽早归京,这又是何道理” “欲盖弥彰而已,想来若是二皇子听信他们的话归京,路上也不会太平。无论二皇子如何选,都是杀机四伏。他们这一通提点,日后说起来自会从此事中摘得一干二净。” 她立马明白,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比起古人,她对皇权争斗的印象还停留在史书的记载上,无法感同身受,也不可能了解其中的虚虚实实,惊心动魄。 直到这一刻,她才有了切身的体会。为了那无上的帝位,为了那至高的尊贵,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棋子,包括柔弱的女子。lt;/pgt; “表姐,二皇子都这样了,为什么他们还容不下” 薛瑜冷冷一笑,眼神微睨。这个世间,只有死人才是最放心的。欲上位者,最是容不得半点闪失,也不会给自己留任何隐患。 “自古以来,天下唯有一主,宫中亦是如此。皇后娘娘为何多年稳居后位无人撼动,不光因她是陛下发妻,还有她育有嫡子,且嫡子为越氏做了极大的牺牲。陛下再是宠爱贵妃,从不曾动过废后之心,皆是因此。倘若二皇子身故,只剩皇后娘娘,连贵妃再图谋一二,后位定然可得。连氏封了后,大皇子就是嫡出,名正言顺。” 陛下迟迟不立太子,都是因为二皇子还活着,帝王的心中还有愧疚。连家害怕夜长梦多,途中生变,想彻底了断,让陛下不再犹豫。 李锦素明白了,只觉得背后生凉。这些皇权争斗,从来没有人管过无辜之人的死活。她的庄子因与二皇子的别院离得不远,若是她毫发无损,有些说不过去。所以她跟着遭殃,只为一个合理。 “二皇子真是太可怜了。”她幽幽叹息着。 “是不是不想嫁过去了” “倒也不是,无论是宫中还是后宅,争斗从来不会少。我就算不许给二皇子,以我的处境,也是嫁不到什么好人家的。表姐别忘了,我的好祖母还曾想把我嫁给连家那位四公子呢。我只是突然发现,别人瞧着花团锦簇的地方,底下都是肮脏的算计。活着真是不易,我不易,二皇子更不易,说不定哪天就一起被人弄死了。” 连家既然有弄死二皇子的心,自是不会罢休的。她这样准二皇子妃,似乎也是上了同样的船,与二皇子的命运连在一起。 想想也是无解。 只得一声叹息,倒在床上。 “表姐,我一想到自己这条命被人盯上了,脑壳都疼,我们歇息吧。” 薛瑜看着她不雅的举动,嘴角勾了一下。 后半夜几乎都是无眠的,晨起时李锦素顶着大大的黑眼圈,不停地打着哈欠,毫无端庄可言,完全不顾成妈妈皱起的眉头。 “姑娘,表小姐还在呢。”成妈妈附耳小声提醒。 李锦素瞟了一眼,“无事,表姐是自己人。” 薛瑜有些莞尔,这个丫头的心思自己怕是能猜到一二。定然是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一死,索性放开了,连样子都不想装。 成妈妈无法,给她敷了厚粉,遮住憔悴的脸色。 庄子上是无法再呆的,出了这样的事,另一处庄子也不想巡了。干脆交给佟义,让他看着办吧。她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大约是躺平享受的好,否则突然翘辫子了,亏得慌。 薛瑜陪她一起回京,一路上看到许多的官兵,将道路都差点堵住了。城门口,更是盘查得严,也堵了不少人。 好不容易回到府中,还未喘上一口气,就被李复儒叫了过去。 李复儒要问的自然是山匪的事。 “听说你的庄子也失了火” 她历劫归来,身为父亲的男人只问庄子起火的事。但凡有一丝半点的父女之情,不是应该先过问她怎么样吗 “火灭得及时,所幸没出什么事。” “那就好。” 李复儒心惊胆战的,从早朝起听到最多的就是山匪作乱之事,二皇子受了伤,陛下震怒。又听说自己女儿的庄子也失了火,本想着派人去看的,不想三娘自己回来了。 除了李复儒,常氏巩氏都在。 这不是小事,常氏和巩氏自然会有话要说。 “老天保佑,我一听说庄子出了事,我的心就七上八下的,生怕三娘有什么好歹。现在看着你完好无损的,母亲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你这孩子,下回可不敢独自出门了,没得让家中长辈担惊受怕。”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巡什么庄子,没得惹出什么事来。那些庄子上的下人,都是你母亲留下来的老人,全是得用的人。不拘让哪个管着,都是得用的,何需自己亲自跑一趟,徒生事端。” 巩氏还知道做样子,假意关心。而常氏的话,句句都是指责,没有一点慈爱之心。 若是以往,李锦素必是忍着的。可是现在,她清楚知道自己的处境,无论是在李家,还是嫁进二皇子府,她这条小命都岌岌可危。 既然如此,她何必委屈自己。 “祖母此言差矣,我这次巡庄,大有收获。那些人虽是我母亲留下来的老人,然而我母亲的娘家佟家已败,人心浮动,有好些人生了异心。好在还有忠心之人,将往年真实账册拿出,我才知道这十年来,庄子上的产出有一半以上是去向不明的。我知祖母替我管庄多年,安排了不少人过去,意在监护。可惜祖母身在内宅,不知下人的私心,生生被人蒙蔽,竟不知那些安排进去的人,私下贪了多少银子。” “你…你说什么”常氏气得发抖,这个死丫头,她怎么敢…怎么敢当面指责自己。 巩氏心下一喜,三娘性子一变果然是于自己有益处的。气死老虔婆,最好是活活气死,自己就算是熬出头了。 李复儒眉头夹得死紧,“三娘,你胡说什么。当年你母亲去时,你年幼无知,你祖母怜惜你才替你管着的。庄子上的人都是你母亲生前信任的,你祖母不过是派人看着,好安个心。产出少了一半,定是庄子上的老人所为。他们欺你主幼,生了不忠之心,与你祖母有何关系” 李锦素心下冷笑,表情却是一片懵然,“父亲说什么呢女儿岂会怪祖母。女儿是知道的祖母必定是处处为我,纵使我已长大都不放心我自己管着庄子,生怕我被那些人欺瞒。可是祖母到底年纪大了,力所难及,不知那些人的所做所为。我只恨自己识人不清,让人欺了去。那些黑心烂肠的东西,吃了我的,必然烂肺穿孔,穿了我的,身长癞疮,不得好死。” 常氏浑身发抖,巩氏心里笑开了花,恨不得笑出声来。 李复儒沉着脸,不赞同地看着自己的三女儿。 李锦素冷笑,料想常氏也不会反驳自己,若是接话了,就间接承认是那个吃她的用她的人。这个李家啊,还真是可笑得紧。 父不父,长辈不像长辈。 她反正是朝不保夕的人,何必顾忌这些人。 常氏气得几欲发狂,好容易强压着怒火,从牙缝出挤出话来,“三娘,你一个闺阁千金,说话怎么如此粗鄙” “祖母有所不知,这十年来,我娘嫁妆田产铺子一半的产出,少说也有近百万两银子。这些钱,就便宜了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我骂上两句已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唯恐他们狗急跳墙攀咬祖母。说这一切都是祖母指使的,那岂不是污了祖母的名声。要不是因为这个,我早就报官了。” “你…你真是翅膀硬了,连祖母都敢污蔑了” “祖母,你不能冤枉孙女。孙女说得明明白白,我是相信祖母的,自是知道祖母是清白的。所以才生生咽了这口气,没有去报官。” 巩氏心里的狂喜都快藏不住了,只得用帕子掩了脸,低头暗笑。 李复儒又不傻,哪里听不出三女儿话里的机锋。只是近百万两银之多,他是没有想到的,而且这些银子去了哪里,他也是不知道的。 这些钱,母亲都弄到哪里去了 常氏等了半天,也不见儿子替自己说一句话,心肝都气疼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李锦素连忙冲过去,死死掐着她的人中,嘴里哭喊着,“祖母,你不能晕啊。你不能这么害三娘啊,三娘处处护着你,生怕你被下人污蔑。你要是再病了,别人又说我不孝顺,三娘实在是冤得很哪!” 一边说着,一边下了死手。 常氏痛得想骂娘,她可算是知道了,这个死丫头就是个孽障。 柴妈妈想来拉李锦素,李锦素把人顶开了。手里的劲加大,掐得常氏翻了白眼,这才睁开了眼。 李锦素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祖母可算是醒了,若是下次再晕,三娘再用此招,必能让祖母逢凶化吉,不药而愈。” 第37章 隐情 常氏两眼一翻, 气得差点又要晕过去。柴妈妈赶紧上前扶着她,她气得话都说不出来的,脸色极为难看,死死看着李锦素。 一副恨不得吃人肉的凶狠, 显得那张脸越发的刻薄。 李锦素假意没有避力, 被挤过来的柴妈妈推得一个踉跄, 摔倒在地。 “柴妈妈,你为何推我” “老奴…关心老夫人的身子, 一时情急,三姑娘恕罪。” 巩氏脸一沉,“柴妈妈也是府里的老人了, 又侍奉母亲多年,按理说最是知礼的。你心系母亲的身体, 本是忠心可嘉。但你要记得,这府里除了母亲,无论是我和老爷还是哥儿姐儿, 那也都是你的主子。你万不能像今日这般无礼,竟敢对主子们动手。若是传了出去, 别人会道母亲治家无方, 不能约束下人。也会质疑老爷修家不齐, 乱了规矩。” 李锦素似痛苦地起身,“母亲,您莫怪柴妈妈,三娘习惯了。” 李复儒脸色黑了, 他竟不知府中的下人怠慢到了如此地步。当着他的面,母亲身边的妈妈都敢倒他的女儿。 真让外人知道了,他这个御史的脸面往哪里搁。 “柴妈妈,你是府里的老人。母亲信任你,一直让你管着荣安堂的下人。你说吧,若是下人这般无状,该怎么罚” 柴妈妈已无人色了,“扑咚”跪到地上,磕头求饶,“老爷,奴婢方才真是急了,绝对是无心之举。三姑娘许是一路劳累,自己没有站住……” “妈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李锦素这句话只把常氏气得倒仰,这个孽障怎么开窍以后变得难缠了。难道真如笙儿所说,是被四丫头给点拨了 “三丫头真是懂事多了,祖母以往小瞧了。” “谢祖母夸奖。” 第38节 “母亲,无规矩不成方圆。柴妈妈当着我们的面,推了三娘也是事实。您千万不能姑息,若是再纵着下人无礼,以后府里的下人还不得爬到主子们的头上。” 柴妈恳求地看着常氏,常氏本就窝了一肚子的火。若是半点便宜都没有占到,还罚了身边的人,她这张老脸往哪里放。 “柴妈妈忧心我,这是忠心护主。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那也是一时情急。今儿个这事也怪三娘自己,谁让她没站稳。” 李复儒还欲再说,被常氏摆手打断,“好了,家和万事兴。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喊打喊杀,传了出去,外人照样会说我们苛待下人。” 李锦素一见李复儒不说话,便知他又是被常氏给说动了。只要关系到他的名声,他自然是不敢再动的。 “父亲,祖母,柴妈妈不是有意的,三娘不怪她。” 李复儒得了女儿的台阶,脸色好看多了。 李锦素又道:“先前祖母病了,只有大姐一人在榻前侍疾,而我却只顾着自己,真是太不应该了。所以祖母倘若再生病,三娘一定不会袖手旁观,我必亲自侍候祖母,斟茶倒水,喂饭穿衣,决不假他人之手。” 常氏的人中处还痛得厉害,这个孽障是巴不得自己早死啊。真让她来侍候,指不定还有什么下作的手段呢。 “三娘有心了,祖母身体已好,无需人侍疾。再者有你大姐在,就够了。” “祖母,大姐一直受累,锦素看着万分不忍。知道的都说您体恤我们孙女,不知情的定会揣测您偏心大姐一人。传了出去,外人只道大姐孝顺,我们几个成了不孝的。还望祖母垂怜,让孙女也尽尽孝心。” “三娘这话说得在理,咱们府上四个姑娘,万没有让大姑娘一个人侍候的道理。这话好说不好听,你说是不是,老爷” 李复儒抚着短须,似在认真思忖。母亲偏心锦笙和晟哥儿,他是知道的。不过他共有两子三女,万一真被有心人传出去,少不得编排他一二。 “母亲,三娘孝心一片,您可不能拂了小辈的赤诚之心。青娘说得没错,您以后身边不能总是大娘一人,三娘四娘和雯秀,也应多与您亲近,和您学学治家之道。” “祖母……” 李锦素委委屈屈地唤着,常氏的怒火已经压制不住了。好得很哪,一个两个都想给她添堵,连亲儿子都偏向巩青娘。 “我年纪大了,图清静。你们要是都来,还不把我吵得头大,我还想多活几年,过几年舒坦日子。真是孝顺的,就让我这个老婆子顺心,这才是孝顺。” 李复儒垂了一下眸,道:“母亲说得在理。” 李锦素就知道这个便宜爹实在是靠不住,耳根子这么软,是怎么当上御史的她上前一步,扶着常氏。 “祖母,没您的允许三娘一定不会去打搅您。可是今天因为三娘的事,让祖母着急上火,三娘心里实在难安,还请祖母体恤,同意三娘送您回荣安堂。” 这点小要求,若是常氏还不同意,只怕巩氏又有话说了。常氏忍了忍,只觉这个死丫头接触自己的地方极为难受,连带着浑身都不得劲。 “也好,你便扶我回去吧。” 李锦素立马满脸欢喜,看得李复儒心下宽慰。三娘到底懂事了,这一片纯孝之心表明她是真的想孝顺长辈。 在场的人,除了他,却无一人作此想法。 李锦素和柴妈妈一左一右扶着常氏,慢慢朝荣安堂走去。李复儒没有跟去,他一个大男人,不好老和女眷在一起,巩氏却是跟了上去。 扶了常氏进内室,再把她扶上床。柴妈妈替她脱了鞋袜,除了外裳,拿着脱下来的衣服交给丫头们。 一转眼的功夫,李锦素已坐到床边。 “祖母,您好好歇着。若是想孙女了,就派人去素心居说一声。” 常氏心里暗呸,鬼才会想这个孽障。 这个鬼字一冒头,哪成想便听到李锦素幽幽地叹一口气,“如果我娘还在,定然是放心不下祖母的。祖母可知,前两天我母亲又托梦给我了。说是她在地底下好冷,好寂寞,还说她死得好不甘心…又说她很是想念祖母…” 常氏心突突直跳,瞳孔猛缩身体发僵,死死地瞪着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祖母您这是怎么了”李锦素上前摇着,把常氏摇得都快吐了。 “三姑娘,你这是做什么你怎么能这么用力摇老夫人呢”柴妈妈喊起来。 李锦素害怕地捂着胸口,“柴妈妈,方才祖母好像魔怔了,那眼神好可怕。我吓坏了,想起别人说若是陷入魔怔,只能想法子弄醒她。” 常氏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手死死地揪着被子。 巩氏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心下快意,脸上却露出担心的表情,“我也曾听说过,说是魔怔之人若不弄醒,恐怕不好。三娘虽然行事不太妥当,却是为母亲好。柴妈妈,你赶紧让人熬一碗安神汤给母亲服下。这上了年纪的人,最容易招惹东西。” 常氏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喷着气,恨不得掐死她。这个贱人,落井下石心术不正,与那嫡姐一模一样。 在闺中受过的苦,一齐冒上心头。 再一看更碍眼的孙女,恨得不把她们打出去。 柴妈妈一看主子的心思,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对巩氏和李锦素道:“夫人,三姑娘,老夫人乏了。” “如此,那我们就先走了。若是有什么事,你立马派人去正院禀报。” “老奴记下了。” 李锦素慢慢地起身,眼神还带着怜悯,“祖母好好歇着吧,兴许我母亲在地下知道你病了,会托梦来看你。” 这下,不光是常氏,柴妈妈的脸色也变了。主仆二人快速交换一个眼色,眼神中带着旁人难察觉的恐惧。 李锦素一直盯着常氏,自是没错过这瞬息的变化,心里冰凉一片。 佟氏果然是被常氏逼死的,想来在佟氏死之前,必是听尽了世间最难听的话。若不然,怎么会丢下年幼的女儿。 她冷着眸,走到门边时,不经意回头,便和常氏的目光对上。 那是一种极难形容的目光,恨中带着怕,还有些许惊疑。 出了荣安堂,巩氏亲亲热热地对她道:“三娘这一路乏累,快回去歇着。” “多谢母亲,只是三娘哪里睡得着。一想到那近百万两银子,心都在滴血。除了这些银子,还有明面上的银子,这些年我都没有见着,想来母亲也是没有见过的。这么多的银子,都去哪里了呢” 巩氏目光复杂,心里何尝不知道她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这么多的银子,都被老虔婆给贪下了。可怜他们母子三人,就紧着老爷的俸禄,过得紧巴巴的。而老虔婆和安氏那个贱人,以及贱人生的一对儿女,却是穿锦,听说安氏每夜里都有一盅血燕,这才养得细皮嫩肉的,勾着老爷。lt;/pgt; 满心的恨哪,一时难消。 三娘醒悟过来也好,左右自己多年来是有小心思,却并没有占到什么好处。倒是老虔婆,被三娘给盯上了,日后有的受。 “谁说不是呢,可怜你生母,本是想给你留下倚仗,万不成想竟然便宜了别人。若是她泉下有知,指不定难受成什么样子。” “夺了人的钱财,躺在死人的魂魄上享受着富贵的日子,那是滔天的业障,将来进了阎罗殿都是要清算一遍的。油锅刀山等着那些人,我母亲也等着看他们的报应。” 巩氏被她凉凉的眼神惊到,背后发寒。 这个三娘,还真是…难道真是被佟氏托梦点醒了。 她心头大骇,挤出笑来,“三娘说得怪瘆人的,都吓到母亲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夜半鬼敲门,母亲,你说是不是” 巩氏想起她上次说什么佟氏托梦给自己的话,唇上的血色退去。竟是有些不敢与她对视,眼神飘忽。 “好孩子,别想太多,赶紧回去好生休息一下。” 李锦素微微一笑,同对方别过。 这些人哪,做多了亏心事,轻轻一吓,就面无人色,可见都是欺软怕硬的东西。佟氏那样一个女人,是因为什么被逼得自尽呢 她想起之前常氏眼中的恐惧,转头问跟着的成妈妈。 “妈妈,我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成妈妈今天大受震动,虽然之前厅堂和荣安堂内室的时候她不能跟着。可是方才姑娘与继夫人的一番对话,她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夫人若是在天有灵,看到姑娘如此这么醒事,该含笑九泉了吧。 “夫人自小是娇养大的,半点都不张扬,反而是最为悲悯的人。不光善解人意,知书达礼,连对我们下人都和颜悦色,极少动怒。虽然外表瞧着柔弱,内心再是刚强不过。人常说刚柔并济,想来就是夫人那样的人。” 佟氏的这些性情,李锦素从别人的口中多少知道一些。正是因为知道佟氏不是一个容易被击垮的人,而且当时的佟家,并没有到绝望的地步,至少家人性命都是保住了的。 那么,常氏是用什么法子,逼使佟死自尽的呢 “妈妈,我母亲去世后,她身边服侍的那些人呢” 问到这个,成妈妈只有叹息。 “夫人去世前,都做了安排,放了那些人的身契。夫人去世后,他们都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这么些年来,音讯全无。便是流放千里的老侯爷和夫人以及舅老爷他们,都没有半点消息。” 夫人生前对他们不薄,哪里知道他们走得绝情,这些年都不曾来看过姑娘一眼。成妈妈每每想到这里,都替夫人不平。 李锦素听完,不由蹙着眉头。 这就奇怪了。 连下人都做了安排,为何对她这个独生女儿,却没有做到周全的安排。以佟氏的为人,应该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主仆二人边说着话,已进了素心居。 一路上,李锦素都在思考那个话题。终于,她看着整理内室的成妈妈,问道:“妈妈,我母亲去时,可有对你交待过什么” 彼时,红绫和朱绢还小。佟氏若有话,也不会交待两个小丫头。所以真有遗言,定然是交待了成妈妈。 成妈妈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身时已泪如雨下。 “姑娘,老奴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 李锦素看她的表情,就知事情果然有隐情。心下一动,人坐直起来,紧张地看着她。她的泪水止不住,悲伤地哭起来。 “妈妈,我母亲是有说过什么的,对吗” 成妈妈擦干眼泪,哽咽道:“夫人最放心不下姑娘,自是有交待的…夫人说,若是你不问起,老奴不能说,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去都不能说。只能是姑娘你问起,老奴才能把信交给你…” 李锦素心下震动,佟氏玲珑心肝,竟然会做这样的安排。怕是也料到女儿养在这虎狼之窝,极易被人养废。真被人养歪了,再是她慈母之言,怕也是无用的,反而会被别人利用,害了女儿。 成妈妈取来了信,小心地交到她的手上。 她怀着虔诚的心,接过信。 成妈妈已有眼色地守在门口,替她把风。她轻轻撕开火漆封住的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一抖开,心下疑惑。 竟然是一张白纸。 这是怎么回事 成妈妈也看到了,急忙跑过来,“怎么会这样姑娘,老奴发誓,我一直小心保管着,从来没有打开过。” 李锦素自是相信她的,能得佟氏如此重托,可见她的人品。再者她们相处了这段时日,也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 这样的人,最是忠心不过,绝不可能有二心。若真是有,也不会等到现在。若真是有,原主恐怕早就不在了。 “我自是相信妈妈的,还请妈妈好好想想,我娘把信给你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成妈妈感动不已,姑娘如此信任她,比什么都强。她努力平静着,仔细去回想当时的情形。记得那一夜,她刚哄姑娘睡着,夫人便进来了。 她还奇怪着,夫人最近都在为佟家的事情奔走,已有几天不曾好好打扮。怎么夜里还化着妆,穿着自己最喜欢的一件裙子。 然后,夫人爱怜地亲了又亲睡熟的姑娘。最后叮嘱她要好好照顾姑娘,并且把这封信交到她的手上,说了那些话。 “…确实是说过一句话,夫人说姑娘和她有一个秘密,只有姑娘你知道。如果姑娘看到这封信,定然会明白。” 第39节 秘密 李锦素苦笑,她不是原主,她不知道这对母女在多年前有什么秘密。这个秘密一定是与这张白纸有关。 她把白纸收好,重新放进信封中。 “我知道了。” 成妈妈松了一口气,以为她定是知道夫人说的意思。就说夫人那般聪慧的人,做的安排自然都是极为周全的。 这信万一落到别人的手中,别人都不知道是写了什么,只有姑娘知道。 李锦素却是犯了难,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慢慢躺进被窝中,成妈妈放了帘子到外间守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原主和佟氏的秘密,自己怎么可能知道呢 她慢慢闭上眼睛,猜测着会是什么秘密。 突然,她猛地睁开眼睛,心里激动起来。 再次取出那封信,在灯烛下仔细瞧,果然发现纸上有些渍。不努力看是看不出来的,只有知道这种秘密的人才知道。 她慢慢地把信凑近烛火,很快纸上便显出字来。 一刻钟后,她已看完了信,顺手把信化为灰烬,心中悲凉无限。烛火在她眼中跳跃着,像两簇燃烧的火苗。 佟氏啊,果然是一个极为灵秀的女子。 天妒红颜,不辩人间真性情。那么好的一个女人,为何遇人不淑靠不住的丈夫,欲要她性命的婆母,还有年幼的女儿。这样的境地,她该是何等的绝望 信中的第一句话就是:吾儿,若是你能看到这封信,母亲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佟氏不会知道,她的女儿确实如她担心的那样,被人刻意养歪了。字里行间都能看出她在写这封信时是多么的悲哀。更悲哀的是,原主没有看到这封信,至死都没有。九泉之下的女子,这些年定是魂魄不宁,再难瞑目。 这一刻,李锦素的心中是漫天的悲凉。她替那个女人难过,替死去的原主难过。这样的情绪久久不散,感同身受。 仿佛她真是佟氏的女儿,真是醒悟后的李三娘。 良久,她眨了一下眼,豆大的泪珠瞬间滚落下来。 第38章 祸水 她重新上床, 从床里抱过那只玩偶,紧紧地抱着。这就是佟氏给她的安排,既便她失了所有的嫁妆,也足够衣食无忧, 富贵一生。前提是, 她自己要立起来, 不能被别人摆布。否则再是金山银山,那也是守不住的。 这个李府, 还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那些吃了佟氏的,她都要让他们吐出来。 常氏,李复儒, 安氏还有联手害死原主的佟氏,她一个都不能放过。自穿越以来, 她第一次把自己当成李三娘。 佟氏的恨,原主的仇,就由她来了结吧。 当年常氏到底做了什么, 才会逼得佟氏不顾亲女自尽。那些被遣散的下人,又带走了什么样的秘密, 为何多年来从不曾露面 一个一个的谜团, 等着她去解开。她要亲手拆穿隐藏在富贵平和之下的丑陋, 让世人知道自诩清流的李家,是何等的肮脏。 成妈妈掀帘进来,闻到空气中的焦灰味,再看向炉盆中那一抹不同与炭灰的灰烬, 心里隐约知道了什么。 待见姑娘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抱着玩偶坐在被窝里,不由忐忑。 “姑娘,夫人要说的话,你都知道了” 李锦素慢慢抬起头,撞进她担忧的眸中,涩然一笑,“我都知道了,母亲看得透彻,这李家就是个人吃人的地方。什么骨肉,什么血亲,在钱财面前,都不值得一提。母亲想是看得太明白了,已料到会有今日。那些嫁妆,全在一个幼小的孤女手中,群狼环伺,人人都想分得一大块肥肉,如何能守得住” “姑娘!”成妈妈悲切地唤着,“都是老奴没用。” “不关妈妈的事,是我醒事太晚,被人哄住了,看不清那些人的真面目。” 成妈妈抹了一把泪,过去她何尝没有苦口婆心劝过姑娘。可是说得多了,姑娘就心生厌烦,甚至不愿搭理她。 她生怕姑娘听了巩氏的挑拨赶走自己,那样她就没有办法护着姑娘了。幸好老天开眼,夫人在天有灵,亲自点化了姑娘。 李锦素轻捋着垂到脸颊边的碎发,目光幽远,“妈妈,可有法子找到服侍我母亲的那些人,我总觉得当年的事情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成妈妈骇得睁大了眼,“姑娘的意思,夫人的死……” “我也说不上来,你们都说我母亲是个外表柔弱实则内心刚强的女子,我外祖一家当年不过是流放,性命尚在,她何至于想不通自尽” 佟氏的信中全是爱女之情,交待女儿要如何自保,千万不要因为那些嫁妆和李家人硬碰硬。当然更重要的是,私下留给了女儿足够的傍身之财。 对于自己的事,是半句没有提。 纵使一句没提,也不难看中她赴死之前对这个世间是何等的留恋,对唯一的女儿是何等的牵挂。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心灰意冷而自尽的人 什么为了丈夫的仕途,那是别人用来遮丑的鬼话。 一个男人,仕途要靠自己的妻子牺牲性命来成全,他便是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有什么好值得夸耀的。 李复儒这个男人,不值得佟氏牺牲。想来,以佟氏的聪慧,不难看穿这一点。从她替丈夫纳妾,就能说明对于这个男人,她并没有别人说的那样情深意重。 成妈妈喃喃,“夫人一心为了老爷,生怕连累老爷的仕途……” 李锦素抬了眼眸,嘴角泛起冷笑,“我母亲如此灵透之人,难道还看不出来薄情最是读书人我父亲不值得她拼命相护,何况我尚且年幼,她一死,何人会护我父亲便是真有心,也不能久呆内宅,终不能日夜照顾我,她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成妈妈彻底呆住了,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夫人不是心甘情愿自尽的,那就是有人逼死她。是谁呢老夫人还是老爷 许久,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凌厉充满恨意。 “姑娘,你告诉老奴,是谁是谁逼死夫人的” 李锦素看着她,“怕被佟家连累的人,就是逼死她的人。妈妈,你想法子去打听一下,最好是能找到我母亲身边的那些人。我想他们肯定是知道一些内情,要不然这么多年为何从来不曾出现过” “对,姑娘说得没错,老奴一定要找到他们……” 成妈妈说着,眼泪已是忍不住了,“夫人…老奴怎么这么糊涂,都想不到你是被人逼死的…这么多年,我与仇人共处,想着多讨好他们,他们就会善待姑娘…老奴错了,大错特错!” 李锦素已下了床,递了一方帕子给她。坐在她的身边,与她平视。 “妈妈,那些害死我母亲的人,我们一个都不能放过。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知道当年的真相,替母亲讨一个公道。” 成妈妈一把抓着她的手,“姑娘,你要老奴做什么,尽管吩咐。” “好,妈妈,我们要偷偷去查,千万不能惊动他们。” “我省得的,姑娘。” 成妈妈想到佟氏,又是流泪。 一夜无眠,第二天成妈妈服侍她起床时,两眼还是通红的,眼睛红肿,虽是用冰敷过,还能看出一些。 “姑娘,四姑娘一早便来了,就在堂中等你。她不让奴婢等唤醒姑娘,说是可以等。老奴看着,她脸色不太好,像是有事。” “我知道了,你让人备些点心,莫让四妹妹饿着肚子。” 成妈妈最近瞧着姑娘与四姑娘走得近,四姑娘也是一心向着姑娘的,心里对李锦瑟也多了怜爱之心。 何况,她与李锦瑟的亲娘也算得上是姐妹。 “姑娘放心,老奴问过四姑娘,她已用过早饭,老奴便备了一些点心。” 李锦素点点头,穿戴洗漱过后,便去见李锦瑟。李锦瑟乖巧地坐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点心。 “三姐姐。”见到她出来,立马起身。 “四妹妹起得可真早,我这惫懒的性子,让四妹妹笑话了。” “三姐姐昨日受了惊,想是夜里睡得不怎么安稳。我左右无事,还有这么好吃的点心,再多等些时辰也无妨的。” 李锦素笑笑,坐到她的身边。 墨语摆好早饭,姐妹两一人喝粥,一人吃点心。 待李锦素吃好,李锦瑟手里的一块点心也吃完了,当真是半分不差。李锦素哑然,向来知道锦瑟灵透,不想细微之处,也是如此有心。 绿荷上前,撤走了桌上的碗碟。墨语沏了一壶茶,便退到门外守着。 “三姐姐,昨日之事京里都传开了。” “封都方圆百里内出了山匪,想来陛下是极震怒的,必是派了不少人前去。如此一来,传得人多了,阖京上下已是沸沸扬扬了吧。” 这样的情形,李锦素早就料到了。或许连家会用此事再做些文章,总归是不利于皇后和二皇子一派的。 然而事情比她想的还要糟。 李锦瑟有些忧心,“不光是传此事,也不知是哪个嚼舌根的,竟然把山匪作乱之事扣在二皇子的身上。他们说二皇子是灾星,会动摇江山根基,坏了越氏国运。”lt;/pgt; 李锦素一听,眉眼一沉,冷冷地道:“还真是会扣帽子,动摇江山,坏了国运真他娘的会放屁!” 李锦瑟先是一愣,这样的粗口,岂是一个千金小姐能说的便是市井妇人,也不敢说这样的话。 可是,为什么听得好痛快! “三姐姐说得没错,那些人就是吃了屎,满嘴喷粪!” 李锦素看了她一眼,姐妹两同时笑了起来。 这一笑,似乎心里的不痛快减轻了许多,因为佟氏之死郁结在心里的愤恨暂时得到缓解,果然心里有郁气还是要骂出来才解气。 “不用想,肯定是连家搞得鬼。二皇子遭了匪,他们不说官员治下不严,倒是会推脱,把责任都推到二皇子身上。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分明是连四小姐先遇了劫的,他们怎么不说连四红颜祸水,才惹来这场祸事,也应该给连四扣一个霍乱江山的罪名。” “三姐姐不说,我还忘了一些事。那些人说了,说连四小姐明明提醒了二皇子,让他尽早回京。他非是不听,分明就是自找的。” 李锦素真是气笑了,敢情连家没弄死二皇子,打算用舆论来杀死他,用心着实险恶。 李锦瑟担心地看着她,“三姐姐,这事对你是极为不利的。” “我知道,我现在是二皇子的未婚妻。二皇子要是有个什么,我是逃脱不了的。所以我还能做什么,自是无论如何都要站在二皇子这一边。” “三姐姐这么想,是对的。我只害怕万一……” 李锦瑟欲言又止,李锦素心里泛起不好的预感。 “四妹妹有话直说。” “事关三姐姐,我不免多想了一些。我听说连四小姐提醒二皇子的时候,三姐姐是在场的。眼下京中流言都是针对二皇子,是他刚愎自用听不进人劝,才有了山匪之乱。倘若二皇子一派想洗清自己,把三姐姐推出来顶事,可如何是好” 她这一说,李锦素就明白了。 “你是说,二皇子想摘清自己的名声,说不定会说是我劝他不要回京的。将来这些矛头都会对向我,我就成了红颜祸水,众矢之的” 李锦瑟艰难是点头,这正是她害怕的地方。真要是有了那样的名声,三姐姐这辈子就毁了。皇家为了自身的利益,弄死个把人简直如同掐死一只蚂蚁。 李锦素苦笑起来,看来她这命还真是悬着的。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接二连三的压过来,她都有些窒息了。 若不是锦瑟提醒,她是万万想不到这一点的。只是二皇子这个人,会是那样的人吗她有点不太相信。只是就算二皇子不是这样的人,陛下也不许有人动摇人心。倘若陛下要平息此事,就会拿人来垫背,到那时,她是唯一的人选。 她站起来,深深弯腰,“四妹妹,多谢提醒。” 第40节 李锦瑟吓了一跳,连忙托住她,“三姐姐,我万万当不起你的大礼。” “四妹妹多次在危难之时出手相助,我感激在心。日后若有需要,三妹妹尽管开口,我自当全力以赴。” “三姐姐,我不要你感激……在这个家里,只有你是我的亲人,真正的亲人之间本来就是相互扶持的。” 李锦素动容,“你说得对,我不再说感谢的话。我们是姐妹,这个府上,只有我们才是亲人。其他的人…都不是。” “这件事情,三姐姐你要及早想好对策,以防万一。” “我知道的,他们敢质疑我是祸水,我就祸害他们看看。都祸水了,不祸害几个人是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李锦瑟看着她,这样的三姐姐,才应该是她想象中的姐姐模样。 封都的流言传得快,很快就传到宫中。 未时,宫里的太监来传口谕,瞧着眼生的紧。口谕是传给李锦素的,让她即刻进宫。接见的地方还是在福禧宫,除了皇后娘娘,还有连贵妃,大皇子妃以及连婉婷。 行了礼,陈皇后给她赐了座。 “可怜见的,受了这么大的惊吓。”陈皇后惋叹着,命嬷嬷给她倒了一杯茶压惊。 “多谢皇后娘娘挂心,臣女一切尚好。听闻二皇子的别院也遭了匪,殿下也受了伤,心下难安,不知殿下伤得如何” “你有心了,邑儿并无大碍,多调养些日子即可。” 陈皇后嘴里说着无事,却是用帕子压了眼角。明眼人看着,分明是忧心忡忡的模样,想来二皇子并不只是受了轻伤。 连贵妃也跟着叹息,“二殿下这都受伤了,外面那些多嘴多舌的东西还净说难听的话,臣妾听着都生气,狠狠责罚了传话的宫人,责令他们不许乱传。” “母妃说得极是,那些人着实可恶。二皇弟遇了事,受了伤,明明是苦主,却被人曲解成那般。儿臣听着都极为难受,恰好婉婷进宫,这才得知当日婉婷曾提醒过二皇子,不知何故二皇子执意不回京,这才有了祸事。” 李锦素闻言,大惊失色,惊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连四小姐何时提醒过臣女怎么没有听到过” 陈皇后眯起了眼,盖住满眸的凌厉,看了色变的连氏三女一眼,问道:“你这孩子,连四小姐提醒邑儿,你哪里能听到” 李锦素已跪在地上,伏着身子,“回娘娘的话,当日臣女恰好在京外庄子,得知二皇子的别院不远,想着不能失了礼数,特意去拜访殿下。连四小姐和沈公子相携到访时,臣女就在殿下的身边。殿下与他们说话时,臣女从头到尾都听着,没有错过一个字,根本没有听连四小姐提起山匪之事。” 连婉婷大急,她压根没想到李锦素竟然否认这件事情,立马跪了下来,“娘娘,臣女说得明明白白,之所以去拜访殿下,正是提醒山匪之事。谨孝乡君却说没有听到,臣女百口莫辩,还请殿下与沈公子出来对质,以证臣女的清名。” “连四小姐言之凿凿,臣女却是完全没有听到过。若是连四小姐说了半个有关山匪的字,臣女定是会记住的。可是从头至尾,臣女确实没有听到过。而且连四小姐与沈公子拜访殿下,不过是顺路。那日臣女瞧得分明,虽然连四小姐与沈公子未曾明说,二人却是相携出行赏花的。皆因连四小姐走路葳了脚,恰巧就在殿下别院的附近,才会有拜访一事,意在请随侍殿下的太医出手医治。” 连贵妃指甲掐进手心,这个谨孝乡君,还真是有些难缠。这些话是谁教她说的,难道是皇后娘娘私下派人提点过 她明明动作极快,连去传旨的太监都是她的人,皇后是没有机会提醒李三的。到底是谁提醒了李三 陈皇后一脸的震惊,两位姑娘各说各话,一时根本无法辩真伪。当然这是表象,实则她的心里泛起赞赏,深深看了李锦素一眼。 事情僵住,连贵妃朝连娉婷使了一个眼色。 连娉婷盈盈上前,“母后,儿臣这个妹妹最是实诚不过,万没有说慌的道理。当日也不是与沈家公子相伴出行,而是遇匪时得蒙沈公子出手,才逃过一劫。本是一片忠心,去别院提醒殿下,没想到谨孝乡君竟然矢口否认。” “大皇妃的意思,是臣女在撒谎” 这话连娉婷是万不敢接的,闪烁着眼神,“谨孝乡君说的话,确实有令人疑惑的地方。” 陈皇后似是很头疼,脸泛疲色,“事情已经出了,邑儿受伤是真,别院被山匪烧了也是真,谨孝自己的庄子被烧,受了惊吓也是真。想来若连四小姐真有提醒,谨孝哪里还能留在京外,邑儿也不会遭遇此等祸事。” “皇后娘娘这是认定婉婷在撒谎臣妾可不依,各执一辞,怎么就定了婉婷的罪何不让二殿下与沈公子进宫,在陛下面前当面对质” “连贵妃,这点小事何必惊扰陛下,左右邑儿和谨孝都受了惊。谨孝你们也问过了,邑儿还有伤在身,你们说什么便是什么吧。”陈皇后摆手,想息事宁人。 “这怎么行若是传了出去,婉婷如何做人” 连贵妃执意,非要问个清清楚楚。 陈皇后很无奈,怜惜地看着李锦素,“好孩子,你才受了惊,还未好好修养就把你召进宫来。等下少不得还有一番对质,你身体可受得住” 李锦素感激不尽,一脸坚决,“多谢娘娘关心,事关臣女和殿下的名声,臣女不敢言累。连四小姐要对质,臣女奉陪。” 陈皇后的眼中闪过激赏,命人去请明帝,越千邑以及沈珽。 第39章 对质 明帝来得快,沉着脸。看到下跪的李锦素和连婉婷, 多看了两眼。脚步微有停顿, 然后径直走上台阶, 坐在陈皇后的身边。 陈皇后撑着疲惫的身体, 将事情说了一遍。 “臣妾想着, 这事已经出了,再追究责任还有何意义。贵妃不依, 非说连四小姐不会撒慌。可怜谨孝这孩子, 才受了惊就被召进宫来。邑儿的身体也不好,身上还带了伤,这一番折腾…臣妾心疼得紧。” 明帝掀着眼皮,先是看了一眼满脸委屈的连贵妃, 然后视线落在李锦素和连婉婷身上。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中静得吓人, 陛下不开口, 没人敢开口。 连婉婷感觉如芒在背,忙连磕三个响头。 “陛下,臣女事发当日明明提醒过殿下与乡君,不想乡君贵人多忘事,竟然不记得臣女说过的话。臣女为证清白,这才恳请对质。” 陈锦素也跟着磕了三个头,用的是巧力,听着响,倒也不算太疼。“陛下明察, 当日臣女恰巧拜访二殿下,期间一刻未曾离开。连四小姐进别院后说的每一句话,臣女都记得清楚,并不曾记得连四小姐有提过半句有关山匪之事。” 明帝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眯了起来。佟贞娘的女儿,他亲手封的谨孝乡君,二皇儿未过门的皇子妃。 下跪两人之中,定有一人撒了谎。那人会是谁连婉婷是他看着长大的,按理说不是一个空口白牙胡乱说话的人。可是他新封的谨孝乡君…看起来也不像说谎的人。 算起来,这两位姑娘,全都是自己人。 “你们各有说法,朕倒是好奇得很,到底是谁说了假话” 连贵妃盈盈立起,低语道:“陛下,婉婷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您是知道的,她绝不是一个说谎话的孩子。臣妾想着,这事定有蹊跷。是以求了皇后娘娘,准她们与二殿下和沈公子对质,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大家都安心。” “贵妃其实多此一举,事情都出了,再来说这些有什么用处邑儿是陛下的亲子,在夏国隐忍多年,担惊受怕,最是小心的性子。若真有人提点过山匪之事,邑儿怎么还会留在别院,以身犯险本宫就想不明白了,连四小姐为何要争个赢” 连贵妃脸一白,皇后娘娘这是暗着指责婉婷在撒谎。这个事要是她们认了,陛下会怎么想她知道婉婷是一定说过的,那么真正撒谎的人是李三娘。 她明明先发制人,皇后和李三娘是什么时候串通的 明帝听着两人的机锋,目露威严,十分不悦。 “既然有了争执,对质也是好的。”他转过头,声音压低,对陈皇后道:“只是委屈邑儿了。” 陈皇后大受感动,以帕拭泪,“陛下言重了,邑儿最是懂事。事关他人的清名,他再是苦累,也愿意来对质的。” 明帝点头,二皇儿确实懂事得叫人心疼。 越千邑和沈珽几乎差不多时间到,宫内急召,沈珽连衣服都来不及换。而越千邑因为行动不便,速度受制,是以两人是前后脚到的。 一进殿中,越千邑便咳嗽两声。 皇后娘娘心疼得差点掉眼泪,“陛下,邑儿身子本就不好。才在大火中争中命来,那纵火的匪人尚未抓到…” 明帝心疼儿子,刚才正好升起的愧疚之心,被陈皇后这话说得更是揪了起来。一听这话,阴寒的眼神看向跪着的连婉婷和李锦素。 越千邑捂嘴止咳,身后的侍卫将他膝上的毯子拉高了一些。 “母后,儿臣不碍事。事关两位姑娘的清名,儿臣愿意与她们对质,把事情弄个明白。” 沈珽行了大礼,被允许站到一边。 明帝冷哼一声,“连婉婷,如今人到了,你有什么要证实的” 连婉婷伏低身子,“臣女斗胆请问二殿下,当日臣女与沈公子去别院时,可有说起遭遇山匪一事” 越千邑面具下的神情看不清楚,就连露出来的眼别人都看不真切。那双凤眼望着连婉婷身边的李锦素,心里有了计较。 李锦素的手指死死掐进掌中,二皇子会如何回答,她心里半点底都没有。可是她就是莫名的相信,以二皇子的聪明一定知道怎么回答。 这种笃定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从哪里来的,之前否认连四的话时她心里没有半点波澜,而此时,她竟紧张起来。 越千邑又是压抑的咳嗽,“方才我想了许久,仔细回想连四小姐说过的话。实在是无能为力,我想不起有关山匪的半个字。” 连婉婷心一沉,二皇子竟然和李三是一伙的。 只是他们是什么时候说好的,竟然齐齐否认 沈珽皱起眉头,觉得这事太过不寻常。连四小姐有没有说过,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他们会去二皇子别院,主要就是提醒二皇子山匪的事。连四小姐是说过的,这一点毋容置疑。 连婉婷缓了心神,幸好他们做了万全的准备,不怕别人问起。想到这里,她问沈珽,“沈公子,你当时也是在场的,你来说说,我有没有说过” 沈珽往前走几步,行了礼,“陛下,连四姑娘确实说过。” 连贵妃长长松一口气,原本紧绷的面皮稍稍恢复一些。当初之所以挑中沈珽,一来是两家的关系,二来就是沈珽的为人。 “陛下,沈公子都说了,婉婷确实是说过的。只是臣妾不知,为何二殿下和乡君矢口否认” 说完无限委屈,低头黯然。 “陛下,可否容臣女问沈公子几个问题”李锦素突然出声,所有人都看向她。 陈皇后幽幽叹气,“可怜这两个孩子,都受了惊吓。今日这事,既然问了,就弄个明明白白,免得日后说起来都是糊涂账。陛下您看若不然就让谨孝问问沈公子” 明帝准了。 李锦素谢了恩,问沈珽:“敢问沈公子,当日可是与连四小姐一同出游的” “不是,当日我带着书童去寻访一位朋友,途中听到有人呼救,于半途中救下连四小姐。” “那沈公子,可有亲眼看到连四小姐遇匪,可有亲眼看到那些匪人的模样” 李锦素心中是有腹稿的,这些问题都是她仔细思量过的。自打得了李锦瑟的提醒后,她一直苦想法子。幸好四妹妹提醒了,否则这么紧的时间内自己被突然召进宫,哪里可能知道有人挖了坑让她跳。 沈珽皱起眉来,他赶到的时候,确实看到几个黑影,应该就是匪人。他一过去,匪人就跑了,他没有看清长相。 “那些匪人看到我,就跑了,我没有看清他们的模样。” 连贵妃心里大定,这个李三娘,果然如同传闻中的一样蠢。这般问话,岂不是从实婉婷遇匪一事,也就间接证明婉婷没有撒谎。 连娉婷也是这样想的,方才的紧张略略松了一些。 陈皇后心下纳闷,这孩子能从一开始否认连婉婷说的话,不应该是个没脑子的。怎么会把事情问得如此仔细,这不是给自己找套吗 唯有二皇子最是平静,面具下的凤眼看着那个女子,嘴角轻轻勾起。 李锦素转过头,低下去,“陛下,臣女可以再问问连四小姐吗” 明帝又准了。 连婉婷心中已是定了,她不怕人问,就怕人不问。 “敢问连四小姐,当日你去侯府别院,随从几人,婆子几人,丫头几人” 李锦素的话一问出口,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只是侯府嫡女出门,随从和丫头婆子都是有定数的,这个做不得假。lt;/pgt; “随从八人,婆子两人,丫头四人。” 第41节 “那我再问连四小姐,匪人约有几人” 连婉婷心里越发的没底,迟疑回道:“我吓得不轻,没看清楚。” 李锦素依旧冷静,并不强求确切的人数,“连四小姐好好想想,大概有几人这总是有数的。” “约摸十几人吧。” 这下,连贵妃反应过来了。这个李三,还真是狡猾,居然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不要紧,那些人确实是存在的,也不怕李三狡辩。 哪里知道,李锦素根本就不是想从有没有匪人这件事情上着手,而是转了另一个思路。 “好,就算是十人。以你身边的随从加上丫头婆子,想来是对付不了的,对吗” “是,下人们自知不敌,护着我先逃。哪里知道山路不平,我慌乱之中把脚给葳了。幸得沈公子路过,将我救了下来。” 她这番话正中李锦素的意,李锦素立马追问,“既然连四小姐所带的八个随从和丫头婆子一起都不敌匪人,为何匪人会怕沈公子和书童” 一个文弱书生带着一个书童,在真正的匪人眼中,那不正是送上门的肥羊,怎么可能会一看到他们出现,就吓跑了 沈珽皱起眉来,他不傻,父亲也也谆谆教诲过一些勾心斗角之事。思及当时,那些匪人几乎是一看到他出现就撤了。 如此说来,确实有些费解。 连婉婷方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不光是她,连贵妃和连娉婷亦是如此。 李锦素根本不给她们反应的时间,再次追问,“匪人劫道,皆是为财。连四小姐可有损失什么东西” “有…有的。” “那请问连四小姐,被那些匪人抢去了多少银两,多少首饰” 连贵妃听不下去了,截了话,“陛下,谨孝乡君问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沈公子都把当日的情形说了,婉婷遇匪是真,去提醒二殿下的事情必然也是真的。” “贵妃娘娘,方才臣女所问之事,就是在辨明遇劫的真假。娘娘不让臣女再问,直接下了定论,是否不太妥当” 陈皇后点头,“谨孝说得没错,这事既然有疑问了,自然是掰扯清楚为好。免得日后再提起,又是一番解释不清,各执一辞。” 明帝还是沉着脸,一言不发。 陈皇后对李锦素道:“好孩子,你还有什么话,尽管问吧。问得清楚了,大家心里都有底。” “谢皇后娘娘,那臣女再问沈公子。”李锦素把头微微往沈珽的方向,“沈公子,方才连四小姐说被抢了银两还有首饰,不知沈公子记不记得,连四小姐当时的穿着打扮” “未曾多看。” “沈公子谨记男女大妨,是应该的。但是就算不细看,也能想得起来当时连四小姐是否衣裳完好,钗环有没有乱。” 沈珽的眉头皱得更深,他觉得自己陷进了一个深井中。他原本没有半点的怀疑,甚至觉得李三娘否认连四小姐说的话太过无理。 这下,他恍惚明白了,为什么李三娘不肯认连四小姐的话。 他是个从不做伪的人,只将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之前帮连婉婷说遇匪一事也是没有隐藏,这次李锦素问的话,他也会据实回答。 “没有,连四小姐一向得体。” 李锦素得了他的回答,突然就明白连家为什么会把他扯进来。那是因为他一向有贤名,又是大家公子,世人皆知他清高得过份,人品什么的暂且不提,但他绝不是一个会说谎的小人。 “人人都知道,匪人劫道都是为财。我记得清楚,当日连四小姐的头上有一支镶金珠钗,中间一颗红宝石光华夺目。试想劫财的匪人怎么可能放过莫说是加上沈公子和一个书童,便是再加上两个人,匪人也不可能收手的真正的匪人,比想象的更贪婪,他们不光会劫财,还会劫色…” 隐下的她就没说了,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连婉婷脸一白,就是怕毁了名节,才会故意让沈珽碰上的。万没想到这个李三,竟然敢当众说出这样的话。 连贵妃已完全明白李锦素问话的意图,这个李三娘,真是小看了。外人都传其如何愚蠢,没想到全是假的。 现在不光是关系婉婷的名声,还有名节。 “乡君定是没有听过见好就收这句话,那些匪人已经抢了不少,看到有人来了,自是想先脱身落下钱财为好。” “贵妃娘娘言之有理,确实有那样的匪人。可是会放火想烧死人的匪人岂是良善之辈,他们是怎么轻易放过连四小姐的为何对二殿下与臣女却是要杀人灭口,而对连四小姐如此仁慈若说匪人是惧怕连家的势力,那又为何不怕二殿下的身份难道他们还会区别对待,挑人下手” 连贵妃心一惊,下意识看向明帝,明帝沉着眸,也看了过来,更是把她惊得心颤了两下。好一个李三娘,竟然诬蔑连家。 陈皇后深深看着李锦素,她果真没看错,邑儿也没有看错。 越千邑面具下的嘴角扬得更高,带着一丝玩味。 连贵妃一甩帕子,跪到了前面,连娉婷也跟着跪下了。 “陛下明鉴,婉婷明明是大难逃脱,被谨孝乡君这一曲解,竟成了罪人。婉婷遇匪是真,好心提醒二殿下也是真,怎么就被乡君说得如此不堪,诋毁连家是有心之人。山匪与山匪不同,臣妾想着二殿下与婉婷遇到的定然不是同一拔人。” “陛下,别院离封都不到百里,过去的十几年间一直太平。怎么短短一日之间,出现两拔匪人顺天府竟然没有半点察觉任由歹人作乱,不仅抢劫世家贵女,还敢对皇子下手,简直是无法无天!” 连贵妃不敢置信,怎么可能这个李三娘,到底是受了谁的点拔,怎么可能一问接一问,每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 世人都知道,顺天府尹正是她的嫡亲表哥。 明帝的面色沉得难看,“谨孝这一问,朕倒是想起来了。顺天府尹梁世杰是你的表兄吧” 连贵妃背后生凉,努力保持镇定,“回陛下的话,是的。可是请陛下明察,梁大人自接顺天府以来,一直兢兢业业,造福四方。这次山匪之乱,指不定是京外来的流寇。” “流寇哪来的流寇如此大胆,竟敢对皇子下手!” 帝王一怒,殿中所有人都吓得跪下了。 连婉婷有没有提醒过二皇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敢为一己私欲,动摇江山惑乱人心。这是哪一个帝王都不允许的,也是绝不想看到的。 明帝宠爱连贵妃,却对陈皇后母子有着深深的愧疚之情。二皇子已为家国做了牺牲,如今面毁身残,再无继位的可能。 在陛下的心中,他想对这个皇子做的补偿,就是保越千邑一世富贵。他身为人父的这点慈爱之心,竟然都为人所不容,简直是触了龙之逆鳞。 难道他给连家的还不够吗 他给贵妃的宠爱还不够多吗 满朝文武皆知,太子之位一定是大皇子的。之所以迟迟不立太子,是顾忌二皇子和皇后的感受。即便不立太子,储君也是大皇子,将来的天子也是大皇子。 连家如此咄咄逼人,连一个废人都容不下,明帝岂能容忍 “这都一天一夜了,派出去那些人,连个匪人的影子都没看到,难不成那些人还会遁地朕看这顺天府尹该换个人做做了!” 明帝怒不可遏,拂袖离开。 殿中人迟迟不敢起身,还是陈皇后先起来,亲自将李锦素扶起来。 “好孩子,今日你受委屈了。” 第40章 吐露 李锦素腿都跪麻了,之前精神高度紧绷着, 这一松懈差点起不来。托着陈皇后的力, 这才勉强站了起来。 “臣女多谢娘娘体恤。” “好孩子, 你今天是受了无妄之灾。原本应该在府上好好歇着压压神的, 不想竟被召进了宫中,委屈你了。” 陈皇后怜惜不已, 眼神儿半点未往旁边跪着的连婉婷看。后宫之中, 论位份皇后是主。连贵妃再是受宠, 也不过是个妾。 往日里陛下宠着,陈皇后有意避让,倒叫人生出了连氏才是主的错觉。今儿个陛下怒极离去,连贵妃心里也打起了鼓, 是万万不敢仗着过去的宠爱, 不把陈皇后放在眼里。 终究是反客为主惯了,此时脸色再是掩饰也盖不住那青白一片。手指紧紧掐进肉里, 心似被没煎般难受。 陈皇后命人给李锦素赐了座,施施然地回到自己的位上。喝了一口茶水压神,缓抬着眉眼, 才像是看到了跪着的连婉婷。 “连四小姐也起来吧, 陛下都走了, 这质也对完了, 想来连四小姐应是服气了。” 连婉婷哪里服气,满肚子的冤枉和恐惧。陛下都怒了,可如何是好该死的李三, 红口白牙就翻脸不认人。 她自来尊贵,因是连贵妃的亲侄女,又是大皇妃的嫡亲妹子,谁都不敢为难她。是以,她出入宫中向来自在,鲜少会跪来跪去。 这次跪得狠,她凭自己之力根本起不了身。还是连娉婷心疼妹妹,不服连贵妃难看的脸色,过去将连婉婷扶了起来。 连婉婷心里恨着,面上委屈着,“乡君,婉婷原是一片好心……” 这是还不死心,还在掰扯那件事情。也难怪她心不死,若是就这么过去了,日后别人提起只说她满嘴谎话,这般名声比失了名节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以后还怎么有脸在贵女圈子里混。 李锦素一脸疲色,“连四小姐,你说好心便是好心吧。只是这好心我领不起,也受不住。” 连婉婷身形一晃,被连娉婷托住。 “谨孝乡君,得饶人处且饶人。婉婷有没有说过,你心知肚明,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失了大家风范。” 原本陛下拂袖而去,这事也就成了一笔烂账。想来陛下不是糊涂的,定是将其中的弯弯绕绕看得分明,宁愿此事混沌了去,也算是两边不得罪。 万没想到,连婉婷硬是要辩个明白。 连贵妃却由不得自家侄女再自取其辱,对陈皇后道:“皇后娘娘,今日之事,原是不会有的。臣妾没想到,本是山匪作乱一事,不想竟将臣妾的亲人给牵连进去。谨孝乡君断然否认婉婷,连带着质疑遭劫一事。臣妾辩无可辩,也怪婉婷性子鲁莽,叫人捉了把柄,臣妾无话可说。” 事实如何,恐怕在场的除了沈珽还有些没想明白外,每个人的心里都明镜似的。话语机锋间转来转去,不能捅破罢了。 “贵妃此言差矣,陛下震怒,不是因为连四小姐和谨孝的事,而是因为顺天府治下不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情,差点害了邑儿和谨孝。这都过去多少个时辰了,是半个山匪的影子都没抓着,你说陛下能不发火吗在其位谋其职,梁大人不能胜任,自有能者居之。” 连贵妃暗恨,皇后只说差点害了二皇子和李三,绝口不提婉婷被劫一事,这是要全然否认的意思。本是计划得好好的事情,谁知道会横生变故。陛下疑心连家不说,表哥的乌纱也保不住了。 这一次,是他们输了。 一环环,一节节,明明都是算好了的,就是没算到李三娘不如传言中的那般蠢笨。她在深宫多年,自认为看人不会看错。这次倒地被雁啄了眼,看岔了。 “山匪之事突然,梁大人来不及察明,确实是有过失之处。” 陈皇后微微一笑,“朝中之事,不是我们后宫女子能私议的,贵妃慎言。” 连贵妃一窒,今日这是怎么了,一步输了,自己方寸都乱了。再扯下去,恐怕皇后就要抓住她的把柄了。 这口恶气,是不咽也得咽。 她缓了一下心神,惭愧道:“多谢娘娘提醒,是臣妾逾越了。” 连娉婷扶着连婉婷,听到连贵妃认错,只觉心头一阵火气。姑姑何曾受过如此待遇,若不是她们被摆了一道,皇后哪有此时的得意。 眼神一个个地看过去,装着乖巧的李三,还有坐着不动的二皇弟。再看已经起身立到一边的沈珽,火气更大。什么端方君子,芝兰玉树,这时看他是无论如何都看不顺眼的。想着家中长辈还想与沈府结亲,看来此事得暂时作罢了。 光有才名,不知变通,有何用 尚不如二皇弟,都知道见机行事,顺着李三娘的话否认婉婷说过的话。沈公子却不知道随机应变,偏着她们。 “今日之事,劳烦沈公子了。若是我记得不错,沈公子与谨孝乡君好像有过婚约。也是婉婷心眼实诚,找二皇弟与沈公子来对质,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沈珽此人,心气甚高,哪里容得了这般污自己节气的话。 “大皇妃说的婚约一事,原本就是一句戏言。谨孝乡君年幼时听岔了,当成了真,外人传来传去,徒生许多误会。臣自幼读圣贤之书,万不敢亵渎圣人训律。是以臣今日所言,句句属实,决无半字虚言。” 连娉婷冷冷一笑,“沈公子说的恐不尽然吧” 这个沈珽,都到了这般地步,还如此顽固不堪,可见难胜大任。 第42节 李锦素心下不耻,连家的人,为达目的还真是不择手段。堂堂皇子妃,竟然当众污人名节,这样的气度好意思妄想成为将来的一国之母。 “大皇妃,臣女与沈公子之事满封都皆知。婚约之事已经作废,臣女也被陛下亲自赐婚给二殿下。如今皇后娘娘在,二殿下也在,大皇妃重提此事是何道理礼数教条对女子已是严格,定亲退亲都非臣女所能左右。臣女处在内宅闺阁,无法和世人分辩,若是再有一个和前未婚夫牵扯不清的谣言,岂不是要被逼死” 她说得凄然,泪水盈在眼眶,却倔强的不肯落下。 “如果是因为今日之事,大皇妃恼了臣女,大可斥责臣女。臣女确实没有听连四小姐说起过山匪之事,想来是臣女耳朵不好使,或是连四小姐声音太小了。总归大皇妃只想要一个结果,就是逼臣女认下此事。那么,臣女就依大皇妃好了,就当是连四小姐说过吧。” 什么叫就当是说过连娉婷气得肝疼。不仅是她气得不轻,连贵妃也是气得头脑发胀。这个李三娘,还真是小瞧了,想不到竟然是这么一个能言巧辩之人。 连家三女还未想到法子反驳,却听到一声低沉的声音。 “皇嫂莫要再逼谨孝乡君,我也只当连四小姐说过,自己没听清吧。” 连婉婷咬着唇,面无血色。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是想羞辱她吗 好,他们的目的达到了。此刻的她,就像一个被众人嘲笑的傻瓜,偏偏她还不能驳回去,不能再为自己辩解。 皇后是不会信她的,皇后和姑母是死对头,恨不得天天看这样的笑话。陛下不信,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强忍着泪,“姑姑…” 连贵妃凌厉地看她一眼,她立马喃喃,“贵妃娘娘。” 陈皇后将姑侄两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中,只觉无比畅快。多少年了,自己忍气吞身,明明贵为宫中之主,却要处处避别人的锋芒。 “本宫瞧着这一番折腾,连四小姐累了,早些回去歇着也是好的。不过这件事情,本宫不想再听有人议论。说到委屈,莫过于谨孝,可怜这孩子死里逃生,又来宫里受惊,实在是叫人心疼的紧。” 连贵妃低着头,像是没有听到后面的话,带着连娉婷和连婉婷离开。沈珽也行礼告退,陈皇后关切了一番,命送他出宫。 该走的人都走了,陈皇后这才露出真心实意的笑。 “眼看着到用膳的时辰了,邑儿留下来陪母后一起吧。”说完又转向李锦素,“恰好今天谨孝也进宫了,咱们娘仨就坐下来吃个便饭。” 越千邑点点头。 李锦素觉得不太妥当,她终是外人,哪能碍着别人母子团聚,“臣女多谢皇后娘娘,只是臣女进宫久了,家人兴许会挂念。娘娘与殿下难得一起,臣女就不打扰了。” “三娘家中还有挂念的亲人” 越千邑这声三娘,把皇后娘娘听得一愣。不想皇儿何时与谨孝如此亲近了,竟然都直呼小名了。想着这儿媳是儿子同意的,定是有几分满意的吧。这般想着,看李锦素的眼神越发的怜爱。 李锦素被他冰冷的反问问住,苦涩一笑,“不怕皇后娘娘和殿下笑话,臣女的亲人不多,尚有一妹,颇为贴心。” 这就是指李锦瑟了。lt;/pgt; 陈皇后慈爱地看着她,“姐妹情深,本宫自是会成全的。你且安心留下,本宫派人去给你妹妹送个口信。” 既然皇后都这么说了,若是再推辞就显得她不知好歹。且古代等级森严,万没有再三拂逆上位者的道理。 “多谢皇后娘娘,臣女就叨扰了。” 陈皇后的笑意越发真诚,忙命嬷嬷去知会御膳房一声,多备几个菜。 宫中用膳,自是规矩颇多。偌大的桌子,稀稀地坐着三个人。李锦素的身后,是那上回给她带过路的宫女春雨。 一顿饭吃下来,只有五分饱,便不能再多吃了。 吃饭的当口,天已黑透了。 李锦素代替了推轮椅的侍卫,推着越千邑慢慢离宫。后面跟着一群宫女侍卫,约在十步开外。显然越千邑并不喜欢有这么多人跟着,所以他们才会离得较远。 宫中灯火通明,倒是不难走。 “三娘怎么会料到我必会与你口径一致” 李锦素料想他会有此一问,“并不能肯定,不过是在赌,赌殿下是值得臣女信任的人。” “信任”越千邑低喃,这个词好生沉重,分量千钧。 “臣女以为,自己与殿下是未婚夫妻,无论是因何原由被赐了婚,总归将来是要绑在一起的。既然要在一起生活,信任是最基本的东西。” 她的信任,其实并非是因此,而是她坚信自己的感觉。 越千邑心头一震,这样的说法他从未听说过。世间夫妻何其多,能彼此信任的恐怕不足万分之一。 “三娘信任我” “自是信任的。臣女知道殿下的不易,若是我们彼此猜忌,岂不是合了他人的意。信任是相互的,臣女信任殿下,也希望殿下信任臣女。倘若将来有一天,这种信任不存在了,臣女会尽好自己的本分。” 她愿意信任他,是建立在相互的基础之上。将来的事情谁也料不准,没有什么关系是永恒的,真到了那个时候,她只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越千邑眉头一皱,“三娘以为会发生何事,我们才会不信任对方了” “臣女说不上来,总归是寒了心,或是不能再全心全意了。如果将来殿下您有了新欢,三娘便不敢再信任您了……” 许是夜色给了人勇气,李锦素觉得时机正好。逃不脱的婚姻关系,她做不到和古人一样三从四德。 在二皇子的后院只有她一人时,她可以做到信任他。如果他有了妾室,那她一定做不到与妾室姐妹和乐。 真到那个时候,爱谁谁,她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越千邑不想她会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她可知道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少不得落个悍妒的名声。她当真是信任他,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 如此看来,自己的小未婚妻还是一个小妒妇。 他嘴角弯起,竟莫名有些愉悦。 她半天没听到他的回答,自嘲一笑。或许在古人听来,自己这样的论调简直是可笑至极。反正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她都不想违背本心地活着。 一路沉默着,出了宫门。 李家的马车一直等在外面,成妈妈原本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出了什么事。好在之前有宫人去李家报信时,顺便知会了她一声,她这才知道姑娘在宫中陪皇后娘娘用膳。 心里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夫人保护之类的。 看到李锦素出来,眼前一亮,赶忙迎上来。这才看到越千邑,行了大礼。再扶着自家姑娘上了马车。 “姑娘…老奴瞧着,殿下似乎并不是很难相处的人…”成妈妈迟疑地说着,生怕犯了什么忌讳,十分的小心。 李锦素轻轻一笑,“皇家的人,没几个是好相处的。” “是老奴多言了。” “妈妈无需小心,我知妈妈是在担心我,心里盼着二殿下是个好相处的人。” 成妈妈一愣,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姑娘真是懂事了。” “谁真心为我好,谁想害我,我现在都看明白了。妈妈不用担心,二殿下定然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他自会容得下。” 成妈妈一抹眼角,感慨点头,“姑娘说的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姑娘诚心待殿下,想来殿下也会真心对姑娘。” 这话李锦素不算认同,说起来佟氏对李家够诚心吧。结果呢,换来的是什么结局可见诚心这事,还得看人。 马车的轱辘滚动着,压在青石板上发出低沉的声音。 且说连家三女到了平宁宫,一进内寝,连贵妃就狠狠给了连婉婷一个巴掌。把连婉婷打得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姑姑……”连婉婷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连贵妃。姑姑最是疼她,怎么可能会打她 “没用的东西,连做戏都不知道做周全。哪家姑娘被人劫了还光鲜亮丽,衣裳不乱发髻不歪的本宫是如何教你的,你竟然阳奉阴违。” 连婉婷委屈啊,都说了是走一个过场。哪个姑娘面对心爱的男子,不想展示最好的一面,她不想被沈公子看到她狼狈的模样,何错之有 连娉婷不忍,不过姑姑的话,她是不也反驳的。 “姑姑,这事不能全怪婉婷。怪只怪那个沈珽,人太木讷连基本的变通都不知道。反倒不如二皇弟,都知道见机行事,顺着李三娘的话。” 连贵妃沉着脸,坐在锦榻上。 “你说得也没错,确实不堪大用。依本宫看,这门亲事结不得。” 连婉婷大急,“姑姑,沈公子也没有料到,他是个君子,向来不屑小人做派,做不来…” 被连贵妃厉目一瞪,她立马不敢再说了。心里急得不行,这事过后别人还不知如何说她。唯一知道她是被冤的就只有沈公子了。 再说她一直倾心沈公子,要是不能结亲,她还能嫁给谁 连娉婷暗自叹息,这个妹妹怎么一心只想着儿女之情。女子嫁人,看的是地位是家世,怎么能感情用事。 “姑姑,此事是我们吃了大亏,我们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李三如此难缠。上一次她献嫁妆之时,儿臣就应该想到了。也怪那李老夫人没有实情以告,我们这才失了先机。” 听到这个,连贵妃冷笑一声,“李家那个老蠢货,还想着与我们连家结亲,连自己的孙女是什么本性都看不明白,一辈子真是白活了。” 连娉婷给连婉婷使了一下眼色,连婉婷忙爬起来,给连贵妃倒了一杯茶,“姑姑,婉婷知道错了。” 连贵妃没好气看她一眼,到底是自己的侄女,确实该做的也做了,只是被别人摆了一道。这事怪来怪去,实在是不能全怪婉婷。 “你知错就好,以后做事多动动脑子,莫要再被人拿了把柄。需知一个不慎,那可就是大祸。这次的事,就当是个教训,往后切莫私自做主。” “婉婷知道了。” 连娉婷松了口气,听姑姑的口气,对婉婷应是消气了的。 “姑姑,今日之事倒是给儿臣提了个醒。儿臣瞧着二皇弟与李三之间似乎颇有默契,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三性子难缠,真和二皇弟一心,以后就不好拿捏了。 连贵妃重重放下杯子,眸光泛冷,“他们想夫妻同心,休想!” 第41章 婚期 连氏姐妹出宫后,连贵妃换上一身素色的衣裙, 故意散了一下发髻, 额头垂下几根发丝。用茱萸水润了眼, 画了一个极淡的妆容, 未擦口脂。 瞧着楚楚可怜,眼眶红肿, 柔弱无依。 这才扶着嬷嬷的手, 去到明帝的寝宫门口。 也不进去, 就那么跪在宫外。 明帝得了太监的禀报,知道连贵妃跪在殿外。心里有一瞬间的软化,思及连家所作所为,心又冷硬了下去。 他尚且还在位, 连家就欲除去邑儿。待他龙御归天, 恐怕不仅是邑儿,便是皇后, 他们也是容不下的。 皇权争斗,你死我活,他身在帝王之家, 早已知期中的残酷。然而他以为邑儿已身残, 注定只能当个闲散王爷, 为何还被人不容 连家的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天子脚下都敢弄这样的把戏,把他这个天子当成了什么 连贵妃楚楚地跪着,一直子时过, 终是像朵萎掉的鲜花一样晕了过去。这一晕,明帝的气也就消了,忙命人将她抬进寝殿,唤了太医。 悠悠转醒的连贵妃可怜兮兮地扯着帝王的衣袖,红肿的眼和娇弱的样子勾得人越发的心疼。再加上一番忏悔与追忆往昔,将帝王的心重新暖了过来。 此事暂且不表,只说李府素心居内。李锦素一直在等人,自打傍晚时分云耳从窗户跳了进来,给她送来一张纸条,她就一直趴在桌子上等。 第43节 纸条只有四个字:子时三刻。 没头没尾,她却是知道表姐必在这个时辰过来。 眼看着子时三刻将到,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她一直都疑惑着,为何每次表姐来时,成妈妈和墨语几人都没有察觉。 现在她似乎明白了,还有一种叫点睡穴的秘术。 修长的黑色身形掀帘进来,她立马从桌子上抬起头,“表姐,你可来了。” 薛瑜径直坐到她的对面,看着她殷勤地倒了一杯茶水。起先并没有要接的意思,待看到她明明很困却努力弯起讨好笑着的眼,伸手接了过来。 还是一如既往的粗涩难入口。 嫌弃地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 李锦素坐好,一副等着的模样,令薛瑜不禁莞尔。这丫头看着乖巧,外面传得也蠢笨,哪里知道脑子倒还有些灵光。在福禧那般条理清晰,字字不让人,句句有理的样子,令人眼前一亮。 “我听说今天你被召进宫去了。” “是,表姐消息灵通。” “你平安归来,想来是有惊无险。我来找你,并不是因为这事,而是要来和你道别的。” 李锦素一愣,她从未想过表姐会离开。她心里已将表姐当成了亲人和依靠,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 她眨了好几下眼,“表姐,你要去哪里” “我来封都有好些日子了,骊城那边的生意出了点事,我要回去料理一番。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也或许我就不再回来了。” “表姐…” 再也不回来了。 李锦素的耳中只有这一句话,顿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穿越到这个时代,好不容易有两个可以相依的亲人,表姐竟然就要离开了。 她不会忘记表姐虽然嘴上不饶人,却一直在帮着她。也不会忘记那日在庄子上,火光中出现的表姐,就像天下降下来拯救她的神仙。 毫无预兆的,她的眼眶一红,泪水涌了出来。 “那表姐什么时候走” “明日启程。” 这么快。 她抬起朦胧的眼,抽抽答答,“那…我祝表姐一路顺风…” 薛瑜很想伸手替她把眼泪擦掉,认识以来,她似乎一直都是没什么心肺的模样。纵使身处险境,也未见有如此伤心的时候。 “表妹舍不得我” “我舍不得表姐……” 李锦素泪水流得更汹,心里顿时没底起来。以往她遇到事情,总想着还可以找表姐,往后表姐不在了,她要去找谁 而且,她是真的把对方当成了亲人。 一方白帕子递到她的面前,帕子上空无一物,连女人家常见的花草小绣都没有。她接过,轻轻擦拭着眼泪。 只听得一声长长的叹息,清越的声音道:“你这般模样,我如何和你交待事情。” 李锦素红着眼,吸了两下鼻子,“表姐有什么要交待的,尽管吩咐。” 薛瑜看着她红通通的鼻头,还有哭得水润的唇,以及肿了的眼,心里升起莫名的情愫。那种不受控制的情愫充斥着整个胸腔。 良久,才微敛了眸,遮住眼中的异样。 “我方才说或许几月就回来,其实不然,我很有可能不会再回来。在封都的生意我都转手别人了,唯有那个宅子,还有几间铺子没有动。我想着你嫁的是皇子,将来要使钱的地方也多,这些就当是你的私产,记到你的名下。” “表姐!”李锦素极为震动,说是表姐妹,其实她们之间的血亲八竿子都打不着,她实在是当不起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我不能要,表姐赚钱不易,把这些东西卖了也能多些银钱周转。我嫁人自有府中长辈备下嫁妆,在内宅也没有什么大使钱的地方。” 那双凤眼定定地看着她,其中深意她看不清楚。 “表妹莫要推辞,我急于出手,别人给不了满意的价格。再者万一我再回来,也有落脚之处。其中一间铺子,我做了记号,留给锦瑟。本想着以我之名送她,转念一想,由你送较为合适。” 这下,李锦素更是感动。表姐事事想着她,是想让锦瑟念她的好。 “表姐,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多大的姑娘,平日里瞧着不像是个爱哭的,怎么今日哭成这般。往后嫁进皇子府,总不能还像这样,动不动就哭。” 李锦素听着,表姐的声音温柔了许多,完全不似平日里不是冷冰冰就是恶狠狠讽刺人的语气。或许是要走了,才会有这待遇吧。 说到嫁人,她心中没什么期待。虽然皇后眼下看着是偏向她的,二皇子瞧着也是个讲理的人,但是终归都是陌生人。 “也不知道是哪时的事,自赐婚以后礼部那边再无动静。也不见宫中有聘礼送来,陛下也没有定下成亲的日子。想来无论是皇后娘娘和二皇子殿下,对我都是不太满意的。碍于是陛下赐婚,在外人面前给我留了面子。婚事恐怕还会一拖再拖,拖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奉行吧。” 薛瑜凤眼一眯,道:“今日你进了宫,皇后娘娘还留了膳,并且特意派人来府中知会过了,想来对你是极为满意的。我思量着,恐怕这两日就要定下婚期了。” 李锦素懵懵的,她刚才那番话不是抱怨。其实她心里也希望婚事能再拖些时日,总之不要太快嫁过去。 怎么听表姐的分析,竟像是快了。 “表姐,我怕……” “怕什么”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李锦素没有感觉到,只想着表姐也要走了,她以后再遇到什么事情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恨不得把没说的话全部说完。 “二殿下瞧着讲理,可性情有些喜怒无常。我怕自己万一惹了他不快,他不会把我弄死” 面纱下的脸一黑,什么跟什么lt;/pgt; “你没触他的大忌,他为何要弄死你你都说二皇子是讲理之人,你且记得要顺着他,他自会护着你。若是你一心想做寡妇,我想他定会先弄死你!” “表姐…”李锦素被对方语气中的寒意吓到了,仔细一想,表姐说得有理。但凡她以后在二皇子面前露出半点想当寡妇的意思,二皇子定然会提前灭了她。 “我连他的心思都猜不透,怎么顺着他我也不知道他忌讳什么想想真是头疼得很,你说我一个四品官家的丧妇女,怎么就会嫁给皇子我本想着打一个踏踏实实的男子,过些简单平淡的生活。哪里想到会搅进皇家那趟浑水里,表姐恐有不知,宫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善茬。那些人心眼多得似筛子,我哪里是她们的对手。一想到以后要时常与那些人斗智斗勇,我就想逃。” 她说得可怜,颇有些小女儿撒娇的模样。以前还拘束着,眼下听到薛瑜要走,似乎所有的情绪都放开了。 薛瑜嘴角微勾,很是享受此时的温馨亲昵。 “不怕,我给你留了人。” 李锦素惊讶地微张着嘴,下意识问道:“谁” “胡妈妈。” 那个人高马壮的胡妈妈,无论是干仗还是嘴皮子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厉害。有这么一位妈妈以在身边,确实有安全感。 “表姐将人给了我,那你自己怎么办” “胡妈妈在封都习惯了,不想回骊城。我在骊城自有人服侍,表妹大可放心。我瞧你身边的那个成妈妈忠心有余,强勇不足。在内宅料理杂事尚可,真要面对阴谋诡计,怕是少了几分智谋。胡妈妈是我用惯的人,最是忠心,你放心用着便是。除了她,还有忠伯,我也一并留给你。日后你嫁进皇子府,尚能替你在外面跑腿。”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替她想得周到,她感动之余,将人都收了。 她无以为报,原是打算明日去送行的,薛瑜不许,道自己洒脱惯了,最不喜离别时有人哭哭啼啼。 临别依依,她目送着那道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觉满心的惆怅。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表姐,希望再次相见之日,能看到表姐夫。” 风把她的话吹进了薛瑜的耳中,薛瑜脸一黑。没心眼的小丫头,什么表姐夫,永远都不会有。黑夜很好地遮盖了他的情绪,没有看清他眼底的戏谑。 小丫头,真期待和你真正重逢的那一天。 翌日,辰时许,宫里来了圣旨。 一道是陛下亲下的婚期旨意,另一道皇后的懿旨。随着圣旨而来的是礼部备好的聘礼,随着懿旨来的,是宫中的聘礼。 她恍惚地接了旨,暗想着表姐猜得果然不错。只是不知此时此刻,表姐到了哪里。忠伯和胡妈妈暂时还住在万户巷的院子,等她嫁到皇子府后再跟去,免得李家人又多有口舌,徒生是非。 这些聘礼就由成妈妈领着人造册,常氏和巩氏再眼红,也是不敢昧下的。是以占不到便宜的事,也不愿意来沾手。 造了册,收进库房,府中的姐妹们都齐聚在素心居。 瞧着一派和乐,谈笑嫣嫣,实则各怀心思。 李锦笙心不在焉,期间眼神闪烁,似乎一直在等什么东西。而段雯秀则是好一番恭维,言语之中却难掩酸气。 李锦瑟只说了一句恭喜,便没了话。 这般维持着和和美美,一直到李锦笙的一个丫头出现,在李锦笙耳边低语几句。李锦笙这才抱歉地告辞,说是院子里有点事情。 她一走,段雯秀也没有表现的意欲,跟着告辞。 剩下李锦素李锦瑟姐妹二人,气氛顿时自在了。 李锦素看着李锦笙离开的方向,神秘一笑,“四妹妹猜一猜,大姐为何急着匆匆离开,她的院子里到底有什么事” 李锦瑟先是皱着眉头,尔后眼前一亮,“算日子,应是放榜了。” “可不是嘛。” 李锦素站起来,顺便把她也拉起来,“说起来,我们还没有在外面好好看看,趁着今日这机会,我们出去走一走。” 姐妹二人去请示巩氏,巩氏正愁找不到机会让段雯秀出去,一听立马答应了,说是让姑娘们都去瞧个热闹。 派人去叫李锦笙,李锦笙说是有事,不能去。 于是姐妹仨人坐马车出了门,到了放榜的地方,已是人山人海。男女老少都有,主子下人的挤成一团。 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大笑离去,有要蹲地痛哭。 路边上,停了好些马车,看着都是一些官眷。身穿绫罗绸缎的小姐与丫头们交头接耳,不时议论着经过的举子们。 榜下捉婿,历来有之。 不过能来捉婿的姑娘,一般都不是世家大户出身的。真正的世家大户,极少会与寒门子结亲。即便是有,也都是庶出的姑娘。 出身并不那么好的嫡女,才愿意博大,期许能嫁一个有能之人,使家族更上一层楼。 段雯秀似乎也有这样的心思,拉着丫头兴致勃勃地跳下马车。她说得好听是嫡出,生父却是小官,沾了李家的名头,身份才高了一些。 李锦素和李锦瑟不愿下去,就留在马车上。 听着有人高呼伯子琴的名字,紧接着一群人将什么人团团围住,李锦素就知道那被围之人定是伯子琴。 李锦瑟眼前一亮,“三姐姐眼光就是好,那伯公子果然是三甲头名,那我们下的注,定是赚钱了的。” 李锦素忍俊不禁,敢情在四妹妹的眼中,男主中了头名意味着有钱赚,而不是其它的。男女主不在一起,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四妹妹,我瞧着伯公子这般有才,将来定能平步青云,也不知道他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为妻” 李锦瑟立马回道:“三姐姐,这伯公子确实有才。我想着他定会找一个能帮助自己仕途的岳家,至于妻子是什么样的人,反倒是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