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盐为后》 第1节 《无盐为后》 作者:莫问 文案: 她是明神宗唯一亲自册立的皇后,史书说她性情温和、贤良淑德,颇有皇后气度。 她于万历四十八年崩侍,五日后,神宗病倒,同年七月驾崩。总算夫妻圆满。 第一章 正月十四 万历五年,帝十五,亲政。时内阁首辅大学士张居正上言:陛下业已亲政,臣奏请陛下命內侍官广采淑女以充后宫,择秀色夺人,聪慧压众者正位中宫。 万历六年,正月十四,天蒙蒙亮时就开始下雪,扬扬洒洒到天色将黑时才停。锦衣卫王千户府上扫雪的小厮挥舞着手里的扫帚,大大的红红的灯笼早就点亮在亭台楼阁间,蜿蜒形成一条火龙。 从暖热烘着的厢房出来,王容与虽裹着皮毛大氅,还是不禁轻抖了一下,丫头奉上暖手捂,在老太太院子里,她还是一步三摇聘婷袅袅的走着,待出了院门,裙摆不动,步伐走的又轻又疾,她的一众丫头也知她脾性,默不作声的提步疾行,相对而言,也不觉步速夸张。 直到了自己院子,进了房门,风雪都被关在门外,去了身上又重又沉的大氅,王容与长吁一口,今日,又过完了。 “姑娘,正月还没过呢。“奶娘小声提醒道,她家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小小年纪喜欢叹气,老话说人不能总叹气,把福气都叹没了。 王容与虚应一声,往罗汉榻上走去,屋子里从早到晚没断过炭火,一直暖和着,罗汉榻上垫背靠枕,人一靠上就软软的陷进去。有人来给她卸钗环,有人来给她换轻软的室内鞋,有人端来热茶,还有人捏腿。穿越这事,穿到这高门大户金娇玉贵身上,享受的真是一点都不差。 是的,这锦衣卫王千户的嫡长女王容与,大家闺秀表壳里是不折不扣现代自由女性的芯子。过程是什么原因已经不可考,反正王容与上一世病死一闭眼,眼一睁她又变成小婴儿在母亲的子宫里正在努力往外出,没喝孟婆汤吗?这什么运气?迷茫时得见天日,接生婆的手不温柔的打在她屁股上,在她下意识哇哇的大哭中听到稳婆笑中含泪的给她便宜娘道喜。“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是个漂亮的千金呢,夫人得偿所愿了。” 她娘生她三天后就过世了,是力竭而死,众人并不避讳刚出生的她,所以她亲眼耳闻了这位娘怎么井井有条的安排事项,怎么安排她甚至到出嫁,怎么坦然自若的安排自己力竭而死。 于是收起所有小心思,小确幸,循规蹈矩做一个大家千金。多得一世的记忆不会让她活的更容易一些,她现在在的这世界,看似是落后的古代时候,然而内宅深院人心之复杂,不是她这简单的现代人能应付得了的。只能谨言慎行。 只是好像装久了,自己好像真的变成古代人了。难怪毛爷爷说要谨防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久了确会毁人心志。 王容与又想叹气了。转眼看见奶娘就在隔间边上掸着大氅,怕她念叨,到嘴边的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明日元宵,姑娘穿这身大红织锦压金线百蝶穿花的袄裙,外罩着白狐短比甲可好?“无忧持着衣架子来问,王容与扫一眼便点头。奶娘倒是多瞅了几眼,”等无病回来知道二小姐明日穿什么再定吧。“ “三个姑娘过年做的新衣服是一模一样的,二姑娘那身百蝶穿花的衣服这几日都没见她穿过,想来明天也是穿这个。“王容与持着话本说,繁体她总看不习惯,比竖排还不让她习惯,好在脑内可以自动繁转简,看了十来年总算也是熟悉了。 “姑娘做的花灯是蝴蝶的,正想着和这衣裳正好相配。“无忧说,她和奶娘合力又把衣服挂回去了。小姐的衣服金贵,都是要用木板撑着挂起来。 原来这户人家在的地方是内城德胜门内安定坊,离灯市有些远,坊里便自发办了一个灯市,各家做些花灯挂在街两边,惫懒去大灯市的内眷也可就在坊内看灯走百病消疾。久而久之成了定例,为了调动各家的积极性,还出了评比,若哪家的灯做了灯魁,那一年都有面子。 所以即使是小孩子家的玩耍,同辈人总是少不了暗中比较,于是久而久之,这元宵挂灯倒成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耗费心思要讨个巧,个个还得防着掖着。但是像王家这样两姐妹非要做一样的灯也是少见。 好在大家也知道这家里的情况,心里也明白,这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尚且有时要争长短,何况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 王容与今年做的一盏蝴蝶花灯,用金丝银丝绕着纱绢做的蝴蝶绕着灯罩而上,振翅欲飞,栩栩如生,白色灯罩用也用工笔画了蝴蝶,虚虚实实,远远近近,王容与自己挺满意的。古代日子长,消遣少,不知不觉中自己学会了很多技能,这要再投一次胎回去,少不得要被人称一句手工帝,手工大大了。 无病从外头进来,待身上在室内暖了才近到王容与身前来,面色算不上好看,奶娘问她,“没问出来二小姐明日穿什么?” 无病摇摇头,“二小姐明日穿那身大红织锦蝴蝶。” 奶娘心念一转,“二小姐的花灯做的什么?” “是蝴蝶。”无病说。 奶娘一拍大腿,“这真是巧了天去了,打大前年开始,每年咱们姑娘做什么,二小姐做什么,今年都这么防着了,怎么还是撞上了。” “撞上了就撞上呗。”王容与并不在意,“是我与二姑娘心有灵犀,英雄所见略同。” “我的姑娘啊。这事不是这么回事。”奶娘焦心的说。“再怎么巧,每年都做一样的,还好巧不巧非要压姑娘一头,这跟太太每季衣服都给小姐们做的一色一样,到最后只独显出二小姐一个有什么分别。” 二小姐,王芷溪,锦衣卫王千户府上的嫡二小姐,比王容与小一岁,是继嫡女。王容与的娘生了她后三天撒手人寰,将将一个月,继夫人就入了府,之后瓜熟蒂落,顺理成章。 千金小姐多半都长的不差,而王芷溪却是生长的太漂亮了,小小年纪就可见倾国倾城之色,能预见未来美艳不可方物之风采。打小就已经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 王容与鹅蛋脸,杏仁眼,唇珠丰润也是一副天生带笑的好模样,但比起王芷溪来只能算是清秀。 再来一模一样的装扮,可不就只显出了二小姐的漂亮来。 王容与看着生气的奶娘和两个苦闷的丫头笑说,“换一个就是,无忧,去拿材料来。” 无忧起身去拿材料,奶娘止住抱怨,随即又愁了起来,“那小姐明日穿什么呀?” “不是还有身浅黄绢袍不曾上身的,就那个吧。”王容与说,只操心每天穿什么衣服带什么首饰的人生真是颓废的人生烦恼。 烛火晃眼,王容与取一块白绢布,毛笔蘸墨,洋洋洒洒草书默写一篇唐朝诗人苏味道的正月十五夜。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王容与特别喜欢那句星桥铁索开,落笔后看着成品挺满意的,她点头,“拿走马灯的灯座来。” “小姐,只有黑白两色是不是太单调了些?”无病说。 “那拿我的章子来,嗯,那个萱草居士。”王容与说,一枚小小的印章在末尾的落笔处落下,拿开时满篇黑白就有了红。绰约的萱草叶子点缀在名字间。 “非常好。”王容与说。她的字不说她自吹,上辈子就喜爱,这辈子也是勤学苦练,她现在的字要是回到上辈子,怎么也得卖个百来万。 “每年家里的少爷的主旨就是在坊间那么多灯中猜出小姐的灯再带回来。”奶娘把灯放到一边去,“今年这个更好猜了。” “提醒我了,我得找个简单一点的灯谜挂上。”王容与说。“三哥每次都最先找到却猜不出灯谜,我看着也可怜呢。” 第二章 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一大早,是个晴天,只是落雪初融,气温还是冷的很,王容与收拾妥当后行走到祖母院内请安,有娇小姐不过两个庭院之间就得乘坐粗壮妇人抬的软轿,王容与却嫌软轿晕,在自家宅院只自己走,反正她也不曾裹脚。 老太太正准备起,王容与烤热了身子进去,给老太太梳头,老太太第一时间去摸她的手,知道手心是热的才放下心来,“今个儿又是走过来的?可曾湿了鞋?” “不曾。下人扫雪很是用心,一路来没有水渍。”王容与说。 老太太回头看她一身打扮,鹅黄绢面滚白狐边的袄裙,头上梳了个家常的垂鬟随云髻,配了珠钗。好看是好看,素净了些,“你这头上珠子太小了,茜草,去我库房里拿那套东珠头面来。” “祖母。”王容与笑着摇手,“东珠那么好的东西只给容与吗?”继母可不是什么大方的性子。 “那留着,给我宝儿出嫁时添妆用,她保管不知道。”老太太拍她的手,“我库房里还有一套米珠的头面,米珠价不高,胜在繁复精巧,拿出来给大姑娘试试。”王伟早年间剿海匪,战利品很是丰厚,都在老太太的库房里呢。 王容与由着老太太给她打扮,等她尽兴了,王容与微微晃晃脖子,感觉身上重了两斤不止。 祖孙两言笑晏晏时,这家的户主王伟和崔氏并余下的子女一同过来了。王伟伺母至孝,他在京中,每日都是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在祖母院里用早膳。长子二子已经成婚,家中如今也算的上是枝繁叶茂。许是武将出身,对程朱理学并不甚在意,男女相处恪守本分就是,并不是一定要分的开开的,女儿成年都见不到父亲兄弟几面。 崔氏对此颇有微词。 王伟是余姚人,父亲死后继承了父亲的锦衣卫百户,王伟本人很是精明能干,江浙一带时有倭匪作乱,王伟屡立奇功,升为千户,调入京中听命任职。十余年经营下来,如今也能在皇城置办下四进的院子,一家老小也能过上富贵的生活。 王伟的发妻是家里同为锦衣卫青梅竹马的章氏,年少夫妻,很是恩爱。章氏为他育有三子,却在生下女儿后三天逝世,王伟悲痛不已,为了家中幼子故,还是在一个月后娶了新妇,新妇崔氏是一个落魄举人的女儿,有些臭讲究,但看在她为他生下两个女儿,对之前的儿女虽不是很亲热,但也不曾苛待的份上,王伟还是给足她脸面。 王伟今年四十有余,因为常年习武,身形保持的还不错。与他并排走的崔氏,穿着绛紫琵琶襟袄,下面黑色马面裙,五官依稀能见年轻时的明艳,眉间眼尾的褶子却诉说着她的严肃。 王伟身后跟着三个儿子,个个身高不低于他,跟在后面跟一堵墙似得,再后面的儿媳妇孙子被遮的严严实实。 崔氏身后自然是身穿大红织锦百蝶穿花新衣的王芷溪和王芙裳。王芷溪身形娉婷,腰间缠着玉带,臃肿的冬装也能显出风流来,乌鸦鬓,瓜子脸儿,长眉凤目,鼻子小而翘,唇不点而朱,眼含春水未语先笑。 王芙裳五官和王芷溪有几分相似,但是整个都差了两三分意思。 互相见了礼,王芙裳奇怪道,“大姐姐今日怎么不穿红色的新衣,我和二姐姐穿的一样,独大姐姐穿的不一样,多奇怪。” “丫头拿什么衣服我就穿什么了,这样看却是我错了。”王容与笑说,“等我回去就换过来,姐妹几个穿一样的站在一起多喜庆,让祖母,爹和母亲看着也开心。” “吃饭吧。”老太太说。她招手让唯一的重孙子上前来,坐在她边上。 全部人围坐一张大桌,分男女边坐,家中有个四个大汉,桌上的饼撂的老高,还有各色小菜,女眷用的粥汤,额外就是没人有一碗酒酿汤圆是应节的,白瓷盅里安安稳稳躺着三粒汤圆。 王雅量像是喝药一样一仰头把汤圆吃了。老太太对王伟说,“老三没媳妇看着不像,他的亲事你相看了没有?” “混小子现在在金吾卫,怎么也得爬到郞将的位置才好出去说亲。”王伟说,他对王雅量说,“你自己也上点心,我在后头使力没用,得你自己扎实。” “老二去年才结的婚,老三要不就再缓一年。”崔氏说,“这接连的办婚事,有些吃力呢。”前头几个孩子都不是她亲生,说媳妇嫁人都轮不上她做主,她就白忙一回。 “孩子们年岁隔的近,早该有这样的觉悟才是。成亲的钱也是一早就准备好的。”老太太疑惑说,“现在姑娘们也长大了,媳妇也有了,有这么多人帮你,还说吃力。” 老太太说,“章氏当年怀着孕呢,因为他爹身体不好的缘故,怕耽误他弟弟妹妹的婚事,一年内接连娶了弟媳妇送嫁小姑,我一门心思伺候他爹,章氏一点岔子没出的把事办了,还办的漂亮,自己生孩子之前把洗三满月都安排好了。多亏她我能专心照顾他爹,到底多活了几个月看到大孙子才走的。” 崔氏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但也只能露出个微笑,“那我这边就操办起来。”续弦就是这样,总躲不了跟原配相比较的命运。但是不论多久,崔氏也适应不了。 “急什么,现在新妇都不知道在谁家呢。”老太太说。 用了膳各自散开,男人们要出去,女人在家的事也不少。王容与十二岁的时候老太太就让崔氏带着她管家,横竖姑娘年纪相近,崔氏就一起带着呢,当然也不排除那个时候大儿媳妇也进门了,崔氏不想分权。所谓学着管家,不过就是坐在崔氏两边,看她过问家事。 王芷溪管家学的很好,王容与就惫懒的多,最近一两年已经不跟在崔氏后面,大儿媳妇曾氏见王容与今天也是不想管家的一天,就轻推儿子到王容与身边,“去姑姑那学写字,娘忙完了就来接你。” 王玉清乖乖的走到王容与身边,“大姑娘写几个正楷就好。”曾氏说,她可听丈夫说了小姑子书法好,尤其是草书好。可是小孩子初学写字,横平竖直是最重要的。 “嫂嫂放心,我省的。”王容与说。拉着王玉清的小手往自己院里走。 元宵的晚饭吃的比平日早一些,王家也是有花园的,花园里有人工湖,湖上有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阁唤作的观澜阁,阁中四面装了玻璃窗户以便赏景,里头的桌子先下是三张大长条桌拼成凹型,上面摆了琳琅满目的美食,依旧分两边坐着。 老太太喜欢听戏,还请了一台小堂戏,就在桌子中间天然形成的舞台上唱。老太太听戏不像旁人喜欢追角,她喜欢听一个人戏,只要那人还唱,她就只听那一个人的戏。对此崔氏没老抱怨,又不是没钱,每次请堂戏都只请那个人,亲戚朋友都笑话咱呢。 下次老太太要听戏,依旧只请那人来。 王芷溪晚上却是穿的一身粉红缎面绣牡丹的,愈发显得清纯美貌,惹人怜爱。她素来不爱红,就换了身粉红的,她想着王容与也不一定换,王容与是挺怕麻烦的人。哪想到她当真晚上又换了那身大红织锦百碟的,王芙裳是跟着姐姐换的,这样还是独王容与和她们穿的不一样。 王伟看见了对崔氏说,“二丫头和三丫头这是干什么?特意针对吗?等会还要出去看灯,去把衣服换了。” 崔氏不服道,“那你早间看到大姑娘怎么不让她换了,好和妹妹们穿一样。” “你给孩子们做一模一样的衣服不就是为了这个时候用吗,出门的时候穿一样的。”王伟说,“大丫头早上那是在自家穿,到了晚上她知道换回来,她知道场合知道分寸。二丫头三丫头本来穿着好好的要换,她们是有什么意见吗?” 崔氏不愿意,王伟说,“吃饭就算了,等会出门看灯就给我换回来,免得邻居看笑话。” 第三章 元宵夜 宫中的元宵反而不如宫外热闹,大概是因为皇上还未大婚,后宫空虚的原因,皇帝朱翊钧陪着两宫太后吃了一顿饭,母后皇太后和圣母皇太后,年前辅政大臣把皇帝大婚正式提上议程,两人就皇后人选就已经商量了许多次。 第2节 “因为着急,这次采选只在京畿附近,等到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秀女就可以进宫了。”母后皇太后陈太后说。 “皇帝怎么不高兴的样子?”圣母皇太后李太后说,大约是生母,她更严厉些,对皇帝也要求很高。陈太后反而是母子间和稀泥的那一个。 “母后,既然要大婚了,届时升一升郭氏的份位吧。”年轻的皇帝心事全在政事上,对自己的大婚并不甚在意,既然说起这个,就想到前几日夜里软软跟自己撒娇的女人,有些不安的想要渴求多一点。 朱翊钧并不是个小气的人。 李太后登时就有些脸色不好,陈太后忙说,“皇帝大婚,她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可以升一升位份。” “陛下还是要政事为要,勿要沉迷女色。”李太后说。 等皇帝走后,陈太后对李太后说,“今日是元宵佳节,你缘何还要说教他,看他吃饭的时候都不太高兴。” “那郭氏不是个安分的人,陛下是绝不会想到升位份的事,大约是她央求陛下了。”李太后说。 “现在宫中人少,陛下喜欢她,等到皇后进宫,这宫里人越来越多,陛下就不一定喜欢她了。”陈太后说。“你在意一个低级嫔妃干什么?陛下政务上处理的处处妥当,在后宫中就由着他松快些。” “皇帝若是能由着自己性子来,天下就要大乱了。”李太后说。“很多放纵在前期也就是小小的放松,不能马虎。” 朱翊钧回到乾清宫,冯保来说,“御花园挂了花灯,陛下可要去赏一赏?” 朱翊钧倚在炕枕上,无甚兴趣的说,“不去,朕要看书,伴伴退下吧。今日元宵,朕也放你半日假,伴伴去轻松一下。”冯保感念圣恩的退下。 片刻后,朱翊钧从炕上跳下来,“张成,张成。” 一个小太监捧着衣服从殿后过来,“陛下,奴在呢。” “都安排好了吗?”朱翊钧此刻脸上才有点少年的意气模样,他看着他手上捧着的衣服,“这是去外面穿的衣服?” “是的。”张成说,“陛下先穿好这常服,外头再套上內侍监的衣服,等出了宫门,再把外面的衣服一脱就可以了。” 朱翊钧在张成的服侍下换衣服,少年天子第一次微服出宫,兴奋的眼睛都在发光,“陛下,前门大街的灯市太远了,人又多不好守卫,好在小的打听了,就在德胜门里也有个小灯市。而且都是居民自己做的,虽然比不上匠人的惊喜,也别有野趣。” “嗯。”朱翊钧点头。反正他的重点是出宫,出宫去哪里无所谓。 除了张成还有两个年轻侍卫一同前行保护朱翊钧,弯腰前行,用內侍官的腰牌,假借是大太监的命令出宫,等出了宫,张成给朱翊钧解罩在外面的袍子,朱翊钧回望暗色中更显巍峨的宫墙,“这就出来了?” “陛下,咱们走吧,早去早回。”张成说,“说不定晚间皇太后还让人来送夜宵给陛下,被发现就不美了。“ “对对对。走走走。”朱翊钧兴致盎然的大步往前走。 ‘’陛下,陛下。这边。是这边走。”张成小碎步跟上,急切的小声提醒,皇帝陛下不要走错了路。 酒足饭饱后,天色已经全黑,王雅量搓手,“灯已经全挂出去呢吗?” “你急什么,你找到了也解不了迷。”王载物说,他是军户人家出了一个读书人,穿着文士袍,如今在白檀书院读书,便是冬天也摇着扇子。 “我不管,这次我找到了我就直接抱走。”王雅量说,“偷偷给守灯的人塞一点银子,让他装没看见。” “那我今天要一步不离的跟着你。”王载物说。 “你跟着我干嘛,你不得一步不离跟着你媳妇呀。”王雅量说。 才过年的二儿媳妇孙氏闻言羞红了脸,低着头。 “都别乱跑,妹妹们也出门呢,做哥哥的要保护妹妹。”老太太说。 “祖母,我不出去,我在家陪着你吧。”王芷溪说。她生的好看,前两次去灯市都造成围堵了,寸步难行,中途返回,她实在是有些怕了。她不是因为父亲非要她换衣服才赌气不去的。 崔氏看一眼王芙裳,心里明明很想去了,王芙裳却说,“那我也不去了,在家陪着祖母和娘。” 母女们齐齐看向王容与,王容与说,“元宵赏灯走百病也是习俗了,祖母跟我一同出去吧,我们慢慢的走。听说今年做了很有趣的灯呢。” “母亲,一同出去走走吧。”王伟也说,“在老家元宵你也会出去走走呢,到了京城反而不见你出去呢。” “这京里的老太太都不出门,我出去不是给你跌份吗。”老太太有顾虑。 “祖母想出去就出去,管别人说什么.”王雅量说。“祖母去吧,若是累了,孙儿背你。” 老太太被儿子孙子孙女哄的花枝乱颤,点头说,“那就去呗。”她看向齐芷溪,“二丫头跟我一起出去?你爹和哥哥们都在,谁要是多看你,就打回去。” “哎呦,我这胸口怎么突然这么闷啊。”崔氏捂着胸口说。齐芷溪本就站在她身侧,闻言扶住她,“娘。” 对老太太说,“祖母,我在家陪着娘吧。” “那也行。”老太太说。多少年没出去看过花灯了,老太太还挺兴奋的。等到一行人热热闹闹的出门去了,只留下崔氏母女三个,崔氏一脸阴郁,手里的帕子几乎绞烂。看看,看看,每到这个时候就浑似两家人似得。这老太太,王伟,何曾把她们娘三当做一家人。 王芙裳坐在凳子上有些嘟嘴,她也想出去看花灯呢,毕竟能出去的机会不多。 “你去啊,去神堂抱着章氏的灵位去啊,跟他们说你要当章氏的女儿,让他们带着你去。”崔氏面目狰狞冲着小女儿喊,王芙裳措不及防的被吼的掉眼泪,奶娘连忙先哄着她出去了,王芷溪给崔氏奉茶,“娘,你不要生妹妹气,妹妹还小。” “天生来的孽障,就是来和我作对的。”崔氏用帕子捂着脸,当初生王芙裳满心以为是个儿子,补的太过,胎儿太大生下来伤了元气,再也不能有孕了。崔氏心有不甘,但是折腾了几年都果真不曾怀上,再看王芙裳可不是一般的扎心。原想着给王伟纳个妾生下儿子后抱来养,也能老有所依。 王伟却不想纳妾,“原来章氏在的时候也没让纳妾,不纳,费那个钱做甚。” 崔氏想到等自己两个女儿嫁出去,以后就要看着章氏生的儿子的脸色生活,每每想到就心气不平,人就越发的执拗。 第四章 看花灯 王容与搀扶着老太太,其实老太太未曾裹脚,真走起路来可以健步如飞,但是京城里的老太太都稳坐如山,便是偶尔移动,也是左右两边搀扶着。老太太只象征性的把手臂搭在王容与手上,并不借力。 待出门一看,大街上已经很热闹,王雅量弯腰把王玉清举起放在肩膀上做好,“小子,抱好了,叔叔带你去飞。” “当心点。”老太太对着一出溜就走了好远的小孙子背影道。 “娘,我背你吧。”王伟说。 “我先自己走着。累了你再背我。”老太太兴致很高。走了没几步就看见熟人,“王千户,呦。老安人,你也出来看灯了。” “我说不来,非让我来,还说要背着我看灯。”老太太笑的花似得,“我自己还能走,就走着看看热闹呗。” “老安人福气好,儿子这么孝顺。”邻居说,“不过看来,今年的灯魁又是你们家的,做的那花灯真好看,别致,我觉着就宫里那灯也就差不多这样。” “你就知道是我家的灯了?”王伟问。 “我不仅知道是你家的灯,我还知道是你家谁做的灯。”邻居说,“王千户,我可真羡慕你,女儿长的那么漂亮,还心灵手巧,以后不知道便宜了谁家。” 寒暄罢,老太太拍着王容与的手,“走,带祖母去看看你做的。” “等三哥找到祖母就看见了,祖母可不要帮着三哥作弊。”王容与笑说,“我们去看二妹妹做的灯吧。” 其实也不要特意去寻,此刻坊间最热闹围着的人最多的就是王芷溪所做灯的地方。王伟和王厚德在前头开路,王容与和曾氏孙氏护在老太太左右,王载物护在最后。 人群中的这盏花灯极其华丽,重的都不能挂,只能是坐灯,桌子上摆着的,黄梨木的底座,薄金片,薄银片做的蝴蝶,晶莹剔透的玉蝴蝶,围绕在白胎烧牡丹花陶瓷灯罩边。做工精致,富丽堂皇。 围着的人啧啧称齐,这么一盏灯自然不是简单的猜灯谜就能得到,得竞价才能得到。朱翊钧等人来到安定坊,“这真的不是灯市?”朱翊钧问,他觉得这里人也挺多的。 “大灯市有十里长呢。”有个侍卫说,“不过这个灯市的人也挺多的。” 跟着去往观赏人最多的花灯,朱翊钧挤进去看了一眼又出来,这种花灯他见的挺多,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看着众人对此灯的夸赞有些疑惑。 “这位小哥,第一次到安定坊?”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人听到他的不解就主动问道。 “怎么?还有什么缘由吗?”张成问。 “这安定坊可是有位美人,大美人。那灯就是大美人做的。”那人眉飞色舞的说,“不知道这位美人会不会出来看灯,这里来的泰半都是为了这个美人来的。“ “能有多美啊?”张成怀疑说,“寻常女子都是不出门的,这么花名远播,不是什么正经人吧。” “你可不要乱说。美人是锦衣卫王千户家的二千金。”那人说,“王千户家里个个人高马大,要是听到你这样说,少不得要挨打。” “有多美,其实我也没见过。但听见过的人说,美的跟天仙下凡似的。”那人又说,“所以过来撞大运啊,万一天仙出门了呢。” “德胜门锦衣卫王千户。”一个侍卫说,“这是不是王雅量家呀。” “没听说他吹嘘他家有个漂亮妹妹啊。”另一个侍卫说。 “反而听说他家妹妹不好看的。”侍卫说。 “那就没错,王千户家不止是有个美若天仙的女儿,还有个貌比无盐的大女儿。”那人说。 朱翊钧没想在这讨论臣子家的姑娘是漂亮还是丑,转身往别处去看灯了,张成忙拉上两个还想八卦的侍卫跟上。 “一个爹娘生的孩子,怎么能个美若天仙,一个貌比无盐?”张成有些不解,“就是不是一个娘生的,一个爹生的总有些相像,这美的和丑的怎么能有相像呢。” “也许有一个没有那么丑,只是另一个太漂亮了就衬得这个丑了。世人说话也爱夸张,你说一家里一个漂亮姑娘一个普通姑娘吸引人还是一家里有一个漂亮姑娘一个丑姑娘来的吸引人。”朱翊钧随意说道。 “那那个被说丑姑娘的姑娘还真可怜。”张成说。 朱翊钧不关心姑娘可不可怜,他兴致勃勃的看着两边的灯,这些灯可以看得出简单和手艺人不熟练的手工,但是看起来也别有野趣。荷花灯是最多的,走马灯也不少,朱翊钧眼尖发现了什么,快步朝一处走去。 那是一盏简单的走马灯,但又不简单。朱翊钧手持着那盏灯仔细转着,守灯人说,“官人要是看中这盏灯,就可解下面的灯谜,若是猜中就可拿走这盏灯。随意给几个钱就是?” “随意?”张成说,“一个铜板也行。“ 守灯人笑,“这原是坊上人家的少爷小姐们做的灯,本也不为卖钱,图个乐。拿走灯的人给几个钱,最后都是交到慈济寺。慈济寺初一十五会放素斋,给多给少都是大家的功德。” “清儿,你觉得这盏像姑姑做的吗?”王雅量问脖子上的王玉清。他扫视一圈,看下来就这盏还有点自家妹妹的痕迹。问题来了,他知道妹妹写字好看,但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写草书。 “张成,给钱。”朱翊钧说,他准备解灯笼下的灯谜。 “哎哎哎,这位兄弟。”王雅量看见前面这人准备解灯谜了就急了。怎么说,宁肯错杀,不可放过。 “王雅量。”侍卫认出王雅量来。 “呦,熟人啊。”王雅量见是认识的守卫,觉得大概是几个人结伴来看灯,心中更有底,挤开两位侍卫和张成到朱翊钧身边,用肩膀撞他,“都是熟人,兄弟,我想要这个灯,你让给我呗,回头我请你喝酒。” 朱翊钧扭头看他。 “不然你当值的时候我替你也行。“王雅量笑的很是开朗。侍卫急的跟他挤眉弄眼的打眼色,王雅量回头看到了,“你是不是眼睛进灰了,快吹吹。” “朕,我也真喜欢这个灯。”朱翊钧说,“再说凡事都有先来后到。” “我其实刚才就是在你后面来着,说不上谁先谁后,兄弟你也许先开口,但是心里,我想要这盏灯的心思一定比你先出现。”王雅量说。 “那看灯谜吧。”朱翊钧说,“谁先猜到灯谜,谁拿。公平公正。” 王雅量面有难色,王玉清趴在他头上软软的小声的说,“无病姐姐说这次的灯谜不难。” “不难,那就试试。”王雅量说。“那就依兄弟所言了。” 朱翊钧拆了下面悬挂着的灯谜。 一叶扁舟深处横,垂杨鸥不惊。 王雅量看着就皱了眉,这都什么玩意,猜的啥,有没有提示?倒是朱翊钧转息后就反应过来,见王雅量抓耳挠腮的还在问守灯人有没有猜的范围,他让人拿来纸笔,周正的写下答案。 无人问津。 “这位官人答对了。”守灯人说,“这盏灯。” “等等。”王雅量说,“灯市的规矩,若两人都看中一灯,价高者得之。” 第3节 “可是你连灯谜都没猜出来。你没有竞价的资格。”朱翊钧说。 “谁说我没猜出来,这不是无人问津吗。我心里知道,只是晚说出来而已。”王雅量说。 “你这人这不是不讲道理吗?”张成说。“胡搅蛮缠。“ “兄弟,胡搅蛮缠我是有苦衷的,我想要一盏这样的灯很久了,我家兄弟就我一个人没有,再不抓紧以后更没有,这让我怎么抬得起头。”王雅量回头就是诉起苦来,他在宫中行走,自然见过内侍官长什么样,怀疑眼前搭话这男子是内侍官,王雅量惊讶的看着他认识的侍卫,“你们这一帮子人还挺特殊哈。” 侍卫已经有心无力,虚弱的笑笑,大兄弟,这往后的造化得看你自个儿了。 “抓拐子,抓拐子了。”人群中突然有一声凄厉的呼救声。王雅量转身就跑,跑两步觉得不对,把侄子从肩膀上抱下来扔给认识的侍卫,“齐大,你等会帮我把我侄子送我家去,敢来安定坊拐人,我非打的这拐子六亲不认不可。” 王雅量说话间就不见了踪影。朱翊钧还有闲暇的说一句,“六亲不认不是这么用的。” 齐大抱着软乎乎的孩子,人都僵直了,王玉清抬头看他,“叔叔,我家就在前面。” “你叔叔也是心大,不怕我们拐了你去。”朱翊钧起了逗弄小孩的心思就说到。 “你们都是叔叔认识的人啊。”王玉清说。“叔叔会找到我的。” 因为有人拐子,灯市有些慌乱,朱翊钧让人往里走几步,他拿着灯,“你们先把孩子送回去,等会就回宫了。” “这位官人。”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后传来,四人齐齐转身,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不高不矮的个子,窈窕的身姿,鹅蛋脸儿,杏仁眼水汪汪的此刻直视着他们,被人注视也不惊慌,大大方方的行了半礼,“我眼见这位官人抱着的孩童有些眼熟,与各位却是眼生,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所以失礼前来问询。” 王玉清看见她,“姑姑。”一扭二扭的从齐大身子上下来,跑向王容与,王容与蹲身问他怎么回事,叔叔呢。王玉清虽小,口齿伶俐,三下两下就把话说清楚了,叔叔带他来找姑姑做的灯,听说有人拐子就抓人拐子去了,把他留给这个他认识的人,“姑姑,这个叔叔叫齐大。” 王容与站起身,这次对着齐大,蹲膝行了全礼,“谢齐大哥护我侄儿周全。” “我父兄都去抓人拐子了,此刻不便,日后定下帖请齐大哥过府一聚,届时定会好好感谢。”王容与说。要不怎么也不怪王雅量冲动,原本王伟王厚德王雅量都护着家中女眷,一听坊里有人拐子,三下两下就不见了踪影,王容与怕出了差池,忙和两个嫂嫂一起带着祖母往街边上走,不要被来往的人冲撞到。 家中男人突然不见,本就惊慌,又瞥眼看见孙子被陌生人抱着,老太太和曾氏急火火就要要上前,还是王容与扫了一眼制止了,“这些人穿着体面,怕不是什么坏人,三哥再莽撞,也不至于把清儿扔个陌生人,许是认识的人,咱们这么上前万一人家是一片好心,岂不伤心。” 最后王容与让嫂子们陪着祖母,她上前来问。也幸好没有莽撞。 “啊,没有的事,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齐大何曾和别人家这样年岁的姑娘直接对话,,脸上顿时火烧,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 王容与又礼数周全的冲四个人都行礼告辞,牵着王玉清要往回走。 “姑姑,那个叔叔拿走的灯是你做的吗?”王玉清摇着王容与的手问。 王容与回头看一眼朱翊钧手里提着的灯,那人虽身着普通,但余下三人都隐隐成拱卫之势,怕不是什么简单的人。为安全计,王容与摇头,“不是的。” “王大姑娘。”守灯人原凑前去看热闹了,这回转回来,“你的灯已经被人拿走了,是个大善人,扔了银角子呢。” “这是那人写的谜底,我瞧着字也写的挺好看的。”守灯人爽快的把朱翊钧写的无人问津的字条递给王容与。 王容与一下子如芒刺在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第五章 李太后宣母亲进宫,“娘,最近宫外可有什么传言?” “关于陛下的传言。”李太后问。 “可是有谁在娘娘面前说什么了?”李母,武清侯夫人问,因为生了好女儿,人生后半段日子都过的养尊处优。 “陛下出宫暗访,民间是什么反应?”李太后问。 “诸多坊都摩拳擦掌想要开灯市,灯做的好,能引来陛下亲临呢。”李母说,“陛下年轻,爱热闹,娘娘不用多加劝诫,这是人之常情,等他再大些,你便是赶着他他去看热闹,他也不去了。” “私自出宫,实在胆大妄为。”李太后说。 “娘娘何苦如此刚硬,便是母子情分都要消磨了不少。”李母权道。 “可他不是普通的儿子,他是陛下啊。”李太后叹气道,“所以我殚精竭虑,生怕哪里教的不好,无颜去见先帝,及朱家的列祖列宗。” “娘娘已经做的很好了。陛下也做的很好。”李母说。 “安定坊那盏三千两的灯?”李太后问。 “有传言是说这三千两灯是被陛下买走的,但是朝中如此安静,自然都知道和陛下并不不相干。”李母说,“民间就喜爱这种传闻。” “听说那花灯是个姑娘做的。”李太后说,“母亲回去相看一眼,若是个好姑娘,莫让她被传言耽搁了。” “娘娘自小就心善,如今更是慈爱。”李母说。 武清侯夫人下帖子请王家三个姑娘过府参宴,虽说这样的请帖,整个安定坊有五四家都收到了,那天该有十余个小姑娘要去武清侯家做客。 但崔氏认定,这场聚会就是冲着王芷溪来的,其他人都是掩饰,一边着急忙活的找人来给女儿做新衣裳打首饰,一边捂着胸口对身边的心腹说,“我儿真要入宫去了?” “都惊动武清侯了,必定是太后知晓了。”心腹同样激动,“其实二姑娘那样的人品样貌,也只有皇宫才配的呢。” “可是若是进了宫,以后就见不着了。”崔氏说。 “哎呦,我的奶奶。”心腹说,“你看李太后,如今想见母亲了就召母亲进宫,这是嫁到哪家去也没有这么随意和方便的了。二姑娘的造化在后头呢。” 崔氏帕子抵嘴,掩饰下不由自主的翘起的嘴角,好像女儿进宫独得圣宠,诞下皇子,最后端坐慈宁宫就在眼前了。“赶紧去打听打听,武清侯夫人喜欢什么样的?还有李太后的喜好。”崔氏对心腹说。 相比崔氏的心花怒放,老太太这边就平和的多。她叫来王容与,“太太给你做新衣服了吗?” “春季的衣服还不到时间做呢。”王容与说。 “这不是要出去赴宴,总得做身宴客的衣服。”老太太说。 “过年做的衣服都还只上过一次身,新着呢。再说,”王容与笑,“不过是去武清侯府,没什么紧张的。” “是呐,没什么了不起的,就当是普通去人家里做客,自然就好。不要想着他是李太后母家。”老太太说,王容与一直是挨着她坐,脸圆圆的,一看就健康,透着讨人喜欢的夫妻,她捏捏王容与的手,“祖母想着那么点大的宝儿一下就长大了,要出嫁了,真舍不得。那么点大的花骨头,祖母一点一点养大的。” “还早着呢,祖母担心什么。”王容与笑说。 “也不早了。”老太太说,“本来今年也要相看了,只是皇帝大婚要采选,民间婚配停止,少不得得等陛下大婚后才好相看。” “一定要千挑万选给我宝儿找个如意郎君。”老太太说,“宝儿喜欢什么样的。” “我听祖母和爹的。”王容与说。 “虽然陛下拿走的是你的花灯,”老太太说,她也想不通皇帝怎么就拿走了宝儿的灯。但还是不想孙女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这个世上,有哪个女人不想嫁给皇帝呢?尤其现在皇帝青春正盛。 “祖母。”王容与说。“容与心里明镜似的,祖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陛下拿走的是谁的灯,谁也不知道,难道容与还会拿出去夸嘴吗?” “现在外头都传皇帝是拿走了你二妹妹的灯,她进宫比不进宫好。可若是她做了皇妃,地位就远胜与你了。”老太太说。王容与笑着止了这个话头,“祖母你知道,我并不在意这个。这个人的生活,个人的造化,顾好自己就行,与旁人相攀,不过是徒增烦恼。二妹妹,我也盼她好,就算有一日姐妹相见,我得蹲膝行礼,那又如何。” “是祖母小瞧宝儿了。”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女人是否过的幸福,和婆家的身份有一定关系,但不绝对。祖母的小姐妹中也有嫁的很好的,但能嫁给你祖父,我一直都觉得幸福。即便是他早早就走了。” 王容与轻轻的倚着祖母。她的婚姻她也曾认真想过。受过一夫一妻教育的女性怎么面对一夫多妻的制度,各种结果都反复推构,着实苦恼了许久。总是不嫁比嫁更难,嫁人是一定要的。好在时日见长,她见识多了也知道有和夫君恩爱两不疑没有妾侍的,也有和夫君面合神离,相敬如冰未曾同房的。 左右只要选个一起生活的伙伴,不抱爱情希望,还是能安稳度过一生。王容与早做了决定,能碰到就是福气,没碰到也要保持寻常心。 曾氏带着布料来看王容与,见她还是该看书看书,该练字练字,一点心境变化都没有,“妹妹这心性我真是服了。” “嫂嫂怎么过来了?”王容与起身相迎。 “我这去年有人送了一匹水蓝的蛟绡纱,我现在是穿不了这鲜亮的颜色,就给你送过来了。”曾氏说,“我那绣娘空着,可要唤来给你帮忙?” “嫂子还年轻,怎么就把条条框框把自己框住,明明还是一朵娇花谁说就穿不了鲜亮的颜色了。”王容与笑说。“嫂嫂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又不要做新衣。” “去武清侯府赴宴,不做新衣裳?”曾氏说,“会不会怠慢了? “这有什么好怠慢了,没头没脑的把不认识的人叫去家里赴宴,实在是无礼至极。若不是李太后母家,得罪不得。我才难得给她脸面,早就托病不去了。”王容与招手让丫头抱着布料走近来些,摸了摸料子,“这颜色,这布料,做个夏天衣裳再好不过了。嫂子还是拿回去吧,若是自己不用,给清儿做个小衫也凉爽。” “他那有呢,我拿出来的东西还能拿回去不成?妹妹这不是磕碜我。”曾氏说,“虽然无礼,许是宫里李太后的意思呢?所以是必要去的。” “是啊。”王容与说。“小民就是这点身不由己。” 王容与接下了布料,让人从库房里寻摸出一套青花瓷器来,“我听闻嫂嫂娘家喜欢青花瓷器,这还是二哥从前去江西游学,在那有名的地方买了许多瓷器,送了一套青花缠枝牡丹的,我不爱青花,一直收着,嫂嫂不嫌弃就拿回去使吧。” “我来送东西还拿一大堆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来占小姑子便宜呢。”曾氏笑说。 “嫂嫂的心和我的心坦荡荡的,怕什么别人说。”王容与说。 孙氏是个文静性子,是王载物老师的女儿,成亲不过几月,处处透着新媳妇的拘谨,王载物从外头回来,看见媳妇在拿着库房册子皱眉,“这是怎么了,谁让你烦恼了?” 孙氏往里坐了坐,让王载物坐在她身侧,“这不是武清侯夫人下了帖子,我看见大家都在热火朝天的准备,但是母亲没有想做新衣的准备,就想着看我能有什么能帮助大妹妹的。”可是她素来对衣着首饰都不上心,嫁妆中也是书籍文房四宝的多。 “大妹妹你不用担心,她那好东西多着呢,再说,还有祖母呢。”王载物说。 “总归是我的心意。”孙氏说,“我也是嫂子啊,看着大嫂和大妹妹那样亲近,我亦甚是羡慕。” “大嫂那是和妹妹相处的时间长了。”王载物说,见孙氏更低落,是啦,大妹妹也不能一直在家中,孙氏和容与相处的时间怎么也长不了了。 “总归是你的心意,就是你端碗白水过去,容与也会像吃蜜一样好好享用的。”王载物说。他妹妹可是天下第一知心人。 “你还能不能有个正经。”孙氏瞪他。大嫂拿着好布料去,她端碗水去吗? “哎,你不是喜欢合香吗?”王载物说,“带着香料去找她吧,说不定她还会找你一起玩。” “妹妹也会合香吗?”孙氏眼睛一亮。 “她不会。”王载物说,“但她应该会喜欢。” 最后孙氏忐忑不安的拿着自己合的一丸香过去了,寒暄过后孙氏拿出一个小锦盒“我这也没什么好东西,年前按着方子配了一丸花蕊夫人衙香,我闻着味道不差,只是到底没闻过正经的花蕊夫人衙香,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味道。”孙氏细声细气的说。 “花蕊夫人衙香,这可是已经失传了的香方。”王容与说,接过锦盒打开,里头有一粒拇指大的乌核香丸,王容与凑到鼻尖细细的品位,“二嫂好厉害。这个味道好好闻。” “当不得什么,还是有个大致的香方子,余下几分就慢慢磨,慢慢试。”孙氏被夸赞有些不好意思,“我从前在闺中无事就爱琢磨香方。可惜现在香道已经没落,许多香方都失传了。只能尽心收集市面上的香方。” 王容与闻了又闻,不舍放下。“二嫂不用介怀,想想从前香方都是各府掺着掖着,哪有现在你想收集就能收集的方便。再说,二嫂若能配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香,香方也能流世。” 孙氏捂嘴笑说,“那我可没有那么厉害。” “二嫂已经很厉害了。若二嫂有空,我能去跟二嫂学合香吗?”王容与期待的说,孙氏现在感慨香道没落,等再过了几百年,何止是没落,是世人连提起都茫然,香氛,直接买就好了,还自己做,神经病吼。 可是独一无二只属于自己的香,对女子来说真是莫名的诱惑力啊。 “等你二哥出门我就没什么事了。”孙氏说。“妹妹喜欢,我明天就带着香料过来找妹妹。” “嫂嫂待我真好。”王容与说。 孙氏走时,王容与让人送了一套墨砚,孙氏推说不要,王容与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嫂子不要就是嫌弃我。”孙氏只能收好回去,回去一看都是好的墨,对王载物说,“给妹妹送礼日后压力更大了。” “你就是端碗白水过去,妹妹回礼也是送这个。”王载物说,“谁叫她知道我们两都好这个呢。” 第六章 朱翊钧拿着灯心情很好的回宫了,到了乾清宫,换了衣服,朱翊钧把灯挂在显眼处,把着灯来看。 “陛下,这灯也没什么稀奇地方呀?”张成不解,在他看着,这灯是满篇的鬼画符。 “你不识货。”朱翊钧说,他自小被教导念书写字,这写字以周正为上,习的一手好楷,但是朱翊钧心里却是极推崇草书的,“草书大家很多,世人追捧的也很多,但这位和朕眼光一致,喜欢怀素大家。”朱翊钧说。“这字写的妙,非三九苦练真功夫写不来这份挥洒自如。” 第4节 “这么好的字,当真是那位小姐写的?”张成问,“她为什么不承认是她做的呢?” “姑娘家脸皮薄,自己做的灯被外男拿了去,不好意思吧。”朱翊钧说,“你还记得她是哪家的吗,回头采选让人把她名字写上。” “是。”张成应道,这位姑娘有造化了。 “陛下。”冯保进来,“陛下,张首辅在宫外求见陛下。” “这么晚了他有什么要事?”朱翊钧说。 “首辅大人知道陛下出宫了。”冯保低头说。 “哦。”朱翊钧说,“你去回,先生要说的朕已经知道了,朕如今已经回銮,有什么教训明日再说吧。” “陛下,张首辅已经在殿外等候了。”冯保低头说,朱翊钧一个没忍住,手里的烛台被他扔在地下,“这宫中宵禁对张首辅来说莫非是个笑话?” 殿内人刷刷跪一地。 三息后,朱翊钧先调整了自己的心情,“都起来吧。宣先生觐见。” 张居正已经垂垂老矣,但他精神又极盛,修建得当的胡须透着神气,他进来冲朱翊钧行礼,膝盖还未完全弯下去,朱翊钧已经下来搀扶,“先生免礼,来人,给先生看座。” “臣,谢陛下圣恩。”张居正颔首说。 “陛下,今日可是出宫去了。”张居正说。 “什么也瞒不过先生。”朱翊钧苦笑说,“朕先前说在宫中盛元宵灯火,先生说天下民力有限,后宫不可铺张浪费,朕深以为然。民间自发的灯火盛市,朕就想去与民同乐一番。” “陛下天下之主,白龙鱼服去了民间,若有了闪失,臣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先帝。”张居正说,“陛下为了元宵灯火就要去民间与民同乐,如此贪玩好乐又如何对得起先帝的殷殷期盼,及太后的循循教导。” 朱翊钧的手在袖子地下握成拳,“先生说的是,朕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等到张居正走后,李太后的宫里也来人说,太后想见皇帝,朱翊钧神色不佳,“朕乏了,母后要见朕,明日再去。” 结果第二日还未早朝被李太后训斥一番,张成也被冯保罚去司礼监打了二十板子,朱翊钧坐在乾清宫只觉得哪哪都不顺。 皇帝从宫外带来一盏灯自然也在太后掌握中,才被打了板子的张成稍事修整一下就被架去寿康宫,李太后坐在上首,“哀家听闻昨夜德胜门安定坊小灯市,出了一盏灯三千两被标走。” “不是,不是。”张成连忙摇头,“陛下拿走的这盏灯只花了三两,都是剪碎的银角子,上面并没有宫里的印记。” 李太后闻言微颔首,皇帝花三两银子买个花灯倒是正常,若是花三千两买个花灯,便是前朝也要闹翻天了。“皇帝带回来的那盏灯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李太后又问。 “就是一盏简单的走马灯。”张成回道,“陛下还像很喜欢灯上的字。” “题字的灯,大概不是哪家闺秀做的。”李太后身边的嬷嬷说,她是知晓太后的担忧才如此说。“你可见见过那盏三千两的灯?长什么样?” 张成隐下了这盏灯就是个大家闺秀做的,不仅如此,陛下还见过人家了,还说要记下她的家门要采选进宫,他低头回话道,“奴才并没有见过中标过程,并不知道是哪盏灯?” 宫里不知道,民间知道啊,王千户家里二千金做的花灯,被人用三千两标走了,这谁要花那么多银子买一盏花灯,可见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到后来隐隐约约传出皇帝当夜来过安定坊小灯市,嚯,流言更加不得了。 传到后来,是皇帝夜访安定坊,见着了王二千金的美貌,惊为天人,一见钟情,于是花了三千两买走了王二千金的花灯做定情信物,二千金要进宫当娘娘了。 崔氏因为女儿长的漂亮,从前很热衷带女儿出门,不然女儿美貌怎么会被人传颂,如今她却是惴惴不安。这样的传闻一出,女儿的婚事可怎么办? 妇人只担心这样的问题。王伟元宵那晚回去就教训了女儿,“你爹是高官还是豪富,你用那样好的材料去做解闷用的花灯,明天就有人来调查你爹了。” 王芷溪在家陪着太太,什么都不知就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顿时红了眼眶,用帕子捂脸嘤嘤嘤。崔氏好不容易平缓的情绪又被点燃,冲着王伟吼道,“你的大女儿不也是金的银的用,怎么她用的,二女儿就用不得。” “大丫头只在家里用,她拿出去显摆了吗?”王伟,“财不露白,这点你也不知道吗?” “横竖大丫头怎么样都好,二丫头怎么都不好。”崔氏说道,“溪儿,你不得父亲喜爱,不是你的错,是娘的错,怪就怪你不是生在章氏的肚子里。” “你疯了吗?”王伟气道,“章氏都死了多少年了,你还如此怨忿。我说二丫头三丫头怎么和姐姐不亲,都是因为你的原因。” “你若是这么计较章氏,当年为什么要处心积虑的嫁给我。”王伟说完就走了。 这还只是发生在主院的小插曲,等到第二天,灯会的人送银子来给王伟,说是昨天二小姐的灯卖出了三千两的高价。 “怎么会这么多?”老太太惊讶说,“为何把银子送过来,往年的规矩不是一起送到慈济寺吗?” “第一个这个金额太大了,第二个二小姐那个灯看来也是造价不菲。”来人笑呵呵的说, “所以还是要来过问一下王千户的意见。” “按照往年的规矩去办吧。”王伟说,“横竖都是小孩子胡乱玩的。内室太宠爱孩子,打首饰的金银也拿出来给孩子胡闹。” 等到下午传言是皇帝陛下买走了那盏灯,王伟的脸愈加黑了。“你们最近都不要出门去了。”王伟对崔氏和王芷溪说。 老太太也很忧心,“不过是一盏灯,怎么闹出这样的事,这样以后二丫头的婚事可怎么办?”能不动声色就拿出三千两买花灯的人家岂是简单人家,这个传闻一出,没有这个家底的人都不会来跟二丫头求亲,若真有这样的家底的人来求,自己这样的家世又如何配得上,二丫头嫁过去可有舒坦日子过。还有皇帝陛下的传言,现在就是有家底的人也要观望,若二丫头被采选入宫,宫里那是什么简单的地方吗?二丫头这样的样貌人人都要防备她攻击她。若是没进宫,那更惨,被嘲笑就算了,若为明志,少不得要孤灯古佛的一辈子。 “去跟老爷说,让他去打听一下,采选的公公什么时候到德胜门来。”老太太瞬间做了决定,“二丫头要在采选的名单上。” 王容与在握着王玉清的手写字,“姑姑,昨天那个人说回宫?他的家是皇宫吗?” 王容与一愣,“你真听见他说回宫了?”回想昨天那人,也没有什么满身贵气,天潢贵胄,背后龙型这样的出场阵势啊,就一普通人,瘦高瘦高的。 王玉清点头。王容与握着他的小手,“他的家不是皇宫,而是一个叫宫里的地方。”王容与在纸上写着龚,里。“清儿这事只和姑姑说,以后谁也不能说哦。” 王玉清点头。 王容与想还是不要和三哥说,三哥那个愣子也许昨天还有冒犯的地方,不知者无罪。告诉他还露了行迹。她看着手里写着无人问津的纸条,横平竖直的正楷,笔锋可见也是多年的练习。 这可是御笔啊。王容与耸肩想道,卷起来扔进放画卷的大瓷缸里,小小一卷,很快不见踪影。 王雅量今天还在缠着齐大,“你朋友昨天拿走的那盏灯,你说怎么样他才会让给我。”还非要去亲自见那个人再商量。 齐大很是苦恼,陛下说让他瞒着他的身份,他去哪又变个朋友出来。 第七章 过午晌不久,同坊的童家姑娘来找王容与,王容与见她,“被憋坏了吧?” “当然。”童大妞说,“明明都是一条街上的邻居,明明都是心里好奇死了,就是明里暗里的打探,就是不正面来问个清楚。” “你来想问我什么?”王容与笑问。 “想问你那天去武清侯府赴宴,穿什么衣服带什么首饰,知不知道武清侯夫人为什么要叫我们去赴宴。”童大妞一个个数着,“都是我娘想知道的问题,我才不想知道呢。” “是问我还是问我妹妹?”王容与问。 “我娘想知道二姑娘的,但是我想知道你的。”童大妞说,“我娘新给我做了一身粉色的,我觉得我不太适合那个颜色,穿起来全不自在。” “那你回去跟你娘说,说我二妹妹那天穿一身粉红的,保管你娘就不会让你穿粉色了。”王容与说,“我就穿一身嫩黄的,梳个双丫髻,我还小着呢。” “虚岁十六了还小呀。”童大妞说,“我娘说你去年没说成婚事,今年碰上皇帝大婚,少不得要十七八才出阁了。” “我又不盼着出阁,晚些还好些。”王容与说。 童大妞在王容与这说一肚子牢骚,再吃一肚子点心后心满意足的离去。 等到那天去赴宴,王容与看见童大妞还是身穿一身她不喜爱的粉色,和王芷溪穿着颜色一样,其实十一个姑娘中,就有七个穿着这个能很好显现少女娇嫩的颜色,其余两个穿大红,一个穿沉稳的蓝色,只有王容与如所说的穿一身嫩黄,扎个双平垂环髻。 赴宴是午宴,崔氏一大早就起来给王芷溪忙活,王芷溪今日穿的最新赶制出的新衣,粉红交领袄子配同色褶裙,腰两边各垂下两条绣花绦子,并有香包玉佩等物,衣袖裙摆绣的岁寒四友,披挂水红披帛,腰身盈盈一握,头发挽一半散一半,首饰也有飘逸流苏为主,颇有洛水神女风韵。 王芙裳就穿着简单的多,同是粉色裙袄,却是过年期间的旧衣,上面绣的还是岁岁平安的花纹。她趴在一边,看母亲和管事婆子一起围着姐姐打转,啧啧称赞姑娘真是天仙下凡。 王容与这天与平常一般作息,醒来后先在床上做了一套完整的拉伸动作,然后精神抖擞的去如厕,洗漱过后梳妆,解开晚间睡觉编的大辫子,往头上拍些香粉,再用梳子从头至尾通发,通二百余下再挽发髻。 头发从中分两份,全梳至发顶固定成髻,垂发再一分为二,一半松松挽成环,一半编成小辫再挽成环,选用珍珠做发饰点缀,再用长长的嫩黄纱带子在环发上扎成蝴蝶结的样子软软的垂下来,十足的天真烂漫。 杏黄圆领上衣配鹅黄褙子,并不刻意显出腰身,内衣外裳都用淡紫滚边,下身月华裙,颈上带的八宝璎珞圈,腰间挂的仙鹤纹鎏金银香球,里头搁着孙氏送她的香。并不带戒指,只手腕带一对白玉手镯。耳尖挂一对银叶子配珍珠耳坠。脸上敷粉,黛笔画眉,唇含朱纸。不到半个时辰,就妆扮好了。 “行了,去给祖母请安吧。”王容与揽镜自照后说。 老太太觉浅,早等着她呢,王容与平日里不喜敷粉,老太太多看两眼后便说,“你看打扮打扮多好看,平日里也不见你捯饬自己。” “祖母只夸我就好了,后一句就不用说了。”王容与撒娇说。 等到吃饭的时候,王伟问左右,“太太呢?” “她昨天和我说了,今天和二丫头三丫头在院里用餐就不过来了。”老太太说,“我同意了,女孩子赴宴打扮要很长时间的。” 王伟看着王容与说,“那你怎么还在这?‘’ “我已经打扮好了呀。”王容与说,她转个圈,“好看吗?” “好看。”王伟说,“你母亲不管你装扮?” “哎呀,好看就行了。”王容与说,“吃饭吧,我今天去武清侯府,为了形象肯定吃不饱,得在家里吃饱了再去才行。” “该吃吃,该喝喝,能吃是福,不用管面子。”王伟说。 “让人在马车里准备一点零食,回到车上就能吃。”老太太说,“你带哪个丫头去?” “无病吧。”王容与说,“无病沉稳些。” 等到王芷溪一应安排妥当,已经是要出门的最后时机,门外的其他人家已经来催了三次了,王容与见了王芷溪第一面由衷的赞叹。“二妹妹今天可真漂亮。” “大姐姐今天也漂亮。”王芷溪说,只有王芙裳有点口直心快的说,“大姐姐今天怎么穿扮的小妹妹一样。” 王容与抿嘴一笑,这就是她故意的了。爱谁谁,反正她不愿意进宫。 等在武清侯府侧门下了马车闺秀们才见对方今日的穿着,上下扫视着,只是不约而同离王芷溪远些,远些再远些。 武清侯府是五间九架的大宅子,从侧门上软轿,摇晃了一刻钟才到宴客的地方,武清侯夫人的大儿媳妇在花厅等候招待,等到姑娘们都站好了,才说,“今天早上起来就听到喜鹊叫,就知道家中该有贵客临门了,果然来了这么多娇客,园中花儿都羞的不敢开了。” 十一个姑娘按父亲官职排了先后,里头有礼部侍郎的女儿,王家姐妹排不上前头。侯府之大,华贵非凡,安定坊的小姑娘们本质上还都是些小家碧玉,忍不住四处观望的眼神,王芷溪小小拉一下王芙裳,让她不要乱看, 到了武清侯夫人所在的厢房,里头武清侯府的姑娘也在里头,等到这十一个姑娘进来,一屋子莺莺燕燕,王容与差点没被熏得失态。姑娘见礼,武清侯夫人挺开心的,“哎呦,这姑娘长的真水灵。” 武清侯夫人把齐芷溪交到身前去了,旁人是又羡又妒。说不了几句话,怕是武清侯夫人也觉得这香味有些冲鼻,便让自家姑娘带着这些姑娘去花园里转转。 等出了厢房,去了花园,到底是年岁相仿,很快就熟识起来。小姑娘能聊的无非是衣服首饰,但是说起衣服首饰,侯府姑娘种种都胜安定坊小姑娘一大节,侯府姑娘寻常用的布料已经是安定坊小姑娘逢年过节才能用的好料子。其实聊起来挺没意思的。 侯府小姑娘们一直若有似无的打量着王芷溪,对女人来说,美貌总是特别关注的东西。李四姑娘问王容与,“你和你妹妹怎么生的不像?” “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王容与笑着回道。安定坊的一个邻居姑娘却是嘴快的说,“她们不是一个妈生的,自然不像。”王容与看她,脸色虽在笑,眼神却让那嘴快的人低下头躲一边去了。 “嫡庶有别吗?”李四姑娘好奇问。 “我娘也是正室呢。”王芙裳不满的说。“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进门。” “都是嫡女。”王容与说。“这些我原以为侯府该早知道的。”下帖子前就该调查清楚的,缘何如今还要当面询问如此无礼。 “四妹。”李三姑娘出来解围说,“王大姑娘莫怪,我这妹妹就是好奇心重了些,而且忘性也大,前脚跟她说了后脚就忘,所以总是要问。” “原来如此。”王容与腼腆笑说,“我以为四姑娘种种好奇,别是我们来错了,不是侯府想请的那一家。” “没有的事。”李三姑娘说,她问王芷溪说,“安定坊卖了三千两的那盏灯真是你做的吗?可惜无缘一见。” “原也不是做来卖的,三千两全部给慈济寺开善斋,许是那位买灯的人有心行善吧。”王芷溪说。 “王二姑娘做的那盏灯确实华贵非凡,我娘说便是做那盏灯的原材料没有几百两下不来。”还是安定坊小姑娘说的。 第5节 王芷溪只道是消遣玩的,难上大雅之堂。 “不知道哪个买走灯的人是谁?”有人意有所指的问。见侯府小姑娘没人回应,便说,“都说是陛下买走的,如果是这样,王家二姐姐还说是粗鄙之作吗?” 王芷溪愕然,我说是消遣,可没说粗鄙。 “要真是陛下买走的灯,朝廷上早就闹翻了,各路官员都要上折子劝谏陛下不可铺张豪奢。”说话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姑娘,她自是比旁人都清高,见同来的几个姑娘关心那个灯是不是陛下买的,就不屑的开口解惑,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知道,脖子上都吊着什么。 问话的人有些讪然,谁家也不是像你似的父亲是高官,便是家中有邸报,也不是姑娘们能触及的地方。 眼见着安定坊来的小姑娘要内讧了,李三姑娘忙使个眼色,下人抱来一只雪白的猫咪,哇,它可真漂亮,姑娘们的心神都被这突然出现的美猫吸引过去了。 “祖母说太后从前在闺中的时候也喜欢猫。”李四姑娘说,“祖母养着猫啊就想起太后还在身前的模样。” 众姑娘纷纷称赞这猫的美貌,王容与打量一眼,抱着猫的人带着手套,仔细一瞧,那猫爪子利着呢,纵然十分稀罕这大白猫,也不靠前。 “王二姑娘,你要抱抱看吗?”李四姑娘说,王芷溪非常意动,这是十足的示好了,王容与往她面前一挡,温柔笑说,“猫性子傲的很,二姑娘怕猫,要是惊着猫就不好了。” 王芷溪不明白王容与为什么这样说,咬着牙却还是不曾反驳,毕竟若是在外和大姐姐回驳,给人观感也不好。只是眉宇些表露出她还是很想抱猫的,只是姐姐说不让她抱,她就不抱。颇有些委屈。 “王大姑娘可真是个好姐姐。”李四姑娘说。好心提议被人驳回自然不爽,随意就点了另外一个姑娘来抱猫,姑娘十分欣喜,上前接过猫。 大白猫不耐的甩动一下尾巴。 姑娘想搂近些,用脸蹭蹭背毛,被白猫不耐的挣脱掉,还用爪子在姑娘手臂上抓了一下。 “啊——”姑娘惊声骇叫,把一众人等都吓的花容失色。 王容与上前把住手臂一看,好在冬装厚实,只衣服袖子抓破了,皮肤只有红痕,并无破皮,“好了好了,只是衣服抓破了,没有抓伤手,这一点红痕,印子都不会留。”王容与说道。 “真的吗?”姑娘可怜兮兮的说。 “真的,你自己看。”王容与说。 “新衣服都抓坏了。”姑娘看着手臂上确实没什么事,转眼又心疼起衣服了。 王容与真的很想说一句傻孩子,你在侯府抓破了一件衣裳,侯府不得陪你几件啊。 因为这突发事故,这场聚会有些草草结束,提前用了宴就各自归家了,侯府对那姑娘是再三抱歉,便是武清侯夫人也抓着姑娘的手问过几遍,衣服自然是立即有新做的衣衫换了。 侯府的人亲自送那姑娘回家,还要备上赔礼若干。 回到家中,自然是先去祖母院里请安,祖母问起赴宴情况,王容与便轻描淡写的说了,“还被猫抓了,严重不严重?” “不严重,只是抓破了衣服,受了些惊吓。”王容与说,“也是她运气好,只是想用脸去蹭背,若是举起猫咪来洗刷,若是抓了脸,就要落下记。” “猫这东西野的很,你们日后遇上了也要额外小心。”老太太说。“这家养的猫也要小心,因为不是你养的,对你来说也是野猫。性子上来给你一爪子,有你消受的。” 而王芷溪梗在喉头的那句感谢,始终没有说出口。 第八章 龚常去文华殿给皇帝上课,已七十高龄出任帝师,虽然不是先帝任命的辅政大臣,但是在重大政治事件中他都有举足轻重的发言权和地位。 龚常向皇帝行礼,朱翊钧曾经要免了他的礼,龚常说礼不可废,老臣向陛下行礼也是时刻告诫自己,不能以陛下之年轻陛下之体恤就放松自己,皇权不可轻忽。 “若是人人都像老师这样,朕便是做个老子说的垂拱而治也是安心的。”朱翊钧说。 龚常当时怎么说的,哦,治国如烹小鲜,陛下最近可以多看些法家的书,诸子百家,陛下都要掌握,且不要有偏好为好。否则这小鲜很容易就走了味。 龚常行完礼,内侍官搬来锦墩让他坐下,龚常看见挂在窗前的那盏走马灯,“看来陛下很喜欢这盏灯?”这是一盏元宵花灯,不是寻常用的宫灯。但是现在却大摇大摆占着宫灯的位置,显摆它得主人的喜欢。 “老师觉得这个字怎么样?”朱翊钧说。 张成小心翼翼捧着灯到龚常面前让他鉴赏,龚常也是爱字之人,凑近看了后拍腿道,“好字。” “行云流水,笔精墨妙,隐约能见游龙惊凤之洒脱。”龚常说,“不知这幅字出自哪位大师之手,老臣也想去求幅字。” “不是什么大师。”朱翊钧说。 “能写出这样的字怎么能不算大师。”龚常说,“大师和名气有一定关系,但没有必然的关系。这天下名不副实的大师多的是,名不见经传的大师也不是没有。” “老师若喜欢,我下次碰见她了替老师求一幅字。”朱翊钧说。 “是陛下上次出宫遇见的人?”龚常问。 “说朕是天下之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朕却被框在这紫禁城里,哪都去不了,便是在皇城转一转都要被教训。” “陛下,就如陛下所说,陛下是天下之主,普天之下无论何处自然陛下都去得。”龚常说,“首辅大人之所以会担心,只是因为陛下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单独出宫,身边只带了两三人,白龙鱼服,实在危险。” 朱翊钧若有所思,那我要是带齐侍卫就能微服出巡了?这出宫一次就是已经放出笼外的鸟,日思夜想总想再出去一次。 武清侯夫人进宫来见太后,“安定坊的小姑娘中都是些小家碧玉,只是那王家二姑娘,就是传说中做的花灯卖了三千两的二姑娘,美貌实在出众。” “品性如何?”李太后问。 “中规中矩罢,有些小家子气。”武清侯夫人说,“许是老二的原因,对老大的管教总有些不忿,好在还会听话。” “能听话就好。”李太后说,“既然娘说她美貌出众,便让采选太监把她的名字记上。”做母亲的再严厉罢,心里总想着儿子,儿子后院不得有几个漂亮小妾。 王容与准备出门,前头无病进来说泉州的商船到了,她当时正拿着账本子,正月过去了,年节的进出账也该清点一下。姑娘们到十二岁就要开始学着管理自己院子,王容与的担子更重些,她母亲的嫁妆,老太太也一早就交给她自己打理。 “这可来的真巧。”王容与笑说。她拿着算盘子扒拉账,账本从一开始就是按照她的观看习惯做成表格,前面是日期,收入一栏,支出一栏,后面是备注。总算是没浪费大学学的那一门基础会计学。 王容与的收入主要来自母亲嫁妆的出息,里面包括商铺的租金以及田租,王容与才掌管母亲嫁妆时也兴致勃勃想过要做生意来着,她有那么多好点子,但是她只见过几个掌柜的,问了几句就打消了这个幼稚的想法。做生意要关系户,这点在京城里尤为明显,基本就没几家铺子后面是没人的,锦衣卫王千户府的名头虽好用,但她不确定她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弄点新奇东西出来,别人找上来时,会不会给锦衣卫王千户府添乱。最后她连母亲在时开的店铺也干脆留下三家利好的,其余的铺子都关停,活动的资金转眼又去买铺子买地,不知不觉每年收租都是个不小的数字。 支出就就是简单的多,姐妹间的人情往来都是小打小闹,逢年过节还有生日对长辈们的孝敬。其实王容与愿意给长辈们孝敬些贵东西,毕竟她如今可是不差钱,但是长辈们的孝敬却更喜欢她亲手做点小物件,或者写个字什么的。 除了现金帐,还另外有一本固定资产帐,这本帐目前收入多,支出少,收入多就多在老太太今天想起来自己库房里有什么头面可以给大姑娘,明天想起来春天来了大姑娘那是不是缺个花盆缺个摆设,赶紧去问问去。 对此崔氏不是没有怨言,但是老太太一句话堵死她,你对大丫头和二丫头三丫头能一样吗?我还没死你就记挂着我这点东西? 最后崔氏被王伟数落了一顿。 三间利好的铺子其中一间利好的铺子就是卖海货的,当年王伟剿匪的战利品,章氏也不是全留着,也会卖出去些,后来有些多就盘了铺子让表弟去打理,久而久之良性循环倒也过的去。先帝时期是禁海的,陛下如今也还没开海禁,到底海线没防的那么严实,只要有人买,总有人甘愿冒着风险去冒险。 虽然后来王伟升迁至北京,虽然章氏已经过世,但是王伟觉得这生意还是做的,还是提携妻弟来北京做,等到王容与接过去也做的像模像样,王伟就不管了,这原本就是为王容与准备的嫁妆铺子。 王容与其实也奇怪过她母亲的嫁妆的丰厚,但她没多想。哪里知道是他父亲是把一些夫妻财产在新太太进门前就都充进章氏的嫁妆,以后做她的嫁妆。 王容与管铺子后,商船在海外采购的重点就从成品到半成品转换,王容与另外有工匠,海外来的珍宝皮毛,让人处理加工了再卖,风险小的多。王容与自己是没船的,她表舅如今就在沿海带收海货,收够一船就往北京送。前朝时泉州就是最大的西洋货品来往的重要港口,如今虽然已经败落,不复当年出海口舳舻千里的盛况,但是泉州仿佛成为某种心照不宣暗号。 泉州的船进京了,就是有新货进京了。 “二姑娘身体好全了吗?”收拾好账本王容与问。前些天王芷溪有些着凉,病着躺了几天。二姑娘生病,为表姐妹情深,王容与是要去上门去看探望的,但是去了一次,王芷溪让人传话说怕过了病气给大姐姐,就不请进去了。难道王容与还次次上门去吃闭门羹?于是后来王容与也就让丫头一天过去一问,人是不去的。 “该是好了,这两日已经没闻到熬药的味道,只是还需静养几日,所以没出门。”无病说。 “那去跟祖母报备一下,我下午出去一趟。”王容与说。 她可不是寻常的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好在祖母年轻时在余姚,民风开放,年轻姑娘也是可以出门的,祖母知道王容与心中有数,行事有章程,也不怎么卡她。总归女孩子也就没嫁人之前在家有几年轻松日子过。 王容与出门是穿男装的,她曾经吐槽过古代男子是不是太单蠢,穿个男装就是兄弟了,你没看见她画那细眉,那胸脯鼓鼓的,那矮个子,啊,矮个子这个不算,营养不良,长的矮的男人不是没有,还有那耳垂的洞也是经常露馅的地方。 王容与自觉自己不能犯这种低等错误,肤色涂成古铜色,耳洞也要用粉堵住,画剑眉,胸部用布条绷紧,踩的加厚底的靴子,穿一身圆领男装,王容与在铜镜前转个身,满意的把发冠带子往后一甩,拖长了音唱道,“我本是男儿身,又不是美娇娥。” “大姑娘穿男装走出去说是锦衣卫王千户家四少爷旁人也信呢。”奶娘说。 两个丫头都去,也都做男装打扮,去过几次她们自己还有了打扮心得,有时候还讨论怎么能更像男人一点。 下人备好了车,直接在二门上等着,奶娘看一路上没人,招招手,王容与便带着丫头一溜烟的小跑,等到马车上喘着气就让走。 王容与的铺子在前门大街上,一溜十来间都是她的,其余都被她租出去,只末尾一间她自己改改成了铺子。 黑扁门面儿,金漆写就远朋二字,取有朋自远方来的意思,隐晦点出我这有远方来的东西。进去两边是琳琅满目的货架,正中是柜台,两边挂着门帘,一边通完后院,一边通往楼上。 后院是仓库,楼上是精品。 掌柜是表舅的儿子,见着王容与就上来引,“四少爷过来了。昨天船到了,我让人递了消息就想到四少爷今天要过来。” “我娘做了大海蟹。四少爷不就好这一口。”掌柜说。 “那我今天可要吃尽兴了。”王容与笑说。 “这次船还带了些余姚旧味上来,等走的时候一并带回去,让王千户和老安人也尝尝旧味。”掌柜的说,“原本该是年前来的,可惜耽误了。” “现在也不迟。”王容与笑道,“正是年节过后清肠胃的时候,能吃点家乡旧味,祖母和父亲应该都挺开心的。” 掌柜和王容与大哥差不多年纪,膝下有二子,他还有个妹妹,年纪比王容与还小一岁,从后面听到声音前来,“大姐姐来了。” 掌柜闻言皱眉,“若云,说了很多次,大姑娘穿男装的时候得叫她四少爷。” “不碍事的,现在又没旁人。”王容与笑道,“去后院说。” 送来的新货已经在仓库按品类摆好,若云把点数的册子给她,“这次来的宝石没有特别大个的,这还压着几个大客户的单没做呢。” “成色呢?”王容与问,“若没有大的,就多用几个攒个大的。” “市面上有人仿我们的首饰样子了,匠人那,大姐姐偶尔也要去敲打敲打。”若云说。西洋的宝石做的首饰,原来只有西洋来的什么样就是什么样,那时候京里的太太都嫌西洋首饰太花哨,太夸张,跟假的是的,是王容与画的首饰,把西洋宝石按照传统审美做了首饰,才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远朋一枝独秀来着,现在市面上这种类型的首饰也多了起来。 “这个没办法避免的。”王容与说,“以后低端的我们就不做了,只做高端定制的。” 第九章 想来还是螃蟹的错 这次的货除了宝石,还有几座珊瑚盆景,大小都是挺大的,但是除了一个是颜色特别纯正的红,其余都是杂色,王容与其实挺看不上染色的,“这个几个杂色的珊瑚要雕刻匠人来琢磨一下,看怎么能根据这个颜色雕一下”。整根的象牙,泛着乳白的光泽,象牙却不做象牙雕刻了,“今年象牙席子多做些,去年的反应不是很好嘛,做成麻将席,那个不费料,和麻将玉牌一起穿。” “那作价又要上涨。”若云记着说。 “有钱人多的是,怕什么?” “象牙难得,玉牌容易,只是提供个思路,多攒几床。”王容与说,“还有那上好的紫竹,湘妃竹也刻成大小一样的麻将牌穿成席,只用象牙在中间拼个图案。多做些客人也好选择。” “那用象牙雕一副麻将?”若云建议。 “那也不错。”王容与说。时下的象牙最多的是雕刻成摆件,但是王容与就是往日用品发展。王容与也曾现代思维的想过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但是表舅曾经跟着出海过一次回来说,当地土著猎象和猎户打虎是一样的,不一定碰上,碰上了不是虎死就是人亡,要不然象牙怎么难得呢。 整张的象皮金钱豹皮,还有华贵的雀金呢,摆出来室内亮堂堂的晃眼,王容与说,“这已经是过季了,好生收着。到下半年再拿出来吧。” 另外就是成品的座钟,这是最受欢迎的洋货了,样式材质都各种各样,另外还有色彩艳丽的波斯玩具,还有金心玻璃制的茶具花器。“这些清点好就上架子卖就是,另外画册子送到老顾客手里以供选买。”王容与的店是有会员制的,非常注意老顾客的维护。 “工坊现在琉璃珠子能量产了吗?”王容与处理完海货又问下别的事务,若云这个表妹可能干了,当初王容与初掌事,她又不是个端坐中堂只听汇报的,喜欢亲自到市场上来,一来二去发现这个表妹胆大心细,思维开阔跟的上王容与的节奏。问过她的意思,就委以重任。表哥只是远朋的掌柜,若云实际上是王容与在外面的大总管,其余铺子的事她也会管事。 王容与这种行为挺离经叛道的,就是表舅母心里最开始是颇有微词的,她要人管事,她丈夫,她儿子都成,怎么偏偏用她女儿。好在表舅和表哥都看的开,女孩子能干一点,肯定比不能干好。日后大姑娘出嫁了,女儿在嫁到大姑爷的身边人,继续给大姑娘管事也挺好。 “普通的倒是可以,但是大姐姐说的里头加金箔,做花样子的,做的过程中还是报损的多。”若云说。 “普通的琉璃珠子别人也在做。”王容与点着桌子,“想办法把普通琉璃珠子的颜色弄的更纯一点,里头的气泡再少一点。” 第6节 朱翊钧堂堂正正的站在李太后面前,说他感念民生,想要出宫私访,李太后看他,“哀家要是不同意,陛下是不是又要穿着内侍官的衣服偷偷出宫去。” “朕是天下之主。”朱翊钧说,“这天下所有地方,朕都堂堂正正去得。” 李太后点头,“陛下知道就好。” 朱翊钧还准备再说,但是李太后的意思仿佛是已经同意了,朱翊钧有些不敢相信,李太后说,“也不是白白让你出去,你说你是感念民生,回来交一篇心得,你都感念些什么?” “也不是以后就能常常出去。”李太后说,“这次哀家顺了你的意,之后陛下就要好好的准备大婚。” “谢母后。”朱翊钧说。 此番出宫,朱翊钧带着内侍官和侍卫,浩浩荡荡,朱翊钧回头说,“你们都分散点,都自然点,朕要是被看出来,你们的护卫是不是更难?” 朱翊钧点张成和两个侍卫贴身跟着,其余人都散开。张成问皇帝,“陛下现在想去哪?” “民生嘛。”朱翊钧略一思忖,“去最热闹的街。” “前门大街吗?”侍卫说,“但是前门大街人太多了。” “人多好啊。”朱翊钧说。 但是皇帝显然对人多有错误的概念,在宫里,人再多,都是离他远远的,在街上,谁知道他是皇帝啊,比肩接踵的,张成和侍卫竭力形成圆圈保护,还是免不了朱翊钧被挤的东摇西晃。 两边商铺彩旗飘扬,商人吆喝声此起彼伏,挎着篮子的妇人牵着小孩,抬着糖葫芦串的小贩乐呵呵的在后面逗着小孩,“娃,让娘买个糖吃。”市井气息十足。 朱翊钧看的满是兴味,被挤的也挺有意思,张成是满头大汗,“爷,爷,要不咱们找个饭馆上二楼看,一样的。” “是啊。”侍卫说。 这也由不得皇帝,皇帝要是在外面被挤坏了,回宫依旧要吃不了兜着走。三人携裹着就带着皇帝往饭馆走,挑了个旗子上写着老字号的店进,一进就上二楼,靠着临窗位,看楼下方便,看对面楼上也方便。 王容与拿着大蟹腿正高兴呢措不及防就和对面楼上的朱翊钧照个对眼。 “这人有点眼熟啊。”王容与和朱翊钧同时想。 王容与现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元宵晚上碰见的那个人=皇帝陛下。王容与第一反应是拿蟹腿挡脸,让若云把窗户放下来。 “为什么?”若云不解,但是也伸手去拿窗户撑子。 “等等,不用。”王容与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是穿的男装啊,他认不出来。如果自己反应过激,反而挑起他的兴趣过来一看究竟,那就麻烦了。 “就这么吃吧。”王容与说。她放下遮脸的蟹腿,凶残的一扳,露出雪白的蟹腿肉,津津有味的吃起来,她其实比起螃蟹更喜欢吃虾,但是地处内陆,想吃虾太不容易了,自己这还是有海货船进京,时不时还能打下牙祭,但是长途跋涉,鲜虾也保存不易,有螃蟹也不错。她祖母和爹也是喜欢海味,余下人除了她,其余人已经是内陆口味,对海味并无特别喜爱之处。 朱翊钧花了点时间想这个眼熟的人是谁,模模糊糊心中有个想法,尤其那边人先有个闪躲的动作之后又恢复平常,可是这人又穿着男装。 朱翊钧往身旁看一眼,刚好有一个侍卫是上次和他去过安定坊的,“你来。”朱翊钧招手。“你认识王雅量?” “从前总一个班当值就熟悉了。”侍卫说。 “王雅量家几兄弟?”朱翊钧问。 “三兄弟吧,他是老小,余下都是妹妹。”侍卫说,朱翊钧点头表示了解,挥手让他下去,招来张成,小身附耳说,“你看对面吃饭的是个小伙还是个姑娘。” 张成瞅到对面穿着第一反应就是,“那不是个小伙吗?穿着男装呢。” “我觉得有点奇怪,你再看看。”朱翊钧说。 主仆两个就聚精会神的盯着对面瞅,小二站在边上束手束脚,“几位爷,你们吃点什么呀。” “这隔的远看不真切。”张成说,“依稀见的是个爷们样子。” 朱翊钧摇头,他冲着小二说,“有大螃蟹吗,上两只。”都怪那人,吃的楞香,把他都看馋了。 “这位爷,现在不是吃螃蟹的时候啊。”小二无奈说。 “你看对面不是吃着吗?”朱翊钧说。小二眼看着对面啃蟹腿到不亦乐乎的王容与,她还吸手指。 “这位爷真对不住,咱们这真没有螃蟹。”小二不住点头哈腰的说。 “那行吧。”朱翊钧站起来说,“咱们去对面吃。” 一众人等簇拥着朱翊钧下了楼跨了街到了对面铺子下,张成看看招牌,“爷,这不是饭庄啊?” “进去再说。”朱翊钧说。 远朋也是有跑堂的,正擦着八宝格时进来一群衣着华贵,非富即贵的客人,跑堂的上前招呼,结果客人开口就是来吃饭的,跑堂的没有应付过这种情况,一下子懵了,但是还是训练有素的先安排客人坐下,奉上茶,然后一溜烟跑到后面找掌柜的。 “掌柜的,外面来的客人说要吃饭?”跑堂的说。掌柜的也才端起饭碗,“什么?” “外面来的三位客人,穿着打扮都不俗,说是来咱这铺子吃饭。”跑堂的尽力说的清楚点,尽管这场面还真是说不清楚。 掌柜的放下碗筷出去看,张成有些不好意思,“掌柜的不要着急,我们不是什么坏人,原来是在对面饭庄里吃饭,看到你家楼上有人吃大螃蟹,于是冒昧上前来,你家螃蟹卖吗?” 掌柜看看他又看看朱翊钧,“实不相瞒,我家老板祖上是余姚的,好这一口海味,所以才会托船不远千里的运些海味过来,这海味娇贵,在船上就死的七七八八,到京城剩不了多少。” “你上楼去问问你老板看她愿意吗?”朱翊钧开口说,“你就说是故人。” 掌柜的又多打量朱翊钧两眼,和他们家大姑娘有故的男人? 不过他还是拱手施礼后上楼去问王容与,上面是王容与和若云两个人吃,丫头陪坐着一起吃。 “故人?”王容与的手一顿,他认出我了?这样也能认出来?不可能吧? “大约是耍诈,我哪里认得什么外男。”王容与淡定的说,“不过咱们开门做生意的,人家既然上来问了,咱们这也有,就卖给他吧。” “让他们拎着两只大海蟹出去吗?”掌柜的问。 “他们既然是来吃饭的,就支个饭桌请他们吃呗。除了上两只海蟹,其余的从对面饭庄买来摆上就是。”王容与说,“他看样子是不差钱了,饭钱别少要了。” 第十章 来往之间 略逊一筹 朱翊钧就这么在四周围满了八宝格,在琳琅满目的货品下淡定自若的在临时搬来的八仙桌上一人独享一桌好菜,海蟹也没别的煮法,就是清水煮熟,吃个鲜。掌柜很贴心,还给配了酱碟。 张成咔嚓咔嚓的把大海蟹分成能吃的和不能吃的,等朱翊钧吃完,又连忙泡上生姜茶,朱翊钧不喜欢生姜的味,张成苦着脸劝道,“爷你今个儿吃了两个大海蟹,若不喝了姜茶,等回家,就有大夫开苦药。这螃蟹寒着呢。” 朱翊钧不情不愿捏着鼻子一口灌下热茶,不过还是要说,“还是在外面吃饭舒服。”在宫里他想吃个完整的蟹腿试试?桌面上从饭馆买回来的菜还没动,朱翊钧起身对张成说。“我吃饱了,这些你们拿去吃吧。” “谢爷赏。”张成说,他却不是立即去吃,只让两个侍卫连桌子带饭菜搬到角落去先吃,他依旧跟着伺候。 掌柜的见他吃完也上前招呼,“这位官人还需要什么?” “随便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可以买回去孝敬母亲的。”朱翊钧说,他随意查看着架上的货品,“对了掌柜的,我老师想求一幅萱草居士的字。” 掌柜的略思索一番,“如今市面上流通著作的书法大家里,未曾听到过有萱草居士这个名头。不过也有可能,小店并不涉猎字画买卖,许是有所疏漏。官人不如出门左拐,走到最当头有一家以致斋,专卖字画古籍,颇有底蕴,想来应该有官人说的萱草居士的字。” “这位萱草居士的字除了你这,别的地方再没有卖。”朱翊钧笃定的说,“你若不知道,不妨在上楼问问你老板。” 王容与闻听掌柜上来问,“他还没走?” “吃了饭还不走想干嘛?”王容与说。 “他说他要买萱草居士的字。”掌柜说。 无病无忧担忧的互看一眼,“这位官人是谁?”怎么会知道姑娘写字爱用的章号。 “完蛋,难道真的认出我来了。”王容与咬唇道,问题是就算他认出他了,她知道他是皇帝但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知道,但是不管他知道不知道她也不能去慢待一个皇帝,万一皇帝给她爹穿小鞋呢,给她哥哥穿小鞋呢,她三哥现在还在给他看大门呢。 王容与叹气,看来这次正面交锋是免不了。 “我知道了。”王容与对掌柜说,“你去忙别的吧,这个人我来招待。” 王容与深呼吸几下,让侍女给她看看她的男装装扮可有什么露馅的地方,整理得当后才下楼区。 “这位官人安康。”王容与一打照面就拱手给朱翊钧问安。 近看来其实破绽挺多了,比如张成他也咦的一声,显然看出这位男装打扮的原来是位女娇娥。 朱翊钧仔细看了她的装扮后才笑说,“上次带回去的花灯被我老师看中,老师有心想要求字。不知道哪里可以求这位萱草居士的字,我正苦恼着呢,没想到歪打正着在街上碰着了。” “我不知道官人在说什么。”王容与装傻道。 朱翊钧靠近她,“虽然只是举手之劳,但是我以为保护你家的小少爷被叔叔扔下后不被人拐走的这份举手之劳,王少爷看见我该客气点的。” 王容与看他,恍然砸手,“原来是恩公啊,小妹曾经跟我说过,怨我眼拙,没有看出来。”没看出来她是女生就算了,至于五官,祖母看见她的男装扮相,也说一看就像是王家的小子。大概是因为才认出来的吧。王容与放心的叹口气,她可是精心装扮过的,又不是那种拙劣的假扮。 朱翊钧看见她一下子从紧绷到放松,也是有些好笑,对自己的装扮那么自信,那就配合你玩玩,“如此这样可知道萱草居士的字往哪寻?” “知道。”王容与转念一想,既然他现在认为自己是男人,不如趁机把上次的花灯的事也处理了。其实这不是王容与单纯,而是她把古人想的单纯,她哪里能想到朱翊钧能面不改色的冲一个姑娘叫少爷呢,又不是现代男人总是充满着无处宣泄的荷尔蒙喜欢逗小女生玩。 王容与不明白,从古至今,男人喜爱逗弄那是天性啊。 “其实,舍妹的花灯是托我写的。”王容与大胆的说,“因为做花灯没什么灵感,让我帮忙写字了,萱草居士就是我刻着好玩用的闲章。” “真的吗?”朱翊钧故作可惜的说,“虽然当时令妹也反驳了,但是守灯人说的话,我以为令妹是有意谦虚呢。” “哪有。”王容与哈哈说,“舍妹是大字不识一个,毕竟女子无才便是德嘛。至于守灯人的话,字是我写的,灯是她做的没错。” “这样,不过今年能见到你本人是再好不过了。”朱翊钧说,“老师很喜欢你的草字,不知道今天是否能求一份墨宝?” “完全没问题。”王容与说,她说要写字,无病就替他铺上纸笔,王容与握着笔了,又回头问朱翊钧,”不知官人想写些什么?老师可有喜欢什么词吗?” “写时雪快晴贴。”朱翊钧说。 王容与看他,“不如我写一遍食鱼帖?”她的草书明显是习怀素草书甚多,让她用怀素笔触去写王羲之的名帖吗? “那不如写食蟹。”朱翊钧拍手道,“写蟹之鲜而肥,甘而腻,白似玉而黄似金,已造色香味三者至极,更无一物可以上之。李白斗蟹诗百篇,乡民食蟹无酒醉。” 王容与抖动着嘴巴拼命忍着笑意,但是觉得就这么直接嘲笑皇帝好像有点过分,别过头去捂住嘴,肩头轻颤。 “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朱翊钧说,“这可是李白的原句,李白斗酒诗百篇,吃蟹美醉了,那么也可以斗蟹诗百篇。” “你说的都对。”王容与说,她酝酿一下,提笔写字。等到王容与收笔,朱翊钧变脸说,“你真写了?我说笑的,这样的内容怎么能送给老师呢,到时候老师说我斯文扫地,少不得还要补作业。” “啊?”王容与举着笔有些傻。 朱翊钧上前把她写好的字拿开让张成举着晾干,使眼色让无病再铺一张,“那就只能劳烦王少爷再写一张,这张就写婀娜花姿碧叶长,风来难隐谷中香。不因纫取堪为佩,纵使无人亦自芳。” “老师他喜欢兰花。”朱翊钧说。 王容与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套路了,但是朱翊钧的表情非常的真挚,王容与耸肩,行吧,反正写几个字也不费事,赶紧把这位爷打发走。 王容与写完了,朱翊钧欣赏一番,“写的真好。” “不值当什么。”王容与说。表情还是有些得意的,被夸赞自然是心中暗爽。尤其身在闺阁,也没别人夸耀,尤其现在夸赞的人还是皇帝,天下第一人啊。 “王少爷。”朱翊钧说,“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王容与看他,你今天的不情之请可有点多,来一个卖商品的铺子里要吃饭,要求第一次见面的人写字,还一写写两,王容与挑眉笑,“官人的举手之劳可真值钱啊。” “若王少爷不愿意。”朱翊钧笑说,“那我们说说这朝廷海禁,王少爷店铺里的番货是从何而来?” “从波斯那边过来的。”王容与笑道。“还有罗刹。虽然海禁,陆地上总不拦,虽艰苦,总能有货过来。” 第7节 “这样就算明显不是波斯罗刹的货物你也可以说是从这两地卸的船再由陆路到京都。”朱翊钧也笑,“不如我们来说说朝廷明令,锦衣卫不可行商,家属也不能。” 王容与的笑容消失,她看着朱翊钧,“官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放心。”朱翊钧说,“我并不想与你为难,锦衣卫家属经商肯定不只你一个。” 王容与给他一个假笑,这话你说的不心亏吗。为难不为难不就你一句话。 “我难得出门,也想带点小东西回去给家里人。”朱翊钧说,“王少爷给我个建议吧。” 王容与环视一圈室内的货架,你看中什么你直接说呗,现在你就是要这个店,我也只能给你。不然还能怎么办? “这些虽是精品,但也是俗物。”朱翊钧说,“我想王少爷手里应当还有好货。” 王容与看着他,摆在明面上的不够,你还惦记着我那些库存家底。王容与实在无力周旋,但又无法直接撂挑子走人,烦闷之余突然想到在在武清侯府他们家小姑娘说了,太后在闺中喜欢养猫,顿时眼前一亮,回头冲无病说,“掌柜那有个活宝贝,你去拿来。” 片刻后掌柜亲手去抱了一个布窝来,掀开盖着上面的遮布,里头是一只纯白的小猫。短短的白毛,轻喵喵的叫着,王容与伸手捞它的下巴。 “这是什么?”朱翊钧问,见是猫崽后有些失望,“可是我母亲并不喜欢养猫。” “这可不是普通的猫,这是波斯猫,鸳鸯瞳,一蓝一绿,漂亮的不得了。”王容与说,“再说你从哪里得知你母亲不爱养猫呢?只要不是对猫毛过敏实在养不了的,没有什么人能抵抗猫的魅力。嘴上说着越不喜欢猫的,养猫后猫奴的程度越重。” “猫奴?”朱翊钧说。 “夸张说法,形容对猫十分喜爱。”王容与说,她逗弄着猫崽,十分不舍,“其实这是我托人去找的原本想自己养,活物过来特别不容易,这要不是你,我还真舍不得拿出来。” “为什么我你就舍得了?”朱翊钧说,“我只是吓吓你,不会真的去举报你的。” “呵呵,这不是感念你举手之劳的恩得嘛。”王容与哼哼说。 朱翊钧笑,“行,那就这个。我也不白拿,张成,给银子。” 张成走到掌柜那问多少银子,掌柜看一眼王容与,见她并无表示,心里掂量一下,只伸出三个手指。 张成递了三张一百两的银票过去,掌柜也不说够不够,就这么接着了。 “嗯,对了,那海蟹还有也给我包两只,回家也让家里人尝尝鲜。”朱翊钧说。 掌柜的为难看着王容与,这本来从海边到京城,活蟹就没几只了。王容与无力的挥挥手,让掌柜去包,人家惦记着这个,你不给,等皇帝抄家? 为两只海蟹抄家,绝对可以留名史册了。 第十一章 好不容易送走了朱翊钧,王容与坐在椅子上缓神,不用掰着手指算,今天遇见朱翊钧,她可是亏大了。不说搭出去的东西,就是他知道她经商一事,家里就有把柄在他手上。虽然皇帝不至于为难一个小小的千户,但是父兄的晋身之路恐怕有曲折。而且,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拿这一点来逗弄她,虽不是他不会真威胁,她却没有心神也没有底气可以去赌他哪一次是真威胁还是真玩笑。 难道要把所有铺子都关张。 “大姐姐,那是什么人啊?”若云从后来问,她没见过王容与这样,好像费了很大的劲招呼。 “惹不起的人。”王容与随意道,随后收拾心情说,“算了,不管他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也不能常出来。” “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王容与笑说。 朱翊钧坐在马车上心情倒是不错,他逗弄着棉布窝里的小猫,想到什么就笑了。“你说她怎么就那么相信她的装扮别人看不出来?” “之前担心朕看出来还有些紧张,像小猫一样。后来是笃定朕没认出来就放松了,那眉飞色舞的小嘚瑟样。” 张成笑说,“其实王大姑娘的装扮还是挺像的,不是陛下圣明,寻常人是看不出来的。就是奴才,在饭馆上面的时候可真没看出来是个姑娘。” “你没看她吃饭的样子吗?”朱翊钧说,“哪里有男人吃饭那样秀气的,帕子摆在边上,边吃边压嘴。” “还知道穿厚底鞋。”朱翊钧笑说,又有些疑惑,“她本来就有那么黑吗?上次见她也是夜里,灯光照着看不真切。”他倒不是讨厌黑,但是时下都是以白为美,他还真很少见黑黑的女子。 “奴才知道有有一种粉,不光是能扑白,还能扑黑。”张成说。 “那就好。”朱翊钧说,若是他后宫有个黑姑娘,她该很自卑吧。看今天走路的样子,估计脚都不曾缠过,敢主动搭讪外男,还男装出来经商,真真是个离经叛道的姑娘,胆子大的很。 也是个单纯的傻姑娘,叫她一声少爷她就真的以为自己没被认出来,还妹妹的哥哥,你家里几口人不是一查就清楚的。还有只是诈她一下是老板,如果她无辜说只是来亲戚家串门,他也分辨不出。偏偏就那么自然的做出主人态平白把把柄送到她手里。最后垂头丧气的样子,好像她送出去的字,送出去的波斯猫,都不及那两只大海蟹珍贵。 朱翊钧没发现他现在笑容满面的放松样子,“采选那你要盯紧点,不要疏漏了。”这是朱翊钧难得为一件事交代两次,张成自然应是。他看一眼小心放好的两卷字。 “陛下,这咏兰是送给龚大人,另外一副挂哪?”张成问。 “嗯,两幅字都挂在寝宫。”朱翊钧说,他一点也没有诓骗王容与的不好意思,开始他是当真想让她写一幅字给老师的,但是现在两幅都在他手里,他又舍不得送出去了,正好理由也是现成的。“上面没有落印,送给老师太不庄重了,等她进宫把印补上。” 张成几乎是没缘由的立即想到后宫中只有皇后可以用的凤印。但他看着陛下又很快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胡思乱想。陛下对王家姑娘是有一点上心的,但这点上心应该不足以影响立后吧。 再说还有皇太后呢。 朱翊钧回宫去见李太后,高兴的把波斯猫敬上给太后,“今日朕去了前门大街,街上很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朕还发现了这么个小玩意,买下来送给母后解闷。” “国之重本当重农轻商,陛下出宫不说去体验民生多艰,却只往热闹地方去,可见陛下说是担心民生出宫是诓骗哀家的。”李太后没有朱翊钧预想的高兴,只是板着脸皱着眉说,“这小猫除了生了可爱别无用处,陛下出宫不选别的,独独选了这么个玩意,陛下,为美色所诱,玩物丧志,不是明君所为。” 朱翊钧压抑下心头翻滚的情绪,“母后不喜欢,朕再带回去就是。”袖子的掩盖下是交握抠着的掌心。 “陛下大婚后,切勿再如此小孩心性。”李太后说。 朱翊钧却无心再听她说教,匆匆找了个理由就回乾清宫了。海蟹让他着人送到陈太后处了,陈太后祖籍也是靠海。 陈太后宫中来人请陛下过去赴宴,朱翊钧收拾一下心情后去了,陈太后见他非常高兴,“哀家没想到陛下出宫还记挂着给哀家带东西,这么大的海蟹,哀家有些年头没吃到了。司膳司只每年九,十月上几只湖蟹,这湖蟹和海蟹是完全不一样的风味。” “今天也是机缘巧合碰见了。”朱翊钧说,送的东西别人领情,心情自然好多了,“日后让尚食局也才办海蟹,让母后也能吃上点家乡味。” “只怕日后是吃不到这么好的海蟹了。”陈太后笑说,“这可是陛下的孝心啊。” 朱翊钧笑,“瞧母后说的,难道朕对母后的孝心还是什么稀罕物件。等赶明儿朕让人去蹲着今天碰见的铺子,只要他们有海蟹就买过来。” 陈太后被他逗的前俯后仰的笑,“哎呦,那哀家就真消受不起了,这螃蟹性寒,不能多吃。” 慈宁宫里言笑晏晏,寿康宫里一片宁寂,姑姑给李太后松着头,到底没忍住多说一句,“太后何必这么苛责,陛下出宫还不忘给太后捎带东西,这份孝心,便是民间也是难得。” “哀家是陛下亲母,自然要对他严苛。”李太后闭着眼说,“对他好的人太多了,若没有人在旁时刻鞭策,他很快就会走歪路的。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天下之主啊,他要是走歪了,这黎明苍生都要受苦了。” 张成把那小猫咪养在乾清宫的侧殿里,事实上朱翊钧还没有对这只喵咪的下场做出指示,但是张成本能的觉得这只猫养在这比送到御马监的好。虽然从李太后宫中回来,冯尚就面带嫌弃的把猫窝扔给他,让他处理。陛下的表情也不好,想来是太后不要,还训了陛下一通。 但是这个猫是有来头的呀。 第一次的花灯,这次的字画,陛下都好好珍惜着呢,所以啊,这猫也金贵着呢。 朱翊钧小时候身边自然是冯保这个大伴照应他的一切,其余所有小太监都只是小太监,等到年岁稍长,冯保年纪大了,精力也有限,除了陛下上朝处理政务他跟着伺候,渐渐也让小太监上前来伺候朱翊钧生活玩耍。 经历几番勾心斗角的争宠上位,如今朱翊钧身边就张成还有一个叫冯尚是比较得脸的。冯尚认冯保做干爷爷,把自个儿姓都改了,平常也是压张成一筹。像是陪着陛下去两宫太后那这样露脸的事,冯尚是从来不会让张成去的。 张成也不急,小心的伺候着猫爷爷,他已经陪同陛下出过两次宫了,慢慢来,这陛下身边的第一人,他总做的。 明太祖朱元璋担心外戚乱权立的规矩,凡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慎选良家女为之。整个皇朝到朱翊钧,皇后多出自小门,但采选,是采天下士民之女,这京城自然也要采选,京都之官多如毫毛,你不能说姑娘爹官大,就不采选人家吧。 皇帝陛下要大婚,从急,第一次采选秀女也不从远地采,就从京畿十八地采选,内侍监在外跑着,年都没过好,这出了正月,就可以采选京城本地的,三月就要统一进宫了。 京城大,分区,区又分区,德胜门今天就迎来了负责他们采选的内侍监。 安定坊里,王伟自打听说内侍监采到这片了,他就告了假在家等着,打点的银两也早就准备好。他和母亲商量了,这二女儿最好是采上,这大女儿最好是采不上。 王伟私心是哪个女儿都不想采上,但是他娘也跟他说了,二姑娘如今架在墙头上,是不进宫也得进。王伟和崔氏商量,崔氏想到女儿要进宫,心跳的砰砰砰。她从前没往这方面想,现如今一想,她女儿这样貌这品性,怎么不能进宫当娘娘。崔氏的眼睛都亮了。王伟一看就知道,得,这个女儿要白养了。 时人并不愿意送女儿进宫,这后宫是什么好地方,好好的姑娘送进去,到闭眼都见不着,什么时候死了也不知道,若是一个不慎惹上祸端,全家都要跟着遭殃。这有门路有手段的,都会跟内侍监打好关心。 这皇帝坐在皇宫见不着,选谁不选谁不就是内侍监一个勾一个叉的事。 内侍监跟着里长进了王千户的家门,周围几户都派人盯着呢,王伟笑吟吟的接待,里长说,“这王家姑娘是咱们坊长的最好的姑娘,难得在花容月貌还品行端正,孝顺体贴,懂事大方,通音律才艺出众,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 王伟笑着说哪里哪里。 “不知道咱家能否见小姐一面。”内侍监说,他这里倒是有姑姑提点过,这安定坊的王家二小姐一定要上采选。这一般内定的都是有来头的,以后有造化的。所以内侍监表现的很客气。里长也暗自称奇,这人当初在别家可没这么客气。难道王二姑娘真内定了。 王伟带内侍监往后院走,王芷溪也被告知今天会有人上门采选,此刻穿着半新不旧袄裙坐在花园石桌前染香抚琴,玉颈微弯,美眸低垂,葱葱玉指轻拨琴弦,那嘴角还挂着若有似无沉醉其中的微笑。 琴声悠扬清脆,回荡在这小小的还未回春的花园。王芙裳与三两丫头四下围坐,做陶醉状欣赏。便是冬天也是十分景,佳人是美景儿。 而此时,王容与称病在房中,围着被子和丫头一起拿棋盘下五子棋,输的人去崇文门大街买驴肉火烧。 那家是祖籍保定的,正宗。 第十二章 内侍监好一番夸耀二姑娘的花容玉貌,捏了捏着王伟偷偷塞到他袖兜里荷包的重量,“王千户的姑娘看着就是个有造化的。得,王千户就在家准备着,等通知吧。” 快要跨出王伟家大厅时,内侍监停住脚步,“看花名册,王千户家的大姑娘也是云英未嫁,年岁也正好。” 王伟连忙上前,又是个一个大荷包塞给内侍监,“大姑娘的样貌远逊与二姑娘,身体也不好,这不,春寒上来在家喝了一个月汤药,形容憔悴,不好见客。” 内侍监点头,这才出了王家。 晚上内侍监聚合在一起,管事太监特意点了一下负责安定坊的,“上面要求的那家姑娘你圈名了吗?” “圈了。”内侍监说,“是锦衣卫王千户家。” “行了,等明天最后一个坊,整理名册,就可以交由司礼监尚宫局安排之后的事项,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管事太监说。 王府,王芙裳趴在炕桌上看她姐姐,“姐姐,你要成为皇后了?” “哪那么简单?”王芷溪嗤笑道,“我是不敢做这个梦。” “那最少也能成为皇妃。”王芙裳说,“姐姐的样貌要是进了宫,肯定会留下的。” “一如宫门深似海,也不知道此去是福是祸。”王芷溪说,“你还高兴,我要进宫了,可能以后都见不到我了。” “如果当了皇后或者贵妃,姐姐就可以召我进宫相见了。”王芙裳说,“真想知道皇宫里长什么样。 “而且,”王芙裳说,“若姐姐做了皇帝的人,王容与日后是拍马也追不上姐姐了。” “姐姐日后也一定要召王容与进宫,看她给姐姐行礼,一定畅快极了。”王芙裳说。 “你这个话在我这说说就算了,要是在外头被祖母听见,少不得要你去跪祠堂。”王芷溪说。 “哼,祖母偏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王芙裳说。“姐姐,你进了宫可一定要好好表现,可一定要给娘挣口气。” “这种事我自己知道。”王芷溪说,“你在家乖一点,听娘的话。” 王容与在五子棋游戏中失败,她很是郁闷,明明是她教丫头们玩这个游戏的,但除了最开始,之后总是她输的多。没办法,愿赌服输,给了钱让二道门的小子出去跑个腿买驴肉火烧。 瑛妈过来,“姑娘,采选的内侍监走了。” “嗯。”王容与问,“二妹妹选上了吗?” “应该是选上了。”瑛妈说,“太太院里正高兴着呢。只等通知来,就可以把二姑娘送进宫了。” 王容与叹气一下,“希望二妹妹好运吧。” 第8节 张成早起时眼皮子直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但是一早来也是顺顺利利的没什么磕绊,就是讨人厌的冯尚今天也没使乱子。但这宫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迷信和忌讳,张成觉得肯定有哪里是他疏漏的但他现在还没注意到。 得找到,找不到就要出事了。张成如是想。 他如今虽然年纪小,但是因为在皇帝跟前得脸,也是有两个小太监伺候他的,张成不欺压人,所以小太监在他面前也什么都敢说。 “听说今天采选的名单已经送到尚宫局了,再过几天宫里就热闹了。”小太监说。 张成砸手,知道问题出在哪了。趁着冯尚伺候皇帝的时候,他跑到尚宫局跟尚宫姑姑确定一下名单,安定坊王千户家,二姑娘? 二姑娘? 张成有些懵,他跟人说的是大姑娘吧,怎么变成二姑娘了? “有什么问题吗?”姑姑说。 “是有点不对,但是我现在说不上来。”张成说,“姑姑,我要去确定一下,这份名单你再放会,也许还得往上加个人。” “这可和规矩不符合啊。张内侍。”姑姑说。 “姑姑你通融一番。”张成说。 “什么人那么大面子能说动张内侍往上加人。”姑姑说。 “等人加上去,姑姑不就知道是谁了。”张成笑说,心里把交代的太监骂的狗血淋头,陛下说加个人,这得偷偷办,现在弄这么一出,这宫里谁不是人精啊,万一王大姑娘成了众人的靶子,陛下不高兴了怎么办。 不过张成还是先去确定了一下王二姑娘是长什么样,他和陛下当时认为是王家大姑娘,但实际到底是几姑娘也不知道,万一是王二姑娘呢。 张成去找了采选的内侍监,“张哥,你交代的王家大姑娘我打听了一下,是个无盐,传说长的貌丑无比,声如洪钟,身形魁梧。二姑娘却是花容月貌,又品性端庄。所以下头人送上来是圈了二姑娘的名字。”他要是采个无盐进宫,真要吃瓜落,张成怎么保他。 “你亲眼见了?”张成问。 “那我手里那么多事哪能亲自去。”采选太监说。 “你是不是个榆木脑袋啊。”张成就差指着鼻子骂了,“我难道还能受了别人的好处让人进宫吗,我让你做的,就是陛下的意思。” “可是这位王二姑娘也是上头的意思说让留的。”采选太监委屈说,“难道不是一个人吗?” “还有谁交代了?”张成问。 “圣母皇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采选太监说。 张成疑惑的歪下头,这情况,“不行,你跟我再去一趟王千户家,我站在你身后,一定要看一下姑娘。”管她是大姑娘还是二姑娘,他总知道陛下想要的那个姑娘长什么样。 “拿什么由头去啊。”采选太监问。 “随便什么由头。”张成说,“今天必须把这事处理了,尚宫都要安排房间宫女了。快点走,下午间陛下还要找我。” 王伟不在府,老太太听闻采选内侍监又来了就觉得奇怪,“这是来通知啊还是什么?” “不知道呢,太太在前头接待着。”茜草说,“好像听说内侍监还要见姑娘们一眼。” “上次来不是见过了吗?”老太太疑惑问。 崔氏同样疑惑,但她看过内侍监的腰牌,还是很快就让人去把王芷溪和王芙裳叫出来,采选内侍监看了,二姑娘果然是貌比天仙,应该错不了。但是他往后一看,张成摇头。采选内侍监对崔氏说,“应该还有个大姑娘吧?” 崔氏脸一硬,随即又强堆笑说,“大姑娘今天不在家。” 内侍监皱眉说,“这可不好办,上次来也没见过大姑娘。不知道这会儿能让大姑娘回家吗?” “怕是不能,去亲戚家了,还挺远的。”崔氏为难说。 张成只能和人从王家出来。“二姑娘不是陛下想要的人?”采选太监看张成的面色,就知道还是坏菜了。 “确定她是王家的姑娘,既然不是二姑娘和三姑娘,那只能是大姑娘了。”张成说,这能用这种笨办法排除,“这事烂你我肚子里,莫要再跟人提起。” 张成去了尚宫局,让姑姑加上王家大姑娘的名字,姑姑问,“这姑娘有大造化?” “有没有造化不知道,得先进宫啊。这宫门没进,再大的造化也是枉然。”张成说。“这事原是疏落了,不是额外加塞,姑姑知道怎么做的。” 姑姑笑着点头,“真不要额外照顾?” “额外照顾不要,但姑姑也不要委屈了她去。”张成如此说。姑姑心里有底了,还是得照顾啊。不过也得等进宫了看看真人,有没有那个潜质。 这陛下的后宫要热闹起来,这安静了没几年的湖水也要搅起来。 王容与在后院完全不知道内侍监又来了一次的事,即使后来知道了,也没有觉得说崔氏说谎她不在家有什么,毕竟她又不想进宫,这宫里的人能不见就不见。老太太见她不觉得委屈,也就只是叫来崔氏敲打一番。然后又借机送了一点东西给王容与,安慰她。 采选的秀女原出自民间,要是家庭条件不好的,自然是一清二白只穿宫里配的,家里有底蕴的还是可以带几件衣裳几套首饰进去。崔氏现在就忙着准备给王芷溪带进宫的东西,又要能显出王芷溪,又不能太招摇。 还花大价钱请了一个宫里出来的嬷嬷来教王芷溪。嬷嬷一来就让王芷溪泡澡,用的她说的,这女人在后宫,图的啥,还不是陛下的宠爱。一批进去的秀女那么多,必须第一次就给陛下留下深刻印象,要不然机会可不多。等泡的人香香软软的出来,再拿脂膏不要钱的涂满身上所有部位。 王芷溪分开了腿只觉得羞愧难当,嬷嬷边抹着边说,“姑娘别害羞,这进了宫还要遭一边,我这也是让你适应一下。有严厉的姑姑特别不喜欢秀女在这个环节哭泣的,可能什么问题都没有,就因为姑娘觉得委屈,就刷下了。” 王芷溪咬着牙点头。 王芷溪原本还被崔氏要求抓紧时间练绣花练琴,但是嬷嬷一来就制止了。“现在不是这个要紧的时候,姑娘该趁着时间让自己更可爱一点。” 嬷嬷虽严苛,但是收了银子做事还是很稳靠,王芷溪在嬷嬷的竹鞭下重新学怎么走怎么坐怎么说话怎么用膳。 “姑娘的美貌,是姑娘最大的依仗。要是如此的美貌,都没有在宫里混出头该多可惜。”嬷嬷说。 为了这句话,王芷溪咬牙坚持着。 王容与站着让瑛妈给量春装的尺寸,王容与小心看着瑛妈的脸色。“是不是又胖了些?” “没关系的。”瑛妈说,“姑娘还在长身体嘛。” 王容与脸上有点讪讪,这话她十二岁的时候最爱说,一直说到今年都要满十六岁了,而且,这两年也不见个子长了。 “那我以后少吃点。”王容与可怜兮兮的说。 “姑娘爱吃就吃吧。”瑛妈说,“能吃是福气。” 第十三章 入宫在即,王伟家好像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纯然的轻松,一部分纯然的紧张,老太太也不说全不关心二孙女,成套的头面和布料也送了些过去。她倒不是指望送这些东西,孙女就会对她感恩戴德。 老太太叫来王容与,“在家待着无聊了?叫你的小姐妹来家里陪你说说话。” “母亲最近都在忙二妹妹的事。我和二嫂学着合香也能打发时间呢。”王容与有些意动,但是她要请人过来设宴,少不得要惊动公中,劳累崔氏安排。 “可你不是和你那些小姐妹好久不见了?”老太太说。 “等妹妹进宫去再说吧。”王容与说。 “她进她的宫,你玩你的。”老太太说,“我知道你性子最是耐不住安静。” “你去写帖子,银钱从祖母这出,不经过公中。”老太太说,“也不用麻烦你母亲,你也是学管家好几年了,看你自己能不能操持一个小宴。” “祖母说的我跟猴似的。”王容与笑着倚着老太太,“反正就算我操持得不好也有祖母有人帮着我。” “那你成亲了,祖母还能帮你啊。”老太太笑说。 “成亲了就不是祖母的孙女了?成亲了祖母就不管我了?”王容与撒娇道,老太太笑着摸她的脸蛋,不怪人心是偏的,你亲自带大的人儿,跟你心贴心,肉贴肉的,怎么能不多疼几分。 王容与的闺中密友并不多,最亲近的也就三个,魏灵芝,唐棠儿,宁不知。灵芝和棠儿的父亲都是锦衣卫,棠儿的父亲官大一点,是锦衣卫指挥使,宁不知则是户部尚书的女儿。魏灵芝和宁不知年前已嫁为人妇,比王容与还小一岁的唐棠儿也早有了婚约。 四人还是一起去潭拓寺结识的缘分。时下女性困于程朱理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尤其是大家闺秀,终其一生只是从这个四方框到那个四方框。虽说如此但是去寺庙却又是各家太太每年必备的行程,一年总要去上几次。 四人偶尔在潭拓寺遇上,奇怪的看对了眼,前几年都是通信保持联系,约时间一起上潭拓寺,等到十四岁后都开始学管家了,就今天你下帖子明天我设宴的,一年也能多见几次面。 王容与去的帖子很快就带着回信回来,会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到来。王容与让无病把帖子收好,可以去准备小宴的事。 府上自然有足够宴客的地方,但是王容与只是和闺中密友喝喝茶聊聊八卦,根本用不到那些。王容与的院子并不比其他姑娘大,好在她的院子和老太太的院子中间夹了个三角形的拐角地。老太太让人在那弄了个小花园说是她用来散步,但是老太太的院子本就大,这个花园实际是给王容与建的。 王容与招待朋友就是在这个小花园里。 底下人报上来大小姐三日后要在小花园宴客,崔氏正在寻思给女儿带进宫的粉红袄裙配什么头面,闻言有些嫌弃的说,“这都什么时候,她还要设宴,还要来添乱。这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就是不贴心。” 底下人说是从老太太院里拨银子办,不从公中走。崔氏冷哼一声。 “行,那就让有喜家的去帮她搭把手。免得说我这个母亲慢待她了。”崔氏说。有喜是府上养马的,他媳妇按说也只能当个粗使婆子,但是那小媳妇挺有野心,四处逢迎,弄到了崔氏的院子里当差,只是前头有的是媳妇陪房,崔氏也仅限于知道院子里有这么个人,但是不曾用她。 有喜家媳妇知道自己得了差事,又是高兴又是惶恐,手里塞一个银戒指给过来传话的媳妇,“大嫂,你看我第一回 当值,有什么注意的吗?” “我怎么做太太才会喜欢?”有喜媳妇问。 “太太现在让你去给大小姐帮忙设宴,你得问怎么做大小姐喜欢才行。”陪房有些嫌弃这个戒指小,但是白得的东西不要白不要,接过戒指敷衍几句就走了,这傻的。太太既把你指使去给大姑娘办事,用心尽力的去办的好自然不会再用你。只看你能不能参悟这一点。 有喜媳妇去王容与院子里,见的瑛妈,瑛妈对太太派谁来做事都并不计较,王容与宴客不是第一次,一应流程都是熟悉的,瑛妈拿出纸来,“这些是你需要做的。” 有喜媳妇的拿过来看一眼,但是尴尬了,她并不识字。瑛妈很快就察觉到了,太太越来越敷衍了,连个识字的媳妇都不派过来。她另外找了纸笔来,“来,你看好,等会先找管家要这块对牌,安排好人那天去侧门接几位小姐,备好软轿,小姐们午后就会走,所以也要安排人送。” “再拿这张纸去给管家,那是那天小姐设宴要用的食材,菜单明天会给厨房,你得跟管家对好了,这些食材到时候都得有。到时候厨房来报没有食材,做不出小姐要的菜式,要罚也只找你。”瑛妈说。 有喜媳妇点头如捣蒜,“瑛妈妈,你跟我说一下这纸上面是哪些食材,到时候我也好问二管家菜都采购到了吗?” 瑛妈于是一样一样的和她说了,有喜媳妇点头如捣蒜的应道,还一一重复说一下确定,瑛妈想着人要是仔细也成,“那瑛妈妈,大小姐宴会,不要安排摆设,安排戏班子吗?”有些贵重摆设并不是摆在外面,而是收在库房,等要宴客了才会摆出来。 “摆设一应都小院里出了。小姐们聚在一起说说话,并不用安排戏班子。”瑛妈说。 有喜媳妇从王容与院子里出来,还是要回崔氏院里回话的,崔氏只草草过问几句就随他去了,她心里记挂着王芷溪一件事,旁的都要放下。 有喜媳妇见忙的事情不多,闲暇时也常往王容与院子里跑,对瑛妈说这些时日都是为了大小姐忙活,瑛妈有事只管交代她就成。瑛妈其实手里有人做事,但是有喜媳妇这诚恳的,她也就招呼她一同做事。 王家如今是崔氏当家,但是老太太还在,总有几个贴心人,章氏虽死,总留了几个人护王容与周全。所以王容与要做点什么,就算崔氏不乐意,总不会妨碍她。王容与院子里做事的人自然都是向着她的,崔氏曾经派了人过来伺候,但最后都没待下去。 有喜媳妇知道太太肯定不喜欢大姑娘,哪有继母喜欢前头太太生的孩子。但是她第一次当值,还真不会故意办坏,凭着本能行事,倒是误打误撞的投了大姑娘院子里的人好。 初春的花陆陆续续开了,小花园被精心修整,从外搬来的花盆一盆盆妥当的安置,有喜媳妇第一次来这个小花园,忍不住四下打量,她也看不出来什么名贵的花种,只觉得但凡摆着这园子里的都是开的精精神神,王王整整。 她让她家男人和送花来的马夫搭讪几句,知道这花都是从永利花庄出来的,这永利花庄可是给宫里送花的大花庄。她男人多问一句那这花不便宜吧,送花的马夫笑着抽一鞭子,“都从咱们那买花了,谁还问价钱呢。” 晚上两口子躲在被窝里说话说起这茬,有喜媳妇掰着手指头,“那瑛妈没让我去账房支花的银子啊?” “不是说老太太拨的银子给大小姐办宴。”有喜嘟嚷着说,要他说他媳妇能混上个厨房的差事就是最好不过了,谁知道她削尖了脑袋要往太太小姐跟前凑。 有喜媳妇白丈夫一眼,他就不懂,你看太太小姐院里伺候的媳妇们,到老都是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厨房里没到三十就膀圆腰粗的。我要好看是为了自个儿?还不是为了你有面子。我有面子了再让你换个岗位,你就想伺候马匹一辈子啊。 “常听太太院子里的人说老太太偏心,这么看可真是有点偏心。”有喜媳妇说,“就是公中的花都不是从永利花庄来的,现在大姑娘办个私宴,老太太就从永利花庄买花,那么多得多少钱。” “又不是花你的钱,你操个什么心。”有喜翻身道。伺候马怎么了,他就喜欢伺候马。 宴会用的盘子要提前一天送到厨房去,瑛妈开了库房,点好要用的写了条子后让有喜媳妇送到厨房去。 有喜媳妇第一次见到这些高档的瓷器,脸上的惶恐几乎要凝成实质。 “没关系的。瓷器是易耗品。”无忧对她说,“只要你不是故意要摔破它,有什么损伤,大姑娘不会怪罪的。” “它们看起来很贵。”有喜媳妇诚实的说。 “没关系的,都是自家家烧的。”无忧说。从前二少爷在江西留学的时候,在景德镇留了一段时间,姑娘就让在那买了一个窑,每年去样子让那边照着烧,烧的样子图案都别致的,自用送人都很很好。 第9节 “家里还有烧瓷的窑啊?”有喜媳妇惊呼道。 无忧看她一眼,“只是少爷的朋友家里是做这个的,每年给姑娘开一窑烧点小东西,你不要往外说了。” 无忧转身就打自己嘴巴,让你嘴快。 第十四章 姐妹的八卦 二月二十号,是个晴天。王容与今天难得的妆扮了一下,老太太看她,“果然小姐妹来看你,人也精神了,也有心思打扮了。” 王容与笑,“祖母说的我好像每天都蓬头垢面一样。” “我记得棠儿要出门子了。”老太太问。 “是的,等皇帝大婚后就过门。”王容与笑道,“她还回信给我,说是生怕我就不聚了,她就得一直在家中备嫁出不来。” “出嫁了小姐妹要往来的还是可以往来嘛。”老太太说。“我的那些老姐妹哦,现在天各一方的,想见面只能在梦里。” “祖母。”王容与说,“我给你读端木老封君的信?”端木老封君就是祖母的老姐妹之一了,跟随端木将军镇守西北,身体康健的听说每天还能跑马一圈。 宁不知先来的,见到王容与的第一面就是用手去点她的头,“臭丫头,等你的帖子等到我葵水都不来了。” “葵水不来可不赖我,许是我那姐夫的功效。”王容与说。见宁不知小脸微红的,顿时兴奋,“真有了?” “嘘。”宁不知做个手势,“瞒着呢,说出来我还能出门?” “出门事小,孩子事大。”王容与说。“可确诊了?” “没叫大夫来看,只是隐约有点感觉。”宁不知说。 “我祖母那有位嬷嬷,善诊孕脉,等会让她偷偷给你把一下。”王容与说,又叫来无病对她耳语一阵,她去跟瑛妈说,瑛妈会安排,所有对孕妇会有妨碍的东西都收起来。 魏灵芝和唐棠儿在门口碰上了,一起进来的,“哎呦,我的宁姐姐,怎么过了一个年,你这脸变得这么大。”四人中唐棠儿最小,鬼马精灵的,看见宁不知就问,手还比了个南瓜的大小。 “呀。我真胖了这么多?”宁不知惊讶。 “你别听她夸张,自己胖没胖自己还不知道啊?”魏灵芝温温柔柔的说。 “我觉得过了个冬,衣衫是紧了点。”宁不知说。“灵芝,你怎么瘦了?” “难道是在新姐夫家太开心了,有情饮水饱,不用吃饭。”唐棠儿说。 “小妮子是动春心呢,不急,姐姐帮你相看着,迟早有你开心到不用吃饭的时候。”魏灵芝人是温柔,回话是一点都不含糊。 “啊,我果然还是最喜欢你们了,说话都畅快不少。”唐棠儿张开手臂想要把三个人都搂在一起。 “先去给老太太问安吧。”王容与说。 老太太对大孙女的事最是贴心不过了,笑咪咪的问过各家里的情况就摆手让她们自己去玩了,宁不知更衣的时候,嬷嬷过来给她诊了脉,是好消息,胎息强健。宁不知的婢女一脸喜气。 再到了小花园,小假山顶上的小亭子早安置好,四周挂着鹅黄纱幔,原本就是高处,挂上纱幔更是阻拦窥探的目光。亭子里的美人靠原就是特意加宽了的,如今铺上厚垫子软靠枕,跟罗汉榻没什么区别,中间的石桌上,茶水点心水果一应俱全。 只留一二丫头在身旁伺候,其余人都打发到假山下面,四人一人占据一角,已是千姿百态的放松。 宁不知小心翼翼的捧着肚子,瑛妈又叫人送来两个软枕垫在她身后,刚才姐妹已经恭喜过她,如今看她这般形状,又不由取笑起来,“宁姐姐,你这个样子特别像怀里抱着个蛋,还是个价值连城的蛋。”唐棠儿说。 “可不是价值连城吗。”魏灵芝说,“宁姐姐福气好。”宁不知只比她早成婚三个月,如今她有了身孕,自己还没有动静。魏灵芝不由把手放在肚子上。 “你也别急,你还是新媳妇呢。妇科圣手还一直在调养吗?”宁不知说。“放宽心,越想越不来,不想就来了。” “你看着成了亲的,说话就是不一样。”王容与笑说,“等下次见面,聊的就该都是孩儿经了。” “还说,都还云英未嫁时不知道是谁说的请妇科圣手诊脉。年轻姑娘说要请妇科脉,羞都羞死了。”宁不知说。 “那在娘家羞总比到了婆家遮遮掩掩的找人看要好的多吧。”王容与说。“你看灵芝世外仙姝的模样,现在心里不也惦记着这个。” “能有什么办法。”魏灵芝叹气说,“出嫁前母亲与我说夫妻之道,我越琢磨越觉得没什么意思。女人也就做姑娘那几年有几分尊严,等嫁了人,尊严都系在肚皮上,好似我不是个人,只是个容器。怀不上就是个坏的,怀不上男孩也是个坏的,好容易怀上了,忍着腰酸呕吐身体不适,还要把丈夫推到别的女人怀里。” 魏灵芝说的宁不知连有孕的喜悦都淡了几分,拧着眉头,王容与听着不像,就笑着说,“将要成亲,姐姐怎么不想点好的,光想着丧气的呢。” “孩子你是只给丈夫生的吗?不也是你的孩子,那么小小软软的一坨肉,承继着你的血脉,处处有长的像你的地方,你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教他四书经纶,教他顶天立地,不觉得幸福吗?”王容与说,“不想丈夫去别的女人怀里,就直说好了。他听不听取决与他的心,反正我的心意已经表达了。” “这世上有男人喜欢三妻四妾,但是不纳妾的男人也有的是,可见都是各自的缘法。”王容与说,“如果问都不问,只想着别人都是孕期给丈夫安排的小妾,所以我也要安排,既然这样做了再来伤心可不是自找的吗。” “还是王姐姐说的提气。”唐棠儿说,“宁姐姐和灵芝姐原本也是通透的人,怎么这会却看不开。丈夫若是能心意相通自然是最好,若不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姐妹自然姐妹的乐趣,谁稀罕呢。” 宁不知笑,“你这张嘴啊,可怜妹夫以后得生受着。” 魏灵芝也笑,“大约是事到头上又有点慌吧。确实,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呢?” “不说我们了,”魏灵芝说。“妹妹今次要入宫采选吗?” 王容与摇头,“二妹妹该是上了名单。” “她那样的容貌,进宫也是应当的。”宁不知说,“你就没个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王容与笑说。“那是二妹妹的造化。” “其实和你也没什么打紧,就是你那继母少不得要得意一番。”宁不知说。 “得意便得意,我从前不看她脸色,往后难道还要多看一眼?”王容与说。 “你还真是想的开。”宁不知说,“只是她要真进了皇家,日后相见少不得要弯膝行礼。” “难道她还能逢三岔五就召我入宫给她行礼?”王容与笑。 “你们都没关心到点上。若是容与二妹进了宫,容与在家可是待不住,要及早出阁了。”魏灵芝说。 “我爹还没给我相看人家呢,且早着。”王容与笑说,“只要二妹妹没有被点为皇后,就不用那么着急,皇后家中还有个未嫁的姐姐,这才会是个问题。” 茶水换了一轮,八卦也换了几岔,讨论了过年走亲戚听到什么八卦,讨论了两个新媳妇在婆家的生活,还对宁不知的肚子提出了很多养胎的方子。唐棠儿咽下嘴里的糕点,“也不知道陛下长什么样?” “可不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人样咯。”王容与说。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也有长的好的长得不好的。”唐棠儿说,“若你二妹妹做了贵妃,邀你进宫,你见了皇上可得给我们说说。” “你是不是傻。”魏灵芝说,“陛下还能见臣妇。” “陛下元宵来过安定坊。”宁不知突然说。 “只听说来了,没见着。”王容与笑,“就是这条街上的闺秀都懊恼呢,值不定出去就能见到龙颜。” 闲话八卦完,移步到院子里比较宽敞的厢房,瑛妈来回话说太太这会有空了,王容与说,“得,我们去母亲院里转一圈,全个礼数。” 到了崔氏院子里,王芷溪王芙裳也在,见礼后崔氏重点问候了一下宁不知和魏灵芝,末了还说,“大姑娘也带着妹妹们去玩吧。她们也想和你亲近,大姑娘不要总是拒之门外,年纪相当,更应该多亲近才是。” “好呀。”王容与说,“原本想叫妹妹过来玩,只是妹妹从前不参与我这种小聚会,便没叫她们,若是妹妹也想来玩,大可和我直说,毕竟我捧上一颗热心遇冷脸的事做多了,我也不愿意呢。” 崔氏笑笑倒是不说话,让她们自己去玩吧。去时四个人,回来时就成了六个人。 “今个儿人多,王姐姐把你最大的那副陆博拿出来玩罢。”唐棠儿拍手央道,她眼馋王容与那副陆博很久了,但是王容与总说这个太大要人多才玩。陆博是一种掷骰子走步的玩具,王容与觉得跟飞行棋大富翁一样的原理玩,就命人做了好几副和世面上不一样的陆博,最大的那一副是实景沙盘呢,还有人物扮演角色,背景参照的韩熙载夜宴,六个人分占六角,初始人物角色是端茶丫头,歌姬,舞姬,琵琶客,小厮,宾客,掷骰子走步,谁最先走到最后,成为宴会的主人,谁就赢了。 沙盘做的很是精巧,仿若一座真的园林,就算是缩小了也体积庞大,四个丫头忙活了一阵子才把棋盘摆起。棋子也是木雕的小人,栩栩如生。中间要是走到换身份的孔,还要换棋子。 宁不知如今身子特殊,原不该玩的,但是为了不扫棠儿的性,也占了个角,只是她倚坐在榻上,让丫头给她移动棋子。魏灵芝,王容与齐芷溪也是分别倚坐了,让丫头移棋。只唐棠儿和王芙裳两个,小孩心性要自己移棋。 摇骰子时还在说着闲话,说着说着就到春装上,王容与说虽然让人来量了春装尺寸,但要衣服送来了自己还是穿着冬装,“乍暖还寒时候,最容易冻着了。春捂秋冬,老祖宗的话总有她的道理。” “过年期间长的肉,我还想瘦些了再做春装。”宁不知说,“这倒也赶巧了,不用另作。” “我觉得你翻了年也胖了些。”魏灵芝对王容与说。“棠儿也胖了些。” “那是我还要长个儿呢。”王容与和唐棠儿不约而同的回道。 “是是是,就你们两个要长个。”宁不知笑。 这边四个言笑晏晏,王芷溪和王芙裳其实不太合群,魏灵芝看着王芷溪温言道,“这次来见二妹妹仿佛气质更出众了呢。” “姐姐每日在家勤学苦练,没有一刻懈怠。”王芙裳骄傲的说,她看着王容与,吃的脸圆圆的,真以为祖母说的脸圆就是福气。 “三妹。”王芷溪用眼神示意,“在家无非就是绣花弹琴,没有其他。” “我最近跟着我二嫂学合香呢,正好有几方成品,你们拿回去熏熏屋子也好。”王容与说,“就是最基础的安息香,里头没有妨碍的。” “你如今连合香都学会了。”魏灵芝说,“还是你日子过得有情趣,有滋有味的。” “左右闲着无聊。”王容与说,“今天是时候不早,下次来带你们亲自捶捶香料,不一样的乐趣。” “哎呀姑娘,你的棋子到终点了。”无病对王容与说。王容与探头一看,果然她的棋子已经变成腰缠金带的主人。“呀,今个儿运气好,承让了各位。” 此刻宁不知的宾客还在花园喝酒,走了大老远摇个骰子又回归原位,魏灵芝的小厮已经升级为宾客,和宁不知在花园相遇,唐棠儿的舞姬收到主人青睐升为太太,王芙裳的歌姬唱歌被宾客嫌弃,沦为端茶丫头,王芷溪的琵琶客走到舞姬的位置上。 而王容与最开始拿的端茶丫头的棋子,一路顺风顺水,升官发财最后买下了院子成为了主人。 第十五章 虽说是游戏,王芙裳小儿心性见输了就把棋子一扔,王芷溪见不像,带着她找个由头先走了,魏灵芝看着两姐妹的身影,“这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轻一个重一个我理解,这都是一个妈生的,怎么还厚此薄彼。” “不怪我说话难听,你三妹妹这脾性要是定了,这日后还有她的好果子吃。”魏灵芝说。两个姑娘身上用心教养和敷衍教养的痕迹如此明显,不外乎人说。 “等到二妹妹进宫了,母亲就会有闲暇来掰三妹的性子。”王容与说。 今日日头正好,微风吹的人欲醉,没了王芷溪王芙裳两姐妹,余下人更放松,又回到假山顶上的小亭子用午饭,樱桃一品肉,干香牛肉粉丝煲,爆炒鸡丁,豆腐酿肉,白玉虾圆,八珍烩菜,雪菜炖鱼汤,再有主事银丝奶包。 菜品都用桃花花型的餐具装着,白瓷为底,只花瓣尖染一点粉红,菜品虽多,分量却不多,美食美器,看着人心情舒畅,王容与还让人拿出去年酿的杨梅果酒,“我现下是喝不得酒。”宁不知眼巴巴的说,“你还拿出来招我。” “吃肉怎么能没酒呢?”王容与说,大家都觉得女孩子就该吃的少,该吃的清淡,但王容与就爱吃肉,这满当当一桌一个全素菜没有。四人既然能说的来,显然食性也是相同的。 魏灵芝例外,她是真的吃的挺少,口味清谈,今天的豆腐酿肉和炖鱼都是为她准备的。“灵芝,你要多吃点。”王容与说,“当母亲比当姑娘累多了,你要吃的多才能储存力气。”太瘦了也会影响受孕的。 午饭过后又小憩一会,拿着王容与准备的小礼物各自归家,王容与去祖母那回话,然后就回屋休息了。今天过的充实又快乐,以至于她完全想不到她的人生,已经走到重要的节点上。 第二天小太监送来通知,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着王家长女,次女被采选,与三月初二送至神武门,每人可带两个包裹。随着通知还有一人五锭的官银,这是宫中的聘礼。 王伟拿着纸有些懵,“这位公公是不是弄错了?只有次女一人参与采选,这上面怎么还有我长女的名字。” “没有错的,这是最后宫里出来的确切名单。”太监说,“因为采选入宫前,秀女因为紧张也许会有些身体不适,王千户千万不要客气,尽管告知咱家,可以从宫里叫太医过来给秀女诊脉。” “王千户,被采选上是天家给的脸面,你这脸看着可没那么高兴啊?”太监敲打说。 “哪里哪里。”王伟勉强笑,又赶紧递了荷包给采选太监。 等人走后,王伟坐在椅子上,“怎么会这样?” “爹。”长子王厚德进来,“怎么了?” “今日来的通知,你大妹妹和二妹妹一同被采选上了。”王伟说。“那天采选太监来的时候,我眼见他只圈了你二妹妹的名字,怎么宝儿会,?” 王厚德拿过纸一看,“那现在怎么办?不如让三弟去宫里打听打听。” 第10节 “他只是负责皇城外围守卫。”王伟说,“让他去问问也成,起码清楚是怎么回事,心里也好有准备。” 崔氏和王芷溪对坐在一起跟她说她要带进宫的东西,闻听王容与也在采选名单上,崔氏一愣,立马问王芷溪,“嬷嬷教你的你都会了吗?” 王芷溪点头。 崔氏对身边人说,“既如此,今天备上礼,送嬷嬷走吧。” “娘?”王芷溪不解。 “如今王容与也要进宫,不把嬷嬷送走,我怕那老虔婆说要嬷嬷教王容与,我请的人我可不愿意她去教不相干的人。早送走落个清净。”崔氏说。 王芷溪想到王容与阻止她抱猫的场景说,“如今女儿要入宫,前程未卜,心下难安。要是大姐姐跟我一起进宫去,我有个依靠,也不会那么孤苦无依。” “溪儿,王容与她不会是你的依靠。”崔氏说,“你们不是一个娘出生的,这些年我们之间的冷淡你也是亲眼看见的。而且进了宫,她落选还罢,若是没落选,你们同处后宫,要争夺一个皇帝的宠爱,你们就是敌人。” “溪儿,在后宫中,她就不再是你的姐姐,你要牢记这一点。”崔氏说。“即使你受宠,也不要看着她可怜就怜悯她,王容与长的不好看,心思活络的很,你怜悯她,她会踩着你往上爬,去接近陛下,所以你千万不能心软。” 王芷溪被崔氏握着手那么恳切的要求着,只能点头。 王容与和孙氏一起拿着小锤锤锤沉香,听闻消息一个不查小锤子砸在手指上,“哎呀。”孙氏像是砸了自己,忙拉过王容与的手看,王容与只看着来人。“确定吗?” “确定不过了。老爷只怀疑了一句,那个采选太监就说老爷面色不好,是不是对采选有什么不满,老爷忙说没有,塞了银子那人才走的。”来人说。 王容与失神的挥挥手让他先下去,然后勉强笑着对孙氏说,“二嫂,我现在心里乱的很,恐怕没什么心思合香了。” 孙氏轻轻握住她的手指,“你是最聪明不过了的,自然知道慌乱与事情并无益处。我先走了,你冷静下来。” 王容与点头。 瑛妈也是惊慌失措,“怎么咱们大姑娘就要去采选了,不是说当时名单上没有大姑娘吗?” 王容与缓了一下,“打水来我洗个脸,要去祖母那。” 无病端来铜盆,王容与把侵了热水的帕子盖子啊脸上,热气蒸腾掉她的不安,等去见祖母她又变成平常的样子。老太太抓住她的手,“宝儿别急,你爹让人去打听了。” 王容与接过那张薄薄的决定她命运的纸,上面她的籍贯和名字,后面是岁辰,纸张的最下面盖着户部的章。 “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总不能影响爹和哥哥们的前程。”王容与安慰祖母道,”你看我圆滚滚的,也许第一道关就过不了,到时候灰溜溜的回来,以后也找不到好人家,祖母可不能嫌我。” “我的宝儿哦,我的心肝儿。”祖母一把搂住王容与哭道,“你要是进了宫,祖母的眼泪日日夜夜都要流干了,流干了也再也见不到我的宝儿,你让祖母死了怎么闭眼。” “祖母。”王容与也忍不住哽咽。祖孙两抱在一起呜呜咽咽。 晚上王雅量回来,白天他在当值中听到他大哥让人托来的消息,也去打听了,“打听不出什么,尚宫局和内侍监都说容与的名字是一开始就在上面的,没有人从中作梗。” “那名字划不划的掉?”二哥王载物说,“借病逃避选秀有没有可行之处。” “要是内侍监没把那张纸送到咱家来还有活动的余地,如今盖了户部的章就难办了,严格说来,妹妹现在都不是咱们家的人,是皇家的人了。”王雅量说着突然觉得有点难过,像是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借病逃避呢?”王载物说,妹妹嫁到寻常人家,跟到皇家,那是天差地别啊。娘走的时候,除了王雅量还懵懂,他和大哥都是懂事了的,被娘叫到跟前说握着小妹妹的手说以后要待妹妹好的。 “这是陛下登基来第一次选秀,又是选后,都是慎之又慎,恐怕不好借病。”王厚德说。 “是啊,今天那个内侍监还跟我说,若是秀女有什么不舒服大可叫太医过来看,寻常的小病恐怕吓不住。”王伟说。 四个大男人同时沉默,王伟叹气,“我去找宝儿说说看,如果她不想去,就是办法想尽也不能让她进宫去。” 王容与对着王伟宽慰说女儿入宫也没什么的,也不一定采选的上,何必担心。但是晚上去找王雅量,她会一点素描,按记忆中的样子把张成画出来,问她三哥,能不能找到这个内侍监出来见面。 “你从哪里认识的内侍监?”王雅量疑惑说,他拿着画像仔细辨认一下,宫中内侍监那么多他当然不全认识,但是几个重要岗位上的他总要留心,“这不是皇帝陛下身边的内侍监。” “你怎么认识他的?”王雅量说。 “只是偶尔遇见的。”王容与有些不好辩解。 “他也不能单独在宫外被你遇见。”王雅量意外的敏锐,“所以,你是见过皇上了,是吗?” “他并不知道我知道他是皇帝。”王容与说,间接的承认她见过皇帝。 “所以你想找张成,看他能不能帮忙把你的名字从采选名单上划掉吗?” “当初采选太监来的时候爹亲眼看到上面没有你的名字,但是现在来的通知上面有你的名字。你知道他不知道你知道了他是皇帝,但是他一直知道他自己是皇帝,他想让一个他看的顺眼的女子进宫,轻而易举。”王雅量说。“既然是皇帝想要你进宫,张成又能帮你什么,你现在去找张成,除了告诉他你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别无用处。” “怎么可能,我长的又不好看。”王容与苍白着面容说。 王雅量突然想到,“是不是元宵那晚你们遇见的?齐大他们根本不是跟朋友出来看灯,他们是护卫皇帝出来看灯,他还买走了你做的灯。是我,如果不是我把清儿扔个齐大,你就不会上去问,就不会见面了。” 王雅量自责的抓头,“都是我的错。” “三哥,不关你的事。”王容与苍白着脸说,“若真是这样,那就进宫吧。” 第十六章 入宫 虽说如此,王容与准备进宫的东西相当敷衍, “反正很快就回来了,费心思准备那干什么。”王容与嘴硬说。 “话是这么说,姑娘。”瑛妈说,“有备无患的好。”姑娘原不是这样的性格,姑娘心中也怕吧。瑛妈凑近去挨着王容与。“看着姑娘长大,还是头一次见姑娘害怕呢。” “害怕?”王容与往边上凑了凑然瑛妈能坐下,“我才不害怕呢。” “姑娘就是害怕了跟奶娘说,说说就不怕了。”瑛妈说。 王容与看她,瑛妈是她的奶娘,其实现在年纪也不大,三十五岁,只是平日里都把自己往老气里打扮,眼尾好像生了条皱纹,好在头发还是乌黑的呢,王容与看她,“瑛妈,我要是进宫回不来了,你就回老家去吧,夫妻团圆。”瑛妈的丈夫在余姚守着王家的祖业,并没有在京城。 瑛妈抚摸着她的头发。“太太当年把你交给我,一晃眼,已经到了奶娘奶不动的时候了。” “原还想着跟着姑娘出嫁,以后还要照顾姑娘的孩子。”瑛妈说,“瑛妈没本事,跟不了姑娘进宫。” “我不愿意你进宫。”王容与说,“就是无病和无忧我也不愿意她们进宫。宫里难道是什么好地方?” “瑛妈。你帮着掌眼,给无病无忧找个好人家,她们的嫁妆我也是早就备上了的。”王容与说。 “姑娘。”瑛妈说。 “你也好,无病无忧也好。我都会和祖母说放了你们的身契,若是你们愿意待在家里多陪陪祖母,我也很感谢。”王容与面色苍白的说,“大嫂行事公正,未来家里还是要交给她的,我会拜托她,奶娘奶我,我总要保奶娘晚年无忧。” “姑娘。”瑛妈说,“你这样说的,不是挖瑛妈的心吗?” 王容与苦笑说,“如今我已经猜不到我的命运会如何演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能把你们安顿好,也不枉费你们跟我一遭。”她就是害怕,也不是需要人安慰的性格。 王容与如今每天陪着老太太的时间都很长,老太太推她要她去做准备,“陪着祖母比较重要,祖母不想要我陪吗?” “我想,可是我的乖乖,你进了宫一抹黑,什么准备都没有,祖母也担心。”老太太说。 “春装是才做的,就带这些进宫就行了。进了宫太出挑是过。孙女姿色平平,穿着得体就好了。”王容与说,“首饰也配了三套,装打赏银子的荷包也备了十个,余下多备些戒指儿,拿来打赏也够用了。咱们进宫也不是为了去当散财童子。” “你心里有数就好。”老太太说,“首饰配少了,不要成套的配,能相互组合的钗子簪子,这样在头上也能变换出花样。另外鞋子多配几双,还有下裙。这宫中的制式和你惯用的不一样,要是少了,你着急忙活拿来将就的都没有。”王容与不曾裹脚,所以下裙摆会做的大一些,能盖住脚面,营造小脚效果。 “祖母提醒的是。”王容与不好意思笑。“我总想着行李能精简点就好。” “祖母也没进过宫,也不知道里头怎么行事,街上不是有个礼部侍郎吗,他家的老封君进宫领过皇太后的寿宴,又是官太太。好歹比我们见识广一些,我便上门去跟她聊了几句。”老太太握着王容与的手说。“等你一进了宫门就有小太监小宫女过来伺候的,所以不要怕行李多。” “之前人多的时候可能要一个宫女伺候好几个,等筛选后入住储秀殿就一人有一个小丫头伺候了,虽然也不一定就伺候你到最后。好好相处总没错。”老太太说,“我也是多嘴交代这一句,你从来不是那种会欺负小丫头的人。” 王容与却笑不出来,祖母自尊心很高,为了她去别人家的老太太那坐下手位,陪着笑想要打听出一些消息给孙女,王容与就觉得心痛。 “还有宫里的小太监也是千万不能得罪的。他们要使什么绊子都是看不出来的,你都没地说理。” “宝儿,这皇宫里啊连一根小草一个小石子都会听话,都会传话,你要小心一言一行。”老太太说,“别人说的话你要放在肚子里嚼烂了再做出回应。” “你和溪儿去宫里,也要相互照应着。姐妹还是亲的好。”老太太说。 “我会的。”王容与说。她轻轻靠在祖母身上,“我会好好的做。不会让祖母丢脸的。” “刷下来也好,留下来也好,你都是我的好孙女。” “祖母知道你的心向来大大咧咧,计较的少,凡事都看的开。但祖母也知道你心里是向往一生一生一双人。现在你在采选名单上,无论你当时怎么想,现在你都要收起所有的小心思。” “我会的。”王容与说。等老太太说完,王容与才说,“母亲的嫁妆交与我,好在没被我败掉,还略有余裕,我已经分成三份,等到日后,给三个哥哥家里的小闺女添妆吧。” “可惜祖母给宝儿攒了十几年的嫁妆。”老太太说着这个又伤感起来。 三月二号来的很快,晨起的空气还是寒冬的意味,老太太亲自下厨做了一碗牛肉面,面揉的劲道,汤汁是前一天煨好的老火汤,王芷溪紧张什么都吃不下,王容与倒是大口的吃完了。这天气,肚子里没有点热火的,怎么熬的住。 因为不能在脸上露了行迹,就是告别都只能强忍着哭。之后王伟沉默的驾车送两个女儿前往神武门,王容与和王芷溪分别坐在马车两端,王芷溪的丫头嘤嘤哭着,无病和无忧一人一边守着王容与,面上凄苦还互相打气,姑娘一定能回来的。 等到神武门,早就排起了长队,王伟看着两个女儿下车,却不能送的更近一点,有内侍监过来唱名,还有小太监过来拎行李。 王容与抬头,巍峨的宫墙,进了那个门,跟外面就是两个世界了。王芷溪有些紧张,突然见王容与转身,对王伟深深的福身,“祈愿父亲福寿安康,寿年绵长。”她也慌忙跟着做了。 “都好好的。”王伟现在也说不出其他了。 与父亲告别后,王容与沉默的跟着内侍监一步一步往前走,不曾回头看。 朱翊钧正在用早膳,咬着奶饽饽,“今天是秀女进宫的日子吗?” “是的。”冯尚说,“到下午,陛下就能在储秀殿见到秀女了。” “朕那么早去见秀女干什么?”朱翊钧不以为意的说,看着张成,“只是不知道这次秀女里有没有有趣的人。” 张成微不可及的点点头。 朱翊钧莫名高兴起来。“张首辅前些日子和朕说的一条鞭法,朕觉得有些意思,去召张首辅来,朕还有好些疑惑需要他解答。” 张成想着陛下今天还能想着王家大姑娘,也许真是有造化。张成偷偷去找尚宫局姑姑,让她照看些。这宫里的都是人精,便是尚宫姑姑知道这大姑娘有来头,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在神武门内的大广场内要进行第一次筛选,一千少女分十队排好,一个女官配两个宫女或者两个小太监负责一队,女官手里拿着拂尘,选定一个标准后,以此为准,太高,太矮,太胖,太瘦,用拂尘打一下,就有宫女上前在女子胸前系了白布条,以示不取。 一个时辰后,内侍监敲响铜锣,少女们分作两堆,系白布条的少女会有人引导出宫,其余人又分成等数的队列,依次进入五个房间,里头有经年的姑姑和内侍监坐镇,内监会从五官入手,检查耳、目、口、鼻、发、肤、领、肩、背等是否有不周正的,若有一处不周正即淘汰,姑姑则得听声音观应对,御前伺奉不能话都不清楚。嗓门不能小也不能大,要语音轻柔,应对得体。每个进来的姑娘都被要求说出自己的籍贯、姓名、年岁等,若声音细小含糊、嗓音粗浊不堪,应对慌张的都不能取。 虽有五个房间同时进行,但队伍前进的还是很慢,王容与排在中段,低着头垂着手,像个人偶。等的时间久了就能听到队伍里悉悉索索的声音,王容与只转头看了一眼王芷溪的状态,见她面色稍白就说,要是顶不住了就挨着她些靠着会轻松点。 王芷溪看着她,有些慌张,用唇形说我有些肚子疼。 不是肚子痛,是饿的,抵着她的背偷偷吃些点心吧。王容与也用唇形说。出发前都是有准备能一口吃掉的干粮点心放在荷包里可以偷偷充饥用。 王容与进了房间,五官及声音都没有问题,房间原是另外有一扇门,通过检查的姑娘被内侍监带到一个大房间里,“姑娘在这稍事休息,等候下一轮检查。” 王容与环顾四周,身系白布条的姑娘应该是出来后就被领走了,这里坐着的都是齐整的姑娘,各自安静的坐着,王容与知道她在打量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打量她,但是这个时候不是顾及这个的时候。 有三五宫女穿梭在其中上茶,带姑娘去更衣。王容与坐在马桶上,把荷包里的点心都倒出来吃掉了,这该死的检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完,可以吃口热乎的。 王容与不知道,这是因为朱翊钧选后,一应都加快速度,今天完成的检查,要是放在平时得三天才能做完。当然这跟人多人少还是有很大关系。 从前选秀都是三千人的大海选。 第十七章 最后的检查 王芷溪结束检查到了房间里,王容与听到骚动的声音,女子对美貌的敏感在任何时候都管用,即使紧张。 第11节 王芷溪一直被宫女引导到座位上,又殷勤备至的询问是否需要茶水更衣。宫女也有自己的小九九,眼看着哪个是有赢面的,早早打好关系,日后也好挪个地,说不定还能当上高级宫女。 王芷溪被或明或暗的实现打量着,如坐针毡,她连起身去更衣都不行,板正的坐在椅子上想她的坐姿规不规范,妆容有没有花,头发有没有乱,心如擂鼓,然后她看到王容与在喝茶,很悠闲的,就像坐在她的闺房中,或者她小花园的亭子里。 她怎么可以这么轻松。 最后面的一道检查是身体检查,通过这一关的秀女就要留在宫里,一起住一个月,之后是妃子还是女吏都是个人的造化。特别的只是今年的秀女中,注定会有一位皇后。 最后一轮检查不是排队,而是宫女来指引,王容与并不是来的最早的,但是她去检查的次序还是比较靠前,王芷溪看着她欲言又止,想提醒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至于那么突然而感觉到害怕。 但是她最终还是没说。 也许她也想看王容与惊慌失措的表情,她太淡定,太从容,把她衬得像傻瓜,从小就是。她缺她一种定力,自己办不到,如果有其他能让她变色的,她可以袖手旁观,然后在心中说原来你也会害怕,好像自己也胜了一筹。 王容与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心知肚明,被人领到一个屋子,如臂的蜡烛点了好几根,明晃晃的无处可遁形。尚宫局姑姑就在里头等着呢,另还有一个老嬷嬷,一个内侍监,两个宫女。 “姑娘,劳烦你把衣服全脱掉,走到这来。”姑姑说。 王容与看一眼室内,“公公毕竟是外男,可否烦请这位公公回避。” “姑娘,内侍监算不得外男。”老嬷嬷说。 “我的身体,除了我的丈夫,其余都是外男。”王容与说。 尚宫姑姑和内侍监对视一眼,内侍监点头后出去了,尚宫姑姑看着王容与。“姑娘,可以脱衣了。” 王容与走到桌前自自然然的伸开双臂,宫女上前帮忙脱衣,除去贴身穿的肚兜和半截裤后里头竟然还有一套内衣,三角的内裤和做成碗装的小衣,这是王容与自己缝制的内衣,宫女有些疑惑的想继续解衣带,王容与按住了。 她直视着尚宫姑姑的眼睛,“这样已经足够检查用了吧?” 尚宫姑姑点头,王容与要走过一段撒着粉的路,老嬷嬷看一眼脚印,“这脚是不是大了些?”她和尚宫姑姑商议说。 王容与的脸看着有些圆,身上也有些肉却不显,骨架小藏肉,胸口微微起伏,臀部紧致挺翘。细腰长腿,身体已经有曼妙的曲线,锁骨,背骨,藕臂,小巧的肚脐,肌理流畅, 肌肤雪白细腻。 尚宫姑姑走过来蹲下,伸出手,示意王容与踩在她手上,王容与虽然没有裹小脚,但是等脚长到一定长度,还是用布带稍微缠了一下,不让太长,如今轻轻踩在姑姑手上,虽比姑姑的手还是长出了一点,但并不笨重。“吴足霜雪白,赤脚浣白纱。虽不是三寸金莲,也是玉雪可爱。”姑姑轻轻放下脚说。 “姑娘请平抬手。”姑姑说,她凑近嗅了嗅腋下。“姑娘,请转一圈。”姑姑说,王容与依言转一圈,尚宫姑姑又伸手摸了王容与的手臂,腰和大腿。姑姑后退后,老嬷嬷上前。 “姑娘,冒犯了。”嬷嬷说,她微微撑开王容与的小衣,观茱萸颜色,又探手去腿间扣玉门,那一瞬间王容与闭上眼,等老嬷嬷离开后她才睁开眼,面色如常。 “姑娘,可以去穿衣了。”尚宫姑姑说。 王容与在宫女的伺候下穿着冬衣,悬挂的荷包王容与却示意不用再挂上,王容与回头对尚宫姑姑颔首说,“姑姑,嬷嬷辛苦了。”余后自然有人领她去寝殿。 尚宫姑姑那么大一个留字看不懂,红圈圈总明白。 储秀宫位于西六宫中,秀女在宫中没有代步工具,只能用脚丈量,从神武门去西六宫要经过御花园,王容与目不斜视,待王容与走到储秀宫,天色近黄昏,储秀宫宽敞幽静,两颗云柏耸立其中,夕阳照在云柏的叶子上镀了一层金光,安静又大气,王容与却不由驻足欣赏。 “姑娘,你结束的早,可以先选个自己喜欢的位置。”领路的小太监说。 王容与看看日头,想到她走后那屋子里等待着的姑娘数量,“看时间今天的姑娘是相看不完了。” “今日没轮上检查的姑娘会在就近的宫殿里歇息一晚,明日再看。”小太监说。这时储秀宫的宫女出来迎接王容与,小太监把手臂上挂着的王容与的行李递交给她,“有劳姐姐带姑娘去安置。” “等等。”王容与叫住他,从袖笼里摸出一个小荷包,“多谢你送我过来。” 小太监领了赏很高兴,对王容与作揖,“祝姑娘前程似锦。” “姑娘,奴婢带你去安置吧。”宫女说。 王容与点头,储秀宫是二进院,单檐歇山顶,面阔5间,前出廊。有东西配殿各面阔三间,后殿丽景轩,单檐硬山顶,面阔五间,也有东西配殿各面阔三间。 先到的五个姑娘都选了东配殿,宫女在王容与的示意下带她进了主殿,楠木雕万字锦门,万字团寿纹步步锦支摘窗,内饰精巧华丽,进屋正中设有紫檀宝座,后置五扇紫檀嵌贝母团寿字屏风,左右各有镂空木隔扇分开各有四个隔间,每个隔间可以住四人。 王容与选了东边最里面一间隔间,又选了最靠里的床位,她坐在炕上,看宫女帮她归置行李,绛红配藏蓝袄裙,衣服裙子上都并无纹饰,梳着简单的双螺髻,簪已简单银饰,耳垂,脖颈,手腕上并无饰物。应该是个最低等的宫女。年纪也不大,身量修长,姿容普通,只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做事还很利索。“你叫什么名字?”王容与问。 “回姑娘,奴婢叫喜桃。”喜桃说,她出生的时候正是桃子成熟的时候,她爹得子觉得是喜事就叫她喜桃。进宫后,管事姑姑说她名字很合寿昌宫,就把她调过来,没有选秀的时候储秀宫就像冷宫一样,她也不以为意,好好活着,好好干活,等到三十就能被放出宫去和家人团聚。 因为选秀,储秀宫的宫女不够,从旁处调来很多宫女,她们的眼睛里长着钩子,哪个秀女身家丰厚,哪个秀女是有潜质的,她们一看就知,觉得有好的就抢着上去伺候了,王容与因为在院子里驻足欣赏那一会功夫被判定乡下来的土包子,没人愿意去伺候,喜桃就出来帮忙拎行李了。 “你这个名字真好。”王容与笑道,“也许我还能沾沾你名字里的喜气。” “姑娘说笑了,姑娘是有大造化的人,怎么会沾我的喜气。”喜桃说,不过不可否认,王容与说的她心里甜滋滋的。她的名字没少被人说土,但是她从家里来宫里,带着的只有这个名字了。 “给,见面礼。”王容与给她一个小荷包,喜桃推脱不肯要,“姑娘,奴婢不一定伺候姑娘呢,奴婢只负责粗使活呢。” “给你你就拿着,若是日后你来伺候我了,那就是另外的赏。”王容与笑道。 “姑娘要用些膳食吗?”喜桃推脱不过说。她想着她还能为王容与做些什么。 “是热的吗,如果有热水我还想泡个脚。”王容与说。 “膳食从尚膳局端过来已经凉了,热水倒是有。”喜梅说。“不如姑娘先用热水泡脚,我把膳食放在火盆上热一下。” “有劳你了。”王容与说。等喜梅端来一盆热水,王容与先在屏风后用热水拧着帕子把身体擦拭了一遍,换了衣服。喜梅见她用完热水又重新打了一盆来给王容与泡脚。王容与一双脚泡在热水里,那边对着妆屉把头发拆卸下来,一点都不耽搁。 等喜梅再端着温热的膳食进来,王容与已经卸掉钗环,乌发被梳成一个大辫子垂落在身侧,“姑娘,你怎么就卸掉钗环了?可以等我来伺候。” “也不是什么难事,很快就拆掉了。”王容与说,“晚上还会有人来吗?” ,“也许尚宫局的姑姑会过来。”喜梅有些犹疑。“可是姑娘,你不知道哪里就有主子们的眼睛在盯着这呢。” “没关系,我不出去。”王容与笑。 用了简单的膳食,王容与谢绝喜梅想要给她掌灯,“我便睡了。今天真是很辛苦,要早早睡,毕竟考验还在后头呢。” 喜梅带上门后还觉得不可思议,姑娘第一天进宫,怎么能安心睡着呢,她还是秀女。像她是进宫当宫女,在宫里的第一天都没睡着呢,睁眼到天明。而且东侧间就睡了她一个人,不掌灯,多害怕呀。住在东配殿的五个姑娘,现在才用膳呢。 姑娘真是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的王容与现在脑海里四大皆空,什么都没想,睡的很安稳。 第十八章 秀女汇合 喜桃轻手轻脚的进来时,王容与已经在炕上完成了她的晨起瑜伽,自己把衣服也穿好了,如今正对着镜子拿着梳子在头上比划。 “姑娘怎么不叫我来伺候?”喜桃连忙上前说。 “其余我会的就自己做了,你来的正好,不然我还真的只能等你来了再把头发弄好。”王容与笑说。 喜桃在王容与的口头指导下把头发挽好,选了发饰簪上。“姑娘稍等,我就送热水和早膳进来。” “不急,慢慢来也行。”王容与依旧笑眯眯的,睡的好总算是个好开始。 皇宫的早晨是安静的,昨天没有检查的姑娘大概这个时候也才刚用完早餐,准备程序。王容与用着喜桃送过来的热粥,颜色还新鲜的炒小菜,心下触动,“尚膳司离储秀宫远吗?” “也不怎么远。”喜桃说,其实是远的,不过她昨天拿着王容与打赏的银子去找了尚膳司的小太监,让他早上新鲜的膳食一做就往储秀宫送,她到半道上接,就不耽搁什么。 王容与又摸了一个荷包给喜桃,喜桃不解,王容与笑,“总不能我自己的事还让你替我打点。”皇宫里想要方便总少不了打点。 “也不值当什么,左右都是姑娘的银子。”喜桃说。“姑娘是嫌我多事么。” “感谢你还来不及。”王容与笑,“我唯独对两件事要紧,吃食和睡眠,这两样要不顺心,心情就低落,行为处事也会带出几分。正是担心,我也不能直接去找尚膳司的人,你就当帮我的忙,帮我打点一下。” “姑娘是有爱吃的和什么忌讳吗?”喜桃有些犹豫,“我现在能接触也就是小太监,尚膳司给储秀宫的膳食是一早就定好的,怕不能改动太多。” “难道我现在还要在宫里讲究吃喝吗?”王容与笑。“并没有其他,只是喜欢热食,尤其是早上,喜欢吃点汤汤水水的。” 喜桃轻吁一口,“这个倒是好办。” 王容与把荷包塞到喜桃手里。“不要推辞,衣服也是要另外送去洗的吧,这些都要劳累你,各处走动你拿着心里有数,等我出宫那天你若觉得不能拿,又还回来就是。” 喜桃只能把荷包安置好,只是看向王容与的眼神有些疑惑,姑娘怎么不想留在宫中呢? 昨夜宿在东配殿的五位姑娘来找王容与,互相道了名字和籍贯后,来人邀请王容与一起在储秀宫转转,左右无人。 王容与拒绝了,只说经昨天一日劳累,身子还乏的很,想休息一下。那五人经过昨夜的相处,自然相熟,也不勉强王容与就自顾去了。 王容与倚在炕桌上面朝着窗外,像是看着外面的树,又像没看。她的内心各种思绪来回拉扯,接下来该怎么表现,怎么自然的落选,还有可能落选吗?还是主动去找张成,找,陛下,是他把她弄进宫来了,如果他不管她,她岂不是很可悲。 可她又有什么由头去找呢?告诉陛下她根本不想成为他的女人,他把她弄进宫就要给她名分?当真是嫌命长。 这次采选能留下多少人,三百,两百,一百,总不至于低于一百去,最后五十人才能成为皇帝的嫔妃。余下五十人,好的能出宫去自由婚配,不好就只能留在宫里当一个宫女或者女吏,一年一年蹉跎,运气好三十岁可以出宫,运气不好都活不到三十岁。 王容与手抵着头,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成为那五十妃嫔之一的好,还是另外五十分之一的好。 陆陆续续有人被领到储秀宫,但似乎她们的第一选择都不是正殿,都选的东西配殿,等到东西配殿住满就住到后殿去,王容与落得安静。直到午后,才有第一个姑娘被引进主殿,她看见王容与也是淡淡的一点头,选择西边的隔间。 王容与又发散思维,看来走冷淡路线的人也很多啊,她不要出挑,只要中庸。这个度怎么把握? 王容与跟喜桃说过她还有个妹妹也一同参与采选,等她来了储秀宫,让她过来告知一下,王芷溪很好认,这届秀女里该是她长的最漂亮。 喜桃直接把王芷溪领到王容与跟前,姐妹相见倒没有抱头痛哭,王芷溪有些为难的说,“姐姐,我昨天与同行的刘姑娘说好,她若也留下来就和她一起住。她比我早出来一点,已经选择后殿主殿的位置了。” “我并不是要你跟我一起住。”王容与愣,“见你一切都好我就安心了。既然你已经和人约好就去吧,不用顾忌我。” 刘沐兰偷偷问王芷溪,“你为什么不愿意和你姐姐住在一块?” “姐姐的脾性。”王芷溪说半句,“我幼时愚钝,总惹姐姐生气。” “你生的这么漂亮,又是同父异母,想来是她心胸狭窄故意找你难堪。”刘沐兰说,“你跟我住也好。”她是京畿附近的农户家的女儿,年前采选上就跟着进了京,一直在宫外住着,天天沐浴泡澡,一遍一遍篦着头发,才有现在的小姐模样。为人莽直,自有一股义气。昨夜被分配到和王芷溪睡隔壁,睡不着互相说话时知道对方是什么情形,刘沐兰就想保护好这位娇弱美丽的姑娘。 “姐姐为人挺好的,只是严肃了些,才总让人误会。”王芷溪说,“我见着你可亲,就有私心想和你亲近。” “我见你也十分可亲。”刘沐兰说。“幸好你昨天和说了今天检查会是什么情况,要不然那个太监把手伸到我身上时我一定会尖叫起来,再把他打出去。” “你呀,现在是在宫中了,可不要动不动说你的力气很大之类的。”王芷溪说,“就是做不了嫔妃,做宫女也有好赖之分的。见你力气大让你去做苦役怎么办?” “没有关系的,我在家也是惯常做事的。”刘沐兰丝毫没有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反而心大的说。 傍晚时分,尚宫局姑姑来储秀宫,所有秀女站在前坪聆讯。 “至此,本次采选,共计两百位姑娘留宿宫中。” “但这只是开始,在接下来的一个月还将反复筛选,最终留下的人才可能成为陛下的嫔妃。而这一个月中姑娘们要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姑娘们要知道,现在脚下踏着的地是皇宫,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若有行将踏错,就会发现被撵出宫去已经是最好的惩罚,否则轻则殃及生命,重则祸及父母亲族。” “秀女们分住在储秀宫各处,卯时起,辰时朝食,申时夕食,酉时归室不得外出,戌时寝,非传召不可离开储秀宫。每殿室配五名宫女,两名太监供使唤。每日设有早课和晚课。会有尚宫局姑姑来指导姑娘礼仪御前应对已经宫中禁忌。” “诸位姑娘要上心,至此,前程都握在姑娘们手中了。”姑姑说。 王容与闻听有人问姑姑可否有纸墨笔砚书籍等提供,入宫时只可带衣物首饰,片纸都带不进宫,有人想个消遣也不成。也有人问可有针线布帛,若能得见皇太后圣颜,也可以孝敬一二。 王容与倒是对这些都没有想法,她就当是一个月的封闭训练,不想练字更不喜绣花。她只看着前头训话的姑姑蹙眉,这种级别的女官会参加海选吗?她看四周,也没有其他女子跟她有相同的疑惑?难道她只参与了她一个人的海选? “姑姑说需要什么都可以直接问宫女要,宫女回馈到姑姑那,你要不要要点针线?”和王容与同住一个隔间的苏如是说。 “要针线做何用?”王容与说。“每日都有早晚课,到了晚间能安歇,对着灯油做针线活,把眼睛熬坏了得不偿失。” 苏如是显然没想到这,“只不过别人都做,我们不做,不就落下巧了。” “你便是进宫来没准备一二孝敬的针线活?”王容与问。“且等着吧,值不定还要我们当场绣活了,也是考验的标准。” 五个宫女要伺候一个殿三十余位秀女,也是相当繁重,王容与不再特意叫喜桃。但是喜桃还是依王容与所言的,两餐膳食,热水的这么准备着。宫女太少,每日早间的梳洗就成了大问题,王容与原想着找个人互相帮忙挽发也好,没想到一个隔间另三个人,撑着头让王容与帮忙把头发挽好就当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然就是把王容与的头发扯得七零八落,头皮生疼。 第12节 王容与还是在隔壁隔间找了杨静茹,两人试探了两日,成了最后的挽发搭子。谁也不是傻,哪还白白伺候你。之后隔间的姑娘早间来不及央求王容与挽发,王容与也只道自己也忙。 王容与睡觉早,一旦睡沉就很难被吵醒,这夜睡的正好的时候,突然夜空一声尖叫,“有鬼啊!” 声音之凄厉,实能让小儿夜哭。秀女们被惊醒,有胆子小的拥着被子殷殷哭泣起来。 第十九章 “都别慌。”黑暗中王容与的声音显得特别安定,“都在炕上别下来,很快就有人来点灯了。” “姐姐,是不是真的有鬼啊?”有人颤抖着声音问。 “怎么会。”王容与肯定的说,“皇城是天子居住的地方,百鬼不侵,邪秽不近。什么有鬼只是自己吓自己。” 语音刚落,殿门就被推开,宫女捧着灯进来,很快就把殿内的烛火都点亮,看见了光明,心里就没有那么慌。喜桃捧着灯是先来的东侧间开始点,这时候后殿又传来女子大声哭泣的声音。 “后殿怎么了?”王容与问喜桃。 “内侍监夜里要观察姑娘们有没有不良的睡癖,后殿一位姑娘没睡实发现了以为是鬼就尖叫了起来,并没有什么大事。”喜桃说。 王容与怔愣,手臂突然上升一股寒气,她抱着臂,“所以我们睡觉的时候,还有人在暗中观察。” 喜桃说,“这是正常的姑娘,陛下身边怎么能有睡觉打鼾,说梦话,翻身动静大的人呢。” “那刚才尖叫的那个人,是不是要被撵出宫了。”苏如是问。 喜桃不再说话,“今夜不会灭烛,姑娘们都歇息吧。” 然而出了这样的事,又有几个人能睡着。就是一向心大的王容与,想到自己睡觉时,这殿里哪个角落里就站着人在默默观察,就不寒而栗。王容与特别同情那个发现鬼的姑娘,她还只是失声尖叫,要是碰上胆子小的,直接吓死都有可能。 第二天早课时,就少见了很多人,昨夜那一动静,可见也筛选下不少人。走的人要收拾行李,留下的人也要重新安排住宿,挪动铺盖少不得要忙乱。尚宫姑姑便让姑娘们都去宫后苑赏花看景,等到回来,就一切安排妥当了。 便是第一次能出了储秀宫,秀女们因为昨夜的事仍然心下惴惴,聚在一起仿佛人多了就没那么害怕,昨日丽景轩里有许多秀女是受了牵累,尖叫声从身边响起和从后殿响起不是一个级别的可怕。昨夜就是有许多秀女被吓的措手不及,以至于失态,今天天一亮就被太监请出宫去了。 王芷溪手捏着帕子放在胸口,仿佛还能听到心紧张的砰砰跳的声音,身边的秀女在说着如果能搬到前殿去住就好了,但是前殿刷掉的人少,恐怕也没什么空位。她心思一动,王容与住在前殿,实在不行她拿着铺盖过去挤一挤也是可以的。 举目去找王容与,王容与却不在这一堆秀女里面,刘沐兰问她在找什么,王芷溪说,”没见着我大姐姐,也不知道她昨天有没有受到惊吓?” “芷溪,你也太善良了。”刘沐兰说,“这事昨天发生在后殿,该是那个姐姐来关心你有没有受到惊吓才是。” 此时王容与在哪呢?她最不喜众人聚在一起相冲的香粉味,独自走到假山的另一边的荫凉处坐下,等到四下无人了,她才长长叹一口气,垮下肩,好丧啊。 “谁在叹气?”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王容与回头去看,原来是张成。“这位秀女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吗?”张成问。其实他是和朱翊钧一起来的。 朱翊钧本来是在书房觉得无趣,张成小心提议说现在秀女在宫后苑游玩,陛下要不要去看看。朱翊钧穿着常服就过来了,来后一看秀女聚集在一起,他就不想露面,想换条道走,结果就碰见王容与了,这样也能见到想见的人,不是缘分是什么。 还没凑近,就听到她叹气,朱翊钧心思一动,把张成推出去让他先去打听王容与为什么叹气,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 张成说,“姑娘怎么在这里叹气,宫里很是忌讳叹气哭泣之类的,姑娘要当心。” “谢谢。”王容与起身说。“这位公公有些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姑娘说笑了,小的七八岁进宫后再没出过宫,应该没有见过姑娘。”张成尴尬的笑笑,他偏头看看,朱翊钧就站在那后面呢。“姑娘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也没有。”王容与见他不准备说明自己的身份,也就装作不知,“昨夜储秀宫里闹了一场,才知道原来晚上也有人看着我们睡觉,觉得有些别扭。” “姑娘进了宫该要习惯才是。在这宫里,做什么都有人看着的。”张成说。“那昨天应该有秀女被筛选下去了。” 王容与点头,“其实我觉得他们筛选选错了,怎么能把发现有人的秀女筛下去呢,应该把睡的香沉一点都没发现的秀女筛下去。陛下身边怎么能有安睡如猪那么不灵敏的人呢?那万一有刺客,谁醒来给陛下挡刀子。” 张成失笑。“陛下并不需要妃嫔给他挡刀子,宫里的侍卫还是有用的。” 王容与也笑。朱翊钧这才算是第一次看清王容与的正脸,小圆脸儿,眼睛滴溜溜的圆,鼻子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说话总像是在笑,皮肤并不是男装那样的麦色,而是雪白细腻,朱翊钧想到早膳的糯米糕了,真是万幸啊。 朱翊钧不满足于只在暗处看着,就咳嗽一下,“谁在那里?” 王容与和张成同时回头,见朱翊钧出来,张成扑通一下跪下了,王容与跟着跪下了,“本王读书累了,到宫后苑来转转,你们一个小太监一个秀女,在这里干什么呢?”朱翊钧冲张成打眼色。 “奴才给璐王殿下请安。”张成知机说。现下只有朱翊钧一母同胞的璐王还住在宫中。 “起来吧。”朱翊钧咳嗽说。 王容与跪在原地有一瞬间的失语,外人不常见皇帝陛下和璐王,但是璐王比陛下小五岁却是皆知的。也许二三十岁的时候差五岁不显,但如今都是十字开头的年纪,你个高中生的身高样貌来告诉我你在读小六吗?我看起来那么蠢吗?即便是这样也是要装作不知,等到站起后,一福身就准备离去。 朱翊钧伸手拦住,“怎么本王来了你就要走?” 王容与从这边走,拦,从那边走,拦。朱翊钧还说,“你莫不是个哑巴,怎么不说话?”张成缩在一边减弱自己的存在感。陛下这样子真像个登徒子,左右看看,这个样子可千万不能被别人看见。 王容与见突破不能,只能低头说,“后宫中都是陛下的女人,璐王也该避嫌才是。” “你是陛下的女人吗?”朱翊钧凑近问,不出意料看见王容与脸上浮现淡淡的红,他以为是羞红,其实王容与的气恼。毕竟打一照面起她就想质问他,为什么把她弄进宫来。憋的脸都红了。“你是秀女吧?真奇怪,长的并不出挑怎么被采选进来的?你现在还不能算是陛下的女人吧?如果你真那么想当陛下的女人,求本王,本王去皇兄面前给你说好话。” “这就不劳烦璐王了。”王容与说。她还是要走。 朱翊钧又伸手拦住她了,“别走啊,哎。本王遇见你是有缘,不然这样,我去找皇兄,让他把你赏给我,等本王成年出宫建府,你就可以跟本王一起出宫了。你看皇兄后宫佳丽三千,很难出头的。” “好啊。”王容与说, 朱翊钧立即变了脸色,“什么?” 王容与说,“璐王去跟陛下说把我要了去,我给璐王端茶送水,跟璐王一起出宫建府。” “你,你,你现在还是陛下的秀女,说什么要跟璐王出宫,你还有没有礼义廉耻?简直不知羞耻。”朱翊钧气道。 “这个时候王爷知道我还是陛下的秀女了?”王容与说,“那王爷拦着我不让我走想干什么?” 朱翊钧再一次伸手拦住她,神情严肃别扭,“你真愿意跟璐王?璐王就比陛下好吗?” “是啊,如果陛下能把我赐给璐王做宫女,我一定喜不胜喜。”王容与说。 “那本王一定让你如愿。”朱翊钧咬牙切齿的说。 “那就谢陛下隆恩了。”王容与福身,这下真不给朱翊钧拦她的机会,快步走了,一直疾行,直到看见秀女的身影才停步缓行,回头看了一眼朱翊钧并没有跟来,王容与抿嘴笑一下又很快恢复严肃。 “你刚才去哪里了?”柳如是问。 “坐着也是无味,我去那边转转。”王容与说。 “我见你形色匆匆,可是见到什么人?”杨静茹问。 “没有。”王容与说,“不小心走的远了,生怕你们走了于是快走了几步。” 也是王容与回来的是时候,不一会儿宫女就过来说秀女们可以回宫了。 朱翊钧因为王容与最后一句话愣在原地,他问张成,“她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 “王姑娘冰雪聪明,许是猜出陛下来了。”张成说。 “都赖你,怎么说是璐王呢,翊镠今年才十一岁这身形肯定有差别。”朱翊钧转念一想就知道症结所在的地了。 “那除了璐王,也没有别的王爷住在宫中,现在也不是藩王回京的时候。”张成委屈道。 “算了,知道就知道吧,最迟不过几天,反正要见面了。”朱翊钧说,“她认出我,那就是她还是想跟我走咯,不是想跟璐王走。啊,算她还守妇道,就先放你一马,乖乖呆在宫里吧。” 第二十章 郭嫔示威 “陛下去宫后苑了?”李太后问。 “是。”宫女垂手道。“但是陛下并没有和秀女照面,好像是看到秀女就从另外一条路上走了。” “去慈宁宫,我与姐姐商议一下,该是相见秀女的时候了。”李太后说。 王芷溪说要来和王容与住,王容与见她,王芷溪从前可没有这么黏糊她,“那你那个说好了的刘姑娘呢?” 王芷溪揪着帕子,“如果姐姐能把我两都弄进正殿来是最好,如若不能,沐兰也与我说好了,她知道我害怕。她出身农户,没那么害怕。” “这事不是你自己去和姑姑说吗?”王容与说。你要搬进前殿来还让我去帮你说吗? “姐姐。”王芷溪立时红了眼眶,楚楚可怜。 “行了,我去说,你不用做出这副面孔。”王容与说,其实在家里时王芷溪这种伎俩对她是没用的,她虽没有王芷溪说来就来的眼泪本事,但是袖笼里总藏着一块加了料的手帕,捂着脸揉揉眼,也能装出可怜的样子,不就是重复说是我的错之类的,谁还不会。 等王芷溪走后,王容与也不用亲自去找姑姑,叫来喜桃,“我妹妹住在后殿有些怕,想住到前殿来,你去问问尚宫姑姑,方便吗?” “现在后殿的姑娘都想住到前殿来,姑姑如今正被烦的一个头两个大。”喜桃说。 “那你说,我和妹妹换,她到前殿,我去后殿,一个萝卜换一个坑,姑姑没什么可烦恼的。”王容与说。 “可是姑娘,现在人人都嫌后殿晦气,你怎么还往后殿去啊。”喜桃问。 “又不是真的闹鬼,哪里来的晦气。再说了,我现在啊图后殿清静。”王容与笑说。 “你去问姑姑的时候,也顺带替我问问。”杨静茹说,“你妹妹不是还有个伴吗,让她们两一起住进来。” “我也去后殿图个清静。”杨静茹笑道,“好不容易熟悉的挽发搭子,你不在了我可怎么办?” 王容与笑,这笑里多了几分真心。 王容与和杨静茹搬进后殿,王芷溪和刘沐兰搬到前殿,王芷溪浑身轻颤的看着王容与,“姐姐,姐姐我没有想过要和你交换,我只想着和你挤一挤就好。”王容与和她换了寝殿,明眼人知道是从好的换的坏的,不是成全了她的名声?再有万一姑姑以为她娇气怎么办?完全是得不偿失了。 “没关系,你不是害怕吗。我又不害怕。”王容与说,“你和刘姑娘一起去住,我已经和她们说好了,让你们住一个隔间,相邻的铺位。” “王姐姐,我也不害怕,不然你和芷溪一起住前殿好了。”刘沐兰说。 “静茹是因为我才换到后殿的,如果我一个人住在前殿让她留在后殿,岂不是不讲义气。”王容与说,“都别说了,赶紧搬吧,不然尚宫姑姑要来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直到在前殿都安置好,刘沐兰才对王芷溪说,“你姐姐可能嘴巴坏或者不知道怎么对你表示亲近,但是她心还是好的,这种时候还愿意跟你换房间,连带着我也想到,可见她还是疼你的。” 王芷溪红着眼眶点头,“所以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早知道住进来是要姐姐搬出去,我就不来说这个话了。” “既然都来了你就安心住下吧。不然换来换去,姑姑要恼了。”刘沐兰说。 不比前殿所有隔间都是满的,后殿一个隔间只住两个人,王容与站在中央,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都清新些。 “前面人多一人一句都听的头昏脑涨,到后殿了还真不错。”杨静茹也说了真心话。 原来一个殿室里七个人伺候,如今后殿人额不满,宫女都去前殿伺候了,后殿东西配殿各留有两个个宫女两个太监伺候,正殿也只有三个宫女两个太监伺候。喜桃从前殿跟着到后殿来伺候,王容与笑说,前殿现在人多,宫女再多也经不得使唤,到后殿也好。 喜桃只抿嘴笑。她喜欢王姑娘,从王姑娘夸她有一个好名字起,王姑娘还好伺候,她就乐意伺候王姑娘,再说,王姑娘给的银子还没使完呢。 王容与在后殿住了靠窗下的位置,正倚着炕桌看景发呆,窗子外有人轻敲几下,一个小太监露出头来,对着王容与笑道,“给姑娘问安,小的叫安得顺,姑娘有什么使唤尽管叫我。” 怕王容与不信,他还说是张公公叫我听姑娘差遣的。 王容与见他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光景,还是半大孩子呢,难为身在宫中还能笑的如此赤诚,心下一软,从荷包里摸出三粒银豆儿来给他。“喏,给你买糖吃。” “谢姑娘赏。”安得顺笑的更欢,张哥可说了,主子赏银子就是要用你呢。 隔日有画师来给秀女画像,王昭君的故事大家都听说过,最大的荷包定然是准备给画师的,王容与在画师画别的秀女时走到后面看了一眼,那山羊胡的画师回头瞪了王容与一眼,像是生怕她偷师。 第13节 王容与决定省了自己那个荷包。 黑白线条一律的鹅蛋脸,只讲形似不讲细节的,给了荷包也好不到哪去。 带了晚间,姑姑就来宣告,明日要二十人一批去慈宁宫觐见太后,先前殿后后殿,崔姑姑看了名单,“这个王容与怎么排到后面去了?”她就是给王容与做最后检查的那个姑姑,平常她并不在储秀宫,只训话或者有大事件时才会出现,其余是另一个姑姑在储秀宫主事。 “今日她与她妹妹王芷溪换了寝殿,轮着排位,就到了后面。”姑姑说。“可有什么不妥?” “无事。”崔姑姑摇头,想着第一回 觐见,排在前后都无事,要给她提前了,反而引人注目。 后殿的秀女在议论纷纷。“这个时候肯定前殿的占便宜,太后娘娘上午肯定精神好,到了下午,轮到我们了,肯定草草率率就结束了。果然就要不顾一切搬到前殿去才是。” “也不一定。”王容与说,“你想啊,你早上去觐见皇太后肯定要紧张的,但你下午再去,心态肯定要稳一些,表现更得体。” “要是现在姑姑说让你准备明天上午就要去觐见皇太后,你今晚上还能睡着,明天上午还能有精神?”王容与笑眯眯的说着让其他人也跟着平和起来。 “要觐见皇太后了,你就不紧张?”有人问。 “紧张啊,那可以不见吗?”王容与说。 王容与一应起居如常,旁人见她这样淡定,觉得自己咋呼对比起来太不像样,不管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装着沉静如水,小姑娘能有多少城府,装着装着就成真了,倒是一夜好眠,早起再用了早膳,在房里安静坐着,即将要觐见皇太后的紧张也没那么紧张了。 就像王姐姐说的,还能不见吗? 储秀宫离慈宁宫有一段距离,尚宫局姑姑在前头领路,所有下午觐见皇太后的秀女分成两列跟在其后行走,姑姑回头强调说,“ 姑娘们即将要去见的人,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殿前行走,不可抬头,不可挺胸,眼观鼻,口观心,知行合一,谨言慎行,还望各位姑娘依礼而为,小心行事。” “谢姑姑教诲。”秀女们齐声道。 沿着长长的宫墙走了有两刻钟,王容与听到身后传来不稳的气息声,此起彼伏, 长长的宫道总算有转弯,姑姑停下转身,“姑娘们先歇歇。” 队列中裹了小脚的不在少数,无人搀扶走了这么远的路,当真是一步步脚踩刀尖,痛在心头。听闻姑姑说可以歇息,都不约而同的出气放松。 姑姑说,“调整呼吸,喘声文静些。”她是想着这里面指不定有大造化的人,于是还客气些了,她走在前面听到这背后此起彼伏如牛喘的呼吸声,真的很难忍住不训诫,如此粗鲁,成何体统。 王容与发誓,她听到身后整王划一的憋气声,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她有些想笑。 秀女第一次觐见皇太后,二十人一组,依次进入慈宁宫,两宫太后高坐在上,秀女下跪行礼,再依次抬头自述姓名,年岁,籍贯。太后若有兴趣便会挑了人问了,若无话,则一人赏一匹宫造水红绢纱就出来了。 走了小一个时辰,在慈宁宫站着等也有一个时辰,进殿出殿却不过一刻钟,没人觉得不对,回去的路上王容与抬头看着这长长宫道框住的这一小条蓝天。 在宫里,每一天都在感受底层人的命是多么的轻贱。 前头传来小太监打梆子的声音,姑姑侧耳聆听了一会,举手示意停下,“全部靠墙一步,礼让郭嫔的轿子现行。” 秀女们都低着头,靠边墙站着,梆子声响过,前头四个太监开路,四人抬坐轿,侧边又各站了四个宫女,后还有两个太监压阵,排场好不威风。坐轿半顶,挂着纱帐,四周挂着铃铛叮铃,香风袭人,里头坐着的人只见窈窕身姿,看不清面容。 轿子经过秀女身边时停住,郭嫔对姑姑说,“这是这次的秀女?我见也没什么天姿国色嘛?”声音又娇又软,好似能钻进人心里打滚,说出的话却不甚中听。 “都好生学着规矩,既然已经不能以色伺人,那便学着贤良淑德的好。”郭嫔轻笑,挥挥手,轿子继续前行。 秀女心思一下千变万化,姑姑也不说其他,直道走吧。郭嫔过来打探也罢,示威也罢,不是她这个做宫女的可以置噱的。至于秀女们是受到惊吓还是暗暗不服气,也是她们各人的心性。 回到储秀宫,各人走动打听今天有没有人得到皇太后青睐,又要议论今天这郭嫔是什么来头,上午去的人可没见过郭嫔,闻听有这一遭,忙参与讨论细节,总之是各种忙碌。然而这种忙碌与王容与无关。她靠坐在椅子上手撑着头泡上脚,面有倦色,“你怎么每天都要泡脚?”杨静茹倚着炕桌问。 “泡脚解乏,晚上也能睡的安稳些。”王容与说。一双白脚丫浸在黄铜盆中,这后来的泡脚水都有淡淡的药味,喜桃说是她去尚药局要的,“奴婢问过药童,这是解乏安神最好的药粉。”王容与少不得要问一句银子还够吗,喜桃笑道,宫里用银子也没姑娘想的那么费。 杨静茹看着她的脚,那是一双白白净净小小巧巧的脚,脚背,脚弓,脚掌,脚趾头自然的舒展,此刻被热水泡的粉扑扑的,指甲盖跟米粒珍珠似的闪着光,“你的脚真好看。” “嗯?”王容与疑惑,她下意识看向杨静茹的脚,裙面盖着看不清楚脚,但是王容与回想一下早间看的杨静茹放在床边的鞋子,金足弓,杨静茹裹了脚呢。 “三寸金莲好看呢,我这是粗苯的脚。我娘去的早,家里人都疼我,一哭二闹不肯裹脚,就随我去了。”王容与说,她心里当然是觉得三寸金莲有什么好看的,纯粹是男人变态的审美,却让女子受一辈子的苦。但是现在主流观点是金莲好看,王容与自己是天足,自来只有小脚嘲笑大脚的,没有大脚反过来教育小脚的。 “你并不觉得自己的脚难看吧。”杨静茹说,“秀女中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曾裹脚,但你见过除了你外还有人天天泡脚吗?” 王容与看她。 “我们这裹了小脚的是决计不会在人前露脚,其他的天足觉得自己不曾裹脚,有些羞愧,也是不愿意当众露足,怕被嘲笑。只有你天天得热水泡脚。”杨静茹说。 “我冒犯你了?”王容与问。 杨静茹摇头,她看着王容与的脚,“我羡慕你呢,你的脚真好看。” “以后我有女儿了,一定不让她裹脚。”杨静茹说。“小脚女人嫁秀才,锦衣玉食好自在,大脚女人嫁奴才,辛劳耕地不自在。都说皇帝女儿不愁嫁,就算有双天足,也能锦衣玉食好自在。” 第二十一章 宫女们依次举着秀女的画像,五个一起并排展开画像在两宫太后面前,最次一等殿前失仪的自然昨天就出宫了,画像也不在此列。李太后和陈太后回想着昨日见着的秀女讨论是过还是留,过的画像卷起,也许不再有得见天日的时候,就像画像的主人,人还在宫中,却已经和最后五十人并无关系了。 留下来的画像另站一边,两宫太后还要斟酌一下。 “这个不好,眉眼上挑,有狐媚像。”李太后说着,旁边的宫女就记下。 “郭嫔在慈宁宫外见了秀女?”李太后侧身看着来汇报的宫女说。 “是,在慈宁宫外碰上了,郭嫔的轿子还停留了一下。”宫女说。 “这个郭嫔太不像样子了。”李太后皱眉说。 “你可别想着把她叫来训斥。”陈太后见她皱眉就说,“现在秀女进宫,她就指着在秀女还未承宠之前怎么把皇帝的心思再揽上几分,她前脚来了慈宁宫,皇帝后脚就要去她的翊坤宫。你自己也是后宫过来了的,这种伎俩你还看的少了。”先帝在时,李太后和陈太后都不是圣眷浓的人,冷眼旁观宠妃行事,也是见的多了。 “日后自然有皇后管她。”陈太后说,却对尚宫说,“刚才那个秀女还是留下吧。”说的是那个狐媚像的秀女。 “这次秀女中最好看的就是那个叫王芷溪的。当真是天姿国色,我见犹怜。”陈太后说起其他。 “确实不俗。”李太后几个运气下来,继续和陈太后说秀女,“刘沐兰也不错,娇憨明媚,中气也足,这样的女子子嗣运好。” “哀家看着秀女是个个都好。”陈太后说,“把这些画像送到乾清宫去,让陛下也过过目。” “看样子个个都好。”李太后说。“只是少不得还要反复相看,才知道资质如何。” “陛下,郭嫔娘娘让人送了一盅甜汤过来。”冯尚端着甜汤上前来谄媚的说。 “搁着吧。”朱翊钧盘腿坐在炕上看奏章,并不抬头。冯尚想着袖筒里翊坤宫宫女塞的银子,又笑道,“听说今天这道甜汤是娘娘亲手做的,从一米一豆开始都不假人手。” “她还有这份心思。”朱翊钧奇道。“端上来尝尝。” “陛下,慈宁宫的姑姑在外头等候。”张成进来通传,“太后娘娘送来秀女的画像让陛下过目。” “是吗,宣进来看看。”朱翊钧说。冯尚暗自道倒霉,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送画像了,看来今天陛下不会去翊坤宫了。冯尚侧到边上再不说这郭嫔娘娘的甜汤如何,只偷偷打量陛下看秀女的神情,陛下最感兴趣的要去储秀宫偷偷卖好,其余般般的倒是可以去翊坤宫卖个好。 朱翊钧飞快的过着画像,看见有漂亮的也点头,张成知道他的心思,等看到贴着安定坊王大姑娘标签的画像,自己抖落展开了走到朱翊钧面前。 “这画的什么玩意?”朱翊钧一口甜汤险些没含住。画像上的王容与,鹅蛋脸变成月饼脸,两道粗眉,说不上来丑,也是兴致全无。 张成低头看一眼讪讪的说,“这宫里画师也是运气,不知道哪张画的像,哪张画的不像。” “也不一定,我瞅着其他姑娘都画的眉是眉眼是眼,说不定这位秀女就长这样呢。”冯尚说,他是条件反射的张成说什么他都要刺上一句,“这样的也采进宫了,也不知道采选太监是干什么吃的。”冯尚听说采选太监可是油水不少。 张成同情的看了一眼这个傻子,这姑娘是陛下采选进来的,你听听陛下的口气,是这画的什么玩意,不是这人怎么长这样,明摆着陛下见过人家姑娘呢。张成心里默念,莫急莫慌,好日子在后头,只有跟着陛下走,首领太监跑不了。 朱翊钧挥手让张成把画像卷了。“算了,丑的也挺别致。” “嘤嘤嘤,陛下这么说实在太过分了。”王容与正拉着杨静茹下五子棋呢,王芷溪突然跑进来,坐在王容与身侧,不一会就红了眼眶鼻头,再一眼,眼泪就簇簇的下来,梨花带雨的说着。 “陛下说什么了?”王容与不解。不是,陛下说什么了你到我这哭什么。“快别哭了,让人看着不像。” 跟在王芷溪进来的宫女叫芳若,一开始就巴着王芷溪伺候,尽心尽力,当殿里其他秀女不存在似的。此刻自然也知情识趣的替王芷溪说她说不出口来的话,“刚刚陛下身边的冯公公过来储秀宫,说陛下说,陛下说,” “有什么话直说就是,结结巴巴做什么?”杨静茹似笑非笑的说,“你要不想说你们主仆还能巴巴的从前殿过来。” 王芷溪面色微红,“我只是替姐姐委屈。” 芳若说,“陛下说姑娘丑的挺别致的。”按说王容与是王芷溪亲姐,她该尊敬些的,但是观王芷溪行为举动,自然知道这位亲姐,维持着面上的尊敬就成。 “芳若。”王芷溪喝道,她看着王容与说,“许是画师技艺不精,把姐姐画丑了。姐姐和丑何曾挂上边,等陛下亲自见了姐姐就知道。” “那也挺好的。我也想回家了。”王容与闻言先笑了。 “只是一句戏言,何至于就回家了。”王芷溪说。“姐姐不要说气话。现在已经在宫中,姐姐说想回家,被有心人听了说一句姐姐不想留在宫中是大不敬,就坏事了。” “有心人不就在面前吗?”杨静茹笑说。 “姐姐当真一点也不在意?”王芷溪问。王容与面上看不出丝毫羞窘,这女子哪里有不在意自己容颜的,尤其是会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的评价。如果今天是她被陛下说丑的别致,恐怕投井的心都有。前殿正殿中有一个秀女,是天足,如今被人挤兑的,不得已会做起宫女的活计,只求能过的轻松些,偶尔也能撞见她在角落里嘤嘤的哭,捶着自己的脚。 王芷溪没有伙同去欺负她,别人问起只说我姐姐也不曾缠脚,看她如此可怜,我也感同身受,难过不已。刘沐兰倒是替那个秀女出过几回头,“都是同殿秀女,册封没下来,谁比谁高贵,你如今在这耀武扬威,焉知背后没有眼睛看着你。” “我长什么样,我自己清楚,不用从别人口中得知。”王容与还有余裕落下棋子,示意杨静茹走子。 王芷溪落个无趣,讪讪走了,回到前殿,别人见她眉眼通红就问怎么了,她勉强道,“无事,替我姐姐哭一场罢了。” “你可真善良,被陛下夸赞漂亮也不高兴,只担心被陛下说丑的姐姐。”秀女说,“不过你们同父异母,怎么长的差距这么大?那岂不你娘美貌胜过她娘无数?” 王芷溪心中一跳,却正色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不置噱父母给的容貌也是孝之始也。” 她从小就知道,她在爹面前的讨好卖乖,在下人面前立威,在小伙伴里头说些模凌两可的话让大家误解王容与,甚至王容与无盐名头她也在私下散播,这都算不得什么。和王容与交锋的次数太多,她早已知道王容与轻易不会和她计较这些小心思,有些事对王容与而言都不当做是冒犯,唯独在母亲一事上,是她的底线,不能轻碰。 章氏并没有留下画像,等母亲掌权后换了一批下人,已经没人记得章氏的样貌。 母亲一个落魄远房亲戚来投奔,母亲留她在她院里当个听差的,为了讨好她,那个年轻妇人也说了今天类似的话,都是一个爹生的,二姑娘美若天仙,大姑娘远不如以,可见章氏的容貌和太太的容貌相比自然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当时听了这个话自然高兴,因为无论是她还是母亲心里都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想到这话传进王容与的耳里,一向温言笑语,好似什么不在意的人,直接叫了人把那个亲戚绑了,要打了十板子赶了出去,名义就是妄议主母,亲戚当然不服还有些子力气,和来人缠斗起来。 就在她的那个小院里扭打起来。 她被奶娘抱着瑟瑟发抖,从奶娘的肩膀看过去,王容与挑着眉对亲戚说。“我可知道你为了讨得母亲信赖是主动签了身契的。既然签了卖身契,就是王家的下人,我要卖你,只是一句话的事。” 然后她就看见原本斗志昂扬的亲戚一下摊在地上,涕泪双流的跟姐姐磕头,“大姑娘饶命,是我猪油蒙了心,说话不过脑子,我嘴巴碎,我该打,大姑娘教训我是应当的,我不敢躲了,不敢躲了。” “我既站在这,我母亲,便是已经死了,也是这个宅子里的主母。”王容与一一扫过她院里伺候的人,所有人都不由低下头瑟瑟发抖,那时候王容与也才十一岁,身量未涨,比她高的下人已经不敢平视她,“如果还有下次妄议主母,我就不会这么仁慈。” 王芷溪记得当时她还被吓的发热,奶娘彻夜抱着她却不肯去叫大夫,“好姑娘,你且忍忍,都怪那个嘴碎的,心里想想就是为什么要说出来?太太也遭了瓜落,老爷发好大的脾气,太太现在在祠堂里跪先太太的牌位呢,好姑娘,你要怜惜你娘,一定要忍过去。” 王芷溪自那时就明白,除了一副皮囊,她与王容与,相差甚远。于是她学得多才多艺,孝名和美名一同远扬,于是她明珠之名愈胜,王容与的名字衬得灰扑扑的。 她忍不住每次去和王容与比较,若站了上风,就志得意满,心下十分满足,但一想到王容与并不在意和她比较,这一点满足又变了味,酸涩莫名。 第二十二章 张成每天晚上下值的时候会去找安得顺问问储秀宫的情况,不拘于只问王容与,一届秀女最少要留五十人,值不定里面还有其他有造化的,也得留个心结个善缘。 “今天小冯公公到储秀宫来了。”安得顺说,乾清宫往前数就是两个冯公公,冯保是冯大伴,冯尚自然是小冯公公了。 “猜到他今天就会去。”张成呲道。“昨夜可是放亮了招子盯着陛下的脸色看,今天不得去看看秀女,卖个乖。” “是啦,小冯公公说陛下已经看过秀女的画像了,称赞了其中许多秀女的花容月貌。”安得顺说完还有些不忿,“还说陛下说王大姑娘,丑的别致。” “什么?那小子还说了这个话?”张成惊到。“那大姑娘当时在场吗?神色如何?” “大姑娘自搬到后殿去,除了早晚课,很少去前殿,小冯公公去的时候,大姑娘没去前殿凑热闹。但是这种话,自然有人巴巴的送到她耳边。”安得顺说,“我偷偷看了一眼,大姑娘看着像不在意,但是前殿秀女的嘴可刻薄了,我听了都觉得难受,何况大姑娘呢。” 第14节 “冯尚小子是做大死了。”张成说,“行了,这事你先别跟人说,我去跟尚膳司打招呼,这些天给大姑娘的点心膳食上心些,你安稳的送到大姑娘桌上。” “好的。”安得顺说,“可是张哥,陛下真说了这种话吗?” “陛下说画师画的画像呢,你都不知道画师画的大姑娘成什么样子了?”张成摇头说。 “大姑娘虽说不上是最漂亮的,一定是心最好的。”安得顺说。“大姑娘一定会有造化的。” 喜桃把膳食端上来,原是各自安静的在各自的炕桌上吃着,另一个隔间的秀女突然凑过来头来说,“王姐姐,你的膳食怎么看起来跟我们的不一样?” “有不一样吗?”王容与看一眼,麻油捆鸡,椒香鱼片,大片牛肉蘸酱,瑶柱鲜菇盏,如意豆腐汤,她喜肉,不喜绿叶菜,有些话并不用说,喜桃每日给她摆膳收膳盘,不过几天就摸清了她的食性,之后的膳食就越来越合心意,“想吃的话一起过来吧。” “好啊。”秀女说。昨日乾清宫的公公来说了消息,前殿的人都热闹疯了,后殿虽也有两个被夸漂亮的,但是只有王容与被说丑的别致。 秀女的心理是看见被夸漂亮的心里酸酸,却又不服气,肯定是她们给画师的荷包大,等陛下见了真人,这满宫又有谁不漂亮呢?但唯一一个被说丑的在后殿,同为后殿的秀女都有些恼怒薄羞。 人是最会抱团的生物。经过几天,这储秀宫中,前殿和后殿,主殿和配殿,隔间和隔间,已经是派系分明。前殿自然对王容与落井下石,后殿的人却做不到,尤其是和王容与一起住在主殿的秀女。 王容与挺好相处的,人又沉稳,不知不觉中大家都把她当主心骨看,如今她被辱,后殿主殿中的人在她面前是只字不提,像是未曾听说过这样的事。 王容与自然感受到这份小心翼翼,好笑之余又觉得暖心,毕竟她的好妹妹可是一天一次的往后殿跑,每次都委委屈屈泪眼婆娑的说,姐姐她们这么说你,我真替姐姐觉得委屈,然后她的好宫女就会把前殿那些刻薄之话如实跟她说。 而这些认识不过几天的陌生人,而且还是竞争对手,却愿意保护她。这份情她心领了。 三个炕桌拼在一起,六个秀女肩膀挨着肩膀,所有人的膳食都摆在一起,如此就真看出王容与和其他秀女膳食的差距,王容与五个菜有三个是扎实的硬菜,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山珍海味是尽有,其他人的膳食除去一汤外,三个绿叶菜里带点肉片,只一个硬菜。 “你上次不是问我为什么不给画师塞荷包?”王容与心中也惊讶膳食的区别,她没有看别人餐桌的癖好,虽每餐都吃的合意,想着大家都是五个菜的份例,想来喜桃只是花点心思和银子挑拣一下让她吃的合意,如今一看,这合意倒不是喜桃光用心思和银子就能做到的。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王容与柔柔的一笑,“上次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给荷包给画师,现在可以告诉你原因了,因为我的荷包都送给尚膳司的。” “姐姐太任性了。”崔一如说,“如果当时给荷包给画师,姐姐就不会。” 杨静茹瞪她一眼,举箸夹一块麻油捆鸡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后才笑说,“这才该是宫廷膳食应有的水准。实不相瞒,这每日的膳食我用着,都不比我母亲的厨艺强几许,想想以后都要吃这种膳食真真是唉声叹气,索然无味。” 刘静也尝了一筷子才说,“要我说姐姐这荷包送的不亏,每天能吃着这些好吃的,还有什么需要挂在心中置气,那画师画了那么多画像,被夸漂亮的才几个,显然九成九的荷包都白送了,还不如送给尚膳司,自己吃个自在。画师画的奇怪一点,陛下见了心中疑惑,到底也是挂在心上了,还是独一个,日后再见了真人,呦,原来是个美人。这么算来,还是占便宜了。” 王容与开怀笑,“你们一个个这么会说,看来日后用膳不叫上你们都不行了。” “好姐姐,我们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呢。”崔一如甜笑说。 热热闹闹用了膳食各自午休,王容与习惯饭后慢步一刻钟后再睡,此时就围着后殿的西府海棠转着圈呢。 “姑娘中午没用什么,下午该饿了,今天的点心是芝麻核桃酥,姑娘下午饿时偷偷吃了,也没几块,分了姑娘就要挨饿了。”喜桃陪着她说,中午其余人都喜欢吃王容与的菜,但是她们的菜王容与又不喜欢,吃的就少了。 “今天的点心不是白糖发饼吗?”王容与笑问。“这宫里的银子也太好用了些。” 喜桃闻言低头,“对不起姑娘,除了前几日的膳食是我去尚膳司拿的,之后都是安得顺拿过来的,我见他拿过来的都是好的,也曾问过,安得顺说是另有人吩咐的,一定要姑娘吃好,让我一定送到姑娘案前,其余别管。我不知道姑娘不知道。” 王容与手伸进海棠丛中,轻抚还未开放的海棠花苞,“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姑娘?”喜桃不解。 “不去管他,他送来我就吃。”王容与,“只不过你明日得跟他说送来的分量要足一些,不然,王姑娘就要饿肚子了。” 秀女来宫中的时日渐长,人越来越少,早晚课已经结业,白日里能活动的范围也渐渐从储秀宫扩展到宫后苑。“两宫太后都是极喜欢佛教的。”姑姑说,第一次来说秀女们可以去宫后苑钦安殿的侧殿去拜佛礼佛时,侧殿几乎人满为患。 是潜心想求得好位分也好,还是要投两宫太后的好也好,这侧殿都成为火热之地。 先帝笃信道教,对钦安殿大加修葺,重造庙宇,再塑金身,常常于此设斋打醮,贡献青词,两宫太后喜爱佛教,先帝去后,钦安殿正殿不动,东西侧殿改成佛堂了。不比正殿只有皇帝去求的,侧殿这宫里有心的都可以去拜一拜。 原先宫中大量的道士道童被迁出宫, 取而代之的就是比丘尼。 王容与也去过一次,不同于秀女跪在佛前长长诉说心事,王容与是站三跪三再站三拜后就出来,佛堂也有东西配室,里头供奉着一些佛经,王容与拜过菩萨后就走到这拿起经书看。 “姑娘不同其他秀女,拜佛是少见的干净利落,可见是心中无所求?”一个慈和的声音传来,王容与回头看,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比丘尼,看她的脸仿佛沉淀着岁月,但是额角眉间不见皱纹,倒是疑惑起年纪来。 王容与合十礼与比丘尼,“心里常常念着菩萨,到了菩萨跟前,倒是不知道还要多说什么。” “姑娘,贡献菩萨的经书要换了,看姑娘颇具慧根,不如姑娘抄上一卷敬献佛前。”比丘尼合十道。 左右无事,其他秀女也没那么快出来,王容与就跟着比丘尼去了,长长的桌子,是比丘尼寻常诵经的场所,比丘尼拿来笔墨,王容与蘸墨提笔。 书法总让王容与冷静,沉浸在其中就不知道时间流逝,等王容与把一叠纸写完,才发觉夕阳已经西下,金黄的阳光照进室内,映照一格格的光斑,王容与在意的却是身边的人什么时候来的? 王容与侧头看向身边,朱翊钧坐在那,手支着头,不知道看了她多久。对视片刻后王容与方才响起她该行礼的,朱翊钧就挥手道免礼。“反正你在我面前无礼的时候多了去。” “陛下不声不响的过来,也无内监通报。”王容与用眼神谴责说,仿佛你才更失礼。 “你写字的样子真好看。”朱翊钧心情好的并不计较,他是闲来无事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宫后苑,张成眼尖,一下子就看到诵经室里的王容与,朱翊钧有心想吓一吓她,等进去看她沉心静气的在抄佛经,就没出生,安静的在旁边坐下,开始只看字,毕竟王容与吸引他的就是一手好字,看着看着觉得王容与写字的身形也是极好看的,皓白素腕执笔,腰背挺直自然的弯伏曲线,头微低,眼睛只看着眼前的纸,半分余光也不曾分给他。“字也写得好看,这字归我了。” 王容与收拾经文。“这是要供奉在佛前的。” “再说我也担不起陛下的称赞。” “陛下不是说我丑的别致吗?” 王容与起身恭敬的行礼后施施然走了。 第二十三章 手抄经 朱翊钧最后还是把王容与抄的经书都带回去了,供奉在佛前嘛,又没说一定要供奉在钦安殿,王容与一共抄了三卷佛经。朱翊钧盘腿坐在炕上好好的欣赏一番后,拿出其中两卷,“把这分别送到慈宁宫和寿康宫去,就说是朕孝敬太后供奉佛前的。” 小太监端着盘上来,又端着盘下去,朱翊钧看着身侧人说,“说吧。你们几个谁去储秀宫嚼舌根子了?” 冯尚心头一跳,这个时候他是决计不会上前搭话的。张成老神在在的垂着手,反正陛下知道,这话绝对不是从他口中说出去的。 “都哑巴了?”朱翊钧问,“朕问话都没人回了?” 噗通噗通跪了一地,冯尚额角滴汗,知是躲不过,磕头认错,“是奴才的错,是奴才昨日让小卓子去储秀宫去找尚宫局的姑姑问点事,可奴才真不知道小卓子在储秀宫里说了什么呀。” 小卓子就跪在他身后不过三步远的地方,身体抖如筛糠,却不能开口辩驳两句。朱翊钧头都没抬。“小卓子自去领二十板子,逐出乾清宫,冯尚你,也去领十板子,底下小太监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冯尚连忙点头谢恩,然后后退膝行出殿去司礼监刑堂领罚。司礼监自然知道冯尚是冯大伴的义孙子,哪敢真打,轻轻略过几板子就算完事,可怜小卓子,二十板子下来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行法的人对冯尚眨眼睛,保管挨不过今晚上。 冯尚挨了十板子尚能下地行走,对在场的各位太监一拱手道谢过,改日再请他们喝酒。再蹲下来对眼睛里噙着恨的小卓子低声耳语道,“别怪我心狠,你从乾清宫逐出来,以后也没好日子过了,我送你个干脆,让你不用面对这种落差。” 小卓子嘴边溢出血来。 虽无妨碍,冯尚还是好好的在房里躺了三四天,戏要做全,反正在房里也有的是乐子。 乾清宫送来佛经,李太后接过来一看。“这是手抄经,陛下从哪里来的?” 来人摇头道不知,李太后又问,“今天陛下了哪里?” “自下朝后就一直在乾清宫,半下午的时候去了一趟钦安殿。”来人说。 李太后让人把经书送到后殿佛堂去供奉,又叫人去问今天钦安殿可有其他人出没。问话的人很快就来回禀,“从前日起,储秀宫的秀女白日能在宫后苑自由活动,秀女们都喜欢去钦安殿偏殿拜菩萨许愿。今天去钦安殿的秀女也有小三十个呢。” “喜爱菩萨是好事,信佛让人内心平静,不争不抢,行善积德,修身自持。既然她们如此心诚,就让每人抄上一卷经书送上来。”李太后说。 姑姑来说了李太后的旨意,储秀宫内悲喜参半,因为出身问题,小半秀女进宫前是从没握过纸笔,经书会念,落在纸上那是一个字都不认识。多少妃嫔都是进宫后才学会读书识字的。 姑姑说照着经书依样画葫芦就是,但是第一次握笔的人哪里画的来葫芦,不是团成一团黑墨,就是一个字就能写满一张纸,不由又羞又急,落下泪来。 杨静茹父亲是个小秀才,抄经书自然不在话下,见崔一如哭哭啼啼,刘静坐着发呆四大皆空,就对一直在提笔写的王容与说,“不如我们帮她们抄吧,也不费时间。” “每个人的字体都不一样,若是被发现了反而是害了她们。”王容与说,她停下笔,叫刘静和崔一如过来。“汉字的经书太难照着画了,这是梵文经书,你们多练习几遍,应该能画的像样点。” 崔一如抽抽搭搭的接过来看,满篇的弯弯曲曲,“王姐姐,这写的什么?怎么弯弯曲曲跟小蝌蚪似的。” “这是梵文的佛说五大施经,你们会念这个吗?”王容与问。 “在家里也就念点心经和金刚经,会念的经书很少。”刘静说。 “没关系,这个很短也很简单,等我教给你们你们背会就是。”王容与说,“会不会写字,这个做不得假,梵文好抄些,旁人问起就说你们灵机一动去问钦安殿比丘尼借的。” “可是,有没有去钦安殿借,不是一问就知道呢?”崔一如说。 “你是不是傻,这储秀宫只我们两个不会抄经书吗?”刘静瞪她一眼,“我现在就去告诉媛儿这个好消息。”媛儿住在东配殿,是她的同乡。 “多亏有姐姐了,不然这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崔一如双手合十道。王容与笑着拿帕子净手,漫不经心的说道,“只是不知道皇太后怎么突然想起来让我们抄经书了?” 喜桃接过帕子,微不可及的点头,王容与知道她会去打听的。 又是膳后绕西府海棠消食的时间,王容与坚持她每天都摸的花骨朵比别的花骨头长的更精神, 喜桃也说是,王容与就更勤快的摸花骨头了。“说是昨天陛下从钦安殿拿了一卷经书孝敬给两宫太后,圣母皇太后说秀女该跟着陛下孝敬才是,就有了这么一遭。”喜桃说着她打听来的消息。 “陛下为什么会从钦安殿拿走经书?”王容与装作不解的问。 “这个就问不出来了,钦安殿的比丘尼都不知道昨天陛下来过了。”喜桃说。 王容与改摸叶子,昨天皇帝拿走的经书毫无疑问是她写的了,送去给两宫太后,太后一看是女子写的手抄经,自然要怀疑皇帝是和谁私相授受。宫里原来的妃嫔她都熟悉,那必然是秀女中的谁,皇太后的计策倒是简单实用的很。 王容与心思一动又问道,“我昨天在钦安殿遇见一个比丘尼,慈眉善目却看不清年纪,气度非凡,只是昨日匆忙,忘记问比丘尼法号,你可知道她是谁?” “看不出年纪?”喜桃问。 “就是看着应该阅历不轻,但是面上光滑不好妄下论断。”王容与说。 “那该是静宜师太。”喜桃一听说她的形容便知道是哪个了,“原是先帝年间的秀女,一生未曾承宠,安心学佛,先帝驾崩后,她拒绝出宫说要奉献终生为先帝祈福为社稷祈福,就在钦安殿落发为尼了。” “静宜师太人很是文静和蔼,宫女们都很是愿意听她诵经。”喜桃有些犹豫的说,“但是静宜师太作为秀女时从未承宠,有些人避讳这个,昨日有秀女去钦安殿时遇见静宜师太说晦气,昨天晚上,静宜师太就闭关了,想要避开秀女呢。” “在清净之地竟然胆敢对伺奉菩萨的比丘尼说这样的话。这种脑子,我看已经跟承宠没什么关系,倒尽胃口。”王容与说,“我昨日不仅见了静宜师太,我还和她说话了呢。我不光昨天见了,以后我也要去见。倒看会不会影响我。” “姑娘若跟静宜师太交好也是有好处的。”喜桃说,“静宜师太调制的脂膏香粉,比宫造的不知道好多少,不然静宜师太怎么没皱纹呢?不过她不轻易送人这个,要投缘才行。” 王容与对脂膏香粉没什么兴趣,静宜师太闭关要说是为了秀女一句话她是不信的。没有这种心胸,她怎么能在宫中为尼。不管昨天静宜师太见没见着陛下,她去抄经书静宜师太是知道的,抄了一下午,经书没见着,皇帝陛下的经书从哪来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她闭关最大的可能是不想参与到这种事来,还顺带释放让她安心的信息,她会帮她隐瞒。 那这次的佛经作业她用左手完成然后瞒天过海的可能性有多大?王容与陷入沉思,她可不想落下无谓的名声,毕竟她是纯然的无辜,是皇帝拿走了,又不是她给的,她还不想给呢。 但是王容与很快就意识到问题是就算她能在太后仙逝前都不再用右手抄经,不暴露,指不定皇帝什么时候就把她卖了,到时候为什么要隐瞒的她倒是变成居心奇怪。知情人中最大的知情人却是最不可控的,这种情况下好像除了老实暴露自己,并没有其他方法。 皇太后要是问起,她只说是抄了放钦安殿供奉的,至于陛下为什么会拿走,她一概不知。 要说后殿是以王容与做主心骨,前殿也有一个主心骨,却不是王芷溪。王芷溪貌美,人也柔弱和善,善于收买人心,拥众不少。但那是因为大家都觉得依照王芷溪的美貌未来定然是要得宠的,跟王芷溪交好,说不定面见陛下的机会也会多。 前殿的主心骨叫周玉婷,要说王芷溪是眉眼含情、欲语还羞的长相,周玉婷就是明眸皓齿明艳大方的气派,她野心聪明又挥金如土,在殿室人员都稳定后,一众宫女都被她收的服服帖帖,宫女先伺候哪个秀女都要经过她同意。在秀女中结交她觉得有用的,打压她觉得没用的,有看不惯她的,打小报告,宫女太监姑姑都被她用金钱收买了,求路无门,反而接下来膳食是冷的,茶是冷的,水是冷的。秀女们都是小家碧玉,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之间周玉婷所到之处,无人不退让,气焰高涨。 周玉婷也不是个蠢的,投靠她的秀女往往也能有宫女细致的伺候,热口的膳食,就是去钦安殿,也能安排每个人都能进殿去拜拜,想待久一点也成。 就是打压秀女她往往也是采用言语羞辱的方式,别人抓不到她的把柄。更何况到后来,有其他的秀女为了讨好她而主动找她要打压的秀女麻烦,她更是两手干净,清清白白。 说是主心骨,也许说是前殿的霸王更合适。 王芷溪和周玉婷算是互相看不惯又互相干不掉,干脆互不干涉,相安无事。 第二十四章 经书谁属 王芷溪自然知道王容与的字是写的极好的。虽然至今都不明白王容与在练字上花的功夫和时间,但现在在姑姑说要交佛经时,也不妨碍她去王容与那求了一卷心经临摹。王容与并不是小气的人,自无不可。 第15节 王芷溪把王容与写的经书放在下面再把纸覆盖上,自己顺着透出来的字形描写。不过这样下来,下面的经书就会侵了墨汁报废,王芷溪不在意的让宫女去扔掉。 却被有心人捡了回来,重新放在周玉婷的炕桌上。 “你说这是谁写的?”周玉婷问。前殿人员如此紧张,周玉婷却是独住一个隔间,只留了铺盖在做样子,至于它的主人是去跟谁挤,无人在意。 “是王芷溪那个被陛下说丑的别致的姐姐写的。”宫女低头说,“王芷溪处处表现的她姐姐远不如她,这要奉给两宫皇太后的佛经却特意去问了她姐姐要的样本,垫在纸下,一个字一个字的照写。显然是觉得姐姐的字还是好些。” 周玉婷仔细看了这份已经作废的佛经,虽然有个别字已经被墨水晕染,团成一团看不清楚。但确实能见笔力强劲,非寻常笔迹能敌。 周玉婷抚摸着经书喃喃自语,“还能这样操作?” “你去替我问问,这位王大姑娘是否愿意抄写一份经书借给我来学习,条件好说。”周玉婷对宫女说。 宫女去了后殿不多时就回来复命,面有难色,“姑娘,王大姑娘好赖话不听,并不愿意再多抄一份经书。” 周玉婷阴沉着脸,就算她此时用之后的膳食和生活中的种种不便来威胁王容与,上奉经书的时候就在眼前。此时威胁她很可能狐狸没打到反落了一身骚。沉思片刻,周玉婷心下有了一个决定,她让宫女附耳过来如此这般的一说,又给她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姑娘放心,保管办的妥妥的。”宫女保证道。 所有秀女手抄的经书都先交由储秀宫的姑姑手里,再由姑姑亲手送到慈宁宫。到了慈宁宫的外墙根下,姑姑突然叫停了队伍,她目视前方,并不看后面。身后一个宫女匆匆找到她早已记下的太监托盘。 找出王容与的经书,迅速将上面写着名号的标签换成周玉婷的,再把王容与的标签放在周玉婷的经书上。整个过程又轻又快,等到宫女再站到姑姑身后垂手而立,姑姑喊走,不过一息之间,恍惚间仿佛这支队伍从来没有过停歇。 慈宁宫里陈太后和李太后正对坐着喝茶,宫女将储秀宫修女的手抄经奉上。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到让秀女抄写经书了?”陈太后问。 “陛下着人送过来的经书,姐姐难道没看出其中端倪。”李太后说。 陈太后放下茶盏,“你这心思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陛下还是太子时你如此小心慎微,我能理解,那是不得已。现在陛下皇帝当的好好的,满朝盛赞有明君之风。陛下还非常孝顺,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你我,这份好意受着就行了,非还要探究好意后面的东西干什么。” “那是私相授受。”李太后严肃说。 “那是秀女,说起来已经都是陛下的女人,哪里来的私相授受。”陈太后摇头说。| 李太后沉脸还是不能放松,宫女是比照陛下送过来的佛经一个个的看,最后筛选出三个来无法决定,只能一同呈到太后面前,“怎么有三个?”李太后问。 “这三个笔迹看着都像,奴婢们实在分辨不出,只能面呈太后请娘娘分辨。”瑶玉姑姑说。 “还有你看不出来的?”陈太后好奇的说,“拿过来看看,呦,这里面还有抄梵经的呢。” 李太后问瑶玉,“是哪三个?” “回太后,分别是京畿刘静,京城安定坊王芷溪,京城棋盘街周玉婷。”瑶玉说。 “那把这三个都请来吧。”李太后说。 太后突然传召刘静,王芷溪,周玉婷去慈宁宫觐见,储秀宫纷纷议论,“这不会就是最后的选三了吧?” “不会吧,这才多久就选三了?”杨静茹说,“没头没脑要我们抄经书,经书一交上去就召人去见,我怎么觉得像是在找人啊。” “好在咱们后殿还有刘姐姐进去了,要真选三都是前殿的,咱们后殿的面子就掉光了。”崔一如说。 王容与手支着头,觉得有些不对劲,王芷溪照着她的字去写的,像很正常,刘静很能下苦功夫,她抄废了多少张纸,最后的成品王容与见了,跟她给她的字帖是相差无二,但是周玉婷是怎么回事? 她的经书呢?她是右手抄的呀?如果皇帝给两宫太后的经书是她写的,太后要找人不找她吗? 王容与突然喟叹捂脸,该不会是她自作多情了吧。真真要羞死个人了。 “王姐姐,你怎么了?”崔一如问。 “没事。”王容与放下手平复心气说,“到底怎么回事,等静儿回来我们就知道了。” 此时去慈宁宫的三个秀女也是心下忐忑,她们也想到了最后的选三,既兴奋又有点不敢相信,这种好事真的落在自己头上,周玉婷眼里倒是闪烁着光芒,就算不是选三,她们这也是比其他秀女多得一次见皇太后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三人进了慈宁宫,这次人少,行礼后陈太后叫起,还让她们落座了,“别紧张,不是什么坏事,见你们经书抄的好,所以才叫过来见见。” 三人又起身谢太后夸赞。 “怎么想到抄梵经了?”陈太后问。 这里面唯一抄写梵经的刘静微微欠身回话,“回太后话,小女家中贫微,少时并未读书习字,斗大的汉字不识,怕落笔冒犯了菩萨,就去钦安殿求了梵经来学,念在心诚。” “机灵。”陈太后说。“字迹工整无错,何况你之前全无基础,可见心诚了。” “你们经常去钦安殿佛堂?”李太后问。 “回太后话,才进宫时有早晚课,并不去储秀宫外活动,后来姑姑说可以去宫后苑走动,发现钦安殿有佛堂可以进去拜佛,不由多去了几次。”周玉婷笑说,“说出来不怕太后笑话,进宫这么久也想爹娘了,去佛堂念经诵平安,心下安宁。” “女儿想念爹娘是天经地义的事,哀家怎么会笑话你。”李太后说,她抚弄着茶盏,“那平时你们也会抄经书供奉在佛前?” 三人都表现出不同程度的疑惑,倒是周玉婷反应速度很快笑说,“宫中佛堂不让烧香,写一卷经书供奉佛前也是相当。” 李太后止住话头,又说了些其他,陈太后倒是欢喜和秀女聊天,聊了足有两盏茶的时间,宫女来说时间不早了,两宫太后各赏赐了些锦缎,首饰就让她们退下了。 陈太后换了清茶润喉。“你看你是不是多虑了?不管是她们三个中的哪一个,看着都不像送经书给陛下的样子。再说了,年少慕艾,谁会送心上人佛经的?” “陛下喜爱书法,说不定是去钦安殿无意发现这佛经的字好看就带回来了,而抄写经书放在佛堂的人并不知晓。”陈太后不以为意的说。 “姐姐看了人觉得谁才是真正写那经书的人?”李太后问。 “字都不会写的刘静自然不是,王芷溪,文文静静柔柔弱弱。都说字如其人,虽说是佛经,但也能看出写字的人心中疏阔。周玉婷看着像是豪爽大方的人,这里面最像她的字。”陈太后说。 “其实今天来的三人,就是最后的三人我觉得也完全可以。”陈太后说。 “姐姐,这也太不慎重了。”李太后说。 “玩笑,玩笑,我看你镇日里都太严肃了。”陈太后笑说。 三人回道储秀宫,自然有的是人殷勤凑上前来想打听下些什么东西,王芷溪借口累,周玉婷漫不经心的擦着手,“看我从慈宁宫带回来的赏还要问发生什么事吗?当然是好事。” 众秀女又羡又妒,好一番奉承。 刘静回了后殿倒是没人围着他,王容与笑说,“耳报神们可都在殿外伸长耳朵听着的呢,你要一句话都没说就休息,今天后殿除了你外,其他人都休息不好了。” “不会只有我,你不一样也能休息好。”刘静看她。 “不一定啊。”王容与闻言笑的更深了。“我也是会八卦的。” 刘静笑,“没什么,就说是我们经书抄的好,叫过去嘉奖勉励一番,然后又闲话了几句,主要是周玉婷在回话,我和王芷溪,就是太后问到头上了就回答几句。” “太后也没问其他的,就说了在储秀宫干了什么,在家做了什么,如果太后从前在闺中也做了同样的事就会感兴趣的多说几句。”刘静说,“说了两盏茶时间,太后乏了,我们就回来了,一人赏了一匹绸缎,两根簪。” “怎么说也是第一次坐在慈宁宫和太后老人家聊天,你就没有其他感想?”崔一如问。 “母后皇太后和睦些,圣母皇太后严肃些,嗯,觉得她们在找人,说什么我们会不会抄写了经书放在钦安殿,谁会这么做啊?”刘静问,却看着王容与,如果找人要看字迹,她的字和王芷溪的字都是受王容与的影响,虽然朱玉婷的字不知道为什么在里面,但是三个中有两个,几率很大了。 王容与也是全然惊讶的表情, “还有这样的事?” 刘静看不出来也就不想了,左右和她没什么关系,只笑说,“不过可预见以后钦安殿供奉的佛经可是不会少了。” “前殿的秀女去钦安殿的次数多时间长,不知道是不是她们中间的谁?”杨静茹说。 王芷溪翻身向里,闭着眼睛假寐,心里想的却是和刘静一样。 会不会是王容与? 但是如果是她,为什么她没有被叫去? 第二十五章 花艺 之后慈宁宫那边也分批叫过去几次秀女,只是不论叫了谁,周玉婷都在里面,储秀宫里人人都说皇后已经定了,前殿自然愈发的热闹,后殿的人就沉寂的多,虽然打起精神来说要不要去前殿奉承周玉婷。但是丽景轩主殿的人没动,东西配殿也就按压住了。 午觉醒来,阖殿无人,“杨姑娘和刘姑娘被召去慈宁宫了,崔姑娘带着人去宫后苑玩去了。”喜桃说,奉上清凉茶,“宫后苑的花一天比一天开的盛,姑娘不如也去宫后苑坐坐?”喜桃建议说。 “我不去。”王容与说,“昨天不是说陛下出现在宫后苑了,我猜这几天宫后苑该热闹的很,我最怕热闹了。” 难得的静谧,用来发呆就太浪费了。王容与扫一眼发现一个白瓷圆花瓶,便让喜桃去花园里随意剪了些花枝草叶回来,喜桃也是个实心的,虽然不知道王容与要干什么,就把储秀宫已经开花的品种都剪了一支带回来,再加上树叶,炕桌上被摆的满当当的。 “春天真的到了,花都开的这样多了。”王容与捏着花枝笑说,“你再去找些容器来,既然摘下了这么多就不要浪费了。” 窗棂被敲响,王容与扭头去看,站在那笑岑岑看着她的不是朱翊钧又是哪个,王容与下意识的就去扭头看四周,喜桃刚去找容器去了,往外探廊下也无人。 “非礼勿视,陛下好生让人着恼。”王容与说着就要去拉窗户。 朱翊钧挡住窗户不让王容与关上,“我昨天去钦安殿怎么没见着你?” “陛下和谁有约?”王容与问。 “那天不是你特意在那等着朕的吗?”朱翊钧说,那表情仿佛就在说朕还不知道你的心思。 王容与真觉得冤枉的没处说理去,但是现在是当务之急让这尊大佛挪地,不然让人撞见,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陛下再不走,我只能一根白绫自证清白。” “这么紧张干什么?她们都去宫后苑堵朕去了,是绝对不会想到朕竟然到储秀宫里来了。”朱翊钧说,“再说你见朕怎么会没有清白?你现在是朕的秀女,见别的男人才会没有清白。” “陛下!”王容与加重声音道。 “好了好了,朕就走了。不过看来储秀宫的伙食挺好啊,我觉得你的脸比上次见又圆了些。”朱翊钧说,“你可别仗着朕认识你就放纵自己,真等长的太丑被赶出宫去,朕也帮不了你。” 王容与气的瞪眼却无计可施,巴不得他快走,难道还留下他对吵吗? “姑娘,你在看什么?”喜桃捧着器皿过来,见王容与跪倚在窗前就问。 “没什么。”王容与平息心情后回头笑说,“我看外面还有没有没开花长叶子的枯枝。” “姑娘要用枯枝?我这就去给姑娘取。”喜桃说。 王容与盘腿坐在炕桌前,修修花枝,心思也彻底平静下来,回想在宫里见了两次朱翊钧,因为事出突然,总是下意识的应对了,这样不行,下次见面,地点再意外也要惶恐淡定的行礼问安,其余多的一句都不说,中规中矩,他就不会再有兴趣了。 王容与叹气,虽然还一直在自我催眠,怎么心越来越慌?自己还能出宫回家吗? 浅且圆的容器就择叶片大的树叶打底,上面按花朵颜色大小垒成宝塔状。下托钵式的容器,找来长叶子两头用绣线绑了,立在钵中拼凑成三角帆的形状,下头散落白色花朵再用其余颜色花朵填充取乘风波浪的意思。 若是全心投入某种行为中,心思就不浮动,到后来花材也剩的不多,便挑红的海棠两朵,后头插一支开着粉桃花和花苞的树枝配一支毫无生机的弯曲的枯枝,配着白瓷圆瓶,王容与做了一个留在自己炕桌上赏玩的小物。 其余的盘景,就让喜桃分别送去殿室空处摆着看个热闹。 朱翊钧回了乾清宫,路过殿前一颗宝华玉兰时停住了脚步。“今年的花倒是开的早。”孤零零的树上都是花骨朵,只有一个花苞将开未开,朱翊钧让人摘了下来,“找个白的圆花器装了送过去。”朱翊钧对张成说。 喜桃小心翼翼捧着花景往外走,安得顺在外头候着,“姐姐,你要把这花搬到哪去,我来帮你搬吧。” “我给你了,你准备给我搬哪去?”喜桃问。她不是顶聪明,但是也不是愚钝,安得顺背后显然是有人,她只能分辨出这人对姑娘没恶意,而且姑娘知道是谁。 “我能搬到哪去啊?”安得顺打着哈哈说。 “姑娘做的景都是有数的,我得摆在姑娘看的见的地方。”喜桃说。 安得顺抓耳捞腮的。“姐姐,不白拿你的,我这有的换。”安得顺拿出来张成交给她的,一个和姑娘桌上的花器差不的瓶子,里头一支孤零零的花苞。 “好姐姐,这花一定要送到姑娘面前去。”安得顺作揖说。 “你先等等。”喜桃说,把手里的花景安置好了,再接过安得顺手里的花瓶进去。“姑娘,安得顺那个猴儿不知道从哪摘了花来,见姑娘做景儿,想献给姑娘呢。” 第16节 王容与看着那花苞,“这是宝华玉兰?”她是很喜欢木兰的,但是储秀宫和宫后苑,都少见,木兰的影子,更别提木兰里的珍稀种了。 “奴婢不认得。”喜桃说,“只是安得顺也有猴儿的精呢,拿来一个花骨朵还腆着脸想要姑娘一个大花景。” 王容与想去摸花苞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了几变,如今花都送到她跟前了,不回回去,指不定他抽风又过来了呢?再看看这花瓶,就你眼尖的还挑个一样的花瓶过来。 王容与伸手转道把她炕桌上那个白瓶里头的海棠啊桃花都拿出来,就余一根枯枝在里头,然后把花瓶给喜桃,“喏,给安得顺去交差。” 自觉扳回一局的王容与心情好的把海棠桃花都插在玉兰那瓶里,后来觉得海棠的红又显得有些俗气,拿了剪子把花茎剪的更短些,簪头发上了。 秀女才出慈宁宫,陛下又去了宫后苑的消息就传到皇太后耳里。 “这秀女不是给我们两个选秀女,是给陛下选秀女,也是时候让他们见见面了。”陈太后笑说。“干坐着也无聊,不如就三天后在宫后苑办一场春日宴,让秀女们出五六个节目,在陛下面前展示一下才艺。” “这与礼不合。”李太后说。“不如就在景仁宫主殿升座,让秀女依次拜见陛下。” “这选秀到了最后陛下也来这么一出的,多无趣。”陈太后说。 “皇帝陛下驾到。”门口太监唱诺。 朱翊钧走进来,先对陈太后拱手行礼,“给母后请安。”再对李太后拱手道。“给圣母太后请安。” “快坐。”陈太后说,“哀家正和你母妃商量,说你也是时候和秀女见上一面,哀家想着办个春日宴,这日头在宫后苑办个小宴再适合不过了,再让秀女们准备些才艺,和和乐乐多好。你母妃的意思是就在景仁宫升座,见秀女一面就可以。陛下觉得呢?” 朱翊钧说,“母后想让秀女展现才艺解个闷,那就热热闹闹办一场春日宴。待到宴后,就去景仁宫见秀女,这次便早些吧,不适合的人就早早放出宫去,莫要耽误花期。” “皇帝做事从来都这么妥当熨贴。”陈太后笑着对李太后说,“妹妹说是不是。” “既如此,就按照陛下说的办吧。”李太后说。 这边慈宁宫做了决定,那边尚宫局就要紧锣密鼓的置办起来,至于重头戏的秀女才艺展示,崔尚宫亲自去的储秀宫通知。 朱翊钧回到乾清宫,冯尚端着绿头牌,“陛下,今日唤哪位娘娘来侍寝?” “郭嫔吧。”朱翊钧并不看那盘子里寥寥的绿头牌就说,冯尚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端着绿头牌要下去。 张成奉上新茶,朱翊钧发现不起眼的地方那一小白圆瓶里插着的一支枯枝,“那是什么?” “陛下,那是玉兰的回礼呢。”张成不失尴尬的回道。安得顺把这东西给他时他都蒙圈了,陛下只说要花,没说要回礼,但是他想着陛下是眼见王姑娘在插花才想起要送玉兰过去,如果有回礼,陛下肯定开心,于是才暗示安得顺再拿一个王姑娘的成品回来。但现在回礼到了,张成又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叫你多嘴。 千算万算没算到王姑娘还真有点浑不吝的气质。现在回礼到了,虽然不成体统,但你要不摆上去,万一下次陛下和王姑娘见面说漏了嘴,这一顿板子就跑不掉了。 张成唉声叹气在隔间里找个了不起眼的位置放好,只盼望陛下不要看见就好。 “拿过来瞧瞧。”朱翊钧说。有什么好瞧的呢,一个白圆罐子里头插一支枯枝,一清二楚明明白白,那罐子也没出奇的地方,那枯枝也有名堂可讲。张成小心翼翼生怕陛下生恼。没想到朱翊钧倒笑了起来。 “看那架势像模像样还以为她挺会的,原来就这水平,真是可惜了朕一支宝华玉兰。” “这次春日宴上让秀女表现才艺,她要真什么都不会,就让她上去写一幅字好了。不然怎么在太后那过关。”朱翊钧说。 “王姑娘看着不像愚笨的,应该也有才艺傍身。”张成陪着笑说。 “样子可做不得准。”朱翊钧说,“你今日见她拿剪刀剪花枝的样子,可能猜到她不会花艺?” 张成是是的笑笑,心里却发苦,我的陛下啊,你就没想到,不是王姑娘不会花艺,是故意就拿了一根枯枝来糊弄你呢,“那陛下,让奴婢把这拿下去,这树枝摆在这不合适。” “不用,就放在这。”朱翊钧说,“朕依稀看见储秀宫的西府海棠开的极好了,你去剪两支来放在这里面。” 储秀宫的姑娘一听说三日后在宫后苑就能见到陛下,个个欢欣不已,崔姑姑说,“姑娘们才艺自己商量着办,不要太多,四五个为佳,明日有针线上人过来给姑娘们量身做衣,姑娘们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四五个为佳,那到底是四个还是五个?”周玉婷问。 “姑娘们先准备才艺,到春日宴前我会和慈宁宫的嬷嬷一同来审看,有些不太合适的就不能在春日宴上展示。”崔姑姑说。“姑娘们也大可准备一点个人才艺,如果太后娘娘或者陛下见了有兴趣,要单独展示也是有可能。” 第二十六章 备宴 秀女们几乎夜不能寐,王容与倒是一夜好觉,睡的好,起的早,用早膳时都是自己喜欢的菜色心情更好,刘静呆坐在炕上,宫女替她梳头。 “昨晚讨论了半宿,也没说出个一二三,白耽误睡觉的时间。”刘静说,后殿中她去慈宁宫的次数多那么一两次,就都要来问她的意见,她能有什么意见。人多,节目少,人人都想展示自己,没个强硬的领头,最后谁也做不成。 “前殿可商量出什么结果了?”杨静茹问。 “她们好办的多,周玉婷说跳剑舞,王芷溪说弹琴,还有要唱歌的,其余人自觉比不过周玉婷和王芷溪还能有什么想法,活络一点的伴舞的也好,伴奏的也好,伴唱的也罢,自己找了想要去的队伍跟随,若没人要就只能那天老实坐着,姑姑也没说一定要每个人参加。” “但是谁不想参加啊。周玉婷,王芷溪既然开口,肯定是对自己的才艺十分满意。其他人只能做个陪衬,要是可怜,陪衬都做不了,这样再大度的人心里也不舒服吧。毕竟是第一次见陛下呢。”崔一如说。 “但是我们中间有自信能比过周玉婷,王芷溪的人吗?”王容与问。“我是没什么才艺的人,春日宴上就不凑热闹了,坐着当个壁花也好。” “姐姐,尚宫姑姑刚才来说,这次春日宴,所有人都必须参加有节目。”丽景轩东配殿一姑娘小跑进来,面有急色,“还说陛下的妃嫔也会参加.” “此话当真?”王容与说,心里顿时生起烦闷。 “真的。”来的小姑娘说,“前殿的人也乱套了。” “那宫里的妃嫔都见过陛下了,怎么还要来和秀女凑热闹。”崔一如烦闷的却是另外的烦闷,“好歹在宫中比我们多待些时日,知道陛下喜欢什么,就是手里能用的也比我们多些。” “宫里从来都是只闻新人笑,你以为是陛下的妃嫔,就不用想方设法的在陛下面前展示自己。”杨静茹说,“都淡定些吧。” “把人都叫过来了吧。”既然事情避无可避,王容与只苦恼了一阵子就打起精神面对现实,“大家聚在一起商量个章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大家也不想准备的节目和前殿,或者和妃嫔相差太远。” “我去叫人。”刘静说。 等到后殿的人都出现在丽景轩正殿时,王容与开口道,“叫诸位妹妹前来是为了商量一下春日宴上咱们丽景轩的节目,诸位有什么好建议吗?” “王姐姐,你有什么想法,我们都听你的。”杨静茹和刘静表态说。她二人既然这样说,余下人自然也都认同的看着王容与。 “反正我脑袋里是想不出什么好东西,姐姐先说说你的主意,余下我们大家再商量着来。”崔一如说。 “并不是我爱揽事,这春日宴迫在眉睫,实在没有什么时间供我们详细讨论出一个完全之策。再者这后殿中我居长,如果大家都不嫌弃我便腆颜做一回主,领一回头。”王容与看着东西配殿的姑娘说,主殿的姑娘是脸熟的倒是不用担心。 “姐姐放心。”东配殿一姑娘说,“虽不怎么和姐姐相处,但是姐姐机智公正之名也早有耳闻,我们都相信姐姐。” “我性子懒散,往常也不常于各位妹妹相处,妹妹们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也不知道,等会还得多嘴问一句。”王容与微微笑道。 “姑姑说了节目得少而精,又说人人都必须参与,那就是群戏跑不掉了。” “独舞有独舞的好,群戏有群戏的妙。也许论单个咱么不是对手,说群戏却未必。” “大家都是一屋子姐妹,自然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春日宴与你我,跟战场无误了,大家都要坦陈以待,全力以赴,节目准备的好,咱们面上才好看不是。” “姐姐说的是。”姑娘们齐道,“都听凭姐姐拿主意。” 王容与抬眼想数一下人头,喜桃知机的在她耳边轻说。“丽景轩加上姑娘正好30人。” “这其中会跳舞的有几位?会跳舞坐一块去。”王容与问,一看才六个人举手,这可不行,宴会上都是歌舞,就是一场大戏,也是歌舞大戏,三十人中才六个人跳舞,除去乐器七七八八,那起码还得十几个人背景板无所事事呢。 “那虽然没跳过舞,但是心里喜欢跳舞,然后觉得自己身子软学习能力还挺强的也出来,和这六个跳过舞的妹妹站一块。”王容与说,“大家都自信点,群舞嘛,动作不一定要难,人齐做出来就好看。” 勉强又站出四个来,王容与看一眼杨静茹,杨静茹知机的拿出纸笔来记下这几人的名字。 “那咱们中间有会乐器的呢?”王容与问。 这下更惨,才两个人出列,一个会弹琴,一个会吹箫,杨静茹又记下了。 “那会唱歌的呢?”王容与问。 “我只会唱一点山野小调。”一个姑娘怯生生的说。 “不会唱现学调儿,不是什么难事。重点是声音要清澈透亮,婉转多情。”王容与鼓励说,“觉得自己声音好听的都开开嗓,咱这又都没外人不是。” 余下的妹子一个一个都开口唱了两句,王容与挑了四个人,还能配合着唱点和声,王容与问有会画画的吗,要真会画还画的不错的那种,毕竟最后的成品要面呈陛下呢。 王容与扫视一圈无人应答,然后身侧的杨静茹默默的举手,王容与大喜,“那就是你了。” “咱们排个大戏,歌舞乐都是自己,再让静茹一开始就在边上准备,开场的时候开始画场上的舞姿,等到歌停舞闭,静茹的画也画好了,再一个转身亮相岂不是意外惊喜。”王容与说。“保管他们都想不到。” “那我能画的好吗?”杨静茹有些惶恐,“又是动态的舞姿,又是限时,我怕我做不好。” “怕什么,舞蹈又不是你第一次见,你早早练手了选个好姿势,真到了场边上你知道你要画什么,也不用慌,按练的画就是。”王容与说。 “舞蹈现在人数严重不够啊。”王容与笑,“来来来,你们都站一块我看看身高,选身高体型差不多的,得挑足十八个,会跳舞的编舞,不会跳的学,就是晚上不睡也要学会了。” “你说一辈子能在陛下太后面前留个脸的机会能有几回?这个时候不努力,以后焉知还有没有可以努力的机会。”王容与也是会激励人的。 “对了,你们中间谁会捶大鼓?”王容与问。 “俺会。”一个秀女怯生生的说,等王容与看她,她又连忙换成官话,“我老家是花鼓之乡呢,那里的姑娘媳妇人人都会打鼓。” “如此甚好,真真儿是缺觉就来了枕头。”王容与合掌说,“咱们这会乐器的才两位才女,实在太少了些,乐器不比其他,又不是现学就能会的。我正琢磨着,想着要是有会鼓的就好了,鼓声宽厚雄伟,坚实有力,热情激荡,和琴箫和音的清丽是完全不同的风格,更重要的是只要按照一定的节奏敲,就算完全不会的人也能敲的好听。” 王容与让那个秀女自己选三个同伴一起敲鼓,等全商议妥当接过杨静茹写的纸张,王容与算了算,“刚刚好,一个都没落下。” “那姐姐,你做什么呀?”崔一如问。 “我呀,没什么才艺,跳舞敲鼓实在难为我这把老骨头了,到时候我就举个三角架混在乐器组里,敲定音。”王容与笑说。 “人员是安排好了,但是我们弹什么?唱什么?跳什么?”弹琴的秀女问。 “现在真是春天,弹一曲杏堤春晓最是应景不过,咱们是秀女,又是为了表现给陛下看,唱便唱凤求凰吧。”王容与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先是四人起鼓,表示冬天肃萧料峭,然后舞者依次入,先随鼓点起舞,舞姿大开大合,等鼓停舞者拜地就是第一段舞蹈结束,然后琴箫合奏,歌声起,舞者再柔弱起,换一种舞姿,表示冬天过去了,春天草长莺飞,女儿多情。” “真是想不到的好主意,只是听着就有些复杂,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刘静直接说。 “听着复杂,其实都是分部的,各人先练好各人的部分,然后再合练。”王容与说,“只是会的妹妹要辛苦些,要教不会的妹妹,咱不会的人第一要努力学好练好,第二有些杂事能做的就做了。时间紧迫,咱么还得自己做跳舞衣裳呢。” “不是有尚衣局的人过来帮忙做衣裳吗?”崔一如说。 “这么多衣服要做呢,就算她不曾慢待我们的衣服,那如果万一做的不合心意,都没有时间修改和重新做了。”王容与说。 “咱们群策群力,衣裳也不难做。” “现在先让姑姑送鼓过来,还有琴和萧,会跳舞的先把舞蹈编好,唱歌的先去把词都背了,其余人也别干站着,去打听别人到时候表演什么,穿什么色的衣服,咱们也好不和人撞上。” “对了,咱们的秀可是秘密,太早说出去就没意思了。”王容与笑道。“说一不说二,让她们猜去吧。” 第二十七章 春日宴上 王容与画出三角铃的样子给姑姑,然后最后给了她一个银管组成三角的模样,还配有一个银棒,王容与举着棒子敲敲银管,声音和三角铃还是有区别,不过没关系了,反正只是让她作壁上观的一个道具,并没有实际用途。 她现在正举着这三角银,和琴箫合奏的两位坐在一起,配合面前四个唱歌的,歌词早让王容与细分了,一人唱几句,什么时候该合唱。凤求凰本来是有调的,但是现在得按照杏堤春晓的调子来走,所以总是唱着唱着就唱到原调去了。 歌声又一次中断,抚琴的秀女停住手,“我听你唱这两句都唱会了。” “这原本有唱熟的调子要改不是易事。”王容与说,又安抚唱错了秀女。“没关系,咱们再多练练。” 因为王容与真的如她所言只是举了一个不明所以的东西坐在乐器组,全然不在意自己是否出风头。所以一众秀女都还是乐意听她的调遣,如果王容与安排这安排那都是为了凸显自己,这人心就没那么稳。 舞蹈组的进程很慢,王容与说这样不行,时下跳舞是学了什么舞步就会什么舞步,全然不知道自己创新,让跟着跳不是难事,让自己重新编动作就有些难。“是我的错,术业有专攻,我大意了。”王容与看了编出来的几个动作说,“宫里有教坊的,我让姑姑请一个编舞经验丰富的人来襄助我们吧。” “可是,前殿都没人要帮忙呢?”舞蹈秀女咬着下唇说。 “又不是请她帮我们跳,跳还是自己跳。再说,也没说不能请外援。”王容与说,王容与跟喜桃如此一说,喜桃去跟姑姑反应,不多时,就领来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 第17节 “教坊司烟萝见过各位姑娘。”女子微一福身,她也不过二八年华,头发挽就仙人鬓,眉间点三瓣朱砂,容貌艳丽。 “姑娘多礼。”王容与上前说,秀女说是地位超群其实真要追究起来没册封前有什么地位,对秀女多礼,只是对秀女今后可能的地位多礼而已。“陛下要办春日宴,责令秀女展现才艺,我们几个都是闺中学的技艺,怕难登大雅之堂,于是找来姑娘,叨扰了。” “姑娘客气。”烟萝意外的说,她是生在教坊司的舞姬,教坊司在外头是个什么名气大家都知道,但凡自持身份的女子见到教坊司的女子都要掩面。烟萝母亲是罪臣之女入的教坊司,幼时母亲总喜欢抱着她说从前在家的锦衣玉食,烟萝倒是务实的很, 加上生来就在教坊司,教坊司的教习教头对她都挺好的,这不听说宫里的储秀宫要经验丰富的舞者去教秀女舞蹈,就让烟萝去了。 烟萝见王容与待她态度自然没有鄙夷,甚至还有几分尊重,心里软软的,与事情上更多花几分心思,王容与跟她说了想要的舞蹈是什么样的,动作要简单,做齐了能好看,要飘逸柔美,又每个人能有单独露脸的时候。 烟萝思忖片刻,就现跳了几个动作,这专业的身姿就是不一样,王容与拍手叫好,“我们这会正在练琴和歌,你到里头来听曲子,顺便想动作,等你想好了再教他们。” 王容与又叫上四个原来会跳舞的一起进,在边上就能学着,到时候能多几个人教也节省时间。 正在偏殿里练着,前殿有姑娘来过来,就在廊下打听,“听说你们从教坊司叫来一个舞姬?” 在廊下练压腿下腰等基本功的秀女说,“怎么了?姑姑又没说不可以请人来教。” “喂,我说。你们要是不会就来前头问我们呀,我们中间会跳舞的还是有几个,怎么从教坊司那种地方叫人来教你们。”来人绣帕捂嘴,声音倒是一点都没小,“你们是不知道教坊司里的都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一个秀女问。 另外一个秀女比她知机些,扯扯她的袖子后对来人说,“教坊司主管宫廷乐舞,你竟不知吗?” “你只知道教坊司习乐舞,却不知道教坊司的女人都是狐狸精,下贱货,是见着男人就走不动道的货色,你们把这样的人弄进储秀宫,整个储秀宫的名声都让她带坏。”来人气势汹汹的说。 在里间的人都听到这人的话,原就不加遮拦是说给里头人听的,王容与只轻笑,对喜桃说,“送一盏茶去给这位秀女,让她好好清清口,隔着一堵墙都能闻到她的口气味了,实在令人作呕。” “烟萝姑娘是我通过尚宫局的姑姑请的,外头这位姑娘要是觉得自己被影响了,就让她出储秀宫好了。” 喜桃应是,端着茶盏出去,一字不漏的把王容与的话说了,来人气的打翻了茶盏,捂面走了。 “脾气这样差,真是担心她呢。”王容与听到茶盏碎裂的声音不以为意的说。 烟萝担忧的看着王容与,“等动作排好了我就出宫去。” “不急,送佛送到西,总要你亲见她们跳会了再走。”王容与笑说,“咱们跳咱们的,不管其他。” 白天练习了技艺,晚上还的点着灯火做舞衣,敲鼓的穿大红,跳舞的一半穿草绿,一半穿粉红,都用大量的纱堆上,乐器与画画的倒不用另外做衣裳,择一套自己喜欢的穿上就行,只颜色上要春天一点。 烟萝还教会了喜桃等宫女怎么梳仙人鬓。 如此这般时间很快就到了春日宴那天,王容与尽人事知天命,晚上倒是睡的安稳。第二日见秀女脸上有些颓唐无力,边抚掌笑说,“妹妹们,咱们今天只是要在陛下和两宫太后娘娘面前展示一下自己,谁也不奢望我们三天之间就能跳的多好,像专业的教坊司的节目一样,咱们只要自信的把自己展示出来就好,再说,昨天姑姑和嬷嬷看了咱们的节目不都说挺好的吗。” “纵使别人的节目好看,咱们的人多啊,想想这个,我们每一个人都能上台展示了自己,这是值得自豪的事。”王容与说,前殿最终还是排了五个节目,但是昨天姑姑和嬷嬷看了,只留了三个节目,还有静心准备了节目的十个人,在今天的春日宴上不能上台去,昨天哭了半宿。 春日宴设在午后,朱翊钧坐在宝座上,两宫太后分别坐在他左右,前头的桌案上摆着从花园新摘的花朵,鲜艳欲滴,“这天气多舒服。”陈太后说,“这花开的也好。” “母后喜欢就好。”朱翊钧说。 因是小宴,主要是考究秀女,所以也没请别人,场面也自然简单,教坊司的备了两支小舞开场后,尚宫局的崔尚宫就垂手对陛下及两宫太后禀说,“ 储秀宫 秀女周玉婷 剑舞 《西河剑器》。” 外场是太监响亮的唱名。周玉婷提两柄木剑上来,她上穿月白交领窄袖小袄,下穿藏蓝百幅裙,腰间扎着大红汗巾,展现盈盈一握的腰身,一个燕子大跳双剪腿落在地上请安。 眼睛大又亮,直视着朱翊钧后半秒才羞涩低头。 有教坊司司人起乐,周玉婷起剑舞,身姿犹如游龙惊鸿,飒爽英姿。陈太后说,“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依哀家看,玉婷这舞不逊当年公孙氏。” “看的出有些功底也费了些心思。”朱翊钧回应说。 周玉婷一曲舞罢就是王芷溪的古琴,她虽是独奏,却也是有二十个人在她后头伴舞,王芷溪弹奏的凤求凰,她今日一身粉红配烟紫的装扮把自己的姿色表现的十足十,人比花娇,眉眼带波。 “琴声清丽悠扬。不过要哀家说,还是比不上她这张脸来的倾国倾城。”陈太后说。“不过她这张脸,便是弹琴如棉花,也能让人如痴如醉。” “母后说的是。”朱翊钧笑说。李太后一直淡淡的看着,并不发表意见也不搭话,她心里并不喜欢这种把秀女当教坊司人的做派,秀女以后都是要做皇帝的妃嫔的,如今在一众宫女太监面前跳舞弹琴唱歌,成何体统。 前殿三个节目的之后就是后殿的节目,崔尚宫说,“储秀宫 秀女刘静,崔一如等,歌舞,《春日好》。” “这个名字好。”陈太后说。 有太监两个一抬抬了四面大鼓上来,还有一个奇怪的大绣绷立着,杨静茹上前行礼后走到绣绷后,那上面已经覆了一张白纸,手边是笔墨等物。琴箫三角银三人并歌者四人上前行礼,在另一边坐的坐,站的站。 砰,砰,穿着红裙的秀女开始舞动转圈敲鼓,砰,砰,砰,简单有力,两边有舞女大跳出场,甩开水袖,随着鼓声激烈转圈,一连串激烈的鼓声,越转越急的舞女,砰。 鼓声戛然而止,转圈的舞女应声倒地。一片静寂。 “这就完了?”陈太后问宫女。 此时琴声先起,箫声合,三角银适时的叮咚一下,清脆俏皮,少女的嗓音一如开春黄鹂,一如林籁泉韵,一如玉石落盘,一如凤鸣鹤唳,合在一起犹如仙乐,台中间的舞者一个一个一次抬袖起身,舞姿变换,正是三月春风拂柳,婉约多情。 “这个创意当真是妙。”陈太后抚掌笑。 但是惊喜却还在后头,等到歌挺舞歇,杨静茹放下画笔,手还在不自主的抖,眼睛里却全是喜意,这画的比她往常画的任何一幅都要好。两个秀女上前帮忙反转绣绷,一幅春日宴好图就展示在陛下面前。 上面画的舞女转圈的场景,像是一朵一朵盛开的花朵。 “这就是刚才那点时间画的?”陈太后不由称奇。 “这个很好。”朱翊钧也难得称好。“你竖着画的,怎么能让颜色不往下掉?” “回陛下,画纸底下垫着羊毛毡,吸去多余颜料,就不会颜料下淌。”杨静茹低头回道。 “原来如此。”朱翊钧说,对左右说,“这个该赏。” 第二十八章 春日宴下 “皇上真是性急,便是要赏,难道只赏这一个?”陈太后捂嘴笑道,对下说,“哀家觉得这节目几分巧思,难得在人虽多,却不慌乱,只三日功夫就能如此整齐,可见识上心了。” 丽景轩众秀女福身谢太后赞赏。 “这是一整个丽景轩住的秀女?”李太后听崔尚宫报幕时也有留意,难得的开声道,“谁的好点子,竟是一个都没落下。” 秀女回头去见站在做末的王容与,王容与暗想自己也未曾与她人通过气,这个时候说不是自己反而不美,只能低头移步上前,福身回话,“是小女一点不成计算的点子。” “后宫女子要团结和睦,你做的很好。”李太后说。 “谢太后谬赞。”王容与低头说。 “朕早就好奇你手里拎着的东西,不知为何物?”朱翊钧问,原还担心王容与上不上场,结果只见她手里拎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端坐场侧,面色肃穆正经,时不时抬手敲击一下,仿佛她击打的是多重要的一下,虽然那音也不见得洪亮优美。 先下圣母太后都夸赞她,显然用不上朱翊钧担心,他就好奇,王容与的脑袋瓜子里怎么装的这么多稀奇点子。 “回陛下,此物叫做三角铃。”王容与说。 “朕从未见过此物,它有何用?”朱翊钧问,“说详细一点,非得朕一句一句问吗?” “陛下。”李太后轻声提醒,朱翊钧此话对初次问询的秀女太过严厉,有失君上气度。 王容与低头翻个白眼,只能徐徐道来。“三角铃取银管弯曲成三角等边,再另以银管击之,可发出银铃般的颤音,与乐章中焕发不一样的华彩。” “呈上来朕瞧瞧。”朱翊钧说。 冯尚忙不迭走下去接过王容与手里的三角铃,在他干爷爷的交涉下,陛下还是让他出来伺奉了,这个时候第一要讨巧卖乖。冯尚把三角铃教给他干爷爷冯保,冯保再面呈陛下。 冯保是个掌权太监,面上无须却自有威严,便是面对陛下也只有尊敬并无畏惧,眼下递了三角铃给陛下,还能笑说,“奴婢也从未见过这等稀奇玩意呢?” 朱翊钧自己举银管敲打着,不由对王容与笑说,“这东西敲着还没正经银铃的声音大,朕瞧着你就是故意拿这个来糊弄吧?” 此言诛心,王容与不得不跪下回话,“小女自幼在家中惫懒无识,才艺有缺,实在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才艺可以敬献御前。陛下觉得此物敷衍,却是小女能想到最好的了。没成想还是贻笑御前,小女实在无颜侍奉陛下。” “没有那么严重。”李太后说,“你想的好点子,把大家都展示出来,却只你自己一个人不显山不露水的。” “太后说的小女惭愧。”王容与紧紧趴地的说。 “王芷溪是你妹妹,她技艺超群,你却说你什么都不会?难道你们母亲厚此薄彼只教一个,另一个却不管教吗?”陈太后问。 王芷溪闻言也出列跪下,盈盈美目泪道,“母亲一生都将一视同仁刻在心间,便真有厚此薄彼也是厚姐姐轻我,实在担不起这样的指责。” “许是她真的对乐舞没什么兴趣吧。看她身形僵硬的,许是学不来,没这个天分。”朱翊钧有心想给王容与解围,他原想说王容与对乐舞没天分,但是与书法上颇有造诣,这人哪能什么都会呢。 “王氏长女,那你是母亲不教呢,还是你真的惫懒不学?”陈太后问。 王容与咬牙,“是小女天资愚钝,总也学不会就没有再学了。” “姐姐。”王芷溪看她,“虽然姐姐觉得自己习的才艺有些难登大雅之堂,但姐姐也不能欺瞒陛下和两位太后娘娘啊。” “家中聘有乐师两名,一名教我抚琴,一名教姐姐,是自小学的,到进宫才停的课。”王芷溪说,“只是姐姐喜好的乐器与旁人不同,我只听母亲说过担心姐姐学习的乐器会被人笑话,但是姐姐一意要学,母亲只能应允。” “王氏长女,哀家再问你一遍,你可会乐器?”陈太后问。 “小女知罪。”王容与心中长叹,我不想着出风头,你非拱我干什么,你我同出一门,我欺君你有什么好处,简直是个榆木脑袋,但是此时已经多说无益。王容与可怜兮兮的抬头对陈太后道,“琴筝笛箫琵琶这类闺阁女子常学的乐器小女当真是一窍不通,只幼年听闻过二胡的声音,便着了魔的要学,母亲拗不过我请来乐师相教。可惜小女资质驽钝,学了好些年,如今也就比锯木头好些,实在不敢说自己会乐器啊。” “二胡?”朱翊钧嗤笑出声,手中原是捧着茶盏,现在笑的捧不稳,冯保忙上前接过朱翊钧手里的茶盏,不让朱翊钧失手笑翻了茶盏玷污了衣物。 两宫太后闻听胡琴也难掩惊讶之色,陈太后捂嘴笑道,“不怪你,不怪你,要是哀家学了二胡,也是要羞于人说。” 李太后看她,“怎么就非要学二胡呢?好好的姑娘家。”二胡常用与民间婚嫁丧娶,或与勾栏地配胡舞用,女乐师学二胡的都少,何况是养在闺中的千金,当真是出阁了。 王容与面有赧色,只低头不说话。 周围妃嫔秀女也有交头接耳,王芷溪低头,眼睛闪过一丝得色,她知道王容与不说自己会乐器的原因,但她就要说出来,让她贻笑大方。 “张成,去,拿一把二胡给王姑娘,朕想听听。”朱翊钧笑着说。 “陛下。”王容与再次伏身,“小女惶恐,实在怕有污圣听。” “无妨,锯木头朕也未曾听过,只是你,可不要特意锯木头来给朕听。”朱翊钧颇有深意的说。 张成很快就拿来一把红花梨蒙蟒蛇皮的二胡,“姑娘先试着用用可称手,奴已经让教坊司快马加鞭的回去拿二胡来供姑娘选择。” “这把就顶好了,我又不是什么大家,还要用名器不成。”王容与说,“有劳公公了。” 二胡要坐着拉,刘静知机递上一个小几上来,王容与回头对她笑着感谢,整理衣物坐下,二胡架在左腿根部贴小腹处,说是锯木头的水平,显然是自谦,王容与既喜爱二胡,怎么会潦草学之,就像书房,王容与一手字又焉能说不是经年累月练习得来。 王容与喜爱二胡,是喜爱二胡琴声中带的沧桑,辽阔,仿佛自带人生三味,回味无穷。二胡声喜庆与悲伤是极与极,在御前又不能拉太过悲伤的曲子,王容与沉思片刻,便选定了春江花月夜。春江花月夜原也是一首筝曲,筝曲自然是花团锦簇,二胡来拉,则真真是离人心思。 王容与投入其中,仿佛此刻站在江边思乡而不得归的人是她,这场景越热闹,这花越好,这夜越好,她越是凄苦,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二胡声感染力极强,等到耳听有人嘤嘤哭声,王容与连忙收敛心神,匆匆拉两小段就结尾,“二胡声凄,不和琴音相合,显的有些单薄难入耳。” 陈太后看她,“好孩子,原来你真是有高风亮节。乐以情动人,你有如此造诣,就是二胡,旁人也笑不得你,只能称赞你。” “小女惶恐。”王容与低头说。 “陛下,这也该赏呢。”李太后对朱翊钧说。 “朕才不赏她呢。”朱翊钧说。“拉的一手好二胡,却用这个。”朱翊钧拎着三角铃说,“却用这个来糊弄朕。” “琴箫合奏,这二胡搁在里面不搭,她也是为大局着想,陛下缘何怪她?”李太后说,“而且春日宴这样的机会,她不想着展示自己,却想着怎么帮助同殿秀女,这份胸襟便值得嘉奖。” “陛下取妇,首重女德。”李太后说。 朱翊钧挠挠耳朵,他心里是真的觉得王容与敷衍他,觉着有些委屈,别人都抢着在陛下面前展示,就你高风亮节,就你重名利。但他也就这么一说,真要惩罚王容与他也没想过,只是被逼着奖励王容与,他又不开心。 要不怎么说皇帝心,海底针呢。 第18节 朱翊钧眼一转说,“既然你喜欢二胡,你手中这把二胡就赏给你了。” “谢陛下赏。”王容与说。 原来妃嫔还准备了节目,朱翊钧兴致不高就没让上了,前往景仁宫升座检验秀女,秀女可回储秀宫整理仪容。杨静茹扶着王容与的手,“今天可把我吓坏了。“ 刘静则说,“姐姐别怕,便是陛下不想留,两宫太后也是会必然让姐姐留在宫中的。” 王容与惨然一笑,我是真的不想留在宫中,“若是陛下不想我留在宫中,我便是留着宫中又有什么意味,不过是一年一年韶华虚度。” 丽景轩的宫女虽少,好在大家平时都习惯了互相帮忙,倒是很快就整理妥当,王容与自觉没有需要调整的,只换了一件上袄,就去帮人挽发了。 “姐姐,我怕。”有秀女握着王容与的手说,眼神中满是对未来的惶恐。 “留在宫中,锦衣玉食,若是出宫,天高海阔。两者都是好的,不管是什么结果,欣然接受就是。”王容与温言道。 秀女五个一排,一次两排入殿,尚宫姑姑唱名,秀女抬头,陛下不开口,则两宫太后商议去或者留。 今日朱翊钧心情不佳,前头进去的两批二十个人,他开口要去的有十一二个,余下留下的也是两宫太后留下的。王容与等在外后候场,见前头姑娘出来就止不住捂脸哭泣,说要去的人那么多,一时人心惶惶。 王容与进殿,行礼,礼毕,低头垂手,等到崔尚宫唱名,安定坊锦衣卫千户王伟之女,王容与。 王容与缓缓抬头与朱翊钧台上对视,两宫太后都是满意的神色,朱翊钧却一脸趣味的看着她,“王容与,你想朕留你还是不留?” “新柳拂堤飞花撒,漾漾生波逐水流。”王容与说,“小女蒲柳之姿,实在不敢奢望能伺奉陛下。”还是没忍住多说一句,盼望朱翊钧能懂她的未尽之意。 朱翊钧听了只道她谦虚便笑说,“虽然你是蒲柳,谁教朕这后宫鲜花娇柳多了,朕瞧着你新鲜。留。” 王容与只能郁郁低头。 “王容与,你忘记谢朕了?”朱翊钧说。 “谢陛下。”王容与福身。 第二十九章 秀女入宫才半月,今日去留后,储秀宫只余五十二人,便是这五十二人也是太后极力留下的,按祖制选秀,最后余五十人留宫中充盈后宫。现在还有半个月,谁能保证这里头就不会发现还有人不适合待在宫中。 值得一提的是丽景轩三十人无一人出宫,而前殿原有五十人,几乎走了一个丽景轩的人。这下调整铺位,形式又调转过来,前殿的人想往后殿挤。 王容与独自去宫后苑找了个僻静地方坐着,等喜桃安排妥当了再来找她。看着池塘,王容与折了一根柳条无聊的划拉着水面。 到了这一步,她还能出宫吗? 王容与陷入迷茫中。 王容与不想进宫,不想留在宫中,她虽然做好了君若无情我便休的准备,但是心里还是埋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期盼,她又不是个蠢人,若是好好经营,又不是拢不住丈夫的心。 但这其中不包括皇帝。 皇帝当然也是人,也有感情,但是她没有把握去笼络住一个皇帝心。重要的是普通夫妻,夫妻感情好,丈夫不纳妾,除了婆婆,旁人也做不得主。但是皇帝,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便是前朝也要催着陛下采选,广开后宫。 真正的后宫三千。 她要去经营一个有着后宫三千的男人的心吗?注定没有真心,没有真情的回报。和众多女人共用一个男人,还要忍住恶心十足谄媚。 王容与白着脸,双眼失神。 她也可以不邀宠,这宫里不受宠的女人比受宠的人可多了去,也有不受宠的日子过的,虽然清苦,但是,但是,她最讲究吃,最喜欢变着法吃,清苦的日子她可以过,每日粗茶淡饭的在这牢笼里过几十年,王容与看着池塘,这种日子还不如死了。 王容与原来只是拿着柳枝划着水面玩,突然觉得柳枝被往下扯,王容与以为是池中锦鲤调皮,然后探头一看,竟是一条弯弯绕绕的水蛇,王容与大叫一声把树枝一扔往后跑去,跑没两步就撞上一个人,没看见人,就被搂住腰,“你跑什么?” 王容与惊慌的手抵着人的胸膛,“你是谁?” 抬头见是朱翊钧,使个巧劲挣脱开来,深蹲福身,“见过陛下。” “从前你看见我可没这么多礼?”朱翊钧问。 王容与低头并不说话。 “你刚才见着什么了,这么惊慌?朕看你在那坐了有很久?这个时候你不在储秀宫,是储秀宫里有什么人欺负你了?”朱翊钧问。 王容与低头不说话。 “起来。回朕的话。”朱翊钧说。 “回皇上,没有人欺负我。”王容与说。 “你这表情可不像没有谁欺负你?”朱翊钧说,“朕刚才见你,仿佛是要哭出来了。” “陛下看错了。”王容与低头说。 朱翊钧回头看她,“你怎么了?往常与朕说话,你不是这样的?” “陛下以为我是怎么样的?”王容与说,“日头不早了,我回去了。” 朱翊钧拦住她,“好好的为什么和朕闹脾气?” “陛下言重,我可不敢和陛下闹脾气。”王容与抬头直视朱翊钧,“除了陛下,还有谁欺负我。” “朕,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朱翊钧说。 “其他姐妹陛下都是正常赏的,我只有陛下赏的一个二胡,陛下是想让我天天在储秀宫里拉二胡吗?”王容与说。其实生气的为什么要叫我,为什么要让我拉二胡,为什么要留我在宫中,为什么要让我进宫? “那些首饰都是尚宫局准备的,你的二胡才是唯一朕选的,这是你的殊荣。”朱翊钧惊讶一下说道。 “张内侍不知道去拿了谁的吃饭家当过来,被陛下说送人就送人了,陛下也记得补给那个可怜人一点赏赐。”王容与说。 “对。”朱翊钧捶手道,“你手里怎么能有外男用的东西呢,值不定那个人三十来岁,有体味还有手汗,他用的东西怎么值得你好好保存呢。”朱翊钧故意恶心她说。 王容与皱着眉头,“便是它前主人是个肚大肠肥,耷眉龅牙,我也会好好保管这把二胡的,谁叫它是陛下赏的呢?”想恶心我,没门。 “小女告退。”王容与匆匆福身后走了。 朱翊钧看她的背影,“朕真欺负她了?朕想着她脾性,不该在意这个的。” 张成回话,“陛下,王姑娘究竟还是姑娘家呢,是姑娘就爱俏爱美呢。” “这样啊。”朱翊钧说,“那你回头去库房里找个二胡,库房里肯定没有这种东西,你让匠人用最好的材料新做一把二胡去送给她。” 张成不解。这种时候陛下不该送点首饰给王姑娘吗,怎么还是送二胡。 “你不觉得她脸圆鼓鼓的,特别适合生气吗?”朱翊钧仰天大笑道。 张成陪着笑。 “陛下为了什么事这么开心?嫔妾老远就听到陛下的笑声了?”郭嫔缓缓走来。 “爱妃这个时候也来逛花园?”朱翊钧说。 郭嫔上前挽住朱翊钧的手,“嫔妾的寝宫离宫后苑近,常常这个时候来宫后苑散步消食,陛下不常来,倒说是嫔妾这个时间出现是奇怪。 ” “你这嘴皮子越发的厉害。”朱翊钧说,“朕才说一句,你有十句来回我。” 郭嫔挽着朱翊钧的手轻摇撒娇,“陛下,嫔妾为了今日可是练了好几天,结果陛下看了秀女妹妹的才艺就说不看了,今日陛下要是不看嫔妾辛苦几天的成果,嫔妾可不依。” “行,得找个地朕坐着,好好看你跳。”朱翊钧说。 王容与回储秀宫,后殿众人正说的热闹,崔一如拉着王容与落座。“姐姐去哪里了,让人好找。” “我去宫后苑转转,今日走了这么些姐妹,心里有些酸楚。”王容与说。 “姐姐就是太好心肠了。”崔一如说,“前殿的那些秀女个个眼高于顶,何曾与我们好生相与过,就是姐姐那事,她们值不定怎么背后嘲笑呢,姐姐还为她们伤心实在不必。” “一朝同为秀女,只是感同身受而已。”王容与说。 “姐姐不用感伤,今日这去留原本是最后去留的,陛下提前了,咱们这些人都可以留在 宫中,只等最后册封。”崔一如说,“我都跟姑姑打听了,陛下第一次册封秀女,不会小气才是。” “这就定了?”王容与说,“不用最后筛选?” “这如今也没剩下多少人,除非是犯了大错要被送出宫,其余该是稳妥了。”崔一如说。 “就是留下来又有什么好,这么多人,陛下哪里能看的过来,秀女留在宫中,最差的等级是淑女,比起宫女也好不到哪去。宫女还能四处走动,淑女只能安居后殿,等再过了三五年,陛下又要采选,咱们这头菜就成了老帮菜了。”杨静茹说。 “姐姐深得太后青眼还说这样的话,其他姐妹更是没有盼头了。”崔一如说,“总有机会的,咱们这里坐着的若是以后有能得陛下亲睐的,荣华富贵之时也不要忘记了姐妹们,都相互提携一下。” 刘静呲笑一声却不言语,看着王容与说,“姐姐脸色像似不好,咱们都散了吧,让姐姐休息。这次要不是托姐姐的福,咱们也不能这样去全须全尾的站在这。至于以后,看个人的造化吧。” 万籁俱寂的夜晚,王容与躺在炕上,难得没有睡着,她睁眼看着顶上,等到眼睛习惯了夜色,还能看清楚模糊的影像。 已经没有后路了。 王容与想,指望犯错出宫,这犯错的度太难把握,她如果因此祸及家人,那真是得不偿失。 忘记问淑女的份例如何了,如果能每日有肉吃,那也没那么惨。 “姐姐还没睡?”杨静茹轻声问。 “嗯,睡不着。”王容与说。 “我过来与姐姐睡。”杨静茹说,等到王容与应允,她就抱着枕头到了王容与的炕上,王容与往外挪了挪,让杨静茹进入她的被窝,三月的天夜间还是凉的,杨静茹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就冻的哆嗦,挨着王容与后才说,“姐姐身上真暖。” “嗯。我是个热体质。”王容与说,她在被窝底下握住杨静茹的手,手心传递热量给她,“我小时候在家,祖母最喜欢和我一起睡,说是连暖炉都省了。” “姐姐是不是不想留在宫中?”杨静茹小声问,“春日宴姐姐是真不想出风头,今日得知留在宫中,姐姐也是愁大于喜。” “你个小鬼灵精。”王容与轻笑,并不正面回答。 “为什么呀?”杨静茹说,“如果不想进宫,进宫前就要想办法逃了采选,采选太监都贪得无厌,不是没得法子。现下都进宫了却说不想留宫,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我原以为我不会进宫的。”王容与说。 “可是姐姐现在已经在宫中了。”杨静茹说。“既然留在宫中已成定局,姐姐是个聪明人,我却怕姐姐钻了牛角尖。这后宫不是后院,不能马虎了事的,若不是另有依仗,如果一开始没引起陛下或者两宫太后的注意,之后就愈发难了。” “你倒是想的透彻。”王容与说。 “我进宫是已经有所准备的。女子嫁人谁不想嫁给英雄,哪里还能有比嫁给天下之主来的更好的。何况陛下如今正是英年。你想想,等到二十年后,那像你我一样鲜花妍艳的女子进了宫来满腹女儿心思面对的陛下,可不是现在的陛下了。”杨静茹说。 “这天下之主娶的女人太多了。”王容与说。 “就是在宫外头,男人也要纳妾的,就是不纳,通房丫头也不少。”杨静茹说。 “那和陛下的女人完全不是一个数量上的抗衡。”王容与说。 “除了我以外他有另外的女人,既然有,那有一个和有一百个有三千个又有什么区别。”杨静茹说,“情爱一事需要缘分,没有,也死不得人。等做到一宫主位,锦衣玉食,好不快活。不用像普通妇人镇日里想着家用男人前程,想怎么消遣就这么消遣。宫外嫁人能活动的也就后院那一亩三分地,后宫,能走动的地方到底大些,指不能还能陪着陛下出巡,那能见的地方就多了。” “你这样的心态很好。”王容与不由说,“你这样子很好。”是不是这才是正常的想法,她如今这样翻来覆去优柔寡断在一件已经成为定局的事上不安,只是因为自己心里竟然不能保证自己不会爱上朱翊钧。 她嫌弃朱翊钧种种,却是担心自己作茧自缚。 “姐姐也可以像我这样的,但是姐姐却想的有些多了。”杨静茹说。 “是啊,我总在不合时宜的事情上想的太多。”王容与说。 第19节 “姐姐能想明白的。”杨静茹说完声音愈轻, “陛下待姐姐不一样,姐姐该是知道的。” “姐姐又如何去跟陛下的意志抗衡?” 王容与惊讶撑起身看着杨静茹,“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杨静茹拉着她重新躺下,“姐姐放心,我只是自己瞎琢磨的,我没有跟任何人说。” 王容与一时慌乱没有回驳杨静茹她只是瞎捉摸,杨静茹扣住她的手,“姐姐,我一见了姐姐面就喜欢,我待姐姐好,姐姐待我也好,这后宫中要是能一直和姐姐在一块,就好了。” 第三十章 李太后对王容与的喜爱表现的明明白白,众秀女是又妒又羡。王芷溪来找王容与,“姐姐还在生我气?” “如果不是我,姐姐现在也不会得太后亲眼。”王芷溪心里也是懊恼的,毕竟没想到陛下会要听王容与拉琴,白白给了她表现的机会,但是脸上还是十分委屈,“姐姐就原谅我吧。” “我没怪你。”王容与说,“只是妹妹下次说话记得,一笔写不出来两个王来,你再把欺君的名号往我头上安时要切记你也讨不了好。” “姐姐缘何说的这么重?我一向说话有口无心的。”王芷溪帕子捂脸说。 “妹妹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有口无心什么时候不可以。在宫里,说错一句就是死。你或者我死了都无所谓,但要是殃及家人,怕是到了地底下,都无颜轮回。”王容与说。 “姐姐何苦吓我,我记着了。下次再也不敢了。”王芷溪说,眼泪汪汪的好不可怜。 “不要再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已经够了。”王容与说,“自进宫来我已经忍让了你许多次,你该知足了不是吗?按照我们以往的默契,真要惹恼我,最后吃亏的是你。眼看还有最后十余天就是最后结果的日子,你当真要浪费时间在我这吗?” “姐姐。”王芷溪糯糯喊道。 “不要再从我这里梨花带雨的离开,不要再去散播我这个姐姐是怎样的心硬嘴毒不怜惜你,你花容月貌,人人都敬畏你以后会有个好前程,不要来惹我这光脚的人。我要是铁了心弄你,后果你承当不起。”王容与说。 王芷溪秒变脸,帕子摁了摁眼角,总算不用那腻的人发麻的语调喊王容与,“就像姐姐说的一笔写不出来两个王来,既然我们姐妹二人进宫来,日后少不得要互相照应。” “行啊。值不定以后要你照顾我呢。”王容与笑说,“陛下宠爱你的时候,也记得让他往不得宠的我这儿走走。” 王芷溪被噎的一哽,起身走了,之后倒是少往后殿来了。 张成来储秀宫,储秀宫的姑娘又人人得了一件陛下的赏赐,唯有王容与这,张成亲自送过来的二胡。“王姑娘,这是陛下赏你的二胡。” 王容与接过来一看,好好的一把二胡,皮缝处贴了金片,琴头上镶了宝石,整个一个珠光宝气,王容与轻轻抚着琴呢喃,“二胡是流浪的声音,大地的声音,穿金戴银都不像它了,不伦不类。” 张成没听见王容与说什么,只是惯会看脸色的他知道王容与的脸色算不得好,只能赔笑说,“陛下说姑娘二胡拉的好,这二胡内库原是没有,另请尚功局新做的。” “谢陛下隆恩。”王容与说。 “姑娘喜欢就好。”张成说,灵机一动又说,“若是姑娘不喜欢这样式也可以让尚功局另作的。” “多谢公公,但是不必了。”王容与说,“二胡的声音和它本身的装饰并无关系。若是注重装饰,就是我着相了。” “姑娘境界高。”张成说,这次他可不会自作主张再让王容与给他回个礼,二胡送到就要走,王容与示意,喜桃送到殿外给张成塞了一个荷包。 “这是干嘛?”张成不收。 “这是姑娘的意思,姑娘心里清楚这些时日是麻烦你了。你若不收,就是看不起姑娘。”喜桃轻轻的说。 张成看她,“能有这样的嘴皮子怎么窝在储秀宫一直没挪窝呢?” “得,我接着,你替我谢姑娘赏。”张成说,“你也是有些运道,好生伺候着姑娘,日后有你的好处。” 王容与得了李太后的亲眼,自然有其他的宫女来凑王容与的热灶,别人往王容与跟前凑的时候,喜桃反而不上前了。 王容与看一眼来给她送热水的宫女,是叫什么来着,算了,也不重要。午间在绕廊慢行消食,远远看见喜桃招手让她上前来,“昨天怎么没见你?” “奴婢另有事做呢。”喜桃低头说。 “是不是她们欺负你了?”王容与问。 喜桃摇头。 “那你不想伺候我了?”王容与问。“嫌弃我了?” “姑娘。”喜桃急道。“奴婢只怕姑娘嫌弃我,怎么会嫌弃姑娘呢?” “我不嫌弃你,什么时候都不嫌弃你。如果我有幸能得独居一殿,要你跟我一起,你可以愿意?”王容与说。 “只要姑娘不嫌我愚笨,奴婢愿意。”喜桃激动说道。 “那好,以后你就跟着我,别人让你去伺候,你就说是我说的,只让你伺候我,别人不愿意就让她来找我。”王容与说。现在秀女不多,伺候的宫女也基本稳定下来,如果特意要动别人用熟了的宫女,形同挑衅。 “姑娘。”喜桃感动的泪眼汪汪。 “我做了几张书簪,你等会拿去给安得顺,让他拿着玩。”王容与回屋午睡,喜桃给她端茶上来,王容与递给她一个檀木小盒轻声嘱咐 喜桃收好后福身出去。 安得顺顶着太阳一刻没停歇的去往乾清宫,他可不敢去御前找张成,只是窝在张成的睡房里,花上一角银子让乾清宫的小太监去帮他找一下张成,张成回来。“急匆匆的什么事?我不是让你晚上再来找我吗。” “大好事。”安得顺眉开眼笑的说,“姑娘让我来送这个给陛下。” “这是什么?”张成接过一看,檀木小盒子里握着四张书簪,张成也不敢拿起,就轻轻的翻动,确定里面没别的东西。“这个是姑娘自己做的?” “是呢。”安得顺说,“这可是姑娘第一次主动向陛下示好呢,许是姑娘开窍了。” “开窍就好,这天底下谁都要讨陛下的欢心,她拧着干什么呢?现在陛下还在兴头上,由着她,等到陛下哪天转心了,哭都来不及。”张成说。他把檀木盒子贴身放好。“得了,你这事咱家记下了。左右等姑娘的册封下来,就有你的赏了。” “不知道以后小的有没有机会继续伺候姑娘。”安得顺殷勤的给张成捏起肩。 “想继续伺候姑娘?”张成说。“那你去姑娘面前献殷勤去呀,跟我捏肩敲背的可没用。” “姑娘实在是难得的好伺候的人,没有我表现的机会啊。”安得顺苦着脸说。 “你安心着别犯错,这储秀宫里姑娘只和你相熟,只要到时候姑娘提一句让你去伺候,这事就妥了。”张成说,“你要不知道怎么讨好姑娘你就讨好姑娘身边那个宫女,常伺候的那个,叫什么名来着。” “喜桃,她叫喜桃。”安得顺说。 “对。你去讨好喜桃,到时候她替你说说好话也成。”张成说,“行了,你别在我耗时间了,我现在得去伺候陛下了。” 张成直到晚间的时候才逮到只有他和陛下的机会,张成把檀木盒子呈上给皇帝,朱翊钧正在练字,看了一眼,“这丑不拉几的盒子哪来的?” “陛下,这盒子不重要,盒子里的东西才重要。”张成说。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给朕卖关子了?”朱翊钧笑说,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是书簪,自己裁的样子,难为边角都处理的很好,上头是镂空的亭台图样,下头的方形里写着几个字,“书山有路勤为径。” “学海无涯苦作舟。” “学而不思则罔,” “思而不学则殆。” 书簪无出奇处,只胜在字迹清秀隽永。朱翊钧自然认得王容与的字,“王容与做的?” “是,王姑娘感念陛下送给她的二胡,特意亲手做了书簪送过来的。”张成说。 “她还有这样的心思?”王容与说,“每次见了朕都是为什么又是你,赶紧走赶紧走,我不想和你扯上关系的表情,她还有这样的小女儿情思?” “王姑娘现如今人在宫中,日后还得仰仗陛下才能活下去呢。”张成说。 “朕却不喜欢她这样的聪明。”朱翊钧这么说,但是书簪还是留下来用,毕竟王容与的一手字还是让人心旷神怡。 郭嫔懒懒的倚在炕上,“今日陛下召幸了谁?” “今日陛下没有翻绿头牌,一个人在乾清宫呢。”郭嫔的大宫女绿腊说,“娘娘何须担心,秀女进宫后,陛下甚少临幸后宫,便是有都是召的娘娘去呢。” “哎,新人已经进宫,我这旧颜不知道还能得几分怜惜。”郭嫔说。 “娘娘,陛下是念旧情的,何况奴婢冷眼瞧着,这次的秀女也没几个姿容能超过娘娘的。”绿腊说。 “没几个,那就是还有咯。”郭嫔说,“女为悦己者容,自然要当这悦己者心中的第一人。” “娘娘,那个周玉婷不足为患,她在储秀宫的作为,只要透露一点到太后面前,就没有回转之地。”绿腊说,“倒是那个王芷溪,行事周妥,滑不溜丢抓不到下手的时机。” “秀女现在去慈宁宫的时间很多了吧?”郭嫔突然问。 “是,每隔一日都要去问安。”绿腊说。 郭嫔嘴角上扬,“那储秀宫的宫女可要好好跟秀女说一下太后娘娘的喜好,可一定要帮助秀女讨太后的欢心。” 第三十一章 宫后苑有一架秋千,在假山后面,花圃中间,最开始是王容与先发现的,王容与回头对姑娘们说,就有人三两结对的往秋千架那玩耍。 不久后前殿的人也知道了。周玉婷想要去玩秋千,让宫女把其他人都送走了,她坐在秋千上让宫女推她。越是临近最后,心里越是紧张,陈太后还是对她挺好,但是李太后眼见着越来越喜爱王容与。 虽然陈太后为尊,但是李太后毕竟是陛下生母。 周玉婷心里叹气,她只顾提防王芷溪,却不知道王容与,果然是一家子姐妹,两头掩护两头上位。她原不在意后殿,现在想往后殿渗入,却没有效果,王容与看着不显,后殿人心都向着她。想要卡后殿的膳食,王容与的膳食却是另外送的,虽然宫女说是王容与给了钱走了关系,周玉婷想加钱断掉王容与这条关系线,宫女却是碰了壁。 难道里面还有其他她不知道的关系。 朱翊钧来宫后苑走走,见有一个落单的秀女在坐秋千玩,他想着这宫里还有哪个秀女喜欢落单,以为是王容与就决心上前吓一吓她,宫女在看见是朱翊钧时就下跪行礼,却被告知别出声,朱翊钧一下一下的推着秋千。 “别推了,晃的我头疼。”想来想去没想着招的周玉婷心情不好的说。 听了声音朱翊钧也发觉自己是认错人了,于是停下手,咳嗽两下,周玉婷回头望见是陛下,心头一跳,眼睛一亮,连忙跳下秋千福身见礼,“小女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起来吧,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朱翊钧说。 “储秀宫人多烦闷,小女就想找个偏僻地方静静,没想到惊扰陛下。”周玉婷半垂着头认错,一双水目却情意绵绵的看着朱翊钧。 “朕无事到宫后苑走走,也没叫人通传,没吓着你吧。”朱翊钧问。 “小女见到陛下,心里只剩下高兴,倒是不记得惊吓了。”周玉婷甜甜说道。 “是吗。”朱翊钧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周玉婷,小女名唤周玉婷,亭亭玉立的玉,娉婷多姿的婷。”周玉婷说,“陛下可要记得小女。” “行,朕记住了。”朱翊钧说。 朱翊钧没说让她走,周玉婷就一直陪着,两人围着宫后苑走了半圈,直到周玉婷福身目送朱翊钧离开宫后苑后才嘴角噙笑的回了储秀宫。 周玉婷在宫后苑和陛下相谈甚欢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下子飞到宫廷各处。有宫女担忧的说,“李太后为人最是恭谨严肃,不喜妃嫔出格,姑娘在宫后苑见到陛下,不说马上行礼避开,还与陛下相谈甚欢,此举恐怕太后不喜呢。” “我是要做陛下的女人,什么都比不得陛下的喜爱来的重要。”周玉婷淡淡说。心情好的拿了一支金簪往发髻上比了比,以后秋千那处,是不准旁人再去了,如果也像她这样运气好可怎么办? 陛下不叫人通传来给我推秋千,想必是喜欢我。周玉婷心里裹着蜜似的,想到就要甜甜的笑。但她漏掉一点,陛下怎么会从她的背影看出来她娇俏可人呢?何况陛下连她的名字也没记住。 “这下宫后苑那坐秋千咱们是都别想去坐了。”杨静茹闻听周玉婷在宫后苑见着陛下后就说。 第20节 “凭什么呀,宫后苑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崔一如气鼓鼓的说,陛下也不是她一个人的。 “你要真想坐秋千,明天让小太监拿着绳儿木板在院子里做一个就是,随你想坐多久就坐多久。”王容与说。她心中并无波澜,也无甚计较。 “当真。”杨静茹说,“我在家就喜欢秋千,我们还会站着荡秋千,比赛着谁荡的最高。” “那你可真厉害,要我我可不敢呢。”王容与说。 “姐姐不像胆子那么小的人。”刘静说,“明天做了秋千,咱们也来比试一下,看谁荡的高。” “我可真不成,看着你们荡好了。”王容与捂嘴笑说,“这样吧,既然是比试怎么能没有彩头。我这有一根用白砗磲粉玉翡翠做的梨花簪,很是精巧可爱,明日谁要拔得头筹,我就把这簪送与她。” “那我就不客气了。”刘静说。 “还不知道鹿死谁手。”杨静茹说道。 王容与想要做个秋千,这可是她难得的嘱咐,安得顺自然尽心尽力的去帮她办好,在后院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两边各垂下四根手腕粗的麻绳,固定后再绑上木板,为了确认安全,还找了个粗转的太监到上面试了一下,等万事俱妥才来回王容与。 “做的好。”王容与嘉奖道。 安得顺高兴的两颊泛红,“姑娘有事尽管吩咐,小的一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哪里要说的这么严重。”王容与捂嘴笑,让喜桃在桌上拿两碟点心给安得顺甜嘴。 安得顺拿着点心出来,分了两块给一同帮忙的小太监,其余用手帕包好贴身放着,他可舍不得吃,得慢慢平常才行。 等到午后荫凉时,八九个姑娘簇拥着一起去了后院,宫女在廊下设了座位,从这就可以看秀女荡秋千,杨静茹换了窄袖上衣,束腿裤,外罩薄薄的百褶大裙,站起来荡秋千,裙子像翅膀一样往后飞去。 王容与先是不由惊呼后又感慨说,“可真好看。可惜她自己上去荡了就不能自己画,要是能把此刻英姿画下来该多好。” 杨静茹用力的往高处蹬去,虽然荡到最高处,眼睛看见的还是层层宫阙,但是,杨静茹看着远方的天空想着,蹬高点,再瞪高点,就可以飞出这一方围墙困住的天空,她就自由了。 杨静茹不由畅快的大笑起来,这就是她喜爱荡秋千的原因,幼时荡秋千只想像鸟儿一样飞的更高点飞的更远点,现在她模糊的摸到一点边,一点关于自由的边。 杨静茹从秋千上下来,刘静对她拱手称服,“我想着我野丫头一样,没想到大家闺秀一样的你荡起秋千来如此豪放,比不得,比不得。” “原就是想着好玩,谁要跟你比试了,现在你自己划下道来,难道又不敢了?”杨静茹激她。 “谁不敢。”刘静说,她见杨静茹玩的痛快,她也早就等不及了。 “你看刘静玩的。”王容与对杨静茹说,“你刚才也是这样玩的,裙子飘起来跟仙女一样,可惜我不会画画,不然我就替你画下来了。” “我等会自己画。”杨静茹说,“我看着刘静的样子,到时候画脸的时候就对着铜镜画。” “真机智。”王容与笑道。 余下人都上去玩了一把,个个都挺开心的。崔一如上前让王容与也去玩一把,王容与连连摇头,“我是真的不行,我从来没站着玩过秋千,再者我也害怕呢。” “站上去就不害怕了。”崔一如说,拖着王容与就往前走,“大家都玩了,就你一个没玩多扫兴啊。” “别害怕,我扶着你。”刘静说。 王容与在左右搀扶下上了秋千,保不住平衡,秋千乱晃。“你两腿张开些,身子微微下蹲,重心下一点就稳一点。”刘静说。 “先别推,先别推。”王容与感觉到自己在往前忙惊吓说。 “姐姐,这秋千动起来就稳了,你这样站着还害怕些,它总是摇晃。”崔一如笑说。 “她看着真不像会玩,别玩了,万一摔着了不好。”杨静茹担心的说。 “都上来,就玩一把再下去呗,也许姐姐玩着玩着就不想下去了。”崔一如笑说。 王容与被推着慢慢的前后晃荡,心里还是不甚安稳。 朱翊钧突然来了储秀宫,姑姑一抬头点人数,后殿还有好几个没来,急忙使眼色让人去叫来。 “别忙着叫,朕听见她们在后面玩的挺欢乐的,一起去瞧瞧。”朱翊钧说。 朱翊钧带着人去往后殿,丽景轩里空荡荡的,笑声从更后面传来,朱翊钧绕过殿室往后走,冯尚唱号,“皇帝陛下驾到。” 原还笑着的秀女受惊的纷纷跪地行礼,在秋千上的王容与一下失了搀扶,随着秋千的惯性,一个飞扑出去落在朱翊钧身前,五体投地。 朱翊钧受惊的往后一躲,变故来的突然,众人齐齐惊呼,王容与痛的要落了泪来,却赶紧恢复成跪姿,头磕手上。“小女不知陛下到来,未曾远迎,小女有罪。” “你是有罪。”朱翊钧说,“御前失仪,朕罚你去净室自省一天。” “小女遵命。”王容与说。 朱翊钧匆匆来了又匆匆走了,前殿的人不免抱怨后殿的人失了分寸,扰了陛下的兴致,害的大家都不能在陛下面前露面。后殿的人却有些害怕,王容与起身时的姿势有些别扭,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哪,王容与跟在陛下后面走了,要去那个什么鬼净室待一天。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拾掇着姐姐上秋千了,现在可怎么办呢?”崔一如哭道。 “喜桃,你去打听打听那个净室在哪?”杨静茹说,“只是反省一天,并不是什么大责罚,应该没事。如果可以,看能不能送些药物进去,姐姐也不知道摔哪了?可千万不要留疤啊。” 崔一如哭的更大声了。 刘静面色发白,朝外走去。“我去见陛下,御前失仪一下,就会把我和姐姐关到一起了。” “胡闹。”杨静茹说,“你这刻意去失仪,和姐姐的无心之失难道会量罪一样,你要是把自己埋进去了,姐姐出来还要担忧你。” 这皇宫里,每个住人的宫殿里都会有净室,这是主人的意愿,仿佛布置这么一间房子,人就会清心寡欲。朱翊钧说让王容与去净室反省,却不说是哪一个净室,王容与只能跟着朱翊钧,走过大半个后宫,到了乾清宫。 “姑娘,你在这里反省吧。”张成恭敬的把王容与领到乾清宫的净室,朱翊钧有时候会一个人在这里独处静思。有时候真的捉摸不透陛下的心思,你这是要罚怎么把人还带进乾清宫了。 “这本诗经,孝经,帝范,陛下说让姑娘反省的时候把这三本书抄了。除了孝经必须用楷体,其余字体姑娘随意。”张成说。 王容与看着案几上的书和纸笔,模模糊糊想到一点,她看着张成。“张内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要我进宫来,难道是因为我的字?” 第三十二章 “咱家不知道姑娘的意思?”张成讪讪道,就要走。 “采选内侍监到我家时不曾见过我,从我家离去时,我的名字也不在花名册上。但是最后来宣召的时候,我却在进宫的名单上。”王容与说,“我也不曾得罪过什么人,实在不知道是谁在其中多做了一步,想来想去曾经在宫外和陛下见过一面。” “我也不是倾城国色,自然不会想陛下一见倾心非要我入宫不可。” “陛下元宵那晚拿着的花灯,无甚出奇,只有上面的字还有几分看头。”王容与说,“上次的抄的佛经也被陛下拿走了,现在连自省都不忘让我抄书,实在有些疑惑呢。”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吧?”王容与看着张成。 “陛下喜欢姑娘的字也不是什么坏事。”张成避重就轻的说,“就是姑娘的花灯,现在还挂在陛下的书房里。” 张成走了,王容与坐在原地呆愣了片刻,随后失笑,自己还当真是自作多情啊。 往好处想,皇帝喜欢她的字,只要还能写,想必以后她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也不用太压抑本性去邀宠,写几幅字给皇帝就能交差。 一路紧绷,到独处时才放松下来,王容与觉得手肘和膝盖都疼的厉害。净室里没有桌椅,对放着两个矮榻几,上面铺着蒲团。她坐的这个在西边,两边蒲团都是金色绣龙纹的。王容与不敢坐在垫上,就坐在塌几边上,脱了鞋子踩在上面,拔开裙子来查看,白色绸裤上露出些红印,撸起裤腿来看,白嫩的膝盖上好几条滑伤的红痕,些微有些肿,只有破皮没有流血。 王容与叹气,真是流年不利。 “怎么伤的这么严重?”朱翊钧一进来就看见王容与抱着腿叹气,因为白,膝盖上的红丝格外醒目,“朕叫太医来。” “陛下。”王容与放下裤腿起身见礼,“并不碍事,陛下叫太医来,反而要惊动太后娘娘。” “你怕惊动太后?”朱翊钧问。 “些许小事,何须劳动太后娘娘挂心。”王容与说,“陛下不喜人通传吗?” “陛下贵为九五之尊,出行的派头还是要有的,无人通传,有堕天家威严。”王容与正色说。 “吓到你了?”朱翊钧含笑问,“看你可不像胆子小的样子。” “再说乾清宫是朕的寝宫,朕从寝宫的这间房走到那间房还要通传?”朱翊钧说。 “从前不要,但是若是我在这屋里,陛下就该叫人通传。我可以有余裕的准备接驾,不至于御前失仪。”王容与说。 “在这等着朕呢。”朱翊钧笑,“不服气。” “不敢。”王容与低头。 “我看你敢的很嘛。”朱翊钧说。“别站着了,坐着说话。” “不敢。”王容与说。 “朕命令你坐下说话。”朱翊钧竖眉道。 王容与找了个最远的位置坐下了,朱翊钧也不以为意,“张成,去叫宝璋过来。” 宝璋是乾清宫里的管事姑姑,二十岁上年纪,着品级宫服,拱手进来见过陛下。见室内还有其他人,还是个姑娘,看装扮应该是秀女,宝璋也有些奇怪。这是朱翊钧的净室,朱翊钧向来连内侍监和宫女都不喜他们在这里多逗留。 朱翊钧指着王容与说,“她身上摔伤了,你给她处理一下。” “是。”宝璋走到王容与面前,“姑娘哪里受伤了?” 王容与看向朱翊钧,“小女怕伤口污秽污了圣眼。” “朕不看你。”朱翊钧调转了一下坐姿,但是摆明不会出去。王容与叹气。 宝璋笑道,“姑娘放心,奴婢会替姑娘遮着一点。” 王容与羞赧的笑笑,挽起两脚裤子,宝璋看了眼膝盖,“并不是很严重,等奴婢拿热水来给姑娘敷一下,再涂药膏,不会留疤的。” “还有手肘。”王容与说,但是里头穿着窄袖不好挽上去,宝璋撩开宽大的外袍看王容与说的伤处,只看到一点血丝印,“应该是和膝盖差不多的伤,等奴婢拿来药膏,去内室清洗上药。” 王容与点头。 朱翊钧走过来,“会留疤吗?” “用好药膏涂了并不会留疤。”宝璋说。 “嗯,你去拿朕用的药膏来给她涂了,不用可惜。免得留疤日后还要赖上我。”朱翊钧说。 “我不是小人,陛下也失了君子之心。”王容与说。 “你看现在就怪上了。”朱翊钧说。 “陛下叫人拿针缝了我的嘴吧,怎么说都被误解错,为了留我一条小命,还是少说话的好。”王容与说。 “你看看你,这么凶,一点都没有个女孩子家家的淑女气。”朱翊钧说。 王容与愤恨的扭头,不想再说话。 宝璋去去就回,后头还跟着宫女捧着金铜水盆进来,“陛下,姑娘还有伤在手肘处,需要宽衣才能上药。” 朱翊钧点头,宫女放下帷帐,两下相隔。王容与皱着眉,上药时却咬着唇未曾出声,宝璋替她厚厚涂了药膏,“此药膏姑娘拿回去早晚涂了,三日后就会完好不会留有印子。” “谢谢姑姑。”王容与说。 宫女把帷帐拉起,朱翊钧还在外头,宝璋有些意外,她看一眼王容与,并不是秀女中最出挑的长相,但是圆脸圆眼睛的看着人可亲,天生笑唇,是挺有福气的长相。宝璋冲着王容与微微一笑,见她不好意思的低头后才对朱翊钧说,“陛下,今日要在哪里用晚膳?” “就在这。”朱翊钧说。 第21节 宝璋应是后领人出去,王容与整理衣袖,拖鞋上了榻几,团坐着准备抄书。 “你伤了手肘,今天就别抄了。”朱翊钧说。 “伤了手肘不是伤了手指,不碍事的。”王容与说,她宁愿提笔抄书,也不愿和朱翊钧说话。 “你怎么不坐垫子?不觉得硬吗?”朱翊钧说。 “陛下用的东西,我用就是逾矩了。”王容与说。 “这里没有别人,朕让你用,你就用。”朱翊钧说。他也脱鞋上了榻几,隔着案桌看着王容与。 “有什么好看的。”王容与皱眉说。 “是没什么好看的。”朱翊钧说。 王容与几个深呼吸,抄书,抄书,不生气,不生气。 “朕不是故意不接着你的,你突然扑过来,吓着朕了。“朱翊钧说,“早知道你要摔的这么严重,朕就不躲了。” “这是我的错,御前失仪是我的错,惊扰到陛下是我的错,辩无可辩,所以我认罚。陛下这样说,我都无地自容了。”王容与截过话头说。“但是陛下来了储秀宫,就在前殿待着不好吗,后殿的人传召过来接驾就是,非要到后殿来,又不派人来说一声,惊慌之下,就会有意外发生。陛下要是不想有这样的意外发生,以后好好让人通传不好吗?” “朕从储秀宫外经过,听到里面欢声笑语的就好奇想来看一看,哪知道你准备了这么大的惊喜给朕。”朱翊钧说。“你得庆幸朕今日没带着侍卫,不然你一扑过来,侍卫就拿刀架开你,受伤的更重。” “不过,你趴在那真的好像一只青蛙。”朱翊钧笑说。他手碰碰王容与的手肘,“疼吗?” 王容与开始听到青蛙很生气,但是朱翊钧轻碰她的手肘问她疼吗,眼神里的疼惜仿佛是真的,心里又有些别扭的感动。 “已经疼过了。”王容与轻声说。 两人气氛有些暧昧,好在宝璋很快就过来安排晚膳。皇帝晚膳有三十道菜,十道主食,还有二十道点心。先搬过来长条桌,宫女内侍监鱼贯而入的把菜摆在长条桌上,朱翊钧指了哪道菜,尝膳太监先用了,再用瓷碟装了几块送到御前。 “你想吃什么就指着让人端过来。”朱翊钧说。 王容与挺直腰杆巡视了一眼,点了芙蓉肉片,小把羊肉,牛肉羹,再点了核桃饼和丝窝,朱翊钧看她点的东西,“难怪朕见你入了宫小脸越发的圆了,怎么能只吃肉呢?还吃的这么多。朕见郭嫔用膳小鸟啄食一样。” “我还在长个子呢。”王容与说,御膳果然不一样,比起她寻常吃的更是味美。宫女端过来的小碟上不过三口的量,等吃了这些,她又点了四五样,吃的津津有味。 朱翊钧虽说面上嫌弃王容与吃的多,但是看她吃的香,自己也觉得胃口好,想到她喜欢吃海鲜,看长条桌上没有,就让宝璋去让尚膳司进两位海味过来。 王容与吃的一噎,“陛下现在吃的还不够吗?” “你不是喜欢吃海味吗?”朱翊钧说。 王容与面色一白又一红,“陛下从何得知?我不喜欢吃海鲜呢。” 朱翊钧也没多想就直接说了,“朕上次从你那拿走两只海蟹你还舍不得比拿走你的猫还舍不得,不是喜欢吃海味是什么?” “对了,说道猫。”朱翊钧对张成去,“等会去把雪山抱过来。” 王容与惊讶的看着朱翊钧,“陛下知道那是我?”心里一下翻山倒海,想起那天她洋洋得意朱翊钧未曾认出她,还成功把灯笼的字拢到自己头上,还自爆其字,朱翊钧不笨的话就更是确定了。 “不然,你以为你穿男装扮的挺像?”朱翊钧笑说,“一本正经的是很像。” 王容与吃饭的胃口全无,放下筷子,“陛下一直耍着我好玩吗?” “朕不计较你欺君之罪,你还生气了?”朱翊钧挑眉道。 “那陛下治我的欺君之罪吧。”王容与说。 朱翊钧砰的一下放下筷子。 王容与下了矮榻,鞋子也没穿就低头跪在那。 “你这是在干什么?恃宠而骄?”朱翊钧说。 王容与低着头翻着白眼,说的好像真的有宠一样,一路来都是被耍着玩,心口闷闷的,王容与想想都要气炸肺,虽然更多的生气自己自作聪明。 朱翊钧看着王容与这个样子也气的肝疼,看着她跪着,又想到她膝盖还有伤,随手拿着茶盏往地下一扔,“滚回你的储秀宫去。” 王容与利落起身,直接往外走去。 朱翊钧看着她的鞋子气不打一处来,“张成,把鞋子给她送过去,真让她光脚从乾清宫走出去,她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这会不要脸的王容与正泪流满脸的走着呢。 不仅是自尊心受挫,更是清醒的认识到现在的场面都是她的愚蠢造成的,半点都怨不得别人。 第三十三章 张成找到王容与时,也被她满脸泪水所吓倒,“王姑娘,王姑娘。”张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王姑娘写的字陛下都好好收着呢,就是王姑娘送过来的白瓷枯枝也好好的在陛下的书房里放着,陛下对姑娘是不一样的。” “张内侍。”王容与抽气说,“不知可否找个净室让我领罚,陛下罚我自省一天,这时间没到,回储秀宫也要多费唇舌。” 张成最后把王容与领到钦安殿,让比丘尼找了个禅室给她,王容与谢过张成和比丘尼,自己把门一锁,自省去了。 张成回去复命,“你在哪碰到她的?”朱翊钧已经回了寝殿,因为王容与一闹,他晚膳也没吃好,现在正手里把玩着王容与做的书簪。 “都快到储秀宫了,王姑娘脚程挺快的。”张成说。 “可不得脚程快嘛,那么大的脚。”朱翊钧嗤笑道。“她没说什么?” “姑娘没回储秀宫呢,说是陛下一言九鼎,说要罚她自省一天,她就要另找个净室自省一天。小的把王姑娘领钦安殿去了,在钦安殿找个禅室自省。”张成说。 “哼。”朱翊钧道,“不知好歹,旁人若是多见了朕两面,该是欢喜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偏她矫情,还说朕耍着她?女扮男装大放厥词的不知道谁?” “陛下心胸似天地,何必与小女子计较。”张成说。 “朕不跟她计较,现在是她要跟朕计较,当真是女子难养。”朱翊钧满脸不豫。 “小的去送鞋的时候,王姑娘哭的挺伤心的,想来也是知错了。”张成说。 “她哭了?”朱翊钧问。 “眼睛都红肿了。”张成说。“看着挺可怜的。” “她哭什么?”朱翊钧不解。 慢说他不解,就是王容与,屈膝躺在蒲团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说着要讨好皇帝的又胆大妄为的挑衅,如此冲动,剥开所有的自我催眠,认识真实的自己,大约自己就是那种在后宫活不了三个月的人,王容与还能苦中做乐的想。 门被敲了三下,王容与下去开门,是静宜师太,她端着铜盆,温和的笑道,“泡泡热水解解乏吧。” “师太,当不得。”王容与说,“我如今是戴罪之身呢。” “陛下并没有派人在这里守着,姑娘大可放松些,自己舒服比较重要。”静宜师太说,“姑娘迟早会明白这一点,在宫里,自己舒服比较重要。” “谁都想要过的舒服,哪能人人都如愿。”王容与苦笑道,她只穿着袜子走了那么远的路,实在也觉得脚脏的很,只好谢过静宜师太的好意,自己脱了鞋袜侵泡在热水中,热水传来的熨贴,让王容与心下一暖,紧绷的身体和精神都放松了。 “你看,泡个热水脚就能让人舒服。可见让自己舒服是很容易就做到的,无论身份高低。”静宜师太说。 王容与点头,“是呀。” “姑娘今天哭的眼睛都肿了,要拿热水敷眼睛,不然明天就看着不像了。”静宜师太说,“姑娘的鞋袜都脏了,姑娘告诉贫尼在储秀宫伺候的宫女名字,我去替姑娘要新的鞋袜过来。” “怎敢如此劳烦师太。”王容与说。 “姑娘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便抄一卷经书给贫尼吧,上次姑娘的抄的经书,贫尼连一面都不曾见到,现在还深觉遗憾呢。”静宜师太说。 “举手之劳。”王容与说,“横竖也睡不着,就给师太抄经吧。” “姑娘看着睿智聪明,不像会干出傻事来的人。”静宜师太说,“姑娘要是不嫌弃就与贫尼说说吧。在宫里,没个说话的人也是落寞。贫尼不会与外人道的。” “我自然信得过师太。”王容与低头笑,“只是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一个聪明人自作聪明,原还是满满的不忿,最后却得知是自己的愚蠢才造成这一切。” “还有自作多情。”王容与笑,“还假想了半天要这样那样端着架子呢,结果却是自作多情,实在羞的无脸见人。” “陛下待姑娘与其他人不同。”静宜师太说,“贫尼想,不一定是姑娘自作多情呢。” 王容与看着静宜师太,静宜师太滚动着佛珠,“那日陛下是突然来的钦安殿,看他进内室的模样,也不像是第一次见姑娘。内侍监在门口守着,贫尼便随意找了个由头对其他人说不要到这边来。陛下不想让人知道,姑娘当时估计也不想让人知道你和陛下私下见面了吧。” “陛下富有四海,也早有嫔妾宫女伺候,但是贫尼想,能让陛下露出兴味十足的表情,还让内侍监不跟着伺候的,姑娘,应该是和别人不一样。” “所以静宜师太向我示好,是想着日后我若能为高位,给师太行便宜之处吗?”王容与觉得好笑,佛门清净人,现在在干什么? “姑娘要是这么想,贫尼也没办法。”静宜师太笑道,“贫尼对姑娘,却是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姑娘眼见着是要留在宫内了,日后若有什么不便处,便来钦安殿找贫尼吧。” “师太一片真心我了解了。”王容与说,“我今日情绪激荡,有些失态,还望师太莫要记挂心上。” “姑娘如今的作为,也是知道陛下心中待姑娘不一样才会这样吧。”静宜师太说,“只有恃宠而骄,没有依仗的人,说话谈吐和姑娘是截然不同呢。” “我如今也混乱的很,不知道陛下对我的这份特别是好还是坏?”王容与苦笑道,“我已经把自己坑进宫了,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要如何面对陛下,接下来等着我的是什么坑,我完全不知道。” “在宫里还有什么坑?得陛下的宠,不得陛下的宠。”静宜师太说,“得陛下宠得提防来自后宫其他女人的妒忌,还要担心这份宠爱能保持多久。不得陛下的宠,便是绞尽脑汁要去求陛下的宠,余下所有的心血都要耗费在如何维持平常的生活。” “这宫里不得宠的女人,日子过得真的很艰难。所有姑娘能想象到的艰难都有。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安稳,日子就禁锢在那一方小小的房间里,寂寞,难捱的寂寞,让人发疯的寂寞。” “若是被哪个太监头头看上了,当真是生不如死,想要清清白白的走都没的可能。”静宜师太看着王容与,“姑娘,贫尼在这宫里看了太多太多,哪个宫里的井里梁上没有两三条人命。姑娘看着贫尼现在是师太,与世无争。当年也是苦苦挣扎过来的。” “姑娘有花路走,别左了性子。”静宜师太温言劝道。 “谢师太教诲。”王容与说。 一夜,禅室的烛火未灭,王容与像是不知疲倦的抄着经书。静宜师太说的话如惊雷在耳。所有自己做的心理建设都是在心存侥幸的基础上,这后宫的黑暗,对不得宠的低位分女子的黑暗,没经历过,谁也想象不出。 但是如果她体会到那样的黑暗,她还有机会东山再起吗? 就把皇帝当上司,好坏不能离职,只能生受着。她只不过一点自作聪明自作多情的恼怒就敢对着上司不敬,何曾对得起自己以往的聪明名头。家中还有祖母父亲兄弟,自己一个悄没声息的死在宫中,他们会多难过。 冷静。冷静。王容与抄写着经书说对自己说,你的想法不重要,切莫自以为是。 王容与关着的室门,到了第二日中午,张成来宣旨才开的门。“姑娘一直关着自己,连饭食都没进?”张成问道。 “原是自省。饿其体肤,才能省的彻底。”王容与说。 “姑娘一夜未睡?”张成看到案几上的经书,“姑娘怎么如此实心?陛下本意不是让姑娘如此呀。” “是我自己要自省,不做点什么过意不去。”王容与笑道,“张内侍来是所为何事?” “陛下让小的来跟姑娘说,姑娘不用自省,可以回储秀宫了。”张成说。 “谢主隆恩。”王容与对着东面一福礼,又对张成道谢。 “姑娘可不要谢我。”张成说。喜桃早被通知到王容与在钦安殿自省,这会已经在外面等候,听说王容与不用自省了,忙进来搀扶着她回储秀宫休息。 张成看一眼案几上的佛经,“全部带走。”身后的小太监就端着这些经书跟着张成往乾清宫去。 “看起来陛下真的不喜欢这位王姑娘。”陈太后忧心的说,“第一次见人家的画像说人丑的挺别致,春日宴上,所有秀女都得了陛下赏赐的首饰,只有她是一把随意拿来的二胡,现在,只不过是小小的失仪,陛下就能罚她自省一天。哪里有秀女还没册封就先受陛下的责罚的。” “是陛下失礼在前。”李太后说,“不见通传,就往后殿去,秀女一时准备不足才会犯错。哀家说那些秀女也是,王姑娘不会秋千,为什么非要拱她上秋千,听说还摔伤了。” “王姑娘回了储秀宫就发热了,太医看了据说是一夜未睡,一天未进水米,所以虚弱导致的发热。”宫女说。 “太医这次的手脚倒是挺快的。”陈太后说,“好生用药,让王姑娘早日好些起来。” 第22节 其实不是太医手脚快,只是张成去回朱翊钧话时,朱翊钧就让他带着御医去看看,御医到了储秀宫,正好是王容与开始发热,喜桃手足无措要去找姑姑的时候,也是碰巧,御医诊脉开药,“好在姑娘身体底子打的好,好生修养一番就可痊愈。” 第三十四章 王容与回了储秀宫,就被崔一如等人围着哭诉道歉,“行了,这是个意外,不要在意。别哭了,哭的好像我死了似的。”王容与道。 “都散散,让姐姐好生休息吧。”杨静茹说,刘静自觉是自己撒手才让王容与招惹的祸事,和喜桃一起尽心尽力的伺候王容与,王容与精神实在不好,说了一次让她不要这样不听后也就闭目不管了。 王容与发热自己是知道的,只是昏沉沉眯着眼不想起,御医过来诊脉开药,喜桃想要喂王容与喝药,王容与扭头不喝,“姑娘,喝了药才能好呢。” 王容与扭着头的不吃。 姑姑去问王芷溪,王容与在家生病是个什么样的章程,王芷溪有些为难。“姐姐在家很少生病,不知道姐姐生病竟是如此的执拗。” 王芷溪想要去王容与面前扮演一下姐妹情深,但是王容与并不给面子,那药还是喂不进。 王容与足足躺了三天,第三天上才开口喝药,但其实热已经退的差不多了。王容与倚坐着背靠,“倒是吓到你们了。” 杨静茹坐在她的脚边,这三日为了了解她的体温变化,她和刘静都是轮流睡在她身边。“姐姐看面相实在不像是生病这么磨人的人呢?” “我不喜欢喝汤药,苦的心肝脾肺肾都是苦的,连着几日吃饭都没胃口。所以平时爱惜身体不常生病,要是真生病了就吃些药丸子。”王容与说,“怪我没提前说,还害得你们着急。” “姐姐那天到底是怎么了?”杨静茹问。 慈宁宫里,陈太后也在问王容与到底是怎么了。“陛下让她在钦安殿净室自省一日,又没有额外责罚她,怎么就那么娇弱的生了病?派了御医去都几天不见好?” 周玉婷笑吟吟的说,“许是王姑娘心里不得劲。听芷溪说,她长姐在家可是很少生病的,不知道这次怎么就病了,又不肯好好吃药,白白磋磨了几天。” “是吗?”陈太后问王芷溪。 “长姐在家中确实不怎么生病,这次缘何病倒我也不知,许是,姐姐躲羞呢。姐姐御前失仪,想必内心也是十分煎熬。”王芷溪温声说。 “看着也不像个小气性的人。”陈太后说,“如此作态在宫中可如何是好?去问问,如果还不好,就挪出宫去安心养病,以免传染病气给其他秀女就不美了。” 从慈宁宫出来的秀女噙着笑,都有几分轻松,这个时候被挪出宫,已经没什么造化了。看来被李太后喜爱的王容与还是给了人不少压力,为首的周玉婷看着王芷溪,“看来王家姐妹情深啊,这妹妹的迫不及待想要送姐姐出宫了?” “我只挂念姐姐的身体。”王芷溪说。 秀女是和慈宁宫的宫女一起回来的,周玉婷说既如此就一起去看看王容与的病,实则是去想去看她的热闹。慈宁宫的宫女问询过两句王容与的病情,王容与谢太后关心,已无大碍。 但是到底还是病体缠绵,宫女想要说陈太后的旨意。 外头报张成来了,慈宁宫的宫女笑岑岑的看着他,“你这个陛下面前的大忙人,怎么有空来储秀宫了。” 张成有些意外今天这屋里有这么多秀女,但还是拱手给各位秀女问安。“陛下命我来赏赐王姑娘。” 王容与让杨静茹扶着她下床来跪领。 张成忙说,“陛下体恤姑娘病体,特意嘱咐了姑娘不用下地跪领。” 王容与笑着坚持,“礼不可废。” 王容与跪在地上,张成宣陛下赐储秀宫秀女王氏,金制青鸟仙台钗一对。 “小女谢陛下隆恩。”王容与磕头说。 等抬头,张成从后面小太监捧着的木案上拿起檀木小盒递给王容与,檀木小盒简单无华,就是上次王容与送给朱翊钧书簪的盒子的放大版。 王容与打开盒子,是一对长钗,一支钗头薄金片打造的亭台楼阁层叠犹如仙境,下坠金珠坠子,另一支钗头是大金凤,口衔八宝吊坠流苏。 极尽精致奢华。 王容与打开盒子,围观的秀女都一时哑口,比起陛下赏赐其他秀女的首饰,王容与这一份赏赐太过贵重,尤其里头还有一支金凤钗,想多的人,不由会想的更多。 “陛下特意让人去做的新钗子,说宝璋姑姑选的簪子都不配姑娘呢。”张成卖好的说。 “多谢陛下隆恩。”王容与合上盒子,只是神色淡淡看不出来被厚赐的惊喜。 “姑娘抄的佛经,陛下说了要供到太庙去呢。”张成说。 王容与被杨静茹搀扶起,对张成说,“上次的书张內侍看什么时候方便能送过来,等我誊抄一遍,张內侍在一起拿走。那三本书是现用得着的吧。” “小的回去就送过来。”张成笑道,“陛下一定会很欢喜的。” 张成走了,慈宁宫的宫女见状自然不会在扫兴说让王容与挪宫的事,温言说道让王姑娘好生养病,太后娘娘一直记挂着,等到病好就要来慈宁宫请安。 王容与自然应是。 等到慈宁宫的宫女都走了,王容与上了炕,不等周玉婷她们走,就要睡觉。 “姐姐不声不响的,原来早有成算。”周玉婷说。“陛下还特意送你首饰,和送我们的都不一样呢。不知姐姐可否借我一观,我还没见过这样精致的首饰呢?” “要看便看吧。”王容与说,“只是御赐之物,少上手,若有损伤,你我都少不得麻烦。” “姐姐,你的经书都被陛下看重,还说要送到太庙供奉。怎么上次慈宁宫要经书,却不曾把姐姐叫过去?”王芷溪问。 “太后娘娘的决定自然有她的道理。”王容与说,“就像陛下此举,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姐姐说的书是什么书?”王芷溪试探的问。“姐姐病体未愈,精神不济,抄书的事也可以叫我来帮忙。” “姐姐累了,你们明日再过来吧。”杨静茹见王容与已经闭眼不想多说的表情就说。“左右前后殿也进,前三天没见着姑娘们进来,之后可以多来几次,把次数补齐了,也好说一句姐妹情深。” “当真是一个好狗腿。”周玉婷说,冷哼道直接走了。 到了晚间,倒是有白天在慈宁宫的秀女过来卖好,把陈太后和周玉婷王芷溪的话一五一十的学给王容与听,王容与温言道谢后,那秀女才放下心中大石离开。这太后喜欢也比不过陛下喜欢。 陛下特意给她挑选首饰,内心待她是跟别人不一样吧。 秀女心内有些微酸,但又很清醒的认识到自己资质,不能在陛下面前得脸,只能依附陛下可能宠爱的人,好让以后的日子好过些。 “周玉婷当真好毒的心思。”刘静说,“姐姐明明是受了外伤又一夜未睡一日未食才会病倒,她却只拿姐姐的心思说事,是想说姐姐对陛下的处罚有怨忿吗?” “周玉婷就算了,怎么姐姐的亲妹妹也不帮姐姐说话。”杨静茹说。 王容与倒是不在意,“只看我现在只和你们要好都不与王芷溪睡在一块就知道,这亲姐妹也不过如此。” “今天真是幸好,如果陛下没有赏赐过来,太后就要让姐姐挪出宫去了。”刘静后怕的说。“姐姐,我日后再也不敢鲁莽了。” “嗯,不鲁莽是好事。此事还有一个教训,便是只有你我独处时,也不能全然放松。谁知道会有什么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王容与说。“不过这次的事你也不要太过自责,你看陛下还额外赏赐了金钗给我,可见我是因祸得福。” “这金钗当真是精美。”刘静说。“正配姐姐。” “只怕我现在是真的在太后眼里扎下根了。”王容与说。 陈太后听到宫女的回话,也有惊讶。“陛下另外送了首饰给王容与?” “是的,而且是对秀女来说有些逾矩的首饰。”宫女说,“金制青鸟仙台钗一对,那青鸟钗便是大金凤钗。”之前赏赐秀女的首饰都是珍珠绒花簪。 “那看来陛下还挺中意这位王姑娘的。”陈太后说。 “张成说陛下要将王姑娘自省时抄的佛经送到太庙供奉呢。”宫女说。 “当真?”陈太后疑惑。“你去把上次储秀宫秀女进奉的经书中王容与的经书找过来哀家看一看。” “是。”宫女应道,随后又说,“奴婢见王姑娘今日已无大碍,就没有说挪宫的事。” “她既然已经安好,自然用不上挪宫。”陈太后说。 李太后去见陛下,“陛下,听说你今天送了储秀宫秀女王容与一对金钗?” 朱翊钧垂手站在李太后跟前应答,“之前赏赐秀女首饰都没有赏她,想起来就一并赏了。” “陛下此前去储秀宫就有不妥,秀女没有准备下的失仪,陛下责罚也该有度。”李太后说,“陛下是天下万民表率,一举一动都要合乎礼仪规矩。陛下切记不可妄意任行。” “朕知道了。”朱翊钧说。 “陛下不能光是知道,要切记,不可再犯。”李太后眉头深皱的说,“便是你赏赐王容与此事也不妥,不患寡而患不均,陛下与后宫一定要切近,雨露均沾。” 第三十五章 暗潮 张成先是送了一本帝范过来。帝范是唐太宗明所做,毕生为帝之心得写给太子,更云,阐政之道,皆在其中,朕一旦不讳,更无所言。”此书除序以外,有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诫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十二篇。 每篇篇幅不长,却从为帝者的个人修养,选任和统御下属,乃至经济民生、教育军事等家国事务都有非常有独特的见地,实为后来为君者需要拜读学习的良策。 王容与和张成约定了来拿书的时间,王容与问张成,“陛下可有喜欢的字体?” “陛下格外喜欢草书呢。”张成说。 王容与默,用草书来抄写帝范吗?张成额外送来的还有纸笔,“姑娘在储秀宫也要不来好的文房四宝吧,这些都是御供的,姑娘用着顺手,小的日后再送一些过来。” “这恐怕不妥。”王容与说。 “妥的妥的。”张成说,“这些虽然是御供,但是陛下却不爱用。陛下有多喜爱姑娘的字,姑娘要是哪次进了陛下的书房一看就知道了。” 王容与笑着点头。得了,这就是她以后安身立命的家伙了。 张成捧着王容与的手作,一路亲自送到乾清宫,“你这是打哪去了?”冯尚横喇子出来一脚,“我怎么觉着你最近往外跑的挺勤啊。” “关你屁事,你往外跑的时候我问你了吗?”张成说。 “我可听说了,你都是我往储秀宫跑呢。”冯尚说,他心里有着小九九,虽然他干爷爷说让他不要着急去巴结秀女,只要他在乾清宫,在陛下跟前伺候着,这后宫里的娘娘啊只有来巴结你的份,你现在着急干什么?跌份。这是他冯保的原话。 但是冯尚心里也着急啊,他知道他现在的地位都是巴着干爷爷来的,他就是再不懂也知道这古往今来有几个大太监是善始善终的,他也得未雨绸缪找下家保护伞啊。冯尚原来一直和郭嫔眉来眼去的,但是这次秀女里会选出皇后,指不定还有新宠,冯尚就想着也投机一两个。 在揣摩圣意上,冯尚还是服张成的。“那个王姑娘真的是陛下喜欢的?那当初陛下怎么还指着她的画像说丑的别致呢。我看了一眼真人,说不上丑,但在秀女中也不排在前头啊。” “你自己掂量着办呗。”张成挤开他进去内殿。 朱翊钧在看奏折,他总有看不完的奏折,还有内阁写的各种条子,一天十二个时辰得读书三个时辰,处理政务三个时辰,其余才是闲暇时间。 张成把轻轻的把王容与誊抄的帝范放在朱翊钧最近要看的书架上。 “那是什么?”朱翊钧问。 “这是王姑娘誊抄的帝范。”张成说。 “你最近跑储秀宫很勤快啊?”朱翊钧说,“她身体好了吗?” “身体好了。”张成笑说,“小的都打听清楚了,原来是王姑娘不爱喝汤药,说是喝了苦的没胃口,打小就不爱喝汤药,所以也这旁人也灌不进。前几天一直没喝上药所以才拖这么几天。等姑娘自然退热了清醒过来知道要喝药,人就没事了。” “朕说许杜仲的医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一个小小的发热,三四天也不见好。”朱翊钧说。 “许御医也是无奈,听说他都让人用芦管吹药,但是王姑娘昏睡时就是吃不进。”张成说。 “看着还真不像个死犟的人。”朱翊钧说,把奏折推到一边,扭扭脖子,示意张成把王容与誊抄的书拿过来, “这书是你让她抄的?” “小的哪能做姑娘的主呢。”张成陪着小心说,“是姑娘领了陛下的赏赐后要小的送上次陛下说让她抄的三本书过去。姑娘像是知道错了,在跟陛下陪不是呢。” 朱翊钧哼到,并不说什么,翻看了几页便说,“你跟她说的朕喜欢草书?” 第23节 “姑娘问起,小的便说了。”张成说。 “看来你们很熟啊?”朱翊钧抬起眼皮子瞄一眼不轻不重的说。 张成腾的就跪下了。“除了跟着陛下见过王姑娘几次,以及陛下让小的去见王姑娘的几次,小的没和王姑娘私下见过面。小的这回自作主张,也是想着这样陛下心情能好点,不是为了陛下,小的就是跟天借几个胆都不敢的。” “知道你是惯会讨巧的。”朱翊钧说,“起来吧。” “那她进宫来,你也没少让人去给她照顾了吧?”朱翊钧问。 “那看陛下说的是哪种?”张成有些犹疑的说,“姑娘在储秀宫的事情小的是一概不知,但是司膳司的小太监过来跟小的说,储秀宫的王姑娘交代了膳食要讲究些,小的问了知道是姑娘,就让司膳司的太监照做了。” “司膳司的小太监还给你说这个?”朱翊钧不解。 “因为整个储秀宫就姑娘一个人在膳食上有要求,小太监也摸不准就来问小的了。”张成说。 朱翊钧抿起嘴角一笑。“难怪脸是越发的圆了,等会让司膳司把她这些天吃的东西列个单子上来。” “是。”张成说。 朱翊钧翻看着书,“她用的纸墨哪里来的?” “秀女若要用纸笔问管事姑姑要也是有的。”张成说。 “你去库房里拿些文房四宝送过去。”朱翊钧说,“直接给储秀宫的姑姑,让姑姑转交,她最近的风头可是出的有点多。” “是。”张成说,他看着陛下的脸色,“那剩下两本书也给姑娘送去?” “不用了。”朱翊钧说,“让她歇息着吧。” 张成没有送过来后两本书,王容与也没有找人去问,等有些精神了就坚持下床走动。她日常最是惫懒了,倚着靠着就是不爱动,但是若是生病了她就不爱躺着,觉得人在病中,越躺越迷糊,病体沉疴反而不会好了,走动走动,起码人胃口好了,多吃些饭就有精神应对生病。 王容与不让杨静茹伴着她走,那小脚走路疼着呢,王容与就在喜桃的搀扶下在廊下慢慢的走着,西府海棠的花谢了一遭,又有新的花苞露出来,那个独得王容与恩宠爱抚的小花苞却是不见了。 关于王容与喜爱绕花散步的事,前殿的人有说话不好听的直道是脑子不清楚,后殿倒是没有人来王容与面前说这些。“前殿是有什么事吗?”王容与问。 “姑娘怎么这么问?”喜桃问。 “我看我那好妹妹有两日没来后殿看我了,想着大约是又得了什么消息绊住她手脚了。”王容与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王容与说,“太后娘娘明天要在慈宁宫设宴,让秀女准备一个节目,前殿的秀女就自告奋勇了,如今正忙着练习呢。” “为什么只有一个?那后殿的姐妹不是心有不满。”王容与说,她知道不管是周玉婷还是王芷溪,能带前殿的人玩就是施恩了,更何况是后殿的人。 “有几个心里嘀咕着,但是也没说什么。”喜桃说。“反正宴会大家是一起去的,只是少了一个展示才艺的机会而已。” “既然赴宴,就好好的打扮自己,也未尝不是展示自己的机会。”王容与说。 王芷溪心里装着事,芳若跟她说了一件事,她有心想做,但是又莫名觉得不安,她看着周玉婷,她正在一边大发雷霆,因为一个秀女的步伐又错了。 她们正在排练明日太后慈宁宫小宴上的舞蹈。 芳若跟她说圣母皇太后从前还是后妃的时候,宫中有一个波斯宠妃,在一次正式场合下解了娘娘的危局,娘娘心里很是感激,但是宠妃命薄,不等娘娘报答就仙逝了。娘娘心中常有遗憾,以至于对波斯美女都格外宽容喜爱。先帝去后,这后宫中其他的波斯后妃,生活用度都好于一般后妃,都是娘娘的恩泽。 姑娘若是能做波斯妆扮,太后娘娘看着一定会喜欢。芳若说,“姑娘如今虽然得母后皇太后看重,但为人子本心,自然还是更亲近生母。陛下自小又是李太后亲自抚养长大,感情不可谓不深。李太后严肃,对所有姑娘都一视同仁,若是姑娘能出挑些,讨得太后娘娘芳心,那独得两宫太后喜爱的姑娘,前程自然明了。” “你这消息可可靠?”王芷溪说,“圣母皇太后看着太严肃了些,真的会因为一个妆扮就对我另眼相看吗?” “这些陈年旧事,奴婢入宫不久自然不曾亲见,但是消息来源确实可靠的。”芳若看看左右,轻轻在王芷溪耳边说,“是李太后宫里的姑姑说的。” “她为何要和你说这些?”王芷溪问。 “傻姑娘。”芳若笑说,“自然是姑姑看重姑娘,觉得姑娘大有前程,所以投的投名状。” “姑姑独看好我一个?”王芷溪不信。 “姑娘只看看这周围,这一届秀女,难道还有比姑娘长的更漂亮的?”芳若说,“姑娘也太妄自菲薄了。” “我长的好又有什么用,陛下见了也不为所动。”王芷溪有些失落的说,“陛下许是不爱美色的那一种人。” “姑娘,这天底下不爱色的男人那是不存在的。”芳若说。“许是陛下端着架子,想等正式册封后再对姑娘表示喜爱,陛下也是要面子的,不能被人说是贪花好色不是。” “真的吗。”王芷溪犹疑。 “姑娘,在这最后关要的时候你一定要抓紧了。一定要进入选三的名额中,这样才有资格被册封为高级宫妃。这一开始就被册封高位,可比在后宫一步一步挪要好太多。”芳若说。“姑娘可是个聪明人。” 第三十六章 波澜起 王容与赴宴的衣服寻了一条水绿百褶裙,配着艾青滚月白色袄衣,牙白色长褙子,腰系胭脂红腰带。压襟和装香丸的香球都是选的银制品,银线绣的荷包,白玉佩上缀着渐变绿的长穗子,衣服裙子绣的都是艾草的纹饰。杨静茹摸着纹饰,“这么一看艾草也挺好看的。” “一年要做那么多衣服,花儿鸟儿的都不够绣的,找些不常用在绣纹上的啊,反而有新意。”王容与说。 “可是姐姐,你穿这个色的去赴宴,会不会太素净了。”杨静茹说。 王容与笑,把头发都束在头顶,用一个白玉莲花冠全束住,让喜桃把陛下赏的金钗找出来,寻了那一支仙台钗侧插在发冠上。金片流苏晃动在耳垂处,金光潋滟。 喜桃准备拿那支凤钗给王容与簪上时,王容与却说不要,“簪一支就够了。” “开始还不觉得,等姐姐簪上这个金钗,就刚刚好了。”杨静茹说,“陛下赏赐的这根金钗太过精致华丽了,穿的颜色艳丽就显的太富丽了,周玉婷一直是这样装扮的,姐姐就和她撞上了。” “我不是怕和她撞,只是一场小宴会而已,咱们现在都是秀女,不好太过张扬。”王容与说。朱翊钧要出席宴会,不带他赏的金钗,还不知道那个小心眼的会怎么样。陛下赏的金钗已经是极大的出挑了,若是她再穿的华丽,还不知道在别人眼里是怎样一种小人得志呢。 王容与对着妆镜,自己描眉化妆,眉毛画的有眉峰些,眼线画的长一点,原来一团和气稍显稚气的五官一下就变的凌厉起来。 “姐姐画的比宫女画的好看。”杨静茹说。 “那我给你画?”王容与说,“信的过我吗?” “为什么信不过。”杨静茹笑说。 等到了时间王容与领着秀女去慈宁宫,在宴上献舞的秀女是另外早去慈宁宫的,王容与等一众秀女给太后请安时,陛下也才来,路过王容与是停了一下,看了眼她头上的金钗,意义不明的弯一下嘴角。 王容与从容落座,陈太后笑着问她,“身体都好了?” “谢太后挂念,身体已经无碍。”王容与说。 “这就是陛下赏你的钗子,看着是比姑姑选的好看些。”陈太后此言一说,在座女人的视线都齐整整的看向王容与,“哀家看着带着漂亮簪子,人都漂亮些了。” 王容与状似羞涩的摸摸头上的簪子,低头躲羞并不说话。 “陛下偏心,这么漂亮的簪子,嫔妾也想要呢。”郭嫔撒娇说道。 “这有何难,等会让冯尚送你宫里去。”朱翊钧说。 “谢陛下。”郭嫔笑颜如花的说。看一眼王容与,就说嘛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陛下心悦的人出来。冯尚在陛下跟前伺候这么久,还是见风就是雨,一点眼见力都没有。 这下秀女又拿同情的目光去看王容与,王容与反而不用低头,大大方方的坐着,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就是朱翊钧看过来,她也就这么笑着。 教坊司的舞蹈过后,陈太后对皇帝说,“秀女有心,排了个舞蹈献给陛下,陛下可要好好看。” 朱翊钧点头。 李太后略微皱眉,心里很是不喜陈太后总是让秀女行歌舞事,以后是陛下的女人,嫔妃,越珍贵越好。 秀女围成圆,挨个往外耍水袖成花状,等到王芷溪录像时,她穿着和其他秀女一样,妆容却不一样,格外白的底妆,异色的眼瞳,妖娆的眼线,眉中心一点红,头罩着金丝编的罩子,仿照的波斯美女惯用的造型。 有种妖娆的美感。 李太后一下扣紧了手心,陈太后看了一眼她,又留心一下朱翊钧的神色,朱翊钧早已习就了帝王不动声色的技艺,是看不出来什么的。 陈太后这一批秀女中最看重的就是周玉婷和王芷溪两个,周玉婷看眼睛就知道有野心,有手段,王芷溪则是天赐的美貌。 陈太后在这宫里一辈子,自然知道女人能做到的程度枕头风可是吹的很厉害。陈太后不是陛下生母,陛下生母又在世的情况,就算名义上一切都已她为尊,但是现实能拥有的又怎么能比过李太后。 她一直在拉拢陛下的心,皇帝大了,就该从皇帝的女人下手从而去影响皇帝。 李太后就从来不顾虑这一点,对陛下要求很严苛,对陛下的女人也要求守妇责,也许这是她身为生身母亲的依仗吧。 舞蹈很快就结束,秀女们跪倒在地等候奖赏,朱翊钧道,“这里头怎么有个长的不一样?此次秀女里有波斯人?” “回陛下,此次秀女中并没有波斯人。”崔尚宫说。“许是秀女觉得好看,特意做次装扮。” “丑死了。”朱翊钧说,他眉都不挑很平常的说,“朕不喜欢波斯女,朕的后宫不准有波斯女,若有秀女爱做波斯野人装扮,通通打发出去。” 后宫的女人都视皇帝是天,如今被皇帝说丑死了,对皇帝的女人是多么残忍的判语。宴上的嫔妃和秀女不约而同的举着帕子捂着嘴,是挡住惊吓还是挡住窃喜就各人自知了。 王芷溪匍匐在地,身子不由轻颤,却连开口辩驳都做不到。这和她想的不一样,李太后喜欢波斯美女,她没想到陛下会不喜欢,不,若李太后真的曾经受过波斯宠妃的照顾,李太后一定会开口给她求情的。 王芷溪期盼的看着李太后。 儿子替自己说了心里话,李太后心底长吁一口气,手指也放松了,先帝宴会时她曾经受过波斯宠妃的辱,那个蓝色眼眸的宠姬,在先帝嫔妃的宴席上指着她说,“陛下宫中的嫔妃臣妾当真记不得那么多,就像这位姐姐,若不是在陛下这见着了,臣妾还以为是哪一宫的宫女呢。” 陛下怎么说的,对,陛下说,爱妃你也没看错,她本就是宫人。 那一日耻辱她便是死了也要牢牢记得。 陛下替她说在前头,她就不至于大发雷霆已太后之尊去为难一个小小的秀女,只淡漠说,“一伙子人跳舞,独她不一样,显见是动心思想显出她一个。这份心思也太小家子气了,便是聪明也没用到正道上。” “崔尚宫,送这位秀女回家吧。”李太后说。 “秀女想在陛下跟前显现自己不是什么错事,女为悦己者容。”陈太后笑着掺和道。“如今独送她一个人出宫,是送她去死呢。陛下立后的好事就在眼前,犯不着惹上这样的杀忌。便留在宫中,一个秀女又吃用的了多少。” “不教而诛是为虐。念她是初犯,就先留在宫中。若是日后还有人再犯,便是没有商榷之地了。”朱翊钧说。 闹这么一出,赏赐是没有了。周玉婷暗恨王芷溪,在接到陈太后眼色后,行礼告退,偏王芷溪又软了脚,前头人走的快,独她一个留在台上,等下台了发现王芷溪没跟上,却没有人愿意回去搀一把,王芷溪越是着急,越是使不上劲,惶惶几乎要哭出来。 王容与叹气,起身行礼,上台搀扶着王芷溪往下走。见无人愿意扶她,就直接送她回储秀宫。 “姐姐,姐姐,我怎么办?”路上王芷溪嘤嘤哭道。 “别哭了。”王容与说,“你想让人去陛下面前说你对他的话不满吗?” “陛下,陛下要送我出宫。”王芷溪忍住不哭出声音,眼泪却成串的跳,“现下人都定好了,我若出宫,外头人不知道怎么想我,若是以为我在宫中犯了大忌,我回家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陛下不是说让你留在宫中了吗。”王容与说。心想早知道这么容易就出宫,她也试一把了。别人的指点怕什么,若无人敢上门求娶,她就寻个山头立个庵,带发修行,自由自在。 “我不是故意的。”王芷溪说,“是别人跟我说太后娘娘喜欢波斯美女,我才会作此装扮。” “在宫里,就是面对面说的话都要嚼上三分才能听,这样的事你怎么说听就听了。”王容与道。 “可是我也去问了别人,我问了储秀宫的姑姑,她也说,李太后对波斯美人确实和旁人不一样。”王芷溪惶惶的说。 “可现在是陛下不喜欢呀。”王容与说,她分不清楚朱翊钧是真不喜欢还是假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是什么由头?他宫中又没有波斯美人,先帝宫中大约是有的,但是怎么就得罪他了呢。 王芷溪哭哭啼啼一路,到了储秀宫,王容与说。“你快别哭了,赶紧把眼睛洗掉,要是洗不掉,以后都是这个眸色,就坏了。” 芳若端着铜盆进来,“姑娘怎么一个人先回来了。” “都是你,你害的我好苦。”王芷溪要去厮打芳若。“说,你是谁的人,为何要故意害我?我自问待你不薄,你怎么如此狠毒的心肠,要毁我一生。”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芳若招挡几下,被王芷溪抓了手见了红,一下厉声道。“姑娘是疯了吗?” 第24节 “禁言。”王容与喝道 ,“什么话都敢说?” “去给你们姑娘端一杯热茶来。”王容与吩咐道。 芳若放下铜盆,不甘不愿的出去。王芷溪失魂落魄的坐在炕边上,王容与拧了帕子给她洁面,“宫里最容不得一个疯字,你还想留在宫中就自己掂量着办。” “姐姐,我现在就只有姐姐了。姐姐不会不管我吧。”王芷溪恳切的捧着王容与的手,“姐,你可是我的亲姐姐。” 第三十七章 求助 一点小小的插曲并不会影响宴会的举行,只是等周玉婷等人都换了衣裳坐在下首位时,王容与也没有回到宴席上。 崔尚宫出去一圈后回来,用两宫太后和陛下都能听到的声音小声汇报道,“芷溪姑娘身体不适,容与姑娘送芷溪姑娘回储秀宫了。” “姐妹情深,挺好的。”陈太后说。“不过光是看样貌,倒真看不出两人是亲姐妹呢?” “也是奇怪,采选太监不知道怎么选的,一家子选了两个?就是年岁隔的近,想给陛下采一对姐妹花,看长相也不像啊? ” “哀家倒是觉得姐姐脸圆圆的,看着就可亲,看着就有福气。”李太后说。 “这秀女得陛下喜欢啊,陛下喜欢长得有福气的吗?”陈太后笑问。 “不是朕喜欢谁谁就是有福气的吗?”朱翊钧道。 好不容易哄睡王芷溪,王容与叫来芳若,也不卖关子,直说,“我不管你背后是有人还是没人,你还想在宫里待下去,就好生伺候你们姑娘,需比从前更尽心的伺候。” “奴婢不懂姑娘的意思,奴婢自然会尽心尽力伺候芷溪姑娘,但是若芷溪姑娘不想再让奴婢伺候了,奴婢也没办法。”芳若低头说。 “你这会子要是走了,储秀宫里谁都知道是你在背后弄的鬼,谁还敢用你?至于你背后的主子,这个时候恐怕也不会接你到她宫里,这不是昭告天下吗?”王容与说,“如果打着主意去其他地方周转一下,你要知道,咱们这些人可都是要在宫里住着的。等到最后册封,怎么也是个小主,想要给你个小宫女教训恐怕是亲而易举。” “姑娘明鉴,奴婢真的是为了芷溪姑娘好才去打听的消息,奴婢真的不是谁的人。”芳若跪倒在地。 “我信你,你们姑娘也会信你,所以你好好的伺候着。知道吗?”王容与说。 芳若心里原是想若是王芷溪出宫了,她流几滴泪就是了,等会再换人伺候,郭嫔那她原就不想去伺候,也挤不进,好在给的银子丰盛,她可以托人带出宫去给家里人。但是现在王芷溪犯了这么大忌讳都没出宫,能不能容的下她是一个问题,就是容下了之后怎么折磨她又是另一个问题。 但是如王容与所说,她现在也不能走。芳若暗自打气,若是王芷溪一定让她走就不关她的事了。看她刚才那疯狂样,说不定再忍上几天姑姑就会把她调走了。 但是没有等到王芷溪再一次失态的对她。 芳若第二天早上去伺候王芷溪,才发现她身子滚烫,显然是发热了。芳若急急去找姑姑,姑姑来看过后让人去找太医,在等候太医来的过程中,姑姑让芳若去打冷水来用帕子给王芷溪敷脸降温。 同为一殿的秀女晦涩的表示怕过了病气,姑姑气急,“现在姑娘什么病都没诊出来,你们就怕过了病气,好歹同一屋檐下住了这么长时间,姑娘也太冷心冷肺了。” “还能是什么病,丧门星病。”另一个秀女讽刺道,“大家伙一起忙碌了好几天,因为她都白费功夫,她还好意思生病,也想得陛下垂怜,再给她赏个金钗不成。” 秀女被其他人劝住脾气,太医却直到下午才来,储秀宫这边报上去,也得太医院安排的过来才会有人过来了,折腾这么久,后殿的王容与也知道了,来前殿看王芷溪,正碰上太医开药,“就是气急攻心引起的高热,喝点苦药就好了。” 来的太医穿着青衣,面上无须,可见是个才入太医院的新人,诊完脉开了药就要走,全程加起来不过一盏茶时间。 “太医,她这病还有额外需要注意的地方吗?”王容与问。 “没什么好在意的,心里一下子想不开才会发热,想开了就好了。”太医说罢就匆匆走了。 周玉婷使了一个眼色,一个秀女开口说,“王容与,王芷溪是你妹妹,如今她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好,为了不让她的病气过给其他人,又加上后殿本就人少,其他人照顾都比不上亲姐姐照顾,不如你把她接过去照顾吧。” “现在后殿的人比前殿多。”王容与说。 “但是既然你们都不想她住这里,我会把她接走。”王容与说,她叫来喜桃,附耳让她去后殿布置一番。等喜桃来说办好了,就和姑姑一起,叫上几个强壮的太监,把王芷溪挪到后殿。 后殿按王容与说的在西配殿空了一个隔间出来安置王芷溪,原来住的人自己找个伴挤挤,毕竟是个病人,担心其他人忌讳。 王容与如今要在后殿做点什么,没人会反对。王容与也不是不会做人,拿两件首饰送去给挪床位的人,“委屈妹妹了。” “不碍事的。”秀女说,“在宫里谁能保证没个为难的时候,如果都如前殿秀女那般薄情寡义,这宫里就更冷了。” “好妹妹。”王容与道,“姐姐会记着你的好。” 芳若给王芷溪熬药,王芷溪喝药都是没有像王容与那样难灌,但是高热总是不见好,王容与来看了几次,王芷溪都不清醒,说些胡话。 “这样不行,得让太医再过来看一下。”王容与说,“人总这么烧着,会烧坏的。” 芳若一脸苦相,“奴婢也去找姑姑了,姑姑去找太医院,太医院却说没有人有时间过来。” “怎么会?”王容与惊道,她病的时候虽然昏睡着不清楚,但是杨静茹和喜桃都说过,太医是每天都过来的。 “那上次给我看病的那个太医呢?去请他可请的动?”王容与说。 “每次都是姑姑找人去的太医院,不知道姑娘说的太医是哪个?”芳若说。 “我让喜桃去太医院一趟。”王容与说。 喜桃去了太医院,没有把许太医请过来,但也另外请来一个须发俱白的老太医过来,看官服,比上次来的太医要级别高些。 王容与跟太医问好,老太医拱手道。“姑娘想请的许御医,非陛下指令,是不给除陛下太后以外的人看病的。许御医见是喜桃来请,就让老朽替他走一趟,姑娘莫怪。” “不会。是我不知道许御医级别,唐突了。”王容与内心如何震动不说,面上和善笑道,“多谢老太医能在百忙之中前来,实在是我妹妹,喝了药也不见好,高热三天,我实在担心她。” “等老朽把脉后再说。”老太医说,他摸着王芷溪的脉。“这位姑娘是气急攻心,郁气挤在体内,才会高热不退,现下喝药是没用了,如果姑娘同意的话,老朽要给她放血。” “依照太医说的来吧。”王容与说。“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依仗太医了。” 老太医用温水帕子捂热王芷溪双手,小小金针在十指指尖都快速的刺一下,挤出血后,再用帕子盖住。 放血半个时辰后,王芷溪的体温开始下降,太医改了药方让宫女去煎,“此病都是由心起,等这位姑娘清醒了再好生劝诫,心气通了病就好了。若是姑娘能寻来九转清心丸给她服下,更是万事无碍。” “请教太医,这九转清心丸是何物?哪里有寻?”王容与问。 “九转清心丸是先帝时期道士炼的一丸药,清心,化痰,祛风,用于心宫内热,痰火壅盛。因为用药讲究,比寻常清心丸药力强劲又无副作用。但是因为先帝去后,宫内道士都被遣散出宫,如今宫里已经没有人会炼这药,陛下内库里该还有些库存。”老太医说,这位姑娘可是当初陛下指示许杜仲来看过的姑娘,想必去问陛下要一丸九转清心丸也不是难事。 “多谢太医。”王容与道,“只是还劳烦太医先开一些普通的清心丸,看妹妹吃了是否能有效果。” “那位姑娘心气盛,不然也不至于高热这么多天,普通的清心丸怕是无用,不过姑娘既然要求,老朽就给姑娘开上几丸,一日一丸。”老太医说。 “多谢老太医。”王容与说。 王芷溪的高热眼看着退了,王容与还来不及高兴,又复热起来,喝了药热度下去,没两三个时辰,又发热起来,反反复复,只把人折腾的憔悴不堪。 刘静来看王容与,“接连变故,姐姐都瘦了,真让人看着心疼。” “闻着这个药味,吃饭也不香。”王容与说,“没有影响到其他姐妹吧,如果影响到别人,妹妹替我陪个不是,等王芷溪好了,我再置办一桌好好谢谢大家。” “谢她们干什么,又没有替姐姐分忧,天天吃着姐姐的餐,不亦乐乎。”刘静说,“姐姐总是如此实心,姐姐病倒的时候,我看这位妹妹对姐姐也没这么关心呢。” “还能怎么办?难道看着她去死。”王容与说,“爹在家中要知道该难过了。我不顾念她,难道还能不顾念我爹吗?” “我要是姐姐的妹妹就好了。”刘静说。 “你现在就是我的妹妹啊。”王容与笑说。 王芷溪现在也不是全然的昏迷,每天也有几个时辰的清醒,她知道都是王容与在照顾她,也知道自己换了地方。 祖母说的没错,到底是亲生的姐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她待王容与不算好,王容与待她却是没话说。王芷溪眼角也沁出泪来,若她好了,必然要好好报答她。母亲的恩怨是上一辈的事。她和王容与还是亲姐妹,过去是她着相了。 现在是王容与在照顾王芷溪,用帕子给她拭脸时发现她眼角的泪,不由怔愣,随后叹气一声,等喜桃进来就说。“喜桃,去跟安得顺说,说我要一丸九转清心丸。”安得顺自然会替她转达到那人面前,给不给就看他的意思了。 到底,还是要求助与他。 除了他,她又能去求助谁。 只盼望朱翊钧在这关系人命的事上莫要小气,若有什么交换条件,她都应下来。 第三十八章 用心 张成给陛下换茶的时候轻轻的说,“储秀宫传来消息说姑娘想求一丸九转清心丸。” “她身体还没好?”朱翊钧不解。 “不是她,是她妹妹,叫王芷溪的,高热不退,太医说吃这个药好。”张成说。 “这一家子姐妹什么毛病,被人说几句就要高热不退?”朱翊钧摇头不解说,“你把药丸子给她送过去。” “是。”张成道。 等张成要走时,朱翊钧又叫住他,“等等,你去跟她说,这次朕帮了她,回礼得特别一点,用心一点。” “可是陛下,什么叫特别?什么叫用心?”张成问道。 “你跟她说她就知道了。”朱翊钧说。 安得顺把药丸子送过来,也送来张成的原话,陛下让姑娘特别一点,用心一点。王容与点头,想着朱翊钧这是不让她写字了。 还说喜欢她的字,这才写了多少就要求换花样,当真是叶公好龙。王容与轻叹,看样子想靠字在朱翊钧的后宫混也而不是那么保险的事。 王芷溪吃下九转清心丸病情果然就稳定多了,王容与看着王芷溪,病容不减其美,更是柔弱动人,就是王容与看着都有几分心疼,暗想可惜朱翊钧不来看,自己差点错过了一个怎样的大美人。 “你若能听的进话,我就再多说几句。你若听不进,我也只白费这一次的口舌。”王容与说,“太后要你出宫陛下留你在宫中,你若再这样病下去,太后要再让你出宫,便是陛下也不能说什么了?你甘心吗?” “谢谢姐姐几日来的贴心照料。”王芷溪说,“妹妹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惶恐。” 得,能说场面话,看来心气已经平了。王容与点头说,“你病着的时候怕过了病气,我让人把你挪过来,但是东西还在前殿,你病好了就回去住吧。” “恐怕前殿是现在没有我的立身之地了。”王芷溪苦笑道,“姐姐,我能继续住在这里吗?” “如果你愿意。”王容与说。 王芷溪看着王容与,她想问她她病中听到的是真的吗?她什么时候私下见过陛下?甚至已经到了可以去请求陛下的地步。 “姐姐,我这病劳姐姐费了不少心,迷糊中好像听到有一味药特别难得。”王芷溪说。 “不是什么难得的药,就是清心丸,后来太医在太医院找到了存货就送过来了。”王容与面不改色的说,“你病中这段时间,芳若一直细心照料你,你便是心中有坎也看在她尽心尽力的份上原谅她一次。毕竟,这个时候再想要个称心的宫女可不容易。” “我省的。”王芷溪说,等到芳若来,她果然忘记病之前的疯癫,拉着芳若的手对她表示感谢,主仆两个对着流了一会眼泪,王芷溪还送了芳若几件首饰,像是之前的龌蹉都不曾存在。 王芷溪好了,王容与就懒得总在她那待着,王芷溪倒是常来她这走动,也不说话,就安静在一边待着,因为她的缘故,杨静茹聊天都不好聊,只能静默的待着。悄悄冲王容与使眼色,这人怎么一点都不会看脸色,没看出来我们都不欢迎她吗? 王容与说了王芷溪自己有想做的事就去做,不用总来陪她。王芷溪落寞一笑,“我如今还能有什么事做,如果姐姐也嫌我,我就只能待在屋里一天也不用出来。” 王容与有些意外,王芷溪并不是这样容易放弃的人,虽然上次宴会上出了大丑,但是她现在还在宫中,未来一切有可能。王芷溪如今应该是打起精神去经营她之前的关系,怎么会在她这里耗费时间。 她哪里知道,王芷溪是想在这里找她和陛下有联系的更多证据。 然后呢?王芷溪并无头绪,是去告发她和陛下私相授受,还是去告诉别人,你们都看走了眼,王容与才是你们的敌人。王芷溪一直和周玉婷比美争艳,到头来,却是她认为在后宫混不出来的王容与,才是背后的赢家。 王芷溪设想过很多次,在她得宠后,王容与窝在小殿室里凄凄惨惨戚戚,王容与放下身段来恭维她,来换取稍微好一点的生活条件。王芷溪想过,她不会对王容与太坏,但也不会太好,闲暇时叫她来解闷,听她又羡又妒的恭维自己,绝对是最好的消遣。 王芷溪坐在王容与下首,见王容与和杨静茹下棋,她知道王容与不喜欢她来黏着她,她身边的人也不喜欢。但是王芷溪还是每天都耗在这,即使没人和她说话。 现实如此残酷,现在需要放下身段讨好人的是她。 第25节 也许,以后也是她。 王芷溪观察了几日,除了第一日惊讶王容与的伙食比大家的伙食精致,之后再无任何发现。王芷溪有些奇怪的问王容与,“姐姐伙食胜过其他人许多,但是其他方面又无特殊?这是谁在照顾姐姐,也太不尽心了?” “是银子在照顾啊。”王容与笑道,“给足了银子,你想要吃什么都有。” “那姐姐怎么不使银子让其他方面也舒适一点?”王芷溪问。 “其他方面已经很舒适了。”王容与说。 王容与半下午要去宫后苑一道,王芷溪说要一起去,王容与温言拒绝了,“我和师太约好只一个人去,下次吧。” 喜桃捧着陛下赏赐的二胡跟着去了。 王容与去了宫后苑,直往堆绣山上走,到了山顶亭子坐下,举目四望,宫后苑尽在眼下,王容与看了一眼养性斋的方向,也不知道朱翊钧现在在里面吗?虽然她说让安得顺传话让陛下这个时候去养性斋。 王容与拿出二胡,宁神一会后开始拉弓,她拉的一首陕北的小调。这是她当初学二胡的初衷,二胡的声音,像刮过陕北大地的风,宽阔寂寥,是人生之浩大又渺小。 朱翊钧早早到了养性斋,上了二楼,让人推了窗子让春风进来,他握着一卷书,似看非看,正被春风吹的昏昏欲睡时,就听到哪里传来的乐声。 “什么声音?”朱翊钧问。 “回陛下,是姑娘在堆绣亭中拉胡琴呢。”张成说。 朱翊钧往窗外望去,什么都没有。“陛下,这边。”张成适时的推开另一边的窗户,朱翊钧往外看去,因为事先的问题,并看不到王容与身影,勉强能看到她的头发背影。“这就是她给朕的回礼?”朱翊钧问。 “姑娘也是用心了呢。”张成赔笑说。 朱翊钧失笑摇头,倒没再说其他,让张成拖了椅子过来,他在这边坐下,听着王容与拉着的二胡音看书,好似没有之前的困顿。 “都说是借音传情,她这二胡拉的这么凄凉,是想跟朕说什么?”朱翊钧侧耳听了一会后说。 “小的听的不像凄凉啊?”张成说,“不瞒陛下,姑娘这琴拉的,让小的都想起小时候家门口的大柳树四月里被风吹的样子。小的自小离家,爹娘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这会儿想起那个大柳树,眼睛都要湿了。” “啧啧。”朱翊钧说,“没想到你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小的别的也不懂,二胡跟琴筝的声音不同还是懂的,虽然二胡的音没有琴筝的软和,但是姑娘的情谊是做不得假的。”张成说。 “哼。”朱翊钧语意不明的哼道, 王容与拉了一曲后让喜桃把琴装好,又原路还回去储秀宫了。 朱翊钧等了一会后说。“这就完了?” 张成往下看看底下的小太监对他点头,张成回到,“姑娘是回储秀宫去了。” “这也太短了,太不诚心了。”朱翊钧说,“你去说,让她明天也这个点来。” “那后天呢?”张成问。 “什么时候朕说停,她就不用来了。”朱翊钧说,“这才是算得上诚意嘛。” 王容与回到储秀宫,堆绣山一来一回也要出不少汗,王容与看看日头就说要洗浴。解了头发一遍一遍的梳,洗完头发用布巾包住,才进浴桶洗身子,王容与并不让喜桃贴身伺候,踩着凳子进了浴桶,热水的熨帖让王容与轻叹出声。 “姑娘,奴婢采了些花瓣来,姑娘要泡花瓣澡吗?”喜桃隔着屏风问。 王容与想起花瓣澡引来的蜜蜂,噗嗤笑出声来,“这么点时间,你又跑去宫后苑摘花了?” “也没跑那么远。”喜桃不好意思的说,“只是奴婢看其他姑娘沐浴时都要泡花瓣澡,姑娘从来不提,也不知道姑娘是不是嫌麻烦。” “我倒不是嫌麻烦。我只是不爱这个招蜂引蝶的香。”王容与笑,“既然你已经摘来就别浪费了,装在荷包里放进柜子里熏柜子吧。” “是。”喜桃说。 王容与的好心情在安得顺又来传话时结束,安得顺说让姑娘明天还去,王容与轻蹙着眉。“明日不行,隔两日吧,你自去回。去不去在他,去不去在我。” 安得顺给张成回话,张成皱眉,“姑娘在储秀宫是有其他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呀。”安得顺说,“哦,明天姑娘要去慈宁宫呢。” “如此也没办法了。”张成说。 他把王容与的去不去在你去不去在我的话学给朱翊钧听,朱翊钧笑,“这是给朕谈条件呢?” “张成,你说是不是朕对她太宽容了些,纵的她现在好大的脾气。”朱翊钧问。 第三十九章 朱翊钧连着去了养性斋两日,王容与果真没来,张成看着陛下脸色,偷偷叫来教坊司的人在宫后苑的花园里拉拉弹弹,以免陛下尴尬。 朱翊钧在宫后苑,宫女嫔妃跟蜜蜂闻着蜜似的就来了,朱翊钧烦不甚烦又偷偷回乾清宫了。第三日王容与去了堆绣山拉了一曲,朱翊钧没去宫后苑,但是让小太监去了宫后苑,一直听到王容与拉完回储秀宫,小太监才回乾清宫回话。 “今天也是拉的二胡?”朱翊钧问。 “是。”小太监跪着回话,“小的听不懂拉的什么,但拉的挺好听的,只拉了一曲,大约是一炷香时间,姑娘就回储秀宫了。” “今天宫后苑人多吗?”朱翊钧问。 “多。”小太监说,“在姑娘之前,有肖美人在澄瑞亭吹箫,在姑娘之后,有秀女二人在万春亭抚琴。” “朕知道了,下去吧。”朱翊钧说, 王容与拉了二胡回去,刘静有些不解,“姐姐,这些天传说陛下在宫后苑听曲,多的是人去宫后苑凑热闹,想和陛下来个偶遇。姐姐怎么也这个时候去宫后苑拉琴,这不是徒增误会?” “没有什么误会,我去宫后苑就是拉给陛下听的。”王容与说。 “姐姐莫要说笑了,姐姐为人不是这样的。”刘静说。 “我难道就不会向陛下邀宠吗?”王容与故意道。 “不是,就是姐姐邀宠,应该也会在确定陛下在宫后苑的时候再去吧。今天听消息,陛下还没来过宫后苑呢。”刘静说。“姐姐可不是会做吃力不讨好事情的人。” “就你机灵。”王容与点着她的头说。 陈太后让秀女每人绣一个荷包上来,要考验秀女的女工,王容与拿着一篮子东西有些费神,她与针线活上并不热衷,显然技艺也不怎么样。王芷溪绣工了得,杨静茹的绣工也很不错,其余都是一般般水平。 “我替姐姐做一个吧。”杨静茹说,“反正以后用的上自己做绣工的时间也少。” “太后给的又不是什么难题,就是一个荷包而已,说太后娘娘考校女工,不如说太后娘娘在探看人心。”王容与说,“好赖都只能自己做,不能假与人手。” 多数人拿着明黄布料,都是绣的龙纹荷包,少数人绣的鸳鸯,王容与喜欢鹤,便绣了一个白鹤图案的荷包,因为绣工一般,形状上就费了心思,裁剪做成云朵样式的。两边挂着双珠络,穗子用染色剂染成青绿渐变色。 仙鹤飞在云上,云下面是水。 算不上出奇,但是王容与摸着指尖的针眼说,到底是用上十足的诚心了。 慈宁宫里,两宫太后簇拥着皇帝坐着,面前宫女举手过肩捧着锦盘,上面摆着各色各样的荷包,陈太后赞扬一下秀女的女工后,对朱翊钧笑说,“陛下,选个喜欢的挂上吧。” 朱翊钧翻检一番,选了杨静茹绣的金龙荷包和王容与做的仙鹤荷包。 “陛下怎么选的这两个?”陈太后问,她自然知道这些荷包分别是谁做的,“都是一模一样的龙图案,陛下选这个有什么原因?” “这个龙看着精神些。”朱翊钧说,“怎么,不能选这个。” “当然可以。”陈太后说。“陛下不多选几个?” “这些不都是给朕的吗?”朱翊钧问。 “哈哈,当然都是给陛下的。”陈太后捂嘴笑说,“只是有几个图案一看就是孝敬我们两个老人家。仙鹤延年,陛下用这个还早着呢。” “孝敬母后的就把她拿出来就是。”朱翊钧说。手里拿着仙鹤却不松手,仿佛他拿的不是仙鹤。 等回到乾清宫,朱翊钧就让人把仙鹤荷包给他系上。 “这莫不是姑娘做的荷包?”张成问。“陛下可真厉害,那么多荷包一眼就知道哪个是姑娘做的荷包。” “看针脚就知道了。”朱翊钧说,“针脚凌乱,一看就知道女工不好,偏又惯会动心思扬长避短,不是她做的还能是哪个?” “小的觉的这绣的也挺好的。”张成说。 “也就是朕不嫌弃她了。”朱翊钧弹了弹荷包说。 张成看他,“那陛下明日还去养性斋吗?”明日又是朱翊钧让王容与去宫后苑拉琴的日子。 “不去。”朱翊钧说,“她让朕白去了两回,她也要去白拉两回,朕才有面子。” 王容与在堆绣亭中拉二胡,倒也不全是为了朱翊钧,所以他在或者不在都没关系,她站在高处,拉琴给自己听,人总要有个思想独处的时候。 李太后去钦安殿听一课佛经,出来时听到悠扬的二胡声,“这是那个叫王容与的秀女在拉琴吗?”二胡如此独特的乐器,除了她估计也没旁人。 “是的。”静宜师太说,“容与姑娘隔三岔五的会去堆绣亭上拉琴。” “是因为陛下吗?”李太后问。朱翊钧常来宫后苑她自然是知道的。 “这倒是不知。”静宜师太说,“不过她拉琴的时候陛下都不在宫后苑,想来是运气不怎么好。” “一次也没碰上那就不是运气不好,是避嫌呢。”李太后说。 “去,邀她到璃藻堂来坐坐。”李太后说。 李太后要在璃藻堂召见王容与,宫女太监应声下去布置,等到王容与从堆绣山上下来,李太后已然安坐在宝座上,“小女容与见过圣母皇太后。” “起来吧。”李太后说。“坐。” “不要拘束,哀家今日到钦安殿听到你拉琴,琴声悠扬,就想召你过来聊聊天。”李太后说。她素来对陛下严肃,对后妃宫女也是女则规矩不离口,前朝后宫对她的评价都趋于是个不好相处的严苛皇太后。但是其实李太后对着守规矩的人,说话挺温和的。 “乡野之音,入不得太后耳。”王容与说。 “哀家也出自乡野,有什么入不得耳。”李太后说,“后宫一针一线,都是黎民供养,却高高在上看不起百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太后娘娘心系百姓,是苍生之福。”王容与说。许是气氛轻松,她大胆抬眼看着太后,李太后如今不过三十多岁,五官能见年轻时清丽脱俗的模样,眉头常皱,于是有眉心纹,不笑的时候看着有些严肃,但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显然心胸心底都是极好的。 “哀家最喜欢你这样的长相,不笑也像是笑着,一笑起来眉眼弯弯,两个酒窝,当真是甜到心窝里去了。”李太后突然说。 王容与闻言笑出两个酒窝来,“除了小女祖母,娘娘是第一个夸赞小女模样的。小女好开心啊。” “没有旁人夸你漂亮?”李太后惊讶道。 “说来在街坊间,小女还有个无盐的外号呢。”王容与笑说,“大约是从小就有个美人比照着,小女中人之姿就被比成下风了。” “旁人说你无盐,你不生气?”李太后问。 “又不是真的无盐,有什么好生气的。就算真的是无盐,嘴长在别人身上,难道要为别人的嘴给自己找不痛快?”王容与说。“小女的容貌承自父母,祖母说小女长的很像小女母亲,小女没见过母亲长什么样子,照着铜镜,想象母亲的样子。小女对自己的长相很满意呢。” “真是个孝顺孩子。”李太后说,“也是个剔透孩子。” “小女的人生才走到哪,也不知道怎样才算活的剔透。”王容与歪头看着李太后说,“但是如果有一天能活成太后娘娘这样的人,也许是不枉费白活这一遭。” “哦,想成为哀家这样的人?你也想做皇太后?”李太后故意说。 “娘娘误解小女的意思了。”王容与说,“小女也想成为心里时刻感念一针一线都是出自黎民供养的人。” 李太后看着她露出笑容,“你如今有这个心思已是比旁人强了许多。只盼你日后,高位繁华,莫要忘了初心。” 第26节 李太后叫来王容与聊天,临走时从自己手上褪了一个金圆蒜泥鳅牡丹镯赐予王容与,王容与自然要低头谢恩。 回到储秀宫,还为喘过气来,王芷溪就过来了,“姐姐在宫后苑遇见圣母皇太后了?” “在堆绣亭拉二胡,一曲罢了说是圣母皇太后要召见我,原来是圣母皇太后从钦安殿出来听见我拉琴了。”王容与说。 “怎么这么巧?”王芷溪说,“妹妹是个没福气的,上次跟姐姐去堆绣亭,谁也没遇上,这次不去,姐姐就遇上太后娘娘了。” “那你下次还是跟着我去吧。”王容与说,“免得你心里嘀咕,是我特意要错开你。” “姐姐误会了,我没有这么想。”王芷溪说。“堆绣山好歹是山,妹妹体力不支,爬山很是辛苦。” “若是不去堆绣山,宫后苑与我而言,没什么可去的。”王容与说。 “姐姐见了圣母皇太后,皇太后可赏了什么东西?”王芷溪问。 王容与伸出手,“喏,一支家常镯子。” 王芷溪闻言摇头,“许是圣母皇太后和母后皇太后不是一样的风格,我从前去慈宁宫,母后皇太后赏的东西可多了。” “妹妹日后见了李太后,也有丰厚的赏呢。”王容与说。 “姐姐说笑了。”王芷溪后知后觉的辩解道,“妹妹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王容与问。 “姐姐说的什么意思?”王芷溪怯怯说。 “奇怪了,你自己说的话倒要来问我是什么意思?这话从你口中出,从我耳中入,你想它是个什么意思,我就听成什么意思。”王容与说。 第四十章 在王容与那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王芷溪觉得没什么意思,说不了两句就回西配殿。不比从前在前殿众人簇拥的热闹,王芷溪现在住在这,冷清的很。 芳若端来茶水给王芷溪,王芷溪心里对她的恼恨不曾减弱一星半点,面上却还是如从前一样,信赖亲密有加。 “如今我是落魄了,跟着我受委屈,若有别处要你,你就自攀高枝去吧,我也不好耽误。”王芷溪抿一口茶道。 “姑娘这么说奴婢真的无地自容。”芳若说,“奴婢一来储秀宫就是伺候姑娘,一仆不事二主,奴婢要一直伺候姑娘。”漂亮话谁不会说呢,底层宫女向来没有选择的权利。芳若费劲心思,也是只争朝夕。 “从前交游阔,如今鞍马稀,人心当真是反复无常又凉薄。”王芷溪说,“只是进宫短短的日子,真是尝尽人生起落喜悲。” “姑娘莫要灰心,凭借姑娘的美貌,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芳若说。 “那也要能见到陛下。”王芷溪叹气,“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陛下。” “当然能。”芳若说,“陛下又没说以后不见姑娘了。陈太后不是一直喜欢姑娘吗,陛下别的地方去不,慈宁宫总要去的。” “对,你提醒我了,我给太后做的一个抹额,你去拿来。”王芷溪说。 “咱们到了后殿,伺候的人也不太熟悉?你知道一个叫安得顺的小太监吗?”王芷溪绣着花不经意的问。 “安得顺?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芳若说,“年纪还小,抢不过其他太监,并没有入殿伺候,好像就是做些杂役。姑娘怎么想起他了?” “没有,我最近总在姐姐身边,发现这个小太监跟姐姐身边的侍女喜桃挺亲近的。”王容与说。 “喜桃从前在储秀宫也是不吭声的,但是没想到运气不错,入了容与姑娘的眼。”芳若说。王容与一开始谁也没在意,等到这个时候回头一看,倒是她不声不响的显出来,虽说被陛下说丑的别致,御前失仪,也不喜表现自己,但是陛下唯一评论过的长相,单独让她拉琴演奏,还赐了两把琴,御前失仪但是抄写的经书供奉太庙,病倒了直接有御医过来看,之后还有陛下赏赐的金钗。 可不是从内库里随便拿出来的东西赏赐,那钗一看就知该是尚功局新造的。 “那我推荐你去姐姐那伺候?你嘴甜手勤,喜桃不会是你的对手。”王芷溪说道。 “姑娘,奴婢对姑娘说句真心话,姑娘好好和容与姑娘相处吧,单是从病中太医看病一事,就知道陛下待容与姑娘与旁的姑娘不一样。”芳若说,“姑娘与容与姑娘是亲姐妹,天然比别人多一份亲近联系,姑娘与容与姑娘亲近,以后见到陛下的时间也多。” 王芷溪的针一不小心就戳中了自己的手指,迅速冒出小血滴,芳若拿手帕包住手指,“姑娘,奴婢话糙理不糙、虽然不知道陛下怎么对容与姑娘上心的,但是容与姑娘长的远不如姑娘是事实,姑娘和容与姑娘一起出现在陛下面前,陛下总会发现姑娘的好。” “你这番话倒是真心替我谋算。”王芷溪笑道。 “奴婢自然是一心为了姑娘。”芳若说。 王芷溪自住到后殿来也是撒的银子开路,拉拢宫女太监,放下身段和其他秀女攀谈,因为王芷溪总在王容与面前出没,后殿的秀女还是给她几分薄面,与她交谈。王芷溪会说话,热情的与人交谈时总能让人愉悦,一时之间仿佛融入其中,花团锦簇。 芳若去前殿拿王芷溪的东西,有秀女问王芷溪的情况,“你们姑娘还真是在哪都能混的风生水起?我眼见着在后殿的风光更甚在前殿啦。” “前殿以周姑娘为首,两人少不得比较,后殿没个管事的,唯一王容与还是王芷溪亲姐,如此一来还不是她想怎么表现就怎么表现。”另一个秀女说,“反正平日里姐姐长妹妹短的,结果一倒动真章的时候就撇下别人自个一个人在那瞎算计,那嘴说的再甜我也是不信的。” “行了吧,你还得感谢她没和你分享她的独家消息,不然一伙子人都要遭了陛下的厌,岂不更惨。”秀女安抚她说。 一伙人捂着嘴笑的花枝乱颤。芳若仿若未闻,低头收拾了王芷溪的东西往后殿去,王芷溪问她前殿的人说了什么,不等芳若回答,她又说不必了。 “眼皮子浅的还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王芷溪刻薄的说,“一个个都争着当周玉婷的哈巴狗儿,能有什么出息。”浑然忘了,那里面也曾经有她的拥趸,拿她的话当说一不二的指令。 王容与不是好和人聊天的性格,便是后殿中,整日里也只是和杨静茹,刘静多说些话,崔一如害的王容与受罚,渐渐就不往王容与跟前凑了。 王容与对此也颇为无奈,“难道我看起来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还是人的问题,说起来,刘静松手让姐姐摔倒的事更严重,刘静虽然愧疚,但也没说因为愧疚就不跟姐姐亲向。”杨静茹淡淡的说。“大概她想让别人知道姐姐是个小气的人吧。” “算了。”王容与笑道,“我身边要是围了很多人,我也不自在。” “可是你妹妹显然喜欢簇拥的感觉。”杨静茹说。她人也是比较冷清不爱说话的,若是刘静不在,她和王容与对坐着一下午也说不了几句话。所以她和王容与是完全的小集体,而刘静活泼些,和其他秀女的关系也好,其他秀女流传什么八卦都是刘静打听来跟他们说。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刘静从外面过来,坐到杨静茹身边,越过他去端了一杯茶喝了,“原来她们在嘀咕,那次宴会的事,说姐姐是以退为进,虽然正式表演的时候姐姐没凸显自己,但是最后也只有姐姐单独多表演了一个节目啊。” “人心啊。”杨静茹嗤笑,“这才几天,就忘记当初对姐姐领导排节目是怎样的感恩戴德。” “大多人都是随波逐流,只是我没打听出这话最开始是从哪传出来的。”刘静说。 “不用去打听。”王容与说,“会被说动许是大家心里也早有这样的想法,当初陛下赏了众人首饰,只我一把二胡,还有人来安慰我,有心软的还想把她的首饰送给我,现在被说动这样的说法,大约是陛下赏我金钗惹的货了。” “她们却忘了姐姐的金钗是怎么来的,是大家起哄非要姐姐上秋千架以至于摔跤御前失仪自省一天才得来的,她们眼馋金钗,大可也去御前失仪一回,让关到小黑屋里去试一试。”杨静茹说。 “你怎么这般激动?”王容与失笑说,“并不是那么值得生气的事。” “姐姐就是脾性太好了。”杨静茹说。 “我说就是你们两个太冷静了些,不亲和,这说话说的少,心可不就离的远了。”刘静说。 “如此蠢笨之人,我才不屑的与她们亲和。”杨静茹说。 王芷溪心里偷偷盘算着,王容与再要往宫后苑去,她推说困倦乏力,实际是偷偷尾随去了宫后苑,她原想着让芳若打听安得顺背后是不是有人,但是她已经信不过芳若,便是芳若打听来,她也不会全然相信。 只能靠自己,靠自己去看,去想。 王容与还是上了堆绣山,今天拉的曲子有些悲凉,听得心里凉飕飕的。王芷溪咬唇,她永远不知道王容与心里想了什么。 王容与拉完她的曲就下山回储秀宫了,喜桃捧着琴盒在外面,“再没见过比姑娘更喜欢堆绣山的人了。” “天天不是坐着就是躺着,人是越发的没精神,走走爬爬山,人精神,还不容易生病。”王容与说。 王容与走了,王芷溪在原地又待了一会,险些都觉得是不是自己多想了,病糊涂了听岔了。王容与怎么能和陛下有了牵扯,她在储秀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正想着自己多心,养性斋那里传出动静,王容与往身后的假山躲了躲,然后看见陛下从养性斋里出来,并没有叫銮驾,带着内侍监四人,没什么动静的离开宫后苑。 “让尚膳司做点开口笑送过去,太阳那么好,拉的什么曲呀?”朱翊钧说。 “是。”张成低头道。 王芷溪全身都在颤抖,如果没用銮驾,朱翊钧来没来宫后苑,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谁都不能确定,除非亲眼见着了。 虽然王容与和朱翊钧并没有相见,但是王容与定时定点的去拉琴,拉给谁听?从前也不见她这样。 王芷溪浑浑噩噩的往储秀宫走,呆坐了片刻又去王芷溪那,杨静茹原捏着点心冲王容与笑,见到王芷溪进来就不笑了,王芷溪看着盘里的点心,圆滚滚金灿灿的小点心,裹着芝麻咧着嘴,一个个好看又好吃。 “哪里来的点心?”王芷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问。 “每个秀女每天都有点心的份例,你没有?”王容与问。 “没有这道点心,也不是这个时候有啊。”王芷溪说。 “我一般是这个时候想吃点小点心,所以当时尚膳司有什么就弄点什么过来,我又不挑。”王容与说。 “许是有人记挂着姐姐,特意给姐姐选的点心呢。”王芷溪说。 “又不是什么名贵难得的点心?吃个开口笑,还需要人记挂着?”杨静茹问。 王芷溪说不上几句话说是头疼就回殿室了,回去后不言不语上了床用被子盖住头,却咬着帕子无声哭泣。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王容与做了什么,她凭什么就和陛下有了默契?等到日后,王容与为高位,难道同在后宫,她得看一辈子王容与的脸色,她怎么能甘心。 她娘怎么能甘心? 第四十一章 王芷溪又借头疼一事要独处,芳若收拾妥当后离去,出了殿门,也是轻叹一声。王芷溪说是休息独处,其实都是偷偷出去了,芳若又怎么能不知道。 表面装的再好,王芷溪到底不能像从前那样信任她。 芳若盘算着以后的前程,回宫女房时就有些走神,“芳若,刚才有人来找你。”另一个在房里躲懒没有去前面伺候的宫女说,“你那个叫点墨的同乡来找过你,我说你还没回来,她就说她在老地方等你。” 芳若点头,点墨是她同乡,如今却不在哪个宫里伺候,是尚服局一个司衣,她来找她没有什么事,她背后的拂柳才是真正的事主。 拂柳是翊坤宫郭嫔的大宫女。 芳若出了储秀宫,去宫后苑一个僻静的亭子后的竹林里,拂柳果然在那里等她。 “芷溪姑娘现在还好伺候吗?我久等你不来。”拂柳说。 “总归没有从前好伺候了。”芳若叹气说,“如果不是她说头疼,我这会还脱不了空,自然就听不到姐姐的吩咐。” “娘娘记挂着你的好呢,虽然芷溪姑娘这次运气好,并没有被赶出宫,但是在李太后那挂了号,就是留在宫中以后有没她的好日子。”拂柳说。“所以娘娘跟我说,你有什么要求都让我尽力满足你,娘娘对自己人从来不亏欠。你要是在芷溪姑娘那伺候不下去了,娘娘便让你换个地方伺候。” “现下还好,我还应付得来,这个时候反而不能贸然行动,以免暴露了娘娘。”芳若说“娘娘的恩德我记在心底,实在不行的时候,我会来找姐姐的。” “芷溪姑娘现在情况怎么样?听说病了一阵。”拂柳说。 “被陛下当众训斥,是个好人也要生病,现在病好了,大概心里也想通了。没出宫就一切还有机会。”芳若说,“只是姑娘因为生病搬出前殿,如今在丽景轩配殿住着,隔间就她一个人,旁人的消息我如今是不太熟悉。” “旁人的消息娘娘自有渠道知道。”拂柳说,“娘娘诧异这储秀宫还有一个王容与,是娘娘不曾放在心上,但是如今看来,她和旁人好像不一样?” “容与姑娘可不好糊弄。”芳若说,“她自进宫来认识喜桃,便只让喜桃一个人伺候,旁的宫女近身伺候卖好,姑娘都不为所动。喜桃,姐姐许是不认识,天下第一的轴性子,若让她做出损害姑娘的事,估计是死也不干的。她可比我有骨气的多。” “妹妹怎么这么说自己,所以妹妹是有生存智慧的人,喜桃那个人我没听说过,可见为了她的轴,在宫里有没少吃苦,若不是碰上姑娘,也是一辈子底层挣扎的命。”拂柳说,“你放心,娘娘记挂着你的好,等到娘娘以后位列高位,会把你调到翊坤宫来的。” “姐姐想我怎么做?”芳若说。 “芷溪姑娘不是容与姑娘的亲妹妹吗?如果容与姑娘真的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应该能调解芷溪姑娘和陛下之间的误会、”拂柳说。皇帝陛下可是很厌恶后宫女子在他那互相照应,尤其是替有错的人说话求情。 王容与姿色平平,性格才艺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会拉二胡算什么特别,陛下怎么看都不像喜欢二胡。郭嫔实在兴不起把她当对手的兴致,但是对于任何可疑的苗头都要浇灭在最初。于是郭嫔想了这么一计,王芷溪那个蠢的就是个拖后腿的,她姐姐若是抹不开情面替她求了,陛下心里就有了膈应。 第27节 一箭双雕。 芳若有些犹疑,因为在她看来,王芷溪和王容与的姐妹情也就那样,而且王容与也不像寻常的姐姐那样对妹妹有求必应,对于这招有没有用,她很怀疑。 “你只管去跟芷溪姑娘说。”拂柳笑说,“她会知道怎么做的。最差的结果就是姐妹离心,娘娘也是满意的。” “我尽量试试吧。”芳若说。 拂柳满意的点头,拉过芳若的手,塞过去一个荷包,沉甸甸的,“知道你只喜欢这样直接的黄白之物,好好做,娘娘不会亏待你的。” “多谢娘娘。”芳若说,“也多谢姐姐。” 拂柳先走,芳若要等一会再走出来,以免被人撞见,她心里心思转了几转,去了司膳司转了一圈,拿着点心去了太监值房,小太监看见芳若堆笑着说,“是奶奶来了。” “这些点心拿去甜嘴。”芳若说,把手里拎着的篮子给了小太监,抽出帕子一扭一扭的进值房。 值房里一个大太监卧在炕上,一个小太监给捶腿,一个小太监给捏肩,好不享受。这个大太监姓陈,司礼监太监,二十四监中司礼监为头,司礼监的太监走到哪都能被奉承。如今冯保如日中天,他闲暇时间比较多,就喜欢窝在值房里。 小太监看见芳若进来笑说奶奶来了,芳若说,“刚才带来的点心小卓子拿走了,你们出去吃吧,等会好吃的都没有了。” 小太监笑着挤眉弄眼就出去了。 陈钜人二十出头,虽是阉人,习武练身,看着人很精干,他懒懒的往嘴里扔花生米。“奶奶过来没给爷爷带点心?” “你这还缺我那点点心?”芳若坐上炕,靠在陈钜怀里。原来皇宫里总有太监宫女看对眼结成对食的,深宫寂寞,互相慰藉。有些宫女对对食深恶痛绝,但是芳若却不同,她自来就是有主张的,当年家穷,她是长女,卖身进宫来,就是为了让家里不再卖任何一个弟弟妹妹。 她需要送钱回去,谁都不可靠,但是得知太监是住在皇城外的,她就动了心思,如果和大太监做了对食,自己在宫里的日子好过不说,也能方便随时送钱回去。她选来选去,选中了陈钜。 互相试探了几回,就成了对食。陈钜为人还是厚道,第一次芳若托他送钱回去,他直接说你那点钱算什么,我送点银子去你家,就当是你的聘礼了。 芳若不管,自己要给的银子依旧塞给他,他要是拿自己的钱送是他的事,多送也是他的事。不过怎么说陈钜厚道呢,去芳若家次数多了,见他家人满腹心思又不敢劳动他传话的样子,就说让他家人送弟弟去私塾上学,学了字写了信他就带回来给芳若,芳若不识字,他就念给芳若听,他入司礼监是学了字的。芳若把弟弟的信放在胸口,陈钜问你要回信吗?你说我写。 芳若深受感动,这最开始纯交换性质的对食倒是多了些情意绵绵。 芳若把钱袋子塞到陈钜怀里。陈钜捏着她的手,“又替后宫哪个娘娘做事了?” “郭嫔。”芳若说。 “你在储秀宫就没遇见到值得伺候的好主子?”陈钜说,“零散宫女虽然自在,但是还是得进了宫才能有晋级大宫女的希望。” “你以为我不想,只是这次却是看走眼了。”芳若说,“我是见芷溪姑娘实在不是个会出头的样子,才接了郭嫔的银子替她办事,现在事办好了,这一批的秀女里,估计是没有人敢要我了。” “你不是说那个芷溪姑娘很是美貌?”陈钜说。 “美貌没用,得有脑子啊。”芳若说。“你替我去打听打听容与姑娘,我看看要不要开罪她。” “那郭嫔的事?”陈钜问。 “我可是收银子办事,一桩归一桩,我又不是郭嫔的人。”芳若说。 陈钜捏她的下巴,“等有朝一日我做了秉笔太监,就让你出宫去做名副其实的奶奶。不让你再操心这些事了。” “那可不行,那万一到时候你被鲜花一样的小宫女勾走了怎么办?”芳若勾着他的脖子,说,此刻的笑意才有几分真意。 芳若回储秀宫,王芷溪已经坐在那了,见到芳若回来就淡淡的说,“你去哪了?我想喝个热茶都没有。” “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去给姑娘沏茶来。”芳若满脸惶恐的说。 等端茶过来,王芷溪看她,“你还没告诉我你去哪儿了?又是你那个老乡找你?现在还有什么值得你老乡找你的?”王芷溪话里不妨有讥笑之意。 “奴婢的同乡只是听到大姑姑说选三的人选快要定了,就过来跟我说一声。选三选出皇后后,余下的秀女也要封等级,她是替我来担心的。” “哦,这么快。”王芷溪白着脸说,她如今是和选三没什么关系了,但是秀女的初封等级,她还是可以努力一下的。“她有没有说大姑姑知道选三的人选?” “这个选三只有太后娘娘身边最亲近的侍女才知道。奴婢的同乡并不知道呢。”芳若说。“听大家推测的,该是前殿二,后殿一。” “前殿二?周玉婷那个霸道的泼妇必然在其中,余下一个还有谁?柳如是?后殿一,估计就是我那个好姐姐了。不过杨静茹也说不定,看起来文静贤淑,是太后会喜欢的类型。” “如果容与姑娘进了选三也是好事。”芳若细声说,“日后也能多照拂姑娘。” “哼,她不落井下石就是好事了,还照拂。”王芷溪冷笑道,“虽说是亲姐妹,这不是一个娘生的,心贴不到一块去。” “容与姑娘也要面子呢,都是姐妹,她总不能看着姑娘落魄。”芳若说。 “求人不如求己。”王芷溪心里下定了决心,“谁有都不如自己有。” “姑娘,你可不要冲动。”芳若说,怎么她还没怎么供火,王芷溪就像已经有了决断。 “我已经冲动过一次了,失败了。”王芷溪笑的渗人,“我现在也不怕再冲动一次,左右还能坏到哪去。” 第四十二章 王芷溪常与王容与一起厮混时日,芳若便也与喜桃相熟,喜桃还记得芳若从前在王容与面前说不动听的,并不与芳若亲热,芳若也不想热脸去贴喜桃的冷屁股,好在王芷溪只是让芳若常跟着喜桃一起去做事,别偷懒,对二人关系到底怎么样并不关心。 王芷溪只是想让芳若跟在喜桃身后跟她日常会遇见的下人混个脸熟,等到时机成熟就能李代桃僵,假传指令。 王芷溪跟着王容与身后去了几次宫后苑后发现,每次王容与都不直接与陛下见面,只拉了一曲就走,最近一次王容与似是厌倦了,没带琴,拿着她那三角铃在山顶上敲打了半天。 三角铃的声音有多大?养性斋难得出现一个人,是张成,王芷溪认识他,陛下身边两个得宠的小太监,一个冯尚,一个张成,冯尚来过储秀宫一次,张成却是多来了很多次,但是他每次来储秀宫都是为了王容与。 张成就是王容与和陛下联系的桥梁。 王芷溪暗自记下,小心的观望。 张成匆匆爬上了堆绣山,“姑娘。” 王容与停下敲三角铃,“张內侍怎么来了?” 张成看着王容与手中的三角铃,苦笑道,“陛下见姑娘来了,但总也没听见乐声,就让小的上来看看。” “三角铃的声音也不小啊。”王容与敲道。“实话跟张內侍说,今天我琴都没带,拉的曲子已经没有新鲜的了还不如不拉。” “那姑娘能去养性斋吗?这样更方便陛下欣赏姑娘的铃音。”张成说。 “张內侍,陛下最近政务不忙吗?”王容与说,“天天要听琴音,就是教坊司的乐师也该有个歇气的时候。” “陛下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选秀,内阁也知机,不甚重要的事情不会送到陛下跟前。”张成说。 “陛下的人情太难还了。”王容与叹气道,她把手中的三角铃递给张成,“你把这个带给陛下,三角铃并无什么技巧,陛下击打的声音就和我击打的声音是一样的,就不用我特意去给陛下表演。” “姑娘,这。”张成有些为难。 “眼下是选秀的关键时期,我与陛下要避嫌才是。”王容与说。 “姑娘,恕小的多嘴一句,甭管到了什么关键时刻,顺从陛下的意才是最重要的。如今陛下喜欢姑娘,喜欢姑娘的字,喜欢姑娘的琴,姑娘不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笼络陛下的心,也许日后入了深宫反而不如储秀宫时期经常能见到陛下,姑娘到时候想避嫌多久就能避嫌多久。”张成说 “我知道张內侍的好意。”王容与说,“只是我心意已决张內侍就这么去回陛下话吧。”陛下喜欢她的字,不过抄了几卷就说要换别的更有诚意的感谢,喜欢他的琴,如今这二胡也连着拉了好几日,储秀宫已经有人在偷偷练习二胡,当然这不是问题,可是谁知道这位陛下什么时候就又听腻了二胡。 与其到时候被冷冷的说一句朕已经听腻了还不如自己主动提出,再说她也真疲了没完没了的来堆绣山拉胡琴,简直和当初初学时的练习强度一样。每天还要拒绝那么多秀女想要和她一起来堆绣山的要求。 其实她可以让那些秀女一起来的,毕竟她来堆绣山实在连陛下的脸也不曾见过。但是转念一想,她一个人拉二胡给天地听给自己听给陛下听,凭什么又多几个坐在她面前听,像是观众捧场乐师,还要言不由衷的夸赞几句。反正也无人能证明她在宫后苑时,陛下也在宫后苑,那些猜测都随他去。她才不会松口让自己添堵。 张成走后,喜桃有些担忧的看着王容与,姑娘这样明目张胆的忤逆陛下可好?王容与对她微微一笑,“并不是多大的事。”顺便看看陛下对她的容忍度在哪里? 张成捧着三角铃面呈陛下,“陛下,姑娘的二胡弦拉断了,所以在山上敲着此物,这铃声不大,所以陛下在养性斋不曾听到乐声。” “两把都坏了?还是她今天压根就没带胡琴上去。”朱翊钧问,他接过三角铃,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几番来往朱翊钧已经有点了解王容与的脾性,“她给朕拉琴厌烦,用三角铃来充数来了?也不想想朕给她的可是救人性命的东西,这才让她拉几回琴就不耐烦,看朕下次还帮她吗?朕还从乾清宫走到这宫后苑,她竟敢光明正大的敷衍朕。” “陛下,姑娘怎么会敷衍陛下呢?这不是不凑巧赶上了。”张成说。额上冒着冷汗,陛下当真是动若明烛,把姑娘的心事猜的准准的。 “你没让她下来给朕敲这三角铃?”朱翊钧说。 “小的还没说,姑娘就争着要下来给陛下当场演奏,但是小的看姑娘脸色实在苍白不堪,怕她到了御前惊着陛下,就没让她下来。小的特意跟姑娘学了三角铃的技巧,拿着三角铃下来给陛下演奏。”张成说。 “好端端的怎么会脸色苍白?”朱翊钧问。 “姑娘未曾说,但小的猜测,这堆绣山也是有些高度,姑娘一个弱女子爬山下山的次数多了,许就是这样看着没精神。”张成说。 “堆绣山是她自己选的,这苦头也是自找的。”朱翊钧说,击打一下三角铃,“现在三角铃在我手上,她的二胡也坏了,书也不用抄,你去告诉她,下次准备什么才艺面圣吧?” “是。”张成低头诺道。 王容与也不是在堆绣山上傻坐着,片刻后就下山,在山脚上又遇见了来传达陛下旨意的张成。 “我是不是哪里得罪陛下了?”王容与闻听后悠悠叹气说,“张內侍要是有什么内部消息就偷偷指点我一下,我到底是哪里做不好了,陛下要如猫捉弄老鼠一样戏弄我。” “陛下是见姑娘可爱呢。”张成说,“小的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就见陛下对姑娘一人是这样的。” “若姑娘以为陛下是戏弄姑娘,小的也不免为陛下报不平。” “我才艺平平,去哪里临时抱佛脚习的其他才艺面圣?”王容与很是苦恼。 “姑娘准备好了,便让安得顺来告诉小的。”张成拱手告退。 王容与长吁短叹。 躲在假山后的王芷溪听闻这一切,心口狂跳,直觉告诉她她的机会来了。 王容与苦思来了一晚上,让杨静茹给她话了几个手长脚长脖子细的彩人,她再用线牵着细竹棍,隔着白布,点着烛火,练起了人偶戏。 “这是皮影?”杨静茹问。 “不算,简单版的看图说话,我拿来应付一下。”王容与说。“谁叫我不喜欢唱歌,又不会跳舞。” “姐姐的才艺实在与众不同。”杨静茹说。 “自小就被说性子古怪,就爱弄些七七八八的杂事儿。”王容与笑道,“好在祖母开明,只要不出格都随我喜欢。我也就会些烂七八糟的东西,你看正经淑女会的,我都不会。”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姐姐的聪明豁达,让妹妹好是向往。”杨静茹说。 “你若有什么感兴趣的只管跟我说,我会的都会教给你。”王容与说,“你看她们都在学二胡,要不要近水楼台先得月。” 杨静茹摇头,“姐姐二胡拉在前头,余下所有人都是东施效颦,我才不做那样的蠢事。” 操纵小人儿可并不轻松,王容与闲暇的时候都在练习,以至于手背都开始抽筋,需要放在热水里慢慢揉着散筋。 “比起影子戏,唱跳舞可容易多了。姑娘如此费心思勤加练习,也是想好好给陛下表演,陛下一定会感受到姑娘的心意。”喜桃轻声说,姑娘不是真的敷衍陛下,她最开心了。 “谁说是为了他?”王容与兀自嘴硬的说,“我自己许久没玩过了,想来打发时间。” 王容与虽说没有特意避着人练习,但是若有人在她那坐着,她也不是不练习的,疲于应付那些好奇的问题。一次练习过后,王容与奇怪道,“王芷溪这两日怎么来的不勤快了?” “不知道,只是听说拉下隔间的帷帐,一个人在里头。”喜桃说,“连芳若都只能在外头等候。” “不是生病了吧?”王容与问。 “应该不会,生病了芳若该在里头伺候的。”喜桃说。 “只要不是生病就随她去,我还落个轻松。”王容与说。 王芷溪拉下帷帐,在单独的空间里练习舞蹈,她的荷包里有一味香丸,这是她娘给她第一次承宠准备的东西,闻着只是普通的香丸,其中有一位特殊的香料,如遇火燃烧,就能生出甜腻的香风,让男人意乱情迷,女人柔软放松。 王芷溪握紧香囊,成败在此一举,她得承宠,在册封前。陛下不会短时间内宠幸完所有的秀女,等最开始承宠的秀女开始得势,不管有仇没仇的都会挡在她面前,阻止她承宠。 第28节 她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第四十三章 今天早起天就不好,阴沉沉的,喜桃端来热水给王容与洗漱时,王容与说,“这种阴天最适合吃锅子了。” “奴婢等会就去尚膳司说,姑娘想吃什么锅子?”喜桃问。 “大棒骨锅子,里头放几粒枸杞放几粒红枣,再把新鲜的牛羊肉片成极薄的片做配菜,还有鱼肉捶打成丸,豆皮,新鲜的小菜和菇类各选三样,蘸料捡师父拿手的配上几碟,最要紧的,要上一盘细面。”王容与说。 “记住了。”喜桃说。 因为吩咐的仔细,喜桃亲自去的尚膳司说,“姑娘今天要吃点其他的?” “姑娘看着天阴了,想吃点热锅子。”喜桃说,“简单的筒子骨锅,放点红枣枸杞,姑娘要的牛羊肉需薄薄的切了,鱼肉锤成丸,豆皮,其余小菜菇类其他,你们看着新鲜的上几个,要一盘细面,蘸料就按大师傅拿手的做。” “姑娘平常口重,吃锅子倒是吃的清淡。”尚膳司内监说。 “所以蘸料需做两碟重口的。”喜桃说。“姑娘爱吃辣。” “得了,保管准时准点的送过去。”内监说,“今天早膳要些什么?” “可有些什么?”喜桃说。 “储秀宫的秀女今天的早膳是糯米发糕,黄糖花卷并八宝粥,配小菜四碟,还有一个流黄咸蛋。其余膳房还准备了坛子鸡,糯米饭,豆汤,鱼糕,百合莲子羹。”内监还有滔滔不绝往下念的趋势,喜桃只能笑着打断他。 “尚膳司是数不完的好东西,姑娘只一个胃能吃多少?就给姑娘准备一份过水面,坛子鸡,小菜要醋拌木耳,有甜酒么,做个甜酒糯米丸子,这样就够了。”喜桃说。 “得嘞,你先等着,马上就好。”内监说。喜桃朝他兜里塞了一个荷包,“累你照顾了。” “瞧你说的,就不说另有人吩咐,咱家也要对的起姑娘的银子不是。”内监说。 王容与用着早膳,如今杨静茹和刘静也不常来和她用膳,谁也不能心安理得的吃大户,尤其知道她们吃了王容与的饭菜,王容与对她们的饭菜并不合口味,每日要多吃一顿点心才能填住肚子,渐渐的,便是王容与喊她们,也不来了。 王容与倒也自在,她胃口极好,与小猫舔食一般的人同桌吃饭,总有不自在。 王芷溪带着粉红绢布过来。“这天色阴着看着怪怕的,我不敢一个人待在殿内,就来找姐姐。好久没做绢花了,咱们姐妹二人对坐着做些绢花,也好打发时间。” “怎么突然想起做绢花了?”王容与不解。 “这是当初母后皇太后娘娘赏赐的一匹绢,这粉嫩嫩的做桃花,牡丹,海棠儿都好使。我手拙,想起姐姐惯会做绢花,就想来学学。”王芷溪讨好的笑说。 王芷溪非但自己要学,叫上杨静茹,还让喜桃在一边打下手。 “这手艺人的绢花可复杂的多,额外还要上浆、染色、窝瓣、烘干、定型,咱们自己做的好玩的软绢花,倒是不用那么精细。”王容与说,“一种就是用布料剪出花瓣样来,再组在一起,小而繁复,还有一种用银丝裹着布料成花瓣,花瓣可以拗形状,可以做大花。” 王容与说着,“珍珠做蕊,还有金丝做蕊这是常态,要是夸张一点,碎宝石做蕊也可以。布料如纸张一般,可以任意叠成花瓣样,左右打发时间,都可以试试。” 杨静茹在布上画花瓣样子,喜桃用剪子剪下来,王容与折着银丝金丝做蕊,非常投入认真。而提议要做绢花的王芷溪,手里拿着针线已经是半天没动,外头天阴沉沉的,轰隆隆响了一道闪雷,姑娘们小小惊呼一声,手来该做的却没停,嘻嘻哈哈的说着笑话。终于王芷溪动了,白着脸庞,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对着站在一盘打零碎下手的芳若点一点头。 芳若手里不停嘴巴依旧说着笑话,逗的杨静茹都捂嘴,“从前可不知你这么狭促。” “从前那是奴婢在姑娘面前露脸少了,往后在姑娘面前多多的说话,姑娘就知道奴婢了。”芳若说,她自然的端起茶壶,“奴婢去泡点热茶来。” 喜桃闻言要放下剪刀,“我和你一起去。” “只一壶热茶,还要两个人去,你也太不放心我了,难道我连一壶茶都泡不好?”芳若委屈说。 “不是的。”喜桃说。 “行了,你在这剪着花瓣,我一会儿就来,看我泡好茶回来,你能剪好十个花瓣吗?”芳若笑嘻嘻的说,端着茶壶出去了。 等到偏殿茶水间,芳若对着里头忙碌的小太监说,“容与姑娘要换新茶。” 安得顺端来茶叶罐子,“姑娘最近爱喝这个君山银针。” “那便这个吧。”芳若说。看着安得顺扇风用小炉烧开山泉水,另外找了茶壶,泡银针。 “今日申时,养性斋。”芳若观察左右,等无人注意这里了才偏头对安得顺低声说。 安得顺奇怪的看她,芳若横她一眼,“姑娘准备好才艺了,今天天气好,不招人眼。喜桃在替姑娘剪花瓣呢,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以免误了姑娘的事。” “知道了。”安得顺说。 芳若若无其事的退开几步,看着窗外阴沉翻滚的云层,姑娘这次会如愿吗?怕是不管如愿不如愿,日后姐妹间虚伪的情谊都保持不住。不过这也不是她能操心的事,希望事后她的麻烦能少一点。 午膳用的热锅子,王容与留的杨静茹刘静一起来吃,“这锅子要人用的多才有意思。今天天气有点凉,吃点热锅子,从心窝热到脚板,吃饱喝足再钻进被窝美美睡一觉,简直是极乐享受。” “姐姐的极乐享受也太容易了些。”刘静笑说。 “常常对生活中的小事感到幸福满足,人才会比较快乐。”王容与说。“人之所以不快乐,就是因为想要的太多,把自己已经得到的看的太少。这样不好。人生说长不短,说短不长,还是快乐的过比较好。” “是的,现在能和姐姐们围坐在一块吃个热锅子,我也觉得很幸福。只希望日后,我们姐妹也能长长久久和和气气。等到老了,在这么一个阴天气了,再围坐在一起吃个热锅子,说说我们的从前,这一辈子就没白活。”杨静茹说。 “希望到时候我的牙齿能少掉一点,嚼不了肉可是痛苦啊。”王容与笑说。三人嬉笑做一团。 膳后,王容与久久的睡了一觉,睡到骨头都酥软了。也是今天天气不好,想来慈宁宫也不会传召,王容与放纵自己就是睁开眼也不起身,翻身找到自己做的小人偶,举在眼前动手动脚, “那君王看承得似明珠没两,整日里高擎在掌.赛过那汉飞在昭阳.可正是玉楼中巢翡翠,金殿上锁着鸳鸯,宵偎昼傍.直弄得那官家舍不得半刻,心儿上.守住情场,占断柔乡,美甘甘写不了风流帐.行厮并坐一双,端的是欢浓爱长,博得个月夜花朝同受享。”王容与咿咿呀呀的小声唱了半段长生殿。 帝王恩爱本就是镜花水月,便是唐明皇将杨贵妃看似明珠,舍不得半刻,还不是惊惊恐恐、仓仓卒卒、挨挨挤挤、抢抢攘攘,闹闹炒炒、轰轰剨剨,生逼散恩恩爱爱、疼疼热热帝王夫妇.霎时间画就了这一幅惨惨凄凄绝代佳人绝命图。2 王容与有心想唱这段给陛下,又想着就这么当面挑衅也不是明智之举,毕竟陛下也不曾对她有多少疼爱,自己巴巴的去嘲讽帝王宠爱之不可靠,倒是有点蹬鼻子上脸不知所谓的意思。 罢了罢了,好是老实唱一段歌颂吾皇圣明。无趣是无趣了些,但是有趣的代价不菲。 喜桃捧着一匹水红纱过来。后头跟着芳若,“姑娘,芷溪姑娘央姑娘帮她把这匹纱都做成绢花。” “要做这么多绢花,她脑袋戴的过来吗?”王容与说。 “奴婢手笨,学了一上午也学不会,央求姑娘和喜桃多多教奴婢,奴婢学会了就能替芷溪姑娘做了。”芳若说,王芷溪让她拖住王容与和喜桃,最起码在申时前不能让王容与出了殿门。 “喜桃,你教她吧。”王容与说。 “姑娘,还不起吗?”喜桃问。 王容与摇头,“躺着舒服,外头下雨了吗?” “还没有,雷倒是滚过几阵了。”喜桃说。 “今天是必有雨的,只看什么时候下。”王容与说。 朱翊钧要去宫后苑,不坐龙辇,张成苦着脸,“陛下,就是要去见姑娘,这天看着要下雨了,便叫来龙辇吧。” “龙辇动静太大,别人都要知道朕去宫后苑了。”朱翊钧看看天色,“少啰嗦,这雨朕看着一时半会下不了,赶紧走,莫耽搁。” 朱翊钧到了养性斋,门口没见其他人,打扫的小太监说,之前有个姑娘进去了。朱翊钧进去,就在一楼的偏间里,隔着一个他上次来还没过的屏风。后面跪坐着一个女人,“小女给陛下请安。” 王容与什么时候这么恭敬?朱翊钧想着,大刀阔斧的在屏风前的贵妃榻上坐下,室内染着香,朱翊钧闻着不像是宫里的香,示意张成去灭了香,然后退下。 隔着屏风可以见女子穿着十分单薄飘逸,笛子横吹,身子曼妙随着笛声起伏,柔美流畅。一时高抬腿如燕子飞行,一时下弯腰如拱桥,胸脯微微起伏,隔着屏风,十分绰约。 可以说是笛舞俱佳。 朱翊钧却越看越觉着奇怪,起身走到屏风后,对着因为朱翊钧意外进来一脸惊愕的王芷溪说,“你是谁?王容与呢?” 王芷溪立马双膝跪下,她今天的妆容非常淡,完全突出她的五官之美,眉头轻轻簇起,状若西子捧心,我见犹怜,“姐姐说她才艺不精,知小女善舞,叫小女来献艺与帝前。” “哼,哈哈。”朱翊钧大感荒谬,“你们倒是姐妹情深。朕成了什么?” 王芷溪上前抱住朱翊钧的腿,用胸脯贴着腿,抬头央求道,“陛下不要生气,姐姐只是一片好意,是小女自作主张,一听说能在陛下面前献舞,便兴奋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意孤求姐姐一定要让小女来。陛下要罚就罚小女吧。”盈盈美目,如泣如诉,实在是石头看了都要心软。 “朕罚你做什么?”朱翊钧笑,嘴皮都不曾扯开,“你的舞跳的好,朕还要赏你才是。” 第四十四章 朱翊钧往储秀宫走去,王芷溪期期艾艾的跟在后面,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色诱失败,王芷溪心里蒙上沉霾,未来她该何去何从。 到了储秀宫门口,太监远远见了就喊号,“陛下驾到——” 朱翊钧站定后,回头看一眼王芷溪,张成忙回头让王芷溪走上前去,陛下脸色铁青的从殿内走出来,他探头一看里头根本不是姑娘,心道坏了坏了,嘴上却安静如鸡什么话都不敢说。 陛下要来储秀宫,也不知道是想要做些什么。 天边翻卷的阴云越来越黑,这雨还没有下下来。 等到王芷溪来朱翊钧身边站定,朱翊钧突然弯腰将王芷溪打横抱起。“陛下。”王芷溪惊呼。 朱翊钧就这么一路抱着王芷溪往里走去,前殿的秀女见到陛下福身行礼,眼睛去不受控制的的去看陛下怀里的女人。 王芷溪又惊又羞,将头轻轻靠向朱翊钧的脖子,心里又泛起淡淡的甜。 朱翊钧视若无物般的经过前殿的秀女,就这么直直的往后殿走去。 等到陛下的身影不见,秀女站起身颇觉气氛的看着周玉婷,“姐姐。” “等着吧,王芷溪这是自掘坟墓,册封未下,她就爬了陛下的床,太后绝对不会让她好过的。”周玉婷眼底也全是阴霾。 “但是若陛下喜爱她,太后又怎么会跟陛下作对。”秀女满脸鄙夷不屑又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羡慕说道。“当真是不知羞,你看她穿的什么衣服,简直,简直连教坊司都不如。” “去,去一个人去后殿看着,到底是怎么回事?”周玉婷说。 后殿的秀女也听到消息都在殿外等候,福身行礼一脸震惊的目睹朱翊钧抱着一个人进到殿内。 杨静茹匆匆来说,“姐姐,陛下来了?” 芳若心口一跳,这才多长时间?怎么这么快? 王容与也大感意外,下意识扶了扶鬓边,随即又放下手,让喜桃把一桌凌乱的布料绢花收拾一下,她穿了鞋下了炕,准备接驾。 朱翊钧来的太快,王容与才下地站定,他已经进来。王容与和杨静茹站在前头福身行礼。“陛下万福金安。” 朱翊钧直接把抱着的王芷溪放在王容与的铺盖上,王芷溪拢了拢衣衫,低头回避王容与的目光,说不尽风流怯弱。 王容与直视着朱翊钧,“陛下,芷溪的房间并不在这。” “王芷溪,侍奉朕有功,即刻册封为美人,居景阳宫后殿。”朱翊钧说。 王芷溪捂住胸口,溜下炕跪倒在地,“妾,谢陛下隆恩。” 王容与皱眉,对朱翊钧这样抱着王芷溪进来,放在她的铺盖上,当着她的面册封这样一系列挑衅刺激的事情,即不解又确实惹出了几分火气。 “小女恭贺陛下幸得美人,只是陛下,这不是芷溪居住的地方,陛下特意送过来,却是送错地方了。”王容与直视朱翊钧说。 “你是该恭贺一下,不是你,朕怎么会幸得美人呢?”朱翊钧说,“朕也没送错地方,你们姐妹同心,日后大被一床也能一起侍奉朕,岂不是美事。” “陛下自重,陛下此言寡仪廉耻,非明君所言。”王容与说道。 杨静茹拧着帕子,心里紧张的揪起,姐姐如此和陛下说话,万一陛下怪罪可如何是好? 第29节 “寡仪廉耻?这个词用在你身上也挺合适的,毕竟把妹妹送上来的是你不是吗?”朱翊钧冷笑道,“姐姐大度,妹妹贴心,倒是可以做后宫里一对好典范。” “我不知道陛下什么意思?”王容与问。 “你既如此贞静宽和,堪为后宫表率,也不要浪费你的美德,就去交泰殿跪抄仁孝文皇后的内训一百篇,什么时候写完就什么时候出来吧。”朱翊钧说完甩袖走了。 走到殿门口又停住,回头对王容与说,“全部要用台阁体写。” 台阁体,端正拘恭,横平竖直,整整齐齐,写出来就像木版印刷体一样。作为公文方便阅览,但对于书法欣赏来说却无甚趣味。 朱翊钧是要罚她。 张成苦于没有时间和王容与解释,冲着王容与摇摇头就紧跟着陛下走了。 “姐姐。”杨静茹担忧的看着王容与。 “姐姐。”王芷溪怯弱的喊着王容与。 “美人自去房间收拾吧。待会就有内侍来引美人去殿室了。”王容与淡淡的说,“芳若,扶美人回房。” “姐姐,这到底怎么回事?王芷溪怎么突然就被册封为美人,陛下说姐姐把王芷溪送上又是什么意思?”杨静茹问。 “你问我,我也是一头雾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王容与苦笑说,“总归是祸从天降。我便去领罚了。” “姐姐。”杨静茹很是担忧。 喜桃也是一脸担忧,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把桌上的点心都用荷包装起来,挂在王容与腰带上,“姑娘,一定要爱惜自个。”可不能像上次那样不吃不喝不睡,就是铁打的人都熬不住。 “奴婢就在殿外陪着姑娘。” 王容与在一片窃窃私语中坦然走进交泰殿,喜桃竭力寻了两个软和的垫子铺在那,这跪着抄书,仁孝文皇后的内训又是极长,一百遍,也不知道姑娘的膝盖能不能撑得住。 喜桃想着眼眶就湿润起来。 “不要担心我。我什么都不会,抄书却是又快又好。”王容与劝她,“说不定明天我就出来了。” 等到喜桃出去,殿门吱呀一声关起,看着眼前的笔纸,照亮的香烛,短短时间,她已经是第二次被罚了,王容与心中哀叹,好像跟抄书已经脱离不了关系。只是这次,陛下为什么要罚她。 话说的半遮半掩,不说明白,看样子自己也气的不轻,却不让别人知道他气什么。他幸得王芷溪,封她做美人,冲她发什么邪火? 难道还是她推着他去幸王芷溪的? 心里又酸又涨,王容与摇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幸谁都给你没关系。” 朱翊钧回到乾清宫,回到自己寝殿,一时火气,把看得见的茶盏,花瓶,摆件稀里哗啦都摔地上。寝殿里外,跪了一地人。“陛下息怒。” “息怒,息什么怒。” “朕宁愿她拿个三角铃来糊弄朕,这是朕和她的小默契。她在朕面前失礼狂妄的地方多了去,要不朕有心容她,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她把她妹妹弄上来干什么?朕缺女人缺到需要她来推荐。不知所谓。不知所谓。”朱翊钧激动起来把炕桌都掀了。 “她和别的女人一样,没什么特别,满脸的虚情假意,一肚子争宠固宠只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朕真是看错她了。” 其余人根本不知道朱翊钧说的是谁,张成知道,可这个时候他能说话吗? “陛下,慈宁宫寿康宫都来人请陛下过去。”小太监瑟瑟发抖的禀告。 “朕不去,朕乏了,朕看奏折呢,三月都不见雨,眼看着要旱。”朱翊钧正说着,外头一道惊雷,一道闪电,闷了一天的雨终于下了下来,如瀑如织,天地都变的安静,只余刷刷雨声。 “就说雨太大了,明日朕再去给两位太后请安。”片刻后朱翊钧说。 满肚火气好像被这一场大雨浇个透心凉,只余下心像吸足了水,沉甸甸。 “你们都出去吧,让朕安静待会。”朱翊钧说。 大雨下了一整夜,这夜里,王容与不曾睡,王芷溪不曾睡,储秀宫的秀女不曾睡,就是乾清宫慈宁宫寿康宫内也有人未曾安睡。 第二日雨过天晴,空气里都泛着甜,张居正一早面圣,“臣闻陛下昨日已临幸秀女,名不正则言不顺,陛下需早早立后封妃一堵悠悠众口。” “朕今日会去跟两宫太后商议,待她们拟出单子,便可照礼部程序走。”昨夜未曾睡好,朱翊钧脸色算不上好。 “臣闻陛下昨日与乾清宫大发雷霆,陛下可能告知臣是何事引得陛下如此动怒?”张居正又问。 “只是小事,下面的人没伺候好。”朱翊钧避重就轻的说。 “陛下,奴才伺候的不好换了就是,陛下因小事动怒实乃本末倒置。居移气,养移体,万民供养帝王气魄。陛下身为万民表率,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不可外放,惹来无端猜测。”张居正劝诫道。 “张先生说的事,朕记住了。”朱翊钧说,脸色原就难看,就没有人看出朱翊钧在说这句话时更难看的脸色。 从来都是这样,只要有一点不符合帝王准则,张居正便来吆喝劝诫,朕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外要受承臣子的约束,内要承受太后的拘束。哪里天下地下,唯我独尊。 想到等下还要接受生母的问责,等到张居正走后,朱翊钧揉揉额角,“冯尚,去慈宁宫寿康宫说,请两位太后拟定秀女册封之人数品级,说朕与张首辅说话,就不过去了。” 李太后听冯尚这么一说,就要去乾清宫见陛下,陈太后拉住她,“你不要这么冲动,陛下不想过来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就是过去,他不说还是不会说。” 李太后坐下,“陛下如今行为狂放,不是什么好事。” “陛下眼看就要大婚,终究不是那个需要你住在乾清宫里时时刻刻督促着的小皇帝,你既已搬出乾清宫就要放手。”陈太后说。 李太后问冯尚,“昨天陛下真的临幸那个叫王芷溪的秀女?” “奴婢不知,昨日是张成跟着陛下去的宫后苑,没叫龙辇,奴婢们起初也不知道陛下去哪了。”冯尚说。 “行了,你下去吧。”陈太后说。“那个王芷溪并不足为奇,陛下已经封了她为美人,就只是美人而已。” 第四十五章 喜桃就在交泰殿外等候,往前看就能看到乾清宫的屋檐,喜桃咬着嘴唇,她素来老实本分,进宫来除了教习姑姑,再没认识一个大宫女,就是想打听消息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安得顺背后的人她并不知道是谁,只是隐约猜测是陛下身边的人。她却没有问过。不是只伺候好姑娘的一日三餐就是好侍女,姑娘待她那样好,她却不能帮上姑娘什么忙。 喜桃看一眼禁闭的殿门,姑娘就在那里面。她下了决心,转头回储秀宫。等她回了储秀宫,就有秀女问她什么情况,喜桃一问三不知,秀女气的白眼。“王容与闷声不吭的,选的侍女也是个闷葫芦。” 喜桃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些或好奇或恶毒的对话,去到后殿找安得顺,安得顺也是一脸担心,喜桃对他说,“我不问是谁让你来伺候姑娘的,你能不能去问问他,陛下为何对姑娘发怒?我就在交泰殿外,你要是问清楚了就来告诉我一声。” 喜桃还要塞一个荷包给安得顺。安得顺不肯接。“都是份内事,姑娘好端端遭了罚,我内心也焦躁不安。你要给我荷包就是不拿我当自己人。” 安得顺去寻张成,却是等到月上柳梢头,张成才回来,安得顺问他陛下怎么突然要罚姑娘,张成看他,“你不知道啊?姑娘约了陛下,结果陛下去,里面是王美人。你说陛下气不气。陛下要宠幸王美人自然会自己去宠幸,让姑娘送到跟前是个什么意思?” “啊,怎么会这样?”安得顺簇起眉头,“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还不简单,姑娘觉得妹妹长的比她漂亮,所以想让妹妹得幸,姐妹二人固宠。”张成说。 “哥哥看着陛下这火得发到什么时候?”安得顺问。 “甭管陛下什么时候消气,一言九鼎,姑娘都得在里头抄完书才出来。”张成说,“还要跪抄,希望姑娘能顶住。” 安得顺神色不安的去交泰殿找喜桃,如此这般一说,喜桃惊道,“姑娘什么时候要把芷溪姑娘送给陛下了?” “姑娘的心思也说不准。”安得顺说,“你也不是时常在姑娘跟前伺候,也许是偷偷的说了,你不知道。” “不可能,姑娘不是这样的人。”喜桃说,她抠着手指焦急的想着问题到底出现在哪,这一定是个误会。 “不然我们去求求王美人,让她在陛下跟前给姑娘求求情。”安得顺提议说。 “想都不要想,姑娘过得不好,芷溪姑娘只有高兴的份,肯定不会帮忙的。”喜桃突然说,“这次是陛下让你跟姑娘说的见面的地方时间吗?” 安得顺被问的一愣,“不是你让芳若来跟我说让我回传给那边姑娘今天申时在养性斋等陛下吗?” “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喜桃急道,“我和你一应往来都是小心翼翼,半点不会让人看出我们有什么牵扯,关于姑娘的事,我怎么会自己不来叫别人代劳。” “就是因为你小心翼翼,储秀宫除了你别人不知道能通过我找陛下,芳若来说时,我自然信她是你叫过来的,不然她从何而知。”安得顺也急了。这事若是在他这出了纰漏,想去姑娘身边做事就想也别想了。“会不会是姑娘见你没空,让芳若来跟我说的?” “我没有让任何人来找你。”喜桃说,“姑娘也不可能,今天一天我都和姑娘在一起,剪布料做绢花,是啦,今天是芷溪姑娘来提议说要做绢花,下午更是派出芳若来要做绢花,原来是防着姑娘,不让姑娘出门。” “这是她们早就计划好的。”喜桃激动说,“只要去跟陛下解释清楚,陛下知道姑娘是无辜的,就不会责罚姑娘了。” “你一个小小的宫女,陛下怎么会见你。”安得顺劝说,“你先等着,我去找人,他在陛下跟前说的上话,也许他能帮忙。” 喜桃点头。她回到交泰殿殿门外,多想进去跟姑娘说这件事是王芷溪的阴谋,陛下也是被蒙蔽了。可是殿门外各有两个太监守着,虎视眈眈的看着喜桃,不让她往前走一步。 王容与抄到第三遍内训上,对今天发生的事件也就猜想的差不离来,她放下笔,揉揉发酸的手腕,往后坐在脚跟上,卸了力,让膝盖放松放松。 陛下说她们姐妹情深,又说她把妹妹送上龙床,大概今天王芷溪是借着她的名头跟陛下见面了。至于王芷溪怎么知道她和陛下暗中有来往,上次见她病的人事不省,有些事就没防着她,没想到她病归病,该听到的一点都没漏听到。 王容与冷笑,她看着内训,这个仁孝皇后的大作,仁孝皇后出身名门,据闻自小就博学好文,知书达理,做了燕王妃,做了皇后,为人处事,无一不体贴谨慎,著成内训,更是人人夸赞,难能可贵。 仁孝皇后之后的皇后,上位后更是都要刊印内训分散给宫外贵妇,言必谈内训,谈出心得,谈出体会。 祖母曾经寻得一本内训给王容与学习,有些王容与觉得有道理,有些则嗤之以鼻,不以为意。女子要修德修身积善勤俭都是自然,便不是为丈夫,为自己也要做个心地善良的小仙女,相由心生,内心平和,人自然就更好看。比如王芷溪,长得国色天香她承认,但是多看几眼,也觉得没那么漂亮。她母亲崔氏,眉心眼角都诉说了她的阴郁。 故妇人之行,贵于宽惠,恶于妒忌。月星并丽,岂掩于末光?松兰同畆,不嫌于俱秀。这根本就是正室的自我欺骗,自比为月亮,松树,认为妾氏是星星,是兰花,星光不与月争辉,兰花只能仰望松叔,但是婚姻中冷暖自知,丈夫的心里有了别人,你就成了他的管家,他孩子的妈,却独独不会是个他感兴趣的女人。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夫妻至此,到底意难平。 自后妃以至士,庶人之妻诚能贞静宽和,明大孝之端,广至仁之意,不专一已之欲,不蔽众下之美,务广君子之泽,斯上安下顺,和气蒸融,善庆源源,实肇于此矣。2这一点更是大错,女本弱,为母则强。自己可以不争不抢,为了孩子却事毕要争个你死我活。还广君子之泽,生那么多孩子,你家有皇位要继承吗?弄太多女人在后院的人,就算广有博名,到底私德有亏。 王容与还记得当时自己看到这一条时的吐槽,不由笑了出声,片刻后又笑不得,她现在嫁进来的这家可不是就有皇位要继承。 她原本想的嫁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撒娇也罢,霸蛮也罢,总要努力一把和他夫妻和顺,一生一世没有旁人。若不能如愿,她也努力过,只能做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她也没有遗憾。但是现在,真是未战先输,提不起战意来。 不争不对,争也不对,进宫一个月还没过完,罚挨了两次,真是殊荣。王容与苦笑。未来该怎么办?她难得陷入迷茫,陛下并不是喜爱她,只是看中她的字,但是自己太过不不逊,陛下为什么会容忍她? 已经到了最后册封的关头,她又不傻,说她口嫌体正直也罢,既然已经入宫,册的高位自然比册的低位好,若是没有被册封,只是秀女,虽有遗憾不免又放下心口大石,然后就要绞尽脑汁的规划,怎么能在宫里活的更好。最惨就是去当宫女了,要从头学着伺候别人,手里做点活倒是没关系,只怕人人轻贱,自尊受不了。 王容与长叹,多想无益,事实已经是我为鱼肉,人为刀俎。先把面前这一关过了吧。 不多久,两宫太后自然知道了朱翊钧在储秀宫的所为,册封了一位美人,又惩罚了一位秀女。 “又是王容与?她这都是第二次被陛下责罚了。”陈太后说,“看她平常在哀家面前表现,也不像是个不懂事的,怎么总是惹的陛下生气?” “知道是为什么吗?”李太后询问。 “并不清楚的,但是据推测,大约是这位美人的册封和王姑娘少不了干系。”姑姑说。 “明日让尚宫局拿彤史过来。”李太后说。 待到她举起茶杯抿一口茶后说,“姐姐,这王容与性行温良,柔淑内则,为人智敏却不招摇,最难能可贵是不卑不亢,心胸宽广。足以进入最后选三。” “你如此喜爱她?可是她惹的陛下两次动怒。”陈太后似有怀疑,“妹妹也知道,你喜欢的陛下不一定喜欢。” “后宫有如前朝,陛下要亲有贤德的女子,远谄媚的女子。”李太后说。“岂能随着陛下的性子来?” “你既然喜欢就选她吧。”左右三个名额,不能全她一个人说了算了,李太后选了个陛下不喜欢的,她该放心才是,“不过能帮妹妹得宠,这样的心胸,想来以后和宫中各位姐妹也能相处的好了。”陈太后隐约的讽刺一下。 你看中的人,不过尔尔。 第四十六章 安得顺辞了喜桃,不是第一时间去找张成,而是去找芳若问个明白。王芷溪已经封为美人,但到底只是口头册封,如今还是住在储秀宫,不过尚宫司那边已经按照美人的级别来伺候她,另配了四个宫女,两个太监,膳食用度也一应改变。 第30节 王芷溪忙着收拢新下人,芳若也适时的退后,现在她还是储秀宫的宫女,只要王芷溪不提,等她搬到景阳宫,芳若就可以不跟过去。虽然是丢脸了些,但是芳若并不看好王美人的前程,丢脸也比前程不明好。 再说别人都说王美人承宠,是这批秀女承宠的第一人,王美人也是娇羞不已,做妇人发髻。但是经没经过事,这事做不得假。芳若看她行动自如,腿间紧闭,连沐浴都是她提醒的,身上没有痕迹,水里没有血丝。 再想想时间,还有什么不明了,王美人根本就没有承宠。 至于为什么没有承宠也被册封,芳若不明白。甚至于为什么王美人得封,容与姑娘要受罚,她也不明白。 安得顺来找芳若,“根本不是容与姑娘要找陛下,是芷溪姑娘找的是不是?” “你来问我,我怎么回答你,我反正是听姑娘的命令。”芳若说。“反正姑娘以后都是宫里的娘娘,不然我去跟姑娘说,让她要了你来伺候,姑娘总不会亏待你。” “谁要她伺候,被你害死了。”安得顺拉着芳若走,“走,你跟我去解释去。” 芳若甩开他的手,“你是不是傻,去跟谁解释?你以为真见到人我会说什么?要不要这么天真?” 安得顺捂着头蹲下,“真的要被你害死了,我这个猪脑子啊。” 说是跪抄,但是没说不给吃饭,张成想了想,还是在晚上端上膳盘去交泰殿,看见喜桃在殿门外站着,他也没搭理。只对守门的太监说,“今日姑娘用膳了吗?” “端进去又端出来了。”太监弯腰说。 张成转头看着喜桃和她身边的安好的食盒,“怎么回事啊?” “奴婢领了姑娘的膳食来,这位公公说领罚的另有膳食来,不用奴婢的。”喜桃说。 张成又看守门太监,守门太监说,“因为姑娘是来交泰殿受罚,交泰殿今日去领膳食的时候就给姑娘领了一份。” “咱家看看送过来的是些什么东西?”张成问。 太监有些尴尬的说,“这,这,姑娘不吃,转头几个小太监就都分了。” 张成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一眼,“缺你们吃少你们喝了?啊?那姑娘在里面挨饿你们就看着?那是秀女,是皇上的女人,未来可能是娘娘。” “赶紧的,把那个食盒和这个食盒都给姑娘送过去。”张成说,“里面有更衣的地方吗?” 太监摇头。 张成又是瞪他们一眼,“赶紧找了干净的恭桶屏风进去,那姑娘抄书一时半会抄不完,那不得憋坏在里面啊?” “热茶,一个时辰得送一壶进去,换了凉的出来。这天气晚边上起风,殿内不能放火盆,这褥子厚披风寻了送进去,你们两个别看姑娘是在受罚。秀女金贵,不是你们能慢待的起的。” 太监连连应是,“谢哥哥教诲。” 王容与在里头领罚,照规矩除了守门的人旁人是进不去,守门太监叫来几个人,来来回回两趟才把张成吩咐的办好。 “都安排妥当了,张公公,你看你需要检验一下吗?”太监殷勤的说。 “咱家就不看了,免得坏了规矩。”张成说,“你们上心着,以后会感谢咱家的。” 守门太监对张成千恩万谢,张成挥挥手表示是要走,路过喜桃的时候说,“你还不回宫?宫门要落钥了。” “奴婢担心姑娘。” “你在这对你们姑娘也没什么帮助?回去吧,等姑娘出来你才有好精神伺候姑娘。”张成说。 喜桃低头应是,等一起出了交泰殿,在长长的宫道上,张成要往前去乾清宫,喜桃要往后,喜桃鼓足勇气还是叫住了张成,“张公公,能借一步说话吗?” 张成回头看他,往边上一走,喜桃凑上去,“公公,今日王美人一事不是我们姑娘安排的。姑娘一天没出殿门,没有跟任何人说要去见陛下。” “不是你让安得顺来找我,说申时在养性斋见面?”张成问。 喜桃意识到这就是安得顺背后的人,连连摇头像拨浪鼓似得,“是王美人身边的宫女芳若,假借姑娘之名去跟安得顺说的,我已经跟安得顺说了一遍,他说会去想办法跟陛下解释。” “我知道了。”张成说,“此事不要往外说。” 喜桃点头,看着张成远去的身影,这个不过几面之缘的內侍,就是她现在全部的希望。 张成去找安得顺,一见面就是一脚踢过去,“康庄大道都给你铺好了,你都有本事踩上去又下来。” “哥,哥,我真错了。”安得顺抱住他大腿说,“我见芳若也常跟在喜桃身后,所以来说时我就没注意,我就信了。现在怎么办啊哥。” “你什么事都不会有,就是别想去姑娘身边伺候了。”张成说。“难成大器。” 朱翊钧在看着书房里挂着的花灯出神,那花灯就是他出宫在王容与面前拿的那一盏灯,她还骗他,说不是她写的,然后第二次见面就大大方方的说着假话自己认了是自己的写的。真不知道说她聪明还是愚笨,圆眼睛溜溜的,不服气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火焰。 有什么不服气的。 成为朕的女人还委屈了你不成? 张成端着茶点上来,察言观色道,“今天都要过完,不知道姑娘抄到哪了?进去也两天了。姑娘是个实诚性子,陛下让她跪抄,怕姑娘真要把膝盖跪坏了。” 朱翊钧淡淡看他一眼。“跪坏了朕再让人给她治,不治治她这臭毛病,怕她永远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张成昨夜寻思了一整晚,就这么在陛下面前暴露他在储秀宫有眼线这不是好事,但是自从秀女进宫,他一心一意都冲着王容与去了,如果王容与在封妃前废了,那他的一片用心都浪费了。 而且他自认为伺候陛下对比陛下的心思能琢磨几分,陛下对王容与是不一样的,要不要为这份不一样赌一赌。 张成扑通一下跪下,“陛下,奴婢犯错了。” “嗯?你犯什么错了?”朱翊钧问。 “陛下,奴婢有个同乡,比奴婢还小两岁,奴婢在宫里碰见他时念着儿时情分,就想着什么时候能照拂他一下。” “所以姑娘进宫后,奴婢就让他去储秀宫伺候姑娘,姑娘是个和善人,以后一定是个好主子。” “哪知道奴婢这同乡实在做事莽撞,把王美人的宫女当做姑娘的宫女,就巴巴的告诉奴婢,奴婢也没具体问清楚,就通报给陛下了。” “奴婢犯了大错,请陛下责罚。”张成伏在地上说。 “你的意思是,王芷溪出现在养性斋不是王容与的主意?”朱翊钧问。 “是。”张成抬头,“姑娘自有傲气,不像是会如此行事的人。” “这次你问清楚了?”朱翊钧问。 “如果不是昨天奴婢去交泰殿看姑娘抄书的情况,奴婢也不知道,原来此事和姑娘并无干系。”张成说。 “你昨天去了交泰殿?”朱翊钧问。 “得亏是奴婢去了,奴婢去的时候,姑娘饭也没吃,茶水也没的,殿门紧闭,里头又冷又黑。”张成说,余光看着陛下的表情。 果然陛下脸黑了,“朕只是让她抄书,其余没让亏待她,底下人怎么做事的?” “陛下只说了责罚,其余人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会考虑到方方面面。”张成说。 “行了,行了。你去传旨,剩余的部分就让她回储秀宫抄去吧。”朱翊钧眼不见心不烦的挥手道。 有太监进来禀报,“陛下,交泰殿的太监来报,说昨日进去受罚的秀女,今日已经领罚完毕,来请示,是否让秀女回储秀宫?” “就抄完了?”朱翊钧惊奇问。 “姑娘昨夜大概又是熬夜没睡了。”张成惶惶道。 “她上次熬夜回去病了四五日,这次又这么做!一点不爱惜身体不说,她这是没端正领罚的态度。”朱翊钧大怒道。“她以为她把自己折腾病了,朕会愧疚吗?朕还要再赏她一对钗?” 说罢起身往交泰殿走,气冲冲的走。张成忙不迭的跟在后面。 王容与此刻改坐姿在蒲团上,头发未散,只是脸色泛白,眼下青黑,见朱翊钧进来,她低头,“小女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请陛下恕小女殿前无仪。” “小女只身一人无法站立行礼。”王容与宛然笑道,好像膝盖失觉,下半身动弹不得不是什么事。 朱翊钧看她这个样子生气,“朕让你跪抄,这殿里也没旁人。你就是坐着抄,躺着抄,窝着抄,有谁知道?朕让你抄书,是让你在抄书的过程中反省,你如此着急的抄完,你反省出什么了?你还心有不忿是不是?” “陛下此言要折煞小女。小女的手腕已经酸痛握不住笔,陛下便是再罚小女抄书,小女也是完成不了。”王容与仰头看着陛下,“若陛下盛怒难消,那小女只能以身死谢罪。” “朕说了让你死了吗?”朱翊钧拍桌说,“现在还只知道跟朕犟嘴。” 王容与失笑,“那陛下再问小女,小女就做个哑人,半句不说。” “犟嘴跟正常回话是一回事吗?”朱翊钧问道。 王容与低头不说话,朱翊钧觉得气的胸口疼。“滚滚滚滚,滚回储秀宫去,张成,找个太医给她看看。” “谢陛下隆恩。”王容与说,“陛下能否让宫女进来搀扶小女一下。” 喜桃早早在外等候了,见陛下来了,又见陛下在殿内拍桌子大喊,喜桃心里揪着一颗心,姑娘,你可千万别再惹陛下了。 张成在殿门口朝她招手,喜桃快步进去,王容与借着她的力站起,实则站立不稳,靠在她身上轻声问。“我重不重,你要不要再叫个人来?” “奴婢有劲。”喜桃说。半搀扶半抱着王容与往外走,王容与经过朱翊钧身边时让喜桃暂停一会,“陛下,小女出言不逊,这个罚小女认。其余。小女不认。” “什么其余?”朱翊钧看她。亲自从她口中听到不是她安排的事,心情还是挺愉悦的。 “陛下的身体是陛下的,除了陛下,天下还有谁能指挥动陛下的身体?陛下自己不愿意,谁上了龙床都没用,陛下若愿意,龙床上的人什么来头,又有什么打紧。” “没进宫前,小女的身体是小女自己的,进宫后,小女的身体就不是小女的。小女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握,陛下若觉得小女还有什么能耐能去安排其他人的身体,实在是高看小女了。”王容与说。 朱翊钧伸手摸她头上的珠钗。“你的身体是谁的?” 王容与不愿再说,低头让喜桃带着她离开。 “你先等着,叫个辇送你回去,靠你宫女这么一拖一拖的,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朱翊钧说。 “小女是罪后待审之身,不敢逾矩。”王容与头也没回的说。 朱翊钧看着她的背影,“真是犟。” 第四十七章 张成后来领个两个强壮的太监匆匆赶上来,最终搭成人轿把王容与给送回储秀宫,他则忙不迭的去找许御医。 等到王容与在炕上躺好,太医也来了。王容与对喜桃说,“你叫上静茹,刘静的宫女,让她们在殿门外守着,我精神不济,现在不见任何人。” “是。”喜桃说。 王容与对许御医笑道,“许御医,又见面了。” “下官不是很想和姑娘见面,这个频率可以控制一下的。”许杜仲说,“下官事务繁忙,来治姑娘的外伤,有点杀鸡焉用牛刀。” “这个我可做不了主。正好张內侍也在这,不如许御医跟张內侍说说,下次不要叫徐御医了。”王容与还有余裕说笑。 张成苦着脸说,“姑娘可不要为难我,许御医是陛下亲点的,陛下只信得过许御医呢。” “这会知道心疼了,当初何必要罚了呢?”许杜仲说,“姑娘这次的气色可比上次好的多,看来下官这次不用担心金字招牌不保了。” 许杜仲先诊脉,让喜桃去尚膳监要了燕窝粥来,“多放点糖,让姑娘先吃了粥甜了嘴,之后可有好几天苦药子吃。” “许御医,姑娘吃不下汤药子,可有丸药?”喜桃担忧的问。 “等我回去揉药丸子,一天一碗药丸子,保管你也吃什么都没胃口。”许杜仲说。 “徐御医,就没什么不影响胃口的方子?”张成问。 第31节 “下官觉得凭姑娘的体态,只影响几天的胃口没什么妨碍,或许还是好事呢。”许杜仲说。 王容与轻笑,“徐御医真是把我胖这件事说的清醒脱俗。” 许杜仲摇头,问喜桃要了剪子,把膝盖两处的裤子剪了个洞出来。白皙的膝盖现在几乎不能辨认,紫的红的,还发肿。 “姑娘跪的忒实在。”许杜仲说。 喜桃和张成起初见王容与和许杜仲一应一和的还以为不严重,这下看了膝盖都大惊失色,喜桃几乎立即就是泪染睫羽,“天哪,怎么这么严重,许御医,姑娘这以后不会落下病根吧?不会影响出行吧?” “好生养着,并无大碍。我若连一个跪伤都治不好,也不用吃陛下这碗饭,趁早回家得了。”许杜仲看了一眼仿佛无知无觉的王容与说,“只是以后吹风下雨,年老体弱的,一点骨痛在所难免。” “没有变成一个瘸子已经是万幸。”王容与说。“我很知足。” 许杜仲又看王容与的手腕,“这个单纯的劳累伤,下官开点药粉,用开水浸了帕子捂住手腕,一天敷三次,一日可消肿止痛,不过姑娘可以多敷几天。再有就是短期内,这只手不要劳动,最好是连剪刀都不要拿起。” 至于膝盖许杜仲开了内服外敷的药,还开了药浴汤,让喜桃每天给王容与熏脚,关节最是紧要,好好保养都会落下点根,更何况不好好养。 等许杜仲诊完出去,张成是要许杜仲再写一张方子他要面呈陛下,许杜仲招手让喜桃出来,说是还有些护理的细节告知她。 “等姑娘睡着了可能要发热,等会药童送来红纸包的药丸子,在姑娘睡前要让姑娘吃下。”许杜仲说,“你须彻夜不睡悉心照料,高热来势汹汹,若是照看不好,姑娘怕是要坏。” “怎么这么严重?”喜桃焦急的问。 “外伤本就容易引起高热。高热并不可怕,重要是不能放任她热下去,药已下肚,就看她自己的求生欲望,你只管拿着帕子给她降温,其余的我明天会再来看。”许杜仲说。 他又对着张成说,“我是没有额外时间再写一张药方子,你就跟我回御医院,等药童照方子拿了药,你直接把姑娘的药案带回去面呈陛下吧。” 喜桃忧心忡忡,但又不能让姑娘看出来,见姑娘笑着,她也笑着说。“姑娘想吃什么跟奴婢说,奴婢去尚膳监给姑娘拿过来,趁着药还没来,姑娘先填点肚子。” “我没什么胃口。”王容与只手撑着头,膝盖明晃晃的摆在那,岂能不疼,“王美人已经搬出储秀宫了吗?”王容与问。 “还没有,听说是要等一起册封了再搬宫所。”喜桃说。 “那芳若还在喏?”王容与闭眼,“喜桃,你去把芳若叫来,我有话问她。” 喜桃原想说姑娘这次遭的无妄之灾是为什么,但是看姑娘叫芳若,许是姑娘已经知道了。 芳若忐忑不安的进到王容与的殿室,隔间早已放下帷帐,便是杨静茹刘静等担忧,因为要避讳外男,都移到另外殿室。如今静静悄悄,就王容与躺坐着,喜桃站着。王容与那两个肿的跟大馒头似的的紫红膝盖就这么摆在面前,芳若见了暗暗心惊。 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姑娘。” 王容与并不说话,只让她这么站着,直到芳若憋不住了,又开口说,“姑娘叫奴婢来有什么吩咐?若是没什么吩咐,王美人那还等着奴婢呢。” “王芷溪如今身边可是四个丫头,还有什么事是非你芳若不可的?”王容与淡淡问道。“比如去找安得顺?” “姑娘。”芳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姑娘,奴婢之前当真不知安得顺的关系,只是美人让奴婢去,奴婢就去了。” “我知道。”王容与闭着眼睛说,“你是宫里的老江湖了?我找你来你也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捡你能说的说,你只是个跑腿的,我不为难你。” 芳若愈发的恭敬,低头回道,“奴婢是曾听闻有人吩咐,鼓吹美人来和姑娘痴缠,让姑娘在陛下面前替美人说好话。陛下平时最恨后宫女子在他面前互相谦让求情他的去留,那人想着若姑娘答应美人,则犯了陛下的忌讳,若是姑娘不答应美人,好歹姑娘和美人的姐妹情深是维持不住,日后在宫中也不会凝成一股绳来争宠。” “但是天可怜鉴,奴婢还什么都没说,美人这次行为,奴婢唯一做的就是听美人的话,去传了一次话,又歪缠了姑娘一下午,不让姑娘出殿。”芳若直视着王容与说,虽无泣声,但神情肃穆也十分可信。 “这个人就是上次那个让你给王芷溪错误情报的人?”王容与睁开眼睛问,“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 芳若在王容与的目光下轻轻的点头,姑娘往常和善的圆脸庞,如今严肃起来,也是格外威严,芳若本就是有心讨好,才会一问就交代,但是现下也有些紧张,怕不该说的也说出来,没人保她,也许消没声息的就死在这宫里哪口井里,哪棵树下。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说出郭嫔来。 “这幕后人,对周玉婷并无想法?”王容与问起风牛马不相及的人来。 芳若虽然奇怪,心里却大定,只要不问她幕后之人是谁就成,“周姑娘的把柄太过明显,并无所惧,尤其周姑娘又得陈太后喜欢,等她占去一个高位后才除去,才是利益最大化。” “真是个聪明人啊。”王容与叹气道,“虽然她每每只是针对王芷溪,我无意替王芷溪报仇,可是现在是我遭了这无妄之灾,我要什么都不做,这心里真过不去,连病都气的不能好好养。” “姑娘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喜桃去替姑娘出这口恶气。”喜桃说。 王容与冲她安抚笑道,“这事还得芳若去办。” “姑娘不要为难奴婢,奴婢不敢的。”芳若说,“姑娘要是有气,冲奴婢发好了,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若是奴婢替姑娘办事,死的就不只是奴婢一个了。” “放心,我并不是让你对幕后人做什么,她敢用你,必然是做好了收尾的准备,就是你攀扯到她头上,她也有一百个办法不认。”王容与淡淡的说,“只是我耳闻前殿有秀女对周玉婷积怨已升,若是听闻周玉婷在最后选三的人选中,很有可能是皇后,想着以后一辈子都要在这样的女人底下生活,一时激愤冲动去跟太后娘娘申诉也不无可能。你说是吗?” “喜桃对前殿不熟,也没有相熟的姐妹,你就不同了。”王容与说,“你看,我不问这幕后人是谁,我现在即斗不过也不想斗她?但我受了无妄之灾,就想坏她一点小小的成算,这不过分吧。” “我这膝盖可以说是托你的福,你若这点事都不肯,我就难办了。”王容与笑着说话,芳若却不由自主的轻抖起来,她看走眼了,她真看走眼了,这哪里是个和善不与人争也没什么本钱争的秀女,她心思缜密,漫不经心的说着威胁的话,却丝毫不让人怀疑她的认真。 如果不听她的也许真的会有更大的责罚。 毕竟是徐御医来看病的秀女,徐御医按值,在宫中是只看陛下,两宫太后的御医。 “奴婢愚钝,怕不能好好完成姑娘的事。”芳若磕头说,“但请姑娘垂怜,看在奴婢将功抵罪的份上,若太后大发雷霆,将奴婢打至浣衣局,姑娘拉奴婢一把。” “你去浣衣局并不是什么坏事?”王容与说,“难道你当真想去伺候王美人不成?” 第四十八章 等芳若走后,王容与按着太阳穴,“让静茹和刘静来吧。” “姑娘,你精神不济,可以等休息好了再见。”喜桃说。“杨姑娘和刘姑娘不会介意的。” “见了她们我就睡。”王容与说。 在喜桃去叫人的时候,王容与身残志坚的换了上衣拆了头发,杨静茹和刘静进来,王容与正对着腰带发愁,下半身动弹不得,想换也是有心无力。 “姐姐。”二人急急上来,“姐姐要做什么等我们来搭把手。” 杨静茹看着王容与的膝盖吧嗒眼泪,“伤的这么重。” “只是看着可怖,太医说了并不严重。”王容与笑道,“都别哭,我叫你们来是有正事。”王容与看着喜桃,喜桃知机去门口守着。 “因为王芷溪被陛下口头册封美人的关系,这最后一日会提前到来。”王容与说,“静茹你静容婉柔,去慈宁宫的次数和被太后点名问候的次数都在前列,一定会在最后的选三。刘静就有点危险,虽然也深得太后看重。” “但是活泼大方,在你之前还有周玉婷,她比你胜在行事更果断,依我看来,太后不会让两个脾气相近的人进入最后选三。” “进不进入选三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打紧,如果有陛下的宠爱,初封位分低,还是能升上去的,若是没有陛下的宠爱,两位姐姐身在高位,总不会不管我。”刘静看的很豁达,在三人中,她的家境本就是最弱,宫中的生活无论如何都比在家中强,所以她一向适应良好。 “不,周玉婷并不是铁板一块,她行事果断但也霸道的很。她在前殿做的那些事,如果捅到太后面前,别说选三,宫里待不待的下都是问题。”王容与说。 “前殿秀女本就迫于周玉婷的气势,敢怒不敢言,如果知道周玉婷可能进入选三,选三可是会出现一位皇后,即使不是皇后,也会是高阶皇妃,前殿的秀女还敢动作吗?”杨静茹问。 “周玉婷区区一个秀女时就如此霸道,如果她真的成为皇后,或者高阶皇妃,你觉得其他秀女,以后的妃嫔还有好日子过吗?现在不反抗,日后还有反抗之力吗?”王容与说,“现在不是办家家酒,她们能扯下周玉婷,她们就多了一份希望可以成为最后选三之人。关系切身利益,她们不会胆怯的。” “我已经让宫女去私底下吹风,你们在聊天的时候也可以无意中说起日后高阶嫔妃对低级嫔妃的压迫,官大一级压死人,只管往严重的去说。”王容与说,“周玉婷一事抖落出去,总会有人来问你们是否知情,你们只说在后殿,平日里来往并不了解具体,但是偶尔听闻前殿秀女哭泣,去问时却得不到什么答案。” “咱们后殿不也有一个秀女是前殿搬过来的,咱们去跟她分析一下利弊,等到上面来人问时让她说是受不了周玉婷才想办法搬到后殿来。”刘静说,她知道,王容与现在谋划的一切,如果周玉婷真的被拉下来,同样风格又同样深受看重的她进入选三的几率很大。 “那姐姐你呢。”刘静问。 “我?”王容与苦笑,“我这挨罚的几率也太高了,恐怕没什么机会,但又说了,如果你们两个身居高位,难道会不管我这个不成器的姐姐。” “不会。”刘静和杨静茹齐声说。她们两人互相看一眼,“若是姐姐不嫌弃,今日我们三人就义结金兰,敬告苍天后土,成为异姓姐妹,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想法倒是好的,但是我今日可是无论如何也跪不下来。”王容与说,“大家的心意互相都知道。能认识妹妹们,是我的福气。” “认识姐姐才是我们的福气,我们得姐姐帮助太多了。”杨静茹说。 “都是你们自己争气,说起来我在太后面前远不如你们得喜爱。”王容与说,“陛下与我,戏耍之心多,爱重之心无。” 杨静茹和刘静面面相觑,王容与与陛下有私交,这是她们隐约怀疑的,但是王容与不曾说,她们就不曾问。 “说来有些丢脸,所以一直没有和你们说。”王容与说,上次当着杨静茹的面和陛下应答,就是傻子也看出他们之间绝非只是普通的陛下和秀女的关系,何况杨静茹冰雪聪明。 如果她迟迟不说,她们也会伤心吧。 说是情同姐妹,还不是藏着掖着。 “我与陛下在宫外见过一面,当时我不知道陛下身份,冲撞过陛下。一次偶然在宫后苑见到陛下,才知道曾经犯下大错。陛下大约见我惊慌应对有趣,就私下和我见过几次面。” “所以陛下才赏姐姐和罚姐姐都是与众不同。”杨静茹说,“只是陛下太心狠了,便是熟识的就不用怜香惜玉吗。” “他是天下之主,这些对他来说算什么心狠,陛下有后宫三千,我们这些女人对他来说,又有什么特别。”王容与说。 三人同时陷入静默,还是杨静茹打起精神来,“姐姐歇息着吧,不要劳费心神挂念事情了,我和刘静会办妥的。” “你们只是敲边鼓的,得让前殿的秀女去冲锋陷阵,咱们问起来一定是要一概不知。”王容与说,“不要去攀扯后宫。” 杨静茹和刘静走了,喜桃端来王容与的药丸,半个指甲盖大的药丸用小酒盅装着有好几个,要是全倒在一个碗里,怕是也有一盖碗大小。“姑娘用了药就好好歇息吧。”喜桃担心的说。 “桃儿,我只最后一件事吩咐,这事需得你去做。”王容与说,“此事虽是秀女中的纷争,但是有心人多想,总会攀扯到后宫,你在一旁冷眼看着,需得记下是哪些后宫嫔妃牵扯其中,等我好了再细细说给我听。” “芳若不肯说幕后人是谁,但咱们得查出来,不然有个这么厉害的对手在暗处,日后得寝食难安。”王容与说。 “我会的,姑娘。”喜桃说。 王容与见一应安排妥了,这才放心下来,彻夜未眠,不说别的,实在困顿的厉害,尤其她平日里要睡那么久。一闭眼一仰头把药丸子都塞进口里,找来软枕,垫在脚下,眼睛一闭,就不管东西南北。 朱翊钧看着王容与的医案,“许杜仲没说能去病根?” “说是伤在骨盖关节上,话不可说的太满。”张成说,见朱翊钧实在脸色难看,又加上一句,“但是姑娘到底年轻,好好的保养,也不一定会留下病根。” “你去跟许杜仲说,什么药都用最好的,务必治好了。”朱翊钧说。 “是。”张成说,他垂着手等朱翊钧的下一个指令,听得出来陛下对王姑娘是颇有歉疚,上次觉得歉疚,就赏了姑娘一对远超规制的金钗,这次陛下会赏姑娘什么呢? 但是朱翊钧并没有下一步的指令。 两宫太后请陛下前往慈宁宫,朱翊钧拖了一日才去。等到了慈宁宫面前摆了五张画像,便是周玉婷,柳如是,王容与,杨静茹,刘静五人,陈太后温言道,“这五中择三,哀家和妹妹实在难以抉择,陛下看看,可有意见。” 朱翊钧看着居中王容与的圆脸盘子皱眉,“怎么没让画师重新画一幅?” 陈太后正想说这不重要,宫女匆匆过来,欲言又止,“怎么回事?”陈太后问。 宫女准备附耳,陈太后说,“圣母太后和陛下也在这,有什么是她们听不得的,说。” “回禀太后,尚宫局崔尚宫在殿外等候,说是储秀宫有秀女悬梁自杀。”宫女低头禀道。 “什么?”陈太后大惊,“速让崔云进来见哀家。” 崔尚宫疾步进来,伏身朝陛下两宫太后行大礼,过后并不起身,沉声应答道,“臣在尚宫局时听储秀宫来报有秀女悬梁,匆匆前往,秀女已被救下。” “好好的为什么要悬梁?”朱翊钧问。 “悬梁秀女被太医救回后哭哭啼啼,原来是因为一双天足,在殿中饱受其他秀女嘲笑讥讽,积郁已深,才想了结生命。”崔尚宫说。 “旁人是怎么嘲笑讥讽的?能让她连活都不想活了?”朱翊钧说,“一个个看着都是端庄淑女,原来私下也不平静。” “到底怎么回事,你查清楚了吗?”李太后说,“积郁已深?说明其他秀女欺压她不是一天两天,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尚宫局不知?” “臣有罪。”崔尚宫大拜在地说,“尚宫局另有尚宫常驻在储秀宫,臣便去的少,以致失察。臣已命人将储秀宫尚宫就地羁押,等到事态明了,再按章处罚。” “女子重德,重贤,重善,这些秀女还是秀女就敢欺压同期秀女,何等嚣张跋扈。待到查清楚是哪些人,一个不留,全部遣送出宫。”李太后十分气愤。 “秀女此次已经留的不多,如果全都遣送出宫,怕是陛下面上不好看。”陈太后说。 第32节 “朕没有什么不好看的,三年后再选就是。”朱翊钧说,“朕的后宫希望都是些解语花,而不是霸王花。” 朱翊钧令崔尚宫站起,让她去看画像,“这里面可有欺压那名天足秀女的人?” 崔尚宫微不可及的点头。 朱翊钧又指着中间的王容与,“可是这位?” 崔尚宫摇头,“此次事件出自储秀宫前殿,经臣粗粗审问一番,后殿丽景轩的人并未参与其中,只是略有耳闻,不曾知晓细情。” “既如此。”朱翊钧对着两宫太后说,“皇后便是她了。” “怎么说,也是跪过交泰殿的人。”朱翊钧说。交泰殿,自建成起原是皇后寝宫,后皇后寝宫改至坤宁宫,交泰殿便只充当皇帝皇后大婚当夜的洞房,余后更是皇后千秋受庆贺礼的地方。 不管是哪一点作用,交泰殿都不是普通妃嫔能进去的地方。 第四十九章 陈太后说立后事大,陛下莫要儿戏,待到陛下离开,陈太后环顾四周,“刚才陛下说的话,谁也不能露出半点风声。” 宫女齐声道是,李太后端起茶盏,她心里是属意王容与的,陛下到底是她肚子里出来的,母子同心。 “你说是这五人中的一人?是谁?”李太后问。 “是周秀女。”崔尚宫说。其实这一点两宫太后都不惊讶,毕竟看面相,周玉婷看着就比柳如是霸道。 陈太后闭眼,摸着手上的佛串,“已经查清楚了?” “储秀宫的姑姑被周玉婷重金买通,如今已全部招供。”崔云说。 “周玉婷怎么说?”陈太后问,“有些活泼的人,说话声音大些,很容易让人引起误会,但其实心没那么坏。” “周秀女自然是脱簪自辨,并无此事。”崔尚宫说,“因为悬梁秀女的证词里许多秀女早已经出宫,现在的秀女中对周秀女并无过多记恨。” “那便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吧。”陈太后说,“不然这次选秀实在不像。” “姐姐。”李太后说,“难道她欺压的人出宫了,她欺压的事实就不存在了吗?在你我面前讨巧卖乖,回储秀宫却欺压同期秀女,品行恶劣,实在不配待在陛下的后宫里。” 陈太后开口,然后看一眼四周,挥手让他们先下去,“崔云,这个事你再去审一下,务必仔细认真,不要错放一个,也不要冤枉一个。” 崔云应是出到殿门外。 陈太后才对李太后说,“你看看,现在留下的秀女哪里还有容貌出色的,周玉婷旁的不说,花容月貌。你不得留几个长的好看的,等到陛下大婚时场面也好看。” “陛下要美貌的秀女,日后总会有,这样品性败坏的人,不能留在宫中。”李太后说。 “就是有错,让她留在宫里做宫女也行。”陈太后气道,“祖制是选秀到最后五十人自动成为陛下后宫,最低也是淑女,如今本就人留的不多,还赶出宫,陛下第一次正式选秀,落得人数不够,是不是面上不好看。” “怕是留在宫中当宫女也会出幺蛾子。”李太后说。 “当宫女和当妃嫔完全不一样,先尚宫局领着学几天,之后就会老老实实了。”陈太后说。 崔尚宫回了储秀宫,如今前殿的秀女都在互相攀扯,原是只说周玉婷一个,之后想起周玉婷身边有几个狗腿子,气不过也同样抖落了出来,狗腿子秀女怎么会认,毕竟她们自认为只是跟着附和几句,完全没有恶行,你来我往,等崔尚宫到时,宫女拉不住都打了一架,个个头发歪斜,衣襟散乱的。 “打,往脸上招呼,长长的指甲那么一刮,上好的面皮就毁了。”崔云冷声道,“你们得庆幸,太后没有过来,不然一个两个,全部打包回家。” 秀女低着头不说话,“既然不打,就自写证词去,有怨的诉怨,无怨的自辩,都好好的写,这些证词都要呈交给太后娘娘的。”崔云说。 “姑姑。”一个秀女期期艾艾的开口,“姑姑知道,玉婷会怎么处置吗?” “这些不用姑娘们担心,到那一天你们自会知道,眼下先顾好自己吧。”崔云说。 她去单独羁押周玉婷的房间,周玉婷头发散着,人还冷静。“姑姑来看我了?” “你的自辩我已经跟太后说了,太后说要细查,你也好生写一封自辩信,我一并呈给太后。”崔云说。 周玉婷勾起一个微笑,“葛文静从前宁愿当宫女服侍我们,也不说死,这会眼看着要封妃了,倒舍得死了?我只好奇,这发现她悬梁的人怎么那么及时,如果勒死她该多好啊。” “姑娘之前的行为错了,就是错了。便是这次秀女忍住不告发你,姑娘日后也是有隐患的。”崔云说,“毕竟人在做,天在看。” “姑姑在宫里待了这么久时间,竟然还有如此单纯的是非观?”周玉婷哈哈大笑,“这宫里的事有多少都是老天看见了也捂住嘴巴,不敢说,不能说。” “我如今只恨自己棋差一招,没想到那些鹌鹑老实那么久还敢跳出来惹事。”周玉婷说,“也许是背后有谁在搞我?” “姑娘写着自辩吧,写好了敲门让人叫我来就是。”崔云说道。 周玉婷的胆子实非常人,秀女贿赂宫女太监是常有,像她这样大手笔的从上到下都贿赂了,在前殿说一不二,到后期几乎是一呼千诺,实在很是后宫霸主气象。只是可惜,还没成器就被打落了。 崔云往后殿走去,后殿的人这次倒是没有牵扯其中,便只是叫来宫女问问,下人间常通消息,也许会有耳闻,其余秀女也只温和问几句,连证词都没写,崔云去到正殿,“容与姑娘好些了吗?” “已经没有发热,只是还是疲软无力,膝盖动弹不得,得在床上躺着。”喜桃说。 “你替我通传一下,看姑娘现在可有精神见我,周玉婷一事,人人都要询问一一遍的。”崔尚宫说。 喜桃进去了,又很快出来,“崔尚宫,姑娘有请。” 崔云进殿去,王容与在喜桃的帮助下在腰下垫了几个枕头靠着,未曾梳妆,用抹额束住额发,面色苍白,但并无憔悴病容,“病中无状,崔尚宫莫怪,实在不是有意怠慢。” “姑娘言重。”崔尚宫说,“姑娘,我这次前来是周玉婷的事想问姑娘。” “周玉婷的事我倒是了解的不清楚,你知道,她那个人风风火火的,并不能分辨她什么时候是好心什么时候是恶意。”王容与说,“只是我心中有一个疑惑,姑姑知道,王芷溪是我妹妹,那次太后有意让她们在陛下面前露脸,让她们排节目表演,之后的事姑姑你也知道了,王芷溪和我说过她是真的以为太后喜欢波斯女,才会做那样的打扮,却没想到犯了陛下的大忌。” “她又恼又恨,谁给她的消息她却不说。” “她出了事,我也感同身受,不瞒姑姑说,那几日我看身边的人都不对劲。秀女只在储秀宫中,接触的不过就是同期秀女或者是宫女,秀女也是才进宫,那就是宫女了?宫女往日无仇今日无怨的,为什么要给秀女错误的信息?据我说知,秀女对伺候的宫女都是不吝啬的。” “那就是宫女后面还有旁人。”王容与说。 崔云看她,“姑娘,这次的事只是针对周玉婷,因为秀女所剩人数不多,恐怕太后也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至于姑娘说的,我却不能有所作为。至少这个时候不能。” 王容与浅浅笑道,“我原以为是可以顺便的事,既然不能,那就罢了。” “反正进宫我已经做好准备,只能自己谨小慎微,不要大意。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王容与说。 “姑娘莫要担心,宫中也没那么可怕。”崔云说。 王容与只笑着摇头,片刻后扶着头说晕,崔云告退出来。崔云回头看殿门,心中感叹万千,周玉婷那样霸气外露比不上王容与这样内心算计的,她把选项摆出来,却不说明,至于做不做都是她的决定。 她的复审是她亲自参与的,没有其他的秀女能得尚宫局尚宫亲自复审,如果王容与和陛下是相交的,她便能猜到,复审是她有意卖好,那么现在她还会不会卖好呢? 会的。 当初只是一点蛛丝马迹她都愿意释放好意,何况现在,她曾亲耳听到陛下点她为后。王容与可能是后宫未来几十年的女主人,她能不卖好吗? 崔云叫来心腹,在她耳边低语一番,让周玉婷的宫女的证词上加上这一条。 周玉婷的宫女是第一个知道周玉婷可能的下场的人,若非如此,她不会老实招供。宫女一吓什么都说出来了,包括周玉婷曾经让人调换了她和王容与的经书,但是王芷溪波斯妆容那个事她确实不知,但是她想到平常宫女中交谈也知道谁是谁的人,她便说,芳若是后宫郭嫔的人,曾经看到她和郭嫔的大宫女在宫后苑私会。 周玉婷的自辩则很清晰,她什么时候给了宫女什么赏赐,什么时候给了秀女什么首饰,然后自陈小女自小娇惯,虽说直口惯了,也是豪爽大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小姐妹,要陷她与不义之地。许是女人多的地方,就有嫉妒,被人诬告,只能说她自己行事也不注意,没有在意到其他姐妹的情绪。 这封自辩若是没有她的贴身宫女的证词,加上陈太后的偏心,也能大事化小,但偏偏宫女的证词得以证实,李太后是让陛下来辨字,哪个是王容与的字? 朱翊钧自然认得王容与的字,拿起她抄的佛经,“太后什么时候又让她们抄经了?” “这卷经书上挂的名字是周玉婷。”李太后说。 “不可能。”朱翊钧说,“就是周玉婷原也写的一手好字,但人和人的写字习惯是不一样的,王容与的勾,竖都和寻常闺阁不一样,倒像是男子写的,当着刀锋剑意。” “竟敢李代桃僵,欺上瞒下,着实可恶。”李太后拍桌说。 “把周玉婷及她一众狼狈为奸的好友,都发落到浣衣局去。”陈太后抢先说了惩罚,“至于涉世宫女,发落尚宫局。” “郭嫔在储秀宫中煽风点火也着实可恶。”李太后说。但是看了朱翊钧脸色似乎是不以为然,就压着心痛说,“郭嫔为人还是孟浪了,陛下既然已经答应晋她为妃,天子一言九鼎,便晋吧,只是不可给她封号。” “做嫔时就没给封号只郭嫔的叫着。”朱翊钧道。 “陛下,郭嫔这次无子晋封本就是出格,先晋了妃位,等怀了龙裔,陛下再给她封号不迟。”陈太后说,“陛下还是先拟好秀女的封号吧。” “王容与为后。”朱翊钧说,他思索片刻,“且让她回府备嫁,等钦天监算出吉日再大婚。”自交泰殿后他未曾见过王容与,但是交泰殿上王容与惨白的面容,到底是他一时意气害她受苦,便给她个皇后做补偿。 “郭嫔晋为郭妃,其余人等,两位母后商量着办吧,儿子并无意见。” 第五十章 一辆青棚油布大马车驶进安定坊,在锦衣卫王千户家停下,一个穿着斗篷的女人下了马车前去敲门。 “谁啊?”门房来问。 “容与姑娘回来了。”喜桃说。 门房疑惑的看着她,“你是谁?我们大姑娘进宫侍选去了,怎么回来?” 喜桃偏身,马车的幕布被掀开,“贵伯,是我。” “大姑娘。”贵伯忙上前来,“姑娘怎么回来了?”他要车夫跟着他进去,等到二门姑娘才能下马车呢。 车夫没动,王容与说,“马车马上还要回宫,贵伯,我的腿不好走,你去叫一个健壮妇人来背我。” 门房很是疑惑震动,但是也不敢耽误,连忙回去叫人,奶娘和妇人差不多同时道,“姑娘。”奶娘看着王容与的腿不由自主的僵直,心里担忧就红了眼眶,“奶娘。”王容与无奈的说,喜桃扶着王容与趴在妇人背上,“进去再说。” “是是是,进去再说。”奶娘手扶住王容与的后背护住她,一路小心翼翼去了祖母院子里,老太太早就听闻消息,在门口等着,见王容与是背进来的,“我的宝儿,你这是怎么了?” 崔氏匆匆过来,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听闻大姑娘回来心里也是一跳,大儿媳妇连忙让小厮赶紧去通知老爷大少爷,大姑娘回来了。 “祖母。”王容与看着祖母哭泣担忧的脸说道,“并没有很严重,我没有瘸,只是一拐一拐进来不好看才让人背的。” 喜桃帮忙把王容与安置在榻上后就安静的站在身后,祖母拉着王容与的手问,“这是?” “这是我在储秀宫伺候的宫女,喜桃。因为出宫的指令来的突然,我又不良于行,她就自请送我出宫。”王容与说。 “好姑娘。”祖母闻言就拉过喜桃的手,“好姑娘,懒得还有义气,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老太太言重了,在储秀宫姑娘待我很好,也不嫌我。”喜桃说。 崔氏风风火火闯进来,“你怎么回来了?芷溪呢?” “芷溪已经被册封为王美人,留在宫中。”王容与说。 “那你怎么回来了?”崔氏问。 “我惹怒了陛下,所以被赶出宫了。”王容与歉意的对祖母说,“祖母,我给你丢脸了。”原本只是如常的用完早膳,尚宫局突然来说她可以出宫了,收拾东西就可以走了,马车在神武门外等候。 王容与一直想出宫,真能出宫了却有些恍惚,就这么可以回家了?她倒不好奇她为什么要出宫,她做的事陛下要较真,早就可以送她出宫了。所以王容与只恍惚了一阵就马上准备收拾东西,她也没有什么东西,还未曾上身的衣服首饰她叫来杨静茹和刘静,“这些我未曾上身,虽不是什么好东西,留给你们也是个念想。” “姐姐。怎么这么突然。”杨静茹不敢信。 “嘘,别问,别说,陛下的决定,照做就好了。”王容与说。“只是没想到我们姐妹缘分这么浅,这一别,恐怕日后再难相见。你们都要好好的。” 王容与的膝盖还未完全消肿,行动并不方便。喜桃去求尚宫,“姑娘还不良于行,奴婢伺候姑娘一场,便求姑姑成全我们主仆一场,让奴婢送姑娘出宫回家。” 第33节 尚宫答应了。 喜桃强忍着眼泪给王容与收拾行李,然后花银子请了一个健壮太监来背姑娘去神武门,到了马车上,王容与才拉着喜桃的手说,“你的家人在哪里?告诉我,以后我会去照拂。我能为你做的不多,我跟静茹说了,等她的册封下来让她把你要到她宫里去,她是个温柔公正的人,你去她那里不会吃亏。” 喜桃泣不成声,直到马车进了安定坊才连忙把眼泪擦干,她要安稳把姑娘送回去。 “不丢脸,你能回来祖母就像做了场梦,简直是烧了高香。天家富贵,咱们配不上,就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嫁了,有你父兄在身后,无人敢小看你。”老太太说。 “你好大的胆子,怎么敢惹怒陛下?那你这么回来,会不会殃及家里?”崔氏焦急问。 “母亲放心,陛下不是那么小气的人。”王容与说。 “所以采选內侍上门的时候只让芷溪上去就行,非要你也进宫,也不知道塞了多少银子,结果这么灰溜溜的回来,还要担心会不会连累家里。”崔氏凉凉的说,她一直认为王容与进宫是她一定要去,塞银子给采选太监的,毕竟第一次采选太监上门的时候连王容与的面都没见过。 “你给我滚出去。”老太太大怒对崔氏吼道。 “娘,我说的是实话,她在宫里挨了罚回家,难道不该担心会不会连累家里吗?”崔氏说。“再说她以后的婚事也是大难题。” “你给我滚出去。”老太太说,“茜草,给我架出去。” 老太太的丫头来劝崔氏先离开,崔氏出了老太太院门,碰见了前来的两个儿媳妇,板着脸说,“你们赶着来干什么?大姑娘现在不见人,真不知道在宫里挨了罚被赶出宫还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还愣着干什么?去打理家事。”崔氏说。 曾氏对弟媳妇使个眼色,她跟着崔氏走了,让孙氏去祖母院里看着。 老太太问王容与挨罚是伤了哪,王容与见忽悠不过去只能挽起裤腿给祖母看她乌青的膝盖,老太太看着膝盖,眼泪就簇簇的下,“祖母把你带到这么大,油皮都没舍得让你刮到一点,这进宫一个月都没有,就把膝盖跪成这样,祖母心疼啊。” “是孙女儿鲁莽犯了错。”王容与说着心底的委屈也勾起来,进宫一个月心里又担心又怕都回想起来,索性抱着祖母一通痛哭,祖孙二人抱头痛哭,说不出的伤心。 朱翊钧说要王容与回家待嫁,李太后就皱眉说,“这不合规矩。”因着太祖立得选秀要出自寒门的规矩,皇后出身都太不好,小门小户根本承受不起皇后出门的规模,所以都是从储秀宫出嫁的,嫁妆也是出自陛下内库,由礼部和尚宫局承办。 “钦天监给的好日子都在下半年,最早的日子是八月十五中秋,皇后大婚前在后宫待这么长时间?和皇后在大婚前合卺恐怕不好吧。” “钦天监选的日子怎么这么后?”陈太后说。 “皇后家就在京中,也有隔开的院子,皇后只是回娘家备嫁,等到大婚前三天就回到宫里,依旧是从储秀宫出嫁,不违祖制。”朱翊钧说。他没去看王容与,但是每天会过问张成,张成说的王容与状态凄凄惨惨戚戚,朱翊钧心里不忍,就想着让她回娘家住几个月,该是很开心的。 在朱翊钧心里,立王容与为后不是补偿,让她回府备嫁才是。 旨意后道,人是先出宫,朱翊钧问张成,“她就这么出宫了?什么都没说?” 张成其实是有些为难,他手里有两样东西,一个是陛下一物换物拿过去刻着御制的白圆瓷瓶,一个就是陛下赏赐王容与的楼阁金钗。“她把这两样东西留给朕什么意思?” 张成不好说,总不能说是姑娘这两样东西不好带出宫吧。 “那二胡呢?”朱翊钧问。 “教坊司那个二胡是留下了,但是陛下后来送的那个,姑娘带回去了。”张成说,“旨意没下,姑娘出宫以为就是出宫呢。” “那她是迫不及待高兴的很吧?”朱翊钧眼角含酸的说。 “看不出来高兴呢。”张成说,“小的从没见过姑娘那个神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且让她回家哭一会先。朕的旨意啊,慢一点下。”朱翊钧说。“你等会去慈宁宫,问太后其他秀女的品级订好了没有?”还是早点宣旨,万一她家人是个短视的,见她回家说些不好听的或者草草把她嫁了怎么办。她定然是不匀的,万一一根白绫。 朱翊钧摇摇头,对张成说,“最晚今天圣旨要到王家。” 周玉婷的处置还没下来,王容与先出宫,秀女们都被这样的变故弄昏了头脑,王芷溪让人去打听,却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芳若想着,真是赶着出宫,不会让喜桃去送她,喜桃是宫女,王容与如果出宫就不是秀女,她还能用上宫女吗?就是送,送到神武门顶天了,还送到家。 芳若大胆的猜想,王容与出宫不是坏事。 王伟当值时听说大姑娘回家,心头一跳,和同僚通知一声就急急回家,去到母亲院里,母亲拿着帕子抹泪,却没看见王容与。 “娘,宝儿呢?” “哭累了,睡着了。”老太太说“可怜我的宝儿,膝盖跪的青黑,她何曾哭的这么伤心,在宫中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那她出宫没个说头?”王伟问。 “说是惹怒了陛下被赶出宫了。”老太太说,“回来也好,宫里就是个吃人的地方,你好生给她选个亲事,不要嫁远了。” “如此这样也好。”王伟说,“那二丫头呢?” “二丫头听说是被封为美人了。”老太太说道,“你回去跟崔氏敲打一下,宝儿回家了,在她出嫁前,就是咱们家的大姑娘,若是有什么怠慢,或者听到有什么风言风语,我只管找她。” “好的,我会去说的。”王伟说,“娘你多开导宝儿,别让她胡思乱想。” 秀女周玉婷,在储秀宫作恶横行霸道欺上瞒下,懿令打入浣衣局,苦做三年,不得移位升迁。 秀女孙百今,秦青儿依附周玉婷作恶,同谋论处,懿令降为宫女,责尚宫局严加管教。 储秀宫宫女紫苏,莜姜,兰枝,芳若当值不力,令打入浣衣局苦役。 郭嫔伺候陛下有功,晋郭妃。 秀女柳如是,田冰,周柳,裴志娇封才人。 秀女罗娇娇,尹花,孙春,崔一如封美人。 秀女刘静,雍和纯粹,性行温良,封刘嫔。 秀女杨静茹,淑慎性成,克淑内则,封杨嫔。 第五十一章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率是道,以临万邦,厥有褒升,必先内德.申锡赞书之美,载扬彤管之华.庸进锡于徽称,乃克彰于异数.。秀女王氏,陶翕辟之和.生庆善之族.玉粹其度.渊靓而衷.柔明而专静,端懿而惠和,才德兼备、贞静持躬,宜昭女教于六宫、应正母仪于万国。兹仰承仁圣皇太后,慈圣皇太后懿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其尚弘资孝养,克赞恭勤,茂本支奕叶之休,佐宗庙维馨之祀。外辅朕躬,以明法度,以近贤臣,使四海同遵王化,万方共仰皇朝。钦哉。 冯保念完圣旨,温声对王容与说,“姑娘,接旨吧。” 王容与睡的迷糊被叫起来接旨,家里摆上香案,还被指引跪在家人前头,面无表情听完这一封听起来诚意满满的封后册文,大拜叩地,“谢主隆恩。” 王容与还是不能自主站起,被人扶起,王伟前来对冯保说,“冯公公,请至花厅稍事休息。” “国丈的封爵旨意不日也会下来。”冯保说。 “这个不急。”王伟一个壮汉,低着头有些无措,“这实在太突然了,中午间女儿回家,想着安慰怎么姑娘,落选也不丢人,这晚间天还没黑,圣旨就到了。这陛下既然要立我女儿为后,怎么又让她回来了?” “这是陛下体贴之处。”冯保说,“大婚之日定在中秋,陛下让姑娘在娘家备嫁是天大的恩典。历朝历代的皇后都没有这个殊荣。” “那是从家里出嫁?”王伟问。 “那肯定不可能,在大婚前,姑娘还得先到宫里去,从宫里出嫁,你这外头的街道也放不下皇后的凤銮。”冯保说,“咱家今个儿只带来几个宫女和内侍监,明日有侍卫过来守卫姑娘安全。” “等过几日,礼部的人会来给姑娘安排嫁妆事宜,还有礼部的人也会上门,国丈日后的日子可是热闹了。”冯保说。“也许陛下在大婚前也要召见国丈。” 王伟点头应是,在送走冯保的时候,不忘给他塞了个荷包。“小小意思,冯公公拿去喝茶。” 坐上回宫的马车,冯保拿出荷包的银票,“一千两。看来咱们这皇后的娘家还是有些家底。” “你们今天都得了孝敬?” “都有,都有。每个人都有五十两的小荷包。”小内侍喜笑颜开的说。 “冯爷爷,这是娘娘让我转交给陛下的。”一个小内侍拿出一个小信封说,这是王容与回了房就去拿了纸笔写了这份信,让喜桃去给今天要回宫的内侍监,让他带给陛下。 冯保举起信封看看。“看来这位姑娘还有两把刷子。” 朱翊钧听冯保回来了,忙让他进来说说,这王容与接旨时是怎么场景。“国丈一家都挺意外的,就是娘娘也一脸镇定,不亏是陛下看中的人,很有国母风范。”冯保从袖中拿出信封,“娘娘还有信给陛下,想必是感念陛下圣德。” “是吗。”朱翊钧嘴角弯弯,“拿上来看看。” 朱翊钧拆开信封,里头只有一句话,‘陛下,戏耍我好玩吗?’ 朱翊钧忍不住大笑起来,前俯后仰的哈哈大笑,冯保第一次见朱翊钧这样外放的开怀大笑,陪笑的同时,心里对王容与的评估又提上几分。 后宫里的册封指令颁布的也挺快,一个跑翊坤宫,一个跑储秀宫,所有的旨意都能宣读完毕。储秀宫分前后殿,此次周玉婷在册封的最后关头出了岔子,前殿也受了不小的连累。 依附她的秀女自然没个好下场,只是除了悬梁未果那个秀女初封为美人,柳如是被封为才人,没有明旨册封的秀女都是最低等级的选侍,后殿则多数都是才人美人,还有两个嫔,可见那两个是最后进入选三的人。 杨静茹领了旨,发现整个储秀宫都没有人接封后旨意过来就问内侍监,“公公,封后旨意是要延后再发吗?” “封后的圣旨已经让冯大伴出宫去传旨了。”内侍监说。 “可是去给王姐姐颁旨的?”杨静茹问。 “是呀,陛下隆恩,让娘娘在娘家备嫁,等到大婚前再回宫来。”内侍监说。 杨静茹和刘静自然是喜不胜喜,后殿人除了皇后,自然也是与有荣焉。只有王芷溪听闻王容与成了皇后,顿坐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王容与被陌生的宫女和姑姑围绕着,等到祖母见她,姑姑拦着说日后见姑娘要通报呢,王容与说,“我现在听到你通报了,让我祖母进来。” 老太太进来看着王容与,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担心这宝贝孙女儿以后的婚嫁该是要为难了,结果马上就天翻地覆,这宝儿就成了皇后,以后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了。虽然她自宝儿小就说宝儿有福相,以后会有大前程,但那是听过不少下人都说二姑娘长的好以后嫁的好,大姑娘就差一点。她怕宝儿心里想着这茬,所以才这么说,再好的前程也没有这个好了,嫁给九五至尊的人,想着想着老太太五感杂陈,又有点想哭了。 “老太太,这见了娘娘要见礼请安。”姑姑在旁提醒说。老太太恍然后点头,“要行礼的要行礼的。” 老太太颤巍巍要下跪,王容与哪里看的这个,马上上前扶住祖母,“祖母,你这是要折我的寿。” “娘娘,以后君是君,臣是臣,就是娘娘祖母,见了娘娘也是要见礼的。”姑姑说。 “我知道,但是现在不要,今天不要。你先出去吧。”王容与说,她扶着祖母在榻上坐下。 姑姑还想忠言逆耳呢,喜桃就推姑姑说。“娘娘今日大悲大喜的,姑姑就先宽容一日让娘娘适应吧。” 王容与靠在祖母肩上。“祖母,我的心好慌。” “不慌,不慌。”祖母拍着她的背说,“我的宝儿,做什么都会做的最好的。” 王伟领着儿子媳妇来见王容与,不用姑姑提醒,齐刷刷的跪下给王容与见礼。“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爹。”王容与阻止不能,泪如雨下。“这又没有外人,何至于此。” “娘娘,以后就是娘娘了,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是皇家人,要恪守君臣之礼。”王伟说。 “我让陛下召我进宫算了,让我在家住着,我的父亲兄弟,甚至祖母都要对我下跪行礼,我如何能安。”王容与哭道。 “娘娘何必说这样说,娘娘大婚后,久居深宫,再想一次性见齐这么多亲人,已经是不能了。”王伟说着也是留下男人泪。 一家子吃饭前先齐齐痛哭一番,这晚上的席面原是为了安慰王容与,但是现在却变成了王容与恭贺的宴席,崔氏借不舒服就回房躺着,并不参与宴席。 “大婚说是定在八月十五,粗粗算来在家还要待四个月。”王容与说,“嫂嫂们不要嫌我。” “只盼娘娘不要嫌弃我们粗苯。”曾氏说。 “我原先也是在家,嫂嫂不嫌我愚笨悉心照料,难道一个封后旨意我就变成仙女了,还能倒过来嫌嫂嫂们?”王容与说。 “可不是仙女啊。”曾氏说,“我现在看着娘娘,背后好像都冒着金光呢。” 王容与被逗笑。 芳若到了浣衣局,她这样的宫廷老麻雀到了浣衣局不会像别的罚到浣衣局里的人,从最困难的活开始做,她只要捡点轻省的活做就成。 第34节 陈钜给她送了餐盒过来,浣衣局的膳食可没有什么好吃的。陈钜看着芳若坐在台阶上吃,“那个王美人就没替你说个情?” “你是不是忘了,波斯美女那事是我坑她的,虽然我说我是一片好心,但是事实不是这样的,她疑心我,现在能有机会摆脱我,自然是求之不得。”芳若说。 “我看你这次挨罚也挺开心的。”陈钜说,“你这次可算是走了眼,直接从宫女到苦役了。” “怎么,我现在是浣衣局最低等的宫女,你就嫌弃我了,想要去找另外的大宫女?”芳若问。 陈钜捏她的脸,“我只问一句,从前你要是挨了罚,都要嘟嘟嚷嚷抱怨半天,这次还面带笑容,轻松的很。” “我当然轻松啊。”芳若笑说,“我进浣衣局是因为听了皇后的话才进的浣衣局,虽然说皇后以后不会用我,但是至少以后我不用担心得罪了皇后娘娘。” “你是不知道,一开始跟着王美人,常常去皇后娘娘面前说点不中听的,我猜,现在估计许多秀女和宫女都在寝食难安。”芳若说,“谁叫都走了眼,没看出真珍珠。” “那你以后准备去哪个宫?”陈钜说,芳若在浣衣局也是几天的过场,她有门路的,之后就会转到别的宫里去。 “不知道皇后会不会要我?”芳若说,“不然就去刘嫔娘娘的宫里。” “我去尚宫局问问,今天跟着冯保去王家的人远远不够的,但是不知道皇后会不会从自己家带侍女进宫,所以尚宫局现在只是按皇后的规格准备宫女,但最后不确定。”陈钜说。 “你和张成熟吗?”芳若说。“你让张成去跟娘娘说说我想去伺候娘娘,看娘娘怎么说。陈钜,我跟你说,这个皇后娘娘可和后宫所有的妃嫔都不一样,主意正着呢。” 第五十二章 翊坤宫内郭嫔狠狠的摔杯子。“娘娘,可不能再摔了,娘娘晋封是喜事,娘娘在宫里砸砸摔摔的,若是有心人传到陛下耳里,就不美了。”姑姑劝道。 “陛下明明答应我晋妃位时要给我封号,结果又是郭妃,郭嫔到郭妃,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郭嫔姣好的面容满是不甘。 “怎么不值得高兴?到八月十五前,娘娘都是这宫里位份最高的女人。”姑姑劝说,“就是封号,这次的初封的嫔妃也都没有封号,许是咱们陛下压根就没觉得封号是什么要紧的事。” “有封号和没封号是云泥之别,陛下怎么会不以为意。”郭嫔发了脾气现在分析事实,“我承宠后晋为嫔,是李太后不愿意,陛下执意要封我,但却不给我封号,算是对李太后的妥协。” “如今我封妃又没有封号,难道又是李太后从中作梗?她为什么老是和我过不去?”郭嫔恨道。 “娘娘,按说无子封妃,娘娘已是殊宠,娘娘现在的重心可不是在李太后身上,而是早早在皇后进宫前生下皇长子才是。”姑姑说,“现在宫里女人多了,争宠才刚刚开始。” “现在新人的殿室还没分,我要那个王美人到我宫里来。”郭嫔说道。 “其他人的殿室都还不曾分配,王美人的却已经早早定了殿室,陛下定的,景阳宫侧殿。” “景阳宫如今还没有主位,陛下把她放在那是什么意思?”郭嫔探究的问,“不过若是皇后的亲妹妹住在我宫里,皇后敢给我穿小鞋,我就让她妹妹无鞋穿。” “既然王美人不行,那就选一个和皇后在储秀宫走的近的美人住进来。”郭嫔无所谓的说。 “皇后在储秀宫最亲近的两个,一个是杨嫔,一个是刘嫔,现在宫中高位份嫔妃少,她二人是决计不会分到翊坤宫来。倒是有一位崔一如,从前总是和皇后一起用餐,只是后来好像生份了。”姑姑说。 “那就她了,看能不能从她那套取些皇后的秘密。”郭嫔说。 陈矩思索再三,还是决心他亲自去和未来的皇后说,随意顶了一个小太监的差事,跟着张成去安定坊。 张成上车瞅了陈矩一眼,“哎呦,这不是陈公公嘛,怎么如今干起小太监的事了?那咱家怎么生受的起。” 陈矩一把把他拉上车,“行了,知道张公公你烧了一口热灶,就让我沾点张公公的光,认认皇后娘娘的门朝哪边开。” 张成整理一下仪容,“这你就错了,我可不是烧了一锅热灶,而是冷灶烧热。” “知道公公高瞻远瞩,眼光非凡。”陈矩说。 张成呵呵两声,显然十分受用。“眼光什么的另说,不像冯尚那傻缺玩意得罪了娘娘就好。” 张成此次出宫是给陛下送信去的。到了安定坊,王千户家中已经是里外都有全副披挂的侍卫守卫,王容与的院子,如今轻易不能进去,还要宫女通传。 “小的见过娘娘,恭贺娘娘。”张成进去就先行大跪礼,王容与已经被跪的麻木,挥手叫起后温言说,“我与张内侍颇有渊源,张内侍日后不用行此大礼。” “娘娘宽厚,小的却不能恃宠而骄,礼不可废。”张成笑道,“小的这次来是想问娘娘,对坤宁宫可有什么改造意见?” 他从胸口拿出信封高高举起,宫女芙蓉过来接过递给王容与。芙蓉和云裳,冬至,惠兰是这次出宫伺候王容与的宫女,梅东姑姑因为对娘娘指手画脚的招了娘娘的厌弃,如今都不能近身伺候,这位娘娘可不是能被摆弄的主,余下几个宫女便学了老实,就是看不上的喜桃也恭恭敬敬的叫着姐姐。 王容与拆开了信,是朱翊钧写的回信。 “朕何曾戏耍过你朕缘何不知?便是朕不要你,让你出宫,也不会小气到一包金银都不曾给你。皇后回娘家备嫁,闻所未闻,朕好心好意你还误会朕,那不如你明天就还是进宫来吧。 朕曾听闻有最后入选三的秀女却没有留在宫中的,一包金银回家自行婚假,但那个秀女见过陛下如何还能看上其他男子,于是一生未嫁,孤独终老。若你是她,你该如何?” 王容与看完信不由嗤笑,想我回信说我要终身不嫁,为君守身?幼稚,无聊,已经不可能的事情要什么假设的答案。 王容与看完把信叠好放在匣子里,张成看她不像有要写回信的样子,便问,“娘娘可有让小的带回去的东西?” “哦。”王容与想起什么说,“我奶娘的家乡,笋子出的比旁地的早,这刚冒尖的嫩笋,绞碎了用冰块冻着送上京,用盐菜头或者梅菜切细了和笋碎一起用香油炒,鲜咸可口,我有这道菜比平日里要多吃半碗饭。正好今年的新笋才送到,你带些回宫,若是陛下想要尝试,就要尚膳监做了给陛下尝尝鲜。” “至于坤宁宫,让陛下按着他的意思妆扮,我并无意见。” 张成有些愕然,但是只能点头。陈矩判断着张成的正事说完了,往旁边一退重新跪下,“奴才陈矩,有事面禀娘娘。” “瞧着有些眼生,有什么事站起来说吧?”王容与说。 “奴才厚颜,想替妹妹芳若在娘娘这讨个差事。”陈钜说。 “芳若?可是原在储秀宫伺候的芳若?”王容与问。 “是的。”陈钜说。 王容与笑了,她朝两边说,“你们都先下去,留喜桃在里面就成。” 等到人都出去,王容与看着陈钜,“起来回话,我要是不想用芳若,你便是把膝盖跪烂了我也是不用的。” “奴才不敢。”陈钜说罢站起身。 “芳若想来我这,是她自己说的还是你想的。”王容与问。 “是芳若想来的,托我来说,是同乡妹妹,也不能看着她在浣衣局受苦,再说她已经认识到她的莽撞,她已经知错了。”陈钜说。 “若是她自己要来,她心里也该清楚,她和我之间的过节,不是一个认错,我就能心无旁骛的用她。”王容与说,“她得有诚意。” 陈钜沉吟片刻,“郭嫔自进宫来深的陛下喜爱,初封为贵人,承宠后就升为嫔,李太后觉得郭嫔晋封太快,颇为不喜,陛下就没有给郭嫔封号。此次陛下大婚,郭嫔晋为郭妃,还是没有封号。许是太后知道了她在储秀宫干了些什么。” 陈钜的潜意识就是说郭嫔就是芳若背后之人。郭嫔从芳若嘴里说不出,从他这说出来就没什么要紧,后宫里知道芳若和他关系的人不多。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王容与说。 陈钜拱手问。“不知道娘娘想要的诚意是什么?”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我如今和宫里虽然来往密切,但是我想知道的却没人告诉我。我要八月再进宫,四月到八月,我可不想做四个月的瞎子聋子?”王容与淡淡说道。“你让芳若自己考虑,慢慢考虑,她要是愿意还在浣衣局待四个月,就待,如果不愿意,就另攀高枝,我也不会怪她。” “芳若之前在宫里是个什么角色?我要用她,我还得担心她什么时候就把我卖给别人了,她对我的作用能不能抵挡我所承当的风险,她自己掂量着来,我只看成果。”王容与说。 陈钜点头道知晓,再次行礼后出去。喜桃给王容与奉茶,“娘娘,你真准备用芳若?她之前跟着王美人,对姑娘说话多难听啊,王美人波斯妆容和她也脱不了干系,是她听郭嫔的话陷害王美人,她如今又离了王美人,要来投奔娘娘,朝三暮四,朝秦暮楚,品性不端。”喜桃的眉毛都皱起来了。 “你看芙蓉,云裳,冬至,惠兰是怎么样的人?还有梅冬姑姑?”王容与问。 “奴婢眼拙,不会看人。”喜桃说,“但是娘娘会看啊,谁有忠心,谁偷奸耍滑,还有梅冬姑姑,她在娘娘面前充气派,娘娘不也没理她吗?” “我也不是生来就会看人,这终日打雁的也会被雁啄了眼,谁敢把话说死。”王容与说,“梅冬姑姑说话神情端着架子,人又严肃无情,但是她说的都没错,那些礼仪那些规矩都是我再回到宫里都要照做的,所以我只是让她不近身伺候,却不能让她回宫,我打压了她的气焰后还是要用她。” “芳若能说动人出宫来见我投诚,她就有她的价值,我如今无人可用,就只能用她。”王容与说,“好在我已经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用她的忠心,只要一种交换。” “都是奴婢没用,如果奴婢能干点,娘娘就不用这么费心了。”喜桃说。 “所以啊,如果你还想继续跟着伺候我,就要快点强大起来,无病,无忧想跟我进宫伺候,所以她们现在才咬着牙在梅冬姑姑手下受磋磨,她们知道这是我的考验,把她们放在安全地方,才是我对她们的保全。你是已经在宫中,跟着我到坤宁宫,若是你自己凑不到我跟前来,我也不会再点你的名来伺候。等到年岁我就放你出宫。” “你的能力跟不上我对你的照拂,只会让你深受其害,女人的妒忌是很可怕的。” “奴婢知道,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娘娘。奴婢不想出宫,想一直伺候娘娘。”喜桃说。 第五十三章 朱翊钧没等来回信,却等到一罐色如白雪的笋碎,张成把王容与的话学了一遍,活灵活现,“小的听着娘娘说的都馋了。” “拿去司膳监让人按照娘娘说的做来尝尝。”朱翊钧说。“有进贡的虾蟹你让人送一篓新鲜的过去。真真是个馋嘴猫。” 陈矩去见芳若,把王容与的话说了一遍,芳若笑了,“不怕娘娘用我,就怕娘娘不用我。只要娘娘还有用的着我的地方,我就有用武之地。” “娘娘身边有喜桃这样忠心耿耿的奴婢,也需要我这样可以交换用着顺手的奴婢。” “那次我就知道,娘娘可聪明了。”芳若说。 “你心里有数没有?”陈矩说,“那还让我出宫给你传话吗?” “不用,我有自己的门道。”芳若说,“你也是的,怎么自己去找娘娘了,张成可是人精儿,你不怕他猜到你我的关系。” “这种事从来都是瞒上不瞒下,再说,也许他以为抓到我的把柄,我们两之间反而可以结盟。”陈矩说。 芳若借着休息的时候去找杨静茹,让她随便写一句话,她要让人送出去宫去给王容与,“娘娘要是不信奴婢,普普通通的白纸,普普通通的笔,写上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不署名,奴婢是要给皇后娘娘一封投诚信,事到如今奴婢能做的事就是做皇后娘娘在宫里的一双眼睛,但奴婢得先让皇后娘娘信任奴婢。” “写上一句奴婢就算别有用心也利用不了的词语,只是让皇后娘娘认出是娘娘的字就行。” “你让我如何信你?”杨静茹说。 “奴婢若不是听了皇后娘娘的话此刻还在王美人边上伺候就不是在浣衣局里苦役。”芳若说。 “你既是听了皇后娘娘的话才如此,皇后娘娘为什么还不信你?”杨静茹说。 “杨嫔娘娘信奴婢也没有损失。”芳若说。“奴婢若不能证明自己能把消息传出去,证明自己能在皇后娘娘回宫前这四个月帮忙,等娘娘回宫,奴婢就没用了。” 杨静茹看了她半天,最后还是让点翠拿来纸笔,写了几个字给她,“我便信你一回。” 王容与安心在院子里养着伤,姑姑要教她礼仪,王容与都拿不良于行来搪塞,许御医从宫里出来给王容与看病。 “娘娘这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许杜仲说。“娘娘再不良于行下去,臣的招牌又要被砸了。” “许御医既然来了,顺道给我看看身体有什么好调理的,我最近觉得吃的不香,睡的也不安稳,这样子的身体再回到宫里,我怕不过三五载就要香消玉殒。” “娘娘慎言,臣还年轻,还没想过要给娘娘陪葬。”许杜仲冷着脸说。“娘娘身体底子好,也无需多调理,臣给娘娘开几个暖宫方子,至于什么好处,娘娘事后自会知道。” 王容与笑了,“我看起来这么明显吗?” “娘娘,臣并不擅长妇科,臣开的暖宫方子和外面大夫开的没什么区别。”许杜仲说。 “那我能请许御医给我祖母请个平安脉吗?祖母自小养我,一想到等我入宫来不知道祖母身体,祖母病了我也不知,就心如刀割,又要病了。” “请祖母到这来吧。”许杜仲说,“娘娘入宫不到一个月,这宫里的手段是学到精髓了。” “谁叫这一个月来就我倒霉些,许御医的面都见上两次。”王容与说。 “娘娘见臣倒霉?”许杜仲说。 “我说是我倒霉,我倒霉。”王容与说。 王容与叫来祖母,老太太听闻许杜仲的名头,在他替自己诊完脉后说,“许御医,娘娘自小没了娘,可怜见的,身子骨也弱,你看你给娘娘把把脉,看能不能给娘娘调理一下身子。” 第35节 “祖母,许御医刚才给我看过了,方子也开了。”王容与说。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说。她又拉着许杜仲的手,“娘娘自小就不喜爱喝苦汤药子,丸药才能入的喉,丸药还不能搓的大了,须小粒粒才好入口。娘娘不爱生病,只是季节变换的时候会有些咽喉的小毛病,还有到了夏日,娘娘贪凉,就会有些肚腹不舒服。” 许杜仲对着老太太神色很和缓,“老太太放心,娘娘到了宫里是做后宫之主的,娘娘一定会得到妥善的照顾。” 王容与眼泪汪汪的看着祖母,“等进了宫,没有祖母心疼我,我自己会心疼自己的。” “宝儿啊。”祖孙两个抱头痛哭。 “臣写了几个药膳方子,娘娘可以日常食用。”许杜仲说。“还有足浴药浴方子,可以美容用的。” “真的呀,那好那好。”老太太一下就不哭了,立即精神了,“许御医出自名门,这方子肯定很好的呀。” “什么保养方子都抵不上心态平和,臣瞧着娘娘,别的不说,心态一定好。”许杜仲说。 “那是,不是我夸,娘娘自小就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人,大度,万事不挂心。”老太太说。 “那就希望娘娘日后也能保持住不忘初心。”许杜仲行礼告辞。 王容与着人送走祖母后,喜桃过来奉茶,茶杯底下有一张小纸条,“是芳若传来的,借的许御医的药童的手。” 王容与展开一看,简单的一句诗,春来发几枝。没有抬头没有著名,但是王容与一看就知是杨静茹用左手写的字。芳若倒是有心,这样倒是证明了她的能力。王容与随手将纸条揉成团塞进香炉里,“还有别的话吗?” “说居住在翊坤殿偏殿的崔美人是新晋妃嫔中第一个承宠的。”喜桃说。 王容与想到许杜仲说的不忘初心,不由摇头苦笑,这日后的初心,已经不是她能做主的。如今她已经架到架子上,她若什么都不做,等到她入宫将要面对的就是寸步难移的地步。 “我要知道新晋妃嫔的殿室都是怎么安排的?”王容与说。“我写一封信给静茹,也一并带进去。” 王容与让杨静茹每日都去慈宁宫寿康宫给两位太后请安,不过请安两次,朱翊钧就翻了杨静茹的牌子,杨静茹是嫔,可以在殿室里承宠,杨静茹温柔自持,朱翊钧还是挺受用,连翻了三夜的牌子,后宫的气象立马是变得不一样的。 其余妃嫔都一窝蜂的想要去给太后请安。太后烦不胜烦,便懿旨,“嫔及嫔以上的妃嫔,三天请一次安,嫔以下的妃嫔则十天请一次安。也不用入殿,在宫外磕头就是。” 王容与吃着朱翊钧送来的虾蟹,听着宫里传来杨静茹已经顺利承宠的消息,脸色未变,心里五味杂陈。陛下对她不算坏,她却要抑制自己的心,不爱他就能平静的安排他和别的女人上床。这是她的命,已经无法逃避的命。 甚至她也不知道,杨静茹在承宠后会不会有变化。为争圣宠,姐妹反目的事历历在目。她突然觉得自己恶心,她以为她是皇后,不用争宠,却还是担心自己的处境难堪,要姐妹去争宠。平衡一术,冷静又无情。 但她只能这样的走下去。即使恶心。 朱翊钧和杨静茹在下棋,“爱妃的棋艺精湛,朕赢的很是辛苦啊。” “妾的棋力不敌,陛下该让着妾才是。”杨静茹外头收拾棋子。“就像皇后娘娘,娘娘棋力不精,妾也要让娘娘几子娘娘才会跟妾玩。” “她就长的一幅棋艺不精的样子。”朱翊钧说,他看着杨静茹,不意外她会提起皇后,她现在临幸过的新妃嫔都跟他说过皇后,但是他并无兴致和人交流皇后的事,那些人自然也就讪讪闭嘴,她又会说皇后什么呢? “娘娘虽然棋艺不精,但是心灵手巧,做的布偶娃娃十分精巧。”杨静茹说,她在炕桌下面拿出一个皮影,“你看这就是娘娘做的,好不好看?” “也就她这么无聊,还做这样的玩意儿。”朱翊钧拿在手里把玩说。 “娘娘不是无聊,当时十分认真呢,还编了唱词,每日练习,像是要表现给谁看似的?嗓子都念哑了。”杨静茹说,“只是后来姐姐突然就不练了,还让喜桃把这些都扔掉,妾看着喜欢,就央求娘娘给我了。” “什么时候的事?”朱翊钧问。 “也不久,就是七八天前的事。”杨静茹说。 朱翊钧一算,这不就是他要王容与另外准备了感谢的才艺的时候吗?所以这个才是她认真准备的才艺,而不是那个妹妹,自己错怪她了,还让她跪了一宿,膝盖都跪坏了。 “陛下?陛下?”杨静茹见朱翊钧拿着皮影发呆便轻唤道。 “哦。嗯。”朱翊钧放下皮影,“朕想起来还有奏本没看完,朕先回乾清宫了。” 杨静茹虽不解,但也跪送陛下离开。 “娘娘,陛下原本要在娘娘这用了晚膳,娘娘为何突然提起皇后娘娘,陛下匆匆而走,不正验证了后宫传言的,这个皇后只是李太后喜欢,陛下并不喜欢,所以不喜欢别人提起她。”封嫔后分来的大宫女跟她分析说。 “我是宁愿自己不承宠,也要姐姐好的人,姐姐好,我在宫里才有鲜活的盼头,若没了姐姐,我待在这宫里,活了也跟死了一样。”杨静茹说,“你们来第一天我就说了,皇后的命远在我之上,对皇后娘娘要恭敬忠心远胜于我,若不然,我这庙小也装不得你们这些大佛,趁早谋高枝去。” 刘静的大宫女给她梳辫子,“娘娘,这新晋的嫔妃已有一半承宠,陛下还没有翻娘娘的牌子呢。” “没翻就没翻,我还落个自在。”刘静说。当了刘嫔,吃穿用度又更甚一级,刘静享受还来不及,哪里还有闲心去担心陛下宠幸的问题。 “娘娘的好姐妹杨嫔娘娘早就承宠,也不说拉娘娘一把。”宫女语带抱怨的说。 “掌嘴,自去尚宫局跟姑姑说,我用不起你了,让姑姑换一个人来。”刘静一瞪,眉眼带风。 “娘娘,奴婢错了,奴婢没有坏心啊。”宫女跪着求饶说。 “你若没有坏心,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当我是傻子吗?” 第五十四章 朱翊钧召来许杜仲,“皇后的膝伤怎么样了?” “娘娘身体底子好,已无大碍。”许杜仲说。 “已无大碍?那怎么张成去见了她还是不良于行?”朱翊钧问。 许杜仲拱手回道,“大约是淤血未散,娘娘担心留痕迹,故而不敢多动。” “淤血怎么还不散呢?可会留下痕迹?”朱翊钧问。女子爱惜容颜身体,若要留迹,岂不是要伤心死了。 “淤血勤揉就会散,不会留下痕迹。”许杜仲说,“除了勤揉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快速消淤血。” “你还是做点可以除疤的药膏,既然这个淤血迟早是要消的,涂了也没事,你给她点香香的药膏,一个她揉的勤快点,二个她心里想着涂了药膏就不会留痕迹,心里就没那么紧张,能舒坦点。”朱翊钧说。 许杜仲看着真心实意担忧的陛下,心里叹息,臣说娘娘担心那是应付你的客套话,臣看娘娘是一点不担心这个,但是她要装作不良于行臣有什么办法,只能找个理由两下好看。 哎,看来他的一世英名终将要毁在娘娘身上,不知道在娘娘大婚前,告老还乡可不可能? “这样,你现在就去调制,越快越好,朕让张成马上给她送过去。”朱翊钧说。 “臣领旨。”许杜仲说。 朱翊钧去换了小内侍的衣服,张成目瞪口呆看着。“陛,陛下,要出宫吗?” “偷偷去看她一看。”朱翊钧说。“朕才去给母后请过安,今天应该不会找朕,快去快回。” 王容与在房间里看着她的嫁妆单子,那是从她母亲在世的最后几天就开始安排的东西,这些年祖母在上面加加减减,足有十张单子之多。皇后的嫁妆都是宫里准备的,毫不讳言的说,从陛下登基那一天起,宫内各部已经开始为陛下大婚做准备。 王容与自小准备的嫁妆也很丰厚,如果不是嫁到皇家,去哪家都使得。但是现在,那些妆屉,家具,杂七杂八的日常用品,已经不适合摆在宫中,自然就不会再带进去,还有首饰,布匹。皇后的衣食住行都有她的规格在那,她倒是不存在穿戴什么逾制的东西,但是她打扮的太小家碧玉,体现不出皇后威严。 王容与拿出纸来誊抄那些不带走的东西,祖母给她准备的都是好东西,眼下让王容与把这些嫁妆送给王芙裳,她是不愿意的,虽然三个哥哥如今都没有生女儿,但是以后会有的,即使没有女儿,总要娶媳妇,总能用的上的。 王容与要平均分成三份,一个都不能落下。 因为她被封后,三哥王雅量原准备慢腾腾的亲事,匆匆就定下了,是父亲上司的女儿,两个月内就要过门,着急忙活的。王容与心里颇为歉疚,想着等到三嫂子进门,见面礼要重一些才是。 崔氏因为王容与封后的事称病,一直没起。王伟干脆就让大媳妇二媳妇管家,凡事商量着来,取决不定的就去问老太太,王伟也担心崔氏在女儿的大婚上使什么坏心眼。 曾氏当真是活到这个年纪从没有这么忙碌,这么多权利,又这么多惶恐不安,一边家里住着皇后,自己妹妹还是好伺候,但是那些宫里来的人,还有侍卫,要悉心照料,然后三弟马上要成亲,打扫院子定制家具,来来往往的人情,现在家里比往日要高了一个台阶,公爹也说,三弟成亲,估计会来很多官员,这宴席安排,迎来送往都是大事。崔氏虽然是装病,每日也是必去问候的,这是场面活。 曾氏都想不起上次跟儿子捧着脸说话是什么时候,好像一睁眼就没个歇气的时候,闭上眼躺在床上也是一条条一桩桩从眼前滑过,想着不能有什么疏漏。连丈夫都被她赶着去跟儿子睡了,身边躺着个人影响她思考。 孙氏是老二媳妇到底没有那么大压力,做些辅助活儿,把每天处理的事都写下来,等到晚上两人要各自睡去了再凑到一起一条一条的对,看有无疏忽,或者处理的好不好。 “大奶奶,宫里又有人来送东西了。”曾氏身边的丫头的通传。 “着人领去娘娘院里,等到他们出来,再一个一个荷包,按惯例来,领头的公公的荷包是蓝色的,别记错了。”曾氏说。宫里的内侍监一趟一趟的来,这是殊荣,表示宫里对皇后娘娘看重,所以即使每一次来都要打发银钱,曾氏也是甘之若饴。 原来王伟担心儿媳妇对打赏这事的抵触,还让儿子去跟儿媳妇做工作。咱家不缺钱,除了妹妹的,日后留给你们的也还有。 王厚德笑道,“给妹妹花这钱算啥。她们都不是短视之人。” “你怎么想,你媳妇不一定这么想,好好和媳妇说,最近她们也是辛苦了,日后你妹妹在宫里时不时召几个嫂子进宫去赏赐,面子里子都有。” “尤其是老大媳妇,这家以后是你的,要是你媳妇觉得给妹妹的太多,亏空了家里就别担心,家底厚着呢,亏空不了。”王伟说。 曾氏原来也不计较这些,自王容与封后圣旨下来,家里是日出百金都不为过,起初她看着支出还有些害怕,后来见多了也就习惯了,横竖公爹和丈夫都没叫她简省,只让她尽心去办,可见家里还是有的。 但是公爹特意还让丈夫来安抚,这份心就是十分难得。王家娶长媳本就严谨,曾氏相中王家也是知道家风正,如今家里还出了个皇后,她美不滋的捶着丈夫,“想到小姑子是娘娘,以后咱们的孩子就是皇后娘娘的侄子侄女,那要说亲,不是大好的家庭要冲上来任我们挑选,就为了这,我也是半点不乐意都没有。” “妹妹成了皇后,你就只想到孩子的婚嫁上?”王厚德好笑。 “好处自然不是这些,但是你也要知道,我可不是那种只是因为妹妹成了皇后我就没意见只说好好好的人,就是妹妹如今嫁到平常人,公爹要给妹妹多点,我也绝无二话。”曾氏说。 “我知晓你,爹和祖母为了长媳可是相看了三年,我如何信不过娘子的为人。”王厚德说。 “贫嘴。”曾氏说。“现在要做皇后娘娘的嫂嫂,我也害怕担心,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你现在就做的挺好,再没有人比你做的更好。”王厚德说。 王容与听到通传说张内侍来了,停笔疑惑道。“怎么又来了,让他进来吧。” “小的给娘娘请安。”张成弯腰道礼。后头还跟着小太监,同样弯腰,嘴却是不出声的,王容与奇怪的看一眼,张成往常来只自己一个人进来,跟着来的小太监都是留在外面的。 再仔细一看,好吧,这哪里是小太监。王容与无语的让喜桃下去,然后站起要行礼。“见过陛下。” “别跪别屈膝,你不是膝盖疼吗?”朱翊钧不等人出去就站直了身,见王容与要行礼忙就上前拦住她。 王容与就顺势坐下了,“陛下怎么出宫了,还做如此打扮,太后知道该不开心了。” “所以朕速来速回,只看看你就走。”朱翊钧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王容与说。 “给朕看看你的膝盖。”朱翊钧说,王容与手放在膝盖上,“膝盖已经好的差不多。” “听话。给朕看看。”朱翊钧说。见王容与还是不动,就说,“你既然不想给朕看,那就是心里对朕还是怨愤,觉得朕罚重了是吗?” 王容与推脱不过,只能搂着裤子上来露出白花花的腿已经青黑的膝盖,朱翊钧啧的一身,向张成伸手,张成递上许御医辛辛苦苦制作的药膏,想了想,轻声出去守在门外。 朱翊钧拧开药膏,用手指沾了去给王容与推膝盖,王容与不从,“陛下,这个让宫女来就成。” “这是许御医新做的,说是用来揉膝盖就不会留印子,你让宫女勤快的替你多揉几次。”朱翊钧说,“就是万一留下印子,朕也不嫌你。” “那真是谢陛下隆恩呢。”王容与笑道。 “这次是我罚重了,下次,不,以后,我都不罚你跪,如果有时候我忘记了,你也只管坐着趴着躺着,就是别跪着,我都不会怪你的。”朱翊钧说。 “陛下生我的气,怎么罚我都是应该的,如果罚我能让陛下消气,我也没有旁的心思可耍。”王容与说。 “我日后定不和你生这么大的气了。”朱翊钧说,“日后我要是生气,我就不见你,等我气消了再来见你。” “你是我的妻,是皇后,是国母,我若常罚你,你的威严就没有了。”朱翊钧说。 “陛下说的话我记住了,等我手好了以后要写下来,大婚之日带进宫,贴在咱们床头上,让陛下能时时看见。”王容与俏皮说。现在正是热乎时候,自然什么保证都说的出来,等到日后热乎气没有了,她要真的按朱翊钧这么说的去做,最后吃苦头的自能是她。 “手腕好了吗?”朱翊钧说,又去揉王容与的手腕,“我最是喜欢你的字了,结果是我差点毁了你。” “陛下莫有担忧,我的右手写废了,还有左手呢。只是左手写的没有右手那么好。”王容与说,“陛下小时候写过字帖吗?其实练习书法是很枯燥的,我练字的时候也喜欢抄书,但是不多,只有一遍。” 第36节 “陛下以后若还要罚我抄书,就让我去藏书阁吧,一本书抄一遍。” 朱翊钧握着她的手腕。“我对你真不好。” “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 “我也会好好对陛下的。”王容与说。 第五十五章 朱翊钧和王容与说了一盏茶的话,张成就在外面小声提醒说该回去了。朱翊钧捏了捏王容与的手。 “我送送陛下。”王容与说。 “你膝盖疼你坐着,我这就走了。”朱翊钧起身走两步又停住,回头对王容与说,“无事也给我写写信。” “我知道了。”王容与说。 朱翊钧跨出了门就瞬间弯下腰低着头,旁人认不出来,还没走出王容与院子,就有人来塞荷包,朱翊钧不明所以的手上也被塞了一个。 最最普通的荷包,就跟大街上叫卖三十文钱的样式一模一样。朱翊钧回到马车上打开一看,里头是十两的银锭子。 “这是这次才有啊,还是每次都有?”朱翊钧问。 张成小心翼翼的看一眼他的脸色,见并无怒色才说,“天使临门,自有惯例。若是不接,怕是国丈满门都会惶恐不安。” “她家里能有多银钱可以这么挥霍?指不定心疼成什么样子了。”朱翊钧说,“回头从内府库赏些金子给国丈,便宜你们这些小鬼了。” “以后去的别那么勤快了。”朱翊钧说。 老太太把王芙裳接到身边,在外面请了嬷嬷老管教,王芙裳又哭又闹,说母亲病着她要回去照顾母亲,老太太让人按住她。“我让你回去,让你回去你娘和你说什么?你们娘两每天在房里嘀咕什么?婢女都听不下去报到我这来,如今宫里的人就在府上住着,要是让她们听见这些风声,全家都要被你们娘两害死。” “大姐姐成了皇后有什么了不起,皇后从来都是无宠无子,等到姐姐得了圣宠,生了皇子,这皇后值不定谁当呢。”王芙裳梗着脖子说。 “听听,这说的什么话?”老太太生气说,“这再不扳就扳不过来了。你这样子,我怎么敢给你说人家,让你嫁到别人家去?为保合家平安,我只能让你青灯苦佛的过一辈子。” “反正你偏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疼爱大姐姐。”王芙裳红了眼睛。“你怕我丢家里脸,我干脆去死好了。” “你以为我舍不得你去死吗?从小娘娘从我这有的,我有没有给你们姐妹?你们娘给你们的有没有给娘娘一份?若不是你们娘从小跟你们灌输的娘娘不是和你们一个肚皮出来的,你们心里把娘娘当姐姐了吗?”老太太气愤的说,“从前在这府上,耀武扬威当着小姐的可只有你和芷溪两个,娘娘为了家庭和睦,能忍的都忍了,难道我不能偏疼这个懂事的孩子一些,非让她连个大小姐的体面都维持不了,处处落在你们下风,才是公平?你是续配嫡女,娘娘是原配嫡女,你母亲愤愤不平这么多年,那她为什么当年一定要嫁给你爹,若不是她执意,也许娘娘的娘也不用死了。” “你娘只两个女儿,别的没教给你们,气量狭小却是一个都没落下,原本咱们家里平平常常,你的亲事也会平平常常,你平常小作小闹的,你有三个哥哥,还是能镇得住场。” “但是现在你是皇后的妹妹,唯一没有出嫁的妹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人家都来想跟咱们家结亲,你这个样子,是去结亲还是结仇。” “旁人说起来只会说你是王皇后的妹妹,没人说你王美人的妹妹,你日后的荣华富贵都将基于这一点。若你没想清楚这一点,就先不要出来见人了。”老太太说。让人把她带到屋后小佛堂去,大门一落锁,让嬷嬷和她的侍女进去陪着她反省。她闭上眼,章氏的死因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漫长的岁月只有她守着那段罪孽,无法言说,无法解脱。 王芙裳被老太太一句若不是你母亲执意,也许娘娘的娘也不用死了的话镇住,就是被带到小祠堂都回不了神。她摇着头不愿意相信,是大姐姐的娘死了,爹才娶的娘不是吗?但是不管是爹,祖母,还是三个哥哥和大姐姐,无论娘亲怎么努力,他们心里都只想着死去的章氏,娘在这个家里过的很辛苦,只有她和姐姐才是母亲的依靠,啊,不是她和姐姐,是只有姐姐。 王芙裳不由留下眼泪,她该怎么办。 崔氏听闻王芙裳被老太太接过去,并且言明三小姐的教养以后都是老太太负责,崔氏一下子疯了,大吵大闹,但是她院里的人已经被老太太来的人控制住,她的声音连院子都出不去。 “太太什么时候病好了就可以出去了?”腰大膀粗的妇人说,“为了不让太太把病传给老爷和三小姐,暂时老爷和三小姐都不会来见太太的。” 崔氏委顿在地,冷笑喃喃,“到这种地步,老虔婆为什么不杀了我?” “是啦。她的宝贝孙女要当皇后了。”崔氏冷笑,“不知道嫡母逝世,会不会影响皇后娘娘大婚的时间?” “太太要是想不开就大可去做吧,不过是四个月秘不发丧也不是什么难事,横竖太太病了,大家都知道。”妇人说,“二小姐进了宫就算了,只是可怜三小姐,日后得受没有母亲的苦了。” 崔氏眼泪长流,她也只是说说而已,真要她死她怎么甘心,她要看着王容与有什么好下场?她还要以皇后母亲的身份进宫见见溪儿,溪儿如此美貌,又聪明剔透,一定不会仅限于此的。 奶娘来和王容与说了府上发生的事,王容与听后叹气,“一切都按祖母的意思办吧。” “老太太这次像是下了狠心,太太和三小姐都被关起来。”奶娘说。 “我相信祖母会有分寸。奶娘,以后只要家里的人儿事儿不出轨不脱序,我是不能横加干涉家里决定的,像是姑娘时候还能提点意见,现在的我却是最好连意见都不说。若认为我是娘娘了,家里一切事情都要以我的喜好为主,恐怕到最后,我在娘家也是孤立无援的主。” “再说,祖母所做的一切也是为我,我怎么好去跟祖母说别这么做。三小姐日后是定要嫁到高官侯爵家的,祖母也是想着这点才要扳一扳她的性子,对我来说,日后也少了一个隐患。至于母亲,也是当祖母的人了,什么事该做她也该知道的。”王容与说。 “我倒不是说老太太处理的不好,只是担心这样的事传出去,影响娘娘的名声。”奶娘说。 “名声虽然重要,但是太过看重名声就会被名声挟持,日后做什么事都畏手畏脚。”王容与说。 “名声都是能塑造的。”王容与说,“与其别人来决定我的名声,不如我自己来塑造。” “明日叫若云来见我。”王容与说,商铺除了远朋,其余的她也想都分给哥哥们,只是田地还是自己留着,每年有些田租,便是有需要时也可卖了应急。她到宫里去不能说完全不用准备,现银还是需要的。 手中有钱,心中不慌。 叫若云来就是看现在能挪出多少现银来,然后去慈济寺捐它一年的善斋钱。 不过很快就不用王容与自己的钱了,第二日陛下就赐了国丈三百两金子,以充皇后娘娘在家备嫁所用。 王伟接了钱,心里说不上高兴,有点被小瞧的感觉,他虽不才,自家女儿备嫁的钱他还是有的。王伟去和王容与见面时就说了,“家里眼下还周转的来,你便拿了去做压箱钱。” “宫里来来去去,家中都要耗费心思招待,这是陛下赐给父亲的,父亲便接着吧,女儿的压箱钱自然是另有的。”王容与说,“陛下赐金是天大的恩赏,女儿从来没想过有一日会正位中宫,也是陛下的恩赏,女儿一直心怀忐忑,不如爹爹拿些银钱去慈济寺布斋行膳,当是给女儿积德了。” “要的要的,我都疏忽这一点了。”王伟说。 “爹要记得提起这是陛下的恩赐。”王容与说。 “我省的。”王伟说。横竖他也要给女儿压箱钱的,这样直接把陛下的赏赐给女儿好像不好,等过了这段,自己拿钱给女儿,谁知道这是陛下的钱还是自己的钱呢。 若云被召来晋见皇后,梅冬姑姑看着她这民女妆扮不施粉黛的样子皱眉,但是娘娘好不容易放她近身,这些会惹娘娘不高兴的事要少做,即使她是派来伺候娘娘的尚宫,娘娘要是不满意,进宫后随时也能换人的。 崔尚宫若不是要在宫中主持大婚事宜,早就恨不得亲自来侍奉娘娘,她是按资历来的,若是回头被娘娘换掉,她在一宗尚宫中就要沦为末流,说不定尚宫称号都保不住。 给娘娘说规矩立规矩,不存在的。娘娘想知道什么她就说什么,娘娘没问,或者问了也不在意的,她就眼一闭什么都没看见。 “若云见过娘娘,给娘娘请安。”若雨行大拜礼,“若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庆贺娘娘,就给娘娘磕三个头,祈愿娘娘无病无忧,一生顺遂。” “快起来。”王容与让喜桃去扶她起来,“不管身份变化,你我表姐妹情分不变,日后等我入宫,仰仗你的时日还多着呢。” “为娘娘做事。万死不辞。”若云激动的小脸都红了,王容与封后的消息一出,她和哥哥也商量过,怕王容与成了皇后,这店铺怕是开不下去,为了不给娘娘惹麻烦,他们合家该回老家才是。 如今娘娘还要用她,岂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在京是经营惯了,回老家从头来过谈何容易。 第五十六章 “你回头和你哥哥说,将远朋的仓库设到农庄内,皇后可以有自己的皇庄,我把这些年我自己置办的土体报上去,到时候会有内官监出来丈量立碑。其余铺子我就不带着了,分给哥哥们,嫂嫂另有人管理,也不用你们兄妹操心。” “远朋要转为更为私密的会员经营。之后就不要再挂招牌了,远朋是我的产业,这事瞒不了多久,所以以后再做生意要小心又小心。”王容与说,“也是我自己贪新鲜,有夷人带来的新奇玩意,我自己总想着买,买别人的不如买自己的。” “那瓷坊呢?”若云问。“哪个皇亲国戚没有几门生意,娘娘只保留一处还有什么好说的。有远朋在,娘娘想要什么东西都会想办法弄来,先保证娘娘的需求,多余的在往外卖。远朋一开始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存在吗?以后娘娘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学习,咱们大大方方敞开卖也许生意更兴隆。” “钱这东西难道还有人嫌多?”王容与笑,“只是日后免不了别人为了讨好我来远朋来,讨好还好说,要是有人有事相求,买卖金额太大,到时候有嘴说不清。” “那就按娘娘曾经说过的限量来卖。”若云笑道,“从前咱们是半遮半掩的限量,受身份有限,若真有人来一掷千金,我们也不敢不卖,但是以后在娘娘的店铺,还有谁敢强买不成?” 王容与满意的笑道。“我知道你会办妥的,若不是信任你们兄妹两个,远朋我也不会留的。你回去替我问一问你哥哥,日后可愿意替我管理我名下的皇庄?” “哥哥摇身一变变成有官身的,恐怕开心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不愿意。”若云说,“我先替哥哥谢娘娘恩典。” “皇庄里免不了有内侍监,也不是好应付的,只看你哥哥的本事了。”王容与说,“至于瓷坊,皇家的瓷坊自然比我的私坊要好的多,日后我要做个什么东西只管跟官窑提了。工坊还是留着,我之前让他们做的东西,让他们继续研究者,真要做成了,那以后都是内供之物。” “这样也好。”若云说。“以后就只让他们继续烧些普通瓷器卖,如果官窑领会不了娘娘的意思,咱们再让他们烧,工坊的事不会耽误的。” “娘娘,哥哥说眼下仓库里留着的好货就不往外卖了,到时候都给娘娘添妆,带到宫里去,那些珊瑚景儿宝石盆都是娘娘喜欢的审美,这宫里准备的不一定合娘娘心思呢。”若云说,还有一点她没说,哥哥准备亲自去泉州收购大宝石,找老工匠磨了给娘娘做个大宝冠,娘娘曾经说过,但是那时只是说说而已,普通人家可不敢这么戴,但是娘娘现在是皇后娘娘了,什么东西戴不得?所以她把娘娘曾经跟她描述的样子跟哥哥说了,哥哥也说好。 “用不着那么多。”王容与笑道,“宫里的嫁妆会先送到家里来,我看着单子有什么要补充的你们再送过来,其余的还是卖吧,总不能我成亲一次,还要远朋破产不成。” “为了娘娘大婚,什么都使得。”若云说。 王容与留了若云说了半天,又留她用了午饭再走,老太太等若云从这边出来,也叫若云去她那里做做,“好姑娘,几个月没见人又长高了。”老太太和睦的说。 “我娘和兄长都想来给阿嬷磕头道喜,今天我来了,替我娘和兄长还有我自己给老太太磕头道喜。”若云跪倒在地给老太太磕了一个头,“恭喜老太太,大姑娘入主凤宫。” “快起来。同喜同喜,都是亲戚。”老太太招手让若云过来挨着她坐,可心的姑娘每次见她都会操着余姚乡音跟她说话,倍感亲切,“娘娘从小就喜欢你,我也知道你在外头给娘娘管了不少事呢,真是能干。” “我要谢娘娘提拔我呢。”若云笑道,“如果不是娘娘,我也就是一个只会在闺房里绣花的小姑娘,哪里有能干二字能说。” “我记得你跟芷溪是一年的,可说了亲事没有?”老太太问。 “还没有。”若云爽朗的说,“原本是想等到娘娘成亲了,我跟着去姑爷那边看找个什么人家。现在娘娘成了娘娘,倒是要一番好想了。” “别着急,回家跟你娘,哥哥说,娘娘顾及着你,会给你说一门好亲事的。”老太太拍着她的手说。宝儿这个时候叫她来,看来是以后还想用她了,这个亲事是要好好琢磨才成。 若云陪着老太太说了些话,又带着娘娘老太太给的东西,来时一个人,回去时大包小包一车的东西,在门口撞见王雅量,王雅量拦着她,“你回去跟你哥说一声,看又什么东西可以送给娘娘的,让他帮我掌一下眼。” “前门大街离这里不过几里地,三少爷有话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我哥,我笨嘴笨舌的,怕传达不好三少爷的意思。”若云说。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嘴皮子这么溜,我看根本就是不想替我说这一趟吧。”王雅量说,“你等等,我坐你的车一同去。” “那真是不巧了,今天这车上满当当的都是东西,怕是没有再塞一个三少爷的位置。”若云说。 “那三少爷今个儿就替你赶一回车。”王雅量往车辕上一坐,得的一身,赶着马走。 若云放下车帘不去管她。 三少爷小时候最是莽撞无脑,欺负过她很多次,现下见面又当什么都没有似的。女人可是很记仇的。 王容与在闺中待嫁,按说别人来访她是不接待的,就是这坊里邻居络绎不绝的来家道贺,那是王容与的院子都见不着。但事有例外,武清侯夫人上门来,王容与却是不能不见的。 “老身给娘娘请安。”武清侯夫人颤巍巍的要下跪,王容与哪里能让她跪下,连忙道,“喜桃,芙蓉,赶紧扶住老太太坐下。” 王容与说,“如今还未大婚,侯夫人见我大可放松些。只是还请原谅我不能给外祖母磕头请安了。” “娘娘说的哪里话。”武清侯夫人说,“那时娘娘来府上,我见着娘娘就十分可亲,果然是有特别的缘分在呢。” 王容与笑,武清侯夫人仔细看着她,端坐在上位,一举一动已经气度非凡,“老身家里几个姑娘天天念叨着想来和娘娘亲近,老身说娘娘如今备嫁,学不完的礼仪,哪里有闲心玩耍,这才作罢。” “忙是忙的,姐妹们若是要来,招待的时间也是有的。”王容与说,“都是陛下的表姐妹,自然也都是我的表姐妹。” 武清侯夫人满意的点头,“那以后娘娘备嫁苦闷,就让姑娘们过来陪娘娘说说话。” 武清侯夫人朝后招招手,“我怕娘娘在家使唤没人凑不开手,特意带了两个丫头来,都是从小调教的一把好手,娘娘留在家里使唤也行,带回宫去也行。” 王容与有些愕然,武清侯夫人这样的举动十分的突兀而且无礼,待到两个丫头在她面前站定,十一二岁的年纪,身条抽长,跟春天里的柳条儿似的,一模一样的粉红襦裙,一模一样的双丫髻,五官还显稚嫩,只看得出眉清目秀,齐齐跪倒口称奴婢给娘娘请安,声音比黄鹂更娇嫩。 对于武清侯夫人的意思,王容与明了了几分。 “这事我和太后娘娘说了,娘娘也是准的。”武清侯夫人怕王容与不要,便说道。这两个说是丫头,其实是李氏族内旁支的女儿,李太后是决计不让家中侄女儿进宫伺奉皇上,武清侯夫人跟女儿说了。“陛下的日子总在娘娘后头,娘娘走后,这宫中还能有谁照拂李家?” 李太后说家里只要遵纪守法,朱翊钧就能保舅家平安,武清侯夫人抹一抹眼泪,“可是娘娘,日后陛下的女人越来越多,个个都能吹枕头风,陛下跟前连个提起李家的人都没有,陛下如何还能和舅家亲近。” “就送两个婢女给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看着想着,也好在陛下面前能多提李家几回。”武清侯夫人说。 李太后无法只能应了。“娘若坚持便这么做吧,只是这样送过去的人能得皇后几分信任,哀家是管不了了。” 第37节 武清侯夫人低头谢恩却没说,就算你没送人,难道皇后就不会嘀咕,她这坤宁宫内没有太后娘娘的眼线?既然如此,光明正大的送过去,皇后虽然提防,但总有提防的应对之策,得好好供着啊。 “侯夫人想着我,我怎么会不愿意。”王容与笑的半点勉强都没有,“这声音真好听,我听着就舒爽,你们二人叫什么名字啊?” “奴婢红李。” “奴婢杏儿。” “真是好巧,我这儿有个桃儿,现在李子,杏子都有了。干脆回头让芙蓉她们几个都改名,我这成了水果园听着就香香甜甜。”王容与笑道,感情以为她用喜桃,就道她是喜欢俗名,连名字都要投其所好。 送走武清侯夫人,红李,杏儿怯怯的看着王容与等吩咐,侯夫人来之前说的很清楚了,这前几年她们就安安心心当丫头当奴婢,什么心思都不要有。皇后娘娘不一定会喜欢她们,所以凡事要忍,等到皇后娘娘要用她们承宠时才行动。 但是王容与还是笑着,并没有因为武清侯夫人走了就变了脸色,“你们两住一屋吧,这初来乍到的,住一起心里安定些,芙蓉是大宫女,有什么不懂尽可以问她,她很可靠的。” “梅姑姑。”王容与说,“这两个丫头还是要烦请你帮忙教着点规矩,等你点头了,再让她们到跟前走动。” “是。”梅冬低头说,“无病无忧二人已经可以出来伺奉娘娘了。” “那便让芙蓉排个班,轮着来伺候。”王容与说。 王容与擅书法,不擅丹青,她二哥擅丹青,但是现在她却是不能召二哥来她院子里久待,好在无病无忧察觉她的苦恼,便提醒道,“二少奶奶也擅丹青呢。” “对。”王容与恍然,“请二嫂过来,我有事相求。” 孙氏忙里偷闲的过来,王容与请她帮她画李家来的那两个丫头的画像,画好了卷巴卷巴着人送到宫里去。 “陛下,我最近新得了两个宫女,陛下替我掌掌眼。” 第五十七章 朱翊钧展开画像,“尚宫局去了几个宫女去伺候皇后?” “总共去了四个大宫女,两个太监,一个掌事姑姑去伺候娘娘。”张成回道,“余下的人尚宫还在调教,等到娘娘回宫再去坤宁宫伺候。” “四个宫女也太少了。”朱翊钧皱眉说,画像他粗粗看了一眼,并无什么出奇,就叫人卷起,“再去几个,免得得了不入流的小丫头两个也来跟朕炫耀。” “喜桃是在储秀宫就跟着娘娘的,此番也跟着一起出宫了,尚宫原想着也许娘娘会想带几个自小用惯的丫头进宫,加上姑姑也有八个人伺候,就疏忽了。小的马上去跟崔尚宫说,让尚宫再挑两个宫女送过去。”张成说。 “娘娘送这两个的画像应该不是跟陛下炫耀,据小的所知,这两个是武清侯夫人送给娘娘的。”张成说。 “武清侯夫人?”朱翊钧不解,随后又恍然摇头,“这个母后不会答应吧。” “这个就不知道了,反正武清侯夫人送过去,娘娘也就收下来了,现在正跟着掌事姑姑学宫中规矩。”张成说。 “朕问问她是什么意思?”朱翊钧提笔写道。“你还是让尚宫局挑两个宫女过去,你一并送过去。” 张成带来陛下的疑问,还带来两个宫女,王容与把他的信放一边,“又送人来,我这小院都要住不下了。这样,梅姑姑,你在咱们现在的宫女中挑两个跟着张內侍回宫。我这现在用不了这么多人伺候。” 梅冬闻言心里犯难,一下子分辨不出娘娘是为难她还是考验她,她定定神,略一思索后,“那便让杏儿和蕙兰回宫去吧。” “就按梅姑姑说的去做。”王容与道,“让她们两个去收拾一下东西,张內侍先等一会。”这才打开陛下的信,无病给她端来纸笔,王容与看完就提笔写回信,无忧端来匣子,把信放进匣子里,又把匣子送回原地。 喜桃比不过无病无忧对王容与的熟悉,等到无病无忧来伺候时,她都退后一步,冬至和她说过,“我们这后来的就算了,娘娘不会一开始就信任我们,你可是在储秀宫就伺候娘娘的,这会儿怎么还对两个家生丫头退避三舍的,咱们宫女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一切都是为了娘娘能用的舒服,咱们的面子算几个意思。”喜桃并不在意这些,她天资愚钝,如果不是碰到娘娘,便是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伺候娘娘的一天。她要学习的还很多,要是有人能伺候娘娘舒服,那也是她技不如人,难道还要去嫉妒别人。 王容与写了几行字,却又揉碎纸扔掉,总是这样事无巨细的写信来往解惑,有些无聊,再说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能言传,她若写明了送画像给陛下的意思是‘看,这是你外祖母给你准备的小妾,你满意吗?’指不定陛下会怎么做,万一让她把丫头都送回去,两下都尴尬,她最尴尬。 于是思索了片刻说,“我这有一幅陆博,新作的,张內侍带回宫给陛下把玩。” “陛下已经过了玩陆博棋的年纪,送给潞王殿下倒是相当。”张內侍笑说。 “那便让陛下叫来潞王殿下一起玩,我这个陆博可是和市面上的不一样,好玩着呢。”王容与说,“我先把玩的规矩写下来。” 张成去一趟皇后娘家,送去两个宫女又接回两个宫女,还有一套象牙制棋玉石做盘的陆博,农民,商人,读书人,三个角色,掷骰子走步,每一个坑都有意义,既有可能升官发财也有可能破财消灾,途中掷到监狱,还要停玩一圈。监狱还挺多的,农民没交税或者邻里纠纷,商人欺行霸市哄抢物价,读书人成了官员就是贪污受贿。游戏的最后自然是谁最先到达终点成了一品大员为胜。 朱翊钧着人叫来潞王,瑞安公主,潞王被太后拘着看书,正是少年心性,听闻皇兄找,颠颠的就过来了,请安过后听皇兄说还要等瑞安来,不由撅起嘴,“瑞安正是不讲道理的年龄,皇兄叫她来干什么?” “你当年不讲道理的年龄,皇兄也没落下你啊。”朱翊钧笑说,“皇后送过来一个小玩意给朕消遣,说让你陪着朕玩,但是这个要三个人玩,所以朕就把瑞安也叫过来了。” 瑞安作为李太后存世的最小女儿,如今母亲是太后,亲兄长是皇帝,是可以在宫里横着走的金贵公主,李太后管皇帝十分严厉,管潞王已经十分放松,等到瑞安,那就是十分放纵了,好在瑞安虽有些刁蛮,但不至于任性,四书五经女书内则都学着,蛮横不到哪去。 “皇帝哥哥。”瑞安进来行礼后就扑到朱翊钧身上,瑞安虚岁九岁,还是小女孩身量,金丝珍珠抓着包包头,大红袄裙,胸前挂着长命锁,粉扑扑的小脸儿,从小就很黏朱翊钧。 朱翊钧掂量着她,“瑞安最近又重了?” “皇帝哥哥,奶娘说我正在长个儿呢,不是胖了。”瑞安撅着嘴不服。 朱翊钧想到王容与也曾说过这样的话不由温柔笑道,“是呢,有人十四五岁还在长个,咱们瑞安可不是要长个儿吗。” 天家兄妹三人聚在一起共享亲情,往常不过问几句话就各自散去的场面,如今因为一盘陆博,围坐在一起玩的津津有味。 瑞安拿着商人的棋子,却是运气不好,好不容易掷个筛子就要深陷囵圄,停玩一圈,如此反复,撅着的小嘴都能挂上油瓶了。“这商人也太难了。” “商人难,就对了。”朱翊钧说,“商人投机取巧,钱来的轻易,人有钱就膨胀就奢侈就会带坏社会风气,国家要长治久安就要重农轻商。” “可是商人也是天朝子民,每天勤勤恳恳的工作,也是一样的交税为国家贡献啊,干什么要两样对待。”瑞安不服气。 朱翊钧有些被问住,他有一肚子的策论可以说重农轻商的重要性,但是他要和自己妹妹这样说吗,她又听得懂几分? “哎呦,你就是手气不好,不信,我跟你换,你拿农民棋,国家以农为本,保管你也是三步两步就进了监狱,这不是人的问题,是你的问题。”潞王闲闲的说。 瑞安不信,就跟潞王换了棋,潞王好不容易从农民走到大地主的地方,瑞安不过玩了三轮,地主破产,农民受不了落差天天借酒消愁追忆往昔,然后酒后和人械斗,进了监狱。 “我不玩了。”瑞安报手说,“我是公主,怎么能运气这么差呢?” “你都是公主呢,怎么会运气差呢?”朱翊钧笑道,“就是差,有皇兄在,咱们不靠运气吃饭。” “陛下,张居正大人要跟陛下汇报一条鞭法的进程。”冯保进来请示。 “请张首辅去书房等朕,朕就过去。”朱翊钧说。 朱翊钧有政事,潞王和瑞安公主就要退下,潞王行礼前说,“皇兄,臣弟观这陆博棋的说明书字体流畅优美,臣弟最近正在苦练书法,皇兄可否将这说明书借与臣弟临摹?” 朱翊钧笑着点他,“明明是舍不得陆博,还说要借陆博说明书去念字,耍的一手好花枪。” “臣弟的心思自然瞒不过皇兄。”潞王憨憨笑道。 “行吧,借你去玩两天,顺便让内造局依样子给你做一个,原版的你到时候还得给朕还回来。”朱翊钧说。 “谢皇兄。”潞王喜形于色。 说话间张成就麻利的把棋子棋盘都收好了,还有专门的箱子装了,潞王要来直接抱在怀里,朱翊钧不免嘱咐,“好好爱惜着。” “臣弟会的。”潞王说。 出了乾清宫,瑞安紧跟上潞王,“也借我玩一天。” “你不是不玩吗?”潞王说。 “我想了想,我是公主,运气怎么能那么差呢?公主运气自然是不差,但是如果跟公主玩的一个是陛下一个是亲王,那不就铁定是公主运气最差。”瑞安说,“你回去也是跟伴读侍卫太监玩,我也拿回去跟宫女玩玩,我就不信我运气真那么差呢?” “等着吧,等内造局做了一样的过来我就给你玩,这个是皇后娘娘给陛下的,我借了来,若是再借了你再用坏了,那怎么解释的通。等我的来了,哥哥的东西随便你怎么玩。”潞王说完抱着箱子一溜烟的走了。 “皇后娘娘?”瑞安念着,“那我让皇后娘娘送一个给我不就是了。” “我可是陛下的亲妹妹,民间的嫂子也要讨好小姑子呢。” 时间过去一个,秀女已经初步适应了从秀女到妃嫔的转变,宫里分成三拨人,一拨依附郭妃,一拨依附杨嫔刘嫔,还有一拨就是无欲无求无甚念头。依附杨嫔刘嫔的人未尝不是想向还未进宫的王容与卖好,所以即使杨嫔低调刘嫔爽朗却无宠,还是聚在她们周围。而郭妃则气焰嚣张的多,她有位分有宠,皇后没进宫前的这些时日就是她的机会,一边要固宠,一边要拉拢妃嫔。后宫,可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地方。 就是侍选都有几个经由她安排面见陛下承了宠,而依附杨嫔刘嫔的,可还有罗美人,尹美人不曾承宠过。刘嫔,陛下去过她宫里却没有留宿,承宠还是两说。 刘嫔外向爽朗,所以这小集体中还是以她为首,只是有什么事都是她和杨嫔另外商量着再办。“陛下来我这的次数虽不少,但也不多,怎么不落声色的举荐其他姐妹,我至今未得要领,姐姐传话给我,说我如果没有一击就中的把握就不要做这样的事。” “崔美人说我不顾念姐妹,我连举荐你承宠都做不到,何况罗美人和尹美人。”杨静茹颇为低落的说。 “我和罗美人和尹美人都说过,大家倒是不急着这个时候承宠,所以你也不要给自己压力,好好固你自己的宠就好。”刘静说,“陛下对我恐怕是隔了意见,意见未消,我就是承宠又如何?现下只能等姐姐进宫了再想办法解决。” “若是依附你我却没有好处,恐怕她们还是会转投郭妃。”杨静茹担忧的说,“怕等到姐姐进宫,我们太过单薄。” “郭妃眼下应该不会对我们下手吧?”刘静不确定的说。 “娘娘,不好了。”杨静茹的宫女出云疾步进来,“今天陛下翻了尹美人的牌子,晚膳后尹美人就沐浴更衣裹着送往乾清宫,不过一刻钟就送了出来,尹美人等陛下的时候,失禁了。” “怎么会?”杨静茹站起来说。 “还是大小便一起失禁。”出云也是十分为难,“陛下未曾见面只是听闻就说美人不堪承宠,降为侍选,发落储秀宫。” “怎么会?”刘静喃喃道,“若是觉得不舒服可以说呀,抱病侍寝可是犯了大忌。” “不对。”杨静茹摇头,“我们从前也使过银子,但是陛下不曾翻过尹美人的牌子,事实上,陛下这几日已经没有翻过新牌子,今天尹美人是有人要她翻牌子,恐怕这失禁也不简单。” “郭妃。”刘静道。 第五十八章 浣衣局真论起来离皇后家比离皇宫还近一点,浣衣局是设在德胜门西门外,但是重重守卫看守,每日除了进出的送衣服的马车,里头的人出不去,一日复一日的洗着衣服,直到手指烂了又好,不复芊芊,粗苯如萝,青丝变白发,芳华不在。如果没有一时激愤自己寻了死路,也许就要困在这一方地之间老死病死,万分之一的有幸是陛下大赦,可以在大赦名单下,就能走出这一生的牢笼。 芳若几个宫女和三个秀女一起被贬到浣衣局,宫女落差没秀女那么大,总算还能过,秀女落差太大,第一天来哭哭闹闹,浣衣局的老嬷嬷,对待这样的人最是有经验,抽两板子,关小黑屋,再饿上几顿,再出来洗最重最脏的衣服,浣衣局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最尊贵的当然洗皇帝太后的衣服,人要小心细致,活要干净,最卑微的就是洗太监的衣服,味道难闻不说,又厚又重,布料割手。 周玉婷到了浣衣局也并不放弃,她当然也不愿意洗衣服,她可是锦衣玉食的长大,何曾做过这样的粗活。好在在下旨的时候她虽委顿,但也不妨碍她插了几根值钱不起眼的钗子在头上,手上多带几个戒指手镯,再藏银角子在鞋底。 一进浣衣局,不等嬷嬷说,先将头上钗子献上,嬷嬷见她识趣自然不会为难她,等到分到哪个房间,再用手上戒指和左右打好关系,日子倒也能过。她现在的想法就是等过几个月,风头过去了,她再经营关系混进去宫内送洗好衣服的队伍,只要进的宫去,才有机会。 芳若帮忙着卸从宫里接回来的脏衣服,一边和人八卦,“真的啊?这个美人也太倒霉了。”芳若夸张的说道,她知道怎样的表现可以让人有八卦的倾向。 “是倒霉,也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进去接衣服的嬷嬷果然眉飞色舞的说,“她倒是想投奔皇后,但是现在皇后还没进宫,郭妃在宫里头,一个月陛下能在郭妃那宿十天,那圣宠就是新的嫔妃每一个能赶上的。郭妃那眉头是轻易能触的吗?我看咱们皇后娘娘进宫去能不能在郭妃那讨些便宜还是另说呢。” 芳若觉得这是郭妃给皇后的下马威,虽然娘娘如今没进宫,就算没反应别人也说不得什么,但是算来,到底是皇后娘娘略逊一筹,比如像这最低档的浣衣局中的嬷嬷都如此说,宫中各人自然都有考量,日后娘娘进宫,受到的阻碍和怀疑就会倍增。 芳若打定主意,借口腹痛让人看守着去坊间医堂去看病,守卫是惯了的,拿着芳若的钱去茶馆上叫上一壶茶,两叠点心,再叫一个唱曲的,悠哉过后,再押着芳若回去就是。 芳若从医堂的后门出了,问了安定坊的方向就奔去,等到安定坊不用问就能知道王千户家在哪里,芳若走到侧门处扣门,“我是宫里来的,有急事要见娘娘,烦请通传。我是芳若,你跟娘娘身边的喜桃姑娘一说就知道。” 守门人听她能说出娘娘从宫内带回来的宫女名字,就道。“姑娘先进来去二道门上等候,我我这就去通传。” 王容与听闻芳若来找,虽感意外,还是让她进来,再让芙蓉带着其他宫女出去,她房内并不留人。 芙蓉留了个心思,在廊后偷偷张望,看着喜桃领着芳若进来,她却不进去,只在门口候着。芙蓉并不久待,匆匆回房,她过来是冲着皇后娘娘的大宫女来的,前有喜桃,虽得娘娘信任,但人愚直,不已为惧。娘娘在家中的两个丫头,娘娘原说不带她们进宫,但是后来好像变了心思,那两个丫头虽然机灵,但是对宫内一无所知,也要依仗她。 芙蓉原以为自己是坐妥了大宫女的地位,今日一看,若是娘娘另有心腹却不贴身伺候,恐怕等办妥外事,那心腹回来免不得大宫女的地位,看来她要去打听打听这个芳若是什么人? 芳若大跪,“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起来说话。”王容与说,“浣衣局还可以外出的吗?” “浣衣局不能随意出入,奴婢听闻宫中大事,想来要和娘娘禀报,就借病出。娘娘,奴婢的时间不多就长话短说了。” 芳若简洁的把尹美人一事说了,然后低头等着王容与吩咐。 第38节 “好不容易翻了牌子却在侍寝的时候失禁犯忌被黜,运气是差了点,只是不知道是天灾还是人祸了。”王容与悠悠道,“对了,我上次让你问的陛下的新妃嫔的宫殿,你可打听清楚了?” “杨嫔娘娘居钟粹宫,刘嫔娘娘居永和宫,罗美人,尹美人是分别依附两宫,其余美人和崔才人都是在翊坤宫,还有些是散落在旁的宫殿,其中并无主位。”芳若说。 “看来宫中派别已立啊。”王容与叹道,“女人多的地方就少不了争斗,我最厌烦的就是这一点。各自顾好自己不是挺好的,非要伸手到别人宫里去干什么?静茹刘静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她们不去惹郭妃,郭妃还非要来惹她们。这是不是得了陛下宠爱的人,在后宫就可以横着走啊?” 芳若禀道,“郭妃如今一个月有十天侍奉陛下,余下还有安排依附她的美人才人侍奉陛下,其余人实在力不逮也。” “刘嫔如今还不得陛下喜爱吗?”王容与问道。 “还是不怎么承宠。”芳若说,“娘娘好像也颇为悠然自得,并不着急。” “周玉婷也是贬到浣衣局,最近如何?”王容与问道。 芳若见娘娘只是问些风牛马不及的问题,并没有要处理此事的倾向,老实回道周玉婷并未死心,只是静待时机东山再起后就说奴婢时间不够了,该走了。 “你且等等。”王容与说,她执笔写了一封信,“这封信你替我传给杨嫔娘娘。”她从手上褪下一个玉镯,“这个你送给周玉婷,给她做东山再起的资本。” 她叫喜桃进来,让喜桃给了一个大荷包给芳若,“你替我做事,没有让你自费银两的道理,这个荷包你拿着,里头的钱该是够了,不够,下次再来时我再给你。” “谢娘娘。”芳若行礼说。等到出了门,喜桃又追上来,“这些点心你也拿着,你来去匆忙,娘娘不好留你吃饭,浣衣局想来也没什么好吃的,还有这些擦手的脂膏,这可是许御医送来的好东西。” “这么好的东西给我用多不值当。”芳若不肯收。 “拿着吧,已经用普通瓷瓶装了,你不说,别人就不知道这里面是贵重的脂膏还是普通的脂膏。洗衣服也伤手,这是娘娘体谅你呢。”喜桃说。 “那待我谢谢娘娘。”芳若说。 “你日后来只说找我就是,别再说找娘娘了。”喜桃嘱咐说。 “我知道,今天是担心门人不让我进来才说的找娘娘,以后你跟门房说好了,我就知道怎么说了。”芳若说。 尹美人重新回到储秀宫的第一天晚上就悬梁自杀,好在姑姑早有准备,早早发现了,解救下来,没死成,但是却也是伤了,姑姑直到第二天天亮了再去找太医,太医来不来就另说,反正只要不是自杀死,病死倒是没关系的。 杨静茹听闻就让出云去找太医,一定要把尹美人救好了,出云去后回来回禀,“今日运气好,撞见许御医,他指了他的弟子去给尹美人看病,许御医就是为了不让弟子堕了他的威名,也绝对会医好尹美人的。” “许御医?该是姐姐知道了。”杨静茹说。 归燕进来,“娘娘,今天送来的衣服里有一封信。” “拿来我看看。”杨静茹说,等到拆开信封一看,果然是王容与的信,这郭妃动了刘嫔的人,刘嫔不得宠,依附她的人难道是为了她的嫔位,不是的,刘静亲近王容与,这储秀宫的人都知道,郭妃此举,是隔空一个巴掌扇在王容与脸上。 王容与可不是以德报怨的主,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你搞的小九九来试探,我就一巴掌扇你脸上,让你知道,有些事不要越界,有些人不要乱动。她才不屑于来设计依附郭妃的小嫔妃,既然是你郭妃惹的事,我便冲着你郭妃来。 杨静茹看完信,“去请刘嫔娘娘来。” 王容与的计谋很简单,她已经知道王芷溪那件事后面是郭妃,那么郭妃能只安插了一个设计王芷溪的人?就是和芳若一起到浣衣局的宫女中,就有郭妃的棋子。周玉婷胆大妄为实属少见,但若是她的行为都是有人在背后拾掇怂恿的呢? 陛下对郭妃有多宠爱,太后对郭妃就有多厌恶,上次一事太后压下了没找郭妃的不是,还顺从了陛下的一诺千金,但是有机会的话,太后那是数罪并罚,不会轻饶。 周玉婷接了芳若的镯子莫名其妙,但是说是皇后娘娘资助她东山再起,她心口狂跳,不管王容与什么意思,这是她的几回。周玉婷原本就比一般女人果敢,就问,“娘娘想我怎么做?” “娘娘没有要让你做的,到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芳若说。 王容与信中所说的要刘静去点导火索,杨静茹看她平静看信的样子说,“不然还是我去吧,陛下生气,我还能生受着。” “你干嘛去啊。”刘静说,“我倒是知道姐姐的意思,第一个我如今反正是不得宠,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你就不同,咱们现在就你还能和陛下多见几次面说上几次话,如果你得罪了陛下,失了宠,旁人连说话的地都没有。” “第二个,在这宫里,都知道我仗义心肠热好管闲事,这样的我才有可能听到宫女的哭泣再问冤屈才能愤而去太后娘娘宫前替她讨个公道,你素来冷清,若是你管这闲事,旁人都会觉得奇怪,不信的。” “我明日就去。”刘静把信撕成条条放进香炉,在袅袅的烟雾中,脸上满是坚毅。 第五十九章 这事少不了先要对词,杨静茹给刘静想台词,对词的时候发现如果刘静半夜不睡觉发现有人在哭泣,而她去询问就有些刻意。 “那就等上几日,让宫女先每日装神弄鬼一番,等到其他宫女惶惶不安的时候,报给我听,我不信鬼神,于是在大家都说闹鬼的时间去一探究竟,然后发现是小宫女在那里哭,然后我问她为什么哭,就能带出后面一系列事了。”刘静说。 “那个宫女你准备找谁?”杨静茹问。 “替小伙伴觉得冤枉然后担心的,只能是储秀宫的宫女。”刘静说,“我身边储秀宫的宫女只有定春一个。” “那她的忠心可不可靠?”杨静茹说。 “忠心要用才知道啊。”刘静说,“等我回去和她细说吧。” “反正她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若是无用,我要她何用?” 刘静回了永和宫,晚上让定春来陪夜。定春虽是和刘静一起从储秀宫出来,但在储秀宫中她和刘静并未有深厚的主仆感情,于是等其他的宫女补上刘静嫔位的宫女份额后,她就不出挑了。 今日刘静叫她来陪夜,大感意外又心中热切,要好好伺候娘娘。没追求的宫女的还是少,小宫女向往大宫女,大宫女向往尚宫局,女官不是人人能做,那混成娘娘的心腹,日子总要好过很多,吃穿用度,还能招呼小宫女伺候。 “定春,你和紫苏,莜姜,兰枝她们熟吗?”躺在床上的刘静突然发问。睡在床脚的定春心头一跳,娘娘说的三个人可都是跟着秀女去了浣衣局的。“并不熟悉,紫苏她们是前殿的宫女,奴婢是后殿的宫女。” “不应该啊。”刘静说,“你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分前后殿的伺候,说不定你们还是一批进宫的,一批受训的,怎么会不熟悉呢?” “娘娘,奴婢和紫苏确实是一同进宫一同受训的,但是受训过后就分为两个不同的地方,在一起被分到储秀宫时,我们已经半年不曾见面说话了。紫苏做的事奴婢真的不知,娘娘,奴婢不是谁的人?奴婢不曾有害娘娘之心。”定春听到刘静说一起进宫,一起受训,以为娘娘是知道了她和紫苏的关联,然后由紫苏推她,是怀疑她也是郭妃的人,是郭妃安插在她身边的棋子,所以才会来试探她。定春一急,自然是要表忠心的。 原来真有关联。刘静只是随口一说,反正到时候没关系也要说成有关系的,但是如果真的有关系的话,到底又添了几分真意,帷帐垂着,定春看不到刘静的笑容。 “无妨,我若不信你,以为你也是郭妃的眼线,我就不会留着你,再用你。”刘静说。 “多谢娘娘相信奴婢。”定春说。 “郭妃到底在储秀宫安插了多少眼线啊?”刘静问。“她不是一直都很得陛下宠爱,为什么这么紧张。” “安插了多少人说不上来,有的有用有的还没派上用场。”定春不知道娘娘为什么对这个问题好奇。 “这招挺损的。”刘静说,“秀女一无所有的进宫来,几乎都会依赖第一个伺候她的宫女,如果这个宫女却是心怀不轨,特意把单纯的秀女往不利的方向带,秀女的一生就这么完了。” “娘娘。”定春不懂。 “就像你在宫中也会偶尔思念一起进宫的紫苏,她只是听命行事,却落得如此下场,浣衣局是什么好地方?里头的宫女都活不过三十,你因为感念她的处境,夜不能寐,对月叹息。” 定春隐约琢磨出了意思,也就没回话,安静的听着。 “比如周玉婷,那么漂亮开朗的人,看着也聪明,原来就是那么霸道的人吗?是不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要如此行事才能对她有利,或者说太后喜欢这样处事的人,所以她才照做,已一个刚入宫的秀女身份做着只有积年盛宠的宠妃才有颐气指使和霸道的事。” “是啊,宫女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听话吗,但是听话却让紫苏落到浣衣局的地步,还无人相帮。”定春回说,“听说周秀女对宫女很好的,对其他秀女也不是那么差,有的秀女进宫来身无长物,周秀女还和她分享她的妆屉,可见她也不是一个十足的坏人。” 刘静知道定春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她坐起,掀开帷帐对定春说,“到时候在太后面前你也就这么说就是,不用添油加醋,只说可怜同进宫的姐妹的下场,感怀自身所以夜半不能安睡,殷殷哭泣不是有意要吓宫中姐妹,听凭责罚。” “放心,太后会问我的意见,而我会说,有感情不见得是件坏事,你也只是在错误的地点做了错误的事,既然知道错了就不用罚了,下次不犯就是。” “之后就是我们两回宫,之后的事就不用我们操心了。” “郭妃就是回击也是冲着我来,不会害你,若我被郭妃扳倒了,在那之前我会先安排好你的。”刘静说,“你放心,这一点义气我还是有的。” 果然自第二夜起,永和宫就响起断断续续的哭声,待要去寻时又没了声音,如此往复,人就往鬼身上想去。 新桂伺候刘静更衣时,眼下两团大青黑,精力不济的样子,刘静笑她,“你昨夜干嘛去了?这么没精神。” “娘娘晚上没听见吗?”新桂问。 “听见什么?”刘静反问。 “没什么,风声刮耳。”新桂迟疑的说,娘娘本就不受宠,如果再传出娘娘宫里闹鬼的事,那陛下更不会想起娘娘了。 “我早上耳听到小宫女说了一嘴,说什么晚上有鬼,是不是就是你晚上听到的东西?”刘静问,反正今天是追鬼的日子。 “娘娘吉人天相,娘娘住的地方怎么会有鬼。”新桂说,“许就是晚上风吹到奇怪的地方,所以才会有这个联想。” “那就是确有其事咯。”刘静说,“那我今晚非要看看这作妖的妖风是什么来路。” 大半夜不睡觉,等到哭声起,再立马去找,这次哭声没有及时消失,眼圈通红的抽抽搭搭的定春被一行人逮个正着,“定春,你在这里干什么?” “娘娘?”定春被发现也是十分无措,慌忙跪下请罪。 “没鬼,是定春,都散了吧散了吧。”新桂说,在后宫可是很忌讳哭的,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定春你为什么在这里哭?”刘静问道。 第二天一大早,刘静就匆匆的去慈宁宫请安,对姑姑说我有冤情要面见太后。 李太后端坐在上,见刘静进来,“好端端的你有什么冤屈?” 刘静端正的行礼,“其实不是妾,是妾的宫女。” “这几日,妾的宫里夜里总能听到呜呜哭声,虽然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一直任由着,也怕传言纷纷。所以听见宫女在嘀咕,昨夜就没睡,想知道到底是谁再哭,后来发现,就是妾的宫女在哭。 “她哭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姐妹,我感念她的心,又想着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也该让娘娘知晓才是,所以妾一大早就来了。”刘静说。 “什么事?”李太后问。 刘静让定春出来说话。 定春跪伏在地,肩膀颤抖,显然十分害怕,哆嗦的说完后就磕头,“奴婢知道错了,不该在宫中夜哭,还请太后娘娘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李太后问,“那当初审讯的时候为什么没说?她刚去浣衣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哭。” “奴婢看紫苏的证词都没变,想起紫苏曾经和奴婢说过,她替郭妃娘娘做事,郭妃娘娘会保她的,就不想多事反而坏了她的事。但是紫苏去浣衣局也有一个月了,还没有回来的消息,奴婢担心郭妃娘娘忘记她了,于是心中担忧,才失态的。” “你不曾替郭妃办事?”李太后问。 “许是郭妃娘娘认为我家娘娘并无威胁,所以才没有来威逼利诱来让我替她做事。奴婢虽然愚钝,但还是有眼睛看的,芳若是王美人的侍女,王美人当初波斯美人的妆就是芳若建议的,芳若现在又是怎样的下场,还有紫苏。”定春说着悲从心来,“就算郭妃娘娘找上奴婢让奴婢害刘嫔娘娘,奴婢也绝对不会干的,奴婢会把事告诉娘娘,再一柱子撞死,就没有人来威胁我去伤害娘娘了。” 刘嫔听着用帕子试泪,“妾当时住在后殿,前殿的情形确实不知,只是周玉婷偶尔到后殿来,观其言行,实在不像是能施恶行的人,若是奴婢用着她的名号去欺负其他秀女,倒是可以说通。这些妾都不敢保证真伪,还请太后娘娘明断。” “但是王美人的事,妾是亲生经历的,皇后娘娘当初为了王美人的病也没少费心操持,王美人当初对芳若大吵大闹的,也是皇后娘娘从中调停的,说这个话别的丫头也说过,怎么不见别的秀女听,你没有分辨能力又去怪宫女干什么。王美人也实在凄楚可怜,秀女到宫中来仰仗的只有陛下,太后娘娘,对宫中一切事物都来自宫女,如果宫女心怀叵测,就难怪秀女行事出了偏差。” “哀家知道了,这事一定要彻查清楚。”李太后面容严肃的说。“你们且退下,来人去召周玉婷来。” 第六十章 在等周玉婷的时候,李太后又让人去请了陈太后,陛下和郭妃过来。郭妃知道李太后素来看她不惯,这突然叫她过去,也不知道有什么事。郭妃捂着胸口,但是来人说还请了陛下,郭妃才心中大定,有陛下在,就算在太后那受点委屈,陛下也会补给她的。 郭妃一番精心装扮后才过去。 陈太后离的最近,来的最快,“这是怎么了?” 李太后的嬷嬷简要说了一下是怎么回事,陈太后看着刘静,“满宫里也就你会管这样的闲事。” “周玉婷到底和妾是一同入宫的,她如果咎由自取,冤一两个丫头,妾不会到太后跟前来说,奴婢们奉命行事,若是落了难,只能说是各人命运。妾再大胆,别人的命运,不是妾能一力承担的。”刘静说,“但若周玉婷是冤枉,于情于理妾都该禀报给太后。是非曲直,太后会给她一个明白。” 郭妃先到,陛下后到,等到人都齐了,定春才再一次说了始末。郭妃一听就跪倒大呼冤枉,“太后娘娘明鉴,嫔妾从未听过此事。” 她拉着朱翊钧的衣摆,“陛下,奴奴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母后,这事怎么能听凭一个宫女的说法就当真呢?”朱翊钧看着刘静,“你半夜不睡觉,听宫女哭,真是闲情雅致。” 第39节 刘静闻言跪下,“陛下明鉴,妾今日之所为与妾并无半点利益关系,陛下怎么想妾都不重要,妾只想问心无愧。” “同是后宫嫔妃,说什么并无利益关系,你不就是嫉妒我得陛下宠爱吗?所以才出得这样卑鄙的构陷。”郭妃道。 “我扳倒了你,难道陛下就会宠爱我?你太小瞧我了,我并不是如此愚蠢下作之人。”刘静说。 “你不得宠,但是你的好姐妹杨嫔有宠。”郭妃说。 “都是后宫的姐妹,如果只是为了争宠就互相构陷,这后宫就永无宁日,我这次多管闲事就是不想后宫以后变成这样。连秀女都不放过的人,你以为她会放过其他嫔妃吗?” “说的这么大义凛然,态度摆的是端正贤淑,我是小女人,只依附陛下而活,除了伺候陛下别的我都不管不探,但我知道,有些事是只能皇后娘娘操心的,旁人操心就是逾矩。”郭妃讥笑道。“难道因为你和皇后娘娘在储秀宫是同一殿室,在皇后娘娘还未入宫时,你想当个副后不成。” “郭妃。”李太后厉言喝道。“你若没做过,清者自清,等一切查明,哀家也不会冤枉你,何必这样疯狗一样乱咬。” 宫里来的人说太后娘娘要召见周玉婷,命周玉婷速去沐浴更衣进宫见架。周玉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芳若见宫里来人了,去窗户那进去浴室。 “姑娘的机会来了。”芳若压低了声音说,“姑娘想回宫就记得,你在储秀宫的所作为都是紫苏唆使的,而紫苏是郭妃的人。” 芳若说完又悄悄走了。周玉婷闭着眼思虑,心里以为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挣扎,但其实很快就做了决定。芳若的话她不能全信,但是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她没有刻意的把自己弄的很好,脸色多有疲累,把手指也弄的粗粗糙糙的,她拿起上次芳若给她的镯子,去找紫苏。 “现在我们两个人的命运都在你手里,我若能回去,定要护你周全,但你一个回话不慎,我们两个都只能在浣衣局里度过余生。”周玉婷把那镯子给紫苏,说完就跟着宫中来人走了。 徒留紫苏在原地,心乱如麻。 “奴婢给陛下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奴婢给两位太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奴婢给杨妃娘娘请安。” “奴婢给刘嫔娘娘请安。” 周玉婷进到殿内一丝不苟的磕头请安,原来鲜花妍艳,明媚开朗的姑娘,如今灰头土脸,粗布麻衫,小脸儿小手儿都是劳作后的痕迹,“真是可怜见的。”陈太后不由说道,当初她喜爱周玉婷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周玉婷,哀家问你,事前慈宁宫让储秀宫秀女抄经书,你的经书是自己的写的吗?”李太后问。 “回太后话,是奴婢自己写的,奴婢的字并不好,是抄写了几遍才选了最好的一篇奉上去的。”周玉婷说。 “可是你的姓名牌挂在的经书卷轴是皇后抄的。”李太后说。 周玉婷似乎受到很大震动,“奴婢不知啊,皇后娘娘的经书上怎么会挂着奴婢的名字?” “当初审讯时,你的宫女紫苏说是你指使她换了两个经书的姓名牌。”李太后盯着她。 周玉婷似不能相信的悲愤表情摇着头,“紫苏,紫苏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奴婢从未让紫苏这样做过。皇后娘娘之妹当初和奴婢是同一殿室,抄写经书那回,王美人是借了皇后娘娘的原稿过来临摹,当时整个前殿的人都看过皇后娘娘的字,知道皇后娘娘写的一手好字,奴婢再是愚钝,怎么会让紫苏做这种一看就会被拆穿的事。” “还请太后娘娘明鉴。”周玉婷大拜在地。 “那你在储秀宫的行为是有人唆使的吗?”陈太后问。她知道当初李太后执意要惩罚周玉婷就是因为她偷换经书的事,如果真不是她让人做的,也许回宫还有望。 “奴婢是听说陛下和太后娘娘都喜欢大方不扭捏的人。”周玉婷惨笑道,“可无论如何,是奴婢失了判断的理智,矫枉过正的豪爽大方让其他人误会,是奴婢不查身边宫女的两幅面孔,奴婢认错,怨不得别人。” “郭妃,你还有什么好说?”李太后问。 “太后娘娘,嫔妾冤枉,那个紫苏,嫔妾是真的不认识。周玉婷还知道皇后娘娘的字写的好,可是当时嫔妾根本不知道皇后娘娘的字好啊。”郭妃辩解道。 “这不用你知道,你只吩咐宫女,找个字写得最好的人换了就是,管她是谁。”李太后说。 “嫔妾真的没有做过。”郭嫔冤枉,“周玉婷当初收买尚宫,这总不能是我指使她去干的。” “奴婢没有收买尚宫,是紫苏说秀女想要过的好一点,总要给姑姑,宫女太监钱的,她只管问奴婢要,奴婢就给了,具体给了谁给了多少,奴婢一概不知。这不是奴婢一个人所为,听说,皇后娘娘也是给了钱的。” “你们一个两个,嘴边上没挂着皇后娘娘不能说话了是不是?她没在这,你们一遍一遍的提她什么意思?”朱翊钧不悦道。 “郭妃,你在储秀宫安插人手了?”朱翊钧问道。 郭妃一脸怯怯,“陛下,嫔妾没有。” “但是嫔妾的大宫女素来人缘好,底下的小宫女都喜欢她,是不是这样就有人误会了,以为嫔妾指使宫女去结交储秀宫的宫女,从而在其中做了什么。” “陛下,奴奴真的没有。”郭妃拉着朱翊钧的下摆。“陛下知道奴奴的,奴奴很笨的,哪里有什么心眼去陷害别人。” 朱翊钧一拍桌,“你的宫女干什么你不知道吗?难道你宫女出了事你就脱得了干系?你太让朕失望了,罚俸一年,再在你宫内反省半年,反省清楚了再出来。” “陛下。”郭嫔哀哀的求道,一双莹莹美目,满是哀思。 “还不回去。”朱翊钧道,这个笨女人,朕是帮你,若是母后开口,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最少也要降位。 果不其然李太后开口,“陛下对郭妃多有优容,才会让她越来越放肆,陛下对她的喜爱不加克制,只怕日后她更会犯下滔天大错。” “母后,只不过是一个宫女。”朱翊钧说,“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一说大方豪爽,就传出骄纵霸道的传言,这也能看出些本性,并不全是唆使人的错。” “那王美人波斯妆一事呢?你莫不以为哀家喜欢波斯美人,是王美人自己去打听的。”李太后说,“但凡她出去打听了都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她固然愚蠢,唆使她的人难道不是内心恶毒,而那个让宫女唆使的人难道不会心机深沉让人不寒而栗?” “她连秀女都容不下,难道没有对嫔妃下手?那个倒霉的尹美人,陛下从没翻过她牌子,单单那天翻了她的牌子,平常好好的人就失禁?此中缘由陛下没想过?”李太后说。 “母后本来就对她有偏见,但是也不用怀疑这宫里所有的坏事都是她做的,再说朕罚她自省半年,撤了她半年的绿头牌,已经够了,毕竟册封她为妃的旨意才发,母后就让朕再把她降会嫔位吗?”朱翊钧说。 “若是母后觉得还不够,这样,皇后大婚,按制是要宫内位分最高的两个嫔妃前去接凤驾,郭妃既然在自省,便不让她去,让杨嫔和刘嫔去接凤驾,母后看如何。” “郭妃在自省时该多看看女书内则,就是份例也按嫔位来吧,自省就要自省的样子。”陈太后打圆场说,“至于玉婷,既然她也在浣衣局受过一段时间的教训了,她罪不至此,陛下便让她回宫来吧。” “回宫吧,当个侍选,先住在储秀宫。”朱翊钧说,“母后,朕还有政务在办,就先走了。” 第六十一章 郭妃被陛下责令在宫中禁闭思过,这让后宫众人人心惶惶,实在不知陛下为何会突然责罚郭妃,然而还有比这更令人惊讶的就是周玉婷的回宫。 虽然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侍选,住在储秀宫。 原先在储秀宫受过她欺压的秀女心里又是忿忿不平又是胆颤,毕竟周玉婷当初被罢黜至浣衣局时,她们气不平可是好好奚落了她一番,甚至周玉婷走后的行李也是她们一个两个分了,周玉婷的样子看起来可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 但是周玉婷对那些人谁也没找,只是去刘嫔的的宫外磕头,刘嫔让宫女出来说,“你不必感谢我,只是因缘巧合,也是你的造化,以后好自为之。” 周玉婷知机的没有再跪,起身道谢后离开。 刘静去杨静茹那坐坐,捧着热茶,手指却是凉的,“圣心,到底是什么?” “你想他是什么就是什么。”杨静茹说。 “就是怕想他是什么他却不是什么。”刘静说。“郭妃多受宠啊,陛下心里应该多少是有她的,但是就是这么简单几句,陛下就关了郭妃禁闭,连把侍女叫过来问一下都没有。像我这样不得宠的人,恐怕陛下让我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不管我该不该死。” “郭妃确实做了这样的事,王美人的事就是她干的,当初封妃的时候太后娘娘就不满,但是陛下执意要立妃,如今不过是借个由头把这件事又翻出来。这是姐姐知道太后要罚她呢。”杨静茹说,“你只看陛下罚她,没看到陛下维护她之心,罚俸一年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陛下随便一点赏赐就补上了。就是撤半年绿头牌的责罚有点重,希望这半年有人能抓住陛下的心,不然,郭妃一出来,陛下为了弥补她,少不得还要多去几晚。” “那个时候姐姐就进来了。”刘静说。 “姐姐是皇后,皇后最做不得的就是争宠。只盼这次郭妃经此一劫知道敬畏姐姐就好,不然她真杠上姐姐,姐姐却不好动手。”杨静茹说。 “不好动手的事我来做就好。”刘静说,“反正我手也脏了。” “静儿。”杨静茹抓住她的手,“我承宠都是姐姐的方法,姐姐不会放弃你的,一定是现在还不是你承宠的时候。” “我不想承宠。圣心其实没什么意思。”刘静说。“陛下不要想到我也好,以后姐姐是皇后,你是宠妃,谁也欺负不了我,我只管过我的自在日子就是。” 宫里的结果变成信出现在王容与的跟前,王容与看完就让喜桃拿去烧了,“陛下是个多情人儿,是个好事。” 紫苏拿着周玉婷的给的镯子有些惴惴不安,等到下午时分,太后娘娘宫里最严肃的一个嬷嬷过来问她,“皇后娘娘的经书和周玉婷的经书是你换的?” “奴婢也是听命行事。”紫苏低着头说。 “是周玉婷的命令,还是郭妃娘娘的命令?”嬷嬷说,“你老实回答,上次你已经回答过一次。” 紫苏紧紧握住手,手心被抓的生疼,紫苏终于知道,周玉婷之前说的话是何用意了。紫苏心里转了几瞬,再开口是已成定局,“是郭妃娘娘的命令。” 嬷嬷没有再说什么走了,而周玉婷没有再回浣衣局,听说是成为侍选,留在宫中了。紫苏心中大定,知道自己是赌对了。虽然周玉婷现在不能让她离开浣衣局,等她在宫里得宠后就可以把她调出浣衣局。 就算周玉婷背信弃义不记得她,周玉婷给她的镯子也足够她找关系调动了。 芳若去找王容与,“娘娘接下来要奴婢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休息一会。”王容与说。 “娘娘不趁着郭妃关禁闭的时候,让宫里的娘娘站住脚跟?”芳若问。 “脚跟是要自己站稳,别人扶稳了然后一撒手怎么办,再说我又有几个手,能扶住几个人。”王容与说。 芳若接了赏银回去,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就继续观察宫里的动静吧。 初时回不过味来,渐渐也能想明白,郭妃前脚找了尹美人的麻烦,后脚麻烦就上门,说没关联都没人信。但是杨嫔有那么大的能力吗?如果她有这个能力,尹美人至于要郭妃动手才承宠吗? 依附郭嫔,刘嫔的人实际上都是冲着皇后娘娘去的,或许这次是皇后娘娘的手笔? 储秀宫一众秀女中,王容与很是低调,她既不交游广阔,又不与人为恶,如今回头想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只剩下一个不可捉摸。 但是到底没人敢小瞧她。 郭妃折她面子,她人在宫外,照样是一个巴掌上来,这反应速度,这一击即中的准头,皇后娘娘不是一般人啊。 内造局上门给王容与量衣做尺寸,要在量的范围上余两寸放宽的余地,以免到日子不合身不好改,王容与特意吩咐了,“就按现在量的尺寸小两寸做。估摸着到大婚的时候,我得瘦二十斤。” 王容与不是很纤瘦,一张圆脸也常被人说成有福气,可是嫁到皇家,虽然从小没少听过她长的远不如芷溪,芷溪若是捧心西子,她就是貌比无盐之类的玩笑话,但是大婚之日在文武百官命妇诰命前的亮相,王容与不想听到任何关于她容颜的二话。 王容与叫人请来祖母,一二账本摆在她面前,“这些是娘的嫁妆,如今也用不上,等我入宫后,祖母分给哥哥们,一式三份我都分好了。” “娘娘也可把这些折算了换成钱带到宫中去,你母亲一直心心念念女儿,怀上你后就预感一定是个女儿,每天都高兴的不得了,怀你哥哥们时总是又吐又拉,胃口也不好,很是辛苦。怀上你时整个孕期都顺顺当当,就是出来都没让你母亲受苦。” “只是可惜她心心念念的女儿,抱在手里不过三天她就去了,这些东西都是她准备给你的,除了娘娘,谁也承担不起。”祖母说,她把看完的账本放下。 “我知道说是给哥哥们,哥哥们知道了不仅不会要,还会生气,所以我才给祖母,让祖母给他们,反正他们不知道母亲的嫁妆是在我这。” “也不是直接给哥哥们,等到嫂嫂们生下小姑娘,就给她们,是祖母给她们的添妆。”王容与说,“这些铺子啊,我在宫里也查看不到,一个不甚,与民争利,反而成了我的不是,田地我自己留着呢,到时候报上去做皇庄,有供奉就行。以后横竖都是宫中供应,我可不相信,皇后要吃点什么还得使银子才有。” “钱到用时方恨少,旁的祖母也不能为你准备什么,压箱钱给你准备的足足的。家具是搬不进去了,但是那些摆件啊,书画啊,咱们之前准备的也是精品,娘娘带着进宫去赏人也行。首饰的金银宝石都是准备好的,原是怕先打了首饰等到出嫁时候样式过时要融了再打还有损耗,如今却是歪打正着,给娘娘打几件别致的首饰也成,娘娘自己画样子再叫人打,你不是就喜欢这个吗?” “料子分给你嫂嫂们也好,娘娘以后在宫中穿的都是黄的红的,其余色喜欢也只能一个人在宫里穿穿,既然是皇后,是正室,气势摆的足足的。” “我的娘娘,祖母担心你心软又善良,被人利用怎么办?娘娘在宫中一定要切记,正室和妾室是做不得好姐妹好朋友的,你是皇后,是主子,你跟她们用不着客气,听话还好,不听话就一巴掌打过去。” “娘娘心胸宽广,素来不记事不记仇,但是宫里的人惯会顺杆怕,娘娘退一寸,她们就敢进一丈,娘娘退一丈,恐怕她们就敢爬到娘娘头上。娘娘懂吗?”老太太说,当初没想到会嫁的这么复杂,好些家宅阴私就没跟宝儿说,如今说,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祖母放心,我省的。”王容与安慰说,“在宫里,除了陛下和太后娘娘,我谁也不用理会,她们自会上来巴结我。我不会太苛刻,也不会软弱可欺。我就当她们都是小丫头,小丫头寻常做了什么我不管,如果触犯我的规矩,我才过问。” “娘娘懂就好。”老太太说,“娘娘一向来聪明,院里的姑娘也是管的服服帖帖,恩威并重,娘娘进宫也会做的很好的。” “还有王美人。”老太太说。 “祖母放心,我会顾念姐妹情分的。”王容与说。 “我知道娘娘会,但祖母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老太太看着她,“王美人是娘娘妹妹,不管关系处的好坏,旁人都有千种解释。王美人自小也是个机灵的,等娘娘进宫,她少不得要上来和娘娘亲热。” “娘娘,我要说的就是,如果她不过分只是求一份安稳,娘娘顺手给就给了,到底是一个爹,如果她人心不足,甚至要危害到娘娘,娘娘也不用顾念姐妹亲情,直截了当的处理吧,我不会怪你,你爹也不会怪你。”老太太说,“只是娘娘不能自己动手,残害手足的名头不能让人扣在娘娘头上。” “为何?”王容与问。 第40节 “因为你母亲的死和崔氏脱不了干系。”老太太仿佛下了什么狠心说,这事不说清楚,娘娘就会一直心软顾念王美人是她姐妹,要受她挟制。 第六十二章 时间写在纸上感觉很长,真要过起来,却也飞快。转眼就到了七月底摆着冰盆度日的时候,再有几日,王容与就要离开家去到宫里,然后直到正日子举行大婚。 这次大婚的日子寸,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皇帝白天大婚,晚上还要设宴宴请群臣。 王容与这四个月来消瘦了不少,眉目也生出棱角,不复当初尤带稚气的一团和气,老太太见她这般模样,有些后悔跟她说了当年的事,让在她大婚前还要生出别样忧思。 “祖母放心,我已经叫了她十几年的母亲,往后只要她恪守本分,我不会与她为难。”王容与说,“就是王芷溪,她不犯到我头上来,我也不会害她。” “我只是想让娘娘以后不要被姐妹情分所辖制,却忘了娘娘知道这些事后心情会如何的不平静。若是我,我也恨,这么多年来,她对我没有不尽心的地方,有时候觉得她可怜,但是一想到你娘,我总要对她更苛刻几分,这些年她渐渐变得刻薄,动辄发怒,但她有一句话没有说错,这家里上下从来没有把她当一家人。” “祖母,娘的事,只与我说,不要告诉哥哥们了。我往后与她也见不着,哥哥们成天见着,若是对母亲不敬,也是伤爹的面子。”王容与说。“左右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好坏都得她自己担着。” “我省的。”祖母说。 “祖母,我这一进宫,往后是出不来了,祖母我还可以召进宫里多见见,我那两个小姐妹却是不能见了。祖母借芙裳的名义请她们到家里一聚,到底是姐妹一场。” “那就明日。”老太太说。 “听祖母安排。”王容与说。 宁不知,魏灵芝,唐棠儿三人这个时候接到永年伯家的请帖,自然知道是王容与要见她们,悉心装扮了,再带上听闻立后消息后就给王容与准备的礼物切切的来了。 先见了老太太,再是请帖的主人王芙裳出来接待几句,王芙裳如今被拘着性子,教礼仪,看着和从前大不像样,宁不知等人还真心实意的夸了几句,王芙裳颔首听着,学的道理越多越知道自己从前的不足,也清醒的认识到母亲在教育她和姐姐之间的偏心差距,她还是心疼母亲,却也知道母亲的话不能全听着做。 正说话着,无忧过来说,“娘娘听见家里来了娇客,也想请娇客们过去坐坐。” 宁不知等忙起身,“能得娘娘召见,是我等民妇的荣幸。” 无忧领着三人去到王容与的小院,一路要经过守卫,內侍监,宫女,姑姑四道防线才能进到屋内,低着头进门,还没抬头看,先要行礼。无忧和无虑却是早有准备,一早就架住了她们三个,不让她们下跪。 “以后见着我少不得跪,今日就免了。”王容与说,“这屋里都是亲近之人,莫要拘束。” 三人抬头,宁不知看见王容与不由惊呼,“娘娘怎么瘦成这般模样?” “我此去宫中,面对的可是满宫年轻漂亮的狐狸精,虽然本来长的也不好,但是瘦到底比胖好。”王容与说,“来,都挨着我坐,以后想再这样姐妹轻松相聚的时候,可是少有了。” “好在气色还好。”魏灵芝细细看了王容与的面相,“换个画眉眼的法子,倒像是换了个人。” “还是要恭贺娘娘大喜。”魏灵芝说,“往好处想,娘娘好歹不是去当一只狐狸精跟一群狐狸精争斗。” “我也是不蒸馒头争口气,大婚过后还是要一团和气的。”王容与说,“宫里可不需要一个斗士般的皇后。” “这就在姐姐府内,都是这样重重守卫,一路进来,我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可是憋坏我了。”唐棠儿说。 “这样就不敢出大气,以后到宫里见我可怎么办?”王容与说,“我可不管,你们以后可要督促夫君好好上进,给你们争的诰命,逢年过节也能进宫来看我,不然只我一个人在宫里,太寂寞了。” “不知道我现在换夫君还来的及吗?”宁不知逗笑说。 “怕是不能,这肚里都揣上了,这要换了夫君,姐夫不是亏惨了,那是万万不能够应允的。”唐棠儿说。 她凑近王容与,“听说姐姐立后后,我本想让爹娘来娘娘家说亲,娘娘的三哥不是还没嫁吗?我嫁到娘娘娘家来,以后到底能多见姐姐几面,结果娘娘家转眼就给三哥订了亲。” “你个小不点,还想做我嫂子。”王容与笑说。 “我原想着咱们这些人里面,也许只有你能得偿所愿,你对忠诚看的最重,人聪明又会来事,哄得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是难事。没想到最后你却是嫁了个这天底下最不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魏灵芝感慨道。 “所以啊,你们都要加油幸福,夫君纳妾你不愿意就不同意,底气足一点,以后可是皇后做你们的靠山呢。”王容与笑说。 “可是陛下对姐姐也挺好呢,我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唐棠儿说,“父亲回家都说,因为娘娘父亲的封赏,内阁跟陛下据理力争了几个回合,陛下还是坚持封了娘娘父亲永年伯,也是看重娘娘吧。” “看重我也许有,但也是微不足道,陛下封赏自己的岳父,是他的面子。内阁拿先帝时陈皇后,和陛下登基后对李太后娘家的封赏来对比,那是先帝的面子了。再说李太后到底没有当过皇后。”王容与说,“如果一个皇后生了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想法,那就离她被罢黜的日子不远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宁不知说。 “大喜的日子就到了,娘娘也讨个口彩,别什么都说。”魏灵芝也说。 “我回家诊出孕脉后,我那婆母高兴是高兴,转眼三天后就派了两个年轻貌美的丫头到我们院里来,我和夫君说,是不是真的离不了女人,如果不是,那在我怀孕的这段时间,我拼命给你生孩子的这段时间,你不要睡别的女人,不要让我的命那么的下贱不值钱。我不是不准你睡别人,等孩子落地后随你去睡,只是在我怀孕的时候,你有一点点顾念我,就不要去睡。” “他说不睡,当真没有睡。虽然近些时候有些闹我,但是闹我我也开心。” “这些话不是妹妹跟我说,我还是会跟所有大度贤惠的女人一样,在怀孕的时候,担心自己不能伺候丈夫,忍着不高兴给夫君安排女人,自己不高兴,孩子在肚子里怎么会高兴。”宁不知说。 “真好。”王容与说,“夫妻情分也是要处的,不是一成亲就有的,不断地加码,夫妻感情深厚,任他在旁的女人身边都没有在你身边自在舒服,你就是赶他他都不走了。” “也期盼娘娘和陛下夫妻恩爱,子嗣绵延。”宁不知说。“宫里现在还没有动静,祈愿陛下第一子从娘娘怀里出,这样我就能去寺里还愿了。” “可不是想到一起去了,我们在佛前求的也是娘娘子嗣顺畅。”魏灵芝和唐棠儿说。 王容与抓着她们的手,“容与能有你们几个姐妹,是容与的福气。只是不知求就罢了,你们两个还没出嫁的也去求子嗣,不羞羞啊。” “若是娘娘能顺畅,有什么好羞的。”唐棠儿笑说。 姐妹们也说不了太长的话,不然梅冬姑姑又要进来了,王容与把准备好的礼物分送给她们,“都是宫制,你们拿这个回去体面。我只盼望,咱们这位姐妹情不要淡了,生分了。我祖母按例每月都可以入宫,你们要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就让祖母给我带个信,我能帮的绝对不推辞。” 三人回到家,面对婆母/娘亲的小姐妹当了皇后就不会再理会你们的话时拿出王容与送的宫制首饰,“娘娘说了,让夫君/以后的夫君好好上进,给我争的诰命好进宫见娘娘。” 王伟来找王容与,王容与在家备嫁的这些时日,两父女单独见面的机会竟然是比从前都要多,但是多半是王伟来说大婚的事宜,其实今天也不例外,王伟见了王容与,“娘娘,这是臣给娘娘准备的压箱钱。” 王容与楞,“压箱钱不是要放在嫁妆箱子里吗?爹这个时候给我干嘛?” “压箱子另有钱,那些钱都是要上算的,这个钱你拿着,除了娘娘别人不知道,娘娘用着方便。”王伟说。 王容与借过钱。“爹替我想的真周到。” “你瘦了和你娘多了几分相像。”王伟看着王容与的脸说,脸上有几分怀恋,“你不要听别人说的你长的不如谁,在爹心里,你娘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你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姑娘。” “爹,你还记得娘长什么样子吗?”王容与问。 “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王伟想到过去笑道,“我和你娘是一起长大的,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带着你娘钻水里扎猛子,被你外祖看见,扯着嗓子喊你看见我闺女的脚丫子,以后得娶她。等我真娶的时候,你外祖又骂道,早知道你小子不安好心,早就瞄上我姑娘了。” “爹,娘是生我死的,所以你不愿见我,你恨我吗?”王容与问。 “不,你娘不是生你死的,你娘是因为我死的。”王伟低落的说,“当时咱们家在余姚,你爹呢就日常巡视和抓海贼,当时以为自己聪明,海贼都是抓一半放一半,生生不息,都有剿匪的收入,但是终日在河边走,怎么会不湿了鞋,被人抓着把柄威胁,你娘在怀你的时候还要操心我,就把身子熬坏了,所以产后失力走了。” 王伟的话语里带着颤音,铮铮的汉子红了眼眶,“所以等你娘走后,我就托关系调入京城,再也不插手海贼的事,这是我答应你娘的,以后要安分守己,把孩子平平安安的带大。” “宝儿,爹怎么会不愿见你,爹怎么会恨你,你可是我和你娘盼了三个小子才盼来的姑娘,如果你娘还在,我们一定会把你宠成余姚最幸福的小娘子。” “可是爹一看到你,就想起你娘怀你时和我说的话,爹不想总抱着你哭,所以才不见你。爹现在很后悔,转眼你就长大了,要嫁到爹看不到的地方去了,爹悔恨当初没有多抱抱你,如果到了地底下,你娘问我抱你是什么滋味,爹答不上来。” 王容与听的也是眼眶泛红,她投入王伟怀抱,“爹。” 王伟颤抖的手圈住她,老泪纵横,“闺女,以后的路你就要自己走了,爹帮不上忙,真帮不上忙。” “爹什么都不要做,只要健健康康长长久久的活着,就是女儿的心愿。”王容与哭道。 第六十三章 临近帝后大婚的日子,崔氏也不能总是病着,也要出门来,大婚时也有她的流程。 崔氏很不想一个人来见王容与,但是为了女儿她不得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没能跪下去,王容与让丫头给她托住了,“如今还在家中,凡事不要拘礼。”王容与恨崔氏吗,是恨的,但是她并不靠崔氏给她下跪就能获得心理的平静。 家中其他亲人她都没让跪下见礼,崔氏,也不用跪。 “母亲病了好些时日,如今可大好了?可惜我现在身份特殊,没能前去床前侍疾,还望你莫要见怪。”王容与客套的说。 “谢娘娘挂记,身体已经大好了。”崔氏说,对王容与的宽宥她并不领情,在她看来王容与自小就会装模作样,现在是场面话说的越来越漂亮。 “娘娘命好,以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贵无比。溪儿随我,运道差了些,但是以后在后宫中,有个亲姐姐做皇后,总也能平安顺遂的过一辈子。”崔氏拿着帕子按在眼角说,“娘娘自小就脾性好,不计较,还盼着娘娘日后在宫中也记挂着姐妹亲情,这样老爷和我在外也能安心。” “她若老实本分,我自然会护她平安周全,可她要心术不正,我说着是一人之下,可是这头上除了陛下还有两宫太后。再说我是中宫皇后,若处事不公,也会被人诟病。”王容与说,“这点我和祖母和父亲都说过了,父亲说若二妹不听话,让我直接管教就是。” 王容与看着崔氏愕然的神情说,这个时候还想用姐妹亲情来辖制我就是错了。“我自小和二妹也不是很亲近,真让我管教我怕失了分寸,不如母亲写信好好和二妹说,她总听母亲的话。” “溪儿自小乖巧懂事,她不会做让娘娘为难的事。”崔氏尴尬笑说。 “我原也是这么以为的,从来大家不都这么夸吗。可是母亲知道妹妹的美人怎么来的吗?”王容与说,这事她和祖母和爹都说过,不是她是皇后,家里就必须支持她,一门里两个女人入了宫,有些话事先不说清楚,到时生了间隙,祖母和哥哥一定是偏疼自己,但王芷溪也是爹的女儿,和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血脉牵扯在,她不想以后被说成不顾念手足亲情。 “芷溪原住在储秀宫前殿,因为太后叫她表演,她听信假情报,画了陛下不喜的波斯妆,被陛下当场喝斥,她回来就生了病,反复不好,是我央求的御医来给她看病。” “前殿的人唯恐过了病气,是我把她接到后殿来住着。但是她病好了怎么着?她接我的名头约陛下在宫后苑相见,孤男寡女,陛下才定了她的位份。” “陛下认为是我刻意让她去伺候的,大怒,罚我跪抄。我才到家时,你不是看着我跪肿的膝盖啧啧称奇,讽刺爹为什么把我送进宫,自讨其辱。” “那两条跪肿的膝盖都是拜芷溪所赐,你说我怎么能不引以为戒。”王容与苦笑说。 “这不可能。”崔氏摇头说。 “难道我还编一个这么长的故事骗你不成。”王容与说,“我跟祖母说起时,祖母虽感为憾,却不惊讶,道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这我就不懂了。母亲难道做过这样寡廉鲜耻的倒贴男人的举动,尤其是男人对自己并无意的时候。” 崔氏白着脸摇头,她冲到王容与面前跪下抱住王容与的腿,“娘娘总需要人固宠,哪里还有自家妹妹来的放心,芷溪再不堪,花容月貌总是出类拔萃,娘娘,娘娘,如果你在后宫不曾照拂她,她会过的生不如死啊娘娘。” 王容与低头在她耳边轻诉,“你说陛下如果喜欢她的那张脸,怎么会在册封后来罚我?不该赏我给他介绍一个好美人吗?” “母亲失态了,芙蓉,送太太回房去。”王容与说,“母亲要让我带进宫给芷溪的信,早些写好了送过来。” 等到崔氏离开,无忧端来新茶,“太太也许还想让娘娘给王美人带些体己钱,可是娘娘只愿意给她带信。” “没钱她还老实,有钱想着收买这个收买那个的,还给我惹麻烦。”王容与说。 “静茹和刘静家人送来的东西你们归置好,这次和我一同进宫。” “都归置好了。”无病说。 “你留在家中,届时和梅冬姑姑一道和嫁妆一起进宫来,钥匙在你那放着,账本让姑姑拿着。”王容与说。“你记性好,过你眼的东西不用账本也能记住,这事只有你我才放心。” “能对姑娘有用,就是无忧一直努力的动力。”无忧说。 “你和无虑真的想好了,要随我入宫?”王容与说,“后宫是吃人的地方,一点都没夸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奶娘不进宫,让她给你们找个好人家嫁了。” “奴婢和无虑自六岁起到姑娘跟前,再没想过去别的地方,伺候男人还不如伺候姑娘。奴婢和无虑只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不能帮姑娘忙,还给姑娘惹事。”无忧说。 “你们做的很好。”王容与说,“既然你们要跟我,我总要保你们能善始善终。” 八月二号是王容与进宫的样子,前天晚上在家里摆了家宴,一家子齐齐整整的都坐着,王容与先给娘的牌位磕头,再给祖母,爹磕头。 “娘娘,君跪臣使不得。”王伟推辞。 “爹生养我一世,这也许是我给爹磕的最后一个头,爹便受着吧。”王容与说,她的眼睛笼罩着水雾,嘴角却是笑着。“日后再见,就是真的君臣有别。” 王伟看着娉婷的女儿板正的给她磕头,女儿伏在地上久久,他也不由落泪。 王厚德也是感慨万千,却推着媳妇让她去搀王容与起身。 第41节 “今天齐齐整整的吃顿团圆饭,明天高高兴兴送娘娘进宫。”曾氏说,“日后这么齐整的团圆饭就没有了。”她不)说着也有些哽咽,她嫁进来,王容与还是小姑娘,懂事的让人心疼,转眼就是大姑娘了,还能嫁给陛下。 “我会常叫嫂嫂进宫陪我,只怕到时候嫂嫂嫌进宫繁杂耽误嫂嫂的事,到后来不想见我。”王容与笑着去擦曾氏的眼泪。 “我才不怕,娘娘有三个嫂子就是轮着来,等轮到我了我已经想娘娘到不行了还怕什么繁杂。”曾氏说。 “我进门时间短,怕是娘娘不想我,我的机会可以让给大嫂。”王雅量新娶的媳妇何氏说。 “反正我就在宫中当值,到时候请人吃饭把我排到乾清宫当值,妹妹去见陛下就能见到我了。”王雅量说。 “你以为娘娘能总去乾清宫?”王厚德说。 “真如此,我为了三哥也要多去乾清宫。”王容与笑说。 “那老三你明天跟我去学画,这样你要是见了娘娘回头画下来大家都能看见了。”王载物说。 “还画什么呀,就直接说娘娘气色好不好,看着心情好不好,总笑着就是过的好,蹙着眉就是有烦心事了。”王雅量说。 “她还能让你看见她蹙眉的样子?”老太太看着越说越不像就说道。崔氏一直笑着坐在旁边,看着一家子喜乐,她心里却是又苦又涩,五味杂陈。 “咱家姑娘是进宫当皇后的,什么时候想见一句话的功夫就见着了,你们这一个个夸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宫里终其一生见不了几次娘家人的其他娘娘似的。”老太太说。“都开心的陪娘娘在家吃一顿饭,下次再一起吃饭就是在宫里了。” “祖母说的是。”王容与笑道,见崔氏和王芙裳不怎么说话就说,“日后三妹也可陪着母亲进宫,我叫二妹来,也能见一面。” “谢娘娘。”崔氏客气的说。 第二日进宫,道路戒严,凤鸾如一个小房子,王容与上了凤鸾再往回望,这次是真的要离开她长大的家,再回来遥遥无期。 一再劝诫自己不哭,但是泪水不受控制,王容与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很脆弱。 芙蓉无声的递帕子给王容与,“娘娘进宫后要先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言下之意娘娘不要再哭了,以免有了痕迹。 王容与嗯道,用帕子遮了眼。 到了慈宁宫,王容与给两宫太后请安。 “你怎么在娘家备嫁都瘦的如此多,可是娘家伺候不尽心?”陈太后玩笑道。 “容与和永年伯府上下都感恩陛下圣恩,感恩两宫太后娘娘慈德,容与能在家中备嫁。”王容与说。“容与十分幸福。” “你能在家中备嫁,真的是陛下的恩宠殊荣。”李太后说,她看着王容与,“只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在家住了些时日再回宫来,恐怕心中更是酸楚。” “自古女子出嫁都是酸甜参半,不然怎么能有哭嫁的习俗来。”王容与笑道,“容与自然舍不得家人,只是以后这宫里才是我的家,伺候陛下,侍奉两宫太后。” 李太后听闻点头,“你贵为皇后,想娘家人时就召他们进来见见。” 第六十四章 储秀宫原是要空出正殿做皇后出嫁之所,但是想到王容与秀女时期都是在后殿住的,朱翊钧就说,丽景轩的正殿给皇后做出嫁之所,等皇后从那里出嫁后,就封了,皇后在时,就不让秀女住进去。 储秀宫里住了低阶侍选,在储秀宫门口跪迎王容与。 王容与让人叫起,直接进到后殿去,芙蓉出来,“娘娘今天舟车劳顿,就不见各位侍选了。” “娘娘休息重要。”周玉婷说。 这时王美人聘聘婷婷的走过来,“今日姐姐进宫,我来给姐姐请安。” “美人来的不巧,娘娘才说了今日累的厉害,什么人都不见。”芙蓉依旧是笑着说。 王芷溪碰个软钉子,面上十分讪讪。“你不通传一声?难道杨嫔,刘嫔来了,姐姐也不见吗?” “娘娘说了今日谁也不见。”芙蓉笑说。“杨嫔娘娘和刘嫔娘娘都先派人来问过了,知道娘娘今天入宫精力不济,说等娘娘精神好些再过来请安。” 偌大个正殿不复之前秀女住的时候一个一个隔间,变成宽敞的东西厢房,内里的摆设也换了,王容与眼瞧着不俗,坐在榻上,随手拿起茶碗倒过来看,碗底小小的印记不是储秀宫制而是御制。 王容与轻轻放下,看来这里头的摆设都是陛下让人换了。 大红的帷帐大红的背靠,大红的盆景大红的刺绣地毯,王容与只扫了一眼就压着太阳穴,“这红看的我头痛。” “娘娘,大婚日子都是红的,喜庆。”无虑说,“再说这深深浅浅的红色配着还挺好看的。” 芙蓉进来,“娘娘,侍选和王美人都回去了,说是等明天再来请安。” “反正躲不过一次见面,明天都见了,日后再来就等大婚后吧。”王容与说。 王容与换了身亲便的家常衣裳,在家中常这样穿,无虑并不觉得哪里不妥,只芙蓉看见了觉得有些不妥就劝诫道,“娘娘在宫里也这样穿?” “今日不是没有人来了吗?”王容与笑说。 “皇上驾到。”殿外传来通传声。无虑闻听急的要给王容与换装,王容与说来不及了,赶急赶忙也是要失仪的,别管了,去殿门迎驾吧。 朱翊钧在一片万岁声中匆匆而来,王容与在殿室中央双手交叠在膝上,半蹲身行礼,“参见陛下。” “你怎么瘦的这么厉害?”朱翊钧看清王容与第一句话说,等看到王容与身上的衣服,“怎么穿的旧衣服,尚服局没有送新衣过来?” “尚服局的新衣还没送来,我的新衣已经是穿到后年也穿不完。”王容与说,“只是独处时穿旧衣柔软舒适,将将才换的。” “我现在不长个儿了,食量小了自然要瘦的。” “你这么说是朕来的不巧?”朱翊钧问。“又是长个的原因,我看你和瑞安一定很投缘。” 王容与引着他去炕上坐,“陛下来的再巧不过了,再晚来一下,我的头发都拆了,那陛下与我久未见面,却是见面就要定我个失仪之罪。”芙蓉等人奉上茶后就撤到殿门外,并不在里头伺候。 “你怎么如此懈怠,日头还亮着就又是换衣服又是拆头发的,等会宫妃来觐见,你就这个模样见她们不曾。”朱翊钧有些惊讶说。 “宫妃那我都说今日进宫精力不济,推了不见。”王容与说。“陛下要是早来点还能碰到她们。” “你倒是轻松。”朱翊钧说。 “我才不轻松呢。”王容与说,“礼部拟的大婚的流程,那么长长的一本,我看着就心慌气短,心下紧张,哪里还有余裕去应付别人。横竖以后都在宫里要一辈子的照面,也不缺在这一时。” “我看你就因为这个日渐消瘦的?”朱翊钧突然笑道,“什么不长个儿了食量小了都是假话,你是要嫁给朕这么紧张?” “陛下可不要轻易说假话二字,欺君之事我是不会做的。”王容与说,“再说我第一次成亲,不应该紧张吗?” “说的朕好像是第二次成亲似的。”朱翊钧笑道。 “我怎么能跟陛下比,大婚再繁琐,总复杂不过登基大典,陛下十岁幼龄都能淡定自若走完登基大典,何况现在陛下成熟了,又只是区区大婚,陛下自然不以为意。”王容与掰着手指头说。 “我只是一个小小千户家的闺女,见过最大的市面都是进宫选秀后见识过的,对于大婚典礼自然害怕,怕哪里做的不好,失了皇家的脸面。” “再说陛下洞房花烛夜都过的数不清了。”最后一句嘀咕的小小声,王容与说给自己听得。其实对于大婚典礼,她是有些紧张,却远没有她说的那么害怕,就当是就职典礼,面无表情走过全程就可以。 这是她想好的和朱翊钧的相处之道,在不涉及正事的情况,把他当平等的,普通的,家常的丈夫这么交流着,适当的示弱。什么皇帝都是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所以喜欢把他当男人而不是仅仅当陛下的女人。伴君如伴虎,陛下心情好自然是什么都好,若是惹了虎须,头一个就要治大不敬之罪。 王容与把朱翊钧当上司,要投其所好,恶其所恶。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上司,可不是要小心的伺候着,小马屁拍着。 “朕登基大典的时候也害怕。”朱翊钧看着王容与说,“说是淡定自如,天家风范,其实我就是牢记母后说的一条,面无表情,该做什么该说什么,都有人指引,照做照说就是。明明心里没底,就是一幅面无表情的严肃模样,旁人反而以为你心中有数,大加赞赏。” “大婚的时候你也如此,就可糊弄过去。”朱翊钧传授心得说,“再说后半段就有我陪着,你怕什么。” “进宫见了陛下就不慌了。”王容与笑说。 “那就好好吃饭,朕瞧着,还是从前圆脸的时候可爱。”朱翊钧说,“想吃什么就让尚膳监去做,你从前不就是这么做的。现在陆续有螃蟹吃了,朕记得你爱吃螃蟹来着,不过螃蟹性寒不能多吃,一天只能吃一只。” “是,谨遵圣谕。”王容与说。 “嬷嬷说成亲前新郎新娘不能见面的,朕今天来瞧了你,日后就不来了。不过现在在宫中,来信方便,不用像你在家中,十天半月也不见你来信。”朱翊钧颇有幽怨的说。 “我这不是在家中都是琐碎事情,怕写了给陛下耽误陛下的时间。”王容与说,“陛下不嫌烦,我就总写就是。”谁能想到皇帝对笔友互相通信这事这么热衷。 朱翊钧走后,无虑过来给王容与按肩,“陛下对娘娘真好。” “新得一个新鲜玩意都有三天热情,何况是新老婆。”王容与闭眼说。“陛下对我好时就收着,陛下什么时候要把好收回去了,我们也要平常心,不要怨愤。” “行了,你去和芙蓉把明天要给来请安的宫妃礼物准备好。贴好名字,仔细核对。” 第二日王容与接见各宫妃的请安,郭妃尚在禁足中,杨嫔和刘嫔就是第一进去的。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王容与说。 “你们两个气色看着不错,这样我就放心了。”王容与笑道。 “郭妃禁足后,后宫风平浪静的,吃好睡好心情好,自然气色不错。”刘静说,“只是娘娘瘦的厉害,没什么打紧吧?” 王容与摇头,“我往年都是有些苦夏,等到秋冬好好补补,就又胖回来了。” “娘娘脸圆时看着可亲,现在瘦了也好看。”杨静茹说,“娘娘今天还要见很多人吧,咱们就早早说几句就出去得了,横竖以后时间还长着呢。” “也就是你们两人我单独见一见,其余人我就一屋一屋的见,想来也用不上多长时间。”王容与笑说,宫女各端上来两个匣子,“这是给你们的东西,里头可都是情谊千金。” 王容与让人去了杨静茹刘静家,让她们家人有什么带给闺女的她进宫就一并带进来,太大太多的东西自然不行,但是一些体己的东西或者信都行,聊慰思念之苦。 王容与把她们娘家人准备的东西和她准备赏赐的东西放在一起,这样就不引人注意,这边杨静茹和刘静回去打开箱子发现,娘亲的信亲手做的肚兜小物一二首饰还有娘亲准备的压箱钱,种种惊喜感动自然不在话下。 而刘静打开匣子里的纸包闻到熟悉的香味就笑了,“我娘忒实诚,还给我做了黄山小饼,这个饼很好吃,我小时候最喜欢吃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手拿着小饼一口一口珍惜的吃着,久违的母亲的味道。 王芷溪昨日来见皇后吃了闭门羹,今日来请安,竟是和其余美人才人一同进去请安问好,领赏出门,毫无半点皇后亲妹的特殊。出了储秀宫,其余美人言语间颇有奚落,毕竟两姐妹,一个天,一个地。 王芷溪闻听恼羞成怒,一扭身又回储秀宫去求见王容与,好在这次王容与并没有卡她,而是召见了她。 “姐姐如今是皇后,就不理妹妹了吗?娘娘若是这么想的,我以后也不会来找姐姐。”王芷溪说。 “你怎么这般着急,估计连匣子里母亲的信都没看就又来找我了。”王容与说。 “母亲写了信给我?”王芷溪又惊又喜,闻听就要去打开宫女手中捧着的匣子。 “等回去再慢慢看吧。”王容与制止说,“里头还有祖母给你准备的嫁妆,很多东西带不进来,就选了几个贵重的首饰。我这还有几身新衣不曾上身,从前我的衣服你穿不得,如今该是刚好,宫里给的制式没什么特别的,想来你是看不上,正好这些都是粉红的也衬你,喜桃去取了,让美人一并拿回去。” “姐姐。”王芷溪面上讪讪。 “你我姐妹,就是母亲不交代我也会看顾你一二,只是你从前在家聪明伶俐,进了宫却是大失水准,也好也要好生锤炼自己,莫叫我为难。”王容与说。 第六十五章 尚服局来储秀宫送大婚的礼服和礼冠,尚服尚宫看着宫女半蹲着给王容与整理衣服拱手道,“娘娘估算的没错,按照之前娘娘说的尺寸,正正好。” “里头袖子太长了,外衫的袖子足够长可以盖住,里袖做的合身一点,好活动一点。”王容与伸着手说。看着等身的黄铜镜里的自己。大婚的礼服十分复杂繁琐,足足有八九层之多,金线绣的织云霞和升降龙纹,翟衣上绣的翟纹,五彩长尾锦鸡一对对的。好看是好看,重也是重。她抬抬手臂,看能不能动。 “腰那里是不是有些宽松?”无虑摸着腰说。 “需要再收两分吗?”尚服尚宫问王容与。 “不用了。”王容与说,“外面不是还有玉带要带吗?内里做成活动的腰带结,大婚仪一天下来,又累又乏,衣裳本就重,若还紧紧箍着腰,怕胸闷气短,做个腰带,若是觉得闷还能放宽腰带松快松快。” “是。”尚服尚宫说。“还请娘娘试一下凤屐。” 第42节 穿着大礼服需要有人搀扶才能坐下,王容与说她这一坐下一站起,你们免不得又多一道工序,要整理衣服的褶子,就这么站着试吧。 凤屐采用的一种叫晚下的鞋型,底高四寸,前头窄,后头高,人一踩上去,自然抬头挺胸,王容与是一双天足,穿着这样的鞋子,倒有点小脚的样子。红绸为底,金线绣的图案上再镶以珍珠,翡翠和宝石。 “娘娘,凤冠也请试戴一下。”尚功尚宫适时的说道。 凤冠在红漆木的匣子里装着,打开匣子,顿时珠光宝气华耀一室,宫女都发出惊叹声,虽然皇后的礼冠的制式都是九龙四凤冠。 但面前这一顶凤冠却是太漂亮了,尚功尚宫仔细解说道,“这顶凤冠是以髹漆细竹丝编制,通体饰翠鸟羽毛点翠的如意云片,环绕其间的梅花是由珍珠、宝石所制,足有十八朵,冠口再以红宝石组成的花朵镶嵌一周。冠前部饰有对称的点翠蓝色飞凤一对。冠顶部等距排列金丝编制的金龙三条,其中左右两条金龙口衔双股珍珠流苏,流苏中间用金珠红宝编以六菱星图案,流苏长至肩部。凤冠后部饰六扇珍珠宝石制成博鬓,呈扇形左右分开。” “凤冠是陛下亲自定下图案做的。”尚功尚宫说。 “很漂亮。”王容与说,伸手拨弄金龙衔住的流苏,“这一顶凤冠怕是耗费不小。” “陛下大婚,自然是要选顶好的来。不说凤冠,就是织造费,就用了九万两白银。”尚功尚功说,“这凤冠造价不菲,但是娘娘不是只大婚才戴,这也是大朝冠。” 王容与点头示意知道,凤冠不轻,两个人小心翼翼托着凤冠给王容与戴上,待到戴妥王容与轻轻晃晃脑袋,“这下真的不敢动了。” “娘娘,这还有腰上的副带、大带、玉革带,蔽膝,大绶,腰两侧悬挂的玉佩及小绶还没穿戴好呢。” “娘娘,这还有珠翠面花五事,珠排环,皁罗额子尚未装饰。”尚服尚宫和尚功尚宫齐声说。 王容与伸直了手,“即已穿成这样,就都戴上吧。” 全部穿戴妥当,王容与两臂都需要人扶着,“娘娘穿上这个特别有威严。”无虑小声说。 “身上扛着几十斤,总要有点用。”王容与说,“脱了吧,穿的我一身汗。” 穿戴要半天,换下来还是需要半天。好在没有什么需要大改的地方。礼服礼冠都有专门之人保管,王容与说着,“你们当差辛苦了。”喜桃端来托盘,上面是些红字绣喜荷包,两个尚宫领了荷包后行礼告退。 “不知道大婚那天有没有画师画像?”坐下来喝着凉茶歇汗,王容与见丫头们还在兴奋之中,回想一下刚才的穿着她这个当事人也有了兴致,“这样的装扮一生就一次,如果能画下来留着以后回忆也挺好。” “拿纸笔来。”王容与说,“再拿一截黛笔给我。” 王容与不擅画只是不擅画现在时兴的水彩工笔,她用眉笔简画画出来的东西还是挺像的。她画了一个自己身穿大礼服的样子,还没画完,就有人通传,张內侍来了。 “他来的倒巧,进来吧。”王容与笑说。 张成后头还跟着一个內侍监,“小的给娘娘请安。” “我这正好有东西让你带给陛下,不过现在还没好,你且稍等上一会。”王容与说。 “替娘娘办事那是多久都等得。”张成笑说,“小的今日来也是有要事,这是李肱,是陛下指给娘娘的管事太监,从前也是在乾清宫当值的,人忠心也机灵,日后娘娘有什么事要找陛下,不用非得等我来,让李肱去乾清宫就是。” “如此甚好。”王容与说,“只是乾清宫调教出来伺候陛下的公公,来后宫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娘娘与陛下夫妻同体,能伺候娘娘是小的的福气。小的定侍奉娘娘亦如侍奉陛下一般无二。”李肱说。 王容与打眼瞧了李肱一眼,瞧着比张成年岁大些,人很沉稳,收拾的清爽干净,眉目清秀,便满意的点头,“那以后就依仗你呢。” “我这大丫头暂时是芙蓉,无忧,喜桃,梅冬姑姑是掌事姑姑,但如今,梅姑姑和无忧尚在我娘家,和嫁妆一同入宫,其余小宫女小太监现在都是芙蓉管着的,你今日来了,小太监就归你管,我现在备嫁中,不出门走动也不接见来宾,事倒是不多,真有什么你和芙蓉商量着办就是。” 王容与从不揽权的,底下人做的好她都放手让人去做,她只看结果。 “是。”李肱说。“坤宁宫新修完毕,这是图纸,娘娘见过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在图纸上批示,小的着尚造局再改。” 无虑接过图纸展开给王容与展示一下,“这个不急。大婚后不是要在交泰殿住上七日,交泰殿离坤宁宫很近,到时候我去看看。”王容与看一眼后笑说。 张成又等了一盏茶左右的时间,王容与才完成一幅小画,装在信封里让张成带走。 朱翊钧在批奏章,作为一个少年天子,他唯实当得起勤政二字,朝野上下莫不觉得陛下有中兴之君之气象,在十分夸赞倍觉荣耀之下,对陛下的要求也愈高。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朱翊钧在批奏章间隙时喝茶,见端茶的是张成就问道,“你送李肱过去,她有说什么吗?” “娘娘十分高兴呢。”张成说,“娘娘还觉得乾清宫培养的太监去她跟前听命有些大材小用。” “有什么大材小用的,去皇后跟前还埋没了不成?”朱翊钧说,“朕以为她会想培养自己的心腹,并不喜欢朕送人给她。” “小的瞧着娘娘的心思磊落的很,陛下送过去的太监,娘娘立即就让他管理小太监,半点迟疑都没有。再想想之前,无论是宫里选的送过去的宫女,还是武清侯夫人送过去的丫头,娘娘都笑纳了,并不担心忠心与否。” “在宫里什么人的忠心都笑纳,可不是缺心眼吗?”朱翊钧摇头说。 “小的瞧着娘娘也挺有识人之明的,就娘娘在储秀宫一眼选中的喜桃,人是木讷不怎么会来事,但是忠心做事上是一点都不差。” “那什么喜桃看着就不怎么机灵。”朱翊钧说,“不过李肱过去有一点好,那些宫女忌惮他是乾清宫出去的,行为处事都要三思后行。” “娘娘也是猜到了陛下的这份贴心,熨帖不已”张成说。“娘娘今天有信给陛下。” 朱翊钧瞪道,“怎么不早点拿过来?” “小的回来时陛下正在批阅奏折呢,冯大伴可是说了陛下处理政务时,小太监若用杂事去引陛下分心,通通要打板子的。”张成说。 “朕让你去办的差事,你办好了来回朕,这是杂事吗?”朱翊钧说。他拆开信封,里头是一张小像,朱翊钧先是语带嫌弃的说一身这画的啥? “今日皇后试了礼服了?”朱翊钧问。 “应该是的,小的过去的时候,尚服局和尚宫局的人应该是才走,并未碰上面。”张成说。 “去拿纸笔颜料来。”朱翊钧看着白底黑描的小像心里起了心思,原来她说不擅画还真是不擅画,朱翊钧说,没办法,自己选的皇后,她不会画,他就帮她画。 “你再择人去画局,选三四能画之人,在大婚当日记录作画。”朱翊钧说。不过试了一下礼服就巴巴的画了画像送过来给他看,若是大婚被人画下来,她该挺高兴的 朱翊钧根据王容与的小像,画了一幅大的,着色的画像,又着人送过来。 “陛下当真画工了得。”王容与看着画像上白面团一样的脸,细眉毛,细眼睛,小鼻子小嘴,还多余画的两大坨粉红的腮红由衷的赞叹道。 在他眼里,她就长这样? 他是不是审美哪里出了偏差? 第六十六章 八月十五,储秀宫半夜里就灯火通明,宫女太监穿着新衣里里外外的忙碌着,丽景轩的正殿却还挺安静。 王容与已经醒了,床边的帷帐不曾拉起,此刻穿着寝衣在床上打坐冥想。无虑轻轻的在帐外说,“娘娘,时间好了。” “嗯。”王容与应道,无虑才和喜桃二人拉起帷帐。外头两边宫女并排站着手里端着铜盆,毛巾,牙粉等等。 王容与自己洗漱完毕,就站在那摊开手,让人给她套上一层层的礼服,先穿的不是大礼服,她得先穿着这一套礼服接了皇后册文金宝玉印,然后回来再换了大礼服前去交泰殿和陛下会面拜天地。等衣服穿好再安坐在梳妆台前,梳头的宫女,化妆的宫女都是前几天试了几轮才选定的,动作又快又轻柔,能完美领会王容与的意思。 张成端着一碟糯米点心过来。“陛下进食的时候想到娘娘,着小的送一碟点心过来,陛下说糯米抗饿。” “陛下也这么早起了?”王容与好奇问,她以为只有女人要化妆换衣,所以要起的早。 “陛下昨个儿统共也就睡了两个时辰。”张成说。 王容与闻听让无忧去拿一个清凉香来,这个清凉香是她在家自己照着方子做了,薄荷和茉莉的比例按照自己的喜好调了一下配比,没有那么浓烈,但是醒神功能依然很好。白色小圆瓷盒,通过镂空的盖子里可以看到里面淡绿色的膏体,盖子上的镂空是蝴蝶形状非镂空的地方也画着粉彩蝴蝶,小巧精致。 “这是清凉香,我用着正合适,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喜欢这个香味。”王容与说。无忧把香盒用荷包装着,放在张成的端盘上。 朱翊钧着华服至皇极殿,鸣鞭三声后,官员开始鱼贯入内,再行礼乐,朱翊钧才升殿御门安坐,再鸣鞭。 传制遣英国公张溶充正使持节,大学士张居正等捧制敕皇后册宝行奉迎礼。 储秀宫设香案与殿庭之正中,设权置册宝案于香案之前。册东宝西。设皇后受册宝位于册宝案前。北向设司言司宝二人位于皇后拜位之北、设奉册宝内官位于册宝案之南、设读册宝内官位于奉册宝内官之南。内外命妇一按北向东西相向站好,尚仪两位及司赞内官位于命妇立位之北,东西相向。 待正使到,做乐,王容与缓步至殿外,等站妥,乐止。这是王容与第一次见张居正,垂手直立貌似不在意,却是用余光瞄了好几眼,肤白长须,额发须发有几缕白色,但是神采奕奕精神极好,眉目可见刚毅,以及惯常大包大揽的霸气。 王容与跪接册宝时,除正副使外,所有人都要陪着跪下。 接了册宝,王容与回殿,正副史回皇极殿复命。 皇极殿上,朱翊钧谕内阁,朕大婚礼成仰仗两宫圣母鞠育教训之恩宜加上尊称以少伸孝诚卿等拟敕谕礼部遵行。 待奉迎礼礼成张溶等复命陛下各赐银币。朱翊钧退朝,回乾清宫等候吉时,前往交泰殿行礼。 王容与就接册宝的礼服至慈宁宫,给两宫圣母皇太后行谢恩礼。再马不停蹄的回储秀宫,换上大礼服,王容与之前的妆都还是维持在家中少女似的妆容,等到换上大礼服,王容与让持妆姑姑将眉目描深拉长,眼尾用胭脂晕染,大红唇,翠面只贴额心,两颊不贴。 眉眼一换,气势十足。寻常的容貌,也是十分的华贵倨傲。 内外命妇及少数官员观礼,朱翊钧到殿门站定,王容与这边下了凤辇,宫女太监在左右列队夹道,齐拍巴掌九下,礼乐起,所有人都低着头,等候皇后走向陛下。 朱翊钧回头看迎着阳光走来的王容与,神色肃穆端庄,完全不像初见时那个圆脸的小姑娘,当场说谎被拆穿,晃动的眼珠承载着不安以及竟然这么寸的情绪,那夜灯市的灯火倒映在她眼眸里,让他恍惚想到夏夜偶尔抬头看到天上的星星。 灿烂夺目。 朱翊钧笑了,两人并排而站,王容与退了半个身位,宽大的袖子互相挨着,相同的香味勾勾缠缠一起。 在交泰殿正殿行礼,拜过天地,帝后二人出殿,观礼人跪拜,三呼大喜,等帝后被迎至寝殿,观礼人等退出交泰殿。 坐在膈人的床边,喜嬷嬷声音嘹亮清脆的念着祝词,朱翊钧和王容与就像个人偶似的提着一口气,按照宫女送上来的东西,在喜嬷嬷的提示下完成各种操作,等到最后合卺酒时,因为知道是最后一个环节,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放松肩膀,然后察觉,互视一笑,王容与也不扭捏,用玉杯斟酒一杯递给朱翊钧。 朱翊钧抿了一小口后回递给王容与,王容与一口饮尽。轮到朱翊钧斟酒时,递给王容与抿一口,等到王容与还递回来,却不接酒杯,抬着王容与的手腕,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 “礼成。”喜嬷嬷欢天喜地的说。然后呼啦啦一下,满殿的宫女太监都跟着喜嬷嬷走了,留下一对新人在殿内。 王容与小声问朱翊钧,“人都走了?” “并没走远,就在殿外。”朱翊钧说。 “殿外也好。”王容与说,“陛下替我结了内衫的腰扣,坐着都不能放松。” “梓童如此迫不及待了?”朱翊钧打趣说。 王容与斜睨他一眼,“陛下起的那样早,现在不想补眠,还想做点别的什么不成。” “是有些困。”朱翊钧说,“不过梓童的清凉香很是好用。” “那陛下不饿吗?”王容与说。 “朕早上用了点心,不是让张成给你送了点心,你没吃?”朱翊钧说。 “我就用了陛下送来的那一小碟点心,里头有三块,糯米外皮,红豆芯儿,这红豆碾成泥,湿润好入口,不然一口水都没有,吃个点心也不自在。”王容与说、 “嬷嬷不让你吃?”朱翊钧问,“你是皇后,你得摆起架子来,下人说的你选择的听,全听她们的,你是主子,她们是主子?” “今日大婚,心里本就紧张,难道还要因为早上多吃几口跟嬷嬷争执不成。”王容与说,她看着朱翊钧,讨好的笑道,“陛下传膳吧。” 朱翊钧看着王容与扬起的脸,心下一动,上手摸着她的脸颊,“你今天看着和平常不一样?” “哪里不同。”王容与想往后撤,没撤成,这能这样被调戏的看着朱翊钧,不甘心示弱,王容与邪魅一笑,“那好看吗?” “一般般。”朱翊钧笑说,“你原就不是靠美貌见长,不要担心。” 王容与蹙眉,“今日大婚,陛下也不肯说些好话安慰我。” 朱翊钧笑着拦腰就把她压向床榻。 “哎呀呀,褥子下有东西,膈的慌。” “诶,我的礼冠,轻点压,压坏了。” “你太吵了。”朱翊钧抽出腰带捂住王容与的嘴说,情绪来的突然,他像个不经女事的毛头小子,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只想快点拥有她。 第43节 王容与因为突然的进入,痛的立即落下眼泪,还要保证表情不狰狞,心里早已经沸反盈天,做做做,饭也不给一口就要做,褥子下有东西没清理就要做,衣服都不脱就要做。 你是禽兽还是色中饿鬼,我是你老婆耶,能不能温柔点,细致点,不会做前戏,接吻总会吧。 等到朱翊钧第一次休罢,王容与的状况已是十分凄惨,衣服半遮半退,裙子倒是都被脱下,此刻两条大白腿无力向两边撇着,红的白的在腿上留下痕迹,礼冠歪了一半扣在头发边,勒子也是半歪着,妆容还没有被汗水和泪水染花,眼角的嫣红更加的红。 朱翊钧爱怜的拨弄着她的额发。“刚才朕说错了,你今天非常漂亮,像另外一个人。” “那陛下喜欢吗?”王容与说。 “喜不喜欢你自己没察觉到吗?”朱翊钧笑道,这个时候作为花丛老手和初次的差距就出来了,朱翊钧可以谈笑自若的调笑着,王容与只能羞涩的憋着。 “陛下把我弄疼了。”王容与似真似假的抱怨着,就你这技术,拜拜了你,除了这七天,以后让你沾身算我输。 “傻瓜,女人第一次都是疼的,以后就不疼了。”朱翊钧说。 “陛下叫水吧。”王容与可怜兮兮的说,“现在可以传膳了吗?” “传吧。”朱翊钧笑道,“你个小馋猫。” 宫女送水进来,王容与扯过棉被遮羞,朱翊钧见她还不想被宫女服侍洗澡,边用被子裹着她去浴桶,“你怎么这么害羞,从前可没看出来。” “这沐浴能和平常沐浴一样吗?”王容与说,她没入水桶中,周围无人,只能使唤起朱翊钧,“陛下把礼冠好生的放好,这个可贵了。” “可贵了又怎么样,弄坏了以后再给你做一个。”朱翊钧说。 “好好的弄坏它干什么?”王容与说,“不管后来还有几个礼冠,还有没有更贵的,戴在我头上嫁给陛下的可只有它一个。” 朱翊钧见她说的可爱,不由低头去亲她的头发,这样的视线下见水下娇乳耸立,十分可爱,不由伸手摸了一把,“多亏从前有些圆润,就算现在瘦了,这里还有点分量。” 王容与护胸。“陛下怎么耍流氓啊?” “朕这可不是耍流氓。”朱翊钧笑,“这是闺房之乐。” 朱翊钧闹得王容与也不能好好泡热水解乏,只洗去身上痕迹就出来,穿寝衣的时候不免又被朱翊钧搂在怀里东摸一下西嘬一口的,王容与心里懊恼,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宫女伺候着沐浴。 王容与换一盆热水要卸妆,让朱翊钧先出去,王容与用油在脸上溶解了,再用温水一遍一遍的洗,洗完后又立即用脂膏调着珍珠粉往脸上抹。头发为了戴礼冠,被勒的生疼,如今按摩放松一下头皮,编成大辫垂在脑后,再披上外套才出去。 被褥已经被换过,膈的王容与后背青一块紫一块的干果也被拢在一起放在一边,朱翊钧已经坐在桌边,上边摆着膳食。 第六十七章 宫女既然已经收拾好床铺,上面的狼藉自然看到了,这个时候害羞也好,不好意思也罢,都没有意义了,王容与走到朱翊钧面前坐下。 “现在送的是点心,等到晚膳时会送热食过来。”朱翊钧说。虽是点心,一桌子上也有三四十道,干湿点心甜咸口味还有甜汤一样不少。 王容与要了碗玫瑰酒酿,“陛下晚宴时还要出去? “要去露脸打个照面。今个儿也是元宵佳节,等朕回来与梓童赏月。”朱翊钧说。 用了点心,朱翊钧要换装赴宴,王容与亲手给他整理玉带,“我在这等着陛下回来一同用膳。” 说的乖巧,等到朱翊钧走后就往床上一滚,补眠去了,只交代喜桃,陛下回来前叫醒她。 今日原就是帝后的洞房花烛夜,朱翊钧在宴上接受三呼万岁,勉励臣民一杯,再接受朝臣祝酒三杯就走了。 后宫的家宴中,朱翊钧根本就是打个照面就被太后劝至交泰殿和皇后相处,可怜后宫一众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后妃,磕头迎接陛下来,跪拜恭送陛下走,连个正眼都没得着。花好月圆,人比花娇的,怎么能不感怀自身,唏嘘惆怅。 交泰殿寝宫,儿臂粗的龙凤金烛从点亮起就要彻夜燃烧到第二天天明。朱翊钧回来时,王容与匆匆忙忙接驾,小脸儿睡的粉扑扑的,嘴边还有可疑水迹。 “你可真够心宽的,就刚才那点时间你还睡了一觉。”朱翊钧只看一眼就知道她刚才再干什么。 “现在我已经是陛下的皇后,板上钉钉,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吗?”王容与笑说。 “这样就心安了?那未来日子里你要伺候的朕舒坦了才有好日子过。”朱翊钧说。 “以后的日子谁说的准,陛下想要我伺候我就能伺候陛下舒坦,陛下若不想要我伺候,我就是使出浑身解数,陛下也舒坦不了。”王容与说,“陛下换了常服吧?” “直接换寝衣,反正等会也要换的。”朱翊钧说。 换了寝衣就不老实搂着王容与的腰就要往床边走。 “陛下,日头还早着呢。”王容与推拒说,“咱们要不要先谈谈天说说地聊些风花雪月。” “古人云,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却要在此时和朕谈天说地不成?”朱翊钧问。 “陛下,晚膳该送过来了。”王容与说。 “朕还没有晚膳重要?”朱翊钧说。 “陛下好端端的去和晚膳比什么?”王容与失笑。她挽着朱翊钧的手, “不如陛下枕在我腿上,我给陛下做头部按摩可好?”王容与说。“春宵还长着呢。” 王容与那里还疼着呢,能拖就拖,能躲就躲。 朱翊钧在王容与的按摩下片刻后陷入熟睡,王容与不敢轻易挪动腿,怕惊醒了他,自己找了个歪歪扭扭的姿势也睡着了。 这一觉朱翊钧足睡了一个时辰,睡醒只觉精神大好,再见王容与歪扭的睡姿,就觉得她十分贴心。 叫醒了王容与两人一起用迟到的晚膳,和膳食鱼贯进入的还有宫廷乐师。 礼乐起,用膳。 王容与往那瞄了好几眼,问朱翊钧,“这是陛下今天安排的节目?” 朱翊钧摇头,“朕用膳时都要有礼乐相伴,梓童日后听久了就习惯了。” 王容与侧耳听了,只觉得旋律有些奇怪,说是不知道又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要说知道还真叫不上名来。 “奏的周礼上的乐章。”朱翊钧说。王容与的大眼珠子咕噜噜的转,一看就十分好奇。 “原来陛下是这样受艺术熏陶,难怪陛下气度非凡气器宇轩昂出类拔萃与众不同。”王容与拍了一长串马屁后问说。“那我用膳时不用吧?” “梓童与朕一同用膳时就可共聆佳音。”朱翊钧说。 很好。王容与在心中的小本本上把和陛下共同用餐这一条划去。 皇帝晚膳有四十多道菜,皇后有三十多道,有些菜看着精美绝伦,但反而生不起用餐的念头。 朱翊钧熟练的看着菜说这道菜赏潞王,那道菜赏张首辅,他对王容与说,“你平常用膳时也可把菜赏赐给嫔妃,但你得找着由头,别天天赏,跟劫富济贫似的。” 王容与乖巧点头。 “就是你吃剩下的饭菜撤下去多半是宫女太监分了,但是他们收拾好自己分了,和从你口中赏的菜是不一样的。” “你别想着,反正吃不完要给他们吃就开口让他们先拿走。你的恩赐太多并不好事,宠生娇。”朱翊钧说。 “谢陛下指点。”王容与说。 用完膳,礼乐止,王容与摇摇头,耳朵疼。朱翊钧让人推开窗子赏月。 八月的夜晚,夜风有些凉,朱翊钧用大披风整个儿裹住王容与,“你看到那蜡烛了吗?” 王容与嗯道,有些奇怪,好好看着月亮呢,怎么就说到蜡烛上了。 “朕宠幸再多的女人,和她红烛燃到明的却只有你一个,洞房花烛夜是独属于你和我。” “所以不要去在意我洞房花烛了多少次,只有此次只有此时只有你和我,才是洞房花烛。”朱翊钧说,那天王容与小声嘀咕的话他到底也是入耳了,留到今日来说。“我今日说了这样的话,就算你有一日走在我前头,我也绝不会再立后。我这一生,只有你是我选择认定的皇后。” 王容与伸手揽住陛下的脖子,“陛下,我何德何能能承受陛下如此厚爱。” “我只说有朝一日,也许你走在我后头,还要当太后呢。”朱翊钧笑道。 “陛下走的时候,我也跟着陛下走,我只做陛下的皇后,什么劳什子太后我才不当。”王容与说。 两人在新婚之夜说了死呀活呀的话,彼此发了幼稚的誓约,内心却熨帖火热,再来水乳融交,就和谐的多。 王容与不扭捏,第一次不说,第二次再有不舒服的地方就直说,当然舒服的时候也是两腿绷直,好哥哥的乱叫。 朱翊钧床上何曾有这样的女子,但是王容与舒服不舒服都直白的摆在脸上,朱翊钧自然卯足了劲想让她舒服。关乎能力,不能马虎,就是皇帝,也不例外。 晚上足足弄了两回才相拥睡去。中间已经叫换过一次寝具,最后一次王容与浑身无力,不由自主的轻颤,紧紧巴着朱翊钧,汗津津的贴在一块,朱翊钧要走,王容与就要哭,最后无法,也不能叫人进来看到王容与这样失态,只能找到一块干净地,裹着被子睡。 王容与初次承宠就失神,朱翊钧也举得自己失态了,搂着王容与也不嫌她,在耳边哄着说着蜜糖话。 第二日一早就被宫女叫醒。新婚夫妇可没有偷懒的时间,一大早得先去太庙祭告先祖,然后还要去太后处请安,下午还得接受后妃的见。 短暂的时间里,王容与选择擦身体,昨日的胡来,大礼服已经不能穿,只能另穿一身礼服。好在礼冠还好好的,薄施粉黛的时候,王容与就说面翠不贴了,眉眼一如昨天的画法只是眼线不要拉长,眼尾也不要晕染腮红。 “今天的妆和昨天不一样,还是昨天的好看点。”朱翊钧欣赏她的妆容后说。 “整日眼线拉长眉目嫣红的,我怕别人传我是妖后啊。”王容与开玩笑说。 “常听说妖妃,妖后可是听的少。”朱翊钧说,“但凡能挂上妖的后宫女子无一不是倾国倾城之色,梓童可真会替自己戴高帽啊。” “那陛下总嫌我丑,我若自己也自怨自艾,那就真的面目可憎。”王容与说。在宫女打开的首饰盒里分别挑了耳环戒指手镯带上。 “朕可没嫌你丑,朕要觉得你丑,怎么会挑你做皇后。”朱翊钧说,“梓童虽不是倾国倾城之色,但是胜在清新自然,正是朕心中长的模样。” “可惜陛下心中长的模样万万千。”王容与笑说。“不过撞对了一种,我也算好运气。” 待出了交泰殿门,王容与一改在殿内与朱翊钧嘻嘻哈哈的模样,眼观鼻,口观心,慢慢行,缓缓踱,裙摆不动,礼冠上的流苏也不动,仪态端庄,无可挑剔。 至太庙,告祭祖宗,皇家有了新妇。礼乐起,穿着祭祀服装的舞人唱着祭歌转着圈,礼乐止,礼官拉长了音念着祝文,王容与跟在朱翊钧身后,三叩九拜。 礼成出太庙,朱翊钧谕旨,后熟读仁孝慈皇后所著内训,净衣焚香,与交泰殿虔诚手抄内训一百篇赐与朝臣贤民内眷,意在勉励天下女子修身持德,内孝外贤。 王容与看了朱翊钧一眼,真真的好盘算,当初被罚的膝盖都差一点坏了,如今摇身一变拿出来成了我的贤名儿。让我怪也怪不起来,要感谢你却又有些不甘。 陛下,你拿御下的手段来对付后宫,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从太庙出来,就要去慈宁宫给两宫太后请安,陈太后见着王容与,“明明是一样的人,哀家今日见你,就和从前见你是不一样的感觉了,如今真是新媳妇了。” 王容与轻笑,“新媳妇进门诸事不懂,还请母后不要嫌弃我愚笨。” “你可不是个愚笨的,你若是个愚笨的,你母妃可不会选中你做佳妇。”陈太后笑说。 “帝后是天下夫妻表率,陛下要处处爱重皇后,皇后也要时时劝诫陛下,更重要的是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李太后严肃的说。 “儿臣领训。”王容与蹲身说。 “皇后进宫头上就顶着两个婆婆,可不好当呢。”陈太后笑说,“哀家还好,你母妃素来是个严肃认真的性子,有时候言语上严厉了些,却都是为了你和陛下好,你可不要误会了。” “母后和母妃都是为了儿臣好,儿臣晓得。”王容与说。“儿臣定当竭尽全力的侍奉陛下,母后,母妃。” 第六十八章 从慈宁宫回交泰殿,王容与让喜桃和无虑进来伺候,朱翊钧自有他的宫女伺候,走到屏风后头,王容与立即没有形象的垮下来,“快点把礼冠取下来,脖子疼的紧。”喜桃和无虑她是完全信任,不会把她的无状说出去的人,在她们面前大可以放松一点。 第44节 喜桃小心翼翼的把礼冠取下来,放在托盘上,无虑给她按摩着颈部安慰道,“娘娘多戴几回就习惯了。” 王容与张开手方便脱衣服,“以后一年也就戴个几回。” 换了常服,王容与坐在凳上,不急着出去,无虑出去给王容与端来了茶,“娘娘,陛下已经好了。” “让我缓一下。”王容与说,她手摸着腰,昨天晚上的身体不适,今天又身体板正的站了半天,一放松下来只觉得哪里都不舒服。 “怎么了?”朱翊钧见王容与进去很久也不出来就直接进来了,看见王容与坐在绣凳上,“哪里不舒服?” “没有。”王容与挂着营业的微笑,“对镜贴花黄,总需要点时间。” “怎么脸都白了。”朱翊钧说。 “陛下,这是女人擦的粉呢。”王容与说。她起身推朱翊钧往外走,“陛下去外面稍坐片刻,我一会儿装扮好了就出来。” 朱翊钧出来对宝璋说,“去叫许杜仲来一趟。” “陛下,臣让尚膳监煮了红枣燕窝汤和乌鸡汤过来,娘娘喝了许是会好些。大婚期间传召御医,会惊动慈宁宫内。”宝璋姑姑说。 朱翊钧想了想,若是惊动母后,到时候免不了被叫去询问一番,王容与看着就挺累了,再说若是被母后认为王容与娇气也不好。 王容与很快就出来,脸颊薄施腮红,看起来气色好一些,“若是实在不行,就叫御医来看一下。”朱翊钧到底还是担心她。 “哪里就值当叫御医了。”王容与笑说,“看来日后我在陛下面前可躲不得懒,不然陛下关心心切,我倒进退两难了。” “敢在朕面前说躲懒的也就是你了。”朱翊钧说。 “陛下是我在宫中最亲近的人了,若在陛下面前我都不能放松些,那我也太可怜了。”王容与说,“陛下若不准,那我就不放松了。” “朕只说一句倒得来你这么一长串,朕什么时候不让你放松了?”朱翊钧说。“今天下午后妃的觐见推到明日吧,你下午好生歇息。” “陛下说的当然好。”王容与这下笑的有几分真情实意。 用了午膳,朱翊钧去处理政事,王容与叫来热水好好的泡一泡解了乏,然后歪在榻上,“我睡一个时辰,记得到点叫醒我。” 喜桃到点叫醒王容与时,王容与还很困顿,但是挣扎着要起来,让砌壶浓茶来,芙蓉端着两宫太后赏赐的东西过来给王容与过眼,之后就要登记入册放到皇后的库房去。 “梅姑姑如今在坤宁宫?”王容与问。 “是的。梅姑姑和无忧随嫁妆一同进宫后,就在坤宁宫待命。”芙蓉说。 “叫她们过来吧。”王容与说。 等到梅姑姑和无忧过来给王容与请安,王容与嘉奖了她们,“替娘娘办事不辛苦。”梅姑姑说。她呈上账本给王容与,“礼部准备的嫁妆是一百八十抬,永年伯府另准备了八十抬,总共是二百六十抬嫁妆。” 王容与显然对这个数字有些惊讶,“历朝皇后的嫁妆一般是多少?” “一般是一百六十抬到两百抬之间。”梅冬说。 王容与微不可察的小叹一口气,“跟祖母说了不用准备这么多,显然是见我不在,又把那些东西加进去了。”她翻动着嫁妆单子,前头是田地铺子,然后大件家具,文玩古董,然后就是首饰布料衣服之类的,王容与翻到一页,“这个金制宝石花冠是个什么东西?” “是远朋的掌柜从泉州带过来的,关攒宝石就攒了几个月,又请了能工巧匠做了一个月才将将在娘娘大婚前赶制出来。”无忧说,“娘娘想看一看吗?” “嗯。”王容与来了兴趣。嫁妆单子合好又交还给了梅冬,这种意思就是日后在宫里也是梅冬替她掌管私库,梅冬谦逊接过,心里强压下激动,她是信心满满的去的永年伯府,但是一开始就被娘娘不喜冷落,原以为就这样会被娘娘赶回宫里去,但是娘娘没有让她回宫,后来又渐渐的开始用她。 现在娘娘还把私库给她管理,这样坤宁宫的管事姑姑她是坐稳了。 无忧返回坤宁宫去端了那个花冠过来,螺钿荷田清趣仙鹤红木冠盒装着,王容与抚摸着盒子。“冠盒都如此华丽,里头的东西怕是不得了。” 无忧打开冠盒,小心把花冠拿出来放在锦缎上,宝石花冠比莲花冠稍大,又小于寻常礼冠尺寸,冠底是细碎的多色宝石在金底镶上各种花卉的形状,上面两条镂空金条交织成十字状,四个方向的分别镂空的是四季花神的图案,单这样一个黄金花冠已经非常精美华丽,上面还错落有致的缀着用宝石做的立体花朵,各种颜色的宝石做花瓣,珍珠做蕊,滴绿的翡翠刻画成叶子。花团锦簇,华丽非凡。 “这上面的金片宝石花朵和叶子都可以单独取下来,另做发饰也可以。”无忧说。 “这份礼用心了。”王容与说,她一看便知,这是她和若云闲聊时提起过的。因为时下贵族女性平常都是喜欢用金丝髻啊银丝髻罩在盘好头发上,上面再插满了头面首饰。王容与不喜欢,当时笑谈就说等她成了妇人,就把头发拧成螺髻在头顶上,再用发冠束住,简单随性。当时也随手画过几个发冠样子,但是她当时也说了,虽然自家有钱什么好材料都买的起,但是却不一定能佩戴的起,还要看夫君的能力。 若云肯定以为她现在是皇后,什么都用的,但她不知道,有时候皇后也是个禁锢,旁人能做能戴的,她不能,一个骄奢的皇后远没有一个简朴的皇后来的深得民心,虽说皇后再简朴又能简朴到哪里去,但这样一看就是骄奢太过的东西,她也不能戴,就算不为了民心,也不能让人有攻击自己的缘由。克制自己,谨言慎行。这就是她以后的宫中生活。 “这个可真好看。”无虑说,“金闪闪的,在太阳底下肯定更好看。” “是啊,戴出去保管在太阳底下都没人敢看我,怕把眼睛闪坏了。”王容与说,“收起来吧。” “明日准备给后宫嫔妃的礼物,都准备好了吗?”王容与问。 梅冬给了一份明细给她,前头是宫,妃嫔名,后头是赏赐。都是两件首饰加一匹布,按照位阶就是首饰和布的档次不一样。 “第一次后宫见面,赏赐厚一点没有关系。在这份例上翻番,循序递减。”王容与粗粗看过一眼后说,“郭妃在宫中禁闭,她的那一份赏赐着人送过去,莫要轻待。” 朱翊钧回交泰殿,王容与正正襟危坐着在练字,朱翊钧好奇,“怎么突然想到练字了?” “休息起来,下午不要见宫妃多了些时间不知道怎么打发。”王容与都站起来准备行礼,朱翊钧挥手说免了,她就又坐下说,“再说我也需要练字平心静气一下。” “你这练的瘦金体?”朱翊钧走到王容与身后看着她的字说。 “比瘦金体更夸张一点,圆润一点,是菊花体。”王容与说,“字体大一些,字的每个回环都像菊花的花瓣一样。” “菊花体?”朱翊钧说,“什么奇奇怪怪的,既然是菊花体,怎么能不画上几朵。”朱翊钧拿笔在她字帖上随手画了两多金钩菊。 “咱们两第一次合作的字画,陛下落个印,我得收藏起来。”王容与的字帖被朱翊钧弄脏了也不恼,反而笑说。 “说道落印朕想起来了。朕书房里你写的那两幅字还没落印的。”朱翊钧说。 “怎么有两幅?”王容与问,“有一副陛下不是说要送给老师吗?” 朱翊钧一时语塞,“这不是朕看着没印不正式吗?想着你盖了印再送过去。正好现在也是吃螃蟹的好时候。” “那让我盖哪个印?”王容与说,“我刻着好玩刻了好几个章,我可是又很多名号的人。” “是吗?”朱翊钧说,“除了萱草居士,还有什么?你告诉我以后在外见到你的印我也能知道。” “我的字,除了家人,也就陛下这有多了。”王容与说。“我只是喜欢练字,又不想着卖字谋生或者谋名气,随便练的字的草稿只有好的才保留,不好的都烧掉了,再有特意写的裱好的,除了给我家里人布置房子装饰用外,其余都好好卷着在家里的青花大缸里。” “你没当嫁妆都带进来啊。”朱翊钧说,“朕的宫室也有许多地方可以挂呢。” “陛下的殿室挂的都是名家名品,还都得带点古,我这个算什么。”王容与说,“再说,陛下见我抄书的还不够啊?” “这抄书跟书画作品是不一样的。”朱翊钧说,“再说,朕说过不是再也不罚你抄书了吗。” “日后我还是要练字的,要是遇到哪天状态好,写了好作品就裱了给陛下挂屋子。”王容与说。 “朕找人给你刻个皇后私印,以后你就盖那个,到了后来的史书上,就是万历皇后,擅书法,留有名作等等等。”朱翊钧说。“和朕的私印一块印上去。” 交泰殿中,这对大婚才两日的帝国最尊贵的年轻夫妻,此刻也是你侬我侬,浓情蜜意。 第六十九章 八月十七,朱翊钧御皇极殿以册立中宫诏告天下诏曰:朕惟两仪之位承乾以坤万化之原繇家而国君听外治后宣内教此,天地之大义也朕恭膺,天命嗣守,祖基夙夜兢兢欲保兹历服传之世世眷惟大婚之礼所以昌祚基化人道重焉迩者。圣母仁圣皇太后圣母慈圣皇太后特谕所司简求令淑作配,朕躬仰遵慈命谨昭告天地,宗庙于万历六年五月十九册立王氏为皇后正位中宫以共承宗祀奉养,两宫肇风化于九围绵本支于万世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王容与和朱翊钧同起,在旁宫女内侍监伺候他上朝后,她也不能回去睡回笼觉,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宫女梳妆打扮,她得去慈宁宫给两宫太后请安。其实按规矩,她该是要比朱翊钧早起,装扮妥当后再去伺候朱翊钧起床。 在床以外的任何地方,不施粉黛面见陛下都是失仪。 王容与在了解到朱翊钧需要早起的时间就放弃了这一点,要装扮好再叫他起床,她起码得再早起两刻钟,她晚上要应付他就够累的了,如果不睡在她这,她每天还可以晚睡半个时辰呢。王容与心里盘算着,她就不提前起,就和他一起起,如果从第一次开始就是如此,朱翊钧也不会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他难道还能小气的问你为什么不梳妆好了再伺奉朕? 至于其他人,梅姑姑如今已有分寸,知道什么能劝诫什么不用不劝诫,余下宫女不会多嘴。 王容与并无压力,在她看来,皇后该有这些特权吧。再说现在正是青春无敌的时候,涂什么粉,等到年老色衰的时候再来费心修饰这件事。 乘坐步辇前往慈宁宫,仁圣皇太后陈太后住慈宁宫正殿,慈圣皇太后李太后自陛下登基后就住在乾清宫照顾陛下起居,督促他学习政务,万历六年陛下要选秀大婚,她才从乾清宫搬出来,李太后虽是陛下生母,但是先帝时只是贵妃,如今有陈太后在,李太后自然处处都要退一地。 朱翊钧不忍生母住慈宁宫侧殿,便将慈宁宫右侧后方的寿安宫改名慈安宫,做李太后的寝宫。 自选秀开始,李太后每日要去慈宁宫待上半日,陛下来请安的时间时,李太后也会提前到慈宁宫,以免陛下要行两处请安,多有劳累。如今大婚期间,王容与去慈宁宫一趟也足够请两位太后安。 不过陈太后也笑说,“等你搬到坤宁宫,日后来给哀家及你母妃请安就要去两个地方了。” “那是儿臣应当的。”王容与说。 “昨天下午原本要接受后宫嫔妃的请安,怎么陛下突然说要到今日?”李太后问道。 “陛下昨日有政事,后妃第一次给帝后请安,陛下缺席也不妥,就说推到今日。”王容与说。 “什么政事这么要紧?陛下才大婚,哀家觉着这七日底下人也该有些眼色劲儿,不要来打扰皇后和陛下的相处。”陈太后笑说。 “还是政事要紧。”李太后却说,“你是皇后,更要以身作则,若是后宫有那个嫔妃缠着陛下贪玩不顾政事,你也要加以教育责罚。” “儿臣领训。”王容与说。 回了交泰殿,无虑王容与换鞋时说,“仁圣太后娘娘和蔼可亲,慈圣太后娘娘看着就太严肃了些。”无虑小声的说,她年纪小,王容与也没拘着她性子,素来是个包打听,热爱八卦。 “你小声些。”无忧端茶过来蹙眉看着她,“宫里不是府上,你不要散漫什么都说连累娘娘。” 无虑有些小委屈,“我的声音已经很小了。” “无虑有分寸的。”王容与说,“如果我现在只是一个妃嫔,那你们都得小心夹起尾巴做人。” 到了午膳时分,朱翊钧没有过来,张成过来说陛下在乾清宫在和张首辅议事,留张首辅一起用膳就不过来了。 “陛下用好就好。”王容与说。 尚膳监自认为了解了王容与的口味,但好像有点矫枉过正,三十八道菜点都是江浙菜系,甜酸清淡口的。李肱亲自挑选的试菜小太监,试菜太监要长的清秀,吃香要文雅,不然娘娘看着就没食欲了。他静静站在一边伺候着,现阶段他就是要多听多看多琢磨,体会娘娘的喜好,才能更好的伺候。 无忧无虑算是非常了解王容与的喜好,所有布菜的事,其余宫女没有上前,无忧夹了四五个碟子的菜后就有些顿住了,姑娘糖醋口的喜欢吃猪肉类的,糖醋排骨或者是糖醋酥肉,这糖醋鱼圆不知道姑娘爱不爱吃。 “给我弄碗汤泡饭。”王容与说,“早上的点心吃的有点多,这会儿还没消化呢。” 李肱在无忧顿住的时候心里就盘算开了,看来今天的菜式并不合娘娘的胃口。娘娘从前在储秀宫点的菜式,到底是有诸多限制,无忧无虑是从小就伺候娘娘的人,她们最了解娘娘的喜好,也许比娘娘本人还了解。 张成没一会儿又过来了,原来是朱翊钧在吃饭的时候赏了六道菜给王容与。为了这六道菜又得设香案迎接了,程序之复杂,以至于王容与再坐下,已经是半点食欲都无,但是张成还在,他还得看着王容与吃了陛下赐的菜,然后笑容满面的说好吃,再回去复命。 无忧小心翼翼的将这六道御赐之菜装在碟子里,好在她深谙布菜的艺术,怎么样在碟子里装的好看,但是实际分量并不多到让王容与食不下咽的程度。王容与笑容满面的吃完了,等到张成要回去复命的时候,王容与又叫住了他,“今天陛下的膳食里有松鼠桂鱼吗?” “依稀没见着。”张成说。 “我这有一道松鼠桂鱼,昨天用膳的时候陛下提过一嘴,说是想吃,你赶紧端过去,陛下还能吃上热乎的。”王容与说。 张成从来没有经历过去送陛下的赏赐时还往回拿的情况,但是想想娘娘还是秀女时和陛下就是有来有往的,再说现在娘娘是皇后,妻子送菜给丈夫吃应该没关系吧,张成麻着头皮端着菜往乾清宫去。 朱翊钧看见他端了菜过来,有些奇怪,“什么情况?她不吃?” “不是,陛下赐的菜娘娘接了后马上就吃了,吃的非常高兴呢。”张成说,“娘娘说今天一道松鼠桂鱼是极好,想着陛下昨天说了想吃,就让小的端过来献给皇上。” “朕说了要吃松鼠桂鱼吗?”朱翊钧有些犹疑的低声自问,昨天他说过这样的话?不过皇后的面子嘛,还是要给,朱翊钧让张成把菜端过来,然后对张居正说,“皇后新嫁,还有些小女儿家心思,不知道朕要什么东西自然会叫人去做,还巴巴的送过来。” “帝后相谐,是大明之福。”张居正摸着胡子说。 等张成走后,王容与就叫撤了膳,她斜靠在炕上,让无忧给她送送头皮,在家有条件时她都会去床上小憩一会,现在显然是不行了,换装梳头都是麻烦事,万一要有点什么事,她还要急急忙忙,能歪坐着打个盹已经是很好了。 何况今天下午还要接见宫妃。 宫妃们到达坤宁宫外时,朱翊钧还没过来,王容与让人去催一下,安坐交泰殿内,并不说先去坤宁宫,也不说让宫妃们先进坤宁宫等候。不过她也是让人去和杨嫔刘嫔说一声,是陛下还未到。 朱翊钧匆匆过来,两人去了坤宁宫,升殿坐好后,才开始传召已经在坤宁宫外等了一小会的后妃们进殿。 第45节 八月的太阳虽然不毒辣,但是在阳光底下站上三刻钟,原来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后妃们都有些狼狈。杨嫔,刘嫔在一队首,另一队的前头是原来宫里的嫔妃,以贵嫔为首。杨,刘二人身形挺拔,目视前方,她们后头那些美人,才人就有多半是姿态不稳,眼神乱飞。 “咱们这皇后娘娘的架子可真是摆的足足的。” 在等候嫔妃进来的时候,朱翊钧端起茶喝一口,“朕与首辅说到一条鞭法的推进情况,一时间忘了时间,让梓童久等了。” “我在殿内坐着等倒是没什么,只是她们在殿外等候,有些难捱。”王容与捂嘴笑说,“指不定还以为是我在立下马威呢。” “郭妃不在,应该没有人胆子这么大。”朱翊钧也笑说,“郭妃犯了点错,朕罚她禁足宫中半年,你今天是看不到她。” “不碍的,之前在宫里也见过。”王容与说。 “她人不坏,只是性子直来直去的,所以并不讨母后喜欢。”朱翊钧说。 “性子直?直到什么程度?如果不敬我,我可以管教她吗?”王容与说。 “当然可以,你是皇后啊。”朱翊钧奇怪道。 “就算是皇后也不能想罚就罚,也得顾念陛下的心头好啊。”王容与小声说。 在内侍监的通报声中,后妃们鱼贯而进,跪拜行大礼,三呼陛下万岁及皇后娘娘千岁。 “平身。”朱翊钧说。 这里头年岁最大的是贵嫔,是陛下的第一个女人,只是不久后就失宠,但是资历在那,升位还是有她,她长相温婉,看着就与世无争,“总算是盼着皇后娘娘进宫了,不然这宫里没有女主人,真让人觉得六神无主呢。” 第七十章 王容与淡淡一笑,“宫里住着两宫太后,本宫进宫来就心神大定呢。” 贵嫔讪讪笑两下,“嫔妾等寻常见不到太后娘娘的尊颜,以后能日日来给娘娘请安,倾听娘娘的教诲,才说这样的话。” 王容与歪头看向朱翊钧,“后宫嫔妃来给我请安,我觉得三天一次就够了。” “这个你做主。”朱翊钧说。 朱翊钧只待了一会就要回乾清宫,张居正在乾清宫还没走呢,王容与领着众人恭送陛下后,让宫女把上赏赐给宫妃们就想让她们先走了。 “娘娘正位中宫,普天同庆,只是可惜郭妃姐姐看不到了。”孙美人娇滴滴的说,她一身桃红,明艳动人,嘴上说着可惜二子,眼睛里却全是算计和试探。 “皇后娘娘素来大度,妾身看着,头一份就是郭妃娘娘的赏赐。”崔美人说,她原本和王容与同住一殿与她交好,但是在后半段就没沉住气,在后头玩了些心眼,虽然当时她觉得有愧又担心王容与看出是她在背后搬弄口舌就主动远离了她,哪知道她最后却是皇后。 封后旨意一出,崔一如就觉得自己要完了,她叹息自己的愚蠢,鼠目寸光,又猜测杨静茹和刘静的封嫔是不是和王容与有关,毕竟三人的关系亲近是有目共睹,然后再担心自己,她当时渐渐远离王容与,王容与是半句话都没说,她是不是已经发现了,等她进宫后会不会针对自己。 崔一如惶惶不安,然后很快就做了投靠郭妃的决定,郭妃的圣宠在宫里是出了名的,投靠宠妃好像就有了和皇后对抗的勇气。 但是郭妃突然被禁足,皇后入宫,崔一如看着面容更添威仪的王容与,一下又心生怯意,不由自主的卖好。 “是啊,娘娘进宫的第一份赏赐,如果郭妃姐姐可以亲自出来领取谢恩就好了。”孙美人说。 “郭妃是怎么了?”王容与装傻问,“今日没见她,本宫以为她是告假了呢。” “后妃第一次齐见帝后,只要人没事,爬都要爬过来请安,怎么会告假?”罗美人见杨嫔,刘嫔二人都没有言语,就出口说道,“娘娘有说不知,咱们这郭妃娘娘几月前才被陛下责罚在宫里闭门思过半年,所以今日才不能来给娘娘请安,就是大婚时,也不能来由她去接娘娘入宫。” “帝后大婚,就是天牢里穷凶恶极的罪犯都得到特赦,郭妃姐姐犯的些许小错,娘娘何不亲抬玉手,更能体现娘娘仁爱大度之名。”孙美人笑吟吟道,皇后不都爱名儿吗?你若不放,岂不是你不仁爱,不大度,可堪为后? 没想到王容与却慢条斯理的说,“大赦天下的指令是陛下的圣泽恩德,不管是穷凶恶极还是些许小错,陛下说赦就赦,说不赦就不赦,孙美人的意思难道说陛下赦了牢里犯罪的罪犯,却不赦只犯了些许小错的郭妃,是不仁吗?” 孙美人立即跪倒在地,“妾身冤枉,妾身不敢。只是妾身想着娘娘是后宫之主,这后宫里的女人都归娘娘管,娘娘轻抬贵手,饶了郭妃,郭妃业已知错,出来必定感怀娘娘恩德,这满宫上下也都会传颂娘娘的美德呀。妾身一片好意,实在不知道怎么会被曲解至此?”孙美人说的切切,美目都泛起泪花。 “你错了。”王容与说,“本宫是后宫之主,但这后宫中还有太后,更不要说这后宫之上还有陛下。” “郭妃是陛下下令责罚的,那陛下既然没说要放,本宫就放不得。”王容与说,“本宫知道美人和郭妃姐妹情深,想必在郭妃被关禁闭之后也曾和陛下求情,那陛下可曾答允了你?” 孙美人一头冷汗,她只是一介美人,怎么敢在侍寝的时候和陛下求情放郭妃一马,她还没那么大面子,“妾身小小一美人,陛下不会听妾身的,可陛下却不会不听娘娘的。” “糊涂。”王容与轻摇头,“若是陛下想放郭妃,便是阿猫阿狗叫唤一声,陛下也就顺势放了,若是陛下不想放郭妃,就算本宫是皇后,陛下也不会应允。何况大婚特赦,陛下都不曾开口让郭妃出来,结果还不明显吗?” “陛下认为郭妃现在还不是出来的时候。”王容与说。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其实美人大可不必如此紧张,郭妃深的陛下宠爱,这一点你比本宫清楚,何须着急,等到郭妃要出来的时候,陛下定不会让她在宫里多待一天的。”王容与说,“若是担心本宫对郭妃不利,这就更不用紧张,本宫今天头一次见你们,原本不该说这个话的,但是话赶话的,本宫也就说了。” “在不违宫规的情况下,诸位的争宠,本宫不会横加干涉,陛下喜欢谁,都是看列位的本事。”王容与说,“但是有一条,要是使了下作手段被本宫发现,是决计轻饶不了的。若是想使下作手段来争宠,就要寻思一下,是否能瞒过本宫。” “行了,都散了吧。”王容与说,“本宫乏了。” 王容与回了交泰殿,手撑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芙蓉等人不愿打扰都静静站着不远处。 “哎~~”王容与长叹一声。今天才第三天啊,就已经有度日如年的感觉了。结婚好累。 “怎么叹气?”朱翊钧一进殿就听到这一声叹息。 王容与下炕见礼,朱翊钧坐上去,任由王容与用宫女奉上的热水帕子给他擦手,“梓童还没回答朕为何叹气?朕进来时,为什么宫女都在外头伺候?” “我一时想事入了神,她们不想惊扰我就出去伺候了。”王容与说,“叹气只是我一个非常不好的小习惯,我已经在改了,陛下当刚才没听到好不好?” “朕走后,有人让你不痛快了?”朱翊钧问,“你现在是皇后,谁惹你不高兴,你直接罚就是,何至于还要回宫后再忧神烦恼,还要叹气。” “谁有那个胆子敢在今天给我找不快呀,那皇后都可以换她当当了。”王容与说。“陛下回来了就传膳吧,肚子饿了。”王容与转移话题。 传膳时朱翊钧还逗笑王容与,“朕赐了那么多菜下去,今天是头一次还有菜回来的,这还要谢皇后娘娘赏。” “陛下莫要笑我。我看着这道鱼想着应该好吃,还没来的及夹,幸好也还没夹,就能送去给陛下。”王容与说,朱翊钧中午送过来的菜实际上已经冷了,半点吃味都没有,王容与特意送一盘松鼠桂鱼过去也是此意,想让他知道,冷了就不好吃的东西,以后就不要送过来了,难为我还要设香案迎接。 “想吃让尚膳监再做一道来。”朱翊钧说,“你吃着什么好吃的,让尚膳监再做一份给朕就是,不用把你的还给朕送来。” “陛下,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王容与说,“可能我回报给陛下的远远不足以陛下给我的,但是我还是想要报答陛下,顺以自诫,时时感念陛下的恩德。” 朱翊钧看着王容与,突然伸手去握住了她的左手,“真是怕了你,以后若是朕一个人用膳,你想到什么就送过来,若是朕跟朝臣用膳,你就记下,回头让尚膳监给朕做。” 王容与轻扬嘴角笑着点头。 左手握着左手用了晚膳,王容与见朱翊钧眼睛瞄向床,连忙邀他下几盘棋,王容与围棋下的还不错,但是五子棋却下的很差,因为下围棋的时候她会反复思量推算,但是下五子棋时她大多是凭本性而为,不思考。 于是围棋旗鼓相当的两个人,在王容与提议下五子棋后,王容与溃不成军,“又输了。” “再来。” “朕不跟你来了。”朱翊钧说,“这么简单的棋,没意思。” “陛下,好陛下。”王容与央求着,见朱翊钧不为所动,就眼睛一亮的对朱翊钧耳语说,“陛下,我们去床上下棋可好?” “床是下棋的地方吗?”朱翊钧奇怪道。 王容与眉眼弯弯。“咱们下点有彩头的棋。” “嗯?”朱翊钧来了兴趣。 “谁输了谁就脱一件衣裳。”王容与说。 “好啊,看梓童能不能撑住一刻钟。”朱翊钧闻听来了乐趣。王容与五子棋下的烂,一盏茶的时间能输好几盘,想着王容与一点一点把自己剥干净,朱翊钧有些兴趣盎然。 王容与则在他身后意味深长的笑着,陛下你可猜不到我身上穿了几件衣服,等全脱完,我也玩的尽兴。 “你耍赖啊,一支钗怎么能算一件衣服呢?” “钗是我的头面啊,我不能不穿衣服出去,我也不能不戴头面出去啊,怎么能不算一件衣裳呢?”王容与狡黠的说。 “你要真把钗当一件衣裳也行,那下盘输了,脱哪一件衣裳可是要朕做主。”朱翊钧提出条件,王容与允了。 “好了,你输了,把肚兜脱了。”朱翊钧说。 王容与面蒸红霞,手绞着衣服下摆,十分为难的样子。 朱翊钧不忍就说,“那你既然不玩,咱们就安置吧。” “不行,愿赌服输。”王容与说,她手深入后背解开绳结,在背过身去从衣襟那掏出肚兜,大红绣荷田的肚兜,还带着少女的馨香。王容与再转过来,神色已经如常,“再来。” 朱翊钧捞起王容与放到一边的肚兜,放在鼻尖细细嗅着,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妇女一般。一手下棋,一边问,“你这新婚的兜上怎么没绣鸳鸯啊?” “绣了呀。”王容与说,“这不是鸳鸯在荷田底下和眠让荷叶盖住了么。” “绣个肚兜还有意象画法啊。”朱翊钧笑道,语音刚落,王容与又输了一句,“你这棋下的这么臭,怎么还乐此不疲。” “我喜欢。”王容与说,“陛下要脱哪件,不说我就自己脱了。” 第七十一章 张成小声在帷帐后唤醒陛下,朱翊钧久在这个点醒来,只要一点点动静就能醒来,“什么时辰了?”朱翊钧哑着嗓子问。 “卯时一刻了。”张成回道。 已经起晚了,朱翊钧摸着头想,他侧头看见王容与,她不像其他逮着机会留在龙床和她同眠的妃嫔一样,会娇柔的靠在他怀里入睡,而是姿势板正的朝天睡着。妃嫔每每起的比他还早,他很少有机会看别人的睡颜,而王容与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睡着,自在的躺在他半臂外,头枕在绣枕上,粉扑扑的小脸,悠长又有规律的呼吸无一不在说明她正好梦正酣。 昨夜玩的有点过,要了她三回,最后汗湿的跟水里拎出来一样,粗粗打理完就沾枕就睡。朱翊钧对自己能把她弄的这么累还是很有成就感的,今日再见她睡的香沉,就有些爱怜。 朱翊钧伸手拨弄她的睫毛,王容与轻轻的蹙一下眉,朱翊钧就停止逗弄的手,看着她的睡颜只觉得心里很平静,甚至又想就这么睡下去的冲动。但是张成在外见朱翊钧久未出来,又小声催促一下。 王容与闻听动静动了一下,朱翊钧怕把她吵醒,连忙起身出去了,拉开帷帐又放好,朱翊钧对张成说,“以后听到朕醒了就可以,不要总是叫,把皇后吵醒了。” 话音刚落,后面的帷帐就被拉起,王容与坐在床上看向朱翊钧,“陛下要上朝了?” “朕去上朝,你再睡一会。”朱翊钧上前摸她还未睡醒的眼角,滑滑的凉凉的。 王容与笑,“新婚七天内,还是要装装样子的。” “当着朕的面就说装样子,看来朕以后要火眼金睛,才能分辨出梓童是不是在糊弄朕呢。”朱翊钧故意道。 王容与披着晨衣起身,起初的几下动作还是反应了身体的不便利,“我伺候陛下更衣。” 等送走了陛下,王容与才坐到梳妆台前,让宫女打扮自己,“这才几天啊,我仿佛已经预见了后面几十年的生活。” “娘娘,这嫁了人的姑娘都是一样的。伺候老爷起床,给家长大人请安,再管理家务,过问小孩。若老爷是在京中当官,每天都要半夜就起。”无虑端着钗盒过来让王容与选今天要插带的首饰,皇后服装头发都是有制式的,每天去给两宫太后请安都是要穿制式的服装,梳制式的头,王容与能做主的也就是能在头上插哪两根喜欢的簪子。 大婚给王容与梳妆的两个宫女都被王容与留下,梳头的叫玉巧,化妆的叫妙容,她们二人平常不伺候皇后,只梳妆时才出现,这会听到皇后娘娘和贴身宫女聊天,眉眼低垂,手不停歇,仿佛一个聋子。 梳妆打扮的丫头本就是贴身的宫女,王容与实在喜欢她们的手艺,让人打听了来源清白后还是受用了,如今这种逗趣的话也不用特意瞒着,不然,在自己寝宫里都没个自在时候了。 “这么说,我该习惯的。”王容与笑说。 “娘娘不习惯也是应该的,毕竟寻常人家可没有这么多小妾。”无虑做个鬼脸说。 “那可不一定。”王容与心想,却笑笑的没有在说话。 去慈宁宫请安回来后,下午她要在坤宁宫接见命妇的道贺。王容与叫来李肱。“今天下午要见的命妇,可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王容与本来是想叫张成过来问一下,最近陛下在前朝有没有要嘉奖或者敲打的官员,前朝后宫从来是不分开的,前朝皇帝要嘉奖的官员,她家的女眷就要温言问候一下,若是要敲打,也不用别的,特意冷一冷就好。 但是芙蓉提醒她现在她也有大太监,“乾清宫的太监自然乐意听娘娘派遣,但是娘娘底下的人也是要用的,不然陛下以为伺候的不好,都要换了去。” 第46节 “你提醒的对。”王容与知错就改,让人叫来李肱。 听到娘娘问话,李肱并不慌乱,显然早就做了准备,“武清侯夫人,张首辅夫人这些娘娘是知道的。武清侯和张夫人都会各自带着儿媳妇来觐见。” “固安伯夫人是仁圣皇太后母家夫人,也需娘娘过问。她家小孙女一个月后出嫁。” “娘娘母家老夫人及永年伯夫人也会来给娘娘请安。” “此外,龚夫人是龚常大人的儿媳妇,龚大人是帝师,很得陛下敬重。” “其余夫人都会排在末尾,无需娘娘过问。”李肱说。 王容与点头,“你做的很好。” “谢娘娘谬赞。”李肱说。 王容与让无忧去准备一件给固安伯夫人小孙女添妆的礼物,“陛下自太子时就事嫡母极孝,想来也会乐见本宫与固安伯家交好。” “两宫太后的母家如今也不过是封伯,本宫的父亲蒙陛下圣宠也身居伯位,本宫感念陛下圣德时又实在不免惶恐。”王容与说道。 “娘娘,仁圣皇太后是继后,慈圣皇太后是贵妃,先帝在时只有仁圣皇太后按制封伯,慈圣皇太后是在先帝薨后,陛下登基才赐舅家爵位。”李肱说,“娘娘是陛下明媒正娶的皇后,元配发妻,陛下想要优容娘娘母家,合情,合理,合乎规矩。前朝议论皇太后的父亲都只封伯,如今皇后的父亲也封伯,这是他们只比参照,却没有想到国丈赐爵是法度上写着的。皇太后的父亲进爵没有说,皇后的父亲封爵却是应当应封。” “这往上数历史,宣宗前,非军功不能袭爵,宣宗后,孝恭孙皇后以恩泽封爵,自后,除不得陛下喜爱的皇后,其余国丈家都是以伯爵封。所以即使朝臣再吵闹,陛下还是恩封娘娘父亲永年伯,这是陛下的一番爱护之心。” “若娘娘也觉得自己的父亲不该封伯,岂不是辜负陛下一片苦心。”李肱拱手情真意切的说。 王容与笑,道理是如此,但她若不表现的惶恐点,生受了陛下这份恩泽,恐怕也有人会在暗处不满了。 中午朱翊钧回交泰殿和王容与一起用膳,在礼乐声中,王容与对朱翊钧说,“陛下政事操劳,中午不来也是可以的。” “朕来陪陪你。”朱翊钧说,“真要算起来,大婚后这七日该是朕的假期才是,还是每日要上朝,今天派了保定侯梁继璠,丰城侯李环靖,远伯王学礼南,伯方烨,庆都伯,杜继宗,新建伯王承勋去替朕和皇后去祭长陵,献陵,景陵,裕陵,茂陵,泰陵,康陵,永陵,昭陵,恭仁康定景皇帝陵。还有让内官去祭恭让章皇后,废后吴氏及哀冲庄敬二太子各陵园。明天还要去皇极殿接受百官的上表称贺。等到后天,以大婚礼成,把这些大婚期间赏赐过的官员再赏赐一遍。” “我知晓了,今日去祭告陵园的各位伯爵家的夫人,我会问候一下。”王容与说。 “那么多,你一个一个的问需要多久?不问也没有关系,横竖朕都要赏他们的。你见命妇的时间也是有数的,不要省下一点来和你祖母,嫡母说说知心话?”朱翊钧笑说。 “皇后每三月能召见家人一次,祖母我留着下次见面时再说也成。”王容与说,“不过是新婚就要急着找娘家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过的不好呢。” 第七十二章 王容与身穿礼服去坤宁宫接受命妇道贺,左边是以魏国公等世袭罔替的国公夫人为首的功勋夫人,其后是以恩泽封爵的皇太后娘家及皇后娘家夫人,右边是以张居正夫人为首的官员夫人。 等到全付披挂的命妇们给王容与三呼千岁道贺后,王容与笑着叫起,赐坐,“大婚期间,诸位夫人也是车马辛苦了。” “帝后大婚,龙凤和鸣,国之大幸。臣妇等能有幸得以见证,是臣妇等的福气。”魏国公徐夫人说。 王容与笑着与人寒暄,在坐的夫人,最年轻的也比她嫡母年纪要大,王容与一个也没冷落,全部都问候到了,固安伯的小孙女要出嫁了,送一件添妆的首饰,张夫人有些成年旧疾,到日子就发作,王容与过问后让女官记下,明日让太医去张夫人瞧瞧。 “娘娘的内训,臣妇等都拜读了,娘娘一手好字,实在妙笔生辉,不同凡响。臣妇在家中是日日拜读。”一个官员诰命说。其余人也不由点头,皇后的字确实落笔不凡,连自家老爷看了都赞不绝口,说可以拓下来给家中女娃儿练字用。 “字是小子,意是大道。”王容与说,“仁孝皇后天资聪颖,贤良淑德,熟读历史,观史知史,深知女子教育之重要性,家有贤妻,夫无横祸。于是将历朝历代有关女子教育的著述和亲自聆听过的孝慈高皇后的教导糅合提炼,著有内训二十篇,对女子的德行,修身,谨言,慎行,孝顺等诸多方面,都有警世良言。” “本宫自在交泰殿手写内训一百篇后,也是日日拜读,夜夜自省,警醒自己还有不足,需要改进。”王容与说。“本宫希望你们拜读内训是因为内训可读,而不仅仅是因为本宫的字。” 众命妇起身,“领娘娘训。” 时间到了,命妇们要告退,崔氏捏着帕子,王容与没有特意让她们多留一下,她还以为这次进宫能见着溪儿,老太太见她心神不稳,手下拉了一把她的袖子,崔氏只能认命低头。好在王容与不想见她,总舍不得她祖母,等她召老太太进宫觐见,她以服侍老太太为由再进来就是。 因着时间关系,王容与确实不能留祖母再多待一刻钟,只能让无忧去送送,无忧上前搀住老太太的手,一边细声说娘娘在宫里一切都好,老太太在家无需挂念。 “陛下待娘娘好吗?”老太太用嘴型问。她实在是担忧这个,从古至今,皇帝和皇后感情好的,十个巴掌数的轻,宝儿是皇后,受万民敬仰,但若没有丈夫的体贴爱护,这日子过得,也是没甚滋味。 “陛下对娘娘极好。”无忧笑道,她轻声说,“一晚上要叫三次热水呢。” “和娘娘一同用膳,就是政事繁忙不过来,也会赐菜。”无忧说。 老太太止不住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无忧,这几日你见着二小姐了吗?”崔氏在后头一步的距离,她知道无忧再和老太太说些什么,但是她听不到,但是心里担心,等到宫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 “昨日后妃来给陛下娘娘请安道贺时见过王美人一面。”无忧回头说道。 “娘娘不曾留她下来说些贴心话吗?”崔氏问。 “夫人,你今天看见了,这娘娘见人的时间都是算准了的,不能多待。”无忧说。“娘娘如今还住在交泰殿,等娘娘住到坤宁宫时,后妃每天都要去给娘娘请安。” “每天都请安,多辛苦啊。”崔氏喃喃道。 “你要是想害死二丫头,你就再说。”老太太闻言回头横瞪她,“你若觉得每天请安幸苦,日后要不用来给我请安了。”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崔氏道。“我只是心疼女儿而已。” 老太太横她一眼不再说话,无忧直送到神武门口,“娘娘在宫中也很是挂念家中,惟愿家中一切安好。” “我们在家好好的,娘娘在宫里不要多挂念,她的父兄都不是惹事的人。”老太太说,“娘娘在宫中一切安好,家中就没有什么不好的了。” 等到命妇走后,芙蓉问王容与,“要不要看一下坤宁宫,若是有哪里不满,在这几日还可以挑针。” “明日吧,今天实在累的慌。”王容与说,头上这顶礼冠,虽然不如大婚时那顶夸张,但是分量还是有的,王容与一直端坐着谈笑风生,此刻只想回到寝宫,没有打扰的休息一下。 王容与叫了热水,整个都泡在热水里,让宫女们出去,她一个人待会。无忧回来复命,将老太太问的和崔氏说的都跟王容与学了一遍。 “祖母总是担心我。”王容与说。 “等我搬到坤宁宫,给家里的赏赐就可以送下去,你去准备一下。”王容与说。 “是。”无忧说。 “无虑去接触了坤宁宫的宫人吗?”王容与问。 “现在知道的也只是表面上的,梅姑姑管人十分严格,李肱并不与她正面碰撞。”无忧说。 “有些事有些人芙蓉知道,但她不说,不说就不说吧。”王容与说。 “难道芙蓉背后有人?”无忧担忧的说。 “身在曹营心在汉倒是不至于,只是还在观望吧,或者想找个好时机再出来表忠心。”王容与说,“你和无虑对宫中一无所知,喜桃从前也只在储秀宫,比你们知道多一点的就是宫里的规章制度,这制度下的弯弯绕绕,这宫女太监中的猫腻,她也不知道。芙蓉就是看着这一点拿乔呢,我身边最亲信的三个在这上面帮不到我,所以她想着要我去问她,去把她提上来。” “娘娘不喜芙蓉?”无忧问。 “我喜欢有事说事的,这弯弯绕绕曲曲折折,想要还想别人主动给,我还真不是很喜欢,也不是很信任。” “除了你们三个,我现在想要信任谁都很难。”王容与说,“芙蓉为人处事还可以,但这个性子还要扳一扳,她得知道,是她要替我做事,而不是我求着她给我做事。” 泡了澡,王容与只穿轻薄常服,头发散开靠在枕上,有人用布巾轻轻的按压头发以弄干。王容与让人上了一碗红豆牛奶冰,牛奶冻成块再锉成冰沙装,煮的软糯起沙的红豆铺了满满一层在上面,再浇以蜜糖,王容与吃一口就抖一下,但是乐此不彼。 朱翊钧来的时候,王容与还披散着头发,下塌迎驾,王容与面有羞色,“陛下,我有殿前失仪了。” “这个时候怎么想到沐浴了?”朱翊钧捞起一缕她的湿发玩耍。 “今日见了命妇,回来想泡泡热水解乏,一时不察头发弄湿了,就干脆一起洗了。”王容与说。 “你吃的什么?”朱翊钧问。“都八月了你还吃冰品?” “陛下,我有一点和旁人不一样。”王容与笑说,“旁人习惯七月流火的季节吃冰,我就喜欢等入了秋再吃,越冷越爱吃。尤其是冬天,外头下着雪,在暖屋里吃着冰品,很是享受。” “你这点爱好倒也容易满足,冬天嘛,一盆水搁外头几个时辰就冻成冰了。”朱翊钧说,“但是吃冷食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就跟我喜欢的大螃蟹一样,虽然爱吃,一天一只,不能多吃。”王容与说。 “一天一只是否也多了?”朱翊钧故意说道,“女子最怕大寒之物。” “陛下。”王容与见朱翊钧逗弄自己就说,“我在家中,祖母不愿意我多吃螃蟹,但我又实在爱吃,在加上身在京城,就是想吃也不是时时有。祖母就让人在海边就把螃蟹蒸熟,把蟹肉蟹膏蟹黄都分别剔出来放好。蟹肉锤成肉糜,调味后再加些许蕨粉,揉搓成丸。冬日里下火锅吃是最好不过了。还有蟹膏蟹黄,和肥膘末一起用葱姜爆香,再用黄酒焖透,鸡爪猪爪熬的高汤调味,等到入罐时再淋上猪油和胡椒粉。” “这蟹膏酱芬芳馥郁,美味不可方物。用猪油保存,就是过了蟹季也能平常一丝鲜味。” 王容与说着口水都泛滥,神色间无不是回忆。“换季时我总有几天不舒服,吃不下东西,祖母就拿一罐蟹膏酱给我,就着酱我能吃三碗饭。螃蟹上市的时候,祖母给我数着数,等超过数就给不给我做螃蟹了,但每天都会让厨房做一份蟹膏捞面给我,算是聊以安慰。” “你想吃还不容易,吩咐尚膳监去做,现在蟹季还没过。”朱翊钧说,“你怎么这么喜欢吃螃蟹?” “大约是因为我祖籍是海边的吧,虽然我没在余姚住过,但是海边人对海鲜的向往都刻在血脉了。其实螃蟹不是我最喜欢吃的,我还喜欢吃虾,可惜海虾很难保存,等到了京城,都臭了,我喜欢蟹酱,却不喜欢虾酱。家中在城外庄子里挖了小河塘,种了河虾,也是聊以慰籍吧。” 等用晚膳时,无忧端出来一罐,王容与老早闻着味就等待着。 “这是何物?”朱翊钧问。 “就是我跟陛下说的蟹膏酱。”王容与说,“祖母知我喜欢,嫁妆中塞了几罐,在尚膳监没有做出来前,我还能吃上几日。” 第七十三章 今天早起的时候,王容与给朱翊钧整理腰带,“陛下今日政事不繁忙的话,就早点回来,领我去坤宁宫转转,这可是我以后要住的地方。” “好啊。”朱翊钧说。 等帝后一同用了午膳,小憩一会后,才起驾去了坤宁宫。 道德经有云,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而以为天下正。所以皇帝寝宫叫乾清宫,皇后寝宫叫坤宁宫,都是天地间的唯一。 坤宁宫面阔九间,正面中间开门,有东西暖阁,起居在东暖阁,召见后妃命妇在西暖阁。东西两间为过道,室内共有七间,七间又分为三个单元,每个单元又包括两间到四间不等。 “这么大的殿室,一个人住着真害怕。”目前为止还只去过正堂面见后妃和命妇的王容与把所有内间都看过一遍后感慨说。 “梓童是想要朕多来陪你?”朱翊钧笑道。 “房子再大,我要睡的也就这么点地,宫女睡在榻上,我也用不着害怕。”王容与说。 “坤宁宫后有一道围廊,名游艺斋,与宫后苑相接,你闲来无事就可以去走走。”朱翊钧说,“这内里的摆设怎么样?” “清新脱俗,又庄贵华丽不失天家身份,不知道是谁布置的,该厚赏才是。”王容与道,“对我的喜好也打听的挺清楚的,书室是我喜欢的布置,这些摆设也是我喜欢的。” “我喜欢雅,也喜欢俗,喜欢素净也喜欢繁花似锦,喜欢留白,也喜欢挤在一起的热闹。”王容与说,“我坐在这,往这边看喜欢,往那边看也喜欢。这一切都安排的刚刚好,就是我自己亲手来布置,也不过如此了。” “真这么好。”朱翊钧笑道,“那你准备赏他点什么?” “看他想要什么。”王容与说。“虽然说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但是他做事做的这样的好,可以让他选择一下喜欢的雨露的味道。” “朕想想。”朱翊钧说,“你学了古琴,给朕弹一首吧。不然花前月下,朕看着你拉二胡,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难道这面前种种都是陛下布置的吗?”王容与故作惊讶道,眼角闪现激动的泪光,“陛下对我太好了,我已经无以为报了。” “还是可以回报的。”朱翊钧说,“比如,给朕生个皇子。” 朱翊钧拦腰抱起王容与就往帷帐后走,全新的被褥散发着新的味道,王容与笑着看着朱翊钧,心里却想着,这人大婚之前是憋了多久,这几天简直是控制不了自己。见着一个可以躺的地方就要推倒。 大意了,早知道在外面那间休息了。 “那陛下,是想要皇子,还是想要我学古琴?”王容与故意问道。 “箭在弦上,你说是要皇子,还是要古琴。”朱翊钧隔着衣服撞王容与说。 第47节 之后一番风起云翻,云朝雨暮,你侬我侬就自不用细说。 七天说少不少,说多不多,转眼间,王容与和朱翊钧就要从交泰殿搬出来,朱翊钧去乾清宫,王容与去坤宁宫。 坤宁宫有大姑姑一名,大宫女三人,普通宫女十人,总领太监一个,小太监六人。王容与正式住进坤宁宫第一天,所有宫女太监齐整整的跪下请安。 王容与叫起,“既进了坤宁宫,就是坤宁宫的人,本宫御下只要行为处事合乎规矩,精忠职守,其余并不严苛,做的好就赏,但是若犯了事,本宫也绝不包庇。” “这满宫上下,满朝文武,都盯着咱们坤宁宫呢,本宫想你们也不希望妄言妄行,给坤宁宫抹黑,给本宫添麻烦。”王容与说,“若是心里怀着其他心思来的,本宫想你们趁早犯个错,被罚出坤宁宫得了,本宫眼里揉不得沙子。” “奴婢不敢。”底下齐道。 “梅姑姑主管宫女,李肱主管内监,本宫既然让你们管人,就给本宫好好管起来,若是底下人犯了错,你二人一并受罚,甚至惩罚加倍。”王容与说,“你们若是没信心,可以跟本宫请辞。” “臣定不负娘娘信任。” “小的定不负娘娘信任。”梅冬和李肱同时说道。 “领了赏就该干嘛干嘛去吧。”王容与说。无忧和喜桃起身去端了托盘出来,芙蓉和无虑挨个的分发荷包,等到所有人都有了,再齐身谢娘娘赏,过后才散去。 王容与坐在东暖阁里,欣赏着小六扇紫檀点翠花鸟炕屏,“娘娘,陛下今日会过来吗?” “来也正常,不来也正常。”王容与说。此刻说这个话的她,丝毫没有意识到,只是从交泰殿搬到坤宁宫,陛下要见他就多了好几道程序。 朱翊钧在皇极殿处理完政事往回走,“去坤宁宫看看,梓童第一日住进那,不知道她怕不怕,朕得去陪她。” “陛下先回乾清宫,等小的去禀报太后娘娘,之后再去通知坤宁宫接驾。”冯尚说。 “朕去坤宁宫,为何要禀报太后娘娘?”朱翊钧不解。 “这是后宫的规矩,陛下要见娘娘,禀报与太后,太后应允了,便要通知坤宁宫接驾,这坤宁宫接驾也不是寻常后妃接驾那样简单,得后妃全部至坤宁宫前,恭迎陛下大驾,还得奏礼乐。”冯尚细细解释说。 “从前也是这样的规矩?”朱翊钧说,他心想,怎么皇帝见皇后,还有这么繁杂,到底是想让皇帝亲近皇后,还是不亲近。 早早有人来通知王容与,陛下等会要过来,娘娘准备接驾,王容与扶扶头上的簪子,“好吧。” “娘娘,你得着正装接驾。”张成说,他陪着皇帝住交泰殿,自然早就知晓,王容与接驾的随意性,所以他特意要了这个差事来提醒娘娘,不然后妃全部正装在殿外迎驾,皇后娘娘一身常服出来迎驾,转眼,娘娘就能被慈宁宫叫去训斥。 “正装。”王容与说,“难道还有别人?”她也是敏锐,毕竟之前在交泰殿接驾,也没人说让她正装。 “届时后宫的娘娘们也会过来,在殿前迎驾。”张成说。 “她们来干什么?”王容与奇道。 “后妃来迎驾陛下幸娘娘,接完驾就各自回宫。”张成说。 “还有这样的规矩?”王容与笑了,说是这样能体现皇后威严。但是后宫争宠,皇后本就弱势。若是这后妃中有一两个皇帝喜欢的,在迎驾时抛个飞眼,恐怕皇帝在坤宁宫度日如年,不过几息就要出来去爱妃处。 “陛下来见娘娘是声势浩大,也是天家威严。”张成说。 “本宫知道了,多谢张内监提醒。”王容与笑道。 等张成走后,李肱进来禀告,“这规矩原来是有的,但是并不是每朝皇帝都照办,有喜欢皇后的,自然什么时候想去就去,有不喜欢皇后的,十天半个月走个过场,有照这个来的,也有不照这个来的。” “但是目前看来不能依靠陛下的喜好就改动这条规矩。”李肱如实说,“这陛下要见娘娘的第一道程序,就是要禀告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说可,陛下才能来慈宁宫,太后娘娘说不可,则陛下就不能来慈宁宫。” “本宫知道了。”王容与说。 等到李肱走后,无虑显然不明白。“太后娘娘看起来很喜欢娘娘,为什么要坚持这样的规矩?难道是陈太后?” “太后娘娘,一位是太后娘娘,两位也是太后娘娘,不管她们私底下怎么商量,对外都是太后娘娘。事关帝后,不单是陈太后一人,或者是李太后一人就能决定的事。”王容与转瞬就想到其中关节处,摇头笑说,“就是李太后喜欢我,也不妨碍她想要在手里多一个让儿媳妇听话的关卡。” “如果我不听话,就不让陛下来见我。”王容与说。 正午时分,正是艳阳高照的时候,后妃穿着正式,站在殿外直晒,汗水是止不住的留,但是没人敢擦拭。 “皇帝陛下驾到。”坤宁门外传来亮鞭声,王容与从正殿走出,也不走到廊下,就在太阳遮荫的地方站定。 礼乐起。 朱翊钧的明黄步辇从坤宁门进来。 “参见皇帝陛下。”后妃齐齐跪下。 朱翊钧下了步辇,在王容与面前站定时,王容与才半蹲身,“参见皇帝陛下。” “免礼,平身。”朱翊钧扶起王容与,随后后妃们也谢恩起身。 礼乐止。 朱翊钧把着王容与的手臂往殿内走,等帝后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坤宁宫的梅姑姑才出来,“诸位娘娘请回吧。” 后妃分为两列又依次鱼贯而出。妃以下妃嫔,在宫内是不能乘坐步辇的,众位还要走着回宫。孙美人拿着帕子按额角,“咱们这皇后娘娘真是好威风。” “这是祖宗规矩,跟娘娘威风有什么关系?”刘嫔说,“我想娘娘要是可以,还不愿意我等去坤宁宫帮着迎驾呢。” “寻常咱们怎么能得见天子面,去坤宁宫迎驾,好歹是见着陛下真人了。”刘嫔说,“你要是不愿意,大可下次召唤时托病不去,娘娘绝对不会怪罪你。” 孙美人讪讪道,“我没病为什么要装有病,我对陛下,娘娘,可都是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孙美人何尝不知道去坤宁宫迎驾,累是累了,好歹能得见天颜。 因为帝后大婚的事,陛下已经有一个月没来后宫了。 这皇后娘娘把住陛下七天,今天是第八天,明天无论如何,陛下也会到后宫来了,若是在坤宁宫表现的好,皇后娘娘指不定就让谁侍宠了。 皇后娘娘不在时,绿头牌是内监端给陛下选,皇后娘娘在位,那可是皇后娘娘选好绿头牌再让陛下去选。 孙美人突然意识到,皇后真的是在宫中掌握大权的人,是皇后,不是什么贵妃,什么陛下得宠的女人,家法礼度给予她的权利,在后宫至高无上的权利。她根本无需和谁争宠,动动手指到,她就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了,还说什么争宠?而她,已经傻乎乎的得罪过皇后两次了。 孙美人一下脸色发青。 朱翊钧和王容与进殿,脸色算不得好。 “陛下,这事该我不高兴吧,怎么陛下也如此不悦,难道陛下对我感同身受?”王容与在宫女上了茶后就挥手让她们去殿外等候。 “朕要见自己的皇后,还有得到别人的批准,那朕还能做什么?什么是朕可以掌握的?”朱翊钧低喝道。 “不是别人,是太后娘娘。”王容与说,“此事我觉得,只是太后娘娘想要给我上个笼头,我想陛下能来见我,就要听话。” 第七十四章 朱翊钧看她,“你就没有不高兴?” “没有啊。”王容与笑道,“就是普通人家,婆婆要给媳妇立规矩,那也是天经地义,何况是天家。” “再则,虽说是这样的规矩,但是我想,陛下要来坤宁宫,太后娘娘不会不允许的。”王容与说。 “你倒是想的开,被人挟制也觉得无所谓。”朱翊钧说。年轻的帝王在别人看来应该是天底下最能肆意妄为的人,但是谁也没看见加在他身上的重重束缚,在前朝不能肆意,就是在后宫也是诸多规矩。 而现在,他新进门的皇后,也成为这被束缚的蛛网中的一人,他怎么能不懊恼,生气。 “陛下,没有人喜欢被挟制。但是在没有办法必须被挟制的情况下,放松自己顺势而为才是上策不是吗?”王容与说。“寻常时候就是听太后娘娘的又如何,皇后的职责就要向太后娘娘尽孝,听话也是孝顺的一种。但就算真的有朝一日,惹的太后不快,陛下要来坤宁宫,太后娘娘不许,陛下就没有办法和我见面了吗?” “就算陛下不能来见我,规矩可没说,皇后不能去见陛下,到时候,我去乾清宫求见,陛下会见我吗?”王容与狡黠笑说。 朱翊钧笑着看她,“你会惹太后不高兴吗?” “陛下和太后之间,我自然是要站在陛下这边的。”王容与说,她个人怎么还能惹太后不高兴,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太后和陛下有了分歧,她站错了位置然后被训斥。但是后宫中再绝色再活泼再特别的人也好,以皇后身位站在他身边,和他夫妻一体感同身受的人只有她。只要她把握好这一点,在朱翊钧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之后的事,都无足为惧。 “不过将来太后娘娘若对我不满,想来就是不满我没有安排好陛下的后宫,没有让陛下雨露均沾,子嗣绵延。”王容与说,“陛下现在知道怎么做才不会让我为难吗?” “吃味了?”朱翊钧说。“那这么说以后要来见你,都看朕了。” “是啊。”王容与避重就轻的不提吃味这个话题,而是说,“除了初一十五外,陛下要来坤宁宫,都看陛下是否想见我了。” “初一十五不宜房事,要朕来的少了,你什么时候才能生下嫡子啊。”朱翊钧担忧的说。 “陛下。”王容与似不好意思的推他。“明天陛下选绿头牌侍寝。” “朕不辞辛劳耕耘了八日,就是牛也该歇歇了。”朱翊钧玩笑说,“明日先歇一歇。” “陛下明天翻了牌子,就是去坐坐也好。”王容与劝道。“其余我就不管了,也管不了。” 坤宁宫的床是早睡过了,朱翊钧突然提到这一点,王容与羞得以手遮面,“日后我再不会纵着陛下胡来。” “这是闺房情趣啊。”朱翊钧说,“你要是变成板正无趣的人,张口规矩,闭口祖宗家法,朕真真是要无趣了。” “陛下。”王容与抬手摸着他的额发,“我是陛下的皇后,若是跳脱无礼,陛下就该头疼了。” “朕宁愿头疼,也不想你变得无趣。”朱翊钧说。 “做皇后真的好难啊。”王容与似真似假的抱怨说,“以后在坤宁宫外,我是太后喜欢的皇后,公正大方是规矩的守护者,在坤宁宫内就是陛下喜欢的梓童,就像现在轻松自在什么都说。陛下日后见了我有两面,可不要误解厌弃,两个都是我,我可都是为了陛下在演戏啊。” “这后宫里,又有谁不是有两副面孔呢。”朱翊钧闻言说。 “却不是谁都有自信敢把两幅面孔都展现给陛下。”王容与说,“我也可以永远只用一副面孔对着陛下,但那个天真的,有趣的灵魂就这么消失在后宫里,作为主人,我也觉得可惜呢。因为是皇后,所以才厚颜说这个话,在陛下对我还新鲜的时候,坦诚的说出我的想法。” “虽然等到十年后,二十年后,陛下除了初一十五已经不愿意再踏进坤宁宫,到时候我是一面还是两面,已经无人在意,随便我做自己都可以。但我却不想到那时候再被陛下发现,相伴这么多年的枕边人是这样陌生。” “夫妻的间隙就是从不了解不信任开始。” “我在后宫的仰仗只有陛下一个,如果陛下不了解我,不信任我,这深宫漫漫,我该怎么活。”王容与说。预防针要一直一直打呀,不然等到苦果出现时,再来怪自己准备工作做的不充分就晚了。 如今还是能见着陛下面,等到十年二十年后,陛下身边都是鲜花妍艳的年轻花骨朵,对年老色衰的皇后连见两面都惫懒,那宠妃枕头边上吹点什么,陛下都会信。到时候帝后关系不稳,也没有现在这样的好时候可以修复了。 “怎么说的自己跟小可怜一样。”朱翊钧笑道,“朕准你来乾清宫。” “若是朕不来坤宁宫,你就来乾清宫,就直接说想朕了,朕就见你。”朱翊钧说,“也许说其他什么理由来见朕,不一定见,但是你说想朕了,朕一定见你。” 王容与搂着朱翊钧的脖子,“那要是一个月里,我要是十天半个月都想陛下呢。” “跑乾清宫这么勤对你可不是什么好事。”朱翊钧皱眉想,“不然就像你在储秀宫时一样,我们约在宫后苑相见。” “哪里有正经夫妻像野鸳鸯一样在外见面的。”王容与被逗笑,她轻轻摇着朱翊钧的脖子,“多希望这样的时间更长一点,陛下怜惜我心痛我。” 今夜也是帝后相谐和鸣的一夜呢。 送走朱翊钧去早朝,王容与梳妆打扮了去慈宁宫,今日慈宁宫中就只有陈太后,“今日皇后要多去一个地方,去慈安宫。” “儿臣应该的。”王容与说。 “被昨天接驾的架势吓着了吧。”陈太后温言道,“其实这个规矩先帝都没怎么遵守,也不知道你母妃怎么想的,突然说要照这个规矩来。” “母妃用心也是为我儿臣好,儿臣初进宫,宫里的人不是和而成一届秀女,就是先进宫的老人,母妃是担心而成恩威不够,替儿臣立威呢。”王容与笑说。 “哎呦,难怪你母妃喜欢你,真是个可疼的人儿。”陈太后说,她看着王容与的脸,也分不清她是真开心还是装开心,“立威呢现在的宫妃还是够了,只有一个郭妃啊,那是深的陛下喜爱,宠生娇,娇生不忿,是个刺头儿。” “儿臣耳闻过。”王容与说,“但是儿臣想,郭妃能得陛下喜爱,想必不是个愚笨,儿臣自信能和她相处好。” “那就好。”陈太后笑说。 在陈太后那多聊了一刻钟,出来就晚了,王容与又马不停蹄的往慈安宫去。 “娘娘今日来的有点晚。”引王容与进殿的姑姑说。 第48节 “在慈宁宫,仁圣皇太后留着多说了会话就晚了。”王容与满是歉意的说,“明日本宫会更早一点出来请安。” 李太后在小佛堂打坐,看见王容与来了,“你来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今日儿臣来晚了,请母后责罚。”王容与说。 “不怪你,第一次来两宫请安,时间也不是你能控制的。”李太后说,“陛下今天歇在哪?” “今日歇在乾清宫,昨日与陛下说了,陛下今日要翻绿头牌召后妃侍寝。”王容与说。 “这样也好。”李太后说,“因为大婚,陛下有一个月没进后宫了。皇帝要雨露均沾,皇后就要帮助不喜爱做好这一点。” “儿臣领命。”王容与说。 李太后留王容与说话,不多不少,正好就是王容与在慈宁宫中留的时间。从慈宁宫出来,王容与坐在步辇上回坤宁宫。 等过了慈宁宫,王容与回头看,远小近大两座宫殿,一大一小两个太后。王容与正视前方,脸上是果然如此的苦笑,这世界上哪里有利益关系又相安无事的两个女人,即使她们共同的男人已经不在了,但是原本至尊无上的皇太后,两个人总是有点挤呢。 一个皇后,升位皇太后是理所应当的事,当皇后时不受陛下宠爱,又无子傍身,好不容易等到升位皇太后,该是苦尽甘来,谁想到陛下生母还在,同为皇太后,互为牵制,在陛下的事情上,就是要做主也有几分底气不足。 但是在李太后看来,她是宫人承宠,生下朱翊钧,当年她无宠,孩子也不受陛下看中,也是吃了许多苦头,好不容易儿子被立为太子,她也升为贵妃,等到儿子继位,她成了皇太后,也是顺理成章,苦尽甘来。可是前头还有皇后升为皇太后,所有大礼典仪,她都要退居半步,和她在一起出现时,陛下从来也叫她母妃,只能私下叫母后。 王容与在心中叹气,日后两人你来我往的斗法中,等着她的时候还多着呢。 这是第一次王容与到坤宁宫已经过了午膳的点,王容与摇头说不吃,“让我歇会。” “陛下要是问起,就说我用了膳休息的。”王容与说。 第七十五章 朱翊钧用午膳的时间也晚了,用膳的时候还问张成,“皇后用膳了吗?”宫里正餐是早晚膳,早膳下朝时用,已经是半上午,申时就用晚膳,余下也用膳点心,但都不如早晚膳正式,也就是说,不用奏礼乐。 “用了。”张成说,“昨天陛下吩咐的蟹酱,尚膳监今天就做了献给娘娘,娘娘说用着和家乡味是一样的呢。”他人不能亲自去问,和李肱打了招呼,每日遣小太监去问。这样陛下问起来他就能回答上来。 “是吗。”朱翊钧说,他看着他的膳案,“怎么朕这没有?” “小的马上让尚膳监送过来。”张成说。 小太监几乎是用飞跑的去尚膳监,尚膳监听闻陛下要吃蟹酱,一拍脑袋,“昨天蒸蟹,剥蟹,废了老半天功夫才整出来一罐,都送到坤宁宫去了,现在哪里还变的出。这又不是现做就能做的出来的。” “那怎么办?陛下还等着呢。”小太监焦急的说。 “送到坤宁宫的,娘娘不会这么快全吃完了吧?”尚膳监的小太监说。“让小豆子去,娘娘在坤宁宫时的膳食,都是他拿给喜桃的,喜桃现在是坤宁宫的大宫女。” 尚膳监大太监叫上小豆子,三个人又着急忙火的往坤宁宫去。喜桃被叫出来,“噤声,娘娘小憩中。” “还请喜桃姑娘救命啊。”胖太监急忙作揖说。 喜桃听了他说的事情起末,面上并无表情,只说稍等,喜桃去跟无忧说了尚膳监的意思,无忧点头,“既然是陛下要用,就赶紧送过去吧。” 喜桃端着蟹酱出来,尚膳监万没有想到如此顺利,千恩万谢后端着蟹酱去乾清宫,张成端过来给朱翊钧挑一点尝尝。 “也没有皇后说的那么好吃。”朱翊钧尝了后,“听皇后说的觉得该是无上美味才是,这个朕尝着还有点腥。” “从娘娘嘴里说出来,就是一根青菜听着都像是仙草。”张成小心笑说。 “也是。朕从未见过比她更爱吃的人了。”朱翊钧说,“竟然陪嫁里还有蟹酱。难道还担心到了皇宫,朕会让她饿着不成。” “坤宁宫的茶房以后肯定不会只用来泡茶,你去跟尚膳监说,新鲜的蔬果肉类虾蟹,每天都送一份去坤宁宫,数量不用多。”朱翊钧说。“皇后要吃什么尽管去做,若是份例不够,从朕的份例走。” “是。”张成说道。 张成出来,外头满头是汗的尚膳监胖太监见他出来就上前哈腰,“张公公,陛下用的可好?” “你们耗费这些时间,不是直接从尚膳监来的吧?”张成怀疑道。 “真是瞒不过张公公的火眼金睛。”胖太监陪着笑说,“昨天拢共就做了这么一罐,今天送到坤宁宫,陛下突然说要,这也不是说得就得的东西,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这不就去坤宁宫把这一罐又借出来。” 张成手点着他们,“那皇后娘娘吃什么呀?” “回去就做,我出来时就已经吩咐人把螃蟹蒸上了,主要是不知道做的合不合娘娘口味,所以才没敢多做。”胖太监说,“螃蟹舟车劳顿到京城,也珍贵不能浪费不是。” “该浪费的就得浪费。”张成说,“赶紧做了给坤宁宫送去,娘娘也不用这个当饭吃,能浪费得了多少。” “这次就算了。”张成说,“公公,咱家给你透个巧,日后但凡是皇后娘娘觉得好的东西,你准备一式两份准错不了。同理,陛下喜欢吃的,你给皇后娘娘也备上。” “哎哟,那可真是谢张公公提点,张公公下值了来尚膳监,我弄两个拿手好菜,咱们哥儿两好好絮叨絮叨。”胖太监说。 等到朱翊钧午膳完毕,冯尚端上绿头牌,“陛下,今日召哪位娘娘伺奉。” “就杨嫔吧。”朱翊钧并不看牌子,“让她下午准备接驾,朕过去坐坐。” 王容与也睡不了多久,午后,宫妃要来给王容与请安。按说请安都是早上,但是王容与要去给两宫太后请安,普通妃嫔是没有去给两宫太后请安的机会,就是初一十五,也就是去慈宁宫外磕个头,宫门都进不去。 王容与昨天没说,今天急着去慈宁宫,宫妃们就只能下午来请安。 这次请安倒是没有人说些刺头话,但是一个接一个的恭维,对王容与来说也不是什么好打发的时间。几乎是转瞬,王容与就做了决定,“日后各位姐妹就卯时三刻过来请安。”辰时她就要去慈宁宫请安,给她们半个小时,见礼问安再出去,就差不多了,不用干坐着听没有营养的寒暄。 “行了。你们都回去准备准备,陛下今日要翻牌子。”王容与笑道。“等会内侍就要去传旨了。” 当夜是王容与在宫里的第一次一人独睡,丝毫没有这床好大,漫漫长夜,孤枕难眠的忧思,先从床这边滚到那边,滚个尽兴,然后歪歪的横在床上睡着了。 睡相,不存在的。 睡的好,精神就好,就是早上五点起来,王容与也没有什么不耐。在床上做了一会久违的晨起瑜伽,筋骨都活动开,换好衣服,梳了头发就先用粥点心,等到梅冬来报,说是后妃们已经到了,才让上妆,去往西暖阁。 这种日常请安就在西暖阁,好歹有几把凳子,能坐着说话。“皇后娘娘驾到。” 即便是自己的寝宫,从东暖阁走到西暖阁,也要人通传,王容与觉得有几分滑稽,等她在殿内宝座坐下,后妃齐整的跪下请安。“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平身。”王容与说。“都做吧。” “今天天气不错。”王容与惯用开场问话。 “这过了中秋,就是一场秋雨一场凉。”刘嫔说,“不过最近也没下雨,但是早晚天气也凉爽了。” “是啊,换季时容易风邪入侵,所以早晚都要添置衣服,不要受风寒。”王容与说。 因为王容与还要去给两宫太后请安,后妃们就是想和王容与多说些话,也是不能够了。后妃列队在坤宁宫外,恭送皇后娘娘的步辇往慈宁宫去后,才各自散去。 王容与这个皇后,现在还是不管事的。她也不过问,太后不说把宫权给她,她也说要。不过陈太后话里还是试探了一番,“皇后正位,这后宫该是皇后管才是,哀家这把老骨头,也可以休息一下了。” “母后,儿臣才进宫正是要学习的时候,若是母后不管儿臣,儿臣一定会犯错的。”王容与笑说。 “这掌管后宫也不是谁天生就会的,当然如果没掌管好,会有很多麻烦事。”陈太后笑说,“从前这后宫是我和你母妃一人管一半,这宫权,到你这可不能一人一半了。哀家是想把着权力交给你,但是不知道你母妃那是个什么章程,要一起交到你手里才好。” “儿臣听凭母后和母妃的决定。”王容与说。 “要说这宫权归你才是名正言顺,如果一开始你觉得有些吃力,哀家再从旁协助,你就容易的多。”陈太后说。 陈太后的意思是让王容与去问李太后什么时候交宫权给她。这样一来,不管李太后交不交宫权,都会对王容与心生不喜,等到王容与和李太后心生嫌疑,那王容与掌管宫权后遇到的问题还会找谁来商量呢? 陈太后想的好,但是王容与在慈安宫根本就没有提及宫权二字,陪着说些家常话,就回宫了。 皇后掌宫天经地义,所以王容与不及,迟早都是她的东西,何必早早露出急切的吃相。 回到坤宁宫,王容与摘下礼帽,她原不喜欢头上顶着帽子,但是体会到礼帽的方便处,她又随意了。礼帽下,头发被简单的梳成髻固定,在殿中不用戴礼帽,就用几个簪子装饰一下。 “娘娘,崔尚宫来了。”喜桃过来禀告。 “嗯,让她进来吧。”王容与说。 崔尚宫后头还跟着一个女官,捧着一本册子进来,给皇后请安后,崔尚宫说,“这是彤史,请娘娘检查。” 王容与接过一看,昨日写着,陛下临杨嫔宫,未幸。 王容与手点着未幸,心生一动,“本宫能看什么时候的彤史?” “所有的彤史娘娘都可看得。”崔尚宫说。“若无娘娘在彤史上盖章,即便是妃嫔有幸,也是做不得准。” 王容与惊讶,那岂不是她没盖章,后宫伺候陛下,生了孩子也是父不详。 皇后真是个好职位啊。 王容与想,“本宫想看前几个月的彤史。” “娘娘想从哪个月开始的?”崔尚宫问。 “就从秀女进了储秀宫那个月开始。”王容与说。 “是。”崔尚宫应道,她朝后看一眼,女官福身出去,不一会儿后端着两本书册进来,王容与随意翻着,好像没有规律。翻到王芷溪承宠那几日,王容与明显放慢了翻书的频率。 :帝与宫后苑养性斋面会秀女王氏,未幸。 王容与笑了。 第七十六章 但是王容与很快就收敛笑容,恢复成严肃认真脸,随后就敷衍的看了几页,合上放在一边。让人拿印来在昨日的彤史上盖印。 崔尚宫行礼告退。 待她一走。王容与就乐的跳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还高兴的蹦了蹦,无忧笑着看王容与,“娘娘什么事这么开心?”王容与招她附耳过来,她当日双膝跪坏了回去,个中理由她也和丫头说过。 陛下误会她借他们相约的时间让王芷溪承宠,罚她,她当然不服,不然膝盖怎么会跪成那样样子,她也在赌气。就算你生气我拉皮条,你可以拒绝啊,你笑纳了送上门的女人,然后转头来罚我,哪有这个道理? 但是现在知道陛下当时并没有幸王芷溪,王容与就高兴了,虽然这高兴来的毫无道理,毕竟陛下那天没有幸王芷溪,总有一天要幸的。 但是王容与就觉得高兴,连心里记着自己跪抄遭了大罪对朱翊钧的埋怨也烟消云散。无忧也跟着王容与高兴,但她也不解,“既然王美人没有承宠,陛下怎么会册封她?” “许是要气我吧。”王容与说,“咱们这陛下有时候可是幼稚的紧。”不过她也没好到哪去,让人安排纸墨,草书:有美人兮,念念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落印,着人送到朱翊钧处。 想着陛下可能的反应,王容与嬉笑着让人去伺候着更衣,另梳了头发,准备迎驾。 朱翊钧好好在乾清宫待着,冯尚端着绿头牌等着陛下翻,突然坤宁宫送来一封信,朱翊钧打开一看,这是一封措辞大胆的情书吧? 朱翊钧翻来覆去看了,怎么看都应该是他所想的意思,深觉王容与大胆之余不由好笑,叫人拿印来,在王容与的印上又加盖了自己的印,对张成说,“送回去。” 冯尚等张成走后,才又端着盘子上前,“陛下,今日翻哪位娘娘的牌子?” “还翻什么牌子?你去慈宁宫,说朕等会要去坤宁宫。”朱翊钧说,只昨天一日不见,就思之若狂,若今天不去坤宁宫,明天该狂放着上乾清宫来。 冯尚应是,心里有些不解,但一想,许是新婚,陛下还在兴头上吧。 上午去坤宁宫请安的后妃,又齐齐聚集到坤宁宫殿前迎驾,王容与出殿看到这样的阵仗,又有些后悔去招惹朱翊钧。她真不想这么招摇,若是这面圣的规矩不变,她还真不喜欢朱翊钧常到坤宁宫来。 眼下多说无益,还是要迎驾,进了殿,朱翊钧看王容与,“胆子不小嘛,说谁是美人啊?” “谁是美人?”王容与装傻道,“陛下的后宫都是美人啊,诺,现在人还没走,召几个进来给陛下看看。” 第49节 朱翊钧看她,“朕给你写的信呢?” “陛下的算计也太好了些,不过是加个印,这字就是你写的了?”王容与说,“我正想找人把这信裱起来,既然陛下说是陛下写的,那陛下的这句美人,我就生受了。” “你原本打的是这个主意吧,想让朕夸你。”朱翊钧笑着摇头,“也不知道是谁算计好。” 王容与心情不错,也有心情和朱翊钧逗笑,两人分坐在炕桌两边,有说有笑,王容与歪头对朱翊钧说,“陛下,我对后宫的妃嫔该要施恩吗?” “嗯?”朱翊钧问,“不是都赏了东西吗?怎么,有人嫌少了?” “见面礼总是要给的,不算额外加恩。”王容与说,“其实这宫里需要我加恩的也就一个人而已。” 朱翊钧想了下,“哦,你说的是郭妃啊。” “半年的禁足,也不是很严重的惩罚,就让她在宫里待着吧。”朱翊钧说,“不过你要真想宽赦她,也是你的加恩。” “陛下想让我放她,还是不放?”王容与问。 “朕不上你的当,放不放都在你,免得到时候朕还要欠你一次。”朱翊钧说。 “陛下真是想错我了。”王容与装模作样的叹气说,“我想了想,还是放吧,都有人提醒我了。虽然说禁足是陛下的决定,解禁也该按照陛下的时间来,可皇后新入宫,陛下总要给皇后面子,让皇后在后宫加恩,收买人心。若我不放被人说陛下不给我面子,那可不好。” “那便提前三天放出来吧。”王容与一副深思熟虑才做了很大的决定的表情说。 朱翊钧抚掌大笑,“朕要是郭妃,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呀,可真是狭促。” “朕看你是一点都不想收买人心。” “提前三天还不够吗?便是提前一个时辰解了她的禁足也是我的加恩,难道她还要怪我不成。”王容与看着朱翊钧,“罢罢罢,就提前七天让她解禁吧。谁叫她是陛下的心头好呢。” “七天吧,你是皇后,三天太小气了些。”朱翊钧说。“也不要说什么心头好,任凭是谁,也越不过你去。” “陛下从前对郭妃的圣宠,可是整个后宫加起来也比不上。正巧郭妃还有两个月禁足,趁这两个月时间,陛下在后宫好好的雨露均沾一下,也许里头还有可心的呢。”王容与说。 “你给朕排。”朱翊钧说,“你让朕幸谁就幸谁,如何?” “那也要陛下喜欢。”王容与说,“我喜欢的陛下未必就喜欢,比如刘嫔,我喜欢她爽直,可是陛下好像不喜她。” 朱翊钧看她,“朕不喜欢她因为谁,还不是因为你?” “陛下这么说,我可要叫冤了。”王容与说。 “你呀。”朱翊钧说,“当真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该多添些心眼。” “请陛下不吝赐教。”王容与说。 “你在储秀宫的时候,荡秋千,是不是她站在你身边,结果朕一来,她就放手,害的你摔倒,还因为殿前失仪被罚了。”朱翊钧说。 王容与闻言笑道,“这下,我不得不为刘嫔叫个冤,那她见了陛下还不赶紧行礼,挨罚的就是她了。”再说是陛下被飞扑过来的自己吓倒,然后为了掩盖情绪就罚了自己殿前失仪,怎么到他这,倒是刘静的不是了。冤,真冤。 “可见她是宁愿你受罚,也不愿意自己受罚的。”朱翊钧说。 “陛下,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一下慌乱之间,有惊慌失措顾此失彼是应该的,谁也不是圣人。就是我,也许当时那个情景,我也会先跪下行礼,从而忽略了秋千架上的人。反正我从来不担心她会故意害我。”王容与说,“陛下,她只是个小女人。” “朕相信,就是你在那种情景里,也会先扶稳秋千架再行礼问案。”朱翊钧说。 王容与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了,“陛下信任我,我自然开心,但是陛下,不是我自夸,像我这样的人可不多,若是陛下要求后宫的人都跟我一样,那以后陛下也没有可以临幸的人了,到时候陛下整天只对着我这一张脸,就会发现,其实那些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你可真会自夸。”朱翊钧搂着王容与的腰说,“夸了自己美人,还得夸自己美德。” “美德是自夸,美人可是陛下夸的,陛下要不承认了?”王容与笑说。 “让朕好好看看朕的美人皇后。”朱翊钧说笑,手指托着王容与的下巴仔细看着,鹅蛋脸儿,杏眼,远山眉含峰,鼻子秀挺,唇珠微微突起,像花瓣一样。比起五官来,王容与当然长的不算差,但是现在时下的审美,是喜欢女子瓜子脸儿,柳叶眉,凤眼淡唇,音娇身弱,王容与可是一个都不挨边。 但王容与脸上也有长的好,一个嘴巴生的好,旁人画唇要特意画出个花瓣来,她的唇天然就是这般。再一个,王容与皮肤极好,白皙幼滑,真当的起灿如春华,皎若秋月这一个词。而且不仅是脸上的皮肤,身上的皮肤也是,又滑又暖,朱翊钧一下就走神了。 握在手中像是最好的羊脂玉,触手升温,手摸到哪就带着香,所谓软玉温香,全身软若无骨,娇娇依附,但那腰,那长腿,那搂着他的藕臂,又不似软弱无力,到情动时主动攀附,其中滋味,妙不可言。 朱翊钧不由喉头动了一下,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若论脸,王容与在朱翊钧心中不是最佳,但是身体却是上上等。 “陛下,你在想什么?“王容与问,笑的那么不正经。 朱翊钧抱着王容与起身,这是交泰殿落下的习惯,总是抱来抱去的,“时间不早了,咱们安置吧。” “陛下,晚膳都还没用呢。”王容与双腿盘在朱翊钧腰间惊道,抓着路过的帷帐做着微不足道的抵抗,“陛下真以为这坤宁宫都是我的人呀。”大婚期间孟浪就算了,若是寻常还是如此,王容与真怕被太后叫去教导一番何为大妇矜持。 “朕说都是你的人,就都是你的人,要是谁不长眼去当别人的耳报神,朕就杀了他。”朱翊钧说,殿内伺候的人都低垂下头,以示不敢。 王容与搂着朱翊钧的脖子,“陛下也容我卸了钗环,换了衣裳再来伺候。” “这有什么打紧,朕来伺候梓童。”朱翊钧说。 第七十七章 王容与召杨嫔和刘嫔来陪她用午膳,王容与穿着妃色常服,头发低低挽就,斜插一根衔珠长凤钗,脸上不沾脂粉,坐在上位依旧是淡淡笑容,就像当初在储秀宫三人对坐用膳时一样。“进宫以来手忙脚乱,只到今日才有时间,咱们姐妹坐下来说说话。” 王容与稚气的圆脸庞只是假象,因为不疾不徐的处事态度,刘静和杨静茹都是拿她当主心骨。 刘嫔闻言想到从前情形,一时情绪上来,偏头用帕子按住眼角,“娘娘,嫔妾失仪。”可是再怎么像,也是物是人非,当时的心境是再也回不去了。 王容与拍着她的手,“这些时日,你受苦了。” “只是不得陛下喜爱,嫔妾并不觉得苦。”刘嫔说,“只这后宫中太多,着实有些苦。”锦衣玉食又有何用,宫殿深深,冷衾独卧,白日里看着宫墙发呆,夜里看着烛火发呆,她也曾生过和陛下两相欢喜的小心思,但是陛下眼里没有她,她那些邀宠的小心思,就是自取其辱,不如趁早歇了。 虽然进宫不过数月,刘静已经深刻感受到后宫的孤独。 这孤独,是苦。没有尽头的苦。 王容与看着她,“你错了,正因为不得陛下喜爱,所以你才觉得苦。” “你才进宫数月,又身居嫔位,怎么就没了争宠的心思?”王容与说,“这后宫女子,都期盼着皇上的恩宠,其次便是想要一个孩子傍身。我从来觉得你爽直,但没觉得你愚笨,你如此这般灰心,可不是什么好事。” 刘静看着王容与苦笑,“娘娘没有见陛下看我的眼神,若是见过了,就不会说这样的话。” “陛下的眼神看的我生冷。”刘静说,“仿佛我是陛下的仇人,我看见陛下的眼神心就凉了。”这些话,她本该憋在肚子里不说的,就是在杨静茹面前,她也是一意的乐观,丝毫没有吐露半分。 可是对着王容与,却是隐瞒不起来。 大约心里也还存着也许她会有办法的心思才说出来,所谓的看开,根本就没有看开。就像王容与说的,就是没有圣宠,有个孩子傍身也好,哪怕是个小公主。 “你不要胡思乱想,若是陛下看你是仇人,你为何还可以在嫔位上好生待着。”王容与说。 “陛下的心思是会变的,咱们慢慢来。主要是你的心态,你若是这样心灰意冷,没有斗志,便是别人帮你也改变不了。” “陛下后宫有这么多个女人,即使他一天一个都是不够分的,所以陛下召见你一次,你没把握机会,下次就更加难见着了。”王容与说。 “静茹,陛下去你宫里时常做了什么?”王容与问。 “陛下来宫里时会和我下两盘棋,随意说话,然后就是安置。陛下不曾在我宫里安寝过。”杨静茹说,“除了郭妃的翊坤宫,陛下在后宫都不停留,安置后就回乾清宫休息。” “刘静也不能照你这个来。”王容与摇头笑说,“陛下喜欢人在他面前直爽真性情,但是也是修饰过的真性情。郭妃得宠,她比旁人长的更好看?你观她行事,常有骄纵,面对陛下时难道就会变得淑女?可陛下只说她直性子,可见陛下是喜爱她修饰后的真性情。如果不确定哪些会是陛下喜欢的真性情,那么就在察觉陛下喜欢你的某一个特性上,再去放大。” “也要去观察,陛下喜欢其他妃嫔哪一点?”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这不是一句戏言。” 王容与恨不得把话都掰碎了说,一番话说下来,饭菜都凉了。王容与自嘲,“瞧我,说话都忘了吃饭,芙蓉,把这些饭菜弄下去热热。” “娘娘都是为了我好,我知道。”刘静说,“娘娘进宫,我这心就算安定下来了。” “我能做的也有限,还要靠你自己去把握。”王容与说。 “后宫中苦与不苦,你我已经是这后宫中人,觉得苦,就吃一块点心,嘴里含着糖,苦也做甜。自己不想着甜,没人会把糖送到你嘴里。” 杨静茹和刘静在坤宁宫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各自回去,王容与把所有的后宫能侍奉的人全部写在纸张上,足有一百来个,王容与摇头称叹,“这全部都要幸一遍,也是体力活啊。” 王容与召来崔尚宫,把这一百来号人中还未承宠的后妃都标记出来,主要都是位分低的侍选,捡顺眼的名字画上一个圈,让宫女领过来看看,余下每天看五个,四五天也就看完了。 当然像周玉婷,王芷溪这样的就不用见了。 等都了解了,王容与做了一个七天的排班表,画了格子,每天两到三个人,后头还附上画像和特长,王容与很贴心的想到,人可以一起到陛下跟前伺候,陛下挑喜欢的临幸。 至此为止,王容与都表现的对皇后的工作内容很适应。可是等到第二天女官拿着朱翊钧与乾清宫幸侍选王氏的彤史来让王容与盖印。 王容与看着那个幸字,才无比清醒的认识到,她这个皇后,一国之母,干的不过是老鸨行径,不,比老鸨还不如,老鸨在男女之间拉线,赚的皮肉钱,她把一个个鲜花娇艳的姑娘送到自己丈夫床上,什么都不为。 只因为她不这么做,才是奇怪。 王容与对于给后妃排班一事的兴趣,戛然而止。可笑自己当初竟然还觉得自己可以剥离感情单纯把皇后这一职位做好。除非朱翊钧以后不上她的床,否则恐怕她没有办法把皇后这个职位和她自己作为一个女人来分开处理好。陛下只有一个,她要和一百来个女人分享一个男人,未来甚至更多,这甚至不需要她对朱翊钧有感情,只要想到她躺在他身下,而他身下躺过的那么多女人,王容与就觉得自己好脏。 王容与拿印盖了彤史,推说身体不好,却叫了热水沐浴。泡在热水桶里,王容与环抱着自己。 她的苦,她已经品尝到了。 除了她自己想开,没有人会把糖送到她嘴里。 好在朱翊钧不到坤宁宫来,王容与就见不着他,见不到他,还可以自欺欺人。有些事捂住耳朵,不看不听不想,就不存在。 不过王容与让低阶侍选侍奉陛下还是大受好评,人人称颂皇后贤明大度。裴美人做宫女打扮,偷偷去翊坤宫见郭妃。 “她这是收买人心呢。”郭妃冷哼道。“你说孙春让她提前放我出来,皇后装傻充愣没有应允?” “陛下也是,怎么不特赦娘娘呢?”裴美人说。 “你以为陛下不想,这不是李太后看着呢。”郭妃冷哼,“也不知道李太后怎么就看本宫不顺眼。偏偏她又是陛下生母,陛下无法不顾及她的感想。” “皇后的意思本宫猜着,是想在里头选出几个有潜质的,在本宫被禁足这段时间里,好好笼络陛下的心。”郭妃说。“可惜都是低阶侍选,皇上当个玩物玩玩就算了,若是想有一二得宠,好来助力,就想错了。” “皇后并未招揽宫中任何一个后妃,便是侍选承宠后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谢恩,皇后娘娘也不曾召见。” “但偏偏就是如此,往常偏着娘娘的后妃,如今风头都转向皇后娘娘了。”裴美人担忧的说。 “本宫要那些墙头草何用?”郭妃怒道,“等本宫解了禁,她们就知道厉害了。” 裴美人出了翊坤宫,回头看宫殿,心里对未来有一些担忧。当初郭妃动皇后娘娘的人,皇后娘娘未曾入宫,一个巴掌就扇在郭妃头上,到现在都没缓过来。而现在郭妃的人人心不稳,郭妃却只能说等她解禁后再看。 手段高下立判。 解禁后看什么?陛下对她恩宠如故,但是陛下宠爱她,和她们又有什么关系,她才解禁,必定是要好好固宠,也不会让她们出现在陛下跟前。如今谁侍宠都是皇后娘娘安排的,她们依附郭妃不过是图郭妃面圣的机会多,她们也可以多几次得见天颜的机会。可现在她们再依附郭妃,还有什么好处? 裴美人的心动摇了。 王容与根本不稀罕后妃依附她,依附她她还要负责,平添麻烦。若是聪明就算了,若还是个蠢笨的,平白还有受连累。她如今连宫务都不曾掌管,后宫平安无事,就是她的所求。 皇帝和皇后去给太后请安的时间实际上是错过的,若没有提前交代,寻常是碰不上。朱翊钧不去坤宁宫,王容与也不来乾清宫。 每日读书,处理政务,和新鲜的后妃相处,直到一次用膳,朱翊钧才惊觉,“朕是不是有三天没见皇后了?” “是有三天了。”张成说。 “皇后没说送什么东西过来?”朱翊钧问,“朕每日赐给坤宁宫的菜都送过去了吗?” 第50节 “送过去了,娘娘都用了。”张成说。 “没让送东西回来?”朱翊钧奇道。“这不是她的风格。” “去传旨,朕今日去坤宁宫和皇后一道用晚膳。”朱翊钧说。 第七十八章 依旧是盛大繁复的迎驾,王容与看着朱翊钧,“陛下来一次兴师动众,如此劳动,我有些于心不忍。” “朕来看你,你不喜?”朱翊钧反问。 “自然是喜的。”王容与被问的猝不及防只能仓促笑说。 “那你于心不忍什么?她们能来接驾,是她们的荣幸。”朱翊钧说。“现在是后宫人不多,等到人多了,只让嫔以上的后妃来接驾,便清净了。” 王容与轻扯一下嘴角跟在朱翊钧后面进殿,朱翊钧在东暖阁坐定,“朕着人送给你的菜,可合你的胃口?” “谢陛下挂念。”王容与说,“只是皇后的份例菜都够了,陛下每天都赐菜,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有多不够吃。宠生娇,这可是陛下说的。” “送几道菜怎么就宠了。”朱翊钧说,“再说,你是几道菜就能宠坏的人?” “那可不好说。”王容与陛下相对而坐。“陛下要只送个三五天,自然是宠不坏,长此以往,若是哪天不送,我就觉得委屈,那就是宠坏了。” 朱翊钧看她,“那换梓童来宠我好了。” 王容与不解,朱翊钧说,“梓童担心朕会变,朕却不担心梓童会变。这样梓童每日敬上一道菜给朕好了。” “我说陛下今天怎么来了。”王容与掩嘴笑。“感情是陛下这几天赐了菜,没见着回礼,上门要债来了。” “陛下来的巧。我今日正好邀了两个侍选来弹琴,都是自小练的琴,我是不懂怎么鉴赏,就是觉得好听,也许陛下听了还能说出好在哪。” 这是第一次王容与迎驾,迎驾的后妃没有直接走,而是王容与挑了几个进殿去。其余人等羡慕的看着那些被召进殿的女人,陛下也在里面呢。 出了坤宁宫,孙美人对王芷溪说,“这娘娘要召人进去给陛下表演,怎么没叫上你啊?你不也是弹的一手好琴。” “孙美人若想去御前献艺,便去跟娘娘毛遂自荐就是,扯旁人作甚。”王芷溪淡淡笑道,她的美貌在后宫中依旧毫不逊色,虽然陛下不怎么召幸她,但是后宫中无人敢小瞧她。就是皇后娘娘要固宠,还有比自己亲妹妹更好的选择吗? “我这微末技艺怎么敢在陛下面前献丑。”孙美人掩嘴笑道,“若说杨嫔娘娘,刘嫔娘娘,皇后娘娘不让她们两位娘娘献艺是顾忌身份,嫔以下后妃,能在陛下跟前献艺,是荣耀。” “姐姐想献艺,就回去好生练习着,妹妹会替你转告娘娘,姐姐这份赤诚之心。”王芷溪说。她并不是愚笨的人,当初兵行险招,一个是因为一直顺风顺水猛地遭了陛下的训斥,心神大乱,二个就是因为知道王容与和陛下的私下联系,一时嫉妒,几番情绪交杂在一起,才做了那样的决定。 陛下没有幸她却封了美人时她还没有体会到自己实际上是出了一个昏招,但是王容与被封后的消息传来,她嫉妒之余就是深深的绝望。原本的一手好牌已经被她打烂了。 最初进宫的几个月,无宠,又单住一个宫殿,足够她想清楚。 在王容与之下已经是无法避免,但是她要怎么利用王容与改变现在的颓势,在王容与之下,她可以在别的妃嫔之上。 还有孩子。 一切都有可能。毕竟在皇后之上还有皇太后。比如现在的李太后。只要她生了陛下,现在谁还会提起她曾经只是一个宫人。 王芷溪开始冷静,她必须冷静。王容与不一定多优待她,但是王容与也不会找她的麻烦,甚至在别人欺负她的时候也会出面护住她。就像无论她做了多少,如何误导别人对王容与的想法,王容与在他人眼中还是一个可靠的长姐。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像她从小到大给别人的感觉,是美丽的,文静舒雅的,是无求的。 即使她嫉妒的快要发疯。 朱翊钧斜靠着,听着两个侍选在弹琴,不算差,也不算好的,偏头看王容与却是听的认真,坐的也额外认真,朱翊钧招手让她坐过来,挨着他坐,“听的这么认真,知道弹的是什么曲子吗?” “觉得好听,耳熟,但是曲子名在嘴边却出不来。”王容与说。 “弹的是潇湘水云。”朱翊钧说,“不过听着后面的几段和宫廷乐师弹的不一样?不过原曲是分散流传的,所有历朝有名的琴师拿到残谱,都会再创造,所有市面上有好几个版本,你若是觉得好听,叫教坊司的人来都谈给你听。” 王容与看着他,“教坊司的乐师漂亮不漂亮?” 朱翊钧笑,“你想要漂亮的就有漂亮的。” “比这两位侍选还漂亮?”王容与问。 朱翊钧顺着她的话又看了一眼侍选,“教坊司的人朕也不是全都见过。” “陛下觉得这两位侍选如何?”王容与问。 两个侍选,一个身穿粉紫,一个穿嫩黄,垂手低眉,头发全部挽起,露出皓白如玉的脖颈,头上只插一梁简单的珠钗,小小的流苏点缀在耳边,十分清丽动人,抚琴的手,也是十指葱葱,红蔻甲,非常适合把玩的一双手。 “般般。”朱翊钧看可一眼后说。 “陛下眼光如此之高。”王容与看她,“让我好是惶恐。” 朱翊钧看她,“梓童?”他没有理会错意思?王容与现在是要给他推荐女人吗?“听说你做了个后妃排班表,给朕看看。” “我自己写来玩的,怎么传到陛下那去了?”王容与说,“陛下明明说这宫里没有其他人的。” “朕和你夫妻一体,朕的人不就是你的人。”朱翊钧说。 “陛下把我想的太正大光明了,就是我,也会有不想让陛下知道的事。”王容与看着朱翊钧说。 朱翊钧交握着王容与的手,“如果不想让朕知道,就把朕的人赶出去,依照梓童的聪明,很快就能知道谁是朕的人不是吗?” “我才不费这个功夫。”王容与说,“只要陛下不怕被我阴暗晦涩的一面吓到,陛下在坤宁宫的耳报神就留着吧。” “你倒是大胆,还直言你有阴暗晦涩的一面。”朱翊钧笑道,“那我可要耳报神事事都上报了,之前只是事关朕的部分,才会过来说一嘴。” “陛下不嫌烦,就听着玩吧。”王容与说。 朱翊钧看着他,“朕派人在你宫中,不是为了探听你在寝宫做了什么,朕还能不信你吗?” “后宫中多有龌龊,朕却不想让你这双手沾上这些龌龊。”朱翊钧对着王容与的手说,“那些事,就让朕的人替你办。” 王容与看着他,“陛下对我的优容已经让我无以为报。” “傻瓜。你我夫妻,说什么回报不回报。”朱翊钧说。 王容与看着他,“陛下。” 琴声止,朱翊钧说,“让她们下去吧。” 王容与对芙蓉微一点头,芙蓉领着人下去了。朱翊钧对王容与说,“你要不喜欢做这样的事,也可以不做。” 王容与看着朱翊钧,“陛下,这是皇后该做的。” “不问这是不是该是皇后做的,而是不是你想要做的?”朱翊钧说。“梓童,你对朕来说,和别人不一样,朕希望你知道这一点,记住这一点,不要变成朕陌生,不喜的女人。”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那样的人陛下会怎么样?”王容与说,可惜啊,你喜欢我的特质,和这宫里是相悖的,要做一个好皇后,你只会发现我越来越陌生。你为了不让我手里沾惹龌龊,派了人来给我处理龌蹉。 但哪里有皇后不脏手就能把事情全部解决了。你费心给我搭造的安全小屋,能安全到几时,总有我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你眼里为什么有那么多哀伤?”朱翊钧突然说,他摸着王容与的眼睛。 “没有哀伤,是身负圣恩却无力回报的感动。”王容与轻轻靠在朱翊钧肩上。看,她现在就在演戏了。有些事只能半真半假的说。 不管朱翊钧怎么说,对她多好,因为他是皇帝,从一开始,就不会信任他,这对他也许不公平。她身处弱势和人谈公平,不是圣母吗? “那好吧,朕给你三次特权。”朱翊钧说,“就算你做了朕不喜的事,朕原谅你三次。” 王容与抬头,“陛下这么好的算计?你都说了你给我的人是替我处理龌蹉事的,那我怎么还会做陛下不喜的事,这特权不是说着逗我好玩的吗?” “也有他能力办不到的时候。”朱翊钧说。 “那不是还有陛下吗?”王容与说,“真到那个时候,我就去请陛下出手了。” “后宫也让朕给你管了,你这个皇后做说什么?”朱翊钧笑道。 “我就给陛下收罗好女。”王容与笑道。“只是怕陛下看不上我的眼光。” “你这眼光是够呛,就那两个侍选,有什么动人之处,还值得你巴巴送到朕跟前。” “我就觉得那双弹琴的手好看。”王容与说。“这不是我不会弹琴吗?” 第七十九章 当夜,朱翊钧宿在坤宁宫,王容与借身体不适,晚上只两人挨着睡了,只是第二天不等张成叫起,朱翊钧就醒来了,见王容与睡的香,一时意动就覆身上去。 王容与半梦半醒之间被摆弄,心里还想着拒绝,但都被朱翊钧当欲拒还迎,更添几分乐趣,直到该起的时候,还在胡闹。 王容与一想到外头宫女太监都准备好伺候朱翊钧起床,而帷帐后,两人动静的声音都会被他们听了去,心里又恼又气,一时紧缩玉门,朱翊钧一时不备直接交代出来,趴在王容与身上还有些意犹未尽,想要再来。 “陛下该起了。”王容与说。 朱翊钧不想动,王容与抓着他的发髻,“陛下?” “为什么唐玄宗可以从此君王不早朝?”朱翊钧坐起,半裸着就要掀开帷帐,王容与拉住她,自己单手把裙子整理好,一手就凑上来给朱翊钧穿寝衣。 “那得陛下先得一个杨贵妃那样的绝色佳人。”王容与说。 朱翊钧自然的摊开手任由王容与服侍,“朕喜欢谁谁就是杨贵妃,不一定非要是绝色佳人。比如梓童,朕现在不想离开你去上朝,你就是朕的杨贵妃。” “虽然陛下把我和四大美人之一的杨贵妃相提并论,但是我却高兴不起来。”王容与说,“我可是要一生平安顺遂,寿归终寝的。可不想和陛下来个马嵬坡死别。” “陛下也要是一代明君,万古流芳。唐玄宗从开元盛世到安史之乱,从而动摇国之根本,陛下要引以为戒。”王容与说,“我不愿当那个让陛下借口的女人,如果后宫中有这样的女人出现,我会杀了她。” “借口?”朱翊钧敏锐的察觉,“你觉得唐玄宗后期的昏聩不应该怪杨贵妃吗?” “陛下再和我说杨贵妃,下次选秀,我就跟内侍监说不要采选杨家女了。杨可是大姓,陛下少了佳丽可不怪我。”王容与说,她拉起帷帐,宫女捧着一应洗漱用具在外头等候。 王容与先转去屏风外,简单套上一件后再出来伺候朱翊钧,虽然大部分时候她就在一边站着,只是偶尔张张嘴,动动手扶一下玉佩的之类的。 恭送陛下离去后,王容与对人说,“我要沐浴。” “现在?”芙蓉有些不解,“可是时间上——”芙蓉的未尽之意很明显。 王容与闭上眼,现在泡在热水里,甚至凶狠的搓洗,有用吗?就会觉得干净吗?王容与睁开眼,自嘲一笑,“算了,梳妆吧。” 芙蓉低头应是,她不明白,陛下看着对皇后娘娘极好,早上的动静,在外听了都脸红,怎么娘娘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阻止不了朱翊钧去睡别人,她也阻止不了朱翊钧来睡她。暂时就这样吧,忍一忍。等到几年后,皇帝只是初一十五来坤宁宫纯盖棉被睡觉,就好了。 王容与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出神了。原来内心怎么翻江倒海不说,镜子里诚实倒映的女子气色是极好的,海棠春睡,眉眼含情。王容与不合时宜的想到一句古话女人是花,男人是浇灌的水。 当真是讽刺。 王容与背对梳妆台而坐,不想再看自己情事过后的脸。 水对不想要水的仙人掌来说,是毒。 朱翊钧坐在朝堂,看着堂下百官恭敬肃穆,心思想到早上说到的唐玄宗。唐玄宗后期的昏聩和杨贵妃无关吗?史上的皇帝除了开国皇帝,初登基,除了天生糊不上墙的,持政都是励精图治,知人善用,一副治世明君之像。但是皇帝当了几十年,是人也会懈怠的,皇帝也是人,加之国家经过前期的管理已经有盛世之像,那么皇帝偷偷懒,追求享乐也好像是顺理成章。 朱翊钧自问他当了二十年的皇帝后,会不会随心所欲,贪图享乐? 朱翊钧想到自己,自小就是闻鸡起,读书,写字,一日不敢放松懈怠,等到成为太子,成为皇帝,除了读书外还要学着治国,照祖制举日讲,御经筳,读经传,史书。讲读的儒臣每月逢三,六,九大朝之日得以歇息,然而他学习的日子却没有停歇的时候。官员一年尚有一个月的时间休息,他这个皇帝一年休息的时间两个巴掌数的清。 第51节 读书若有一日松懈,母后的训斥就过来了,未登基前母后会召他去她面前长跪,问他知错否,等登基后,他再有松懈,母后必去跪祖庙,涕泪直下,说愧对先祖,他又要去哭着认错,保证下次再也不会了。 朱翊钧看向站在左排第一个的张居正,这位首辅对他的管教也是很严格的,他是一位能臣,朱翊钧知道,但是母后和张首辅,就是压在年轻帝王身上的两座大山,是操控帝王生活的缰绳。朱翊钧没有对任何人说,这样的生活,他也觉得辛苦。有时心里起了逆反心思,他是皇帝,举国之力供养他,他为什么要这么辛苦,比田间的老农都不如。就是前面几个皇帝,大有任性妄为之人,但每每都受限于母后和张首辅,又老实规矩的当回一个明君。 但朱翊钧稍微想一下二十年后,随即就摇头,他不知道他二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但是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不想上朝就不上朝,想去坤宁宫就去坤宁宫,把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都废除掉。读书想要就翻几页,绝不会像现在,每天勤勤勉勉,读几页书都有定数。 那么皇帝怠政是皇帝长期持政后期必然出现的弊端,杨贵妃只是一个借口吗?如果没有杨氏兄妹骄奢过度,杨氏一族身居高位,身负圣恩,却只知搜刮民财,引起民愤,又怎么会有安史之乱? 太祖建朝时也是观史上外戚干政的种种恶果,立下的祖宗家法,皇后从平民出,皇后母族只恩封,无实权,后妃母族的恩封更是慎重。朱翊钧想,就算他现在宠爱一个杨贵妃,也不会引起安史之乱。 即便是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只是后宫骄奢,只要不涉前朝,又能翻出什么花来?皇帝想对他的女人好,谁又能说什么? 下了朝,回了乾清宫,朱翊钧还在想这个问题,然后又把王容与的回答一句一句的回响,突然笑了,落笔写信让张成送到坤宁宫去。 张成不解明明只要抬脚去坤宁宫的事为什么非要写信,只能归于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情趣,一路小跑的去送信。 从两宫处请安回来的王容与已经换了常服,昨天来弹琴的两个侍选,今日又来了。昨日本来就不是特意为了朱翊钧才召了两个侍选过来,王容与这几日都是请的这两位过来弹琴当个背景乐,王容与说朱翊钧赶巧并不是玩笑话。 昨日还娇艳欲滴的侍选,今日坐在琴前都有些无精打采,王容与察觉到就问了一句,宁侍选鼓起勇气对王容与说,“陛下昨日如此评价妾身,是否妾身已经没有资格再侍奉陛下?” 王容与看她,盈盈美目里都是不安,显然昨天被叫回去后,担忧一夜,无法安眠。 “不要着急。”王容与缓身安慰道,“陛下还年轻,观人还只知道皮相美,不知道欣赏骨向美。” 另一个侍选看向王容与,“娘娘,妾身有骨向美吗?” 王容与只笑不说话,两个侍选连忙低头不敢再问,平稳心神,手拂弦,音渐起。反正她们是这宫里最底下的侍选,若不是皇后召见,恐怕就是等到花期过了也见不到陛下几面。 皇后娘娘选中她们,是对她们的恩宠,就算不能承宠,每日在坤宁宫走一趟,储秀宫里到底不会苛待她们。想及此,琴声更多了几分用心。 张成的信在这时送到,他垂手站在一边等候,陛下写的信不长,也许娘娘很快就会回信让他带回去。 王容与展开一看,朱翊钧问她,你真会杀人吗? 王容与一愣,随即想到今天早上的聊天内容,不由觉得好笑,他是随便一感慨,她也是随便一应付,怎么现在还特意写信过来问,看来今天上朝也在走心想找个问题。 王容与拿来纸笔,一时又不知该如何下笔,是敷衍过去,还是认真的交流一下。王容与看着炕桌上,那一日写的思之若狂,她让人去贴了做炕屏,末尾朱翊钧的印和她的印挨在一起,看起来有些缠绵。 罢了,如果当面总会有话敷衍你,纸上说的话,我就不骗你。王容与说。 她落笔写道:幼时有燕子筑巢在我卧房廊下,等发现是里头已经叽叽喳喳有小燕子,我便不让下人挪窝。但是有一日我从祖母处回来,就看到一个小燕子躺在廊下,已经死了。也许是一只调皮的小燕子,见母亲不在,在窝里乱动,然后就没有然后。我非常意外,也非常伤心,亲自去花园的海棠树下挖了一个坑,把它埋了。如果那时候有人问我,你会杀人吗?我一定会告诉他,我连一只鸟的枉死都觉得可惜,何况人乎。 第八十章 朱翊钧拿到这样的回信有些不满,觉得王容与避重就轻,人幼时都是善良的,尤其是女孩子,花落了都要感怀一下。但是他也见识过后宫的妃嫔眼都不眨的就让人把下人杖毙。朱翊钧写了纸条过去,“你现在会杀人吗?” 王容与见朱翊钧跟她较上真,也认认真真的回答道:我仍对生命保持敬畏,不愿手染人命,如果今天我是一个普通妇人,自然不用担心有朝一日会沾惹人命。只是没有如果,沾满血腥的皇后有,纯净如处子的皇后也有,此刻的我却无法断言我将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后,因为便是从我口中不说出夺人性命的话,也免不了有人为我而死。 陛下,你知道后宫女子为何多数信佛? 长夜漫漫是一方面,祈求得宠祈愿得子默念阿弥托佛祈求一切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只有阴暗的宫墙角落知道,是檐角鹦哥都噤声的秘密,那些秘密让女人只能念经才能得一时安稳。 陛下,我不想后宫死人,和陛下希望江山海清何晏是一样的,但是后宫争宠,和前朝朋党之争一样,无法避免,只能面对。 朱翊钧看到信后久久沉默了,后宫的女人对他而言,只是消遣的玩意,不喜欢了就换,后宫总不缺新鲜美貌的女人,后宫女子争宠在朱翊钧看来就是两只猫咪为了主人多摸谁一下,露出肚皮,嘤嘤嘤撒娇的争宠,或者是做模做样的对着挠几爪子。 王容与把后宫女子争宠和朝堂朋党之争类比,是疯了吗? 后宫女子争宠也会像朋党之争那样剑拔弩张,生死一线吗? 这不是玩笑吗? 朱翊钧让人端近烛台,亲手点燃了信,皇后有些大胆言辞,只有他知道就好了,留着被人发现就不美。其余的信件则让人用专门的屉子收好。 王容与日日这么按部就班,请安,也被人请安,用膳,与人用膳,独睡,与人安睡。太后尚未移交宫权,王容与便只要关心陛下今天和谁睡,然后在彤史上盖章就是。上午比较忙碌,下午比较清闲,好在王容与也是会享受的,叫了人过来弹琴,起初是叫后妃,一叫后妃来都是浓妆艳抹,心神不宁的等着陛下来,见多了王容与也就腻了,后来便只叫教坊司派人来。 教坊司第一次得皇后召见,很是慎重,多番打听皇后娘娘的喜好,嘉靖帝沉迷修道,隆庆帝在位时间短,忙着要把父亲留下的乱摊子理顺,政务以外的时间更要忙着在后宫播种,无甚心情叫教坊司做乐,等到当今上位,因为登基时年纪小,李太后为了避免陛下耽于玩乐,除宴会外,教坊司几乎无甚作用,接连三代不得重用,教坊司几乎沦为边缘,如今外人提起教坊司,只说官妓,不说其他。 教坊司里只有烟萝见过皇后,烟萝说娘娘很是和睦,教坊司教仪一思索,便直接带上烟萝进宫面见娘娘,王容与见是熟人,十分欢喜。“本宫与储秀宫时,与烟萝姑娘有师徒之缘,未曾想今日又得见。” “娘娘之言,烟萝愧不敢当。只是微末指点,实当不得娘娘师徒之缘。”烟萝伏地说,“正是因为烟萝曾与娘娘有数面之缘,娘娘传召教坊司,烟萝才有幸能再见娘娘天颜。” “不管怎么说,也是你我的缘分。”王容与说,“那日后便是你来代表教坊司跟本宫的宫女对接。” “是。”烟萝应道。 无忧领着教坊司两人出来,“娘娘午后闲暇喜欢有人奏乐,乐器是不限的,曲子也不限。但是娘娘喜欢安静的人,每次来人不用多,两三人为最好,最多不超过五人。打扮合宜,重要是少用香。” 烟萝点头应是。 待出了宫,教仪长叹气,“可惜娘娘只是要几个人解闷。” “已经不错了。”烟萝倒是乐观的很,“如果教坊司天天有人能进坤宁宫,这可是直达天听的青云路,以后无人再敢小看教坊司。” 朱翊钧知道王容与从教坊司叫来乐师,点头道,“早该如此,后宫里的那些女人的才艺都单一的很,难为她听不厌。” 不过朱翊钧还是叫来礼部的官员吩咐一二,“皇后喜乐,着教坊司选人进宫演奏,进宫的人可得细细挑选了,别让什么不干净的人误了皇后的眼。” 礼部官员诺诺,教坊司归礼部管,教坊司创始之初,是专门在庆典或迎驾贵宾时演奏乐曲的,有众多乐师和多种历代相传的乐器,蔚为大观。乐师多为男人。后来教坊司多了舞技,也多了女子入乐籍,男子都逃不了被玩弄的地方,何况女子乎。再有当权者抄家,惩罚女眷也就是流放及发落教坊司两种,当权者是很乐见失败者难堪受罪,其中难堪又岂有超过家中女眷被人玩弄者。渐渐的,教坊司另一个名声反而响了起来,教坊司是圈养官妓的地方。 礼部嫌弃教坊司名声脏,虽还是直辖管着,却是挂个虚名,教坊司一应日常事物自有教仪管理,但是如今陛下亲自交代了,礼部少不得去教坊司打个转,勒令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表演的人都仔细着点,若是选中去给皇后娘娘表演的,七七八八的事干净点,别脏了娘娘的地。 王容与对此倒是毫无察觉,烟萝是个乖觉的,她按照自己对皇后娘娘的理解,觉得娘娘不是拘泥之人,愣是每天都准备了新的节目,然后和坤宁宫的宫女一起分析,皇后娘娘到底喜欢哪一种,各种乐器,各种曲子,交换着来,王容与每日有新曲子听,很是惬意。 直到有一日,官员再去教坊司找乐子,被告知但凡是教坊司平头正脸有些才艺的女子都碰不得,这都是要进宫给娘娘准备表演的,却是后话了。 陈太后听闻王容与每日要教坊司的人来奏乐,笑着对王容与说,“你便是喜欢,就多叫些人,在戏台子上表扬嘛,三五个人在殿内演奏,有什么趣?” “人少有人少的妙处,她们自弹她的,我这边听着手里的事也不耽误。”王容与笑说。 “宫里的日子都长,不找点乐子打发时间,能生生把人逼疯。”陈太后说,“你好像不怎么召见后妃陪你?” “陛下午间有时候要午后才翻牌子,她们个个都要在宫里准备伺驾,我又何必把她们都叫过来,白白焦虑。”王容与说。 “你是个心善的孩子。”陈太后叹道,“但是当人正室啊,不能让妾侍太舒服,皇后也一样。” “你体谅她们,她们可不会体谅你。你需要时不时折腾一下她们,她们才知道是归谁管呢。” 王容与笑着却不搭话,我把那么多莺莺燕燕往自己面前一搁,她们固然是不舒服,问题是我也舒服不到哪里去啊。 皇后天然凌驾在众多妃嫔上,她若还需要时不时敲点宫嫔才能找点存在感,这不是对自己不自信吗?再说,皇后的权威,不在皇后,而在陛下,若是陛下维护皇后,她便是天天躺在坤宁宫,也无人小觑。若是陛下不维护皇后,皇后天天端着架子,万一伤了皇帝的心肝,皇后位置反而危险。反正一直平平稳稳的不犯错,皇帝无端要换个皇后也挺麻烦的。 王容与早就想好了,只要不犯到她头上来,她才不会去刻意为难妃嫔。到底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啊。王容与心想。 去到李太后宫,李太后交了无关紧要的三五宫权给王容与,“皇后如今也要学着掌宫。” “是。”王容与应道。 “皇后要贤明,贤德,贤淑,不仅要管理好后宫,也要辅佐好陛下,明言善谏。”李太后说,“皇后是没有自己的,一心为公,一心只为了陛下。你不可耽于玩乐。” 李太后点到即止。 王容与回了坤宁宫,李太后严苛,陈太后拱火,这还要感谢如今的妃嫔都还挺老实的,不敢在她面前做妖,就这样她要还不给自己找乐子,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她难道不想夜夜笙歌,看大型歌舞,好不容易做会皇后,怎么也该纸醉金迷才能彰显身份嘛。结果什么都没有,除了无穷无尽的麻烦。现在不过叫上三五乐师,李太后就要从旁敲点,请乐师的钱还是她自个儿出的。对了,皇后还穷的要死,份例看起来又多又杂,钱少有什么用,她还能把那些杂的根本用不上的份例还去换钱?丢人不丢人。现在只能庆幸好在她的压箱钱还是够的,足够她天天请专业乐师进宫奏乐解闷。 王容与是听话的,但是本质上她也是倔的。觉得无光紧要的东西,即使利益相关方给出她们的意见,她也不会乖乖的听,所以她还是除了早晨短暂的请安外,并不召见妃嫔来说为解闷实则添堵,每日依旧有教坊司的人进宫,坤宁宫每到午后就响起丝弦之音,声声入耳。 第八十一章 九月十八,今个儿是永年伯家人进宫觐见的日子,去两宫请安,也难得没有拖延,说了两句就让王容与回来,无忧在早上后妃请安回宫的时候就偷偷找了王芷溪,“王美人留步,今天永年伯家人要进宫来,娘娘让美人在坤宁宫等候。” 王芷溪身形一动,“我今日也可以见永年伯夫人吗?”她以为王容与起码要晾上一两天才会让她跟她母亲见面。 “永年伯也是美人的家人,上一次进宫是命妇觐见,皇后娘娘都没有留永年伯夫人及老夫人单独见面,就也没召美人过来。” “谢娘娘厚德。”王芷溪眼眶泛红,一副深受感动无以为报的模样。 等王容与回宫,就可以召见早已在坤宁宫外等候的永年伯家人一行。今日进宫的除了老夫人和崔氏,还有王容与的二嫂,孙氏,老夫人及崔氏着诰命服饰,孙氏无诰命在身,只穿正常礼服。 “都快快请起。”王容与端坐上位,等到祖母等人行完礼就说。“赐座。” “谢娘娘。”老太太说。 崔氏看着王容与身旁站着的王芷溪,一时激动,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 但是老太太和王容与都想没看见,虽然祖孙两位置跟从前掉了个,但是一上一下,坐着温言扯着家常闲篇,温馨一如从前。 “你父亲挺好,虽因为爵位,手里的实事都交出去了,也没交给别人,由你大哥接手了,还升了两级,陛下对家里十分关照,你三弟也被陛下升了官,调去乾清宫守卫。陛下还要给你二哥职位,只是你二哥书生当惯了,觉得自己不适合当官,就推了。” “实际上你二嫂今日进宫,就是来跟你道别的。”老太太无奈说。 孙氏起身,对王容与一福身说。“我来替夫君来跟娘娘道个别,我们夫妻二人决定出门游历,读千卷书,行万里路,这一直是夫君的心愿,如今能有个机会去完成这个心愿,我们夫妻二人都是求仁得仁。只是山高水长,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所以夫君说定要和娘娘郑重告别后再出发。” 王容与一愣。“只是推了陛下给的官,不至于此。” “也不全然是陛下赐官的原因,自中秋后,郎君他已经不去书院了,书院在天子脚下,到底不能一心向学。”孙氏点到即止的说,王载物成了皇后亲哥,就卷入了名利场,他是无心从政的,这个时候再留在京城,有百害而无一利,正好陛下又要给他赐官,王载物便去找了父亲说,陛下对娘娘恩宠有加,他们不能不知恩图报,他的资质他自己心知肚明,不是做官的料,如果陛下让他去做官,只能是错对圣恩,不如他离京几年,也好解了家里现在烈火烹油的局势。王伟便同意了。 “夫君从前没成亲时也曾四处游学,成亲后虽然不说,心里还是一直惦记,正好现在是天时地利的一个机会,夫君问了公公,公公也欣然应允,如此便成行了。”因为王载物此去不是只去一两年,所以孙氏必要跟着的。 崔氏插言,“男子志在四方,虽然父母在,不远有,好在老二上有哥,下有弟,能替他奉养父母。但是老二去游历,为何还要带上你同行,现在孩子都没有一个。” 王容与笑道,“只能让二嫂和二哥同去才有孩子呀,若是夫妻两地分居,否则就是再等几年也不会有孩子。” 也是这么一打岔,王容与也缓过来了,对孙氏笑道。“真是羡慕二哥二嫂,此去大好江山都尽在脚下眼底,二嫂可要督促二哥,去了一个地方莫要忘了写游记,寄回来给我看,也当我去过了那个地方。” “若是遇上途中美景,我也会挥毫作画,到驿站时和平安信一同送回家。”孙氏说。 “大善。”王容与抚掌笑说,“二哥擅文,二嫂擅画,此去游历,你做文来我做画,当真是神仙眷侣。” 又各自问了几句近况,王容与赐下赏赐,祖母等人就该走了,王容与依依不舍一番后说,“王美人替我送老夫人出宫吧。” 王芷溪屈膝道是。 出了坤宁宫,王芷溪对老夫人说道,“祖母恕孙女儿不能行礼问安。” “美人是陛下的美人,若是单独相见老身还得向你请安,何来恕一说。”老夫人道,“美人气色看着还好,老身就放心了,后宫中,美人和娘娘是一个爹生的,娘娘生性仁厚,美人不用担心以后。” “娘娘对我极好,就是宫中因为娘娘也无人敢慢待我。”王芷溪说,“只是偶尔想念家人,就会夜不成寐。” 老夫人点头,“看开些吧,就是嫁了一个外派的姑爷,也是时常见不着父母想着家,好在如今都在京城,时常进宫,还能见上一面。” “托姐姐洪福。”王芷溪说。 崔氏想要和女儿说些亲密话,老夫人也知机,让孙氏上前扶住她快走几步,留下两母子在后头有个空间说话。 崔氏低声问陛下对你好吗?王芷溪点点头,“只是宫中妃嫔众多,陛下不能时常召幸。” “皇后娘娘也没办法?”崔氏问。 第52节 “姐姐也不能做的太现行,徒惹人话柄。”王芷溪说。 “她就是舍不得她的虚名,姐姐照顾妹妹是天经地义,她是皇后,你有圣宠,是再好不过的搭配了。”崔氏恨道,“你也凡事长个心眼,别什么都听她的,不然什么时候被她利用都不知道,你们可不是一个娘生的。” “母亲。”王芷溪摇头,示意崔氏不要说的这么过分。 崔氏咽下,等到要分别的时候拉着王芷溪的手。“切记要早日诞下皇嗣,这是重中之重,最要紧的事。” 王芷溪忍着泪点头,然后再目送她们离去。 王容与坐在殿中,心神还没从刚才的的消息中回过来,无忧知她和家中几位哥哥都感情深厚,出门游历说着是潇洒,这舟车劳顿,岂有不辛苦的,娘娘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片刻后王容与回神,却说,“去乾清宫。” 宫女皆都一震,皇后自然去的乾清宫,但是这么久以来,娘娘并未露出半分想去乾清宫的意思,今天怎么突然说要去乾清宫。 王容与笑道,“祖母说三哥如今在乾清宫当值,这个时候去也许能见到他。” 皇后的步辇进了乾清宫,果然在乾清宫前看到全服披挂握着长缨枪的三哥,一脸坚毅目视前方,却在王容与经过的时候,偷偷眨了眼做个怪脸。 王容与低头忍笑,一路进了殿。 “梓童怎么过来了?”朱翊钧不等王容与行礼,就让她过来坐。 “今日祖母进宫,我在祖母口中得知陛下把我的三哥调到乾清宫了,我就过来看看。”王容与嗔道,“陛下怎么不告诉我。” “你三哥本就在金吾卫里做的好好的,按说也是正常升职,又不是朕特意提拔,这还用特意告诉你吗?”朱翊钧道。 “从金吾卫到天子亲卫,正常升职得好几阶,陛下莫要诓我不懂,我三哥,从前顶多就是个给陛下守大门的。”王容与说。 “他现在也在给朕守门啊。”朱翊钧笑。 “虽说是门,午门和乾清宫门能是一样吗?”王容与说。“天天和陛下打着照面,想要没情分都难。” “你担心什么?朕看永年伯一家是小心谨慎的,永年伯封爵后在家一门心思含饴弄孙,别人邀请的聚会是能推就推,你大哥为人处事十分圆滑,但是旁人送的妾侍却是一个都没收说是家风不许都退回去了,还有你二哥,不入仕的大才子,朕说给个官给他做,忙不迭的说才德不配就推辞了。”朱翊钧说。 “他还是感谢陛下,让他有了一个跟父亲解释的借口,拉着我二嫂,两个人要去游历大好河山了。”王容与笑道,此事陛下终究有一日会知道,她先说反而是好,“我二哥是文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他的梦想,未成亲前就曾在外游学,只是成亲后才被迫收心,这不陛下你让他当官,他这边回了你,那边就跟我爹说,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陛下的好意,但自己人知道自己事,他实在不是一个做官的料子,要是当了官也是庸官,误了圣恩浩荡,还不如出门游历,这次不光自己去,媳妇也要带着去。” 朱翊钧听了笑道,“这事若不是你跟我说,我非得把你二哥叫过来问个清楚不成,给朕当官就这么难?还迫不及待要逃跑?” “陛下爱屋及乌,我的家人也不会不懂事的恃宠而骄,自己家知道自己事,若有能做事的,陛下给个梯子他就上去了,陛下的自己人,用着也贴心。若有那不能成事的,也不会给陛下添麻烦,自己就辞了。”王容与说,“我三哥也是如此,他自幼习武,武艺过人,忠心呢,也不用怀疑,只是我三哥有些直,一次只能顾好眼前一件事,陛下知道他的性格才能更好的用他。” “不然陛下只是一味的加恩,我的家人不管承受能力只知道一味的承恩而不知感恩,陛下一片好心,最后不见得会有好结果。”王容与说。 “朕爱屋及乌吗?”朱翊钧问。 王容与仰头看着他,“陛下对皇后的父兄多有照拂,难道不是因为皇后?” “实则是朕掐指一算,永年伯一家忠心耿耿,都是不可多得的经世之才,不用可惜,才加恩的。”朱翊钧故意道。 “陛下如此神算,难道是早算出这忠心耿耿的一家中有个贤良淑德天生皇后命的我,才选的我当皇后?”王容与笑着回道。 “是啊,早就算出梓童,脸皮其厚无比。”朱翊钧也笑了。“还敢说自己天生皇后命,实在是胆大。” “若不是天生皇后命,我实在想不出陛下会选我的理由。”王容与说,“只能归于天命了。” 两人说说笑笑的时候,冯尚进来,背后还跟着四个太监扛着的一包东西,冯尚低头,“陛下,孙美人来侍寝了。” 王容与见状恍然,起身笑说,“我就不打扰陛下美事了。” 朱翊钧眼明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不让走,一边冷声对冯尚说滚出去。 等到冯尚和那被裹成竹筒的孙美人出了殿,朱翊钧把王容与拉回自己身边,“梓童第一次来乾清宫,今日就在这陪朕吧。” “陛下。”王容与无奈道,她是真不知道朱翊钧召人侍寝是这么早就送过来的,不然她也不会说这么久,“孙美人蒙召一次不容易,陛下如此,她该恼我了。” “她敢?”朱翊钧道,“还有不长眼的小美人敢恼皇后不成。” 王容与无奈笑道,女子吃味,可不管你是皇后她是美人来着,嫉妒是心生不忿的原罪。不过看着朱翊钧,想到他对自己家人的看重,好吧,今日就容你一回。 第八十二章 朱翊钧坐在御桌后,让王容与搬把凳子来坐在他跟前,桌子很宽大,足够两个人用。王容与看着朱翊钧办公,“那我做什么?” “看书,写字都可以。”朱翊钧说,“不然给朕看折子?” “后宫不得干政。”王容与说。起身去朱翊钧的书架上拿过来一本坐着看,王容与看书极其容易入神,等到张成来问陛下是否用膳时,她才惊觉,抬眼瞧去,朱翊钧早就没有在看折子,而是手抵着头,看着她。 眼神多有认真。 王容与有些羞赧,“陛下在看什么?” 朱翊钧心满意足的收回视线,却不回答,牵着王容与的手去用膳,朱翊钧特意摸了摸王容与的指腹,有点说不上来的遗憾说道,“原来你真的是每天都在听乐。” “不然陛下以为我在干吗?”王容与问。 “朕以为你在学琴呢。”朱翊钧说。毕竟照正常来说,他希望王容与学琴去弹给他听,王容与就该去学不是吗? “陛下想听二胡了可以来召我来拉一段。”王容与说。如果她想学琴,从前就学了。 皇帝的膳食和皇后的膳食摆在一起,除了数量的区别,看起来并没有其他区别,朱翊钧只叫布菜的人去选皇后的膳桌上的菜,王容与看着他,“陛下,我的膳食好吃些吗?” “给皇后布朕的菜。”朱翊钧说。 王容与只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朱翊钧问是否是不合胃口,“晚上要少吃。”王容与说。 “朕觉得你脸圆圆的时候也非常好看。”朱翊钧说。 “陛下说我现在不好看?”王容与说。 “朕说不好看你会信吗?你不是只挑你喜欢的听?”朱翊钧笑说。 王容与作势要离开,朱翊钧忙拉住她,“好看,好看,好看极了。” 王容与第一次到乾清宫来,朱翊钧领着她四处转转,就跟当初领着她去坤宁宫转一样,转着转着就去了寝殿,看见金色的龙床,王容与要往外走,朱翊钧扛着就往床上跑。 王容与挣扎,朱翊钧压着她不让动,男女人的体力相差还是挺大的,王容与的头发都挣扎乱了,还是挣脱不了。朱翊钧也费了不少力气,王容与一直瑜伽,比起寻常女人力气可大多了。“你总动什么?”朱翊钧不满的说,动两下是情趣,动多了是大不敬。 王容与喘着气,最终低低说了一句,“先换了铺盖。” 朱翊钧先是不解,随后明白过来,有些哭笑不得,“朕临幸妃嫔有其他的地方,再说,你认为朕的铺盖不是每天都换的吗?” 王容与有些尴尬,朱翊钧笑的有些得意,果然心里还吃味吧。王容与偏过头,“陛下,让我起来把钗环卸了。” “朕帮你卸。”朱翊钧说。 一夜明珠照龙床,凤凰于飞赴巫山。 第二天等到朱翊钧去早朝了,王容与忙不迭的就回坤宁宫了,匆匆换了装,宫妃早已等待,孙美人被送进乾清宫,又原样送了回去,自然有人打听,就知道昨夜是皇后宿在乾清宫。如今你看我,我看你,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想皇后今天会跟孙美人说什么。 孙美人的帕子在手里快要拧烂,脸上还是淡然的笑容。 后妃没有等到皇后来,梅姑姑过来福身说,“娘娘今日去慈宁宫的时间已经晚了,现下已经来不及见诸位娘娘,娘娘请回吧。” “嫔妾等在这等娘娘回来吧。”贵嫔说,“每日给皇后娘娘请安是规矩,娘娘给太后请安一日不怠,嫔妾等怎敢先行回去。” 梅冬进殿去请示,再出来就领着后妃们去西暖阁坐。“那就请诸位娘娘在这里稍等。” 王容与从慈宁宫慈安宫出来,也来不及喘气,西暖阁还有一帮人等着她去接待,“让诸位妹妹久等了。”王容与温声笑说,没有先换衣服,还是去给皇太后请安的正装。凤冠,霞帔,玉带一个不少,腰上系的林林总总,东珠串子坠着脖子,就连笑容都比平时更制式。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贵嫔为首领着众人请安。 “都起来吧。”王容与说,“本宫今日起晚了,倒是连累诸位在这枯坐了许久。” “娘娘伺候陛下辛苦了。”贵嫔说。 王容与有些面热,在乾清宫,朱翊钧能比在坤宁宫晚起两刻钟,再加上她从乾清宫回坤宁宫,乾清宫可没有她换洗的衣服,一环一环下来就耽误了。 “眼看着秋意渐浓,早晚温差大,诸位妹妹也要当着心,不要着凉了。”王容与说,并不接着贵嫔的话说,我都不关心你们伺候陛下幸不幸苦,没道理你们还刺探我来了。反正请安多半是说的天气这类无光紧要的事。 “多谢娘娘关心。”杨静茹说。“娘娘看着有些劳累,妾等先告退,娘娘好生歇息。” “一早上到现在还没用上膳,你们也没用吧,陪我用了膳再回去吧。”王容与说。这是她第一次留后妃在坤宁宫用餐。 宫女很快安排好膳桌,再引导王容与和后妃们过去,王容与独坐宝座,其余妃嫔按圆桌坐了,“决定做的突然,只是家常,回去可不要嘀咕本宫小气啊。”王容与笑道。 嫔妃们自然笑着说怎么会,用了饭才各自散去。 从始至终王容与并未对孙美人有什么特别,一直等着王容与这份特别的嫔妃在离开坤宁宫也醒悟,她是皇后啊,她需要给特别的交代吗?她截胡了陛下,截胡就截胡了,还需要给你交代吗?你甚至连私下画小人唾骂两句都没有立场。 她是皇后,是陛下的妻。 余下只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孙美人,这次截胡她只能这么认了。 孙美人原没什么想法,反而被这样的目光看的心情浮躁,有些不耐。 如此过了两三日,朱翊钧午后说要去坤宁宫,张成笑着出去,回来时面色就有些勉强,“陛下,太后娘娘说让陛下广施恩泽,雨露均沾。” 朱翊钧一愣。“什么意思?这是不让朕去坤宁宫?” 张成低下头,不敢说话。 “是谁的意思?”朱翊钧问。 “是两宫太后的意思。”张成如蚊呐说。 “陛下,仁圣皇太后着宫人来送点心。”冯尚进殿来禀告,见张成跪着还多看了两眼。 来的是陈太后宫里的大宫女,“今日慈宁宫厨房做了山核桃饼,太后娘娘想起陛下喜欢这个,就让奴婢送些过来。” 朱翊钧不错眼的盯着她,宫女镇定的走到陛下身边放下点心,抬头的低声说,“圣母太后觉得皇后娘娘在乾清宫待那么长时间不合宜。” 朱翊钧抓起手边的茶杯扔了出去,清脆一声,殿内外伺候的人都跪了下来,“陛下息怒。” 王容与在学画工笔荷花,一笔一笔画的很认真,但是成品并不如意,红色颜料晕染成一团,并且冲脱勾勒的莲花花瓣范围,变成一个颜色怪物,王容与啧的一声,这跟杨静茹和她说的不一样啊。不过错就错了,干脆在下面也画出花瓣线条,一秒荷花变牡丹。 王容与端详了半天,觉得自己还是有天赋的,不由非常满意,在图纸下端写了一个一,准备等晾干后就收起来。 芙蓉来见王容与,面色似有难色,“有什么就说。”王容与说。 “娘娘,陛下今日来坤宁宫的事被太后娘娘驳回了。”芙蓉说,“据红李说,是太后不满娘娘上次在乾清宫太久。” 王容与偏头看着芙蓉,芙蓉头低的更下,不敢看王容与。王容与扯着嘴角笑了,“说到红李,我突然想起来,杏儿当初先回宫,怎么我在坤宁宫没见到?这可是侯夫人特意送给我的丫头,可是慢待不能。” “惠兰和杏儿回宫后尚宫局以为她们不得娘娘喜欢,都没有安排在坤宁宫,杏儿原本是分在乾清宫茶房,后来被慈安宫要了去。”芙蓉低头说。 “在母后那也是极好的,这样想来侯夫人也不会怪我。”王容与说。她卷起画,“让妙容,玉巧过来给我梳妆。” “是。”芙蓉说。 单螺美人髻,髻上斜插一只流苏钗,余下并无装饰,只贴一枚云形翠面花在额心,换了大红圆领织金团蝠短袄和黄色织金凤纹百褶裙,装扮妥当,王容与便说,“去乾清宫。” 芙蓉大惊,太后今天驳回陛下来坤宁宫的要求就是要敲打娘娘,怎么娘娘反而要去乾清宫。这不是火上浇油,明里挑衅吗?一时情急想不到劝诫之词看到娘娘的装扮才说,“娘娘要去乾清宫,便是不着礼服,也要着燕居冠服,娘娘如今穿的,在私下穿穿也罢,若是到了御前,便是失仪。” 第53节 “我喜欢这么穿就这么穿,陛下不会在意这个。”王容与说,便是常服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穿着累人,“若是陛下在意,我下次再改。” 芙蓉劝不得,等王容与真要坐上步辇往乾清宫走,急的脸儿通红。拉过来无忧,“你快劝劝娘娘,这个时候还去乾清宫,岂不是徒惹太后不快吗?” 没头没脑的话让无忧皱起眉,不过她看一眼王容与,对芙蓉说,“娘娘心里做好的决定,是别人说不动的。你说的坏处,娘娘自然是知道的,知道还要去做,那就是有娘娘不得不做的道理,我们这些奴婢,听着就是。” 朱翊钧正在殿中生气,外头通传皇后娘娘来了,朱翊钧腾的站起,“快叫进来。”甚至连安坐着等她的时间都等不及,急匆匆往外去,两人在殿门处相遇。 王容与福身行礼,朱翊钧把住她的手,不让她行礼,“你怎么来了?”声音里有许多惊喜。 “我午间小憩,梦到陛下想我了,就过来了。”王容与笑说。 朱翊钧抱起王容与转了两圈。“你这个梦做的正当好,朕正是想你了。” 王容与居高临下的按着朱翊钧的肩膀,“我今日画了幅牡丹,特意带过来给陛下鉴赏一下。” “是吗。”朱翊钧说,见了王容与后之前的郁气仿佛不存在,不管是巧合还是天意,王容与此时来到他身边,给他添了无数勇气。太后要管制他,好吧,去管制吧,你又能管制多久?又事事是你能管制得了吗?山不来我,我就去山,难道你明天还能下懿旨,不许皇后来乾清宫吗? 朱翊钧牵着王容与去内殿坐了,战战兢兢的乾清宫宫人听到陛下的笑声才放松下来,心中不由感谢皇后娘娘,只有张成有些担忧。皇后娘娘此时来的也太巧了,怕太后娘娘以为是刻意,恐怕之后还有波澜。 朱翊钧打开王容与的画卷,沉默片刻后,“梓童,牡丹为什么开在水里?” “没有开在水里,是谁摘了把它扔在水里,落花流水走个意境。”王容与一本正经的解释说。, “可是这牡丹下面还有一个杆?还浮着莲叶呢。”朱翊钧又说。 王容与不说话了,朱翊钧放下画像,“你是不是画了荷花然后上色上宽了就变成牡丹了,”话说到一半看着王容与的脸色,急忙转口说,“这个牡丹画的好,意境也特别好,无可奈何花落去那都是花瓣,所以由花及人感怀身不由己,这么一大朵牡丹扔在水里,反而显得这花大气,它不是身不由己,是求仁得仁。” 王容与展颜一笑,“哪里有陛下说的这么夸张。” “好吧,是我上色的时候抖了一下,所以就多画了几个花瓣,后来看着不像荷花,就多加了一圈花瓣变成了牡丹。”王容与说。“我好想没有什么画画的天分。” “有,怎么没有,我觉得挺好的。”朱翊钧说,他都没有发觉自己在王容与面前很容易就变成我,而不是朕。“你用炭笔画的挺像的,这些用颜料画的,第一次画已经挺好了,毕竟看得出是一朵花。” 当夜,王容与宿在乾清宫,帷帐放下是一个小世界,内帐上镶着夜明珠,像是在星空下,王容与枕在朱翊钧肩膀上,“除非是陛下不让我来乾清宫,否则谁也不能阻止我来见陛下。” 这句话就是她即使顶撞太后也要过来的理由。 无论何时,皇后和陛下站在一边的。她希望朱翊钧知道这一点。 第八十三章 朱翊钧搂着王容与肩的手一紧,“你知道了?” “武清侯夫人曾经送了两个丫头给我,其中一个中间回了宫,一个留在我身边,回宫的那个宫女原本是安排在乾清宫茶房的,但是后来就被慈安宫要去了。”王容与说。 朱翊钧拍拍她的肩膀,“明明知道,还敢来乾清宫,你胆子真是大。” “我不知道啊。”王容与俏皮说,“红李并不在我跟前伺候,再说谁敢说慈安宫的宫女和坤宁宫的宫女私下交流信息的?母后不明说,我就当不知道。母后不想我来乾清宫,,明说就是,我还能不听从她的。” “不是说你是母后喜爱的吗,怎么朕看,反而像是不讨母后喜欢的样子。”朱翊钧道。 “陛下弄混了因果,太后当初喜欢我是真的,如今虽然说不上不喜欢我,但是没有之前那么喜欢了也是真的。”王容与说。“这天底下的婆母对儿媳妇都有这么一遭,可不是因为我不讨喜。” “你若讨喜,母后怎么会不喜你来乾清宫。”朱翊钧说。“这天底下的婆母为什么不喜欢儿媳妇?” “陛下要这么说,我就回去了。”王容与起身说。 朱翊钧伸手拉她倒在怀里,“你今日又在乾清宫宿了一宿,明天去见母后怕不怕?” “不怕,不是说了吗,我根本不知道陛下今日要来坤宁宫,也不知道陛下要来坤宁宫被母后挡了回去,我就是午间做了个梦,梦到陛下想我了,我就来见陛下了。”王容与说,“母后顶多说我几句小女儿心思不庄重,别的可不能说我。” “这天底下的婆母不喜欢儿媳妇,大概因为有了媳妇后,儿子心中最重要的女人就不是娘了。”王容与说。 “怎么会。”朱翊钧皱眉说,“因为孝顺故,娘只会多一个人来孝顺。天底下哪里有因为媳妇不听娘的话的?” “有,有很多。”王容与笑说。“陛下意志坚定,可不知道枕头风的厉害。” “哦,有多厉害?”朱翊钧问,“梓童吹一个朕看看。” 王容与鼓起嘴往朱翊钧耳边吹风,“陛下,我的枕头风厉不厉害?” 朱翊钧被他吹的发痒,一个用劲搂着她在床铺上滚了两滚,然后居高临下压着她,手放在王容与鬓边。 “恐怕之后,朕暂时不能去坤宁宫了。”朱翊钧说。“只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明日后我也暂时不能来乾清宫了。”王容与笑说。 翌日,王容与从乾清宫去坤宁宫,受了后妃的请安就去两宫请安,因为时间来不及,后妃请安就是真的只请安,跪下到起身,然后再行礼送娘娘走。 陈太后听人禀报皇后娘娘来请安了,她是知道昨日陛下想要去坤宁宫然后不许的事,然后她也知道王容与后来去了乾清宫,然后又待了一宿的事。陈太后让人给她带上礼冠,“皇后真的比当初看中的有意思多了。” “也许娘娘不知道昨天还有那么一出呢?”宫女说。 “原本就是做给她看的,陛下都可以不知道缘由,她必是知道的。”陈太后说。“李氏不喜皇后在乾清宫安寝。” “要哀家说,如果是后妃,你还可以说是逾矩,皇后,是陛下的妻子,陛下留她在寝宫入睡有何不妥?”陈太后说,“她一个太后在乾清宫住了好几年就住的,这皇后在乾清宫就住不得一晚?” “哀家就瞧着,她这亲手选出来的皇后怎么跟她打对台。”陈太后说。 陈太后留王容与说了几句话就让她去慈安宫请安了,末了还有些担忧的说,“你母妃非常刻板规矩,不喜你去乾清宫,今日也许会严厉里些,你不要往心里去。” 王容与像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的表情,“母妃不喜儿臣去乾清宫吗?儿臣不知道,不然儿臣昨日就不会去乾清宫了。” 陈太后观她表情像是真不知,不过也不用她来分辨个真假,只笑着摇头便让她去慈安宫。 王容与今日在慈安宫外等候长了一些时间,一直站到脚有发胀的感觉,宫女才出来领王容与进去,“太后娘娘昨夜睡不安稳,到凌晨在睡下,为了不惊扰太后娘娘,奴婢斗胆让皇后娘娘在宫外等候,娘娘醒后知道皇后娘娘还在外等候,责备奴婢,让娘娘快进去。” “你做的是对的,母后的安睡是第一位。”王容与说,“母后昨夜为何睡不安稳?可叫过御医了?” “娘娘是老毛病了,不让奴婢请御医,只是喝了一剂安神散。”宫女低头说。 “该请御医的时候还是要请御医。”王容与说。 王容与见了李太后,表情板着看着是不太舒服的样子,王容与行礼完后关切的问,“母后的身体不适还是请御医来看一下吧?” “哀家没事。”李太后按着眼角说,“今日让你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儿臣等得。”王容与说,“儿臣只担心母后身体,母后身体若有不愉,陛下也该担心了。” “哀家没事。”李太后说。 王容与看着李太后,见她不主动提起话题憋的难受就小心翼翼的开口,“儿臣刚从慈宁宫出来时,仁圣太后说母后不喜儿臣去乾清宫,儿臣日后就不去了。” “没有这回事。”李太后说,她抬眼看了一眼一脸惶恐的王容与,“皇后去陛下的寝宫,没有什么不能去的。” “如此,儿臣就放心了。”王容与故作羞赧一笑。 “不过,乾清宫毕竟是陛下的寝宫,陛下在寝宫不止休息,还要读书,处理政务,皇后不要总去。”李太后说。“陛下要见你自然会去坤宁宫。” “儿臣省得。”王容与低头说。 “皇后上位未曾推恩后宫?这似乎不妥,郭妃那,便提前放她出来吧。”李太后说。 “儿臣和陛下商量过,是想提前一个月解了郭妃的禁足,既然母后说了,那便在提前几天吧。”王容与说。 从慈安宫出来,王容与坐在步辇上吩咐,“让崔尚宫来一趟坤宁宫。” 崔尚宫来到坤宁宫,王容与正坐在梳妆台前拆环卸钗,“崔尚宫,要麻烦你跑一趟翊坤宫,圣母皇太后懿旨,解了郭妃的禁足。郭妃若要谢恩,便让她去慈安宫谢恩吧。” “是。”崔尚宫弯腰应是。 “娘娘,饿了吧,膳桌已经摆好,娘娘移驾吧。”无忧弯腰说。今天王容与也过了午膳的时间,早上因为时间也没吃什么东西。 “太后娘娘对挑战她权威的人当真十分不喜,为此,她宁愿放出她十分厌恶的人出来给我添乱。”王容与笑,“明日就要跟宠妃面对面,还真得多吃点,储存战力。” 朱翊钧在绿头牌上看见郭妃的牌子。“郭妃的足禁了?” “是皇后娘娘着崔尚宫去给郭妃娘娘解得禁。”冯尚低头说。 “这就到提前一个月了?”朱翊钧喃喃自问道,“今日便去翊坤宫。” 郭妃见了朱翊钧使出十分痴缠撒娇的功夫自不用说。 第二天王容与在后妃请安的人群中并未见到郭妃的影子,刘嫔奇道。“昨日郭妃解禁,今日该来给娘娘请安的。” “不来就不来,不说她。”王容与说。 等到王容与从慈安宫回来,外头才有人来通传,“郭妃娘娘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不见。”王容与说,“已经过了请安时间,回头去请郭妃娘娘明日准时来。” 郭妃听闻内侍监如此说,下了步辇,直接在坤宁门外跪下,再抬头已是满脸哀切的泪水,“娘娘,嫔妾不是故意错过了请安时间,昨夜伺候陛下,今早要伺候陛下去上朝才晚了。嫔妾并无不敬之心,还请娘娘明察。今日皇后娘娘不原谅嫔妾,嫔妾就在这长跪不起。” 无虑偷偷去看了,对王容与说,“这郭妃娘娘也太过分了,明明是她自己做错了,如今在宫门外这么一跪,倒像是娘娘错了。” “她要跪就随她跪,不过估计跪不了一刻钟,她就该晕倒了。”王容与笑说,“去太医院找她惯用的太医,让他来翊坤宫待命,等到她晕倒了送回去,不耽误治疗的时间。” 郭妃就这么跪在宫门前,太阳虽不毒辣,但这么晒着也说不上愉悦,郭妃看着宫门,平坦一望无际的宫坪上,无人走来。跪着看坤宁宫,更巍峨呢。郭妃轻轻扬起嘴角微笑,王容与见她,只是个软柿子,不见她,正好,方便她更多操作。 郭妃晃荡一下身子,虚弱无力的伏到地上,“娘娘。”随侍担忧的上前观看。 刚才还似无人的坤宁宫立即出来两位宫女,“郭妃娘娘昏倒了,还不赶紧送回翊坤宫。” 等到郭妃回翊坤宫,太医也早就在等候,郭妃自然是装晕,但这不妨碍她在太医的手下醒过来就哭喊着,“我要去给皇后娘娘认错。” 身边人自然是好一通劝说,有知心人就去乾清宫找陛下。 “陛下,翊坤宫来人说郭妃娘娘病了。”冯尚进前通报。 “怎么病了,昨夜还好好的。”朱翊钧问。“叫太医了吗?” “叫了。”冯尚说,“听来人说,郭妃娘娘是心病,具体也说不清楚,陛下去看看吧。” “起驾吧。”朱翊钧想着左右无事就去看看。 “陛下,陛下去替奴奴跟皇后娘娘解释,不是奴奴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陛下也知道昨夜,奴奴实在是有心无力啊。”郭妃哭的梨花带雨,扯着朱翊钧的裤脚十分可怜,“若是皇后娘娘日后都不让奴奴去请安,奴奴在后宫中哪还有立足之地,不如直接撞死好了。” 朱翊钧有些头大,“明日你早点去请安就是,皇后娘娘不是小气之人。” “可是,可是,奴奴怕。”郭妃哭道。 “中宫懿旨,自即日起,后妃承恩雨露翌日可不必至坤宁宫请安。”太监四处去宫殿传旨,郭妃闻旨意对朱翊钧说,“皇后娘娘还不生气吗?这都发了懿旨。” “你今日在坤宁宫说了什么?”朱翊钧问。“所有承宠的后妃第二日都能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唯有你去不得?” 第八十四章 郭妃委屈哭道,“奴奴无福,不能亲见娘娘进宫的盛况,自娘娘进宫,更是连一次请安都不曾。今日送走陛下后,奴奴是一刻都不曾耽误,连忙前往坤宁宫,但是那时候娘娘已经去给太后请安,奴奴在坤宁宫外等候,心里满是不安,娘娘回来后果然不曾召见奴奴,奴奴心下惶恐,才在坤宁宫外跪下,只是奴奴也没想到身子如此不济,最后晕倒了。” 第54节 “奴奴真的半点对娘娘不敬的心,不然也不会心下惶恐到心神不宁的程度。”郭妃哭的不能自已,“陛下还如此想我,奴奴在陛下身边伺候那么久,陛下还不知道奴奴不是大不敬的人吗。” “好了好了,别哭了,那你明日早点去请安就是了。”朱翊钧被她哭的头大,只能温言说几句,不然能一直哭下去。 “奴奴明日一定早点去,不让娘娘误解奴奴。”郭妃的泪是说收就收,此时笑中带泪犹如雨后芙蓉。 “你呀,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小孩一样。”朱翊钧说。 “奴奴没什么心眼,在后宫里就只仰仗陛下,只要陛下不误会奴奴,奴奴便什么都不怕了。”郭妃笑着轻轻依偎着陛下,心里却是暗恨,王容与的应对也太快了。今天她跪在坤宁宫门口直到晕倒,不管这么样,皇后娘娘不慈的名声就算是坐定了,但是现在王容与出了这么一个懿旨,本来是皇后欺负嫔妃,现在倒成了她仗着宠爱逼迫皇后娘娘了。 无论如何,今天要把陛下留下,不是说承宠后不用去请安吗,那看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见上面,皇后娘娘。 这道中宫懿旨一出,慈宁宫那边就来人叫王容与过去,陈太后和李太后都坐着等她,“母后,母妃,何事这么急召儿臣来。”王容与笑道。 “皇后,今天请安回去就发了中宫懿旨?”陈太后问。 “儿臣不能发中宫懿旨吗?”王容与怯怯的说。 “皇后所作所为实在和如此表情不相称,久而久之哀家都要怀疑,到底是哀家看到的皇后是真的,还是耳听到的皇后是真的。”李太后说。 王容与闻言起身跪下,“儿臣惶恐。” “起来起来,有话好好说。”陈太后对李太后说,“皇后又没犯什么大错,你让她跪着像什么。” “你发懿旨要后妃承恩后不用去坤宁宫请安了?”李太后问。 “是。”王容与说,“原也没这种想法,今天看着郭妃来请安,跪了一下就晕倒了,才想着昨晚上伺候陛下该是幸苦了,第二天还要早早的来坤宁宫请安,对身体的耗损比较大,不如就免了侍寝人第二天的请安,比起来跟儿臣请安,保重好身体好好伺候陛下才是紧要的事。儿臣因为这么想,所以才发了这样的懿旨。” “哀家就知道,皇后是个心慈的。”陈太后说。 “可是皇后也不能一味的心慈。”李太后说,“后宫自有后宫的规矩,后宫嫔妃给皇后娘娘请安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大家都是这么来的,怎么你一上来就要变动。” 王容与低头听训。 “好了,皇后也是出于好意,孩子善良有什么办法呢?总是想到后妃的难处,体贴甚微,便是哀家当年做皇后也做不到她这样。”陈太后合着稀泥,“毕竟是皇后的第一道懿旨,也不能朝令夕改。” “你以后你是皇后有发懿旨的权利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李太后说,“什么事只凭你自己想定就可以发懿旨,如果现在哀家发懿旨说皇后的懿旨无效,今时此刻,你岂不是架在墙头左右为难。” “儿臣知错了。”王容与温顺的说。 “下次发懿旨前先想好吧。”李太后说,“回去吧。” 王容与被训的灰头土脸的回坤宁宫,陈太后还在说,“她也没做错什么。” “有权利给她也不是这么用的。”李太后说,“她就是不喜欢别人给你她请安,第一次承宠的宫妃不用给她请安,现在连所有后妃承宠后都不用去请安,她这不是大度,是心生妒忌,她就是不想看见前天晚上伺候了陛下的人翌日在她面前出现。” 陈太后闻言一愣,随即笑说,“她会如此想也是正常,都是女人,就是你我,当初伺候先帝时,咱们见了先一夜伺候先帝的人,是不是也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她是皇后,最要不得的就是妒,她不见,就还是妒。”李太后说。 “皇后还年轻,慢慢来。”陈太后说。“有朝一日,就是你不说,她也知道,在这后宫,爱,是要不得的,有爱生妒就更没必要。” 今日没见郭妃,郭妃在宫门外下跪,晕倒送回去,陛下现在去了翊坤宫,不知道明天是个什么光景,会不会为了爱妃打抱不平。发了第一条懿旨,让所有承宠的后妃第二天不用来请安,然后被太后叫去训了个狗血淋头。 王容与坐在坤宁宫,“这一天过的,真刺激。” “娘娘遭了太后娘娘的训斥也不担心。”无忧说,“今个儿可真把奴婢吓死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她训她的,我到底不用见那些人,请安的时候,这明里暗里的话也不用听。你知道请安里有一个昨夜承宠的,那话就酸的不行。高阶嫔妃无人敢说,低阶嫔妃总被挤兑,我就是解围,每天说一样的话我也烦,一日不说,还以为我纵容人挤兑的。”王容与说,“只是之后几天少不得还是要老实本分一点,一直戳太后的肺管子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娘娘,教坊司的乐师还让进来吗?”无忧问。 “进,为什么不进。”王容与笑说,“今天的曲子还没听呢?叫她们准备吧。” 今日的坤宁宫,已经是余音绕梁乐不止呢。 十月初一,皇帝按例到坤宁宫的日子,依旧是后妃列在坤宁宫前等候,郭妃列在首位,一身绛紫衫儿,金丝髻上端的是珠光宝气,在朱翊钧下步辇时跪下行礼,口称万岁,等到陛下走在殿门前和皇后娘娘相对时,郭妃膝行出列,“陛下。” 这一声喊是情真意切,音娇声嫩。 朱翊钧转头看她。 郭妃含笑看他,“陛下,嫔妾自提前解禁后还未给皇后娘娘当面谢恩,还请陛下给嫔妾这个机会。” 朱翊钧看王容与,王容与笑说,“既如此,就都进来吧,难得热闹。” 王容与与朱翊钧先进殿去,自有宫女去引导余下的后妃进殿,因着时间关系,王容与就没换礼服,只把冠帽取下,簪了一支白凤钗,通体雪白,雕工不俗,褪下脖子上带的珠串,才起身往西暖阁走,走两步后回身看着安坐着不动喝茶的朱翊钧。 “陛下?”王容与唤道。 “你去吧。”朱翊钧说,“难道朕还要去?” “陛下莫要装傻,若不是冲着陛下,我怎么会把她们都叫进来。”王容与说,“若不是冲着陛下,郭妃为何出来五六天了这才要陛下给她个机会来给我请安?” 朱翊钧有些讪讪,“郭妃这些天都没有来给你请安?” “那是陛下的圣宠。”王容与说,“我说了承宠的后妃不用来坤宁宫请安,陛下便接连宿在翊坤宫里。说来确实是需要陛下给的机会,才能让郭妃给我请安。” 朱翊钧更是讪讪,他想上前来握王容与的手,王容与收回手,“陛下,后妃们都在等着呢。” 去往西暖阁,后妃们起身行礼,朱翊钧叫起,帝后二人坐上首,郭妃出列,盈盈朝王容与一拜,“嫔妾谢皇后娘娘慈恩浩荡,宽赦嫔妾。” “起来吧。”王容与说,“也不用谢我,你能解禁得谢陛下和太后娘娘。” “嫔妾解禁当天就去慈安宫谢恩,陛下那,嫔妾也谢过了。”郭妃的眼神勾勾缠缠的抛向朱翊钧。 王容与笑道,“你深得陛下宠爱,日后更要谨言慎行,恪守宫规,不然你再来禁足半年,你难受,陛下也难受。” 郭妃见陛下脸上多有尴尬,不敢再看他,只能老老实实说,“嫔妾领训。” “陛下,为了庆祝郭妃解禁,不如置上一场小宴,陛下与后宫同乐一番。”王容与建议道。 “她做错了事挨罚,怎么解禁了还要庆祝,难道说她犯错犯的好?”朱翊钧说,“郭妃仗着朕宠爱,行为多有骄纵,皇后该管教的时候不要手软。” 郭妃本来站着的立马又跪下了,“嫔妾惶恐。” 王容与嗔道,“不过是我想个由头想设宴玩乐,陛下为何如此不解风情,你看,把郭妃都吓着了。” “你想设宴便设宴,还需要找什么由头?”朱翊钧说。 “谁叫我想要玩乐却不想担耽于玩乐的名声。”王容与笑,“那便这样,陛下明日在宫后苑设宴,叫一场歌舞,与后宫众妃同乐。日子再冷些,便不能在室外设宴了。” “梓童不想备上耽于玩乐的名声,朕就不惧吗?”朱翊钧玩笑说。 “陛下日日殚精竭虑忙于政务,我也是心疼陛下,才让陛下松快一会。”王容与说,“一两个月都不曾设宴玩乐的陛下,只是在宫后苑设个小宴放松一下,若朝中还有人不张眼睛上折劝告陛下务要耽于玩乐,陛下把他的名字给我,我偷偷写信去替陛下骂他。” 朱翊钧仰头大笑,“那便依仗梓童保护朕了。” 第八十五章 郭妃原想着在初一十五只属于皇后的日子里,要勾的陛下分心,不为别的,就为了皇后脸上那一抹憋屈和无奈,也是为了证明给后宫看,即使有了皇后,她郭妃的位置晒是无人能代替。 后果不能说不好,毕竟陛下从前进坤宁宫,是一眼也不看迎驾的后宫,直接进殿的,今天被郭妃叫住,甚至所有后妃都被叫进坤宁宫,不能说不是郭妃的影响力。 但是帝后二人相谐在宝座,你来我往的,后妃全然沦为背景,只能更深刻的认识到,皇后和后宫嫔妃的差别。 果然朱翊钧也难得招呼她们,和皇后说了两句,就让她们都回去吧了,拉着王容与的手去东暖阁。 “陛下也不问问你的爱妃就这么走。”王容与被朱翊钧拉回东暖阁,“她还跪在地上巴巴的看着陛下呢。” “不去管她。”朱翊钧说,“说来,朕倒是忘了问你,你上次发的那道中宫懿旨,母后没有怪你吧?” “等到陛下问起,真是黄花菜都凉了。”王容与笑说,“好吧,问总比不问好。” “母后真的叫你过去训斥了?”朱翊钧关切的问。 “无甚紧要。”王容与不以为意的说,“原来宫里只有两个人能发懿旨,都是有商有量的来,突然多了我,发懿旨前也不请示母后,母后觉得受冒犯了是应该的。” “你是皇后,你的懿旨和太后的懿旨是两个东西,你想发就发,无需还要母后过问。”朱翊钧说。 “陛下这个话在坤宁宫说说哄我开心就行,到了慈安宫,母后少不得要说我冲动,你就只说皇后年幼还需母后多在一旁扶持操心就是。”王容与说。 “朕让你当这个皇后,竟然是一点权力都没有。”朱翊钧不由拍桌说。 “陛下才登基时,难道就是朝政在握了?”王容与说,“陛下实在无需替我生气,我也是第一次当皇后,年纪嘛,十五六也不是当事的时候,母后让我不乱用权利自然有她的担心在。我发的这道懿旨,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是确实是有我的私信在的。” “你有什么私心?”朱翊钧好奇问。 “我实在不喜欢别人来给我请安。”王容与说,“等到我正当家作主的那一天,我一定下个规矩,后妃们初一十五来给我请个安就成了,寻常时候不要到我跟前来。” “为什么不喜欢别人给你请安?这是你身份的象征。”朱翊钧说,“如果不来给你请安,就会缺少对你的敬畏。” “我坐在上面,看见这个是我丈夫睡过的,看见那个是我丈夫新喜欢的,个个都比我漂亮。等到我当家的时候,估计也是年老色衰了,然后看着鲜花妍艳的小姑娘在我跟前,娇滴滴的我就越觉得自己老了。”王容与说,“陛下,这是一种折磨,你却不会明白的。” “感情是我的梓童,吃醋了。”朱翊钧笑道。 “呃,陛下可不要乱说,我可当不起。”王容与说,“皇后不能醋,不能嫉,不能妒,否则就不能正平中直一心一意为了陛下操持后宫。” “那爱呢?”朱翊钧问。 “自然是爱。”王容与笑道,没说的一句是但这不是男女之爱,只是君臣之爱,同志之爱。但是事全说透了没意思,又要跟他解释半天。陛下也是个可怜人,他可能终其一生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所以他才不知道,因爱估生忧,因爱故生怖,因为爱是唯一排他性,所以才会有嫉又有妒。 真正爱他的人,不可能不嫉妒那些分享他的女子,也许有人是真爱他,但是这份真爱常被训斥为逾矩。 果然皇帝都是孤家寡人,不需要爱情这种东西的。 朱翊钧闻言果然得意非凡。男人都好哄的很,可能心底就有一种自信,谁会不爱他呢? 初一十五可以说是皇帝的休息日,不能圆房,在床上朱翊钧自然没那么老实,王容与推他,“陛下,接连幸了好几日,也该休养生息了。” “那朕明日还来坤宁宫。”朱翊钧说。 “不行。”王容与很干脆的拒绝了,“一直等到母后对你说,陛下也不可过于冷落皇后,陛下才能到坤宁宫来。” “那要多久?”朱翊钧说,“那梓童来乾清宫看我。” “明年之前,我都不会去乾清宫。”王容与说。 “那朕不是见不了梓童?”朱翊钧说。 “每个月都有初一十五。”王容与安抚他说,“再说,如果陛下真的想见我,自然有办法见面。” 王容与去请安,“母后,今日午后儿臣想去宫后苑设宴,请陛下及其后妃轻松一下,可以吗?” 陈太后看着王容与担忧的表情说,“可以的,皇后实在无需这么小心翼翼。你是皇后啊,你才是一宫之主。” “儿臣年幼,很多事都想不周全,也不知道做的妥不妥当,该不该做。”王容与说,“母后不要嫌儿臣问的烦。” “哀家不嫌弃你。”陈太后说,“多好的孩子啊,现在弄得这么战战兢兢。” 王容与低头不说,去到慈安宫,她把对陈太后的说辞又重新说了一遍,想在宫后苑设宴。” “不要耽于玩乐。”李太后果然第一句话是如此。 第55节 “母后,儿臣只是看着陛下忙于政务,片刻不得清闲,趁着这两天日头还好,再晚,就冷了。”王容与说,“陛下对后宫里有哪些妃子,至今还没有全看过呢,就是有儿臣劝诫陛下雨露均沾,等过两日,陛下又只翻熟脸的牌子。儿臣设宴,也是想后妃能都有一个在陛下展现的机会,也许哪个就得了陛下的眼缘。” “哀家只说了一句。”李太后看她说,“又没说不让你去设宴。” “你常在宫里召教坊司的人奏乐,可见也是个爱热闹的。只要不过分,你可以设宴玩乐。”李太后说,“哀家不是顽固,不准你们玩乐,只是你和陛下都还年轻,年纪轻轻耽于玩乐不是好事,容易移了性情,尤其是陛下本身是非常勤勉好学,执政为民。” “儿臣明白。”王容与说。 听了一耳朵的道理出宫来,总算下午的宴会不用取消。王容与只觉得十分轻松。 回宫后用膳时因为心情好,还多吃了一碗,她命李肱去乾清宫,让陛下下午不要忘了去宫后苑,很快就张成跟着回来,“娘娘,陛下问娘娘,下午什么时候去宫后苑?” “陛下想和我一起去吗?”王容与很快就闻弦知雅意的说。 张成点头。 “不用,我先去,后妃们也会先到,到时候陛下再来才是应该,贵人来迟。”王容与说,“到时候我会让人去通知陛下的。” “是。”张成回去回话。 宴设在澄瑞亭,澄瑞亭是四面中空的亭子,正中设了帝后宝座,余下除了高阶嫔妃的有座位外,其余嫔妃只能站着。 后妃们先到,王容与看着亭子里外站着乌泱泱的人头也很是惊吓,在人的衬托下,特意隔开的表扬的场地都显得隔外的娇小。 “可不能这么站,这么站着,等会陛下来看了都不敢过来。”在后妃们行礼后王容与如如是说。让高阶嫔妃先去坐定,她则在不能入座的美人,才人,侍选前面晃荡,“尚宫没有把秋天的新料子发下吗?”王容与注意到有几位才人,还有侍选,穿的是半新不旧的衣服。 “发下了。”被点名的侍选说。 “那怎么没穿啊?”王容与笑问。 侍选有些紧张,难道能直说是因为大家都穿的光鲜亮丽,所以她们反其道行之,故意穿着 朴素,期盼还能吸引陛下的注意,就是垂怜问下,也是莫大的机缘。但是事有不巧,先被皇后娘娘发现了。 “现在,都回去把新衣服换上,如果不能在陛下驾到之前换了回来,就不用来了。”王容与很是温和的说。宴会就是开心的时候,你穿的半新不旧的来膈应谁,后妃穿的寒酸,丢的是皇后的脸。 余下的人,王容与按高矮分了,分别列在亭子周围,“你们几个要是有自信,到时候还可以替了陛下身边宫女的活。” “陛下,本宫给你们带来了,能不能让陛下留下印象并且翻你们的牌子,就是你们的本事。”王容与说。安排妥当后,王容与落座,宫女奉上热茶点心,新鲜瓜果,敲击乐一起,舞者甩着袖子出场。 王容与对芙蓉微一点头,芙蓉退后去给李肱使眼色,李肱前去乾清宫请陛下。 等朱翊钧到了,已经是两曲舞做罢,“陛下可来了,好节目我都留着等陛下来了再演,陛下再不来,我们这些人可就只能在这里干坐着了。” “所以朕说早点来,你又不让。”朱翊钧反而赖上王容与了。 王容与拉着朱翊钧坐下,低语道,“是不是我的每一句客套话,陛下也要认真回了,今天人多,陛下可不要放松。” 朱翊钧在衣服的遮掩下捏王容与的手,但是很快就有嫔妃跟他说话,很快就没有时间好好观赏歌舞了,得应付嫔妃,王容与倒是专心致志的很。 甚至朱翊钧应付后妃也是她预想中的节目之一,观看的很是满足。 第八十六章 二十余个才人美人,三十余个侍选,围站在澄瑞亭周围,看着陛下与后妃言笑晏晏但是却没办法插上一句话,陛下和坐在亭中的嫔妃说话,半个眼神都不曾扫下四周,四周各个咬着下唇,却没有办法。 周玉婷是唯一走到陛下和皇后身边,行侍女事。其余人对高阶嫔妃嫉恨不起来,周玉婷就格外显得打眼,一个小小的侍选,真是碘不知羞,自感堕落,为了吸引陛下的注意,尽然去做宫女事。 周玉婷对后背这些几乎凝成实质的眼光并不在意,说是侍选,比起宫女又强在哪,如果身为侍选还要自尊,那就当一辈子的侍选吧。 王容与偏头看她,周玉婷十分自然,仿佛她就是一个宫女,朱翊钧在王容与的示意下也看到周玉婷,对王容与说,“她不是?” “现在是陛下的侍选。”王容与说,“如何?” 朱翊钧看周玉婷,周玉婷并没有因此就有扭捏,玉手持瓶,给朱翊钧又添了一杯酒,朱翊钧见她葱葱玉指,“这双手还真看不出在浣衣局待过。” “回禀陛下,奴婢到了浣衣局,因为善绣,浣衣局的姑姑让奴婢专职缝补,并未下水。”周玉婷回道。 “委屈吗?”朱翊钧问。“朕记得最开始,母后很喜欢你,经常在慈宁宫见到你,后来变成罪女,去了浣衣局,再回宫却是最低下的侍选,可有心有不甘?” “能重见天颜,可以侍奉陛下,已经是莫大的恩赐,奴婢已经心满意足了。”周玉婷说。 朱翊钧点头,继续赏歌舞,郭妃在座下看见朱翊钧偏头说些什么,分不清是跟皇后说,还是和那个周玉婷说话。若说后宫里有谁对周玉婷恨之入骨,那就是郭妃了,毕竟她阴沟里翻船就是栽在周玉婷身上。 若她和周玉婷有什么联系就算了,偏偏在周玉婷事上,郭妃什么都没做,她想着周玉婷如此嚣张无脑的行事,自己就给自己掘坟墓了用不着她出手,结果最后却是周玉婷借她翻身,自己做的那些事都推到郭妃头上。 郭妃早就想解决她,只是解禁出来为了固宠,就没来得及动手,今日一看,她身为小小的侍选竟然敢去陛下面前献媚。郭妃咬的牙痛,笑颜对陛下,吸引过他的注意力。 但是最后朱翊钧还是带周玉婷回了乾清宫,王容与撤了宴,坐步辇回宫,余下侍选再来后悔,,已是于事无补。 朱翊钧回宫,摆摆手让周玉婷去准备,他动笔写了信让张成送到坤宁宫去,王容与下了步辇,与张成碰上。张成垂手。“娘娘,陛下写了信给娘娘。” 王容与笑,“陛下有美在旁,怎么还急着写信给我,有什么急事?” 王容与拿着信,拆开来看,朱翊钧写道,朕怎么觉得梓童此番设宴,观歌舞在其下,观朕之所为在其上。 王容与噗呲笑了出声,提笔回道,“陛下是后宫的天,就是我天天只看着陛下也是应当的,陛下何须介意如此。” 朱翊钧拿着回信哭笑不得,“皇后这是跟朕打花腔呢。” 张成赔笑,“陛下不就是喜欢娘娘如此。” 朱翊钧在乾清宫幸周玉婷,玉婷伺上有功,封玉美人。 品阶不高,但是有封号,再说在承宠后册封的也不过寥寥几人。 王芷溪去了坤宁宫,王容与见了她,王芷溪一见王容与就跪下了。“姐姐。” “起来说话。”王容与说。 “姐姐为何要助周玉婷得宠?”王芷溪问。 “我可没有助她得宠。”王容与笑说,“我早就说了,这后宫谁想得宠我都不相帮,各凭本事,只要大家守规矩。” “不是姐姐提醒,陛下根本注意不到伺候的宫女换了人。”王芷溪说,她就在身后,看的清清楚楚。因为王容与总是关注周玉婷,陛下见她分神,才跟着分神的。 “王美人,你现在是在诘问我吗?”王容与问。 “妾不敢。”王芷溪说,只是心中涌现的委屈太多,表现在外就是眼泪成串的掉,“只是为什么是她?姐姐,我在她手里受了多少苦楚?姐姐曾经受了她多少了冷言冷语,姐姐都忘了不成?” “她对我造成的伤害我当真是忘记了。”王容与说,“毕竟是几句风言风语,这样的话我自小听惯了,并不觉得什么。” “倒是你。”王容与笑道,“你借我的名头约陛下在宫后苑相见,我可是在交泰殿跪了整整十二个时辰,但是膝伤严重,不能成行,就是回家也是足足养了几个月才好。” “切身之痛啊妹妹,当时你被陛下册你为美人而欣喜不已,可想过姐姐跪抄书的痛苦。”王容与说,“比起玉美人的言辞冒犯,妹妹的错,更该让我记住不是?” 王芷溪大惊,伏地痛哭,“姐姐,妹妹知道错了,姐姐看在父亲的份上,饶妹妹一回。妹妹错了,妹妹当时是病疯了,一时左了性子才会做出这样的事。”王芷溪膝行至王容与跟前,抱住她的大腿。 “起来回话。”王容与说。 王芷溪哭啼啼的被人搀起,坐在下首的交背椅上,“着热水来给王美人整理仪容。”王容与说。 宫女鱼贯入,替王美人重新梳妆,王容与看她,“可冷静了?” “娘娘,妾失仪。”王芷溪垂头说道。 “还问我,为什么是周玉婷吗?”王容与问。 “不问了。”王芷溪说,“娘娘喜欢谁,扶持谁,都是娘娘的用意,不是妾能多加揣测的。” “你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看在爹的面上,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反而我会让你好好在后宫里生活。但是你也要乖乖的,知道吗?” “妾知道。”王芷溪垂手道。 “每次永年伯府的家人进宫,我都会让你来的,我知道母亲想你,你也想母亲。”王容与说,“这是你的福气,还有亲娘惦记着,我就没有这个福气。” “妾惶恐,母亲少时不曾一碗水端平,让娘娘受委屈了。”王芷溪低声道。 “我并不怪她。”王容与笑说,“你以为我恨她吗?或者恨你们?” “妾惶恐。”王芷溪说。 “年幼还不懂事的时候,我恨过,大婚前,我也恨过,因为不是你娘,我娘不会死。”王容与说,无忧知机,让人都退下了,只留下她和无虑在殿内伺候。 “如果我娘没有死,我父母恩爱,家有三个长兄,我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娘子,父亲也不会进京,一辈子都在余姚,也不会嫁到皇宫来。”王容与说,可是她有意识,她知道母亲是怎么微笑着选择死亡的,在父亲与海贼私下勾连的事被人发现,不,那不是海贼,只是给海贼分赃的黑户,父亲被人抓住把柄,一个爱慕他的小娘子,跟着他发现的,然后小娘子的家人就出现在父亲跟前,要父亲休妻取那个小娘子,父亲不允,他在虚与委蛇,他在想办法,但是他不知道,那个小娘子偷偷找了母亲,怀孕快要临盆的母亲,告诉她她已经怀了爹的骨肉的消息,但是她的父亲不会允许她没名分的跟着爹,更何况,她父亲手里还有爹和海贼勾搭的罪证,如果她能嫁进王家,一切都是好事,如果她不能嫁进来,恐怕王家就要家破人玩,妻离子散了。 母亲是深爱着父亲,所以在临盆前她就做好了决定,随着临盆结束自己的性命,让父亲不再为难。她是如此艰苦的生下一个女儿,她心心念念的女儿,从女儿落地起她就一刻也不肯放手的抱在胸前,她的眼泪滴在她的脸盘,却是微笑着喝下让自己力竭而死的药。 她爱父亲,胜过爱这些子女。 王容与闭上眼睛。这里面一部分是她出生知道的,一部分是祖母在她大婚前告诉她的,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她那时候只知道父亲遇上难事,非得娶一个小娘子才能解困,但是父亲硬顶着不从,甚至做好了举家逃往关外的决定。母亲不愿父亲为难,所以欣然赴死。 祖母说出故事的另一半,是崔氏,一个落魄秀才家的小娘子,虽长的漂亮,但眼高手低亲事没个着落,眼见着王家兴旺,你父亲又一表人才,所以芳心暗许,原先只跟着你爹,想着来个英雄救美,做个平妻良妾,没想到无意被她撞见,就生了要做正妻的心思。 她聪明,虽然是她发现的线索,但是她让自己父亲来跟你爹说,她全然无辜,是她父亲可怜她女儿跟着不成器的父亲找不到好人家。你爹当时准备用钱了断的。 但是你娘太果断了。祖母说,“但我也得承认,那个时候,只有你娘的决定是正确的,咱们家才可以没有风浪的度过那一关,只是可怜你,可怜你爹。” “祖母从何知道的?”王容与问。 “崔氏的陪嫁丫头,你爹出事的时候我就若有所感,但是你爹什么都不跟家里说,只说遇到点麻烦,后来你娘死,你父亲明明悲痛的忍不住跟着去了,却还是一个月后迎了崔氏进门。然后麻烦就没有了,我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祖母说,“所以等举家迁往京城后,我拷问了那个丫头。” “爹,知道吗?”王容与说。 “他不知道。”祖母说,“不然他怎么会娶崔氏进门?” “祖母不曾告诉他?”王容与问。 “等我知道这一切,崔氏已经生有两个女儿,你爹早就心灰意冷,如果崔氏死了,这个家就不会再有女主人。那时候家里六个孩子,你大哥都未曾婚配。”祖母说,“当初不敢说,如今更不敢说了。娘娘如果有一个杀妻的父亲,该如何自处。” 王容与记得当时她伏在祖母膝上大哭,她不知道该怪谁,崔氏去见母亲,只把所有的可能都摆在面前,她只想母亲自请下堂,或者自动让位,她能容忍母亲继续在爹的身边。但是母亲自己做了死亡的决定,并且如此完美,不让父亲生疑。祖母抚着她的头发说,“娘娘哭吧,这个秘密从我知道那一刻起,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本来以为会带到棺材里去,但是我不想,等我去后,崔氏还要拿母亲的身份压着你,牵制你,娘娘知道这秘辛,若是崔氏过分,便跟她说,她再不敢说话了。” “那崔氏当时真的怀孕了吗?”王容与问。 “假的。”祖母说,“就是洞房,也是崔氏用药才成的,所以芷溪是早产儿,七个月就生了,因为生的早,没少被人怀疑是在过门前就胎珠暗结。” 王容与睁开眼,看着惶恐的王芷溪,便歇了说这些的心思,这些沉重的往事,就让她一个人知道吧。王芷溪一直听她娘的,记恨父亲念念不忘元配,对母亲很是冷淡,如果知道这些过往,指不定就受不住疯了,死了。她不想她手上的第一条人命,来自自己的亲妹。 “但是没有如果,我娘早死了,尸骨埋在余姚的海边,我嫁进皇家,成了后宫之主。” “你走吧。”王容与说。“你我姐妹情分有几分,你自己掂量着办,好铁用在刀刃上,你莫要浪费了,真到有事,便是爹的面子,也救不了你。” “妾省的。”王芷溪行礼告退。 自出了坤宁宫,才惊觉后背生了一背冷汗,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王容与突然变的好可怕,王芷溪想,甚至王容与会杀了她。 王芷溪回头看着巍峨的坤宁宫,这便是做了皇后的气势吗?还有,为什么会说没有娘,她母亲就不会死? 第八十七章 第56节 玉美人自承宠后,颇受恩宠,连着承恩了三四天,郭妃天天来坤宁宫请安是冷嘲热讽,说皇后娘娘好手段。 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周玉婷是皇后娘娘的棋子,当初的事就是她在背后搞的鬼。 这事是王容与做的没错,但是王容与也不用跟她承认啊,于是只温言说道,“截住本应该其他妃嫔的陛下到自己的翊坤宫去,这事你不是没做过。如今不过一个小小的美人承宠四天,郭妃就如此坐立不安,来本宫面前撒娇让本宫给你找公道。” “那郭妃霸住陛下八天的时候,本宫又该替谁主持公道呢?”王容与说。 “眼红陛下去临幸别的妃嫔是没用的,不如好好趁着陛下临幸的时间,早日怀上龙裔才是正事。”王容与说,“正好今日本宫召了太医院的妇科圣手,给诸位好好把脉,该调理的调理。不然这宫里冷清清的,本宫瞧着不喜。” 太医进来,给每位娘娘把脉,有经血不调者,宫寒者,都还要日常问上几句,然后再出温养的方子。 “太医,可有滋养母体,方便受孕的方子。要温和些的,不讲究体质都能服用的。”王容与问道。 “可以开些活血化瘀,调经补肾的方子。”太医说。 “那便给在座的每一位都开方子抓药。”王容与说,“还有今日未到的玉美人,那里也要。” “脉案和药方都仔细保管,太后那边也许要翻阅。”王容与说,“药要用最好的,事关皇嗣,马虎不得。” “臣领命。”太医俯首道。 等到王容与请安回来,无虑帮着玉巧给王容与脱下礼冠,松头,再挽发,“娘娘太用心了,只怕那些人中有人会误会娘娘的好意,不敢服用太医院送过去的汤药。” “喝不喝是她们的事,我做了我觉得应当做的,就够了。”王容与说。 “娘娘自己怎么不请御医来看一下?”芙蓉端茶过来问道。 “我的身体已经调理的够好,不能怀孕,许是缘分未到吧。”王容与说。“能成为皇后,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就是没有亲生孩子,也是应当的。” “呸呸呸,童言无忌。”无虑忙说道,“娘娘可不要说这样的丧气话。娘娘是有福之人,能成为皇后,自然也会有亲生的孩儿,小皇子,小公主,儿女双全,绕膝行孝。” 王容与浅笑,并不放在心上。 入冬的北风一吹,王容与就病了,倒不是发热,就是咳嗽,白天还好,夜咳不止,王容与怕过了病给皇太后,只肯隔着帷帐请安,至于妃嫔那,便只让她们早起在坤宁宫外磕个头就散,,不曾照面。一应想自请伺疾的妃嫔都被王容与婉拒了,宫中宫人十分用心,并不需人特殊伺疾。 陛下,更是不会让他近身。便是十五,也就是走个过场,隔着屏风招呼了,朱翊钧回乾清宫清心寡欲一天。 陈太后与宫人说,“便是哀家当初,也自觉比皇后不如。雍容大度,体贴甚微,公正持平,毫无争宠之意。” “太后娘娘当初也是人人称颂的好皇后呢。”宫人安慰说。 “哀家那会是继后,又不得先帝看重,整日里就是谨小慎微。”陈太后笑说,“皇后是陛下的元配,从种种迹象看出,陛下也是很愿意给皇后脸面的,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做的如此好,实在是难得。她才进宫,年纪也小的很,不是在后宫里磋磨那么些年才变得圆滑。” “可惜这么好的皇后,李太后还是不喜欢她。”宫人说,“娘娘从前秀女时期明明不是最喜欢她,如今对她也是公正,偏偏从前秀女时期喜欢她的李太后,如今总是训斥她。” “就是做的如此好,所以才会不喜她。”陈太后说。“哀家先冷眼瞧着,眼看她们婆媳对上了,这后宫之争且先放放。” “那玉美人献给娘娘的扶额?”宫女问。 “收着,再赐点东西下去。”陈太后说,“身陷泥泞又翻身,可见哀家当初的眼光不错。等她上了妃位,再召她进哀家的慈宁宫。” “是。” 朱翊钧召来许杜仲,“皇后咳疾好了吗?” “臣改了方子,但是娘娘一开始吃药好了,不过一日又反复。”许杜仲也是心怀歉意,一个咳嗽竟老好不了,真是无用。“臣现在还在想办法。” “一个小小的咳疾,怎么会好不了?”朱翊钧不解道,“是不是有别的你没诊出来?” “臣也曾建议娘娘,另请御医与臣会诊,娘娘拒绝了。”许杜仲说,“娘娘说她身体好的很,所以有时候一些小毛病反而不会轻易好。娘娘需要静养,但是娘娘的身份?” “该如何静养?”朱翊钧问。 “娘娘闻不得香味,不能吹风,最好话也不要多说。”许杜仲说,“如今娘娘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到极致,每日只去两宫请安,安排宫务全用手写,余下静卧,便是娘娘自己也说,实在不知该如何静养?” 朱翊钧沉默片刻,“这咳疾可会传染?” “并不严重。”许杜仲说,“但是娘娘也不会让陛下近身的。” “你仔细着用药,好生医治着,就是有稍许能让皇后好过些都好。”朱翊钧说。 “臣无能,臣定当竭尽全力。”许杜仲说。 朱翊钧挥笔写信给王容与,“梓童每日为何忧思?已致不能静养,让朕十分担心。” 王容与看着信出神了半天,她这咳疾,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她半是真咳半是假咳,咳嗽是真的,但是只是偶尔咳一下,在见人的时候长串的咳确是有些刻意。也是为自己偷的浮生半日闲,在太后处不用费心应付,宫妃免见了,只知道玉美人和郭妃你来我往的厉害,玉美人也是演技派,明朗的性子和郭妃也是相似,一时竟也逗的旗鼓相当。 朱翊钧之前也曾过问皇后咳疾,让许杜仲来医,王容与当了皇后才知道,御医只为陛下,太后,皇后诊脉,而许杜仲是专为陛下诊脉。王容与见许杜仲是老熟人,并不觉得十分感恩。朱翊钧也觉得十分平常。但许是十五那天与王容与隔帘相见还是刺激了陛下,字虽不多,但是王容与却是感受到了中间真切的关心。 李肱果然也来说,“陛下今日召见了许御医,问了娘娘的脉案以及药方。” “许御医下次该不愿来给我看病了。”王容与笑说,不由轻咳两声,“他总说他的御医名头总会因我而折。” “药吃了这么多,娘娘怎么还不好?”无忧说,“要是无病在此就好了,她最是了解娘娘身体。” 说到无病,王容与也罕见的沉默了,她放下信,“有她的消息吗?”无病是她的大丫头,但是在她进宫后,无病的家人找上来说想女儿,想女儿回家一趟骨肉团聚,无病是被家人卖给王府的,从小也没什么感情,本不想去,但是她娘又哭又求的,就心软答应了,说好只是回家看一眼,祖母还赏了东西让她带回去,但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无忧摇头,“上次老太太进宫,身边的丫头说有人在南方看见她了,但只看了一眼,就再找不见,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谁能想到无病的家人有那么坏,无病一出府回到家,就被绑了手脚捂住嘴嫁给了一个走商的货郎,那家人拿着二卖无病的钱,连夜就走了,大少奶奶发现不对劲时,遣人去找,已经找不到了。 “南方好啊,南方暖和。”王容与喃喃道,“南方不咳嗽。” “但是娘娘一直让人在找她,奴婢想,总有一天会找到的。”无忧安慰说。 “不知道她在受怎样的苦?”王容与说,“只盼她就算受苦也要忍着活下来,等我找到她的那一天。” “看我,好好的勾娘娘说这些干嘛?”无忧说,“娘娘写回信吧,张成公公还在外等候。” 王容与提笔写道:我有一个婢女,自小一起长大,十分贴心,只一年犯过咳疾后,因为我不爱吃药,大夫说用枇杷肉煮雪梨吃也好,但是枇杷不能多吃,因为季节,也不常得,莫不如用枇杷叶子煮水喝,也可缓解一二。她听在心里,日后年年,换季前我都有新鲜枇杷叶子泡的水喝,再没犯过咳疾。 许御医也曾开过方子,用枇杷叶子蜜炙服用,却没什么效果,想来是因为没有提前喝的原因。 陛下无需担心,只是小小咳疾,除了不能面见陛下,余下并无妨碍,慢慢养就好了。陛下也莫要责怪许御医,医者再好,伤者不喜吃药,总有素手无策感。 朱翊钧看了回信,点着桌面,“张成,去查查,皇后身边的这个婢女是怎么回事?” “这哪里有枇杷树?”朱翊钧又问。 “这枇杷长在南方,这移到北方来,不是不能成活,就是果实酸涩难入口,并未有人常种。”张成为难的说。 “去找。枇杷叶子总不受影响。”朱翊钧说。 第八十八章 江南。一个马车静静的停靠在巷子里,男人与接头人倚在宅子的偏门说话,“我原先就是想买个大户人家出来的丫头做婆娘,你知道,这大户人家的丫头调教出来跟普通千金小姐一般无二,比乡野村妇可是强多。” “这丫头是她爹娘卖给我的,我以为是同意,没曾想送上车时是绑着手脚绑着嘴的,我一看这是不乐意啊,但是我聘礼都给了,我不能什么都没落着。我就想带着这丫头回老家成亲,好好对待着,等到三五年,也能缓和一二。没曾想我带着这丫头才出天津地界,落脚驿站就听人说邸报上说了,锦衣卫王千户家出了个皇后,这丫头之前就是在德胜门锦衣卫王家当差。” “这皇后娘家的丫头,我一寻思,再给我自己当婆娘,那就太浪费了。这不我就想到你了。落我手里浪费了,你人脉子广,更能卖出个好价钱。” 一直沉默听着的人上前掀开马车帘子,里头卧着一姑娘,形容有些憔悴,但头上首饰身上衣服,一看便知该是家里得脸的大丫头。 “你怎知一定是伺候皇后的?”那人问。 货郎笑,“甭管她是不是伺候娘娘的,她是永年伯家出来的没错,永年伯现在什么情势啊,出了一个皇后,那京城里都巴结着,你手里这一丫头,不就有了和永年伯府搭上线的机会了吗。” “你没碰过?”那人问。 “马车上不好弄。”货郎说,“这丫头性子也烈,前头两次没得手,等后来,知道她金贵,就没敢动。她之前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要不是完璧,那也是在王家破的身。” “给她喂的什么药?”那人问。 “一点点软筋散,不碍事,停了药就活蹦乱跳。”货郎保证说。 “开个价吧。”马车帘子被放下。 “你还能亏待我不成。”货郎嘿嘿笑道,“怎么着把这聘礼还给我,还能让我再说一门好亲的价钱呗。” 张成除了这皇后,哪里还知道别的地方,最后还是许杜仲连土和枇杷树一起抱了一盆盆栽进乾清宫,朱翊钧挥退左右,在许杜仲的指点下,亲手摘了叶子,清洗,拿马毛刷刷叶子上的绒毛,然后放进瓮里煮水,亲自摇着扇子照看小药炉的火候,最后倒出一碗枇杷水来,边上搁一小盅蜂蜜,让许杜仲送到坤宁宫去。 朱翊钧提笔写御制二字压在碗下,喃喃道,“这可是朕亲手做的,心意应该可比拟那个丫头。若还不行,就只能快马加鞭的再去找人。” 许杜仲奉上枇杷水,王容与看见碗边的字条,“许御医从何处来?” “微臣从乾清宫来。”许杜仲说。 “这枇杷水难道是陛下亲自熬煮不曾?”王容与微愣。 “是。”许杜仲说,“陛下亲自摘的叶子,亲自清洗,然后再看着火熬的。从头至尾,无一处假以人手。” 王容与看着那碗枇杷水,心下大受触动,“我何德何能,能使陛下如此。”也不用蜜糖,端起那碗黄褐色的水,一饮而尽。 “陛下只担心娘娘的凤体。”许杜仲说,“臣苦思冥想,什么方法都想到,为何娘娘的咳疾总是反复,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娘娘,并没有按臣的嘱咐吃药。” “若是娘娘咳疾再不好,臣无法,只能劳烦陛下亲手搓药丸子,娘娘许是能吃的下些。” “许御医误会我了。”王容与说,“你的药我都吃了,便是再不喜吃药,反复咳嗽我也难受,尤其夜咳,不能安寝。” “许御医的药方再加重一点。”王容与说,“温和的药起效慢,陛下都亲自煮枇杷水给我,再不好起来,真是要有负圣恩了。” “药方都有留着过目,可不能加重。”许杜仲说。 “我信许御医有法子。”王容与笑道。 她叫人拿上炭笔,画了一个穿着宫装的小人,跪着,夸张的表情呜呜大哭,旁边还有一个侧翻的空碗。感念圣恩。王容与笑了,卷起小画着人送到乾清宫去。 朱翊钧看到小像一笑,“皇后真的哭了?” “娘娘十分感动。”宫女巧妙的换个说法。 “真是的,这有什么好哭的。”朱翊钧说,心里却是十分得意,“枇杷水都喝了?” “都喝了。娘娘说喝下枇杷水后,感觉好了很多,再用药几日,就能当面叩谢圣恩。”宫女说。 “这已经谢恩了。”朱翊钧摇摇小像说,“画个荷花都能画出牡丹来,这种小像倒是画的不错。”朱翊钧说,让人把小像放好。 再吃了三天药,王容与晨起觉得喉间干爽,便是梳妆时都不咳了,王容与亲手拟了今日的菜单,用什么盘子装都规定好了,让李肱去办。“今日请陛下来坤宁宫用膳。就是教坊司那,让排一出三五人的小舞来助兴。”王容与对芙蓉说。 “无忧,拿我在家做的压花纸来,我要写贴。”王容与说。 因为皇后娘娘是久咳痊愈,不当是皇后娘娘兴致高,便是坤宁宫上上下下都挺高兴的,借王容与去和两宫太后请安的时候,还把殿内的摆设换了一茬。 陈太后感觉到王容与的喜气,“咳疾好了?” “多亏母后挂记,已经好了。”王容与说。 “好了就好,年轻不要把身体的不适不当回事,老了身体更加难受。”陈太后说。 “儿臣省的。”王容与笑说,“咳疾好了也可以陪母后多说点话。” “今天还是别多说了,很久没有见陛下了吧,今日和陛下好好亲近。”陈太后说。 王容与有些羞赧。 第57节 到了李太后那,李太后也发现王容与的咳疾好了,“咳疾可大好了?” “回母后,已经好了。”王容与说。 “便是好了也不要掉以轻心,往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冷,仔细别复发了。”李太后说。 “谢母后垂怜,儿臣惶恐。”王容与说。 “你要身体健康,才能陪伴陛下久久。”李太后说,今天多有温言,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回到从前,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出了慈安宫,无忧替娘娘高兴,“圣母太后娘娘好似又像从前一样爱护看重娘娘了。” “圣母太后娘娘自然是好的。”王容与说,只要我不挑战她的权威。 王容与回坤宁宫,先写帖子请陛下来坤宁宫小聚,凉风有信,咳疾大愈,心情甚是舒畅,请陛下赏薄面,过宫小聚,沾花饮酒,岂不美哉。 王容与叫了热水沐浴,也有心情指点妙容和玉巧,做新的发型和妆面,因着咳疾,秋菊都过了花期,也没赏着,送到坤宁宫的菊花盆儿倒是不少,但是现在也只留几个开的晚的菊花盆儿留在殿中应景。 “娘娘要簪一朵新鲜的菊花在头上吗?”玉巧问。 “那菊花开着不易,就让它好好在枝头待着。”王容与笑道,“我那有用金打造的菊花簪,簪那个。” 今日不贴翠面,用胭脂在额间画菊瓣花钿样子,才才抿了唇,宫外已经挥鞭子示意,陛下驾到。 王容与走到宫门前迎驾,朱翊钧下了步辇,看王容与特意装扮的样子有些愣神,因为以往来坤宁宫,王容与虽是正装迎驾,但往往进了殿,头发换了,衣服也换了,总是不施粉黛,素面朝天,说这样自在。 朱翊钧扶起王容与,“梓童,清减了。” 王容与看着朱翊钧,“许久不见陛下,陛下风采依旧。” “久不见梓童,朕甚是想念。”朱翊钧说。 “也要多亏陛下的枇杷水,不然我也好不了这么快。”王容与说。 “你就是心事重。”朱翊钧说,“一个婢女也值得你放在心里反复思量,朕已经遣人去找了,很快就会找着。” 王容与看着朱翊钧的侧脸,我跟你说那件事并不是想要你给我煮枇杷水,也不是想要你帮我找,只是身体不适下,越发思念故人,尤其她是那么个失踪法,叫她怎么能不惦记。但是朱翊钧亲手给她熬枇杷水,还说会帮她去找人,能做到这点,真的让人感动了。 “我是个念情的人。”王容与说,“陛下对我的好,我也好好记着呢。” 朱翊钧进殿来,王容与亲手伺候他洁手洁面,待坐定,早就准备好的膳食才送上来,两人中间摆了个大炕桌,所有菜都摆在上面,并不另外放置,菜也不多,六个菜,花型的碗碟,还有一个汤,金菊花,白菊花静静开在里头。 “朕猜这道菜该叫玉麒麟?”朱翊钧指着汤说。玉麒麟是菊中名品,色白。 “是金玉麒麟。”王容与纠正说,“这边上还有一朵黄色的。” 尝膳太监告罪上前,一碗中挑一点,吃了后静待片刻,无事后再告退,朱翊钧准备动筷,王容与按住他的手,“陛下,且等等。” 芙蓉得到示意后,抚掌拍三小,舞者依次入,帷帐后,声乐起,舞者翩翩起舞。朱翊钧十分意外,王容与命人温了酒,亲自给朱翊钧斟酒,“陛下,这一杯我谢陛下,千言万语都在酒中。” 朱翊钧仰头饮尽,笑着对王容与说,“今日所见,才知从前,梓童接驾,多有敷衍。” “陛下这就误会我了。”王容与说,“因着我咳疾,正经赏菊的时候不曾给陛下设宴,今日备个小宴,视为弥补,若是陛下要求我日常接驾也如这般,那我就只能期盼陛下一个月来一次坤宁宫呢。” “为什么?”朱翊钧问。 “时时设宴,陛下以为我骄奢,我该找谁去说理去?”王容与说。 朱翊钧伸手让王容与握住。“梓童若有心,三五时设上这样的小宴,让朕来放松就很好。只你我二人,就很好。你必是上次宫后苑设宴劳累又吹了风,才病倒。那样的事对你百害无利,朕不愿意你那样做。” “梓童只照顾朕就好了,后宫嫔妃自有她的造化。”朱翊钧说。 “陛下若不嫌只见我无聊,我便偶尔设上小宴,陪陛下喝一杯。”王容与说。 “说来此酒味道甚好,朕从前怎么没有喝过?”朱翊钧说道。 “这酒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王容与说,“原是家中父亲喜爱喝酒,我想亲手酿酒孝敬父亲,结果酿的酒,甜味够,却不够醉人,后来折腾了几次,余下这几款味好,劲头不足的,常常备有。” “梓童连酿酒都会?”朱翊钧好奇。 “陛下,后宅女子的时间是很长的,足够折腾这些没用又能费时间的小道。”王容与说。 朱翊钧显然很爱这酒,“这酒很好,真是托国丈福了。” 第八十九章 “朕来看看,这都是些什么菜?”朱翊钧说。 “我给陛下介绍。”王容与兴致勃勃的说,“这是八宝葫芦鸭,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等等,后面的诗句是什么意思?”朱翊钧问。 “既然是补给陛下的秋日宴,就是咱们两个人,也吃个雅名。”王容与说。 朱翊钧笑着点头,“鸭子浮在水面上,所以是波上寒烟翠。” “这一道笋干蒸芋头,叫秋收万颗子。”王容与说,“芋头特意切的小小一丁,希望年年的收成都好。” “好寓意。”朱翊钧说。 “这个是薄五花肉和薄牛肉卷的萝卜丝,煎好后上面浇了糖醋汁,薄薄的勾芡下肉的颜色粉嫩可爱,摆盘像一朵菊花,陛下猜是哪种菊花?”王容与问。 “这红彤彤的一盘,莫不是朱砂红霜?”朱翊钧说。 “陛下如此聪明,真让我没有成就感。”王容与说。 “那我猜是瑶台玉凤。”朱翊钧故意说。 “陛下错了,这是朱砂红霜。”王容与说,“瑶台玉凤是一团雪白,怎么会是红色的?” 朱翊钧一副多谢赐教的表情,王容与接着介绍下一道,“这是湖光秋月两相和。” 朱翊钧支着头笑出声,金黄的蛋皮贴在碟子上,上面的虾仁卷卷的在蛋皮上排队,“朕来数数,这有几个月亮。” “意境,意境。”王容与强调说。 “这是萧萧送雁群。”王容与指下一道说。 “海参是雁群,好意境,好形象。”朱翊钧点头表示认同。“这道菜应该有个响亮的名字。”那是一个铜锅吊着,下面是炭火焙着,锅里乱炖,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还有山珍,应有尽有。 “这是炉火照天地,秋日胜春朝。”王容与说。 “怎么还可以把诗改头换面嫁接的吗?”朱翊钧说。 “是不是特别适合这个百享锅?”王容与说,“只有到了秋天,万物到了丰收的时候,才有这样一锅,是上天对勤劳一年人们的馈赠,秋天要贴秋膘,所以在秋天吃好吃的,就可以抵挡冬天的寒冷。” “嗯,梓童说的有道理。”朱翊钧忍住笑意说。 “陛下认真点。”王容与说,“我盯着着菜单想这些说辞可不容易,大宴会有的是人给陛下解闷,我不想让陛下看着我觉得无聊难以下咽,可是费劲心思了。” “梓童做的很好。”朱翊钧说,“朕感受到梓童的用心了。” 两个人吃六菜一汤,纵使分量精致,也足够吃到小腹微凸。待宫女撤了炕桌,教坊司的歌舞也退去,王容与揉着肚子,“得找点消食丸来吃才好。” “最后那点秋月你不吃也行,非得全吃掉。”朱翊钧帮着揉肚子,“难受了吧。” “我陪陛下去走走吧。”王容与说,“坤宁宫去宫后苑的那条小道,我还一次都没走过呢。” “先叫许杜仲来看看?”朱翊钧说。 “等散步消食后回来还觉得不舒服再叫许御医过来。”王容与说。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踱步去宫后苑,也不太多人跟着,只内侍监在前头清场,王容与倒是不介意在宫后苑偶遇谁,但是朱翊钧莫名的就不想碰到其他人。 他是天子,他生活的一切都是人精心准备的,但这和今天王容与准备的一切都不一样。王容与准备的也没有出奇的地方,但是处处都能看到她精心的痕迹,不是简单只用嘴安排的精心,内心特别受触动。 皇后,原来是可以这样的。 “陛下想什么呢?突然露出这样的神情?”王容与偏头问道,陛下此刻嘴角噙着笑,很突然,就会觉得好奇。 “朕在想梓童下一次什么时候请朕赴宴?”朱翊钧说。 “今天还没过完,陛下就想以后后了吗?”王容与笑道。“陛下日理万机,我管理后宫也是很繁忙的。” “母后根本不曾交重要的宫务给你,你有什么好忙碌的。”朱翊钧奚笑道,“你咳的这么久,母后也不曾发话说免了你的请安,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陛下身体不舒服时,可有偷懒不理朝政的时候?”王容与反问。 “朕不同,这是公务。”朱翊钧说。 “给太后请安也是我的公务。”王容与说。 朱翊钧顿足看她,有些奇怪她会这么说,给长辈请安,该是为人媳应尽的孝顺。 “我是皇后,皇后给太后请安,日日不懈,难道只是单纯的尽孝?便是孝顺的媳妇,也有惫懒的时候,再苛刻的婆婆,难道真的一日都不给媳妇休息?”王容与说,“天子是万民表率,皇后就是天下妇人的表率,所以皇后要日日向太后请安,以示儿媳孝敬,侍奉陛下,以示夫妻和睦,管理后宫,以示主妇贤惠。” “此外,皇后还必须善良,必须勤俭,必须大度,必须容忍,必须优雅。” “就像人们心中,陛下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皇后就该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王容与说,“所以陛下,为了做一个好皇后,我每天都很忙的。我在皇后位上的任何一件事,都是公务。”只有我是王容与时,才有片刻松懈。 “会累啊。”朱翊钧摇着王容与的手感慨说,万民表率这种话他没少听说,母后说,张首辅说,冯大伴说,所有人都在说,他是万民表率,所以他要怎么做,不能做什么。简直是套在他头上无形的枷锁。 “会累啊。”王容与说,“如果按照皇后的标准答案,此刻我应该说,因为被那么多人视为信仰,所以更要时时警醒自己,不能松懈。” “如果不按皇后的标准呢?”朱翊钧问。 “不按照皇后的标准的话,我就会说。”王容与俏皮的眨眼,“在无关紧要的时候也是可以适当的放松。” “为什么坏人做一件好事,就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好人只要做一件坏事,就变成了坏人。就是孔圣人,就是三皇五帝,哪里有尽善完美的人。”王容与说。“你是陛下,我是皇后,只不过是今生投胎比旁人好,除掉身份,也是普通人,会喜怒哀乐,会偏爱厌憎。只不过你我处在这个位子上,任性的代价太大,只能逼着自己当圣人。” “而且,一举一动都有史官记载,就说现在恣意妄为,如果临死那一刻,突然想到史书会如何记载自己,恐怕会心慌后悔,当初该表现好一点的。”王容与说,“陛下读史,史上昏君庸君暴君读来十分鄙夷不屑,难道想千百年后的后人也这样看自己?” “所以大道不废,私德随心啦。” 朱翊钧沉默片刻后笑,“梓童的见解很是出乎朕的意料。” “今日喝了酒,陛下当我说的是酒话吧。”王容与仰着头笑说。 “梓童说的有道理,为何让朕当是酒话?”朱翊钧道。 “陛下是我在宫中最亲近的人,我不想有朝一日,这亲近却伤了我。”王容与说,“帝后是夫妻,帝后也是君臣。” “我却只想你当我是夫,不想你当我是君。”朱翊钧说,“你是王容与的时候,我最喜欢。” 王容与莞尔一笑。“漫天神佛可都听到了。” “朕,自有心证。”朱翊钧说。 一路说说笑笑到宫后苑,宫后苑有花匠细心打理,丝毫不见秋日残颓,虽然鲜花少了,但到处郁郁葱葱。王容与拉着朱翊钧去爬堆绣山,到达山顶堆绣亭,朱翊钧环顾四周,“秋日登高望远,果然是心情舒畅。” “梓童,你可记得,当初你就是在这拉二胡,朕就在那山下听。”朱翊钧说。 “让陛下听了那么多二胡,也是委屈陛下了。”王容与笑说。 第58节 “听惯丝弦靡靡之音,二胡辽阔也是别有一番风味。”朱翊钧来了兴致。“梓童没有带二胡上来?不如让人去取。” “陛下,二胡是没带,但是别的乐器带了,陛下不嫌弃,我给陛下吹一首牧童小调。” 朱翊钧看着她笑道,“梓童今日给朕准备的惊喜这么多,朕竟然有些惶恐。” 王容与站在亭边,无忧送上笛子,是一把简单的湘妃竹竹笛,通体温润,有湘妃竹特有的泪斑花纹,末尾似刻有字,又吊以长长的绿色丝绦。王容与打横吹笛,笛声悠扬而出,在这秋日的皇城,笛声丝丝,勾勒出姑苏城外踏青的小牧童,他无忧无虑,步伐轻快,一时扑着蝶,一时咬着草茎卧在牛背上。 春风有绿江南岸,真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节。 笛声婉转又颤,仿佛告别了牧童,随着春风来到水边,来到山间,朱翊钧仔细辨听,竟然是用渔樵问答的琴曲改编的笛音,又想到刚才一路来两人赤诚说的话,不由出神。便是笛音停了,也久久不能回神。 “让陛下见笑了。”王容与说。 “梓童如此造诣,教坊司的人岂不是每天都在班门弄斧。”朱翊钧说。 “我这只是自己吹着好玩,不比教坊司,是吃饭的家伙。”王容与说。 “那些都流于匠气,梓童清新脱俗。”朱翊钧说。 “因为不用为生活所苦才能清新脱俗啊。”王容与笑道。 朱翊钧拿过王容与的笛子近看,看得出是经年的旧东西,也看的出被好好的爱护着使用,朱翊钧摩挲着笛子末尾刻的字,果不其然,容与二字。 王容与解释说,“这是我大哥亲手给我做的笛子。” “很多年了。”王容与说。“是我们举家迁往京城的路上,大哥经过制笛很有名的地方,想到我以后也许会学吹笛子,就学着给我做了一把,那时候我才三岁,收了很多年才吹响它。为了它才学的笛。” 朱翊钧看着王容与,“梓童果然是重情之人。” “因为有人以重情待我。”王容与说。 “今日准备的惊喜全部完毕。”王容与笑说,“陛下待我好,我才给陛下准备惊喜。”所以不要有什么负担,人生在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自然不能相欠,钱不能欠,情也不能欠。 第九十章 进十一月里,宫里出了一件大喜事,才人刘沐兰查出有孕,两宫及帝后大喜,陛下命才人刘氏身怀龙裔有功,晋嫔位,封号兰嫔。 刘沐兰在储秀宫时和王芷溪最是要好,后来还和王芷溪一起搬到前殿,王芷溪去后殿后,刘沐兰也是难得还对王芷溪保持善意的人,但是那个时候王芷溪忙着自怨自艾,并不怎么搭理刘沐兰,本来她和刘沐兰亲近,也是看她为人爽直有些莽撞,既好亲近,有些自己不能说的她又可以替自己说。而且刘沐兰很讲义气,王芷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后来察觉到刘沐兰这一特性,总担心她会有朝一日会惹祸上身,连累自己。 两人渐行渐远。 但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这个出身乡野,为人莽直的刘沐兰,有那样好的运气,只是第二次承宠,就成了后宫里第一个怀上龙嗣的人,陛下临幸女人也有两三年,但后宫毫无动静,这不免让人隐晦担心陛下子嗣的能力。 如今刘沐兰怀孕了,证明陛下能让人生孩子,即使这个孩子最后不成大气,也足够了。刘沐兰直接从才人到嫔,有封号,只在贵嫔下,若是孩子能生下来,保管能晋妃,有子的刘沐兰,无子有宠的郭妃,到时候会是怎样一番争斗场面,谁都不好说。 再想久远一点,如果刘沐兰成功生下陛下的长子,皇长子,如果皇后不曾生嫡子的话,无嫡立长,那就是未来的皇帝。 一时间,除了两宫及帝后,后宫众人无不绞烂了帕子,又妒又羡。 王芷溪此时深感后悔,但是要她现在又去和刘沐兰拉下脸面相交,她又觉得自尊受挫,毕竟现在她只是一个美人,见着嫔位是要屈膝行礼的。 宫中高阶嫔妃不多,兰嫔可以择一宫坐主位,兰嫔选了景阳宫,如今景阳宫里只住了王芷溪一人。 王容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责令尚宫局安排好移宫一事,伺候的宫人也好好准备,供兰嫔挑选,兰嫔要什么都尽量去满足,满足不了再报到她这来。 兰嫔居景阳宫正位,王芷溪依矩前来拜见,刘沐兰叫起她,“妹妹莫要和我生份,当初在储秀宫时,你我说好,要姐妹互相扶持,谁上去了就搭把手。” 王芷溪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之前以为她特意选在景阳宫是为了羞辱她,毕竟储秀宫时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如今已是一宫主位,而她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美人,看她在面前拜服,该是十分得意。但是刘沐兰看着她的眼神纯净真挚,王芷溪一边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羞愧,一边也是故意作态,用手帕压眼,“娘娘,这么说,实在让我无地自容。” “你也是身不由己。”兰嫔是真的这么以为,在储秀宫时,王芷溪和她说她和姐姐的关系并不好,她是信的,虽然她后来模模糊糊也感觉到王容与并没有王芷溪说的那样坏,但是那又如何,和她一起过检,一起度过了到这宫里第一夜的小姐妹是王芷溪。 虽然王芷溪在搬到后殿去疏远了她,兰嫔是真的认为如王芷溪说的只是怕连累她。待到后来尘埃落定,一个才人,一个美人,却是分在不同的宫,低阶宫妃哪里可以随意走动,王芷溪又一人住在景阳宫。 “旁人只道你是皇后娘娘的妹妹,但是娘娘到底给了你多少照顾,只有你知道。”兰嫔说。 王芷溪听及此,眼泪涌出的更快,却还笑着说,“娘娘要管理后宫呢,要一碗水端平,顾不上我我也能理解。” “连周玉婷都被皇后娘娘拱上去,何至于你到如今,都不曾承宠,娘娘肯定是因为你的美貌防着你呢。只你还傻傻的以为姐妹情深。”兰嫔说。“好在现在我们住在一起,我怀有龙嗣,陛下三不五时会来看看,我又不能承宠,如今景阳宫里只有你,你可要好好准备。” “娘娘。”王芷溪说。 “这里有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赏的各种布料首饰,你过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就尽管拿去,这些华贵的首饰和布料,正好衬托你的花容月貌。好好打扮面圣,一定要让陛下折服与你。”兰嫔真挚的说。 “娘娘不可。”王芷溪拒绝道,“娘娘的心意我全知道了,我何德何能,能遇见你,在这冷冰冰的宫中给我缺失的姐妹情。” “我一个人在这景阳宫里住着,早已经寂寞的够久。”王芷溪笑中带泪的说,“如今能陪着你说说话,一起给小皇子准备出生的东西,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总是这么善良。”兰嫔动容的说,“以后小皇子出生,让他叫你姨母,我们一起教导他。” “嗯。”王芷溪说。 王容与翻弄着库房表,“把这些药材送到景阳宫去。”王容与大笔一挥的划了整整一页的药材。 “娘娘,送药材不需要避讳吗?”芙蓉问。 “避讳什么?”王容与说,“这些药材自然是要御医看过了再送过去,等到兰嫔要用,也要先太医看过了再用。我敢送药,还怕别人在我送的药上做手脚不成。” “她家底子薄,好药可遇不可求的,我现在给她送过去,免得她到时候用的时候又来不及。”王容与说,“布料首饰翻年又是新花样,多送过去也没什么实用。” “兰嫔有孕,娘娘看着十分高兴。”云裳说。 “当然高兴。”王容与说,“是值得高兴的大好事,陛下有子嗣了。我身上的担子一下轻了许多。” “你们可不要以为陛下无嗣只有陛下紧张,皇后的压力可不比陛下少。”王容与笑说。 “如果兰嫔生下皇长子呢?”云裳问。 王容与笑,“便是皇长子,他的母亲也是我。这后宫的孩子都要尊我一声母亲,我只希望孩子越多越好,宫里热热闹闹的,就不会再透着骨子里的冷。” 朱翊钧来坤宁宫,王容与接驾后先急着叫兰嫔起身,“是本宫疏忽了,你如今可是身子特殊,在孩子落地前日后坤宁宫接驾你就不要来了。” “嫔妾谢娘娘垂怜。”兰嫔福身道。 “先进坤宁宫休息一下,等叫了步辇再回宫去。”王容与说。 朱翊钧笑道,“如今兰嫔在梓童心中是第一位,朕都要退居一位了。” 王容与抓着朱翊钧的手。微笑着唇语说,“还在殿门口,后妃还没退呢。” “只有你我,还有旁人能听到吗?”朱翊钧配合着唇语说。 王容与不理他,让宫女去扶住兰嫔往西暖阁走,炭火热的正好,热茶,手捂都备好,王容与先在西暖阁问了兰嫔最近的生活,“如今可有什么反应?想吃什么就让尚膳监去做,交代了是专门给你留了孕妇灶,身体但凡哪里有不舒服,一定要叫太医,太医也是给你时刻备着的。宫人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一定要说,如今,你可是受不了半点委屈。” “多谢娘娘关心,嫔妾一切都好。”兰嫔说,“更有王美人陪着我,她处处小心,比宫人对我还要上心。” “你们两个住在景阳宫,合该要互相照顾。”王容与温言说,“从前你们两在储秀宫时就非常有话说,有小姐妹陪伴心情就轻松舒畅。” 王容与也不能总把陛下晾在那,又说了几句后才起身去东暖阁。朱翊钧在那边倒是不用招呼,斜支在炕桌上,拿笔在纸上涂画,连教坊司的声乐也叫上了,今天来的是弹琵琶,琵琶别抱,却是在屏风后,并不在御前露脸。 “陛下今日要去景阳宫看望兰嫔。”王容与坐下后说,片刻后发现朱翊钧在涂抹的是她上午的杰作,就有些生气,“陛下,怎么又乱改我的画。” “梓童,朕这不是乱画,朕是在化腐朽为神奇。”朱翊钧严肃说。 “那这幅画最后是我画的,还是陛下画的。”王容与问。 “这还不简单,就盖我们两个人的印,我们两个画的。”朱翊钧不以为意的说。 “陛下,我想保留每一阶段自己画的画,这样也好认识到自己的进步和不足。”王容与委婉的表示只想盖自己一个印。 “这个也不妨碍啊?毕竟朕的笔触和你的笔触完全不一样。”朱翊钧说,“多谢梓童,竟让朕有了能艺比徽宗的错觉。” “陛下这么说,我可担不起。”王容与说,“陛下现在是想我跪交泰殿不过瘾,要去跪太庙?”宋徽宗是什么好比较的人吗?尤其是皇帝去和他比。 “玩笑而已,梓童竟还当真了?”朱翊钧说。“朕今日宿在坤宁宫,明日再去景阳宫。”他放下画笔,招手让王容与到他身边来,手放在王容与的腹上,“朕原想着朕的长子该从这出来的,既嫡又长,可惜朕没福气。” “陛下不要这么说。”王容与说,“兰嫔的孩子也是很好的,是我没福气。” “你一点都不缠朕,朕一个月来坤宁宫不过八九日,还要抛掉初一十五两天,朕到了这,你还要让朕走。”朱翊钧抓着王容与的手说。 “谁让我是皇后呢。”王容与说。 “皇后就不是女人了?长夜漫漫,冷衾独卧,便不寂寞,不冷吗?”朱翊钧问。 “睡觉的时候被窝先用暖炉烘热,躺进去一点都不冷,舒舒服服的一下子就睡着了。”王容与就轻避重的说,她看着朱翊钧,“那陛下现在去景阳宫看看,稍后就回来和我一同用膳可好?” “兰嫔初胎,最是需要陛下的看重。”王容与说,“母后与我再是眷顾,也比不上陛下亲自去景阳宫来的看重。” “去去去。”朱翊钧起身无奈说。“皇后之命,不可违。” 第九十一章 兰嫔坐步辇回宫,竟然比先行的王芷溪还先到宫。不过两人前脚才到景阳宫,后脚内侍监就过来提醒两位娘娘,准备接驾。 “陛下不是才到坤宁宫,怎么就过来了?”兰嫔奇怪问。 “是皇后娘娘体恤兰嫔娘娘怀有龙嗣辛苦,和陛下谏言后,陛下决定亲临景阳宫看兰嫔娘娘。”内侍监说。 “皇后娘娘圣德。”兰嫔低头说。 她推搡着王芷溪,让她赶紧去梳妆打扮,王芷溪十分意动,却低头说,“没时间了,我先去帮你换。” “你快去,我这里有的是宫人。”兰嫔说,“我打扮的再漂亮,陛下也不会幸我,倒是你,不要错过机会。” 王芷溪被半推半就的回了自己的侧殿,一关上门,“快,给我找那身嫩黄的锦缎宫装。” “可是美人,粉色更衬你啊。”宫女说。 “别废话,时间不多了。”王芷溪坐到梳妆台前,“把我头上的发钗取掉一点。眼妆擦掉,重新画,画的圆一点。” 宫女不知道王芷溪为什么不突出自己的美貌,反而把自己往平庸里画,等到全部装扮好,宫女才低头,这样的王芷溪,与皇后娘娘有几分相像,到底能看出来是一家子姐妹。 这时天使已经在景阳宫门口了,王芷溪匆匆去往主殿迎驾。 “恭迎陛下圣驾,嫔妾给陛下请安。”兰嫔屈膝说。 “无需多礼。”朱翊钧叫起,“你如今身子重,凡事尽力就好,不用强求。” “谢陛下体恤。”兰嫔说。 一行人进殿,朱翊钧与兰嫔并无话可说,朱翊钧问些身体之类的话,准备喝一盏茶就走,王芷溪给她上茶,朱翊钧见着有些熟悉,多打量几眼,“你是?” “妾,美人王氏。”王芷溪怯怯道。半年多的无人问津,足够陛下忘记她。 “哦,好像是梓童的妹妹是吗?”朱翊钧说道。“从前看不觉得你们两人这么相像。” “妾与皇后娘娘是同一个父亲,自然有相像之处。”王芷溪道。 “这个茶是什么茶?”朱翊钧闻道,“很香。” 第59节 “回陛下,这是茉莉花茶,用炮制的茉莉花和绿茶混在一起,是姐,是皇后娘娘在闺中最喜欢的茶。”王芷溪说道。 “茉莉花茶?”朱翊钧道,“可是朕从未在坤宁宫见过此茶。” “这是妾和娘娘在闺中玩耍做出来的东西,娘娘如今在宫中,恐怕有些不合时宜。”王芷溪说。 朱翊钧拿起杯子轻轻的嗅着,“你再跟朕说说梓童在闺中的生活。” 王容与倚在美人靠上看书,芙蓉来问,“娘娘,摆膳吗?” 王容与看着外面,“什么时辰了?” “末时已经过了。”芙蓉恭敬的说。 “陛下还没有过来吗?”王容与奇道。 芙蓉摇头,小心翼翼的说,“听说御膳送到景阳宫去了。” 王容与一愣,随后哑然失笑,“想来陛下是留在景阳宫陪兰嫔用膳了。我们也用膳吧。” 无虑小心的看王容与的脸色,“娘娘不生气?” “我让陛下去陪的兰嫔,又怎么会生气?”王容与说。 “是娘娘让的,但是陛下答应娘娘会回来陪娘娘,堂堂天子,怎们能说话不算话?”无虑不由说。 “男人的话都只能听一半信一半,就是他贵为天子。”王容与笑道,“别说我没教你,日后傻傻的被男人骗。” “奴婢要伺候娘娘一辈子,只听娘娘的话,谁也骗不了我。”无虑又骄傲的说。 王容与只笑,吃了晚膳,有处理了杂事,等到夜幕降临,陛下也没有来,王容与便让人吹灯安置了。 朱翊钧从景阳宫出来,也是才夜幕低垂,看着坤宁宫的方向,“这个时梓童该是睡了。” “让奴才去问一下?”冯尚说。 “别去,该惊动她了。”朱翊钧说,“回宫吧。” 朱翊钧也奇怪自己怎么聊着天就吃上饭,吃了饭兰嫔说陛下还未来过景阳宫,妾身不便,便让美人领陛下去景阳宫转转,然后就转到了偏殿,软玉温香,一下就顺势推倒,水到渠成。 朱翊钧不由按住额角,对皇后颇有歉意,该用什么来弥补一下。 “对了,王美人那,不留。”朱翊钧说。横竖兰嫔已经怀上,他不用幸的女人都留。 “是。”冯尚低头说。 王芷溪第一次承宠,正是羞怯又幸福的时候,便有内侍监捧着一碗药进来,“美人,把这个喝了吧。” “这是什么?”王芷溪本能的觉得不对,她摇着头不想喝。 内侍监虽在本朝是第一次这么做,但是从前的程序他是知道的清楚,所以也不慌乱,“美人,这碗避子药你还是喝下吧,不然这彤史上没记载,你就是怀了龙种,也只会做私通论处,到时候就是一条白绫了事了。” “谁要给我喝避子药?是皇后吗?”王芷溪咬着牙问。 “皇后才不管这个事呢,这是陛下的意思。”内侍监说。他也没有时间和王芷溪废话,朝后眨眼,跟着他来的人,一手掐下巴,一手灌,之后再牢牢的扣住嘴巴,王芷溪挣脱不开,恶狠狠的等着内侍监。 内侍监也不以为意,陛下不让留子的美人,一个玩意而已,他挽起袖子。“还有一遭,美人且忍着点。” 王芷溪惊恐的看住他,但是之前喂药的人制住她,她动弹不得,突然,她悲鸣一声,仰头闭眼,双腿紧紧夹住,但也避免不了伸到她内里的手指,引导已经变凉的液体缓缓流出。 内侍监完成这一步后,接过擦手的丝巾,低头示意后告退。 王芷溪失去了钳制,软软的倒在床上,眼泪是掉了线的珍珠,不一会儿就把面下锦被晕湿,不久后传来锦被也无法遮掩的悲泣声,王芷溪哭到激动处,恨的捶床,为什么,为什么是她,她要承受这种磨难,这种侮辱。 她做错了什么? 老天,你不公平! 如果她现在是高阶嫔妃,甚至是皇后,她不用受这样的折磨!如果兰嫔没有怀孕,陛下还未有子嗣,陛下也不会这么对我! 老天,如果这是我的命,那我会告诉你,我不认命,绝对不。哭的狼藉毫无形象的王芷溪咬着下唇,满脸倔恨,你们都想看我的笑话,我偏偏不让你们如意! 第九十二章 翌日请安,王芷溪也来了,王容与笑说,“本宫说侍寝之人要好生休息,不用赶早来给本宫请安,你昨日才侍寝,怎么今天就来了?” 王芷溪低头,“多谢娘娘垂怜,妾今日起身决一切尚好,就还是想来给娘娘请安。” “真是好妹妹啊。”郭妃笑道。“我可真羡慕王美人,有个皇后姐姐不说,还有一个兰嫔好姐姐,帮忙着邀宠。我就可没这个好福气了。” “大家听到了吗?郭妃感受不到宫里的姐妹情深,日后无事的时候众位姐妹要多去翊坤宫走动。”王容与温言说。“郭妃位分高,显然也一定会是一个好姐姐。” 众嫔妃纷纷应和。 请安过后,崔尚宫过来送彤史,王容与不意外的看到上与景阳宫幸王美人,她在意的后面跟着的三个小字,上不留。 崔尚宫见她没有如往常一样盖章,便知道她有疑惑,垂首说,“陛下宠幸妃嫔后,内监会问陛下留不留,陛下不留,则内侍监会上避子药,彤史上也会记载。” 王容与有些难以理解,“从前并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字样?” 崔尚宫道是。 其中关窍王容与自己也想的明白,拿着印往彤史上盖,“如今兰嫔有孕,陛下与子嗣上就不急,以后这样的字样想必就会经常看见了。” 崔尚宫退下后,王容与呆坐在原地,半天都没动弹。芙蓉给她换茶,惊醒了她才回过神来。 “收了这么大委屈都不来找我,看来是真的长进了。”王容与自言自语说。 “下午请静茹和刘静来坤宁宫坐坐。”王容与说。 王容与让尚膳监准备了几道别致的点心来应客,杨静茹和刘静来的挺早的,“想到娘娘召见,我在宫里是一刻都待不下,没有来早吧。” “我还会嫌你们来的早吗?”王容与笑说,“都上炕,边说边聊。” “那就恕嫔妾逾矩了。”杨静茹和刘静福身说。 三人围着小炕桌,杨静茹先说,“娘娘为何召我和刘嫔来,我和刘嫔心里清楚,但是请娘娘放心,我们都不是狭隘之人,还能看到兰嫔怀孕就嫉妒她不成。各人有各人的运道,她的远道好,我们的运道许是在后面。” “兰嫔有孕,我少不得要陛下多去看望她。”王容与说,“我怕你们以为我只让陛下去兰嫔那,不去你们那,让你们觉得寒心了。” “娘娘的心意我们都懂的,又怎么会觉得寒心。”刘静说,“静茹如今每个月见陛下的日子都是固定的,我虽然不得陛下喜欢,但有娘娘照拂,日子也不并不难过。” “你且再忍一忍。”王容与说,“会好的,我保证。” “不说这些扫兴的,娘娘这常有教坊司的声乐,难道娘娘今日藏私,不肯与我们分享不成?”杨静茹说。 “没有的事。”王容与笑说,示意无虑,然教坊司的人照常演奏。 “不过我说,兰嫔的运气真的很好啊。”杨静茹说。她的承宠次数不算多,那怎么也比只有两次的兰嫔强,可自己就是没信息。 “别着急,上次太医诊脉不也说没什么。”刘静安慰道。她反正连承宠都没有,更不要说孩子了。 “你们知道为什么她容易怀孕吗?”王容与说。 “娘娘知道?”杨静茹问。 “我也是猜测。”王容与说,“我在家中时也常听人说,乡间妇人生孩子一串串的,只怕养不起,一点都不担心不能生,而豪门贵妇求医问药,求生拜佛的求子却不在少数,你们想,一个是缺吃少喝常年劳作,一个是金娇玉贵的养着,是什么造成她们之间的区别?” “区别就在于一个经常运动,而一个甚少运动。”王容与说,“大家闺秀都讲究个不动如山,这身体不活动起来,怎么会有生机?没有生机,怎么会燃起火种?” “就是兰嫔小时候经常动,身体好,这到了宫中,也没有什么活动的地方,那体内的生机还那么活跃吗?”杨静茹问,那打小就不爱动,就没有生机了?刘静不用问,她体内的生机一定很盎然,可是她确实是不动如山的养大的,从来身子有点孱弱也不当回事,女子,都是娇娇弱弱的,但是若要影响子嗣,杨静茹有些惶恐,难道她体内的生机一辈子也不能燃起火种。 “你们是初封为嫔,所以不知道,底下人其实需要活动的地方有很多。”王容与说,“这生机是活动的,变化的,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你动它就多,你不动它就少。但不会没有,你想啊,要是人身体里没了生机,那不就是死人了。” “你们回宫后每日有不要只坐着,偶尔也有起身动一动,一动,那个生机就上来了。”王容与说。 “不过最重要还是心情放松。”王容与说,“现在年岁也不大,放轻松些。” “日后进了新人,就更难有机会了。”杨静茹说,“只要有个孩子,陛下来不来都不重要。”刘静深以为然的点头。她们都是看的清楚的人,不求宠爱,仿佛有个孩子,这漫漫的一日复一日无聊的深宫日子,就有了救赎,有了盼望。 “都会有孩子的。”王容与说。 此后朱翊钧去景阳宫,王芷溪总随侍在侧,五次里头,朱翊钧总要幸上三次,渐渐的,王芷溪在后宫里也冒出头来。 “这人得了宠啊就是不一样,眼看着就穿金戴银抖擞起来了。”孙美人在请安时酸不溜求的说。 王芷溪安静的站在兰嫔后面,并不搭言。 “眼看着到年关了,宫里是大小聚会都有,大家打扮的漂漂亮亮,喜庆热闹,陛下看着喜欢,本宫看着也喜欢。”王容与说。“若觉得尚服局送的衣服,尚功局送的首饰不合心意,大可来和本宫说。” 郭妃斜瞪一眼孙美人,“真是小孩心性,别人头上多戴几根钗你都眼热,她有你没有吗?没有你上我那去,好看的钗随你挑。值当什么。”最后四个字轻又飘,又仿佛蕴含着一记耳光的重量。 “嫔妾在家的时候,总见到乡邻有这样一种女人,羡人有笑人无,一天到晚不做正事,嘴皮子得得得得,一双眼睛哦,千万看不得别人好,若是能给别人拉下后腿,那是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都做的出来。”兰嫔说,“嫔妾还以为再也不会见到这种人呢。” “兰嫔如今才哪到哪呢?”郭妃笑说,“见过几个人,就说这样的话,咱们小皇子在母亲肚子里听着这样的话,恐怕日后单纯的很,我可还真是担心啊。” “单纯也不要紧。”兰嫔摸着肚子说,“我只盼望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好。至于其他,自然有陛下和娘娘担心,就不劳郭妃担心了。” 宫妃目送皇后娘娘去慈宁宫,因着刚才的言语交锋彼此脸上都不好看,互相冷哼一声,各自离去。 王芷溪走在兰嫔的步辇边上,“以后旁人要讽刺我,说就说了,你不要再替我出头。小皇子在肚子里,听不得那些。” “我就看不惯她们柿子捡软的挑。”兰嫔说。“没事,小皇子在母亲肚子里也会学会母亲的勇气,义气。” 王芷溪只能无奈笑笑。她如今只是美人,虽有日子承宠,招了人家的眼,但是也只会有孙美人这样同级别的人来对她冷嘲热讽,这个时候只要安静听着并不回嘴,谁是谁非一目了然,兰嫔不开口,郭妃就不会开口,至少在皇后娘娘的面前不会,她也要面子。但是兰嫔开口,郭妃就会搭言。到了最后,只是两个高阶嫔妃在斗嘴,而她,一个原本隐忍有节的人,就变成了引起两人斗嘴的导火索,祸头子。 王芷溪在心中叹气,兰嫔的义气哪能次次恰到好处。 王容与在慈宁宫说,“母后,儿臣想,日后每五日,便让嫔以上后妃也来给母后们请安。” 陈太后奇怪。“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儿臣每次都是受了后妃的请安后才来慈宁宫,后妃们聚在一起虽然七嘴八舌,但到底热闹的紧,儿臣不是个嘴巧的,每日来给母后请安,也无甚话与母后解闷,儿臣想,多几个人来给母后请安就好了。” “皇后孝心可嘉。”陈太后说,“人嘛,偶尔来热闹一下还可以,来的多了,哀家也觉得吵闹,哀家觉得十日来一回就差不多。” “不过也得看你母妃的意见。” “母后想,母妃不想,就让嫔妃只来慈宁宫请安就是。”王容与说,“母妃要想,就可召人去见。” 好在李太后对王容与这个建议并没有拒绝,欣然应许。 兰嫔的宫女在给兰嫔捶腿,见左右只有兰嫔,还有她和另外一个宫人,便说,“娘娘,奴婢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兰嫔是她的主子,肚子里怀着的可能是陛下的皇长子,兰嫔为人自然不会苛待宫人,于是宫人生了长久伺候的心,那兰嫔好她们才会好。 “什么?”兰嫔说。 “奴婢觉得,娘娘对王美人太好了些。”宫女说。 兰嫔看她,“王美人是我在储秀宫时的小姐妹,待她好些不行吗?” “娘娘赤诚之心,想对谁好自然就能对谁好。只是奴婢担心娘娘,一番真心,莫要投了白眼狼。”宫女说。 “王美人不是这样的人。”兰嫔皱眉说,“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不然我这景阳宫容不下你。” 第60节 “娘娘,楚女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安静捏肩的宫人说,“如果王美人对娘娘,能有娘娘对王美人那么真诚,楚女今日不会说这样的话。奴婢们跟着娘娘自然是希望娘娘好的。” “王美人对我怎么不真诚了?”兰嫔说。 “娘娘不曾发觉,王美人在面见陛下时和其他时候妆容不一样吗?”捏肩的宫女说。 “面见陛下自然要盛装打扮。”兰嫔说。 “不是的。”宫女说,“王美人在面见陛下时,刻意装扮的朴素些,其他时候反而是盛装,而且,她并不希望别人知道她在面见陛下时刻意装扮的事。” “面见陛下时的王美人,更像皇后娘娘,而盛装打扮时,却不像。”楚女说,“景阳宫的宫人都收到王美人的打点,不让往外面说。” “奴婢和娘娘说,不是说娘娘对王美人好不好,只是请娘娘也留个心眼。”楚女仰着头对兰嫔说,“这宫里,人心是会变坏的。” 第九十三章 想到进入腊月后直到正月结束都没有什么空闲,祖母就是进宫也只是在命妇内,不好额外留下多加询问,十一月里,王容与就召永年伯府家人进宫。 这次只有老太太和崔氏进宫来,王容与叫来王芷溪,对崔氏温言说,“妹妹想母亲了,母亲去隔间跟妹妹说会贴心话吧。” 崔氏和王美人忙谢恩。 王容与坐到老太太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祖母近来可好?” “我一切都好,娘娘近来可好?”老太太问道。 “我也一切都好。”王容与说。 老太太看着王容与,“可是我还是觉得娘娘从前脸圆的时候好看。” 王容与笑,“最近没有刻意少吃了。” “那就好。”老太太说,“身体健康最重要,环肥燕瘦,各有各的好看。” “娘娘,听说兰嫔有了身孕。”老太太说。 “是啊。”王容与说。“我心中可是松了一口气,这后宫久未有子嗣,就是皇后的失职。我如今就期盼着这个孩子能平安落地。” “娘娘不焦虑孩子的事?”老太太问。 “我是皇后,就算我不生子,这宫里所有的皇嗣也要叫我一声母亲,我不着急。”王容与说,“孩子是要缘分的。不瞒祖母说,我如今,还没做好母亲的准备。” “谁第一次当母亲都是懵懵懂懂,哪里有做什么准备。”老太太笑说,“自娘娘进宫,我每日都早晚诵经三卷,希望娘娘在宫里一切顺心如意,早日诞下皇嗣。兰嫔怀有身孕的消息传来,我既替娘娘高兴,又替娘娘担忧。” “当主母的,处理妾侍的问题只是基本,如何对待妾侍的孩子,才是折磨。”老太太说。“娘娘心善又大气,我不担心娘娘待他们不好,我怕娘娘待他们太好。天家子嗣,争的东西不一样,我担心娘娘。” 王容与看着祖母担忧的神情,心里暖暖的,“也只有祖母了,在这后宫里孩子都没有一个的情况下,就担心我以后了。”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王容与说,“我也只按这样的法子去疼爱他们,公主是要宠的,余下皇子,便让他们开心快乐就好。” “娘娘会生下嫡子的。”老太太很郑重的说。 王容与笑,却不说其他,不然祖母该担心了。 “美人如今如何?”祖母问道。 “兰嫔就在景阳宫,如今景阳宫里只有兰嫔和妹妹住,因为怀有龙嗣,陛下总要去景阳宫看望兰嫔,妹妹也能时而得幸。”王容与说。 “这是你二哥送回来的,特意说了其余人可以借阅,但必须给你的他写的游记。”老太太说,从袖口拿出册子来,“他先去的余姚老家,给你娘扫了墓,你二嫂有心,还画老宅的画,不过你爹裱起放在他书房里了,不然也可以带进来给娘娘看看。” 王容与接过,“今年家里过年的人少了,祖母和爹,一定要过的开开心心的。” “会的。”祖母说。“娘娘在宫里也要开开心心。” 崔氏拉着女儿小声说话,说话之前小心翼翼打量四周,王容与是真磊落之人,她既然能让崔氏和王芷溪说话,就不会再让人待着这惹人不快。 “好女儿,快告诉娘,你在宫里还好吗?”崔氏抓着王芷溪的手说,控制不住的红了眼眶,没有儿子,拥有美貌和才华的王芷溪就是她的命根子眼珠子,如今在宫里,看不到摸不着,怎能叫她不牵挂。 “娘,你要忍住。”王芷溪哽住嗓子用帕子按住崔氏的眼角,“皇后让我们母女见面是天大的恩宠,母亲若脸上现了痕迹,怕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可怜我的儿,在她底下看她的眼色生活,受苦了吧。”崔氏说。 “并不苦。”王芷溪惨然笑道,“姐姐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从前在家里没有,现在她贵为皇后,更不会有。” “她不会找我麻烦,因为她不屑。”王芷溪说。 “陛下喜不喜欢你?”崔氏说,“皇后并不是终点,若你得了陛下的宠爱,和皇后也能五五分,若你诞下皇子,她没有生下孩子,那么未来就更有期望。” 崔氏说,“娘每天都在家里烧香拜佛,希望你早日诞下皇嗣,也求老天爷,她是个下不了蛋的母鸡。” “娘。”王芷溪抓紧崔氏手,“娘,我如今虽一个月能有几次伺候陛下的机会,但是,但是。”王芷溪实在觉得难以启齿,但是有些疑惑她现在不求助母亲,还能问谁。 “怎么了,你倒是说呀。”崔氏急了,声音不免大了一些,随即马上惊觉,看了眼四周,又压低了声音催促。 “但是陛下走后,总会让人送来一碗避子汤。”王芷溪白着脸说。 “啊。”崔氏惊白了脸,“怎么会这样?” “我想了很多种理由,最后只有可能是,陛下不想我在姐姐前头生子。”王芷溪说,“甚至因为我姐姐是皇后,陛下再怎么宠爱我也不会给我高位。” “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崔氏白着脸说,不能生孩子,还说什么以后图什么将来? “不会一直这样的。”王芷溪说,“如果姐姐总是没有怀孕,也许她会借我的肚子生子,到底是一样的血脉,生下皇子,也是家族兴旺的保证。” “但是我不知道避子汤对身体有什么妨碍,会不会喝多了就没办法生孩子。”王芷溪说,“娘你要去帮我打听,偷偷的打听,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好。”崔氏点头说。“我一定去问清楚,也会帮你找些偏方调理身体。” “我的儿,你受委屈了。”崔氏想想还是觉得心酸。 “如今已在宫里,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只能一直往上爬,才能不委屈。”王芷溪说。 送走老太太和崔氏,云裳给王容与上茶,“娘娘,你真的不好奇,永年伯夫人跟王美人说了些什么?” 王容与摇头。 云裳奇怪道,“娘娘与王美人是姐妹,看着不怎么亲厚,但是娘娘对王美人也挺厚道的。” “她们母女说的话没听我也猜得到,陛下喜不喜欢你啊,要抓紧时间生下龙嗣,皇后有没有为难你,有什么方法可以促进怀孕啊。”王容与随意说道,“无非是这些话,我难道还特意还安排了人去听了这样的垃圾话来学给我听,平添不悦。” “娘娘对王美人实在没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了。”云裳惊讶道。“像美人这样的低阶嫔妃,到死也见不了亲人几面,王美人拖娘娘的福,每个月都能见着亲人,虽然都是顺便的事,但是娘娘不叫王美人来,也无人会说什么。” “享了娘娘的福泽,却还说这样的话,真真是白眼狼儿。” “其实她们很可怜的。”王容与说,“会怨愤就是心有不甘,可惜她们不能去怪我早死去的娘,也不能怪我爹,有我这么个不听她的话的长女杵在这,承担她们的怨气是再好不过。王美人又哪里有的选择,也许她还没开口说话,耳朵里听的就是我的种种不好,这样长大的她,怎么会对我心生感激。” “那娘娘还对她这么好?”云裳说。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难道还撕破脸皮?”王容与说,“何必呢,大家都是体面人。何况,爹不会乐见我们姐妹反目的。” 比起糟糕的姐妹关系沦为其他人茶余饭后的消遣,小小的容忍崔氏及王芷溪反而更简单些,她们不喜她,也没想过要把她弄死不是。 到了年关,庄子上的孝敬也要送进来,王容与召来李肱,“皇后皇庄上的出息,一般是什么时候送进宫?” “并无规定。”李肱说,“到了年边,什么时候送进来都成。只是从前皇后的皇庄都是陛下赐予的,皇庄的出息和陛下皇庄的出息一起送进宫,除了象征性的蔬果五粮,其余都是折算的银子。” “哦,我的皇庄出息可不一样,林林总总有很多。”王容与说,“我的皇庄也是另外有人在打理的,这样吧,你拿着我的手信去找他,商量一下,在还没那么忙的时候,把东西送进来吧。” “是。”李肱说,心里一阵激动,皇后娘娘愿意让他插手皇后皇庄一事,显然他已经经过了皇后的考验,如今正式是皇后的心腹了。 “对了,皇庄的账本,是一个女子在管,如果她愿意,你让她跟着送东西的一起进宫吧。”王容与说。 “是。”李肱说,他如今是豪情万丈,恨不得立马把所有事都办好,让皇后娘娘看到,相信他没有错。 朱翊钧写了一张几日不见,如隔一秋的字条让人送到坤宁宫,王容与看见轻笑,却不能不回,不回,这个看起来已经是成人,心里却还很幼稚的陛下就会直接冲到坤宁宫来。 那日说不舍她的人却在景阳宫用了膳,后来有几天不曾来坤宁宫,倒是每天都赐菜,想到什么好玩意,都源源不断的送到坤宁宫来。王容与想说她并不在意,但她也确实不怎么想见陛下,也就由着他,不曾给梯子下。 这么一算,真是有好几天都不曾见过了。 但是王容与提笔写时至年关,诸事繁忙。就让人送过去了。潜意思是我忙的很,陛下不要来给我找麻烦。 朱翊钧看着纸条,“皇后还在生气吗?” “陛下,皇后娘娘不是那样小气的人。”张成说。“真是挺忙的。” “叫李肱来。”朱翊钧说。 “陛下,李肱被皇后娘娘派去皇庄了。”张成说。 “皇后不知道李肱是朕的人吗?”朱翊钧奇道。 “李肱是从乾清宫出去的,这个不用说大家都知道是陛下的人吧。”张成说。 “那皇后还让李肱去她的皇庄,这皇后这是要把她的私房给我朕看?”朱翊钧说。 “那是娘娘坦荡荡,事无不可与陛下说道的。”张成说。 “那叫冬至来。”朱翊钧说。李肱是一时起意安排的,冬至却是一开始就是他安排的。冬至在坤宁宫时多做事少说话的那种,她是陛下的人,不求成为娘娘的心腹,只在陛下召见的时候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告诉陛下,其余的都归她考量。 冬至去了宫后苑的养性斋,在屏风后对陛下说了坤宁宫这些时间的事,她并不在近前伺候,有些私密话她是不知道的,但是她可以根据宫女的行动来判定,有需要去偷听的再去偷听。王容与的为人,在她长达几个月的的判断里,除非是有涉及生死或者重大利益的事,其余时间大可不必去偷听。 冬至说了陛下在景阳宫用膳的那天,皇后娘娘是等到时辰过了才用的膳,一直等到天黑陛下没有过来才安置。其余日日请安,处理宫务,召见家人,还让永年伯夫人和王美人说了会话。最近天冷,不怎么画画,但是每天还是要练半个时辰字。教坊司的人要准备年末大宴的表演,叫上路途寒冷,皇后娘娘也叫停了。不过有宫女自己唱歌跳舞,给娘娘解闷。 娘娘喜用锅子,炭火要足足,所有有些上火,许御医开的降火药,娘娘并不吃,要了些降火的草药泡茶喝。娘娘最近都在准备过年时敬献给太后的针线活,常常唉声叹气。 “皇后绣工不佳?”朱翊钧问。 “并不是绣工不佳,娘娘总想做到最好,难免苛刻了自己。”冬至说。 娘娘一下雪就爱吃冰碗,要吃到肚肠都结冰了呵出凉气来才作罢,时时肚痛,但是过后还是要吃。娘娘让人在廊下做了十二个雪人,她去评比,做的最好的赏金簪,其次是银簪,然后是木簪,每次取三名。 “她日子过的有滋有味的,一点也不想朕,还说自己忙碌。忙着玩吧。”朱翊钧说。 冬至沉吟片刻,最后还是说,“陛下,娘娘虽喜冰碗,却不爱凉菜,陛下每每赐菜到坤宁宫,已经半凉,娘娘设香案接菜,再回头,桌上的菜也凉了。有几次娘娘因此并没有用好膳,之后都是提前叫膳,等到陛下赐菜来,娘娘已经饱了。” “朕的赐菜,皇后都吃了吗?”朱翊钧问,心里不由生气,天子赐菜是荣耀,皇后,她这是在藐视他。 “娘娘都吃了。”冬至说,“但娘娘并不喜欢。” 第九十四章 朱翊钧十分生气,连之前听到王容与那天在等他的心疼和歉疚都变成被轻视的不悦。张成示意冬至告退,这个时候也不能替皇后娘娘解释什么,只能安静站着。 “朕想着她,才给她赐菜,她却不以为意。”朱翊钧说,“是朕容忍她太过了?以至于她这么放肆,敢轻忽朕。” 朱翊钧晚膳时又赐膳给王容与,然后算着时间,带着人去了坤宁宫,王容与吃饭吃到一半,看着陛下进来,近乎目瞪口呆,随即立马起身行礼。 朱翊钧坐定,看着王容与的膳桌,果然她爱吃的几样就摆在面前,他赏赐的菜,几乎没动过的摆在那。 第61节 “梓童,用完膳了?”朱翊钧问。 “我用完了,陛下用膳了吗?”王容与说。 “那为何朕赐你的菜未曾动过?可是不合口味。”朱翊钧问。 王容与看着那几盘一丝热气都不曾冒的菜,估计吃到嘴里都能嚼到冰渣。“陛下赐菜来的晚,我已经吃饱了,实在吃不下了,只能每碟沾了沾筷子,感恩皇恩浩荡。”王容与说。 “梓童莫不是为了不吃朕赐的菜,提前吃饱了,或者没吃饱也说吃饱了。”朱翊钧说。 王容与定定的看着他,突然展颜一笑,“陛下若要这么说,无忧,把那些菜端过来。”王容与重新拾起筷子,一口一口淡定自若的把菜都吃完了。 “看,梓童其实也未吃饱吧。”朱翊钧一直看着,等到王容与全部吃完后才说,“梓童不喜朕赐的菜,朕以后不赐了,梓童也不用为难。” 朱翊钧说完就走了,王容与只福身恭送,也不多说什么。 “娘娘,叫御医来吗?”无虑担忧的奉上热茶。 “你没见陛下带着气呢。”王容与说,“悄悄去问许御医,跟他说我这种状况吃什么药好。” “陛下为什么会生气?”无忧也有些担忧,陛下从来未曾这样对过娘娘。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王容与说,竟然因为没有吃他御赐的菜就生气,果然是皇帝当久了,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连旁人的不领好意都是冒犯。 问题是寒冬腊月的,你赐过来一道冰碴子菜,你倒是好意了,你这好意能杀人。 王容与几个深呼吸按下自己心里的浮沉,“明天中午让尚膳监做一道铁板牛柳,送到乾清宫去。”如果不能离婚,老公再幼稚,也得要哄的。 陛下没有传召直接众妃接驾去了坤宁宫,慈宁宫那边尚来不及反应陛下的胆大妄为,不过片刻陛下又出来了,行色匆匆,似有面色不愉。后宫里的包打听都猜测到,许是皇后娘娘惹的陛下不悦了。 于是后宫妃嫔都摩拳擦掌想要在这个时候去陛下面前扮演一朵解语花。可惜陛下心情不佳,谁也没有召见,自己在乾清宫里生闷气。 这时候宫里除了太后皇后,还有谁敢去乾清宫的,那也只有郭妃了。郭妃颦颦婷婷的去乾清宫,穿着水红面的披风,走在雪地里如娇俏冬梅一般。 朱翊钧本不想见郭妃,但是郭妃在外不走,怕她冻着,又让她进来。“朕没传你,你怎么来了?莫不是太后几日不说,便要上房揭瓦了?” “瞧陛下说的。”郭妃歪头不依道,“就是奴奴想上房揭瓦,难道还敢来乾清宫撒野不成。” “你有什么不敢的。”朱翊钧道。 “陛下是奴奴的天,有关陛下的任何事情,奴奴都不敢。”郭妃笑说。 朱翊钧闻言静默,招手让她过来挨着自己做,郭妃自如的把头靠在陛下的肩上。“陛下有什么不痛快的,就跟奴奴说吧,奴奴是陛下的小荷包儿,装走陛下的不开心,陛下就能开心了。” “你从哪知道朕不开心了?”朱翊钧低眉问道,眼神却没有定焦在怀里的佳人,他在想皇后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依靠过朕? “陛下的脸。”郭妃说,“奴奴看着陛下,就知道陛下不开心了。奴奴真没用,也不能让陛下开心一点。” “朕忧心国事,你又如何能让朕开心。”朱翊钧勉强说,“傻丫头,回去吧。朕还要看折子。” 事关国务,郭妃不敢痴缠,只能依依不舍的行礼告别,“陛下记得要召奴奴。” 朱翊钧点头,等郭妃走后,他对张成说,“去库房找新打的水仙花神簪给郭妃送去。” “是。”张成说,他或许该提醒陛下,这十二花神簪是他交代尚功局去打,为皇后娘娘准备的,样子都是陛下亲画的。但是陛下的精神已经全部放在奏折上,一呼吸间,张成也就低下头退出去暖阁,去库房领了簪子送到翊坤宫去。 朱翊钧原本想着起码要到年底大宴前都不理皇后,坤宁宫自然也是不去的,没成想第二天用膳时,张成就说皇后娘娘着人送了菜过来。 朱翊钧冷哼,“从前朕让她送过来,什么都没见着,这回知道朕生气了,就送过来了。从前说担心朕不能时时给她赐菜,她会有心理落差,朕说朕不担心皇后会不给朕送菜,如今看来,还是朕赐菜多一些。” “那又叫人送回去?”张成犹疑的问。 朱翊钧瞪了他一眼,张成立马会意,将皇后娘娘送的菜呈上来,铁板在上桌前才离了炭火,放在木板上,滋滋的冒着香气,让人胃口大开。 “这个怎么直接把锅端上来了?”朱翊钧问。 “是皇后娘娘令尚宫局造,双耳铁板,自尚膳监出来就一直没离了火,以致上桌都滋滋响,别有一番风味,就是用膳完毕,这锅还冒着热气呢,正适合冬天用。”张成说。 朱翊钧命人布菜,吃了几口确实美味,但即使想吃,朱翊钧也不再望向它,对张成说,“送回坤宁宫吧,就说朕尝过了,知道皇后的心思了。” 张成原以为皇后娘娘示弱,陛下就会顺梯子下的,没承想陛下这次气性这么大。张成想到等会去见皇后,第一会觉得嘴里发苦,不知该如何说话。 王容与听了张成说的陛下已经知道娘娘的心意,便点头应好,“陛下知道我的心意就好。”让无虑端来小香炉,去了盖子,铁板放在炉上,不一会儿又想起滋滋的声音,“多谢陛下体恤我贪嘴,还送回给我。” 王容与不以为意的把张成送回来的铁板牛柳吃完,但是无忧见她用完膳就立即服用了许御医的平食丸,想来也是心气不顺,影响消化了。 “娘娘,明日还送吗?”无忧问。 “送。”王容与说,“明日送个石锅烤肉给陛下。” “后天送隔水蒸。” “大后天就送包裹在烧热的粗盐里头的盐焗鸡。”王容与说,“送到陛下不再把菜送回来为止。” 李肱风尘仆仆的回来,对王容与复职,“娘娘的皇庄孝敬已经在宫外等候,只等娘娘什么时候方便,就送进来。” 王容与点头,“辛苦了,那便明天午后进宫吧。” 陛下与王容与怄气,王容与脸上丝毫不露,陈太后关心的询问几句,李太后则直言,“虽说雷霆雨露都是君恩,陛下待你,却是没得说,处处体贴,便是赏赐,后宫加起来都望尘莫及。皇后要惜福,若陛下不给你这些赏赐,哀家想,皇后的日子也是难过。” “儿臣省的。”王容与说,“儿臣知错了。” “这次是也送赐菜的人不机灵,陛下的饮食不可轻忽,皇后就该吃冷羹吗?”李太后说,“哀家处罚了那些小太监,另换了几个机灵的上来。” “母后待儿臣如此只好,儿臣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王容与深受感动的说,心里却叹气,这位太后娘娘的权欲和控制欲永远在她估算之上,天子年幼登基,太后居乾清宫辅政,乾清宫上下都是太后的人,等陛下大婚,太后迁居慈安宫,年轻的天子才离开母亲的禁锢,自然是要培养自己的心腹。 李太后早对自己对前清宫的控制下降而不喜,这次闻听到帝后失和的原因,虽然也很想教育皇后藐视圣恩之罪,但到底重新加强乾清宫的控制更重要,便只能站在皇后这边,找了机会,处罚了乾清宫的人,又把自己的人重新安插上去。 王容与回坤宁宫召来李肱,“乾清宫此次被圣母太后责罚之人,你去叹看一下,受了无妄之灾,能帮的帮一把,也是我的歉意。” “娘娘的善心,真是这后宫之福。”李肱很受触动的说,“那些人也不能算是全然无辜,毕竟是因为他们,娘娘才会和陛下……” “他们有什么错,一年那么多赐菜,他们都是这样送的,夏天的菜馊了,冬天的菜冷了,本就不在他们指责范围内,他们只是把陛下的恩泽送到该去的地方。”王容与无奈说,“是我太娇气了些,只是些冷羹有什么不能下口的,殊不知徐天德也不得不吃陛下御赐之鹅。陛下只和我斗气,却不曾责罚与我,已经是天大的恩荣。” “陛下对娘娘的心,自来都是火热的,娘娘千万莫因此就伤了心。”李肱说。 第九十五章 王容与知道李肱说这话的意思是她不吃御赐之菜的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去的,点点头,便让他出去了。 竟然不止安排了一个。 王容与哑然失笑,是有多无聊。 第二天送的石锅烤肉果然也送回来的,王容与未雨绸缪的让人准备了嫩白菜叶,裹着有些过的烤肉和酱菜,吃的也挺开心的。梅冬姑姑在边上看着,哑然失笑,“陛下要是知道娘娘吃的这么开心,又该生气了?”她原本只帮着王容与处理宫务,并不近身伺候,但是陛下跟皇后娘娘闹矛盾了,这事让她不得不站出来,就是娘娘不爱听,就是忠言逆耳,要该有她来说这些话,其余那些宫女,不管大小,无论亲近,都不敢开口。 “他自己想不开要生气是他的事,难道我还要陪着他不开心?”王容与说。“梅姑姑莫要多说,本宫也很不开心呢。” 梅冬的一腔忠心为主,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午膳过后,皇庄的马车进了坤宁宫,梅冬领着无忧去入库,李肱领着章若云进来。章若云俯身大拜,“民女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见着故人,王容与的心情很好,让人看座后,“近来可都好?” “都挺好的。”若云爽朗的笑说,“这是年底上供的册子,哥哥还担心说宫里什么没有,若还把菜啊米啊这些送进宫,娘娘还要麻烦处理。可我想着送的东西都是娘娘吃惯的,宫里就是再有山珍海味也不是那个味,于是一个也不减,全拉进宫,娘娘不会怪我吧。” “我怎么会怪你,我还要谢你呢。”王容与笑道。“我现在就想着这些味道。” “城外的暖庄,原就是种着娘娘喜欢吃的菜,宫里虽也每天有新鲜蔬菜,但不一定是娘娘喜欢的,若是娘娘同意,暖庄就两三天往宫里送一次生蔬。”若云说。 “这事我让李肱去安排,也不用那么频繁,频繁了招眼。”王容与说。她翻着册子,生蔬牲畜五谷杂粮是一页,干海产干山产各种干菜水果干是一页,各色药材是一页,各色皮毛和布料两页,此外就是器具摆设,还有各色宝石和新打的首饰,最后是现银。王容与突然笑了,“还给我拉了一车炭进来?” “我想着宫里的炭都是有数的,娘娘怕冷,多拉点炭,想怎么烧就怎么烧。”若云说。“新媳妇进门头一年总是各种小心,娘娘也是第一年进宫,要是不好意思让人送炭过来怎么办?” “你想的真周到。”王容与说。“但是你什么时候看我委屈自己了?” “娘娘不委屈自己,我们在外面就都安心了。”若云说。“娘娘看着现银就该知道,远朋生生意不错,哥哥与我一刻都不曾懈怠。” “辛苦了。”王容与说,“我也准备了大大的红包,犒赏你们两个。” “这上面所有关于吃的都送进宫了吗,还是?”王容与问。 “有些是全进宫了,有些还余了点。”若云。 “你把没有的标一下,余下的,送到永年伯府去。”王容与说,“让家人和我吃着一样的东西,仿佛我还在家一样。” 若云闻言就红了眼眶,王容与看她,“怎么了,你可不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 “不瞒娘娘,我刚才听着娘娘的话才真切的明白,娘娘真的是娘娘了。”若云说的云里雾里,王容与却懂她,娘娘不只两个字,是距离,是回不去的距离,是只从嘴上说出就觉得遍体生凉的距离。 若云领了赏赐后被李肱送出宫去,王雅量在宫外等他,若云有些意外,王雅量说,“知道你今日进宫送皇庄出息,我下值后就顺便等你,接你去家一趟,永年伯府也要送孝敬给皇后娘娘,和皇庄的出息比较一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的,可以补上。” 若云说,“娘娘今天吩咐了,说皇庄上也要送些东西到永年伯府,不若我今天先回去,明天再送东西过来时再登门拜访。” “也行。”王雅量说,却没挪动步,“上马车吧,我既然等了你这么久,也不能白等,我送你回去。” 王容与亲自去库房,把今天新送进来的东西要过目一遍,好在梅姑姑知道,这些东西是要送一些出去的,没有直接进库房,而是在中转库房里,王容与一路看过来,心里就有了成算,皮毛和上好的山参,宝石盆景儿让人打两个寿字络子挂上去,两份相同,分别送到两宫太后处,余下布料,后宫有品阶的后妃人人有份,因为这次送进来的,王容与还留了几匹自己喜欢的花色,于是还从库房里搬了些出来才够。 按王容与的意思,那么多布料她反正用不完,布料搁久了也不新,每年都有新的来,不如都送出去。还有首饰,王容与头上不喜带多,其余配饰也不喜欢,好在她虽不喜欢戴,但喜欢欣赏,总算还留着点家底,没有都送出去。 郭妃的位分高,东西要多,杨静茹和刘静,和她相好,东西比同为嫔位的贵嫔和兰嫔都要好,王芷溪是亲妹,王容与也不苛刻,布料首饰都是让人挑的漂亮的,余下就是各自运气。大手一挥,王容与享受着阔气,心情也随之好了很多。 坤宁宫的太监那一日都跑断了腿。 王容与在做散财童子的消息自然是第一时间就送到了乾清宫内,朱翊钧闻听皇后娘娘皇庄的出息是拉了好几车进宫,“后宫都有份?”朱翊钧问。 “是的呢。就是储秀宫的侍选,也是人人有份。”张成说,“从坤宁宫到后宫,都挺高兴的。” “她这皇庄出息挺好的。”朱翊钧说。“朕看了下,朕的皇庄大小,五倍与她,出息却与她的持平,这皇庄的钱都哪去了?” “让冯大伴去查查。”朱翊钧说。 “是。”张成说。 朱翊钧等到天黑,也不曾见有坤宁宫的宫人送东西到乾清宫来。小气的陛下,又扔了一块砚。偏偏侍寝的美人还不知脸色,满口感恩皇后娘娘。 “送的布和首饰都是很好。”美人说。“妾身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好东西。” 朱翊钧心烦之下,也不用人伺候,直接让人回去。 这个美人也不知道是棒槌还是故意,没有承宠后回宫,和其他姐妹说起,满腹委屈,只是夸了皇后娘娘几句,陛下突然就大变脸,把她赶回来。难道陛下和皇后娘娘真的不合? 朱翊钧一个人在乾清宫生闷气时,一夜里已经足够后宫将帝后失和的情况放大百倍来说。 王容与晨起后听说昨天侍寝美人的遭遇,好不容于散财得来的好心情,一下子就消失了。“今天给我打扮的憔悴一点,还要去告罪。” 王容与直接免了众妃的请安,众妃到了坤宁宫宫门外,被告知直接回去吧,娘娘已经去慈宁宫了。, 王容与到了慈宁宫,陈太后看见她形容憔悴,“到底和陛下怎么了?之前不还是好好的吗?” “儿臣要是知道,现在就不会如此焦灼。”王容与苦笑说,“儿臣今早上才听说昨日田美人的遭遇,才知道陛下对儿臣的意见已经如此严重。” “如果哪里做错了就去跟陛下道个歉。软软的说上几句,陛下的心,其实很软的。”陈太后说。 第62节 “儿臣准备请安后就去乾清宫请罪。”王容与说,“毕竟后宫传说帝后不合,不是什么好事。” 王容与去慈安宫,李太后看着她,“看来陛下这次真的很生气。你之后一直没有去跟陛下请罪吗?” “儿臣准备等会就去。”王容与说。 “去吧。”李太后说,“陛下很是心软的,你跪在他面前,他就不会生气了。” “是。”王容与低眉敛目的说。 王容与从慈安宫中出来,也不回坤宁宫了,直接去乾清宫,却是不巧,陛下去皇极殿,今日政务可能繁忙,还没回宫。 太监请王容与先去殿内等候,王容与摇头,就在廊下站着等候。她是过来请罪的,姿态得摆出来,在温暖的地方坐着等候,算什么诚心。 朱翊钧揉着眉心回宫,众臣们商议朝政听的耳朵里都是嗡嗡嗡,昨夜睡的早却没睡安稳,此刻头昏脑涨。 下了辇才看到王容与站在殿外,“妾给陛下请安。”王容与半蹲膝说。 “你什么时候来的?”朱翊钧说,“怎么不进去,站在外面干什么?” “妾是来给陛下请罪的。”王容与说。 “你有何罪之有?”朱翊钧问。 “妾愚钝,请陛下明示。”王容与说。 朱翊钧冷哼,“皇后若觉得自己没错,就不用来请罪,自会去吧。” 朱翊钧进殿,这个时候该跟着进殿的,王容与知道,她来乾清宫是求和,不是来激化矛盾,但是那一只脚,无论如何都提不起来。 既然听到我的名字都让你觉得不快,那就这样吧,无宠无子的贤明皇后,原本就是自己准备的方向。既是如愿以偿,又何必违背内心的做这种弥补行为。 王容与转身回坤宁宫了,因为是来赔罪,连轿辇都没坐,如今也要一步一步的走回去。 朱翊钧转个身,不见王容与进来,“皇后呢?” 张成几乎是控制不住腿软想要跪下,皇后娘娘的胆子永远在他估算上,“皇后娘娘回坤宁宫呢。” 朱翊钧冷笑出声,“果然觉得自己没错。” “简直是狂妄。”朱翊钧没忍住拍桌说。 第九十六章 王容与在乾清宫殿外等候了小半个时辰,和陛下碰面没说上三句话,就不欢而散,无忧跟在王容与后面,心里焦虑非常,但又不知从和劝起,怕一个话没说好,娘娘更生气了。 娘娘的性子很好,寻常事情她根本不生气不计较,所以一旦真有事执拗起来时,除了她自己,谁也说服不了她。 无忧再一次盼望,如果无病在就好了,她体会娘娘的心思从未出错过,好歹知道怎么开口。 回了乾清宫,王容与叫了热水,让人都别跟着伺候,自己泡在热水里,时不时就闷到水下,直到不能呼吸再抬起头来,直泡到指甲盖都透着粉,才出来。 东暖阁里温度如春,王容与只着夹袄,让人送些小点心过来,“泡了澡出来格外觉得饿。”王容与笑莹莹的说。 陛下不喜皇后,坤宁宫上下都该焦虑才是,但是因着皇后娘娘格外轻松,让宫人觉得自己的焦虑格外的短视,不上台面。 身为娘娘的宫人,要跟淡定才是。 王容与拿着抹额和云裳商量,云裳的绣工最好,指导娘娘做孝敬两宫太后的抹额,在云裳看来娘娘的绣工实在是稀松平常,好在娘娘也深知自己的不足,用珠绣,各色宝石和珍珠打磨成米粒大的珠子,再绣成图案。 可以掩盖娘娘绣工不足。 王容与安安稳稳如往常一样的活动,半点没有把陛下对她生怨的事放在心上。 “娘娘,今天的菜还送乾清宫吗?”芙蓉问。 “送。”王容与说,“日后每天都送,不用来问我,也不用特意选菜式,每天随机从我的膳食上选一道过去。” 今天的菜,朱翊钧连一口都未尝就让人送回去了。 王容与听了,“以后陛下吃与不吃都不用另和我说,从乾清宫送回来的菜,你们分了吃就是。” 进了腊月,各种祭祀,各种大宴,内命妇各种拜见,这样的繁忙时间里,王容与一天五餐的,反而胖了。 朱翊钧眼下最宠幸郭妃,杨嫔,玉贵人,以及兰嫔那,常常要去,偶尔在那宠幸王美人。进了腊月,陛下日日赐菜不断,前朝后宫都有陛下的恩宠,而坤宁宫,却是一次都未得陛下赐菜。便是腊月十五,朱翊钧都未曾到坤宁宫。 陈太后已经不劝王容与了,“皇后是陛下的妻,好好掌管后宫就是一个好皇后,陛下不是任性之人,不会轻易废后再立。” “总归这世界上,得陛下喜欢的皇后少,得陛下厌弃的皇后多。得陛下爱重的皇后少,得陛下敬重的皇后多。你自己想开些,只要你是皇后,无论谁得宠都越不过你去,谁生的孩子都得管你叫一声母后。”陈太后说。 “儿臣知道。”王容与说,“母后,儿臣想以母后及母妃的名义,在潭拓寺放素斋一个月,再有京中寒冷,再做千床棉被及厚实棉袄放在潭拓寺,由方丈代发,发到家中贫寒,无被过冬的人。” “怎么突然想到做这样的事?”陈太后问。 “也不是突然,儿臣自小家里都是这么做的,家有余力,在过年前就力所能及的帮一把,能多让一个人能安稳度过冬天,也是日行一善,功德无量。”王容与说,“棉被及棉袄都已准备好,只要母后应允,就可以执行了。” “你如此心善,陛下到底为何不喜欢你呢?”陈太后叹道。 李太后听闻王容与的计划,看着她,“之前在后宫已经散财童子一回,如今又要去宫外散财?你的家底有多少,能让你如此大方?” “钱财再多,儿臣只一个人用。”王容与说,“再说宫妃一支钗,一个镯子,儿臣宫里一个摆件,就足够去布斋施善,也费不了什么钱。” “你想凭一己之力就让京城再没有挨冻挨饿之人?”李太后问。 “儿臣不想。”王容与说,“儿臣的家当都是陛下给的,若是要让京城再无挨冻挨饿之人,需要源源不断的钱财,所费巨资不是” “但是只要儿臣领头这样的事,京中诸府有余裕的自然也会同样行动,这样能帮助的人就更多了。”王容与说。 “去做吧。”李太后说,“哀家也不白担你一个名。”她让宫女拿出五百两白银,已做善用。 王容与道谢后出宫,李太后对身边人说,“去请陛下来。” 朱翊钧来慈安宫,“母后。” 李太后把王容与做的事一遍,“陛下,皇后是个好皇后,就是陛下心中不喜,也要给她保留皇后足够的脸面。” 朱翊钧面有不喜,“朕什么时候不曾给过她脸面?” “陛下赐菜,前朝后宫都有,唯独坤宁宫没有。” “陛下连初一十五必去坤宁宫都找借口不曾去,又何曾给皇后留了脸面。”李太后说,“帝后是天下表率,眼看就要过年,百官领新年大宴,难道陛下要和皇后相看两厌的出现在群臣面前?” “皇后不曾服软,朕看她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难道还要朕去服软讨好她不成?”朱翊钧道。 “陛下还要皇后如何做?”李太后说,“皇后去乾清宫请罪,陛下可曾原谅她?皇后日日遣人送东西去乾清宫,陛下可曾原谅她?” “若皇后做的不能平息陛下的怒火,那陛下就去告诉皇后她该怎么做?”李太后说,“不然,陛下准备这样和皇后到什么时候?后位不稳,则后宫起波澜,陛下的心思该放在前朝政务,不要为后宫事烦忧。” 朱翊钧从慈安宫出来,坐在龙辇上问冯尚,“后宫有人对皇后不敬?” “回陛下,依奴才所知,该是没有。”冯尚说,“每日皇后娘娘见后宫诸位娘娘不过一刻钟,没有多说话的机会。” “朕,十五未去坤宁宫,后宫可有什么不好的传言?”朱翊钧又问。 “十五那天,陛下留张首辅大人议政到深夜,皇后娘娘都理解的事,还有谁会理解成旁的。”冯尚说。 “再说奴才瞧着皇后娘娘心情不错,若是有人胆大包天敢在皇后娘娘面前说不合时宜的,娘娘就不该这么高兴了。”冯尚小心说。 “你怎么知道皇后的心情不错?”朱翊钧问。 “奴才瞧着,娘娘有些初入宫的样子,圆润有福。”冯尚说,“奴才听人说过,这女人心里有事就吃不下饭,衣容憔悴,娘娘现在比大婚时圆润了些,显然近来吃的不错,既然能吃的不错,这心里就没有烦忧事。” 朱翊钧冷哼。“去坤宁宫。” 冰天雪地里后宫诸妃聚到坤宁宫前迎驾,孙美人握着袖中暖炉说,“这可是许久没做过的事了!陛下有这么久不曾来坤宁宫了吗?真不敢相信。” “陛下不能一辈子不见皇后娘娘,却是能一辈子不见一个小小的美人。”刘嫔淡漠说,“孙美人关心自己就好。” 王容与裹着黑色大氅到殿门外迎驾,大氅全身黑光油亮,没有一根杂毛,把王容与包的严严实实,乌发金冠,雪肤红唇,一眼望着极具视觉冲击力。 “给陛下请安。”看着在众人跪拜下缓缓而来的男人,王容与双手搁膝上行礼。 “起来吧。”朱翊钧说,“旁人说皇后娘娘气色好,朕还不信,皇后怎么会在惹的朕如此不快后,还能安心吃饭睡觉,能气色好呢?如今一看,朕是高看了自己,小瞧了皇后。皇后当真气色好的很。” “不是陛下说喜欢我从前的样子。”王容与淡淡说,“若是陛下想见我形容憔悴的样子,那便明日再来,我不吃不喝一夜未睡明日定能让陛下得偿所愿。” “是朕想看你不吃不喝一夜未睡憔悴的样子吗?是你根本没有反省自己的错误,只是装装样子糊弄朕,让朕更生气?”朱翊钧道,“你何曾有半点想过朕?你若想过朕,就不会只知道在朕面前抬杠?” “陛下想要什么?”王容与直视他问。 “我做了,陛下说我故意装样子敷衍陛下,我不做,陛下说我心里没有陛下。” “那请陛下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朱翊钧看着他不说话。 朱翊钧未曾进殿,也未曾叫起,殿前跪倒的后妃们还得忍受从膝盖处爬上的刺骨寒冷。 “陛下,进殿吧,外头冷。”张成说。 “郭妃娘娘昏倒了。”孙美人大声担忧的说。 帝后回头看过去,王容与开口道,“陛下送郭妃回宫叫太医吧,这天真冷,别动出毛病。” “皇后这不是很会做吗?”朱翊钧冷笑,“何必还要问朕来该怎么办?” 他转身去抱了晕倒的郭妃上了龙辇,去翊坤宫。 陛下一走,余下妃嫔瑟瑟发抖,生怕皇后把气撒到她们头上,但是皇后只说,“都回去吧,回去喝点姜汤热茶,若有哪里不舒服,就尽早叫太医,到年关了,千万不要生病。” 王容与站在殿前廊下,看着远处压的低低的阴云,又要下雪了。 王容与叹气。“这天真冷啊。” 第九十七章 郭妃被陛下从坤宁宫抱出,还坐了御辇,陛下一直等到太医过来,说郭妃并无大碍才准备离开,但被郭妃缠住,在翊坤宫又消磨了一天。 翊坤宫宫人既为娘娘的殊荣感到荣幸,又不免为娘娘的气焰担心,“娘娘如此挑衅皇后,可好?” “不是我在挑衅皇后。”郭妃说,“陛下是自己来翊坤宫的,如果来了翊坤宫我都不把陛下留下,那就当真是愚蠢可笑。” 陛下在翊坤宫安置了。 坤宁宫上下的气氛实在说不上好,王容与照吃照喝不误,只临睡前吃了一大碗冰碗,晚上睡觉的时候,直接穿着小衣只卧在棉被上,卧房的炭并没减少,依旧是温暖如春。只是再怎么如春天,不盖被子还是冷的。 摸着手臂上因为寒冷冒出的鸡皮疙瘩,王容与看着帷帐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翻身又进了被窝,左右滚动把自己紧紧裹进被子里,病嘛,装装就好了,干嘛还要真病啊。魔障了魔障了,自己生病还要自己难受,那可是除了自己没人心疼的。 第63节 只是可惜觉悟来的太晚了些,王容与早起,还是感觉到了昨日那一下胡闹带来的苦果,喉间干涩难耐,鼻息带火,全身绵软无力。 “娘娘,可要请御医?”无忧担忧的问。 “不用,你去拿去热的药丸,我吃两粒。”王容与说。 后妃请安时郭妃的春风满面和王容与形成鲜明对比,王容与笑道,“郭妃今日气色真好。” “娘娘的气色也好。”郭妃说。 “本宫今日打了许多胭脂,看来胭脂还是有些用处。”王容与笑道。 “娘娘的妆容好看,不瞒娘娘说,嫔妾在宫里,还偷偷学着娘娘的妆容,只是学不来娘娘的精髓。”刘静说。 “本宫哪里有什么精髓,只是日常惫懒,不喜浓妆,与众就觉得有些不同。”王容与说,“本宫觉得玉贵人的妆面是最好看,浓妆淡抹总相宜,相得益彰。” “妾的妆都是自己画的。”周玉婷笑说,“长日无聊,便拿着镜子对着光照,一次一次的实验怎么画眉怎么描唇好看,也算是有点小小心得。” “如此甚好。”王容与抚掌笑道,“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女为悦己者容,咱们在后宫不就是要让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让陛下看着高兴。” 最后请安变成妆容探讨会,同为女人,对妆容服饰这方面都有相同的爱好。 芙蓉小声提醒,该去给太后请安了,王容与笑道,“本宫要去慈宁宫了,你们继续聊。” 等送走了皇后娘娘,余下众人面面相觑,突然没了继续聊天的兴致,余下各自散去。 昨日陛下给了皇后一个没脸,今日再来看皇后的气色好怎么看都像是强颜欢笑的勉强,两宫太后也没多说什么,早早让她回去休息。 王容与出了慈安宫,伸手扶住无忧,“掺我一把。” “娘娘。”无忧触及王容与掌心火热,惊慌失措。 “无事,莫慌。”王容与还有余裕笑道,“应该还能坚持到坤宁宫。” 无忧搀着王容与,让她大部分重量倚在她身上,王容与言行踱步,不坠皇后风度,无忧终始担忧,表面也要装作平静无事。 皇后的凤辇在回坤宁宫的路上碰到陛下的龙辇,皇后要下辇行礼,王容与下了辇,静立在一旁,等到龙辇靠近,才弯腰行礼。 张成推开门撩开帘子,朱翊钧见了王容与一眼,“皇后今日气色真好。” “托陛下洪福。”王容与安静说。 朱翊钧哼一声,张成放下帘子关上门,“起。” 目送龙辇走出不过一两步,王容与就要踉跄往前倒,“娘娘。”众人惊呼,纷纷伸出手去。 “噤声。”王容与喝道,她扶住无忧的手站定,让自己不要倒下。“不要惊动了陛下。” “娘娘。”无忧说,“娘娘,就跟陛下服个软吧。” “若陛下见了我这样只说我是故意,我怕我真的会一病不起。”王容与说。 “回宫吧。”王容与说。被搀扶着进辇车,王容与回头看,虽然什么都看不到。 到了坤宁宫,王容与不让叫御医,叫开了一坛酒,喝了两盅,兀自盖了被子去发汗。 这一睡便是早膳和晚膳都没吃,坤宁宫内紧外松,娘娘的情况没一个人往外说。娘娘连御医都不清,自然是不想让人知道她的情况。 王容与昏睡起来,意识昏昏,不知道此时是何时,此地是何地,“祖母知道我生病了吗?”王容与问。 “老太太不知道,小姐说要瞒着老太太,所以我们都没说。”无忧见娘娘这样,早就心如刀割,却还要笑着说。 “别让她知道,她会担心。”王容与说,她是懂事的孩子,母亲不是亲母亲,后院有祖母疼她,但是祖母年事已高,父亲和哥哥们知道自己生病,也只会干着急,毫无益处。 “小姐要快点好起来,不然老太太那我们就瞒不住了。”无忧忍着泪说。 “我好累。”两行泪从王容与的眼角滑落,“无病,嫁人好累。” “好累小姐也要忍着,小姐,天下的女人都要嫁人的,都要累的。”无虑抓着王容与的手说。 王容与分辨了一下,“是无虑,对不起,把你们认做无病了。” “小姐,无病一定会找到的,她一定会回来的。”无忧说,“若我能替小姐病多好,若我能替无病被她家人卖走多好,我看着小姐受苦,一点用都没有。” “不要说这样的话。”王容与说,她抓着无忧的手说。“如果是你们两个下落不明音讯全无,我也会像担心无病一样的担心你们。” “小姐,快起来吃点药喝点水。”无虑说,“小姐饿不饿,厨房做了小姐喜欢的雪花丸子,小姐起来吃一两个好不好?” 王容与摇头,“我吃不下。” “小姐,叫御医吧。”无忧说,“这样下去会病坏的。” “病坏了就好了,就随他的心意了。”王容与说。 “小姐,陛下不想你病坏的,他只是在等你低头,等你认个错。”无虑说。 “低头?认错?”王容与失笑道,眼泪还未干,却笑起来,如果现在是个好人,恐怕要笑的先伏后仰,“好,我低头,我认错。” “柜子那有一个给陛下打的玉如意络子,送到乾清宫去吧。”王容与说。 无忧知道那东西放在那,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去找了那物,是一个小的玉如意挂件,玉如意上雕着荷叶莲花,玉如意下是珠子串成云纹图案,再下是长长的明黄穗子,是娘娘亲手编的。 无忧用盒子装好,去找李肱,“把这个送到乾清宫去,是娘娘为陛下准备的新年礼物。” 见无忧一副身家性命全部压在这个小盒子上的表情,李肱不敢轻忽,小心接过就往乾清宫去。张成出来见李肱,“陛下带着冯尚去翊坤宫了。” 李肱苦笑,运气这般不好,还能说什么。他递过盒子给张成,“这是娘娘给陛下准备的新年礼物。” 张成接过,“娘娘太犟了,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好不好用了。” “好不好用另说,总之我们做了我们的事。”李肱说。 郭妃撒娇痴缠挽留陛下在翊坤宫安置,朱翊钧觉得心烦气躁,母后又找他去说,昨日为何要当场伤皇后的脸面。是他要伤皇后的脸面吗,他根本就没想过要送郭妃回来,晕倒了请太医就是,他送郭妃回来她就不用请太医了? 是皇后说让他送回来了,他听皇后的话,怎么就成了伤皇后的脸面,就是伤,也是她自己找的。 皇后形容憔悴强装无事,依他看来,她就是没事,她就是装的。在所有人面前都能示弱,是朕对不起她,偏偏在朕面前,一句软话都不说,还要顶嘴。 朱翊钧觉得想想自己的心肝肺都要气疼了,此刻也不觉得郭妃是解语花,便说爱妃安置吧,朕还有奏折未批,就走了。 龙辇经过坤宁宫处,朱翊钧叫停车架,冯尚不解,问陛下怎么了。 朱翊钧看他一眼,如果是张成在这就会说陛下是想去坤宁宫吗?“去坤宁宫。” “现在。”冯尚说,“这也来不及去通知慈宁慈安两宫。” “偷偷的去。”朱翊钧说罢,干脆从龙辇上下来,“你们,继续抬着龙辇回乾清宫,你们两个,跟着朕去坤宁宫。” 朱翊钧另外点的两个小太监,不等别人阻止,就往坤宁宫去,小太监里面挑着灯笼跟上去。其余人面面相觑,“小冯公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冯尚气恼,“当然是听陛下话,回乾清宫。” 坤宁宫只皇后寝殿是亮着光的,等到陛下出现在正殿,坤宁宫人才反应过来迎驾,“皇后呢?” “陛下,娘娘已经睡了。”芙蓉说。 朱翊钧见这个大宫女堵着门行礼的架势。“怎么?皇后睡了,朕来了她就不能起来迎驾?” 芙蓉面有难色,朱翊钧冷哼拂开她,一直往寝殿走去,宫人从东暖阁一直跪到寝殿,朱翊钧进了寝殿,“皇后好大的架子,朕来了,也不过来迎驾?” 而寝殿的人深深伏在地上,无人应和他,床上的王容与,面色不似常人,朱翊钧发现不对,上前坐在床边,去摸王容与的脸,一触即离,面色阴沉,“你们都是死人吗?皇后发热这么严重,你们都不知道请御医。” “陛下?”王容与被他发怒的声音震醒,犹疑的问道。 “你在发热知不知道?身体不舒服不知道叫御医吗?”朱翊钧气道,“还是你要故意生病,好让朕心生愧疚?” “是,我是故意的。”王容与勉力借着朱翊钧的手半坐起来,火热的鼻息喷在朱翊钧胸前,“陛下不是我说心宽体胖没有把陛下放在心里吗?我现在这样,够把陛下放在心里吗?” “你就是故意要气死我。”朱翊钧道,“来人啊,去请御医,快去。” “坤宁宫宫人,伺候皇后不妥,全部去领罚。”朱翊钧阴沉着脸说。 “她们照顾我没有什么不妥,陛下凭什么罚她们?”王容与说。 “你不要以为病了,朕就容你?”朱翊钧恨道,“你看你好了,我怎么罚你!” “罚呀。难道陛下以为你现在就不是在罚我吗?”王容与说,她头发半散开披在肩上,总是粉嘟嘟笑吟吟的脸,如今惨白如纸,她总是活力十足,生机勃勃,从未见过她这般凄惨模样的朱翊钧,虽然说着狠话,但是到底心软了,他半抱住王容与。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事吗?朕的御赐之菜,你敷衍了之,若是朕真狠心罚你个藐视君恩之罪,有的是你受的。” “朕罚你了吗?朕没有。我觉得委屈,我想着你,用膳的时候想着你,赐膳给你,可是你不以为意,你敷衍的是赐菜吗?不是,你敷衍的是我想你的这颗心。”朱翊钧抱着她说着肺腑之言,“我来找你,你知道是哪里错了,但你根本不来给朕道歉。朕从前想你送菜,你不送,朕生气了,你就送了,你只是为了讨好朕。” “你知道一百种方式让我高兴,但是一个都不用。” “朕的不开心,是否皇后一点都不以为意。”朱翊钧说。“你是真不懂朕为何生气吗?还是不在意。” “我怎么会不在意陛下。”王容与流着泪看着他,“我跟陛下说过很多次,在这宫中,我能依靠的只有陛下一个。除了陛下,我还能去在意哪个?” “可惜陛下没有当真。” 第九十八章 “陛下心里对我存疑,我怎么做都是错,陛下来见我,要亲见我在肚子饱了的情况下把赐菜都吃了,我吃了,陛下说我果然是装饱,故意不吃赐菜。陛下走后,我吃药却是没看见,从那天到现在,我每天都要吃药,这些陛下又知道吗?我送菜给陛下是陛下认为我是讨好陛下,陛下认为我错了,可是我送个菜表示我知错了,讨好陛下又怎么了?” “但是陛下不接受,陛下就这么不见我,我说我在宫里只能依靠陛下一个,陛下不理我,我满心凄楚荒凉又去向谁说。我保持着面上的平静,陛下却说我不在意?” “是,是我藐视圣恩,每天都故意提前吃饱,就吃不下赐菜,为什么?难道我不知道那是天大的恩宠吗?因为那赐菜是冰的,是凉的。我只是还把自己当个不懂事的女人,不喜欢吃,就不吃。因为我吃在嘴里,没有感受到陛下说的在意,说的用心。” “坤宁宫到乾清宫的距离和乾清宫到坤宁宫的距离是一样的,我会细细叮嘱,菜送到御前一定要是热的,陛下大概就是手一挥,诺,把这道菜赐给皇后。” “陛下如何说自己有心,又为何说我无心。” “我宁愿我无心,就不会这么笨的让自己病倒,我现在身体受到的苦楚,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承受,而陛下,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也不以为意,又要笑我惺惺作态,我什么做都是错,我死了算了。” 王容与太过激动,揪着朱翊钧的衣袖,说了她清醒时绝对不会说的话,最后还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朱翊钧抱着她十分焦急,“御医呢?怎么还没来?” 许杜仲睡在床上被人拉着来给皇后娘娘看病,“是忧思过虑,风寒入体,先开点药,要是明早退热,就无大碍。” “那皇后现在还不醒?”朱翊钧急道。 “陛下,娘娘现在不醒是好事啊,直接睡着了休息到明天。”许杜仲说,“若是现在醒了,万一睡不着,也是影响皇后娘娘凤体的康裕。” “你今天别回去了,就在坤宁宫,随时看着皇后的情况。”朱翊钧道。 “是。”许杜仲说。 梅冬去乾清宫叫了宝璋姑姑过来,劝说陛下回宫歇息,“陛下,陛下若担心娘娘明早再来就是,如果陛下今日留在坤宁宫,本就不多的人手还要来照顾陛下,照顾皇后娘娘的人就少了。再有,皇后娘娘有疾,陛下再留在坤宁宫也与规矩不合。” “朕担心她。”朱翊钧说,“皇后病了,为何不请御医,如果朕今晚上没来坤宁宫,你们就准备让皇后这么病着是不是?” 坤宁宫宫人跪了一地,朱翊钧拍桌说,“现在皇后未愈,朕便留着你们的狗命,等到皇后好了,朕再来追究你们的过错。” 第64节 朱翊钧还是回了乾清宫,宝璋的一句话说到点上,他今天在坤宁宫不走,明日王容与就要在两宫处受训,如果他又害的王容与受训,不知道醒来该如何恨他。 朱翊钧回了乾清宫,却无心睡眠,看着炕桌上的锦盒,“这是什么?” “这是下午时分,乾清宫的李肱送过来的,说是皇后娘娘为陛下准备的新年礼物。”张成说。 朱翊钧打开锦盒,拿出里头的挂件,放在手里摩挲,玉是好玉,雕工也是好雕工,寓意更是好,连年如意。旁人送他龙佩的多,梓童却只愿他连年如意。络子看的出编造的痕迹,一看便知是她亲手编的,因为绣工不好所以打络子吗?朱翊钧浅笑,突然问,“张成,你说,朕对皇后好吗?” “陛下对皇后自然是好的。”张成说。 “哦,你说说是哪里好?”朱翊钧说。 张成说,“陛下对皇后娘娘很是敬重,后宫的事完全信任皇后娘娘,娘娘安排的侍寝,陛下也全都照做了。陛下还时常赐菜给娘娘,还有精心的礼物送给娘娘。” “朕赐的菜是凉的,可笑朕竟然觉得她是轻视朕的用心,大冬天的送冷菜,这算什么用心?梓童没有认为朕是要害她的命已经是十分信任朕了。”朱翊钧道。 “陛下,那些送菜的小太监,都被圣母皇太后处理了。”张成说。“说他们当值不用心。” “处理了?什么时候?怎么没有人来和朕说?”朱翊钧荒谬道,“难怪朕和皇后闹了这么久,母后最开始什么都没说。藐视圣恩这事可大可小,朕不想办大,原以为母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原来她知道,只是因为她要借机处理朕宫里的人,她知道也做不知。” “陛下。”张成跪下道,“这事小的也有责任,陛下送给皇后娘娘的东西都是小的去送,这菜应该也是小的送过去,这样皇后娘娘也不会不吃,陛下也不用生气了。” “送!”朱翊钧说,“梓童是送朕,朕对她却是赐,虽然是身份使然,也是用心程度的分别。她如此委屈还记得给朕准备礼物,如果此时,她完全送一份皇后制式的礼物给朕,朕也说不得什么,可是她还是用心的准备了礼物。” “朕也还是想要她真心的礼物。” “可朕做了什么,朕端着架子,做着让她伤心的事还在等她过来道歉,如果她不道歉,朕就冷着她。” “等到她心冷了,大约再不会这样用心对朕,也不会揪着朕的衣袖哭着说在宫里只能依靠朕一个。”朱翊钧说,“朕想,如果到那个时候,朕也许就失去了这天底下最宝贵的一样东西。”’ “那陛下就别让皇后娘娘的心冷着。”张成说。 翌日,朱翊钧便让宫人把王容与送的挂件配在腰上,“上朝之前先去坤宁宫看看。” 许杜仲坐在西暖阁撑着头睡,陛下驾到,他被叫醒接驾。“皇后如何?” “娘娘半夜醒了一次,用了药,微臣把脉已经不发热了。”许杜仲说。 朱翊钧进到寝殿,宫人跪在两侧,朱翊钧做到床边,摸摸王容与的额头,果然是不热了。 “今日由着皇后睡,不要叫醒她,后妃的请安免了,两宫太后处的请安朕去说。”朱翊钧道。 “是。”宫人回道。 朱翊钧看着王容与睡颜叹息,他到底是什么蒙了眼睛,才会觉得王容与吃胖又气死好,这睡着都不能放松的表情,都是因为朕。 朱翊钧心里堵的发慌。 他在锦被下找到王容与的手握在手心里,小声说,“你好起来,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王容与一觉睡到快午时才起床,只觉得这几天都没睡过这么香的觉,骨头缝里都透着满足。“突然觉得好饿,可以吃下一头牛。”王容与笑说。 “娘娘,让许御医进来给你诊脉吧?”芙蓉说。 “我想先泡澡。”王容与说。 “娘娘且忍忍。”芙蓉说,“等娘娘好透了再泡,不然进出水的功夫又着凉了。” 王容与只能说好,换了半新不旧的夹袄,宫人让多加一个银狐比甲,头发也是松松挽成一个髻,用钗子别住,其余修饰都无,出了寝殿,见朱翊钧安坐在暖炕上,王容与一惊,立马上前来行礼,“接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何罪之有,是朕让她们别告诉你,让你慢慢的来。”朱翊钧下炕,扶她起来,去炕上坐。 “请陛下容我进去整理仪容,我如此的装扮,又碍圣瞻。” “不用,朕看着也挺好的。”朱翊钧说,“你随你的喜好来,不用顾忌朕。” 王容与看着他。“陛下,昨日我病了,又喝了酒,胡言乱语,陛下莫要当真。” “既然病了,为何还要喝酒?”朱翊钧问。 “是小偏方,喝了酒盖被子发汗,病就会好了。”王容与说。 “生病为何不叫御医,要用偏方?”朱翊钧说,“至此一次,下不为例,不然即使你病着,朕也要罚你。” “本来没想病的。”王容与说,“那天陛下在坤宁宫来了又走,郭妃晕倒,陛下在翊坤宫安置。我本来是赌气来着,想着陛下想让我生病,我就生病给陛下看,用了冰碗,睡觉时也不盖被子,虽然做到一半就觉得自己傻,这世上还有装病一说,没有必要真病。” “但还是晚了。”王容与看着朱翊钧说,“因为自己的愚蠢生病,太丢脸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陛下,所以没说,也没请御医,以为能挨的过去的。” “没想到被陛下抓个正着。”王容与无奈笑。 “这个可以不用跟我说的。”朱翊钧道,“无论何时,我也不希望你生病,我希望你记着这一点。” “下次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陛下又会从别的地方知道我这些心理活动?” “为了避免误会,我还是先说了吧。”王容与说,“就像陛下赐菜,第一次我就告诉陛下,陛下送的菜我不喜欢,就没有后面这么多事了。” “这次,是朕小心肠了。”朱翊钧说,“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陛下有下次也没关系。”王容与说,“天底下哪里有不吵架的夫妻。但是我希望陛下,就算生我的气,不要像这次这样冷战,有什么事不能说呢?我们是世界上彼此最亲近的人,有什么不能说呢?” “如果陛下不想当面说,那便写信吧。”王容与说,“我们不是经常写吗?” “如果我犯了牛性子,一时间不想见你,也不写信,你也不要牛着性子,不来见朕。你也可以写信给我。”朱翊钧说。 “若是我主动来跟陛下说,陛下说了重话,我就不会再说了。若总是我主动,我也不会再说了。”王容与说,“我也是有自尊的。” “我们说好,一人一次的来。”王容与说,“若是日后再有意见不合,就一人低一次头的来。” “好。”朱翊钧说。 第九十九章 帝后这就算是和好了,朱翊钧陪着王容与吃了饭,王容与看出朱翊钧面有倦色,就让他先回乾清宫休息。 “过年可是件大差事,陛下得养足精力。”王容与说。 朱翊钧要走时又问王容与,“为何原本准备要装病来糊弄朕,等真病了却不想见朕了?” 王容与看着他说,“因为装病是没病,身体并无不适,心理早有准备,面对陛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是心里有数。” “但人生病了,就身不由己,头脑也不清晰,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外说。我今日后悔昨夜对陛下说的话,明天又后悔今天说的话。”王容与说,“也许头还是晕的,我在陛下面前不设防,只有陛下手握能伤我的刀。” 王容与笑,“是不是要收回来一些话?陛下当做我没说,陛下准许我在陛下面前能穿一身防御的软甲。” 朱翊钧看着她,“你这样说,朕很难过。” “我是真伤心,陛下也是真生气。”王容与展颜笑说,“好像一对笨蛋。” 朱翊钧握着王容与的手,“我们下次再也不要如此。” 等到送走朱翊钧,王容与回到床上,放下帷帐,就只有她一个了。王容与盘腿坐着,长长的无声叹息着。 生病没有照预想的好是意外,陛下突然来坤宁宫时意外,而她在发烧和喝酒的两从头脑昏迷的情况下胡言乱语,是大大的意外。 原本还没想好如何面对陛下,没曾想一下醒来就见到陛下,来不及想该装傻不记得还是正面回答,只能顺着本能应对。 说出来也好,说出来就不是自己扛着,而是变成对方的压力。 王容与捂脸倒在床上,不管怎么安慰自己,还是掩盖不了自己蠢蛋的事实。夫妻间坦诚都是有选择的,何况那个夫是陛下,她这次虽然一气说出来爽了,但是在陛下那就落了下风。 王容与看着帷帐,她应该庆幸,陛下此时还年少,心还没有硬成石头,因为她说这样的话就会内疚。等到他的心真的成为帝王之心后,再有这样的事,她只能马上下跪请罪。 不对,她根本就不敢再做这样的事。 因为嫌冷了不吃陛下赐来的菜,不是可以用任性就能糊弄过去的。皇权社会,陛下就是天,雷霆雨露均是君恩,这不止是一句话而已。王容与回想她是怎么自然的就做了那样不谨慎的事,想来想去只能归功于从与陛下相识起,她就没规没矩的,在和陛下之间,她竭力想要营造出礼法能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平等。 而陛下也给了她回应。 所以她任性,是因为她认为陛下不会因为她不吃赐菜这样的小事责罚她。所以当陛下真的因为这样的小事勃然大怒时,她才傻了眼,既有这么小的事你也生气的恼怒感,也有辩无可辩的无措。 陛下是夫,更是天子,在他允许的程度和你平等是他玩的情趣,一旦他察觉天子权威被挑战,就可以翻脸大怒。王容与再一次庆幸她和陛下是少年夫妻。 少年的情分,总是格外重些。 此外,皇后真的是高危职业,尤其是她还准备挑战想和陛下平等的高难度操作。 朱翊钧晚上也来陪王容与用餐,他点了几道都是王容与之前送去坤宁宫的菜,“因为和你置气,觉得好吃也让人送回来了,现在还想的很。” 王容与看着朱翊钧,“陛下送回来的菜,我都好好吃完了,也算是和陛下共食。” “前头那些传菜的人都被处理了。”朱翊钧说,“以后,朕不会再让人送冷菜给你。” “陛下。”王容与说,“我的菜每天都会送到乾清宫,到我生命结束的那天。” “说来我们也许是史上最抠门的一对帝后,别人送金送花,我们就怼上菜了。”王容与笑说。 “其他东西也是要有的。”朱翊钧说,“前几日你在后宫当散财童子当的高兴,朕今日去库房里看了看,让他们送点东西过来给梓童填库房。东西太多,今天造不好册,只能明天送过来。” “陛下这样只会助长我当散财童子的。”王容与说,“不过这次我才不会假惺惺的说不要,我们和好了当然要高调一点让所有人知道。” 帝后闹崩的原因还没几个人知道,他们就和好了,从乾清宫的赏赐像流水一样到坤宁宫,后妃心中怎么想的不知道,反正陛下说了免了后妃对皇后的请安,也没说什么时候恢复。 王容与倒是第二天就去跟两宫赔罪,生病来的仓促,未能亲自请安告罪。陈太后说,“和陛下和好了?” “陛下突然来坤宁宫,被我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连忙唤了御医来。”王容与说,“陛下看我可怜,便不生我气了。” “由怜生爱。”陈太后说,“陛下心里挂记你呢。” “有时候想想,哀家真是羡慕你。”陈太后说。“皇后已是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若还有陛下的怜爱,实在是再幸福不过的。如今,就是你要好好努力,给陛下生个嫡子。” “想哀家当年只是空有尊位,既无陛下的怜爱,膝下也无一子半女。”陈太后寂寥说。 王容与握着陈太后的手。“母后羡慕儿臣,儿臣还羡慕母后呢。” “皇后能安稳到皇太后的也没几个。”王容与说,“儿臣许是没那个运气,能福禄寿三全的活到那个时候。” “年纪轻轻说这个干什么?”陈太后失笑,“哀家可不是想你这样安慰我的。” 王容与走后,陈太后还对宫人说,“皇后真是招人喜欢。” “奴婢瞧着,太后现在和皇后娘娘相处宛如一对母女。”宫人说。 “真是个贴心的丫头。”陈太后说。 李太后先是训斥了一番皇后不爱惜身体,生病也不请御医,并且以病体服侍陛下。王容与都低头受了,过后李太后才放缓了音调。“既然陛下不生你的气了,你日后要谨记在心,好好服侍陛下,切莫再惹陛下生气。” “儿臣省的。”王容与说。 朱翊钧因为过年事项礼法的繁琐,几无兴致,只每日去坤宁宫看望王容与,却不留宿,也没传召后宫。王容与还吃着药呢,也不敢留宿。 大年初一,帝后先拜祭了家庙,然后去两宫处请安,此外帝后才分开,朱翊钧去皇极殿受群臣朝拜,王容与在后宫受命妇朝拜。 一天就在礼乐唱唱停停,礼官高亢的声音,以及山呼海啸的吉祥话中度过。穿着厚重的朝服,顶着厚沉的礼冠,头昏脑涨回了坤宁宫,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得换了衣服,再去参加大礼宴。 第65节 朱翊钧登基来礼宴已经很少开,因程序繁琐又耗费巨大,但是大年初一的礼宴总是免不了,朱翊钧坐在上首,这大冬天的在外头饮宴,摆在面前的膳食可不会因为是陛下用的,就冷的慢一点。 那精致摆盘的都是冷的,只将要进口的是由内侍监才从火上端过来的小盅菜才是热火的,朱翊钧想到王容与委屈的说他送过去的菜都是冷的时的神情,鬼使神差的筷子夹了一口冷菜进嘴。 冷,真冷,全无食物本身的味道,除了冷,但是油味又留下来,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真冷啊。”朱翊钧怔道,想到他那天坐在那,看着王容与吃了那几碟完全冷掉的菜,不免有了几分愧疚。“去跟皇后说,原来是真冷啊。”张成不明所以的去跟皇后娘娘传这个话,王容与一愣,也没想到其他只想到朱翊钧还在室外吃宴,就把自己袖笼里的小炭炉让张成给陛下送过去。 朱翊钧接过还温温炭的炭炉,薄铜皮做的小圆炉,里头塞着烧红的炭,再装着绒布做的袋子里,小小一个,握在手里不露痕迹。 手暖了,心也暖了,再来看着下方的群臣,他们可没有热火的小灶,可看着他们吃着面前冰冷的膳食,表情如同吃着什么山珍海味一样,朱翊钧起了恻隐之心。说,“给诸卿上一道热汤,定要热热的。” “皇后在后头吃什么?”朱翊钧问。 “娘娘在殿内吃宴,膳食没这么冷乎。”张成说。 “冯大半,明年的礼宴想办法设在殿内吧,这天寒地冻大过年的,也为难诸卿了。”朱翊钧说。 “陛下宽和容下,是百官之福。”冯保说。 “不过是由己度人。”朱翊钧笑说。 大礼宴开始于末时,到酉时结束,天色已经昏沉,结束后朱翊钧径直去了坤宁宫,这一天才算是能放松下来。帝后相对站着,让宫人伺候换下厚重的礼服,换上常服,王容与说,“我早上安排的锅子这回该成了,赶紧端上来。” 朱翊钧看她,“梓童一早上安排了什么好东西?” “我安排的一品神仙锅。”王容与说,“大年初一的从早到晚,也该祭一下五脏庙。” 朱翊钧笑道,“在宴上不曾吃好?” “陛下在宴上吃好了?”王容与反问。“就是吃好了,现在再吃一论热热的膳食,这身上也舒服。” 依旧是一锅山珍海味的乱炖,王容与和朱翊钧两人相对着炕桌坐着,你一筷我一筷吃的不亦乐乎。今日一天从早上起就没个轻松时候,肚子里也没什么纯良,先喝一碗热汤开胃后就觉得越吃越香,“陛下,这个是我喜欢吃的,陛下让我吧。” 王容与眼巴巴看着朱翊钧夹的一块鲍鱼说。 “这锅里还有其他,这一块朕先吃了。”朱翊钧道。筷子夹着鲍鱼却是走着s线,等到王容与的眼神跟随筷子变成斗鸡眼,朱翊钧才笑着把这个鲍鱼放在王容与碗里,“吃吧。” “谢陛下。”王容与真情实意的说。 “朕今日尝了一块冷菜,那个滋味,估计朕一辈子都忘不了。”朱翊钧说,“朕记住了,以后再不会让你尝那个味道。” “嗯,我信陛下。”王容与笑道。 安置时,王容与拿出一套寝衣给陛下,“陛下,我的女工不太好陛下是知道的,大件只敢给陛下做寝衣,也没绣花。” 朱翊钧倒是很惊喜的换上了,“不错,不错,胳膊腿儿都没错,也没大也没小,行动舒服,领子也服帖。朕已经很满意了。” “陛下对我的要求也太低了。”王容与笑说。 “是梓童一针一线给朕做的,朕就喜欢。”朱翊钧道。 “那以后每年,我都给陛下做一套寝衣。”王容与说。 前面说了,初一十五虽然陛下要宿在皇后处,但是初一十五是不能敦伦的。可是朱翊钧和王容与也有些日子没亲热了,吃的饱饱的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就有些饱暖思银玉,朱翊钧摸着王容与的腰,有些欲}罢不能。 “陛下不可以哦。”王容与说,虽然她也有些意动,但是事后太麻烦,可不是能胡来的时候。 不然正月里就要听训了。 “朕就摸摸。”朱翊钧说。 王容与浑身都是痒痒肉,被朱翊钧摸到笑到花枝乱颤,寝衣半褪,滚到朱翊钧怀里。朱翊钧半压着王容与,底下龙根滚热火烫的抵在王容与大腿处,“这可是梓童主动的。” “陛下,陛下,真的不可以。”王容与说。 “正月初一的,梓童就要对朕说不可以?”朱翊钧道,初一可讲究讨个好彩头。 第一百章 王容与看着朱翊钧,“陛下,我出嫁时,有些压箱底,祖母说洞房的时候看,结果一直都没看,今天陛下陪着我把压箱底看了吧。” 朱翊钧啄着她的肩,“招了朕就要负责,压箱底可不是随便看的。” 王容与羞涩一笑,内心翻着白眼,早就没有什么新意的内容,不过不能主动了当的说除了进入还有别的发泄方式,才借口看压箱底,一起学习一下,总把今天这关过了。 王容与穿着绣鞋去翻箱子,朱翊钧盘腿坐在床上等着,王容与碰了几本书来,“压箱底是书?”朱翊钧问。有种不妙的预感,他们家的压箱底不会和别人的家的压箱底不一样吧。 “压箱底不是一个瓷器吗?”朱翊钧问。“打开一看,里头有两小人的。” “这个也是一样,大婚前一天我看了一页,没好意思翻下去。”王容与说,“后来,觉得一个人翻也挺奇怪的就一直没碰。” “陛下还看过谁的压箱底?”王容与问。 “未经人事前,教习嬷嬷给看了两本,真得接触女人后,完全不是一回事。”朱翊钧说。 “贵嫔是陛下的第一个女人?也不见陛下对她多加眷顾。”王容与爬上床,朱翊钧一把拉过王容与要她坐到他怀里。 “女人嘛,就是那么回事,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没什么分别。”朱翊钧说,“对朕而言,只是梓童和其他女人的分别。” 王容与背靠着朱翊钧,“陛下只会哄我开心,我和其他女人又有什么分别,比起漂亮,温柔,才艺,都有我所不及的地方。” “你是朕的妻啊。”朱翊钧说。“其余女人都是用来解闷的,只有你是要和朕同享尊荣,生同衾,死同穴。你和旁人不一样,从来都不关漂亮,温柔,才艺的事。” 王容与让朱翊钧手搭在她胸前,两人交叠着翻书,帷帐顶上缝着夜明珠,帐外也有烛光透进来,到也能看清楚,还多了份昏昏沉沉的暧昧。 朱翊钧翻书,非常老道的翻到第三页,一般这种书前两页都是废话,王容与看着他这老司机一般的操作,指不定翻了多少本春宫。 第三页也是字,却配有彩图,序是玉门,朱翊钧啧的一声,往前翻一页,果然序是阳根,配有彩图,“来来,看这个,这两个字念什么?” “我不念。”王容与是识字的,自然涨红了脸不肯念。 “来,朕教你。”朱翊钧笑着圈住不安想要挪动的王容与,“这两个字叫龙根。” 王容与偏头看他,朱翊钧也不以为意,接着在她耳边说道,“因为你男人是皇帝,所以看成阳根读成龙根。” “这个画画的很详实了。”朱翊钧赞道,“你看着上面有头,下面有两个肾囊,这口子就是精窍,里头射出来的好东西,你要全部吃下,就能快快生下嫡子。” 王容与把脸靠在朱翊钧手臂上,点头表示知道了。朱翊钧察觉到手臂上来自她的脸热,“害羞什么,我们都敦伦这么多次了。” “说来,你没看过那玩意长什么样吧?”朱翊钧说,“不然你看看。” 王容与摇头。“那你摸摸。”朱翊钧提议说。 王容与没摇头,但也没主动,朱翊钧好心情的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胯下伸去,正好也半硬着,“摸到没,这个是头,这个是肾囊,呃,别抓,别用力,娇弱的很。这个是精窍,摸到了吗?哎。”朱翊钧哑着嗓子说,“别抠。” “疼?”王容与就要收回手。 “不疼。朱翊钧说,“按着吧,手软绵绵还挺舒服的。” “好烫。”王容与说,“比书上画的大。” “当然,朕这是龙根,天地下最大的,你有福了。”朱翊钧咬着她的耳朵说,“大才弄的舒服。” 【哎呦喂,你可可劲的吹牛吧。】王容与心想,“陛下自己摸过吗?” “没有。”朱翊钧说,“我摸它干什么?” “那我摸它干什么?”王容与说。 “因为你要让我舒服。”朱翊钧说。“因为有人让我舒服,我自己就不用摸了。朕如厕的时候有宫人给我清理。” “他们摸得陛下舒服吗?”王容与好奇问,作为皇帝竟然尿尿都有人扶着鸟,简直颓废。 “不如梓童。”朱翊钧说。 “那不一样。”王容与纠正自己说,“他们是伺候皇上,我现在,是想让陛下舒服。”手握成卷慢慢套弄。 朱翊钧仰头呼气后低头翻到第二页,“玉门,就是你下面那个穴儿,外面是封纪,这个小豆豆是戳仙台,为什么叫戳仙台,因为我一直揉它的话,你就感觉要升仙一般的快活。”朱翊钧嘴说的不得劲,一手伸到王容与亵裤下,寻到腿根处,桃洞水潺潺。 “摸着朕,你也如此舒服吗?”朱翊钧带着一手水出来,“你看,都湿透了。” “我也不知道。”王容与羞窘道,“陛下,我不是生病了吧?” “没有生病,你只是舒服了。”朱翊钧说,“这书上说了,女子情动生液,润滑进出方能得趣。” 朱翊钧手继续伸到腿跟处捂着,单手微抠,揉着那小粒粒,王容与弓着腰,嘴上溢出一声**,“陛下,好奇怪。” “嗯,我也觉得奇怪。”朱翊钧说,他好像得了一个新奇的玩具,干脆将王容与推到,让她两腿大张对着自己,王容与羞得以手覆面,朱翊钧拉着她的手放回她刚才工作的地方,“我摸你,你也摸我才公平。” “陛下,太羞人了。”王容与说。“陛下进来吧。” “不行,咱们要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朱翊钧道,看着书,对着王容与的玉门使出十八般武艺,王容与的腰肢扭的跟蛇一样,面色酡红,肤生薄汗,声声**,最后两腿绷直,身下跟发了大水一样。 “是不是感觉要升仙了?”朱翊钧哑着嗓子问。王容与情动的模样十分动人,让他心痒痒。 王容与抖着身体,“陛下,我真没有生病吗?” “没有,你只是太舒服了。”朱翊钧亲亲她的额头,“这样弄竟然比平时还舒服吗?我觉得你从前都没今天叫的好听。” 王容与看着陛下,“是我失仪了。教引嬷嬷说了,伺候皇上时不能出声的。” “不能出声有什么趣味。”朱翊钧说。“你别听她的,听朕的,朕喜欢听,你声音多好听啊。” 王容与靠着陛下,“陛下怎么办?” 朱翊钧翻身仰躺在床上,“刚才我照着书弄的梓童舒服,那梓童照着书来伺候我一番,我来比较一下,到底是哪种比较舒服。” 朱翊钧瞧着王容与羞的头顶都要冒烟了,但还是拿起书,认真学习。“梓童要是勉强,也可以不做。” 王容与翻身跨坐在朱翊钧身上,“陛下做的,我为什么做不得?” “我也想陛下舒服。”王容与说。 她双手环握着上下套弄,观察着朱翊钧的神色,眯着眼喘息就是舒服了,若是不小心手重了,朱翊钧就皱眉,她就凑上去小猫洗脸一样的啄吻,安抚。最终掌握了恰到好处的力度,最后一手捏肾囊,一手抠精窍,让朱翊钧射了她一手。 王容与举着一手白灼,不知该如何是好,朱翊钧穿着她亲手做的寝衣,如果只穿一次也是浪费,王容与干脆全往自己衣服上擦,然后脱了寝衣,只穿肚兜,帮朱翊钧也整理好,裤子拉上,然后把脏了的寝衣团成团扔了出去。 钻进被窝躺好,“陛下安置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朱翊钧钻到她的被窝里,双手罩在胸前,“小傻瓜。” “觉得朕折辱你了吗?”朱翊钧问,“你是皇后,不是一般后妃,朕在你身上耍花样,是不是不太尊重你。” “我是皇后,也是陛下的女人。”王容与低声喃喃道。 “那梓童和朕一起把这书上的姿势都学会了?”朱翊钧兴致勃勃的说。他也曾看过不少春宫,但实际有了女人后,那些书他就不曾看了,如今才知道,原来里面是有真学问的。 其他女人他懒得伺候,若是伺候梓童,就很有兴趣。 可惜王容与只当不曾听到,闭眼装睡,片刻后倒也睡的熟香。 翌日早上宫人伺候更衣,王容与穿上大衫后回头看到朱翊钧举着手指在鼻尖闻着,似有若无的笑着。 第66节 王容与一个晃眼,让宫人们先下去,走到朱翊钧跟前,完成宫人未完成的工作。“梓童不问朕,在闻什么?” 王容与低头专心的系腰带。 “朕在闻梓童的甜味。” “陛下。”王容与加重语气道。“寝殿之内,只你我二人,至情夫妻,怎么说怎么做都是情趣,出了寝殿,陛下是天子,不是夫,要庄重。” “我不喜陛下在其他地方开这样的玩笑。”王容与说。 “现在是在寝殿啊。”朱翊钧无辜说道。 “在宫人面前也不行。”王容与说。“出了床,哪里都不行。” “梓童许是忘了,就是在暖炕上,你我也曾颠鸾倒凤,好不快活。”朱翊钧说。 “那是陛下孟浪。”王容与说,“我是无奈胁从。” “那梓童要答应我,那书上写的所有姿势,都要跟朕学一遍。”朱翊钧说,“梓童会是好学生吗?” “看陛下的表现吧。”王容与挂好最后一块玉佩,“出去用膳吧,陛下。” 第一百零一章 正月十五前陛下都宿在坤宁宫,帝后同起居,旁人也说不得什么,朱翊钧在兴头上,王容与拿了小匣子,把那些书都放进去,“五天学一页。” “那五天外的时间呢?”朱翊钧问。 “陛下是突然变成了新手吗?不看书不知道怎么动啊?”王容与说的直白,朱翊钧笑着把她揽入怀里,这些日子耳鬓厮磨,同在一个个空间总不能对着做,都要挨着抱着,蜜里调油。朱翊钧想着书嘛,原就是个情趣。又说,“那五天一次,梓童是让朕按日子来?” “来不来的无所谓。”王容与说,“陛下去跟旁人学习,也可以。” “真可以?”朱翊钧问道。 “陛下看我是吃醋的人吗?”王容与说。 “不吃醋。”朱翊钧点头说,“顶多吃点酸枣糕。” 王容与小小拍打一下,“枉费我还费尽心思在元宵给陛下安排惊喜,陛下就这么想我?” “给朕安排了什么惊喜?”朱翊钧问。 “宫里往常都是宫人扎的花灯,我想现在宫里后妃也多,人人扎个花灯参与一下,陛下去赏灯,选个一等,其乐融融岂不是很好。”王容与说,“但我也怕母后说我多事,所以我最开始说的,效仿民间,在宫内摆个小坊市,大家乐呵乐呵。” 朱翊钧看她,“什么都敢说,被母后训了吧。” 王容与耸肩,“武宗年幼爱玩,是刘瑾小儿弄权引武宗放纵,权势人人爱,脱了缰的权势就是毒。尤其是帝王的权势,一旦脱缰,帝王随心所欲,便是百姓苦,江山危。母后居安思危以武宗事教导了我许久,不可生骄奢玩乐之心,我自己不能生心思,如果陛下以后放纵了,我也得从旁劝导陛下。” “可是我本意也只是让后宫热闹一下,母后也明白所以点到即止后,就说各宫扎个花灯热闹一下就可以了。”王容与说。 “怎么不直接说就是让各宫扎灯过节玩耍?”朱翊钧说。 “我直接说,母后也是一样的说辞应对,到最后也只是如往常一样,宫人扎几个灯应景就算了,你信不信?”王容与偏头说。“母后时时要紧我的弦,片刻不能松懈。” 朱翊钧笑着看她,“还和母后玩心眼?” “这可不是玩心眼。”王容与狡黠笑说,“这是战略性迂回。” “看来梓童还是个战略家。”朱翊钧说,“不可小瞧了。” “小瞧我可不成。”王容与说。 “去年元宵我们在灯市见面。现在回想,竟然有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朱翊钧玩着王容与钗上的流苏,“那时候你还骗朕,说那个花灯不是你做的,结果转头,那个花灯守人就把银子给了你。” “那时,我是闺中女子,陛下是陌生男人,我要说是我的灯,公子拿了我的灯,男女私相授受,公子就要娶我了。”王容与学着坊间的口吻说道,说完把自己逗笑。 “哦,原来梓童心里早就想嫁给朕,所以故意说不是你的,不要回灯,就想和朕灯市定情了。”朱翊钧故意曲解道。 “陛下的想法,正适合去写呢。转头我把我正在看的几本送给陛下,陛下看看可有共通之处。”王容与说,“那为了以证清白,陛下把我的灯还来。” “不还。”朱翊钧说,“非但不还,梓童今年还要再做一盏给朕。” “我做的灯就在宫后苑挂着,陛下找到了才是陛下的,陛下没找到,我就赐给永年伯府了。”王容与说。 “是你亲手做的吗?”朱翊钧问。 “当然。”王容与说。“而且上面没有字。这可纯粹看陛下的眼力了。” 元宵灯节,王容与早在过年前就与众妃们说好,因为说好由陛下来选定第一,还有额外奖赏,众妃还是兴致勃勃的,只孙美人说一句,“皇后娘娘的花灯在陛下的乾清宫可是挂了有一年,嫔妾等可实在不敢与皇后娘娘交锋。” 王容与一愣,倒是不知道这一点已经被后宫人皆知,只笑说,“本宫自然不参与。” 宫妃中自己做过花灯的人很少,自坤宁宫回去后也是三三两两百般商量,“随便做吧。”郭妃说,“我看就是皇后娘娘想看。去年的花灯,陛下是宁愿在乾清宫看奏折,也不愿踏进宫后苑一步。再说了,正月里也冷得很,大晚上的更冷,白遭那一会罪。” 有人像郭妃这样想,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郭妃这样有宠有位分的人,不用去求皇后垂怜,有想要讨皇后欢心的嫔妃,自然会尽心尽力去做。 景阳宫内,王芷溪和刘沐兰相对着做小娃娃穿的衣服,“你做过花灯吗?我从小到大只做过一种荷花灯,其余的都不会呢。” “叫宫人帮忙就是。”王芷溪说,“你以为其他人就都是自己做的。” “可是娘娘说的是要自己做。”刘沐兰说,“自己做的也好玩些。娘娘如果要看花灯,尚功局自然能做出好看的花灯,但是娘娘让我们做,显然是让我们参与进来,好好玩乐。” “会做的自然自己做,就像你说的,你只会做荷花灯,难道到时候直接挂上一盏荷花灯?”王芷溪说。 刘沐兰不说话了,显然在思考。 而王芷溪也在心里勾画花灯的模样,往年在家参加坊市灯会,总有个彩头,王芷溪想,王容与既然要后妃们都亲手做花灯到上元赏灯,肯定也会有彩头。 而依照王容与知情识趣的性格来看,这个彩头十有八九是和陛下有光。王芷溪心里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拔得头筹。 陛下书房里挂着一盏走马灯,等皇后的字在后宫里出名后,自然有人知道那个灯就是出自皇后手。 这次皇后娘娘说要做花灯,就有不少人想照样子做题字走马灯。 “陛下要在花灯中评选一个最佳等。”王容与自然不知道后宫里为个花灯也生了许多心思,她对陛下说,“奖励我还没想好,陛下觉得呢?” “朕可不相信你没想好。”朱翊钧说。 “我原本想着,陛下选的优胜,就让陛下连着召宠三日。”王容与说,“陛下临幸后宫不以美貌,而以才行,真是千古明君。” “少给朕带高帽。”朱翊钧笑道,“这也不能掩饰你就把朕当彩头了。” “后宫中的女人求什么,还不是求陛下垂怜。”王容与说,“我现在并未说奖励是什么,陛下要是不许,那就换别的。” “那如果朕选的是你的呢?”朱翊钧问。 “我的不算。”王容与说,“陛下要再挑一个。” “你还当真是高风亮节。”朱翊钧说,“那便依你的吧。” “多谢陛下。”王容与说,她从朱翊钧怀中起身,“陛下,时候不早了,我们换了衣服去宫后苑赏灯吧。” “还要换衣服?”朱翊钧奇道。 “陛下,我好久没穿在家中的衣服了,陛下陪我吧。”王容与说。 王容与和朱翊钧换上民间的衣服,朱翊钧穿着明黄袍衫,上面的纹饰是元宝以及五蝠捧寿,花纹都是用金线绣的,金光闪闪。王容与则上身是藕色交领琵琶袖上衣,上绣鲤鱼戏莲,下着十幅朱红长裙,只在在裙幅下四五寸处同绣鲤鱼戏莲,行动间鲤鱼跃与裙上,栩栩如生。 “这衣服是梓童要求做的吗?”朱翊钧看着自己衣服上的纹饰,“感觉自己成了行动的金元宝。” “金元宝还不好。”王容与说,“人人都爱金元宝。”她让朱翊钧坐下,把他头上的金龙冠取下来,“装扮就要全套,陛下戴着这个四方平定巾。” 朱翊钧对着镜子左右照照,“这跟头上顶着一个书橱似的。” “谁家的书橱只有这般大小?”王容与笑陛下夸张,“那怕是里面装的是小人书。” 王容与自己梳了一个单螺美人髻,戴白狐镶红宝卧兔儿,髻上插一支单珠流苏钗。朱翊钧坐在一旁给看她梳妆,“朕给梓童画眉。” 妙容拿着黛笔停在原地,王容与看着朱翊钧,“可是我习惯妙容给我画了,现在我自己都不会画了,都指着她呢。” “朕给你画眉,举案齐眉,正月里讨个好兆头。”朱翊钧说。 王容与只能让妙容把黛笔给陛下,朱翊钧倒是画的挺开心的,画完还对王容与嘚瑟,“看吧,画的挺不错的。” 王容与微笑着应和,但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怎么觉得眉毛突兀,她使个眼色给妙容,让她等一下改一下眉毛。 朱翊钧支着手在边上等,不一会儿又说,“怎么女子化妆要如此长的时间?” “随便画画当然快,要画的好看就要花时间了。”王容与说,“陛下等不及了,去外面喝茶可好。” “不好。”朱翊钧说,“朕在这看着你。”可惜他总忍不了不说话的,片刻后又问,“你这衣服上绣的什么花,好像不常见。” “绣的锦鲤,转发这条锦鲤,新年有好运。”王容与调皮的说,等朱翊钧不解,她才笑说,“鲤鱼跃龙门也是好寓意。”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家的姑娘,今天就成了皇后,这不是鲤鱼跃龙门是什么?”王容与说。 “调皮。”朱翊钧道。 出殿门时要裹上大氅,像王容与,更是裹上披风,头发都要罩的严严实实,朱翊钧看她,“既然都要罩住的,那头发和妆还有必要画的那么漂亮吗?” “陛下不是看见了。”王容与说,“那就有必要。” 王容与手里握着暖炉,还有一个暖炉要递给朱翊钧,朱翊钧不要,朕火气旺,不用这娘们兮兮的东西,王容与只能一手握住暖炉,另一支手让朱翊钧握着,给他传递点热量。 “梓童的手软绵绵的。”朱翊钧说。 “陛下好好握着。”王容与说。两人未坐步辇,自小道去了宫后苑,宫后苑灯火通明,人却不多。 朱翊钧看着王容与,奇怪,不该只有这些人的。 “嘘。”王容与比个手势说,“我们偷偷看了回去,等会还要陪两宫太后来赏灯呢。” “故意来早了。”朱翊钧笑道,“你的小脑袋瓜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本来我想一个人偷偷来的,但是陛下在坤宁宫,若是将陛下撇下,我担心陛下又对我心生不满。”王容与说,“带着陛下来,想要偷偷的程度可是很困难的。” “到自己家后院来到底为什么要偷偷的?”朱翊钧失笑。 “单纯的赏灯。”王容与说,“等会陪同太后来,说话分神,难免就不能看的细致。自己每年都要做花灯,也有时常偷师才能有灵感啊。” 朱翊钧任由王容与拉着在花灯里穿行,除了人少,倒真的和一对普通夫妻一样在上元佳节出来赏灯没有两样。朱翊钧握紧了手中的手,在他眼里,兴致勃勃的王容与,比花灯更好看。 “这些精巧的,一看便知是尚功局做的。”朱翊钧说,“这么多字灯,可能就是后妃们做的吧,字不若梓童好看,也敢做字灯,不过是自取其辱。” “陛下。”王容与说。“第一年没经验,不会做很正常,以后就好了。再者,我觉得也有很多做的不错的。” “这个牡丹仙子灯,还有那个做成花瓶样子的灯,灯是假花瓶,却是斜插一支梅,不是很有意思吗?” “诺,还有这个简陋的荷花灯。”朱翊钧发现了一个四个巴掌大的荷花灯,可见是主人只会做巴掌大的荷花灯,如今刻意放大,手艺却不过光,荷花瓣要掉不掉,很是凄凉。尤其这灯正好放在珠光宝气的牡丹仙子灯旁,更显寒碜。 王容与去挪了荷花灯,下面写着宫和妃嫔的名字。动作背对着陛下,陛下不曾看见。王容与又仔细放好,“这个虽简陋,但是一看便知一定是亲手做的。” “一个好的花灯,不是熟练手艺人,做来也是麻烦琐碎,别的不说,她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此心可嘉奖。”王容与说。 第67节 “朕瞧着这里面没有那盏灯是你做的?”朱翊钧说。 “许是时候早,还没全摆出来呢。”王容与说,“陛下,我们回宫吧。” 等回了坤宁宫,又要重新换了衣服和梳妆,穿着厚重繁琐的礼服,亲眼见了王容与从娇俏小娘子变成了庄严肃穆的皇后,朱翊钧才有了些许了解,皇后大费周章要和他独处的这一段时光,是一成不变的皇宫里可爱的回忆。 朱翊钧突然放心,也许皇后不会变成他担心的那个样子,而会一直保持着有趣。 从第一眼就吸引他的有趣。 第一百零二章 帝后去两宫处奉太后赏灯,还有太妃若干,璐王及瑞安公主也陪在太后身侧,等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步辇到宫后苑停下,宫后苑已经是灯影重重,花香丽影。后妃们跪倒一片,娇声请安。 “都起来吧。”陈太后笑说,“今日中元热闹,大家要尽欢才是。” 帝后簇拥着两位太后穿过御花园上了延晖阁二楼,炭火烧的暖,窗户换成一面是玻璃的,既能看的清楚,室内还是暖的,太后安坐在窗口,看着御花园的蜿蜒火龙,“这怎么换了窗户?”李太后问。 “因为要让母后们舒服的赏灯,所以特意换的。”王容与说。 “这窗户好,看的清清楚楚,又不用吹风。”陈太后称赞道。“是什么材质的?” “这是玻璃,南边的番货,只是眼下这整块的玻璃还难得,若是以后有的多,母后宫里也可以换上这样的窗户,真真是窗明几净。”王容与说。 这玻璃是西国之宝,番货,原叫做颇黎,不知道是哪里的国家名,王容与一见就知道是玻璃,时人见它莹如水,坚如玉,又名水玉,水精,以为是玉石类,生土中,或者是千岁冰所化。玻璃有酒色,紫色,白色,以红色最贵,但王容与知机,只要白色,家中有一小亭就是用玻璃做窗,冬日赏雪是最好,玻璃远途运输困难,王容与得了一次的货外,其余也不曾得,除去家中所用玻璃,余下都好好保存着,以待后用,结果大婚进宫,她祖母又全部打包给她送进来。 王容与让人做成可拆卸的窗户,哪里需要哪里搬。 不过她也想的好,只要宫里三巨头知道玻璃的好,以后弄玻璃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说不定下面投其所好,自己琢磨出玻璃来,也是大好事一桩啊。 “番货?”李太后皱眉,如今朝廷海禁,这番货的来历可是要打个问号。 “母妃,看灯吧。”朱翊钧说。 不一会儿那火龙竟然缓缓移动到楼下,原来是宫人捧着花灯依次往楼下走动,好让太后能在楼上赏灯。瑞安坐不住,趴在玻璃窗上看了会热闹,就吵着也要下去走百病,李太后让璐王陪着她去。“真真是个磨人精。” “也就这几年了,等到嫁出去,你就是想着她磨人,都不在跟前了。”陈太后笑说。她是羡慕李太后的,她命好,给先帝生了那么多孩子,还大多都活下来,长子称帝,还有幼子幼女陪在身侧。 “陛下可要仔细瞧好了。”王容与坐在朱翊钧身边提醒道,“只有宫妃们的灯才会被送到御前展览,陛下可要在其中选个优胜。” 陈太后闻言转头,“优胜可是有什么彩头?” “能被陛下点为优胜,这就是最大的彩头。”王容与笑道。 “玩这些虚头巴脑的。”陈太后笑,“这样,不管陛下如何奖励,优胜,哀家和圣母太后再各出一个奖励。” “哀家看有几盏灯正经做的不错,倒是出乎意料。”李太后说,“女有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工。这花灯也是妇工,后宫勤修妇工,是好事。” “那盏荷花灯怎么混进去的?”陈太后突然笑说,“实在格格不入的很。” 坐在后面的兰嫔闻言有些坐立难安,因有身孕,她是唯一进入延晖阁的后妃,其余后妃都在宫后苑走百病呢。她有些后悔没听王芷溪的,让别人帮忙手做一个花灯,非要自己做。 “当时儿臣说的是让诸妃自己亲手做花灯。这花灯,虽不是人人都精通,但荷花灯总是会做。儿臣倒是觉得这荷花灯,坦诚的可爱。”王容与说。 兰嫔望向皇后娘娘,见她丝毫没有回头看自己,难道皇后娘娘真这么觉得?并不是因为要照顾她这个身怀有皇嗣的人。 “朕觉得皇后说的有道理。”朱翊钧说,“那就选这盏荷花灯做优胜吧。”他只关心能不能找出皇后做的花灯,至于其他,并不在意。 “陛下。”王容与无奈笑说,“就是朝廷科举也要选个状元榜眼探花,不如花灯优胜也选三名,荷花灯以真入选,其余两个就选技艺最佳者。” “人的手艺有好有坏,那做的好的也是人亲手做的。”王容与说。 “那余下两盏,朕选一盏,母后和母妃也选一盏吧。”朱翊钧说。 最后朱翊钧选中了那个梅瓶灯,而陈太后和李太后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那个牡丹仙子花灯,内侍监下去请三盏花灯的主人上来。朱翊钧还在看在楼下的花灯。 “陛下还在看什么?”李太后问。 “朕在找皇后做的花灯。”朱翊钧说。 “皇后也亲自做了?”陈太后说,哎呦,这孩子怎么不提前说呢,不然后宫做花灯评比,皇后做的没选上,多尴尬。 “儿臣怕儿臣参加评选对后妃不公平,因为儿臣一定会先跟陛下,母后,母妃说儿臣做的是哪一盏灯,让陛下,母后,母妃投儿臣的票。”王容与笑说,“若是年年优胜是儿臣,宫妃们参加花灯制作的热情就要大打折扣了。” “哀家瞧着今年有许多字灯,想来是受你的影响。”李太后说。“当时还以为陛下带回来的灯是王美人做的。” 说话间,内侍监领着玉美人和王美人上楼来,王容与说,“儿臣和王美人是习惯年年做灯的,尤其王美人的灯常年在坊间被评为第一,实在心灵手巧。这次被选为优胜,也是在儿臣意料之中。” “那你猜猜,哪盏灯是王美人做的?”李太后问。 “儿臣猜该是那盏梅瓶灯。”王容与笑说。“不知道是不是姐妹间有心灵感应,每年我们两人做的灯都差不离。” “朕知道哪盏灯是梓童做的了。”朱翊钧原本就在两盏灯之间犹豫不知道选谁,耳听到王容与的提示,就笑着抚掌说。 “张成,去把那盏灯送到乾清宫去。”朱翊钧指着楼下那盏灯,那是一个盆景灯,圆圆的月亮灯,中间横插一根树枝,树枝底下两个相依偎的背影。 “若不是这盏,那灯明天就一起同皇后的灯赏给永年伯府。”朱翊钧看着王容与说。一屋子人泱泱,说着只有两人知道的密语,倒是隔绝他人,拥有同属于两人的小氛围。 “还有一个人呢?”陈太后问,“这荷花灯是谁做的。” 兰嫔从后起身,“嫔妾不才,只会做荷花灯,贻笑大方了。” “陛下和皇后都夸你真,哪里有贻笑大方。”李太后说,随后不由感慨说,“这怀孕的人气势都好。”这个荷花灯说是里面最丑的都不未过,偏偏皇后说它真,陛下就选了它优胜。 “嫔妾很是惶恐。”兰嫔说,“嫔妾一定苦练技艺,争取来年不再做的这样简陋。” “牡丹仙子灯是玉美人做的,梅瓶灯是王美人做的。”崔尚宫说。 “倒是让皇后猜着了。”陈太后笑说,“可是皇后有作弊?”陈太后玩笑说。 “儿臣也是第一次见着呢。”王容与说,“母后要说儿臣作弊,那母后赏优胜的也要赏我一份,不然儿臣这作弊岂不是是白做了。” “你还能少了哀家这点赏?”陈太后笑说,“明日你到哀家库房来,许你挑个你喜欢的。” 李太后看着陈太后和皇后一应一和仿佛亲婆媳的相处,不知怎的,心里翻生一股郁气,便硬邦邦的说。“优胜也选出了,哀家有些觉得气力不济,就先回宫了。” “可要宣御医?”王容与站起关切的问。 “不用。”李太后说,“老年人的毛病。” 李太后十八岁生陛下,如今不过三十来岁,但她要说自己老,那也没法子。王容与尴尬笑,想到自己三十岁时是不是也要自称老妇,就有些惆怅,明明是熟女艳妇,最美妙的年纪。 李太后如此说,陈太后自然也说累了,太后们走后,王容与笑说,“你们三个等着明天的优胜奖励,那可是个大惊喜。” 太后走后,就有其他妃嫔上来请安,王容与乐的让她们去包围陛下,莺莺燕燕。她则悄没声息的去了后面,后面依旧是木窗,王容与推窗,冷冽的寒风一下灌进来,吹的她后冠上的凤钗叮当作响。 延晖阁挨着神武门很近了,从高楼望过去可以看见护城河,可以看见护城河过去的万家灯火。今日是上元,城中彻夜灯火不熄。 “娘娘,风冷。”无忧劝王容与关灯。 “无忧,你说那里面哪一盏灯是家里的灯?”王容与问。 “娘娘忘记了,永年伯府是另有府邸,已经不是这个方向了。”无忧说到。 “是啊。”王容与叹气道。 她却不知道,王伟一家人今天都是在安定坊的宅子里过节,酒过三巡,王雅量遗憾的说,“到最后,我也没有一盏妹妹亲手做的灯。” “瞧你说的可怜样子。”王厚德说,“你去我那选一盏吧。”他那里妹妹做的灯最多。 “不要。”王雅量说。“完全不一样的意义。” “哎,去年最可惜,若不是那拐子来的不是时机,我就有灯了。”王雅量说。 “若不是拐子,你难道要去和陛下抢灯?”王载物说。“说来,那灯也算是妹妹和陛下之间的媒人了。” 第一百零三章 正月十六,朱翊钧招了兰嫔,玉贵人,王贵人乾清宫伺驾。这是她们三个第一次不是赤身裸体被毯子卷着进了乾清宫,而是好头面戴着,好衣服穿着,体体面面的进了乾清宫。 朱翊钧特意拿着些不重要的奏折去西暖阁,安坐着对三人说,“你们放松些,朕召你们来陪朕一会,算是花灯优胜的奖励。都别傻站着,坐。” “嫔妾实在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好事。”玉贵人笑说。 “是皇后的意思。”朱翊钧说,“不止今天,明后天也来吧。” “奖励如此优厚,那明年的花灯优胜,恐怕就困难了。”玉贵人说。 “难说,也许明年的奖励就变了。”朱翊钧道。因为是奖励,朱翊钧还非常和睦的找话题跟她们聊,一起用了点心,才让人送走。 傍晚时分,朱翊钧到了坤宁宫,王容与看见他十分意外,‘我还以为陛下今日会宿在乾清宫呢。’ “一个人睡在乾清宫冷清清的有些不习惯。”朱翊钧说,他宿在坤宁宫这些日子,也不是每晚都要敦伦,但是和王容与躺在床上,慢慢说着话直到睡着,朱翊钧总错觉,坤宁宫比乾清宫来的暖和。 乾清宫自然不会吝啬炭火,那就是只能是人的原因。 “陛下召了兰嫔,玉贵人,王贵人,就算兰嫔不能侍寝,其余两人随意留一个在乾清宫也成,陛下就不会觉得冷冰冰了。”王容与笑说。 “说来明年还是换个奖励吧,朕和她们也没话说,坐着干聊还要三天,想想都脸疼。”朱翊钧说。“笑着疼。” “那真是辛苦陛下了。”王容与说。 “朕今日看那盏灯还挂在乾清宫,朕没猜错吧。”朱翊钧又得意洋洋的说。 “是啊,陛下洞察若明烛。”王容与说,“只是不知道没有我多说那一句,陛下猜不猜的到?” “在你说之前就已经锁定了对象,一盏是现在挂的那长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另一盏就是福娃抱鲤鱼灯。头一盏灯在宫里也就你敢做,也只有你能做,至于后一盏,朕想的是你衣服上有鲤鱼的刺绣,也许是想和你做的灯相仿。”朱翊钧说,“就算你没提醒,朕最后还是会选那盏人约黄昏后。” “为什么那盏灯只有我能做?”王容与不解。 “因为她们只是伺候朕的女人,只能敬重朕,不能爱慕朕,便是爱慕也只能偷偷的,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像这样直白的表示想要和朕相约黄昏后的情愫就是不行的。就像吃醋,妻子跟丈夫吃醋,是情趣,而妾侍跟主子吃醋,那就是宫怨。正经要计较,可是犯了忌讳的。”朱翊钧说,“当然你是皇后,自然与她们不同。” “又要爱慕,又不能明着爱慕?要求太高了。”王容与说,“人最不能隐藏的就是咳嗽和爱情,因为嘴巴不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朱翊钧看着王容与的眼睛。“那朕来看看,梓童眼里可有爱慕跑出来吗?” 王容与直视着陛下的眼睛,笑吟吟的说,“说来真要感谢陛下点我为后,不然我傻傻的,做个灯都不知道犯忌讳了。” “如果梓童现在是妃,会怎么样?”朱翊钧突然好奇说。 “我是没什么心眼的人,陛下不见我的时候,我就在宫里自娱自乐,和现在没什么两样,不过做皇后可以随意召别人来奏乐起舞娱乐自己,做妃嫔没有特权,只能自己奏乐让宫人跳舞。”王容与说。 “那在梓童看来,做皇后的好处只有那一点好了?”朱翊钧笑道。 “做皇后的好处多着呢。”王容与伸手环抱着朱翊钧的腰,“陛下不会再让我去当妃吧。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正月里说些好听的。”朱翊钧回抱着她说。 王容与原以为朱翊钧陪她到正月十五就已经够了,没想到朱翊钧正月里一直宿在坤宁宫,王容与也没催他,他想要去睡别人自然会去。如今太后也没出言劝诫皇后霸占陛下太久,她也不用充贤惠。 第68节 因着迎春又有一系列活动,到正月十九上,御前铺设的各色花灯逐渐撤掉,朱翊钧对王容与提议说,“月上柳梢头只适合挂在寝殿,梓童再做一盏字灯给朕挂在书房,不一定要是字灯,就是严肃些适合书房的。” “陛下,我每年只做一盏灯。”王容与说,“等到明年我再给陛下做吧,直接送到陛下书房去。” “真的不能做?”朱翊钧说,“那没办法,只好先挂着那个。” “谢陛下体恤。”王容与说。 二月二,龙抬头,为示朝廷重农桑,务耕田,朱翊钧要领着文武百官去西郊亲耕一亩三分地,皇后要换上农妇装扮,领着命妇,去田间送饭,敬龙祈雨,祈愿丰收。仪式过后是郊祀宴,与百官饮宴必,陛下和皇后又要赐下春饼,龙须面与周遭村人,与民同乐。 回了坤宁宫,王容与没有马上换下衣服,而是让人推近等高铜镜,转着圈欣赏自己的造型,内侍监高唱陛下驾到。 王容与上前迎驾,“陛下,今日已经是二月初二了,陛下久未临幸后宫,该像今日祈求的龙王一样,去后宫广施雨露。” 朱翊钧拍掌,叫来张成,“朕今日是不是翻了后宫的牌子?” “陛下今日翻了玉贵人的牌子。”张成说。 “一下忘记了,惯性就往坤宁宫走。”朱翊钧笑道。 “那陛下在我这用些点心后就回去乾清宫,莫要让玉贵人久等。”王容与说。 朱翊钧是已经换了常服过来,见王容与还用布巾包着头,“梓童喜欢这身装扮?” “陛下,民妇的这身装扮怎么了?”王容与玩心大起,见宫人都出去了,就故意道。 朱翊钧一愣后笑,“让朕看看,是哪家的娇俏小娘子?” 王容与反身用袖子遮面,“民妇姿容普通,恐污了陛下的眼。” “过来。”朱翊钧道,王容与期期艾艾的过来,“跪下。”朱翊钧又道。 王容与迟疑了一下,然后跪坐在朱翊钧脚上,半是委屈道,“陛下怎么如此入戏。” “娘子家的夫君呢?怎么让你一个人跟外男接触?”朱翊钧说道。他捏着王容与的下巴往上抬。王容与甚少跪他,这样姿态的她是他很少见的。 格外的我见犹怜呢。 “民妇的郎君,很快就回来了。陛下请自重。”王容与说,她觉得有些不好玩了,这样的姿势让她觉得很弱势,但是朱翊钧好像玩上瘾了,捏着她的下巴不放不说,还要用手指细细摩挲。 “朕看你长的十分讨喜,不如跟朕回宫,朕给你封个贵妃,穿金戴银,岂不是比你这样布裙荆钗来的好。” “民妇和夫君情投意合,夫妻情深,民妇绝不会跟陛下回宫的。”王容与一副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忠贞模样。 “真的吗?”朱翊钧说道,一把拉起王容与背坐在他怀里,一手伸到衣裙下,因为穿着民间服饰,比皇后常服简单得多,几乎是一把就深入到肚兜去,握住胸前盈盈一握。 王容与自觉失策,竟然忘记陛下兴致一来不管不顾的行为,她隔着衣服按住朱翊钧的手,“陛下,不闹了。” “朕喜欢你,一定要带你回宫。”朱翊钧手下用力的说,男人和女人的力量天差地别,王容与此刻非常被动,挣扎了几下,反而把朱翊钧的火拱出来,裙子都被撕破,整个一个被强迫的良家妇女十分可怜了。 “陛下,陛下是天子,怎可做如此行径?”事已至此,王容与干脆就放开包袱配合他玩了,自己开的头,哭着也要玩下去。 “朕是天子,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朱翊钧说,“你乖乖的,朕就疼你。” “不要。”王容与扭着身体,“我生是夫君的人,死是夫君的鬼。” 朱翊钧把王容与的亵裤扯了,“以后朕就是你的夫君。” “不行。”王容与慌的花容失色,“不能在这里,会被人发现的。” “被人发现最好,旁人都知道你是朕的人,你夫君也不会要你了。”朱翊钧说,“除了跟朕回宫,你没有别的法子。” “求你了陛下,不要。”王容与眼角沁泪的说。朱翊钧一把抱起王容与往床上走,帷帐拉起,把王容与抛在褥子上,“你叫吧,叫也没有人来救你。” 两个人胡闹了一番,事毕,王容与捂脸,“没脸见人了。” “是你来招朕的。”朱翊钧摸着她汗津津滑腻腻的后背说。 “那你是陛下,见了百姓,可以问问家里几口人,能吃饱喝足衣食无忧吗?家里有几亩田地有没有牲畜,那么多可以问的?陛下怎么见了小娘子,就想到强取豪夺上去了。”王容与说。 “那也不怨朕,是你眼睛眨巴着勾引朕,哪里的农家小娘子敢正面看朕的。”朱翊钧说,“靠坐在朕的腿上,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小娘子。” 王容与去捏朱翊钧的腰间肉,“再不正经也是别人家的小娘子,陛下不是喜欢别人家的小娘子吧?陛下富有四海,后宫佳丽三千,若陛下还喜欢去招惹别人家的小娘子,我就,我就不活了。” “朕喜欢别人家的小娘子,你干嘛不活?”朱翊钧笑道。 “想到我的夫君是这样的人,太羞愧了,还不如死了。”王容与直言不讳的说。 朱翊钧拍打她的屁股,“越来越放肆了。” 随即又揉两下,“放心好了,朕没有那么荒谬。” 王容与说,“我下次再不与陛下玩这种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以为自己了解了许多,归根究底书上写的和现实生活完全不一样,实际操作还是脸皮厚的为胜。 “朕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朱翊钧说。送到他床上的女人都是规规矩矩的侍寝。他在王容与这体验的和别人不一样。想来想去,肯定是大婚那天就不走寻常路,所以后来,什么都可以尝试一下。 主要王容与的意思她也不排斥尝试。只是还是面薄,尤其是还是白日,又不是在寝殿,所以爽完了就要翻脸。 这点看来,其实皇后也是言不由衷吧,不然中间她但凡表现的真的很不愿意,朱翊钧也不会强迫了她去。 王容与忍着身上酸痛,“陛下快起吧,玉贵人还在乾清宫等你呢。” “让她哪来回哪去吧,朕今日在坤宁宫安置。”朱翊钧放松躺着说,“你也别起来,再陪朕躺一会。” “没脸躺了。”王容与气鼓鼓的说,“我起来去换了衣服,让人送膳进来。” 第一百零四章 朱翊钧看完奏折,是可以轻松的时候,就让人准备步辇去坤宁宫,张成闻言,“陛下,娘娘那边传信说,娘娘现在还在慈宁宫呢?” “因为什么事还没有回来?”朱翊钧说。“那便先去景阳宫看看兰嫔吧。” 王容与在太后处说花朝节的事,这花朝节原是民间节日,是小姑娘喜欢的节日,宫中并不当回事,王容与笑说,“儿臣想着冬去春来,正好又有个花朝节,可以热闹一下。” “元宵才热闹完,又想热闹了?”陈太后笑说,“你还真是闲不下来。” “儿臣想着后妃们在宫里长日无聊,时时准备点活动让她们动一下,就没那么无聊了。”王容与说,“陛下在不一样的场景下见着宫妃也有新鲜感。” “哀家只等着看热闹,其他不管。”陈太后笑说。 “那一定要让母后看好了。”王容与笑说。 到了李太后那,王容与是直接写了一道折子,上面写着活动,日期,地点,参与人员,所花费多少,还有一点节目流程。这也是王容与被李太后问的怕了,干脆直接写了折子,上面方方面面都想到了,轮到让李太后头疼来想怎么反驳的理由。 不过李太后看着折子表情很是惊奇,倒是没说什么,让人拿来太后印,盖了已阅后给王容与,“照你想做的去办吧。” “谢母后。”王容与实在没想到李太后这次能如此痛快。 “兰嫔那,你要多加照顾,我瞧着她怎么没怎么长肉啊?是不是吃的太少了?吃少了肚子里的孩子就长不了。”李太后说。 “兰嫔的医案和食案,儿臣每天都要过目,就是景阳宫,儿臣每日都要遣人去问,问到兰嫔并没有少食。太医也说是正常,不用额外多食。”王容与说。“等会儿臣让人把兰嫔的日常送到母后面前,也请母后阅览。” “如今都是二月了,春天万物生机,陛下该广施雨露,陛下陪了你一整个正月,该知足了。”李太后说。 “儿臣醒的。”王容与说。 回到坤宁宫,王容与问李肱,“陛下今天召了谁侍寝?” “陛下原本想来坤宁宫,被张成挡住了,随后陛下去了景阳宫见兰嫔娘娘,不过在景阳宫只待了一刻钟,就让郭妃娘娘请到翊坤宫去了。”李肱说,“陛下今日应该是在翊坤宫安置。” 王容与点头表示知道了,“去请刘嫔娘娘过来。” 无忧在伺奉王容与换衣时说,“娘娘,今天来坤宁宫送衣服的浣衣局宫女是曾经来过永年伯府的方若姑娘。” “是她?”王容与说,“这是来提醒我,让我别忘了她。” “日后她再来的时候,你且留她一留,我有话跟她说。” “娘娘还有一个大宫女的位置,是留给她的吗?”无忧问。 王容与点头,“只是她曾经在王美人身边待过,又因玉贵人落罪,我要是立刻就把她提到身边来,其他人就要嘀咕了。” “她这样麻烦的身份,就是过几年到娘娘身边,该嘀咕的人还是会嘀咕。”无忧说。 “所以啊,我得问清楚了,如果她不想来坤宁宫了,我自然好安排她,如果她还想来坤宁宫,君子重诺,我应了她的就会做到。”王容与说。 刘嫔来坤宁宫,左右不见杨嫔的人,难道今天皇后娘娘只召见了她? “来了。坐吧。”王容与说。 刘嫔行礼后坐下,“娘娘召妾来可是有事。” “是有事要麻烦你。”王容与说。“二月十五是花朝节,我想在宫后苑置宴,做些迎春的小节目,里头就有秋千表演,我想着你很会荡秋千,就想烦请你那天上秋千架表演一下。” “这点是还值当娘娘特意来找妾说?”刘嫔笑道,“坤宁宫随便去个人通知妾一下就成。” “二月里还是乍暖还寒,我也忧心让你上秋千架是否不妥。”王容与说,“我会让御医给你开几个预防的方子,就是当天,你也喝了热姜汤,暖暖的上秋千架。” 刘嫔似有不解,既然如此,皇后为何一定要她上秋千架?她会荡秋千不假,但是宫里自然还有其他人能荡。 王容与并不解释许多,无忧端来一件衣裳。“这是我特意让人为了你做的,花朝节那天你就穿这个。” 刘嫔看一眼,因为叠着看不出形状,也不知道是件什么衣裳,衣裳上面还有一个螺钿的小妆盒,刘嫔拿起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双层掐丝宝石蝴蝶簪,翅膀精细纤弱,仿佛真蝴蝶翅膀一样颤动。 “娘娘,这太贵重了。”刘嫔说。 “只是一对簪。”王容与说,“我如今没什么机会带这样的小簪,你美美的戴着它,就是它的价值了。” “杨嫔肯定要羡慕妾了。”刘嫔说,“娘娘召妾来,又是送衣服又是送首饰的。” “她不会计较这个。”王容与笑说, 王容与在后妃请安时说了花朝节的事,“二月十五估计天气还冷的很,大家要注意保暖,但也要打扮的漂漂亮亮,本宫可不想陛下觉得自己的后宫都是些灰头土脸的姑娘。” 后妃们应诺,王容与又一人赏了一匹布下去,就是没有机会来请安的才人侍选类,王容与也有一人一匹布的送去。上次周玉婷直接侍寝成贵人,让低级嫔妃都眼热不已,想到这次又有机会,都暗自下决心,一定要豁出去引得陛下注意才行。 余下安排花朝节的宴,景都是随口吩咐的事,叫来烟萝,让教坊司仔细准备宴舞,“既是花朝,便跳些应节的舞,欢快些,声乐也可来的多些。”王容与笑说,“以后宫里的宴会怕是少不了,教坊司要时舞时新才好。” “能替皇后娘娘做舞,是奴等荣幸。”烟萝说。“因为皇后娘娘的缘故,教坊司的姑娘们日子已经好过许多,奴等都在感念娘娘慈德。” “能干净的活着就好好活着。”王容与说,“生活总是不易,但明天总会好的。” “若不是一直这么想,奴也活不到今日,好在入了娘娘的眼,时来运转。”烟萝说。 “也是你自己抓住机会了。”王容与说,“本宫念旧情,用着称手,本宫就不会换。” “娘娘放心,奴一定尽心尽力。”烟萝说道。 朱翊钧虽然人来不了坤宁宫,但是可以写小纸条,突然想到什么就写好让人送到坤宁宫来,王容与有时候会回答,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就会让送点心过来。 尚膳监送到御前最多的就是豆糕,但是坤宁宫来的点心就花样多的很,朱翊钧一边道尚膳监待朕不如待皇后用心,一边却不让尚膳监供奉,就是喜欢从坤宁宫送过来的。 朱翊钧知道王容与准备在花朝节设宴,说又是这么冷天设宴,仔细她又染了风寒。但是他心里知道,王容与是知他处理政事辛苦,偶尔给他找个乐子。李太后管教下,陛下不能耽于享乐,但哪里有人不喜欢享乐的。朱翊钧不能开口玩乐,皇后说要设宴却是无碍。因为她不是为了玩乐。 第69节 竟是天下第一勤俭正经夫妻。 朱翊钧一时想不到可以为王容与做些什么,就写新过去问,梓童在娘家中可是怎么迎春的? 王容与看着信,这个倒可以说上一长串,王容与拿起笔写道,天日和暖的时候,会和家人一起去郊外踏春,她好动的很,纸鸢要放,野菜要挖,就是马,她也想要骑一骑,可惜家中马都是高头大马,父兄怕她受伤,就是百般撒娇也不应允。不过每年城郊的赛马,她家哥哥都能拔得头筹。因着父亲的要求,哥哥们的功课都不曾拉下呢。 朱翊钧看着回信若有所思。 等过两日,天晴雪融,朱翊钧让人去请皇后到校场来,王容与从未来过这里,见了陛下一身骑装,很是惊喜,“陛下今日要骑马?” “嗯。”朱翊钧说,“请梓童来看看朕的英姿。” 王容与在一旁坐着看这朱翊钧跑了两圈,心痒难耐,“陛下特意召我来戏耍不成?” “怎么了?”朱翊钧居高临下的看着王容与说。“你说从前都是赛马迎春,朕是也想让你还见一见赛马,不然,把你三哥叫来,赛给你看?” “陛下,赛马我已经看的够够了,我想骑马。”王容与仰头说。 “那朕也担心你受伤啊?”朱翊钧说。 “可我相信陛下不会让我受伤的。”王容与央求道,“好陛下,亲陛下。” 朱翊钧笑,弯腰搂着王容与的腰一提就上了马,骑在自己身前,王容与先往前倾,“陛下,我的帽子会不会挡住你?” “不会。”朱翊钧说。 王容与才放下心来,往后靠在朱翊钧怀里,四下看看,“好高啊。” 都说高头大马,若是没人帮忙,王容与可上不了马背,这真到了马背,往下看也是一个不留神会摔伤的高度。 朱翊钧看着她宛若孩童天真喜欢的样子,心里也喜欢,“抓好了,朕要走了。” 朱翊钧一夹马肚,马徐徐的往前走,王容与摸着马鬃毛,“真帅啊,这匹好马。” “哦,帅在何处?”朱翊钧以为她家学渊源,还能认出名马来,结果王容与说,“这马长的好看,所以一定是匹好马。” 朱翊钧笑,王容与慢走了几圈有些不满足,小声对陛下提议说,“不若陛下跑几圈吧?我难得骑马,若是总是走着,好可惜啊。” 朱翊钧说,“马跑快了你可会很难受的。” “难受也想试试。”王容与亮晶着眼睛说,“陛下刚才也跑了,我也跑的。” 朱翊钧让她抓紧,一挥鞭子,马儿加速,得得得,风在两边刮着,王容与先是被风冲着眼,后来眯开眼看着,一时顽皮,伸手抓风。 王容与心情激荡,不由开口喊道,“好痛快啊。”然后一张嘴灌了风,咳嗽起来。朱翊钧便停下马,自己先下了,也不让内侍监擦手,伸手握住王容与的腰把她举下来,“你是不是傻,迎着风呢还张口说话,还咳嗽吗?还有哪里不舒服?” 王容与闷咳两声,却笑着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主动环抱住陛下,“陛下,我今日正高兴。” 校场里不止有内侍监,四周还有卫兵把守着,这可真真是室外,光天化日,王容与主动的亲近让朱翊钧有些羞赧,但也是大大方方的回报了,这是他的妻,他抱着怎么了,难道还能有人参他为君不状,白日宣淫? 第一百零五章 没有人来责问陛下,但是李太后把王容与教训了一顿,说什么皇后陛下在外要保持仪态,端庄大方,在外便是连牵手都不能,竟然还拥抱,成何体统。 王容与虽然被训的灰头土脸的出来,还是很高兴的,坐在步辇上伸手向外面,好像好在感受可以抓住风。至于太后娘娘训斥的,训斥的时候就好好领训,下次该干嘛就还得干嘛。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事事都看的紧,做人可就太累了。 二月十五花朝节,王容与对着无忧说,“我让宫妃们打扮的漂亮点,我自己裹成一个熊似的去,可不好,大不了就是袖笼里多放几个暖炉。” 无忧拿来大红绣金蝶圆领大袖衫,用腰带勒出细腰,王容与费力吸气,”我是不是胖了?” “娘娘比大婚那时丰腴了一点,但是比起做姑娘时还是消瘦了些。”无虑说,“娘娘要吃胖一点才好看。” “是啊,一宫飞燕,就我一个玉环。”王容与笑说。 头发是束在冠里,王容与嫌弃到要死的金丝髻儿也罩在头顶上,上面簪满了各色宝石花朵钗儿,“行吧,就这样,今个儿也不是要我去大放光彩。” 李肱躬身进来,“娘娘,陛下传言来让娘娘去乾清宫,等会跟陛下一起去宫后苑。” “行吧。”王容与说,让人系上皮毛大氅,才坐上步辇去乾清宫。 朱翊钧见她来,“怎么穿的这么少?”伸手握王容与的手,好在手心还是热的。 “今日是让陛下赏春,我穿成大冬天的样子,岂不是扫兴。”王容与说,她露出袖笼里的暖炉,“你看,装备可是足足的。” “你仔细别再受了风寒,你要还像去年那样咳疾了许久,我以后再也不让你操办这样的宴会了。”朱翊钧说。 “那陛下该多无聊。”王容与说。 “是你无聊吧。”朱翊钧笑道。 帝后同坐龙辇去往宫后苑,等到下辇,宫后苑果然已经是花红柳绿,将先开的花都堆在宫后苑,营造出一种正盛春的模样,太阳暖洋洋的照着,倒也不觉得冷。 “今天真是一个设宴的好天气。”王容与说。“天公作美。” “陛下,咱们也别去亭子里坐了,就在这太阳底下坐着如何?”王容与提议道。 “都依你。”朱翊钧自无不可。 王容与一身令下,自然有人把桌椅都挪到阳光下,两人入座,妃嫔们来请安,果然人人都是打扮的花枝招展,千娇百媚。 “陛下你看,多春天啊。”王容与说。一次看齐各色美女,过足眼瘾。 安排的节目有歌舞,也有射箭投壶类的表演,妃嫔们言笑晏晏,自郭妃起,都大胆的端着酒杯来陛下跟前劝酒,朱翊钧都一一笑纳,人人都以为自己今天得了陛下的注意,心内欢喜,眼里嘴角风情乱发,真是好春天。 王容与一直笑着看她们,直到最后才对微醺的朱翊钧说,“今天的重头戏来了。” 场内响起鼓声,就在山后飞出一个人,原来是有人在后面玩长秋千,秋千荡的又高又远,秋千上的人身穿花色大袖衫,衣料又亲又薄,风吹过衣袖,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 朱翊钧眯着眼想要看清楚秋千架上的人的样子,但是转瞬,这蝴蝶又遁入山后不见,然后又出现,又消失,看的人心痒难耐,想要上去一把抓住,让她不能再逃。 “秋千上是何人?”朱翊钧问。 “是刘嫔。”王容与说,“只她会荡这种大秋千,我也好想学这个。” “不许。”朱翊钧有着酒意也还记得,皱眉说,“上次摔的跤就忘了?” “那次只是意外。”王容与说。“若不是陛下突然出现,说不定我就学会了。现在在秋千架上就是我了。” “就是你会也只能给朕一个人看。”朱翊钧说,“堂堂皇后,荡秋千给其他人看算什么?” 王容与只笑不说话。 宴席散后,帝后的銮驾先行,王容与在坤宁宫下了銮驾,等到皇后娘娘进了坤宁宫,朱翊钧才挥手,内侍监领命前去,刘嫔得召前往乾清宫伺驾。 花朝宴上在座的嫔妃白抛了半天媚眼,倒是让个不曾在御前露面的刘嫔摘了桃子去。翌日请安时,郭妃就看着王容与,“皇后娘娘真是好计算!” “什么?”王容与有些不解。 郭妃却摇头只笑不说,眼睛看着那空缺的刘嫔位。 等到请安后告退,“你以为皇后娘娘搞这花朝宴是为了我们?她是为了刘嫔呢。”郭妃坐在步辇上对旁边更随的嫔妃说,陛下不知为何对刘嫔不喜,但是刘嫔今日既然入了陛下的眼,恐怕日后这不得宠就得划掉了。 “我们一整个都是为了衬托刘嫔来的。”郭妃冷笑,“我倒看皇后娘娘如此大费周章的扶起一个什么玩意。” 其余人心里倒是挺羡慕刘嫔的,不声不响的,皇后娘娘替她把宠争了。 刘嫔接连得宠幸三日,第四日才来坤宁宫给皇后请安,一见面就叩拜在地,行了个大礼,“妾叩谢皇后娘娘大恩大德。” “快起来,何须行此大礼。”王容与让人扶起刘嫔。 “妾能得陛下宠幸,多亏娘娘恩德。”刘嫔说。被召进乾清宫,她才知道王容与这一切安排是为了什么。她何德何能,能让皇后娘娘如此? “姐妹之间不说这个。”王容与说,她能如何说,你之所以不讨陛下喜欢,是因为当初站在秋千架没扶住她,让她摔了跤,陛下不能怪自己,可不就是迁怒与刘嫔。 本就因她而起的事,也只能因她而解。她不是施恩,是还报。 “好生伺候着陛下。”王容与说,“高位无宠也不能高枕无忧,后宫里的人总是一茬接一茬,如今你身位嫔位能居一宫主位,等后宫人多了,高位的嫔妃也多了,不升上去就坐不了一宫主位。” “娘娘提携了妾一把,妾若再不识好歹,岂不是枉费了娘娘一番苦心。”刘嫔真切的说,“就是为了娘娘,妾也会努力的。” “不用为我,为你自己。”王容与说。“你和静茹都是。” 第一百零六章 无虑看着王容与。“娘娘,奴婢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不该问你就不会开这个口了。”王容与说,“说吧,什么事困扰着你的小脑袋瓜子。” “娘娘,这后宫里妃嫔侍寝,娘娘从前只冷眼看着,从来不管陛下床上躺着谁。娘娘第一次送人上陛下的床,奴婢有些好奇这个。”无虑说,她也是仗着是自小伺候娘娘才敢说这样的话。因为自小伺候,她也知道娘娘对夫君的要求,忠心是最基本的。因为老爷也没什么妾侍,听娘娘和闺蜜们聊天也总说了姑爷要不近妾侍。 娘娘进了宫,陛下不但有妾侍,而且有很多很多妾侍,娘娘不能说什么,甚至还要主动替陛下张罗妾侍。无虑以为袖手旁观是娘娘最后的坚持了,但是娘娘又亲自把刘嫔送到陛下床上,这是第一次。 并且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 “这是我欠刘嫔的。”王容与说,“我并不认为我是在做把人送上陛下床的皮条客。我只是帮她解了这个心结,让陛下能对她,同常人一样,不要有隔阂。毕竟这个结是因我而起。” 王容与说完,放下手里的笔,“其实我也知道这番话只是在安慰自己。” “亲自把人送到陛下床上并不好受,尤其那个人还是我的姐妹。我更加害怕的是,下限这种东西只会一退再退,也许未来我会把我讨厌的事都做个遍,变成我年少时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算了,无所谓,我的丈夫床上躺过无数美女。其中是否有我亲自送上去的重要吗?不重要”王容与摇头自嘲道。 “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说错话,让娘娘不开心了。”无虑说。 “谁都没有错,不要轻易认错。”王容与笑说,心态变了,这字也练不下去了,“不想练字了。” “我去喂鲤鱼。”王容与说。前些时间她让人在坤宁宫的太平缸里种上睡莲,还养了几围小鱼。“如果能弄来活的小虾米就好了,放在缸里养着,等到夏天,就可以钓小虾玩。”王容与说。 皇宫是个大壳子,在这个壳子里能玩的太有限了,在有限的空间里度过虽然有限但也很漫长的人生,想想,真是无趣啊。 王容与一直在致力找乐子,好不让自己无聊到疯掉,然后想东想西把自己想进死胡同。 与此同时,景阳宫里也有烦恼,兰嫔捂住自己的肚子,“我看起来是不是太瘦了,肚子也没有大多少?小皇子在肚子里能足够长大吗?” “娘娘,一切都正常,别担心。”宫人安慰说,“太医每天都过来给娘娘诊脉,尚膳监送来的膳食和补品,娘娘也全部吃掉了。小皇子一定在娘娘肚子里好好长着呢。” “我记得我小时候见过的孕妇,都吃的很胖,这样才能生下胖小子。”兰嫔说,她最近很是忧虑,即使她现在已经比最初重了许多,但她还是觉得不够。“我和王美人说起时,她也说她母亲怀妹妹时肚子比我现在要大的多,一定是我吃的还不够,所以小皇子在肚子里也没有吃的,才长不大。” “那奴婢明日去尚膳监,让他们再多弄点膳食和补品过来。”宫人说。 “皇后娘娘不是送来好些好药材吗?”兰嫔说,“你亲自送去尚膳监看着尚膳监做好了再端回来,我疑心是尚膳监没有用太医开的好材料做补品,所以吃了没效果。” 如此吃了一个月,整个人都丰腴了许多,兰嫔才心满意足,王容与从脉案和食案上看着并无异常,但是一次见了兰嫔真人,十分惊讶,连忙叫来太医,“兰嫔突然胖成这个样子?可是有什么异常?” “只能说兰嫔娘娘吃下去的东西都没有浪费。”太医说。 “没有妨碍?”王容与问。 “没有妨碍。”太医笃定说,事实上他诊脉,有察觉到兰嫔的脉象有大补过头的迹象,所以他停止了几位补药中的大补成分,都是些温润的汤水。他哪里能想到,兰嫔竟然让人用自己的补药去换了太医院开的那些补药。第一个太医开的补药是有克重的,但是景阳宫的宫人捧着一大根的参一整块的灵芝去,放多少都看厨师的随意。其次,景阳宫去的补药是皇后挑选的好药材,和太医院那些普通货色自然不一样。 第70节 所以之前都还是正常的兰嫔,在一个月里就像猪肚里灌了水,膨胀起来。 所以他不以为意的大补过头,很快就会得到一个糟糕的结果。 “孩子在肚子里发育的太大,会不会生产起来有风险?”王容与问。 “是会有一点。”太医说,“但并不严重。小皇子在母亲肚子里养的足够好,落地后也好养活。”比起母体,自然是小皇子的身体更重要些。 王容与看着兰嫔,因为怀孕不施脂粉,五官并没有成熟到哪去,只是十几岁的小姑娘。王容与想着,“你要控制饮食了,不然这样长下去,小皇子在肚子里生的太大,生下来会要你了半条命去。” “只要小皇子生的好,妾便是一条命都搭上也愿意。”兰嫔捧着肚子,很是幸福的说。 “说什么胡话,自然是要母子康健都好。”王容与说,她对兰嫔的宫人说,“兰嫔的饮食你们要时刻用心,闲暇的时候也要扶着兰嫔小心走动一下,这样等生产的时候就能更顺利。” 此时,王容与心中担忧,也不过是担忧孩子太大,生产时难产,哪里想到,这个孩子根本活不到落生的那一天。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兰嫔突然晕倒,宫人很是紧张,等到发现兰嫔身下蜿蜒的血迹,更是惊慌失措,“快去请御医,娘娘落红了。” 兰嫔在宫中落红。 王容与第一个去了景阳宫,寝殿已经是哀戚一片,殿中间醒目的血迹还没有清理,太医皱着眉,而兰嫔闭着眼,还未清醒。 “怎么样,孩子保住了吗?”王容与急切的问太医。 太医起身跪下,“臣无能。”兰嫔已经小产,落下一团血肉已经有孩子的形状,是个小皇子。 王容与往后仰了一下,芙蓉忙上前扶住她,“娘娘?”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红呢?”王容与厉声问景阳宫伺候的宫人。 “奴婢等也不知,只是娘娘今日想起前些日皇后娘娘说的要多走动才能生产时顺利,就在殿内踱步,后来晕倒,奴婢看见兰嫔娘娘身下见了红,就马上去请太医了。”宫人说。 “本宫让你们小心伺候着兰嫔娘娘在闲暇时走动一下好方便生产?现在你们告诉本宫兰嫔是因为走动小产,那好,那你们再告诉本宫在兰嫔踱步的时候有没有小心搀扶着,是不是走的太多受了累,不然走走就会落红,这一胎也保不到现在。”王容与厉声道。 “太医,兰嫔是应何小产?”王容与问。 “没有,奴婢两个搀扶着兰嫔娘娘在殿中慢慢走,才走了一圈不到,娘娘晕倒小产了。”宫人说。“奴婢们也不知为何啊。” “慈圣皇太后驾到。” “圣母皇太后驾到。” 两宫太后听闻消息也匆匆赶来,在殿内得知兰嫔已经小产的消息,陈太后一声叹息,李太后拍桌大怒。“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怎么好端端的会小产?太医,兰嫔是因何小产?” “回太后。”太医跪下说,“兰嫔该是大补过头,气血失衡,才会小产。” “你每天都给兰嫔诊脉,为何会大补过头?”李太后气到,“难道你每天的脉案都是在糊弄不成。” “太后明鉴,臣万万不敢糊弄啊。”太医磕头说,“臣每日兢兢业业给兰嫔诊脉,七日前诊出兰嫔有些过头的倾向,就把每日补汤里的大补药材都删减了,只余下温补的成分,臣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情况?” “把尚膳监的人叫来。”王容与说。 尚膳监的人很快就来了,还带来了兰嫔今天的膳案以及补汤的药渣。兰嫔小产就算尚膳监没有关联,也少不了吃瓜落,如今只希望能少受些。 太医仔细看过膳案,又闻了闻药渣,大惊失色,“这汤里的百年老参,臣没有开呀。” “就算是之前,臣也最多只开了三十年的参,只取两片,这里的药渣,百年老参片就有五片,这,这难怪会大补过头?”太医痛心疾首的说。 “尚膳监,怎么回事?”王容与喝问。 “奴才从前都是按照太医院开的方子炖的补药,但是一个月前,景阳宫的宫人亲自拿了药材来,这不是冤枉奴才昧下其中的贵重补药了,奴才不敢担这样的污名,就照景阳宫宫人说的,在她们拿过来的药材里取相当的量入补汤,自那日起,这补汤都是景阳宫宫人亲自看着做的,做好了又端回去。”尚膳监说,“那些没有放进去的,太医院的补药,奴才都留在那呢,娘娘派人去一见就知。” “景阳宫要换药,你为何不说?”王容与道,“兰嫔身怀皇嗣,本宫说过要重而重之,但有不妥,立即汇报。” “你是尚膳监经年的老人,难道你不知道这补药吃多了不好吗?”王容与喝道。 “奴才劝过的。”尚膳监胖太监一脸汗水。“但是景阳宫宫人,啊,就是那个,她说这是太医都知道的,都应允的,所以奴才才照办的。不然给奴才千个胆子,也不敢私自换药啊。” 太医连忙摇头,“不是我,臣不知道,臣也没有应允。” “你说是怎么回事?”王容与问尚膳监指证的宫人。 “是娘娘见自己肚子不大,想为肚中小皇子好,便让奴婢拿皇后娘娘赏的贵重药材去尚膳监换了太医院的普通药材。”宫人抖如筛糠的说,“奴婢真的不知道,这补药吃了会出事啊。” “本宫的药材,从出坤宁宫,进景阳宫,都有太医验过,本宫也嘱咐,必要太医嘱咐才能用药。”王容与说。 “陛下驾到。”朱翊钧也闻听消息传来。 来不及消化兰嫔小产的事,兰嫔在殿内醒来,知道孩子不在,一声悲鸣。“我的孩子。” 朱翊钧进殿想要抚慰她,兰嫔见了陛下,悲伤哀痛,抓着陛下的手,“陛下,是皇后娘娘的药。” “是皇后要害我。” 第一百零七章 陛下进内殿,里外俱静,所以兰嫔的这一句话清清楚楚的传到外面来。王容与在两宫太后面前跪下,“儿臣有错。” “你何错之有?”陈太后竖眉道,“你不过是一片好心,担心兰嫔底蕴单薄,送她珍贵药材,以防不时之需。哪里知道小门子出来的人没见识,蠢得把百年老参当大白菜天天吃,这就是一个好人都能补坏咯,何况是孕妇。你何错之有?难道错在你太大方?” “不仅蠢,还是白眼狼,恐怕是她没有诞育皇子的福气。”陈太后很是厌恶的说。 “儿臣有错,尚膳监和太医院,再多加一道监管,事情就不至于此,太医没有检查每天的补药渣,尚膳监也要明白冒然换材料的严重性,还有景阳宫的宫人,既没有照顾孕妇的经验,不能劝诫兰嫔,也不能及时把信息把传达给我,难道我会不高兴兰嫔食用我送给她的药材?但凡中间多说一句,就不至于此。这是儿臣思虑不周的错。” “就是圣人也有疏忽的时候,你也比兰嫔大不了一两岁,何至于苛责自己如此。”陈太后心疼的说,“你要如此说,哀家更要无地自容,比你多吃这么多年饭,这些东西我也没想到。” 李太后神色算不上好看,如今宫人的管理还是抓在她手里,景阳宫的宫人都是她亲自挑选的,而且比起陈太后,她还是有丰富生育经验的人。她看向景阳宫的管事姑姑,“木心,哀家看你是宫中的老人,才让你到景阳宫伺候兰嫔,你就这样回报哀家的信任?” 管事姑姑跪下,“太后娘娘此话实在让臣不知该如何是好。臣伺候兰嫔自问尽心尽力丝毫没有携带,但是私换补药这件事兰嫔没有和臣商量,就是宫人也没有跟臣说啊。” “兰嫔要动用出入库的药材你也不知道?”李太后问。 “臣不知。”木心跪在地深深低着头。 李太后直接把茶盏砸向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来景阳宫做娘娘的吗?” “景阳宫所有宫人都发配司礼监受训。”李太后拍掌道。 “母妃。”王容与说,“儿臣请命,将景阳宫所有的药材封存,交由太医检验,看是否有问题。” 李太后虽然心里也存着这个意思,但是王容与这样说。她还是和颜悦色的说,“无需如此,兰嫔小产如此清晰,是大补过头,只是量的问题,与你无光,哀家不曾怀疑你。” “儿臣行事磊落,不怕人查。”王容与说,“不查,兰嫔心里有疙瘩,查了,两下都心里舒服。” 李太后闻言停顿一下,“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查吧。” 陈太后看着李太后,有些皱眉,李太后会同意,明显就是心里还有是有疑问,如果真的相信皇后,就该像她这样,和需要查?兰嫔?难道查清楚了她就相信不是皇后动的手? 陈太后摇头,“哀家相信皇后不会做这样无聊的事,要查你们在就行,哀家就不在这浪费时间了。” 陈太后说完径直走了。 内殿里,朱翊钧听到兰嫔的话,觉得十分荒谬,“皇后为何要害你?” “害怕你生下皇长子吗?”朱翊钧平静的看着发狂失态的兰嫔,“皇后的心胸,是你们想象不到的宽广,你甚至没听到太医的诊案,就开口说是皇后要害你。” 朱翊钧摇头。“你辜负了皇后对你这样的好。”说完他也不想再理兰嫔,本来进来要宽慰她一二也没有心思,直接拂袖走了。 走出内殿,看见王容与跪着,朱翊钧皱眉,“皇后跪着做什么?” “兰嫔小产,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请陛下责罚。”王容与膝行对着朱翊钧跪下。 “你无须认罪,朕相信你。”朱翊钧把王容与扶起。 王容与看着朱翊钧,“陛下。” “如果这宫里还有谁能和朕此时的心情一样,惟有梓童。”朱翊钧叹气说。 王容与握住朱翊钧的手,“陛下的心痛,恐怕十倍与我。” 朱翊钧闭眼,“该罚的罚,该走人的走人。” 朱翊钧出去时路过太医还伸脚踢了他一脚,“没用的东西。” 李太后等到许杜仲和太医院院史来再次对兰嫔诊脉,确定了是小产的原因,又检查补药里面的药渣,对库房里还没动的药材进行检查,“药材没有问题。兰嫔娘娘只是大补过量才会导致小产。”太医院院史回禀太后和皇后。 李太后叹气,“哀家乏了,皇后,你把这后续收尾吧。” 亲自送了太后乘坐步辇离开,王容与回到景阳宫,里头人都跪着,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该归于何处。 “院史,这位太医恐怕不能在太医院供职了。”王容与先处理太医。 “这是应该的。”院史说,“太医院对此也有不可推却的监管失察的责任。” “你知道就不用本宫说重话提醒。”王容与说,“兰嫔孕有陛下的第一个孩子,从陛下到太后到本宫,每日照三遍的耳提面命,还是发生了疏忽。” “太医去受十廷杖,逐出太医院,永不录用。”王容与说。 太医心里大定,这比起他心里设想的种种抄家丢了性命来说,已经很轻了,太医诚心实意的朝皇后跪拜,“草民谢皇后娘娘大恩。” 王容与看着太医院史,“下一个就远远没有这么幸运,本宫从不接受同样的错犯第二次。” “微臣定当谨记。”太医院史说。 “太医院所有太医罚俸三个月,以儆效尤。本宫希望大家都不要犯这样草率想当然的错误。”王容与说,“太医院史罚俸六个月,希望你回去能想出一个好的监管方案,不要再发生这样的惨剧,可有不服?” “微臣心服口服。”太医院史说,“叩谢皇后娘娘大恩大德。”没有丢乌纱帽,只是罚俸,皇后娘娘一如人们传说,是个心慈仁厚的人。 太医院三人走后。 王容与看着下面跪着的尚膳监,“尚膳监去司礼监领罚,受罚后不准再回尚膳监。” 尚膳监磕头谢恩,如今之际就看怎么贿赂司礼监的刑罚太监,能在罚棍下留着一条命来,行刑房里的冤魂可不在少。丢了尚膳监的肥差,哎,以后哪里还有这样来钱快的职位?又要钱去疏通安排的人,这么多年在尚膳监积累的银钱都要花出去。 “让尚膳监总理去找冯保领罪。”王容与说,太监里层级分明关系又错中复杂,就让太监们的大头子去管小头子。是自己人庇护,还是敌对放打压,就不归她操心了。 终于轮到景阳宫大小宫人,王容与不急着说话抿了一口茶,木心着急,对王容与求饶道,“皇后娘娘,此事臣真的不知,不然也不会让她们如此草率行事。臣也没想到她们连大补伤身都不知道啊?” “她们不知道,你教过吗?”王容与说。 “管事姑姑,就该是这景阳宫的另一个脑,所以兰嫔管的,不管的,你都要管上,所有宫人知道的,不知道的你都要知道。”王容与说,“何以别人自称奴婢,而你自称臣。” “因为你是有品阶的宫人,你是女官。”王容与说罢叹气,对芙蓉说,“去问兰嫔,只能留一个人伺候她,留谁?” 芙蓉领命而去。 片刻后芙蓉出来说,“兰嫔娘娘说留楚女。” 王容与望过去,楚女默默出列,不是刚才语焉不详说皇后的宫女,王容与点头,“除楚女外,景阳宫宫人全部发落浣衣局,木心,降级至普通宫人,发落浣衣局。” 王容与摆手,让人把这些人拉出去。 原本是这宫里数一数二的热闹的宫殿,这么一闹,王容与好像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寂寥,王容与叹气,她看着楚女,“接替的宫人马上会过来,兰嫔小产,不一定要急着见她们。你好好的伺候兰嫔,宽慰她,孩子总会有的。” 第71节 “奴婢领命。”楚女说。 “兰嫔对本宫有误解,本宫今日就不去见她了。”王容与说,“兰嫔性子直又很天真,如果有什么你觉得是对的而她是错的,就强硬一点呢。她如此信赖你,你定要回报赤忱忠心。” “原本你也不应该留的,但是本宫想兰嫔如今正是心思郁结的时候,如果身边伺候的人全部换了,与她也太过残忍。如此你更要谨言慎行,若日后再出错,便是罪上加罪。” “奴婢明白。”楚女跪拜说。“奴婢替兰嫔娘娘谢皇后娘娘体恤。” 王容与出了景阳宫,坐在步辇上问芙蓉,“芙蓉,这宫里小产的皇子会怎么办?” “既没有见过光怎么能是皇子,只是一坨血肉,当做污物处理了。”芙蓉说。 王容与看着前方叹气,“听说都能看出人形了,是个小皇子。怎么会没了呢。” “这也是兰嫔的运,娘娘不要太过伤神。”无忧劝慰道。 “去钦安殿请静宜师太悄悄替这个可怜的孩子做一场小法事。”王容与说。 楚女送走皇后,回到寝殿,兰嫔虚弱的躺在床上,失神的留着眼泪,楚女心中凄楚,上前抱住兰嫔,“我可怜的娘娘。”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兰嫔说。 “孩子当真是因为大补过头才没的?不是药材有问题?不是有人动了手脚?”兰嫔迫切的抓着楚女问,她晕倒至此,只知道孩子没了,依稀听到外面再说什么,又什么都不真切。 “都是奴婢的错。如果奴婢劝住娘娘就好了。”楚女泪流满面的说,“是大补过头,太医院的院史,和只给陛下诊脉的许御医也过来,都诊了脉,也检查过药材,药材没有问题,只是药材太好,而娘娘吃的太多。” 兰嫔哀鸣,她不愿意相信,她怎么能相信,是她的愚蠢,葬送了孩子的性命。 王芷溪一直待在配殿,兰嫔小产,她害怕被牵扯关系,一直在侧殿没出去,等到小产原因水落石出,皇后娘娘也离开了景阳宫,她才往正殿去看望兰嫔。 “好好的孩子说没就没了,娘娘的命怎们这么苦啊。”王芷溪情真意切的叹道,眼泪也是真的。 好不容易止住眼泪被楚女哄睡着的兰嫔,又是一阵流泪,楚女说,“王美人你行行好,兰嫔娘娘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小产如同坐月,哭太多对娘娘没好处。” 王芷溪看着她,“你怎么这么说?我是真心为娘娘感到难过,为小皇子感到难过。” “娘娘的难过,放在心底就好,现在,兰嫔娘娘需要休息。”楚女说。 “娘娘,我明日再来看你。”王芷溪挥着眼泪说。 此时她心里对兰嫔小产一事还是保着轻松的心情,甚至心里有小窃喜,如果兰嫔的肚子里没有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如今后宫里人人都有机会,她也不用再吃避子药了。 此时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如果兰嫔肚子里没有陛下的第一个孩子,陛下根本不来景阳宫,她又怎么会有再侍寝的机会。 如果她意识到这一点,恐怕对兰嫔小产才会有那么一点感同身受的痛苦。 第一百零八章 王容与回到坤宁宫,坐了一会还是觉得胸口堵的慌,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去交泰殿,在侧殿里,王容与亲手捻了香插上,然后在蒲团上盘腿坐下,她想向上体祈求些什么,即使她并不信这些。 夜深了,王容与还坐在那,也不许宫人点灯,就就着佛前那一点灯油光。朱翊钧心里苦闷,也来交泰殿,才知道皇后下午时分就来了,一直在里面没出来。 朱翊钧挥退了人,悄悄的进去,在王容与身边拉过另外一个蒲团坐下,王容与有所察觉的回头,“陛下?” “不要起身行礼了。”朱翊钧说,“宫人说你进来很久了?不冷吗?” “陛下,都三月了。”王容与无奈的说。 “三月也会冷啊。朱翊钧说,“朕就觉得冷。” 王容与看着他,轻轻靠着他,“陛下心疼吗?” “疼。”朱翊钧说,“也没那么疼,更多的是生气,朕的宫里都是一些什么蠢货。” 朱翊钧皱着眉不太高兴,王容与却摸他的眉头,“陛下把我也骂进去了?” “除了你。”朱翊钧说,他偏头看向王容与,“你知道,我一直信任你。” “可是我就是一个蠢货啊。”王容与自嘲道,“我知道后宫怀孕的人要避讳送药材之类的东西,但我想我送的药材进出库甚至使用都要求太医验过,不会有人做手脚,我自己也不想做手脚,所以才自信的送了药材给景阳宫。” “那些药材很好,就算鹿茸,灵芝只是普通的货色,但那颗百年老参就是我,库房也并不是很多,但是生孩子是鬼门关,我不想兰嫔到生产那一刻急着要老参救命却没有。” “我只是少嘱咐一句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就发生这样的事情。”王容与白着脸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如果我不送药材给兰嫔,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我不是蠢货,是什么?” “你知道吗?”朱翊钧突然说,“就算太医在朕面前说,兰嫔是用了皇后送的药材才小产的,朕也相信,这事和你无关。” “兰嫔小产是因为她的愚钝,她宫人的愚钝,太医和尚膳监省事,这件事和你没有一点关系,而你仍然为自己的大度感到愧疚。”朱翊钧搂着她的肩膀说,“这个孩子与皇家无缘,你莫要再伤神。” “也许是上天想让朕的第一个孩子从皇后腹中出来。”朱翊钧轻松的说。“也许朕还有嫡长子的福分。” 王容与苦笑,“陛下不要再给我压力了,我吓的葵水都要不来了。” “葵水不来是好事啊?葵水不来不就是怀孕了吗?”朱翊钧无法理解王容与话里的意思。 王容与失笑,“可是在怀孕之前就不来葵水,那就永远也怀不了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朱翊钧急说。 王容与搂着朱翊钧的胳膊总算有了点真切笑意,“陛下这样和我的奶娘好像。” “看来你从小就不是让人省心的孩子。”朱翊钧说。 “谁说的,我可是乖的不得了,是旁人都惊讶的懂事。”王容与说。“我可是从小没了亲娘的人。” “我的梓童受苦了。”朱翊钧摸着她的背说。 “陛下日后要受苦了。”王容与说,“陛下要像个勤恳的老黄牛,在后宫中兢兢业业的宠幸后妃。” “也只有你敢说朕宠幸后妃是受苦了。”朱翊钧道,“也就是在朕面前说说,这话要是别人听到,你这个贤良淑德的菩萨皇后的名头就挂不住了。” “菩萨皇后?这个名头我第一次听说,是陛下给我加的吗?”王容与说,“会不会显得陛下对我太偏爱了?” “可不是朕说的。”朱翊钧说,“你今日处理兰嫔小产一事,冯大伴在朕面前说的,皇后真是菩萨心肠,称赞朕选皇后的眼光很好。” “陛下不要说我是菩萨心肠,菩萨没有喜怒,我却是有的。”王容与说,“若是陛下形成了我是菩萨心肠的定性,日后我要是做坏事了,陛下更加无法忍受,会勃然大怒,还不会轻易原谅我。” “好。”朱翊钧道。“梓童只是个普通心善的人。” 两人在佛前静静的依偎在一起,“陛下,也多去看看兰嫔,她已经失去了孩子,若还得了陛下的厌弃该如何是好?”王容与突然想到说。 “近期里,朕不想再见到兰嫔,此事无需再议。”朱翊钧说。 “你呀,要是不想让朕把你想的太善良,你就不要总做这样的事。”朱翊钧说道,“兰嫔那样诬陷你,你不生气吗?” “她那不是诬陷,只是情绪太过激扬下的口不择言而已。”王容与说,“毕竟如果是别人的过错比起是自己的过错来要好过的多。” “朕不希望你在为她费神了,她不值得。”朱翊钧说,“她情绪激扬口不择言,恐怕平时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你还要如何做?她们才会心悦诚服。” “陛下,皇后和妃嫔是天然的对立面,她们不会全然信任我,就像我不会全然信任她们是一样的。”王容与说。“我对她们好,不是说我就信任她们,我对她们好,只是因为她们是伺俸陛下的人。” “如果兰嫔明天来给你请罪,朕便依你说的,再去看望她,否则,没有下次了。”朱翊钧道。“你也不要想着去提醒她,朕会盯着的。” “陛下大度点,兰嫔只是个小女人。”王容与说。 “朕要她真心实意的悔过。”朱翊钧说,“不然,她的心胸,也不足以孕育皇嗣。” 楚女喂兰嫔喝了药,“娘娘今天觉得好些了吗?” 兰嫔虚弱的点头,她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很好,不然也不会容易受孕,她现在之所以还躺在床上,只是内心的伤痛让她除了静卧,没有别的力气和想法。 “娘娘若能走,今日该去给皇后娘娘认错。娘娘昨日伤痛之下口不择言,说皇后娘娘要害你。”楚女说,“陛下走的时候表情不太好,陛下不喜欢娘娘污蔑皇后娘娘。” 兰嫔闭眼,半响后才起身,“是要去的。” 楚女扶着她下床,要给她换了衣服去坤宁宫请安,正好这个时候王芷溪从坤宁宫请安回来,来看看兰嫔,见兰嫔起身连忙说,“娘娘起身要做什么?小产有如做月,现在正该在床上静卧才是。” “我去给皇后娘娘陪个不是。”兰嫔说,“昨日皇后娘娘来,我失仪了。” “这些些许小事,娘娘不会在意的。”王芷溪劝道,“你这小脸惨白的,见了娘娘的面,她还会责怪你为何不以身体为重,这样就去见她。” “再说,你现在去也见不到皇后娘娘。”王芷溪说,“太后那边辞了皇后的请安,皇后娘娘也请了后妃的请安,刚才我们去,只在坤宁宫门口请安就回来了,说是皇后娘娘身体不适。” 兰嫔闻言坐在凳子上,“那不去?” “等把身体养好了再去,娘娘会体谅你的。”王芷溪说,“皇后娘娘是大度之人。” “娘娘小产,就安心休养,可惜了小皇子,听说手脚都长出来了。”王芷溪流着眼泪说。 兰嫔坐在梳妆凳上看着镜中的自己,清泪两行,“是我这个当娘的愚钝,害了他。” “这不怪娘娘。”王芷溪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说,“百年老参本就稀奇,谁能想到皇后娘娘那么大方随手赏赐的就是百年老参。” 兰嫔茫然自若。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问睡在床凳上的楚女。“皇后娘娘是不是故意送的大补之物给我?” “也许她就是想要补掉我的孩子,多好,一点痕迹都没有,人人还要称颂她。”兰嫔喃喃自语道。 “娘娘。”楚女说,“皇后娘娘的大方不该是她的错。是奴婢们的错,皇后娘娘交代过,药材的每次使用都要问过太医,奴婢却认为这药材入库时没有问题,之后接手的都是自己人,就认为没问题,直接拿去尚膳监用,如果奴婢们问过太医,恐怕小皇子现在就还好好的。” 兰嫔看着帐顶,泪流不止,她那么爱腹中的孩子,生怕有一点损害,她怎么相信,是自己的愚蠢害了她的孩子。这份内疚会把她击垮,她想去死。 兰嫔没有去坤宁宫给皇后请罪。 朱翊钧听闻摇头,“都是什么东西,若不是皇后一定会拦着,朕都想撤了她的嫔位。” 王容与也在摇头,陛下和她的约定,只有他们两个知道,整整一天兰嫔未曾到坤宁宫来,太医说兰嫔已经可以行走。“罢了,也是她的运气。”王容与自言自语道,“只是运气实在不好。” 兰嫔小产一事,还是一个重要点就是,整个景阳宫的宫人,无人知道孕妇不能大补,这简直可怕,若都是愚蠢又不知劝诫的人在伺候后宫里的娘娘,这后果简直不敢细想。 甚至掌事姑姑木心,也是那个一问三不知的模样。 虽然大家都没有明说,但是后宫管理的漏洞暴露出来,不是说不说就不存在的。 李太后在宫里静卧了三天,把王容与叫来,把剩余的宫权交给她。“皇后才是后宫之主,哀家不能因为皇后年幼,就要一切代劳,是哀家想差了。如今宫权全部移交给你,皇后慢慢学着掌宫,若有什么不决的事再来问哀家就是。” 第一次当然不能痛痛快快的接了,王容与说,“母后,儿臣现在还有许多不足,便是从旁协助母后掌宫就是,让儿臣独立掌宫,儿臣力有不逮。” “力有不逮处,哀家会在旁边看着的。”李太后说,“你是皇后,宫权该在大婚后的第一天就交给你的。” “儿臣实在不知该如何管。”王容与再次拒绝。 “你在闺中也是学过管家,哀家少时还未学过管家,一切都慢慢来。”李太后说,“这是你的职责,哀家不想再从你口中听到推脱之言。” 王容与只好应下。 但是短期内她没有任何动静。 兰嫔小产的第七天,傍晚时分王容与去景阳宫看兰嫔,这七天,兰嫔除了躺在床上就还是躺在床上,听闻皇后来了,她干脆闭着眼睛装睡。 楚女十分窘迫,跪下对王容与说,“皇后娘娘,兰嫔娘娘这些天总是容易突然睡着,又叫不醒,不是兰嫔故意要怠慢娘娘。” “那就别叫醒她。”王容与说,她走到兰嫔床前,“她也是心里苦。” 第72节 王容与看着兰嫔,“我让人在钦安殿给小皇子做了一场法事,今日是头七,也是尾七,你这个做娘的要有心,就去钦安殿给他上一炷香。偷偷的去,送他一程,也是圆了你们母子一场的缘分。” “也许说了你也不信,但我还是要说,这宫里,恐怕我比你更不想你肚子里的孩子出什么差池。” “也是我的疏忽。我亲眼见着我的继母,就是因为大补,才会在生三妹时难产并且落下后遗症,无法再孕。我该早点想到这一茬,早点提醒你的。” 王容与叹气道,“可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沉浸在过去的哀痛中,毫无益处。你要早些振作起来,人生还长,” 王容与说完走了,兰嫔睁眼流出两行眼泪,“扶我起来,我要去钦安殿。” 楚女替兰嫔换上宫女的服装,“宫里从来没有听说给小产的皇子做法事的,我们得偷偷的去。” 兰嫔点头,主仆两人偷偷去了钦安殿,静宜师太早就在等候他们,兰嫔还带了一件给小皇子做的衣服,“师太,能否把这个烧给我的孩儿?” 静宜师太双手合十,接过那件小小的肚兜。 静宜师太念了一整卷经,才把衣服放进香炉,兰嫔掉了一会眼泪,给孩子烧了纸,上了香,临走时一定要塞银子给静宜师太,“多谢师太,多谢师太。” “娘娘谢我为何?娘娘该谢的是皇后娘娘,她是真正心慈仁善之人,娘娘对你失子的疼痛感同身受才会如此。”静宜师太双手合十然后告退。 兰嫔被楚女搀扶着回宫,楚女见兰嫔为说话,“娘娘,如今谁是对娘娘好的,娘娘还看不清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兰嫔问。 “娘娘为何不信任皇后娘娘?难道皇后娘娘有任何地方苛待过娘娘?”楚女问。 兰嫔仔细想了会,“没有,她没有任何苛待过我的地方。只是在储秀宫第一晚,我和王美人住在一起,她说了很多。” “娘娘为何如此信任王美人?”楚女问,“难道王美人有什么对娘娘的好处吗?” “没有,但是她也没有害我。”兰嫔说,“最初在储秀宫,我们两个互相扶持的度过。” “娘娘,娘娘的得宠与王美人没有半点关系,但是娘娘为了照顾王美人特意选了景阳宫,如果不是娘娘,王美人何时得宠都不知道?但是王美人侍寝后也没有对娘娘帮上什么忙。就是娘娘小产,除了说些话让娘娘掉眼泪,别的什么都没做。充满着虚情假意”楚女说,“娘娘还记得吗?娘娘担心自己的肚子不大,想要大补,问了奴婢,奴婢不知,娘娘又去问了王美人,王美人说娘娘要是担心,就补吧。补品吃了总没有坏处。” “但是皇后娘娘说,她的继母生二女时就是因为大补过头所以才难产以致不能再孕,皇后娘娘都心有余悸,王美人比皇后只小了几个月,难道她不知道?” “如果那一个月里,王美人但凡多说一句,事情就不会如此。” “可是她每天都来见娘娘,笑着给小皇子做衣服,可是她一句都没说,眼看着娘娘越来越丰腴,她什么都没说。”楚女说,“若不是她,娘娘不会这么防备皇后娘娘。”也不会遭了陛下的厌弃。 兰嫔摇头不想承认,她和王芷溪睡在宫里的第一晚,抱着对未知的期待和恐惧,她们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王芷溪不会害她。 第一百零九章 四月里草长莺飞,厚重的冬衫换了春衫,因为兰嫔小产,都夹着尾巴谨小慎微一段时间的宫妃们,又都花枝招展起来。 有嫔妃失宠,也有新的嫔妃得宠,如今宫中,盛宠的仍旧是郭妃,其次下来就是玉贵人,杨嫔和刘嫔每个月都有平均的三天,其余美人才人换着来有一两天宠,而景阳宫是彻底被陛下遗忘了。 王容与让人去整理了现在皇宫里伺候的宫人太监的明细,她对崔尚宫说,“宫中人口许久没有大考核进级了,借此机会排查后,除各局尚宫外所有宫人都要参与考试,重新定级考试。” “像娘娘身边近身伺候的人都不知道大补伤身,这是万万不行的。”王容与说。“不合格的全部送出宫去。但是念在宫里伺候过,也无大过错,出宫的人都可得十两银子,一匹红缎的安家费,这个钱从坤宁宫私库出。还有二十五岁到三十岁的宫女,如果有想出宫的,也放出去吧。除了安家费外,在宫中得的份例赏赐也可以带出去。” “那娘娘,是又要从宫外采选宫女吗?”崔尚宫说。 “先不用,现在宫里主子少,等以后人多了再说。”王容与说。“这次的考核,浣衣局的宫女也可参加,但是今年才被贬入浣衣局的人,不能参加。” 王容与抽空见了一次芳若,她规规矩矩的行礼,丝毫没有从前的顾盼神辉,王容与看她,“你在浣衣局转眼就待了一年,可怨本宫?” “奴婢不敢。”芳若说,“奴婢其实早就可以出浣衣局了,但是奴婢没有,奴婢在等皇后娘娘。” “现在还依旧想要伺候本宫吗?”王容与问。 “能伺候娘娘是奴婢的荣幸。”芳若说。 “那么,本宫给你机会,能不能爬上来,就看你的造化。”王容与说。 宫女评级考试,在浣衣局的芳若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这是皇后娘娘所说的机会,芳若回头找人去活动,看能不能得到什么内部信息。 浣衣局的嬷嬷看她,“芳若,你准备去参加这个考试?” “咱们浣衣局又不近身伺候,不考这个也没关系。”嬷嬷说,“宫里虽然好,你现在在浣衣局也不吃苦,还自由的多。宫里是非多,不如浣衣局安静。” “我还年轻,我的目标可不是做个浣衣局的嬷嬷就够了。”芳若说。“这个机会难得,对浣衣局的人来说更难得。嬷嬷是准备在浣衣局养老,其余人要还是无动于衷,那可真是大蠢货。” 所有宫人的考试评级,难度是一层一层的,通过什么层级的,就是什么级别的,只有通过低层的才能参加高层的考试。宫女们识字的少,前面五层考试都不涉及识文断字,当然也只有后面的四层的考试才会是有品阶的宫人。前面考试的时候乌泱泱的人,越到后面越少。 考试一直到六月,初荷绽放的时候,才有了最后的结果,全部通过九层考试的十二个宫人出现在王容与面前,芳若俨然就在里面。 “娘娘,这十二人中,有六人是原六局有品阶的宫人,还有六人是低阶宫人考上来的,里面坤宁宫的无忧是从永年伯府进来的宫人,第一次参加大考就有如此成绩,实在是娘娘调教有方。” “除此之外,宝璋是从乾清宫考出,梦香是从钦安殿考出,叶兰是从慈宁宫考出,顾言晞原是储秀宫侍选,尚未侍宠,她是自愿降为宫人来参加考试,最后一位芳若,是从浣衣局考出。”崔尚宫一一回禀说。 王容与看着顾言晞,穿着宫装,坦然的垂手而立,虽不是十分容貌,但也有诗书气自华的气度。“为什么不当侍选,要当宫人?” “回皇后娘娘话,侍选,宫人都是伺候人的,奴婢觉得宫人还自在些。”顾言晞回道。 “后宫都是陛下的女人,陛下想临幸谁就临幸谁,无论她是侍选还是宫人?”王容与说。 “奴婢在当侍选的时候不得陛下喜欢,当宫人自然更不会得陛下喜欢。”顾言晞说。 王容与点头。她对着这十二个人说,“诸位能通过层层考验,都是女中豪杰。”王容与各有赏赐,同样,这十二个人还可以选择接下来想要供职的地方。 原就在六局中任职的宫人自然是希望回六局,王容与大手一挥,都成为她们所在局的仅次于尚宫的位置,“考核的意义就在于此,能者居之。” 宝璋自然是要回乾清宫的,王容与笑说,“宝璋姑姑已经是乾清宫品阶最高的宫人,宝璋姑姑不想挪地,本宫倒不知道该如何赏?” “奴婢来考试原也不为了别的,只是不能堕了乾清宫的微风。”宝璋说。 “宝璋姑姑能干,但是乾清宫其他宫人也不能松懈,本宫听闻,其余宫人的成绩可算不得好?”王容与笑说,“崔尚宫跟本宫说起非常苦恼,毕竟低的要给高的让路,又怕乱挪了乾清宫的人惹陛下生气。” “娘娘所言,让奴婢羞惭不已。”宝璋说,“乾清宫的宫人一应替换,便按规矩办事就好,陛下喜好内侍监伺候,宫人除臣外,并无偏好。” “那便好。”王容与说。她又加了一件赏赐给宝璋。 梦香想去慈宁宫伺候太后,王容与看着慈宁宫考出的叶兰,“你想变吗?” “皇后娘娘,奴婢不想变。”叶兰说。 王容与对梦香说,“你看,慈宁宫已经有叶兰了,不若你去慈安宫伺候圣母皇太后,圣母皇太后为人很是仁厚,对下也很宽和。” “奴婢听凭皇后娘娘吩咐。”梦香磕头说。 余下的顾言晞和芳若都想去坤宁宫伺候皇后娘娘,王容与笑着说,“这么多优秀的人要去坤宁宫,那本宫那不是卧虎藏龙了吗?” “坤宁宫的红李此次考试不佳,娘娘要留着吗?”崔尚宫问。 “按照规矩办。”王容与说。“不过她是武清侯夫人送给本宫的,也不好送到别处去,就送到慈安宫去吧。” “是。”崔尚宫说。 一番动作,各宫都有人物流动,王容与还说这样的评级要多进行,“人有了盼头,或者有了危机,才会把事做好。” “出宫年纪定在二十三吧,宫人年纪超过二十三,若是想出宫,就可向尚宫局提出申请,审核无误的就放出宫去,二十三,出宫还可以嫁人生子。”王容与说,好过在这宫里蹉跎了一生。 “娘娘菩萨心肠。”崔尚宫说,她从储秀宫时就向皇后娘娘表示善意,皇后娘娘领会到了,却从来没有要求她做过什么,就是当皇后后也是如此,除了给她信任,没有其他。这次的宫人评级,各宫都在猜测皇后娘娘在趁机收买人手安插眼线,但是崔尚宫知道,皇后娘娘什么都没做。 慈安宫和乾清宫也知道皇后在这次宫人大跳动中什么都没做,李太后问心腹,“你说皇后是真单纯,还是在谋划大的?” “谋划什么暂且看不出来,皇后娘娘是真善良倒是毋庸置疑了。”心腹说。“是太后和陛下眼光如炬,挑的皇后自然错不了。” 李太后偏头,她还是有些怀疑,都是女人,到这个地位,竟然一点都不贪求,还有这样的女人? 朱翊钧知道后只是说,“她就是这么纯善,只是不知道后宫里有几个人能领会这份好。” “只要陛下能领会娘娘的好,奴才想,娘娘就满足了。”张成说。 下午时分王容与写了小纸条过来给陛下,她宫里出去一个人,进来两个人,倒是人员超标了,王容与写小纸条给陛下,希望能宽容她宫里多了人。 “这点小事也值得来问朕。”朱翊钧拿着纸条好笑的说,“在现在的人员上,给坤宁宫再加五人的配置,皇后如今要掌宫,需要更多的人伺候,千万别让皇后短了伺候的人手。” “是。”张成道。 顾言晞要来坤宁宫伺候,坤宁宫其余宫人都持怀疑态度,怀疑她只是想来坤宁宫借陛下常来坤宁宫的机会来得宠。 王容与倒是依旧让她近身伺候,便是陛下来了,也唤她来近前伺候,无虑问王容与,”娘娘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王容与笑说,“她若有异心,我就是把她安排到坤宁宫扫地她也能找到机会,若没有异心,我因为猜忌弃用她,岂不是错过一个人才。” “你呀,平常多看多学,就不要再问我这样幼稚的问题。”王容与说。 “道理奴婢都懂,只是关心则乱嘛。”无虑说。 朱翊钧早已想不起他宫里还有顾言晞这一号侍选。 而顾言晞真的意不在陛下。 渐渐的大家也就接纳她了。 如今王容与四个大宫女,无忧,顾言晞,芳若,芙蓉,芙蓉在第八层的考试刷下来,虽然也很不错了,但是现在四大宫人,只有她没有通过最后的考试,虽然皇后娘娘还让她留在大宫女的位置上,但是芙蓉再没有从前那样为首的气势。 妙容和玉巧的考试并不高分,但是皇后娘娘习惯她们的手艺,也就没挪动窝。她们本就比其他宫人轻松,所以借轻松的时候常常埋头苦读。 从坤宁宫中传出的宫人爱学习的风气影响了后宫这就是后话了。 第一百一十章 后宫的时间很长,一天一天,在没有得到陛下宠幸的日子里,看着宫墙圈住的那一方天空,数着叶子过日子,很漫长。但是后宫的时间也很短,很快就是又到一年隆冬,而这一年里,自从兰嫔小产后,后宫都没有孕息。 有一次郭妃有一个半月没有换洗,捧着狂跳不已的心脏请了太医,然而只是葵水不调,喝了太医开的药,当夜就来了葵水。 一场笑谈。 王容与也没有孕息,其实她对自己怀不怀孕一点想法都没有,但是如果整个后宫都没有人怀孕,那就问题大了,她很认真的看着惯常来给她请平安脉的许杜仲。 许杜仲坦然自若的诊脉,对王容与说,“娘娘,微臣这里并没有能让人怀孕的偏方,你就是把臣盯出朵花来,臣也没有。” “你说后宫为什么一点孕息都没有?”王容与奇道。“太医看了后妃们,身体都没有问题,就是补气血的药也喝着,怎么就没人怀孕呢?” “娘娘们都吃的少,动的少,就是喝再多的补药也是没用的。”许杜仲说。 王容与撑着头,喃喃自语,“难道我还要给她们举办运动会?” “娘娘?”许杜仲不解王容与说的意思。 王容与摆摆手示意没事,“那依你看,陛下需要喝补药吗?”这是隐晦的问是不是陛下那方便有什么问题? “陛下的身体很健康。”许杜仲说,“娘娘多虑了。”就是陛下的身体有问题,陛下没说,他也不能告诉皇后的。不然他这么年轻就是陛下信任的御医,这个度要拿捏的好。 第73节 王容与写了小纸条给朱翊钧,“做生不如做熟,陛下今天宠幸兰嫔吧。” 自兰嫔小产口不择言后,朱翊钧就不喜她,更不要说宠幸她,但是后宫总没有人怀孕,王容与想着那兰嫔好歹怀过,说不定比别人更容易怀孕,好话说尽才让朱翊钧重新宠幸兰嫔。 自兰嫔小产后,陛下再不来景阳宫,王芷溪才知道着急,她去找兰嫔,想让她去皇后面前说小皇子的事好让皇后怜惜让陛下再来景阳宫。 兰嫔拒绝了,她之前补的太过,身上的肉可没有随着小皇子一下子就理她而去,她现在不能伺候陛下,让陛下来景阳宫做什么? 她不想把王芷溪想的太坏,在心里她总想维持住第一次见王芷溪的感觉,漂亮,善良,出身良好,知书达理。是她最羡慕的那种人。 可是许多事情经不起推敲,只要兰嫔脱开她以为的姐妹情谊去回想过去的点点滴滴,她就能明白,她把王芷溪当姐妹,但是王芷溪对她的感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多,那么真挚。 她伤心过,但是失去腹中的孩子的伤痛,让她对这些伤心也可以很好的承受,她像是一夜之间成熟起来,所有的这些,她都能成熟的面对。 她也不用特意针对王芷溪,甚至表面还是如同往常对她一样,只是内心知道,王芷溪对她再也不是小姐妹,就只是同住一宫的王美人而已。 王芷溪是很聪明,但是她一直在小处聪明,而她总以意识不到。所以她错过了亲姐,也错过一个真心对她的姐妹。 兰嫔没有去皇后面前扮可怜,但是皇后也记得他,朱翊钧召兰嫔侍寝,如同其他一样,毯子一裹去了乾清宫。 这是低阶嫔妃的待遇,事实上,在嫔以上的妃嫔,朱翊钧都会去后宫临幸,而不是像低阶嫔妃一样送进乾清宫,全无体面。 这是朱翊钧的反抗,他仍旧在生兰嫔的气。 不过不管王容与再怎么说,朱翊钧一个月也只宠幸兰嫔一次,下一个月没怀孕,继续。因此,王芷溪连让兰嫔在陛下替她美言几句都不能开口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兰嫔召了陛下的厌弃。 王芷溪开始叹息,如果兰嫔日后都是如此,陛下再不来景阳宫,她可如何是好? 朱翊钧看到王容与的条子,“皇后真的一点都不心疼朕,她明明知道朕不喜欢兰嫔,还让朕去宠幸她。” “陛下,娘娘也是想要陛下早日诞下子嗣。”张成说,“太后那可是一直在催促皇后娘娘。” “后宫生不出孩子催皇后干什么?”朱翊钧说,他已经在每天都在宠幸女人,单纯为了子嗣宠幸女人,让他觉得乏味极了。现在他每个月就盼着初一十五去坤宁宫休息一下。他宠幸梓童的时间也不多,但是梓童一点都不在意,只是体谅他辛苦。 但是他也知道,这不是他能任性的事。 “今日召兰嫔来伺候。”朱翊钧把纸条塞到盒子里,那已经换的第三个盒子,每一个盒子装满后就会搬到库房好生放好。如果是写了特殊内容的小纸条,他就会另外一个盒子放下,想起来就会拿出来看。 他认为王容与也是这么保存的。 王容与对来往的字条倒是没烧,但是也只是随意的放在箱子里保存,一个大箱子。并没有像朱翊钧这样小心仔细。 过年的宴席上,李太后说,这宫里人多了热闹好,要是还添上几位小皇子,小公主,那就再好不过了,王容与离席弯膝领罪。 “虽然只隔了两年,但是陛下还是后宫单薄,明年三月就再开始选秀吧。”李太后说。 “遵太后令。”王容与说。 朱翊钧在回坤宁宫的步辇上一直握着王容与的手,等回到殿内,厚重的礼服还没脱,就环抱着王容与,“梓童受委屈了。” “我才没有受委屈呢。”王容与说,“陛下受委屈了。” “老天为什么不能给我们一个孩子呢?”朱翊钧问道,“明明我们都很年轻,孩子有那么着急吗?前朝后宫都盯着子嗣不放。没大婚的时候催着大婚,大婚了就催着要孩子,有什么他们不催的吗?个个都要做朕的主!” “因为是陛下呀。”王容与说,“陛下的子嗣关乎国本,你说重不重要?” “担心没有子嗣朕就死了吗?”朱翊钧冷哼道。 “呸呸呸,童言无忌。”王容与反头对陛下说,“大过年的陛下说什么呢?陛下有子嗣,就是皇朝永存,江山永继。” 朱翊钧抱着她,一口气积在胸中最后也没抒发出来。 大过年的,叹气不好。 即使面临的压力如此大,朱翊钧还是在坤宁宫待了一整个月,“不是说要选秀吗?之后既然有朕忙的,朕就趁这段时间好好休养一番。” 王容与也没劝她,母后既然认为现在这后宫里都生不出孩子,那再推陛下去临幸,也没用。后宫要进新人,需要忙碌的事情很多,从前王容与是参与,现在就是要安排一切。 整个正月,进出坤宁宫的宫人都未曾少过,朱翊钧枕在王容与腿上,看她有条不紊的写条子由相应的人领了去照章办事。 “这么忙?”朱翊钧问。 “陛下来看看。”王容与说,“这次可是实打实的三千人,没完成目标的采选内监可是要挨罚的。我只希望他们去民间的时候能克制有礼,不要败坏宫中名声,也希望他们去远一点,不要只在一个地方把姑娘都带回来了,不然那个地方几年都不会有亲事。青壮们去哪里找媳妇啊?” “用得着这么多人吗?”朱翊钧没怎么关心过初选的人数,也被这个人数吓一跳,“三千个姑娘?” “陛下最后要选三百人。”王容与说,“真正的百里挑一。” “海选这么多人,肯定有很多拉来凑数的。”朱翊钧说,“朕才不信,就有三千个如花似玉的正当年的姑娘。既然有凑数的,就干脆立下标准,不要拉这么多人到京城,除了累着梓童,一点好处都没有。” “还有留三百个人女人?朕睡的过来吗?这么多女人堆在朕的后宫,民间青壮却找不到老婆,这可不行,还得让她们回去成亲,生孩子。”朱翊钧说,“选秀还三年一次,简直就是割茬啊,之前的人都没有发觉吗?还是民间女多于男?” “每次三百人,后宫总有一天会装不下的。” “这次是必要这么做的,因为是母后的要求。”王容与说,“以后我和陛下商量一下,怎么改善一下这个选秀制度。” 每年留下的三百人不只是嫔妃,还有相当一部分充当宫人,而宫里每年也会放出一批人,这样才能保持平衡。民间当然男多于女,所以即使是二十五出宫的宫人,也会找到婆家,但是这些现在没有必要跟陛下说。 年轻的帝王想要消减自己的待遇,皇后自然是欣然应允。皇帝的女人太多不止是一种浪费,更加是对女人的摧残,太多娇花一样的女人在后宫凋零,宫女还有出宫的一日,只要侍奉过陛下,就再没有出宫的一天,除了死。 王容与有时候想陛下真的需要这么多女人吗?有些他也就图个新鲜,他有他的喜好,惯常喜欢他也会多宠幸几次。王容与想,他第一个月临幸的后妃,如果接下来两个月都没临幸,到第三个月再到陛下面前,不又是新鲜的吗? 实际她想到这次李太后说的选秀后,她就不准备再进行大选秀,日后陛下若提起想选秀,她就让陛下选个地方,让采选内监去那进行小规模的采选,才几十个人来初选,最后留下十个,再完美不过。 宫人以后可以从各地慈幼局征选,在宫里习的技艺和眼界,再回到民间,母亲的素质影响孩子的素质,一箭双雕。 至于内侍监,太伤人伦,王容与觉得说服陛下不用内侍监几乎没有可能,但是可以尽量少用。 她可以做的很少,但是能做的也很多。 第一百一十一章 秀女进宫后,永年伯府的家人也进了宫,崔氏将将给王容与请了安,就说不打扰娘娘和祖母叙旧,便要领着王芷溪去旁边说话。 王容与笑着允了。 祖母看着崔氏忙不迭的背影,对王容与说,“娘娘太纵着她了,该让她知道规矩的时候就该让她知道。娘娘让王美人一同见家人是仁慈,她不能把娘娘的仁慈当理所应当。” “无事。”王容与说,“新的秀女已经进宫,母亲担心王美人也是应该的。” 祖母并不问王美人如今情况如何,她是想到今天来的正事,“秀女已经进宫,娘娘如果有想要知道哪个的底细的就传出来,如今家里也能帮上娘娘的忙,打听个吧人很容易。” “我没有什么想知道的,想知道的尚宫送上来的册子上都写的清清楚楚。”王容与说,“多余的事我才不想做,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反正也不会有我求着她们的一天。” “娘娘如此通透。”祖母说,“是老身多虑了。” “如今,只盼着后宫哪里生出个孩子,接了我和陛下的燃眉之急才好。”王容与叹气说,陛下大婚已经两年,再加上大婚前陛下也早有宠幸,后宫却颗粒无收。 如果被人怀疑陛下的生育能力,后继无人,那么藩王就会心生歪骨,前朝就要生乱,江山不稳。 “娘娘为何久无孕信?可让御医看过?”祖母也是担心,她现在最迫切的事就是皇后娘娘何时能诞下嫡子,只要皇后诞下嫡子,日后就不用担心了,她的宝贝孙女儿。虽然无子的皇后也能为太后,比如当朝的陈太后,但是没有自己的亲子,到底多几分寂寥无趣,就是有个小公主也好啊。 “御医每三天会来给我请平安脉,一次没落下。你知道,我很怕死的。”王容与打趣说,心里却在苦笑,她身体健康,行房次数不多,但也有,但就是一直没有怀孕,难道小宝宝知道他的母亲不爱他的父亲,所以才不肯降生在她怀里。 “娘娘不要担忧,孩子总会来的。”祖母劝慰道。“娘娘小时候,我替娘娘看过一次命,至尊至贵的命,儿女双全。” “那个时候我只以为是算命的说的好听的,现在一看,娘娘可不就是至尊至贵,既然前一条实现里,后一条必然也是会有的。”祖母说。 “借祖母吉言。”王容与说,“家里可曾有什么喜讯?” 祖母摇头。 “三哥成亲在我前,三嫂还没有身子吗?”王容与问,“就是没有,祖母也别催她,想想在宫里的我,三嫂的家人必定跟祖母担心我一样担心她。”王容与笑说,她家中,父亲不会管儿子房内事,崔氏不是她亲生的她也惫懒的管,只是例行公事的询问一下,并不着急。只要祖母不着急,三嫂的日子就会好过一点。 “我不催她。”祖母说,“往大了说,我已经有孙子了,也不着急抱孙子,只要他们小两口不急,我也不急。” “只是看着,你三哥好像不太喜欢她媳妇。”祖母叹气说,“他倒是成了家里最常睡书房的一个人。你三嫂要给他安排妾侍他又不愿意,也不知道他怎么想。” “那我哪日去乾清宫,跟三哥聊一聊,他和我什么都能说。”王容与说,“要是他因为三嫂没有生孩子就存了芥蒂,我一定要说说他。” “三妹的亲事定好了吗?”王容与问。 “倒是有几家在说和,你母亲想让她嫁的更好一点,但是你知道她在我身边待着也就这两年,虽然现在看着一切都好,但是不知道日后要会怎么样,要是嫁的太好的人家,一时犯傻,就要连累娘娘了。” “没有这么夸张。”王容与说,“下次进宫把她也带进来吧,我也许久未见她,让她和亲姐姐聊聊,也许知道她自己是个什么想法。” “那就再好不过了。”祖母说,“也没能帮上娘娘的忙,却要让娘娘解决家里的难题。” “也就和祖母说说话,我心里才松快。”王容与说。 临离别的时候,崔氏厚着脸皮对王容与说,让她多提拔点亲妹妹,“这满宫里只有娘娘和美人是亲姐妹,美人的肚子就是娘娘的肚子,娘娘怎么看不明白呢。”王美人根本没有侍寝的机会,就是单独见陛下都没有几次,崔氏一听这种情况,哪里还放得下心,见不着陛下,这还图什么以后。 “美人是娘娘的妹妹,伺奉娘娘是理所应当,她反正一个人在宫里也是无聊寂寞,娘娘无事就把她召来,就是让她端茶倒水都行。”崔氏说。她能求王容与如此,也是对王芷溪的一片慈母心。 “母亲言重了。”王容与并不正面回应就让人送她们出宫,王美人期期艾艾的不想走。 “你今日在这坐着陛下也不会来。”王容与说。说罢她也不管王芷溪,自己回寝殿,王芷溪在那左立不安,只能偷偷走了。 “娘娘,王美人走了。”芙蓉进来禀告说。 王容与嗯的一声算是知道了,“娘娘,乾清宫那边来人说让娘娘准备接驾,陛下午膳过后来坤宁宫。”李肱进来说。 王容与头疼的摁一下额角,“回人说让陛下不要来,说我会去乾清宫和陛下一同用午膳。” 李肱应是,这边让人去乾清宫禀告,那边让人马上备好步辇,再有让尚膳监把皇后娘娘的午膳送到乾清宫去。 王容与穿着皇后常服和永年伯府人见面,还未来得及换衣,看看身上并无失礼之处,就准备这么着去见陛下。 王容与到了乾清宫,被人直接领着去了朱翊钧办公的暖阁,才进去,就碰见朱翊钧摔折子摔笔的。 “谁惹陛下生气了?”王容与笑说。 “你怎么来了。”朱翊钧说,“朕还想着去你的坤宁宫散散心,你倒是不给朕的机会。” “如果是政务让陛下心烦,便是陛下去了坤宁宫,该烦的还得烦。”王容与弯腰把地上的折子和笔收好,内侍监膝行过来想捡,王容与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内侍监去看陛下,看陛下青着脸,“还愣着干什么?皇后让你们出去没听见?” 内侍监急急忙忙出去。 王容与把折子放在朱翊钧面前的案几上,“看来陛下是真气着了?” “有时候朕真的不知道朕的朝堂上到底是站着一群人还是站着一群猪?”朱翊钧气道。 “陛下可不要冤枉猪,猪浑身都是宝,肉又多又好吃。”王容与说,“猪对人贡献还是挺大的。” 朱翊钧看着她笑了。“你这是说朕的官员还不如猪?” “惹陛下生气的官员,可不是还不如猪。”王容与说。她把朱翊钧的案几收拾清楚,把它推到里面,“陛下,生气的话就先别看了,越看越生气。” “可是等会朕还是要看的,还看还要生气。”朱翊钧无奈说道。 “内阁干什么了,怎么能让这样的折子呈送到陛下面前来惹陛下生气?”王容与说。 第74节 “你知道折子里写的什么?”朱翊钧改一下坐姿让王容与在她身边坐下。 “不知道。”王容与说,“但是它让陛下生气了,定然写的不好。” 朱翊钧浅笑,“你这样,是在鼓励朕做昏君吗?” “陛下英明神武,就是相信陛下不会错,那错的定然是别人了。”王容与说。 朱翊钧被王容与哄的心情大好,“今日永年伯府的人进宫来了?朕还想着你们会多聊一下,才说等午膳后再过去。” “她们午膳前就要出宫,这是规矩。”王容与说,“互道了安好就可以了。陛下,秀女已经入宫了,现在的后妃也要晋身,陛下赏赐几个后妃让他们见一面家人,也是皇恩浩荡了。” “你自己见了家人还想着她们会不会想家人,朕看她们却是不想。”朱翊钧笑说,“郭妃昨日还和朕说,想到宫里又要进许多姐妹,很是高兴,话里画外就是要朕给她晋位。” “她们在后宫的生活全寄托与陛下的宠爱,宫中姐妹多了,宠爱要分享,也难免她们着急。”王容与说。 “你不急?”朱翊钧问。 “我不急。”王容与说,“我可是皇后啊。陛下再宠爱谁,难道还能为谁废了我不成?” “你说话总是这般无顾忌。”朱翊钧无奈说,“以后不准说了,你也不怕成真。” “我信陛下。”王容与弯唇说。“陛下若是无趣,不如去储秀宫看看新进宫的秀女?也许有特别合陛下心意的。” “有什么好看的?”朱翊钧道,“梓童在这坐着,我还是看我的折子,要是朕再生气,梓童就说几句好听的,朕就不生气了。” “我说的话就那么管用?”王容与笑说。 朱翊钧看到一半折子,看着安静坐在对面的王容与,“梓童好久没有费心打扮了?” “嗯?”王容与偏头看他。不解他为何会如此问。 “朕记得,梓童刚进宫时不喜皇后袍服,能不穿就不穿,喜爱穿着家常小衫,也不喜带礼冠,惯常就是一个髻,几只钗,清新雅致。”朱翊钧总算知道自王容与进来后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他已经习惯王容与松散的装扮,如今看她中规中矩的穿着皇后常服,朱红鞠衣明黄大衫,霞帔玉带,还有三龙二凤的燕居冠,一应俱全的穿着,端庄贤淑。却少了一点生动。 “那才是不装扮呢?”王容与笑说。“如今这才是费心装扮。”不过想到朱翊钧还能发觉她服侍的变化,心头一暖。接连的疲意似乎消散了些。 “皇后常服虽然复杂,却是按制穿戴好就是,不用费心。不穿常服就要想着穿什么样的衣服配什么样的首饰梳什么样的发型。”朱翊钧说,“少不得要在梳妆台前折腾小半个时辰。” “把自己弄的漂亮就高兴了。”朱翊钧说。 “陛下说我穿常服不好看吗?”王容与问。 “美是美矣,少了点什么?”朱翊钧说。 “皇后穿皇后常服能少了点什么?”王容与撇着朱翊钧说,“就是我穿少了,陛下看着不习惯而已,以后我多穿,陛下就习惯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坐在上首看秀女,和当初身位秀女给上首请安是不一样的感觉,第一次秀女觐见,王容与坐在凳子上分神想,原来在上首看秀女,秀女的情绪是如此的一目了然,不管是真淡定还是假镇静,欢呼雀跃的小欣喜和忐忑,想要展现自己,对别人受到夸赞露出淡淡的失落。 自己当时的神情是哪种呢?王容与想的好笑,脸上不由带着笑。 “皇后笑什么?”陈太后问。 “儿臣看着这届秀女姿色出众者多,替陛下高兴才笑的呢。”王容与笑说。 “选妃重德不重色。”李太后说。 “是的。”王容与笑着,“但儿臣相信,长的漂亮的人应该也都有着不逊于外貌的美德。” 秀女回储秀宫也会窃窃私语,“安定坊有个天仙下凡,相反其姐其貌不扬,有无盐之称,原先我还不信,今日见着了,果然如此。”有秀女说好姐妹悄悄话时说。 “你是说皇后娘娘?”秀女说。 “可不是。”先开头的人说,“你们看,皇后娘娘可不是容貌平平,至少我们这些人,就都比皇后娘娘好看。” “可是皇后娘娘看着面向很舒服。”秀女说,“笑起来好甜啊。” “什么笑起来好甜,这是什么形容词?”开头的秀女不屑的说。“我觉得很一般啊。” “皇后娘娘长的再一般,那她也是皇后娘娘,我们以后都是要仰仗她的鼻息而活。”另一个秀女说。她并不准备多议论皇后娘娘的容貌。 “都说皇后娘娘是个菩萨心肠,皇后娘娘仁善,我们以后的日子也好过。”秀女说,“比如说这次进宫选秀尚宫姐姐一开始就把一应要考察的事项都告诉我们了,包括晚上会有人来观察我们的睡相。这个从前可是没有说过的,听说上次秀女就有半夜发现寝殿有人而大惊失态,被淘汰的。” “尚宫说这是皇后娘娘说要先告诉我们的,皇后娘娘连这样细致的地方都能考虑到,实在是个好人。” “这种表面功夫看看就好了。”开头的秀女不屑的说,“入宫皇后娘娘是菩萨心肠,怎么这么久后宫都没有小皇子诞生,皇后娘娘自己没怀孩子,也不准别人生呢。” “真的吗?”秀女担忧的说,“那我们可怎么办啊。” “担心这些还不如担心自己能不能留在宫里。”反驳的秀女气道。“反正我看皇后娘娘不是那样的人。” 下个月,永年伯府人进宫,果然把王芙裳也带进宫,王芙裳第一次进宫,有些拘谨,却是压抑不住的好奇,左右看看。到处都是富丽堂皇,庄严肃穆。 王容与笑说,“三妹也到年纪要嫁人了,心里又什么想法,趁今天人齐和我们说说,也能帮你拿个主意。” “娘娘。”王芙裳满是羞怯,“我还不想嫁人,想在家陪着祖母和母亲。” “想到裳儿出嫁了,我心里也空落落的。”崔氏说,“娘娘给裳儿找个好亲事吧。” “我连谁家有正适龄的青年都不知道,如何给三妹找人家。”王容与说,“只是家里给三妹说亲后,该给三妹做脸的地方,我也不会含糊。” “陛下驾到。”内侍监唱到。 满室俱惊,慌忙要起身迎驾,王容与走到最前头,福身后用眼神问,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朱翊钧看到王容与后面行大礼的永年伯府家人,有些歉意的对王容与小身说,“朕忘记永年伯府的人今天要进宫了,从慈宁宫出来就直接往你这来了。不然朕先回乾清宫?” “陛下来了就喝杯茶再走吧。”王容与说,“免得别人还以为陛下对我家人有何不满。” 朱翊钧和王容与走到主位坐下,才叫起众人,又各自赐座。朱翊钧看到王芷溪,偏头问王容与,“你每次见家人她都在?” “总归是一家人。”王容与说。 朱翊钧不再问,笑着问老太太安好,再问崔氏好,轮到王芙裳,“这是?” “回皇帝姐夫,我是永年伯府的老么。”王芙裳俏皮的说。 “裳儿。”祖母不赞同的以眼神制止她,起身向陛下告罪,“孙女无状,望陛下海涵。” “老太太无需紧张,不是什么什么大事。”朱翊钧笑说,开头被这一身姐夫吓倒,仔细想一想。“叫朕姐夫也使得,朕可不就是姐夫吗。”他看着王容与说。 “小妹性子娇惯,陛下可不要再惯着她。”王容与说。 “小姨子可许配了人家?”朱翊钧问。 “回陛下,还没有呢。”崔氏接口说。 “那可得选个好人家。”朱翊钧说,“可是相中了哪家?” 崔氏还要开口,王芙裳打断她说,“姐夫,我还小呢,当着我的面讨论我的亲事,我可羞的没耳朵听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没有什么好羞的。”朱翊钧笑说。 “姐夫,我第一次进宫,对哪里都好奇的很,姐夫能带我去逛逛宫后苑吗?这样我回去也能和小姐妹有个谈资。”王芙裳笑的一派天真的问。 “裳儿。”祖母起身,“陛下,时候不早了,我等就先回去了。” “不急,小妹既然想看宫后苑,便一起去吧。”朱翊钧温和的说,他看着王容与说,“每次来家人都在坤宁宫?也可以带去宫后苑转转。” “这不合规矩。”王容与道,她看着王芙裳,一派天真的人不敢看她,只看着陛下。“不过既然是陛下开口,那便一起去看看吧。” 从坤宁宫到宫后苑,王芙裳一路妙语如珠,逗得陛下前俯后仰,其乐融融一行人逛了半圈宫后苑,坐下喝了一杯茶后,永年伯府人才离开,王美人也跟着告退了,她言笑晏晏的说,“妾替娘娘送送祖母。” “去吧。”王容与说。 出了宫后苑没多远就是神武门,王芷溪对王芙裳抓紧时间问,“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王芙裳说。 “你什么都没想,你今日在陛下面前这样是为何?”王芙裳说,“你以为娘娘会让你进宫吗?” “我没想进宫,姐姐你现在这样,我怎么会还想进宫,你知不知道,娘每次从宫里回去都流半宿眼泪,因为担心你。” “所以你想进宫,代替我这个不争气的姐姐是吗?”王芷溪问道。 “我说了我没有想进宫。”王芙裳说,“祖母。” “都别说了。”老太太说,她回身对王芷溪说,“美人回去吧,别送了。” “祖母。”王芷溪看着老太太满脸凄苦。 “放心吧,她不会进宫的。”祖母说,“美人在宫里已经是别无他法,看开点,日子还是好过的,娘娘不会苛待你。” 等到三人出了宫上了马车,老太太闭眼说,“裳儿,你回去就去祠堂吧。” “祖母,我又做错了什么吗?”王芙裳不服的说,实则也是心里惧怕,大姐姐封后,她被祖母关进祠堂半年,那是实打实的半年,除了送饭送水倒夜香的,她见不到任何人,逼迫她想清楚,知错后,祖母才把她放出来。 她不要,再被关进只有她一个人的祠堂。 “娘,裳儿真是要说亲的年纪,还关祠堂不好吧。”崔氏说,她对小女儿今天大胆的举动也备受惊吓,但是本能还是要维护女儿。 “不急,关上半年也不影响说亲。”老太太说,“不然她自己想不明白,嫁出去也是给家里惹祸。” “祖母,我怎么会给家里惹祸?”王芙裳说。 “我原以为你想清楚了,现在才知道,你是想清楚了,但你也想岔了。你以为你不想进宫,但是陛下让你进宫就没有办法了是不是?”老太太张开眼看着她说,“你认为你今天的表现就会让陛下对你另眼相看,召你进宫吗?” “从今以后,你再也不会进宫了。”老太太说。“便是陛下真记住你了,要召你进宫,你也不会进宫。” 王芙裳被老太太的眼神吓到,缩在角落里,不敢再说话。 帝后回了坤宁宫,朱翊钧对王容与说,“小妹像你,古灵精怪。” “陛下可是看错了,我可没有小妹这么逗人喜欢。”王容与说。 “陛下,姐妹共事一夫,陛下也有王美人了,我家三妹,陛下就是喜欢也放过她吧。” 朱翊钧先是一过耳没细听,回过神来问王容与,“梓童,此话何解?” “一家三姐妹都进了宫,面子上并不好听。”王容与说。“如果陛下真喜欢,那也没办法。”王芙裳的做派让她生气,朱翊钧的反应也让她很是生气。 就是男人对女人调情似的话,她听了一耳朵,现在恨不得叫一盆水来洗洗耳朵,王芷溪那里是意外,现在这叫什么?姐夫戏小姨子,天经地义吗? 王容与觉得有些作呕。 “你以为朕喜欢你三妹吗?”朱翊钧觉得荒唐,太荒唐以至于都笑了,“朕今天陪着你的家人去宫后苑,陪着你三妹聊天,都是因为你,因为朕给你面子。” “你把朕想成什么了?” “你们王家的女人都是天仙,朕非你们不可了?这天下没女人了,朕要对小姨子下手?” 第75节 朱翊钧越说越气,一脚踢翻脚凳,上面的汝窑花瓶应声而倒,溅出碎片。 朱翊钧气冲冲的走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陛下大怒离去,娘娘呆在原地似有失神,无虑急的跺脚,“都是三小姐。”哪里有大家闺秀在陛下面前如此跳脱。 “不要说了。”王容与疲累的说,“把这收拾了,一个字也不要往外说。”她是太累了,心里也是失衡了,刚刚那个话她说的冲动,慢说陛下只是和王芙裳第一次见面,就是互有好感也没那么快,就说陛下现在开口说要王芙裳进宫,她也不能这么鲁莽应对。 她需要休息,这心里升起的烦躁郁闷,她得保持冷静。 一众宫人担忧的看着王容与的背影。 朱翊钧回到乾清宫也是一路摔打,到了暖阁,更是摔了个干净,看见陛下脸色不愉,伺候的人早已跪了一地,不敢跟着陛下进去,只有张成一直跟着陛下,现在也只能唯唯诺诺的跟着。 “下旨,把永年伯三姑娘召进宫来了。”朱翊钧坐在炕上对着一室狼藉气道。 张成噗通一下跪下,“陛下就是和娘娘置气,也不要在气急下做这样的决定,永年伯的三姑娘召进宫容易,但是陛下真要纳了她不成?” “怎么不能纳?皇后不是说朕要真喜欢,纳了也无妨吗?”朱翊钧气道。 “陛下,娘娘那说的是反话呢。”张成苦口婆心劝道。 “朕看她真心的不得了。”朱翊钧道,“一个黄毛丫头,朕是没见过女人饥不择食吗?如果不是皇后的妹妹,朕会和她多说一个字?” “皇后从来不懂朕。”朱翊钧说这话有些心酸,“如果懂朕,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怎么会如此误解朕!” 张成不敢再言。 “罢了。”朱翊钧颇有些心灰的说,“今日这事不要对外说了。” “那三姑娘?”张成问。 “管她去死!”朱翊钧把炕桌上剩下的最后一个茶盏也给扔出去了。 陛下和皇后娘娘又吵架了。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陛下在坤宁宫砸了东西,回到乾清宫也砸了东西,看起来气的厉害。 但是为什么吵架,却没有人知道。后宫议论纷纷,却没人敢去打听。 李太后召王容与去,“陛下怎么这么容易跟你生气?你自己也要反省一下。” 王容与苦笑。“儿臣醒的。” “你是真晓得还是假晓得,诓哀家的。”李太后说,“哀家也是为你好,现在哀家还在,还能在你们中间调停一下,日后只有你们,谁还能在你们中间说和。” “和陛下是少年夫妻是你的福气,你一直聪明,不要辜负了这份福气。”李太后说。 “是。”王容与说。 “你们这次到底又是为了什么?”李太后关切的问,明明坤宁宫和乾清宫都安置了人,第一时间知道帝后不合,但是却问不出为何不合。李太后只能感叹孩子真是长大了。 “是儿臣一时不慎,言语间惹陛下生气了。”王容与说。 李太后见她不想说,也只能作罢,“既然是你错了,就去跟陛下认个错,低个头,秀女还没选定,你们这个当口不合,是否是你对秀女有何不满?” “儿臣不敢。”王容与说。 “原本是惯性是三年一次选秀,这次两年就选秀,不是哀家要针对你,眼看后宫无出,哀家心里焦急。”李太后说。 “是儿臣的错。”王容与说。 “后宫无出,中宫无出,陛下备受怀疑,你也是一样。”李太后说,“不要以为你能置身事外。” “是儿臣的错。”王容与说。 “希望这次秀女能带来好消息吧。”李太后说。“”你去跟陛下说,尽早请他查阅后定了位分下来,就可以侍寝了。 王容与从慈安宫出来往乾清宫去,等候通传的时候张成轻轻跟她说,郭妃在里面伺候。王容与低垂眉眼,看不出喜悲。等到王容与被传召进殿。 进殿却没有看见郭妃,朱翊钧看着奏折,头也没抬的问,“皇后来做什么?” “听闻郭妃在伺驾,怎么不见她?”王容与问。 朱翊钧抬头看她,“朕让她先去寝殿了。” 王容与抿唇一笑,“那我便长话短说,不耽误陛下的春宵。” “秀女进宫已有一月有余,母后的意思是让陛下早日阅花定下位分,后宫新人就只能侍寝了。” “皇后安排吧。”朱翊钧说,“定了什么日子派人来通知朕就是。” 王容与应好,就要行礼告退。 “皇后来见朕只为这个?”朱翊钧压抑着火气问。 王容与回头看他,“陛下想听我道歉吗?” 朱翊钧顺手拿起手边的茶盏扔过去。“滚。” 王容与从容行礼后转身走,背影依然挺的很直,仿佛陛下那句滚不是对她说的。张成一直跟着王容与,满脸愁容,“娘娘你这是何苦,陛下那么生气都愿意等着给娘娘台阶,娘娘顺势下了不就成了。陛下真的没有对三姑娘有什么心思。” “我知道。”王容与说。可是后宫里那几百等着安排等着临幸的女人不是假的。她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只是牙根咬着苦,吃着点心嘴里都发苦。道理她都懂,情绪她一直控制的也还可以,她确定她现在并没有爱上陛下。 老板的女人就是有几百个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王容与是这么想的,但是这几百个女人变成具象出现在她眼前,还是会气闷。王容与都觉得自己好笑,但是那真实的情绪就梗在心头,食不下咽,睡不安寝。 所以如果你会因为我而生气难安,我的心理也能平衡一点。 王容与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一点都不想安抚朱翊钧,谁来安抚她。 王容与选了一个大晴日,在宫后苑,秀女排成队列等候,朱翊钧坐在上首,念一个名字就出来一个,朱翊钧看一眼,点头或者摇头,本来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春日暖阳,宫后苑却跟隆冬一样,鸦雀无声。 陛下和皇后娘娘闹不和,这事也传到储秀宫了,秀女偷偷抬头看,陛下和皇后娘娘分坐两端,两人脸色都说不上好,更别提连眼神交汇都没有,中间像隔着一道冰山。 秀女心慌的低头,千万不要在这个关头惹了两位的眉头。 所有人都交到名字,朱翊钧点头的秀女另外站了,一眼望过去也该有一百人之多,王容与说,“陛下今日点头的人,明日再细选?” “这点事还需要朕来几天?”朱翊钧冷声道,他招手要来花名册,被他点头的人名上已经打了圈,他拿来笔,随意挑了九个名字,“这九个封为嫔,其余人为美人。” 王容与一愣,“初封这么多嫔位?那后宫里原来的嫔位是不是要升一升?” “升什么?”朱翊钧说,“以后谁生生下皇子,谁晋升。” 朱翊钧扔下花名词走了,王容与对崔尚宫说,“这就要劳烦尚宫和礼部,尽快落实这九位嫔的册封仪式。” “那侍寝?”崔尚宫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症状,她也不知道皇后怎么还能如此坦然自若,陛下一日点九嫔,就是传到前朝,也会有御史上书劝诫。 “是一日点的,便一日侍寝吧。”王容与说,“余下陛下没看上的人,都给了赏赐送回家吧。” “娘娘,这宫里多出来这么多嫔位和美人,也需要人伺候呢。”崔尚宫说。选秀不止是选妃,也是选宫女,娘娘把人都送回去,加上之前也有一批大龄宫女出宫,人手有些捉禁见肘了。 “那你问问她们,如果想回去的,还是让她们回去吧。”王容与说。她看着崔尚宫不赞同的神色就说,“你放心,她们大部分会想要留下来的。” “这次陛下册封可是大方的很,又有陛下说生子就晋升的话,她们不会轻易认命离去的。”王容与说,“只要在宫里浮沉了两年她们才会知道,有些事不是不认命就能改变的。” 陛下一日点九嫔,皇后,贵妃,妃,嫔,嫔在妃下,却还是后宫高阶嫔妃和低阶嫔妃的风水岭,册封要有香案接旨,有册宝,用民间的话来说,立九个美人不算什么,立九个嫔可以看作一日娶了九个小老婆。 岂不令人惊骇。 前朝后宫都为此掀起轩然大波,李太后把陛下和皇后一同叫来,“哀家一日不去看着,你们这就合起伙来胡闹吗?” “朕点阅秀女,怎么能是胡闹呢?”朱翊钧道。 “一日点九嫔?还不胡闹?”李太后说,“之前后宫中,也不过一妃,四五嫔,余下美人才人不计,你这次选秀,也该照着这样的来,点一二喜欢的为嫔,其余为美人,才人不等。” “还有,每次选秀只余后五十人充盈后宫,陛下今日可是选了一百余三人。”李太后说。“陛下难道以后都不选秀了吗?照陛下这样的选法,以后后宫还有地方吗?” “还有皇后,你怎么不劝着陛下?”李太后说,“今日陛下只是过目,怎么就什么都定下了。” “母后。”王容与跪下说,“此次选秀原本就是为了充盈后宫,开枝散叶,儿臣想着,母以子贵,子以母贵,所以陛下初封为嫔,儿臣就没有阻拦。”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日册封九嫔,除了初闻的震惊,余下繁琐的事也不少,如何安排宫殿就是头等大事,陛下并没有排出一二,王容与便说,“按姓氏笔画来,这些妃嫔先都分在侧殿,不要确定一宫主位,不过一个月,陛下喜好就会很明显了。” “那刘嫔娘娘说,想要搬去和杨嫔娘娘住一宫?”崔尚宫问。 “她们想住钟粹宫还是永和宫?”王容与问。 “两位娘娘想住在永和宫。”崔尚宫说。 “准了。”王容与说。“这次的美人也挺多,先全部安置在储秀宫,等陛下宠幸过了再安排地方。” “那储秀宫之前的侍选?”崔尚宫问。 “从前是怎么安排的?”王容与问。 “说是侍选,到最后都变成宫人了。”崔尚宫说。“三年一次,陛下来不及宠幸的女人太多了,若是进宫三年也得不到陛下的宠幸,就再无机会了。” “给她们安排考试。”王容与说,“若能像顾言晞一样当个高级宫人,不管是到了二十五岁自请出宫,还是转为嬷嬷,人生还能有点盼头。” “只盼她们能体会到娘娘的苦心。”崔尚宫说。 礼部找了一个黄道吉日,九位嫔妃娘娘一同抬进了乾清宫,那一夜,王容与睡的格外香,因为选秀起的郁躁好像烟消云散。 第二天起来还能好心情的嘱咐,“今日给陛下送点补品过去。” 后妃请安时,暂时还是些老面孔,侍寝的妃嫔第二天不用给皇后娘娘请安,王容与笑着说,“明日就有新姐妹们来请安了。” “来的都是姐姐。”孙美人不无怨念的说。后宫按职称相称姐妹,你身在高位,就是年幼,也是姐姐。 “陛下说谁生下皇子就晋升,你们也要抓紧点。”王容与说,“不然这后宫的人越来越多,本宫的坤宁宫可站不了那么些人。”如果一直不得宠,以后恐怕连给皇后请安的机会都没有。 一时人人自危起来。 王容与去给太后请安,陈太后看着她的面色,“昨夜睡的可好?” “托母后福,睡的不错。”王容与说。 陈太后啧啧称奇,“哀家不是元后,在后位第一次给先帝主持选秀,也心酸的一夜没睡,你倒好似完全不受影响?” 王容与低头笑,“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这是皇后的职责,儿臣只是在做本分而已。” “一日九嫔。”陈太后嘱咐宫人说,“今天送点补品去乾清宫。” 第76节 “只是规矩使然,让九嫔一同进了乾清宫。”王容与笑说,“就是内侍监也会劝着陛下的,昨日就是冯保在陛下近前伺候。” “这九嫔里面,也不知道谁会得到陛下的喜欢,谁又幸运,能诞下皇嗣?”陈太后感慨说。 王容与本来以为要一个月才能知道陛下的喜好,但好似一天就足够陛下分辨喜好了,第三日有八嫔过来请安,而郑嫔没有过来,连续七天,陛下连续宠幸郑嫔七天。 等到郑嫔终于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时,后宫诸人都将她视为眼中钉。 “今日可算是见着郑嫔妹妹的真颜了。”郭妃似笑非笑的说。 “姐姐说笑了。”郑嫔是个明艳动人的姑娘,与郭妃倒是一个类型的,眉眼眯起,天真无邪的笑着,“姐姐不是来乾清宫给陛下送过甜汤。” “啊。妹妹忘记了,陛下没让姐姐进去,所以姐姐隔着乾清宫也没见着我。”郑嫔歪头说。 郭妃笑,“妹妹好盛的气焰。” “这乾清宫那么好呆的?就是皇后娘娘去乾清宫,太后娘娘都要训诫皇后娘娘,你以为你能例外?”郭妃看着皇后娘娘说。 “皇后姐姐要惩罚我吗?”郑嫔天真的看着王容与。 王容与笑着摇头,“只要你伺候好陛下,本宫何来责罚一说。” “那就好。”郑嫔拍着胸口说,“我在乾清宫待了七天,这七天内太后娘娘都没有把我叫过去训斥,想来现在也不会,只要皇后娘娘不为难我,我便不怕了。” 王容与说,“本宫只盼望你们早日替陛下开枝散叶,这后宫里多点小孩的笑声,本宫就高兴了。” “我一定会努力的。”郑嫔说,她略带羞涩的说,“陛下每夜都说希望我怀上皇嗣,我一定不会辜负陛下。” “皇后姐姐,我不想住在咸福宫,我想住在承乾宫。”郑嫔撒娇说,“我想离住的离陛下近一点,陛下也同意了。” “承乾宫是贵妃居所,等你诞下皇子,再住进去可好?”王容与笑说。 “要妾说皇后娘娘也太好性了,这样没规矩口无遮拦又贪心的人,要教训一下才会老实。”孙美人说。 “你是何人?”郑嫔看着她说,“在座的这里,我就能忍皇后姐姐,郭妃姐姐在我面前说话,你敢对我大呼小叫说要教训我?” 郑嫔看着王容与说,“姐姐,我看她才是需要被教训的人。” “大家今天是初次见面,各有脾性,熟悉了就好了。”王容与说,“本宫该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嫔妃们起身要恭送皇后。 郑嫔开口说,“姐姐,我也想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王容与看她,“下次吧,等本宫问过母后,准许你去请安,本宫再带你一起去。” 等到王容与出殿,郑嫔回转身看着孙美人,似笑非笑,孙美人心里紧张,就准备往外走。 “站住。”郑嫔说。“如意,去掌嘴。” “你不能,这还在坤宁宫。”孙美人颤抖着说。 “我能,我是嫔,你是美人,我想打你,还要看地方不成?”郑嫔笑的天真。 郭妃示意孙美人到她身后来,“那这么说,我是妃,你是嫔,我想打你,也不用看地方?” “姐姐想打我自然可以。”郭妃眼波流转的说,“但是在陛下面前姐姐该怎么解释呢?” “看来宫里是进来一个真小人。”刘嫔看下去说,“一朝得志便猖狂。” “若不是依仗皇后娘娘看重你,你又哪来的胆气敢说我?”郑嫔看她说。 “妹妹还是低调点好。”杨嫔说,“毕竟花无百日红。” “这就不劳一日都没红过的姐姐你说了。”郑嫔说,“今日我叫你一声姐姐,也许改日就轮到你叫我姐姐了。” 郑嫔也不执意要打孙美人了,她冲着孙美人笑说,“反正在宫里,你总逃不过。” 郑嫔笑着离开了。 “陛下怎么会喜欢她这样的人?”有人不解的说。 “陛下喜欢她机灵活泼。”和郑嫔同一日伺驾的嫔妃说。“我们都低着头不敢看陛下时,她已经笑着对陛下撒娇说跪着很累了。” “陛下说她很像一个人,率真可爱。”另一个嫔妃补充道。 像谁呢?其余人若有所思,可是就算知道陛下喜欢大胆之人,谁又真的敢对陛下大胆,这大胆邀宠和大胆要命之间就是一根线,谁也不敢冒险。 郑嫔在后宫得宠,隐约间连郭妃都要避其锋芒,更不要说其他。郑嫔可不客气,谁要是想在她面前充好人,她就直接开嘲讽,和她同级的没她有宠,比她低级的,她需要领会吗? 便是皇后那,她自从第一次叫了姐姐,之后就再没叫过娘娘,虽然王容与没又应允她的调换宫殿,但是郑嫔今天要尚功局造她要的宫花,明天要求司膳监给她开私灶,后天又说宫人不合心意要换,她要亲自去储秀宫选。 “反正是些陛下不会宠幸的女人,伺候我是她们的福气,指不定这辈子还能多见几次陛下。”郑嫔如是说。 无关紧要的王容与都答应了她,只是选人这点,王容与没有准许她去储秀宫挑人,而是让崔尚宫领着人去咸福宫供郑嫔挑选。 “郑嫔娘娘在陛下面前很是活泼可爱。”李肱说,“十分之敢言,常常逗的陛下开怀大笑,张成说,隐约有皇后娘娘当年的风采。” “他这么说你就信了?”王容与嗤笑,“我可比不上郑嫔。” “论为人,就是十个郑嫔也拍马赶不上娘娘。”李肱说。 “行了,别拍马屁了。”王容与说,“以后郑嫔像我这样的话不要说,也不要让张成再说。” “是。”李肱说,“娘娘因为选秀,已经一个月没让御医来请平安脉了,不如今日召许御医过来给娘娘请平安脉?” 王容与点头。 但是过了一会,李肱过来,面色难看,“娘娘,郑嫔娘娘闹肚子疼,许御医被陛下叫去给郑嫔看病了。现下是太医院院史跟小的过来等候娘娘召唤。” 王容与一愣。“那便罢了。我已经习惯许御医给我看,其他人给我诊脉我不习惯。” “娘娘,陛下已经一整个月都没有来坤宁宫了。”无忧担忧的说。 “难怪我觉得最近心情舒畅,胃口大开呢。”王容与笑说。 “郑嫔在娘娘面前委实放肆了些。”芙蓉说,“现在就如此,恐怕生下皇嗣后更加不得了。” “如果她能怀上皇嗣,我便是把她供起来也使得。”王容与笑说。 “陛下不来坤宁宫又圣宠郑嫔,等到郑嫔诞下皇子,恐怕娘娘。”芙蓉未尽之意很明显。 “担心陛下废后?”比起一众宫人忧心忡忡,王容与显得很没心没肺,“真等到那天再苦恼吧。” “娘娘一点都不在意郑嫔?”无忧问。 王容与摇头,相反,她还感谢郑嫔的出现。陛下有喜欢的人最好了,比起陛下对她好,陛下对她不好,她才能保持持正的心对待陛下。 她不能喜欢陛下,那会是她所有痛苦的来源。 拒绝一个对她冷漠的人,可比拒绝一个对她好上加好的人要容易的多。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朱翊钧许久没有叫冬至过来垂询,上次冬至说的消息让他和王容与大吵一架,他便不再叫她来过问皇后私底下做了什么。但是这次陛下却久违的在宫后苑叫来冬至。 隔着屏风,朱翊钧问,“皇后娘娘近来的心情可好?” “选秀时娘娘有一段时间寝食不安,但是最近,娘娘的心情还不错,每天两餐正餐,早晚两顿点心都用了,晚上睡觉不见寝殿有人走动,可见娘娘是一夜安睡晚间不曾起夜。” “她对郑嫔怎么看?”朱翊钧问。 “娘娘对郑嫔娘娘极好,郑嫔娘娘的要求娘娘能办的都办了。”冬至如实说。她只负责皇后,郑嫔如何她就不会说。 “她若不是圣人,就是对朕毫不在意。”朱翊钧冷笑说,“朕一个月没去坤宁宫,她恐怕是巴不得。” “宫人很紧张,似乎担心陛下宠爱郑嫔娘娘,等到郑嫔娘娘诞下皇子,陛下会废后。”冬至说。 “皇后也担心吗?”朱翊钧问。 “娘娘若是担心的话,应该会寝食不安。”冬至委婉的说。 冬至走后,朱翊钧突然摇头,“郑嫔再像也不是皇后,郑嫔胆子再大,她敢梗着脖子一个月不理朕?而皇后那臭脾气,朕不给她梯子,她就不会来和朕服个软。” “陛下想娘娘了,就是去坤宁宫看娘娘又如何。”张成陪着小心说,陛下明明想娘娘了,每天尚膳监端来的菜,上头贴着皇后红签的那个菜陛下总要摆在最前头,不吃也要看着。 更别说看奏折之余就会拿出娘娘写的小纸条看。 “这次是她冤枉朕。”朱翊钧说,“朕还要给她梯子下?恐怕日后她更不会把朕当回事。” “娘娘心里怎么会没有陛下,尚膳监的人说了,每天坤宁宫送到乾清宫的菜品,娘娘都是要亲口过问的。”张成说,“时间过去这么久,想必娘娘也知道陛下对三姑娘并无其他用意,只是不好意思来跟陛下认错。” “许是娘娘那天因为葵水来了所以情绪不稳,才会胡乱猜测,奴才听许御医说过,女人来葵水,情绪不稳可以像变了个人。” “难道这一个月皇后都在来葵水吗?”朱翊钧冷哼道,“此事不要再说了,皇后不来认错,朕就一日不踏坤宁宫。” “这太后娘娘也不会允许的。”张成说。 “那便去坤宁宫转一圈就走。”朱翊钧说。“朕不会主动和皇后说话的。” 张成影响不了陛下的决定很是苦恼,李肱那个废物,让他去劝皇后娘娘,他估计是支口不提。 也不想想陛下和皇后娘娘这样僵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王容与觉得自己最近吃的很多,腰上的圈圈肉又回来了,白日里也嗜睡的多。顾言晞发现每三天来请安的许御医,就是选秀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也还没来,就去问无忧,“为何娘娘的平安脉还没有恢复惯例?这与规矩不合?” “一直都是许御医给娘娘请的平安脉,只是选秀后来的就是其他太医,娘娘不习惯。”无忧说,“来了几次都是其他太医,娘娘便不让请平安脉了。说是一个月来请一次就好了。” “许御医为何不来给娘娘请脉了?”顾言晞问。 无忧欲言又止,苦笑道,“许御医是陛下的人,许是陛下有其他活要交给许御医。”实际上除了李肱找的那次许杜仲正好是被陛下叫去给郑嫔看病外,之后都是太医院史安排了其他太医来给皇后娘娘请平安脉,宫里的正主就这么几个,不能都让许御医给揽过去,其他人也要邀宠啊。等到许杜仲问起就是皇后娘娘要求的,许杜仲便也不好再过问,而坤宁宫则认为许御医是听从陛下的吩咐去照顾陛下的红人郑嫔去了,这坤宁宫自然是惫懒的来。 误会由此而生。 “可是娘娘最近爱吃爱睡,精力不济,不该请太医看看吗?你是娘娘亲信,该劝娘娘不要意气用事。”顾言晞担心的说。 无忧看着她,“你是新伺候娘娘不知道,娘娘平常就是喜欢吃和睡,自进宫来,娘娘很久没这么自在了,食欲没那么好,心里总担心事,睡也不能安稳。” “所以现在看着娘娘能吃能睡,心里十分欣慰。”无忧说。 “那就是我多操心了。”顾言晞说。 “你对娘娘的心,娘娘会知道的。”无忧说,如今陛下不来坤宁宫,她们不说要另择高枝,而是真心实意担心着皇后娘娘,所谓患难见真情,也不过如此了。 就是之前不喜的芳若,因为芳若来坤宁宫伺候,原本一心跟着梅冬学习的喜桃都从库房出来,专门盯着芳若,怕她又有背后之人,来害皇后娘娘。但是芳若每天老实的待在坤宁宫,做完她该做的事,她还能探听到许多八卦,这些八卦可不是无虑可以打听的来的。 比如郑嫔到底在宫后苑堵住孙美人,让宫人扇了她四个巴掌,比如郭妃不停的让低阶美人去惹郑嫔不快,郑嫔在宫后苑扇了多少人的巴掌郭妃都记着,就等着有朝一日去陛下面前捅个干净。 比如玉贵人去向郑嫔示好,在郑嫔面前行宫人事,及尽谄媚。旁人也许不知,王容与和喜桃听了还是诸多感慨,“能屈能伸才是成事之人啊。” 总之芳若如今也是一片丹心向皇后。 虽然宫人担心陛下不来坤宁宫,但此刻坤宁宫还是风平浪静的很。 第77节 郑嫔近来连说身体不适,折腾的后宫不得安宁,折腾的王容与也升起了久违的郁躁情绪,“今天已经过了郑嫔娘娘该换洗的日子三天。”芙蓉说。 “娘娘,郑嫔娘娘一早就吐了,吃什么吐什么,许御医已经过去了。”芳若进来说,她是王容与四个大宫女之间近身伺候最少的,她也知道,皇后娘娘要用她,不在她近身伺候。 “难道真的有了?”无忧说。 “老天爷没开眼吗?那么多人美心善的人没有怀孕,偏偏她有了。”无虑疑惑的说。 “谨言。”王容与说,“我也过去看看。” “娘娘等许御医诊出来了再去不行吗?”无虑说,“这几天娘娘是天天往咸福宫跑,前几日没诊出有孕,今日一诊就有孕了?” “去吧。”王容与说,“横竖我坐在步辇上,也不费劲。” 到了咸福宫,先见到许杜仲,“如何?可有好消息?” 许杜仲摇头,对于每天来看嫔妃的假孕,他已经厌烦之至,都想告假回家了。“郑嫔娘娘是太想怀孕了,于是身体出现了一种假孕的症状,之前的嗜酸,后腰酸痛,以至今日的呕吐,都很像怀孕,但是并无脉象。” “可有那种脉象诊不出的状况?”王容与问,“郑嫔这个月的换洗已经晚了三日。” “臣给郑嫔娘娘开了药,等服下后一个时辰内,葵水就会来。”许杜仲说。 “葵水一来也有可能是怀孕。”王容与说。 “娘娘。”许杜仲无奈说,“如果微臣连孕脉都诊不出,微臣也可以告罪回乡了。” 王容与安静的坐在外面等着,郑嫔因为身体这几天折腾的够呛,王容与十分希望她有孕是真的,不然被假孕折腾于此,她会很生气。 “娘娘脸色不好,不若微臣替娘娘把脉一二?”许杜仲说。 王容与摇头,“今日重在郑嫔。” 王容与等着里头的消息,突然说,“陛下宠爱郑嫔如此,为何这几日都未曾在咸福宫碰见陛下?” “陛下又不是御医,就是来了也于事无补。其实娘娘也不用每次都来。”许杜仲说,“臣每日诊脉后会去乾清宫回禀,多去坤宁宫回禀一次也无甚要紧。” “如果郑嫔没有身孕,陛下会很失望吧。”王容与说。“我若不来,郑嫔折腾给谁看?若真是有孕,就是我的疏忽,怠慢,我又何苦吝啬这一趟辛苦,以免落人口舌。” “孩子是缘分,陛下和后宫娘娘都身体健康,孩子是迟早的事。”许杜仲说。“娘娘心慈,这世上还有谁误解娘娘,也是眼盲心瞎。” 王容与笑着摇头。 郑嫔服下药足等了一个时辰,里头还无半点动静,王容与示意芙蓉进去看看,芙蓉进去片刻后出来,“郑嫔娘娘换洗了。” “许御医你再去给郑嫔瞧瞧。”王容与说。 许杜仲依言前行,所有郑嫔的贴身宫人都在寝殿面面相觑,无人敢去给皇后报信,这几日娘娘借身体不适可是狠狠折腾了一把,如今并无有孕,皇后就是个泥人捏的也该有火气了。郑嫔在床上装睡,万事与她无干,她只是生病了,从始至终她也没说自己怀孕啊,御医也没说她有孕,至于别人误会的,和她何干。 许御医重新给郑嫔把了脉,“娘娘先才有些气血淤滞,如今服了药,之后好生调养,下次换洗就该准时了。” “娘娘要保持心情放松,这种种假孕的症状才会消失,娘娘才会真的有孕。”许杜仲决定恐吓一下这仗着陛下宠爱给他找了不少麻烦的人,“娘娘假孕严重,恐怕会影响以后孕息。” “这么严重?”郑嫔也不睡了,看着许御医说,“御医一定要替我把身体调养好,陛下还等着我给他生小皇子呢。” “只要郑嫔娘娘放松心情,自然而然,身体不出现假孕状况,小皇子也就来了。”许杜仲说。 王容与等着许杜仲出来,再三确定郑嫔是无孕,不由闭眼往后一个踉跄,宫人扶住,“娘娘。” “回宫吧。”王容与失落的说。 整个咸福宫鸦雀无声的跪送皇后娘娘。 “娘娘脸色实在不好。”许杜仲担忧的说,“若是娘娘不需要微臣诊脉,便让微臣去叫太医院同僚来给娘娘诊脉。” “不用了。”王容与说,“回去躺一下就好了。” “希望明日我和你,都不用再来这咸福宫。”王容与叹到。 话虽如此,王容与在坤宁宫下了步辇就晕倒,唬的一众宫人不知所措,喜桃转眼往外跑去,“我去找许御医。” “赶紧的,把娘娘搀扶进去。”其余人道。 正巧是许杜仲跟在皇后步辇之后往乾清宫走,王容与这边在坤宁宫下了步辇,那边许杜仲也才刚好走到乾清宫宫外。 “许御医。”幸好喜桃未曾裹脚,跑的飞快,内侍监还未向陛下通传,喜桃已经拽着许杜仲往外跑,“皇后娘娘晕倒了,你快去看看吧。” 许杜仲也不顾喜桃拽着他难受,跟着跑起来。冯尚站在殿外看着他们,“跑什么呀?” 冯尚不理解的撇头,回到殿内。 “可是许杜仲来了?”朱翊钧问,“郑嫔到底怎么了?” “这奴才也不知,这许御医到了殿门口,奴才还没来得及进来通传,他就被坤宁宫的宫人拽走了。”冯尚说。 “坤宁宫的宫人?”朱翊钧问,“是谁?为什么要拽走许杜仲?” “是叫喜桃的吧,一开始在储秀宫就伺候皇后娘娘的那个宫人,后来皇后娘娘进宫了就不曾常见到她,想来也是皇后娘娘嫌她粗鄙,不肯多用。”冯尚想当然的说。 张成动了下眼珠。“喜桃?她不是一直跟着梅冬姑姑,日后好接她的班吗?” “是不是皇后娘娘出事了?不然喜桃怎么会来找许御医?”张成怀疑道。 朱翊钧一下扔了手中的折子,起身往外走去,张成连忙跟上,留下冯尚在原地,“陛下去哪儿?等等,要叫上步辇啊!”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朱翊钧冲进了坤宁宫,“皇后怎么了?” “娘娘从咸福宫回来就晕倒了,许御医还在给娘娘诊脉呢?”坤宁宫的宫人也是很焦急。 许杜仲给皇后诊脉的脸色十分疑惑,一只手罢,又换了一个手诊,摇头又换回去,如此两三回,朱翊钧等的不耐,“皇后到底怎么了?” “皇后娘娘该是有孕了。”许杜仲疑惑说,“只是有太医给皇后娘娘日常请平安脉,如何两个半月了都没诊出来?” “这不是要问你自己吗?”朱翊钧听了最后一句生气道,“不是你给皇后请的平安脉吗?” “选秀的时候娘娘说事物繁忙,便暂停了请平安脉。”许杜仲说,“后来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太医院里说皇后娘娘指了另外的太医去请平安脉。” “指的谁?”朱翊钧问宫人。 无忧跪下,“选秀过后,娘娘觉着有些不适就召许御医过来诊脉,但是适逢许御医在给郑嫔娘娘诊治无暇脱身,便是太医院院史来的,娘娘原本以为许御医空闲时会来,就没让院史诊脉,只是之后,许御医再没有来了。” 许杜仲觉得冤枉,“可是是院史跟臣说,皇后娘娘另外指定了太医。” “之后太医院来的太医,娘娘都未曾让他们近身。”无忧说。 “所以说,皇后已经两个月没有请过平安脉了?”朱翊钧冷笑,“好,当真是好。来人,去把太医院史还有这两个月来坤宁宫的太医都叫过来。” “许杜仲,朕信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吗?”朱翊钧说。 许杜仲只能跪下,“是臣疏忽。” “我这是怎么了?”躺在榻上的王容与被这动静震醒,朱翊钧连忙回去按住她,“躺着,你刚才晕倒了。” “陛下来了?”王容与苦笑道。“看来只有我病了,陛下才会来坤宁宫。” 朱翊钧握着她的手一时语塞,王容与偏头看着许杜仲和宫人跪在下面,“许御医怎么跪着?其余人怎么跪着?” “他的疏忽,朕让他给你请平安脉,他竟然敢推给别人,也不曾过问。”朱翊钧气道。 “陛下怪许御医做什么?”王容与说,“他是陛下的御医,陛下让他给看病他就给谁看病,陛下让他给别人看病,他又何来的分身之术,还能照顾我。我用普通的太医看也是一样的。” “你非要说这样的话戳朕吗?”朱翊钧说,“你还是秀女时,就是他给你看的。” “许御医只给陛下,以及陛下心尖上的人看病。”王容与看着朱翊钧说,“我不是惹陛下生气了吗?” “你还知道惹朕生气了!”朱翊钧说,“每次都要朕来先低头。” “陛下原谅我了?”王容与问。 “不原谅还能怎么办?朕的心可没有你狠。”朱翊钧说。 “谁叫我病了可怜呢!”王容与叹道,“只是晕倒,应该并无大碍吧,许御医。” “回娘娘,娘娘已经有两个半月的身孕了。”许杜仲回到。 “没什么大碍,就是,”朱翊钧转述道,“什么?你再说一句。”朱翊钧惊讶的眼神回转过去看着许杜仲。 “臣说,皇后娘娘已经有两个半月的身孕了。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许杜仲说。 朱翊钧猛地去转回去,抓着王容与的手用力,有些激动的说,“你,你听,听到了吗?说是你有两个半月的身孕了。” “我听到了。”王容与说,一手放在自己腹上,“今日听闻郑嫔无孕,还十分失落,没想到自己有了。” “她如何能和你相比。”朱翊钧喜形于色的说,“来人啊,赶紧去慈宁宫慈安宫报喜,朕要有嫡子了。” 许杜仲对王容与说,“只是微臣诊出娘娘有些心思郁结,娘娘该放宽心才是。” “怎么会心思郁结?”朱翊钧问,“可是郑嫔让你难受了?以后你不要去管她们了,生病了叫太医就是,你直接过问太医,还用劳动你跑到她们宫里去,她们也不怕折了福去。” “都起来吧,是大好事,都还跪着干嘛?无忧,看赏,今日在坤宁宫者,人人有赏。”王容与说。 “朕也赏。”朱翊钧随即也高兴的说,“朕还要大赦天下。” “陛下,等孩子生下来再大赦天下吧。”王容与说,她面有疲色,就和朱翊钧告罪,被人搀扶进去,换了舒服的寝衣躺在床上。 不一会儿陈太后和李太后也来了,听说皇后是晕倒才查出有身孕的,都很焦急,“这宫人怎么伺候的?”进了内殿,王容与正要从床上爬起。 “好孩子,快躺着。”陈太后说,“你现在身子贵重,见面请安这种都免了,哀家知道你的孝心。” “请母后,母妃,恕儿臣无状。”王容与半躺在床上低头。 陈太后坐在床边,李太后坐在宫人搬来的绣凳上,“可怜的小脸白成这样。”陈太后握着王容与的手说,“这手在哪磕的?都青了。” “陛下知晓我有孕,一时激动。”王容与说。 “陛下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心疼你。”陈太后说。 “上次兰嫔的事,说宫人常识不够,准备了大考,哀家记得你身边的大宫女可是有好几个都通过大考了。”李太后说,“怎么都没看出来你怀孕?” “是儿臣的错。”王容与说,“选秀前有一阵食欲不振,没换洗,都以为是劳累的,最近又能吃能睡,以为是休息好了才会这样。本来想着要是还没换洗就要请太医来看看,但是这不是事赶事,就耽搁了。” “幸好没有影响到他。”王容与捧着肚子说。 “你也是心大。”陈太后说,“也幸好小皇子乖乖的,不然出了差错,你后悔都来不及。” 王容与很是后怕的点头。 “郑嫔那,就是陛下再喜欢,她只是一个后妃,你是皇后,你端着你的架子就是,不必要去处处迁就她,惯的一身臭毛病。”李太后说。 “郑嫔那又是食欲不振又是腰酸背痛,今天早上还吐了。”王容与说。“儿臣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再让后宫错失一个小皇子。” “派人过问就好了,何必要自己去。”陈太后说,“你做的已经够多,够好。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好好的安胎,生下陛下的嫡长子,就是陛下和你的福气,也是咱大明的福气。” 第78节 王容与精神不济,两宫太后只说了几句便出来,好让她安心休息。到了外殿,对王容与昏倒这一事还是要多加盘问。知道王容与是从咸福宫回来才晕倒的,陈太后隐晦的看一眼陛下,“皇后就是太心实了,郑嫔都折腾几天了,许御医天天去那诊脉也没诊出个来,非要亲自过去,把自己累垮了。” “两个半月?”李太后问,“这给皇后请平安脉的太医是干什么吃的?这都诊不出来?如果出个好歹,谁能承担后果?” 后来的太医院史和太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如果今天是他们诊出娘娘有孕,那是升官发财,但是今天是他们没诊出来,而娘娘有了闪失,晕倒了。 “微臣每三天来坤宁宫请平安脉,但是娘娘都说不用,又把臣打发走了。”太医很是委屈的说,这不是他不尽心,他医术不精,都未曾把脉,他怎么能知道皇后有孕。 “从前是谁给皇后请平安脉的?”李太后问。 “回禀太后,是微臣。”许杜仲说。 陈太后又是故作隐晦的看一眼朱翊钧,“皇后也是,自己身体不舒服呢,天天在咸福宫见着许御医,怎么也不开口说让许御医给她看一下。” “许杜仲,你是御医,本该你伺候的皇后娘娘你不管,后宫一个区区嫔位值当你三天两头的跑吗?太医院没其他人了?” “还是你也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谁得宠你就烧热灶。”李太后冷道。 “微臣知罪。”许杜仲伏身大礼,但在座的人人都知道,这是替陛下顶缸,如果不是陛下允许,许杜仲怎么会去给后宫看病。 “念在你今日医治皇后有功,便是将功折罪,在皇后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之前,你在坤宁宫随叫随到,若还有找不到人状况,你也不要当御医了,去当个给嫔妃看病的太医好了。”李太后说。 “臣遵懿旨。”许杜仲说。 “皇后身体可好?”陈太后问,“这一诊出来都有两个半月了,是不是少补了,小皇子在肚子里可安稳?” “皇后娘娘脉象稳健。”许杜仲说,“只是娘娘有些虚弱,应该是这几日劳累了好生休息就可以恢复。” “下旨,在皇后康健之前,后宫中人不得来坤宁宫打扰皇后。”李太后说。 “是。”坤宁宫众人应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 王容与依靠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至今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这里面就有一个小宝宝了?她是真的毫无察觉。这么回头一想,莫名其妙的郁躁,控制不了的脾气,和贪吃贪睡,原来都是有理由。 朱翊钧走进来,坐在王容与的床边上,看着她。 “母后和母妃走了?”王容与一时不察,装睡已经来不及,只能先打破沉默的问。 “嗯。”朱翊钧说,“一边罚,一边赏,朕也得了好几个横眼,说朕对你不用心。” “我这个当娘的都没有察觉,最该罚的就是我了。”王容与说。 “刚才朕只顾着担心和开心去了,现在才想起来要问你一下,许杜仲说你有些心思郁结,是为何?”朱翊钧看着王容与说。“是郑嫔让你不开心吗?还是朕。” 王容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边带着些歉意的对朱翊钧说,“这么算着时间,上次和陛下无理取闹的时候应该已经怀上了,人说怀孕的人会性情大变,无法控制情绪,上次是我小心眼误会了陛下,我给陛下道歉,真心实意的。” “陛下不要生我的气。”王容与说。 “你误会朕朕很生气。”朱翊钧说,“但是朕现在不想计较了。这件事朕也有错,朕是大男人,不应该和你计较。” “包括一日立九嫔,盛宠郑嫔,都是朕与你赌气,你不低头,朕也不来坤宁宫,像个幼稚的孩子,这并不是成熟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朱翊钧说。“而且这是第二次。明明第一次的时候我们都说好,不以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王容与没想到朱翊钧会这样说,“陛下此言,要让我无地自容了。” “你冤枉朕,或许朕当时该问你,是朕哪里让你误会了?”朱翊钧说,“朕当时是想着永年伯府是你的娘家,既然碰上了,朕对你的家人多有优容,也是朕对你的看重,但是也许在你看来,是朕对年岁正长成又未婚嫁的小姨子举止轻佻,居心不良。” “纵使王家有几个姑娘,美貌天仙也好,活泼可爱也好,你该知道,朕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有你,就是王美人,如果不是她先在宫后苑,朕最后不会留她。”朱翊钧说。“无论如何,朕不能拂袖就走,也不能一直不来坤宁宫,我们两个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陛下是真君子。”王容与说,“我则是有些小人之心了。” “朕从来没有像和你一样和别的女人说过这样多的话,朕喜欢和你说话,各种各样的话都喜欢,朕想去了解你,朕想和你交心。但是每次吵架,朕又觉得完全不了解你。朕以为你是了解朕的,但好像又不是。” “你让朕感到挫折。”朱翊钧说。“从未有女人让朕有如此复杂的情绪。” “听起来,我是一个坏女人。”王容与笑说,“偏偏我还是陛下的皇后,陛下想不理我都不行。” “第一次朕是经过,突然想来见你,然后你在高烧不退,并且还不请御医,第二次,朕因为许杜仲匆匆被坤宁宫的宫人拉过来,才紧急的跟过来看,你晕倒了,朕现在都没有办法全然的高兴,朕要有嫡长子了,因为你苍白着脸躺在榻上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我不希望有第三次。”朱翊钧说。“就是跟我吵架,我希望你不要再把身体当回事,不要生病了也不请太医,不要拒绝太医来请平安脉。” “还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朕虽然让许杜仲给郑嫔诊过脉,但是朕从来没说让他就不来坤宁宫。太医院史是假传皇后懿旨,所以才造成误会。”朱翊钧说。“朕怎么可能会让他去伺候郑嫔,而疏忽你这边。” “朕一直以为他还在给你请平安脉。” “陛下会怎么对待太医院史和来给我请脉的太医?”王容与看着朱翊钧正色说,“陛下莫要责罚太过,太医每次都尽责来了,是我任性不曾让他请脉。” “但是他说了假话,一个月,他每次来坤宁宫都是无功而返,而他没有做任何回应,难道他要等待你什么时候心情好了愿意让他诊脉了他再请平安脉吗?”朱翊钧说,“那请平安脉的意义何在?你如果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怎么还会如此鲁莽行事。” “朕现在还在后怕。”朱翊钧说,“如果是你腹中的胎儿有了什么闪失,朕的伤心难过,朕的自责,到时候就是整个太医院陪葬,都不足以解朕心头之恨。” “但是你现在还想着给他们求情?”朱翊钧不敢置信的摇头。 王容与看着朱翊钧,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腹上,“这事怪谁都可以,但归根究底是我的疏忽。” “但好在我和陛下的运气都还不错。所以我现在才有余裕给人求情,也算是给腹中的孩子积德。”王容与说,“我有多后怕,我盼望这个孩子良久,我实在没想到原来他已经悄悄来到我身边。” “是啊,好在你和我的运气都不错。”朱翊钧说。“想到他已经在你肚子里,我还冲你发火,摔东西,太子在母后肚子里就受委屈了。” “等他出来,朕会好好弥补他。”朱翊钧温柔的对着王容与的肚子说。 “就是长公主,也是十分好的。”王容与笑说。 温情脉脉中,朱翊钧还是没有忘记他最初的问题,“那你现在能告诉朕为什么会心思郁结吗?” “还是说朕还不足够让你信任说几句说真话吗?” 王容与看着他,想到他今日也当真跟她说了不少真心话,王容与苦笑,她是必须有一还一的人,“一定要说吗?我不想让陛下知道我阴暗的一面。”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圣人。”朱翊钧说。 “不是郑嫔,或是郭妃,这后宫里任何人得宠,都不会让我心思郁结。”王容与见朱翊钧一定想知道便无奈笑说,有些失落,连眼泪落下都没有察觉。 “能让我心思郁结的,只有陛下和我自己。” “也不知道是不是怀孕影响我,多愁善感,选秀让我压力很大,这种压力不只是来源于选秀的辛苦。”王容与停顿一下后说,“也许我高估了自己,这种情绪压垮了我,我口不择言再一次让陛下拂袖而去,母后有句话说的非常对,为何陛下只对我如此失态,我总惹得陛下大怒,难道我就没有过错?” “每天都在谴责自己,但是又拉不下脸来去跟陛下道歉。”王容与说,“我也不知道我在坚持什么。” “和陛下冷战并不会让我舒服开心。”王容与说,“我不希望陛下误解我,我不是存心要惹陛下生气。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做个好皇后太难了!” “以后朕给你递梯子。”朱翊钧伸手给王容与擦眼泪,“再多次也给,直到你愿意下来。” “陛下,我何德何能。”王容与说。 “这种时候你应该说下次再也不会惹朕生气。”朱翊钧无奈笑说,“快别哭,你可不是爱哭的人。” “可是我忍不住。”王容与抽搭起来。“眼泪一直流,没有办法忍住。” “以后就是当娘的人了。”朱翊钧说,“朕也是当爹的人,以后我们两个都要成熟一点。”他把王容与搂在怀里,“朕不想再听到御医说你心思郁结,这个比让你保证不再惹朕生气来的容易吧?” “这个难说。”王容与哭着笑说,“陛下要知道,女人心是海底针。有的时候伤春悲秋,看着落叶也能郁结在心的。” 朱翊钧突然笑道,“所以梓童不想让朕知道的阴暗面是因为,梓童在吃醋吗?” “我没有。”王容与立马回辨道,“我只是不想让陛下知道,我在恃宠而骄而已。” “因为知道陛下不会生我的气很久,所以我才会惹陛下生气,然后也不道歉。”王容与说,“如果我惧怕陛下,早就跪在乾清宫外面请罪了。” “好,你是不怕我,不是在吃醋。”朱翊钧笑说,但是他的神情就是在说,你就是在吃醋,所以和朕闹别扭。 “这样鲜活的你才是我想要的,我不希望你有天会跪在乾清宫求我。”朱翊钧感慨说。 “陛下知道,这是多么严苛的要求吗?”王容与说,“我一直是我,但是我惹的陛下生气了,就是我的这份鲜活逾矩了。” “陛下没有给我逾矩的标准,我只能靠一次一次犯错才能知道陛下的底线在哪,然后下次把超出底线的鲜活收起来。” “听起来,朕以后还要生气很多次?”朱翊钧笑说。 “你确实是在恃宠而骄,朕对你的底线已经很低了。”朱翊钧感慨道。“朕第一次罚你,你就敢光着脚从乾清宫出去,朕生平没见过你这样胆大的女人。” “那个时候我知道了了不得的信息。”王容与说,“依着我的样貌,怎么也选不到进宫的,陛下把我弄进宫,我以为陛下喜欢我的,但是那天我才知道,陛下只是喜欢我的字,少女怀春,结果却是自作多情,羞都要羞死了,我如果不是厚脸皮,指不定就找个池塘跳进去了。” “原来是这样?”朱翊钧奇道。 “可是傻姑娘,喜欢你的字不就是喜欢你的人?”朱翊钧笑道。 “那次可是白伤心了!” “朕十分心悦你。”朱翊钧说,“不然就不会在灯会上只看了你一眼就要把你弄进宫来。” 王容与震惊于朱翊钧突如其来的表白,一时愣住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是的,陛下一直在说她是特别的,皇后自然和后妃不同,正妻自然和侍妾不同,她也确实胆大妄为和寻常闺秀不同。 但是特别和心悦是不一样的。 我有喜欢你的一百个理由,但那些理由加起来都比不上一句我喜欢你来的真挚陈恳,直叙心意。 第一百一十八章 皇后从咸福宫回去就晕倒了。 皇后有身孕了。 两个爆炸性的消息在后宫传开,在后宫众妃或欣喜或惊讶或五味杂成中交代宫人准备的礼品去中宫道贺,皇太后的懿旨又下来,在皇后安胎期间,所有人不能去坤宁宫烦扰皇后。 于是想来的担忧,不想来又必须要来的都怏怏松了口,“仔细挑着,等到皇后娘娘安胎后再送过去。” 这么大的消息总会让人忍不住想要议论一下,于是位分低的去位分高的,平常聊的来的都扎堆,开始议论这件事。 “不行,我们还是去看看娘娘吧。”刘嫔对杨嫔说,都来不及为娘娘高兴,皇太后的懿旨传来,这不让人去探望,难道是很严重?这一应细节都不知道,无端猜测真要是急死人了。 “太后娘娘都发懿旨了,你我这时候还去,不是顶风作案吗?若惹的太后娘娘不快,还要皇后娘娘替你我周全。”杨嫔说,“才诊出来仔细些也是应该,你不要自己吓自己,娘娘自有洪福,定然不会有事的。” “我们派两个丫头去坤宁宫问问宫人。”杨嫔说,“她们认得,能说几句交底话,咱们也不问别的,只要确定皇后娘娘无大怏就好。” “对对对,还是你想的仔细。”刘嫔说,“就这么办。” “这下郑嫔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孙美人不无尖酸的说,“仗着陛下宠爱,在皇后娘娘面前摆谱,最近更是接着身体不舒服,皇后,御医一天一趟的往咸福宫走,结果屁都没有一个。” “她是好运气,正好撞上陛下和皇后娘娘闹别扭的时候。”郭妃淡然说,“甭管之后怎么样,她封位来一个月的风光,这后宫里多少人一辈子都得不到,也值了。” 她是后宫里侍寝最多的人,但是如今皇后都有孕了,她还没有消息,我的孩子,你什么时候来?你可知道,娘等你等的好苦。 “不过皇后娘娘这一胎才确诊就要安胎,恐怕情况也不好。”另一个美人说,“不说这一个月和陛下闹的,陛下都没去过坤宁宫,再有郑嫔,我要是皇后娘娘,被人在跟前一口一个姐姐叫着,心情怎么也舒畅不起来。” “这心思郁结,对胎里孩儿可不好。” “还是期盼皇后娘娘这一胎顺利吧。”崔美人说,“有时候有些事就是有这么邪门,这后宫里雨露均沾,偏就没人怀孕,就是兰嫔撞大运有一个,都养成人形了说没就没了,还是补没的,多稀罕。” 第79节 “可皇后娘娘看着不像是会对子嗣动手的人?”孙美人面带疑惑说。 “我又没说是皇后娘娘使坏。”崔美人说,“皇后娘娘和陛下是少年夫妻,又是正当年,许是要皇后先生,这后宫里其他的人才有的生。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 “如果真这样就好了。”孙美人说。后宫女子期盼什么,一个期盼陛下宠爱,一个就期盼能有个自己的孩子。 “到时候一定是娘娘先得了小皇子,我们也能帮着照顾小皇子。”美人说。一时之间众人围着郭妃畅谈未来,仿佛明日就能怀上了。 周玉婷去了咸福宫,郑嫔看她,“我以为我这宫现在是人人避而远之呢?你又来干什么?” “娘娘把我看的太小人了。”周玉婷说,“我是小人,但也有几分真心。” “后宫中看的惯我的人少,若是娘娘不嫌弃我这番真心,我自然要鞍前马后,为娘娘马首是瞻。” 郑嫔嗤笑,“无所谓了,这后宫里看不惯我的人也多的是。” “现在后宫里是不是都在看我的笑话呢?”郑嫔问,她依然卧在床上,手搁在腹上,好像她才是有孕在养胎的那个人。 “为何要笑话娘娘?”周玉婷说,“如今是皇后娘娘怀孕,又不是其他后妃,再说难道皇后娘娘怀孕了,娘娘就失宠了吗?” “你是聪明人。”郑嫔笑说,“后宫从来都是羡人有,笑人无,想要什么就要去争,不争不抢,然后看着别人有就说些酸话,还只敢偷偷的说。” “这样没骨气的人,我才看不上,也不屑为敌,如蝼蚁般的人,我动动手指头就不会再在我面前碍眼。” “都等着看我的笑话,我就让她们看看,什么叫圣宠。”郑嫔初封为嫔,又及尽陛下宠爱,此刻的她当真没有把皇后有孕看的太重。 她侍寝时,陛下连坤宁宫都不去,这让她如何对王容与升起敬重之心。 再加上王容与老好人一样的纵容她。 就是皇后又如何,后宫,本就是依照陛下的心意活着的地方,得宠的妃,无宠的后,谁怕谁呢? 朱翊钧走后,王容与也没有睡着,看着帐顶,脑袋里一直回想着陛下那句,朕心悦你。 捂着心口,酸酸甜甜,她倒不至于怀疑陛下这句话是假的,她像是人格分裂,一边为这句心悦心跳不已,一边在告诫自己,陛下的心悦和你认为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至少爱是唯一排他性,他就理解不了。 王容与的笑容消失在唇边,十分自嘲,自己这是怎么了?即使知道他不懂,也还是为这句心悦心动不已。 殿外脚步身吵杂,她拂开帷帐,“外面是怎么了?” “娘娘,是陛下的赏赐呢。”无虑开心的说,她被分配到守着娘娘,“陛下回到乾清宫,娘娘用得上用不上的都让人开了库送过来,绵延不断呢。” “许御医走了吗?”王容与问。 “没呢,陛下让许御医在坤宁宫候命,不是陛下应允,许御医不能离开坤宁宫。”无忧说。 “你叫他过来。”王容与说。 “娘娘可是哪里感觉到不舒服了?”无虑担忧的说。 “我只是想问问他孩子的情况。”王容与说,“陛下在的时候也没顾着问。” 无虑点头,出殿外去召许御医。 许杜仲进来先向王容与行大礼,王容与笑着叫起,“许御医从前可没有行这样的大礼。” “娘娘怀有龙嗣两个半月却无人知道,这里面也有臣的疏忽。幸好是小皇子无恙,若是有闪失,恐怕臣项上人头不保。”许杜仲说,“臣是拜娘娘,也是拜小皇子。” “都是一事套一事,碰上了。”王容与说,她是误会许杜仲被陛下说了不让他来坤宁宫,才赌气,普通太医也不要。王容与手摸着肚子想,以后万不能如此了,身体是自己的,损害了自己,最后也是自己心疼受伤。 “许御医,孩子当真无恙吗?”王容与关切的说,“我近来两个月都心情不好,之前还食欲不振,近来才好些,这些对孩子没有损害吗?” “今日诊脉,娘娘脉息还算强健。”许杜仲说,“但是忧思过度和疲劳都会对孩子有影响,娘娘该静养,并心情舒畅才是。” “除此以外还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吗?”王容与问,“我第一次怀孕,虽然理只是也算知道不少,真到了自己身上,又慌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好,需不需要进补?我发现的太晚,总疑心亏欠他了,之后要怎么做才能弥补他,吃多少才好,又不要过量,能让他健健康康的生下来。” “微臣会给娘娘开每天的膳食单子,温补的药膳也是要的,由微臣看着,娘娘只管放心吃,不会过量的。”许杜仲说。 “娘娘要注意保养,不能劳累,不能着凉,不能生气,娘娘喜欢看歌舞,也不用停。只是娘娘喜欢吃辛辣的食物是不能吃了,海产也要删减。” “我能做到的。”王容与说,“只要是为他好的事,我都会做到的。” “娘娘只要配合臣,小皇子保管能健健康康的生下来。”许杜仲说。 “你诊脉能诊的出男女吗?”王容与问。 许杜仲迟疑了一下,“这个是五五数,就是臣来,也是要碰运气。” “你不要紧张。”王容与笑说,“我这一胎不管男女,都是陛下的第一子,男女我都喜欢。虽然人人口中都必称是小皇子,我怕届时是公主,陛下会失望。” “就像娘娘说的,娘娘这一胎不管男女都是陛下的第一子,陛下怎么会不喜欢。”许杜仲说。 王容与点头。“等我身体稳定一点,就让你回去换洗一下,也不用日日都守在我的坤宁宫。” “陛下那,我会去说的。” 许杜仲自然又是感谢娘娘慈德。 王容与让无虑拿来纸笔,写小纸条问朱翊钧,‘陛下,如果我腹中这胎是小公主,陛下会失望吗?’ 写好后让李肱送过去,那边朱翊钧还在盘算着还有什么可以送到坤宁宫去,看到王容与的小纸条,一点都没停顿,提腿就走,一阵风似的又去了坤宁宫。 “陛下怎么又来了?”王容与问道。 朱翊钧摇着手里的纸条,“你这腹中不管男女,都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是嫡长子,落地朕就封他为太子,是长公主,朕也喜欢,不会有失望一说。”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朱翊钧说。 “我看陛下高兴的恨不得把乾清宫的库房都搬到坤宁宫来,只因为陛下以为是小皇子之喜,如果是小公主,我担心陛下难免失望。”王容与说。 “你还担心生下小公主,朕会把给你的赏赐又收回去不成。”朱翊钧说笑道。“如果是公主,就是帝国最尊贵的长公主,朕要给她建水晶宫,世上所有的珍宝都予她,挑选世上最优秀的俊彦做她的夫婿,朕要她开心快乐一辈子。” “陛下一定是个好父亲,我听着都羡慕了。”王容与说,她拉着朱翊钧的手。“陛下,今天留在坤宁宫陪我好吗?” “当然。”朱翊钧道。怀孕的妃嫔是不能留宿皇上的,但是皇后不一样。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中宫有孕,是大喜事。陛下的高兴表现的喜形于色,各种开心和大赦,给永年伯府的赏赐也是络绎不绝,朝中众官上折恭贺,民间其乐融融。 普天同庆。 江南商会在京城的会长,结束晚上的宴会回到府中,一身酒气未散,先问,“大少爷回来吗?”得知儿子在家就让人去叫过来。 “爹。你找我。”沈立文过来说。 “有点小事。”老爷看着儿子说,“你房里是不是有个侍妾怀孕了?” “爹,你什么时候还管起儿子房中事了?”沈立文好笑道。 “也是她的运气,中宫有孕,算算时间,她正有奶,运用点关系送进宫去,看能不能被皇后选上当小皇子的奶娘。”老爷说,“这正好咱们在京城碰上这么个机会,错过就可惜了。” 沈立文停顿了一下,“爹,咱们现在也用不着经营这样的关系吧。” “怎么用不着?”老爷瞪他,“未来天子的奶母,你的侍妾要是这次生的是孩子,就是以后天子的奶兄,这道关系,是咱们走几个高官就都经营不来的,还轻松,还稳定。” “也许皇后娘娘生的小公主呢?”沈立文有些不愿意。 “就是小公主,她也不吃亏啊,皇后娘娘很仁善的,在宫里伺候两年出来,得几件皇后娘娘的赏赐摆在家里,也光宗耀祖不是。”老爷说。 “你也别心疼送进宫就回不了,她生下孩子,孩子还在咱家呢,她还得回来,只怕那个时候你都不喜欢她了,还有现在这样的依依不舍。”老爷说。“儿子,这也许是我们更升一层楼的机会,你可不要感情用事。” 沈立文回到自己的小院,推开卧室门,里头的人闻听动静只是冷漠的抬头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缝着手里的小棉袄,女人肚子突起,其余地方却瘦瘦小小。 “今天的补汤喝了吗?”沈立文问。 “饿不死就行。”无病冷漠的说。 “别这样,就是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沈立文温声劝道,“你多吃一点,才能回到皇后身边。” “我此生还可以回到小姐身边吗?”无病冷笑道,“你背弃了你的诺言。” 原来沈立文当初在江南人道贩子手里买下了无病,当初两人说好,沈立文送无病回京城永年伯府,无病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沈立文。 为了不引人注意,无病化名做绿环,在沈立文院里伺候,开始还相安无事,但是沈立文一夜酒醉,强迫了无病,无病寻死过,一面是无颜再见小姐,一面是她信任沈立文,但是沈立文辜负了她的信任,这让她尤其难受。 沈立文不准她死,找人看着她,然后一个月后发现,就那么一次,无病就怀上了。沈立文如今膝下无子,便央求无病生下他。更加派人严守着她。 他们在两个月前就到了京城,但是无病被圈在院子里,不能出去。 沈立文带她去过安定坊,原来的王府大门紧闭,沈立文也带她去过永年伯府。“只要你生下孩子,我就送你回去。” 无病沉默的看着那陌生的大门,什么都没说。 “你现在又机会了。”沈立文说。 “皇后娘娘有身孕了。”沈立文说。 “真的?”无病的眼睛一下变得很亮,她站起来看着沈立文,急切的问,在得到点头后,她不由自主的笑起来,“那太好了。” “到时候我会找关系,把你送进宫,应聘当小皇子的奶娘。”沈立文说,“你担心你已经非纯洁之身,就是回了永年伯府,永年伯家人也不会把你送进宫去伺候娘娘。但是现在你有身孕,正好的机会,你可以进宫重新伺候娘娘。” “此话当真?”无病锐利的看着他,“你已经骗过我一次。” “这次不骗你。”沈立文说,“送你进宫是我父亲的决定,其实我不想,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无病看着他,“如果你以为我生了孩子就会向着你,就错了。你把我送进宫,娘娘一见我已为人母,对我不会怎么样,娘娘对你可不会客气。” “无所谓了。”沈立文说,“第一次在中人那里听到你,我买下你,确实存了和永年伯府交好的打算,我父亲是被拱上商会会长的,我们家在京城的底蕴很浅,任何可以攀上关系的都不能错过。” “但是中间一点失误,你恨我不是吗?”沈立文苦笑道,“就是送你回去也不是攀关系,而是结仇,我就想,那就留你在身边吧,你再不愿意,一年一年,又有了孩子,你总会认命的。” “但是就是那么巧,皇后娘娘现在有了身孕,我爹知道你有了身孕,正好天时地利人和,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所以。”沈立文说,“他还劝我说你伺候两年就出宫了,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是吗?” “麻烦沈少爷出去的时候让厨房送一晚鸡汤过来,我喝了再睡。”无病说,一想到自己可以给小姐奶孩子,她非常激动,迫切想要把身体养好。 这几个月来她糟践自己的身体,这样的身体可不能伺候小姐的孩子。 沈立文叹气后出去。 无病等他走后,再一次告诉自己,他只是因为你是小姐的婢女才如此,甚至他强迫她也是因为如此。 无病,不要被他骗了。 朱翊钧宿在坤宁宫三日,第四日上,郑嫔打扮自己,然后翘首等待乾清宫的传唤,“陛下已经在坤宁宫三日了,今天怎么也会召人侍寝了。”她非常自信,陛下对召幸她。 然后从午时等到太阳下山,没有等到乾清宫的来人。 郑嫔紧握着拳头,“去,问问陛下今天召幸了谁?” 不一会儿宫人就来回禀,“陛下在坤宁宫召杨嫔和刘嫔去试驾,不过应该没有留下来侍寝,晚膳前就各自回宫了。” 第80节 “陛下今日还宿在坤宁宫吗?”郑嫔问。 “应该是的。”宫人说。 “皇后又不能侍寝,陛下总留在坤宁宫干嘛?”郑嫔不解道。“去叫玉贵人来?” 周玉婷来了咸福宫,郑嫔问她,“为何不曾听说陛下今日召幸后妃?他在坤宁宫都三日了。” “这很正常。”周玉婷说,“今日后宫就没有人在等待陛下的召幸。”她看着郑嫔明显装扮过的样子笑说。 郑嫔有些不愉,“怎么?里面还有什么道道是我不知道的?” “娘娘进宫日子短,不知道也奇怪。”周玉婷说,“陛下每年正月里是要在坤宁宫宿上一整个月的。” “如今娘娘有身孕,陛下想陪娘娘久一点也是预想之中。”周玉婷说,“陛下很给娘娘脸面的。” “是吗?我还真没看出来。”郑嫔气鼓鼓的说。 “娘娘在宫里的时间长了就知道了。”周玉婷笑说。 第四天,第五天,第七天。朱翊钧一直宿在坤宁宫,处理完政务后就会去坤宁宫,让王容与靠着他,两人吃着点心看着歌舞,王容与说要给孩子做胎教,还让朱翊钧读书给她听。 朱翊钧先选的论语,王容与不让,“陛下读的这么严肃的内容,孩子不喜欢。” “论语还严肃?”朱翊钧说,“这已经是入门级的读本了。” “陛下读了后,孩子生下来就可以不学论语吗?”王容与提问。 朱翊钧语塞,“如果他生下来还记得,就不用学了。” “既然生下来还是要学的,他在肚子里的时候,就让他听点轻松的吧。”王容与说。 朱翊钧看着她失笑,“到底是孩子不喜欢还是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就是孩子不喜欢。孩子不喜欢就是我不喜欢。”王容与说,“陛下,要母亲的心情好了,孩子才会在腹中感觉的幸福然后健康成长。” “那你想听什么,朕给你念。”朱翊钧合上论语。“朕还是第一次听说要讲故事给肚子里的孩子听的。” “因为这些事都是母亲做了。”王容与说,“不然为什么孩子是父母的血肉筑成,但是孩子生下来就对母亲亲昵,父子的感情从胎儿降生那天开始,而母子的感情从怀上那天就开始了。” “所以陛下要努力。”王容与看着朱翊钧笑道,“孩子生下来才会和陛下亲昵。” 朱翊钧似有所感的点头。 朱翊钧没说,王容与也不曾赶他,太后说她要静养,她也未曾去慈宁宫请安,不过两宫太后每日都有派人过来过问皇后的情况。 第八天清晨,朱翊钧起身,王容与揉着眼睛也爬起来,“你再多睡一会。”朱翊钧回头说。 “躺了七天,御医也说我的胎稳了,得去母后母妃那谢恩。”王容与说,“陛下今日不要过来用午膳了,指不定那个时候我还没从母后那回来。” “也不要聊的太久了,虽然胎稳了,还是要小心知道吗?”朱翊钧说。 “我会的。”王容与说。“但是后妃的请安我想再拖延几天。” “到你生下来之前,就让她们在宫门口给你请安就是。”朱翊钧说,“她们擦的香粉那个味道重,谁知道会不会有妨碍。” “还有明日召永年伯府人进宫来,你和你的祖母相亲,不如让她在宫里陪着你待产,等到生产后再回去。”朱翊钧提议道。 “先谢陛下隆恩。”王容与说,“只是祖母年纪大了,我还能忍心让她来照顾我不成,进宫来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随你高兴。”朱翊钧说。 王容与主动靠近朱翊钧,搂着他的腰,把脸搁在他胸前,“如果怀孕就能让陛下对我这样好,我倒是想总是怀着。” “朕平常对你不好?”朱翊钧笑道,“不过给朕多生几个嫡子嫡女倒是不错。” 第一百二十章 王容与去慈宁宫请安,难得李太后也在,“如今你有了身孕,少跑一个地方就能少辛苦一点。”陈太后笑说。 “谢母后母妃体恤。”王容与笑说。 “御医说身体稳妥了吗?”陈太后笑问,“其实哀家说了,也不用急着来给我们请安,偏偏皇后如此孝顺。” “儿臣知道母后和母妃也担心腹中的胎儿,宫人说再多,也不抵儿臣好好的给母后母妃请安来的心安。”王容与说,“若御医说儿臣现在还胎息不稳,便是儿臣再想来给母后母妃请安,也会安卧在床上,一步都不离开床。” “你令得清就好。”李太后说,“你腹中怀的可能是陛下的嫡长子,未来的储君,当以他为重。” “儿臣日常膳食起卧都严格遵照医嘱来行动。”王容与说,“也许怀到第五个月后,儿臣会适应一点。” “你如今是该小心些。”李太后皱眉说,“所以为何总是要把陛下留在坤宁宫?” “只有皇后有孕还是不够来的,陛下得多一些子嗣才好。”李太后说。 王容与的笑容一滞,陈太后有些心疼的说,“也许是陛下想要待在坤宁宫呢?皇后还能把陛下赶出去不成?” “那皇后也要劝诫陛下,这是皇后应该做的。”李太后说,“皇后有身孕,又不能伺候陛下。” “儿臣会劝诫陛下的。”王容与只能乖巧说。 回坤宁宫,无忧有些担心的说。“圣母太后到底是喜欢娘娘还是不喜欢娘娘?为何有的时候感觉太后是维护娘娘的,但是今日这种情况,又像是故意刁难娘娘。” “娘娘要听我的分析吗?”芳若端着铜盆进来,听到无忧如此说就说。 “你有什么高见?”王容与笑问,芳若这次到她身边来伺候,低调的很多,从不多说,只是默默的做事。 她知道王容与要用她,她也知道王容与并不信她。 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展现自己的作用,在坤宁宫里无人能顶替的作用。 “娘娘不喜欢金丝髻,喜欢用发冠束发,娘娘的发冠都是莲花造型的是不是?”芳若问。 王容与点头,“太后难道因为娘娘喜欢用莲花发冠就不喜娘娘?”无忧觉得不解。 “陛下少年登基,太后住进乾清宫,干政,时人多有不满和疑虑,后有一夜宫内莲花盛开,圣母太后说梦见九莲菩萨示现授经,后来李太后被尊称为九莲菩萨,朝臣民间再无对太后执政的质疑。”芳若说。“那个时候李太后一应器具都是莲花纹饰,里里外外都是。” “我竟然不知道这点。”王容与听闻后愣,其实她一直知道李太后对她态度变化的原因,她是李太后亲自选的皇后,若说有多不满也不会,但是李太后在她为后后态度多有变化,王容与想着她只是念权。 毕竟曾经是宫里说一不二的主,如今又多一个说一不二的主,会喜欢才奇怪。 但是照芳若所说,那太后念权还是远在她预料之上。 “那以后娘娘不用莲花做的花冠就是。”无忧说。 王容与笑,“这个也是要变,变成牡丹花样式的。” 但是更深层的讨好,没有办法,而且她是皇后,即将有自己的孩子,她必须做独当一面的皇后,而不是做太后的跟屁虫。 这是她们身份的对立。 就是普通婆媳,媳妇可以顺从婆婆,但是该争管家权时,媳妇也不会手软。何况是天家婆媳,,除管家外,有她们的政治身份。 朱翊钧来坤宁宫,王容与说,“母后今日让我劝诫陛下,要陛下不要总来坤宁宫,我如今又不能伺候陛下。” “朕想来就来。”朱翊钧说。“你不用管,母后说你就说是朕要来的。” “那我现在不是伺候不了陛下嘛,陛下不觉得无聊?”王容与说。 “朕还要想找什么话本说来给你解闷,哪里能觉得无聊?”朱翊钧道,“就是朕在乾清宫宠幸了后妃,再到坤宁宫来休息也是一样,不然朕在乾清宫也是一个人。” “陛下要是宠幸了后妃,那就在乾清宫安置吧,千万不要来坤宁宫了。”王容与说。 “为什么?”朱翊钧道。 “不为什么,就是不可以。”王容与正色说,“我会不高兴的,我不高兴了,孩子在肚子里也不高兴。” “朕沐浴过来也不成?”朱翊钧问。 “不成。”王容与说。 “真是霸道。”朱翊钧说,“难道朕在你怀胎十月里就不能宠幸别人了?” “我可没说陛下不能宠幸别人。”王容与说,“我只是说陛下宠幸了别人后就不要来坤宁宫了。” “不然我怀着孩子身体辛苦,然后陛下左拥右抱好不快活后再出现在我面前,这心里啊就失衡了。”王容与说,“陛下不知道,女子怀孕要用命去博,我替陛下拼命的时候,陛下要对我好一点。” “好。”朱翊钧点头说。 皇后有孕传出来后,要说京城哪家最高兴,那就是永年伯府了,老太太双手合十的感谢菩萨忙不迭的准备去寺院里还愿,还要搭粥棚。 “祖母,你快别跟着着急,这菩萨面前还愿的事就让孙媳妇就去吧。”王厚德媳妇曾氏笑说,“你准备准备,指不定宫里什么时候就来人来接你了。” “那你带着老三媳妇去做,然后也准备准备,这次你跟我一起进宫。”老太太说,“娘娘第一次怀孕,肯定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我怀孩子那会我都记不清了,你进宫去也给娘娘说说,安安心。” “孙媳省的。”曾氏说,“那咱们要准备点什么?这寻常小姑子有孕,娘家去看望要送点东西,这娘娘在宫里,也不知道送什么恰当。” “照你的心意去准备。”老太太说,“都是高兴的事,都是心意娘娘知道的。” 老太太还要去自家祠堂去跪拜谢谢祖宗保佑。 王芙裳在祠堂里也知道了这个消息,找人去跟她娘说,“娘娘有孕,定会召人进宫的,指不定还会让娘家人在宫里陪产,祖母年高,便让我进宫去陪娘娘吧。” 崔氏听了话亲自来见她,“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就是想去照顾娘娘,陪娘娘说说话。”王芙裳说。 “你不要骗我,你是我肚子里掉的一块肉,你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崔氏说,“你想都不要想,你亲姐姐在宫中,她比你更美貌出众,如今是什么样的状况?你还想进宫去?慢说王容与会不会让你进宫,便是进宫,至多也不过像你姐姐那样。” “你就收收心。”崔氏苦口婆心的说,“你现在是皇后亲妹,侯门么女,京城中大把的好人家向你提亲,你乖乖的你祖母还会给你找个人家,你如果还是如此,你祖母真的能关你一辈子。” “我只是不服气。”王芙裳说,两行清泪从脸盘划过,“这家里,我既不如长姐稳重,也不如二姐美貌,长姐有祖母护持,二姐有母亲疼爱,只我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长大,如今大姐二姐都进了宫,伺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我再找谁,能比得过陛下?” “我这一生都是姐姐们的陪衬,在闺中如此,就是出嫁也如此。” “我怎么甘心。” “你不甘心你就要进宫吗?进宫你就强了?”崔氏恨铁不成钢的说。 “至少陛下上次对我还是优容有加不是吗?”王芙裳说,“只要我进宫,总能找得到机会的。” “但是皇后不会让你进宫。”崔氏摇头说,她对小女儿的愚蠢感到失望,“甚至你祖母也不会让你进宫。” “如果你有这样的野心,上次在宫里不要表露的这么明显,让你祖母和皇后不要生疑,再好好操作,或许真的能让你进宫陪伴皇后待产,让你找到机会留在宫里。” “但是你上次的行径已经露馅了,你已经没有机会了。”崔氏说。 “只要母亲能进宫。”王芙裳抓着她的袖子说,“我扮成丫头陪着母亲进去,进了宫,就是祖母发现,总不能赶我走,只要见到陛下,只要见到陛下。” 崔氏看着她,“如果我能进宫,就按你说的,如果我不能进宫,就一切免谈,你好好收心,跟你祖母说你要嫁人,以后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她把太多心血放在大女儿身上,现在对小女儿已经无能为力。 有野心,却没有相比配的智慧。 这一生该如何。 第81节 王容与查出有孕后没有马上召永年伯府家人进宫,传来的消息是皇后娘娘有些胎不稳,需要静卧养胎,老太太十分揪心,只有跪着菩萨念经才能得到一点安稳。 等到宫里的人来府上召老太太进宫了,老太太才安下心来,准备和孙媳妇进宫,崔氏全副披挂的过来,老太太看着她,“今天你就不要进宫了,我和厚德媳妇去就行了,你在家里。” “母亲。”崔氏想说。 “不要说了。”老太太说,“我进宫去看娘娘,你去祠堂和裳儿说说话,让她不要钻牛角尖。” 祠堂里,王芙裳看着穿着进宫服侍的母亲进来,“娘。”声音很惊喜,她以为崔氏是来让她换装的。 “你祖母带着你大哥媳妇进宫了,让我来和你说说话,让你不要钻牛角尖。”崔氏看着小女儿说,“你祖母说不想亲自送孙女儿去庵堂。” 王芙裳顿坐在地,面上失神。 第一百二十一章 永年伯府的人被人领进了坤宁宫,这次王容与默契的没有叫王芷溪前来,等看到来的是祖母和大嫂,在祖母请安后就跟祖母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老身在家听闻娘娘有孕,好生欢喜,忙在菩萨面前还愿,祈愿娘娘这一胎能顺顺利利。”老太太说,“之后又听闻娘娘要卧床安胎,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娘娘现在可好了?” “也是我的疏忽,孩子都两个半月了都没发现,正好发现的时候又晕倒了,所以御医往严重里说,陛下也往严重里对待,就卧床了几日,到现在才把祖母召进宫来。” “怎么会晕倒呢?”老太太急切的问,“娘娘就是在家里,稍有个头疼脑热都要大夫来诊脉,在宫中难道没有太医请平安脉?两个半月才发现,这宫人也不着急?”老太太很不满意。 “祖母放心,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王容与安稳道,“御医说胎很稳。” “想来太医和宫人也不敢轻忽娘娘,可是娘娘自己任性了?”老太太想通其中关窍说,“娘娘这样任性,让祖母在家中怎么放心?”老太太表情很是严肃。 “我只错了。”王容与说,“下次再也不敢了。以后再怎么任性,都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娘娘,这世界上还有谁比你自己更要珍惜你的身体?”老太太说,“娘娘主意正,说不让请平安脉就不请,宫人现在没有无病,也没人敢劝娘娘,我实在担忧的很。” “祖母放心,这次太后和陛下都说我了,以后断不会这样轻忽。”王容与只能再三保证说。 “祖母,娘娘最聪明不过的,一次教训就足以让她不会再犯。”曾氏帮忙劝道,“好在胎儿还好。娘娘也是福气,怀孕就是前三个月最难熬,现在发现就过了两个半月了,以后就轻松了。” “娘娘近来可吐?爱吃酸吗?胃口好不好?腰酸不酸?睡觉呢?”老太太果然转而关注现在更重要的事情。 “不吐,也不爱吃酸,胃口好的不得了。腰酸倒是感觉,爱睡的多。”王容与耐心的一一回复,“我都说这怀的肯定是个闺女,太贴心了,一点都不让我辛苦。” “现在朝廷宫里就是民间都看着娘娘这胎,要是皇子才好。”老太太焦急的说。 “小公主也挺好的。”曾氏帮忙说,“都说先开花后结果,姐姐带着弟弟走。以后娘娘三年抱两,子女成好。” 老太太还有有些不赞同,“是个小皇子才好,娘娘就真的算稳妥了。” “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期盼他能顺顺利利出生,健健康康长大,其他也不重要了。”王容与说。 “是的,一定会顺利健康的出生。”老太太说,“我在家中也一直会为娘娘吃斋念佛,菩萨一定会保佑娘娘的。” “祖母也不要太过辛苦。”王容与说。她也知道祖母固执她不在身边总也不能亲自照看着,便对曾氏说,“家中老小一切内务都仰仗大嫂,辛苦了。” “那是我为人媳妇的本分。”曾氏说,“幸好祖母不嫌我愚钝,事事亲自教导,才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三哥和三嫂如今可好?小妹的亲事定下是哪家的吗?”王容与问。 曾氏看一眼老太太,怎么娘娘都问的如此为难的事,那她可不好回答,王容与看她的神色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等我哪天去乾清宫,碰见三哥,我和他说说。” “他自有他的福气,娘娘身子重,不要去为他费心了。”老太太说,“至于裳儿,她还年幼,再在家中收一年也使得。不然年纪轻不懂事,去别人家惹祸,也是给自己家惹祸。” “祖母拿主意就好。”王容与说,“裳儿的亲事要和母亲商量好,以免母亲闹将起来,让别人看了笑话去。” 老太太点头,“这是自然。” 景阳宫里,王芷溪一直翘首等待着,等快到了午时,都不曾见坤宁宫来人传召,她问心腹。“你问清楚了吗?永年伯府家人是今天进宫吗?” “是今天啊。”宫人说,“美人别急,奴婢再去问问呢。” 等到宫人出去再回来,面有焦色,“永年伯府的家人今天入宫了,可是奴婢去打听的时候,永年伯府的人已经出宫了。” “出宫了?”王芷溪问,“那为何娘娘今天没有召我前去?”皇后有孕,陛下自然会让娘娘选家人进宫陪产,她本想着趁祖母母亲进宫的时候,她就毛遂自荐,留在坤宁宫伺候娘娘,就算不为别的,好歹能多见陛下几次面。 但是为何娘娘不召她前去? “听说今天进宫的只有老夫人和长孙媳妇,永年伯夫人并没有进宫。”宫人说。 王芷溪慌乱的点头算是知道了,坐在凳子上,娘娘肯定不愿意她去侍寝的,但是现在没有外力帮忙,她该如何光明正大的留在坤宁宫。 王芷溪想了半天没有想法,十分头疼,想到娘娘今日既召见了家人,那明天无论如何也会召见后妃请安了,王芷溪去兰嫔处,想问她准备了什么东西送给娘娘。 兰嫔做了一双虎头鞋和一个虎头帽,准备送给皇后娘娘,“娘娘那难道还缺什么奇珍异宝,药材服饰不成?我们能送给娘娘的也就一点心意了。” “你就是做了,娘娘怎么会放心用?”王芷溪说。就是你自己怀上的那段时间,自己做的小衣裳,别人送过来的,你敢用吗? “娘娘用不用是她的事,我只管送到就是。”兰嫔说,她如今只把王芷溪当一般美人应付着。 “皇后娘娘有孕是后宫大喜,我这个做妹妹也很是高兴,按说陛下该同意让永年伯府家人进宫陪产的,不知道为何娘娘没有应允。”王芷溪说,“其实我在宫里,应当应分的都该去伺候皇后娘娘的。” “你去伺候?你又没有怀孕的常识怎么能伺候好娘娘?”兰嫔冷笑着刺道,“你连大补伤身都不知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芷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我怎么会知道大补伤身?我就该知道大补伤身吗?” “我没说你知道啊?”兰嫔冷笑。“我只是说你连这都不知道,怎么好意思开口说要伺候皇后娘娘?” 皇后有孕后的第一次后妃请安,很是热闹,所有后妃都准备了礼品,“其实咱们这点东西娘娘哪能看的上,只不过再不济也是要准备了,不然空手来恭贺,多不讲究呀。”郭妃笑说。 “都是你们的心意,本宫心领。”王容与笑说。 郑嫔娇笑着往王容与身边走,“娘娘,我新进宫,好东西不多,送的东西不如其他姐妹,娘娘莫要怪我,为了弥补娘娘,我就在坤宁宫端茶倒水伺候娘娘好了。” 王容与被郑嫔的香气冲的往后仰,拿起手帕捂着嘴笑。“郑嫔有心了,本宫可做不来把后妃当宫人的事。你们只管打扮,好生伺候着陛下就行。”心里却对郑嫔刮目相看,能屈能伸,会是个人物。 像郭妃,她便是很想讨好她,都不会在她面前露出半丝怯。这是她先进宫,先得宠的骄傲。郑嫔进宫圣宠,一屋子嫔妃只有她敢叫她姐姐,如今眉头都不变就改口称娘娘,还愿做宫人伺候她。 就是从未得宠过的嫔妃要说出这样的话也不是容易的事。 不止王容与这么想,就是在座其他妃嫔看着郑嫔也是,真不要脸,竟然主动说这样的话,一点节气都没有。至于心理是不是羡慕就不得不而知。 “伺候娘娘不就是伺候陛下。”郑嫔说。“陛下不是天天见,娘娘可是天天见。把娘娘伺候好了,陛下也高兴。” “我相信其他姐妹也是希望去坤宁宫伺候娘娘的。你们说是不是?”郑嫔见王容与只笑着不说话,她进宫来也多少知道,皇后娘娘总是笑着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其实一点都不好说话。所以她看着身后那些嫔妃,想借舆情让王容与同意。 “郑嫔说笑了,我们伺候还能比坤宁宫的宫人伺候更来的贴心?”刘嫔说,“只怕是去给娘娘添乱。” “娘娘怀孕要静养,咱们过去,身后必定还要跟上一二宫人,岂不是打扰娘娘。”杨嫔也说。 “虽然坤宁宫里肯定不缺人伺候,咱们这些人手粗脚笨的也伺候不好娘娘,但是能去坤宁宫多和娘娘接触也是好的。”和郑嫔同一天封位的贺嫔小心翼翼的说。毕竟说伺候都是司马昭之心,不如坦陈些。 “是啊。”其余嫔应和说,“我等入宫时候短,不如其他姐妹和娘娘亲近,要是能有机会,每天去坤宁宫和娘娘亲近,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话这么说,难道我们就不想和娘娘亲近吗?”孙美人说。“我们也想和娘娘亲近啊。” 郭妃嗤笑。“什么时候亲近不好,非要等皇后娘娘有身孕的时候去亲近?” “郭妃。”王容与笑道,“她们既有心想和本宫亲近,本宫要是不准,岂不是显得本宫冷酷无情,你们自己排个表,每人来一天。” “多谢娘娘。”妃嫔齐声说。 “既然是郑嫔先提出的,就郑嫔先吧。”王容与温言笑道。“今日就你先来坤宁宫,事先说好,本宫可是无趣的很,郑嫔莫要觉得无聊。” “多谢娘娘。”郑嫔笑颜如花的说,“我是去伺候娘娘的,怎么会嫌无聊。” 其余人之后怎么排班怎么争吵就不在王容与关心的范围内,她去慈宁宫请安时也压根没有说这件事。回宫的时候,无忧说道,“娘娘怎么会同意郑嫔的提议?她们哪里是想和娘娘亲近,是想和陛下亲近才是。” “你以为今天不同意,她们以后就不会借来探望我的名义来堵陛下?”王容与笑说,“我可不能把想要来探望我的后妃拒之门外,尤其是我现在怀孕,这么好的借口。”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王容与笑说,“既然她们想来坤宁宫堵陛下,那就让她们知道堵不着。一劳永逸,以后再不会有这样想的人。” 第一百二十二章 王容与回了坤宁宫,郑嫔端着茶水过来,王容与笑着接过,“你坐罢,陪本宫说说话就好,坤宁宫里端茶送水的人有。” “娘娘可是嫌弃我愚钝。”郑嫔说。 “不是,是怕你做的太好,宫人们该担心自己做得不好了。”王容与笑道。 她姿态板正的坐着,和郑嫔随意扯些话,李肱进来禀告,“乾清宫那边来人说,陛下的午膳要摆到坤宁宫,陛下一会儿就过来。” “你下去安排吧。”王容与说,“陛下昨日吃的好那三道菜,今日也要让尚膳监准备了。” “昨日娘娘就交代了,今天那三道菜必不会少。”李肱笑说。 “听说怀孕的人记性不好,日后可有你解释的了。”王容与笑说。 “娘娘也是关心陛下的事,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确定。”李肱说。 “对了,今日郑嫔也在坤宁宫用餐,让尚膳监把郑嫔的午膳也端到坤宁宫来。”王容与说,她看到了郑嫔在听说陛下会来时眼中一瞬即逝的欢喜,但是她只当没看见。 李肱应是,他没说的是后宫妃以下的娘娘是没有午膳,她们只有早晚膳,中间可以向尚膳监要点点心,但那也是有数的。也许得陛下宠幸的妃嫔能去拿糕点的时候能不受刁难。 “还有后宫诸妃的回礼,你跟无忧亲自去送,单子是拟好的,喜桃现在应该也准备好了。”王容与交代说。 “奴才这就去办。”李肱行礼后告退。 郑嫔看着王容与。“我在这会不会影响娘娘和陛下用膳?我就在一旁布菜好了。” “不用。”王容与笑说,“布菜也是有学问的,可比端茶倒水难得多。” “陛下驾到。” 王容与起身去殿外迎驾,朱翊钧架住她要弯下的身体,“以后就在殿里迎接就是,不要出殿来。” “现在还能走动,等到我大腹便便,起卧困难,陛下还想我起身迎驾?我就只能在榻上迎驾了。王容与笑说。 “随便你。”朱翊钧笑说。 郑嫔并没有来接驾,王容与往后看一眼,也没主动说郑嫔在这里,郑嫔想玩惊喜,就让她玩吧。 王容与和朱翊钧在暖炕上坐下,朱翊钧问她近来会不会觉得热?“可是孕妇可以用冰盆吗?” “现在还好。”王容与说。“但是怕进了七月会热,听说孕妇会体热,我又是个怕热的身子。” “从前在永年伯府的时候,每年夏天都是去郊外庄子消暑,有山有树有水的比在宅子里凉快些。” “嗯。”朱翊钧沉吟一会,“那七月我们去瀛台避暑吧。” “我们有皇家避暑园林吗?”王容与奇道,毕竟去年他们可都在宫里,哪里都没去。 “很久没去了,得叫人去修整一下。”朱翊钧说,“先不大修,修几个宫殿出来先把今年过了。你既然怕热的话,以后少不得年年都要去。” 第82节 “可不要大兴土木。”王容与说,“世上华丽地方再没有超过宫里,若是瀛台也是这样装扮,岂不无趣。既然是消暑之地,就修的有趣一点。” “看来你是迫不及待想要去瀛台了。”朱翊钧说,“朕让人拟了草图先给你过目,但是不能费神。” “我不费神。”王容与笑道,“陛下替我费神。” 郑嫔端着茶水缓缓过来,不等她露出芊芊玉手摆好姿态再来娇滴滴的喊一句陛下,朱翊钧先 皱着眉问,“什么味道?” 转头见了郑嫔,紧皱眉头问,“你怎么在这?” 郑嫔把茶盏放在炕桌上,才跪倒在朱翊钧面前,弱质芊芊楚楚可怜的抬头道,“陛下,我是自请来坤宁宫伺候娘娘的。” “你让她来伺候你?“朱翊钧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王容与,怎么看她都不像会做这样决定的人。 “今日不是我诊出有孕后第一次后妃请安嘛,她们也是有心了,都准备了各种礼物给我。郑嫔说想来坤宁宫伺候我,其余妃嫔也说想来坤宁宫和我亲近。” “她们一片好心,我要拒之门外就太不近人情了。”王容与笑说。 “她们是好心吗?”朱翊钧问,他上下打量王容与,还未曾换衣,“你还不能轻松,还得应付她们?” “陛下,我等对娘娘是一片赤诚。”郑嫔解释说。“娘娘对我们极好,我们也想回报娘娘一二,若是陛下嫌我们粗苯,伺候不了娘娘,就是坐在这陪着娘娘说话解闷也是可以的。” 郑嫔抓着朱翊钧的裤腿说,“陛下不要把我们想的那么愚笨嘛。” “滚。”朱翊钧对郑嫔喝道,郑嫔一时反应不过来,愣在原地。朱翊钧看着她,“朕让你滚,没听见?”说完一抖腿,让郑嫔松开手。 “你身上的香味都要熏到皇后了,还不快滚。”朱翊钧横眉竖眼道。 郑嫔的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掉下来,好在她马上醒悟过来这在御前是不讨喜的,尤其是陛下现在还在生气的情况,立马低头捂脸的出去了。 “以后还有那什么妃嫔想来跟皇后亲近的,都不准来。”朱翊钧气道,“打量朕不知道她们心里想的什么?是想来跟皇后亲近吗?皇后现在有孕,还想着幺蛾子,要是皇后累出个好歹,朕看她们谁敢负责。” “皇后是后宫之主,是妃嫔七大姑八大姨吗?想亲近就上门来亲近?朕倒想看看,要是皇后不让她们来亲近,她们就敢不亲近吗?” “张成,就照朕这样说的话去传谕后宫。”朱翊钧说,“身上的香味隔三里远都能闻到,就这样还诚心伺候皇后,简直荒谬。” “陛下喝喝茶,消消气。”王容与说。 朱翊钧端起茶盏又放下,“给朕换一盏来。” 王容与使眼色让人去换了,安抚的抚着朱翊钧的手。“好了,不要生气了,不然肚子里的宝宝该被陛下吓到了。” “你呀。”朱翊钧没忍住说道,“她们是想诚心伺候你的吗?别人怀孕恨不得喝的水都是自己亲手去打来的好,身边等闲不让近身,你倒好,还要这些居心叵测的人来近身,你就不怕她们对你不利?” “我当然知道她们不是冲着我来的。”王容与说,“她们就是冲着陛下来的,除非陛下不来坤宁宫,不然我这坤宁宫就是后宫的人参果,唐僧肉,人人都垂涎。” “那我说不准,她们就不来吗?”王容与说,“我说了一次,还有下次,后妃来恭贺怀孕的皇后是正常,皇后总不让人来,是不是太过小心狭隘不大气,徒惹话柄。” “不过陛下替我处理了大难题,我现在可以去换身衣服轻松一下。”王容与起身笑说,他预想到陛下不会喜欢在此时此地见到郑嫔,她不喜香,如今又是孕期,便是陛下最近都不配香了,郑嫔身上浓郁的香味是她不喜的,陛下知道这点,必然会问责。 只是没想到陛下的反应这么大,远出她的预料,当然,效果也更好。 王容与笑吟吟的冲朱翊钧伸手,“陛下要去换一身常服吗?” “朕换什么衣服?”朱翊钧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跟着王容与进了内殿,换了常服,就先出去,王容与换了便服,重新梳了头出去。跪坐在朱翊钧身后,用梳子给他通头,“这样的力道舒服吗?” “嗯。”朱翊钧回头说,“输两下得了,这事让宫人做就是。” “我现在做点这样的事还是不妨碍的。”王容与笑道,“惹陛下生气了一场,就当给陛下赔罪了。” “这与你何干?”朱翊钧说。 “我也不喜欢众妃来坤宁宫陪我,我又不能真的把她们当宫人使,还要绞尽脑汁想话题和她们聊天,然后陛下来了又要看她们在陛下面前娇滴滴的卖弄风情,这一些都让人难以忍受,就是想想都头皮发麻,心情低落。”王容与说,“我正想办法怎么婉拒她们呢,陛下就替我解决了问题,陛下生了一回气,要不我,陛下就不用生气了。” “你是皇后,你硬一点,你不想别人来坤宁宫就直说好了。”朱翊钧说。 “陛下,有时候有些官员你也不想见,非常不想见,但是还是要见。”王容与说,“不然以后就会有人以此为把柄攻击陛下。我答应她们也是这种道理。正当正分的要求,不能因为让自己感觉到不适就拒绝,为帝者,为后者,都有他不得不为的苦衷。” “你还给朕上起课了。”朱翊钧笑道。“轻松些,不要对自己要求那么高。” 王容与笑着拿梳子梳头,不再说这个,名声多重要啊,若人人称颂贤君,便是贪玩好色也是无伤大雅,如果是个昏君,就是罪不可赦的条证。若人人都称颂她为贤后,就是陛下日后要废她,前朝都不会应允,如果她不注意这些细节,小处,被人在背后议论,到了墙倒的时候就是众人推,无人会拉她一把。 王容与用梳子给朱翊钧通头,力道刚好,朱翊钧舒服的闭起眼,王容与突然说,“只是可惜娇滴滴的小美人,陛下之前还圣宠了一个月呢,这下回去该怀疑人生了。陛下也不心疼?” 朱翊钧闭眼说,“之前一堆人里就她显得还活泼,有几分可爱,御前应对也得宜,哪里想到也是个蠢货。” “郑嫔说来也是能人。”王容与笑道,“她才进宫时叫我姐姐,今天来就改口叫娘娘了,能屈能伸者,就是我也要甘拜下风。” “你什么时候屈过?”朱翊钧笑道,“不都是朕在屈吗?” “只是一个解闷的玩意,不要放在心上。”朱翊钧说,等王容与帮他重新挽好发髻,他把王容与搂在怀里说。 “郑嫔像我吗?”王容与问。 “你这又是从哪里听说的?”朱翊钧笑道,“后宫有一个你这样性格的人就够了,再多一个,朕可消受不起。” “也是,我可不如郑嫔年轻美貌。”王容与笑说。 “这样的酸话朕的耳朵都听起茧了,不就是想让朕说梓童最漂亮了。”朱翊钧笑道。 “我才不会自欺欺人。”王容与仰头笑说,“就是陛下如此说了,我也不会信的。” “不过就算不信,陛下真这么说,我心里也会美滋滋的。”王容与说。 “世人都爱听假话。” 第一百二十三章 郑嫔在坤宁宫被陛下训斥了,是哭着出来的。 消息走的比风快,这边还在因为谁先排在前面去坤宁宫的后妃,还在奇怪郑嫔怎么被陛下训斥了,不一会儿张成就带着陛下的圣谕来。 贺嫔看着争吵了半天才有了雏形的坤宁宫排班表,叹气道,“这是做了无用功。” “陛下为何发这么大的脾气?”有人不解。 “皇后娘娘不喜香料味,尤其是浓香,今日郑嫔身上那个香气,陛下闻到了不发脾气才奇怪。”刘嫔和杨嫔不参与这种讨论早早就走了,在这里也就玉贵人能一转眼就想通其中关窍。 “皇后娘娘不喜香料味?”贺嫔说,今年进宫的妃嫔都认真听着,她们新进宫,对皇后娘娘的喜好还摸不清。 兰嫔起身说,“既然陛下已经下了旨意,就都散了吧。以后日常请安就好,就连郑嫔都被陛下训斥,我可不敢去坤宁宫触陛下的眉头。” 兰嫔带头走了,余下人也就各自散了,心里还是各种打鼓,等回到宫中,就派宫人出去打听。各种打听,包括皇后娘娘的喜好,厌恶。 郑嫔回到宫中,整个人还在失神,宫人伺候她换了衣服,极为忧心,“娘娘。” “去,叫玉贵人来。”郑嫔说。 周玉婷匆匆来了,“娘娘找我来为何事?” “你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郑嫔问。 周玉婷略一停顿,“只知道娘娘没在坤宁宫待多久就回宫了。” “皇后娘娘不喜熏香,你知道吗?”郑嫔问。 周玉婷还是迟疑的点头,“不过娘娘从不管我们是否熏香。有时候娘娘也曾夸赞哪个后妃身上的香味好闻。” “难道皇后娘娘今日说了娘娘身上的熏香?”周玉婷当做不知的问。 郑嫔摇头,“陛下来了,想和皇后娘娘相处,我就先回来了。” “娘娘看,陛下在坤宁宫还要待多长时间啊?”周玉婷试探的问。 “我怎么知道,陛下还能当着皇后的面和我说不成。”郑嫔说,“皇后娘娘还有什么喜恶,你都和我说说说。” “皇后娘娘是很再好相处不过的人。”周玉婷说,“从来不曾把她的个人喜恶强加在我们身上,所以我们对皇后娘娘的都没有很多顾忌,对皇后娘娘的喜恶并不敏感,只是娘娘的底线不能迈,但也只有一条,在后宫里争宠不能使下作手段,不能对子嗣动手,这些娘娘是一次不容。” “其余娘娘的喜好,就能看个人的敏感度能领悟多少。” “说来我们也没有什么和皇后娘娘多相处的机会,也就是每日请安那一小会时间,因为皇后娘娘还要赶着去慈宁宫慈安宫两地请安,多说几句都不成。” “娘娘三不五时喜欢摆小宴,但是宴上,娘娘也只顾看着歌舞,并不怎么和我们聊天。”周玉婷说,“要说对皇后娘娘喜恶了解的,这宫里除了刘嫔和兰嫔外,只有王美人了,她是皇后娘娘的妹妹。” “王美人?”郑嫔问,“说来也奇怪,王美人可是比皇后娘娘好看了不少,同期选秀,怎么陛下当初选了娘娘当皇后,而王美人只是一个美人?” “陛下的心思哪里是我们能猜到的。”周玉婷说,“选秀前期的时候,王美人比皇后出众多了,只是王美人听了郭妃派人散播的假消息,在宴会上献舞,却做波斯人装扮,惹了陛下的训斥,过后就是一蹶不振。” “那期秀女里,王美人可是第一个侍寝的,在宫后苑,陛下把她抱回储秀宫,立了王美人。当时大家都猜,陛下喜欢王美人呢。” “但是过后陛下不再宠幸王美人,大家才回过神来,恐怕王美人在宫后苑的时候采取了什么办法才让陛下宠幸她,所以得了陛下的厌。”周玉婷说道。 “这娘娘正位中宫,也没说给妹妹提提位分?”郑嫔问,“一个美人,委实低了点。” “这王美人是娘娘妹妹,却是同父异母呢。”周玉婷说,“所以娘娘不提王美人的位分,大家也理解,娘娘生母早逝,自襁褓起就有了继母,这不是一个肚皮出来的,怎么会全心全意。就像曾经安定坊传言王美人美若天仙,皇后貌比无盐,皇后娘娘就是不如王美人貌美,又何至于到无盐的地步,这里面指不定就有继母,王美人的作用。” “原来如此。”郑嫔说,“这刘嫔和杨嫔怎么和皇后如此要好?” “刘嫔和杨嫔是选秀期间跟娘娘住一间寝殿的人,关系会好也正常。”周玉婷说,“皇后娘娘是个顾旧情的人,刘嫔和杨嫔也是好福气了。若不是她们和皇后关系好,最后也不会进入最后选三,初封为嫔。” “才初封为嫔?”郑嫔不屑道。 “之前陛下对位分卡的挺紧的,就是郭妃,陛下之前最宠爱的后妃,皇后入宫,她也才升了一级,成郭妃,连个封号都没有。”周玉婷说,“就是这次陛下一日封九嫔,这嫔位里也就贵嫔和兰嫔是有封号的,贵嫔是陛下第一个女人,兰嫔曾经孕育了陛下的子嗣,只是不小心流掉了,若不然,她也是一个妃位,有封号尤在郭妃之上。” “这些我都不知道。”郑嫔拧着帕子说,她从前还是大意了,一门心思都放在陛下宠爱上,只要有陛下的宠爱,这后宫中的弯弯绕绕与她何干,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今日陛下的盛怒让她害怕,陛下的宠爱原来不是不会变的。万一哪天陛下不宠爱她了,她该怎么办。她看着周玉婷,“你多和我说说。” 翌日请安的时候,王容与对郑嫔温言道。“本宫实在不知道陛下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郑嫔委屈了。” “嫔妾不委屈。”郑嫔说,“是陛下说的有理,娘娘不喜熏香,嫔妾还熏着那么重的香近前伺候,可见不诚心。” “可是娘娘,嫔妾不是故意的,嫔妾若知道娘娘不喜熏香,就会洗净铅华再来伺候娘娘。” “本宫不是不喜欢熏香。”王容与说道。“只是不喜欢浓香,也不喜欢多种香味交织在一起的混合味道。” “若是你们都忌讳本宫不再用熏香,那陛下的后宫一点香味都无,岂不无趣。”王容与笑说。 “陛下说我们去坤宁宫伺候娘娘反而让娘娘费神也是对的。”郑嫔说,“等到嫔妾去学了歌舞,再去坤宁宫给娘娘解闷。” “这当然好。”王容与笑说,“不过恐怕得在陛下不在的时候,不然本宫连替你们辩解的时间都没有,陛下就要生气了。” “陛下误解你们来坤宁宫都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陛下。”王容与笑说,“陛下不喜这种。” “皇后娘娘若是闷了,就召嫔妾前去聊天解闷也好,嫔妾无能,也不能为娘娘做些什么。”杨嫔说。 “你们能为本宫做的可多了。”王容与说,“本宫想去跟母后建议,等到肚子大了,本宫精力不济,无法管理宫务,就选几位后妃上来辅佐母后替本宫掌管宫务。” “娘娘。”刘嫔惊讶道。 王容与点头,她又不是念权之人,怀孕本就辛苦,还要掌管宫务各种琐屑,她可不喜,再说陛下说要带她去瀛台避暑,那她不在后宫的时候也要有人管理。太后既然把宫权交出来,就没有再还回去的道理,顶多从后宫中提溜几个后妃出来管事,再让太后从一旁监督辅助。 后妃一下就又心热起来,掌管宫权,其中可有不少好处。掌宫肯定是要高阶嫔妃,妃只有郭妃一个,嫔可是又好十几个,其中娘娘选谁,可操作的就多了。 第83节 王容与去慈安宫把此话说出时,两宫太后也很是意外,陈太后说,“这也太早了,等你孕五月后再考虑也成。” “掌宫不是易事,儿臣进宫两年掌管宫务都战战兢兢,生怕哪里做的不好。如今要选人来替我掌管宫务,不早点选出来教,还能指望她们一上手就会?”王容与说,“虽然有母后母妃在一旁监督辅助,但是她们学的快一点,母后和母妃也少辛苦一点,我这心里也少过意不去一点。” 李太后说,“你未雨绸缪是好,但是现在后宫宫妃的品阶不高,你准备选谁?” “按品阶来,当然郭妃要算一个。”王容与说,“其余嫔位里,贵嫔在宫中最久,对宫中事务也最是熟悉,该有她一个,杨嫔天资聪颖,心细如发,是个管事的好苗子,还有一位,儿臣在郑嫔和兰嫔之间拿不定主意,郑嫔是陛下新宠,兰嫔曾怀有陛下子嗣,不若母后和母妃帮儿臣拿个主意?” “兰嫔罢。”李太后说,“她有经历,人也该沉稳点了,郑嫔太过张扬,皇后须要压她一压。” “全凭母妃做主。”王容与说。这样的应答让李太后心情舒畅。 朱翊钧听说王容与想提几个后妃来帮她掌管宫务,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对王容与说,“你还真是不贪权,视权势如粪土啊。” “我可贪权了。”王容与说,“如果我现在不是皇后,那手里但凡有点什么我都会紧紧抓住的。就因为我是皇后,只是找几个人来帮我掌管宫务,这后宫之主还是我。难道陛下会因为底下做事的官员增加,就减少对朝政的掌握?” “你怎么处处都要和朕比较?”朱翊钧笑道。“你这个皇后真的比朕这个天子做的艰难?” “拿陛下做比方,陛下就好理解我的所作所为。”王容与说。“皇后所管只是一个小小的后宫,和陛下的万里江山当然不能比。但是朝政出现的问题,后宫总也会有类似。后宫就是一个缩小的江湖,有江湖,就有纷争。” “陛下管理江山得心应手,我远不如陛下,陛下也要帮我管理后宫。”王容与说,“后宫也是陛下的江山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怀孕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天气也进入六月,王容与今年比以往都要怕热,才六月间就要摆冰盆,朱翊钧劝她,“再忍忍,七月就可以去瀛台了。” “可是我现在热。”王容与说。 “热你还靠在朕身上?”朱翊钧问他,只要他到坤宁宫,王容与总是要靠在他身上,像是巨大的靠枕,只有靠着他才舒服。 “那我不靠了。”王容与说。 “靠着吧。”朱翊钧说,“朕不怕热。” “陛下。”王容与下炕站在朱翊钧面前,“陛下看我可胖了?” “没有。”朱翊钧摇头,他伸手捏王容与的脸颊,“还没有你进宫选秀时胖呢。”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瘦到大婚时的身材呢。”王容与说,“才没有人说我是无盐皇后。” “那可说不准,要是画师给你的画的画像流传出去,保不定民间会以为朕有一个丑皇后。”朱翊钧想到那个画像哈哈大笑,忙让张成去找来,也让王容与笑一笑。 王容与看着面若银盘,眉毛粗乱,一脸戾气的自己,“陛下就是看着这样的画像选妃?” “那如果不是陛下先见过我,岂不是选不上我。”王容与问道。 “不一定,也许会觉得内侍监怎么把这么丑的人采选进宫,把你叫到御前看一下,然后一见,没有那么丑嘛,就留下了。”朱翊钧搂着王容与说,“如果汉元帝看画像时有一点好奇,就不会悔恨错失了一个大美人而抱憾终生。” “若昭君只以美貌侍于后宫,那历史便不会铭记她的美貌。”王容与说,“难道各朝君王的后宫中没有比昭君更美貌的女子?为何却是昭君是四美之一。” “美貌是女子的利器。”朱翊钧说,“朕观流传的四美画像,也不觉得多美,恐怕是身后代表的传奇故事才给她们美貌加成。” “这么丑的画像陛下也留着,不是特意要做我的黑历史吧。”王容与问。 “黑历史?”朱翊钧问, “就是不好的历史。”王容与说,“后人不曾见过我,只能靠画像来想象我,若是发现一张这样的画像,那我的生平后就会加一句其貌不扬,貌比无盐。” “还有画师画的大婚时候的你,那个好看多了。”朱翊钧说,张成又拿出一张画像来,朱翊钧看他手里捧着的,“非得朕说一张你拿一张?也不嫌麻烦,就把那一箱子都拿来。” 张成搬来一个金丝楠木的箱子,朱翊钧让人一个个的卷开画卷在王容与面前展示。这是朱翊钧让人在大婚时画的像,不同于从前只是端坐着给画师画像,而是流动的。侧影,背影,甚至还有交泰殿前的云,大婚典礼的全景。 这一切对于王容与来说是惊喜,“陛下。” “当初让画师画,以为是画全景,朕就说要多画,全部画院的人都上了,画的图都在这里了。”朱翊钧说,“现在看好像也别有一番风味,感觉又回到我们大婚的那一天。” “那是我见过最美的你。”朱翊钧说,“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穿大红,但是你穿红色极美,有种大气凛然,锋利的美,朕当时看着穿着嫁衣的你,就想,朕的皇后果然没选错。朕再没见过穿红色比你更美的人。” “陛下的后宫,如今只有我一个人能穿大红。”王容与笑说,“就是别人穿着美,陛下也看不到。” “明明感动的眼圈都发红了,偏偏还要说这些不讨喜的画。”朱翊钧说。 王容与仔细看了所有的画像,发现所有人物的脸都是很模糊的一笔带过,王容与回头看朱翊钧,“这个画像上都看不出美丑,后人还是会已这幅画像的我作为依据,陛下,我不管,把这幅画销毁吧。” “那可不行。”朱翊钧说,使个眼色让人把画像都卷好放进箱子里又抬回乾清宫,“这些以后得跟着朕陪葬的。” “陛下百年后,我就躺在陛下身边,陛下有真人陪着,为何还要画像?”王容与说,“那陛下不肯销毁,就在画像上备注一句,是画师乱画,皇后本人不长这样。” “这岂不是掩耳盗铃?”朱翊钧笑道,“后人难道不会想如果是乱画为何还要留下,这备注是不是朕亲笔所题。” “陛下,好陛下。”王容与央求着朱翊钧,“那陛下不应允,就给我重新画几幅画像吧,放在一起,标注年限。” “那岂不是每一年都有画?”朱翊钧道。 “那我也画陛下。”王容与说。 “你如今才学会画荷花,要是画朕,那得是画成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朱翊钧笑着不肯。“算来是朕吃亏了,不干。” “陛下,吃亏是福。”王容与语重心长的说,“再说,我画小像还是十分在行的。” “那等到了瀛台,朕给你画。”朱翊钧允诺道。 “多谢陛下。”王容与说,“陛下见过尚造局送来的瀛台宫殿的图纸吗?” “已经送过来了?”朱翊钧问,“朕让他们直接送到坤宁宫,不用问朕的意见,你做主就好。” “陛下也看看吧,陛下也要住的。”王容与说,招手让人去把送来的图纸奉上来。 瀛台北有石桥与岸上相连,涵元殿是岛中主殿,周匝环水,陛下去了就居住在涵元殿,皇后则居住在涵元殿南侧的绮思楼,但是王容与对着图纸和朱翊钧商量,“陛下,我不想住在绮思楼,我想住在蓬莱阁,二楼凭海品茶,人生快事。” “只有你去瀛台,随你想住哪里都可以。”朱翊钧说。“瀛台很紧凑的,宫殿与宫殿之间隔的很近,除了多了水,多了树,和宫里无差。你可以今天住蓬莱阁,明天住绮思楼,随你住个遍。” “如果太后也去的话,她们可以住绮思楼,那里围有长廊,八音克谐,也十分相宜。”王容与说。 “太后不一定过去。”朱翊钧说。“你以为都像你,一撂挑子就可以说走就走。”他的母亲,可是念权极重的。 “陛下此话是在指责我吗?”王容与愕然问道。 “没有。”朱翊钧说,“朕是夸你大气。” “宫务现在可比不上孩子重要。”王容与说,“我分得清轻重。” “若是宫务交给宫妃,我就收不回了,这宫人的心我就收不拢了,那说明我无用,既然我无用,宫权就是都在我手里,也是会出错的。”王容与耐心跟朱翊钧解释说,“再说母后在我孕后期的时候肯定会体恤我要替我掌管宫务,那不是又要劳累母后,不如早早选出来帮手,让她们帮忙掌管宫务,母后在一旁指导就好。” “原来还有战略啊。”朱翊钧笑道。 “陛下不要以为女人间的事就简单。”王容与说。 “你都跟朕说了,不怕朕不喜?”朱翊钧问。 “比起陛下觉得我是个有聪明心计的人可怕,还是陛下觉得我是一个傻乎乎的人可怜可爱,我觉得前者更合适我。”王容与笑道,“就是耍心机的人也有几分真心,要我常年累月的装傻,我可做不到。” “朕喜欢你聪明。”朱翊钧说,“恰到好处,但是朕不喜欢你犯倔,这意味着我们两个吵架了。” 王容与扯过图纸,“陛下喜欢茶室怎么装修?” “肚子大了,现在坐什么凳子都不舒服,就想无限放宽的榻,然后堆满了柔软的枕头,我可以靠着躺着。”王容与说,“如果不接待别人就没有问题,如果要接待别人,就显的不庄重了。” “你喜欢就好。如果有接待人,便去另外的地方就是。”朱翊钧揉着王容与的腰说,“不是喜欢靠着我吗,又要靠枕头?” “陛下也不是时时都在。”王容与说。 “大部分都在了。”朱翊钧道。 “陪着我觉得无聊了?”王容与问。 “你一天一个主意,哪里有无聊的时间。”朱翊钧笑道,“还有政务,每天处理政务都头晕眼花,还要读书,陪着你是朕的消遣了。” “如果陛下想要放松,也可以召幸在乾清宫召幸后妃。”王容与停顿一下后说,“陛下也需要那种消遣不是吗?” “你不是说朕在乾清宫宠幸后妃,就不能来坤宁宫吗?”朱翊钧说道。 “陛下一日不来,也没事的。”王容与说。 “这下又不是你说的孩子每天都要听到父亲的声音,才能长的又好又转,生下来就会跟朕亲近的道理了?”朱翊钧笑问。 “谁叫孩子的父亲是天下至尊呢?”王容与说,“孩子会理解的,陛下政务繁忙。” “行了,朕自有盘算。”朱翊钧说。 第一百二十五章 郭妃因为位分,杨嫔因为是皇后亲信,她二人被点名掌管宫务,多少心里也做了准备,但是对于贵嫔和兰嫔,就是全然的惊喜了,实在没想到,掌管宫务这样的大肥肉都会掉在她们头上。 去坤宁宫和皇后交接时,贵嫔就及尽谄媚之事。 “掌管宫务不是固定的,如果做的不好,本宫也会换人,所以你们千万不要掉以轻心。”王容与笑说,崔尚宫也在场,宫务不管换谁来掌管,实际处理这些事的人还是尚宫们,崔尚宫得记下哪位娘娘是掌管哪个方面,她也好投告有门。 “虽然把宫务分成四部分,你们分管,但是每日处理宫务的时候,希望你们能在一起处理,有什么事也可以互相商量。”王容与说。“内有崔尚宫辅助你们,也免得她一个人要跑四个宫殿,白白幸苦。外事不决,可以去慈宁宫请假,母后和母妃也有可能会把你们叫去垂询一二,你们要做到心里有数,不要在太后面前露了怯。” “定不负娘娘信任。”四人齐道。 “郭妃管外事以及人员调动奖罚,杨嫔管宴会及后宫财政,贵嫔管各宫摆设鲜花及宫人换季服侍,兰嫔管尚膳监及各宫的平安脉。”王容与说,“宫务很多都是琐碎的又是互相关联,比如摆宴会就要用到人员调动,摆设鲜花,以及尚膳监,所以这是本宫要求你们在一起处理宫务的原因。” “我等都是第一次接触宫务,心里实在惶恐,生怕哪里做错,就辜负娘娘信任。”杨嫔说,“我们在一起处理,有事能商量,或互相指出不足,实在是再好没有的,娘娘这都替我们想到,实在用心良苦。” “贵人以上级别后妃生日可以办小宴几个姐妹玩乐一下。后宫人这么多,该是每个月都有人生日,都可以热闹一下。”王容与说,“之前大家都很拘谨,生日也只是尚膳监做一桌生日宴,教坊司闲的发慌,该给她们找些事做才是。” “这几日你们和本宫一起处理公务,等到你们上手了,本宫就做甩手掌柜了。”王容与笑说。“若是觉得力有不逮,找几个得心的后妃帮忙也是使得。” 说是处理宫务,也只是在崔尚宫有条不紊的汇报工作时点头,并不会常有状况外的事情发生,各局各司其职。王容与紧紧有条,其余四人显然没有这么放松,都全神贯注的听着,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许御医开了一剂暖宫方,是温和的食补方子,方子等会你交给膳房,每个后妃每个月都要奉上一次,从六月开始。”王容与交代崔尚宫说。她又对兰嫔说,“你也要时不时过问,确保尚膳监不会中途糊弄。” “嫔妾省的。”兰嫔说,“嫔妾要亲自去尚膳监过问吗?” “不用。“王容与看兰嫔如临大敌就说,“尚膳监要耍些小聪明,你就是去了也不能保证什么。再说你亲自去也是自降身份,只要时不时派人去尚膳监过问一下,让他们知道你在关注着他们,就算是耍名堂,他们也会收敛一点。” 兰嫔点头。 上午的处理宫务结束后,王蓉与回内殿稍作休息,无忧端来茶水,“娘娘,王美人在殿外求见。” 王容与有些疑惑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但还是说,“让她进来吧。” “其实王美人来了有一段时间了,只是听说娘娘在处理宫务,就拦着我们不让通传,她在偏殿等着就是。”芙蓉说。 王芷溪进了殿,规矩的行礼后,“娘娘有孕后,妾十分替娘娘高兴,妾知道娘娘什么都不缺,就亲手做了几件小皇子的衣裳送过来,希望娘娘不要嫌弃。”王芷溪说明来意后有些忐忑。 王容与看座,“你无须如此紧张,只有你我二人时,依旧姐妹相称罢了,你是我妹妹总归是抹灭不了的。” 第84节 “娘娘,妾,我十分惭愧。”王芷溪说,“当日选秀,突然被陛下训斥,大病后心情无着无落的,突然听到姐姐身边宫人说,姐姐能直达圣听,一时左了性子着了魔,做下错事,让姐姐生厌,我实在是无地自容。” “过去的事不提了。”王容与说,“该得的教训你也得了,已成定局。” “姐姐。”王芷溪双目含泪的看着王容与,“姐姐还是一如既往的宽容,我却是到了如此地步才醒悟。” “姐姐助我良多,是我不惜福才会落得如此下场。”王芷溪说,“既无位分,又无陛下宠爱,浑浑噩噩的在这宫里混日子。” “我现在也别无所求了,只希望姐姐能在小皇子出世后,能恩准我多来看小皇子几面。我也是小皇子的姨母,看着小皇子,就当是自己也有孩子了。”王芷溪说的可怜。 王容与没劝说你还年轻,会有孩子的。也许别人会认为,如果王容与不能生,那么王芷溪生的孩子是最好的,因为有同样的血缘,如果刚好是生在前面的皇子,能成为储君,那么永年伯府又可得百年富贵。 但是王容与不喜王芷溪,即便是此刻可怜兮兮的示弱,王容与也知道王芷溪的来意,她想让王容与帮她争宠。 如果王芷溪生下太子,她和王芷溪如现在陈太后和李太后一样,两宫鼎立,王容与可不相信她们会如陈太后李太后那样融洽。 王芷溪对她的心结,可是已经刻进了血脉,她是时时刻刻都想要压她一头,只要有机会。 王容与到现在都可以说一句,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她可不希望第一次下狠手,却是同室操戈。 “陛下驾到。“ 王芷溪站起来有些无措,“姐姐,我回避一下。” “给陛下请安再走吧。”王容与说,王芷溪闻言紧紧跟在王容与后面,朱翊钧进到殿内,一开始都没发现王芷溪,只扶着王容与的手阻止她行了一半的礼,然后带着她去暖炕坐,“今天中午吃什么?” “陛下饿了?”王容与说,“言晞,着人上膳吧。” “是。”顾言晞点头说好,“那王美人的膳桌也一起摆吗?” 朱翊钧这才发现王美人也在,不由皱眉,语气不好的说,“朕不是说了让后宫不要来打扰娘娘养胎,你如何抗旨不尊?” 王芷溪立马跪下,“妾身不敢。” 王容与拍着朱翊钧的手温和说道,“她亲手做了小皇子的几身衣服,特意送过来。也没准备久待,就要走了。” “小皇子的衣服自有专人做,以后少费些心吧。”朱翊钧说,“还不走。” 王芷溪连忙行礼后告退,走出殿外,不由有些心酸,她和长姐同处一室,她仍旧相信,她美貌远胜姐姐,但是陛下进殿来完全没有多看她一眼,全副心神都在姐姐身上。 难道男人都爱美人在陛下那竟然行不通吗? 那以后她该怎么办? 如果她以为依仗的美貌没有用武之地,她在这后宫中,就这么过一生吗?永远在长姐之下,看着长姐的风光,依仗长姐而活。 娘在外面,该对自己多失望,又该多担心。 “美人且留步。”无忧追上来,手里捧着花屉,“这是娘娘不曾上身的首饰,娘娘说送与美人,多谢美人给小皇子做的衣裳。” 王芷溪不肯收,“做几件衣服也不费事,娘娘如此厚重回礼,倒让我有些坐立不安了。” “娘娘的首饰多的是不曾上身的,放在那也是浪费,过了日子不新又要送去融掉重做,美人就莫要推却了。”无忧说。 王芷溪还不肯要,无忧已经直接把花屉塞到王美人的宫人手上,“美人慢走,我还要回去伺候娘娘,就不送美人了。”无忧行礼后转身走了。 王芷溪觉得自己就是拿点家里的土特产然后去富裕亲戚家打秋风的,袖子掩面,羞愤难当。 第一百二十六章 瑞安公主来坤宁宫,王容与见着她十分喜欢,“你今个儿怎么来了?” “老早说要来皇嫂这坐坐,母后总说皇嫂要养胎,不让我来,今个儿是好不容易同意了。”瑞安说。 “你想来就是,你来也只是坐着说话,我养胎也不耽误招待你。”王容与笑道。 “皇嫂,皇兄今年让人去修整瀛台,夏天的时候,是不是要去瀛台避暑?”瑞安问。 “怎么了?就想去瀛台玩吗?”王容与笑问。 瑞安点头,“我也没去过几次,母后说我去过,但是我已经没有印象了。” “那等瀛台修整好,你便跟着一起去。”王容与说。 “皇嫂最好了。”瑞安说,双眼亮晶晶的看着王容与,“到时候皇嫂和母后说要带我去瀛台消暑。” “怎么?担心母后不让你去。”王容与问。 瑞安低头,“皇嫂说了,母后就不会拒绝了。” “好,等开始去瀛台,我就带上你。”王容与说。 崔尚宫来送彤史,从王容与查出有身孕后,朱翊钧很少召幸后妃,便是偶尔在乾清宫召后妃随侍,也是待上一段时间就回去,并没有幸谁。 王容与每日都看彤史,对朱翊钧的情况一目了然,她不知道朱翊钧会坚持到什么时候。你要问她感动吗?还真没那么感动。 因为她压根不相信朱翊钧会坚持多久。她也没有要求朱翊钧坚持多久。 这本该是夫妻间最基本的忠诚,但是在现在却是天方夜谭。在这个朝代,只有妻子对丈夫的忠诚,而丈夫对妻子的忠诚只在于,不休妻。纳妾从来不在道德要求范围内。 孝宗皇帝恐怕是纵观历史上唯一一个一夫一妻的皇帝,可惜本该宣扬的好事,让天底下女人能挺直腰杆会自己不同意丈夫纳妾作为依据的事情,因为继位的武宗皇帝的荒唐而变成个例。所有人在说起武宗时都要说,如果不是孝宗只宠爱张皇后一个人,而张皇后膝下只有武宗存活,两岁立为太子,视若掌上明珠,疼爱有加,武宗皇帝继位后也不会如此恣意妄为,荒唐放荡,以至于英年早逝,连子嗣都无。 如果王容与现在跟朱翊钧说,让他不要有别人,只有自己,朱翊钧怎么反应不说,慈安宫指不定就能懿旨废后了。 王容与失笑,罢了。 不论爱情,便是不能换的顶头上司,他仁厚些,她的日子也好过。 六月底的时候,朱翊钧说要奉两宫太后去瀛台避暑,陈太后和李太后都以年老体虚,不耐清凉为由拒绝了,朱翊钧便只和皇后去瀛台避暑,皇后邀璐王,瑞安公主同去。 李太后皱眉,让朱翊钧多带几个妃嫔过去伺候,“皇后体重,自己起卧都困难,何况还要伺候陛下。如今璐王,瑞安也去,小孩心性,又调皮,皇后乏与应付,去几个嫔妃帮忙皇后也好。” “不用了,伺候人的不是有宫人吗?”朱翊钧说,“嫔妃过去也就多几个嘴过问,帮不上忙。” “陛下,如今只有皇后一个人有孕并不可以高枕无忧,如果皇后生的是个公主呢?陛下还是要广施雨露才好。”李太后说,“陛下最近都没有招后妃侍寝。” “朕觉得最近身体有些不愉,所以修生养性,和皇后无干。”朱翊钧说。 “陛下身体不愉,可请了御医?”李太后问。 “许杜仲给朕检查了,并无大碍,但是许杜仲也说了固本培元并没什么坏处。”朱翊钧说,“母后放心,朕要有需要,便召后妃去瀛台伺驾就是。” “如此就好。”李太后说。 王容与贴身的宫人带无虑,顾言晞,冬至,喜桃,可以两两换班。梳头的玉巧,化妆的妙容自然要跟着去,还有李肱。无忧留守坤宁宫,而芳若则要去跟崔尚宫对接,王容与虽不掌宫,但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一直在皇后眼前还得脸的芙蓉没有被点去跟皇后去瀛台,而是一直默默无闻的冬至喜桃跟着去了,喜桃是皇后娘娘在储秀宫的宫人,皇后一直很偏爱,但是喜桃后来去跟着梅冬姑姑学习掌库,不在娘娘面前伺候,里头也不是没有芙蓉的作用。现在芙蓉没去,冬至和喜桃去了,坤宁宫的宫人间也是议论纷纷,芙蓉是否遭了娘娘的厌弃。 芙蓉咽下了所有的不服气,依旧尽心尽力的准备王容与去瀛台的行李。她之前待价而沽,伺候娘娘露一半藏一半,现在芳若来了,她便尝到了苦果。王容与并不是一个笨人,她早有觉悟,却还是不够。 现在只能沉下心来好生伺候,以期有翻盘的机会。 七月初二,等到朱翊钧下完早朝,便和王容与坐了龙辇去瀛台。瀛台水多树多,一进去就能感受到一股清凉。蓬莱阁是别称,其实这座宫殿的名字是香扆殿,因为坡度。北面为单层,而南立面为两层楼阁。 从低处入被小心搀扶着上楼梯,王容与笑道,“还没有那么脆弱,正常爬楼还不至于出差错。” “我都恨不得替了娘娘两条腿,帮娘娘走路。”无虑说,“娘娘只要安卧着就好。” “照现在的吃法,还不运动。不出几个月,就要被养成猪了。”王容与笑说。 “娘娘现在一点都不胖。”无虑说。 上了二楼,墙壁全是半墙半窗户的构造,窗户一半用霞影纱糊住,一半则是用被太阳折射出彩色的玻璃做窗。 王容与起初以为是玻璃,凑近一看,才知磨的像纸一样的贝壳,“我见过明瓦,但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听说陛下是让工部拿出压箱底的好东西,这个还是郑和下西洋时带回来的大彩贝,朝廷禁海后可难得这么好的大贝壳,还有这么多数量。”李肱解释说,“因为陛下命工部研究玻璃,现在还没什么进展。” “这种贝瓦也很漂亮,只是费时费工,越发显得珍贵。”王容与说。 窗户前还挂着轻纱帐,轻纱脚下还缀着小银铃铛,风吹起轻纱,带起叮铃作响,室内最显眼的就是一个可以并排躺五个人的加宽罗汉榻,罗汉榻后立着八扇镶百宝八仙过海金屏风,王容与坐上去,“我也不用床了,就这个就够了,一日三餐娱乐加睡觉都在这上面解决。。” 躺在榻上就能舒适的观赏水景,王容与坐下就不想起了,随意拉过两个靠枕放在背后,能更舒服躺着。 “娘娘的寝殿就在屏风后面,是架子床,四周挂起纱幔,娘娘也会喜欢的。”顾言晞说。 王容与闻言果然起了兴趣,又起身去屏风后看,浅木色的架子床,比起拔步床简易的简直像木工初学的东西,就是一个板床上造着一个木头架子,但是这四面的架子上都串起轻纱,还不是普通的纱,纱半截处还绣了花,影影绰绰,十分轻盈貌美。 “这上面绣的是什么?”王容与问。 “八百里洞庭秀丽景。”顾言晞说道,“那是我的家乡,想要绣的时候脑子就浮现这个了。” “你绣的?”王容与惊讶问道,“我看你一直在我跟前,你哪里有时间绣?” “娘娘不注意的时候,我和无忧芳若换了几个班,还有芳若冬至云裳都帮我绣了。”顾言晞说。 “奴婢万万不敢邀功,图是顾言晞画的,主要也是她绣的,我们就是帮忙在无光紧要的地方绣了几线。”冬至说。 “有心了。”王容与对顾言晞说,“我很喜欢。” “都有赏。” 寝殿除床以外就只有一个梳妆台,灯台是固定在两边墙壁,每扇窗户的交接处,比寻常灯要小,但是数量很多。 “这些灯一点,是不是就像是夜空里的星星?”王容与问。 “夏夜了星星总是很闪耀,吹了灯也能看到星星。”顾言晞说。 “我真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等到夜晚的来临。”王容与说。 香扆殿的一切王容与都喜欢,也有可能是暂时脱离熟悉到乏味的地方带来的新鲜感。璐王和瑞安公主,下午才来到瀛台,王容与把他们分别安置在藻韵楼和绮思楼的侧殿。 两人来到瀛台后,先来蓬莱阁给王容与请安,王容与笑说,“在瀛台可以比在大内放松一点,但是不能放松太过,每天布置的作业还是要完成的,不然母后一句让你们回宫,我可是不会求情的。” “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可以自己定,但是有一条,瀛台水多,不可一个人去水边玩,以免意外。”王容与说,“伺候的人也要当心,不能看着璐王和瑞安公主去水边玩水。” “那皇嫂,我想玩怎么办?”瑞安说,“那水清凉凉的,一看就很好玩。” “你且等等,我让人挖了一个半人高的小池,等弄好后,你可以去那里玩水。”王容与说。 瑞安噘嘴,“那和大浴池有什么区别?” “嗯,小池里有睡莲,还有鱼,这算区别吗?”王容与说,她就是让人挖了一个浅显的小池塘哄瑞安玩呢,“你可以坐在岸边用池水泡泡脚,但是周围一定要有伺候的人。” “半人高的水可淹不死我。”瑞安骄傲的说,随即又很有兴趣的说,“什么时候能挖好?” “左右不过这两天。”王容与笑说,“安全可不能疏忽大意,一个洗脸盆也能让人淹死呢。” “尚膳监每日从宫里送膳食来路途遥远,天气炎热也怕走了味,所以在瀛台另外设有膳房,每天想吃什么就提前让人告诉膳房,膳房每天也有准备的菜式,每天晚膳后会有人送第二天的菜式来供你们选择,有想吃的就选就是。可能就没有像在宫里那么多菜式。” “在宫里满满当当一桌,吃的也不过几个菜。”璐王说。 “如此就好,可不能去母后面前说我在瀛台苛刻了你们。”王容与笑道。 第85节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朱翊钧来到蓬莱阁,见到王容与,“开心了吗?” “陛下难道不开心?”王容与反问,她搂着朱翊钧的手带他去二楼的私密空间。 “景色确实不错。”朱翊钧看着窗外说,“瀛台原来叫南台,南临一片村舍的稻田,先帝们都喜欢秋天来这里欣赏金稻波浪。” “这样临水一看,倒是不枉这蓬莱阁的雅称。” “还有稻浪看?”王容与说,“那我在这等到稻子熟了再回宫去。” “你怎么不说干脆在这里生完再回去?”朱翊钧好笑道。“你要喜欢,以后每年都来,有你不想来的一天。” “那还是要回宫去生产的,我在这里生倒是方便了,生产后的种种事宜,让别人麻烦。”王容与说。 她去屉柜里翻出一个鎏金云龙纹银香球,挂在朱翊钧腰间,“瀛台树多,水多,蚊虫也多,挂着这个香球可以规避蚊虫。” “许杜仲开了驱蚊虫的药草,每日晨起黄昏都要让人沿着殿堂熏一圈。”朱翊钧低头看她嘴角噙着笑说。 “许御医是他的职责,我给陛下是我的贴心。”王容与说。挂好了香球还拨弄了一下香球下的流苏。 朱翊钧嫌弃寝殿布置的太过简陋,王容与说陛下可以回涵元殿的寝殿,朱翊钧搂着她说,“瀛台就你我二人,哪有夫妻分床的道理。” 不过夜晚躺在蓬莱阁的床上,墙壁上盈盈弱弱的灯光,水浪声仿佛就在耳边,月光皎洁,穿过彩贝的窗户,如梦如幻,仿若仙境。 “这样看,简陋有简陋的好。”朱翊钧说。“不然不知道光会如此美,月光会如此美。” “这是简洁,不是简陋。”王容与辩驳道,“东西虽少,可都是精品。” 朱翊钧来瀛台避暑,大朝会回皇极殿,但是小朝就在瀛台,官员每日来瀛台报道。来瀛台的第一次小朝,就有御史出列,劝诫陛下不要贪图享受,耽于玩乐。 “卿家认为朕搬来瀛台是为享受和玩乐?”朱翊钧问,涵元殿比皇极殿小,他在宝座上能更清晰的看到群臣的脸色。 御史拱手,“陛下来瀛台虽说不上享乐,但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陛下今日能来瀛台,明日,就该去豹房了。” 朱翊钧悠悠叹气,“朕自继位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万万没有想到,在众卿心中还是如此担心朕?” “朕来瀛台不为自己,是为皇后。”朱翊钧说,“皇后怀有身孕,畏热,宫内不若瀛台凉爽,朕才带着皇后来瀛台避暑。” “你的妻子在为你诞育子嗣,受尽幸苦,如果在这个时候都不对妻子好一点,岂不是枉为人夫。”朱翊钧说,“男子汉大丈夫,若对自己怀孕的妻子都不怜爱,又何谈怜爱天下苍生。” 张居正出列拱手,“陛下此言不由让臣想起发妻,顾氏与臣情投意合,举案齐眉,以至于在顾氏离臣而去后,臣不能自己,在家沐休三年之久。” “若顾氏现在还在,臣想臣也会如陛下一般,对妻子时时珍重爱护。”张居正说,“少年结发,最是情长。” “张先生懂朕。”朱翊钧说。 “臣以为,也可将官员如何对待内眷加入考成法内。尤其是基层官员,所谓妻贤夫祸少,基层官员直面民众,如陛下所言,对家中妻小都不生怜爱,如何能怜爱治下百姓,廉政爱民。” 朱翊钧点头,“张先生酌情办吧。” 散了小朝会,朱翊钧去蓬莱阁,一身郁气,王容与也不先问,伺候朱翊钧换了一身清凉的绸缎衣服,再上一盏冰梅子汤,朱翊钧喝下后,面上的郁色才消散些。 “今日朝会上,竟然有御史谏言,说朕来瀛台是贪图享受,耽于玩乐?”朱翊钧说。“还说朕今日能来瀛台,明日就要去豹房。朕就是要去豹房又如何?朕去不得?” “当然去的。”王容与说,“武宗皇帝设立豹房时,肯定也有许多朝臣进谏,但是豹房还是落成了。” “不是朕不听劝诫,朕来瀛台过分吗?”朱翊钧说。“非要朕像父皇一样,除了勤政就是在后宫播种,最后落得个英年早逝。” “一点都不过分。”王容与说,“御史这种人,本就是一半做实事,一半沽名钓誉。他也许心里并不觉得陛下夏天要去个别庄消暑有什么好说的的,但朝上必须提一嘴,好似他是个诤臣,若是能惹得陛下大怒,落一个牢狱之灾,更是倍添脸面的事。” “对对对,读书人龌蹉起来真是恶心。”朱翊钧应和说,“尤其是动不动就死谏,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却是把君上逼上火架,不能让他撞死,不能责罚他,还要嘉奖他,还要表示朕错了。他们根本就不是为了忠君爱国,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陛下何苦为这样的人生气,不生气了。”王容与给朱翊钧捏肩。 朱翊钧不气了,片刻后开始笑,“朕要是昏君,你就是个愚后。” 王容与笑,“然后做一对在史书上遗臭万年的帝后?” “陛下还是做个明君吧。”王容与说,“我就是不想流芳百世,也不想遗臭万年。” “嗯,朕努力,争取要和梓童做一对流芳百世的帝后。”朱翊钧说。 瀛台有小膳房,离蓬莱阁也不远,王容与想去亲自下厨,宫人原本以为就是在旁边动动嘴那样的下厨,也就没有劝说娘娘想给陛下准备的小惊喜。等到发现王容与挽起袖子, 朱翊钧到蓬莱阁用晚饭,膳桌上只有寥寥几个菜,朱翊钧奇道。“今天是怎么回事?膳房还没有送膳过来吗?” “南乳红烧肉,海参炖乳鸽,花椒鱼片,葱爆羊肉,凉拌菜拼盘,再来一人一盏金汤狮子头。”王容与报着菜名说,“够我们两个人吃的了,陛下还嫌寒酸?” 朱翊钧看她,“你的意思?” “陛下先尝尝,若是不喜欢,再让膳房送膳过来就是。”王容与说。“这些伺膳内监已经试过了。” “有什么出奇的地方?”朱翊钧说,菜都是用素净无一点装饰的白瓷餐具装着,看着很是清爽,只有茶碗是突兀的黄釉描金花鸟纹的艳色,在一桌上白瓷餐具中十分显眼。 朱翊钧拿开茶碗盖,里头卧着一个拳头大的狮子头,在澄澈的金色汤水里,朱翊钧用勺子刮下一角放进嘴里,肉很嫩,很鲜,入口即化,回味绵长,可见里头用的材料不少,心思不少。“口味还不错,是膳房来了新厨子?” 王容与闻言笑眯眯的,“陛下再尝尝其他的菜?” “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朱翊钧笑道,因为两人相对而坐一个小圆桌,菜满当当的就在眼前,也用不着人布菜,朱翊钧就把所有的菜式都吃了一遍后才说,“这个花椒鱼片味道太冲,你少吃,以后也不准给娘娘进这个菜。”朱翊钧偏头对宫人交代说。 “我就喜欢这个辣味。”王容与说。“非要我自己做才有这个味。” 朱翊钧看着她,“这些都是你亲自做的?” “陛下带我来瀛台,正巧瀛台也有膳房,天时地利人和,我就小露一手。”王容与说,“我的厨艺还不错吗?” “有心了。”朱翊钧道,“都很好吃。” “陛下,这些菜可都是娘娘亲手做的,从原材料开始,都是娘娘亲力亲为。”李肱说道。 “亲手做的?”朱翊钧看着王容与,随即皱眉恼怒,“你们怎么伺候的,娘娘现在是能做重活的时候吗?” “陛下。”王容与亲声道,“我亲自给陛下下厨是我的心意,陛下高高兴兴的接受不行吗,为什么要发怒?” “朕现在不缺你一顿亲手做的吃的,朕只想你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朱翊钧说。 “下厨并不是很劳累的活。”王容与说,“难道我会拿自己的身体,拿宝宝开玩笑吗?” “这次惊喜,惊与喜参半。”朱翊钧说,“下次可不能这么做。” “我做了这么多好吃的菜,陛下竟然只是惊喜参半。”王容与叹道,“那我自己多吃点,不能浪费了我的辛苦。” 朱翊钧这才真正品起菜来,先前尝一遍只觉虽美味但也不出奇的菜肴,在知道是王容与亲手做的后,每一口吃起来都是甘甜,从摆盘到菜肴的搭配到味道,都是恰到好处,是他喜欢的。每一口都回味无穷。 “梓童在家中常下厨?”朱翊钧问,他得先把花椒鱼片吃完,以免王容与的筷子总伸往那个碗。 “兴趣来了就会做一下。”王容与说,“大部分是不做的,因为我做的也没有厨师做的好吃。” “朕觉得尚膳监也做不出梓童的味道。”朱翊钧说,“等到孩子生下来,梓童再做给朕吃吧。” “那可不能保证。”王容与说,“如果做多了,陛下就会尝出,我的菜并不比膳房强,若是让陛下吃刁了嘴嫌弃了,我可不干。” “只要你做,一碗白水汤面也是无上佳肴。”朱翊钧说。 “我的菜里也没放糖啊?”王容与做奇怪状道,“怎么陛下说的话跟含着蜜糖一样?” 第一百二十八章 王容与把瀛台来当做度假,十分难得的有了点在闺中的闲适和自由,每天吃吃躺躺,并不想事情。 但是过了三五日,瑞安把瀛台逛够了,又来找王容与玩。之前王容与送了瑞安几套陆博,瑞安十分喜欢,每天都要玩,来瀛台也带过来了。 王容与见瑞安要摆开送她的陆博来玩,忙说,“我这里新作了一幅小陆博,正好两个人玩,你先收起那些。”她送给瑞安都的是大陆博,展开有大大的沙盘,一定要有人帮忙挪旗子才能轻松一点,不然玩一局陆博下来跟运动一场一样。 “什么新陆博?”瑞安果然有了兴趣,“有好玩的皇嫂不早点告诉我。” “今天才送过来的。”王容与说,“第一次只做了三副,你今天玩的好了,就拿一套回去。” “就知道皇嫂对我最好了。”瑞安说,王容与让人做的是一副跳棋,其实这个是最容易复刻的,结构也简单,又从前世从小玩到大的,简单的色彩琉璃球已经可以做到浑圆一致,王容与细细跟瑞安解释了跳棋的晚饭,然后她持红色琉璃球,而瑞安持蓝色琉璃球。 跳棋简单好上手,又趣味无穷。瑞安十分喜欢,一时竟然忘了时间,知道朱翊钧过来,才急忙跳起来给朱翊钧请安。 “咋咋呼呼的在干什么?”朱翊钧说,王容与迎他,“和妹妹下棋玩呢。” 朱翊钧看着瑞安,“以后不能玩这么久了,娘娘怀着孕,精力不济的很,还要费心陪你玩。” “臣妹知道了。”瑞安弯膝说,然后等到王容与点头,拿着桌上的棋盘就行礼告退了。朱翊钧看着王容与,“她又在你这拿什么东西走了?” “新作的一个小玩意,本来就说好给她的。”王容与说。让无虑又拿一副跳棋出来,“这个是给陛下准备的。” “朕也有?”朱翊钧道。 “我与陛下玩的。”王容与说,棋盘做的精致些,旗子是用各色玉石打磨成的,“我用红玉棋子,陛下用黄玉棋子。” 王容与又教朱翊钧玩跳棋,朱翊钧玩两盘就上手了,不过朱翊钧很是克制,玩了几盘就让人收起来,“不要用脑过度。”他告诫王容与。 “谨遵圣旨。”王容与应声道。时下对孕妇养胎就是养猪一个要求,多吃少动,连脑子和心神都要少费,仿佛一个废人。 也不是总在室内活动,清晨傍晚凉爽的时候也会在岛上走走,有一日王容与突发奇想,与陛下,璐王,瑞安公主四人,一人一跟钓竿就在涵元殿前面的池塘垂钓,“今日比赛,谁钓的鱼最多,谁就赢。” “赢了彩头是什么?”瑞安公主问。 王容与又问陛下,“赢了陛下赏什么?” “你攒的局为何要朕来奖赏?”朱翊钧笑道,“好,赢的人就赏一百两。” “如果朕赢了,那你们三个凑一百两给朕?” “这里面最富有的就是皇兄了,为何还要我们的银子?”瑞安嘟嘴说。 “愿赌服输。”朱翊钧说,“不然这个彩头还有什么意思?” “如果陛下赢了,这一百两我出。”王容与说,她对瑞安和璐王说,“指不定谁赢了。今日只有兄嫂弟妹,没有陛下,谁也不能放水。” 朱翊钧笑哼道,“赢你们三个还需要你们放水?太小看朕了。” 朱翊钧拿着钓竿先去寻地方,王容与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好,凭感觉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宫人给她串鱼食,然后甩杆。璐王和瑞安叽叽喳喳的选地方,一杆下去没有一刻钟,没有鱼上钩,就要换地方。 王容与使个眼色,让有经验的宫人去帮助璐王和瑞安公主,这湖里的鱼长这个大还没见过钓饵,香喷喷的钓饵,只要耐心,一钓一个准。 先是朱翊钧那边每钓上一条就有人欢呼,之后王容与这里也开张了,瑞安看见着急了,小孩心性,总不喜欢输的,和璐王说好一起钓,到时候就算一个人的总数,得了赏两人平分,朱翊钧得空看了这边一眼,“不行啊,你们这是作弊呢?” “我们这是联合,我们还小呢。”瑞安振振有词的说。“其实按照皇帝哥哥的厉害来说,应该是皇帝哥哥和我们三个一起加起来的数量比才成,皇嫂的鱼也要和我们一起相加才是。” “那一百两银子怎么分啊?”朱翊钧问,“这可平分不了。” “皇嫂拿四十两,我和璐王哥哥分别拿三十两。”瑞安说。 第86节 “哎呦,那有四十两也比没有好啊,无虑,赶紧把我的鱼篓子拿到瑞安公主那去。”王容与笑说。 欢声笑语。 足钓了一个时辰的鱼才收杆,朱翊钧毫无以为是钓的最多的,但是比起三个相加还是要少一些,朱翊钧干脆的认赌服输,“朕还能真欺负你们这些妇人幼小不成。” 着人去拿了银子来,十两一个银锭子,摆的齐齐整整,三人当场就分了,瑞安端着银锭子笑的美不滋溜的。 “瞧瞧你那财迷样。”朱翊钧笑她。 “那这么多鱼怎么办呀?”璐王问。有些皱眉,“本王不喜欢吃鱼。” “这是璐王和公主钓上来的鱼,送给母后,最合适不过了。”王容与提议说,“陛下也送些给朝臣,以示陛下宽下之心。” “那便内阁和龚大人那一人送几尾过去,若还有多,几个一品公还有国丈家,也送些过去。”朱翊钧对张成说道。 “陛下也有留出最好的两尾,送到两宫太后处。”王容与提醒说。 王容与钓的鱼除了给两宫太后的则要分给后妃,除了四个掌管宫务的后妃以外,嫔以上的妃嫔都有,嫔以下,则就送了王美人一个。 用几尾鱼来表示对自己妹妹的特别照顾,很划算。 回到蓬莱阁,王容与将到手的四锭银锭子,分了两个给朱翊钧,“今日我打赌赢了,赌资分陛下一半,分点我的喜气。” 朱翊钧拿着两锭银子笑,“感情好,还回来两锭,不是血本无归。” 朱翊钧许是第一次钓鱼就有如此不菲的成绩,竟然是爱上钓鱼,如有闲暇就喜欢拿起钓竿坐在湖边上,王容与偶尔会陪他,有时候也会叫烟萝选几个歌喉动听的少女过来,做民间少女打扮,泛舟湖上,歌声传来像贴着湖面飞过的翠鸟,惹人怜爱。 瑞安闻声前来,跳着要坐小舟,王容与做了非常粗的绳子,“要坐小舟就要绑在这个在身上,不绑就不行。” 瑞安看着绳子,王容与让人在宫人身上展示一下,真真是五花大绑,很是粗鲁难看,瑞安看了又看,还是委屈的说,“我不要坐了。” “好好听歌。”王容与安抚她说。 “那可以跳舞吗?就在水上面跳?”瑞安说。 “在小舟上跳很危险。”王容与说,“你且等几天,我布置一番,就让你能看到水面跳舞。” “谢谢皇嫂。”瑞安很快就开心起来,然后被宫人一碗冰奶露就引回宫了。 “你对瑞安也太过纵容了。”朱翊钧说。“朕看她在母后面前都没有这么跳脱。” “女孩子最开心的就是在闺中,想到她不久后就要嫁人,还不赶紧对她再好一点。”王容与说。 “公主下嫁也是过的舒坦日子。”朱翊钧说。 “才不是呢。”王容与说,“公主嫁人郁郁更多。” “我这胎若是个小公主,我一定要把她养的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就是嫁人也能过的真正的自在。” 朱翊钧搂着王容与对她的肚子说。“如果是个小公主,朕一定把她宠的是最幸福的小公主。但是朕还是希望这里面是朕的太子。” “现在已经成型了,是男是女,已经是买定离手了。”王容与笑说,心里却想着,朱翊钧现在才十几岁,太子这个时候就出来可不是好事,太子当久了总会生变的。 王容与让人在池塘之间埋下几根木桩,然后再在上面铺好木板,在水面下三寸,人立在上面跳舞,就像在水面跳舞一样。 板子搭好后,王容与还交代一定要选几个壮汉在上面蹦跶几下,看稳不稳靠。王容与跟烟萝说了瑞安公主想看水面舞蹈,烟萝知机就要编排新的舞蹈。“最好找会游泳的,在湖面跳舞不比平底,若是出了事故,就不美了。” “谢娘娘体恤。”烟萝说,“一定不负娘娘所托。” 烟萝亲自去看了台面的太小,回头就叫人做了一块一样大小的板子摆在院子里,烟萝问了教坊司内所有会游泳的舞者,择出三人来排舞。 等到排好先跳给皇后娘娘看,王容与跳完点头,还让她们去湖中木台跳,“下装一定不要长了,沾了水贴在腿上既不好动也不好看,上衣做的飘逸些,纱衣垂地,要有嫦娥仙子奔月之姿态。” 王容与看了湖中试跳后说,“晚上跳更有朦胧仙女姿态。” “你再准备几个小节目,等到哪日月圆皎洁,便做一场湖边小宴。”王容与说,“做些大的莲花灯,上面放置灯烛,飘在湖面上,一定很好看。” “有大花灯者,上面还可坐人。教坊司有些少女少男,正是轻盈的年纪。坐在莲花灯上或演奏或放歌,娘娘觉得可好?”烟萝举一反三说。 “如此甚好。”王容与说,“若是年纪太小,做金童玉女装扮,也十分好看。” “只是有一条,一定要先试验,万不可出意外。”王容与说,“宴会本是高兴的事,宴会上出事故,犹如乐极生悲,我十分不喜。” “我省的。”烟萝说,“如果我做事不牢靠,娘娘也不会信我了。” “知道你沉稳可靠,只是白吩咐一句。”王容与笑说,“好好准备着,若陛下看的喜欢,赏金少不了。” 等到一切安排妥,找个夜晚月亮明亮的日子,王容与就请陛下,璐王,瑞安公主来湖边赴宴。朱翊钧笑王容与,“让你来瀛台养胎,偏偏一天一个主意,瀛台都不够你折腾的。” “我有量力而为。”王容与说,“事都是底下人做的,我只动动嘴皮子,算什么劳累。” 月光皎洁,在岸边排开了桌椅,上面有新鲜的瓜果和糕点,还有冰品。王容与不能吃冰品,让人煮了一碗红豆糖水解馋。 “皇嫂,你叫我们来干什么?月夜赏湖水吗?”瑞安坐下就问。 “急性子。”王容与说,“等着吧。” 有歌声从湖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姑娘唱着采莲曲滑着小舟过来,小舟后面跟着一朵一朵的莲花花灯。一朵明一朵暗,明的花灯里面是小儿手臂粗的蜡烛,暗的则是还合着花苞。等到唱歌的姑娘把小舟划到岸,歌声也停止。 突然,暗着的莲花灯仿佛开了花,层叠的花瓣下竟然是打扮的莲花童子,手里拿着乐器,乐声起,中间的舞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她身着轻纱,头发做飞天仙女髻,手臂脚环都佩戴铃铛,舒展手臂,翩然起舞。 “她是仙女吗?可以在湖面跳舞?”瑞安亮晶晶的眼神问。 “明日就能知晓她为什么会在水面跳舞,今日就好好观赏就是。”王容与说,她偏头看着朱翊钧。小身问,“陛下喜欢吗?” 朱翊钧伸手握住王容与的手,“今年的中秋晚宴不如在瀛台办,就按你今天安排的节目,很是别致。” “让杨嫔来帮你?”朱翊钧说。 王容与看着他笑问,“真有这么好吗?” “梓童实在是很有生活情趣的人。”朱翊钧说,“便是只和梓童在一起,朕也不会觉得无趣。” 舞蹈结束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瑞安还有些依依不舍,王容与说,“陛下说今年的中秋晚会在瀛台办,到时候准备比这个更好的表扬。” “当真。”瑞安开始数手指头还有多久到中秋。 后妃其实也是偶尔会来瀛台,有的是些事要来问皇后,有的像杨嫔刘嫔就是真心实意来看望皇后,还有的就是李太后派过来给陛下送东西的,但是不管是别有用心,还是真心实意,反正她们在瀛台都没见过陛下,来送东西的,朱翊钧也只是略见一见就打发走了。 王容与实没想到朱翊钧能守身如此,不过许杜仲说三个月后可适量房事,她也不扭捏的主动求欢,朱翊钧开始还吓道,“怀孕的人不可以同房,你放心,朕还没那么难受。” “陛下要我现在请许御医过来告诉陛下,可以适当房事吗?”王容与说,“还是陛下嫌弃我怀孕变丑了。” 自然不是。 朱翊钧提醒吊胆敦伦一回,过后搂着王容与说,“比不做还累人。” “本来做就要比不做累人。”王容与说。 朱翊钧怕伤了王容与腹中胎儿,王容与要敦伦像是强了他似的,但是王容与给他用手伺候了之后,朱翊钧便放开脸皮隔三差五就让王容与用手伺候他。 正是年轻气壮的时候,皇帝又是不喜欢女人都有女人排着上床的那种,没亏过女人长时间不做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事,然后朱翊钧就会做些别的转移注意力,或者是去蓬莱阁,看着王容与,就不想了。 王容与当初只是随口一说,她也没真的想陛下就在她孕期中不宠幸别人。但是朱翊钧听了,就入了心。扪心自问,难道朕管不住自己,皇后怀孕期间,就是不召幸后妃又如何? 朱翊钧自己跟自己约定。 王容与看在眼里,所以投桃报李,也伸手帮朱翊钧缓解身体,不然就是憋死她也不管呢。 第一百二十九章 李太后并不想要来瀛台参加中秋礼宴,但是朱翊钧坚持,王容与叫来芳若,“为何母后不愿意来瀛台?” “娘娘。”芳若也特意去打听了,“从宫里到瀛台得坐轿辇从午门出来再从午门回去,陛下和娘娘,还有陈太后都可以走正门,但是李太后不能走。所以李太后素来很厌恶出宫。” “午门只有陛下能走,皇后大婚可以从午门走,每次科举的前三榜可以从午门出,之外,再无人能从午门进出。”芳若说。 陈太后虽是裕王侧妃,先帝正位大宝后,陈太后的车辇也是从正门进的,所以如果要出宫,她也可以从午门进出。但是李太后,从前只是贵妃,即便荣升为太后,追根究底也是不能从午门进出的。 李太后造势自己是九莲菩萨的根本,除了掌握权势,也是为了提高自己的身份。时先帝新丧,幼帝即位,需要太后辅政,李太后虽是陛下亲母,最开始也不得不两宫太后一起临朝,陈太后她是正位,她是皇后时,她和陛下坐着,李贵妃只能站着,到了她是太后,自己的亲儿子成了皇帝,还是只能陈太后和陛下坐着,李太后只能站着。 李太后如何能服。 陈太后无子无宠,一向来都沉默寡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荣升太后后一开始也有点想要和李太后较劲的意思,毕竟论身份,李太后总要屈居她之下。但为先帝诞育最多子嗣的李太后又岂是好相与之辈,察觉陈太后的意图,她就弄出了九莲菩萨托梦的事。 提升自己的身份后,外又与张居正冯保等人达成共识,最后干脆以照顾幼帝为由,搬进乾清宫。陈太后本身政治能力又偏弱,如何是李太后的对手,最后只能借久病体弱,居慈宁宫,不问政事。 但是就是李太后气焰最胜的时候,陈太后在一日,她就是妾,所有礼服上的顺序,不能违背。 “那我再去和陛下说说吧。”王容与说,进入八月其实已经也有些凉了,说是来瀛台避暑,也该是回宫的时候。既然要回去,又何苦强硬到要在瀛台设宴。 瀛台原本也有宫人值守,部分人是来养老的,但是还是有人心里存有志向,是想要往上爬的,帝后来瀛台避暑算是大好消息,想要往上爬的这几个月是卯足了劲在主子面前展示,和主子身边的宫人打好关系。 本来说皇后想在瀛台办中秋礼宴,但是好像因为宫里李太后不喜,要取消了。瀛台一个嬷嬷,心跳加速,好像找到了自己一飞冲天的契机。 怀孕五个月的肚子已经露出尖尖了,虽然宽松的袍服一穿还是看不太出来,王容与最近常觉得腰酸,脚也开始肿胀,她让人做了舒适的拖鞋,反正裙子盖住,别人也不知道她穿的拖鞋。 在瀛台这么久都是不施粉黛,但是皮肤白皙细腻,不施粉黛看着也十分清丽。王容与与朱翊钧说笑道,“这胎也许真的是个小公主,女孩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在肚子里就贴心母亲,母亲怀孕不见丑,反而漂亮。” “你这气色好是因为沾了龙精。”朱翊钧一本正经的说,“寻常孕妇没有滋润,所以才气色不好。” 王容与大囧,不与他说话。 虽然陛下还没答应娘娘说回宫去办中秋晚宴,但是横竖过了中秋就要回宫,行李也要归置起来,好在准备回宫比准备出宫可简单的多,许多东西也不用带回去,宫人在规整行李时,王容与去迎熏亭坐坐。 无虑过来禀告,“娘娘,这瀛台有一个嬷嬷来求见娘娘,说有要事禀报。” “何事?”王容与问。 “不知。”无虑说,“她说非要见了娘娘才说,并且再三强调是十分重要的事。” 王容与沉吟片刻,便说让她过来吧。 说是嬷嬷,也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衣着宫装,半新不旧,脸上有辛苦劳作的痕迹,也有蓬勃的野心。王容与温言问她,“你有事与本宫说?” “是。”嬷嬷跪在地上并不起身,“还请娘娘屏退左右。” “什么事需要本宫屏退左右?”王容与挑眉问道,“冒犯本宫该当何罪。你心里可清楚?” “娘娘在听到奴婢说的话就知道,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嬷嬷盯着眼前的石板说,“奴婢送来的消息是娘娘现在最迫切需要的。” “你倒是说说什么是本宫现在最迫切的?”王容与笑道,她在亭中赏景,除无虑外,亭中的宫人还是瀛台选上来的机灵宫人。 王容与挥挥手让无虑带她们离开,也不走远,就在离亭百米远的地方,可以看见亭内景象,不仔细听却是听不到亭中说了什么。 “你说吧。”王容与说。 “娘娘现在最迫切就是圣母皇太后处处钳制娘娘,奴婢这里的消息,可以让娘娘可以自在面对圣母皇太后。”嬷嬷说。 王容与眯着眼睛看她。“你以为本宫会相信,一个未曾伺候过圣母皇太后,而圣母皇太后也不曾来过瀛台的瀛台宫人,会知道皇太后的八卦?” “敢诽谤圣母皇太后,大罪当诛,你真不害怕?” 第87节 “皇后娘娘是仁善人,自进宫后处处以太后为先,而太后总是对娘娘诸多限制,泥人都有三分土性,何况娘娘。”嬷嬷说,王容与的反应在她的预想之中,哪里能就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要对付自己婆婆。 但是嬷嬷笃定皇后是对李太后不满的。 “圣母皇太后如今虽然贵为太后,身份尊贵,从前也不过是个宫人,贵妃,哪能比得上娘娘从午门进宫的气魄。”嬷嬷说,“太后不喜来瀛台参加中秋晚宴,不就是气恼自己不能从正门进出,小气的很。” “你当真敢说。”王容与说道,“就冲你今天这些话,一顿板子你就跑不了。本宫是仁善,也容不下胡言乱语大放厥词犯上的人。” “奴婢只是真心心疼娘娘,也是无意中知道了圣母皇太后为尊者不尊的事情,就更加心疼娘娘如今还要受皇太后的钳制。”嬷嬷说,“即使娘娘要责罚奴婢,奴婢也是一定要说的。” “你的关子也卖的够久了。”王容与说,“再故弄玄虚,这顿板子也少不了。” “娘娘,你可知道,圣母皇太后她,她不贞。”嬷嬷说道最后是膝行到王容与跟前说的。 王容与瞳孔睁大,“你从何得知?” “奴婢也不是一开始就在瀛台伺候,奴婢原本是在宫里伺弄花草的,有一同乡是在圣母太后跟前伺候,平常对我也是多有照拂,有一日她来找我,神色不安,说她会死,奴婢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无意中发现李太后在和张居正幽会。” “闭嘴,不要说了。”王容与拍桌而起。 嬷嬷噤声,“奴婢同乡不久后告病身亡,奴婢十分害怕,于是寻了个错就分到瀛台来,奴婢本来想把这个消息烂在肚子里的。但是皇后娘娘来了瀛台,对我们这些偏远的宫人也如此照拂,奴婢感念娘娘恩德,实在不忍娘娘还受圣母太后钳制,才前来告知。”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王容与盯着她问。 “李太后身边已经换了一批人,所有知道的人在那三五年间不是死了就告老回乡,想来也是死在路上了。奴婢不知道宫里还有没有其他人也是像奴婢这样因缘际会知道了这个消息却深埋在肚子里,但是瀛台,应该只有奴婢一个人知道。”嬷嬷抬头说。 “娘娘不要担心没人作证。”嬷嬷说。“阴私事,最难辩驳,找一二宫人扮成鬼在慈安宫叫唤几句还我命来,然后放出谣言,李太后自然以后只能在慈安宫里修生养性,再不能出来钳制娘娘。” “娘娘。”却是顾言晞过来,见无虑带着宫人在远处守望。而娘娘在亭中和一个陌生的宫人说话,顾言晞心生不详就喊道。见王容与往后倒了一倒,虽然很快就扶住了石桌。 但是顾言晞和无虑等人还是很快就过来,“娘娘?” 王容与被顾言晞和无虑搀住,用蚊呐音在无虑耳边说,“堵住她的嘴,扔湖里去。” 顾言晞也听到了,心下震动,但是见无虑空手就要上前,娘娘既然是要堵上嘴,自然是不想让这人再说什么,用手堵嘴,一个不慎喊出来,就坏了娘娘的事。顾言晞拿出手帕撤下腰间的香球裹住,跟无虑一同上前,在无虑抓到嬷嬷的肩膀时,她就赶紧把手帕球塞到她嘴里,然后一左一右压制了嬷嬷,一路拖到水里,扔了进去。 无虑见人下了水就松了手,紧张的咽了口气,手在颤抖,胸口狂跳,但是她不害怕,无病突然不在,老太太让她顶上和无忧一起陪娘娘进宫,老太太就跟她们说过,跟着娘娘进宫,就要做好娘娘手里的刀,要保护好娘娘,就是娘娘要你们去杀人,也要干净利落的去做。 虽然不希望有那么一天,但你们要做好这种觉悟。娘娘在宫里再信任谁也好,只有你们是从小跟着娘娘的,这份情谊不是别人能替代的,娘娘真要做棘手的事也只会放心让你们去办。谁都会背叛娘娘,但是你们两个不会。 无虑握紧拳头,她做到了,虽然平日里她最小,娘娘纵着她,性子开朗又爱八卦,但是今天无忧不在,她也保护好娘娘了。 顾言晞多了一个心眼,不知道这人会不会水,顺势躺在地上,伸出半边身子死死摁住那人在水下,挣扎不已激起许多水花,无虑也连忙来帮忙按住,直到手底下动静变小,两人又合力把人拉了上来。 摸了呼吸,摸了脉,摸了心跳。 确定已经死了,两人都瘫坐在地上,无虑抬头对亭内王容与说。“娘娘,此人已伏诛。” 王容与捧着肚子觉得隐隐作痛,冒着冷汗说,“善。” “传御医。” 第一百三十章 朱翊钧急冲冲赶往蓬莱阁,幸好许杜仲一直在瀛台待命,王容与这边说传御医,等她回到蓬莱阁,许杜仲已经在殿内等候。朱翊钧进寝殿就看见王容与面容苍白的卧在床上,又急又心疼,“到底怎么了?” “娘娘情况怎么样?”朱翊钧问。 “娘娘是受到了惊吓从而心神不宁影响了胎气,等臣开几剂安神药娘娘喝了再以观后效。”许杜仲说。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煎药。”朱翊钧挥手说。 他坐到床边,握着王容与的手,王容与睁眼看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朱翊钧拿手去抹她的眼泪,“别哭,宝宝还好好的。” “那个人她咒我。”王容与抽噎着说,“她说有事要和我说,我便让她过来,结果,结果她说我会被陛下厌弃,不得好死,我太害怕了,我就让宫人堵着她的嘴扔水里,我,我当时就在水边上,我想让她闭嘴。” “但是,她就没上来。”王容与看着朱翊钧,哀戚惶恐,“陛下,我杀人了。” “不。你没有杀人。”朱翊钧搂着她说,“她以下犯上,是罪有应得,淹死还是你给她的恩德,否则朕一定要将她杖毙。” “我不知道。”王容与哭着摇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来和我说这些?我太惊讶,太慌张。” “没事了没事了。”朱翊钧抚摸着她的背,直到她在他怀里哭睡着。 朱翊钧确定王容与睡着了才小心翼翼的放下她,王容与很少在他面前哭,所以一哭,朱翊钧觉得自己的心跟着难受起来。 朱翊钧去到蓬莱阁的一楼,方才伺候皇后的宫人此时都跪在那里。 “谁来说?”朱翊钧阴沉着脸说。 顾言晞叩拜行礼后说,“今日我等在蓬莱阁规整娘娘的用品,娘娘便说去迎熏亭,有四个宫人陪同娘娘前去,其中一个人中途告退,她回来蓬莱阁通知,我便去替她。今日犯上的嬷嬷是瀛台花房的,因为总往蓬莱阁送花,与宫人也是熟悉的,所以她说有事禀报娘娘,宫人就去替她通传。” “娘娘同意见她后,她又说要和娘娘说的事需要屏退左右。宫人担心,但是娘娘允了她。宫人离开迎熏亭,却也在开阔处警卫,能看到娘娘。” “因为隔的远,并听不清楚说了什么,但是看到娘娘起身后,我们连忙赶过去,娘娘说让我们拖这个疯女人去冷静一下,我便照办了。” “还有谁有补充的吗?”朱翊钧眯着眼睛问。 归着众人都摇头。 “通传的宫人是谁?”朱翊钧问。 “是奴婢。”无虑抬头说。 朱翊钧看她一眼,“你留下,其余人自去领板子。” “照顾皇后不周,以至于娘娘受惊,论罪当诛,如今皇后有孕,要少开杀戒,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都自去领十板子,日后再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朱翊钧给张成使个眼色,让他去把这件事收尾。 淹死的嬷嬷会以以下犯上被杖毙的通报死因,和嬷嬷一起死的还有当时在亭内,除坤宁宫以外的宫人。但是正如朱翊钧说的,皇后娘娘怀孕,要少造杀孽,便先看管起来,等皇后生了再默默处刑。 皇后下令杀个把人,没有问题。但是皇后也不能动用私刑,所以朱翊钧在听闻消息后马上就命人封锁了,如今再统一口径。 其实朱翊钧对坤宁宫的宫人也没那么放心,但是王容与一向护犊子,如果现在处决了坤宁宫的宫人,她指不定怎么生气。 “你以为你是皇后从娘家带进宫的丫头,朕就不会动你是不是?”朱翊钧问。 “奴婢不敢。”无虑道。 “顾言晞说的,你真的没有补充了?”朱翊钧又问。 无虑摇头。 “你以为朕会相信,皇后因为有人咒她就大惊失色,全无主张,一时冲动,就让你们去处决的一个人?”朱翊钧问。 “那个罪妇到底在亭子里和皇后说了些什么?”朱翊钧喝道。 “奴婢当时离亭百米,实在没有听清楚罪妇对娘娘说了什么。”无虑摇头说。 “皇后过后也不曾跟你说?”朱翊钧怀疑道,可疑,太可疑了,能让王容与惊慌失措必让人死的失态,绝对不是简单的咒几句会得了他的厌弃就能做到。不得好死这句确实很严重,但是这人是谁,为什么梓童会信她呢?因为信才会被她的话吓倒。 不然寻常听闻,只会心情不好,谁会把一句戏言当真。 尤其梓童这么聪明的一个人。 无虑萎缩了一下,但还是坚定的摇头,朱翊钧断定她有事瞒着自己,“你最好从实召来,你不要以为替娘娘瞒着就是为她好,她不说,你也不说,万一藏在幕后的人还有后招,皇后能每次都那么好运吗?” 无虑害怕的说。“还有幕后之人?” “罪妇为何突然要求见皇后,还口出不逊,她在瀛台在此之前从未见过皇后,若不是有人指使,她怎么敢又怎么会来冒犯皇后?”朱翊钧道。 无虑趴在地上,哭的不能自己,“奴婢不敢说,奴婢不愿意任何对娘娘以及小皇子的恶言从奴婢口中说出。” “奴婢愿意已死谢罪,如果奴婢没有替那恶妇通传,娘娘就不会受惊了。”无虑哭道。这一切都是王容与指导她说的,事实上那个嬷嬷对王容与说了什么只有王容与知道,但是她必须得有个借口,她无缘无故的把一个人溺死了,没有借口,她解释不通。 王容与只能说是那人咒自己,咒自己的孩子,她只能和陛下说是咒自己,但是只凭咒自己,陛下不会相信她的失态,那么再由宫人的嘴说出还咒了自己的孩子。 没有母亲在听到有人咒自己的孩子能无动于衷的。 她的失态就可以得到解释。 她的隐瞒也会想显得情有可原,并更加真实。没有一个母亲会复述别人咒自己孩子的话,那些话别说是说,就是在心头一转念,都是刮心之痛。 “竟然还敢咒小皇子?”朱翊钧闻听还有什么不了解,抓起手边的茶盏要扔,又想起怕惊动楼上睡觉的王容与,举起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恨恨放下。 “淹死她真是便宜她了。”朱翊钧说,“朕要将她碎尸万段。” 朱翊钧对无虑说,“你的活罪也免不了。” “朕知道皇后对你们这些从小伺奉的人十分宽容,但是后宫不是可以轻忽的地方。”朱翊钧正色道,“即使你今日保护了皇后,但是这个危险也是你的不谨慎带来的。” “如果你们再这么伺候,朕会让皇后送你们回永年伯府,也是留你们一命。” “奴婢定铭心刻骨的记住这次教训,再不会犯。”无虑说。 “下次再不可当着皇后的面杀人。”朱翊钧道,“让人闭嘴的方法有许多,不要让低贱之人死在皇后面前。” “奴婢谨记在心。”无虑俯身说。 “去领你的十板子吧。”朱翊钧冷声道。 等人都退了干净,在安静的室内,朱翊钧摩挲着腰间玉佩,开始思索,究竟是谁指使那毒妇来如此咒皇后。 宫人下楼来。“陛下,娘娘醒了,在找陛下呢。” 朱翊钧上楼去,王容与其实没醒,像是梦魇住般,一边哭着一边喊着陛下。朱翊钧为王容与如此依赖她而感到心碎,王容与素来都是沉稳大气的,如今这般可怜无助,真真让人心疼。 朱翊钧上前搂住王容与,“梓童莫怕,朕在这里陪着你呢。” “陛下别走。”王容与揪着朱翊钧的前襟说。 “不走,朕不走。”朱翊钧说,“朕一直陪着你。” 王容与半是做戏,半也是真心害怕,她手里第一次沾染了人命,还是在她怀孕的当口,叫她如何不害怕。 睡不安慰,半夜总要起来,王容与不愿再惊醒朱翊钧,但是朱翊钧还是有感应的醒来,摸到王容与脸上的冰凉水渍,“别哭了,朕在这里呢?什么人都伤害不了你。” “陛下,我杀人了。”王容与说。 “她时不时该杀?”朱翊钧问。“再来一次,你会不会下令推她入水。” “她该死。”王容与低声道,李太后和张居正有染,这事便是漏出半点风声,就要血流成河,母子反目,君臣反目,而史书会记载,民间会传颂,陛下会跟着一起钉在耻辱柱上,永远得不到解脱,更不要说开心快乐。 陛下还如此年轻,她怎么能忍心。 那个人必须死,那件事必须埋在深深的地下,不能见光。 “再来一次,我也会下令的。”王容与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自己,是冷血残忍还是当机立断,为了大部分人就牺牲了一个人。 可是一个人的命,也是命啊。 王容与觉得听见自己底线崩塌的声音。 她为了这件事,如后日后再杀人怎么办? 第88节 “再下令的时候就不要让人死在你面前。”朱翊钧怜爱的说,“有些人该死,和你无关。” 第一百三十一章 因为王容与受惊保胎,中秋礼宴只能在宫里举办,朱翊钧传话让杨嫔主持了宫中中秋晚宴,一应事宜不要来打扰皇后养胎。 朱翊钧如此小心,以至于传言飞起,说皇后这胎可能要不好了。 老太太上折请旨来见皇后,没有得到应允,担心着急,王容与让无忧去永年伯府送中秋的赏赐,顺便跟老太太解释,娘娘并无大碍,只是陛下现在不让娘娘分神,等到中秋过后,娘娘就会请老太太进宫。 “娘娘可是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要养胎?”老太太迟疑的问。 “老封君别问了,多的我也不能说。娘娘怕老封君担心,所以才特意让我出来一趟,让老封君放心,娘娘现在如今安然无恙。”无忧说。 “没事就好。”老太太说,没亲眼见着王容与,她怎么能放心,只是无忧都如此说,她只能按下不问。 “你们要好生伺候娘娘。”老太太嘱咐说。“哎,无病大约是找不着了,去江南的最后一拨人也会来了,无功而返。你先不要跟娘娘说这个,等到娘娘生产后,情绪稳定,你再缓缓和她说。” “是。”无忧应道。 王容与静悄悄的回了坤宁宫,因为要卧床养胎,所以既没有去慈安宫给太后请安,也免了后宫嫔妃的请安,便是中秋礼宴,王容与也只露面了一阵子,应了陛下的举杯后,陛下就让人送她回去了。 不过官员在看到皇后肚子还好好在的时候还是舒心了许多,陛下如今膝下凄凉,若是皇后这一胎出了什么差池,可不是什么美事。 后宫见了皇后娘娘的肚子,表面上是各种庆幸,内心如何就不得而知。 回了宫,朱翊钧还是每日都宿在坤宁宫,后宫众女子望着坤宁宫的方向都透着哀怨,都说皇后娘娘贤良淑德,大度,这怀孕这么久,一直把着陛下,其他人是一点肉味都闻不着,哪里贤淑,哪里大度? 李太后把许杜仲叫过去,直言不讳的问他,皇后的胎不稳是不是和陛下同房导致的。许杜仲只能老实回答,不是,娘娘和陛下并未同房。 “陛下可是每日都和皇后睡在一张床上,你不要妄想欺骗哀家,是不是同房导致的,哀家找另外的御医一诊就是。”李太后威慑他。 “太后娘娘若是不信微臣,便让其他同僚也去把以下皇后娘娘的脉。”许杜仲伏身说。 李太后见许杜仲还是不松口,便让他走了,她传言太医院,让弄个三医会诊,查查皇后到底是什么毛病。 朱翊钧匆匆来慈安宫,“母后这是为何?” “好端端的人突然脉象不稳,哀家也着急,虽然你信任许杜仲,但是太医院其他的御医也不是摆设,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呢。”李太后说,“哀家只想让皇后这胎好好的。” “母后的好意,朕和皇后都心领的,只是皇后现在情况特殊,她是习惯了许杜仲的诊脉,突然去了三个陌生御医,她还以为肚子里孩子有什么不好,紧张坏了。”朱翊钧说。 等朱翊钧走后,女官拿来御医诊断,皇后是因为受惊吓情绪波动大才造成的脉象不稳,李太后让人把这诊断烧了,“皇后在瀛台发生了什么?她可不像是心性不稳之人。” “说是被一个嬷嬷犯癔症吓到了。”宫人说。 “这里面肯定还有别的事,去查。”李太后说。 她端起茶盏想到刚才陛下的言行,“若是没有同房,陛下如何忍住几个月的和皇后干躺在床上?” “陛下应是十分喜爱皇后娘娘了。”宫人说。 李太后皱眉,“皇后不需要爱,只要有尊重就够了。宠生娇,皇后就不如才进宫时那般懂事了。”李太后这些月来对王容与累加了许多不满,不过她都暂且记着,等皇后生了后再做打算。 朱翊钧忧心王容与总是半夜惊醒,醒来后就睡不着了,朱翊钧模糊转醒的时候,王容与劝他,“陛下睡吧,明日还要处理政务,休息不好会精力不济的。” 朱翊钧困顿的握着王容与的手放在胸前,“你睡不着,朕陪你说话。” “陛下,我夜半醒了,白日还能补觉。”王容与说,“陛下如此夜夜陪我说话,形容都憔悴了。” “朕召钦安殿的比丘尼到坤宁宫给你念几天经可好?”朱翊钧说,“你呀,心太软了。下次这种事还是留着朕给你解决吧。” 王容与看着朱翊钧的侧颜,多想说她心不软,她只是造了杀孽,心下难安。 王容与靠着朱翊钧的肩膀,“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也想早点走出来,不让陛下如此担心。” 朱翊钧还是闭着眼,闻言却是笑了,捏着王容与的手指,“乖。” 比丘尼在坤宁宫念了三天经,昼夜不停。王容与躺在床上,听着虚无缥缈传来的经声,做了一晚上的梦,一会在云端一会在水里。 朱翊钧之后为了转移王容与的注意力,便说,“尚宫局已经从宫外选了二十个奶娘,你要不要看一看?” “怎么选的这么多?”王容与听闻数字有些惊讶。 “也不全用,你挑几个当选,再挑几个备用,其余的又回去就是。”朱翊钧说,“其实朕想着喝虎奶也挺好的。” “陛下可不要天马行空。”王容与说,“我要是有的话,我都想亲自喂养宝宝,什么虎奶牛奶,都比不上妈妈的乳水。” “只有民间妇人才会亲自喂养,便是稍有底蕴,也都是请的奶娘,你如何兴起想要自己喂的念头?”朱翊钧道。 王容与摇头,她生下的孩子,她想他能喝她的奶水,她们应该是彼此最亲近的人,而时下的规矩却不是如此。妻子的主责是伺候丈夫,家有余裕就会请人来照顾孩子,也是显示身份的意思。而宫廷里这些特质更加被放大。皇后妃嫔都是陛下的女人,身份尊贵,第一重要的就是伺候的该是陛下,二来担心皇子与母亲太过亲密。皇子是皇朝的继承人,黏着母亲,优柔寡断,以母亲为首是瞻,都不是好事。 请奶娘和剥夺母亲想要喂养的天性都是不人道的。 而且所有皇子长大后都会优待奶娘。皇子成年就藩,拜别父亲和母亲,却大多都会带上乳母同行。若是太子登基,太子乳母更是深得信任和权势。 奶娘,乳母,没有生他却用奶水养他,也是半个娘了。 这让王容与如何能忍。母亲对孩子的独占欲有时候甚于妻子对丈夫的独占。 朱翊钧看着王容与,“从汉开始,就没有皇后喂养的规矩,朕虽纵着你,这可不能开玩笑。” “陛下日理万机,就不要关心这些小事了。”王容与笑说。她偷偷的喂,他总不知晓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王容与准备了两块佛牌,让比丘尼念经开光,在偷偷送给无虑和顾言晞,她们两个因为挨了板子,还在房里养伤。 两人来给王容与谢恩,王容与忙让她们起身,“我是担心你们,可是现在你们都没好痊愈,就过来谢恩,倒像是我好心办了坏事。” “只挨了十板子,也没什么大碍,就是不过来给娘娘谢恩,也要过来当值了。”无虑说。 王容与仔细辨认一下她的神色,还是如从前一般的活泼开朗,好似没有受到之前溺死人的阴影。 “你胆子如此大,看来我的玉佛是多余请了。”王容与笑说。 “娘娘给了我就是我的了。”无虑说,“这是娘娘体谅心疼我的心,我要好好收着。” “给了你也没打算要回来。”王容与说,她看着无虑,说是丫头,当时有无病等大丫头在前面顶着,她也就是一路玩着长大了,无病不在,在剩余丫头里挑了无虑上来,若不是事发突然,王容与不会选择无虑来做这件事。 “你都不怕吗?”王容与怜爱道,“真是个傻大胆。” “我也怕呀。但是能保护到娘娘,我就不怕了。”无虑说,“这次幸好还有顾姐姐在一旁帮我,不然我毛手毛脚就要坏了娘娘的事了,以后我一定多学习,争取以后做这样的事不会再出漏子。” “你以为我还会总让你做这些事啊?”王容与哭笑不得的说,她转向看着顾言晞,对顾言晞,她没有对其他宫人那么信任,这很正常,顾言晞是最后到她身边来的人,而且是完全的陌生人,一个侍选,想要来坤宁宫当宫人,就是傻子也会用后脑勺惦念一下来意。 但是顾言晞一直都尽职恪守,如今更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言晞,多谢你。”王容与说。“你想要什么?” “娘娘对无虑不说谢,对我怎么说谢了?”顾言晞道,“我想要保护娘娘的心和无虑是一样的。若是娘娘想要问我要什么,我就要娘娘以后待我,像待无虑一样。” 王容与看她认真,便笑着点头,“既然这是你想要的,日后我待你就如待无忧无虑一样。不过恃宠而骄在我这可是行不通的,若是犯了错,我也是照罚不误。” “娘娘不担心无忧无虑会犯的错,我也不会犯的。”顾言晞说。 崔尚宫领着二十个奶娘往坤宁宫来,王容与坐在榻上,她手里都有这些奶娘的来龙去脉,但她还是要奶娘一个一个的出列,自我介绍。 观其行,观其态,观其口齿,观其伶俐,观其气度胆量。有能自若介绍的,也有身如蚊呐露怯的。 “民妇吴娘,籍贯江南苏州,年龄二十。”排在最后的一个奶娘出来蹲身行礼后沉着的自我介绍,王容与初看就觉得此人很像是无病,声音一出,更是让王容与惊诧,她被扶着做起身,“你是江南人,为何口音没有江南音,反而有点京城的音。” “民妇自幼被家人卖进锦衣卫府中为奴,三年前被家人赎出,许配人家去了江南,如今又和夫君回到京城。”吴娘抬头看王容与,她也怕小姐不敢认她,不留她。 “你成亲了?可是你自愿?”王容与颤抖着追问,问出后就觉得不妥,扭头平复心情后,王容与拿起笔在手稿上圈了几个名字对崔尚宫说,“留下这五个,今日就留在坤宁宫吧。” “是。”崔尚宫说道,领着没有被选上的十五个人出了坤宁宫。 无忧扶着王容与,王容与的手一直在抖,无忧见状便道,“娘娘你要不要先留下一个奶娘来细问?” “嗯,”王容与说,“便这个吴娘吧。” “那我先把这些奶娘领出去另外安置。”芙蓉道。 王容与点头,她也只让无忧留下来,其余人去殿外伺候。等到殿中无人,吴娘,也就是无病,眼含热泪跪下,膝行至王容与处,“小姐,我终于又见着小姐了。” 王容与摸着她的妇人髻,“你被你的家人领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成亲了,又怎么会以这种身份回来?你是真的已经生了小孩?” 无病闭眼点头,“上个月生的,一个男孩。” “是你心甘情愿的吗?”王容与追问。她那么多一起长大的丫头,无病最得她心,也是她最喜爱并且信赖的一个人,无病不止一次的说过,她如果要结婚嫁人都要听从小姐的安排,因为她是要照顾小姐一辈子的,婚姻大事自然不会越过小姐去。 无病成串的眼泪低落,“小姐别问了,只要我现在还能见着小姐,还能留在小姐身边伺候,我就别无所求了,过去的事我都不想再提。” “怎么能不提?”王容与痛心道,“如果你被人欺负了,我要替你讨回公道。如果你的丈夫对你很好,很疼爱,我又怎么会忍心让你和丈夫儿子分离。” “你是不是被人藏起来了?”王容与问,“自知道你被你家人许个一个货郎,祖母派了许多人去找你,后来陛下也派人去找你,却根本找不到。”她让无病坐起,不要跪着。 无病顺势就坐在脚榻上,将她的遭遇娓娓道来。 “我被迷晕,被家人卖给了货郎,货郎原本是要带我回西安老家成亲,但是中途在驿站听说了安定坊王千户家出了个皇后,他只知道我是在王家伺候一个小姐,不知道我伺候的就是皇后,但是这不妨碍他灵机一动,他把我带到江南,说我是伺候皇后的身边人,想要卖出一个高价。” “我被沈家少爷救起,他是苏州开绸缎庄的,想要扩张生意却屡被当地巨头打压,他花重金赎我,本意是想通过我来和永年伯府扯上关系,有一面大旗,他家的生意就不会处处受挫,他也依言带着我回了京城。” “为了掩人耳目,我扮作他的侍女在他跟前伺候,谁料他一日酒后。”无病抿唇说,“我已经失贞,就是回了永年伯府,老太太也不会让我再去伺候小姐了,当日我就想死,却被拦住,他,看管我甚严,找不到寻思的契机,到了后来发现有孕,也是毫无生气,直到他告诉我,娘娘有了身孕,肯定需要奶娘,我若好生养着身体,就能进宫来见娘娘,我才振作起来。” “你受苦了。”王容与心疼的说,“原来你早就回到京城,难怪他们在江南找不到你。” “你对那个沈家少爷是个什么意思?”王容与说,“我有些恨他,既然是说好带你回京,扯永年伯府给他做大旗,他好好的把你送到永年伯府,送到我身边,我总会赏他,但是他言而无信,把你带到京城,却不送回家,还趁酒醉欺负你,还让你生他的孩子。” “孩子不能留在他们家。”王容与说,“你觉得呢?” “我对沈家少爷并无感情,但我也不恨他。”无病说,“很长一段时间,他确实对我是礼遇有加,我的孩子,并不是心机产物。” “但是如果可以,我希望娘娘能同意把我的孩子从沈家带出来,就先让奶娘养着,等到可以当差的年纪,就在大少爷的儿子面前当差。”无病说,“我是要伺候娘娘一辈子的,但是沈家要是打量着有个皇子奶娘的儿子在家中做关系,那就是想错了。” “你离了你孩子就不心疼?”王容与说,“你在宫里,孩子就是没了亲妈,现在是亲爹也没有了。” “他不该出生的。”无病说,“就算留在沈家,他也只是一个妾生子,长大后身份落差,不一定是好事。现在回了永年伯府,我在永年伯府长大,能伺候娘娘是我的福气,他也会在永年伯府找到她的福气的。” “我要是早点找到你就好了。”王容与说,“你就不要受这样的苦。” “能再见了小姐,便是什么苦,我都心甘情愿。”无病说,“而且我现在还可以伺候小姐的孩子,如果没有找个机遇,那可就不行了。可见都是冥冥中安排好的。” 王容与见到失而复得的婢女,主仆两抱头痛哭一番,然后无病就劝王容与别哭了。“娘娘现在身子金贵,可不能哭了。” “知道娘娘怀孕后,我可是又学了许多东西,就是娘娘月子,我也能伺候的很好。”无病说。 “你从来最贴我心。”王容与说,“我从不担心你会照顾不好我。” 第89节 王容与让无忧带无病去安置,她们小姐妹肯定也有许多话说。朱翊钧来坤宁宫,一眼便知道王容与哭了。“今天怎么哭了?” “有一件喜事。”王容与说,“陛下还记得我那个走失了的婢女吗?” “那个无病?”朱翊钧说。“你别着急,朕会加派人手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陛下不用找了,她回来了。”王容与说。 “原来她嫁了人,跟着回了京城,听说我怀孕了,就去毛遂自荐当奶娘,她的孩子上个月才出生。”王容与说。 “这么巧?”朱翊钧疑虑的皱眉,“她为何来了京城也不去永年伯府拜见,就是不知道永年伯府的人在找她。你和她的关系,她就是回来了也该去旧主家问个好。” “为什么听说你怀孕了就要来当奶娘?” “人是会变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她和我一同长大,如果我不信她,还有什么人好信?”王容与说,“陛下说的顾虑我也知道,陛下是担心我,但是我都问清楚的,都是男人的错,她是一直想回到我身边的。” “我要把她的孩子从那男人家抱走,放在永年伯府养,我想让我哥哥收他做个义子,陛下觉得如何?”王容与说。 “不过一个婢女走失后生的野种,值得你对他如此吗?”朱翊钧问。 “陛下这话说真的难听。”王容与不悦,“她不是自己要走失的,孩子也不是她自己想生的,所有经历她说的亲描淡写,但我知道,若不是为了想还回到我身边,她早就赴死了。”王容与说着又掉眼泪。 “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朱翊钧心疼道,找了手帕给王容与按眼角,“好好好,是朕说错了,朕改口,她是忠仆,忠仆的孩子得到看重也是应该的。别哭了。” “我们一起长大,说好她要陪我出嫁,她的婚事由我做主,我要给她找个好男人,给她很多嫁妆,等她生了孩子就能来给我的孩子做奶娘,孩子也可以从小作伴,但是我一个疏忽,就什么都不是我们当初说的那个样了。”王容与抽搭道,“她这几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却还能笑着跟我说能再见到我实在太好了。” “你这感情也太重了。”朱翊钧道,“如果她决定留在宫中伺候你,你的这份重情,对她不是好事。” “我母亲早逝,后母并不亲近,后母生的姐妹也不亲近,哥哥们比我大上许多,玩不到一起去,祖母虽然事无巨细的悉心过问,我也不能拉着祖母玩啊。”王容与说,“无病是我的第一个婢女,我亲自挑选的她,她的名字也是我取的,我们从小一起吃一起玩一起睡,说是婢女,其实是我心里把她当我最好最忠实的朋友,日后再有谁,也不会是她。” “好,朕知道她对你有多重要了。”朱翊钧劝道,“快别哭了,再哭朕要生气了。” “陛下怎么办,我又高兴又生气。”王容与说,“我不想奖赏那个男人,他说要送无病回来,却又趁酒醉欺负她,还有了孩子,陛下,我要怎么处理,才不会伤无病的心,才不会让她和我起了隔阂。” “她想怎么做?”朱翊钧问。 “她不让我惩罚那个男人。”王容与说,“她说她没感情,是骗人的,不然她就不会说别罚他。” “梓童,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吗?”朱翊钧说,“你是在吃醋。” “吃醋从小和你一起长大,心里只有你的小伙伴心里有了别的牵挂,不再是心里只想着你一个的人。”朱翊钧说,“你都没吃过朕的醋,没有为了吃朕的醋又哭又恼,现在却在为一个婢女吃醋,心神难安。” “朕真的要生气了。”朱翊钧说。 “我一开始就知道陛下不会是我一个人的,我如何会吃醋?”王容与道,“不管无病心里还有其他什么人,她最重要的人还是我。这一点我相信她。” “那你就不相信你是朕心里最重要的人?”朱翊钧反问道。 “陛下心中当然最重要的是江山社稷,难道我还能和江山去吃醋不成。”王容与抽搭说,你的心里还要装你那一个后宫。不要说后宫里我最重要,和那些妃嫔去比,即使是最重要,是优胜,她都不高兴。 她根本就不想去和妃嫔们去比。 朱翊钧一时哑口无言,不知道如何争辩。好在王容与被这么一打岔,情绪稳定了许多,“我早该明白的,只要放无病去结婚,她的生活里就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希望无病只看重我,但是我也希望她幸福。” “我要我大哥去问一下那个男人。”王容与说,“之后再慢慢谋划该怎么办。” 王容与让无忧又回了永年伯一趟,短时间回来了两趟,老太太还以为是皇后有哪里不好,无忧说娘娘一切都好,还有个天大的喜事,无病改名做吴娘,进宫伺候娘娘了。 “无病嫁了人生了子现在进宫做小皇子的奶娘?”老太太高兴之余还是有些担忧。 “好像没有嫁人。”无忧说,“无病想把孩子接回永年伯府,娘娘的意思是想让家里的少爷先去了解一下那个沈家,能顺利把孩子接回永年伯府就最好了。” “无病看来也是受了不少苦。”老太太说,“你回去让娘娘放心,我必让她哥哥把这事办妥,孩子回来就让娘娘的奶娘养着,娘娘和无病都能放心。” 王厚德去找的沈立文,他向来喜欢开门见山,“无病的孩子我要带走,什么条件你开吧。”老太太也思量着老三的脾性来做这样的事最好,带点纨绔气息,对待心眼多的商人,以礼相待反而会让对方蹬鼻子上脸,王厚德有话不会好好说,就是要倚势欺人的样子还是很能唬人的。 沈立文苦笑,“这可是无病的意思?” “是谁的意思重要吗?”王厚德说,“虽然你这事做的不地道,但是永年伯府还是承你这个情,在京城内,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事,要是遇上难处就报我的名字,有没有用我可不保证。” “但你要是借我的名头去欺行霸市,我知道了第一个亲自来收拾你。”王厚德说。 “不管你信不信,这个孩子的到来不是我不地道,而是我情不自禁。”沈立文说,“你可以把孩子带走,即使他会是我唯一的儿子。” “搁这装情圣?”王厚德说,“她是你什么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妾侍,我知道你还未正式娶亲,那是因为你那个商会会长爹想给你在京城找个婆家有依靠的正妻。” “你能不娶妻?你就能保证你以后没有孩子了?”王厚德说,“差不多行了,你想要的保护伞,我也给你了,你再演也不会有更多,要是惹的娘娘不快,你们在京城混不混的下去都另说。” “娘娘对你很不喜。”王厚德说。 “如果我愿意带着孩子离开京城,有生之年不踏入京城半步,可以让孩子跟我吗?”沈立文苦说。“曾经沧海难为水,情根深种却是由不得我。” 王厚德奇怪的看他几眼,还是进宫当差的时候把他的话传给王容与了,王容与叫来无病,“沈立文这样说,你觉得如何?” 无病皱眉,“他若是不想给,那便算了。他若有点良心,那是他亲子,总不会苛待到哪去。但是他说要离开京城,我觉得不妥,离了京城,他才可以借着娘娘的名头作威作福却无人知道,放在京城,在眼皮子底下,但凡有哪一点出格就可以上门敲打,不至于养成祸患。” “我也是如此想,如果你和他的关系斩不断的话,便最好留在京城,在眼皮底下盯着。”王容与说,“好在我的关系户本也不多,再多一家也没什么,只要他尽忠守法,保他一世荣华富贵也使得。” “娘娘已经不需要额外做什么了,有些关系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能使的方便自然就给了,需要抬出名头才可以给的方便,不给才是好事。” “他说对你情根深种。”王容与说,“我也不想你一个人过,就是无忧无虑,到了二十二我也会陆续放她们出去成亲的。你和他到底有个孩子,你若是不讨厌他,我让他给你个名分。” “我怎么会是一个人过呢?”无病笑道,“我要陪着娘娘的呀。” “至于情根深种?”无病笑道,“他只是见的少了,等到三五年,他有他的需求,枕边有另外的女人,就会知道所谓情根深种只是个笑话。甚至他现在都还没有正妻。” 王容与点头,她回头对王厚德说,“孩子可以先放在他那里,你派人盯着他,看他有没有说一套做一套。” 王厚德说他会派个小厮在外头盯着,还送了一个丫头进去,看在府里是什么情况。 “要是沈家愿意放孩子回来,我倒想认个义子。”王厚德说。 王容与有些意外,她虽然想让哥哥收养无病的孩子做义子,论人选来说,二哥三哥好,但是这也要看哥哥们的意愿,王容与不想委屈了任何一方。但是没想到三哥先这么说,“三哥为何如此说?” “看来此生我是很难有自己的亲生子嗣了。”王厚德说,“有个义子也不错。” “三哥三嫂都年轻,为何如此悲观?”王容与说。 “我与你三嫂已经不同房了。”王厚德说,他也没有在妹妹面前说这种话的不好意思。祖母父亲甚至大哥,都只要求他男人大度一点,对妻子好一点。好像现在夫妻相敬如冰全是他的责任。 任谁想和妻子同房却被当做强奸犯一样厌恶时都提不起兴趣吧。 却无人说妻子的不好,只教育他,他喝了点酒准备好了胆子,结果还没摸到床边,就又哭哭啼啼,真是没劲透了。 “算了,大概是我没有夫妻相合的运气,也没有子孙满堂的福气。”王厚德也不能细说根本,娘娘没有直接指责他的不是,劝他再体贴一点妻子,就不愧是他妹妹了。 王容与有些担心三哥,这样的夫妻关系显然是不正常,她不好插手三哥的房里事,想了想,在宫里选了一个教引姑姑去永年伯府,给大哥大嫂,三哥三嫂做一点房事调查,姑姑经验丰富,许是能看出点什么,也好对阵下药。 还这么年轻就这么冷冰冰的夫妻关系过完一生活该多可怜。 第一百三十四章 无病在坤宁宫被称呼为吴娘,她如今每天的工作就是给王容与做按摩,她跟许御医学习的,按压王容与的腿,缓解她的水肿,还有后腰,被肚子坠的酸痛。除此之外她好像并不常出现在娘娘面前伺候。 但她私底下也做了不少活,她会去和尚膳监商量娘娘的膳食,许御医说对娘娘如今吃了有好处的东西,她便要想办法让膳房做出娘娘喜爱的口味来,王容与其实挑嘴的很,如果完全按她的口味来,许多菜她都是不吃的。 但是这样不好。 坤宁宫目前的宫人都是按照王容与的喜好来,所以王容与看着膳桌上多了她不喜欢吃但也不至于不吃的食物就笑着摇头,这就是无病了。 无病和无忧虽然是皇后的家养婢女入宫,但是在宫里对着其他宫人,时常还是会觉得有些底气不足的感觉,无病一来,她们就像找到了主心骨,日夜和无病说进宫来的一切事情。 无病对宫规的熟悉让无忧无虑惊讶,她们以为还要提点一下无病宫里的规矩,但是无病了然于心,“知道要进宫,我就学习了一下。” “咱们跟着娘娘进宫,可不能给娘娘丢脸。”无病说。 “姐姐说的事。”无虑说,“不蒸馒头争口气。” 无病做的许多事都是暗中做的,并不明面上抢大宫女的活计,与坤宁宫上下的宫人也要打好关系,不能让别人对她产生不喜,这对她伺候娘娘可没有好处。 无病甚至了解到了陛下的喜好,朱翊钧在坤宁宫也待的越发自在,“这坤宁宫的宫人都是一夜开窍了不曾,朕觉着比起乾清宫的宫人来不遑多让。” “难道之前陛下来了坤宁宫,觉得招呼不周吗?”王容与笑问。 “毕恭毕敬的伺候不一定就是舒服的伺候。”朱翊钧说,“有的时候恰到好处的伺候更让人觉得舒服自在。” “是无病的功劳。”王容与说,“她最和我心意,比我自己更知道怎么能让我感觉舒服。” “那倒是不枉费你惦记她了。”朱翊钧说,王容与现在好似完全从瀛台那件事中过来,不再做噩梦,脸上有了笑容,让朱翊钧没有那么担心。 “能得一个贴心人可不容易。”王容与得意的说。 冬雪挥挥洒洒的时候,王容与的肚子也愈发大了,朱翊钧第一次见着这么大的肚子,有些惶恐,总是怕磕着碰着她,恨不得她只是在床上躺着就好。但是晚上朱翊钧还是要和王容与睡在一张床上。 李太后曾经隐晦表示过不满,更是说,“皇后肚子如今愈发的大了,陛下也不担心翻身妨碍到她。” “床很大,倒是没有母后担忧的问题。”朱翊钧说,“朕陪了皇后这么久,这最后两个月不陪着,有些心神不宁。”王容与现在夜里睡不安稳的时间多,总是要起夜,捧着肚子坐起的动作并不容易,朱翊钧有些担心宫人力弱扶不住出事,所以即使也担心夜里会翻身妨碍到她,但是还是坚持要和王容与在一张床上。 王容与要起夜,他会小心扶起,有时候甚至会亲手抱王容与去如厕。王容与搂着他的脖子问重吗?朱翊钧走的稳当,“还担心朕摔着你吗?” “陛下看着谦谦君子,还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王容与说。朱翊钧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远超她预料。 她得承认她有些感动。 “朕若不是亲眼见着,真的不知道你怀孕这么辛苦?”朱翊钧摸着王容与的脸说,“辛苦你了。” “孩子生出来也叫我一声娘,虽苦也甘之若饴。”王容与笑说。 “陛下对皇后太优容了。”李太后说,“难道以后皇后每次有孕,你都如此不成?” “皇后是朕的发妻,朕对她好些也没什么。”朱翊钧说。事实上因为他对皇后的情深意重,在民间的口碑极好。 也算是意外之喜。 孩子大月份的时候,御医可以把脉摸出婴儿的性别,太医院够级别的太医都来给皇后把脉,虽不敢说死,但十个里有八个预测是个公主,许杜仲最后一个把脉,却说诊不出。 皇后这胎还未生产,但是十有八九就是个公主了。后宫里松口气,都开始准备送小公主的礼品,慈宁宫那边知道把脉结果后,沉默了。 王容与把太医的诊断跟陛下说,“这一胎是个公主。” “为何做出让这么多太医来把脉判男女这么荒唐的事?”朱翊钧不喜道,“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男女还重要吗?” “母后想要提前知道性别也无可厚非。”王容与说,“陛下会觉得失望吗?” “失望什么?”朱翊钧说,“朕看着她从完全看不出来到这么大一个肚子,她第一次在你肚子里调皮朕也亲手摸了,朕还和她讲了那么多睡前故事,朕现在就想着她能顺顺利利按时出来,哪怕不是个人,朕也喜欢。” 第90节 “陛下乱说什么,怎么能还不是人呢?”王容与笑着推打他。“她是公主也好,是皇子也罢,这后宫里或失望或庆幸什么样都好,只要我知道,陛下和我一样期待着她的到来,就好。” “朕第一次如此紧张,恐怕和第一次上朝时的心情有的一拼。”朱翊钧说,“现在真的没有办法去思考是男还是女,只要她健康,只要你健康,朕别无所求。便是公主,也是朕的第一个孩子,中宫嫡女,值得万千宠爱。” “儿子还担心宠坏,女儿就不用这个担心。”朱翊钧突然说,“便养的娇纵些又如何,天之骄女,她就是想在京中横着走,朕也允她。” “陛下可不能这么宠孩子。”王容与说。 “你负责教,我负责宠,保证宠不坏。”朱翊钧说。 “陛下好盘算,如此,小公主便每天只想着父皇,一点都不喜欢我这严厉如恶姑婆一样的母后。”王容与说。 “那你就不要那么严厉的对她。”朱翊钧说,“皇帝女儿不愁嫁的。” 正月前,老太太就进宫陪产,期间王芷溪来请安过几次,但是王容与没有开口留她,都是请安后就让走了,老太太也没说让她陪产的话。 坤宁宫烧炭一直持续保持着如春的温度,王容与在无病的搀扶下,闲暇时一圈一圈的在室内踱步,老太太就坐在一旁看着,一问一答的聊着生产的准备,还要过流程。 产房已经安置好了,每日都要进去烧炭烘热,消毒,产房在坤宁宫西殿选了一个大隔间改成,重新糊了厚纸,密不透风,厚实的棉被帘子挂在门口,进出推开都不易,更别提到产床还有两道这样的帘子。 伺候娘娘生产,做月子的人也各自分工好,什么时候发动就进产房,许杜仲和产婆是已经在坤宁宫待命,一发动就能到位。许杜仲每天都要给王容与诊上脉。 王容与曾经装作不经意的问过许杜仲,“如果难产怎么办?” “娘娘这胎胎位很正,小殿下也没有过大,应该可以很顺利的生产,不会难产。”许杜仲说。 “事情总怕万一。”王容与说,“若是万一呢。” 许杜仲见王容与问的认真,四顾一下,现在只有奶娘在王容与身边伺候,王容与说,“许御医直说无妨,如果有万一的情况,我与小殿下的性命就要托付给你,以及她。” 许杜仲抬头看一眼那个奶娘,然后对王容与说,“如果满了月,小殿下还迟迟不肯出来,这时臣就要给娘娘扎金针催产,还有催产药。” “然后让产婆往下推娘娘的肚子。” “小殿下脚先出来是为危险,会先把孩子推进子宫再重新生出来。” “如果孩子迟迟生不下来会如何?”王容与问。 “若是保大会如何?若是保小会如何?”无病问。她面容沉静的问。“我生产时问过产婆,在民间,保大就是一碗打胎药下去再把孩子勾出来,若是保小就是把母亲的肚子剪开,也许宫里的手段没有这么血腥。” “没有什么不同。”许杜仲说,他见王容与不觉得被冒犯触霉头就说,“只有御医诊脉,确定肚子里的胎儿已经没有生机,才会保大。” “从哪里剪开我的肚子?”王容与比划着自己的肚子说,“许御医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比划着肚脐下的位置,“从这里划一刀,把孩子取出来,然后再缝上线。” “娘娘,从未有人如此做过。”许御医头冒冷汗的说。 “我时常摸着肚子,感觉小殿下只和我隔了一层皮肉,若是能从这里划开一刀把小殿下端出来,也许比从底下不管不顾的划一道会存活几率高一点。”王容与说,“虽然我肯定会选择保小,但是我也想要活着看着小殿下长大,小殿下生下来没有娘,多可怜。” “许御医悄悄的去研究一下吧,我与小殿下的性命,尽付托与御医了。”王容与让无病搀扶他起来,对许御医行一个万福礼,“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不怪御医。” 许杜仲如何能受皇后的礼,急忙跪下然后俯身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保娘娘母子平安。” “都靠许御医了。”王容与说。 许杜仲本来心里很笃定,皇后这一胎很正,应该不会难产,但是被皇后叫去这么一商讨,登时觉得压力山大,有些夜不能寐,翻阅医书,想找到有没有成功的例子。 偏偏朱翊钧因为临产的接近,也寝食难安,在坤宁宫不露行迹,但是在乾清宫叫来许杜仲,“皇后顺产你有几分把握?” “臣原先有七八分把握,如今大约半半。”许杜仲疲累的说。 “什么?只有半半的把握?”朱翊钧急了,他站起来,“你不是先前跟朕说皇后这一胎极顺吗?” “皇后胎位很顺,现在也是如此。”许杜仲说,“按理该是瓜熟蒂落,顺理成章。但是陛下这么紧张,臣也不敢说的太满,万一出了差池,臣担待不起。” 朱翊钧坐下,“不管你说的七八分,还是半半,朕只有一个要求,母子均安,若是做不到,朕砸了你家的招牌。” “那微臣只能一死去地下给微臣的列祖列宗请安了。”许杜仲说。 “朕要的不是你死,而是皇后的母子均安。”朱翊钧说。 “再有,如果到了问要保大还是保小的时候,不管从外面传来的旨意如何,朕给你下的死令,保皇后。清楚吗?”朱翊钧低声对许杜仲说。 “到时候即使是说朕的旨意进来让你保小殿下,你也说小殿下已无生机,全力保皇后。” “明白吗?” “臣遵旨。”许杜仲说。 第一百三十五章 女人分娩这事,不管事先做了多少准备,临到头时还是会慌乱害怕,尤其是生头胎的。因为大着肚子,过年正月里都没费心思,只大宴上露个面就回宫,别人看着皇后高高耸起的肚子,也不会说旁的。 正月十五,王容与起来,见肚子还没有发作的迹象,便让无忧去取花灯来,她说每年要亲手做一个花灯给陛下,虽然预产期就在元宵左右,但是王容与趁着之前能做的时候也做了点,不至于落空。 无虑曾经疑惑的问,“陛下这会只顾着娘娘的肚子,我瞧着整日里寝食不安的,比娘娘还紧张,还会记得这花灯?” “他不记得是他的事,我记不记得是我的事。”王容与笑说,“等到这花灯做好,悄悄拿去乾清宫挂好,看陛下哪一日能看得出来?” “那恐怕得小殿下满月后,陛下才有心神关注别的事。”无虑笑说。 王容与低头笑,今年的元宵,因为正和孩子预计出生的日子差不离,王容与就做的宝宝灯,绢丝扎的一个胖娃娃,两颊点着红,头上戴着虎头帽,藕臂藕腿,威威风风的抱着玉如意团坐在莲花托上,看着十分可喜。 大约是带着感情做的,王容与画好娃娃的脸后,总觉得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该长这个样子。一时竟然有些舍不得送出去,还是无病说的好,“小殿下就在娘娘跟前养着,娘娘每日都能见着,陛下日理万机,不一定能天天见着小殿下,这花灯挂在乾清宫,可不就让陛下也能时时见着小殿下。” 王容与才笑着应是,花灯的主要工作已经提前做完,元宵这日拿出来只是为了最后的检查一下,然后挂上灯穗,挂上灯谜。 王容与亲手誊抄了一张小小的灯谜,细细的线穿了就挂在灯穗边上。让人挂上给他瞧瞧,“回头跟张成说一声,这个灯不要挂高了,视线能平视的位置最好观赏。”王容与交代说。 “是。”顾言晞接过花灯,准备等会亲自送去乾清宫。 王容与见身体没有发动的迹象,便让人给她换了大礼服,元宵礼宴,还是要去露个面,层层披挂还未全上身,王容与扶住肚子,“怎么觉得肚子有一抽抽的痛?” “娘娘先坐着,快去请许御医来。”无病搀扶着王容与坐下说,有有条不紊的把刚才才套上去的层层披挂又取下来了。 许杜仲过来,草草的请安后给王容与把脉,“娘娘这是有生产迹象了,且不着急,再等等。” “有了生产迹象就会生了吗?”王容与靠在无病怀里问,也不是总疼,只是冷不丁抽的那么一下,疼的她直冒冷汗。 她自小就端得正行得稳,凡事都胸有成足的模样,嫌少有失态的时候,只她在外面表现的雍容不迫,在自家的小院子里可是一点都不勉强自己,把自己养的娇娇的,连苦药都嫌难以入口,非要吃药丸子的人,最是怕痛了。 对生产的疼痛,她只有想象。 “也许很快就发动,也许要隔上一天两天才发动。”许杜仲说,“有人生产上三日也是有的。” “就这么痛上三日?”王容与花颜失色问。 “若没到时候,痛是分时间的,从现在开始,宫人要记下娘娘每次痛的时间,等到痛的时间便频繁,就可以去产房,让产婆查看甬道是否开了。”许杜仲说。 “娘娘若是还有力气,不若在殿内小步的走动,也能加快生产。” “痛的一下我都站不住,怎么走。”王容与道。 “让两三个有力的人扶着娘娘走吧。”许杜仲说,“娘娘不要担心,臣在这里,时刻观察着。” 王容与倒在无病坏了,痛的时候真的觉得凄苦无依,无病自己生产时已经不记得痛了,但是姑娘自小最怕痛了,这下真的要受苦了。 无病小声劝慰着她。“姑娘,你想想别的,想点开心的事,就没那么痛了。” “想想从前在闺中,春日去别庄放风筝,赛马,夏天自己刮了冰做冰碗,秋天小姐非要家里上上下下的仆妇都在发髻边别着菊花,自己看着看着就笑起来了,说起来我现在还不知道姑娘为什么觉得头上别着菊花好笑?还有冬日里,姑娘会把春天埋在土里的酒起出来,围炉观雪。” 王容与听的无病说起她们在闺中的趣事,身上还痛,脸上也浮现出笑容,“那时候我看话本里的文人雅士是种种讲究,日子过得又风趣又风味,心里想着什么时候我也试一下到底是个风味。” “其实头几年的酒都没酿成,就是甜水味呢。”王容与说,“那个时候家里还没有玻璃,坐在四面透风的亭子里,喝着甜水看着雪景,心想原来是这个风味啊,也不过如此。” “其实头几年姑娘的酒都没酿成了,是酸的根本没法入口。”无病哭笑着说,“每次下雪了,老爷先带着大少爷去姑娘埋酒的地方看了,没成酒就倒了,另装了甜果子露进去,好等小姐兴致勃勃的去挖酒赏雪。” 王容与闻言留下眼泪,却笑着说,“有如此父兄,是我的福气。” “姑娘是有福气的人。”无病说,“小殿下也会顺顺当当的出来的,小殿下也心疼娘的。” 老太太听见音讯也过来了,看王容与的神情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上前抓着王容与的手,“娘娘,别着急,别害怕,再过一会,小殿下就能出来见娘了。” 王容与反手抓住老太太的手,“祖母,我好疼。” “等会就不疼了。”老太太说。她和无病一人一边支起王容与,“娘娘坚持一下。” 王容与勉强起身,李肱在殿外团团转着,凑空逮着一个大宫女从殿外进来,就拉住问。“娘娘如今是个什么章程?我什么时候去通知陛下呀?” 朱翊钧一早说了让坤宁宫这边一有动静就去通知他,其实平日里,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坤宁宫了,只是今日元宵有大宴,陛下才没过来。 但是李肱是坤宁宫的人,什么时候去通知陛下他得听娘娘的,这一点他扒拉的很清楚。 无虑看他一眼,“你等着,我去问问娘娘。” 王容与先时能慢慢走,等到要痛,就忍不住往地下坐,老太太素来怜惜她,自小没说过重话,如今却是板着脸,“没有母亲生孩子不痛的,娘娘如此爱娇,真到生产的时候怎么办?为了小殿下,娘娘便是一点疼都忍不了吗?” 王容与遂又咬着牙坚持,等到她坚持的时候,老太太有心肝肉的夸几句。 无虑来问是否通知陛下,王容与看许杜仲,许杜仲表示离生产还有段时间,不过也算是生产的紧要时候了。 生产是女人的鬼门关,生死关头,什么人都要现出原形,这不,原来雍容大度的皇后,原来也不过是个娇滴滴怕疼的小姑娘。这边祖母那边忠仆的哄着劝着,才是生产前的阵痛,就是一副承受不住的模样。 依着陛下对皇后的宠爱,许杜仲想皇后应该会马上把陛下叫过来,于是他也贴心给了话头。从前可没有谁阵痛就把陛下叫过来的道理,难道让陛下陪着干等着吗。 “先不去禀告陛下。”正这么想着,却听见王容与如此说,许杜仲有些意外。 王容与深吸一口气压下腹中泛起的疼痛,“今日是元宵,陛下在前朝自有周程,又不是急忙就要生了,何必惊动陛下。” “等我进了产房再去通知陛下也不迟。”王容与说,她又转头对芙蓉等人叮嘱,生产的时候她们不会进产房而是在外面伺候,“太后若来了,若我立时就生了,你们只要好好伺候就成,若等了半个时辰,我还没有生,你们要劝太后回宫等候。” “除了两宫太后和陛下,其余人,今日都不能进我的坤宁宫,知道了吗?”王容与说。 “娘娘放心,都省的。”芙蓉说。 “这产房外一应事物我都交给你了,做的好赏,做得不好,我也只拿你是问。”王容与冷厉着看着她。 “娘娘只等着看吧。”芙蓉稳定心神说,知道这次是娘娘给她的考验,若是通过日后自然好说,若是出了差池,恐怕坤宁宫日后就没有她立锥之地了。 不说皇后贤明大度,后宫之主,就看陛下对娘娘处处妥帖时时爱重,便是瞎子也该知道,再没有比坤宁宫更好伺候的地了。 王容与如此又痛了一个时辰,后背都汗湿了,眼看着到饭点,许杜仲说娘娘要吃点东西,等会才有力气,无论是鸡汤煨的面,还是新鲜鲍鱼熬的粥,王容与都摇头说不吃。 老太太端着粥碗。“娘娘,冬日里能吃一口新鲜鲍鱼,就是住在海边都不容易,因为娘娘喜欢这一口,陛下让人隆冬下了海摸了鲍鱼,又一路冰镇着进京,呈到娘娘面前,娘娘就是看着这东西远来不易,也该吃上几口。这么多人的努力呢。” 王容与勉力喝了几口,还有余力对老太太说,“祖母明明跟我说,冬日里,海里比岸上还暖和了。” “是暖和,但也冷呀。大冬天的还要下海讨生活,都不容易。”老太太说,“乖乖,再多喝两口,等会就有力气了。” 许是痛习惯了,王容与好似没有最初那么难以理解,虽然这痛像是没个边,王容与让许杜仲又把了一次脉,确定还要些时间,王容与便说,“去打了热水来,趁现在还没生,给我擦擦身子,免得生了后一个月都沾不得水。” 产婆是尚宫局千挑万选上来的,但是陛下的后宫,娘娘这是头一胎,四位产婆又是激动又是惶恐的,但是一来坤宁宫,娘娘摆明了不进产房,产婆就安生待着不要近身,都在愁没有表现机会,见王容与张罗着要洗澡,忙上前来说不妥。 王容与自然犯不着和她们说道,只是等会还要依仗她们只能温言说,“如今还有些时候才能生,这肚中总是痛的折腾,不若做些旁的,分散一下注意力,也没痛的那么厉害。” 第91节 烫烫的毛巾蕴热了毛孔,王容与叹气,“可松快了。” “娘娘可不能松气。”老太太说。 换上吸汗的寝衣,老太太摸着料子,“怎么这么薄?” “薄的衣服好吸汗,等孩子出来,再换上厚的寝衣。”王容与说。头发也松开再编成大辫子垂着。 许是肚子里的宝宝确定母亲都准备好了,等王容与都收拾妥当,就频繁发作起来,王容与痛的直不起腰,产婆查看一会儿便说,“可以去床上躺着了。” 王容与让许杜仲也进产房,产婆说,“娘娘,这女人生产,得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让大夫进来了呢,这怎么这么早就让御医进来?” “不碍事的,许御医得知道这里面的进度,真出问题的时候也不会一问三不知,影响诊断。” 许杜仲默默从衣袖处拿出绣带把眼睛蒙着,他也不知道,为何皇后娘娘如此信任他,连生产一事都多信赖他多与产婆,也不知道他临时抱佛脚的几本妇科医术,能不能派上用场。 朱翊钧才从大宴下来,还没回乾清宫换衣服,才过问皇后今日的情况,坤宁宫的李肱就一路跑来,“陛下,娘娘要生了。” 朱翊钧一推开人,急急忙忙往坤宁宫去。 还没进殿,便听到王容与凄厉的叫喊声。 “皇后怎么了?”朱翊钧一下六神无主的问道。 第一百三十六章 “娘娘现在惜着点力,等要用力的时候再攒着一起使。”产婆见皇后娘娘止不住的痛呼就劝诫道。接生最怕的就是产妇不听话,一味的叫痛,等要用劲的时候,已经乏了,没力了,白白给自己添了凶险。 王容与满头满脑是汗,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闻言只是能咬着狠对无病说,“去拿白帕那堵着我的嘴。” 老太太心疼孙女,“实在痛的紧了叫两声也好。” 王容与已经痛的说不出旁的话来,眼泪和汗水一样,流个不停。 朱翊钧一到殿内来就问许杜仲何在,“许御医已经在产房候着了。”另一太医说,皇后生产,便是帝后再如何信任许御医,太医院也得来四五个人,备着会诊的人。 朱翊钧只觉得双腿发虚,“竟是如此不好吗?” “陛下无需着急,许御医进产房是娘娘的意思,从头至尾都在场,能把控情况。以免中途发生不可测的事情还需要别人转述。”太医忙解释说。 张成劝陛下坐着等,“娘娘自然吉人天相,小殿下一会儿就出来了。” 朱翊钧也不去别的地方,就在产房外坐下,起初听到王容与呼痛心惊胆战,一会儿听到里头没出声了,腾的又站起,“里面怎么没声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大概还不到紧要的时候,产婆都是经年的老手,知道什么时候用力,什么时候惜力,娘娘若总是呼痛,大叫散了力气,等到紧要时候就没力。”太医解释说。 “便是痛都不能痛快叫喊两声。”朱翊钧颤抖着音说,“皇后此番受苦了。” 他原以为就是怀孕期间的种种不便和辛苦,到这时才知道,女人生儿育女最大的辛苦就在这一遭。 不多时,两宫太后也过来了,陈太后只会问皇后怎么了?可顺当?然后就扒拉着佛珠串子念叨着菩萨保佑。 李太后是生育好几回的人,经过阵仗大了,也不挺当一回事,找宫人来过问几句,知道坤宁宫一应衣,食,医,产等问题都准备的妥当,也就随意找了几处重点一下,让宫人去办。 再余下来看见陛下那担心忧虑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便生了些不满,她生了那么多孩子,先帝也就是孩子落地后来看了几眼,可没有陛下如今在外陪产来的殷殷。 “陛下这般急慌像什么样子。天下女子生产都这般,皇后远不到艰难的时候。”李太后说。“陛下莫如先回宫去,等到皇后生产,一切安妥,陛下再过来看罢了。” “梓童在里头为朕生儿育女,受尽痛楚,朕不能感同身受,也就只能在外陪着这一事可以做了。”朱翊钧说。 “陛下对皇后的荣宠再过也无需如此。这古人都道女人生产时是腌渍事,男人不得进产房沾了血污染了晦气。”李太后淡淡说。“陛下真龙在天,自然百邪不侵。但是该忌讳的还是得忌讳。” “朕既是真龙天子,便是百无禁忌。”朱翊钧说。隔着一道产房他都如此焦躁不安的等待,如何肯离了坤宁宫去。 陈太后想替母子娘打个圆场,看看四周空荡,便皱眉问道,“皇后生产,为何不见诸妃过来?” “是娘娘的旨意,生产本就是着急忙慌的时候,就让宫人在宫外回绝了诸妃想来探望的好意,等娘娘生产后再来探望也不迟。”宫人回道。 “需得如此谨慎?”李太后讥宵道。“哀家还道皇后胸有成竹,智珠在握,原来也是使得不见不理落个清净的迂执手段。” “这也是朕的意思。”朱翊钧说,“朕不喜后宫嫔妃多来看望皇后,一身香粉徒惹不快不说,还要皇后费心招待。” “在陛下这哀家可是成了一个恶婆婆?”李太后看着朱翊钧说,“哀家说点什么,陛下便要回绝,时刻回护。看来俗话说的没错,这有了媳妇忘了娘,真龙天子也不例外。” “母妃。”朱翊钧有些不满。 “好好的皇后在里头生孩子,你们两母子怎么在外面吵将起来。”陈太后说,“陛下,你如今看皇后生产不易,也有多回想你母妃当年生你,也是如此不易。” 暖阁里热的把冬日里的人都烘出汗来,自王容与进产房已经一个时辰,芙蓉看着滴漏,只等太后娘娘她们来有了半个时辰,她就要开口请两宫太后回宫去等候。 “娘娘,使力啊,看见小殿下的头了。”产婆给王容与鼓劲道。 王容与双手揪着棉被,嘴里咬着布巾,整个人浑似从水中捞起,她仿佛已经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是本能顺着外面的声音用力,但是这个用力的过程好像漫长的一点光都看不到。 她急促呼吸着,泪水模糊了双眼,好痛啊,她好痛,不想生了,想放弃,想死。王容与心里腾升的委屈想要任性的放弃,不管了,谁想使力谁使力去,她不使了,她没力气了。她多得这一生,也算什么都享受过了,现在没有子女就是死了也没拖累。 但是脑子里残存的理智又在逼自己,使力啊,不使力就得死,你真想死了? 王容与一个呼吸后,又是憋足了力气往下面使力。 她不想死啊。 王容与每次都骗自己,再使次一次,就使最后一次,就这样给自己打气的,直到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滑落出去,王容与茫然若失的躺在床上,因为太过用力还无法轻松的手脚。 听到哇哇的哭声,听到产婆喜气洋洋的声音贺喜。“恭喜娘娘,是个白嫩可爱的小公主呢。” “小公主啊。”王容与喃喃道。她这会儿根本想不到小公主好还是小皇子好,无病早把王容与嘴中的布巾拿走,温热的参鸡汤喂入王容与口中,“娘娘嗓子干哑了,喝些水。” 王容与喝了几口,别头说,“小公主呢?为什么不报来给我看看?” “陛下和两宫太后都在外面,老太太抱着小公主出去给父皇太后请安了。”无病说,“小姐再喝几口。” 一会的功夫,产婆已经把王容与身下的狼藉收拾了,王容与平躺着问,“许御医呢?” 许杜仲早在一旁等候,闻言上前,“恭喜娘娘,待臣为娘娘请脉。” 王容与看一眼无病,无病知机站到床尾去,隔绝了其他人,好在现在人人都喜气洋洋的,大都跟着去外面说几句吉祥话,余下去打热水拿褥子来换的人也各自忙碌着,无病在娘娘跟前,说一句许御医正在给皇后娘娘请脉,也不先来打扰。 许杜仲把玩脉后对王容与说,“娘娘身体康健,只需月子里好好保养,生产时的亏损就可补起。” 王容与定定的看着王容与,“我有事求许御医。” 许杜仲不与王容与对视,“娘娘有事吩咐就是,微臣当不起娘娘一个当字。” “许御医。”王容与不拖延,本也就这么说话的两分钟,“我想许御医去跟陛下禀告时说,皇后生产时亏损了身体,已不能侍寝了。” 许杜仲闻言惊诧的看向王容与,这会也顾不上下臣直视皇后是为不敬了,“娘娘,陛下在娘娘生产前叫来臣千叮呤万嘱咐,若有不测,让臣竭力保娘娘性命。”在他看来,陛下对娘娘实没的说,为何娘娘不愿再侍寝陛下。 王容与闻言笑了,脸色还是白的,瞳仁却黑的发亮,“我知道陛下对我好,所以我必要和陛下没了身体上的牵扯,我才能好好的对陛下好。”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身为皇后,许多身不由己,但她最不能忍的一条,她可以权益,却不能一生妥协。 “我极其厌恶与人共享一夫,每每想起都厌恶反胃。”王容与说,“我逼不的得陛下,只能逼我自己。再这样下去,我总有一天装不下去要让陛下生厌的,我不想如此。只能和陛下相敬如宾,举案齐眉。”除了不和他敦伦,任何妻子的事情她都会做到最好。只有此,也算回报了他对她的好。她不要求朱翊钧对她一心一意,因为很难,也因为她也不确定她是否十分心悦陛下,所以干脆不开这个口。那就她不侍寝。没有男人她也自在,更能心平气和的对待陛下,不然肌肤相亲,越陷越深,终有一日面目可憎。 好在,“陛下不缺我一个人的伺候。” “还请许御医成全我。”王容与说道。 许杜仲也不能总是把脉,听了王容与的话不过几个呼吸,许杜仲便起身,“请娘娘好生珍重身体。” 许杜仲去到外面,两宫太后都围着小公主看,虽然是个公主有些小失望,但小公主生下来不似旁的红皮猴子样,白嫩可爱,两边围着都喜欢的不得了,宫人嬷嬷在一旁说的吉利话,哄得个个都高兴,朱翊钧在一旁也看的高兴,只见得许杜仲出来,忙上前问,“皇后如何?” “娘娘有些脱力,好好将养着就可。”许杜仲话只说一半。 朱翊钧抬脚就要进去看望皇后,许杜仲拦下他,“陛下且等等,里头还没归置干净呢。” “哀家也要进去看看皇后。”陈太后说,“皇后可是朱家的大功臣。” 第一百三十七章 进入产房里,里头静悄悄的仿佛和外头的热闹无关,产房比外头还热,浓郁的栀子清香掩盖了淡淡的血腥。 陈太后勉力王容与几句,见她气力不济的样子,也就先出去了,朱翊钧上前坐在床侧,拉住王容与的手。 “母后们还没走呢,陛下出去送送。”王容与说。 “朕陪你一会。”朱翊钧说,他看着王容与,千言万语都梗在胸口,看着她面色苍白带着抹额虚弱无力的样子却说不出来,只握着她的手。 “陛下去送母后,然后把小公主抱进来给我看看吧。”王容与劝道。“我还没见着小公主长什么样呢?” 朱翊钧起身出去,不一会儿就报了一个襁褓进来,奶娘在后头亦步亦趋的,多次想跟陛下提议让她来抱,陛下抱小孩的手法着实让人担心。 朱翊钧兴冲冲的抱着孩子去给王容与看,“看,多漂亮的小公主。” 王容与探头看了一眼,红通通的皮,不免有些失望。“一点都不漂亮。” “等褪了红皮就漂亮了。”朱翊钧说,“就是母后都说,少见出生就这么齐整的孩子,哭声洪亮,胳膊腿儿都有劲,啜奶娘的时候可用劲了。吃饱就睡,最乖巧不过的孩子。” 王容与看着朱翊钧,“陛下该找个貌美的皇后的,若是小公主像我,总不十分好看。” “都说生女肖父,朕的小公主一定是个美人。”朱翊钧信誓旦旦的说。 王容与想笑,但是扯着下面的伤口,又痛的呲牙,“你累了,朕今日就不打扰你了,你好生歇着,朕明日再来看你。” 王容与点头,“陛下就把小公主放在我身边睡吧。” 朱翊钧离了坤宁宫把许杜仲也带走了,坐在乾清宫看着他,“方才你在坤宁宫说皇后的身体,是不是有未竟之言?” “陛下,娘娘此次生产大伤元气,恐怕近几年来都不适合侍寝了。”许杜仲拱手说。他还是决定帮皇后,但是话不能说死,也许过两年娘娘自己就转了心意。 “怎么会?”朱翊钧惊讶说,“产婆都说皇后此胎很顺,寻常人挣扎好几个小时才生下小孩,皇后连保命的老参都未曾用上,怎么就留下这么严重的后遗症?” “娘娘生产的过程是顺利,只是比起难产的人顺利而已。”许杜仲说,“何况小公主足有七斤八两,是个难得的健壮儿,娘娘在孕期的吃喝都长在小公主身上,再经分娩耗费许多生命元气。” “陛下若是要和娘娘敦伦也可。”许杜仲说,“只恐娘娘寿年不长罢了。” “若是好好将养着,可会影响皇后寿年?”朱翊钧严肃的问。 “好生将养着,则寿年无忧。”许杜仲说。 “你需尽心替娘娘保养。”朱翊钧说。 “臣自当尽心竭力。”许杜仲说。 朱翊钧坐回榻上,“此事,你不用跟皇后说,免得她心生忧思,月子都不能好好过。” “臣领旨。”许杜仲说。 朱翊钧摆手让他出去,心里有些茫然,怎么会这样?茫然过后又想到实际,初得小公主的喜悦都消散了几分。小公主他也喜欢,但是如果皇后不能侍寝,就不能再生孩子,她心里该多难过,如果第一个孩子是皇子,她知道这件事恐怕也不会那么难过。 他扭头就看到挂在那的一盏花灯,胖胖的小孩对着他笑,这是一盏陌生的花灯,但是他一看便知该是梓童今日送过来的。是啊,今日元宵。 第92节 梓童曾经和他笑吟吟的讨论肚子里的孩子,长的什么样?出生后长到几岁送他去开蒙?也不知道以后娶的什么媳妇嫁的什么样的郎。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而朱翊钧也笑说,这胎不论男女,反正日后也要多生上几个,自会儿女双全的。 可是没有机会了。 他突然觉得心里升起一阵难过,这难过不知道是为了没有嫡子,还是为了王容与。他第一见王容与开始,王容与就是健康的,生机勃勃的,像春天里的叶子,让人见了就心旷神怡。朱翊钧看着花灯脑海里却是一会出现许杜仲说的有碍寿年一会出现方才见到的梓童苍白的脸色一会又是健康的梓童对着他笑。 若是知道生孩子会耗费梓童的元气,让她身体变的不好,甚至影响寿年。 他不会说让梓童多生几个,这一胎必然得是个小皇子,他们夫妻也就没有遗憾了。 冯尚见陛下总看着那盏花灯,以为他是疑惑,就上前说,“这盏灯是张成中午回来挂上的,也不知道是哪里送来的,但是这小孩灯面容做的讨喜,大约是为了讨个喜头。” “拿去挂在书壁那。”朱翊钧说,他此时看着有些心疼,不如不看。 冯尚还以为张成马屁拍到马腿上,喜滋滋的就把花灯挪过去了,书壁离着陛下办公地有两个隔间,陛下一眼可望不着。 王容与睡了三个时辰才又醒来,此时已经是深夜,但是仍是灯火通明,伺候的人精神抖擞。 无病端来刚好入口的温水,王容与连喝了三大杯才作罢,无病问娘娘想要吃些什么,又细细说了现在灶上准备了什么,王容与摇头,“我现在有些吃不下。” “那让许御医进来给娘娘瞧瞧。”无病说,“因为要备着娘娘召唤,许御医也一直没睡就在殿外等候呢。” “那便让他来诊一回脉就回去休息吧。”王容与说。 许杜仲过来诊脉,说王容与脉象平稳,无甚凶险处。无病担忧的问。“可是娘娘食欲不正可有什么妨碍?” “娘娘今日大喜又费了一把好力气,胃口有些变化也是正常的。”许杜仲说,“但是娘娘为身体故也需得适当食用一些。” 王容与点头,她看着许杜仲,许杜仲蚊呐说,“臣与陛下回报了娘娘生产伤了元气,恐怕几年内不能侍寝,陛下说让我瞒着娘娘,以免娘娘心忧不能好好坐月保养。” 许杜仲的眼神是有一点谴责的,陛下如此心疼娘娘,而娘娘却要编排身体的不适。 王容与却只是闻言点头,“多谢许御医了。便去休息吧。” 无病送许杜仲出去,再端着鸡汤回来,见王容与看着床顶发呆,“姑娘,喝点鸡汤吗?” 王容与苦笑着摇头,“现下是真的没胃口了。” 无病过去揽着王容与,“姑娘,你记得当初你为何想要送奶娘回老家和夫,子团聚,因为你说啊,这夫妻啊若是离的远了,再好的感情也好生份。姑娘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为何又要拒陛下与千里呢?” “我进宫的时间不长,也能看出陛下对娘娘是真心喜爱。姑娘做这样的决定,对陛下有些不公平了。” 王容与闭眼,“他是真心喜爱我,也是真心喜爱着他后宫里的一二三四五。” “哪怕他是个王爷,我也会奋力争取一下,和他做一生一世一双人,便是不能,我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也是问心无愧,我争取过,只是我自己没缘分,就不强求。” “但他是陛下,我连争取的机会都不能有,满宫里的妃嫔都是我的责任,我还得隔上三年就给他选妃一番,一次来几十一百个鲜花般的姑娘,他一天睡一个都可以,而我还得笑着拍掌叫好。” “他的东西进出过那么多人的身体,然后他又要睡在我身边,还要到我的身体。”王容与伸手环住自己的胳膊,“我觉得我好脏,好下作。我好想死。” “有时候我宁愿他对我不好,这样他不会惦记着我,我冷言冷语对他也不用觉得心理负担。” “偏他又对我这样的好,好到,如果我对他恶言恶语都是我在无理取闹。好到我自己的防线一低再低,我好怕我会爱上他。” “若我爱上他,我会疯,他也会疯。” “因为他会发现原本他以为贤淑大度的皇后,可爱活泼的女人是个疯子,他害怕我,厌弃我,冷落我,到最后,我也是死路一条。”王容与两颊无声无息滑落着泪,无病心疼的去拭泪,看着她没有波澜的眼睛哭道,“别哭了,姑娘,月子里哭不好呢,要做下病呢。” “没有身体接触是对这一切最好的防范。”王容与喃喃说,“我可以一辈子当个贤淑大度的皇后,可爱活泼的女人。”我守着我一颗心,不会丢,就不会失态。 “除了不圆房,我们还是可以像从前一样如朋友般交谈沟通,我们还是可以互敬互爱。” “不同房的帝后多了去了,多我一个不多。” “陛下有的是人伺候,我的伺候也没什么出奇的。” “我现在也有了一个小公主,只要我行事平稳,陛下也不会废我。” “即使有陛下宠爱,行事张狂,反而有一天会被废。” “我没有办法。”王容与闭上眼,“谁叫他是陛下。” 又谁叫她心中的执念如此之深。每次陛下临幸别人后两天再来坤宁宫,她都十分煎熬,她哄着陛下先去泡浴,可是泡了水就干净了吗?如果她觉得干净了,又为何在情事中总闭着眼睛,她不想让陛下看到她眼里,即使是在情动中也是充满着悲哀,认命,以及深深的自我厌弃。 她不想死啊。 她只想好好活着。 第一百三十八章 朱翊钧到坤宁宫来总要抱一会小公主,嬷嬷,奶娘,甚至老太太都说有不妥,但是王容与却说,“陛下抱的多好,多稳当,喜妞妞在父皇怀里多舒服,连哼唧声都没有。” “我抱她还要哼唧几声,好像我抱的她不舒服似的。”王容与说。 “喜妞妞?”朱翊钧却是好奇名字。 “大名是陛下来取,我便取个小名私下叫着。”王容与说。“陛下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喜妞妞?”朱翊钧笑道,“这也太直白了。” “自己叫起来顺口就好了。”王容与说,“是个妞妞,她的出生是我的大欢喜。” “好吧,喜妞妞。”朱翊钧抱着小公主说。“有点奇怪,不太顺口,不如叫喜姐儿。” “听陛下的。”王容与笑道。 朱翊钧抱着喜姐儿又高兴起来,连唤几声喜姐儿,还对王容与夸嘴说,“想来肯定是朕每日说的睡前故事起效了,喜姐儿和朕亲昵呢。” “是呀,你们父女同心。”王容与笑道。 洗三命妇们进宫庆贺,陛下也在。众人也不觉得奇怪,毕竟陛下在皇后产女第二日便在朝上说庆公主降生,小赦京畿等几处。不仅如此还特特赏了永年伯府,王厚德,王雅量升官一级。众人便知道,即使只是生个小公主,陛下也是一样喜爱。 小公主洗三,后妃也是在皇后生产后第一次进坤宁宫,新生的婴儿在接生产婆手里格外的健壮,哇哇的哭声王容与在里头都听得到。“怎么哭的这么久啊?”王容与担心的问。 事实上朱翊钧坐在首位也有此担心,他从未见过喜姐儿哭这么久,产婆故意打了喜姐儿屁股两下,朱翊钧脸色都变了,还是张成在耳边念叨,“陛下,这都是规矩,规矩。” “哭的越大声越好。”无病劝道,“听哭声就知道小公主多健康啊。” 外头观礼的命妇也是衷心觉得孩子哭声洪亮很讨喜很健康,在听闻小公主出生足有七斤八两,更是连连赞叹,“皇后娘娘辛苦了。” “孕期补的一点都没到身上去,全到孩子身上了。”老太太说。“不过小公主真的很乖,吃饱了就睡,也不怎么哭,晚上起夜一次就够了。陛下来总要抱着她,她也乖乖的,好像知道是她父皇在抱着她。” “都说孩子在娘胎里养好了生出来就好带。”国公夫人说。 “是啊,但是养的太好了,胎儿太大,生的时候又危险。”老太太说,“皇后从发动到生产也不过三个时辰,真是列祖列宗保佑了。” “小公主是龙嗣,有龙气保佑呢。”众人说。 喜姐儿哇哇大哭着被沾了水洗了身体各处,产婆吉祥话流水一样的说出来,她又听不懂,圆嘟嘟的四肢结实的乱蹬,若不是产婆还有点力气,一只手还真的撑不住。 一屋子后妃命妇和蔼的看着小公主,仿佛在看自己的孩子似的。 洗三后公主被包裹好又送回王容与处,王容与看着哭泣着的喜姐儿噙着无病的奶头,抽噎着安静下来,用力的啜着。 “吃的真好。”王容与不无羡慕的说,她原本想着要自己哺乳的,但是生下来后没及时让喜姐儿啜,然后因为做了一个别人根本不理解的疯狂决定,心里负担也挺重的,再加上没有另外和许御医交代,送过来的膳食也是回奶的,等到王容与想要喂小公主,喜姐儿鼓起脸颊啜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委屈的哭起来。 王容与只能作罢。 “是啊。”无病说,她照顾王容与,因为王容与要喜姐儿睡在她身边,她就会喂点夜奶,“恐怕过阵子就得多请两个奶娘。” 王容与洗三没有召见命妇和后妃,朱翊钧在外赏赐了一番后,去了内殿,喜姐儿已经在王容与身边睡着了。 “刚才哭的那么厉害,吃饱了就忘记了。”朱翊钧用手挂着她小脸说,“记吃不记打的。” “喜姐儿这是随父皇,胸怀宽广呢。”王容与说。 “你好些了吗?”朱翊钧问王容与。 王容与点头。 “朕瞧着还有些面色苍白。”朱翊钧担心说,“听宫人说你还未恢复食欲,想吃什么告诉朕,朕让人给你弄来。” “等到想吃的时候,刹都刹不住,会变胖的。”王容与说。 “你看你瘦的这下巴,说出去是个才生完孩子的人别人都不信。”朱翊钧说,“为了朕也多吃点,不要叫朕担心。” 王容与轻轻靠在朱翊钧肩膀上。“我会的。” 洗三太后没来,陈太后是想来的,但是李太后不来,陈太后也来不了,总不能让人家说李太后和皇后不睦,好在陛下去了,太后不去也能说的过去。但是赏赐是一早就准备好送过去的。 洗三过去五天,李太后见陛下还不召幸后宫,便叫他过去。 “陛下如何还不召幸后宫?”李太后开门见山的问,“陛下说皇后怀孕辛苦,你要清心寡欲陪同,如今皇后已经生完了,陛下为何还不召幸后宫?” “皇后生的公主,如果朕匆匆去临幸后妃,皇后误以为朕嫌弃公主怎么办?”朱翊钧说,“朕也习惯了,便等到小公主满月后再说。” “陛下对皇后如何荣宠,哀家管不了了。”李太后说,“但是我相信皇后若知道自己不便侍寝,也会劝陛下早日临幸后宫,陛下如今膝下只有一女,还是荒凉的很。” “朕自有主张。”朱翊钧到。 回了乾清宫朱翊钧就摔了杯子,叫来张成,“去查,这宫里既然还有喜欢跑慈安宫的耳报神,就去慈安宫伺候吧。” 朱翊钧想要瞒着王容与,至少是现在不能跟她说,但是母后知道了,如果还不召幸后宫,指不定她什么时候就会去跟皇后说,朱翊钧无法,叫了杨嫔来伺候,也是略坐坐就让她回去了。 王容与看了彤史也觉得奇怪,难道在她坐月的时候,陛下也不宠幸后妃? 李太后也是十分恼怒,“陛下太让哀家失望了,从前每年正月一个整月都在皇后宫里,哀家说什么了吗?皇后有孕,他整整一年没有临幸后宫,得亏是皇后不常怀孕,照这么下去,后宫都成了摆设,只皇后一个人生就好了。” “既是皇后,又是头胎,陛下看的重也是应该的。”宫人劝道。 “陛下专宠不是什么好事。”李太后说,“不管是后妃还是皇后。” “哀家让你准备的人呢?”李太后问。 “已经调教好了,太后要看看吗?”宫人说。 李太后点头,宫人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粉色宫裙的小宫女进来,规矩的下跪请安。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李太后说。 小宫女怯生生的抬头,并不是十分美貌,但是圆盘脸儿杏仁眼,嘴唇向上弯起,天生一副爱笑的可亲模样。李太后点头,显然十分满意。 “你叫什么名字?”李太后问。 “回太后娘娘话,奴婢姓王,名蓉儿。”小宫女回道。 李太后失笑。“某非真有缘分不成。” 李太后让人下去,对宫人说,“下次陛下来慈安宫便安排行事吧。” 小公主满月的时候举办了隆重的宴会,好不容易能出关的王容与,在热水了泡足了两刻钟才起来,身着大礼服,礼冠,王容与让人扑了一些胭脂在脸上。原是为了陛下相信所以总是面敷粉,弱不胜衣,但是女儿的第一场大宴,王容与可不能轻忽。 后妃及命妇见了皇后娘娘,恭维之言颇出。 第93节 当夜,陛下是要宿在坤宁宫的。王容与穿着寝衣看着朱翊钧欲言又止左右为难的模样,眼神暗了暗,却依过去,“陛下在为什么心烦?” “没有什么。安置吧。”朱翊钧说。 待到了床上,朱翊钧只抱着王容与,王容与先是全身僵硬了一会,待到确定陛下只是想要抱着她,她也就放松下来,软软的倚在他怀里。 “梓童,朕与你说件事,你只听了,却不能往心里去。”朱翊钧说。 “陛下想要说什么?”王容与问。 “许杜仲说你生产时伤了元气,恐怕两年内都无法侍寝了。”朱翊钧说,王容与想要挣扎,朱翊钧紧紧抱着她,“没关系的知道吗。只要你好生修养着,两年很快的。” “陛下会忘了我吧。”王容与说。 “朕怎么会忘了你?你不能侍寝,朕就不能来坤宁宫吗?”朱翊钧说,“别担心,朕会时常来见你,心里也常记挂着你。” “侍寝也不一定非要敦伦,就这么躺在一张床上,朕搂着你,也是一样的。” “陛下就是不来我看,也必须来看喜姐儿。”王容与说,“若是喜姐儿想父皇了,我就抱她去乾清宫去,我可不管祖宗家法,规矩不规矩了。” “朕想着喜姐儿呢,一天不见就想的慌。”朱翊钧说。他感觉到胸前湿湿的,该是王容与哭了,他紧紧搂着王容与,“朕也想着你呢。” 第一百三十九章 喜姐儿满月当天,陛下就去太庙昭告了天地祖宗,列了序号,定了名号,荣昌公主,颁金册,享年禄两千石。这是先例也是殊荣,小孩子命轻,就是天潢贵胄,没等长成就夭折的也比比皆是。有的是小皇子小公主,生下来只以序齿叫着,满了周岁才取名,到了七八岁上才有名号的比比皆是。 眼下小公主不过是满月,陛下便定了名号,自然是名字也取好了,人人以为异,朱翊钧只笑说,“朕的嫡长女,这点福分当立得住。” 坤宁宫里,朱翊钧亲笔把喜姐儿的大名写下来,朱轩媖。“轩,日后公主便以长姐名来序,媖,美称,一个多情的长卿,一个能文的女媖。” “陛下选的好名字。”王容与夸赞道。 “其实名字是母亲选好送过来的,朕只费心想了名号,荣昌公主,我们的女儿,荣华富贵都是尽享的,朕只想她兴盛,长长久久的活着享受。”朱翊钧说。 “陛下先头还信誓旦旦的说这点福分,小公主是立得住的。”王容与打趣道,“原来陛下也怕呢。” “你不怕?”朱翊钧说。 “我不怕。”王容与说,“我把喜姐儿生的这样好,她定是能健健康康的活到一百岁,不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朕也是如此想。”朱翊钧说。 等到朱翊钧走后,王容与叫来崔尚宫,“永宁长公主是叫个什么名来着?” “永宁长公主闺名叫做尧媖。”崔尚宫低头道。 “女英媖?”王容与问。 “正是。”崔尚宫低头道。 “永宁长公主我不常见她,只知是个运道不好的,你和我说说,是怎样的不好。”王容与问。 “永宁长公主出嫁不过月余,驸马就吐血死了,公主如今孀居在公主府,并不常出来走动,就是宫里也不怎么来。”崔尚宫说,“圣母太后挂念女儿,总会派人去公主府探望。” “驸马为何吐血而亡?”王容与说,“身体如此不好,竟然之前都不知道吗?” 崔尚宫不言语了,太监受用了驸马家的银子把一个病的说成好的,如今公主嫁过去了,驸马也死了,这些弯弯道道底下人是皆知的,但是不能说给上面的人听。 “圆房了吗?”王容与突然问。 “说是公主并不识闺房之事。”崔尚宫道。 王容与拍桌,“难道就让公主这么在公主府守着熬着?年纪轻轻的,这不是作孽吗?” 崔尚宫低头不敢说话,王容与便让她先出去了,无虑来给王容与换茶,“娘娘,太后娘娘为何给咱们公主取了一个永宁长公主一样的字,永宁公主已经如此,太后也不想着忌讳。” “忌讳什么?”王容与说,“永宁公主如此,又不是她所想的,跟她的名字有何干。” 无虑闭嘴。 王容与叫来芳若,“你去替我打听打听永宁长公主的事。” “娘娘想要替永宁长公主出头吗?”无病问,她还是知晓王容与心事的,“娘娘怜惜永宁公主,赏人赏物都是使得,娘娘还能让永宁公主改嫁不成?” “为何不能?”王容与问。 “自太祖皇帝开宗以来,还未有公主改嫁的先例。”无病说,她知道要入宫,该做的准备是备足了的,“太祖的安庆公主独居一生,宪宗的德清公主寡居三十一年,还有许多公主,都是驸马走在前头,若有儿女还好,公主还能活长些时间,若无儿女,俱是早早就没了。” “圣母太后先前是如后的权势熏天,便是陛下年幼不听话,太后都能说出开太庙告祖宗换宗的威胁,永宁长公主出嫁不过月余便死了驸马,太后也只能抱着女儿哭一场苦命的儿,不敢做其他打算。” “真真是礼教吃人。”王容与咬牙切齿说,“永宁长公主比陛下还小些岁余,花朵一般的年纪,如何让我眼睁睁看着她在公主府枯死。” “娘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必要操作妥当了。”无病说道。 “这是自然。”王容与说,“便是为了我的喜姐儿,这些个陈规烂俗,我也得把它们制服不可,若要我女儿再受这些牵制,我可不愿。” 李太后那却未曾想过王容与会起这样的心思,陛下托她给小公主取名,她知道是什么意思,陛下以为她厌了皇后,生怕她也厌了皇后所生的公主,便特地让她给小公主取名,好亲近一二。 李太后眸色深沉,只要陛下不成日里往坤宁宫跑,对外好好处理朝政,对内广施雨露,她才不会对皇后不满。不过既然陛下说了,她也不至于驳了陛下的面子,斟酌之间想到自己苦命的女儿,再想到如今帝后喜滋滋的宠爱女儿,自然有些不得劲,圈了轩,就给小公主也圈了媖字,横竖公主里用同一个字的不在少数。 王容与恢复了去两宫处请安,并后妃来坤宁宫请安的例,李太后直言她生产伤了身体,修养重要,日后五日一请安罢了。 王容与回道儿臣虽身体不愉,给母后请安却是不能省的,两相推让一番,最后定下三日一请安。 回了坤宁宫王容与便说,母后怜惜本宫,让本宫三日一请安,那后宫便也如此例,三日来给本宫请安一次便可。 至于宫务,王容与也说自己身体不济,依旧让四妃代管,王容与赏赐了许多东西给四妃,一酬她们的辛苦。 后妃中多有给小公主做了衣裳鞋袜的,王容与笑道,“有多位庶母用心,这下公主是够用的了。” “还要娘娘不要嫌弃妾等针脚稀松才好。”刘嫔笑道。 自小公主满月当天,陛下在坤宁宫留宿了一晚后,之后三天虽日日去了坤宁宫,却不在坤宁宫留宿。后宫的妃嫔一下就心肠热了起来,新做的衣裳,新的的首饰,打扮的花枝招展,只等陛下召幸。 朱翊钧与第四天上召幸了玉贵人。 周玉婷本有些忐忑,自己成了陛下暌违一年后召幸后宫的第一个人会不会招了某些人的眼。后来才发现,嫔妃虽有羡慕她的,却无妒恨。 陛下终于不在坤宁宫中,陛下终于召幸后妃了,便是这一点,就是风吹冻土开,天大的好消息。吹开了才有大家的收益,至于这第一个收益的,又有什么打紧。 陛下之后也不再召幸玉贵人,余下先是掌管宫务的四人轮辛一遍,郭妃独得两天,之后还有嫔位,贵人,美人类的,陛下宠幸了一圈,郑嫔是机灵人,上次招了陛下的厌,这次侍寝没有佩戴浓香,而是着栀子甜香。 郑嫔原是嫌这香的媚俗霸道,但是好不容易在产婆那打听到的,娘娘生产后就是点的这个香盖住血腥气。皇后既然喜欢,陛下就没少闻。她一咬牙就还是选了这个香去面圣。 果然这次陛下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就说好闻,比之前那什么香好多了。 郑嫔说,“我原也是不懂,进宫来也碰了不少壁,吃了许多苦头总算也得了教训。” “我只道那个香是贵的是好的,我就要用,也不管适不适合自己,别人喜不喜欢,佩戴者招摇过市。果然凭白替妾招惹了不喜。” 郑嫔说的可怜,朱翊钧搂着她说,“你须知凡事过犹不及,日后收着点就罢了。” 郑嫔一番撒娇亲近,朱翊钧很是受用,接连宠了好几日。 王容与如今看彤史平静的很,陛下依旧每日来坤宁宫,与她说说话,逗逗喜姐儿,她每日吩咐人送往乾清宫的菜依旧是精心准备的过去。 无宫务缠身,又有闲暇学画看书,若是有什么新奇的想法,不据什么时辰便写了条子送到乾清宫去,一来一往做个鸿雁传信。 朱翊钧初一十五是宿在坤宁宫,那也是光盖棉被聊天,只在被下握着手,倒有些老夫老妻的意味。 朱翊钧没有察觉,王容与也落的轻松。 如此这般过了几个月,初夏时分,王容与正盘算着今年去不去瀛台避暑,这次陛下应该不会跟着去,便是去也住不了那么长时间,倒可以多带一些嫔妃去那边住住。 寿安宫着人来请,说是李太后设宴,请陛下和娘娘过去赴宴。 王容与觉着奇怪,还是匆匆换了大袍,重新梳了头,才坐了步辇往慈安宫去。 陛下不一会也到了,看神色也是不知道为何,李太后只请了陈太后及帝后,见人齐了,便开宴。因为王容与喜爱歌舞的原因,如今教坊司可是散发着不一样的精气神。 歌舞曲子杂艺,但凡是出了新的,都能的赏,若是被看中进宫献艺,赏赐更是加倍。 托这股争创新的劲头,如今宴上,可看的东西可多了。朱翊钧敲着拍子看歌舞,很得趣味。 李太后往旁边使了一个脸色,待到一曲过后,朱翊钧笑道母妃这里的歌舞真好时,李太后的亲信宫人带着一个着粉红宫裙的小宫女上前来,一言不合的跪在陛下面前。 “母后,这是为何?”朱翊钧问道。 “三月十五号,陛下来慈安宫请安,中间去偏殿休息了一会,临幸了这个宫女,才查出来,将将有两个月的孕信了。”李太后淡漠说。 王容与一个不察,手里的酒杯掉落在地,沾污里衣裙,身边伺候的宫人自然忙不迭拿帕子擦拭。 朱翊钧看着王容与,眼神里似有讨饶之意,“没有这样的事。” “陛下若不信,让起居官拿起居注来一看便知。”李太后说。 起居注记录帝王的言行录,自汉代,历朝历代君王都有起居注,官员随侍在君王册,记录帝王的礼仪,行踪,例如祭天,向皇太后问案等。 皇后能查看彤史,却不能翻阅起居注。 陈太后见场面尴尬,便说。“一个小宫女,不要让皇后为难罢。” “哀家本也不以为意。”李太后说,“但是这丫头有运道,有福气,竟是有孕了,陛下如今膝下空空,哀家也不能不留。皇后,你怎么看?” “若是起居注上是陛下留的种,那自然要给个交代。”王容与已经收敛心神了,只垂首看着膝盖上的衣纹。 朱翊钧十分羞窘恼怒,只说自己不记得了,没有这样的事,但是李太后叫人送来起居注,上面俨然写着陛下与三月十五往慈安宫向圣母皇太后问安,与净室临幸宫女王氏。 朱翊钧哑口无言。 陈太后皱眉,“王氏?” “奴婢王蓉儿。”粉衣宫女低头道。 四下无言,王容与看着朱翊钧,眉眼都带着冰梢,“既是怀上陛下的龙种,便是宫中的大喜事,母以子贵,陛下该册立王蓉儿为妃。” 第一百四十章 陛下到底没有封王蓉儿为妃,只是封了敬嫔,居景阳宫。匆匆几句定了王蓉儿的名分,连赏赐都无。 皇后告退后他也跟着皇后去了。 李太后对着瞬间空了的宴席,举起酒杯不以为意的喝了一口,对王蓉儿说,“陛下既封了你,你就去吧,好生顾着肚子,把孩子生下来。” 陈太后觉得乏味,也告辞走了,到了慈宁宫就说,“李氏这次太过分了,这不是把皇后的脸面丢地上踩吗?” “到底是宫人出身,不成体统。”陈太后说。 “瞧陛下跟着皇后去的紧张模样,这敬嫔日后也讨不了好。”宫人说。 第94节 “讨不了好也不怕,只要顺利生下皇子,这一生便是稳妥了。”陈太后叹气说,“也是个有福气的,后宫那么多嫔妃都不成,她只一次机会就有了。” “李氏当年不也是如此。”陈太后说,“之后便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的生,最后为贵妃,为太后,一呼百应,好不威风。” “皇后恐怕不能看着敬嫔一个一个的生。”宫人说,“又姓王,又叫蓉儿,皇后心里也膈应着呢。” 帝后同坐步辇,朱翊钧一路上欲言又止的,但是王容与只看着前方,理都不理他,快到坤宁宫的时候,王容与说,“去乾清宫。” 她才不在坤宁宫吵架,要是吓着喜姐儿怎么办。 到了乾清宫,内侍监纷纷奇怪,怎么皇后娘娘臭着一张脸,陛下走在前头还频频回头看皇后的脸色。 张成上了茶后便带着人撤下,其余人都走的远远的,只他在殿门口处等候。 “朕真的不记得了。”朱翊钧轻声细语的说道,“朕去母妃那请安,中途去净手,一个宫女端着铜盆上来,朕看她一双手长的好,只多看了两眼,后面就不记得了。” “呵呵,陛下还记得一双手长的好,其余的怎么不记得了呢?”王容与横眉道。 “真的不记得。”朱翊钧却有些舌根发苦,他又不是色中饿鬼,后宫中环肥燕瘦都有,那什么宫女长得也不过清秀,如何能引起他的注意。 他是如此想的,也是如此说的,王容与却满是嘲讽,“陛下,我也不过只是清秀,陛下不也喜欢吗。陛下许是就是喜欢这一口呢。” “不许浑说。”朱翊钧道,“她如何能和你比。” “恐怕日后我还比不了她了,她若生下皇子就是庶长,指不定日后我也要如陈太后一般,看她的脸色度日。便是死了,她有儿子追封,后人说起王皇后,恐怕也不知道是哪一位。”王容与说的刻薄。 “你何苦这样说。”朱翊钧起身道。“那朕马上下暗旨,便是她生下庶长也不得继位。抑或是去母留子。” “陛下又何必这么说,有母妃在,你下这样的旨意,无非就是让母妃来指责我。便是我还没死就要让位吗?”王容与说。 朱翊钧腾的一下就是把炕桌给掀了,“你如何不信我?” “朕对你如何,你心里一点都不清楚吗?还要说这样的话来气我。”朱翊钧可见是非常恼怒,一会朕一会我的。 “我要如何信你。”王容与丝毫不为陛下掀东西所吓,“便是寻常人家的子弟,睡了母亲身边的丫头,也是私德有亏,陛下为何如此荤素不忌,那是母妃宫里的宫人,你便是喜欢,要了来母妃还能不愿意不成?为何私下临幸,过后又不补救,但凡你给我带一句嘴,也不会落得今日母妃设宴带出一个怀孕的宫女问陛下要个说法,狠狠往我脸上甩了一巴掌的地步。” 朱翊钧被她说的心怀歉疚,那一下盛怒又没了气息,“朕是真的不记得了。” “难道母妃还给你下药吗?”王容与气急反问。 朱翊钧神色古怪,挨着王容与站着,“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容与一抖肩,走到另外一处坐下,“陛下借口找的也像样点。” “你知道从前后妃不是拿毯子一滚往乾清宫送的,而是皇帝坐着车在后宫里转,停在哪个宫前就是哪个宫里的人伺候。”朱翊钧咳嗽一下说,“这样就有很多嫔妃都会燃点助兴的香,让陛下闻着就走不动了。” “后来朕登基时,后宫人不多,才循了翻牌子裹毯子往乾清宫送的例。” “怎么,陛下是艳羡呢?现在后宫人也多了,那要不咱们不翻牌子了?陛下坐着羊车在后宫里转悠,羊往那草多的地方去,没准还能带动后宫喜爱花花草草的势头,一片花红柳绿,盛世花景。”王容与嘲讽道。 “何以让朕去学晋帝作为。”朱翊钧苦笑道。“好歹如今还人人称颂朕是明君呢。” “明君也不耽误在后宫努力啊,为了皇家子嗣,陛下还需多多努力呢。”王容与说道。 “朕是真不太记得了,不然王美人那朕尚且记得要去一碗避子汤,何以这个宫人这里没有,朕并不喜宫人生下朕的子嗣。”朱翊钧走到王容与身边坐下,话越说越低。李太后初为宫人,他还没有被册封为太子时,母子两的境遇也说不上好,后妃中言辞交锋,偶尔也会带出来,年幼的朱翊钧听在心里,如何肯让自己的孩子也来这么一遭。 王容与发了一通邪火,如今也平静下了,这其中关窍,她又如何不知,陛下不记得了,但这事发生在慈安宫里,李太后断断没有不知道不记得的道理,只是她不说,非要到今天才说,非要到确定有两个月身孕了才说,在她和陛下面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王容与挨着朱翊钧,手覆在他的手上,朱翊钧很快就反手握住王容与的手。“陛下是真不记得?还是在诓我。我现在气也气完了,陛下跟我说句实话。” “我是真没什么印象。”朱翊钧连连保证说,“难道今日只有你一个人难堪,朕就不难堪了?” “母妃还记挂给你留点颜面,不然今日召众妃一起赴宴,更丢脸。”王容与说。“敬嫔,恐怕是母妃特意给你准备的。” “母妃怕是厌弃我了。”王容与苦笑道。 朱翊钧哑然,帝后都不是蠢人,只略微想一下,便知道其中关窍,陛下去慈安宫请安,宫人都是见惯了,再怎么急色也不至于在净房就把人办了。尤其李太后积威甚重,掌宫严厉,朱翊钧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怕着她的,如何敢在她宫里临幸宫人。 而一向严肃的李太后在事后没有把陛下叫过来训斥,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也是敬嫔有运道。”想通了王容与也不纠结了,母亲要算计自己的孩子,没有她开口置喙的地方。“如果没有怀上孩子,恐怕母妃就不会说出来了。” “母妃要指什么人给朕明说就是,朕还能不受用?”朱翊钧道。“只因不喜你就要如此计算与朕,也太荒唐了。” “寻常主母给长成的儿子拨两个丫头伺候,正常的很,在母妃看来也不过是指个贴心人伺候陛下,也很正常。母妃是心疼陛下呢。” “这先后次序就很有问题。”朱翊钧说。“若是临幸后随意封个美人,如今诊出有孕也是皆大欢喜的事,偏偏是宫人以孕封位。” 王容与叹气,起身走到隔断处,拿起条几上的花瓶就往下扔,听个脆响,朱翊钧起身,“不是不生气了吗?又怎么了?” “陛下一年在坤宁宫没有宠幸后宫,这是母妃在敲点我呢。”王容与说,“既然陛下摔东西在先,那不如把这场戏坐实了,帝后不合,也许母妃就能少想点办法在这上面,后宫还有许多美人都没见过陛下的面,让宫人先安心伺候着吧。” 朱翊钧对王容与说,“朕现在已经宠幸后宫了,母妃不会了。” 王容与另找了东西扔,“陛下能保证?” “陛下现在还天天来坤宁宫呢。” “那朕也不能不见朕的小公主。”朱翊钧说。 “正好要入夏了,我带着小公主去瀛台避暑,今年陛下就在后宫里好生的雨露均沾。”王容与说。 朱翊钧在她最后四个字里听出咬牙切齿的意味,坐下后苦笑,“你扔把,在朕这把邪火撒了,回去坤宁宫别摔东西了,到时候还要朕另外赏赐给你。” “我明日就下旨彻查,宫里不准再用助兴的熏香。”王容与说,“陛下要是进去闻见特殊的香味,就马上出来,我就不信了,陛下这样做,以后还有人用这害人的东西。” “一点助兴的香而已。”朱翊钧说。“说不上害人。” “陛下是年纪轻轻就力不从心了吗?需要助兴?”王容与瞪眼道,“须知陛下的身体不只是陛下的,也是天下万民的,若是陛下不爱惜身体,我就去跪太庙了。” “你如今是娇贵了,一年也就跪几次,再让你去太庙长跪,你愿意?”朱翊钧手拉着王容与的手腕把人拉过来,在怀里坐着。 “我去跪祖宗有什么娇贵不能跪的。”王容与说,“陛下不要以为我在说笑,我就算去瀛台,也会偶尔叫人来询问乾清宫的宫人,若是陛下还纵着后宫的人用这些玩意,我可就再来乾清宫摔东西了。” “今日才知道,也是耍泼的一把好手。”朱翊钧笑道,“你就仗着朕疼你。” “还有陛下宠幸后宫,也不能日日不缀。政务不可一日不理,女人倒是可以缓一缓,隔三岔五的修生养性一番。”王容与说。 “都听你的。”朱翊钧道。 “陛下现在说的好好的,指不定我前脚一走,陛下就把我说的话扔到脑后去了。”王容与说,“罢了,我也只能管着眼前了,若是陛下不听我的,我也没办法。” “时候不走,我就走了。”王容与说,起身后看着一屋狼藉,对朱翊钧说,“这可都是陛下摔的。” “知道了。”朱翊钧道。 王容与出门时用帕子捂脸,被陛下气哭似的上了步辇走了。不一会儿,帝后在乾清宫吵架,陛下摔了东西,皇后哭着走的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后宫。 回了坤宁宫了,迎着众人担忧的眼神,她摆手示意无事,逗弄了一下小公主,她叫喜桃来,“去库房找几个花瓶,找一套白瓷茶具,偷偷送到乾清宫去。” 喜桃领命下去。 私下无人的时候,无病就对皇后说,“都说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把人都赶下去,在屋里摔打了许久,怕是其中有不少是娘娘的用力呢。” “可是他起的头。”王容与说,“在慈安宫临幸了宫人,然后谁也不说,今日太后设宴,把人叫了去,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陛下还不认,非得太后拿出起居注来,气的我脑仁疼,他倒是先掀起桌子来了。” “还有脸发脾气。” “我才不惯着他。” 第一百四十一章 帝后吵架对后妃来说是神仙吵架,和自身并无大关系,甚至是好事,陛下少去坤宁宫的那些日子能多临幸多少人啊。但是宫里多了一个姐妹,还是买一赠一,初封为敬嫔,又怀有身孕。可见是未来的劲敌。 虽然只是一个宫人出身,但也要看看是哪个宫里出来的,慈安宫出来的,圣母太后就是她身后的依仗,谁敢小看。 众人怀疑帝后吵架就是因敬嫔而起,一时都观望着,并不去景阳宫走动。 直到皇后的赏赐入了景阳宫,其余后妃才着人送了礼过去贺敬嫔。兰嫔本是要把主殿相让给敬嫔,敬嫔推说不用,“姐姐封嫔在我之前,再着姐姐也是因孕封嫔,若是把主殿分给我,我如何能承担的起。” 兰嫔看着敬嫔,看着像是个守礼克己的人,心里放下心来,同居一宫,品性好的人总是好相处一些。 “我是个没福气的,妹妹不要像我。”兰嫔苦笑说,“妹妹记着一条,千万不要多补。” “皇后娘娘这次赏赐的都是布匹首饰等物,没有药材。”敬嫔苦笑,“便是妹妹想补,手里一分像样的药材都没有,又从何补起。”她被选进宫,做普通宫人,哪里想到被选中一步登天,她摸着肚子,人人都道她是慈安宫出来的,背后有太后照拂,但她知道,除了涉及皇子,其余太后并不会多加保护她。 也是,她只是一个小宫人,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 太后拿她打皇后的脸,她在这后宫里注定是要举步维艰,如今只盼肚子争气,能平安生下一个小皇子,才能图以后。 “我这里还有皇后娘娘送的药材,过会我让人拿一些给你,但是使用你必要问了太医再用。”兰嫔说。 “谢谢姐姐。”敬嫔感动的看着兰嫔,“姐姐,别人都道我是一步登天,谁也不知道我这心里,慌的很。” “我理解。”兰嫔点头,“当初我查出有孕被封为嫔和你现在的心情一样,夜里都不敢睡,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是这都是真的。”兰嫔说,“你只安心把孩子生下来,等孩子生下来,后半辈子才有靠。” “可是我惹的娘娘不喜了。”敬嫔担忧的说。 “皇后娘娘是个清风霁月的人,她就是不喜,也不会使什么下作手段。”兰嫔劝道,“我的孩子是我自己不当心,娘娘却比我还自责,自此不赏赐后妃药材,却是我的过。” “你必要生下孩子,因为你我都并不讨陛下喜欢,若是一次机会没有把握住,便没有下次了。”兰嫔劝敬嫔。“你看我如今就知道,哪里能再见陛下一面。” 敬嫔连连点头。 王容与叫来掌管宫务的四妃。“再过两日我便带着小公主去瀛台避暑,宫中一切事物还是要依仗你们。” “娘娘身体如何了?”贵嫔说,“我们掌宫束手束脚的,若是娘娘好了,还是娘娘亲自掌宫的好。” 王容与捂着胸口,“我这身体自生了小公主,真是气力不济,御医也说让我静养,不要忧思过虑。” “若是你们觉得掌宫太难,不如我再选几个人上来帮你们?”王容与说,“你们继续掌宫的事,我已经禀给陛下,两宫太后处,他们也都同意了,你们掌宫的勤勉,他们都看在眼里。” “娘娘既然信任我们,我们自然义不容辞,并不觉得幸苦。”郭妃挑眉看着贵嫔说。“贵嫔若是觉得艰难,不如让贤,反正多了一个敬嫔妹妹。” “不艰难,不艰难。”贵嫔忙小心的说,她无宠无子,如今坐在这不过仗着一点最先的情分,掌宫的话,自己还是受了好处的。本来想皇后还是想宫权的,表个忠心卖个乖,没想到,皇后是真的不想重掌宫权,若是真的剥了她的掌宫权,日后在宫里越发是个透明人了。于是接下来她就安坐在一边当起壁花,不再轻易开口。 “敬嫔如今有孕,可不能劳动她。”王容与说,她对兰嫔说,“陛下让敬嫔住到景阳宫,就是信任你。” “你要照顾好敬嫔,确保她肚子里的孩子万无一失。”王容与见兰嫔一脸紧张就说,“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如何照顾孕妇都有条陈,照着规矩来就是。” “妾自当用心照顾敬嫔及她肚子里的孩子。”兰嫔说。 “好,照顾的好,太后和陛下,都记着你的功劳呢。”王容与说。 王容与此番去瀛台,悄没声息的就去了,坤宁宫封宫。朱翊钧坐在乾清宫,手拿着书,却看不进去,“皇后到瀛台了吗?” “哪能那么快呢。”张成陪着笑说,“这才出宫,陛下莫要急,娘娘安顿好了会让人传信给陛下,这些天不都是如此吗?” 朱翊钧叹气,“母妃为何不喜皇后?朕记得当初选秀的时候,母妃还是很喜欢皇后的。” “太后娘娘怎么会不喜欢皇后呢。”张成说,“陛下多虑了。” 第95节 “难道是皇后多虑了。”朱翊钧说。 “朕有几日不见荣昌,当真还想的紧。想到她自从在她母后肚子里诊出来后,朕就未曾这么久没见她。”朱翊钧说。 “等到皇长子出身了,太后娘娘就不会担心这么多了。”张成劝道。 上一回来瀛台,帝后相谐,还有璐王和瑞安公主,热闹的紧,这次只有皇后和小公主,人少了难免显得有些寂寥。宫人不说,只尽力做出热闹的气势,以免娘娘看着寂寥心里难过。 她们都以为是娘娘伤心陛下宠幸宫人,躲到瀛台来了。 王容与也不解释那么多,让人把小公主放在榻上,快五个月的娃娃,除了吃和睡,也知道玩了,放在榻上若是不管她,没几分钟就玩起了自己的脚丫子。王容与制止想要上前板正小公主的奶娘,“让她自己玩吧。” “既来了瀛台,奶娘也松快松快。”王容与说,“我长日无事,可以多带小公主。” 此次没有陛下,瀛台上人口简单,王容与住的更随性,衣着简单随性,贪图轻薄,让人做对襟齐胸襦裙轻纱直袖上襦加披帛,手臂肩膀和胸上都若隐若现,高抓发髻,斜插一朵纱绢扎的荷花,“可有盛唐风范?”王容与笑问。这装扮就是她在王家时也是曾经意动未曾实行。倒是现在一个人在瀛台,可以尽情玩一回角色扮演。 “娘娘生了小公主,倒还更年轻漂亮了。”无忧说。 、 “本就姿色平平,何来更年轻漂亮一说。”王容与笑道。她叫来烟萝,这次却不是要观歌舞,而是让烟萝教她跳舞,“我手脚笨的很,小时候想学,就怕先生嫌我,不敢开口,这次落了个亲近,倒是生起了想要学习的心,只盼烟萝老师耐心些,不要嫌我愚钝。” 烟萝口道不敢,顾言晞会音律,就让她奏乐,烟萝教王容与舞姿,王容与先有些僵硬,但是学的也快,烟萝笑道,“若是娘娘还愚钝,这世间就没有聪明人了。” 王容与笑道,“这跳了半个时辰,身上汗如雨下,由此想到教坊司日日苦练不缀,应该甚是辛苦。” “人活在世间总要辛苦的,为练艺辛苦,却是甜了。”烟萝说,“教坊司上下都感谢皇后娘娘大恩大德。” “我也没做什么。”王容与说,“像你说的,人活在世间都是要辛苦一遭的,有忍的辛苦往上走的,虽苦也甜,有忍不住辛苦的,自甘堕落也只能先甜后苦。” “我认了教习做干娘。”烟萝说。“我每一天都在庆幸她举荐了我去储秀宫教秀女跳舞,让我认识了娘娘,娘娘不嫌我出身低微,每每与我谈话都让我如沐春风,能识得娘娘,是我之大幸。” “因为你我也多了许多快乐。”王容与说。“也是你我的缘分。” 瀛台的浴池极大,王容与泡在水中,让人把荣昌也抱来,“差点忘了你该是从肚子里学的游泳,看你现在还记得吗?” 王容与手撑着喜姐儿的肚子放在水里,她看起来很喜欢水,手脚拍打水面,咧着嘴,眼睛亮晶晶。 “喜姐儿也喜欢是不是?”王容与笑说。 喜姐儿拍打了两下水面赞同。 “那以后母后每日都带你来玩水可好?”王容与问。 喜姐儿专心拍打水面。 若是其他宫人在此少不得要劝诫几番,不要让小姑娘玩水,以免着凉,这时候只有无病在里头伺候,她没有劝诫娘娘。 小姐做什么事都有她的道理,她一定也不会做对小公主不好的事,何必打扰她们此时的亲密时光。 只是等小公主入水有两刻钟了,无病才上前说,“公主殿下入水有两刻钟了,公主殿下该饿了。” 王容与亲抱了肉团儿出水。“是不该玩了,游泳可耗费力气了。” 亲自给喜姐儿擦干了身体,再穿上小衫,喜姐儿像是知道,葡萄似的眼珠看着她,乖巧的可人疼。 王容与抓着她的小脚板在嘴边亲了又亲,喜姐儿咧嘴,好似在高兴的笑。 “真是我的心肝儿。”王容与道。 第一百四十二章 王容与把在瀛台避暑的日常择一二每日写信给朱翊钧,朱翊钧看了心向往之。“娘娘就是有这种本事,一个普通的事在她嘴里说开就是趣味横生,恨不能身在其中。”张成夸赞说,“还记得娘娘未入宫前给陛下带的口信,那个笋碎,白若雪,与咸菜末一起炒了,咸甜爽口,小的现在说来都觉得口生津。” “朕也被你勾起馋虫,今日就让尚膳监上一道这样的菜。”朱翊钧笑说。 只是这菜想吃就能得,这人想见却见不到。朱翊钧按照王容与定下的三五巡休的规矩,等到五日后,去瀛台见小公主。 小公主还记得她父皇,给面子陪他玩了小半个时辰,等到玩累了就呼呼睡去了,王容与叫来水给朱翊钧洁面,“陛下逗喜姐儿都出汗了。” “小孩原来这么好玩?”朱翊钧道。 “等到越来越大,就更好玩。”王容与说。 “喜姐儿什么时候学说话?第一个一定要教她叫父皇。”朱翊钧说。 “那可不行,第一个自然是要叫娘的。”王容与说,“陛下只陪她玩一会就出汗,我天天陪她玩可是要出好几身汗。” “朕也想天天陪着她。”朱翊钧说,“但是现在我们不是劳燕分飞吗?” “陛下乱用成语。”王容与笑道,“怎么就劳燕分飞了?” 一起下跳棋,去池塘边垂钓,再亲手料理了钓上来的鱼。欢声笑语不觉日头迟,等到张成来请陛下回宫时,朱翊钧还依依不舍,“这时间怎么就过的这么快,朕还不想走。” “陛下明日还要早朝,便趁早回宫吧。”王容与劝道,“我和喜姐儿就在这,哪也不去,陛下来就能见我们。” 朱翊钧回宫,“朕不曾想离皇后如此远。” “那陛下便跟娘娘说,让娘娘回宫就是。”张成说。 “她在瀛台待的很开心。”朱翊钧摇头,“朕想让她多开心一点。” 慈安宫来人传李太后谏言,“敬嫔有孕,陛下也该去看顾一二。陛下体恤皇后怀孕之苦,也要分一二在后妃身上,敬嫔如今也在为陛下诞育子嗣受苦。” 朱翊钧扔了茶盏。“她是什么人,也敢和皇后比。” 朱翊钧没去景阳宫看敬嫔,其余后妃在侍寝时也会多少说一句让陛下也去景阳宫坐坐,便是坐坐也好。 只有郭妃和郑嫔没有说这样的话,不怪乎陛下最宠幸她二人。 瑞安公主也想去瀛台玩,王容与便把她接来,觉得姐妹要多加深感情,王容与一并把宫外的寿阳公主和长宁公主也请到瀛台来。 寿阳公主还好,长宁公主整个人有些抑郁,阴沉,本该是年纪轻轻一朵花似的,却着青衫白裙,了无生机。 “瀛台就我们姑嫂几个,大可放松些。”王容与说,“你们姐妹多说说话。”她看着寿阳,寿阳知道她是想让她劝劝长宁,点头表示知道,三姐妹坐到另外亭子里去聊天,王容与坐在树下垂钓,身边的木床上,喜姐儿躺在上面玩着摇铃。 不一会儿瑞安就过来,闷闷不乐的坐在王容与身边,不发一语,“想钓鱼吗?再给你拿一根杆?”王容与问。 瑞安摇头,去叫人去给她折一枝长长的柳枝,坐在王容与身边拿着柳枝划拉水面。 “谁让我们瑞安公主不高兴了?”王容与问。 “长宁姐姐说不了两句话就哭,寿阳姐姐陪着哭,我哭不出来,就不和她们说了。”瑞安说。 “瑞安公主不哭,是因为有些伤痛只有大人能懂。”王容与说,“我倒是希望瑞安永远不要有懂这些哭的时候。” “娘娘听了也会哭吗?”瑞安歪头问。 “会哭吧。”王容与说。 “为什么?”瑞安问,“嬷嬷说再没有比娘娘更舒适的皇后了,陛下恩宠爱重,娘娘可以率性随意,我朝还没有撇开不喜爱独自去避暑的皇后。” “有时候哭不一定是因为自己经历过,而是自己能听懂那哭后的苦。”王容与说,“瑞安也羡慕我?” “我不知道该不该羡慕。”瑞安眼神里有迷茫,“嬷嬷偷偷说希望我的驸马不要像长宁姐姐的驸马那样,但是若真碰上了,又如何,即使母妃皇帝哥哥再疼我,还不是得认命。” “认命也分怎么认命。”王容与说,“贵为公主,天潢贵胄,怎么生活都使得,就是不要可怜了自己。” “有男人是一样活法,没有男人又是一样活法。”王容与说,“这天底下最自在畅快的就是公主,她有最显赫的娘家,婆母的话爱听就听,不爱听就不听。与驸马好好相处,不让他纳妾,就不能纳妾。” “谁也没有那样的底气。” “真真的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 瑞安看着王容与,“可是像长宁姐姐一样,过门没多久就死了驸马,哪里还有心气,只能是心灰意冷。” “然后坐着等死吗?”王容与说,“我可瞧不上这样的行为,驸马早死又不是公主的错,她何苦自苦。” “前朝还有公主改嫁,我朝却闻所未闻。”瑞安低声说,“长宁姐姐除了待在冰窖一样的公主府枯耗着年华,又有什么办法?” “办法总有的,只她想不想。”王容与说。她也不能一开始就让人改嫁,现在的女人自己也学了一肚子礼道,把自己框死,说不定以为她会强迫她改嫁,先寻死来明志,王容与可没这么傻,“就自己先别把公主府过的冰窖一样。” “就当自己是在公主府做老姑,每天开开心心的,养花草,逗猫狗,哪里找不到乐子,如今尚有母亲姊妹在,去说说话,不比在公主府枯坐好?又有多难?”王容与说。 瑞安若有所思。 寿阳和长宁是另换了衣服才过来,重新施了粉黛,还有一点点才哭过的模样,“你们再不来,荣昌又要睡了。两个姑母想逗小公主玩,得等下回了。”王容与却当没看到,笑着招呼她们说。 “外头日头大,娘娘就把荣昌放在外面?”寿阳问,她现在还没有身孕,看着胖胖的荣昌很是喜爱。 “这有树挡着,也晒不着。”王容与说,“得在外面吸收一点天地精华,才能长的好呢。” “荣昌长的真壮实。”寿阳说,“我就是在外头看到的孩子多了,也少有荣昌这么精神的。” “等你生了孩子,我把养孩子的秘诀给你,保管也养的精神。”王容与笑说。 “那就真的要谢谢娘娘了。”寿阳笑说。她看一眼长宁,不知道长宁听见了会作何感想。 长宁本没觉得什么,但是姐姐的目光又提醒她,她这辈子没孩子养呢,忍不住又要伤心时,王容与说,“长宁与你同在宫外,到时候也可以去帮忙啊。” 第一百四十三章 第一次召长宁进瀛台,王容与连单独和她说上几句话都未曾,只是后来三不五时还是召她们来瀛台散心。 讨论妆容,发髻,首饰和服饰,讨论茶以及美食,一起下跳棋,双陆,王容与还邀她们一起打捶丸,击木桩,打捶丸是用木棍敲击木球进不同的门得分,而击木桩,则是十根红色分别叫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五根黑色的分别叫慢、傲、佞、贪、滥。十五根木棍排成一排,以木球击之,击中红色得分,黑色则减,十轮下来再算比分论胜负。 不然就高卧看歌舞,再来小酌几杯不醉人的果酒。 每日里只管好吃好玩,别的不论,端的是神仙日子。 瑞安都玩疯了,在瀛台乐不思蜀,晚上做梦都是说的皇嫂我们今天玩什么。长宁依旧不怎么言语,但面上也多了些松快。 寿阳凑兴说外头贵妇里都流行打麻将,王容与有些羞赫,她不会玩,寿阳来了精神,要教她打麻将,正好四个人一桌,上桌就能消耗一两个时辰。 朱翊钧来瀛台,“最近和公主们玩的开心吗?” 王容与点头,“自己生了一个小公主,自然而然就关注其他公主的生活,也能好好想想,该怎么教育公主?” “荣昌尽可以凭自己心意活着。”朱翊钧说,“朕的嫡长女,最尊贵的小姑娘。” “陛下做个好父皇,尽可能宠着她,我呢,就扮个红脸,当个严厉的母后。”王容与说。“陛下负责娇惯,我负责讲理。” “那荣昌长大后只会跟朕好了。”朱翊钧笑道。 朱翊钧是喜欢去瀛台的,但就是这样不常去,每次去了瀛台后,李太后就会让他去看敬嫔,朱翊钧一次两次不去,李太后就把他叫来慈安宫,敬嫔此时就一定在慈安宫请安。 “陛下怜惜皇后,难道除了皇后,这后宫的女子都不是人了?”李太后问道。“你便是不喜敬嫔,她肚子里如今怀的是你的皇嗣,你便是为了皇嗣,也要给他母亲几分体面,哪里能这样不管不顾,未免刻薄。” 朱翊钧只觉得憋闷,却别无他法。过后也是去了景阳宫,去了才发现,里头兰嫔和王美人都是他不喜欢的人,他也不能召别的妃嫔到景阳宫来侍寝,两害取其轻的情况下,选了兰嫔侍寝。 第96节 许是王容与成功生下了嫡长女,某种关卡解禁,王容与在瀛台避暑,后宫里也时常有好消息传出。 刘嫔有孕。 兰嫔有孕。 郑嫔有孕。 宁贵人有孕。 周美人有孕。 不过前后间隔两三天,后宫里孕报频传,王容与写信给朱翊钧打趣,陛下的功夫没白费,还让尚膳监每日都要准备固本培元的药膳献给陛下。其余怀孕妃嫔那按级别送了东西过去,也按下不提。 李太后隐约透出意思,后宫嫔妃多有孕,皇后还别居宫外,很不妥。王容与听到风声转眼报了不妥叫许杜仲过来诊脉,过后说皇后娘娘身娇肉嫩中了暑气,需要静卧养病,荣昌公主都挪出了皇后寝宫,怕惊扰了皇后静修。 王容与勉力上了折子,自责自己身体不济,在需要她的时候却不能担起皇后责任来,只能依仗掌宫的妃嫔,好在她们已经掌宫一年,如今也是驾轻就熟,如果母后担心她们照顾不好怀孕的后妃,儿臣腆颜,请母后与母妃出宫照顾一二。 做戏要全套,公主是不再邀请,玩耍也是一应停了,王容与躺在床上,帷帐换了新绣样,鸭妈妈带着一群小鸭子游在绿水间,稚趣可爱。 朱翊钧来看望王容与时,她正书看了一半就歪在一旁睡着了,朱翊钧没让人通传,悄悄进去,见状也不叫醒她,只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王容与一个歪倒醒来,看见朱翊钧惊讶,“陛下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叫醒我?” “见你睡的正好就没叫醒你。”朱翊钧抽着她手里的书,“既然身体不好,不能费神,就只躺着就是,还看什么书?”朱翊钧是真的以为王容与身体不好,毕竟生了孩子伤了元气,一点点小风就能病着。 许杜仲去御前禀告时瞧见陛下担忧的神情。心里不由叹气,答应娘娘一个无礼的请求,之后就是无止境的隐瞒,想到以后还要时常去给本来健康的皇后下各种病弱的诊断,便觉得舌根发苦,果然还是不要顾忌家门名声,早早辞了太医院告老还乡做个乡翁来的踏实。 王容与看着朱翊钧。“陛下莫要担心,其实我只有一点点不舒服,不是很严重,我只是怕母妃叫我回宫,所以故意说的严重些。” 朱翊钧抓着她的手一紧,“为了好玩,竟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日后便想别的办法,不能说自己身体不好了,朕多怕应验啊。” 王容与能感觉到朱翊钧说的情真意切不是作伪,心里也是十分和暖,但是又想到宫里怀孕的六个嫔妃,和暖还在,却变了味。心里苦笑,果然世事两难全,这么好的一个男人,九五之尊,样貌说不上俊美但也端方,越看越帅不是没可能,品性如今还是很好的,对她的温柔小意,体贴入微自不用说都是熨贴的。她也不过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普通小姐,样貌是一般的,才华也无过人之处,品性嘛,也不是圣母,脾气也不好,她被他选中做了妻子,真是祖上积德了,若她不在意,他们能很好很好。 但是她如何能不在意。 王容与看着朱翊钧,“陛下对我如此好,有些话却也要说在前头,荣昌是长女,陛下如今对她是百般宠爱,这眼看着荣昌就要多许多弟弟妹妹,陛下日后若减了对荣昌的喜爱,我可不依。” “还在担心这个,可见是‘病’糊涂了。”朱翊钧笑她。朱翊钧让人把公主抱过来,荣昌才吃了奶,真是兴头足的时候,王容与给朱翊钧展示一个娃娃独立自主坚强翻身的过程。荣昌先被掀翻在床上,板着脸用劲翻了过来,然后王容与轻轻巧巧的一掀,又是四脚朝天。 然后严肃的翻过来。 又掀过去。 朱翊钧瞧着发乐,但是三轮过后就不让王容与玩了,自己抱起荣昌,让她趴在自己怀了,“母后是个坏母后,咱们不跟她玩了。” 荣昌肉肉的小手乱扒拉,去抓朱翊钧发冠上的流苏,朱翊钧被扯的歪头还笑嘻嘻的,王容与说,“幸好陛下还没有蓄须,此刻若是荣昌手里抓着陛下的胡子,陛下就笑不出来了。” “朕的爱女,如何不能笑,若是有一日荣昌想要抓胡子,朕就蓄起胡须任她抓个痛快。”朱翊钧说,怀里沉甸甸的小姑娘,热热软软又香香的,看着她时,她也拿那葡萄似的黑眼珠望着你,她是如此弱小,需要保护和爱惜,她看着你的时候,她的整个世界都只有你。 朱翊钧觉得整颗心都软成一汪水,荣昌就在里头游啊游,还要偏头看着他笑。 这是他的女儿。 他愿意他也有能力为她做任何事。 “那可不行。”王容与打断朱翊钧的自我感动说,“陛下如此年轻就蓄起胡须,我可看不习惯。” 朱翊钧笑着逗弄怀里的小娃娃,“怎么办,母后不喜欢,荣昌就没有胡子玩了。荣昌快快长大,等到能叫父皇的时候,就能和母后叫板了,现在啊,只能乖乖听母后的话。” “陛下莫要教荣昌叫板,她能与母后叫板,就能和父皇叫板。到时候陛下苦不当初,后悔就完了。”王容与笑说。“她抓着陛下的心软处,微微一拧,陛下就得叫疼呢。” “荣昌才不会让父皇疼的是吧,荣昌是乖孩子呢。”朱翊钧举着荣昌往上举高高玩。 然后就看到荣昌蜿蜒到腿上的水迹,夏天衣服轻薄,也没包尿片,荣昌啜着手指一脸无辜,小腿还一蹬一蹬的。王容与忍笑忙让人来把公主抱下去清理,又推朱翊钧去整理,“现在陛下还觉得荣昌是乖孩子吗?” “当然是乖孩子。”朱翊钧道。 第一百四十四章 郑嫔卧在贵妃榻上,捧着肚子并不开心,按说她如今该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又有了身孕,该是集万千宠爱的才是。 但是一时间后宫怀孕的人太多,反而显不出她来。陛下给她的赏赐也和其他人无异,现在时间还短,也看不出陛下来看望她的次数比别人多,这让郑嫔如何不气闷。 宫人小心的伺候她,郑嫔看着指尖,“哪里有那么多有福气的?后宫里有几个有福气的就行了。” “娘娘,皇后娘娘从前三令五申,后妃如何争宠她都不过问,但若是伤及皇嗣,她就不会等闲视之。”宫人担忧的说。 郑嫔一挑眉,“皇后娘娘如今又不在宫中。” “再说了,这些腌渍事,我才不会亲手去做。”郑嫔摸着压根还不看出来的肚子说,“本宫得替小皇子积福。” 这次宫里同时怀孕的人有点多,兰嫔是遭过一遭的,使银子给太医要了个安床静养的判断,在景阳宫就不出去走动了,横竖皇后娘娘不在宫中,也没有非要她出宫的场合。 敬嫔也是小心的,景阳宫关起门来也是很自在。别人来信让王美人出去走动,王美人很是意动,但是想到宫里两个有孕的嫔妃都闭门谢客,她也只能温言婉拒。 刘嫔去信给王容与,说是想来瀛台陪伴娘娘。王容与应允了,刘嫔来了瀛台,请安后对王容与说,“娘娘不在宫里,冷清清没个人情味。” “我在宫里也不常叫你们。”王容与笑说。 “就是隔三天见一次娘娘,心里也安定的多。”刘嫔有些犹豫,她之所以要来瀛台陪伴娘娘,就是因为察觉到宫里有些气氛不对劲,但是看着娘娘在瀛台悠然自得的样子,还是隐下未说。 后宫里有了这么多怀孕的人,朱翊钧也有理由去瀛台小住几天,看见刘嫔在此也未说什么,只刘嫔知机的很,在陛下来瀛台的时候,一改在皇后那待上大半天的习惯,而只是上午过来请一次安便回去,在殿里不曾出来。 王容与看着朱翊钧玩笑说,“陛下一来,刘嫔就不过来了。” “那是她识趣。”朱翊钧说,“朕来瀛台是来见你的,可不是来见她的,若是不识趣总往朕跟前凑,朕就把她送回宫了。” 王容与见朱翊钧面色不愉的样子,就在榻上坐好再招手他过来,靠在她膝盖上,她给她按摩头颈,“陛下可是有什么心烦的事?” “没什么大事。”朱翊钧闭着眼睛享受王容与的按摩。 “那看来是朝堂上的事了。”王容与轻声说,“朝堂上的事我也不懂,但是看着陛下为朝政心忧,我也挺心疼的。” “陛下,你知道如果我遇到为难事,我会怎么做吗?”王容与问。 “你会遇到什么为难事?”朱翊钧笑道。 “我长到这么大,怎么会没有为难的事?陛下知道远朋居是我的产业,我第一次处理有关他的事物时,可是慌手慌脚,有一阵子,只要听到丫头说远朋居的管事来了,我就头疼,恨不得卧病在床。”王容与说,“货船在运河上被拦截不能及时进京啦,客户因为货物不满在闹,因为和竞争对手进了同一批货,压在库房怎么办。” “事虽然不常有,但是碰到一件就够头疼了。”王容与说。 “差点忘记朕的梓童也是商业女豪杰了。”朱翊钧笑道,其实心里并不当回事,在他看来,王容与的远朋居就该是永年伯给女儿玩的家家酒,自有掌柜管事的,王容与只开口说些话,就和管理家务一样。 “有那时间不紧迫的只是磨人的事,我就闭着眼先搁置了,陛下说我逃避也好,但是本来就不是多严重的事情,处理了我难受,不处理也没什么事,那就高高挂起眼不见为静。”王容与说。“须知事缓则圆,也许我拖着拖着,那烦心事自然自己解决了或者有了更好解决的方法,就不用我费心了。” “那若是事态紧急呢?”朱翊钧笑问。 “事态紧急,就立马叫人来,断没有我没有亲自处事的时候,都是安排人做的,一个人一个坑,谁管的事找谁,有错就弥补,有问题就解决,你不行,就换行的人来。手下总不至于缺做事的人,集思广益,条条款款把如何处理的说来,觉得行就去做,做的不行再换办法,人总不能被事逼死。”王容与说,“等到事后,该论功行赏的论功行赏,该责罚的就责罚。” “陛下有这么多臣子,还让陛下为政务烦忧,可见陛下的俸禄有一半是白给了。”王容与说。“不如换了。” 朱翊钧睁眼看她,“你怎么能把臣子比作给你做事的管事丫头?这话要传出去,就有你的苦头吃了。” “我和陛下在房里说些悄悄话,谁还费心长耳朵听这个?”王容与道,“我也只与陛下说,管事丫头给我分忧,臣子就是给陛下分忧。”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这可不是我先说的。”王容与说。 第一百四十五章 “前些年张居正关了几十家书院,还闹出几条人命,到现在都还有御史上言,说朕不能广开文路,不是明君气象。”朱翊钧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横竖不管怎么做他们都能挑出错来,明君实在是难为。还不如做个昏君。” 王容与轻笑,“做个昏君也不容易呢。” “读书人精贵。”朱翊钧叹道,“天下的读书人都是一家,这在朝堂上的读书人一想到书院的读书人竟然连自由发表意见的权利都没有,如何能不急。那是他们的第二张嘴,整日里在朝堂上吵吵个没完,回家也要继续吵。” “读书人精贵,那是因为陛下要用读书人。”王容与说,“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若是现在陛下不用读书人,你看读书人还精贵不。百无一用是书生也不是现在才有的。” “不用读书人,难道都用武人不成?”朱翊钧笑道,“那更加要吵的沸反盈天。” “全国也不是只有那几十家书院,既然没有全部关掉,那应该就是被关掉的书院问题,如何能扯到陛下没有广开文路上来。”王容与说。 “张大人为何要关书院啊,他不也是读书人,难道和天下的读书人就不是一家了?”王容与问。 “张首辅是读书人中最正统的出身了,自小习文,十二岁便考中秀才,等到二十三岁考中进士,已经是少年英才,自为首辅后,行政颁令,不问过程,只看结果,也不在意争论。其实在关书院之前,他已经有一个得罪天下读书人的决定,砍杀教育,本来各府,州,县都设有府学,州学,县学,每次进取人数是有限额的,而张居正则下令,进取人数依次减半,若有地方乏才,四五名也足够。颁布法令后的一次童生入学,有一州仅录一人,那是流言纷纷,怨声载道。” “办书院讲学,历朝都有,有的是为切磋学问,有的则是切磋学问为辅,议论朝政,批评权臣为主,张居正当时请朕下诏的理由是,反对读书人心思浮动,聚众空谈,并且反对有人以出格讲学,为名牟利。”朱翊钧说,“从前这些折子都是压中不发,到不了朕跟前,只是不知道为何最近总是频频出现在朕跟前,让朕宽宥仁和,让天下文人能自在说话。” “如果是正正经经的切磋学问,这便也罢,议论朝政,批评权臣,这便有些过了。”王容与说,“你私底下与好友三三两两议论,这个谁也管不到你家里头去,在学院聚众讲学,这难道不是想裹众生乱?”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就是朝中一个礼部的官员提溜到户部,问他全国渔盐的税率,为何要定如此的税率,他也说不上来,何况一届连出身都无的白板文人,连政务的边都没摸上,就要对朝政指点了?读的史书就晓得政务了?批评权臣,恐怕也是嘴上说有辱斯文,实际心里嫉妒的心口生歪。” “封侯拜相,难道不是每一个读书人的心中所想?” “要想位极人臣,就去科考,考的进士入官,自然能成全一番抱负,要是觉得朝政时弊,权臣误国,就自己下场,改革时弊,弹劾权臣,总算也是为自己心中所想努力过了。既不下场,也不闭嘴,装作通晓世事的世外高人模样,摇头晃头作壁上观,这政策不行啊,这老贼又蒙蔽了皇上,然后在一群人的追捧下,兄实乃高见,洋洋得意,沾沾自喜,实在是沽名钓誉之徒,让人恶心。”王容与说。 “殊不知实干兴邦,空谈误国。” “若还有这样的言官上言,陛下便说,要开宗讲学也行,去到地才缺少,教化不开的地方去开学院,好好的传道授业解惑。若不行,可见心不净,就无需多言。” “实干兴邦,空谈误国?”朱翊钧挺腰起身,正对着王容与,抓着她的手,两眼亮晶晶的说,“梓童高见。” “也不是什么高见,就是最朴素的一点见。”王容与说。“读书人自然说话好听,但那些干实事的人,也一样值得敬佩。” “锦衣卫为文官不喜,但我是亲见我父兄是如何殚精竭虑为国尽忠。” “回头就赏永年伯府。”朱翊钧说。“就赏他们为国尽忠,教女有方。” 王容与看他,“陛下方才就是为这些事烦忧?那陛下的心可太小了。” “也不尽是如此。”朱翊钧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若是陛下在意别人的看法,那陛下就被别人牵着走了,只有陛下不在意,才能牵着众臣走。”王容与说,“当然,陛下只有一张嘴,满朝可全都是嘴,还是利嘴,陛下吵不过也是自然。” “他们吵他们的,朕只管朕自己做的。”朱翊钧道。 “那陛下可要保证自己的决定都是对的呀。”王容与笑说,“要不然一不小心,就真的变成昏君呢。” “政务上多听多看,朕的私事,朕还不能做主吗?”朱翊钧不以为意说。 “陛下九五之尊,家事就是国事,你看看满天下,还有谁能后宫佳丽三千。”王容与打趣说。 “只艳羡朕佳丽三千,朕的辛苦又有谁知道呢。”朱翊钧叹道,“若有知心如梓童,朕有一人也就够了。” “我猜啊,张首辅只要前脚一死,保管后头有许多折子来弹劾他。”王容与不欲说这个话题便转移话题说。“得罪这么多人,他在时,尚能用威压,他若不在,就是墙倒众人推。” “改革总是不易,张居正为人果敢,不顾后果,朕叫他一声老师,总要保他生哀死荣,后代无忧。”朱翊钧沉默良久才说一声。这时的他还不知道,后来恨不得把张居正拖出棺材来鞭尸的人也正是他。 第97节 朱翊钧在王容与处总是格外轻松,毕竟是能一起讨论当不当昏君的人,人都爱放纵,尤其是君主,克制自己做个明君难,肆意妄行做个昏君的诱惑太大,朱翊钧都对王容与直说,起码两三个月就会想一次,管他谁谁谁,朕就这么着的念头。 但是思及祖宗,思及从小读的书看的史,又忍下了。 “陛下做的好呢。”王容与说,“我也跟着沾光。陛下可要长久的坚持,我和荣昌都指着陛下呢。” 是了,还有荣昌,小姑娘软软香香的身子,在他怀里一刻也停不下来,他作势要送给乳母抱了,她便安静下来,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你,好似在说你真的舍得不抱我吗? 当然舍不得。 女儿就是他的心头肉,掌中宝,朱翊钧有时想到自己是父亲了,心里也有一种责任感,“朕可不想有一日让荣昌觉得,有这样的父皇,真是不齿。” 王容与放心让荣昌去跟父皇玩闹,即使有时候都冒犯龙颜,乳母每每看到荣昌和陛下玩闹都一惊一乍的,王容与便不让她在跟前伺候,“等到荣昌断奶,就送奶娘出去。” “也不怪奶娘。”无病说,“便是我们有时见了,也是心惊胆战,芳若说宫中从未听说有公主皇子能与陛下如此亲密的,陛下对皇嗣,年幼时则让乳娘抱过来看一眼,若是开蒙了,则叫来问几句学问,天家亲论,和别处不一样。” “陛下也是第一次当父亲,正是兴头上,便让他们多享受一会纯粹的父女亲伦,过后所有的皇嗣,都不会如此。”王容与说。便是皇上被她教导的有心想要和孩子亲近,那些后妃又敢把孩子送到陛下怀里吗? “荣昌这样出格,我又如何不知。”王容与叹道,“若是个皇子,我也不会教他如此大胆,须知君夫,先是君,才是父。若是随意太过,日后难免受其苦。但是公主不一样,她在宫里生活十几年就要出嫁了,以后也没个亲弟兄,她能依仗的只有陛下的宠爱。” 荣昌,终究是天时地利人和。 朱翊钧此次在瀛台住的有些久,有小半个月,李太后下旨,既然陛下也不需要人伺候,不若宫中怀孕嫔妃都去瀛台,陛下也能抽空看顾一下。 懿旨才下,却是接二连三传来妃嫔小产的消息,宁贵人,周美人,郑嫔前后小产,兰嫔也孕息不稳,太医也不敢说句稳妥话。 李太后大怒。 王容与这下再怎么拖病不回宫也不合适了,匆匆和陛下一道回了宫,坤宁宫里,众妃等候接驾,郭妃,贵嫔,杨嫔,脱簪请罪跪在前头。 朱翊钧和王容与才下了轿辇,就有一只着单薄中衣的丽人扑了上来,抱住朱翊钧的脚,“陛下,妾的孩子去的冤枉,陛下要给妾做主啊。” “郑嫔?”王容与辨认后说道,又见其后也跪着宁贵人,周美人,俱是一身中衣穿着,弱不禁风,如今低头哀泣,说不尽的可怜。 朱翊钧搀扶起郑嫔,“怎么去的冤枉?” “陛下。”王容与阻止朱翊钧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下询问,也不看郑嫔依偎在朱翊钧怀里,只拧眉对旁说道,“三位娘娘俱是才小产,如何能让她们身着单薄前来接驾?伺候的人都是死的不成?” 有宫人膝行出来给王容与磕头,“还不速把娘娘扶回宫去,请太医问诊,若是落下病根,不能再有孕,谁承担的起?” 宁贵人与周美人都是一畏缩,她们原是在宫里躺着的,但是听闻郑嫔都拖着才小产的身体去接驾,她们也就一起来了,郑嫔那还有可能陛下去垂怜,她们两个位分低,若是见不着陛下,恐怕孩子死也是白死了。 但是皇后娘娘如今一说,她们又害怕起来,若小产后坐下病根,不能再生育,那她们这一生就算彻底结束了。于是磕头告退,乖乖让宫人扶着走了。 郑嫔倚在陛下怀里,哭哭啼啼,想着盘算好时间就一晕了之,陛下总不能不管她。但是王容与温言对朱翊钧说,“看郑嫔现在不良于行的模样,陛下不如郑嫔回宫,我这里把事情问清楚了,再着人去禀告陛下。” 朱翊钧拧着眉,对着咸福宫的宫人说,“你们把郑嫔送回去。” 朱翊钧看着王容与说,“你在这先问着,朕先去慈安宫。” 王容与带着一众妃嫔福礼送陛下。 “赶紧回去吧,本宫看郑嫔都快要晕过去了。”王容与说。 第一百四十六章 王容与进殿也没有换衣服,直接去西暖阁坐了,后妃们鱼贯而进,郭妃,贵嫔,杨嫔又跪下了,“妾等掌宫不力,请皇后娘娘责罚。” “你们呀。”王容与叹气,“责罚是免不了的,但是现在都起来,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郭妃不言,贵嫔不言,只能杨嫔开口说,“先是周美人见红叫了太医,后来是宁贵人与郑嫔在宫后苑玩耍,惊了猫,宁贵人踩着石头跌倒,好巧拖着郑嫔一起,双双都见了红,太医保胎,隔了一天还是没保住。至于兰嫔那,好似是被去看完的妃嫔身上的香气冲着了,如今太医还在景阳宫带着,说是不好,但到底也没有传来坏消息。” “周美人如何见红?”王容与开口问。 “娘娘,妾冤枉啊。”贵嫔忽又跪下说,“周美人和妾同住一宫,妾不过是看着周美人怀孕了,便时常叫她过来问候一下,也是妾这个做姐姐的一点关心。妾实在想不到周美人会孱弱至此,在妾面前小产,妾便是浑身都是嘴,都说不清楚了。” “周美人的嬷嬷可在?”王容与抬声问。 “在殿外等候,候着娘娘问话呢。”杨嫔说。 “叫进来罢。”王容与说。 周美人的嬷嬷是怀孕后才过去的,因为兰嫔之前小产的事,后来为了防止这样的悲剧,每个怀孕的后妃就会指派一个经验丰富的嬷嬷过去。 周美人的嬷嬷进殿来跪安行礼,“周美人为何小产?”王容与问。 “周美人自有孕后,贵嫔娘娘身为一宫主位,时常叫她过去,一站便是一整天,就是夜里也时常叫美人过去聊天,美人久站,又休息不好,于是便滑了胎。”嬷嬷低头说。 王容与又看向贵嫔,贵嫔有些惊慌,“妾只是按照尊卑来,并没有特意为难她,好吧,妾是有点心生妒忌,她又妾宫里,妾担心她以后持孕而骄。所以就特意强调了一下尊卑次序,但是妾真的没想到她会滑胎,妾不是有意的。” 王蓉与冷笑,“尊卑次序?在本宫的坤宁宫里,可曾让你总是站着明白尊卑次序?你是无心,你是毫无慈悲之心。” 贵嫔膝行到王容与跟前,“妾知道错了,娘娘救我。” “娘娘可救不了你。一切只看陛下的意思。”王容与说,她问嬷嬷,“本宫让你去周美人那,就是为了照料她这一胎,你察觉不妥为何不谏言,为何不禀报给掌宫娘娘?你便是报给崔尚宫,她也能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为何要到美人滑胎才说,如此要你何用?” “奴婢也想上禀天听,但是贵嫔娘娘着人看着我们呢,若不是此刻当着娘娘的面,奴婢也不敢说,奴婢说了轻巧,周美人还在贵嫔宫里,过后会如何呢?”嬷嬷一脸悲愤。 王容与看着跪在脚边的贵嫔,“贵嫔真的好大的威风,本宫自愧不如。” “妾身知道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贵嫔哀泣道。“我只是想让她站一站,但是我没想到她身子那么弱,只站一站就会滑胎,如果我知道,我怎么敢。娘娘知道,我是最胆小不过的人。” “这些话留到陛下跟前说吧。”王容与说,“若陛下还愿意见你一面。”过后便不理她,有问杨嫔。 “那郑嫔和宁贵人有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她们两可不是一个宫的,如何一起去宫后苑游玩?又为何惊了猫?”王容与问。 “是郑嫔邀请的宁贵人去宫后苑玩耍,猫,”杨嫔看一眼郭妃,郭妃接言道,“猫是我宫里的,但是没人抱着,猫根本不会去宫后苑,因为宫里有孕的嫔妃多,我再三交代伺候猫的丫头一定要老实把猫拘在翊坤宫,不要误了一条猫命。” “我听闻郑嫔和宁贵人在宫后苑惊了猫,再去叫我的狸奴,却不在宫中,我便知不好,连忙让人去连人带猫的拿住,我知道这件事我已经无法脱身,甚至连自辩都不能,只盼陛下和娘娘能明察秋毫,知晓我在其中是全然无辜。”郭妃说。 “那人和猫呢?”王容与问。 “去的时候已经晚了,那贱婢见猫害的两位妃嫔小产,心里害怕,带着猫投井了。”郭妃说。 王容与叹气,“嫔妃为什么突然成群结队的去景阳宫?” “因为宫里多了流言说兰嫔两次都是一次侍寝就怀有龙嗣,是有秘密诀窍,是以低阶嫔妃就都约好去兰嫔那取经,兰嫔性子好,虽然说没什么诀窍,但是妃嫔去串门,也是耐心接待。妃嫔们身上佩戴各色的香包,许是里面几种香气相冲,兰嫔便显出孕向不稳来。”杨嫔说。 “真是一个个都是好样的。”王容与说。 余下妃嫔皆噤声,不敢大喘气。 “你们先回吧,我该去给太后请安了。”王容与说,她问杨嫔,“把殿外郑嫔,宁贵人的宫人叫进来。” 王容与隔着屏风换衣,让两个宫人在外面阐述那天发生的事,宁贵人的宫人说是郑嫔叫贵人去的宫后苑。 “贵人从前与郑嫔娘娘也没怎么往来,郑嫔娘娘突然叫贵人去宫后苑,说是交流一下怀孕后的身体变化,贵人本不想去的,但是想到郑嫔娘娘是陛下宠妃,只能前去,没想到就发生了这样事,若不是郑嫔娘娘故意,这事怎么会这么巧?” 而郑嫔的宫人则是哭哭啼啼,“刘嫔娘娘去了瀛台,兰嫔娘娘和敬嫔娘娘又一直在景阳宫不出来,周美人在贵嫔娘娘宫中,天天陪着贵嫔娘娘聊天,我们娘娘是左右无人,才想到宁贵人,都是差不多时间怀的孕,身体变化应该也差不多,在一起也有话说,我们娘娘本来是一片好心,谁也不想意外的发生。” “猫咪是意外,宁贵人是意外,那郑嫔娘娘就是全然的无辜了,宁贵人跌倒的时候离郑嫔娘娘足有三步远,但是宁贵人跌倒的时候却故意倒向娘娘,摔倒了还拽一把,让娘娘跌在石凳角上,竟是先一步小产了。” 王容与换了衣服出来,互相指责的宫人们住了嘴,低头等候皇后娘娘判词。 “行了,去殿外等候吧。”王容与挥退说,等到人出去了,才对身边人说,“没一个无辜的。” 去景阳宫的顾言晞回来回话,“太医说兰嫔娘娘的胎有些凶险。” “一句准话都没有吗?”王容与问。 “但是跟我一同去景阳宫的太医诊脉后说,虽然看似凶险,但保住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顾言晞说。 “看来兰嫔也是长教训了。”王容与说。她又问,“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胎不稳?真是香气。” “是香气。”顾言晞说,“虽然娘娘出宫前说了宫里不准再用**助兴的香,但是有妃嫔现在手里还有的,也没收缴上来。” “带着助兴的香去探望嫔妃?”王容与愕然。 “使人堕胎的香难得,又容易露痕迹。”顾言晞说,“助兴的药也有催产的作用,而且被发现了也能说无辜,并不知道香还有这样的作用。” “真是没看出来啊。”王容与摇头失笑,“我还以这宫里都是小绵羊呢。” 收拾妥当后就往慈安宫去,王容与带上荣昌,希望这圆嘟嘟的小孩能缓解一下李太后的坏心情。 朱翊钧到慈安宫,李太后卧病在床,朱翊钧跪在床前,“儿子不孝,让母后担心了。” “哀家只是心疼,陛下的运气太不好了。”李太后带着抹额,说起话来一气三喘,显然是很不好“陛下的子嗣运,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竟然一气就小产三个,追根究底是后宫掌宫不严,陛下的内帷出了乱子。” “事已至此,母后不要焦急挂怀,横竖子嗣以后还有的是。”朱翊钧说,“若是母后为此急坏了身子,叫儿子如何能安。” “娘娘,皇后娘娘来了。”宫人来报。 李太后让朱翊钧站起,王容与问礼后,“荣昌也来给皇祖母请安了。” 小小的的人儿被奶娘抱在怀里做揖,圆圆的眼睛看着床上躺着的人,这个人见得少,有些好奇。 嬷嬷凑趣说,“太后娘娘看荣昌公主长的多好啊,这小手小脚的,一看就有劲。” 李太后闻言也点头,招手让奶娘把孩子放在她手边,摸摸她的脸蛋,又捏捏她肉嘟嘟的胳膊,“是个健康的孩子。” 她又看向王容与,眼神就没有那么温和。“皇后是个有福气的,只盼着这一份福气能分点给后宫就好了。” 王容与闻言在李太后床前跪下,“儿臣心有歉疚。” 朱翊钧愈要开口为皇后辩解几句,王容与在裙角的遮挡下扯了他的衣摆,让他不要说话,这个时候说话只能是火上浇油。 “问出来个什么情况吗?”李太后问,她让人把小公主抱走,不要在这听腌渍事污了耳朵。 李太后不曾叫起,王容与便这么跪着回话,“兰嫔那儿臣已经去了太医,虽然凶险,但能保胎无忧。儿臣让她安心静养。” “嗯,聊以胜无吧。”李太后叹气说。 “周美人是因为在贵嫔面前立规矩,持续久站后才会滑胎。”王容与说。 “立规矩?”李太后显然觉得匪夷所思,“她贵嫔如何胆敢让一个怀孕的美人在她面前立规矩,若不是掌宫让她膨胀,她哪来的胆气?” “贵嫔此举实在让朕痛心,朕和皇后顾念着她年轻就伺候朕的情分,屡屡抬举,显然她不堪大用。”朱翊钧说,“便让她去钦安殿带发修行,替周美人已经那个可怜的孩子祈福。” “朕此生都不想再见到她。”朱翊钧添了一句。 “宁贵人是受郑嫔邀请去的宫后苑,猫是郭妃的猫,但是郭妃说她早已约束宫人,不能抱着猫去怀孕的嫔妃那,以免出差池,她是听到说宁贵人和郑嫔在宫后苑被猫惊了才发觉猫不在,等派人去寻时,那猫和人都投了井。” “郑嫔的宫人说,猫是冲着宁贵人去的,但是宁贵人跌倒的时候,拉了郑嫔一把,所以郑嫔才被连累到摔倒小产。”王容与继续说。 “真是一个都跑不了。”李太后冷哼道。“陛下,这种情况你又如何说?” “皇后觉得呢?”陛下显然也觉得难办,就问王容与说。 “先让小产的后妃都在宫里静养一个月。”王容与说,“抄一抄心经,既是保养身体,也是静心自省。” “所有涉事妃嫔贴身伺候的宫人都到尚宫局去待上一个月,若是没有问题的到时候再回去伺候。”王容与说。“有问题的,到时候再按照问题来解决了。” “皇后此举甚为妥帖。”朱翊钧说,“母后,觉得呢?” 第98节 “你看,明明回宫不过半日,这些事情都处理清楚了,偏偏要离宫,让妃嫔来掌宫,才出了如此祸事。”李太后说,“那猫和人都要问清楚了。” “儿臣省的。”王容与说。 “郭妃那便先罚上半年银,余下各种共供应减半,毕竟不管是不是她指使的,到底是她宫里的猫,监管不力。”王容与说。 “便如此吧。”李太后说,“哀家乏了,陛下和皇后告退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王容与起身有点踉跄,朱翊钧扶住她,两人搀扶着走出宫。 “还有件事,在母妃面前我没有说。”王容与靠着朱翊钧慢慢道,“你道让兰嫔差点小产的香气,是何种香气?” “就是那种助兴的香。”王容与说,“你身上带一点,我身上带一点,合在一起就能让一个健康的母亲失去她的孩子,陛下还要说它是不妨碍的小玩意吗?” “你说要整治,朕不是也没反对吗?”朱翊钧有些尴尬的说。 “陛下闻着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只我担心陛下的身体。”王容与说,“那些去兰嫔宫里走动的妃嫔,不管有意也好,还是无意也罢,既然她们那么爱走动,那就每天早晚围着宫后苑走上十圈,让她们走动的过瘾。” “你处理吧,朕懒得看她们。”朱翊钧说。 朱翊钧准备扶着王容与同上步辇,王容与却止步,“陛下,也去看望一下小产的妃嫔吧,也是可怜,肯定有许多话对陛下说,陛下去见见她们,也不至于让她们拖着才小产的身体来见陛下。” “从兰嫔开始。”王容与说,“郑嫔便最后去吧,担心陛下被爱妃留住走不动路,宁贵人和周美人就见不到陛下了。” “她们虽可怜,但也都是自找的,若不是你说,朕当真不想去见她们。”朱翊钧说。一下没了三个孩子,他也心情低落,谁来安慰他。 王容与招手让宫人把荣昌抱过来,荣昌有点想睡觉了,皱着眉握着拳头不安的扭动,到处找奶,“来,荣昌,跟父皇道个别。” “她想睡觉了,别折腾她,赶紧回去让她喝奶睡觉。”朱翊钧知晓荣昌每一个举动的意义,连忙说。 王容与目送朱翊钧上了步辇后,报上荣昌又去慈宁宫请安,她一路步行去的,亲手抱着荣昌,哄着她,片刻后就算没有奶,荣昌也哭唧唧的趴在母后怀里睡着了。 “娘娘,奴婢来抱公主吧。”宫人上前说。 “换了人她要哭闹的,就我抱着吧。”王容与说。 到了慈宁宫,陈太后也没想到她还过来了。“今天才回宫,又处理了这么多糟心的事,何必还要过来。你看荣昌都睡着了。” “都到了慈安宫,怎么能不来慈宁宫给母后请安。”王容与说,“只是陛下要先去看小产的嫔妃,母后知道,今日那些小产的嫔妃不顾身体都来接驾,陛下总要先去安抚一下。” “是要去看的。”陈太后叹气道。“陛下听闻这个消息心里估计也不好受。” “是的。”王容与说,“从瀛台回来就一直面色不好。” “李氏的身体好些了吗?”陈太后说,“昨日急怒晕倒后哀家就去看她,她为陛下的子嗣运不好而担心,但是我劝她,陛下还年轻呢。” “也是我的失职。”王容与苦笑说,“本来宫中怀孕的嫔妃多,我不在宫中坐镇,还去瀛台,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我也难辞其咎。” “她怪你了?”陈太后说,“这与你有何干,你身体本就不好,去瀛台是修养,又不是玩耍。再说,一应事宜你都安排妥当,经验丰富的嬷嬷,太医院,尚膳监,方方面面你都考虑到,那些小产的嫔妃固然可怜,但也不是没有她们自己的因素在。” “还有既然小产了,还不好生在床上躺着,还要去接驾,也不怕身上的晦气冲撞了陛下。”陈太后说,“你管宫太和善了。” “我是当年不得先帝喜欢,当皇后的时候从来没有掌宫的时候,当太后倒是掌宫了,因为底气不足,总也硬不起来。”陈太后说,“你不一样,你是陛下元后,陛下也信任爱重你,你掌宫慈和,我知道,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并且身居高位后还在竭力保住自己的善良。” “我也没有母后说的那么好。”王容与失笑道。“我只是惫懒而已。” “罢了,你难道还用我教你怎么做吗?”陈太后说,“荣昌睡了,回去罢。” 王容与从慈宁宫出来才上了步辇。 郑嫔此时在殿内砸东西,那猫是她安排的,因为她知道,怂恿贵嫔给周美人立规矩的宫人是郭妃的人,若再是她宫里的猫惊着贵人小产,一并查出来,郭妃辩无可辩,不死也要脱成皮,她想的好好的,她和宁贵人一起,等宁贵人小产,她再装作惊吓的样子,没人会相信她会不顾自己肚子的安危。 但是她没想到宁贵人那个贱人,既然敢拉着她一起摔倒,甚至还故意拽一下。 郑嫔此时想到自己失去的孩子都一阵热血上涌,若是宁贵人在她跟前,她定要手撕了她。但是看看皇后娘娘怎么处置的?只是在宫里禁足一个月,抄心经,身边伺候的宫人罚去尚宫局接受学习,这算是很么责罚? 还所有小产的妃嫔一起,她也一起? 郑嫔不愿意接受事实。 “娘娘,别生气,今日陛下一定要来看娘娘的,让陛下见了不好。”所有的贴身宫人去了尚宫局,一刻都没有停留。尚宫局拿着名单带着顶替伺候的人来点的人,一人换一人。如今这新到的宫人看见郑嫔发这么大的脾气,大气都不敢出,而是之前在殿外打扫的小宫人去探听了消息来说的,她们寻常又离不了咸福宫,还是要伺候好娘娘。 “陛下现在到哪了?”兰嫔问。 “陛下现在刚从宁贵人处出来,等从周美人处回来,就该来看娘娘了。”宫人说。 兰嫔怒不可止的又摔了几样东西,“我是嫔,就算陛下先去看了兰嫔,接下来也该是我,为何要先去看宁贵人那个贱人?连周美人都在我前面?” “陛下到兰嫔和宁贵人那都是一瞬就出来了,并未久留,陛下肯定想到的是在娘娘这要久待些,所以放在最后了。”宫人立即跪下说。 郑嫔捂住胸口坐在榻上,宫人鼓起勇气说,“奴婢把殿内收拾一下,等下陛下就来了。” “别收拾,就让陛下看见。”郑嫔气道,但是她到底不再是那个进宫侍寝就盛宠月余就骄傲的姑娘,别人都道她是以美色伺人,只会撒娇,恃宠生骄,都等着看她的笑话。但是她们不知道,若只是美色和撒娇,如何能得陛下长久的眷顾,每一个和陛下相处的时候,她都在揣摩陛下的心思,陛下会喜欢如何,她就做的如何。 可笑那些人还笑话她是花无百日红。 她得罪整个后宫都没有关系,只要陛下还眷顾着她。所以,所有后宫的人都是她的敌人,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比起那些既想要陛下宠爱,又假装正经的人可好的多。 “还是收拾好吧。”郑嫔冷静说,仿佛刚才那个暴怒的人不是她。“收拾好你们都下去,只留两个打扫上的人在宫门外等候迎驾,其余人都撤去。” “好歹留一个在殿内照顾娘娘。”宫人说。 “我躺在床上,想一个人静静。”郑嫔说。 等到朱翊钧到咸福宫,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朱翊钧一路走来,再看到郑嫔匆匆从床上下来接驾的模样,“人呢?就是这么伺候娘娘的?” “陛下莫怪。”郑嫔楚楚可怜的说,“皇后娘娘的旨意,妾的贴身宫人都要尚宫局领罚。”她留心到陛下盛怒的脸色有些尴尬的放松,知道这件事皇后必然已经在陛下那过了明路,于是啜泣道,“新来的宫人不懂妾的脾性,妾说要她们退下去,妾想自己休息会,然后她们就都下去了。” “这么不懂规矩,全退回尚宫局,再换一批人来。”朱翊钧说,他见郑嫔还跪着,就让她起来,“别跪着了,太医如何说?” “是妾没福气。”郑嫔无声的流泪道,“也是妾不懂事,妾若像敬嫔姐姐,兰嫔姐姐一样,只在宫里卧着养胎,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朱翊钧安慰她,“你既然知道,下次就不会再犯了。好好养着,孩子还会有的。” 郑嫔点头,走近后依偎着陛下,“陛下莫要责怪宁贵人,她也是受惊下惊慌失措,想要抓住一个人站稳才会把妾带到在地,她也不是故意越过好几个身边的宫人来抓妾,她已经分不清宫人和妾了。” “她受惊虽然也是无辜,但她故意来抓你,可一点都不可怜。”朱翊钧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日后也不要傻傻的去找人家玩,她没有你精贵,自然怎样都不亏。” 郑嫔依偎进陛下怀里,小声哽咽,“陛下,妾真的好后悔。” “别哭了,孩子会有的,嗯?”朱翊钧说。 陛下在咸福宫,陪郑嫔用了晚点心后才回到乾清宫,茫然四顾,看见挂的那盏娃娃花灯,更是觉得心生闷痛,从闻听消息到回宫,这一切紧密的事情让他觉得疲累。 “陛下,娘娘让人送了参汤过来。”张成说,“娘娘说,让陛下别多想,喝了参汤,好好睡一觉。” 朱翊钧想要去坤宁宫,脚都迈出殿门了,看着落日晚霞,最后还是叹气一声,转回去,喝了皇后送来的参汤,然后闷头去睡。 第一百四十八章 王容与回了坤宁宫,只觉得今天一天格外漫长,无病知道她这一日都没有好好吃饭,自己用坤宁宫的小厨房为皇后下了一碗清汤面。猪骨鸡爪加上干海带炖煮了一天的高汤,醇厚又清爽,里头加一点猪油,一点酱油,还些许干虾皮,就做好了汤底,面是手拉的圆面,这个需要功底,是去尚膳监要来的,大师傅力气足,拉的面细又韧。面条烫熟后放入汤里,再放上香葱和胡荽。再用另外的小碟装了酱牛肉,醋泡萝卜,泡水姜,卤水豆腐,还有金黄的煎鸡蛋。 尚膳监送来的晚膳,王容与一个没动让无忧她们分了吃了,但是无病送上来的面条,王容与瞧着清汤面澄净清爽,五样配菜色彩缤纷,香味勾人,便有了几分食欲,让摆上桌。 “幸好无病回来了,不然我们也只能干等着担心娘娘茶饭不思。”无虑看一眼殿内小声说,娘娘只留了无病在近前伺候。 “都是从小伺候娘娘的,看看无病,在看看你,真是不一样。”芙蓉耸肩说。 “我和无病的职能不一样。”无虑扁嘴为自己辩解道,她的职能就是哄娘娘高兴的呀。 王容与让无病坐在她对面,陪着她吃。 无病拉了绣凳在对面的下手做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绣件,是给荣昌公主做的小封腰,睡觉的时候带着,防止风进了肚脐。 “你猜刘嫔来瀛台,知道宫里的不太平吗?”王容与突然问,“事情虽然近两日发生的,但是这阴阳怪气的风应该在宫里早有苗头。”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王容与说。 “如果我早一点回宫,也许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娘娘怪刘嫔吗?”无病问。 王容与摇头,“我不怪她,这些事和她本也没有关系。” “只是刘嫔啊,从是储秀宫秀女时,为人就非常仗义直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王容与叹气,“到底不是曾经那个姑娘了。”没有人不会变,尤其是后宫这么个折磨人的地方。 每天要去宫后苑散步的妃嫔比王容与以为的多,足有十七八个,也不让宫人陪着,一伙人沿着宫后苑转圈。 在王容与看来,这种体罚算是很轻微的,但是认罚的妃嫔不这么觉得,觉得这样的处罚很伤自尊。因为还有更多没有不会收责罚的妃嫔,会在她们去转圈的时间去宫后苑游玩,一面是优哉游哉,欢声笑语,一面是面无表情,奋力前行。 这于受罚的妃嫔,是心灵上的折磨,她们不得不想,此时坐在宫后苑欢声笑语的人是不是在看她们笑话。而且这其中有不少人是裹了小脚了,没有人搀扶,走一圈宫后苑下来与身体也是一种责罚。 第一天过后就有人病倒,不能起身,她们的宫人怯怯的来到坤宁宫,跟姑姑叫苦,“娘娘是真的起不了身,这可如何是好。” 报到王容与知道,王容与说,“起不了身就别起,等好了再去走,横竖是一个月,一早一晚为一天,缺了早或缺了晚都不行,叫人记着日子。” 王容与的话传回去,众人便知,皇后不会开恩,是一起赶紧走完这一个月丢人,还是过后一个人走的丢人,都会考量,于是报了上去说是无法起身的妃嫔,第二天又是老老实实的出现在宫后苑。 王容与二话没说就把所有妃嫔的贴身宫人都调换的手段,让所有嫔妃都暗自心惊,皇后娘娘没有情分,颜面的处置手段,虽不阴狠,但却足以让所有人都顾忌。 妃嫔在后宫里的一切事务,都是需要宫人的口,宫人的手,宫人的腿去完成的,贴身的信任的宫人一句话就被拿了去尚宫局,一个月,你知道别人会问她们什么?你又知道她们会说什么? 而且尚宫姑姑说的很清楚,没问题才会送回来继续伺候,如果有问题,当然就回不来了。但是你又怎么知道是真有问题,还是假有问题? 你辛苦培养的亲信,一句话的功夫就能离开你,而你半句怨言都不敢说。因为在后宫里,皇后掌握绝对话语权,而且她仁厚,又事出有因,便是她换了所有伺候的人,还要笑着说换的好。 如何不让人惧怕。 所以自后若没有一等一控制宫人的手段和自信的妃嫔,绝对乖乖的的半点坏心思都不会起,因为她们的作案工具随时可能被没收。 郭妃的贴身宫人,这是她进宫后的宫人,第一次全部都离开她,调换的宫人很听话伺候的也很好,但是郭妃知道,她大势已去了。 她之前做事的手段可算不上光明磊落,她不确定宫人会说多少,但是说出来多说,皇后娘娘就可以处置多少,如果皇后娘娘不处置她,也不会有半点轻松。 因为皇后扼住她的脖颈,以后只能听话。 皇后对她们这些宠妃向来都是听之任之,谁能想到她找到机会就能快狠准下手。她对这次后宫妃嫔小产的处理在外人看来都是不痛不痒,外人只会赞赏皇后娘娘仁厚慈和。而涉及其中人的难受害怕,却无人知道。 郭妃是第一次害怕了,皇后之所以是皇后,她微笑看着她们争宠的小手段无动于衷,完全不是害怕,退让,而是她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在乎,她是皇后,她缘何要下场和嫔妃争宠,她是后宫之主,是掌握她们生杀大权的第一人。 她一点也不怀疑,如果皇后真的恼了一个人,她要杀她,也是一句话的事,而陛下不会为此分说半句。即便皇后要杀她也是如此。 皇后的威严,在这件事中表露无遗,但只有知道惧怕的人才能深刻感受道。若还有人觉得皇后慈和,日后妄想凭借陛下的宠爱而凌驾皇后之上,等到悔时就已经太晚。 崔尚宫来问皇后,这些妃嫔的宫人该如何处置。 第99节 “先每天抄宫规吧。然后每天早晚提问,反复问,若是前后不搭,就再细问。”王容与说,“任何说出来的话都要落到纸处,按手印。” “有问题的,你亲自去问,问了再来回我,越是隐秘,越要更少人知道。”王容与说,“一个月后再统一处置。” “是。”崔尚宫说。她是个聪明人,不然不会一开始在储秀宫就给王容与大开方便之名。皇后入宫后,并没有特意表示,崔尚宫就是她的人。 但是她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只要崔尚宫一直按照皇后的说的去做,皇后就会给予崔尚宫信任。等到太后真的对后宫事物放权时,崔尚宫就会成为第一尚宫。 这次后宫嫔妃小产的事中,贵嫔的处置最严重,余下都是不轻不痒的放过,这件事也算是平静的过去了,小产的妃嫔不能侍寝,没有一个月霸住陛下最多的郑嫔,其余妃嫔多了许多机会。 朱翊钧提不起去哪个妃嫔的宫里的劲,只是每天叫人来乾清宫侍寝,侍寝过后再回去。事实上不是每个到乾清宫的后妃,他都会临幸,很多都是拉进宫又送出宫,连陛下一面都不曾见到。朱翊钧最近并没有太多召幸后宫的兴趣,张居正身体近来总是不好,并不能每日上朝,处理宫务。 朱翊钧有时候会去坤宁宫,但他没时间去的时候,王容与会送精神的荣昌来乾清宫玩上半天,朱翊钧处理政务,荣昌就趴在他前面玩,咬着布老虎,或者摇铃。 王容与会过来和朱翊钧一起吃晚饭,然后她抱着荣昌回去,朱翊钧开始他的夜生活。 朱翊钧很关心王容与的身体,皇后的脉案他是必看的,许杜仲也常常被加来询问,皇后的身体可有起色。 其实王容与能察觉到,朱翊钧有时候看她,他对她有需要,他抱着她的胸膛,落在她颊边的吻,以及总是专注看着她的眼神,都在说这件事。 他变得比以前更喜欢黏着王容与,若再一起,总要和王容与挨着,如果饭后他们选择散一会步,就会手牵着手。 这个时候王容与总是很配合。她笑着看他的眼神,总能让人以为那里承载了深情。 但是王容与的心很坚定,她觉得她现在的决定没有错。她能给予朱翊钧精神上感情上的回应和需要,而她不能给的身体,朱翊钧也大可以在后宫享受到。 她心里其实是乐意把朱翊钧当做前夫一样的亲人,他们有孩子,还是朋友,有共同的话题,只是不能上床而已。她再不用为朱翊钧去睡了谁而觉得不开心,就会更有耐心去面对朱翊钧,并且一直有耐心。 两个人都能乐得其所。 第一百四十九章 八月十五的大宴结束后,王容与坤宁宫殿前又设了小宴,请陛下和后宫诸妃来赏月休闲,已出嫁的公主也搀扶着两宫太后及太妃们过来。 李太后为人恪正守礼,即使是想念出嫁的女儿,也并不常把女儿叫进宫来陪伴,只有女儿按着时日进宫请安,还有各种宴会时进宫,才能见面。长宁新嫁就丧夫,不愿意出来走动,她也只能作罢。 王容与多留公主们在宫里多待一点时间,她就能多看顾一下,长宁看着也不似死气沉沉的模样,她知晓皇后在瀛台时常叫公主们过去玩,瑞安很喜欢皇后,她知道小姑娘心性,皇后又有许多稀奇玩意给她玩,喜欢皇后很正常。 这大的两个女儿已经出嫁,也能如此喜欢皇后,她倒是有些意外。 她自己也知道,没有经过皇后就抬举自己宫里的宫人伺候陛下,还怀孕了,这是很不给皇后面子。但是皇后在她面前一直表现的很淡然,没有半分不喜和抱怨,人后也没有。 王容与做了皇后后,有些地方为李太后不喜,但是最初看重的王容与这份大方镇定,倒是一点都没变。 李太后本不想去私宴,为着公主还是去了。这让太妃们大感意外又十分惊喜,李太后若不去,她们这些太妃多半也会托辞不去,本朝改掉后妃殉葬的制度也不过几朝,多半的太妃都是送往寺庙,青灯古佛过完一生,少许能留在宫里呢,也不过太后留几个亲近的能说说话,当然要以太后的行动为准。 没什么意思的大宴她们能参与都很高兴,何况皇后办的私宴,都说皇后很有巧思,宴会办的和旁人不一样。 坤宁宫宽敞的广场,如今变了模样,正中搭起圆形的大舞台,方桌围在舞台周围,桌凳上都覆盖着淡淡水蓝色团菊锦缎布,月色映照在上面,恰似波光粼粼。除了月光的光亮外,每个桌子上都有高低三个水晶杯里点着蜡烛,点点微光。 桌上一应器具都是水晶琉璃器具,圆形花纹水晶花篮,蕉叶纹水晶盏,蓝色裂变琉璃酒杯,各色瓜果点心还有下酒菜,都是好入口的东西。宋朝时喜欢水晶制品,但是自元朝后到现在,宫廷主流还是喜欢瓷器,釉色或者斗彩,水晶制品不是主流,所以比起前朝,技艺并没有进步。这次宴会的器具,除了一些库里的压库收藏,其余就是王容与从自家作坊弄过来的。 她喜欢水晶制品,家里的作坊也知道她的喜好,一直潜心研究这个,早已有了成果,水晶器具及摆件也是远朋坊的利润产品。 矮桂正是盛花期,装在盆里放置在暗处,空气都是若隐若现的桂花香,微风一阵,花香入鼻待要仔细去寻,再嗅再品,又了无踪影。宴会伺候的宫人也着浅色宫装,拖着长长披帛,托着水晶托盘行动,后妃华服浓妆,环佩玎珰,再有奏乐传来,仿佛缥缈仙宫。 正坐的宝座屏风也是水晶做面,晶莹剔透。王容与梳高耸的仙人髻,金钗上宝石流苏长至过肩,偏头说笑时说不出的温婉。 舞者起舞时,朱翊钧看她小声的说,“梓童莫不是嫦娥托生的,朕看这一物一人的布置,仿佛是广寒宫再现。” “昨天嫦娥给我托梦,说是陛下近来心情不好,让我办个宴会让他开心一下,等梦醒了,这广寒宫置宴的场景就出现在我脑海里,我就这么照着办了。”王容与故意说,“我不是嫦娥托生,倒是有些好奇陛下如何知道广寒宫是什么样,嫦娥又为何担心陛下而托梦给我?” 朱翊钧憋笑,“那梓童以为朕是谁?” “不是后羿就是吴刚,总不至于是天蓬元帅吧?”王容与狡黠的说。 朱翊钧闻言拍腿大笑。 嫔妃们抬头看朱翊钧畅快大笑的模样,也纷纷露出得体欢快的笑容,虽然不知道陛下笑什么,但是跟着笑就对了。 晚宴正经只有半个时辰,三个舞,一出小剧,一出杂戏,王容与让嫔妃们玩游戏,先来三轮击鼓传花,先前两位选中的,都只羞涩举杯喝酒,最后一位美人,却是笑吟吟看着王容与,“娘娘,妾酒量不好,恐怕酒后失仪,不若妾斗胆献丑一舞。” 王容与笑着应允。 美人脱了外衫,上了舞台,起手后,翩翩舞姿,虽不及舞娘舞艺高超,但胜在情绪饱满,眼睛灵动,总是情意绵绵的看着宝座。 一舞作罢,王容与用脚碰朱翊钧,“陛下,美人跳的如此好,陛下不赏点什么?” “赏。”朱翊钧心情好的说,“赏金钗一对,珍珠白玉腰封一套。” 王容与笑说,“陛下眼尖的很,知道美人腰长的好。” 美人跪下谢恩,其余嫔妃则暗恨,原来还可以这样。 再有文雅的玩法,就让陛下出字,嫔妃们来玩飞花令,也是其乐融融。等王容与注意到李太后有些精力不济,才说陛下奉两宫太后回宫休息,宴会结束,各自散去吧。 天色已晚,寿阳公主和长宁公主就在慈安宫里住一晚,明日再回去吧。 王容与会冬暖阁,揉揉脸,“起风有些冷了,荣昌那注意不要让她着凉。” “公主晚宴开始就睡了,如今睡醒来,却不肯再睡,正吵着奶娘要玩,要不要抱过来给娘娘看一看?”无病说。坤宁宫的一切外务她都不曾擦手,如今主要是芳若和顾言晞在管,她只照顾皇后和公主,所以即使她以外来的奶娘身份深的皇后信任,近前伺候,依旧很其他宫人相处融洽。 王容与让无病去替喜桃,去管库房,而喜桃则和无虑搭配着去照顾荣昌。近前伺候的除了无病和芙蓉,从二等宫人里又挑了四个出来,轮换班学习。 “抱过来吧。”王容与说。“殿外收拾桌椅的人,等会每人给热茶,点心,还有赏银,今天过节,也让他们高兴一回。” “我这就去和顾言晞说。”无病说。她出到殿外,先让无虑去把公主抱来,又让云裳去跟顾言晞传话,皇后娘娘要赏今日殿外伺候的宫人。她则去小厨房,将下午时分炖上锅的海参花胶瑶柱鸡汤只取汤装盅里,再端去内殿。 王容与一仰头把汤都喝了后,荣昌才被无虑抱进来,“娘娘,这是长宁公主给公主做的小鞋,上面缀满了小米珠,可好看了。”荣昌虽还是一个不会走只会咿咿呀呀的小姑娘,但是伺候的人可不少,无虑抱着公主走在前头,后头跟着的宫人就端上一个红木小匣,打开来给王容与看,里头一双巴掌大的小软鞋,通体缀满小米珠,从外看不到一点布料,米珠还有颜色区分,拼出漂亮的花纹。鞋带子上也是满绣珠,末尾吊着两个小金铃铛。 “长宁费心了。”王容与说,她们这样的人,送贴身的物件,不是亲手做的就没有送的必要。这么一双小鞋,也得费些心思和时间才能做好。她接过荣昌,“来,试试长宁姑姑给荣昌做的新鞋子。” “嗯,真好看。”王容与逗弄着荣昌,然后对无虑说,“明日抱荣昌去慈安宫请安,便穿着这双鞋去吧。” 云裳问皇后,“那娘娘现在可要准备赏赐给长宁公主的东西?” 王容与摇头,“她也不是为了我的赏赐才给荣昌做的东西,我这个当口赏东西给她,倒是辜负她这份心了。” 说话间朱翊钧不经通传的进来,满屋人连忙下跪行礼,王容与疑惑的站起来来迎接,“我以为陛下今日要在乾清宫把玩珍珠玉封腰呢?” “八月十五,自要来寻朕的嫦娥。”朱翊钧笑道。 第一百五十章 中秋过后,张居正的身体愈发的不好,陛下每天都要着人去问张首辅的身体,他把许杜仲都派了过去。 朝中上下都心知肚明,张居正已经是在熬日子了。 有人在忧心这一代权臣过世后朝政的变化,他在位时改革许多,他死后,那些改革还能保住多少?许多因为张居正才调上来的官员,心内忐忑,早晚乞讨他能熬过此劫,再多活些时间。但更多的人是在兴奋期待他的死亡,压在官场众人头上的大山,有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掀翻他。 朱翊钧近来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年幼登基,张居正独揽大权,他日渐长成,大婚亲政,张居正还是独揽大权,对此朱翊钧内心是不喜的,但他不能表露,还得对张居正信任有加,频加恩赏,便是许多文臣死后加封的太师,太傅头衔,朱翊钧也封赏了。 位极人臣,一点都不为过。 但是你要说朱翊钧盼着张居正死,也没有到那个地步,比如现在,张居正好像随时一口气没上来就死了,朱翊钧现在心情也复杂的很。御医太医干脆就在张府住下,贵重的药材也是流水一样的从宫里往张府送,一点都不想张居正死的模样。 王容与算着时间,陛下有三天没来坤宁宫见荣昌了,便说要抱着荣昌去乾清宫。 “娘娘,听乾清宫的人说,陛下这几日为首辅大人的病担忧,阴晴不定,就这两日乾清宫就换了不少宫人,昨日郑嫔去伺候陛下,也遭了陛下的训斥。”芙蓉担心的问,“这个时候抱着公主去合适吗?公主还小,若是做了让陛下不喜的事该怎么办?” “不碍事的。”王容与说,“别人都怕陛下,荣昌可不能怕父皇,陛下心情不好,荣昌更该去彩衣娱亲才是。” 朱翊钧才冲小太监发了一通邪火,砸了几个茶杯,隔间里外跪了一片,不敢作声,外人通传皇后娘娘驾到,张成小心的看着陛下,“陛下可要传见?” “谁给你的胆子,敢把皇后拦住不让进来。”朱翊钧怒喝道,“还不赶紧把这里收拾了。” 张成连忙使眼色,让跪着的太监收拾残局然后出去。王容与笑着进来,“谁惹陛下不高兴了?我在外头就听见陛下发脾气的声音。” “没有,小太监笨手笨脚,送个茶都送不好。”朱翊钧掩饰的皱眉说。 “笨手苯脚的就送回去调教好了再来当值就是,哪里值当陛下发这么大火。”王容与笑说,“荣昌,来给父皇请安了。” “怎么把荣昌也带过来了?”朱翊钧问。 王容与从喜桃手里接过荣昌,就让她们去殿外候着。 王容与握着荣昌的手给朱翊钧像模像样的行了个礼,“荣昌说她想父皇了,新学会了爬,放在褥子上蹭蹭就能爬走好远,父皇还不知道呢,所以闹着要过来给父皇展示一下。” 让人把中间的炕桌先撤下,王容与在这边放下荣昌,果然小荣昌手脚并用的就往前爬去,爬到朱翊钧面前,抬头冲他啊啊了几声,朱翊钧把她抱起,“荣昌都会爬了,都是父皇不好,这几日都没顾着去看荣昌,连荣昌会爬了都不知道。” “现在小孩长的快,一天一个模样。”王容与笑说,“所以我抱过来让陛下瞧瞧,以免到时候陛下搁久了再见还要惊问,这是谁家的小姑娘。” “你这就是小瞧朕了。”朱翊钧逗弄着荣昌,“父皇怎么能认不出荣昌呢,这可是父皇亲自抱大的心肝宝贝呢。” 王容与笑着看朱翊钧逗弄着女儿,这个时候再有人来说陛下这几天心情不好,恐怕也没人信。等父女两玩了有两刻钟,她看向殿外,喜桃才端着食盘从殿外进来,她点头让人进前来。 “陛下,该到荣昌休息的时候,陛下喂她吃点东西,就让宫人抱下去休息吧。”王容与说。 “荣昌就不喝奶了吗?”朱翊钧奇道。他怎么觉得孩子得吃奶到两三岁,至少要到能走的程度才吃别的东西。 “奶要喝到两岁呢。”王容与说,“现在给她添点辅食,吃的挺好的。” 果然之前还在闹腾的荣昌闻到香味,就乖乖在朱翊钧腿间坐好,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香味的来源就不动了。王容与把她抱过来在腿间做好,“今天,父皇喂荣昌吃点心。” 炕桌又重新放回去,喜桃把食盅放在上面,把碗盖拿走,又退到一边。朱翊钧拿着勺子,有些不安,“朕不会喂。” “陛下会的。”王容与说,“荣昌吃东西很乖的。” 今天的点心是水蒸蛋,黄澄澄的颜色,滑嫩嫩的质感,勺子是特制的小勺,挖一勺送过去,才到嘴边,荣昌伸脖子张嘴一吸,就吃到嘴里了。鸡蛋到嘴里就化了,荣昌见今天这个喂饭的人,喂了一勺就僵在半空,不满的拍手,咿咿呀呀的张口,嘴里的吃完了,快喂呀。 “陛下,这是在催了。”王容与笑说。 荣昌是真的吃的好,朱翊钧喂饭喂的顺手也觉得开心,一盅喂完,见荣昌还有不及,就说再来一盅,王容与看他,“陛下,荣昌可还只是一个小淑女,这只是午睡前的小点心,吃多了反而不美。” 荣昌拍着手,没等来好吃的鸡蛋,反而等来热水帕子擦嘴,就知道今天的点心时间结束了,不满的扭动一下身体,但是每每吃完点心就该是睡觉的时候,她就一点点的开始垂着眼皮。 “想睡了。”王容与说,让喜桃来抱,“抱下去睡吧。” “看来困的厉害,如何还能撑到抱回坤宁宫去,就去朕的寝殿睡吧,午睡也睡不了多长时间,梓童留下陪朕说会话。”朱翊钧说。 王容与点头,喜桃就躬身抱着荣昌跟着宝璋姑姑去陛下寝殿。 “看荣昌吃的这样好,朕都有些饿了。”朱翊钧仰声对隔间外的人下令,“去尚膳监拿几盘点心来。” “陛下这几日有好好吃饭吗?”王容与问,“陛下就是再担心首辅大人,也要顾全自己。若是为了臣子而伤了圣体,恐怕首辅大人知道了,与心不安,与病体无益。” 朱翊钧看着王容与,“朕这心里奇怪的紧。” “我知道。”王容与说。 第100节 “你知道?”朱翊钧反问。 “张居正是能臣,陛下要失去这样一个能干的臣子,会遗憾不舍都是正常。”王容与说。 朱翊钧闻言苦笑,“有没有遗憾不舍现在还不知道,但他若真死了,朕肯定要松上一口气的。” “是不是觉得朕很虚伪,朕年少时可是叫他老师的,却会在他死后感受到轻松。” “陛下为什么会这么认为?”王容与说。“怎么会觉得自己虚伪呢,这种想法也很正常,我家幼时有个夫子,教学极严,便是我,也常被戒尺打手板,更别提我的三哥,他是我家中最不喜读书的人,几乎是每天都要受夫子责罚。后来夫子丧母请辞,因为夫子家甚远,夫子又年岁颇高,这次请辞这辈子就不可能再回京城,得知消息后,三哥面上做凄凄不舍状,私底下每天一个大酱肘子庆祝,足足吃了一个月,吃到他后来闻见肘子味就不适,祖母和父亲还担心,怎么连最爱的肘子都不吃了。” “人性如此。”王容与笑说,“陛下何须挂怀。” “他做臣子是很好。”朱翊钧叹道,“就是做的太好了。他大权在握,那朕手里能握什么?” “张居正此时死,对他和陛下都是好事。”王容与说,“既成全了明君贤臣的佳话,也不枉费陛下称呼他一身老师的情分。张居正不死,到后来也必会遭罢黜。” “陛下不要为此忧心伤神,一切顺其自然吧。”王容与说,“说到底,张居正此时,又不是陛下要他死。陛下此刻还为自己觉得张居正死后会轻松就惭愧,实在心软慈善,国有仁君,是天下之福。” 朱翊钧闻言笑了,“是啊,此刻也不是朕要他死,朕在自扰什么?” 王容与陪朱翊钧吃了点心,过后又就字帖讨论了一下,等到荣昌午睡醒,本要走的,但朱翊钧非要留下再和女儿玩了一会,等到太阳西下,王容与才抱着荣昌回坤宁宫。 她在步辇上回头望乾清宫巍峨的飞檐,红霞满天作为背景,更显庄严肃穆,陛下,等张居正死后,弹劾他的折子如雪花飞来,陛下还能如此吗? 张居正当然不是一个完人,就她在闺中就曾听说,张居正为人很贪,私下穷奢极欲也不是密事,但他为国家做出的改革与奉献,他的功劳也不能全部抹杀掉。 若张居正死后被清算,恐怕日后就没有真正敢做实事的人了。昏庸平常才能平安一生,积福后代。但是国家没有了做实事的人,而多是碌碌无为之辈,这个国家也危险了。 朝代总要更迭,王容与悔恨自己当年不知道多学一点历史,以至于明朝现在到哪一个阶段了她并不清晰,她知道崇祯是明朝最后一个皇帝,但是万历离崇祯有多远,她不知道。 不过三五日,一代名臣张居正在家病逝。 帝大悲,为之辍朝三日,赠上柱国,谥文忠。 张居正的后事办的很隆重,然而张居正死后第四天,就有御史等七名文官,联名弹劾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潘晟。 而潘晟,正是受张居正举荐才复起。 帝命潘晟致仕。 这仿佛是一个讯号,陛下要清算张居正的信号,于是言官闻风而动,但是他们之后弹劾张居正的折子都被陛下按中不论。 张居正在家中停灵后仍是风风光光下葬。 难道陛下还顾念张居正? 言官们一下又退缩起来。 此时,朱翊钧坐在案首,脸色十分晦涩难辨,“你所说的可是真的?” “张居正,和圣母太后过往甚密?” 第一百五十一章 要说后宫内监之间的倾轧,其勾心斗角,阴谋诡计,凶险程度一点都不逊于官场,甚至往往更要严重。朝堂上的言官会闻风而起弹劾张居正,后宫中,也有内侍监蠢蠢欲动,想要掀翻冯保这座压在头上的大山。 冯保这几日都在御前伺候,从早到晚,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让下面的小蹄子们翻了天。 但是他也是没有想到,竟然有这样的蠢货,为了绊倒他,竟然连张居正和李太后有染这样的话都能传出,还说他冯保是帮他们联系保密的人。 冯保跪在殿外,张成,冯尚等一等太监跟着跪在他后面,其他的小太监都远远打发到殿外去。冯尚有些不安,总是瞄着冯保,冯保咬着舌根发苦,这蠢货,现在老老实实跪着就成,还这样定不住性,不堪大用。 冯保看一眼张成,他恭敬跪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冯保想,也许一直以为冯尚能制住这个小子是他自以为是了,一直以为只是陪陛下玩耍的一个小子,竟然成了陛下能信任的心腹。而起张成在他面前虽是毕恭毕敬,但从不亲近。 若是他自己有这个悟性。 恐怕此次熬过大难,是必要和他结个善缘。 殿内,朱翊钧面色铁青的看着下面跪着的人,“你所说的可都是真的?” “陛下明鉴,奴婢万万不敢欺骗陛下。”告状的人如今单独面对陛下,终于开始后怕,他以为他走的是一条掀翻冯保做陛下亲信的青云路,但事关皇家密幸,谁又能说它不是一条断头路呢? “奴婢并没有亲眼见着,但是奴婢知道,当年乾清宫的宫人和圣母太后身边伺候的宫人,曾经一夕之间全换了。”那人战战兢兢的说,“还有冯大伴酒醉时也曾带出来一点,他身边的人都心知肚明,但惮与张居正权势,无人敢说。” 朱翊钧握紧了拳头,“陈矩。” 原本空无一人的殿内出现一个内监,脚步轻盈,垂手而立,显然是练家子,他静静的待在那,等候陛下的指令,不多言一句。 朱翊钧示意他把地下跪着的那人解决,陈矩上前捂着那人的嘴拧着脖子一扭,那人就无声无息的死了,陈矩拖着尸体往殿外走去。朱翊钧的声音阴恻恻的传来,“去查一下慈安宫的宫人。” 陈矩点头。 陈矩背着人走出殿,但尸体却用不着他亲手处理,他要着手去查慈安宫的宫人,这不是短暂时间就能解决的事,因为一切都要他亲历亲为去查,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朱翊钧一直一个人在殿内坐着,殿外跪着的人他也没有叫起,只是到申时时,他在殿内叫张成,张成膝行过去,隔着隔间,朱翊钧说,“你去坤宁宫,说朕今日要与大臣议政,今日就不去坤宁宫,也让皇后,不要抱着荣昌过来。” “是。”张成说。 张成匆匆出殿去,冯保依旧和冯尚在外面跪着。冯尚面有不屑,冯保冲他使个眼色,现在进殿去伺候,冯尚又往后退缩一下,他可不敢。 冯保只能横眉哼道,他此时是绝对不能去陛下面前的,只有陛下要见他,他才能去面圣。 王容与听李肱说了乾清宫的意思,有些意外,“张成还在吗?” 李肱说还在,王容与说那请进来,我有话问他,张成给王容与请安,王容与挥退左右后皱眉问他,“可是乾清宫出什么事了?” “小的不能说。”张成如是说。 王容与见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既然不好说,我也不问,只是事态无法确定的时候,你定要来给我通风报信。我与陛下夫妻同体,任何事情都不会撇了我去,你记住这一点。” 张成点头应是。 “这是让尚膳监鼓捣出给荣昌磨牙的奶盐饼干,我用着还好,你端着这一碟饼干去给陛下也尝一尝。”王容与说。 待张成走后,王容与按住胸口,总觉得心神不灵,好似要发生什么事?她透过窗棂去看乾清宫的方向,陛下,出什么事了? 张成把皇后娘娘送过来的饼干放在朱翊钧案前。“这是尚膳监给公主殿下准备的小零食,皇后娘娘用的好,着小的送过来给陛下也尝一尝。” “她有过问是什么情况吗?”朱翊钧哑着嗓子问道。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身体各处都在抱怨不舒服,但是他不想动,心里涌现的巨大的思潮淹没了他,他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 “娘娘问过,但小的什么都没说。”张成说。他抬头看了一眼陛下,然后小心翼翼的说,“但是娘娘说她和陛下是夫妻同体,断没有事能单独撇开她的,娘娘让小的谨记,若是事情不好,就要去通传与她。” “这件事如非朕的愿意,不要跟皇后说。”朱翊钧说。 张成应是,等看到朱翊钧缓慢的拿一块饼干往嘴里放,他知机的去泡了一壶热茶过来。 朱翊钧很冷静,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他把所有压中的弹劾张居正的折子都拿出来重新看一遍,并且按弹劾的名目放好,擅权,专权,以权谋私,任用亲信,目无朝廷,挟制六部,打压正直,贪污,就是张居正曾经奉行的条条改革,也被冠以违反祖制的罪名。 除了弹劾张居正,张居正举荐任用的人,也多被弹劾。 朱翊钧当日让潘晟致仕,却压下弹劾张居正的折子,当时他还在思考,是不是要马上清算张居正,就是清算,要清算到什么程度?他并不想让人说他是一个刻薄寡恩的陛下,就像梓童说的,张居正现在死比较好,他现在受张居正的益还是大于害,他虽不喜他,但仍敬重他,而不是再过几年可能恨不得死而快之的恨意切切。 那么这么急切的在张居正死后就要去翻旧账没有必要。 而现在朱翊钧翻着这些弹劾,面色平静,眼珠冲红,他知道,若这事是真的,他恨不能亲生去坟前,鞭尸泄恨。 辱母之仇,不共戴天。 乾清宫这几天气压不太对劲,后宫的妃子不经陛下传召,不能入乾清宫,也只有在坤宁宫请安时试探几句,陛下如何又不召幸后宫了? 王容与但笑不语,什么都没说。 到慈安宫请安,李太后问她,她也只说不知。李太后如今在乾清宫的控制,远不如从前,也许还有一两个耳目在,但是远在外围,近不了身,能知道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好,但是无人知晓是为何。 “皇后也该多关心关心陛下。”李太后不满的说。 “儿臣问了陛下最近的食宿起卧,前日就想去的,但是陛下说是为政务繁忙,让儿臣不要去打扰。”王容与苦笑说,“这陛下为政务苦,儿臣也帮不了忙,只让人盯着陛下的食宿起卧。” “哎,张居正死后,陛下要全然掌握朝政,并把一切处理井井有条,并不是什么易事。”李太后说,“你只要记得去劝诫陛下,政务是忙不完的,不要伤了身体。也不要疏忽了后宫。” “儿臣省的。”王容与说。 两天半,陈矩到御前报告他查到的一切,“万历三年十月,乾清宫换了一次伺候的宫人,从里到外全换,除冯保外,无一例外,张成冯尚以及奴婢,都是那次调换后才来到乾清宫。” “朕记得。”朱翊钧说道,“朕登基时,乾清宫里还有几个大太监,但是突然,就全都是小太监,当时朕只想着小太监陪着玩,没有多想。” “现在想想,像张成那样才进宫不过几个月的小太监,如何就能选到乾清宫来伺候,还是近身伺候。” “万历三年末四年初的时候,后宫的宫人也进行了一次大调换,有许多宫人被开恩放出宫,当时宫里主子少,倒也是理由正当。” “慈安宫身边的人呢?”朱翊钧问。 “除了两个嬷嬷,其余都换了。”陈矩说,“但是慈宁宫的宫人当时也是全部都换走了。当时后宫只有这二位正经主子。” “那些放出宫的人,真的好好活在宫外吗?”朱翊钧问。 陈矩心如擂鼓,他有三天没有合眼,但是他知道,这个时候是一点轻忽都不能有的,“十个从慈安宫放出去的宫人奴婢都去查了,俱是在出宫那年就或死亡或失踪了。” 朱翊钧忽然锤桌,发出巨响,然后旋风一样的冲出殿外,“去慈安宫。” 陈矩匆匆跟上,他抽空对张成说,“赶紧去请皇后娘娘去慈安宫。” 朱翊钧裹着一身戾气进了慈安宫,见了李太后,并没有先行礼,而是直直的看着她,“母妃还记得,万历三年到四年,你把乾清宫和后宫伺候的宫人,都换了。” “陛下为何突然说起这些?”李太后眯眼说,“陛下的礼仪哪去了?见着哀家不用先问安吗?” “母妃先回答朕的问题,为何好好的,就把宫人都换了。”朱翊钧说。 “怎么就是好好的?自然都有缘由。”李太后说,“乾清宫的宫人胆敢引诱陛下玩乐,难道不该换?” “当时后宫里并没有多少主子,等到陛下有嫔妃了,这些人伺候又老了,于是放出宫,又有何不妥?” “那母妃如何解释,从母妃身边中放出的十个宫人,俱在当年,就或死或失踪,无一幸免。”朱翊钧一字一顿的问。 第一百五十二章 李太后眉毛一挑,“莫非已经放出宫的人的生死,还要哀家负责不成?” “陛下到底为何来说这些?”李太后皱眉说。“陛下想知道什么,直问就是。” “当年说朕还小,提议圣母太后入乾清宫照顾督促朕的人,是张居正。”朱翊钧说。“当时,首辅与太后监国,常于乾清宫共商国事。” 李太后听着朱翊钧的话,越听越不像,“当年陛下年幼登基,碍于年岁,并不能亲政,张居正是先帝为陛下选的内阁首辅,哀家是陛下生母,陛下如今是在怪,先帝不该择张居正辅助陛下,还是在怪,哀家当时不该进乾清宫照顾陛下?” “母妃扪心自问,当真是一言一行都对得起父皇吗?”朱翊钧问。 “哀家如何对不起先帝?陛下说个清楚。”李太后勃然大怒。 “母妃心里清楚,如何要朕说明白?”朱翊钧心痛的说道。 第101节 “陛下没有缘由的来慈安宫说一通疯话,还要让哀家心里清楚?”李太后站起来指着朱翊钧说,“哀家明明白白告诉陛下,哀家不清楚。” “陛下要如何?” “嗯?” 朱翊钧眼圈泛红,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李太后自小待他严厉,他如今虽然成年,面对气势颇盛的母亲,任然会气弱。“母妃,在乾清宫和张居正商议国事时,真的有恪正守礼吗?从头至尾的恪正守礼吗?” “陛下从哪里听来的浑话,就来哀家这撒泼?”李太后气到颤抖,颤抖到不能直立,需要人来搀扶着,“陛下要因为这莫须有的话来逼死哀家吗?” “朕怎么会逼母妃?”朱翊钧哀痛怒气交杂在一起,“是母妃自己决定了自己的结果。” “我决定了什么结果?”李太后竖眉道,“是不是皇后对陛下说了什么?她不喜敬嫔是哀家宫里出来,以为是哀家要抬举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记恨哀家是不是?” “这又和皇后有什么关系?”朱翊钧惊道。 “哀家不知道有什么联系?”李太后硬邦邦的说道,“就像哀家也不知道皇后在瀛台淹死的那个人到底跟皇后说了什么?” 王容与听张成说陛下去了慈安宫,让娘娘赶紧去看看。陛下去慈安宫,要她去看干什么?陛下可是很孝顺的,张成支支吾吾的,“娘娘别问了,快去吧。” “你不和我说出什么事了,我去了如何转圆。”王容与说。 张成只能压低声音和王容与说,前两日有人在陛下告冯保,其中有一条就是冯保暗中相助圣母太后和张居正私通。 “那日陛下不让我带荣昌去乾清宫,就是那一日知道的?”王容与问,张成点头。 “那陛下如何,”王容与未尽之意是陛下那日就知道,如何到现在才去慈安宫。 “陛下让人去调查了一些事,就是今日才来回话。”张成说。 王容与倒吸一口气,若是知道了立时就去找太后,太后三两言就能说的陛下惭愧,这事处理几个下人就算完事。但是陛下当初会先派人去查,本身也是对这件事起疑了吧。 王容与坐在步辇上往慈安宫中,她还不知道,这火就要烧到她身上。 “张居正一死,万千脏水都泼到他身上,如今这脏水也要泼到哀家身上?”李太后瞪着眼说,“陛下不信哀家,又何苦来和哀家对峙,让人给哀家送来白绫,过后送不送进先帝陵寝,也全凭陛下的愿意,陛下要是愿意,一床席子裹了扔乱葬岗也可以。” “娘娘,何苦与陛下说这样的话。”嬷嬷劝说。 “你看他的意思,不就是指着鼻子骂哀家不贞吗?”李太后泪水涟涟,“哀家被儿子这样指责,不若死了。” 朱翊钧站在殿中间,手在袖子里紧握,气氛越来越紧绷,此时王容与进来,“儿臣有事不明想来问母妃,怎么陛下也在此?”王容与强行装作看不见眼前焦灼的气氛只笑说。 朱翊钧忽然转头瞪着王容与,那眼神让人害怕,“你在瀛台淹死的那个宫人和你说了什么,才会让你这么害怕,什么稳妥的方式都想不到,直接让人把她溺死了?” “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王容与说,“我说了,是那人诅咒我肚子里的孩子,我又害怕又生气,一时冲动,只想让她闭嘴。” “不是,单单只是诅咒不会让你这么害怕。”朱翊钧摇头说,“恐怕那人说了什么让你害怕的事,你恨不得她立时死了,就不会有再有其他人知道那件事,那件让皇家蒙羞,让朕和先帝颜面尽失的事。” “陛下。”王容与打断说,“陛下今日心情不好喝了酒,怎么跑母妃这来了,陛下可不是垂髫小儿,心里有事就只管找娘。” “朕没有喝酒,朕清醒的很。”朱翊钧觉得自己内心都要爆炸了,他想要发泄,他想要把让他痛苦的事都说出来,但是,他如何能说。 如此丑事。 他…… 王容与看着朱翊钧,伸手去握住他的手,“陛下,陛下今日喝醉了,回寝宫好生休息吧。” 她认真的看着朱翊钧的眼睛,小声问他,“陛下,莫不是真要逼死母妃吗?” 朱翊钧手用力,王容与被握的生疼,但面色却不变,她看着朱翊钧的眼神里有哀求,别说了,回宫去吧。 朱翊钧的脸色用力到狰狞,眼球被逼的发红,几欲滴下血来,他在忍耐,最终他一甩手,头也不回的果决离开慈安宫。 “回宫。”朱翊钧喝道。 半是腿软半是顺势,王容与借着朱翊钧甩手的力跌坐在地上,她多怕刚才陛下按耐不住,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再无转圆余地。 没有时间让她后怕,担心,她抬头对陛下一走就止了哭泣的李太后说,“陛下今日失态,冲撞了母妃,母妃莫要寄怀。” “如何能不寄怀?”李太后冷道,“他既然已经怀疑我,这根刺在他心中就已经种下,我无能辩驳,母子情分,断与今日。” “母妃光明磊落,清者自清。”王容与说,她看着李太后,“还望母妃为陛下也好生珍重自己。若,当真是无可辩说。” “你放心,哀家可不是会做傻事的人。哀家的璐王还没有大婚就藩,瑞安也未曾出嫁,哀家会好好的活着。”李太后看懂王容与的担忧还有余裕笑说,“陛下总有一日知道他错了,并且错的离谱,但到那时,就算后悔恐怕也迟了。” 知道李太后不会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王容与才放下一小块心来,着令宫人好好伺候,她便行礼出去,让步辇往乾清宫去。 王容与揪着手指,此刻心里是长到这么大来遇到的最大难题,待会见了陛下,她该一言表明,这事只是宫人子虚乌有的构陷,李太后和张居正私通之事绝无可能,还是劝陛下,为了先帝,为了自己,便是有也得当做没有,得生忍了这一口气。 天色昏昏,抛去所有的顾虑和考量,王容与想到刚才陛下的表情,心里浮现一丝难受,遇到这样的事,寻常人都忍不了,何况陛下。 她如何说,陛下的难过都在心里刻下了,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去抚平它。 步辇还未听闻,从乾清宫中摔东西砸东西的声音就传来,王容与下了步辇,“你们回吧,本宫今日宿在乾清宫。” “娘娘,留一个宫人在殿外等候通传吧。”无病说。 “不用,你们都回去。”王容与叹道,这些事,你们知道也只是催命符而已。 王容与独身一人走向乾清宫,所有乾清宫伺候的人都在殿外焦急的跪着,张成见皇后来,忙不迭跪过来,“娘娘,陛下把我们都赶出来,谁也不准进去。” 王容与点头示意知道,准备提步进去,冯尚拦住,“陛下说了谁也不见,谁也不准进去,为娘娘贵体考虑,娘年还是别进去了。” 王容与看着他,“本宫现在要进去,你敢拦本宫不成?” 冯尚原就是跪着,如今只能拼命低着头,表示自己不敢。 王容与回头对张成说,“你们也别都在外面跪着,让别人知道还以为出什么了不起的事。” “留两个在殿外远远候着,其余人都散了吧。”王容与说。她用力推开厚重的殿门。 朱翊钧摔打东西的声音愈发大。 王容与面色不改,回头面对一地跪着的太监,坚定的把门又关上,然后才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暖阁几乎变得面目全非,没有一件东西在它该在的地方,而朱翊钧还在里间摔打。 “滚。”朱翊钧听到人进来的声音,头也不回的就吼道,然后抓到什么就扔出去。瓷器在王容与脚边崩裂,瓷片乱飞,一块险些割了王容与的脸。 王容与走过一片狼藉,也不顾朱翊钧此时还在气愤,走过去死死的搂住他的腰。 朱翊钧想甩开她,但是抱着他的是皇后,他到底不能像扔东西一样把扔她扔出去,就是几下用力的扭摆,王容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死死的抱住就是不松手,再用力,朱翊钧就怕伤了她。 “皇后走吧,朕今日不想见皇后。”朱翊钧道。“朕今天不想见任何人。” 第一百五十三章 “陛下静静吧,我在这什么都不会说。”王容与说。 “那你松手。”朱翊钧说。 “不松。”王容与说,“我怕松开手了,陛下指着我让我滚,我心理脆弱,真滚了,谁来陪陛下?” 朱翊钧要拉开王容与的手闻言变的迟疑,最终只是覆盖在她的手上,一声叹息,“朕什么时候让你滚了?” “朕今日真的只想一个人静静。” “陛下一个人会胡思乱想的,我陪着陛下,陛下想歪的时候,我好及时把陛下拉回来。”王容与说。“这种时候,我想陪着你,不管陛下说什么,我都不会走的。” “你觉得朕想歪了?”朱翊钧道,“十岁,已经知晓很多事,张居正和母后在乾清宫,很多时候处理朝政,朕并不在一旁。” “陛下说这个话就是想歪了。”王容与说,“陛下看我就知道,无论什么时候身边总少不了伺候的人,即使我是最喜欢清静的一个人,自进宫后,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单独相处过。” “母妃当时身边,应该有比我更多的人,即使陛下不在场,母妃和张居正,在众目睽睽下又怎能做出失礼举动。” “所有那时候伺候的人都死了。”朱翊钧说,“母妃住在乾清宫时,对乾清宫的掌握远在我之上。” “陛下。”王容与唤道,“宫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会说话,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当时乾清宫和前朝关联更密切,如果大人们知道这种风声,母妃和张居正也能把他们都杀的干净?” “如果真有丑事,绝对不是只杀了那么点人就能瞒住的。”王容与说。 “你在瀛台溺死那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朱翊钧问,他回身,看着王容与的眼睛说,“朕不想从你口中听到谎言。” “她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但是我怕有人会信,所以就把她溺死了。”王容与说,“我生平第一次造杀孽,原本谁也不说的。” “果然她也是说圣母太后和张居正有染。”朱翊钧咬牙切齿的说,“即使当年的人都死了,都还有几个人知道这样的秘幸,这不是真的是什么?” “当然是假的。”王容与说,“她都未曾亲眼见过,亲耳听过,只是一点不不找边际的猜想,就以为真的来对我说,我自然不信。没有亲历就没有发言权,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一个圣母太后,一个先帝托孤的首辅忠臣,怎么可能会有事?文人手中一把刀,若真有事,早就千夫所指,也轮不到一个小小的内监来匡扶正义。” “若真惧怕张居正的太后的权势,更是当初知晓就要爆出来不是,这样的事情一旦爆出,张居正首辅也当不成了,哪里还有泼天的权势让人害怕。” “朕让人去调查了。”朱翊钧说。 “陛下只是查出来她们死了,就是一起死了,也是有这样的巧合。”王容与说。 “冯保。”朱翊钧道,“把冯保叫进来。” 王容与亲自去门口唤了冯保来,冯保这几日一直跪着乾清宫外,虽然没人时会趁机休息一会,但到底是形容憔悴。 进了殿,冯保就跪下,膝行到朱翊钧面前,“陛下,奴婢死一千次一百次都没关系,但是陛下不要信那小人的信口雌黄,他只是为了构陷奴婢,随意找个理由。若是因为奴婢,害了太后清名,奴婢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难辞其咎啊。” 朱翊钧一脚踢过去。“你别在朕面前耍这些花腔,你就跟朕说,当年的事,是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冯保哭的涕泪双流,“陛下,圣母太后不是那样的人啊。当年若不是为了陛下,太后娘娘也不会去乾清宫去,更不会问政,与外臣打交代。” “奴婢就是一千个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说谎啊。”冯保哭说。 “当年乾清宫的宫人为何一夕之间全换了,还都死了?”朱翊钧问。 “小太监引诱陛下玩乐,圣母太后知道后大怒,才全部换了人,虽然是一年换的,但并不是一年死的,这人要死,除了阎王,其他谁也做不了主。”冯保说,“这人都离了乾清宫,奴婢也就没全关注他们,谁知道他们死的这么不凑巧,倒是叫陛下怀疑上了。” “滚。”朱翊钧语气不好的吼道。 冯保连滚带爬的出了殿,王容与坐在朱翊钧边上,担忧的看着他,朱翊钧冷笑。“你瞧那奴才,面上说是骇怕,说话却滴水不漏,心里早就盘算好怎么打发朕了。” “没有一句能听。”朱翊钧道。 王容与看着他,“现在谁说,陛下也以为是假的。陛下只信自己的判断,即使这个判断让自己痛苦,陛下宁愿自己痛苦,也不愿意解脱。” “朕要如何解脱。”朱翊钧指着胸口,“母妃是朕生母,生母不贞,朕,此生都不想再见她的面。” “陛下明日就要去慈安宫。”王容与说,朱翊钧不看她,她跑到朱翊钧面前蹲下,抬头看他,“陛下今日从慈安宫气冲冲的走,明日若不去慈安宫请安,就该有御史要上言了。” “随他去上。”朱翊钧跟道。 “陛下,陛下以仁孝治国,如何能让人指责大不孝?”王容与说。 “说大不孝就大不孝。”朱翊钧道,“朕问心无愧。” “可是我却不愿意陛下被人指责大不孝。”王容与说,她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明明陛下什么也没做错。” 第102节 “你哭什么。”朱翊钧哽住脖子说,手不甚温柔的去揩王容与的眼泪,把她的眼睛揉的红红的,心里的难受委屈,也让那个王容与勾出来,红了眼眶。 “陛下既然相信母妃不贞是难受,为何不让自己愿意相信母妃还是清白的呢。”王容与劝道,“陛下就相信吧,相信母妃是清白的,这样陛下心里能好过一点。” “你要朕自我欺骗吗?”朱翊钧道。 “不是自我欺骗,只是让陛下,不要发散思维。”王容与说,“相信那次调换宫人的死亡只是个意外和巧合,相信那个首告的人只是为了构陷,信口开河,相信母妃的自辩,相信我的判断。” “张居正已经死了。” “陛下不会真的想让母妃死。” “母妃现在也绝对不能死,不然后人的联想猜测,只会让陛下和先帝都徒增污名。” 王容与说的恳切,也说的句句在理。 朱翊钧知道,也许现在,只有他相信母妃真的和张居正有点什么,但是已经没有人证物证,就算有,难道他真要去查,真要亲手给生母冠以不贞,让父皇在地下蒙羞? 他不能。 就算今天人证物证都在,他也不能说什么,也是一床大被掩盖了,该杀的杀,该埋的埋,他还得在母妃面前扮演一个母慈子孝的好儿子。 为万民表率。 梓童说的对,相信对他来说太煎熬,现在说服自己不相信,可能都能轻松一点,只要自己装傻一点,所有人都能轻松。 朱翊钧滑倒跪坐在王容与面前,死死搂住她,不能让人见的帝王泪,一滴一滴都莫入王容与的后颈。王容与忽视被禁锢着不舒服的感觉,她的手一直在抚摸着陛下的后背。 这个时候反而无需多言,陛下不是蠢人,该想明白的,他都会明白。 王容与一夜未睡,后来他们到了尚算完好的龙床上,王容与依旧像妈妈抱着孩子一样搂着朱翊钧,让他的脸靠着她的胸口睡着,而她则一直用手去摸着陛下睡着也仍然紧皱的眉毛,或者揉着他的耳垂。她记得被祖母抱着时揉着耳垂会让她觉得舒服和安心。 李太后真的和张居正私通吗? 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不管有没有私通,都只能是没有私通。也许这对纯洁的两个人来说,有些不公平。但是阴私事,最难辩驳。既然当日有了瓜田李下,如今也是没有办法。 到了平常起来要早朝的时间,朱翊钧醒了,还没睁开眼睛就感受到耳垂上温柔的捏揉,就是这样的力道,让他安心入睡。本来以为会睡不着的。朱翊钧自嘲想,果然也没有什么想不开的嘛。 王容与身上又淡淡的奶香味,这是荣昌身上的味道,朱翊钧深吸几口,昨日若不是梓童陪着他,他还不知道会怎么度过这一夜。 漫长难熬的一夜。 朱翊钧抬头看王容与,王容与低头与他对视,轻轻展颜一笑,“陛下,今日要上朝吗?” “去吧。”朱翊钧说,“你一夜未睡?” “中间也睡了。”王容与说着假话,“陛下若觉得不舒服,今日不上朝也可以。” “要去的。”朱翊钧道。“朕去上朝,你就在乾清宫补觉,等朕下朝,我们一起吃了早饭。” “在去慈安宫。”朱翊钧停顿一下后说。 “我去叫人来洗漱,陛下先躺着缓一回。”王容与说。 朱翊钧侧躺在床上,看着王容与轻轻巧巧的往外走去,怀里少了一点暖,心,忽的就冷下去。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朱翊钧如常去上朝,宫人们这才进殿来收拾狼藉,王容与盘算着时间也不够她休息,再说,现在精神也不是困顿到不能支持,便换来漱洗宫人,一边指挥着宫人来重新布置暖阁。 漱洗宫人是坤宁宫一早就来乾清宫殿等候听传,带来了王容与一应惯用的东西。妙容用薄荷香膏涂在王容与笔下,“娘娘闻着这个香味会精神振奋一点。” 王容与点头笑说,“可不能叫别人看出我精神不济。” 为了掩盖眼下的青黑,用了比平常更白的粉,所有眉毛嘴巴都得画的比平常重,带着宝石发冠,着皇后大袍。无病抱着荣昌过来,“公主昨夜就有些不安,今日早起没有看到娘娘,就开始哭闹了。” 王容与拍手把荣昌接过来,“荣昌没见着母后,不开心了?” 荣昌相应两声,两手抓住王容与脖子上的珠串,就安静下来。 “娘娘,奴婢抱公主去奶娘那,昨夜睡的不好,今天可以补眠。”无病说。 “无妨。”王容与说,“留她在这里陪陛下用了早膳,到时候和我一起补觉也可以。” 无病不赞同的皱眉,“这也太影响娘娘休息了。” 王容与握着荣昌胖嘟嘟的小手,“荣昌等会陪娘一起睡觉好吗?” 荣昌呀呀两声。 王容与看着宝璋姑姑指挥着小太监把暖阁焕然一新,还能笑着对宝璋姑姑说,“把珍品放远些,陛下顺手的地方放些普通的,不然全摔了,多可惜。” 宝璋悄悄对王容与说,“其实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安排的,娘娘可不要说给陛下听。” 王容与被逗笑,“这样才好,昨天我见了那一地碎瓷,都心疼坏了。” “娘娘要多来乾清宫,娘娘来的时候,陛下总是特别放松和开心。”宝璋说。 “那么多娘娘来,陛下不放松开行?”王容与笑问。 “其余娘娘如何能和娘娘比。”宝璋说。 朱翊钧下朝,王容与抱着荣昌来接驾,脸上笑着,一派岁月祥和,什么都没有发生,昨天只是个噩梦。 朱翊钧也不由笑了起来,他上前接过荣昌。“荣昌怎么来了?” “荣昌昨天到今早,都没见着父皇皇后,小小的人精儿就闹着要来呢。”王容与笑说。 “可怜我的儿,昨日肯定睡的不安稳。”朱翊钧怜惜的说。 “陛下用早膳吧。”王容与说。 两人对坐着用膳,荣昌坐在怀里,时不时张嘴接受投喂,但是她显然有些犯困了,吃一口就会停住,慢慢的合眼,然后猛地一顿下,后又起来,嘴巴动着抿着东西。 朱翊钧看的十分欢乐,王容与嗔道,“陛下不要喂了,荣昌想是睡觉了,要是食物堵住食道就不好了。” “就到朕的寝殿去睡。”朱翊钧说。 王容与摇头,“让奶娘抱回坤宁宫,我和陛下从慈安宫回来,陛下也要好好休息一下。” 提到慈安宫,朱翊钧的笑容冷了一下,伸手摸摸荣昌的脸蛋,倒没有再说什么。 用了早膳,王容与亲手伺候朱翊钧换下刚才一下朝就抱了荣昌没来的几换的朝服,穿好常服,在最后一个玉佩挂妥时,王容与大张手臂把朱翊钧抱住。 她不曾多言,朱翊钧也没有多言,两人相拥了一会,才对视一笑,齐上了步辇去往慈安宫请安。 李太后昨夜也不曾安睡,她的脑海里浮现过种种,但她知道她的难题就在眼前,陛下的性子她很清楚,陛下是个温和,并且意志坚定的人。自幼熟读史书,他不会做不孝顺的事。但是这次的事太严重,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陛下竟然会相信她和张居正有不染。 只要他相信,就没有人会说服他说别信。 儿子会来逼死她这个母亲吗?为了体面,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让她体面的死去。如果陛下为自己的名声着想,也许她身前身后的名声都能保住。 陛下会吗? 李太后思虑一夜都没有睡,她心知肚明,即使陛下不逼死她,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她亲近信任,而她,也别想在后宫朝堂上再发言,只关门做个菩萨太后,度过余生。 她尝试过权利的滋味,再让她一无所有,她会心有不甘。但是,已经别无他法。 “娘娘,陛下和皇后娘娘来给你请安了。”宫人隔着帘子说。昨天陛下来和太后说话,因为突然,没有屏退左右,有很多人听到了那不得了的话,从昨天到今天都是忐忑不安,怕被灭口。 “就说哀家身体不适,让他们回去吧。”李太后说。 宫人欲言又止,显然是想劝诫一下娘娘,既然不喜爱给了台阶,就顺势下了吧。但是李太后积威甚重,宫人也只叹息一声,去外面通传。 “母妃既然身体不适,我和陛下更要去看看。”王容与说,她打发宫人去请御医来,然后坚定的拉着朱翊钧进了李太后的寝殿。隔着重重帷帐,朱翊钧和王容与跪下请安。 王容与问了几句李太后的身体。 “哀家还好好的,说的话就没人听,皇后既然敢闯宫,为何不敢上前来掀开帷帐,看哀家到底如何?”李太后讥宵的话语从帷帐后说出。 “母妃是因为朕昨日的言语不当,气思忧虑,而积虑成疾吗?”朱翊钧问,“儿子不孝,今日来和母妃请罪来了。” “不敢当。”李太后硬梆梆的说,“陛下所想不为人所动,既然陛下认定了,哀家就等着陛下的决定,是白绫也好,是鸠酒病逝也好,哀家等着。” “朕并不想母妃死,朕想母妃长长久久的活着。继续与朕母慈子孝。”朱翊钧说,“母妃若不考虑朕,也不考虑璐王和瑞安,还有已经出嫁的两位公主,想一走了之,朕虽遗憾,但也认命,只当是朕父母亲缘浅。” 朱翊钧给李太后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后,起身离去。 王容与无法,只宽慰太后几句,陛下知道错了,太后大人大量,莫要和陛下计较。 出了慈安宫,等看着载着王容与去往坤宁宫的步辇,朱翊钧对陈矩说,“慈安宫宫人传染病,所有宫人均病亡,太后不幸被感染,慈安宫封宫治病。” “是。”陈矩领命前去。 王容与和香软的女儿一起睡了一个长长的觉,醒后来才知道慈安宫突发传染病的事,“真是太凶险了。”顾言晞担忧的说,“竟然有出宫看望家人的宫人感染时病还能正常入慈安宫伺候,所有人都传上,连太后都不能幸免,许御医已经把慈安宫都围起来。” “把荣昌抱离我,我上午才从慈安宫出来。”王容与一眨眼间就想到其中关窍,但陛下既然要做戏她就配合做全套,“传令让后宫诸妃,这几日避宫不出,何时能出,以指令为信。” “命六部二十四监,全宫清扫,以醋水撒全宫消毒防疫。” “兰嫔,敬嫔,刘嫔那要去太医十二个时辰候命。” “命崔尚宫尽早填补慈安宫伺候的空缺,寻老实本分的人去伺候。” “命太医局熬制防疫汤,全宫上下都得吃。” “让太医去乾清宫请陛下的平安脉。” 一条条的指令发出,顾言晞在确定无误后福身要出去,“等等。”王容与叫住她。 “自今日起,宫规增加一点,凡出宫后回宫者,三日内不能在主子前近身伺候,等观察无碍后方能回去伺候。有回话任务的,回话时间不得超过一个时辰。” “是。”顾言晞说。 朱翊钧今日在朝上,应了御史弹劾张居正的折子,让人去查弹劾上的事可为真。之后的一系列事都让他疲累,一觉睡到华灯初上,醒来时觉得鼻尖萦绕淡淡的醋味。 “哪里来的醋味?”朱翊钧问。 “皇后娘娘说,慈安宫的时病来的突然,以防万一,娘娘下令让全宫大清扫,再喷洒醋水消毒。”张成说。 朱翊钧一愣,他可不相信王容与看不出慈安宫的时疫是假的,但是他转瞬又想到,梓童如此的用意,自己放火有人递火把,这种感觉真不赖,“皇后现在在哪?” “皇后娘娘在慈安宫看顾圣母太后娘娘呢。”张成说,“皇后娘娘真是天下女人的典范。” 朱翊钧想了想,“摆驾慈安宫,朕去看看母妃。” 第一百五十五章 朱翊钧到慈安宫,与在外殿候着的王容与相视一笑,两人对坐着喝茶,叫来许杜仲问了太后的情况,许杜仲拱手,云里雾里说了一通,总归就是要好好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