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刀》 封刀_分节阅读_1 《封刀》作者:青山荒冢 文案 人在江湖漂,谁能不撩骚? 闷骚护短傲娇小公举徒弟攻x麻烦体质作死伪直浪荡师父受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五湖四海皆为战,江湖所在,即是恩仇报应,循环往复,要么死,要么活。” 很多年前,少年楚惜微初入师门,就听见了这样一席话,如覆雪在顶、透骨生寒。 吓够了小徒弟之后,叶浮生这才施施然地喝了一口师父茶:“以上纯属扯淡。” “……” 每个初出江湖的少侠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套路,叶浮生前半辈子因此掉坑无数,后半生他大彻大悟,决定去套路别人。 然而要真这么简单,就不是江湖了。 一剑破云开天地,三刀分流定乾坤。东西佛道争先后,南北儒侠论高低。 传说不会因年华老去而消逝,恩怨不会因时光翩跹而淡去。 一代惊鸿刀客拜别庙堂重回江湖,本打算无牵无挂了却残生,奈何当年收下的小弟子已完美进化成一代黑山老妖,抓住他的小尾巴不放。 前期黑历史耻度爆棚后期别扭黑化弟子攻VS生命不息作死不止爱撩师父受。 这是一个浪荡不羁的撩骚师父到处挖掘武林旧年恩怨的冒险故事; 这也是一个闷骚忠犬的傲娇徒弟追着师父死生不弃的浪漫故事。 峥嵘过后,繁华成灰。惊鸿掠影,天下封刀。 第1章 楔子 七月流火,落叶纷飞。 南地多水乡,然而时节已过,莲叶接天的盛景如今也只剩满目破败,野渡素来萧条,今日却破天荒有了客来。 客人着一身黑色斗篷,兜帽掩住了大半张脸,他脚下是一艘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舟,连个草棚也没有。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近三个时辰,从日暮西垂到月上中天,脚下仿佛生了根,动也未动。又过了一会儿,微凉的风吹过,伴随着落叶被踩过的声响,一人身着夜行衣,踏着荒草萋萋的小路由远及近。 未到近前,他先躬身行了大礼:“属下来迟,劳尊主久候。” “惊寒关战事方告一段落,兼路途遥远,非你之过。”斗篷客挥手示意他上前,声音有些沙哑:“不过,带了尾巴来,这便是大错了。” 夜行人闻言大惊,他一路奔波心神难免松懈,竟不知何时被人尾随至此。心念一转,内力聚于耳目,便探清身后野林有不下十人潜行暗动之声。 “属下该死,请尊主……” “他们想动手,估计我得派人到狗肚子里才能找到你的骨头。”斗篷客嗤笑一声,转头看去,只见水花泛起,一艘小船由远至近,上面站了两人,一人灰袍披发恭侍在后,一人白衣玉冠立于船头。 白衣人双手捧着一个长条锦盒,面如圭璧,笑如清风:“惜微,十年不见,你身量见高,脾气也见长了。” “多年媳妇熬成婆,谁还没个不讲理的时候?”斗篷客一挥衣袖,小舟无声划过水面,涟漪还没荡开两圈,他已经落在那白衣人身后,回手按住灰袍男子腰间佩刀,讥讽道:“关公面前莫耍大刀,当心砸了自己的脚。” 灰袍男子瞳孔一缩,瞥见白衣人侧头不悦的眼神,缓缓松手,全身依然紧绷。 “功底还不错,反应却不行,他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就调教出这么一群……”斗篷客停顿了一下,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词:“绣花枕头。” 白衣人轻咳一声:“掠影卫多是携艺入门,统领也只司任务刑罚之事,你这话委实冤枉他。” “子玉兄,你日理万机,何必多言多语浪费时间?”一阵微风拂过,凉气入骨,衬得斗篷客的声音也带了几分隐现的寒意,“你找我,有何事?” “掠影卫在惊寒关发现了你的手下,本来以为他是敌军余孽的耳目。”白衣人不为他的杀气所动,淡淡解释着来龙去脉:“一番跟踪调查后知道此人是为了掠影统领而来……掠影卫虽然闻名天下,但每个人的身份都是隐秘,更何况统领?我想来想去,这世上能知道他身份,又如此关注的人,也就只剩下你了。” 兜帽下的嘴角轻轻一扯:“知道我还活得好好的,很失望?” 白衣人摇了摇头,手掌抚过锦盒上的飞鹭刻纹:“也许曾经如此,但现在……惜微,知道你活着,我很高兴,至少不会梦见他对我发怒的样子。” 斗篷客的身形一滞,他的目光落在锦盒上,声音愈发哑了:“……你,什么意思?” “月前,北方蛮族进犯惊寒关之事,想必你也知道,不然也不会派人前去探查。”扫了一眼码头上被自己下属围住的夜行者,白衣人语气渐渐低沉,“惊寒关是北疆重地,一旦破关便与国门大敞无异,然而蛮族蓄谋已久,此番……” “楚子玉,回答我的问题!”袍袖一挥,兜帽被劲风掀开,斗篷客的真容露在月光下,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细眉杏眼,发如泼墨,生得一副沾花惹草的好皮相。可他将薄唇抿成一线,眉眼微敛,看着就是锋芒将出的模样,咄咄逼人到极致。 大楚皇室以国为姓,今上少年登基,改革变法,重整军政民生。新法已渐渐推行,百姓们怒骂有之,称赞有之,但哪怕黄口小儿也知这位敢易祖宗法的皇帝姓楚名珣,字子玉。 被无礼打断,天子不恼不怒,只继续说了下去:“守将战死,战事告急,朝中也有食古不化的老臣与我角力,我便下密令掠影卫先行奔赴惊寒关,准便宜行事。” 江湖与朝野泾渭分明,官府对武林之事尚留一线,侠也不以武犯禁涉法,是故维持了这些年来朝廷与武林之间微妙的关系。 但掠影卫是一个例外。 自古朝代更迭,江山易主之事多不胜数。大楚至今不过三代而传,高祖起于行伍,对民间之事知之甚详,遂在立国登基之后暗召武林高手组成暗卫,封名“掠影”,迄今已六十载有余。 先帝生性绵软,不满掠影卫手段,对其进行裁撤,一度弃之不用。可是今上登基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复立掠影,重新招纳暗探和杀手,为自己打造了最锋利的刀。 悬在他敌人颈上,随时会落下的刀。 没有人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没有人知道他们藏匿何处,更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楚珣抚摸锦盒的手越来越慢,他轻声道:“我让他们不计代价守住惊寒关,可我没想到这代价…… “蛮族势强,关内有奸细暗通曲款,一百七十八名掠影卫,不过十日便折损过半……最后在三日前兵临城下之际,他潜入蛮人后帐,刺杀了首领胡塔尔。” 封刀_分节阅读_2 重军所在,潜伏本就惊险万分,何况是刺杀了敌军主帅后,暴露在千军万马之中? 冷风像毒蛇窜进了后背,他听见楚珣的声音越来越轻:“战后,掠影卫们翻遍了每一具尸体,可惜大多都已经残破不堪,难以辨认……” “闭嘴……” “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他,被万箭钉在山壁上,全身无一处完好,只有手里紧握的惊鸿刀。” “我让你闭嘴——” 一声爆喝,斗篷客一掌劈向楚珣面门,灰袍男子赶紧提刀迎上,肉掌与刀刃相撞,不仅皮肉无损,还发出了金石碰撞的锐响,不待惊愕,斗篷客竖掌而下,那四指宽的长刀竟然被他以血肉之身生生劈成了两截! 刀刃断裂,掌锋去势未绝,斗篷客那只手如白鹭点水掠过,指间顺势拈住一截断刃,转瞬已贴上楚珣咽喉,而剩下连着把柄的那一半断刀却这才落地。 灰袍男子目光一凛,挥手就要示意岸上的手下包围过来,却听楚珣微微一笑:“好功夫,这一式‘拈花’的造诣,已经不比师父差了。” 斗篷客扯了扯嘴角:“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是啊,他向来一言九鼎,可惜……人算,怎么比得过老天?”楚珣缓缓推开刀刃,抬手将锦盒扔到他怀里,“他曾说过要把项上人头留着等你来取,可如今已经万箭穿心,尸骨就地火化安葬,只剩下这把惊鸿……由我替他带给你。 “楚惜微,昔年种种,是非恩怨,到如今……都了结了。” 言罢,他忽然出了手,并指如锋疾点楚惜微身前大穴,楚惜微正值心神大乱之际,猝不及防被他一指点中肩头,仿佛一道内力在骨肉间炸开,他脸色一白,整个人倒退回了那艘飘摇小舟,捏着锦盒的手指咔咔作响,语气森寒,“惊雷。” “你我同出一门,这十年来我与师父朝夕相处,没道理比不上你。”楚珣负手而立,面上依然端得一派君子如玉,“长夜将明,我是时候回宫了……但愿从此之后,山水不相逢。” 水花泛起,波光粼粼,小船如来时那样无声远去,码头上的暗卫也消失无踪,身着夜行服的手下顾不得察看伤势,飞身落在小舟一头,单膝跪地:“属下办事不利,请尊主责罚!” 楚惜微没有管他,左手托着锦盒,右手去摸黄铜扣锁。他向来稳如磐石的身形有些晃动,手也抖得不成样子,好半天才把这个小小的扣锁打开,直到看见里面那把通体玄色的连鞘长刀时,他才恢复了平静。 三尺长刀,二指来宽,刀鞘是玄黑色,上面镂刻着鸿雁振翼之态,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就会挣脱铜铁扑入眼中。刀身却明如秋水,清亮似白露蒹葭,借月光映出了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无声无息,泪流满面。 “我哭了……”他后知后觉地抹了把脸,湿漉漉的,“我竟然……还会哭啊。” 眼泪被他粗鲁地抹掉,他扯了扯嘴角想要笑起来,可惜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拿起这把刀,低低地笑了起来:“你怎么……能死呢?你明明说过,把命留着等我来取……我不准,你敢去死?” 笑了半晌,他又呛了口气,咳嗽了好几声,喃喃低语:“师父……你怎么,会死呢?” 他的下属跪在他身后,自然也看不见自己的尊主现在究竟是怎样一副神情。 茫然无措,如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第2章 古阳 荒凉山道上,杂草丛生,如铅层云压向地面,抑得人透不过气来。 一支小商队正在赶路,可惜这条路已经荒废太久,少有人走过,碎石几乎快把车轱辘都颠飞出去,常人坐在车上,保准要不了一时三刻就得吐个七荤八素,比身怀六甲的妇人还要不如。 于是大伙纷纷把物资放在车上,靠两条腿慢悠悠地走着,唯有队伍末尾一辆堆满麻袋的平板车上,还母鸡抱窝似的蜷着个人。 叶浮生一身粗布长衫,头发拿草绳绑了个松松垮垮的马尾,脑袋枕在麻袋一角,双手放置在腹前,若不看那一翘一晃的二郎腿,倒还算是个颇为标准的安息姿势。 商队里其他人走得挥汗如雨,只有他躺在车上,也不觉颠簸,吊儿郎当地哼着一段自编小曲:“光阴箭,日月梭,春秋又过几回合;爱怨憎,是非多,生老病死求不得;少年争意气,横刀千里行,搅一池风平浪静,遭一回天打雷劈……” 他越唱越跑调,内容也荒诞无理,一时间周围的人都笑起来,唯有管事的愁到不行:“笑什么呢!快些赶路,再过一时城门就要关了,今晚是要在这荒郊野外喂狼吗?” 一番话骂得众人缩缩脖子,只有叶浮生还嬉皮笑脸:“管事的,这附近连条野狗都没,你放心罢。” 他不说话还好,这一开腔就惹得管事的火冒三丈:“瞎子你闭嘴!都是你在这儿插科打诨!再惹麻烦,我就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叶浮生闻言,捂着左腿一脸神伤,幽幽道:“那您下手轻些。” 管事的险些被气了个倒仰。 这几年世道不太平,走南闯北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但说到底也都是些背井离乡的可怜人。因着近年来内有藩王造反,外有蛮族虎视眈眈,客迁物流都遭到了严格限制,然而人生在世,柴米油盐酱醋茶必不可少,官府也就稍稍放松了对民间商队的打压,如此一来,各地大小商行走贩都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他们这一行人是从北地而来,那里刚结束了长达月余的战役,互市暂时关闭,便有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人凑了钱,搜罗了些皮子、香料等物件,打算带着这些东西到南方城镇里贩卖攒本,好歹也算条活路。 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混货是管事的在北地捡回来的。那夜他们清点了货物,便在城外一处空地扎蓬休憩,谁想到睡至三更半夜,有守夜的人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听动静像是有人被狼群给围了。管事的手下有几分功夫,便一边令众人点火警戒,一边拿了武器赶过去。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等管事的回来时,背上就多了一个血淋淋的人。 管事的不多说,众人也就不问,只每日变着法地灌些药汤子,直过了三五天才看到这人醒过来。他自称叶浮生,模样长得齐整好看,性情也爽快,只可惜眼睛不好使,右腿也因为受过伤的缘故落下病根,乍看没什么,倘多走几步便是钻心一样疼。 叶浮生今年二十有九,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这事儿倘放在别人身上,怕是扯嗓子哭嚎都难解心头之苦,偏偏这人心比天地宽,不仅屁事儿没有,还时常逗得商队里鸡飞狗跳,气得管事的几欲暴起。 被管事的骂了两句,叶浮生左耳朵听了右耳朵出,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会儿天,颐指气使道:“再快些,要落雨了。” 他这眼睛倒也奇怪,日头越烈、光亮越强就越是混沌发黑,有时候连轮廓也看不清,反而在阴天下雨和入夜之后要正常许多,连小娃儿都比不得他耳聪目明。 天上乌云越积越厚,管事的顾不得许多,招呼大家上了车马,希望能尽快赶到城里。吩咐完了,他又黑着一张脸把叶浮生拎下来,连同一卷被褥扔进自己马车里,啐道:“遭瘟的小子,把腿捂严实了,别回头受了寒又跟我嚎啕。” 管事的向来嘴毒心软,叶浮生摆摆手示意跪安,然后扯起被子把自个儿裹成了春卷。马车被赶得飞快,他被颠得头晕眼花,却不想吐,只眼皮一合就开始补眠。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商队已经到了城门口,然而大门却已关闭。大雨淅淅沥沥,管事的顾不得撑伞,正点头哈腰地跟官差说着什么,叶浮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总算清晰了些,城楼上的“古阳”二字就映入了眼帘。 “古阳城……”他低声念了一句, 拿起一把油纸伞,不顾旁人劝阻就下了车。 雨势不小,油纸伞被打得哗哗作响,一阵冷风吹来,小腿肚子打了个哆嗦,叶浮生连眉头也没皱一下,把伞移到管事的头顶,操着一口熟悉的官话跟官差搭腔:“官爷,这还未到酉时,缘何不能入城?” 官差头领鼻孔朝天,骄矜不肯说话,叶浮生熟练地从管事的身上摸出一个荷包塞过去,他掂了掂重量,这才没好气地答道:“近日城中不太平,申时三刻后不准入城。” 管事的苦着脸道:“官爷,您看我们这远道而来,拖家带口,这天儿也不作美,能不能行个方便?” 官差没好气地道:“人人都要行方便,那这城门岂不形同虚设?走走走,明天一早再来,别跟这儿挡路。” 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只见一名少女身着黑色大氅,骑着一匹枣红马驹狂奔而来,手里鞭子舞得猎猎生风,人未至,声先到:“开门!” 封刀_分节阅读_3 她纵马无状,商队的人连忙给她让路,官差也抬手示意守卫开门,叶浮生眯了眯眼睛,在转身时悄然踢飞了一粒石子,借着雨幕遮掩,重重击在了马匹前蹄上。 枣红马驹顿时吃痛,仰天嘶吼,少女猝不及防下被摔飞出来,好在她反应不差,一手在地上一撑,以一个后翻堪堪站稳身形。 刚才还气势凌人的官差头领此刻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迎上前去赔笑道:“哎呀呀,这、这……薛小姐可无碍?” “滚开!”姓薛的少女狠狠抹了把脸上雨水,所幸她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否则此刻怕是连半分颜色也看不出。她扬鞭抽了那马驹两下,马儿受惊又吃痛,在原地暴躁乱转,就是不听驯服。 她一气之下将鞭子狠狠掼在地上,看了看商队,朝叶浮生二人走来,扬着下巴道:“我要一匹马,你们多少银子肯卖?” 管事的眉头一皱,叶浮生接话道:“不必银两,左右也是要进城,带小姐一程也无妨。” 说话间,他把伞向少女头顶移过去,堪堪遮了些许风雨。此刻天光暗淡,透过水绿色纸伞后的光线晦暗而温柔,叶浮生大半张脸都沉在伞影中,唯有一双桃花眼空茫如雾,嘴角弯成精巧的月牙,哪怕一身粗布麻衣算不得锦衣华冠,禽兽般的风流依然撩人心弦。 少女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偏头眨了下眼睛,语气有些放缓:“你们也要入城?去何处?” 管事的暗啐了一口“小白脸子”,脸上一派谦卑:“回这位小姐,我们都是外地来的商户,只在城中先找个客栈落脚便好。” 少女点点头,将官差头领脸上的难色视而不见,支使道:“行吧,你们给我一匹马,我带你们进去。” 言罢她就转头要去挑马,不想被叶浮生拦了一拦,回头便撞见明镜内一张有些狼狈的容颜。 叶浮生手持一面小圆镜,温柔地笑了笑:“风疾雨大,想来小姐也一路奔波劳碌,不如上马车休憩片刻吧,虽不甚舒适,好歹算得上整洁。” 少女一愣,看了他片刻,这才伸手抢下圆镜,冲官差头领发作道:“还不开门!误了本小姐的事,要你好看!” 官差头领唯唯诺诺,又见少女登上车辕,回头指着叶浮生道:“你,替我赶车。” 叶浮生在伞下单手点着眼角,微微一笑:“是在下的荣幸。” 少女扭头钻进车里,叶浮生把伞塞到管事手里,又解下腰间酒壶递给官差首领,两人俱是一派相映成趣的呆若木鸡。 管事的满脸复杂:“我说你……可有算过欠了情债几何?” 官差首领叹为观止:“好手段,服了。” “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撩骚。”叶浮生谦逊一笑,斯文败类之气分毫毕现,“这位官爷,现在我们能进去了吗?” 官差首领尚未回神:“这位薛小姐在咱古阳城可是有名的刁蛮,多少献殷勤的男人都被她拿鞭子抽过,今天难道是撞邪了?” 叶浮生继续微笑:“因为从背后看我比他们站得英气,从正脸看我比他们长得清俊,就算扒了皮我也比他们有内涵。” “……啥也不说了,请进!” 官差头领一拍大腿,转身就要去差遣手下,叶浮生叫住他道:“官爷,方才你说城里近日不太平,敢问是出了什么事?” 官差头领倒也不再卖关子,道:“小兄弟你可知‘断水山庄’?” 叶浮生肃然起敬:“可是那有‘天下第一刀’美名的断水山庄?” 官差头领压低声音:“都是几年前的声名了。” 叶浮生眯细了眼睛:“哦?怎么说?” “断水山庄的庄主谢无衣三年不曾斗武,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人们都说……他废了。” 第3章 断水 断水山庄第七代庄主谢无衣,年三十四,文武双全,擅使家传断水刀法,以此为基悟出沧澜十三刀,貌端正,性温良。十六岁初入江湖,奔赴西域五载,历经八十二战,仅一平一负,自此名扬天下。之后回转中原,随父参与武林刀剑会,挑战武林群英,无一败绩。因其时年尚轻,以刀法惊绝江湖而居英雄榜第八位。 自谢无衣二十岁起就少有人前来试刀,可是在三年前的一段时间,挑战他的人却多了起来,甚至还有不少杀手徘徊在山庄附近,蛰伏待机。 原因无他,当时传言谢无衣也许活不了多久,沧澜也许真的从此封刀入鞘。 三年前的正月初一,有来自西域的蒙面刀客于凌云峰顶约战谢无衣,不敌,竟设毒计暗害,二人共坠高崖,观战者遍寻不得。三日后,谢无衣伤重而归,延请江湖名医十余名,皆言其身中奇毒难以医治,已然时日无多。 两日之后,鬼医孙悯风抵达洛阳,一番诊治之后也是颇觉棘手,定下七七四十九天的期限尽力一试,胜算却也不过五成。 如果谢无衣真的无药可医,那他死前未尝一败,就是永远的天下第一刀。江湖人除了快意恩仇,还图个争名夺利,曾经败在他手下的人、畏于沧澜不敢逾雷池的人,如今都像苍蝇一样从四面八方赶来,简直烦不胜烦。 “那么后来呢?”叶浮生坐在木板上一边晃荡着脚,一边跟管事的小声说话。 谢无衣迄今还活在世上,想来那位鬼医要么是神术佛心妙手回春,要么就干脆是个街头卖大力丸的在随口胡扯。 商队入城后便分成两路,叶浮生与管事的载着薛蝉衣向城东而去,剩下的人向他们约定好后就先行在一处客栈落脚。管事的自然不放心这个半瞎来驾车,一边控制缰绳一边言简意赅地回答他:“后来的事情我也不清楚,只知四十九天期限过后,谢无衣还活着,却再也不曾与人动武,所以江湖上渐渐有了传言,说虽然鬼医救下他的命,却毁了他的武功……” “胡说八道!”车厢里突然传出一声爆喝,薛小姐一把掀开车门,长鞭呼啸而出,险些把管事的打成三瓣嘴。 “薛小姐莫要动怒,若是我二人说了不当的话,叶某先向小姐赔罪。”叶浮生抓住她的长鞭,笑得人畜可亲,可惜花丛老手这一次撞上了铁蒺藜,薛小姐柳眉倒竖,长鞭一抖,挣开他的手掌,依然朝管事的面门打去。 风声呼啸似有金石铿锵,这一鞭子要是打实了,也不知道下辈子投胎会不会长成阴阳脸。 薛小姐美目含煞,势要把管事的抽个满脸开花,不料两根手指倏然点在她持鞭的手腕上,她只觉得腕间筋骨一震,手上力道一松,那两根指头鬼魅般虚虚划过,从她掌中好整以暇地劫了鞭子,轻轻一抖,长蛇盘旋回来,乖顺地落在他手里,轻巧地好像只是从风中拈回了一瓣飞花。 薛小姐连呼吸还没过了一轮,兵器就被人轻松夺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周正好看却有些落魄的男人,他一张脸毫无血色得像个活鬼,却还有着这样的本事。 薛小姐刁蛮,但并不是没长脑子,扬了扬下巴,道:“想不到你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高手谈不上,唐突小姐的罪人倒有一个。”叶浮生将鞭子盘成一团,双手奉还给她,笑容还是那样温和有礼,“我二人都从北地边塞来,不清楚这些江湖旧事,要是有说错的地方,不知能否请小姐指教?” 薛小姐冷笑道:“指教谈不上,只不过背后乱嚼舌根难道不是大错?” 听到这里,叶浮生便明白了,眼前这位薛小姐,便是谢无衣唯一的徒弟薛蝉衣。 十三年前谢无衣自西域回转,在边陲小镇救下一名薛姓女童,收她为徒,悉心教导,除却家传的断水刀法之外,便是连沧澜十三刀也不曾藏私。可惜薛蝉衣根骨不佳,只能学得师长四五成火候,刀法一脉更是一窍不通,只有鞭法可堪一提。 自从三年前谢无衣出事,断水山庄一夜飘摇,若非薛蝉衣及时回转,和老庄主一同勉强顶住了摇摇欲坠的大梁,否则断水山庄怕是早已不存。 可惜她性格虽刚烈,武功却远逊其师,如今老庄主也已然辞世,倘若谢无衣真成了废人,断水山庄早晚会被江湖大浪所淹没。 封刀_分节阅读_4 断水山庄坐落于城东,周围街坊寂静,几乎说得上空巷无人。古朴的庄园看上去并不十分显赫,飞檐碧瓦,高墙深苍。门口没有镇宅雄狮,只竖着一面高逾五丈、宽约三尺的玄武石碑,上以凌厉刀锋刻下洒脱狂放的字迹:天下风云出我辈。 刻痕由浅入深,从锋芒毕露到气势内敛,好似一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逐渐长成深不可测的前辈高人。 可惜仅仅三年,断水山庄风光不再,只剩下老弱妇孺苟延残喘,用日渐佝偻的脊背托着“天下第一刀”的招牌。 此时雨势已止,天光也亮堂了些,叶浮生双目又混沌下来,只能勉强看到些许轮廓,他索性闭了眼,一手虚引:“薛小姐,请下车吧。” 薛蝉衣哼了一声:“你闭眼作甚?莫非阁下眼界如此之高,看不起断水山庄的门户?” 叶浮生笑了笑并不答话,薛蝉衣眼珠子一转:“你,叫什么名字?” 叶浮生闭眼静立,说话咬文嚼字像个酸儒大夫:“浮生如一叶,人死如灯灭。在下叶浮生。” “人死如灯灭……”薛蝉衣嗤笑一声,“你又没死过,怎么知道死是这种感觉?” 叶浮生:“实不敢相瞒,在下本是野鬼一只,可惜阎王爷厌恶我不肯收留,只好借尸还魂再来祸害人世一遭……啧,活了两番,只觉得生如添火续柴,死如吹灯拔蜡,再简单不过,也再难不过了。” 薛蝉衣被他逗笑:“那你之前是怎么死的?” 叶浮生朝她的方向歪了歪头:“想不开,找死。” “那现在怎么又想开了?” 叶浮生没想到这位大小姐对他起了这么大兴趣,便道:“曾许人一诺,死也要留口气等他来送终。” 管事的在一边晾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插嘴道:“你的儿女?” “胜似。” 薛蝉衣眉目有些冷淡:“五湖四海,三教九流,这江湖哪一天不死人?自古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许了诺,就一定能做到吗?” 她说得极不客气,叶浮生却笑了起来:“倘若我有一天当真死到临头,也必魂化轻风飞越千里,给他托一个梦去。” 薛蝉衣神色怔松,此刻管事的站在车外,叶浮生双目紧闭,自然也就无人看清她脸上复杂难言的表情,嘴角微动,似笑如哭。 半晌,她把神情收拾得干干净净,板着脸道:“叶浮生,我有一桩生意想找你做。” 管事的悄悄扯了扯叶浮生衣角,可惜这货仗着眼瞎恍若未觉,笑眯眯地答道:“什么?” 薛蝉衣道:“近日城中事端多,我欲再寻个护卫替我看顾师弟,你要是应我,事成后也就不用在这小小商队里混吃等死。” 管事的脸胀得通红,忍不住要跟这漂亮刁蛮的大小姐一般见识,叶浮生这回倒是手快,一把按住他肩膀,侧头笑道:“谢薛小姐抬爱,可惜在下贱命一条,只希望温饱不愁,没什么远大追求。” 薛蝉衣道:“你们一行都是外地人,古阳城的行情门路概不清楚,想在短时间里站稳立足谈何容易?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替那些老弱病残想想吧。” 管事的身形一滞,面色跟焉瓜如出一辙。叶浮生转身,一手指着自己的眼睛,一手拍了拍右腿,有些忧伤:“小姐你看我眼瞎腿瘸,能抵什么用?” “就当我雇了个挡箭牌,好歹经得住三刀六洞。”薛蝉衣不耐烦地甩了甩鞭子,“一句话,应还是不应?” 叶浮生正色道:“不签卖身契!” 说这话时,他绷着一张棺材脸,后背被管事的拧得没了知觉。耳边听得风声一动,他抬手恰好接住了一锭银子。 “拿去置办点行头,莫脏了我断水山庄的脸面。”薛蝉衣抬脚下了车,留下一句话,“酉时三刻来见我,我会吩咐下人带你进门。” 叶浮生耸了耸肩,两指轻轻一掰,从银锭上掰下一个角来,把剩下的都给了管事的,嬉笑道:“这些日子,多谢管事的照料。救命之恩必不敢忘,他日若有吩咐,刀山火海我也蹚。” 管事的握着银子,气得直哆嗦,连连拍着他的肩膀:“我救你回来,没图什么,你不必为了我们去蹚浑水!这些江湖人士有哪个是好相与的?刀剑无眼,你一个又瞎又瘸的残废凑什么热闹,仗着三脚猫功夫上树不够还要上天吗?” 叶浮生:“哎哎哎,您别生气啊,等会儿哮喘犯了怎么办?” “滚你个犊子!找死去吧,没人收尸!”管事的气呼呼地甩开他,扭头套马上车,一骑绝尘,险些甩了叶浮生一脸泥点子。 叶浮生听见马车咕噜声渐渐消失,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银角,他脸色苍白,一双远山眉下横着一对桃花眼,看着有些男生女相,可不说话时神情冷硬,看着总有些不似人气。 他从腰封里摸出个锦囊,雪白色绢布上绣着一簇青竹,针脚凌乱,把好端端的竹叶歪扭得跟毛毛虫一样,沾着些干涸发黑的血迹。隔着锦囊细细摸了摸,里面是块方形的玉佩。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他哼着一曲《秦风?无衣》,把香囊又揣了回去,摇头晃脑地走了。 此刻天色渐暗,微光落在断水山庄门前石碑上,刻字在明暗交错里模糊不清。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第4章 暗涌 入夜,长空披墨,大雨滂沱而下,古阳城里大街小巷无不人影罕见,家家关门闭户。 断水山庄后院,一阵阵砍声仍在持续,有十岁男童着一身黑色短打,脚下踩着生涩复杂的步法,手持一柄对他而言有些过大的木刀不断劈砍一人高的石柱。 他稚嫩的面容一片冷凝,哪怕全身都已经湿透,虎口也被力道震得发红,依然有条不紊地继续着挥刀。石柱上密布着浅浅的白痕,有的地方已经出现了蛛丝似的裂口。 站在廊下的男人身披狐毛滚边大氅,他冷冷地看着男童在雨中练刀,忽然抬起手,一枚核桃穿过雨幕击在了孩子持刀的手腕处。男童的手被他打得一颤,早已裂开的虎口握不住刀,木刀脱手而出,他的眼睫颤了颤,弯腰准备拾起,不料又是一记核桃打在膝盖上,整个人就要扑倒,幸亏一手撑住了地板,好悬没五体投地。 廊下的男人寒声道:“进来。” 男童把木刀背在背上,湿漉漉的像个刚从河里爬上岸的水猴子。他站在男人面前,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爹。” “谢离,我跟你说过很多次……练武之人最忌手中无劲、下盘不稳,你练了这三年,却半点长进也没有,丢人现眼!”男人生得剑眉星目,奈何一脸病容,不时发出几声咳嗽,他不过年逾而立,眉目间却含着一股苍老的死气。 这就是断水山庄的主人,谢无衣。 谢无衣的妻子在两年前病逝,膝下只留了谢离这么个儿子,按理说该视如心头肉掌上珠,可实际而言,这“肉”该是屠夫贱卖的边角料,“珠”也是当铺伙计瞎眼收下的劣品。 晨起早于鸡,夜寝晚于狗,习字练武四个字几乎压在这小孩头顶成了甩不掉的大山,早些年还好,这两年却活得堪比受罪。谢无衣自出事之后性格变喜怒无常,对待这个儿子更是严苛不已,有时候连庄里的下人都看不过去,可主人家的孩子是好是孬,哪容得下他们说嘴? 谢离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声不响好似个气沉丹田的蛤蟆。谢无衣又训斥了他几句,这才一甩袖子,顶着满脸厌弃和不耐走人。 封刀_分节阅读_5 等他走了,谢离抬起右手,看到腕子上青紫的核桃印,感觉手腕还在持续疼痛和战栗,默不作声地揉了揉,不言不语,满腹委屈。 一阵脚步声传来,薛蝉衣拿了一条锦帕擦擦他的脸,叹气道:“又被训了?” 谢离闷嘴葫芦一样不吭声,倒是薛蝉衣背后有人接了茬:“可怜见的,你师父下手不大人道。” 小孩脸上一白,这才发现薛蝉衣带了生人来。此人一身天青色箭袖长衣,掌宽腰封上束了条靛蓝锦带,墨发披肩,眉眼如画,看着与谢无衣年纪相若,身量也相仿,只是少了七分枯朽,多了三分洒脱。 叶浮生在半个时辰前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然后两袖清风地进了断水山庄,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与七尺不穿之脸皮跟在薛大小姐身后左顾右盼,正打算去膳房吃点夜宵的时候,薛蝉衣听说自家师父又在训斥小师弟,忙不迭地赶了过来,心疼得连一张花容月貌都带了煞气,可惜打人的乃是她师父,薛蝉衣再怎么也不能拿鞭子抽过去,只好一边叹气一边给谢离揉散淤血。 薛大小姐年仅十六,却已是古阳城有名的夜刹悍女,多年来没几个人知道她还有如此“女人”的一面。叶浮生看得稀奇,又觉得这小孩儿倔驴脾气颇为逗趣,便出言调侃了句,没想到谢离突然板起一张和他老爹一脉相承的棺材脸,严肃道:“断水山庄不容外人踏足,你是何人?竟敢对庄主出言不逊!” 呀嘿!叶浮生笑眯了眼,俯下身和他平视道:“我是被你薛姐姐八抬大轿请回来的新人。” 谢离:“……” 薛蝉衣咬牙切齿:“叶浮生!你胡扯什么鬼东西?” “好吧,八抬大轿是没有,新人倒是真。”叶浮生摆了摆手,掌中变花样似地多出一个小油纸包,里头是切得整整齐齐的糖块。 一颗糖猝不及防地被扔进薛蝉衣嘴里,浓郁的桂花香充斥在口,呼之欲出的喝骂被硬生生噎了回去,薛蝉衣杏眼一凛,那人偏偏好生不要脸地赔笑告饶:“小姐莫怪,在下赔罪。这桂花糖是新做的,吃一个甜嘴,莫要动气开骂,脏了小姐的口。” 薛蝉衣把一颗桂花糖咬得咔嚓作响,活像嚼着某人的骨头,耳朵却慢慢红了。谢离看得呆若木鸡,他小小的脑袋里没装过风花雪月,眼下被灌了一耳朵花言巧语,简直不能好了。 他嘴巴微张,叶浮生趁机塞了一颗进去,辛辣伴随着甜香在嘴里炸开,谢离脸色陡然涨红,可惜良好的教养让他忍住了吐出来的欲望,艰难地嚼碎咽了下去,两只眼眶里水雾朦胧,看着可怜极了。 薛蝉衣:“……你给他吃了什么?” “糖啊。”叶浮生一脸正气凛然,遂又补充道:“姜糖,你看他淋了这么久雨,不吃点姜糖祛风寒怎么行?” 薛蝉衣挫败地叹口气,摸摸谢离的脑袋,低下头对他说道:“小离,你先回房沐浴更衣,我跟这个家伙还有话说。” 谢离吸了口气冲淡嘴里的甜辣味,依然板着脸道:“他是什么人?” “是我新雇的护院,你放心。” 谢离这才踩着小步子蹬蹬跑远,叶浮生眯着眼睛目送他远去,感叹道:“是个乖孩子,就是老气了些。” “师父对他向来管教严厉。”薛蝉衣捻了捻眉心,道:“我已经跟管事说过了,只要不违纪作乱,你可在山庄里自由行事,不必看谁的脸色过活。” “小姐优待,我要做些什么呢?” 薛蝉衣抬眼看他:“我帮你打点好这些,你替我照看小离。” 叶浮生问道:“断水山庄的少庄主,还需要我这么一个江湖浪子的照看?” 且不论庄里的护院弟子,光是谢无衣这个人在,难道还不能护住他自己的儿子? 要真是如此,那这天下第一刀……的确是该换人做了。 薛蝉衣不答反问:“你今日入城,可有注意到什么?” “我看到很多人,江湖人。”叶浮生笑了起来,他含着一颗桂花糖, “三教九流,龙蛇混杂,这附近大大小小的客栈被他们占得水泄不通,我好不容易才买通一个小二,让他给我腾出间柴房烧水洗浴。” 薛蝉衣闻言冷笑:“步步紧逼,果真跗骨之蛆,可恼!” 叶浮生把剩下的糖一口吃了,说话口齿不清:“是冲着山庄而来,还是……谢庄主?” 薛蝉衣声音冷冽:“是冲着‘天下第一刀’。” 叶浮生嚼着满嘴糖块,一言不发。 薛蝉衣深吸一口气,道:“你可曾听过‘厉锋’这个人?” 叶浮生慢吞吞地道:“如果你说的是迷踪岭葬魂宫的那位厉锋,那我是听过。” 自古正邪不两立,正道有四大宗门,邪派也不遑多让。在西南边陲有一处绵延百里的幽深山谷,地势复杂,瘴气缭绕,纵然飞鸟也难觅出处,故以“迷踪”为名,而在这深谷里,便盘踞着当今魔道魁首——葬魂宫。 葬魂宫内如同一个小江湖,除了那些背离门派或罪大恶极的武林中人,还容纳了一部分在战乱中失去家国的异族,甚至不乏在朝堂上失势获罪的犯官后人,世间三六九等的人应有尽有,可谓是龙蛇混杂。他们一旦进了葬魂宫,就像扑入泥淖的蛇虫鼠蚁,蛰伏在沼泽里窥探人世,却又断绝了前尘往事,从此以后只做葬魂宫里的一条狗。 狗自然没有名字,能叫出名字的,都是受主人看重的恶犬。 厉锋,时年二十五岁,主管葬魂宫青龙殿,是葬魂宫主早年收养的孤儿,也是他如今最得力的手下之一,被他盯上的人,就如同在草原遇到了最凶戾的狼。 薛蝉衣的嘴唇抿了抿:“葬魂宫历代活跃于西南边陲,在中原虽有势力盘踞,但向来不作风波。近两年来,随着外族战局频发,葬魂宫的势力得到了进一步扩张,如今已经开始将重心转移到中原。” “中原武林势力错综复杂,正邪两道之间不知道有多少笔算不完的烂账,葬魂宫倘若贸然出手,恐怕牵一发动全身,所以他们需要杀鸡……啊呸,杀一儆百。”叶浮生轻咳两声,锤了锤自己又疼又麻的右腿,摇头晃脑,“断水山庄是中原武林的一大世家,谢庄主又是名震江湖的天下第一刀,按理说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可惜……” 薛蝉衣冷冷道:“可惜三年前那件事情过后,整个江湖都觉得我师父废了,天下第一刀如今不过徒有虚名。此番葬魂宫发起争锋大会,要夺中原正道的七把名锋扬威,断水是第五把。” 叶浮生问道:“那么所谓的江湖传言,究竟是的确如此,还是空穴来风呢?” 薛蝉衣不说话,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半晌才道:“叶浮生,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明白人。” 真是好一滩浑水,叶浮生叹了口气,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在下谢过薛小姐的信任,定不负所托。” “既然你答应了我,就一定要做到。”薛蝉衣扬了扬下巴,露出她惯有的不可一世来,眼神冷厉不似个黄花大闺女,反而比毒蛇还要渗人,“小离如果出了什么事,你就算钻到地底下,我也刨了你十八代祖坟,把你挫骨扬灰!” ——“你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否则我死不瞑目。” 两个声音合成一线,像一把利剑狠狠刺进叶浮生心口,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又开始摇晃模糊,直至一片混沌,右腿钻心一样疼,他的脸色霎时白了,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放着锦囊和玉佩的地方。 “你怎么了?”薛蝉衣看出不对,伸手扶了他一把,孰料这登徒子昏头昏脑,竟然在胡乱中摸了下她的腰,薛小姐杏目一凛,好悬没把他扔在地上。 偏偏罪魁祸首还端着一张纯良无辜的柔弱脸,像是病入膏肓快吐血了一样:“咳、咳……对不住,在下看不清。” 薛蝉衣磨了磨牙,道:“争锋大会七日之后就要开始,这几天定有各派人士来到古阳城,断水山庄自然不能闭门谢客。你这半瞎既然眼睛不好使,就好好跟着小离寸步不落,也不要到处生事,免得冲撞到自己惹不起的人。” 叶浮生听罢,打了个呵欠,摊手道:“既然如此,小姐就着人带我去少庄主院落吧。长夜漫漫,在下困了。” 薛姑娘觉得有些手痒,腰间长鞭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大概是有车马在前门停下。 封刀_分节阅读_6 这么晚的时辰,这样风口浪尖的地方。 薛蝉衣吩咐了一个下人带他去后院,自己急忙走向前门见客。叶浮生眯了眯眼睛,好在进内院时会经过一条长廊,他借着檐下灯火回头一望,只见薛蝉衣迎着一队人匆匆而过,为首那人正将纸伞收起,恰好露出形容。 他看上去很年轻,可全无毛头小子的冲劲和傻气,一身黑衣称得脸色过于苍白,眉如锋,眸如潭,容貌俊美无铸,薄薄的唇猩红一片,仿佛一叶见血封喉的刀。 第5章 变故 自古正邪不两立,江湖人更是把正道邪派看得泾渭分明,但总有人会越过楚河汉界,踩着世俗的底线把自己活成大喇喇的刺。 有的被干脆利落地拔掉碾碎,有的则入肉生根直至深不可测。 前者大多是些心比天高手比脚低的草莽,空有着要吃天鹅肉的雄心壮志,潦倒一生也只在水坑里蹦跶,顶多给那些个名门宗派添些不痛不痒的麻烦,从来不被放在眼里去,左右江湖之大,不愁容不下这些个混吃等死的跳梁小丑。 而在这深不见底的江湖泥潭里,能算得上后者的却太少,少得放眼天下,也只有百鬼门这么一根大刺长得顶天立地,不仅黑白通吃、正邪两占,行事还随心所欲,不怕惹麻烦,更善于解决麻烦。 谁也不知道江湖上有多少人,自然也没有人知道百鬼门到底有多少“鬼”。他们没有过去,看不到未来,却隐藏于当下的每一个阴暗角落,化成猎物的跗骨之蛆,至死方休。 情报消息,杀人暗榜,医毒交易,兵刃暗器……没有他们敢想不敢做的事,就算有,那也是门主脑子里的坑被豆腐渣糊了,一时间没想开。 百鬼向来见影不见人,江湖上所盛传的不过其中寥寥几人,鬼医孙悯风正是其中一位。 医者仁心,妙手回春。后半句不配孙悯风那敢与鬼神争命的高绝医术,前半句搁在他身上则根本是侮辱了这四个字,但凡要去找他看病的人,多半是吃多了熊心豹子胆。 原因无他,医者不自医,孙悯风身带痼疾——在脑子上。 半疯半醒,喜怒无常。 凭栏远眺风吹雨,暗香浮动,留影无声。 谢无衣脱下大氅,着一身白底黑纹长衫与客人相对而坐,瘦削面容上双眉紧皱,苍白泛青的嘴唇敛成薄刃,不咄咄逼人,却冷意入骨:“鬼医提出的要求,强人所难。” 他对面坐着两人,之前与叶浮生对视的黑衣青年正端着茶盏轻抿,老神在在如供案上的大佛爷。剩下一位素衣男子看着约莫三十来岁,画墨眉眼,水色描唇,清淡到了极致,偏偏在敛目勾唇时流泻出一丝妖气,仿佛青花瓷上多了一笔浓墨重彩的艳。 孙悯风往自己的茶盏里倒了些白色药粉,拿着银针有一搭没一搭地搅拌,屋子里顿时飘满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馥郁如酒,却比酒更醉人。 他牛嚼牡丹地把这杯怪茶喝完,砸吧一下嘴,笑道:“强人所难,或者坐地等死,我不逼你呀。” 谢无衣放在桌角的手骨节分明,青筋毕露,语气却是淡淡,“谢某可以做个死人,就是不能做废人。” 孙悯风没答话,倒是他身边的黑衣青年抬起了头:“在下听闻,葬魂宫送来的战帖,谢庄主并没有接,夺锋帖的战牌上还未出现断水山庄的名字。” 谢无衣面无表情:“宵小之物,不值得脏我的手。” “那么夺锋帖上,断水山庄之位是要虚席空置了?”黑衣青年放下茶盏,语气玩味,“谢庄主,眼下不知有多少只眼睛盯着断水山庄这块招牌,无论你拒战或是应邀,一举一动皆牵扯极大……派薛小姐千里迢迢邀请鬼医来此,不正是谢庄主已经做出的选择吗?我们要的东西不多,一把断水刀,比你的命更重要吗?” 谢无衣:“是。” “那我就更想要了。”黑衣青年勾了勾嘴角,“谢庄主,眼下断水山庄强敌环伺,就凭你如今这副残躯,能顶得住明枪暗箭吗?断水刀重于你的性命,不知断水山庄与之相比,又孰轻孰重呢?” 谢无衣看了他一会儿,取过茶壶为他添了杯茶:“这位……” “我姓楚,楚惜微。”黑衣青年挑眉,手指慢慢摩挲着杯壁,“久闻天下第一刀之名,今日拜访,方知见面不如闻名。” “江湖上沽名钓誉、谬赞枉称之人多如过江之鲫,谢某从不敢以‘第一’自居。”谢无衣慢慢笑了起来,眼角轻扬,嘴唇也弯了弯,让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颇有几分可爱,然而他的眼神太冷,幽暗深邃,反射着冷冰冰的微光,就像一把悄然出鞘的刀。 “西域八十二战名扬天下,武林刀剑会败尽群英,曾经的断水挽月影惊鸿,如今挽月无踪、惊鸿绝唱,唯有断水尚存于世,倘若谢庄主头顶是虚名,江湖上谁还敢尊大?”楚惜微轻轻一笑,“我所失望的,是庄主你拿得起,却放不下。” 谢无衣眯了眯眼睛:“百鬼门主果然所知甚详,可惜世间之事总不能全操在手,楚门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未设身处地,自然说得容易。” 孙悯风喝光了剩下半壶茶水,插话道:“相见相惜的二位,可以暂且打住了。我们继续谈生意,不知谢庄主是要用断水刀换取易筋换血的机会,还是关门送客和山庄共存亡?” 谢无衣道:“重要的事情,要慎重地考虑。” “一二三,你可以给出慎重的回答了吗?” “孙先生,”楚惜微按住他的肩膀,“争锋大会七日后开始,谢庄主比我们更心急,何必纠缠这一时半刻?” 孙悯风不再说话,把杯中茶叶倒进嘴里咀嚼,谢无衣起身道:“我会在明日给出答复。蝉衣,带贵客去松涛苑。” 此时,有下人狼狈地跑来,对着一直候在门外的薛蝉衣耳语几句,薛大小姐一张花容已现怒色。 薛蝉衣憋着一口气示意管家带客人离开,然后走到谢无衣身边,语气急促:“师父,有人闯进凌波楼,盗走断水刀,现在被护院们追至‘望海潮’附近!” 一声脆响,茶盏砸碎在地,谢无衣的眉目顷刻冷了下来。 古阳城是一座山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有数不尽的山谷野林。断水山庄如今虽然风光不再,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它坐落于城东偏远处,除了山庄本身之外,还有背后连绵十来里的山头,占地面积十分辽阔,进一步可混迹市井,退一步则放浪山林。 “望海潮”,断水山庄后山的一座断崖,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崖下有一条大河,水流瞬息万变,一时如大浪淘沙波涛汹涌,一时如寒潭凄切静如止水,稍有懈怠便会被暗流卷走,哪怕是浪里白条落进水里,要不了一时三刻也要翻着肚皮浮上来。 断水刀法,取抽刀断水之意,刀法中那惊涛骇浪又细水长流的气势,便是从望海潮中衍生出来,是历代庄主习武练刀的地方。因此它成了断水山庄的禁地,每一代的庄主故去,便要将骨灰葬入大河,顺水而流,还于天地。 夜深风雨更急,火把亮不了几息就要被雨水浇灭,断水山庄的护院好不容易把那窃刀之人逼到断崖边,那是个一身短打的汉子,手里紧紧抱着把连鞘长刀,在众人逼近下不断后退,冷不丁一块石头掉了下去,吓出一身冷汗。 进退不得,走投无路。 此时黑灯瞎火,叶浮生这个半瞎倒是混得如鱼得水,他的眼睛在黑暗里视物清晰,仿佛一只善于潜伏的猫。整个人悄无声息地隐藏在树桠间,连雨打树叶的动静都比他来得气势汹汹,丝毫没有惊动旁人。这棵树生得高大,他不仅能看清前方的混乱,连斜下方峭壁上的异状都能一览无余。 凌波楼出事之时,他懒得管,只在婢女带领下往谢离的院子赶,结果刚一进去,他就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那小鬼不见了。 失踪的少庄主正绷着一张稚嫩严肃的小脸,绕过了众人追逃的路线,沿着山峰走向,从一处陡峭的山壁上往上爬。这处山壁贴近断崖,嶙峋的石头把他小小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叶浮生这双夜猫子似的怪眼,还真发现不了这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兔崽子。 断水山庄的事他管不了,可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小孩儿要是出了事,他叶浮生一世英名也得翻为画饼。只是谢离年纪虽小,轻功弟子却着实不错,在这峭壁上说不得如履平地,倒也勉强灵活敏捷,跟人形壁虎没什么两样。为防止贸然出手把这孩子吓得掉下去,叶浮生只好找个合适的地方窝着,不错眼地关注他一举一动。 大概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谢离终于爬到了断崖下,却没有翻身上去,而是踩着一块大石,借力把自己贴在了隐蔽处。 那汉子大概是生平第一次做贼,比起市井小偷被抓时还要着急窘迫,一张黑炭脸涨得通红,偏偏眼下插翅难飞,只好紧紧抓着刀鞘,好几次差点掉下山崖。 薛蝉衣终于赶到,她抿着唇不说话,抬手一鞭甩了过去,汉子下意识地抬手格挡,半途又想起手里拿着的是断水刀,硬是转过身去,生生拿后背挨了她一鞭。 封刀_分节阅读_7 薛蝉衣柳眉倒竖:“大胆匪盗,将刀还来!” 汉子嘶了口气:“叫你师父出来说话!” 薛蝉衣人不大气性高,长鞭兜转如蛟龙出水,迎面再上。汉子咬了咬牙,断水刀悍然出鞘,长鞭缠上刀锋刹那,汉子只是顺势一劈,薛小姐的鞭子就少了一截! 叶浮生在树上摇了摇头,暗道:打女人,还要占兵器的便宜,端得无耻。 失了前力,长鞭反震回来,重重抽在薛蝉衣的手上,手背上顿时出现一条鲜红鞭痕,皮肉都翻卷开来。她弃了鞭,一手掐上束腰的红绫,却被人按住了肩膀。 “谢某在此,有何指教?” 叶浮生原本没骨头般的身体慢慢坐直了,他看着那个越众而出的男人,好像全身血液都倒流回冲,脑子里轰然一鸣,带得耳目都剧痛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在树干上留下了几个指坑。 谢无衣撑着一把油纸伞,轻袍缓带,像个教书先生一样闲庭信步。雨势很大,他全身上下却只有翻飞的衣摆湿了些许,面容削瘦,一双眼睛却比刀锋更寒。 薛蝉衣退了一步:“师父!” 汉子被他气势摄住,差点后退一步直接摔下去,紧握着断水刀,怎么看都色厉内茬。不管这三年来江湖人如何编排谢无衣,可是他现在这样的眼神体态,叫人一见就回想起当年群英会上败尽英雄的断水庄主,甚至比那时更可怕。 仿佛一只昂首凌云的虎,变成了择人而噬的狼。 谢无衣站在离他七步远的位置,重复道:“谢某在此,有何指教?” 汉子深吸一口气,硬邦邦地道:“指教不敢当,只问庄主一句——为何不接夺锋战帖?” 暗处的叶浮生刚平复心情就听见这么一句,有些好笑: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谢无衣看了那汉子一眼,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道:“你也用刀?” 汉子挺起胸膛:“是!我乃……” “谢某没兴趣知道你是哪瓣蒜。”谢无衣冷笑道,“不告而拿是为贼也。怎么,你认为谢某没接夺锋帖,就没资格拿断水刀,所以要来取刀替谢某参战吗?” 汉子梗着脖子道:“是又如何?葬魂宫是邪门歪道,人人得而诛之,你身为断水庄主不思除魔卫道,避战谢客,可知多少英雄豪杰为此扼腕?” “好不要脸。”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来,恰好应和了叶浮生心里的四个字。难得遇见知音,他施舍给那人一个眼神,发现正是之前匆匆一瞥的黑衣来客。 百鬼门主看热闹不嫌事大,他撑着伞走了出来,窄袖黑衣,眉目俊美到咄咄逼人,嘴角勾起个嘲讽的弧度:“在下见的世面少,如此无耻的行径也能说得冠冕堂皇,实在长了见识,多谢这位言传身教。” 这话说得不客气,可惜楚惜微长了一张吃软饭的小白脸,又撞上个二五眼的莽汉,当即被糊了一句:“你算什么东西?” 楚惜微笑了笑,眼眸低垂,鬼气森森,看到的人都觉得背脊一寒。 叶浮生收回目光,心道:披了聂小倩皮的黑山老妖。 “够了。”谢无衣摆了摆手,目光如电,“你要如何?” “葬魂宫气焰嚣张,连夺武林四把名锋,正道英雄无不愤慨。”汉子大声道:“谢庄主,你若是接了夺锋帖,替武林正道挣这口气,证明断水山庄如今不是浪得虚名,我便把刀还你;否则我就把刀转手于其他英雄,总不至让葬魂宫嚣张放肆!” “好、好、好……”谢无衣连说三字,面无表情,周围人都感觉脖子一凉,好像有钢刀划过。 手里的纸伞陡然一转,雨点旋飞出去,劈头盖脸地打向那汉子,他立刻下腰躲避,不料谢无衣提掌而来,并指如刀,已经与他咽喉近在咫尺! 汉子立刻抽刀格挡,谢无衣一指头戳在刀身上,反而是那汉子被震退出去。他本就站在崖边,这一下连吭声都来不及,整个人都往后倒去,谢无衣眉头一皱,变掌为爪去抓他,可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硬生生躲开他这一手,连人带刀坠了下去。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小小的身影紧随其后坠了下去,谢离双脚在间不容发之际踢开汉子的手,一勾一挑,将断水刀接在手里,可他年纪太小,之前又耗力过多,这一下就没能站稳,若不是及时一手攀住岩石,否则就不是挂在崖顶下丈许做风干腊肠,而是要掉下去喂鱼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住,薛蝉衣花容失色:“小离!” 谢无衣脸色一变,想也不想地往下跳,却被一个人往后一扯——楚惜微越过他跳了下去。 然而来不及了,谢离手中的岩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响,男孩脸色煞白,直直下坠。 可他到了现在,也还是紧紧抱着断水刀不放。 楚惜微的手差一点就抓到了他,结果只扯下了一片衣角,来不及皱眉,一道天青色的影子从他得让他都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第6章 洞穴 望海潮,名不虚传。 眼看河面越来越近,叶浮生一把将谢离搂在怀里,提掌向河水打去,欲激起水柱以冲力改变下坠之势,可是掌力却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他心道不好,只来得及让谢离憋口气,两人就一起掉进了水里。 水流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远不如河面展现出来的平静,几有摧枯拉朽之势。更倒霉的是,这水下还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几乎把暗流带成了漩涡,叶浮生牢牢护着谢离,被暗流卷了下去,一路七荤八素的冲击,不知过了多久才撞在了石头上,背脊生疼。 周围水压一松,叶浮生凭借一双夜视眼勉强辨认出这是一个水下洞穴,内里九转十八弯,又有暗渠分走水流,才堪堪给了他们喘息之机,至于那个莽汉,怕是真的喂鱼了。 他的伤腿受了这么一遭罪,钻心刺骨地疼起来,叶浮生眉头也没皱一下,摸摸衣袋内的锦囊还在,再看看谢离正奋力从他怀里抬起头,这才松了口气。 兔崽子呛了几口水,此时抱着断水刀坐在他身边,乖得像剥了壳的刺猬,叶浮生手贱地掐掐他的脸,叹道:“我见过赶集的,没见过赶着投胎的。敢问少庄主,你是要学习佛祖舍身喂鱼,还是看多了话本觉得一定能绝处逢生顺便找到高人秘籍?一把刀,比你的命重要吗?” 谢离抱着断水刀不撒手,低声道:“是。” 叶浮生摇了摇头:“和你爹一样,一根筋,驴脾气。” 闻言,谢离瞪眼道:“谁给你的胆子妄论庄主?”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别说骂你爹两句,让你叫我声爹都不过分啊臭小子!”叶浮生摇头叹息,“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一天三顿打都不过分,找什么不好偏爱找死!” 谢离化身闷嘴葫芦不吭声,叶浮生扶着墙站起来,举目四望,昏暗的洞穴内部在此刻倒是便利了他,阴冷潮湿的风不知从哪里吹来,他屏息听了一会儿,道:“风声从那边传过来的,走。” 谢离打了个喷嚏,抱着断水刀冻得瑟瑟发抖,叶浮生仰头翻了个白眼,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包泡了水的姜糖,诚恳道:“凑活一下好吗?” 谢离:“……不,谢谢。” 叶浮生拖着不大灵便的右腿,牵着谢离的手在水洞内跋涉。行至一个洞口前,叶浮生蹲下摸了摸地上青苔,赞叹道:“谢庄主真是好轻功。” 谢离不明所以,叶浮生指着那层厚厚的青苔道:“你仔细看看这上面。” 封刀_分节阅读_8 从洞口延伸向内都生长着茂密青苔,松软寸长,触之即滑。在青苔之下,是一片沼泽样的湿地,哪怕一块石子丢进去都会立刻下陷。然而在这些青苔上却有一行浅浅的脚印,看起来是男子留下,凹陷的边缘齐整无歪斜处,恐怕是长期有人从此地经过,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踏在同一个地方,因此经年日久地形成。 什么人才能时常出入断水山庄的禁地? “脚印是单向朝内的,说明从这里进去,一定会有出路。”叶浮生蹲下身,“上来。” 谢离犹豫了一下,把断水刀负在背上,坚定地抱住他的脖子。叶浮生目测了一下青苔的生长范围,唇角一勾,谢离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脑门撞上倒生的岩石。 没什么诚意的道歉声传来:“不好意思,我忘了背上还有个人。” 谢离:“……” 他眨眨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却感到身下一定,叶浮生已经带着他踏出青苔范围,稳稳踩在了实地上。 下一刻,叶浮生右腿一软,整个人往右边倾斜跪下,谢离赶紧从他背上跳下来,黑灯瞎火看不清情况,着急忙慌地问:“你怎么了?” “没事,你太重了我的膝盖承受不来。” 谢离:“……” 右腿的疼痛感越来越剧烈,膝、踝关节都开始发热肿痛,几乎让他连行走的力气都快没了。叶浮生把剩下的姜糖囫囵往嘴里一塞,伸手点了几个穴位,揉按了两下经脉,这才伸手抓住谢离。 谢离握着他满是冷汗的手心,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亦步亦趋。 叶浮生往地上一坐,左右瞅了瞅,这是一间宽大的石室,四面都是打磨平整的青石板,上面却斑驳着深痕,而正前方…… “少庄主,左行五步有一块大石,你踩上去就能摸到灯盏。” 谢离依言而行,里头都是凝固的冻油,可惜他们身上都没有带火折子,就算有,这番折腾下也是不能用了。 “拿这个做什么?”谢离掰了几下也没能把它取下来。 叶浮生指点道,“你把灯座往上抬一下。” 咔嚓一声,伴随着机括扳动的声音,谢离只觉得倚靠的墙壁突然翻转,整个人顺势被推了进去,下一刻墙壁合拢,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年纪毕竟还小,陡然到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陌生地方,唯一熟悉的人也被石门阻断,顿时慌了神,连连拍打墙壁,大声喊了起来:“怎么回事,你……” 他的呼喊声没能穿透重逾千斤的墙壁,叶浮生一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目光穿透黑暗落在正前方的墙壁上,那里传来了一声锁链的哗啦响动——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女人,很狼狈的女人。 她的双手锁着长长的镣铐,走起路来哗啦作响,长发乱蓬蓬如同稻草,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长袍,瘦得几乎脱了形。 叶浮生叹道:“卿本佳人,奈何……” 哗啦一声,他的手抓住了迎面挥来的一条锁链,谁知这骨瘦如柴的女人力气却大得惊人,他竟然被顺势抡了起来,重重朝墙上砸去! 叶浮生泥鳅一样将手从铁链圈里抽了回来,左脚在墙壁上一蹬,借力跃到了女人背后,伸手直取她后颈。女人上半身往前一探,一条腿顺势后踢,却被叶浮生抓了个正着,一提一扭,那女人被他扔出了一丈之外。 喀拉一声脆响,女人把被他拧脱的脚腕踩了回去,两条铁链朝他抖擞而来,袭势如雷霆,迅如疾风,几乎在转眼间就到了叶浮生面前。 这里太黑暗,可她总是能毫无差错地捕捉到叶浮生所在之地,要么是同叶浮生一样眼带怪疾,要么就是……她已经太习惯这里。 劲风扑面,叶浮生出手如电,双手扯住这两条铁链,翻身而起,女人被他带得往前动了两步,腰肢顺势一扭,铁链挣脱了叶浮生的手,轮转如莲花盛开,眼前皆是残影,叶浮生眼睛一眯,竟然伸手插入残影之中,一扣一扯,抓住了其中一条铁链,右手以掌为刀,斜斜劈在了链子上,发出一声铿锵。 女人嘴里发出一声大笑,精铁制成的锁链连刀剑都难以斩断,更何况肉掌? 然而,那条锁链却从叶浮生掌下断裂了。 叶浮生手里捞着半条,游鱼入水般往前滑去,只是刹那,他与那女人擦身而过,半条锁链勒住了她的脖子,逼迫她痛苦地后仰起头。 咽喉乃是要害,然而叶浮生没有辣手摧花的爱好,一手点了她身上两处大穴,锁链一抖,女人已经被他摔了出去。 右腿痛得他站立不稳,叶浮生席地而坐:“这位夫人,不打不相识,我们现在能够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了吗?” “滚!”女人支起上半身,可惜废了半天劲也没能站起来,捂着嘴咳嗽个不停。 她抬起头,依稀还看得出秀丽端庄的眉目,可惜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不知呆了多久,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本来的七分颜色减得一分不剩,无论她曾经是个怎样的美人,现在也不再好看了。 “是谢无衣死了,还是断水山庄灭门了,竟然让你这外人闯入望海潮?”女人一双眼睛如同鹰隼,阴鸷而警惕地盯着叶浮生。 叶浮生难得这样无礼地打量一个女人,从头到脚,连衣角褶皱都没放过一条,最终将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只左手,只有四根指头,小指齐根而断,伤口经年日久且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野兽活活咬掉的。 刚刚的一番交手,可以看出这个女人是善用鞭子一类的武器,而且十分精通,若不是被锁链束缚了行动,身体又亏损太大,叶浮生要拿下她并不容易。 九指,善鞭,断水山庄……江湖上满足这些条件的女人,只有一个。 “传闻断水山庄的庄主夫人在两年前病逝,曾经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到最后只留下鳏夫孤儿空待庄内,何等让人可惜?只是……”叶浮生朝她走过去,“本该死去的谢夫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近了,就更能看清女人脸上每一丝表情,她的眉眼都在不可察觉地颤抖,本就寥寥无几的血色从她脸上飞快褪去,痛楚在眼睛里闪过,那一刻叶浮生差点以为她就要哭出来,可最后又慢慢平静了。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闭着眼睛都能踩狗屎运,一种喝口凉水都塞牙。 断水山庄的少庄主也好,旁的什么人也罢,在楚惜微眼里都和路边草芥没什么区别,他这样奋不顾身地跟着跳下去,不是为了救人,只是因为那小兔崽子手里还抱着断水刀……可惜中途被人截胡。 那人身法奇快,轻功比他高了不止一筹,楚惜微有心施舍他一个眼神,以便来日方长算账不晚,然而眨眼都来不及,对方已经和那小兔崽子一同消失在水面下。 大河内瞬息万变、暗流激涌,楚惜微只犹豫了片刻就干脆以内力护体,呼吸转为内息,顺着江水暗流而动,很快就被冲进了一个水洞里。 水洞里的泥土潮湿滑腻,可地上却只有一个人的脚印,小小的,明显是来自于孩子。从洞里残留的痕迹来看,那不知名的高手显然还安在,小崽子估计也无甚大碍。想到这里,楚惜微紧皱的眉头才松了松。 他行动无声,飘忽得像鬼,踏水无痕地穿过那片危险的青苔地,进入一条漆黑的甬道,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察觉到前方不远处的打斗声。 楚惜微当机立断,抬脚就要往前走,不料一声巨响从左边山壁中传来,整个水洞都颤巍巍地摇晃了几下,倒悬的石块噼里啪啦地落下,他愣了愣,抬手打开一块石砖,身体突然瘪了下去,像纸片一样贴在了甬道上方的死角。 古怪的震动来得快去得也快,楚惜微像个鬼影一样窜了出去,左边的墙壁已经坍塌了些许,出现一个尺许宽的口子,他就从这里缩了进去。 第7章 困兽 封刀_分节阅读_9 谢离觉得自己今年命犯太岁,要是能活着出去,一定给自个儿迎头浇上一盆黑狗血。 方才他蒙头懵脑地被机关推进了这间石室,连刀鞘和靴子都脱下来砸了半天门,结果一点反应也没得到,心里惶然无措,六神无主。 叶浮生想得挺好,他在黑暗里耳聪目明,听得那门后有空荡回声,估摸着是个静室,眼见有敌在此,干脆把谢离推出战圈免受牵连,等解决了麻烦再去找他。可惜,这世上除了乖孩子,更不缺熊孩子。 谢离小小年纪,没干过上房揭瓦的事儿,却着实有几分找死的本领。 眼见拍门是行不通了,谢离干脆掉头找其他门路。他不知道这里的构造,也没有火种照明,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黑暗里乱转,好在他胆大心细,顺着墙砖缝隙一条条摸索过去,还真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在连续敲击出七块空砖之后,谢离把这七块砖的位置在脑海里虚虚连了一下,然后干脆利落地在天枢位重重拍了一掌。 那块空砖被他拍得整个凹了进去,黑暗里传出“轰”一声巨响,谢离猫着身子往旁边一躲,那面墙壁塌了一半,一股阴冷的风卷了进来,割得人脸生疼。 一道微光从破洞那头传来,已经渐渐习惯黑暗的眼睛被蛰了一下,谢离捡起一块石头掷了过去,传出几声连续的碰撞声,骨碌碌滚了老远。 里面有障碍。 聪明人都会犹豫,可谢离偏偏就是傻。 他今年十岁,三岁学武,四岁握刀,爹不疼娘早死,那些惹祸撒娇、遇难告状的事儿早就埋没在天真无邪的梦里。 断水山庄,断水刀,谢无衣……这些是他从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责任,这三年来昼夜练武,四季不休,眼见尔虞我诈,耳闻昨日繁华,还没长大的心眼儿里已生出一棵想要顶天立地的芽,哪怕他还身无二两肉,也拼命想挑起摇摇欲坠的梁,从来不懂得知难而退。 谢离深吸了一口气,把负在背上的断水刀拿在手里,他人太小,这把刀比他的个头低不了多少,看着颇有几分滑稽。 随即,他一头窜了进去,还没站稳,顶上就传来一声风的嗡鸣,他本能地低头,束得高高的发髻无声散下,青金石发环断成了两截! 也就在这刹那间,谢离匆匆一瞥,发现这又是一间石室,布置与之前的相差不多,只是大上了许多,墙上有三盏长明灯,正中央是一块被水环住的圆形石台,四角则各站着一个人偶。 俱是做成了真人大小的男子模样,眉目刻得相差无几,一眼看去犹如一奶同胞的四兄弟,手里各握刀、枪、剑、戟四种武器,活像降妖除魔的四大天王。 持剑的人偶离他最近,一击不成,手里的铁剑再度刺来,灵活毒辣,剑尖在转眼撞上了断水刀鞘,与谢离的咽喉近在咫尺。 铁剑一震,谢离蹬蹬蹬退了三步,忽闻背后风声呼啸,他想也不想地反手横刀,架住了一把长戟,一股大力压得他直接单膝跪下,虎口被震开一条口子。 还没喘口气,谢离脸色剧变,陡然撤刀就地一滚,只听“咄咄咄”八声连响,尘土飞扬,他原先所在的地面上已经多出了八个孔洞! 第三个人偶提枪而来,第九枪撞上了断水刀鞘,两相角力之下,谢离只觉得内脏都开始翻滚,他咽下一口血沫子,恰恰此时,第四个人偶的刀锋已经劈了下来。 一声铿锵,一泓秋水刀刃自刀鞘内闪出,谢离隐忍多时,直到这一刻拔刀出手,悍然与人偶手中大刀撞出了火星。 一刀出,招未尽,断水刀锋顺势劈下,人偶的刀被他砍成了两截,可这玩意儿竟然索性弃了武器,十指发出喀拉拉的响声,合拢成拳向他砸了下来。 四个人偶将他围在中间,一击方过一击又起,逼得谢离恨不能投生成猴,眼角余光一扫——环水石台安静依旧,自始至终,人偶都没有往那边牵引过战局。 谢离虚晃了一招,断水刀与铁剑眼看就要相接,谢离暗自撤了力道,顿时像断线风筝一样被打飞出去。他算得精巧,眼看就要落在石台上,不料那持枪人偶不肯绕过他,手里长枪倏然飞出,奔着他面门掷来。人在半空无处躲避,借力也难,谢离瞳孔一缩,枪尖却擦着他的耳朵射了过去。 “缺心眼儿能缺到这个份上的,我还是头一回得见。” 陌生的男声在耳畔响起,长枪被一根苍白的手指轻轻一拨,偏离了本来能正中靶心的轨道,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出现在谢离身边,一手抓住他的衣领,拎鸡崽子一样把他拎到了环水石台上。 四个人偶果然没有追来,只是站在水边阴森森地不动弹。楚惜微毫不客气地撒了手,男孩正面扑倒在地,吃了好大一口灰。 楚惜微端详了一下落脚地点,这块石台丈许见方,周围环着一圈绿莹莹的水,他挑了挑眉,把一块银子扔了进去,发出了滋滋怪响。 “这里是断水山庄的禁地,你是少庄主,可曾来过?” 谢离咳嗽了几声,开口道:“少庄主,还不是庄主。” “嘁,拖油瓶子。”楚惜微踢了他一脚,“站起来,要开始了。” 什么要开始了? 谢离没有问出口,他抹掉嘴角的血,握着断水刀站了起来,蓄势待发。 事实证明,百鬼门主难得的一次提醒,并非随口吓唬人。 “啷啷”数声连动,石台边缘齐刷刷竖起十来根铁栅,深深没入顶部石壁中,形成了一个大铁笼。楚惜微按住谢离的肩膀,端详过每一根铁栅,抬掌拍了过去,一阵剧烈的晃动之后,这铁笼竟然分毫未损,背后的谢离朝上方一看,惊道:“顶石下陷了三寸!” 楚惜微皱了皱眉,提起六成力道再度发掌,面前那根铁栅被他拍出了将断未断的裂痕,可是上方那块巨石却下陷了一尺有余! 如果不能一击劈开这个铁笼,就会被压住动弹不得,甚至碾成肉饼! “刀给我。” 谢离犹豫了一下,将断水刀递给他,楚惜微提了一口真气,手刚刚握上刀柄,谢离只觉得还未看清,断水已经出了鞘。 他还想睁大眼看清刀锋,耳边却已经窜入铮鸣。楚惜微的刀法毫无花俏,出鞘便已出招,谢离只眨了个眼,他已经还刀入鞘。 面前四根铁栅,被他分割成十二段,上下八段摇摇欲坠,中间四段崩裂开来。 与此同时,头顶巨石轰然落下,尘土迷眼,瞬息之间已经压向这两具血肉之躯! 楚惜微一手抓住谢离,腾身如飘萍飞出这困牢之地,巨石几乎擦着他们的衣角砸在石台上,巨大的震动激得水花四溅。 水花飞溅四散,然而楚惜微手里抓着个半大孩子,却连一颗水珠也没沾上身,硬是从这纷乱的攻击中闪避过去。眼看就要落地,四下突然传来机括扳动的声音,三面墙壁同时翻开,露出里面布满孔洞的夹层,一支支打磨光滑锋利的石针从中爆射而出,密密麻麻,寒光凛凛。 他们人在半空、上下无依,面前是四个人偶携武拦路,左右后皆是石针,只消片刻,都要被射成马蜂窝。 最快的一根石针,已经即将射入谢离的后脑勺。 楚惜微将谢离往前一推,身体在半空中生生一折,他手里的断水刀顺势扫开一个半圈,如同狂风扫落叶,最逼近身体的石针被无形的刀气吸附起来,顺着他的刀锋反击回去,每一根都正好打落了第二轮射出的石针。 他一个旋身,在这漫天针雨里如鱼得水,生生在身周三尺内迫开了一个空寂场所。 可惜再好的轻功,也不能让他一直立于空中。 楚惜微一只脚还没站稳,那持戟的人偶就动了,它欺身而近,一探一勾,直刺楚惜微面门。刀锋来不及回防,楚惜微抬起左手,搓掌成刀斜斜劈上,恰到好处地砍在人偶腕部的空隙上。 那只栩栩如生的手齐腕而断,长戟哐当落下,却见人偶腕部的断口中陡然喷出一道黄绿色的烟雾,楚惜微猝不及防下被喷了个正着,虽然及时屏息,眼睛却火辣辣地疼。 人偶大概也知何谓趁他病要他命,四个人偶同时围了过来,谢离暗道不好,仗着人小灵活从空隙里挤了进来,挡在楚惜微身前,蓄力一脚正中持剑人偶的膝盖,反震力道几乎让他差点站立不稳,而那人偶的膝部以下却被他生生踹飞了出去! 楚惜微闭了眼,听得却仔细:“怎么回事?” 封刀_分节阅读_10 谢离怔了怔,眼迅速一扫:“这些人偶身上都有裂痕,看起来十分整齐,像是曾经被人用利器斩断过。” “这里的机关以困为主、杀为辅,机关一环扣一环,得你有实力才能触动下一环机关,可见是个困局,不知道是为了何方神圣设下的……”楚惜微低笑了一声,施施然往地下一坐,“小孩儿,我现在看不见了,这四个家伙交给你,莫让它们伤到了我。” 一个大男人对一个半大孩子说这话,着实有些不要脸,偏偏那孩子没长心。 谢离只是愣了一下,便从他手里拿回断水刀,迎上了四个人偶。 金石碰撞,铿锵作响,他一直守在楚惜微面前,寸步也不让,七年来日以夜继打下的武功底子,在这个时候终于显露出来,内力不足,却仗着身法灵活躲避攻击,并利用人偶的弱点不断制造它们之间的错攻,以一敌四,虽不是游刃有余,竟也有条不紊。 他越打,心里反而越是清明冷静。 如果他生在寻常人家,十岁的孩子该是无忧无虑不识愁的年纪,可他偏偏出自江湖,注定了一辈子刀光剑影。 “断水山庄的基业不能毁在你手里,你是谢无衣的儿子,就永远不能做一个孩子!” 他的额头上汗水涔涔,披散的头发凌乱不堪,脸颊上是被剑锋割破的一道伤口。 断水刀横过头顶,抵住人偶泰山压顶的一剑。 铁剑重重压下,谢离几乎要跪地不起,他可以撤刀,可以躲开。 可他身后是双目受创的楚惜微,手里握的是断水刀。 磕在地板上的膝盖已经沁出了血,他咬着牙,青筋毕露,拼了胸中一口气,竟然缓缓站了起来。 他背后的楚惜微挑了挑眉,手指慢慢舒展,一道掌力即将打出。 “……飞、流!” 嘶哑的声音从稚嫩的喉咙里发出,断水刀锋发出一声铮鸣,将铁剑用力劈飞,刀锋沿着人偶身上的裂痕砍下,深深嵌进了它的腰间! 这一刀,飞流穿石,楚惜微再不迟疑,听声辨位,一掌擦着谢离头顶而过,重重击在那人偶身上,本就被刀锋深深切入的身体立刻被打飞了出去! 这石破天惊的一掌镇住了谢离,却吓不住剩下三个人偶。它们呈品字形攻了上来,重击携带破风之声,几乎瞬息而至。 谢离只觉得眼前一花,楚惜微听到了衣袂翻飞的声音。 叶浮生从破开的门洞里掠了近来,像一只飞燕,轻巧地插入战局。几乎不需要任何招呼,他和楚惜微同时出掌,左一右二,谢离满头乱发都飞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往两人中间一躲,被掌风割裂的头发这才飘落在地。 和它一起落在地上的,还有一堆七零八碎的烂木头。 一掌如雷霆万钧,掌出无回,更无生。 看到来人是叶浮生,谢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头却发现那门洞口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逆光看不清面目,消瘦得像皮包骨头,依稀还能看出是个女人。谢离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一只手就忽然落在他后颈上,用力一按。 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谢离软软地倒了下来。 第8章 生天 叶浮生一把接住软倒的谢离,伸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小兔崽子,惯会找死!” 楚惜微双目紧闭,但敏锐地察觉到还多了一个人,头向这边侧了侧:“二位是……” 女人脚下一动,运起轻功落在他们身边,伸手接过谢离不说话。叶浮生转过身,这里光线虽然昏暗,但毕竟存在着光源,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认出,这人是之前那位“黑山老妖”。 此时,女人那只缺了根小指的左手正一寸寸抚过谢离的脸,从头发丝到下巴颏,连耳垂上沾到的一粒灰尘都细细抹干净了,她那浑浊的眼睛难得清明,血丝密布的眼眶里弥漫着水雾,盈盈欲坠,最后又一滴不落地憋了回去。 她开了口,声音沙哑难听:“这是……阿离?” 叶浮生点了点头,她紧紧抱了谢离好一会儿,半晌才道:“太瘦了,抱着硌骨头。” 这样的口气……楚惜微心念一转,面上神色不改,却忽然感到脸上一痒,几乎就要提掌拍去,生生压制住了本能。 叶浮生毫不在意地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拿手晃了晃:“没什么大碍,回去敷上药,等七八天就没事了。” 这么久……楚惜微皱了皱眉,说话很客气:“阁下精通药理?” 叶浮生摇摇头:“久病成医罢了……嗯?” 楚惜微忽然抬起手,准确无误地捉住叶浮生手腕,一路摸索上去,摸到了虎口和掌心的茧。 他握着这只手,却赞道:“好刀。” 叶浮生被他摸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楚惜微正要继续摸,却被撇了开去。 叶浮生抽回手笑了笑:“我是叶浮生,断水山庄的护院。” 那只右手不自然地缩进袖子里,恰好掩住食指上年岁久远的一个牙印,他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好像藏起了一块不许任何人染指的逆鳞。 叶浮生?楚惜微唇角一勾,断水山庄何时有了这么一个人,名不见经传,却有十分的本事。 他心里转过多少念头,面上都不露声色:“在下楚惜微,多谢相助。” 叶浮生看了看滚到脚边的人偶碎块,但笑不语。 这姓楚的来历不明,下手更是狠辣决绝,非是名门正派,更不是什么见义勇为的好人。 他是为了什么才涉险?又因何救谢离? 想到这里,他背在背后的手动了动,仿佛不经意地舒展手指。 蹲在他后面的女人身体一颤。 “……我带你们出去。”女人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依然抱着谢离不撒手,转身朝她和叶浮生来的那道暗门走去。 叶浮生走了两步,又想起还有个暂时失明的“黑山老妖”被落在身后,遂好心转了回来,问道:“要帮忙吗?” 封刀_分节阅读_11 楚惜微垂下双手,笑得温煦有礼:“多谢。” 他这一笑,俊美到慑人的眉目顷刻柔和下来,长眉微扬,猩红的嘴唇弯了弯,好像厉鬼突然有了活气,多了种千树花开的美。 卿本佳人,奈何……为男。 叶浮生摇摇头,牵住楚惜微一角衣袖,带着他跟了上去。 这里四通八达,各个石室之间都有暗门相通,但是除了刚才那个之外,再没有机关四伏的险地。发现了这一点,叶浮生不禁又有些手痒——那兔崽子看来不仅五行欠揍,还缺运。 不过,除了机关室之外,其余的石室都有夹层,这个水下秘境仿佛被割裂成了两部分,若非精通此地暗道,恐怕只能够走通其中一半,剩下一半还隐藏在暗门之后。 暴露在外的只放置了一些简单物品和一排排空荡荡的兵器架,想来是历代庄主在此闭关时所用;夹层里的空间却不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衣食住行只差了最后一样,只是早已蒙尘破败,想来是曾经有人在这生活过,现在却不知去向了。 叶浮生一边走一边把这些记在心里,“黑山老妖”安静得像个任他拉扯的木偶,冷不丁回头,对上那人一双黯淡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纵然知道这人此时不能视物,叶浮生依然觉得不自在,仿佛感受到他的目光停留,楚惜微问道:“看我作甚?” 理直气壮,睁眼说瞎话不外乎如此。 叶浮生眨眨眼,浑不要脸:“你秀色可餐,想睡你。” 楚惜微:“……” 走在前面的女人脚一崴,差点把谢离摔在地上。 叶浮生扯了扯他的袖子,故作忸怩:“我是个断袖,你还把袖子送到我手里,这不是暗示又是什么?我看啊,不如等出去之后,咱俩……” 楚惜微把袖子扯回来,打断他的话:“承蒙厚爱,在下没这个意思。” 叶浮生继续说完了最后半句话:“不如等出去之后,咱俩各回各家,一拍两散。” 楚惜微:“……”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可惜他运气不好,看不到叶浮生此刻奸笑的嘴脸,否则便有足够的理由拍他个满脸开花。 楚惜微笼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攥成了拳,脸上却笑了,他生得俊美无铸,只需眉峰一挑、唇角轻勾,就有了惑人颜色。 叶浮生无端想起了聊斋故事里那些画皮挖心的美貌妖怪,无论男女,大多不是善茬。 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捡回了这条命,在没完成当年承诺之前不能再轻贱了去,便默念了几句“色即是空”,正人君子般扭过头去,刻意把脚步声放重,让楚惜微不必牵着他,也能无碍前行。 女人身上残留的锁链随着行动哗啦作响,她怀里抱着昏睡的谢离,一路七拐八弯,绕得人头晕眼花。穿过最后一间石室,进入一个狭长甬道后,楚惜微哪怕目不能视,也感觉到了一阵微风徐徐扑面。 想必甬道尽头便是出口,一念及此,他不但没有松懈下来,反而更警惕了些,这世上从来就不缺阴沟翻船的傻子。 他看不见,自然也就不知道叶浮生难得惊讶的模样。 这条甬道竟是在一整块巨石之中打穿建成,尽头处有风,却没有门。 甬道尽头有一块重逾千斤的断龙石,两边的岩壁还有人为浇铸的石板,别说是人,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这本该是一条死路。 可是断龙石上,不知被何人以兵器劈掘出一道裂缝,成人需得弓肩缩脖才能勉强通过,石面尚有密密麻麻的痕迹斑驳,像覆盖了经年日久的蛛网。 地上散落着数把断裂的厚重刀剑,叶浮生总算是知道之前路过的兵器室里为何不见寸铁,原来都折在这里。 他蹲下来,捡起一把崩断的铁剑细细摸过,除却断口之外再无其他破损,可见动手的人武功修为高绝罕见。 剑柄上还残留着血迹,因为已经过去了太多年,颜色已经黯淡,依稀还能看出是个手印。 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 叶浮生深吸了一口气,只听女人幽幽道:“这本是条死路。” 叶浮生放下断剑,摩挲着断龙石上的裂口:“可是有人活着出去了。” “有人活着离开,就必然有人死。” “他如果不离开,便能两全?” 女人愣了一下,笑:“时也,命也,不可避也。” 他们俩这番没头没尾的对话,将楚惜微心中疑云凝结成雨,升成了满头雾水。 女人恋恋不舍地摸过谢离的脸庞,把他交给了叶浮生,哑声道:“我只能送到这一步了,你们走吧,别再来了。” 楚惜微挑了挑眉,只听叶浮生道:“一别经年,夫人就不想再见见故人?” “我已经习惯了做一个不见天日的死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着谢离的眼睛,指尖不经意地拉长,她似乎在通过幻想他长大后的模样,去追忆某个人。 良久,女人撩开面前凌乱的长发,一颦一笑,依稀可见昔日容华。 “我怕睹物思人,更怕物是人非。” 睹物思人,物是人非……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这女人是断水山庄的故人。 楚惜微心里盘算着,叶浮生沉默了片刻,道:“那么,夫人还有什么嘱咐吗?但有所托,在下莫敢有辞。” “我一个死人,难道还用你来上坟烧香吗?”女人笑了笑,忽然又顿住了,她朝叶浮生怀里望了一眼,改了口,“或者,你让阿离……多吃点肉。” 叶浮生一怔,继而大笑:“好!” 他这句话落音,楚惜微就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铁链拖动声,很快,这片空间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呼吸声。 叶浮生一指头点在谢离胸膛上,男孩顿时呛了一大口气,几乎连肺管子也咳了出来,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没等他发问指责,叶浮生便恶人先告状地开口:“少庄主,年纪不大胆子更小啊,就那么一点阵仗都能把你吓晕过去?” 谢离:“咳……我是看到了一个女……” 叶浮生继续嚷嚷:“女什么?女人?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就开始想女人,非常有天赋嘛!” 封刀_分节阅读_12 谢离:“不,我……” 叶浮生:“现在咱们得从这鬼地方出去了,来,看到这个缝没有?这么窄,你变成根绣花针我才能把你随身携带,所以麻溜点儿,自己走,懂了吗?” 谢离:“……懂。” 如此以大欺小还不要脸的抢白行径,简直让楚惜微叹为观止,深觉自己长了见识。 眼下三个人将老弱病残占了大半,叶浮生看看身高不到四尺六的小兔崽子,再看看暂时眼瘸的“黑山老妖”,顿觉举步维艰。无奈之下,他只好嘱咐两人在这里等候,自己一猫身钻进去探路。 穿过尺许长的石缝,叶浮生看见一道蜿蜒向上的石阶,因为太久无人通行而尘埃积厚。他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会儿,并没触到什么机关,想来是安全了。 望海潮下的禁地是断水山庄历代庄主闭关练武所在,自然不会是有进无出的绝境。一念及此,叶浮生又想起背后那面巨石和被割裂成明暗两部分的石室,嘴角弧度越来越大。 正想着,阶梯上方远远传来脚步声,像是有人拖沓着步子缓缓走了下来。 叶浮生目光一凝,右手习惯性地探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怔了怔,脸上的三分无奈变作了七分苦笑。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伴随着一道幽然烛火,有人提着白纸灯笼拾级而下,蓝袍青衫,苍白的脸色透着铁青,活像个鬼。 叶浮生抱拳道:“谢庄主。” 第9章 交易 断水山庄之主出现在断水山庄的禁地,自然无可厚非。 叶浮生眼下头疼的是,这位谢庄主看他的眼神中没有惊疑,反而是冷冽如刀,说明他从薛蝉衣口中知道了自己的来历,也摆明了不信任。 “叶……浮生?”谢无衣慢吞吞地叫出他的名字,薄薄的嘴唇勾成精巧的刃,“少庄主如何?” “少庄主吉星高照,有惊无……”叶浮生话未说完,只见谢无衣手腕翻转,火舌燎着了糊在灯笼外面的纸张,顷刻便燃烧起来,像一个火球向着叶浮生迎面击来。 断水庄主的刀快如惊雷,这一出手自然非同凡响,叶浮生方一撤步避开火焰,谢无衣人已到了他身边,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扣住他右肩,劲力一吐一沉,迫使他本就有些施不上力的右腿顿时屈了膝。 眼看叶浮生膝盖就要落地,谢无衣却只觉手下一松,那人如一条滑溜溜的鱼从他手中窜了出去。嗤笑一声,谢无衣再度欺身而近,手脚一展一屈间似长流细水,绵软柔韧,仿佛被水蛇缠住身体,难以脱身。 绕至叶浮生身后,谢无衣一手反扣咽喉,一脚踏其腿弯,眼见胜负已定,叶浮生忽然一指点上谢无衣手腕,一股内力在关节间炸开,痛彻骨髓。谢无衣脸色一白,就在这片刻间,叶浮生身躯一折,便从他的桎梏中滑了出去。 两边兔起鹘落,燃烧的纸灯笼这才落地,尚有余烬燃烧。 谢无衣自然难看,叶浮生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一手摸上自己胸前,原本放在怀中的锦囊在脱身刹那被谢无衣抽了出去。 谢无衣把玩着手里的锦囊,淡淡道:“好指法,好轻功……好本事!” “庄主亦然,这三式柔招深谙断水刀法的‘缠’字诀,在下望尘莫及。不过……”叶浮生上前一步,“此物乃故人遗赠,还请庄主交还。” “交还?断水山庄的东西,我有何不可得?”谢无衣冷冷一笑,从锦囊中取出那块方形玉佩,这是块洁白无瑕的羊脂玉,背面刻着望海潮的缩影,正面则是一个锋芒毕露的“谢”字。 谢无衣的手指在刻字上寸寸摩挲,声音低哑森冷:“此乃我断水山庄历代庄主的信物,可惜在三年前遗失,我倒要问问你究竟怎样得了它!” 见状,叶浮生丝毫不露怯,反而愈加理直气壮地伸手讨要:“都说了是故人遗赠,自然……是从死人手里得到的。”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谢无衣的身躯却猛然一震! 他就像一棵参天大树,长久以来傲立风霜,纵然满身都是刀劈斧砍的痕迹,也依然顶天立地地站着,却在这一刻晃动了身体,仿佛从根基开始死去,摇摇欲坠。 他脸上血色尽褪,无意识地退了两步,手指紧紧抠着那块玉,喃喃道:“死、死人?” 说话间,他压抑不住地咳嗽起来,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 谢无衣这三年来身体不好,这下咳起来抖似筛糠,背脊弓成了一道将断欲断的线,偏偏又在临界点慢慢挺了回去。 叶浮生看着他,道:“对,给我这块玉的人已经死了。” 话音未落,叶浮生抽身后退,险险避开谢无衣雷霆一掌。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断水庄主搓掌成刀,哪怕没有碰到他分毫,锋利霸道的刀气已经切开叶浮生脖颈上的表皮,露出一线浅浅的红。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似鬼魅飘萍而出,一拳抵住谢无衣再袭的一掌,另一手捞住叶浮生的身体迅速后掠,站定转身。 这变故让谢无衣立刻冷静下来,他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吹燃之后点亮了墙边灯盏,这才看清来人的脸,遂一整衣袖:“楚公子。” “原来是谢庄主。”楚惜微现下目不能视,只能向他的方向侧了侧,方才他和谢离依言在断龙石那头等待,探路的叶浮生却久久未归。仗着内力深厚,楚惜微听得石缝那端传来打斗声,就把谢离一个人扔在原地,自己摸过来看热闹。 他放开叶浮生,笑道:“两清了。” 这指的便是在人偶室里相助之恩,叶浮生为这场风水轮流转翻了个白眼,问道:“少庄主呢?” 楚惜微没回答他,叶浮生耳朵一动,就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谢离从石缝间走了出来,见到谢无衣后立刻站直了身体,乖乖喊了声“爹”。 就叶浮生亲耳所鉴,他这声“爹”喊得就跟臣子拜皇帝一样郑重,没听出多大亲昵,倒是规规矩矩。 谢离喊完“爹”,双手就将断水刀捧到头顶半尺位置,谢无衣面沉如水地走过去,一手将刀拿起,一手携风落下,给了他一记耳光。 “啪——” 这一巴掌打得极狠,谢离的脸顿时歪向一边,差点没摔倒在地上。好歹他终究站稳了,白皙的小脸上浮现一个红红的掌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小少年眼里水汪汪的,却都一滴不漏地憋了回去。 叶浮生和楚惜微皱了皱眉,谢无衣握着断水刀,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离,冷声道:“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谢离摇了摇头,他抬眼觑着自己的父亲,倔强又委屈。 “为人者应进退得度、审时度势,切莫目光短浅、因小失大,我没告诉过你么?”谢无衣攥指成拳,“是谁让你擅自去追窃刀贼?是谁给你的胆子险攀望海潮?是谁教你死到临头不懂得弃刀保命?” “可是您说过,兵器是武者的手脚,断水刀是断水山庄的……” 他没能把顶嘴进行到底,又是“啪”的一声,叶浮生忍不住只手捂脸,不忍直视。 “虽然这手段粗暴了点,但是我不得不说一句……这熊孩子欠打。”他以袖掩面对着楚惜微窃窃私语,“人比刀长不了几寸,就敢不自量力地玩儿命,这要是我儿子或者徒弟,一定打到他跪着写‘再也不敢了’为止。” 封刀_分节阅读_13 楚惜微:“……”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事情。 又是一巴掌打下,谢离的另一半脸也红了起来,他被打懵了,愣愣地看着谢无衣。 “没错,断水刀是断水庄主的责任,自然迟早是你该背负的东西,但是……”谢无衣慢慢蹲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还活着,哪轮得到你拼命?” “可是……” “或者说,你也听了那些江湖传言,觉得我已经废了,不配做庄主,不配拿这把刀,要你这么个小孩子来替我扛起大梁?” 谢离慌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眼眶红红:“爹……我没有,爹,我没有……” 谢无衣看着他,冷漠的脸上难得笑了笑,目光深远,空出来的手擦掉他的眼泪,道:“那就记住,我死之前,你只需要学着如何成长起来,至于我死之后……我所背负的这些东西,就都属于你了,那个时候不要逃,也不能避。” 谢离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向来是个乖孩子,哪怕在襁褓的时候都是不爱哭闹的,眼下却忍不住抱着谢无衣的脖子,哭得涕泗横流。 谢无衣喟然一叹,好像在这一刻韶华尽抛,显露出罕见的疲惫与衰老,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当他抱着谢离转过身来的时候,又成了那个冷硬淡漠的断水庄主。 他对楚惜微说道:“楚公子,那个交易我应下了,烦请转告孙先生,谢某主意已定,今夜便开始拔针破封。” 拔针破封? 叶浮生眉头一皱,他有些疑惑,却什么也没问。 “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回答。”楚惜微负手而立,“机会只有一次,庄主可要考虑清楚。” 谢无衣道:“无需考虑。感谢公子相助,待大会之后,断水刀就交付于君,不过……” 楚惜微饶有兴趣:“不过什么?” “待阿离及冠之后,必向公子讨回断水刀,那时还请公子行个方便。” 谢离浑身一颤,他惶恐地看着父亲,不明白他这句话背后到底藏了怎样的深意,只觉得在这片刻之间,已有泰山压顶。 楚惜微一怔,继而笑道:“但有所能,尽管来取!” “多谢。”谢无衣抱着谢离,脸色在烛火下显出几分难得的活气来,就连眼眸也耀耀生辉。 叶浮生看着他,就像看着一支将要熄灭的蜡炬被东风重新助燃,用最后的生命燃烧末路璀璨。 他听说,这位断水庄主本名谢珉。珉者,玉石也,以此为名,意为君子如玉,然而此人行的是武道,又素仰远塞军士之风,慷慨大气,便自取“无衣”为字。 人如美玉,刀如顽石,玉不可摧,石不可移。 只可惜……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注) 谢无衣带着他们,从黑暗重新走回光明,恍如隔世。 注:“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出自东汉诗人无名氏的《古诗十九首?回车驾言迈》。 第10章 长夜 这条密道直通断水山庄后山,此时风雨更急,打在人身上生疼。 天光暗淡,倒是让叶浮生松了口气,可惜眼睛虽然看得清,腿疾被雨水一激,就又开始作妖。他皱了皱眉头,就见山林中很快冲出十来个人,都撑着雨伞和毡布,大呼小叫地迎过来。 打头的正是薛蝉衣,这姑娘见了他们,二话不说先拿罩衣把谢无衣和谢离笼了个严严实实,这才施舍了眼神给外人,惊疑道:“楚公子,您的眼睛……” 啧,看这待遇。 叶浮生接过一把伞,深感自己就是地里黄的小白菜。楚惜微往身上披了件罩衣,侧头一笑却不说话,谢无衣倒是开口道:“风急雨大,先回山庄。” 薛蝉衣得令,一群人众星拱月般拥着他们往山庄走,她带来的都是断水山庄的护院,不说武功多么高强,个个却都是手脚利落,没一会儿就把四个落汤鸡似的人给送回庄子,让正在长廊下等待的孙悯风喷了一大口茶。 他大呼小叫地迎上来,对楚惜微说道:“我说主子,薛姑娘跟我说你‘大半夜跑出去看热闹,结果把自己看进沟里了’,原来是真的啊!” 楚惜微:“……” 薛蝉衣:“我不是这么……” 叶浮生扭头,噗嗤一笑,肩膀耸了耸。 孙悯风这一声“主子”,倒是把楚惜微的身份漏了个底朝天——世上也许少有人见过百鬼门主,但认识鬼医的人却很多。 被他医过的人总想着回去找场子,被他拒之门外的人更不吝啬把他的画像拿来练靶子,孙悯风的这张脸,可谓是百鬼门的一大招牌。 如此一想,适才楚惜微和谢无衣那两句没头没脑的交易,倒是有眉目了。 孙悯风翻了翻楚惜微的眼皮,又把了把脉,道:“死不了也瞎不成,就不费什么闲工夫了,等下给你找块药布蒙三天就行。” 楚惜微觉得自己至今还没把这大逆不道的属下给宰了,可见宅心仁厚。 洗漱一番,谢无衣顺手罚了谢离一个时辰的马步,便将楚惜微和孙悯风二人请入内室。 小少年绷着脸儿在长廊下扎马步,叶浮生只好百无聊赖地端了碗热姜汤在那儿守着,一边喝还一边碎嘴:“少庄主,你要是再往下坐点儿,就是很完美的‘平沙落雁’式了。” “……” “下盘不稳啊,小腿有点儿晃,你打摆子呢?” “……” 正乐着,薛蝉衣端着一盆水走了过来,叶浮生立马站好,眼睛透过灯火,依稀只能看到她手中的一片红色:“这是……” 薛蝉衣被这声惊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把铜盆往身边一挪,见谢离还背对着这边,顿时松了一口气,急匆匆地走了。 叶浮生眯着眼睛望过去,只看到了一扇紧闭的门扉,那是谢无衣三人现在的内室,而薛蝉衣就是从那里端出了一盆血水来。 封刀_分节阅读_14 “少庄主,我去刷个碗,你先练着啊!” 言罢,没等谢离回应,叶浮生就尾随薛蝉衣而去。只见她避过外人,将一盆血水都倒在了花坛里,然后扯了块帕子擦干手,面无表情地转入厨房,提了个食盒往后院走。 断水山庄占地颇广,如今却人丁凋零,不少院子都空置下来。叶浮生灌下一碗老姜汤,又按摩了好一阵伤腿,眼下总算恢复了些,便仗着轻功过人,一路跟着薛蝉衣左拐右转,最终进了一座小院。 时值深秋,草木枯败,再加上风雨之夜,更显几分森然。然而这里虽然冷清,屋内却还亮着烛火,守在廊下的两人一个是护院,一个是粗使仆妇。 见到薛蝉衣,他俩立刻躬身,却一个字也没说。薛蝉衣把食盒交给仆妇,吩咐道:“里面的汤料要再炖半个时辰,弄好了趁热送过来。” 仆妇打了两下手语,恭敬地接过,叶浮生隐在一棵大树上,猜测这两人恐怕都是哑巴。 薛蝉衣敲了下门,里面立刻传出物品摔碎的声音,她不以为意地推门而入,顺手将房门关好。 叶浮生身如一片飞絮,转瞬便穿过雨幕,悄然避过守卫,落在了房外一隅,小心将窗纸捅了个洞。 天气湿寒,屋里却没有火盆,连蜡烛也只点了一盏,这样昏暗的环境,倒是方便了叶浮生窥探。 屋内桌椅橱柜俱是檀木雕成,文玩摆设无一不精,就是谢离的房间也没有这样上等的布置。然而,薛蝉衣坐在桌旁,脸上惯有的娇蛮气悉数褪去,只剩下波澜不惊。 她这副神情像极了谢无衣,只是要更凄厉一些,像个心有不甘的女鬼。 床上躺着一个人,地下有摔碎的药碗,里面的药汁残渣溅了一地。 “师祖,您又不喝药,这要是让师父知道了,他可要担心呢。” 薛蝉衣只手托腮,明眸皓齿如画,下一刻,那人就激动地想要坐起身来,结果从床上翻滚而下,不慎被碎瓷片扎伤了手,却只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串不成词的破音。 这竟然也是个哑巴。叶浮生眯了眯眼,看到那是个年近六旬的老者,白发苍苍,形容枯槁,若是换上一身破布烂衫,比街边的老乞丐还要可怜。 可是在几年前,他还偶然曾经见过这个老者意气风发的样子。 一刀在手,万夫莫敌。 他是断水山庄上任庄主,谢无衣的亲生父亲,谢重山。 “哎呀,您这么不小心,这要是惊动了师父,他可要怪罪我照看不力了。”薛蝉衣看着老庄主在地上挣扎,竟是笑了笑,目光幽深,“不,他都快一年没有来过了,眼下又是生死攸关,怎么会想起您呢?” 谢重山拼命地挥手,腰部以下却像生了根一样瘫在地上,叶浮生心头一惊——这人是残废了。 “我没想到,他真有胆子接下夺锋战帖,我更没想到……他竟然,选择拔针。” 闻言,正满地乱爬的老者浑身一震,他颤巍巍地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着薛蝉衣。 “不要这样看着我,当年你亲自做出的选择,难道还不清楚结果是什么?毒入肺腑,经年日久,就算刮骨也不可祛除,唯有易筋换血才有一线生机,可他……竟然选了拔针。”薛蝉衣絮絮叨叨地说着,冷漠的神情渐渐松懈下来,似哭似笑,“三年啊,被封了三年的内力冲破禁锢,他死定了,死定了!” 谢重山咿咿呀呀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薛蝉衣就像疯了一样,来回重复着“死定了”三个字,脸上神色风云变幻,看得叶浮生背后生寒。 他一思量,借着夜色雨幕的遮掩,幽魂一样回到前院,谢离还在廊下扎马步。 巧的是,楚惜微竟然出来了。 他脸上多了块巴掌宽的白布,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味,耳朵倒是机灵得很,叶浮生刚冒了个头,他就朝这边侧身:“叶兄。” 叶浮生客客气气地回道:“楚公子。” 两个都是人精,遂把无知孩童抛在廊下,并肩往寂静处走。 楚惜微道:“孙先生嫌我碍手碍脚,这就把我赶出来了,本以为长夜漫漫无人为伴,没想到叶兄倒回来得巧。” 叶浮生摸了摸下巴,一脚踢开挡住楚惜微前路的石块,“这庄子里的洒扫下人偷懒,该罚。” 楚惜微听得动静,笑道:“承叶兄相助,不知道要在下怎样还恩呢?” “百鬼门主的‘兄’,怕是非阎王爷做不了吧,在下凡夫俗子一个,委实不敢当。”叶浮生耸了耸肩,“有一个问题,不知道门主能不能解惑?” 楚惜微很是上道:“关于孙先生正在做的事?” 叶浮生“嗯”了一声,楚惜微笑了笑:“事到如今,倒也没什么不可言处。想来叶兄是知道江湖上,关于谢庄主三年沉寂的传言吧?” “若不是传闻老虎拔了牙,哪会有野狼来撩虎须?” “倘若那不是传闻,而是真的呢。” 叶浮生眉峰一挑:“愿闻其详。” “叶兄既然知我身份,自然也对孙先生无所疑问。三年前,他受断水山庄之邀前来为谢庄主医治毒伤,发现他身中奇毒又受了重伤,倘若要保命,就必须废了武功……可惜,习武之人将武功看得比性命还重要,谢庄主宁死,也不要做一个废人。 “最终,孙先生只好退了一步,以金针封穴之法将他身上的毒都困在三大要穴之中,只要七年之内不拔针,他就性命无忧。不过这三大要穴是内力必经之处,封了它们,谢庄主的内力就十去其八,一旦妄动必疼痛难忍,生不如死。” 叶浮生脸色淡淡,楚惜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月前,葬魂宫向断水山庄下了战帖,谢庄主着薛姑娘来分舵再寻鬼医。鬼医本欲拒了,然而我对断水刀有兴趣,就令他应下此事——只要谢庄主以断水刀交换,鬼医就再出手一次。” 叶浮生问道:“三年前没能做到的事情,现在就可以?” 楚惜微笑道:“正是因为三年前没做到,所以这三年来鬼医发奋研习,终于想出‘易筋换血’之法,以内力积毒牵引到奇脉之中,再以金针渡穴逼出,最后择一血亲为其换血,便可让谢庄主恢复往日荣光。” “换血之人,又会如何?” “奇毒积压已久,谢庄主体内的毒血已成沉疴,所需血量自然不小,那人十有八九是会死的。”楚惜微伸手接了几滴冰凉的雨水,喃喃道:“我本以为他会选择这个办法,可他却提出拔针……将封住奇毒的三枚金针拔出,再辅以药物,在七天内功力尽复,犹如常人,但也会让毒入骨髓,纵然有药物延命,也不过让他活过七天而已。”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叶浮生长舒了一口气,楚惜微听得疑惑,问道:“你有何看法?” “人各有命,我能有什么看法?只不过满足了一下好奇心,不再猫挠一样难受。”叶浮生弯了弯嘴角,“多谢楚门主解惑,咱们又两清了……诶,踢开一块绊脚石换一个答案,这买卖倒是不亏。” “你若愿意,我们可以继续做这样的买卖,毕竟百鬼门的绊脚石从来不少,能下脚的人却不多。” 叶浮生道:“可惜在下腿有顽疾,怕是有心无力了。” 楚惜微一笑:“可你适才踢那块石头的时候,倒是很轻松。” 封刀_分节阅读_15 叶浮生歪了歪头:“美人在侧,自然是要殷勤一些。” 楚惜微:“……” 叶浮生见好就收,敛去嬉笑,一本正经地问:“楚门主接下来要等七日之后一观夺锋会盛景吗?” “已经能猜到的结果,我是没有兴趣的。既然交易达成,那么等孙先生拔针完毕,我们就该离开了,不知道叶兄有什么打算?”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收了薛姑娘一锭银子,自然得保少庄主全胳膊全腿儿地过完这七天。” “那么……有缘再会了。” 行至长廊尽头,灯火通明,可惜两人一个见光瞎、一个蒙着眼,便淡笑击掌,擦肩而过。 两只手相触不到片刻,转瞬抽离。 背对叶浮生,楚惜微脸上的笑就顷刻散去,嘴唇抿成刀锋,凌厉无比。 叶浮生很像那个人,无论是说话时令人牙痒痒的语气,还是那间或出口的调笑。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他一定不会这样干脆利落地与叶浮生分道扬镳。 可是他已经去过惊寒关,看到了千疮百孔的山壁,看到了那座立在枯树下的孤坟,看到了那块无名的碑。 他甚至亲手挖开了坟墓,看到了盒中苍白的骨灰。 幼年时觉得那样高大的一个人,死后却还不够他双手一抔。 那个人死了,无论在遇上多少个相似的人,也不会是他了。 楚惜微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现在看不见,否则他现在一定会回头。 如果为一个相似者回头,就是对那个人最大的侮辱。 叶浮生,浮生如一叶,人死如灯灭……逝者已逝,如此而已。 第11章 夜谈 那一晚断水山庄彻夜灯火通明,孙悯风直至卯时才推门而出,一身素衣染了斑斑血迹,看起来狼狈万分。 叶浮生用手虚虚遮住天光,出言调侃:“哎哟,您这是治病去了还是杀人去了?” “宰猪!”孙悯风人已累极,冷笑着回了一句,暴躁地推开守在外面的众人,“该做的我都做完了,现在都别来烦我!” 言罢,他一头撞在楚惜微身上,没骨头般靠着主子的后背,登时打起了呼噜。 楚惜微把他扔给守在身后的属下,歉然一笑:“既然如此,我等就先告辞了。” 薛蝉衣迅速打点诸多事宜,把一干人等都安排妥当,这才带着谢离打开了房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叶浮生很有自知之明地留在外面,隐约闻到一股混合血腥气的浓浓药味,谢无衣的声音透过门扉传出来,颇有些虚弱,精神却是很好。 也不知究竟说了些什么,没一会儿,薛蝉衣和谢离就走了出来,小少年眼眶微红,时不时吸吸鼻子。 叶浮生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正要领少庄主回去闷觉,却被薛蝉衣叫住:“叶浮生,我师父要见你。” 她说话时眉头一抖,脸上满满的疑惑,实在想不出这么一个初到此地的浪子能跟断水庄主有什么交集,是以美目一眨,示意他赶快坦白从宽。 孰料这半瞎偏偏在此刻犯了病,愣是把这番“眉目传情”视若无睹,欣然推门而入,徒留一大一小在外面干瞪眼。 走进屋里,那股药味就越浓,好在房中只点了一支蜡烛,昏暗的光芒让他的适应过来,只见床铺上空无一人,屏风后却有热气蒸腾。 低哑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你,过来。” 叶浮生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一看,谢无衣胸膛以下的身躯都浸泡在黄花梨木浴桶里,内中是褐色的药汤,散发着浓郁的药味。 他的嘴唇上有破口,想来是拔针时疼痛难忍,被自己生生咬破,现在依然有一丝血迹残留。 叶浮生刚到身边,谢无衣就睁开了眼睛,道:“替我加些热水。” “庄主喊我进来,不会就是为了找个使唤小厮吧?”叶浮生笑着提起水壶,一注深褐色的滚烫药水兑入,谢无衣却丝毫不觉热,仍然面色不改。 叶浮生和他这才是第三次见面,知道这位谢庄主的脾气不似传言那样温文尔雅,反而凌厉逼人,深感传言不可信。然而现在,谢无衣却像名刀入鞘,收敛了所有锋芒,让他恍惚有种错觉。 一种透过眼前的谢无衣,看到另一个人的错觉。 他这么一走神,冷不防谢无衣的手从水中电射而出,登时扣紧他脉门,把了片刻,道:“你的内功,并非出自我断水山庄。” 叶浮生满脸无辜:“在下本也不是断水山庄的人。” “叶浮生,是真名?” “如今是。” “在此之前,我曾疑心你是在说谎,现在……”谢无衣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怎么死的?” 叶浮生道:“所谓的‘他’,是谁?” 闻言,谢无衣的手劲一大,扣住叶浮生脉门的三根指头几乎要嵌进他肉里去。好汉不吃眼前亏,叶浮生立马改口道:“哦,是给我那块玉的人。” 谢无衣重复道:“他怎么死的?” “万箭穿心,可惨了。” 谢无衣一怔,叶浮生趁机抽回手,“他死在关外,尸骨埋在荒山野岭,如果庄主要报仇的话,可以打消念头了。” “报仇……呵。”谢无衣勾了勾唇角,“他……你叫他什么?” 叶浮生笑道:“在我们那儿,所有人都是没有名字的。直至死到临头,他才把那块玉佩托付给我,在下看到上面那个字才知道他以前是姓谢的……啧,他倒是和庄主颇有缘分,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封刀_分节阅读_16 谢无衣:“你想知道他叫什么吗?” 叶浮生放下水壶,道:“请赐教。” 谢无衣便道:“他叫谢珉,字无衣。” 房间里一时间静得可怕。 半晌,叶浮生才“咦”了一声,苦恼道:“庄主这回答,在下可听不懂了。天下第一刀独步江湖,人人皆知谢庄主盛名,难道他还有胆子冒充庄主?哎呀,要真是如此,我倒庆幸他死在关外,否则被断水刀一刀两断,那是更可怜了。” 谢无衣嗤笑道:“你怎知死在刀下的人一定会是他?” 叶浮生慢吞吞地道:“因为他右手筋脉已断,这一点……庄主不是该比谁都清楚吗?” “那么,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废了他的手筋吗?”谢无衣抬起眼,“先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与他什么关系?这三年来,他躲在哪里苟延残喘?” 叶浮生张口便答:“我与他同是天涯沦落人,算是有几番出生入死的交情,可惜都是没名没姓的人,只好替人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来混口饭吃。” 谢无衣看着他,把这番没头没脑的话仔细想了半晌,身体蓦地一动,左手捏住桶沿,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三山五岳,五湖四海,纵使天高海阔,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世俗人多眼杂,每每擦肩接踵,究竟要如何才能把一个人所有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波澜不兴? 无非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呵,做了朝廷鹰犬,他倒是有本事……”谢无衣嘲讽地勾唇,“不过你比他更有本事,俗话说‘一入庙堂深似海,非死即难不得出’,他因此而死,你倒活着出来了。” “天网恢恢,也总有疏漏之时,在下占了个侥幸罢了。” “我既然说你有本事,就不必自谦,以为我生平夸赞一个人是很容易的事吗?”谢无衣脸色一寒,“不过,鹰犬终究是鹰犬,改不了偷闻窃听之性……借着蝉衣混入山庄,又趁乱和阿离擅闯望海潮禁地,你一个外人插手这么多,是想做什么?” 叶浮生叹了口气:“为什么热心帮忙的人总会被认为是别有企图的?” “将好心当做驴肝肺,总比被人背后捅刀要来得好。” 叶浮生安慰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庄主此言可以理解。” “你果然见到了容翠。”谢无衣冷笑,“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叶浮生面有菜色:“我本以为这位本该故去两年的庄主夫人是要谈论一番借尸还魂的奇闻怪谈,可惜大概是女人天性喜欢八卦家长里短,结果硬是给我灌了一耳朵恩怨情仇。” “什么恩怨情仇?” “生养之恩,抛弃之怨,患难之情,生死之仇。”叶浮生退后两步,摊开手,“庄主若是有兴趣,且听我慢慢道来。” 谢无衣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大概是三十多年前,一位江湖前辈风华正茂,不仅武功高强受人敬仰,还娶了貌美如花的西域女毒魁为妻,可谓是羡煞旁人。可惜女毒魁常年浸淫毒道,身体有所亏损,婚后三年未有子嗣,那位前辈认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遂开始流连于画舫青楼,不仅与当时颇有盛名的艺妓来往暧昧,还让对方先于发妻怀上了自己的骨肉,月份已是六甲。呵,江湖之人最重名声,西域毒魁又是心高气傲,这一下可不就后院失火,捅了天大的马蜂窝吗?” 他说话间瞥了谢无衣一眼,那人伸出削瘦的手臂取过了放置在旁边的外袍。 “毒魁不屑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却也不让这勾引夫君的妓子好过,便泼了她一杯药茶,把一张花容月貌活活变成了残面夜叉。她的夫君又惭又怒,正要动手训妻的时候,才惊闻妻子竟然怀上身孕,便忍了这口气,温情软语,终于哄得毒魁放过此事,夫妻二人重归于好,也不再管那位妓子已近临盆,毕竟贪慕贱女风流所生的野种,哪比得上名正言顺的嫡子来得可贵?”叶浮生摇了摇头,“可惜啊,也许苍天真有因果之说,毒魁毁了烟花女子的容貌,便相当于毁她半生,自己却也没落得好下场——她为了争这一口气,吞服禁药耗损根基才怀上子嗣,但是她体内的毒素却随着母子血肉联系而传到了腹中胎儿身上。她的孩子自出生便带有怪病,纵然练武根骨极佳,偏偏身上多生古怪红迹,随着年岁增长,红迹越来越多,颜色也渐深,在七岁那年,颜色最深的几处皮肤竟然开始溃烂。毒魁亲自诊治,发现自己的亲子竟然毒疴深种,再过两三年就会全身溃烂而死。” 谢无衣慢慢起身,抓起挂在屏风上的外袍罩在身上,内力顷刻蒸干了身上水珠,长发披散身后。 “期待已久的继承人竟然是这般模样,前辈根本不能接受,惊怒交加之下和毒魁大打出手,最后毒魁含愤之下携子离家,回到了西域想要设法救自己的孩子。” 谢无衣系好衣带,拿起一条海棠刺绣的发带慢慢束发,他将满头长发束高,使得脸上最后一丝病容也褪去,平增几分盛气凌人。 这样的人,你看他一眼,就像蝼蚁看着参天大树;而他若是看你一眼,就把你看成了尘埃里最不起眼的泥。 可叶浮生还在笑,笑容温和如二月春风,吹开了漫天云雾。 他说:“毒魁回到西域之后,隐姓埋名,整日浸淫毒术,再加上昔日树敌甚多,她怕儿子寂寞难过,就给他买了个长他三岁的女孩为仆人玩伴。女孩长得可爱,性子可喜,待他犹如亲手足,好几次不惜以身犯险保他安全,甚至有一次为了救他,被孤狼活活咬断了半截手指头。男孩感恩,不忍她只是个奴仆,就央了娘亲收她为徒,教导毒术武功,又见其眉如远山含翠,便起名‘容翠’。又过了一年,毒魁找到了一种名为‘百日罂’的毒草,以毒攻毒压制住他体内的毒素。可惜的是事成之后,毒魁却因为试药而武功尽失,最终被找上门来的昔日仇家剁成了肉酱,喂给畜牲吃了,两个孩子只能偷偷收殓残骨,只能藏头露尾地行走于西域各城,一边颠沛流离,一边苦练武功。” 谢无衣披上外袍,从架子上拿起了断水刀,慢慢拔出鞘,取棉布轻轻擦拭。 “岁月如梭,女孩长成了美艳动人的姑娘,男孩也成了十六岁的少年,可惜因为身体曾遍生毒疮难见好肉,他常年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张脸在外假充芝兰玉树。少年自幼天资聪颖,曾把家传刀法囫囵吞枣地记在脑子里,虽然不得要领,却也窥出门道,自创了一套刀法,在之后五年的复仇和挑战之中,他把这套刀法逐渐完善,总共十三招,却几乎打遍西域无敌手。有很多人问他的名字,他便想起自己七岁离家的时候,除了自己的亲娘之外,只有一样东西是属于自己的,那就是他出生之前,父亲早早拟好的名字——君子如玉,其名为珉。”叶浮生微微一笑,“他说自己叫谢珉,这个名声很快从西域传入中原。当年他母子离家,那位前辈为了颜面,对外只说是去西域潜修,因此相识的人听闻后都夸赞他后继有人。他这位阔别九年的亲爹终于寄来书信,问及这些年的经历,要他速速回家。” 叶浮生瞥了谢无衣一眼,看到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棉布,手指握紧了刀柄。 “他思量着娘亲遗愿是要藏入夫家祖坟,也想为这些年的流离讨一个说法,便带着容翠回到家乡,中原群雄交口赞叹,他九年不见的父亲甚至亲自快马来迎,把他接回家中。父子重逢,血浓于水,天大的怨愤也能暂且压下,他们把酒而谈,这位前辈数言己过表示要好好补偿,然而……酒过三巡之后,他看到了儿子手上暴露出来的狰狞伤疤。”叶浮生深吸一口气,“他的毒素虽然被压制,但指不定哪一日还会被再度引发,性命如悬在千钧一发,再加上遍体毒伤,体内沉疴难去,纵然武功多么卓绝,他也不能担负繁衍后代的责任,何等可怜可惜?” 谢无衣站起身,对着叶浮生慢慢勾起嘴角。 “于是,入夜之后,前辈带着他进了家中禁地,在那不见天日的密室中,他见到了一个人,一个与他年纪相仿、形容相似的人。在看到这个人的刹那,他惊呆了,也就在这片刻之间,他近在咫尺的父亲突然出手,把他打昏在地……” 话音未落,叶浮生只觉得眼前一花,谢无衣人已到了他面前,断水刀自上而下斜斜劈来,势如飞流直下,摧石裂崖! 这正是谢离用过的那一式“飞流”。 同样的招式,同样的刀,由不同的人施展出来,就是天差地别。 没有人能看清这一刀有多快,就算看清了,也难以躲开。 叶浮生没有躲,他的左手顺势而上,未触刀锋,已被无形刀气割出细细的伤口,然而那只手就像红楼女子婉转拈花那般,指尖在刀锋上轻轻划过,手腕翻转,鲜血从伤处流到虎口,刀刃却被他拈在指间,离肩颈只有分毫差错。 叶浮生与谢无衣四目相对,继续道:“在他昏迷之前,只听到自己的父亲对那人说了这样一句话——‘从今以后,你就是谢珉’。” 第12章 替身 刀锋轻巧地切开皮肉,却未伤及筋骨,然而叶浮生不敢妄动,只能小心拈住刀刃,只恐它轻轻一划就把自己的指头切下来。 指间刀锋一颤,叶浮生立刻放手,谢无衣还刀入鞘,他看着叶浮生,颇有些感慨:“在禁地里,我便疑心你那一指是‘惊雷’,只不过‘惊鸿刀’已销声匿迹整十年,我不得不出手印证……呵,果然是多事之秋。” 叶浮生惭愧道:“师门先辈荣光,晚生不敢冒领。”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江湖上的武功五花八门,兵器也千奇百怪,一些个稍有些本事的阿猫阿狗就敢给自己起些乱七八糟的名号,但为人称道者便寥寥无几了。纵观近百年来,能被整个江湖俯首称雄的人物屈指可数,就像泰山北斗压于头顶,上面刻着不朽的名。 ——一剑破云开天地,三刀分流定乾坤。东西佛道争先后,南北儒侠论高低。 封刀_分节阅读_17 其中的“三刀”,指的是“断水”、“挽月”、“惊鸿”三位刀客,他们在这百年间先后问世,顺序以“挽月”为先,“惊鸿”其次、“断水”最末,只不过“挽月”一脉只传女子渐渐势微,“惊鸿”又恰如其名昙花一现,到如今只有“断水”屹立在世。 可惜红颜终有一老,英雄总归末路。 叶浮生这么回答,便是承认了自己乃这一代的惊鸿刀主。 谢无衣道:“你这一式‘拈花’用得很好,适才若有惊鸿刀在手,辅以‘白虹’斩我左臂,我必不能收得这样容易。” 叶浮生找了块干布擦拭手上的血,苦笑道:“在下是来解惑,不是来结仇。” 谢无衣脸上的冷意稍稍退去,叶浮生抬手拭去额角冷汗,道:“故事分为两种,一种是旁人胡编乱造的消遣闲谈,一种是过去曾发生的事情,依庄主之见,容夫人所说的这个‘故事’该是哪一种呢?” 谢无衣反问他:“这便是你要解的惑?” 叶浮生摸摸鼻子,却听见谢无衣笑了一声,这笑声里不带他惯有的冷意,只有浓浓的嘲讽:“我看,你最想知道的应该是……这世上怎么会有两个谢无衣?你面前的人,到底是不是断水庄主?交托你玉佩的那个人,又到底是谁?” 叶浮生缓缓呼出一口气,抱拳行礼,歉然道:“的确如此,是在下肆意妄为冒犯庄主,倘若此事关系重大,庄主不必为难,在下此生定不再相扰。” 谢无衣道:“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要为了不相关的事情冒着得罪断水山庄的风险?”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何况是……”叶浮生放下手,苦笑,“更何况是,救命之恩。” “他救了你?” “若非如此,他本可不必死。”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谢无衣沉默了很久,忽然挥袖,将被夜风吹开的半扇窗户关上。 “容翠说的,的确是曾经发生过的‘故事’,我是谢珉,而他也是。”谢无衣提起茶壶,因为服药缘故,里面没有好茶,只有温热的清水。 一注温水流了半盏,叶浮生接过来没滋没味地喝了,屏息凝神听他说话。 “我自幼离家,和娘亲在西域颠沛多年,哪怕后来有了容翠相伴,对于‘父亲’这个人,我却依然是懵懂的,既怨他十四年来不曾照管,又忍不住想起幼时记忆里他对我和母亲的体贴,因此十三年前,在我为娘报仇之后,他终于派人寄来了一封信,要我带着娘的骨灰回家,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从西域到中原,路上曾遇到过几个与他有旧的江湖人,都说断水庄主谢重山后继有人,我听得高兴,却又不敢掀开罩衣面具,生怕他们知道断水山庄的少庄主原来是个遍体毒疮的怪物,以至于在山庄下看到他,我是既陌生,又难得害怕。” 所谓近乡情怯,大抵除了一别经年,更怕物是人非吧。 “我有很多话想问他,他也是如此,所以我让容翠去客房休息,自己跟他喝了半宿的酒,他对着我娘的骨灰怆然泪下,又对我温声关怀,让我心中积年的怨怼,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我本以为,人总是会变的,他该是为当年的无情后悔,而我也该学着从过去走出来,因此我应他的要求摘下面具罩衣,露出了那些让我自己看了都恶心得疮伤……” “那时候他眼里闪过了一道光,我以为是泪,后来才知道……那是决绝。” 言至于此,谢无衣慢慢喝下一口清水,才稍稍温和下来的脸色又冷凝起来。 他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仿佛透过水面浮光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然后嘲讽地笑了笑。 “他带我进了望海潮下的禁地,说是要告诉我一件关乎山庄存亡的隐秘大事。我跟着去了,却在那里看到一个人,长得和我有点像,但更像他年轻的时候。于是,我立刻猜到了那人是谁——娘亲在世时不止一次提过,若非有我出生,爹定会因为一个不知廉耻、暗结珠胎的妓子与她反目。”谢无衣哼了一声,“那个人,就是我爹和妓子私生的孽种!我娘在时毁了那贱人的容,我爹也答应永不再见,可没想到在娘带着我去了西域的第二年,他就把这个孽种给接了回来。” 眼见妻子剩下的孩儿身带毒疴,纵然前往西域求药,可谁能知道是否药石无灵? 于是谢重山想起了那个被毁容的妓子,想起了那个应该已有八岁的孩子。 因为毒魁脾气暴烈,她离开断水山庄时将此事闹得颇大,江湖好友都知道他谢重山的妻儿去了西域,因此他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去找一个私生子,只得遣心腹暗访,终于得到消息——那被毁容的妓子在生孩子的时候就死了,只留下一个儿子在古阳城里做乞儿,没有名姓,被其他的乞丐称作“狗儿”。 他找回了那个孩子,发现狗儿的根骨不逊于谢珉,大喜之下将其带回断水山庄,又为了掩人耳目,让这孩子常年居于望海潮禁地中,每夜亲自前往教导,读书习武,皆是悟性非凡。 “狗儿”这样的贱名早被丢弃,可谢重山却没给他个正经名字,唯恐出了半点差错,让私生子辱了自己的名头。于是,那孩子就这样没名没姓地被他偷偷养大,直到谢珉从西域归来。 西域八十二战惊艳江湖,沧澜十三刀别具奇处,这样的儿子才是谢重山心目中的继承人,才是断水山庄的下一任庄主。 他欣喜若狂,却很快被兜头泼了冷水。 谢珉武功有成、名震江湖,偏偏遍体鳞伤、毒根未净,不仅难以见人,甚至不能承担繁衍子嗣的重任,否则就算与女子结合,也只会生下和他一样的怪胎。 然而江湖上早已传开断水山庄少庄主谢珉归家之事,武林刀剑会也发来请帖,众目睽睽。 谢重山只能忍痛做下选择——他打昏了谢珉,将其囚禁在望海潮下,让被自己悉心教导十四年的私生子重见天日。 纵然他不会沧澜十三刀,可是被谢重山精心教导了十四年,深得断水刀法精髓,却也不逊色了。 谢重山说:“从今以后,你就是谢珉。” 因为除了他和容翠之外,没有人见过谢珉的真容,无名无姓的私生子就从此成了名正言顺的少庄主,尤其是在武林刀剑会败尽群英之后,谁也不能再改变这件事。 “当初我和容翠形影不离,江湖上不少人都知道她的存在,所以谢重山没有杀她灭口,而是以我的性命要挟她留在身边做幌子,并且负责给我送日常补给。她长得漂亮,性情又爽利,渐渐得了另一个谢珉的喜欢,于是她说要我耐心等待,一定会找到时机救我。”谢无衣嘲讽地一笑,“谢重山好歹顾念了点父子亲情,没有废我武功,只是设下重重机关让我难以逃脱,也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从那晚之后再没来看我一眼。我心里含恨,在那方寸之地日夜苦修,只盼着有一日逃出生天,定要让他和那个取代我的替身后悔!” 叶浮生皱了皱眉,就听谢无衣继续道:“在我被关起来的第八年,容翠也渐渐不来了,送饭的人变成了聋哑仆人,我生怕她是被猜忌为难,日夜不得安,就在禁地里四处乱转。那出口被谢重山委以心腹看守,我不敢惊动他们,只好另寻出路,最后在禁地最里面发现了一条被断龙石堵塞的路,于是以刀剑掘之,日复一日,两年后才掘出一条路来。” 那禁地里的残痕,原来如此。 叶浮生在心里把纷乱的时间与事件串连了一下,此人今年三十有四,在二十一岁那年被关入望海潮,十年后才脱身,正好是在三年前! ——三年前有西域刀客于凌云峰挑战断水庄主,最后共坠高崖,一伤一失踪。 他脑子里炸开一片惊雷,嗡嗡作响。 谢无衣的神色有些恍惚:“我从禁地脱身出来的时候正是夜晚,仗着武功潜入山庄去找容翠,她正在院子里练鞭法,周围没有外人。看到我,她惊讶万分,眼神却复杂难言,我那时读不懂她眼中的情绪,只问她好不好,让她赶快跟我离开,结果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谢重山和那个人就来了……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容翠挣开了我的手。” 叶浮生心头“咯噔”了一下。 谢无衣自嘲道:“原来她不是被猜忌为难,只是不想也不敢来见我了……她嫁给了那个替代我的人,为他生了一个叫‘阿离’的儿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怎么会希望我出来搅局?” 十年之间能让生死两茫茫,也能让人心变却。 他遍体毒疮、身有沉疴,根本难以见人,容翠照顾他这么多年是情分,舍弃他是本分。 更何况那个与他同名同姓、占他身份的男子,温润如玉、文武双全,世间哪会有女子不喜欢? 他终于失去了一切,包括名姓与最后的亲人。 叶浮生为他添了一盏水,缓缓道:“所以,你提出了凌云峰决斗。” 谢无衣反问:“夺回我本应有的一切,难道不该?” 叶浮生摇摇头:“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只不过,我听闻凌云峰之战出了意外,江湖上传言是你用毒计暗害了他。” 封刀_分节阅读_18 “我还没下作到那个地步,他也没有。”谢无衣抿了口清水,“我有沧澜十三刀傍身,又在望海潮下苦练十年,本以为十拿九稳,但没想到他也不是个废物。” 叶浮生:“断水刀法博大精深,他从小就得良师教导,又天资过人、勤学苦练,加上十年前在刀剑大会一举夺魁,这些年来面对的挑战不断,自然也不逊于你。” “没错,那本该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谁死谁活,恐怕只有老天知道。”谢无衣放下茶盏,“因此,有人急了。” 一个不愿意失去最完美的继承人从而动摇断水基业,一个则是不愿意失去最爱的男人、不愿让自己的儿子失了父亲。 “我和他斗了个两败俱伤,本来谁也奈何不了谁,然而容翠事先偷偷在断水刀上抹了毒,那毒药无色无味,却能与‘百日罂’相克,诱发我体内的积毒。因此,在一百多个回合之后,我体内毒疴发作,落了败相。” 叶浮生叹道:“女人的心,果然是偏的。” “知道我弱点的人只有容翠,因此发现她如此绝情之后,我惊怒交加,转身一刀砍向战圈外的容翠。”谢无衣目光幽深,“他倒是个好丈夫,竟然不趁机杀我,而是去救容翠性命,因此我干脆中途换招,一刀挑断了他右手筋脉。” 叶浮生“啊”了一声,谢无衣道:“那一刻,容翠和谢重山都惊呆了,我一边咳血一边笑,问谢重山‘现在他的手废了,你还会继续支持他吗?’谢重山的脸色很难看,我又问‘毒疴或许有救,手筋却被我一刀挑断,纵然鬼医亲至也不能再续,你可要想好了’。” 叶浮生道:“风水轮流转,一报还一报。” “是啊,谢重山那样的人,从来不看重感情,只在乎自己和断水山庄的利益。”谢无衣讽刺地弯起嘴角,“世上只能有一个谢珉,所以听完我这两句话,谢重山就干脆利落地拔了刀,要把这个昔日的完美继承人亲手斩草除根,我那时候特别痛快,奈何乐极生悲,竟然被那家伙一手扯住,转头坠下凌云峰。” “凌云峰山势崎岖,下有深谷,我们两个人一同坠了下去,若非有草木阻挡,恐怕死无葬身之地。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山洞里,他就坐在我身边不远的地方。” 说到这里,谢无衣忽然笑了笑,“说起来,我和他做了彼此十年的哽喉鱼刺,真正算起来却还只是第三次见面。我下意识地去摸刀,可惜早就不知道掉到那里,反而是他杵着断水刀一瘸一拐地挪过来,递给我两个野果子,说‘先凑活着吃点,饿死在这里可不划算’。” 第13章 无衣 叶浮生有点想笑,笑到一半又眼眶发涩。 “我把那两个果子拍落在地,他倒不生气,只问我是不是恨他们。”谢无衣道,“我自然说是,没想到他反而笑了,说我明白恨的是他们就好,这样不会迁怒无辜的人。” 所谓的无辜,想来指的便是当时只有七岁的谢离和他尚在外游历的弟子薛蝉衣了。 那应该是他一生最平和的日子,与夺走自己一切的仇人在这囹圄之地同甘共苦,不仅相安无事,竟然还颇为和睦。 也许这世上最能使恩仇两忘的,除了胸襟宽广,还有同为天涯沦落人吧。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那个男人的确比他更适合“谢珉”这个名字,人如其名,君子如玉。 可他不能甘心。 那一晚下了暴雨,山洞内湿冷得让人瑟瑟发抖,男人把自己的外袍脱给了他,自己挪到洞口准备用身体挡风。 他问道:“我废了你的手筋,你难道不恨我吗?” 男人笑了笑,说如果自己不恨他,怎么会在跳崖的时候拉他下来垫背,只不过在生死关头走一遭,将心比心,突然觉得自己的恨比不上他的不甘。 “我八岁起被带回断水山庄,过了十四年暗无天日的生活,甚至连身份名姓都没拥有,更不谈自由,种种冷遇只因为爹还对流落西域的你存在一丝念想,又不怨落人口实,所以我对此不是没有怨愤的。”男人搓了搓手掌,“你回来的前两天,我其实有些害怕,因为我不知道当断水山庄真正的少主人回来之后,我到底会是什么下场,可没想到的是……” “看到我那般情况,你很高兴吧。” “当然高兴,因为我终于能够取代你,去拥有向往已久的身份地位,能正大光明地活在世上,但是难免心生寒意,毕竟他当日能因为断水山庄舍了你,他日也可能会舍了我。” 他冷笑:“你倒是聪明。也对,假如是个蠢货,容翠也不会偏心于你,她和我十多年的感情,终究抵不过一场假戏真做的夫妻。” “她是个好女人,相夫教子,温柔娴淑,我是真心实意想跟她过一辈子。”男人叹了口气,“因此,虽然这一次她在刀上下毒的确有失道义,但我不得不感怀于这份情。” “那你最好现在杀了我,否则我一旦回去,就定会跟她讨回代价。” “你不会。” “你哪只眼睛觉得我是个以德报怨的烂好人?” “你不会以德报怨,但也不会以怨报德。”男人向他弯了弯嘴角,“可知苍雪谷孙悯风先生?” “号称‘阎王敌’的鬼医?”他之前还拿这人的名号来讥讽过谢重山,但对于鬼医的本事只是听了江湖传言,并不了解。 “嗯。一年前我带着蝉衣在外历练,巧遇他碰上些麻烦被人暗算,于是出手救了他一回,让他欠下我一个人情。在这次赴战前,我就秘密给他传了一封书信,请他速速来古阳城一趟。”男人笑道,“你体内的毒现在只是被内力压制,但是鬼医一定有办法救你。” 他道:“既然鬼医有如此本事,你为何不让他试试恢复你的右手?” “这就是我给你的人情了。”男人看着自己右手腕上的伤口,“江湖上只能有一个谢珉,而我把你该拥有的一切还给你。” 他忍不住坐直了些,嘶声道:“你以为我会感激这样的施舍?” “我说了,是还给你。”男人回身按住他的肩膀,“我把你的身份、荣誉、责任都还给你,这不就是你想夺回的东西吗?” “可笑,我变回了谢珉,那么容翠母子还有你的徒弟又将置于何地?” “你说过,知道自己恨的人到底是谁。” 胸中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他急促地喘了好几下,这才啐了一口:“你是个懦夫。” 这个男人不畏惧报复,却不敢接受面目全非的人生,宁愿放弃一切,做回一无所有的自己,也不敢承担过去。 他嘲讽地说:“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不起你。” “我也觉得自己是懦夫。”男人苦笑了一下,“所以,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 “三年,我们三年之后再见。在这三年里,你拿回自己的一切,了结前尘,而我重新开始,活出真正的自己来。”男人道,“我从未觉得自己逊色于你,相比你亦然。这一次胜负未分,三年之后再分高下,那时候生死输赢皆由我们做主,究竟谁是谁非也终有定论,你看如何?” 他一怔,随后嗤笑:“说到底,还是我吃亏,拿回自己应得的东西,却还要帮你解决麻烦。” “那就多谢你吃下这个亏了,三年后再会,我定请你好好喝一顿酒……嗯?天要亮了。” 男人扶着山壁站起来,透过雨幕看着远方天空,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自取‘无衣’为字吗?” 他摇了摇头,就听男人道:“当初我踩着你打下的名气和断水山庄的声望入了江湖,接下你昔日结的恩怨,又承担断水山庄的责任,活得越来越累,那种欣喜也渐渐淡了,一时间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觉得四海之内竟无一处真正可以依凭,本欲取‘无依’自嘲,却不想遇到了一位伤残退伍的老兵……” 老兵年近花甲,缺了一条胳膊,眼睛也瞎了一只,却还要向边关艰难赶去。他看得不忍,不禁出言劝阻,想替老兵准备盘缠送其回乡,却遭到拒绝。 封刀_分节阅读_19 ——男人这辈子要承担很多东西,恩情道义,家国妻儿。我一个老汉,在疆场上厮杀了大半辈子,没有家人牵绊,又做不了耕织渔樵,与其混吃等死,还不如回到自己守护几十年的疆域去,也算有始有终了。公子是个好心人,既然如此,不如给我一把好刀一壶烈酒,毕竟那苦寒之地,没有这两件东西不好熬。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除了江湖恩怨,世上还有更多可以去付出和获得的东西。”男人徐徐舒出一口气,念道,“我以‘无衣’为字,也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如此慷慨笑傲一回。现在,是时候了。” 眉头一跳,他问:“你要去边关?” “我想去看一看,沙场的铁血封疆……”男人低下头,和他四目相对,微微一笑,“昔年种种,现在都还给你了,另把‘无衣’一字也赠与你,从今以后,你是谢珉,也是谢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屋里的油灯越来越微弱,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说到这里,叶浮生方觉背后湿冷,汗透衣衫。 原来世间的恩怨情仇,真是五味陈杂的。 谢无衣道:“那晚之后,他就拄着一根树杖悄然离开,我也被谢重山他们找到,瞒过外人带回断水山庄。那五天里为了怕被人窥探这桩移花接木的事,请来的医师一律被谢重山在事后封口,直到鬼医亲至……他得了那人的嘱咐,遂同意了谢重山的要求,以换皮易容之术把我身上的疮伤全部遮掩,使容貌也变得和那人一模一样,只不过我体内毒疴深种,纵然是他也深感棘手,只能为我处理了外伤并暂时压制了复发毒性,然后提出金针封穴的办法。”谢无衣喝了一口水,眼露寒芒,“封穴能把毒性压到最低,让我在这几年里性命无虞,只不过会把功力也封存大半。既然答应了那个约定,我自然还不能死,于是与鬼医定下些时日,在期限里把那些想要趁火打劫的杂碎一个个摁下去,然后腾出手来收拾谢重山。” 哪怕曾经盛极一时,也终究冯唐易老。 谢重山已经老了,连番打击让他心身俱疲,更何况势如惊涛骇浪的沧澜十三刀从来所向无敌。 抽刀断水已为霸道,可惜飞湍瀑流更争喧豗。 他没有变成刀下鬼,却做了阶下囚。 “我废了他的武功,挑断他的腿筋,又给他灌下哑药,把断水山庄掌握在手中。然而看着这个父亲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时候,我心中大仇得报的快感,更有怅惘若失。” 叶浮生道:“冤冤相报,本就不是一件能让人快活的事情。” 就像谢无衣终于拿回了断水山庄,但承担着这些重如泰山的责任,想来也没什么归属感和快意,只不过经年的执着一朝成全,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肯再放手。 背负着千钧重担的人大抵如此,并非冥顽不灵,而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可惜我不像你这样洒脱,向来恩仇两清,锱铢必较。以谢重山当年行事,我把他关在后院,让他衣食无忧地过完后半生,已经是仁慈。”谢无衣冷冷一笑,“他能空负一世父子恩,我也不怕以下犯上辣手无情,他日就算下了九幽地府,千刀万剐我也长笑如今。” “谢庄主果然恩怨分明。”叶浮生顿了一下,“所以,即使容夫人背叛你,还险些害你身死,你也看在那一根断指的情分上,留了她一命是吗?” “女人偏心,更固执得可怕。”谢无衣嗤笑,“我承那人一次恩情,打算对她从轻发落,让她依然可以担着庄主夫人的名头教子享福,可惜这个女人心里爱她的丈夫更胜儿子,她宁愿自囚禁地偿还过错,也不愿意面对我,不肯接受那男人离开的事实,甚至把儿子留给仇人抚养。呵,他们两夫妻,倒也真是一路人。” 叶浮生想起谢离,道:“我倒觉得,你把谢离教养得不错。” 谢无衣似笑非笑:“我对他非打即骂,连庄里的下人都看不顺眼,你倒觉得好?” 叶浮生垂下眼睑:“你又不是无缘无故地欺负他,将心比心,若我是你,也很难面对这个孩子。然而你终究还是教会了他很多东西,就连沧澜十三刀也毫不藏私,他学这些虽然苦了点,但总比日后在外吃亏要好上百倍,毕竟不是每一次犯错,都能有改正的机会。” 谢无衣的手摩挲杯沿,那目光是淡淡的,平如镜水,一览无波。 第14章 出鞘 谢无衣本以为,那样一个男人无论在什么地方,换了怎样的名姓身份,都该是轰轰烈烈的。 可是叶浮生所讲述的,却是一段短暂而平静的时光。 边塞苦寒,几乎每日都有伤亡的军汉,莫要说马革裹尸还,就算三寸薄土掩了残躯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三年前夏秋之交的时候,边塞军营进了一批新兵,其中有个奇怪的男人,他虽然灰头土脸却模样齐整,右手带伤却行动利落,在战场上混过好几年的老军痞子都不是对手。 他爱说笑,性子也好,在军营里算不得什么人物,却很有几分人缘,跟五大三粗的汉子们一起巡逻出战,又跟他们抬着伤亡的袍泽洒泪归来。 那年岁末,塞外游牧部落兴兵来犯,有中饱私囊的上官克扣军饷,兵卒们在饥寒交迫下仓促应战,虽然将敌人打退,却不知道有多少性命永远留在了战场上,断裂的刀戟上满是冰冷凝固的热血,荒芜的大地下半掩僵硬残缺的尸骸。 一年来生死与共的士卒兄弟,大半都没了。他亲自挖开一个个土坑,把这些人送入幽冥,然后就听说守城官正得意洋洋地准备请功。 五百多名兵卒,近百名役夫,眼下十不存三,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是踩着牺牲者的尸骨。 因着天高皇帝远,守城官虚报伤亡,大夸战绩,名为战报,实为请功。这样一来活着的人或许吃粮拿饷、升官发财,死去的却只有寥寥无几的银钱发恤,然后又是新人换旧,掩盖所有的痕迹。 那大概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暴怒,闯入大帐,直言劝阻,而被利欲熏心的守城官则下令把他压出去重罚二十军棍。 二十军棍落下,皮开肉绽,男人生生受完却一字不吭,最后在守城官斥责其他士卒的时候,他夺了一把刀,砍下那颗令人憎恶的头颅。 以下犯上,残杀上官,他犯了这样大的罪过本该被斩首示众,却被人保下了。 少年天子刚从藩王封地暗访归来,听闻战事惨烈遂特来监察后续安排,没料想会遇上这样的事,就让身边的暗卫出面,用皇家令牌带走了这个男人。 回京路上,天子问他,还愿不愿意为国效力? 蓬头垢面的男子已经数日未曾言语,只在这个时候抬起头,说,愿为家国付死生,但求是非有公明。 天子悦,道:“朝廷庙堂都是浑水一滩,纵然朕身为天子,眼下也会做出很多无奈的选择,你既然看不惯这些,就做我斩断乱麻的刀怎样?” 为人总有力不从心之时,世间终有无可奈何之事。 他没有回答,直到巍峨城楼在前,才应了声,深深叩首。 从那以后,世人再也看不到这个男子的分毫踪迹,他终于把自己的存在一笔勾销,化成了天子手里一把锋利的刀,和同样舍弃身份的影子共同隐藏在黑暗里不见天日。 一生一诺,至死方休。 直到月前北蛮扣关,惊寒关战事告急…… “然后,他就死了。” 他至今仍记得,那时候腥风血雨披沐而下,自己本该被乱马踏如泥浆,却被那个人救下,拼了半条命才杀出重围。 可是方圆十里都是北蛮驻军所在,他们两个伤残,就算插上翅膀,也难以飞出这片天。 在那个时候,男人问他,有遗愿吗? 叶浮生中了毒,什么也看不见,只好伏在他背上,认真想了想,说自己还有一个约定没完成。 男人大笑,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也欠了一个约,看来我俩注定是要毁诺了。 封刀_分节阅读_20 叶浮生一边咳嗽一边笑,道,那倒不至于,你把我放下,我还能给你拖延片刻,让你挣条命回去,总归还有一个人能信守诺言。 男人依然在笑,没回答他,只是跑得更快了。 那晚三更,他们逃进了一处山谷,背后的蛮族紧追不舍,只有很短的时间让他们喘息。 就在这一时半刻间,男人把他藏进了一处洞穴,脱下他的外袍,拿走他手里的刀,然后留下锦囊和玉佩,只匆匆说了一句“别出来”,就转身出去了。 叶浮生压低声音喊了几下,没有人回答,只有马蹄震荡土石的动静渐渐靠近。 他住了口,很快,兵戈交错的铿锵声不绝于耳。 然后,他听到了狂风呼啸,仿佛有万箭齐发。 “……他死得太匆忙,什么都没来不及说,只够把装着玉佩的锦囊塞到我手里,然后就去送死了。”叶浮生垂下眼睑,“那时我看不到他,也追不上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头。” 直到第二天夜里,一切声息退却,天地寂静如死,他才摸索着离开那个山洞,一瘸一拐地走出山谷,听到有边陲难民议论纷纷,才从这些零碎的只言片语里还原真相。 那个男人寻了一具和自己身形相仿的尸体栓在背上,又把叶浮生的外袍罩在身上,提了惊鸿刀亡命奔逃,将追来的蛮族引出了山谷,最后终于山穷水尽,在绝壁前被万箭穿心。 屋里的烛光不知何时已经灭了,只有窗外点点微光透了进来,依稀可见谢无衣的轮廓。他依然坐在叶浮生面前,可是不说话,连呼吸的声音都恍若未闻,仿佛也成了个死人。 半晌,谢无衣才道:“原来如此。” “职责缘故,我曾经调查过他的来历,但是江湖毕竟不是朝廷,我的所知也很有限,只能从他的刀法和面容上推测可能是在凌云峰一战后很快隐没的断水庄主谢无衣,但是其他就不甚详细了,便以为是谢庄主在战后心灰意冷,决定退出江湖转入庙堂,遂奉命停了调查。”叶浮生捻了捻眉心,“拿到这块玉佩后,我终于确定了他的身份,于是就跟着一支商队来到这里,想要探查个究竟,然后再作打算,却没想到……” “没想到断水山庄里,竟然还有一个谢无衣?” 叶浮生苦笑:“正是如此,因此在亲眼看到庄主的刹那,我就觉得自己又踩进一滩浑水中了。” “后悔吗?” 叶浮生淡笑:“如今水落石出,何谈后悔?” 他拖着伤病之身不远千里而来,就是因为那人与他几番出生入死,最后以命相救,叶浮生觉得只要自己的良心还没被狗吃干净,就有责任为他完成遗愿。 事到如今,叶浮生终于明白,那人交给他这块玉佩的用意其实就是希望叶浮生能在逃出生天之后,把它交还给谢无衣,虽说三年之约有负,但好歹是一个交代了。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他倒是好道义,好豪情!”谢无衣冷冷开口,“既然各得所需,那就请便吧。” 这般喜怒无常的变脸,叶浮生倒是不觉恼,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干之后才施施然起身,拱手道:“那在下就先去打个盹儿,庄主也请休息吧。” 他走后,谢无衣独自一人在昏暗的屋子里枯坐了不知多久,直到一阵冷风吹开窗户,冰凉的雨花随之席卷而入,他才被惊醒般站了起来。 三年来沉疴多病,一朝破封拔针,纵然内力已渐渐恢复,谢无衣的身体底子却已经败了,这么猛然起身后竟有些头晕目眩,一手撑住桌沿才堪堪站稳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搭上断水刀鞘,颤了颤,然后抓起长刀出了门。 转入后厨,也没管打盹的仆人,谢无衣径自取了一坛烈酒,然后运起轻功去了望海潮。 望海潮山崖陡峭,风势在这里更显猖狂,碎雨乱叶狂舞不休,谢无衣衣裳被风拂得猎猎作响,仿佛一面孤傲的旗。 他拍开封泥,痛饮一口,然后挥手将酒坛扔了下去。 紧接着,他纵身跃下,快到崖底的时候,左脚在右脚上借力一踏,整个人踏水而行,最终身如鸿雁般落在一块凸出水面的青石上。 大河浪涛汹涌,激起的浪花很快打湿他身上薄衫,冷得刺骨。 长刀出鞘,三尺青锋照亮寒面如雪。 他挥刀,一如这三年来日日不曾间断的练武,内力贯于经脉,抽刀断水,荡平波涛。 直到招式练尽,冷车骨髓,他才抬起头看向水天一线的远方。 眼下已近卯时,然而深秋时节天色多晚,更何况又是风雨交加,谢无衣看了许久,才看到远方那一线淡淡的白。 “……天要亮了。” 注: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出自林则徐《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 第15章 设瓮 云来居是古阳城里最大的客栈,里面设有四个院落,共能住下百来号人,平日里再怎么都能空下近半,这几天却被包了满场。 葬魂宫眼下风头正盛,隐有邪道魁首之势,他们包下了整座云来居,连店家带客人都赶了出来,一切活计都由下属负责,杜绝了外人窥探。 “谢无衣这个缩头乌龟终于肯接战帖了。”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推开房门,指甲上的鲜红蔻丹晃得人眼前一花,进来的是位墨发红衣的美人,狐狸眼,瓜子脸,生得一副勾引人的好相貌,偏偏开口却是男声。 站在桌前挥笔作画的年轻男子瞥了他一眼,斥道:“步雪遥,对于自己惹不起的人,还是嘴上留个把门的比较好,否则等你被撕烂了嘴,朱雀殿主的位置也该换人来做了。” “厉郎说得是,奴家知错了。”红衣人步雪遥以袖遮了半张脸,做泫然欲泣状,欲语还羞地看过来。 厉锋厌恶地皱眉,原本平淡的面容也在拧眉刹那多出几分煞气:“北蛮之事未成,你不回去向宫主请罪,特意来恶心我作甚?” “厉郎说话端是无情,奴这颗心啊,都要碎了。”步雪遥拍拍胸口,嗔道,“是那胡塔尔自己没这个命,眼看破关在即,竟然被掠影卫潜入了大帐,大好前程化为泡影不说,还溅了奴家一身污血,你也不心疼一下?” 闻言,厉锋眼里掠过一道精光:“能在你的护卫之下仍杀了胡塔尔,看来是少见的高手。” 步雪遥慢条斯理地脱了身上红袍,白皙的胸膛上有两道刀伤,一道险些切断左边肩颈,一道则从锁骨正中直贯肚脐,再进两分就能把他开膛破肚。 他幽幽道:“那可是个狠心的人呐,一共出了四刀,第一刀被奴家挡下,第二刀差点剖开奴家胸腹,第三刀砍了胡塔尔的头,第四刀落在奴家肩上,差点让奴家也步了胡塔尔后尘。” 厉锋却笑了。 他很少笑,平日里多板着一张棺材脸,现在笑起来自然也不好看,活像一具僵尸要咬人时咧开了嘴。 伸手一寸寸抚摸过刀痕,厉锋赞道:“好快的刀,好辣的手!” 封刀_分节阅读_21 步雪遥拢上衣袍,问他:“与那断水庄主可有一比?” 厉锋道:“世间之人闻名不如见面,我要和他打过一场,才能回答你。” 步雪遥道:“可惜他中了我的‘幽梦’,现在应该已经不知睡死何处了。” “那倒未必,‘幽梦’虽然难解,却并非无药可解,更何况能使出这种刀法的人,决不会甘心死在梦里。”厉锋收回手,脸色稍霁,“再问你一次,来意。” “好,那奴家就直说了……”步雪遥掩口一笑,眼波流转,“此番惊寒关未破,宫主对那位大人自然不好交代,我对于宫主就更不好交代了,所以特地来找厉郎求个活路。” 厉锋冷笑:“我这辈子,只给人选过死路。” “别人的死路正是奴家的活路呀。”步雪遥系好衣带,轻吻着指上蔻丹,魅惑诡谲,“宫主发起夺锋大会,狠打中原武林脸面以此扬名是其一,折损他们的高手、打压他们的志气是其二,既然如此,我等为何不做回一举两得的事呢?” “何谓一举两得?” 步雪遥道:“奴家已令‘天蛛’结网,把谢无衣拒接夺锋帖一事传遍中原武林,那些个自诩大义的人士都从各方赶来给他施压,他若是再拒战,就会证明所谓‘天下第一刀’不过浪得虚名,自此沦为武林之耻,不足为意,我等就算不动手,也能让断水山庄名誉扫地,何愁不为中原所惧?” “但他已经接了。” “他接了,就更好。”步雪遥轻轻一笑,“眼下四方齐聚,各大门派都有人前来观战,我们不妨做下部署,把他们一网打尽如何?如此一来,虽然北蛮之事不成,但有此一番功过相抵,岂不就是奴家的活路?” “你好大的胃口,就不怕被撑死吗?”厉锋嗤笑,“中原武林卧虎藏龙,就凭我们带来的这百来号手下,要想把他们都留下来,痴人说梦。” “那可不一定呢。”步雪遥舒展手指,巧笑嫣然,“厉郎既知奴家从北蛮归来,自然也知道‘天蛛’已经归我所领,这队人马现在化入古阳城中,那些江湖人士住的地方、吃的食物无一不经他们的手笔,虽说为免打草惊蛇不敢下毒,但是投个药引却是轻而易举的。现在万事俱备,只欠厉郎起个东风了。” 厉锋瞥了他一眼:“何谓‘东风’?” “烦请厉郎拖延战局,把这些人统统绊住,然后借‘百足’于我打点安排,务必把整片战域掌握在我们手中,方能瓮中捉鳖、速战速……” 他最后一个“决”字卡在喉咙里,厉锋的手倏然卡住他脖颈,将步雪遥整个人提了起来,目光森冷,直到他两眼开始翻白,这才冷哼一声,把人扔在地上。 “我不喜欢这样的算计,看在宫主的面子上,这是最后一次让你利用我,下一次,我就杀了你。” 步雪遥伏在地上咳嗽,厉锋从他身上跨了过去,只留下了一句话:“我会吩咐‘百足’暂时听令于你,不过在我斗武的时候不准打扰,否则我就剁了你的腿。” 房门关上,步雪遥缓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站了起来,摇摇头,一脸哀怨:“真是不懂怜香惜玉的人啊。” 他走到桌前,看着上面的白纸黑字——谢无衣。 “你很期待吧,厉郎。”步雪遥勾起红唇,目光缱绻如闺阁里的怀春少女,“但愿这位谢庄主,不负你所望。” 次日,整个古阳城都炸开了锅。 葬魂宫修改了这一次的斗武规则,由原先的一战定输赢变成了三局两胜,美其名曰是门下弟子仰慕断水山庄盛名,想要多多见识几番,还望断水山庄不吝赐教。 人们议论纷纷,义愤填膺者有之,随声附和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更有之。 “葬魂宫还真是托大,他修改了规则,断水山庄就一定要接受吗?” “说什么不吝赐教,终归还是不能拒绝,这是把断水山庄的面子踩在脚底下,把谢无衣当耍戏的猴子呢!” “但我听说断水山庄还应下了,只是提出了一个要求,说擂台要设在庄内,你说他是怎么想的?” “说起来,断水山庄这些年人才凋零,谢无衣究竟是不是个废人还不好说,就算不是,还有谁能接下另外两场?又或者,他谢无衣自视甚高,要一人打三场不成?” “啧,胡猜什么,等到三日后开战不就知道了!” “……” 外面高谈阔论,山庄内却平静得过头了。 谢无衣承诺会在战后将断水刀送到苍雪谷,楚惜微便干脆地带着孙悯风一行人离开了断水山庄。在这四日里,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山庄事宜,遣散了大半佣人护院,偌大山庄越发冷清了。 薛蝉衣看在眼里,问过好几次,却都被轻描淡写地打发回来,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谢离本也有心去问,却怕被训斥,只好做个乖巧的闷嘴葫芦,每日例行练武。 整个山庄没剩下多少人,叶浮生的饮食水平直线下降,此人毫无做客的自觉,一日三餐都驾轻就熟地去厨房自取,净捡好物拿,哪怕被薛姑娘挥着鞭子绕小院逃了两圈,也丝毫不以为耻。 “这树赖一张皮,人赖一张脸,所以脸皮一定得厚才能吃得开。”叶浮生笑眯眯地塞了谢离一口生姜片,哄道,“这两天湿气重,多吃生姜驱寒。” “……”谢离无语凝噎,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吐人一脸的冲动。 此时此刻,薛蝉衣提了食盒往谢重山住的小院走,里面的护院已经离开,只剩下个仆妇去了洗衣房,因此院子里静悄悄的。 暮色西垂,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被那橘色的云霞迷了下眼睛,就在这刹那间,一道寒芒乍现,直逼她恰好仰起的脖颈。 眉梢一动,薛蝉衣后仰下腰,左腿顺势上踢,足尖抵住一把利刃,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左脚踝被人一把攥住,只听“咔嚓”一声,拧脱了臼。 “谁?”脸上痛色一闪,薛蝉衣身躯翻转如飞花,手中食盒不偏不倚撞上再度袭来的利刃,就这片刻空档,她抽出腰间长鞭,鞭子如蛟龙抖擞而去,缠住那只持刃的手,来不及看,腰肢发力将此人往身后一甩。 不料那人借了她长鞭的力道,从半空折返而回,手中利刃一转隔断鞭子,空出的一手便提掌向她天灵盖击下! 不到方寸距离,薛蝉衣却不慌不忙,她的头倏然一偏,整个人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脚下步伐轻巧,眨眼间到了那人身后,袖中一把短刀就要出手。 就在此时,袭击她的人回过头来。 “蝉衣,三年不见,你的武功大有进步了。”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神态。 面前的人一身素色锦袍,长发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一言一笑间温润如玉,眼睛里仿佛晕开一笔水墨。 她看得神色一恍,脑子还没想清楚,就本能地喊道:“师父……呃!” 那人将笑容一收,变成了冷硬如冰的漠然。 薛蝉衣浑身一颤,顿时清醒了,她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谢无衣冷冷道:“三年前我忙于养伤和收拢山庄势力对付谢重山,很多事情都无暇顾及,事后才发现庄主玉佩不见了,寻了三年都没有踪迹,原来……是你干的啊。” “我……” 谢无衣袖中滑出两个锦囊,一个上面是绣得十分拙劣的青竹,另一个则是她做给谢离的平安包,绣着精巧的梅花。 封刀_分节阅读_22 虽然优劣分明,却可以一眼看出针法别无二致,分明是出自一个人的手。 见到这个锦囊,她先是脸色惨白,然后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你怎么会……我师父在哪儿?” “你终于承认了,从三年前你就知道我不是他,却还是装得若无其事,叫了我三年‘师父’。”谢无衣嘲讽地勾唇,把锦囊扔给了她。 薛蝉衣攥着锦囊,面无血色。 十三年前,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又是个女娃,眼见世道不好,爹娘就把她给卖了。那时候她才三岁,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买她的是个脾气不好的女人,每天都饿着她,还动辄打骂,没多久又要转手去卖给别人,却没想到被一个人救下。 那个人就是她的师父,断水山庄的庄主谢无衣,人称“天下第一刀”。 谢无衣给她起名字,给她吃饱穿暖,还教她诗书武艺,让个本该被世道磋磨死的女孩安然长大,薛蝉衣不止一次对天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还恩,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怕。 她知道自己天资不好,于是比常人更努力百倍,从十一岁起就离开师父独闯江湖,受过很多苦,吃过很多亏,也逐渐长成自己希望的样子。 然而三年前,她听说有西域刀客在凌云峰挑战师父,最终师父伤重而归,于是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隔着门守了三天三夜,可始终看不到师父。 大夫来来往往,她看得心里越来越怕,直到鬼医也来了,她一边求神拜佛一边忐忑地等,终于等到那扇门重新打开。 明明是同样的脸、同样的声音,可就是转头看她的那一眼,就让她原本的欢欣雀跃瞬间冷凝。 那不是她的师父,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师父不会有这样冰冷无情的眼神。 可是连老庄主在内的所有人,都说那是谢无衣。 她不敢提出异议,不敢哭闹,只能和众人一起笑。 等到那个取代师父的谢无衣在收拾庄内的异己,连容夫人和老庄主都不能抗衡,她越来越怕,就借故离开山庄,然后又悄悄回来盗走庄主玉佩,漫无目的地去找师父。 天下之大,要去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她最终想起了师父的名字,想起了那首《秦风?无衣》。 别无他法之下,薛蝉衣去了边塞,她用光为数不多的盘缠,混在难民里进了边城,悄悄打听驻军,终于在屯所看到了士卒打扮的师父。 他们都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但都在第一眼认出了彼此。 那一刻她喜极而泣,抱着师父嚎啕大哭,就像迷途的雏鸟终于归巢。 可是师父却让她回去,说,从此之后,他就是谢无衣,你要听他的话。 一念生即一念死,大喜大悲,莫过于此。 “他拗不过我,把真相告知,又把身上的银钱都给了我,赶我回来,我无法可想,又气不过,就把玉佩留给他,说一定会等他回断水山庄,然后就回来了。”薛蝉衣扯了扯嘴角,“师父不在,我就要替他看好断水山庄,看好阿离。” “你倒是个好徒弟,会装、会忍,还不变心。”谢无衣负手而立,“此番我让你去苍雪谷找鬼医,你应该是知道了‘易筋换血’之法能让我痊愈,也知道若用这个办法,除非要谢离去死,所以你才会在这个时候冒险让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进入山庄。” 这三年来谢无衣深居简出,但是薛蝉衣很清楚他依然对断水山庄有着绝对的掌控力,一声令下莫不敢从,就算是她也不能在他真要害谢离的前提下护住那个孩子。 她信不过这个居心叵测的谢无衣,也信不过势单力薄的自己,因此在意外发现叶浮生武功高强之后,她把这个人引入山庄,不是真为了让他保护谢离,而是要他吸引谢无衣的注意,从而给自己留下转圜余地。 谢无衣道:“聪明之举,也是冒险之举。” 薛蝉衣额头上冷汗淋漓,她下意识地握紧袖中匕首。 “你敢再动一下,我就让你少条胳膊。”谢无衣嗤笑,“我要是真想开罪,你以为自己现在还能站着说话吗?” “……蝉衣谢过庄主。” “年纪不大,心眼儿不小,但我见识过的人可比你遇到的都多。自从玉佩失窃,我就开始怀疑你,三年来不动你,不过是因为你对我构不成威胁,而谢离身边也只有你一个真心人,虽说蠢了点,倒还没有愚不可及。”谢无衣抬手抛给她一个纸团,“今日说开,此事便作罢,接下来你照着上面的去做。” 薛蝉衣展开纸条一看,身躯一震,手都开始发抖。 “你……” “怎么?”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她转而说道:“既然来了,不去见见老庄主吗?” “不过是相看两厌,有什么可见的?”谢无衣望了一眼紧闭的门扉,摇摇头,转身离开。 在他即将跨出大门的时候,薛蝉衣问道:“我师父……还好吗?” 谢无衣的鞋底在门槛上卡了卡,片刻后回道:“他死了,不是我杀的,信不信由你。” 第16章 掀涛 三日后,风和日丽。 自入秋以来,难得见到这样好的天气,日光温暖,照得叶浮生索性闭了眼,翘起二郎腿坐在栏杆上,嬉笑着用满嘴胡说八道荼毒对身边的谢离。 “可惜了,似这般朗朗乾坤仍不能还山河清明,可见人本身就是最能藏污纳垢的所在。” 谢离没理他,一手不安地摩挲着练武用的木刀,一手紧紧攥住胸前衣襟,抠出了一块方形轮廓。 他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一场关乎断水山庄存亡的斗武,因此昨晚辗转难眠,丑时刚过就爬起来去后院练刀,没想到却有人比他更早。 谢无衣拢着外袍站在院子里,正和叶浮生说着什么,看到他来了便不约而同地住了口,叶浮生当即打了个呵欠去厨房找食,谢无衣则冲谢离招了招手。 他当时莫名地心头一跳,忐忑不安地跑了过去,嘴里尚未蹦出半个字,身体就先动了,没来由地抱住谢无衣的腿蹭了蹭,像个怯生生的猫儿。 谢无衣从来对他要求严格,尤其是这三年来,几乎连笑容也没给过。当发现自己脑袋一热抱上去的刹那,谢离忍不住抖了抖,却没等来训斥,反而是一只微凉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谢无衣道:“再过七天就是你的十一岁生辰,那么……这个就给你了。” 谢离抬起头,一块方形的羊脂玉佩就挂在了他颈上,他伸手摸了摸,有些欢喜:“爹,这是什么?” 谢无衣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算什么,你若不喜欢,丢弃也可。” 封刀_分节阅读_23 谢离张了张嘴,他从没见过有人能用这样珍重的态度说出如此随意的话来,偏偏干出这事的还是积威深重的父亲,遂唯唯诺诺地点了头,心里纠结如一团乱麻。 日头正烈,叶浮生眼下跟真瞎没了两样,闭着眼还能被刺得眼皮发疼,遂从袖子里掏出一条黑布蒙在眼上,惹得周围的人频频注目,不知是谁问他:“这位兄台,你左右是个瞎子,何必要……” 他没说完,叶浮生倒是会意——你既然看不见,干什么还要白占一个位置呢? 此次夺锋大会三局两胜,举办的地方还在断水山庄的潜龙榭,这个地方是断水山庄的北院,面向中庭,背临后山,占地虽广但也只能容下百十来人。 “我断水山庄又不是什么破烂腌臜地儿,哪容一些阿猫阿狗随意进门!” 谢大庄主这一句不分敌我的嘲讽发出,来观战的黑白两道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般面色难看,最终大部分人都留在了庄外长街,隔着一堵墙窥探其中,只有少部分进入山庄,其中过半竟还是葬魂宫的人。 潜龙榭是聚水环庭之地,偌大庭院只有四周是悬水长廊可供人站坐,其余都被挖空汇水,建成一个大池塘,眼下时节已过,水面上已无残花,只有零星几朵半枯的荷叶苟延残喘,中间立着数根高低不一的梅花桩。 四面长廊眼下站得泾渭分明,西、南两边是以厉锋、步雪遥为首的葬魂宫一行,东面是白道所在,夹在二者之间的就是看起来最为势单力孤的断水山庄众人了。 盛会难得,就连在小院里沉寂三年的谢重山也被带了出来,他被伺候着打扮一新,睁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然而声带早被哑药毁了,眼下又被点了穴,只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除了身形消瘦,恍惚看上去竟还有几分当年的影子。 “几年不见,谢老庄主似乎憔悴了许多。”说话者是一个名叫“陆鸣渊”的年轻人,长相斯文清秀,一身书生打扮,手里还握着柄白纸扇,怎么人。 然而这个读书人,却站在东边长廊的第一位,其他白道众人有年长者、声名远扬者,却无一人斥其逾距。 他合起折扇,拱手施礼:“晚生自幼便从家师处听闻断水山庄盛名,今日得见两位庄主风采,更觉旧岁有失。” 这种跟打翻醋坛子般让人牙酸的说话方式,叶浮生只一听就知道他是出自“三昧书院”。 三昧书院,昔时南儒阮清行所创的书院,迄今六十有一年矣。门下弟子虽然大多无师徒之名,却有师生之实,文武双修,德才兼备,不少人科举登榜、入朝为官,更有甚者著书立说泽被寒门学子,在庙堂江湖都举足轻重。 想来,这位颇具酸儒气的陆书生,应该是这一代三昧书院的杰出后继,说不定……还会是下一任的院师。 因此哪怕再怎么不屑这个毛头小子,也不会有人敢忽视他背后的师门。 这可真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啊。 叶浮生如是想道,顺手打算摸摸谢离的脑袋瓜,不料被薛蝉衣拍了个正着,低喝道:“不要闹,马上开始了。” 谢无衣最不耐烦花里胡哨的仪式,厉锋也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即使中间插了陆鸣渊这么个咬文嚼字的话唠,锣鼓红绸之类的玩意儿终究还是没摆上台面,只在潜龙榭门前摆了张香案,由谢无衣、厉锋、陆鸣渊三人各上一炷清香就算是开始。 按规矩,三局都由葬魂宫先出人请战,断水山庄再使人上去应战,以潜龙榭为武场,梅花桩为擂台,谁先掉入水中,谁就算输。 厉锋冷着一张棺材脸不说话,步雪遥手持一把红羽扇笑而不语,他们身后一名外族打扮的少女便越众而出,身形翩然如蝶,几番起落就到了水中央,光裸的右脚立在梅花桩上,足踝上的金铃叮当作响。 少女一扬手中蛇形剑,曼声道:“葬魂宫青龙殿右使曼珠,特来请战!” 薛蝉衣冷哼一声,脚步一错,闪身而出,轻飘飘落在她身前一丈处,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衣,唯独腰间红绡浓艳如血,这是她八年前自恩师处得到的“赤雪练”,里面掺有天蚕丝,水火不侵,凡兵难断,可惜薛蝉衣一直很舍不得用来打杀。 她伸手抽出赤雪练,眉目带杀:“断水山庄薛蝉衣,应战!” 话音未落,蛇形剑已扬手而出,此物蜿蜒如蛇,挥动之时更如毒蛇吐信,刺向薛蝉衣面门。薛蝉衣身躯一侧,让过这一剑的刹那迅速抬手,一掌与曼珠相接,两人皆向后飞身而退。 曼珠人在半空尚未站稳,赤雪练便抖擞而来,她无处着力,只能抬手生生挨了这一下,本就没有衣料遮挡的手臂顿时皮开肉绽。 薛大小姐从来都不是好脾气,拿起鞭子之后更是整个古阳城人人敬畏的夜叉。 内力灌注其中,赤雪练猎猎作响,霎时翻绞成一条麻花状的长鞭,她像是握住了一条赤色长蛇,抖手而出间仿佛要择人而噬。 曼珠反而笑了。 她手足上共挂有四串金铃,眼下被劲风一扫,四铃齐响合成一线,叶浮生一听这声音,眉头便皱了起来。 铃声入耳,便似毒虫在内翻搅不休,薛蝉衣耳中顿时刺痛起来,嗡鸣作响,眼前立刻一花,赤雪练为之失了准头。就在这片刻,曼珠以蛇形剑缠住赤雪练,整个人借薛蝉衣一拽之力欺身而近,一掌打在她胸膛上。 一口血哽在喉间,薛蝉衣忍痛回神,险些没能站住,她索性一撤手,赤雪练翻转而回,死死缠住了曼珠脖颈。 与此同时,薛蝉衣一脚踢中她膝盖,趁她下盘不稳刹那飞身而起,内力灌于双手,紧握赤雪练将曼珠带上半空,绞杀力道顿时如毒龙扼颈,大力收勒,立刻发出了气管不堪重负的声音。 曼珠被她勒得喘不上气,一张俏脸憋得通红,然而她依然在笑,手脚奋力一震,四铃再响! 谢无衣指尖一动,就拈了一颗花生。 谢离傻愣愣地问:“怎么了?” 叶浮生笑了笑,侧过去耳语:“你薛姐姐这一场怕是要输了。” 他看不见,听得却分明。 这少女的武功比薛蝉衣弱了一线,但善使旁门左道捕捉战机,这能够影响人神志的魔音四铃在她身上便是如虎添翼,再加上薛蝉衣今日不知为何心绪不宁,看似占得先机,实则失之急进,此战必败无疑。 铃响刹那,薛蝉衣果然动作一顿,瞬息之间,曼珠双手反扣她臂膀,身体陡然翻转,双脚夹住她腰肢,腰腿发力,竟将她整个人甩了下来,生生压向水面! 一转眼,薛蝉衣已落入水中,然而曼珠屈指抓住蛇形剑,就要朝她天灵一剑刺下! “叮——” 叶浮生听声辩位,手里那颗花生不偏不倚击在剑上,剑身一颤偏离方向,险险擦着薛蝉衣耳边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口。 同时,谢无衣一掌挥出,将那少女同样打落水中,寒声道:“此战是我徒技不如人,然而胜负已分,赶尽杀绝未免太过了吧。” 薛蝉衣这才回神,她手握赤雪练,瞪着曼珠的眼睛几乎要红得滴血,然而少女从水中一跃而起,也不顾湿淋淋的身体几近暴露,温顺地一行礼:“是小女子不知轻重,望庄主见谅。” 首战失利,白道一方脸色都不好看,谢重山更是面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此时,步雪遥轻轻一笑,将羽扇丢给曼珠,广袖飞袂,踏水而来,足尖轻轻一点荷叶,便落在曼珠之前站立的梅花桩上。 “适才承让一局,想必各位都未曾尽兴吧……”步雪遥掩口轻笑,笑靥如花,“我那厉郎矜持得紧,便由奴家步雪遥抛砖引玉,不知断水山庄哪位英雄有意与奴家共舞一曲呢?” 他男生女相,一言一行皆扭捏更甚风尘妓子,自出面便被白道不齿,只当是魔门妖人身边的娈宠,不值一提。 直到这句话一出,众人这才变了脸。 “遥知不是雪,步生红尘劫。”这说的是葬魂宫四大殿主之一的朱雀殿主,人称“飞罗刹”的步雪遥。 步雪遥不仅轻功卓绝,其“望尘”步法让人叹之莫及,更何况此人幼时出自歌舞坊,身躯柔韧似飞天舞女,修习“阴阳罗刹手”能在刹那间分筋错骨,切入血肉。 封刀_分节阅读_24 最可怕的是,他擅使毒,尤其喜欢那种能让人受尽折磨之后才痛苦而死的毒。 步雪遥不是好对付的人,薛蝉衣年纪太轻,谢离更是个孩子,谢重山双腿已残,那么……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谢无衣若是应了这一战,他必能杀之,但绝赢不了下一场的厉锋。 谢无衣冷冷一笑,伸手搭上断水刀就要起身,一个人却比他更快。 叶浮生拿着谢离那把木刀,凭着刚刚从薛蝉衣那里问到的梅花桩分布位置,从栏杆上一跃而出。 天气正暖,他的腿脚轻快许多,脚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只荡起一圈不到的涟漪,便似白鹭点水翩然而去,准确落在了一根梅花桩上。 “断水山庄叶浮生,特来应战这位听声音就知道长得好看的美人。” 他笑嘻嘻地一拱手,蒙眼的黑布在脑后打了结,长出的一截随风轻飘,撩拨得众人立刻哗然。 这竟是个瞎子! “哎呀,奴家最喜欢嘴甜的俏郎君,奈何你是个瞎子,看不到奴家的美貌,怪可怜的。”步雪遥一怔,随即轻笑,“看在这个份儿上,奴家一定下手轻些。” 叶浮生诚恳道:“多谢美人。” 步雪遥笑得花枝乱颤,笑声间,身如柳絮随风飘起,一手已搭上叶浮生咽喉! 第17章 旧怨 步雪遥这一手不可谓不快,在场群雄自问望尘莫及。 那细白的手指就要触碰到叶浮生的脖子,就在这一刻,含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美人,当心啊!” 步雪遥脸色一变,手中抓了个空——那竟是个残影! 叶浮生人已闪到他背后,抬腿照着后心就是一下,步雪遥本来失了准头就要因惯性前倾,若是被这一脚踹实了,恐怕就得滚到池塘里。 娇声一笑,步雪遥上身一折,手臂变爪为掌在梅花桩上一撑,右腿顺势向后一踢,两人的腿狠狠撞在一起,又在同时借力一震,抽身而退。 步雪遥单足立在梅花桩上,叶浮生的双脚却稳稳落在一张仰天荷叶上。 从出手到站定已过了三个回合,廊上群雄却只来得及眨了下眼睛。 “好快!”陆鸣渊合上白纸扇,眼里满是惊叹,“步雪遥的‘望尘步’已有七年未逢敌手,没想到这位侠士竟能比他更快上一分!” 谢无衣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松,目光微温,心里却叹了口气。 假如此人眼不瞎腿无疾,刚刚那一脚绝不会让步雪遥轻易躲过去,奈何天妒英才,总要做些添瑕之事。 薛蝉衣瞪大了一双美目,谢离适才被叶浮生硬塞的一把花生已经撒了地。 “俏郎君,好身手啊。”步雪遥轻点朱唇,媚态天成,换了个男人恐怕早已呼吸急促,可惜眼下却是作态给瞎子看,跟对牛弹琴一个下场了。 叶浮生左手中的木刀横于胸前,侧头向他的方向微笑道:“得美人称赞,不胜欢喜。” 话音未落,叶浮生已腾空跃起,那张荷叶只轻轻颤了颤,而他整个人却像一支箭矢离弦而出,木刀割裂空气,竟然发出金戈铿锵般的锐响,只一瞬,就从步雪遥的颈边擦过,割断一缕青丝,留下一道浅红伤口。 “嘴越甜的男人,心果然就越狠啊……”步雪遥反手一掌拍开木刀,左腿倏然抬起,蛇一般勾住叶浮生的腰,轻轻磨蹭的刹那陡然发力,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叶浮生人在半空无处着力,手中木刀随着风力划了半圈,恰好避开步雪遥趁势一掌,随即翻身下落,刀尖插入水面刚到三寸便斜斜扫出,一泓池水呈弧形飞溅出去,劈头盖脸砸向步雪遥面门。 步雪遥广袖如云,双手轮转,以袍袖将水珠悉数卷下,就在水幕消失刹那,裂帛声响,木刀从他袖中刺入,直逼步雪遥咽喉! 刀尖近在咫尺,步雪遥的眼睛却含着笑,俏皮地眨了眨。 叶浮生左脚尖在右脚背上一踏,木刀陡然改向下一挥,同时抽身飞退,起落刹那碰到一片荷叶,顺手摘了。 只见步雪遥袖子破口处竟然钻出了一条筷子粗细的青碧小蛇,乍一看像只肥滚滚的大蚯蚓,它动作极快,迅速爬上了木刀,就要朝叶浮生的手咬去,被突然下落的刀锋一斩两段,上半截竟然还去势未绝,朝着叶浮生的面门扑了过去,快如雷霆闪电。 幸亏那一片荷叶后发先至。 叶浮生听声辨位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荷叶在间不容发之际挡在蛇头前,手腕一转,宽大的荷叶将这半截蛇身包成了个球,没等它爬出来,就是并指凌空点在荷叶包上,蕴含的内力将其震得粉碎。 “咿呀呀,这条‘小翡翠’可是奴家的爱宠,俏郎君怎地下手这般无情?” 步雪遥抚心蹙眉,整个人凭风飘了两丈,转眼便和叶浮生近在咫尺,双手屈指成爪抓他肩膀,谁知叶浮生合掌插入他双手之间,一拍一扣,只听“咔嚓”一声,步雪遥的右手被他拧脱了臼。 霎时间,步雪遥额头见汗,反震的劲力让他上半身麻痹了片刻,然而他反而凑近了身子,鼻尖皱了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 眼中精光一闪,下一刻他折身而退,避开叶浮生踢出的一腿,落在梅花桩上轻轻笑了。 叶浮生的左手在发麻,他用最后的力气攥紧了拳头,将掌心那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捏得粉碎。 他看不见,只能向步雪遥的方向侧过头,两人都在这一刻嘴唇翕动,无声说出同样的两个字—— 是你。 一个月前,惊寒关外,北蛮主将胡塔尔的大帐里,叶浮生身着蛮兵服饰潜入其中,正好撞见胡塔尔扯了一名男子在毛毯上翻滚,像是正要胡来一番。 他那一刀用了七成力道,本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会被那看似羸弱的男子合掌接下。 那时来不及多想,只能以“白虹”变招顺势而下,切开男子胸腹表皮,迫使他抽身后退的刹那,转头一刀砍下胡塔尔的脑袋。 这样一来背后空门毕露,然而他没有选择。 片刻之间,胡塔尔人头落地,而一枚同样的细针刺入自己后背,然后就是和现在一样的全身发麻。若不是他奋力一刀砍中那人肩头,恐怕别说杀出重围,就连跑出大帐都难如登天。 只可惜那时候匆匆一瞥,男子又有红纱遮面,根本看不清面容。 眼下,倒是仇人相见了。 步雪遥挽起红袖,露出光裸的手臂来:“厉郎说得倒是对,如君这般的人物必定是不会睡死梦中,我那‘幽梦’竟然能被你压制至今,不过想来郎君你自那以后,应该就没有真正安寝过吧,可累么?” 封刀_分节阅读_25 幽梦,顾名思义就是能让人在中毒之后五感减弱渐次消失,头脑昏沉,不断回想过去所有大喜大悲的事情,渐渐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最终神志沉沦而死。 它不是步雪遥最厉害的毒药,却是最喜欢的。 剥皮拆骨挖心掏肺,世间酷刑不一而足,但是真正能让人死得不甘心的,却不过“牵肠挂肚”四个字。 人生在世,或多或少都会有牵挂,而叶浮生的牵挂更是从来不曾放下。因此只要他一闭眼,脑子里就跟走马观花一样尽是昨日烟云,望之可叹,触之不及,好几次差点就真地睡死过去。 他自诩是个七尺男儿,不肯死得这么可悲可笑,更不想在黄泉路上还哭得涕泗横流,所以从那以后再也不曾安睡,只能浅眠休憩,强打精神,数日下来,脸上也就带着病痨鬼一样的疲色。 幽梦之毒已让他的眼睛和右腿出现问题,现在左手又被刺中,可真是再倒霉不过了。 “能压住此毒月余不入心肺,郎君果真好功夫,不过这样苟延残喘累也不累?何不放弃挣扎,让奴家送你去做个长睡不醒的好梦呢?” 步雪遥飞身而来,右手屈指抓住叶浮生肩头,两人身形翻转,竟是风驰电掣般撞在一根廊柱上,吓得站在旁边的人蹬蹬后腿。 叶浮生吃了眼睛亏,被步雪遥这一下撞得极狠,头上立刻流了血下来,而步雪遥则借着这一下把左手关节撞了回去,活动一下后就环过叶浮生脖颈,竟然是想生生扭断他颈骨! 来不及想太多,叶浮生并指点上他手腕,一股内力炸开,步雪遥脸色一变,霎时便觉得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手下便是一松。 挣开束缚,这两人踏着荷叶与梅花桩在池塘上兔起鹘落,你来我往拆了不知多少招,不知多少人看得眼花缭乱,谢离更是觉得眼珠子都要脱眶了,忍不住问薛蝉衣“他……他会赢吗?” 薛蝉衣摇摇头:“难说。” 谢无衣却起身了,他的目光从战局上一扫而过,伸手拿过了薛蝉衣的赤雪练。 此时此刻,叶浮生内息翻滚,原本强自压下的幽梦之毒又被那一针引出来作祟,脑子里雪花般的细碎画面纷至沓来,恍神了片刻,步雪遥拼着被他一记手刀劈上肩膀,右手屈指就抓在叶浮生腹部,衣衫扯裂,竟然还撕下了一片血肉来。 伤口处鲜血淋漓,叶浮生却没被痛感刺激得清醒,大脑反而更加昏沉了。步雪遥见状心喜,一手就抓住了叶浮生咽喉,只要再用力一分,就是神仙难救。 这一刹那电光火石,谁都反应不过来。 步雪遥甚至已经笑出了声。 然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又是一指惊雷点在手上,他手臂一麻,叶浮生就从眼前消失,下一刻,他脚下的梅花桩倏然从中断裂! 叶浮生适才脱困,就俯身而下,几乎是贴着水面横掠而过,一手搓掌成刀劈在梅花桩上,碗口粗的木桩齐整而断,步雪遥只得咬牙退后,再寻着力点。 可惜他这一退,就被叶浮生逮了个正着。 他明明目不能视,却准确无误地算准了步雪遥抽身后退的方向,步雪遥这一下就撞在了他怀里,来不及转身,叶浮生的手就扣住了他咽喉。 他嘴唇翕动,距离如此之近,步雪遥依然只能听到他细碎的话语,像是做梦一样呢喃,听不真切。 下一刻,叶浮生猛地鹞子翻身,狠狠把步雪遥踹了下去! 他倒是有心再补一脚,可惜体内暗伤作祟,也紧跟着掉了下去,好在一道红绡席卷而来,紧紧缠住他的腰,瞬时拖回长廊,这才免了变落汤鸡的下场。 “咳咳咳……多谢庄主。” “明知身有痼疾,还要上去逞能,果真是嫌命长了。”谢无衣放开赤雪练,依然开口无好话。 叶浮生耸了耸肩,打算不跟他一般见识,没想到下一刻就被灌了一杯味道古怪的姜茶,咳得死去活来,肺管子都差点炸了。 “少碍事,坐下!” 薛蝉衣放下空掉的茶盏,眉目间满满都是嫌弃和不耐烦,倒是身后的谢离忍不住“噗”了一声。 这杯姜茶可是谢庄主今天一早就吩咐下来给叶浮生准备的,用了四块老姜才熬出这么小小一盏,谁喝都得呛。 以生姜欺负人者恒被生姜坑之,果然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步雪遥倒也爬上长廊,吐了一口血,这才觉得胸中淤塞稍减,他对着厉锋耳语几句,原本冷沉的眼顿时一亮,又很快隐没下去。 他招过一名下属吩咐几句,对方退下之后,厉锋才拿刀起身,运起轻功落在一根梅花桩上,道:“既然眼下胜负未分,那么就由厉某来请战这胜负一局,谢庄主,请吧!” 第18章 狂澜 一时间,整个潜龙榭安静得落针可闻。 直到谢无衣一声冷笑,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纵身飞至梅花桩上,一手缓缓拔出断水刀,随着这一举动,仿佛风停云止,就连已经出现暮色的天空似乎都黯淡了一下。 感受到照在身上的日光已不复灼,叶浮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勉强平复下胸中气血,伸手解开蒙眼黑带,立于廊下荫蔽处,勉强能看出池上两人的轮廓。 厉锋覆上腰间那把皮鞘长刀,将其缓缓拔出,刀身竟然是半透明的,仿佛一块澄澈的白琉璃,映着暮光水色,恍如秋水佳人眼波流转,浑然不似他这个人的阴沉冷厉,竟有种缱绻欲语的柔意。 “刀名‘雪晴’,请战断水!” 话音落,刀光起,那一道刀光就像美人舒展眉目时瞥来的一个眼神,轻巧婉转,眨眼间就落在你身上。 刀美,招快,人狠! 他上一刻还离谢无衣有三丈远,下一刻就到了眼前,刀锋只差分毫就要贴上谢无衣的颈,仿佛美人的唇就要轻轻吻来。 然而,终究差了分毫。 断水刀振袖而出,在间不容发之际以刁钻至极的角度挡在咽喉与雪晴刀之间,顺势一转,就削向厉锋持刀的手。 厉锋干脆利落地撒了手,断水刀顺着胳膊看向他脖颈,持刀的手却被厉锋握住,他空出来的左手接住雪晴刀,蓄力捅向谢无衣腰腹。 “哼!” 厉锋的刀不可谓不快,雪晴瞬息之间已刺破衣衫,刀尖切入皮肉,饮到了一点温热的血。 可他笑不出来。 封刀_分节阅读_26 右手被内力震开,断水刀去势不减,雪晴的刀尖才刚刚刺入半寸,断水就已经横在喉前。 他立刻抽刀而退,细密的血丝从一道微不可见的刀口里溢出,再进一些,就能割断气管。 紧接着,又是一声冷笑,刀锋切开空气的声音凌厉得让人耳朵发疼,断水雪晴在某一处猛然相撞,然后又交缠错开,谢无衣和厉锋都采取了毫无花巧的对拼,淋漓尽致地展现自己的速度与力量,快如奔雷,重逾千钧,每一次落下就能将梅花桩踏得沉入几寸。 下一刻,双刀再度相撞,没有发出声响,池面却骤然炸起数道水柱,水花四溅,轰然作响! 叶浮生眯了眯眼,低声道:“难道是……” 水雾弥漫,恍若漫天席雨映了夕阳暮色,璀璨得令人难以逼视,厉锋冲出水幕,谢无衣仍在其中。 凝目片刻,雪晴刀穿过无数水珠破空而出,厉锋整个人的精气心神都灌注在这一刀上,挟着凌厉无匹的气势排山倒海般压了过去,刀锋直取谢无衣胸膛! 这一刀太快,太强,太厉! 他自信没有人能躲过。 观战者中已有人不忍再看断水庄主被一刀穿心的下场。 刀风劈开水幕,谢无衣的手动了动。 断水刀以极快的速度在谢无衣身前画了个圆,劲气带动了他身周水幕,汇聚成一道轮转的水流,随着断水刀锋所向,锁向如同惊雷奔至的雪晴刀。 那是美人最柔情蜜意的纤纤素手! 那是江河最缠绵悱恻的涓涓水流! 那也是避无可避的生死相争! 双刀交错的刹那,所有人都失了声,陆鸣渊手中折扇落了地,步雪遥脸色煞白,叶浮生长长叹了口气。 交错之后,就是擦肩而过。 厉锋脸上还有笑意残留,他自己的手持着雪晴刀,如愿刺入了谢无衣胸膛。 可是他的人,已经与谢无衣擦肩而过。 他站在谢无衣身后,那只手却紧握雪晴刀从正面刺入。 发生了什么? 雪晴刀刺入了谢无衣胸膛,再近一分就伤及心脉,他膝盖一软就要倒下来,最终还是站稳了,伸手点穴止血,然后转身缓缓拔出了那把刀,连同上面那只断手一起扔到步雪遥面前。 那只手砸在步雪遥身前三步位置,五指还微微抽搐了一下,谢无衣这一刀太快,快到任何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这一刻,厉锋才感觉到那种撕心裂肺之痛。 一阵剧痛席卷了他的意识,厉锋的身体晃了晃,鲜血流了半身,洒在池水中时氤氲开一片淡红。 他脸色惨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沧澜?” 谢无衣一笑,抹掉唇边的血,手腕一翻,断水在握。 这一刻,他似乎年轻了十三岁,回到当年在西域纵横的时候,恩怨情仇皆付于刀下,快意潇洒,不被世情所累。 山川未有清浊定,吾独一刀破分明。 “这条手,是教你们一个乖。”谢无衣扬起下巴,露出经久不见的不可一世,“再嚣张的走狗,也别在人面前张牙舞爪,毕竟不是每个人打狗都会给主人面子。” 葬魂宫众人脸色齐齐一变,白道那边却几乎要欢呼起来。 “挽狂澜……”叶浮生脑子里的浑噩被这一刀尽数挥了出去,他看着谢无衣的背影,依稀间看到了一把锋芒毕露的刀。 天下第一刀,他当之无愧。 步雪遥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却勾了勾,悄然挪了几步。 陆鸣渊清了清嗓子,看了看天色,道:“既然如此,那么今天这一场夺锋会,是断水山庄胜……” 他话音未落,一直安坐在轮椅上的谢重山突然动了,他双腿已废,只有上半身还能动作,便忽地扑向了步雪遥,险些两人一起滚下栏杆。 几乎与此同时,叶浮生听声辨位,手中把玩的黑带灌注内力飞射出去,恰好横在谢无衣面前,挡下两枚银针。 这番变故突如其来,除了一直注视着谢无衣的谢重山,以及耳聪过人的叶浮生,没有人注意到步雪遥的动作。 见暗算败露,步雪遥倒是不恼,他反手扣住谢重山咽喉,一脚踢起雪晴刀,飞身落在了厉锋身边。 刹那间,墙外长街突然传来兵戈碰撞和厮杀叫骂的声音,一场惊变就发生在瞬息之间! 步雪遥曼声娇笑,兴奋让他拿着雪晴刀的手有些发颤,却依然很稳。 “谢庄主好刀法,好武功……”厉锋缓缓转过身来,脸色苍白得像鬼,双眼亮得像坟头磷火。 断臂之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狼狈,可他竟然还能笑,笑得快意张狂。 他和步雪遥都在兴奋。 兴奋什么呢? 案几上的三炷香早已燃尽,却仍有一股淡淡的余味萦绕不散。 叶浮生、谢无衣、陆鸣渊三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铿锵数声,廊上众人拔刀相向,然而白道这边刚一提起内劲,下一刻就头昏脚软,颓然瘫在地上,像扶不起来的烂泥! 陆鸣渊脸上血色褪尽,他扶着柱子站定,看到对面葬魂宫里走出几个熟悉的面孔,那是这几日来所居客栈里的“店家伙计”。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各位这些时日里用的茶饭都是我葬魂宫精心安排,可曾顺意?”步雪遥笑道,“让堂堂‘天蛛’端茶送水,尔等又不给报酬,我们就只好自己讨些利息了……茶饭里有无色无味的‘相思泪’,香里掺了‘伤神散’,两者本无毒,合在一起却是最上等的麻药,武功越高,用力越大,就倒得越快。” 世间何物最伤神,莫过相思泪如雨。 谢无衣寒声道:“尔等要如何?” 封刀_分节阅读_27 “谢庄主武功高强,刀法惊绝,无愧于‘天下第一’的称呼。”步雪遥将雪晴刀抵在谢重山颈边,“宫主素来欣赏英雄,但是如谢庄主这般的英雄,脾气硬,又记仇,若是今天让你走脱,他日恐怕奴家和厉郎都要是你刀下鬼。” “既然要谢某的命,何不自己来拿?” “没有‘相思泪’为引,奴家也吃不准‘伤神散’对谢庄主这等人物有多大影响,万万不敢拿性命打这个赌。”步雪遥勾起朱唇,扫了一眼廊上众人,“此番我等耗费这般心血,无非是为了一个‘利’字,只要各位肯付出相应代价,自然能买命赎身……” 廊上白道众人纷纷大骂,有人脖子一抻,硬气道:“妖人!莫说买命,就算给你说句软话,那也当我猪狗……” 他话未说完,就被一名葬魂宫下属一剑插入口中,挖出条血淋淋的舌头! “奴家和谢庄主说话,哪有尔等煞风景?”步雪遥看着谢无衣,眼波流转,“适才说到哪里?哦,对了,他们可以买命赎身,但是谢庄主你伤了我的厉郎,又不肯对我葬魂宫俯首称臣……那么,庄主若是不想看见断水山庄血流成河,亲父子死于眼前,就请自裁如何?” 谢无衣冷笑,他抬起了刀,对准步雪遥,看也不看谢重山一眼:“魔教妖人,谢某这辈子,最恨被人威胁。” 话音未落,他竟是腾身而起,挥刀直斩步雪遥! 谢无衣的刀有多狠,步雪遥已经亲眼见识,他不敢迎接,只能飞身后退,就要抬手挥动雪晴刀,想要扫开断水。 就在这刹那,谢重山反手抓住了他,任由雪晴刀顺势割断自己的咽喉,血喷了步雪遥半张脸,他被死死抱住,身形顿时一滞! 片刻间,断水刀已近在咫尺! 所幸厉锋到了他身边,左手一揽步雪遥腰身,抬腿将谢重山提向断水,二人双双飞退,落在长廊顶上,凌风而立。 从他们的角度回头一望,就是那十里长街上不分敌我的厮杀! 眼见谢重山砸来,谢无衣瞳孔一缩,撤刀伸手,堪堪卸去冲力,将谢重山抱住。 可是他已经死了。 这个辉煌过也落魄过的老者,这个给了他骨肉之身却造就他一世悲惨的父亲,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死在他面前。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抓住步雪遥。 谁也不知道他死前有没有想说什么。 生死来去匆匆,终究什么也没留下来。 谢无衣怔怔地看着他,全身已经开始发麻,终于抱不住这具尸体,任他滑入水中。 肺腑里气息翻涌,骨髓中恰如百蚁啃噬。 麻药发作,内力反噬,被解封的毒也在催命。 现下已是第七日的酉时末。 英雄末路,强弩之末。 可是他也笑了,眉目轻扬,唇角翘起讽刺的弧度,看着屋顶上的厉锋和步雪遥,如同看着两个死人。 “好阴谋,好算计,可惜……” 厉锋皱了皱眉:“可惜什么?”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比武地点定在断水山庄,引狼入室吗?”谢无衣站得笔直,笑容竟然有了暖意,让这个三十多岁一脸病容的男人看起来就像个孩子,欢欣地准备拆开期待已久的礼物。 他轻轻地说:“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们活过今天!” 厉锋、步雪遥脸色剧变! 薛蝉衣一直站在北面墙角,背后是一面看似普通的兽头浮雕。 在谢无衣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一手将谢离推到叶浮生怀里,一手在兽头上一拍,那浮雕竟然从中陷了下去,发出机括震动之声! 下一刻,轰然数声巨响,整座断水山庄湮没在烈火之中! “尊主,再过三十里地就是临川分舵所在。” 荒凉古道边只有一座简陋茶摊,已经离开断水山庄数日的楚惜微如今竟然还停留在古阳城外五十里地。 孙悯风为他取下遮眼的药布,他眨了眨眼睛,好容易才适应了光线和风尘,满意地点点头,问道:“今天是夺锋会召开的日子吧,‘千机’有消息传来吗?” 孙悯风道:“估计也快……嘿,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一人如鬼魅般飘身而来,在夜色下几乎化成了一道掠风暗影,然而尚未近身,楚惜微就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不禁皱了皱眉:“受伤了?” 那人在他身前单膝跪下,背后是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自己却好想浑然不知疼痛,答道:“回尊主,果然不出您所料,葬魂宫出手了!” 楚惜微在离开之前已经收到线报,说发现古阳城内有葬魂宫暗花窟的“天蛛”、“百足”踪迹,心知葬魂宫是要借机生事,却也没打算插手,而是决定隔岸观火,到时候浑水摸鱼,坐收渔人之利。 “走狗不咬人,哪会有肉吃。”楚惜微嗤笑,随口一问,“谢无衣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更何况断水山庄下还埋有那些东西……呵,这场戏可真有意思,可惜看了容易惹麻烦。” 那下属犹豫了一下:“还有……” “还有什么?” “属下窥探夺锋会时,发现一人轻功卓绝,竟略胜‘飞罗刹’一筹,而他的步法却……和主上您颇有相似之处,您看怎么处置?” 楚惜微浑身一颤! 他用的步法是出自《惊鸿诀》的“霞飞步”,幼时偷懒耍滑不肯勤练,师父就将轻功步法简化修改,速度更甚寻常,却变化莫测,外人极难学会。 “那个人……是不是叫叶浮生?” “回尊主,是。属下还见到步雪遥遣人传了密信出去,遂杀人夺信,不敢擅自翻阅,还请主上过目。” 楚惜微接过那封染血信件的时候,手竟然有些抖。 可他动作很快,一下子撕开信封,拿出里面薄薄的一页纸。 一字一句,不敢遗漏半点。 下一刻,在场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信纸被内力震碎如雪纷扬飘落,楚惜微却化成了一道黑色的风,运起十成内力,以轻功向古阳城赶去。 封刀_分节阅读_28 然而他刚刚看到城墙,就听到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脚下的大地似乎都颤了颤。 他看不到断水山庄,却能看清那片顷刻被火光照亮的天空。 火光如血,映在了楚惜微的眼睛里。 第19章 赤血 潜龙榭本不叫这个名字。 它地处断水山庄北院,长廊环水,一到夜里就能映出水月相融的美景,因此在三年前,它还叫做映月廊。 三年前,谢无衣推翻谢重山,将整个山庄操控在手,然而他心性偏激,遭过背叛就断不肯再吃第二次亏,纵使粉身碎骨,也要拖仇敌死无葬身之地。 是故借着鬼医封针之机,他与百鬼门暗中做了一笔生意。 他早年行走西域,为了生计也曾与商贾为伍,再加上有毒魁留下的部分财物,手里很有几分资本。那一笔生意,就是用这些财富从百鬼门手里购买了一批威力惊人的震天雷,并遣能工巧匠秘密在断水山庄内进行改造,将一半震天雷都藏在映月廊的西、南两处,只要按下机关,充作引线的火药就遇风而燃,顷刻就会将此地炸开! 自此,映月廊改名潜龙榭,就是取“潜龙在渊,一出惊天”之意。 剩下的一半震天雷收在庄内密室,此前谢无衣遣散大半护院奴仆,整个断水山庄几乎人去楼空,留下的都是宁死不弃的心腹,他们每人各揣了一枚震天雷在身,又把余数分放在各个院落里,埋了火药成线,一旦潜龙榭出事,这些人就会各自点火引爆,让断水山庄各院接连炸毁。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便是如此的决绝。 潜龙榭长廊是由青石制成,见风则崩,遇酸则解,被震天雷威力一炸,顿时从西南两边开始接连崩塌,火势迅速蔓延,眨眼便似一条火龙盘踞水上,热浪滚滚,把池中的鱼虾都快要蒸熟。 厉锋和步雪遥在薛蝉衣伸手刹那便腾身而起,险之又险地避开爆炸,随着几声巨响,西南两边长廊上的葬魂宫人大半都被翻滚的火浪席卷着冲上天空,剩下的有些在池子里拼命挣扎,有的见机冲上东北两侧,场面混乱不堪。 巨响轰隆数声,整个断水山庄顷刻间变成一片火海,浓烟滚滚中尽是挣扎人影和高声呼喊。陆鸣渊屏息凝神,手中白纸扇逆风而扫,强行以内力挥开扑面而来的火浪,勉强护住背后白道众人,冷不丁被人在肩膀上拍了一记。 薛蝉衣脸上都是黑灰和血汗,狼狈得像个野鬼,她急促道:“庄主有令,命我带各位从水下密道离开山庄,快随我来!” “多谢!”陆鸣渊心知此番不能善了,当下力排众议,带着还能活动的人扶起同道,跟着薛蝉衣跳入水中,像一大盘陆续下锅的饺子,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叶浮生却没有跟上,他紧紧抓住谢离,小少年在他手下挣扎不停,往日故作成熟的安静沉稳在这一刻都喂了狗。 突然,叶浮生瞳孔一缩,一手抱住谢离飞身后退,顺势一脚踢了块掉落房梁出去,被人一刀劈成两半。 是厉锋和步雪遥! 叶浮生抱着谢离,体内“幽梦”也在持续作祟,并不敢硬接,只能连踩霞飞步且打且退,眨眼间已在生死边缘走了好几趟,眼看刚刚躲过步雪遥一掌,雪晴刀就已当头劈下。 毫不犹豫,叶浮生抱着谢离转身,用后背生生挨了这一刀,一口鲜血几乎要呕出来,正当雪晴刀势再落,不料一道刀光乍起,雪晴断水再度相接,厉锋退了三步,谢无衣退了六步。 “我死之前,你敢对他人动手?” 谢无衣的身躯已经发麻,虎口震颤几乎要握不住刀,体内反噬的内力和毒素麻木了所有感官,就算后背已经被火药炸得鲜血淋漓,他脸上竟然还没有痛色。 一反手,断水刀扔在叶浮生手中,谢离被刀柄砸到了头,怔怔地看着谢无衣背影。 谢无衣从一个死人身上抽出把长刀,没回头,只是笑了笑。 “阿离,跟他走,不许哭,也别回头。” 话音未落,谢无衣与厉锋再度战至一处,叶浮生左腿借力一折,便抱着谢离腾空飞出。 ——“我一旦引发震天雷,断水山庄便只有两条生路可走。届时蝉衣带着武林白道从水路直达城南,虽然稳妥但目标太大,必定会引走葬魂宫大半部署,你就带着阿离从后山去望海潮暂避,待风头过了再出来。” 早上谢无衣的吩咐回响耳边,叶浮生在即将塌落的房顶上连蹬七步,纵身投向院墙之后的山林。 步雪遥轻叱一声,提起望尘步飞身追去,厉锋本欲紧随其后,奈何谢无衣虽是强弩之末,刀法却愈加凌厉,兼之厉锋已失右臂,一时间斗得难解难分。此时整个潜龙榭只剩下他两个活人,头顶脚下接连传来木石焚烧解体之声,烈火熊熊,映得两人都像血染一样。 滚滚浓烟遮蔽视线,谢无衣窥见一人身影,长刀斜砍而去,不料劈飞的却是一颗已被烧毁的头颅! 厉锋已借机闪到他身后,雪晴刀自后腰贯体而出。 火焰像毒蛇的信子舔舐他们的身躯,厉锋握刀的左手虎口裂开,全身忍不住发抖,遂发力想要拔刀撤离。孰料全身跟遭了凌迟之刑般无一块好肉的谢无衣,到了此时竟然还有余力,只见他手中的长刀飞快抬起,然后重重从胸膛刺入,刀长三尺,贯体之后还能去势未绝地捅入厉锋左胸,像一根签子上同时穿了两条垂死挣扎的鱼。 刀锋入肉,厉锋一口血就喷了出来,他拼起一掌打在谢无衣身上想要分开两人,奈何这身躯竟是不动如山,谢无衣运起轻功疾步而退,厉锋的后背重重砸在摇摇欲坠的墙壁上,长刀将两人都死死钉在一起,与此同时,上方一条断梁塌下,当头砸落! 电光火石的瞬间,厉锋抽出了雪晴,用尽全力砍在贯穿两人的长刀上,一刀两断,然后在间不容发之际扑出长廊滚落水中,断梁砸在谢无衣背上,压得他整个人跪了地,火焰燎着了身体,胸前刀口血流如注,鲜血喷溅在火焰上,火势竟然不减更烈。 男儿至死心如铁,热血犹能续柴薪。 周围火势熊熊,可谢无衣全身发冷,从骨髓冷到肺腑。 大概人死的时候,就是这样冷吧。 听说黄泉路是最寒凉的路,他以这一场大火拉了无数走狗垫背,想来到了九泉之下,也还能拼了一腔热血战个痛快吧。 又是轰然一声,热浪排山倒海而去,整个潜龙榭终于湮没在大火之中,滚滚热风斜着血腥味和焦糊气息直冲云霄,惊动了整个古阳城。 无数大梦初醒的百姓推门开窗,惊骇地看着那一方天地,仿佛苍天被捅了个洞。 叶浮生也看到了。 只是刹那回首,他就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抱着谢离在后山急急而奔,凭着记忆赶向那处隐秘在山中的望海潮禁地入口,霞飞步被他用到极致,快得将两边景物抛成了模糊轮廓,可惜右腿左臂疼痛难当,四肢百骸都虫咬一样发麻,他终究还是慢了下来,单膝跪了地。 谢离在他怀里冒出头来,鼻涕眼泪糊满了衣襟,比流浪花猫还要不如。他惶急地去看叶浮生,眼睛却被一道红色晃了一下。 那是一道妖艳的绯红。 步雪遥纵身而下,宽大的衣袖灌注内力,就像一把锋利的钢刀,照着叶浮生暴露出来的后颈斩下!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长长的锁链飞射而至,卷住步雪遥的手臂,用力一甩,将他扔出了一丈开外。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像山间野鬼般出现在他们面前,除了苍白无血色的手脸,就只有缠在臂上的两条玄色锁链。 原本该待在禁地的容翠竟然出现在这里,她没说话,动作却很快,下一刻就甩出锁链缠上叶浮生和谢离,腰身一折,然后腾空掠起,拖着他二人低空飞掠,很快就看到了一处山洞。 封刀_分节阅读_29 与此同时,步雪遥也追了上来,他就像一条色彩艳丽的毒蛇,在发动攻击的刹那奔腾而至,顷刻就到了容翠身前! 一刹那,血雨喷溅,他一只肉掌屈指成爪,深深插进了容翠胸口! 一刹那,锁链飞舞,一条将容翠和步雪遥缠在一起,一条顺势一甩,将叶浮生和谢离扔进了洞中! 也就在这一刹那,月光乍现,谢离看到了女人那只骨瘦如柴的左手只有四根指头,看到了那张憔悴如鬼的脸依稀还有秀丽眉目。 他在这片刻,想起了一点往事。 三年前,他娘病逝的时候,就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用这样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头,用这样一双眼看了他很久,直到他被薛蝉衣抱了出去。 再然后,他就没有娘了。 谢离全身都在发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喃喃道:“娘……” 可他的人已经被扔进洞里,下一刻轰隆声响,一块断龙石从上方落下,把洞口完全堵死,隔绝了他的视线。 他自然也不知道,这一声猫叫似的呼喊,容翠是听到了。 她回头看了那迅速下落的断龙石,血淋淋的手劲力一吐,震碎洞口机关,和步雪遥一起瘫在了地上。 “贱人!”步雪遥怒火冲天,一掌打在容翠头顶,她却笑了,阴鸷地看着他,突然张口,吐了一口血在他脸上。 那血沾上皮肤,竟然像火烧一样剧痛,皮肉迅速溃烂,步雪遥惨叫一声,又是一掌盖上容翠天灵,挣脱锁链连连后退。 月光下,那张艳若桃李不输女子的脸只剩下一半光彩如旧,左半张皮肉溃烂,血管虬结如最丑陋的虫子。 西域毒魁一生只收过一个徒弟,她不会医,却也善于用毒。 这一口混了“半面妆”的毒血,就算易容换皮也不能根除,一生一世都是半面罗刹。 容翠瘫在地上,从头顶淌下的血糊了满脸,她最后这一眼,看向了自己的手。 那年红妆花嫁,女子素手梳髻,誓言寸寸青丝结白首。 那年喜得麟儿,女子素手制衣,恨不乞巧穿梭织锦绣。 可惜世上男子大多偏爱,女子又太过偏心。 她弃了七岁孩儿死遁禁地,不见天日只为等远行夫君。 可惜等了一个再会无期。 第20章 无依 这一夜,古阳城地动天摇,下了一场腥风血雨。 古阳城共有四个出口,除却被官府把持的三个外,入夜后若无令信绝不开启,唯有剩下的西城门废弃多年,一出则可见苍茫四野。武林之事向来避于官府,逃亡众人又经过了一番零散打乱,一部分向市井遁去,一部分便向西方而奔。 可惜这条路不好走。 步雪遥此番布置周全,以“天蛛”混入其中充为耳目,又遣“百足”穷追猛打,丝毫不给逃出来的武林白道一点喘息机会,一步步将他们逼向陷阱,同时令其他的部下埋伏于西城门外。 葬魂宫的人都是守株待兔的猎犬,一旦闻到猎物的血腥味,就兴奋地一拥而上,势要将其撕咬成碎块。 猎物越来越近,他们甚至已经兴奋得血液沸腾。 可是四野苍茫下,无端端听到了一阵凄厉哭声。 凄凄惨惨,幽幽怨怨,端得三分可怜,七分可怖。 可怜在于哭泣者当是梨花带雨的女子。 可怖在于这哭声离他们很近。 其中一个黑衣人只觉得毛骨悚然,因为他背后本该是空无一人,现在却有一双冰冷滑腻的手臂环过他的脖颈。 “咔”的一声,女子哭得更加凄厉,凄厉到极致竟然掺杂了笑声。 黑衣人回过了头,他看到自己原来多了个白衣披发的女子,苍白脸庞上画着艳丽妆容,眼角垂着血红的眼泪,正冲他又哭又笑。 他想要砍出一刀,可是刀还稳稳握在手里,直指前方。 他的人还端正站立,可眼睛为什么看到了背后呢? 女子凄然一笑,抬腿踢开这具被她拧断脖子的尸体,身体就像无根浮萍,飘到了西城门口。 这里有二十四个杀手,他们呈扇形包围住城门口,女子这一来就把自己暴露在他们所有人眼中。 可是他们谁也不敢动。 每一个人背后,都多了一个森然鬼影。 男女老少,有衣衫褴褛者,有穿红戴绿者,他们脸上表情各异,喜怒悲欢皆有之,却像画在纸上一样凝固。 冰凉的夜风里无端混合了腐臭味,像经年的尸体终于从泥土下爬回了人间。 白衣女子抬头,看到一个素衣广袖的男人从荒野间走来,手指轻点血红唇瓣,幽幽道:“鬼医来了。” 孙悯风无视了眼下不敢动弹的葬魂宫杀手,遥遥向女子一拱手,笑眯眯地道:“二娘的动作依然这么快。” 被称为“二娘”的白衣女子说话如泣如诉:“做人时候不聪明,做鬼自然得机灵点……鬼医,你放招魂香召集方圆五十里内的恶鬼,是要做什么?” 孙悯风掐灭了手中半指余香,道:“尊主有令,古阳城方圆五十里内,诸鬼倾巢而出,务必在天明之前杀尽葬魂宫恶犬,谨避生人。” 杀手背后的鬼影都抬起头,露出一张张青白可怖的脸,眼里像鬼狼一样闪过绿光。 二娘道:“摄魂令何在?” 封刀_分节阅读_30 孙悯风扬手,一枚弯刀状的黑色玉佩落在二娘手中,确认无误,众鬼尖笑出声! “恶鬼出巢,纳命来也——” 荒野之下,杀飨顿起,而此时此刻,楚惜微却站在了断水山庄门前。 他一路用轻功狂奔而回,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回此地,可惜放眼一看,整个山庄已湮没于火海之中,烈火熊熊几欲焚天,不时有残垣断壁发出不堪重负之声倒下,溅起一阵火星乱窜。 滚滚热浪几乎要把他的衣发都燎着,鼻腔里问到的是浓浓焦糊味,掺杂着不易察觉的腥气,楚惜微目呲俱裂,他几乎想也没想,拂袖就往火海里冲。 然而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是气喘吁吁的薛蝉衣。 薛蝉衣奉谢无衣之命送陆鸣渊等人撤退,一路上不敢回头看上一眼,只怕自己看一眼就再也没有离开的勇气。 直到白道众人分散离去,她才如释重负般避开葬魂宫杀手追猎,拼命往山庄跑,结果刚到此地,就看到了正要冲进火场中的楚惜微。 “楚公……” 她话没说完,楚惜微已经到了面前,一手卡住她的脖子,双目赤红如血,在火光映照下凶狠得几乎要择人而噬。 “他在哪儿?” “你……”薛蝉衣被他掐得喘不过气,一道赤雪练挥了出去,竟然没被楚惜微躲开。 他生生挨了这一下,手里倒是松了松,薛蝉衣甫一脱困,便警惕地退后。 楚惜微依然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叶浮生,在哪儿?” 眼下吃不准此人究竟是何立场,薛蝉衣不敢轻言答话,她下意识地运起轻功就要逃走,不料脚下一沉——楚惜微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用力一甩,薛蝉衣被他掼在地上,背后重重一砸,顿时眼冒金星。 那只冰冷的手掐住她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四目相对。 薛蝉衣脑子里立刻嗡嗡作响,无数画面翻滚如旋涡,最后轰然一声,只剩下眼前血红一片。 楚惜微的声音像从十八层地狱爬回来的厉鬼,带着残忍而无法抗拒的蛊惑:“叶浮生,在哪儿?” 薛蝉衣浑身发抖,双目无神。 “……望、海、潮。” 话音未落,楚惜微已化成一道鬼影,在夜色下迅疾掠去。 一路风驰电掣,一盏茶不到的时间,他已经到了后山禁地出口。 然而他只看到了破碎的机关、压下的断龙石,以及地上那具熟悉的女人尸体。 除此以外,只有一道血迹遗留在地,蜿蜒向前,最后消失于巨石之下。 血的主人进了禁地,可惜此处入口已经封死,那就只有…… 森冷双眸在女子尸身上一顿,楚惜微的袖中滑落一管短笛,凑于唇边,运起内息吹了一声尖锐长鸣。 笛声如厉鬼尖啸,刺耳生疼,片刻后,远处已见鬼影绰绰。 “殓了她,再去灭了断水山庄的火势。” 扔下这句话,楚惜微运起霞飞步腾身而去,他低空飞掠,遍地草木都被内劲摧折开去,劈出一条最短的直径来。 他幼年习武,总是惫懒,认为武夫鲁莽有辱斯文,总不肯多学一些。 直到现在与生死争命,他却恨不得更快一些。 他更恨当日自己双目受障,恨没有多留七天,没有亲自看上那人一眼。 直到现在,擦肩错过,追悔莫及。 片刻之间,楚惜微已望见断崖尽头,他毫不犹豫地提了一口内息,纵身跃下。 ——十年之后,我这项上人头,等你来取,决不食言。 师父,十年了,都说祸害遗千年,你果真还活着。 既然你活了下来,那么在我杀你之前,你就不许死。 “……你还好吗?”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谢离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慌乱,甚至都没能完全反应过来,只忽然间觉得很冷,冷得他瑟瑟发抖。 他憋着嗓子哭了好一阵,却没得到回应,在滚进来的时候叶浮生伸手护住了他的头脸,那只手现在已经被眼泪鼻涕糊得湿黏一片,然而叶浮生没出声嫌弃他,也没把手挪开。 谢离感觉他的这只手越来越冷,还在微微颤抖着。 他从叶浮生怀里爬起来,但是这里太黑了,什么也看不到,只能胡乱摸索着,结果这一摸,就摸到叶浮生背后湿热一片,就算不看,谢离也知道那是血。 他吓得头皮发麻,说话都哆嗦得不成样子:“你、你……” 叶浮生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很不妙。 他中了幽梦之毒已有月余,这段日子以来无一时好眠,只敢稍作小憩,生怕松懈半分就会沉溺于梦境之中,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然而人终究是血肉之躯,哪怕用钢铁浇铸了最坚硬的外壳,也免不了从内里腐烂死去。 比武时又中了一次毒针,诱发了本被强压下的幽梦之毒,刚才又在挨了厉锋一刀后全力施展轻功亡命,内息翻滚作乱,眼下已经压不住这毒,更无法保持清醒。 他已经听不清谢离的声音,眼前是一片黑暗,间或闪过些光怪陆离的人像,耳朵里嗡嗡作响,却全是七嘴八舌的嘈杂,仿佛要把他整个脑子都按在马蜂窝里,被无数根毒刺戳得千疮百孔。 一念生而六欲起,一念灭则七情断。 他一把推开谢离,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可是右腿已经没了知觉,整个人又一下子坐了回去,全身都抖似筛糠。 谢离不知所措地爬过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我怕……” 封刀_分节阅读_31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叶浮生的手罩在他脸上,五指用力,捏得他骨头都生疼,像是要把这颗脑瓜子给生生捏碎。 谢离手脚冰冷,血液一时间都窜上脑袋,心跳如鼓。 好在叶浮生松开了他。 谢离被一股大力抛了出去,后背砸上墙,疼得他眼泪都涌了出来,然而只听黑暗中传来“咔、咔”两声——叶浮生将自己还能活动的右手左腿拧脱了臼。 剧痛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嘶声道:“走。” 谢离呆若木鸡地趴在地上,愣愣地重复:“走?” “……把这扇石门闭上,机关在你头顶七寸上,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叶浮生眯起眼,勉强看到了黑暗中的石室布局,“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过来……拿着断水刀,谁对你不利,就一刀捅过去。” 断水刀砸在谢离面前,他一手拿着,却没得到安全感,反而更怕了。 他颤声道:“你怎么了?” “咳,咳……小孩子别问太多,招人烦。”叶浮生抹掉咳出来的血沫子,无力地靠着墙,“你听话,走。” 谢离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哆嗦着去探他额头,摸到了一手冷汗。 他愣了愣,忽然抱住了叶浮生,嚎啕大哭起来:“你到底怎么了……不要吓我,别丢下我,我真的怕……” “我求你了,别留我一个人……” 眼泪糊了叶浮生一脸,他忍下又要咳出来的一口血,苦笑: “傻孩子,这世上,哪有人离了谁……就不能活?” 话音未落,内力在经脉里一滞,叶浮生的脸顷刻白了,他伸手把谢离推开了。 谢离吓了一跳,惶急地去抓他的手,被用力从那处门洞扔了出去。 叶浮生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声嘶力竭:“滚啊!” 一道掌风悍然而来,凌空劈碎了机关,石门迅速下落,谢离只觉得飞尘扑面,他再往前一凑,就撞上了冷冰冰的石门。 他六神无主,终于大哭大闹起来。 再多的故作成熟,终究也只是个孩子罢了。 “叶浮生!叶浮生……” 谢离拔出断水刀拼命劈砍,哭得两眼通红,全身力气都汇聚到手上,脚下软得像面条。 奈何咫尺如天涯。 谢离终于跌坐在地,依然用手攥成拳头砸门,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抽抽噎噎:“开门!你怎么了……求你,开门……” 然而他声嘶力竭,却始终没听到门里半点声息,小小的身躯不断发抖,仿佛成了被压上最后一根稻草的骆驼。 他哭得声嘶力竭,喃喃道:“爹,娘……” 天地苍茫无所依,三山五岳无归处。 叶浮生一动不动地瘫在石室里,唯一能活动的左手不断屈伸,最终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鲜血淋漓。 胸中气息翻滚几乎要炸开,脑内千头万绪纠结成团,眼之所见、耳之所闻,顷刻就变了番模样,无数张面孔在眼前闪过,无一例外,都是鲜血淋漓的模样。 叶浮生惨叫了一声,他想后退,却退无可退。 渐渐地,他又笑了起来,那双空濛的桃花眼沉如两口寒潭,死寂得波澜不惊,只有笑声越强,不觉快意,只有撕心裂肺。 ——你这狗贼,为虎作伥,犯上作乱,活该千刀万剐! ——畜牲,畜牲! ——狗奴才,本宫今日杀不了你,死后也化为厉鬼,咒你不得好死! ——师父,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 …… “不得好死……呵。” 幽梦混淆了记忆与现实,所见所闻皆是镂刻在心却不堪回首的东西 叶浮生仰起头,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几近凝固,颤抖的身躯也渐渐弱了,仿佛将死的鱼。 恍惚间,他听到了一声巨响,如惊雷炸在脑中,紧接着,谢离的哭声由远至近,叶浮生勉强睁眼看了看,微弱的火光刺痛眼睛,隐现一个人的轮廓。 楚惜微举着火折子,运足内力一刀劈开石门,火光驱散满室黑暗,蓦地看见一人蜷在墙角。 这一次,楚惜微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十年岁月,他把那个人的容貌刻在心间,每每午夜梦回,恨不能生食其肉,却又能很快怅惘若失。 眼前的人依然是他记忆的模样,只是狼狈得很,一身血汗,灰头土脸,手脚不自然地蜷曲在地,脑袋歪着,若不是胸膛还有起伏,简直像个死人。 他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透骨生寒,楚惜微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脸色有多难看,只是单膝跪地,颤抖着手摸了摸叶浮生的脸。 叶浮生像是感觉到动静,费力挣开眼睛,迷茫得像个还没睡醒的人,没映出任何人的影子,转瞬又要闭上。 如果他真的闭上,也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准,我不准你睡……”楚惜微喉咙喑哑,他扣紧叶浮生的双肩,十年来想过的千言万语,到了现在一字难说。 “……师父,楚尧来赴十年之约,我不杀你,你敢死?” 怀里的人浑身一抖,似乎把这句话听了进去,眼睑不断颤动,血淋淋的左手吃力抬起,摸索着楚惜微的脸。 可惜他还没摸个清楚,就已经完全脱了力,冰冷的手指从楚惜微眼下陡然滑落,指尖残留的血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泪似的红痕。 “师父!” 封刀_分节阅读_32 第21章 番外一?君问归期未有期 人这一辈子要做很多事情,做对了有时不值一提,做错了也许还报无期。 他来到这个苦寒之地已经有月余,没人认得他是谁,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前半生拥有的一切,大抵是从别人身上偷来的,如今一一还清,就只剩下孑然一身。因此在登记名册的时候,他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依然是姓谢,思量着自己比那人要年长岁许,就写了谢大郎。 大郎什么也没有,掂着不大灵便的右手跟着士卒们冲锋陷阵,在死人堆里打盹儿,在数九寒天下出操,渐渐地,很多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他吃了很多不曾尝过的苦与亏,也看到很多不曾见过的人与事,曾经温润如玉的男子被掏空柔软内里,填充了寒铁如冰。 亲手埋葬同袍时他没掉过眼泪,一刀砍下守将头颅时他也没手脚发憷,只是看着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莫名感到疲惫。 他心里清楚得很,一经沙场生死由天,半步庙堂身不由己,答应了天子招揽,就是把自己这个人,变成握在别人手里的刀,刀锋所指,是天子所向。 可他没后悔。 两年中他杀了很多人,做过很多曾经被自己嗤之以鼻的事情,几番出生入死,方知何谓黑白相依。 在见识这些明涛暗涌之前他觉得自己是胸有尺称的铮铮男儿,浮沉之后方觉卑微无知尚不如如垂髫孩童。 他懂了很多,不懂的却更多。 世间总有事情无可奈何,也有太多对错无话可说。 惊寒关急报传来的那夜,他正倚在树上看着远方,漆黑天幕上有明月高悬,月光泽被天下,当有一隅落在他遥远的家。 算一算时间,三年之期也该到了。 昔日誓言依依在耳,他却比那时更加迷茫。 可惜他没能好好想个明白,就已经远赴生死场。 惊寒关的情况比他们之前最糟糕的预想还要恶劣,城里的老弱妇孺都已用血肉之躯封堵城墙,唯恐漏了一星半点,就是天崩地裂。 一百七十八名掠影卫,短短几日,折损过半,而城中士卒伤亡惨重,粮草也已告罄,明朝背水一战,不是鱼死便是网破。 他们决定兵行险着。 统领将剩下的掠影卫大半安插在城中各要处,自己准备带四名手下伪装成蛮人伤兵混入战场,那时候他本该在城楼上协助守备,却鬼迷心窍般跟一个兄弟换了职务,紧紧跟上了统领。 “我去是因为我是掠影统领,当身先士卒,他们愿意跟我去是因为了无牵挂甘于马革裹尸,那你呢?” 统领看着他,手里擦拭着一把玄色长刀,上面鸿雁振翼,几乎要展翅而出。 他说:“不为什么,不求什么,不知道。” 他一问三不知,最终还是跟去了。 幸亏他跟去了。 北蛮连日征战,伤亡也并不轻松,营地里随处可见哀嚎的伤兵,还有一张张麻木不仁的脸。 他们混入其中,但危险也如跗骨之蛆倏然缠上,一队不下于掠影卫的暗客竟然也混迹在军营里,很快就盯上了他们。 那时候月上中天,离天明已没有多久。 于是,两名掠影卫自曝身份吸引杀机,一名舍身烧营制造混乱,他与狠辣残忍的暗客展开伏杀拖延时间,让统领成功在这片刻潜入胡塔尔大帐。 人如其刀,刀如其人,惊鸿过眼,歃血无痕。 他一身是伤,抢了一匹战马冲进包围圈,抓住统领的手,一同突围。 可惜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很多时候狗屁不通。 彼时面前穷途末路,背后狼犬追猎,他们两个人只有一线生机。 移花接木,一命换一命。 统领那时候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但却比他更要执着,半昏半醒间,嘴里只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只记着一个十年之约。 他也是有一个约定的。 三年前赴凌云峰一战前,妻子温柔地给他束发穿衣,才刚到他膝盖高的儿子抱着木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小孩子的声音软糯得像米糕,问他:“爹要去哪儿?” 他避重就轻,温声软语,像每一个搪塞孩子的大人:“很快就回来。” 儿子乖乖地点头,妻子握着他的手一路无话,却紧张得手心里都是冷汗。 在战启的时候,她终于说:“别忘了你答应过什么。” 他回头对她笑了笑,还是那句话:“我很快就回来。” 可他那时没有回去,现在,却回不去了。 转身奔出山洞之前,他其实后悔过,也想过回头。 然而终究是没有。 那人曾经说他是懦夫,现在看来,一语成谶。 他这辈子说起来辉煌无双,前半生纵横江湖,又三年为国为民,但归根究底,都不过是矫情自欺。 扬威武林的岁月是他欺世盗名、任人算计,三年明暗的辗转是他抛家弃子、苟且偷生。 他终于明白,其实自己谁也对不起。 封刀_分节阅读_33 有愧发妻,有亏幼子,有负故人。 可他终究没回头。 背着一具尸体在烽火夜下亡命而奔,本以为早已冷却的热血渐渐点燃,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在刀剑会上,生平唯一一次的纵情快意。 人间三六九等百态世情,大概也只在生死之前所视如一罢。 可惜穷途末路终有近时,沸腾的热血也会流淌干净,掏空了一身豪情,到最后归于空寂,只剩下一缕淡淡的遗憾。 他左手以刀支身,被削去三根指头的右手颤巍巍抚上心口,背后是一面绝壁,身前是无数蛮兵执刃相对,弯弓搭弦。 三十四年恩怨情仇,终将以这样的方式尘埃落定。 万箭齐发的刹那,他的眼睛里映入的不是铺天盖地的剑雨,而是天上那一轮皎月。 我寄此心予明月,随风可至故园西? …… 谢无衣那一晚睡得很不好。 他身体已经破败,晚上经常睡不好觉,但是这一夜辗转反侧终不成眠,耳闻窗外风声凄凄,眼见屋内烛火摇曳。 一阵风吹开半掩窗扉,桌上的烛火顿时灭了。 都说人死如灯灭……他没来由地心里一跳。 谢无衣从床上翻身坐起,倒了一盏凉茶慢吞吞地喝,手不知怎么有些发抖。直到房门突然被敲响,他抽开门闩,看到小少年抱着木刀,仰着头看他。 他对这个孩子向来有种不知所措的尴尬,既不打算迁怒苛责,也做不了什么慈父,基本上除了指导武艺再没多少交集,眼看着三年来日渐疏远,却没想到今夜会突然到来。 谢无衣还没想明白,谢离就松开木刀,抱着他的腿埋头蹭了蹭,几滴温热的液体浸透中衣,让他更加迷茫了。 “你……怎么了?” “爹,我做了一个梦。”谢离抬起头,眼眶红红,“我梦见你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还让我自己好好的,别跟去。” 谢无衣的手僵了下。 良久,他道:“男子汉休作儿女态,梦而已,回去睡吧。” 谢离喏喏点头,又忍不住问他:“爹,世上有什么地方是最远的?” 远? 南辕北辙,天涯海角,算不算远? 但只要有心,总会有相见那天。 真正遥不可及的,大概也就只有生死殊途了吧。 谢无衣道:“有一个地方,去了就回不来,别人也找不到……” 谢离疑惑地看着他:“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找不到?” “因为你得活着。”谢无衣犹豫着摸了摸他的头发,居高临下,目光沉沉,“你早晚会知道那是哪里,不过就算知道了,也不许早早就去,否则我不允。” 谢离还太小,他是个死心眼儿的孩子,多少机变都用在了钻牛角尖上,故作自矜,实际上比谁都懵懂可怜。 谢无衣一生败于算计,自然知道生死难测,可他从来不信命,那么这个被他亲自抚养三年的孩子,当然也不能信。 他回头看着那盏灭掉的灯火,忽然便有了大限将至的预感。 将谢离驱回房间,谢无衣提了一盏白灯笼,慢慢踱步到断水山庄门前。 那块玄武石碑上的刻字映入眼帘——天下风云出我辈。 怎奈何……一入江湖,岁月催。 谢无衣方过而立,却在这一刻觉得自己老了。 也许死到临头的人,都会变得多愁善感吧。 风越来越大,刮得手下灯笼不断晃动,夜幕沉沉,明月渐被乌云所掩,似乎大雨将至。 谢无衣恍然想起,那个为期三年的约定,也该是时候兑现了。 然而那个人还没回来。 他在风雨欲来时提灯而立,眼中不见山河倥偬,亦无夜归人。 第22章 冰魄 孙悯风一辈子见过疑难杂症无数,觉得世上三种人最是有病,无药可医。 无病呻吟,要死不活,以及没事找事。 当他看到自家门主对着个半死不活的人失魂落魄的时候,就觉得楚惜微是最后一种人,有病,治不了。 “他中的是‘幽梦’,这毒我可没招。”孙悯风把了把脉,摊手,“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真不是我故意推托,而是他被困在自己的梦里出不来,外力虽然能把他强行叫醒,但是只要他一日不肯释怀,这毒就日渐浸入奇经八脉,神仙难救。” 楚惜微看着床上昏睡过去的人,眼里血丝密布,几乎要撕开黑白,流泻出不祥的红。 “……叫醒他。” “何必呢?”孙悯风慢条斯理地端详金针,针尖凝聚着一点火光,刺得人眼睛生疼,“这种毒能让人沉迷于过去,他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摆明了不愿意醒过来,你让他安安静静地睡死,不好吗?” “我说,叫醒他。”楚惜微转过头,面色淡淡,“是我说话不好使,还是你耳朵聋了?” 封刀_分节阅读_34 孙悯风看他这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倒是敛了。 半晌,他道:“主子,你可真想好了?把他现在叫醒,遭的罪比死一回还难受,这得是有多大仇,你才这么狠心呢?” 楚惜微慢慢勾起嘴角:“他的命,是我的。我要他死,他才能死……我要他活,那么他想都不能想这个‘死’字。” 孙悯风看着叶浮生,道:“配置‘幽梦’的解药不难,难的是缺少药引。” 楚惜微眉峰一挑:“何物?” “极寒之血。”孙悯风摊开手,“可以是先天生长在极寒之地的灵物鲜血,也可以是修炼上乘极寒武学的高手心头血,但是这两样东西……我们都没有。” “步雪遥也没有吗?” “嘿,不是每个挖坑的人都会准备填坑的。步雪遥制作此毒,本来就是为了把人折磨致死,唯一能痛快点的办法就是干脆利落来上一刀,他怎么会配制解药?” 楚惜微沉默了半晌,“能拖吗?” “能,我最多能为他拖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还没有解药,他必死无疑。”孙悯风晃动着手指,“至于拖的办法,得看主子你的意思。”、 见楚惜微看来,孙悯风解释道:“老宫主赠予主子的冰魄珠,虽不是极寒至阴,但也是难得的阴寒宝物,把它碾碎成粉末入药,再辅以我的针灸,能够把‘幽梦’毒性压制下去……不过,此物乃是主子你护体的东西,一旦给出,恐怕你的‘正阳功’将会不稳。” 楚惜微一怔,手指从衣领中勾出一截天蚕丝拧成的线,末端系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圆珠,在灯火下散发出莹润微光。 他看也不看地扯下挂绳,将珠子抛了过去,孙悯风探手一接,一阵寒意刺骨,整只手顷刻覆盖上薄薄的白霜,他拿帕子把圆珠裹好,看着楚惜微浮现出病态潮红的脸色,摇摇头,阴阳怪气:“真舍得啊……看你这样子,也不明白究竟是他欠了你一条命,还是要了你的命了。” “多嘴!”楚惜微咳嗽了两声,身体有些不稳,孙悯风从布包里取了一瓶药给他,道:“每日吞一枚,切记大喜大怒,尽快回宫找老宫主。” “我知道。”楚惜微吞下药丸,看着叶浮生,“他什么时候能醒?” “明天一早,我保证还给你一个活蹦乱跳的人,现在你出门右转,去睡吧。” 楚惜微被赶出房门,手里攥着一个药瓶子,对着紧闭的门扉怔怔出神,忽然听得风声一动,药瓶滑落袖中,他转过身看着来人,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色:“事情办得如何?” 来人是被称为“二娘”的诡异女子,她轻抚眼下泪痕,说话幽怨阴森:“步雪遥见机快,发现有变就率领‘天蛛’、‘百足’撤退,我们的人只抓住了几条尾巴,没逮到大鱼,不过……” “不过什么?” “我们抓住了厉锋,主子打算怎么处置?” 楚惜微嗤笑一声:“抓了走狗,自然要让主人来看看,不然他永远学不会管教自己的手下。” 二娘会意,道:“属下这就派人去给葬魂宫送信。” “再替我发布‘风雨令’,遍寻天下极寒之物,献者重赏。” “是。”二娘福了下身子,正要离开,又想起一件事,“主子,那断水山庄的少庄主……死活要回山庄。” “那就让他去。” “可是……”二娘犹豫了一下,“现在情势不明,古阳城算不得安全,断水山庄毁于旦夕,眼下是各方瞩目,他一个身份敏感的孩子贸然出头,恐怕……” “二娘,是不是做女人的,都有心软的毛病?” 楚惜微不带感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二娘心头一跳,单膝跪地:“属下不敢。” “江湖上没有男女老少之分,他拿起了刀,走上这条路,那么就要有面对一切的准备,需要你来替他操心?”楚惜微勾了勾嘴角,“他要去,就让他去,看看能不能从那堆残垣断壁里刨出具全尸来。” “……是。” “他收殓遗骨的时候,你带几个人在旁边盯着,倘若发现鬼祟之辈,不用我说也该知道怎么做吧。” “属下明白!” 心下一松,二娘再不多留,嘴里发出一声鬼哭似的尖厉呜咽,暗处黑影耸动,跟着她消失在夜幕中。 此时更深露重,楚惜微却也没回房,他在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桃花树下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里头灯火通明,在窗台上映出孙悯风忙碌的影子。不知过了多久,从房里蓦地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仿佛被人活生生打断骨头再撕了块肉下来。 楚惜微脸色一白,他站了起来,脚刚一迈开就生生止住,强迫自己坐了回去,自嘲地笑了笑,忽然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没出息,他配吗?” 这么一说,他坐得更端正,只是听着里面时不时传来的声音,双手不经意间紧攥成拳,指节发白。 “……我就是贱!”深吸一口气,楚惜微霍然起身,大步走过去一脚踹开了门,“庸医!你治个病怎么跟杀人一样?他这么痛你就不能轻点……” 声音戛然而止,床上叶浮生已经睁开双眼,正直直地看过来,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楚惜微心里一慌。可是定睛一看,只见叶浮生目光空洞涣散,根本没映出他的影子。 露出被子的四肢被紧紧困在床栏上,脚踝手腕都被割开婴儿嘴大小的伤口,孙悯风并指落在他身上,运功沿着经脉往下推,将黑色的毒血一点点逼出来。 见楚惜微眼里凝聚着暴风雨,孙悯风抽空解释道:“刚刚针灸完毕,强行把他叫醒了。他中毒已久,毒素经由旧伤扩散到了手足,如果不想以后做个残废,就得拔毒,这个过程……你知道女人生孩子吗?大概生个七胞胎就差不多了……脱胎换骨,可不是说着玩的。” 楚惜微:“……” “你没睡?那就来帮忙,我正要出门熬药,刚打算叫人进来看着他。”逼完毒血,孙悯风抹了把汗,“这里有一盒活血生肌的药膏,你给他敷在伤口上,再用这块药布蒙住他的眼睛,两个时辰后取下,他的眼睛就能恢复正常。不过药膏敷上会奇痒难忍,布上的药则会让他双目剧痛如剜,你不能让他乱动,更不能让他把布扯下来。” 楚惜微接过瓶子和药布,忍不住问他:“能减轻痛苦吗?” “稀奇,疼的是他又不是你,怕什么?”孙悯风白了他一眼,背起药箱出了门。 楚惜微在床边坐下,拧了把热毛巾擦干净叶浮生手脚上的污血,手指碰到温热的皮肤,却像碰到火苗一样烫手,忍不住缩了缩。 叶浮生直勾勾地盯着上方,意识已经开始回笼,但依然认不出眼前的人,哑声问道:“……你是谁?” 楚惜微有些恼怒,怒极反笑。 他没回答,沉着脸从盒子里挖出一块玉色药膏,动作粗鲁,下手却轻,就连药膏都在手心里捂热了,才慢慢匀开涂抹在叶浮生手脚关节上。 “跟着我的孩子……在哪里?”细密的奇痒从伤口向骨子里蔓延,仿佛无数只虫蚁在蠕动啃噬,叶浮生的声音里带上急不可查的颤抖,说话也虚弱得可怜。 楚惜微看着这样的他,几乎要想不起十年前那个冷酷强势的背影了,究竟是自己变得强大,还是他变得脆弱了? 他依然没回答。 封刀_分节阅读_35 “为什么……救我?”叶浮生晃了晃脑袋,一块带着药香的布帛蒙住了双眼,上面冰冷的药膏接触到皮肤后很快融化,液体钻入眼睛,就像两根冰冷的手指插进眼窝里,疯狂地搅弄抠动,活像要把眼珠子生生挖出来! 叶浮生脸色顿时惨白,差点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之所以差一点,是因为他咬住了一个人的手。 楚惜微一手在间不容发之际伸了过去,叶浮生咬住了他手掌边缘,顿时咬出了血。 他却好像不知道痛一样,另一只手摩挲着叶浮生食指上经年日久的牙印,这样的感觉与奇痒剧痛相比微不足道,却仿佛触到了一块逆鳞,让叶浮生全身都战栗了起来。 “它还在……你,我都在。”楚惜微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慢慢说着,“师父,你说,我是谁?” 叶浮生颤抖着松开口,一口血被他咽了下去,呛咳不止,脸色却惨白得像具尸体。 他在那一刻仿佛是真的死了,直到楚惜微的手覆盖在咽喉上,他才活了过来。 嘴角勉强勾起一个微笑,叶浮生向他的方向侧过头,轻声唤道:“阿尧……” 第23章 卜卦 楚惜微想了很多次重逢的场景,可真事到临头的时候,一个也没有上演。 原因无他,叶浮生又昏过去了。 叫完一声“阿尧”,仿佛放下心头一块大石,长久绷紧的弓弦骤然松懈,奇痒与剧痛都压不住席卷而来的疲惫,因此他脑袋一歪,干脆利落地沉入黑梦乡,这一次不是意识沉沦的陷阱,而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休憩。 徒留楚惜微坐在床边气沉丹田,好不容易忍住了一口老血。 他气急败坏地想把人晃醒,可是看到那张疲色深深的脸,又很不是滋味。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楚惜微端着一张乌云罩顶的脸给他涂药包扎,然后一甩袖子出了门。 他走得急快,险些撞上端药回来的孙悯风,鬼医对着他的背影端详了好一会儿,摇头道:“比女儿家的脾性还大,赶上葵水不顺了吗?”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属下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只能看天看地,活当灌了一耳朵西北风。 楚惜微顶着一脑门官司出了门,在路上溜达了一会儿,就慢慢收敛了怒气,他不想转头回去,又不愿意跟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就索性去了断水山庄故地。 此时距夺锋会惊变已经过了两天,整个古阳城全面戒严,随处可见剑拔弩张的武林人士,平民百姓噤若寒蝉,日常出行都不敢多看多谈,唯恐一不小心招惹了祸事。 楚惜微踏着东方未明的细碎黯光走来,断水山庄的火势早已扑灭,只留下断壁残垣被笼罩在夜色下,匾额早已碎裂,门前的玄武石碑塌了半边,再不复昔日光景。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要让几代人用血肉筋骨来承,最终玉石俱焚,至死方休。 抽刀断水,从此怕是真的断了。 楚惜微摇了摇头,抬脚正要进入,却忽闻一阵箫声起,吹落穹空点点碎星,幽深意远,不绝如缕。 一刹那潮起潮落,一瞬间翻山覆海,然而顷刻又转入低谷,声声如泣,仿佛忘川绕过人世,最终归于奈何。 这是一曲《送魂》。 楚惜微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低声问道:“内中除了谢离,还有何人?” 暗处守在此地的手下现身,单膝跪地道:“回尊主,一炷香前有名白发道人来此祭奠,我等不方便现身,便只能看他进去,二娘已经跟上了。” 楚惜微颔首,循声而去,踏过一路焦土烂瓦,终于走到了昔日潜龙榭所在。 那修筑典雅的长廊早已付诸一炬,只剩下一个池塘还残留当日光景,泥水污浊不堪,时不时可以看到被热浪蒸死的鱼虾和浸泡在里面的建筑残骸。 山庄里的尸体早被闻讯赶来的武林人士清理出来,谢重山的尸体滑入水中,捞起来时倒还完整,只可惜谢无衣一代英豪,却葬身火海,最后连具全尸也拼不起来。 尸骸被安置在上好楠木棺里,谢离全身抖得像被寒冬冷缩的鸡崽子,颤巍巍地伸手去推棺盖,也不知是力气小,还是胆子不够大,只虚虚推开了一道缝隙,就再也没能继续,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伏在棺上嚎啕大哭,身边一盏灯火明灭,映着满目苍凉废墟。 楚惜微一走到这里,就听得一声几不可闻的动静,那是二娘在示警。 他不动声色地往二娘藏身之处看了一眼,耳边箫声竟然依旧未绝,甚至不闻短促不继的破音,足见此人一口内息绵长,可谓骇人。 一曲《送魂》毕,只微顿了一下,就换了支曲子,这一次是《往生》。 楚惜微凝神看去,池塘边果然立着位道人,正背对着他手按箫管,如霜如雪的白发被一支乌木簪松松挽起,对男子来说显得颀长消瘦的身体笼在一袭黑白错落的道袍下,仪态从容自然,仿佛不是来祭丧,而是送别一位萍水相逢的路人。 楚惜微很有耐心地等他吹完这支曲子,曲终之后,道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神情寡淡的脸。 光看他背影,像个年过百岁的老人,可是观其面目,却不过是白梅盛绽般韶华初露。 广寒玉树,风仪天成。 楚惜微活了二十来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还是第一次看见,光是风华容貌就能让他心悸的人。 此人完美得似乎不带人气,冰冷得也仿佛不近人情。 白发道人眼里含着一抔高山寒雪,面上凝着一片幽潭静水,就连说话,也像断冰切玉般冷淡:“贫道端清,打扰了。” 说话间,他将玉箫悬回腰间,和一只巴掌大的银壶挂在一起,腕捉拂尘,抬步就向楚惜微走来。那一刻藏在暗处的二娘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却被楚惜微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自称“端清”的道人果然没在楚惜微身边停留,仿佛只是邂逅了无关紧要的人,转眼就与他擦肩而过,倒是楚惜微出言留步:“请等一下。” 端清侧过头:“有事?” “冒昧相询,道长是与断水山庄有故?”楚惜微只觉脚下地面似乎还有火焰灼烤后的余热,暗暗皱了皱眉,说话时笑意不减,“偌大基业一朝倾颓,实在令人唏嘘。道长若是有心来此,不如多留些时日。” 端清道:“昔年与谢老庄主一面之缘,算不得交情,只是恰好路经此地,闻说不幸,遂来拜祭。” 楚惜微眯了眯眼睛,谢重山这三年被禁庄内,可是之前也有多年未出古阳城,那他与这道人的一面之缘……怕是有十年之久了。 可是观此人形貌,顶多不过而立罢了。 他这边思量,端清的目光落在谢离身上,开口道:“少庄主年少失亲,半生颠沛,是命途多舛之相,然而险中求胜,今后自有作为,断水山庄在天之灵当可安心。” 封刀_分节阅读_36 谢离仍失魂落魄地跪着,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楚惜微笑道:“道长善卜?” “山野散修,略懂而已。”端清看了他一眼,“公子心有郁结,大喜大悲最是伤身,还请释怀一些,否则不仅于己不利,也恐累及旁人,有时候随心任性未必不是件好事。” 楚惜微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改,袖子里的手慢慢收紧了。 庭院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冷凝,直到端清摇摇头:“交浅言深,是贫道之过。” “多谢道长赠言,是在下一时想岔,先向道长赔罪。”楚惜微拱手致歉,又道:“只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道长不吝赐教。” 端清摇摇头:“贫道这点微末伎俩,不足以献丑,适才妄语也是观公子身上武息不稳,这才出言提醒,何谈赐教?” 楚惜微垂眸,恰到好处地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若道长肯应,不论对错,在下皆可应下道长一件事。” “百鬼门主的承诺,现在已经如此容易得了吗?”端清看着他,“一诺千钧,这句话说得容易,有时候却会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道长果然是知事之人。”楚惜微勾了勾唇,“在下不是君子,但言出必行,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端清不作答,楚惜微便当他默认,道:“我想请道长为一个人算命,只不过我没有他的生辰八字,姓名也不便告知,道长可有办法?” 一般的算命先生闻说此言都会糊他一脸花签,端清看了他两眼:“那就请公子给写个字吧。” 楚惜微顿了顿,道:“叶。” 端清思量片刻,道:“我算不得。” “为何?” 端清拂尘一扫,荡开烟尘,语气平平淡淡,“叶者,反古也,是为旧,想必公子与这人都耽于旧事,难得向前,如此踌躇实在不该。又一言,叶飞叶落,前者飘零不定,后者归根沉泥,本是一生颠沛、至死方休的命局,现在落入公子手里,此人的命已经不属于自己,而操握在你,公子的想法左右着他的命数,而贫道说的不算。” 楚惜微默然,半晌才道:“道长神机妙算。” 端清道:“不然,贫道不过由人观事,妄自揣度。既然交易达成,那么也请公子应贫道一事。” 楚惜微点头应下,就听端清道:“请公子将厉锋交于贫道。” 楚惜微目光一凝:“这等奸恶之人,不值得道长脏手。” 端清不置可否:“公子是要毁诺?” “在下说了言出必行,自然不会失约。”楚惜微笑了笑,向二娘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而去,“只是将厉锋交于道长,便是将葬魂宫的爪牙递了过去,道长方外之身,恐怕要沾上不必要的麻烦。” “贫道自知。” 言尽于此,楚惜微也不再多谈,道:“我的属下正将厉锋带到西城门,还备下了车马送道长一程,请。” “多谢。”端清提步,忽然一顿,从腰间解下银壶递给楚惜微,“公子行了方便,贫道身无长物,便以此酒相赠。日月不同天,山水有相逢,再会。” 霜雪般的人影消失在眼前,楚惜微手握银壶,看了看已经不再哭泣,正在整理棺木的谢离,想了想,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就准备回去了。 反而是谢离叫住了他,小少年的嗓子哭得沙哑,声音听起来多了几分成熟:“楚公子,断水刀……给你。” 他从背后解下那把承载断水山庄百年基业的宝刀,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给楚惜微。 楚惜微不接,只是看着他黑乎乎的发顶:“就这么给我,甘心吗?” “爹说了给你,那就要给你。”谢离抬起头,“我说过要拿回来,将来也一定会拿回来。” “呵,我等着。”楚惜微笑了笑,伸手拿起断水刀,就像拿起不足轻重的一把凡铁。 谢离看着他离开,又回头看看棺木和满地废墟,天光流泻出一缕,拉长了他小小的影子。 仿佛一个孩子,在这一瞬间长成了大人。 光阴弹指,流年刹那。 —————————————————————————————————— 作者有话说:叶者,反古也,这句话有BUG,因为繁体叶字和古并不一样。不过没有想到合适的字代替,所以依然采取了这个设定,你们就当架空世界的异同吧23333333 第24章 沧露 叶浮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晨曦初露,剪云丝,裁霞帛。窗扉被微风吹开缝隙,落了几片细碎的金叶进来,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全身上下还残留着活剐之后长出血肉般的疼痒,顿时让他恨不得再晕一回。 “醒了就别装死,不然会害死我的。”孙悯风施施然过来给他把了把脉,“脉象平稳,气血有亏,暂时没什么大事,回头自个儿啃点红糖枣子什么的。” 眼中的一切恢复清晰,右腿钻心般的疼痛也消失不见,身体倒是难得轻快。叶浮生认出了孙悯风,再把昏迷前不成片段的记忆揉吧揉吧,总算拼凑起来:“多谢相救,阿……你家门主呢?” “出门遛弯儿了。”孙悯风毫不温柔地把他拎起来,塞过去一堆花生,“吃吧,刚煮的,不上火。” 叶浮生:“……” 两人跟仓鼠一样磕了一会儿,叶浮生看着孙悯风含着戏谑的眼睛,挑了挑眉:“孙先生有事要问在下?” 孙悯风想了想,点头承认:“你断袖吗?” 叶浮生差点被一口花生米噎死。 “看来还不是。”孙悯风有些遗憾,又问:“那你看我主子像断袖吗?” 叶浮生锤了锤胸口,好不容易顺了气,道:“他……年纪尚轻,说这些为时尚早。” 孙悯风看他的眼神活像见鬼。 “你们不是断袖,那我就太不明白了。”孙悯风翘着二郎腿,觑着叶浮生病恹恹的脸色,“非亲非情,他凭什么为你……” 话没说完,门口就进来一人,冷声道:“鬼医,你要是闲来无事,就先治治自己的大长舌。” 封刀_分节阅读_37 叶浮生听了这声音,空出的一只手暗自攥紧了被褥,然后又缓缓松开,抬头一看,只见楚惜微面沉如水地进了屋,把手里的一只小银壶往桌上一放,力道重得整张桌子都晃了晃。 孩子大了,脾气也大了。 看他这样的脾性,又想想之前在望海潮下的时候,叶浮生忽然就有了这样沧桑的感慨。一别十年,物是人非,怎么都不能算把酒言欢的好时候,更别提两人之间横贯的不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就是几乎无解的血海深仇。 楚惜微没有把他剁碎了去喂狗,已经是天大的意外了。叶浮生琢磨着自己好歹是长辈,万不能再计较这些,于是扬起笑脸向他挥了挥手:“回来了?过来坐。” 孙悯风向来见机,遂圆润地子滚了出去,片刻后声音已经远在门外:“主子我先去悬壶济世,你们慢聊!” 他一走,屋里的气氛不见缓和,反而更尴尬了些。楚惜微站在原地看了叶浮生好一会儿,看得对方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僵,这才迈腿走了过去,却也没坐,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唇勾起,语气玩味:“叶……浮生?” 叶浮生摸摸鼻子,有些不大习惯这样高低转换的视角:“一个名字而已,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也是,我以前可都管你叫……‘师父’。”楚惜微看着他披散下来的黑发里掺杂了几丝霜白,一时间如鲠在喉,负在背后的双手紧握又松开,“可你觉得,自己还有资格担这两个字吗?” 叶浮生心里一刺,笑容却不改:“阿尧,你越大就越别扭了,小时候……” “别跟我提小时候!”楚惜微忽然伸手卡住他的喉咙,用力之大直接把叶浮生摁上背后的墙,后脑勺撞得生疼。 近在咫尺,呼吸相融,就连眼睫都分毫毕现,可是相隔这么近的两个人,彼此间却隔着难以跨越的天堑。 楚惜微的眼瞳边缘隐隐浮现出不正常的暗红来,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柔,脸上也带着微笑,唯独眼神波涛汹涌。 他说:“我是真想杀了你,师父。” 叶浮生平复了一下呼吸,冲楚惜微扬起一个笑脸:“好啊。” 说完,他两眼一闭,竟然撤去刚才本能的防御,安之若素地任人捏住要害,态度自然得仿佛不是有人要他的命,而只是想要再小憩一会儿。 楚惜微的目光从他脸上一寸寸描过,手掌颤抖了几下,慢慢地收了回来。 “你的命,我已经等了十年,也不差这么一会儿。”他退回了桌边,“不过,我是真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你竟然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还没个倒霉的时候?”叶浮生睁开眼睛,耸了耸肩,上下把楚惜微打量了一番,摇头道:“不过,虽然都说女大十八变,可没想到男孩子变化更大啊。当年你连人带鞋摞一块儿都没我肋骨高,还是个小胖墩儿,跑起来肉都一颠一颠的,练轻功时候我把你拎上梅花桩,就跟往竹签上扎了颗肉丸子一样……” “闭嘴!”楚惜微身在高位多年,已经许久没被人揭过黑历史,当下有些恼羞成怒的窘迫,可是对上叶浮生弯成月牙的眉眼,一肚子气就倒灌回来,噎得他胸口发闷。 他磨着牙:“叶浮生,你是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叶浮生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眨巴着眼睛;“这颗头颅都替你寄存十年了,随时欢迎来取。” 狗咬王八无从下嘴的感觉,让楚惜微更觉烦躁,他瞥见刚刚被自己放在桌上的银壶,一把捞过来灌了一口。 下一刻,他脸皮一抽,转头就喷了,狼狈地咳嗽两声,苍白的脸腾起晕红。 这酒无色无味,他也先用银针试过了毒,但是现在甫一入口,就好像灌了一嘴黄连辣椒水,又苦又辣,刺得喉咙生疼,剩下小半口咽了下去,简直如同吞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子。 叶浮生看得惊奇,掀开被子下了床,伸手拍着楚惜微后背给他顺气:“你怎么了?” 楚惜微呛得说不出话来,捂着嘴压抑住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眼里的暗红倒是顷刻褪去,只留下被刺激出来的眼泪,看一眼恍若秋水生波。 ……以前那小胖墩儿被自己欺负的时候,也是这样要哭不哭的样儿呢。 叶浮生看着他这样,从满目疮痍的心中开出了一朵花来,颤巍巍地,却搔得心痒。 他给楚惜微倒了盏热水,拿起了那只小银壶细细端详,巴掌大小,做工精致,看起来倒不是个便宜物件,凑近壶口嗅了嗅,也没有什么异味,与其说是酒。不如说里面是一壶白水。 他轻轻嘬了一口酒液,整个人顿时一僵。 楚惜微感觉到轻拍他后背的那只手突然顿住,紧接着竟然有些微颤,他心里一慌,反手抓住叶浮生的手掌,抬头一看,发现那人脸上的嬉笑顷刻褪去,只留下一片茫然无措。 “沧露……” 楚惜微怔了一下:“你怎么了?” 叶浮生的手不自觉地加大力道,银壶被他捏裂了一条细缝,酒液泄露出来沾湿了他的手,这才如梦初醒般松了力道,把里面剩余的酒液都倒了出来,盛了满满一杯。 他看着楚惜微,眼眶发红,嘴唇翕动:“这个,谁给你的?” “……一个白发道长,道号端清。”犹豫了一下,楚惜微有些疑惑,“你认识?” “端清,端清……”叶浮生反复念叨了一会儿,看得楚惜微几乎以为孙悯风给他喝的是假药,眼下犯了失心疯。 正当他准备出门把那庸医拎过来的时候,叶浮生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楚惜微失了冰魄珠,体内武息不再平稳,身体温度略高,然而叶浮生因为服药和体虚,现在体温偏低。他们两人在猝不及防下肌肤相触,就好像冰与火陡然相撞,一方因为灼热而战栗,一方因为冷凝而轻颤。 楚惜微愣了愣,甩开他的手,臭着一张脸:“你干嘛?” “阿尧,那个人在哪儿?”叶浮生看着他,四目相对,楚惜微能看清他眼里骤然升起的一点光。 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在这片刻间死灰复燃。 他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说话也没好气:“做什么?” “阿尧,你带我去见他,我见他一面之后,从此你说什么我都应你。”叶浮生捏着那只小银壶,脸上没有表情,眼眶却湿了,“我这辈子没求过你,就这一次,你答应我。” 这混不吝的浪子几乎没有如此正经的时候,就连十年前那一场生死之约,他也只是轻飘飘的一句:“你要杀我报仇?好啊,十年之后,这条命就归你了。” 富贵如浮云,生死若等闲,楚惜微一直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任何人与事会动摇他。 直到现在。 他心里有些无端的难受,好像自己一直等候的花终于开放,却被人抢先一步折下,拢在袖里的手慢慢握紧,筋骨分明,眼瞳再度泛起猩红,脸上不动声色:“哦?真的?” 叶浮生没注意他话语里的危险,看着小银壶不转眼,重重点了下头。 “这位道长我在三个时辰前见过,你想见他的话,现在就可带你去追,不过……”楚惜微慢条斯理地按住叶浮生肩膀,“你先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叶浮生踌躇了一下:“他,是我的……” 楚惜微的眼睛慢慢眯起,手不经意地扣住叶浮生肩井穴。 封刀_分节阅读_38 “……师娘。” 积蕴起来的煞气就这么被一针戳破,泄了个干净。 第25章 轻狂(一) 世上本没有叶浮生这个人,只有一个叫“顾潇”的毛头小子。 那时候世道不好,先帝病危,几个皇子你争我夺,就是腾不出手照看民生。因此东有流民西有悍匪,老百姓的日子可以用一副对联来形容,上联是“活过一天算一天”,下联是“死了一个又一个”,加个横批就是“半死不活”。 养自己都养不起,更何况的是养孩子? 据师父顾欺芳有一回酒后吐真言,说她那时候单枪匹马杀进土匪窝,战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那叫一个血流成河惨不忍睹,最后踏过漫山遍野的土匪尸体,终于从死人堆里抱出个还在嘬手指的娃,觉得这小孩儿命大又好像脑子不好使,怕是倒贴钱都没人要,只好自己留下做徒弟了。 她姓顾,小孩儿也就跟她姓,觉得这孩子虽然生得不容易,但是好歹得活得潇洒痛快,于是就取命“顾潇”。 顾潇没有父母,只有师父和师娘,他们占山为王,顾欺芳把土匪窝里的银子大半散去救助难民,只留了一小部分贴补家用,时不时帮着来往行商护持一下赚些小钱,又打些猎物下山交易,两大一小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从顾潇记事起,他就知道一件事——这座山上师娘是老大,惹了师父顶多被揍屁股,招惹师娘是会被师父追着漫山遍野揍成狗。 师父对师娘百依百顺,但是顾潇一直觉得师娘是被师父这个女土匪抢来的。 原因无他,一看脸,二看作风。 师娘端清是个发如泼墨、眉目姝绝的道长,不知道为什么还俗娶了妻,但是宁静如画,气度平和,一蹙眉如轻云蔽月,一浅笑若流风回雪。 美如姑射,恍若仙人。 师娘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担任着教导他诗书礼仪的重任,脾气好得压根儿不像落草为寇的人。 而师父顾欺芳虽然是女流之辈,可是性格果断爽快不输男儿。在从小到大见识过无数次她跟人喝酒划拳、大打出手,直到把对方打跪在地叫“祖宗”的壮烈场景后,顾潇已经认定师娘是被她抢来的压寨夫人。 不过,他们的感情却一直很好,让顾潇曾经兴起的“英雄救美”之心尽付东流水,只好乖乖做孝子贤孙。 然而不知为何,明明比起脾气率直火爆的顾欺芳,端清的脾气好了不知多少倍,顾潇却在他面前总有些放不开,对方常年都喜怒不形于色,顾潇吃不准他心思,也就不敢造次,每到面前都毕竟化身为鹌鹑,怂得自己都不忍直视。 顾潇坚决不承认自己是怕,因为从记事以来就没见过师娘动武,平日无论遇上野兽还是流匪,都被师父顾欺芳拎刀解决,师娘只负责站在后面抓住顾潇,防止他看得太激动给冲出去。 他自忖好歹是个江湖儿女,哪能怕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道士,遂欣然将这归结于尊敬,直到被十岁那年的一件事完全颠覆认知。 那一天顾欺芳留在山上练武,端清打算下山买些笔墨,顾潇闲不住就死活扯着袖子要跟上。一大一小在市井里转了半个上午,刚出集市就被人盯上了。 顾潇平日里插科打诨,比市井顽童还要撒野,但是被顾欺芳磋磨了七年,好歹夯下了武功底子,眼力也不是寻常孩子能比。 可他竟然没察觉到有人跟在后面,直到师娘握紧他的手,快步转入一条无人小巷,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 昏暗的小巷子里出现了八个人,穿着与平民百姓没什么两样,但是行路无声,贴着墙壁摸了过来,杀气凛然,手里都握着兵器,寒光如雪,映出他和师娘的脸。 顾潇平日里自觉师娘老大自己第二,神气得不行,到了这个时候却有些腿软,想要往前站一步,却迈不开腿,显露出该属于这个年龄的手足无措。 “缺少磨练,回去该罚了。”端清叹了口气,弯腰把顾潇抱了起来,他身体颀长却瘦弱,可眼下抱着个十岁孩子却依然站得很稳。 “你们是……” 他淡淡说完这三个字,来人就已经提剑刺来,顾潇惊骇地瞪大眼睛,剑尖却消失了,耳边传来“叮”的一声脆响。 端清一手抱着他,一手电射而出,夹住了气势汹汹的长剑,逆势一折,精铁制成的剑刃从中断裂,上半截还握在那人手里,下半截去刺入了他自己的咽喉。 那是顾潇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师娘动武,也是第一次看到杀人。 “吓着了?” 端清滴血不沾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难得放软,语气却很冷:“怕也要看着,不许闭眼。” 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却好像过了半辈子光阴。 很快,端清放下了他,牵着那只被冷汗浸透的小手慢慢走出巷子,背后倒着八具尸体,都是一击毙命,就连血都没有渗出多少,惨叫更是没发出一声。 谁也不知道,在这片刻之间,已经有八个人从世上消失。 他牵着顾潇从城镇走回飞云山,一路上顾潇不敢说话,端清也没开口,直到黄昏时候回到木屋,看到顾欺芳百无聊赖地倚门等待。 见了他们回来,顾欺芳的笑容还没展开,眉头就皱了起来:“阿商,你动武了?” “不妨事。”端清松开手,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番,顾欺芳眼里的笑意已经完全不见。 “饭做好了,你先去喝碗汤。”她把臂间的一件外袍罩在端清身上,又拿帕子擦了他的手,眼看端清进了屋,这才转身看着顾潇。 “吓着了?” 同样的问题,端清说的时候顾潇只觉不寒而栗,眼下听顾欺芳问起,他犹豫了一下,点头。 “可是你怕,又有什么用?”顾欺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果你师娘不会武功,如果你怕得连逃命都不会,那我是不是只来得及去收尸?” 顾潇被问懵了,他下意识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继续抬头看她。 “你常说自己也是江湖儿女,那么混江湖的,就不能怕。”顾欺芳解下腰间玄色长刀,和一袋银子一起扔过来,“你还小,我不能强迫你的人生,但你现在必须做选择——是当个普通人平淡一生,还是跟我们一样做个厮杀不休的江湖人?” 他低声问:“……我选择了平淡,就必须走吗?” “是我们得走。”顾欺芳摸摸他的脑袋,“旧怨上门,我们本来就该走了,你要是想做普通人,就留在这里,没人会难为你,不如就要跟我们一起浪迹天涯。” 他犹豫了很久,顾欺芳也很有耐心地等着。 人这辈子会做很多次选择,有的轻率,有的郑重,但没有谁不为自己的未来无动于衷。 顾潇终究拿起了银子,顾欺芳眼中一黯,没等她说话,顾潇又拿起了刀,越过她往屋里走。 顾欺芳愣了一下:“诶?” 封刀_分节阅读_39 “我要去告诉师娘,你偷藏私房钱,一定是准备去买酒。”顾潇侧过头,笑出一对虎牙,“我跟你们一起走,教我学刀吧,师父。” “……”顾欺芳心里百感交集,她死死盯着顾潇手里的钱袋,“乖徒弟,学刀好说,告状不行!” 他冲顾欺芳做了个鬼脸,大呼小叫地冲进了屋子。 当天晚上,被勒令不准进房的顾欺芳苦着一张脸把顾潇拎出来,往他嘴里塞了一大把姜糖,然后看着他扎马步。 顾潇被辛辣的甜味刺激得直流眼泪:“说好的学刀呢?骗子!” 顾欺芳翻了个白眼:“下盘不稳还想练我的刀法?丢不起这人!” “你的刀法很厉害吗?装什么神气!” “呸,不识货的崽子你记住了,这套刀法可是……” 一大一小在院子里互呛,端清放下支撑窗户的竹棍,挑亮了灯芯,铺开白纸,提笔写字—— 惊鸿。 第26章 轻狂(二) 一剑破云开天地,三刀分流定乾坤。 破云剑消失在江湖已有十年,三刀之中断水风头正盛,挽月只传女子、至今已无昔日荣光,而惊鸿自三十年前扬名以来,历代传人都是昙花一现,神龙见首不见尾。 顾潇平日里在茶摊听说书的时候总能看见那些个所谓江湖人士满面唏嘘,都说江山如故而不知英雄安在,他听着那些传言,心里早已神往,只恨不能早生十几二十年,亲眼去见识见识。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不着四六的女流氓师父,竟然会是这一代惊鸿刀主。 等顾欺芳把他按在祖师爷灵位前磕了三个响头,顾潇还顶着一脑门儿灰没回过神来。 顾欺芳看得有趣,一边剥好果子给端清递过去,一边问道:“这孩子被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砸傻了?” 他们离开了原先所住的地方,辗转了两个月,才在这座无名深山落了脚,因着它高耸入云,奇松怪石嶙峋,因此被端清起名“飞云峰”。此地远离乡镇,背靠天堑,是易守难攻的地方,十分适合武人修炼,只是离人烟远了些,哪怕去最近的城镇,也要花上一整日的路程,好在顾欺芳轻功卓绝,拎着两大包琐碎用品就跟提棉花一样,脚下如御清风,不过一个时辰就能来回。 端清看了顾潇一眼,拈起枚果子吃了,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应该是臆想与现实差距太大,不能接受。” “我怎么觉得你在嘲笑我?”顾欺芳掏掏耳朵,凑过去叼走他刚刚含在唇间的野樱桃,囫囵吞了下去。 端清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耳朵却红了,他板起脸:“休要胡闹,做事去吧。” “哎哟喂,阿商你脸皮越来越薄了!”顾欺芳调戏了他两句,这才施施然走上前,抓住顾潇后衣领,把他像拎鸡崽子一样提了出去。 顾潇学刀的生涯很苦,苦得做梦都不愿意回想。 顾欺芳平日里嬉笑怒骂没个正形,在授刀这件事上却严苛得过分,她没有拿惊鸿刀,双手环胸,道:“一炷香内,你能碰到我的衣角,晚饭加鸡腿,不能的话就吃咸菜吧。” 顾潇从地上捡了根树枝,气沉丹田,脚下发力,立刻冲了上去。他体格小,力气也不大,于是聪明地避免了正面相抗,而是绕过顾欺芳身体,树枝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疾点而出,又懂得留三分余劲,时进时退,以这样的年龄,就算放眼世家门派,也少有如此出色的弟子。 顾欺芳看得满意,双手依然未动,却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错开树枝,举手投足轻松写意,以至于一炷香后,顾潇已经满头大汗,可她连发丝都没乱。 就在这一刹那,她忽然抬腿,脚尖一扫顾潇小腿,身体前倾,顾潇整个人就砸在她腿上,好歹没吃一嘴灰。 “你躲得太快了!”顾潇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直吐舌头。 “躲?”顾欺芳敲了他一个脑瓜崩儿,“傻徒弟,看清楚再说吧。” 顾潇的目光落在她脚下,他们练武的地方是一块沙地,此刻上面布满了他小而凌乱的脚印,顾欺芳的足迹却只有一双,似乎她一直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看明白了吗?不是我快,是你太慢了。”风起,顾欺芳丢掉他手里的树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惊鸿刀法的真谛就在于一个‘快’字,是以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无论步法、手法还是刀法,你都要比敌人更快,否则……” 说话间,顾潇只觉得眼前一花,来不及反应,背后就贴上一个人,他下意识地张开嘴,结果被塞了一嘴野樱桃。 顾欺芳在他身后站起身,把手里剩下的樱桃塞进嘴里,一口气吐出八九个核,在沙地上摞成一小堆,还不忘回头对端清抱怨:“太酸了,你怎么吃得下去?” 端清站在离她三丈远的一棵树下,看了看盘子里所剩无几的樱桃,摇摇头,没说话。 顾潇绷紧的皮却还没松弛下来,他含着一嘴樱桃,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背后寒毛竖起。 顾欺芳揉着他的头:“你看,刚才如果我是敌人,你是不是就没命了?” 顾潇脸色惨白,顾欺芳擦了擦他脸上的灰,道:“《惊鸿决》分为七步练习,即眼、耳、手、足、心、感、刀,无论哪一处不够快,你都可能失了先机,所以从现在开始,不许喊累,不许叫苦,更不准偷懒,为师总不会害你的。” “……弟子明白。”顾潇鼓起腮帮子好不容易把樱桃肉咽下,吐了好几枚果核,这才躬身应下。 在旁围观的端清吃完盘子里最后一颗樱桃,这才转身回去看书,他的嘴角轻轻勾起,颇为愉悦的样子——看来这一大一小未来几年都不会无聊了。 果不其然。 顾欺芳是严师,也是致力于把徒弟玩哭的恶师。 顾潇每天练习的内容千奇百怪,不是到草丛里捏着筷子捉蚊虫,就是被蒙上眼睛扔到树林中听顾欺芳扔石子敲击物品然后辨认方向,再不然就是漫山遍野追着鸟兽跑,到后来直接演变成两人对殴,别说无聊,就连休息的时间也不多。 一晃六年,孩童矮小的身体抽长成骨骼颀长的少年,眉目也渐渐长开,顾欺芳的面庞增添了妇人风韵,唯有端清始终不变,平淡如岁月静好的画卷。 崎岖江湖少年路,年华不饶英雄苦。 顾潇自幼跟随顾欺芳,先有七年反复锤炼打下的夯实基础,又有六载日兴夜继的艰苦训练,在他十六岁的那年春日,顾欺芳终于大发慈悲解了禁,扔给他一把刀和一个包袱,把他踹下飞云峰去江湖历练。 说什么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总要出去见识一番,顾潇抱着行礼暗自吐槽,觉得师父是嫌弃自己妨碍她跟师娘蜜里调油。 背后是深山密林,眼前是苍茫天地,头顶青天白日,脚踏红尘万里。 顾欺芳因为被抓住偷偷喝酒,正被罚在家跪算盘,没来送他这段路,只有端清陪着他走出飞云峰。 “一步江湖深似海,不可大意。” “师娘放心,弟子明白。” 封刀_分节阅读_40 “江湖险恶,死伤不知凡几,你当小心。” “……您就不能说点吉祥话吗?” 端清笑了笑:“我问你,假如面临险境,进退难得,你当如何?” 顾潇想了想:“同归于尽,死也要拉个垫背……哎呀,师娘你为啥打我?” “驽钝。”端清收回手,恨铁不成钢,“行事不得莽撞,三思而后行,谨防人心险恶,不可轻信他人,不可一时冲动。行了,我就送到这里,你且去吧,我与你师父等你回来。倘若堕了惊鸿威名,或者有所伤亡,便等教训吧。” “……哦。” 少年背着包袱,腰悬长刀,一步三回头地走远。端清摇了摇头,转身,看到大树后露出的水绿袍角。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见他?” “嘁,那崽子看着你都一脸要哭的样儿,我要是出来了,他不得哭鼻子?”顾欺芳从树后走出来,“我总也不能照看他一辈子,有的事情得自己去学,有的教训也要吃亏了才长记性,左右趁着你我还在,他就算把天捅了窟窿,也还能帮衬着写,不然等多年之后你我入土,就该他一个人被万丈红尘压得粉身碎骨。” “你总是有道理的。”端清叹了口气,抬手折了一枝新桃,以指风削成花簪,轻轻插入她发髻间,“新绽的红桃,很配你。” 顾欺芳不是什么美人,充其量只能说眉清目秀,颇有几分南地女子的婉约姿容,然而她性格爽利,打扮也不浓艳,看起来多少有些没滋没味的朴素。 可端清为她插上这枝桃花,就好像在寡淡的水墨画上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仿佛穷山恶水间开出一朵艳丽的花,娇俏得让人屏息。 金风玉露一相逢,不若人面桃花相映红。 她摸着发上娇嫩的花朵,高兴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忍不住踮起脚把端清抱住,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阿商……” 端清笑了笑,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起风了,回去吧,他一定会平安回来。” 第27章 轻狂(三) 坟头野草论短长,荒山客栈有流氓。 顾潇觉得师父这辈子大概也就说了这么一句大实话。 他下山已经半年,从一开始面对花花世界的目不暇接,到现在深感所谓江湖就是一锅五味陈杂的浆糊,什么酸甜苦辣涩的玩意儿都倾倒其中,那些个不知所云的爱恨情仇随着腥风血雨扑面而来,糊得他简直找不到东南西北, 在山间小路救了遭遇劫匪的大姑娘小媳妇,却被一句“以身相许”吓得落荒而逃;去什么黑风寨老虎洞惩奸除恶,跟左青龙右白虎的绿林好汉斗殴;等走过了穷山恶水,度过几天逍遥日子,却因为在街上收拾了几个地痞流氓,又被不知哪旮旯来的乌合之众追着要求入伙。 人怎么这么复杂? 顾潇一脚把追上来游说他加入什么帮的小卒子踹翻在地,又把女子扔来的手帕团好放在花枝上等待主人取回,就啃着干馒头翻身上马,一骑绝尘。 他背后那把刀是顾欺芳花了三两银子去山下铁铺新打的,样式普通,也不算多么锋利,刀柄被师娘系了条黑色丝绦,末端坠着枚打磨粗劣的玉环,顾潇总觉得这是端清给自己的救命钱,等盘缠花光了也能把它当上两顿饭,不至于饿死街头。 顾潇懒洋洋地躺在马背上,这马已经老了,跑不快,却乖顺,不需要刻意鞭策,就知道慢吞吞地前进。 他下山之后举目无亲,也没有什么确切的目的,就随心所欲地把自己放逐在三山四海之间,走到哪里算哪里,遇到好事图个欢喜,惹上祸害权当历练。 天时入秋,落叶萧瑟,本就荒凉的野道愈加少了行人,路边几座无名的旧坟杂草丛生,间或有虫鸣唱晚,不觉悦耳,徒增三分阴森。 顾潇翻身下来,把中午吃剩的半个馒头喂给了马,然后才转过头,用睡意惺忪的眼睛打量着这家在夜色下更显幽深诡谲的荒野客栈。 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这么一家怎么看怎么像黑店的客栈,三层楼高,黄泥糊墙,茅草盖顶,大门朽烂不堪,上面打补丁似地贴着数道新旧掺杂的木板,门前两盏纸灯笼里烛火明灭,映得门顶上的“天诚居”三个红漆字仿佛成了血糊的“人成尸”。 活人入此即成尸,说这不是宰客劫掠的地方,怕是鬼都不信。 顾潇看了看天色,阴风起,暗云涌,琢磨着怕是要下雨,他没打算露宿荒野成个落汤鸡,就施施然牵了马去敲门。 “来嘞,客官请!” 爽快的迎客声响起,摇摇欲坠的大门被拉开,露出一张满脸横肉的脸,顾潇看了一眼就扭过头,觉得这人长得不像小二,更像个杀猪的。 “帮我把马喂了,再来一间房,上些热食。” 他扔了一块碎银子,小二掂了掂分量,笑得更真切了些,一手牵着马,一手虚引示意他往里走:“好嘞,您先坐下歇会儿!” 顾潇迈过门槛,只见大堂内倒是灯火颇明,左侧一道破破烂烂的布帘子挡住后院,右侧桌椅摆放整齐,只是陈旧得很,上面还有擦不掉的油污,看着颇为倒胃口。 小二牵着马往后院去了,顾潇扫了一眼,三个人高马大的跑堂正在收拾桌上残羹剩饭,只是不见客人。 正前方的柜台后站着位发束银簪的老板娘,年纪大概三十多岁,敷粉施艳,看着倒不大显老,只是也不像良家子。见顾潇进来,她眼里亮了亮,从柜台后走出来,一手还拿着笔,一手提起了酒壶,笑道:“哎哟,好久不见这样俊俏的客官,这天儿冷,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多谢掌柜的。”顾潇接过酒杯仰头饮下,借着袖子遮挡把一杯酒倒进了衣襟里,好在今儿穿了一身黑衣,看不出有何不妥。 他冲老板娘笑了笑,将酒杯往柜台上轻轻一放,杯底嵌入木台内,周围却没有龟裂开来,好像这杯子一直就长在那里。 “小子不知轻重,这点银子给掌柜的换张桌子。”顾潇无意生事端,也不想被人找麻烦,索性一开始就挑明态度,但凡脑子没被钉耙刨过,也不会做些什么蠢事。 老板娘看着那嵌入木台的杯子,笑容僵在脸上,半晌才勉强抽动了一下嘴角,掂了掂银子,赔笑道:“客气了,这银子别说换桌,加上客官今晚食宿也是够的,请。” 顾潇颔首,抬步向二楼走去,老板娘招呼人端着托盘跟上,有一碗热汤、一盘熟肉,并两个荞面馒头,并不精致,量却足。 大抵是得了老板娘吩咐,跟上来的小二并不敢造次,放下吃食就麻溜地往外走。顾潇审视了一下这间客房,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浴桶外再无其他,被褥散发着陈旧潮湿的味道。 他摇摇头,到桌边坐下,夹了几片肉裹进馒头里,就着热汤吃着,窗外渐渐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场秋雨一场寒,见雨花被寒风卷入,就起身去关窗。 没成想手刚碰到窗栓,劣质的木板挡不住喧嚣,楼下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桌椅翻倒声,夹杂着店小二的叫骂和小孩的哭闹。 他皱了皱眉,本来不准备管闲事,但是听这动静越来越大,小孩儿嚎得跟杀猪一样,终究还是没忍住,提刀下了楼。 楼下,店小二骂骂咧咧地把一个小孩子踹倒在地,那是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儿,白白胖胖,跟民间供着的年画娃娃一样,穿了身绸缎衣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才能养出来的崽儿,可惜现在脏兮兮的,脸上又是灰土又是眼泪,身上还被踹了几脚,正滚地葫芦般磕在顾潇脚边,好端端的凤凰蛋,简直跟臭鸡蛋有得一拼了。 老板娘和店小二等人并不想招惹他,因此见顾潇下楼,就生生收回了手脚,那小孩儿倒是机警,顺势抱住了顾潇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裤脚,大声叫道:“救命!他们是开黑店的,救救我!” 顾潇挣了两下,奈何这孩子重得跟秤砣一样,手脚并用抱着他的腿,差点儿把裤子给拽下去。无奈之下,顾潇一手抓紧腰带,一手以刀杵地,吊着眼梢问道:“这是干嘛呢?” “……哎呀,这死孩子打扰到客官了是不?这便陪个不是。”老板娘愣了一下,很快便回过神来,“这是我的儿子,他爹去得早,我一个寡母也没管教好他,这不因着他惹了点祸事,就打算教训教训,没想到搅扰客官了。” 封刀_分节阅读_41 “大胆!你胡说!”没想到这孩子人不大,胆儿可肥,当下松开顾潇的腿,几乎一蹦三尺高,稚嫩的童音竟然很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气势:“你们都不是好东西!” 顾潇挑了挑眉,只见店家几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老板娘勾起嘴角:“都说清官不断家务事,客官难道连我这个寡妇打儿子也要插手吗?” “娘子这般风姿,怎会生出这么个肉丸子?”顾潇笑了笑,一手揪住孩子衣领,把他拎了起来,“都是走江湖的,明人不说暗话,这孩子跟我没关系,我的确是不必多管闲事。” 闻言,那孩子立刻在他手里挣扎不停,老板娘脸色一缓:“客官是明白人,既然如此,天色已经不早了,还请休息去吧。” “等会儿,我饿了。”顾潇手里紧了紧,不等老板娘发话,继续道:“我不爱吃那些个腌臜畜牲,眼下既然有鲜活的肉菜,还请老板娘下个厨吧,银钱我会另付。” 店小二和跑堂脸色大变,老板娘在他和小孩之间看了几回,犹疑道:“客官意思是……不瞒客官,我们这儿虽然是黑店,干的也是杀人越货的买卖,可是这人肉……” “开黑店的,连人肉都不会做,说出去怕是要令人笑掉大牙。”顾潇嗤笑一声,手里的胖娃娃好像被吓傻了,现在才回过神,拼命把自己扭成了一条蛆,也没能掏出他的五指山,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老板娘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这……我们抓了这孩子,本来也是看他有些身家,打算向他家里勒索些银两,只是这孩子不识趣,不仅不说,还一时不慎叫他跑了出来,但是做人肉……” “呵,你看这孩子穿着,就该知道他家非富即贵,说不定捞不着钱,反而倒惹祸事,不如赚点小钱毁尸灭迹来得干脆?”顾潇摇了摇头,拿出两锭银子在她面前一晃,“这孩子给我做了下酒,二十两银子归你们。” 二十两银子,在这个时候足够普通人家几年的花销。老板娘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好,但是我们这厨子没做过人肉,这……” “那就把厨房借我,我自己来。”顾潇说着就提起小孩儿往后院走,看着手里不断踢蹬的崽儿,顺嘴问道:“乖,叫什么?不然等会儿我不知道给你起什么菜名儿啊?” 小孩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打嗝:“你、嗝!坏、嗝!”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呀,小屁孩儿懂什么?”顾潇摸摸下巴,一脚踹开厨房门,把他往灰扑扑的地上一丢,抄起把菜刀,亲切地问:“你看红烧怎么样?对了,你要是不告诉我名字,等下我就管你叫红烧肉丸子了。” “你!哇——”小孩儿扑在地上大哭,“我、我叫楚尧,不……不要吃我!” 第28章 轻狂(四) 楚尧还在扯着嗓子嚎啕,顾潇手里的菜刀就落下了。 那不甚锋利的菜刀打着旋儿从他手里飞了出去,直直斩破窗纸,劈在了外面木桩上,刀锋入木三分,离店小二只有不到一寸。 他若是动一动,那颤巍巍的刀刃就要切开皮肉,像被割喉放血的一头肥猪。 紧随店小二身后的老板娘花容失色,三个跑堂呆立当场,手里抄起的棍棒砍刀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砸中脚趾头也不敢喊痛。 楚尧被这一下惊住了,也就忘了哭,只本能地打嗝儿。 “狗改不了吃屎,做贼的当然也不走空。”顾潇回身看着门外五人,手里摸出那锭银子,“鸟为食亡,人为财死,世上从来不缺脑子不够胆子来凑的蠢货。” 他之前没想过惹麻烦,这黑店的人自然也不会来触霉头,按理说顾潇完全可以安然无恙地睡上一晚,明日一早又酒足饭饱地踏上前路。 可是这么个年画娃娃似的小肉丸子,要真是落在黑店手上,下场估计也只能去喂狗了。 顾潇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一身麻烦不嫌多”之间摇摆了一下,终是决定再行善一回,左右一个连人带鞋都没三个马扎高的小娃娃又不会跟他以身相许,大不了把他往家人那里一扔就甩手走人,说不定还能蹭顿好的。 那二十两银子,不是真为了买肉菜,而是将银钱露白,倘若这店里的人识趣,他自然留下银两带着孩子走人,井水不犯河水;然而他们见财起心,那么也就不怪他出手无名了。 老板娘一张涂脂抹粉的脸扭曲得难看,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用力拔出木桩上的菜刀,厉声道:“怕什么?他就一个人,还能反了天不成?都给老娘上!” 顾潇笑了笑,一阵古怪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声音来自黑店众人身边那根木桩,这客栈十分简陋,木石早已陈旧腐朽,唯有厨房还勉强能看,外面搭建的窝棚只由四根烂木头撑着些碎砖烂瓦和茅草,适才被他那蕴含内力的一菜刀嵌入,刃入三分,劲去七分,好比在木桩里横插一手,现在被生生拔了出来,残留的断木自然就支撑不住了。 老板娘脸色大变,然而还来不及呼喊,窝棚就坍塌倒下,劈头盖脸地把他们五个人压在了下面,灰尘腾飞,泥水四溅。 “可惜要露宿荒野了。”顾潇耸了耸肩,一手拎起楚尧衣领,趁着那五个人还没爬出来,便从厨房里一跃而出,屈指在唇边吹了个口哨,土墙后就传来一声嘶鸣。 顾潇拎着楚尧翻墙而过,果然看见了那匹被拴在矮树桩旁的老马,他扯断麻绳,翻身坐了上去,把小孩儿往马背上一放,道;“抓紧点儿啊,掉下去的话估计就脸着地,当心将来娶不着媳妇儿。” 楚尧:“……” 他今年七岁半,虽然年纪不大,但见的世面不少,这还是头一回看到如此不是东西的大人,真是长见识了。 然而人在疯马上,不能不低头,那马虽然老了,但脾气可大,被栓了这么一会儿老不耐烦,眼下终于脱困,就跟疯了一样刨了几下地,然后呼啸一声冲进苍茫夜雨之中,一路撒疯狂奔,好几次把楚尧给摔下来,吓得他只好化身为四脚蛇,死死抱住了马脖子。 顾潇不厚道地笑起来,雨水和着风灌了一嘴也没让他消停,好在这货还有点良心,当楚尧连打三个喷嚏后,他终于脱了外袍,用力拧干了水,然后罩在了楚尧身上。 “这荒郊野地哪儿有大夫?争气点儿啊,小崽儿!”顾潇一边给他遮着雨,一边打量着周围环境,嘴上还不肯歇:“你要是染上风寒,我就去野坟地里刨根骨头给你下药了。” 楚尧:“……” 他们纵马在雨夜里狂奔了好一会儿,顾潇终于发现了一个山洞,他先下马去探了探,洞口杂草丛生,但土石并不光滑,应该没有蛇类出没,又进去摸索了一会儿,这才把孩子也抱进来。 楚尧冻得小脸发青,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地打摆子。现在下着雨,顾潇身上的火折子也都湿了,他在洞里捡了些干草铺在地上,把自己和小孩儿的外衣都扒下来挡住洞口风雨,又从包袱里找了件还没湿的衣服把楚尧裹成了春卷儿,这才把他抱在自己怀里,警告道:“敢趁我睡着乱跑的话,当心被狼叼走!” 说话间还做了个鬼脸,幸好这洞里太黑,楚尧才没被吓哭第二次。 他在顾潇怀里窝了一会儿,安静地感受这冷雨夜里唯一的温暖慰藉,半晌才道:“谢谢。”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顾潇却一摸就准,他捏了捏小孩儿肉嘟嘟的脸,道:“当然该谢我,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跟周公他老人家的千金花前月下呢。” 楚尧:“……” 顾潇问道:“不过看你的样子,不像穷人家的孩子,大半夜孤身一人跑到这儿来做什么?难道是被他们从镇上拐来的?” 楚尧犹豫了一下,才嗫嚅道:“不、不是……我是,自己跑到哪里的。” 顾潇奇道:“小小年纪就学会荒山猎艳了?” 楚尧:“……” 他作为一个正直纯洁的小胖墩儿,简直不能与这满心污秽的家伙交流了。 顾潇挠了挠他的下巴,跟逗猫似的:“算了我也懒得问,明儿个就把你送回家去,对了,你家在哪儿?” “我家在……不!”原本安安静静窝在怀里的肉丸子突然一抖,差点儿从顾潇怀里滚了出去。 封刀_分节阅读_42 顾潇被这反应一惊,小孩儿双手抱着他不放,急得说话不成整句:“你、你……我、我……” 顾潇摇摇头,变躺为坐:“这儿就你和我,没别人,小小年纪可以不会干人事儿,但一定要学会说人话,乖,把舌头捋直了再说。” 楚尧哆嗦了好几下才平静下来,如果此时有光,顾潇一定能看清这小孩儿脸白得不成样子。 可惜并没有,他只能通过怀抱里一直瑟瑟发抖的身体揣测这孩子是受了极大惊吓,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他没急着说话,只用一双温暖的手顺着楚尧背脊轻抚,过了一会儿,楚尧才开了口,声音犹有余悸:“我家很远,这次是跟哥哥溜出来玩儿的……” 顾潇挑了挑眉:“然后呢?” “我们遇到了坏人,被抓起来了……”楚尧在混乱的小脑瓜里捉出回忆,努力把它们拼凑整齐,“我们是在眠枫城遇到那些人的,他们杀光了保护我们的侍……仆人,把我和哥哥塞进马车,前两天哥哥趁他们不备带着我跑了出来,但是很快被追上了,他让我跑,我……” “所以你就跟没头苍蝇一样跑到这儿,看到个客栈以为能吃点东西就钻进去,结果差点而变成一盘菜了?”顾潇了然,亲切地点评道:“蠢。” 楚尧觉得这货幸亏不是自己家里的人,否则早被拖出去杖毙了。 不过他眼下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相求,于是小孩子无师自通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一忍功,继续说道:“我、我想请你去救我哥哥……我不会让你白干的!我们家有钱,真的很有钱!你要什么都行!” 顾潇摸了摸他的小脑瓜,感觉这孩子真是太实诚了,生怕别人不把他当肥羊宰。 他自诩是个有道义的好人,于是思量了一会儿,断然摇头:“我帮你救人,不要钱。” 小孩儿刚震惊于他这弃暗投明般的转性,就听见他下一句话:“我要人,你家既然有钱,那么就给我个人吧,要长得特好看的。” 哪怕洞里黑暗,楚尧看他的眼神也如同看一头孽畜。 顾潇懒得揣测小屁孩儿的心思,他自己算盘打得很好,行走江湖哪能一个人闯荡,身边带个漂亮的人,哪怕不能一起干架,看着养眼也是舒服极了。 说不定最后还能拐个媳妇儿回山,让师父师娘高兴一下呢。 越想越是愉悦,顾潇随口问道:“你知道那些人什么来历吗?” 楚尧顾不得腹诽,赶紧道:“我不清楚,但偷听他们谈话的时候,提到了……嗯,他们提到了葬魂宫。” 顾潇舒展的眉头顿时皱紧了。 第29章 轻狂(五) 武林中有三种东西是数不清的。 三教九流的杂鱼,各大门派弟子的情仇爱恨,葬魂宫的亡命人。 所谓亡命人,一指葬魂宫麾下的大批死士,一指死在他们手里的人。 前者顾潇暂且没遇上过,后者却已见了不少。 他幼时曾经居住过的山下有个村子叫“桃源村”,是因为村子依山傍水,村民不经常与外界交流,乱世狼烟多年没有侵袭这里,在被顾欺芳清缴了山匪之后,村民安居乐业,仿佛身在桃源仙境,但是如今,那里却变了副模样。 顾潇下山后便去了故地重游,本打算是去见见儿时的风光,寻觅一下幼年时照顾过他的村民玩伴,结果到了那里,却看到本来宁静平和的村子苍凉了许多,不少人家房屋破败,村头村尾还添了许多新坟。 尤其是,那些死难的人家,都曾经与他们师徒三人有过或多或少的交情。 村头牛大夫乐善好施,开着方圆五十里唯一的药铺,顾潇小时候但有头疼脑热,都是去他那里看诊抓药,可是这样好的人却在五年前的一个夜里,被人剁了脑袋,一家老小连看门狗都没放过,共计八个人头整整齐齐摆在药铺门口; 那卖豆腐脑的许娘子,年少守寡,侍奉双腿残疾的婆婆和膝下不过七岁的儿子,她尤其喜欢顾潇,每次见到必定送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过来,可是这样温柔的女子却被人活生生扒下脸皮,贴在了家中土墙上,吓疯了她早起的儿子; 村尾种花养蜂的莲姐儿,是个性格怯懦柔和的女子,每每见到端清必面红耳赤,只敢送上一束含露鲜花,远远偷瞧一眼,然后就被顾欺芳瞪回去,却从无坏心眼,然而她被人挖了双眼剁下双手,推进了荆棘丛生的木丛中…… 百花村二十五条人命,在一夜之间惨遭杀害,而他们平日里纵有恩怨也不过是小小口角,哪会招来如此大祸? 更遑论,死的人都是曾和他们师徒三人有过交集的。 顾潇想起了当年他与端清下山时遇到的围杀,想起顾欺芳在搬家之后曾经回过这里,但归来时面色含煞,手里惊鸿刀血迹未干。 那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师父真正发怒。 顾潇有一种直觉,那杀人凶手是冲着他们来的,只是他们恰好先走了一步,找不到目标的凶手就拿了这些无辜人泄愤。 那一天阴云密布,顾潇去祭奠了亡魂坟冢,恭恭敬敬屈膝磕头,然后转身去了他们生前居所,一一查探。 村子里的人不多,死过人的屋子大抵不吉利,这些年来便一直荒废着,顾潇把自己折腾成了一只上蹿下跳的灰猴子,这才找到了一把遗留在许娘子家中的匕首。 匕首打造有血槽和倒钩,不难想象它的主人是如何握着它剥下一名无辜女子的脸皮。顾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发现把柄处刻了一枚小小的花纹。 那花状似罂粟,是西南迷踪岭特有的般若花,因为嗜血生长,以死去的动物作为养料,所以又被称“血肉花”。 而迷踪岭内只有一个势力——葬魂宫。 顾潇追查葬魂宫半年,虽说一路且走且停,但是对方行事诡谲,很少留下尾巴,以至于他目前还没正式跟葬魂宫的人交上手,倒是没想到在这儿逮着了机会。 不管葬魂宫跟师父师娘有什么旧日冤仇,既然都能迁怒旁人到这个地步,那么他们一旦找到飞云峰,恐怕又是一场大麻烦。顾潇一念及此,终于认真了起来,问道:“你是在哪里逃开的?” 楚尧年纪小,记得也不甚清楚,只好一股脑地竹筒倒豆子,顾潇好一会儿才从这些胡言乱语里找出了线索——在眠枫城被绑,行陆路三日,在金水镇趁夜逃脱。 顾潇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发现这伙人的路线是一路向西,也就是说,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就是要去迷踪岭。 打定主意,顾潇就不再说话,楚尧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小心地问:“怎么了?” 顾潇还没回过神,嘴上下意识地开了个黄腔:“血气方刚的少年不要随便蹭啊,当心擦枪走……噗,我什么都没说。” 他陡然想起自己怀里的是个七八岁大的娃娃,顿时感觉这句黄腔开得太禽兽,赶紧勒住缰绳。 楚尧:“……你说什么?” “乖孩子就要学会装聋作哑。”顾潇慈爱地摸摸他的头,“来,睡吧,或者你需要我给你讲个故事?” 楚尧迟疑了半晌,才“嗯”了一声。 封刀_分节阅读_43 顾潇小时候其实没看什么故事,一般情况下他如果睡不着,那么不是被师娘念诗文经义的声音活活催眠,就是被师父拎起来闹腾通宵直到筋疲力尽睡过去,从小到大看过最多的杂书也是从师父屋里翻出来的小话本子,可那些记载了市井艳辞丽章的玩意儿绝对不适合给小孩子听,顾潇自问自己还是个禽兽不如的人,做不来这么牲口的缺德事儿。 于是他决定取材生活,现编现卖——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凶残可怕的女土匪,她身长八尺,腰间挂着一把杀猪刀,每天都要吃小孩子的心肝儿,还总喜欢下山去抢男人,后来她把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抢上了山……” 楚尧在他怀里抖了抖:“她要扒皮做衣服吗……” “你这是鬼故事,一点儿也不真实。”顾潇撇撇嘴,“后来这个男人做了她的压寨夫人,女土匪再捡了个小孩子,从此改邪归正,一家三口齐了,大团圆结局。” 楚尧:“……” 他终究还是在顾潇怀里睡了过去,等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日上三竿,自己被顾潇背在背后,这混蛋正一手接了卖花姑娘一枝秋菊,一手拿着个小酒壶喝酒。 楚尧眨眨眼睛,看到周围竟然都是街坊市井,不由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是哪儿?” “金水镇。” 楚尧悚然一惊,他刚从金水镇逃出来,一路藏在行商走贩的车子里,颠簸了一天才混出城去,又在荒郊野岭跑了一天多,却没想到只是打个盹儿的功夫,竟然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顾潇解释了一句:“昨晚你睡着之后不久,雨便停了。我琢磨着得早点动身,又看你睡得跟死猪一样,就干脆放了马,带着你用轻功赶路,一大早就进了城。” 说话间,他把楚尧放下来,小娃儿甫一落地,就往他背后钻,恨不得把脸埋进他衣服里。结果这家伙反而把他拉到身前,将一张胖嘟嘟的小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好像生怕别人看不清楚。 楚尧:“……你做什么?” “我带着你在金水城转了大半天,可是别说有人找茬,连个跟踪鬼祟的人都没遇上。”顾潇拍了拍他的头,压低声音,“这到底是他们太不把你当回事儿,还是说……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而你这么个小孩子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呢?” 楚尧听不大明白,只是隐隐从顾潇这几句话里嗅到了某些不寻常的味道。 顾潇话说得轻笑,心里可一点也不轻松。 楚尧这小孩儿的打扮非富即贵,说话谈吐不似一般小儿,是普通富贵人家养不出来的气度,可见他与那所谓的哥哥身份都不会简单;再说,葬魂宫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随便绑上两个富家子弟就开始勒索图财,既然费了心力把他俩掳走,为什么丢失其一之后却没耽误他们的行程,不说急追疯找,连个留守待信的招子也没留下,这可就太奇怪了。 除非……葬魂宫真正的目标只有他哥哥一个人,而且并不打算取这孩子性命,更不怕从他口中泄露了消息。 楚尧看着他脸上笑意消失,莫名就有些怕,小心地扯了扯他衣角,问:“那……我们怎么办?” 顾潇低头看了看他,问道:“绑你们的人,多吗?” “不多,我十个指头数两遍都不够。”楚尧想了想,“但是他们驾了四辆车,我和哥哥被绑在中间一辆,却只被两个人看守着。” “你哥哥把你放走的时候,有说过什么话,或者给了你什么东西吗?” 楚尧咬着手指头想了很久,强迫自己去回顾那一夜惊慌破碎的记忆,顾潇也很有耐心地等着。 “他说……‘北边起风了’,还给了我一个小布包。”楚尧在身上摸了摸,可是一路颠簸,那随手拿碎布包起来的玩意儿早被弄丢了,他只好努力回想着里面的东西,“布包里是一撮黑色粉末,闻起来很臭,就像……恩,就像过年时放炮仗的味道!” “北边,起风了?” 顾潇皱着眉头,心念急转,在某一刻忽如惊雷在脑中炸响,顿时脸色大变! 金水城这个地方,是南北交界之地,从眠枫下金水,路线是一行向南,因此他事先推测葬魂宫人是想回迷踪岭,但是……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在此地弃马换船,从水路北上! 顾潇这段时间虽然走的地方不多,但是对边关战事有所耳闻,听说北方有藩王造反,勾结蛮族大举兴兵叩关,幸被边关守将抵死相抗,北方卫所守备均连成铁桶一线,才没让逆贼得逞,只得退军七里,隔河驻守,依然虎视眈眈。 北方战事紧急,内城也暗流疾涌。听说有不安分者已经开始走私盐铁生意,趁着乱世牟取暴利,不惜于叛贼内应勾结,武林中有些无道势力甚至已开始接手针对朝廷要人的暗杀,以及对火药兵器之类的劫掠。 味道刺鼻的黑色粉末,很可能是火药,而这两个孩子…… 顾潇眯了眯眼,深深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小肉丸子—— 他倒是疏忽了,这天下姓楚的人不少,但是真正值得葬魂宫大费周章的不多,而其中最贵不可言的,却是……那以国为姓的天潢贵胄啊。 第30章 轻狂(六) 顾潇动笔写了一封信,跟驿站要了信鸽送往飞云峰,然后才把楚尧拎到个僻静角落,也不说话,就这么深深看着他。 打孩子不是他的作风,但是吓唬孩子他却见得多了,小时候他最怵的不是师父手里那把鸡毛掸子,而是师娘不言不语时看过来的眼神。 威重如山,势沉似海。 楚尧被他盯得腿肚子都打哆嗦,生怕自己哪里惹着了这看起来脑子就有病的人,但他虽然吓得脸色发白,却好歹忍住没流眼泪,坚持着抬头跟他对视。 顾潇看得有些惊讶,心道这小肉丸子还很有几分骨气胆色,将来不是倔牛脾气,就是死心眼子。 这么想着,他和缓了脸色,道:“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去做,但是这件事牵扯得太大,实话跟你说,我有点怕。” 顾潇今年十六,混迹江湖不过半年,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是没说惹麻烦不嫌大。 如果他猜对了,那么这件事就不是普普通通的江湖恩怨,而是事关家国生死,顾潇自问身无二两肉,肩膀挑不起这么重的责任。 楚尧眨了眨眼睛:“你怕……死?” 在他如今仅有的认知里,死亡大概是最可怕的东西了。 顾潇摇了摇头:“我更怕害死别人。” “不……都一样是怕死吗?” “一个是一了百了,一个是死了都不得安心。”顾潇蹲下来,“人这辈子最怕的是问心有愧,所以你想做这样的人吗?” 楚尧此时还不能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只凭着本能懵懂地摇摇头:“不想。” “乖孩子。”顾潇这一次倒是没手贱去摸他的头,而是保持着这样平视的姿势,“我会去救你哥,但不能带着你。我会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你藏起来,然后会有人来送你回家,你只需要等待就好了。” 楚尧闻言抓住他的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要跟着你,我怕!” 封刀_分节阅读_44 “带着你,我就什么都做不了。”顾潇笑了笑,“你可想好了?” 楚尧瘪着嘴,犹犹豫豫地松开手,嗫嚅道:“你一定要带我哥哥回来,别骗我。” “放心,我从来不骗小孩儿。” “我八岁了!” “毛长齐了吗?” “……” “这就对了。”顾潇站起身,拉着楚尧的手,“我先把你藏起来,不许闹。” 他刚才那封信是寄给顾欺芳,毕竟眼下除了师父师娘之外没有谁可以让他毫无顾忌地托付信任。在那封信上,他写了一家客栈的位置,这地方在金水镇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店家他也在早上见过,是个忠厚之人,于是他开了两间房,交足了银钱,然后嘱咐楚尧平日少出门,每日饭食都在房中用,再在另一间房外画了只小小飞鸿,这才放心准备离开。 楚尧一直看他忙活,心里七上八下,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好忐忑不安地坐着,直到这时才开口:“你让什么人来接我?” “我师父,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腰间有把黑色长刀,表情很欠揍,你一看就知道。” 楚尧这才放下点心,觉得这混蛋哪怕不说人话,但好歹手上功夫过得去,他师父应该更靠谱一点,没想到就听见顾潇补充了一句:“就是昨晚我跟你讲的那个女土匪,别怕,她从良了。” “……!” 顾潇赶在被孩子抱腿之前一溜烟儿窜了出去,跑出好远才抹了抹汗。 他去行驿找人问了路,北方前线是在惊寒关,距此路途遥远,在这短短两天里,别说那些人是走水路,就算插了翅膀也绝对没到那里去,想在半路截下应该还有机会。顾潇找经验丰富的行商画了张简略地图,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决定绕路而行。 水路胜在隐秘,想来他们没打算惊动关卡,难免会失于早晚和迂回辗转。顾潇买足了水和干粮,再买了匹好马,心中算着行程脚力,一路策马狂奔,连跑了两天,差点儿连自己都找不着北,这才发现了一片芦苇荡。 前方不远就是“雁回河”,船行数里就可转陆路,已经靠近了北地,按理说此地应设下关卡,但是这雁回河暗流湍急,中游之后飞瀑而下,两岸怪石嶙峋,山势陡峭得很,可谓一道天堑,若非艺高人胆大,人也不会来这儿跟老天爷赌命。 眼下正是黑灯瞎火,乌云蔽月,只有稀疏几点残星,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顾潇把马放了,自己折了根芦苇垫脚,他学刀不过六年,轻功却已经练了十二年,虽然还不如顾欺芳踏水无痕,却已把“一苇渡江”练出了些火候。 他趁着夜色沿河岸略略查探了一番,没发现什么端倪,想必这两日来没有船只或者车马从此路过,于是放下些心,安静藏在了芦苇荡里。 他趴了近两个时辰,河面上还是半点行迹不现,顾潇不禁有些慌了。 遇到楚尧的时候毕竟为时已晚,手中掌握的线索不多,大半还是凭感觉猜测。这一路日夜兼程,满心都是唯恐赶不上对方,却忘了也许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顾潇犹豫着要是再等一个时辰不见情况,就冒险向官府那边报信,之前不如此作为,不外乎江湖庙堂泾渭分明,外加他也不清楚官场如今那些人可信,这才决定自己拼上一把,若是猜错了这一次,那就只能铤而走险了。 幸亏老天爷还是眷顾了这只瞎猫。 在他已经有些按捺不住的时候,终于借着点点星光,在江面上看到了几艘船只影子,没展旗,也没点火把,不晓得撑船的人到底有何本事,竟然能在这黑夜流水中行路无碍。 顾潇想了想,从衣袋里摸出了一块叶片状的琉璃镜。 这东西是幼时顾欺芳给他的玩物,据说是友人从西域带来,雕琢精美不说,还能视远如近,即便在夜里也如观白昼,可算是他有时上房揭瓦掏鸟摸鱼的一大依仗,即便长大了也没舍得丢。 顾潇闭上左眼,将琉璃镜贴在右眼前,昏暗的夜色如被拨开沉雾,内中掩藏的一切分毫毕现——三只不大不小的船,外表普普通通,船头船尾各有两个黑衣人,中间船舱被油毡布盖着,觑不见里面一星半点。 来了!顾潇心中一沉,奈何距离太远,他根本听不到船上动静,只能依稀看到那些黑衣人彼此间偶有交流。思量片刻,他叼了根芦苇管在嘴里,悄无声息地下了水。 他毕竟是南地生人,水性自然极好,又做事谨慎,沿着芦苇荡迂回靠近,然后一口气潜了下去,紧贴在最后一艘船的底部,中间不小心激起的水花,还不如一条鱼蹦跶得厉害。 他选择这条船是有原因的,前面两艘船吃水差不多,想来里头装的东西重量相若,而这最后一艘的船舷下陷却要深些,如果上面不是多装了东西,就应该是多载了人。 本打算离得近好偷听,可没想到他这位置虽然隐蔽,但不利于耳窃,憋了会儿气却连个鸡毛蒜皮也没听清。顾潇一边像鱼一样小心吐着气泡,一边摸出了匕首,决定兵行险招,模仿海商里的凿船水鬼,给这些家伙来个先下手为强。 想完就做,顾潇运起内力灌注手上,狠狠朝着船底刺过去,只是他忽略了水的阻力,这一刀虽然出手迅疾,但是却被水卸去了不少力道,最后刀身插入船底,却没能如愿捅出个洞,反把船震了一下! “谁?!” 顾潇心道不好,整个人冲出水面,顺手抽出腰间长刀,借势一斩,恰恰劈断一人兜头打下的船桨,脚在那人头上重重一踏,“咔嚓”一声,这人脖子就往里陷了半寸,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厢生变,剩下两艘船立刻掉头,船上已有人弯弓搭箭,顾潇旋身将刀一扫,荡开飞箭,同时一脚踢开船舱遮帘,冷不防一人从中杀出,手里齐眉棍连出七下,顾潇虽然躲过要害,但是肩膀挨了一记,顿时整条左臂都在发麻。 让他惊诧的是,刚才交锋足够他看到船中之物——不过是些装了劳什子的破麻袋,并无火药气息,更遑论是被绑的富贵公子。 心头一跳,顾潇在交手之际回首一看,只见后方被芦苇挡住滩涂上还有一条小船,此刻船上人发现前头生变,已经弃船往崎岖山路而奔,匆匆一瞥,是一男一女劫持着一名少年。 第31章 轻狂(七) 顾潇还来不及看清,又一棍携着劲风迎面扫来,他侧头避过,忍痛抬起左手,屈指在那人腕上一点,指力在关节炸开,那人手上失了力气,就被他夺了齐眉棍。 然而前面两条船已经倒转回来,挡住了他撤退之路,近处不便拉开弓箭,三船就连为品字,顾潇只觉眼前一花,六道长绳飞射而出,上面缠着柳叶刀,贴上皮肉就是鲜血淋漓。顾潇不敢轻慢,脚下一点,身如鸿雁拔地而起,六道长绳在他脚下交错勾连,紧握它们的六个黑衣人也腾身而起,以顾潇脚下绳结为点,纵横来去,几个呼吸间就在半空中把他绑成了粽子! 其中一人冷声喝道:“绞!” 柳叶刀已经在顾潇身上切开浅口,再一用力,便如凌迟之刑千刀万剐。在此人话音刚落刹那,顾潇手中齐眉棍捉隙射出,重重打在一人头上,那方劲力一松,不待其余人发力,顾潇轻喝一声,反手长刀斜出,同时身如重石般陡然下坠! 下坠之力与逆刀之势相处,顾潇身上被撕开了好几条血口,皮肉都连带了一丝拉,好歹是脱困而出。他顾不得恋战,一手抓起绳索,运足全身力气重重一抡,一个没来得及放手的黑衣人被他斜斜甩了出去。 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顾潇从来都明白,余光瞥见那边三人已经快要跑过山坡,他一咬牙,拼着生挨一掌,借力踏水而去,惊鸿诀运转到极致,脚下如凭虚御风,几个起落就落在那三人面前。 趁着追兵未至,顾潇还没站稳,手上长刀便顺势一转,借着他现在腾挪身法,使出惊鸿刀法第一式“游龙”。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这一式是整套惊鸿刀法的第一式,也是后面招式的基础所在,出手快,刀势汹,如狂龙摆尾摧枯拉朽,力抗四方不在话下。转眼间,他整条右手都被震麻,刀上却稳稳架住了那男人手中的铁钩,两相角力,顾潇不肯吃气力的亏,手下一松,长刀被铁钩带得当空一扬,便在这刹那,他左手已并指如刀,点上这男人巨阙穴。 惊鸿刀法第二式“惊雷”,是以点破面的“破”字诀,运用在刀上,最适合从重围中突破,然而顾潇年纪尚轻,见缝插针的眼力远远不足,索性将这一式改为指法,专门用作战时后手,偷袭关节大穴。 巨阙乃是人身死穴之一,被这暴烈指力一催,全身内力都在此处炸开,那男子本欲趁机封喉夺命,结果钩子刚搭上顾潇脖颈,心脉便被寸寸震断。 铁钩差点划开他脖子上皮肉,从鬼门关捡了条命回来的顾潇后怕之余反而更有热血沸腾的兴奋,眼眸一眯,顾潇听得耳后风声起,扯下外袍当空一甩,箭矢将一件好端端的衣服射成了马蜂窝。 心知追兵将至,顾潇见得那女子手握峨眉刺抵在少年咽喉,忽地冷笑一声,伸手入怀掏出一物当面一甩,如暴雨梨花刹那绽放! 事出危急,那女子本就被男人惨死吓住,现在被暗器唬得失了方寸,下意识把少年推到面前一挡,那劈头盖脸的玩意儿顿时落了少年一身! 封刀_分节阅读_45 与此同时,顾潇欺身而近,接住长刀自上而下劈来,将一张算得上娇媚的脸蛋儿,劈成了半面鬼。 “这位壮士……”少年还没从这惊变回过神,适才那些小东西打得他生疼,却无甚杀伤力,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把湿淋淋的瓜子。 顾潇抽空喘了口气:“别叫壮士,叫英雄,谢谢!” 来不及多说,之前船上的十二名黑衣人都已追至,顾潇护着少年且战且退,忽然听得少年叫道:“没路了!” 顾潇回头一看,山坡尽头已无前路,下方是陡峭岩壁和湍急水流,终于忍不住爆粗:“……娘的!” 是不是每个初出江湖的英雄少侠都要来一场跳崖跳河啊! 然而一打十二再带个累赘,顾潇就算真的脑子进水了也不会这么选,他深吸一口气,挡下一剑的时候飞快问道:“你会憋气吗?” 少年的回答是一个带着苦笑的摇头。 “要命了这是……”顾潇一刀逼退欺近的杀手,返身抱起少年,脚下一跃跳了下去,身后的刀剑几乎是擦着他砍过来,却只来得及割下几缕被风扬起的头发。 两人就像石头般在飞湍瀑流间急速坠落,水声掩盖了所有的惊叫和呼喊,顾潇根本没空去管少年的反应,他的眼瞳紧缩,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水面,忽然将长刀向下一掷,破风穿水,深深插入一块凸出水面的石头上。 与此同时,他抱着少年生生一折,脚尖稳稳踏在了刀柄上,卸下的余力将整把长刀生生震断,而他这才站不稳身体,两人一起狼狈地滚落水中。 水的力量几乎要压瘪胸腔,把所有的空气都挤压出去,从上方汹涌而下的水流冲刷着血肉之躯,四肢百骸无一处不被拉扯拍打,他把少年护在怀里,吐了口血,只是那鲜血也很快被流水冲走,什么也没留下。 好在上方的亡命之徒没胆子冒这个险,而现在黑灯瞎火,最是逃命的好时候。 少年用手指抠着水里的石头,好不容易扶着他爬出水面,顾潇缓了口气,颤抖着手摸出琉璃片定睛一看,发现自己两人已经被冲出了一段距离。 岸边有一片山林,只是临近北地,草木并不旺盛,秋时又正好是枯黄萧索的季节,两个人走进去,就跟暴露在空地上的兔子没区别。 只是现在也没别的路可以走了。 他抓着少年淌水上岸,刚一踩到地面,全身力气都没了,手脚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走进林子里。 拼着一口气走出老远,眼前的树木从稀疏到渐渐茂密,两人这才瘫坐在地上。顾潇气还没喘匀,身上伤口被水撤得更裂,疼得他龇牙咧嘴,只好哆嗦着手摸出药瓶准备上药,可惜摸了个空,想来那小小的药瓶子不知道被冲哪里去了。 暗叹一句倒霉,顾潇把思绪从惊心动魄的战斗里拔出来,这才想起自己是杀人了。 他下山以来伤人多,真正杀人却还没有,哪怕是在荒野客栈,也不过是断了木柱压得店家难以追上,手上的刀虽然厉害,却从没要过命。 毕竟还是个绮岁少年,谁能真的做到视人命如草芥,把杀人当宰畜牲呢? 可是今晚,他杀了三个人,当时情急之下并不觉得如何,现在回想起来却是惊大于怕的。 他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道声音:“多谢这位……英雄。” 顾潇欣然回神,这才有机会打量身边的少年,借着惨淡星光,隐约可以窥见个半大少年的轮廓,声音是正当这年纪的沙哑,但语气很是有礼。 “不客气。”顾潇曲起一条腿,好奇地问,“你叫什么?” 少年满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儿,他哽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顾潇翻了个白眼,可惜黑灯瞎火无人得见。 少年沉默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要从葬魂宫手里拼命救我?”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顾潇叹了口气,“一个长得像肉丸子实际上也是个肉丸子的小孩儿涕泪交加地求我,让我去救他那被坏人抓去即将下锅的哥哥,所以我就来了。” 少年一怔,随即喜出望外:“……阿尧?” “看来是没错了。”顾潇看向他,“所以,肉丸子的哥哥应该怎么称呼?” “……我叫,楚珣。” 少年的回答简单明了,也诚挚无欺,顾潇反而沉默了。 他没听过楚尧的名字,却听说过楚珣。 大楚皇室以国为姓,当今圣上有九位皇子,其中被立为储君的大皇子早年病逝,只留下嫡长子作为皇长孙,为圣上所喜,赐美玉为名,是为楚珣。 由于早有怀疑,顾潇眼下并不诚惶诚恐,只是有“果然如此”的平淡,紧接着就生出不祥的预感。 “朝廷中有叛贼与武林势力勾结,走私兵器火药,暗杀各处要人,意图让各地镇守官员疲于应对,无力支援北方。然而眼见北方战事依然僵持不破,这些个亡命之徒便通过叛贼线报,找到了微服出宫的我和阿尧,打算将我们带去前线交给反王,威胁守关大将。”楚珣年纪不大,说话很有条理,聪明冷静得不像十二三岁的少年人,“我抓住机会放跑阿尧,也是希望他能把这个消息带出去。” 情急之下的想法,虽然仓促,当时却也没有更好的做法。 可惜肉丸子光长肉,没长脑子……这句话顾潇没说,而是换了比较委婉的说法:“可惜他太小了,不懂你的意思,只能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闯,希望能找到人来救你。” 楚珣苦笑一声:“不管怎么说,能从葬魂宫手中脱困已经是大幸。” “现在就松口气还太早了。”顾潇捡起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动皇室的人,可是在拿脑袋拼命,他们这一次都会变成水蛭咬住我们不放。” 楚珣:“我不能落在他们手里,否则后患无穷。” 顾潇心里明白,楚珣以真名实姓相交,并非感念什么救命之恩,只不过是他眼下别无他法。 他太需要一个能保护他回到安全所在的人了,怕死也好,大局也好,楚珣和楚尧都必须好好的,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出身宫闱的少年将自己性命跟家国绑成一线,一同交付给自己这个陌生人,赌的不是人情冷暖,而是恩仇道义。 顾潇若是应了,便如负千钧重担,举步维艰,一不小心就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若是不应…… 他很久没说话,楚珣也安静地等着,半晌后,顾潇才开了口:“你想去哪里?” “……先去找阿尧,离北方越远越好。”楚珣心头一喜,努力在脑海中回忆,“距眠枫城不远的瑜州城里,守将陆大人是我九皇叔的亲信,素来亲民爱国,应是可信。顾大侠若能将我兄弟二人送到陆大人处,便再无顾虑,他日必定重赏以报!” 顾潇扯了扯嘴角,肩膀上陡然压了这样重的担子,眼下根本笑不出来。 封刀_分节阅读_46 第32章 轻狂(八) 顾潇这十几年来走过最艰难的路,就是带着楚珣回金水城这一路。 葬魂宫的杀手层出不穷,几番死里逃生,顾潇就算是艺高人大胆,现在也几乎成了惊弓之鸟,夜里哪怕一阵大点的风声,都能把他惊醒。 他来时只用了两天,回去却耽搁了五天,那些杀手简直是无孔不入,哪怕路边一棵粗大点的老树,都可能在你路过的时候突然落下天罗地网。 从死人手里夺了把刀,顾潇一路上就跟躲猫猫一样带着楚珣东躲西藏,把小时候闯祸躲灾的本事都拿了出来,依然被紧咬不放,五天下来楚珣身上添了伤,顾潇更是疲累到了极点。 他从没有如此感谢师父师娘这些年来不容懈怠的教导,也从没有如此深刻感受到自己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些个嬉笑轻视统统被顾潇自己踩在了脚底下,他像沾水的棉花一样拼命从对手身上学习一切有用的经验,逼迫自己在最短的时间里迅速成长起来,更不仅仅用武力面对困难,还要学着抓住各种各样的机会捉隙突围。 等到他好不容易暂时甩开追兵,带着楚珣回到金水城的时候,已经是五日后的黄昏。 顾潇筋疲力尽,仍是不敢大意,整个人绷成了拉紧的线,警惕着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他没有直接带着楚珣去那家客栈,而是在城里绕了大半夜、确认没有鬼祟跟上之后,才换了身打扮,带着楚珣去找楚尧。 向掌柜的打听一番,得知这几日来无甚异样,只在三天前有一带刀女子来过,至今住在店里。 顾潇心下松了口气,带着楚珣上了楼,先走到那刻印的房门前,隐约可见里面烛火通明。 他敲了敲门,勉强挤出个笑容,模仿着店小二的口气:“新出的杏花酒,佐了糖渍梅子,客官要不要?” 一声轻响,门开了,一只纤细修长的手电射而出,准确无误地揪住顾潇一只耳朵,以土匪的架势流氓的气质把他往屋里一拖,单手按在了桌子上。 门外的楚珣被吓了一跳,呆若木鸡。 “外边的,愣着作甚?进来!”动手的是个身着绛红衣衫的女人,长发高挽盘髻,除了斜插一支乌木簪外再无饰物,一手提着把玄色长刀,一手揪着顾潇的衣领,左腿抬起踩在凳子上,只一个眼神,就比楚珣曾见过的大内供奉更凌厉。 楚珣犹豫了一下,看到顾潇投过来的眼神,还是乖乖进来了,顺手关上了门。 这一进来,才发现床铺上隆起一小团,只露出个黑乎乎的脑袋,正是睡得猪狗不如的楚尧。 一路风餐露宿、提心吊胆的兄长看到幼弟这天真不知愁的睡相,总算松了口气,转头只见那女人看也不看自己,抓着顾潇耳提面命:“好小子,胆儿肥了啊,什么事都敢管!” 顾潇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疼疼疼!师父别、别揪我耳朵,扯掉了快!” “不听话的耳朵留着也无用,干脆割了给我下酒。”冷笑一声,顾欺芳倒是松开了手,回头一瞥那一站一躺的俩崽子,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 顾潇赶紧蹦出三尺远,手揉着被扯红的耳朵,直咧嘴吸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师娘教我的!我错了吗?” “他可没教你不自量力。”顾欺芳捞过桌上酒壶饮了一口,把壶磕得震天响,屋子里顿时噤若寒蝉。 “俗话说‘江湖庙堂两不接,泾渭分明不相合’,你是下山半年把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她从怀里摸出书信,压在桌子上用内力震得粉碎,目光仿佛要把顾潇嚼碎了一样,“你有本事做,现在就别怂啊!做事的胆子是气沉丹田增肥出来的吗?” 见一向嬉笑怒骂没个正形的师父眼下真在气头上,顾潇不敢吭声,任由顾欺芳当着俩孩子把自己训得狗血淋头,感觉师父是把胸中两点墨兑水成了两大缸墨水,随着唾沫星子喷薄而出,可谓是字字珠玑震耳发聩,骂得他头都不敢抬。这一长串不带歇气的训斥从顾潇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大致过滤出两个重点,一是他行事莽撞、不自量力,二是打扰她与师娘的养老生活,着实大逆不道。 等顾欺芳搜肠刮肚地把最后一个字儿也骂完,才用眼神示意他一边凉快去,转身看向楚珣和楚尧。 楚珣也是才发现楚尧并不是睡着了,而是被人点了睡穴,便偷偷给他解了穴,本以为这娇气的堂弟定会苦闹,没想到楚尧眼睛还没睁就听到了顾欺芳一番节节拔高的骂声,竟是无师自通了龟息大法,一动不动活似睡死了。 楚珣:“……” 顾欺芳“哼”了一声:“醒了就别装死,皇帝家的儿孙就这德行,倒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了!” 两兄弟被这胆大包天的刁民震惊当场,顾潇也不面壁了,扭过头来就惊诧道:“师父,你知道他们是谁?” 顾欺芳慈祥地看着楚尧,皮笑肉不笑:“我可是个凶残的女土匪啊,他要是不说实话,我就把心肝儿挖出来吃了。” 楚尧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楚珣:“……” 顾潇想起当时的随口诬陷,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欺师灭祖的逆徒,大概要被清理门户了。 顾欺芳不知道是狗胆大过天,还是自觉江湖草莽压根儿没把皇家放在心上,伸出爪子勾了勾指头,楚珣还在呆立,楚尧已麻溜下床,迈着款款如滚的步子跑了过去,乖巧熟稔地抱住她的小腿。 她顺手摸了把小孩儿脸上的软肉,这才示意顾潇过来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听完之后问道:“所以你是打算再去一趟瑜州?” 顾潇一怔,下意识地点头,结果还没点下去,就被顾欺芳一巴掌拍成个偏头落枕。 师父这一定是赶上每个月那几天不舒服了!脾气忒大! 顾欺芳一手拿起酒壶满满斟了杯,嘴里慢悠悠地问:“年轻有为的顾少侠,你是觉得自己武功盖世、天下无双,差不多能以一当百,拳打葬魂宫,脚踹八方英豪了是吧?” 顾潇愣了愣,想争辩几句,顾欺芳就好像窥得他的心思,继续道:“你认为自己能瞎猫踩上死耗子,有惊无险地把人从雁回河带回金水城,就算是了不得的本事,再来几波也能依样画葫芦应付了是吧?” 顾潇一噎,道:“师父,送佛送到西,我总不能就这么把他们给丢了吧?万一要再出点事,前功尽弃不说,回头我还是千古罪人。” 顾欺芳慢吞吞地把酒喝完了,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你咋这么大脸呢?” 顾潇:“……” “顾潇,你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她放下酒杯,不笑的时候,那张寡淡的容颜更没了明艳,反而死气沉沉如同棺材板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静静地看着顾潇,黑白分明的双眼褪去嬉笑温柔,竟然如刀刃一样锋利凛然。平时还插科打诨开黄腔的嘴现在一字一顿地说着冷言冷语,不觉讥讽,而带有一种莫名的理所当然。 顾潇的身体不自己地颤了颤,双手握紧拳,想喊声师父,却连嘴都不知道该怎么张开才好。 他喃喃道:“我错了吗?” 顾欺芳一笑,不置可否,她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顾潇的肩膀,道:“是非对错先不定论,单说你,以为自己下山这半年长了见识,在生死输赢间打了几个滚,就真能无畏所有的大风大浪了?” 顾潇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呵,还不算无药可救。”顾欺芳深深地看着他,“潇儿,你告诉我,这一路上你带着他亡命而逃,心里想得最多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楚珣屏住呼吸,楚尧虽然不大懂,却也被这凝重的气氛吓得不敢插话,乖乖地抱着顾欺芳的腿。 半晌,顾潇才道:“我在想……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对啊,如果失败了,你要怎么办?”顾欺芳笑了笑,带着尖锐的嘲讽,“你今年还不到十七岁,家不成业未立,要是失败了,横竖不过搭上一条命,除了我跟你师娘,没人会为你牵挂。但是……这两个孩子怎么办?天家皇子落入敌手,北方军民怎么办?” 封刀_分节阅读_47 她的口气是难得严厉,顾潇听她细细说来,那些强自压下的后怕现在都席卷回来,手脚冰冷。 “你觉得自己一肩担起家国大事,是行侠仗义,是义薄云天!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这副身板儿是不是铜筋铁骨,撑不撑得起这些负担?你到底哪来这么大的自信,觉得能够风雨无阻?”顾欺芳寒声道,“顾潇,你现在,也不过是比他们大几岁而已的孩子!” 顾潇心头一滞,他近乎茫然无措的目光一一扫过楚珣和楚尧,一时间不知道能说什么才好。 见这小兔崽子总算把那点不自量力的胆气压下,顾欺芳这才徐徐松了口气。 常怀道义之心是为人处世的理所当然,但是若没有本事承担后果,不过是耽误时机,害人害己。 行侠仗义不是单凭胆气的鲁莽,而是一场呕心沥血的谨言慎行。 她从楚尧口中得知了顾潇近日的行事,又从今日一见里窥得他眼里紧张与兴奋交杂的神情,既欣慰于徒弟的成长,也忧心他过分滋生的骄傲。 顾欺芳这辈子虽是女流之辈,可是做过的、见过的,着实是不少。 这个世上有三种人死得最快,一是不识时务,二是不知进退,三就是不自量力。 顾潇是她半生心血养出的传人,武功底子好,性子也像极早年的她,正因如此,她曾经跌过的坑,才不能让他再陷下去一次。 眼见顾潇把这番话听进去了,收敛了那些躁动心绪,顾欺芳才问:“知道错了吗?” 顾潇撩起下摆,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对她磕个头:“徒儿知错,谢师父教诲。” 他话音落下,顾欺芳便笑了,这一笑不再冷厉,恰似冰河初泄,流露出潺潺柔水,让楚珣、楚尧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既然知道错了,就回去领罚。”顾欺芳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每日挥刀万次,入夜去替你师娘抄书,他在家等你。” 顾潇没反对,只是问道:“那他们俩……” 顾欺芳的目光瞥过两个孩子,眉目间染上经久不见的郑重:“明日一早,我亲自护送他们过去。” 第33章 轻狂(九) 顾潇这一夜辗转反侧,怎么也没能睡着。 过了三更,他索性下了床来,听了听隔壁动静,便翻身跳出窗外,径自去后厨摸了瓶酒和一叠花生米,放下银钱就回了院子,在大树上找了个既能隐藏自己,又能时刻关注他们房间的位置,猴似地窝着。 这是一棵桂花树,据说已经有上百年的树龄,长得十分粗壮喜人,因此店家盘下这块儿地的时候也没挪了它,当个招财进宝的吉祥物,至今安然无恙地立在后院。 眼下正是桂花盛放的秋季,鼻翼间的馥郁香气萦绕不散,香得几乎醉人,顾潇摘了几朵桂花放进酒瓶里,也算是附庸风雅了一番,只是再香的酒,现在喝着也有些没滋没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潇已经有些微醺,忽然听到树下传来一声猫儿似的呼唤:“顾潇,你在这里吗?”、 顾潇拨开掩映的花枝,看到树下有个圆滚滚的小孩子正仰着头看来,身上穿得有点薄,在秋风夜里瑟瑟发抖,时不时吸吸鼻子。 楚尧嗫嚅道:“你在上面做什么?” “看风景。” 闻言,楚尧往周围看了看,除了陈旧的客栈小楼和落满叶子的青石地板,没什么可看的:“这里有什么风景啊?” 顾潇不怀好意地拖长声线:“长了腿的肉丸儿啊,粉嫩细白,还会说话,算不算风景?” 楚尧:“……” 他一跺脚就要跑开,顾潇将花生米盘子往树杈间一放,双脚勾着树枝,整个人跟蝙蝠似的倒吊下来,一手倒过酒壶喝酒,一手却长臂一伸,把这很有点分量的小孩儿拦腰抱起。 楚尧猝不及防双脚离地,还没等他叫出声来,眼前便是一花,他整个人窝在顾潇怀里,少年一口酒水还没咽下去,一双桃花眼映着桂花和月光,眨一眨就如花开刹那,月圆于形。 楚尧一时间也忘了挣扎,小孩子大抵都喜欢好看的东西,于是怔怔地伸手去摸他眼睛,顾潇也不躲,只是眨了眨眼,睫毛在细嫩的掌心里扫过,酥酥痒痒的。 他把花生米盘子拿过来,往楚尧嘴里塞了一颗,问道:“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白天睡久了,现在睡不着。”楚尧在他怀里挪了挪,“你为什么不睡呢?顾姨说睡不好会长不高。” 生平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自己师父那个女土匪,顾潇一怔,失笑:“那是说小孩子,我已经长大了。” 楚尧咬着花生米说:“可是今天顾姨说你也是孩子。” “在长辈眼里,孩子都是长不大的。”顾潇一边吃一边喂,吧那点儿酒意驱散得差不多了,这才笑眯了眼睛,“到底找我什么事?说吧,小小年纪不要学会藏起心思,因为等你长大了,会后悔没珍惜现在可以坦诚的时光。” 楚尧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小脑瓜里转了转,说道:“你好厉害,能不能跟我回宫,做我师父?” 他从楚珣口中知道身份已经交待,现在当着顾潇也不再绞尽脑汁地遮掩了,听说了他一路上护持楚珣回到金水城的惊险壮举,正是对顾潇崇拜得五体投地的时候,恨不能直接把此人打包回宫,做自己的师父。 大楚国力虽盛,但繁华之下内忧外患无数,因此圣上对于子孙的要求极高,无论皇子皇孙,都自幼习文断字、练武学骑射,等楚尧过了八岁,就要有专门的大内高手来教导他武功了。 可他小小的年纪,不懂得大内高手与江湖侠客的差别,只觉得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才最好,这一番死里逃生,楚尧把平时被吹得天花乱坠的侍卫都看成了绣花枕头,只认为再没有比这对师徒更厉害的人了。 然而顾欺芳虽厉害,他却总有些怕她,甚至在懵懂的直觉里总认为顾欺芳也不喜欢他和珣哥哥。小孩子心思敏感,楚尧便没想过去缠顾欺芳,而是迈着小短腿儿趁夜找顾潇。 在楚尧的记忆里,那一晚风雨交加的夜奔,是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暖与依靠。 顾潇不答话,他就掰着手指头一句一句地说道:“你救了我和珣哥哥,我皇爷爷还有父王母妃都一定会赏赐你的!你做我师父吧,要什么有什么,谁都不敢亏待你,我、我也听你的……” “小小年纪,就学会利诱了?”顾潇环着胳膊,掀了掀眼皮,“可我这人不爱财,我好色,比起权利金银,不如美人动我的心。” 楚尧想起那晚的要求,小脸有点微红,嗫嚅道:“我、我家里有很多漂……” “行了,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想跟你走。”顾潇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看我这个人,没大没小,胆子永远比脑子大,说不定哪天就闯了大祸,跟你回去反而是不好。” 楚尧回忆了一下这家伙的满口胡言,一时间竟然找不到理由反驳,半晌才憋出一句:“规矩都可以学的……” “得了吧,要是学了规矩,我还是顾潇吗?”顾潇嗤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脸蛋儿,“别说了,没戏。” 楚尧:“……可我说过要报答你的。” 顾潇耸了耸肩:“你把我忘了,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封刀_分节阅读_48 楚尧不明白,又莫名地不敢问,一时委屈得红了眼睛。 “萍水相逢已经是缘分,以咱俩的身份还能相遇,已经是很有缘了。”顾潇刮了刮他的鼻子,又喂了一颗花生米,岔开话题地拿起酒壶,“尝尝吗?” 楚尧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拐带小孩子喝酒的家伙。 顾潇:“不醉人,还很香,不信你闻闻。” 楚尧犹豫地凑过去,壶里残酒已经不多,反而是桂花的味道占了大半,他嗅了好一会儿,抬起眼:“桂花?” 顾潇把酒壶递过来:“尝尝?” 楚尧好像要把酒壶盯出个洞来,终究还是没敌过好奇,双手接过来抿了一口,刚一入喉,顿时呛咳了。 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小脸腾地一红,眼睛水汪汪地看着顾潇,手脚被莫名的热流窜了一遍,顿时连骨头都软了,二话没说就倒在了顾潇怀里。 顾潇被他吓了一跳,接住后又翻眼皮又把脉,顿时无言以对。 皇帝家的儿孙,居然是个一杯倒,这可真是…… 他浑然不觉自己给小孩儿灌酒的行为有多么无耻,而是又捏又戳地玩了那张胖嘟嘟的脸蛋儿好一会,才欣然抱起小孩,朝着自己房间大开的窗户就原路翻了回去。 躺在床上,怀里多了个火热的肉丸子,顾潇咂咂嘴,拿被子裹住两人,成了个夹心春卷儿,心满意足地翻身睡了。 竟是一夜无梦。 第二天尚未日出,顾欺芳就收拾好行装准备上路,她雇了四辆马车,其中两辆各向一边而去,一个时辰后,再派出一辆向瑜州去。等用过了早饭,她才让乔装成少女的楚珣抱着还在睡觉的楚尧上了马车。 顾潇对着那少年穿红戴绿的扮相笑得满地打滚,直向顾欺芳竖大拇指:“师父,你、你这招绝了!坏脾气的婆婆买了个童养媳带孩子,哈哈哈……这话本我能笑一年!” 楚珣:“……” 顾欺芳“哼”了一声,她今天一改平日装扮,换了身酱色衣裙,头发盘髻束钗,只将眉眼唇色一勾,竟如同换了个人,板起脸就活脱脱是个刻薄的妇人相。 她也不知把惊鸿刀藏在了哪里,抻着手指一脸数落:“你给我滚回家去,再敢惹是生非,等我回去打断你狗腿,三条!” 顾潇腿间一凉,赶紧指天发誓:“我一定听话,马上就走,不然就让老顾家断子绝孙!” 楚珣:“……” 顾欺芳:“……你是在找打哦,兔崽子。” 不等顾欺芳动手,顾潇赶紧翻身上马,一口气跑出四五丈,才勒马回首,道:“你们,小心啊。” 顾欺芳翻个白眼不说话,楚珣抱着小孩儿不方便动作,只冲他微笑颔首。 顾潇的目光在楚尧身上顿了顿,有些可惜昨晚灌了他一口酒水,搞得现在连好好道别都不能够,转念一想,那小子爱哭得很,今天若是醒着,指不定又要哭鼻子,何必呢? 这样想着,马蹄在原地踏了两圈,顾潇终于转过身,扬鞭策马,一骑绝尘。 他嘴里哼着小曲儿,心头是满怀牵挂,总忍不住想回头,然而终究没有。 一路行行复行行,他走得不快,却很平顺,没遇到什么危险,平和如曾经的无数个普通日夜。 他心里计算着路程,大抵还有个三四天,就能回到飞云峰,端清喜静,一个人留在山上想必也不无聊,估计不是在浇花弄草,就是抄经打坐。 顾潇琢磨着等师父回来,自己大抵是要吃一顿竹笋炒肉,于是满心想着怎么从师娘这边寻摸块护身符,不求逃脱责罚,但求师娘求个情能下手轻点,让他躺上两天又是一条好汉。 正想得入神,前方突然有一道银光乍现,顾潇猝不及防,只能仓促后仰,上半身都贴在马背上,才发现那是一根细长坚韧的古怪丝线,一端连着蛇形银钩钉入树里,一端连在一个人手上。 适才若他反应慢点,估计头都要被这线割下来。 横遭拦杀,顾潇还以为是葬魂宫那帮人追了过来,结果抬眼一看,借着月光,却看到是个勒马回首的男子。 男子一身白衣胜雪,背后负着把古朴长剑,墨发高束,脸上戴着雕刻云纹的白银面具,端得一派清净无垢的气势,若非他出手狠辣,顾潇几乎要以为这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一抖手将丝线收回,慢条斯理地团成一个小球挂在腰间,男子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你往前边去?真巧,我也是,你绕路吧。” 顾潇气笑了:“大路人人走得,不过同路而已,难道你向这边走,我就不行?” “同路?”男子将这两个字咀嚼一番,慢慢笑了,“天底下的人不过一帮猪狗不如的畜牲,有什么资格与我同路?少年人,我现在心情很好,趁我改主意之前,走吧。” 少年人多争意气,顾潇皱了皱眉头,想起顾欺芳叮嘱,强自按捺下来,不与这一看就不好对付的疯子计较,开口道:“前方乃是一道天堑,车马绝路,人迹不见,阁下是不是走错路了?” 他这话所言不虚,前方是一片沼泽,其后还有地陷裂谷,可谓穷山恶水,牲畜代步是不可行的,每次都是他和师父以轻功渡过,多年来不见外人,才让裂谷深处的飞云峰隐藏于山林之间,因此顾潇这句话是提醒,也是想把这古怪的人劝离。 男子漆黑如墨的双眼从面具空洞里透出,看着他的时候如盯住猎物的毒蛇,慢吞吞地笑道:“走错路倒没有,不过……”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快得像一道鬼影子,顾潇根本看不清他身法,只背后生寒,下意识地侧身落地,一股鲜血就溅在了身上。 他所骑乘的白马倒在了地上,马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像是被利器割开,鲜血淋漓,皮肉翻卷,半晌都没能爬起来。 好快的步子,好辣的手段! 白衣男子站在血泊里,一点也不介意马血脏了他的云纹缎靴,只轻轻地笑道:“少年人,原来是顾欺芳的徒弟。” 顾潇汗毛直竖,夜风吹凉了他额头冷汗,他下意识握住了刀柄,却总有种无力之感。 眼前这个男子,仿佛忽然间从谪仙,变成了厉鬼。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忽然瞳孔一缩,定格在男子手上——他的左手中,握着一把匕首。 弯如月牙,仿佛铁钩,刀柄刻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般若花。 顾潇心头的无名火在这一刻点燃,他全身血液在迅速冷却之后又倏然沸腾,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你……是葬魂宫的人?” 男子轻挽匕首,甩出几点血珠,摇了摇头,好脾气地解释道:“不,葬魂宫是我的。” 顾潇心头一震,他看着这男子,背后冷汗已经浸湿衣服,嘴上不露怯:“你是葬魂宫的主子?那,百花村的二十五条人命,是不是你做的?” 男子回忆了一下,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要不是剥那女人脸皮时候她太聒噪,让我顺手割了她舌头,我也快不记得了。” “你……跟他们有何冤仇?” 封刀_分节阅读_49 男子摇了摇手指:“不不不,我跟他们无冤无仇,只是他们不该遇上你们师徒三人。” “那你和我师父有什么仇怨?”顾潇终于压不住怒气,长刀出鞘带起一道月华,劈风而去,直取男子脖颈。 这一刀是“白虹”,惊鸿刀法中最霸道狠厉的招数之一,倾注顾潇身上八成内力,本以为就算不能杀他,也能伤之。 然而,男子的左手还在把玩匕首,右手屈指在颈侧一弹,刀刃顿时偏了方向,而他屈指成爪在瞬息之间迎面袭来,顾潇只来得及侧头,便觉肩上一痛——竟是被活生生连衣带皮地撕开三道血淋淋的指印! “反应还不错,果然是惊鸿一脉的武功,听手下说你坏了我的大事,本也打算回头去找你的。”匕首抵住他的下巴,男子细细地看了他,忽然又笑了,“你长得不像你师父,也不像他,我很欢喜。” 顾潇一咬牙,长刀回转,荡开他的匕首,抽身而退,忽然伸手解下腰间一管竹笛。 这是顾欺芳给他的东西,可顾潇不会吹曲,眼下也只是灌注气力用力地吹出一个破音,这一下声裂竹管,远振云霄,惊起林中无数飞禽走兽! 男子玩味的动作一顿。 顾潇吹完这一下,胸中竟有些气息不继,他已经明白这疯子是冲飞云峰去的,眼下师父不在,他只希望师娘能听到这声示警,赶紧躲起来。 “和你师父一样讨厌。”男子嗤笑一声,却不再管他,飞身向前而去,顾潇大骇,赶紧横刀去拦。 不为杀不为伤,使出浑身解数,只想着能多拦此人一会儿。 可惜终究没能够。 男子之前还在试探他的武功,眼下却全无耐心,一手掐住他的右腕,迫使长刀脱手,骨头几乎要被捏碎般剧痛! 他咬着牙一言不发,男子却向前方眺望了一会儿,忽然道:“他出事了。” 顾潇一怔,随即背后窜上莫名的恐惧。 “他要么不在,要么就是被什么事情牵绊住了,否则听到你那一声笛音,一定会来救你。” 男子捏住他的脉门,想了想,“罢了,想来我现在过去,也该是无用的,倒不如……” 冷汗涔涔的顾潇明白他未尽之语,一咬牙,左手反掌点向自己巨阙穴,却被男子早有所料般拍开,一掌击中他胸膛,他整个人倒飞出去,趴在地上咳了一大口血,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我准你死了吗?”男子在他身边蹲下,银白的面具在月色下更显森寒,“放心,我不杀你,跟我回去吧。” 他用匕首在那倒地的白马身上磕了几个字,拎起顾潇回到自己马上,再转头看了飞云峰方向一眼,遗憾地摇摇头,策马走了。 一个时辰后,披头散发的道长从林中走来,步履踉跄,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有未干涸的血迹。 他身形有些不稳,走得却很快,到了这里时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只手撑着大树,目光迅速扫过眼前,将地上血迹、树上刀痕一一收入眼底,最后抬步走到那气绝的白马身前。 上面只刻了一句血淋淋的话,仿佛是多年不见的故人欣然问好,却让人透骨生寒—— 一别经年,君尚安否? 第34章 书信 楚惜微沉默了太久,叶浮生回过神来,心道自己是蹬鼻子上脸了,便将肩膀一扭挣开他桎梏,转身披上件外袍就要往门外冲。 他满心惶急,琢磨着以自己的脚力,大概是能在半个时辰内跑遍大半个古阳城,说不定就会遇上端清。 想得挺好,然而叶浮生伤势初愈,别说健步如飞,就算让他出这个院儿都有点勉强。 他推开门的时候楚惜微才回过神来,拧着眉一转身,就见叶浮生起身在石雕上一踏,却没能踏风而去,反而后力不继跌了下来。 “你找死吗?”楚惜微脚步一错,稳稳将人接在怀里,免得他后脑着地又摔昏过去。 叶浮生撑着他站稳了,道:“阿尧,我一定要去找他,一定要找到他。” 他被那一口味道古怪的酒水勾起了千丝万缕的牵挂,恨不能光阴倒转,回到那一切还没开始的岁月,然而时间最是不留人,除了本能地去找到故人以解经年悲恸,竟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 楚惜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动了。 他伸手脱了自己身上那件连帽斗篷,劈头盖脸罩在叶浮生身上,把他裹得活像个炸过了火候的大型春卷。 没等叶浮生从中挣扎出脑袋,楚惜微弯腰绕过他膝盖,双手发力将个身高体长的男子打横抱起,运起轻功腾身而上,连脚踏实地都懒得,一路踏树踩檐地向西城门急追而去。 叶浮生被这相当不丈夫的姿势雷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但是楚惜微显然没有听他啰嗦的耐心,在他刚刚把头露出来的时候,就皱眉道:“你再多嘴,我就把你扔下去。” “……阿尧,你越大越不可爱了。”叶浮生叹了口气,突然便生出“儿大不由娘”的嗟叹,倒是识时务地闭嘴了。 他真的一言不发,楚惜微又有些闷气,总感觉一拳打在了软棉花上,无处卸力,反而更憋闷了些。只是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打了好几回转,他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下来,脚程反而更快,不多时就到了西城门口。 因着近日断水山庄生变,古阳城内人人自危,官府不得不硬着头皮跟来来往往的武林人士打交道,这原本荒置的西城门也派了官兵巡守。 楚惜微本来想着开启城门的时间刚到不久,就算端清乘坐了马车也走不了多远,可没想到他带着叶浮生紧赶而来,只看见伪装成马夫的下属牵马引车,逡巡在城门前。 那车门敞开,一眼便可窥见内里空空,楚惜微放下叶浮生,皱了皱眉,沉声问道:“人呢?” 下属道:“那位道长说无需马车,只带了厉锋离开,属下等人本打算跟上,可他身法奇诡,出城后没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叶浮生好不容易把自己从斗篷里扒拉出来,就听到了这样一句话,顿时如遭雷击。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有些嘶哑:“他走了多久?有没有说过去向?” 那下属看了看他,又看看楚惜微,这才摇了摇头:“已走了一个时辰,未曾言说去向,不过……” 楚惜微眯了眯眼:“不过什么?” “那位道长曾向属下打听过‘飞罗刹’的下落,属下不知,如实以告了。” 叶浮生脸色一白,喃喃道:“难道……他要去葬魂宫?” 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叶浮生就再也站不住了,翻身就准备上马去追,依然被楚惜微牢牢扯住。 这人难得失了方寸,楚惜微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冷冷道:“你要去哪里?” “他去葬魂宫了……阿尧,他不能去葬魂宫!”叶浮生的双眼血丝密布,声音因为哽咽而嘶哑,“他不能去……不能去!” 封刀_分节阅读_50 “凭你现在这幅样子,能追得上他吗?”楚惜微回忆起昨夜那短暂的会面,以他今日功底,竟然窥不出那白发道人的内力深浅,“若他也擅长轻功,一个时辰够他走出很远了,就凭现在连路都走不稳的你,想去追他?” 叶浮生面色惨败,片刻后才勉强勾起嘴角:“那……也总要去追的。” 楚惜微气极反笑:“当年我去追你,叫你回头,你回头了吗?我追上了吗?” 他本是说的气话,可是看着叶浮生此刻通红的双眼,神思莫名回到了当年,胸中一股燥意几乎要如火焰点燃,笼在袖子里的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回了。”沉默半晌,叶浮生忽然这样低声道。 楚惜微一怔,叶浮生却不准备再说了,他伤势没好,在寒风里站了这么一阵,已经有些头昏,只能低头揉揉额角。 满腔怒意无处宣泄,又被这番欲言又止平增了满头雾水,楚惜微深呼吸两下,好在被一人拍中肩膀,耳畔传来嘱咐:“静心,不要动怒。” 来者正是孙悯风,眼光在楚惜微和叶浮生身上来回打了个转,识趣地不去掺和,环着胳膊,抄起唱戏似的荒腔野调道:“老爷差人送来家书,言小姐思君,欲诉别情,相公可要一览衷肠?” 叶浮生被这说话腔调惊醒,他看了看楚惜微,下意识地问:“你已成家了?” 楚惜微:“……没有!” 他恼羞成怒,一巴掌把孙悯风拍了个趔趄,顶着一脑门官司径自走向茶楼,孙悯风拍拍胸口,顺手扯住叶浮生衣袖,笑眯眯道:“他每个月都有几天心情暴躁,你别见怪。” 叶浮生当然不会因此跟楚惜微置气,他只是有些感慨:“当年明明还是那么乖的孩子,脾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大了。” 孙悯风认真想了想,道:“我也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涨气性了,只知道他每见到你都会变得更暴躁。” 叶浮生摸摸鼻子:“大概是我不讨人喜欢吧。” 孙悯风眯起眼,不置可否,转头对一旁的下属道:“你去找二娘,通知她派人留意从古阳城到迷踪岭的沿途大道小路,若是遇见了与厉锋同行的白发道人,就设法把人留下。” 属下领命而去,叶浮生一愣之下瞥见孙悯风挤眉弄眼的神色,下意识地往茶楼那边看去,果然见到楚惜微满脸不耐烦地坐在二楼靠窗处,看到他目光转过来,又“啪”地一声关了窗。 十年不见,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这样别扭。 叶浮生忍不住笑了笑,心中郁结和焦急都被冲淡了些,虽然重逢后楚惜微每次见到他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但却总能让他高兴起来。 为自己将快乐建立在楚惜微暴躁之上的行为自省片刻,叶浮生跟着孙悯风上了茶楼,楚惜微叫了满桌瓜果点心,却未点茶,只让上了一壶白水。 他神情冷淡,手里却很细致地剥着瓜子,指间微微用力一捏,瓜子壳就分离开来,露出里面炒得微黄的瓜子仁,叶浮生和孙悯风在下面不过耽搁了一会儿工夫,剥好的瓜子仁就已经装了一小碟。 两人落座,孙悯风笑道:“多谢主子!我是最喜欢……” 他伸手就去拈瓜子仁吃,不料楚惜微虽没抬头,手上功夫极快,左手在碟子边缘轻轻一推,小碟就被推到了叶浮生面前。 叶浮生的双眼已经恢复,因此只需一瞥,他就能看出这碟瓜子仁怕是有百数,脑中回想起当年他戏弄小肉丸子,说自己吃果子不剥皮吃瓜子不吐壳,硬是让堂堂小皇孙亲手给他剥了一百枚瓜子仁,自己只需要动动嘴。 垂下眼,叶浮生没说话,拿起小碟将瓜子仁一口闷了,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努力咀嚼的松鼠,让这个风流的男人在这一刻显出几分孩子似的天真来。楚惜微看了他这样子,心里的郁气散了些,神情也缓和下来,对孙悯风道:“信呢?” 孙悯风也不知什么心态,竟也没避讳叶浮生这个外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信笺纸,那纸张是颇为骚包的淡粉色,还叠成了三角,贴了朵淡黄蜡花,怎么看都像个女儿家送给情郎的私信。 端清那边有人去拦截,叶浮生现在也轻松了些,见状便故态复萌:“让我猜一猜,这信的开头莫非是‘别后经年梦如狂,日日思君空断肠’?” 孙悯风笑得打跌:“正是这个话!叶公子,很懂嘛!” 两个老不正经的家伙四目相对,隐有惺惺相惜之情。楚惜微忍了又忍,毫不留情地把蜡花扯下,展开信纸就开始阅览。 信上洋洋洒洒写了满篇,都是些不知从哪段戏文里摘抄出来的不实华章,楚惜微拧着眉头看下去,终于在最后看到了一句人话—— 夫人忌辰将至,兰裳出走,欲寻旧仇,尔当速往,将其带回谷中,不可声张。 看到这句话,楚惜微不仅是头疼,连牙都开始疼了。 叶浮生看他一脸烦闷本是有趣,可是见那眉头深锁,又有些心疼他,莫名在想:这孩子以前大哭大笑,性情来得快,却从来直率,更别提皱眉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十年来,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他到底怎么过的? 百鬼门主,在江湖上身份显赫,可过的到底是怎样的日子? 他这样想,就忍不住抬手将那信纸抽了出来,楚惜微也没阻他,等到叶浮生看完,挑挑眉:“这是老丈人让你去抓逃家的未婚妻?” 楚惜微:“……想什么呢,她只有十三岁!” 叶浮生严重笑意更深:“那就是童养媳?” 孙悯风看够了笑话,为了防止某人恼羞成怒,终于大发慈悲出来打圆场:“是我们老门主的孙女,现在离家出走要去做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当小叔的哪怕再麻烦,也得把她带回去教训。” 叶浮生眉梢一动,楚惜微的手指敲击桌面,冷笑道:“她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要翻天了!” “左右不过一个半大女娃,能翻出什么花来?”叶浮生摇摇头,给他倒了杯水,“先消消气。” 楚惜微灌下一杯水,余怒未消,“还记得陆鸣渊吗?” 叶浮生回想了一下,道:“三昧书院的陆鸣渊?” “断水山庄一朝倾覆,武林中有些头脸的人物近日都朝古阳城赶来,唯有他率领手下人折返回去……你说,这是为什么?” 叶浮生思索片刻,猛然想起时正八月,能让陆鸣渊低头赔罪也要抽身离去的事情,唯有…… “是秋试!”叶浮生眼中精光一闪即逝,“南儒出山了?” 第35章 南儒 大楚建国至今三代而传,算上虚岁也不过六十八载,而三昧书院在高祖建国后创立,迄今已经六十一年了。 它的创立者是名盛天下的南儒阮清行,此人本是前朝翰林院编修,出身落魄世家,受祖荫,不经科举而直入翰林,伴前朝太子读书讲习。二十三岁时,前朝破灭,阮清行辞官不就,返乡做了个教书先生,创三昧书院,他才德罕见,在七年时间里教书育人,将一个小小私塾逐渐发扬光大,广收学生弟子,著书立说,泽被天下。门下有学子一朝登科上榜,阮清行之名再现朝堂,因其久居南地,随称“南儒”。 高祖求贤若渴,三传不授之后竟然微服亲往,阮清行终拜辞不能,重回朝堂,从此步步高升,位及丞相,于五十七岁时因病去世。 他一生未娶,膝下有一关门弟子,临终前收为义子,改姓阮,名慎,赠字非誉,接下他一生基业,辗转于庙堂江湖,任太子师,今上登基后官拜丞相,主持变法易矩,成了新一代“南儒”,今年也正好是五十七岁了。 封刀_分节阅读_51 “六年前地龙翻身,恰是新法推行的重要时期,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有人借机生事,矛头直指新法,说易祖宗法实为不该,地龙翻身,百姓受难,也是老天爷的警示……”叶浮生喝了口苦药汤子,一张脸也拉成了苦瓜,“那个时候天子羽翼未丰,为群臣所掣肘,不得不做出让步,任职丞相的阮非誉告病辞官,新法事宜交由其弟子继续执行,天子暂得喘息之机,在这六年里清理朝堂沉疴,这两年好歹把皇位坐稳了些,看来是想借秋试改革之机,复启阮非誉。” “你知道的还真是详细,连皇帝的心思都能揣度,看来伴君十年,也不是白过的日子。”楚惜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说话时身体微微起伏。 坐在车上的叶浮生打趣道:“阿尧,你呷醋了。” 楚惜微忍住没把这赖在自己马上的泼皮丢下去,也没回他,勒马抬眼,打量着周围环境。 四天前,楚惜微接到老门主传书,也不知道那丫头是怎生了一番熊心豹子胆,又有哪般开解不了的先辈恩怨,竟然带着两个死士就离家出走,要去找这位名震天下的南儒麻烦。 阮非誉虽然辞官,但是有点脑子的都知道他简在帝心,辞官是一时权宜之计,早晚都会重登大宝,况且三昧书院在江湖上举足轻重,谁都不会无缘无故去找他麻烦,因为动手的后果,可比捅了个天大的马蜂窝还棘手。 哪怕百鬼门不怕江湖上任何势力,却不是连天家都不放在眼里的。 此事从急,却不能大张旗鼓地去追人,一旦泄漏风声便容易被有心人利用,从而横生枝节,更是麻烦。楚惜微思量之后,也信不过旁人,索性将孙悯风等人遣回了百鬼门,自己准备避过外人耳目,去将那丫头逮回来。只是五湖四海中找一个人如大海捞针,秦兰裳自幼又是在百鬼门长大,深谙如何避开自家人的追踪,离家就如鱼入江海,着实叫人头疼。 好在楚惜微焦头烂额之际,身边还有个能派上用场的人。 南儒身份敏感,辞官后不知所踪,但叶浮生曾做了十年掠影卫统领,皇帝楚珣私底下那些个动作,有大半都曾经他手处理,暗中联系阮非誉商讨对策更是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亲自做的事情,这六年来他人不在朝廷,新法变革与朝中人事调动,种种大变之后却都有这位南儒的影子。 如果掠影卫是天子暗中的一把刀,南儒就是天子最重用的军师。 阮非誉心思缜密,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年,距离叶浮生上次去给他送天子私信,已经过去将近一年,原先的地方自然是去不得了,他思量了一下,想起当初临别时,阮非誉曾提笔书就《英雄赋》,上书“大江东去原是英雄血,苍天雨落方为将军泪”,心下就有了思量。 北疆边陲有个“将军镇”,远上惊寒关,中隔三座大山,一条长河蜿蜒绕过,从将军镇直通惊寒关外,因四十五年前北蛮九部落联合犯境,大楚军士沿河抵抗,无数英雄骨肉成泥,血溅长河,使得河水漂红百里,于战胜之际将军杯酒酬军士、热泪祭英灵,便有了“英雄河”之名。 将军镇位在边陲苦寒之地,是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除了以利为天的行商走卒和世代长居的边民,几乎不见什么外人。楚惜微没打算惹人注意,就买下一辆载着皮货的马车,换下一身袍服,着一身粗布短打,像个不伦不类的伙计。 倒是叶浮生被他塞进锦帽貂裘里,捧着紫砂壶喝鬼医留下的药汤,怎么看怎么像个富贵商人,一主一仆虽惹眼了些,倒也没引起什么麻烦。 装模作样地处理了些皮货,两人转入一条长街,青石板路上还有寒霜未解,两边街坊三倒五闭,看着颇为凄凉,只是在这边陲之地却再正常不过了。 挑了家最热闹的饭馆,有爽利的店家娘子招待他们入内,尚未点菜,就先送了碟腌萝卜和一盘花生米,叶浮生拈起一颗吃了,招招手,笑眯眯地问:“娘子这里有什么拿手酒菜呀?” 他生得一张风流相,桃花眼含笑的时候就是满目灼华,此时裹了身庸俗笨重的皮衣,却不显臃肿,反倒衬出些贵气来,店家娘子看花了眼,忙道:“回客官,俺们这儿的烧刀子酒烈性大,这寒天喝着最是痛快,再佐炙羊肉和酱骨架,那……” 她一边说一边看,然而一只手忽地伸过来,把叶浮生头上皮帽往下狠狠一压,遮住大半张脸。 楚惜微递过去一封银钱,冷冷道:“我们管事的体弱,吃不得大油大荤,店家捡些精细的上便是,不必打酒。” 叶浮生被那帽子遮了眼睛,无奈地伸手扒拉,自然也就没看到店家娘子一张笑脸被这活罗刹吓得惨白,唯唯诺诺地去了。 好不容易把帽子摘下,店家娘子已经逃也似地离开,叶浮生看着楚惜微那张涂了墨似的脸,叹气道:“阿尧,对待女儿家应该如二月春风一般温柔可亲,而不是像你这般活像要把人天打雷劈。” 楚惜微“呵”了一声,又听他道:“何况我肚里的酒虫都要化龙翻江了,你还不让打酒!” “服药期间,忌酒荤。”楚惜微瞥了叶浮生一眼,“别忘了你的命在我手里,我怎么说,你就得怎么做。” “还说我是管事的,我看阿尧你就跟管家的一样。”叶浮生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正巧有伙计端着托盘来上菜,他抬眼一瞅,俱是些农家小菜,清淡为主,少有油荤,顿时就没了兴致,叫住伙计道:“小二,你且留一下,打听个事儿。” 外头生意不错,伙计本不欲多留,见到楚惜微放在桌上的银两,这才转了笑脸,道:“爷,您请吩咐!” “这事儿吧,本该是家丑不可外扬……”叶浮生面露难色,说话语意模糊,却最能恰到好处地勾起人兴致,伙计心里痒痒的,忙道:“爷您说,我知道的一定告诉您,决不向别人漏口风!” “嗯,我看你也是个老实人,来,先喝杯水。”叶浮生倒了碗茶递过去,见伙计喝了,向楚惜微使个眼色,后者会意,这才端起茶碗慢慢喝了起来。 “我有个小妹,今年十三了,从小被爹娘宠着,性子有些骄纵。这不,前几天闹着要去听学,可这什么世道你也清楚,我们走商的和你们开店的,都不过是混个温饱,哪有恁多闲钱让个女娃去私塾?”叶浮生叹了口气,眉头深锁,“何况老话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爹娘在世的时候也只准她学女工管账,听那些个子曰道说有什么用?结果她一负气就带了两个家仆跑了,说就算自己做简工也要寻摸个先生教她诗书,我一路打听过来,听说她是往这边来了,小二你可曾见过?” 伙计听得心满意足,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没,小的记性可好,只来过一次的客人也记得他爱吃什么口味的菜,但这半月来也没见过爷说的小女子,倘若是真来了这里,也是没到咱们店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爷的妹妹若是真往这边来听学,那我倒是知道点事儿。”伙计眼珠子一转,“方才爷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老古的道理,但是咱们这儿有个老先生,很有学问,城里有上不起学的人家都把孩子送过去求教,老先生不拘男女之见,我们店家有个小女儿也在那里听过学,如今都会背千字文章了。倘若爷的妹妹在这城里落脚,到那里说不定能打听到消息。” “多谢!”叶浮生大喜过望,连忙追问,“不知老先生家住何处?怎么称呼?我用完饭食就去拜访!” “老先生姓沈,就住在城南黄花巷。”顿了顿,伙计又道,“说来也奇怪,老先生是年前到咱们这儿的,一连好几月也不见外人来寻,这些日子倒有好几批人来打听过,昨儿个还有一人问我先生是不是姓阮,嘿,从没听说,也不晓得是不是找错人了?” 叶浮生闻言,与楚惜微对视一眼,四目之中俱是沉色。 ————————— 大江东去原是英雄血,苍天雨落方为将军泪——改自关汉卿《单刀会》第四折 ,原文如下: 【双调】【新水令】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别,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云)好一派江景也呵!(唱) 【驻马听】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带云)这也不是江水,(唱)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第36章 印记 城南黄花巷,是将军镇里一条平淡无奇的巷子,前不着酒肆茶楼,后不见花坊绸庄,只有些古旧的土墙瓦房,里头住着十来户人家。只是这几年战事频发,镇里人走了不少,这巷子里头只剩下两三户孤寡,其中最靠里的那家院子就是沈先生所住。 听说沈先生年近花甲,但身子骨利索,精神也好,在这地方住了大半年,虽然不常出门溜达,但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去央他个主意准没错。只是这两日沈先生忽然停课,将听学的娃娃们都赶回了家,说是要抱恙静养,有人提了鸡蛋面饼来看望,也纷纷吃了闭门羹。 楚惜微与叶浮生打听完事,就随便用了些饭食,趁着天光昏沉,几个兜转就进了这条巷子。 眼下时节深秋,从沈家院子里爬墙而出的那棵老树在寒风中奄奄一息,枯黄的叶子落了满地,也无人去打扫,一只瘦巴巴的乌鸦停在树杈上,瞅见生人也不怵,张嘴就是一顿号丧。 楚惜微忽然笑了笑,对叶浮生道:“一来就听见乌鸦叫,大不吉利。” 叶浮生挑了挑眉:“你还怕乌鸦?” “我这些年见的乌鸦多了,没什么稀奇,不过……”顿了顿,楚惜微唇角一翘,“我每次见到乌鸦,都会遇上死人。” 两人对视一眼,叶浮生上前拍门,也不见他掐着嗓子,声音就扮作了妇人腔,急道:“沈先生在吗?我家闺女说来找你问字,可这天儿也不早了,她还没回来,先生见过否?” 那门是从里面锁死的,叶浮生拍了几下不见动静,内力附于门上一推,横插的门闩就从中断裂,好在眼下虽是青天白日,可这巷子里无甚人迹,也就免了被当贼寇的下场。 门刚推开一条缝隙,楚惜微便踏步向前,抓住叶浮生翻身侧避,只见一排钢针从门缝中倏然射出,几乎是擦着他们的衣角钉在了对面石墙上,钢针齐头没入,上面不知淬了什么东西,竟然能将周遭石头都腐蚀出指头大小的洞! 封刀_分节阅读_52 楚惜微拧眉,放开叶浮生重新走到门前,叶浮生耸耸肩,拿出一块帕子,运力一掌拍在墙上,一根钢针被震了出来,他拿手帕拈起查看,此针与普通人家缝麻袋的那种一般无二,只是尖端有三角倒钩,若是打在人身上,就算不淬毒药,也是要连皮带肉撕扯下来不可,十分阴毒。 目光一凝,叶浮生把针包好放入腰封,只见楚惜微已经进了门,便也跟了上去,甫一入内,便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伴随着淡淡药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应该被洗过不久,因为天气寒湿,地上还有水汽未干,然而叶浮生一眼就瞥见了石砖缝隙里冲洗不掉的红色,那是血下渗凝结之后才会形成的痕迹。 隐约的血腥气盘旋在地砖上,楚惜微皱了皱眉,捕捉到那一线药味是从屋子里传出来,房门紧闭,不知道里头究竟是何情形。 他伸手就要推门,被叶浮生一把抓住,示意他往下看——只见门槛下端,有一道不起眼的刻印,状似倒钩,倘一错眼,恐怕只当它是个普通刮痕。 见到这痕迹,楚惜微脸色一黑,倏然回头,果然看到叶浮生沉下来的神情。 叶浮生掏出那根用手帕包好的钢针,摊开楚惜微的左手,在他掌心写道:“刺血针,勾魂印……是‘掠影卫’的标记。” 直属天子的掠影卫,帝心所向,刀锋所指。 叶浮生在惊寒关一战中死里逃生,掠影卫统领这个身份却随之尘埃落定,但他自己心知肚明,谢无衣替他而死能瞒过与他交集不深的北蛮敌军,却绝对瞒不了为他收尸的掠影卫,更瞒不了……楚子玉。 来的路上与楚惜微几番浅谈,对方言语间对他之前的“死讯”不乏余怒,叶浮生从中推测,怕是楚子玉明知他未死,却选择了替他隐瞒。 然而楚子玉如今要复启阮非誉,必定会招来反对新法及其党羽的各方有心人士耳目,为了稳妥起见,一面大张旗鼓昭告天下转移视线,一面私派掠影卫前来接应,明暗相应,才是合适的手段。 只不过,这世上节外生枝的事情从来都不少。 楚惜微对掠影卫这样的皇帝家犬毫无好感,甚至到了厌恶地步,尤其不喜欢看到叶浮生与之扯上关系,这人在那里做了十年鹰犬,让他每每想起便如鲠在喉,恨不得让两者再无交集才好。 偏偏天不从人愿。 好在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压下胸中躁动的真气,退后了一步,叶浮生有心拍拍他肩膀,却被躲了过去,莫名有些失落,便中途转了方向,在房门上脸叩五下,三重两轻,末了时撮口轻呼,便如一声嘶哑鸟鸣。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谁?” 叶浮生道:“秋风瑟瑟冷入骨,倦鸟恹恹难回巢,好心人,借个火炉暖过冬。” 掠影卫一年四时的接头暗号各有不同,叶浮生按着眼下时节开口,屋子里静默两秒后,有脚步声慢慢靠近,里头的人拿开门闩,又挪了些原本挡在门后的箱椅,这才开了门。 开门的是位老者,身高体瘦,也不见佝偻,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长袍旧衫,花白的头发规规矩矩地簪起,已经浮现苍老痕迹的面庞愁眉苦脸,看着就像个饱受苦寒的老秀才,带着身挥之不去的沧桑。 他大概是眼睛不大好,看人的时候忍不住眯着眼,手还扶在门上,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家,叶浮生却对这张脸再熟悉不过了。 南儒阮非誉,无论在朝堂江湖都是这般穷酸倒霉相,但他一旦认真起来,便是运筹帷幄之中,指点江山于手掌翻覆。 他不动声色地扯了扯楚惜微衣袖,对老者淡淡道:“我二人乃是乾字营中人,主子令我们前来接应大人。” 掠影卫内部为了方便管理,按照八卦名分设八营,其中乾字营不过二十人,由天子和统领秘密调遣,其他七营对此也知之不多,正适合眼下取信。 叶浮生失了统领令牌,但掠影卫的刺青还在,他佯装没看见楚惜微冷然的脸色,撸起左手衣袖,苍白臂膀上果然有一只玄色鸿雁,振翼欲飞。 “辛苦一趟,来得正好。”老者见了刺青,面色稍霁,放他二人进了门,这才看到屋里烟熏火燎,小炉上煮着锅乌漆墨黑的汤药,与空气中的腥臭味混杂在一起,着实不好闻。 这屋子不大,除了老者之外,床榻上还躺了一个人,身着黑衣,脸罩面具,正是掠影卫的夜行打扮,只是此刻露在眼洞外的双目紧闭,看着就气息奄奄。 叶浮生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此番行动走漏风声,他们昨晚来的时候被尾巴跟上了,虽然及时将之诛杀,但是两名掠影卫一死一伤,我一把老骨头与其出走遭劫,还不如在此静观其变。”老者淡淡说道,眼光在他二人身上一瞥而过,“所幸你们来得快,只是那袭击我们的暗客不知何方来历,单你们两个,怕也悬了。” 闻言,叶浮生脸色大变,略一思索道:“来得匆忙,不知这边已生变故,我二人先护送大人离开此地,再设法联络接应。” “也好,不过他这伤势严重,我缺医少药,不知道你们可带了应急的东西?”老者闻听可以撤去,却不见多少喜色,只指着榻上伤者,目光中流露忧色。 叶浮生见此,冷淡的脸上也柔和了点,道:“有些金疮药,先给他用上,请大人让开一些。” 老者退到他身后,叶浮生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小指长的瓷瓶,扯开布封就去扒那人衣服查看伤口。 叶浮生的手搭上他腕脉,就在这时,原本“昏死”的人突然睁开眼睛,盖在他身上的被褥掀起,遮蔽了叶浮生视线,靠墙的右手中竟然持了一把匕首,趁隙当胸刺来,叶浮生的手却还被他紧紧抓住! 与此同时,原本一脸穷酸相的老人忽然动了,浑浊的眼睛里陡然暴出精光,袖中滑落一把剑刺,直戳楚惜微丹田! 一声闷哼,刀锋入肉,也不见叶浮生如何动作,眼看就要罩在他身上的被褥翻转回绞,顺势缠住那人持刀手臂,匕首穿刺出来,却在离叶浮生胸膛只有一寸不到的时候,被叶浮生点中腕脉,夺下刀刃反手刺了回去。 他看也不看,手上是难得的狠辣无情,匕首刺穿了那人脖颈,鲜血溅在被褥上,随即倒下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生前辛苦装睡,不如死后长眠,何必呢?”叶浮生摇摇头,回身看向楚惜微,啧啧有声,“阿尧,要尊老爱幼啊!” 楚惜微冷哼一声,方才间不容发之际,那老者本以为这番偷袭十拿九稳,没想到被楚惜微生生攥住了手腕,未来得及反应,右手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被握住的手腕开始,经脉被内力寸寸震断! 老者疼得浑身颤抖,脸上却不见冷汗,叶浮生屈指在他脸上一扯,便撕下了一张精妙的人皮面具,下方的脸庞分明是个壮年男子。 这人恨得睚眦俱裂:“你们……” “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否则……”楚惜微面色不改,说话却嚼着股阴森味道,这人见状就要咬牙,结果被兜头扇了一巴掌,半张脸都肿了起来,几颗牙混着血水吐了出来。 叶浮生觑见其中一颗牙里的毒囊,对楚惜微赞道:“,我很欣慰。” “不说清楚,我准你死了吗?”楚惜微没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人,语气淡中生寒,“你们,是谁?” 第37章 求生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大概是在知道天高地厚之前,就先无师自通了如何找死。 秦兰裳已经在这山谷里转了两天,渴饮露水,饥餐野果,饿得现在连挑起一条蛇,都要打量一下长得肥不肥。 奈何这穷山恶水里,蛇无二两肉,摞起来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秦兰裳叹了口气,用银簪尖头划开蛇腹,将小小的蛇胆掏了出来,也没心思嫌弃,连着血气一口吞了。 强行忍下翻江倒海般的恶心,秦兰裳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奈何这片山谷本就日月难近,到了傍晚就不见天光,眼下更是黑得跟煤炭堆无出其右。一般人光是摸索道路就已经磕磕绊绊,更别提是追着那些神出鬼没的人了。 好在秦兰裳自幼在百鬼门长大,虽未练成夜猫子似的洞如观火,却也在黑夜里混得如鱼得水,她自知自己轻身功夫一般,不敢追得太紧,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前方那辆马车,心急如焚,却不敢轻举妄动。 封刀_分节阅读_53 她是已经吃够苦头了。 十天前,她带了两个手下私自离开洞冥谷,本是为了找南儒阮非誉,但对方辞官多年,早已不知所踪,这天下之大要找他谈何容易?她一边躲着百鬼门的追踪,一边又要打听消息,跟乱撞的没头苍蝇差不多了。 然而就在五日前,外出打探消息的一名下属未曾如约归来,她疑惑之下带着剩下一人追查过去,却在一条古道旁发现了下属已经冰冷的尸体。 被摧心掌打中心口,心脉寸寸断裂,下手的人也没留下任何痕迹,身边的下属仔细翻找之后,才在尸体下方的泥土上发现一个潦草刻字,应是此人死前匆忙划下,写的是“北”。 掩埋了尸体,两人向北方追去,路经一片小树林时,敏锐的下属发现其中一块地皮有异,掘开之后,发现了三具尸体。 江湖上见到尸体并不稀奇,然而他们却看到了尸体臂膀上的鸿雁刺青,这是朝廷掠影卫的标志! 在这紧要关头触动掠影卫,除了南儒还能有何事?然而掠影卫向来行动隐秘,怎么会走漏行踪被截杀在此? 秦兰裳心念急转之下,竟然带着下属依靠蛛丝马迹追了上去,兜兜转转,于三日前到了将军镇,却在镇外看到了风尘仆仆的陆鸣渊等人。 三昧书院陆鸣渊,秦兰裳哪怕没与他见过面,却也是听说过的,前几年自己念书习武偷懒,还总被祖父拿此人来说嘴,恨不能把他的画像天天挂起来练靶子,此时一见面不说分外眼红,也是一眼认准了。 陆鸣渊出现在此地当然不是偶然,秦兰裳仗着有轻功过人的下属,一路跟在他们身后做尾巴,直到了黄花巷子里。 陆鸣渊一行十四人,入了沈家院子后却悄然无声,秦兰裳等得心急,入夜后终于按捺不住,带人翻入院墙,却没想到撞见了一幕血腥——陆鸣渊带来的十三人都跟睡死的猪一样瘫倒在地,有三人手起刀落,砍瓜切菜般割开他们的喉咙,鲜血流淌满地。 院里石桌上,陆鸣渊无知无觉地趴着,对面有老者安坐如山,桌上茶碗翻倒,想来其中被下了药。 这一番情势急转,他们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尚未反应过来,那老者手中便掏出一根竹管,钢针扑面射来,秦兰裳被下属往后一挡,钢针却刺入这人体内,伤口顿时溃烂。 来不及多说,下属让她跑,看也不看身后逼命的刀剑,一把将她扔出院子。秦兰裳一路拼命地跑,冷汗眼泪糊了满脸,好在那四人大概是没想声张,见她跑上长街就折返了回去,她也不敢走远,藏在暗处小心窥探,终于在丑时看到一辆马车从院子后门驶出,向西南方向去了。 驾车的只有两人,也就是说还有两个留在院子里,秦兰裳略一踌躇,咬牙追了上去。这俩一人驾车一人在内,谨慎得很,在这山谷里兜兜转转,时不时就要杀个回马枪,秦兰裳好几次差点被发现行踪,不敢生火做饭,只就这冷馒头啃了两顿,然后遇啥吃啥,从不挑剔,硬是把一身娇气磨得跟叫花子的骨气有一拼。 过了两天不见异常,这俩人总算是消停了些,觉得暂时无恙,便稍作大意,在此刻终于停下来生火,驾车那人留下守着马车,原本车里的那人则出外打猎。秦兰裳在草丛里忍着蚊虫窝了一会儿,确定那人是走远了。 马车里发出些动静,生火的那人不耐烦地喝道:“老实点,再敢动就……” 他话没说完,就觉得脑后生风,下意识地回身一挡,却是一块连着泥土的石头,力道颇大,砸在手里生疼。与此同时,秦兰裳一个鹞子翻身,落在了车辕上,她使的兵器乃一剑一鞭,此时怕金戈铿锵惊动了别人,便趁机将软鞭缠上了那人脖颈。 她年纪小,力气却颇大,长鞭一头缠住男人咽喉,她手持另一端翻身落下,往车底钻过,借力将男人拖倒在地,那人手里的刀还没出鞘,便落在了地上。 秦兰裳右手紧握软鞭,几乎使出了吃奶力气,左手拔剑出鞘,朝着那人胸腹连捅了七八下,血溅了满手,直到这人再也不动了,才将其一把推开,爬起来的时候方觉后怕,手脚都软得像面条。 喉咙干涩,秦兰裳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回过神来,便像只猴儿似的登上马车,推开车门就要说话,目光却是一凝——车中没有人,只有一只被裹住嘴巴的野狗! 一声轻响,只见一颗黑黢黢的雷火弹从车门顶上滚落下来,秦兰裳脸色剧变,立刻转身飞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但闻一声巨响,雷火弹轰然炸开,那辆马车炸成了粉碎,失了缰绳的马也被炸伤,受惊之下仰天嘶鸣,没头没脑地跑了开去。 秦兰裳退得虽快,却不够快,后背鲜血淋漓,软鞭窜上了火焰,烧得活似条被烤焦的蛇。她在地上滚了两下才扑灭身上的火星,张嘴吐了口血,肺腑怕是被震伤了。 来不及爬起身,一双脚就落在面前,秦兰裳心头咯噔一下,正是那打猎之人去而复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姑娘。,白费了我一番工夫。”那人冷笑一声,“前两天叫你给跑了,如今却自己送上门来。” 秦兰裳“呸”了一声,不肯坐以待毙,左手在地面一拍,身体借力而起,紧握手中的长剑自下而上斜劈过去,在间不容发之际抵住了一把匕首。 匕首上刻有般若花,秦兰裳目光一凝,咬牙道:“葬魂宫的狗?!” “百鬼门的大小姐,眼光果然是不差。”那人抬掌迎面击来,秦兰裳不得不避,然而她毕竟功底浅,又受伤在先,这么一避,手中长剑就失了势,被一脚踢飞,匕首抵住了咽喉上。 只是秦兰裳顺势一爪抓上了他的脸,没能皮开肉绽,反而扯下了一张人皮面具,原本青黄的男人脸庞顿时变作雪肤红唇,竟是个柳叶眉杏核眼的女子。 “哎呀,爪牙还挺厉害。”那人微微一笑,嗓音也恢复成轻柔女声,“大小姐,相见即是有缘,不如跟姐姐走一趟吧!” 她一边笑说,一边抬手点了秦兰裳身上八处穴道,出手颇重,让她别说内力,连动一下都不能,经脉里隐隐作痛。 秦兰裳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只能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倒是生了双漂亮的猫儿眼,宫主若见了,必是喜欢。”女子的手抚上她的眼角,欣喜又叹息,“那便多留你几天,待得宫主来了,亲手挖了你眼睛玩儿!” 挖了活人眼睛,在她嘴里就像摘颗葡萄般司空见惯,秦兰裳听得毛骨悚然,女子的手又拍拍她的脸,赞道:“怪水嫩的,等我完事后剥了你的皮做张新面具,定比你现在更好看。” 她是个漂亮女人,说话也柔声细语,笑起来更如花胜玉,活像民间话本里挖心剥皮的妖狐鬼魅。 秦兰裳已知道她是谁了。 葬魂宫除了宫主之外,另设左右护法和四大殿主,两位护法常年驻守宫中,协助宫主处理大事小情,而四殿主中唯有主暗杀的白虎殿主萧艳骨是女儿身,精通易容术,性喜剥人皮,截穴与暗器功夫出神入化,是个比蛇蝎还毒的女人。 蛇蝎最多是咬人一口,她却要把你剥皮拆骨方肯罢休。 秦兰裳瞳孔一缩,林中风声忽起,又有一蒙面人扛着陆鸣渊过来,那书生双目紧闭,看来还没从药性里恢复过来。 萧艳骨做事谨慎,抬手又封了陆鸣渊穴道,这才开口:“后事处理得如何?” “回殿主,已派人留守黄花巷,若有人寻去,定斩草除根!” “很好。”萧艳骨看了看陆鸣渊,笑靥如花,“有了陆鸣渊在,何愁那老不死的不肯松口?” 老不死?秦兰裳心头一跳,没等她继续想,萧艳骨便从袖中取出一条袖带绑在她腰上,将个不甚瘦小的少女一把提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刻意绕路,两人带着她和陆鸣渊施展轻功向山谷外飞窜而去,这里本就接近出口,不多时便出得山林,见到停在山壁前一辆毡棚大马车,四个走贩打扮的人守在四方。 她和陆鸣渊被扔进车里,险些摔做了一团,好在被一双枯瘦的手臂堪堪挡住。 车里还坐着个老人,头发花白,身形清瘦,在群狼环饲中安之若素,甚至还在捧经细读,扶住她的时候,秦兰裳甚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书墨香。 老者面有风霜,目含沧桑,一身读书人的酸腐气,混杂着不知何起的清寒,看着就像个古板迂腐的教书先生,说话却是十分和蔼的:“姑娘,无碍否?” 他的手小心避开了秦兰裳背上的伤处,可秦兰裳看他一眼,全身血液都已凉透。 南儒,阮非誉! 第38章 心结 封刀_分节阅读_54 当楚惜微和叶浮生离开那间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已经不再剩下活人,可是叶浮生现在浑身发冷,却也跟死人差不多一个温度。 他看着楚惜微,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近两个时辰的逼问,那人软硬不吃、逼诱不受,面对楚惜微的摄魂术也能狠下心自剜双眼,不肯吐露半个字来。 叶浮生这十年来混迹掠影,见过的刑法阴私之事不少,自己也曾执刀对着犯官逆贼施凌迟之刑,从一开始恨不得把胆汁都呕出来,到后来等对着一堆烂肉吃饭,早已经司空见惯。 可是楚惜微刚才的手段,却一点也不逊色于他。 楚惜微折断了那人双腿,以指力慢慢捏碎他双手十指,他的内力霸道诡谲,隔着血肉能把人骨生生摧得粉碎,表面却无甚伤痕,只是皮肉已软成一滩烂泥。 从手指到手臂,那人死扛着不说,他问得也很有耐心,一遍一遍,不厌其烦,说错或者不答,都捏碎他一截骨头,把一个人活活变成连皮带肉的泥。 直到他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人才被他踩碎脊骨,如愿解脱。 自始至终,楚惜微不看叶浮生一眼,叶浮生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他至今还记得当年那个又怂又乖的孩子,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家子孙,别说打杀宫人,平日里连句重话也是不怎么说的,大多时候都不过是发点骄纵脾气,却也很有分寸,从来不做折磨人的事情。 自重逢以来,楚惜微在他面前的表现一如当年,骄横脾气见长,刀子嘴豆腐心也似乎没变,驱散了叶浮生心里那一团深沉阴影,直到方才被引发出来,丝丝缕缕,盘根错节,纠缠成解不开的死结。 叶浮生一直刻意让自己不去想的问题,终于直白地袒露眼前——这十年来,楚惜微究竟是怎么过来的?他到底,是怎样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少年,成了江湖上生杀予夺的百鬼门主? “我怎么过来的?当然,是一天天活过来的。” 叶浮生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想得太入神,竟不自觉地问了出来,本来走在他前面两步的楚惜微停下脚步回过头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嚼着笑,像个讨债的冤鬼,冷厉里带着讥讽,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天,度日如年,终于让我一步步爬上了这个位置。” 他说的不多,可是叶浮生却能根据这只言片语想出很多。 百鬼门传世近百年,历代门主几乎没有善终,不是死于江湖恩怨,就是亡于门派内斗,因为它不是血缘传承的世家大族,也不是什么讲究仁义礼智的名门正派,里面的每一个“鬼”想身居高位,就得从地狱最底层摸爬滚打,踩着刀山火海枯骨血肉往上爬,直到爬回人间,脚踏百鬼之上。 他也曾耳闻,百鬼门的每一代门主,都没有特别指定,有能有意者均可居之,通过一次次残忍厮杀决出十名少门主,然后由老门主布下任务,让他们十个人争相完成,最终胜者为主,如同养蛊一样自相残杀,九死一生。 叶浮生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又闭,最终也只道出一句不成样子的话:“你……我记得,你当初连把大点的刀,都拿不起来的。” 楚惜微转过身来,他已经比叶浮生要高上一些了,走近时便有了压迫感,让叶浮生不自觉的退后一步。 看见他退,楚惜微那带着讥讽的笑也消失了,嘴角慢慢回落,抿成锋利的一条线,道:“是啊,当年弟子不成器,能有今日,都拜师父所赐。” 这句话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刀,撕开皮肉插入肋骨,贯穿了本来跳动着的心脏,铁锈撕扯旧伤,斑驳新血,让叶浮生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道:“拜我所赐……呵,这句话,我还真是……受之无愧。” 他在笑,可笑得比鬼还难看。楚惜微压下胸中翻滚的情绪,盯着这张顷刻苍白的脸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伸出手打算拉他一把,却陡然想起了什么,拿出一条帕子胡乱擦手。 楚惜微刚才杀了人,虽然未曾染血,可他总觉得自己的手是脏的,不能去碰别人,更不能碰叶浮生。 他心慌意乱,擦手的动作也就失了方寸,差点把指甲都掰折了,叶浮生被他这动静拉回心思,脸上的笑容忽然就柔软下来。 ……这气急败坏的样子,还跟当年一样,不,比当年更别扭了。 刚才那番冲突被两个人一同抛却,叶浮生扯过那条帕子,毫不在意地擦了把脸上汗珠,笑道:“上等的丝绸,送我吧。” 楚惜微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叶浮生把丝帕叠成小方块,塞进衣襟内,快步跟了上去,问:“现在这般情况,你怎么看?” “葬魂宫,倒真是债多了不愁,哪儿有事都能插上一脚,这次还在朝廷头上动土了。”楚惜微淡淡说道,“杀掠影卫,假扮天子使者劫走南儒,朝廷这一次决不会善罢甘休。” 闻言,叶浮生回过神来:“但是眼下,朝廷还不知道是他们做的,而我们也没有证据。” “他说过两日前有百鬼门人闯入这里,一个被杀了,一个少女跑了,应该就是兰裳。”楚惜微若有所思,“以兰裳的性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这附近没有百鬼门分舵,她应该会自己追上去,现在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她一个小姑娘,构不成威胁,又有个好身份,葬魂宫的人只要没傻到姥姥家,都不会急着杀她,而是先跟百鬼门要足了好处。”顿了顿,叶浮生又道,“按方才所言,阮非誉和陆鸣渊都已经被带走。对于葬魂宫来说,阮非誉身份敏感又极其重要,陆鸣渊却是可有可无,他们留着这条性命,想必是利用阮非誉爱徒之心作威胁,逼迫他答应一些事情,然而能最大程度利用阮非誉的,不过一件事罢了。” 楚惜微眉目一凛:“新法。” 阮非誉提出的新法,主要是落在税收、科举和世袭上,其中科举制已施行十年,朝中不少官员都换成了寒门出身,虽然没有相当底蕴,却有天子支持,民心相佐,隐隐有与旧派分庭抗礼之势,使得新法推行改革日渐升温。 旧法苛待百姓农田,税收负担极重,却对官员田地大开方便之门;而世袭制度更是旧派传承利益的途径,哪怕降爵承袭,也有至少三代风光,然而新法却要废世袭,改军功加官、科举入仕,无功绩者降爵贬职,有过者加倍罚之。 这三者无一不是关系重大,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伤其根本的要害。 “阮非誉的眼光很远,志气也高,但他挡了太多人的路了,这一时半会儿,我们也猜不出究竟是谁要给他挖坑。”叶浮生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打算?” 楚惜微冷笑一声:“朝廷的事,跟我没有关系,我只要找回兰裳。” 叶浮生知情识趣,道:“可惜那人只是被留下来断后的弃子,并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往何处去,左右不会把烫手山芋带回迷踪岭,但这天下之大,却也太难找了。” “不过两日,又带了累赘,走不远的。” “他们带着人质,应该不会走街道和有关卡的大路,想来是从山野绕行。”叶浮生想了想,“我们不如买些水粮,找当地人打听一下附近山路,也好追上去。” 楚惜微颔首,然而眼下天色已经不早,本就不多的店铺也接连关门,两个人把一条长街从头走到尾,才看到路口有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家正在收摊。 他卖的是些馒头和粗制滥造的糕饼,看着就不大喜人,因此一天下来也没卖出多少,一边裹紧了破烂袄子,一边颤巍巍地收拾。 旁边还有张桌子,上面摆着一盘冷硬的馒头、一碗只喝了一半的粟米粥,桌边坐了个男子,年纪看着跟叶浮生差不多,一头墨发被松松垮垮地系在脑后,着一身重紫长袍,轻带广袖,颇有疏狂名士之风,正低头作画。 楚惜微盯着馒头糕饼,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显然是嫌弃得很,却也没把挑剔说出口,拿起一双干净筷子翻看着勉强顺眼的食物。叶浮生对这死不悔改的骄纵脾气摇了摇头,索性去看那男子的画。 这一看,他便移不开目光了。 画上有一朵花,勃然怒放,殷红如血,可惜只有一半,像是被辣手摧花之人生生扯碎了另一部分。 可它依然是一朵很美的花,不因太过浓丽而艳俗,也不因残破而失色,带着生命一样炽热的美。 然而这样生机勃勃的红花,却开在了枯骨指间。 整幅画的背景是夕阳西垂时的战场,残壁断垣,折戟碎刀,带着浓烈的忧伤与残忍。然而在满地焦土上,有一具森然白骨倚石而坐,它身上不少地方七零八落,唯一完整的右手指骨间,便夹着这朵残破的花,红白相衬,分外妖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