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灵小甜妻》 第1节 =============== 《通灵小甜妻》 作者:陆无双 内容简介: 许是给鬼魂牵红线能积阴德,苏柒在乱葬岗上捡到个从天而降的美男。 这家伙是什么身份,苏柒觉得都不重要,相公这种东西,只要颜值逆天、身体强壮就好了, 不过,你一言不合就弃我而去,还拐走我儿子怎么说? 等等,你说你的真实身份是……? 这是一个学艺不精的冥婚媒婆加半吊子阴阳先生,被腹黑高冷男叼回去镇宅的故事。 =============== 第1回 相公从天降 苏柒赶到黄家灵堂的时候,里面已赫然立着个人。 她便在门口收住脚步,见那人穿一身油腻得看不出底色的破旧道袍,手持一把桃木剑正舞得风生水起,偶尔转步回旋,露出一张土黄面皮,尖瘦下颌上两撇山羊须迎风飘荡。 那道士转头见一少女立在门口,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双清亮亮的大眼睛看着他,不知为何便有些心虚,遂剑尖一指:“呔!你是何人?也是黄家请来捉鬼的?” “捉鬼么,我可没那本事。” 听她如此坦白,道士略放下心来,又听少女眉眼弯弯笑道:“我是东风镇上的冥婚媒婆,苏柒。” “冥婚媒婆?”道士不禁轻蔑冷笑,“就是给死人做媒的?”此等废柴,黄家请她来作甚? 道士转过身去,不欲再理会这小丫头,口中念念有词,供桌上的一张白纸便随着他的剑尖徐徐而起,在空中飘忽摇曳。 苏柒瞥了那白纸一眼,负手悠悠然踱到灵堂正中,看了看供桌上写着“黄家四娘”的牌位,又跑到一旁的桐木棺材旁边,伸手掀开了贴着“陪葬”封签的一口大木箱。 竟是满满一箱话本子。 苏柒眼前一亮,伸手翻了翻,似喃喃自语道:“黄小姐,品味不错啊!” 她话音未落,便觉一股穿堂风过,在她指尖打了个旋,将话本子翻得哗啦啦作响,又一路吹至道士那里,将那张在半空中飘浮的白纸吹得骤然飞起,在空中转了两圈儿,正正地糊在道士脸上。 道士手忙脚乱地抓住那白纸,有些恼火地一把穿在剑尖上,含了一口“仙丹圣水”喷在纸上,大喝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魑魅魍魉皆现形!” 他话音方落,果见那白纸上渐渐浮现个血色鬼影。道士高叫一声“鬼魅已被贫道一剑斩杀,从此黄府安宁矣!” 他说罢,雄赳赳地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少女幽幽的声音:“道长就这么糊弄差事,不太好吧?” 道士脚下一个趔趄,满脸愠恼:“小丫头莫要信口雌黄!”将鬼影白纸往苏柒鼻子前一举,“鬼魅已被贫道封印在这符咒内一剑斩杀,你看不到吗?” 苏柒挑了挑眉毛,忽然伸手将供桌上剩下的半碗“仙丹圣水”一把打翻,水泼在旁边的一叠白纸上,鬼影毕现。 苏柒啧啧道:“如此多的鬼,黄家小姐真是交友广泛。” 被戳穿了把戏的道士,脸上青白一阵,低声道:“姑娘,你我同样混口饭吃,你何必断我财路?” “做我们这一行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道长既没有捉鬼的本事,又何必揽这捉鬼的差事?” “捉鬼?”道士冷笑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魑魅魍魉?都是人疑心生暗鬼而已!” 他踱步到供桌前,掂起牌位,“就说这黄家四娘,我听黄府的小厮说了,生前便是个水桶腰大饼脸,外加满脸的雀斑,偏还看话本子看痴傻了,憧憬一段什么惊天动地死去活来的爱情,结果便是到了双十年纪还嫁不出去。 她这一番做派,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于是三日前的月夜,她正在自家后院仿效什么貂蝉拜月,忽然天降一道惊雷,把她给劈死了。” 说至此,道士脸上现出个嘲讽神情:“你说,就这样的货色,生前死后都不让她爹娘安生,活该她下辈子都嫁不出去!” “是么……”苏柒绣眉一挑:我就静静看你作死。 道士话音未落,忽觉一阵阴风穿堂而过,灵堂上两盏写着“祭”字的白色灯笼沙沙作响,伴随着一阵似哭似笑的呜咽,在灵堂中萦绕。 “什……什么声音?”道士骇然地在灵堂里四处张望,又转头向苏柒:“你……别发出那样的声音吓唬人!” 苏柒示意自己根本没出声,伸手指指棺椁:“你背后这般编排她,黄家小姐怕是想找你聊聊。” 道士一张土黄脸蓦地发白,几缕山羊须瑟瑟发颤:“你……少唬我,世上哪有什么……” 他话未说完,忽觉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夹杂着一声凄厉惨笑,道士但觉头顶一凉,竟是头上的混元巾被掀了下来,露出光油油一个秃脑门儿。 他这倒方便,苏柒暗想,需扮道士便是道士,若需扮个和尚也是现成。 却见秃顶道士此时,已两腿一软跌坐在地,浑身筛糠似的颤抖,胯下湿哒哒一片。 苏柒蹙了蹙眉,看他一副要吓得失心疯的模样,忍不住出言提点:“道长还不走,是打算跟黄小姐促膝长谈?” 道士这才回过神儿来,连滚带爬地冲出灵堂去。 见假道士跑了,方才那凄厉阴风骤然打了个旋儿,带着呜咽向苏柒扑来。 苏柒不慌反笑,一双阴阳眼灼灼,迎着那阴风方向开口:“黄小姐,可想找个如意相公?” 那阴风骤然停下,伴随着供桌上一只白色蜡烛,“吧嗒”倒了下去。 苏柒并非信口雌黄,实乃大燕北境的风俗,生前未婚配的男女,一旦亡故,家人便要赶紧找个亡者配冥婚,将二人合葬,这样到了地府阎王那里,便算是此世姻缘已尽,可以去转世投胎。否则,便要打入枉死城,直等到姻缘簿上注定的另一半也寿终,才能了却此世姻缘,双双去投胎。 而那些此生本就注定孤独终老的,往往被地府的鬼差一个疏忽,便要在枉死城待上几百甚至上千年。 故而,为造福亡灵计,少女苏柒觉得,她这冥婚媒婆,是个高尚且神圣的职业。 然对于黄家四娘的婚事,小媒婆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div> </div> 第2节 三日里她几乎跑遍了东风镇,倒也寻到了两家新丧了男丁的人家,但别人一听说是镇北黄家的四姑娘,皆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无论苏柒许多少礼钱,都坚决不答应。 这位黄家四娘,究竟是有多奇葩…… 乱葬岗边,苏柒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默默感叹着,浑然不觉自己身后,一个惨白飘忽的鬼影,渐渐从夜色中浮现。 那鬼影开口,一股瘆瘆的阴气划过那少女后颈:“苏……柒……” 苏柒蓦然回头,无奈道:“黄四娘,你的相公我已十分努力在找了,你实在不必这样夜夜的来催我。” “你以为我想见你?”女鬼黄四娘想做个凄凄哀怨的表情,奈何那西子捧心式的表情,出现在她那张底子惨白又脑门焦黑的胖脸上,显得愈发恐怖,“还是你跟我家人说的,生前未嫁的闺女,死了若不赶紧配冥婚,就不能转世投胎、重新做人去,我能不急么?” 苏柒叹口气,“我真的尽力了,我在这乱葬岗寻了一夜,偏偏一个新丧的鬼魂也没有。”她望向顶着爆炸蘑菇头一脸哀婉的黄四娘,无奈地向天上指指,“我也没法子,让天上掉下个相公来呀。” 她话音刚落,却听头顶的高大树木一片窸窣作响,片刻后,一个人影“咣”地落在了她面前。 第2回 你有老婆了 苏柒咽了口口水:这巫祝之术她是知道的,但因为太难她又太懒,是以从来没学过。 然此时,面前躺着的成年男子,让她不禁惊讶:难道不经意间就会巫祝术了? 黄四娘飘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双手捧心语调扭捏:“哎呀!这不就是人家的理想型!” 你喜欢就好……苏柒默默地看着地上的男子,手脚痉挛了一下,彻底咽了气。 须臾,男子的魂魄从身体中浮起,望着地上自己的尸身,满脸迷茫。 “这位公子,晚上好啊!” 男子,如今应叫做男鬼,被身后骤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便见一个明眸少女喜气洋洋地站在他身后,“你是?” 苏柒一挥手表示这不重要:“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公子想先听哪一个?” “呃……” “坏消息是,你方才从悬崖上跌落下来,一命呜呼。” 男鬼看看苏柒再看看地上自己的尸身:“我……死了?” “嗯,死了。”苏柒蹙眉挤出个允悲状,“你看你一身的伤又坠崖,死得不能再死了。”又忍不住绣眉一扬,“但还有个好消息呀!公子生前,可有妻室啊?” 男鬼显然还在费力地消化自己的死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苏柒长吁一口气,一双明眸中荡漾着喜气:“那么现在,你有老婆了!” 她刚要把羞涩藏在树后面的黄四娘给唤出来,却见男鬼鄙夷地望了她一眼,一副“你有病吧”的神情,转身飘走。 “哎你去哪儿啊?”苏柒在他身后大喊,奈何男鬼全然置她如空气,头都不回地越飘越远。 想跑?苏柒姑娘掌心一翻,从荷包中摸出一只精巧的鎏金小鼎,口中念念有词,那小鼎便金光大放。 苏柒扬手将小鼎对准男鬼的方向,男鬼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拉扯,挣扎了几下便被吸进了鼎里。 “哎?你怎么把我相公给弄没了?”黄四娘一脸着急。 “什么叫弄没了,我只是把他的魂魄吸进了鎏金镇魂鼎里,省得他又跑了。” “我之前以为你就是个江湖女骗子,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黄四娘一张胖脸凑过来,“我看看我相公……” 苏柒刚想说你离远点,不料手中的镇魂鼎金光一闪,眼看要将黄四娘的魂魄也一并吸进去,苏柒赶紧将鼎撤远,忙乱间手抖了抖,闪着金光的镇魂鼎竟从掌心掉落下去,在男子尸体的灵台处一闪而没。 “这……鼎呢?”黄四娘疑惑。 苏柒没心思理他,一双明眸直直地盯着地上的男子,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见那“死得不能再死”的男子眼睫微动,耳边传来黄四娘的尖叫:“他他他……怎么又活了?!” “还不都是你!”苏柒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乱动乱动的,现在镇魂鼎带着他的魂魄回到了他灵台里,等于魂魄归壳,可不就活了。” “那……”黄四娘急了,“他活了我还怎么跟他成亲啊?!不行!你赶紧把你那劳什子的鼎弄出来,让他再死一遍!” 第3回 金玉有良缘 苏柒毫不避讳地翻个白眼:“生死大事岂是儿戏?他方才自己摔死不关我事,但如今他活了我再把他弄死,那就是谋杀,我可不干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她何尝不想把她的宝贝鼎弄出来,奈何默念了几遍口诀,那傲娇鼎就是不理不睬,她也很无奈好不好。 “那我怎么办呀?”眼看到手的相公没了,黄四娘快哭了。 苏柒只得安慰道:“世间好男鬼何其多,咱们再找一个便是。”抬头望望天,“天就快亮了,你若不想魂飞魄散,就赶紧找个阴暗处睡觉去。五日之内,我一定替你寻觅个更好的相公。” 送走了哭哭啼啼的黄四娘,苏柒在男子身边蹲下身来。 眼前的男子虽然魂魄归壳,但气若游丝,昏迷不醒。苏柒伸出一根手指,有些嫌弃地挑开他满是血迹的衣襟,见他胸口裹着纱布,已被涌出的血渍浸透,显然受了重创。此外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皮外伤更是不计其数。 “伤成这样又坠崖,居然还能活过来,你真是命大。”苏柒不禁啧啧,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活过来的人再死了,思之再三,忍痛从荷包里取出一枚黑色的药丸。 “犀水丹,姑娘我就这一枚,本打算留着保命的,如今算是便宜你了,要不是为了我的鼎……”苏柒口中埋怨着,伸手捏住男子下颌,将药丸塞进了他口中。 “又是镇魂鼎又是犀水丹,姑娘我为了救你,赔大发了。”苏柒不甘心地在男子身上上下摸索了一番,忽然眼前一亮,从男子腰间扯下块玉来。 苏柒将玉捏在指尖举高,借着东方的晨曦打量,见这玉佩翠色剔透,中间雕刻一只惟妙惟肖的玄鸟,在晨光中灵动得仿佛有生命一般。 自古金玉有良缘,苏柒暗想:这玉颇有灵性的样子,想必鎏金镇魂鼎是被玉的气息吸引,才没入这男子体内不出来。 万一他醒了翻脸不认账,不愿意还我的鼎怎么办?苏柒想至此,便不客气地将玉揣进了自己的荷包:好歹日后谈判多个筹码。 </div> </div> 第3节 她刚将玉藏好,便见地上的男子呕出一口血,睁开了双眼。 “醒了?”对于这个吸了她的鼎吃了她的丹还搅黄了一笔生意的家伙,苏柒着实没什么好态度。 男子费力地坐起身来,剑眉微蹙一脸迷茫:“这是何处?” “乱葬岗。”苏柒漫不经心地指指上面,“你方才从悬崖上掉下来了,差点一命呜呼,是我救了你。”先把救命之恩坐实,省得他翻脸不认人。 “是么,”男子想要抬手抱拳,却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痛得脸都白了几分,“那多谢了……” “怎么谢我回头再说,你可记得你是谁?” “我……”男子一脸迷茫,“我不知道。” 看他一副失忆状,苏柒便知,是因为镇魂鼎收了他的三魂七魄,如今尚未完全归位,是以他什么也记不得了。 看来,要等他身体好转,魂魄归位,才能拿回镇魂鼎了。苏柒无奈地望着男子: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可如何是好? 第4回 你是我娘子 苏柒满头大汗地将男子放在附近农户家的土炕上,感觉自己的小蛮腰都要断了。 这男子看着不胖,然身量颀长、身材精健,一路背来简直要了亲命。 苏柒哀怨地看一眼被她四仰八叉仍在土榻上的男子,抹一把额上的汗,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交给这家的老伯,拜托她去请大夫来。 幸而村里便有大夫,赶来褪下男子满是血的外衣,揭开他胸前缠住的纱布,一旁看着的苏柒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一道深深的伤口贯穿右胸,伤口的皮肉翻卷,血肉模糊一片,周围还有烧伤的痕迹。 这样重的伤,大夫亦是惊骇,连连感叹男子真是命大。又说伤口已有些溃脓,要将伤口的脓疮挤去,处理干净,否则会愈发恶化,危及性命。只是这般处理,病人犹如钻心挖骨的痛,他手边又没有麻沸散,建议苏柒将病人手脚绑起来,按住他防止乱动。 苏柒道声好嘞,正要动手,却被男子果断拒绝,向大夫示意无须如此麻烦,直接动手就好。 苏柒皱着眉头,咬着后槽牙看大夫动手处理伤口,看得后颈一阵发凉,这男子却不过两眼一闭,痛到极致也不过皱了皱眉,一声不出。 苏柒心中暗叹:曾在茶馆听说书先生讲过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故事,没想到世上还真有如此不怕疼的人。 清理到最后,反而是大夫脸色煞白满头是汗,实在忍不住,将金疮药和绷带一把塞给苏柒,嘱咐她给伤口上药包扎,他自己有点儿晕血,需要出去缓缓。 苏柒无奈,只得接手了大夫的工作。近看之下,才发觉这人身上的伤着实太多,新新旧旧、横七竖八,布满了前胸和小腹。 这样多的伤,该是打了多少架留下的,苏柒暗自咋舌:这家伙,不会是个江洋大盗吧? 心中想着,便抬头去看半依在炕头上男子的脸,脸上的血污已被大夫清理干净,略带疲倦地阖目侧向一边,看起来刀刻斧凿般棱角分明。 这江洋大盗,生得真是俊朗好看呢……苏柒的眸光在人家入鬓的剑眉、浓密的眼睫、高挺的鼻梁和一袭紧闭薄唇间逡巡一番:该不会是个采花大盗吧? 顶着这样一张脸,不知迷惑了多少闺阁女子,难怪被人打得这样惨……苏柒默默脑补着狗血大戏,忽听耳边一个低沉略带嘶哑的声音:“你能否……咳,先别看我,认真一点?” 苏柒赶紧收回目光,不忿道:“我哪有看?我在认真帮你上药好不好?” 男子满脸无奈:“还真是认真,完美地避开了所有该上药的地方。” 咳咳……苏柒脸颊莫名一阵发烫,赶紧垂下眼眸,嘟囔道:“谁让你乱动来着……” 男子愈发无奈:你觉得我能动么? 待到被苏柒毫无章法地上好了药裹上绷带,男子已被她折腾得愈发面无血色,其惨状看起来比方才“刮骨疗毒”尤甚,靠在榻上气若游丝道:“姑娘,你若要我性命,何不给个痛快……” 没良心的,苏柒抹了抹脑门上的汗,忿忿道:“就你这伤,连大夫都给吓跑了,你以为我愿意帮你上药啊?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的宝贝镇魂鼎拿不出来,鬼才愿意伺候你。 男子心中亦有诸多疑问,若是萍水相逢,人家一个姑娘何必对自己如此不离不弃:“姑娘与我相识?” 苏柒撇撇嘴:“何止是相识……”你还欠我一个宝贝鼎和一颗灵丹妙药,说白了,我是你的债主。 男子却理解成了另外的意思,脑海中灵光一闪,依稀在记忆深处,曾见这少女一双明眸如月,喜气洋洋地对他说:“现在,你有老婆了!” 他暗抽一口冷气,不禁脱口而出:“你……是我娘子?” 第5回 你叫苏丸子 这……哪跟哪儿啊?苏柒刚要矢口否认,忽然想到若说不是,日后便没有了一直跟着他的理由,哪天这男子伤好些了拔腿就走,她的鼎和钱可要找谁要去? 想至此,苏柒立刻一脸笃定地点头:“是啊!” 说罢,见失忆男皱了皱眉,满脸难以接受的神情,不禁一时火大,“你觉得本姑娘配不上你?” “并无此意。”失忆男口中敷衍着,心中却依旧有些狐疑。 从坠崖睁开眼,望见的便是这十六七岁的少女,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莫非,这少女还真是自己娘子……失忆男不禁感叹:这样小的姑娘,失忆前的自己,莫不是个衣冠禽兽? 但无论这少女是不是自己娘子,但她救了自己的命是真,何况自己身负重伤,急需找个地方将养,眼下看来,除了继续跟着这便宜娘子,还真没什么好法子。 想至此,失忆男决定暂不计较二人关系:“那么,我姓甚名谁?” “你么,姓苏,叫……”苏柒暗暗叫苦:她从小到大,最不擅长取名之道。忽然想起自己养过的一只虎皮狸猫,“丸子!嗯,你叫苏丸子!” 男子险些一口气背过去:丸子?!“……当真?” “千真万确啊。”苏柒继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叫丸子叫了二十多年啦!我叫苏柒,你叫苏丸子。” </div> </div> 第4节 苏丸子几乎是含泪认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我们家住何处?” 翌日清晨,苏柒花一两银子雇了辆马车,喊丸子上路。 看眼前的丸子,昨夜还一副分分钟要去见阎王的样子,今儿一早却能腰板挺直地自己走出屋来,苏柒不禁感慨:犀水丹果然是好东西!心中不免一阵心疼。 马车行了半日,终于回到了东风镇。苏柒吆喝着马儿,在一座不大的临街院落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 丸子捂着伤口从车上下来,抬头看到门上挂着一块半旧的匾额:慧目斋。 低头却见一红衫子绿裙的中年妇人正立在门口石阶上,手捏一块黄绢帕,踮着脚用力往里张望。 苏柒有些好笑:“王婶儿,你这是?” 掮婆王氏见苏柒回来,立刻眼前一亮:“小柒,你家先生呢?” 苏柒暗暗翻个白眼,“他不在家,哎?” 她话没说完,便被王氏扯了胳膊往外拉:“那就你了,快跟我走一趟!” 苏柒被她拉得叽里咕噜,只得从解了钥匙扔给丸子,让他自己先进屋歇着,她去去就来。 “干嘛去啊?”路上,苏柒向王氏问道。 “你婶儿我接了桩生意,有个外地来的人家看上了镇北的一处院子,买之前想找明眼人看看风水。”王氏喘了口气,“小柒啊,王婶儿平日待你不薄,你也不必太认真,到了只夸那院子风水极好便是。事成之后,婶儿少不了你的好儿!” “王婶儿……”苏柒刚要开口,却听王氏接口问道:“方才那年轻男子是谁?是你远方堂兄,还是老家亲戚啊?” 苏柒心想,若说他是个江洋大盗,只怕要吓死了你,“他是……” “啧啧,生得那般高大俊朗,只怕整个东风镇都挑不出一个能比的!” 苏柒:“……呵呵。” “他年纪几许?家在何处?可有婚配啊?” 苏柒汗颜:你明明是个掮婆,偏要操媒婆的心,“他……” “哪家姑娘若能嫁了这样的郎君,那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苏柒索性闭了嘴,听王氏一路唠叨着到了镇北。 那处院子颇为偏僻幽深。苏柒跟着王氏七拐八拐地行了许久,才到了那院子门前。 苏柒趁王氏叫门的空儿四处望了望,见这座不大的庭院虽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但一袭黛瓦粉墙,密密油油的蔷薇藤蔓蜿蜒出墙来,还开着几朵粉白的花儿,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静谧闲适。 这院子,倒是雅致。苏柒心想着,随王氏进门去。 要买院子的是一家三口,男主人读书人打扮,女主人是个和善的年轻妇人,还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粉衫白裙,梳着双螺髻,生得十分清秀可爱。 “这是我们东风镇慧目堂的苏姑娘,别看年纪不大,可是一身的本事,连我们府衙上都常常请她。” 被王氏夸了一阵,苏柒上前与男女主人见礼,男主人便自我介绍说姓文,一家三口从南边来,想要寻个环境好风水也好的院子,请苏柒慧眼给看看。 苏柒点头应下,见一旁王氏给她递个眼色,便在这座不大的四合院四处转了转,却是越看越心惊。行至西卧房门口,苏柒抬眼望了望房梁上隐隐约约的一片焦黑,一双绣眉已然拧成了个“川”字。 她不动声色地将王氏拉到僻静处,低声道:“王婶儿,这宅子明明遭过灾还死过人,实实在在是座凶宅,你岂能骗人家?” 第6回 凶宅有邪祟 王氏心有余悸地望望远处的一家三口,压低了嗓门:“我何尝不晓得这宅子不吉利?可这宅子在我手里压了好几年了,本地人都知道这宅子凶,谁也不肯买,我好不容易逮着个外地来的,能将这宅子出手,你可得帮你王婶儿一把!” “可是……”苏柒没法明说,这宅子不但遭过灾,且有邪祟之物。 她正要果断拒绝王氏,却听闻不远处传来银铃般笑声,抬眸见庭院里一座爬满蔷薇的秋千架上,小女孩儿正荡得欢快,春葱似的嗓音欢叫着:“娘!我好喜欢这个家!” 苏柒要脱口而出的凶宅又咽了回去,踱步上前,扶着秋千架问小女孩儿:“你喜欢这个院子?” “嗯!”小女孩儿荡得脸颊红扑扑,一双大眼睛忽灵灵的明亮,用力点头道:“我以前的家里,也有个秋千架子!” “婉清,要叫苏姐姐。”一旁的年轻妇人一脸温柔地望着小女孩婉清,却对苏柒低声道:“婉清这孩子命苦,三岁上便没了父母……” “啊?”苏柒着实惊诧,“您不是她娘?” “我是她养母。”妇人叹惋,“她家遭歹人入室抢掠,将她一家五口杀了个干净,唯有婉清,被她娘情急之下放在水缸里,这才躲过一劫。” 苏柒看着笑得开怀的小女孩,由衷地多了几分怜惜。 “我们千里迢迢从南边搬来,便是希望让婉清换个环境长大,忘记经历过的那些痛苦。”妇人目光柔柔地望着女儿,“她已许久没有这般开怀过了。对了,苏姑娘,这院子,风水可还好?” 苏柒望着小女孩婉清,咬了咬唇,点头道:“好,好得很。” 从婉清家出来,苏柒心事重重地回到慧目斋,见丸子正望着满墙的桃木剑、护身符,以及桌案上的朱砂黄纸算命签,眉头紧蹙,问道:“你……是个江湖骗子?” 嘿你这人,会不会说话?苏柒心中顿时火起:“什么叫江湖骗子?往高了说,我这叫江湖异士,捉鬼驱魔的堂堂大法师,往低了说,起码也该尊我一声阴阳先生、冥婚红娘,什么江湖骗子……”你还江洋大盗呢! 见丸子将信将疑,苏柒也不愿再费神解释更多,打开衣柜给他找衣裳穿。 “这衣裳,是谁的?”丸子扯扯被苏柒强行套上身的湖蓝色道袍,怎么都感觉不伦不类的别扭。 苏柒却盯着那道袍叹了口气:“一个死鬼的!” “……死人留下的?” “不是死人,是死鬼!一个无情无义的臭死鬼!”苏柒有些恼火地转身出门,“我住在隔壁,有事叫我。” </div> </div> 第5节 丸子心中愈发生疑:若是夫妻,又缘何不让我与你同住一间房? 安顿好了丸子的苏柒,终于躺在自己阔别已久的床上,思忖着当务之急。 从今日探查来看,婉清家买下的宅子确有邪祟之物,怕是要对宅主家人不利。但彼时看那小女孩儿欣喜雀跃的模样,她只得默默地给自己揽了桩活计。 真是典型的自找麻烦……苏柒无奈地翻了个身,却又想起另一桩事: 今日是黄四娘死后的第八日,一般来讲,人死后的鬼魂在世间逗留超不过十日,否则便会因精气耗尽而消散。 也就是说,距离给黄四娘找个相公的最后期限,仅剩了两日。 两日,到哪里去寻个新鲜出炉的男鬼…… 第7回 文府捉鬼去 夜半更深,一身夜行衣的苏柒,听着隔壁房间没了动静,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 行至门外,又不放心地走到丸子卧房门口,推开条门缝往里望了一眼。 一望之下大惊,但见一个鬼魅正飘在丸子头顶上,伸出森森五指,向丸子脸上抚去…… 苏柒蓦地推门而入:“黄四娘你干什么?!” 黄四娘被吓了一跳,十分夸张地双手捂住一张胖脸:“哎呀呀,居然被人捉奸在床,着实羞煞人也!” 还捉奸在床,会不会用成语?苏柒简直哭笑不得:“你这般鬼气森森地缠他,他的魂魄何时才能归位?”难怪这么慢,敢情是被这女鬼闹的。 “那人家没有相公着急嘛!好容易看上这一个,还被你给弄活了。”黄四娘郁闷地噘嘴,“我就想啊,万一他哪天想开了,自己个儿又死了呢?我跟他不就能再续前缘了?” 苏柒失笑:“人都是想不开才寻死,哪有想开了还寻死的?再说了,这家伙在我妙手回春之下捡回一条命,哪能又死了呢?”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还煞有介事地撩开丸子的被子,在他胸口伤处轻拍了拍。 不料一拍之下,丸子吃痛,立时醒了过来。 睁眼便见一身黑衣的少女正坐在自己床边,一手扯着被子角一手抚在自己胸口,这姿态,着实的令人浮想联翩。 “你……干嘛?” 苏柒咽了口口水,一双明眸眨了好几眨,突然换上一副贤惠的笑容,娇嗔道:“你看你这人,就爱踢被子,若非我来看一眼,岂不要着凉?” 丸子垂眸看看自己裸露的上半身,和安安稳稳在被子里的下半身:“你确定,这被子是我自己踢的?” “呃……”苏柒索性赶紧将被子给他盖个严严实实,“天儿不早了,你好好歇着,晚安。” 她转身欲走,却听身后幽幽道:“让我好好歇着,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我……自然是回房睡觉啊,呵呵……” “穿一身夜行衣睡觉,姑娘还真是,爱好特别啊。” 东风镇北,婉清家的小院,满墙的蔷薇花在夜色下一片静谧。 “咣!” 从烟囱口直直落下的苏柒,捂着膝盖咬牙切齿,却不敢出声叫疼。 “捉鬼驱魔的堂堂大法师,就这身手?”在她后面落下的丸子,毫不留情地补刀。 “就是就是!”从窗口飘进来的黄四娘,无情无义地随声附和。 一个两个的没良心!苏柒在心底暗骂,活动一下疼得发麻的膝盖,从厨房推门而出。 丸子望了望空旷索然的庭院,表示不解:“你便是打着看风水的旗号,也该叫宅主得知才对,似这般偷偷摸摸进来,别人会以为你是偷鸡摸狗的小贼。” 你不毒舌会死么?苏柒心中忿忿然,但想想不能暴露了自己阴阳眼的秘密,只得耐着性子解释:“你不懂,这妖魅邪祟之物,只有到了晚上才能现出端倪。”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听说这家男主人,之前是个大贪官儿,在京城出了事,这才搬来东风镇避避风头。我此番也是为了探探他的底细。若他当真藏了亏心银子,被鬼叫门也不冤。” 身旁的丸子发出个将信将疑的“哦”,苏柒索性不再解释,一双阴阳眼灼灼,在庭院里四处搜寻。 “你到底是找钱,还是找鬼?”另一边的黄四娘伸手一指,“若是找鬼,你看是不是在那儿?” 苏柒循她指的方向望去,果见西卧房笼着一片阴阴黑气,遂一挥手:“跟我来!” 两人一鬼摸到西卧房门口,苏柒以指沾口水,捅破窗纸向内望去,见小床上正睡着小女孩儿婉清,而在她上方,赫然飘着一团阴森鬼影! 第8回 竟是个鬼婴 果然在这儿!苏柒不动声色,手指掐诀,口中默念金刚咒,一道人眼不可见的金光从指间浮现,直直打在那鬼影身上。 那鬼影骤然遇袭,身形晃了几晃,却丝毫没有消散的意思。 “谁?!”那鬼影转过身来,不过三尺高,一张惨白的脸上,乌青深陷的眼窝和血红的嘴,俨然一个鬼娃模样。 “是谁胆大包天,偷袭于我?!” 苏柒想要施法捉鬼,无奈身边还跟着一个看不见鬼的丸子,只得向黄四娘递个眼色:把它引出来。 “我?不是吧!”黄四娘正要拒绝,却被苏柒暗暗推了一把,身不由己地飘进了屋。 “奴家这厢有礼了,不知这位小哥哥……呃,是小弟弟……” “谁是你小弟弟?!”鬼娃骤然发怒,“你这丑婆娘,少来跟我套近乎!” 刚刚还佯装羞涩的黄四娘立时变脸:“你说谁丑婆娘?!你敢再说一遍?打不死你个熊孩子!” 见二鬼追打着飘出了婉清的卧房,苏柒这才悄悄推门进去,以手试了试婉清的灵台,暗自庆幸魂魄尚未受到鬼气侵袭。 </div> </div> 第6节 “你不会以为,他家的财宝藏在一个小孩儿的卧房里吧?” 苏柒无奈地望一眼这个不明就里的累赘,耳中却听窗外传来黄四娘的惊叫:“你这熊孩子,如此不懂得怜香惜玉!哎呦妈呀救命啊!” 苏柒心中焦急,索性一把将丸子按在婉清床边,“你看着她,我去别的地方找找!” 说罢起身而出,临出门不忘补上一句:“你可千万别乱跑!” 庭院里,鬼娃漂浮在半空中,掌心两团蓝莹莹鬼火,映着白脸血唇,愈发狰狞恐怖。 在他对面,黄四娘吓哭了,用衣袖胡乱抹着两行血泪,亦是十分骇人。 这鬼娃,竟还有些道行。苏柒再将他身形打量一番,忽然倒抽一口冷气:他莫不是传说中的…… 然不及她细想,眼看鬼娃手中的鬼火便要向黄四娘掷去,苏柒身形一转,手中桃木短剑直刺鬼娃后心。 鬼娃倒也机警,察觉到背后有人偷袭,在空中一个急转身,手中的鬼火便改了方向,向苏柒飞来。 苏柒足尖点地,身形轻灵躲过鬼火,已如飞燕般欺身至鬼娃面前,左手一晃,一张黄纸朱砂的符咒已不偏不倚地贴在了鬼娃脑门之上。 鬼娃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立时定在空中,一动不能动。 “臭婆娘!敢暗算老子!” 脸上还挂着血泪的黄四娘,此刻冲上前来,扬起小拳拳直锤鬼娃前胸:“让你欺负人家!让你没有审美!你个倒霉孩子!” 鬼娃虽不能动,口中却不示弱:“你就是丑!丑八怪!” “你倒霉孩子!” “谁倒霉孩子?丑婆娘你敢再说一句?!” 苏柒听二鬼吵架听得头大:“行了行了,你不是倒霉孩子也差不多,”她盯着被贴了符咒的邪祟,一字一句道,“你是鬼婴,对不对?” “倒是个行家。”鬼婴白了她一眼,索性认了。 一旁的黄四娘变好奇宝宝:“何谓鬼婴?” 第9回 鬼的爱情观 “所谓鬼婴,是指在母亲腹中已成型的胎儿,经魁星点灵有了魂魄,偏偏遭遇不幸,尚未出生便随母身死,其魂魄就成了鬼婴。”苏柒将鬼婴上下打量一番,“据《玄怪录》记载,鬼婴初成时,只是刚出生的婴儿大小,看你如今似四五岁孩童的身形,理应有四五十年道行了吧?” 鬼婴翻个白眼:“臭婆娘懂得倒不少。” “没出生就死了哦,”黄四娘忽然同情心泛滥,飘上前摸了摸鬼婴的后脑勺,“你这熊孩子,还怪可怜的。” 鬼婴气得浑身哆嗦,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架势:“谁熊孩子?我如今也是四五十岁的鬼了!而且,我有名字,叫李锦!” “都有名字了,却没能降生,啧啧,熊孩子实在可怜!” “跟你说了我叫李锦!李锦!” 苏柒被二鬼吵得愈发头大:“打住!打住!那个……李锦,你当年是如何夭折的?” 鬼婴李锦神情黯了黯:“就是在这个院子里,我娘怀着我即将临盆的日子,却遭姨娘嫉妒暗害,佯装失手打翻了烛火,结果引起了一场大火灾,可怜我娘带着我一起烧死了。” “啧啧,可怜的熊……” “丑婆娘你再说一句?!” 看着天生对头的二鬼,苏柒忽然有了个主意:“李锦,你已孤独盘踞在此四五十年,想必害你的仇家也已作古,你何不去转世投胎呢?”他一走,这院子自然也不再是凶宅。 “呃……” 苏柒立马换上她的职业微笑:“你看啊,你是未出世便夭折,黄四娘是遭遇不测新丧,郎未娶女未嫁,你二人索性凑一对去过奈何桥,重新转世为人,岂不美哉?” 说着,从荷包中抽出白色姻缘线,打算将二人栓在一起,不料二鬼对视一眼,齐刷刷别过头去:“休想!” 嘿……苏柒腾地火大:“不过是做个路头夫妻,过了奈何桥便分道扬镳,有什么可挑三拣四的?” 黄四娘嘴一噘:“宁缺毋滥,绝不将就!” 李锦白眼一翻:“世人皆辛苦,人间不值得。” 苏柒要被这俩矫情的鬼气炸了:“好好好,你们有格调,有追求,回头遇上拘魂的鬼差,和捉鬼的法师,记得把你们的理论也好好跟他们讲讲。” 见苏柒赌气要走,黄四娘赶紧腆着脸飘过来:“你先别生气啊!你看啊,我这人此生没什么别的追求,就是想找个如意郎君,虽说生前未得实现,也希望死后能求个圆满,否则我黄四娘这一生都是个遗憾,不得善终,你说对不对?” “就是。”李锦难得地附和了一下黄四娘,“爱情这玩意儿,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只要你愿意等,终有等到的那一天。” “就是这个理儿。”黄四娘一阵猛点头,“若随便找个不喜欢的人将就了,待到喜欢的人出现,却要如何是好?” 看二鬼一搭一档地讲爱情观,苏柒再度忍不住插嘴:“二位的三观如此合拍,凑一对不也挺好?” 前一秒还互引知己的二鬼立刻变脸:“绝对不行!” 苏柒简直要疯了,却听李锦扭捏道:“其实……就在今天,我已经找到了心爱之人。” “啊?”苏柒和黄四娘齐齐惊讶,“谁?” 李锦一张鬼脸上现出个羞涩神情,用眼神往西卧房一瞟。 “丸子?!”苏柒险些被自己口水呛死,“你……你小小年纪,竟是个断……” 第10回 满身的煞气 </div> </div> 第7节 “断你个头啊!”李锦要抓狂了,“是婉清!婉清!” “倒是个女娃,”黄四娘胖手抚胸,一副吓死宝宝的样子,“可人家才四五岁啊!你个恋童癖!” 李锦狠狠剜了黄四娘一眼:“我是觉得,这孩子自幼便没了父母,跟我一样的身世可怜。我就想留在这儿,看着她长大,等着她变老,待她百年之后,再跟她携手过奈何桥,一起转世投胎,说不定下辈子还能相见。” “这么感人?”黄四娘抹了抹眼角的血泪。 苏柒想了想:“可你知道,婉清还要经历这一世的爱恨情仇,长大了必然要嫁人生子,你也愿意看着?” 李锦低头想了想,复抬头坚定道:“我愿意!既然立志要守她一世,便绝不后悔!” 一旁的黄四娘双手捧心:“我也要像你一样,直等到真命天子出现的那一天!” 苏柒无奈叹了口气:“你还是先关心一下,两日后如何不魂飞魄散吧。” “我有办法。”此刻的二鬼又成了同病相怜的战友,“你先把这该死的符咒揭走!” 苏柒觉得李锦确不会伤人,便替他揭了脑门上的符咒,李锦不知从何处摸出一片通体金黄的叶子,递给黄四娘:“这是西方菩提圣树上的叶子,你带在身上不但能聚魂魄不散,且能隐藏鬼气,只要不是黑白无常亲来,一般的鬼差都发现不了你。” 黄四娘感激涕零:“小锦鲤,谢谢你了!” “我叫李锦!李锦!” 苏柒长舒了一口气:此行一下子解决了两个麻烦事,倒是颇有收获。 随后想起,还有个大“麻烦”,被她扔在了婉清的卧房。 “那婉清就交给你照看了。”苏柒对李锦叮嘱一句,转身往西卧房走,边走边寻思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去,要编个什么理由糊弄那个呆萌丸子。 “那男的,你可要小心。”身后传来李锦幽幽的声音,“满身的煞气,至少手刃过百八十条人命,啧啧……” 苏柒被他说得后背一凉:难道真是个罪大恶极之人?若真如此,待他魂魄归位缓过神儿来,会不会把姑娘我杀了灭口? “那么伟岸俊朗男子,怎么会是坏人?”身后传来黄四娘花痴的声音。 苏柒也跟摇摇头,正思绪纷乱着,西卧房内蓦然传来婉清的一阵抽噎之声。 苏柒赶紧推门跑进去,见丸子不知所措地立在小床前,床上的小女孩双目紧闭,却浑身颤栗不易,口中喃喃:“不要杀我娘……不要……” “她这是怎么了?”紧随而来的李锦,一副焦虑的神情毫不作假。 床前的丸子则下意识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做。 苏柒白他们一眼:男人一个两个都不是带孩子的材料,“她做噩梦了,看不出来吗?”遂坐在床前,将婉清抱在怀里,一边轻拍一边唤她:“婉清不怕,婉清醒醒。” 小女孩儿在啼哭中醒来,看到是日间见过的姐姐,紧紧抓住她衣襟,将一张泪脸埋在苏柒怀里。 “婉清告诉姐姐,做什么噩梦了?”苏柒轻抚她的头,“说出来,噩梦就跑了。” “很多坏人,穿黑衣服,拿着刀闯进来。”婉清抽抽噎噎,“手上有黑蝙蝠,很多血……” 第11回 娘子来换药 苏柒将她抱在怀里哄了好一阵子,小女孩儿才慢慢平静下来,苏柒又连哄带骗地跟她拉钩约好,不把今晚的事告诉她养父母,又答应会常常来看她,然后宣布收队。 “苏大法师此行,可有收获?”路上,丸子淡淡问道。 苏柒抬头望天:“是我弄错了,这家人乃是良善之家,这宅子也并不是什么凶宅。” 丸子暗笑摇头,却也不再说什么。 折腾了伴宿,回到慧目斋已是后半夜,丸子一边暗想着苏柒夜探别人家宅院究竟唱得是哪一出,一边准备宽衣解带休息。 不料房门忽然被推开,某少女端着一只木托盘走进来,意味深长地冲他笑笑,毫不客气地伸手扯开了丸子身上的道袍。 “你干嘛?!”骤然露出光裸肩背的丸子骇得一惊,下意识撤远。 “给你换药啊干嘛!”不让他跟去偏要跟去,回来的路上见他前襟都渗了血,“你躲什么躲,怕我吃了你啊?” 丸子下意识地思忖了一下这个“吃”是什么意思,一张白玉般的脸蓦然有些泛红,“我自己来便好。” 他这突如其来的脸红,看在苏柒眼里,着实的矫情无比,不禁嗤笑道:“怎么像个大姑娘似得?你从上到下,我早看过了好嘛?” 见他脸愈发红了几分,苏柒眨眨眼凑上前去:“你忘了,我是你娘子哎!有什么不能看的?” 丸子想想也是,遇见她的第一天,便裸着身子被这丫头换药换得死去活来,人家姑娘都不在意,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可扭捏的。于是顺从地褪去上衣任由苏柒折腾。 手指触上他健硕弹性的肌肉,苏柒无端觉得喉咙一阵发干,不禁轻咳了两声,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可记起,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丸子颓然地摇摇头:他如今灵台里浑浑噩噩一片,遇见苏柒之前的部分皆是一片空白,亦不明白自己身上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伤,深深浅浅怪瘆人的。 “我是不是,生得极丑?” 苏柒正上药的手顿了顿,索性笑道:“是啊,丑得没人要,幸亏姑娘我大发慈悲,所以你要记得感恩。”说罢,手脚麻利地替他缠好了绷带,一把将他按在了床上。 “好了,早点睡,伤好得快。”苏柒一脸“贤惠”地拉开被子,不由分说地给丸子盖上,满面堆笑地退了出去。 直至关了门,她方抱着木托盘,背靠门板长长吐了口气。 自听李锦说他“满身的煞气,至少手刃过百八十条人命”之后,她心里便有些瘆瘆的不踏实,方才又借换药之机细细验看了一遍,果然都是刀伤剑痕,胸前那贯胸的亦像是被锐器所致。 这家伙,不是个江洋大盗,就是个杀手! 苏柒悲催地反思:自己是不是极好地诠释了“引狼入室”这个词儿。 丸子这一夜睡得不安稳。 </div> </div> 第8节 梦中,他一身戎装,手握长剑步出大理石的长廊,留下一串铿锵的脚步声;他跨骏马握长枪,在千万军士中殊死搏杀,被溅起的鲜血迷住了双眼…… “丸子!丸子!起床了懒虫!” 苏柒不耐烦地推着酣睡中的男人,却被他骤然睁开的双眸骇得一惊,下意识地手抚胸口后退一步。 那是狼一般犀利冷冽的眼神。 她一时间又想起李锦说过的话,忐忑得七上八下,却见床上的超级大恶人坐起身来,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呵欠,转头懒懒问她:“干什么?” 苏柒忍不住在他肩上锤了一记:“臭丸子,刚才干嘛用一副要吃人的眼神看我?!” “我……有吗?”丸子挠挠后脑勺,“哦,可能是做噩梦了,没缓过来。” 又是一个做噩梦的。苏柒索性在他床沿坐下:“你梦见什么?” 丸子用力想了想:“高门大户、千军万马、以命相搏。” 苏柒略一寻思:高门大户里,住得必是权贵世家。听说如今的大人物皆喜欢暗中豢养一批暗卫死士,行些暗杀复仇、见不得光的伎俩。 她望一眼正从容更衣,露出一身健硕肌肉的丸子:莫非,他是哪个大人物家的死士? 第12回 大法师很穷 丸子被苏柒盯得有些尴尬,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弹:“看够了没?” “嘿你……”苏柒捂着脑门气鼓鼓,“懒虫,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麻利儿的收拾好了来干活!” “干活?干什么活?” 苏柒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敢情这位大恶人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你欠我那么多钱,不干活,拿什么还我?” 丸子疑惑:“我何时欠你许多钱?” 苏柒想说我的宝贝镇魂鼎还在你灵台里,那可是无价之宝,但这事儿显然不能明说,只得眼眸一轮道:“我救了你一命呢,你说,你的命值多少钱?” 丸子心想:这话不好接,说便宜了,显得自己掉价;说贵了,费钱。 “姑娘口口声声说是我娘子,既然是夫妻之间,又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苏柒一时间被噎的无语,索性放弃了跟这失忆丸子讲道理的尝试,一巴掌拍在他光裸的后背上:“赶紧穿上衣服给我干活去!再犯懒就三餐西北风了!” 他这白花花的倒三角在面前晃荡,她都快喷鼻血了好么……果然是红颜祸水! 丸子本以为,苏柒是夸大其词,真正到了厨房一看,才发现果然是米缸见底、菜篮蒙尘,快揭不开锅了。 “你不是降妖除魔的大法师么?怎么能落魄至此呢?” 丸子用裁刀裁着一摞糯米黄纸,似笑非笑地问身边巫婆般熬着一锅药材的苏柒。 苏柒暗自翻个白眼:吹个牛皮你也信?“大法师也得养家糊口啊!如今呢,大燕朝自山海关向北,在那个北靖王爷治下,也算是外安内定、吏治清明、秩序良好,比京城皇帝老儿治下还要繁盛些,算是我北境百姓之福。”说至此,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立场,强挤个苦瓜脸,“国富民安,天地间便多了些浩然之气,震慑着魑魅魍魉不敢轻易出来作怪,我们这些降妖除魔的法师,日子自然不好过喽!” 丸子不置可否,暗想就你这身手的“伏魔法师”,若真遇上个鬼魅邪祟,怕也只有被吃了份儿。 “所以啊,我这大法师也只好搞点副业挣钱养家,更何况还有你这么个光吃不干的拖油瓶……” 伤自尊了……见丸子脸色一变扔了手里的裁刀,苏柒赶紧赔笑脸:“相公,我开玩笑的。” 说罢惊觉,自己这声“相公”叫得越来越顺嘴了……姑娘我何时落得这般没有节操? 丸子亦被她这声顺溜的“相公”叫得耳根一红,重新拿起裁纸刀轻咳一声:“养家糊口的门路多了,又何必弄这些符咒糊弄人?” “糊弄人?!”苏柒不乐意了,决定给这便宜相公好好补上一课。 “如今正是春末夏初季节,天气干燥容易上火。我将金银花、蒲地蓝、连翘、栀子等败火的药物一锅熬了,用番薯粉调成稀浆,铺平晒干烘烤成糯米纸,再用浆果汁代替朱砂画符,一张符便是一副清热去火的中药。 集市上前来求符咒治病的百姓,十有八九都是上火引起的头痛脑热、口舌生疮。将这符拿回去滚水化开服用,有病治病、无病防身嘛。” 丸子点点头:本以为她就是个江湖骗子,没想到还是个有良心的江湖骗子。 “明儿是十五,镇上大集的日子,我们今日将符咒做好了,明儿拿去集市上卖,换些银子买米下锅。” 她说得甚是理所当然云淡风轻,丸子却颇有些动容:这姑娘看来不过十六七年纪,却要为生计奔忙,也实属不易。 “在我来之前,你一直一个人么?” 他这一问,问到了苏柒的伤心处,她拿着大铁勺用力在锅里搅了搅:“原本有个死鬼,丢下我跑了,臭没良心的……” 死鬼……丸子想起自己居住的房间,有男子的道袍和布鞋,大概就是那个“死鬼”的。不知何故,他心里像凭空卡了根刺,感觉怪怪的。 他想多问几句关于那“死鬼”之事,但眼见苏柒一张臭脸,便不好再开口。 第13回 死鬼也姓苏 每月初一和十五,是东风镇的大集,偌大的十字街挤满了前来赶集买卖的百姓。 丸子被苏柒拖着起了个大早,占据了十字街口的好摊位。二人将“慧目斋”的招牌一挂,立时吸引了不少前来赶集的人。 丸子望一眼忙着买符咒收钱,还不忘故弄玄虚的苏柒,心想这江湖小骗子,在东风镇名头还挺响。 然而,从买符百姓口中才渐渐咂摸过来:名头响的不是苏柒,而是百姓们数次问起的“苏先生”,也就是苏柒口中埋怨的那个“死鬼”。 也姓苏?丸子瞟一眼第一百遍回答“他还没回来”的苏柒:这丫头跟他姓? 他只觉瞬间兴致缺缺。 不觉天将正午,苏柒忙碌一上午,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一把拉过正神游的丸子的手,往他手心放了两枚铜钱,指了指不远处的巷子:“那巷子里有家张记包子铺,你去买俩包子,提我名号还能饶一壶热茶。”看丸子一副树懒挪移的状态,不禁抬手在他背上又是一掌,“快去啊,我饿死了!” </div> </div> 第9节 丸子只得揣着钱往巷子走,行至巷子口,正要举步往里拐,却听背后特意抬高了嗓门的一叠声儿:“龙井普洱大红袍,杜康汾酒醉醪糟,江南点心牛乳酪,说书听曲歇歇脚!客官里面请!” 丸子暗笑:这词儿倒编得顺口,遂转头望了一眼,见十字街口赫然一座三层的小楼,高高挂的牌匾上大红漆四个字:悦来茶馆。 悦来茶馆?丸子莫名觉得这四个字有些熟悉,不由驻足多看了两眼,门口的小厮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立时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 “我只是路过……”丸子正拔脚欲走,小厮却颇有敬业精神,不能让到嘴边的鸭子飞了,遂热情地一把挽住丸子胳膊就往里拉,“大热天儿的,客官进来歇歇脚也好啊!” 丸子被他拉着,怕扯动了伤口,只得一路跟他进茶馆去,捡了个临窗的雅座坐下。 “爷今儿是饮酒还是喝茶?” 酒么……丸子咂了咂嘴,想起苏柒那丫头曾千叮咛万嘱咐,说他伤愈之前不得饮酒,加之只有捉襟见肘的俩铜钱…… 他暗叹了口气:“来壶菊花茶即可。” 小二不依不饶:“爷,咱们店里新出锅的酱牛肉,切成薄薄的片儿,配茶喝正利口,您可要来一份尝尝?” 牛肉……想想慧目斋的家徒四壁,丸子忽觉悲从中来,无力地挥挥手:“算了。” 小二的笑容于是变得悻悻的,道了声“稍等”转身便走,回到柜台不忘跟掌柜的抱怨:“看着一身贵气,没想到比个娘们儿还抠唆,一个大男人就点一壶菊花茶!” 正低头算账的掌柜随口问道:“谁啊?” 掌柜的顺着小二指的方向望去,手一哆嗦,毛笔“啪”地掉了下去,溅了一账本子的墨。 “掌柜的你怎么了?”小二不明就里,“他不就长得肃杀点儿,你至于么……” 他话未说完,已被掌柜的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兔崽子还叨叨!快去后厨切一盘子上好的酱牛肉,快!” 第14回 古怪的茶馆 丸子坐等他的菊花茶,顺便打量着茶馆里的客人。这茶馆坐落在东风镇的交通要塞处,南来北往的宾客络绎不绝,有操口京片子的京城人士,也有叽里咕噜磨磨唧唧的南方商人,亦有包头穿耳,打扮奇异的塞外异邦人,整个客栈大堂熙熙攘攘,鱼龙混杂。 丸子眯了眯眼,从几个佩剑带刀的江湖人士身上掠过,妥妥地收获了几计不友善的眼锋,只得收回目光,却忽见一圆润富态如汤圆的中年男子,正一手端着茶壶,一手托着盘牛肉静立在他身旁。 “这位客官,您的茶,还有牛肉。”汤圆掌柜满脸透着和气谄媚,一双不大的老鼠眼却滴溜溜在丸子身上上下打量。 丸子被他盯得十分不自在:“店家弄错了,我并未点牛肉。” “这是小店送的。”汤圆掌柜语气莫名的谦恭,“客官只吃茶,不喝酒?” 这店家,热情过头了吧……丸子有些不自在:“不喝。” 汤圆掌柜忽然凑近他耳边,煞有介事地低语:“客官,我有一壶酒……” 丸子被他口中的肉油气熏得恶心,终忍无可忍地起身:“那你自己喝吧。” 说罢,拍下两文铜钱,举步而去。 这茶馆,当真是莫名其妙。 丸子自然不会知道,在他走后,那汤圆掌柜蓦地跌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打湿。 小二见状,赶紧过来搀扶:“掌柜的,这是怎么了?” 汤圆掌柜大喘两口粗气,这才缓过神来,哆哆嗦嗦地那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口中喃喃自语:“应该是他……我曾见过他的画影图形,理应不会认错,可是……” 小二明显受他情绪感染:“可是什么?” “可是,我跟他对接头的切口,他又不按套路来。况且,据上次李三来说,他已落入了圈套,断然没有活路。一个早该死了的人,竟然……” 小二倒抽一口冷气:“难道……他是鬼?” 刚说完,后脑勺又挨了一记:“大白天哪来的鬼?兔崽子你是不是傻?” 打完人的汤圆掌柜,这才彻底缓过来,蹒跚着往内室走:“你先招呼着客人,我得去写封信。” 一只信鸽从悦来茶馆悄然飞出之时,丸子正被气鼓鼓的苏柒“耳提面命”。 “姑娘我饥肠辘辘等了你半天,包子呢?” “……并未买来。” “那钱呢?” 被苏柒当街质问,丸子觉得有些没面子,却也实话实说:“喝茶了。” 苏柒简直要原地气炸了:“拿午饭钱去喝茶?!有没有你这么败家的爷们儿?!” 她还要继续往下说,却冷不防丸子一记阴森森的眼神飚过来,令她生生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就闭了嘴。 到忘了,这家伙不是个江洋大盗就是个暗卫杀手,把他惹毛了只怕自己小命不保。苏柒一口气只好憋下肚去,郁闷地拿毛笔在符咒上画圈圈。 臭丸子,画个圈圈诅咒你…… 她正生着闷气,却听身旁一个低沉的声音:“那个……抱歉。” 第15回 他私奔去了 大恶人还会道歉?她望天干笑一声:我真是何德何能。 但此时,江湖杀手大恶人丸子君却垂着头,老实立在她面前,一副理亏的样子:“钱给我,我去给你买吧。” 说得轻巧,这些钱除去还药材铺的药钱,和交给府衙的抽税,剩下的都要数米下锅,哪来多余的,苏柒垂下眼眸,“算了,我不想吃了。” </div> </div> 第10节 丸子望着情绪低落的苏柒,正不知如何开口,偏偏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货郎经过,热情地招呼:“苏姑娘,来个糖葫芦啊?” 丸子见他卖的糖葫芦红彤彤圆溜溜煞是可爱,正欲买一个哄哄这丫头,却听她果断拒绝:“不要!” “呦,几日不见转了性儿了?之前可是见了糖葫芦走不动的,回回都要撒娇耍赖地缠着苏先生给你买……哎?苏先生人呢?” 窝了一天火的苏柒突然爆发:“那死鬼跟女人跑了!你们满意了吗?!” 苏柒像只炸了毛的猫儿似的,吓得货郎眨了几眨眼,终摇头啧啧地跑远。丸子见苏柒一张绿了的小脸能滴下水儿来,不禁张了张口:“你……” “别理我,烦着呢!”在一圈围观群众意味深长的目光中,苏柒一阵风似的将剩下的符咒塞进包袱,扛起来便走。 丸子扛着慧目斋的招牌默默跟在她身后,简单理了理人物关系:那个被称为苏先生的男人,抛弃了苏柒,跟相好的私奔了。 呵,好一出爱恨情仇的狗血大戏。 只是……他望着身前小刺猬似的少女:这个苏先生之前,跟这丫头到底什么关系? 他斟酌了半天,直至回到家门口,才弱弱问了一句:“那位苏先生,是你……爹?” 苏柒蓦然站住脚,叉腰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他是我爹?!那死鬼要是我爹,我就大义灭亲!” 说罢,大力推开院门,径自回房去了。 徒留丸子望着被苏柒撞得摇晃不已的木门,但觉心中最后一点希冀,如皂角泡般破灭了。 房间里,苏柒独自伏在桌上,下巴颏抵着胳膊,望着一盏油灯出神。 “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师妹,扔下我说走就走,没良心的白眼狼!”苏柒咬着下唇喃喃,“走就走了,还把钱都带走了!只给我留下五两银子度日,打发叫花子呢?” 油灯很适时地“噼啪”爆出一个灯花,苏柒用竹签挑了挑,对油灯忿忿道,“你也觉得可气吧?果然如话本子里所说,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未必,也有小乳鸽来的。” 身后无端响起的声音,把苏柒吓了一跳,回头见黄四娘正双手捧心眼漾桃花,一副坠入爱河不能自拔的模样。 “你这是……怎么了?” “小锦鲤说得对,爱情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只要你愿意等,终究会来的。” “可丸子一时半会儿真的死不了。” “我不是说他。”黄四娘冲她飞来个娇嗔眼神,“镇子西郊白家村,有个姓白的俏秀才,生得玉面朱唇风流倜傥,他……”黄四娘无限娇羞地以手掩面,“快死了耶!” 苏柒:“……” 第16回 秀才遇到兵 苏柒跟着黄四娘一路向西到了白家村,到一处贫寒茅舍前,却见鬼婴李锦正抱着双臂,满脸不耐烦地飘在窗外。 “我们可来晚了?”黄四娘紧张兮兮。 李锦翻个白眼,望天呵呵两声:“难怪人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穷酸秀才,一封遗书写了半日,上吊挂个白绫又磨蹭了大半个时辰,挂完白绫又仰着脖子念了一阵子酸诗!看得我都想冲进去帮他一把!”他往窗里望了一眼,“喏,终于吊上去了。” 苏柒和黄四娘推门而入,正巧见那白秀才的魂魄,悠悠荡荡飘了出来。 “这位公子,晚上好啊!” 苏柒马上满脸堆笑抛出她的职业开场白,“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呀?” 白秀才的鬼魂望了苏柒一眼,又望见苏柒身后冲他媚眼横波的黄四娘,忽然惶恐大叫:“鬼呀!” “公子,如今你也是鬼好么?”苏柒刻意指了指他正吊在房梁上的尸身,“你刚刚一条白绫自缢而死,你忘了?” “我真死了?”白秀才愣了一下,忽而悲怆地扬天长叹:“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呜呼哀哉!” “您先别忙着呜呼,我且问你,你生前可有妻室啊?” “众里寻他千百度,取次花丛懒回顾……” “那就是没有了?”苏柒深觉得,跟穷酸书生打交道真是费劲,“那么恭喜你,你从此有老婆了!” 白秀才瞪了瞪眼,做个恍然大悟状:“你的意思是,你我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 “不是我!”苏柒忙将身后的黄四娘扯过来,“是她,黄家千金黄四娘!不是正有诗云: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对对对,就是写我的!”黄四娘一双媚眼抛得,眼珠子都恨不能飞了出去,“千朵万朵的压……压你。” 白秀才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可……她全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子曰:强扭的瓜不甜……” 苏柒索性不讲理一回:“这就是你命中注定的姻缘,若不与她携手走一趟奈何桥,你便永世不得超生!” 她这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果然将白秀才的鬼魂吓得不轻。眼见黄四娘一脸“你就从了老娘”的媚笑步步逼近,白秀才一退再退,忽然纵身向自己的尸身蹿去:“不不不!我不想死了!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白公子!你就节哀顺变,从了本小姐吧!”黄四娘见状赶紧冲上前去抓,奈何此时的白秀才哪里还有重度拖延症的模样,端的是狡捷过猴猿,白影一闪便没入了自己的尸身。 黄四娘郁闷地看看苏柒,苏柒清清嗓子,抬头对吊在房梁上的白秀才劝道:“白公子,你真的已经死了,所谓人死不能复生……” 她话未说完,便见吊在房梁上的白秀才咳了几声,然后便是一阵剧烈的挣扎。 又……又活了? 苏柒下意识地望一眼黄四娘,见她一副委屈透顶要炸毛儿的样子:“苏柒!你到底是冥媒还是大夫?怎么见一个活一个啊?!” 第17回 相公在等我 苏柒:“……” </div> </div> 第11节 黄小姐,是你把个死人给吓活了,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好吗? 一旁的李锦幽幽道:“你若不想让他再死一遍,就赶紧把他弄下来。否则见死不救,是要受业报的。” 经李锦这么一提醒,苏柒赶紧将吊在房梁上的白秀才救了下来,平放在地上。 “好容易寻到个如意郎君,不想又是阴阳两隔!”黄四娘两行血泪滚滚而下。 “你想开点儿,这书生穷酸气太重,读书把脑子都读傻了,连自己的生死都能出尔反尔,你又如何指望他对爱情忠贞不渝?”苏柒口中劝着,从发髻里拔出根簪子,在白秀才人中处狠戳一下。 便听白秀才口中冒出一句:“呜呼!痛!” 果然是读书读傻了。苏柒转头,见黄四娘一副“累觉不爱”的颓废样子,低低说了句“我要静一静”,便转身飘走了。 “你要不要跟着她点儿?”苏柒有些不放心,对李锦道,“我怕她想不开,出什么意外。” “她一个女鬼能出什么意外?把自己气活过来?”李锦干笑一声,却也跟着去了。 那边二鬼前后脚走了,这边地上的白秀才睁眼醒了过来。 他茫然地看看头顶上的白绫又看看苏柒:“我这是……怎么了?” “你方才一时想不开悬梁自尽,正巧被我路过看见,就把你救了。”苏柒看着他人中处挂着的一滴血珠,反思自己刚才是不是下手重了些。 白秀才愣了愣,忽然长叹:“怀才不遇、壮志未酬,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 我就不该费那个劲救你!苏柒心中有点烦,却只能耐着性子劝一句:“你寒窗苦读十余载,习得满腹才华,若因一时不称意便一死了之,上对不起家国,下对不起父母,岂是大丈夫作为?” 白秀才盯着苏柒思忖一阵,蓦然开窍似的点头连连:“姑娘言之有理,学生受教了!” “好说好说。”苏柒起身:既然你不打算死了,我也要回去洗洗睡了。 却被白秀才扯住了衣袖:“学生不才,对姑娘一见钟情,又蒙姑娘救命之恩、提点之情,学生无以为报,唯有以身……” 苏柒脚下一个踉跄,“那什么……我相公还在家等我,告辞,告辞!” 苏柒的“便宜相公”确实在家等她,确切说,在她趁夜色掩映下悄悄出门去的时候,丸子就已经发现了。 这丫头,就爱半夜三更的乱跑,就不怕有危险么? 丸子有些不放心,下意识地想要跟出去,正要伸手推院门,脑海中却蓦然出现了日间苏柒被那“死鬼”苏先生气得绿了一张脸,将院门撞得几乎要提前下岗的场景。 丸子顿了顿,突然便不想去了。 这个传说中的苏先生,到底什么来头? 眼见苏柒走远,在夜色中没了身影,丸子着实的纠结了一番,终转身进了苏柒的房间。 他紧张地东摸西摸一阵,终于在她收零散物品的匣子里,找到一把铜钥匙。 看起来,像是能开自己房间里那木柜上铜锁的样子。 丸子在心里将自己这番不厚道的行径批判了一番,捏了钥匙回自己房间去。 推开门,却与个黑衣蒙面人不期而遇,撞个正着。 第18回 偷袭加绑架 与黑衣人大眼瞪小眼的一瞬间,丸子的第一反应竟是:幸亏那丫头不在家。 眼见黑衣人手中的匕首凌厉袭来,丸子的应激反应瞬间启动,飞起一脚向黑衣人要害踢去! 这一脚可谓快如闪电且稳准狠,黑衣人应声倒地,撞翻了身后的桌子,桌上茶壶茶碗等物件系数掉落,摔了个稀里哗啦。 这下有点不好交代了……丸子撇嘴,却见另外两个黑衣人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面对三个刺客的围狙,丸子惊讶自己丝毫没有害怕的情绪,甚至连一丝恐慌都没有,他机敏地侧身避过刺客手里的长刀,一记“神龙摆尾”将另一名刺客踢得倒飞而出,顺手抓下了墙上挂着的一支桃木长剑。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丸子握着断了的桃木剑,喘息着立在院子里。地上两具刺客的尸体,其中一个腹部正插着那半截桃木剑。 丸子胸前的伤口早已裂开,热血汩汩涌出,浸透了衣衫。丸子下意识地伸手点了自己胸前的两处大穴,心中波涛汹涌: 我……当真会武功?! 这些刺客,又跟我有何冤仇? 他伏下身去查看,但见一具尸体的手背上,一个翼状刺青赫然在现,另一具尸体亦然。 这像是个江湖帮派的标志。丸子不禁蹙眉:被江湖人追杀……难不成正如苏柒那丫头所说,自己以前,是个暗卫杀手? 这样的身份令他心中颇感郁闷,以断剑撑地费力地站起身来,打量着狼藉一片的院子,和地上两具淌着血的尸体,不禁又有些犯愁:待那丫头回来,要如何向她交代? 他尚未想出个说辞,已惊闻院门口一声尖叫:“苏!丸!子!这都是你……” 丸子心中一凛,方要抬头解释一下,却见门口气鼓鼓的少女,忽然白眼一翻,身子软软瘫倒下去。 嘶…… 苏柒醒来时,但觉后脑勺突突地痛,黑暗中伸手摸去,一个鸡蛋大小的包,碰都碰不得。 “哪个王八蛋偷袭我,还下手这么重?!” 苏柒口中恨恨骂着,揉了揉眼睛方适应了黑暗的环境,这才发觉自己正身处一个幽闭的空间里,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丸子?”苏柒望着一张臭脸的男子,着实的莫名其妙,“我们这是在哪儿?” </div> </div> 第12节 “马车上。” “我们为何会在马车上?” 丸子面无血色地冷笑一声:“苏大法师,我们被绑架了。” 若不是这丫头“适时”出现,被赶来驰援的刺客一掌劈晕了当人质,他又岂会无计可施地束手就擒? 然眼前的“罪魁祸首”毫不自知:“我苏柒向来与人为善助人为乐,在东风镇人缘好得不能再好,为何会有人丧心病狂地对我下手?”她忽然脸色一变,双手按住自己腰上的荷包,“莫不是劫财?” 丸子都要被她气笑了:就你那仨瓜俩枣的家当,找你劫财得有多不开眼……“他们是冲我来的。” “我就说嘛!”苏柒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重新找回了自我认知,须臾又反应过来,“所以姑娘我是躺枪的喽?!” 第19回 头顶草青青 她蓦然想起回到家门口看到的狼藉一幕,不由心头火起,忿忿然地一拳向丸子胸前捶去。 熟料丸子闷哼一声,却是不躲不闪,反倒是她摸了一手的黏黏腻腻的血。 苏柒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向下摸去,这才意识到,丸子被两条铁链绑着双手,丝毫动弹不得。 “这些混蛋!竟然将你绑得清蒸大闸蟹似的!”她伸手去用力扯那铁链,却是丝毫扯不动。 丸子额角古怪地跳了跳:这什么鬼形容……但见少女一副连牙都使上的架势,又不禁一阵暖意,劝道:“你弄不开的,不要白费力气了。” 苏柒颓然地放手:“绑架我们的是……你仇家?” 丸子无奈摇头:“我不记得。” 苏柒不禁暗叹:他这三魂七魄究竟何时才能归位?再记不起前事,怕是被人杀了,都不知自己是为何死的…… 她正低头胡思乱想,却闻丸子低沉的声线:“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干什么去了?” 苏柒此时正思忖着她二人的处境,随口答道:“往镇西白家村,找白秀才去了。” 白,秀,才……丸子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几分冷冽,“找他做什么?” 提起白秀才,苏柒着实的有些哭笑不得,却又不能说破自己给他提冥婚去了,只得避重就轻:“没什么,就是找他聊聊人生什么的。说真的,这些读书人不念诗就不会好好讲话么?还跟我酸‘身无彩凤双飞翼’什么的……”如今想来还觉得倒牙,以后再也不想跟穷酸书生说话了。 然她这番抱怨听在丸子耳中,却全然是另外一番意思。 夜半更深、秀才少女、花前月下,聊人生还念情诗…… 丸子虽始终怀疑自己这“便宜相公”的真假,然此时却着实觉得,自己头顶一片草青青。 前有死鬼苏先生,后有酸腐白秀才……他不禁鄙夷地瞥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少女一眼,冷哼一记,闷闷地不再出声。 二人一时间齐齐静默,马车外低低的聊天声便传了进来。 “……跳崖都没死,这家伙当真是命大!” 苏柒心念一动,挪至车门边,将门帘小心地挑起一条缝,向外望去。 但见车辕上坐着一个身背弓箭的男子,正手握缰绳驾着马车。还有两个身影在马车一左一右紧紧跟随。 其中一个高大壮硕如黑熊的挠头问道:“大哥,买家要我们取他性命,我们为何要劳神费力地将他虏回去?” 驾车的弓箭男道:“傻了吧?买家要他死,主上却让我们留活的。有时候,活人不如死人有价值,而死人……不如一个别人都以为他死了,其实他还活着的人有价值。” 他这一番“活人死人”理论听得苏柒云里雾里,但至少听懂了一个意思:他们暂时不会杀掉丸子。 “那个漂亮小妞儿呢?”另一侧,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男子问道,“那小脸蛋儿……一刀杀了倒是可惜。” “她么,无关紧要。”弓箭男狞笑道,“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第20回 我是他娘子 车外三人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大笑,将车内的苏柒听得冷汗涔涔而下,不禁回头瞪一眼正闭目养精蓄锐的丸子: 你这江湖大恶人,这回姑奶奶真要被你害死了! 待我将宝贝镇魂鼎取出来,立刻绑你去报官,刻不容缓! 苏柒正心焦地胡思乱想着,马车却停了下来。 三个杀手大概是要带他们去个遥远的地方,不是一朝一夕的路程,眼看天色快要亮了,便在一片树林中停下来休息,打发三人中的小弟黑熊男去附近弄点吃的。 苏柒明眸一轮,掀开车帘嘱咐道:“给我也捎一份,记得不放辣椒。” 刀疤脸惊诧:“你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信不信我一刀结果了你,还能省点儿干粮?” 苏柒无所谓一笑:“姑娘我的确无关紧要,但我相公,对你们要紧得很。” “你相公?”刀疤脸一惊,随机坏笑道,“你看我们哥儿俩,哪个是你的亲亲好相公?” 苏柒不理会他的淫词秽语,下巴轻抬,向车内示意了一下。 弓箭男愣了愣,随即冷笑道:“这家伙不近女色,世人皆知。” “那是他先前没遇上我。”苏柒回眸望一眼车里的丸子,挤出个“含情脉脉”的眼神,“他对我一见钟情,哭着喊着要跟我成亲,说我若不答应,他分分钟便要挥剑自宫,我也是没辙。” 此语一出,两个杀手连同车上的丸子,一式一样地瞪圆了眼。 苏柒继续悠悠道,“若我死了,以他爱我之深必不能独活。到时候你们拿个死人交差……”她啧啧摇头,“只怕你们主上不会很开心。” </div> </div> 第13节 “你……”刀疤脸一时语塞,被弓箭男拍了拍肩膀,“理她作甚?等回去交了差,这小娘们儿还不是落在你我手里,到时候……” 他二人交换个不怀好意的眼神,恰巧此时一只野兔子从不远处路过,被弓箭男眼疾手快地一箭射中,二人便欢快地点篝火烤兔子去了。 苏柒心有余悸地回到车里,见丸子正盯着她,双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苏琪被他看得一阵心虚“你……又发什么神经?” “我对你一见钟情?哭着喊着要跟你成亲?你不答应我便要挥剑……那什么?你若死了我便要殉情?” 苏柒心虚地垂下眼眸,口中却道:“你一片痴心、要死要活对我,我也是半推半就啊。” 丸子毫不避讳地飞来一记眼刀:“苏女侠,我只是记不起往事,但不代表我傻。我并不觉得我对你有什么深情。” 这等朝三暮四的姑娘,为她殉情……呵呵,除非瞎了眼。 苏柒暗自翻个白眼,奈何此时为保命计,实在不能跟这家伙撕破脸,于是抬头做个楚楚可怜状:“相公你这样说,让奴家何其心寒。你……定是这两日受伤糊涂了,我不怪你。”说着伸出手去,煞有介事地要去摸他额头,被丸子嫌弃地侧脸避过。 苏柒自觉再这样尬聊下去怕是要穿帮,见三个杀手在不远处,索性跳下车去舒展一番。 她一个懒腰还没伸完,耳后便传来阴惨惨的声音:“原来,你千方百计弄活了他,是因为看上了我相公!” 第21回 惊魂四娘林 苏柒生生被吓岔了气,转头便见脑门被雷得焦黑的黄四娘,正飘在她身后气鼓鼓地瞪着她。 苏柒有些哭笑不得:你几个时辰前不还为那白秀才伤感着?当女鬼也不能这般朝秦暮楚的好不好? “我这是权宜之计,若不冒充他娘子,”指指不远处篝火旁啃着兔子肉的江湖杀手,“他们分分钟杀了我!我死了,谁给你找相公?” “哦!”黄四娘点头秒懂,“在我嫁出去之前,你还真不能死!” “我现在是命不由己啊!”苏柒感慨,“听这几个歹人的意思,等他们到了地方,我还是难逃一死……且会死得很惨。” “那不成!”黄四娘若有所思,随即胖手一拍,“不就几个小蟊贼,我帮你料理!” “你?”苏柒疑惑:你一个孤魂野鬼,没有一丝法力道行,再说他们又不像我有阴阳眼,根本看不到你,你想吓……”她望了眼作势要飘走的黄四娘,机智地改了口,“你想用美色迷惑他们,也是无济于事。你如何帮我料理? 但鬼魂有鬼魂的基本技能。 苏柒见黄四娘一脸狡笑着飘到黑熊男身后,俯身悄悄地蒙上了他的眼睛。 正长大了嘴,要在兔子腿上啃个满口油的黑熊男,一口咬在自己手背上,愣是给自己咬出了血。 而后不顾两个同伴的嘲笑,瞪圆了一双熊眼,扔了兔子腿踉跄地站起来,口中叫着:“我看不见了……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苏柒着实佩服:原来,传说中的鬼遮眼,还有这个妙用。 便见黑熊男惊恐踉跄地四处乱窜,终一头撞在一棵大树干上,将自己撞晕了过去。 料理完一个的黄四娘,“轻盈”地飘到刀疤脸身后,亲昵地冲他脖颈吹了口气。 刀疤脸顿时一个激灵,浑身的汗毛都树了起来:“大……大哥,我觉得这地方邪性,有阴气……会不会,闹鬼?” 弓箭男谨慎地四周望了望,见一片风吹草动中空无一人,“别胡说,哪有什么鬼?” “这地方我来过。”苏柒靠在马车旁幽幽道,“诚然是邪性得很,多少男子路过此林,皆是有去无回,你们可知何故?” 刀疤脸瞪圆了眼:“何……何故?” “此处唤作‘四娘林’,据传有个……”她望一眼做含情脉脉捧心状的黄四娘,“貌美如花却含冤枉死的女鬼,专爱痴缠过往的青壮男子,吸食其精气。多少男子被四娘迷惑,终变成了林下的森森白骨!” 她话音未落,刀疤脸的嘴都打了瓢:“大大大哥……” “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弓箭男冲苏柒喝道,转头看看昏迷不醒的黑熊男,和惨白了一张脸的刀疤脸,“走!赶路!那臭丫头,回车上去!” 苏柒做个“信不信由你”的无奈状,乖巧地回车上坐好,弓箭男跃上车辕一鞭抽醒了正熟睡的马儿,两匹马不悦地打个鼻息,梦游似得举蹄向前。 走了几步,马儿不走了。 苏柒看到黄四娘风情万种地立在马前,冲两匹疑为雄性的马儿抛了个媚眼。 两匹马顿了顿,愣是马腿打颤、踌躇不前。 第22回 果然有鬼啊 有些牲畜天生灵性,即便看不到魑魅魍魉,也能感受到其存在,在趋利避害方面,动物比人厉害得多。 苏柒暗自啧啧,见黄四娘忽然一敛裙裾,从两匹马之间优雅地穿了过去。两马都到了莫大的惊吓般四蹄腾跃,毫不理会弓箭男的喝呼,径直拐了个弯,掉头向反方向跑去。 “马疯了?!”刀疤脸惊呼。 然而让两匹马着实要发疯的是,无论它们往哪个方向跑,那“恐怖的东西”都在它们面前,典型的阴魂不散。 被马拉着转了若干圈后,马车里的苏柒感觉自己快吐了。 “鬼打墙……鬼打墙啊大哥!”刀疤脸语无伦次地叫嚷着,忽然“咕咚”跪倒在地,毫无章法地朝四面叩拜:“女鬼……啊不不不!女仙!女神!姑奶奶!我薛五生平没做过什么坏事,求您大发慈悲饶我一命啊!” 苏柒捂着胃翻白眼:跟鬼还说瞎话,能耐的你。 睁眼被骗的黄四娘很生气,俯身在刀疤脸的天灵上吹了口气。便见他一双眼瞪得目眦尽裂,忽然发疯似得起身狂奔,高叫着“鬼别杀我”,一头扎进了苏柒他们的马车。 苏柒猝不及防,被他撞向一边,刚要开口骂人,便听刀疤脸发出一声古怪呻吟,随即没了声息。 经此诡异变故,马车外的弓箭男再也淡定不了,惶恐地向四周张望了一番,果断弃车而逃。 看他一头扎进了密林深处,苏柒掀开车帘,安抚着两匹受惊的马儿,借着月光,见刀疤脸痉挛地躺在丸子脚边,脖子弯折成了诡异的角度,眼见不活。 </div> </div> 第14节 “你干的?” 丸子神色淡然地点头,苏柒不禁咽了口口水:用腿都能杀人,果然是资深杀手! 杀完人的丸子倚在车厢里,此刻又是一副恹恹歪歪连呼吸都痛的样子,苏柒毫不避讳地瞪他一眼,只得自己动手,将刀疤脸的尸体拖下车去。 “我厉害吧?”车外,黄四娘一张得意的胖脸凑过来。 “黄小姐果真惠外秀中、机智无双,小女子佩服佩服。”苏柒拍了记鬼马屁,“大恩不言谢,我一定尽快给你找个如意郎君……哎?”她指指地上躺着的刀疤脸,“这不就有个现成的?” 她话音未落,便见刀疤脸的鬼魂,一脸懵地坐了起来。 苏柒不由分说,换上一副冥婚媒婆的职业微笑:“这位贼子……啊呸,公子……” 岂料刀疤脸男鬼一眼瞥见黄四娘,一个激灵飘起老高:“鬼!果然有鬼啊!” “你如今也是鬼啊。”苏柒不屑地瞥他一眼:就这怂胆儿,还好意思当杀手? “公子生前,可有……” 然不等她问完,刀疤脸鬼魂已然一边高喊“鬼别杀我”,一边一阵风似的飘远。 “我都还没问他生前有没有妻室……”苏柒无奈,转眼却见身边没了鬼影,只觉身边一阵惨惨阴风吹过,见黄四娘正以标准的悍妇姿态向刀疤脸男鬼追去:“老娘有那么吓人吗?!你什么态度啊?!站住!” 一男一女两鬼“欢快”地飘远,徒留苏柒在原地叹了口气,纵身跃上车辕,“坐好,我们要走了。” “你方才跟谁说话?” 苏柒被问得一凛:苏先生早就告诫过她,阴阳眼为不祥之兆,拥有阴阳眼之人素来为世人不容,让她断断不要将自己能见鬼神的事说出去。 “我……感觉太寂静可怕了,自言自语不行么?” 第23回 菜市口惊魂 苏柒也不知是怎么了,自打解决了三个杀手,一路回到慧目斋,丸子都一张臭脸懒得理人的样子。 没良心……苏柒在心底忿忿然,若不是姑娘我机智,又招来外援助阵,只怕此时你已成了某个江湖帮派的阶下之囚。 苏柒躺在床上郁闷着、郁闷着,然折腾了一宿实在劳累,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去。 直至被大街上一阵急促的锣声吵醒。 在东风镇上,只有镇衙署有大事宣布时,才会捉衙役满街巷地敲锣吆喝,而苏柒素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热心吃瓜群众,遂一骨碌爬起身来,到街上去听了一耳朵。 说是明日午时三刻,要在菜市口开刀问斩犯人。 问斩…… 是夜,苏柒躺在床上思忖:问斩便有死人,有死人便有鬼魂,有鬼魂…… 自打昨夜树林里欠下黄四娘个人情,苏柒便深深反思,自己这个冥婚媒婆着实当得不合格,多少日子过去,给黄四娘寻个如意郎君的承诺却迟迟兑现不了。 万一明日问斩的,是个俊郎单身男呢? 苏柒眼前一亮:虽说被砍头的,生前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人,然人死后前事尽散,加之黄四娘花痴女鬼一枚,素来注重外表不重内涵…… 苏柒深以为,明日的斩首,值得去看看。 不料,她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起床急急忙忙赶到菜市口,已是午时将近,临时搭建的监斩台被四面八方赶来的吃瓜群众围得水泄不通。 她一路辗转腾挪,费力地挤到人前,抬眼向监斩台上望去,却惊讶地发现,正五花大绑跪在台中央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一头撞在树上昏过去的黑熊男。 此时的黑熊男五花大绑跪在台上,身上的囚服显然被挣扎撕扯过,几乎成了一缕一缕,黑壮的胳膊上,一个黑色翼状纹身赫然在现。 苏柒眯眼看了看那纹身,依稀记起那晚拖那刀疤脸尸首时,在他手臂上也见过同样的,便随口向身边人问道:“老伯,今日要问斩的,是何许人啊?” “听说是个江湖杀手,作恶多端,昨日被衙门的雷捕头神勇擒拿,今日便要问斩以绝后患!” 苏柒忍不住“噗嗤”一笑:就雷捕头,还“神勇擒拿”,他真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 正在此时,人群中一阵轻微骚动,只见监斩官徐徐起身,举起一支写着鲜红“斩”字的木牌。 “午时已到,刽子手听令!” 岂料,监斩官一个“斩”字尚未出口,便被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利箭正中肩头,立时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围观群众中爆出一声尖叫:“有人劫法场了!” 苏柒循着箭支射来的方向望去,见七八个黑衣蒙面人飞檐走壁而来,为首的正是弓箭男。 苏柒正待看一场劫法场的好戏,冷不防被人一把抓住后脖颈,老鹰抓小鸡似的拎起来向后退去,而后又被“扔”在了一堵矮墙背后。 “谁……”苏柒揉揉被摔痛的屁股,刚要开口抗议,抬头却见丸子那张肃杀的脸,眼神中的冷冽竟让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气势也弱了八分:“你干嘛?!” 第24回 对她有意思 “你若想被那拿弓箭的杀手再抓一次,就继续呆在那儿。” 苏柒不得不承认,丸子的警告颇有道理,然听着一片喊杀声从监斩台方向传来,又忍不住从矮墙后探出半个头去。 但见那些黑衣人出手狠厉,衙门的捕快全然不是对手,已然死伤一片。 弓箭男一声唿哨,两个黑衣人架起黑熊男,一众人纵身跃上屋檐,几个起落已不见踪影。 苏柒正看得精心动魄,却听身旁的丸子疑惑道:“苏大法师可否告诉在下,你为何对这几个江湖杀手,如此感兴趣?” </div> </div> 第15节 苏柒在心底翻个白眼:我只是对男鬼感兴趣,谁知道能赶上一出劫法场的大戏,纯属意外收获。 但这些江湖杀手总找丸子麻烦,令苏柒深觉不安,当日下午便跑去了东风镇的衙门,寻捕头雷震。 雷捕头正烦躁地在捕快房门前来回踱步,冷冷的后脑勺写着“我很烦别惹我”几个大字。 今日他一眼没看见,便被人劫了法场,七八个蒙面刺客将二十余捕快打得死去活来,还劫了犯人全身而退,他雷捕头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方才被镇长老爷一顿臭骂,骂得他脑袋都要耷拉到了裤裆里,深以为经此事后,他雷震的仕途算是彻底画上了句号。 雷捕头正满肚子的火没处撒,连捕快房门前的流浪狗都无辜受累,被他踹了几脚,偏有不开眼的,在他身后一叠声地喊:“雷捕头雷捕头!” “没看见老子……”雷捕头刚要骂,转身见来人立刻换了语调:“原来是苏姑娘啊。” 苏柒见雷捕头眼神黯淡,知道他正心烦,赶紧讨好卖乖,“听说今日伤了不少捕快,这是慧目斋特制的跌打损伤药,拿去给捕快哥哥们用。” 雷捕头“哦”了一声,默默接过药瓶子。苏柒赶紧继续问道:“今日要被斩首的犯人,什么来头?” “天鹰盟的杀手。”雷捕头继续满脸丧,“这个帮派专做受人雇佣杀人越货的勾当,在江湖上名称也很臭,朝廷下的诏令,但见天鹰盟杀手,立斩不赦。我也是运气好逮着一个。”原本是邀功等赏的,熟料大功变大过,当真是世事无常。 天鹰盟……苏柒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想想又问道:“那你如何知道,他是天鹰盟的杀手?” “他们帮派有个标记,便是手臂上的鹰翼刺青。” 果然……苏柒接着问道:“你昨日在何处逮到这杀手的?” “悦来茶馆。”雷捕头越想越丧,话都懒得再多说。 苏柒暗想:那晚,黑熊男原本昏倒在树林里,第二日却出现在东风镇的悦来茶馆。他一个杀手,又明显是个莽夫粗人,不应该有品茶听戏的雅兴。 苏柒有些疑惑,但见雷捕头明显没有聊天的兴致,只得宽慰几句,便告辞回去。 苏柒前脚刚出门,慧目斋后脚便来了客人。 “小柒可在……哎呦,她堂哥,是你啊!” 掮婆王氏见是丸子来开门,立时笑得桃花荡漾,满脸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压在手里许多年的“凶宅”卖了个好价钱,王氏特地来给苏柒送个谢仪。 “她不在家。”丸子被这莫名其妙的大婶上上下下地一同打量,看得浑身不自在,淡淡的地说了一句,便打算关门。 王婆却没打算走,一只脚不请自便地跨了进来,“她去哪儿了?何时回来?我这一趟走来也怪累的,要不我在院里等一等她?” “她去府衙寻什么雷捕头去了。”丸子依旧不愿理她,说完便自顾自往屋里走。 刚走了两部,却听身后的婆子兀自絮叨:“说起这雷震啊,呵呵,前些日子还托我打听人家小柒姑娘,话里话外的对人家有意思……如今小柒自己上门去寻他,这好事,怕是要成了,呵呵呵……” 丸子脚下一顿。 第25回 朝秦又暮楚 片刻之后,王婆腾云驾雾一般,不知自己是如何出了慧目斋的门,但见那扇斑驳老旧大门,“咣”地在眼前关上。 将王婆“扔”了出去的丸子,烦躁地在庭院里来回踱步,感觉自己满膛的洪荒之力,就要透体而出。 苏先生、白秀才,如今又加一个雷捕头……这丫头,是打算将各色男人“收集”齐齐一套? 他不禁烦躁地想:自己在其中,又扮演怎样个角色…… 正适时,但闻一声清亮亮的“相公”传来,令他后背骤然一僵。 忽然觉得,这称谓,何其讽刺。 虽然雷捕头情绪不佳,但苏柒好歹打听到了些有用的消息,故而一路小跑地回家来向丸子报告。 她本有些得意,带着一脸邀功的笑容,却见眼前的男子慢慢转过身来,脸上一副要吃人的神情。 苏柒被他咄咄逼人的凛冽气场骇得后退一步,不明觉厉:“你……怎么了?” “你去找雷震了?” “是啊。”我去之前不是跟你说了,“雷捕头人不错呢,跟我说了些有用的消息……” “他人是很不错,”丸子在心底将这个捕头雷震剐了一遍,“他心心念念于你,自然什么都跟你说,嗯?” 他这番阴阳怪气的话,令苏柒骤然有些恼火,脸上的笑容亦挂不住,“苏丸子,你什么意思?” 双肩却被一双铁钳子似的手大力握住,她挣了几挣,有些痛,眼前的一双深邃眼眸中燃着怒火:“苏先生、白秀才、雷捕头……还有谁?” 苏柒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弱弱地想:这三个人有什么关系?他们根本相互不认识好么…… 不等她答话,眼前的男人又问道:“至于我,真是你相公?” “呃……”苏柒默默咽了口口水,拿不准在这几欲暴走的大恶人面前,究竟是说实话还是说谎话能够保命。 “不愿说?”他嘴角扯出个冷笑,“无妨,反正在你嘴里,本就没几句实话,之前是我傻,总当真罢了。” 他凄然一声叹息,放开少女的肩膀,径直向大门口走去。 这人疯了么?苏柒揉了揉被他握得酸痛得肩膀,怯怯地转头去,却从丸子的背影中看出了几分毅然决然的意思:“你要上哪儿去?” “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丸子冷冷道,去哪儿都好,总归不再扮演你的便宜相公。 一言不合就要走?没良心的……苏柒腾地火起,在男人背后冷笑道:“好啊,你走,信不信走不出东风镇,天鹰盟的杀手就能把你大卸八块,扔到乱葬岗去喂野狼!” 丸子刚要迈出门的脚顿了顿:“什么天鹰盟?” </div> </div> 第16节 苏柒心底一阵酸涩涌上眼窝:“你以为我找雷捕头干什么去了?还不是怕你莫名其妙被人给杀了,替你去打探打探那些杀手的底细!” 原来如此……丸子被她一嗓子吼得,颇有几分心虚,咳了咳问道:“所以,你打探到了什么?” 回答他的,却是身后“咣”的大力关门声,以及少女屋内气鼓鼓的一句:“我!不!想!告!诉!你!” 第26回 挥剑自宫了 苏柒跟苏丸子,足足冷战了三天。 期间苏柒早出晚归,回来见了丸子也是不理不睬,全然视他如空气。 可怜丸子君发现自己虽然武功了得,奈何在淘米做饭一途上毫无建树,一连吃了三日自己煮的夹生米饭或煳米粥之后,忽然便有些后悔。 那丫头去找雷捕头是为了打听杀手的事,自己却莫名其妙地冲她发了一通火,也实在是恶劣了些。 结果就是,她打探的结果,天鹰盟什么的,如今他也无从知道了。 得想个法子,跟这丫头和好…… 丸子正捂着大声抗议的五脏庙寻思,却见一名老樵夫,正扛着一担柴火,哼着小曲儿从门前经过,柴火捆上还倒挂着一只山鸡,挺着肥硕的肚子无力地蒲扇着翅膀。 不知何故,那还兀自挣扎着,觉得自己还可以挽救一下的山鸡,在丸子眼中直接变成了一只冒着热气的烤鸡,他依稀都闻到了阵阵香味…… 丸子悄悄咽了口口水,忍不住跟老樵夫打招呼:“老伯,你这山鸡哪来的呀?” 听他这么一问,那老樵夫本就挂着三分自得的脸上笑开了花:“在西山捡的!” “山鸡还能捡?” 老樵夫显然正欲找个人分享今天的狗屎运,索性放下柴担,在丸子院门口驻足:“我今儿一早去西山砍柴,砍着砍着,嘿嘿,你猜怎么着?就看见这家伙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昏头昏脑地一头撞在树上,愣是把自己给撞晕过去了!” 被绑了脚仍在地上的山鸡应景儿地“咕咕”叫了两声,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 “听我那读书的孙娃子念过什么‘守株待兔’,不曾想撞树的兔子没见着,却捡到只撞树的山鸡,嘿嘿……” “您还真是好运气。”丸子口中敷衍着,心里却有些颓然:自己总不能傻兮兮地也去西山捡撞树的山鸡去。 又听老樵夫不经意叹道:“如今正是仲春时节,大地回暖,西山的飞禽走兽都出来了,个个肥的流油,山脚下不少年轻后生都结伴上山打猎去,可惜我年纪大喽。” 打猎?丸子眼前一亮,瞥见老樵夫担子上雪亮的柴刀:“老伯,你这柴刀借我使使?我再还你两只山鸡野兔,如何?” 苏柒这两日,着实的心情不好。 倒不是因为丸子,而是,她丢钱了。 之前接了个活儿,镇子上的富户王员外着人来请,说自己的第四房小妾即将临盆,请苏柒来看看腹中所怀的是男是女。 苏柒虽天生一双阴阳眼,但只用于见鬼神,对于看胎一事着实不在行,但王员外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她又不忍拒绝,于是心生一计,将鬼婴李锦拉来,让他趁夜晚看胎之际,钻进四小妾肚子里一探究竟。 至于为何不找黄四娘……苏柒担心她体型过于庞大,不小心撑爆了人家的肚皮。 苏柒好话说了一箩筐,还煞费苦心地买了风车等小玩意儿逗得婉清开心,李锦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帮忙。 当晚,李锦幸不辱命,从四小妾肚皮里钻出来便宣布:“嗯,将来是个能赚钱的!” 苏柒表示明了,遂喜气洋洋地向王员外道喜,说四夫人怀的乃是一位公子。 此语一出,王家举家欢庆。王员外虽娶了一妻四妾,闺女一个接一个地生,却独独缺个儿子。此番听说一举得男,激动得恨不能蹦上了房顶,当下赏了苏柒五两银子,千恩万谢地送走了。 不料今日,王家大夫人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说四小妾昨夜临盆,分明生了个女孩儿!说苏柒学艺不精信口雌黄,让王家上下受到了深深的伤害,王员外到现在还闷头儿直哭,劝都劝不住。 说到底,让苏柒将那五两银子还来。 苏柒无奈,只得还了银子又赔了半天的不是,转身便气鼓鼓地去寻李锦。 “你不说她怀的是个儿子吗?怎么就变成了闺女呢?娃娃自己在娘肚子里挥剑自宫了?!” 第27回 荡漾的鼻血 李锦毫不理会怒气冲冲的苏柒,飘在空中慢悠悠道:“我说得多明白,是个能挣钱的。我看那小闺女娘胎里便生得清秀,长大了必是个美人坯子,能寻个好婆家的。到时候挣来一大份聘礼,岂不是赚钱的?” 苏柒:“……那生个儿子就不赚钱了?” “就王家那样的暴发户,生个儿子也是纨绔子弟,只会败家。”李锦蔑视地瞥了苏柒一眼,“生男生女乃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我提点得那般明白,你都领悟错,怪我咯?” 苏柒:“……” 苏柒回到家的时候,正值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可撒。 五两银子啊!能过一个月呢……她忿忿地抬脚向院门踹去,却发觉那早已寿终正寝的木门,不知何时又被结结实实钉在了门框上,且刷了一层新漆,犹如老黄瓜刷绿漆般焕发了青春。 苏柒抬手摸了摸结实的门栓,暗想那臭丸子还算有点良心。 推门进院,惊见墙根横躺着一把雪亮的柴刀,以及斑斑血迹,一路向屋内绵延。 “丸……丸子?!”苏柒蓦然一惊,顺着血迹拔腿便跑。 然跑了几步,便被一阵扑鼻的香气惹得停下了脚步。 厨房门前,赫然架起了一堆篝火,火上一只獐子正被烤的滋滋冒油。 苏柒没出息地咽了口口水,见篝火后面,丸子正拿小刀划开一条条口子,熟练地将一把椒盐撒了上去。 那香味便愈发令人不能自拔了。 许是被火烤的灼热,丸子褪去了上衣,精赤着上身,却依旧微微出着汗,那白玉似得肩背,在一轮皎皎月光下,显得格外莹润而纹理分明。 </div> </div> 第17节 这也太……苏柒觉得鼻腔一阵灼热,赶紧伸手捂住。 美男丸子却适时抬起头来,故作随意道:“回来了?马上就烤好了。” “唔……” “你鼻子怎么了?被人打了?” 苏柒夸张地干笑两声:“我堂堂大法师会被人打?开玩笑呢!定是最近天气太干燥了……嗯,我得拿两张祛火符泡一泡……” 说罢,抹一把喷涌而出的鼻血,低头匆匆回屋去了。 苏柒啊苏柒,你要不要这么没出息? 关上房门,苏柒捂着心头乒乓乱撞的小鹿,着实的鄙视自己。 他可是江洋大盗、暗卫杀手,超级无敌大恶人! 你收留他,照顾他,是为了有朝一日他魂魄归位,把自己的宝贝镇魂鼎讨回来,然后各奔东西从此相忘于江湖! 就!是!这!样! 苏柒终于给自己做完了心理建设,用冷水洗了洗鼻血,故作淡定地走了出去。 “这是你猎来的?”苏柒指指正被丸子切割装盘的獐子。 “嗯。厨房里还有两只山鸡和一只野兔,养起来能吃些日子。” 这么多……苏柒惊讶了一番,又嗔怪道:“你伤还没好就去打猎,不要命了?” “快好了,无妨的。”丸子将切下的獐子腿递给苏柒,“尝尝。” 苏柒吹了吹,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去,香的几乎要嚼了自己的舌头。 心中不禁感叹:一个“江洋大盗”,竟然对打猎烤肉如此得心应手? 他以前莫不是个厨子? 第28回 男人抛弃过 想想这几日见他留在锅里的一言难尽的米饭,苏柒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 是了,干他们这一行的,典型的辛苦活儿,终日风里来雨里去,为了杀人盯梢,露宿荒郊野外也是常有的,自然要练就些野外生存技能。 想至此,苏柒再度将自己说服,不禁向这位高危职业者投去同情的一瞥…… 你这妖孽,就不能把衣服穿上?! 恰巧与丸子目光相接,苏柒赶紧移开眼眸,刻意换个话题:“大夫说,你胸口的伤像是被火箭射中留下的,你可记得是如何受的伤?” 被她这么一问,一个支离破碎的片段在丸子脑海中划过:千万只熊熊燃烧的火箭,如暴风骤雨般呼啸而来,他对身后一个受伤的人喊着“当心!”手中长枪如电,替那人拨开了破空而来的箭枝,自己却门户大开…… “好像是为了,救一个人。” “救谁?” 丸子蹙眉认真想了想,却全然想不起那人的脸:“我不记得。” 苏柒索性放下獐子腿,一脸郑重道:“你看有没有这种可能,你呢,以前就是某个大人物家的死……那个,侍卫。所以你会武功,胸口的伤也是为了保护主人而受的。至于天鹰盟,大概是你家主人以前跟他们有过节,而你替你家主人杀过天鹰盟的人,所以他们找你寻仇。” 丸子不得不承认,苏柒这个说法颇有道理的样子,至少目前能解释得通所有的事,“你所说的那个天鹰盟,是个江湖帮派?” 冷战了三天,倒把这重要的事儿忘了。苏柒抹了抹脸上的油,将那日雷捕头的话原封不动地给丸子叙述了一遍。 “天鹰盟杀手,是在悦来茶馆被逮住的?”丸子想起那日在悦来茶馆的经历,那个阴阳怪气的胖掌柜,如今想起来还觉得别扭。看来,这悦来茶馆,大有玄机。 他正思忖着,却听到苏柒似不经意地问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今后……他抬眸望一眼正兴致盎然地跟樟子肉纠缠的苏柒:若前半生过得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今后似这般打猎砍柴,偶尔与这丫头装神弄鬼斗斗嘴,想想倒也不错的。 但我总不能说,想跟你一起混吃等死吧?也显得太没志气……丸子摇头:“不知道,你呢?” 苏柒忽然放下樟子肉,叹了口气:“我嘛……等你恢复了记忆,自然是要回属于你的地方去的。到时候,我大概就要去寻那死鬼了。” 丸子表情瞬间一僵:“他都弃你而去了,你还寻他做什么?” “我不甘心啊!”苏柒随手捡个柴火棍在地上画圈圈,“我要去找他,当面问个清楚。” 丸子沉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忽然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却听苏柒依旧在画着圈嘀咕:“其实他以前待我挺好的,我就不明白了……” 丸子再度瞬间爆发,一把扔了手里的肉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失意少女,双目灼灼:“有什么不明白的?一个男人若抛弃了你,任你再委曲求全地找他留他,他都不会再回来了!傻瓜!” 说罢,头也不回地回屋去了。 徒留苏柒望着他愤愤然的背影,惊诧莫名: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瞎激动个什么? 听这意思,倒像他被个男人抛弃过似的…… 第29回 起床干活去 他莫不是个断…… 想至此,苏柒忽觉后颈一凉,低头盯着被丸子随手仍在地上的好大一块肉,忽然气不打一处来。 </div> </div> 第18节 “苏丸子!你发疯我不管,但不能糟蹋吃的!这就是我苏家的规矩!” 对于这个傻丫头苏柒,丸子着实不知该用一种什么态度。 大概便是一句俗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看这一屋子的朱砂桃符算命签,和遗留在衣柜里的几件道袍,那传说中的苏先生,大抵也是个装神弄鬼的假道士。 一个假道士,究竟有什么好……丸子躺在床上,咬着后槽牙忿忿地想。 原本费尽心力地上山打了一天的猎,好不容易弄回来些猎物改善一下生活,顺便向那丫头示个好,不料到最后一言不合,又成了这个样子。 明天……还要继续冷战下去? 然事情并未像丸子想得那般,翌日天还没亮,他在熟睡中忽觉身上飕飕的凉。睁眼一看,竟是被苏柒那丫头一把掀了被子。 “丸子快起来!干活去了!” 天还不亮就干活?丸子整个身心都在拒绝:我是你家的长工不成? 那厢苏柒却一阵风似的打开了他一直好奇的柜子,从里面翻腾出一堆招魂幡、引路铃铛、纸钱之类的家伙:“郝里正他娘子的兄长的大姨夫刚刚去世了!” 丸子不解地看她眼中带笑一脸兴奋的样子:“人死了你这么高兴,你跟他有仇啊?” “我哪跟他有仇?他简直是我的大恩人!”苏柒欢快地将一堆东西用块土黄包袱皮包了,一把塞到丸子怀里,“他死了就得做法事啊,刚才郝里正急匆匆找上门来,让咱们尽快赶到镇东的薛府去。” 做法事……丸子默了默:你们招摇撞骗的业务范围,还挺大。 “至于你,”苏柒从衣柜里检出一件玄黄色滚黑边,背后还有个太极图的道袍,三两下套在丸子身上,又拿了根拂尘塞进他手里,“到时候万万不要怯场,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丸子:“……”我可以拒绝么? 苏柒显然由不得他拒绝,二人一路紧赶慢赶,终在破晓前赶到了薛府。 薛府门口已置起了灵堂,尚未进门便听此起彼伏的哭声从院内传来。苏柒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珠,换上个悲抑沉重的表情,一路道着“节哀”带领丸子走了进去。 东风镇的规矩,若家中有人亡故,必须在天亮之前做法事送魂,意即为亡灵指明去往忘川的路,省得亡故者作为初来乍到的新鬼,对阴间的路不熟跑偏了去,待到太阳出来无处可躲,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苏姑娘,可把你们盼来了!”薛府的管家赶紧迎上来,望了一眼苏柒身后的丸子,疑惑道:“这……苏先生呢?” 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苏先生……丸子脸色一沉,下意识地转身欲走,却被苏柒一把拉住,万分郑重地介绍:“这位道长可比苏先生厉害多了!他乃是……武当第十九代嫡传弟子,京城三清观云虚道长的师弟,法力那是深不可测!今日碰巧云游至东风镇,愿意仗义援手,这可是你薛家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哦!”薛管家做个不明觉厉状,向丸子拱手道:“不知道长的尊号是?” 第30回 帅得过了头 尊号?什么鬼?丸子立时顿住,目视苏柒,便见苏柒明眸一轮,向薛管家道:“他么……尊号大球道长。” 她此语一出,薛管家和丸子皆愣:“大……大球?” 你这名字,还敢气得再随意点儿么? “没文化了吧?”苏柒故作高深的神情,“大球者,美玉也。古人云‘盖物之美者莫如玉,而球又玉之美出于自然者也。’大球道长这道号,可是武当张真人给亲赐的!” 这丫头,何时如此有学问了?丸子疑惑了一下,然已被苏柒捧上了云端,也不能驳了她面子,只得故作高深地一甩拂尘,念一句:“无量寿佛!” 看丸子还算识相,苏柒暗吁一口气:若不是当年那死鬼自己犯懒,让苏柒扮道士替他去做法事,还顺口给她取了这么个难听得要死的“道号”,只怕她的取名困难症又要犯了。 “大……大球道长,苏姑娘,这眼看天就要亮了,作法之事耽误不得,烦劳二位赶紧吧!”薛管家说着,将二人引入了正堂。 便见薛府老爷的尸身已换了寿衣,端正躺在正堂中央一张塌上,四周是夫人率一众妻妾子女啼哭不止。 苏柒向四周张望一圈,却不见薛老爷的鬼魂,心知确是飘了出去,不知飘远没有,赶紧将招魂幡等法器祭了出来,按八卦方位一一摆好。 丸子对作法事一窍不通,只得继续故作高深地在一边袖手旁观,熟料苏柒手脚麻利地摆好了法器,转身将一只招魂铃塞进丸子手里:“道长,该你上场了!” “……?”丸子一头雾水,以目视她:你玩儿我呢? “做法事招魂啊!”苏柒冲他猛使眼色:你倒是上啊! 丸子蹙眉微微摇头:我不会啊! 他俩正激烈地大眼瞪小眼,一旁的薛管家却以为是这位大球道长嫌他家规格太低,不愿出手,遂一咬牙道:“烦劳道长大驾,我薛家愿将谢酬翻一倍,您看可合适?” 翻一倍?那就是十两银子!苏柒眼眸一亮,刻意抬高了声调:“道长,念在此良善之家一片诚意,您便显个神通吧!” 说罢,索性用桃木剑换了丸子手里的拂尘,在他耳边低声道:“你随便舞舞,十两银子呢!” 丸子无奈:做法事是这么随意的事情? 然已被苏柒不由分说地推上前去,骑虎难下,只得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左手的招魂铃铛,右手桃木剑出,提膝点剑做了个“苍松迎客式”。 眼角忐忑望向苏柒,却见她正望着窗外神游,不禁轻咳一声。 苏柒眼见窗外,薛老爷的魂魄已循着铃声归来,被鬼差引着往西边去了。遂收回目光,冲丸子赞许地点点头:甚好,继续你的表演。 于是大球道长暗舒一口气,一发不可收拾。 待到他行云流水的一场剑舞罢,原本守着薛老爷啼哭不止的几个孩子,竞相拍手大声叫好。 这就有点帅过头了啊……苏柒略觉尴尬地向几位新寡的夫人望去,却见两个年轻的正一动不动盯着丸子,眼中的桃花都要荡漾而出…… 尸骨未寒,尸骨未寒啊!你们这就过分了……苏柒不禁怒从心头起,高喊一声“法事成”,赶紧上前将丸子拉走。 二人从薛府出来,正是曙光灿烂的清晨时分。 “看不出来啊,你还有当道士的潜质。” </div> </div> 第19节 丸子冷哼一声,对她的恭维完全不买账:鬼才要当道士。 苏柒将十两银子颠了颠,沉甸甸的坠手,赶紧收在荷包里,满足感爆棚,心情一片大好:“走!我请你悦来茶馆吃早茶听说书去!” 第31回 茶馆听说书 “不去!”对于悦来茶馆,丸子本能地拒绝。 “干嘛不去?”苏柒兴致浓浓,“我早几天便听说,悦来茶馆来了个新的说书先生,讲得故事新鲜也精彩,场场爆满。”不由分说拉了丸子的胳膊:“走嘛!” 丸子极不情愿地被苏柒拉进了茶馆,执意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抬头见那汤圆掌柜正在柜台里面低头算账。 对于这个中年油腻男,丸子发自内心的厌恶,不觉又侧了侧身,用大半个后脑勺对着柜台,努力扮演着透明人。 偏偏苏柒兴致极高,抬高了嗓门清清亮地大喊一声:“小二!”倒惊动了茶馆大堂里一大半的人。 汤圆掌柜闻声,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便转身撩帘子往里间去了。 丸子自我安慰:许是我这一身古怪道士模样,他没认出来,还好还好…… 苏柒今日有钱任性,将茶馆的各色点心点了七八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一双筷子蝶儿般上下翻飞,吃得不亦乐乎,满嘴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提醒丸子:“快点吃啊,一会儿说书就开始了!” 丸子忍不住白她一眼:听个说书,至于这么激动?果然是个小丫头片子。 就在苏柒要将点心风卷残云的时候,忽闻三声清亮的醒木响,原本喧闹的茶楼大堂立时安静下来。 须臾,便见一矍铄老者,从里间打帘而出,看起来五十余年纪,下颌三缕花白长须,身着白绸长衫,行走间衣摆微扬,自带一股仙风道骨之气。 “这就是那位说书的莫先生了。”苏柒在丸子耳边低语,“嗯……他若扮个道士,比你还要像些。” 丸子再度在心底忿忿:鬼才愿意扮道士! “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橐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太平待到归来日,安邦定国功德高。” 说书的莫先生开口念了八句定场诗,遂一拍醒木,双目如炬地在场内扫视一圈,偏在丸子脸上定了片刻。 那鹰隼般的目光令丸子如芒在背,莫名的不自在。 却听一旁的苏柒兴奋道:“大概是要讲个征战沙场的大英雄的故事!” “今日所说的故事,不知何朝何代,不知何地何洲,我们姑且称之为‘未名朝’。 话说此朝有位开国皇帝,在位五十余载,开疆拓土、励精图治,也算是一代贤主。然人有天命帝有寿终,终在七十岁上到了大限,驾崩而去。 这位老皇帝膝下九位皇子,唯皇四子与皇七子为嫡出。老皇帝弥留之际立下遗诏,令速传镇守北疆的皇四子归来,继承大统。 这厢老皇帝闭了眼,负责传旨的公公和金吾卫火速启程,奔北疆寻四皇子而去,奈何北疆山高路远,一众人足足走了月余,才将先皇遗诏送至四皇子手中。四皇子惊闻噩耗悲痛不已,大哭一场后,遵循遗诏启程往帝都而去。 四皇子昼夜兼程赶回帝都,然令他始料不及的是,太和殿的龙椅之上,已坐了一位新皇帝。” 第32回 未名朝轶事 “这新皇帝不是别人,正是他嫡亲的七弟,七皇子。 原来,老皇帝临终之际立遗诏之事,被身边人走漏了风声去,传到了在帝都的七皇子耳中。 七皇子听闻父皇传位给他四哥之事,心中着实不甘,于是借四皇子尚未赶来继位的空档,串通先皇身边之人,假造传位于皇七子的遗诏,又大肆拉拢朝中文臣武将,终矫诏继位。 四皇子率军来到帝都之时,七皇子已做了月余的皇帝。四皇子虽经年驻守北疆,拒鞑靼等诸族于关外,然其文韬武略,在帝都人尽皆知,在朝廷内外颇有声望。此番携遗诏而来,与七皇子之矫诏相比,真伪立现。 七皇子遗诏虽假,然登基诏书已昭告天下。四皇子遗诏虽真,却终晚来一步。一时间,朝中文臣武将自然分为两派,一派支持四皇子夺位,拨乱反正;一派则力主将错就错安于现状,以免朝纲不稳、国家动荡。 就在帝都内外云波诡异、暗流涌动之时,四皇子却出人意料地表示放弃皇位,自请回北境,继续镇守边关。此语一出,满朝皆惊,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开国元老、内阁首辅李大人亲自出面,劝服了四皇子;亦有知情人透露,真正使四皇子绝了争位之心的,却是一位女子。 这女子名唤赛罕,本是西域回鹘国的公主,自幼被送至未名朝为质,与诸皇子一道长大。四皇子年少时曾对其爱慕有加,然阴差阳错、姻缘弄人,赛罕公主却终嫁七皇子为妃,且已诞下一子一女。 赛罕公主年少时,虽也曾与四皇子两情相悦,然经年已去、物是人非,她如今已为人妻母,自然要为自己夫婿儿女计,深知以四皇子手中的兵权,以及在朝中的威望,想要夺位并非难事。只是到那时,自己或许还能保下一命,然自己夫婿和一双儿女必不得善终。 赛罕公主思前想后,惴惴不安,终决定连夜出宫,一人一骑只身去见四皇子,求他看在昔日情分上,放弃皇位,保她一家安宁太平。 有知情人说,正是赛罕公主最终打动了四皇子,使其终弃皇位而去。” 说书先生讲至此,台下听众已是一片窃窃私语。 “以前听说过冲冠一怒为红颜,原来还能够为红颜弃江山。”苏柒双手托腮,一双眼睛清亮亮的,“这位四皇子,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呢!” 丸子暗暗翻了个白眼:为了个女人放弃自己该得的东西,更何况还不是自己的女人,这四皇子实在是个优柔寡断的怂蛋,不是个真英雄。 忽听台下有人道:“先生说的这个故事,当真是那什么未名朝之事?” 台上的莫先生听闻,抚须呵呵一笑:“故事而已,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讲个热闹您听个高兴,客官又何必较真?” 台下那人便意味深长地一笑,压低了嗓门与身边同伴道:“我在京城宫中有个朋友,我可听说……” 第33回 人各有志矣 莫先生不理会他的叽叽咕咕,继续讲他的故事: “无论出于何故,四皇子自愿放弃皇位,使未名朝一场动荡浩劫消弭于无形,反受到满朝上下的一致赞誉。未名朝内阁,以李阁老为首联名上折,奏请新皇帝将四皇子之子嗣列为皇子,拥有与皇帝的儿子同等的继位权。如此一来,既可多少弥补四皇子之遗憾,更重要的是安抚四皇子一脉,使其日后不生反心。 对此,新皇帝虽心中不情愿,然忌惮四皇子手握重兵,只得应允。四皇子领旨谢恩后,果然带兵返回北疆,从此再不踏入京城半步。” 便听台下有人感慨:“以七皇子那样狡诈心性,又如何会让四皇子的子嗣坐了皇位?四皇子也是忒实诚了些。” 莫先生捻须笑道:“了却生前身后事,岂管他人论短长。对于四皇子之抉择,世人本就众说纷纭,各有各的看法。老夫以为,以四皇子之文韬武略,若愿为天下黎民百姓计,便该效仿大唐太宗李世民玄武门之勇,放手一搏,开创个太平盛世,赢得个万世敬仰,而非偏安一隅,半生屈居人下,非大丈夫所为也。” </div> </div> 第20节 听台下一片众说纷纭,莫先生目光敏锐地扫视一周,忽然抬高了声线道:“那位年轻道长,看起来器宇不凡,不知对老夫之言,可赞同否?” 丸子骤然被点名,实属始料未及,见满堂的目光都齐齐投向自己,又不好佯装没听到,只得随口道:“人各有志吧,强求不得。” 苏柒在一旁暗笑:跟个暗卫死士谈人生理想,您也是可以的。 众茶客对他这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答案显然并不满意,随即又陷入了自顾自地讨论当中。台上的莫先生也不再多说,悠悠然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换了个才子佳人的故事,直听得苏柒心旌摇荡,丸子昏昏欲睡。 这一场书说了足足一个半时辰,待到众茶客尽兴而去,莫先生折身回了内室,汤圆掌柜赶紧捧着一壶新砌的滚滚香茶凑了上来,十分恭敬地给莫先生斟上一盏:“莫先生,人您也见着了,依您看,究竟是不是他?” “自然是他。”莫先生将茶盏放下,眯了眯眼做个思忖状,“但我观他灵台混沌,俨然不记得前事的样子。” 汤圆掌柜惊讶:“这……何以见得?” 莫先生捻须冷笑一声:“他这人平生最恨道士,若非前事皆忘,又岂会扮个道士模样?”想了想又问,“跟他同来的少女是谁?” “她我倒认得。”汤圆掌柜笑道,“那是慧目斋的苏柒姑娘,茶馆听书看戏的常客。” “慧目斋?做什么的?” “做些风水阴阳的生意。这苏姑娘虽年纪不大,却是镇上唯一一个配冥婚的小媒婆。” “冥婚媒婆?”莫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怎么会跟个冥婚媒婆在一起?”饮了口茶,心中有了计较,“你所说的那个慧目斋,在何处?” 第34回 换换口味去 苏柒是典型的囊中殷实心中无事,自打赚了白花花的十两银子到手,心情好得立刻给自己放假,听了一上午说书又逛了一下午市集,更是抱着她的银子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早起的丸子暗叹一声妇人之见目光短浅,便背起新打造的长刀,上山打猎去了。 苏柒一觉睡到半晌午,伸个懒腰慢腾腾穿衣洗漱,踱出门不见丸子踪影。 正寻思今日要做些什么,不觉五脏庙一阵联名抗议,遂揉着空空如也的肚子,改成了寻思今日要吃些什么。 自打丸子开启了他的打猎技能,苏家的伙食水平便得到了极大改善,日日不离荤腥。然接连几天肉食野味吃下来,苏柒也觉有些腻了,想换换口味。 好久没吃甜食了……这念头一闪,苏柒突然有了主意,哼着小曲出门去。 悦来茶馆不远处,有家何记饭庄,店面不大,卖得却是地道的苏杭菜,在这遥远的北方小镇倒也颇为独特,不少南方人来寻家乡味,北方人来吃个新鲜,故而生意倒也兴隆。 苏柒熟门熟路地进门去,便向柜台内打招呼:“采莲!” 便见一青衣少女从柜台里出来,与苏柒岁数相仿,却生得娇小白嫩,典型的江南女子模样,眉眼弯弯地向苏柒娇嗔道:“你这小娘余,好多日子都不来,可是有了相好的?” 苏柒脑海中竟瞬间划过丸子裸着上身在月下烤肉的模样,不觉俏脸一红,作势便要去撕采莲的嘴:“这样好看的小娘子,却说这么不要脸的话,我都替你臊得慌!” 一对小闺蜜打打闹闹地进了后厨,采莲从锅里端出一碟子白如玉的糕点,吹着气递到苏柒手上:“喏,刚出锅的云片糕,你是闻着味儿来的伐?” 苏柒食指大动,捏起一片不顾烫地塞进嘴里,忙不迭地称赞:“好吃!手艺这般好的小娘子,谁娶了都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两个少女正吃糕说些闲话,忽闻外间传来一叠声的叫唤:“采莲姑娘!小莲?莲儿?” “呦,这是谁叫得如此亲热?”苏柒刚打趣了半句,却见采莲瞬间苦了一张脸,示意苏柒稍坐,自己打帘迎了出去。 苏柒好奇,便将门帘掀开条缝向外望去,见一身穿柳叶绿绣花衣袍,腰系鹅黄描金腰带,腰带上玉佩金荷包叮当摇曳,恨不能将“有钱”二字写在的脑门上的油腻小生,正将一双桃花眼在采莲脸上来回逡巡,口中笑道:“三日不见,莲儿姑娘可有想哥哥我啊?” 苏柒感觉采莲从骨子里透着厌恶,然做生意的进门是客,且看这骚包公子的打扮非富即贵,采莲也只得隐忍,勉强陪笑道:“黄公子说笑了,快请坐。” 苏柒无奈叹气:碰上这种油腻腻色眯眯地家伙,采莲也真是倒霉得很。 正寻思着,见采莲掀帘进来,一张脸苦得几乎要滴下水儿来。 “这蛋黄公子,什么来头?”苏柒不禁问道,“要不要我帮你收拾他?” 第35回 蚂蚁要上树 “得了。他黄家是东风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咱们得罪不起。”采莲闷闷道,却又忍不住吐槽,“若他只是隔三差五来吃个饭戏弄我两句,我便也咬咬牙忍了,偏生这人刁钻古怪得很,点一份麻辣烫吧,不要麻不要辣也不要烫!” 苏柒无语:“那他吃什么?碗么?” “何止这一回?点盘鱼香肉丝嫌里面没有鱼,点份蟹粉狮子头问为何没吃到狮子!”采莲忿忿地直撇嘴,“照他这逻辑,他若点盒老婆饼,我还得给他打包个老婆喽?” 那他敢情乐意。苏柒心想,不禁与采莲同仇敌忾:“那他今日点些什么?” “红烧肉,蚂蚁上树,还有钵钵鸡。” 苏柒明眸一轮,唇角划过一抹坏笑。 “这……能行?” 采莲透过门帘缝,望着正举着筷子大快朵颐的黄公子,一脸忐忑地问身后的苏柒。 “放心,有事我顶着。”苏柒将胸脯拍得啪啪响,“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 她话音刚落,便听大堂里的蛋黄公子一声尖叫,扬手扔了筷子:“厨子!厨子呢?给爷滚出来!” 苏柒示意采莲不要惊慌,自己掀帘走了出去,“怎么了?” 蛋黄公子刚要发飙,抬眼却见是个美丽明媚少女,气势不觉弱了三分:“你是……” “新来的厨子。”苏柒明眸一瞪,“客官有何指教啊?” 蛋黄公子这才想起自己的“遭遇”:“这菜是你做的?” “是啊!还合客官您的胃口吗?” 还合胃口?蛋黄公子勉强压下呼之欲出的呕吐物,指指被扔在桌上的筷子:“你这菜里竟吃出了活物,也太恶心人了吧?!” </div> </div> 第21节 他这一嗓子,周围桌的食客也吓得纷纷停了筷子。 “这个啊,”苏柒十分淡定地望了望那筷子上蠕动的黑点,嫣然一笑,“我这也是看人下菜、投其所好。我听说,之前在鱼香肉丝里没吃到鱼,公子您拍桌子砸板凳的有意见;在狮子头里没吃到狮子,您又不满意。因此我想着,您若在这蚂蚁上树里吃不到蚂蚁,必然是不开心的。” 听了苏柒的话,周围的食客忍不住一片低低笑声,蛋黄公子一张脸更是由白转黑,张了几张口却无力反驳,只得愤愤地甩一句:“黑店!本公子以后再也不来了!” “这样啊,”苏柒脸上故作个惋惜表情,“那还真是……”惋惜表情转瞬被得意的笑取代,“不胜荣幸!” 在众食客一片低笑中,蛋黄公子讪讪起身,行至门口又突然转身回头:“你!叫什么名儿?” 苏柒以为他要记仇,怕连累了采莲,遂故作无所谓道:“苏柒!黄公子若有见教,大可来寻我。” 苏柒料想,蛋黄公子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十有八九要找上门来搞事情,对于这一点,她相当的有恃无恐。 毕竟,自家那个战斗力爆表的杀手丸子,不是养来吃干饭的。 然令她始料未及的是,下午找上门来的不是蛋黄公子,而是蛋黄公子他爹,黄员外。 “你就是苏柒?”挺着硕大肚腩,几步路便累得呼哧带喘的黄员外,眯着一双绿豆眼将苏柒上下打量一番,“模样倒还周正,就是太瘦了!” “是啊!”苏柒翻个白眼:是没你胖,庄户人家杀年猪,都是捡你这样的杀,“不知黄员外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啊?” “你……家中可有父母长辈在啊?” 苏柒都要被他气笑了,暗想蛋黄公子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小孩子一般,吃了亏便要家长出面调停?“没有。” 黄员外愣了愣,终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那……此事便只好跟你亲说了,我今日……是来提亲的。” 第36回 精通巫祝术 提……提亲?!苏柒险些被自己口水呛死,下意识拒绝:“且慢且慢,你我这年纪,不合适吧?” 黄员外被说得老脸一红:“不是我!是我儿子!” 苏柒一双大眼睛眨了好几眨,这才咂摸过味儿来:蛋黄公子在自己这里吃了瘪,非但没派狗腿子恶奴才来打砸抢,反而派了自家老爹来提亲! 这是何等清奇的脑回路啊! 她正啧啧感慨着,却听黄员外闷闷道:“我家那宝贝儿子,对你一见钟情,说此生非你不娶,否则便要相思成疾,那个……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苏柒差点笑出声:您真是亲爹! “我们黄家呢,你想必也知道,在整个东风镇都是数一数二的,在县衙也有贵人帮衬。至于彩礼钱,你说个数,我照给。” 苏柒听出来了,这黄员外表面上是动之以情晓之以利,实则敲打提点:我黄家既有钱又有靠山,你这小丫头最好识相点儿。 苏柒不禁有点犯愁:今日将这老不要脸的一通骂走不难,难的是他黄家今后会百般找茬,着实的麻烦。 得想个法子,让黄家父子自绝了这个念头才好……苏柒明眸一轮,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十分虐心的话本子。 苏柒思忖了片刻,做个娇羞无限状,对黄员外轻笑道:“似黄公子那般风流倜傥、才貌双全的翩翩佳公子,能看上小女子我,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小女子实在求之不得。”说着,淡淡看了黄员外一眼,“黄家既然家财万贯,日后我若看上了什么心仪的东西……” 见苏柒是个贪慕荣华之人,黄员外倒暗自松了口气,傲娇道:“这东风镇,还没有黄家买不起的东西!” “那敢情好。”苏柒满意点头,却又蹙眉做个为难状,“我家长辈虽不在身边,但也曾教导于我,说我苏家女子最有骨气,素来不嫁与人家作妾。敢问公公,令郎可娶过夫人啊?” 黄员外想想自家儿子那满屋子的莺莺燕燕,不禁叹了口气,转念又一想:你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还想做正室?也太自不量力了,“我儿倒娶了一房大夫人,正是县丞方老爷的亲堂妹。” 来头挺大啊……苏柒笑道:“这样啊……不过也无妨!黄公子虽有正室夫人,不过……这人生在世命在天,哪有不遭个灾生个病的,再一不慎死了,也是常有的。” 说着,向黄员外狡黠一笑,“公公应知,我们家是做阴阳生意的,我虽不才,却自幼修习巫祝之术。只要做个桃木小人儿,在背上刻上人的生辰八字,这人便被我控住了,那真是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便死…… 我听方才公公的意思,黄公子这位正室夫人家境颇高,官宦人家的小姐嘛,自然是骄纵得很,黄公子对她必定不喜,不如……” 她脸上适时浮起一抹诡笑,向一脸惊诧的黄员外抛去个“你懂的”眼神,又拍掌道:“哎呦,方才忘了问了,黄公子的母亲,我婆婆可还在吗?唉……我听说,这婆媳关系,最是难处……” 第37回 一对大猪蹄 苏柒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忽然抬眸望着黄员外,一挑秀眉笑道:“公公这般……咳,老当益壮,又腰缠万贯,仰慕您的姑娘可也不少吧?不知婆婆她老人家可容得下?若公公觉得烦恼,咱们不如……” 她话未说完,这边黄员外已是吓得要尿了裤子:“你……你……妖女!妖女!”边喊着,边挪着偌大的肥臀,球儿似得滚了出去。 苏柒心中暗笑,却似意犹未尽地在他身后喊道:“公公可是去为我准备采礼?” 吓走了黄员外,这一仗算是兵不血刃。可苏柒心中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难得地临窗静默,戚戚然地叹了口气。 这声轻叹,听在门外的人耳中,又别有一番滋味。 丸子打猎回来的时候,正听见黄员外在向苏柒提亲。 听到黄员外那句“彩礼钱你说个数我照给”,丸子心头一阵火起,差点便操刀冲了进去。 再听到苏柒一句“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他险些一个踉跄将自己绊倒在地。 这丫头疯了? 他索性按捺住心头腾腾的火,靠在窗外墙上,侧耳偷听。 但得听到苏柒一本正经的巫祝之说,他又险些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得不承认,这丫头有时,还真是机智得可圈可点。 待到黄员外被吓得狼狈而逃,他正想进屋去打趣她两句,却又听到她的一声轻叹。 </div> </div> 第22节 丸子转过身,透过夕阳斜照的窗,看到苏柒那巴掌大的稚嫩小脸上,那双时嗔时笑的明眸里,惶惶然后怕的神情,显得格外分明。 她不过是个年方十六的少女,孤苦无依,不得不早早为生机奔波,还要前拒虎后拒狼。 所谓机智大胆,所谓临危不乱,多半也是逼出来的。 这样的苏丫头,真真儿的让人心疼。 其实,在她内心深处,也是渴望被人疼爱保护的吧? 丸子心想:日后便好好待她,多让着她些吧。 却蓦然听苏柒轻嗔一句:“死鬼,你如果还在,我用受这么大委屈?” 丸子心中刚生出的温柔藤蔓,瞬间被腾腾火苗烧得精光。 臭丫头,那死鬼在你心中就如此重要?! “听说,你被黄家提亲了?” 是夜,正闭着眼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的苏柒,蓦地睁开眼,见黄四娘正正地飘在她上方,被雷劈得焦黑的大脑门与她近在咫尺…… 苏柒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腾地弹了起来,捂着胸口叹道:“不带你这么吓唬人的。” 黄四娘无所谓地一笑,投来个“你怕鬼,鬼才信”的眼神:“那你同意没同意啊?” “我同意个鬼啊!”苏柒正一肚子牢骚没处发,索性盘腿做起来,“那黄家不就有两个臭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看那父子俩嘚瑟的,一个恨不能把‘有钱’俩字写脸上,一个恨不能把‘有靠山’仨字儿顶脑袋上!有钱有靠山就能为所欲为了?就能强娶民女了?我呸!一对大猪蹄子!” 苏柒一通骂完,只觉心气顺畅了许多,却听黄四娘幽幽道:“那一对儿大猪蹄子,一个是我兄长,一个是我爹。” 苏柒:“……” 第38回 无事献殷勤 倒忘了,黄四娘也出自大户人家,只是她爹娘觉得配冥婚之事着实有些见不得光,是以跟苏柒沟通接洽的,一直都是她家的管家。 苏柒摸摸鼻子,讪讪地道:“那个……不好意思啊,我着实不知道……” “无妨,其实你骂得对。我哥那人,平日里除了吃喝嫖赌就没别的事儿,活脱脱一个纨绔败家子儿,我生前就看不上他。”黄四娘倒中肯,“而我爹,因为就这一个儿子,对他千依百顺往死里宠惯,也是糊涂蛋一个。” 苏柒感慨:你还真是深明大义。 “我是来告诉你件事儿。”黄四娘转过头来,“就在刚才,我哥那大猪蹄子,被人给揍了。” “啊?” “揍得特别凶,猪蹄子揍成了猪头,跪地上指天誓日地保证再也不敢找你麻烦了。” 苏柒心中暗爽,“那还真是太……”她本想说太好了,转念一想好歹是人家兄长,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太惨了,嗯。” 她言不由衷,不料黄四娘倒心直口快:“惨什么惨?揍得好!他那样的人,早该有人揍他了!” “黄小姐还真是……帮理不帮亲啊!”苏柒尴尬赞道,“不过,这个众望所归为民除害的壮士,是谁啊?” “我相公啊!” “啊?”苏柒瞬间蹦起,“你何时有相公了?” 黄四娘愣了愣,撇嘴道:“哦不对,是你相公!” “我何时有相公了?!” “哎呀!”黄四娘着急,“就是跟你住一块儿那美男啊!” 丸子?苏柒想了想,天黑之后还真是没见丸子的人影,只是她今日心绪不佳,也没在意他跑去了哪里。 没想到,竟是给自己报仇去了。 苏柒觉得心底融融一暖:臭丸子,还算你有点良心。不过,“黄小姐,麻烦你注意下措辞好不好?什么叫跟我住一块儿的美男啊?他明明住在隔壁屋里好不好。” 可怜姑娘我的小清白…… 活动了一番筋骨的丸子,觉得身心皆轻松舒畅,连觉都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清早,当他从睡梦中醒来,见某个美少女正端着水盆立在他窗前,眉眼弯弯地笑望着他,不禁……吓了一跳。 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非奸……?! “你你你……你干嘛?” 见丸子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被子,苏柒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你堂堂一个大男人,这一副“宝宝好怕别非礼我”的样子是几个意思? 姑娘我有那么爱扯你被子么? 她在心底忿忿然了一下,终想起自己今日是来致谢的,遂重新堆起个灿烂笑容,娇嗔道:“日上三竿了,快起来吧,洗脸水干净衣裳,都给你准备好了。” “又有活儿干?”不会又是扮道士吧?我拒绝。 “没有没有!”苏柒赶紧摇头,“活儿我干,你昨日辛苦,今儿歇着就好。” 难道昨夜潜入黄家揍人的事,被这丫头知道了?不应该呀……丸子有些疑惑:“我哪里辛苦了?” 第39回 擦枪易走火 苏柒这才想起不能暴露了黄四娘,眼眸一轮,笑道:“你昨日不是去打猎了么?打猎自然是辛苦的!” </div> </div> 第23节 倒也说得过去,丸子心想,以前怎么没见你有这觉悟。 不过,这过分的热情,实在让他有点瘆得慌:“你把盆儿放那儿就好,我自己来。” 他说着,打算起身更衣洗漱,不料某少女转身放好了盆,目光又落在他胸前的白绷带上。 天天看他生龙活虎的,倒忘了他不久前刚受了重伤。 “你的伤怎么样了?” 刚开始,都是苏柒替丸子换药包扎,然自从二人因断掉的桃木剑之事冷战了一场之后,就变成了丸子自己换药。 他一个人折腾,得有多不方便…… 苏柒不由心生愧疚,折身回到丸子床边来,“让我看一下你的伤口……” 丸子还没来得及穿衣裳,又见她折回来,刚想汗颜说“不必”,熟料她走路不看路,冷不防被他床前的靴子绊一跤,直挺挺地冲他扑了过来。 丸子完全是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她,却被她惯性一扑,身子直挺挺向后倒去。 咣!丸子后脑勺砸在床头上,脑门儿则被某丫头的前额重重撞了一下,前后夹击,震得他有点懵。 “你走路都不看……”他刚埋怨了半句,抬眸却见那一双清亮亮的眸子正在他眼前,挺巧可爱的鼻尖更是近在咫尺,贝齿咬着红润的下唇,惶恐得犹如一只受惊的小白兔。 他忽然便觉喉咙有些发干。 脑海中蓦然闪现,方才被她压得重重倒下去之时,但觉一片凉软滑腻从脸颊上一蹭而过,却似火星划过柴禾,令他一张脸都灼烧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 苏柒一张俏脸似搽了胭脂,挣扎着想要起来,一双手却不知该往哪里借力,索性按在丸子胸前。 这下,连胸膛里的一团火,也燃了起来。 苏柒用力撑了撑,却依旧起不来。 因为他环在她背上的两只大手,忘了松开。 她竟这样瘦,又这样小,脊骨都脆生生的,仿佛一折就断似的,让人心疼…… 苏柒全然不晓得丸子此刻的心思,只是一心想要摆脱这个尴尬的处境,自然是手脚并用,忙做一团。 丸子快被她搞疯了,声音都哑了几分:“你再乱动,我……” 被他警告半句,苏柒骤然消停下来,有些不可思议地低头向下看了一眼:“丸子,你睡觉还要藏把匕首在身上,也太没安全感了吧?” 匕……匕首?丸子险些被自己口水呛死。 却惊觉这丫头一边说着,一边竟伸下手去,俨然一副要将“匕首”掏出来的意思。 “住手!!!”丸子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一把将身上的不安分少女推开,“给我起开!!” 苏柒感觉自己像只小鸡崽似的,被他一只手拎起来扔在了床边,相当的没有尊严。 再看“气”红了一张脸,看都不看她一眼的丸子,忽然觉得自己今儿一早的“送温暖”行动,着实的自作多情。 “变脸比变天还快!苏丸子你当自己是雷公啊?!” 苏柒愤愤然地吼了一嗓子,转身出门去了。 徒留丸子独自坐在床上,惊魂甫定地自我安慰: 刚才,那是晨起间的正常反应……正常的……特别正常! 第40回 她是我娘子 丸子故意磨磨蹭蹭了许久,才穿戴洗漱完毕,从房里出来。 却见庭院里寂静一片,没了苏柒的踪影。 这丫头,不会是气跑了吧?丸子有些愧疚:人家姑娘好心好意的,大清早的来“无事献殷勤”,自己却莫名吼了人家一嗓子,实在有些过分。 毕竟,一个未经人事的小丫头,她懂些什么? 算了,等她回来,跟她道个歉,大不了被她骂一顿出出气好了。 丸子想着,随手拿起扫帚,开始扫庭院,想争取个良好表现。 刚扫了一半,却听“咚咚咚”的敲门声传来。 “可有人在家吗?老朽路过贵宅,口渴难耐,想讨碗水喝,还望主人家行个方便!” 丸子听的确是个老者声音,便去开了门。 门外确是个老者,且是个面熟的。 “这位公子,打搅了。”莫先生一脸人畜无害的和善笑容,“老朽老眼昏花,似乎觉得与公子在哪里见过?” “是么。”丸子不置可否,提来茶壶给莫先生倒了碗茶。 莫先生自顾自地在庭院的石井栏上坐下,接过茶碗道了声谢,慢慢饮了几口,“公子家宅干净,一看就是勤俭良善人家,不知公子是做什么营生的?” 丸子瞥一眼晒在院里的一张狼皮,悠悠道:“猎户。” “猎户好啊,”莫先生颔首笑道,“吃穿不愁。”忽然眼前一亮,“老朽想起来了,那日来悦来茶馆听书的年轻道长,生得与公子你一般无二,怎么又……” 丸子额角黑了黑,却也淡定:“时日艰难,多个营生,好养家糊口。” </div> </div> 第24节 “原来如此!”莫先生表示理解,“所谓艺多不压身,正是这个道理。” 丸子瞅着小口小口喝茶的说书老头,暗想我这么不会聊天的人,你也聊得下去。 正踌躇间,却见苏柒推门而入,望见院子里喝茶的老头儿眼前一亮:“莫先生?!您老怎么在我家里?” 莫先生忙起身见礼:“路过贵宅,讨碗水喝,打扰打扰了!” “先生可别说这样见外的话,我荣幸之至!”苏柒俨然一副小粉丝见偶像的兴奋状,不但去添了滚滚新茶,连自己私藏的蜜饯干果都端了出来。 “姑娘这般美貌又心善,真真是百里挑一!”莫先生笑得满脸褶子毕现,“谁若能娶了姑娘,那真是一辈子的好福气!” 苏柒被他奉承得俏脸一红,口中谦虚着“哪里哪里”,却不经意地瞟了杵在一旁的丸子一眼: 人家一个说书先生都能看出我的优点,就你有眼无珠,还吼我…… “姑娘如今芳龄几何?中意什么样的男子?老朽四处说书,也算是见者颇多,若遇见配得上姑娘的,倒也愿意牵个红线。” 苏柒口中呵呵笑着,心中暗道:如今媒婆这职业如此吃香?掮婆想插一脚就罢了,连说书先生都想搞个兼职? 却忽听静默了半天的丸子,冷冷爆出一句:“不必了!” 苏柒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只大手搭上了肩膀,“先生不必多费心了,她……是我娘子!” 第41回 他竟娶妻了 哈?苏柒转头看了丸子一眼,却被他在肩膀上刻意捏了一下,显然在“威胁”她:不许多嘴! 苏柒眨了几眨眼,明白过来:刚才她瞪了丸子一眼,丸子显然会意成她在向他求助,故而这是在替她解围。 只是,这解围方式,也太简单粗暴了吧?! 但他话已至此,苏柒只好识相地冲莫先生笑了笑:“是,不劳您费心了,呵呵……” 莫先生愣了片刻,遂做个懊恼赔笑状:“是老朽糊涂了,给贤伉俪赔个不是!” “他……竟娶妻了?” 悦来茶馆里间,汤圆掌柜一对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他不是以不近女色著称么?来东风镇这才几天,不能够吧?!” “方才,他亲口对老夫说,那姓苏的姑娘是他娘子。”莫先生悠悠道。 汤圆掌柜寻思一阵,唤来了自称与苏柒相熟的店小二。 “慧目斋的苏柒姑娘么?她嫁人了?!没听说呀!”店小二惊诧之余,低眉塌眼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枉我看她生得好看,每次来听书都塞一把花生毛豆给她……居然悄没声息地嫁人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正深感累觉不爱,已被掌柜的一脚踹在屁股上,“吃里扒外的东西!滚远!” 待小二出去,汤圆掌柜又低声向莫先生询问:“先生以为,此事是真是假?” “不好说。”莫先生皱眉捻了捻胡须,忽而展颜,“是真是假,试试便知。若他当真娶了个乡野女子……哼哼,这事儿就有意思了。” 刚笑呵呵地送走了莫先生,苏柒便一巴掌拍在丸子搭她肩膀的手上:“起开!” 丸子下意识地松手,刚要就晨起间的事赔不是,苏柒却一阵风似的进了屋。 丸子无奈,只好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扫院子,等她出来。 待见她拿了个匣子从屋里出来,他迎上前再欲开口,她却抢先一句:“麻烦让让我忙着呢!” 这是接受道歉的态度吗?丸子故意不动挡在她面前,岂料这丫头低头一言不发,绕树桩子似得绕过他,又一阵风的出门去了。 徒留丸子望尘兴叹,心里一阵闷堵。 算了算了,也许她今日真的有生意要忙呢?丸子叹口气,如是安慰自己,百无聊赖地继续低头扫地。 扫了两步,忽然忿忿地将扫帚一扔:她忙个鬼!她若真忙,还有空跟说书先生喝茶嗑瓜子聊天?! 故意的! 苏柒今日,的确有桩生意。 乃是镇郊李家庄一个十三四的后生,游水不慎溺死了,他爹娘前日找上门来,求苏柒给亡子配个冥婚。 苏柒寻了两日,今儿碰巧打听到镇上一户姓王的人家新丧了小女,于是上门提冥婚去。 配冥婚本就是北境的风俗,丧了女儿的王家也正有此意,两家一拍即合,于是男家出了些彩礼,将一双儿女同穴合葬了。 葬完已是夜晚十分,苏柒在二人坟前用招魂铃铛唤来了两个鬼魂,说明是两家父母之命,为两个孩子拴上了白色姻缘线,交给拘魂的鬼差带着往忘川去了。 那新丧的小女孩年纪小,见了鬼差颇有些害怕,那男孩倒有几分担当,一路牵着她的手,俨然兄长一般护着。 这样多完美,苏柒在他们身后满意地拍拍手,若配冥婚都这般省心省力,就好了。 想想自己身边那一对活宝:对爱情高标准严要求的黄四娘,和心甘情愿守着一个小萝莉的李锦……同样是鬼,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然想曹操,曹操到,苏柒不过一转身的功夫,便见黄四娘正从远处极速飘来,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苏柒!可……可找到你了!小锦鲤……小锦鲤他……” 第42回 鬼被欺负了 “李锦怎么了?” “他被恶鬼欺负了!你快去看看!” 想起初见鬼婴李锦时,他那副凶狠狰狞模样,苏柒实在很难想象他被鬼欺负……他不欺负别人都是好的吧。 </div> </div> 第25节 但看黄四娘一副要急死的样子,她二话不说掉头往婉清家方向跑去。 李锦果然被欺负了,而且欺负得很惨,连魂本都有些动摇,此刻正如无根浮萍般飘在婉清家宅院外面。 “谁把你打成这样?!”苏柒心中腾地一阵火起。 李锦嘴角挂着黑血,恨恨道:“一个怨灵!” 怨灵?!苏柒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按照正常来讲,人死后魂魄离体,便要尽快过忘川入地府,听候阎王爷发落或转世投胎去,若在人世间逗留得久了,便会越来越虚弱,直至魂飞魄散。 然有一种鬼魂却是特例。这种鬼魂生前往往对什么人或事求而不得,临死还怀着极大的执念和怨恨,待他死后,魂魄便会被一股怨气包裹着,成为怨灵。 怨灵依然揣着生前的执念,不愿转世投胎,而是长久地逗留在人间,吸取生人身上的怨气,变得越来越强大。 强大到一定程度,便会开始害人。 故而世人所说的撞了邪祟被鬼缠身,其实大都是被怨灵所害。 “那怨灵如今在哪里?” 李锦黯淡的眼中闪过一抹愧色:“是我无能,打她不过,被她附在了婉清身上!” 苏柒愈发焦虑:被怨灵附体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被胁迫着做些不愿做的事,重则有性命之忧。 更何况,是婉清这样小的孩子! “我去看看!”苏柒说着,便要翻墙进院。 “别去!”李锦赶忙拦着,“你那点儿道行,也不是她对手!” “不是对手也得想法子啊,哪怕让那怨灵缠上我,也比缠着婉清好些!”苏柒说着,从院墙上一跃而下。 待她焦急地推开婉清的房门,却始料未及地发现,婉清养母文夫人,正守在婉清床边。 这就有些尴尬了……苏柒立在门口,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幸而文夫人正一颗心铺在婉清身上,苏柒近来又是常来常往的,倒未觉得过分惊异,只是问道:“苏姑娘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苏柒明眸一转,“哦,我听说婉清病了,放心不下,故而来看看。” 文夫人也顾不上计较苏柒从何处“听说”,只是望着面颊通红的婉清,焦虑道:“已然高烧昏迷了两日,怎么也唤不醒,这可怎么办呢?” 她被怨灵附体,自然是这个状态。苏柒望着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小女孩:再附个三五日,待到体内精气被怨灵吸食殆尽,婉清就真的没救了! 得将文夫人支走,会会那怨灵才好……苏柒想着,从怀里取出张自家制的祛火符咒,递给文夫人道:“夫人将这符咒用水化了,给婉清擦拭额头心口,能降温去热。” 文夫人无暇细想,只拜托苏柒替她照看婉清一阵,自己便拿着符匆匆往厨房去了。 见文夫人走远,苏柒对昏睡的婉清冷声道:“究竟是何方神圣?敢不敢现身一见?” 第43回 悔学艺不精 她话音刚落,便见映着婉清小小人影的粉墙上,一团张牙舞爪的黑气从她胸口升腾而出。 待那黑气渐渐凝聚成人形,竟是个一身红嫁衣的女子模样。 只是,那女子满头凌乱长发,面色乌青,生着獠牙的黑唇下鲜血淋漓,样子着实的诡异恐怖。 “你……是……何……人?”怨灵一双惨白无瞳的眼睛盯着苏柒,开口阴惨惨问道。 苏柒不由后退半步:她自恃见过鬼魂无数,然生得这样吓人的,也实属罕见。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抑制住转身欲逃的冲动,灵机一动,堆起个职业笑脸:“我么……我是冥婚媒婆啊!敢问姑娘生前,可有婚配啊?” 她不过觉得这氛围太过恐怖压抑,“机智”地随口一问,想要化解一下紧张的气氛,不料那怨灵听了,仿佛被问到伤心事一般,满头毒蛇似得长发骤然飘起,周身的煞气都加重了几分:“婚配?!世间男子,都是无情无义的薄幸子,都该杀!都该死!” 苏柒吓得又后退一步,暗自鄙视自己是不是傻:看她一身红嫁衣的模样,显然是在大婚之日死的,我还不要命地跟她提婚配?! 正兀自后悔着,却见眼前的怨灵忽然伸出一只枯手,血红的长指甲指着苏柒的脸:“你!这样的狐媚子!最爱勾引男人!更该死!” 我?我何时勾引……苏柒深觉无辜躺枪,然不容她辩解,眼前的怨灵已是血口一张,化作一团红雾黑风向她直直冲了过来…… 妈呀!苏柒下意识撤步侧身,险而又险地避过了怨灵的森森獠牙,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夺门而出。 眼见那怨灵紧跟在她身后追了出来,苏柒略略放下心来:至少,算是把她从婉清体内弄出来了! 可让她一直追杀我,也不是个事儿啊! 今儿不过出门配个冥婚,身上除了姻缘线和招魂铃就别无长物,连个趁手的兵器都没有…… 苏柒突然无比怀念她的宝贝镇魂鼎,若有鼎在,好歹也能困住她一时三刻不是? 苏柒边乱七八糟地想着,边在不大的庭院里东躲西闪,深深懊悔自己往日学艺不精,面对怨灵毫无招架之力,着实的狼狈。 更令她焦虑的是,她远远瞥见文夫人正端了热汤水,从厨房里疾步而出。 自己这副被怨灵缠斗的样子,断断不能让文夫人撞见……苏柒心想着,索性纵身揽树,噌噌爬上了院墙。 原来人的潜能真的无限大,苏柒坐在院墙上想:上次爬他家墙头费了好大力气,今儿有个怨灵在后面追着,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上来了。 她方小小得意了一下,便觉脑后阴风阵阵,吹得后颈的汗毛都根根树了起来。 苏柒屏息回头,但见那张惨白森森的脸正近在咫尺,无瞳的眼角下,一颗血珠似的红痣,显得格外可怖。 “杀了你……” </div> </div> 第26节 苏柒惊叫一声,却是避无可避…… 这下惨了……婉清家的院墙足有一丈多高,似自己这般后脑勺冲下直直跌了下去,摔不死只怕也要摔傻了,搞不好摔得跟丸子一样失忆了…… 不要啊……苏柒紧张地闭上了眼,等待自己悲惨的结局。 第44回 突发性地咚 然想象中的剧痛和飙血剧情并未如期上演,苏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然后被稳稳放在了地上。 有些不敢相信地睁开眼眸,眼前正是那张刀刻斧凿般的脸,一双深潭似的眼眸中满是关切神色:“没事吧?” 从晌午到半夜,丸子等道歉足足等了一天。 头两个时辰,他把家里能打扫的地方打扫了个遍:臭丫头,识相的赶紧回来! 又两个时辰,他烦躁地扔了抹布操起长刀,舞得树叶如雨落满了院子:我做错了吗?我哪里错了?!他顶着一身臭汗“咣”地一把将刀插在院子中央:道个屁的歉!该道歉的是她! 再两个时辰,他冲了凉水澡独自坐在院中石井栏上,望着渐深的夜色,不禁开始担忧: 这么晚还没回来,那丫头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接下苏柒的那一刹那,丸子感觉自己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苏柒惊诧地望着眼前仿佛凭空出现的丸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你就摔死了!”丸子心中一阵后怕,若不是自己那么碰巧赶到,“这么高的墙都敢跳,真以为自己身怀绝技能腾云驾雾啊?” “我……”苏柒刚要张口辩解,却惊见那团诡异血雾正在丸子身后渐渐成形,再度化为红衣女鬼,凄厉惨叫着扑了上来! “当心!”苏柒不禁大叫一声。 丸子骤然感到一阵飒飒阴风从脑后吹来,虽不晓得是什么,然身体应激反应着实的快,一把揽过眼前的苏柒,就势扑地一滚…… 苏柒被丸子护在怀里,隐约觉得一阵青光闪过,便传来怨灵一声凄厉的惨叫。 “方才……是什么东西?”丸子惊魂未定地问。 自然不能告诉你,你险些当了怨灵的宵夜……苏柒摇摇头:“不知道啊!” “我刚才,分明感觉到一阵阴风……这地方邪性得很。”丸子蹙眉,望着眼前的苏柒,“你大半夜的不回家,跑这里来做什么?” “我……”苏柒尴尬地轻咳一声,“咱们能不能起来说?” 丸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以一个标准的“地咚”姿势,将少女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这姿势,比晨起时的更不可描述。 他骤然红了一张脸,鲤鱼打挺似的弹了起来:“抱歉,抱歉……” “没事。”苏柒起身,四处张望着怨灵的影子,奇怪的是,那诡异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应该呀…… 她正暗自疑惑,却听身旁的丸子轻咳一声,抬头却见他一张脸红成了番茄:“那个,今儿早上,我不该无故冲你发火……” 苏柒被怨灵的事闹的,完全将早上的事忘在了脑后,心不在焉道:“算了,就当扯平了吧。” “……怎么扯平?”你压我一次,我再压你一次,就算扯平了?这也太…… “你早上吼了我一句,晚上又救了我一回,就扯平了呗。”苏柒依旧心不在焉,“我原谅你了。” 丸子尴尬地咳了咳,感觉自己想多了。 苏柒在附近转了一圈,始终未见那怨灵的鬼影。 这就奇怪了:她方才明明一门心思要杀人,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 第45回 为何又是我 “你还没回答我,大半夜的不回家,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管得还挺多,真把自己当家长了?苏柒摸摸鼻子,“婉清生病了,所以我来……” 心下却是骤然一惊:婉清!我这个猪脑子! 苏柒重新翻进婉清家,正巧听到婉清房里一声脆响,以及文夫人的惊叫:“婉清!!” 坏了,苏柒赶紧推门而入,却见婉清依旧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而文夫人却惊魂甫定地立在床边,脚下是打碎的汤碗。 此时,婉清养父文先生也急急忙忙赶了来:“夫人,怎么了?” “方才,婉清醒过来了,还跟我说她好害怕,我便搂着她喂了几口热汤。谁知,这孩子突然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文夫人满脸煞白,攥着文先生衣袖颤抖不已,“看着我的眼神……就像要把我吃了似的,还说要杀了我!” 苏柒暗叹一声:兜兜转转一大圈,那怨灵又重新附到婉清身上去了! 白费功夫。 “婉清是被邪灵附体,也就是俗称的鬼上身了。”苏柒闷闷道。 因她职业的缘故,文先生两口子对她的话倒是深信不疑,“苏姑娘可有法子?” 有法子就好了……苏柒此时,多么希望自己之前吹得牛皮都是真的,然而,“抱歉,我只是个冥婚媒婆,不是捉妖法师。” “那苏姑娘可知,东风镇上可有厉害的捉妖法师?” 苏柒暗叹:自家那死鬼若在,倒是可以帮上忙,然他人都私奔去了……“没有。” </div> </div> 第27节 她此语一出,文先生两口子皆沮丧不已。 文夫人垂眸望着婉清,眼泪双落,“我的婉清,难道没救了?”忽然抬起头来,“我听说,日前镇上来了个厉害的道士啊!” “啊?”苏柒亦升起一点希望,“谁?在哪儿?” “据说是武当第十九代嫡传弟子,京城三清观云虚道长的师弟,尊号唤作大球真人!” 苏柒:“……” 短短几日,就从道长变了真人,丸子,你可以的。 “令嫒这是被邪祟附体,再过个一两日,只怕性命忧矣。” 翌日,再度一身玄黄色道袍的丸子,表面上一本正经,内心却满满的拒绝: 为!什!么!又!是!我?! 此次是为了救人也就罢了,下次,爷说什么也不扮道士了!下不为例!坚决下不为例! 文先生便急切问道:“道长可有法子,救小女一名?我与夫人竭尽所有,酬谢道长大恩大德!” 丸子示意不必:“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怨灵独独找上令嫒,也必有其缘由。施主可借笔墨一用?” 幸而文先生本就是个读书人,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听道长如此说,赶紧将他请进了书房。 便见丸子提笔蘸墨,在纸上画了个女子身形。 身材清瘦颀长,一袭大红嫁衣,长发披垂,右眼角下一点醒目的朱砂痣。 昨夜,苏柒将这女子画出来时,丸子忽觉后颈一凉,“这女鬼样貌,你是如何知道的?” 呃……苏柒眼眸飞快一转:“婉清有一阵子醒来告诉我的,说有这么个女鬼夜夜在她梦中,挥之不去。” 原来如此……丸子画罢,问文先生夫妇:“二位可见过此女?” “这……就是缠着婉清的女鬼?”文夫人怯怯地瞟了一眼,茫然地摇摇头。 丸子转眸望向文先生,却见他一张温文尔雅的脸顿时僵住,眼神阴晴不定。 嗯,有故事……丸子暗想,却不逼他,只道:“二位不妨再仔细想想。” 说罢,转身欲走,却听身后文先生纠结的声音:“这女子,我认得。” 第46回 杀手月璇玑 文先生定定地盯着画像,一张脸都白了几分,终咬牙道: “她曾是江湖上令人闻风色变的女杀手,月璇玑!” 此语一出,眼前的文夫人、苏柒、丸子三人皆瞪大了不明觉厉的双眼。 原来是个江湖杀手,难怪变成怨灵还如此凶悍。苏柒不禁一阵后怕,后怕完却又疑惑问道:“文先生如何认得她?” 在她看来,文先生一个文弱读书人,实在不该与女杀手有什么交集。 文先生望了望同样一脸狐疑的自家夫人,终沉声开了口:“这女杀手月璇玑,乃是当年杀害婉清一家的罪魁祸首! 两年前,我尚在京城大理寺任寺卿之职,与婉清的父亲岳将军乃是同乡故交,关系颇好,惊闻他一家遇害的消息,简直如晴天霹雳。 大理寺本就承担查案缉凶之责,我便主动将岳将军遇害案子揽了过来,派出众多人手调查,终发现此案乃是一个江湖帮派——天鹰盟所为,而当时带人行凶的,正是月璇玑。 她既是职业杀手,便不可能只做一件案子。我派人跟踪调查,分析各种蛛丝马迹,终在她们做下一桩案子之前设下陷阱,由锦衣卫三大高手合围,终将恶贯满盈的月璇玑捕获。 将月璇玑抓捕归案之后,我自是连夜开堂审理,奈何这女贼久经生死,软硬不吃,加之身上背负的命案累累,需一桩桩的查证,一件件的审问,是以一段时间内,我提审她次数颇多。” 说至此,文先生忽然顿住,面色尴尬,“不想,一来二去间,这女贼竟对我……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什么叫不该有的心思?”苏柒不明,刚问出口却被丸子瞪了一眼,忽然福至心灵: 这女杀手月璇玑,竟爱上了审她的官员文大人! 这……这是多么清奇的脑回路啊! 文先生尴尬地咳了咳,方继续讲下去: “我刚开始,也并未意识到此事,然这女贼实在狡诈难缠,若是我亲审她,她便不多不少地吐露些案子线索;一旦换了旁人审问,她便三缄其口,哪怕用极刑也绝不说一个字。 我审案子,素来讲究调查取证,反对严刑逼供。是以一次提审月璇玑,却见她在狱中被打折了双腿,惨无人形地被拖上堂来,不由生气,斥责了动手的狱卒一番。 不料此时,委顿在地一副半死不活状的月璇玑,忽然抬头笑了起来。 她说:文天誉,我就知道,你是心疼我的,你心里有我,对不对?” 故事讲至此,听得苏柒头皮一阵发麻,一旁的文夫人更是脸色发黑,摇摇欲坠的样子。 文先生见状,赶紧伸手将自己夫人揽住,握着她的手以示抚慰:“我当时惊骇不已,觉得这女贼定是疯了。于是拍惊堂木,斥责她公堂之上,休要胡言乱语。 岂料这女贼置若罔闻,拖着血淋淋的双腿,一点点地向我爬了过来,伸出一只手,扯住了我的衣摆,问我:文天誉,你看我生得美么?” 第47回 你可愿娶我 “我下意识地摇头。她那时一身的血迹,犹如地狱爬上来的女鬼一般,哪有什么美可言? 我勒令她松手,见她不听,只得令堂上的衙役将她拉开,不料这女贼任凭杀威棒雨点般落在身上,抓着我衣摆的手,就是执拗地不松开。 </div> </div> 第28节 她说:你莫要不承认。从小到大,多少男人贪慕我的美貌,拜倒在我石榴裙下,就算为了我去死也心甘情愿。可我看不上他们,我只喜欢你。 我当时羞愤难当,最终拿裁刀割断了衣摆,言辞告诫她:我文天誉平生最爱的是吾妻,最恨的便是他们这些杀人如草芥的盗匪,她若再这般胡言乱语,本官便要给她罪加一等! 此审之后,我便再不见她,却听狱卒私下来报,说那女贼在狱中蘸着自己的血,将我的名字写了满墙,触目惊心。 我于是加紧调查月璇玑身上的命案,终找齐人证物证,坐实了她几桩杀人灭门惨案,依律判她斩立决。 我本以为,这女贼一旦伏法,此事也算是过去了。不料,这女贼处斩的那一日……” 文先生说至此,忽然有些骇然地说不下去。反而是文夫人镇定了几分,抚慰地拍了拍自家相公的手背。 文先生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继续往下讲: “那一日,我本是不打算去的,却见负责押送犯人上刑场的衙役火急火燎地赶来,请我去看看月璇玑。 我以为她临刑又出了什么变故,只得随衙役前往,却惊见狱中的月璇玑,一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大红喜服。 我着实的骇然,眼前的月璇玑却抬头望我笑道:今日是你我的大日子,你终是来了! 她脸上没有半分血污,甚至还涂了唇脂贴了花钿,但一双眼睛中却透着疯狂。 我问她:这一套衣装从何处得来? 她却无谓笑道:你才知道么?以我的本事,想走早就走了。我心甘情愿地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备受凌虐,皆是为了你。 她一双涂了血红丹寇的手抓在监狱的铁栏上,脸上挂着诡异的笑,问道:文天誉,你可愿意娶我? 我当时简直要被这女贼气疯了,义正言辞地告诉她:我早已娶妻有女,让她趁早绝了这心思,依罪伏法,来世做个良善之人。 她便突然凄厉大笑道:文天誉,我心甘情愿为你生为你死,你竟对我这般绝情!我月璇玑得不到的人,谁也不配得到! 说着,竟一把扯弯了铁栏,一双血红的爪子向我袭来! 幸而她当时还戴着手脚铁镣,身旁又衙役众多,见她骤然发难,众人一齐出手,几柄钢刀便齐齐刺进了她的身体。 月璇玑眼见不活,临死又深深望了我一眼,娇笑道: 忘了告诉你,我还有个妹妹,她会替我做完未尽的事,至于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罢,恶贯满盈的女杀手月璇玑,倒地身亡。” 文先生的故事讲完,众人皆是长吐了一口气。文先生本人更是冷汗涔涔而下,扶着桌子几乎要站立不稳的样子。 苏柒反应一阵,得出个结论:这月璇玑,是个妄想症加偏执狂啊! 难怪死后还如此深的怨念! 却听丸子问道:“听她死前的威胁,怕是要对文先生家人不利?” 第48回 人鬼情难了 “那女贼伏法后,我思来想去,也觉颇不安宁。故尔不久后,趁着为亡父守孝之机,辞了大理寺的官职,携全家避世隐居而去。之所以搬来东风镇,一来为了给婉清换个环境,二来也有避祸的意思。不想,还是被这女鬼找上门来……” 文先生低头握紧了文夫人的手,“是我造下的冤孽,却连累了娘子和婉清,我真是罪无可恕!” 方才还瑟瑟发抖的文夫人,此时却目光坚定:“相公说得什么话,一家人,本就该休戚与共、福祸相随!” 苏柒望着这互为依靠的一对伉俪,忽然便有些羡慕。 “怎么办?”丸子问苏柒。 “什么怎么办?”苏柒挑了挑桌上的油灯芯,“你揽下来的事儿,倒来问我?” 方才那情那景,丸子不由头脑一热,便真将自己当成了武当第十九代嫡传弟子,京城三清观云虚道长的师弟大球真人,将替婉清驱怨灵的事揽了下来。 文先生与文夫人自是千恩万谢、感激涕零。 然义薄云天的大球真人回到慧目斋才想起来,自己好像真的不是什么道士。 在驱邪捉鬼一途上,甚至还不如苏柒这个半吊子的江湖术士。 只得尴尬地咳了咳,躬身不耻下问。 “可方才你也看到了,你加上我,根本不是那怨灵的对手。” 丸子郁闷:若论打架,他自恃本事不低。然此番连对手都看不见摸不着,这种有力气没处使的感觉,着实不好。 “那你就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女孩儿被怨灵害死?”见苏柒一副树懒挪移的状态,丸子只得拿话激她。 苏柒自是不能容许婉清出事,否则莫说自己要恨死了自己,只怕鬼婴李锦都不能放过她。 其实,她一路上都在思索,但思索至今也只有个不成熟的思路:“若打不过那怨灵,便只好另寻它法。” “什么它法?” 苏柒以手托腮悠悠道:“我记得,苏先生曾与我说过,怨灵之所以厉害,便是因为集聚了大量的怨气。若能将其怨气化解,怨灵便似没了牙的老虎。” 又是那死鬼苏先生……但丸子此时无心吃醋,“如何化解?” “这就讲究个,解铃还须系铃人了。你想,月璇玑之所以化为怨灵,究其根源是她对文先生爱而不得,受了情殇。 咱们按照这个思路推想:假如文先生爱月璇玑,她不就不用怨恨了?” “怎么可能?!”丸子大摇其头:文先生对月璇玑那是恨之入骨,只怕转世轮回十辈子都不会爱她。 “傻瓜!”苏柒毫不避讳地白了他一眼,“不必真的爱她,只要让怨灵月璇玑以为文先生是爱她的,就行了。” </div> </div> 第29节 人一旦亡故变为鬼魂,生前的记忆、情绪、学识等,皆会从魂魄中渐渐抽离。说白了,鬼魂的智商和情商,都不是很高。 丸子顿悟:“你的意思,是让文先生假装爱她,化去她身上的怨气?”隔着几里地,他都能感受到文先生满满的拒绝。 “没错,演一出戏而已。”苏柒继续托腮苦思,“只是这戏要怎么演……”她转身一拍丸子肩膀,“你说,一个男人若爱一个女人,会做些什么?” 做什么……丸子蓦然想起清晨时的“意外”,脸略微发烫:他自然知道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会做些什么……只是,如今是一人一鬼的戏码,能做什么? 第49回 女鬼的主意 丸子正踌躇着,却见苏柒右拳一敲左掌心:“我知道了!” 他有点想笑:你确定你知道? “才子佳人嘛,自然是月下幽会、吟诗咏词、互诉衷肠。” 丸子“噗嗤”一声:“这都谁教你的?” “话本子啊!”苏柒得意,“才子佳人的故事都是这么写得。嗯,文先生本就是个读书人,自然会念那些能哄女孩子欢心的诗啊词的。” 看她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丸子着实有些不忍打击她:“主意尚可行,然你别忘了,文先生对女杀手月璇玑恨之入骨,对怨灵月璇玑更是谈之色变,你让他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女鬼吟情诗……”你也太高估了文先生的演技和心脏承受能力。 苏柒想想也是:即便文先生能壮着胆子上场,也必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如何骗得了月璇玑? 好容易想到个主意,偏偏又钻了死胡同……苏柒有些沮丧地趴在桌上,用脑门一下下抵着桌板:“那怎么办呢……” “若你俩都没主意,愿不愿意听本小姐出个主意?” 黄四娘的声音再度骤然响起,将苏柒吓了一跳,嗔怪地瞥了飘在一旁的黄四娘一眼:你能不能别每次出场都这么悄没声息地吓唬人? 黄四娘一耸肩:我倒想出场有动静,但人家是鬼,怪我喽? 苏柒轻咳一声,以目示意: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黄四娘卖关子似得绕着丸子转了一圈:“你有没有发现,我相公……咳,是你相公,这身形乍一看,其实跟婉清他爹挺像的。” 苏柒眼前一亮:的确,文先生虽是个读书人,但清瘦颀长,到跟丸子身量差不多。 “你相公虽不能见鬼魂,至少比婉清他爹胆量要大些。若由他假扮婉清他爹去跟怨灵约会……”黄四娘说至此,忽然低头扭捏,“当然,若他觉得心里没底,想要事先找个别的女鬼约会练练手,也是不错的……” 她一番明显带着私心的建议,却让苏柒顿时开了窍:“丸子……” “干嘛?”正思索中的丸子骤然被点名,转头见少女一双明眸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 “你愿不愿意扮……” “又扮道士?”丸子果断拒绝,“扮什么都可以,就是不扮道士!” 桌案上的油灯,“噼啪”爆出一个灯花。 那一瞬间的骤亮,照着桌案旁丸子那白玉般的俊脸,此刻正低眉垂目,面无表情地念着:“就算我化作清风,我也不会丢下你,我会陪在你身边,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你感觉有风从面颊拂过,就知道那是我在陪着你,看着你……” 味同嚼蜡地念完,丸子打了个呵欠,心想:这句还挺适合那怨灵的,只不过不是清风,阴风而已…… “不对,还是不对!”苏柒以手扣桌敲重点,“爱呢?我从你的话语里完全感受不到爱呀!” 丸子快被她逼疯了:对一个看不见但细思恐极的女鬼念情诗,还得有爱,我爱得起来么?! 第50回 走心的演技 丸子郁闷地暗自懊恼:今儿真是诸事不宜,所有的坑都是自己给自己挖的。 看丸子一副分分钟要拍桌子走人的样子,苏柒也觉得有些强人所难,盯着丸子的脸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嗯……可能这种多情暖男的风格,不适合你。” “你终于发现了?”丸子打个呵欠欲走:我就是一武夫猎户,你偏要让我扮个读书人……你咋不让孙悟空去扮贾宝玉呢? “哎你别走啊!我只是说这种风格不适合你,还有别的风格啊!” 苏柒说着,将手里的话本子一扔,半个人都扎进了木箱子里翻腾。 当初跟黄家管家好书歹说,将黄四娘的整整一箱子话本子都给要了来,总有一款适合你,我就不信了! 桌上油灯熄灭的时刻,正是日出时分。 东方的第一缕霞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子,为丸子那轮廓分明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明暗的色彩,愈发显得如同玉石雕像一般。 他眉梢间带着张扬的霸气,偏偏眼瞳中又蕴着一抹柔情,薄唇轻启,声调低沉却不容置疑: “普天之下,万物如尘,唯汝是吾心头之珠,渗吾之骨,融吾之血,断断割舍不得!” 在他对面的少女,朱唇轻启想要说些什么,却堪堪地愣住,只觉得对面的伟岸俊朗男子,比那初升的旭日还要耀眼。 “相公好帅啊……简直霸气侧漏气势夺人令人沦陷其中无法自拔!” 苏柒耳边传来黄四娘花痴的声音:“要不你帮个忙,一刀捅死他好不好?我真的很想跟他再续前缘啊!” 苏柒毫不避讳地冲她飚去一个鄙夷的眼神,顺便望望窗外的天色:你还不走?打算魂飞魄散啊? “你莫要催我了!我走!我这就走!”黄四娘一脸生离死别凄凄状,边向后飘远边冲着丸子伸出一只颤抖的手,“相公……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回来啊……” 戏精本精!苏柒快受不了了,望天翻了个白眼。 她这白眼,让丸子一阵火大:我明明已经十二分的尽力了,自觉这段演得极为投入,你这又是鄙夷又是白眼的,几个意思? “不干了!”丸子甩手便走。 </div> </div> 第30节 “别别别!”苏柒赶紧拉住他,“你刚才那段儿演得挺好的,简直……霸气侧漏气势夺人令人沦陷其中无法自拔!” 丸子眉毛一挑,“真的?”我怎么没看出你一点儿沦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意思? “真的真的!等到面对那怨灵的时候,就保持这个状态!然后……” 丸子好奇:“然后如何?” “然后……去睡吧!” 丸子险些喷出一口老血:“睡……?!” 苏柒打了个呵欠:“折腾一夜了,你不困啊?快去洗洗睡吧!” 至于怨灵听了丸子的告白之后会变什么样……她哪里知道,只能见机行事了。 苏柒本打算,让丸子照着这个风格多练几段儿,到时候情话攻击弹药充足,不料刚躺下睡了没两个时辰,便被文先生家的老仆火急火燎地赶来,请苏柒和道长赶紧去一趟。 苏柒心底一沉:“婉清出事了?” 第51回 怨灵又来袭 二人急忙赶到文府,才发现出事的不是婉清,而是文夫人。 此时,文夫人正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唇角还有淡淡的血痕,粉白的脖颈上更是乌青一片,显然是被人下重手掐过。 苏柒只觉触目惊心:“谁干的?” 一旁的文先生艰涩开口:“婉清。” 苏柒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显然,是那怨灵将婉清体内精气吸食殆尽,以至于婉清自身的魂魄无比虚弱,陷入昏迷。那怨灵便乘虚而入,控制了婉清的身体。 “何时的事?”丸子问道。 “今晨。”文先生满眼的血丝,看起来极度颓废,“婉清原本一直昏迷着,今日晨起时,夫人去给她喂些汤水,不料婉清忽然睁眼醒来,一把掐住了夫人的脖子…… 我听到碗碎的声音及时赶来,正见到夫人被她掐着悬在空中。我大喊住手,看到婉清的样子……鬼一般狰狞恐怖! 她冷笑着问我:文天誉,是不是没了这个女人,你就会爱我? 我当时快要崩溃了,索性跪地求她放过我的妻女。她仰天尖笑了一阵,说:文天誉,你终于也拜倒在了我脚下!” 我求她说:你若稀罕我文天誉这条命,只管拿去便是,但我妻女无辜,你莫要再伤害她们! 她却道:我何时想要你的命,我自始至终想要的,都是你的一颗心。至于她们,占了我本应在你心里的位置,所以都该死!” 文先生浑身战栗不已,哽咽再难言,丸子见状,不禁伸手扶了他一把,苏柒则俯身试了试文夫人的鼻息,幸而性命无碍。 想想却又有些奇怪,不禁问道:“那怨灵既然打定主意要置文夫人于死地,又缘何没有要她性命?” “是我。”文先生低声叹道,“我情急之下,不得不违心地答应她考虑考虑,今日夜半,再给她答复。” 苏柒暗舒一口气:幸而文先生机智,不是个认死理之人。“婉清呢?” “被她带走了……”文先生愈发悲涩,“她让我今夜子时,到西山断肠崖去见她。” 苏柒和丸子对视一眼:之前还发愁,如何将那怨灵诳出来,如今她与文先生有约,倒是省事。 丸子道:“文先生不必烦恼,只需借我一身衣裳,今夜断肠崖之约,我替你去!” 不料文先生却颓然地摆摆手:“不必烦劳道长,我自己种下的孽缘,理应由我自己承担。只要她愿意放过我妻女,我这条命便交在她手里,悉听尊便了。” 他这话说得苏柒一阵心酸:“文先生,此事你没有错!你是个好官、好丈夫、好父亲,一切罪孽都因那月璇玑而起,是她一厢情愿、执迷不悟罢了!” “须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邪终不胜正。”丸子坚毅道,“相信我!” 子夜的断肠崖,月黑风高,寂寂无声,偶有数声鸦啼,一片诡异的宁静。 一名白衣男子,长身玉立于崖边,阔袖衣摆被夜风拂过,飘飘然如谪仙一般。 在他不远处,一株歪脖古树后,看似空空荡荡,实则……拥挤异常。 “你怎么来了?” 第52回 相逢只恨晚 藏在歪脖树后的苏柒,惊讶问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鬼婴李锦,“伤可好些了?” 自打前几日被怨灵打伤,李锦便消失了几日,寻阴寒之地疗伤去了。 “我好不好没关系,”李锦一张鬼脸上满满的怨恨,“若婉清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跟那不要脸的怨灵拼了!” 好吧,你最痴情……苏柒转头问另一边的黄四娘:“你呢?如此危险,来凑什么热闹?” “我……不放心你们呗!”黄四娘说着,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某男。 苏柒鄙夷地瞥了这花痴一眼:我看,你就是来看丸子表演的。 然她目光转向不远处,一袭白袍在夜色中飒然而立的丸子,面色愈发凝重起来。 其实她也不放心。 今日从文家回来,丸子便将自己关进了屋里,闷了整整一天,再出来,已是个沉郁悲怆的文弱书生模样。 若不去看那张脸,简直跟文先生一模一样。 </div> </div> 第31节 幸而如今正是夜半,又无月无星,山崖林间还蕴着一层雾气,氤氲飘忽,愈发看不清楚。 苏柒由衷希望,那怨灵月璇玑,眼神不要太好。 正是说曹操曹操到,只听不远处一句“你果然来了”,女童声音却是怨女声调,便见披头散发、目光涣散的婉清,一步步从树林中走来。 她此时被换了一身红衣,额上描着血红的凤尾花,与月璇玑临死时的装扮一般无二。 然这大红喜服穿在一个失了魂魄的女童身上,俨然一个鬼娃新娘,愈发的诡异可怖。 “婉清……”李锦见状便有些按捺不住,被苏柒一记眼刀飚过去:莫要冲动!若让那怨灵发现了你,便是前功尽弃! “看她把我的婉清糟蹋成什么样了……”李锦着实的愤愤然,不自觉便要往前飘。 苏柒看一眼黄四娘:把这小子摁住了!黄四娘得令,张开双臂就是一个抱抱,李锦被她壮硕的臂膀和宽广的胸怀囚禁,竟是百般挣扎不出。 苏柒这才放下心,屏息凝视,望着婉清一步步向丸子靠近。 “文天誉,你可想清楚了?” 她此语一出,苏柒一颗吊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果然将她骗过了! 丸子刻意背对着婉清负手而立,望天一声轻叹:“想清楚了,只要你放过我妻女,我……便任由你安排。” 婉清眼中闪过一抹愤怒:“你还是放不下她们!” “一个是我父母之命、明媒正娶的妻子;一个是我至交好友遗孤,我的养女,我对她们,终是有份责任的。” 婉清凄厉冷笑:“责任?!我今日便杀了她们,看看你如何尽那可笑的责任!” 丸子无谓一笑:“我文天誉今日既然应约而来,便没打算活着回去。既然马上要死了,便不妨说句埋在心底许久的话,”他转过半张脸,眼眸中是无尽的伤感,“月璇玑,我对你,只恨相逢不早,有缘无份而已。” 他这话说得哀怨隐忍,连歪脖树后的一人二鬼都听出了话中深意,婉清更是震惊不已:“你……你什么意思?” 第53回 美男告白计 “月璇玑,你致死怨我对你无情,又岂知我心中对你无情;你恨我为何不爱你,然在大理寺中的情景,我是官,你是匪,我便是爱了你,又如何能够倾诉衷肠?” 婉清的声音瑟瑟发抖:“文天誉你……” “时至今日,我已孑然一身,没什么好顾忌隐瞒。”丸子故作个无谓状,“月璇玑,这段孽缘伤你至深,其实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种折磨!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女子,冷艳又危险,偏偏自带着一种魔力,令人情不自禁地上瘾着迷。在大理寺狱中,我不允他们对你用刑,但屡禁不止,你可知道,我每次提审,看到你伤痕累累的样子,都觉得一颗心痛得滴血……” “文天誉……” 不远处的歪脖树后,苏柒不住点头叹服:这欲爱不能的心态,揣摩拿捏得极好,看来,丸子很有写言情话本子的潜质。 却见黄四娘惊讶地捂住了李锦的嘴巴:“看!婉清身上那是什么?” 苏柒看到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婉清周身四散出来,“应是月璇玑的怨气正在消散!”这一出美男告白计果然有效! 恰巧丸子的目光向歪脖树这边瞥来,苏柒暗暗给他比了个赞,示意他再接再厉,继续他的表演。 “那时,我只恨自己,为何没能早些遇见你。若能早些,我必竭尽所能劝你放下屠刀、弃暗投明,莫要将自己逼上了一条不归路,将你我置于正邪的两端,变得再无可能……” 他说至此,苏柒忽见一团血雾从婉清体内升腾而起,在空中化为怨灵月璇玑模样,而婉清却倒地睡去。 她现出了真身,身上的怨念便四散得更快,一张脸也不似先前那般狰狞,依稀现出生前杏目柳眉、额描花黄的模样,一双美目中却是两行血泪潸然而下:“文天誉,见到你的第一面,我便后悔了,我恨自己,为何是个杀手……” “我恨自己,为何是大理寺的寺卿,为何要主审你的案子。我更恨自己,为何听了父母之命,早早地娶了妻……”丸子低头长叹,“也许,说出来你都不会相信,在你行刑的前夜,我曾去偷过牢狱的钥匙……” “你……你打算放我走?”月璇玑显然被深深震惊了。 丸子苦笑,“是不是很可笑?我迫于压力判了你的死刑,却发自内心地不愿让你死。每当想到明日之后,便再也看不到你,我的五脏六腑都扭曲在了一起,痛不欲生…… 月璇玑,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你,早已被我藏进了心里,渗吾之骨,融吾之血,断断割舍不得!” 月璇玑的身影,一阵剧烈震颤:“你这个……傻瓜……” “当情感终战胜了理智,我决意放你离去,然后一人担下所有的罪责,用我一命,换你一命,可惜……” 丸子诉说至此,低头深深叹了口气,仿佛蕴着无尽的哀伤。而他身后的怨灵月璇玑,周身的怨气已散去殆尽,大红喜服伴着青丝长发在夜色中摇曳。 若非挂在腮边的两行血泪,倒真是个美艳女鬼模样。 “文天誉,原来,自始至终是我错怪了你……”她说着,慢慢向丸子飘去。 第54回 生死一线间 苏柒紧张地捏紧了拳头:之前只是引子,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斗…… 然丸子全然看不到身后的美艳女鬼,但觉耳后一阵阴风拂过,料想是女鬼扑来,下意识地转过了身。 他转身的刹那,月璇玑的鬼影骤然一僵,不可思议地瞪大了一双眼瞳:“你……不是文天誉!” 糟了!苏柒心头蓦然一沉。 月璇玑飘忽后退几尺,整个身影都在颤抖,仿佛蕴着无尽的怒气和恨意:“骗子!都是骗子!!” 不过一瞬间,月璇玑又变成了怨灵的可怖模样,满头长发如毒蛇般蜿蜒,朱红的唇边生出森森獠牙。 “骗我者,伤我者,皆不得好死!!”她凄厉大喊着,一双血红的爪子闪电般向丸子抓去。 “当心!”苏柒顾不得许多,从树后跳出来,拔腿向丸子冲去。 而说时迟那时快,丸子感官大开,身形如弓般向后仰去,堪堪避过了月璇玑的攻击,衣袖中翩然飞出两张金黄色的符咒…… </div> </div> 第32节 临行前,苏柒让他带上这符咒的时候,丸子是拒绝的:“就你那糯米纸做的符,自己留着泡水喝吧。” 苏柒尴尬地撇撇嘴:“这不是我画的,这是那死鬼留下的……” 苏先生,还真是阴魂不散……丸子无比嫌弃地瞥了那符两眼,“我用不着。” 苏柒大急:“好歹是个保命的东西……”你虽然杀人打架本事不小,但面对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女鬼,再大的本事也没这两张符管用。 丸子看苏柒一脸担忧的样子,终抿抿唇,将符咒收进了袖子。 苏先生画的符,与苏柒的符自是不能同日而语,在符飞出的瞬间,苏柒见金光一闪,符咒上的朱砂字升腾而起,打在月璇玑胸口,瞬间将她击得倒飞而出。 趁此空档,苏柒飞快冲到丸子身边,“你没事吧?!” “没事!你跑出来干什么?!”丸子蹙眉怒道,“还不知那怨灵被制住了没有!” 只怕……苏柒转头望见重新调整身形,正蓄势向他们冲来的怨灵月璇玑,咬了咬牙,用力去推丸子:“走!你快走!” 却被丸子一把扯到身后:“要走也是你走!” 苏柒大急:你连怨灵在哪都看不见,逞什么英雄?眼见怨灵月璇玑带着一阵刺耳尖笑冲了过来,她闪身移至丸子身前,口中念诀,两道定身符咒从掌心飞出。 “定!”心知自己不是怨灵的对手,苏柒只希望定身咒能将怨灵定住片刻,给自己和丸子争取逃跑的时机。 然往日的学艺不精在此时得到了极好体现,那定身咒不过一瞬间的工夫,便被怨灵撕得粉碎。 “你们一个个都要死!”怨灵月璇玑凄厉尖叫着,“都要去为我的爱情陪葬!” 眼见怨灵袭来,苏柒已无法可想,只是下意识地转身抱住了丸子,妄图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抵御怨灵的侵袭。 耳边,隐约传来李锦与黄四娘的叫声:“苏!柒!” 苏柒闭上了眼,却依旧能感觉到怨灵那滴血的长长指尖,近在咫尺…… 第55回 转世无来生 苏柒以为,自己此番在劫难逃。 作为一个以给鬼魂牵红线为职业的资深冥媒,最终却死在一个感情失败的怨灵手里,到了阴曹地府,说出来也不长脸。 下辈子,再也不干这一行了…… 就在苏柒以为自己马上要被怨灵撕碎之时,忽觉眼前一道亮光闪过,耳后传来怨灵凄厉的大叫。 她的第一反应是:那死鬼救我来了? 然睁开眼转过身,却惊见自己和丸子两个,正被包裹在一片青光之中。 在她们眼前,一个耀眼的绿色光球正悬浮在半空,而不远处的怨灵月璇玑,似乎被这光球牢牢吸住,竭尽全力也挣脱不得。 这是个……什么宝物?苏柒揉了揉眼。 而怨灵月璇玑显然没这个探究的闲心,她周身的怨气和魂力,正被那绿色光球快速地吸走,变得越来越虚弱。 “不!不要!!”怨灵变得越来越透明,几不可见,却依旧在做着垂死的挣扎,“文天誉……你为何不爱我?你为何要害我?!” 苏柒有些听不下去:“明明是你一直在害他!男女之情本就讲求个你情我愿,似你这般一厢情愿的掠夺,害人终害己!” 她自觉说得颇有哲理,然怨灵月璇玑已听不到了,她整个被吸进了那绿色光球,再无一丝一毫踪迹留于人间。 那光球解决了怨灵,渐渐黯淡下来,从空中徐徐落在了地上。 苏柒好奇地凑过头去看,竟是那块她从丸子身上顺来的玄鸟玉佩。 原来这玩意儿,是个宝贝啊!苏柒满心崇敬地捡起来捧在手心,见那玄鸟口中隐约多出了一点红,似凝结的血珠,想来是正是怨灵月璇玑所化。 “什么东西?”丸子亦凑过来,看到苏柒手上的玄鸟玉佩。 只是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灵台一亮,醍醐灌顶般,脑海中蓦然多出了许多东西。 见苏柒将玉佩抹了抹要收进荷包,丸子下意识地道:“这是我的东西吧。” 呃……苏柒瞬间尴尬:“你记得这玉佩?” “这是我家的传家之宝。” 见人家记了起来,苏柒也不好蛮不讲理,慢吞吞道:“是你的,当日你从悬崖上跌下,重伤昏迷,我在你身边捡到这个玉,就替你收了起来。”说着,弱弱地伸手,“还给你便是。” 看她满脸肉痛不情愿的样子,丸子觉得啼笑皆非,但想到这玉与自己身世有莫大关联,他还是拿来收进了怀里,“你若喜欢,我回头再送你一块好了。” 那倒不必,你把我的宝贝镇魂鼎还回来就行……苏柒撇撇嘴,却听耳后李锦不悦道:“喂,你们二位能不能先别你侬我侬磨磨唧唧,关心一下我家婉清行不行啊?” 倒把婉清忘了……苏柒赶紧奔过去,见婉清虽虚弱昏迷,好歹一息尚存,暂无性命之忧,赶紧跟丸子抱了她送回家去。 文夫人已然醒来,正与文先生坐卧不安地等待,见苏柒二人抱着婉清平安归来,听说怨灵被降服,自是千恩万谢。 “只望她来世,能放下怨念,做个良善之人。”对于月璇玑,文先生仍有些感慨。 苏柒随口附和一声,却不能告诉他:月璇玑的魂魄已被玄鸟玉佩炼化,怕是再不会有转世来生了。 第56回 可有心上人 从文家出来,回头望了望窗上映出的文先生夫妇一双身影,苏柒不禁有些羡慕地舒了口气:“他们这样多好,一生一世一双人。” 终究是个小丫头,一副小儿女态……身旁的丸子不禁暗笑。 </div> </div> 第33节 不过,方才千钧一发之际,这小丫头毅然决然地抱住了自己,着实令他有些感动。 “丸子,你可有心上人么?”小丫头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或者,有谁深爱过你么?” 丸子被问得愣了愣:有没有人深爱过他他不清楚,但自己有没有心上人…… 他望她苦笑:“我不记得。” “对不起,总忘记你失忆了。”苏柒在心底嘲笑自己问得傻:一个不见天日的暗卫杀手,能奢求什么爱情? 玄鸟玉佩上的血珠,第二日便消失不见。 这是否意味着,怨灵月璇玑的魂魄,已荡然无存? 丸子捏着玉佩思忖,对于玄冥法术一途,他实在知之甚少。 苏柒端着热腾腾的鱼汤从厨房里出来,便见丸子正坐在落日余晖下的石井栏边,对着他的玉佩发呆。 “可是想起了什么?”她将鱼汤放在院中石桌上,凑了过去。 “的确想起了些往事,然支离破碎,不得章法。” 记忆中,他总在无尽的戮力杀伐,在生死边缘堪堪游走,难道正如苏柒所说,他之前是个暗卫杀手? “那你……可想起了自己是谁?”苏柒的声音,莫名有些闷闷的。 丸子摇头苦笑:“没有。” 苏柒便放下心来,宽慰似的拍了拍丸子肩膀:“不必着急,想不起来就慢慢想,先吃晚饭吧!”说着,盛一碗热腾腾的鱼汤,献宝似的承上,“活蹦乱跳的大鲫鱼,用文火熬了两个时辰,香得能让你把舌头吞下去!绝对的大补!” 丸子接过汤碗唇角一勾:“为何要大补?” “你这几日又是劳神又是出力的,自然要好好补补。”苏柒一双眉眼弯弯,“我特意问过隔壁的王婶,说这鲫鱼汤乃是补身的至宝,你多喝点。” 你说的那是补月子吧……丸子无奈暗笑,却十分给面子地将一碗鱼汤一饮而尽,抬眸见苏柒正摆弄着一只小小酒坛,“这又是什么?” “梅子酒。”苏柒用力打开塞子,一股香甜之气扑面而来,惹得她连呼“好香”,又警惕地瞥了丸子一眼:“你伤口未愈不许喝酒!” 小气样儿……丸子忍不住暗笑,“我本就不想喝。” 什么梅子酒,把好好的酒弄得甜腻腻的,失了味道。 他素来不爱吃甜。 苏柒放下心来,拿出个瓷盏给自己斟了一杯,豪爽地举杯:“我先干为敬,庆祝我们打虎亲兄弟,降服怨灵成功!” 还亲兄弟……看她又故作江湖女侠模样,丸子有点想笑:那是我们降服怨灵吗?关键时刻若不是这块玉,咱们“哥儿俩”这会儿估计都过了奈何桥了。 一个冒牌道士,一个江湖骗子,俩人劫后余生,还能厚着脸皮庆祝?丫头你的心可真大…… 第57回 别走好不好 他心中暗笑,然着实不忍驳了她的兴致,遂以汤代酒,与苏柒干了一碗。 喝完细细品味一番:这汤着实炖得不错。 “真是好酒!”苏柒亦赞道,给自己再斟一盏,细细的品,“入口冽,入喉绵,唇齿间又有梅子味的回甘……”第二盏下去,伸手抚了抚额角,“就是酒劲有点儿大。” 丸子鄙夷地看了看她瓷盏里那泛红的果汁样东西:这还劲儿大?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解渴的。 这小丫头,酒量不行啊! 眼前的小丫头,莹莹指尖撑着额角,一双如水的眼眸中醉意荡漾,脸颊泛起两片云霞状的绯红,看起来格外……诱人。 她如今不过十五六年纪,待到再长大两岁,岂不是个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妖精? 丸子望着苏柒喉头微动,忽然觉得自己的思想,有些危险。 赶紧垂了眼眸,又大口灌了自己一碗鱼汤。 却忽觉自己的衣袖被一只小手扯住,耳边一个甜甜软软的声音轻唤:“丸子……” 丸子险些被一口鱼汤呛死,用力咳了几咳,“干……干嘛?” 抬头便见眼前的小丫头手托香腮,一双如水剪瞳幽幽然地望着他,分明的眼神迷离:“待你想起了自己是谁,是不是……就要走了?” 走?丸子发觉自己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潜意识里根本不想考虑:“我……” “你定是要走的……”苏柒轻叹一声,撅起了小嘴,“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你们一个两个,都要离我而去……” 一个两个都……这丫头,将我与那死鬼苏先生置于同样的位置?丸子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可我跟他分明不是一类人! “那死鬼毅然决然地抛下我就走了……喜新厌旧!他师妹,长得能有多好看?” 丸子不禁顺着她的话想了想,还真想象不出,比苏柒好看的师妹,得美成什么样。 估计只有狐狸精了吧…… 他正胡思乱想着,猝不觉那只拉着他衣袖角的小手,不知何时竟勾上了他的脖颈! 他两三碗鱼汤下肚,浑身都热得冒着微汗,偏偏那手臂玉石般的凉润,一冷一热的纠缠,化作一股痒痒麻麻的感觉,直钻进了心里。 丸子觉得自己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推那煽风点火的小手,不知是她太执着还是他没使上力,非但没推开,倒是另一只小手也缠了上来。 手足无措间,他听到耳边那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丸子……你别走好不好?” 他想说自己并未想过要走。对于坠崖之前的日子,他那七零八碎的记忆着实算不得美好,他不太清楚自己之前是怎么过的;而对于未来的日子……他甚至无法想象出,离开了东风镇,离开了这个小院儿,没有了小丫头日日聒噪、磨牙斗嘴的日子,究竟要怎么个过法。 </div> </div> 第34节 这丫头,也太杞人忧天了些…… 丸子不禁勾唇,抬眼见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眼眸中水汪汪地漾着酒意还化着嗔怨,一张红彤彤的小嘴儿噘起,犹如一颗娇艳欲滴的樱桃…… 他竟有种咬一口的冲动。 第58回 不想再忍了 结果,便是他紧张之下咬了自己的舌头尖,一阵疼痛反让自己清醒了些,深觉方才的想法,有些猥琐。 这丫头,是喝醉了吧? 喝醉了的丫头要如何处理,丸子不甚清楚,只是觉得她既然意识不清,便不能与她较真,只能用哄的:“好好好,我不走。你……先把手拿下来。” 眼前的苏柒果然露出个放心的笑,“丸子最好了……” 口中这样说,手亦从脖颈上放了下来,却是搂住了他的腰,人亦得寸进尺地坐在了他腿上。 她一张巴掌大的俏脸近在咫尺,因喝醉了酒的缘故,微汗莹润的肌肤微微泛着粉红,愈发吹弹可破的样子,微张的小嘴中呵出的热气,丝丝缕缕地渗进丸子的口鼻,果然是梅子的甘甜味道…… 呃……丸子瞳孔缩了缩,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推她,然一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摆。 对于丸子骤然僵硬的身体,苏柒浑然不觉,依旧如同只猫儿似的,整个窝在了他怀里,甚至用额头讨好地蹭了蹭他下巴上的胡茬儿。 丸子快被这小妖精弄疯了……听说过女人喝醉酒爱哭爱闹的,骂街上吊的,但这种爱勾引人的,实在是闻所未闻。 这习惯,太危险……丸子尴尬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反应:以后绝对不能让这丫头喝酒……不对,是不能当着外人喝酒! “那个……苏柒?苏小柒?”他开口不知该如何唤她,却觉自己的喉咙,干渴沙哑得厉害。 明明刚灌下两三碗鱼汤…… “我不走,真的不走,你能不能……先下来?” “不能……”她抓着他前襟的手反而更紧,“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说话不算话的,我得把你揪住了……” 大猪蹄子?丸子额角黑了黑……这什么形容?“我当真不走,你若不放心,去拿根绳把我拴住好不好?你这个样子,我挺……”他把自己说得愈发汗颜,索性避重就轻,“挺……热的。” 他这话,苏柒似乎是听进去了,挺直了背离他远了些,却是依旧坐在他腿上不动,一双荡漾的眼眸望他眨了几眨,“是挺热的哈……” 说着,便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裳带子。 “喂!”她粉颈下一抹桃红色的肚兜赫然显现在丸子眼前时,他觉得自己丹田里的气血一阵上飚,赶紧一把给她捂了起来,“苏柒!你可是个女儿家!” “是啊!”始作俑者无辜地眨眨眼,“可我热啊!你不是也热吗?脱件衣裳就不热了……” 说着,伸出一双热心的小手,去给他帮忙。 “别别别……我不热,一点不热……”丸子简直快疯了,口中语无伦次,手上更是忙,刚松开苏柒的衣领,去阻止她“大献殷勤”的小手,便见她的衣裳滑了下去,露出一片雪白的香肩。 “……”丸子真心觉得自己要飙血了。 却见眼前的小妖精弯眼咯咯笑着,又伸手捧住了他的下巴:“丸子……你流鼻血了。” “天气干,燥的!”丸子强行按捺着自己心头腾腾的火,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一片殷红,忽然有些明悟:这丫头,是不是被人下药了? 酒……丸子腾出一只手来,将桌上的酒坛抓起来,凑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香甜之气扑鼻而来,仿佛瞬间渗进了五脏六腑,令他一阵心旌荡漾。 丸子只得再度对自己舌头狠咬一口,让自己定了定神:这酒,果然有问题! “都跟你说了,你伤还没好,不许喝酒……” 手中的酒坛被她拨开,现出她一双娇嗔的明眸,忽而垂下去,盯着他被扯松了衣襟微露的胸口,“都这么久了,这伤怎么还不好……” 她口中抱怨着,一只手却抚了上去,指尖划过的感觉,令丸子浑身都颤了颤。 这个撩人的小妖精…… 他着实的不想再忍了。 第59回 唯以身相许 关于他与苏柒究竟算是什么关系,丸子也曾认真思索过。 自打他从悬崖上跌落,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 那时,她一双明眸“含情脉脉”实则透着狡黠地说:你叫苏丸子,是我相公。 对她这套说辞,他也曾将信将疑,但不久便意识到,那是小丫头在劫匪面前为了自保而随口编的,全然没有可信度。 苏柒显然也意识到了他并不信,是以那声曾让他脸红心跳的“相公”,也渐渐不叫了。 事实应是,他不知何故,许是被仇家追杀,从悬崖坠落,好巧不巧地被苏柒遇见,善心大发地将他救了下来,并带回了家。 说起来,苏柒这丫头,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自古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嗯,没毛病…… 丸子终于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伸手将怀里磨蹭的“小猫儿”抱了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小丫头,过了今夜,你真要叫我一声“相公”了…… “是要去洗澡么?”怀里的小猫儿喵喵。 “是……”抱着猫儿的丸子,头脑一片空白。 </div> </div> 第35节 然既然她说了,丸子依稀觉得,做某件事之前,好像是要洗一洗的,于是抱着她往净房去。 天气愈发暑热的缘故,净房的木桶里日日备着水,此刻倒是方便。 “你且洗洗,我……在外面等你。” 他刚将怀里的人儿放在地上,她便软若无骨地向下栽去。 “哎……”他只好又伸手揽住她的纤腰,将她抄起来。 “丸子……我是不是喝醉了?”她一双手扯着他的衣襟,轻喘连连,“头晕……腿也软……” “你是喝醉了。”净房里水雾氤氲,让他感觉呼吸都有些急促,“要不别洗了?” “那哪儿行啊?一身汗津津的……”迷迷糊糊的小人儿倒是不依不饶,“要不……你帮我洗吧?” “嗯……啊?”丸子只觉头脑一阵发热,鼻血几乎又要荡漾而出,赶紧伸手捂住,“这……不好吧?” 剧情升级太快,他一个纯情男子,实在有点hold不住…… “有什么不好的……”怀中的小人儿仰脸迷离地望着他,痴痴地笑着,“以前,苏先生都帮我洗过呢……” 咚!哗啦…… 净房的门被大力推开,带着一身水渍出来的丸子,赤红着一双眼,脸上挂着血迹,杀气腾腾。 他正满腔的怒火无处宣泄,却忽然瞥见院中大杨树树枝轻颤,一个黑影一闪而没。 “谁?!” 谁?谁干的?! 翌日醒来的苏柒,着实的恼火。 她发觉自己穿着一身湿哒哒的衣服躺在自己床上,浑身潮潮冷冷不说,还将自己的被褥枕头浸了个透。 这是谁趁姑奶奶喝醉酒,给我扔河里了? 她正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在庭院里晾衣裳被褥,正巧见丸子黑着一张脸从屋里出来,心中愈发火大,指着自己能拧下水的被单:“喂!你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 丸子看都不看她一眼:“不能!” 作为一个男人,丸子从来没这样憋屈恼火过。 昨晚,苏柒那一句“苏先生都帮我洗过呢”,成功地在他心里种下了一棵刺藤,并迅速发了芽。 他躺在床上,忽然想到:以前,那死鬼苏先生也睡这张床,也许他们曾经…… 他一跃从床上弹起来,烦躁地在屋里转了两圈,觉得喉咙都在冒烟,于是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碗茶喝。 这是死鬼苏先生的茶壶茶碗…… 那套茶壶茶碗险些粉身碎骨。 他坐立不安地纠结了一夜,背上的汗不知出了几遍,遂烦躁地脱了衣裳准备换。 打开衣柜,却意识到,他的衣裳,都是苏柒“好心”拿苏先生的衣裳给他改的! 丸子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看丸子黑着一张脸,一副全世界都欠他钱的样子,苏柒不禁打了个冷颤,开始自我反省:我怎么得罪他了? 但记忆在喝了两碗梅子酒之后便戛然而止,断片儿断得一干二净。 “丸子……”她小心地蹭过去,“我昨晚上喝醉酒……打你了?” “打我?”丸子快被她气笑了:你倒不如打我一顿,给我个痛快。 看他否认的语气,苏柒想了想,多了几分底气:“我又没打你,你干嘛摆这么一张臭脸?” 丸子咬了咬后槽牙:你若刚要上天堂,却被一脚踹下了地狱,只怕也不会很快活。 苏柒指着晒了满院子的衣裳被褥:“是不是你趁我醉酒,给我扔水里的?” “是。”丸子索性承认,“你醉得不省人事的,我把你扔浴桶里清醒清醒。” 熟料他追那黑影归来,竟见她在桶里睡了过去。 “那你也不能给我湿哒哒地捞出来扔床上啊!”苏柒吸着不通气的鼻子抗议。 “不然呢?”丸子冷瞥她一眼,“我还能给你换换衣裳?” 心中却忽然想到:也许,死鬼苏先生就给她换过…… 他瞬间觉得整个人更不好了。 “……”苏柒竟无力反驳,只得无奈地去怨罪魁祸首,“那梅子酒喝着甜甜的,不曾想酒劲这样大……” 提到梅子酒,丸子忽然想起来,“你那梅子酒,从哪儿来的?” “抽奖抽来的。”苏柒随口道,“我昨儿去集市上买鱼回来,路过悦来茶馆,门口的店小二跟我说,今日喝茶听说书有抽奖,我就进去了。听莫先生说了一段书,果然有抽奖。” 她说着忽然高兴起来,“就那么巧,莫先生从荷花碗里捻出个纸团子,刚好是我坐的桌号!我就白得了坛梅子酒,你说是不是很幸运?” 还幸运呢,你这是典型的贪小便宜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丸子冷笑一声:又是悦来茶馆…… 悦来茶馆。 </div> </div> 第36节 “假的?”汤圆掌柜一脸意味深长的促狭表情,“你可看清楚了?当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真真切切,一清二楚。”汤圆掌柜对面,一个身穿黑衣,脸上一片青肿,鼻子里还塞着两大团止血棉的暗卫,声音闷闷地道。 暗卫着实的郁闷:接这个任务,本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去的,熟料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更惨的是,临走还被那男的发现了! 他委实不能理解,那样一个天仙似的姑娘抱在怀里,那男的一开始明明也情动难以自持的样子,最终偏偏虎头蛇尾、无所作为! 他简直怀疑那男的某方面有问题。 不解风情也就罢了,却还要把一腔的怒火,撒在他一个无辜听墙角的身上! 那一顿好打……暗卫摸了摸自己还渗着血的颧骨:要不是自己轻功还算不错,搞不好要有去无回。 汤圆掌柜显然并不关心暗卫那哀怨的内心,转头向莫先生道:“先生以为?” 莫先生捻着自己的长须,思忖片刻却笑道:“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感情这东西,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说罢,向暗卫使了个眼色。暗卫会意,起身行礼出屋,寻大夫上药去了。 待暗卫走了,莫先生方从衣袖中摸出个字条,“这是今晨收到的。”说着,将字条摊开给汤圆掌柜看。 字条上写着:若前事尽忘,亦无须回来。 汤圆掌柜眯眼将那字条读了几遍:“主上的意思是……” “主上这‘无须回来’大有深意。”莫先生将字条就着油灯点了,“就看你我的领悟了。” 夜色掩映中,莫先生裹一件黑色斗篷,从悦来茶馆后门悄然而出。 在他不远处,蹲守了大半天的丸子亦起身,尾随他而去。 他倒要弄清楚,这姓莫的老头,对他和苏柒一而再地试探,究竟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丸子跟着莫先生一路弯弯绕绕,行了小半个时辰,却是到了一个繁华之地。 他眼见莫先生行至一处后墙边,伸手叩了叩墙角的小门,那门便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见是莫先生,遂让了他闪身进去。 第60回 去逛青楼了 鬼鬼祟祟……丸子暗想,但那小门很快关闭,如何跟进去,丸子有点犯愁。 他抬头望了望挂着一排红灯笼的院墙,虽说不算太高,然墙外甬道上人来人往,公然翻进去,只怕会被人当做小贼报官。 他只得顺着院墙一路摸去,行至那院子的正门口,便见一青衣小厮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公子今儿来得早啊!” 丸子被他这莫名的热情搞得有点懵:“你见过我?”我明明没来过这个地方。 “相见即是有缘,进门便是上宾。”小厮一套词熟络得很,“公子里面请!” 丸子正要举步往里走,抬头望了一眼门头上的招牌。 粉纱灯笼掩映中,三个朱红大字:旖丝院。 他脚下不禁踉跄了一下:这是……青楼? 那莫老头儿一把年纪了,竟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厉害啊厉害…… 丸子觉得自己今儿这趟跟踪,着实地没抓住重点。 正转身欲走,一旁的青衣小倌可不干了:到嘴边的鸭子,还能让你飞了? 于是一把扯住丸子的衣袖,扭头扬声大喊:“姑娘们,迎贵客了!” 丸子悲催地发现,自己走不了了。 而此时,颇有“闲情雅致”的莫先生,正坐在一间香气袅袅的闺房里,面前粉纱衣袖拂过,伴随着一句娇嗔:“莫先生许久不来,可想煞奴家了!” 莫先生悠悠呷了口茶,显然不为所动:“能让悦娘心心念念的,只怕不是我这老朽罢。” 被戳破心思的悦娘一声娇笑,“主上可还好么?” “好。” “许久不见主上尊颜,悦娘着实的想念。”她哀哀怨怨地在莫先生对面坐下,“烦劳莫先生替奴家带个话儿,就说悦娘想要去拜望主上,望主上恩准。” “不难。”莫先生淡淡一笑,“碰巧有桩活计,需要假你悦娘之手,只要办得干净漂亮,老朽自然有法子,让主上见你一面。” 悦娘美目中划过一抹欣喜,转眸又嗔道:“又是个男人?” “且是个无比俊朗男子,保你不吃亏。” 悦娘媚眼生波,口中却故作不屑:“这世上哪有比主上更俊朗男子?管他丑俊,左右死在我这朵牡丹花下的风流鬼,可不止一个两个了……只是,先生让我如何接近他?” 二人正说话间,却闻门外一阵阵急促脚步声,伴着莺莺燕燕的娇啼:“哪儿呢?我也去看看!” 悦娘被吵得心烦,打开门望了望,问门口侍候的小丫鬟:“这些浪蹄子们鬼叫个什么?” 门口小丫鬟赶忙答道:“听说大堂里来了个生客,生得伟岸俊朗无比,却是个青涩嫩黄瓜,姑娘们都赶着去看呢!” “肤浅!”悦娘骂了一句便要关门,却见莫先生负手走了出来,“在哪儿?” 小丫鬟便朝楼下大堂遥遥一指:“那不,被姑娘们团团围着的就是。” </div> </div> 第37节 莫先生眯着眼望了望,忽然笑了:放着家中天仙似的小娘子不享用,却跑来逛青楼,你还真有闲情雅致啊! 然苏柒此时,半点闲情雅致也无。 “丸子?臭丸子!” 对于这家伙摆了一天的臭脸,对她话都懒得说一句的态度,苏柒着实的恼火。 不就是喝醉个酒嘛?充其量给你添了点儿麻烦,你把我往凉水桶里一扔,气也出了仇也报了,还在恼个什么? “臭丸子,又到哪里浪去了?”一跑大半天不见人,一点儿不知道关爱一下我这个受了风寒的病患……苏柒不悦地嘀咕。 “你一定不想知道,你相公去了哪里。”耳边传来黄四娘幽幽的声音。 “你知道?”对于黄四娘的突然出现,苏柒早已见怪不怪。 “我知道……可我不想让你知道,你若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 苏柒被这女鬼聒噪得火大:“那你到底想不想让我知道吧!” “好吧好吧!”黄四娘无奈,毕竟她就是为通风报信儿来的,“你相公他,去了旖丝院。” “什么丝院?”苏柒没听说过,“绣坊吗?” “哪里是绣坊,是个……男人都爱去的地方。” “哦……酒楼?”这败家男,又乱花钱去了? “青楼啊傻姑娘!”黄四娘着实的怒其不争。 “哦!”苏柒做个恍然大悟状,片刻后忽然抬头瞪圆了眼:“你说丸子……他去逛青楼了?!” 黄四娘满意地点头:这才是个正确的态度嘛! “你如何知道他去了青楼?” 杀气腾腾赶去的路上,苏柒问黄四娘道。 “我……碰巧在那附近游逛,就看见了。” “你一个未婚女鬼,在青楼附近游逛什么?” “我……”黄四娘有些难为情地伸出两根食指点啊点,“人家生前,看过那么多话本子,还偷瞄过几眼春宫……古人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就想来看看,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苏柒无语,敢情儿你是来偷窥的,这嗜好……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跑题,“你见丸子在青楼,都做了些什么?” “他方进门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来着,后来被几个姑娘拉拉扯扯,就从善如流地进去了,嗯。”黄四娘点点头,对自己用的这个成语十分满意,转眼看苏柒一副要杀人的表情,忙不迭地劝慰,“你先别恼啊,我只是见他进门了,还没见他干别的什么呢。再说,男人不都是这样的,我哥、我爹他们……” “别拿你哥和你爹当榜样!”苏柒恨恨地吼了一句。还犹豫了一下……一拉扯就进去了……臭丸子,你就不能挣扎挣扎? “就是这里了,苏柒你三思……” 然苏柒一思都没打算思,带着一身腾腾的杀气便要往旖丝院里闯,被门口的青衣小倌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哎!姑娘,你走错了地方吧?” 苏柒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没错,就是这个鬼地方,“让开!我找人!” 对于她这样的架势,小倌显然是见怪不怪,将她拦得更紧:“姑娘容我劝一句,男人嘛,偶尔喝喝花酒、逢场作戏也是正常,你管得越紧,他越烦。”他说着,将苏柒上下打量一番,“再说了,你这样的小娘子,进去了只会给自己惹麻烦,到时候就更说不清了,你说是不是?” 苏柒无奈地瞥了小倌一眼:能如此为客户两头着想,你这龟公当得,实在称职。 “好吧好吧!”苏柒不情不愿地退了出来,却向一旁的黄四娘使个眼色:你进去,继续替我盯着! 黄四娘得令,嚣张地从小倌眼皮底下一穿而过,给苏柒留下一个毅然……且有些猥琐的背影。 黄四娘溜进旖丝院大堂,却不见了丸子的身影,只有几个姑娘带着一脸的意犹未尽扭身上楼,一副好戏散场的光景。 走了?黄四娘正暗暗思忖,却听一绿衣女子酸溜溜吐槽道:“不愧是花魁悦娘啊,就没有她拿不下的恩客!” “可不是!”一旁的黄裙女子接口,“枉那俊男,一开始还对咱们推三距四的一副清高相,见了悦娘一面,还不哈巴狗似的被牵走了?德性!” 她二人碎碎念着上楼去了,徒留黄四娘一脑门黑线: 悦娘,是个什么鬼? 对于花魁悦娘,丸子发自内心地……无感。 至于为何会跟她走,不过是听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认得你。” 丸子心中一凛:一个青楼女子,竟认得我?! 又见她眼波生怨,在他胸口轻推一记,嗔道:“这才多久不见,郎君就把奴家忘了?” 丸子满头黑线:天鹰盟的杀手,旖丝院的妓娘……自己以前,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第61回 捉奸反被捉 “郎君不妨跟我回屋去,奴家给你沏壶最爱喝的茶,兴许你就把奴家想起来了。” 丸子再度纠结了一下,然对于自己过往的好奇心实在强烈,想了想终决定跟她走一遭,问个清楚。 “你何时见过我?” 跟悦娘回到香气袅袅的房间,见她转身插了门,丸子后退两步,谨慎问道。 </div> </div> 第38节 “见过……”悦娘以袖掩面娇笑,仿佛听了什么十分可笑的笑话,媚眼流波,直直盯着他嗔道,“郎君是真忘了还是戏弄奴家,你我何止见过,那往昔的夜夜生香,郎君都要吃干抹净不算数了么?” 丸子只觉神志恍惚了一下,然脑海中蓦然闪过气鼓鼓的少女身影,下意识地反驳:“胡说!” “我胡说?”悦娘绣眉一挑,刻意凑到他面前,在他耳边轻道:“郎君右腰肋上有处铜钱样的伤疤,乃是儿时与玩伴比武留下,”她故作羞涩地垂了眼眸,“那疤……奴家可不知亲过多少回。” 丸子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自己之前,究竟是怎样个人渣浪荡子…… “人渣!风流成性的浪荡子!” 苏柒抱膝蹲在旖丝院后墙根,一边在地上画圈圈一边絮絮叨叨地骂着。 却见黄四娘急匆匆地穿墙而出,一脸不明觉厉的神情:“我觉得,你必须进去看看!” “哎……”苏柒一脸无奈:你能穿墙,我又不能。 碰巧见后墙的一扇小门打开,一个青衣小厮搀着一个喝得烂醉的胖子走了出来。 “李老爷走好!”小厮扬手叫了辆板车,将醉得死猪一般的胖子随意往板车上一扔,拍拍手示意大功告成。 他正打算转身从小门回去,忽然眼前一黑…… 从身后悄悄蒙上他眼睛的黄四娘,一脸不耐烦地对苏柒招呼:“老娘都动手了,你还磨蹭什么?” 苏柒看着满脸惊骇的小厮,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小哥儿,对不住了…… 旖丝院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关闭,进来的已是一身青衣小厮打扮的苏柒。 “那人渣在哪儿?”她一边撸袖子一边问。 “二楼。”黄四娘飘在一旁带路,又忍不住给苏柒做心理铺垫,“你好歹有个准备,你相公去见的那什么花魁悦娘吧,跟他以前好像是认识的。”不然岂能连他身上的疤都知道,还……哎呀羞死人,不敢想。 黄四娘明智地决定跳过这一段儿:“但他毕竟失忆了,对吧,哪怕以前做过些荒唐事,如今也算不得数的。” “以前的算不得数,今儿的还能不算了?”苏柒将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那什么花魁娘子,生得很好看?” 黄四娘想了想,“是挺美的,不过没你年轻啊,算是半老徐娘,嗯。” 半老徐娘也勾搭,丸子,你真是品味独特啊…… “郎君还真是品味独特啊……” 香气袅袅的绣房里,悦娘再向丸子贴近了些,“不喜欢奴家这一身桃花装扮……那我去换件薄如蝉翼的轻纱可好?或者……”她在他耳边媚笑,“什么都不穿了?” 同样是勾引,为何人与人的差距如此之大?丸子剑眉微蹙,有些厌恶地后退半步,却猝不及防地被她一双玉臂缠上了肩膀。 那玉臂滑腻腻的,搭在肩上别扭得很……丸子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苏柒那凉润的藕臂和煽风点火的小手……惊觉不能再与这妓娘纠缠下去。 他不过暗暗发力,便将搭在肩膀上的一双手臂弹了开来,眼眸中露出肃杀之气:“我无心与你纠缠,你只需老实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悦娘被他身上骤然散发的煞气吓了一跳,然毕竟是久经此道,稳了稳心神,望他媚笑道:“你是谁?你是我日思夜想的亲亲好相公啊!” 这对狗!男!女!! 门外的苏柒听到悦娘这一句,瞬间炸了,抬脚便要望门上踹去。 臭丸子,今儿若不让你变成死丸子,姑娘我就不姓苏! 不料她一只凝仇带恨的脚刚踹出去,尚未碰到门板,却冷不防被人从背后扳了下肩膀,当即站立不稳,直直向后倒去。 “哎!”她刚惊呼一声,只觉自己仿佛撞进了一堆油肉里。 “抱歉抱歉!”她意识到是撞了人,赶紧手忙脚乱地想要站稳身形,却猝不及防地被一只肥硕大手一把揽住了肩膀。 听到一个带着酒臭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小倌儿,生得真俊呢!” 苏柒忙乱中抬头,便见眼前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袒露着胸腹上的摇曳肥肉,正眯了一双醉醺醺的色眼,低头打量着她:“白净秀气得跟个小娘儿似得,爷就喜欢你这一款!” 流氓!苏柒伸手去推他,并用了十足的力气,提膝在他硕大的肚皮上狠狠来了一记。 熟料她这一推一撞犹如打在肉山上,横肉男不痛反笑:“呦,还是个烈性子!爷更喜欢了……”说着,伸出两只肥硕的大手将苏柒一夹。 苏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反应过来,竟是被他抗麻袋似的抗在肩上,踉跄蹒跚着不知要往哪里去。 “喂!你个猪八戒!放我下来!” 任她一路捶打呼喊,横肉男浑然不觉一般,苏柒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过往的男女身上,奈何这等场景似乎在旖丝院再正常不过,诸人皆是一副见怪不怪加看好戏的样子,恨得苏柒简直要吐血。 什么秦楼楚馆温柔乡,根本就是个毫无人性的地方! 苏柒被横肉男一路扛着撞开一扇门,只听一个黄莺般娇媚声音道:“六爷……” “滚出去!” 小黄莺噤若寒蝉,丝毫不顾苏柒求助的目光,麻利儿地“滚”出屋去,还很有眼色地关上了门。 被仍在床榻上的苏柒,简直欲哭无泪。 “小心肝儿莫急,让六爷好好疼疼你……” 烂大街的台词……苏柒鄙夷了一下,惊见一脸猥琐的横肉男如泰山压顶般扑了过来,倒也眼疾手快,纵身一个侧滚,让横肉男扑了个空。 她这厢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弹起,拔腿便往门口冲去。 却发现小黄莺着实有眼色,竟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助纣为虐啊!苏柒心里那个恨,索性用尽力气向门上撞去,奈何这旖丝院的门比她慧目斋的院门质量好得多,她只觉肩膀都撞肿了,门却纹丝不动。 </div> </div> 第39节 “小心肝儿喜欢玩躲猫猫?嘿嘿……被我抓住可有你好看的!” 她这厢正跟房门较劲,身后的横肉男却蹒跚着站了起来。 眼见他如同肉山般的身躯步步靠近,苏柒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正束手无策间,只见黄四娘焦急唤着“苏柒”闯了进来。 救星啊!苏柒眼泪都要掉了下来:“四娘!快帮我拖住他!” “敢欺负我姐们?我看你是活腻歪了!”黄四娘气势汹汹地挽起袖子就上,谁知还没碰到横肉男的头发丝儿,便被他身上骤起的一道金光给弹了回来。 “这是……”苏柒看着被大力弹开,以一记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跌倒在地的黄四娘,着实的不明觉厉。 “他身上戴着辟邪的物件,我近不了他身!” 苏柒闻言,将横肉男上下打量了一番,果见这厮腰带上挂着个桃木兽符。 “你想法子,将那劳什子的桃木符给他弄下来,老娘分分钟替你料理了他!” 苏柒点点头,却有些为难:这厮的桃木符是用个象牙搭扣套在腰带上,结实牢靠得很,拽下来的可能性不大,且很容易被他抓住,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除非……苏柒闪身避过横肉男的“热情拥抱”,心念一动:除非将他腰带解下来! 苏柒咽了口口水:难道姑娘我,今儿注定要牺牲点色相? 第62回 这样的女子 臭丸子,死丸子,都是你害的! 她心中恨恨地骂着,脸上却堆起个谄媚的笑容,学着方才小黄莺的腻味音调道:“六爷……” 她这娇滴滴的一声唤,将横肉男唤酥麻了半边身子,满脸的肉都在满足地颤抖:“乖乖小心肝儿,这声儿可真是好听啊……” 鬼叫魂儿也好听,你可喜欢?苏柒暗暗翻了个大白眼,口中却道:“咱们不玩什么躲猫猫了,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奴家替你宽衣解带可好啊?” 横肉男“幸福”得浑身都在颤抖,连一旁的黄四娘都忍不住赞道:“没看出来,你真有当狐狸精的潜质!” 潜你个大头鬼!苏柒毫不避讳地白她一眼:待我将他腰带一解,你就赶紧动手捂他眼睛,然后我把他敲晕逃出去! “知道了!”黄四娘一副看好戏的期待脸,“继续扮你的狐狸精!” 要不是为了逃命……苏柒强忍着恶心,向横肉男凑近几步,一脸媚笑地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他这腰,也太粗了吧……苏柒费力地伸长了手臂,愣是够不着横肉男身后的腰带扣子。 更讨厌的是,横肉男的一双手,着实的不老实。 再敢乱摸,姑奶奶把你手剁下来喂狗!苏柒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个娇软声儿:“六爷莫要乱动,奴家都解不开你的腰带扣儿了!” “乖乖小心肝儿,爷都要等不及了……” 苏柒索性抓住他腰带两端,用力一挣…… 砰! 苏柒愣了一愣:腰带断了,也不该这么大动静…… 下意识地转头,见被大力踹开的房门口,丸子白了一张脸:“苏柒!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横肉男的裤子,十分适时配合地掉了下来。 被悦娘叫了声“亲亲好相公”的丸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对这个妓娘彻底没了耐性。 正在此时,他隐约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哎”。 不过是模模糊糊的一个字,却让他心中一颤。 不会吧…… 心底没来由地一阵慌张:若被那丫头知晓他来了青楼,只怕真的说不清了。 他毅然地转身欲走,却猝不及防地被悦娘从背后搂住了腰。 “放开!”他心中实实在在的厌恶,只觉得与这女人有一点接触,都觉得恶心。 “郎君好狠的心,又要弃奴家而去么?” 丸子打心眼里鄙视往昔的自己:你看你都招惹些什么货色?口中却道:“我身上没什么伤疤,你认错人了!” “怎么会!”悦娘不依不饶,一双手竟贴着他的胸膛渐渐向上抚去,娇媚嗔道,“郎君这一副好身材,春宵一度,便一辈子都忘不了。” 丸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由分说伸手去拉悦娘的手,竟是拉不动。 那手看似绵软无骨,实则透着力道。 丸子瞬间警觉:只怕不是个普通的妓娘,而是个习武之人! 想至此,他一个转身,右手已如铁钳般抓住了悦娘手腕,骤然发力。 悦娘被他钳得吃痛不已,手上卸了力道,便见一段寸许长闪着绿光的银针,从她掌心现了出来。 </div> </div> 第40节 若不是他察觉不对及时出手,只怕这淬毒的银针,此刻已刺入了他的心脏! 丸子冷哼一声:“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暗害于我?” 被识破的悦娘,眼中划过阴诡神色,口中却依旧媚笑着:“我是你的老相好啊!” 说着,左手如蛇,向丸子胸口袭去! 这悦娘看似娇媚,修习的功夫却阴狠毒辣、招招致命。丸子与她过了二三十招,才寻她个破绽,一掌将她按倒在妆台之上,顺手从妆奁里取出支尖锐的金钗,狠狠向她右掌心刺去。 悦娘一声尖叫,右手已被丸子钉在了妆台之上。 “留你一条贱命,好自为之!”丸子狠狠说完,转身奔了出去。 方才那一声,分明就是那丫头……她怎么会来了这种地方? 丸子满心焦急,在旖丝院中四处张望,却不见苏柒的身影。 他越想越心惊,索性不管不顾地将一间间房门踹开找去。 直踹到第十间,才看到那个令他担惊受怕快急疯了的身影…… 正在,解一个男人的腰带?! 依稀还听到她娇娇媚媚地道:“六爷莫要乱动,奴家都解不开你的腰带扣儿了!” 丸子不禁咽了口口水:这是什么戏码? 而骤然看到丸子的苏柒,激动得简直要哭了:臭丸子,你是猴子派来的救兵吧?! 不过一瞬间,她望着他,只觉满心的恐惧、委屈、紧张和后怕,齐齐涌了上来。 “丸子……”手中的腰带落地,她不管不顾地向门口那人扑了过去。 丸子,我好怕…… 不料门口的人毫不犹豫地后退一步,让她猝不及防地扑了个空,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态,结结实实地摔倒在了他脚下。 这一摔,着实将苏柒摔懵了。 她听到头顶传来一个毫无温度的声音:“原来你是这样的女子……” 眼看着那横肉男的裤子滑落,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大腿,丸子的瞳孔瞬间缩了缩。 而他身旁,苏柒两手捏着那臭男人的腰带,兀自微微喘息,脸颊竟还泛着红。 无端的,丸子脑海中便浮现出她“醉酒”的傍晚,她面色绯红地坐在他腿上,冲他眨着一双勾魂的大眼睛道:“你不是也热吗?脱件衣裳就不热了……” 还以为她是被下了春药,才会那般撩人,原来…… 丸子在心底狠狠冷笑:是了,她既能让那死鬼苏先生给她洗澡,又有何做不出来? 而她转眼间,又丢了那男人的腰带,转身向自己扑了过来。 丸子忽然觉得自己,着实的可悲可笑。 “原来你是这样的女子……” 他这话,犹如一根银针,狠狠扎进了苏柒的心口。 她跌坐在地上,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夺眶而出的泪水,身上的青衣令她想起门口那青衣小倌的话:“你这样的小娘子,进去了只会给自己惹麻烦,到时候就更说不清了,你说是不是?” 如今,还真是说不清了……苏柒觉得该替自己辩解一番,艰涩地开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说她是听了女鬼的话,来捉奸的? 捉奸……她刚想到自己来此的初衷,便瞥见黄四娘探身往丸子身后张望:“哎?那骚浪贱的花魁娘子呢?” 对,花魁娘子……苏柒吸了吸鼻涕,她与丸子本就是旧相识,故而丸子来寻她重温就好,她还管他叫“亲亲好相公”! 不!要!脸! 苏柒冷笑着扬起头来:“你呢?你与那花魁娘子又是什么关系?方才在房里,你们又干了些什么?” 干什么?打架啊干什么!丸子蹙了蹙眉:要不是我警醒,只怕如今已成了那女人的针下之鬼。 但此事蹊跷,委实无法向她解释,他只得淡淡敷衍:“与你无关。” 他此语一出,苏柒觉得自己,着实的可悲可笑。 她缓缓站起身来,“对,与我无关,我一定是疯了傻了……”她狠狠地嘲笑自己,“一定是魔障了,才会跑来找你,还差点被这混蛋猪八戒给欺负了!” 原来,六月的天气,也可以这样的冷,冷得寒彻心扉。 回家的路上,丸子的每一步都愈发后悔。 苏柒临跑走前的那一嗓子嘶吼,算是解释清楚了一切。 可惜那时的他,反应慢了半拍。 待他理顺了事情经过回过神来,已不见了那小丫头的身影。 唯有那光屁股横肉男,还在醉醺醺地念叨着:“小心肝儿?” 当然,他的下场,不是一般的惨。 至少丸子揍完他,悠悠然走出门去,见他手下小厮喊着“六爷”从他面前跑过,愣是没认出来。 算是替那丫头报了仇。 </div> </div> 第41节 想起苏柒,丸子内心着实的懊悔忐忑:方才的话,实在重了些。 第63回 丸子你走吧 对于一个伤透了心的少女,丸子着实不晓得该如何哄。 东风镇这样的边陲小镇,本就没什么丰富的夜生活。除却秦楼楚馆,其余商铺店家一入夜便早早关门歇业,是以丸子在街上寻觅了一圈,没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她喜欢的点心铺子也关了门。 他只好暗下决心:大不了让她打一顿出气,往死里打都行。 一路忐忑着回到慧目斋,看到明显被人大力撞过,凄凄惨歪向一边的院门,丸子反而松了口气。 回家了就好。 他踱至苏柒房门口,纠结了一阵,终伸手敲了敲。 不出所料地,她不应他。 他尴尬地在她门口踱了几圈,再度不甘心地去敲门:“苏柒,你……” 拉了半天的长音,他又有些犹豫:问“你还生气么”明显是挑事儿,只得随口问一句“你……饿了么?” 说完觉得自己实在是没话找话,无聊得很,索性一咬牙:“你出来打我一顿,消消气可好?” 他自觉已十分的低三下四,然屋内的人,依旧毫无动静。 这就过分了……丸子深觉没有面子,抬脚欲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望着她黑洞洞的窗口,不禁担忧: 这丫头,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将窗推了推,发觉能推开,遂从窗口一跃而入。 只见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上,小丫头躺在上面缩成了一团,犹如受伤的小兽。 丸子看得有些心疼,走近轻唤“苏柒?”她却依旧一动不动。 他伸手去摸她额头,烧得滚烫。 幸而大夫来把了脉,说她不过是受了风寒,加上气火攻心,才会昏厥了过去,服了药很快便会转醒。 丸子这才放下心来,用被子将她裹好,遵从大夫的嘱咐,用帕子蘸了凉水,不断地替她擦拭着额头和掌心降温。 高烧中的苏柒,巴掌大的一张脸烧得绯红,密密长长的睫毛低垂,掩着脸上深深浅浅的泪痕,看得丸子有瞬间的恍然。 这丫头,总是不让人省心,明明一点功夫也无,却总爱往危险的地方跑…… 不过,话说回来,她为何要去旖丝院寻我? 怕我被妓娘勾引走了? 丸子唇角泛起一丝轻笑,望着小丫头的眸光微动。 也许,这丫头的心思,也并非那么难猜。 正想着,却听迷糊中的苏柒鼻息微动,似是在睡梦中轻声啜泣。 丸子看得一阵心疼:此番委屈大了,梦里还在哭…… 便情不自禁伸手,想要将这委屈的小猫儿抱进怀里。 却听她低声呢喃:“死鬼……姓苏的……你狠心抛下我……可知我受多大委屈……” 丸子伸出的手,便蓦然僵在了那里。 苏柒这一睡,整整睡了一日,醒来已是翌日的黄昏时分。 她睁开眼,只觉浑身酸痛无力,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觉一只手腕被丸子扣着,人却趴在她床边睡着。 他依旧是昨日的衣着,几缕凌乱的头发贴着微汗的额角,眉心微蹙,睡得心事沉沉。 苏柒默默打量着他,一种奇怪的陌生感从心底而生。 她并不了解这个男子,不清楚他来自哪里,不晓得他的过往,更不知道,他未来要往哪里去。 她亦知道,他的身份定然不简单,否则不会几次三番地遭人追杀,又攒下那一身累累的伤痕。 当初决定带他回东风镇时,她就曾告诫自己:这是个危险的人物,是个无穷无尽的麻烦,要想法子让他的三魂七魄尽快归位,把自己的宝贝镇魂鼎从他灵台里唤出来,然后麻利儿地与他挥手别过,从此各不相欠山高水长再无半点瓜葛。 究竟是从何时起,不知不觉就习惯了有他在的日子,淡忘了自己的初衷,甚至有些记不起,之前不曾遇上他的日子,自己究竟是怎么过的…… 苏柒晃晃晕乎乎的脑袋,深觉自己如今这个状态,很危险。 她忆起那晚喝醉了酒,曾梦见自己如同一个放荡女子般,红着脸儿坐在他腿上,与他耳鬓厮磨肌肤相亲,只恨不能化在他怀里。 事后忆起这个活色生香的梦,苏柒都会觉得汗颜,想起话本子上几次三番写到的“少女怀春”,大概就是这么个状态。 可他呢……她恨恨地瞪一眼床边熟睡的家伙:人家直接把她扔进了凉水桶里,说是让她清醒清醒! 她脑海里蹦出个话本子里常用的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可不就是如此……苏柒暗叹。他曾亲口说过:我不觉得对你,有什么深情。 他终是个留不住的人。这些日子,虽他不说,苏柒亦能感受到,他的往昔记忆,在一点点地复苏。 否则,他昨夜也不会去旖丝院,寻他的旧相好。 </div> </div> 第42节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便会离去,回到属于他的义气江湖、血雨腥风,将东风镇这段平淡无奇的日子抛在脑后。 亦将她,忘得干净。 苏柒不争气地眼角一酸,一行泪顺着脸颊滑落,滚烫。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拭,却触动了床榻边的人。 丸子在床榻边守了一日一夜,实在困得撑不住,不知自己何时睡了过去。 此时,只觉掌心轻动,赶紧睁开眼,却见眼前的少女,退了烧一张煞白的小脸儿,正偷偷拭着眼角的泪。 又在哭了……他只觉那滴泪烫到了他心里,下意识地便开口解释:“我昨日不是故意去那里,是跟踪说书的莫老头去的。我疑心,是他在给你的酒里下了药……” 他一日一夜滴水未进,此番开口,嗓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然眼前的少女,只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屋顶,不置可否。 他尴尬地咳了咳,继续自说自话:“至于那个花魁,我本不想跟她去,然而她说,她认得我……” 只是这个认得程度,实在有些难以启齿。他正纠结是否要往下说,却听苏柒幽幽道:“所以,你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丸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亦不明白若那妓娘真是自己往日相好,又为何会痛下杀手。 “丸子,你走吧。” 丸子睁大了双眼:他听到了什么? “你既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就该回属于你的地方。” 他也许早就怀了离去的心思,否则也不会去找自己往日的旧识,只是碍于所谓的“救命之恩”,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苏柒想着,淡淡瞥了眼前的男子一眼:由我说出来,你会好受些吧? 然眼前男子脸上的表情,着实的复杂。 “我为何要走?”丸子双手握紧成拳,努力平抑着自己的情绪,“我……还欠你许多钱,你救过我的命,而我这条命,值钱得很。” 苏柒无力地摆摆手:“罢了,不用还了。” 丸子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她让他走,就这样轻易地让他走!对于她来说,他算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吗? “我走了,你又要去哪里?”丸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去找苏先生?” “也许吧……”苏柒心不在此,随口敷衍。 “你!”丸子简直要被这丫头气死,腾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眼神阴晴不定。 你当我是什么?苏先生的替代品? 他冷冷一笑:“不好意思,我伤势未愈,不会走的!” 说罢,转身大步出门去。 却在踏出门槛的刹那,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倚在墙上。 “不管你信或不信,对于我自己的过往,对于我究竟是谁……”丸子露出个自嘲的苦笑,“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他喃喃自语,不知屋里的人是否听得见。 第64回 我不会走的 “你居然赶你相公走?”黄四娘忽地飘到苏柒面前,煞有介事地抬手往她脑门上摸,“你是不是烧傻了?” 我是傻啊……苏柒抱膝坐在床上心想。 “这么好看的相公若是我的,我就天天好吃好喝地哄着,放在手心里捧着,即便他要走,也得一哭二闹抱大腿地拦着!”黄四娘着实忿忿不平,“你倒好,赶他走……” 瞧你那点儿出息……苏柒快被她气笑了,“赶也没用啊,人家说伤势未愈,就是不走。” 非但不走,这几日里,丸子还上房揭瓦,赌气似的将屋子院子全部修葺了一遍,俨然一副要驻扎下来跟她打持久战的架势。 就这上蹿下跳的架势,还叫“伤势未愈”,你若全好了,是不是要上天? 苏柒冷眼看着他干这些,心中却忍不住有一丝窃窃的欣喜。 “据我这两日去旖丝院……那个,查探得知,那个花魁什么悦娘,在见过你相公的第二日便不见了,连旖丝院的老鸨也不知她去了哪里,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鬼。” 对于黄四娘的八卦,苏柒不过淡淡“哦”了一声: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黄四娘显然不满意她的反应:“如今情敌也不见了,你就不打算继续好好跟他过下去?” 这话说的,着实旖旎……苏柒嗔怪地瞥了黄四娘一眼:“我跟他如今,谁都不搭理谁……” 自打那晚说了那些话,苏柒和丸子之间的氛围变得格外尴尬,是以几日过去,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却是谁也不先开口。 如同隔着一面琉璃墙,看得见,摸不着,不知该如何靠近彼此。 如是又过了几日,苏柒的病完全好了,开始在家闲不住,日日的往外跑,重操旧业去。 直至一日清晨,她坐在自家院子石井栏上,对着一纸告示义愤填膺。 “上官莅临,东风镇严禁一切丧事活动?!这什么道理!” 禁止丧事活动,她这个冥婚媒婆加半吊子阴阳先生就无生意可做! 她愤愤然地将告示扔在脚下,对着树上叽喳作响的麻雀理论,“京城有大官儿要来,就不许百姓家里死人了?!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div> </div> 第43节 正要上山去打猎的丸子,出门便见苏柒叉着腰气鼓鼓的样子,不禁暗笑:有力气吐槽发脾气,看来这病是大好了。 这几日里,这丫头虽然不与他搭腔儿,却也决口不再提要他走的事。 甚至在他自作主张修葺院舍时,也只是若无其事地在一旁看着,一副我家随便你折腾的架势。 甚至有次他在房顶上铺瓦,歇息时不经意地回头,见这丫头正坐在庭院中的石井栏上,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悄悄然地抬头望他,一双明眸中真真切切地浮现着笑意。 见被他发现,那丫头似是被瓜子卡住了,低下头去咳了半天,咳得脸都红了。 笨……他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唇角,忽觉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满身都涌动着力气。 事后想来,他着实有点鄙视自己。 如今,看着这丫头一副有劲儿没处使的样子,他不自觉地开口:“你若真的无事可做,不妨跟我上山去打猎。” 许久没听他跟自己说话,苏柒刹那间竟没反应过来。 待她后知后觉地转过身来,见那伟岸男子一身精短猎户装扮,手持弯刀,身后背着弓箭,冲她挑了挑眉。 她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好啊!” 丸子已许久没见过苏柒如此灿烂的笑靥,骤见她眉眼弯弯,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日光。 他忽然便有种,春回大地的感觉。 “打猎好玩么?” 苏柒手里拿着野花,蹦蹦跳跳地走在山道上,随口问身后的丸子。 你这哪是个打猎的状态,分明就是来郊游的……丸子忍不住逗她:“好玩,豺狼虎豹都会来陪你玩儿。” 眼前撒欢的小猫儿顿时止住了脚步,干笑了两声:“……开玩笑的吧,当真有豺狼虎豹?” “你以为咱家院子里晒的狼皮豹尾,都是我捡来的?” 下一秒,撒欢的小猫儿便老老实实地跟在了丸子身旁。 她这番“宝宝好怕求保护”的样子,在丸子看来格外可爱,却故意道:“跟紧我,别乱跑。” 偏偏今日西山上安静得很,他们沿着山路寻至半山腰,也没见到一只合适的猎物。 转眼到了正午时分,苏柒初打猎时的兴奋早已褪去,此时显得有些兴致缺缺,在一棵参天古树下坐了下来:“好累啊!” 平日只见丸子山鸡野兔地一只只往家里扛,没想到打猎是这样劳神费力的差事。 见她热得脸颊通红,额发都粘在了脸上,丸子宣布休息,亦在树下坐下来,将水囊递给她喝。 苏柒又热又渴,拿起来便是一通牛饮,待到想起身旁还有个人在眼巴巴地看着,才发觉水囊里的水已全然进了自己的肚子。 “呃……不好意思……”她脸更红了些,“你……渴不渴?” 丸子很诚恳地点头:“渴得很。” 你确定不客气客气?苏柒尴尬:“那怎么办?” 便见丸子幽幽道:“你可知沙漠里行走的人,若是断了水源,口渴难耐之时,会怎么做?” 苏柒茫然摇头。 “为保命计,他们会选出个最弱的同伴,割其动脉,啜其血浆。”丸子望着苏柒挑了挑眉,“甚至在饿极之时,啖其肉,嚼其骨……” 苏柒胃里一阵翻腾,赶紧示意他别说了:“大白天的,干嘛讲这样恐怖的故事……” “这不是故事,”丸子森森冷笑,“你不觉得,如今你我的处境,与沙漠中的人,一模一样吗?” 他阴惨惨的神情,让苏柒骤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你要干嘛?” 丸子拔出腰里的匕首,放在唇边吹了吹,盯着那锋利的刀刃问道,“你觉得,你与我,哪个比较孱弱?” 苏柒只觉后颈一凉,下意识地往后挪:“丸子……你……开玩笑的吧……” 他眯了眼反问:“你说呢?” “啊!!!” 苏柒下意识地双手抱头尖叫一声,惊起了林中的鸦雀,扑啦啦飞起一片。 然她闭着眼过了几秒,不觉有任何痛感袭来,怯怯地睁开一只眼,却见眼前的“冷血”男子,正一手撑树,笑得几乎要撒手人寰。 “臭!丸!子!我打死你!” “我错了我错了!”看来方才的玩笑,真把这丫头吓得不轻,丸子挨了她几拳,看她还没有收手的意思,索性抓了她的手腕,“真把我打死了,一会儿豺狼虎豹来了,谁护着你?” “我信了你的邪!”苏柒气鼓鼓地收手,见那始作俑者一双墨眸中依然噙着笑意,却十分有眼色地用衣摆给她扇着风。 他如此开怀大笑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到。 罢了罢了,就当是为他悲催无聊的人生,增添一点乐趣吧。苏柒大度地决定不再计较,“如今没了水喝,你怎么办?” “其实不远处就有山泉。”丸子依旧有些想笑,又怕苏柒看了生气,忙拿过水囊,“我去盛些水,你在这里等我。” 说罢,便拨开树丛,找水去了。 徒留苏柒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觉得本就饥肠辘辘的五脏庙,被丸子一吓,如今更是抗议得厉害。 幸亏临出门有所准备……苏柒从荷包里摸出两块桂花糕,自顾自地嚼了起来。 采莲的手艺就是好。 </div> </div> 第44节 不知那蛋黄公子被“蚂蚁上树”戏弄一番之后,是否践行自己的诺言,再也不去采莲家的饭庄了? 若他还找采莲的麻烦……苏柒啃着点心想,不妨让丸子闲来无事再往黄家溜溜,找他谈谈心? 苏柒正边吃边想,浑然不觉身后已多了个活物。 第65回 老虎摸不得 苏柒听到身后有低低的呜咽声,不禁后颈一凉…… 不会吧……丸子还没回来,可别怕什么来什么…… 她顿时僵了身子不敢乱动,只将眼光向身后瞟去。 见自己身后的大树旁,正摇晃着一条毛茸茸的姜黄色尾巴。 老……老虎……?!苏柒立时弹了起来。 她自恃混迹江湖许久,无论是跟人交往还是跟鬼交道,都颇有几分心得。 却唯独没想过,如何与一只老虎和睦相处。 眼见那庞然大物将身形藏在树后,仅露出一条虎尾招摇,苏柒咽了口口水,双手合在胸前怯怯地道:“虎大王……小女子擅闯贵地,那个……实属无心,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树后传来一声低低呜咽,不知是质问还是恐吓。 “您别生气!我这就走,告辞,告辞!”苏柒说着,一步步谨慎地向后退去,退出三丈余,见老虎没有要追出来的意思,赶紧转身躲在了一块山石后面,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 姑娘我这辈子,再也不打猎了…… 苏柒在山石后躲了须臾,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出半个头,向老虎的方向望去。 这一望,倒让她啼笑皆非。 但见用一条尾巴震慑了她半天的虎大王,确实从树后踱了出来。只是,这位“大王”的个头,比个板凳大不了多少。 敢情是只虎崽子。 苏柒又惊又喜,她从小便痴心妄想要养只老虎,自然对这毛茸茸圆滚滚的小家伙大感兴趣,于是又踱了回去。 却见那小虎崽正伏在树下,津津有味地舔着她方才受惊扔掉的桂花糕。 “你爱吃甜食?”苏柒大感意外,又觉得着实有趣。 意识到有人靠近,小虎崽机警地转过头来,奶凶奶凶地瞪了苏柒一眼,嘴巴一张:“咪呜!” 苏柒被它逗乐了:“好吧好吧,你厉害!我这里还有点心,吃不吃?” 她说着取出剩下的桂花糕,蹲下身来喂老虎,“我就说嘛,甜食吃了心情好,这世上居然有人不爱吃甜,真是不可理喻。” 小虎崽边大快朵颐,边呜咽了两声表示赞同。却忽然耳朵一动抬起头来,冲苏柒呲了呲嘴里仅有的上下四颗门牙。 “嘿你个小没良心的……”苏柒刚嗔怪半句,忽然意识到小虎崽盯的并不是自己,蓦然间回头,惊见身后丈余远的地方,三个手持利刃的黑衣刺客,正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 见她惊觉,其中一个刺客纵身一跃,手中的刀便向苏柒头顶劈了下来! 这变数来得太快,苏柒全然顾不上思考,本能地抄起地上的小虎崽,双脚踏过两个方位,身形飞燕般带过一道残影。 那刀擦着她耳边堪堪而过,她甚至听到了刀刃震颤发出的轻鸣。 好险!她抱着虎崽身形急转,靠在了另一棵大树上,却惊觉身边的黑衣刺客越来越多,足足有十几个。 苏柒胸口一阵急剧起伏,心中却在暗暗骂娘:我这是又得罪了谁?! 眼见一众黑衣人渐渐围了上来,苏柒紧张得几乎要咬碎了一口银牙:如今正是正午,鬼影子都没一个,连个帮手也找不着…… 臭丸子,关键时刻,你又死哪去了…… 见方才偷袭不成的刺客再度举刀向她靠近,苏柒下意识地一声大叫:“别过来!我家老虎……可凶可凶了!” 她怀里的虎崽子,十分配合地露出四颗门牙,示意自己着实很厉害。 那蒙面杀手看了那小东西一眼,发出一声冷笑,索性放下刀,伸手向苏柒的脖颈抓来。 “咬他!”苏柒无法可想,索性死马当活马医。小虎崽倒是争气,毫不客气地一口咬在刺客的胳膊上。 却见眼前的刺客陡然瞪大了双眼,身形晃了晃,便倒了下去。 “……真把他咬死了?”苏柒不明觉厉地望了望手里的老虎:小家伙,你也太厉害了吧?! 低头才发觉,那刺客背上,赫然插着一支利箭! 其他杀手倒也训练有素,见伙伴被袭,迅速转身警戒,便见不远处的丸子,利落地起手挽弓,三支利箭便连珠般向杀手飞驰而来。 趁杀手举刀避箭的空档,丸子脚下如飞地冲了过来,持刀护在苏柒身前。 “没事吧?”见苏柒无碍,丸子迅速观察了一下环境,“这帮杀手身手凌厉,一会儿我挡住他们,你便往后跑,躲进那个山洞,千万别出来!” “那你呢?”苏柒急急问道,然不等丸子回答,众杀手已冲了上来。 眼见丸子手持长刀与杀手战做一团,苏柒自知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反倒成了他的累赘,于是听从他的话,抱着虎崽,竭尽所能地飞快向山洞奔去。 那山洞阴暗潮湿,在大热的正午犹透着丝丝冷意,令苏柒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小虎崽却不以为意,一进洞便在她怀里呜咽扭动,挣扎着要下来。 </div> </div> 第45节 奈何此时,苏柒的一颗心全在洞外迎敌的丸子身上,见他虽身手矫健,但终究是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 苏柒见他一刀格开杀手,左手抚胸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料想是他此番苦战,右胸的伤口又裂了开来。 苏柒焦虑不已,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虎崽子。 小虎崽被她勒得不自在,忍无可忍地发出“啊呜”一声大叫。 这一声叫,撒娇告状一般,苏柒依旧未放在心上,然片刻过后,脑后传来的一阵呜咽之声,却令苏柒立时鸡皮疙瘩掉一地。 这洞里……有东西?! 苏柒惊恐地咽了口口水,慢慢转过头去,但见洞子深处的一片黑暗里,赫然出现两点诡异的亮光。 什……什么鬼? 苏柒惶恐地抱着小虎崽后退,脊背贴在岩壁上一片凉潮,偏偏怀里的小虎崽子关键时刻不老实,张口“啊呜啊呜”地叫个不停。 “小祖宗别叫了!”苏柒想要去掩小虎的嘴巴,又怕被它咬了手,“你把怪物都招来了……” 然她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怕什么来什么,只见那两点亮光愈来愈近,一个黑黄相间的身影,渐渐从黑暗中踱了出来。 竟是只货真价实的大老虎! 看它高跷着尾巴,闪着绿光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苏柒紧张得冷汗涔涔而下:“这这这……是你娘?” 怀里的小虎崽欢快地“咪呜”一声,挣扎下地,向大老虎跑去。 看到虎崽子跑来,大老虎瞬间换上慈爱的目光,低头将虎崽舔了舔,复抬头盯着正蹑手蹑脚欲逃的苏柒,发出两声威胁的咆哮,似在质问她为何要偷自己的孩子。 “那个,虎夫人……”苏柒勉强定了定神,斟酌一番该如何跟只猛兽讲道理,“我路经此地,无心冒犯令嫒,只是看它爱吃甜食,给它送些零嘴而已。”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拿出剩下的半块点心,冲小虎崽晃晃:“喏,桂花糕,还要不要吃?” 吃货小虎崽两眼放光,欢叫一声就要奔来,却被它娘一爪子扒了回去,还威胁地瞪了一眼。 小虎崽只得缩在母虎身后,可怜巴巴地盯着苏柒手里的点心。 “无妨无妨。”苏柒慢慢弯腰,将点心放在了地上,“我这就走,有缘再见……算了,还是别再见了。” 她举起双手,一步步慢慢地向洞口退去,好容易退至洞口,正转身欲跑,却与个人撞个正着。 苏柒被撞得跌坐在地上,而眼前的人则一个趔趄后退了几步,勉强稳住了身形。 “丸子!”苏柒见丸子一身血迹淋漓,赶紧爬起来上前扶住了他,“你怎么样?” 第66回 虎夫人威武 “丸子!”苏柒见丸子一身血迹淋漓,赶紧爬起来上前扶住了他,“你怎么样?” 看他一脸阴霾神情,便知形势不容乐观。 “他们人太多,”丸子靠着岩壁大口喘息,转头望着苏柒目光凛凛,“一会儿我护着你杀出去,你只拼命往前跑,莫要管我……” 开什么玩笑?苏柒刚要开口辩驳,却见几个黑衣杀手已冲进洞来。 苏柒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丸子挡在了身后。 “你今日插翅难飞、在劫难逃。”为首的杀手步步逼近,“我若是你,便束手就擒,还能求个痛快死法!” 苏柒听丸子冷笑一声:“一个杀手,话这么多。” 眼前的他,浑身散发着浓重的戾气,凛然如杀神降世。 也许,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那就赶紧结果了你,省得我多费口舌!”杀手头子一挥手,“一起上!” 几个杀手方要向前冲去,却惊闻一声低低的虎啸,下意识地刹住了脚步。 杀手头子显然也听到了这可怖的声音,目光从丸子身上移开,向洞子深处望去,瞳孔立时缩了缩。 “老……老虎?!” 对于这群公然闯入她地盘的入侵者,虎夫人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它双目眼瞪,发出一声悠长的咆哮,在山洞岩壁中撞击回响,夹杂着血腥气的阴风朝众人扑面而来。 众杀手齐齐双腿打颤,下意识地便想要逃。杀手头子望一眼丸子,自知不杀此人,回去也难逃一死,遂壮着胆子大喝一声:“不就是只大猫,怕什么?!” 虎夫人彻底不乐意了:老虎不发威,你他娘的还真当我是病猫?! 眼前人虎相斗的惨状,让苏柒有些不忍直视,胃里更是一阵翻腾。 正难受间,却被丸子一把拉了手腕:“走!” 二人趁乱溜出洞去,期间被一个杀手看见,刚要去追,便被虎夫人扑倒在地,一口咬去了半条腿。 直至一路奔回慧目斋,苏柒依旧惊魂甫定地瑟瑟发抖。 她那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将丸子看得一阵心疼,只得伸手抚慰地一下下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那些……是什么人……”苏柒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为何要杀我们……” “应是天鹰盟的杀手。”丸子有些愧疚,“他们要杀的,不是你。” </div> </div> 第46节 “你究竟与天鹰盟有何过节?他们一而再地要置你于死地?” 丸子愣了愣,遂苦笑摇头:他记得自己杀人无数,却终想不起与天鹰盟的恩怨。 苏柒忧心忡忡地望了丸子须臾,忽然伸手去推他:“丸子,你走吧!去个天鹰盟寻不到你的地方躲起来!我知道,以你的本事一定可以!” 她正推在丸子伤口裂开的地方,他蹙了蹙眉,却不以为意:“我走了,谁来保护你?再说,我纵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终要将我与天鹰盟的恩怨查清楚,方能一了百了。” 苏柒想想也是,低头却惊觉自己手上殷红一片:“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快让我看看!”说着,不由分说便去扒丸子的上衣。 “喂……”丸子想说你脱我衣裳还真是脱顺了手,还有没有一点姑娘的样子?然此时苏柒早已将“男女授受不亲”抛却脑后,火急火燎地将丸子身上染成了血色的上衫扒了下来。 果见右胸刚长上的伤口又裂了开来,血肉翻开犹如一张惨笑的嘴,加之手臂肩膀上的几处刀伤,看起来十分骇人。 苏柒看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见人家当事人反而一副淡定的模样,深觉自己有些矫情,忙低头道:“我去拿药箱。” 她临出门时,丸子听到她低低的一声抽噎,不禁暗叹:受伤的是我,她怎么又哭了…… 他不怕她生气,亦不怕她凶他,唯独怕她哭。 只觉得每次见这丫头眼泪汪汪的样子,他一颗心就像被只猫爪子挠着,难受得很。 这一夜,苏柒没睡好,丸子更是几乎整夜没合眼,担心天鹰盟的杀手趁着夜色去而复来。 但直至第二日天光大亮,却是一夜无事。 “那些杀手,会不会都被老虎被吃了?”苏柒替丸子上药时,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我也想知道。”丸子将衣裳系好起身,“我想去山上看看。” “那我也去!”苏柒忙道,看丸子投来个严厉的眼神,不禁低头噘嘴道,“你刚受了伤,我跟你去好有个照应啊,真是狗咬吕洞宾……” 丸子刚想说上山会有危险,转念又想到将她独自一人放在家也不安全,还不如带在身边。 于是二人拿了武器整装出发。 苏柒全然没了昨日打猎郊游的兴致,越向上走越忧心忡忡:“人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说得就是咱俩……” 丸子不禁失笑:“还真是形象。”说罢,瞥见身旁的苏柒双手紧张地捏着衣角,一副怯怯的样子,觉得可笑又可怜。 苏柒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手心的冷汗更不知抹了几遍,正惶恐忐忑地用手绞着衣摆,却蓦地被一只大手牢牢握住。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但那大手将她的手握得紧紧,温暖的掌心给她带来了几分踏实,只得任由他握着,加快了脚步前行。 饶是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山洞里的惨状,还是令苏柒不禁弯腰发出一阵干呕。 横七竖八的尸首……不,应叫做残肢,零散地遍布洞里洞外,发出一阵阵腐烂的腥臭,招引了无数蚊虫,嗡嗡作响。 “三、四、五……”丸子数了数,叹道:“果然一个都没跑掉。” 苏柒肠胃里翻江倒海:“那我们出去吧……”话音未落,却忽觉脚边,有个东西在咬她靴子。 低头一看,正是昨日见到的小虎崽,用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口中发出“咪呜”的叫声。 “小家伙你又馋了?可惜我今日走得急,没带点心……哎!”苏柒话没说完,小家伙却一口吊住她的裙角,将她向洞内用力拖。 小老虎不大,力气却不小,苏柒几乎要被它扯掉了裙子,只得跟着它往洞里走,边走边怯怯地告罪:“虎夫人,我不是故意要进来,实在是令嫒盛情难却……” 她骤然说不下去了,紧跟在她身后的丸子问了句“怎么了?”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昨日威风八面的虎夫人,如今却一身是血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丸子与苏柒对视一眼,示意她待在原地别动,自己则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确认了一番,终叹了口气:“它应是受了伤,失血过多,死去了。” “死了?”苏柒震惊之余悲从中来,低头看看一夜之间成了孤儿的小虎崽,它却对丧母之痛浑然不知,依旧轻声叫着去蹭母亲的头,仿佛要将母亲唤醒陪它玩耍。 苏柒看到,虎夫人那垂下的头颅,嘴边正放着昨日她留下的半块桂花糕。 “这虎救了我们性命,也算是与我们有恩了。”丸子正色道,后退两步,恭恭敬敬地冲母虎作了一揖。 可惜虎夫人体型庞大,他二人无法将它安葬。苏柒近前,以掌心抚虎头,默诵了三遍往生咒。念毕,却望着偎依在身旁的小虎崽犯了愁:“它还这样小,牙都没长齐,没了母亲要如何生活?” “万物生灵皆有其造化……”丸子刚劝了半句,看苏柒一双明眸忽然灼灼发亮,心中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果然,少女双手一拍:“我们养着它吧!” 丸子额角黑了黑:你说真的? 第67回 取名困难症 丸子原本担心,天鹰盟的杀手在山上刺杀他不成,会变本加厉地来找麻烦,是以夜夜和衣而卧刀不离身,这般如临大敌地等了两日,却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这一日清晨,丸子正睡得香,迷迷糊糊间只觉一个温暖娇软的身体压了上来。 他闭着双眼,下意识地唇角一勾,“莫闹……”口中说着,两只手却不自觉地搂了上去。 摸了一手的毛。 丸子睁开眼,见一张毛茸茸的脸上,亮亮的小眼睛呆萌呆萌地盯着他,还伸出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脸。 呃……一脸黏糊糊口水的丸子简直哭笑不得,拎着小家伙的后颈想要把它挪开,奈何人家一双虎爪紧紧抓着被子,一副誓与君同床共枕的架势。 丸子无奈,只得向门外高声喊:“苏柒!来将你的猫儿弄走!” </div> </div> 第47节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她还小,你别欺负她。”苏柒一脸无奈地推门而入。 我欺负她?丸子哭笑不得:这小东西,来了不过两天便恃宠而骄,日日赖在我床上不走,大有反客为主的架势,究竟谁欺负谁? 苏柒伸手将赖在丸子身上的虎崽抱起来,“还有,人家明明是只老虎,你别老叫她猫儿!” 小虎崽冲丸子呲了呲自己的四颗门牙,威胁似的。 丸子快被她俩气笑了:“那我叫她什么?苏小柒?” 苏柒一时语塞,也意识到这小虎崽需要个名字,她将小虎崽举到眼前,郑重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得给你起个名字,看你这一身姜黄皮毛,油光水滑的,长大了定然如你母亲般威风凛凛……” 丸子百无聊赖间竖起耳朵,想听这丫头要给老虎起个何其威武的名字,却听她欢快道:“嗯,你就叫烧麦吧!” 丸子险些被自己口水呛到:烧麦?一只老虎叫烧麦?这什么清奇的思路? 他着实忍不住,刚想大笑几声以示嘲讽,却骤然想起,自己被她起名叫“丸子”! 他陡然笑不出了。 丸子、烧麦……丫头,你上辈子是饿死的? 可惜小虎崽不谙世事,听闻自己有了名字十分激动,“咪呜”叫着伸出舌头在苏柒脸上舔了舔,逗得她咯咯笑个不停。 与此同时,悦来茶馆里间,却是一派凝重气氛。 莫先生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字条用油灯点燃:“主上已有怪罪之意,此人再不除,你我怕是不好交代。” “他有八方天将护体不成?!”汤圆掌柜愤愤地用拳一敲桌子,“天鹰盟的十五个顶级杀手,竟奈何不得他一人!” “一群只会杀人的莽夫,能成什么大事。”莫先生悠悠道。 汤圆掌柜有些不忿:“先生不是夸口,那鬼母悦娘出手,就没有做不掉的人,结果……” “悦娘来自苗疆异族,是会些邪门媚术的,竟没能惑得住他。”莫先生捻了捻胡须,“或许,是他身上戴着什么辟邪灵物也未可知。” 汤圆掌柜勉强找到了些许心理平衡,闷闷道:“天鹰盟的人从广宁传来消息,说是……被盯上了,暂时不宜妄动。没有杀手,要置他于死地根本不可能。” “谁说,没有杀手就杀不了人?”莫先生冷笑,话锋一转,“听说,大内掌玺太监安德奉旨北上,今日正路过东风镇?” “确实如此。”汤圆掌柜点头,“听说方县丞还特特地红毯铺路,孙子似的。话说,这安德什么来头?” “他是宫中的旧人,伺候过两位皇帝,也是今上的心腹。”莫先生眯了眯眼,“我曾去拜会过他,这个人么,有个嗜好……” “什么嗜好?” 莫先生却故作高深地转而言它:“汤掌柜可知孙子兵法有一计,曰借刀杀人。” 苏柒今日,着实的无聊。 上官过境,东风镇内禁止一切丧事活动,她这个冥婚媒婆和阴阳先生已然好几天无生意可做,自然半分进项也无。 倒是丸子,这几日被苏柒明令禁止去打猎,却一大早被掮婆王婶找上门来,说是一家房客今日动土,要寻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帮忙,干完活给一吊钱并管一顿午饭。 丸子有伤在身,苏柒本不想让他去,奈何王婶自打一进门,一双眼睛似黏在了丸子身上似的,大有你不跟我走我就不走的架势,丸子盛情难却,再三保证会小心,终被王婶拉走了。 临出门,王婶还对苏柒热情建议,今日京城来的大官路过东风镇,全镇的闲人都往大十字街看热闹去了,她闲来无事也不妨去看看。 苏柒被“闲人”二字深深地刺伤了自尊心,噘嘴一脸的别扭:谁闲人?!谁闲来无事?! 那什么京城来的大官,人还没来便断了姑娘我的事业财路,鬼才要去看他! 苏柒百无聊赖地打算给老虎烧麦洗个澡,奈何人家正忙着跟一只野猫儿学爬树,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压根儿不理她。 连只老虎,都比我有正事儿……这下,苏柒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自己彻头彻尾闲人一个。 “谁给我找点事做,挣钱的那种……”苏柒坐在庭院石井栏上念叨着。 然而,她的祝由之术再度神奇显灵,她刚念叨完,便见郝立正火急火燎地推门进来:“小柒!” “当丫鬟伺候人?”苏柒果断摆手,“不干!”姑娘我这个行当,素来只“伺候”死人。 “就一日!且不过端端茶倒倒水,活儿一点也不重。”郝立正忙不迭地解释,见苏柒依旧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只得祭出杀手锏,“做一日,十两银子!” 苏柒听钱马上变了脸色,“给这么多?壕气啊!不知是哪个大户人家?” “正是本县县丞,方大人。” “切!”苏柒翻个白眼,“全东风镇谁不知道,咱们这位上官方大人,出了名的铁公鸡!” “此番他这铁公鸡也不得不拔毛了!京城来的安大人今日下榻东风镇的馆驿,一进门便拉了脸子,嫌寒酸破败,连个使唤的下人也没有,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 京城来的人就是矫情……苏柒瞥瞥嘴,住不得就走呗,你早走我早开张,只是,“这跟我有何关系?” “你还不明白么?”郝立正着急,“衣食用具,方大人自可从县衙里调来,然这听使唤的丫鬟下人,便只好从东风镇现找了。偏偏那安大人眼光高的很,专门叮嘱这丫鬟要顺眼好看的,不然他看着心烦,他心一烦,方县丞头上的乌纱帽就岌岌可危。故而这铁公鸡才忍痛拔毛,出了大价钱雇佣镇上长得周正体面的姑娘,解燃眉之急。小柒你……” “那我也不去!”所谓挣钱有道,给这傲娇跋扈还毁人事业的大官儿当丫鬟,苏柒打心眼里拒绝。 郝立正都快哭了:“小柒你行行好,就当帮大叔个忙!我也是被上官压得没法子,连我自己女儿云香都送去了,还有何记饭庄的采莲……” 一听说自己的好姐妹采莲也被送了去,苏柒不免有些担心,又想到这郝里正与苏先生关系不错,平日里待她也不薄,还时常帮她介绍生意,如今这样低三下四地求她…… “好吧,我去!” 苏柒给丸子留了张字条,便跟着郝里正一路去了馆驿,到了果见云香、采莲等七个姑娘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苏柒望了一圈,果然东风镇上模样标致的姑娘都来了。 苏柒拉了拉采莲,低声问:“什么情况?” </div> </div> 第48节 “谁晓得!”采莲娇嗔一眼,“不过,十两银子嗳,就当我给自己挣嫁妆钱了。” “小娘余真是不害臊!”苏柒故意羞她,又问,“那黄公子又去找过你麻烦没?” “再没来过。”采莲眼眸一亮,压低了嗓门,“我听说,他被人敲了闷杠子,连打带吓的,说是从此一蹶不振……” 第68回 你家小情郎 苏柒不屑:“他一个纨绔子弟,何时奋发向上过?” “不是那个意思!”采莲俏脸一红,“是说……他从此绝了后了。” 苏柒这才会意,暗想丸子下手着实狠了些,不过也好,省得他再祸害镇上的姑娘。 二人正嘀咕着,忽闻一声“肃静”,便见她们县丞方大人,正点头哈腰地将一名趾高气昂的小太监引了进来。 小太监扫了一眼屋里的姑娘,尖了嗓门不屑道:“就这几个?” “一共八个丫鬟。”方县丞赶紧示意姑娘们一字排开,又向小太监陪笑道,“东风镇贫瘠偏隘,女子也生得粗犷,周正些的实在不多。” 小太监一脸不屑地在众姑娘脸上依次扫过,最终在苏柒和采莲处打了个旋儿,冷哼道:“倒也偶有一两个水灵的。” 说罢,伸出个傲娇的兰花指,“你两个,门外洒扫;你两个,门口听唤;你两个,伺候膳食;至于你二人,”他一指苏柒和采莲,“当安大人的贴身丫鬟。”说着,又皱眉将两个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穿得跟叫花子似的!随我换衣裳去!” 你才叫花子!苏柒狠狠瞪了那小人得志的太监一眼,却被采莲拉了手,示意他莫与阉人一般见识。 小太监将二人带至偏房,命人送来了两套丫鬟衣裙,乃是一式一样的桃红上襦鹅黄裙子,搭一条白锦缎的束腰。又令二人梳成一式一样的双螺髻。 俩姑娘嘻嘻哈哈地将衣裳换了,彼此看着都新鲜,又笑闹一番。 “说真的,我长这么大,还从未穿过缎子做的衣裳。”采莲小心地摸了摸自己衣袖又扯扯裙子,一双月芽儿似的眼眸闪着光,“穿上像云一样软……你说,伺候完大官儿,能不能让咱们把这衣裳带走?” 苏柒默了默,她也是生平第一次穿这样好的裙子,自觉天仙一般,感觉极良好。 然想想方县丞一贯的做派,苏柒啧啧,“难说……不过”她明眸一轮,“倒时候,就说在这裙子上弄上了红……”她低声在采莲耳边笑语,采莲嫌弃地啐她,“小娘余恶心得很!” 二女正说笑着,便有人来传唤,说安大人很快就要回来,令她二人去安大人下榻处候着。 她俩答应一声便往外走,不料刚走几步,苏柒便一个趔趄,被人拉到了一边。 她陡然吓了一跳,转头见是丸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你要把我吓死!不过,你在这里做什么?” 丸子蹙眉看着他,一双眸子墨寒如潭,“我倒想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回家看到苏柒的字条,丸子的第一反应是好笑。 就她那样的暴脾气,给人做丫鬟?还不得一言不合,就把主人给揍了? 找她当丫鬟,典型的嫌自己长寿…… 他摇摇头,将字条放下,打算去冲个凉,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重新拿起桌上的字条。 做丫鬟……给谁做丫鬟? 心中忽然便有些不悦。 “你这一身打扮,是要去伺候谁?” 看丸子黑着一张脸,苏柒本想解释是为了卖郝里正个面子,毕竟郝里正跟苏先生乃是故友…… 只是,每每提到苏先生,丸子就一副吃了苍蝇似的别扭模样……苏柒不是他何故如此,却明智地话锋一转:“看你说的,我不过就是打个短工赚点钱,十两银子哎,还赠一套衣裳……” 她蝶儿似的在丸子面前转了一圈,“好不好看?” 她不过十五六年纪,豆蔻年华,对于漂亮的衣裳和首饰,说不向往是假的。 今日穿上锦缎衣裙,苏柒觉得自己比那些光鲜亮丽的大家闺秀不差,窃窃地有些欣喜。 不料眼前的男子,目光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嫌弃:“你就为了几两银子和一件衣裳,把自己卖了?” 会不会说人话……苏柒顿觉委屈,碰巧又瞥见“识趣”躲在一旁的采莲,眉眼弯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自觉在闺蜜面前失了面子,于是愈发的火大。 “我就算把自己卖了,也不!关!你!的!事!” 气鼓鼓地一嗓子吼罢,拉上采莲便走。 徒留丸子在风中凌乱:还不关我的事?行,挨了欺负不要来找我替你报仇! “我说你最近怎么总不见人,果然是有了情郎!”采莲不管苏柒一副气恼的样子,依旧笑盈盈打趣她,“生得俊朗,又关心你,不错不错!” “情郎个大头鬼!”苏柒咬牙忿忿然。 她正要吐槽这家伙平日里如何作威作福,却已到了安大人下榻的房门口,被方才的小太监瞪了一眼,悻悻然地闭了嘴。 “乡野丫头,没规没矩!”小太监又白了她们一眼,“还不快进去!” 二人便识相地垂首进了屋。 却见卧房床榻上纱帘垂下,隐约映出个老态龙钟的身影,正仰卧在靠枕上,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吟。 而他腿边,正跪着另一个小太监。 苏柒觉一股难闻的酸骚之气,不禁以袖掩了鼻子,与采莲对视一眼:这什么味儿? 便见那跪在床榻边的小太监,似是从那老人身上取下个什么东西,而后低低唤一声:“干爹,好了。” </div> </div> 第49节 “嗯,乖!”那声音虽苍老,却犹如指甲划过金属似的尖涩,“去罢。” 苏柒听得心里发毛:原来,这所谓大官儿安大人,竟是个老太监! 正想着,但见那小太监打帘从床榻里出来,手上捧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布包,那股子酸骚之气愈盛。 苏柒忽然便明白了,她曾听苏先生无聊时谈起,说但凡阉人,多因自身缺陷,有便溺不尽的毛病,是以便有谄媚的下人以混了香料的棉布袋献之,但要常常更换,否则便骚气难掩。 太恶心了……苏柒肠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那帮换棉布袋的小太监,出床榻时还是一副恭顺模样,转身便是掩不住的嫌弃,正要捧着那腌臜物往外走,却正巧见苏柒与采莲两个侍立在门口,遂伸手将那腌臜物往采莲手里一扔:“你,把这个拿出去洗干净!” 苏柒看采莲一副快哭了的样子,便打算有难同当,跟她一起出去,熟料床帐中的尖细嗓音发话:“今儿这一日,把杂家给累的……” 那小太监会意,赶紧向苏柒道:“快去给安大人捶捶腿!”说着,便将苏柒往床榻那里推。 苏柒浑身上下都写着拒绝,然自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过是捶个腿,换十两银子也值了,于是硬着头皮将床帐掀开。 里面的老太监须发稀疏,一张白胖的脸上堆满了褶子,两腮的肥肉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轻颤。 苏柒没来由的便有些想笑,她想起了采莲家的小笼灌汤包。 却听头顶那个尖涩的声音响起:“这丫头,倒生得喜庆!” 喜庆?苏柒赶紧收敛了笑意,低下头给老太监捶腿。 老太监却不依不饶:“几岁了?” “十六。” “家里做什么营生的?” 苏柒郁闷:我低调如此,看起来像是爱聊天的?故意道:“伺候死人的。” 老太监尴尬了一下,却笑道:“乡野丫头,不会说话!不过这小模样长得,还真是俊俏,便是放在京城也是拔尖儿的。”说着,竟伸出一只胖手来,捏住苏柒的下颌抬了起来,“不如杂家赐你个恩典,便跟着我罢,杂家带你去京城见见世面。” 嘿你个老流氓……苏柒厌恶地避开了他的胖手,起身正色道:“大人说笑了,小女子家中已有相公,出不得远门。” “嫁人了?”老太监摇头啧啧叹息,转念却又色眯眯笑道,“你相公既能送你来此,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柒暗暗翻了个白眼:这话要让某小气丸子听见了,能将你这小笼包揍出馅儿来。 第69回 嫁不出去的 “大人说得是,这本不是我该来的地方,请大人高抬贵手,放小女子回家去。”苏柒说着,转身往门外走去。 却听身后传来一阵冷笑:“来都来了,想走可没那么容易!给我抓住绑了!” 他说话间,便见房门“吱呀”一声关闭,而方才的两个小太监,已一边一个向她欺身而来! 苏柒不知他们要做什么,但深知来者不善,一边挣扎闪避,一边在心中暗喊:李锦黄四娘,哪个来帮帮忙…… 难怪人们常说:有个鬼的交情,原来鬼友当真靠不住……被两条红菱绑住手腕,缚在床头上的苏柒恨恨地想。 平生第一次后悔,没听丸子的话。 方才真心不该把话说那么绝,说什么把自己卖了也“不关你的事”,如今真要被卖了,只怕他也不会来管了…… 求人不如求己,得想个法子自救才好……苏柒深吸一口气,兀自平复着乒乓乱跳的内心,却见那老太监立在榻前,哆哆嗦嗦地将一颗赤红色药丸填进嘴里,须臾,脸颊脖颈皆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双手也抑制不住地轻颤。 这架势,苏柒碰巧在一暴毙而亡的男鬼尸身上见过,不由心念一动,“大人所服的,可是寒食散?” 寒食散乃是禁药,老太监被骤然戳穿,狠狠地瞪了苏柒一眼。 苏柒见他不答话亦不否认,遂自顾自继续说道:“我听我爹说过,寒食散虽能使人神清气爽、体力绵长,却不能久服,久服之则有中毒之症,轻则癫痫,重则丧命。” “乡野丫头懂得倒不少!”老太监冷哼一声,依旧沉浸在磕了药的兴奋之中,亦懒得与她计较。 苏柒却故意冷嘲一声,“同样是灵药,寒食散可比我家传的升仙丸差多了!” 她的话果然勾起了老太监的兴趣:“如此说来,你爹也是此道中人?那升仙丸又有何妙处?” 苏柒便故作高深:“大人有所不知,我爹乃是北境百里内有名的方士,多年前游历塞外,曾与一蒙古大夫交好,得了这升仙丸的配方。此丸服之,非但没有寒食散的毒性,且能令人……”她故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极度愉悦,“飘飘欲仙,犹如飞升入极乐世界。” “真的?”老太监眼中射出贪婪目光,不觉凑近了些。 “不仅如此,长期服之,还能使人身轻体壮,活龙鲜健,宛如回到少年时。” 看老太监一副欲动心的样子,苏柒深知自己拍马屁拍对了地方,只得继续努力回想着曾在《千金方》上看过的句子。 早知如此,当年苏先生让背《千金方》的时候,就不该偷懒来着……苏柒再度感慨:知识就是力量。 “呃……此药最神奇之处……”她福至心灵,想起两个好词儿,“能让你金枪不倒、不扶自直。” 她背完这俩不明觉厉的词儿,却见老太监瞳孔骤然一缩:“贱蹄子,你敢戏弄杂家?!” 苏柒莫名:我哪有戏弄你,我只是为了自救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啊。 眼见气急败坏的老太监伸出一双胖手向她脖颈掐来,苏柒万般无奈之下,张口便咬了下去。 “哎呦!!”被咬了手的老太监夸张地一声尖叫,“来人,把这小丫头给我按住了,杂家今儿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门“砰”地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两个小太监。 丸子……苏柒激动得要哭了。 </div> </div> 第50节 “回去再跟你算账!”丸子黑着一张脸:要不是左思右想地不放心,要不是早来了一步…… 刚将门口的两个小太监放倒,便听这丫头在一本正经地跟个太监谈论什么金枪不倒、不扶自直。 丸子听得满头黑线:丫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苏柒不晓得自己说了些什么,然老太监安公公却实实在在地践行了一番自己口中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深以为,若非那小丫头最终出言阻拦了一下,那阴霾男子绝对打算要了他的命。 然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这些刁民,简直无法无天!”小太监跪在安公公脚下,心惊胆战地替他上着药,“干爹您手书个印信,孩儿这就拿着去附近的大同卫,调兵将整个东风镇都平了,替干爹出气!” 他话音未落,人已被安公公一脚踹翻在地。 “替我出气!出个屁的气!你知道那人是谁?!” “谁……谁?”小太监战战兢兢:不就是个山野村夫? “他生得,太像一个人……”安公公心有余悸地长叹一口气,目光却变得愈发骇然,“多少年过去,杂家却还记得清楚,“方才,那男子一副气势逼人,犹如黑云压城的样子,与当年跪在乾清宫门前的四爷,何其相似……” 他的话,令脚下的小太监一凛:“您是说……但四爷已故去多年,怎么可能……” 经他提醒,安公公才略略定神:“是啊,四爷已殁,不会是他。但,太像了……” 小太监卖个机灵:“干爹,我们此行不就是为了去广宁府?到了广宁,岂非一看便知?” “有道理!”安公公立时站了起来,“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星夜赶往广宁!” 苏柒知道,丸子此番真的动了怒。 这从他一言不发将她一路拎回了家,却又“咣”地关了房门,将她野蛮拒之门外,便可见一斑。 偏偏祸是她闯的,事是她惹的,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点怨不得别人。 苏柒抱着烧麦纠结了许久,觉得需要向丸子道个歉。 奈何她认错态度良好,人家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只好抓住一切机会,见缝插针。 丸子睡醒开门,见苏柒端着一盆洗脸水,满面谄笑地立在门前:“丸子!” 他要出门去,见苏柒靠在门框上,风情万种地望他:“丸子?” 他睡前沐浴,赤着上身从净房出来,便见苏柒拿着条棉巾温柔地往他身上擦:“丸子……” 丸子快被她搞疯了,深觉她这副过分热情、媚眼泛滥的样子,很危险。 “苏柒你到底想干嘛?” 苏柒等这机会等了一整天,赶紧连珠炮似的:“我不想干嘛我就想跟你道个歉我错了。” 她说得太快,丸子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冷笑一声:“错哪儿了?” 苏柒垂下头:“我不该贪财,去当那劳什子的丫鬟……” 还算识相,丸子窝了一肚子的火,终熄了些,“近来你虽无生意可做,但好歹还有我,家中还算吃穿不愁。”他低头望她,目光凛凛,“苏柒,你就那么爱钱?” “我是爱钱啊!”苏柒瘪嘴,觉得这没什么可害臊的,“你看,我无父无母,孤身一人,虽说如今不着急,但将来总归是要嫁人的。既要嫁人,便要给自己攒下些嫁妆钱嘛。” 自己给自己攒嫁妆,这叫自立自强,何错之有? 丸子一时愕然,没想到她竟是这番理论,顿觉既心酸又有些好笑:“其实,你不必给自己攒什么嫁妆钱。” “为什么?”苏柒疑惑地眨了眨大眼睛。 她一双明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皎洁,浮起一片融融的白月光,荡漾进丸子心底。 “因为……”你孤身一人,我茕茕孑立,你身无分文,我白手起家,着实没什么好嫌弃的。 丸子一双深邃眼眸柔柔地望着眼前的少女,正要开口,却听她垂眸轻声嘀咕:“可是苏先生说……” 苏先生……又是苏先生! 丸子心底的白月光,瞬间粉碎。 不自觉地便出口:“因为你这样臭脾气又爱惹事的女子,是断断嫁不出去的!” 第70回 他被抓走了 丸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追着人道歉的,就莫名换成了他。 那句话甫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对于一个姑娘家这样说,也是太伤人。 他刚想找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眼前的少女已经像点燃的爆竹似的炸了。 “臭!丸!子!我这辈子再也不理你了!” 说罢,气鼓鼓地转身进屋,“咣”地将他拒之门外。 丸子纠结了一番,只得厚着脸皮去敲门:“抱歉,方才是我一时失言……” 他的道歉刚起了个头,便换来一句响亮的:“滚蛋!” </div> </div> 第51节 丸子讪讪地摸摸鼻子,感觉自己碰了一鼻子灰。 “怎么办?”他低头望望同样在挠门的老虎烧麦,它哀怨地看他一眼,冲他呲了呲四颗门牙,似在嗔怪他惹怒了苏柒,害得它也无辜受累,没法回屋去睡觉。 没辙……丸子低头抱起烧麦:“今儿我大发慈悲,让你跟我一块儿睡吧。” 明日,需买点东西,好好哄哄这丫头一颗受伤的小心灵。 丸子思忖着,低头问烧麦:“你娘喜欢什么?” 烧麦识相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示意她娘喜欢吃甜食。 然丸子对她的回答并不理会:昨日在馆驿,她似乎说她喜欢漂亮衣裙来着。 他记得,她穿着桃红色的衣衫,青丝挽着双螺髻,在他面前蝴蝶儿似的旋转,宛如下凡的小仙女般灵动可爱。 这丫头打扮起来,实在好看得紧…… 丸子想得不禁唇角一勾:明日去趟裁缝铺,给她做件更好看的衣裙…… 他正想入非非,门口骤然传来一声巨响,竟是他修了几遍的院门,再度被人大力踹开。 便见几个身着皂衣手持长棍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指着丸子喝道:“就是他!给我拿下!” 苏柒正独自在房里生着闷气,便听院中传来一阵喧哗打斗之声。 难道是天鹰盟的杀手……她心中大惊,赶紧打开门来看,却见丸子立在庭院中间,四周一片被打得哭爹喊娘的……皂衣捕快?! 丸子,怎么跟府衙的捕快起了冲突? 她放眼扫去,见其中一个正拄着水火棍两腿打颤的,碰巧是她认识的熟人,遂上前问道:“王大哥,你们这是做什么?” “苏姑娘!”王捕快见了苏柒,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们也是奉命拿人,可你家这个相公……” 苏柒恨恨地瞥了丸子一眼,“堂兄!” “哦,堂兄,一言不合就动手!”他看看自己一众被打得哭爹喊娘的同僚,自觉十分的不长脸,“苏姑娘你也知道,拒捕说起来可不是个小事儿……” 拒捕?丸子冷笑一声:“敢问我所犯何罪,要劳烦众捕快大驾?” “是啊,”苏柒也疑惑,“我堂兄素来遵纪守法,为何要抓他?” “这……”王捕快做个为难状,“镇长下的令,我们做手下的,也不敢多问啊!” 苏柒兀自疑惑中,丸子心里却有些明悟,遂掸了掸身上的灰,踱至王捕快面前:“既是镇长的意思,我也不让捕快大哥为难,跟你们走一趟便是。” 王捕快心惊胆战不敢相信的神情:这幸福来得太突然。 “哎……”苏柒又气又急:就咱们镇长的作风谁人不知,进了衙门口,无事也要掉层皮,你这不是自找苦吃。 “无妨。”丸子安慰她,目光凛凛冷笑一声,“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就不信,他还能颠倒了黑白。” 说罢,径自向门口走去,一众刚挨了打的捕快只得弱弱地跟在他身后,无一敢近前。 出门的刹那,丸子忽然脚步一滞,转头犀利地望了王捕快一眼。 王捕快竟被他盯得抖了抖,犹如耗子见了猫儿。 “把院门给我修了。” “听说是方县丞授意,镇长下的令。” 捕快班房里,被苏柒直接从被窝里拖起来的捕头雷震,睡眼松醒地道。 “为什么呀?!”苏柒焦急道,“我堂兄哪里得罪了方县丞?” “还不是因为你……”雷震有点无奈。 曾经,对于这个搬来东风镇的漂亮小娘子,他雷捕头还是有些想法的。 思慕了半年有余,他终鼓起勇气,打算寻个媒婆去说合之时,她家里却莫名多出个堂兄! 人常说堂兄堂妹,天生一对,雷捕头对她这个堂兄,着实没什么好印象…… “昨日,你堂兄是不是把京城来的上官安大人给打了?” 苏柒顿时语塞:还真是…… “无故遇袭,安大人岂能不气,当夜便离开东风镇而去。”雷震叹道,虽然他对这个傲娇多事的安大人也全无好感,甚至觉得他挨顿揍也活该,“在自己地界上得罪了上官,可把方县丞吓坏了,深觉自己此番可能乌纱不保,气愤之下又迁怒于咱们镇长。 镇长也吓得不轻,左思右想向方县丞建议,将袭击安大人的元凶抓起来重判,也好向安大人交代。只要安大人高抬贵手,他们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们为求一线生机,便要将我堂兄打入万劫不复?!”苏柒愤愤地一拳砸下去,正砸在雷震膝上,痛的他咧了咧嘴,愣是没敢出声。 “我倒是好奇,这两位大人要以什么名义治我堂兄的罪?”苏柒冷笑道,“若是说打了那老太监的事,姑娘我倒要将他为何动手,当着两位大人和全镇相亲的面,好好说道说道!” 雷震额角黑了黑:关于安大人为何挨打,当时馆驿中人多眼杂,早已有人传了出来,方县丞和镇长再不济,也不敢拿安大人的龌龊事来宣扬。 雷震有些心虚地望了苏柒一眼,终是良心难以泯灭,提点她道:“我听镇长提了一句,说前几日西山上发现的几具尸体,疑似是你堂兄所为。” 苏柒惊诧地瞪圆了双眼:这事儿吧,还真不必“疑似”…… “这两个狗官,就是想栽赃嫁祸!” 苏柒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前几日打猎遇刺之事,根本没有旁人在场,又哪来的“疑似”之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而已。” “那你能怎么办呢?”飘在墙角的黄四娘无奈地问,“明儿一早就要升堂,到时候两个狗官一口咬定人是他杀的,他若不认便大刑伺候。那水火棍我是见过的,三五棍下去便皮开肉绽,即便不屈打成招也要打个半死……嗯,据说当堂打死,也是有的。” 她说着,悲戚戚地做个抬袖拭泪状:“可怜我那相公……” </div> </div> 第52节 “行了行了!”苏柒被她哭得愈发心烦意乱,想想她说得当堂打死,再也不淡定,“走!咱们两个去劫府衙大牢,把丸子给救出来!” “就咱们两个弱女子去劫牢?”黄四娘一副“你疯了”的表情。 “那就再叫上李锦!”苏柒拿起丸子打猎用的刀掂了掂,太沉,“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你可别傻了,咱们是一人二鬼,连仨臭皮匠都不如。”黄四娘倒是看得明白,“你若想救相公,要么找个武功特别高的,要么找个官儿特别大的。” 我何尝不知啊……苏柒暗叹:我认识武功最高的,此刻正在大牢里关着,至于官儿大的,“我见过最大的官儿就是那死太监,我还能把他追回来?”估计丸子更没命。 黄四娘却一拍巴掌:“婉清她爹呀!不是说他之前是那什么大理寺卿?京城里的官儿,应该不小吧!” “可他不是辞官了……”苏柒嘀咕,然此时顾不得许多,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你说得对,我这就去寻文先生!” 第71回 文大人威武 翌日清晨,东风镇府衙,镇长带着一脸菜色,顶着两个偌大的黑眼圈,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将惊堂木一拍:“升堂!” “威……武……”堂下的两排捕快,大半带着伤,声音着实的有气无力。 “将杀人嫌犯带上来!” 镇长发话,两排捕快却齐齐的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地没一个敢动。 这就尴尬了……捕头雷震被镇长大人一记眼刀飚过来,只得自己动手,去将丸子领了上来。 领罢回到堂上,妥妥地收获了众捕快敬仰的目光:头儿,敬你是条汉子! 雷震额角古怪地跳了跳:我怎么有这么帮不成器的手下…… 昨晚被苏柒骚扰之后,他睡意全无,特特地去大牢里看了看她这位堂兄。 熟料看到了相当意外的一幕。 应是镇长私下授意,让捕快们连夜刑讯逼供,他不说就大刑伺候。 然此时,看几个捕快鼻青脸肿快哭了的样子,仿佛被大刑伺候的是他们一般。 “头儿,这活儿没法干了……”一个捕快索性抓住他的胳膊哭诉,“每月不过二两银子的俸禄,却要搭上条命去……” 雷震只得抚慰地拍拍他肩膀,转头去看苏柒那堂兄,此时正盘膝坐在牢房正中,俨然一副“我的地盘我做主”的强大气场,让人近前不得。 这人,也太装逼了吧……雷震撇撇嘴,“府衙重地,岂容你放肆!” 丸子冷冷瞥他一眼:“人不犯我,我自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也不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雷震汗颜:你哪是软柿子,你压根儿就是个地火雷! 此刻,这地火雷负手立在堂下,闲庭信步一般,全然没把镇长老爷当回事儿。 镇长一张脸愈发的黑,手中惊堂木一拍,惯常负责公堂秩序的捕快,手中杀威棒重重一磕,口中却没底气:“老爷在上,你这刁民……快给我……跪跪跪……跪下!” 壮着胆子喊罢,立刻下意识地用棍子挡在自己一张发肿的脸前,俨然昨夜的遭遇,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丸子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倒也遵守公堂纪律,一撩衣摆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倒让整个公堂上下,齐齐松了口气。 镇长提了提气,再度惊堂木一拍:“堂下所跪何人?” “镇上猎户苏某。”丸子淡然道。 “有人检举,你本月十三在西山上大肆杀人,你可认罪?” 丸子脸上现出个冷嘲,反问道:“敢问大人,是何人检举?” “这……”镇长一时语塞,随即强自辩驳,“这不是你一个犯人该知道的!” “我只知,我大燕朝之司法,讲求个证据确凿。”丸子凛声道,“大人尚未审理,便将草民以‘犯人’称之,与理不通,与法不合。” 镇长被他抓了把柄,一时间无法反驳,正语塞间,却见后堂听审的方县丞索性冲了出来,一脸的怒其不争:“一个杀人凶犯,你跟他有什么道理可讲!” 说罢,直接轰走了镇长,在堂上坐下,将惊堂木一拍:“此犯穷凶极恶,在西山残杀无辜百姓数名,证据确凿!如今竟敢藐视公堂、拒不认罪,来人呐,给我大刑伺候!” 他气急败坏地一通喊,熟料堂下的众捕快一听说又要动大刑,竟是一式一样惊恐的表情,无一敢动者。 “大刑伺候!尔等都聋了吗?!” 看方县丞一副几欲暴走的样子,雷震只得硬着头皮,代表众手下出头:“县丞大人三思……” “思个屁的思!”方县丞一拍桌子弹了起来,伸手指着雷震的鼻子,“再不动手,一个个按官匪勾结论处!” 众捕快哑巴吃黄连:官匪勾结可是大罪,这位县丞大人,也太不讲理了…… 然而为了自己身家前程计,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一堆脓包废物……丸子跪在地上,握紧了拳头:大不了一路杀出去,带着苏柒远走,区区一个东风镇,又有谁能奈何得了我? 他正蓄势待发,却听公堂门口一个洪亮的声音:“且慢!” 一众忐忑的捕快倒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虽不知说话的是谁,却乖乖听了他的话。 丸子转头去看,见一身材颀长的白衣男子,负手昂头,不卑不亢地走上堂来。 “我大燕朝以仁孝法度治天下,定罪判刑讲求证据确凿,如今方县丞一不举证二不审问,便要动用极刑,是要将我大燕朝律法踩在脚下么?” </div> </div> 第53节 方县丞被来人质问得心虚,虽不知来者是何人,却觉他自带一身凛然气场,令人不敢小觑。 他强自定了定神,惊堂木再拍:“堂下何人?竟敢扰乱公堂、诋毁上官?!” 来者傲然一笑:“在下,文天誉。” 文天誉?方县丞只觉这名字有些耳熟,用力想了想却没想起来,倒是被他赶走的镇长,一脸骇然地凑了上来:“方大人,他……莫不是那位有‘布衣卿相’之称的文天誉?” “……什么布衣什么卿相?” “下官当年进京赶考时,便曾听人说过,文天誉乃是三朝阁老文大人的爱子,自幼与今上一同读书长大,关系匪浅。后来执掌大理寺,以公正严明、断案如神著称。后来不知何故辞官归隐,但毕竟是今上的心腹至交,时常体察民情、考量官员,故有‘布衣卿相’之称啊。” 他话未说完,方县丞已是冷汗涔涔而下。 自己是犯了什么太岁,一边是圣前的红人,一边是皇帝的发小儿,一个比一个来头大,谁他都得罪不起。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方县丞快哭了,然转念一想,这文天誉虽来头大,但如今怎么说也是无权无势,而那位安公公,手握重权且睚眦必报,两害相较取其轻…… 想至此,他壮着胆子道:“阁下即便真是文天誉,如今也是一介布衣,依律不得干预本官审案,还请见谅则个。” 听这昏官跟自己讲法度,文先生反笑了,“我无意干预县丞大人审案,但我大燕朝有公开审案、民众听审之传统,我只是代表门外听审的众乡亲,问县丞大人几个问题。” 不等方县丞反应过来,文先生便上前两步:“其一,县丞和镇长口口声声说,有人检举这位苏猎户杀人,请问,检举者何在?依律需带他上堂对峙。” 这……方县丞与镇长面面相觑:哪里有什么鬼的检举者,“检举者么……”方县丞咳了咳,“来府衙检举过后,翌日便失踪不见,许是被这厮杀人灭口也未可知。” 他此言一出,门口听审的百姓一片哄然,连苏柒都被他气笑了:被检举完才想起杀人灭口,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傻…… 这样的鬼话,文先生自然也不会信,冷笑一声道,“检举者不见了,那被杀的尸首总不会也不见了,烦劳方大人将尸首搬上堂来勘验!” 他此言一出,方县丞和镇长愈发心惊胆战,方县丞索性破罐子破摔:“尸首已经仵作勘验,乃是被杀无疑!文先生一届平民,可没有勘验尸首的权利!” “县丞大人说得对,平民百姓确无验尸之权。” 听他认了,方县丞刚要松口气,却见文先生悠悠然从衣袖中摸出块金牌,举到他面前,“此乃当今圣上御赐金牌,见此物如圣驾亲临!” 这这这……方县丞尚未从惊骇中缓过来,已被镇长一把拉倒在地,阖堂上下齐齐跪倒,高呼“万岁”。 这是个好东西啊……跪在堂外的苏柒,望着文先生手中高举的金牌咽了咽口水,眼馋。 她倒不在意这金牌有多大威势,她只是觉得…… 这样大一坨金子,得值多少钱啊! 第72回 前事终难忘 “如今,方县丞可以把尸首带上来了吧?”文先生居高临下冷冷道。 御赐金牌都现身了,方县丞岂敢说个“不”字,摆摆手让捕快将尸首抬了上来。 三具残缺不全的尸首,已死去七日,加之天气炎热已腐烂不堪,一股恶臭袭来,连堂外的百姓都不禁捂了鼻子。 而此时跪在堂下的丸子,抬眼望了望抬上来的尸首,唇角一勾。 文先生执掌大理寺多年,对腐尸早已见怪不怪,遂收好金牌,挽起衣袖上前,将三具尸体细细勘验了一番。 “方县丞何以认定,这三人为苏猎户所杀?” “死……死者身上有刀伤,且死在西……西山半腰。”此时的方县丞,话都有些说不利落,“而那日有邻居证实,苏猎户确是去了西山打猎。” “苏猎户去了西山打猎,所以人就是他杀的?”文先生面露嘲讽,“若今日方县丞升堂,堂上的牌匾刚巧掉下来砸死了个人,我是否也可以说,此人是方县丞杀的?” “这……”方县丞无言以对。 “这三具尸首虽有刀伤,却不足以致命,真正致命的,”文先生偏过一具尸首的头颅,露出血肉模糊的脖颈,“乃是噬咬撕扯致失血过多,可见他们生前,曾遭遇猛兽袭击。” “文先生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方县丞腿都要软了。 “此外,”文先生揭开一具尸体残破的衣袖,在小臂处赫然露出一个黑色翼状纹身,“此三人身上,皆有天鹰盟的标志,可断定为天鹰盟杀手。朝廷早有令,天鹰盟罪大恶极,盟中杀手人人得而诛之。”苏先生直起身来,“若真如方县丞所说,这三个杀手乃是苏猎户所杀,那么他非但无罪,还可以到府衙领赏,对不对?” 他转向丸子:“请问苏猎户,这三个杀手,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丸子平静道,“猎户皆知,西山上有个虎洞,内有凶猛大虫,这三人应是丧生于虎口。” 至于自己杀那几个,早已被他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如此,”文先生冷冷望着噤若寒蝉的方县丞和镇长,“二位大人还有何话说?” “之前看文先生,被那怨灵月璇玑缠得要死要活的样子,以为他就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今日在公堂之上,铁骨铮铮、气场强大,秒杀一切昏庸鼠辈!”苏柒双手捧腮,眼中星星般闪啊闪,“简直风流潇洒得一塌糊涂!” 她这个花痴相,让丸子心中微酸,“人家早已娶妻当爹了,你瞎想个什么?” “我只是聊表崇敬之情,又没打算嫁他……”说到嫁,蓦然勾起了苏柒的伤心事,遂忿忿地瞪丸子一眼,“臭丸子,我说过,这辈子再也不理你了!” 说罢忽地起身,转头回屋去,给丸子留下个别别扭扭的背影。 丸子深觉,此时再不道歉,搞不好她这辈子真就不理他了,忙冲着她的背影道:“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少女的身影顿了顿,“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丸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若没有别的男人肯娶你,还有我……” 他情急之下,痛下决心说了这样的话,自觉情深深意切切,简直感天动地。 熟料少女闻言回头,饱含深情地送他两个字:“我呸!” </div> </div> 第54节 首战失利,丸子心情很是落寞,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便闷闷地回房去睡了。 熟料这一夜,睡得也不踏实。 梦里,他见自己执剑立于悬崖之上。 右胸口的箭伤痛得钻心蚀骨,令他几乎昏厥,他只得一次次地咬着自己的舌尖,用血的味道令自己清醒。 他深知,一个恍惚,便是万劫不复。 身边人影晃动,一个又一个地倒下去,其中有刺客,也有他的侍卫。 他知道,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算尽了天时地利,完全没给他留下一线生机。 啪!一道藤鞭带着残影袭来,他下意识地想要侧身躲闪,但透支的身体已不听使唤,被一鞭抽在腰肋上,带起一片皮肉。 “不必再做无谓挣扎,你今日在劫难逃!”鞭的主人,一个黑衣蒙面的女子冲他厉声笑道,“黄泉路上,转世投胎时记得擦亮眼,托生个好人家!” 一个刺客,废话这么多……他在心中冷嘲,余光瞥见四周,自己的侍卫已死伤殆尽,如今战场上立着的,只有他,和对面的两名刺客。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身后,便是峭壁悬崖。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他冷笑一声,身体向后一仰,跌了下去。 耳边呼啸的风声,和极速的坠落感,让他暂时感受不到疼痛,他闭上眼,觉得自己真的要超脱了…… 慕云松蓦地睁开眼,望着眼前熟悉的房顶,却感觉有些不真实。 他躺在床上愣了许久,伸手摸了摸右胸上已快要好了的伤疤,不禁苦笑。 他曾无比厌弃曾经的自己,丝毫不愿知道自己的过往,然造化弄人,该想起来的,终究是想起来了。 还好,至少曾经的自己,不像他所想象过的那般不堪。 那场刺杀……他躺在床上,细细回忆着那场惊心动魄的危机: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提前返回广宁之事本就十分隐秘,没有几个人知晓,杀手却能够算准了他的路径,在一个必杀之地设下了必杀之局。 这只能说明,他身边,出了内鬼。 慕云松叹一口气:他身边的人,哪个不是千挑万选身经百战,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过命交情,却终有人背叛了他,当真是人心难测。 至于那日的杀手,慕云松闭上眼,细细回忆他们的武功、兵器和阵法:应有两拨,一拨是天鹰盟的人,一出场便是合围之势,虽招式凶猛,但无甚谋略,是以他手下的侍卫虽人少,却能与他们拼个半斤八两。 真正可怕的,是另外一拨人,一共两个:一个便是那使藤鞭的女子,另一个是名使剑的男子。 这二人功夫诡异狠戾,一出现便直扑他慕云松而来,全然一副不死不休的搏命架势。 也正是这二人,终逼得他走投无路,自坠悬崖。 本是为了求个有节操的死法,不想自己命大至此,坠崖竟还能捡回一条命来。 多亏了苏柒那丫头…… 想到那丫头,慕云松唇角一勾:她始终认为,苏丸子是什么暗卫杀手。若被他知道了真实身份……不知这丫头会作何感想。 正想着,听到床脚边传来“咪呜”声响,他探头下去,见烧麦正一脸不耐烦地摇着尾巴,口中叼着一张字条。 他接过打开来,上面张牙舞爪写着:懒虫!太阳晒屁股了! 慕云松捏着这字条有些哭笑不得:这几日,苏柒果然践行她的誓言,再没跟他讲过一句话。而他因初次表白被泼了冷水,也是心中恼火不悦,亦不愿先开口。 于是二人便这般赌气僵持着,偶有不得不传达的事,便写成字条由烧麦当信差。 对此,烧麦着实的不情不愿,深以为这工作丢了她作为兽中之王的脸。 慕云松只得洗漱起床,来到庭院里却不见那丫头的身影,石桌上放着一个馒头,半碗稀饭和一碟吃剩的酱菜。 慕云松望着早饭皱了皱眉,低头问烧麦:“咱家又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烧麦听罢,颠颠儿朝自己食盆跑去,还刻意用爪子扒了扒,示意它的早饭里,有半只烧鸡。 典型的厚此薄彼啊!慕云松心里那个凄凉,抓起那凉馒头慢慢嚼着,心里盘算昨日在锦衣坊看好的,用来示好的裙子,究竟还要不要去买。 他正纠结着,却忽见一个红艳艳的身影,从院门口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然后一只手便熟络地拍在他肩上:“丸子!吃早饭呢?” 第73回 我把你卖了 慕云松被粥呛了一口,边咳边惊诧:这丫头……疯了? 还没弄明白,手里的半个凉馒头便被一把夺去:“大清早吃冷食,肚子会不舒服,来换这个!”一个冒着热气的大肉包子被塞进了手中。 无事献殷勤……慕云松盯着那包子:这里面不会有泻药吧? “还有这个,我刚去市集上买的,新鲜出炉,你一定喜欢。”另一只手里被塞了只硕大的鸡腿。 慕云松心里的不安感愈发的强烈了。 对于他一副“你是不是疯了”的神情,苏柒浑然不觉,还一边低头哄着闻香而来、大声抗议的烧麦,“你等会儿,别跟你爹抢,你多大他多大啊!” 慕云松哭笑不得,故意望一眼桌上的半碗粥:“粥也凉了。” “我去热!我这就去热!”苏柒满脸讨好笑容,“或者我这就去给你炖一锅十全大补鲫鱼汤?” 你真当我坐月子?慕云松索性放下手里的包子和鸡腿:“苏柒,你……又闯祸了?” “没有啊!”少女冲他飞来一个娇嗔的眼神,“还有,你为什么要说又?” </div> </div> 第55节 “那你这无事献殷勤……”慕云松眯了眯眼,“有事求我?” 苏柒被戳中心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有这么明显?” 这还不明显?若我再装一会儿傻,估计你都能坐到我怀里来……慕云松想着,忽然有点儿后悔:“直说吧,什么事儿?” 丸子这家伙,何时变得这么聪明了?“是有个事儿……非你不可,”苏柒有点吞吞吐吐,两只食指纠结地在胸前点啊点,“因为那个死太监路过东风镇之事……”她看他面色有些不善,赶紧加快了语速,“镇上不是禁止了许多天的白事么,对此,百姓有诸多怨言。 镇长大概是觉得,不能既得罪了上官又失了民心,于是铁公鸡拔毛,宣布五日后在镇上集中办一次法会,超度亡灵,乞求平安。” “这与我有何关系?” “做法会么,就要请法师。今儿郝里正特特地来问我,说那位武当第十九代嫡传弟子大球道长可还在镇上……” 正吃包子的慕云松,险些嚼了自己的舌头。 “没想到,你这位大球道长不过惊鸿一现,却在东风镇上留下了许多传说!”苏柒双手一拍,“市井间皆传,这位道长清隽飘逸、法力高强,斩妖除魔还善解桃花劫!” 慕云松手里的包子“吧唧”掉在了地上,被烧麦欢快地收入腹中。 “这……都哪跟哪儿?” “不管是真是假吧,反正你如今名声在外,慕名者众多,故而郝里正来询问,想要邀你在五日后的法会上做场法事,他……” “不干!”慕云松果断拒绝。他平生最恨的就是道士,加上如此不堪的“黑历史”……他更讨厌道士了。 “别拒绝这么快啊!”苏柒不依不饶,“郝里正说了,知道大球真人不轻易出手,镇长愿意出十两银子,十两哎!”她一双眼睛都在冒金光,“我之前的十两银子没挣着,遗憾了许多天,好不容易又有个机会……” “你就把我卖了?”慕云松要被她气笑了,抬手在她脑门上打个暴栗,“还敢提那十两银子!自己差点儿搭进去不说,还害我官司缠身,如今还这般不长记性,你是有多爱财?” “爱财怎么了?”苏柒揉着自己脑门,一脸理直气壮,“我嫁妆……可以不攒,”她瞄一眼他阴晴不定的脸色,赶紧改了口风,“你将来总要娶媳妇的,不得攒彩礼?” “不攒!”慕云松心想:我还用攒彩礼?却又想起前几日之事,幽幽道:“姑娘那句‘我呸’,可是时时在我耳畔回响……” “我错了!”苏柒此时全然没有了底线,“是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似你这般清隽飘逸、武功高强的男子,若愿意屈尊娶我,都是我十世修来的福分!” 丸子听得唇角一勾:这丫头,一旦有求于人,嘴甜得像抹了蜜似的。 “所以,大球道长,大球真人……”看他不表态,苏柒索性伸手揽了他的胳膊不住摇晃,“你倒是点个头啊!” 慕云松被她晃得一阵云里雾里,不知怎么就应了下来。 五日后,东风镇亡灵法会。 武当第十九代嫡传弟子,传说中的大球真人的法事,吸引了全镇大半女性的关注。镇上大十字街中央临时搭建起来的祭坛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片香衫罗裙莺莺燕燕当中,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直接被挤了出来。 “武当第十九代嫡传弟子,大球真人?”一袭武生打扮的黑衣青年,若有所思地问身旁白色长衫手执折扇的白衣男子,“一个道士如此有女人缘儿……什么来头?” 白衣男子将手里的折扇摇了摇,摇头轻笑:“我与京城三清观的云虚道长颇有些交情,倒是听他说过,武当如今的翘楚皆是第二十一代弟子,第十九代么,最年轻的也九十几岁了。”他将手里的扇子拍了拍,“这位大球真人,若不是个妖孽,便是个骗子。” 听自家兄长如此说,黑衣青年不禁发出一声嗤笑,“边陲小镇,民风愚昧啊。” “走吧,办正事要紧。”白衣男子刚要移步,却被黑衣青年拦住,朝祭坛望了望,“别着急,看一眼这骗子再走。” 遥见一名身着玄黄色道袍,手持桃木剑的颀长男子,慢吞吞不情不愿地上坛去,却引得坛下众女一片惊叫之声。 黑衣青年与白衫男子对视一眼,白衫男子手中的折扇“吧嗒”掉在了地上。 祭坛上清隽飘逸,如谪仙般的大球道长,此刻内心……有十二分的后悔。 怎么就答应了呢?慕云松你的原则和底线呢?! 回想那个莫名其妙的清晨,他在心底暗叹一口气:果然是红颜祸水、色令智昏,古人诚不欺我。 想至此,他便忿忿然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为十两银子将他卖了的罪魁祸首。 不料苏柒没看到,却看到了远处犹如黑白双煞的两条身影。 此刻,二人一式一样遭了雷劈的神情,眼珠子都差点掉了下来。 慕云松额角一黑,心中有一万只神兽呼啸而过。 草草结束了这场尴尬的法事,慕云松从祭坛上下来,便见黑白双煞凑了上来。 “听闻道长师出名门、福源泽厚,”黑衣青年口中说着,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不知可否……嗤……给在下看个相啊?” 慕云松冷冷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桃木剑举起来吹了吹,“我看你印堂发黑、命犯太岁,只怕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周年。” 黑衣青年感受到了赤裸裸的威胁,赶紧收敛了笑容,无比诚恳:“大哥我错了。” 三人说话间,在附近寻了个茶馆,在一僻静阁间坐下,慕云松冷冷道:“五日才来,你们这效率,愈发的高了。” 白衣男子慕云柏苦笑:“大哥,我们已然尽力了。自从收到暗卫来报,在东风镇见了你留下的符号,我便派了大量人手来探寻,我和老五更是星夜赶来。只是,谁能料到你……”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慕云松身上的道袍,“将自己隐得如此独辟蹊径啊!” 他话说得隐晦,黑衣青年慕云梅则更直白:“大哥竟会扮个道士,二哥和我真的打死也想不到!” 慕云松一张脸愈发的黑:“权宜之计而已,”又不忘补上一句威胁,“此事回去不许提!尤其是老五,若被我听说一个字……” 慕云梅再度被点名,忙点头如捣蒜,“我知道我知道。不过,大哥回广宁的路上遭遇刺客,逃回来的侍卫说大哥坠崖身亡,我们听此噩耗简直要疯了!”他眼眸中闪着担忧后怕,“大哥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第74回 荷包不见了 讲真,就自己坠崖还能捡回一条命此事,慕云松也深觉实属不易,若不是遇到了那丫头……“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有空再慢慢说。只怕,我在东风镇的行踪,早已暴露。”他将几次遭遇天鹰盟刺杀之事,简单与二人说了。 </div> </div> 第56节 “悦来茶馆?”慕云柏惊讶,“咱们自己的消息据点,竟与天鹰盟有牵连?!” “只能说明,我们身边出了叛徒,且不止一个。”慕云松冷笑,“你们俩既然来了,便将悦来茶馆查一查,尤其是那个掌柜,和一个姓莫的说书先生。”他眼眸中划过一道冷光,“一个边陲小镇的说书先生,竟能将本朝皇家秘史讲得如此真切,此人大有来头。” “那便索性多留几日。”慕云梅一副“正合我意”的神情,“我看这镇子不大,倒也有点儿意思。” 你小子就是出来玩儿的……慕云松瞥他一眼,“你们俩都来了,军中事务谁来负责?此外,前几日安德从京城来,理应是往广宁府去,可被他看出了什么端倪?” “军中事务暂交给了三哥。”慕云梅笑道,“至于打发安德那老太监……我们把老六打一顿扔在了你床上,就糊弄过去了。” 慕云松无语:你们这法子,还真是简单粗暴。他第一次觉得,兄弟多有兄弟多的好处。 考虑到三人在此处密谋久了,容易引人疑心,慕云松思忖道:“你二人便在镇上寻个客栈住下,去查查悦来茶馆之事,每日卯时戌时,我们在此处碰面。” 慕云梅好奇:“那大哥目前宿在何处?道观?” 随即被狠狠瞪了一眼:“无需你操心!” “不问就不问,”慕云梅故作委屈地撇嘴,起身伸个懒腰,“二哥自去寻住处,我到市集上逛逛,一会儿跟你会合。” 而此时,刚得了十两银子的苏柒,也正挽着闺蜜采莲,兴高采烈地在市集上逛着。 “你瞧,如今这男子束发的簪子,也做得如此精巧好看了。”采莲从个小摊上拿了支木簪子,在苏柒眼前晃晃,“你如今钱也赚了,不给你那小情郎买一支,聊表心意?” “什么小情郎,你不要乱讲!”苏柒口中说着,却不自觉将那桃木簪子拿来仔细看了看,果然雕得仔细,簪头上一支半开莲花,倒也不俗。 想想丸子今日从大清早就苦着一张脸,赴法会犹如赴刑场一般,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她深觉自己若独吞了这十两银子,也实在有些对不起他。 想至此,便向那摊主问道:“老板,这桃木簪子几文钱?” “五文。”老板笑眯眯拿起另一支,“这里还有支姑娘用的,与你手里那支是一对儿,两支都要的话,算八文。” 便宜些呢……苏柒心中一动,却瞥见身旁的采莲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遂脸颊一红,“谁要一对儿?就要这一支!给你……”她伸手去摸腰上的荷包,却骤然堪堪定住,瞪圆了双眼,“我荷包呢?!” 本应坠在腰间汗巾子上的荷包,如今踪影全无。 这下采莲也着急起来,“刚刚我还看见来着,会不会掉地上了?” 苏柒都要哭了,荷包里除了零钱,还有她刚刚“卖丸子”得来的十两银子,若就这么丢了…… 她正低头手忙脚乱地寻着,一旁有人好心提点:“别找了,你的荷包被小贼给摸去了!”暗暗向不远处指了指,“喏,那个瘦高个头穿黑衣的,就是他!” 苏柒还没看清那小贼的身形样貌便爆了,隔着重重人墙大喝一声:“天杀的贼偷儿!给姑奶奶站住!” 她这一声喊,犹如示警一般,那黑衣小贼原本还若无其事地混在人流里,此刻却一个激灵,拔腿便跑。 “抓贼啊!”苏柒身形一晃,便追了上去。 苏柒虽脚步利落,然此时市集上熙熙攘攘、接踵摩肩,她费力地分开人流追去,却见那黑衣小贼在街角一个急转弯,没了踪影。 哪去了?!苏柒气喘吁吁地四处张望,哪里还有黑衣小贼的影子? 连那小贼的长相都没看着,便是报官也无处寻去。苏柒沮丧到了极点:若让丸子知道,他“卖身”换来的银子,被她保管不善丢了…… 苏柒后颈一凉,无端想起了被丸子揍得“一蹶不振”的黄公子。 想至此,为自己健全的胳膊腿儿计,她决定再往前找一找。 没想到老天爷对她终是眷顾,向前走了不久,便见一茶水摊旁,一黑衣男子正在长凳上翘脚坐着,手上掂着的,正是自己的紫色荷包! 小贼好大胆子,竟还若无其事地喝上茶了!苏柒心火腾腾而起,上前一把揪住黑衣男子:“臭贼偷儿!还我荷包来!” 不料这贼着实淡定,转头望了她一眼,将手上的荷包上下抛了抛:“这是你的?” “不是我的,难道还是你的?”苏柒伸手去抢,熟料这贼手法更快,一把又牢牢抓在了手里。 “嘿!你个臭贼,被抓住了还想吞脏不成?!”苏柒深觉这贼简直无法无天,“告诉你,姑娘我跟府衙的雷捕头相熟,拿你去见官,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看她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黑衣男子不怒反笑:“姑娘凭什么说,这荷包就是我偷的呢?” “我追了你两条街了!就你这麻杆子身材,乌鸦色的衣裳,本姑娘还能认错?” 黑衣男子额角跳了跳,却依旧笑道:“只怕你真的认错了,荷包可以还你,但诚然不是我偷的。” “你自然不承认的。”苏柒冷笑,“怕我捉你去见官挨板子呗!” 这姑娘,也太自以为是……黑衣男子苦笑,只得从自己腰上解下个荷包,掂在手里给苏柒看,“你看,我的荷包比你重多了,我又何必去偷你的?” 苏柒望天翻个白眼:“许是你偷别人的。” 嘿……黑衣男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你这姑娘也太会血口喷人。若是如此,我倒要怀疑,这荷包究竟是不是你的了。” 倒打一耙啊……苏柒自是不惧,掰着指头数:“荷包里有十两银子又二十五文钱,还有一把葡萄干、一把瓜子儿、三个枣子和俩蜜饯。” 黑衣男子望荷包里瞟了一眼,啧啧摇头:出门带这样多的零嘴儿,挂在腰上也不嫌沉,难怪会被偷儿盯上。 “没错吧!”苏柒伸手要去抢荷包,却又被黑衣男子眼疾手快地避过,愈发恼火,“你这小贼!” “我都说了不是我偷的!” “切!”苏柒叉腰气势汹汹,“不是你偷的我跟你姓!” “你说的!”黑衣男子也较起真来,“是方才我听见有人喊捉贼,正巧看见一小贼从我眼前跑过,就眼疾手快地将他截住,将这荷包抢了下来。不料那小贼滑溜得泥鳅一般,一眼没看见便溜了!”他伸手一指在一旁充当吃瓜群众的茶水摊老板,“这位老伯全程看着,可为我作证。” 故事还编的挺顺嘴,鬼才信你……苏柒白了他一眼,转头问茶水摊老板:“老伯你给说句公道话,是不是他偷了我的荷包?” 被骤然点名的茶水摊老板,一脸的郑重其事:“是……是……是他……” </div> </div> 第57节 “看吧!你还狡辩!”苏柒再度一把抓了黑衣男子的衣领,“跟我去府衙见官!” 见形势不对,茶水摊老板努力地加快了语速:“是他……抓抓……抓了偷你……你荷包……的小……小贼!” 呃……苏柒一张俏脸红白一阵:这就尴尬了…… 倒是那黑衣男子长舒一口气,又恢复了方才风度翩翩的模样,将荷包放在愣神儿的苏柒手里,向她拱手道:“在下广宁府慕云梅,敢问姑娘姓慕名什么?” “……”苏柒简直哭笑不得:我不过随口说说,你还当真啊? 第75回 仗义疏他财 “我也不是本地人,搬来东风镇不过一年光景。” 苏柒陪慕云梅在市集上闲逛,心不在焉地随口回答着他的问题。 方才一时情急,许了不该许的诺,如今被人拿住把柄,为了不改姓,只好答应他的要求,陪他逛东风镇。 “东风镇本就不大,从东头到西头也就十几里的距离,除了镇子东面有座寺院,西面有座山,倒也没什么好玩的。” “有座山?飞禽走兽可多?” 苏柒暗忖:这家伙怎么跟丸子一样的爱好?“多!半山腰还有个虎洞,内有凶猛大虫,前几日刚咬死了好几个人。” 她故作煞有介事,熟料这慕云梅闻言大感兴趣,右拳一敲左掌心:“改天得去探探!” 你吃饱了撑的吧……苏柒望天翻个白眼,不料人家正跟她想到一起:“镇上可有什么好吃的?” “有啊!”说到吃,苏柒来了兴致,掰着手指给他数,“若说体面的,大十字街上有座饕餮楼,不过,我曾去吃过一回儿,觉得那里又贵又不好吃。若论良心美味,只怕哪家都不如何记饭庄,他家的苏式点心、金陵小笼灌汤包和鸭血粉丝汤,堪称三绝。”苏柒把自己说得咽了口口水,“若说小吃,吴家桥头的鸡丝馄饨最受欢迎,不过想吃要起大早,去得晚了就吃不着。” “妙极!”慕云梅听得兴致盎然,嘴馋之余却又想起一桩正事,“听说镇上有座悦来茶馆,苏姑娘可知道?” “自然知道。”苏柒点头连连,“那家茶馆有位说书的莫先生,故事讲得极好,我常去听。” “那个莫先生……”慕云梅刚要问,却冷不防身边的苏柒被人一撞,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他便赶紧出手扶了一把,“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苏柒站稳了身子,转身去拉那撞了她又跌倒在地的小乞丐,“怎么这般不小心?摔着没有?” 小乞丐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儿,从地上爬起身来,一双眼睛怯怯地盯着前面,口中喃喃道:“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苏柒顺着她目光看去,才见眼前一个圆胖的中年妇人,正凶神恶煞地提着裙子边,显然,方才正是她一脚将小乞丐踹倒在地上。 “怎么不是你?我看得真真儿的,就是你个小叫花子干得好事!” 胖妇人口中骂咧着,举起手臂又作势要往小乞丐脸上打,苏柒下意识地将小乞丐挡在身后,却见旁边蓦地伸出一只手,将胖夫人的胳膊拦了下来。 “君子动口不动手。”慕云梅口中说得客气,眼神中却带着不容置疑,“夫人请自重!” 胖妇人被拦住,愈发的愤愤然:“这小叫花子扯烂了姑奶奶的宝贝新裙子,岂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是故意的……”小乞丐吓坏了,语调中都带了哭腔,“是她先踩到了我弟弟的手,我情急之下便去推她,不小心扯坏的……” 苏柒遂向一边望去,果见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儿,也是一副脏兮兮的乞丐模样,正坐在墙根下捂着手呜呜哭泣。 苏柒看得一阵心酸,便想要替小乞丐姐弟说句公道话:“既然你踩了她弟弟的手在先,她不小心扯坏了你的裙摆在后,索性两两相抵,互不计较,如何?” “想得倒美!”胖妇人竟全然不领情,“穷人贱命,那小畜生一只手能值几个钱?我这条裙子,那可是蜀锦裁的!蜀锦你们懂吗?那是千里迢迢从蜀地运到塞北的锦缎!整个东风镇独一件儿,把这小畜生姐弟卖了,都不够赔我这条裙子的!” 这话说得,太欺负人了!苏柒一时气血上来,刚要发作,却被慕云梅挡在身后,脸上带着三分笑意向胖妇人道:“夫人说得有理,所谓人是衣裳马是鞍,这样好的裙子穿在夫人身上,正如沐猴而冠、锦衣夜行,十分的相得益彰。” 他身后的苏柒闻言,差点笑出了声:这个慕云梅,骂人不带脏字的本事,着实了得。 然眼前的胖妇人却是没听出来,只觉一个俊朗男子如此“赞美”自己,打心底里开心:“还是这位公子会说话!”而后话锋一转,“但这小叫花子扯坏了我的裙子是事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柒再度血气上扬:“不就是条裙子,多少钱我替她赔你!” 大不了姑娘我这十两银子,用来行侠仗义做善事了。 那胖妇人眼中闪过狡黠神色:“我这裙子原本值二十两银子!看在这位公子面上,给你打个折,”她伸出一只胖手在苏柒面前晃晃,“十五两!一点也不能少!” “十五两?!”苏柒不禁脱口而出,“你咋不去抢呢?” “赔不起就说赔不起!”胖妇人白她一眼,“装什么英雄?” 眼见二人又要像斗鸡似的斗起来,慕云梅赶紧夹在中间,将一大一小两锭银子放在胖妇人手里,“不多不好十五两,夫人慢走,莫要再寻这小乞丐的晦气。” 胖妇人显然大喜过望,当即将银子放在嘴边咬了咬,心满意足地扭着硕大肥臀走了。 徒留苏柒一脸尴尬:“本是我强出头,却让慕公子破费,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权当我行侠仗义了。”慕云梅笑道,“也省得被人认作是贼偷儿。” 他这话说得苏柒脸上红白一阵,咬牙道:“要不,我陪给公子十两银子罢。” 慕云梅便笑看她一脸不情不愿忍痛割爱的神情,“不必了,若姑娘真觉得过意不去,不如明日陪我将镇上的美味吃一遍,你带路我做东,姑娘意下如何?” 苏柒忙不迭地点头:能省下十两银子呢! 翌日辰时,慕云柏和慕云梅坐在悦来茶馆大堂一角,优哉游哉地喝着茶,见整个茶馆做得满满当当,大多是来听书的。 须臾,却见一店小二从后堂出来,向众茶客团团作揖道:“诸位,今日莫先生身体抱恙,无法登台,还请诸位见谅则个。” 他言罢,大堂中一片遗憾之声。 “这么不巧?”慕云梅口中说着,人却放下茶碗站了起来,“二哥自便,我还有约。” </div> </div> 第58节 说罢,一溜烟地出了茶馆,徒留慕云柏望着他急猴子似的背影有些愣神:这小子,又把他二哥扔下了? 有约……他明明昨日才来的东风镇,人生地不熟的,有哪门子的约? 悦来茶馆内堂,汤圆掌柜一双胖手都在止不住地哆嗦。 “先生此话当真?慕家老二和老五,都来了?”他发自内心地害怕:一个慕云松已十分棘手,如今又来了两位活祖宗……若这三人出手,还不得把东风镇掀翻了去? “我方才进门时便望见了,此刻就坐在茶馆大堂之中。”莫先生悠悠饮着茶,哪有一点身体抱恙的样子。 “依先生之见,他们二人所为何来?” “还能为何?自然是为他们大哥。”莫先生眼中划过阴隼神情,脸色亦黑白不定,“只怕是慕云松记忆复苏,发现了端倪,故而设法将两个兄弟招了来。” “端倪……”汤圆掌柜一张脸愈发抖得厉害,“那我们岂不……” “岌岌可危!”莫先生索性替他说,“一而再地错失良机,没能在最好的机缘下将慕云松干掉,如今反而引火上身。” “先生说得倒是淡定!”汤圆掌柜忍不住地恼火,“如今您倒是拿个主意啊!不然莫说我小命休矣,只怕你在主上面前也落不得好儿去!” 莫先生冷冷瞥了他一眼:“我自然知道,如今你我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有一计,若能成功便是柳暗花明,只看汤掌柜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第76回 被打屁股了 “先生有何妙计?” 莫先生面露狰狞,沉声道:“将慕家三子,在东风镇一网打尽!” 汤圆掌柜下意识地弹了起来,肥硕的肚子碰翻了桌上的茶壶,被热茶淋漓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嘴唇惨白哆嗦道:“这……怎么可能……” “难得慕家这三个嫡子皆在,且远离广宁,孤立无援,若能借此机会一举除之,”莫先生冷笑,“主上的大事就算是成了一半,到时候你我便是奇功一件,升官发财指日可待。若不先下手,以汤掌柜的身份,你以为还能在这三人手下活几天?” 如此一番利害相较,汤圆掌柜立刻猛点头:“一切听先生安排!”又苦着一张脸,“只是……以慕云松一人之力,十五个杀手已奈何他不得,如今是他们兄弟三人,我们如何……” “这个么……”莫先生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慕云松发现,苏柒这两日很忙,早出晚归的不见人影,却不知她在忙些什么。 “你这两日,做什么去了?” 月上三竿,苏柒从外面回来,推门便见某男黑着一张脸坐在庭院里。 “没干什么啊……”苏柒被他盯得莫名心慌,自知在他面前敷衍不过去,只得轻咳了咳道,“一个远道来的朋友,初来东风镇人生地不熟的,我便陪他逛了逛。” “朋友?男的女的?” “朋友就朋友嘛,还分什么男的女的……”苏柒低头,手指纠扯着自己衣角。 “那就是男的了。”慕云松心中莫名发涩,却又有些找不到立场,“如今你是我罩着,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让我也拜会一下,如何?” “呃……”若让你见了慕公子,以他那大嘴巴的性子,姑娘我被人偷荷包还误认小贼,行侠仗义还要让别人掏腰包的糗事,岂不都要被你知道了?苏柒一个激灵,赶紧摆手笑道:“不必不必,就是个一般朋友,没什么好拜会的。” 她推三阻四,在慕云松看来愈发可疑,正盘算着如何跟这不说实话的丫头继续斗智斗勇,却忽见苏柒以手掩唇,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你喝酒了?!” 见某男骤然变了脸色,苏柒深知这下麻烦大了,“我……就喝了一杯,何记饭庄的桂花酿,一杯而已,不醉人的……” 晚上带慕公子去何记饭庄,采莲听说是她的朋友来,十分大方地将自己藏的桂花酿都搬了出来,慕公子吃得简直不要太开心,将何记饭庄的酒菜夸得天花乱坠,还将采莲逗得合不拢嘴,于是两个姑娘共同陪慕公子喝了一杯。 “一杯而已?”慕云松站起身来,向苏柒靠近了几步,剑眉一挑,“你上次喝得酩酊烂醉,也不过是喝了两杯。” 苏柒喝醉了是怎样个媚态横生的模样,他心里太清楚,只怕是个男人都要欲罢不能。如今,这丫头竟敢陪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在外面喝酒……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咄咄逼人的样子,吓得苏柒怯怯地后退两步,“你不是说,我上次是被人下了药么……” 你还知道!慕云松眉头紧蹙,“你又如何保证,此番别人不会给你下药,嗯?” 你这人,心思也太重了……苏柒撇嘴不屑:慕公子么,我既没他有钱又没他厉害,人家若想阴我,又何必用下药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看她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慕云松心头的火腾腾而起,“苏柒!就你这等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猪脑子,就该把你一根绳子栓在屋里,省得到处给我惹事!” 苏柒简直要气炸了:我惹事?“实话告诉你,姑娘我遇见你之前,都跟苏先生过得好好的!”明明是遇见你之后,又是杀手又是刺客的厄运不断,究竟是谁惹事…… 然她这句“跟苏先生过得好好的”,在慕云松听来无异于烈火烹油,瞬间烧掉了他所有的理性。 苏柒刚嚷了一句,忽觉肩上一股极大力气袭来,人已被牢牢抵在了院墙上,眼前的男子,眼中现出狼一般的神情,浑身的戾气汹涌澎湃,压得苏柒喘不过气来。 这一刻,苏柒愈发相信,他就是个杀手,手起刀落毫不眨眼那种…… 一股极寒的冷意,迅速从脚底蔓延全身,“你……你走开!”她语调中都带了哭腔,“丸子……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慕云松一只手扳着她的肩膀,将她拉得更近了些,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啪! 臀上骤然传来的痛感,令苏柒不敢相信地瞪圆了眼睛: 他打我屁股?他竟敢打我屁股?! 苏柒又羞又恼,偏偏挣扎不开,臀上又挨了一下,火辣辣地痛。 偏偏罪魁祸首还在他耳边,用十足威胁的语调冷冷道:“还敢不敢去跟男人喝酒了,嗯?” </div> </div> 第59节 苏柒自觉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侮辱。 “丸子你个混蛋!!” 她一副眼中噙泪,又惊又惧的模样,落在慕云松眼中,令他心底着实一酸。 傻丫头,我百般护着你、担心你,为你做人底线都不要,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慕云松心头的火,化为一片凄凉酸楚,却依旧牢牢禁锢着眼前的人儿,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她垂眸,眼泪顺着秀气的鼻翼滑落,浓密纤长的睫毛不安地轻颤,漾着酒气的樱唇里,贝齿咬得咯咯作响。 慕云松忽然冲动地,很想一口吻下去。 熟料,先下了口的,却不是他。 苏柒如同拼命的小兽般,一口咬在他手背上,下口极狠,直接见了血。 他眉头皱了皱,按在她肩上的手,蓦然松开。 不过一瞬间,苏柒已撞开他手臂,逃也似地回了屋,用极大力气关上了房门。 砰! 慕云松阖了阖眼,仍觉心绪纷乱难平。 他从小到大,鲜有如此情绪失控的时候,今儿是怎么了…… 听到苏柒房里断断续续的低泣声传来,他不禁担忧:刚才气极之下,下手是不是重了些? 他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那降烈马握长枪挽硬弓的指节,如今却打在一个女孩儿娇俏的臀上,滋味儿恐怕不会好受。 他叹了口气,瞬间便后悔了。 他无奈地叩了叩门:“苏柒……” 回应他的,是瓷器摔在门上的一声脆响,和一声凝仇带恨的:“滚!” 看来,她这脾气还要发一阵子。慕云松望望天色,差不多已近亥时,慕云柏查到了些线索,他们兄弟三人约好去探天鹰盟的据点,刻不容缓。 跟着丫头的事,回来再解决吧,反正苏柒这丫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容易生气但也不难哄……慕云松心想着,转身向门口走去。 到达约定的见面地点,慕云柏和慕云梅早已在那里等着。 慕云梅眼尖地望了望慕云松手上红殷殷的牙印儿,笑道:“如今道观的女香客,挺奔放啊。” 慕云松脸颊掠烫,转过身去没好气儿道:“野猫儿咬的。” 不知何故,他总觉得,慕云梅身上也有股酒气:“有事做还喝酒,你小子有些欠管教了。” 慕云梅立时惶恐,赶紧赔笑道:“几杯而已,误不了事的。再说难得既有美味当前,又有佳人在侧,不喝两杯显得多不解风情。” 佳人在侧?慕云松长眉一挑,却听这小子悠悠回味道:“何记饭庄……啧啧,的确名不虚传。” 原来这小子去了何记饭庄。慕云松想起曾听苏柒多次提到,何记饭庄老板的女儿,叫什么采莲的,与苏柒交情颇好,且是东风镇上有名的美人。 这小子,何时开了窍……慕云松意味深长望他一眼:“广宁府多少国色天香的牡丹芍药你都看不上眼,倒在东风镇看上朵小野花?” 第77回 夜探南风馆 慕云梅一时尴尬:“什么小野花,大哥莫要乱说,办正事要紧。” 看他一副被戳破了心思的古怪表情,慕云松与慕云柏相视暗笑。 回头儿,让苏柒给这小子牵个红线好了。 却转念一想:那丫头正气头上,只怕又是好几日话都说不上一句。 慕云松心中发愁,似不经意向慕云柏问道:“若你惹了你媳妇儿生气,一般如何哄法?” 慕云柏被问得一愣,随即苦笑:“我若惹了我家英娘,哪里还用考虑哄?直接考虑如何逃命就是了。” 慕云松哀其不幸地望了他二弟一眼:这事儿问你,还真等于白问。 兄弟三人各怀心思地闷头走路,行了约小半个时辰,慕云柏指着前面一桩挂着红灯笼的院落道:“就是这里。” 慕云松却望着那红灯笼皱了皱眉:这地儿,他来过。 兄弟三人方行至门口,便见一相貌清秀的青衣小倌,娉婷妖娆地迎了上来,手里鹅黄色的帕子冲慕云柏脸上一扫,娇嗔道:“二公子来得这般迟,让奴家等得好生心焦!” 慕云松只觉胃里一阵翻腾,转头见慕云梅也是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正以目问他:这……是家南风馆?! 他俩内心一万个拒绝,然此时正努力扮演男主角的慕云柏却不敢马虎,勉强挤出个亲热笑意:“烦劳静官儿,给我们三人寻个僻静地方。” “奴家晓得。”静官矫情地以帕掩唇,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一遍,“三位公子个顶个的相貌堂堂威风凛凛,若不寻个僻静处,怕是我那些姊妹都要把持不住地往上生扑呢,呵呵呵……” 慕云梅喉咙里“咯”地一声,险些将何记饭庄的美味都呕了出来,下意识地转身欲逃,却被他大哥眼明手快一把拽了回来,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往里走。 可怜我年方十九尚未婚配,素来洁身自好尤其不慕龙阳…… 一路上活色生香,犹如欣赏另类春宫图。慕云松瞥见大堂角落里,一油腻男子正将个瘦弱小倌顶在墙角,伸手“啪”地去拍他屁股,口中发狠浪笑“小蹄子,还敢不听话么?” 那小倌半真半假地娇声求饶:“不敢了!不敢了!爷手下留情……” 慕云松看得心中一阵莫名荡漾。 </div> </div> 第60节 静官将三人带至一间茗室,慕云柏便借口要喝上好的龙井茶,将他支走了。刚心有余悸地抹了把额上汗珠,转头便见自家五弟正冲他不怀好意地笑着。 “这事儿要让二嫂知道了……”他啧啧,转头对自家大哥一本正经道,“我听说,二哥房里的扫帚鞋拔鸡毛掸子,消耗得特别快,半年便换了三五拨……” 慕云松会意,亦一本正经地点头:“我回去跟管家交代一声,让他一次多备些给你二嫂送去。” “你们……”慕云柏简直欲哭无泪,说好的手足之情呢? 慕云柏自幼文武双修,乃是慕家难得的儒将。只是这位儒将惧内的名声,在整个广宁府都十分响亮。对此,他大哥慕云松也是无话可说。 “此事断断不能让你二嫂知道!”慕云松向他五弟正色道,“否则……” “明年的今日,便是我的周年。”慕云梅索性自觉接口。 正巧见那静官手中托着茶盘进来,给三人斟上了滚滚香茶,一双媚眼在三人脸上划过,口中娇笑道:“不知三位爷,今日想如何玩儿法?” 兄弟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下,皆是第一次来南风馆,着实的没有经验。 静官见三人不语,料想是生客,便主动介绍道:“来咱们这儿的客官么,有些文人公子喜欢先听奴家抚琴弹唱,提提兴致;有些练武的爷便直接些,呵呵呵……”他以帕掩唇又是一阵媚笑,“总归爷们喜欢怎样就怎样,若叫奴家在找两个姊妹来伺候也可,若三位只中意奴家一个,也悉听尊便,只求赏钱多给些。” 他这一番介绍,令兄弟三人愈发的浮想联翩,脸色发黑。正扮演男一号的慕云柏咳了咳,道:“我们兄弟三个么,喜欢先试试手气,若赢了钱,自然少不了你的。” 静官做个恍然状:“以为各位爷是初次登门,原来早对我们这儿摸得透透儿的,三位随我来。” 三人便起身随他出门,行至走廊尽头,静官看左右无人,遂伸手将钉在墙上的烛台转了转,便见面前的一扇粉墙转开,露出一扇门来。 三人暗生惊觉,随静官进得门去,沿台阶一步步向下,再向前便是偌大的石墙密室。 原来,这南风馆的地下暗藏玄机。慕云松赞许地望了慕云柏一眼,却见慕云梅亦在似笑非笑地看他,显然在质疑这消息,二哥是如何得来的,究竟付出了什么。 再向前行了几步,人声渐渐嘈杂鼎沸,便见密室中几张大桌摆开,四周皆是正赌得面红耳赤的赌徒,期间还夹杂着几个清秀小倌儿,负责替赌徒们开筛子收钱,且时不时被上下其手,捏腰摸臀亦不敢有一句怨言。 “便是这里了。”静官笑道,“三位爷可要奴家伺候着?” 慕云柏便伸手在他脸上轻捏一记,故作宠溺道:“这等腌臜地方岂是你待的,且回房去等着就好,我们玩几局便来。” 静官整个身子都要贴在了慕云柏身上,“公子可莫要奴家独守空房……” 打发走了静官,慕云梅煞有介事地冲他二哥抱了抱拳:“二哥文武全才雌雄通吃,小弟佩服佩服!” “休要胡说!”慕云柏嫌弃地将方才捏静官脸的指头,在慕云梅衣袖上蹭了蹭,“你又不上,又不能让大哥上,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呀。 “少在这里斗嘴,”慕云松有些看不下去,“正事要紧。” 三人看四周无人在意他们,便悄悄向里间走去。 穿过赌场里面的走廊,尽头却是石墙一面。慕云松打量一番,见墙壁上也钉着个烛台,遂学着静官的样子伸手去转,石墙应声而开,露出一扇门。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将兵刃握在手里,谨慎地一步步踏进去,却见一条狭长通道,两旁各有几扇门,却静悄悄毫无声息。 慕云松在一扇门前屏息静听一阵,确定屋内没有人迹,遂将门推开,见里面是间不大的石室,地上横七竖八地摆着五六条草栅子,上还扔着几件男人衣衫。 看来,这是天鹰盟杀手的住处。慕云松心想,却听耳后传来慕云梅的声音:“大哥,你来看!” 慕云松循他声音找去,见另一件石室内,摆放着诸多刀刃、暗器,以及不知名的瓶瓶罐罐。 慕云松拿起其中一支瓶子看了看,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十日丧命散。而另一边,慕云柏将暗器上刻着的翼状标志给他二人看了。 “此处,应该就是天鹰盟杀手在东风镇的据点。”慕云松思忖道,“从住处和装备来看,应有杀手三十人左右,只是……” 慕云梅接口:“只是,他们不藏匿在此,都去了哪里?” 慕云松眯了眯眼,眼角寒光闪过,“杀手不在老巢,自然是去杀人了!” 慕云柏叹道:“究竟怎样的厉害角色,需要一次动用三十个杀手?” 他话音刚落,忽听身后传来静官娇滴滴的声音:“二公子?去哪儿了?” 三人一惊,急忙从兵器房里退了出来。 “哦,那个,”见静官一脸狐疑,慕云柏率先淡定,指了指慕云梅,“我这兄弟一时内急,我们便四处的找……”说着,作势去推那兵器房的门,“此处可是茅厕?” 静官大骇,赶紧将他一把拉住:“我的爷,茅厕在上面呢!” 三人做个恍然状,慕云梅便借机道:“二位哥哥先玩儿着,小弟去去就来。” 看他俨然一副要尿遁的架势,慕云松遂老实不客气地补上一句:“我随你一同去。” 只留下被静官盈盈扯着袖子的慕云柏,心中有千万只神兽奔驰而过:交友不慎犹可割袍断义,可摊上这样的亲兄弟,我要怎么办…… 第78回 打虎亲兄弟 “大哥,我们把二哥扔在南风馆……那个,打探消息,没事吧?” 夜色下的路上,慕云梅一脸担忧地问道:“他会不会被那小倌……占了便宜?此番我跟二哥一道出来,二嫂是知道的。若二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二嫂怕是饶不过我……” 慕云松看他一副杞人忧天的神情,冷笑一声道:“他若在个小倌儿手里还能三长两短,那他二十年的功夫算是白练了。” 慕云梅想想:“也是。” 慕云松抬头望望月色,“回去睡吧,有事明日再说。”说着一转身,抄小道而去。 徒留慕云梅望着他背影愣神:这么急着回道观?道观的宵夜很好吃么? 慕云松心中有事,步子不自觉越迈越大,最终几乎是一溜小跑地回到了家。 </div> </div> 第61节 却见那丫头的房间漆黑一片。 这么晚,许是已经睡了。慕云松心想,在她门口徘徊了一阵,便悻悻地回自己房间去。 偏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之前不知道自己是谁,亦不知自己从何而来,要到何处去,只觉得在这边陲小镇上生活,打打猎种种田,偶尔与苏柒装神弄鬼斗斗嘴,这样的日子也是不错的。 但如今找回了自己,便知压在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许多人和事不是说割舍便能割舍的。 料理完天鹰盟的事,他就要随老二和老五,回广宁去了。 只是他走了,苏柒那丫头,要怎么办? 想至此,慕云松不禁皱了皱眉。按照他的想法,苏柒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平日里全靠他罩着。若他走了,她再遇到危险或惹出事来,谁来护她周全? 她若愿意跟我走…… 慕云松不自觉唇角一勾,却又想到她曾说过的,“等你回到属于你的地方,我便要去寻那死鬼苏先生了”。 寻他作甚?!慕云松烦躁地翻个身,那苏先生明显是个始乱终弃的薄幸之人,苏柒这丫头,就是一根筋执迷不悟。 想至此,他愈发的不放心:无论如何,明日一定要说服那丫头,让她跟自己回广宁去! 他刚下了决心,又郁闷地想起,两人今日刚闹了别扭,且闹得声势浩大,他还动了手…… 他心里那个悔:慕云松你是不是傻?怎么能对个小姑娘动手呢? 他在自己脑门上用力敲了几计,暗下了决心:明日无论用什么法子,哪怕让她再打回来,也要让那丫头消气,好心甘情愿地跟自己回广宁去。 慕云松纷纷乱乱地想了一夜,几乎没怎么睡着,已是拂晓时分。 却忽听隔壁苏柒的房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起这么早?慕云松好奇地起身,从窗口向外望去,见苏柒正背对着他立在窗下,似是紧张地四处打量了一番,遂举步向院门走去。 天还不亮,这丫头要去做什么? 慕云松心中疑惑,却蓦然想起她昨日支吾提到的那个“远道而来的朋友”。 难道,又是要去见他? 他立在窗口,冷眼望着她的背影,果然是古怪别扭、形迹可疑,临出门还带倒个扫帚,砸在石井栏上发出一声脆响。 慕云松愈发不悦,闪身跟了出去。 许是意识到他在跟着,苏柒出门后一溜小跑,惊慌失措的样子。 二人一跑一追,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柒终在西山半山腰上止住了脚步。 “跑不动了?” 她身后,慕云松冷声道,“那便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究竟是谁?” 眼前的“苏柒”身形一滞:“竟被你识破了!” 慕云松在心中冷笑:若那丫头能有这样的轻功底子,到能省我不少心。 只是,眼前这人穿着苏柒昨日的一身衣裙,那么真正的苏柒,必然是落在了她们手里。 为了苏柒的安危计,他只得一路跟了来。 “你们把她弄哪去了?!” 他声色俱厉,眼前的“苏柒”却浑然不觉地发出一串娇笑:“管那小浪蹄子作甚,我才是你的老相好。” 她说着转过身来,却是张熟悉的脸。 旖丝院的花魁悦娘! 慕云松眼中寒光咄咄:“上次废了你一只手还不知悔改,此番还敢来招惹我?” “亏你还记得!”悦娘脸上媚笑隐去,露出怨毒目光,“你废我一只手,我要你一条命,值了!” 说着,左手一晃,五根闪着粼粼绿光的钢针破空而来! 自不量力。慕云松鄙夷一笑,骤起身形躲过毒针袭击,不过瞬间已欺身至悦娘面前,一招黑虎掏心直击她心口。 悦娘本功夫不弱,然自从右手被废便大不如前,不过三五招的工夫,已被慕云松擒住。 “她在哪儿?”他右臂箍着悦娘的脖颈,略一使力,悦娘便无法呼吸,一张俏脸胀得番茄一般。 “我不知道……啊!!” 一阵骨骼断裂之声,悦娘的左臂被慕云松生生折断,痛得钻心挖骨。 “你竟如此歹毒……” “对付杀手,就要用杀手的法子。”慕云松在她耳边切齿道,“我再问一遍:她在哪儿?” “我不知……啊!!” 悦娘双臂尽断,耳边慕云松的声音犹如鬼魅:“我再问最后一遍,你若还是同样的回答,我便折你双腿,然后将你扔进虎穴里。” “是汤掌柜给她下的迷香!”悦娘彻底崩溃,嘶哑哭喊,“我不晓得将她藏在……” 然她话音未落,便被一支骤然射来的暗箭,结束了生命。 慕云松目光一凛,将悦娘尸体发力一推,挡过了射来的另外两只箭,抬眸便见诸多黑衣蒙面杀手,手持兵器从四面围了上来。 </div> </div> 第62节 他终于知道,昨夜消失不见的天鹰盟杀手,究竟去哪里了。 他谨慎后退两步,将后背靠在一棵粗壮树干上,目光一瞥,目测此番来的杀手竟有二三十个之多。 可谓倾巢出动。慕云松暗叹:可惜此次出门心急,既没有趁手的兵器,又没有老虎可依仗,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正有些心焦,忽见眼前一杀手身形一晃,扑面倒了下去。在他身后,慕云梅一把拔起刺入他后心的匕首,身形腾空而起,电光火石间已击杀两名杀手,将包围圈瞬间打出个缺口。 果然打虎还是亲兄弟。慕云松暗舒一口气,扬手接过慕云柏向他掷来的银亮钢管,迎风一抖,化为一条七尺长枪。 闻名天下的慕家枪,他已许久没使过。掌心握上枪杆的刹那,但觉埋藏心底的热血,瞬间沸腾了起来。 此时,慕云柏和慕云梅已赶了过来,兄弟三人心照不宣地肩膀相靠,结成一个三瓣梅花阵式。 “你们怎么来了?”慕云松低声问。 “悦来茶馆的汤掌柜来报得信儿,”慕云柏道,“说你有危险。” “汤掌柜?!”慕云松着实惊诧。 然不容他们细说,众杀手已攻了上来。 以他们三人的本事,对付三十个杀手完全不在话下。慕云松和慕云梅两杆长枪齐出,慕云柏一柄长剑如电,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已将众杀手解决掉大半。 然今日的天鹰盟杀手,全然一副搏命的姿态,只听领头的一声唿哨,陡然变了招式,兵合一处,犹如一支利箭,不要命地向兄弟三人冲锋。 三人一时不明所以,被杀手逼得后退了三丈有余,慕云松眼见身后正是那日待过的虎穴,暗忖难不成杀手自知不是对手,想要将三人逼入虎洞,借老虎之口除之? 这想法,也太傻白了……且不说那位威风大义的虎夫人已然不在,便是洞里真有一两只老虎,以他兄弟三人之力,又何所惧哉? 所谓打虎亲兄弟,不是说着玩儿的。 他这厢正想着,却见慕云梅长枪一挑,将个杀手扔出丈余远,却在落地的瞬间,发出震天动地的一声爆炸! 轰! 残肢血肉,合着泥土倾注而下,着实的触目惊心。 兄弟三人骇然,彼此交换个眼神:地火雷?! 第79回 天雷勾地火 再看方才还不要命的杀手,早趁着这一声爆炸遁去,如今一个人影也无。 慕云松这才恍然:“我说这些贼子为何不要命的进攻,原来是为了将我们引入火雷阵!” 如今他们兄弟三人,脚下是地火雷,身后是虎穴,可谓前行无路,后退无门。 “倒是一番好算计!”慕云柏不禁叹道,“只是,我们如今要如何是好?” 慕云松蹙眉向四周望了一番,向两个弟弟一挥手:“进洞!” 三人刚一踏进虎洞,迎面便见满地的残肢,正是前几日被虎夫人咬死的杀手留下,如今被蝇叮虫咬,森森白骨上挂着几块腐肉,散发出阵阵恶臭。 兄弟三人皆久经沙场,虽然这些东西毫不恐惧,却也不禁蹙眉。 “什么东西?”慕云梅以袖捂了鼻子,忽然灵光一现,“这就是西山的虎穴?” “自然。”慕云松瞥他一眼:来东风镇没几日,正事没办多少,旁门左道倒是摸得清楚。 慕云梅立时有些兴奋:“凶猛大虫呢?” 慕云松伸手向里一指:“在那儿。” 昔日威风凛凛的虎夫人,如今也是一具残骸白骨。 “死了呀!”慕云梅着实遗憾。 一旁慕云松和慕云柏勉强捡个干净地方驻足,慕云松问道:“汤掌柜如何找上了你们?” “我这两日明察暗叹,原本对他颇有疑心。”慕云柏道,“不料今日天不亮他竟找来,一进门便跪地哭告,说自己身为悦来茶馆掌柜,本应忠心耿耿,然一家五口为天鹰盟劫持胁迫,他迫不得已才做出背叛之事。 但他良心未泯,实在不忍心看大哥你遭了天鹰盟的毒手,故而冒死前来相告。” “好个良心未泯!”慕云松冷笑,“他的良心早被他自己合着猪油吃了。” “只是,我看那汤掌柜一副猪脑肥肠的草包样子,不似是个能布下如此缜密陷阱之人。” “那就是那个姓莫的老头儿。”慕云松思忖,“说起来,我总觉曾在哪里见过他,却想不起他究竟是谁手下的人。” “不难。待我们从这鬼地方出去,我便着手去查。”慕云柏摇头苦笑:“早知天鹰盟杀手倾巢而动是为了对付我们,昨日便不该那般自夸了。” 瞻仰完了老虎遗骸的慕云梅凑过来:“话说,二哥你昨日是如何从南风馆脱身的?” 慕云柏一掌拍在他脑门儿上:“你还好意思问!” “我得问问清楚啊!”慕云梅不以为意地揉揉脑门儿,眼中八卦之光炯炯,“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回去跟二嫂不好交代……” 慕云柏将手中带血的长剑,在他五弟身上蹭了蹭,“我觉得,还是将你灭口比较稳妥。” “莫要闹了。”对这一个两个没正形的弟弟,慕云松表示无奈:也不看看这什么时候。 慕云柏淡淡接口:“依我看,将五弟派出去探雷甚好。” 慕云梅惊骇地望他一眼:“借刀杀人?二哥你好歹毒!” </div> </div> 第63节 慕云松怒其不争地咳了咳:“要探雷,也是让杀手去探。在此之前,需将他们引出来。”慕云松说着,望一眼慕云梅,“你上衣借来一用!” “为什么还是我……”慕云梅不满地嘀咕着,然迫于自家大哥的威压,只好不情不愿地将黑色上衣脱了,露出健硕的臂膀。 慕云松用他上衣抱了几块腐烂的残肢,看得慕云梅一阵撇嘴:这衣裳是不能要了。 但见他大哥将他衣裳裹成一团,方要扔出洞去,又堪堪住手,转头对他叮嘱:“一会儿我扔出去引燃了地火雷,你须得惨叫一声。” “为什么?!”慕云梅不干了,那显得我慕五爷多么孬种…… 一旁的慕云柏悠悠然拔出腰里的匕首,放在唇边吹了吹,“大哥放心,他若不叫,我便帮他一帮。” “二哥你……”慕云梅深知,他二哥这是在报昨日将他抛在南风馆的仇怨,果然出来混都是要还的,“不劳你动手,我叫,我一定叫。” 这才像话……慕云松满意地点点头,举起左手比了个“三、二、一”,手一扬,那包着残肢的衣裳便飞了出去。 甫一落地,便是一声巨大的爆炸,直接将衣裳连同残肢炸飞了几丈高,血肉散落一地,倒真如炸死了人一般。 这边,慕云梅便依照大哥的安排,扯开嗓子大叫一声: “大哥!大哥!!二哥你莫要拦我!大哥!” 边叫,边向身旁的他大哥挑了挑眉。 这几声喊出了哭天抢地的悲怆。喊完,慕云梅刻意压低了声音解释:“你们看,杀手主要是奔大哥来的,若他们以为大哥炸死了,自然会放松了警惕,且会围上来探探虚实。” 机智如我。 慕云松:“……” 慕云梅这招虽损,却果然奏效,须臾便见一黑衣杀手现身,在虎穴外两丈处游移,似是在确认是否真的炸死了人。 慕云松与慕云柏对望一眼:看来,他站的地方,便是火雷阵的边缘。“老五!” “得令!”赤膊的慕云梅,手中长枪一抖,枪中暗藏的机括启动,雪亮枪头便如暗器般弹了出去,猝不及防地没入杀手胸口。 那杀手未来得及出一声,便如鱼儿上钩般,被慕云梅“钓”了起来,再一扬一甩,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态落在了地上。 轰!落地的杀手激起两个地火雷,瞬间被炸得血肉横飞。 而始作俑者慕云梅,再度戏精上身,极度悲愤地大叫:“二哥!二哥啊!!” 慕云柏:别叫我二哥,我没有你这样专业坑兄长的弟弟! 听闻慕家兄弟三人炸死了俩,隐匿身形的杀手们终按捺不住,纷纷现身。而最先现身的两个首当其冲,被慕云松和慕云梅再度“钓鱼”,用生命替兄弟三人炸出了一条通路。 待三人冲出火雷阵,仅剩的七八个杀手,自觉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汤掌柜在哪儿?”慕云松将杀手头子刺穿了琵琶骨,生生挑在半空中,厉声问道。 杀手头子摇着牙关垂死挣扎,一语不发。 于是慕云松将他转个方向,眼看着自己手下被老二和老五一个个地扔进了火雷阵,炸的血肉横飞如漫天红雨。 慕云松将他悬在一簇未熄的火焰之上,犹如吊炉烤鸭一般:“最后一遍:汤掌柜在哪儿?” 杀手头子闻到了自己皮开肉绽的味道,终支持不住,颤抖道:“茶馆……” 轰! 用他引燃了最后一颗地火雷,慕云松将手中的枪扔给慕云柏,一脸凝重道:“此处不能再待,我们速速回广宁去!一个时辰后,在山下会合!” “好。”慕云柏点头道,“大哥可还有未尽之事?” 慕云松从他手中接过长剑拭了拭:“我去救个人!” 悦来茶馆内堂。 汤掌柜被一把拎起又重重扔在地上,犹如一只破了陷儿的肉包子,口中垂死挣扎:“饶命……” “天鹰盟三十杀手,悉数身试火雷阵,炸得渣都不剩。”慕云松冷冷道,“你以为,谁还能来救你?” 听闻此言,汤掌柜忽然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丧家犬般不住磕头:“主上饶命!主上饶命!” “还敢叫我主上?!”慕云松一脚踩在他肥厚的脊背上,剑尖直指他肥肉哆嗦的后颈,“我倒要问你,如今你效忠的主上,究竟是谁?” “属下一直对慕家忠心耿耿,是天鹰盟……啊!!” 慕云松不过剑尖一偏,汤掌柜一只耳朵便掉了下来,痛得在地上打滚颤栗不已,一只带着火漆的信封,从他衣襟中掉了出来。 慕云松用剑尖将信封挑起来看了一眼,心中了然:“你这样的废物,能攀上如此大的靠山,我倒要恭喜你了。”他冷冷一笑,“最后一个问题:你把苏柒藏哪去了?!” 第80回 相见再无期 汤掌柜痛得撕心裂肺,模糊间却觉那冰冷的剑尖又缓缓凑在了他另一只耳朵边,那带着血腥气的寒凉,将他激得牙齿都在“咯咯”作响,下意识地大叫:“地窖!在地窖里!” “地窖口在何处?!你可给她下了药?!”慕云松赤红着一双眼,几近咆哮。 “在……在厨房……下了迷香而已……”汤掌柜已是几欲昏厥,“灌些凉水,三个时辰便醒……” 慕云松将苏柒小心地放回她自己床上,又拭了拭额头,确保性命无碍,一颗悬了许久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床榻上的小人儿,眼眸紧闭,长长的睫毛低垂,脸颊因中了迷香的关系,泛起一片淡淡的绯红,愈发衬得她一张小脸艳若桃李。 我要拿你怎么办?慕云松发出一声轻叹。 </div> </div> 第64节 不过几个时辰前,还打定了主意要带她一起走,从此罩着她护着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然而在她一场熟睡中,他与她却双双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九死一生,忽然发觉是他连累了她,害得她也无辜身处险境。 是了,在遇上他之前,她都过得好好的,即便惹事生非也是小打小闹;倒是遇上他之后,暗杀、中毒、被绑架,厄运不断…… 他想要护她一世周全,然自己还是内忧外患、步步惊心。 若带了她回去……且不说他的世界是否容得下她,若被人知道她是他慕云松的一片逆鳞,又会有多少人对她不择手段。 她与他,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也许相见不如怀念罢…… 他心中一片湿漉漉的凄楚,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的几缕乱发,眼前的小人儿眼睫微颤,在睡梦中无限委屈地抽了抽鼻子,樱唇喃喃:“臭丸子……” 慕云松闭了闭眼:竟是一句抱歉,都来不及对你说了。 他忍不住俯身凑近,在那觊觎了许久的樱唇上留下一个轻吻。 睡梦中的人儿唇角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 别了,苏柒丫头,好好过你的生活。 他蓦地起身,只觉再多停驻一秒,刚下定的决心都要被她击碎。 他行至门口,又顿了顿折回来,取下腰上的玄鸟玉佩,放在了苏柒枕边。 若这玉真能辟邪,便让它替我,好好护着你。 “大哥救人,可是遇上了麻烦?” 西山脚下,慕云柏和慕云梅早已等候多时。慕云柏见大哥脸色发白、双眼泛着血丝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没有。”慕云松话都不想多说,“上路。” 说罢,径直大踏步地向前走。他身后,慕云梅碰碰他二哥的肩膀,低声道:“你说,大哥是怎么回事儿?” “什么怎么回事儿?”慕云柏其实也觉察到了大哥的异样,却更务实些,“少胡思乱想,仔细大哥收拾你。” 慕云梅联想到昨晚在大哥手上看见的殷殷牙印儿,不禁低笑道:“大哥不会是在道观里……渡了一两女施主吧?” 慕云柏笑而不语:我就静静看你作死。 慕云梅正遏制不住地浮想联翩,冷不防脚边一阵扎痒的感觉传来,低头一看,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姜黄大猫,正努力地试图从他二人中间挤过去。 “嘿,这小家伙!”慕云梅一时好奇,伸手将“大猫”拎了起来,见它俨然一副受了侵犯的气鼓鼓样子,口中“啊呜”一声吼。 慕云梅伸出个手指去逗它,小家伙张口就咬,却被慕云梅眼疾手快地躲过,遂不客气地冲他呲了呲嘴里的六颗牙。 “你还挺凶啊!” 原本情绪低落埋头走路的慕云松,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一时哭笑不得:“你怎么跟来了?” 老虎烧麦被它爹点名,四爪并用地奋力挣扎,终于被慕云梅手一松放下来,赶紧连滚带爬地跑到慕云松怀里去告状:爹,这个坏人他欺负我! 慕云梅愈发好奇:“大哥,这是你养的猫儿?” 烧麦忿忿地“啊呜”一声叫:你才猫!你们全家都是猫! “它是只老虎。”慕云松低头无奈地望它:若连它都不见了,苏柒怕是更伤心;但若把它送回去……只怕自己也出不来了。 “老虎?!”慕云梅一双眼睛变得雪亮,“我从小就想养只老虎!”遂上前引诱它,“来,到你五叔这儿来。” 烧麦瞪他一眼,自顾自往慕云松怀里缩了缩:你是坏人! 慕云梅不折不挠地从包袱里取出块干粮,在烧麦眼前晃了晃:“要不要吃?” 烧麦会一路跟来,就是因为肚子饿了,此时愈发经不住美味诱惑,不过犹豫了一秒,便乖乖就范。 “这就对了。”慕云梅得意地喂完老虎,将它扛在自己肩上,“看你这一身姜黄皮毛,油光水滑的,长大了定然威风凛凛……” 慕云松暗叹: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五叔给你取个名吧,就叫……”慕云梅望天想了想,“神勇无敌大将军如何?” 烧麦趴在他肩上,不屑地“呜呜”两声。 “不喜欢?那叫镇北靖远大元帅如何?” 慕云松听不下去了:“它有名儿,叫烧麦。” “烧……烧……”慕云梅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叫烧麦?“大哥你起的?” 慕云松脸色黯了黯:“……对。” 慕云梅讪讪地吐了吐舌头,对二哥啧啧叹息:“只怕大哥坠崖之后九死一生,吃了不少苦头,食不果腹饥不择食啊,可怜……” 三人马不停蹄地向东北方行了五日,已距广宁城不远。 最后一晚宿在宁远县,慕云柏早已派人快马加鞭往家中通传报信。 “徐凯已率你的亲卫连夜赶来,明日一早,护送大哥你一路回广宁去。” 慕云松揉揉额角,不以为意:“咱们回去便是,何必如此大张旗鼓?” “防人之心不可无。”慕云柏劝道,“你失踪的消息,虽甚少人知道,但你一两个月深居简出,军中府中都不免有些猜测。此番打着巡视大同卫归来的旗号,正大光明地回去,也好让那些居心叵测者趁早断了心思。” 慕云松想了想:“也好。” </div> </div> 第65节 慕云柏又问:“可要我安排人手,继续查东风镇之事?那汤掌柜……” “死了。”慕云松面无表情道,“不必查了,他临死前,被我发现个东西。” 慕云松将从汤掌柜身上掉落的信封取出,慕云柏接过来看了看,信封是空的,显然里面的信笺已被人拿走。他盯着封口的火漆印,目光一凛:“西京?” “正是西京那位。”慕云松低沉道,“我早料到,待他料理完了身边的麻烦,必将矛头指向广宁慕家,只是没想到,他下手如此之早。” 慕云柏摇头叹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二人又议了议,慕云柏便告辞休息去。 慕云松望着床头,侍卫送来的替换衣裳,黑色蜀锦的面上,暗金线绣着麒麟滚边,忽然想起那条许诺很久,犹豫再三,却终没去买的裙子。 早知道要分别,就该…… 他正有些叹惋,忽觉膝上一沉,老虎烧麦不知何时潜进屋来,跳到他怀里寻个舒服姿态,打个呵欠。 “傻瓜,你跟了我来作什么?”慕云松弹了弹老虎的脑门儿,“跟着你娘,不是享福得多?” 他说完便觉未必,这几日慕云梅鸡鸭鱼肉地喂它,还日日将它扛在肩上走,小家伙儿光吃不动,反倒又胖了一圈。 “咱们两个都不辞而别,你娘,定然很伤心吧。” 烧麦眯眼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示意它还只是个孩子,这不是它该考虑的问题。 第81回 长笑出门去 苏柒的心情,已然不能用“伤心”来形容。 应该叫做:down到谷底、丧至极点、黯然销魂、万念俱灰。 “苏柒你不能这个样子!”黄四娘忽地飘到她面前,满脸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不就是走了个便宜相公吗?你都跟个冬眠的王八似的窝在这儿,足足颓了五日了,差不多得了啊。” “还有个老虎儿子……”苏柒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双臂抱膝,将脸埋在自己膝盖上。 “你看,相公不是你真相公,儿子不是你亲儿子,你何必把自己搞的代入感这么强呢?” “你不理解我……”苏柒闷闷地道,“我自幼无父无母,用戏文儿里的话说就是茕茕孑立、身如浮萍,从小到大依靠过的人,在意过的人不多,这些天杀的却一个一个地弃我而去,连个招呼都懒得打……你说,我是不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 飘在门口看戏的李锦幽幽道:“你想多了,我听闻,天煞孤星都会遭雷劈的,就跟这个女人一样。” “闭嘴你个锦鲤!”黄四娘不满地瞥他一眼,继续一脸长辈相语重心长,“你自怨自艾我可以理解,但你也要看跟谁比。你看我吧,花样年华却红颜薄命。生前吧,空有满腔柔情、千般情丝却无人寄托;死了吧,偏又遇上你这么个不靠谱的冥媒,以至于时至今日还一单身女鬼,形单影只地魂游天地间,你说我惨不惨?” 苏柒:“……”你贬自己我没意见,能不能别把我捎带上? “我比你惨吧,可你见我自怨自艾、寻死觅活过?还不是每晚开开心心的过!” 苏柒:你确是没有寻死觅活过……你本就一女鬼,既寻不得死,也觅不得活好吗? “她的确开心。”李锦再度幽幽补刀,“每晚出入秦楼楚馆大户人家,看别人恩爱欢情看得不亦乐乎,可谓夜夜笙歌嗨得不行。” “小锦鲤,你不闭嘴没人把你当哑鬼!”黄四娘再度嗖嗖飚去一记眼刀,继续语重心长:“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棵草;蓦然回首阑珊处,人间处处有春天。你若实在放不下……要不去镇郊的南风馆看看?里面的小倌儿吧,虽说没有你那个便宜相公那般高大英武,但清秀可人又善解人意的,还能挑出那么几个……” 经黄四娘苦口婆心的一通劝,苏柒觉得愈发头痛,将脸埋得更深了些:“我谢谢你了,但我想静静。” 黄四娘愣了愣,转头哀怨问李锦:“静静是谁?比我强很多么?” 李锦着实地看不下去,飘上前将黄四娘推到一边,指着苏柒扯着嗓门就是一通骂:“苏柒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个没见过大世面,还鸡毛蒜皮小肚鸡肠,遇上一点儿挫折就恸天怨地要死要活的乡野村妇!” 苏柒郁闷之余添了几分恼火:谁乡野村妇?! 她头都不抬,只举起一只手,二指之间夹着一张玄黄色的定身咒。 李锦默默地飘远了些,嘴上却毫不示弱:“你恐吓我我也要说,你就是个乡野村妇、井底之蛙,你还别不承认,我且问你,这偌大的大燕王土,除了小小的东风镇,你可还去过别的地方?” “我当然……”苏柒下意识地想反驳,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她自打记事儿起,便长在深山之中,过了约十年隐士般的生活,不过一年前才跟着苏先生搬到东风镇上来……除此之外,她悲催地发现,自己还真是哪儿都没去过。 “你以为,东风镇便是世上最繁华的地方了,对不对?”李锦冷笑一声飘到窗口,学文人雅士的样子负手望月,伸手遥遥一指,“东风镇方圆五百里,便有大同、广宁两座府城,比东风镇大了十倍有余;更罔提大燕都城西京,又是大同、广宁的十倍,正中乃是皇宫,金碧辉煌祥云环绕,晨钟暮鼓蔚为壮观。这,才叫大城市。” 他一番描述画面感太强,苏柒情不自禁地从膝上抬起头来,连黄四娘都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 “这些大城市,街道纵横阡陌、店铺市井林立,逢初一十五,便有大集,集上南北货物琳琅满目,各色小吃酸甜苦辣,从街头吃到街尾,一天都吃不过来。” 说到吃,苏柒眼睛亮了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李锦鄙夷地翻个白眼,“若干年前,我闲来无事曾往广宁一游,亲眼见过其夜市之繁华,各色招牌灯笼摇曳,桌椅板凳绵延十里,南北口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掀开锅盖便是白烟袅袅,那一口口锅里热气腾腾的煎白肠、皂儿饼、粉羹馓子、重阳糕……” 苏柒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好吃吗?” “我哪知道?我又吃不得!”李锦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就那些公子小姐吃得满口流油、欲罢不能的架势来看,应是好吃的。” 说罢,李锦偷眼看苏柒,见那双黯淡的眼眸有了些许神采,遂清了清嗓子,回归正题:“所以说,世界那么大,你还没去看看,就在这里为一个男人和一只老虎颓得要死要活,实在是可笑。若我是你,便趁着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出门去走走,让自己品过世间百味,看尽人情百态,到时候,你便会发现……” “曾经的自己多么幼稚可笑?”黄四娘忍不住插嘴。 “不!”李锦双目灼灼,“即便人间不值得,爱情不值得,但素签砂糖冰糖冷元子水晶角儿冰雪甘草汤糖蘸山里红荔枝膏,值得!” 他一口气说罢,瞥一眼兀自陷入思考的苏柒,扯了黄四娘转身飘走:“现在,你可以静静了!” 二鬼一路飘出苏柒房门,黄四娘似嗔非嗔地一推李锦,“小锦鲤,看不出来,你劝人挺有一套嘛!” 李锦做出个“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傲娇:“劝人便要劝在点子上,似你那般跟她比惨,再劝下去怕是她就要寻根绳子上吊了。”说罢,意味深长地向苏柒屋内望了一眼,“不出意外的话,不过这两日,她就要离家出走了!” </div> </div> 第66节 苏柒此番,还真没出什么意外。 翌日清晨,她一袭轻便男装,将长发挽成个发髻,一条宝蓝色飘带在脑后毅然决然地飘扬。 “世界这么大,”苏柒一脸郑重地对自己说,“本姑娘也要出去看看,能让你们一个两个弃我而去的花花世界,究竟有什么好!” 说罢,她将包袱往背上一甩,迈开大步向前走。 走了三步,又顿住。 她给自己做了一夜的心理建设,鼓足了出门的勇气,备齐了出门的行李,拿上了自己所有的银子。 唯独忘了考虑一件事:出门,要往哪里去? 苏柒只得在庭院里的石井栏上坐下,思忖着李锦昨日说的话。 大同,在东风镇的西北;广宁,在东风镇的东北;而传说中的西京么……似乎听苏先生提起过,说在东风镇的西南面。 苏柒十分作难地挠挠头,忽然福至心灵,用石子在地上画了个正南正北的十字,转身回屋,将苏先生专用来占卜的龟甲拿了出来。 “此去福祸,就靠你了!”苏柒口中喃喃念叨,“最好能让我寻到那个死鬼,当面问问他,为何要为个女人弃我而去!” 那龟甲不负重望地在十字上方旋转了若干圈,最终定住。 “东……北?”苏柒双手一拍,“就东北了!” 说罢起身,在一片瑰色霞光中,奔东北方向而去。 第二卷 靖王府有鬼 第82回 真实的身份 “东北?”苏柒双手一拍,“就东北了!” 说罢起身,在一片瑰色霞光中,奔东北方向而去。 同一片朝霞中,慕云松骑在自己的坐骑上,在灿烂的晨光中仰头望去。 面前,是高大厚重的青石墙,两扇镶着神兽椒图的黑漆大门缓缓开启,再向上,是一面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 北靖王府。 须臾,两排披甲执锐的士兵疾步而出,肃立在大门两侧,齐声高呼:“恭迎王爷回府!” 慕云松阖了阖眼,一丝不真实的感觉,转瞬即逝。 兜兜转转、几度迷惘,终是回来了…… 副将徐凯上千几步,结果他手中的缰绳,慕云松被亲卫簇拥着下马,向府内走去,眸光深敛,面沉如水。 便有管家慕忠迎上来替他除了披风,恭顺道:“王爷一路辛苦!可要先洗尘更衣?” “不急,母妃何在?” “禀王爷,娘娘得知王爷今儿要回来,一早便在栖梧院等着了。” 慕云松折身向后院走,“我先去向母妃请安。” 慕云松的生母,老王妃程氏本是将门之后,半辈子看着夫君和众儿子南征北战,练就了极过硬的心理素质,自觉能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即便如此,见自己长子失而复得,仍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只是此时,身边还有她小姑子慕夫人,以及几个前来请安的媳妇姑娘,皆是不知慕云松失踪真相的,老王妃也不好表露过多,只得紧紧握着慕云松的手,又重重拍了两下:“我儿此番辛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一切安好,劳母亲惦念了。”慕云松敛着情绪,面上神色如常,向一旁的慕夫人颔首致意,“姑母。” 慕夫人微笑道:“嫂嫂如今愈发的菩萨心肠,对你们兄弟几个日日的挂在嘴边儿,心心念念的惦记。” 她这么一说,老王妃嗔道:“一个两个的不让人省心,若有个媳妇儿在身边,哪里还用我替他劳神?” 果然是亲娘,还是三句不离催婚……慕云松低头不语,心中却是一阵发涩,“母亲与姑母且坐着,军中攒了不少事务要处理,我先告辞了。” “去吧去吧,少在我眼前讨嫌!”老王妃已从伤感情绪中挣脱出来,笑骂着撵他,又转头对慕夫人道:“那个夏尚书家的长女……” 慕云松自是无心听她们八卦,转身出门,往军营衙署去。 他阔别衙署许久,尚未跨进门,便见屋内已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宝蓝色锦袍,右手中牢牢握着什么物件,却正抬头盯着衙署正堂上的“大燕柱石”牌匾出神。 慕云松在他身后,目光深邃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须臾,才刻意轻咳出声。 那人闻声转头,赶紧抱拳行礼:“大哥!” “三弟代我执掌军中事务数日,辛苦了。” 他语气中的客套,反而让慕家老三慕云枫有些惶恐,赶紧将手中的黄玉虎符呈上:“听闻大哥平安归来,我特地来交还虎符!” 慕云松从他身边走过,将虎符收进袖中,在桌案后坐定:“这些日子,军营中可有什么重要事务,需向我交代的?”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慕云枫遂近前,将军中粮草、军饷、兵器、火药等细目一一向慕云松汇报了。 慕云松翻着账目册点头赞道:“三弟是个心细如发之人。” 慕云枫得了句夸奖,心中不再那般惶恐,想了想道:“大哥,还有一事:两个月前,你率军北征鞑靼大捷,拓疆土六百余里,这土地的分配……” </div> </div> 第67节 “依例,按职级分给参战的将士便是。”慕云松边低头看军报边随口道。 一旁的慕云枫有些不甘心:“可是大哥,此战中我慕家亲军始终冲锋在前,伤亡不小,连大哥你身为主帅,都深受重伤险些……” 慕云松抬头瞥他一眼:“依三弟之见,当如何?” 慕云枫鼓了鼓勇气,将自己已盘算多日的想法说了出来:“我认为,应将所得疆土一分为三,我慕家独占一份,另外两份由参战将士按职级平分。” 独占一份?慕云松抬起头来,望着老三的目光颇为意味深长:“三弟啊,你可知,我大燕朝北疆,为何四十年无边患?” “因我慕家两代镇守北疆,兢兢业业忠心耿耿。” 慕云松摇头:“仅靠我慕家岂能成事?靠的是五十万燕北铁骑,上下齐心、保家卫国。 北征鞑靼喀尔喀部,乃是我与定远侯共同领兵,五万燕北铁骑与鞑靼蛮子对峙一月,血战二十余场,才换来了最终大捷。 若依三弟的主意,五万兄弟夺来的六百里疆土,我慕家独占二百里,且不说定远侯是否愿意,若传到那参战的五万将士耳中,他们会作何感想?” “这……”慕云枫支吾不言。 “他们会质疑我这个主帅偏私,从此对慕家生了一份嫌隙。”慕云松眯了眯眼,“而在战场上,一份嫌隙,就是一条名,亦或是一个降将逃兵!” 他这一番话,将慕云枫说得冷汗涔涔而下,赶忙躬身抱拳:“小弟知错了!” 见自己的话起到了应有的作用,慕云松反温和下来,拍了拍老三的肩:“北征鞑靼,你虽未同去,然在后方调度粮草,保证补给,也是大功一件。我听说,你的两个亲卫此番北去,都未能活着回来……这样,此次我应分的地皆转给你,你拿去慰藉亲卫遗属也好。” 慕云枫愈发汗颜:“这万万使不得!” 慕云松却不容他推辞:“就这么定了。” 慕云枫还想说什么,却闻门外一阵喧哗之声,是老四慕云樟带着一众老将前来拜望,慕云枫只好行礼告辞而去。 临出门,与一青衣少年擦肩而过,少年原本笑得欢快,望见慕云枫立刻换上一副怯怯的模样:“哥!” 慕云枫望他一眼,眼神不悦,一言不发便出门走了。 青衣少年,慕家老六慕云桐疑惑地挠挠头,不知自己又哪里惹了这位亲哥哥不高兴。 但他的小沮丧瞬间被一阵“哇哈哈哈”的爽朗笑声打断,见老四慕云樟正咧着燕颌虎须的一张大嘴,向众将炫耀:“我早就说过,我大哥是有列祖列宗庇佑、八方天将照看的,哪能中了一箭就见佛祖去了?!” 他这话说得,让慕云松有些哭笑不得,但慕云樟有“慕家猛四郎”之称,向来混人胆大,口无遮拦,他也不欲与他计较,反向躲他身后的老六慕云桐道:“听闻前些日子,六弟受苦了,大哥要好好谢你。” 被骤然点名的慕云桐,瞬间一愣,忙抱拳行礼道:“不苦不苦,只要大哥好好的,云桐哪怕再挨顿打,也心甘情愿的!” 他此话一出,引得众将哈哈大笑,慕云樟簸箕大的巴掌在老六肩上拍得啪啪作响,笑道:“老五那小子,下手也是忒狠,六弟莫委屈,回头四哥带你找他讨公道去!” 慕云桐一张脸都红了,也不知是被众人笑尴尬了,还是被他四哥拍疼了。 慕云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原本在慕家存在感就不强,窝在他的小院里读书练武、岁月静好着,某天突然就被他二哥、五哥“请”了出来,不由分说就是一通胖揍,揍得鼻青脸肿地被扔在了一张不属于他的大床上。 待他反应过来,那是他大哥的床,哭着喊着要起来,又被他“歹毒”的五哥拿两条铁链子硬拴了起来。 等他挣扎不动了,他五哥才告诉他,一个叫安什么的死太监从西京奉旨来到广宁,名义上是抚恤燕北将士,实则为探大哥慕云松的死活而来。 而那时,他们敬爱的大哥,偏偏杳无音信、生死不知。 但这样生死攸关的大事,不能让那死太监知道,于是他慕云桐便首当其冲,究其原因,便是他们慕家几个兄弟当中,偏偏他这个老幺,生得与大哥最为相像。 鼻青脸肿的慕云桐,心里那个苦:没想到有朝一日,长得像大哥也能成为一种负担。 是以,那姓安的死太监来“好心探望”之时,躺在床上的慕云桐那气若游丝的状态、时不时发出的痛苦呻吟,以及满腔的愤懑伤感,都不是假的。 众将陪着慕云松闲叙了一阵,已是正午时分,老四慕云樟率先嚷着肚饿,要吃饭去,众人便散了,慕云松亦起身回府。 路过慕府的西花园,他在回廊上驻足片刻,望着花园里一个似曾相识的石井栏有些出神。 依稀看到个红衣少女身影,坐在庭院的石井栏上,双手托腮眼睫低垂,口中忿忿地嘀咕着:“臭丸子……” 慕云松心中不知是感慨还是酸楚,定定地立了须臾,正转身欲走,却忽觉背后几声轻灵脚步,紧接着便有个娇软身躯,一跃跳到了他背上。 “许久不见,可有想我啊?”黄鹂般娇俏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慕云松无奈地笑笑,拍了拍勾在他脖颈上的春葱十指:“下来!” 第83回 桃花三两枝 “一个姑娘家,成何体统。” “大哥你堂堂一个武将,说话像私塾先生似的,又成何体统?”他身后的慕云萱不悦地嘀咕一句,从她大哥背上跳了下来,又撒娇地蹭到他面前,“大哥这次怎么去了如此之久?我都好几个月没见你了!” 看她小狐狸装小白兔的样子,慕云松有些忍俊不禁。 慕家这一代六个儿郎,独慕云萱这一个女儿,自然是千娇百宠地捧上了天,说这位慕小姐能在北靖王府横着走都不为过。 “几个月不见,个头倒是见长,本事可有长进?”慕云松负手将妹妹打量一番,“做女红的师父,又气走了几个?” “……一两个吧。”慕云萱略尴尬,但马上骄傲道,“但拳脚师父对我赞誉有加啊!说我再学个一两年,便可出去闯荡江湖成为一代女侠!”说着,还拉开架势,摆了个自以为威风凛凛的姿态。 还闯荡江湖?还女侠?慕云松有些哭笑不得:慕云萱与苏柒相仿的年纪,如今的姑娘是怎么了?一个个以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为人生理想,温良贤淑、女德女训都过时了? “让你的拳脚师父来见我,我要跟他谈谈。”慕云松抬脚便走,“似他这般教法,你日后嫁不出去,他负责?” “别呀!”慕云萱闻言,又缠糖似的黏了过来,“我又不着急嫁人,大哥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的婚事吧!” 慕云松心底又是一酸,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我哪有什么婚事?” </div> </div> 第68节 “就快有了!”慕云萱一把拉住她大哥的衣袖,一本正经地告密,“你还记得你出门前,王妃母亲跟你提过,有意与夏尚书家结亲?” 有这事儿?慕云松努力回想了一下,似乎确是听母亲提过一句,但那时正准备率军出征鞑靼,自是没放在心上。 “那又如何?”他母亲这些年欲给他说的亲,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这次是真的!”慕云萱着实的替他着急,“方才我去王妃母亲屋里请安,听她老人家正跟姑母商量,说自从几个月前与夏尚书议了此事,欲将他长女夏迎秋娶进门给你当媳妇儿,人家夏家可就郑重其事当了真了!” 见大哥停下了脚步,慕云萱大喘一口气:“我还听说,你北征鞑靼却没有随军归来,整个广宁城流言纷纷,有些短命鬼便猜测你有个三长两短,那夏迎秋听说了,接连几日以泪洗面、不吃不喝,悲恸得如同死了夫君一样!” 慕云松努力回忆了一下,深觉从未见过这位“多情”的夏小姐。 “这事儿传到王妃母亲耳朵里,她老人家深感夏家姑娘痴情,这两日就打算请夏尚书过府议亲了!” “真有这事儿?”慕云松眉头微蹙:麻烦…… 慕云萱却一脸焦急地晃了晃他的衣袖:“大哥你可得挺住,不能答应啊!” 我确是不能答应,不过……“我的婚事,你这么上心做什么?” “因为……”慕云萱咬着指尖想了想,“你又不认识那夏迎秋对吧?也不知她生得长短胖瘦,性格是辣椒还是茄子……这个娶妻嘛,总要娶个性情温顺、脾气相投,又真心实意对你好的,对吧?” 慕云松不禁想了想,苏柒着实算不上“性格温顺”,至于是否算得上“脾气相投”…… 然慕云萱说完这番不知所谓的话,却忽然打算遁了:“那个……我听说五哥养了只老虎,我得赶紧去看看,走了。”说罢,脚底一阵风地跑了。 这丫头,也真是愈发没规矩了……慕云松笑叹,深觉被她一阵缠闹怕是错过了饭点儿,遂加快了脚步。 刚走了几步,冷不防又一个清瘦身影,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没头没脑地险些撞在了慕云松怀里。 慕云松赶紧伸手抓住她肩膀将她摆正,暗忖这慕家的姑娘们,是不是都被慕云萱带跑偏了。 眼前的女子,鹅黄色的衣裙衬着一张白皙清丽的瓜子脸,一双杏核美目盈盈,受了惊吓的兔儿一般,喘了几口气,方望着他怯怯道:“表兄……” 慕云松有些无奈:“云歌,你身子柔弱不比萱儿,莫要学她横冲直撞的做派。” 慕云歌被表兄提点,神情愈发惶惶,低头轻声道:“是。” 慕云松与这位表妹,着实的没什么话题可聊,只得随口问候一句:“近来身子可好?” “很好,没怎么生病……”慕云歌垂眸,声音依旧低低怯怯的,“表兄,听说你不日要成亲……” 慕云松忽然有些烦躁:我成不成亲,我自己还没决定,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要来操心? “没有的事。”他抬脚欲走,眼前的小表妹却没有让路的意思,一双盈盈秋水不时往墙角处瞟去。 慕云松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见一双大红绣银边的靴子,正露出半个边。 他忽然便明白了,这两个丫头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眼前的慕云歌听他如此说,显然大舒了一口气,举起手中的精巧竹篮:“表兄连日辛苦,我亲手做了些点心,给表兄尝尝。” 慕云松看都没看一眼:“心意我领了,但我素来不喜食甜,你且留着和萱儿吃吧。” 不喜食甜……他脑海中蓦然划过,在东风镇的小院儿里,苏柒偶尔有求与他时,便会谄媚地把蜜饯枣子之物,一把一把地往他嘴里塞,那时的他,似乎也忘了自己不喜食甜这回事。 物是人非……他暗叹着摇了摇头。 见眼前的慕云歌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索性从她身边绕过去,临走煞有介事地嘱咐一句:“替我转告萱儿,若她真闲来无事以至多管闲事,三日后到我书房背《纪效新书》给我听。” 说罢,低头瞥见墙角的红靴子蓦然不见,不禁暗笑一声,举步走远。 又行了没几步,便被人悄无声息地在肩头一拍,心中不禁暗叹:这顿午饭,怕是吃不上了。 “既有夏家千金情思眷眷,又有自家表妹爱慕依依,伯寒真是艳福匪浅呢!” 慕云松瞥了一眼正摇着一把白玉折扇的青衣翩翩公子:“定远侯爷竟有闲情雅致,在别人家听墙角,看来我大燕北境,确是太平。” “没良心!”定远侯赫连钰故作责怪道,“方听说你回来,我便马不停蹄地赶来看望你,你倒丝毫不念我个好。” “多谢了。”慕云松煞有介事地抱了抱拳,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可用过午饭了?” 赫连钰长眉一挑:“你以为,我赶着大中午来是为何?王妃老夫人亲手腌的鹿肉,烤出来香飘十里,我在侯府都闻到了。” “原来与狼犬一样,是寻着味儿来的。”慕云松故意打趣,被赫连钰一扇柄敲在右肩头,“看来你的伤是大好了。” 二人一路向膳堂走着,赫连钰终忍不住问:“那夏家千金和你家表妹,你究竟中意哪一个?” 慕云松顾左右而言他:“你呢?要不改日让我母亲去跟赫连婶娘叙叙,把我家慕云萱嫁到侯府去?” “你舍得?”赫连钰说罢,怕他当真似的,赶紧岔开个话题:“我听说你受伤返回广宁途中遭遇刺客,坠崖不知所踪,简直急得要命,派人在山崖下搜索了许多时日,你……究竟去了哪里?” “此事一言难尽。我在东风镇落脚,休养了一段日子,期间倒查出件大事。”遂将悦来茶馆勾结天鹰盟,几次三番暗算于他的事,捡紧要的与赫连钰说了。 “岂有此理!”赫连钰愤愤然道。 遍布大燕北境的悦来茶馆,本是慕家着手建立,赫连家负责运营打理的情报消息网,如今竟出了叛徒,还险些将慕家家主给干掉了,赫连钰深觉丢脸。 “我回去便将各地的悦来茶馆盘查一遍,将那些疑似有二心、不可靠之人,统统处理!”赫连钰说罢,又想起另一个问题,“听闻那天鹰盟,乃是个江湖邪派,专事受雇杀人的勾当……你与他们有何仇怨?或是,谁雇佣了天鹰盟要加害于你?” 慕云松幽幽道:“此事,我离开东风镇前夕,还真查到了端倪。” 赫连钰惊诧了一下:“是谁?” “西京那位。” 赫连钰愣了一愣,遂叹道:“他终是对你不放心。”说罢又有些不甘,“可要提点他一番?依我们目前的势力和关系,虽说他位高权重,想要教训教训他,也不难。” </div> </div> 第69节 “罢了。”慕云松摇头叹道,“左右他没得逞。难得大燕边关无患,我还想吃两天安生饭。” 苏柒深以为,边境异族的东西,着实的难吃。 五日前,她女扮男装,豪爽地仰天长笑出门去,打算一路奔东北方向的广宁府,却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她从小到大,从未一个人出过远门,是以地图指南针什么的统统无感,走着走着,便发觉身边装扮古怪的番邦异族越来越多,一番打听才知道,自己竟走到了大燕与鞑靼的边境。 不过,苏柒也觉得无所谓,本就是出来游历散心的,游到哪儿不是游,又听说边境正开贡市,有不少稀罕物件和吃的玩的。 有街可逛,有美味可吃,苏柒便十分满足。 熟料在贡市上一圈逛下来,遍尝了鞑靼族人的马奶羊奶酸奶、奶酒奶茶奶酥,苏柒深觉自己快要变成吃奶的小羔羊。 第84回 横行的螃蟹 好想念采莲做的点心……苏柒不误遗憾地砸了砸嘴,决定办件正事。 本以为可以一双脚丈量大燕江山,走了几日才发现,自己低估了大燕的山川河泊,更高估了自己。 在脚上被磨了两个水泡之后,苏柒决定忍痛出血,买匹马。 幸而贡市上也有不少卖马的商人,苏柒兜兜转转,终于发现了一匹看起来很帅的马。 “大婶,这马怎么卖?”苏柒抚摸着骏马乌黑发亮的鬃毛问道。这马儿膘肥体键,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十分俊朗神逸。 “十两银子。”卖马的鞑靼老妪形容消瘦、眼神黯淡,见有主顾上门,双目才有了些光彩。 苏柒摸摸荷包里,“卖丸子”得来一直没舍得花的十两银子,没来由的一阵肝疼,索性与老妪杀杀价,“便宜些嘛。” “公子,我这马货真价实是鞑靼骑兵的战马,脚力极好的,若不是……” 苏柒正与老妪说话,却忽听身后有个清朗声音道:“这位兄弟请了,若你嫌贵,让给我可好?” 苏柒回头,见一青衣高大男子,牵着一匹黄骠马立在她身后,一双褐色眼瞳炯炯有神,像极了鹰的眼睛。 见有人来截胡,苏柒不乐意了:“这位兄台,你已然有匹好马,又何故来与我抢?” 青衣男子却是一脸苦笑,拍拍黄骠马背道:“昨日赶路赶得急,我这马儿不慎跌下溪涧,崴伤了马腿,跑不得路了。”又对卖马老妪道,“大婶,你这匹乌云踏雪的确值这个价钱,不如卖给我,我看你急需钱贴补家用的样子,索性将我这匹黄骠马也一并留给了你,只要悉心将养些时日,也是匹好马。” 老妪听闻此言,几乎要感激涕零。一旁苏柒却暗笑:你倒仗义豪爽,只是,方才听你说此马唤做“乌云踏雪”,之前恰好听说书的提到过,此马乃是三国时期猛将张飞的爱骑,看来是匹难得一见的良驹,我哪能轻易让给了你? “大婶,分明是我先看上了你的马,你岂能卖给了别人?十两就十两!”说着就要从荷包里掏银子。 老妪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青衣男子却抱拳笑道:“这位小兄弟,我若不是急于赶路,也不会堪堪地跑来与你抢马。这贡市上良马甚多,便请你高抬贵手,行个方便可好?” 嘿你这人……苏柒叉了腰正要跟他理论,忽闻身后一片鸡飞狗跳的喧闹混乱之声,回头一看,一名肥头大耳的鞑靼贵族带着六七个狗腿子,一路如扫荡般走来,所到之处,商户小贩无不避瘟疫般转身便逃,跑得稍慢些的,便免不了被狗腿子掀摊踹人的厄运。 “见过横行的螃蟹,却没见过这么肥的。”苏柒不由出言嘲讽,她最看不惯这种耀武扬威、横行霸道的家伙。 “兄弟说得有道理。”一旁青衣男子也笑道。 正说着,胖螃蟹却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呦!大黑马!我喜欢!就是它了!” 听闻自家主子出声,早有狗腿子颠颠儿跑过来问道:“老太婆!你这马几个钱?” 老妪显然有些畏惧,却小声道:“不好意思,我的马已经被……这两位公子买下了。” “呦,挑事儿是吧?”狗腿子显然并不买账,“买了也得给我让出来!”说着,从老妪手里一把夺过马缰,便要牵走。 苏柒哪里受得这种窝囊气,劈手便去抢缰绳:“做生意讲究个公平交易,岂容你强买强卖?” 狗腿子骤然被人抢了缰绳有些懵,一旁的胖螃蟹却阴阳怪气道:“嘿嘿,第一次见人敢在本王爷头上动土!好叫他们知道知道,本王爷是什么身份!” 一旁早有狗腿子叫嚣道:“我家二王爷,乃是土蛮大汗的二王子是也!” 土蛮是什么鬼……苏柒不屑:“我管你是土蛮还是土鳖,公子爷一概不认识!” 青衣男子却在苏柒耳边轻声道:“土蛮乃是鞑靼喀尔喀部的首领,这小子,来头还算是不小。” 胖螃蟹得意笑道:“知道本王爷厉害了吧?知道了就立马给我滚蛋!来人,把大黑马给本王爷牵过来,耽误了本王爷的赛马……咳咳,军情大事,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这边又有两个狗腿凑上前来,不料,方才一直瑟瑟发抖的老妪,听这胖螃蟹说到“军情大事”,却忽然激动起来,死死抓住马缰绳,颤抖哭诉道:“什么军情大事!我儿子若不是为土蛮大汗打仗,又怎么会断了腿!如今,大汗见我儿子没用了,便一脚踢走再不理会,害得我们孤儿寡母穷得揭不开锅,不得已卖掉家传宝马换钱度日,如今你们又要来抢!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呀?!” 狗腿子却毫不理会老妪的哭诉,一巴掌将老妪抽倒在地,“你这老不死的,聒噪些什么!” 这边苏柒早已看不下去,正想上前理论,不料一旁的青衣男子率先发难,三两下便将两个抢马的狗腿子远远扔了出去。 好身手啊!苏柒暗叹,随即认为,若是丸子在,应该还能将人扔得更远些。 臭丸子……苏柒忍不住喃喃骂一句。 这边,青衣男已将老妪扶起,将一锭金子塞在她怀里,飞身骑上乌云踏雪,对正愣神儿的苏柒伸手道:“兄弟,这里不是争执的地方,上马!” 苏柒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人用力一拽,风筝似的腾空而起,落在了马背上。青衣男子一抖缰绳,喝声“驾!”乌云踏雪振蹄一声长嘶,箭一般向前冲去。 苏柒一个趔趄险些跌了下去,下意识伸手圈紧青衣男子的腰,隔着薄薄衣衫但觉他身形精壮,腰上的肌肉如铁,显然也是个练家子。 这乌云踏雪虽然是匹好马,无奈贡市上人畜颇多,阻碍不断,乌云踏雪的脚力发挥不出来,不久便见那二王爷等一众人骑马追了上来。 “这些螃蟹还真是难缠!”青衣男子叹道。从腰间摸出个通体乌黑冰凉的东西,一把塞到苏柒手里:“兄弟,拉上面的栓子,瞄准那螃蟹,扣下面的扳机!” 这……什么玩意儿?苏柒刚要细看一番,奈何一旁的狗腿子已然追了上来,作势要将苏柒拉下马来。 苏柒来不及细想,下意识照着青衣男子所说,拉栓子、瞄准、扣…… </div> </div> 第70节 砰!!! 凭空发出的一声巨大声响,吓得苏柒险些跌下马来,幸而被青衣男子扶了一把,依旧吓得三魂出窍。 怯怯地回头望了一眼,见方才要捉他的狗腿子已跌下马来,正捂着血流不止的右臂痛苦打滚。 “别……别追了!这小白脸古怪得很!怕是会巫术!”胖螃蟹和两个狗腿子立时打怯:“今儿带得人手少了些,让这两个小子侥幸逃了,奶奶的,下次见面,绝饶不过他们!撤!” 苏柒二人见二王爷不再追来,又向前跑了一阵方才停下马。 “这是什么东西?”苏柒一把将那乌黑疙瘩扔还给青衣男子,还心有余悸地在身上蹭了蹭手指:太吓人了…… “火铳,西洋人造的玩意儿。幸亏小兄弟手法准,才让我们躲过了麻烦。”青衣男子将火铳吹了吹收回腰里,又拍了拍身边的乌云踏雪,“这马,归你了!” 苏柒不好意思,“兄台连马钱都已经给了,这马自然是你的。边境马贩颇多,我再寻一匹就是了。” 青衣男子爽朗一笑,也不拒绝,“如此,算我欠小兄弟一个人情,日后必当报还!在下松甘,女真人,还未请教兄弟大名?” “原来是松甘兄,在下苏……”苏柒忽然想起自己现在一身男装,眼珠一转,抱拳道,“在下苏齐。” 松甘抱拳还礼,笑道:“苏齐兄弟这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助的性子,我十分欣赏!不知兄弟着急买马,是要往哪里去?” 苏柒觉得松甘不像是坏人,便实话实说:“我打算往广宁府一趟。” “哦?我要往建州方向去,刚好和兄弟顺路,不如我再帮你选匹好马,你我结伴同行一阵,兄弟意下如何?” 有人当向导,免得她没头苍蝇似的乱逛,苏柒正是求之不得,“如此甚好!” 松甘对于相马颇有经验,不多久便帮苏柒挑了匹大宛良驹,二人结伴策马东行,行至日暮时分,二人都饥肠辘辘,碰巧见路旁有间酒肆,于是下马进去打尖。 “二位客官吃些什么?”酒肆女儿是个十六七岁的鞑靼族少女,一身鲜艳红衣,眉目如画,生的十分清丽。 苏柒对鞑靼的吃食没什么好感,正犹豫着,却听松甘道:“给我们来些胡饼、羊肉和一壶马奶酒便可。” “二位稍等,马上就来。”鞑靼少女答应着松甘的话,一双明眸却望向苏柒,嫣然一笑,转身往后厨去。 原来,鞑靼族女子也能生的这样水灵好看,苏柒心中赞叹。 二人上二楼寻了个清静处吃喝。苏柒第一次喝马奶酒,觉得清凉香甜,味道不错。“这鞑靼人的马奶酒,味道还真是与众不同。” “苏齐兄弟喜欢,那就多喝两杯。”松甘抬手又给她倒上一碗。 苏柒刚要端起来,脑海中却无端浮现出丸子那双阴沉如墨的双眼,以及在她耳边那句:“还敢不敢去跟陌生男人喝酒了,嗯?” 第85回 冤家偏路窄 屁股上似乎又火辣辣地痛了起来,她悻悻地将碗放下,苦笑道:“算了。” 臭丸子,别再让我看见你,否则,那两巴掌之仇,我…… 苏柒咬了咬牙,却着实想不出她能怎样,只得忿忿然地想:我真的这辈子再也不理你了!你求我我也不理你!哼! 她正解恨地脑补着丸子作揖赔笑求她的场景,忽闻楼下一阵喧嚣吵闹之声。松甘向楼下瞥了一眼,冷笑道:“所谓冤家路窄,便是如此了。” 苏柒一看,竟又是那胖螃蟹二王爷,带着几个手下前来吃喝,不由蹙眉,“这群螃蟹,还真是阴魂不散!” 松甘道:“你我坐在这楼上隐蔽之处,想来他们也望不见,不必理会他们便是。” 二人埋头吃饭,打算尽快吃完便走,不料楼下又吵闹起来。 只见那二王爷拉住红衣少女的手,放在自己肥硕的掌中不断揉搓,浪笑道:“塔娜,几日不见,本王爷可是想你想得紧呢!” 周围狗腿们一阵哄笑,红衣女子塔娜挣扎着使劲儿往后躲闪:“王爷……请自重!” 不料身后一狗腿起哄地将她一推,塔娜站立不稳,一头跌进二王爷怀里,这厮一把搂住,调笑道:“让我自重,你倒心急得很!” 这边塔娜拼命挣扎,那边一老汉急急忙忙从后厨跑出来,冲二王爷打躬作揖恳求道:“王爷高抬贵手,放过我女儿吧!她……已经许了人家了呀!” “许了人家?”二王爷十分不悦,“我倒要看看,谁敢娶本王爷看上的人!”又向塔娜蜜语道,“我的乖乖小绵羊……许了谁也不如许了本王我呀,那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呸!”塔娜不知何处来的胆子,冲二王爷的胖脸啐了过去,“我塔娜,死也不给你当小妾!” 二王爷立马翻了脸,一巴掌将塔娜掴倒在地,“臭婊子!别给脸不要脸啊!” 苏柒看着这一幕,将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一旁的松甘问道:“兄弟可要管这闲事?” “呃……”苏柒还没应声,却见松甘已干净利落地翻身从二楼跃下,将方才推塔娜的狗腿子撂翻在地。 “又是你们!”二王爷胖脸直抽抽,想起方才那小白脸用的“巫术”,依然心有余悸,却强撑道,“我告诉你们……少管闲事啊,否则……本王对你不客气!”幸亏此番带得人多,好歹能壮个胆。 “闲事?”追下楼来的苏柒,伸手将塔娜拉起来,挡在自己身后,“你调戏我未婚妻,还让我少管闲事?” 塔娜竟许了这小白脸?二王爷有种被人啪啪打脸的感觉,不由恼羞成怒,对手下道:“给我好好教训这小白脸!” 不料一众手下却是畏葸不前,“王爷……这小白脸……会巫术啊!” 巫术?苏柒不禁暗笑,这帮蠢货自然也是没见过火铳的,竟当成了巫术。 不过巧了,巫术么……本姑娘还真会一点儿。 “不必害怕!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苏柒故作阴惨惨冷笑,将手指往腰间的荷包里抹了一把,“不造杀孽,不怕鬼火。”又故弄玄虚地在桌上的蜡烛旁晃了晃,“你们可要试试?” 众人便惊讶地看见,一团蓝绿色的莹莹鬼火,从她指尖燃了起来。 一众狗腿子盯着那凭空出现的绿色火苗,眼睛都直了,有胆小的已颤抖着连连后退,口中喃喃:“巫术……真的是巫术!” </div> </div> 第71节 依苏柒的本意,不过是将磷粉加热,“变”出鬼火来将二王爷一众人吓退,不料松甘却跟她完全不一样想法,趁着众人皆被苏柒变出的鬼火吓傻之际,潜到胖螃蟹二王爷身后,拔出匕首抵在了他满是肥肉的脖颈上。 待众狗腿反应过来,他们主子已成了一只被挟持的螃蟹。 “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喀尔喀部的贵族都是这般做派,难怪会被大燕铁骑杀得大败而归。” 松甘一边说着,一边手上使力,匕首立时刺破了二王爷的脖子,鲜血直流,二王爷如杀猪般嚎叫:“好汉饶命!” 松甘却不理会他,转头对塔娜道:“姑娘说,赏他个什么死法?” 塔娜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早已吓得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倒是她爹爹先回过神来,对苏柒恳求道:“公子手下留情!我们父女实在不想惹祸上身呐!” 对于松甘这突如其来的狠辣做派,苏柒颇有些震撼,然她也曾跟着丸子经历过“血雨腥风”的大场面,此时倒也淡定,想想道:“松甘兄杀了他虽不足惜,但会给你我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不如留他一条贱命,让他长长记性就好。” 松甘面上划过狼一般狠戾神情,却终拍拍二王爷抖动的肥脸笑道,“我今日不杀你,但也怕你不长记性……终须给你留下些什么才好……”调转匕首,在二王爷的嚎叫声中,生生在他肥脸上刻了一只乌龟,“这便俊俏多了!”一脚踹在他肥臀上,“还不快滚!” 看二王爷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逃出门去,苏柒觉得心中十分畅快,转身,却见塔娜父女已齐齐跪下,叩首道:“多谢二位壮士搭救之恩!” 二人赶紧将父女俩扶起来,松甘对塔娜父亲道:“今日虽放了那二王爷一条生路,明日他必前来寻仇,此地不宜久留,你们父女二人还是尽快收拾收拾,出门避避吧。” “老汉正有此意。”塔娜父亲叹道,“只是举目无亲,却要我们父女往何处安身呢……” 松甘索性好人做到底,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就着刀上二王子的血蘸了一蘸,扯过柜台上一张黄纸,在上面印下一个血红的太阳图样,递与塔娜父亲道,“由此向东一百里,便是析木城,乃是我女真的领地。你们父女到析木城,找那里的城主谙达,给他看此印,他自会照顾你们父女安身立命。” 苏柒见状,心中暗想:能以一纸印信调动城主,这松甘在女真部必定地位不低! 这边塔娜父女千恩万谢,苏柒道:“天色将晚,你们速速收拾些细软,趁夜色动身,我们兄弟还能护送你们一段路程。” 塔娜父亲边称是边转身离去,而塔娜却深深望了苏柒一眼,这才转身跟她父亲去了。 见塔娜如此神情,松甘顿时明白了八九分,对苏柒拱手笑道:“苏兄弟,恭喜了!” 苏柒一脸的不明所以,“喜从何来呀?” 松甘却笑得破有深意:“但凡是英雄救美,不外乎两种结局:若这位英雄生得粗犷了些,美人便会说,‘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小女子来生当牛做马,定当回报!’这是第一种。但若这位英雄生得如苏兄弟这般俊美……” 话还没说完,却见塔娜去而复来,一张俏脸红若桃花,低声对苏柒道:“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柒依然不明就里,遂起身随塔娜来到屋外。却见塔娜低头红脸,不停用手摆弄着衣角,喃喃道:“今日,多亏公子仗义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 苏柒心中一惊:不会吧…… “小女子无以为报……方才,公子称小女子为未婚妻,小女子……也是愿意的。” “咳咳……”苏柒觉得十分尴尬,“那个……塔娜姑娘,我纯属看那二王爷不顺眼,并不图你什么回报,你实在无需这般……” “我是心甘情愿的!”见苏柒不应允,塔娜有些着急。 “那个……塔娜姑娘,婚姻乃终身大事,你连我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都不知道,就要以身相许,未免太草率了些吧。” “我只知道,公子是个好人,就够了!”塔娜坚定。 这姑娘,怎么这般死脑筋……苏柒有些为难,要如何搪塞过去呢?忽然想起她那句“死也不给你当小妾”,不由计上心来,“可是,我……已有家室,姑娘又不愿为妾,实在是……可惜了,可惜了,呵呵……” 孰料塔娜却愈发低头脸红:“我只是说给那二王爷听的……” 苏柒无奈:方才真是白佩服你了!只得道:“此事呢,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此地,若一会儿那二王爷领兵赶来,便不好走了!” 塔娜虽满心少女心思,却也晓得轻重缓急,忙道:“好,我这便去唤爹爹走,只是……公子一定记得到析木城来找我,我……等着你!”说吧,冲苏柒嫣然一笑,转身跑了。 苏柒一脸尴尬地转身进门,却见松甘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苏兄弟,是遇上了第二种结局吧?” 嘲笑我?苏柒最见不得这种拿别人尴尬事自己乐呵乐呵的人,眼眸一转,对松甘笑道:“塔娜姑娘还真是起了对救命恩人以身相许的心思,只是,我方才对她说,我已有婚约在身,娶不得她,倒是兄长你孑然一身,又有侠义之风,是个好选择。你且等着,一会儿,姑娘便要来请你借一步说话了!” 第86回 美人出浴图 “咳咳……”这回轮到松甘尴尬了,“苏兄弟莫要开玩笑,我是有家室的人了。”又对苏柒笑道,“似兄弟这般俊朗样貌,自然得姑娘们青睐,说句玩笑话,你若是个女子,连愚兄我都要动心了。” 呃……苏柒只得干笑:你看你这人,聊着聊着就把天儿给聊死了。 二人护送着塔娜父女一路向东,行至一片树林,在林中燃起篝火对付了一宿,第二日天明,松甘给塔娜父女指明了往析木城去的道路,便拱手告别。临行时,塔娜对苏柒依依不舍、欲言又止,苏柒心中哭笑不得,只得故作没看见。 二人又结伴向东北行了一日,因是大燕与鞑靼的边境,人烟稀少,二人直走到日暮十分,才寻到个小镇子投宿。 苏柒本就不擅长骑马,接连骑了几日的马,只觉一身的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昨夜又因行侠仗义落得露宿山林,几乎没怎么睡着,好不容易看到床铺枕头,感觉比见到心上人还要激动,随口跟松甘道了声“晚安”便进屋去,打算好好洗漱一番,美美睡上一觉。 松甘自幼马背上长大,自然没什么疲惫之感,只得出去买了些吃食烈酒,独自回房吃喝。 这个苏兄弟……松甘想想他方才困乏得几乎要从马背上跌下来的样子,好笑地摇头:生得细皮嫩肉的如同姑娘一般,连路都不认偏要独自出门游历;明明一点武功也无却颇具侠义热肠……这样作死的做派,若独自在这茫茫边境行走,只怕都活不过三日。 松甘自恃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但这几日一同走来,苏兄弟那爱说爱笑的性子,与他谈起的许多魑魅魍魉的传说故事,以及时不时迸发出的一串泉水般清澈的笑声,却也给他孤独的路途凭添了许多乐趣。 这样的人,任谁跟他待在一起,都不会觉得闷吧。松甘边慢慢饮酒边想。 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是,苏兄弟那双明澈清亮的眼睛,以及笑起来悄然爬上脸颊的两抹绯红,总会不经意地时时浮现在他脑海,甚至夜夜入他梦中…… 咳咳……松甘被口中的酒呛了一口,低头剧烈咳了一阵,心有余悸地想:我……怎么会对个男人有这种想法?! 太可怕了! 松甘蓦然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的踱步:松甘啊松甘,你还有大事要做,你已娶了妻室还有两个儿子…… 他脚步一顿,艰难地做了个重要决定:不能再跟这姓苏的小子一道走了! 左右此处离广宁城已不远,不过一两日的路程,明日一早便寻个借口与他拱手作别,从此山高水长不再相见!就这么定了! </div> </div> 第72节 松甘长吁了一口气,坐下继续吃他的饭,吃了几口又有些担心:让那小子自己走,只怕他分分钟又要跑偏,若跑到鞑靼喀尔喀部的领地…… 他无奈地叹口气,问店家借了纸笔,画了张往广宁去的地图,画完心想:左右要告别,干脆今晚便去寻他说了,顺便给他指明往广宁去的路。 明明已结伴同行了几日,不知为何此番要去见他,偏偏内心忐忑地七上八下,松甘着实的鄙视自己。 他深呼吸平抑了片刻,抓起地图出门去,刚到门口又折回来,将桌上的胡饼和羊肉用油纸包了些。 他想起苏兄弟还没吃饭…… 松甘更加鄙视自己了。 哗啦……苏柒从热水中冒出头来,舒服地叹了口气。 她本就是爱干净的好姑娘,一日不洗澡就浑身黏腻的难受。偏偏边陲小镇上的客栈个顶个的简陋,好不容易寻到个有浴桶的,苏柒简直要热泪盈眶感天谢地。 伸展玉臂,在浴桶里快活地伸了个懒腰,心中暗叹话本子里的所谓“男扮女装”,作者写得轻巧,却让她这依葫芦画瓢的人学得无比艰辛。别的不说,但是大热天缠着厚厚的裹胸布,就日日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低头看看自己半浸在水中的两个白兔儿,不禁啧啧:跟着丸子大鱼大肉地补了一阵子,它们似乎长得更大了些。 想起那个没良心的丸子,苏柒依旧气不打一处来:那死鬼苏先生,好歹是被个师妹给勾走的,丸子呢? 难不成,他也有了相好的? 苏柒忽然有些心烦意乱,撩水溅了自己一脸,揉了揉眼睛,忽然清醒了些。 丸子,应是想起了一些事的。他临行前那几日,虽然没向她提起过什么,她却敏锐地感觉到,他与以往失忆时的浑浑噩噩有所不同。 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偶尔霸气侧漏的眼神,令她徒生一种不敢靠近的感觉。 也许,他是终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 苏柒将头枕在浴桶边上,叹了口气:这本就是预料中的结局。 走罢走罢……尘归尘,土归土,该去的,不中留。 等等,好像忘了什么……我的宝贝鎏金镇魂鼎,还在他灵台里啊! 苏柒的无限怅惋瞬间又增添了心痛肉痛,连泡澡的兴致都没了,蓦地从浴桶里站起了身。 用干帕子擦了擦湿漉漉的长发,随手挽在脑后,粉颈上莹润的水珠,顺着精致的脊线往下淌,滴溜进腰间两个酒涡儿,又顺滚进一条凹沟没了影。 玲珑有致的身影,被一盏如豆的烛火映在白色浴帘上,让净房门口的人面红耳赤、热血澎湃,几乎要难以自持。 对于自己偷窥的举动,松甘自己都十分鄙视。 本是来找苏兄弟道别,却没在房中见到他的人影。听到净房里依稀传来的叹息轻喘,他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将门推开一条缝,便隔着一道棉白浴帘,在水雾氤氲中看到了如此香艳一幕。 他闭了闭眼,以为自己心绪烦乱出现了幻觉:浴帘背后,分明是个幻化成美人的小妖精。 再睁开眼,看到浴帘旁木架上,搭着的熟悉衣裳和白棉布带,他心底的愕然犹如骤燃的烈火: 苏兄弟,竟是个姑娘?! 短暂的惊讶之后,松甘但觉方才的骇然和忧虑烟消云散,心情好得飘飘欲仙。 她是个姑娘……他愈发挪不开眼,盯着那白色浴帘的半藏半掩,收进眼底,只觉的媚极。 努尔哈赤几乎要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才能勉强克制自己沸腾的兽血和扑上去的冲动。心中只剩一个执念:把她留在身边!绝对不能让她走! 正想着,却见沐浴的美人抬玉腿从浴桶里走出,才惊觉自己立在这里十分不妥,忙飞身逃出门去,却还要恋恋不舍地从门缝里再看一眼那玲珑有致、湿滑香艳的身影。 松甘逃也似地奔回自己的房间,一颗心咚咚跳得厉害。 他灌了自己一口酒,暗笑自己的痴:明明已不是个青涩少年郎,竟还会被个朦胧背影撩得几乎无法自持。 方才还打算跟她拱手道别,早早各奔东西,如今想得却是,如何陪她多走一段路,使劲浑身解数,赚得她一颗芳心来。 明日……松甘正兴冲冲地想着,忽觉窗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他瞬间敛去了脸上荡漾的桃花,冷声道:“进来!” 门打开一条缝,一个女真打扮,身背长刀的男子一闪而入,向松甘行礼:“贝勒!” “何事?” “大事!”来人言简意赅,“查干贝勒……” 松甘马上示意他禁声,警觉地向窗外望了一眼。来人会议,近前两步附耳低语。 “当真?”松甘又惊又喜:这个时机,他等待已久,只是…… “千真万确。”来人抱拳道,“还请贝勒速速动身,连夜赶回建州,莫要误了大事!” 那就意味着马上要走,刻不容缓……松甘向苏柒房间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内心挣扎了片刻,咬牙吩咐道:“派两个得力手下,盯着住在东三房的人,暗中护送她往广宁去,查清楚她落脚在何处,速来报我!” 手下脸上现出一抹疑惑,却不敢多问,抱拳道:“是!” 又一个不辞而别的…… 翌日清晨,苏柒望着自己房间桌上,不知何时多出的胡饼、牛肉,以及一张手绘的地图,心中涤荡着淡淡的忧伤。 只得抚着自己受伤的小心灵,自我安慰:我习惯了,习惯了,呵呵哒…… 幸而这位松甘兄还算有良心,留下了张地图,苏柒向客栈老板打听了一番,便一路往广宁去。 经过两日的跌跌撞撞,苏柒终于看到了一座壮观的高大城门,上书“广宁”两个大字。 </div> </div> 第73节 苏柒长吁一口气,深觉自豪:原来,姑娘我独自出门远行一点儿问题也没有。日后哪个再把我惹恼了,我也来个“不辞而别”,嗯,就这么办!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路跟着她的两个女真武士,亦是长舒了一口气,彼此交换个苦笑眼神:这位小祖宗,究竟是如何能活这么大的…… 从今儿起,姑娘我也是进过省府,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苏柒在心底骄傲地宣布,昂首挺胸地向那高高的城门挺进。 熟料这省城的门,并不是她想得那般好进。 “路引!” 苏柒望了眼守城士兵向他伸出的手,莫名其妙:路引是什么鬼? 第87回 王爷特烦恼 “有没有啊?”当兵的最看不惯的,便是小白脸子,此时见她犹豫磨叽,便有些不耐烦。 “有有!”苏柒眼眸一轮,佯装上下摸索一番,又骇然地一拍脑门,“忘带了!”说罢撒娇地扯了扯士兵的衣袖,“小哥哥,我是东风镇人士,来广宁投亲的,你给通融通融?” 士兵被这小白脸缠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不迭地甩开她手:“少来这套!爷可不好断袖这口儿!” 苏柒暗自咋舌:忘了自己女扮男装这回事儿了…… 好不容易来到广宁城下,偏偏进不了城门,苏柒内心十二分的沮丧,正寻思要不要找个地方,换身女装再来试试,却忽闻身后一个熟悉声音传来: “苏……柒?” 苏柒闻声回头,见一个骑在马上的熟悉身影,正满脸惊诧地望着她。 “慕公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苏柒欢快地折身跑过去:这下有救星了! 看她一身男装却掩不住满面娇俏稚气,一副清秀小书生的模样,慕云梅忍不住唇角上扬,赶紧翻身下马迎上去:“你怎么到广宁来了?” “来……游历啊!”苏柒笑道,“听说你们广宁好吃的东西多,一时兴起来尝尝。” “苏姑娘大驾光临,乃是我广宁各色美食的荣幸。”慕云梅顺口捧她一句,“走,进城!” 苏柒便狐假虎威地跟在慕云梅身边进了城门,见方才向她横鼻子竖眼的守城士兵,此时却齐齐低头抱拳行礼,着实的扬眉吐气。 “慕公子在广宁城,是大人物啊?!” 慕云梅一笑不置可否,顾左右而言它:“苏姑娘在广宁可有落脚处?” “没有……”提起这茬儿,苏柒不禁担忧:这广宁城的客栈怕是不便宜,自己那点儿微薄的盘缠…… 慕云梅却一副“正合我意”的样子:“既然如此,苏姑娘不如去我家暂住,我带你吃遍广宁美食,算是聊表在东风镇的诸多照顾之谊,姑娘意下如何?” “好啊好啊!”苏柒一叠声地答应完,着实有点鄙视自己:在东风镇分明就是这位慕公子做东,自己不过带个路加蹭吃蹭喝,哪来的什么“照顾之谊”?如今到了广宁,再吃住人家的……“不知可会给慕公子添麻烦?” “哪有什么麻烦!我荣幸之至!”慕云梅豪爽笑道,“我家呢……地方宽敞,我母亲和我兄长也都是好客明理之人,定然对姑娘十分欢迎。” 回想在东风镇时,大哥就曾戏谑他多少牡丹芍药看不上,偏偏在小镇看上朵小野花。 如今,这小野花主动跑到广宁来,料想大哥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事实上,他大哥慕云松此时,尚无暇顾及慕云梅的小野花,因为他自己正忙着处理一朵送上门的红玫瑰。 “人已在正厅?”慕云松被慕云萱一路拉扯着,匆匆穿过回廊。 “千真万确!”再度挺身而出,充当双面间谍的慕云萱焦急道,“我方才看见,那夏尚书连议生辰八字的红帖子都拿出来了!” 慕云松蹙了蹙眉:关于与夏家这桩婚事,他已明确向母亲表示了反对,不想他母上大人望媳妇心切,全然没有采纳。 对于他母亲老王妃这大权独揽、说一不二的作风,慕家众兄弟早已见怪不怪,慕云松也一向顺着母亲的性子来,唯独这婚姻大事…… 他一步跨进门时,正见夏尚书满面喜色地向老王妃拱手:“承蒙王妃厚爱小女,那么此事就算……” “母亲!”慕云松故意打断他的话头,径直进门向老王妃行礼,又转头向夏尚书颔首:“夏尚书来了。” “王爷有礼!”尊卑有序,夏尚书向这位北靖王见礼,但一想到这般举世无双的人物,就要成了自己的金龟婿,不禁喜从心生,笑得一脸皱纹都堆了起来。 “我儿来得正好。”老王妃和蔼笑道,“夏尚书亲自过府议亲,已算过了你与夏家小姐的生辰八字,甚是相合。夏家小姐端庄秀雅、温良贤淑,正是我儿的良配!” 慕云松不动声色道:“夏尚书怕是有什么误会?本王并无娶亲之意。” 他此语一出,举座皆惊愕,夏尚书一张笑意盎然的老脸堪堪僵住,尴尬地望向老王妃:“这……” 老王妃被当面打脸,顿时心头火起,然顾及夏尚书在场不好发作,只得隐忍劝道:“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婚姻之事本是人之常情。我儿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但梦珺她……许多年过去,你也该看开了!” 骤然听到“梦珺”这名字,慕云松暗叹了口气,向自己母亲道:“并非因为梦珺,而是……” “而是什么而是?!”老王妃腾地火起,她出身将门,从来不是个擅长讲道理之人,自幼管束这几个儿子奉行的便是“能动手决不逼逼”的原则,此时若非夏尚书在场,她早已一拐杖冲这不孝子抽了过去,“数遍整个广宁府,就找不到比夏家小姐更合适的姑娘!你倒是说说,你这臭小子眼高于顶,究竟能看上什么样儿的?还想找个仙女儿不成?!” 不知为何,听到母亲说“仙女儿”,慕云松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苏柒身穿罗裙,在他面前蝶儿般轻旋的样子。 我确是,看上了个小仙女,可望而不可得…… 他索性实话实说:“并非儿子看不上夏家千金,而是……我已有了心仪之人。” 老王妃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榆木脑袋竟能有了心上人……铁树开花了? 然不等她开口,一旁的慕夫人却插嘴问道:“何时的事?” “前不久,巡视大同卫之时,遇到的一位姑娘。” </div> </div> 第74节 他说得隐晦,老王妃心下明白:只怕是他坠崖失踪时的事。 她尴尬地望一眼脸都白了的夏尚书,轻咳一声道:“儿啊,婚姻大事素来讲求个门当户对。你心意的,怕是个民间女子,出身草芥,又岂能当得北靖王妃之位?听母亲一言,先应下夏家的婚事,至于你中意的姑娘,你若喜欢便带进府来做个侧室,谅夏家千金贤惠,也不会介意的。” 不介意个鬼……夏尚书一张脸都要黑了:我闺女还没进门,你们已开始商量纳妾的事真的好? 然他一个二品官,能够与北靖王府结亲实属高攀,也只得打掉牙齿和血吞,咬牙笑道:“不介意,自然不介意。” “但我介意。”慕云松神色淡然,语气却不容置疑,“母亲知道,儿子素来不喜三妻四妾之事,自觉此生得遇一心仪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足以,不在乎什么出身尊卑、门当户对。”他顿了顿,又一字一句道,“我已将家传玉佩赠与那位姑娘,母亲应知我心意。” 老王妃自然知道,那家传玄鸟通灵玉,只在历代王妃中代代相传,竟被自家儿子送给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她脸上阴晴不定,一旁的夏尚书却终是面子里子皆挂不住,冷声道:“北靖王府果然府高庭阔,我夏家高攀不起,告辞!”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老王妃自恃理亏,只得连声道歉,亲自起身送出门去。 慕云松煞费苦心地搅黄了自己的婚事,正欲回衙署忙公务去,熟料还未出门,已被他母亲一拐杖狠狠打在背上:“混账东西!给我跪下!” 看来,这事儿还没完……慕云松暗叹,只得一撩衣摆,依命跪下。 “你以为自己大了,承了王位,重权在握,老娘就不敢揍你了是不是?!” “儿子不敢。”慕云松口中恭顺着,心道:只要您不让我跟那些乱七八糟的千金小姐成亲,挨几顿揍都成。 老王妃却没动手,只是用拐杖指着他鼻子:“慕云松,你身为慕家长子,今年二十有六,天天看着老二老三老四的子女满地跑,你就一点儿不着急?” 慕云松心道:若说真的不着急,只怕老娘要吐血,只得敷衍一句:“子嗣之事,要随缘……” “随个屁的缘!你枕边媳妇儿都没一个,哪来的子嗣?你自己生啊?!” 慕云松忽然有些想笑,又怕母亲生气,只能低头强忍着。 “老娘我煞费苦心地给你张罗了多少回,你倒好,搅和自己的婚事这叫乐此不疲!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编造出什么心上人来糊弄我,真当老娘老糊涂了?!” 慕云松有些无奈:“是真的。” 熟料他娘一副“鬼才信你”的神情:“就你天天一张人厌鬼弃的臭脸,没继承你爹半点风月,还会看上姑娘?我呸!” 慕云松心底暗叹:您真是亲娘……“可我确是看上个姑娘。” 老王妃都要被她儿子气笑了:“好,那你现在就去,把那姑娘带来给我看看!否则就别跟我整这些有的没的,麻溜儿地去夏家道歉提亲,择良辰跟夏家千金成婚!” 这还真有点难度……慕云松暗叹:且不说自己愿不愿意将苏柒接来,然据留在东风镇的人发来的密报,说苏柒几日前离家,便再没回来,他正为此事忧心不已。 她曾说过,等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她便要动身寻苏先生去。 那丫头,怕是真的去寻那死鬼了。 原来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慕云松徒增伤感。 然他亲娘全然不顾及他的小情绪,依旧冷笑:“去啊!有本事扯谎就想法子圆回来啊!” 慕云松快被他娘逼得没了耐性,只得闷闷道:“母亲,那女子如今并不在广宁城。” “在哪儿啊?大同卫?”老王妃面露嘲讽,“我派半副王妃仪仗,将你的心上人接来可好?” “我也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 “飘忽不定啊!”老王妃呵呵干笑一声,“还真是个仙女儿哈!” 慕云松自觉尬聊不下去,正欲起身结束这场无谓的对话,却忽闻身后一个高八度的尖细嗓音骤然拔起: “臭!丸!子!!!” 第88回 我的心上人 “臭!丸!子!!!” 慕云松起到一半的身形堪堪定住,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然下一秒,但觉身后一阵风刮来,已被只“恶毒”小手一把拧住了耳朵,那魂牵梦绕的声音在耳边恨恨叫到:“欠债不还钱哈?玩儿不辞而别哈?你可出息了是不是?!” 苏柒此时,诚然是悲愤交加,正欲搜肠刮肚地再骂他几句,却不知如何被他抓了手腕一带,瞬间站立不稳,人已不自觉跪在了他身边。 只听他出声道:“母亲,这就是我说的那位姑娘!” 母亲?苏柒抬头偷眼望去,果见眼前正立着一位衣着雍容的老妇人,只是这位老妇人脸色青白一阵,不怎么好看。 “你娘?”她低声向丸子问道,见他几不可查地颔首,心想即便再生气,也不好在人家长辈面前失了礼数,遂顺势叩首,甜甜叫到:“伯母好!” 叩完又暗自啧啧:见面就要磕头,丸子家这礼数也太大了吧? 老王妃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先兵后礼的姑娘整得有点懵,理了理头绪,才开口问道:“你就是跟我儿私定终身的女子?” ……什么私定什么终身?这不是戏文里才有的词儿么?苏柒没听明白,疑惑地向身旁的丸子望了一眼,却听他压低嗓门问道:“我留给你的玉佩可带来了?” “在这儿呢。”苏柒伸手往荷包里去摸玉佩,口中还不忘低声埋怨:“你看你这人,不辞而别都如此潦草马虎,把传家宝都落……” 她话未说完,已被慕云松一把抓住手,将她手里的玉佩举至前面,向老王妃郑重道:“母亲,方才儿子所言,句句属实。” 见这来历不明的丫头竟真的掏出了家传的玄鸟通灵玉,老王妃但觉心中一阵发堵,喘了一阵方恨恨道:“好……好!果然是儿大不由娘,随你去吧!老娘再也不管了!” 说罢,再不看慕云松一眼,由丫鬟搀着颤巍巍转身出门去。 “你娘……是不是身体欠安?”看这老妇人浑身发颤的样子,苏柒有些担忧问道,“要不要寻个大夫看看?” </div> </div> 第75节 “不必。她只是需要静静。”慕云松对自家母上大人强大的心理素质颇有自信,起身拉了苏柒的手,“你,跟我来!” 苏柒被他一路扯着,云里雾里地出了厅门,正碰见立在门口的慕云梅。 慕云梅此时,全然是目瞪口呆一脸懵,不明白自己的小野花,怎么就忽然变成了大哥私定终身的心上人。 “慕公子,那个……”苏柒百忙中想要解释一句,人却被慕云松拉着,身不由己地走远。 苏柒只觉自己走迷宫似的绕了无数个弯,见眼前一座半月形石拱门,上面一块檀木牌匾,书“栖梧院”三个大字。 进门,便见衣着整齐光鲜的丫鬟和仆役一个挨一个地行礼,口中恭敬叫着:“王爷!” 王爷?苏柒往左右身后看了看,哪来的王爷? 心中不禁啧啧:丸子家的人,怎么一个个跟唱戏似的…… 边想着边被拉着进门,行至一间雅致的书房,前面的慕云松忽然停下了脚步,苏柒此时眼睛脑子都不够用,刹不住车地一头撞在他背上。 “哎呦!”她揉了揉脑门,顺势一掌拍在他背上,“说走就走说停就停的,牲口都没你这么难使唤!” 他却勾唇一笑:还是那个心直口快的毒舌丫头。 转过身来看她,才发觉自己方才心切走得太快,这丫头被他拉着,一溜小跑地穿过了大半个靖王府,此时胸口起伏喘息连连,白皙的额上挂着细细密密的汗珠,两颊爬上一片浅浅的绯红,衬得那双大眼睛愈发的潋滟明亮。 竟然刻意还做个男子装扮……真不知该赞她机智还是骂她傻,哪有这般娇艳欲滴的男人? 他忽然有种遏制不住的冲动,展开双臂想要将她搂在怀里。 熟料他不过抬了抬手,眼前的人儿反应倒快,迅速地向后跳了一大步,“你……想干嘛?”双手不自觉地捂在了自己的芳臀上。 那两巴掌,给她打出心理阴影来了……慕云松哭笑不得,只得改变了方向,双手轻握住她肩膀,语气极尽柔和:“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苏柒一时语塞,明眸一转又理直气壮,“我乐意上哪儿就上哪儿!许你不辞而别,就不许我离家出走了?” 提到丸子的不辞而别,苏柒窝了许多天的火齐齐爆发出来,抬手往他肩膀上又是一拳:“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没良心的人?是你动手把我打了,我都还没说什么,你倒跑得没了踪影!跑便跑了还拐走我的老虎!有你这样的人吗?!” 慕云松苦笑:看来自己的不辞而别,对这丫头的打击,着实的不小,“我也不想不辞而别,实在是……被天鹰盟的仇家追杀,怕连累了你,我……” 他不知要如何解释,才能让苏柒不再怨他,不料人家一通火发过,便不在意他的解释,略听了两句,便推开他在屋子里四处晃荡,拿起他的雕龙笔架摸了摸,啧啧叹道:“丸子,你供职的人家,挺阔绰啊!” 供职?慕云松这才想起,这丫头一直把他当成是大户人家豢养的暗卫杀手,这误会大了。 “这不是我供职的人家,这就是我家。”他对她一字一句道,“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北靖王,慕云松。” “慕云松……名字不错。”苏柒又捏起他的白玉狼毫在手里把玩,却忽然手一僵“啪”地掉在了地上,“你方才说……你是什么?” 什么叫我是什么……慕云松望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白玉狼毫苦笑,再度自我介绍:“慕、云、松。” “不对不对,慕云松前面那三个字!” “北靖王。” 慕云松以为自己声儿并不大,眼前的少女却似被爆竹惊了似的,一张樱红小嘴儿张得能吞下个桃子。 “北……靖……王?就是戏文里唱得那个……北北北靖王?”巧舌如簧的她,也有嘴打瓢的时候,“降瓦勒、平回鹘、征鞑靼的那个?” 慕云松点头:“应是。” 苏柒两步凑过来,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可说书先生说,北靖王身高八尺、虎面虬髯、金刚怒目,生得好似寺院门口的哼哈二将!” 慕云松一时语塞:“这个……” “还说你在战场上能呼风唤雨、开山造路,化身成一条十丈长的黑龙?” “说书的……怕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慕云松简直哭笑不得:我这辈子最讨厌说书的,跟道士一样的讨厌! 苏柒啧啧摇头,显然并不相信,末了明眸一闪,娇嗔地在慕云松肩膀上又是一锤:“臭丸子,扮什么不好,非要学人家扮王爷!” “我……”慕云松一时为难,如何证明我是我,就是那个被臭说书的妖魔化了的北靖王,确是个难题。 故而,当王府管家慕忠适时进门来,躬身喊了声“王爷”,慕云松竟对他瞬间心生感激。 这管家,该涨月钱了。 “嗯。”他刻意负手,端了个王爷的架子,沉声道,“王妃一路赶来,风餐露宿十分辛苦。” 管家慕忠何其通透之人,望向苏柒的眼神都变了变,愈发恭谦道:“老仆明白,这就去安排。” 随即向苏柒拱手道:“老仆给王妃请安,请王妃稍待片刻。”说罢,转身退了出去。 苏柒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大叔,叫我什么?” 慕云松唇角一勾:“王妃。” 啪!苏柒刚拿在手里的湖州青玉砚再度遭殃,摔了个粉身碎骨。 慕云松不禁额角抽了抽,暗想要一次性让这丫头接受这些事实,否则他书房里的笔墨纸砚怕是要统统不保。 看苏柒手忙脚乱地要收拾,他赶紧将她拉起来,那厢早有丫鬟上前清扫。 苏柒饶有深意地望了丫鬟一眼,忽然反手抓住慕云松将他拉至内室,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你扮王爷,我扮王妃,咱们这是唱哪一出儿?” 看把你给机灵的……慕云松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捋了捋她额角的碎发,“不是唱戏,是真的。我是北靖王慕云松,至于你……” 他一句“可愿做我的王妃”刚要脱口而出,却又在舌头上打了个结儿。 他目光柔柔地望向低眸垂睫,正努力消化这一系列消息的小丫头,心中泛起千般波澜: </div> </div> 第76节 这个涉世未深的少女,且不说她心里还有个割舍不断的苏先生,如今的她,对于自己这北靖王的身份尚难以接受,更谈不上了解,如此冒然求亲,只怕又吓着了她,她必然不会答应。 但就此任她离去,他又断断不能割舍。天知道离开东风镇的这些日子,她是如何日日在他心间,夜夜入他梦里,让他对自己当初的不辞而别悔得肠子都青了,听说她不知去向又是如何的几欲抓狂。 所谓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古人诚不欺我。 要想法子将她留在身边,让她慢慢接受身为北靖王的自己,至于婚姻之事,自然水到渠成。 想至此,慕云松心中已有了计较,故做个无奈的苦笑道:“至于你,我想求你帮个忙。” 第89回 你帮我个忙 “你若真是北靖王,还要求我帮忙?”苏柒不可思议地眨眨眼。 “是啊,此事还非你不可。”慕云松目光恳切,“方才你也看到了,我母亲呢,觉得我老大不小,日日的逼我成亲,给我寻了许多名门望族的姑娘……” 原来堂堂王爷,也有被逼婚的苦恼。苏柒下意识地深表同情,同情完又忽觉有点酸,“所以呢,你看上了哪家的千金小姐?” 慕云松不禁笑了笑,索性借用他妹妹的话:“这些姑娘,我连见都没见过,不知她们高矮胖瘦,性格是辣椒还是茄子,岂能随随便便就娶进门来?” “就是就是。”苏柒忙不迭地点头,“咱不能被她们占了便宜去!” 你有这等觉悟,就好办了,“所以,我方才正对母亲说,我已有了心仪的女子,并且跟她定了亲事,故而不能娶那些名门千金,可巧你就闯了进来。” “……所以呢?” “所以,我母亲方才已经认定,你就是跟我订了亲的姑娘,是我的未婚之妻。”慕云松故作无奈地一摊手,“你看,事已至此,就是这么巧,我又不愿让母亲伤心,只好将错就错。” “将错就错……”苏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所以,方才那老伯才叫我……王妃?”她忽然反应过来,一双瞪圆的大眼睛里写着“不可思议”四个字:“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确有误会,但也无可奈何。”慕云松丝毫不给她机会把事情捋明白,“谁让你一进门就对我又打又骂又揪耳朵的,除了未婚之妻,谁敢有这番做派?” 看他一张写着“怪我喽”的无辜脸,苏柒心情复杂地咬了咬嘴唇:我竟扯了位王爷的耳朵…… 再倒回去想想,之前在东风镇,她无数次掀王爷被子、捶王爷肩膀,甚至借换药之机对王爷上下其手…… 这要是依大燕律定罪,能砍头了吧?! 苏柒忽觉心底发颤:就自己这暴脾气,若日后一个忍不住再对王爷动了手……岂不是稀里糊涂就把自己的小命断送了?! 她深觉,这个“便宜王妃”,听起来光鲜荣耀,实则不是什么好差事。 想通了此关窍的苏柒,从骨子里透着拒绝:“不行不行,我扮不了这劳什子的王妃,还是去找你娘说清楚,坦白承认错误为好!” 慕云松额角黑了黑:北靖王妃哎,多少姑娘求之不得,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成了“劳什子的”? 他正有些犯愁,忠心耿耿的管家慕忠再度救场,带着两排丫鬟鱼贯而入。 “王妃一路辛苦,我已命下人在东厢房备下了桃花浴。”他恭谦笑着一挥手,一排五名手捧漆盘的丫鬟,齐齐上前一步,“之前不知王妃大驾莅临,这些衣裳首饰准备得仓促,若是入不得王妃的眼,还请王妃示下,老仆这就命人去重新准备。” 苏柒瞪圆了双眸,望着漆盘上闪闪亮的金银花钿、珠钗玉铛,又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在一件件云彩般轻柔的衣裙上抚过…… 这还叫入不得眼?! 慕忠见王妃不吭声,向王爷示意下,又挥手让另一排端着朱漆食盒的丫鬟向前,“王妃赶路怕是饿了,老仆让膳房备了些点心。王妃且垫一垫,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只管向老仆吩咐,老仆这就吩咐膳房,给王妃做去。” 苏柒好不容易从那些仙女似的衣裙上挪开眼,又瞬间被食盒里的东西吸引。 只见那四四方方的攒盒,分放着鲜菱角、嫩莲子、透糖大枣、梅子姜等七八样果子,都似刚从寒水井里拿出来,沁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看着便甜滋滋凉茵茵。还有一只精致玲珑的玉碗,碗里盛着乳白色的杨枝甘露,面上还浮着一层冰碎,兀自散着丝丝缕缕的凉烟,让一路走来热得面红耳赤的苏柒,忍不住“咕咚”咽了口口水。 她这馋涎欲滴的样子,让慕云松都有些忍俊不禁,故意轻咳一声,向管家慕忠问道:“我倒记不清了,本王正妃的月例钱,是多少?” 慕忠忙答到:“回王爷,王妃娘娘的月例钱是每月五十两银子,这还不算春秋两季的裁衣钱、冬夏两季的冰炭银子,以及逢年过节的额外赏钱。” 苏柒彻底被震惊了。 难怪话本子里总爱写大户人家公子小姐的风流韵事,原来有钱人的幸福,当真超乎想象…… 慕云松满意地点头,吩咐道:“东西放下,你们都下去吧。” 于是苏柒再度接受管家及众丫鬟的齐齐行礼,羞赧得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摆。 待到屋里重新剩下他们二人,慕云松望着正吃点心吃得欢畅的苏柒,故作遗憾道:“也罢,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你若执意不愿帮我这个忙,我亦不好勉强……” 苏柒骤然被个枣核噎住,边咳边啧啧:你就不再坚持一下? “我便一咬牙一闭眼,随便娶个名门贵女罢了……” 慕云松话音未落,一双满是油腻的小手,已毅然决然地抓上了他的衣袖,“别啊!你堂堂一个王爷,相貌俊朗家财万贯的,岂能被个辣椒茄子轻易占了便宜?” 慕云松按捺住欲笑的冲动,低头瞥她:“你的意思是……” 苏柒索性“咕咚”将那枣核咽了下去,抬起袖子抹抹嘴,一脸正色道:“我呢,闲来无事游历到广宁,刚好也没个落脚之处,索性将错就错帮了你这个忙,暂时假扮个便宜王妃,只是……” 看她眨着狡黠的眼眸欲言又止,慕云松索性替她说完:“管吃管住,衣裳首饰、月钱赏银一样不少。” “耶!”幸福来得太突然,苏柒欢叫着跳起来,一把搂住了慕云松的脖子:“丸子!你真是我的福星!” 傻丫头,还是这般没心没肺,被人算计了都不自知……慕云松唇角挂着温暖笑意,下意识地便想要去搂她纤纤一握的素腰。 不料,怀里正喵喵撒娇的小猫儿却忽然弹开,手扯着衣角一脸惶恐:“那个……王爷……不好意思我又忘了……” 她这声疏离的“王爷”,令慕云松眉头微蹙,刚要开口,眼前的人儿却怯怯地问道:“似我刚才那般……呃,冒犯你,会不会被打板子?” 慕云松忍不住笑了:“不会,只要你别再揪我耳朵就好。” </div> </div> 第77节 苏柒平生第一次泡了满是花瓣的浴缸,第一次穿起轻薄如云朵的衣裙,第一次吃了用昂贵瓷器盛着的饭菜,第一次躺在一张铺着柔软蚕丝锦被的大床上,望着窗外的满天星斗,幸福地想着心事。 莫名其妙地来到广宁,莫名其妙地寻到丸子,又莫名其妙地当了便宜王妃……苏柒不禁感慨人生:若非当初在山崖下费钱费力地救了他,也不会有今天的奇妙际遇,果然好人还是有好报的。 想想与自己朝夕相处两月有余的丸子,竟摇身一变成了大燕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靖王,苏柒到现在还难以消化这个事实。 之前就觉得他出手不凡,周身自带一股强大气场,应不是等闲之辈,却没想到,他竟是位王爷…… “你那便宜相公,竟然是位王爷!” 苏柒骤然见那熟悉的庞然鬼影,正一脸新鲜地在她的新房间里飘来荡去,“黄四娘?!你怎么也到广宁来了?” 黄四娘一副被提起伤心事的落寞:“我爹那大猪蹄子,又纳了新的小妾进门,如今住我的屋子躺我的床,戴我的首饰搽我的香粉,还睡我的爹……你说,我在东风镇还能安心待得下去?” 苏柒深表同情:“有钱人家的男人,就是花心靠不住。” 黄四娘却眉毛一挑:“若论有钱,你这位北靖王爷可比我家有钱多了,只怕三妻四妾也实属正常。” 苏柒心底蓦然一紧:“不能够吧!他若有三妻四妾,他娘还逼个什么婚?” 如今想来,若说她是被钱财迷住了双眼,见财起意才留下来,那并不完全。 她只是打从内心深处,莫名地不愿看到丸子娶个辣椒茄子,连想一想都觉得别扭。 黄四娘不置可否地“嘿嘿”干笑了两声,换了话题:“可别怪姐们儿没提醒你,这偌大的北靖王府,不干净!” “那么多丫鬟下人打扫,还能不干净?”苏柒忽然心念意转,“你是说……” 然不等她问清楚,门口忽然传来叩门之声。 苏柒只得示意黄四娘躲起来,自己起身去开门。 只见一个上等丫鬟打扮的女子,手里提着风灯,向她恭声禀报,说王妃要见她。 王妃?我不就是那便宜王妃?苏柒思忖片刻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慕……慕云松的娘要见我?” 那丫鬟愣了愣,阖府上下也没人敢这般称呼老王妃,却也柔声道:“正是。” 慕云松的娘,那不就是我名义上的准婆婆?苏柒骤然有些紧张,却也不敢违拗,关门随那丫鬟而去。 路上,那丫鬟主动向她自我介绍,说是老王妃身边的侍女,名叫月珑。 “我看月珑姐姐生得面善,倒似我的一位故人。”苏柒口中说着,心里用力想了想,愣是没想起来她究竟像的是哪个故人。 月珑却只是得体笑道:“苏姑娘心善,看人自然面善了。” 苏柒不禁暗自啧啧:不愧为大户人家,连个丫鬟都这样会说话……又忍不住问道:“姐姐可知,王妃唤我何事?” 月珑笑着摇摇头,将苏柒引至一间花厅门口:“王妃就在里面,姑娘进去吧。” 第90回 媳妇见婆婆 苏柒的一双脚,在门口打怯地踌躇不前。 话本子里常说的“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了,更何况,自己这便宜婆婆,还是位如假包换的王妃。 苏柒心里由衷的没底,一双大眼睛求助般望着丫鬟月珑。 月珑表示爱莫能助,却也好意提点:“王妃是面严心软之人,姑娘不必害怕,但凡王妃问话,据实回答便是。” “哦。”苏柒自觉没有救命稻草可抓,只得默默给自己打气:连丑媳妇都不惧见公婆,何况姑娘我生得并不丑啊。 再说了,她是王妃,如今姑娘我,不也是个便宜王妃? 怕她作甚?!实在招架不来,大不了一走了之! 想通了其中关窍的苏柒,心中反而淡定了几分,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但见偌大的花厅,被悬在屋顶的许多灯烛照得通明,正中央的黄花梨木扶手椅上,正坐着两位中年妇人。 其中一位是苏柒见过的,慕云松的娘,而另一位身着藏蓝色对襟,颈上戴着白玉佛珠的,她不曾见过。 苏柒向前走了几步,想到上座的两位理应都是慕云松家的长辈,咱是懂礼貌的好姑娘。 “苏柒拜见王妃娘娘!”她双膝“咚”地跪下,双手合十冲着老王妃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她这拜佛似的大礼,将老王妃拜得半边脸直抽抽。 果然是乡野丫头,不懂礼数。 今日被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野丫头气得半死,扬言说对他家老大的事再也不管了,事后想想,还真不能撒手由着他胡来。 以他家老大的身份地位,放眼整个大燕朝内外,多少姑娘觊觎,他都不曾看过一眼,如今却被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迷得五迷三道,魂儿都勾了去,不知这小丫头片子私底下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若她只是贪慕荣华富贵也便罢了,若是有其它的企图……老王妃在王府待了大半辈子,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忽觉此事,恐怕大有文章。 想至此,老王妃再也坐不住了,决定连夜召见这来历不明的丫头,将她好好审问一番。 谨慎起见,她还拉上了寡居在王府,自己的小姑子慕夫人。 此刻,她见这丫头一通大礼叩拜完,故意悠悠然地端起茶盏饮茶,不去理会依然跪在地上的小女子。 熟料人家并不等她吩咐,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 典型的目无尊长……老王妃的脸,愈发抽得厉害。 </div> </div> 第78节 却也只能虚咳了咳,音调冷冷地问道:“你叫苏柒?” “是。” “何方人士?” 何方人士?苏柒垂眸想了想,实话实说:“小时候一直住在山里,大约一年前搬到了东风镇。” 这……老王妃与慕夫人对望一眼:这丫头,连自己究竟是哪儿人都不清楚? “你今年几岁?家中是做什么营生的?” “我今年十六,家里么……”苏柒暗想,自己这个冥婚媒婆的职业,还是不提为好,“做些风水阴阳生意。” 她此话一出,慕夫人先倒抽一口冷气,在老王妃耳边低声道:“嫂嫂,这风水阴阳生意,不就是……死人的营生?” 可不……老王妃看向苏柒的眼神愈发厌弃,“你父母就没点儿别的手艺?”若老大真娶了她,堂堂北靖王爷的岳丈是个阴阳先生!说出去岂不被整个大燕朝皇室笑掉了大牙? 苏柒摇头:“我自幼无父无母。” 难怪这般缺德少教的……老王妃不禁啧啧,转而问起个重要的问题:“你与我儿伯寒,是如何相识的?” 苏柒眨了眨眼:“伯寒是谁?” 老王妃一时气结语塞,一旁的慕夫人只好耐着性子解释:“北靖王慕云松,字伯寒。你与他定下终身,竟不知他的字?” 苏柒无谓地撇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但我知道他叫丸子,还叫过大球道长,你们知道么? “罢了罢了!”老王妃觉得,再与这丫头较真下去,能把自己的心脏病勾起来,“你且说说,是如何与我儿认识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苏柒难得有个说故事的机会,双手一拍拿个说书的范儿:夜黑风高的乱坟岗,新丧求偶的女鬼,从天而降的美男,莫名消失的镇魂鼎…… 但她瞥见老王妃眉宇间明明白白写着的“不耐烦”三个字,明智地决定长话短说:“他重伤坠下山崖,是我救了他的命。后来,他又在我家将养了一段时日。” 原来如此,老王妃颔首表示了然:当初听说儿子在战场上中箭,在秘密返回广宁的路上又遭刺客,重伤坠下山崖,本以为从此母子俩阴阳两隔,不知流了多少泪水。不料儿子大难不死,如今看来,倒多亏了这小丫头。 一番唏嘘之后,老王妃对苏柒终有了一丝好感,想想也没什么再好问的,便放她回去休息。 待苏柒出门去,慕夫人向老王妃问道:“嫂嫂觉得,这媳妇儿如何?” “媳妇儿?”老王妃冷笑一声,“她可不配当我的媳妇儿!” 听她如此说,慕夫人心中反而略安,面上却愁道:“可伯寒他,偏偏看上了这丫头,以他的脾气,只怕旁人也劝不动,可如何是好?” 老王妃叹了口气,“若是旁的野花稗草,我便做主打发出去了。但这丫头虽性子粗俗,对我儿确有救命之恩,我慕家向来恩怨分明,倒不好轻易打发了她。” 见她有些犯难,慕夫人想了想,向老王妃宽慰道:“嫂嫂不必过于烦心。依我看,伯寒也不过是感念这苏柒的救命之恩,倒未必有几分真情厚爱。加上日间夏家催婚在即,他不愿娶那夏家女,这才故意说与这苏柒有婚约。” “确有这可能。”老王妃不禁点头,“伯寒那又冷又倔的性子,于男女之事上又何时开过窍?便是当年梦珺在时,他也……”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若梦珺还在,我这当娘的,能少了多少麻烦!” 慕夫人笑劝道:“嫂嫂爱子心切,伯寒又岂能不理解?不过,嫂嫂打算将这苏柒,如何处置?” 老王妃思忖一阵,“既然我儿对她有几分好感,便且留她在府中住着,日后大不了给我儿收房,做个姨娘罢了。” 慕夫人闻言轻蹙了蹙眉,口中却道:“能做个姨娘,已是那丫头天大的福分了。” 苏柒深以为,能从自己“便宜婆婆”那里全身而退,已是天大的福分。 从花厅出来,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将方才与便宜婆婆的见面过程简单回顾了一番,她自觉是个诚实、利落且有礼貌的姑娘,想来“丑媳妇见公婆”这一关算是有惊无险。 想至此,她心情一片大好,哼着小调回自己那奢华的卧房去。 不料走了没多远,又停了下来。 来时是被慕云松牵着一溜小跑,压根没顾上留意这王府里的格局方位,如今一个人在夜里走,才发觉丸子家这宅子竟他母亲的如此之大,全然找不到方向。 这就尴尬了……苏柒暗叹:北靖王妃在北靖王府里迷了路,传出去多么的不光彩…… 她又胡乱朝着一个方向,闷头走了一阵,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样瞎走不行……她困乏地打个呵欠,坐在路边一只石凳上,决定放弃那点小傲娇,寻个人问问路。 正想着,却忽见不远处花树丛中,一个白衣身影一闪而没。 “哎!”好容易看见个人,苏柒赶紧起身追过去。 不料那影子速度极快,且忽悠不定,苏柒追了一阵,愣是追不上。 这人也太麻利了!苏柒呼哧带喘地心想:哪像是用走的,倒像是用飘的! 飘……她忽然心头一凛,想起黄四娘告诉她的话:这北靖王府,不干净! 莫非,方才看见那个,是鬼? 苏柒正思忖着,却忽见那白衣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一片莲花池中。 果然是鬼!苏柒下意识地闪身跟了上去。 那女鬼白色衣裙翩跹,从莲花池上飘然而过,向池边一座不大的院子飘去。 苏柒一路默默跟着,见那女鬼进了院子,又闪身飘进了一间卧房。 苏柒猫腰来到房门外,将身子贴在墙壁上,透过一闪虚掩的窗,见屋内雕花木床上,正睡着一位中年妇人。 借着床边一盏小小灯烛,苏柒见那妇人面色惨白憔悴,发丝凌乱,睡梦中还蹙着绣眉,显得十分惶惶不安。 而更令苏柒不安的时,那女鬼此刻正立在妇人床前,伸出一双尖利的鬼爪,向妇人脖颈间抓去! </div> </div> 第79节 苏柒大惊,不及细想便捏诀念咒,口中暗暗喝声“疾!”一团金光从指间亮起,向那女鬼后心打去。 女鬼指间刚要碰触到妇人皮肤,便被金光打中,触电般浑身剧烈一颤,幽幽转过头来。 方才,苏柒一直跟在这女鬼身后,依稀见她粉衣白裙,青丝长发上簪一朵白玉莲花,倒是个清秀女子模样。然此时她转过头来,却令窗外的苏柒着实倒抽一口冷气。 但见这女鬼胸前一片血肉模糊,殷红的血迹淋漓一片,显然是被利器贯胸而亡。一张无血色的脸上,惨白无瞳的双目下,赫然淌着两行血泪,看起来十分骇人。 又是个怨灵?!苏柒心中顿生担忧。 不过,这怨灵身上遂凝聚着怨气,却不似月璇玑那般凄厉,道行不算深的样子。苏柒自恃有玄鸟玉佩护体,索性推门而入,指着那怨灵正色道:“何方妖孽,胆敢在此害人?!” 第91回 女鬼白莲花 那怨灵张口,声音如鬼哭般凄厉:“报仇……我要报仇……” 说着,竟又向床上的夫人扑去。苏柒眼疾手快地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那妇人床前:“妖孽!不得滥伤无辜!” 怨灵方要碰到苏柒,便见她腰间青光一闪,那怨灵便惨叫一声,被弹出丈余远。 当适时,床上沉睡的妇人,仿佛有感应一般,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满脸的恐惧,口中凄凄哀求:“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不知何故,她的喃喃告饶在那怨灵听来,却愈发地悲愤,眼角的血泪如注涌出:“我说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二人中间,怕是有什么恩怨?苏柒心想,眼见那怨灵再度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她又怕玄鸟玉佩不由分说便收了怨灵,百忙中只得又一道咒打出,将怨灵拦截在半途,严厉警告道:“你再敢过来,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那怨灵亦知她身上宝物的厉害,不用她警告第二遍,就悻悻地转身飘走,消失在门外。 苏柒长吁一口气,转身去看床上的妇人,见她眼睫微颤,依旧是一副栖栖遑遑的样子,伸手去探她灵台,却发觉她灵台晦暗、魂魄不稳,显然已被邪祟之物纠缠许久。 如此下去,这妇人只怕性命堪忧……苏柒心中暗想,于是伸手推了推,想要将妇人从睡梦中唤醒。 然而,任她千呼万唤,妇人依旧双眸紧闭,就是醒不过来。 这就遭了……苏柒摇头啧啧,努力回想了一下苏先生曾教过她的“召魂咒”,起手捏了个诀,将二指点在妇人胸口处。 熟料她的咒语刚起了个头儿,便被身后一个高八度的声音打断:“你干什么?!” 苏柒学这咒语时本就马马虎虎,方才好容易想了起来,被骤然打断便再也接不起来,恼火地回头喝回去:“你干什么?!” 只见身后一个红衣少女,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个头儿,脸上亦是差不多的忿忿然神情,又娇喝回来:“你要对她做什么?!” “念咒啊!”苏柒一脸坦然,若是连召魂咒都唤不醒她,只怕这妇人便是凶多吉少。 眼前的红衣少女闻言柳眉倒竖:“你要害人?!” 我明明在救人嘛……苏柒心里嘀咕,然红衣少女不由她分说,已是一个箭步欺身上前,一掌向她胸口袭来! 苏柒此时倒是眼疾手快,右脚踏出侧身一避,“嘿你这人,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啊?” “你要害我姨娘,我饶不得你!”红衣少女又是侧身一拳袭来。 这红衣少女武功不是十分高强,但是在苏柒这三脚猫面前依旧算是厉害,苏柒自恃不是对手,只得施展脚底抹油的本事,闪身夺门而出。 熟料红衣少女不依不饶,又一路追了出来,二人在花园里你跑我追地转了几圈,皆累得气喘吁吁。 “你再这么跟我耗下去,你姨娘怕是要没命了!”苏柒看她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提醒。 “我姨娘若是没命,也是你这小蟊贼害的!” “小蟊贼?!”苏柒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你才小蟊贼!你们全家都小蟊贼!”索性报出自己名号来吓她,“我可是堂堂北靖王妃!” “哈!”红衣少女仰天笑了一声,“你是北靖王妃?我还皇后娘娘呢!害我姨娘在先,侮辱我王妃母亲在后,我今日定要捉了你这小贼大刑伺候!” “王妃母亲?”苏柒一边躲着少女雨点般袭来的拳脚,一边嘴上不饶人,“我可没你这般缺德少教的闺女!” 二女正追打地不可开交,却听不远处一个焦急的声音:“二位小姐快住手!别打了!” 苏柒听这声音有些耳熟,百忙中望去,见丫鬟月珑提着风灯急匆匆赶来,心道终于有救星来了,赶紧跑到月珑身后:“月珑姐姐,你跟她说!” “小姐莫要误会。”月珑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这位苏小姐,确是北靖王爷私定……那个,许下婚约的未婚之妻啊!” 苏柒挺直了腰板,得意望着红衣少女:听到没,本姑娘就是如假包换的北靖王妃! 熟料红衣少女听罢,一双美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原来你就是那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那就更该打了!” 说罢欺身上前,一把拽开了月珑,继续向苏柒身上招呼。苏柒心中暗暗叫苦,只得转身向院外跑去。 堂堂北靖王妃,在自己的王府里被人追得如同丧家之犬,还没人管……苏柒边跑边愤愤然:明天就去跟丸子说,这破差事,姑奶奶不干了! 只是,如今被这不讲理的丫头不依不饶地追着,只怕活不到明天……苏柒正苦恼着,忽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圆润身影,正飘在人家墙角,扒着窗偷窥得不亦乐乎。 苏柒惊喜:总算有战友了,赶忙低声叫道:“四娘!快来帮我!” “忙着呢忙着呢,正要上演高潮……哎你这小丫鬟,怎么一言不合就掴人脸呢……没戏了没戏了……苏柒你说什么?” 苏柒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真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癖好特别的鬼队友啊! “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在院子里乱转什么,吃饱了撑的?”黄四娘一脸疑惑地问苏柒。 “是有个吃饱了撑的臭丫头,阴魂不散地追着我打!”苏柒无奈地指指不远处正四处寻她的红衣少女。 “是不是啊?!”好闺蜜黄四娘立刻撸袖子上线,“敢欺负我姐们儿,还长这么好看,看老娘收拾你!” 看见苏柒正欲冲过来的红衣少女,忽觉眼前一阵阴风扑来,吹得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伸手向自己胸前摸了摸。 </div> </div> 第80节 她分明觉得,方才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这感觉,着实的可怖。 “感觉到了?”苏柒从树丛后站起身来,故做个阴惨惨的笑容,“你身后,有个女鬼。” 红衣少女的娇躯几不可查地颤了颤:“你胡说!” “我胡说?”苏柒笑着反问,目视飘在红衣少女身后的黄四娘,她会意地撅起嘴,在少女后颈“温柔地”吹了口气。 红衣少女只觉后颈森森一凉,下意识地转头:“谁?!”却只见空寂寂一片夜色。 “这偌大的王府,可不干净。”苏柒诡异一笑,故作幽幽道,“入夜便常有鬼魅邪祟在府中来去,专找你这样吃饱了撑的乱逛当的丫头!” “你……你胡说!”红衣少女有点结巴,想了想又反应过来,“吓唬谁呢?你又看不到鬼魅邪祟……” “谁说我看不到?”苏柒觉得好笑,“你身后的女鬼,生得……”她看一眼正冲她挤眉弄眼的黄四娘,“貌美如花,一点儿也不吓人,你要不要跟她打个招呼?” 红衣少女下意识地向身旁瞟了一眼:“哪里有……” 见她一双腿都抖得筛糠似的,还死鸭子嘴硬,苏柒索性上前两步,眯眼问道:“听说过……鬼遮眼吗?” 红衣少女尚未反应过来,便觉眼前骤然一片黑,明明在眼前的女子,忽然就看不见了。 苏柒岂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抬手往少女脑门儿上就是一个暴栗:“让你再追我?让你再跟我动手?打不死你个熊孩子!” 红衣少女本就吓坏了,此刻更是被苏柒打得哇哇大叫,高喊“救命”。 苏柒怕她将守夜的侍卫喊了来,示意黄四娘松开她。重见天日的红衣少女,哪还有方才的半点傲娇,两腿一蹬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柒在她身后满意地拍了拍手:“果然是打虎亲兄弟!姐们儿,谢了!” “客气什么。”黄四娘故作豪爽地拍了拍胸脯,又饶有深意地问道:“不过,这丫头是谁?这般追着打你……你抢她的心上人了?” 她这么一说,苏柒才想起来:方才,月珑明明已将她的身份告诉了这红衣少女,她却一副炸了毛儿的样子,追打得愈发起劲。 这丫头,该不会是丸子的…… 苏柒兀自打了个寒颤:“不能吧……” “我早说,有钱男人哪个不是妻妾成群?”黄四娘一副事后诸葛亮的架势,“更何况,你那便宜相公还是位王爷。” 苏柒心中一酸,继而噌噌地火起:臭丸子,明日一定找他算账! 苏柒生平第一次睡在雕花锦被的大床上,睡得却着实不踏实。 那头戴莲花的怨灵、昏迷不醒的妇人,以及不知与慕云松是何关系的红衣女子,皆如梦魇般盘踞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故而,第二天大早,她便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一脸不悦地寻慕云松去。 一路摸索着来到慕云松书房,却被门口的侍卫客气拦住,说王爷正在与副将议事。 议事……苏柒自觉从未见过丸子如此这般有正事儿的样子,十分的好奇,不禁垫了脚尖伸长脖子,想要往里张望一眼。 然瞥见一旁侍卫丫鬟忍笑的表情,又自觉这偷窥相与自己王妃的身份着实不符,只得尴尬咳了咳,故作淡定地从门口走开,一路绕到窗下去。 第92回 干戈化玉帛 透过半开的窗棂,苏柒见慕云松一袭玄色翔云锦纹直裰,头上白玉冠束发,坐在偌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一脸郑重地与人说些什么。 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丸子这一身装扮起来,竟如此好看…… 苏柒暗自啧啧,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正好听到他低沉的声音随风飘来:“百十棍下去,想必他神志已不清,把粗盐溶在热水里,浇泼他伤处,使其头脑清醒,再用刺藤条鞭打……重要的是诛其心志,不能一蹴而就,便一点点地磨……” 苏柒听得心头凛凛:这是什么样的酷刑?光听着就能让人感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不禁向说话的人望去,却见他面色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 苏柒愣了愣,忽然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之前令她辗转反侧了半宿,迫不及待想要跟他说的那些事,此刻忽然一句也不愿说出口。 她只觉,眼前的北靖王慕云松,已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丸子。 她心情愈发落寞,一语不发地离开了慕云松的书房,刚走出栖梧院没几步,却被个熟悉的红衣身影拦住了去路。 “烦劳让开。”苏柒连眼皮都懒得抬,“我没心情跟你打架。” “我……我不是来寻你打架的。”红衣少女声调都低了不少,显然也觉得昨夜的事不甚光彩,“你……真是北靖王的未婚妻?” “不然呢?”苏柒默默叹了口气:这个王妃,姑娘我不过当了一天,已然有点不想当了,不过,“你又是谁?” 红衣少女脊背挺直了些:“我是北靖王的妹妹!” “妹妹?”苏柒忽然抬头,眯眼打量了她一番,“哪种妹妹?”情哥哥情妹妹那种? 红衣少女被她这不怀好意的眼神看得火大:“他叫慕云松,我叫慕云萱,你说是哪种妹妹?!” 听名字倒像是有血缘关系的那种。苏柒点点头:“北靖王的妹妹,烦劳让开!”说着,绕树桩子似的从她身边绕开,继续低头向前走。 慕云萱自幼横行北靖王府,阖府上下都要让她三分,哪里受过这种冷遇,心里愈发的火大,眼前却又不敢得罪了她,只得在她身后喊道:“你先别走啊!我找你有正事的!” “抱歉,我不想跟大半夜追着我满院子打的人谈正事。” 慕云萱被她呛得无语,跺脚转身走人,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追上苏柒问道:“那你要怎样嘛?” “道歉啊!”苏柒毫不避讳地翻个白眼,“亏你还是王府的千金,也算是大家闺秀,连做了错事要道歉的道理都没人教你?” 这道理,似乎还真没人教过我……慕云萱心想:阖府上下,谁敢让本小姐道歉,那还真是活腻味了。 然此时她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一咬牙一跺脚,学着在军营里看到的,武将告罪的做派,单腿跪地抱拳道:“昨夜之事,是我错了!请……”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准嫂嫂饶恕则个!” </div> </div> 第81节 这还差不多……苏柒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反正昨晚的事儿我也不吃亏,就勉强原谅你了。” 慕云萱这才回过味儿来:昨晚虽然是自己先动得手,但这姓苏的丫头滑溜得像条鲫鱼似的,她根本连她衣服边儿都没挨着。相反,被鬼吓唬的是她慕大小姐,被她暴栗弹脑门儿的也是她慕大小姐……“吃亏的明明是我,我为什么要道歉?” 苏柒把手一摆,示意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这位傲娇的便宜小姑子戏弄了一番,她心情好了许多,“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慕云萱这才想起正事儿来,凑近苏柒身边低声问道:“你……真能看见鬼魅邪祟?” 苏柒望天“呵呵”一声:“昨夜那位女鬼,你还想再见见?” 想起昨夜的诡异经历,慕云萱不禁打了个寒颤,“别别!我的意思是,若你真能看见,有件事,也许只有你能帮我。” “何事?” 慕云萱垂下头去,有些颓然:“我姨娘……” “兰心苑里躺着那位,是你姨?”苏柒边随慕云萱一路走着,边好奇问道。 “不是我姨,是姨娘!”慕云萱无语,只得耐着性子给苏柒讲解她家复杂的人物关系:“我父王生前,有一位正妃、一位侧妃和一个妾室。正妃便是我王妃母亲,生了我大哥云松、二哥云柏和五哥云梅三个儿子;田侧妃很早就病故了,只留下四哥云樟; 至于我三哥云枫、六哥云桐和我,皆是惠姨娘所生。”慕云萱无奈地叹口气,“但我母亲在王府位份不高,故而虽是我生母,我却只能唤她做惠姨娘。” 苏柒听得一通云里雾里,用力将慕家的人物关系理了理也没能理清,只记住了老北靖王爷有好多老婆,慕云松有好多兄弟。 二人说着,已来到昨夜到过的兰心苑,慕云萱推门进了卧房,见惠姨娘依旧面色发青地昏睡不醒,一旁两个丫鬟正端着水盆,给她擦拭手脸。 慕云萱一张傲娇的俏脸上,浮现出忧思神色,在惠姨娘床边坐下,接过丫鬟手中的帕子,细细擦拭着她生母的手掌和手臂。 “这才几日,姨娘竟瘦成了这样……”慕云萱抬起惠姨娘的一只手,手腕上一只翡翠玉镯显得格外空落,看得她徒增伤感,替她取下来压在了枕下。 一旁伺候的丫鬟亦是忧心忡忡:“夫人这般不吃不喝、水米不进,只怕……”她尚未说完,被慕云萱狠狠瞪了一眼,赶紧闭了嘴。 一旁看着的苏柒不禁开口问道:“惠姨娘这般昏迷,有多久了?” “差不多十日了。”丫鬟答道,“昏迷前有一阵子神志也不太清楚,总是疑神疑鬼,说有人要害她。” 苏柒叹了口气:她还当真不是“疑神疑鬼”。 “我姨娘一向身体康健,甚少生病,此番却毫无征兆地一病不起,看了多少名医,灌了多少药汤都不见起色。”慕云萱神色黯然,“我眼看她日渐衰弱下去,前几日还偶尔醒来,跟我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两日便是日日夜夜地睡着,再也唤不醒……” 那是自然,苏柒暗想:被怨灵缠上,体内精气被渐渐吸食殆尽,自然是醒不过来。 说起来,惠姨娘碰上的怨灵还算温柔的,若是月璇玑那样的,只怕早已附体在她身上,满府的杀人了。 “我无意间听府里的老嬷嬷说,我姨娘这样子,怕是犯了邪祟。可我王妃母亲对魑魅魍魉之事素来不信,我好求歹求,她才许让管家请了个法师来捉鬼,但一通折腾下来,我姨娘依旧不见一点起色。” 苏柒撇撇嘴:法师么,十有八九是骗子,剩下的一两个还没几分道行……话说,你家有个武当派的大球真人,你可知道? 她正胡思乱想着,却见眼前傲娇的慕家小姐,握着惠姨娘的手,凄凄然地流下泪来,“我不知道,若我姨娘真的没了……我……” 苏柒看得一阵揪心,索性实话实说:“你猜得没错,你姨娘,确是被怨灵缠上了。” 她此言一出,慕云萱蓦地抬头,瞪圆了一双泪眼:“真的?” “我昨夜迷路至兰心苑附近,正看见那怨灵飘到你姨娘房里,我好容易施法将她吓走了,正要念召魂咒唤醒你姨娘,就被个没礼貌的丫头给大喝一声打断了。” 慕云萱脸颊一红:“原是我错怪了你。”起身拉住苏柒的手,一脸哀求,“那你可有法子救我姨娘?” 苏柒心想: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诱那怨灵出手攻击自己,然后激起玄鸟通灵玉的保护反应,将那怨灵收了炼化,一了百了,只是…… 苏柒总觉得,靖王府的这个怨灵与月璇玑不同,似乎并不以为祸人间为目的,只是单纯地想要惠姨娘死,为自己报仇。 这大户人家、深庭后院么,总有许多尔虞我诈的是是非非,苏柒在话本上看多了宅斗争宠之类的故事,深知这惠姨娘与怨灵的孰是孰非,不能轻易下定论,于是明眸一轮,屏退了丫鬟,向慕云萱要了纸笔,将那怨灵的大致样貌轮廓画了出来。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粉衫白裙,头上簪一朵白玉莲花,胸前一片血,大概是被一剑捅在胸口而死。”苏柒画完将毛笔一丢,抬头问道,“你认识她么?” 想到纸上画的正是纠缠自己姨娘的怨灵,慕云萱看画的神情都有些怯怯的,认真端详了一阵后,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怨灵既然与惠姨娘有纠葛,兰心苑里就该有人认得她是何人。苏柒想了想,让慕云萱将伺候惠姨娘的丫鬟仆役嬷嬷召集在一块儿,拿了画给他们辨认。 须臾,便有个年纪大些的嬷嬷惊声道:“这……这不是莲香么?” 她这么一说,另两个嬷嬷也点头:“对对,就是莲香!莲香生前,就爱在发髻上戴朵白莲花!” 苏柒与慕云萱对视一眼,问道:“莲香是谁?” 第93回 王府昔年事 “曾经是王妃娘娘的丫鬟,后来被打发到兰心苑来,做惠夫人的丫鬟,再后来……”老嬷嬷努力想了想,“突然就不见她了,私下里听说是没了!” 苏柒暗自啧啧:果然如话本子里所说,大户人家的丫鬟最没有人权,生死不由己,“怎么没的?”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只是记得,后来曾见个丫鬟在惠夫人面前无意间提起莲香,惠夫人着实生气的样子,还罚那丫鬟跪了两个时辰。后来,就再没人敢提莲香了。” 看来,这个莲香,确是不招惠姨娘待见。但她又为何蹊跷死去,死后还阴魂不散成为怨灵? 难道她的死,与惠姨娘有关? 眼见在兰心苑已问不出更多有用的讯息,苏柒只得劝慰慕云萱,说她姨娘一时半会儿性命无碍,她定会想法子解决那怨灵莲香。 慕云萱情绪不高,表示要再陪她姨娘一阵,苏柒便自己出了兰心苑。 关于莲香与惠姨娘之事,还要找个知情人问问清楚才好。苏柒边走边想,只是,这偌大的王府,她认识的人就没几个,要去问谁呢? 问慕云松?苏柒刚升起这个念头,便被自己摁了下去。 </div> </div> 第82节 不知为何,自从早上在他书房外,听了他用习以为常的语气说出那番骇人的酷刑,苏柒便对他有些怯怯的,发自肺腑地不想与他说话。 如今的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靖王,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一念可决定千万人的生死,不再是东风镇上,那个每日打猎劈柴,偶尔扮扮道士给她挣银子的苏丸子了。 在苏柒心里,他与她之间,蓦然隔起了一座高山,他站在山顶俯瞰众生,而山脚下的她,仰酸了脖子,也看不清他的模样。 苏柒突然便有些伤感,颓然地在庭院里一处石井栏上坐下,托着腮愣神,考虑这令她压力山大的北靖王妃,究竟还要不要扮下去。 正出神间,却忽觉脚边一阵扎痒,低头望去…… “烧麦!”苏柒惊喜不已,伸手要将她的老虎儿子抱起来举高高,却发觉这小家伙几日不见已长胖了一圈,她竟抱不动它了! “你跟着你爹,伙食挺好啊!”她握着虎崽子的两只前爪,又笑又气地教训它,“没良心的小东西!一点儿年纪就知道嫌贫爱富哈?” 烧麦发出讨好的“咪呜”一声,伸出舌头去舔她的脸,将她舔得“咯咯”笑个不停,“好了好了,我原谅你了!” “这是你的老虎?” 苏柒听到个熟悉声音传来,抬头见慕云梅正立在不远处看着她,赶紧放下老虎爪子,有些讪讪地起身:“慕公子……” 昨日,本是人家慕公子好心将她带来,她却在一眼看见慕云松之后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上了手,再后来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剧情急转之后,她……就成功地将慕公子忘在了脑后。 “可不敢这么叫,折煞我了!”慕云梅脸上的表情,颇有些不自然,“如今,我应尊你一声王妃,还是唤你一声……大嫂?” 他说得语气古怪,她听得心里别扭,徒然勾起了正伤感之事,不禁叹了口气,垂头丧气道:“慕公子莫要嘲笑了,你看我浑身上下,哪一点儿像王妃?” 她此言一出,倒让慕云梅愣了愣:听这语气,人家苏姑娘,并不是很愿意嫁给大哥呀…… 他纠结了一日一夜的内心,迅速死灰复燃起一点小火苗,迅速在她身旁坐下:“那昨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柒想到慕云梅是慕云松的亲弟弟,自然算不得外人,索性将她与慕云松的相见相识,在东风镇的经历,以及慕云松的不辞而别简要叙述了一番。 “所以,我昨日骤然看见他,自然又惊又气,想都没想就动了手,不料那时他正跟他娘纠扯夏家的婚事,我就这么不巧,被拉来当了垫背的。”苏柒懊恼地敲敲自己脑袋,“我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啊!” “原来如此。”慕云梅在心里将苏柒的讲述大致理了理:她救了大哥的命,大哥自然要报恩,于是打着未婚妻的名义将她留在王府,还顺便推掉了夏家的婚事……倒是一箭双雕。 至于二人感情……他望一眼满脸写着“丧”的苏柒:苏姑娘似乎,并不那么愿意当王妃,至于自家大哥么,比苏姑娘大了整整十岁,大叔一样的存在,代沟在那里摆着,又岂会对个小姑娘动真情? 想至此,慕云梅心情立时阴霾转晴,反过头来安慰苏柒道:“王妃不王妃的,不过是个权宜之计。你便安心在王府住着,我说过要带你吃遍广宁城,必不会食言!” 提到吃的,苏柒才来了几分兴致:是啊,偌大广宁城,姑娘我都还没去吃过,岂能半途而废? 慕云梅见苏柒脸色好了几分,便又跟她闲聊一阵,顺口问她在王府可有什么难处,需要他帮忙的。 苏柒自然想起惠姨娘之事,于是问道:“你可知道,府上曾有个丫鬟,叫莲香的?” 她本是随口一问,料想偌大的王府,丫鬟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堂堂慕五爷又如何会对个丫鬟留心。 熟料慕云梅听到“莲香”这名字,竟是脸色一变,抬眼四下望了望,方低声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莲香的?” 他讳莫如深的样子,令苏柒愈发好奇:这莲香在王府还是个重要人物?想了想道:“方才跟慕云萱去探望惠姨娘,听她身边伺候的丫鬟说,惠姨娘前两日总在睡梦中念叨莲香的名字,还害怕地说‘别杀我’。慕云萱觉得古怪,但兰心苑的人又说不清莲香的事。” 慕云梅思忖一阵,看看四下无人,方凑近苏柒耳边,压低了嗓门:“萱儿年纪小,这等事自然不会让她知道。这莲香之事,算是慕家的一桩辛密。” “哦?”苏柒立时来了兴趣。 “莲香本是我母亲身边的侍候丫头,来时不过十四五岁,却生得娇艳水灵,又是个伶俐有眼色的性子,深得我母亲喜爱。 在我母亲身边伺候了一年有余,某天晚上,我父王与同僚喝了酒,独自宿在衙署的东暖阁,我母亲担心他夜里受凉,打发莲香给我父王送狐皮麾去,不料……这丫头趁机爬了我父王的床。” 讲自己老爹的八卦,令慕云梅着实有些尴尬,苏柒却一双明眸炯炯,“然后呢?” “据莲香自己说,我父王事后是承诺给她个名分的,她便满怀期待地等着被抬成姨娘。孰料世事无常,其后不久,我父王便……遇刺身亡。” “啊?!”苏柒不禁发出一声惊叹,随即补上一句,“你节哀。” “这已是六年前的事了。我父王殁了,给莲香的承诺自然也无法兑现。我母亲本就对她耿耿于怀,此时更是不喜,便随手将她打发到惠姨娘那里去了。 后来曾听说,惠姨娘也不甚待见她,不过安排她做些粗使的活儿。这丫头有心攀高枝却时运不济,原本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熟料四年前,她又惹出件大事。” 这个莲香,惹是生非的能力很强啊……苏柒不禁感慨:“什么大事?” “那时,正是我父王的三年忌日,依例要大办白事,他生前的战友袍泽多来祭奠,其中就有我父王生前至交好友、引为生死兄弟的定远侯,赫连佑。 我父王与赫连叔父一同镇守北境二十余载,无数次出生入死,感情非同一般。然我父王英年早逝,令赫连叔父如失手足,悲恸不已。故而祭奠过后,赫连叔父又在王府留驻一番,睹物思人。 彼时,我大哥二哥正率军西征回鹘,是以我三哥等人便陪着赫连叔父喝了几杯酒,所谓借酒浇愁愁更愁,赫连叔父竟喝得大醉,人事不省,只得宿在了王府。 我母亲本也没当回事,熟料,翌日清晨便有下人匆匆来报,说赫连侯爷赤条条暴毙于客房内,身旁……还躺着不着寸缕的丫鬟莲香!” “啊?!”苏柒立时瞪大了双眼:一个来吊唁的侯爷,和一个不得志的丫鬟……八竿子打不着啊! “母亲立刻令人封锁了消息,一边唤大夫来看赫连叔父,一边将莲香弄醒带来审问。 然大夫来时,赫连叔父已死去多时,尸首都冷了,自然是无力回天。且具请来的大夫和仵作查验,他身上并无伤痕,亦没有中毒的迹象,像是……”慕云梅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轻咳两声,“纵欲过度而亡。” 呃……苏柒咽了口口水,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侯爷,“真是……太惨了!那莲香呢?又是如何死的?” “莲香自醒来便浑浑噩噩,神志不太清楚的样子。问她与赫连侯爷之事,她也是一问三不知,只念叨着冤枉。”慕云梅叹了口气,“堂堂定远侯暴毙于北靖王府,侯府上下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侯爷妇人带人上门兴师问罪,彼时我大哥又不在家中,母亲为息事宁人,只得将‘勾引侯爷’的罪魁祸首莲香交给了侯府。” 苏柒不禁摇头啧啧:“那不等于将莲香推上了绝路?” 第94回 夜市遇碰瓷 慕云梅叹道:“听说刚被带到侯府,便被气极的侯爷夫人一剑刺死了。” </div> </div> 第83节 苏柒有些忿忿然:“这不是草菅人命么?!你们就不觉得,莲香可能是被冤枉的?” “我大哥平定回鹘归来后,听说此事也觉得古怪,着人明里暗里查了许久,却终究也没查出什么端倪。加之侯府那边也未再追究,此事终是不了了之。” “侯府竟不再追究?”苏柒觉得奇怪:堂堂侯爷莫名挂了,就拉个小丫鬟当垫背的完事儿? 慕云梅压低了嗓门道:“你想啊,赫连侯爷这般死法,张扬出去也是不光彩。加之定远侯府与北靖王府乃是世交,如今的定远侯赫连钰,跟我大哥又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感情笃厚,因此对于老侯爷之死,两家都颇有默契地不再提起,倒也未影响两家的交情。” 苏柒不置可否地撇嘴:你们两家握手言和,只是可怜了那糊涂丧命的莲香,难怪她会化为怨灵。 不过话说回来,莲香即便要怨恨,也该去恨亲手杀她的侯爷夫人,或是将她推上死路的老王妃,却为何要缠着与此事八竿子打不着的惠姨娘呢? 奇怪啊奇怪…… 苏柒将莲香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下午,也没想出什么端倪。 动脑筋的结果却是,肚子饿得特别快。 她抚慰地摸了摸大声抗议的五脏庙,望望窗外渐黑的天色,忽然想起件大事来。 今儿是初一,李锦曾说过,初一十五,广宁城是有夜市的! 想到那从街头吃到街尾,一天都吃不过来的各色小吃,苏柒不禁咽了咽口水,开始盘算她愉快的夜生活。 北靖王府就坐落在广宁城的黄金地段,理应离闹市区不远,只是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可要约谁带她去呢? 慕云松?这个念头刚在她脑海中闪现,便瞬间被她否定:且不说她在北靖王府晃荡了一日,都没见到这位日理万机的王爷的影子,便是见了他,她如今打从内心里,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慕五爷慕云梅,倒是答应带她吃遍广宁,只是她对这偌大的王府依旧有些摸不清,有心去寻他,都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慕云萱么……她姨娘昏迷不醒,只怕她也没有逛吃的心情。 苏柒思前想后,无奈暗叹一声:看来,只能姑娘我独自去享受了。 她认真想了想,翻出自己来时那身男装穿戴起来,趁着夜色掩映,悄然出门去。 正门是不敢走的,万一被老王妃碰见怕是不好交代。她沿着墙根一路摸过去,行了约两炷香的功夫,终于找到个旁门。 她正要轻手蹑脚地溜出去,却忽听耳后一个炸雷似的声音:“站住!什么人?!” 苏柒只得定住脚,转头见一五大三粗黑铁塔似的壮汉,身着王府侍卫服色,正按着腰里的大刀,一脸不信任地打量着她。 连如此偏僻的旁门都有守卫,这王府也忒森严……苏柒心底暗自吐槽,“我是北靖王妃……” 她话说了半句,见黑铁塔一脸“鬼才信你”的神情,不禁感慨:看来自己这便宜王妃的名头,在王府还不够响亮,居然没能做到人尽皆知。 不过,她这一身粗布长衫,也确跟王妃的名头相差十万八千里。 这就不好办了。 但她苏姑娘向来擅长随机应变的胡说八道,明眸一轮,便将自己的话圆回来:“……身边的丫鬟月珑的远房表弟啊!” 嗯,还是跟个丫鬟扯上些关系,显得比较真实,“她娘让我给她捎点东西,如今东西送到她手里,我自然要回去,烦劳大哥通融放行,呵呵。” 她自以为这番话编得十分圆满,不料黑铁塔听完二话不说,“锵啷”一声大刀出鞘,直指苏柒胸口:“糊弄你爷爷我?你小子个头儿不大,胆子倒不小!” 一言不合就拔刀?你这人怎么这样……苏柒额角滴下两滴冷汗,怯怯地后退两步,离他刀尖远了些,“我……哪有糊弄你?” “月珑姑娘父母双亡,她哪来的娘亲给她捎东西?!” “呃……”苏柒咽了口口水,心中啧啧:你一个守门的侍卫,对老王妃身边儿的丫鬟了解这么清楚…… “且你爷爷我在王府供职多年,就从未听说月珑姑娘有什么表弟!”黑铁塔说着,忽然铜铃眼一瞪:“你个小白脸子,不会是月珑的相好吧?!” “呃?”大哥,您这思维,跳跃的也是太快…… 那厢黑铁塔却自顾自地哀怨起来:“难怪我几次三番给她送东西,她都给我退了回来,原来是看上了你这油头粉面的穷酸书生!” 苏柒听得哭笑不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扮谁不好,非要扮月珑姐姐的表弟,还好死不死地遇上了她的追求者…… 黑铁塔已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悲愤当中,压根儿不听她解释,手中大刀一亮,“爷爷平生最讨厌你们这种小白脸子!你给我站好了别跑!吃爷爷一刀!” 苏柒额角黑了黑……还站好了等你砍?是你傻还是觉得我傻……眼见黑铁塔大刀袭来,她二话不说,脚底抹油转身就跑。 姑娘我当真跟这王府八字不合,否则岂会夜夜被人追得满院子跑……苏柒边跑边暗自抱怨:这劳什子的北靖王妃,毫无人权可言,姑奶奶说什么也不当了! 她正专心躲着黑铁塔的大刀,便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大叫:“见了鬼了!你爷爷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苏柒蓦地松了一口气。 “天天晚上被人追杀,你挺有闲情雅致啊!” 趁机蹿出王府的苏柒,此时正蹲在门外墙根下,见黄四娘悠悠然从院墙里飘出来,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苏柒但觉心好累,深深地无力吐槽,随口问一句:“逛夜市,去不去?” “不去!”黄四娘果断拒绝,“我又不能吃,再说我还有戏要看。昨夜那俏丫鬟掴了那小厮一个嘴巴,自己却后悔地哭了半宿,我估计今夜还有下半场。” 您这嗜好还真是……苏柒暗自啧啧,也只能道一句“祝你看得愉快”,便起身掸掸衣摆,朝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 广宁城的夜市果然名不虚传,苏柒一连串麻腐鸡皮、素签沙糖、冰雪冷元子、水晶角儿、荔枝膏吃过去,早将一日的不愉快忘了个干净。 她舒坦愉悦地打了个嗝,在河畔小桥上慢慢遛食儿,告诫自己不能再吃了,然闻到桥头飘来的馥郁馄饨香,立刻变成了告诫自己吃完一碗馄饨再也不吃了。 “老板,来碗馄饨!”苏柒捡了张无人的桌子刚坐下,却见一位身材堪比黄四娘的姑娘,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 苏柒清楚听到条凳发出“咯吱”一声响,下意识地弹起来,往一旁的桌子上挪。 </div> </div> 第84节 那桌边本坐着一位青衫男子,不过抬眸淡淡望了她一眼,便继续埋头吃他的馄饨。 抢了人家地盘,苏柒略有些尴尬,不料那胖姑娘又扭着硕大肥臀,再度凑了过来。 “哎你……”苏柒有些不耐烦,刚要开口,不料那胖姑娘却先“哎呦”一声尖叫,站起身来用一根萝卜似的手指指着苏柒鼻子尖:“登徒子!竟然动手动脚!” “哎?”苏柒被她高八度的一嗓子吼愣了,“我哪有……” 这胖姑娘却立时戏精附体,从腰里扯出块黄手绢迎风一抖,捂在脸上“呜呜”哭起来:“你摸人家屁股!你个死鬼还不承认!” 苏柒要被她气笑了:“姑娘莫要自作多情了,老虎屁股摸不得的道理,在下从小就懂得。” 胖姑娘愣了愣,随即扯着嗓子嚎啕:“登徒子!调戏了人家,还要污蔑人家是母老虎!” 这还真不是污蔑……苏柒心底暗笑,随即明白过来:这胖女人,怕是讹上我了! 你还真是不开眼…… 苏柒冷笑一声,面上故作个一本正经状:“姑娘若非说我调戏了你,那我也无可奈何,自古男女授受不亲,看来我除了将姑娘娶回家做娘子,也别无他法了。” 剧情发展得太快,令胖姑娘始料未及,一双绿豆小眼将苏柒上下打量了一番,立时满脸堆笑点头连连:“好啊好啊!” “只是事先要向姑娘说明白,我家呢,是城北开棺材铺的,我自幼跟死人打交道,故而身上煞气重了些,加上命格不甚好,一出生便克死了娘,十岁上又克死了爹,如今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唔,倒是前后娶过三房媳妇儿,第一个嫁我一年,出门被马车撞死了;第二个嫁我半年,出门被疯狗咬死了……” 她偷眼看看攥紧了手绢脸色煞白的胖姑娘,继续一脸淡然地胡说八道:“至于第三个,自打嫁了我就不敢出门……” 胖姑娘瑟瑟问道:“……结果呢?” “结果好端端坐在屋里,偏从屋顶上掉下只硕大的老鼠,正中脑门儿,她吓得张口大叫,那老鼠又顺势钻进了她嘴里……就这么连惊带吓的,也没了。” 她说完,却见一旁的青衫男子呕了呕,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所以,”她满面含笑,望着胖脸皱成一团的姑娘,“姑娘可愿做我的第四任娘子?” 第95回 红杏要出墙 “我……我……”胖姑娘双手揪着衣襟揶揄一番,自觉设计好的情节竟跑偏到找不回来,索性一咬牙一闭眼,高声叫道:“哥!” 她话音未落,便见四个村夫模样的男子,从四面围了过来,为首一个敞着胸膛的高声叫道:“听说,你小子欺负俺妹子?!” 看这架势,苏柒便明白了他们的套路:专找孤身的柔弱书生讹诈,先由胖姑娘出马,若讹钱不成,再由四个哥哥出面硬逼,不怕对方不就范。 只是,如今被四个粗壮汉子围着,就不好脱身了,苏柒心中有些焦急,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我方才已答应这位姑娘,愿意娶她做媳妇儿……” 一个憨牛样的“哥哥”喜道:“那也成啊!” “成个屁!”胖姑娘啐道,“这小子就是个天煞孤星!克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带头的大哥便道:“既然俺妹子不愿嫁你,我们便放你一马,你给十两银子,就此息事宁人!” 赤裸裸的讹诈啊!苏柒白一眼那正做个无限委屈状,躲在她哥哥身后“掩面抽泣”的胖姑娘:就您这样的身材样貌,只怕黄四娘生前都比你好看三分,莫说“摸一下屁股”十两银子,只怕你倒找十两,都未必有人愿意摸你。 苏柒眼眸一轮,正色道:“你家妹子说我摸她,但天地良心可鉴,我根本被动过手。诸位若非要栽赃于我,我们不妨报官。”万不得已时候,索性将北靖王府的招牌亮出来,慕云松他……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想至此,她伸手一指旁边的青衫男子:“这位仁兄全程看着,便可做个人证。” 带头大哥见她要走司法途径,索性蛮横犯浑:“见什么官?在这地界,俺们兄弟就是王法!”见苏柒拉上青衫男子,便以为他们就是一伙儿的,遂伸手去抓那男子肩膀,“你小子穿得光鲜,一看就是个有钱的,赶十两银子给老子拿来!” 然他手刚碰上男子肩膀,便觉男子臂膀一沉一翻,尚未弄清怎么回事,已是“啊呀”一声大叫,一条胳膊被卸了骨节,软绵绵耷拉在身旁。 见大哥吃了亏,其它几个汉子不乐意了,齐齐围了上来。苏柒心中担忧,方要上前帮忙,却见那青衫男子坐在条凳上压根儿没起身,三个汉子却一个接一个惨叫着,鼻青脸肿地飞了下去。 厉害啊……苏柒在心里暗自做了个比较,觉得这男子的功夫,怕是与慕云松不相上下。 见青衫男子料理完几个无赖汉子,伸手掸了掸衣袖,悠悠然起身欲走,苏柒赶紧凑上前拱手道:“多谢兄台仗义援手!”让人家无辜躺枪又背锅,人家还“好心”替她收拾残局,可以发好人卡了。 青衫男子一言不发,瞥了她一眼起身欲走,却不留神一个趔趄,回头见方才那碰瓷儿的胖姑娘,此刻正扯着他的衣袖,满面泛红,一双绿豆眼几乎要冒出桃心来,“公子……” 青衫男子长眉一蹙:“……做什么?” “公子把奴家的四个哥哥都打了……”那胖姑娘做个期期艾艾状,一旁看着的苏柒刚以为她要问他讨要治伤钱,不料她忽然殷切道:“不如,公子也打我吧!” 她这一句话,莫说青衫男子,连一旁的苏柒都惊呆了:这是什么清奇的思路? 但胖姑娘目光殷殷、言辞切切的模样,全然不像在开玩笑,扯着青衫公子的衣袖急切道:“公子动手吧!只要不打脸,往哪儿打都行!” 她满脸期待的神情,竟泛起了红晕,“公子若喜欢,把奴家带回家日日打,奴家也是愿意的!” 受虐狂?!苏柒不禁咋舌,只在故事里听过这等古怪癖好,不想还真有这样的人,当真是广宁之大,无奇不有。 青衫男子满头黑线,用力扯回自己的袖子,“我不打女人!你好自为之!” 说罢抬脚欲走,不料那胖姑娘不依不饶地扑了上来,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襟,“公子不必把我当女人!尽情地揉虐我吧!” 青衫男子无可奈何用力一挣,胖姑娘死不松手,拉扯之下,男子的半边衣襟被扯开,露出一片精健的右肩。 哎呦,这性质就变了……站在一旁的苏柒下意识地以手捂眼,又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瞄过去。 但见那青衫男子露出的右胸膛之上,一片墨色的龙兽纹身,映在他白玉般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分明。 苏柒犹如遭了雷击一般,堪堪定住。 那边胖姑娘仍旧在纠扯,不依不饶:“你愿打我愿挨,公子快动手吧,给奴家个痛快……” 青衫男子被她纠缠得风度尽失,正犹豫要不要破个例,一脚踹晕她了事,回头却见那满面发春的胖姑娘忽然白眼一翻,瘫了下去。 </div> </div> 第85节 在她身后,苏柒收了手刀,堆起满脸的谄笑:“公子是有道德之人,我替你料理便是,不必客气!” 谁要跟你客气……青衫男子意味深长地望她一眼,迅速整理了衣衫,转身欲走。 不料身后少了条尾巴,身边却多了只麻雀。 “在下姓苏,家中行七,不知兄台尊姓大名啊?” 青衫男子看都不看她:“萍水相逢而已,何必通传名姓。” “那不成啊!”苏柒笑得愈发谄媚,“小弟初来乍到,遭人碰瓷儿,多亏兄台仗义出手,否则只怕不是重伤就是破财,如此恩情,岂能不报?”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苏柒不依不饶:“在兄台看来是举手之劳,与我而言却是大恩大德,兄台不必客气,只管告诉小弟尊姓大名、家住何处、可有婚配……” 青衫男子不耐烦地轻咳一声,苏柒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犯了职业病,尴尬地摸摸鼻子,“这个不说就算了……总之,小弟择日定当备下厚礼,登门拜访,表达谢意!” 她自觉一番话说得情真真意切切,不料青衫男子骤然停下脚步,一双修长眼眸盯着她的脸,冷冷开口道:“你若当真感念我恩情,在下只有一事相求。” 苏柒忙不迭点头:“兄台请讲,小弟万死不辞!” “别!再!跟!着!我!了!” 青衫男子说完,愤愤然地甩袖转身,加快脚步离去,徒留苏柒望着他背影愣愣出神。 我做错了什么? 她正陷入严重的自我怀疑,却听耳旁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原来你好这口儿……” “哪口儿?”苏柒眼皮都不抬,“好戏散场了?” “别提了。”黄四娘明显的兴致缺缺,“昨夜那打了小厮一耳刮子的刚烈丫鬟,今儿又后悔了,巴巴地给那小厮送伤药去,示好之意何其明显,偏偏那小厮不领情,说膳房煮饭的王寡妇早看上了他,二人生米煮成熟饭,不日便要成亲……我看那小丫鬟哭了一阵子,只觉无趣,便来寻你,不想你这边倒有好戏可看。” 我这边明明也是被拒的戏码……苏柒暗叹,却忽而明眸一轮,对黄四娘道:“四娘,拜托你,替我盯着方才那青衫男子,务必弄清楚他是谁,家住何处。” “你还真看上人家了?”黄四娘做个惊讶状,“生得倒是清隽潇洒……那你的王爷相公怎么办?” 苏柒不解:“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黄四娘想了想,随即点头:“也是,许世间男人妻妾成群、朝三暮四,就不许我们女人偶尔采朵野花出个墙?”说说罢作势一拍苏柒肩膀,“你这种敢为天下先的精神,姐们儿支持你!” 说完,带着一脸豪迈和花痴神情,飘身跟了上去。 徒留苏柒在原地,将她的一番话咂摸了一番:她究竟在说什么? 不得要领地目送黄四娘追着青衫男子飘远,苏柒亦没了继续逛吃下去的性质,索性打道回府。 苏柒在夜色掩映下溜回王府,刻意躲着巡夜的侍卫,一路摸到自己居住的客房。 轻手蹑脚地推门进去,她方靠着门板,暗自舒了口气。 堂堂一个王妃,出趟门做贼一般,这是什么日子…… 她一边鄙视着以自己,一边伸手将束发的丝带扯了下来,让一头青丝秀发瀑布般披垂而下,随后褪了外衫,躬身去脱靴子。 却在弯腰的一瞬间,见一个黑色身影,赫然坐在她床边! “啊!!!” 苏柒想都不想,下意识地便将手中的靴子砸了出去。 片刻过后,前来送灯烛的丫鬟,怯怯地看见自家王爷正一脸铁青地坐在床沿上,旁边不远处,是胡乱披着衣裳,散着头发,双手绞着自己衣带低头不语的王妃。 这氛围,有些微妙……丫鬟是个识相的,放下灯烛便飞快地关门退了出去。 慕云松轻咳了两声,语调中透着无可奈何:“你这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毛病,何时能改改?” 苏柒怯怯地抬头,瞥见他额角上隐约鼓起个包,在心底掂量了一下拿靴子砸王爷脑袋是个什么罪名,想来想去也没掂量清楚,只得乖乖认错:“王爷赎罪,我也没想到,能砸得那么准……” 第96回 他是个断袖 心底却在忿忿不平地呐喊:这好像是姑娘我的房间,你半夜三更的,灯烛都不点一个,鬼一样猫在我房间里,我那分明就是被吓到的应激反应好不好…… 她这歉道的,令慕云松着实无语。其实他一个习武多年之人,躲避暗器早就成了身体的条件反射,然眼见苏柒将只靴子冲他扔过来,偏偏自己一点儿要躲的意思都没有……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丫头不危险?慕云松也着实的鄙视自己。 慕云松暗叹了口气,决定略过这尴尬的遇袭,起身向苏柒走近两步,“大晚上的,你这是去哪儿了?” 得,还是被抓个现形儿……苏柒头垂得更低,声音小得像蚊子,“逛夜市去了……” “夜市?”慕云松颇觉意外,提心吊胆了半夜,这丫头居然…… “是啊!广宁城初一十五日间有大集,入夜有夜市,王爷竟然不知道?”提及夜市,苏柒忽然来了精神,“那麻腐鸡皮一口下去,辣得能喷火!再吃一口冰雪冷元子……啧啧,真正的冰火两重天!还有桥头的馄饨……”她正说得神采飞扬,冷不防“嗝”的一声,酸甜苦辣味混杂着飘然而出。 她这个饱嗝,倒是替自己做了证。慕云松唇角一勾,望着这“没出息”的丫头:“你倒吃得开心,可知阖府上下的人都在寻你?” 他本想陪她一同吃个晚饭,却惊觉这丫头不知所踪。看着她随手扔下的衣裙首饰,北靖王爷心里莫名地一阵慌张。 着令侍卫将王府前前后后寻了一遍,也没见到这位准王妃的身影,再想想听闻自家母亲“传讯”苏柒之事……慕云松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若再晚回来些,他就要派暗卫出去,将整个广宁城掘地三尺了。 “不至于吧……”苏柒摸摸鼻子,真心不觉得自己这个便宜王妃,在王府里毫无存在感的人物,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怎么不至于?”对于苏柒无所谓的态度,慕云松有些不满,语气也严厉了几分,“你只见广宁城的繁华,却不知越是繁华之地越是鱼龙混杂、蛇鼠成群。你去的春和坊夜市,有九街十八巷,期间赌坊妓院暗门子比比皆是,若是不慎被歹人盯上,将你抓了进去,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你。” </div> </div> 第86节 他一副训诫的态度,令苏柒着实不爽,撇嘴道:“王爷无论在哪里,都对妓院暗门子熟悉的很。” 慕云松心知她拿旖丝院的往事讽刺,一时间却无可辩驳:“不要岔开话题,我在跟你说正经的。似你这般……”他瞥了眼正望天翻白眼儿的某少女,生生将“貌美”二字咽了下去:“心无城府、好管闲事的性子,大晚上一个人出去,十有八九会出事的!” 苏柒瞬间不乐意了:“什么叫好管闲事?什么叫十有八九会出事?王爷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说罢却忽然忆起,今儿这一趟出去,确是遇上点儿事的,不禁有些心虚,又兀自强辩道:“出事儿又怎么了?以我苏柒的人美嘴甜好人缘,便是遇上歹人,也自有正直侠义之士拔刀相助!” 慕云松听出点端倪:“哦?听这意思,你这一趟出去,倒是遇上侠义之士了?” “那是自然!”想到那出手不凡的青衫男子,苏柒有些小得意,于是将吃馄饨遇碰瓷儿,被人出手料理的事儿和盘托出。 “那侠士武功卓绝、古道热肠,又生得一副好相貌。”苏柒说着说着,找到了几分说书的感觉,一拍桌子赞道:“端得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啊!” 她说得一阵兴高采烈,说完才见眼前的某王爷,一张脸黑成了包公。 “你口中这无双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有妻室?” 苏柒有点想笑:咱俩还挺默契,连问的问题都一模一样,只是……“不知道啊。”她摇头叹道,目光却忍不住窗外瞟去:这个黄四娘,怎么还不回来? 她这一副叹惋状,令某王爷心里愈发的添堵,刚想开口训诫她几句,又意识到好不容易才将她诓得留下,万一惹恼了她,执意要走可如何是好。 慕云松望着眼前的少女,一时间颇有些无可奈何。 想她在东风镇的时候,一身粗布衣裳,不着铅华尚且十分出挑,眼下的她,一件宽大的男式直裰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青丝长发瀑布似的柔柔披垂,俯仰之间,樱草色梅花扣的肚兜若隐若现,着实的令人浮想联翩。 这丫头,比初见她时,倒是长大了些,原本瘦削的身材,该丰盈的地方也有了几分婀娜的曲线…… 慕云松觉得耳根一阵发烫,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着实有些下作,只得尴尬地咳了两声,继续望着她犯愁。 她这一副处处招桃花而不自知的样子,可要拿她如何是好? 他突然很想拿根绳儿将她栓在自己腰带上,时时处处地带着,才放心。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苏柒已张大嘴巴,十分诚挚地打了个哈欠,“天色不早了,王爷还不去睡么?” 这是赤裸裸的逐客令了。 慕云松只得起身告辞,走出院门没几步,又停住脚步,将双手拍了两下。 一个暗卫从阴暗处现身,抱拳道:“王爷!” “从今夜起,让隐风和隐云专事王妃,无论她去哪儿,都要紧紧跟着,务必护好王妃周全!”他说罢,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将王妃的行踪,每日来向我汇报。” “是!”暗卫得令,正欲离去,又听他家王爷不悦的声音,“让慕忠即刻来书房见我,王妃来了两日,身边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他这管家当得,可以的。” 暗卫心中一凛,替慕管家默哀了片刻。 见慕云松走远,装模作样上床安寝的苏柒一跃而起。 这个王爷慕云松……苏柒表示着实的不解:昔日东风镇的丸子,典型的人狠话不多的性子,如今当回北靖王爷,怎么变得如同个老婆婆似的啰嗦? 她暗叹着摇了摇头,一脸焦急地向窗外望去,从未如此想念黄四娘那壮硕的鬼影。 幸而等了没多久,便见黄四娘直接穿墙飘了进来,“你这趟差事,可真是累死本小姐了!”说着,还夸张地用拳头捶了捶她的水桶腰。 “黄小姐辛苦!”苏柒一脸笑眯眯地迎上去,“歇息片刻喝杯茶?”又想起她喝不了茶,思忖半天也想不出拿什么招待个女鬼合适,只得悻悻作罢。 “所以,你可打探清楚了?”苏柒搓着双手一脸期待,“那公子究竟是何许人呐?” 黄四娘望了她一眼,一言难尽的神情:“我倒是打探清楚了,只是……你未必能接受得了。” 苏柒不解:“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连丸子变王爷这样的事我都接受了,姑娘我的心胸何其广阔。 黄四娘哀其不幸地摇摇头:“那我说了,你可挺住了……那公子吧,是个断袖。” 噗……苏柒刚入口的茶水悉数喷了出来,“断袖?不能够吧,那公子虽说生得秀气了些,但身手矫健,还是颇具阳刚之气的,怎么会是个断……” “就说你接受不了吧。”黄四娘撇嘴,“他在桥头将你甩下之后,我便一路跟着他,结果他竟去了……南风馆!”黄四娘口中讨伐着,双眼却八卦炯炯,“熟门熟路地点了一个叫‘瑞郎’的小倌儿,二人关门闭户地待了一个多时辰,才见他心满意足地走出来。” 看来真是个断袖了,苏柒不禁感叹,不过,“我让你打探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跟他断不断袖有什么关系?” 黄四娘怒其不争地摇摇头,显然觉得断袖比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重要多了,“然后我便一路跟着他回了家,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也就顺便弄清楚了。” 苏柒瞪圆了双眸,一脸期许:“他是谁?” “他家院门上挂着‘定远侯府’的牌匾,我又听见有人唤他做‘侯爷’,所以……” “他是定远侯爷?”苏柒蓦然想起,今日早间慕云梅刚跟她八卦过,如今的定远侯爷名叫赫连钰,是跟慕云松一起长大的兄弟。 定远侯赫连钰……苏柒不禁感慨自己的狗屎运,自从来到广宁,遇见的人物一个赛一个地非同寻常。 “话说,你对这个什么定远侯如此上心,”黄四娘一脸促狭地飘过来,作势用手指捅了捅苏柒,“你当真是看上了人家?” 苏柒无奈地瞥一眼八卦女鬼,实话实说:“他曾救过我的命。” “哦?”女鬼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大概是我十岁那年吧,苏先生忽然说要带我下山去游历。我那时年纪尚幼,从未下过山,自然是欢呼雀跃。 我本以为他要带我去繁华的城镇玩玩,熟料大冬天匆匆忙忙地行了十几日的路程,却在另一片不知是何处的山中停了下来。 他将我安顿在半山腰一处茅草房里,嘱咐我莫要乱跑,自己便早出晚归地不见人。我自然不会听他的,日日的在山里转悠玩耍。直至有一日,我追一只雪兔追得欢快,一不留神便追到了断崖边。 那时正值隆冬大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待到我看见前方无路,脚下却打滑停不下来,一路向崖边滑了过去。” </div> </div> 第87节 第97回 表姐慕云歌 “我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熟料就在我要跌下去之际,一只手牢牢抓住了我。 我惶恐地抬头望去,只能认出是个年轻男子,脸上蒙着防雪的面巾,正趴在崖边,一只手扳着崖边的石头,一只手吃力地吊着我。 我两脚悬空,被寒风吹得动摇西荡,求生欲望极其迫切,便拼劲全力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衣袖。 许是我情急之下用力过猛,抓住他衣袖使劲儿扯,竟将人家半边衣襟都扯开了,只见他右胸膛上,赫然有只黑色的龙兽。 可惜,他将我拉上来就走了,我当时心有余悸,连他姓甚名谁都忘了问,便只记得我的救命恩人有这么个标记。 直至今夜,那受虐狂姑娘不小心扯开了那位公子的衣襟,露出了一个龙兽纹身,我便笃定,他就是当年救我的人。” 苏柒一口气讲完,端起茶杯来润润喉,却听黄四娘悠悠道:“所以,救命之恩,你打算如何报答……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苏柒蓦地想起一脸不悦的慕云松,堪堪打了个冷颤,“以身相许就算了,毕竟……他是个断袖嘛,自然是喜欢男人,不好我这款。” 黄四娘满脸难掩的失望之情:“都不以身相许,那你还报个什么恩?” 苏柒在心底感叹了下她闺蜜的肤浅,“报恩么,未必是以身相许,也可以给他想要的东西,或者实现个未尽的心愿什么的,不一而足嘛。” 她解释完,自己却手托香腮犯了愁:可我如何能够知道,定远侯赫连钰想要什么呢? 报恩之事尚不着急,苏柒眼下还有件棘手之事。 翌日晨起,苏柒便往兰心苑去寻慕云萱,正碰到她从惠姨娘房里出来。 “你娘情况如何?” 慕云萱黯淡摇头:“不甚好,依旧昏睡不醒。”她一张明眸毫无神采,还映着淡淡血丝,显然因怨灵之事,这两日也睡不踏实,“我担心,那怨灵还阴魂不散地缠着我姨娘……” “这个不必担心,我已想到了法子。”苏柒将两张新鲜出炉的符咒递到慕云萱手里,“将这符咒贴在惠姨娘的门楣窗棂上,那怨灵自然不敢再来。” 慕云萱接过看了看,但见黄草纸上,用红朱砂印着一只玄鸟图案,倒也惟妙惟肖。 “这不是我大哥家传玉佩上的玄鸟?” 竟被她认了出来……苏柒有些尴尬地轻咳了咳:她想了两日,也没忆起那驱鬼镇宅的符咒究竟如何画法,昨夜突然奇想,“你家的玄鸟玉既能辟邪,那么将它印在符咒上,拿来吓唬鬼魅应没什么问题。” 慕云萱显然信了,忙吩咐身后的丫鬟拿了符咒去贴,又诚挚地拉了苏柒的手:“我姨娘的事,承蒙你费心,谢谢你了……” 苏柒刚要说不必客气,却见慕云萱忽然望天一拍脑门儿,“哎呀,只顾跟你说话,怕是要耽误了向王妃母亲请安的时辰!”说着拔腿刚要跑,却又想起什么,“你不是我大哥的未婚妻?按理说也该去向王妃请安的,一起去罢!” 请……安?苏柒暗自撇嘴:果然深宅大院好多的规矩,想想与老王妃的两次会面,皆算不得愉快,正欲寻个借口躲过这一趟,却被慕云萱不由分说地拉了手就跑。 二人一路跑到老王妃住的熙华苑,见一众丫鬟婆子已在门口候着,慕云萱见状连连念叨:“晚了晚了!”拉着苏柒便要往屋内冲。 却听身后有人唤道:“萱儿!” 慕云萱蓦地脚下一滞,连带得苏柒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刚不满地瞥了她一眼,却见慕云萱的表情,着实的古怪。 “表姐……”慕云萱迅速挤出个尴尬的笑容,松开苏柒的手,转身迎了上去。 苏柒好奇地转头望去,见一清丽女子款款而来,鹅黄的衣裙在她纤瘦的身上飘飘摇摇,颇有几分西子捧心的娇弱美态。 “看你,跑得一头汗珠子,一会儿伯母又要说你。”被慕云萱唤作表姐的美人,口中嗔怪着,取出一块素纱帕子替慕云萱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擦罢才看见正立在不远处的苏柒,“这姑娘是?” “哦,她……”慕云萱的脸色愈发尴尬了几分,“她是苏柒。” 表姐一双美眸将苏柒打量了两眼,微笑道:“苏姑娘是我家萱儿的朋友?” 苏柒正寻思,她跟慕云萱是否算是朋友,却见慕云萱蓦地一跺脚,一副“长痛不如短痛”的神情,“表姐,她就是我大哥从外面带回来的未婚妻!” 她此话一出,苏柒便见那表姐的温婉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 “当……当真?” 苏柒见那表姐攥着手帕捂着心口,一副分分钟要昏厥过去的样子,心中不禁一阵冷笑:这里面,大有问题! 想至此,她索性近前几步,故作无谓地向慕云萱道:“不知这位小姐,如何称呼?” 慕云萱显然也看出了表姐的失态,深觉自己夹在中间有些难做人,弱弱道:“这是我姑母的女儿,慕云歌。” “原来是慕家的表小姐。”苏柒秀眉一挑,轻笑道,“初期见面,日后请多关照。” 但她观慕云歌看她的眼神,凝仇带恨凄凄然的样子,显然并未打算多关照她。 “萱儿……”慕云歌忽然转过身去,“我……今日身体抱恙,烦劳你替我向伯母问个安。” 说罢扶着丫鬟的手,逃也似地走了。 苏柒望着她被鬼追似的背影,故意道:“你这表姐,抱恙得很突然啊。” “她……”慕云萱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吧。” 只怕她回去再想想更接受不了,苏柒撇撇嘴,忽然想到个问题:“她既是你姑母女儿,为何也姓慕?”对于这个住在王府的姑母慕夫人,苏柒一直不明所以。 “姑母是我父王的幺妹,年少时嫁入安国公府,然成婚不过三四年,刚诞下我表姐不久,安国公便意外亡故了。我姑母身为大夫人,膝下却没有儿子,故而在安国公府寡居时颇受她婆婆的排挤,日子过得极不如意。 后来此事被我父王得知,着实气愤。他自幼宠爱这个妹妹至极,哪里容得她在婆家受气,遂亲自上门将妹妹连同她女儿接了回来,算是与安国公府断了姻亲往来。 为让妹妹安心,我父王索性将她女儿孟歌也改姓慕,随我们这一辈的辈分,唤做慕云歌,只当做是王府的小姐养大……哎呀,只顾跟你说话,请安定然是要迟了!” 遂拉着苏柒的手,加快脚步跑进了正厅,见老王妃正在香樟木雕花软塌上闲坐着,慕夫人陪坐一旁,其余一众媳妇、侍妾、管事婆子皆立在下首,一众人正闲聊着家常的样子。 “女儿请安来迟,请母亲恕罪!”慕云萱拉着苏柒向老王妃行礼。 “十次请安,你倒有九次要来迟,这萱丫头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div> </div> 第88节 老王妃口中嗔怪着,脸上却是宠溺笑容,向身旁的慕夫人道:“自家人皆宠着她,日后嫁到了婆家,人家岂不要在背后说我教女无方?” 慕云萱暗自吐了吐舌头,却上前挽了老王妃的胳膊撒娇:“我可不嫁人,我若嫁出去了,谁日日的来逗母亲开心?” “你呀,就一张好嘴儿,把七八个针线师父气跑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说两句好话哄一哄?”老王妃拉了慕云萱的手,挨着自己坐下,“你姨娘这两日可好些?” 提起惠姨娘,慕云萱眼神黯了下去,“依旧昏迷不醒,幸亏……” 她话未说完,便听苏柒十分刻意的两声轻咳,才想起苏柒与她约定,她有阴阳眼能见鬼神之事,不可向任何人说起,连她大哥都不可以,遂灵机一动改了口,“幸亏有母亲您日日惦念着,姨娘目前气息脉象皆平稳。” 老王妃便拍了拍她手劝道:“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急不得。”又转头向立在身后的月珑道:“我房里那棵千年老山参,你给惠姨娘送去,待她转醒了补补身子。” 交代完毕回过头来,才忽然意识到,厅里还立着个手足无措的苏柒。 看她满额的汗水和有些凌乱的头发,老王妃不禁蹙了蹙眉,这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她哪哪儿都看不上眼。 然不能让她就这么在众人眼皮底下杵着,老王妃轻咳一声,冲苏柒道:“方才慕忠来报我说,你如今还在客房住着,怕是不妥,今儿便搬到云水阁去吧,再指派几个丫鬟下人给你。” 丫鬟下人?被一众人盯着,我以后还怎么溜出去?苏柒下意识地摆手拒绝:“别别,那个,多谢王妃好意,但我觉得如今住的房子已然很好了,而且我能照顾自己。” 她话刚说完,便瞥见老王妃半边脸又抽了抽,她身旁的慕云萱则拼命给她使眼色。 这老王妃,怕是要得面瘫?苏柒心中暗想。 见老王妃面露不悦,慕夫人只得出声解个围:“这是伯寒的意思,苏姑娘就不必推辞了。”说着向一个管事婆子吩咐,“还不带苏姑娘去看看住处?” 好吧好吧,你们一个个都比我说话管用。苏柒本也不想在这尴尬的地方继续尬聊下去,遂跟着管事婆子出了正厅。 见她走了,老王妃方叹了口气,蹙眉摇头道:“哪有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我儿究竟看上了她什么?” 第98回 移居云水阁 “一张脸儿生得俏呗。”一旁慕夫人陪笑道,“伯寒毕竟正值精壮的年纪,又独居许多年,想收一两个年轻俊俏的女子在身边,也不足为奇。”说着,又话锋一转,“不过常言道,娶妻娶德,娶妾娶貌,这北靖王妃的人选,嫂嫂还是当慎重。”说着,目光向门口望了望,故作嗔怪道,“云歌这孩子,日日请安来得早,今儿是怎么了?” 听她提起慕云歌,一旁的慕云萱面露尴尬,却也只得将慕云歌今日身子不适请假的话说了一遍。 老王妃便叹了口气,“别的名门贵女不说,便是云歌,也比那姓苏的丫头强上百倍。只可惜,云歌身子弱了些。” 慕夫人忙道:“自打年前请了薛神医来看,这半年来调养得方,已然好了许多。再说了……”她刻意靠近老王妃些许,做个逗趣儿的神情,“这女子身子骨好不好,一来靠养,二来靠宠,只要得夫君疼爱,再娇弱的身子骨照样生出大胖小子来!” 老王妃便笑道,“还有萱丫头这黄花闺女在这儿呢,你便说这些没羞没臊的话,若将我萱儿教坏了,仔细我撕你的嘴。” 慕夫人便笑着作势打自己嘴巴,一众媳妇婆子便应景儿陪着笑了一场。老王妃见没什么要紧事,便让众人各自散去。 待一众媳妇婆子都行礼退去,独三房媳妇崔氏留了下来。 “母亲方才安排那苏姑娘搬到云水阁去,媳妇自去安排妥当。”崔氏垂眸顺眼道,“只是,这服侍之人,媳妇不敢擅自做主,还需请母亲示下。” 听她又提到那姓苏的丫头,老王妃方才的好心情瞬间低沉几分,冷淡道:“什么服侍之人,她还能挑三拣四不成?” “倒不是。”崔氏谨慎道,“只是这苏姑娘的规制……若按王爷正妃论,房中应是四个大丫鬟,八个小丫鬟,十二个粗使的丫鬟和小厮;若是侧妃论,便是两大四小并八个粗使;若是姨娘……” 她尚未絮絮叨叨说完,老王妃已不耐烦地冷哼一声,吓得崔氏再不敢开口。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乡野丫头,还能当北靖王正妃?跟老娘我平起平坐?”老王妃将樟木椅子扶手拍得啪啪作响,“她痴心妄想,你也跟着痴傻了?!” 崔氏被吓得脸色煞白,赶紧哆哆嗦嗦跪了下去,“是媳妇思虑不周,还望母亲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一旁的慕夫人看不下去,再度轻咳一声,“嫂嫂稍安勿燥,也怨不得三媳妇,实在是这姓苏的丫头如今身份不清不楚的,阖府上下也是颇多流言蜚语。”说罢,向崔氏道,“前些日子不是刚买了十几个做杂活的小丫鬟?随便拨两个往云水阁便是。” 崔氏战战兢兢偷瞄老王妃一眼,见她并未反对,忙叩头称是,退了下去。 “没一个明白懂事的!”老王妃叹道,“你看我这些媳妇儿,老大说什么也不娶,老五便学着他大哥。独独一个老二媳妇英娘,又是个好舞刀弄枪的,打理王府事务全然指望不上。只好让这三媳妇给我搭把手,又是个糊涂不晓事的。” 慕夫人笑道:“嫂嫂也不必太过担忧,伯寒和老五娶妻,不都是早晚的事儿?”又似不经意道,“前日里云歌倒是跟我絮叨,说王府里如今冰炭银子算得不明,冗费颇巨,我还说她:一个姑娘家操这些闲心作甚,有功夫不如给你伯母绣个清心安神的荷包。” 她一番话说完,却发觉老王妃并未听进去,只是自顾自叹道:“若是梦珺还在,能省我多少心……” 苏柒自觉,在这王府中生活,一点儿也不省心。 她初进王府时,不过一袭男装一个小包袱,如今要从客房搬到云水阁,才发觉自己多出了一大堆的东西。 衣裳首饰、点心果子……苏柒望着自己的行李兴叹,不知该开心呢,还是开心。 还好有两个小厮负责帮她拿着东西,一路送到了王府西北角的云水阁。 这地方还行,苏柒心想:偏僻幽静,不惹人注目,便于随时开溜。 进了月亮门,便见一片不大的小花园,正中有弯弯绕绕一缕清溪流过,汇在花园西边一方清浅池塘,池塘边上一棵婀娜合欢树,正开着粉红云霞般的花朵,映在池塘里一片绯红,十分好看。 这院中景色,让苏柒心情立时明朗起来,抬头见正厅上一块原木牌匾,上以竹青色书三个大字“云水阁”,字体十分雅致秀美。 云水阁……大概就是合欢花开、如云照水的意思罢。苏柒为自己的领悟力点了点头,瞥见牌匾边缘的落款: 梦……什么?第二个字写得蜿蜒,她有点认不得。 苏柒暗暗鄙视自己没文化,正打算眯起眼睛认真辨识一番,却忽听两个脆生生的声音骤然响起:“给王妃请安!” 苏柒被这突如其来的客套吓了一跳,缓了缓神儿,才见眼前不知何时跪着一红一紫两个年轻姑娘。 “你们……吓死我了。”苏柒抚着胸口,无力地吐槽。 熟料换来一声更清脆响亮的:“请王妃赎罪!” 苏柒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心道还好有心理准备,但眼瞅着两个姑娘跪在自己脚下,实在是别扭得很,赶紧伸手去拉她们:“跪着做什么?快起来!” </div> </div> 第89节 熟料两个姑娘齐齐惊骇:“奴婢不敢!” 你俩是双胞胎不成……苏柒着实无奈,只得蹲下身子跟她们说话:“你们是谁?” 这次二人终于不再异口同声,红衣姑娘道:“我奴婢二人是被三夫人派来伺候王妃的。” 苏柒暗忖了一下这个“三夫人”是何许人也,“可我刚才已经说了,我能自己照顾自己,不需要人伺候,二位还是回去吧!” 她以为自己这话说得清楚明白且有礼貌,熟料两个姑娘闻言,皆是一副欲哭的表情:“王妃这是……不要我们了?” 紫衣姑娘甚至吓得浑身筛糠似的抖,带着哭腔开口,“我们初来乍到,确是不懂礼数,若是得罪了王妃,您老打也罢、罚也罢,求您千万别撵我们出去啊!” 苏柒被她口中的“您老”二字着实雷了一下,然看两个姑娘叩首叩得此起彼伏,赶紧手忙脚乱地拉了这个拉那个,“误会了,你们没得罪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说罢,便见红衣姑娘抓了她的衣袖,满脸戚戚哀求:“求王妃网开一面,留下我们,奴婢为您老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呃……”对于这如同戏文念白的台词,苏柒着实的接受无能,只得道,“留下你们也行,只是……能不能先站起来好好说话?” 俩姑娘这才抹抹眼泪站起身来,低眉顺眼地立在苏柒面前。 苏柒决定,先将事情理一理:“你们……是王府的丫鬟?被派来伺候我的?” “是!” 苏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解道:“好端端的姑娘,为何要来干这伺候人的差事呢?”曾经,她不过扮了半日的丫鬟,便对这行业深恶痛疾。 红衣姑娘黯然道:“我家穷,爹早早便没了,娘又身子不好,我来王府做丫鬟,每月能赚二两银子,养着我娘。” 倒是个孝女,苏柒点头,问另一个:“你呢?” 紫衣姑娘更直白:“我若不来做丫鬟,便会被我那赌鬼老爹卖给隔壁村的老地主做小妾!” “真混蛋啊!”苏柒忍不住骂道,骂完才意识到那是人家的爹,“对不起,我……” 紫衣姑娘却一副同仇敌忾状:“王妃骂得对!我爹就是个混蛋!” 苏柒暗想:你这性子,真想介绍你跟黄四娘认识认识。 “好吧,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咱们仨就暂且在这院子里住下。”苏柒当即拍板,“不过,我还不知道你俩叫什么?” 红衣姑娘忙自我介绍:“奴婢叫葳蕤。” “威什么?”苏柒不明觉厉,听她说了三遍,依旧记不住这拗口的两个字,只得转而问另一个,“你呢?” “奴婢叫蒹葭。” 这都什么鬼名字?!苏柒简直无语问苍天,“话说,你们这名字,都是爹娘起得?” “不是的。”葳蕤赶忙解释,“我们被买进王府的时候,管家便说以往的名字不得再用了,全都赐了新名字。” 苏柒忆起那位慈祥大叔,“王府的管家都如此有文化?” “不是管家起的,”蒹葭低声道,“听说是府里的表小姐……” 苏柒脑海中浮现出慕云歌那副“受到极大伤害”的凄楚模样,撇了撇嘴:你们这名字实在太拗口,我着实的记不住。” “不怨王妃,奴婢自己都记了好几日。”蒹葭是个直爽性子,“且奴婢觉得,这辈子都学不会‘蒹葭’两个如何画法。” 是啊,苏柒有些犯愁,总不至于以后唤她们两个,一个叫“哎”一个叫“喂”吧? 葳蕤便好心建议:“如今王妃是奴婢的主子,若不喜欢这两个名字,不如王妃重新给奴婢起啊?” 第99回 取名再犯难 “呃……”苏柒有些汗颜。 对于自己的起名困难症,苏柒颇具自知之明,否则堂堂北靖王爷也不至于叫了两月有余的“丸子”。 每每想到自己这个弱点,苏柒便对死鬼苏先生颇具恼恨。 想当年,她还跟着苏先生住在山里的时候,他便日日“小七小七”地唤她,她倒也不以为意。 后来二人搬到东风镇,镇上书局里的各色话本子,给苏柒打开了另一片天地。当她看了若干个名唤“婉柔”、“音离”、“蓝浅”、“素衣”的书中佳人之后,终一日忍无可忍地去找苏先生,要求给自己改名字。 “苏七这名字,朗朗上口,不是挺好?”彼时,那死鬼正脸上盖本《玄幻录》,躺在竹椅上打盹。 “好个鬼!一点都没有韵味、风雅、内涵。” 苏先生睁开半只眼,饶有兴致地看她,“那什么样的名字,有韵味、风雅和内涵?” 苏柒想了想,道:“起码笔画多罢。” 苏先生表示了然,随手沾着桌上茶碗里的茶根儿,在桌上写了个“柒”字,“有木有水又有七,七月骄阳布德泽,水润万木生光辉,如何?” 苏柒表示不能再满意,乐颠颠地去了。 后来经人提点,方知这个“柒”字不过是“七”的繁写,她意识到上了苏先生的当,那死鬼却已跟着他师妹跑了,留下苏柒独自空余恨。 不过眼下,苏柒自觉重任在肩,郑重点头道:“放心,本姑娘一定给你们起个有韵味有内涵,又好写又好念的名字!” 两个时辰后,曾经的葳蕤和蒹葭两个丫鬟,皆是一式一样的接受无能苦瓜脸。 “王……王妃,她叫普洱也便罢了,我这毛尖……” “不喜欢?”苏柒有点犯愁,“要不你叫大红袍?” </div> </div> 第90节 “王妃,我今年才十五,过两年还想嫁人呢,若叫了大红袍,这名字传出去……”紫衣丫鬟快哭了,“谁还愿意娶我呢……” 有这么严重?苏柒不明觉厉地眨眨眼,很想告诉她们,你家王爷还叫过俩月的“丸子”,还叫过“大球道长”,如今不是一样有不少姑娘惦记他? 想至此,倒让苏柒有了些许灵感:本想着用茶叶名字显得高雅,看来这俩姑娘接受不了,那不如回归本姑娘擅长的食物系…… 她绕着俩丫鬟踱了几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遍,终从她们的衣着上获得灵感:“这样,你叫石榴,你叫葡萄。” 俩丫鬟长舒一口气,觉得这名字简直亲切至极。 好不容易给两个丫鬟起了满意的名字,苏柒着实觉得心累,决定换换脑子,解决另一个麻烦去。 她如今住的云水阁,与惠姨娘的兰心苑不远,便一路溜达过去看看,却恰巧在兰心苑门口遇到了熟人。 “月珑姐姐!” 老王妃身边的大丫鬟月珑,正捧着个紫檀色锦盒要进兰心苑去,听见苏柒的一声唤转过头来,温柔笑道:“苏姑娘,这么巧。” “你也来看望惠姨娘?”苏柒对这个温柔娴静的姑娘颇有好感。 “早上时候,王妃娘娘让我将她屋里的千年老山参给惠姨娘送来。”月珑将手里的锦盒示意一下,“可巧今儿熙华苑的事务多,忙到这会儿才得空送来,倒让萱小姐等了许久。苏姑娘这是?” 苏柒明眸一轮,道:“哦,听慕云萱说她姨娘一直病着,故而来探望一下。”说罢又觉得自己空手而来,显得多么没有诚意,不禁面露几分尴尬。 月珑却笑道:“我就说苏姑娘是心善之人,所以看谁都觉得面善,可不就是如此。” 这自然而然的赞许,令苏柒着实受用,遂挽了月珑的手一道进去,走到惠姨娘卧房门前,月珑却脚步一滞:“这是……” 但见那两张玄鸟符咒,正在门楣和窗棂上飘荡。 苏柒轻咳了咳,刻意放低了声音道:“是慕云萱疑心她姨娘被邪祟缠身,所以找高人求了两道符咒,给她姨娘护身的。” “原来如此。”月珑喃喃,一双眼睛却在那玄鸟上停顿片刻,方点头道,“难得萱小姐一片孝心。” 二人正要进屋,却忽听屋内传来瓷器破碎的一声脆响,伴随着慕云萱怒极的声音:“你休想!” 苏柒与月珑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了脚步。 便闻屋内,依稀有个男子低沉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却惹得慕云萱愈发愤怒,声音都颤抖地变了调儿:“姨娘重病在床昏迷不醒,你竟跟我提这种事!你究竟是不是我亲哥哥?!” 屋内那男子也冷冷抬高了声调:“慕云萱!兹事体大,关乎北靖王府的前途命运,由不得你任性!” 慕云萱怒极反笑:“王府的命运要落在我一个小女子身上,我真是何德何能!”顿了顿,又坚定道,“你不过是看姨娘病着,没人能替我说话,可我还有王妃母亲,还有大哥,我慕云萱的事,尚轮不到你来做主!” 那男子冷笑道:“你还真当自己是嫡出的小姐了?告诉你,此事我若禀明王妃和大哥,只怕他们也会欣然同意,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我劝你还是好好思量思量!” 他话音刚落,卧房的门砰然打开,便见一瘦高男子冷着脸走了出来,在他身后,慕云萱抄起只药碗,气极地冲他掷了过来:“滚!” 男子轻巧地侧头避过,那药碗撞在门框上,摔得粉碎。 那男子脸色发青地走出门,见苏柒和月珑二人正手足无措地立在门口。月珑捧着盒子福了福身:“三爷。” 男子无动于衷,一双阴冷的眼睛从苏柒脸上扫过,转身便走。 苏柒被他这一眼看得后颈一凉,忍不住在月珑耳边悄声问道:“这人是谁?” “三爷慕云枫。”月珑又补充一句,“萱小姐的亲哥哥。” 苏柒经她这么一提点方想起来,慕云萱曾向她普及过慕家的人物关系,说她与她三哥、六哥乃是一母所出。只是,她亲哥哥究竟为何事,能将她逼得如此气急败坏? 想至此,她快步进了屋,见慕云萱正颓然坐在床边,握着惠姨娘的手垂泪不已。 “这是怎么了?消消气,气坏了身子自个儿不好受。”苏柒掏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拭泪,月珑则赶紧唤丫鬟来清扫地上的碗渣子。 见有人来劝,慕云萱反而愈发哭得止不住,“世上哪有这样的亲哥哥……趁姨娘病重,便来逼迫自己的妹妹……” “他迫你什么?”苏柒忍不住好奇。 “嫁人!”慕云萱恨恨地吐出两个字,“嫁给一个我根本没见过,想想就害怕的人!” 苏柒顿觉同情:果然如话本子里写得,大户人家的小姐多悲情,婚姻大事全由父母兄长做主,自己毫无选择权。 不过,连北靖王爷慕云松都要被他娘逼婚,险些娶了个没见过面的辣椒茄子,更罔提慕家的女儿了。 想至此,她对慕云萱愈发怜悯,轻拍着她的背以示抚慰,却听月珑道:“小姐不必伤心,王妃娘娘素来将小姐视如己出,多次说过小姐的婚事由她做主,定要替小姐寻个如意郎君,三爷的主意做不得数的。” “只怕……”慕云萱欲言又止,叹了口气望着床榻上依然昏迷不醒的惠姨娘,“若我姨娘好好的,也能替我说句话……” 苏柒向惠姨娘望去,只觉她脸色比上次见时,又黯淡了几分,已然依稀现出些死灰气息。 看来,解决怨灵莲香的问题,是个当务之急。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不想简单粗暴地让玄鸟玉收了莲香的魂魄,那就得回到最笨的法子:化解她身上的怨气,让她成为一个正常的鬼魂,转世投胎去。 只是,如今连莲香为何要怨恨惠姨娘都尚搞不清楚,又要如何化解她的怨气呢? 夜色沉沉的云水阁里,苏柒在床榻上烦躁地翻了个身,愈发地睡不着。 她索性坐起来,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出神。 这一事件的两个当事人,惠姨娘如今昏迷不醒,自然无法从她身上了解到什么。 那么另一个独辟蹊径的法子,便是当面问一问怨灵莲香。 但是……一想到要跟一个满身怨气,且分分钟可能暴走杀人的女鬼聊天,聊的还是“你究竟是如何死的”这等沉重的话题,苏柒打心眼里有些犯怯。 她随手将玄鸟玉取出,放在掌心摩挲:这玉确是个辟邪的宝贝,但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苏柒有些拿不准。 </div> </div> 第91节 毕竟,它上次炼化了怨灵月璇玑,也是在她身上的怨气消散殆尽的时候。若是遇到一个正常状态下的怨灵,或是更厉害的鬼魅,不知这玉是否抵挡得住。 若是姑娘我的鎏金镇魂鼎还在,就好了……苏柒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万一聊着聊着一言不合,好歹能将那怨灵莲香困住一阵子。 可惜……她慨叹地摇摇头,复重重躺了下去。 不过片刻后,她又如弹簧般“腾”地弹了起来:苏柒你是不是傻?! 第100回 夜探栖梧院 当初初见慕云松,宝贝镇魂鼎收了他的三魂七魄,又好巧不巧地落入了他的灵台之中。因为三魂七魄尚未归位,所以她的宝贝鼎才千呼万唤不出来。 如今,慕云松早已恢复了记忆,三魂七魄自然已经各归各位,那么也是时候将她的宝贝鼎要回来了。 苏柒一边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一边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向栖梧院摸去。 自打上次在文家被月璇玑追杀,意外激发了爬树的潜能,苏柒如今爬树翻墙也算是干净利落,毫无压力。 偏偏在双脚落地的一瞬间,便听到头顶一声大喝:“什么人?!” 要不要这么倒霉……苏柒在心里暗骂一句,下意识地转身欲跑。 却猝不及防地被一只手抓住了肩膀,用力向后一拉,立时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这下丢脸丢大了……苏柒正愁着要编个什么理由,将眼前两个侍卫装扮的家伙糊弄过去,却忽见其中一个蓦然瞪大了眼:“王……王妃?” 苏柒亦是一愣,下意识问道:“你认得我?” 随即忆起,自己来到王府的第一日,便被慕云松连拉带扯,毫无形象地来了一趟栖梧院,他院中的侍卫见过她倒也不奇怪。 然她这句话听在侍卫耳中,俨然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吓得赶紧跪了下去:“是我有眼无珠,冒犯了王妃,还请王妃恕罪!” 苏柒松了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无妨无妨,这院子我来的少。”说罢一双眼眸向四处打量,“你家王爷人呢?” “回禀王妃,王爷今日宴请宣府指挥使,饮了几杯酒,已在卧房歇下了。” 睡了?正合我意……苏柒眉毛一挑:“你家王爷的卧房是哪间?” 二侍卫忙不迭地带路,其中一个殷勤道:“王妃,这就是王爷的卧房,可要属下进去通禀一声?” 苏柒刚要说个“别”,这机灵侍卫已被另一个敲了脑袋:“你是不是傻?王妃来见王爷,还需要你通禀?” 说罢,冲苏柒堆起满脸笑容:“王妃只管进去,属下们在院门口守着,保证没人来打扰王爷和王妃。” 苏柒刚想赞他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又觉他炯炯的眼神颇有几分八卦的意味,拉着自己同伴飞快地遁了。 苏柒便推门走了进去,只觉这位王爷的卧房,除了比她的云水阁稍大些,倒没有想象中那般富丽堂皇。 她提着裙裾,掂着脚尖行至里间,见一雕花大床,白色的素纱床帐轻垂,依稀映出个沉睡中的人影。 苏柒脚步顿了顿,莫名地有些紧张。 深更半夜,到王爷屋里来偷东西,是个什么罪名? 苏柒不自觉地冒出这么个念头,又瞬间被自己鄙视:姑娘我来拿回自己的东西,怎么能叫偷? 再说了,这家伙住在慧目斋的时候,姑娘我给他包扎换药,他不穿衣服的样子都看了多少回,有什么可羞涩的? 想至此,她又觉得底气十足,“噌噌”几步上前,一把撩开了素纱窗帘。 床榻上的慕云松睡得很沉,浓密的眼睫低垂,悠长呼吸中带着几分氤氲的酒气。许是喝了酒热的缘故,他大半个光裸的上身都露在被子外,在淡淡烛光中显得格外纹理分明。 苏柒忍不住在他床边坐下,望着这张睡得沉沉的俊脸,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曾以为他是江洋大盗、暗卫杀手,偏偏那时她并不怕他,与他住在同一屋檐下,磨牙拌嘴,甚至支使他去替她挣银子,都觉得理所当然。 然物是人非,他一夜之间,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靖王爷,在这王府中的几度相见,不是在劝她当王妃,便是数落她乱跑,那一身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竟让她心生畏惧,丝毫不敢说个“不”字。 只有看着沉沉睡梦中的他,才能找到丸子的影子。 苏柒正暗自嗟叹,却见眼前的俊男眉头皱了皱,口中喃喃吐出半句呓语:“梦……别……” 苏柒骤然被骇得一惊,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不是跑来偷窥王爷睡觉的,见他喃喃话毕又睡去,赶忙将右掌心悬在他灵台之上,口中默念咒语。 瞬间,便见他灵台发出一点金光,随即越来越亮,一只流光溢彩的小金鼎渐渐从灵台中浮现出来。 总算是出来了……苏柒不禁一阵窃喜,正要伸手去接,却忽见那鼎口一团紫黑气隐约浮现。 这是……苏柒有些惊诧:当初镇魂鼎落入慕云松灵台的时候,里面只盛着他的三魂七魄,别无他物。 莫非,鼎在他灵台期间,又自行收了别的魂魄进来? 苏柒下意识地想要念咒语,将那团紫黑气再收回鼎中看个究竟,不料那紫黑气觉察到一般,瞬间聚集在一起,飞快地向外冲去。 苏柒自知追赶不及,只得眼巴巴望着那紫黑气遁逃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床榻上的慕云松忽然一动,发出一声唤:“梦珺……” 眼见他要睁眼醒了过来,那刚刚浮出他灵台的镇魂鼎,仿佛被什么东西拉扯,又瞬间沉了回去。 我的鼎!苏柒可不愿功亏一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了一把,熟料心情太切用力太猛,一个重心不稳,便整个人向下扑去。 慕云松方从梦中睁开半只眼,便莫名地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 那盈盈一握的腰肢,脆生生的脊骨节,和淡淡的栀子花般的香气,都太过熟悉,他忍不住唇角轻扬。 依稀见,听见压在他胸前的小人儿,娇俏又生气的声音:“臭丸子你干什么?!” </div> </div> 第92节 这一句,让他仿佛回到了东风镇慧目斋,那张简陋的木床上。 与方才那个令人纠结的梦相比,如今这个梦,简直不能再好。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让在他身上挣扎扭动的人儿贴的更紧了些。 苏柒百般挣扎不开,一双手在他光裸的胸前东摸西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但觉耳畔他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令她耳根都烧了起来,音调也带着几分窘迫,“快放开我……干什么……” 他半闭着眼眸,懒懒轻笑:“你半夜闯进我梦里,却问我要干什么……” 苏柒以为他在责怪她扰了他睡觉,“那个,我不是刻意要扰你,我是……”总不能说,我是来你灵台里拿我的宝贝鼎的?这理由也未免太奇葩。 她正苦于不知该如何解释,却听耳畔清糯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无妨,你能来,我很欢喜。” 苏柒一时无语: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似你这般被贼惦记还欢喜的,实属罕见。 她正胡思乱想着,下颌已被一只大手轻轻托起,他带着薄茧的拇指轻划过她细嫩的脸颊,一种异样的酥麻感直钻心底。 她不禁垂下眼眸,对上一双半睁半合,幽深而漾着几分酒意的双眼。 看来,他今日喝了不少酒,估计是醉了…… “如今想来,你喝醉的那一晚,我……着实的后悔。” 她听他吐出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在为打她屁股的事认错道歉? 想起那火辣辣的痛和莫名的委屈,她不禁撇嘴,语气也有些酸:“你若再敢那般狠心对我,我……” 熟料她话未说完,已是一个天翻地覆,方才还在她下面的某王爷,忽然便转到了她上面。 他那张白玉般的脸上,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抹红意,健硕的胸膛起伏得急剧了几分,呼吸间的淡淡酒气扑在苏柒脸上,让她也有了几分醉意一般。 苏柒被他牢牢锁在双臂之间,盯着这样一个醉意阑珊的美男王爷,不自觉地便心跳加快了几分。 虽然早知道他生得好看,但这个角度近距离地观看,实在让人…… 她自觉鼻子一阵灼热,鼻血就快要荡漾而出,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捂。 偏偏一双手被他锁得结实。 “既然你也觉得委屈,”眼前的美男忽然慢慢伏下身来,在她耳边沙哑地呢喃,“我愿补偿。” 你如何补偿……苏柒按捺着心中乱撞的小鹿:让我也打你屁股几下?那你又按着我手做什么? 她尚未想明白,一袭灼热湿滑的感觉已在耳珠上拂过,又被他惩戒似的轻轻一咬,酥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令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吟。 这家伙,究竟要做什么…… 然她仿佛被他感染得醉了,脸颊烫得吓人,脑海中亦是一片绯红的云里雾里。 迷迷糊糊间,听到他略带沙哑的轻唤:“苏柒……” “嗯……”她下意识地应着。 然脑海深处仅存的一丝意识,却提醒她记起,方才他在睡梦中,也曾喃喃轻唤一个名字。 梦珺。 显然,叫梦珺的,不会是个男人。 这一点意识让她蓦地清明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挣扎。 他按着她双手的力气太大,她百般挣脱不开,便直接提膝撞了上去。 “呃!” 趁着他发出一声闷哼,手上的力道也卸了几分,她赶紧纵身一滚,但用力过猛…… 第101回 月下遇故人 咚! 这也太倒霉了……她坐在地板上,感受着被撞疼的脑门儿、坠床摔疼的屁股,以及脸上不知何时淌了出来的鼻血,简直欲哭无泪。 苏柒深觉,这是她这辈子最丢脸的时刻,没有之一。 想至此,她不禁恨恨地瞥一眼始作俑者,只见他正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坐在床榻边缘,一副咬牙忍痛的样子,一张脸都绿了几分。 苏柒从未见他这副模样,不禁反思:我……怎么他了? 印象中自己不过是用膝盖撞了他一下,慌乱中翻身时又碰了他的额头,但看他这样子,倒比被人捅了一刀尤甚。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人也太没安全感,在东风镇时也便罢了,如今身在王府侍卫林立,这睡觉带把刀子的习惯竟还是没改…… 怕是被人行刺次数太多,落下心理阴影了……苏柒不禁啧啧。 “王爷……你没事儿吧?” 听她这般问,慕云松没好气地望了她一眼:你可知道,你差点亲手毁了你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 但剧烈的痛感,倒让他从几分醉意中清醒过来,看着苏柒一脸忿忿然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张俏脸儿上胡乱抹着鼻血的样子,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你半夜来寻我,所为何事?”虽带着一两分希冀,但他也不信,这丫头是专程来投怀送抱的。 “我……”苏柒实在找不出个好理由,想了想只得将惠姨娘和莲香之事说了,只是自动略过了第一次见慕云萱,就被她追着满院子打的情节,改成了二人一见如故意气相投,从惠姨娘的呓语中听说了莲香的名字。 </div> </div> 第93节 “关于当年莲香与赫连叔父之事,我也曾深表怀疑,但明里暗里查了许久,也没查出什么端倪。”慕云松沉吟道,“你疑心莲香化为怨灵,缠上了惠姨娘?” 他虽不知苏柒阴阳眼之事,但对于她从事的职业颇为了解,是以对于苏柒在鬼魅邪祟之事上的直觉,也深信不疑。 “我只是奇怪,惠姨娘并非害死莲香的凶手,莲香为何偏偏缠着她不放?” 她口中“凶手”之说,令慕云松顿时有些担忧:若说当年莲香之死,与自己母亲干系极大,若这怨灵料理完惠姨娘,转头来缠上自己母亲…… 他心中一凛,盯着苏柒正色道,“我会想法子再将当年之事查一查,至于你,”他想起差点要了他们命的怨灵月璇玑,“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我知道。”苏柒颔首,如今不是她想轻举妄动,而是根本无处下手,这种有力气没处使的感觉,着实令人不爽。 慕云松点点头,看眼前的小人儿不断用衣袖抹着鼻子,将一张脸儿抹得花猫儿一般,不禁唇角都带了爱怜,起身拧了张凉帕子,走到她面前,拇指与食指轻捏着她尖尖下颌,抬了起来。 他这暧昧的举动,又令苏柒身子一僵,下意识地便要往后躲,却被他贴得更紧,口中低声嗔怪:“别动。” 她真的一动不敢动,垂眸看着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捏着一张雪白的帕子,微微低垂了侧颜,目光眷眷,犹如在擦拭一件心爱的瓷器。 脸上丝丝凉意袭来,苏柒着实觉得有些尴尬,喉咙忽然便发痒,“王爷……我自己来就好……这样烦劳你,我怕是会折寿的……” 他却将她的话全然当耳旁风,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刚下了雨,天气不燥,怎么还流鼻血?” 苏柒被他问得耳根一阵发红,然常用理由都已被他堵了回去,只得闷闷道:“方才滚下床,摔的。” 看她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慕云松但觉好气又好笑:这丫头,永远不能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待着,非要伤人又害己。感受到自己仍隐隐作痛的某处,他暗暗叹了口气,“你呀……活该。” 嘿……苏柒立时不悦,你这人会不会聊天儿?侧头甩开他的手,“王爷,事儿我说完了,天色不早,我也要回去了。” 慕云松一只拿着帕子的手僵在空中,不知何处又得罪了她。 看她转身欲走的样子不似假的,他心底划过一抹淡淡的失望,只得放下帕子,拿了自己外袍:“我送你回去。” 苏柒刚想说“不必”,某王爷已自顾自地率先一步踏出门去,走了两步见她还在门口踟蹰,幽幽然问道:“不想走了?” “走……走啊!”苏柒赶紧快步跟上去,走出栖梧院门时,正遇见那两个“忠心耿耿”的侍卫,二人看看自家王爷又看看王妃,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夜色凉凉如水,慕云松刻意放慢了脚步,与苏柒并肩缓缓而行,“听闻你早上去向母亲请安,她可有为难于你?” 苏柒回忆了一下,觉得那老王妃除了偶尔抽抽的半边脸,倒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没有。”考虑到老王妃是慕云松的亲娘,她索性引用月珑的话,“老王妃是个面冷心善之人,她今儿还赐了个院子给我呢。” “我听说了。”慕云松轻叹,将云水阁给了苏柒,不知是谁的主意,“那院子你可喜欢?若觉得偏僻,我给你换一处。” 云水阁与他的栖梧院一南一北,相距甚远,他听说后着实的不满意,更何况那院子…… 只要她摇个头,他打算立刻给她换一间,其实他自己心里早有个计较,索性便将她安置在他栖梧院的东厢房里,与他不过一墙之隔,也能朝夕相见,一如在慧目斋那般。 此番回来,忽觉他住了二十多年的栖梧院,冷冷清清地让他不习惯,原来,只有她在的地方,才是热闹的,有温度的,像个家。 想至此,他侧头去看她,希冀着能听她口中听到云水阁的一点半星不好来,熟料苏柒连连摆手:“不必不必,那院子我特别喜欢。” 然后掰着手指,饶有兴致地给他数出了云水阁的一堆优点:从合欢树到小池塘,再到两个名叫石榴葡萄的丫鬟,真是不胜枚举。 慕云松一张脸僵了僵,闷闷地吐出一句:“你喜欢就好。” 说罢再无声,苏柒却依旧沉浸在对自己小院儿的憧憬中,计划着在那方小池塘里养几尾鱼,再在合欢树下给烧麦做个窝,结束她的老虎儿子寄人篱下的生涯。 “对了,我看到门上‘云水阁’三个字,好像是个女子题写的,落款叫梦……什么?” 她本是不经意地问一句,却忽觉身边的某王爷,脚步一滞。 她此时倒是福至心灵,想起一个名字,一个刚刚从他口中听到的名字。 “梦珺?”原来,写下那样隽秀轻灵三个字的,正是他梦中唤着的那个人。 苏柒不知怎地,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口中却故作个轻快语气:“梦珺……名字多么好听,跟话本子里的女主角似的。她是谁啊?是王府的小姐,还是……” “不是。”慕云松飞快地打断了她的揣测,语气冷冷,“她早已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苏柒暗暗揣测:是说她走了,还是…… 但看某王爷一副兴致缺缺,不愿再谈这个话题的样子,她也不好再问下去。 正尴尬沉默间,她却目光一转,看到了一个着实意外的身影。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柒骤然停下了脚步,对慕云松道:“此处离云水阁不远,我可以自己回去,王爷请回吧。” 被突然下了逐客令的慕云松,想要张口说些什么,然看眼前的小人儿侧着脸故意不看他的样子,想来是因为他不愿透漏梦珺之事,而有几分不悦。 这丫头,竟也会吃醋了么?他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张了张口,却又无从说起。 终究,只能抚了她肩膀,语气轻缓:“你莫要多想,早些回去睡吧。” 苏柒点点头,立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远,直至背影都不见了,才折身往旁边的一处院子跑去。 待跑到近前,依稀看到白墙黑漆的大门上方,写着“岁寒苑”三个字。 不知这又是谁的院子……苏柒心中暗想,那家伙又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正思虑着要不要想个法子溜进去,却再度听见一句熟悉的台词:“什么人?!” 本姑娘真是与这王府八字不合,逃不过夜夜被人满院子追的悲催命运。 一路逃回云水阁的苏柒,坐在自己卧房桌案旁大喘着粗气。 不过,那家伙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北靖王府? 她正兀自不解着,忽听门口响起敲门声,紧接着石榴的声音传来:“王妃?您回来了?” </div> </div> 第94节 苏柒额角黑了黑……以为自己来无影去无踪,敢情儿连自己的丫鬟都瞒不住,只得闷闷答道:“在,进来吧。” 石榴于是推门进来,颇有眼色地给苏柒添上了热茶,“奴婢方才路过您房门口,见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可把奴婢担心死了。这大半夜的,您去哪儿了?” “呃……”苏柒深觉,自己这半宿一直在为寻各种借口而费脑子,“我……有些饿了,想去找点吃的。” 她不过随口说个托词,眼前的石榴却一副又惊又愧的模样,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奴婢该死!竟让王妃饿着,还自己去寻吃的,实在是罪无可恕!” 苏柒看着她有些无语:你这便罪无可恕,那我拿靴子砸王爷的脑袋,基本可以判五马分尸了吧,“你先起来,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石榴被她扶了一把,才胆战心惊地起来,心有余悸道:“奴婢今后日日备着些吃食汤水,在小火炉上煨着,王妃不管何时饿了,只管吩咐一声,都能吃上热乎的。您听奴婢一句劝,可别再大晚上的往外跑了。我总觉得咱们这王府里……”石榴说着说着,忽然打了个寒颤,“有时候阴气森森的,怪吓人的。” 苏柒望着刚刚飘进门的两道鬼影,暗想:你这直觉,还真是灵敏。 第102回 女追男四式 支走了石榴,苏柒方换上个诧异眼神,问道:“小锦鲤,你何时来了广宁?” “都跟你说了我叫……罢了。”李锦做出个累觉不爱的神情,“还不是你那个便宜相公,前些日子派人捎信给婉清她爹,邀他来广宁一叙。我就听婉清她爹跟她娘说,久慕北靖王贤明,广宁城值得一行。他们两口子,你也知道的,关起门来你侬我侬得不行,最终决定一家三口一起来。”他无奈地耸耸肩,“婉清来了,我不放心自然也跟来了。” “一来就在别人家院子里偷窥,”苏柒想想方才在岁寒苑门口看到的一幕,“你何时也学得好这一口儿了?” “我是被硬拉去的!”李锦赶紧辩解,“我又不断袖,我去偷窥个大男人做什么?”他着实无奈地撇嘴,“实属交友不慎啊!” 苏柒这才顺着他的眼神,望向兀自飘在空中痴痴傻笑的黄四娘:“所以,你看上了住在岁寒苑里的人?” “没想到,这偌大王府里,除了你那便宜相公,还有这般俊朗阳刚的男子!”黄四娘手托胖腮,满面的桃花荡漾,“不想我黄四娘寻寻觅觅许久,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找到了我人生的第二春!” 她话音刚落,便被李锦冷冷打击:“你人生早尽了好嘛?再说了,你第一春都还没踪影,哪里来的第二春?” 受了打击的黄四娘立时不悦:“小锦鲤你再说一遍?信不信老娘给你个大大的拥抱?” 眼看二鬼又要呛起来,苏柒不得不出面当和事佬:“莫闹了!那住在岁寒苑里的俊朗男子,究竟是谁?” “不知道啊!”黄四娘做个无比惋惜状,随即给苏柒下了硬任务,“你不是便宜王妃么?明儿一早就去给我打听清楚,那俊朗男子姓甚名谁、年纪几何、可曾婚配!” “知道了又如何?你一个女鬼,还想以身相许不成?”李锦再度毒舌。 黄四娘白他一眼:“我不能以身相许,我……可以等他死啊!那公子看起来二十许年纪,怎么着也能比婉清早死个十几年!” “你……” 苏柒有点头痛,深觉这二鬼争执的事,实在太过奇葩。 “说到以身相许,你找那个定远侯爷赫连钰报恩之事,怎么样了?” 经黄四娘一问,苏柒才想起还有这么档子事儿,“我倒是有心帮他做件事,或者实现个夙愿。可自打那日馄饨摊不期而遇之后,我便再没见过他。”苏柒一手托腮,犯愁道,“人都见不着,我如何能够知道,他想要什么呢?” 她也曾认真想过,赫连钰身为定远侯爷,自幼养尊处优、长大位高权重,所谓钱财名利什么的,他自然是一样也不缺。 只晓得他好龙阳,偏偏她苏柒还是个女的。 苏柒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听黄四娘道:“依我看,你这报恩得先制定个计划:首先,你要刻意去接近他、熟悉他、了解他,才能够知道他需要什么;然后,才能够想法子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苏柒觉得这主意靠谱,只是初次见面就拉人家垫背又背锅,他那句愤愤然的“别再跟着我了”犹在耳边回响,她着实的没有信心。 “上次闹得不欢而散,就算我厚着脸皮再去见他,”苏柒郁闷地趴在桌子上,“他肯定也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别这么沮丧嘛!”黄四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苏柒的肩膀,“你我皆是爱看话本子的同道中人,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的道理,你岂能不懂?” “我都说了我不以身相许……” “但道理是一样的!你想要了解他,就得让他愿意接纳你这个朋友。如何成为朋友,还不是需要些心思和手段?”黄四娘忽然一副饱学之士的模样,“姑娘我生前,曾总结了女追男的四大绝招,可谓招招制敌、各有千秋,今日不妨传授给你。” 她说得玄乎,苏柒和李锦皆被勾起了些兴致:“哪四大绝招?” “我这四大绝招厉害就厉害在,是从古代四大美人勾引男人……咳,爱恨离合的经验中提炼而出,故而具有极高的杀伤力和成功率,实乃闺阁少女思春……” 她正自卖自夸着,瞥见苏柒已是一副不耐烦的神情,而李锦更是转身欲走,赶紧切入正题:“废话不多说,我这四招分别叫做:西子捧心、貂蝉拜月、贵妃醉酒、昭君出塞。 所谓西子捧心,简单来说就是装病装可怜。男人们,都有保护欲,见到柔弱可怜的女子,便会不自觉地心生爱怜。故而这一招的精髓所在,便是示敌以弱,激发他的保护欲,进而自然而然地接近他身边。” 保护欲……苏柒蓦然想起在东风镇绮思院那晚,她被那猪八戒逼得走投无路间,正见到丸子踹门闯了进来,那一刻的她,多么无助可怜地冲他跑去,可他呢,眼睁睁看她摔个大马趴,送她一句冷冷的“原来你是这样的女子。” 苏柒顿觉额角黑了黑。 “第二招貂蝉拜月,意思既是:当你跟这男子有了初步接触,为了尽快让感情升温,便要花心思安排些花前月下的相见,最好是夜半更深、河边柳下这样的,你眉目传情,他心猿意马,若能再顺便发生点儿不该发生的,那就……” 花前月下么……不知月下烤肉算不算?苏柒忆起慧目斋小园里裸着上身烤獐子的某男,那晚原本氛围挺好的,他却毫无征兆地发了飚,最终二人不欢而散。 一旁的黄四娘正兀自捧心浮想联翩,却被李锦淡淡问道:“听说,你就是在自家后院学貂蝉拜月的时候,被雷给劈死的?” 这就戳心了。苏柒眼疾手快地一把拦住转身欲走的黄四娘,“他一个熊孩子懂什么?别理他,继续说,还有两招呢?” 黄四娘向李锦投去个“我不与你一般见识”的眼神,继续讲道:“第三招贵妃醉酒,就更厉害了。说的是若是你与那男子在花前月下还没发生点儿什么,就只好再添一把火了,约他寻个环境雅致的酒楼,临窗而坐对饮几杯,待到氛围愈发融洽,你便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脸颊绯红醉眼迷离,柔若无骨地往他肩上倒去……”黄四娘自做个闭目陶醉状,“任他是铁石心肠百炼钢,也要顷刻化为绕指柔了。” 是么……苏柒又不禁想起自己在东风镇喝醉了酒的那晚,多么柔若无骨惹人爱怜……可某男老实不客气地将她扔进了凉水桶,害她生了好大一场病。 “最后一招昭君出塞,乃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招数。说的是若前三招用尽,你依旧未能俘获那男子的心,那么可以铤而走险,行个欲擒故纵之计,只道自己心灰意冷,即将远遁而去,再也不会打扰他的生活,望他兀自珍重,不必挂念云云的,一定要将这诀别的戏码演得梨花带雨、凄凄切切,让他心痛到幡然悔悟,拉着你恳求不要走留下来,算是以退为进、终得圆满。” 走……苏柒不禁叹了口气,她倒没演过什么诀别的戏码,倒是人家某王爷,在忆起前事之后,招呼都没打一个,便毅然决然地离她而去。 苏柒愈发觉得心底凉凉,却听李锦问道:“若用到第四招,那男的依旧不为所动,怎么办呢?” “那就说明,那男的是个不解风情不开窍的榆木疙瘩。”黄四娘撇嘴道,“这样的男人,还有什么好眷恋的?直接一脚踹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便是了。” </div> </div> 第95节 李锦点点头,若有所思:“所以,这就是你活了二十年还没嫁出去的原因?” 被戳中伤处,黄四娘瞬间怒了:“嘿你个熊孩子,找死是吧?老娘今儿不让你感受一下我广阔的胸怀,我就不姓黄!你别跑!” 二鬼你跑我追地双双飘远,徒留苏柒一人有气无力地爬在桌上郁闷。 这所谓四大绝招,招招都是对昔日丸子、如今慕云松的控诉声讨啊!姑娘我怎么遇上这么个不解风情的家伙…… 苏柒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昨夜睡得太晚,苏柒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想到自己完美地错过了去向老王妃请安的时辰,苏柒只觉心中一阵侥幸的轻松。 慢腾腾地梳洗完毕,又吃了葡萄送来的早餐,苏柒想起一件事来。 昨夜,黄四娘拜托她去打听岁寒苑里住的俊男,她也有些好奇,传说中能与慕云松媲美,令黄四娘花痴到焕发了“第二春”的男子,究竟是谁。 随口问了石榴葡萄一句,不料二人皆怯怯地表示,自己来王府不久,之前一直负责些浣衣烧火的粗使差事,因此对王府的主子们并不熟悉。 看来,只能姑娘我亲自跑一趟了,苏柒心想。 幸而如今正是大白天,在王府中随便溜达也不会被人当小贼追着跑,苏柒便大摇大摆地往岁寒苑方向踱去。 行至岁寒苑门口,意外地发现个熟悉面孔。 “哎?你不就是昨夜那个……站住!” 第103回 岁寒苑美男 苏柒下意识地转身欲逃,心想这侍卫也是太敬业,已在门口戍守了一夜,怎么还不下班? 然不等她开溜,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身影,已从岁寒苑大门里极迅速地蹿了出来,纵身一跃便要往苏柒怀里钻。 “烧麦?!”苏柒被老虎儿子扑得险些跌倒,才费力地将它抱起来,“两日不见,你怎么又胖了一圈?再这样下去,别人都要把你当成只肥猫了!” “它正长身体的时候,自然要多吃些。” 苏柒抬头,见慕云梅负手从岁寒苑大门里走了出来,望着烧麦满脸的宠溺。 苏柒看看烧麦又看看慕云梅,顿时了然:“原来,岁寒苑里住的俊男,就是你啊!” 慕云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脸颊一红:“姑娘过奖了,既然到了我的地盘,可要赏光进来坐坐?” 苏柒还没开口,怀里的烧麦已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扯着她的衣袖往岁寒苑里使劲,苏柒忍俊不禁:“那就叨扰喽。” 这位慕五爷的院子,比她住的云水阁大了不止一个档次,前院开阔,东西分别种着青松和紫竹,而后庭的天井里则开辟了一片园子,种了满满的红梅树。 “松、竹、梅三友聚首,难怪叫做岁寒苑。”苏柒点头赞道,怀里的烧麦则跳了下来,向她炫耀自己梅树下的小窝。 “如今这夏末时节不显得好看,待到寒冬腊月天,满院的红梅竞相开放,我这院子就成了整个王府最好看的地方。”慕云梅笑道,“到时候,若苏姑娘有兴致,我们在红梅丛中温酒对饮,赏雪赏月又赏花,也是雅趣一桩。” “好啊好啊!”苏柒一阵猛点头,忽然想起黄四娘追男四绝招中的“貂蝉拜月”和“贵妃醉酒”,不知他这算不算是个双管齐下的版本。 想到黄四娘,她不禁面露悲悯地望了慕云梅一眼:慕五爷,你被个女鬼看上了你造么? 慕云梅显然不知道自己的悲催孽缘,引着苏柒在前厅里坐下,早有下人奉上香茶和点心。 “苏姑娘在王府住得可习惯?” “呃……还好。” 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慕云梅颇有些心疼:她是个何其天真烂漫的性子,如今顶着个北靖王爷未婚妻的身份,日日地被拘在王府里,犹如笼中的金丝雀,又岂会很快活? 他轻叹了口气:若不是他自己,自作聪明地将她带回王府来……“曾许诺带你吃遍广宁城,倒是我慕云梅言而无信了。” 苏柒十分识趣地摆摆手:“无妨,我知道,你们兄弟事务繁多,不像我大闲人一个。” 看来,大哥也并不常陪她。慕云梅心底愈发的怜悯,忽然一敲掌心:“左右我今日无甚要事,广宁城北有家满记糖水店,乃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苏姑娘可有兴趣一起去尝尝?” 苏柒深以为,这世上唯不花钱的美食,不可辜负。 二人便出了王府,信步向城北走去。路上,苏柒声情并茂地向慕云梅讲了她独自一人溜出府去吃夜市的经历,讲到自己冒充月珑的表弟,却被她的爱慕者追得满院子跑的情节,慕云梅几乎要笑岔了气。 “大概是你的一身穿着,令他有些生疑。”慕云梅将苏柒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一拍她肩膀,“跟我来!” 说着,便带她转了个弯,拐进了一家叫做“祥云坊”的成衣店。 苏柒在里面被慕云梅指手画脚地一通折腾,再出门,已是个手持折扇、风度翩翩的俊俏小书生形象。 “你日后若独自出门,扮个男子总要方便些。”慕云梅满意笑道,“只是,如此清隽洒脱的小公子,只怕又要招惹桃花三两枝了。” 总比你招惹女鬼三两只好些……苏柒暗想,随着慕云梅经过一条青砖巷道,道旁是一扇黑漆偏门,门口两名守卫见慕云梅经过,立刻站直了身子行礼。 “高门大户,定是个显赫人家?”苏柒随口问道。 “哦,此处便是定远侯府,与北靖王府相去不远。” 苏柒立时上心,默默记住了侯府的位置,想了想又忍不住低声问道:“我听说……定远侯爷赫连钰好龙阳,可是真的?” “这个……”慕云梅脚步一滞,脸上浮现个苦笑表情,“确有此传闻,至于是真是假,我也不甚清楚,不过他与我大哥相仿年纪,却始终未娶倒是真的。”他望一眼略显失望的苏柒,“你若真想知道,不妨去问我大哥,他二人自幼一起长大,自然是知根知底的。” 问他?苏柒想想自己上次跟他提到定远侯爷,某人黑着一张脸着实不爽的样子,深觉这不是个好主意。 而此时,正坐在书房里听暗卫汇报的某王爷,恰正黑着一张脸。 “王妃昨夜与王爷分别后,去了一趟……岁寒苑。” </div> </div> 第96节 暗卫隐风一句话说完,便觉眼前一阵寒意袭来,吓得他赶紧将头低了几分。 “岁寒苑?”慕云松眉头蹙起,“她去找老五了?” 他不提他倒忘了,当初苏柒骤然出现在北靖王府,据说就是被慕云梅给带来的。 这丫头,何时与老五有了交情? 看自家王爷脸色愈来愈难看的样子,隐风赶紧解释,“倒也没有,王妃不过是在岁寒苑门口张望了一阵,恰被守夜的侍卫看见,吼了一嗓子,便吓得跑了。” 慕云松暗自松了口气,瞥一眼隐风,“眼睁睁看着王妃被侍卫欺负,你这保镖当的,可以的。” 隐风但觉背后的冷汗涔涔而下,赶紧跪了下去:“属下知错,请王爷责罚!” 慕云松端起茶碗喝了口茶,面色好看了几分,似不经意问道:“她如今人在何处?” “王妃今儿一早又去了岁寒苑,如今与五爷一道,往满记糖水铺去了……” 他话音未落,忽见他家王爷手中的青瓷茶盏,毫无征兆地碎成了靡粉。 隐风暗自后悔自己嘴快,却听他家王爷用毫无温度的声线问道:“满记糖水铺,在何处?” “城……城北。”隐风记得,王爷上次用这种声调问起的一个人,如今早已坟上草青青,他深深为这家新开的糖水铺感到悲哀。 远远望见满记糖水铺的招牌,苏柒眼前一亮。 “桂花香、蜜糖甜……”她幸福地闭上双眸,用力吸了吸鼻子,“光闻味儿就令人心生向往!这家店可真是……生意不怎么样啊?!” 她望着门口不断惶惶走出,头都不敢回的客人,与慕云梅疑惑地对视一眼:店里招土匪了? 慕云梅望一眼店门口立着的两名侍卫身影,唇角勾起个耐人寻味的笑容,轻揽苏柒肩膀:“走,去会会这位土匪山大王。” 二人走进店里,便见一个身穿大围裙的白胖中年男子,正纠结着双手,一脸局促地立在门口。 “老板,你们今儿还做生意么?” “做……啊,不做……”白胖老板吞吞吐吐了一阵,摸着额角上的汗满脸的尴尬,“说实话,小人也不知道,今儿这生意是做还是不做啊!” 苏柒被他逗乐了:“你自个儿的生意,你还做不得主?”说话间,被慕云梅拉着往厅堂走,才赫然发现,他家空空如也的厅堂里,正端坐着一尊黑脸雷神。 苏柒忽然便明白,老板为何如此为难了。 慕云梅倒是无谓一笑,语气甚是云淡风轻:“大哥今日得闲?竟有如此雅兴?” “路过。”他大哥看都不看他一眼,垂眸饮茶,幽幽道:“我是忙里偷闲,你倒真是闲得发慌,不如去将我前些日子得来的西洋火器图纸研究研究,五日后我要看铜铸样。” “这……”慕云梅额角抽了抽,那图纸他是见过的,还饶有兴致地向大哥讨了回去琢磨,但觉这新式的西洋火器设计精良且杀伤力极大,但要他五日做出铜铸样来…… 只怕他这五日,连觉都不必睡了。 慕云梅一时语塞,望着他家大哥的目光中,满满写着“公报私仇”四个字。 但他家大哥显然不理会他的眼神杀,不过剑眉一挑:“做不出来?” “呃……”慕云梅近日正跟他大哥软磨硬泡地讨神机营的差事,这火器若做不出来,只怕差事也要泡汤。 想至此,他只得恨恨地一咬牙:“做得出来!” “甚好。若能将火器试制成功,便依你所愿,将雷军神机营交由你节制。”故意瞥他一眼,“还在这愣着,是嫌五日给得长了?” 这就迫不及待赶我走?慕云梅唇角勾起个不羁笑意,扯了把椅子在慕云松对面坐下,“来都来了,大哥总要让我尝个鲜儿再走。苏姑娘,一起坐吧!” 一直站在一旁,看他们兄弟二人不知所云的苏柒,被慕云梅扯了扯才缓过神儿来,刚要挨着慕云梅身边坐下,忽觉一阵寒意飕飕袭来,抬眸见某王爷正用眼角望他,目光相当的不善。 苏柒但觉后颈一凉,蓦然忆起了自己便宜王妃的身份,有些尴尬地望望这兄弟二人,终决定扯张椅子,在他二人中间坐下。 慕云梅无所谓地笑了笑,向门口进退不是的白胖老板问道:“老板,你家店里有什么推荐的?” 第104回 黏人糖不甩 “有有!”白胖老板赶紧躬身跑了过来,“咱们店里招牌三绝:桂花酒酿冰圆子、红豆钵仔糕,还有糖不甩。” 苏柒听得好奇:“何谓糖不甩?” 提起自家美食,白胖老板腰板都挺直了些:“说起这糖不甩,倒是有个典故,说此物乃是八仙之一的吕洞宾首创。 吕大仙本就有悬壶济世的情怀,见世人多忌惮药汤苦口,遂心生一计,将仙丹藏于熟糯粉丸内,配以糖浆煮成甜滑可口的“糖不甩”,取之“糖粉粘丹不分离”之意。他再摇身变做个挑担叫卖的老翁,从街头到墟尾半卖半送,百姓食之,有病者病痛皆去,无病者强身健体,自此糖不甩的做法便流传至今。” 倒是跟我慧目斋的清火符异曲同工……苏柒听得津津有味,一旁慕云梅笑道:“既然这糖不甩如此神奇,烦劳老板给我们做三份来,还有店里的其它二绝,也只管悉数端来。” 白胖老板如蒙大赦,诺诺连声地去了。 慕云梅提起茶壶,给三人添了茶水,慕云松意味深长扫了慕云梅一眼,却忽然向苏柒问道:“我记得在东风镇时,你有个要好的姐妹,家里是开饭庄的?” “哦,你是说采莲?”苏柒不明白,他突然提起采莲是什么意思。 “她亦不是东风镇本地人?” “嗯,她祖籍金陵,年幼时随着她爹来的东风镇。” 慕云松眸光闪了闪:“我看你在广宁城无亲无故的,实在有些孤独寂寞,不如将你这位朋友接到广宁来,也能跟你做个伴,如何?” “哈?”苏柒疑心这位王爷今日是否吃错了药,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我自然没意见,但人家采莲父女在东风镇开饭庄开得好好的,岂会愿意千里迢迢地搬家?” “那就看你的面子了。”慕云松扯唇角淡淡一笑,“你不妨给她修书一封,说北靖王府愿提供一间临街二层旺铺,给她们父女开饭庄之用,不收一文钱的租金。此外,”他目光移向不明觉厉的慕云梅,“她家饭庄有慕家五爷罩着,整个广宁城上至官府,下至三教九流,绝无人敢来找半点麻烦。” </div> </div> 第97节 “……什么?”慕云梅深觉躺枪:这事儿跟我有半文钱关系? 苏柒虽不明觉厉,但看慕云松的神情,诚然不像在开玩笑。想想若自己的小姐妹真能来了广宁,倒也是美事一桩,遂点头道:“好,那我试试。” 三人正说话间,白胖老板已捧着个偌大木盘,将吃食一样样地端上了桌。 “三位贵客请慢用。”他满脸堆笑地说完,便识相地躬身退了下去。 “原来这就是糖不甩。”苏柒早已被甜食诱得食指大动,拿筷子夹起一个白白糯糯的团子,细细沾了碟子里的砂糖、椰丝、白芝麻等佐料,放进口中细细咀嚼,不禁赞道:“还真是又软又糯,又甜又香!”说着,习惯性随口向慕云松寻求意见,“你觉得呢?” “……还好。” 这语调委实勉强,苏柒忍不住转头去望他,见他面前盘子里三个糖不甩整整齐齐排着队,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然他们面前的王爷,显然兴致缺缺。 这家伙确是不爱吃甜……苏柒想起在慧目斋时,她故意往他嘴里塞枣子杏脯,他一副被人下毒似的宁死不屈,表情十分有趣。 不禁玩心大起,伸筷子夹起个糖不甩,在芝麻黄糖里滚了几滚,十分体贴地递到他面前,“王爷请用。” 慕云松低头看了看那黏糊糊的东西,满脸写着拒绝,又伸手推了回去:“你既喜欢,就多吃两个。” “我吃几个无所谓,但王爷是一定要赏光的。”苏柒眉眼弯弯笑得狡黠,刻意抬高了语调,“王爷虽说是路过,但这满身的气场瞬间就吓跑了人家满堂的食客,这日后若传出去,广宁百姓还以为这家店老板犯了什么大事,竟劳烦北靖王爷亲自出马,人家这生意可还怎么做?” 她说着,故意瞥了侍立在不远处的白胖老板一眼,见他一副被戳中了心思的委屈表情,于是话锋一转,“但王爷若尝了他家的招牌点心,那就不一样了,百姓们就会说,是满记糖水铺的点心好,连北靖王爷都大驾光临,那老板日后自然是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说罢,贴心地将糖不甩送到慕云松嘴边,“人家店铺是生是死,就在你这一口之间,王爷你看……” 鬼丫头,倒算计起我来了。慕云松抬眸看苏柒,见她眉眼带笑,一副“你从是不从”的狡黠神情,而一旁的老五则挑了挑眉梢,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被你们算计就罢了,若是换了旁人……某王爷难得乖顺地凑过头去,就着苏柒的手将那糖不甩吞了下去。 “好吃吗?”苏柒这一问,连不远处的白胖老板都伸长了脖子。 慕云松只觉自己的唇齿都被粘做了一团,十分勉强点了点头。 熟料这一点头又中了她的圈套,第二个黏糊糊的团子又瞬间递到嘴边,“那就多吃点儿!”且刻意抬高了声调道,“老板,北靖王爷喜欢吃你家的点心,一会儿记得求王爷赐下一幅墨宝,你可以拿来当招牌了。” 白胖老板激动得直接跪了下去,连连叩首道:“谢王爷赏光!” 得寸进尺啊……慕云松眉头轻蹙,轻瞪了她一眼:有完没完? 然眼前的一双明眸眨了眨,故作疑惑道:“王爷是嫌糖蘸得少了,不好吃?” 一旁的慕云梅,好容易找到个寻衅滋事的机会,着实体贴地将一碟子黄糖全撒了上去。 嘿你小子……慕云松一记眼刀飚过去,然慕云梅全然不接招,低头佯喝冰糖桂花酿,笑得双肩都在颤抖。 盛情难却,慕云松只得勉强张口,刚咬了一半,却皱眉道:“咸的。” “不会吧?”苏柒疑惑,下意识地将剩下的一半团子送进自己口中,“分明是甜的啊。” 说罢,才意识到上当,气鼓鼓地抬头看腹黑某王爷,正低头用帕子擦着唇角,眼角一抹狡笑明明白白。 反倒是一旁的慕云梅,被毫无征兆地撒了一把狗粮,心里颇有些不忿。 冷面无情、杀伐决断的自家大哥,何时变得这般……不正经了? 不正经的某王爷拭罢了唇角,换上一副十分正经的表情对苏柒道:“跟我走,我有事找你。” “可……”苏柒有些为难,她此番分明是跟着慕五爷出来的。 熟料慕云松忽然凑近前来,用自己的帕子擦了擦她唇角沾着的芝麻,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怨灵。” 怨灵?苏柒心下明悟:是找到了关于莲香与惠姨娘之事的线索? 她立时坐不住了:“那我们快走!” 起身跟着慕云松行至门口,又蓦然想起有个无辜可怜的家伙被晾在了桌边,不禁尴尬转身道:“那个,慕五爷……” 话未说完,便被某王爷一把揽了回来,甚是郑重地向自己兄弟交代:“五日后,带着火器铸样来见我。还有,安排采莲父女来广宁之事,也交给你了。” 慕云梅:“……”大哥你还敢再不讲理一点么? 然片刻后,望着眼前一脸谄媚笑容搓着双手的白胖老板,慕云梅悲催地发觉,他大哥一旦不讲理起来,是没有底线的。 “五十两?!就这么几个点心要五十两?你咋不去抢呢?”还敢抢到我堂堂慕五爷头上,真是胆大包天。 “不是的不是的。”白胖老板赶紧摆手辩解,“是王爷临走前安排,说王妃喜欢吃小店的点心,便让小人每日往靖王府送一些,这五十两银子,是王妃一年的点心钱,您看……” 慕云梅简直无语问苍天:摊着这样腹黑的亲哥哥,我能怎么办…… 苏柒自然不知道慕云梅的伤感,此刻,她正跟慕云松坐在他燕北大营衙署的书房里,眼前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黑黄面皮的中年男子,自称是广宁府的仵作许明;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说是官媒白氏。 慕云松向苏柒介绍道:“昔日莲香与老侯爷事发被抓后,正是他二人负责验的身。你二人不妨再将当日情形,向本王和王妃详细叙述一遍。” “是。”仵作许明先开口,“当日辰时,小人被招至王府,便见老侯爷已没了气息,根据尸体的状态判断,应是已死去了两个时辰。小人便检验了老侯爷口鼻,并用银针探其咽喉和胃囊,并未见中毒迹象,只能断定老侯爷前夜饮了不少酒。 小人又将老侯爷衣衫除去,验其身躯四肢,并无受伤痕迹,故而可排除遇刺身亡之可能。小人最后还验了其……下身,”他面露尴尬地望了苏柒一眼,拿捏了一下措辞,“老侯爷确有与人交和之迹象,且……不止一次。” 他这话已说得避讳,然苏柒听了依旧脸颊一红,原本想问的问题也讪讪地问不出口,只得求助地向慕云松望去,便听他平静问道:“若老侯爷生前被人下了春药,你可能验得出?” “若是寻常春药迷药,小人确能辨别得出,但如今江湖上流传的春药种类繁多,小人听说有些西域流传而来的品类,能够在……那期间,随着汗水和体液尽数排出,事后便踪迹全无,很难勘验出来。” 第105回 旖旎当年事 </div> </div> 第98节 慕云松点点头,又向那官媒白氏道:“说说你当日勘验的情形。” “是。”那白氏虽是个四五十岁的婆子,然好歹是官媒,时常在官宦人家走动,见过些世面,此时在王爷面前倒也淡定,“民妇当日被广宁府的官差唤来,负责给那莲香验身。民妇在王府偏房见到她时,她便是一副浑浑噩噩不甚清醒的模样,任由民妇给她褪了衣衫,却不多问也不拒绝,实在有些奇怪。” 她那副模样,只怕不是被下了药,就是中了蛊,苏柒暗想。 “民妇便验了她下身,确是不干净,但并未见落红,可见她在此之前,已不是处子之身。” 那是因为她早已爬了某王爷他爹的床……苏柒忍不住斜眼瞥了慕云松一眼,却见他神色如常:“说下去。” “民妇一时好奇,忍不住问了那莲香几句,她却只是茫然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于是又查看了她的手脚身上,并没有任何淤青和伤痕。” 也就是说,她并不是被胁迫或绑来的。苏柒暗想:难不成她是自愿来的? 不过,从她曾借老王爷醉酒之机自荐枕席的前科来看,还真不是没可能。 苏柒不禁在心底脑补出一场俏丫鬟处心积虑求升职的大戏,想得太过投入,连慕云松后来问了二人些什么,都没在意听。 等她回过神来,已听慕云松对二人道:“你们可以走了。” 许仵作与白氏忙叩首离去,苏柒却见本走在前面的许仵作,蓦地左脚踩在右脚上,将自己绊了一跤。 这一跤怕是摔得不轻,许仵作挣扎半天都站不起来,口中尴尬道:“让王爷王妃见笑了。” 苏柒看他一副扭伤了脚踝的样子,便想前去帮忙搀一把,然刚起身就被身旁的慕云松一把扣住了手腕。 嘿你……苏柒瞪他一眼:人家都这样了,你有没有人性。 却见慕云松瞥一眼门口,白氏已出门去,遂盯着许仵作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苏柒见前一秒还呲牙咧嘴的许仵作,此时已麻利地站直了身子,向慕云松拱手道:“小人这里还有件东西,怕是与此案大有关系,为不走漏风声,只得出此下策,请王爷见谅!” 说着,从怀里掏出块天青色四角缀着玳瑁珠的锦帕,双手呈了上来:“不瞒王爷,此物是案发当晚,小人勘验老侯爷尸首时,从他随身的衣物里找到的。” 苏柒赶忙凑过来,见那锦帕上,借着天青色的底子,绣得是春水戏鸳鸯的图样,只是左上角一片干净处,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两行小字: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这样的图样配上这样的诗,着实的使人浮想联翩,苏柒忍不住问道:“难不成,是莲香刻意将这帕子塞给了老侯爷,约他留宿王府?” 慕云松盯着帕子端详了片刻,摇头道:“不是莲香。” 不是莲香?苏柒不解,却听慕云松向许仵作问道:“你既发现了此物,为何藏匿至今?” “王爷恕罪!”许仵作跪下解释,“小人自知此物事关重大,早就想呈给王爷过目,奈何……三年前王爷调查此事,传唤小人来问话时,小侯爷也是在场的。小人以为,此物事关老侯爷清誉,贸然拿了出来怕是不妥,所以思之再三,便没有拿出来。 后来此案不了了之,小人自然不会让此物再添波澜,是以一直藏匿至今。如今,王爷再查此案,想必是有了新的线索,小人私以为,此物也许能给王爷些许帮助。” 慕云松听罢点头道:“你倒是个头脑清楚的,若有志向,可到我军中来做个知事。” 许仵作闻言大喜,赶紧叩头称谢,由门口的侍卫引着去了。 慕云松转头,见苏柒正捧着那帕子若有所思,想想她今日戏弄他吃那粘牙团子之事,仍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抬起修长手指在她脑门儿上敲了一记:“想什么呢?” “你说,这帕子不是莲香的?” 慕云松轻笑一声:“自然不是。”将那帕子接在手里,“你看,帕子的材质乃是上好的蜀锦,图案的绣工也十分精细。这样的帕子,不是莲香一个丫鬟能用得起的。” “哦……”苏柒忙不迭地点头,“不是莲香的,那会是谁的呢?” 偌大一个北靖王府,即便除去丫鬟,各房各院的夫人、姨娘、小姐也着实不少,想寻找三年前一块锦帕的主人,怕是很难。 苏柒心里犯愁,慕云松却戏谑地望她一眼,淡淡道:“古人云:见微知著,只看你有没有心思。即便是一方死物,聪明人也能让它开口。” 苏柒暗自翻个白眼:嘚瑟什么?姑娘我还能让死人开口呢,你能么? “你看着帕子四角,皆用红丝线缀着一颗玳瑁珠。据我所知,阖府上下,只有一个女子喜欢在手帕角上缀饰物,此人就是……” “谁?”苏柒不觉瞪圆了眼,某王爷却故意拖长音卖个关子,方幽幽吐出三个字:“惠姨娘。” “这帕子是惠姨娘的?”苏柒脱口而出,随即想到另一点,不禁促狭地瞥了他一眼:“连自己庶母的喜好都了解得如此清楚,王爷还真是心思细腻啊!” 慕云松从这话里听出了些许酸意,不禁笑道:“其实不是我心思细腻,是你太马虎。”说着,将帕子一角指给她看,只见紫檀色丝线绣着极小一个字:安。 “惠姨娘,本是蜀地人,闺名叫做惠安。” “原来如此。”苏柒不忿地瞥他一眼:不就是欺我初来乍到,对王府的人和事知之甚少么?然想了想又惊诧地瞪圆了双眼:“也就是说,当年可能是惠姨娘,借老侯爷过府之机,私传信物约他相见?”她依稀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不无可能。”触及自己父辈的陈年情事,慕云松表情也有些讪讪,“我曾听府中旧人偶然提起,说惠姨娘年少时,曾是川蜀都司家的千金。彼时滇王起兵作乱,一路攻占云南府、永宁府,来势汹汹。川蜀驻军不敌叛军,节节败退,皇上急调我父王率燕北铁骑入川平叛,彼时赫连叔父作为副都督,也遂我父王一并入川去。 后来滇王叛乱平息,川蜀都司设庆功宴,宴席间令自己女儿献兰陵王破阵舞,一舞惊为天人,竟是……” 慕云松说至此,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竟是被我父王和赫连叔父同时看上。” “哦!”苏柒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想想病榻上的惠姨娘,虽说如今一副皮包骨头的病态,但柳眉杏目、肤白如脂的底子犹在,年轻时定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然后,就被你爹以权谋私了?”毕竟慕云松他爹是堂堂王爷,而赫连佑只是位侯爷,素来官大一级压死人。 “什么话!”慕云松瞥他一眼,“我父王与赫连叔父情同手足,又岂会为个女子坏了兄弟情义,故而向川蜀都司言明不强迫,他女儿看上了哪个便许哪个。后来,川蜀都司便做主,将她女儿惠安许了我父王为贵妾。” 毕竟是父命不可违,至于惠姨娘当年看上的究竟是谁,那就不好说了……苏柒不禁暗自啧啧。 所以,如果当年惠姨娘心仪的是赫连佑,却被自己爹爹强行许给了慕云松他爹,从此求而不得愈发心意切切,终在慕云松他爹亡故后,与老侯爷赫连佑纸寄片情再续前缘,也并非不可能。 不知慕云松他爹泉下有知,坟头上可会冒绿光? “只是,若传信约见老侯爷的是惠姨娘,那么死在他床上的,又为何变成了莲香?” </div> </div> 第99节 “这也正是奇怪之处。”慕云松沉吟道,“至少,这方帕子的出现,让我们知晓惠姨娘可能涉身其中,故而莲香对她心生怨恨,至死不解,也就合理了许多。” “至于你,”慕云松握住苏柒肩膀,切切叮嘱,“在我查明真相之前,莫再三更半夜地乱跑了。”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尤其莫要往岁寒苑去。老五这几日潜心钻研西洋火器,事关燕北军战力,兹事体大,耽误不得。” 他自觉这一席话说得颇为语重心长,见眼前的丫头“哦”了一声,又补上一句:“可我还得去一趟……” 慕云松额角一黑:“你……” 苏柒顿觉一阵凛冽寒意袭来,肩膀上都被捏紧了几分,骇得赶紧补上半句:“我想把烧麦接到云水阁来住,毕竟慕五爷正潜心研究,烧麦又是个爱黏人的,不能耽误了慕五爷的正事儿,对吧?” 她方小心翼翼地说完,忽觉肩上一轻,某王爷已转过身去,给她留下个不可捉摸的背影,“我会派人把烧麦给你送去,你不必跑了。” 恰巧有侍卫来报,说王爷请的客人已到大营门口,苏柒趁机说声“告辞”,退了出去。 这家伙自从当回王爷,一言不合就变脸的毛病便愈发严重了……苏柒暗自啧啧。 出了慕云松的衙署,苏柒蓦然发现,这偌大的燕北大营,她还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才好。 幸而她自恃人美嘴甜,在门口拦住个模样青涩的士兵,堆起一脸笑容问道:“这位小哥哥,请问出营的大门在哪个方向?” 第106回 计划性落水 她觉得自己的态度简直如春风化雨般令人难以拒绝,孰料眼前的青涩小兵骤然后退半步,鄙夷地瞥他一眼:“问路就问路呗,干嘛做这种腻歪人的表情?” 姑娘我仙女般的笑容叫腻歪人?苏柒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垂眸打量了自己一下,方意识到一早被慕五爷赠了身男装,如今是个翩翩小公子的打扮,难怪人家会想歪。 她刚要开口辩解一句,那青涩小兵已抬手一指:“喏,沿着护城河一直走,就到营门口了。”说罢,怕被她黏上似的,满脸嫌弃地迅速遁逃而去。 姑娘我穿男装,这么不招人待见?苏柒一边自我怀疑,一边沿着护城河一路走去,熟料行了没几步,竟看到个熟悉身影。 那一袭春桃红罗纱裙,身材高挑,娉娉婷婷如弱柳扶风般走来的,不是北靖王府的表小姐慕云歌又是谁? 对这位心仪慕云松的“表妹”,苏柒发自肺腑地没什么好感,自然也不愿与她照面,遂四下望了望,躲在了河边一株大柳树的背后。 便听慕云歌与丫鬟的脚步声渐近,余光瞥见一双粉色缎面的绣鞋,行至柳树旁忽然停了下来。 苏柒本以为被她看见了,却听慕云歌声音传来,“芳苓,你看我头发可整齐,一路走来可花了妆?” 那被唤作芳苓的小丫鬟便接口道:“没有没有,小姐今日装扮得美若天仙,比王爷那来历不明的未婚妻可好看百倍!” “……”柳树后的苏柒,深觉无辜躺枪。 “真不知那野丫头哪一点好,竟能入得咱家王爷的法眼!”那丫鬟芳苓继续絮叨抱怨。 “我听我娘说了,她不过是对表哥有些恩请,表哥不能对她置之不理,若论感情,倒未必有几分。” 柳树后的苏柒,听得秀眉一簇。 “我说呢,王爷素来不好女色,若说对谁最有心,无外乎小姐你呀!”丫鬟芳苓是个会说话讨喜的,“今日这样热的天儿,小姐还专程给王爷送点心来,一会儿王爷见了,不知得多感动呢,到时候对小姐你嘘寒问暖一阵心疼,可不就把那野丫头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一番话说得兴致勃勃,柳树后的苏柒不乐意了:你们无事献殷勤我不管,但句句都要贬低姑娘我,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暗暗一跺脚,换上那个如春风化雨般的招牌假笑,悠悠然从树后踱了出来。 “大热天的,还要烦劳表妹跑一趟,我替我家相公谢过了。” “你你你……”慕云歌瞬间手抚胸口,俨然一副受到极大惊吓的样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相公带我来的呀。”苏柒一脸坦诚。 慕云歌被气得已是语塞,倒是她身后的芳苓,向她家小姐道:“尚未成亲,就一口一个相公,这女人也太恬不知耻!小姐回去告诉王妃娘娘,有她好看的!”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苏柒故意叹了叹:“我也不想啊,是你家王爷非得让我这么叫的,当初,他对我一见钟情不能自拔,哭着喊着要跟我成亲,还说我若不答应,他便分分钟要挥剑子宫,我也是迫于无奈啊!” 她这话说完,只见慕云歌一张俏脸都白了,“不可能!我表哥哪有你说得那般不堪!” “你去问他。”苏柒无所谓地眉毛一挑,“看他认是不认。不过现在最好别去,他正在书房里见贵客,不容打扰。” 她这话说完,才忽然意识到:慕云松正等的那位“贵客”,不会就是他表妹吧? 她心底涌起一丝不悦,明眸一轮,趁其不备一把抓过了芳苓手里的食盒:“这便是给我相公做得点心?我先看看,合不合他口味。” 说罢,也不管慕云歌和芳苓乐不乐意,自顾自打开了盒盖,见里面是一壶银耳红枣酒酿,还颇为用心地拿一冰碗镇着,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气,旁边是一盘碧绿精致的茶饼,看起来着实用心。 “你做的?”苏柒毫不客气地捏起一块茶饼放进嘴里,“好看是好看,但这味道差强人意,一点儿不香甜。” 慕云歌恨恨盯着她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戳出个洞来,咬着银牙一字一句道:“表哥素来不喜食甜!” “那是他没遇上我。”苏柒将吃剩的半块茶饼随手一丢,好巧不巧地落进了那冰碗里,晶莹剔透的冰碗顿时染了一片颜色,“自他遇上我之后,自然是近朱者赤近蜜者甜,如今也是无甜食不欢。这不今儿一早,我们还特特地去了城北的满记糖水铺吃点心。” 平心而论,人家满记的糖不甩,可比你这华而不实的点心好吃多了。 “你……”慕云歌被她一通打击下来,气得快哭了。 苏柒正要乘胜追击,无意间却瞥见了一个身影,令她堪堪定住。 河对岸走来的身穿浅蓝色云纹锦袍的瘦高男子,不是定远侯爷赫连钰又是哪个?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苏柒顿时无暇顾及正气得跺脚抹泪的慕云歌,脑海中快速搜索着黄四娘不久前教导于她的“美人四计”。 第一计似乎叫做……西子捧心?其奥义是装病装可怜? 可是,姑娘我分明好整以暇地站在这里,前一秒还在与这觊觎表哥的无良表妹斗智斗勇,何病之有? </div> </div> 第100节 眼见赫连钰就要从河对岸与她擦肩而过,苏柒望着脚下河水急中生智,索性一咬牙一闭眼,口中大叫一声,便仰面向河水里跌了下去。 百忙之中还拽走了刚被慕云歌夺回去的食盒。 一石二鸟,机智如我。 她方在心底暗自得意了一下,但觉身下一凉,已是连人带盒“咚”地落入了河中。 “救……”苏柒刚喊了半嗓子,忽然意识到扒着那木制食盒压根儿没可能沉得下去,遂佯装手忙脚乱,一脚将那食盒踹得老远,口中大喊“来人啊!救命啊!” 依稀听到岸上,慕云歌带着哭腔的声音:“我的点心……” 苏柒此时无暇理她,手脚扑腾着将自己换了个方向,朝着赫连钰大呼“救命啊!我不会水啊!” 便见赫连钰果然停下脚步,望着她的目光中划过一丝惊愕。 难道我还演得不够像?苏柒索性一咬牙一闭眼,将自己沉了下去。 遥想她苏姑娘当年隐居山上时,日日爬树够枣下河摸鱼,谁若说她水性不好,她都要跟人家急。 如今,让一个熟识水性的扮作不会水,其实也颇具难度。 苏柒为力求真实,索性闭目吐气,让自己一路沉了下去,然蹲在河底等了半天,依旧不见赫连钰下来。 这就奇怪了,上次见他,分明是个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的热血青年,今日竟见我落水而冷眼旁观? 罢了罢了,许是我看错了他……苏柒自觉不能为一招“西子捧心”而罔送了性命,决定自行浮上水面去。 熟料这河底下来容易上去难,她刚振臂向上蹿了一蹿,又猝不及防地被拽了下来。 竟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 这下惨了……苏柒手忙脚乱地去抓,但觉是一缕似水草而非水草的长条子,杂七杂八地挂在脚踝上,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 她方才为求效果真实,将肺里的气吐掉了大半,此刻只觉胸口一阵闷压,愈发使不上力气。 难不成,姑娘我今日要葬身在这小小河沟里?苏柒心中那个郁闷:黄四娘,看你出得好主意…… 她依稀觉得头脑一片恍惚,就要晕过去时,忽觉一只有力臂膀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救星啊!苏柒此时,哪里还有半分会水人的样子,俨然是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意识地就张开双臂双腿,八爪鱼似的死死缠了上去。 那人揽着她向上挣了几下,意识到问题所在,从腰里摸出把匕首,将缠在苏柒脚上的东西用力斩断。 苏柒此时,已有些昏迷不清,手脚都失了力气,那人察觉到她异状,下意识地将她揽得紧了些,一张脸亦贴了上来。 苏柒迷糊间,只觉一方凉滑贴上她唇瓣,紧接着,一口救命的气便渡了进来。 谢天谢地…… 苏柒再睁开眼时,见自己正一身水淋淋,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地趴在河岸边的一块大石上,再往上看,是一张兀自滴着水的俊脸。 赫连钰脸上的表情着实五味杂陈,总结起来不过一句话:怎么又是你? 苏柒勉强扯出个笑容:“这位仁兄,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赫连钰在前面疾步而行,苏柒带着一身水滴,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偏偏天公不作美,将一轮骄阳隐了去,骤然刮起嗖嗖的阵风,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 苏柒一身湿衣被小风吹着,十分应景地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两个喷嚏终换得赫连钰脚步一顿,无奈叹口气道:“我要去衙署换身衣裳,你可要与我同去?” “去啊去啊!”舍命换来的套近乎机会,苏柒自然倍感珍惜,忙不迭地点头,“仁兄侠义心肠,屡屡救人于为难之中,小弟发自肺腑地感激涕零!” 对她这脱口而出的彩虹屁,赫连钰有些哭笑不得:“那你跟我来吧。” 第107回 半分无优点 幸而赫连钰的衙署与慕云松的一东一西,相去甚远,苏柒暗暗放下心来,听衙署门口的守卫抱拳向赫连钰行礼,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你你你……竟是位侯爷?!” 赫连钰无奈笑笑:“在下定远侯赫连钰。”又问道,“我记得你自称姓苏?一袭书生打扮,为何会在燕北大营走动?还掉进了护城河?” “我么……”苏柒暗自庆幸,早上在祥云坊听从老板娘的建议,用三尺白布裹了胸,这一身女扮男装倒未被他看出来,“我是来看我堂兄的。” 赫连钰眯了眯眼:“你堂兄是燕北大营的人?隶属哪个营,是谁的手下?” 这分明疑心我是细作啊……苏柒眼眸一轮,忽然忆起早上在满记糖水铺,听慕云松和慕云梅说过的几句不知所谓的话,遂答道:“雷军,神机营,至于长官是谁……”她刻意压低了嗓门,一副不足为外人道的样子,“听我堂兄说,北靖王爷有意将神机营交给他五弟慕云梅,可是真的?”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赫连钰冷冷打断,适逢侍卫送来了干爽衣裳,他随手捡了一套扔给苏柒,“去里间换吧。” 自然是要去里间换的……苏柒赶紧捧着衣裳告声“叨扰”,进里间脱下湿漉漉衣衫,纠结再三,将那糊在身上的裹胸白布也扯了下来。幸而赫连钰的衣裳穿在她身上着实的肥大,倒也显得胸前咣咣当当,看不出什么端倪。 好不容易跟着来了,一会儿要再说些什么,跟赫连钰套一套近乎才好?苏柒边想,边擦着自己湿漉漉的长发,从里间走了出来。 却正好看到窗前一个修长光裸的背影。 平心而论,赫连钰与慕云松身量相当,却更精瘦些,皮肤也偏白皙,若非人尽皆知其战功赫赫的英名,只看其人倒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苏柒自觉已被慕云松的身材练得眼光甚高,然此时骤然看到他转过身来,胸口黑色的龙兽纹身赫然,给他纤瘦的身姿凭添了几分刚猛,一时间也忍不住血脉喷张,一张俏脸都不自觉烫了起来。 正换衣裳的赫连钰,但觉两道灼灼目光袭来,将他盯得不自在,立时手臂一抖,将一件湖蓝色的直裰披上身,蹙眉道:“为何如此看我?” 苏柒弱弱地伸手指了指:“侯爷胸前纹得是……” </div> </div> 第101节 “龙子狻猊!”赫连钰有些没好气:总觉得这姓苏的小子,眼神怪怪的。 不过,他穿着他的衣衫,一头湿发披垂,脸颊还泛着绯红的样子,也实在是……令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 世间竟有这般娇俏的男子? 他忽觉喉咙有些发干,正想给自己倒杯茶润润喉,却听那娇俏男子,故作个大义凛然的语气道:“一而再地承蒙侯爷出手相救,苏某感激不尽,所谓好借好还再借……不对,是知恩图报乃大丈夫所为,侯爷若什么需要苏某做的,尽管开口,苏某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她一番豪言壮语,说得赫连钰有些想笑:你一个娘娘腔,能替我做什么?“苏兄弟言重了,我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又想敷衍我?苏柒正欲开口,却忽听门口侍卫报:“北靖王爷到!” 慕云松负手踱进赫连钰的书房,见他正忙不迭地低头整理着衣带,不禁有些好奇:“你这是……?” “没什么,”赫连钰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不过正与一位小兄弟……” 说着转头望去,书房里哪还有“苏兄弟”的影子? 慕云松长眉一挑,颇有些意味深长:“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赫连钰听出他语气中的一丝调侃,却故作不知,淡淡道:“几日不见,我倒听说你得了位王妃,这保密工作倒是做得极好,何时让兄弟我见见?” “她么,”慕云松看赫连钰满是期待的目光,蓦然想到这位拜把子兄弟处处都好,偏有个好夺人所爱的小怪癖,从小到大,自己让给他的东西不知有多少。 想至此,他故作个揉额苦笑状,“那丫头性子乖张、素爱惹事,你不见也罢。” 正猫腰躲在屏风后的苏柒,不禁咬碎了一口银牙:这就是你对我的评价?! 赫连钰却笑道:“如此脾性,都能一举击败了你家表妹和夏家千金,得到北靖王爷的青睐,相必是姿色不凡,倾国倾城了?”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屏风后的苏柒暗想。她亦知自己性子算不得乖觉温顺,但相貌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然她听到的是:“相貌也是平平,你还是不必见了。” 苏柒只觉满胸膛的洪荒之力就要透体而出:原来,我在你心目中,竟是半分优点也无哈?! 她自觉不必再偷听下去,恰巧见二人往前厅议事去,遂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 依旧是乌云密布的天气,阵阵西风吹来,将苏柒身上裹着的宽大衣衫刮得飘飘摇摇。 她下意识地裹紧衣襟加快了脚步,却依旧觉得身上阵阵寒意,比方才刚从水里被捞上来尤甚。 相貌平平、性子乖张、素爱惹事,这三个词堪堪地压在她胸口,让她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原来,他会让我当这“便宜王妃”,真的只是个机缘巧合,别无他意。 苏柒吸吸鼻子,恨恨地想:如今你婚也拒了,姑娘我挡箭牌也当了,这便宜王妃的身份,也可以光荣下岗了吧? 这就回云水阁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走! 她给自己下了一路的决心,待回到云水阁,却发觉暂时还走不了。 “你……怎么这幅模样?”正在厅里等她的慕云萱,疑惑地望着她身上宽大的男人衣衫,和湿哒哒披垂的长发,突然福至心灵地一拍双手:“你跟我大哥……” “别跟我提那混蛋!”苏柒立时忿忿然。 慕云萱从小到大,第一次听人管她大哥叫“混蛋”,着实的新鲜,但看苏柒一脸的不悦,俨然与大哥闹了别扭的样子,不禁吐了吐舌头,又忍不住劝两句:“我大哥那个人呢,确是古板无趣了些,又不太会说话哄姑娘开心,你也无需太介怀了。” 苏柒简直要呵呵哒:他不会说话?他根本就是大燕朝第一毒舌男好么?当年说本姑娘嫁不出去的是他,如今说我相貌平平性子乖张的也是他,姑娘我一颗脆弱的小心灵都要被他满口的冷箭给击粉碎了! 她端起石榴送来的茶,仰头牛饮一番,稍稍浇灭了心头的火气,方向慕云萱问道:“萱儿来寻我可是有事?” “哦,我是来谢你的。”慕云萱面露微笑,“自打将你送的符咒贴在门上,我姨娘这两日气色好了许多,估摸着再过几日就能醒过来了。” 听她这般说,苏柒由衷地高兴。看来,那狐假虎威的玄鸟咒还真有些功效,唬得怨灵莲香一时间不敢再靠近惠姨娘。 “我姨娘平日里待人亲善、进退知礼,礼佛亦虔诚。我着实想不通,她那样好的一个人,莲香为何心心念念的要害她。”慕云萱叹道,“不过,等我姨娘醒过来,一切就都清楚了。” 苏柒回想今日在慕云松衙署听到的昔年旧事,犹豫着该不该将那提了情诗的锦帕拿出来给慕云萱看看,正纠结间,慕云萱已站起身来,“时候不早,我得回去看我姨娘了,你这一身湿哒哒的,还是赶紧换衣裳罢。”走了两步又好奇,“你到底怎么弄成这样的?” 苏柒无奈地吸吸鼻子,“掉河里了。” 慕云萱忍不住笑出了声:“以前阖府上下就属我不老实爱生事,如今看来,你这位小嫂嫂倒是跟我半斤八两。快去喝碗热姜汤泡个热水澡,莫要着了凉。” 苏柒下意识地点头,心中有些暖暖:来北靖王府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交了慕云萱这么个朋友。 既然是朋友,就该两肋插刀,帮她解决完惠姨娘与怨灵莲香之事。 苏柒泡在撒了姜片花瓣的浴桶里,在氤氲的水汽中朦朦胧胧地想。 那玄鸟咒能唬住莲香一时,却不是长久之计。怨灵此物,她曾听苏先生提起过,会汲取人世间的怨气不断强大自己,积攒的怨气越多就越暴戾,当发展到靠嗜血屠戮增强自己功力时候,便彻底堕入了万劫不复的魔道。 苏柒正想至此,恰巧窗外一道闪电,将天际照得清冷雪亮。 闪电划过,侍立桌前的隐风,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王爷脸上的一丝不悦。 “你说,王妃今日,失足跌下了护城河?” “是属下失职!”隐风赶紧跪下,“不过,若说是失足,倒也不甚确切……” “嗯?” 隐风赶忙解释:“王妃从王爷书房出来,沿着护城河出燕北大营之时,遇见了表小姐,二人似是起了些争执。” 慕云松蹙眉:“你是说云歌?” “正是。但当时属下距离颇远,听不清楚她们究竟争执些什么,只见王妃与表小姐似乎在争抢一只食盒,纠缠拉扯间,王妃便忽然大叫一声落了水。” “你的意思是,是云歌将王妃推下河去?”慕云松的语气颇有些不善。 </div> </div> 第102节 “从属下的角度来看,确似如此。幸亏……”隐风说至此,忽然一起上次自己的“自作聪明”,到嘴边的话明智地打了个弯,“幸亏岸边有军营中人来去,很快便将王妃救了上来。” 慕云松揉了揉额角:没想到,他一眼看不见,这丫头又闹了这么一出,说她素爱惹事,还真是不假。 慕云歌……对于自家这个表妹的心思,慕云松心里清楚,但从未放在心上,只是,她此番竟公然去找苏柒的麻烦…… 慕云松但觉心头不爽。 偏偏说曹操,曹操到,便听门口侍卫来报,表小姐书房外求见。 第108回 明月照沟渠 慕云松剑眉一蹙,一旁的隐风已识相地遁身而去。 “叫她进来。” 须臾,便见换了一身水蓝色清凉衣裙的慕云歌,显然是一路踏雨而来,发梢裙角兀自滴着水珠,目光亦是湿漉漉的。 手上,依旧是一只食盒。 慕云松凝望那食盒片刻,语气淡淡地开口:“大雨天,你跑来作甚?” “表哥……”慕云歌开口,一副娇娇怯怯的声线,“我看表哥连日辛苦,又担心雨天湿暑,表哥旧伤容易复发,特特地炖了姜母老鸭汤,送来给表哥驱一驱湿气的。” 说着,正要热心将食盒打开,却听她表哥甚为冷淡的一句:“不必了,本王如今,被王妃照顾得甚好。” 王妃……他竟唤那野丫头做王妃?!想想今日被她戏弄的遭遇,慕云歌不禁一阵委屈:“表哥!那野丫头根本蛮夷不知礼数,毫无大家闺秀之风,你……究竟看上她什么?!” “慕云歌!”慕云松蓦地起身,周身散发的寒气令慕云歌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本王今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苏柒是我救命恩人,是我即将娶进门的正妻王妃,更是北靖王府未来的女主人。”他盯着她一张怯怯发白的脸,一字一句道,“你若还想在北靖王府待下去,不妨认真想想,如何与这位未来的大嫂、内家主好好相处!” 大嫂,内家主,未来的女主人……慕云歌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下,蓦然红了眼圈:“表哥……” 然她心心念念的表哥,此时只留给他一个冷冽无比的背影:“来人,送表小姐回去!” 说罢,毫不理会呆立原地瑟瑟颤抖的慕云歌,自己大步走出门去。 今日风大雨大,那丫头又落水,可不要着了凉才好…… 他心中想着,大步向云水阁走去。 “王……王爷!”正侍立门口的丫鬟葡萄,每每见到这位不怒自威的王爷,都忍不住有些打怯嘴瓢,“这么晚您……您……” 慕云松望一眼空空如也的床,不禁眉头一蹙:“王妃呢?” “里……里屋……”葡萄怯怯地伸手指了指。 她“洗澡”两个字还纠结在舌头上,王爷已一撩衣摆,抬脚进了门。 苏柒正眯着眼被一汪热水拥着,舒服得像只打盹的猫儿。 她打了个呵欠,继续迷迷糊糊地想着:如今的怨灵莲香,只是单纯对惠姨娘有恨,属于还可以挽救一下的范畴。只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她身上的怨气化去,她便是个普通的鬼魂,自可过奈何桥转世投胎去…… 氤氲间,她依稀见白衣玉莲的莲香,一步步踏过忘川,行至半途回头莞尔一笑:“我一个人走太寂寞,你来陪我可好?” 我?苏柒刚想说我大好的年华,还有长长余生要挥霍,却忽觉自己又置身护城河中,身子正渐渐往下沉,却没了前来英雄救美的赫连钰…… 呃……救命…… 苏柒蓦然清醒,刚开口便呛了水,边咳边手脚并用地扑腾。 手足无措间,但觉被一只大手抓了光裸的玉臂,从浴桶里提了起来。 “泡个澡都能睡着,你……”慕云松正要赞她委实是个人才,却忽然意识到眼前是个白皙光裸的胴体,再听苏柒一声惊叫,手一颤,又将她扔回了浴桶里。 苏柒猝不及防地又呛了一口,扒着桶沿咳了半天,直咳得一张脸儿红成了番茄,犹不忘兴师问罪:“你你……是不是什么都看见了?” 慕云松下意识后退一步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看见。” “骗!人!” 他无奈:“好吧,我什么都看见了。” “你你你!”苏柒又羞又气,“简直衣冠禽兽人面兽心无耻之徒!” 慕云松被她一通骂得无语:分明是救你一命,又没吃你,怎么就衣冠禽兽了?“我若不拉你一把,你就把自己淹死在浴桶里了。” 苏柒撅嘴,依旧甚觉委屈:“可人家被你看了!” 经她一提点,慕云松脑海中忆起方才香艳一幕,那水雾氤氲中的曼妙身姿,着实的诱人。 所谓女大十八变,她比在东风镇时,似乎又长开了些。 有些心思一旦被撩起来,便如同小火苗般舔舐得人心痒。慕云松望着依旧趴在盆边微喘的苏柒,一张俏脸被水汽熏泛着淡淡的绯红,一张小嘴犹在委屈地撅着,却如五月的茶花般,红得撩人心底。 这樱唇他曾尝过,但彼时正值凄凄诀别,没有别的心思,不过浅尝辄止。如今想来,那柔软凉甜的滋味…… 他胸中涌起一片火热,索性唇角一勾,“你若觉得委屈……”他伸手去解自己衣襟的扣子,“本王让你看回来便是。” “别别!”苏柒大囧,两只手捂住自己眼睛,“你你你别脱,我我我不看!” 慕云松脸上的笑荡漾开来:“倒忘了,本王在慧目斋时,早已被你从上到下看了个精光,你如今自是不稀罕。”又垂眸望她一眼,好意提点:“走光了。” 苏柒又赶紧去捂自己胸口,一张脸红得几乎要滴下水儿来:“你……我……” </div> </div> 第103节 “你我如何?”慕云松一双深潭般的眼眸,如同笼上了一层柔柔的水雾,看着苏柒鬓发上的一滴水,顺着她修长的玉颈滚下,在颈窝里打了个旋儿,又顺着一片雪白的肌肤淌了下去。 他无端地很羡慕那滴水。 “喂!喂!!”苏柒被某王爷盯得愈发窘迫,双手在百忙中伸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我说王爷,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这水……有点凉了。” 说着,应景儿地打了个喷嚏。 慕云松这才回过神儿来,自觉有些失态,尴尬地轻咳一声:“我去外面等你。” 说罢,快步从净房走了出去。 这丫头,就是个妖精。 慕云松掂起桌上的茶壶,冲自己嘴里猛灌了几口冷茶,想要将心头的火儿浇息一些。 偏偏她喝醉了酒坐在他腿上的过往、从墙上跌下来落在他怀里的过往、半夜三更跑他房里投怀送抱的过往皆历历在目,往心头的小火苗儿上一把一把地添着柴。 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所谓一日不见,思之如狂,古人诚不欺我。 慕云松摇摇头,笑叹自己的英雄气短,却也认真思忖一个问题: 是不是该挑个好日子,把这丫头娶了? 这念头让他倍感幸福,心想以这丫头的性子,断断不能委屈了她,定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地迎娶过门。 他正想得愉悦,却听身后一声脆脆的“王爷”。 他回头,忍不住喉结一滚:这丫头今日,果然是怎么撩人怎么来。 那一身薄薄的素白茧绸中衣,在灯下影影绰绰地显着身段儿,比不穿还惹人浮想联翩。 还有那一头湿漉漉披垂的青丝长发,亦湿漉漉地缠上他的心…… 慕云松抿了抿唇:是不是该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就把这小妖精娶了? 他自觉这想法有些许龌龊,轻叹口气,凑近她两步,从她手中接过白色的棉帕子,“头发都不擦干,又想着凉生病,嗯?” 苏柒不及答话,已被他拿着棉帕子的一只大手按在头上,细细地来回摩挲。 苏柒低着头,莫名想起在东风镇时,二人给烧麦洗澡,他也是这般给它擦着毛儿。 这种“父亲”般的温柔令苏柒有些五味杂陈,张了张口,方才在净室里给自己加油打气,下定决心的话突然变得难以启齿。 说不说呢…… 她正纠结着,却听他声线低沉柔和:“我有件事,想要与你商量。” 他方想起,月余后的八月十五,是个阖家团圆、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苏柒莫名受了他的鼓舞:“刚好,我也有件事,想要与王爷商量。” 她觉得,这位王爷许是偷窥有愧,莫名的好脾气道:“你先说。” 她便深吸一口气:“我……承蒙王爷关照,在王府住了许多时日,自觉叨扰颇多……” 慕云松拿着白棉巾的手一顿:“所以?” “左右王爷被逼婚之事已过,我这个冒牌的未婚妻也无甚大用,我又是个素爱惹事的性子,留下只会给王爷平添麻烦……” 慕云松脸上,宠溺的笑容渐渐凉了下来:“你想走?” 他的表情令苏柒有些怯怯,但终是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慕云松握着白棉巾的手落下来,指节捏得有些泛白:“可是府上有人对你不好?” “不是不是的!”苏柒忙摆手,“王府的人都对我很好,我只是……”她努力斟酌着字眼,“此番出门,还有些未尽的事。” 她的意识是,她苏姑娘还要吃遍天下美食,不能被一个王府耽误了人生理想,但眼前的王爷显然不是这般想法。 这丫头,还是要去寻那死鬼苏先生? 他眼中闪过一抹戾气,在心底将苏先生再次剐了一遍。 “苏柒,你本是自由之身,想走自然没人能迫你,只是……”他眼眸一转间,想出了个极好的理由,“在东风镇时,江湖邪派天鹰盟的人已盯上了你,我是怕你明日走出王府,后日便已身陷他们手中。” 苏柒愣了愣,满脸的不敢相信:“我区区一个小女子,与天鹰盟何仇何怨?” “是我连累了你。”这倒是真的,慕云松一阵愧疚,“你且给我些时日,让我查清天鹰盟的幕后主使,肃清其势力,让你不再受威胁,到时候……”他觉得这话说得无比艰难,“你若想走,我也不再拦你,可好?” 第109回 王爷堕落了 苏柒想了想,觉得还是命比较重要,只得勉强点头答应:“好。” 好容易连唬带吓地安抚住了她,慕云松方才想要说的话,如今也再说不出口,只得道了声“早点睡”,便转身出门。 苏柒望着他清冷萧索的背影,心底莫名地涌起些悔意。 只见他在门口顿了顿,并不转头,只是低低地吐出一句:“在此之前,我不希望再听到,你说要走。” 说罢,不等苏柒回过神来,人已步履匆匆,不见了踪影。 苏柒望着门口愣了片刻,觉得被夜风吹得有些冷,方关了房门。 “啧啧,本是一出郎情妾意的绝佳情戏,偏偏被你演成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苦情戏。”不知何时来飘听墙角的黄四娘,望着苏柒一脸怒其不争的神情。 </div> </div> 第104节 “什么郎情妾意,你少胡说了。”苏柒白她一眼,在桌旁坐下,以手托腮闷闷道,“你可知这位王爷今日如何评价我?” “如何评价?学艺不精,缺乏职业道德,不称职的冥婚媒婆?” 苏柒一张脸黑了黑,勉强决定不与她计较,伸出三根手指:“相貌平平、性子乖张、素爱惹事。” 这下,连黄四娘有些惊诧了,“他当真这么说?”她煞有介事地绕着苏柒转了一圈,“说你性子乖张、素爱惹事倒是不假,但说你相貌平平,确是有些贬低了。” “是吧?”苏柒愈发的忿忿然:连我的鬼闺蜜都承认姑娘我生得不错,王爷你是瞎的? “且看他方才给你擦拭头发的样子,满脸宠溺得恨不能咬你一口,莫非是我眼花了?” 苏柒叹道:“他给老虎儿子洗澡,也是那般神情。” “不应该呀……”黄四娘若有所思,“你这样的姿色当前,竟能坐怀不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相公他好龙阳!” “我呸!”苏柒下意识地反驳,但说起龙阳之好,令她想起来另一个人,遂忍不住将主动坠河,被赫连钰捞了起来的事,与黄四娘分享了一下。 “你这西子捧心之计说起来好听,但我一番折腾下来,非但没一点报恩的线索,反而又被人家赫连侯爷救了一次。如此下去,恩情越欠越多,可如何是好?” “你落水那是勾引……咳,报恩的小伎俩,做不得数的。”黄四娘大手一挥,就给事情定了性,“除了西子捧心,还有三招未使,你且一个个试来,总有一款适合你。” “如何试法?”苏柒颓然趴在桌上,“我大咧咧跑去邀赫连钰喝酒?人家也不会理我呀!” 黄四娘一脸八卦炯炯地凑近:“巧了,我昨日去了趟定远侯府,恰巧听到一桩事,说几日后的本月十五,是他们鲜卑族的‘斋食节’……赫连钰是鲜卑族后人,你知道的吧?” 看苏柒一脸懵地摇了摇头,黄四娘赠她一记白眼,“斋食节么顾名思义,大概就是要吃斋的。赫连钰答应了她娘,要陪她去广宁城西的潭柘寺小住两日,这不正是你的大好时机?” “这算什么大好时机?”苏柒不解。 “跟去呀!”黄四娘一副“老娘替你操碎了心”的表情,“到时候什刹古寺、密林深岭、孤男寡女,想发生点儿什么还不都是易如反掌的事儿?” 虽说她话说得有些露骨,但苏柒好歹是听明白了:想要接近赫连钰,潭柘寺不失是个好时机。 但一个重要前提是:她能从王府出去。 苏柒想了一日,觉得从王府偷偷溜出去一两日,且不被慕云松发现,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故而只能征得他的同意,大大方方地往潭柘寺去。 这事儿想想,就透着那么不易……苏柒往栖梧院走的路上,心里都没什么底气。 以前在东风镇的时候,她也曾几次三番地有求于丸子,那时候,都是如何得手的来着? 慕云松正在书房里批阅奏报,冷不防一件斗篷便披上了肩头。 “嗯?”他抬头,正对上一双眉眼弯弯的笑靥,“如今夏末秋初时节,天气变化快,王爷莫要着凉。” 慕云松忍不住望望窗外高照的艳阳,深觉着凉不会,捂出痱子倒是有可能,却不动声色,继续看他的奏报。 他提起白玉狼毫蘸了蘸墨,见一双白嫩小手正卖力地磨着砚台,忍不住长眉一挑:“你这是打算转行给我当丫鬟了?” 鬼才要给你当丫鬟……苏柒暗自腹诽,脸上却巧笑倩兮,“我在王府吃你的住你的,不给王爷你做点事情,深觉心中有愧,过意不去啊!” 慕云松唇角一勾:我就静静看你装。故意端了端茶盏:“凉了。” “我这就去沏!”苏柒一阵风地跑去,添上滚滚热茶,还煞有介事地吹了吹,热心递到慕云松唇边,“王爷请用!” 慕云松愈发觉得她这个状态似曾相识,但昨夜被她一通请辞虐得正有些心灰意冷,如今这番美人在侧红袖添香,他打心眼里受用非常,故意扔下奏报,闭目靠在椅背上,“乏累的很。” 一双小手立时捏上了肩膀,酥酥麻麻的感觉挠进心窝,让他忍不住又心旌荡漾了一番,但自觉这般装大尾巴狼着实的不厚道,于是开口问道:“说罢,何事求我?” 苏柒尴尬地摸摸鼻子:我谄媚得有这么明显?“我想出府去……” 感觉到某王爷骤然变了的脸色,她赶紧补上后半句:“……玩两日,就回来!” 慕云松舒了口气,自觉苏柒这云雀般的性子,日日圈在王府里也确是难过,“我在城南有座庄子,依山傍水风景不错,待忙完手头的事,我陪你去住两日。” 他自觉这提议合情合理,熟料眼前的少女听罢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满脸的拒绝,“不用不用!王爷你日理万机,不必陪我,我自己出去就好!” 被嫌弃的某王爷,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那你打算去哪儿?” “听闻城西有座潭柘寺。”苏柒小心地组织着措辞,“你也知道,我因为怨灵莲香之事,这两日心里颇不宁静,就想去寺院里住一住,烧几株香求个心安。” 这理由也算合情合理,慕云松倒也无话可说,“打算何时动身?” “本月十五吧,正是赏月的好时候。”苏柒望他脸色,“王爷这是……答应了?” 答应了?慕云松深觉方才红袖添香的优待,还有点意犹未尽,于是作难地揉揉额角,“容我再想想。” 看眼前少女一副要发飙的样子,又悠悠然补上一句,“倒是许久没吃过你煮的饭了。” 苏柒瞬间参悟了王爷话中的深意,立刻摆出个老板娘似的招牌笑容,就差拿个手绢往慕云松脸上撩,“那今晚晚膳时,请王爷大驾光临云水阁。” 慕云松一个得逞的笑意在眼角一闪而过,“好,我一定去。” 苏柒既答应了做饭,便着急回去张罗,遂兴冲冲告辞而去。出书房门时,与一个黑脸膛壮硕男子擦肩而过。 男子不禁回头望了一眼,又走进书房,却见王爷正目光幽深地盯着苏柒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只得轻咳一声,抱拳道:“王爷!” 慕云松这才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地安排:“徐凯,本月十五,王妃要往潭柘寺小住,你安排几个得力侍卫,护送王妃前去。” 原来方才那女子,就是王爷新带回来的王妃,看起来不过及笄之年,青涩得很,王爷何时好了这口儿……徐凯心中暗自啧啧了一番。 </div> </div> 第105节 但他本就是个耿直汉子,到嘴边的话从来不晓得往肚里咽,于是自然而然地吐了出来:“王爷,你堕落了。” 慕云松长眉一挑:“嗯?” “说书的常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徐凯一张黑脸上写着义正言辞,“王爷本是武将,戍守边关、保家卫国乃是本分,自然要有一身英雄气才震慑得住强敌。若因为宠爱个女子而丧了气势,属下以为不值。” 慕云松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我果然最讨厌说书的。 “王妃受我之累,被天鹰盟盯上,寻常侍卫怕是不稳妥。”慕云松说着,盯着徐凯幽幽道,“你亲去一趟吧,顺便去见见薛神医,让他替你再治一治腿上的旧伤。” 提起隐居在潭柘寺的薛神医,徐凯忍不住打个哆嗦:上次承王爷的人情,去寻他治腿伤旧疾,这位薛神医人送绰号“鬼门十三针”,一手金针扎得惊天地泣鬼神,比他们军裁所的十八般酷刑尤甚。 饶是徐凯这般随着王爷久经沙场的铮铮汉子,也被他扎得忍不住鬼哭狼嚎了一番,莫说英雄气短,自己那口气儿都险些断了。此事在王爷亲卫中口口相传,成为他徐副将一辈子抹不去的污点。 此事过去很久之后,经人好心提点,徐凯才明白过来:他这一切痛苦的源头,不过是甫到潭柘寺旁薛神医家的小院门口,冲前来开门的薛神医娘子喊了声“大娘”。 而薛神医的病患皆知,这位薛娘子向来自恃驻颜有术,最讨厌人家徐娘半老地唤她,故而病患们不是尊她一句“薛夫人”便是唤她一声“薛姐姐。” 而这位眼高于顶的薛神医,对自己这位娘子素来千依百顺,姑奶奶似的供着…… 失策啊失策……徐凯懊恼之余,深为薛神医之惧内而不齿。 第110回 螃蟹成了精 再寻薛神医治腿?徐凯但觉自己浑身每个毛孔都透着拒绝,又深感被他家腹黑王爷算计了,急中生智提出个建议:“王爷既如此看重,何不陪王妃同去?王爷的箭伤也不妨让薛神医看看。” 我倒想陪她去,但被人家嫌弃了……慕云松暗自叹了口气,“我么,军务繁忙,分身乏术。你务必将王妃保护周全,回来若少了一根头发……” 徐凯从他家王爷话里,生生听出了“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周年”式的威胁,不禁咽了口口水,抱拳道:“属下遵命,定效死护王妃周全。” “效死倒不至于,不过……”慕云松深觉,以苏柒惹事精的性子,当她的侍卫也并非易事,“她若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只需护她平安,由着她耍闹便是,回来事无巨细,向我汇报。”他唇角一勾,目光狡黠,“我倒想知道,这丫头一门心思往潭柘寺去,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他说话间不经意露出的满脸宠溺,令徐凯着实有些不适应:他家王爷果然堕落了……” 苏柒离开慕云松的书房,一路兴冲冲回到云水阁,才意识到她院子里的小厨房一穷二白,除了几块满记糖水铺送来的点心外别无长物。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便是如今这般光景了。苏柒正一脸肉痛地摆弄着自己荷包里的几两银子,考虑到集市上去买些果蔬鱼肉回来,石榴却提了个中肯的建议:“咱们王府的膳堂里什么材料没有?王妃既是为王爷准备晚膳,奴婢去膳堂要些食材来便是了。” 听说能省钱,苏柒简直喜出望外,当下打发石榴往膳堂去。 石榴端着簸箩来到膳堂,却见膳堂里的粗使丫头和嬷嬷们皆怯怯地立着,打听一下方知,慕夫人正在里面议事。 石榴对这位王府“二当家”慕夫人知之甚少,但她自知身份卑微,不敢造次,见慕夫人正跟膳堂的管事崔嬷嬷说话,只得默不作声地在一旁等着。 慕夫人听崔嬷嬷禀完了膳堂的账目,又慢条斯理地交代了几桩事,再悠悠然喝了几口茶,方看见一旁立着的石榴:“这是哪院的丫头?杵得木头桩子似的。” 石榴此时立得两脚都麻了,听慕夫人问话,赶紧陪笑道:“禀夫人,我是云水阁的丫鬟石榴。我家王妃今晚要替王爷张罗晚膳,让我来膳堂取些鱼肉蔬果。” “王妃?”慕夫人拿帕子蘸了蘸嘴唇,“我没听说大嫂要张罗晚膳之事。” “不是王妃娘娘,”石榴低头道,“是……云水阁的苏王妃。” 她“苏王妃”三个字方出口,便听慕夫人发出毫不掩饰的一声冷嘲,“那个姓苏的丫头?呵……她算哪门子王妃?” 见自家主子被诋毁,石榴心中暗自气恼,想了想道:“夫人,王爷亲自安排,今晚要在云水阁用膳,此事千真万确,耽误不得,您看……” 慕夫人心中有些窝火:如今她们母女二人寄居王府,说白了便是仰仗慕云松过活。她一心想把自己女儿云歌嫁给慕云松,人家非但看不上,偏偏从外面捡个野丫头回来养着。 昨日她女儿云歌从栖梧院回来便大哭了一场,说因那苏柒栽赃陷害,让她被表兄一通训斥,脸面都掉在了地上。 这狐媚子竟不知用什么媚术勾引了慕云松,来她的院子用晚膳! 慕夫人简直要气炸了! 但……这食材若不给,以慕云松软硬不吃的性子,回头责怪下来,她又担当不起。 慕夫人脸上青白一阵,被管事崔嬷嬷看在眼里,计上心来,向慕夫人禀道:“夫人,既是苏姑娘掌勺王爷用膳,普通的鱼肉青菜怕是入不得王爷的法眼。” “你的意思是?” 崔嬷嬷狡笑道:“夫人知道,我们家那个死鬼老崔,奉命在外采刚回来,倒带回来不少南北特产稀罕物……” “这都是什么鬼?” 苏柒揉了揉眼,望着石榴从膳堂端回来的一大簸箩食材,深觉自己十几年的饭菜都白吃了。 她伸手戳了一只大红巨蟹的背壳,自觉这是簸箩里她唯一眼熟的家伙,却又比她在溪流里置篓子捉的小蟹大了百倍,瞪着一双黑豆眼,神情相当不善。 “乖乖,你这是成了精了?” “螃蟹精”被她戳了一下颇不耐烦,猝不及防地将一双大钳子袭来,被苏柒险而又险地躲过。一旁的石榴便满脸的后怕,说来的路上,不慎被这家伙夹了一记,指头都破了皮。 螃蟹精太吓人,苏柒深觉得罪不起,又转而弹了个肉呼呼圆滚滚的东西,本以为是只样貌清奇的蘑菇,熟料那“蘑菇”蓦地抖动,将她吓得后颈一凉。 荤腥类皆似魑魅魍魉,不敢再碰,她只得捏起一只青色带着棱角的东西,举起来与石榴葡萄一同研究。 “王妃,这是个蔬菜,还是果子?”葡萄好奇地问。 苏柒自然答不上来,索性避重就轻,向石榴证实:“这些,都是王爷平素爱吃的东西?” “确是。”石榴一脸笃定,“慕夫人和膳堂管事崔嬷嬷皆说是,奴婢想着,堂堂王爷么,山珍海味什么没吃过,口味自然有些与众不同。” 这也太与众不同了些……苏柒望着这一簸箩奇形怪状、不明觉厉的食材,忽觉在东风镇的几个月,这位王爷不知受了多大委屈。 “哦,还有一个,是膳堂特别推荐的,说王爷打小儿就好这一口儿。”石榴说着,将一只封着口的白瓷罐子递到苏柒面前。 </div> </div> 第106节 王爷最爱?是什么稀罕物儿?苏柒好奇,伸手打开了罐子盖儿…… 片刻之后,苏柒和石榴葡萄争先恐后地冲出门去,立在院子里好一阵干呕。 “这什么东西?!”葡萄忍不住问道,“又腥又臭,是不是馊了?” 石榴忍着胃里的不适连连摆手:“崔嬷嬷说,此物乃是徽州特产,就叫做臭鳜鱼,闻起来臭吃起来香。说因为王爷喜欢,派下人千里迢迢从徽州带来的。” “哦……”葡萄不敢再说什么,望望正扶着墙呕个不停的自家王妃,忽然有些悲悯:日后王妃与王爷成了亲,若王爷隔三差五地吃这么个玩意儿,再跟王妃同床共枕眠……啧啧,王妃这日子,还真是不怎么好过。 “王妃,这些东西,您可会做?”对于自己端回来这一簸箩食材,石榴打心眼里没有底气。 这一堆奇形怪状的魑魅魍魉,姑娘我连见都没见过,更谈不上会做了……苏柒默默叹了口气,刚要摇头,却见她家葡萄鄙夷地捅了捅石榴:“你这话问的,王妃自幼走南闯北,什么稀罕物没见过,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这些东西既是王爷爱吃的,王妃岂能不会做?” “呃……”你还真看得起我,苏柒有些哭笑不得,倒也从她话中找到了几分底气,“这烧菜嘛,虽说南北食材各不相同,但做法总是殊途同归:青菜果蔬凉拌热炒,荤腥海味宜炖宜烧,没跑儿。” 说罢,返身回屋端起那一簸箩不明觉厉的东西,豪迈地一仰头:“走!随我做菜去!” 慕云松托着一坛青梅酿,踏着月色来到云水阁门口,心情是十分愉悦的。 他在王府生活了二十余载,看惯了日暮时分的掌灯秉烛,吃惯了膳堂每日精心烹制的例菜,却从未想到,自己会如此期待一盏为他守候的灯,一碗热腾腾的鲫鱼汤,和一个巧笑倩兮等着夸奖邀功的人儿。 自从因缘际会地遇见了她,便勾起了他从未有过的,对于家的渴望。 慕云松在门口顿了顿,煞有介事地理了理自己的装束,举步踏进门去。 “王爷!”石榴葡萄两个丫鬟见王爷赴约而来,齐齐屈膝见礼,便识相地退了出去。 慕云松步入正厅,见厅中央八仙桌上摆着一大四小的瓷盘,皆细心地用碗扣着,旁边两幅碗筷杯盏,娇俏的少女正双手托腮,一如她往昔在慧目斋的旧木桌旁,等他吃饭的模样。 这场景何其熟悉且温情……慕云松只是有些不解:她看着自己做的菜,那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听见一声轻咳,苏柒才回过神来,堆起满面的笑容:“王爷来了?快请坐!” 他便勾起一抹笑意,将手里的青瓷瓶递到她手里:“你最爱的青梅酒,没有迷药。” 说罢有一丝后悔:若稍微加那么一点儿,岂不什么烦恼都解决了? 苏柒知他在打趣她喝梅子酒中迷药之事,娇嗔地瞥他一眼,想了想将半日的愧疚道了出来:“之前不晓得王爷的口味,在东风镇的时候,让你受委屈了。” 慕云松以为她指的是在东风镇时过得贫苦,常常无米下锅的日子,遂柔和笑道:“有你同甘共苦,并不觉得委屈。” 那就好,苏柒暗暗舒了口气,愉快地宣布:“时候不早,咱们开饭罢!”说罢,伸手去揭扣菜的碗,又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我初次在王府做菜,手艺不精,若不合王爷胃口,还请见谅。” 这丫头,何时变得如此客气……慕云松笑道:“我连自己煮的米饭都吃过,还有什么咽不下……” 他话未说完,看着眼前四道不明觉厉的菜肴,忽然觉得自己这话说早了。 第111回 愿打有愿挨 “这是……”慕云松但觉自己吃了二十几年的饭菜,却在这一瞬间被刷新了飨食观。 “我给这道菜起了个名儿,”苏柒指着一道素菜骄傲地宣布,“叫做‘一船清梦压星河’。” “呃……”慕云松拿筷子将那碧油油的菜划了划:“何解?” “我发现这两样果蔬切开来,皆是个星子形状,炒在一起好看得很,故名星河。” 慕云松着实无奈地点了点头:杨桃炒秋葵,果然颇具创意。 “为了应这句诗的景儿,我又特意把这黑黢黢的蛋切成瓣儿摆在星河之上,倒也煞是好看。” 好看是好看了……你考虑过松花蛋的感受么? “王爷尝尝?” 望着她满眸子的期许,慕云松喉头一动,“不忙,这一道……造型清奇的又是什么?” 慕云松自觉已努力斟酌了字眼,然眼前盘子里,红彤彤汤汁中泡着硕大一条象拔蚌,以及两边别具匠心摆着的两只火柿子,组成的造型实在太有视觉冲击力…… 某王爷下意识地向自己下面瞟了一眼:这丫头,是在暗示我什么,还是嫌弃我什么? “这个么,我是觉得这根大蘑菇有些腥气,索性用这软甜的红果子折一折味道。此菜叫做……”苏柒挠挠头,深觉起菜名比做菜难多了,“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名字倒是风雅。”慕云松着实有些想笑:以这丫头丸子烧麦、石榴葡萄的起名功力,能取出这样的菜名,实在是尽力了。 “只是,象拔蚌乃水生之物,火柿子更是性寒,两者相加便是寒上加寒,加之食性相克,吃了怕是要死人的。” 说罢,便见眼前的少女瞬间变了脸色,捂着嘴便要出去吐,不禁眼眸一弯:“你吃了?” “唔……”苏柒一副欲哭的表情,“尝了一口……这可如何是好?” 想我一个妙龄少女,竟被自己做的菜毒死了,到了阴曹地府都不长脸。 看她委实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慕云松再不忍吓她:“逗你玩儿的,只要不是长期服食,便死不了。” 说罢自己暗嘘一口气:至少有理由不尝试这道细思恐极的菜了,还好还好…… 另外两道菜,亦是“惊喜”不断:这丫头将一只帝王梭子蟹挖空了壳子,里面的蟹肉蟹膏扔得一点不剩,却“别具匠心”地将烧得乌黑的猪大肠酿在里面,取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最后一道是白蚬子与熏腊肉的奇妙组合,霸气取名“黑白双煞”。 “听说这些都是王爷平素爱吃的东西,王爷可还满意?” “呃……”慕云松着实的哭笑不得,只得避重就轻,“是谁告诉你,这些都是我爱吃的东西?” </div> </div> 第107节 “膳堂主事崔嬷嬷,”苏柒随口道,“哦,还得到了你姑母慕夫人的证实。”只可惜王爷最爱的那道徽州臭鳜鱼,她下了几下决心,实在无法承受其味儿,只得惋惜作罢。 慕云松恨恨地记下了这两个人,在苏柒满眼的期许中,正苦于不知改如何下筷子,却听门口一个清朗愉悦的声音:“苏姑娘,我来给你送个好玩……” 一步踏进门来的慕云梅,蓦然望见他大哥,生生将到嘴边的“意儿”给咽了回去,惊诧道:“大哥怎么在这里?” 慕云松瞥他弟弟一眼: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慕云梅自然察觉到他大哥眼中的不善,只得举了举手里的物件儿,尬笑道:“我做那百子铳时得到些启发,给苏姑娘做了个银针机廓,带着防身还是不错的。” “真的呀?”苏柒又惊又喜,从慕云梅手里接过那银亮的小物件,“这是套在腕子上的?” “对,套在手腕上,遇敌时只需按这里……”慕云梅为苏柒简单演示一番,“便会有银针发出,且可以连发。” 慕云梅示范完毕,瞟一眼一脸阴沉的大哥,识相地道:“我就是来送个东西,不打扰二位用晚膳了,告辞,告辞!” 见他急匆匆要走,苏柒正欲千恩万谢地送出门去,熟料方才不知隐匿在何处的黄四娘,忽然现身堵住了门口,“不要让他走!” 苏柒一骇,想都不想便下意识拉住了慕云梅的胳膊:“五爷留步!” 说完又觉得唐突,无奈以目问黄四娘:为什么呀?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这小哥不知得了个什么辟邪的玩意儿,日日的挂在墙上,我这几日每逢要进他的屋,都会被个青光结界给弹出来,好生气人!!”黄四娘吐槽完,双手捧心满面的桃花荡漾,“你且留他一留,让我好好看看我家郎君,以慰相思之苦!” 苏柒忍不住翻个白眼:你也太花痴了!但是为闺蜜两肋插刀乃是本分,遂堆起个热情笑容,拉着慕云梅道:“既然来了,一起吃个晚饭再走!” 我倒想啊……慕云梅无奈苦笑,但他家大哥那眼神,分明就是下了逐客令:“多谢苏姑娘盛情,但我……已用过晚饭了,不巧得很,呵呵,呵呵……” 慕云梅觉得自己笑得脸皮直抽抽,方要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又被莫名热情的苏柒一把拽住:“吃过晚饭不要紧,陪你大哥喝两杯也是不!错!的!” 说罢,苏柒望一眼门口一脸期许的黄四娘:你看,我尽力了。 而慕云梅则无奈地望望他大哥,听他淡淡道:“既然你嫂嫂盛情相邀,就留下喝两杯无妨。” 慕云梅敏锐地听出了他大哥的弦外之音:喝两杯快滚蛋!莫要在这里碍眼! 慕云梅只得苦笑着坐下,屁股挪了挪大有种如坐针毡之感。但当目光扫过桌上几道清奇的菜肴,愈发的瞪大了双眼,以目示他大哥:这都什么鬼? 慕云松扶额苦笑:我也想知道…… 苏柒适时地宣布:“这都是我做的,王爷平素爱吃的菜,二位不必客气,快尝尝。” 慕云梅心下明悟,脸上浮出个玩笑神情:“既是苏姑娘专程给大哥做的,大哥自然要多吃些。”说着,热情将那条硕大的象拔蚌夹到慕云松碗里,好意提点:“大哥,这玩意儿,以形补形。” 挑事儿是吧……慕云松不动声色,将一块黑黢黢的东西夹到他五弟碗里:“既是你大嫂的手艺,你也不能辜负,务必吃完。” 慕云梅垂眸看了一眼:一大块姜。 他大哥自然知道,他从小就不吃葱姜蒜。 慕云梅望姜兴叹: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苏柒在一旁看得感动:多么兄友弟恭的和谐画面! 慕云梅盯着那块姜发愁了片刻,忽然筷子一拍:“如此温馨家宴岂能无酒?梅子酒这东西,苏姑娘喝喝也就罢了,咱们兄弟喝也显得太娘娘腔。”遂唤来门口侍立的石榴,“你去岁寒苑找我的小厮南笙,将我珍藏的烈酒拿一坛来,我与大哥共饮!” 石榴应声去了,苏柒便自觉去厨房拿酒碗,趁她不在,慕云松向他五弟幽幽道:“你还真打算赖这儿不走了?” “大哥,我可是为你好!”慕云梅指了指桌上不明觉厉的菜肴,态度极诚恳:“你觉得吃了这些玩意儿,再不喝点儿烈酒驱驱寒毒,你还能全身而退?” 慕云松额角黑了黑,不得不承认,他五弟说得有几分道理。 慕云梅又想起另一桩事:“听说抓来那个天鹰盟首领,昨夜死了?” “确是,七窍流血,应是被人下了毒。”说起这桩事,慕云松揉了揉额角,“自下大力气将他抓来,我便命看守之人极尽小心,不想还是着了道儿。” “这天鹰盟简直无孔不入,诡异狡诈得很。”慕云梅叹了口气,“死便死了,左右从他口中也掏不出什么来。”又刻意压低了声线:“他极度困倦时吐出的那句‘贵不可言’,当真指的是西京那位?” “应是。”慕云松蹙眉,“且据今日,云柏从宫中得来的线报,说那位托病足不出户,已有十余日不上朝。” “病了?”慕云梅冷笑一声,“病死活该!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他话音未落,便被大哥一掌拍在脑门儿上,“能不能动动脑子?他正值壮年,前些日子还龙精虎猛地张罗削藩之事,突然就病了,当真可信?” 慕云梅撇嘴:“也许是多纳了几房妃子呢……” 慕云松怒其不争地瞥他一眼:看你小子终日都想些什么?“我是担心……” 他尚未说完,便见苏柒笑容满面地端着酒碗进来,身后跟着抱了一只大黑瓷坛的丫鬟石榴。 慕云梅立时来了兴致,接过黑瓷坛隆重介绍:“这是我特意从胡人贩子手里购得的好酒,唤做‘五步倒’,淳烈非常,大哥尝尝!” 五步倒……正摆酒碗的苏柒不屑地撇撇嘴:这酒名儿起得,耗子药似的。 慕云梅先端起酒碗:“感谢苏姑娘盛情款待,这碗我先干为敬。”说罢,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又倒上一碗,“这一碗,敬大哥和苏姑娘。” 苏柒赶忙将自己眼前的梅子酒斟上,三人碰了一碗。 “这酒确有些力道。”慕云松赞道,“算是烈酒中的极品。” 听她这么一说,苏柒有些好奇地凑过来,“辣吗?” “一点不辣,极为香醇。”慕云松随手将酒碗递到苏柒嘴边,“尝尝?” 苏柒便鬼使神差地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 下一秒,苏柒觉得自己舌头都麻了,一边呛得咳嗽一边猛捶慕云松的肩膀:“你个混蛋骗我!” </div> </div> 第108节 第112回 可有意中人 慕云梅第一次听人管他大哥叫“混蛋”,本觉有些好笑,却见他大哥满脸笑意荡漾而出,捉住苏姑娘作恶的手腕,哄小孩似的:“好了好了,再打要被你打死了。”贴心地将梅子酒递到她嘴边,“喝口甜的压一压。” 慕云梅在一旁看着,心中有些微酸:明知道回回都要被他们二人无端撒一把狗粮,却还上赶着来受这刺激,他觉得自己有点贱…… 慕云梅在心底叹了一声,端起酒碗来:“喝酒!” 苏柒看着兄弟两人饶有兴致,将一坛子耗子药觥筹交错地喝了个精光。 慕云松捏了捏眉心:“这酒有些冲,上头。” 慕云梅心底暗笑:大哥你什么酒量我还不知道?我就静静看着你装。 熟料他家大哥再度发挥了无赖作风,一副醉眼迷离的样子,起身踉跄着往苏柒卧房去:“我有些醉了,且躺一躺。” 这也行?!慕云梅瞪了瞪眼,感觉被自己大哥再度刷新了认知,但主角都退了场,他自觉再与苏柒独处一室地待下去,只怕明年的今日就真的变成了自己的周年。 于是识相地起身告辞:“多谢苏姑娘好酒好菜盛情款待,今日着实尽兴。” 你确定?苏柒望了一眼桌上没动几筷子的菜肴,以及慕五爷自己的酒坛子,笑得有些尴尬:“慕五爷赏光,我也是十分荣幸。” 说着,将慕云梅送到门口,望一眼冲她狂使眼色的黄四娘,故作不经意问道:“听说五爷近日里得了个宝贝?” “苏姑娘倒是消息灵通。”慕云梅笑道,“一柄越国古玉剑,倒也算不得什么宝贝。” 苏柒故做个十分感兴趣的样子:“那还真是个稀罕物儿,五爷可否借我看看?” “有何不可!明日我便差手下给你送来。”慕云梅说罢,望一眼内室方向,目光复杂,“我大哥,便烦劳苏姑娘照顾一阵了。”想想这大尾巴狼实在危险,又自作多情地补上一句,“我这就去知会栖梧院的下人,来将大哥接回去。” “无妨,无妨。”苏柒方才也喝了不少梅子酒,此时在门口被夜风一吹,自觉有些虚浮,随口客套了两句,便送慕云梅去了。 这边早有石榴端来了醒酒汤,苏柒摆手表示不喜欢那又酸又辣的味道,想到某王爷正不胜酒力地在她床上躺着,便接过来往卧房去。 慕云松正合衣躺在苏柒的床榻上,觉得少女身上留下的馨香在唇鼻边淡淡缭绕,如同莲瓣入水,漾起他心底的一片柔波。 本是为了借机支走老五,此时却愈发的不想起来,索性望着头顶的纱幔帐考虑:如何理直气壮地继续赖下去…… 却听“吱呀”一声门响,知是苏柒进来,某王爷立刻阖眼继续装作醉意沉沉。 孰料耳边一片叮咣作响,听得他心惊。 忙睁开眼看,却见那少女正躬身抚着自己撞了凳子的膝盖,痛得愁眉苦脸,手上还颤巍巍端着一碗汤。 原来,这丫头才是真正喝醉的那个。慕云松赶忙一跃而起,接下她手里的汤碗将她扶住:“不过几杯梅子酒,路都走不灵便了?” 熟料他打趣的话音未落,少女已身子一软向他怀里栽来。 苏柒此时酒劲上来,正晕得云里雾里,方才几步路已是兀自强撑着,此时骤然有了依靠,便瞬间卸了浑身的力道。 慕云松见状,赶紧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床塌上,见她满面云霞般的绯红,一双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细细密密地铺垂下来,伴着呼吸起伏微微颤动。 这样子,实在撩人得很。 慕云松忍不住喉头滚了滚,盯着那樱花瓣似的芳唇,考虑要不要乘人之危,却见那芳唇轻启:“丸子……” 丸子……慕云松曾无比嫌弃这名字,如今却被她这一声,唤得心中涌过融融的暖意。 伸手将她微凉的小手握在掌心,“我在呢。” 少女醉意阑珊的脸上,却现出个委屈表情:“丸子……我在你心里,是不是真的,半分优点也无?” 她怎么会这般想?慕云松不解,但料想是酒后的醉话,对于醉酒的丫头,只能温言哄着:“怎么会,你优点多得很。” 醉酒少女不依不饶:“比方说呢?” 比方……某王爷此时却有些心猿意马,满脑子皆是昔日她喝酒中了迷药,坐在他腿上撒娇弄俏、宽衣解带的香艳情景…… 他抿了抿唇,只觉口干得厉害,需要一碗十全大补鲫鱼汤…… “比方说,你鱼汤炖得挺好……” 他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说罢自己都鄙视自己:这是在说些什么? 少女对这答案显然不满意:“敢情儿你留我在王府里,是当厨子用的?”又气呼呼噘嘴道,“那我今日费尽心力做你爱吃的菜,你都没动几筷子……” 别人做菜要钱,你做菜要命的……但此时,慕云松呼吸已有些凌乱:“你若让我吃,我便全都吃下去,可好?”可我想吃的,真的不是菜…… 苏柒这才露出个满意神情,双手攀上他的脖颈,“乖……” 生平第一次被人夸赞“乖”,慕云松不禁唇角微弯,就着她手臂上的力道,将身子伏低了些,鼻尖几乎要碰上了少女的鼻尖,开口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小柒,你心里,可有中意之人?” 他记得,在东风镇时,解决完怨灵月璇玑之事,她曾望着文家的温馨灯火,问他可有心上人。 那时,他对自己的身份来历尚迷惘,更妄谈感情,于是摇头说“我不记得”。 时过境迁,他早已被这精灵似的少女俘获了一颗心去,却唯独没能问过,她对他的情意,究竟有几分…… 他想知道,又有些患得患失,自觉趁着她喝醉问出来,既不怕颜面落地,亦能听听她酒后吐露的真言。 “中意之人……”少女迷迷糊糊,“何谓中意之人?” 慕云松微汗:“就是你喜欢的男子。” “哦……”她醉眼迷离地想了想,兀自吃吃笑道,“有啊有啊……” 慕云松但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僵硬起来,简直比面对千军万马的敌人还要紧张几分,声音都微微颤抖:“谁?” </div> </div> 第109节 他本以为会是个简短的答案,熟料少女轻叹一口气,开始了漫长的回忆: “小时候住在山里,觉得我大师兄面冠如玉,又常穿一袭白衣,飘飘然如谪仙一般,便偷偷地喜欢大师兄。但相处一阵后,又觉得大师兄性子太过清冷,实在无趣了些,反而是二师兄性子活泼又好脾气,日日的带我上树捉鸟下河摸鱼,实在是个好玩伴,于是又喜欢黏着他一阵子。待我再长大些,又觉得二师兄练功不思进取,正事上颇不靠谱,倒是三师兄为人端方又肯努力,是个正人君子。但这正人君子亦是无趣,我喜欢了几日便不喜欢,想来还是四师兄……” 她还没细数完,便听头顶一声忍无可忍的:“够了!” 听她提起大师兄时,慕云松已觉一桶冷水当头泼下,将一腔柔情热火浇了个透心凉。 本以为已经够惨,熟料接下来还有第二桶、第三桶和第四桶冷水! 慕云松简直忍无可忍:这丫头不是跟苏先生相依为命么,何时又冒出许多师兄来?! 他蓦得起身,烦躁地在她屋内来回踱了几圈,才稍稍平复下心情,背对着床榻冷冷问道:“有这许多师兄,你以前,究竟是何门何派?” 问完却不听回答,他忍不住转头望去,却见床榻上的人儿早已沉沉睡去。 慕云松忽然发现发觉,自己对苏柒的过往,其实知之甚少。 翌日清晨,被石榴从床上拖起来的苏柒,依旧有些余醉未醒,头脑昏昏沉沉。 偏偏背着个包袱的丫鬟葡萄,在她身边絮叨个不听:“王妃,昨晚王爷来的时候明明是高高兴兴的,为何走时铁青着一张脸,像是谁欠了他银子似的?” 昨夜,她和石榴姐姐亲见王爷躺在了王妃的床榻上,然后王妃端了醒酒汤进去,两个丫鬟还十分体贴地替他们关了门,相视而笑暗自激动了一番,甚至连王妃的娃娃出生后,要给他绣红色还是黄色的虎头帽都想好了。 偏偏没过多久,便见王爷一阵风似的从屋里出来,黑着一张脸一副要杀人的架势,吓得她俩愣是不敢上前请安。 小两口这是……吵架了? 葡萄忧心忡忡,苏柒却全然无所谓的样子,继续打她的呵欠:“不必理他,他素来这个样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是么……”脑后骤然传来的声音,把苏柒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果然背后不能说人,现世报来得太快。 她瞬间调整状态,堆上一脸招牌式的笑容,回头打招呼:“王爷早啊!昨晚睡得可好?” 慕云松望着她那一脸职业假笑,很想宣布她的潭柘寺之行取消了。 但身为王爷,不能言而无信。 “好得很!”他咬着后槽牙答道,“身心皆舒爽!” 苏柒望着某王爷眼眸中的血丝和浓重的卧蚕,脸上的假笑有点僵,怯怯道:“那就好,那就好……” 第113回 潭柘寺之行 慕云松忽然觉得自己着实无聊。 明明辗转反侧了一夜,直到天明都没合眼,在她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又有何意义? 但纠结一夜也并非一无所获,终在东方破晓的时候有所顿悟: 这丫头如今不过十六,曾听她说起在山里居住的日子,已是几年前的事,如此算来,她与那诸多师兄的过往,大约是十岁上下的事。 十岁的小丫头,春心萌动都尚早,懂什么爱慕? 她口中所谓的喜欢,大抵就是慕云萱小时候追在几个哥哥屁股后面,牛皮糖一般撵都撵不走的恋兄情结。 想通此关窍的慕云松,几乎要被自己蠢哭了。 如今,面对一脸怯怯假笑的苏柒,慕云松面色缓和下来,伸手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此行一定当心,莫要到处惹事,若是闯了祸……” 又是这般说教……苏柒着实无奈,“闯了祸如何?”姑娘我素来一人做事一人当,定不会连累王爷你。 孰料某王爷长眉一扬:“闯了祸就跟徐副将讲,他会替你善后。” 正指挥众侍卫套马车的徐凯,深觉无辜躺枪。 偏偏人家王妃还不领情,噘嘴道:“在王爷眼里,我就是个四处闯祸的麻烦精?” 慕云松眼角带笑,伸出修长食指点了点她娇俏的鼻头:“不是么?” 他二人这一番“打情骂俏”,落在某人眼里,实在是怒火中烧。 “娘!你看!”几步远处,慕云歌醋意浓浓,郁闷得快哭了。 慕夫人何尝不气,此时却只能佯作镇定,拍拍女儿的手,带着她走上前去,“王爷。” 慕云歌亦委委屈屈地跟着唤一声:“表兄……” 慕云松闻声,瞬间隐去了满脸的宠溺,面无表情地望她们母女一眼,薄唇紧闭地举步而去。 如此云泥之别的态度,连侍卫和下人们都看得清楚。 “娘!表兄他……”慕云歌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恨恨地瞪一眼苏柒:都是这个狐媚子,把表哥缠得神魂颠倒,可恶! 苏柒无端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上了马车,见慕夫人和慕云歌亦上了后面的一辆马车,不禁向身旁的葡萄问道:“慕夫人娘儿俩,也要去潭柘寺?” “是呢。”葡萄立时趴在她耳边八卦,“我方才听下人闲话,说表小姐这两日神思倦怠,噩梦不断,故而到潭柘寺拜拜佛。” “哦。”苏柒倒也无所谓,被马车颠得愈发昏昏欲睡,一觉醒来,已到潭柘寺门口。 苏柒见寺门外还停着一辆颇为气派的马车,料想是赫连钰和他母亲已到了。 早有来打前站的下人迎上来,将苏柒和慕夫人母女分别安排在了东厢房内。 苏柒用过素斋午膳,便在寺里“随意”转了转,踱至西厢房,见其中两间门外有侍卫把守,想来便是赫连钰与他母亲的下塌处。 </div> </div> 第110节 只是,要如何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地与赫连钰见面呢?苏柒一时间作了难,深觉没了黄四娘这个参谋,她还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算了,既然是要上演一出“貂蝉拜月”,便要等晚上再说。 苏柒索性不再为此事伤脑筋,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从那勾心斗角的王府里出来,自然要好好休息放松一番,遂在东厢房后面的大柳树下,让葡萄用棉被给她铺了个软塌,又从屋里书架上随手捡了本佛经,盖在脸上遮着太阳,美美睡她的午觉。 孰料刚进入梦乡,脸上的佛经忽然被人拿走,午后的骄阳晒得她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间,那本佛经又被“啪”地摔在了她脸上,头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狐媚子!在这里睡觉,可是为了勾引男人?!” 苏柒正睡得酣畅,骤然被这一摔一骂,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待她眯起半只眼,努力辨认了下扰她清梦的是谁,心中立时不悦。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你这般公然挑衅,就莫怪姑奶奶不留情了。 苏柒整整衣裳,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来,望着面前气急败坏的慕云歌,无所谓笑道:“表小姐慎言,此处可是佛门净地。佛曰人心皆明镜,看到的是别人,照出的是自己。只有那自己想勾引人的狐媚子,才会如是揣测别人。” “你!”慕云歌被她呛得一时无语,半天才想起自己是为兴师问罪而来,“你这狐媚子,究竟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迷惑我表兄?!” 这些闺阁贵女,真是无聊至极!苏柒忍不住打个呵欠,冲她冷冷一笑:“你张口闭口地骂狐媚子,就不怕真的狐媚子听见,来找你寻仇?” 慕云歌一愣,随即反唇相讥:“什么真的假的狐媚子!” 苏柒故作高深地冷笑:“《山海经》有云:八荒之内有青丘,青丘有白狐。狐修三百年得道,是为灵狐;灵狐修五百年化为人形,是为狐妖。狐妖以色相迷惑人,吸食人精气为生,也就是你口中的‘狐媚子’。” 她说罢,故意向四周张望一番:我观这潭柘寺山中,草木茂盛、洞穴颇多,正是狐妖爱出没之地。表小姐知道,狐妖最喜欢找什么样的人下手吗?”她忽然凑近慕云歌耳边,“就是你这种身体娇弱又带着鬼气的。” “鬼气……什么鬼气?!”慕云歌无端的有点心慌,她曾听慕云萱提过,说这苏柒来王府前是做阴阳生意的,颇通鬼神之事,如今被她这般阴惨惨的说话,她由衷地内心发毛。 “表小姐近日,神思懈怠、气短乏力,夜不能寐,睡着了还常常做噩梦,对不对?” 慕云歌颤了颤:“我……” “不必否认。”苏柒绕着慕云歌转了一圈,神情极其沉痛惋惜,“表小姐这是被怨鬼缠上了啊!” “不……不可能!”慕云歌一张脸都骇得发了青,“你少吓唬人!” 苏柒耸耸肩,一副“爱信不信”的表情,继续幽幽道:“被怨鬼缠身,身上便有鬼气,鬼气这东西怎么说呢……就如同腐烂的肉容易招苍蝇一般,这方圆十里的邪祟妖孽,狐妖之类的,嗅着味道便找来了。 若是遇到狐妖最惨,将你的精气吸食个精光之后,人就变成了一张空皮。”她煞有介事地再绕一圈,“不过表小姐这般貌美的,只怕狐妖连你这身皮囊都不会舍下,直接便取而用之,所谓‘画皮’,便是如此……” 她话音未落,慕云歌已崩溃地大叫一声:“别说了!” 苏柒便适时地闭了嘴,看着慕云歌一张俏脸吓得煞白,惶恐地后退了两步,伸出一只颤抖的食指指着她鼻子:“你不是狐媚子,你……你是妖女!我回去就告诉表兄!” 苏柒无所谓地吸吸鼻子:“你随便。” 目送吓坏了的慕云歌踉跄着离去,苏柒有些许疑惑:慕云歌身上那若有似无缭绕的鬼气,究竟从何而来? 若是旁人,她定好言相劝,带个辟邪物挡一挡,但偏偏是慕云歌…… 管她呢!苏柒复躺下去,继续睡她的午觉。 苏柒这一觉,直睡到红日西斜,刚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望了望山间落日的景色,便被葡萄找来,说吃晚饭了。 苏柒便悠悠哉哉地吃了晚饭,又四处转转消了消食儿,直磨蹭到夜色沉沉,推说自己困乏了要睡觉,让葡萄自往偏房睡去,不要来打扰。 “王妃白日里明明睡了一天……”小丫鬟葡萄暗自嘀咕,想了想又好意提醒,“我娘说,睡多了,会傻的。” “知道了!”苏柒忍不住好笑,好容易支走了热心肠的小丫鬟,回屋给自己换上一套男装,又将两个枕头塞在被褥里做个睡觉的样子,便打算从后窗偷偷溜出门寻赫连钰去。 熟料刚打开后窗探出个头来,便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王妃有何吩咐?” “没……没什么吩咐。”苏柒结结巴巴,这才发觉徐副将约莫是怕她真的出去闯祸,安排侍卫将她的房间严防死守,前后左右无死角。 对于徐副将的一番盛情好意,苏柒简直哭笑不得:这还怎么出去? 苏柒四下望了望,深觉门窗都不可行,唯有屋顶上的天窗可以试试。 她将屋内木桌往天窗方向推了推,又将一张木凳放在桌上,踩上去试了试,差强人意。 只好努力踮了踮脚,伸手勾在房梁上,将自己用力往上拉,好容易攀上去了些,却猝不及防地在房梁后望见一张森森的鬼脸。 “你这是……要悬梁自尽?” 苏柒手一抖,从房梁上掉到木凳上,没踩实又落在桌面上,继而滚到地面上。 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在地上,苏柒暗自庆幸没人看见,否则这必定是她人生最丢脸的时刻。 “你在这不会吱个声儿啊?!故意看我出丑?!还是不是朋友啊?!”苏柒冲飘在房顶的某鬼嚷嚷。 鬼娃李锦负手一副神闲气定的表情:“非也非也,若不是朋友,我也不必准备了一大堆人生苦短的话来劝你,可惜没用着。不过,你为何想不开要轻生?” “谁要轻生?!”苏柒揉着被摔痛的屁股,“我只是想出去!” 李锦不明觉厉地瞪大了双眼,好心替她指:“门在那里,你是何时瞎的?” 第114回 总被无情恼 “你才瞎了!”苏柒感觉要被这位鬼友气到吐血,“门外窗外皆有守卫,我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只好打天窗的主意了。” “那你怕是要失望。”李锦往天窗外看了一眼,“屋顶上也蹲着一个满身疙瘩肉的家伙。” “啊……”苏柒颓然地坐在凳子上,“那我这趟潭柘寺,算是白来了。” 李锦听完,发出个鄙夷的“切”字:“你想出去,要鬼不觉很难,但若想这些大块头不知……” </div> </div> 第111节 苏柒两眼顿时放光:“你能办到?”一时情急倒忘了,这位是个修炼多年,有些道行的厉鬼。 “小菜一碟。”李锦起手捏诀,两团森森黑气从他手掌间四散开去,向屋外飘荡,“成了,这些大块头中了我的咒,如今睡得比猪都死,你就是拿剑捅他们都没问题。” “多谢多谢!”苏柒深觉,有时候鬼友比人可靠多了。 一人一鬼趁着夜色溜出门,苏柒忽然想起:“话说,你怎么会在潭柘寺?” “婉清在这儿,我自然在这儿。”李锦道,“婉清她爹跟潭柘寺的住持乃是故交,受住持邀请,便携妻带女地来小住几日。” 苏柒点头:婉清有李锦心心念念地护着,也是她的福气。 一人一鬼边说着,边摸至西厢房附近,见被侍卫环绕的两间卧房皆熄了灯,苏柒不免有些犯愁:如何知道哪间住着赫连钰,哪间住着他娘呢? 瞬间想起身边还有个十分中用的鬼友,赶忙一脸讨好道:“再烦劳你帮个忙,进这两件卧房看看,哪一间住着一位相貌俊朗的年轻男子。” 李锦不情愿地瞥了苏柒一眼,眼神相当不善:“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终是被黄四娘带坏了。” 说罢,不情愿地飘身而去,须臾从两卧房里转出来,懒懒道:“南面那间住得是位夫人,至于北面那间……” “是那男子?” “空空如也!” 苏柒略有些失望:赫连钰出门去了?那他门口杵着许多装模作样的侍卫作何? 不料李锦意味深长道:“屋子虽空着,却有一股子骚臭之气,据我的经验看,应是有妖物光顾过!” 苏柒蓦然心惊:“你的意思是,那男子被妖物带走了?” 李锦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转身便要飘走:“我得去看看婉清!” 苏柒着急:“你好歹闻闻味儿,告诉我妖物往哪边去了!” 李锦立时不悦:“老子是厉鬼,又不是只旺财!”说罢不情不愿地伸手一指,“应是往后山方向去了。” 苏柒谢过李锦,匆匆忙忙奔后山而去。 在后山找寻了许久,苏柒终于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赫连钰的下落。 他正平躺在一块大石之上,好在衣衫整齐,身上也无伤,只是闭眼沉沉睡着。 大概是被妖物用手段迷晕了,带到了这里。苏柒正欲将赫连钰唤醒,却忽听洞口一阵沙沙声传来,料想是妖物回来,赶紧闪身躲在了一块大石背后。 她紧张地侧目观望,见洞壁上投下一个尖嘴四爪长尾巴的巨大身影,且移动极快。 苏柒瞬间紧张起来,掌心都沁出汗来,心底却暗忖:这算不算是某王爷口中的惹是生非? 只是,若今日不幸被妖物捉了去,只怕那位徐副将也是束手无策。 苏柒正杂杂乱乱地想着,却见那妖物的影子越来越近,停在熟睡的赫连钰身边。 生怕那妖物要加害赫连钰,她索性壮着胆子,悄悄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倒有些哭笑不得。 一只小白狐。 这小白狐不过一尺长的样子,浑身的白毛儿圆润水滑,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精灵透亮,十分娇俏可爱的样子。 它纵身一跃上了大石,绕着沉睡的赫连钰转了两圈,在他脸颊侧坐下,张口往他脸上吹了口气。 便见赫连钰眼睫微动,口中喃喃:“渴……喝水……” 小白狐眨眨眼,竟现出满目的焦急,开口是少女般脆生生的嗓音:“你要喝水?好,你且等着!” 说罢,转身跃下大石,撒腿就往外跑。 趁着它跑出去的空档,苏柒赶忙出来,伸手去推赫连钰:“侯爷!侯爷醒醒!” 任她千呼万唤,赫连钰却只是闭着眼睫醒不过来的样子,苏柒情急之下,忆起曾在医术上看过两眼的救人之术,只得伸手去掐他人中,掐了两下又掂起他右手,去掐他虎口。 不料刚掐了一下,手却被他一把攥住,口中喃喃:“是你吗……” 苏柒无暇考虑他口中这个“你”究竟是谁,一边用力抽自己的手,一边望着洞口焦急道:“侯爷快醒醒!一会儿那狐狸就要回来了!” 偏偏赫连钰看似斯文柔弱,一双手却钳子似的,她挣扎半天也抽不出来。 诚然是说狐狸,狐狸到。苏柒听闻洞口一阵窸窣脚步声,愈发心焦,情急之下在赫连钰手背上用力咬了一口,赫连钰睡梦中吃痛,手上力道松懈几分。苏柒趁机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挣,终于将手挣了出来,人却一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跌在了地上。 她此时顾不得再度受创的屁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重新躲到了大石后面。 小白狐口中叼着只破瓷碗,瓷碗里盛着半碗清水。但它显然心慌气燥跑得太快,以致碗里的水泼泼洒洒,待送到赫连钰嘴边,已所剩无几。 “水来了水来了!” 小白狐显然是第一次给人喂水,叼着碗一股脑儿往赫连钰紧闭的口里灌,结果灌得太猛,所剩无几的小半碗水悉数顺着他的脖颈流了下去,一滴也没入口。 暗中看着的苏柒,都不禁替赫连钰感到悲哀:遇上这么笨手笨脚的妖,你也是够倒霉的。 “哎呀!”小白狐惊叫一声,尾巴一摆化出了人性。 是个十四五岁的白衣少女模样,生得肤白如雪,乌黑长发瀑布一般直垂到脚踝,粉雕玉琢的脸儿上,一双大眼睛渐渐隐去红色,如墨般眼波流动,十足的精灵可爱。 苏柒不禁啧啧:果然如书中所说,狐妖都生得极美,且容颜不老,修炼越久,越是倾国倾城。 又暗自感慨:白日间不过随口拿狐妖之事吓唬慕云歌,竟然就真的遇到个货真价实的狐妖,这运气也真是没谁了。 却见那狐妖少女手忙脚乱,用袖子擦拭着赫连钰前襟的水渍,口中忙不迭地致歉:“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倒是醒醒……” </div> </div> 第112节 苏柒忽觉有些好笑:分明是你用狐香把他迷晕了,如今自己都弄不醒,学艺何其不精…… 想至此,她反倒放下心来,饶有兴致地看这小狐妖接下来打算将赫连钰如何。 果然,那狐妖少女看晃不醒赫连钰,索性在他身旁坐下,咬着自己的食指尖沉吟了片刻,一张俏脸却慢慢绯红起来,“那个……公子……既然你醒不过来,那我就只好自己行事了,你……多担待。” 说罢,伸出芊芊十指,去剥赫连钰湿哒哒的衣襟。 苏柒立时明白过来:传说化成人形的狐妖,要依靠与男子交和吸食精气而生,看来,这小狐妖是要对赫连钰下手哇! 这可不妥,被狐妖吸了精气虽然不致命,却损伤男子身体,许久才得恢复。苏柒正要现身制止,却又见那小狐妖停了下来,一脸疑惑地挠挠头,自言自语:“接下来,该怎么办来着?” 苏柒有些哭笑不得:敢情是个初来乍练的! 狐妖少女想了半天,从腰里掏出本书来,一脸认真地对这月光研读起来。 苏柒便顺道瞥了两眼,一瞥之下脸都烫了:那书上画的,全是不着寸缕的男女,以各种古古怪怪的姿态纠缠在一起。其中还不乏些不是人的:长翅膀的男子,长尾巴的美女等等,让人不禁感慨果然世间万物皆可盘。 看那狐妖少女满脸的虔诚认真态,俨然将这书当做了实战教材,苏柒忍无可忍地出声提点:“我实在不觉得这春画册能帮你修炼。” “啊!”狐妖少女反被吓了一跳,连手里的春画册都扔了老高,蹭地跳起身来,“你你你……你是谁?” 苏柒索性现身走出来,指指大石上躺着的赫连钰:“我是他的朋友。” 小狐妖听了更加慌张,结结巴巴道:“我……我未曾想害他……” 苏柒暗叹:你只是想盘他,还不得其法,真是难为你了。“看你样子,不过五百年道行吧?你可知他身份贵重,手下侍卫众多。若被他们发现主子被你盗了来,以你的本事,怕是在劫难逃。” 小狐妖一脸天真的惶惶:“他们会打我?” “还会拿你的尾巴去做狐皮裘。” 小狐妖惊叫一声,一副欲哭的表情:“果然如我娘所说:人心皆险恶,人间不值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苏柒额角黑了黑:你娘可真不教好儿啊…… “那我该怎么办?” “简单,把他弄醒,让我带他回去,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苏柒中肯道,“至于你,自可去山下寻个其他男子练手,我管不着。” “可是……”小狐妖作难地望着大石上的赫连钰,满脸的依依不舍,“人家好不容易寻到个中意的男子,本想与他两情相悦琴瑟和鸣、比翼双飞长相厮守轰轰烈烈爱一场的……” 敢情还不是盘一盘就算了,还是打算认真长久盘下去的……面对这情窦初开的狐妖少女,苏柒着实无奈:“那你就更找错人了,我这位朋友,是断袖,好龙阳。” 第115回 求之而不得 “断袖?”小狐妖煞有介事地扯起赫连钰的衣袖看了看,“没断啊!” 苏柒快被她蠢萌哭了:“断袖的意思就是……他喜欢男人。” “啊?!”小狐妖毫不掩饰地掩口惊讶,显然被刷新了三观认知,“我娘说,阴阳合和乃是天道,男子就该喜欢女子,怎么会……” 苏柒叹口气:“人就是这么复杂。” 小狐妖跌坐在大石上,显然受了莫大的打击,十分垂头丧气:“我寻觅了许多日,好不容易才寻到了他,怎么会……”说着说着,竟以手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苏柒这人心软,最看不得别人在她面前哭,只得上前拍了拍小狐妖的背,想要开口劝两句,却发觉自己对于爱情观这等东西,着实的匮乏,劝都不知从何劝起。 想了想,索性借用李锦和黄四娘的话:“爱情这玩意儿,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只要你愿意等,终有等到的那一天。若随便找个不喜欢的人将就了,待到喜欢的人出现,却要如何是好?” 小狐妖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眸:“真的?” “当然了!你今日若执意恋上这男子,来日却发觉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爱上你,到时候岂不更加痛苦?听我一句劝,如今尚未深陷其中,趁早抽身而退。” 小狐妖一副茅塞顿开状,用衣袖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多谢姐姐教诲,锦乐受教了!” “你叫锦乐?”苏柒忽觉不对,她明明一身男子打扮,“你怎么知道我是姐姐?” 狐妖锦乐笑道:“我们狐狸识人,是靠闻味儿的,姐姐身上一股处子香,自然是个女娇娥。” 苏柒觉得这小狐妖锦乐,是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少女,十分可爱,“你就住在这山上?潭柘寺的和尚没有为难过你?” “是啊!”锦乐骄傲地扬了扬脸蛋,“我娘说,越是佛气重的地方越安全,左右我们娘儿俩也不害人,寺里的住持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苏柒暗叹:灯下黑,果然是有几分道理的。 “姐姐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啊?我得空了寻你去玩儿。” “我叫苏柒,住在广宁城北靖王府……”苏柒刚脱口而出,便有些后悔:邀请个狐妖来玩儿,只怕某王爷知道了不会很开心……“只是那王府里太危险,辟邪的玩意儿也多,你最好还是莫要擅闯。” 正说着,忽听躺在大石上的赫连钰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料想他快要醒了,忙对锦乐道,“你还是快走吧,一会儿被他的侍卫寻来,就不好办了。放心,我定不会把你供出去。” 锦乐有些依依不舍:“我一直住在山里,没什么朋友,姐姐要常来看我。” 苏柒保证:“我得空了,定会来找你玩儿的。” 锦乐恋恋地望了赫连钰一眼,重新化作一只小白狐,三下两下不见了踪影。 苏柒见锦乐去得远了,便在赫连钰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灵台,见一片清明,便放下心来。伸出二指按在他眉心之上,默诵了一遍清心咒。 咒语诵罢,便见赫连钰眼睫微动,转醒过来。 赫连钰睁开眼,便见面前正悬着一张娇俏的笑脸,“苏兄弟?” “正是正是!”苏柒满脸写着喜气洋洋,“赫连侯爷,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div> </div> 第113节 醒过来的赫连钰,只觉身下身上皆一片凉飕飕,从大石上坐起来,疑惑地四下望望:“这是什么地方?” 苏柒笑眯眯解释:“潭柘寺后山的山洞。” “我怎么会在这里?”赫连钰疑惑:他明明记得,自己在潭柘寺的东厢房。 这个么……苏柒眼眸一轮:“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找到你时,你就躺在这儿睡得正香。哦,我知道了!”苏柒恍然大悟似的一拍掌心,“梦游!侯爷你是梦游来的!” “梦游?!”赫连钰蹙眉摇头,“我从未有过梦游癔症。” “这事儿不好说。”苏柒故弄玄虚,“毕竟是佛祖脚下,灵气浓郁,侯爷梦中受了哪尊神明指引,也不无可能。” 赫连钰愣了愣,却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低头看看自己精赤的胸膛和湿哒哒的前襟,“这……是拜苏兄弟所赐?” 苏柒笑得有些尴尬:小锦乐,看你干得好事,却要姑娘我来替你背锅,“这个么……我见侯爷睡在这里,千呼万唤你就是不醒,又怕你有事,”她瞥一眼地上的破瓷碗,“只好泼了你一碗冷水。可你还是不醒,我便扯开你衣襟,点了你的天突和谭中二穴,你这才醒了过来。” 赫连钰额角黑了黑:“如此说来,我倒要谢谢苏兄弟了。” 心中却暗想:为何每次见到这位苏兄弟,都是在奇奇怪怪的地方?都会遇到些不同寻常之事?而且,都会被扒了衣裳…… 赫连钰有些尴尬地咳了咳:“到不知苏兄弟为何在此?” “我么……”苏柒笑得愈发汗颜:总不能说我也梦游来的吧?“来潭柘寺进香游玩,长夜漫漫又无心睡眠,便出来四处走走,恰巧碰见了侯爷,真是有缘至极!” 是么?赫连钰在心底笑了笑,却也不再说什么,起身整了整衣襟道:“天色不早,我们还是回去吧。” 苏柒忙答“好”,跟着赫连钰出了山洞,向潭柘寺方向走去。 二人一路无语,苏柒却暗自着急:她此番出来,就是为套赫连钰的话来的,此时再不问,等回到潭柘寺人多眼杂,就更没了谈人生谈理想的机会。 只是,这话要如何引出来?总不能大咧咧地问“侯爷你可有什么未尽的念想?”赫连钰会觉得她神经病。 苏柒挠了挠头,蓦然想起黄四娘这一招叫做“貂蝉拜月”,所谓拜月么,说得便是人们总喜欢对着月亮述说心事,今儿又正好是十五…… 苏柒终于找到灵感,望天一叹:“今晚这月色,还真是……” 才发现不知何时,天上一轮圆月已被乌云遮去,没了半点踪影。 这么不给面子?!苏柒尴尬地顿了顿,机智地转移话题,“这山中秀色,真是……” 但此时林中只有黑漆漆一片,风吹树木沙沙作响,偶有夜鸦“哇哇”啼叫几声,着实的骇人。 苏柒都快哭了:典型的月黑风高杀人夜啊……这天儿还怎么聊? 偏偏赫连侯爷涵养极佳,目光似笑非笑,一脸耐心地等她的下文儿。 苏柒咽了口口水,只得随手指了指天边黑压压的乌云:“侯爷你看,今日这乌云,别有一番气势哈!” 赫连钰淡淡笑了笑:“确是。”我就静静看你,究竟想说什么。 苏柒手心都攥出了汗,硬着头皮继续尬聊:“记得有诗云: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嗯……我特别喜欢这两句。” 赫连钰暗自蹙眉:她提这两句诗是何意?口中却道:“确是两句好诗,写尽胡虏犯边、大军压境、守城将士浴血奋战的壮怀激烈。”说着,饶有兴趣地望一眼苏柒,“看苏兄弟一派斯文清秀,竟也喜欢边塞诗?” 苏柒干笑两声:“我不像侯爷是统兵打仗之人,对这两句诗理解得透彻。我不过是从中悟出了些人生哲理。” 赫连钰觉得稀奇:“哦,这诗中还有人生哲理?” “你看,黑云压城正似人生毫无希望,偏偏在逆境中又有金灿灿一道甲光向日,将毫无出路的人生照出了新的希望。故我以为,此诗与那‘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气势不可同日而语。” 赫连钰颔首笑道:“听苏兄弟这么一点拨,倒让我茅塞顿开。”你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着实的不小。 “哪里哪里。”苏柒暗自抹了抹额角的汗,“故我以为,虽然世人皆辛苦,人间不值得,但总有些美好的愿望憧憬、求而不得的人和物,如同一道照亮人生的曙光,让人间重新值得起来。”她七扯八绕一番,终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不知赫连侯爷的人生中,可也有这般求而不得的憧憬?” 她这番话,似乎问到了赫连钰心里,他负手而立,望着天边沉沉的乌云,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他兀自扮着雕像,一旁的苏柒却干着急: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难道是我提问的方式不对?苏柒正思忖着如何问得更明白些,却忽听赫连钰悠悠道:“苏兄弟说得对,人世艰难,若没了这道光照亮前行的路,又要如何鼓起勇气走下去?” 意思是有啊……苏柒心念一动,赶忙接着他的话茬问下去:“倒不知侯爷的憧憬是……” 赫连钰笑了笑,自言自语般:“希冀多年、求而不得、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你这不等于没说……苏柒暗叹。 正想着,如何将这话题继续下去,让赫连钰彻底将她当闺蜜敞开心扉,却忽见不远处现出一片亮光,接着便是陆陆续续的人声和脚步声。 苏柒依稀听到一个高粗嗓门喊着:“都给我瞪大了眼睛认真的找!莫要放过一寸蛛丝马迹!” 苏柒听得后颈一凉,这嗓音她认得,正是送她来潭柘寺的徐副将。 看来,她夜半三更溜出门之事终是败露,北靖王府的众侍卫寻她来了! 眼看徐副将带着众侍卫往她们这边急寻而来,苏柒不及细想,便一把扯过赫连钰钻进了草丛里。 第116回 潭柘寺夜袭 “苏兄弟这是……”赫连钰方要发问,却被一只软嫩小手捂住了嘴,“别出声!” 赫连钰便乖乖地蹲在草丛里不出声,但觉鼻尖下那只手若有似无地散着馨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子,令他心神有些恍惚。 转头去看身边的人儿,巴掌大的脸上,一双眼睛因惶恐瞪得极大,黑葡萄似的瞳子灼灼闪动,密而长的睫毛盈盈忽闪…… 世上哪有这样的男人…… </div> </div> 第114节 赫连钰不禁有些心猿意马,脑海中全是在护城河里救她时,唇对唇渡了她口气的情景。 那时她确是憋坏了,求生欲望驱使下,从他口中拼命的掠夺吸吮,将他的肺都要抽空,竟有些憋闷眩晕…… 赫连钰沉浸于回忆中,但觉此时的自己也几乎要晕了过去,待到忍无可忍,才恍然意识到,是他的苏兄弟因为太过紧张,掩着他口鼻的手也越捂越紧,大有将他闷死当场的架势。 赫连钰不禁蹙眉,伸手将她作妖的手抓了下来,不料被她反手握住了手掌,依旧是紧紧地捏着。 这手温温软软,掌心带着些凉薄的微汗,因太使劲的缘故,指端骨节都脆生生地拱起,却也没几分力道。 赫连钰盯着那手看了须臾,又抬头望着身边的人儿,此时徐副将正带着手下从他们近在咫尺的地方经过,她紧张得微张着唇,连呼吸都忘了。 赫连钰有些想笑,又有些怜惜,很想伸手将她狠狠地揉进怀里。 待到徐副将一众人走远,苏柒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死死抓着人家赫连侯爷的手。 这就尴尬了……她触电似的弹开,低头佯装活动着自己蹲麻了的腿脚。 “方才过去的,似是北靖王府的徐副将。”赫连钰不紧不慢道,“苏兄弟与他有何恩怨,为何要躲他?” “呃……”苏柒无奈苦笑:果然自从说了第一个谎,接下来就要用一百个谎来自圆其说,“我……欠他钱。” “哦?”赫连钰向她投来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竟要徐副将动用王府亲卫来逮你,苏兄弟欠他的钱,着实不少啊。” 苏柒只得尬笑:“其实,这其中有些误会。”她实在编不下去,又想到若再不回去,只怕徐副将要将整个潭柘寺都翻了过来,闹大了不好收场,于是忙不迭向赫连钰道别,“小弟还有事,先行一步,与侯爷就此别过,再会,再会了。” 要走?赫连钰心中竟有一丝不舍,但看她一副后怕的样子,料想她不愿被徐凯找到,只得拱手道:“苏兄弟珍重。” 苏柒便抄小道一路摸回潭柘寺,果见东厢房外侍卫林立,灯笼火把照得犹如白昼一般。 她不禁暗自啧啧:我不过溜出去一会儿,你们至于这么大阵仗? 本想要趁人不备,溜着墙根儿回房去,不料刚走两步,便闻身后一声大喝:“站住!你是何人?” 苏柒在王府实实在在被这句吓怕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拔腿就跑,奈何身陷重围,没跑两步就被侍卫挡住了去路。 “放开我!”感觉自己肩头被人抓住,苏柒下意识地挣扎,这侍卫着实的识相,真的立刻放开了她,不可思议般大叫一声:“王妃?” 知道是我还抓!苏柒气鼓鼓抬头,见眼前的侍卫果然是护送她来潭柘寺的侍卫之一,但这位仁兄一路上皆板着个国字脸,十分老成持重的样子,此刻望着她竟目光切切,忽然拔高了嗓门,炸雷似的大喊一声:“王妃在这儿!王妃回来了!!” 苏柒被他吓了一跳,心道大哥你不过几个时辰没见我,至于失散多年的亲人见面似的激动? 但这位大哥诚然一副谢天谢地佛祖保佑的神情,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苏柒也实在不好表现得太过冷漠,只得堆起一脸笑容,亲切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对对,我回来了,大家辛苦了……” 然下一秒,当她透过国字脸仁兄的肩膀,望见他身后的熟悉身影,就瞬间笑不出来了。 “王……王爷……” 苏柒简直要抓狂:他怎么来了? 此刻的慕云松,一张脸黑得堪比雷公,眉心拧成个大大的“川”字,一双眼眸更是冷得吓人。 他一把推开国字脸仁兄,立在苏柒面前,低头沉默望她,目光极为复杂。 苏柒沐浴在他刀子似的目光下,但觉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他那眼神,活脱脱就是猎豹盯着兔子的既视感。 苏柒深觉,自己可能下一刻就要被这位王爷的怒火生吞活剥了,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偏偏某王爷不打算放过她,又一步跟上来。 她再退一步,他再跟一步。 她自觉后背已抵在墙上,退无可退,在他气势磅礴的压力下,紧张得眼泪都要掉了下来。 为保命计,她觉得还是要先道歉服个软儿,于是怯怯地开口:“王爷……” 她还没想清楚要如何求饶,却忽觉后脑勺被一只大手用力一压,脸颊便贴上了一个坚实火热的胸膛。 这……什么招式?打算活活将我勒死? 苏柒有些迷惘,但觉眼前的慕云松一双臂膀将她搂得极紧,宽广的肩膀却在微微颤抖,似在抑制着内心奔涌澎湃的情绪。 他这是……苏柒深觉慕云松这反应,不太像是震怒,忍不住从他怀里抬头,想要去望他的脸。 却瞬间被一只手按在脑后,重新贴在他胸前,头顶响起他嘶哑略带哽咽的嗓音:“别看!” 苏柒埋头愣了好一阵,终于反应过来:他不是生气,他是在担心? 但从丸子到北靖王爷,她鲜见他如此失态的样子。 苏柒实在想不通:我不过出门一会儿,你们一个两个犹如久别重逢的激动,是不是太夸张了些? “你去了哪里?” 早料到他会如此问,苏柒方才百忙中已想好了说辞,眨眨眼凑近他耳边:“我看见一只狐妖,觉得稀奇,便追着她去看看。” “狐妖?”慕云松长舒了一口气,将她从怀里放开,伸手弹了弹她额头,“就你那点儿三脚猫的本事,也不怕狐妖把你抓去吃了。” 苏柒揉揉脑门儿噘嘴道:“那狐妖也没几分道行,我心里有数。”总觉得眼前的王爷,一阵莫名的大喜大悲之后,此刻好脾气得不正常,“你怎么跑潭柘寺来了?还带这么多人如临大敌的,出什么事了么?” 慕云松目光黯了黯:“徐凯派人来报,说有天鹰盟杀手混入潭柘寺中,”说罢望一眼苏柒,“将王妃劫持而去!” “啊?!”这下,苏柒也惊诧了,转头望了望自己住的房间,果见里面狼藉一片,一副撕打过的样子,“可我并没有被杀手劫持啊!” 慕云松眼神中,明明白白实实在在地写着后怕:“倒亏了那狐妖将你引开,让你逃过一劫。”说罢又蹙眉疑惑,“但据徐凯称,杀手确是闯入你房中,将一女子劫走,若不是你……” 他话音未落,便见不远处,慕夫人跌跌撞撞跑来,口中哭喊:“云歌!云歌不见了!王爷……我的云歌不见了!” 宽大的马车车厢内,苏柒抱成一团缩在角落,盯着若有所思的慕云松,几度欲言又止。 </div> </div> 第115节 慕云松被他盯得不自在,索性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苏柒被他点名,只得慢吞吞道:“你表妹丢了,你不去找找?” 慕云松望她一眼:“徐凯已发现了杀手行踪,带人去追了。” 他这态度,令苏柒颇感意外:“王爷不亲自带人去追么?你半夜三更大老远跑来,不就是为了捉天鹰盟的杀手……” 慕云松又好气又好笑:我一路疯了似的赶来,又岂是为了天鹰盟的杀手…… “且杀手掳走的是你表妹,”苏柒仍不自知地絮絮叨叨,“你表妹那么喜欢你……” “照你的意思,”慕云松悠悠道,“我就该亲自追去,将云歌从杀手手里救下来,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让云歌对我愈发感恩戴德,然后顺理成章地娶了她?” “呃……”苏柒一时有点懵:我是这个意思? 却见慕云松作势要起身:“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只好……” 一只手却瞬间被按住,但见苏柒满面诚恳真挚:“此事不必劳王爷大驾,我觉得徐副将武艺高强又有责任心,定能将杀手一网打尽,将表小姐平安救回来,一定的!” 这口是心非耍贫嘴的丫头……慕云松不禁唇角微扬,反手握住她指尖,“这样凉,你冷么?” 苏柒咬了咬下唇,再度口是心非:“不冷。” “过来。” 苏柒不敢忤逆,小心将屁股想慕云松的方向挪了挪。 “再过来点儿。” “哦。” 慕云松快被她气笑了:“我是狼么?怕我吃了你?” “不是……可是……”苏柒实难领会这位王爷的意图,她明明已经紧挨在他身边了,还要如何“过来”? 下一秒,某王爷便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要让她如何“过来”。 苏柒咬着下唇,别扭地挪了挪屁股,便被他一只手轻拍在臀上:“安分些,别乱动!”再乱动,我怕自己真心忍不住吃了你…… 苏柒暗想:我也想安分些,但第一次坐在个男人大腿上,实在是有点古怪别扭。 第117回 慕夫人之请 “王爷……”她试探着开口,“你还是放我下来吧,我……当真不冷。” 某王爷低头望她,满脸真挚:“本王冷。” 苏柒撇撇嘴,刚想说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着实见长,尚未出口便被他一只手按在了宽阔的肩上:“折腾了半宿,你不累么?睡吧。” 他这一句提点,苏柒的瞌睡虫竟立时涌了上来,索性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眸。 半睡半醒间,她依稀听到他的低语:“小柒,你跟她们不一样……” 她想问一句有什么不一样,无奈周公正向她热情招手,她便瞬间忘了要问什么,与周公愉快玩耍去了。 苏柒一觉醒来,人已在王府云水阁的床上。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见窗外已是午后的光景,心中略有些疑惑:我是如何回来的? “王妃醒了?”丫鬟石榴端着个食盒从门外进来,将食盒放下便熟络地帮苏柒换衣裳,“王妃这一觉好睡,错过了午膳,咱们王爷便贴心命人送了来,说王妃昨日受了惊吓又受了凉,喝些安神又暖身的薏米仁鸡汤是最好。” 石榴自顾自眉开眼笑絮絮叨叨,苏柒刚睡醒,听得有些头大,忙打断她问个重要问题:“我昨夜,是如何回来的?” 石榴听她这么一问,一张笑脸愈发的灿烂,竟向她投来个嗔怪表情:“王妃明知故问,您在从潭柘寺回来的路上睡着了,被王爷一路抱回来的呀!” 回想昨夜,他家王爷深情款款、温柔眷眷地一路将王妃抱进来放在床上的样子,石榴打心眼里欢喜:之前还担心他们小两口置气吵了架,如今看来……嗯,除了大红虎头帽,还得准备一双虎头鞋。 经她这么一提点,苏柒才忆起来,昨晚被某腹黑王爷以“冷”为借口,不由分说当暖炉抱进了怀里。更可悲是她这个“暖炉”竟连挣扎都没挣扎,就十分没出息地睡了过去。 “咱们王爷对王妃,真是好得没话说!”石榴替苏柒捧洗脸水净了面,“这薏米仁鸡汤,我一直用小火炉煨着,且热呢,王妃尝尝?” 苏柒自觉也饿了,从善如流地在桌前坐下,看着桌上的鸡汤觉得有些好笑: 昨夜天鹰盟杀手夜袭潭柘寺之事,虽然闹得声势浩大,但彼时她正与赫连钰在一片乌云下谈人生谈理想,潭柘寺的事实际上自始至终与她没什么相干,说她受了莫大惊吓,实在是牵强。 至于某王爷说她受了凉……苏柒低头轻咬下唇:她明明记得,自己昨夜睡得温暖无比,暖得连梦里掉入了护城河,周身萦绕的河水都是温热的。 之前当真坠河时,因为太过惶恐焦急,赫连钰如何救得她都记不太清楚,倒是在昨夜的梦里重温了一遍,反而忆起了不少细节。 比如赫连侯爷曾嘴对嘴地渡了她一口气……苏柒脸颊蓦得发烫:这……算不算是姑娘我的初吻? 只是,她印象中,那日在冰凉的河水里,赫连钰的唇也是冷的,且不过一瞬间的事,故而她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然昨日的梦里,那唇灼灼滚烫,在她唇上辗转来回,流连忘返,黏住了似的。 苏柒忆得整张脸都在发烧:姑娘我,已经思春到这种地步了? 真是令人羞涩…… 偏偏一旁的石榴心细如发:“王妃的脸怎么这样红?不会是昨夜受凉起烧了吧?!” “没事没事。”苏柒大囧,赶紧顾左右而言他,“你们可听说,昨夜夜袭潭柘寺的杀手,捉到了么?” 石榴点头,“听说是被徐副将带人连夜截住了。” </div> </div> 第116节 “表小姐可救了回来?” “救回来了,听说连惊带吓,当场就晕了,是被抬着送了回来。” 听说慕云歌平安无事,苏柒倒是送了口气。慕云歌虽说与她不睦,但好歹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此番被劫又是替她苏柒无辜受连累,她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 她想了想,将鸡汤一饮而尽,起身打算去探望一下慕云歌。 无奈走至半途,她悲催地发现:偌大个王府,她还真不知道慕云歌住哪里! 再想想慕云歌和慕夫人娘儿俩平日里对她的态度,想来她去了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相迎……苏柒十分明智地转个方向往栖梧院去,打算感谢一下王爷昨夜的“热情相送”,并托他转达一番对慕云歌的慰问之情。 她走到慕云松的书房,门口的小侍卫对于她来去早已见怪不怪,从不阻拦,今日却电线杆子似的杵着,表情也不自然:“王……王妃。” “王爷可在?” “在……在的。” 苏柒不以为意,举步要进去:“我有事找他。” 却被门口的侍卫好意提点:“王妃此时,最好不要进去。” “为何?”苏柒心念意转,“王爷在见贵客?” “是……”小侍卫结结巴巴,“呃……不是……” 苏柒觉得她这样子着实好笑:“那到底是不是呢?” 小侍卫吞吞吐吐:“是……慕夫人在里面。” 苏柒思忖:慕夫人来找慕云松,自然是说慕云歌的事。 关于慕云松对这个仰慕他的表妹,究竟是个什么态度,苏柒始终好奇,于是对小侍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熟门熟路地摸到书房窗棂下,进行她重要的听墙角工作。 果然,书房里传来慕夫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哭声。 “云歌自被救回来,连惊带怕的,一口气上不来便昏厥过去,直至方才才转醒过来,却是痴傻了一般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垂泪。”慕夫人说得凄凄切切,又不忘补上一句,“哦,我倒是问出一句,她说那些贼人不过将她绑走,并未有其他的。” 她百般卖惨,无奈慕云松并不受她情绪感染,语调冷冷没有丝毫情绪:“人没事就好,卧床多休养几日便是。” 慕云松的态度,显然并不让慕夫人满意,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爆发出更大的悲怆:“可怜我的歌儿,自幼没了父亲可依仗,体弱多病命途坎坷,如今竟还无辜受累,遭此飞来横祸!可怜歌儿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此事若传了出去,日后还让她如何嫁人呢!!” 她刚放声哭嚎了两嗓子,便被慕云松出言制止:“此事我已下了最高封口令,没人会说出去。姑母若嫌知道的人少,大可继续大肆声张。” 他这么一说,慕夫人果然立时收声,却依旧凄凄切切:“可怜我的歌儿遭此劫难,虽说清白丝毫未损,可她毕竟是个未嫁的闺女,遭了这样的事,日后谁还愿意娶她……” 慕云松语调愈发冷冷:“姑母究竟想说什么?” 慕夫人立时顺杆儿往上爬:“王爷是自幼看着歌儿长大的,她从小对王爷仰慕牵挂,心心念念的只有王爷一人,想必王爷心里也是清楚。但我们孤儿寡母,又与她爹家英国公府断了来往,歌儿名义上是英国公府的嫡出大小姐,北靖王府的表小姐,实际上……” 慕夫人伤感叹了口气:“说来说去,是我这个做娘的不争气,害得歌儿没个拿得出手的正经身份,自然不敢觊觎王爷的正妻之位。但歌儿这十几年,对王爷你的一片心意天地可鉴,连我这个做娘的日日看着,都替她心疼。” 慕夫人顿了顿,斟酌道,“昨日之事说到底,也是歌儿无辜,替那苏……姑娘遭了一劫。我知道苏姑娘对王爷有救命之恩,王爷感恩戴德,但歌儿此番因苏姑娘毁了自家清誉,王爷也应考虑则个。我们歌儿不求位份,但求王爷接纳,做个侧妃乃至妾室,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说至此,在外面听墙角的苏柒终于明白了:敢情慕夫人是趁此机会,替女儿求亲来的! 她心中一阵莫名的涌动:说起来,她亦觉得慕夫人所言句句在情在理。慕云歌本就是慕云松的表妹,有青梅竹马的情意在,此番无辜受累,又甘愿做小伏低,慕云松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可是……她双手不自觉握紧,掌心都沁出汗来。 她想听慕云松的答复,但又觉得,但凡他嘴里吐出个“好”字,她立马收拾东西离开王府,绝不回头! 书房内不过沉默了片刻,苏柒却觉挨过了很久很久,终听那低冷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无辜?” 慕云松冷笑一声,“姑母若觉得昨日之事,是云歌无辜受牵连,那我不妨把昨日在现场的发现,跟姑母说个清楚。” 苏柒听到“啪嗒”一声响,似是慕云松将什么东西拍在了桌上。 “剪刀?”慕夫人不解,“王爷何意?” “敢问姑母,可认得这把剪刀?” 慕夫人沉默片刻,语调中有一丝颤抖,“我……并不认得。” “姑母不认得不要紧,我今晨已派人去打探过,伺候云歌的丫鬟们,可异口同声说认得。” 慕夫人愈发局促:“女儿家做针线的剪刀么,皆是大同小异,模样都差不多,认不准也是常有的……一把剪刀,与云歌被劫之事,又有何相干?” 慕云松一字一句道:“昨夜,这把剪刀竟出现在苏柒所住卧房的床上,姑母以为,这是为何?” 第118回 惠姨娘醒了 “为……为何……”慕夫人结结巴巴,“或许这把剪刀,本就是苏姑娘做针线用的,又或许……苏姑娘与云歌平素交好,一时间做绣活找不到了剪刀,便将云歌的剪刀借来用用,也不稀奇……” 窗外的苏柒简直要呵呵哒了:我跟你闺女交好?你见过猫跟耗子交朋友的? 窗内的慕云松也是一声冷笑:“姑母可真是高看了苏柒,当年本王在她家养伤之时,她给本王缝补个衣裳,都能将手扎个七八次,至于绣花女红之类,简直一窍不通。” 苏柒听得无语:我在你心里,果然是半分优点也无……不过她此时正关心那把剪刀的事,无心腹诽,便继续支着耳朵偷听。 “再说苏柒与云歌,前几日在燕北大营,有本王属下亲眼见云歌与苏柒口角拉扯,害得苏柒跌下了护城河,若非被人及时救了起来……”慕云松语调中有些后怕,“此事我已告诫过云歌,便不再提。再说昨日午后潭柘寺,云歌故意去寻苏柒的晦气,出语极为不堪,被附近值守的暗卫悉数看在眼里报于我听。诸如此类种种,姑母还敢说,她二人十分交好么?” “这……”慕夫人哑口无言,额角上的汗涔涔而下。 </div> </div> 第117节 “既然姑母说不出什么,本王便重新说这把剪刀。云歌日里去寻苏柒晦气,却被苏柒连骗带吓地败下阵来,落荒而逃。”慕云松说至此,不禁眼角带笑:这丫头一口铁齿铜牙,跟她吵架还真是自讨苦吃,“之后云歌忿忿不平,愈发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于是到了夜晚,她便怀揣着这把剪刀摸进了苏柒的房间,对着床铺上躺着的人型,狠狠扎了下去!” 他此语一出,屋内的慕夫人连同屋外的苏柒,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 苏柒赶紧捂住自己嘴巴,一颗心却突突跳得厉害:慕云歌,竟对我起了杀心! “幸而那时苏柒有事出门,并不在房中,否则……”慕云松拎起那剪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只怕慕云歌用一条命,都赔不起!” 他语气中透着冰冷戾气,吓得慕夫人几乎要腿一软跪了下去:“王爷恕罪!是我教女不严,歌儿她……她不过是一时激愤,失了分寸,她定不是有心要杀人的!” “所谓善恶终有报,只是慕云歌的现世报来得太快。”慕云松继续道,“待她发现锦被底下不过是两个枕头,仓皇想要离去,却刚好遇上了闯进门来的天鹰盟杀手。杀手见她一人在屋里,自然以为她就是王妃,不由分说将她绑走。说至此,姑母还以为,你女儿是无辜的么?” “我……我……”慕夫人此时已是有气无力,若非扶着桌案,几乎要背过气去。 “慕云歌害人在先,被杀手劫持也算她咎由自取。鉴于她此番也受了些苦,本王便饶她一次,不再追究。”慕云松负手而立,不去看慕夫人一眼,“但本王早已说过,此生只娶苏柒一个,她日后便是明证言顺的北靖王妃。本王今日便提点姑母一句:你们母女若还想在王府好好过下去,便需仔细想想,如何与这位王府未来的女主人和睦相处!” 可惜,慕云松说这番话的时候,苏柒已未再听。 她正心事重重地走在回云水阁的路上。 想她苏柒自从进了北靖王府,处处收敛性子低调做人,饶是如此,竟还能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这表面光鲜,实则人心叵测的深宅大院,实在不是适合姑娘我待的地方! 苏柒突然无比怀念她在东风镇的小院儿。 只是,若真拍拍屁股走了,外面又有天鹰盟杀手虎视眈眈,这还真不是某王爷吓唬她,昨夜潭柘寺之事,便是个很好的例子。 真真是前有狼后有虎……苏柒深觉自己命苦,似乎自从乱坟岗上捡了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她就再没一天安生日子。 还说我素爱惹事,明明是你一直在给我惹事好么…… 苏柒着实忿忿然,但又没胆子去找某王爷理论,只好自顾自生闷气。 “王妃回来了。”石榴急急迎出来道,“萱小姐方才遣人来找过您,留下口信说,若您回来,请尽快往兰心苑去一趟。” 莫非是惠姨娘出了什么事?苏柒心底蓦地一颤,瞬间忘了自己伤感的小情绪,转身出门去,徒留石榴在门口大喊: “王妃!伞!” 傍晚骤来的一场大雨,下得天地间昏暗一片,唯有道道闪电划过天际。 苏柒撑着一把油纸伞,冒着风雨来到兰心苑时,一条裙子都湿了半截。 慕云萱着实的感动:“这样大的风雨,你还赶着过来。”说着,忙唤下人去给苏柒煮姜汤来暖身。 “可是惠姨娘有什么事?”苏柒顾不得自己湿漉漉的鞋袜,着急问道。 “是,但是好事,我姨娘醒了!” 苏柒心中惊喜,随着慕云萱进门去看。 醒来的惠姨娘,正半倚在床上,由慕云萱伺候着喝粥,一张清瘦的脸上依旧没几分血色,衬着一双杏核般标致的大眼睛,小巧的鼻翼和唇角,虽徐娘半老,果然是风韵犹存。 慕云萱见苏柒来了,赶忙放下粥碗向惠姨娘引荐:“姨娘,这位苏姑娘,是我大哥的未婚妻。” 惠姨娘显然惊诧了一番,望向苏柒的目光也凭添几分恭谦,“不知是准王妃下驾,是我无理了。”说着,便撑着欲起身向苏柒见礼。 苏柒赶紧将惠姨娘按下:“您是长辈,这样可就折煞我了。我……目前不过借宿王府,并不是什么王妃。” 慕云萱看二人皆局促,出言劝道:“姨娘不必如此客气,苏姑娘心善又有真本事,您生病之事,她可没少操心帮忙。” “如此,多谢了。”惠姨娘杏眸中含着伤感,“你们也不必为我担心操劳,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怕是好不了了。” 她这话将慕云萱说红了眼圈:“姨娘,你此番并非生病,而是……”她转头望了苏柒一眼,见她略略颔首,索性实话实说,“是被邪祟缠身所致!” 见惠姨娘满面愕然,苏柒问道:“惠姨娘可还记得莲香?” “莲香?曾在我房里侍候过的丫鬟莲香?”惠姨娘茫然望望苏柒又望望慕云萱,“她不是三年前已被侯爷夫人一剑刺死,你们……为何骤然提起她?” “缠上了姨娘你的,正是那化为怨灵的莲香啊!”慕云萱此刻亦顾不得许多,拉着惠姨娘的手切切问道,“姨娘,你与我实话实说,你与那莲香,究竟有何恩怨过节?她为何誓死不放过你?” 她此语一出,苏柒一颗心也骤然提到了喉咙:困扰她许久的问题,终随着惠姨娘的苏醒,而要大白于天下! 熟料,惠姨娘望着几欲失态的慕云萱,反淡然笑了:“你这孩子,我与一个丫鬟,能有什么恩怨过节?” 苏柒与慕云萱面面相觑,皆是愣了。 “姨娘!”慕云萱愈发着急,“我不是开玩笑,这是性命攸关之事,你无论如何也不能隐瞒啊!”她一咬牙,“你可知,那化为怨灵的莲香,口口声声说她因你而死,要取你性命为自己报仇啊!” 她这话说得情急意切,由不得惠姨娘不信,听说怨灵要取自己性命,也吓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可……可我当真从未害过她啊!” 看来,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苏柒暗想,幸而那块天青色镶玳瑁珠的手帕就在身上,遂取了出来:“请惠姨娘看看,这帕子可是你的?” 惠姨娘接过打量了一番:“确是我的,只是……”她一双杏目骤然睁大,“谁在我帕子上写了这样的句子?” 慕云萱忍不住凑过头来看了看:“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不是姨娘你写的?” “是仿了我的字迹,但诚然不是出自我手。”说着,惠姨娘让慕云萱自去她书案前,从纸筒里取了几张字来。 “我生病之前,平日里闲来无事也练几笔字。”她将字展开来,与帕子铺在一处,“说起我这字,还是得先夫指点。当年,王爷总笑我的字看似张扬,实则透着浓重脂粉气,乃是花拳绣腿的功夫。” 提及先夫,惠姨娘眼眸中满是柔柔的哀楚:“我对他的评价颇不服气,再习字时,便刻意在收笔时加了些力道,让字看起来多几分阳刚之气。”她说着,刻意指了指自己字的几个勾画,苏柒对比了一番,果然与帕子上的有几分不同。 “可惜先夫已去,我这字再无人问津指点,写再多也是打发寂寥而已。”惠姨娘伤感一阵,方问道,“我这遗落的帕子,你们究竟从何处寻来,又与莲香有何关系?” 苏柒索性实话实说:“是赫连老侯爷暴毙之日,仵作从侯爷身上寻到的。” </div> </div> 第118节 她此话一出,不但慕云萱惊得瞪圆了双眼,惠姨娘更是手指一僵,手中的帕子立时滑了下去。 “姨娘!”慕云萱忍不住,“你跟老侯爷……” 第119回 邂逅再无缘 “没有!”惠姨娘立时矢口否认,“我跟老侯爷清清白白,并无半点逾制之举!” “是么?”慕云萱仿佛下了极大决心,方开口道,“我曾听王府里的嬷嬷背后闲话,说父王逝世之后某个八月十五中秋夜,曾见姨娘在后花园密会老侯爷,两个下人亲眼所见!我之前自然也是不信的,可如今……” “王府的下人,多得是爱嚼舌根搬弄是非的八婆。”惠姨娘低低冷笑一声,“我承认,那日我确曾在后花园见过侯爷,但只是无心偶遇而已,总共也不过说了两句话,没有半分的不清不楚。” 看自己女儿依旧一副似信非信的模样,惠姨娘终叹了口气,开始了说来话长的模式:“当年,你父王与赫连老侯爷率军入川,平定滇王叛乱的时候,我年方十六。 那时,我是川中远近闻名的美人,说亲的踏破了门槛,期间也不乏门楣德才都配得上的川蜀世家子弟,连我爹娘都动了意,却偏偏被我硬顶了回去。 说来好笑,我虽说生在蜀地,自幼却爱看些成王败寇、绿林豪杰的武戏,看罢就看不上蜀地男子五短白皙的模样,觉得毫无英武之气。我惠安若要嫁人,必要嫁个高大魁梧、英姿飒爽的男子,最好是个跨骏马握长枪,驰骋沙场的大英雄。 其实,这也不过是少女怀春的理想,熟料老天待我不薄,让我等来了这样的男子,且一来就是两个。 彼时,北靖王爷慕玉棠巍峨高贵,如皓月清风,令人一见倾慕,无法自拔。而定远侯爷赫连佑则多了几分威猛刚毅之风,亦有其魅力。 那场夜宴献舞之后,听说此二人皆有意于我,我也曾暗自得意窃喜。但窃喜之余亦有几分犯愁,不知该如何选择。期间,赫连侯爷托人捎信给我,信不长且有几分生硬,言辞间透着武将特有的,难以启齿又羞于承认的思慕之意。 我从未收到过这样的信,也曾因此怦然心动辗转难眠,甚至一时冲动地想要就此选了赫连侯爷。 然翌日清晨,我爹娘唤我前去,跟我说了他们寻思一夜的结果,要将我许给王爷。 彼时我怀里还揣着赫连侯爷的信,有一瞬间我觉得那信变得极烫,灼烧着我的心口。 我一时失神,只是愣愣地听我爹给我分析局势,说北靖王爷位高权重,连当今皇帝都要忌惮三分,能攀上这样的姻亲,我惠家自然平步青云。而赫连侯爷虽说也身家显赫,却始终越不过北靖王爷的节制,而赫连氏是前朝皇室后裔,这身份决定了赫连氏荣宠有限,无论如何也难成大器。 我爹与我说了许多,有些我似懂非懂,但也明白了一件事:我所选之人,只能是北靖王爷慕玉棠。 我一个闺阁女子,婚姻大事终要听父母之命。且我也曾窥见王爷真颜,确是惊如天人,令人一见倾心。短暂纠结之后,我便遵从了我爹娘的意思。至于辜负了赫连侯爷一片眷眷之情,也只能叹惋遗憾了。 自此之后,我便与赫连侯爷再无交集。随王爷一路回到广宁,成亲生子,恩宠有加。转眼岁月蹉跎,膝下已是儿女成群,我早已将当年事淡忘了。” 对往昔的追忆,令惠姨娘苍白的脸颊蕴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华,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慕云萱忙端了茶来,惠姨娘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又喘了喘,方道:“熟料世事无常,六年前,王爷竟遭歹人暗算,轰然而逝。” “我闻此噩耗,犹如天塌地陷一般,只想舍此身追随王爷而去,但那时云枫初长成,云桐云萱年纪尚幼,我身为母亲又割舍不下稚子,只能将对亡夫的思念深埋心底,一心将儿女抚养长大。” 她这番话说得慕云萱红了眼眶,戚戚然唤了声“娘……” 惠姨娘怜爱地轻抚女儿发丝:“有我的萱儿在身边,寡居的日子也不那么难过。先夫逝去后第二年的八月十五,王府阖家宴,专门请了赫连侯爷一家过府同聚。 那一日,家宴办得热闹。只是我一个寡居的妾室,在筵席上待太久也没什么意思,我便向王妃道乏回去。熟料,行至后花园,意外遇见了出来更衣的老侯爷。 我原本见了礼便打算离开,不想刚走了几步,便听见老侯爷唤我‘惠安’。 自先夫亡故后,我这闺名便再无人唤过,我深觉不妥,假意没听见加快了脚步,不料行了没几步,却被老侯爷挡住了去路。 老侯爷那晚多喝了几杯,已有几分迷离醉意,忽然开口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却又自顾自地叹息,说他戎马一生,不慕儿女情长,唯独一次惊鸿一瞥地动了心,却又输给了别人,为此饮恨多年。 他骤然提起陈年旧事,让我心中一阵发慌,却也只能说逝者已矣,我如今是个枯井无澜的寡居妇人,那些陈年往事何必再提。 老侯爷便长叹一声,转身离去,只留下句话,说我日后若有难处,仍可去侯府向他求助。我好容易劝走了他,心中忐忑不已,赶紧回了兰心苑。从那之后,我对老侯爷便心存一丝忌惮,无论公开或私下场合,皆再没见过面。” 苏柒看惠姨娘目光坦然,不似说谎,想了想问道:“可否烦劳惠姨娘想想,莲香出事那一日,你可曾见过她?” 惠姨娘垂下眼眸,慢慢开口:“我记得,那日正是王爷三周年。 我身为妾室,是入不得王爷灵堂的。但毕竟是亡夫祭日,我心中伤感,整整一日都待在兰心苑里。直至傍晚时分,莲香来房里寻我。 我记得几日前,她曾与我提过一句,说自己年纪不小,在府中也没什么盼头,希望我能允她出府,自寻个人家嫁了去。你们也知道,因她曾攀附过王爷高枝,我对她确不甚喜欢,如今见她有这心思,自觉放她出府去,眼不见心不烦,倒也没什么不好,便允她得空时去向王妃娘娘说说。 我想她此番前来,又是问她出府之事,然彼时,我儿云枫正在我房里,与我说件要事,令我心中徒增烦乱,自然没心思理会莲香之事,便将一盒子点心赏了给她,随口打发了她去。 之后莲香便走了,我再没看见她,直到翌日清晨,听说了她与老侯爷之事……” 听惠姨娘说完,苏柒与慕云萱对视一眼,皆是满面的疑惑不解。 惠姨娘说了许多话,脸色愈发的差,苏柒不忍再打扰,便宽慰了几句安心静养的话。慕云萱服侍着惠姨娘重新睡下,便与苏柒一道出了卧房。 “本以为我娘醒来,一切疑惑便可迎刃而解,可如今我确愈发糊涂了!”正厅里,慕云萱一下下踢着桌角,闷闷地道。 苏柒亦是全然摸不着头脑:根据惠姨娘的说法,她的确并未害过莲香,而莲香既然想要出府嫁人去,理应也没有勾引老侯爷的心思。 那么,何以莲香会出现在老侯爷床上,又一意认为惠姨娘就是她的仇人呢? 窗外,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紧接着滚滚闷雷,震颤得大地都在微微抖动。 “我想到个法子!”慕云萱蓦地站起身,一把拉住苏柒的手,“你不会能见鬼魂么?你带我去找那莲香,我要当面问问她,她究竟为何对我姨娘恨之入骨!” “你疯了么?!”苏柒赶忙一把拉住她,“往日对那怨灵避之唯恐不及,如今竟要主动找她?” “我想清楚了,”慕云萱语气坚定,“我姨娘没有害过莲香,我便更不能任由莲香作践我姨娘!” 她这般决绝的态度,令苏柒着实动容,“你说得有些道理,既然惠姨娘自己都不清楚,那么找莲香问问当年事,也不失是个最铤而走险的法子。只是对于那莲香,你既看不见又摸不着,更罔提找她说话了。” “那……” 苏柒眼眸一轮,笑道:“我还有个更好的人选……四娘!” </div> </div> 第119节 一直飘在屋顶一角看戏的黄四娘,被骤然点名:“关我什么事?” 慕云萱却被她这一声“四娘”吓得后颈一凉:“你不会是……在跟那女鬼说话吧?” “正是。”苏柒索性做个介绍:“二位也算是见过面了,不妨正式打个招呼:慕家千金慕云萱,黄府已故小姐黄四娘。” 慕云萱依旧心中怯怯,却也只得依言朝着那空寂的角落摇了摇手,“你……好……”说罢,悄声向苏柒问道:“女鬼……是不是都生得……特别吓人?” “嘿你个死丫头!”黄四娘气鼓鼓地飘到慕云萱前面,“会不会说话啊?谁吓人了?” 苏柒瞥一眼黄四娘的焦黑脑门蘑菇头,咽了口口水道:“也不是,像这位黄四娘便生得貌若天仙、体态婀娜,放在女鬼中也是……极美的。” “那是自然!”黄四娘哼道。 慕云萱听闻此言,也略略放松了些。苏柒好容易哄好了一人一鬼,才继续说正事:“四娘你身为女鬼,与怨灵也好沟通些,可愿意大发慈悲帮我们个忙,去与那莲香谈谈?” 第120回 雨夜寻怨灵 “我?!”黄四娘蓦地蹿起老高,满身都透着拒绝,“我可不去!之前小锦鲤被那怨灵月璇玑欺负得有多惨,你我都是见过的!” “莲香不比月璇玑,生前就是个弱女子,死后也没什么道行,再加上我在一旁替你略阵,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黄四娘想了想,依旧果断摇头,“那我也不去!这死丫头几次三番说我坏话,我凭什么帮她?” 苏柒见说不通,眼眸一轮,刻意向慕云萱问道:“听说岁寒苑里,住得是你五哥慕云梅?” “是啊。”慕云萱不知突然提起她五哥是何意。 “你与他感情可好?” “那是自然!”慕云萱忙不迭点头,“我这几个哥哥里,就数五哥最亲切活泼,我自幼便爱跟着他。” “这么说来,你对你五哥的喜好也十分了解喽?譬如他喜欢吃什么东西,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以及……”她刻意望一眼目光发直的黄四娘,“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其它的我都知道,至于五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慕云萱想了想,忽然福至心灵,瞪圆了一双眼,“这位黄四娘,不会是看上了我……” 苏柒默默点了个头,向黄四娘笑道:“四娘听见了吧,你若愿意帮萱儿个忙,她自然也愿意帮你打探消息、牵线搭桥,对吧萱儿?” “呃……”慕云萱着实有些纠结,不晓得将自己亲爱的五哥卖给个女鬼是不是个好主意,然看看苏柒递来的眼神,遂点头道:“那是自然。” 黄四娘皱眉犹豫了一番,忽然大义凛然地一拍双手:“好吧好吧,本小姐就舍身帮她这一回儿,不过她得答应我,事成之后替我去问问她五哥……”她忽然双手托腮做个羞涩扭捏状,“可喜欢偏富态的女子,以及……近日里可有什么想不开、欲轻生的打算。” “……”苏柒暗想,你这问题还真是要命,但情势所迫,也只得点头郑重道,“一定一定!他便是没什么想不开的,我也设法让他想不开!” 她这违心的话刚说完,便见窗外一道闪电,伴随着惊雷滚滚而下,将苏柒骇了一跳,忙在心中默念:我不过说说而已,老天爷您可莫要当真…… 苏柒和慕云萱,挤在一把油纸伞下,猫腰躲在一大块太湖石后面。 “我能感觉到,莲香就在这附近。”苏柒在慕云萱耳边低声道,“不过,这是什么地方?” “浮云阁。”慕云萱悄声解释道,“是我姑母与云歌表姐住的院子。” 提到慕云歌,苏柒便不由想起她欲加害自己之事,打心眼里不悦,语气也酸涩:“呵……难怪阴气缭绕的。” 慕云萱显然也听出了苏柒语气中的不善,不禁叹口气,却不知该从何解释:“我这表姐吧,确是自幼心仪我大哥,但我大哥始终对她没什么表示,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苏柒自知,一边是自幼一起长大的表姐妹,一边是新结交的朋友,慕云萱的立场确是有些左右为难,只得故作个豁达状:“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只要不再来找我麻烦,本姑娘自不与她一般见识。” 但若她再敢打什么坏主意害我……呵呵,本姑娘别的没有,狐妖鬼友还是有几个的,不介意一个一个地去跟这位表小姐谈谈心。 她二人等了许久,也不见进去刺探的黄四娘出来,苏柒正焦急地掰着指头,却见慕云萱从怀里摸出块芙蓉酥递过来。 “萱小姐还真有闲情雅致。”苏柒口中说着,却是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一口咬了。 慕云萱俏脸一红:我吧……一紧张就特别容易饿,所以临出门抓了几块儿点心,你还要吗?” 看来也是甜食同道中人,苏柒正打算向慕云萱推荐一下满记糖水铺,却忽闻浮云轩中传来一声极度恐惧的惊叫。 苏柒被这一声叫骇得一惊,险些被口中的核桃酥噎住,“是四娘!” 她从太湖石后探出头来,正见黄四娘惊慌失措地从浮云阁中飘了出来,看见苏柒血泪都要掉了下来:“苏柒你又骗我!谁说这怨灵不厉害的?!” 此时,苏柒已望见了紧追在黄四娘身后的怨灵莲香,却不再是初见时青丝玉莲的模样,满头长发毒蛇般凌乱飘散,青灰色的脸上,一双无瞳血目显得格外狰狞。 不过几日不见,她怎么变得怨气如此浓重?!苏柒心中大骇,手中掐诀念咒,一道定身咒向莲香打去。 但此时的怨灵莲香,显然功力大增,不过被定住片刻便挣脱开来,发出一声凄厉尖叫,便继续向黄四娘扑去。 苏柒见黄四娘危险,几步抢上前去大喊:“四娘!快躲到我身后!” 黄四娘听闻,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向苏柒冲去,苏柒将腰间的玄鸟玉祭出,但见青光一闪…… “妈呀!救命啊!” 苏柒只顾用玄鸟玉护身救人,百忙之中却忘了黄四娘也是只鬼,这玄鸟玉见一只女鬼疾速扑来,遂老实不客气地一道青光将黄四娘罩了起来。 “不是她呀!”这乌龙着实出乎苏柒意料,却不知该如何操作,才能让玄鸟玉将黄四娘放出来,一通手忙脚乱未果后,急中生智,索性拼尽力气将那玉远远地扔了出去。 这法子简单粗暴倒也见效,那玄鸟玉在空中划过一道青色弧线,黄四娘便如同一只庞大的断线风筝,在大雨中蓦地落了地。 “四娘你怎么样?”苏柒手忙脚乱地爬过去急急问道。 黄四娘仰头,却是满脸掩不住的骇然:“你身后!!” 苏柒经她提点,才意识到身后森森怨气袭来,下意识地向腰间摸去,才悲催地想起,她的宝贝玄鸟玉刚被她扔了出去。 </div> </div> 第120节 这下惨了…… 她尚不及回头,便听耳边一声极度刺耳的尖笑,但觉一股钻心蚀骨的寒意,如同冰锥从她后心一穿而过,力道之大,竟将她生生带上了半空。 苏柒口中蓦地喷出一口鲜血,深觉这被怨灵贯身而过的感觉,实在难受得很。 偏偏那怨灵从她胸口穿过,却依然不打算放过她,在她眼前骤然凝聚成形,惨白无瞳的脸上现出个诡笑神情,张开一张血口便向苏柒脸上咬了下来。 “啊!!!”苏柒发出一声骇然大叫,就这样被怨灵一路追咬着,向地上跌落。 苏柒以为,这次怕是必死无疑。 然就在她要与泥泞大地亲密接触的刹那,被一只有力的臂膀一抓一揽,力道之大竟带得她在空中飞了半圈,终落入了一个铁一般坚实的怀抱。 迷迷糊糊中,见眼前一只大手里,正握着那块玄鸟玉,发出一道耀眼的青光,将正欲冲过来的怨灵瞬间弹得倒飞而出。 怨灵深知此物厉害,稳住身形便转身遁逃,却偏偏向方才她们藏身的太湖石方向而去。 “糟了!”苏柒一把抓住慕云松的胳膊,“萱儿!” 然此时她们与太湖石相去甚远,便是慕云松反应过来,转身向太湖石冲去,只怕慕云萱也难逃怨灵魔掌。 “啊!!!” 听闻太湖石后的一声惨叫,苏柒的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掐住,痛得难以呼吸。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向太湖石方向跑去,心中的悔恨自责无以复加。 明知慕云萱是个弱女子,你竟凭着一时义气带她来会怨灵,苏柒你是不是傻? 她抹了一把满脸的雨和泪,见慕云松正半跪在太湖石后,怀里抱着慕云萱,一声声焦急地唤她。 但凭他千呼万唤,慕云萱却只是煞白着一张脸,合着双眼一动不动。 “萱儿……”苏柒心中一阵骇然,伸手去拉慕云萱的手,却被慕云松冷冷地一把甩开。 此番,如若慕云萱有个三长两短…… 莫说慕云松不会饶过她,北靖王府不会饶过她,只怕她自己都饶不过自己。 苏柒呆呆地跪在泥泞的地上,任凭瓢泼般的大雨将自己浇透。 不知过了多久,慕云松怀里的慕云萱忽然倒抽一口气,蓦地睁开了双眼。 “萱儿!” 慕云萱睁眼看见大哥,立刻“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大哥!我以为我要死了……” 一旁的苏柒,却深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慕云松一路抱着慕云萱送回了兰心苑,苏柒便默默跟在他身后。 他一路上都不曾搭理她,她亦不敢出声。 直至将慕云萱安顿好,唤王府的大夫来把了脉,说小姐不过是惊吓过度又淋了雨,并无大碍,慕云松一直紧皱的眉头才舒缓了几分,交代下人好好照看小姐,便起身欲离开。 苏柒担心慕云萱被怨灵侵袭,本想在她床边多守一会儿,却猝不及防地被慕云松一把抓住了手腕:“你,跟我走!” 他的手像钳子似的紧,苏柒毫无挣扎之力,被一路拉扯得叽里轱辘,然此时的某王爷着实的暴躁,伸手挥开下人递来的伞,径直将苏柒拉进了雨里。 “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苏柒方才被怨灵贯身而过,此时胸中仍是一片气血翻腾,又被他拉着走得飞快,一路踉踉跄跄,几欲跌倒。 偏偏眼前的人铁石心肠一般,硬是不回头看她一眼,一路将她拉回了云水阁。 苏柒被他一把甩在床上,但觉胸中翻江倒海,喉头一甜,一口血便要涌了出来。 却听他冷冽愤怒的声音传来:“苏柒!看你干得好事!萱儿若有个三长两短……” 是了,她才是你亲妹妹,我一个外人,又算什么…… 苏柒心中发出一声自嘲,下巴一仰,硬是将涌入口中的血咽了下去。 第121回 眼不见为净 “前日刚交代过你,不要轻举妄动!你怎么就这般不听话?!”慕云松着实的愤怒,目光中都透着几分狰狞,“你一个学艺不精的半吊子阴阳先生,却这般胆大妄为!你惹是生非便罢了,还要搭上别人的性命吗?!” 苏柒本对慕云萱着实愧疚,然此时听他口中吐出“惹是生非”四个字,蓦然想起他对她的评价: 相貌平平、性子乖张、素爱惹事,对了,再加上不会针线女红。 她竟忍不住冷笑:“是啊,我这么一个惹是生非的麻烦,留在王爷面前也是碍眼,还耽误了别人给你当小老婆献殷勤。王爷何不现在就将我扔出王府去,彼此眼不见为净!” 眼不见为净?!慕云松简直要被她气炸了:这是犯了错该有的态度?! 他的目光落在僵着脖颈坐在床边的少女身上,那一副全无懊悔之意,毅然决然的样子…… 不过昨夜,他听说她被天鹰盟杀手劫掳而去,简直如同五雷轰顶,疯了似的骑马往潭柘寺狂奔,满脑子都是若是她出了事,若是找不到她,若那些杀手丧心病狂…… 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脆弱恐惧。 枉我这般掏心掏肺待她,她竟丝毫不领情? 这丫头的心,是铁做的么? 慕云松一双拳头不禁握紧,望着她的一双眼眸也变得怒火中烧: </div> </div> 第121节 “你以为,我北靖王府,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 苏柒简直不敢相信,这般土匪似的无赖话,竟是从某王爷口中说了出来。 此刻的他,一身凌厉的气场,仿佛下一秒便要扑上来,用他满腔的怒火将她焚烧。 她竟吓得再说不出一句话来,愣愣望着他愤然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含在喉头的一口血,终是呕了出来。 苏柒不知自己何时睡了过去,只知道迷迷糊糊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时分。 她从床榻上挣扎起身,只觉昏昏沉沉、头痛欲裂。 “王妃您可醒了!”听到动静的石榴葡萄,赶紧跑了进来,在摇摇欲坠的苏柒身后靠上个软垫,又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 “您睡着的时候,王爷令大夫来给您把了脉,说是淋雨染了风寒,开了些驱寒解表的药,您快趁热喝了吧!” 想想昨晚某王爷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表情,苏柒着实不觉得他还会有这番好心,然也不拒绝,将那一碗热汤药灌了下去,缓了缓才开口问道:“你们可知,萱小姐怎么样了?” “听大夫说无甚大碍,也是受凉受惊吓,在兰心苑养着。”石榴满脸后怕的表情,“王妃,听说您和萱小姐昨夜遭歹人袭击,可把奴婢们都给吓坏了!您就听我一句,莫要再大晚上的乱跑了!” 可她话音未落,她家王妃却挣扎着要起身的样子,“不幸,我得去看看萱儿!” 她一个弱女子,遭遇怨灵突袭,不知是否动了魂本,苏柒着实的放心不下。 “王妃!”两个丫鬟苦劝拦不住,只得扶着苏柒走到房门口,却见她云水阁的院子里,赫然多了几个侍卫打扮的人,芦苇杆子似的杵着。 “这是……”苏柒惊诧片刻,瞬间明白过来:她竟被王爷囚禁了! 果然如他所说,北靖王府,不是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 苏柒只觉自己一颗依然冰冷的心又颤了颤,自知如今这副头重脚轻的样子,却也走不出这偌大的王府,只得默默地折身回来,一头扎在床上,用锦被蒙了头。 石榴和葡萄又劝慰了两句,便被苏柒支了出去。 头痛欲裂,偏偏意识又清醒的很,昨夜遭遇怨灵的一幕,再度浮上心头。 不过几日未见,那怨灵莲香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怨气深重? 苏柒努力回想着,当年隐居山上时,苏先生闲来无事给她讲过的关于怨灵的识闻,说鬼魂一旦化为怨灵,便会主动去吸收身边的怨气,为己所用。 也就是说,莲香会变强,是因为短时间内吸收了大量的怨气? 只是,以莲香想要找惠姨娘寻仇之心,定然不会远离王府。这偌大的北靖王府中,又是谁突然生出了如此大的怨气呢? 她想了想又释然:素来深宅大院多怨女,这偌大王府之中,多得是不得宠的小妾、想上位的丫鬟,有怨气也不奇怪。 苏柒翻了个身,双眸盯着房顶,转而思索另一个问题: 昨夜,那怨灵莲香明明已经向慕云萱下手,却为何没有取她性命? 在她听到慕云萱的一声惊呼,向太湖石冲去时,依稀看见怨灵莲香飞身离开的样子,如今想来,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仓皇而逃。 这就奇了……慕云萱一个小女子,身上又没有什么辟邪的宝物,怨灵莲香何以不敢对他下手? 苏柒想了许久,忽然高声将葡萄唤了进来。 “王妃是渴了还是饿了?” 苏柒暗暗翻个白眼:在你们心里,你家王妃就是个饭桶不成? “我如今出门不便,你去悄悄帮我做件事。”苏柒在葡萄耳边低声道,“你去浮云阁门前的一大块太湖石边,看看那附近地上可有什么东西。” 葡萄不解:“王妃……是要奴婢找什么东西?” 苏柒也说不上她要找的是什么:“总之,就是一些非同寻常,气质独特,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葡萄便糊糊涂涂地去了,苏柒动了大半天的脑筋,此刻觉得有些乏累,正好闭目小憩一阵,却有访客上门。 “苏姑娘可好些了?”月珑手捧一只锦盒,娉娉袅袅地进门来,冲她温柔笑道。 “月珑姐姐怎么来了?”苏柒方挣扎着要坐起来,便被月珑眼明手快地一把扶住,“受了风寒便要多躺躺,不必拘礼。” 说罢,贴心地替苏柒掖好了被角:“王妃娘娘听说苏姑娘和萱小姐昨夜遭了歹人,好生担忧,便赶着叫我来看看你们。” 能被便宜婆婆惦记,我真是何德何能,苏柒暗想,“月珑姐姐可去看过了萱小姐?” “我刚从兰心苑过来,萱小姐已然醒了,只是还有些发烧,在房里养着,还让我给你带个话,叫你莫为她担心。” 听说慕云萱无事,苏柒才安下心来,又听月珑疑惑道,“北靖王府素来守卫森严,鲜有歹人敢胆大包天地闯进来,怎么偏偏被你们俩遇到?”她秀眉轻蹙,刻意压低了声线,“我来的路上,听几个小厮窃窃私语,说昨夜浮云阁前阴风大作,仿佛鬼魅邪祟出没一般,可是真的?” 苏柒猝不及防地咳了咳,干笑道:“哪有那般邪乎,不过是寻常的小蟊贼罢了。” 月珑便识相地不再多问,苏柒却想起一件事来:“月珑姐姐在王妃娘娘身边伺候多年,可认得莲香?” 她记得慕云梅曾说过,莲香在爬了老王爷的床之前,曾是老王妃身边的大丫鬟。 月珑脸色顿时变了变:“苏姑娘怎么会知道莲香?” “我也是听萱小姐提起。”苏柒只得将锅甩给慕云萱。 月珑的眼眸有些捉摸不定,沉吟片刻,方沉重点头道:“自然是认得的。我进王府时,她便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我曾与她共同侍奉王妃半年有余,期间……我二人感情颇好。” 苏柒暗叹:还真是歪打正着地问对了人。 “莲香无论模样身段、为人处世样样都好,只是心气高了些,常常对我说,她不能做丫鬟侍奉人一辈子,迟早要出人头地,做个人上之人。 我以为她不过发发牢骚许许心愿,熟料不久之后,便听说她和老王爷……” </div> </div> 第122节 月珑说至此,略显尴尬地顿了顿,“但莲香自己是心甘情愿的,也说王爷亲口许了抬她做姨娘,我自然也替她高兴。然世事无常,谁又能料到,老王爷会遭歹人行刺,英年早逝呢。 老王妃本就对莲香不喜,办完老王爷的丧事不久,便将她打发到了惠姨娘那里应差,自此我便与她很少见面了。”月珑叹了口气,脸上笼上一层淡淡哀伤,“熟料,最后一次见面,竟是诀别。” 苏柒敏锐地听出了其中关窍:“莲香出事前,月珑姐姐曾见过她?” “见过的。那日是老王爷忌日,我陪着王妃娘娘在正厅接待前来吊唁的访客。待客间歇,王妃忽然问起惠姨娘,说有位远道来的故人带了几盒南方点心,王妃平素不爱食甜,忆起惠姨娘是南方人,打发我将一盒点心给惠姨娘送去。 我忙道傍晚时分,才得空去了一趟兰心苑,送了点心出来,正巧在门口碰见莲香,见她衣着青素、不施粉黛,一双手也粗糙了许多,俨然没了昔日的光彩。 我自知她在惠姨娘手下也过的不如意,还忍不住劝了她几句,让她安天由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但我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想来也没听进去,我便告辞走了。 不料,翌日清晨,便听说了莲香与老侯爷……” 月珑说至此,忽然自觉说得多了些,赶紧住了口,歉笑道:“是我忆及故人,一时失言,苏姑娘只当没听见这些话罢。”说罢,便礼貌地起身告辞。 临行望见院里值守的侍卫,心下明了,又忍不住劝道:“王爷是担心姑娘的安危,是为姑娘好,你……莫要多心。” 第122回 作妖的点心 苏柒在心底冷笑:他这般好法,姑娘我还真是消受不起。 送别了月珑,苏柒又在脑海中将月珑忆及莲香的情节理了理。按照月珑的说法,她在事发当日见到莲香,莲香确是一副落魄沉郁的颓态,不像是处心积虑要去勾引老侯爷的样子。 那蹊跷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柒正想得头大,却见被她派出去的葡萄匆匆忙忙赶了回来。 “可有什么发现?” 葡萄颓然地摇摇头,怯怯道:“恐怕要让王妃失望了,奴婢在那太湖石边前前后后寻了几圈,也没见什么非同寻常、气质独特的东西。” 苏柒见她一双绣鞋都沾满了泥,裙摆也湿了半截,这差事显然办得十分卖力,只得劝慰道:“没事,辛苦你了。” 葡萄却吞吞吐吐道:“若说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奴婢倒真找着一个,只是……这东西也太稀松平常,是怕不是王妃要找的东西。” 她说着,从衣袖里摸出个沾满泥巴的球,将上面的泥搓了搓,递给苏柒。 苏柒接过来一看:一块核桃酥。 不禁哑然失笑:葡萄这丫头也真是实诚,这许是昨夜慕云萱揣着的点心,不慎掉在了地上,被她当做“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捡了回来。 她捏着这沾泥的核桃酥感慨:若是一块点心吓退了怨灵,那还真是见了鬼了。 无事可做,她正考虑着是不是继续睡下去,忽觉身边一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往她脸边拱了过来。 “烧麦……”苏柒有气无力地摸了摸老虎的脑袋,“你又饿了?” “嗷呜!” “少装,我刚才还看到你猫在窝里吃牛肉!”苏柒叹了口气,决定教育教育这个愈发好吃懒做,正向纨绔子弟方向发展的老虎儿子,“你如今也愈发大了,若这般一味贪嘴下去,吃成个滚圆胖子,出去莫说豺狼虎豹,连个猫儿狗儿都不惧你。” 她这厢絮絮叨叨,奈何烧麦一副充耳不闻的叛逆少年模样,见在苏柒身边讨不到吃食,索性跳下床去,自己在屋里转悠着寻找。 “你须知你是只老虎,老虎就该跟你娘虎夫人一样,培养出兽中之王的风范气派……哎,那个不能吃!”苏柒见烧麦竟跳上桌,一口叼住了葡萄从太湖石边寻来的核桃酥,慌忙制止,“那是脏的!快给我吐出来!” 奈何烧麦自有一种“到我嘴里就是我的”的执着精神,叼着核桃酥发出得意的一声呜咽,跳下桌就跑。 “嘿你个死孩子!”苏柒翻身下床就追,“还说不听你了!那点心……有毒!吃了会腹痛而死的!” 她自己情急之下唬了烧麦一句,然一句话出口,自己却似遭了雷击一般,堪堪定在了原地。 烧麦回头见她娘这般外焦里嫩模样,倒也乖觉,转身回来将核桃酥吐在了苏柒脚边,还讨好地把头在她腿上蹭了蹭。 苏柒慢慢弯下身,盯着那核桃酥愣了片刻,脑海中已是恍然大悟的一片清明。 点心……有毒?! 据官媒白氏所说,老侯爷与莲香东窗事发的当日,她给莲香验身时,便发觉她浑浑噩噩,不甚清明,如今想来,应是中毒之相。 也就是说,她之前误服了某种毒物或迷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被人送上了老侯爷的床榻,无知无觉地做下了交和之事。 是以在被侯爷夫人一剑刺死之前,莲香迷药劲过,曾有短暂的清醒,意识到自己是被人陷害致死,所以由衷地怨恨那个害她之人,以至于死后灵魂被怨气缭绕,竟化为怨灵。 至于为什么是惠姨娘……苏柒望一眼地上漆黑不成样的核桃酥:因为那一日,惠姨娘曾随手打赏给了莲香一盒点心,而那盒点心,正是害了莲香的罪魁祸首! 苏柒被自己这个想法骇得心惊肉跳,深呼吸了几口气,才稍稍平复了乒乓乱跳的内心,继续客观理智地往下想。 如今想来,莲香正是吃了惠姨娘赏的点心之后中毒,稀里糊涂地丧了性命。故而怨灵莲香对于点心之物仍心有忌惮,才会在昨夜冲向慕云萱的瞬间,被她身上掉落的一块核桃酥骇得飞身遁逃! 果然是块救命的点心啊…… 苏柒由衷地叹了口气,摸了摸烧麦的头,从橱柜上的食盒里,捡了块满记糖水铺送来的芙蓉蛋黄酥喂它。 看着烧麦吃得满脸渣子,苏柒却依旧觉得心里怪怪的。 不对……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盒点心里的毒,显然不是惠姨娘下的,她虽不喜莲香,但也与她无冤无仇,全然没有害死莲香的动机。 点心里的毒,究竟是谁下的?想要害死的又是谁? 苏柒将那盒点心的来龙去脉捋了捋:根据月珑的说法,那盒点心是老王妃指明赏给惠姨娘,由月珑送去的兰心苑,又被惠姨娘随手打赏给了莲香。 也就是说,原本应该吃那盒点心的,是惠姨娘! </div> </div> 第123节 而想要用这盒毒点心毁了惠姨娘清白再要她性命的…… 苏柒猛然打了一个冷颤,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 是她?可她在王府位高权重、说一不二,为何要与一个寡居的妾室过不去? 亦或,惠姨娘也只是个幌子,她真正想要除掉的,是赫连老侯爷?! 苏柒心下一阵慌乱,兀自在房里来回踱了几圈,终觉不妥:得去兰心苑,向惠姨娘和萱儿提个醒才好! 她急匆匆跨出门去,才意识到院里那几个桩子似的侍卫,不是当摆设的。 她正被某个自以为是的王爷囚禁中。 苏柒一双眼眸在几个立得笔挺的侍卫身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个狡黠笑容。 本姑娘想出去,就凭你们几个,还拦不住我…… 她回到屋里,弯下腰抚摸正吃得一脸满足的烧麦,在它耳边低声道:“儿子,你得帮为娘个忙,将这几个傻木头引开,让娘溜出门去。” 烧麦作难地望她一眼:人家还只是个宝宝,你这任务,太危险。 苏柒无奈地伸出一根手指:“事成之后,娘每晚给你加一只烧鸡当宵夜……好啦,两只!” 这还差不多,烧麦满意地伸个懒腰:刚好吃饱了,需要活动活动。 下一秒,侍卫们便见一只油光圆滚的老虎从屋里骤然冲了出去,在庭院里撒欢地满地跑,配合着王妃的惊叫:“我的宝贝老虎跑了!你们几个,快帮我抓住它!” 王妃的命令自然不能不听,于是庭院里的侍卫,加上葡萄石榴两个丫鬟,齐齐上阵开始了抓老虎的工作。 这小老虎看似憨态可鞠,跑起来却兔子似的狡猾敏捷,辗转腾挪毫不费力,还故意往两个丫鬟裙子底下钻,将二女吓得哇哇大叫。 偏偏王妃还刻意叮嘱:“它只是个宝宝,你们下手轻些,莫要伤了它!” 她这命令一出,侍卫们只得丢了兵器,捉鸡似的徒手上阵。顷刻间,整个云水阁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儿子好样的!苏柒默默给烧麦点了个赞,趁着所有人不注意,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此时已是夜色渐深,阴沉沉的天边,偶有闷闷地雷声传来,又是个欲雨的天气。 苏柒怕被人发现,只得专寻草木掩映的小道迂回而行。 兰心苑渐近,她心中却愈发纠结:究竟要不要将下毒点心之事,向惠姨娘和慕云萱和盘托出? 若说了,以慕云萱的性子,只怕要将整个王府闹翻了过来,到时候,慕云松也要左右为难…… 她突然鄙视自己:我替他着想做什么?! 正犹豫着,却忽见不远处,一个熟悉背影。 慕云歌? 看着独自在夜色中步履匆匆的慕云歌,苏柒有些疑惑:这绿茶婊不是病了么,竟还能如此行走如风? 且她独自一人,既没带丫鬟也不掌灯……苏柒撇撇嘴,这显然是要躲人耳目,行些不能见光之事啊! 看她前行的方向……苏柒忽然意识到,这条路,是可以通往栖梧院去的! 难不成,某王爷一气之下改了主意?……苏柒心下没来由地酸了酸,下意识地跟在她身后。 慕云歌行得极快,苏柒几乎要一溜小跑才跟得上她,心中暗自啧啧:原来平日里弱柳扶风、西子捧心的娇媚态,都是装出来的。 果然是绿茶婊本婊…… 她正暗骂着,却见慕云歌突然停住脚,背影微微发颤,仿佛在自己跟自己挣扎拉扯一般,随后生硬地转了个弯,冲兰心苑方向而去。 苏柒愈发不解:她去兰心苑做什么? 兰心苑里,慕云萱坐在惠姨娘床榻边,一张俏脸上仍留着发烧未褪的绯红,眼角的泪却滚了下来。 “我本以为,娘醒来了,只会替我做主,”慕云萱声音哽咽,满满的委屈之意,“不曾想,连娘也是三哥一伙儿的!” 惠姨娘抬手要替女儿拭泪,却被慕云萱生硬地侧头躲开,只得无奈叹道:“你是我亲生女儿,为娘的岂会不心疼你,可云枫是你亲哥哥,他岂会不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便是将我流放千里之外,嫁给一个我根本没见过的人?” 惠姨娘面露伤感,喃喃道:“离开这是非之地,也许才是你最好的归宿。” “什么叫是非之地?”慕云萱蓦地站起,“北靖王府是我的家,我自幼生长在此,才不要背井离乡!”她越想越委屈,索性拔腿往门口走去,“王妃母亲说过,我的婚事由她做主,无论是三哥还是姨娘你,都休想随随便便将我嫁了!” 提到王妃,惠姨娘目光顿时一变,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嘲:“傻丫头,你真当她是亲娘,会真心向着你?”说罢,眼底闪过一丝明悟,“是了,若我死了,你就只有她这一个娘了……” 慕云萱无心听惠姨娘絮絮叨叨,忿忿然地欲推门而去,却在一把推开门的瞬间被吓了一跳。 “表……表姐?你怎么在这儿?” 但见慕云歌面无表情,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目光似望着慕云萱,却又似望着别处:“听说惠姨娘醒了,我来看看她。” 她声音空洞缥缈,毫无情绪,和着窗棂上玄鸟符咒无风自动的沙沙声响,竟让慕云萱无端打了个寒颤,“多谢表姐一片心意,只是夜色已深,我姨娘……她已歇下了,表姐就不必进去了。” 她本想打发慕云歌走,偏偏惠姨娘在屋里听到了动静:“是云歌来了?门外风凉,快进来坐。” 慕云萱无奈,只得将慕云歌让进屋来,望着她笔挺僵直的背影,总觉得表姐今日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对劲。 “你醒了?” 惠姨娘愣了愣,只觉慕云歌身为一个晚辈如此对她说话,着实有些无礼。但念在人家特地前来探望,也只得陪笑道:“醒了,之前承蒙你和你娘惦记。” </div> </div> 第124节 熟料慕云歌冷哼一声,声音毫无温度:“你这样歹毒妇人竟然醒了,真是老天无眼!” 她此语一出,惠姨娘脸上的笑再挂不住,慕云萱怒道:“表姐!你怎么这样对我姨娘说话?!” “表姐?”慕云歌苍白脸上渐渐浮现出狰狞冷笑,“谁是你表姐!” 说话间,慕云歌骤然发动,一双长指甲的手狠狠掐上了惠姨娘的脖子! “娘!”慕云萱一把扑上去,拼命拉扯发了疯的慕云歌,熟料慕云歌蓦地回头,一双眼中现出殷红血色。 慕云萱但觉一股阴冷戾气扑面而来,立时眼前发黑四肢无力,软软倒了下去。 第123回 真正的仇家 “娘……” 慕云萱万念俱灰间,只听房门被重重踢开,苏柒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指间一道金光闪过,一张玄黄色的符咒便贴在了慕云歌额头上。 被符咒镇住的慕云歌,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满面狰狞地挣扎着,却再一动不能动。 苏柒赶紧将惠姨娘从她魔爪中救下,“您没事儿吧?” 惠姨娘捂着被掐淤血的脖颈一阵剧烈的咳嗽,无力地摆摆手。 苏柒又将地上的慕云萱拉起来,慕云萱望着鬼魅般挣扎的慕云歌,满面的骇然:“我表姐……这是怎么了?” “她被怨灵莲香附体了!”苏柒亦有些发愁,这苏先生的镇魂咒,她身上只此一张,虽然暂时定住了怨灵,但看这架势也撑不了多久,当务之急……“我们快走,先离开这儿!” 慕云萱下意识地点点头,赶紧去搀惠姨娘,不料惠姨娘走了两步,忽然转头对惨叫不止的慕云歌道,“莲香,我知道你恨我怨我,但我真的从未想要害你!” 莲香附体的慕云歌,脸上现出个不可思议的表情,遂凄厉尖声道:“你……撒……谎……” “我没有说谎。”惠姨娘反而淡定几分,“我已许了你出府去,又何必要害你。那盒点心……若我知道有毒,断然不会随手赏了给你。”她脸上浮现个凄然的笑,“那点心本为索我命来,却无端害了你,是我对你不住。” 一旁的慕云萱不解:“娘你在说什么?什么点心?” 惠姨娘却并不答她话,眼神中闪过一抹阴冷,“莲香,那盒点心从何而来,害死你的究竟是谁,事到如今,想必你也清楚……” 苏柒心中一凛:看来,想通了当年真相的,不止她一个。 “惠姨娘!”她下意识地打断了她的话,以手推慕云萱,“快带你娘走!” 然而为时已晚,慕云歌身上骤然升腾起澎湃的怨气,目光变得激愤疯狂,“是她……是她!” 她一声尖叫,额上的玄黄符咒瞬间粉碎。慕云歌飞身而起,被一团黑雾包裹着,骤然飘了出去。 “糟了!”苏柒顺手抓起墙上挂着的一把短剑,紧跟着冲了出去,临出门交代慕云萱,“快去寻你大哥,让他火速赶到熙华苑去!” 熙华苑。 老王妃这几日神思倦怠,刚喝了碗安神的药,被月珑服侍着早早歇下,却又被窗外滚滚的雷雨声吵得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有些无奈地睁开了眼。 熟料窗外一道雪亮闪电划过,映出床前一张煞白凄厉的脸。 “啊!!!”老王妃一颗心都吓得险些从膛子里跳了出来,瞬间弹了起来,待看清床前的是谁,不禁长吁道,“云歌,你这孩子……” 眼前的慕云歌,一双空洞眼眸突然变得血红,“毒妇!还我命来!” 说着,一双魔爪似的手便向老王妃伸了过来! 老王妃本是将门之女,年少时也曾习武,反应身手比孱弱的惠姨娘快得多,眼见魔爪袭来,就势翻身避开,却是骇然不解:“云歌!你这是干什么?!” 然眼前的慕云歌并不答话,一双血红眼眸死死盯着惊魂未定的老王妃。老王妃只觉周身被森森阴气环绕,竟是手脚发软,再使不出半分力气。 慕云歌发出一声尖笑:“三年前,你一盒点心要了我的命,今日,我要你一命抵一命!” “什么点心?什么要命?”老王妃还没弄清楚,但眼前的慕云歌,煞白的脸上一双血眸,状如鬼魅地扑了上来。 “表小姐!”就在此时,闻声而来的月珑合身挡在了老王妃前面,“王妃对你恩重如山,你不能这般恩将仇报啊!” 但眼前的慕云歌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手臂一挥便将月珑扔了出去。月珑重重撞在墙壁上,立时昏厥过去。 老王妃心有余悸地望了月珑一眼,喘息着勉强开口劝道:“云歌,你平素有什么不满,好好说便是,伯母自给你做主……” 任凭她无力挣扎,慕云歌那一双闪着寒光的魔爪,已不容置疑地向她脸上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个黑影瞬间飞来,正砸在慕云歌背上,她吃痛一哼,回过头去,见苏柒正手提一把短剑冲进门来,大喊一声“王妃小心”,举剑便向慕云歌劈去! “又……是……你……!”慕云歌愤然地放开老王妃,转身向苏柒扑去。 苏柒顺手拿了把剑不过为了壮胆,此时又不愿真的将慕云歌一剑捅死,自然放不开手脚,只得在老王妃房中与慕云歌周旋,给老王妃提供逃跑的机会。 偏偏老王妃一副吓傻了的样子,瑟缩在床角问道:“云歌她这是怎么了?” “她被怨灵附体了!”苏柒堪堪避开慕云歌的魔爪,着急叫到:“王妃你快走啊!” 她这一句反而提醒了怨灵,放弃对苏柒的追逐,转身再度向老王妃扑去! 苏柒情急之下别无她法,索性弃剑一把抱住了慕云歌的腰,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拉。 宝贝玄鸟玉,此时不发威更待何时? 她在心里焦急念叨,腰间的玄鸟玉发出弱弱的一道光,无可奈何的样子。 </div> </div> 第125节 苏柒心念意转:此时怨灵附体在慕云歌体内,故而玄鸟玉也拿她没办法。 得想个法子,将怨灵逼出来才行…… 她寻思着法子,不免手上力道松懈,被慕云歌挣脱了她的桎梏,顺势捡起了地上的短剑,向老王妃头顶劈去! 苏柒大惊,情急之下大喊一句:“慕云歌!你恨的人是我啊!” 这一句竟然十分奏效,持剑的慕云歌身形僵了僵,苏柒趁机继续逞口舌之威:“我才是慕云松的未婚妻!是我抢了你的心上人!你要报仇冲我来啊!” 她几句话喊罢,便见眼前的慕云歌身形急剧颤抖,俨然自己在跟自己挣扎一般,口中恨恨叫道:“先替我杀了这贱人……” 随即换了另一个声音尖叫:“不!我要报仇!报仇!” 说罢,显然怨灵莲香又占了上风,苏柒见她再度转头面向老王妃,只得豁了出去:“慕云歌!你今日不杀我,我明日便要与慕云松成亲,后天便生出一大堆的孩子,男的女的大的小的,围着你叫‘嫁不出去的老姑母’,如何?” “啊!!!”慕云歌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叫,“我要杀了这贱人!!!” 几番挣扎之下,苏柒见怨灵莲香从慕云歌头顶升腾而起,低头望着委顿在地的慕云歌恨恨道:“蠢女人!” 总算把她给诓出来了,苏柒小吁了一口气,抢步上前护在老王妃身前:“莲香,你昔日之死真的只是个意外,你又何必守着怨念执迷不悟呢?” 怨灵莲香并不答话,周身怨气澎湃缭绕,蓄势待发。 “放下怨念,转世投胎去,来生做个好人家的女儿,美满度过一生,岂不比你做个满身怨气的鬼魂幸福得多?” 她话说完,觉察到莲香周身的气场震荡了一下,却又迅速聚集:“杀了这毒妇,我再去转世投胎!” 说着,满头长发毒蛇般扬起,一触即发。 “听我说!”苏柒焦急地咽了口口水,“你杀了人便是业障,是要被打入修罗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 然此时的怨灵莲香,已被满身的戾气逼入了癫狂,再不听苏柒的苦劝,一双森森鬼爪蕴着死亡之气,向老王妃头顶伸去…… “莲香!不要执迷不悟啊!!” 苏柒倾尽全力喊出这一句,见那伸向老王妃的鬼爪骤然顿了顿,莲香的身形亦有些颤抖。 偏偏此时,苏柒忽见一个伟岸身影,骤然挡在了她面前,手中握着的,正是她腰上的玄鸟玉。 那玉回到了正主手里,自然神通大显,一道青光将怨灵莲香笼罩期间,任凭她百般挣扎,再难逃脱。 “不……不要!”苏柒踉跄着爬起来去抓慕云松的胳膊,“她也是受害之人,她是无辜的……” 慕云松一动不动,目光灼灼:“她要害我母亲!” “她是一时糊涂!”见莲香即将被玄鸟玉炼化,苏柒几乎要落下泪来,“我明明已经要说动她了……留她一缕魂魄,让她转世投胎去,求你!” 任她千般恳求,眼前这铁石心肠的王爷却是不为所动。苏柒情急之下伸手去抢,却被他用另一只手轻易制服,一把揽在怀里。 “慕云松你没有人性!”她含泪一口咬在他臂膀上,那臂膀却如同铁石一般,纹丝不动地禁锢着她。 她已不忍去看,索性闭了眼,耳边莲香的痛苦哀嚎声缭绕,如同蚀骨之蛇啃咬着她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那哀嚎呜咽终散去,苏柒但觉禁锢着她的手臂松开,人已软软瘫倒下去。 慕云松此时却顾不上她,只是将收了神通的玄鸟玉塞回她手里,便从她身边略过:“母亲,您怎么样?” 苏柒呆呆望着手中通灵碧透的玉佩,玄鸟口中的一点殷红,瞬间刺痛了她的眼眸。 “莲香……” 对于这个无辜枉死而化为怨灵的姑娘,她曾心怀悲悯,费尽心力地查明当年的真相,不过是想感化她放下怨念,获得救赎。 却不料任凭她千般努力,他却轻易判了她死刑,赏她一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滚烫的泪水,悄然滴在玉上,玉上的玄鸟竟似发出一阵轻吟。 “苏姑娘,你怎么样?”耳边传来焦急的声音,却是慕云梅的。 苏柒颓然地摇头,任凭慕云梅将她拉了起来,却见房中不知何时已聚集了许多人,连惠姨娘也被丫鬟搀着赶来,一脸后怕状地望着老王妃:“娘娘可还安好?” 苏柒抬手抹了抹泪水,忽然发自心底地想笑。 这就是深宅大院,这就是官宦权贵,与一群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又有何区别? 姑娘我若在这种地方呆久了,鬼气上身,会不会变得与他们一样? 她由衷地发出一声冷嘲,推开慕云梅的手,踉跄着出门去。 石榴和葡萄两个丫鬟见她们王妃冒雨回来,浑身上下都滴着水。 “王妃,您这是……”二人赶紧迎上前,张罗着给王妃换衣裳,却被一脸铁青的苏柒伸手推开,一言不发地进门开始收拾包袱。 这是怎么了?两个丫鬟心焦地立在门口,看苏柒一副分分钟要炸毛的样子,一句也不敢问。 苏柒收拾好行李,伸手拍醒了正伏在她床边睡得香甜的老虎烧麦,一脸正色问道:“儿子,你这回是跟娘走,还是留在这儿继续当纨绔子弟?” 烧麦迷迷糊糊地打个呵欠,着实不解:这突如其来的天上下雨、娘要嫁人是怎么回事? 看它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苏柒无奈叹了口气:果然是一个两个的没良心…… 她忿忿然地将包袱甩到肩上,大踏步出门去,却冷不防一头撞上了一个宽阔的肩膀。 “你要去哪里?” 苏柒忍不住眼眶一酸,吸了吸鼻子道:“去我该去的地方!这便宜王妃的头衔太沉重,我承受不起!” 说罢,绕柱子似的想要将他绕开,却又被他两步堵住了去路。 </div> </div> 第126节 跟着苏柒赶来的慕云梅,无奈叹了口气,语气柔和地哄着:“我知道,今夜之事让你心里不舒服,但你也看到了,那怨灵莲香欲置我们母亲于死地,我大哥一心救母,并没有什么错。” 苏柒冷笑一声,仰脸望着他:“那五爷可知,当年又是谁置莲香于死地?三年前,是一盒有毒的点心将莲香懵懂逼上绝路,而那盒点心,正是王妃亲自赐给了惠姨娘!”她红着一双眼,有些竭斯底里,“是你们的生母欲害萱儿的生母,五爷何以教我?” 慕云梅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真相,一时间亦变了脸色,思忖一下方谨慎道:“苏姑娘,恕我直言,这只怕是你自己的推断,一盒点心从出炉到入口,经手之人何其多,每一个都可能是下毒之人。你且给我些时间,让我和大哥将此事查清楚,自会给大家个交代!” 你和你大哥是一母所出,自然是向着你们亲娘的……苏柒冷笑一声:“无论是谁欲害谁,终究都是你北靖王府的家事,与我一个外人无干。”她忽然有些自嘲,“像我这样没心没肺、素爱惹事的姑娘,哪天在你家王府被人害死了也不自知,恳求王爷和五爷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可好?!” 她的话如同刀子般飚出,扎得慕云梅有些心痛,望着苏柒沉吟片刻,问道:“外面风大雨急,苏姑娘要往哪里容身?” 苏柒扬起脸庞:“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容身!”便是深山老林,也比你们这鬼魅横生的北靖王府要好上许多。 她眼底的一抹坚毅,令慕云梅有些动容:她终究是个不同寻常的姑娘,何其率真,何其珍贵。 他唇角勾起一抹温暖笑意:“我带你走!” 第三卷 世间众生情 第124回 饭庄吉祥物 “你将她带去了哪里?!” 慕云梅从未见过他家大哥发这样大的脾气,那满身的戾气,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当我是吓大的么……慕云梅一脸无所谓地笑笑:“我若是不说,大哥是不是打算拿我下诏狱,严刑拷打一番?” “你!”慕云松一掌拍在桌案上,那红樟木的桌案竟应声齐齐断裂,桌上的文房四宝稀里哗啦悉数落地。 一片叮咣作响中,慕云松一把抓住慕云梅的前襟,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小子,她是我的未婚妻,是你未来的大嫂,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面对自家大哥排山倒海似的威压,慕云梅不得不脚下扎个马步,暗暗使力顶住,脸上却依旧是个云淡风轻的神情,笑道:“大哥,恕我直言,未不未婚妻这事儿,还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慕云松神情一凛:“她说了什么?!” “她说,这便宜王妃的头衔太过沉重,她承受不起。”慕云梅不卑不亢地盯着他大哥,“你以为,以她那般率直天真、无拘无束的性子,日日的拘在王府里,她真的快乐吗?” 这话问得慕云松心头颤了颤:他何尝不知,她在王府里日日谨小慎微地为人处事,遭人冷眼被人轻看,过得并不快活。 但他总以为,他至少满足了她过富贵无忧生活的向往。他以为待他正式与她成亲,她有了名正言顺的王妃头衔,便没了这许多烦恼。 如今想来,那个东风镇慧目斋小院里,穿着粗布衣衫却肆意欢笑的少女,他已有许久未曾见过。 他喜欢她百灵鸟般活泼的性子,喜欢她有求于他时的刻意讨好,她生气时的拌嘴争吵,甚至连她将他卖了赚钱的那点小九九,他也甘之如饴。 但自从将她诓进了王府,她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噤若寒蝉,唯恐做错了事遭他责备的怯怯模样,那一声声疏离的“王爷”,叫得他没来由地心疼。 慕云松发自心底地长叹一声,放开了暮云梅的衣襟,“我知道,她过得不快活。我只是想将她放在身边好好护着,她那样的性子……” “正是她那样的性子,才让我们动了心。”暮云梅毫不避讳笑道,“大哥,你我皆是王府中长大,见惯了那些世家贵女是个什么做派,才会觉得苏姑娘难能可贵。我不瞒你,我在东风镇第一次见她,就喜欢她,可惜造化弄人……” 慕云梅低头叹了口气:“二哥曾劝诫我,这世上哪个女人都能求,唯独不能抢大哥的女人,这道理我懂。但是,眼看大哥要将这只鸟儿折去了羽翼关在笼子里,让她失去了她的本性和快乐,恕我不能袖手旁观。” 他一番话说完,慕云松沉吟许久,忽然一掌拍在他肩上:“臭小子,胆量倒是愈发大了!” 慕云梅揉了揉肩膀笑道:“大不了明年的今日就是我的周年,何惧之有?” “罢了,她既然不喜待在王府,便不待吧。”慕云松痛下决心,“不过,你小子究竟把她藏在了哪里?” 慕云梅故弄玄虚:“既是大哥你的心上人,你且自己找去!” 安平坊芙蓉街,广宁城中最繁华的地方,这两日新开了一家“何记饭庄”。 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何记饭庄的牌匾,乃是北靖王府的五爷慕云梅所亲题,慕五爷更是在饭庄开业当日亲临现场。 明眼人皆看得出来,这新开的何记饭庄来头不小,是慕家五爷出面罩着。以北靖王府在广宁的地位和威望,何记饭庄便犹如穿上了金钟罩铁布衫,黑白两道但凡是不傻不呆的,便无人敢来何记饭庄闹事。 至于慕五爷为何青睐一家外地搬来,毫无根基的饭庄,又有知情人士透漏,是因为这何记饭庄的内掌柜,何老板的女儿,是个年方二八,绝色倾城的姑娘,而北靖王府的慕五爷,恰好还未成亲。 整个广宁城的人,一夜之间都明白了。于是何记饭庄愈发门庭若市,来客不单为了吃饭,更多的是慕名而来,想要望一眼传说中美貌非常的内掌柜。 站在柜台里的苏柒,被来来往往的食客盯了一天,盯得浑身不自在。 “明日,能不能别让我站柜台了?”当天打烊时,苏柒一边帮着收拾,一边向采莲抱怨,“让我去内厨帮忙打下手好不好?” 采莲故意调笑她:“堂堂的王妃娘娘帮厨打下手,我家可用不起。” “你少来!”苏柒不忿,“让我在大堂站了一天,又是当迎宾又是当账房,忙起来还得客串跑堂儿的,怎么没听你说用不起的事儿呢?” 采莲巧笑倩兮:“那都是你自愿干的,我可有使唤过你一句?” 苏柒无语:姑娘我有眼色爱劳动也是错了? “我不过是让王妃娘娘你在大堂里站一站,接受一下广宁人民的敬仰,顺便给我们饭庄增辉纳财,没别的意思。” 苏柒明白过来,指了指柜台上供着的财神爷:“敢情儿我跟他老人家是一样的待遇?”看采莲笑得一脸狡黠,忍不住动手去呵她痒,“你怎么不给我早晚一炷香,晨昏三叩首呢?” 二女笑闹了一阵,气喘吁吁地在木凳上坐下,采莲问答:“哎,你不好好在王府里当你的王妃,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两日前深夜,见慕五爷将一脸铁青的苏柒送来,采莲知道她正在气头儿上,不便多问,这两日见她渐渐缓了过来,忍不住好奇问问缘由。 “什么王妃……”苏柒低头一下下踹着桌子角,“我才不稀罕当那便宜王妃!” </div> </div> 第127节 “那可是泼天的荣华富贵哎!”采莲托腮望她,“不正是你一直以来的人生理想?” “有些东西吧,得不到的时候向往,但真的得到了,才发现根本不是你想要的。”苏柒叹了叹,深觉王府这一段日子,竟让她有种看破红尘之感,“就像王府这种地方,外面的人以为是极乐世界,但真正置身其中,才发现里面是尔虞我诈的修罗场,住着一群明争暗斗的千年老妖精,一着不慎便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有这么可怕?”采莲瞪圆了双眼,“可我觉得,慕五爷温暖和善、恭谦有礼,人很好啊!” 苏柒望她一眼:“你看上人家了?” 采莲俏脸一红,伸手就去掐苏柒的腰:“小娘余瞎说什么呢?人家是王府的少爷,我可高攀不起!” 她这个状态,反而令苏柒有些担忧,又不好点破,只得语气重重地重复一句:“是啊!我们高攀不起!” 采莲显然怕苏柒继续调笑于她,赶忙换了话题:“你就这么跑出来,你那个小情郎……哦,罪过罪过,是北靖王爷,岂不要担心死了?” 提到某王爷,苏柒心中顿时一凉:“他才不会担心我……” 她被怨灵袭击,贯胸而过,五脏六腑都险些移了位,他呢,只关心他妹妹无恙,将她臭骂一顿,囚禁了起来; 她好心去救惠姨娘和老王妃,苦苦劝莲香回头是岸,他呢,二话不说将莲香判了死刑,而后只顾关心他母亲,对她问都不问一句…… “他就是世上头等无情无义恩将仇报的大混蛋!”苏柒给某王爷定了性。 熟料第二日中午,无情无义恩将仇报的大混蛋便现了身。 彼时,苏柒这个“吉祥物”正继续一脸苦情地立在饭庄的柜台里,给客人算账收银并继续接受瞻仰,百忙中抬头,忽见三个熟悉的身影踱了进来。 当头一个身材瘦长、身穿宝蓝色锦袍的是慕云梅,其后一身白衣如雪,头戴束发玉冠的苏柒也曾见过,乃是慕家二爷慕云柏,最后面一个乌鸦般一身黑的…… 苏柒暗暗翻了个白眼,放下账本子就往后堂遁逃。 偏偏被迎面而来的采莲一把抓住了胳膊,又硬生生拖了出来,一路拽着她迎上去,笑靥如花道:“慕五爷来了。” “采莲姑娘。”慕云梅望一眼刻意背过身去,用冷屁股对着他大哥的苏柒,与采莲相视苦笑一下,介绍道:“这两位,是我大哥二哥。” 采莲曾在东风镇上与慕云松见过一面,此时见是王爷亲临,自然上心,忙将三人引至临窗清净雅间落座,转身出去沏香茶。 苏柒被采莲刻意遗忘在雅间中,觉得浑身不自在,正要随便找个理由遁逃,却被慕云梅热情嘘寒问暖:“苏姑娘在此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特别习惯!”苏柒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重重咬字,“吃得好睡得好,身心皆舒爽!” 说罢才意识到,自己竟套用了某王爷的词儿,不禁又自我鄙夷一番,偷眼去看某人,见他始终沉着一张脸,老僧入定似的一语不发。 装,再接着装大尾巴狼……苏柒心中冷哼一声。 慕云梅又没话找话地跟她聊了两句,却见采莲捧着滚滚香茶进来,身后跟着她爹,一副中了特等奖的彩票脸。 “不知王爷大驾光临,草民,草民……”采莲他爹激动得不知所措,哆哆嗦嗦就要跪了下去,被慕云梅伸手拦住。 入定的老僧终于回魂儿,淡淡开口,“我等不过便装简行,叨扰吃个午饭,何老板不必如此拘礼。” 采莲她爹又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不敢相信这位传说中雷神似的王爷,却如此平易近人,对待群众如春天般的温暖,一时间激动得几乎要热泪横流,“王爷太客气,敝店简直蓬荜生辉……我我我……” 他尚未“我”出个所以然,已被他闺女采莲一把拖走:人家王爷明显是来看媳妇儿的,您在这儿杆子似的杵着碍什么眼…… 临出门,顺便将纸笔塞进苏柒手里:“给客人点菜伐。” 第125回 如何原谅我 “呃?”苏柒深觉无辜躺枪,但此时她算寄人篱下,不能光吃不干活,幸而她这两日客串跑堂的已是熟门熟路,便拿起笔堆出满面职业笑容:“三位爷吃点什么?” 见慕云松沉着脸不吭声,而老五又是满脸看好戏的神情不开口,慕家老二慕云柏只好习惯性打圆场:“不知贵店有什么特色?” “慕二爷问得好,敝店四冷四热、四甜四咸、四蒸四炒、四鲞四汤,三十二道特色皆在墙上。”苏柒伸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水牌。 “这点菜的法子甚好,一目了然。”慕云柏用扇子敲了敲掌心,“我先点一道,一品桂花鱼。” “二爷好品味,这大鲫鱼是今儿一早刚从大凌河里捞上来的,活蹦乱跳新鲜的很。”苏柒记下来,转头热情问:“五爷要点什么?” 慕云梅转眸笑道:“贵店可有火柿子煨象拔?没有,那就白灼象拔好了,”瞥一眼他大哥,寓意深长,“象拔么,以形补形,务求完整。” 苏柒有些不明就里,但也认真记了下来,转头冷眼望着一张脸又黑了几分的某王爷,“不知这位爷……” 这,位,爷?慕云松心里着实的不爽:这是打算不认识我了? 慕云松这两日,过得着实纠结。 他家老五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倒是干净利落,将苏柒带出王府时,连尾随的隐风隐云都赶了回来,宣布全面接手苏柒的安全保卫工作。 偏偏他对苏柒的行踪又是一副“打死也不说”的大义凛然状,铁了心要将他大哥考验一番,是以这两日,慕云松表面上波澜不惊,暗地里几乎要将整个广宁城翻了过来。 直至昨夜,慕云松夜不能寐,辗转反侧间陡然想起曾给老五派了个任务,将苏柒的好姐妹采莲接到广宁来与她作伴…… 某王爷夜半梦中惊坐起,感觉要被自己蠢哭了。 是以今日这个饭局,本是他慕云松攒的,又觉得自己贸然前来实在尴尬,才拉上了他家老二和老五。 一路上,他表面故作无所谓,实则内心暗流涌动。 他有许多话想要对她说,歉意的、关切的、表态的,只要她愿意,他愿意放下面子对她甜言蜜语甚至海誓山盟。 然他满腔初恋少年般的眷眷之情,被她一句“这位爷”泼得透心凉。 慕云梅敏锐感受到他家大哥握紧的拳头,担心眼前的餐桌马上就要步那张书桌的后尘,赶紧伸手拍了拍他大哥手背:“大哥稍安勿躁,点菜,点菜!” 慕云松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今日是来示好的,一定不能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div> </div> 第128节 点菜么……“豆沙芙蓉酥。”既然示好,索性点道她爱吃的甜食,希望这丫头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熟料这丫头眼皮都不抬:“不好意思,没有。” “没有?”某王爷一股火气蹿上来,再度被强行压了下去,“既然是招牌菜,为何没有?”。 少女满脸理直气壮:“卖完了。”说罢转向慕云柏,如沐春风的热情,“二爷还要点些什么?” 慕云柏瞥一眼身边随时要爆发的火山,心中暗暗叫苦:我好好在家跟媳妇儿吃个午饭多好,为何要来淌这趟浑水? “佛手金卷。”他在桌底下用扇柄碰碰大哥的腿:佛曰,莫生气,莫生气。 “得嘞,五爷你呢?” “杨桃炒秋葵。”慕云梅亦碰碰他大哥:人家好歹还给你做过饭呢,贤惠如此,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没问题。”苏柒再度转过头来,一脸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这位黑脸的爷?” 过分了……慕云松一拍桌子欲走,被两个弟弟强行按了下来,“点菜,点菜!” 慕云松只好闷闷坐下来,随便瞥了一眼墙上的水牌:“山菌烧野兔。” 点罢冷冷盯着眼前的少女:你还能整什么幺蛾子? 果然,少女樱瓣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欠,奉。” “什么?!”慕云松简直要炸了:连他点杨桃炒秋葵都有,爷点什么没什么,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没有野兔。”少女依旧一脸理直气壮,“都被山上的狼吃了。” 慕云松随机明白过来,她在嘲笑他那句“我是狼么?怕我吃了你?” 这丫头若存心要气人,真真能将人气死再气活过来…… 看着某王爷脸色一阵黑一阵白,犹如走马灯似的变换着,苏柒心情大好。 这几日憋在心里的郁闷,终于找补回来一二,她着实的扬眉吐气。 “二爷还要点……”她正要继续,却见某王爷“呼”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跟我走!” “哎……”苏柒刚要说这是何记饭庄,不是你的北靖王府,你少在这里耍横,然某王爷一记眼神飚过来,犹如万年寒冰中燃着腾腾火焰,直接将苏柒震慑得外焦里嫩,不敢出声。 苏柒任由自己被他拉出了门,心里着实的鄙视自己: 苏柒啊苏柒,看你那点儿胆量,凭什么他一瞪眼,你就跟兔子见了狼似的……不对,兔子还知道逃呢,你连个兔子都不如! 想至此,苏兔子决定反抗一下暴力专治,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王爷你要怎……” 然她狠话刚出口,人已被按在了一面粉白影壁上,暴力专治的某王爷蓦地探下身来,一张脸与她近在咫尺。 苏柒但觉自己稍稍一动,就要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立时紧张地将自己向后缩,顿时气势全无。 “苏柒,你究竟要怎样?” 苏柒郁闷:干嘛抢我的词儿?! 他本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两只大手按在她脸颊两侧,将她牢牢禁锢在他的一方怀抱里,但看她原本气鼓鼓的小脸儿上,再度浮现出那般怯怯的神情,他又瞬间偃旗息鼓。 他叹了口气,语调低沉:“你究竟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啊?”苏柒有点懵:这是一只狼该说的话? “前日里是我不好,让你受了委屈。我亦知道,你涉足莲香之事是为了帮萱儿,亦是为了帮我。你从怨灵手里救了我母亲,我十分感激。” 苏柒想了想:那时明知道是老王妃居心叵测,但从怨灵手里救她的时候,自己并没有半分犹豫……人性真是复杂。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她只得客套一句。 “我知道,你不喜欢住在王府里,不喜欢就算了,我亦不勉强。” “真的?”苏柒喜出望外,差点大喊一声“王爷万岁”。 看她一张俏脸上掩不住的欢喜,慕云松却觉心里郁郁的,“只是,你莫要再不打招呼地离开,你知道,找不到你……我……”他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得挑个轻巧的字眼儿,“会担心。” 苏柒下意识地点头,“好。”发觉这位高冷王爷一旦破天荒地放低了语调,她竟着了魔道似的毫无抗拒之力。 她心底愈发的鄙视自己。 他亦难得见她小白兔般乖巧的样子,忍不住用拇指轻抚了下她的脸颊。 他指腹上的茧子划过她的肌肤,惹得她瑟缩了一下,咕哝道:“痒。” 她一张小嘴儿樱花瓣似的在他眼前,让他忆起从潭柘寺回去那晚,他曾趁她熟睡,忍不住地偷了香,那凉甜香滑的感觉犹在唇边…… 他一时间情动难耐,只要再凑近半分就能再续前缘,但脑海中仅存的一分理智告诉他:刚刚哄好了这倔强的丫头,若得寸进尺只怕又要惹怒了她,只得将涌起的一腔情愫又按捺下去,“回去吧,我饿了。” 苏柒以为,某王爷这算是默许了她住在何记饭庄,于是开始规划自己作为账房跑堂儿外加吉祥物的职业生涯,不料翌日,慕五爷便给她送来了意外惊喜。 “这是……” 望着何记饭庄旁边赫然挂着的“慧目斋”的牌匾,苏柒一双眼睛瞪成了铜铃。 慕云梅笑道:“进去看看。” 苏柒举步进门,见东西三间铺子,墙上挂的桌上摆的,皆是东风镇慧目斋的旧物,从朱砂黄纸到桃木剑一样不少。 她满心的激动之情呼之欲出,在屋里蹿来跑去,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最终将那只临行前她用来占卜的龟甲捧在掌心里摩挲着:“五爷,这些东西是何时运来的?” “采莲姑娘搬家时,大哥便嘱咐我一并捎了来。”慕云梅暗自感慨:大哥还真有先见之明。 </div> </div> 第129节 苏柒心中一阵暖意,愉快地原地转了一圈,“王爷的意思,是我可以将慧目斋开在广宁?” 慕云梅含笑点头:“大哥说,从此再不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只要你开心自在就好。” “王爷万岁!”苏柒简直要乐疯了,激动之余才想到个问题:“这屋子,昨日不还是间古董铺么?” 慕云梅额角抽了抽,笑道:“正巧古董铺的张老板搬家,可不就便宜了苏姑娘你。”平白得了间更大的铺子和许多银子,张老板自然搬得心甘又情愿。 送走了慕云梅,苏柒拉着采莲里里外外看了看,三间面铺往里还有个小院儿,与何记饭庄不过一墙之隔,院里东西两排宽敞卧房,吃穿用具一应俱全,简直不要太完美。 “你那般对待王爷,人家王爷却这般对你,”采莲诚挚劝道,“你且知足吧,以后莫要与王爷置气闹别扭了!” 苏柒心中感激,嘴上却不饶人:“你可没见过他凶我的样子,像只山坳里跑出来的饿狼似的!” 第126回 再开慧目斋 苏柒便在她新的慧目斋里美滋滋地住下,美滋滋地睡到午夜梦回,才忽然明白过来:某王爷之所以如此有先见之明,将东风镇慧目斋搬了个干净,其初衷只怕不是让她在广宁开铺子,而是…… 万一苏先生回到东风镇,会以为她人去楼空,无处可寻了啊! 苏柒抓着自己胸前衣襟大喘了几口气:这位高冷腹黑王爷,凶起来像头狼,狡黠起来似只狐狸,偏偏脾气好的时候又如同春风沐雨,好看得不像话…… 简直是个妖孽啊! 嗯,他定然是个妖孽,否则怎么会将她吃得死死的,搞得她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赶明儿得翻一翻,看苏先生的那面照妖镜还在不在,将某腹黑王爷好好照上一照,看他究竟是个什么精怪! 苏柒一番顿悟加感慨之后,便再也睡不着,索性坐起来裹着被子,开始筹谋她的职业规划。 以往,慧目斋能够在东风镇立得住脚,说白了主要是靠苏先生的一手好活儿,她苏柒不过是个小跟班儿。如今,以她一个冥婚媒婆加半吊子风水先生,想要将慧目斋在偌大的广宁城立住脚跟,还真是不容易。 苏柒再次深刻后悔自己学艺不精,却也只能掰着手指盘算,以自己的本事,她的慧目斋都能开展些什么业务。 配冥婚,她苏小媒婆的老本行,自然不能丢。只是这行当须得人脉广泛,尤其是要与当地的保长里正搞好关系,才能充分获取资源。苏柒以为,以她人美嘴甜性子好的特点,加上与北靖王府“沾亲带故”,此项应是不难。 看风水,她在东风镇也常接这活计,毕竟有阴阳眼的天生优势,看个宅院吉凶还是小菜一碟,此项业务可以继续开展。 除此以外么……苏柒咬着指头尖儿犯了难:测字批命她没认真学,周易八卦她没用心念,如今只能深深感慨书到用时方恨少,没文化真可怕。 幸而慕五爷仔细,将苏先生的一柜子书也都给她搬了来,她决定从明日起定要用功,将之前一知半解的学问统统补起来,至少要做个合格的江湖骗……哦,阴阳先生。 苏柒将自己浑身上下的潜能挖掘了许久,才勉强挖掘出一项:看相。 自然也是跟苏先生学的,当年不过是觉得看相这门学问,生生将“忽悠”的本事发挥到了一种淋漓尽致、俯瞰众生的高度,令苏柒同学着实的震惊加心悦诚服,反而在这一门上多上了几分心,勉强学到了些皮毛。 苏先生曾有云:看相有三宝,能说会道眼力好。有经验的看相先生只要搭眼一瞧,就能将前来看相的客人身份悟出个七七八八:一身耀眼丝绸还要绣花的多是商贾人家,唯恐别人不晓得自己有钱任性;头戴精巧银饰,穿着举至皆端正的大多是官家正房太太,若面容娇俏、春风得意相的,多是问何时能喜得贵子;若面色黯淡、顾左右而言他的便是不得宠,被家中的小老婆踩到了头上,问如何能让自家相公回心转意。 如今想来,苏柒觉得那死鬼真是字字珠玑,至于“能说会道”一项,苏柒自是不惧:且不说当年曾背了许多看相的口诀,什么“头发稀软黑如绵,少年家中有粮钱,性情品质多高尚,聪明得志父母全”等等,搭眼一看便手到擒来,任谁听了都心中欢喜;再者看相的话说三分,留下七分余地那是常态,且话说得永远不高不低不温不火,例如来求科举的书生,观其眉毛浓淡长短,皆有不同的说辞。若考上了那叫“料事如神”,若落地了便劝两句“焉知非福”,无论如何都能圆得过去。 苏柒想了想,对自己颇有信心,于是在业务上又加了“看相”这一门。 至于阴阳先生最难的一门:驱鬼捉妖,苏柒拎起来想了想,随即呵呵哒了。纵观她与两个怨灵的交手历史,若不是有块厉害的宝贝玄鸟玉罩着,只怕她早已在忘川那边眺望人世挥手再见依依惜别了。 问题是,作为风水阴阳铺子,若没有驱鬼捉妖的业务,怎么都让人觉得不合理不厉害,苏柒想了又想,终想出个合适的字眼儿:辟邪。 所谓辟邪者,就是本姑娘可以告诉你,你家有鬼魅邪祟,并本着仁善之心提醒你弄个符咒什么的破一破。至于如何捉拿……抱歉,你还得另请高明。 苏柒着实满意自己用词之巧妙,又将方才的一番思路理了理,终敲定了慧目斋的四大主业:配冥婚、看风水、看相、辟邪。 她愉快地躺下去,寻思等天亮了,去采莲那里要几块水牌,将自己的四大主业写上挂在门口,再放上一挂鞭炮,就算齐活儿开张。 不想天一亮,她正要出门要水牌买鞭炮去,便听见有人叩门。开门便见二女一虎喜气洋洋地站在门口。 “王妃可想死奴婢了!”石榴葡萄皆一副久别重逢的喜悦,连眼圈儿都红了。 “你们……不在王府待着,怎么到我这儿来了?”苏柒惊诧。 石榴欲言又止,葡萄则心直口快:“咱们是王妃的丫鬟,自然王妃在哪里,咱们就在哪里!” 苏柒失笑:“可如今我已出了王府,也不是什么王妃了。” “咱们不管您是什么身份,反正只认您这一位主子!”葡萄挺挺小胸脯,满满的忠心耿耿。 苏柒有些哭笑不得:如今姑娘我白手起家,能不能养活自己都难说,再加上你们两个…… “王妃不必为难,让我们俩继续跟着王妃,是王爷的意思。”石榴解释道,“王爷说王妃独自一人在外不易,我们两个虽说愚笨,但好歹能与王妃做个伴,算是个照应。” 石榴顿了顿,脸上现出个恳求神情:“于私来说,王府里拜高踩低的风气,王妃自是清楚。我和葡萄年纪小又是初来乍到,在王府里只有受人驱使、遭人欺负的份儿。王妃若怜悯我们两个,就大发善心让我们跟着您,莫要再将我们遣回王府去了。” 她这话说得情真真意切切,苏柒于情于理都不好拒绝,想想偌大的院子只她一个人住也是孤单,倒不如她们三人一虎热闹些,“既然如此,你们就留下,只是这‘王妃’二字,可不能再叫了。” “那叫什么?”葡萄为难,倒是石榴聪慧,“如此,我们便依着慕五爷,叫您一声‘姑娘’可好?” 苏柒想了想,“也行吧。”又低头摸了摸蹭在她脚边儿的老虎烧麦:“怎么?不想当王府纨绔子弟了?” 你才纨绔子弟……烧麦鄙夷地瞪她一眼,伸个懒腰,圆滚滚的身子便飞快地蹿进院去。这院子虽不及云水阁精致,却胜在宽敞能撒欢儿,烧麦表示很满意。 慕五爷想得周到,连开业的红绸鞭炮都让石榴葡萄带了来,苏柒带着二女一虎在门口热热闹闹放了挂鞭炮,便算是广宁城慧目斋正式开张。 正式升级为老板的苏柒,忙不迭地利用资源优势开展业务,凡在何记饭庄消费二两银子以上者,皆可凭一张票子到隔壁的慧目斋享受免费看相一次,看完还友情赠送镇宅辟邪玄鸟符咒一张。 来何记饭庄吃饭的,本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老爷居多,欣赏完了饭庄里清丽美貌的内装柜,转到隔壁蓦然发现还有个更加美貌的女先生,巧笑倩兮地给你看相算命,且不说算得有多准,但一个妙龄少女唇红齿白满口的中听话儿,已然是道极美的风景。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日,苏柒的慧目斋在半个广宁城已小有几分名气。 </div> </div> 第130节 这事儿经由隐风传到刚刚巡边归来的某王爷耳朵里,他不禁笑叹:苏柒这丫头还真是棵菟丝子,到哪儿都能扎根发芽。 感慨之余,他很想去看看 外出十日,未见那丫头的面儿,他着实思念得很。 无奈郎有情妾无意,苏柒此时,显然没有在思念某位妖孽王爷。 她正忙着接开张以来最大的一笔生意。 “老伯的意思,贵府闹了邪祟?” 她话音未落,面前自称姓樊的老管家赶忙又是皱眉又是打手势噤声,心有余悸地向门外瞟了两眼,方压低嗓门道:“苏法事小点儿声,我樊府在广宁城也算有几分名望的人家,出了这样的邪事,自然不好叫外人知道!” “哦哦,我领会得!”苏柒也压低了嗓门,搞得神秘兮兮,“烦劳老伯,将来龙去脉给我讲讲。” 樊管家叹了口气,一副“说来话长”的囧相:“我们樊家家住广宁城西,家主樊老爷曾是位进士,也在外做了几年官,但他性子淡漠,不喜阿谀奉承之道,在官场上混得不自在,便索性辞官归乡,在广宁城西办了家书院,叫做茗山书院。” “哦。”苏柒脱口而出,“贵书院的学子,只怕科举之途不算平顺。” 她刚说完便后了悔,熟料樊管家望她的眼神却有几分惊讶:“确是如此!我家老爷虽说满腹经纶,但我们书院的学子却是纷纷的不争气,偶有几个出众的,临到春闱的节骨眼上,不是崴脚拉肚子就是丧了考妣,生生耽误过去。是以书院创办十余载,竟只出了两名秀才一名举人,也真是差强人意!” 樊管家说着摇头叹息,忽然想起苏柒的职业,问道:“苏法师以为,可是我家书院风水不好?” 第127回 樊府蹊跷事 “倒也不是。”苏柒十分中肯,“我建议,贵书院考虑改个名儿试试。” 茗山书院……呵呵,茗山茗山,名落孙山,能考得好才怪! “真的?”樊管家一喜,正探头张口欲问改个什么名儿好,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跑了题,赶紧轻咳一声拉回来,“书院改名之事,老夫日后再来向苏法师讨教,如今当务之急,是我樊家的怪事……” “贵府上究竟出了什么怪事?” 樊管家继续一番“说来话长”的架势:“我家老爷今年四十有二,家财殷实却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一位独女。我家夫人本是商贾人家出身,又一直帮着老爷打理书院,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唯不足的,就是没给老爷生下个儿子。所谓无后为大,夫人迫于无奈,只得接连给老爷抬了三个姨娘。奈何夫人是个火辣又善妒的脾气,既想要继承人又不想看姨娘得宠,是以平日里恩威并施,将三个姨娘管得服服帖帖,非但没有敢狐媚惑主者,甚至轮到哪个去侍寝,也是满脸忐忑悲怆毫无喜意……” 苏柒脑补了一下樊家的小妾们去侍寝时,那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身影,感觉这画面也是太美不敢看。 樊管家八卦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再度跑了题,只好尴尬地又扯回来,“我樊府上下五十六口人,连同夫人、姨娘、小姐和丫鬟婆子,算下来女子倒有近三十口,近日里却出了件诡异事:她们竟接连遇见同一个黑衣人!” “哦?”终于说到点子上了,“在何处遇见?什么样的黑衣人?” 说到关键处,樊管家反而有些支吾:“据见过的丫鬟说,那人是个男子身形,但高大魁梧异于常人,从头到脚被一条黑色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相貌。至于在何处见的……”樊管家神情愈发窘迫,“皆是夜半三更……她们一觉醒来,见那黑衣人正立在她们房间里……” “偷东西?” “若是偷东西就好了!” 苏柒无语:什么叫偷东西就好了?有您这么败家的管家么? “那黑衣人,竟是立在床边,与她们近在咫尺,将一只邪恶的手伸到……”樊管家有些说不下去,只得伸出一只爪子样的手,又觉得在苏柒身上比划有失礼数,只得尴尬地在自己身上示意了一下。 “袭胸?!”苏柒忍不住大叫一声,惹得樊管家脸都绿了,再度又是蹙眉又是打手势地让她小声点儿。 “竟是个采花大盗啊!”苏柒感慨,“袭胸……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樊管家满脸的无奈,“即便如此,已是很严重的事态了,女人家的名节何其重要,我樊府有个嬷嬷,被那黑衣人蹂躏之后,连惊带吓的,险些当场断了气!” 那是蛮惨,苏柒深表同情,但又想起另一个关窍:“既是个淫贼,向官府报案便是,贵府又何以认为,他是个邪祟呢?” 她这么一问,樊管家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又白了几分:“刚开始,我们也以为是个普通的淫贼,他光顾樊府两次后,我便上心让家丁护院仔细值夜,一旦发现可以身影立即捉拿,如是盯防了几日……” 苏柒好奇:“如何?” “说来惭愧,那淫贼来无影去无踪,我樊家夜夜被他光顾得手,却抓不住他一点蛛丝马迹!” “兴许是个武功高手,轻功了得飞檐走壁那种。” “我开始也这么想。”樊管家叹了口气,“直至有一次,哦,便是那险些命丧当场的李嬷嬷,黑衣人不知何故,事毕后在她屋里多逗留了片刻。巡夜的护院听到惊呼声赶去,正将他堵在屋里!” “哦?!”苏柒两眼放光,颇有听书的兴致,感觉手里只差一把瓜子儿。 “那黑衣人跟五六个护院打斗了一番,真真儿的力大如牛,五六个精壮汉子皆近不了身。但那黑衣人被围也有几分惊慌,是以并未下死手,只是发力将护院们甩开,便一跃出屋去,打算趁夜色遁逃。 便是此时,我家一个忠心胆大的护院张宝儿,壮着胆子冲上前去,拼死一把将那贼箍住,高叫同伴齐上前擒拿。 张宝儿身高八尺,手臂也生得长,此番将那黑衣人死死制住,他双臂双手自是动弹不得。一种护院本以为此番定能将他拿下,熟料……” 樊管家说至此,竟打了个寒颤,“熟料那黑衣人肩背上骤然伸出七八条蛇一样的触手,蜿蜒有丈余长,鞭子似的扬起,将众护院抽打得七荤八素,张宝儿自然也不能免灾,被一条触手缠住脖子,生生吊起来扔了出去,险些丢了条性命!” “蛇一样的触手?”苏柒惊诧,“然后呢?便被他逃了?” “自然。”樊管家唏嘘道,“眼见他是个妖魔邪祟,谁还敢与他纠缠,被他身形一晃便没了影儿。如今我樊府上下谈之色变,女眷们白日不敢出门,入夜不能安睡,小姐并三个姨娘皆被吓病了,其他丫鬟下人也是战战兢兢,哭着喊着要出府回老家去。” 苏柒看樊管家满脸颓色,一副“日子没法过了”的悲苦,不禁大为怜悯,只是…… 她望一眼墙上那不尴不尬的“辟邪”二字,忍不住问道:“府上闹了邪祟,老伯为何就近去请潭柘寺的方丈,或是五方观的道长,反而找到我这里来呢?” 樊管家神情愈发无奈:“苏法师,此事事关我樊府上下三十口女眷的名节,尤其是我家小姐,年方二九,犹待字闺中,若此事传扬出去……” 苏柒领会:若被人知道樊小姐曾被个妖魔性骚扰过,她日后怕是难嫁人了。 “潭柘寺的方丈和五方观的道长虽是出家之人,但怎么说都是男子。老汉我也是百般打听,才听说慧目斋的苏法师您是位不让须眉的女法师,这才厚着脸皮求上门来。”他以为是苏柒有些不情愿,忙补上一句,“苏法师放心,若能降住那邪祟,保我樊家平安,谢仪上定不会亏待了您,我樊家便是倾家荡产也情愿!” 他这么一说,苏柒反有几分尴尬,忙不迭摆手,“别别别,我不是这个意思。”看看樊管家满脸的乞求,苏柒一咬牙,将自己“辟邪不捉妖”的职业规划立时丢在脑后,“好,待我备齐法器,下午便往贵府看看!” </div> </div> 第131节 “好,好!”樊管家死灰似的眼中燃起几分希望,忙不迭地起身作揖道谢,“劳您大驾,我下午派马车来接苏法师!多谢多谢!” 送走了大客户,苏柒坐在桌案前托腮思忖。 “肩背上能伸出七八条蛇一样的触手……”她喃喃自语,伸手比划了比划,“莫不是个章鱼怪?” “若是章鱼怪,被围堵之时,便该喷墨汁遁逃。” 苏柒闻声抬头,见熟悉的身影正立在门口,正午的阳光金灿灿地撒在他肩上,将那高大魁梧的身形勾勒得格外挺拔好看。 他一身亲民的轻便装束,立在慧目斋的门口望她,让她依稀感觉回到了东风镇的时光,不禁脱口而出:“丸子你回来啦。” 她这一声唤,如同春风拂过湖面,在慕云松心底漾起淡淡的涟漪,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这丫头难得乖觉如同小白兔的时候,着实的讨人欢喜。 “回来了。”他眼眸中不自觉浮起温柔笑意,“听说,你将咱们家的生意料理得十分红火。”刻意咬了咬“咱们家”三个字,他甚喜欢。 “还好还好。”苏柒顺口谦虚一句,“只不过,之前皆是些看相看风水的小活儿,大生意这是第一单。” 想到樊府的邪祟,她又有些犯愁,索性起身去翻书柜:“你说,若真是个色鬼章鱼,该用什么东西降他呢?”烧烤架子? 慕云松方才在门口倒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此时扯了张椅子坐下,给自己斟了碗茶,悠悠道:“依我之见,首先,他未必是个章鱼;其次,他未必是个色鬼。” “呃?”苏柒不禁皱了皱眉,对于自己的推论被他全然推翻深表不忿,“是不是章鱼有待考证,但已他夜夜去骚扰樊家的女眷来看,分明就是个采花大盗啊!” 慕云松不禁失笑:这青涩丫头,对“采花”一事怕是一知半解,“若是采花贼,自然是好色之徒。好色么,好的是年轻美貌的女子,岂会连樊府的嬷嬷婆子都不放过?” 苏柒想了想,也是哦。 “再者说,那黑衣人夜袭樊府女眷的住处,却只将手探了她们……”这话实在尴尬,慕云松索性用个“你懂的”眼神一笔带过,“之后便没有了别的举动,一般采花贼,可不止如此……” 他这话说得晦涩却有些露骨,苏柒不禁颔首,脸颊爬上一片绯红,将慕云松看得愣了片刻。 苏柒深觉“采花”这话题有些尴尬,索性顾左右而言他:“王爷自小在广宁长大,对城西的樊家可有所了解?” 慕云松这才回过神来,思忖了一阵,摇头道:“并无多少了解。无论家世、财力、声望,樊家在广宁城中皆不算出众,应是寻常书香殷实人家而已。” 苏柒心中暗叹:论家世、财力、声望,自然谁家也比不上你的北靖王府。 慕云松说着,兀自皱了皱眉:“樊家家境不算突出,亦未听说有容貌出众的姑娘小姐。那黑衣人却独独看上了樊家,只在樊家女眷中行事。”他将指节在桌案上叩了叩,“这倒是有些奇怪……只能到了樊府,再细细打探一番了。” 确实要好好问问……苏柒点头,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话中深意:“王爷是打算,跟我一道去樊府?” “不然呢?”慕云松无奈地望她一眼:这爱惹事儿又兜不住的丫头,真是分分钟的不让人省心,“我若不去,以你那三脚猫的本事,万一遇上妖怪邪祟,还不是只有逃命的份儿!” 苏柒不忿地撇嘴,却无可辩驳,只是:“你以什么身份去呢?”堂堂北靖王爷摆驾樊府,他家怕是担当不起。 “我么,”慕云松颇有几分自嘲,“自然是云游路过的武当第十九代嫡传弟子。” 苏柒抿嘴失笑:看来,大球真人要再现江湖了! 第128回 道长再出山 因午后要往樊府去,慕云松便十分“顺便”地在苏柒处蹭了个午饭。饭后,苏柒再度翻出苏先生的旧道袍,让某王爷换上。 慕云松着实的不情不愿:“我能不能不穿这个。”他堂堂一位王爷,既然要屈尊扮道士,好歹弄身儿新的。 且这道袍太容易睹物思人,想起那死鬼苏先生,他心里就不爽。 “我之前好不容易给你改合身儿了的,您将就将就罢!”苏柒三两下给他套好,又把他按在椅子上,伸手将他头上的束发玉冠除去,打算给他梳个道士髻。 身穿苏先生道袍的慕云松心里微酸,“你以前,也替苏先生梳头?” “才没有。”苏柒捏了把木梳随口答道,“他头发稀,自觉拿不出手,都是自己梳,顺便偷偷往里垫点儿黑丝线啥的。” 慕云松顿时找到了心理平衡,心底的别扭一扫而空,闭目感受着她芊芊十指在他发丝间划过,生怕弄疼了他似的,梳得格外小心翼翼诚惶诚恐,梳齿尖儿蹭得他头皮有些微痒。 午后的阳光透窗而来,融融地撒在脸上,慕云松忽然便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由衷希望这一刻长长久久地定格下去,永远也梳不完。 刚生此意,便被苏柒欢快地拍拍肩膀:“好了!” 正沉浸其中的某王爷微叹,下意识地捉住了她放在他肩头的手,温言道:“待有空了,我替你画眉可好?” 梳头画眉,是寻常夫妻的闺房之乐,他身为一个武将,曾对此不解不齿,如今想来,竟也格外温馨美好。 偏偏某丫头不领情,一把抽出手来去给他戴木簪子,“不用不用,我眉毛天生长得好,用戏文的话说就是:眉不画而翠,呵呵。” 慕云松暗叹:你是故意的罢…… 适时,石榴来传话,说樊家的马车到了。 樊府位于广宁城西山脚下,宅院与书院相连,面积虽不能比北靖王府,但也着实不小。 苏柒和慕云松随樊管家一路走去,东张西望着暗自感叹:樊老爷与樊夫人是读书人与商家女的联姻,故而樊府既有书香门第之风,又有商贾暴发之气,可谓亭台楼阁与金堂玉马并立,桂花柏杨与发财树齐辉。 简言之,偌大个院子满满当当、毫无布局,犹如九宫八卦阵一般。 这混乱格局看得苏柒暗自蹙眉,转头看慕云松,更是一副吃了苍蝇似的神情,忽然觉得北靖王府那才是低调的奢华,不可同日而语。 一路行至二门,樊管家突然顿了脚步,冲门口恭敬一揖:“夫人!” 苏柒顺势打量这位樊夫人,大红百褶马面裙下,一双旱船似的脚呼之欲出,再往上看,湖蓝色团花儿锦缎的短襟遮不住魁梧壮硕的身材,面盆似的脸盘上一双描了花黄的豹环眼炯炯。她独自叉腰立在二门口,竟生生站出了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div> </div> 第132节 果然是商贾家女,这威势、这派头……有这样的女家主镇宅,居然还有妖孽敢上门来,也真是忒大胆了些…… 苏柒正望着樊夫人浮想联翩,对面的樊夫人亦将苏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是难掩的不屑,向樊管家问道,“这就是你花大价钱请来的法师?” 言语中透露的意思很明显:区区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何本事? 樊管家额角黑了黑,赶紧赔笑道:“老爷的意思,为府上众女眷清誉着想,特让我请位女法师来。这位苏法师虽年纪轻轻,却师出名门,慧眼如炬、修为深厚……” 他尚未将苏柒夸完,樊夫人已无所谓地一摆肥厚手掌:“罢了罢了,请便请了,丑话说在前头,若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老娘我见过的江湖骗子多了去了,可没一个能在老娘手下捞到半点儿好处的!” 她对苏柒的这番冷嘲热讽,令苏柒身边的慕云松眉头一蹙就要发作,却被苏柒暗暗拉住衣袖,望着樊夫人笑道:“夫人娘家,近日怕是不安稳罢?” 她话一出口,便见樊夫人神情一变:“你如何知道?”转头瞪了樊管家一眼,樊管家一脸委屈:“夫人娘家何事,我都不清楚,又如何会与苏法师说?” 樊夫人想想也是,望向苏柒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忌惮,只听她悠悠然道:“樊夫人的兄弟,恐是在家财上有些争执。” 所谓“眉交浓厚乱纷纷,兄弟姐妹不齐心”,再者说,商贾人家的子弟多拜金纨绔,哪个不算计老爹的财产,这话说出来,十有八九没毛病。 果然,樊夫人脸色又黯淡一些,望向苏柒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慎重,“待解决完樊府之事,我再向苏法师请教。”说着,目光掠过苏柒,望见她身后的慕云松,一双豹环眼“唰”地一亮:“这位是?” “哦,这位啊,”苏柒心知对于这样的市侩女,某王爷自是不愿搭理,忙不迭地拉过他手臂做介绍,“这位是我好友,武当第十九代嫡传弟子,尊号大球道长。” 她这一番介绍,诸人脸色皆黑白无常,樊夫人脸上扑的粉都要簌簌落了下来,“大……大球?” 苏柒深觉再被她这般盯下去,某傲娇王爷怕是要掉头走人,赶忙加力将他拽住,继续热情介绍:“道长虽年轻,却得武当张真人亲传,毕生游历四方,以降妖伏魔为己任。今日恰好路过广宁,听说贵府有邪祟出没,特意随我赶来看看。” “原来如此啊!”樊夫人脸上神情巨变,一张白脸笑成了一朵大白花,“道长亲临,真是我樊府之福啊!不知道长何方人士,年纪几何?” 您这云泥之别的态度,也是太明显……她一脸花痴相令苏柒着实的看不下去,忙拉了慕云松道:“咱们还是闲话少说,先去查探贵府闹邪祟之事!” 樊夫人意犹未尽地收了花痴之心,让樊管家将二人引进花厅。苏柒略问了问始末,便提议将所有见过那黑衣人的目击者全部叫来了解情况。 先来的,是那晚与黑衣人交过手的家丁护院,总共六人,说起那夜的遭遇,皆是胆战心惊。 “那玩意儿,力气大得赛头牛,动作快的像头豹子,凶狠起来又似头狼!” 苏柒捏着笔和本儿翻个白眼儿:一句话扯出仨动物,他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她抬眼去看手脚并用说得正欢的汉子:“你叫张宝儿?” “是。”张宝儿被骤然点名,看了看苏柒,竟莫名羞涩地住了口。 “那晚就是你扑上去箍住了他?”这张宝儿比慕云松还要高半个头,生得手大脚长,犹如一座黑铁塔,典型的粗蛮汉子。 “是我是我!那厮力气大得很,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勉强将他制住片刻,不料那厮突然做了妖法,不知用什么玩意儿勒了我的脖子……娘咧,差点儿勒得我去见了阎王爷!”说着,心有余悸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苏柒见他脖颈上被勒的红印犹在,心念一动,向他招招手,“你凑近些,让我看看。” 张宝儿黝黑的一张脸更红了几分,低头答了个“哎”,便在其他家丁促狭的目光中,向苏柒近前几步,索性单膝跪在地上,伸长了脖子给她看。 果然,一圈暗红的印子肿得老高,还带着些淤青和血迹。 “勒得可是不轻……”苏柒感慨着,伸出手指戳了戳,又按了按。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身边有股冷风嗖嗖袭过。 张宝儿被她按得龇牙咧嘴,但大美人儿当前,他深觉能被她按一指头也是荣幸,咬牙一声不吭。 他这般“优待”被一旁看着的其他家丁艳羡不已,其中一个便叫到:“苏法师,我也被那厮抽了!抽得比他狠多了!” “哦?”苏柒正欲通过伤痕研究那究竟是个什么精怪,听他一说大感兴趣,“你伤在哪里?” “这儿这儿!”那汉子喜滋滋上前几步,扯开自己衣襟给她看胸前的一道抽痕。 苏柒下意识地又要伸手,却被一旁忍无可忍的某王爷一巴掌给拍了回去。 眼见众家丁争先恐后地宽衣解带表明自己光荣负伤,甚至连裤腰带都开始解了,慕云松一张脸都黑了,赶紧让樊管家将这帮糙汉子带走。 “我还没看完……”苏柒刚抱怨一句,额头上便吃了个暴栗,“你还想看?!” 苏柒委屈地揉揉脑门儿,抬眼见扮做道士的某王爷沉着一张脸,赶紧怯怯地补上一句:“他们……没王爷有看头。” 她这话,着实令人浮想联翩。慕云松低头掩去唇角一抹得意的笑容,却故意板着脸训诫:“你一个姑娘家,什么话都敢说!” 我说什么了?苏柒不解,“我的意思是,王爷身上可是集齐了十八般兵器伤痕的,对淤伤勒痕之类,自然颇有些心得。”说着以手托腮,摆出个谦虚讨教的神态,“依王爷之见,他们身上的伤痕,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呢?” 慕云松尴尬之余有些恼火:还“集齐了十八般兵器伤痕”,你拿本王当展览馆呢? “从伤痕的程度形状来看,首先,不似章鱼触手。” “为何?” “章鱼你我都见过,其触手黏滑,上有许多吸盘。”慕云松伸手模拟演示了一下,“若是类似章鱼触手的东西勒人脖颈,痕迹应边缘整齐,并留下些深深浅浅的吸盘印子。但方才张宝儿的淤痕你也看了……”说着冷冷瞥她一眼,“还上手摸了……” 苏柒明显感受到他目光中的警告,不禁瑟缩了一下,赶紧恭维,“没有吸盘印子,边缘也不算整齐,王爷果然慧眼如炬!” “也不像是蛇皮鞭、勾魂索等常见兵器,”慕云松垂眸思忖,顺手折了茶几上水瓶里插着的一枝桂花,“伤痕边缘不规整,且布满细密的血口子和刺伤,倒像是……” 第129回 半老李娘意 “倒像是……被某种荆棘藤蔓所伤。” 苏柒惊骇:“莫不是个树精藤怪?” “也未必是妖。”慕云松起身踱步,“江湖上奇人异士颇多,使些罕见的冰刃暗器也是有的。我总觉得,世上没那么多魑魅魍魉,多是人疑心生暗鬼而已。” 苏柒在他背后暗吐舌头:这就是王爷你孤陋寡闻了,你若看过《大荒经》、《山海经》、《西洋妖物志》之类的书,便知世上飞禽走兽、草木金石皆可成精,且形象各异,千奇百怪…… </div> </div> 第133节 回忆自己当年读《西洋妖物志》,被里面的妖怪图鉴吓得做了几晚噩梦的情景,苏柒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说话间,见樊管家领了一众丫鬟婆子进来,慕云松自觉待在这里听人家被非礼的遭遇不甚合适,便主动提出往后山查探一番,与苏柒酉时在花厅汇合。 待慕云松走了,苏柒便开始询问女子们遇袭的详细经过,然众女皆是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几个年轻丫鬟更是羞愤难当,掩面啼哭不止。 苏柒被一片“嘤嘤嘤”“不活了”闹得头大,放弃了逐个询问的初衷,改为提问抢答:“你们可有谁见过那黑衣人的相貌?” 众女皆摇头,其中胆大的道:“那天杀的一身乌鸦黑的长斗篷,脸上仿佛还带着个黑黢黢的面具,哪里看得到长相?”另一个恨恨道:“这样的淫贼,必然生得歪瓜裂枣、秃头龅牙,没脸见人!” 众女皆同仇敌忾地点头,苏柒正沮丧,却听角落里一个低低弱弱的声音道:“其实……不是的。” 苏柒瞬间抓住了希望,见是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婆子,正双手绞着衣摆,脸上的神情却与众女有所不同。 “这位姐姐,见过那黑衣人的样貌?” 那婆子欲言又止,却蓦然低了头,脸颊上升起两片绯红。 一旁便有人窃窃私语:“听说,那淫贼就是在李嬷嬷屋里多待了片刻,被众家丁给围住的。莫非……” “别瞎说!那日李嬷嬷可是被那妖孽吓得要死要活……” 这里面,有故事啊……苏柒望着李嬷嬷心想,索性让其他女子暂且回去,只留下李嬷嬷问话。 “如今只有我们两个,李姐姐可愿意吐露真相了?” 李嬷嬷依旧低垂着头,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在与自己做思想斗争,苏柒也不着急,喝口茶慢慢等着。 过了须臾,李嬷嬷才抬眸恳求:“我若说了,法师可莫要笑我,更莫要传扬出去!” “姐姐放心,我这人,口风甚严。” 李嬷嬷依旧绞着衣摆,期期艾艾道:“其实,那黑衣人的相貌,我是见过的…… 那天半夜,我正睡得香,忽觉胸口处一阵灼热难受,便醒了过来。熟料一睁眼,便见一黑衣男子立在我床前,正躬身将一只手按在我……”她一张圆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虽说这情节颇为敏感尴尬,但苏柒还是忍不住插嘴问一句:“他只是将手按在你胸口,没做其它的?” 李嬷嬷索性双手捂住脸,飞快地点了点头,“我当时吓坏了,一边大叫着‘放开我!’一边手舞足蹈地挣扎,不料无意间将他脸上的面具给扯下了半边!” “哦?!”苏柒倒抽一口冷气,“可有吓坏了你?”大凡魑魅魍魉之类,对人的审美都不慎了解,化成人形时也不过随便长长,相貌跟闹着玩儿似的,能看得不多。 “并未,其实他长得……”李嬷嬷一张脸愈发红了,吐字也几不可闻,“挺好看的……” 李嬷嬷说着,眼角竟浮现一抹羞涩笑意,飞快地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眼睛。 看着眼前四十余年纪的半老徐娘,满面绯红做少女怀春状,苏柒着实的有些不适应,遂轻咳了两声:“然后呢?” “然后……我便一时鬼迷心窍,对那黑衣男子道:郎君今日污了奴家清白,便……便要对奴家负责!” 噗!苏柒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您这把年纪,挺奔放啊! 李嬷嬷愈发尴尬:“法师莫笑,我出身贫寒,十岁便被爹娘卖到樊家做下人,婚事没有老子娘操持,我又偏是个心气儿高的,家里的小厮家丁皆看不上眼,一来二去,大好的年华便蹉跎过去,至今还是个待嫁的老姑娘。 那晚虽只是惊魂一瞥,却觉得他便是我曾经春闺梦里人,故而一时难以自持……” “理解,理解……”苏柒觉得这位李嬷嬷宁缺毋滥的感情观,以及相貌控式的一见钟情,倒是与黄四娘十分投缘,不知她是否有兴趣交个女鬼朋友。 “那男子怎么说?”苏柒着实好奇。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我看了片刻。我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胆战心惊间,他转身就走了,依稀还说了一句:不是你。” “不是你?”苏柒将这三个字在口中转了几转: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我一时情急,便扑上去抓住了他的斗篷角,叫到‘你沾了便宜便想走,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李嬷嬷说罢又低下了头,哀怨道,“正是我这声喊,将巡夜的家丁招了来……” 苏柒大致明白了:这是一个妾有意郎无情的悲惨故事,“那她们皆说你,被那黑衣男子吓得要死?” “其实,不是吓的……”李嬷嬷哀叹,“奴家活了半辈子,好容易遇上个一见钟情的男子,偏偏他又对奴家无情,我那是伤心得要死……” 苏柒表示很无语,对于这位痴情大妈也不想再多问什么,便让她带着往内院转了转,依次寻那些被袭击的丫鬟婆子们问了问情况。樊家先后遇袭的女子竟多达二十余位,苏柒一通问完,抬头才发觉天色已擦黑。 估摸已是酉时许,想起与慕云松约好花厅汇合,苏柒便辞别李嬷嬷,折身往花厅去。 樊家遇袭的女子,从十几岁的小丫鬟,到四五十岁的老嬷嬷,不一而足。且她们对遇袭的过程阐述出奇地一致,皆是在睡梦中感受到胸口一阵难耐的灼热,便醒了过来,睁眼就看见一个高大黑衣人立在床前,将一只手按在她们胸口……只是按住,并没有乱摸或其它非礼举动。 这般举动,与其说是淫贼采花,倒更像是…… 苏柒胡思乱想着,却发现自己越走越迷糊,这樊家的园子设计得毫无章法,犹如鬼打墙一般。苏柒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方才路过的花圃之后,纠结地考虑,要不要找花圃中正在侍弄花草的老妪问问路。 “老妈妈,请问花厅……” 听到苏柒的声音,那老妪正忙碌的身影顿了顿,缓缓转过头来,抬头望了苏柒一眼。 苏柒骤然瞪圆了双眼:她从未见过如此老的人。 《西洋妖物志》里面,记载了西洋一种叫做“木乃伊”的妖物,大抵是人死后用药物使其肉身不腐,周身裹满白色布条,可被邪术控制,极难降服,类似于东土的僵尸。 此刻,望着眼前的老妪,苏柒脑海中顿时出现了书中木乃伊的图画,只是包裹在这老妪一副枯骨之上的,不是白色布条,而是干枯皴裂,布满斑点的人皮。 望着她形如枯骨的手中那把乌黑的大剪刀,苏柒暗暗咽了口口水,纠结着是继续佯装镇定问路,还是遵从内心转身逃跑,适时一阵夜风吹来,将老妪头顶的风帽吹下,露出了一头极长又雪白的头发,在风中诡异地飘荡。 苏柒后颈一凉,下意识地的后退两步,口中念着“叨扰了”,便转身欲走,熟料一个趔趄,竟是被那老妪一只手抓住了裙角。 这就有些吓人了……苏柒慢慢转头,见那老妪一双枯黄的眼眸中蓦地燃起几分神采,犹如即将燃尽的蜡烛又突然亮起了光,口中喃喃沙哑道:“四姐儿……” “什……什么四姐儿……”说实在的,这老妪的样子,比寻常的鬼魂还要骇人,苏柒从她手里一把拽出裙角,嘴都有些打瓢,“你你你认错人了吧!” </div> </div> 第134节 “四姐儿……四姐儿……”那可怖老妪偏偏不依不饶,踉跄地站起身来,顶着一头雪白长发,一步步向苏柒逼近,愈发像书中描述的木乃伊。 不会真是个妖物吧……眼见老妪一双枯骨似的手再度向她伸过来,苏柒伸手摸出一张符咒,心中却打鼓:不知自家的符,镇不镇得住西洋的妖…… 见老妪的指尖据自己鼻子只剩三尺余,苏柒正欲出手,却忽听一旁樊管家喝骂声传来:“你个老东西要干什么?!” 眼前的“木乃伊”立时不动了,怯怯地垂下手去。 “这位是老爷夫人请来的贵客!被惊扰了你可担待得起?” 老妪望望一脸怒气、疾步赶来的樊管家,满脸惶恐地低下头去。 “去去去!回你的花圃子里待着,再出来惹事,仔细我把你赶出府去!” 樊管家一番连喝带骂,撵狗似的将老妪赶走。苏柒望一眼那老妪佝偻蹒跚的背影,方才的恐怖反被满心的怜悯取代:“樊管家莫要责备她了,她也没把我怎样。” “家里的老花奴,当年也是我看她冻饿得快死了,好心将她收留。这老婆子不知多大年岁了,只会侍弄个花草,好歹在府里混口饭吃,如今却是越来越老糊涂了。”樊管家感慨一番,又不放心问道,“她这幅样子,没把法师吓着吧?” 还真有点吓人……苏柒面上却做个无畏状:“看您说的,本法师妖魔鬼怪见过无数,还能被个老人家吓着?不存在的!” 第130回 樊家大小姐 有樊管家带路,苏柒感觉不过几步便到了花厅,一身道袍的慕云松已然神闲气定地坐在那里喝茶。 “二位法师,对我家闹邪祟之事,可有高见?”樊管家心中焦虑,索性开门见山。 “是人是妖,目前暂不好下定论。”慕云松放下茶盅,“恕我直言,贵府上可与江湖中人结过仇怨?” 他这话问得樊管家一惊,努力想了想,却耷拉着八字眉做无奈状:“道长,我樊家书香门第,又向来遵纪守法、处事谨慎,不曾与什么江湖帮派结仇啊!” 苏柒暗自撇嘴:这事儿可不好说,姑娘我也一身正气与人为善和睦邻里,还不照样被那劳什子的天鹰盟盯上……想着恨恨瞥一眼某王爷:都是你害的! 慕云松无端被她投来个白眼,疑惑地轻蹙眉:“你有什么话说?” “有!”苏柒郑重其事地轻咳一声,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儿来,“方才,本法师不辞劳苦地问过了府上诸多遇袭女子,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这一番聊下来,果然……” 她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偏某王爷看惯了她的做派,垂眸吃茶不动声色,反是樊管家一脸希冀地伸长了脖子:“如何?!” “发现了诸多疑点!” 她故意不去看樊管家略带失望的表情,只向慕云松道:“首先,道长说此贼不同于一般的采花贼,还真是如此。我一通询问下来,发现受害者小到尚未及笄的丫鬟,大到已为人祖母的老嬷嬷,换言之,樊府上下大半女眷皆中招。”她说着不禁叹口气,“若说他是采花贼,他的涉猎范围还真是广泛。” 樊管家一副窘脸:“我樊府女眷何德何能,竟遭此飞来横祸!” “不仅如此,我还细细询问了她们遇袭的时间,”苏柒翻翻她的本儿,“那黑衣人先后光顾樊府五次,对府上二十位女子下手,耐人寻味的是,这厮最先下手的不是正值妙龄的女子,而是……几个四五十岁的老嬷嬷。” 她此语一出,眼前的二人皆瞪大了双眼。 苏柒一脸别有深意的神情,“简单说吧,那黑衣人先是将府上的嬷嬷婆子摸了个遍,然后才转而向年轻的丫鬟下手,啧啧,真是口味独特。” 慕云松不禁瞪了她一眼:你一个未出阁的丫头,还真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苏柒一脸无所谓地继续阐述:“且他非礼的方式也是独特,据众女称,她们皆是在睡梦中感觉到胸口灼热难耐,醒来便见一黑衣男子将手按在她们胸口……但也只是按着,并无其它举动。且黑衣人一旦被发现,便转身离去不见踪影。且据一个嬷嬷称,他离去前似还说了一句:不是你。” 苏柒叙述至此,抬头盯着慕云松若有所思的脸,“从这黑衣人种种行事方式看来,我有个大胆的推断:这厮来樊府,不像是来采花的,而是……” 慕云松接口:“在寻找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 苏柒赞许地望他一眼: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说得就是你我了。 听说黑衣人并非来樊府采花,樊管家明显大舒一口气,想想又疑惑道:“寻人便罢了,若是寻东西……从女人胸脯上,能寻着什么东西?” 苏柒挠挠头:“这亦是我疑惑之处。” “姑且按寻人来说,”慕云松将指节在桌案上叩了叩,向樊管家问道,“贵府女眷中,可有身世来历不同寻常者?” “这……”樊管家正儿八经地思量一阵,“府上的丫鬟婆子,一半是夫人嫁过来时的陪嫁,一半是这些年陆陆续续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我家夫人仔细,买得都是身世干净且有正儿八经卖身契的。至于那三个姨娘,两个是她陪嫁丫头抬的,另一个是从贫寒人家买来的闺女,倒也都清清楚楚。” “无论他要找得是谁,左右已将府上女眷寻了个大半,”苏柒眼眸一轮,“也就是说,在找到他要找的人或物之前,他理应会再来光顾樊府。” “还来……”樊管家打了个冷颤。 “我们索性在樊府打个埋伏,来个请君入瓮,将他一举拿下。”慕云松霍地站起身来,“到时候,自然真相大白。”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樊管家绿着一副苦瓜脸,“只是,那妖孽来无影去无踪,我府上家丁护院埋伏了几次都无功而返,二位法师要将埋伏打在何处?” 苏柒盯着她的本儿沉吟片刻,眼眸一亮:“我有个想法,如今那黑衣人的袭击对象主要是年轻女子,那么,有个姑娘恐怕也难逃毒手!” “苏法师的意思是……” “记得樊管家说过,樊老爷和夫人有位独女,如今二九年纪,犹待字闺中?” “您是说我家小姐?”樊管家愈发叹气,“这样正是老爷和夫人最担心的。自打出了闹邪祟这档子事儿,夫人便担忧不已,让小姐房里的丫鬟婆子日日寸步不离地陪着,几个护院夜夜在小姐闺房前后守着,生怕有一丝差池。” 苏柒咋舌:“这阵仗,只怕小姐也吓坏了吧?” “倒还好。我家小姐颇有其母之风,倒不是个十分怯懦的性子。” 苏柒与慕云松下意识对视一眼:颇有……其母之风? 待他们见到樊小姐其人,苏柒方觉樊管家的话,已是十分委婉。 这位樊辛樊小姐,从身材、长相到脾性,活脱脱就是她娘樊夫人的翻版。 刚开始,樊管家好言相劝,说要在她房里设埋伏捉妖,这位樊小姐万千不肯,拍桌子砸板凳地发了好大脾气,指着樊管家鼻子大骂:“你这老不死的,置本小姐的清白于何地!” </div> </div> 第135节 等在门外的苏柒,被樊小姐一通撒泼闹得愈发头大,按捺不住便一步跨进门去,用比樊小姐更高的嗓门喝到:“我等设局捉妖,正是为了樊小姐的清白着想,你何气之有?!” 樊小姐果然立时收声,目光定定地盯着苏柒。 苏柒以为自己这一嗓子镇住了场子,正欲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见樊小姐扭着水桶似的身材,直接从她身旁越了过去,语调扭捏道:“这位道长,就是来替奴家捉妖的?” 呃?苏柒回过头去,见樊小姐正做个双手捧心状,无限娇羞地望着立在门口的慕云松:“只见过一把年纪的牛鼻子老道,不想出家人也能如此年轻俊俏!不知道长何方人士,年纪几何,可曾婚配啊?” 苏柒觉得慕云松必然用了极大耐性才没有发飙,只是冷冷道:“樊小姐说笑了,贫道乃是出家之人。” “出家人如何?唐僧还有女儿国国王这等红颜知己呢!” 苏柒额角抽了抽:姑娘,你知道自己在调戏谁么? 樊小姐口中说着,白胖的身子已便朝慕云松贴了上去,“道长哥哥今夜设局捉妖,可是要在我房里陪我?” 苏柒简直要听不下去了:这近二十年纪还嫁不出去的姑娘,真是个个如狼似虎啊! 是夜,樊小姐的芙蓉帐中,果然是灯烛摇曳一双人。 樊小姐身着嫣红的细纱里衣和紫缎子夹裤,一抹杏色的肚兜遮不住鼓鼓囊囊呼之欲出的两团白肉,正斜靠在自己的牡丹攒花床榻上,风情万种地问一脸局促坐在她身边的人儿:“道长哥哥,可喜欢我这样的女子?” 苏柒眼神复杂地望她一眼,实话实说:“不喜欢!” 樊小姐立时变了脸色,“为何不喜欢?!” 对于这种自以为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千斤”小姐,苏柒打心眼儿里不待见,深觉她还没有黄四娘来得可爱,自然也懒得温言劝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有什么可为何的?” “我不信我不信!”樊小姐一副受了莫大打击的模样,一双胖手矫情地捂着耳朵,“我要出去寻道士哥哥问清楚!” 苏柒简直要被这大龄花痴女折磨疯了:小姐你知道你这是在作死,还要搭上全家的性命么? 眼看说到做到地要往外跑,赶紧一把拉住她,急中生智道:“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压根儿不喜欢女人!” 樊小姐遭雷劈似的堪堪定住,揶揄半晌方道:“他不喜欢女人,意思是他……” 苏柒挤眉弄眼做一副“不可说”的神情,将樊小姐拉回来,在她耳边低声道:“据我所知,这位大球道长呢,本也出身名门望族,自幼见惯了家族中妻妾之间的机关算尽、尔虞我诈,留下了不轻的心理阴影,故而对女子心怀憎恶,尤其是似你这般年轻貌美的女子!” “啊?”樊小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胖脸。 就在苏柒以为成功绝了她念想之时,却忽见樊小姐将胖白掌重重握拳,毅然决然道:“我爹自幼教导我:绳锯木断、水滴石穿,道长哥哥虽对女子有成见,但以我美貌和诚意,终有一天能让他摒弃成见、回心转意的!嗯!” 苏柒险些一口老血喷了出来:姑娘,你这决心立得,也太不是地方! 看樊小姐又蠢蠢欲动,她只好故意冷笑一声:“樊小姐若想试试也可,但据我所知,想要以美色诚意感化他的女子……和女妖精,倒也有过不少。” 第131回 妖精二三事 “还有女妖精?” “自然啊,”苏柒一本正经地点头,“大球道长法力高强,以降妖伏魔为平生志向,打过交道的妖魔鬼怪何其多,其中也不乏爱慕于他的女妖精。 譬如曾有只四尾狐妖,想要以美色诱惑之。你知道,但凡狐妖嘛,模样都生得极美。但大球道长根本不为所动,将她抓住禁锢起来,抽出破魔刃,将那狐妖的尾巴,一条一条地割下来,边割边问那狐妖:你可还喜欢我? 对于狐妖而言,割尾相当于剜心,那真真痛得死去活来!狐妖被割下两条狐尾,犹挣扎着道:你便是虐我至死,我也喜欢你!待到四条尾巴皆被割下,她的血染红了半条河,道长方盯着那狐妖尸体冷冷道:这,便是喜欢我的代价!” 苏柒摆出说书的架势,故意将这段说得血淋淋地吓人,樊小姐果然吓得脸都白了几分:“他……竟下得如此狠手?” “可不是么!还有个蜘蛛精,趁道长休息时绑了他拖回洞去,要跟他做夫妻,结果被道长将她的八条腿一根根扯了下来,生生变成了个臭虫;还有个雏鸡精……” “够了够了!”樊小姐花容失色,喘息了半天,方怯怯道:“那些都是妖精,道长那是为民除害!若是我这般的良家女子,他自然是怜惜几分的罢?” 苏柒眼眸一轮,点头道:“对于普通女子,道长确不曾伤她们性命。我记得他与我讲过,在西京游历之时,曾替一家皇亲国戚捉鬼,那家的女儿,好像还是位郡主,美貌名动京城,也是仰慕道长不能自拔。 道长对她倒是彬彬有礼,劝她‘且放心睡去,一觉醒来就没事了’。熟料那郡主当夜,便如同魔障一般,赤身裸体跑了出去,口中嗷嗷叫着,疯犬一般跑过了大半个京城,拦都拦不住!可怜一朝名声尽毁,到现在还没人敢上门说亲!” 樊小姐掩口惊诧:“怎么会这样?” “巫祝术!”苏柒煞有介事沉声道,“如今樊小姐可明白了?道长此人,非但不喜欢女子,对仰慕他的女子更是深恶痛绝,下手狠厉,毫无半分怜香惜玉之心!” 她一语总结完,见樊小姐一身肥肉都在颤抖,嘴巴也打了瓢:“那我……我今日……道长他……” 苏柒刚想说你涉事未深,还属于可以挽救一下的行列,熟料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响,和低低的一声唤:“苏柒!” 这声音竟吓得樊小姐弹了起来,一把抓住苏柒胳膊:“他……他……” 苏柒反思,自己这恐怖故事是不是编的过头了些,一边抚慰着惊魂甫定的樊小姐,一边出声叫门口的慕云松进来。 慕云松依旧是一袭道袍玉树临风模样,反观身旁的樊小姐,已和先前判若两人,从如狼似虎的生扑变成了避之如蛇蝎的惶恐,浑身哆哆嗦嗦就差尿裤子了,苏柒顿觉有些后悔,生生将人家小姐吓出个心理阴影也是不好。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那黑衣人出现。”慕云松向苏柒交代一句,苏柒心下明悟,他的意思是已将手下侍卫撒网式的散开,形成个合围之势,遂点了点头,“这边有我,你放心。” 慕云松心中暗笑:有你,我还真就不放心。但瞥一眼她搀着的,筛糠般抖成一团的樊小姐,以为她是恐惧那黑衣人,便随口淡淡安慰她一句:“樊小姐只管放心睡去,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他以为自己这话虽没几分诚意,但也无甚不妥,熟料樊小姐听完,竟如同当场见了鬼般,“嗷嚎”一声哭了出来。 “莫怕莫怕,他不是那个意思!”苏柒手忙脚乱地哄劝着樊小姐,百忙中不忘瞪慕云松一眼:你要不要跟我这么有默契?! “我错了!道长我错了!!”樊小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若不是苏柒使出吃奶的力气搀着,她当场就冲慕云松跪了下去,“道长行行好,不要割我尾巴!不要拔我腿!尤其不要给我下降头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慕云松尚未明白过来,樊小姐已哭嚎着夺门而出,扭着水桶似的肥臀一阵风地跑了,矫捷如苏柒者,愣是被她甩了老远,追都追不上。 慕云松下意识地摸摸脸:本王扮成道士有这般吓人? “小姐此番是吓坏了,说什么都不肯回来!”樊管家着实无奈,“要不,我从府上寻个体貌与小姐相似的丫鬟,来冒名顶替一下?” </div> </div> 第136节 苏柒刚想说这也是个办法,不料一旁的慕云松淡淡开口道:“贵府上大半女眷皆被那黑衣人袭击过,冒名顶替怕是会被他认出来,起了戒备之心。” “那可如何是好?”樊管家着实焦虑,“天色已晚,我即便有心去寻个面生的女子,也是来不及啊!” “樊管家是急糊涂了么?”慕云松望着迷茫的苏柒,唇角一勾,“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苏柒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我?”看他不怀好意的神情,总觉有种阴谋的味道,“可我这身材……扮樊小姐也是不像啊!”人家樊小姐的一条裤腿,我都能当裙子穿。 “像不像有何关系?”慕云松眼角划过一抹狡笑,“你只需躺在樊小姐床帐之中,当个诱饵引那黑衣人入套即可。” 这么没有技术含量?苏柒有种牛鼎烹鸡的淡淡伤感。伤感之余低头望望自己单薄的身板儿,依旧有些担忧:“如若那黑衣人真的来了,伸手一把摸上来……他也能感觉出不同啊!” 她话音未落,额头上已挨了个熟悉的暴栗,“你还真打算让他摸?!” 苏柒穿着樊小姐宽大的睡衣躺在床上,静听夜风萧萧,吹过窗外的草木发出一片索然之声,期间偶尔划过几声猫头鹰的啼叫,显得愈发诡异的安静。 这一天的折腾,她身心皆疲累,偏偏又不敢睡着。深觉这种静等被人非礼的感觉,实在令人有些抓狂。 在第三次被屋顶横贯而过的夜猫子吓得一个激灵之后,苏柒终忍不住出声唤道:“王……道长,道长,你在吗?” 仿佛早料到她会出声,门口瞬间出现慕云松半张脸:“叫我有事?” 苏柒略略安下心来,呵呵干笑道:“没事……我只是确定一下你在不在……” 慕云松送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再度消失在门口。 苏柒只得重新躺下来,双目盯着头顶的帐幔出神。 那黑衣人,究竟是个什么精怪? 记得曾听苏先生闲聊,说但凡世间有灵性的东西,皆有修炼成精的可能,只是物种不同难度也不同。飞禽走兽最容易,一般修炼个二百年即可入道,五百年可化为人形;其次是花草树木,往往要修炼千年以上才可幻化成人;最难的是金石类本无生命的东西,除非得高人点化有了灵性,但修炼依旧困难重重,没有两三千年的道行便化不出个人样,即便化出了,也往往长得一言难尽。 得知了这个道理的小苏柒,正值玩性大的年纪,便日日对着自己的瓷碗点化:小碗儿啊,我看你样貌清奇不凡,你可有志向修炼成世上第一个碗精啊? 许是她念叨得次数太多,瓷碗不胜其烦,终有一日忍无可忍地从饭桌上跌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葬送了世间第一碗精的大好前程。 如今回忆起来,苏柒都要被年少顽皮的自己蠢笑了。心情刚好了些,冷不防耳边一阵阴风袭来,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响,瞬间惊起一身的冷汗。 “王爷!王爷!!”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到。 慕云松只得再度现身,“风吹窗棂而已,”他伸手将吹开的窗重新关了起来,“这也怕?” 他明显带着嘲讽的语气,令苏柒有些窝火:你义无反顾地将我献出去当诱饵,却丝毫不体谅姑娘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不安情绪,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苏柒很想大喊一声“老娘不干了!”但转念想起,这似乎是她自己接下的生意,而某王爷不过是来友好客串帮个忙。最重要的是,一旦黑衣人前来非礼……哦不,袭击她,以她那点三脚猫的本事,十有八九不是对手,搞不好还真就被假戏真做了。 想至此,苏柒心中纵有千般腹诽,此刻却当真不敢得罪了某王爷,只得压下了心头的愤愤然,冲慕云松陪出一个温顺而真诚的笑脸,“王爷,商量个事儿呗。” 正检查门窗的慕云松剑眉一挑,口中淡淡道:“何事?” “你能不能不要待在门口了?”姑娘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好没安全感的说。 “不待门口,我要待在哪里?”某王爷眼角划过一丝及不可查的狡黠,却故作面无表情反问道。 苏柒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以手拍了拍身边的床沿。 她这一拍,犹如拍在慕云松心上,激荡起了一片涟漪。他唇角扯出个奸计得逞的笑,又迅速收敛起来,做个谦谦君子正直状:“这……不大好吧。” “你别误会啊!”苏柒意识到,他许是会错了意,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可不可以躲在床底下?” 慕云松满头黑线,转身欲走:“不可以!” 窗外响过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过。 苏柒将自己崩成一条儿,双手交叠双脚并拢,一动不敢动地缩在床边边上,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绑得笔直的咸鱼。 反观身旁合衣躺着的某王爷,姿态闲适优雅,神情带着几分愉悦,俨然睡在自家床上一般,哪有半点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架势?! 苏柒依稀觉得,这似乎从头到尾都是个陷阱,而她自己,就是落入瓮中被捉得死死的那只小鳖…… 第132回 真是个妖精 “王爷,王爷……”她小心翼翼侧过头去,见那张白玉般棱角分明的脸近在咫尺,正合了眼做闭目养神状,浓密纤长的眼睫低垂,将明明暗暗的影子映在高挺的鼻梁上,样子分外……撩人。 “何事?” 见他微微睁眼,苏柒赶紧回过头去,继续装笔直的咸鱼,口中怯怯道:“都三更天了,那黑衣人……怎么还不现身?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不去。”某王爷拒绝得干脆利落,“若此等小事也需本王亲自出马,我那些手下都要引颈自刎以谢罪了。” 苏柒暗自翻个白眼:真不知是这位王爷架子大,还是樊府面子大啊…… 但长夜漫漫,这等“亲密无间”的相处方式,实在是尴尬别扭不已,某王爷将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苏柒却觉自己满身都汗津津的,打湿了衣裳黏在身上着实的难受,却又一动不敢动,生怕稍不留意便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尤其,她记得这位王爷极度没有安全感,但凡歇宿便要揣把匕首在身上! 伴君如伴虎啊……苏柒对自己一时脑残的拍床暗示简直悔不当初,只好再接再厉地想辙,将这位鸠占鹊巢的大爷支走:“那个……王爷……你说,那黑衣人会不会不晓得樊小姐闺房的路,摸错了地方?” 某王爷转过头来,一派探究神色,“确有可能,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我若直接说,你去将他引来,这位傲娇王爷必然不答应……苏柒咬着下唇,支吾道:“我觉得,可以弄出点声响,引他过来。” 她方说完,余光便瞥见某王爷唇角一勾,眼眸中一派“诡计得逞”神色愈发明显,吓得赶紧反思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 然还没反思出个所以然,但觉一个高大清梧身形已如泰山压顶般压了下来。 </div> </div> 第137节 “哎……”苏柒完全是条件反射式的闭眼,私以为以二人身形对比,自己这副小身板哪怕不被他拍成个饼子,也难逃内伤。熟料惶惶然地闭眼蹙眉等了片刻,却并未如想象中那般被压得喷出一口老血来。 于是怯怯地睁开半只眼,见近在咫尺处的高挺鼻梁和一袭薄唇,又吓得赶紧闭上。 又忐忑过了须臾,听到耳畔一个清糯的声音咳了咳,“你打算装睡到几时?” 苏柒只好再度胆战心惊地睁开眼,见某傲娇王爷正左手撑床右手支肘,将脸撑在据她鼻尖一尺处,略颔首望着她,双眸如墨色深潭,笼着一层柔柔水雾。 苏柒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每每这位王爷凑近,无论是笑是怒,哪怕似这般一言不发,她膛子里的一颗心都会如同中了魔咒一般,打了鸡血似的乒乓乱蹿,仿佛一张嘴就要跳了出来。 果然是个妖孽…… 此刻,这妖孽却一副老鹰捉着兔子的姿态,神闲气定地望着被他牢牢锁住的少女,绯红的脸上一双怯怯的大眼睛,贝齿轻咬着殷红下唇,粉嫩的脖颈上淋漓着香汗,若隐若现着一双玲珑精巧的美人窝…… 果真是个妖精……不枉他今日劳神费心地算计她。 猎物到手,他反而不再着急,双眸眯起,“依你之见,如何弄出些声响才好?” 苏柒此时早已局促得满脑子一片空白,只得随口支吾,“摔个茶盅……不合适,叫两嗓子……” “甚好……”他不知不觉声音有些沙哑,“你且叫两声,让本王听听。” 苏柒每每听他以“本王”自称,便知他在仗势欺人,偏偏她又无法可想,只得气鼓鼓地抵触:“才不!” 他这番嗔怒的样子,在他眼里却是愈发娇媚得不行,让他几乎难以自持,低笑道:“不叫?我可有得是法子……” 不等她反应,他便伏下身来,张口擒住了她兀自起伏不息的玲珑锁骨…… “啊!”苏柒但觉自己锁骨上酸麻一阵,下意识地便叫出了声。 混蛋,敢咬我?! 苏姑娘自小到大不是吃素的,被偷袭一声尖叫之后,转头张口便向某王爷的耳朵下了嘴。 慕云松闷哼一声,瞬间抬起头来,摸了摸自己渗血的耳垂,简直不可思议:“你属狗的啊?!” “你先咬我的!”苏柒理直气壮。 慕云松哭笑不得:“我哪有咬你?” 苏柒伸手向自己颈窝摸去,却囧囧地发觉:确是不疼。 “那你……干嘛吓我?!” 慕云松望着气鼓鼓的丫头,发自心底的无奈:你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 二人正尴尬间,忽听门外一片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随着微弱的金石交鸣。 慕云松目光一凛:“该来的,终是来了!”说着从床榻上一跃而起,疾步冲了出去。 徒留苏柒在床上愣了片刻,也赶紧出门去看。 果见门前庭院中,一身披黑色斗篷的高瘦男子,正戒备而立,乌金面具后一双黄褐色的眼眸闪着狠戾的光。 在他四周,十几个黑衣蒙面的暗卫各执兵器,按阵法方位将他合围住,有条不紊犹如合作捕猎的群狼。 苏柒正看得带劲,冷不防被一只大手一拎,人已被慕云松护在身后,口中冷冷吐出两个字:“动手!” 王府暗卫之水准,自然和樊家的家丁护院是云泥之别。黑衣人左突右冲,不过十余个回合已落了下风,被持刀的暗卫一刀砍在肩头,踉跄着后退数步,忽然飞身而起,向院墙外逃遁而去。 王府暗卫自然不能放他跑了,纵身上了屋檐,其中一个抽出背上长弓,利落地搭弓引箭,寒铁箭头闪着森森寒光,闪电般直奔黑衣人后心而去! 这一箭突如其来且稳准狠,黑衣人本就受伤逃命,眼见避无可避,不料在千钧一发间,黑衣人后背骤然伸出一条粗如儿臂的藤蔓,将眼见要刺入其后背的箭支牢牢缠住,调转方向用力一掷…… “当心!”苏柒脑袋被一只大手一把按了下去,但觉头顶一阵冷风刮过,再抬头,那箭尾正在她头顶上方兀自嗡嗡作响。 我滴娘啊…… 苏柒心中一阵后怕,怯怯去望刚刚慷慨出手救了她一条小命的王爷,却见他一双墨眸骤然变得赤红,身形如鹰般骤然而起,起落间已在屋檐之上。 苏柒耳边,留下某王爷切齿的声音:“追!一但逮到,杀无赦!” 院墙外是一片林子,待拖后腿的苏柒气喘吁吁地从门口绕过来,却见气急败坏的王爷正一拳砸在一棵树上。 “那黑衣人呢?”苏柒四处望望,只有几个暗卫脸色囧然地杵着。 “追至此处,突然不见了踪影!”慕云松愤怒之余又着实不解:他明明跟得极紧,那厮怎么可能翻过一道墙之后就凭空消失了呢? 见自家王爷发怒,几个暗卫齐刷刷跪下:“属下无能!” 慕云松此时无意怪罪他们,只吩咐道:“召集人手,在林子里搜索,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然一众人直搜到东方泛白,也没发现任何线索,慕云松失望之余,只得宣布收队。 听说两位法师忙碌一宿,依旧让那妖孽逃了,樊管家显然有些失望。 “那妖孽别的本事不大,逃跑的本事却不小。”首战失利,苏法师颇觉有些尴尬,“不过他此番也受了不轻的伤,估计不敢再来叨扰贵府了。待我与道长回去研究个对策,再想法子捉他。” 樊管家听她这样说,也稍稍放下心来,对于两位法师一夜辛苦深表感谢。 苏柒婉拒了樊管家套马备车送她回去的好意,独自走出正厅。正是天明时分,樊家人大都尚未起床,只有几个粗使婆子抱薪生火、烧水做饭的若干响动,倒显得偌大庭院愈发安静。 苏柒便轻手轻脚地穿过前院,打算到门口与慕云松汇合,不料忽然身后一紧,她以为被什么枝蔓挂住了衣摆,遂回头用力去扯。 一回头之下,惊得险些叫出声来。 只见那木乃伊似的耄耋老妪,再度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正用一只枯瘦如骨的手拽着她的后襟,口中念叨着:“四姐儿……四姐儿啊……” 苏柒简直哭笑不得:“老婆婆认错了,我姓苏名柒,当真不是什么四姐儿!” </div> </div> 第138节 老妪抬头望了望苏柒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眸中却透着一种神经质的坚定:“你就是四姐儿……我家四姐儿长大了,生得愈发好看……”说着,竟伸出手摸了摸苏柒的脸颊。 感受到那冰冷枯骨似的指尖从脸上划过,苏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觉得这老婆婆许是年纪大了,头脑有些不清醒,索性不与她较真儿,柔和笑道,“是,你家四姐儿长大了,婆婆自己也要保重身体,莫让四姐儿担心。” 老妪听她这般说,十分高兴的样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堆出个艰难笑意,“四姐儿要好好儿的,平平安安的……” 她口中念叨着,拉过苏柒的手拍了拍,随即心满意足地蹒跚而去。 苏柒目送老妪走远,方抬起右手,仔细打量老妪留在她掌心的东西。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第133回 军营诡异案 黑不溜秋,三扁四不圆,苏柒盯了半天方下了定论:是个什么花木的种子。 想那老婆婆日日的侍弄花草,脑子又不甚清楚,许是将这小种子当成什么值钱的宝贝了。 苏柒啼笑皆非地将那种子上下抛了抛,本想随手扔了,想了想又塞进了荷包里。 出了樊府大门,苏柒便低调地坐上了北靖王府的马车。 “据你所知,妖魔鬼怪之类,可有凭空消失的本事?”对于岐黄之术,慕云松自恃不精通,只得向苏柒求教。 “也有的……”苏柒闭着眼睛答,这一天一宿的折腾,她早已困极,此刻俨然说梦话一般,“若修为达到极高境界,便可修习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星斗转移之术,但那些都是极其高深的法术,不是一般妖怪所能驾驭的……” 慕云松立时明了:“若他是个修为高深的妖怪,便不会被四个暗卫轻易困住,对不……” 但那丫头哪里还能答他,早已歪着头呼呼睡去。 慕云松定定望了她一会儿,笑叹口气,伸手将熟睡的小人儿抱了过来。 马车停在慧目斋门口,慕云松从车上跳下来,见早有人在等他。 “王爷!”徐凯迎出门刚喊了一嗓子,便被他家王爷一记眼刀飚了过去,吓得立马噤声,眼睁睁看着王爷抱着怀里熟睡的美人儿,走得四平八稳,比个保姆抱孩子还仔细。 徐凯默默地叹:他家英雄虎胆的王爷,竟已堕落到了这种地步。 慕云松将苏柒安置在床上盖好了被子,退出来关了门才向徐凯问道:“何事?” 徐凯顾不得满脸的汗珠子:“王爷,燕北大营出事了!” 燕北大营校场空地上,并排摆放着两具尸体,吸引了若干军士前来围观。 便是这些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汉子,望着这两具死法诡异、血肉模糊的尸骸,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腾。 “何时何处发现的?”慕云松盯着尸骸那匪夷所思的伤口,沉声问道。 “今晨寅时许,在飞虎营外,至于具体情形……”徐凯深觉自己口条不伶俐,索性一把拉过个白瘦小兵,“就是这小兄弟第一个发现了他们,你自个儿跟王爷说!” 那小兵显然是初次有幸跟王爷说话,既惊喜又惶恐,但思路倒是敏捷:“禀王爷,属下乃是飞虎营的一名火头军,今晨寅时刚过,我依例起床去劈柴烧火。因柴火都放在营外不远处的军需库,我便出了营门。走过营门口那片白杨林时,忽觉有水滴在脸上,本以为是夜雨,不料一摸之下,竟是黏糊糊一手,还有浓浓的血腥气……” 慕云松眉头一蹙:“说重点!” 小兵正声情并茂地发挥着,见王爷不喜,赶紧书归正传:“我便抬头望了一眼,我的娘咧,只见一棵大杨树顶上,正赫然挂着两个人!当时把我吓得……” 一旁的徐凯听得着急:“两人挂在一棵树上?如何挂法?” “是在一棵树上。至于如何挂法……”小兵想了想,指着尸体脖颈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脖颈被穿在一根粗壮的杨树枝上,就跟我们平日里腌咸鱼似的。” 他这形容,又让围观的士兵胃里一阵翻腾,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吃咸鱼了。 慕云松面不改色,一撩衣摆蹲了下去,边查验两句尸首颈上的伤口边问道:“二人身份可查清?”观此二人服色,显然皆是燕北大营中人,且是军官级别。 小伙头兵再度怯怯开口,“这个瘦的我认得,是我们飞虎营骁骑三卫的的百户,名叫屠豹。至于另一个……” 徐凯不耐烦打断他:“已查明,是雷军神机营中的一名总旗,叫做吴奎。” 慕云松眉头拧成个“川”字:一个是风军飞虎营的人,另一个是雷军神机营中人,风军与雷军分别驻扎在燕北大营的一东一西,相距足有四五里远。且他燕北军中纪律森严,宵禁之后除了巡营值守的兵将,其他士兵不允许踏出自己营地一步。 这两个人,为何会诡异地被杀,还挂在了同一棵树上? 慕云松正满心疑问,适逢广宁府的仵作接到传唤赶来。慕云松便起身退开一步,看着仵作验尸。 仵作是个经验老到的,先查验了两具尸体颈上的致命伤,又细细看过他们的头颅五官,紧接着麻利地将二尸身上的衣衫解了开来。 待衣衫褪去,围观众人皆发出一声低低惊呼。 但见那尸身前胸后背上,赫然现出一道道青紫的鞭痕,横七竖八、皮开肉绽,显然施鞭之人心怀怨毒,下手极狠。而手腕、腰部和大腿根处还有淤青勒痕,似曾被捆绑拖行。 徐凯忍不住啧啧出声,身旁的小火头兵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道:“徐将军可是在感慨他们死得惨?” 徐凯鄙夷地瞥他一眼:“这算什么惨?爷打仗见过尸山血海,比这惨多了!爷是感慨,这两个看起来皆是精壮汉子,竟被人神鬼不知地抽成这幅德行,还当咸鱼挂在树上,便是到阴曹地府,也丢我们燕北军的脸!” 此时,仵作已验尸完毕,向慕云松拱手禀报:“王爷,根据小人初步判断,此二人应是先被人袭击,一番挣扎搏斗敌不过,被缚住手脚一通鞭打,打得半死不活之后,又被戳穿喉咙挂在树梢上致死。” 慕云松蹙眉问道:“死于何时?” “应是寅时前后。”仵作指着那吴奎的尸身,“根据尸僵来看,这个死得早些,且手脚处勒痕更重,腹背有多处划伤,应是被缚后,从远处拖行而来。”说着,刻意将吴奎手腕上的勒痕指给慕云松看。 不规则的勒痕边缘,布满细密的血口子和刺伤……慕云松心念一动:这伤痕,何其似曾相识! 他不动声色,向仵作问道:“依你之见,这样的勒痕是何物所致?” 仵作倒也是个有经验的,又细细观察了片刻道:“不是皮带布条,亦不似皮鞭绳索等兵器,倒像是……粗麻绳,或是某种植物藤蔓。” </div> </div> 第139节 他的话愈发验证了慕云松的猜测,于是留下两个亲卫随仵作继续验看,他自己则带着徐凯回衙署去。 “我就想不明白了,是谁这般无聊,要将两个相距甚远,又风马牛不相及的人拖到一块儿弄死,再挂在一棵树上?”徐凯觉得这事儿诡异,忍不住地叨叨。 慕云松有些不耐烦地瞥他一眼:就你那胸肌比脑袋还大的金刚怒目相,想不明白的事儿多了。 不过徐凯的话倒是提醒了他:死去这二人,的确相距甚远,但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你去一趟军籍司,将屠豹、吴奎二人的籍册给我取来。”说罢见徐凯依旧垂首愣神一副思考状,又悠悠然补充道,“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迟一刻军杖伺候。” 徐凯立刻结束思考转身就跑,边跑边自哀:王爷衙署距军籍司足有四五里,一炷香的时间打个来回……王爷我究竟哪里得罪了您老人家? 苏柒一觉醒来已是午后,全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躺在了慧目斋的床上,一旁还有个抱膝靠在床边儿打盹儿的小丫鬟葡萄。 看她睡得香甜,苏柒倒不忍心吵醒她,索性继续躺在床榻上,盯着头顶的床幔出神儿。 樊家的妖孽实在神出鬼没,连堂堂北靖王爷亲自出手,都没能逮住他……苏柒着实有些后悔:不是说好了只管辟邪不管捉妖的么?当初怎么就头脑一热揽下了这么桩生意呢?搞不好到头来银子赚不着,还砸了自己的招牌。 如今看来,某王爷口中的“素爱惹事”,还真不算冤枉诋毁。 苏柒默默地鄙视了自己一番,转头又想,樊府的人也着实奇怪多多:霸道的夫人花痴的小姐,被非礼了还上赶着倒追的李嬷嬷,以及形如僵尸又神神叨叨的花匠老妪…… 想起那似人似鬼的老婆婆,苏柒便想起她口口声声唤她的“四姐儿”。 她从小便被人叫做“小七”,他们师兄妹中,行四的另有其人,乃是她那老实巴交的四师兄,想来是那老妪老眼昏花,将她认成了别的什么人。 苏柒将“四姐儿”喃喃念叨了两遍,依旧觉得陌生,她应是从未被人唤做“四姐儿”,不过…… 苏柒翻个身儿,心底有些许遗憾:她儿时的记忆是缺失的,对于自己五六岁前的事半点不记得。 她曾质疑过自己:就连资质最驽钝的四师兄,也依稀记得自己三岁时玩耍被狗撵进了池塘的过往。冰雪聪明如她,幼年时哪怕再没心没肺,也该多少记得些片段过往的,偏偏…… 她曾将这烦恼说与死鬼苏先生听,苏先生给了她个中肯的推测:许是她年幼时曾大病一场,高烧三日不退,把脑子烧傻了。 你才傻,你们全家都傻!苏柒当场不忿,宣布要哀悼自己“高烧三日”逝去的童年记忆,于是苏先生接连三日没吃上正经饭。 想起与苏先生的昔日过往,苏柒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儿,惊醒了床边打盹的葡萄。 “姑娘醒了?”葡萄赶忙揉揉眼睛站起来,“饿了吧?我这就去给你打水洗漱,准备饭食。” “我怎么回来的?”苏柒用力回想了一下,最后的记忆就是在马车上,听王爷若有所思地叨叨些什么。 提到这茬儿,葡萄俏脸一红,冲苏柒投来个嗔怪眼神:“姑娘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您是被咱们王爷一路抱回来的哇!” 之前她和石榴姐姐还担心,她们王妃反出王府便要失宠,没想到啊没想到,反倒是小别胜新婚,距离产生美。 回想王爷怀抱姑娘那情意绵绵的眼神,将姑娘放在床上小心翼翼的样子,以及嘱咐她们不要吵醒姑娘,醒了叫她吃饭的殷殷叮嘱……葡萄感觉自己被一把铁汉柔情的狗粮彻底喂饱了。 “姑娘稍等,狗粮……啊不是,饭菜马上就来。” 看小葡萄满面桃花地娇羞飞奔而出,苏柒眨了眨眼:这丫头,情窦初开了? 正满心八卦地打算等葡萄回来好好问问,熟料忽听庭院里传来“咚”的一声响,紧接着便是葡萄高亢的嗓门:“妈呀!!” 苏柒赶紧闪身出屋,见葡萄正惊魂未定地立在庭院里,脚边躺着一个满身是伤、抽搐不已的陌生男子。 “这人……哪来的?” 葡萄咬着嘴唇,伸手指了指屋檐。 苏柒望一眼自家坍塌了一片的屋檐,不禁感慨: 这年头,流行从天上掉男人? 第134回 王爷不该看 眼见这从天而降的男子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右肩膀还有个血淋淋的大口子,白森森的骨头毕现,模样十分狼狈可怜。 葡萄和闻声赶来的石榴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吓得抱成一团,腿都打着哆嗦不敢靠近。 人都掉进自家院子了,总不能见死不救。苏柒只得慢慢上前去,在那男子身旁蹲下,伸手去探他的脉搏,不料反被这男子一把抓住了手腕,口中低声哀求:“姑娘,救救我……” 还有意识就好,苏柒用力将男子扶起,这男子虽看起来身量不高,却出奇的敦实,苏柒努了努力,招呼一旁吓傻了的石榴葡萄:“还愣着?过来帮忙啊!” 石榴怯怯望着这满身是血的男子,想起出府时王爷曾特别叮嘱,说一个什么盟的杀手盯上了王妃,让她们一定机灵些,万万要保护王妃安全,“姑娘三思啊,咱们都不知道这人是谁,万一是那什么盟……” “天鹰盟派来的杀手?”苏柒又好气又好笑,指指满身伤且摔得直抽抽儿的倒霉男,“杀手若做到他这个份儿上,怕是早被天鹰盟扫地出门了。” 见她们质疑,那男子勉力辩解道:“我不是什么杀手,我……是从黑煤窑里逃出来的。” 苏柒见他浑身上下黑黢黢脏兮兮,膝盖手肘上没有一块好皮肉,确像是个煤窑苦力的样子。 “是个苦命人,快来给我搭把手,将他扶进屋里去。” 三人合力将他扶进偏房,苏柒拿来药箱,用干净棉布清理了他身上血污,又沾了金疮药给他敷伤口。 他肩膀上的伤甚重,皮肉翻卷犹如儿嘴,苏柒依照苏先生曾教过的法子,用针线将他皮肉缝合起来,因没有麻沸散,男子痛得哀嚎了几声,竟是昏了过去。 “他……不会是死了吧……”葡萄见男子两眼一翻没了声息,声音都打了颤。 “怎会!”苏柒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若无其事地继续给他缝合,“想当年我救王爷的时候,胸口一个透明窟窿,伤得比他重多了!还不是被姑娘我救活了?” 说罢,略带鄙视地撇了痛昏的男子一眼:这家伙,比王爷差远了。 果然如苏柒所言,男子昏迷了几个时辰之后便悠悠转醒,醒来脸色好了许多。 在一口气扒了三碗米饭,喝了整整一锅炖鸡汤之后,他抹抹嘴,开始向苏柒三个讲述自己的遭遇: </div> </div> 第140节 “我叫张浦,是广宁城西五十里,大丰镇郊张家村人。我本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靠家里的几亩薄田吃饭,不料今年闹了蝗灾,就没收几粒粮食。眼见家里的老母亲要饿起来,我心里急得什么似的。 恰好那时,有个同村的大哥来寻我,说有个好营生,去镇上给人挖沟修渠,每月能得五十个钱,这等赚钱的营生,我二话没说就跟他走了。 谁想刚走出村子没有十里,同村大哥突然一棍子将我闷倒,待我再醒来,已置身暗无天日的煤窑。” 说至此,张浦忍不住浑身颤抖:“那简直是人间地狱,人在里面连牲畜都不如!每天只给一碗馊饭,睡两个时辰,其余便是在看守的皮鞭下,狗一般跪着,无休无止地拉煤! 被掳去的都是精壮汉子,却大都撑不过三个月,即便不被累死,也架不住煤窑坍塌,砸断了胳膊腿,便被看守扔出去喂了野狼! 我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没了,我心里害怕极了,却也下定决心:为了我老娘,我也得逃出去! 后来终于有个机会,看守觉得我老实本分,便叫我跟着出去拉车运煤。路上,我趁看守喝醉了,用煤块将他们砸晕,取出钥匙开了手脚上的铁镣,终逃了出来!” 苏柒三人听得伤感,葡萄更是边抹泪边又给张浦盛了一碗饭。苏柒好奇问道:“那你又为何会从我家屋顶上摔下来呢?” 张浦有些羞愧:“我一路逃到广宁城,因为这一身狼狈相,怕给官府的人盘问,便日日躲在犄角旮旯或屋顶上,不被人看见。方才,是我闻到你家院里飘来饭菜香气,实在饥饿难耐,本想趁无人时溜进你家厨房偷口吃的,不料实在饿得厉害,眼前一黑,就跌了下来。” “真是个可怜人!”三个姑娘听得恻隐之心泛滥,苏柒小心地拍拍张浦未受伤的肩膀:“你放心,来到我这里就算是脱离苦海了,你不必担心那些坏人再来抓你,也不必担心官府的人找你麻烦,只管安心养伤。过几日伤养好了,你便回家去。” 张浦听罢,挣扎着便要起身给苏柒扣头,被她坚决拦住,激动道:“姑娘的大恩大德,张浦没齿难忘!我张浦虽然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但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我这条命是姑娘救回来的,从此张浦就是姑娘的仆役,给姑娘做牛做马也没一句怨言!” 他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苏柒却听得有些犯愁,只能呵呵干笑道:“张兄弟严重了,你看我这里已经有两个聪明伶俐的丫鬟,真的不需要牛,也不需要马。” “那我就替姑娘打扫院子、劈柴挑水!”张浦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张浦别的本事没有,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苏柒额角直跳:怎么有种,救了人反被讹上的感觉? 看着张浦报恩心切的神情,苏柒只得先敷衍着:“你且宽心养伤,以后的事么,以后再说。” 对于慕云松来说,眼前的事,就着实让他头痛。 屠豹和吴奎的两份军籍册摆在面前,他正以手指抵着额角认真看着: 屠豹,年三十五,广宁本地人,三代军户。本人十七从军,先在风军后备队历练,而后入飞虎营为重骑兵,先后在虎贲卫、忠勇卫任职,三年前擢升百户,入骁骑三卫。 相当正常的经历过往,平淡无奇却也一步一个脚印。慕云松从中未发现任何端倪,只得转而拿起另一份吴奎的军籍来看: 吴奎,年三十七,山东人,早年曾落草为寇,后被燕北军招降,因武艺、骑术皆精湛,得入风军飞虎营忠勇卫,不久因不满上官贪墨士兵军饷,将其重殴致残而被罚入军裁所服役一年,役满后得雷军神机营参将赏识,调入神机营,一年前提拔为总旗。 看起来是个草莽汉子,有几分血性。慕云松放下卷宗揉了揉额角:这两个人,既不是同乡又不是战友,从军轨迹无一交汇,似乎正如徐凯所说,风马牛不相及。 想至此,他随口向徐凯问道:“你可着人去问了二人亲近的兄弟同僚,此二人近日里可有来往?” “问了问了。”徐凯跑得满身是汗,刚灌了自己一肚子凉茶,此刻忙不迭答道,“两边倒是出奇一致,都说从不曾见过另一个与之来往。” 这就愈发奇怪了,慕云松思忖一阵,又向徐凯吩咐:“派人去访二人的家人,问问是否有什么仇家。” 徐凯答应一声,随口慨叹:“一个是三代军户,一个是草寇出身,且都在燕北军中打熬了十几年,理应有几分本事,却被人虐杀了挂在树上,连个动静都没出……这凶手,是个妖怪不成?” 他提到“妖怪”,倒给慕云松提了醒儿:若真是那黑衣人所为…… 他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石榴盯着火炉上咕噜作响的药锅子,心中着实的不安。 “葡萄,你说咱们姑娘就这么收留了个男人住下,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葡萄依然沉浸在对张浦遭遇的无限同情中,“我觉得是咱们姑娘心善,那么可怜的人……” 石榴怒其不争地望她一眼:“那张浦可怜是可怜,但他总归是个男子,就这么大咧咧地住在咱们慧目斋,姑娘还亲自上手给她换药包扎,这……” 葡萄有些羞愧地低头:她本来想替张浦换药来着,但白棉布一揭下来,她看到那血淋淋的一片,吓得手抖得连药瓶子都拿不牢稳。姑娘实在看不下去,让她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咱们姑娘是什么身份?虽说如今不在王府住了,但王爷依旧常来常往的,这万一……”石榴越想越怕,索性将葡萄推走,“你去大门口守着些,万一王爷来了,就赶紧知会一声。万一被王爷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咱们姑娘就说不清了!” 葡萄不解:“什么是王爷不该看的?” 石榴哭笑不得:“总之你去守着就是了!” 葡萄便憋着一肚子的莫名其妙立在慧目斋门口,又深觉自己责任重大,连隔壁的采莲姑娘好心给她送果子,都一脸严肃地摆手:我正值班呢! “究竟什么是王爷不该看的……”葡萄正百无聊赖地低头摆弄着自己指甲自言自语,忽听头顶一个熟悉声音传来: “什么是本王不该看的?” 葡萄骇得险些将自己的指甲都掰断了,颤巍巍地抬头,见自家王爷正面沉如水,一脸探究地盯着她。 “王……王爷……你……”她很想问一句:您究竟是从从何处冒出来的? “你不在屋里伺候,在这儿站着做什么?”王爷身后的徐凯不解问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守门望风儿呢!” 望风……他这话提醒了慕云松,瞥一眼紧张得支吾不清的小丫头,抬脚便往里走。 葡萄深觉自己任务失败,下意识喊道:“王爷你不能进去!” 徐凯望她无奈叹口气:小丫头,你这是作死啊。 慕云松面色一沉,脚步走得更快,三两步便进了后院,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 难道,苏柒那丫头受伤了?慕云松顿时心焦,冲进苏柒房间,却不见有人。他疑惑走出门,却隐约听到偏厢房里有动静。 他正要敲门,忽听屋内传来苏柒的声音:“张大哥,你得把衣裳脱了,不然我不好帮你弄!” 第135回 打翻醋坛子 </div> </div> 第141节 慕云松的手顿在空中:张大哥?哪里冒出来的张大哥? 便听一男子声音:“苏姑娘,这……不大好吧?” 苏柒笑道:“有什么不太好的?我都不在乎,你一个大男人扭捏什么?麻利儿的!” 那男人顺从地“嗯”了一声,屋内便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慕云松顿在半空的手指捏得发了白。 难怪要让小丫鬟在门口望风,这丫头竟敢背着我……屋内隐约传来男人的低声呻吟,让慕云松愈发心烦意乱。 须臾,听苏柒一声抱怨:“哎呀,怎么出这么多?弄得我一手黏糊糊的……” 慕云松火山似的爆发了,一脚向门上踹去。 他这一脚力道极大,生生将门板从门框上踹了下来,“咣”地一声倒了下去。 透过倒塌的门板,慕云松果见屋内有个赤裸着上身的男子,只是此时的他,几乎被苏柒用白棉布条包成了个粽子。 “王爷你干嘛,怪吓人的!”正甩着满手血无处安置的苏柒,不满地瞪他一眼,随口道,“正好,快来搭把手儿,他背上这伤口太深,血流得止不住!” 便见某王爷果然听话地走上前来,却不是搭把手儿,而是一把将她拎了起来。 “你干什么?!”苏柒不满,不看姑娘我正忙着,不愿意帮忙也别添乱啊! “这人是谁?” 苏柒才意识到自己百忙中忘了做介绍:“这是张浦张大哥,这位是北靖王……” 却被慕云松果断打断,“他从哪儿来的?”从未听说过这丫头认识什么张大哥。 “他么,和你一样。”苏柒有些好笑地向上指指,“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一句“和你一样”令慕云松脸色愈发难看,索性放开她走到张浦身边,语调冷冷:“你是何人?受何人指使?接近她有何目的?说!” 张浦被他咄咄逼人的架势吓得不轻,满脸求助地望向苏柒,苏柒十分不满:“你干嘛审贼似的?张大哥是个可怜人,九死一生才从黑煤窑里逃出来的!”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嗯?”这丫头是不是傻?吃了多少回亏还不长记性,“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男人,你就敢轻易留他在家,还给他……包扎换药?”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四个字,“你这善心,还真是泛滥啊!” 他这一番莫名的脾气,让苏柒蓦得火起,“对,姑娘我就这么热情善良!你别忘了,若不是我善心泛滥,你早已死在断崖下的乱坟岗了!” 她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将慕云松呛得一时无语,这丫头确是天性善良,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只是……这厮岂能跟我相提并论! 看他二人一时赌气无语,张浦向苏柒怯怯道:“姑娘莫要生气了,我在此叨扰本就不妥,我……这就走!” 说罢,挣扎着下床来,熟料没走两步,便摇摇晃晃支撑不住,向地上倒去。 “哎!”苏柒刚要抢上去搀扶,却被身旁的慕云松眼疾手快抓住了胳膊。 “多谢王爷……多谢……”张浦喘息着低声道,却惊觉这位“王爷”的手铁钳子一般,再挣脱不开,“王爷要干什么?” 慕云松一言不发,伸手扯开了包扎在张浦小臂上的棉布条。 苏柒知道,他在看张浦手臂上是否有天鹰盟的鹰翼纹身:“我早查看过了,没有!”说罢又忍不住冷嘲,“在王爷眼里,是不是个陌生人,都像是天鹰盟杀手?” 傻丫头,谁说只有纹鹰翼的才是坏人……慕云松面上不动声色,一双眼眸鹰隼般盯着张浦。 张浦被他盯得额上都滚下汗来,结结巴巴:“王爷,我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实在不是什么杀手!” “庄稼汉么?”慕云松一把钳住张浦右手举起来,见他手掌粗糙,掌心和指腹皆有厚厚的茧子,确似干惯了农活的样子。 “看来,确是我错怪你了?”慕云松口中淡淡道,刻意背过身去遮住苏柒视线,捏着张浦的手却暗暗加了力道,见张浦脸上面露痛苦神色,偏偏倔强地抬头望着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慕云松再度加力,目光如剑:若有武功便使出来,否则,你这手,就废了! 张浦似痛到极至,一张脸都由白转红,眼角划过一抹异样神色。 伴随“咔吧”一声闷响,张浦终忍无可忍,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若非亲眼所见,苏柒简直不敢相信:慕云松竟捏断了张浦的手骨?! 望着眼前一身冷冽的男人,她心底涌起一股深深地寒意,迅速蔓延全身,令她止不住地瑟瑟发抖:“你……你怎么能……” 慕云松不知该如何作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节,心中有些许疑惑:我明明拿捏着分寸,怎么他的手骨说断就断了? 他尚未想明白,已被忽然爆发的苏柒推了个趔趄。 “禽兽!禽兽不如!” 他从未听她这般骂他,心中亦涌起几分愧意:“我不是有意想……我只是担心……”我只是担心你这傻丫头,被坏人蒙骗了犹不自知。 “担心?担心他是个杀手是吧?!”苏柒一张俏脸气得煞白,大眼睛里都沁出了血色,伸手直指着慕云松鼻子:“苏丸子我实话告诉你,当初我救你的时候,一直笃定你是个杀手!杀人不见血的大魔头!可那又怎样?我不照样将你救了,你可对我这救命恩人动过杀心?! 你也是刀山火海滚过一圈,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为何就不能推己及人,有几分悲悯之心呢?!” 慕云松平生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一通臭骂,骂得有点懵,但他看得出来,这丫头是真的动了怒。 他长叹一口气,“罢了,我让王府的大夫,来给他看看。” “不必!”苏柒拒绝得干净利落,“这里是慧目斋,不是你北靖王府,我们自己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先折断人家手骨,再假惺惺替人家医治……哼哼,果然北靖王府出来的,个个是戏精! 慕云松本有几分愧意,却被她一句“我们自己的事儿”惹得心中大酸: 我们?你跟他“我们”,那我算什么?! 他目光再度冷了下来,向躲在苏柒身后唏嘘不已的张浦望去:无论这家伙是好是歹,必须把他从苏柒身边弄走,否则后患无穷! </div> </div> 第142节 “本王给你两个选择,”他扬起下巴,对张浦道,“其一,你自己跟本王走,本王自会寻好大夫替你治好伤,给你盘缠供你回家;其二,你若不愿意自己走,”他眯了眯眼,语调冷冽,“本王不介意,派几个手下来带你走!” 感受到他赤裸裸的威胁,老实巴交的张浦偏被激发了几分血性,捂着自己受伤的手,低声愤恨道:“以前听说北靖王爷光明磊落、爱民如子,原来……果然当官儿的都是一样,只把老百姓的命当做蝼蚁一般,随手捏死罢了!” 他这几句话,犹如烈火烹油,让苏柒愈发气愤难耐,望向慕云松的目光都带着怨毒,“我今日算是看明白了,堂堂北靖王爷,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真小人!” “小人又如何?”慕云松懒得辩解,继续向张浦施压,“想好了么?自己走,还是被拖走?” “你!敢!”苏柒闪身护在张浦前面,“你再敢动他一根汗毛试试?!” 她这一副老母鸡护雏的架势,令慕云松心中愈发的酸楚难耐,索性恶人做到底,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我是拦不住你,”苏柒心一横,索性抄起桌上剪棉布条用的大剪刀,将利刃抵在自己胸口,“王爷敢动张大哥一个指头,我便在自己身上戳个窟窿,我说到做到,王爷大可试试!” 她一字一句,犹如利刃戳在慕云松心头:这丫头,竟为了这混蛋威胁我?!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一团乱,令他几欲发狂,恨不能将眼前这男人亲手撕个粉碎,连渣都不剩下。 他想骂她傻,想打她屁股,恼她不懂得他对她的担心,恨她竟如此向着一个外人。偏偏在这尴尬的三人戏码里,他慕云松才像个外人……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涌起,慕云松连话都再懒得说一句,沉默着转身出门而去。 “王爷……”候在门口的徐凯,刚刚板着脸将小丫鬟葡萄教训了一番,把人家说得都快哭了,转头便见自家王爷的脸色犹如暴风雨前的天空,黑得格外难看,“这是……怎么了?” 慕云松此刻正万分的窝火,极勉强才抑制住了打徐凯两拳以出气的冲动,“加派暗卫,将慧目斋给我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盯死!一旦那姓张的有什么不利举动,立刻出手拿下!” 听王爷咬牙切齿地部署完,徐凯思忖这个“姓张的”究竟是谁?根据以往经验,能将他家王爷得罪到这个份儿上的只有一个下场:明年的今日便是他的周年。 又听王爷继续咬牙切齿道:“给我去查广宁城周边五十里的黑煤窑,有没有一个叫张浦的逃役!” 徐凯忍不住问道,“查完之后呢?” “端掉啊笨蛋!”慕云松忽然爆发,“此等伤天害理的营生,还能让他继续在你眼皮底下害人?!”说罢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徐凯无辜挨训,不解地摸摸后脑勺:“我怎么得罪王爷了?” 葡萄在一旁弱弱道:“您知道替罪羊么……” 第136回 注孤生的命 慕云梅负手闲逛到他大哥衙署门口时,敏锐地感受到整个衙署的氛围都不大对劲,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抑感。 “怎么了?”他不禁问门口的侍卫。 小侍卫胆战心惊:“回禀五爷,咱们王爷一回来就发了好大的脾气,将桌案上的砚台笔架统统摔了个干净!” “哪个不长眼的惹他了?” 小侍卫头摇得像拨浪鼓:“属下不知!” 慕云梅有些鄙视:身为武将,看谁不顺眼直接动拳头就是,何必学那些文弱书生摔东西泄愤?丢脸啊丢脸…… 他暗自摇头,抬脚往屋里去,果见他家大哥正饿狼一般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慕云梅望一眼从中间断为两截的桌案:他记得这黄花梨桌子刚换了没几日,不幸又步了它前辈的后尘,悲哉悲哉…… “大哥可是为那两个被暗杀的军士而烦恼?” 慕云松这才意识到屋里多了个人,却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吴奎是我麾下神机营中人,我自然要关心。”慕云梅故意啧啧,“屠豹和吴奎两个,若知大哥为他二人之死而忧心至斯,在黄泉之下也会深感脸上有光了。” “他二人被暗杀之事,我已派人四处去查,却尚无头绪。”慕云松叹了口气,“倒不是为此事郁闷。” 不是为工作,那就是为感情了?慕云梅挑了挑眉,试探道,“大哥……又跟苏姑娘吵架了?” 又……慕云松心里愈发添堵:你小子会不会说话?“若是吵架那么简单,就好了。” 他正心里憋闷得难受,自觉他家老五不是外人,索性将张浦之事跟他大致说了。 “光天化日地从屋檐上掉下来……”慕云梅手抚下巴思忖道,“确是可疑得很,苏姑娘就不疑心?” 慕云松有些感动地望他一眼:还是我家老五懂我! “偏偏苏柒那傻丫头,护犊子似的护他,为那混蛋差点儿跟我动了刀子。” “这么刺激?!”慕云梅眼中八卦之光刚亮了亮,见他家大哥一副要杀人的神情,赶紧换了口风,着实中肯道:“这就是她的不对了……然后呢,大哥如何处置那混蛋?” “还能如何处置?”慕云松苦笑一声,感觉自己从未如此作难,“那傻丫头愿意护着他,就让她护着去,我懒得管这闲事。” “这叫闲事?!”慕云梅怒其不争地瞥他大哥一眼:若都似你这般消极,好姑娘早被别人抢光了,你就是个注孤生的命…… 但他家大哥的性子,慕云梅最是清楚,执拗起来软硬不吃,遂自己斟了杯茶润润嗓子,换个“说来话长”的语气: “大哥可知道,曾经父王与母妃是何等恩爱,后来又为何生分了?” 慕云松不解:我跟你谈姑娘,你提爹娘做什么? “我还是听府上的老嬷嬷闲话提起,说父王与母妃新婚燕尔时,也是鹞鲽情深,父王闲来无事时,常带母妃去郊外骑马打猎,微服出门游山玩水。即便是皇命难违又娶了田侧妃进门,亦没有对母妃冷落半分。直到那年,父王为平定滇王叛乱率军入蜀,回来时领回了个惠姨娘。 原本,父王也不过看上了惠姨娘生得相貌清丽,觉得南方女子温柔多情小鸟依人,与北方女子不同,自然往她院子里去得多些。于是,母妃便醋了,且醋得厉害。 若是寻常女子,大不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即便不能夫婿的心夺回来,也要将夫婿的人拉回来。可咱们母妃……我听府上老人回忆,说母妃毕竟将门虎女,自幼骄纵惯了的,又是个火爆脾气,岂会向夫婿低头? 是以,母妃不哭不闹,直接将父王的铺盖衣衫从她卧房里扔了出去。” </div> </div> 第143节 “还有这等事?”慕云松不禁失笑,依稀记起他年少时,自己父母确是不睦过一阵子,但他身为慕家嫡长子,自幼习文练武抓得紧,没工夫打听这些八卦。 “当时父王也自知理亏,好声好气地去寻母妃认错赔不是,熟料母妃傲娇性子,油盐不进,二人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此番争吵之后,母妃便扬言,从此不让父王进她的屋子。父王见她如此决绝也动了怒,二人冷战了许久。家里太夫人等一众长辈也都来劝过,但二人皆是执拗性子,谁劝也不听。 后来,还是母妃的亲娘,咱们姥姥闻讯赶来,指着母妃一通臭骂,又亲自去向父王告罪,好言劝了许久,他们二人碍于娘家情面,才算是勉强和好。但自此以后,夫妻二人情分不再,父王独宠惠姨娘,与母妃日渐冷落,不复当年。” 慕云松颔首:不说不知道,自己父母当年还有这样一段爱恨纠葛,只是,“你小子,与我说这些是何意?” “大哥你还不明白么?”慕云梅深觉他大哥在情事上,实在是榆木脑袋不开窍,“我是想用母妃的惨痛教训提醒你:拌嘴吵架可以,但吵完架自绝后路,让第三者有可乘之机,这就是犯傻了啊!” 他的话一针见血,让慕云松恍然大悟,出了涔涔一背的冷汗:我竟然就这么走了,将那姓张的留在那儿跟苏柒同处一室?! 他正深刻自责中,却见当完爱情导师的慕云梅转身欲走:“我放心不下,我得去慧目斋看看……” “你敢!”慕云松果断制止:就凭你小子对苏柒那点儿心思,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若闲得发慌,给我查屠豹和吴奎的案子去!” “为何?!”慕云梅深觉躺枪。 “吴奎好歹是你麾下的人,你不操心谁操心?三日后给我个答复!”慕云松见慕云梅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长眉一挑,“还愣着,是嫌时限给得长了?” “不长不长!”慕云梅苦着脸往外走,深觉自己去管大哥跟苏柒的闲事,纯属吃饱了撑的。 打发走了不情不愿的慕云梅,慕云松继续在屋里来回转圈圈。 他家老五说得对,因为跟心上人吵架便拂袖而去,无异于领兵守城,却因内讧弃城而走,平白让敌人夺了城池,这种不败而败最为屈辱。 某王爷深觉,他得赶紧卷土重来杀回去。 只是,今日与苏柒吵得鸡飞狗跳面红耳赤,狠话也放了手也动了,闹到这般田地,让他回头认错,这事若传了出去,他堂堂北靖王爷不要面子的? 他又烦躁地在屋里踱了几圈,心想索性来个釜底抽薪,派几个侍卫冲进慧目斋,将那姓张的混蛋绑出来,寻个大夫治好了伤送得远远的,简单粗暴一了百了。 只是,以苏柒那丫头的脾气,若是如此行事,只怕她真的将他慕云松当做了无赖小人,这辈子再难原谅他。 他在心底嘲笑自己,何时变成了这个么优柔寡断之人,每每被这惹事生非的丫头气到内伤,却又对她束手无策。 他不怨她救人,他只是看不得她对别的男人这般上心,更受不了她将别的男人与他慕云松相提并论。 慕云松忽然伤感地想要借酒浇愁。 “王爷!”适时,徐凯一身盔甲,意气风发地回来复命:“属下带着骁骑营的兄弟兵分五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了广宁城外的五处黑煤窑,解救出身陷其中的苦力和妇孺两百余,真真是干净利落替天行道大快人心……” 慕云松无心听他的自吹自擂:“可审问过了?” “都审了!确有一家的黑心矿主,说几日前逃跑了个苦役,五短身材四方脸,但叫不叫张浦就不清楚了。您也知道的,那些黑心的家伙将苦力当牲口驱使,哪里关心他们叫什么!” 如此说来,倒可能是真的……慕云松心底郁郁:他倒希望查出那张浦是个骗子或杀手,至少能让苏柒断绝了对他的牵挂;但他若真是个杀手,苏柒岂不危险? 慕云松心里乱糟糟的,眼见窗外渐黑的天色,愈发着急要杀回慧目斋去。 徐凯看出他家王爷心绪不佳,好心建议:“王爷若烦闷,属下陪您喝两杯?” 喝酒?慕云松眼眸一亮:“给我弄两坛烈酒来!” 苏柒闷闷地躺在床上,心情不悦。 想了一天也不明白,那位傲娇王爷今儿究竟在发个什么疯。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看谁都像天鹰盟杀手,还一言不合就把人家骨头生生折断!杀手都没他这般心狠手辣的! 姑娘我真是交友不慎、遇人不淑,这辈子再也不搭理他了! 她正愤愤然地想着,却忽听房门“吱呀”一声,那个她这辈子都不愿再搭理的人,赫然出现在门口。 他竟还有脸来?!苏柒随手抓起个枕头冲他扔过去,“出去!” 却被某王爷轻巧挡过,一双眼睛直勾勾地,一言不发抬脚向她走过来。 “哎你……”苏柒从未见过他这般丢了魂儿似的样子:被怨灵附体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下床去摸墙上的桃木剑,却已被他逼在床边,低头望着她,目光迷离:“苏柒……” 喃喃唤过一句,高大的身躯便如同泰山压顶般,直直扑了下来。 第137回 酒壮撒娇胆 苏柒感觉自己眼前一黑,避无可避,毫无悬念地被他拍在了身下,这才闻到他唇齿间浓郁的酒气,不禁又气又笑:这混蛋王爷,敢情是喝醉了! “喂!你喝多了酒自回你的栖梧院睡去,来抢我的床铺做什么?!” 她边抱怨边伸手去推他,奈何喝醉了酒的男人重得死猪一般,两条精健大长腿将她压得结结实实,一动都动不得。 苏柒边骂他边用力推了半天,深觉心累身更累,胸口被他压得喘不上气来,为保命计,只得缓下语调,在他耳边柔声细气地商量:“王爷,烦劳你往边上挪一挪?你再这么压着,我就要断气了。” 这醉鬼果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听罢乖巧地呜咽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在她床上躺得四平八稳。 苏柒好容易将自己解脱出来,赶紧一跃下床,望着鸠占鹊巢的某王爷气不打一处来:这人今日怎么这样讨厌! 她恨恨伸出手去,一把捏住了某王爷的脸颊用力扯了扯,却见他不过皱了皱眉,醉得毫无知觉的样子。 于是又扯住他耳朵用力拧了拧,某王爷连眉都懒得皱了。 真天助我也!苏柒顿时报复之心大起,伸手去摸了桌案上的朱砂笔,打算在王爷的俊脸上画个乌龟。 </div> </div> 第144节 却在鼻尖要碰上他鼻头的瞬间,见他喉头滚了滚,十分难受的样子:“好渴……给我倒杯水……” 还支使上姑奶奶我了!想找人伺候,回你的栖梧院,使唤你的丫鬟去啊! 苏柒住在王府的时候,曾听慕云萱与她聊起,说她大哥的栖梧院是典型的和尚院,家丁护卫小厮一水儿的纯爷们,唯有两个在内院伺候的丫鬟,还个顶个的壮硕非常,一个是两代军户人家的女儿,据说双手能开五十担的硬弓;另一个是王府侍卫的家生子,常常一边举着王爷的白玉桌案一边扫地。 “呃……”彼时苏柒听完,着实的咋舌,“如此神勇……王爷他究竟是选丫鬟,还是选贴身侍卫?” “名字更神勇,一个叫旌旗,一个叫红缨,都是我大哥给取的。” 苏柒赶紧给自己捏了块桂花糕压惊,心想王爷这取名的本事,跟她还真是半斤八两。 彼时慕云萱边吃点心边继续八卦,“曾经,王府里多少周正俏丽的丫鬟,但凡有几分姿色的,都想往大哥院子里挤,我大哥便放出话来,说慕家是尚武之家,讲究能者上庸者汰,谁能打赢了他院里的旌旗红缨,自可取而代之。 此承诺后,便常见旌旗红缨两位姑娘,晨起在膳堂附近练功,将府上七八十斤重的磨盘举上举下、抛来扔去,从各房各院前来领早膳的丫鬟头顶呼啸而过,从此,再无人敢打进栖梧院的主意。” 苏柒笑得被噎住了,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口才顺过气来,“王爷他如此任性,她娘也不管管?” “岂会!”慕云萱再捏一块儿点心,“自打……反正这些年来,王妃母亲往大哥院里塞的美人可是不少,再加上皇帝赏赐的,亲厚长辈赠的,若都加起来怕是能站满一个营!” 苏柒忽觉胃里有点堵,放下点心问:“那这些美女都哪儿去了呢?” “被大哥给分了呗!你别看我大哥孤家寡人一个,他手下的仆役侍卫,媳妇儿个顶个的漂亮。似徐凯那样的大老粗,都有两三房的美貌侍妾。”慕云萱说至此,意味深长得盯着苏柒看了看,“我大哥这番做派,我一度以为,要么他就是个……要么就是他审美观有问题。” 他就是审美观有问题,才会觉得姑娘我这样的叫做“相貌平平”! 苏柒忿忿然心想,决定不理会他喝水的要求,提起朱砂笔继续自己的绘画创作。 她正犹豫着是该先画乌龟壳还是乌龟头,却忽见床上的某王爷咳了几声,喉头滚动,俨然一副醉酒欲吐的架势。 “哎你别吐我床上啊!”苏柒赶忙丢了笔伸手去拉他,奈何使劲了吃奶的力气也拉不动分毫,又听他边呕边念叨:“水……” “好吧好吧……”为了自己的床铺计,苏柒只得起身去给他倒了杯茶端到嘴边。某王爷显然醉得厉害,不过偏了偏头,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继续舒展手脚睡得四平八稳。 得,您是祖宗,我得罪不起。苏柒望着霸占她床铺的王爷无可奈何,抱了个枕头打算到隔壁去睡,还没离开床边两步,又听耳后传来王爷的喃喃:“头好痛……给我揉一揉……” 你……苏柒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这是真拿姑奶奶当丫鬟了?! “让你仗势欺人!让你无事生非!痛死你活该!” 苏柒骂完只觉心情舒畅,意气风发地转身便走,打定主意对床榻上“头痛”得皱眉呻吟的王爷不同情不理会。 却在要抬脚出门的刹那,听到“咔嚓”一声响,回头便见她的喜鹊闹春雕花红木床头,被“头痛欲裂”的某王爷生生掰下了一块! 望着身首异处的小喜鹊,苏柒快要哭了,深觉再这么放任不管,只怕她最喜欢的红木大床都能被这妖孽给徒手拆碎了。 “好了好了!”苏柒泄愤地将手里的枕头朝妖孽男扔了过去,“别折腾了!我给你揉还不行嘛!” 说罢,气势汹汹地杀回床边,伸出两只爪子往某王爷头顶上招呼。 真后悔当年学艺不精,放着好好的《九阴真经》不看,若让姑娘我练成了九阴白骨爪,一定在你天灵盖上戳十个透明窟窿! 某王爷被她“揉”得额角直抽抽,闭着眼抱怨:“轻点儿!会不会照顾人?” 苏柒将手掌在他饱满额头上用力一拍:“不会!怎么着?” 挨了打的王爷勾唇现出个邪魅笑意,身子一转便枕在了苏柒腿上,依旧闭目懒懒:“不会,可以学。” 苏柒彻底汗颜:平日里傲娇腹黑的王爷,怎么喝醉了酒是这么一副无赖相? 难怪要在院子里放两个敦实壮硕似的丫鬟,但凡换个柔弱些的,谁能弄得动他? 她嫌弃地将王爷那枕得坚若磐石的脑袋推了推,又推了推,非但没能推开,反而惹得他厌烦,索性伸出一只手,又牢牢揽住了她的腰。 苏柒彻底被缚,丝毫动弹不得,只得无奈地靠在床头,低头瞅着怀里的无赖王爷发愁。 他的发髻早被她的“九阴白骨爪”抓散,一头墨色的长发柔柔地披垂在她腿上,棱角分明的脸颊泛着些醉意的红,一直绵延到微露的胸口,衣襟下结实精健的肌肉隐约可见,随着他悠长的呼吸一起一伏…… 这妖孽,凭这一身好皮相,就让人恨都恨不起来…… 苏柒暗自鄙视了一下自己的花痴,继续瞅着他起伏的胸口想辙,想着想着…… 慕云松察觉身旁渐渐没了动静,方谨慎地睁开眼来。 果见那丫头早已靠着床头睡得香甜,微张的樱唇,唇角还亮晶晶的。 诡计得逞,他深觉自己厚脸皮的功力再进一成,起身将睡得昏天黑地的小人儿抱在怀里,在床榻上小心放平,以手撑额望了一阵,深觉睡熟的丫头最是乖巧惹人怜爱。 这小妖精,凭一副好相貌,就让人恼都恼不起来…… 忍不住俯身,在她樱唇上偷了个香,便愈发舍不得离开。 索性重新躺下去,伸手搂着她的纤腰。 睡梦中的小人儿感受到身旁的温暖,猫儿似的用力将头拱了拱,拱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睡得愈发香甜。 慕云松临来前,确是灌了自己一坛烈酒;待到慧目斋门口,又灌了一坛聊以壮胆,本就有五分的醉意,此时香玉抱满怀更觉醉人,亦假戏真做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依稀觉得自己走在一片茂密丛林里,四周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盘根错节枝干相交,还垂着许多粗如手臂的藤蔓。 这是什么地方……慕云松谨慎地四处张望,觉得这林子古怪得很,地上相互纠缠的树根草茎,和身畔无风自动,如同蟒蛇般缓缓摇曳的藤蔓,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方才,我不是和苏柒在一起么……慕云松蓦得心中一惊,扬声叫道:“苏柒!你在哪儿?!” 声音在密林中四散回荡,须臾,慕云松便觉远处传来了动静。 却不是他希望听到的回答,而是…… 一阵阵低沉凄厉的冷笑。 </div> </div> 第145节 “谁?!”慕云松沉声问道,伸手去摸自己腰间的短剑,却摸了个空。 奇怪……慕云松生疑,他这短剑几乎从不离身,如今…… 他对自己的处境,忽然有些怀疑。 不及他细想,那冰冷的笑声渐渐由远及近,在他四面八方回响,偏偏看不到一丝人影。 慕云松躬身做个防御姿势,谨慎地抬脚向后退…… 却骇然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双脚已被藤蔓牢牢束缚,动弹不得! 糟了…… 慕云松暗暗运内里挣扎,然伴随着越来越近的冷笑,身旁的藤蔓皆如活了一般,毒蛇吐信似的向他袭来! 第138回 离奇失窃案 慕云松苦于没有兵器,只能靠双拳左支右绌,渐渐不敌,一个闪失便被一株粗壮的藤蔓绕上了脖颈,越缚越紧…… 他全然喘不过气来,只觉喉头被勒得腥甜一片,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 难道本王要死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 苏柒呢?苏柒又在哪里? 对苏柒的牵挂,反而令慕云松的意识清醒了几分,暗自提神凝气,挣脱开藤蔓对双手的束缚,紧紧抓住脖颈上那杀人的藤用力一拉…… “啊!!” 他在梦里发出一声长啸,却将自己从噩梦中唤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弹起身,见自己垂死惦念的人儿,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睡在他身旁,脸颊红扑扑,口水亮晶晶。 慕云松长舒一口气,竟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欣慰感。 这噩梦做得,也太逼真…… “王爷!” 听见床帐外的一声低唤,慕云松瞬间收敛了情绪,望一眼熟睡的苏柒,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对跪在屋里的暗卫隐风皱眉道:“何事?” 隐风暗自叫苦,深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扰了王爷的春宵一刻不知会落得个什么责罚,但事关重大,“徐副将派人传信,说燕北大营出事,请王爷速回!” 慕云松起身:“出了什么事?” “又一名军官被杀,尸体挂在了树上!” 慕云松赶到军营时,正是破晓时分,被挂在一株大杨树上的尸身映着血色的朝阳,显得格外诡异恐怖。 慕云梅倒是早一步赶到,正指挥军士搭云梯,将那尸身弄下来。 “何时发现的?”慕云松沉声问道。 “约一个时辰前。”慕云梅神色严峻,“已有人认出,被杀的是飞虎营忠勇卫的千户李顺。” “忠勇卫的千户……”慕云松脑海中蓦得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关窍。 “我方才唤了李顺手下的亲随来问话,说李顺在忠勇卫待了近二十载,为人最是亲善厚道、公正严明,深的将士们的拥护,从未结过什么仇家。”慕云梅摇头感慨,“这样好的人也杀,杀手是个疯子不成?” “屠豹、吴奎、李顺……”慕云松沉吟道,“你是否发现,这三个被杀之人有一个共同点,便是都曾在飞虎营忠勇卫任职过!” “还真是!”慕云梅一敲掌心,“这杀手跟忠勇卫有仇?可屠豹吴奎二人,早已从忠勇卫调离,又为何会惨遭毒手?” “杀手可能确跟忠勇卫有仇,但不是新仇,而是旧恨。”慕云松沉吟道。 “莫非,是忠勇卫做过什么天理不容之事,才会遭到仇家如此疯狂的复仇?”慕云梅想想又摇头,“不应该啊,忠勇卫曾经是父王的亲卫军,麾下的将士皆是千挑万选,又常得父王亲自操练教诲,实在不似会做出什么有悖天理人伦之事。” “空口无凭,去军籍司查查宗卷便知。”慕云松说着转身便走,慕云梅安排人在现场盯着,也急忙跟了上来。 “大哥,你脖颈上怎么挂了彩?”慕云梅见慕云松耳根下一道殷红血印子,饶有兴致问道。 “嗯?”慕云松自己并未意识到,伸手摸了摸,刺刺的有些疼。 “莫不是被苏姑娘给挠的?”慕云梅意味深长,“还没和好呢?” 慕云松自己也不知道,昨夜那一番借酒浇愁死缠烂打算不算和好,但如此死皮赖脸的事儿,他平生也是第一回做,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遂佯怒道:“少八卦!办正事!” 军籍司离案发现场不远,兄弟二人便走了过去。军籍司掌管宗卷籍册的是名姓白的主事,人如其姓、须发皆白,见王爷和五爷亲来,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满头的须发都在颤抖,哆里哆嗦道:“下官拜拜拜见……” “罢了。”慕云松不愿听他啰嗦,“将飞虎营忠勇卫的宗卷悉数拿来。” 白主事不敢怠慢,忙请慕云松在桌案前坐了,哆里哆嗦打开一扇柜子,搬了许多发黄的宗卷出来。 兄弟二人分头翻看了一阵,非但没发现什么端倪,反而愈发加深了对忠勇卫的好印象。 “忠勇卫作为北靖王亲军二十余载,跟随父王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数次救父王于绝境危难之中。”慕云梅总结,“难怪父王生前曾赞他们当得起‘忠勇’二字。” “奇怪的是,”慕云松扶额思忖,“父王生前最后几年,却突然将这支亲军换掉了。”他记得,父王当时的说法,是体恤忠勇卫将士多年辛苦,牺牲极大,故而令忠勇卫暂卸重任,整顿修养,将亲军换成了腾骧卫,并被慕云松一直沿用至今。 如今想来,其中也许另有文章。 他兄弟二人正讨论着,却见那白主事端了热茶来,却手脚不稳,将一杯茶都泼在了慕云松衣袖上。 慕云梅有些不悦,叱道:“你慌个什么?” </div> </div> 第146节 白主事吓得双膝一软跪了下去:“王爷恕罪!下官……下官……” “无妨。”慕云松将湿淋淋的袖子拧了拧,见那白主事又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茶水和茶杯,偏偏手抖得厉害,连杯子都拿不牢稳。 他好不容易收完了茶杯,“下官……下官去给王爷换一杯茶来。” 慕云松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他端着茶杯栖栖遑遑的背影,忽然开口:“站住!” 白主事蓦地停下,枯瘦的身子摇晃得厉害。 “你这一副心虚的模样,是隐瞒了什么事?” 白主事手里的茶杯“咣”地落地摔个粉碎,他却浑然不觉地跪在了那一片瓷片碴子上,叩首如捣蒜:“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慕云梅摇头啧啧:这老头儿,心理素质太差…… 慕云松懒得跟他废话:“说!” 白主事额头被瓷片扎得血流如注,将白须白发染得血淋淋一片,十分狼狈地颤抖:“回禀王爷,下官惶恐非常,实是因为……军籍司曾被人盗过!” “何时的事?丢了什么?” “十日前。”白主事实话出口,反倒淡定了几分,“下官身为军籍司的掌籍官,自是日夜在此看守。十日前的夜里,下官正在里间安睡,依稀听到外间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下官本以为是闹耗子,便拿了油灯出来查看,结果查看一圈,连个耗子影儿都没有,更别提人了,只有南墙的一扇窗开了条缝儿。 下官便以为是自己疏忽,临睡前忘了关,方才是风吹进来的声响。于是关好了窗继续去睡了。 天亮之后,下官起床依例四处查看,却发现……一个机密柜的封条,断了! 下官赶紧将那柜子打开核对,发觉里面的一个机密卷宗不翼而飞!” 白主事说完,见慕云松一副蹙眉若有所思的样子,吓得又叩首不止:“王爷明鉴,不是下官故弄玄虚,这事实在诡异非常啊!” “军籍司在燕北大营正中,门口有士兵日夜把守,闲杂人若想悄无声息地潜进来,倒真的不大可能。”慕云梅向白主事问道,“丢得是什么卷宗?” “是先王爷留下的一则卷宗,当年被先王爷亲手封存,下官从未敢打开看过,故并不知道那卷宗是何内容。” “先是父王亲卫,又是父王留下的卷宗。”慕云梅向慕云松凝重道:“莫非此事,与父王有关?” “是否与父王有关不好说。”慕云松目光缓缓移过门窗,望向屋顶,“军籍司门口有军士把守,为防偷盗窗又开得狭窄,偷宗卷的人,是如何进来的?” 苏柒闲坐在庭院回廊上,边晒太阳边望着屋顶上正忙着贴瓦片的张浦,依稀找到了当年以“伤势未愈”为借口,赖在慧目斋不走,还上蹿下跳修缮房屋的苏丸子的影子。 苏柒眯了眯眼,默默感慨了一下物是人非,向屋顶上的张浦唤道:“张大哥,中午日头毒,先下来歇会儿吧!” “农户人家哪有这么娇贵,”张浦说着,手脚不停歇地干着活儿,“我以前,寒冬腊月天去给大户人家挖沟渠,在凉水里一站就是半日,出来腿脚都结了冰;还曾经瓢泼大雨天去山沟里寻人,雨下得眼都睁不开,走一步滑两步,还得硬着头皮往前走……不过,这些都比不上在黑煤窑里过得猪狗不如的日子。”他憨厚地嘿嘿一笑,“跟过往一比,这两日简直就是皇帝过得日子,睡觉都能笑醒,俺张浦一辈子都感念姑娘的大恩大德。” 苏柒笑着暗暗摇头:莫说皇帝,就是北靖王府的生活,只怕也超乎你想象。不过,平凡人有平凡人的快乐,挺好。 “得嘞,修好了!”张浦从梯子上下来,抹了抹满头的汗珠,苏柒便叫葡萄去给他端碗水来。 “你手上还带着伤,实在不该着急干活儿。”苏柒望着他被夹板夹着的右手,心中着实的愧疚。 张浦眼中闪过一抹怨恨,低声道:“人家是王爷么,天神一样的人物,让人生就生,让人死就死,我一个平头百姓,能说什么……” 苏柒脑海中划过那个“天神一样的”王爷,昨夜醉酒赖在她床上的无赖相,不禁抿了抿唇:“其实吧,王爷他……” 第139回 樊小姐登门 张浦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仰头将一碗水喝了,环顾四周道:“姑娘这院子好是好,就是空旷了些,为何不种些花木呢?” “种花木么……”苏柒尴尬地笑笑:她自幼没这个天赋,连大师兄赠她的仙人掌都能养得饮恨而亡,自此便再没敢祸害过植物,“我不太擅长这个。” “我会啊!”张浦一脸憨厚的真诚,“姑娘若信得过我,我就替姑娘侍弄侍弄院子,南墙种上两棵树,待长大了能遮阴凉,树下开一片小花圃,培植些凤仙花、夜来香、薰衣草什么的,既好看又能驱蚊虫,开了花还能摘来染指甲熏衣被,姑娘家最是喜欢。” 苏柒尚未想好,一旁的小丫鬟葡萄已是雀跃不已,“那敢情好啊!若再挖个小池塘养几尾鱼,就跟咱们云水阁一样好看了!” 好吧,你们喜欢就好……苏柒觉得没理由反对,便对葡萄吩咐:“拿二两银子给张大哥,权做购买花木苗种之用。”她望着张浦又有些犯难,“只是张大哥出门,万一被那黑煤窑的人遇上……” “不会的不会的。”一旁的葡萄接话,“我听街坊邻里说,咱们王爷派人将方圆五十里的黑煤窑都给连窝端了,解救出好些个妇孺和苦役,如今广宁城的百姓都交口称赞呢!” “是么?”苏柒猜不透王爷此举何意,是在为折断了张浦手骨之事赔罪,还是在向她示好……却也中肯对张浦道,“其实,王爷他是个好人。” 张浦脸上现出个复杂神色,低头道:“姑娘说是便是了,我……这就出门买苗木去。” 说罢,低头转身就往外走,行至门口,却与个人迎面相向,张浦本想避开,无奈来人身形庞大,生生占满了整个门,他避无可避。 “哎你这人!”一个高亢的声音响起,犹如点燃的爆竹,“走路不长眼睛啊?看本小姐貌美想占便宜是不是?” 苏柒循声望去,来得不是生人,正是樊家小姐樊辛。 “原来是樊小姐大驾光临。”苏柒忙迎上前去,“误会误会,张大哥不是故意的,快忙你的去吧!” 张浦便低声道了句“对不住”,急忙向外走去,却在与樊小姐身后的仆妇擦身而过时,听到她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啊!” “鬼叫什么鬼叫?!”樊小姐转身不满地瞪了仆妇一眼,“一副没见过世面样子!” 苏柒闻言望了一眼,正是曾在樊府见过的李嬷嬷。 李嬷嬷显然惧怕樊小姐的脾气,垂头再不敢吭声。 苏柒将樊小姐让至屋内坐下:“樊小姐找我有事?” 樊小姐自打进门,一双眼睛便四处瞟,此刻被苏柒一问才回过神来,“呃……是有事,那个,我爹娘说,自打上次苏法师和道长登门捉妖,那黑衣妖孽果然再没来过,府上总算是安宁了。我爹娘感激二位,特让我将谢仪送来。” </div> </div> 第147节 说着给身旁的李嬷嬷使个眼色,李嬷嬷忙取出一锭金元宝,恭敬给苏柒递过来。 足足五两金子……苏柒看得咽了口口水,幸而理智尚在,忙摆手推辞:“这可不敢当!当日未能将那妖孽捉住,已是十分惭愧,岂能再收贵府的银钱?这可万万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樊小姐索性抓过金元宝放进苏柒手心,“你再推三阻四,本小姐可要生气的。” 苏柒只得道谢收下,心中却暗自疑惑:若为送谢仪,樊管家来便是,为何要这位樊小姐亲自出马? 倒是樊小姐自己给出了答案,掰着指头满脸扭捏态:“怎么不见大球道长?” 苏柒既惊讶又无奈:那晚被吓成那个样子,敢情您还没死心呢?“他么,向来飘忽不定的,此时……指不定又去哪里普度众生了。” “哦。”樊小姐着实遗憾,看苏柒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又赶忙解释道:“我对道长没什么非分之想!我只是觉得,他那般天神似的人物,哪怕能多看上一眼,也是福分……” 得,又是“天神似的人物”,苏柒心里翻个白眼,暗自盘算要不要绘制一批大球道长的丹青人像,专门卖给樊小姐这样的小迷妹,让她们挂在房里早晚一炷香、晨昏三叩首,聊表相思之意。 呃……似乎有点不吉利。 又听樊小姐随口问道:“方才那个冒冒失失出门的,是你店里的伙计?” “倒不是伙计,是个……乡下来的朋友。”苏柒笑道,“在我这里养伤。” “原来是个庄稼汉,没见过世面,难怪见了本小姐美貌,震惊得连路都不会好好走了,呵呵呵……” 樊小姐说着,用手里红艳帕子掩唇娇笑,以为此时应有附和的笑声,奈何苏柒完全没领悟到笑点,而她身旁的李嬷嬷更是一副魂不守舍状,令她着实的不悦,抬脚在李嬷嬷脚面上踩了一记:“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想男人呢?” 李嬷嬷吃痛才回过神儿来,却是满脸的栖栖遑遑:“小姐……刚才那人……好像……可能……” “会不会说人话?!”樊小姐不耐烦地打断她:“不会说就当哑巴,没得给我丢人!” 李嬷嬷被教训一通,怯怯地闭了口。 苏柒又耐着性子陪樊小姐东拉西扯了一阵,刻意跟她提及附近的荣盛斋又上了新款的胭脂水粉,而锦绣阁新进的一批蜀锦又何其华美好看,一番“好意”提点之后,樊小姐才欣欣然起身告辞,逛街去了。 苏柒热情地将她送出门,揉了揉自己笑得发僵的脸,又灌了两杯茶下肚,暗叹跟这位樊小姐聊天,真是个劳神费力的差事。 樊小姐走后不久,张浦便满头大汗地扛着两棵树苗回来,身后还跟着个推板车送货的伙计,装了满满一车红砖和花草苗木。 苏柒暗叹这位老兄明明一身的伤,还如此勤勉热心,实在是精神可嘉,令人着实感动。但她自己摆弄花草实在不擅长,自觉不上手已算帮忙,便乐呵呵地看着张浦带着石榴葡萄在院里忙活,期间还有一只上蹿下跳添乱的老虎烧麦,倒也热热闹闹其乐融融。 张浦却是个侍弄花草的行家,加上手脚麻利,不过一天的功夫,慧目斋小院里的花圃已宣告完工。 正值夜幕降临,苏柒将在水井里冰了半日的西瓜提上来,一瓣瓣切了分给忙碌了一天的张浦解渴,二人坐在院中回廊台阶上,望着天边一片繁星初现,映着小院里的各色花草,暗香习习,格外赏心悦目。 “张大哥既会种庄稼,又会砌瓦修屋,还能侍弄花草,有如此多的手艺,今后何愁过不上好日子。”苏柒手里端着一片西瓜,随口赞道,“哪家姑娘若嫁了张大哥做媳妇儿,真真是一辈子享福的命。” 说罢,见张浦脸颊一红低了头去,忽然忆起人家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显然还是个大龄单身男,自觉这话题聊得有些尴尬。 正寻思如何找补回来,却听张浦声音低低问道:“苏姑娘,当真这么觉得?” 苏柒讪笑:这不是恭维你一下以示谢意么,你何必如此当真,却也只得点头道,“是啊!”说罢又不觉好奇:“张大哥这个年纪,还不曾娶亲?” 张浦脸色暗淡了几分,手中的瓜也放了下来,“曾娶过,后来失散了。” 这样惨……“怎么会失散了呢?” 张浦长叹一口气,却只说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是我对不住她……” 看来,这里面大有故事……苏柒暗自感慨,但人家张大哥明显被勾起了伤情,不愿再多提。她正有些尴尬,却听张浦似不经意地问道:“苏姑娘跟北靖王爷,是如何相识的?” 提到这个,苏柒觉得有些好笑:“他么,跟你一样,”她伸手向天上指指,“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过他比你惨多了,你充其量是饿晕了掉屋檐,他是重伤坠崖,差一点儿就没命了。” 张浦语调有些涩涩的:“所以,也是苏姑娘你救了他?” “那是自然!”苏柒有几分小骄傲,“若不是姑娘我妙手回春,又悉心照顾他两月有余,他能如现在这般耀武扬威活蹦乱跳的?” 忆起二人在东风镇的日子,苏柒仍十分怀念,可惜造化弄人、物是人为,慧目斋依旧是慧目斋,他却不再是那个失忆的丸子。 苏柒有些伤感,低头默默地啃着瓜,却听张浦淡淡问道:“你既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可许诺过你什么?” 许诺……苏柒想了想:他曾求她假扮便宜王妃,许诺她每月五十两的月钱,即便她如今出了王府,这月钱依旧每月一分不少地由慕管家送来。 只是,这是王府的家事,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苏柒想了想,指着周围:“这慧目斋的院子,便是王爷授意给置办的,许诺我不收房租,真是好心的东家。” 她不过打趣,在张浦听来却颇具嘲讽:你便这般甘愿被他金屋藏娇,养做外室? 他暗叹一口气,望着目光清澈,毫无伤感之意的少女,忍不住开口:“听我一句劝,你与他,是不会开花结果的。” 第140回 两株菩提树 正望着花圃出神的苏柒忍不住噗嗤一笑,娇嗔道:“他不是个树木,我也不是棵花草,开哪门子花又结哪门子果?”总觉这位看似憨厚的张大哥,原来也有一颗爱胡思乱想的大妈心,遂拍了拍他肩道,“我跟王爷呢,朋友而已,你不必多想。” 张浦嘲讽地一笑:朋友而已……朋友便在你床上睡了一宿,你却一点意见也无? 苏柒被他笑得莫名心虚,赶紧换了话题,指着院南墙刚被种上的两株小树问道:“这是什么树?我以前好像从没见过。” “菩提。”张浦望着那两棵小树,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此树多生于南方,在北地确不多见。”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圣树菩提!”苏柒看那两棵小树苗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崇敬,“以前,曾听一个死鬼念叨什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倒是第一次见真的菩提树。”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张浦喃喃地念了念这两句,忽然笑道,“世间的文人雅士,最是自以为是。即便是菩提树,身在这万象人世间,汲得是滚滚红尘水,吸得是人间烟火气,又如何能够心如明镜,不惹尘埃?” 苏柒不明觉厉地望他一眼:这位大哥,何时变得如此高深了? 张浦感慨完,忽然若有所思问道:“苏姑娘,倘若有一日你发现,你的姓名身世,你的亲人朋友,你曾经的过往都是假的,你可能接受这一切?” </div> </div> 第148节 “嗯?”苏柒有些转不过弯儿来,想了想方笑道:“张大哥开玩笑呢?怎么可能都是假的?”说着,伸手掐了下张浦的胳膊:“疼吗?” “疼。” “知道疼,就不是在做梦。”苏柒骄傲宣布,“不是做梦,就不会是假的!” 张浦笑了笑,望着两棵在夜色中摇曳的菩提树苗,不再出声。 这家伙今儿发什么神经,老和尚附体了似的……苏柒暗叹着摇头,啃了口凉甜的西瓜,忽觉两道冷飕飕的视线,刀子似的略过头顶。 她下意识转头,见慕云松不知何时立在庭院门口,目光阴沉地望着并肩而坐的苏柒和张浦。 “王……王爷?”苏柒条件反射似的离张浦远了些,“你何时来的?” 慕云松语气冷冷:“不早不晚,正是在你们探讨人生虚妄的时候。” 敢情是掐张大哥被他看到,所以才这副人厌鬼弃的表情,要不我也掐你一下?苏柒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脸上却堆起个讨好的笑容,“王爷累不累?热不热?吃块儿冰镇西瓜?” 说罢,便见前一秒还高冷的王爷,毫不犹豫地一撩衣摆,紧贴着她坐了下来。 贴这么近,烙饼啊……苏柒皱了皱眉,挪动屁股想要离他远一点,却猝不及防地被他一只手搂住了纤腰,另一只手抓住她腕子,低头将她手里吃了半块的西瓜咬了个光。 苏柒简直无语问苍天:这位王爷自从发掘了自己的无赖潜能,就一再刷新高度突破自我,至于脸皮这种东西,人家好像早就不要了! 尴尬地转眸,见一旁的张浦,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慕云松对自己的“战果”十分满意,自顾自地拿起另一块瓜慢慢啃,望着眼前的一片花木问道:“院里何时多出这许多花草,竟还有菩提?” “张大哥看我院子空空落落,便张罗着替我收拾了个花圃。” “他倒热心。”慕云松闷闷道,“他这是打算赖在这儿给你当花匠了?” 苏柒嘲讽地瞥他一眼:王爷你还好意思说别人赖在这儿?“怎么会,人家家里还有年迈的老母亲要赡养,待伤好些了自然要回去的。” 听她这般无所谓地说起,慕云松莫名放下心来。他自然有一百种法子让这个张浦消失,但他其实在意的,是苏柒对张浦的态度。 他曾担心张浦的身份目的,偏偏据暗卫这几日来报,这个张浦除了出力干活,确没什么出格的举动,俨然就是个老实巴交乡下人的样子。 也许,的确是他风声鹤唳,想多了。 “也好,待他要走时,本王送他些盘缠,再派人知会当地的官员,对他母子多加照拂。” 苏柒别有深意地啧啧:“王爷真是爱民如子!”这会儿知道对人家有愧了? 说罢以手托腮,偏头望他,想看看这位王爷的脸皮究竟是什么材料做的,如此薄厚自如。 却见他一双眼眸中布满血丝,眼下的卧蚕也浓重,俨然一副憔悴状,“王爷这两日很辛苦?” “燕北大营出了些事。”原本觉得此事太过血腥,不想跟她讲,但这两日愈发觉得那凶手杀人的手法诡异,索性将屠豹、吴奎、李顺三人之死跟苏柒讲了,“三人身上皆有不规则勒痕,加上凶手在军营之中自由出入却无人发觉,我怀疑,凶手跟樊家的黑衣人,根本就是同一个。” “有可能!”苏柒点头赞同,难怪那黑衣人最近没再去骚扰樊家,原来竟是杀人去了,“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我已令全军严加戒备,士兵入夜不得单独外出,又派王府暗卫在营中四处盯防。只是……”他无奈地摇头,“一日不抓到凶手,军营中便是流言四起、人人自危、军心不稳,若被有心之人利用……” 他没再说下去,苏柒却听出了些弦外之音:北靖王爷麾下的燕北铁骑,是大燕朝抵御北方诸族的一道长城,这长城若出现了一点半点的差池,就难保“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厄运。 她望着一脸严肃忧国忧民的某王爷,发自肺腑地感叹:“王爷真是辛苦了!在你这样的王爷治下,真是大燕北地百姓之福。” 慕云松被她这话恭维得很受用,却又怒其不争地望她一眼:知道我辛苦,你这丫头还日日的让我不省心! 他索性头一歪靠在了苏柒肩上,“头痛得很,你替我揉揉。” 嘿,你还一而再地用顺手,真把姑娘我当丫鬟了?苏柒暗自腹诽,却不忍拒绝,只得抬手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捏,口中嗔道:“王爷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再忙也得按时吃饭睡觉,不然哪来的力气跟凶手斗智斗勇?” “近来常常夜不能寐。”慕云松合着眼懒懒道,“也就在你这里,睡得安稳。” 这倒是真的,自从王府里没有了她,他便愈发觉得那地方只是座冷冰冰的华宅。倒是这慧目斋小院儿,被她经营出了几分家的味道。 只可惜,他还不是这个家里,名正言顺的男主人。 慕云松正思忖着,要找个什么“合情合理”的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赖在这里过夜,却听苏柒着实体贴地在他耳边道:“若是王爷觉得在我床上睡得舒服……” 慕云松竟紧张得咽了口口水,声音沙哑:“如何?” 苏柒豪爽道:“那床你抬走!送给你了!” 慕云松:“……” 其实重要的不是床,而是傻丫头你啊! 就如同现在,并肩坐在小院的回廊上,被她一双纤手在额角慢慢揉着,呼吸间皆是她身上淡淡的栀子香,便让慕云松有种满足的心安感。 昨夜寻营查岗、安抚将士一夜未眠,今日又忙了一整天,此时他心神一阵放松…… 苏柒觉得肩头越来越沉,才发现王爷真的睡了过去。 “喂,别在这儿睡啊!夜风重会着凉的!”她手足无措地推了推王爷肩膀,又捏了捏他挺拔的鼻子,毫无反应。 这是累坏了啊! 苏柒觉得有些心疼,想要喊张浦来搭把手把他放屋里去,转头却见他屋里黑着灯,不知到哪里去了。 她正犯愁,忽见一个人影黑旋风似的冲了进来。 “徐副将来得正好!” “好什么好!王爷,不好了……”徐凯刚嚷了半句,惊见他家王爷正靠在王妃怀里睡得深沉,一副沉浸其中不能自拔的样子,生生将后半句话又咽了下去。 </div> </div> 第149节 他家王爷,真的越来越堕落了啊! 苏柒被他看得俏脸一红,索性伸手在慕云松腰上掐了一把,总算将这位熟睡的美男唤醒过来,睁眼看看苏柒又望见徐凯,目光一沉,相当不善:“何事?” 徐凯面色凝重地伸出两根手指:“尸身,两具!” 慕云松“嚯”地起身:“回营!” 苏柒扯了扯他衣袖:“我跟你去看看!” 一旁徐凯好意提醒:“王妃,那死人场面可没什么好看的,血淋呼喇的吓人!” 苏柒白他一眼:姑娘我鬼魅邪祟见过多少,那可不只是血淋呼喇,“带我去看看,也许能发现些端倪。” 慕云松刚要道“也好”,又见另一个人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苏法师!”来得竟是樊府的管家,“不好了!” 苏柒与慕云松无奈对望一眼:今儿忘看黄历诸事不宜? “管家老伯莫急,出了什么事儿?” 樊管家顾不上满脑门儿的汗珠:“那个黑衣妖孽!又又又来樊府作祟了!” “当真?”苏柒吃了一惊,“他又摸了谁?” “若只是摸摸便罢了,”樊管家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令苏柒心中一沉:莫非…… “他此番潜入樊府,大张旗鼓地将人给劫走了!” 苏柒深觉这黑衣人的行径,愈发的令人匪夷所思,“被劫的是谁?” “就是李嬷嬷!” 第141回 要的是宝物 苏柒蓦然想起,李嬷嬷今日刚跟着樊小姐来过她慧目斋,当时便是一副惊魂甫定、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来,李嬷嬷还曾痴心妄想地觊觎过那黑衣人,因妾有意郎无情而伤心得要死要活,不想今日又着了那黑衣人的道儿。 不知被自己心上人劫持的李嬷嬷,此时作何感想……苏柒觉得心里有点乱,想了想向慕云松道:“我得先去一趟樊府!” 慕云松亦想弄清楚,樊府与燕北大营之事是否有关联,遂点头道:“一切小心,莫要草率行事!” 说罢,抬头向屋顶瞟了一眼,驻守的隐风忙抱拳得令,带着一众暗卫随苏柒往樊府去。 慕云松赶回燕北大营,发觉此番凶手格外嚣张,将两句尸首挂在了他衙署门口的屋檐之上。 同样闻讯赶来的慕云梅,正指挥手下将两具尸体弄下来,“马涛、张勇,同样曾是飞虎营忠勇卫的士兵。”慕云梅被指定负责此事,接二连三有人遇害,他却没查到多少有用的线索,心情着实沮丧,“这丧心病狂之徒,是要将忠勇卫屠杀殆尽么?” 慕云松并未答话,只是抬头盯着眼前的衙署大门,有点点滴滴的血顺着檐角淌下,将门楣上的“大都督府”暗金牌匾染得殷红一片,显得格外狰狞。 “军籍司失窃的宗卷,可查到了线索?” “没有。”慕云梅被他大哥问得愈发汗颜,“我问过父王当年身边的几个谋士近臣,对那宗卷皆不知情。唯独伺候在父王身边的文书先生莫主簿依稀记得,当时父王一脸凝重地在一本宗卷上提了几个字,亲手用黄纸封条封了起来,令莫主簿送到军籍司去,还下了禁令,非他授意任何人不可拆阅,故而无人知道那宗卷的内容。” 丢失的宗卷查不到任何线索,慕云松只好将关注点再度放在被杀的两个军士身上。 两具尸体已被弄了下来,并排放在地上,慕云松一撩衣摆蹲下身去,但觉一股凛冽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感觉,”一旁的慕云梅啧啧道,“总觉得这两个的死相比前几个更惨烈些。” “确是如此。”慕云松伸手摸过尸体的颌骨,又将眼皮翻开看了看,“前几个死亡的士兵,脸上犹带着震惊表情,显然是死亡来得猝不及防。而这两个,眼球突出瞳孔放大,连舌头都咬出了血,死前应是承受了难忍的痛苦。” “虐杀?”经他大哥提点,慕云梅也看出了些问题,“二人身上的勒痕比前几个都要深得多,有些已陷入了皮肉。手脚也有多处骨折。”他端详着其中一只扭曲成奇怪弧度的手,颇为心痛地摇头叹息,“从暗杀到虐杀,这凶手许是真的疯了!” 慕云松沉默不语,心思却在飞转:凶手此番以残忍手法杀害了两名忠勇卫士兵,并“刻意”挂在了自己衙署的门口…… 慕云松心底有种感觉:凶手此番,是冲他来的。 挑衅,还是威胁?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听慕云梅疑惑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将那只扭曲的手掰开,见中指指甲里嵌着一片薄薄的东西,显然是死者在垂死挣扎时抓住,用力之大竟扎进了指甲缝里的皮肉。 慕云松小心将那薄片取出来,捏在指尖对着太阳光照了照,却是一片小小的叶子,被鲜血浸染,连叶脉里都透着红红的血丝,倒似被人血培育一般。 “我当是什么暗器,原来是片叶子,不足为怪……”慕云梅话音未落,却见他大哥死死盯着那叶子,目光连变,周身骤然散发出一股要杀人似的森森寒气……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果然如此。 “大哥,怎么……”慕云梅一句话没问完,已见他大哥“嚯”地起身,“速派神机营二百精锐,往城北樊府与我会和!” 说话间,他已辗转腾挪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苏柒赶到樊府之时,见上至樊老爷樊夫人,下至嬷嬷丫鬟小厮,皆在正厅里挤成一团,一副躲避洪水猛兽的架势。 “那黑衣人何在?”苏柒皱眉打量了一圈,不知该问谁,看来看去只得向樊夫人发问。 “他他他……掳了李嬷嬷,往后山去了……”樊夫人抖若筛糠,一张白脸上的粉簌簌地往下掉,“说让我们考虑……只给一个时辰……” “考虑什么?” “把把把……东西交出来……” </div> </div> 第150节 “什么东西?”她越语无伦次,苏柒越心焦:这黑衣人,果然是在樊府寻找什么东西! 樊夫人终按捺不住哭了出来:“我们也不知道啊!” 这下,轮到苏柒诧异了:“他要的东西,你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眼见樊夫人已崩溃到无法言语,一旁的樊老爷抖着三缕山羊须继续:“苏法师,我们若知道他究竟要什么,哪怕是将家财倾囊相授,换全家人的性命,我也绝无二话,只是……只是……” 眼见在此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来,苏柒索性转身出了正厅:“我去跟他谈谈!” 樊管家赶紧点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跟着苏柒往后山去。意识到正厅反而没了护卫,樊夫人与樊老爷愈发胆怯,心想不如跟着法师有安全感些,索性带着一家众人也远远地跟着。 苏柒来到樊家后山,果见李嬷嬷正抱膝坐在一棵大树下,听见动静抬头见是苏柒,立时颤巍巍起身大叫:“苏法师救我!快救救我!” 苏柒按了按腰间的玄鸟玉佩,刚要向前,忽见一根藤条蓦地伸出,瞬间死死勒住了李嬷嬷呼救的嘴,将她牢牢绑在了身后的树干上。李嬷嬷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双手抓着那藤用力挣扎,却只是徒劳。 “如此不安分,是嫌自己活得长了?”阴沉声音响起,身披斗篷,面带乌金面具的黑衣人从树后现身,厌恶地瞥一眼李嬷嬷,转头望向苏柒和她身后的樊家众人,“一个时辰将至,你们可考虑清楚了?” 他不过问了一句,樊家众人却如同被下了咒语一般,齐齐定在原地抖成一团。 苏柒打量了那黑衣人一番,故意无谓笑道:“你这绑匪,当得也忒不合格,都不说清楚要得是什么,让人家如何赎人?” “我要的是什么……”黑衣人盯着苏柒,眼眸中露出个冷冷地笑意,“一件宝物,能助我修行,增加道行的宝物!” 宝物?苏柒回头望了樊夫人和樊老爷一眼,见夫妇二人齐齐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禁蹙眉:都生死攸关的时候了,还当铁公鸡? 见苏柒不信,樊老爷声音都带了哭腔:“不是我们贪财!我樊家实在没有这样的宝物啊!” 苏柒一时有些迷糊:黑衣人在樊家探查许久,笃定了樊家有宝,但如今看樊老爷和樊夫人几乎要吓尿了裤子的状态,也实在不似撒谎。 听樊老爷如此说,黑衣人目光骤然一凛,浑身散发出凛冽杀意,阴狠道:“不交宝物,那便休怪我无情!” 他话音刚落,便见又一条藤蔓慢慢攀上了李嬷嬷的胸口,毒蛇般一圈圈缠绕。李嬷嬷徒劳的拼命挣扎,却被藤蔓越勒越紧。 眼见李嬷嬷要遭毒手,苏柒下意识地大喝一声:“住手!我……我给你!” 黑衣人愣了愣,盯着她冷笑:“你?你拿什么给我?” 苏柒上前两步,与颀长黑衣人相对而立,昂首望他道“你想要的,不过是能助你修行的宝贝。这样的宝贝樊家怕是真没有,但有个地方,定然是有的!” 黑衣人眯眼:“哪里?” 苏柒加重语调一字一句:“北靖王府!” 见黑衣人满眼嘲讽,苏柒用笃定语气道:“北靖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王府中多得是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其中便有一件,乃是王爷西征回鹘时的战利品,生长于天山天池之中的千年雪莲!” 苏柒说至此,刻意顿了顿,见黑衣人目光闪烁了一下,心道昔日听苏先生随口一说,今日倒真的派上了用场,于是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千年雪莲乃世上至阴至纯之物,修行者服之,能增加至少五百年的道行,我说得可对?” 黑衣人思忖了一下,继而冷笑道:“千年雪莲自然是圣品,即便北靖王府确有,你一个小小法师,又如何拿得出来?少在这里信口雌黄了!” “我拿不出来?”苏柒仿佛受到了莫大侮辱,“今日便将实话告诉你,当今北靖王爷慕云松不是旁人,”她故作得意地挺了挺胸脯,“正是我的未婚夫!” 她此话一出,便闻身后的樊家众人发出低低的一阵“切”声,心中不禁有些恼火:你们这些人,当真是狗眼看人低。 眼前的黑衣人意味深长地望了望她,眼角露出一抹嘲讽神色:“好,我姑且信你是什么北靖王的未婚妻罢,只要你能将天山雪莲给我拿来,我便放过樊家。” “说话算话?”苏柒挑了挑眉,“你且在此等候一个时辰,我这就回北靖王府去取那天山雪莲。” 至于北靖王府究竟有没有天山雪莲,苏柒以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这黑衣人拖住,赶紧去找慕云松搬救兵。 她心中如是想着,正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黑衣人冷冷的声音:“站住,你不能走。” 第142回 不按套路来 苏柒脚步一滞,心里暗暗叫苦:自己的小伎俩,被他识破了?回身冲他做个无奈状:“我不走,如何将天山雪莲给你拿来?” 黑衣人冷笑:“这许多人,随便派一个去取便是,至于你,既然是北靖王的未婚妻,正好留下当人质。”看苏柒露出些许犹豫表情,黑衣人冷冷一笑,“不愿意?”他刻意瞥一眼被藤蔓牢牢绑在树上的李嬷嬷,那藤蔓又是一阵收紧,李嬷嬷痛得呜咽不已。 眼看李嬷嬷要被活活勒死当场,苏柒赶忙大喊:“好!我留下当人质!但你先放了她!” 黑衣人思忖片刻,将手一挥,方才还毒蛇般索命的藤蔓便窸窣褪去,李嬷嬷瞬间瘫倒在树下,张大了嘴胸口剧烈起伏,俨然一副吓傻了的样子。 黑衣人眼眸望向苏柒,苏柒摸遍浑身上下,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信物,只得将腰里的玄鸟玉佩解下,郑重递给樊管家:“你拿着这玉去燕北大营找北靖王爷,就说苏柒请他尽快来樊府一趟!” “这这这……”樊管家捧着玉,面部表情很丰富:我区区一草民,贸然去军营找人家北靖王爷,会不会被当细作乱棍打死? 苏柒见他满脸“你开玩笑呢”的不信,只得叹口气,在他耳边轻道:“昔日来过你们府上的大球道长,就是北靖王爷。” “当真?”樊管家震惊至极,然回想那位道长通身的气派,的确不似寻常人物,心里倒信了几分,遂点头道:“我信苏法师,这就往燕北大营去!苏法师自己也要当心啊!” 苏柒交代完,便一步步向那黑衣人走去。她故意走得极慢,低头一副怯怯状,其实脑海中正飞快地思忖:如何尽量将这妖孽拖住,等慕云松的援兵前来。 王爷啊王爷,我这条小命,就靠你了! 她故意磨磨蹭蹭、慢慢腾腾,黑衣人倒也不着急,抱着双臂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到他面前,伸出两只手举过头顶。 黑衣人不解:“这是作何?” “让你把我绑起来啊。” 黑衣人眼眸中带上一丝笑意:“你倒颇有做人质的觉悟。” “谈条件么,自然要有些诚意。”苏柒脸上作个真诚神情,“你大可绑了我在此稍等,不出一个时辰,北靖王爷必将天山雪莲送来。” “你就这么信得过他?”黑衣人冷嘲,“笃定在他心里,你就比那天山雪莲重要?” </div> </div> 第151节 “那是自然!”苏柒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那劳什子的天山雪莲根本就是她杜撰出来的……怕黑衣人不信又补上一句,“也不知王爷究竟看上了我什么,反正是对姑娘我一见钟情,扬言此生非我不娶,我若不答应他便要分分钟挥剑自宫,我也是很无奈呀!”说罢,故作发愁地叹了口气。 “你对他如此重要?”黑衣人幽幽道,忽然俯下身来,目光闪烁:“你说,若是你不见了,北靖王爷会如何?” “啊?”苏柒尚不明就里,忽觉一阵天翻地覆,人已被黑衣人扛在肩上,纵身几个腾跃,已蹿出三丈有余。 “你你你……你要带我去哪儿?!”苏柒一个大头朝下的姿态,用力挣扎着惊呼,“千年雪莲不要了?!” 黑衣人语气得意:“你可比那雪莲重要多了!” “我一介凡夫俗子,无论你是把我嚼吧嚼吧生吃,还是炖吧炖吧喝汤,都增加不了一成功力啊!” 黑衣人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冷笑,愈发加快了脚步。 这厮究竟是疯子还是傻子?!苏柒眼见跟他毫无道理可讲,只得又抓又挠,一把掐在他腰眼上,但觉如同树皮般硬实。 王爷!快来救命啊……苏柒快哭了。 手足无措间,苏柒忽觉身前一阵刀锋掠过,扛着她的黑衣人瞬间刹住脚步,身形如陀螺般连转,将苏柒甩得头晕眼花几乎要吐了。 待她再度睁开眼,用力抬起头来勘察情况,见黑衣人身前,四个身着黑色紧身衣的蒙面人,手持各种兵器一字排开,中间一个冷声喝道:“放下王妃!” 听闻“王妃”二字,苏柒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是北靖王府的人! 黑衣人扛着苏柒站定,眯眼望了望眼前的四人,扯嘴冷笑:“就凭你们几个,就想拦住我?也太自不量力了!” 经他这么一提点,正大头朝下的苏柒也有些担忧,她曾亲见这黑衣人大战十几个王府暗卫,犹能全身而退,如今这区区四个,虽然很高冷厉害的样子,但的确堪忧。 她正思忖着,却忽听黑衣人身后响起一个呼哧带喘的哀怨声调:“你……你……不是说好带我一起走的吗?” 李嬷嬷?! 苏柒用力偏了偏头,向黑衣人身后望去,见方才还吓傻了的李嬷嬷,此刻正颓然地跪在地上,一张圆脸上满是泪痕:“你这混蛋!骗子!负心汉!” 谁混蛋骗子负心汉?苏柒前后望了望,才陡然明白过来:她说得是这黑衣人? 她刚刚险些命都丧在了他手里,如今却一副多情总被无情伤的样子……也太以德报怨了吧? 她这厢正疑惑着,那厢王府暗卫与黑衣人已然打了起来。黑衣人为了腾出手,不知从身上何处伸出一条藤来,将苏柒拦腰拴住,便放心地甩来荡去、辗转腾挪,苏柒眼前忽而天空忽而草地,间或若干双脚进退嘈杂,深觉自己几乎要被晃晕了过去,索性闭上眼思考黑衣人与李嬷嬷的八卦。 从李嬷嬷方才那句不难推测,这黑衣人曾许诺要带李嬷嬷走,且李嬷嬷是同意的,这一点苏柒并不奇怪,毕竟李嬷嬷是唯一见过黑衣人真颜的人,且一见倾心,恨不能就地以身相许。 但若是如此,方才黑衣人绑架李嬷嬷,要挟樊家交出一个并不存在的宝物,又是唱得哪一出? 若是李嬷嬷与黑衣人暗通款曲算计樊家……也不对,这黑衣人明明什么好处还没捞到,为何要绑了自己就跑呢? 苏柒想不明白,不禁睁眼望望正扛着自己与四个王府暗卫周旋的黑衣人:老兄,你这行事风格,也太任性了吧? 不知何时,黑衣人背后已悄然伸出了七八条儿臂粗的藤蔓,向四个暗卫不断发出攻击。四个王府暗卫本就处于下风,还担心误伤了苏柒,难免束手束脚,处境愈发被动,其中一个被藤蔓拦腰卷起,重重扔了出去,另一个被当胸一击,几番挣扎再爬不起来。 四名暗卫顿时只剩隐风隐云两个。隐风眼见黑衣人背后藤蔓从四面八方向隐云袭来,下意识持刀挡在了隐云身前…… 二人被藤蔓缠成一团高高吊起,隐云问道:“为何护我?” 隐风咬牙道:“这不明摆着吗?” 隐云弯眼一笑:“你果然喜欢我!” 隐风“嗤”地吐出一口血:“我说过,我不断袖!” 二人以为此番在劫难逃,要跟燕北大营那几个一样,落得个咸鱼般挂在树梢的下场,不料眼前黑影略过,吊着他们的藤蔓被大力斩断,二人便从树梢齐齐掉落,变作一对滚地葫芦。 隐风深觉,这是他暗卫生涯中最丢脸的时刻,尤其是身下还压着一个不阴不阳的娘娘腔。 偏这娘娘腔还浑然不觉,眸光一闪道:“王爷来了!” 慕云松此刻正凌空而起,手中长剑带出一串清冷残影,电光火石间将黑衣人的藤蔓斩去了四五条。 黑衣人目光中散发出凛冽杀意,口中冷冷道:“来得倒是快!” 他肩上的苏柒亦惊诧不已:这才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樊管家这是神行太保附体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这下有救了,苏柒深感欣慰,见二人须臾之间过了十余招,慕云松身形骤起,手中长剑直劈黑衣人天灵,见他伸手来挡,半空中陡然变招,身压剑刃如风而下,狠狠向黑衣人手臂削去! 苏柒看到半截血淋淋的手臂陡然落地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然眼前的一幕让她愈发骇然。 黑衣人不过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举起半截右臂,便见那血肉淋漓的刀口似生出了些极细的藤蔓,缠绕包裹间,断掉的手臂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了出来。 苏柒不禁替慕云松担忧:这妖孽自愈能力如此之强,这还如何打法?! 慕云松却一副浑然不觉状,手提长剑飒飒而立,周身的煞气汹涌澎湃,冷声道:“放了她!” 黑衣人毫不掩饰地冷嘲:“我若不放呢?” 慕云松眼眸一转,四周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咔嚓”声,苏柒偷眼望去,一圈手持火铳的燕北士兵,已将黑衣人团团围在当中。 “你已无路可走,还不束手就擒!” 黑衣人环视四周,忽然将苏柒拦腰挡在身前,冲慕云松冷笑道:“王爷要杀我,就不怕我拉上她陪葬么?” 慕云松握着剑柄的手骤然一紧,强自按捺下心头的焦虑,双眸直视黑衣人正色道:“你若有一分良知尚存,便应知她一片善心待你,张浦,你不能伤他!” 第143回 菩提树之恋 他此言一出,苏柒骇然地瞪圆了双眼:张浦?哪里有张浦? </div> </div> 第152节 在她惊诧目光注视下,黑衣人缓缓摘下脸上的乌金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张浦!真的是你!”苏柒上下打量着一身黑衣的张浦,依旧有些难以置信,“可你怎么会……” 慕云松自然知道她的疑惑:她所认识的张浦,是个身量不高、身材敦实的庄稼汉子,而眼前的黑衣人却瘦高颀长,从外形上看,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你忘了,他根本不是人。”慕云松望着张浦目光冷冷,“若本王没有猜错,你应是树木幻化成的妖精!” 经他这么一提点,苏柒立时明白过来:树精藤怪之类,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身体形态,幻化出藤蔓伤人,变化高矮胖瘦更不在话下。 “北靖王爷果然睿智,”张浦眯了眯眼,语气却颇为冷嘲,“我倒想知道,王爷是如何参透了我的身份?” “燕北大营连环杀人的案子,确是困惑了我许久。你行事虽张扬高调,却也算干净利落,让人很难抓住端倪,但是……”慕云松盯着张浦,目光如炬,“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凡行恶总会留下证据,成为你自食其果的因由!” 张浦轻蔑一笑:“我倒想知道,我留下了什么证据。” “首先,是死者身上被勒紧捆绑的痕迹,巧得很,同样的痕迹本王刚好见过,是在樊家家丁护院的身上。当时本王便怀疑,在燕北大营杀人的,和在樊家作祟的是同一个人。 我曾在樊家与你交手,亲眼见过你透体而出的藤条,也见识过你凭空消失的本事,证明你是妖精而非人。故而对你来说,用藤条探入军籍司的窗口,盗出绝密宗卷可谓轻而易举;而往来军营中神鬼不知地杀人也并不难。” “王爷还真是慧眼如炬。”张浦冷笑道,“只是,你又如何将黑衣人与老实巴交的张浦联系在一起?” “对于张浦,本王早就疑心。”慕云松目光落在张浦的右手上,“那日我本拿捏着分寸,不料你的手骨却突然折断。本王原本还有些许愧疚,然不过两日后,便见慧目斋里被你一手打理起来的花圃。”慕云松冷笑一声,“碰巧本王也曾为这丫头修缮房屋、布置院子,深觉一个右手重伤之人,不可能在一日之内干了如此多的活计,除非……你的手已经好了。而能在短时间内将断骨重生的,不是神仙,便是妖精了。” 苏柒着实鄙视自己:这样显而易见的事,自己身为一个阴阳法师竟毫无察觉,也是很丢脸了。 “然真正让我有所顿悟,猜出你身份的,是这个。”慕云松缓缓举起右手,二指间夹着一片被血染红的菩提叶,“这是在被你杀害的士兵马涛身上寻到的,卡在他指甲缝里,显然是他垂死挣扎时所抓到的。正是这片小小的菩提叶子,让本王心中陡然一惊。 菩提树称佛祖圣树,自西域天竺传来,生性向阳喜温,多见于南地,在大燕北境这等寒苦的地方,根本活不下来,故而北境不可能有菩提树。 奇怪的是,本王短短几日间,竟在广宁城两次见到菩提树,一次是在这丫头的庭院里,说是你亲手种下的;而另一次,是在樊家院墙外的树林里。” 苏柒忆起,当时慕云松追丢了黑衣人,曾气愤地一拳打在一株树干上,如今想来,正是一棵菩提树。 慕云松现出个若有所思的神情,“且不说你种在苏柒院里的菩提树从何而来,单说樊家院墙外的树林里,我方才已派人去寻过,再不见那棵菩提树的踪影。 至此,本王终于明白那日为何抓你不住:你并非凭空消失,而是幻化出了菩提树的真身,将我们都蒙骗了过去。” 他解释至此,苏柒也明白过来。张浦乃是菩提树修炼成精,虽能幻化身形,唯独变成人之后的相貌不能变化,故他扮做黑衣人时,时常带着一张乌金面具。 偏偏唯一见过他真容的李嬷嬷,那日跟随樊小姐去慧目斋寻苏柒时,与出门的张浦打了个照面,将她一眼认了出来,才会吓得语无伦次。而张浦在意识到可能会被李嬷嬷穿帮之后,本欲将她除之以绝后患,不料李嬷嬷对他痴心一片,张浦索性将计就计,以答应带李嬷嬷远走高飞为借口,串通她上演了一出劫持勒索。 “菩提树曾伴佛祖顿悟,乃是世间最灵慧慈悲之树。”苏柒望着张浦,目光中满是无奈,“李嬷嬷何辜?燕北军的将士何辜?你身为菩提,为何要抛却本心,堕入魔道,接连造下杀孽?!” “那半老徐娘本是咎由自取,至于那些忠勇营的丘八,”张浦冷哼,目光中寒意凛凛,“他们罪有应得!” 慕云松冷声质道:“我忠勇卫将士何罪之有?” “屠杀忠烈满门,致我爱妻惨死荒野!敢问王爷,这样的罪孽,该不该杀?!” 他此话出口,众人皆惊,苏柒见张浦满面痛苦怨毒神色,忍不住劝道:“张大哥节哀,你遭此祸事,与爱人阴阳两隔,确令人叹惋。但凡事皆讲个因果缘由,你不防当着王爷的面,将来龙去脉说个清楚,王爷自会秉公决断。” 听她如此说,张浦平抑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望向慕云松的目光,明显带着戒备,只转眸向苏柒道:“你们猜得不错,我张浦,确是修炼千年的菩提树精。 我本是天竺国摩诃菩提寺中的一株菩提,得高僧点化,修炼千年终化为人形。 彼时寺里的慧明方丈说我慧根深厚,劝我皈依佛门,但我以为,我在寺中度过了千年,从未见过外面的大千世界,尚未走过红尘,又如何看破红尘,天下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于是我告别摩诃菩提寺,一路游历到大燕,从西南边陲一路向北,却在不经意间遇到了千年以来最大的危机。 菩提本是圣树,似我这般修炼千年的菩提树精更是世所罕见。妖魔鬼怪的世界本就无甚法则,讲究弱肉强食,我在修为更高的精怪眼中,便是大补的灵药。 行至大燕北境,我被一只修为高深的翼魔盯上,与他一场恶战,最终遂勉强将他赶走,我自己却遭受重创,不得不重新化为一棵菩提树种子,将自己深埋地下,敛去气息,修炼疗伤。” 张浦本说得是极悲惨的过往,然说至此出,表情却变得柔和,目光中还带着几分莫名尴尬:“我深埋疗伤之处,恰巧是片花圃,日日得人浇水施肥,加上阳春三月的时节,竟是……发了芽。” 想想一个千年菩提树精,将自己缩成一团深埋地下,头上还顶着两片嫩绿小叶的样子……嗯,确是很尴尬了,苏柒有些忍俊不禁。 “花圃的主人名叫阿箩,彼时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见她的花草中赫然多出一棵不知名的嫩芽儿,自是喜出望外,以为是老天爷垂青送她的礼物,从此更加用心地照料,且常常来跟菩提树芽说话聊天。” 说至此,张浦垂眸笑笑:“那小丫头日日的来妨碍我清修,聒噪得很,偏偏又赶她不走,只能耐着性子听。听着听着便是岁月荏苒,她说得话已从童言稚语变成了少女心事。 那时,阿箩已长到十八岁,生得亭亭玉立、貌美如花,菩提树也早已高大挺拔,能够为她遮风避雨。有一日,阿箩忽然踉踉跄跄地跑来,抱着菩提树一阵痛哭,说她阿爹欠了保长张老虎许多钱还不起,张老虎便派打手上门要挟,要她阿爹将她送到张家做小妾抵债,否则就要将阿箩十二岁的弟弟拉去充壮丁服苦役。阿箩爹娘心疼儿子,不得已答应明日便将阿箩送到张家去。 阿箩哭着说,那保长张老虎是远近出了名的恶霸,性情凶残且有怪癖,她家的小妾丫鬟已被他弄死了三五个。阿箩心中怕极,却不敢去跟爹娘说,只得抱着菩提树哭得死去活来。” 张浦眼眸有些发红,声音亦低低沙哑:“我那时尚未养好伤,但不能眼睁睁看着阿箩落入火坑,枉送了性命,只得拼着自损修为,提前化为人形。 我重新化为人形时,听说阿箩已被送到了张家。我心焦不已,发疯般地赶到张家,一脚踹开张老虎的房门,正见阿箩被剥光了衣衫,五花大绑着吊在房梁上。我若晚来一步,她便要遭了那张老虎的毒手。我当时简直气极,当场杀了张老虎,救下阿箩一路逃了出去。 阿箩这一番连惊带吓,连发了几日的高烧。我将她安置在山上一间农舍里,不离身边地照顾了几日,她终转醒过来,却是万念俱灰。 我只得将自己的真实身份跟她和盘托出,告诉她这些年承蒙她不离不弃的照顾,我早已对她暗生情愫,无法割舍,若她愿意,我便娶她为妻,许她一世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阿箩便答应了?”苏柒忍不住插嘴,深觉这故事终于往暖心的方向发展。 张浦目光眷眷地点了点头:“我们夫妇二人便在山村住下,我砍柴打猎,她种菜种花。时光便这般平淡幸福地流逝,转眼十年过去,我们膝下已有一儿一女,阿箩腹中又怀着一个孩子,正是阖家美满、其乐融融。偏偏天地不仁,波澜又起。 第144回 起死而复生 “与阿箩在山上定居的前几年,我还十分小心谨慎。我夫妻二人极少下山,更不往繁华的城镇去,过着避世隐居的日子,既因我杀了张老虎,怕被官府之人发现,更是怕被其它妖孽邪祟盯上,来找麻烦。 我刻意掩藏了气息,在屋前屋后都布下了结界,自以为万无一失。然过了几年平静日子之后,也不觉放松了警惕。 我与阿箩成亲后的第十年,我受小女儿央求,施法救了一只受伤的山狸猫,不慎败露了行迹,竟再度被那翼魔发现了行踪。 </div> </div> 第153节 那孽畜寻上山来时,正值我带着临产的阿箩去看大夫,家中只有我一双儿女。那翼魔极尽心狠手辣,竟掳走我一双儿女作为要挟!” 苏柒听得心中一沉,抬头望张浦,已是赤红了一双眼:“我看到那翼魔的留下的讯息,冒着倾盆大雨爬上山巅,见到的却是我一双儿女被啃得七零八落的尸骸! 见此情景,我气极狂化,不要命地与翼魔一场大战。但彼时我本就修为受损,岂是翼魔对手?就在我拼尽最后一分力气,即将被翼魔吞噬之际,一直在追查翼魔下落的少林高僧天一大师及时赶来,施法收了翼魔,救下我一条性命。 彼时天一大师见我已进入狂化状态,没有一丝理智清明,只得将我暂收入白玉镇妖塔中,带回了少林寺。 可怜我即将临盆的阿箩,一夜之间丈夫、儿女皆不见了踪影,她心中焦急,冒雨连夜下山寻找,却不慎一脚踩空滚落山脚。” “啊?!”苏柒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阿箩她……” “幸而阿箩吉人天相,被路过的一位老夫人救下,将她带回镇上救治。阿箩捡回一条命,腹中的孩子却未能保住。 那位老夫人本是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见阿箩可怜,便带回了府中,适逢她儿媳临盆,生下了一位小姐,便让阿箩当了奶娘。阿箩自己刚失了孩子,对小姐自然是万般的用心,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照拂。这家人见阿箩本分善良,对阿箩也十分照顾。” 说至此,张浦缓缓叹了口气:“转眼又是五年过去,我修归本心,被天一大师从少林寺放出来,便急不可待地去寻阿箩,一路打听着到了阿箩供职的人家。我彼时内心十分愧疚,不知该如何面对阿箩,如何向她解释这不辞而别的五年,和已不在人世的儿女。 这五年里,我无日无夜不在思念阿箩,只要能够再见到她,即便她恼我、恨我,我也甘之如饴。 我便这般近乡情怯地一路找去,熟料见到的,却是一片断垣焦土!” “怎么会这样?”苏柒不解。 张浦双手握成了拳:“我终究是来晚一步,不过几月前,这户人家因个莫须有的罪名,被当权者下令满门抄斩! 可怜这家祖孙三代二十八口,被悉数斩首于自家庭院,血流成河!但行刑者仍不肯就此罢手,连府上无辜的管家、家仆、丫鬟悉数屠杀,无一放过,最后还一把火,将府宅连同百余具尸骸,烧得干干净净!” 苏柒默然:不想可怜的阿箩,最终竟是如此悲惨结局! 始终在一旁默默听着的慕云松,忽然明白了:“奉命将这家人满门抄斩的,是燕北军忠勇卫?” “正是!”张浦转眸看他,目光中满是冰冷恨意:“忠勇卫奉得是谁的命令,想必王爷心里清楚!可惜始作俑者已死,我无从报仇。幸而,不日前从军籍司得到这本卷宗,倒是将忠勇卫的刽子手罗列得一清二楚! 十年前执行任务的,共计七十二人,我不知道是他们中的哪一个杀了我的阿箩,所以……” 慕云松目光一凛:“你打算将这七十二人统统杀掉!” “没错!做下那般惨无人道之事,他们一个个都死不足惜!”张浦阴冷目光中透着些许遗憾,“可惜我刚杀了五个,却不得不改变计划……”他忽然低头望向苏柒,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因为,如今有了比报仇更重要的事。” “我……我?”正沉浸于故事中的苏柒一脸懵,“这跟我有何相干?” “苏姑娘以为,我将自己弄得一身伤落入你家庭院是为了什么?煞费苦心地安排了今日这一场戏将你诓来,又是为了什么?” “将我诓来?”苏柒心念一转,忽然理顺了今日樊府这一场挟持:“你与李嬷嬷串通一气,本就不是为了要什么樊府的宝贝,而是为了骗我至此,让我心甘情愿地当你的人质,再把我带走?” 经她如此一说,慕云松也明白过来:“你事先潜入燕北大营,残杀了两个忠勇营士兵,并故意挂在我衙署门口,其实是为了拖住我,好给自己争取时间带走苏柒!”若不是那片菩提叶子给了他提醒,让他快马加鞭赶了过来,如今只怕……他心中一阵后怕,面上却冷笑,“好狠辣手段,好缜密的心思!” 张浦毫不客气地回敬:“不敢与王爷相提并论!”若非傍晚时与她的一番推心置腹,若非慕云松宣示主权似的种种举动,自己又何必受了打击,仓促谋划出手? “喂喂!”在两个男人刀光剑影的目光中,苏柒深觉无辜躺枪,“张浦,能不能先把话说清楚,这里面到底有我什么事?” 张浦低头望着她,一字一句郑重道:“只有你,才能让我的阿箩复生!” 看他的态度完全不似开玩笑,苏柒愈发的不明觉厉:“张大哥,你也太看得起我,我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法师,学识浅薄法力有限,生死人肉白骨这等事……恕我真的无能为力啊!” 逆天改命之事,除了天上的大罗神仙,和地府里那位阎王爷,只怕这世间便无人能做得到了。 “我自然知道你做不到,但我可以。”张浦目光中闪着期望,“当年,我上山去寻那翼魔之前,曾将我三成灵力封印在一颗菩提子内,放在阿箩身上护她周全,让一般的妖魔鬼怪不能近她之身。可惜世间人心险恶远胜妖魔,阿箩终死在忠勇卫走狗的屠刀之下。 我从少林寺出来后,便是凭借对我那颗菩提子的感应,到处寻找阿箩的下落。我猜想,当年阿箩身死之时,我那颗菩提子应能护住她一魂半魄,而后选择另一女子作为宿主,以保全阿箩灵魂不灭。” “你感应到那颗菩提子在樊府,所以才在樊府女眷身上寻找?” “正是。”张浦点头,“可惜,我找遍了樊府的老幼女子,皆没有发现菩提子的踪迹,直至那夜,我在樊府见到了你。” “你的意思是,那颗菩提子,在我身上?”苏柒下意识地伸手在自己胸口摸了摸,“可我没有什么菩提子啊?你会不会弄错了?” “那菩提子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岂会弄错?”张浦目光忽然变得灼灼,一把拉住苏柒的手腕,“阿箩!跟我走!我倾尽修为将你魂魄补全,你就会忆起我们之前的事了!” “可我真的不是……”苏柒着急辩解,但张浦不由分说,一把揽住她腰肢,直接将她带离了地面。 张浦身形方动,已被一把长剑直刺胸口,在半空中侧身一闪,二人在空中过了三五招,又双双落回地上。 “她是苏柒,不是你的阿箩!”慕云松长剑前指,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你莫要执迷不悟了!” “不管她如今是不是,在我眼里,她就是我的阿箩!”张浦分毫不让,“在王爷眼里,又将她当做什么?” 什么叫“当做什么”?姑娘我又不是个宠物!苏柒对张浦的说法大感不悦,但此时两个男人激战正酣,丝毫不给她抗议的机会。 苏柒只觉自己如陀螺一般,瞬间在两个男人手里来回转了几圈,头都晕了。 “喂喂!都给我住手!”苏柒忍无可忍地大喊一声,再被他们这般争来抢去,她就要吐了。 二男果然听话地住手,却是一个扳着苏柒左肩,另一个拽着苏柒右臂,谁也不肯松开。 “她是你救命恩人,你岂能这般对她?!” “哼,说得好像她不是你救命恩人似的!” 二男一边斗嘴一边各自加力,苏柒深觉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被他们撕成两半,正痛苦地束手无策间,忽闻一个苍老惊惶的声音传来:“四姐儿!四姐儿莫怕!妈妈来救你!” 苏柒听出了这声音,是樊府那位老的不能再老,且有些神志不清的花匠婆婆,生怕她无辜受牵连,大喊:“我没事!婆婆你可别过来!” 偏偏晚了一步,那白发婆婆已然踉踉跄跄地奔过来,如同护雏的母鸡一般用力踢打着张浦,“混蛋!放开我的四姐儿!放开她!” 这下更热闹了……苏柒简直欲哭无泪,求助地望向躲在远处的樊家众人:你们谁来将这婆婆弄走啊?! 樊家众人感受到她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齐后退:这可是神仙打架,我等不愿意当那遭殃的小鬼…… </div> </div> 第154节 “呃……张大哥……”苏柒无奈,刚要开口劝张浦放过这无辜婆婆,却见张浦一张阴冷面上,渐渐现出极度震惊神色,颤抖开口:“阿箩?!” 第145回 生死不相离 “阿萝?!” 他瞬间放开苏柒,双手颤抖着抓住白发婆婆的肩头,“阿箩!我是阿浦啊!我以为你……你还活着,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然而白发婆婆对于他的激动浑然不觉,用力挣扎开张浦的手,又一头向慕云松撞了过去。 慕云松见状赶忙后退两步,但见白发婆婆张开双臂护在苏柒身前,一双浑浊的眼仇恨地盯着张浦和慕云松,口中却向苏柒宽慰道:“四姐儿别怕,我就是拼上这条命,也不会让这两个畜生动你一指头!” 苏柒犯愁地望着“气势汹汹”的白发婆婆,弱弱地解释:“婆婆你弄错了,我当真不是什么四姐儿……” 一旁的张浦再度试着伸手:“阿箩……”却被白发婆婆嫌弃地一把推开:“畜生!不要来动我的四姐儿!” 看张浦一副惶然痛苦模样,苏柒忍不住出语提点:“这位婆婆许是受过什么刺激,神志有些不清醒。”说罢又着实疑惑,“她……当真是阿箩?” 根据张浦所说,十年前“惨死”的阿箩,犹是个不到三十的年轻妇人,又如何会是这般耄耋老妪的模样? 张浦郑重点头:“我日夜思念的爱妻,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只是阿箩尚在人世,那颗菩提子又为何会在你身上?” 菩提子?苏柒惶然顿悟,伸手从荷包中掏出一颗乌溜溜的小小种子:“你说得可是这个?这是婆婆塞给我的。” 她话音未落,白发婆婆便焦急地将她掌心捂住:“四姐儿!这是宝贝,护你平安的,要好好收着!” 看来,这正是菩提子无疑了。张浦手指捏诀,便见那乌溜溜黑漆漆的菩提子陡然发出一道精光,从苏柒掌心缓缓升了起来。 张浦抬手向那菩提子中注入一道灵力,操控那菩提子停滞在白发婆婆头顶,散发出一道道如水的光晕,将白发婆婆笼罩其中。 苏柒认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梵净之术”,能驱散人的痛苦症疾。只见白发婆婆在光晕中渐渐闭上了双眼,再度睁开,已是一片清明。 张浦收了菩提子,满含期待地轻唤一声:“阿箩?” 白发婆婆闻声转头,望着张浦高大身影,身形渐渐颤抖,“相公……相公?” “是我!”张浦不管不顾地将阿箩搂进怀里,“阿箩,你终于认得我了!” 阿箩在张浦怀里渐渐哭成一团,用枯槁的手用力捶打着他的肩膀:“你这天杀的!你当年究竟去了哪里?你不见了,孩子也不见了,你让我怎么活?!” “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没能守护好你们。”张浦任由阿箩的拳头和泪水落在他胸口,只是牢牢地将她抱紧,“阿箩,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我本打算替你报仇之后就随你而去,没想到老天有眼,你还活着……” “我也没想到,我还能活着……”阿箩语调凄凉,“那时,许多披甲执锐的士兵涌进院来,夫人便知道不好,临死前让我带着年幼的四姐儿从后门逃跑,夫人为了护着我们,被那些混蛋……”她哽咽地几乎要说不下去,“可还是有两个畜生追了出来,我就抱着四姐儿没命地跑,跑到一片树林子里,实在跑不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畜生提着刀围了上来! 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们放四姐儿一条生路,毕竟她还那样小,什么都不会记得……可他们不依不饶,说什么罪臣余孽,留下了便是祸害!我眼看着他们冲四姐儿举起了刀,便不管不顾地扑在了四姐身上! 刀砍在我背上,好疼……我不知道被他们砍了多少刀,终于慢慢地没了直觉。我以为我死了,可我死了,我可怜的四姐儿要怎么活着?” 苏柒听得一阵伤感:诚然,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儿,连最后一个保护她的人都不在了,她岂能不沦为那些畜生的刀下之鬼?真是可怜…… “我没想到,我还能醒过来……”阿箩伤感地伸手抚上自己脸颊,“可当我醒过来,就变成了这副样子,我的四姐儿也不知所踪,想来,终是遭了毒手……” 苏柒如今才明白,为何白发婆婆阿箩会将她当做“四姐儿”,又护雏似的护着,想来在她心底,早已将四姐儿当成了她自己的另一个孩子,一个始终心怀愧疚的孩子。 “应是菩提子的作用。”张浦叹道,“你身上的菩提子救了你一命,但你那时受伤太重,菩提子不得不调动你自身的精气血肉来替你愈合伤口,如此一来,便等于透支了你的命数,让你过早地衰老下去。”他爱怜地捧起阿箩那衰老的脸,“阿箩,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最心爱的小娘子。” 说罢,便俯身向阿箩那枯槁的唇吻了下去,一吻之下,阿箩一头如雪的长发无风自动,一张布满皱纹和斑点的脸竟如枯木回春般,一点点变得红润丰腴。 一旁看着的苏柒,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想来是张浦将自己的修为渡给阿箩,想要帮她恢复年轻容貌。 阿箩显然也意识到了,忽然伸手将她相公推开,随着二人纠缠的唇分作两处,她脸上刚刚焕发的青春又瞬间褪去,恢复了衰老的样子。 “相公,没用的……”她哀伤地缓缓摇头,一步步地向后退去,“我这条命我知道,早已油尽灯枯,若不是那颗菩提子,我早就……这些年,我如执念般留着这一口气在,就是想要再见你一面,如今,我终是如愿以偿了……” 她一双眼眸凝望着张浦,满是眷恋与不舍:“相公,你要好好的,要记着我……” 张浦从她话语中听出了几分决绝的意味,惊诧地上前两步拉住了阿箩的手:“阿箩,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不在乎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会再离开你,我们……” 他话音未落,抓着阿箩的手却陡然一空,张浦惊讶地望着眼前的阿箩身上飞出一只只银白的蝶儿,绕着她盘旋飞转,也带走了她仅存的一点生命力和灵魂。 阿箩的身形渐渐变得虚幻缥缈,最终仅剩下魂魄,却是恢复了她曾经年轻美丽的模样。 “相公,我走了……”她伸出一只虚无的手去,充满爱恋地抚摸张浦满是泪光的脸颊,“我走得满足快活,你莫要伤心……” “不!不!”张浦嘶哑地哀求,徒劳地一遍遍想要将阿箩抱紧,“阿箩,不要丢下我,我不会让你死,一定有法子救你,你别走,你别走……” “傻瓜,你是修炼千年的菩提树,而我只是个凡人。”阿箩满眼不舍,却温柔安慰,“相公,你受我所累,流连世间许多年,回去吧,回到属于你的地方……” 她声音渐轻,一缕魂魄也渐渐消散不见,徒留下一片银蝶,绕着张浦翩翩飞舞,久久不去。 张浦呆立许久,忽然苦笑一叹:“我曾以为,走过红尘便能看破红尘,历经爱别离之苦就能六根清净……是我错了,若这世间无你,我便是再修炼千年,得道成仙又有何意义。” 他说罢抬头,向一旁的苏柒道:“苏姑娘,这些日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颗菩提子留给你,权做个纪念吧。” 苏柒下意识接过菩提子,见张浦无限柔情地望着身边纷飞的蝶儿,身形却渐渐起了变化:双腿缠上了藤蔓,腰身附上了一层树皮,渐渐化为一棵枝繁叶茂的菩提树,碧绿的枝叶徐徐摇曳,期间银蝶翩然缭绕,缠缠绵绵再不分开。 苏柒疑惑地望望菩提树又望望慕云松:他这是做什么?觉得人间不值得,打算重新做回一棵树了? 慕云松却忽然拉住她的手后退几步:“当心!” 但见那繁茂的枝叶间,忽然窜起了蓝色的火苗,越来越旺盛,终将偌大的菩提树和银蝶儿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 “张浦!”苏柒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祭奠自己的爱情,她想劝他想开,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心意已决,由他去吧。”慕云松抚慰地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劝道。愿意放弃千年的生命,为心爱之人殉情而死,这等至情至性的妖精,也是世间难得。 </div> </div> 第155节 而张浦自焚而死,屠豹、吴奎等五人被杀的案子,也算是个了结。 想至此,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赶忙放开苏柒向那正熊熊燃烧的菩提树靠近几步,果见火焰中有若干纸张已被烧去大半,剩余的一点残骸被热气熏得浮沉飘摇。 慕云松顾不得烫,将右手伸进了熊熊的火里。 “你疯了?!”苏柒赶忙去拉他胳膊,见他手中是半张被烧得乌黑的残纸。 慕云松不答话,神色凝重地望着手中的残纸,正是那本被张浦从军籍司盗出的宗卷,如今却只剩下一行勉强可辨的字迹,正是他父王慕玉棠亲笔手书: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第146回 老王妃寿辰 中秋时节刚过,天色渐凉。慧目斋小院里的各色花木尚未开始落叶,两株菩提树却似一夜之间衰败凋零,再无半点生机。 正睹树思人,无限伤感的苏柒,却因北靖王府管家慕忠的到来,而瞬间换上了另一种情绪。 “王妃娘娘的寿辰?”苏柒不可思议地指指自己鼻子,“邀请我去?” “正是。”慕管家温和恭谦地递上精致请柬,“娘娘亲自吩咐,请王妃回府一聚。” 许久不被人称“王妃”,苏柒一时有些不适应,经慕管家提点才想起,王府里那位王妃娘娘,说起来还是她的便宜婆婆。 只是,她对北靖王府那地方,全然没有半点好感,避之唯恐不及,此番又要回去……她打骨子里透着拒绝。 “多谢王妃娘娘盛情相邀,我十分感激,”苏柒面上堆笑地认真组织着措辞,“只是我近来……” 她“身体不适”几个字尚未出口,慕管家已是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老仆出门前,五爷让我给您捎句话,说此次王妃娘娘的寿宴上,他特地寻来了西京的御厨张掌勺,备下的富贵长寿宴足足八十一道菜,喏,五爷让我把菜单也带来了。” 苏柒好奇地接过那长长的菜单看了看,不禁啧啧感叹:“花好月圆、青龙卧雪、翠柳啼红、丹凤朝阳……这都是菜?” “可不!”慕管家笑道,“老仆听说,这位御厨张曾经是皇宫里专门伺候皇帝和太后的,有‘天下第一厨’之称,做菜的本事那是出神入化,请入王府的第一日,便酒后成兴给我们露了手绝活,将一条蓑衣黄瓜切得薄如蝉翼,足足能扯出两丈余长,不知又加了些什么调味,五爷吃了连赞人间极品。” “一条黄瓜也能如此好吃?”苏柒不禁咽了口口水。 “可不是呢,五爷还说,他特地请了苏州的点心师傅,寿宴上备下十二道特色点心,可谓东咸西甜、南糯北酥汇聚一堂,各有特色各具匠心。” 慕管家说完,刻意看了看满眼放光、口水都要淌下来的苏柒,却故作个遗憾状,“如此盛宴,若王妃身体抱恙,倒也不好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苏柒在心底鄙视了一下没出息的自己,脸上却堆笑道,“麻烦慕管家转告王妃娘娘和五爷,我届时一定去为娘娘贺寿!” 送走了慕管家,苏柒继续坐在庭院里,望着那两株蔫儿了的菩提树犯愁。 与她相反,石榴葡萄两个小丫头却是一副要过年的喜气洋洋。“来王府给娘娘贺寿的各家女眷定然不少,姑娘得好好打扮一番才行。”石榴掰着指头开始盘算,“姑娘穿什么衣裳去才好呢?是穿那件大朵牡丹翠绿烟纱碧霞罗,还是逶迤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呢?可惜不晓得王爷那日要作何装扮,相互搭配映衬着才好。” 她一口气报出那两串极长的衣裙名字,苏柒深觉闻所未闻,全然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两套繁复的衣衫,不禁忧心忡忡地望了石榴一眼:“傻丫头,穿什么去不重要……” “不重要?”石榴简直要对她家姑娘怒其不争,“王妃娘娘的寿辰哎,整个广宁城的名门望族、千金闺女怕是都要齐聚王府。虽说姑娘天生丽质,即便不打扮也能将她们统统比下去,但是……姑娘毕竟是王爷的未婚妻,总不能显得太不郑重,让王爷失了面子不是?” 苏柒悠悠然叹了口气,说出句自以为颇有哲理的话:“《易经》有云: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看得起我的人,无论我穿什么衣裳都看得起我;看不上我的人,即便我打扮成天仙模样,也照样入不得人家法眼。所以,穿什么去并不重要……” 她苦恼地将十指插入自己头发用力揉了揉:“重要的是,去贺寿不能空手去,要送寿礼的啊!” 要给自己这位位高权重,且不太喜欢她的准婆婆送什么寿礼,苏柒着实的作难:她倒不吝狠狠心花钱买个精致的,但人家老王妃荣华富贵了一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苏柒就是倾家荡产,只怕也入不得老王妃的眼。 苏柒盘算了一圈,无比苦恼地想:总不至于送她便宜婆婆一道镇宅符咒吧…… 慕云松巡完营,“顺路”逛到慧目斋的时候,正见苏柒坐在庭院的回廊台阶上,在午后的融融阳光下昏昏欲睡,如同一只午后打盹儿的小猫儿。 偏这猫儿膝上还摆这个花花绿绿的物件,在阳光下依稀闪着一点寒光…… “哎!”眼见小猫儿的脑袋不堪重负地一个劲儿往下垂,慕云松两步上前将她扶住,心有余悸地望了望那险些扎上她脑门儿的绣花针:这丫头,怎么时时处处地不让人省心…… “唔……”苏柒被她一晃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哦?王爷来了?” 慕云松有些无奈:“困了就回房去睡,在院里睡着也不怕着凉,你那两个果子丫头,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苏柒摆摆手:“不关石榴葡萄的事儿,是我自己在这里做针线,做着做着……呵,就睡着了。” 做针线?慕云松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做什么?”从她膝上捡起那花花绿绿的东西,见是一条宝蓝色底镶银丝边的绒布抹额,心中明悟:“这是绣给我母亲的?” “是啊!”苏柒点头,“我想了一夜,也不知给王妃娘娘送什么她才会喜欢。左右金银首饰之类也入不得她老人家的眼,不如自己动手做一个,也算是礼轻情意重吧。” 慕云松心中不禁一暖,“你有心了,我母亲必然喜欢。”说着低头仔细打量那抹额,又有些不解:“那个……毕竟是我母亲寿诞,你绣这枯藤老树昏鸦,虽说风雅,毕竟有些……” “哪来的枯藤老树昏鸦?”苏柒一把将抹额抢回去,打量了一番,抬头盯着慕云松气鼓鼓道:“我绣得分明是喜鹊弄梅啊!” “喜鹊……弄梅?”慕云松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她这绣花的技术可真是……嗯,惊天地泣鬼神。 苏柒被他笑得红了一张脸,气呼呼地作势要打:“你懂不懂欣赏?!”说罢自己都没了底气,“真这么难看?” “不难看不难看,”慕云松深知她已然尽力了,不能打击了积极性,“只是画风……独特了些,不过我娘向来不拘小节,自会喜欢的。” 苏柒蹙眉想了想: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看她一副似信非信的样子,慕云松心念一转,故作一本正经道:“话说,本王帮你料理了樊家的生意,让你面子里子都赚到了,你要如何谢我?” 谢你?苏柒自觉从没考虑过这事儿:“那王爷打算让我如何谢你呢?”忽然机智地双手一拍,故作豪爽,“王爷不是看上了我的床?送你了!不必客气。” 慕云松被她呛到无语,心想这丫头是装傻还是真傻,“那倒不必。我今日见赫连钰腰上挂了个新荷包,很是羡慕,不如你也给我绣一个?” 苏柒无奈地望他一眼:王爷你是三岁小孩儿么?人家的玩意儿也要羡慕?再说了,人家赫连侯爷的荷包,自然是某个相好的小倌儿送的,你有本事,也找个相好的小倌儿去? 慕云松见她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心中微微不悦,面上却故作遗憾道:“听慕管家说你近来身体不适,那寿宴上的各色大菜自然是吃不得了,我到时候吩咐厨房,给你做些清淡的……” </div> </div> 第156节 “别别!我身体适的很!”苏柒咬牙恨恨:这小心眼儿的王爷……“既然王爷喜欢,我自然会用心绣的。” 慕云松满意地颔首,“那便有劳了,两日后的寿宴,本王希望能戴着你亲手绣的荷包出席。” “一定,一定。”苏柒强笑着满口答应,内心无比悲怆:真真可怜了姑娘我这双手…… 北靖王妃的寿诞,阖府上下自然是不遗余力,将王府装饰得焕然一新,在华灯初上时分,满院的灯火通明犹如白昼,映照着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的宾客,比过年还要热闹。 苏柒本就是个好热闹的性子,头回见庭高门阔的北靖王府这般有人气,心底的排斥倒也减了三分。 她兴冲冲掀开车帘,便要从马车上跳下来,却在躬身预备跳的一刹那,惊觉几位下车的女眷正有意无意地望着她。 呃……莫名当了焦点的苏柒,这才意识到自己是高调地坐得是北靖王爷的车驾前来,想不惹人注目都难。 她蹲在车舆边儿有点犯愁,深觉一名有教养的大家闺秀,理应不是兔子般从车上蹦下来。 “苏姑娘来了?” 听到慕云梅这一声问候,苏柒心道救星啊救星,抬头见慕五爷正眉眼含笑地望着她:“之前还听说姑娘身体抱恙,看来御厨张的手艺果然包治百病。” 苏柒心知他在打趣,遂笑道:“自然,这世间唯佳肴与点心不可辜负。” 二人知己般相对一笑,慕云梅伸出一只手:“来,我扶你下车。” 苏柒点头,便要将一只手递过去,却在要抓住他手的刹那间一个天翻地覆,人已被拦腰抱了下来。 第147回 清奇的荷包 慕云梅一只空落落的手顿在半空,干笑一声:“大哥来得巧啊。” 慕云松压根儿不理他,转身将怀里的少女放在地上,垂眸看她今日一袭白玉色散花水雾曳地长裙,身披翠水薄烟纱,乌黑的秀发松松挽成个流仙髻,仅插了一梅花白玉簪,脸上仅薄施粉黛,却显得愈发明眸皓齿、清雅脱俗。 他从未见过这少女如此美丽模样,竟有些看得愣了。 “哎呀我的裙子裙子!”苏柒在站稳的一刹那忙不迭地去理自己繁复无比的裙裾,“石榴特地叮嘱了,血可流头可断,裙摆头饰不能乱!” 慕云松被她逗乐了,深觉以她风风火火的做派,只怕走不了三步就要踩了裙摆,将自己跌个大马趴,遂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里:“走,我带你去见母亲。” “哦。”苏柒被他不由分说地牵走,行至半途突然想起什么,将他拉到个僻静角落,取出个湖蓝色的荷包塞到他手里。 “还真绣了?”慕云松心底划过一抹暖意,他不过随口打趣,这丫头却特特地放在了心上。 “真是辛苦你了,绣得如此用心。”他满怀期待地将那荷包展在眼前,又瞬间愣住,颇有些哭笑不得,“这只肥肥圆圆的猴子是?” “猴子?哪里有猴子?” 关于给王爷的荷包上要绣什么,苏柒也曾费了半天的脑筋,还“虚心”向石榴讨教。 “这还用说嘛!”石榴一副很懂的样子,“但凡女子给男子绣的荷包,不是双鸳鸯,就是并蒂莲喽!” 俗气!俗气得很!苏柒不满意地摇头,自觉王爷的荷包必须清新脱俗与众不同,且能够体现出威武的气魄和王霸之风…… 忆起这诸多思虑的苏柒,愈发气不打一处来:“这这这……你哪只眼睛看它是只猴子?” 慕云松颇觉愧疚地托在掌心里再认真端详一番:“黄毛猩猩?” “是老虎!老虎啊!”苏柒几乎要咆哮,“我特地比着烧麦绣的!” 说罢,气鼓鼓地看着忍笑忍得辛苦的某王爷:“很好笑?” 她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慕云松索性以手撑着廊柱,低头大笑起来。 苏柒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黑,伸手就要去抢那荷包:“你若嫌弃就还给我!” “谁说我嫌弃?”慕云松迅速将那荷包挂在了腰带上,“方才是我眼拙,这烧麦绣得……唔,颇具神韵!” 苏柒一张脸又转红,低头弱弱道:“我真的尽力了。” 慕云松敏锐听出她这话中透着凄苦,不禁将她一双手抓起来端详,果见那纤纤十指尖上,若干个渗着血渍的针眼儿,不觉一阵心疼后悔:明知她不擅长这个,何必迫她? 他愈看愈心疼,索性将那可怜指尖贴上唇边吻了吻,“以后别做了,这一个我能戴一辈子。” 他这一句“以后别做了”,让苏柒大舒一口气,暗暗为自己的手指头感到宽慰,又被他牵着一路往熙华苑去。 熙华苑正厅,身着暗红五彩云鹤对襟,头戴衔翠玉珠大凤钗的老王妃,正坐在上首主位,与前来贺寿的几家女眷闲谈说笑,抬眸见自家长子竟手挽手携苏柒进来,半张脸又忍不住抽了抽。 但见二人一个挺拔轩昂如高洁松柏,一个钟灵毓秀如出水芙蓉,连衣着都是相得益彰的白玉天青色,并肩走在一起,倒真是一对神仙璧人。 老王妃暗叹了口气:若她是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该有多好! 苏柒自打进了熙华苑的门,便乖巧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任由慕云松牵着在老王妃面前双双拜倒,口中恭敬道:“恭祝王妃娘娘南山同寿、福泰安康!” 老王妃听得顺耳,脸上神情亦变得柔和带笑,故作嗔怪道:“你这丫头,自从搬出府去,便一趟不知回来,惹得我那萱丫头日日地记挂你!” 苏柒闻言,偷眼望了望侍立在老王妃身后的慕云萱,见她鼓了鼓腮帮子,冲她扮了个鬼脸,忍不住低头暗自偷笑。 又听老王妃闲闲道:“方才韩国夫人来,道她家世子三年间得了两个大胖小子,真是出息!” 她这话颇有提点之意:慕云松近来几次三番地留宿在慧目斋,早有有心人将风儿吹到了她耳朵里,她虽对这姓苏的丫头不算喜欢,但怨灵作祟那晚,却是这苏丫头第一个赶来救她。老王妃是个恩怨分明之人,盘算着若他二人当真情投意合,这苏丫头能为慕云松诞下长子,便名正言顺地立她做个侧妃,也算对她有个交代。 慕云松自然听出了他母亲话中深意,亦看出了一众女眷目光中的意味深长,遂揽了苏柒的腰,故作诚恳地点头:“母亲放心,我们定当尽力!” 苏柒正忙着和慕云萱眉来眼去地逗趣儿,听他此言,不禁疑惑地偏头望他一眼:你尽力?你还会生孩子? 他们母子二人的对话,算是在人前彻底做实了苏柒王府媳妇儿的身份,慕云松又陪着聊了两句便道告辞,要往前厅接待宾客去,临行前冲慕云萱使个眼色,慕云萱便将苏柒拉到自己身边说话。 “你倒是说走就走,潇洒得很!”慕云萱故作嗔怪地瞪她,“也不想着我日日的在这王府里有多难捱!” </div> </div> 第157节 苏柒毫不客气地反瞪回去:“你可是横行王府的女霸王,你还难捱?” “还不是我大哥,给我新寻了个女先生!说是什么大学士家的女儿,自幼得其父亲传,琴棋书画、针线女红无一不通,偏偏性格古板得木偶一般,事事挑剔得几近变态。”慕云萱恨恨地低声抱怨,“可能跟她寡居多年有关。” 看她一副忍无可忍回头再忍的憋屈表情,苏柒不禁失笑:“还有先生能降得住你慕小霸王?你不是女红师父都气走了七八个?再接再厉就是。” “这回不行啊!”慕云萱郁闷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这位女先生,不知何故跟我二嫂竟是手帕交,大哥便自然将看顾先生教习我的重责交给了二嫂。我二嫂何许人你应知道,典型的将门虎女,十五随父上阵杀敌,一条长刀令敌人闻风丧胆,后来嫁入王府,一条藤鞭令我二哥闻风丧胆……” 苏柒听得忍俊不禁,顺着慕云萱目光望了望坐在不远处的慕家二夫人英娘,果然是高挑身材,满面英武之气,一双炯炯明亮眼眸扫来,冲苏柒点了点头。 苏柒忙回礼示意,却见慕云萱做贼心虚似的往她身后缩了缩:“我二嫂便是这等脾气,真不知为何会与那位才女先生是至交好友,总之她二人如今串通一气,但凡我逃学偷懒或是耍了花样,必逃不过我二嫂法眼。 我二嫂倒懒得跟我讲什么大道理,只说我若不愿学诗词女红,便跟她上演武场切磋武艺去!一连切磋了几日下来……”慕云萱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自己腰背,“我深觉为保命计,还是跟先生好好读书罢。” 对于慕云萱的“不幸遭遇”,苏柒深表同情,当即凛然许诺:“我回头就去跟王爷说,邀你往我的慧目斋做客……”她望望慕云萱无限期许神色,“……顺便小住几日,如何?” “恩人呐!”慕云萱激动得眼圈都红了,一把搂住苏柒胳膊,猫儿似的蹭上来,“这才是好姐们儿!” 二人正说笑间,忽闻门口一声通传:“定远侯爷及赫连小姐到!” 苏柒堪堪定住,一脸的不可思议:“他怎么来了?!” “是啊,她怎么来了?!”慕云萱则盯着赫连钰身旁的紫衣少女,不悦地撇撇嘴,“你也不待见她?哦,你自然不待见她。”说罢豪爽地拍拍胸脯,“你放心,有我罩着,她不敢把你怎么样!” 看苏柒依旧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慕云萱好心递上一杯茶:“喝杯杏仁甜茶,压压惊。” 孰料苏柒接过茶,径直泼在了自己裙子上。 “哎?”慕云萱正疑惑,却见苏柒瞬间弹起身,向身旁众人抱歉笑道:“哎呀,一时失手乱了仪容,容我更衣去,失陪失陪!” 说罢,提起湿淋淋的裙子,兔子似的跑没了影儿。 至于吓成这样?慕云萱不禁啧啧,转头去看那正随赫连钰向老王妃行礼的紫衣少女,愈发的气不打一处来。 “快免礼,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气!”老王妃慈祥笑着招呼那紫衣少女近前,拉了手端详,“两年不见,珊丫头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大家闺秀了。” 紫衣少女赫连珊乖巧笑道:“珊儿倒觉得,两年不见,王妃娘娘倒越来越年轻了。” “这会说话的小嘴儿,可不招人疼?”老王妃呵呵笑道,“我记得你跟我家萱丫头年纪相仿,小时候还常在一处玩耍,如今虽说都大了,也莫要落了生分才是。” 赫连珊口中笑称“是”,眼角却瞥向老王妃身后的慕云萱,见她正虎视眈眈看她,遂毫不客气地一个冷眼白回去。 那争衣裳抢玩具的童年,那些相互使绊子告黑状的过往,那几次三番大打出手挠破面皮的“情谊”,绝对彼此终生难忘! 二女正你来我往地过了几记眼招,忽听门口通传:“王爷来了!” 第148回 神兽梼杌君 慕云萱见方才还一脸狞笑的赫连珊,瞬间换上了一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吃了苍蝇似的恶心,心中不禁抱怨苏柒关键时刻掉链子,倒给了这臭丫头可趁之机。 赫连钰自幼与慕云松一道长大,早就没了规矩,见他进门不禁打趣笑道:“我来王府多少回,也没见王爷亲自相迎,今日看来,倒是我妹妹面子大了。” 慕云松便故意挑眉:“你才知道?” 他二人不过玩笑,听在赫连珊耳中却是格外舒心,忙做个千娇百媚状盈盈一拜:“王爷安好。” 慕云松伸手虚扶:“赫连小姐不必多礼。” “谢王爷。”赫连珊按捺着小鹿乱撞的内心,轻移莲步凑近些,拿捏着娇柔羞涩的音调道:“听我哥哥说,王爷对他的荷包甚是中意,珊儿想着王爷身边没个可心的人儿记挂着,萱妹妹又不好此道……” 一旁的慕云萱咬牙切齿:敢拉姑奶奶躺枪?赫连珊你真是活腻味了! “是以珊儿斗胆献丑,给王爷绣了一个,还望王爷莫要……” 她“嫌弃”二字尚未说出口,却一眼瞥见王爷腰间玉带上,那一团说方不方说圆不圆,还绣着一只体态臃肿的孙悟空的是…… “这这这……这是谁绣的?!”这样的丑东西戴在王爷身上,简直就是明珠蒙尘、白璧微瑕,赫连珊要气疯了。 慕云松却毫不理会她发白的脸色,向赫连钰笑道:“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说赫连侯爷的荷包中看,我那小娘子便上了心,熬夜赶着绣了一个。”他轻抚腰间的荷包,故作无奈地摇头叹道,“那傻丫头,不善此道还要逞强,将十指扎了个遍,真是个执拗性子,谁也说不听。” 他一番刻意数落,在旁人听来却是百般的宠溺,赫连珊顿时如同喝了醋般不是滋味儿,瘪嘴挣扎:“可她绣得这是……” “上古神兽梼杌。”慕云松一本正经道,“前几日燕北大营接连出事,乃是妖孽作祟,她听说后怕不已,特意绣了这神兽来给我辟邪。” “梼……梼杌?” 听赫连珊颤颤巍巍地失了气势,慕云萱适时跳出来理直气壮笑道,“对呀,梼杌!我嫂嫂绣得惟妙惟肖,赫连小姐竟认不出来?” 赫连珊一时无言以对,低头蕴了满眼的泪水,将手里的荷包几乎要抠烂了。 赫连钰见自己妹妹几近失态,忙开口打圆场:“如此说来,王爷这位小娘子真是秀外慧中,钰实在想要见见,不知今日可有幸?” 见大哥面现犹豫,慕云萱忙替他打圆:“哦,我嫂嫂她……正巧更衣去了。”还不是被你妹妹吓的。 赫连钰叹了声“可惜”,便被慕云松揽了肩膀勾走,“见她不急,前厅来了不少袍泽故友,你随我去见见。” 赫连钰自然推脱不过,临走向自己妹妹道:“方才不是还说,王府今夜灯笼挂的好看,你且自己去逛逛罢。” 赫连珊知道哥哥此言是在替她解围,免得她独自落在熙华苑孤立无援,遂应了一声,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赫连珊被那丑荷包打击得心都要碎了,再加上老对头慕云萱一番冷嘲热讽,此刻又气又恼得只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哪里有什么赏灯的心思,只没头苍蝇似的在王府中一通乱走。 身后的小丫鬟忍不住开口唤道:“小姐,小姐……” 赫连珊正满肚子火没处撒,闻言转身就是一巴掌掴在丫鬟脸上:“鬼叫什么?没眼色的东西!” </div> </div> 第158节 小丫鬟挨了打却忍痛不敢哭,只低低道:“奴婢是想提醒小姐当心脚下,莫要失足落了池塘……” 没说完却又挨了一巴掌,只听赫连珊愈发气恼道:“旁人给我气受,你这下贱痞子也不盼我好儿!” 赫连珊越说越火大,又发泄地在小丫鬟身上连掐带拧了几下,见她低低啜泣却不敢出声讨饶,自觉如同打在棉花上似的没什么意思,索性放过小丫鬟,伸手从地上捡了鹅卵石,发泄地一颗颗往池塘里扔。 “什么小娘子!什么嫂嫂!!”赫连珊边扔边骂,“荡妇!妖精!狐媚子!!” 她身后的小丫鬟想提醒她,这毕竟是北靖王府,不是她的定远侯府,想了想又怯怯不敢开口。 “一个出身不明的贱婢!蝼蚁一样的东西!她凭什么!凭什么!”赫连珊越骂越窝火,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加大,一颗鹅卵石飞偏出去,便听不远处池塘边传来吃痛的一声尖叫。 赫连珊也蓦然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失手砸了人,但她瞬间镇定下来,冲小丫鬟冷声道:“看你干得好事!还不快去看看!” 小丫鬟心下明白,以她家小姐的个性,出了事自然要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你冷不丁被块石头砸在背上试试?无辜躺枪的慕云歌着实气恼。 她如今在王府的日子,过得极不顺心,被天鹰盟杀手劫持在先,被怨灵附体险些伤了老王妃在后,这两件事加起来,足以成为她终生抹不去的污点。 如今,将要嫁给王爷表哥再无可能,老王妃也对她心存忌惮,王府上下又多是拜高踩低之人。那些丫鬟下人,表面上对她恭敬有礼,私下里却是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将她的清白与否当做谈资笑柄。 慕云歌深以为,她落到如今这般悲惨境地,都是苏柒那贱人害的! 今日王府夜宴,她本也细细梳妆打扮了一番,还精心备下了寿礼,试图改变自己在表兄和王妃伯母心中的形象。 却在去熙华苑的路上,远远望见苏柒那贱人,与她朝思暮想的表兄十指相扣,极尽高调地一路往熙华苑去,她犹如被人当头浇下一桶冷水,瞬间熄灭了所有的兴致和心思。 她几乎是一路哭着跑到这僻静的池塘边,将那盛寿礼的锦盒用力扔进了水里。 她已卑微至此,郁闷至此,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偏偏还有人欺负到她头上。 竟然还是个丫鬟! 慕云歌恼羞成怒,顺手抓起地上的石子便朝小丫鬟狠狠砸去:“谁家的贱婢!找死是不是?!” 小丫鬟被砸在额角上,只觉一片腥热淌了下来,却一声不敢吭,只带着哭腔乞求:“小姐息怒,奴婢不是故意的……” “还不快滚!” 慕云歌饥饿撕底里地一嗓子吼完,却听另一个冷傲声音响起:“是谁胆大包天,敢欺侮我定远侯府的人?!” 定远侯府?慕云歌心中蓦地一惊,起身望去,见夜色阑珊中一个紫衣华服的少女身影,一张姣好面容却透着高高在上的倨傲。 这张脸,慕云歌是认得的,赶忙敛裙一礼:“不知是赫连小姐在此,云歌失礼了!” 赫连珊不动声色地将慕云歌上下打量一番,想起来了:“你就是寄居在北靖王府的那个外甥女?” 她口中的“寄居”二字,在慕云歌听来饱含轻蔑讽刺,却只能低低道:“正是。” 心中却冷冷地鄙视回去:你又有什么可骄傲的? 关于这位赫连小姐对她表兄慕云松的心思,慕云歌早就听慕云萱八卦过,彼时还颇觉愤恨,暗暗将赫连珊当做自己的情敌,如今…… 方才,这位赫连小姐发脾气的一同谩骂,她坐在池塘边悉数收入耳中,想来也是受了那苏柒的气,才会竭撕底里至此。 倒是同病相怜。 想至此,慕云歌故作个关怀状:“今儿王妃伯母大寿的日子,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赫连小姐不悦?” 赫连珊正满肚子委屈没处情愫,自然是一点就着:“还不是勾引你们王爷的那个狐媚子!” “苏柒啊,”慕云歌故作冷笑道,“她可是个有本事的,能将我表兄哄得团团转,哼……也不知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听她如此说,赫连珊顿时同仇敌忾:“我是没见着,这狐媚子生得十分好看?” 慕云歌眼眸一轮:“便是有几分姿色,又岂能与赫连小姐相提并论?再说了,她一个乡野丫头,出身低贱,王妃伯母便头一个看不上她。” “如此说来,王妃娘娘不欲王爷娶她为妻了?”赫连珊再度看到了希望。 “那是自然,否则表哥何必将她置在外面?”慕云歌鄙夷道,“她如今还能在王府中走动,不过仰仗着表哥对她尚有几分宠爱罢了。” “原来如此,”赫连珊冷笑:一个恃宠而骄的贱婢,就没什么可忌惮的,“看你忿忿然的样子,也受了她的气?” 慕云歌咬了咬牙:如今,自己在王府的地位一落千丈,无人可依仗,若能借这没脑子的赫连小姐之手,给苏柒使个绊子,让她二人鹬蚌相争,自己说不定能坐收渔翁之利。 想至此,她刻意做个凄凄惨惨状:“我不过一个寄人篱下之人,她又得宠风头正盛,自然要将我狠狠踩在脚下。但赫连小姐何等身份,岂容她随意折辱,置定远侯府的脸面于何处?!” 第149回 再见黄四娘 经她一煽风点火,赫连珊果然咬牙切齿:“想我堂堂侯府千金,岂容她一个宠婢作祟!今日不给她个下马威,煞煞她的锐气,我就不叫赫连珊!” 慕云歌立时附和:“正是这个道理,赫连小姐今日不给她个教训,来日嫁来王府,还如何立威服众?!” 她似不经意地“嫁到王府”之说,令赫连珊着实受用,遂亲切地一把抓了她手道,“好姐姐,我尚未见过她,你是知根知底的,可有主意帮我整治那贱人?” 慕云歌挑眉一笑:“那贱人乡野出身,粗陋无知不识礼数,放在诸多名门贵女中,只有贻笑大方的份儿,我们只需生个法子,让她当众出丑……” 她正与赫连珊窃窃私语着,忽觉一阵阴风袭来,胸前一阵森森凉意穿过,令她瞬间起了一身的冷汗。 这感觉她似曾相识,下意识地惊叫一声:“谁?!” 赫连珊被她吓了一跳,四下望了望,皱眉嗔怪道:“哪有人?别一惊一乍的!” “姑娘怎么回来了?” </div> </div> 第159节 云水阁里,石榴望着提着裙子栖栖遑遑,犹如被狗撵似的她家姑娘,十分的不解。 “不过失手打翻了茶盏,弄湿了裙子。”苏柒在妆台前一屁股坐下,心有余悸地大喘几口气。 幸亏姑娘我机智,赫连钰……他理应没看到我吧? “幸亏我多个心眼儿,出门前多给姑娘备了一套。”石榴取出一条浅樱草色的百褶长裙,正欲伺候苏柒换上,苏柒却连连摆手:“这条不行!太……” 她本想说“太好看了”,又怕说出来石榴觉得她神经病,于是机智地蹙眉摇头:“太素了些!我看正厅里来的那些女眷,个个花红柳绿的。” “是么?”石榴犯了愁:“可奴婢就给您带了这一条裙子回来……” 苏柒索性自己打开衣柜望了望,指着一条被压在柜底的道:“就这件花不溜秋的,就挺好!” “这件?”石榴眨眨眼,这是她家姑娘刚入王府时,慕夫人送来的贺礼,蝴蝶穿花酱红洋缎的料子,乍看倒是喜庆,实则透着十分的土豪俗气,估摸着是慕夫人自己嫌弃,便随手赏了来。 “姑娘确定?”石榴小心翼翼问道,方才她惊心挑选那条白玉色散花水雾曳地长裙,正衬着她家王爷天青色的长衫,二人并肩犹如神仙眷侣,王府中多少人称赞天生一对。如今若换上这条徐娘半老阿婆装…… “就是它了!”苏柒一锤定音,“还有我这妆也不行,太素净了!” 石榴愈发地看不懂:今早临出门前,挣扎别扭不愿上妆的是你,如今嫌妆淡的也是你……回一趟王府,连审美观都变了? 但看她家姑娘一本正经不似开玩笑,石榴只好无奈地暗叹口气,开始伺候她家姑娘换衣裳上妆,偏偏她还各种挑剔: “这个粉抹得不够白啊!”苏柒索性把粉盒子抓过来,糊墙似的往自己脸上糊,被石榴阻止之后,又抓起螺黛,试图在自己脸上点几颗麻子。 “呦,你这一张粉墙似的大白脸,是打算出去吓死谁?” 忽听头顶传来熟悉的奚落声,苏柒心中一阵惊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对石榴道:“我自己来吧,你去厨房烧水泡壶茶来。” 支走了石榴,苏柒一跃而起,欢喜道:“四娘!” 她知道,自从上次唆使黄四娘去探怨灵莲香的口风,结果却着了怨灵的道儿,黄四娘便有些恼她,她自己也颇多愧疚。 后来,她一气之下叛出王府,过了几天无着无落的日子。在慧目斋定居下来之后,她念起对黄四娘的愧疚,也曾四处寻她,想要好好跟这位鬼闺蜜道个歉。 奈何一个女鬼若存心躲起来,还真是遍寻不着。 此番再见到黄四娘,苏柒又喜又愧,怯怯道:“四娘,你……还生我气呢?” 黄四娘双手抱在壮硕胸前,鼻孔朝天地翻了个白眼。 “之前的事,确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苏柒态度极尽谄媚,“可你看,我为了给你赔不是也是煞费苦心,慕五爷那柄辟邪的上古玉剑,我到现在还厚着脸皮昧着不还,不就是为了方便你偷窥……咳,去见心上人么?” 想想这些日子在岁寒苑看到的满目春光,黄四娘不禁一阵春心荡漾,脸色也好看了几分:“算你有良心!”又想起自己特特地跑来的初衷,“你这不让人省心的丫头,怎么哪哪儿都有你的对头,随便出去遛个弯儿,都能听见人家密谋整治你?” “还有这等事?”苏柒汗颜:王府果然是龙潭虎穴,就不该因贪嘴回来,“谁要害我?” “一个是那病歪歪的表小姐慕云歌,另一个……似乎叫什么赫连小姐?” “赫连小姐?”苏柒苦笑,“我压根儿不认识什么赫连小姐!”赫连侯爷倒是认识一个,姑娘我还正处心积虑地不想让他认出来。 “你不认识她,她还将你恨得咬牙切齿,且跟那慕云歌勾结一气……”黄四娘寻思片刻,十分睿智地一拍掌,“那必定是觊觎你王爷相公的了!” 慕云松你个杀千刀的,到处惹桃花便罢了,还要让姑娘我替你背锅躺枪!苏柒在心底恨恨骂了一句,“这两个绿茶婊,打算如何害我?” 月上柳梢头,北靖王府中花灯摇曳,照得犹如白昼。 因是老王妃寿辰,前来道贺的女眷居多,奉命主持此事的慕家五爷慕云梅,便将女眷的宴席设在了王府后院水榭旁,又命人在水池里放了莲花河灯,袅袅柔光映着月色格外撩人,加上几个俊俏的青衣小倌,在池塘中的水榭莲台上唱些雅致的曲子,和着晚风淡淡传来,说不出的悦耳赏心。 这一番用心筹谋,连老王妃看了,都忍不住赞他家老五最懂女人的心思,只可惜总不用在正经地方,连个媳妇儿都哄不来。 顶着一张簌簌掉粉的大白脸姗姗来迟的苏柒,在妥妥地收获了若干记或惊诧、或嘲笑的目光之后,被慕云萱一把拉过来按在身边,低声问道:“你这大半晌跑哪儿去了?害得我替你顶锅?” “这不是……”苏柒撩了撩几乎挡住了半边脸的头发,呵呵干笑,正不知该如何解释,却听身后一个熟悉冷傲的声音:“这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便是苏柒苏姑娘了。” 苏柒心中冷笑:来得还真快!遂面不改色地起身回头,报以同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表小姐许久不见,身子可养好了?” 慕云歌听出了她话中有话,不觉有些忿忿,然望了一眼身旁的赫连珊,又按捺了下去,“承蒙苏姑娘惦念,我身子已大好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定远侯府的千金,赫连侯爷的亲妹珊小姐。” 慕云歌说话时,赫连珊已暗暗将苏柒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衣品恶俗浓妆艳抹,心中愈发轻视鄙夷,此时淡淡开口:“你就是苏姨娘?” 她这话夹枪带棒,分明地讽刺苏柒不过是王爷慕云松身边的宠妾,身份低微。一旁的慕云萱听得顿时火起,正要开口,却被苏柒暗暗拦了一把。 苏柒满面堆笑:“赫连小姐也太客气,若觉得我比你年长些,叫声姐姐足矣,这一声‘姨’,我实在当不起呀!” 慕云萱“噗嗤”笑出了声:苏柒这丫头,当年就曾将她生母惠姨娘当成了她姨,此番竟又拿这个辙来占赫连珊的便宜,当真是大快人心! 赫连珊无端被占了便宜,脸上红白一阵:“谁叫你姨?!果然是乡下人没见识,姨娘么……哼哼,就是小妾,连正经主子都算不上!” 她这话一出口,慕云萱脸上已是挂不住,毕竟她生母便是个姨娘,岂容赫连珊这般羞辱,当即一步窜上前:“赫连珊你挑事儿是不是?” 赫连珊俨然一副“我就是挑事儿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挑衅神情,左右她今日是王府的客人,她慕大小姐若真动起手来,理亏受罚的还是她慕云萱。 苏柒一把按住慕云萱捏得咯咯作响的拳头,示意她莫要轻举妄动,脸上依旧挂着笑道:“我确是见识浅薄,在我们家乡,姨娘便是姨,姨便是姨娘。如今倒要请教赫连小姐,何谓正经主子?” “正经主子么,自然是明媒正娶的大夫人,嫡出的大小姐。”赫连珊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本小姐可是正经八百的侯府千金。 “哦……是这样……”苏柒口中答着,却颇有用心地望了一眼赫连珊身旁的慕云歌。 慕云歌脸色立时难看了几分:赫连珊这话可谓打击一片,似她这般寄人篱下的外甥女,自然不在“正经主子”之列。 她暗自攥了攥拳,向赫连珊赔笑道:“赫连小姐,咱们还是闲话少叙,办正事要紧。” 经她一提醒,赫连珊才想起重头戏还在后头,遂鄙夷地瞥了苏柒一眼,跟慕云歌向老王妃身边走去。 “伯母,珊儿敬您一杯,祝您眉寿颜堂、长命百岁!” </div> </div> 第160节 “好,好!”老王妃喜笑颜开,将杯中酒干了,“今日这寿宴,珊儿觉得如何呀?” 赫连珊等得正是这一问:“王府的寿宴,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张灯结彩、美味珍馐,只是……”她刻意遗憾地抿唇,“热闹是热闹,却少了几分趣味。” 第150回 将计又就计 “哦?”老王妃笑问,“那如何再添些趣味呢?” “前几日,我家堂姐从西京来,教了我几个京中名门贵女时兴的通令,今日整个广宁城的名媛汇聚一堂,咱们不妨也行上几通,权当为伯母的寿宴助兴如何?” “也好啊!”老王妃颔首笑道,“毕竟是年轻爱玩闹,你们且行去,我们这些老骨头权当看个热闹罢了。” 赫连珊得老王妃授意,便指使人在宴席当中摆了张桌子,放上两只银碗,一桶花签儿,再将在场的年轻女子皆招呼过来。 “我这通令名为‘覆射之戏’,须得二人相对,一为攻擂一为守擂,守擂者偷偷将一枚银丸藏在一只银碗下,再由攻擂者猜测,若猜着了便是攻擂者胜,猜不着便是守擂者胜。胜者从桶中抽一支花签,念出签上的令儿,败者便要照着做。” 说至此,她刻意将那花签桶抖了抖,“有言在先,愿赌服输,无论抽到的令儿是什么,都要照做不可推诿,否则……”她绣眉一挑,“罚酒三大碗!王妃伯母以为如何?” “都是姑娘家,三大碗狠了些,”老王妃笑道,“一碗罢了,我亲自监督领罚。” 赫连珊说定了规则,便开始行令,用根筷子夹在一只瓷碗底上,拨动筷子旋转,头尾指向哪两个,便是攻守双方。 苏柒在一旁冷眼看着,第一轮便是慕云萱中招,对面是位柔黄衣衫的鹅蛋脸女子。 慕云萱暗吁一口气,向那女子笑道:“江姐姐,请了!” 被唤做江姐姐的女子,显然有些心不在焉,被慕云萱点名,方柔柔笑道:“慕小姐请。” 结果江家小姐猜错了银丸,被慕云萱抽花签得了个“弹琴一曲”的惩罚,她口中连道“献丑”,一首曲子却弹得行云流水,余音绕梁,惹得席间一众老夫人交口称赞。 苏柒心下明悟了几分:说是行酒令,其实不过是给这些名门淑媛们提供个才艺展示的机会。今日整个广宁城的名门望族聚集于此,倒是个卖弄女儿、选挑儿媳的好时机。 无聊……无聊至极,苏柒暗暗翻了个白眼,索性趁机低头大快朵颐,话说这御厨张“天下第一厨”的称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她正塞了满口的菜,鼓着腮帮子卖力咀嚼,却听赫连珊刻意抬高八度的声音:“苏姨娘,这么巧……” 苏柒将嘴里的菜用力咽下去,好整以暇地慢慢喝了口茶,摆出个慈母般的微笑:“都说了,赫连小姐不必如此客气,一口一个姨叫得亲切,让我情何以堪。”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般脸皮厚的,偏偏还不能跟她一个乡下人一般见识……赫连珊咬了咬牙,恨恨地改了口:“苏姑娘,轮到你我了!” 苏柒低头一看,那根筷子果然一头指着赫连珊,一头指着自己。 “我为守擂,你为攻擂。”赫连珊宣布,随即指着眼前倒扣着的两只银碗,“你便来猜猜,那颗银丸在哪只碗底扣着?” 果然……苏柒心底冷笑,面上却做个为难状,望着两只碗蹙眉啧啧:“这可难猜了……我方才没听甚清楚,赫连小姐可是将一个银丸子扣在了其中一只碗下面?” “那是自然!”赫连珊一副看土包子的鄙夷神情,“你若猜中了,便是你赢;若猜不中,便是我赢。” “原来如此有趣!”苏柒故意抚掌做个恍然大悟状,“那我可就随便猜了……” 她缓缓伸出一只手,故作谨慎地迟疑了一阵,终于点在其中一只银碗上,“就是它了!” 她话音未落,便见赫连珊面露喜色,“愿赌服输!”伸手便要去捏桶里的一支花签。 “且慢!”苏柒笑道,“赫连小姐真是急性子,我话还没说完呢……我的意思是,这只碗里,定是没有那银丸子的!” “哎?”赫连珊愣了一愣:你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然不等她回过神,苏柒已眼疾手快地将那只银碗翻了过来,果然是空空如也。 “哎呦!”苏柒双手一拍满脸惊喜,“果然是新人手壮运气好,竟让我给猜着了!赫连小姐,我方才依稀听你说什么愿赌服输?” 赫连珊郁闷之极:怎么会碰上这么个厚脸皮还不走寻常路的家伙?她能怎么办?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另一只碗底也没有银丸子吧? 赫连珊一时间无法可想,只得认栽,冷哼一声道:“愿赌服输!你抽一支花签便是!” 说着,便要去晃那花签桶子:左右不过弹琴献舞、唱曲吟诗之类,本小姐大家闺秀,何所惧哉? 偏偏又被苏柒一手拦了下来:“不必麻烦,我方才见赫连小姐已捏了其中一支,既然你中意,我这做长辈的便由着你罢了!” 她面上堆笑,伸手去抽方才赫连珊摸过的那支签,熟料赫连珊脸色大变,失口叫到:“这支不行!” “这倒奇了,”苏柒笑得意味深长,“倒要请教赫连小姐,满桶一样的花签儿,为何独独这支不行?” “这……这支……”赫连珊结结巴巴,求助地向慕云歌望去,却见她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状。 苏柒趁她走神的片刻,已是一把将那签儿抽了出来抓在手里,刻意抬高了声线:“赫连小姐莫要闹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准备的这桶签儿有什么猫腻呢!”说着,将手上的签儿展开,大声念了出来:“做犬戏!” 她此言一出,慕云萱带头笑了起来:“做犬戏?那不就是扮狗?赫连小姐这运气当真是……呵呵呵。” 在一众人或低或高的笑声中,赫连珊白了一张脸,咬着下唇几乎要哭了出来。 她至今还有点儿不明白,明明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要让苏柒那贱人当众出丑,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自己难堪呢? 她抬眸愤愤然地去搜寻出这阴损主意的始作俑者,可一众看好戏的贵女当中,哪里还有慕云歌的影子? 她正羞愤不知所以,却听慕云萱添油加醋的声音:“方才可是听赫连小姐有言在先了,无论抽到的令儿是什么,都要照做不可推诿,否则便要罚酒,我们大家可都听得真真儿的。” 她此刻正挽着苏柒的胳膊,一脸看好戏的神情:“赫连小姐赶紧的吧,你是擅长扮个撒娇泼皮叭儿狗,还是异域神犬哈士奇呢?” “你……你们……”赫连珊此时深感孤立无援,眼眶中蕴着的一包眼泪终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你们合起伙儿来欺负人!” “这可冤枉死了!”慕云萱皱眉做个委屈状,“出主意行酒令的是你,讲规矩置道具的是你,叮嘱大家愿赌服输不许耍赖的也是你,敢情儿最后输不起的还是你?” 她一张嘴连弩似的,简直要将赫连珊射成了个筛子,老王妃终有些看不下去,出面笑着解围:“萱丫头莫要得了便宜卖乖,珊儿来我这里领一碗酒做罚罢了。” </div> </div> 第161节 见王妃母亲有意维护,慕云萱只得吐了吐舌头不再作声,毕竟今日让她的死对头当众出了丑,她已十分满意。 赫连珊咬了咬牙,一阵风似的走到老王妃跟前,端起桌上的一大碗酒,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那极呛的辛辣味,和着她自己眼泪的涩哭,一道滚下喉咙,腹中的灼热烧得她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苏柒你这贱人,本大小姐与你不死不休! 这一番闹下来,苏柒只觉身心俱疲,没了享受美食的心思,与慕云萱说了一声,便悄然从宴席间退了出去。 北靖王府这地方,当真是龙潭虎穴步步惊心,今日若不是四娘好意来提醒……苏柒不觉有些后怕,深觉这跟自己命格犯冲的地方,还是少待一刻是一刻。 想至此,她便抬脚往云水阁方向走,打算叫上石榴葡萄一道出府,回她们的慧目斋小院去。 路过栖梧院,遥见慕云松的书房正亮着灯,想着自己提前告退,总要向王爷辞个行。 如今栖梧院的侍卫皆极有眼色,见苏柒前来,忙不迭地行礼放她进去,苏柒便一路行至慕云松书房门口,正要抬手敲门,却听房内传来一个熟悉声音:“伯寒神神秘秘叫我来,可是得了什么宝贝?” 这声音,不是定远侯爷赫连钰又是那个? 苏柒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提了裙摆转身便要走,却听屋内慕云松声音:“不是让你见宝贝,而是,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苏柒一颗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儿:莫不是姑娘我被他发现了? 便听赫连钰笑道:“是给你绣荷包的那位?我确有兴趣见见。” 苏柒简直欲哭无泪:方才不该设计了他妹妹,这现世报来得也是太快! 不料,听慕云松道:“见她不急。” 苏柒一颗心又“咕咚”坠了下去:恩人呐恩人…… 那么……他要让赫连钰见得是谁? 刚确保了自身安全的苏柒,禁不住好奇心大起,索性猫腰潜到书房窗棂下,透过一条缝儿向屋内望去。 便见慕云松不知抚了个什么机关,桌案后面的红木书架竟从中间分开,露出个两寸宽的暗格来。 哎呦呦,堂堂王爷竟也有藏东西的癖好……苏柒暗自挑了挑眉:可他藏的什么呢?私房钱? 第151回 不得了秘密 慕云松将那暗格的门板推开,里面赫然是一只青瓷如意香炉,香炉后面……竟是一块黑漆木牌位! 苏柒惊讶地微张了嘴巴:慕云松说要让赫连钰见一个人,见得……竟是个死人?! 偏偏见到牌位的赫连钰,俨然一副惶然惊讶、激动不已的样子,盯着那牌位愣了片刻,方转头向慕云松道:“不曾想,许多年过去,你还记挂着他!” 说着,上前小心地将那黑漆牌位捧了出来,用洁白衣袖拭了拭。 这下苏柒看得真切,那牌位上没有一个字,仅仅刻着一个金漆龙纹。 苏柒依稀觉得,这龙纹与她在赫连钰身上看到的十分相像,但似乎又有些许的不同。 她想了想却想不明白,这两个大男人对这一块龙纹牌位,究竟在唏嘘个什么? 却听慕云松低沉的声音:“子佩,我想要重查当年之事。” 子佩?苏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子佩么,应是赫连钰的表字。 便见这位子佩兄忽然激动起来,伸手抓了慕云松的肩膀:“伯寒你疯了?!” 慕云松缓缓摇头:“我没疯,我只是……” 他亲见张浦与爱妻阿箩一道在烈火中消散,他亲见自己父王留下那句充满遗憾与无奈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送走了张浦与阿箩,心情沮丧的苏柒曾随口问他:“究竟犯下什么样的罪孽,才会被判满门抄斩这等惨无人道的刑罚?” 那时他答:“依大燕律,唯有罪大恶极者才会被满门抄斩,不外乎两种,一为谋朝篡位,一为里通外国。” 彼时苏柒默默不再作声,他自己心里却激起了万丈波澜:他父王仁善,为北靖王三十年间也不过判过两宗满门抄斩的案子,一宗为二十年前的部将谋逆案,另一宗…… 他忽然觉得掌心冷汗涔涔,许多刻意尘封心底,不愿忆起的过往突然一齐涌出,将他一颗心涨得几乎要炸裂来开。 若真是……他甚至不敢想下去,但觉闭上眼便会看见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那个被阿箩拼死相救,却最终饮恨的四姐儿,他也曾是见过的。彼时那小丫头不过两三岁模样,被抱来王府中拜年贺岁,白白嫩嫩发梳两个丫角,被打扮得如同年画上的善财童子,甫一张口便“咿咿呀呀”地要走了他手里的冰糖葫芦。 那般冰雪可爱的女娃娃,尚未长大便饮恨夭折……他心里竟是痛得发颤。 慕云松握了握拳头,抬头望向不可思议的赫连钰:“我总觉得,当年之事并非那么简单,而是另有隐情。” 赫连钰深吸一口气,按捺下自己不安的内心,换上个语重心长的语气:“伯寒,此事已过去许多年,事实如此也罢,另有隐情也罢,但逝者已矣,你便是劳心费力地查了出来,我担心,最终左右为难的,还是你自己!” 慕云松自然懂他的意思:毕竟,当年定下满门抄斩之罪的,正是他的亲生父亲慕玉棠。如今,即便证明他错了,又能如何? 慕云松忽然觉得颓然。 赫连钰轻叹了口气,“伯寒,我们自幼一道长大,彼此最是知情知性、知根知底。我知道,这些年你南征北战,立下战功无数,在大燕北境独当一面,看似风光无限,其实……你过得并不好。”他抬眸望着慕云松微微一笑,“因为,你孤独。” 窗外偷听的苏柒无端地颤了颤: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赫连钰低头抚着那牌位,语气诚恳:“你孤独,因为曾住在你心里的人,你想要守护的人,一个个地离你而去,先是……而后,是梦珺……” “别再说了!”慕云松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div> </div> 第162节 窗外的苏柒却倒抽一口冷气:那牌位祭奠的人,莫非就是梦珺?! 她忽然觉得心口针扎似的痛,不得不伸手按住揉了几揉:这个梦珺,究竟是…… 却听赫连钰在不依不饶地继续:“伯寒,逃避是没有用的,你终将直面你的孤独,因为,再没有人可以走进你心里!” “我孤独……且算是罢。”慕云松自嘲地一笑,将那牌位从赫连钰手里接了过来,低头望着,眸光中竟有些闪亮的东西,“自他死后,我便似看尽了人间百态,从此心如枯井,再无波澜。” “伯寒,是你封闭了你自己,不愿再相信这世间仍有情谊二字。”赫连钰近前两步,与慕云松相对而立,伸手握住了他的肩膀,“我今日便告诉你,便是他没了,你,还有我! 我赫连钰自问一片赤诚之心对你,视你为手足心肺,陪你赴汤蹈火,为你两肋插刀,与你荣辱与共,此生不离不弃!伯寒,你可懂我?” 慕云松顿了片刻,语调低沉却坚定:“我懂的。” 他二人这一番灼热的肺腑之言,听得窗外的苏柒竟是腿脚一软,跌了下去。 心中犹如投下一颗惊雷,激起了千翻巨浪: 原来……原来……赫连钰心心念念、希冀多年、求而不得、寤寐思服的人,竟是慕云松!! 苍天啊!大地啊!! 苏柒一时间竟回不过神儿来,迷茫间只听窗内传来慕云松警觉的一声:“谁在外面?!” 苏柒几乎是下意识地爬起来落荒而逃。 此刻,她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只想要尽快离开这北靖王府,越快越好。 却在门口遇上了同样逃也似离开的赫连珊。 赫连珊着实不解:明明大获全胜的是她苏柒,为何此时她也是一副眼圈通红面如死灰,打了败仗似的颓态? 但仇人见面,不能不分外眼红。 “苏柒你这贱……” 赫连珊一句挑衅尚未说完,却被疾步而过的苏柒用肩膀大力一撞:“闪开!” 她河东狮吼似的一句,将赫连珊彻底吓懵了,竟真的偃旗息鼓地闪在一边。 苏柒临走无比悲悯地瞥她一眼:蠢女人,罔你还在这里跟我过不去,你真正的情敌不是别人,正是你的亲哥哥呀! 赫连珊连打两个打喷嚏,莫名的后颈凉飕飕,总觉得有人正背后骂她。 蠢女人!竖子不足与谋! 慕云歌泄愤地将桌上的一套青瓷茶具摔得粉碎。 侯府千金,赫连小姐……根本就是个有勇无谋的愣头青,不过三言两语便被苏柒那贱人唬得败下阵来,竟还想拉上我当垫背! 呵,真枉我高看了她一眼! 慕云歌焦虑不安地在闺房里来回踱步:今日之局,只怕明眼人皆看得出其中端倪,表面上是侯府千金刁难慕云松的未婚妻,她慕云歌不过是个出谋划策的幕后推手,见事不成便果断地抽身而退,即便有心人追究责怪,也怪不到她慕云歌头上。 只是,如此一来,赫连珊那边她自然要落埋怨,而苏柒这边……那贱人若心中不甘,向王爷表哥告她一状,只怕表哥要愈发地嫌弃自己。 这想法让慕云歌心如刀绞,一双眼睛都红了起来,咬唇凄凉自语:“苏柒……你这贱人不得好死!” 她不过独自泄愤地骂一句,却惊闻身后响起一个娇媚的声音:“输人又输阵,只会在背后逞口舌之快,有什么用?” 慕云歌吓得身形一颤,转过头来,但见一团紫色的烟雾中,依稀映着一个窈窕人影,似真似幻,显然不是常人。 慕云歌接二连三遭受惊吓打击,面对鬼鬼神神反倒练出了几分处变不惊的心境,后退两步以手扶桌,大着胆子问道:“你是……” 她本想说“你是什么”,然想到这般问法定然惹得这妖孽不悦,自己凶多吉少,遂明智地改了口问:“你是谁?” 那窈窕身影娇声笑道:“不过几年未见,你竟不认得我了?”说罢,似是为了让慕云歌看清些,她轻移莲步上前,一张面孔亦清晰了几分。 慕云歌本就佯做淡定,此时定睛凝神看清了那张脸,一双眼眸骤然睁大,身形颤得摇摇欲坠:“你……怎么会是你……这不可能,不可能……” 那紫色人影声调中带着几分鄙夷:“这世间,本就没什么不可能之事,正如你以为与你王爷表兄再无可能,也未必不可能。” 慕云歌又是一颤,下意识地摇头辩解:“我没有觊觎表兄……” “别紧张,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紫色身影语调柔和了些,“云歌,我是想帮你。” 慕云歌显然不信:“你怎么可能帮我……” 紫色身影柔柔一笑,伸出一只虚无的手,作势去抚慕云歌的鬓发,“因为,我也不喜苏柒那个女人。” 提起苏柒,慕云歌倒有几分恍然,“那个贱人,贯会撒娇弄憨卖弄风情,巧言辞令嫁祸于人,根本就是个狐媚子!如此下去,表兄一世清誉早晚毁在她手里!” “是啊,我也甚为忧心。”紫色身影幽幽道,“但我如今这幅样子难以示人,便只能靠你,救王爷于水火之中了。” “我……”慕云歌眼眶红了红,“我何尝不想,但表兄他如今对我弃之如敝履,又岂会多看我一眼?”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和我的手段了。”紫色身影笑道,“云歌,你我往日交情笃厚,我视你如亲妹一般,如今自然愿意帮你,驱逐苏柒那狐媚贱人,让你在你表兄心里重新占据一席之地。” 她这话如同魔咒,一下子便抓住了慕云歌的心,她一双颓废无望的眼眸又重新燃起了灼灼的光,“真的?你当真愿意帮我?”她想了想,又不敢相信问道,“可是,若我真的得偿所愿嫁给表兄,你……” 那紫色身影便道:“我实话实说,以你的出身地位,即便嫁给你表兄,也不过做个侧妃。只要你安分守己,我自不会与你为难。” 她忽然面露狰狞,冷笑道:“至于北靖王正妃的位置,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坐上去!谁都不行!” 第152回 合适的幌子 </div> </div> 第163节 “那赫连珊小小年纪,心思却如此险恶!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就没什么好东西!” 一路飘来慧目斋的黄四娘,一边骂着一边在小院里新奇地飘来荡去,“你这地方不错啊,比东风镇那个院子气派多了!” 然此时院子的主人,正握着一只青瓷酒壶,醉生梦死地坐在廊阶上。 “你这是怎么了?明明是你完胜碾压了那赫连珊,怎么一副遭人碾压的样子?”黄四娘忽地飘到苏柒面前,着实的不解。 “是啊。”苏柒无奈苦笑,“今日一顿王府夜宴,我既戏弄了侯府的千金,又找到了报恩的途径,可谓收获颇丰,有什么可不开心的?” 黄四娘立时八卦炯炯:“你知道赫连钰的心上人是谁了?那就发挥你的媒婆特长,想法子帮他求到手啊!” “不用我想法子,人家自己已然开口表白。”苏柒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赫连钰的心上人,是慕云松。” 她话音未落,便见眼前的黄四娘,犹如一只断了线的硕大风筝,咚地落了地。 “我收回我方才的话!”黄四娘艰难地重新飘起来,“赫连钰和慕云松?!这这这……哦,我倒忘了,那位定远侯爷本就是个断袖,他俩又青梅竹马。” 苏柒望天长叹一口气,“我听得清清楚楚,赫连侯爷说要与慕云松此生不离不弃,相扶陪伴到天荒地老。” 她脑海中竟浮现出两个大男人十指相扣,在满天晚霞下四目相对,情真真意切切,慢慢相拥在一起的情景…… “等等,”她的臆想被黄四娘突兀打断,“赫连钰本就好这口儿,说出这话来倒也合情合理,但你家王爷相公呢?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苏柒回想当时她揪着一颗心,仿佛等过了沧海桑田,却听到慕云松那掷地有声的三个字:“我懂的”。 他说他懂的,他并未否认什么,这便是应了吧? “他应下了?!”黄四娘一张胖脸上满满写着不可思议,“他怎么会?他怎么可能?那他拿你怎么办?” 苏柒自嘲地笑了笑:“我本就是个假冒的便宜王妃,当初接下这头衔,便是为了帮他推拒亲事。” 难怪他看不上那些名门贵女,难怪他会当着赫连钰的面数落她素爱惹事、相貌平平。 也许,北靖王爷所谓的“不好女色”,就是真的不喜欢女色,他只是需要一个幌子,一个无甚背景、无甚心机,不会给他带来麻烦的幌子,去拒绝那些觊觎他的女子,去掩那众人的悠悠之口。 而她苏柒,正是那个大小长短正合适的幌子。 “挺好。”她举起手上的酒壶,猛灌了自己一口,辛辣苦涩的味道在胸间荡漾开来,“他二人终成眷属,我大恩得报,简直不能再好。” 许是酒劲儿的缘故,苏柒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的两个男子,时而相拥立于将倾的船头之上,一个对另一个说“你若跳,我便跳”;时而十指相扣共同捏着一只陶盆;时而依依惜别,说着“我若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时而争吵,哄着“我们从头开始”。 苏柒被这同一对男男主角演绎的各色爱情故事折磨得头痛欲裂,是以当第二日正午方醒来时,竟望着头顶的床帐,由衷地长舒了一口气,发誓这辈子再不看龙阳风的话本子。 “你没睡好啊?”慕云萱边吃点心边问候。 她昨日得了苏柒邀请,今儿一下课便早早地跑了来,打算拉苏柒出去玩耍,见到的却是她硕大的黑眼圈和满脸的颓态。 倒也算不得没睡好,只是睡得辛苦,苏柒打着呵欠敷衍道:“还好,还好。” “我今日从王妃母亲那听说一桩事。”慕云萱深觉见了闺蜜便不能不分享八卦,“广宁城中光禄大夫江大人家的独女江雪,就是昨日与我覆射输了那位江姐姐,昨夜因一手好琴艺技惊四座,被几家的夫人相中,托我王妃母亲去打听这姑娘可定下了亲事。这一打听不要紧,敢情儿江姐姐已许了人家,你猜许得是谁?” 她问得兴致勃勃,奈何苏柒脑海中依旧被那一对男子萦绕,压根儿没有仔细听,只得随口道:“还能是谁?不是张家的公子,就是李家的郎君呗。” “还真不是张家李家。”慕云萱摆摆手,“江姐姐此番,可谓攀了个意想不到的高枝,许得正是定远侯爷!” “噗”,苏柒刚入口的杏仁茶洋洋洒洒喷了一裙子,慕云萱眼疾手快地躲开,皱眉道:“你若不喜欢这杏仁茶,放着不喝便是,何必两次三番地跟它过不去?” 苏柒拍着胸口用力咳了一阵,依旧有些不相信地确认:“定远侯爷赫连钰?” “除了他还有哪个定远侯爷?听说是他家老夫人亲自做主,但既能定下来,想必赫连钰也没有反对。”慕云萱说罢,又有些古怪地挠挠头,“世人皆传赫连钰是龙阳君子,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她不禁摇头啧啧,“难怪昨晚夜宴上,江姐姐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苏柒摇头苦叹:又一个幌子而已,可惜了那姑娘一手好琴艺,今后怕是只能将满腔无人可诉的愁苦付诸琴弦,弹给自己听了。 “哎,你别这么一副全天下都欠你银子的苦瓜脸好不好?”慕云萱伸手去拉苏柒胳膊,“我好不容易从王府出来一趟,是来找你一道寻欢作乐的,不是来听你唉声叹气的。” 苏柒只得收起自己满腔的郁闷:“好!不知慕小霸王打算如何寻欢作乐啊?是喝酒赌钱还是调戏良家妇男呢?” “那倒不必,”慕云萱亲热挽了苏柒的手,“你不是说广宁城初一十五有大集,夜晚有夜市,如今眼看要天黑,咱们逛夜市去啊!” 对,逛夜市去!化悲愤为食量,将郁闷心结狠狠嚼烂扼杀在口腹里!苏柒蓦地起身,临行又想起慕五爷曾经的教导:“广宁夜市鱼龙混杂,你不如谨慎些,换一身男装出去。” 两个人逛夜市,确是比一个人有趣得多。在王府里锦衣玉食的慕大小姐,如今到了夜市反倒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处处好奇样样新鲜,加之出手豪爽挥金如土,深得夜市各色小吃老板的拥戴喜爱,二人一路吃下来,苏柒郁闷的心情倒也舒畅不少。 管他断不断袖龙不龙阳,姑娘我的人生还有吃和远方。 苏柒扬眉吐气地狠狠咬一口手上的八宝什锦串儿,跟慕云萱勾肩搭背笑笑闹闹地一路向前走,不经意走到一片灯红酒绿的繁华所在。 “这什么地方?如此热闹?”慕云萱好奇地四处观看,见一条石板路被磨得精光透亮,路两旁皆是两三层的精致阁楼,挂着红红粉粉的曼妙灯笼,灯笼下许多打扮艳丽的女子或站或倚,皆是云髻高梳,插满珠翠,描眉抹粉画着艳红的嘴唇,各色鲜艳的轻罗纱裙半阖半解,见路过的男子便娇笑着合身往上贴,看得苏柒和慕云萱一阵触目惊心。 “知道是什么地方了吧?”苏柒嗔怪地戳了戳慕云萱的腰。 慕云萱脸上本也是红白一阵,此刻偏偏装出个见怪不怪的模样:“不就是秦楼楚馆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说娼妓这行当,也没个门楣高低,”她伸手指了指正倚在粉墙下弄姿卖俏的一个丰满妓娘,“就她那样的,也能招揽到生意?” 苏柒刚想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却见那丰满妓娘明显误会了慕云萱那遥遥一指,竟是甩着手绢摆臀扭腰地冲她们走了过来! “两位小公子,来春宵楼坐坐啊,奴家给二位泡壶好茶再唱个时令小曲儿如何?” “呃……”慕云萱不可思议地与苏柒对望一眼:刚质疑了人家的招揽生意的能力,不曾想这生意便招揽到了自己头上! “不必,不必。”苏柒赶忙摇头摆手。 然她这通发自肺腑的拒绝,在那妓娘看来却是青涩小书生面皮薄,实在可爱得很,遂大咧咧将一条圆润的胳膊一把揽住苏柒的脖子,口中调笑道:“小书生莫要脸红,姐姐教你们如何耍乐子,这样的相貌,日后必是花楼里行走的英雄,呵呵呵呵……” 她一边说着,捻着帕子的手指还有意无意地往苏柒脸上摩挲,苏柒但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着吐意以目向慕云萱求助。慕云萱会意,将平日里学得拳脚功夫使出几成,抓住那妓娘的手腕子一翻一带,已将苏柒从她魔掌下救了出来,二话不说拖起她就跑。 偏偏那丰满妓娘不依不饶,竟呼着喊着又一路追来,颇有不将二人捉住调戏一番誓不罢休的架势。 </div> </div> 第164节 三人两跑一追,引得不少来逛花楼的嫖客和揽客妓娘观看指点,俨然二人吃了霸王餐又不给嫖资一般,苏柒深觉脸面都要掉在了地上,忽然扯着慕云萱硬生生一个转弯,闯进了一栋茶楼样的地方。 二人靠在门板后大喘了一阵子粗气,一旁有个伶俐小厮忙不迭地递上茶来,慕云萱实在渴得紧,老实不客气地端起来便灌了下去。 便听那小厮道:“二位公子有些面生,可是第一次到咱们听雨轩来?” “正是。”苏柒随口答应一句,抬眼四处张望,见二层小楼上下藤萝盘绕、翠竹林立,依稀传来阵阵琴音,往来皆是男子,倒是一个媚俗妓娘也无。 第153回 南风馆偶遇 是个风雅之所,她暗自放下心来,又听那小厮问道:“二位公子是饮酒还是品茶?” “品茶,品茶。”苏柒说着,以目示意慕云萱:咱们好歹在此处躲会儿,免得出去再被那胖妓娘看到。 慕云萱瞬间会意,财大气粗地掂出块儿碎银子扔到小厮怀里,“给本公子找个清静地方!” 小厮得了赏钱态度愈发的好,一路将二人引至二楼一翠竹掩映间的雅座坐下,又唤人上了四碟蜜饯果子和滚滚香茶,躬身微笑问道:“二位公子可有相熟的小倌儿?” “小……小倌儿?”苏柒与慕云萱疑惑对视一眼,“什么小倌儿?” “二位公子说笑了。”那小厮恭敬笑道,“来我们听雨轩的客人,哪个不是冲咱们家那些俊俏的小倌优童来的。” 他说话间,苏柒却瞥见他身后廊上,一个十四五的俊俏男孩儿手端茶盘走过,素白纱的衣衫,衣摆摇曳如裙裾,白净的鹅蛋脸儿上眉目如画,乌油的头发编做一条长辫垂在脑后,行走间来回摆荡,显得极有风情。 “那是瑞郎,是咱们楼里最有名气的小倌儿了。”小厮笑着解释,“可惜今日已被客人点了去,公子若想见瑞郎,须得提前排日子才行。” 苏柒盯着瑞郎那窈窕柔媚身姿望了一阵,忽然心下一颤:这……莫不是传说中的南风馆?! 她想通此关窍,立时如芒在背地坐不住,暗暗拿胳膊去捅慕云萱:刚出龙潭又入虎穴,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偏偏慕云萱不为所动,一双眼眸盯着那瑞郎手托茶盘,娉娉袅袅地走进了一间雅阁。 却在他开门的一瞬间,被慕云萱眼尖望见了阁里的人,惊诧地叫了声:“那不是我大哥?!” 雅阁内,赫连钰见瑞郎端茶进门,倒也并不避讳,将一张小小纸条递给慕云松道:“今儿刚从宫中线人处得来的消息,说那位已有月余不上朝,表面上托病不出,实则早已不在宫中。” “果然。”慕云松盯着那纸条蹙眉,“可知他去向?” “不知。”赫连钰亦忧心状,“但线人说,近日里深得他宠信的夏家三公子,连日来也不见踪影,许是伴在他身边。” “他将此行交给夏家秘密安排,便是为了掩人耳目,不使人察觉其动向,仍须再探。”慕云松说罢顿了顿,又问道,“天鹰盟近日可有动静?” “动静不小。”赫连钰冷笑道,“一连动了西京中几位大员,皆是前些日子不支持削藩的,如今朝中人心惶惶,无人再敢提异议。” 慕云松忍不住握拳:“身居上位,却豢养江湖邪派荼毒良臣,真是愈发昏庸无道了!” 赫连钰抬眸意味深长望他:“那你打算……”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却忽听房门被“吱呀”推开,一个身着青衫的身影一跃而入,欢快唤着:“大哥!” 慕云松瞳孔缩了缩,手不过一抖便将那字条收入袖中,抬头盯着雀跃的慕云萱,黑了一张脸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明显感受到她家大哥脸色不对的慕云萱,怯怯地攥了衣摆:“玩……玩儿啊,”说罢想了想,又莫名地理直气壮,“不过是个听琴品茗的茶楼,大哥和侯爷来得,我为何来不得?” 她这话说得,赫连钰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以目示慕云松:你家妹子,可以的。 慕云松被他笑得愈发气恼,望着慕云萱的眼神也愈发不善:“茶楼?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谁带你来的?”说罢,向慕云萱背后望了一眼。 多年的经验告诉慕云萱,她家大哥一旦变身黑脸雷公,这事儿怕是不得善了,遂摆出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慷慨大义:“没人带我来呀,我自己逛夜市逛到这儿,觉得口渴就进来喝杯茶歇歇脚,可巧就看见你们。”说着说着,却越说越觉委屈,跺脚道:“我不就叫你一声儿嘛,我做错什么了,你至于发这么大脾气……” 慕云松简直苦笑不得:看来,自家这个傻妹子还当真不晓得这是个什么地方,“罢了,你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在外面晃荡,也不怕危险,还不快回王府去!” 他说罢,正想安排侍卫送慕云萱回去,却正瞥见慕云萱佯做低头诺诺,实则咕碌碌打转儿的眼眸,深知以慕云萱的脾性,断不会安安稳稳地回家去,十有八九半道儿上便支开侍卫溜了。 真是一个两个的不让人省心!慕云松无奈起身,向赫连钰道:“我送她回去,明日衙署再议罢。” 赫连钰笑了笑,悠悠然端起茶来:“请便。” 慕云萱心里暗暗叫苦,然被自己大哥亲自“押解”,逃都没处逃,只得垂头丧气跟在她大哥背后,临行还哀怨地往那片翠竹后瞥了一眼。 翠竹后躲着的苏柒,生生从慕云萱那一眼中读出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家祭无忘告乃翁”的悲怆,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报以无限同情,而后将自己再度往翠竹深处缩了缩,待慕云松拎着慕云萱走得远了,方心有余悸地探出身来,抬眼向那雅阁内望去。 盈盈烛火中,仍有个修长儒雅的身影。 “瑞郎,去给我端壶酒来。” 赫连钰伸了伸僵直的脊背,换个闲适姿势倚靠在软榻上,有些乏累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已见那俊俏少年悄然跪在榻旁,持一只天青色的瓷瓶,瓶中悉心加了红枣陈皮五味子的药包,用白纱布扎成一朵小小莲花形状。 少年芊芊素手执银箸,将那安神助眠的药包拨了拨,温热的酒倒入杯盏,浮起袅袅的白烟。 少年垂着一双秋水眼眸,感受到了侯爷落下的目光,却并不抬头,只低低一句:“听说,侯爷要成亲了。” 他这一句,让赫连钰疲惫的面颊上又添几分落寞,仰头躺在榻上,喃喃自语:“是啊,我要成亲了。” 少年正斟酒的手指有些许的颤,几滴酒就势漾了出来,他便放下瓷瓶去拭,声音有些发紧:“那,瑞郎恭喜侯爷了。” 他的手忙脚乱被赫连钰看在眼里,眉头轻蹙了一下,淡淡开口:“瑞郎,你是我从小一手扶持起来,将你放在这腌臜之地也是情势所需。平日里我包你宠你,那是做给外人看的,你心里若有一丝半点当了真……” 瑞郎慌忙叩首拜了下去:“主上息怒!瑞郎对主上一片忠心耿耿,唯主上之命是从,决不敢有半点逾越心思!” 看他战战兢兢如同小白兔般的样子,赫连钰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伸手抚了抚他柔顺的发辫,“瑞郎,你向来做得极好,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将来……我总要给你谋个好前程的。” 瑞郎却低头红了眼圈:“瑞郎不求什么好前程,只求一辈子为主上做事,替主上分忧!” </div> </div> 第165节 赫连钰笑叹:“傻孩子。”从他手里接过温热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他赫连钰要成亲了…… 那江家小姐如何,他并无半点印象,无外乎书香门第、大家闺秀、温良恭俭、琴棋书画,犹如同一块雕版印出的簪花仕女图。 他母亲对他说起这门亲事,说到那江家小姐“实乃良配”时,他竟有片刻的走神,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一张过于秀气又灵动的脸,带着三分狡黠五分笑意对他说:“赫连侯爷,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自己与他,还真是无处不相逢:夜市的混沌摊上、护城河的河底、潭柘寺后山的山洞中,一次比一次蹊跷,让他不由得疑心,这位苏兄弟究竟是个顽皮小书生,还是误落凡间四处撒欢的小仙童。 不过,他盯着自己端杯的指节看了片刻:自上次与他仓皇别过,这里便莫名多出个红殷殷的牙印儿,过了许多日子才消退。 仙童,不会咬人的罢? 那些日子,他常常无故对着那牙印儿愣神,愣完之后是淡淡的悔:为何随随便便就放任他离去,为何不问问他家住何处姓甚名谁? 随着那牙印儿日渐褪去,他心中的悔意却逐日渐浓,直至每每想起便有些揪心的痛,痛罢又再度想起。 赫连钰深觉自己这状态,太危险。 他仰头再灌自己一杯酒,却被服侍一旁的瑞郎弱弱提醒:“侯爷,您已饮了不少了。” 是么……赫连钰捏了捏额角,确有几分昏沉,他的酒量素来不如慕家兄弟那般好,“再斟。”他有些迷离地望着眼前的瑞郎,这少年面若秋水眸似剪瞳,实在人间极品…… 赫连钰忽觉有些好笑:自己若真有那样的癖好,面对瑞郎,为何毫不动心? 他忽然有些看不懂自己,却只能任由自己堕落下去,无法救赎。 成亲罢,成了亲也好,无所谓娶得是谁。 他举杯邀月,暗下决心,这杯饮罢,便要与自己那不足为人道的龌龊心思,彻底诀别。 偏偏,在诀别酒入口的刹那,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柔柔道:“赫连侯爷,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第四卷 心有千千结 第154回 酒后吐真言 赫连钰刚入口的一杯酒,惊得悉数吐了出来,淋淋漓漓泼洒了一身。 一旁侍候的瑞郎赶紧拿白绢子去替他擦拭,百忙之中回头瞥了眼说话之人:能一句话便让侯爷如此失态的,还真真儿是头一个。 却见门口立着的,是个白衣俊俏小书生。 鬼知道,苏柒躲在那一丛翠竹后面,几乎要将人家一竿竹子揪秃了,才终于下了决心进来。 她觉得,有些事与其暗自愁肠百结,不若当面问个清楚。 偏偏,原本同样愁肠百结的赫连钰,那下了许久的决心,却在抬眼望见她的一刹那,瞬间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定定望了她片刻,那一双清亮眸子盈盈如春水,汩汩地涌入了他心肺,犹如润物细无声的春雨,让他觉得醉生梦死的整个人都重新活了起来。 膛子里一颗心乒乓跳得厉害,他却强自按捺着,对她柔柔一笑:“苏兄弟,真是好久不见。” 苏柒眼眸掠过桌上的两副茶具杯盏,和娉娉袅袅跪侍一旁的瑞郎,扯了扯唇角:“侯爷好雅兴。” 你们二位两情相悦你侬我侬也就罢了,居然还能手挽手肩并肩地一起来南风馆嫖小倌儿,呵呵,当真是好雅兴! “先前与位朋友相约,他有事先行一步。”赫连钰邀苏柒坐下,瑞郎早已有眼色地撤了慕云松的杯盏,换上一副新的。 “苏兄弟此番,又是从何处来?”赫连钰心底暗叹:果然,能遇见他的皆不是寻常地方。 “我么,”苏柒一时找不到更好的理由,索性套用慕云萱的说辞,“随便逛逛,进来喝杯茶歇歇脚,刚好看见侯爷在此独饮,一时起意进来打个招呼。” 你这个一时起意,起得甚好,赫连钰愉悦笑道:“我正感慨独酌无相亲,没趣得很,既然苏兄弟来了,不妨对饮几杯?” 对饮……苏柒为难地咬了咬唇:对于自己那拿不上台面的酒量,她心里还是清楚的。 但此番本为套赫连钰的话来,俗话说“酒后吐真言”,若不将他灌醉,又如何掏出他的真心话来? 想至此,苏柒展颜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对饮了几杯,一旁的瑞郎知晓赫连钰的酒量,见他白皙脖颈已然绯红一片,持杯的手都有些轻颤,实在忍不住,暗自扯了扯赫连钰的衣袖,低声劝:“侯爷……” 却被赫连钰不着痕迹地推开,笑道:“无妨,本侯今日与故友重逢,不胜欣喜。” 苏柒意味深长地望了瑞郎一眼,看他一双如水明眸中流露出淡淡委屈落寞,轻笑问道:“侯爷好此道?” 赫连钰被她问得顿了顿,索性不否认亦不承认,反问:“苏兄弟你呢?” 苏柒心想:若说我不好这龙阳之风,只怕他也不会再跟我说掏心掏肺的话,遂笑道:“我以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心之所向,无关乎男女。” 她这话出口,赫连钰竟平添几分安心,与苏柒再对饮一杯,饮罢眼中已是一片朦胧之色。 “才入相思门,便知相思苦。相思之最苦,不是生离死别,不是咫尺天涯,而是爱上一个万万不该爱的人。”赫连钰修长手指捏着酒杯,呢喃叹息,“苏兄弟,我要成亲了……” 苏柒本欲劝上一劝,既然不爱,何必搭上一个无辜女子的终生,然此时看他赫连钰念及“成亲”时,眼中那一片湿漉漉的迷离,忽然便似触摸到了他心底无可奈何的哀伤。 他确是爱上了一个万万不该爱的人。 苏柒记得,在她昨夜那光怪陆离的梦里,曾见慕云松与赫连钰并肩双双跪下,恳求老王妃的成全,老王妃颤巍巍指着他们鼻子大骂:“孽障!除非我死了!”忽而又见侯爷夫人持剑冲来,一剑直刺慕云松胸口…… </div> </div> 第166节 苏柒蓦地一个激灵:若他二人当真走到这一步,面对的情景也大差不差,断断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一段孽缘,注定终生纠缠,却谁也许不了谁的未来。 苏柒忍不住叹了叹,却蓦然间被赫连钰抓住了一只手。 她手中的酒杯落地,溅了她满衣摆的湿,“侯爷你……”她方要嗔怪,抬眸却见他一双泛红的眼眸,似看着她又似未在看她,迷离得厉害。 “侯爷醉了,还是早些歇着吧。”她说着,用力去抽自己的手,百忙中去寻瑞郎来搭把手,却发觉这小倌儿早已“有眼色”地不知去向。 苏柒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却见赫连钰头靠着软塌闭了眼,扯着她的手喃喃道:“你说,我是不是痴傻了,初见你时未觉得你有多好,不见你时,你偏偏夜夜入我梦中,让我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苏柒听了半天,方明白了:敢情赫连钰把自己当成了心上人慕云松,才会说这些情话。 又听他继续倾诉:“我自恃是个随性之人,素来不拘小节,偏偏对你……”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浅浅摩挲,“我闭上眼,便能忆起你的眉眼,你的笑意;我摊开手,便能感受你掌心的纹路,你指尖的微凉;我记得你发梢拂过的微痒,我留着你唇上的味道……” 苏柒听至此,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他他二人……都已经亲过了? 赫连钰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她已全然没在听,只觉得一棵毒藤从她心底挣扎着破土而出,瞬间勒紧了她的心肝五脏,又伸出一颗颗毒刺扎了进去,生疼…… 原来,他二人早已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的一对,她这个幌子,又何必在这里愁肠百结、自作多情?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又岂能问得明白? “你折磨我至此,你说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赫连钰这带着酸楚的一问,让苏柒愈发感怀:你们如何是好,我呢,我又该如何是好? 她深吸一口气,佯做平静道:“既然心向往之,就不必在意世俗眼光,世间终成眷属者,无外乎‘坚持’二字。” 似是说给他听,又似说给自己。 说罢如释重负,再去抽自己的手:“侯爷醉了,且歇着罢,我先告辞了。” 偏偏醉酒的人愈发执着地不放开:“这次,你又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她之前只觉得北靖王府是牢笼桎梏,如今,怕是整个广宁都待不得了。 她张了张口,想要故作豪爽地丢下一句“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偏偏听他愈发沉沉迷离的呢喃:“我若愿意放下一切,只遵循本心,你……留下可好?” 我留下?苏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我留下做什么,跟那位可怜的江小姐一道,继续给你二人的恋情做幌子? 她不知该如何作答,但眼前的赫连钰已不需要她作答,问完这一句,便侧头沉沉睡了过去。 却依旧抓着她的手不松开。 这冤大头做的……苏柒忽然觉得憋闷无比,索性拿起桌上的酒瓶,仰头一股脑喝了个干净。 喝罢胸中一通灼热,头脑一片朦胧,依稀想到:自己是不是无意间上演了一出“贵妃醉酒”加“昭君出塞”? 果然,酒后容易吐真情;果然,抓不住的人才会竭尽全力被挽留。 苏柒深觉,经此一夜,她之于世间情爱,平添了许多见解,深奥得足以与李锦黄四娘之流坐而论道了。 只是,这“平添”的过程,实在心酸难受了些。 她兀自呵呵苦笑了一番,侧头望着醉得不省人事的赫连钰,喃喃道:“侯爷……我把比命还重要的……给你了……算是报了你的恩罢。” 她说着,却觉脸颊微热,竟是一行泪不知何时滚了下来。 怎么就哭了呢?大恩得报,该高兴才是……她在心底窃窃嘲笑自己的痴傻,低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再抬头,却蓦然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 那眼眸闪烁不定,仿佛一坛骤然打翻了的酒,混淆着惊诧、不解、惶然、哀伤的五味杂陈。 苏柒定了定神才看得清楚,却不知自己该是个什么情绪,只得呵呵傻笑:“王爷,你怎么又回来了?” 慕云松瞥一眼醉意沉沉的两个人,和扣在一起的一双手,抿了唇一言不发。 他一路将慕云萱拎回王府,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待到兰心苑找下人问过,便轻易问出了慕大小姐今日的行程。 听雨轩,那是什么地方!慕云松心中蓦地一沉,几乎是一路飞檐走壁地赶了回去。 他想要抓住她狠狠打一顿屁股,让她吃些苦头才得安分些,他又怕她在南风馆受了惊吓,想要好好安慰,却更担心她生气质问“王爷你竟敢背着我去逛青楼?!” 他想过了种种,偏偏看到了万万想不到的一种。 “你给了他什么?他又为何让你留下?” 这话问得犀利,苏柒抬头盯着那张渐渐发白的脸端详一阵,忽而笑道:“王爷,听墙角可不是什么好嗜好。” 说着,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挂着泪,想要抬手去拭,偏偏右手腕被赫连钰叩得紧紧,又徒劳挣扎了几下,一脸无辜地望着慕云松:你看,真是不能怨我…… 忽而被一只钳子似的手握上小臂,惹得她吃痛地叫了一声,心痛地把自己终于解放的右手伸到唇边吹了吹,嘀咕着:“一个两个的暴力,都把我弄疼了……” 她这话惹得慕云松愈发浮想联翩,胸口似压了千钧重的大石般憋闷难过,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才理清了问题的根源:“你跟赫连钰,何时认识的?” 第155回 装病的江雪 认识么……苏柒迷离笑道:“很久了,比你还要久得多……他是我年少时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四个字,如同溅上爆竹的火花,让慕云松瞬间炸了开来:“救命恩人?所以你就无以为报唯以身相许了?!” 啧啧啧,这样大的醋味……苏柒在心底冷笑一声。 原本,只知道赫连钰对慕云松一往情深,她终还怀着几分侥幸的希冀。如今,眼见他为了赫连钰对她大动肝火,醋意十足,她的心也彻底凉凉。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