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不二》 第1节 《三分不二》 作者:初禾初 文案: 我也幻想以后要找一个人,她要是爱我三分,我也爱她三分。 她要是爱我五分,我也爱她五分。 她要是爱我十分,我就爱她十二分,这样就算以后分开了,她也总得记得自己还不起的那两分,记得我是她十分爱过的人。 我想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可你从始至终,就只肯爱我三分而已。 而愚昧如我,仅凭这三分薄爱,就做了你的不二之臣。 第1章 引子 凌晨的风,吹的有一些凛冽。 这是陈当好露着胳膊才察觉出来的,“凛冽”这种词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逝,往常的这些时候,她似乎都没发现。 白日里来参加葬礼的人都散了,时间过了凌晨,总觉得四周都是蛰伏的危险。她穿了一件黑色高开叉贴身长裙,领子开的有些低,修长的颈子在月光里泛着莹白的光。远远看去女人身材瘦骨伶仃,偏头往远处看的时候,锁骨细长,催生人的毁灭欲望。 月光下的女人不说话,路过的鸟大概都要驻足疑惑,谁家的姑娘,半夜三更的等在这种地方,时代早已变换,女鬼招魂的招式却怎么老也不变。黑色长裙下是一双艳红色高跟鞋,就跟她嘴上的红一样,长着这么一张脸,一副身段,任谁都想要多看几眼。 偏生今天夜里月朗星稀,照得美人面色慵懒,她靠着早已合上的门,低头给自己点了根烟。再拐过几个弯去,就能到前面看见守夜的人,百无聊赖,索性仰头数星星。 这星星也调皮,数来数去,相同的不同的都在眼前绕了几圈。一根烟还没燃尽,有脚步声接近,陈当好叼着烟,也不去望那声音来源,倒是侧身站好了,去揉自己有些僵硬的颈肩。 有滚烫手掌熨帖在腰部,沿着腰线摩挲一圈,将她拉进怀里贴在自己胸前。男人身体绷得很紧,她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烟圈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带着点话梅香气,不等男人说话,她已经将手肘往男人的胸膛不轻不重的招呼上去,闷闷一声响,如同砸在铁板上:“注意点,那边还有人。” “早睡了。”梁津舸接替了她的手,替她在肩膀处轻轻揉了几下,鼻息却早已迫近,若有若无的触碰她细腻的脖子:“你不冷?” 像是顺应他的话,还真的来了习习晚风。陈当好缩了缩肩膀,眼睛眯起来笑,转了个身手便顺着他黑色的西服边缘溜了进去。白色衬衫扎在腰带里,她仰着头轻轻啄他的下巴,手下动作不停,扯出衬衫下摆,将冰凉的手贴在了他热乎乎的后背上。 几番扭动,肩膀处衣衫便也歪斜了大半,梁津舸捏住她的腰,没有办法似的在她耳边轻轻叹了口气。她比他矮一头还不止,猫一般半吊在他身上,撒娇呢喃,声音清浅撩人:“冷,等太久了,抱我。” 他不说话,默默将她抱紧,像是要融入骨头里去的抱法。 “季明瑞睡了吗?”她在他怀里,手依旧不安分的往上游走,摸着他背后漂亮的骨头纹理,有一下没一下的吻他。梁津舸迟疑了一会儿,慢慢摇头,声音很低:“我不知道。” “那一会儿他出来发现了怎么办?”陈当好也跟着压低了声音,模糊的声线都藏匿进他的怀里,熨帖着他用力跳动的心脏。 她在逗他,却偏要说这种他不大乐意听的话。这女人向来不识好歹,梁津舸不回答,揽着她向后退了几步,两个人纠缠的身影便淹没在树影里。月亮大约选择了回避,黑暗里他低下头,轻车熟路的寻找到她的耳垂,怀里的人身子一扭,被他拦腰锁紧。 她窝在他的肩头笑,也不知是笑他高估还是低估了自己,红唇贴上去,印在他嘴角。 他们在黑暗处接吻,墙壁冰凉,陈当好仰着头,看见头顶的朗朗夜空。视线里有一棵老树,这样一棵树怕是早有了些灵性,陈当好皱着眉,指甲扣在他的肩膀:“真是罪过……” 梁津舸不说话,他是她见过的话最少的男人了。陈当好的声音媚出了水,脚上的红色高跟鞋晃晃荡荡,总像是要掉,却总也没掉。 时间在不断积累的快感里流逝飞快。 “梁子……”她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脚尖绷直,高跟鞋终于是掉了下去。男人伏在她耳边喘气,平复呼吸,一边捡起地上她被揉成一团的布料塞进自己的西裤口袋里。 拥抱着彼此,胸膛起伏,心跳却像是退了潮的海面慢慢平缓。梁津舸轻轻抚摸着她还带着汗的后背,她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是温顺的柔软的,愿意这样安静靠在他怀里的。这种心思他不能给她知道,不然恐怕就连这么短短几分钟的温存都会不复存在。 可终究还是有尽头,从他怀里抬起头,他听见她低低的声音。 “干嘛?”陈当好把裙子整理好,脸上还带着潮红,向他伸手:“给我。” 他却将她压在墙壁上狠狠吻了吻,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声音带笑:“没要够?” 陈当好无所谓的跟着他笑,伸手推开他站直了,又恢复到最开始的模样。双手抱臂,她浅笑着看他,也不再去讨要被他装在裤兜里的东西:“你说,季明瑞发现了怎么办?” 餍足的男人摸出根烟,点燃的同时深吸一口,眯起眼睛:“死呗。” “谁?”陈当好挑眉。 “你。”梁津舸声音带笑,见她神色不变,他眨眨眼,觉得胸腔里那口没来得及呼出的烟都压抑着想要诉说:“还有我。” 她抬了抬眼皮。 “我陪你死。”梁津舸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陈当好眼神一滞,半秒的恍惚里她忽然笑开,白玉似的手在他脖颈处摸了摸:“说什么死呀活呀的,我可不想死,你也别乱讲。” 他把烟放进嘴里,没接她的话。 爱情最好和最坏的结束方式,都是死亡。死亡不可怕,陪你爱的人死怕是做鬼也快活。只是你先得明白,存在于你们之间的,到底是不是爱情。 风又吹起来了,凌晨的风,吹的有一些凛冽。 这是梁津舸说完这些话后,才察觉出来的。 第2章 自人间浸没(一) 遇见季明瑞那年,陈当好十八岁。而等她遇见梁津舸,却已经是两年之后。她站在二十岁的末尾,他站在他们故事的开头。她躺在逼仄的车厢里,血色模糊,他朝她伸出一只手。 那样清晰的眉眼。 梁津舸长了一双念旧的眼睛。他这么看着你的时候,就好像看透了你生命里流经的那些故事。就在两个小时之前,她还未见过他,她满心想的都是如何与季明瑞同归于尽。而在看见他之后,陈当好闭上眼,跌进他微微汗湿的胸膛。 她忽然记起很多事。 离开家乡的那年,大夏天。她回过头,黄土地上蓝天依旧,穿着布衫的父亲对她笑,不仅对她笑,也对别人笑,一边笑一边泪眼婆娑:“我家丫蛋有出息,等她大学念完了,你们都得上电视上看我闺女去!”她那些认知都来自这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他教她是非黑白,教她但行好事,却唯独忘记教她灯红酒绿的城市里有什么样的陷阱,那些陷阱又带着多么诱人的外表。 思绪恍惚里,她被他从车厢抱出来。她闻见男人身上的汗水味道,夹杂着他因为刚刚疾步奔跑而粗重的呼吸。她的裙子是前几天才订做的,季明瑞跟设计师说她的尺寸时满眼暧昧,而现在那条裙子上沾满血污,紧贴在梁津舸胸前。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混合着还没干涸的血液,湿热的在彼此间流动。 她又记起自己离开家乡来到陵川的那一年,火车站人潮拥挤,她不知所措。播音主持专业的学生们大多貌美,她看着她们从包里拿出各种各样的化妆品,看着她们在每天早上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去上课。她素面朝天,遇见季明瑞的时候更是冒失,只因在校庆上跟他撞了个满怀,比所有文章的开头都还要恶俗。 那一年就是她的十八岁,换句话说,季明瑞就是她全部的十八岁。阳光从头顶蔓下来,她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液也要被烈日烤到干涸。那些回忆生生断裂在疼痛里,陈当好张了张嘴,所有因为车祸撞击而变得迟钝麻木的感官突然都鲜活了起来。 身边是嘈杂的人声,当各种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老磁带卡在了录音机里,刺耳且坚韧不屈。她仰着头,却只听见四肢百骸叫嚣的疼。她自己都不理解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她的感官依旧这么敏感清晰,阳光兜头而下,如同一盆冷水,浇得她湿漉漉汗涔涔。恍惚间听到抱着她的人低头说话,声音不高,随着他的走动,那些句子也跟着飘忽:“把眼睛闭上。” 有人突然拔高了声音,这一次陈当好听得清清楚楚:“那个人是季明瑞吧?电视上那个季明瑞?” “对啊出车祸啦?一会儿是不是记者就要过来了?” “司机呢?司机没事吧?哪去了?” “不知道啊,是不是肇事之后就跑了啊……” 陈当好终于闭上眼睛。 哪里有什么司机,季明瑞自己就是司机。他推掉晚上的饭局,不过就是为了来带她出去过生日的。像他这样的身份,陵山市屈指可数的富商,又是大学名誉校长,不知多少女人肖想当他的情妇。而他实际带在身边的情妇却太不识好歹,竟然在心里算计着他的死。陈当好觉得喉头腥甜,不知是不是有血返上来,明明是这么短的距离,到上了车之前,她却觉得漫长的像是一个世纪。 她果然还是怕死的。 时间退回到两个小时之前,风华别墅的大厅。陈当好穿着裙子下楼的时候,季明瑞还没到。他指派在别墅外围的几个保镖个个严肃,无论何时都严阵以待,她在客厅坐下,看向外面的车。 那不是季明瑞平日里会用的车,大多数时候就这么放在别墅院子里,偶尔心情好了,带着陈当好出去兜风。因着身份的不光彩,兜风也只能选些僻静地点,次数更是有限,时间长了车身像是蒙了尘,远远望去带着灰蒙蒙的烟色滤镜。 季明瑞有自己的司机,也就只有司机和这几个保镖知道她的存在。风华别墅依山傍水,山清水秀的环境里那辆车大咧咧的停着,好像跟一切都格格不入。陈当好把裙子的腰带紧了紧,在季明瑞打开车门的时候,她回身迎着他走过去,苍白的脸上有淡淡笑意。 “生日快乐。”儒雅的男人站在车边,朝她张开双臂。季明瑞今年刚过四十,岁月大概也势利,并不在有权有势的人脸上留下残忍痕迹。他这么站在那,像大学里风度翩翩的教授,像刚刚脱下白大褂的和蔼的医生,却唯独不像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追着她,等到她走近,他便与她轻轻拥抱。 她像只波斯猫,而他是她的主人。周遭站着的人都不说话,陈当好声音沙沙的,她在问他:“你记不记得你答应我,我生日的时候就咱们两个人?” 季明瑞凝视她两秒,然后笑着点头,下巴在她头顶亲昵的蹭了蹭:“当然。” 她心里的弦绷紧了,故意换做轻松的语气:“那今天换你来当我的司机了?” “非常荣幸。”季明瑞是善于与女人接触的男人,从动作到话语,无不透露着对你的万分珍惜。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也温柔,手拉开车门,扶着陈当好坐进去,还要亲手帮她系好安全带。 陈当好眉目温顺,任由他在自己额头落下一吻。 车子离开风华别墅,周遭风景秀丽。陵山是个好地方,经济发展程度不低,气候四季宜人,城外群山环绕,若是放在古代还是个易守难攻好地方。风华别墅建在城郊,陈当好好几次从房间的窗户往外看,都能看到不远处青山连绵,把自己安静的围困。 手伸到车窗外面去,风从指间丝丝缕缕的穿过。她目视前方,用再平淡不过的语气,压抑着心里的蠢蠢欲动,强装温和坦然:“我昨天接到吴羡的电话。” 季明瑞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眼角皱纹因为他的表情堆叠在一起又舒展开来:“她也是有本事,你都换了几个号码了,还是能找到你。” “她说……” “我订的餐厅在西郊那边,开车过去也要半个多小时,你要是觉得困就先睡一会儿。”季明瑞打断她的话,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陈当好闭上了嘴,手依旧伸在外面,他望了几眼,半晌还是忍不住道:“手伸进来,一会儿到了市区,把车窗关好。” 这般谨慎且见不得人的关系。陈当好早已习惯,收回手的同时将车窗关严,偏头看他:“以后我就不用手机了吧。” 季明瑞很快“嗯”了一声,这句话正好顺了他的心意。 陈当好轻笑,眼神依旧落在他这边。车子进入市区,路过陵山大学,她大概是被旧景勾起回忆,浅笑道:“我两年前是在校门口遇见你的,饮料洒了你一身。” “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季明瑞也笑,眼角的皱纹很深,让陈当好更清晰的感受到心里的恶寒。她看着他,拳头握紧了,陷落回忆里,声音却是平静的:“其实遇见你以后挺好的,去了没去过的城市和国家,也用上了以前听都没听过的高档货。你记得吗,你第一次带我出去吃饭,我连刀叉都不知道该怎么拿。生日的时候你送我一条项链,我偷偷问了同学项链的价格,因为不知道怎么还礼,紧张的一晚上都睡不着。” 这话说的温情,季明瑞勾起嘴角,心里那层朦胧的情愫还没褪去,就听到她接着说:“谁知道季老板家大业大,根本不在乎那一条项链。更没想到季老板家里有了夫人,还愿意在我这么一个清汤寡水的小姑娘身上下功夫。你当年追吴羡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我控制不住自己老是在想。” 车子拐了弯,远远的可以看到红绿灯。季明瑞表情变了变,脚下用力,忽然扭头看她:“陈当好,你……” “对,我动的手脚。”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上过妆的脸更显苍白,嘴唇却红的吓人:“你说我们能不能到西郊?要是前面的红灯你停不下来,怎么办呢?” 他竟不知道她这么恨他,恨到赔上自己的命也要脱离他的掌控。眼看着路口越来越近,季明瑞掏出手机匆忙按下一个号码:“梁子,马上到西郊附近来。” 她看着他,看他跟自己的手下逐条交代。这个男人是有魅力的,即便她恨他,但她也得承认,当他沉着眉眼有条不紊的说话的时候,的确有那么点味道。可现在,这一切毫无意义,她宁可听他口述遗嘱,好像还显得真诚一些。 “季明瑞,你不是喜欢我吗?”陈当好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喜欢到毁她前程也要把她锁在身边,喜欢到囚着她困着她却又不肯跟自己的发妻离婚,四十多岁的男人了,不说爱,仗着一句喜欢,肆无忌惮。 车子即将到达路口,红灯依旧,季明瑞心跳如雷,可以看见斑马线外等待过马路的行人,也可以看见前面渐渐减速的车辆。马上就是晚高峰,路上车不少,他不知道就算他侥幸能活,所造成的事故是否可以担得起社会的舆论谴责。 在那一瞬间,他想起自己身上的头衔,想起自己印在报纸上的笑脸。他的人生不能毁在一个女人手上,她想跟他死在一起,他可还没活够。手握紧了方向盘,季明瑞横了心,闭眼将车子打了个转,朝着路边近乎疯狂的冲过去。 “陈当好,你最好祈祷你别活下来,要是能活着相见,就不是现在这么简单了。” 她听出他声音里的威胁和怨毒,车子狠狠撞在电线杆上,安全气囊弹出撞得她眼冒金星。陈当好觉得自己大概真的会死,她总是听说人死之前会在脑内回放自己一生的经历,当她意识到自己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她知道她的意识竟然还清醒着。 头偏过去,她撞见季明瑞的眼神,他的头枕在方向盘上,不知哪里流出的血让他头一次跟狼狈这样的词沾了边。他就这么微睁着眼睛,也不知是气息尚存,还是死不瞑目。她忽然觉得痛快,从未有过的痛快,满身麻木,她也觉察不到疼,张了张嘴,她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吴羡让我去死。” 似乎觉得不够,陈当好用尽浑身的力气,牙齿都在打着颤:“还有你,她说还有你,你也该死,我们都该死。” 第2节 说完这话,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坚持也断裂。黑暗铺天盖地,在明明应该惊慌失措的时刻,她却心底清明,好像灵魂早已经离开身体,追她想要的生活去了。她从没觉得对不起谁,除了吴羡,哪怕再怎么身不由己,她依旧乱了她的家庭。 昏迷之前,陈当好跟自己说,笑一下。 这一生很辛苦,结束之前,就跟世界笑一下吧。 第3章 自人间浸没(二) 梁津舸出狱之后第一次遇见季明瑞,是在临近西郊的十字路口。活在传说中风度翩翩的男人满身血污,副驾驶上躺着他的情妇。如果他现在掏出手机拍下这一幕,光是卖给媒体就能得一笔不小收入。 好在他没有,毕竟季先生要是能顺利活下来,那他凭借这份功劳,以后的生活算不上衣食无忧但也绝对不会过得像从前那样穷困潦倒。从一定意义上讲,梁津舸得承认,自己穷怕了。 救护车铃声大作,街道开始聚集起看热闹的行人。在人群察觉到事态之前,梁津舸嘱咐一起来的人将季明瑞送上救护车,这才低头去看副驾驶上的陈当好。 第一次遇见陈当好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后来的很多时间,梁津舸常常这么问自己。他会忘记她穿了一条酒红色的裙子,忘记她脸上沾染的血迹,他就只记得他朝着车厢里探身过去,准备像是处理尸体那样把她拖拽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她那样狼狈,连眼睫毛上都糊着血。可是她分明,笔直的看向了他,并眨了眨她的眼睛。 鬼使神差的,梁津舸朝她伸出一只手。 弱者形象总能唤起男人的英雄主义情节,此时此刻或许他内心已经觉得自己像是救世主般的存在了。他面色平静的看着她,伸出去的手停顿了两秒,现实主义觉醒,梁津舸在心里跟自己骂了句粗话。 他为什么要等她把手搭上来,她现在是死是活都不一定。他确定自己刚刚那一眼是幻觉,双臂向前,在抓住她胳膊的前一秒,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换了温柔的动作。 轻轻的,她的脑袋搭在他胸前,她浑身冰冷,像是没了生息。按照季明瑞的吩咐,她是不能跟随他们去医院的,梁津舸开了一辆破烂不堪的小车,还是临走之前跟朋友借的,他抱着她,一步步的往车那边走,不知道是跑来的时候太急还是怀里的人太冷,他呼吸发紧,甚至有些不安。日光炎炎,就在距离车子还有几步的时候,怀里的人忽然像是惊醒一般,他脚步微顿,偏头,看见她惨白的侧脸。 他看见她无声的张了张嘴,眼角有泪将落未落。阳光近乎残忍的照在她脸上,她像是被凌迟的妖,无所遁形。梁津舸手臂收紧,他觉得她是痛的,这样的一个女孩,多少都能唤起男人那么点恻隐之心。 “把眼睛闭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夹杂着步伐里的颠簸。 她就真的闭上了眼睛,关上车门,梁津舸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在电话里问季明瑞的那句:“那位小姐,不能送去医院的话,送去哪里呢?” 发动引擎,车子发出难听的噪音,人群越来越多,不再有人注意到这边。他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手握上方向盘,觉得心里阵阵恶寒。 季明瑞说:“那我不管,但她必须活着。她想找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车子起步,梁津舸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陷入昏迷的女孩,想必季明瑞打那个电话的时候,她就在边上,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她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没什么大问题,缝几针就行。” 灯光昏暗,勉强可以称得上手术室的屋子里,陈当好听见这样的声音。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疼痛和麻木交替着占据她的理智。等到她再度醒来,已经换了屋子,墙壁上有抽烟留下的污渍,白炽灯只开了一盏,在她脚边的位置,眼眶有些酸疼,她费力的眨了眨眼,心底有一个声音略显遗憾的发出一声叹息。 依旧是人间。 床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侧脸线条硬朗,嘴唇紧闭的时候,有好看的下颌线。他正低头把暖水壶里的水倒到杯子里去,陈当好凝视他,本来想问的是“你是谁”,却又觉得矫情而没有意义,于是她重新把眼睛闭上,眼眶再度一阵酸疼。 “醒了的话就喝点水。”梁津舸把杯子往床头的位置推了推,低头看她。她临出门之前一定是化了精致的妆,所以现在眼角晕黑一片,整张脸毫无美感。陈当好睁开眼,四目相对,她记起他站在车门外朝自己伸出手的那个瞬间。 “我没死。”陈当好看着他,声音很轻,不带疑惑。梁津舸刚要点头,又听她依旧用这样的语气问:“季明瑞死了吗?” 她问这句的时候语气太平淡,就像她眼睛里的神色,死水般毫无波澜。梁津舸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在发烧,把床头的水喝了好吃药。” “你是季明瑞的人……他那时候电话是打给你的。”陈当好自顾自的说话,眼神并不落在他身上:“季明瑞一定还活着……” 梁津舸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可以清晰看到她眼里的绝望。她睁着眼,像是不甘心又像是心怀恐惧,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他还活着……” 白炽灯光惨白惨白,逼仄的屋子里,好像一切都无所遁形。梁津舸端起杯子,杯里的温水已经降了温度,他把那杯水递到她面前,安慰的话就像是不经大脑控制一样脱口而出:“季先生没死是好的,如果他真的出事了,凭他的势力,你恐怕得生不如死。” 陈当好没说话,梁津舸便识趣的闭上嘴。他原本不是话多的人,在监狱待了几年出来就更沉默寡言。手依旧伸着,那杯水在他手里渐渐冷却,陈当好始终没伸手去接,他也就这么端着。 时间在这样莫名的对峙中流逝,终究是有人先沉不住气:“……你把水放下,我不想吃药。” “你在发烧。”梁津舸姿势不变。 白炽灯里有电流的声音,在这样的声音里,他们之间的沉默被无限放大。陈当好死盯着墙壁上的某一块烟渍,可是不管盯了多久再回头,势必能看到他依旧站在那,连端着杯子的姿势都不变。 所有对峙都得有一个人认输,陈当好只是不甘心,为什么这个人每次都是自己。她缓慢的从床上坐起来,接过那杯水的同时,她仰头凝视他的眼睛:“药在哪?” 梁津舸把抽屉里的药拿出来递给她。 他伸着手,被银色铝箔包装的药片静静躺在手心,陈当好也伸出手,示意他把药片放到自己手上。 这个动作很别扭,倒像是女孩在逗弄着对方玩,梁津舸沉默地看着她,半晌,他用另一只手拿起药片,准备放到她的掌心去。 陈当好凝视他,在药片即将到达自己手里的时候,她突然向后躲了躲,声音轻轻的,好像情人间呢喃:“帮我剥开,我胳膊痛。” 她手臂上的确缠着纱布,眼神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恳求。梁津舸面无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屋子里空气闷热,他鼻尖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汗。像是思索了一下,他拿她没有办法似的暗自叹了口气,帮她把药片外面的包装扯开。 陈当好这才重新伸手,她掌心白净,掌纹很浅。五指伸平的时候,可以看见掌心的一颗痣。梁津舸把药片放到她手里,谁知下一秒,她忽然吃痛似的皱了皱眉,胳膊垂下去的同时,药片骨碌碌的滚落到地上。 饶是再怎么迟钝的人,也该看出她在打什么别的算盘,可不是不想吃药那么简单。水泥地面上本来就不干净,药片沾了灰尘,自然没法捡起来再吃。陈当好抬眼,声音依旧轻缓,倒没有丝毫抱歉:“掉了,怎么办?” 掉了,怎么办? “我去拿药,你等着。”梁津舸转身要走,手刚搭上门把,却听得陈当好在后面问了句:“你叫梁子是吗?” 他没回头,闷闷地“嗯”一声。 她声音随即染上笑意:“梁子,谢谢你。” 门被打开,又很快关上。门里门外瞬间隔绝为两个世界。陈当好脸上的笑容冷却下来,低头看了看,床下连一双鞋都没有。因为这个动作,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她咬了咬唇,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廊不长,这里毕竟不是什么正规医院,不过是私人诊所。梁津舸离开之前把门从外面落了锁,怎么想都觉得不放心,不知道是不放心她逃走,还是不放心她再寻短见。 毕竟那句感谢,怎么听都带着点诀别的味道。 从大夫那拿了药,梁津舸脚步匆匆往回走,而与此同时,陈当好已经打开了屋子里的窗户。或许她得感谢这个不怎么正规的小诊所,这大概是一个普通的小区,治安规划混乱,屋子虽然在二楼,但是楼下不知被谁家胡乱搭建了一个小窝棚。陈当好没有什么体育天赋,这么看下去还是难免会怕,站上窗台,她深吸口气,忽然听到门口的响动。 那个人回来了。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却觉得不善言谈的男人通常执拗,自己再不跳怕是就得被送回季明瑞身边。她没能跟季明瑞同归于尽,就更不能跟他活着相见。 陵山位于北方,夏天到了晚上便不那么炎热。晚风把陈当好手心的汗吹的凉丝丝的,她咬咬牙,在门被推开之前,跳上楼下的小窝棚。 梁津舸开门的时候,屋子里早就空空如也。那杯他倒好的水杯端正的放回桌上,一滴都没有洒。窗子开着,外面月朗星稀,他快步走到窗边,低头往楼下看。 借着居民楼的灯光,只看得到楼下的小窝棚,想必她是顺着那里逃走的。他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不知要怎样跟季明瑞交差,好在医院那边说他还没清醒,他得在他追问自己之前,把陈当好找回来。 安静的居民区里,陈当好躲在窝棚角落,听见楼上的窗户被大力关上。她撑着身子站起来,往小区外面走,现在的时间大概是凌晨,街道上车辆零星,行人更是少得可怜。 她无处可去,世界都是季明瑞的天罗地网。沿着街道,脚底被粗糙路面磨的生疼,进而麻木。她觉得自己现在大约像一只女鬼,凌晨街道,索命红裙,连衣角的鲜血都讽刺的很可笑。当一个人想脱离另一个人的时候,她得有足够的资本自己活下去。而季明瑞在这一点上聪明得很,打从一开始,就切断了她所有后路。 仰起头,不远处的高层建筑随城市失眠,楼顶的字明晃晃的,让她心底发疼。 ——明瑞地产。 陈当好突然在心里发了狠,这城市有什么好?高楼大厦,红灯绿酒,背后藏着多少交易多少背叛。她的家乡又有什么不好,那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忠厚老实的父亲,又有什么让她觉得负担觉得不堪的?她何苦拼命,追求不该属于她的虚荣,把自己一步步推进沼泽里。 她想,她或许也到了回去的时候了。 脚下的步子转了个弯,往车站的方向走。按照她现在的速度,天亮恐怕也到不了。陈当好面色平静,像是朝圣的教徒,走过两条街,她看到对面站着的梁津舸。 红灯刺眼,他站在对面,随着目光交接,她看见他眼底瞬间的松懈。陈当好下意识的转身,可是终究力量悬殊,她知道自己跑不掉的。 她摸不透这个保镖的脾气,更加不知道季明瑞平日里是怎么吩咐。梁津舸步步逼近,她忽然想起某一个傍晚,季明瑞在餐桌上当着管家的面将盘子里的面条狠狠丢在她脸上。 男人是这样的。当她温顺的时候,他们便也温柔和蔼,当她不小心触了他们的逆鳞,他们便会换了面孔,仿佛温存和喜欢,都不过是假象。 陈当好缓缓蹲下身,等待着他走过来,像拉扯垃圾那样把自己带回去。她很累,不论身体还是灵魂。等到梁津舸走近,她没抬头,短暂的沉默里,她听见什么东西扔在自己面前的声音。 “把鞋穿上,跟我回去。” 她微愣,偏头看到一双男式运动鞋,很旧,杂牌。余光里,梁津舸脚上穿着黑色的袜子,或许是看她太久没回应,他的声音放温柔了些:“穿上吧。” 穿上吧,然后跟我回去。 第4章 自人间浸没(三) 梁津舸第二次见到陈当好,是在风华别墅。别墅四周绿植遍地,背靠陵山,远远望去山清水秀。他穿着拘谨的西装,年轻的面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挺直了背,等着里面的人叫他进去。 而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不止一次的把目光飘到二楼,落在那个抽烟的女人身上。他忽然回忆起一个月前的夜晚,她穿着他的运动鞋,因为不合脚,走路踉跄。那一路上他们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说,所以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烟雾缭绕着,梁津舸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一定也在看他。从阳台的角度看下来,她或许连他眼里的忐忑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别扭的把目光偏开,太过炽热的阳光让他眼前有微微眩晕,握紧了拳头,他一动不动的站着,因为深呼吸,胸腔微微起伏。 他在等里面的人喊他的名字,等他们给他一份正式的工作。季明瑞出事后,明瑞房产的股价波动的厉害,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是抽时间来到别墅,足见这个女人在他心里的位置。 阳台上的女人还在抽烟,她那根烟似乎永远也抽不完。梁津舸不再抬头,余光里,他知道她歪着头端详了自己一会儿,想必表情淡漠。然后那抹身影从阳台消失,无声无息的。 白色长裙。他恍惚的在心里回放她刚刚的穿着。得体大方,那样好看。她放弃抵抗了是么,甘心跟在季明瑞身边了是么,心里的想法很多,纷纷扰扰让他不得安生。 他无端觉得失望,像是期待了很久的英雄,却在结尾迫于无奈向命运投降。心里的惆怅还没来得及他细品,大门忽然打开,有管家模样的人皱眉看他:“你进来。” 他一惊,迅速应了一声,抬脚走上台阶。 别墅里具体有着怎样的装潢,梁津舸不知道,更不敢看。他笔直的站在大厅里,沙发上坐着季明瑞,那次车祸并没在他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他看上去依旧风度翩翩,带着别人模仿不来的儒雅。 “你就是梁子?全名是什么?”季明瑞抬眼看他,声音就跟他的外表一样温和。 “梁津舸。” “哪几个字?” 梁津舸看得出他眼里的笑意,类似长辈的笑意。心里的那根弦却没有放松,他望着他,认真回答道:“栋梁的梁,舸舰迷津的津和舸。” 季明瑞脸上的笑容加深,眼角浮现出几道皱纹:“好名字。你多大了?” “二十六。” “本地人?” “本地人。” “他们说你之前坐过牢,原因是什么?” “负债。”梁津舸顿了顿,再开口时依然是平稳的语气:“不过现在已经都还清了。” “那就好。”季明瑞点点头,似乎不想再绕弯子,坦诚的看向他:“这个别墅是给当好准备的,她性子倔,你之前也跟她接触过了,我不多说。白天这边你守着,晚上交给管家就行,我那边有别的安排随时叫你。当好每周要回学校上一次课,你负责接送,不能出任何差错。除了上课之外,她不能离开这个房子半步,你记住就行了。” 梁津舸认真点头,身上的西装让他觉得闷,下意识的伸手在领带上扯了几把。季明瑞见状轻笑,一边起身一边拍拍他的肩:“以后上班不用穿的这么正式,有需要的场合我会提前通知你。” “那位小姐,怎么称呼?”梁津舸转身,望向季明瑞的背影。后者脚步停下,似乎略微惊讶,刚要开口,就听到楼梯上传来的声音。 “陈当好。” 顺着声音,梁津舸转头,和女人的目光对上。他终于看清楚了她的长相,大眼睛,柳叶眉,唇色清淡,很是古典,跟那天医院里满身血污的样子判若两人。她说完话之后便慢慢走了下来,随着走近,她的眼神落在梁津舸身上又轻飘飘的离开,往季明瑞眼里望去:“帮我办退学手续吧。” “这个没得商量。”季明瑞眼里透出不耐,抬手看了看表:“过几天下课之后到酒店去,时间地址我会发给梁子,别跟我耍心眼,除非你想死第二次。” 陈当好没做声,只是识趣的不再说话。偏过头,她空洞的眼睛环顾四周,最后落在梁津舸胸前的领带上。 第3节 顺着她的目光,梁津舸不自然的把自己刚刚微微扯开的领带整理好,礼貌的点头道:“陈小姐。” “嗯。”她对他笑,眼睛弯起来,星月璀璨。 大概是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也没得到想要的结果,陈当好转了身,连个招呼都没打便一声不吭的上楼。白色裙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瘦骨嶙峋的脚,没穿袜子,她光溜溜的脚就那么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直到走上楼梯,才踏上了柔软的地毯。梁津舸不知为什么,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那种自自己脚下传来的凉气也跟着消弭,整颗心似乎也被放在了地毯上,毛茸茸的,透着暖意。 “平时要是遇见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季明瑞的目光也追着她上了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的位置:“她性格不好,你少招惹,确保她的安全就行了。” 梁津舸毕恭毕敬的点头。 “还有,”季明瑞皱了眉,脸上的表情带着点无奈:“让她少抽点烟。” 这并不是梁津舸可以做到的,那位陈小姐怎么看也不会听一个保镖的劝。季明瑞或许是实在没辙,才会在他面前冒出这么一句欠考虑的话。梁津舸没反驳,继续毕恭毕敬的点头。 他知道,季明瑞跟自己一样。 他们都拿她毫无办法。 陈当好的学校在市区,距离风华别墅足足要一个小时的车程。上车之前梁津舸帮她打开车后座的门,她却慢悠悠的自己绕到了另一边,坐上副驾驶。 “陈小姐,这个位置相对于后面来说不是特别安全……”他这么说着,手还尴尬的扶着后座的车门。陈当好置若罔闻,自己伸手把车门带上,朝他招手:“开车。” 来这里三天,梁津舸知道的最为清晰的一件事就是,他拿她没有办法。陈当好从来不为难他,大多数时候她都安静的呆在自己的阁楼里,他们最多的见面,通常都是他站在院子里的时候,仰头便望见她站在阳台上抽烟。他跟她说,季先生希望您少抽烟。她就懒洋洋的笑,她说你放心,季先生看不见。 梁津舸不擅长言谈,当在稍有好感的女人面前,这种劣势便被加倍放大。所以他只能默默的站在那里,看她游戏似的吐着烟圈。那些烟自她的口腔进入了肺,润过一圈,再由鼻腔慢慢飘出,或许飘出来的烟,跟吸进去的烟相比,早就不是同一种味道了吧。 他也会吸烟,高中的时候跟着同学第一次碰烟,躲在男厕所里呛得眼泪直流。那时候月月零花钱都花光,打游戏也好泡网吧也罢,总之最后导致抽的烟都很便宜,两块五一包的大前门。朋友抽过都嫌味道淡,他却只记得那烟里带着点话梅香气,这么想着,就好像已经知道了陈当好吐出的烟是什么味道。 带上车门,梁津舸的提醒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陈小姐,季先生嘱咐您少抽烟。” “你要是不喜欢烟味,我就掐了。”陈当好把车窗打开,手微微探出去,烟便丝丝缕缕的被落在了后头。她靠在座位上,偏头看着外面的风景,当初搬进风华别墅的时候,季明瑞跟她说,他给她的这栋房子,是个世外桃源。 “……总抽烟毕竟对身体不好。”梁津舸手握方向盘,目光凝视着前方宽广到有些荒凉的马路,知道自己一向嘴拙,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道:“陈小姐把手拿进来吧,伸出去危险。” “除了咱们哪还有第二辆车,危险什么。”陈当好嘴上这么说着,手却慢慢缩了回来。她说的没有错,方圆几里内,怕是只有风华别墅那么一栋建筑。从车窗望出去,满眼都是绿意,山看起来那么近,把这座小城安静的围困。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陈当好百无聊赖,靠着座位闭上眼睛。季明瑞说风华别墅是世外桃源,可真正的世外桃源哪里会这么冷清,那里屋舍良田应有尽有,黄发垂髫热闹非凡。这风华别墅却是人迹罕至,说白了不过是一处荒郊野岭罢了。 梁津舸也不说话,甚至连呼吸都跟着放轻。车子的速度慢下来,周围的景物便跟着缓慢移动。某个瞬间,梁津舸会忽然恍惚,恍惚自己的车究竟是在前进还是后退,他载着车上的陈小姐,究竟要去往哪里。 抵达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几乎是车子停下的同时,陈当好便睁开了眼睛,从她清明的眼神里,梁津舸知道她根本就没有睡着。 而她在没有睡着的情况下,一动不动的闭着眼睛,就这么待了一个小时。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陵山大学是市里唯一的大学,在全国是数不上的,但在这个北方小城,倒是成了不少本地商人的最佳投资地点。他们把自己的孩子送进来,几年以后孩子们便可以在这个城市拥有好的工作好的生活,而那些普通人家的孩子,大多数背井离乡,越走越远。 很久之前陈当好就明白,大多数时候,穷人只会越来越穷,而富人则会越来越富。 关上车门,陈当好往学校里走,走出几步发现梁津舸还跟在她身后,她停下脚步,仰头看他:“我去教室上课,你不用跟过来。” “对不起陈小姐,季先生吩咐我一定要跟在您身边。” 她今天穿了一双不算高的低跟鞋,这么站在他面前,只能仰头,跟其余那些她站在阳台上俯视他的感觉太不一样。陈当好眯了眯眼睛,上午的阳光渐渐蔓上来了,她不想跟他站在烈日下面纠缠,况且她从来没能违抗季明瑞的任何命令。压抑的抿了抿唇,陈当好淡淡的转身,走出一步,梁津舸便跟上一步。 心里觉得抗拒,她加快脚步往前走,再回头的时候,他站在距离她五米开外的地方。 保持着这样的距离,梁津舸默默跟在她身后。她步子小,所以等她走出两步了,他才跨出一步。一直到了教室,她在后排位置坐下,他坐在最后一排,还是精准的保持着那样的距离。 他看起来可真年轻,走在校园里跟那些背着书包的男孩女孩没有任何分别,这么坐在教室里,更没人怀疑他的身份。而她好像早已过了这样的青春年纪,浑身都是一股腐朽陈旧的气息。陈当好把书放在桌上,也不打开,就这么懒洋洋的一趴。 梁津舸依旧坐的笔直,目光在她背后不错分毫。 让他略微惊讶的是,陈当好大学里的专业是播音主持。也就是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季明瑞愿意把她培养出去。可眼下这般光景,不要说她在态度上有多散漫,单是那一把老烟枪似的嗓子,也是没机会握住话筒的。 他凝视她,而她不回头。她头发薄,发顶有几缕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细碎绒毛,趴在那里蹭来蹭去的乱了样子,那些头发就更显得张牙舞爪。这么看着背影,梁津舸觉得她跟所有在这里插科打诨等文凭的人没什么不同。可是等到下课铃一响,她转了身,眼神到底还是不一样。 按照季明瑞的安排,今天的课程结束之后,要带着陈当好去应酬。虽然他不能理解什么样的场合会让一个男人堂堂正正的带着情妇出现在酒桌上,但他也更加不会问。这次陈当好倒是安静的坐在了后座,车子离开陵山大学,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空洞的眼神。 好看的女人。 可惜早就没有了灵魂。 第5章 自人间浸没(四) 站在四季酒店门口,梁津舸帮陈当好打开车门,心思恍惚。 是不是每个城市,不论大小,都会有一个叫做四季酒店的地方,就像是武侠小说里必然会出现悦来客栈一样。走进门便是江湖,觥筹交错都暗藏血雨腥风。他低头,看见陈当好瘦削的肩膀,酒店的门打开,如同恶毒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有钱人都喜欢来这玩,陵山本市人不会不知道。他在陵山生活了二十六年,最辉煌的那些日子里,也不是没来过这种挥金如土的地方。如今再走进去,全都换了光景,服务生早已是陌生面孔,雕花柱子也泛了旧,前几年喝醉后砸在玻璃墙上的裂痕,也凭空消失的无影无踪。梁津舸没时间感慨,脚步压在陈当好后面,她脊背挺得笔直,跟上课时候的倦怠懒散截然不同。伸手按了电梯,梁津舸把手里一直拎着的口袋递给她:“季先生说让你进去之前把衣服换了,再补个妆。” 陈当好回过头,和他对视一眼,又低头去看他手里的袋子。里面的衣服叠在一起,只能看见边角,大概是礼服裙之类的。她其实也并没有陪同季明瑞出席过什么场合,只是他要求的话,她大多数情况是不会也不敢反驳的。接过了袋子,陈当好脚下方向调转,朝酒店大门走去。 梁津舸不明所以,快步跟上的同时小声提醒:“楼上有洗手间,陈小姐。” “我如果上去再换,被季先生知道了,挨骂的就是你。”陈当好说着走到车边,伸手在车后门把手上拽了两把,车门没开,她轻轻看他一眼,没说话。 梁津舸后知后觉,才明白她是要回车里换衣服,嘴上还想阻拦几句,手却已经先一步开了车锁。陈当好动作利落的坐进去,带上车门的同时嘱咐他:“帮我看着点。” 酒店门口行人很少,偶尔有几辆车开过,都是匆匆一眼,梁津舸背靠着车门,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车窗原本就是墨色设计,里面的人做了什么自然都是看不见的。梁津舸伸手去摸自己的裤兜,摸出一根烟来,不咸不淡的叼进嘴里,一边觉得索然无味,一边还是拿出打火机点了火。 女人换衣服要多久呢?他开始用自己贫乏的想象力去猜测。猜测她是不是解开了裙子的细带,是不是露出了腰上的两个腰窝,是不是已经套上了那条黑色蕾丝裙,那裙子是紧身的还是宽大的,蕾丝做的花开在哪里,胸前也有么。男人的脑袋这时候思考不了太高端的东西,半根烟的功夫,车窗轻轻下降,他以为她是要出来,下意识的要去开车门:“陈小姐……” 陈当好手里拿着一根口红,一边将红色涂在自己下唇一边抬眼看他。只是一眼,梁津舸便明白,她开车窗大概只是为了借助外面的光线而已,免得口红涂得不好看。 可她已经足够美丽。她美丽,而他恰好肤浅。手就停在门把手上,她什么时候准备要出来了,他便会第一时间为她打开车门。陈当好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却不作声,继续将口红均匀的抹在上唇。 女人是这样的,她可能看透了你的爱慕心思,也可能根本不会爱你,但如果你要在她面前俯首称臣,她定然也不会拒绝。这么一点的虚荣,陈当好有,梁津舸也看的通透,可他还是没办法,甚至能成全她的虚荣也是好的。 车门打开的时候,她像是成为了一个陌生人。黑色蕾丝裙正正好好包住她玲珑的腰身,蕾丝花从肩膀处开到手肘,转个身,梁津舸看见她背上若隐若现的黑色系带。 喉结动了动,梁津舸伸手把烟灭了,锁好车跟着陈当好走进酒店。还是那个电梯,里面的人来来回回换了几波,他们刚刚走过去,便是一声清亮的“叮咚”。 电梯到了。 这个巧合真让梁津舸懊恼,他没能有更多时间呆在她身边。包厢在八楼,按下电梯按钮,他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道。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翻,像是刚拧开瓶盖的可乐,咕嘟咕嘟冒泡。装着不动声色,梁津舸用余光去偷偷看她,却撞见她望过来的眼神。 “为什么看我?” 逼仄的电梯里她声音不大,三分沙哑。 梁津舸察觉到自己手心出了汗,握紧拳又放开,他试图解释:“你……” 又是一声“叮咚”,电梯停在八楼。陈当好似乎没兴趣听他的辩白,门一开便一步迈出了电梯。梁津舸跟在后面,那句“今天很好看”哽在喉咙里,连努力的机会都没得到便被他吞回肚子。心里突然有点自嘲,他是什么身份地位呢,就算面前的女孩不学无术活成了别人的情妇,那也是镶了金的情妇,他这种人连个手指头都碰不得。 包厢里的人早已经喝开,陈当好进门的时候,季明瑞甚至没有正眼看她。等到看清了桌上的阵仗,梁津舸忽然明白,季明瑞为什么会叫她来。酒桌上坐着的都是些商人,商人身边莺莺燕燕,笑声不断。他想看一眼陈当好的表情,又觉得跟了季明瑞这么久,这样的场合她或许早就来过不止一次。 可是陈当好没有进门,她就站在门口,眼底冷若冰霜。季明瑞再怎么下作,也从没带她出现在这种地方过,他曾经还跟她讲过,那些不把女人当人的酒桌游戏,讲的时候他信誓旦旦,说,当好你放心,你跟那些女人可不一样,我怎么舍得让你去那种地方。你这样好看,我恨不得把你藏得严严的,免得外面男人惦记,平白让我担心吃醋。 言犹在耳,她居然深信不疑。即便是不爱的人,被骗终归不是好滋味。陈当好脚步略微后退,察觉到她逃脱的意图,季明瑞从酒杯里抬头,直直望过来。 梁津舸心底一声叹息,却还是尽职的堵在门口断了她的后路。他始终明晰自己的身份,如他所料,陈当好下一步便退后撞在了他的胸前。 “来了就进来,杵在门口做什么。” 季明瑞声音一出,原本热闹的桌上突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转过来看向陈当好。她明显肩膀一僵,到底是没见过太多场面,却还是佯装镇定:“我有点不舒服,我就先回去了。” “我说过让你走么?”季明瑞声音还是跟刚刚一样平缓,隐隐透着威严:“过来,坐我身边,我看看你哪不舒服。” 席间有人发出低笑,陈当好脸色变了变,微微向前,后背便从梁津舸胸膛离开。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她挺直的背,这么朝着季明瑞走过去,还带了几分骄傲。 季明瑞身边并没有空着的椅子,陈当好只能尴尬的站在一边,虽然她已经努力装的淡定,但是眼神里的无措还是掩饰不住。季明瑞没说话,当然也不打算给她搬一把椅子过来,对峙般的沉默里,陈当好慢慢开口:“对不起,我来晚了,才下课。” 她记得他说过的话,他说如果自己活着,会让她生不如死。她没什么骨气,更不会傻到在这种场合跟他唱反调,放软了态度,陈当好试探着将手搭上他的肩:“明瑞……” “先罚三杯吧。”季明瑞抬头笑,笑意没到眼底,让陈当好心里发寒。他面前刚好摆着两杯酒,只稍稍犹豫,陈当好把酒杯端起来送到嘴边,闭了气一饮而尽。她酒量不好,天生就不好,小时候过年,父亲坐在圆桌边上用筷子沾了酒给她舔,都能让她醉的睡一晚上。 两杯酒下肚,酒桌上气氛慢慢回暖,季明瑞朝门口挥了挥手,梁津舸便关好包厢门退了出去。到底是好酒店,隔音效果也极好,门里门外瞬间就是两个世界。 “第三杯别自己喝了,今天的局是王董凑的,你去敬王董一杯。”季明瑞声音不大,说这话的时候自顾自的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盘里。陈当好手里端着空杯,抬头,正好跟对面的男人四目相对,想必那位油头粉面的男人就是王董。 男人将近五十,如果不注意保养,大概都会变成这幅样子。陈当好强忍着心里的不快,绕着桌子走到王董身边去,她从没学过怎么说酒桌上的场面话,恰好王董挂着一脸的笑站起身,陈当好伸手拿酒杯跟他一碰,正要仰头灌酒,就听到季明瑞轻笑:“哪有你这么敬酒的,王董好不容易见一回,要不喝个交杯吧。” 陈当好觉得喉咙发干,眼前的人忽而都变作了一张张狰狞的脸谱,将她围困在中间。她恨自己自作自受,又恨自己不够狠心,当时连同归于尽的勇气都拿得出,这会儿敬杯酒而已,竟狼狈成这样。胳膊伸直了,她在季明瑞玩味的眼神里朝王董靠近一步,中年男人身上酒味刺鼻,她微微一笑,绕过去与他胳膊挽着胳膊:“王董,敬您。” 男人眉开眼笑,脸上皱褶堆叠,一杯酒下肚,陈当好已经觉得脚步发飘。她喝酒脸红,虽然妆容精致,还是免不了暴露醉态。扶着墙壁后退了几步,她把杯子放下,偏头看向季明瑞:“季老板看我接下来该陪哪位喝?” 只要季明瑞想,这酒桌上凭空都能再出现几位老板,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他就是想羞辱她而已。她索性就让他得逞,让他觉得无趣,最好无趣到想要将她一脚踹开。新的杯子握在手里,透明酒水摇晃,她站在又一位老板身边,被人家拦腰虚虚一搂,便跌坐在对方腿上。 空气里都是酒精味道,陈当好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杯酒,仰头吞咽的同时感觉到男人的手落在腰际,眼看着就要往上。 季明瑞脸色也难看起来,却拉不下面子结束他自己玩开的闹剧。包厢的门忽然被推开,梁津舸站在门口,脸上是保镖该有的职业表情:“季先生,办公室那边有好几个电话,秘书让我问问您要不要回一个。” 像是得到了台阶,季明瑞从座位上起身,很自然的将身边已经醉的有点恍惚的陈当好从另一个男人的腿上拉起来。她的手还环着对方的脖子,季明瑞脸色阴翳,近乎粗暴的将她朝着梁津舸推过去:“我就先走了。” 一桌的都是人精,哪里会看不懂他的意思,调笑的噤声,眼看着陈当好软倒在年轻保镖的怀里。保镖长着一张生面孔,寸头,眼睛望过来的时候目光干枯,略微无神又似乎透着点别的东西。大概是这张面孔太过陌生,导致人们反而想要在他脸上多看几眼,梁津舸的五官让人觉得莫名熟悉,那种诡异的熟悉感还没褪去,他却已经利落的扶着陈当好转了身,跟在季明瑞身后离开包厢。 这是他第二次抱她。 陈当好醉的深了,满身酒气,黑色蕾丝裙子被蹭的乱了边角,低头就能看到她白生生的大腿。梁津舸目光笔直,追随着季明瑞直到离开电梯,才礼貌而恭敬的说道:“季先生,我把车停在后面的停车场了。” “我不回别墅,我得回家看看。”季明瑞说着拿出手机,一边打字一边看了他一眼:“梁子,你比我想象的有眼色。” 梁津舸不说话,手臂还锁着怀里的人,脸上表情却刚正不阿,好像自己抱着的不过是一个软绵绵的沙袋。季明瑞也不打算从他手里将陈当好接过来,见他站在这不动,他微微皱眉:“没别的事了,带当好回去。” “那我就先带陈小姐回去了。”梁津舸的语气依旧礼貌,手下却暗暗加了力道,扶着陈当好往停车场走。走出没多远他回过头,看见季明瑞离去的背影。 在确定季明瑞看不到的前提下,他弯腰将陈当好打横抱起来。停车场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这么抱着她,可以听见她因为醉酒而发出的难受的喘息。从这里走到车的位置大概只有五十米,梁津舸把脚步放慢,似乎是感觉到步伐变得轻缓,陈当好动了动身体,将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他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低下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见她倦怠的眼神。 她眼睛生的好看,这么凝视着,他心里的预感便被落实。 六分醉醺醺的迷茫后面,是四分充满警惕的清醒。 第6章 类似星火(一) 天还没黑,夕阳赖着不走。停车场里却是灯光清冷,陈当好伸手慢慢环住梁津舸的脖子,像是一只在外面玩了太久已经累极的猫。她的目光离开了,眼神里的警惕迷茫也都被隐藏起来,好像刚刚那一眼对视不过是幻觉。好像为了让他加深这种幻觉,陈当好身体放软,随着梁津舸迈开步子,她靠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 车子离开停车场,重见日光的瞬间,陈当好靠着座位痴痴的笑。笑声持续几秒后她的嘴角垮下来,将头偏开望向车窗外。 正是下班时间,有行色匆匆的人走在街上。她看见很多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才下班的样子,穿着高跟鞋快步走向地铁站。而她不需要那样,她正坐在舒服的车里,有专门的保镖,有华丽的别墅。 她勾起嘴角,这么看来好像也不错。可是她们不用像她一样,端着酒杯走在酒桌边,跟不同的中年男人敬酒。笑容消失,陈当好深吸口气,漫不经心的拍了拍梁津舸的胳膊:“给我根烟。” 梁津舸目不斜视,声音毫无温度,并不似刚刚抱着她时的百般珍惜,又可能是她自己一开始就会错了意:“陈小姐,季先生嘱咐你少抽烟。” 第4节 “不给算了。”陈当好没趣的收回手,有些难受的捏了捏自己的脖子:“我想喝点水。” “二十分钟就到别墅。”梁津舸没有停车的意思。 男人要是无情无趣起来,可真是要气死人的。只是当初在医院她那样骗过他,他总不会让自己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陈当好想必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索性不再说话,车里一时寂静,只剩下夕阳余晖随着车子的行驶一次次的蔓上车窗又消失在身后。 她不是害怕沉默的人,可是酒精在她体内,总怂恿她去做点什么。陈当好百无聊赖的环视一周,车厢狭小,她几次扭动身体都觉得无趣,最终伸手按了广播。傍晚时分播放的大多是新闻或音乐,她按了几下,听到熟悉的音乐旋律,才把手收回来。 梁津舸的目光依旧平稳的落在前方,广播里慢慢流淌出熟悉的旋律,甜蜜的女生在唱古老的情歌,她唱着:“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月亮还没出来,太阳光芒灿烂。陈当好安静了一会儿,还是看向他:“今晚季明瑞不会回来的,我们在外面兜一圈风再回去好不好?” 她不愿意回去别墅,那是她的牢笼是她的监狱,抹杀的岂止是她的自由。梁津舸不说话,却还是偏头轻轻看了她一眼。只那一眼,陈当好知道他动摇了,可他还缺个台阶,来成全他的动摇。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街边有情侣在吵架。女孩仰头对男孩言辞激烈的说着什么,男孩似乎想要反驳,却找不到机会。陈当好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眼神里终于恢复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生动鲜活:“咱们打个赌,你觉得那个男孩会不会吻她?” 梁津舸一愣,朝着男孩看过去。大约十八九岁的年龄,蓝白校服令人羡慕。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男孩握紧的拳头和通红的耳朵,沉吟半晌,他慢慢摇头:“不会。” “我赌会。如果我赢了,我们就在外面绕一圈再回去。” 陈当好目光狡黠,那一瞬间梁津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又中了她的计,匆忙道:“我没跟你赌。” “可你下注了。” “我没有。” “你说他不会。” 梁津舸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他实在嘴拙,那句苍白无力的“我真的没有”还没来得及说,就看到马路边的男孩忽然发狠了似的将女孩带进自己怀里,从他低头的女孩挣扎的动作来看,他们接吻了。 夕阳西下,行人依旧匆匆。广播里还在唱着歌,歌声缱绻。 “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叫我思念到如今……”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直到后面的车子按了喇叭,梁津舸才如梦方醒,去踩油门。还是回去的路,距离风华别墅越来越近。陈当好不再说话,大概是心里觉得失望,她借着酒劲闭上眼睛,等待车子停下。 那种失望似曾相识又实在陌生,她也不明白自己何苦为难这个刚刚认识没多久,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的保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依旧平稳向前。她狐疑睁眼,看到满目苍翠。太阳就快掉到山后头去了,光线柔和,远山绿意连绵,白云层层叠叠,让她想起家乡那边,每一个炊烟袅袅的傍晚。看向身边专注开车的人,陈当好压不住嘴角,浅笑:“别墅刚刚就该到了吧?咱们这是去哪?” “不知道,”梁津舸不看她,沉默了一会儿补充道:“我愿赌服输。” 越往前开,越是偏僻。停在山脚下,阳光稀薄的灰色地带,树影将梁津舸的脸照得斑驳,他的手还停留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向陈当好:“车子熄火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慌张,陈当好一愣,她没有考过驾照,只是模糊的明白熄火对于车子意味着什么:“那我们怎么回去?” “不知道。” “要不就不回去了。” “我给陈先生打电话?” 梁津舸说着拿出手机,还没来得及按下,就被陈当好伸手抢了下来:“好了,一会儿我帮你推车,先在这坐一会儿,晚点再回去。” “……可是……” “求你,梁津舸,求你了。”陈当好把他的手机背在自己身后,微微撇了两下眉毛,这大概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乞求。车里闷热,他可以看见她额头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连瞳孔都像是被洗刷过,亮晶晶的。喉结不自觉的动了动,梁津舸扭头推开车门,站到树荫下面去。他低头去掏自己兜里的烟,刚点上火吸了一口,就被陈当好从后面整包抢了过去。 “陈小姐,你不能抽烟。”他看着她,也许是地点陌生,连同他的眉眼都变得陌生了起来,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锐利。陈当好置若罔闻,拿出一根烟放进嘴里,砸吧了两口,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打火机。 他后退一步躲开她,微微眯起眼睛。 这么眯着眼睛,梁津舸看起来就像是盯准了猎物的野兽,带着刚刚成年的生猛野性。陈当好依旧伸着手,微微倾身去抓他的手腕。因为这忽然的靠近,梁津舸甚至可以闻到她颈间香水的味道,混杂着烟味,让他的脊椎骨都微微发酸。在陈当好靠的更近之前,他猛地抬手,用力将打火机甩进了远处的草丛里。 陈当好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距离很近,他嘴边一点星火,脸上表情近似紧张,却又似笑非笑,哪里有平时眼神里的一半尊崇。她忽然觉得有趣,有趣他的一身反骨,也就突然来了兴致,想争出个高下。 就譬如,他不许她吸烟,而她偏不听。 手指扶住了烟,陈当好微微踮脚,另一只手依刚刚的惯性按在了他的胸前。手下的身体肌肉匀称,她抓紧了,低垂着眼睛,把自己的烟往他的那一点猩红上凑过去。 阳光破碎,梁津舸没有动,睫毛颤动几下,还是给她得逞。 深吸一口,陈当好手指夹着烟,退后一步轻笑:“梁子,你心跳好快。” 他不搭话,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跳如雷,梁津舸把烟拿下来,生硬的转移话题:“这烟怎么样?” 陈当好摇摇头:“不怎么样,太淡了。” “老烟鬼。”他丢下这么一句,走到车门边靠着车门,做出一副等她回去的姿态。陈当好也往这边走过来,却没走近他,而是径直踏上了车前盖,晃晃悠悠的站直,又要往车顶上爬。她穿高跟鞋,踩得时候脚步狠实,梁津舸下意识的在她身后伸了伸手,语言已经不经过大脑阻拦便脱口而出:“你干什么?你小心点……” “你要上来吗?”在车顶坐下,陈当好晃荡着两条腿,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车身因为她的动作发出微微的摇晃,梁津舸皱眉:“那上面危险,你下来。” “有什么危险,摔下去骨折都困难,顶多疼几下而已。”陈当好这么低下头,他可以看见她下巴的线条。季明瑞喜欢她不是没有原因的,从最肤浅的角度,她是那样好看。好看到这么一低头一抬眼,就让人觉得移不开目光。 他们就这么静静的待着,自此不再有人说话。夏日晚风渐渐清凉,一根烟快要燃尽,梁津舸极目远眺,忽然有种世间已过百年的错觉。 在他恍惚的时候,车顶上坐着的陈当好忽然开了口,大概是想起了前面广播里的歌,自然而然的唱了出来。她的嗓子自然没有邓丽君的甜蜜,烟酒熏染下是微微沙哑,不健康的沙哑:“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抬起头,梁津舸看见天空上淡淡的月影。 “梁子,你以后如果爱上谁了,”淡淡的,陈当好呼出一口烟圈:“她要是爱你三分,你也爱她三分;她要是爱你五分,你也爱她五分;她爱你七分你便爱她七分,可是如果她爱你十分,你就爱她十二分。”顿了顿,陈当好轻笑:“这样要是有一天你们不在一起了,她也总得记得自己还不起的那两分,记得你是她十分爱过的人。” “我没爱过谁。”梁津舸听见自己这么说。陈当好只是笑,不再回答,再度飘忽着唱起刚刚的歌来。 天快黑了,他们该回去了。可是他怎么也开不了口,身后歌声随意,并不讲究技巧方法,一首唱完,他正犹豫,她却率先开口:“走吧,我帮你推车。” 风又吹过来了,梁津舸仰着头,望见她轻轻浮动的裙角。他想跟她再多说一句话,可是他实在笨拙,光是这么望着她,都觉得心尖打颤。他不是没有对谁动过情,这一刻,少年热血将他的一颗心推进了油锅,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像是感应到他的心思,车顶上的女人唇角微勾,懒洋洋的望他:“想说什么?” 他却只是略微呆滞的摇了摇头,陈当好从车顶跳下来:“我帮你推车。” “不用,你上车。”他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打开车门的同时将她塞进车里,副驾的位置,陈当好没挣扎,等到他也上了车,她忽而像一只狡黠的猫,舔着爪子含笑看他:“阿津,车子没熄火是不是?” 梁津舸眉目不变,侧头瞄了她一眼,握住方向盘的同时轻笑:“你说是就是吧。” 这个下午的阿津,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当好默默回味的浮光掠影。她回味不是因为那场荒唐的她赢了的赌注,而是羡慕他眼睛里肆意生长的年轻。他的生命在成长,有无限可能,而她的生命在衰老,一步一步渐次衰微。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忽然觉得,梁津舸是可以救她的,带着那样的希望,陈当好在踏进风华别墅时脚步都比以往轻快。 他目送她上楼,看她光脚踩在地毯上,看她乱糟糟的头发。房门关上的时候,梁津舸转过头,正厅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 像是错觉一般,他在自己眼里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类似星火。 第7章 类似星火(二) 季明瑞是在第二天来到别墅的,梁津舸站在大门口,看到他从车上下来。季明瑞长了一张不怎么显老的脸,或者说中年富庶的男人,通常都是不易显老的吧。而他保养的又极好,并不像其他中年男人有臃肿的身材和肥胖的肚子,他现在站在那里,依旧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引得无数女人想要飞蛾扑火的男人。梁津舸看着他,却莫名想起自己的父亲,那张皱纹遍布的脸,如同被命运狠狠碾压过多少个回合。再抬头,他对着季明瑞礼貌的点头致意。 “当好呢?”季明瑞走进别墅,环顾四周,径直看向阁楼。 “陈小姐应该在睡午觉。”这话是管家说的,她在这里负责饮食起居,以及充当着陈当好的健康顾问。季明瑞脚步未停,挥挥手示意他们不必跟上来,梁津舸仰着头,可以看见他挥手时露出的那枚袖扣。 他不认识什么样的袖扣是好的,也许认识过,但早都忘了。或许贵的就都是好的,而季明瑞身上的,必定比贵的还要好上那么一截。楼上有房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整个别墅再次陷入寂静,梁津舸站在门口,望向远处的山峦。 管家是一位看起来快有四十岁的女人,梁津舸只知道她姓齐,陈当好常常直接喊她“齐姐”。她梳干练短发,手脚麻利废话不多,有时候一个星期过去,他们之间的对话都不到五句。风华别墅是个寂寞的地方,抽烟的大小姐寂寞,发呆的梁保镖寂寞,每天看起来忙碌的齐管家也寂寞。这些人的寂寞撞到一起,谁也没办法解救谁,于是日子就这么漫无目的的一天天过去。 这样看来,季先生的钱未免太好赚。 屋里窗帘拉着,密不透风的环境里缭绕着烟草味道。房间门打开又关上,她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来了,这栋别墅里除了他,没人敢这么堂而皇之的进她的屋子。 她不看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有男人略显粗糙的手掌落在她肩头,被子慢慢下滑,那只手握住她圆润的肩膀,逼迫她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陈当好觉得压抑,几乎想要尖叫着躲开他的触碰,嘴唇咬死了,她一言不发,紧闭的眼睛更是不肯睁开。 “你这是跟我闹脾气?” 床边有很明显的塌陷,下一秒她被他揽进怀里。空气突然沉闷起来,她的口鼻紧贴着他胸口,这样的距离里她听见他的心跳。 “我没有跟你闹脾气。” 陈当好是好好说出这句话的,并不似平日里的阴阳怪气。季明瑞沉默半晌,压在她后脑的手慢慢移开,见她还安分的靠在自己胸前,这才道:“当好,你再等一等。吴羡手里的股份我暂时拿不过来,等这件事妥了我就跟她离婚,你这么年轻,等我五年十年又怎么样呢?况且这五年十年里我不会亏待你,你想要的我全都可以给你。” 她的头忽然抬起来,却又马上被他的手压着贴到他胸前。男人心跳起伏不变,她却没了刚刚的冷静自持:“什么叫等你五年十年?你有没有问过我要不要等你?有没有问过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把我锁在这个鬼地方就算锁十年二十年又怎么样呢?” 他的手猛地一松,借着这个力道陈当好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半个身子已经充满戒备的蜷缩回被子里。室内光线昏暗,他却可以看见她亮的可怕的眼睛,季明瑞忽然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虽然猜到了,可亲耳听到依旧字字诛心。 “季明瑞,我不爱你啊。” 茶色窗帘映衬下,屋内处处模糊。陈当好有轻微近视,这样的距离和光线里,季明瑞的五官也跟着不甚清晰。人说由爱生恨,现在听来大约又是不准的。她对他从没有哪怕一刻确信自己爱过,这却并不耽误此刻她对他恨之入骨。 在最初相遇的时候,他富庶且温和,她单纯又虚荣。时过境迁,不过两年,终究还是把彼此变得面目可憎。季明瑞偏过了头,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第一次带她出去吃饭,她红着脸跟服务员说,要一份八分熟的牛排。 那时候的陈当好,出糗都可爱。他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教她使用刀叉,她便抬起头对他笑,不化妆的眼睛纯的就像湖泊河流,笑意流淌。他不能相信,那一刻她是不动心的,而此后漫长的两年里他积攒下那么多的好,她怎么会一丁点都不曾动心。 “当好,你别骗自己。” “我没有,我不爱你。” “你总该动过心。” “没有,一次都没有。” 她声音坚决,连一丝犹豫都不肯留。季明瑞没有与她对视,却知道她此时眼里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懂她也不懂她,换做别的女人,拿钱堆着也该养的服服帖帖,可偏生给他遇见个难缠的,倒叫他放不开。脑海里百转千回的过了几百个镜头,季明瑞缓慢的从床边战起,昏暗光线中陈当好可以看见他的轮廓,他在喘息,慢慢的她甚至可以听见气流从他鼻腔呼出的声音。 他像一只暴怒的野兽,蛰伏在她面前,温和外表之下青面獠牙。陈当好察觉到危险,藏在被子下面的身体下意识后退,直到后背贴在墙壁,窗帘因为她的动作发出难听的吱呀。季明瑞不说话,俯身下来的同时准确无误的抓住了她的脚腕,几乎是瞬间的动作,她被他狠狠扯到床边。伴随着这个动作陈当好失控尖叫,紧接着脸上便狠狠挨了一巴掌。 相处两年,她从不知道,温文尔雅如同季明瑞,居然也会这般穷凶极恶。脸颊是火辣辣的痛,这一巴掌扇的陈当好连耳朵都在轰鸣,她在模糊中挣扎睁眼,撞见季明瑞大的吓人的瞳孔。 “陈当好,你是我见过最不识好歹的女人,我让你等等你不听,我对你好你不领情,千方百计还要算计我的命……”他双目近乎赤红,说的话却是低沉,字字都是咬着牙迸出的,贴在她耳边,呼吸都令人汗毛倒竖:“你出去问一问,你这样的乡巴佬,这个价钱开出去哪个男人愿意像我这样包养你?你不跪着求我就算了,跟我装什么贞洁烈女!” 他的愤怒真实而没有保留,陈当好心里忽然有了极其不详的预感,虽然被困在季明瑞身边两年,他却从没在床笫之间强迫过她。这种陌生的危机感让她更加用力的在他身下挣扎,男人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腕就抓不得手腕,撕打中她被他从床上拖到地上,头狠狠撞在地板,一声闷响。 梁津舸从书里抬起了头。 上午十点,天有些阴。书里文字晦涩,他看的专注却还是觉得读来费些功夫。刚刚的那声尖叫他模糊听到,并没有理会。男女吵架是常有的事,况且风华别墅隔音效果不差,那声尖叫经过层层过滤到达他的耳朵,听来就跟女人吵架耍性子一样了。 没出多久,又是一声,好像有重物掉在他的头顶,而楼上正好是陈当好的房间。 没有别的声音,梁津舸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异样的响动,复又低下头。 衣服被撕裂的声音他自然听不到,而后是季明瑞愈加愤怒的咆哮。大概因为他对外总是体面,面具戴久了摘不下来,就连咆哮都是压抑着声音的。陈当好狼狈的躺在地板上,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头顶的男人在懊恼的爆着粗口,她头发散乱的晃了晃脑袋,在晕眩中反应也慢了几拍,好不容易才明白眼下的情况。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此刻更让男人觉得羞恼。 她忽然仰着头嗤笑,脸颊都觉不出痛了:“季明瑞……你不是说你这辈子女人无数?你拿什么满足那些女人?” “你他妈给我闭嘴!” 失去能力的男人大概最听不得羞辱,陈当好却丝毫不肯顾及他可怜的自尊,躺在地板上裹着衣服笑的几乎背过气去。下一秒她被他拎起头发狠狠撞在墙壁上,他真的就是想让她闭嘴而已,这一刻除了动手,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打死我也没有用,季明瑞,你得承认你不行……” 头皮上疼痛加剧,男人手下力道不再保留。陈当好在第二次狠狠撞向墙面时尖叫出声,她虽然不害怕跟这个男人同归于尽,但她不甘心死在他手上。那声尖叫像是一把开了封的刀,让这个静谧的上午都跟着被划破。梁津舸丢下书朝楼上跑,那一刻他好像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撞开房门的瞬间他看见眼神癫狂的季明瑞和地上衣衫不整的陈当好,理智回笼,他带了几分无措的站在门口,嘴拙的毛病在这种时候又不合时宜的发作了:“季先生……我……” 第5节 陈当好半边脸颊通红,高高肿起。因为撕打手还抓着季明瑞的手腕。乱糟糟的头发也没能盖住她被扯到腰际的衣服,在梁津舸冲进来的几秒后,她才后知后觉的伸手挡住自己身体。 人怎么会活成畜生一样?对女人也可以大打出手。他心里尚未对事情做出判断,天平却已经完全偏到了她那边去。可是他没资格走过去将她抱起来,将她被扯得一团糟的衣服一件件穿好,他只是站在门口,半晌,在沉默中他低下头:“对不起,季先生,我听到声音以为出事了就上来看看。” “没什么事,你出去吧。”季明瑞放开手,陈当好便如同一个布娃娃般滑倒在地。她躺在那里,从梁津舸的目光角度,可以看见她裸着的大片后背,瘦的几乎白骨森森。 他不忍再看,男人心里那点怜香惜玉被她勾的愁肠百结,转了身,不再犹豫的下楼。 时钟转不过一刻,季明瑞便从楼上走了下来。西装衬衫工整干净的穿在身上,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梁津舸就站在大厅,随着季明瑞走近,他毕恭毕敬的低下头去。 “梁子,负责任是好事,但是有些时候别多事。”季明瑞说着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一层镜片让他的模样显得极其精明心机:“你的资料我昨天才拿到手,你怎么没有告诉过我你父亲以前也是做房地产的?” “他去世好几年了。”梁津舸依旧低着头,声音里没泄露丝毫情绪。余光里他可以看见,季明瑞手腕上那枚精致的袖扣不见了,袖口空荡荡,与别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于他来说却透着几分滑稽。 “你总不想当一辈子保镖吧?”季明瑞笑笑,伸手在梁津舸肩膀上拍了拍:“你这么年轻,要识相一点,学会做人。找到谁是自己的老板,工作起来就会方便很多了。” 梁津舸迟疑着点头,他话里隐藏的信息太多,一时间让人捉摸不透。他不敢多说,说多错多,顺着他的意思,只顾点头。大约是这副狗腿而愚蠢的样子莫名取悦了季明瑞,他眼神里的阴翳缓和了不少,转头跟管家交代了一些别墅里的事,看样子是准备离开了。 他开那么久的车风尘仆仆的过来,想必不是为了跟陈当好撕打。梁津舸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某个瞬间,男人连影子都是孤独的。他并不同情他,但他觉得自己或许懂得是什么让季明瑞恨不能杀了那个女人。 是得不到。她望向你的每一个眼神都在轻蔑的诉说着:我知道你爱我,可是我不稀罕。 叹着气,梁津舸自嘲微笑,脸上忽然一凉,像是夏天雨滴落下的感觉。站在室内,他懵懂抬头,正巧看见陈当好披着大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站在那,低头朝下望。那水滴是从她头发上落下来的,不知是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忽然就满室甜香。 下意识的,梁津舸舔了舔嘴唇。 第8章 类似星火(三) “他走了么?”站在上面,陈当好手撑着栏杆往下看。梁津舸维持仰望的姿势轻轻点点头,没有说话。她脸上的神色便放松了,偏头往另一个方向喊:“齐姐,我想要一点冰块。” “好的陈小姐。” 管家答应的迅速,转身便进了厨房。陈当好眼看着她走进去了,又重新望向梁津舸,这一次她目光懒散,那点力气大概都用在刚刚喊得那一声了:“梁子,给我根烟。” 不是“我想要”,是“给我”,带着点女人特有的,恃宠而骄的亲昵。 季先生说你不能抽烟。这句话在他嘴唇边上溜了一圈又掉回嗓子眼里。他该是自律的,他得对得起季明瑞给他的这份工作。可是望着她,她湿漉漉的头发和毫无光泽的瞳孔,鬼使神差的,嘴巴已经不受大脑控制:“我只有大前门,很便宜,你嫌淡。” 她斜睨他,因为这句话轻轻笑:“我不挑的。你上来递给我。” 那包烟就在他的西裤口袋里,他于是踩上楼梯。每走近一步,就看见她的笑容加深一点。她是为烟高兴吧,总归不会是为了他。在她面前站定,梁津舸身体挺得很直,像是边疆站岗放哨的士兵:“给。” 他说着摊开手,不是一根烟,是一整包。在季明瑞的安排下,陈当好藏得烟都被管家搜出来打包扔了,她难受,却没办法,来来回回,还是把主意打在了他身上。眼下的这一包烟,倒也足够让她笑一笑了,伸手去拿,指尖可以触碰到他手心的汗。 天气真热。 阳台上有凉风,陈当好把松垮的浴巾裹好,抬脚往阳台走。梁津舸这才看见她没穿拖鞋的白生生的脚丫。那双脚踩过地毯,毫不犹豫的踩在阳台冰冷的瓷砖地上,扶着栏杆站定,她转过头,把烟叼到嘴里的同时朝他伸手:“梁子,借个火。” 有风从她背后吹过来,黑发飘摇。梁津舸又一次向她靠近,摸出兜里的打火机递过去。陈当好低头点火,手指围拢将风隔绝,猩红一亮,慢慢的有烟雾从她鼻腔呼出。 她伸手围住烟火的样子很温柔,从未见过的温柔。梁津舸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看她把烟送进嘴里,看她裹着浴巾,坐在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椅子上。而他身姿笔直,像是只为她一个人生长的树,她的目光望过来,他便恨不得摇起全身的叶子给她看。 风再次吹起的时候,陈当好真的望了过来。宽大的浴巾让她看起来只有小小一只,她将自己围的严严实实,连脖子都没露出来。带着一边微肿的脸,她朝他招招手:“你坐啊。” 另一只椅子放在她旁边,梁津舸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走上去。他知道自己嘴笨,尤其是在她的面前,这种劣势几乎被放大到了狼狈的地步。管家就在这个时候端着冰块上来了,梁津舸回身接过托盘,再看她的时候发现她还是维持着刚刚的表情,目光再次相遇,她像刚才一样招手:“都说了让你过来。” 他不知道怎么拒绝,只好端着托盘走过来。冰凉的冰块递到她手里,隔着软毛巾,他看着她把冰块轻轻贴在肿起来的脸上。 “难看吧?”陈当好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抬眼朝他微微一笑。梁津舸一愣,眼神不自然的避开,摇了摇头:“没……你还是好看……好看的……” “你那时候上楼是为了救我?”她不在意他笨拙的安慰,打断他的话头:“你怕季明瑞把我打死?” “他不会的。”梁津舸终于还是在那把椅子上坐下,阳光照在他发顶,把那里的头发衬托成金棕色。 陈当好的笑容慢慢暗下去,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他不敢,他怕对他影响不好。” “你怎么知道他不敢?季明瑞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把我关在这没有人知道,我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会知道。” 梁津舸没看她,说这话的时候他正低头把那些快要化了的冰块包到新的毛巾里面去,动作专注到做作,似乎还想给自己补一句辩白:“……任何事只要发生了就会有人知道的。” 风轻轻吹,陈当好看着他,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他头顶的一个旋,这一刻他在她眼里忽然带了点不一样的感觉。手里的烟早就烧完了,她把烟头扔在烟灰缸里,那层朦胧的情愫刚刚萌生便死在现实面前:“梁子,你知道有什么用呢,他可是季明瑞啊。” 梁津舸眼神顿了顿,只是一瞬。他不说话,把包好的冰块递给她,换下她手里拿着的那包。陈当好接过来却没贴在脸上,低着头,她忽然觉得心底委屈,这种委屈已经酝酿了很久,她得找个人说一说,哪怕这个人其实也不能安慰她什么。 “我认识季明瑞的时候才十九岁,大一,什么都不懂。”下午的阳光开始变得散漫,在油画一样的色泽里,她看向他的眼睛:“我刚上大学的时候觉得陵山特别大,才知道出租车是按照路程收费,一杯咖啡可以卖到五六十。同班同寝的女生都化妆,而我连最基本的化妆品牌子和种类都不知道。前半个学期,我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打工,我知道有人在偷偷议论我,学传媒的女孩基本都漂亮,我站在里面像个异类。没有人排斥我,但我排斥我自己,我也偷偷看书,看那些化妆品牌子和衣服鞋子的搭配,但是我一样都买不起,传媒的学费太贵了,我爸自己养我,就靠家里那一块地,我不能糟蹋他的心血。” 最初的时候,陈当好时常厌弃自己的出身,甚至是家庭。母亲早逝就没人教她怎么做个温软的女孩,父亲穷苦一生,更是做不到旁人说的“女孩富养”。她连要钱交书费都得思虑再三,更不要提到了大学之后传媒高昂的学费。在那种厌弃的情绪里她遇见了季明瑞,好不夸张的说,季明瑞将她带入另一个世界。 “我终于知道了,梁子,”陈当好低头笑:“人均三百的饭店就是比人均三十的好吃,一千块一条的裙子就是比四五十的牛仔裤好看。季明瑞愿意给我花钱,还是打着爱我的名义,他说他没有家庭,他说他会娶我,我为什么不答应?我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他比我大那么多岁又怎么样,我甚至觉得只要他对我足够好,我就能爱上他。” 梁津舸望着她,她没有哭,眼底连一点水光都没有。他忽然明白她是真的绝望,她年轻的爱情还没来得及萌生,便死在男人的算计和欺骗里。她有了不该有的虚荣,于是就得受这样的报应,似乎公平,似乎又根本就不公平。 “我从来没觉得季明瑞会骗我,那个位置的男人,处心积虑骗一个一无所有的农村女孩,他不会闲到那个地步。”陈当好把冰块敷在脸上,安静了几秒后接着说:“可是我遇见了吴羡,在医院,我带着季明瑞送的手链被她看见,那时候我才知道那个手链是订做的,送给我的前一天,吴羡曾经在他的车里偷偷看见过。她以为是送她,没想到第二天,却戴在一个不相关的女孩手上。” 他忽然不想再听下去,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毛巾包:“我给你去换点冰块。” “吴羡跟他真不愧是一家人。”陈当好不撒手,自顾自的接着说:“她也接近我,他们夫妻俩像是特工情报员,男的跟我玩算计,女的从我这套话,为了找到季明瑞出轨的证据。而我才是最傻的那个,季明瑞把我带来风华别墅的那天我还以为他是要跟我求婚,没想到他只是发现他老婆不对劲,怕我给他惹麻烦。” 她在那一天里,忽然开窍似的明白很多事。比如为什么季明瑞带她出来从来都是自己开车,比如为什么他不许她跟别人说他们的关系。他说的多好听,他说当好,我是你们学校的名誉校长,要是别人知道我们在一起肯定要说你的闲话,我不在意那些,但是我怕你受委屈。 她觉得感动,觉得自己苦命多年,命运终于偿还了之前欠她的一切。 直到她看见风华别墅周围的山水,看见季明瑞跟完全没有见过面的保镖吩咐她听不懂的话。她后知后觉,忽然去抢他的手机,信息列表里吴羡的名字被放在第一位,她看见他们最后的对话是他气急败坏的说,没有的事。 太阳最热的时候就这么过去了。 把毛巾包扔回托盘里,陈当好从桌子上的那包烟里重新抽出一根。季明瑞到现在还在跟她讲,自己会离婚娶她。他说的或许是真的,可是这真情实感在谎言之后就显得一文不值。他帮她规划前路,要安排她毕业后进电视台,有朝一日离婚了娶她进门,也显得自己有面子。她就偏不听,在毕业之前,早就废了自己的嗓子,跟他较劲。 梁津舸端着托盘站起来,冰块早就化了,成了在托盘里流淌的水。他无意去听别人的故事,却还是觉得神情恍惚,回忆起的也不知是她那时候满身伤痕的被他从车里抱出来,还是自己在监狱里面无表情熬日子的每一个白天黑夜。 手一歪,托盘里的水洒出来,淋在裤子上。 他右边的裤兜里放着手机,基于本能反应,第一时间将手机拿出来。陈当好也站起身,依旧裹着浴巾,微微蹙眉:“没事吧?拿那个毛巾擦一下。” “没事。” 他说的淡定,手下却有点忙乱,端着的托盘还在手里,动一动又有水滴下来。陈当好伸手接过了托盘,就这么朝着阳台外面郁郁葱葱的树木随手一扬,水花飞舞。 “……谢谢陈小姐。”梁津舸终于拿起了毛巾,他最不愿在她面前出丑,可却只有在她面前,他笨拙且愚蠢。 “不谢,你也听我讲了这么久的话。没人愿意听这种故事,我知道。” 梁津舸眨眨眼,不知该怎么回应,似乎怎么说都不太对。他把毛巾叠好放进托盘,端起托盘的时候几乎带了点逃离的味道:“我得去换条裤子,陈小姐。” 陈当好点点头。 他像是得到了赦免,脚步匆匆离开阳台,陈当好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下了楼梯再看不见。她忽然觉得他是个好人,坏人通常不会显露出这样的笨拙,他刚刚耳朵红的要命,像是她以前认识的村子里最朴实的男孩。 裹紧了浴巾,陈当好决定坐在这里把这根烟抽完。梁津舸送了她一包烟,她舍不得一下子都挥霍掉,伸手去拿,碰到桌上的手机。 他走的时候忙乱到手机都忘了拿。 陈当好轻笑,把那包烟拿好,继续坐在这里悠哉的吞云吐雾。找不到手机了他自然会回来拿,她对于他的隐私更是没有丝毫兴趣。这个下午好像比往常的每一个下午稍显有趣,连远处的青山绿水都像是加了滤镜。这种好心情让陈当好几乎可以忽略掉上午季明瑞的殴打,叼着烟,她甚至还想哼几句歌。 调子尚未出口,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陈当好下意识的偏过头,那只是一个望向声音来源的本能动作,一秒以后,她的眼神变了变,把目光偏开。 来电没有备注人名,只显示了一串号码。她在心里把这串号码翻来覆去的背了好几遍,这才裹紧浴巾站起身。 关上房门的时候,陈当好听见上楼的脚步声,梁津舸上来时的步伐比走时还要匆忙,这一次她好像明白了他在慌什么。 那个号码她见过,而且非常熟悉。 吴羡。 第9章 类似星火(四) 吴羡打第二通电话过去的时候,梁津舸重新坐在了阳台的椅子上。太阳完全降下去了,远处山峦后藏着光芒璀璨。他不知道陈当好有没有看见这通电话,转念又想,吴羡的电话他甚至没有存在手机里,即便看到了也不过是一串号码,女孩就算心思再敏锐,总归对数字不敏感。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心里这么过了一圈,好像倒是少了几分忐忑。 他从不主动给吴羡打电话,每次都是吴羡打过来,他接完会把聊天记录删除干净。电话第二次响起,只响了一声,梁津舸就接了起来。 “今天季明瑞不在公司。”吴羡说话直接,并不过问第一次打电话他为什么没有接。 “季先生今天上午在别墅。”梁津舸回答的也简洁,说话的同时无意识的朝着陈当好的房门看了一眼。 “……嗯。”吴羡应了一声,应该是手头还在做什么工作,表示自己等待梁津舸说下去。 “季先生打了陈小姐,之后就走了。具体什么情况我在房间外面,没有看到。” “打她了?”吴羡声调提高,正在敲打键盘的手也停了下来:“因为什么?” “不清楚,但是有争吵声。” 沉默了一会儿,吴羡恢复刚刚的平静:“我知道了。一开始你也别什么都问,当心引起他怀疑。” 梁津舸又想起季明瑞拍着他肩膀跟他说的话。 ——你这么年轻,要识相一点,学会做人。找到谁是自己的老板,工作起来就会方便很多了。 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嘴上的回答却并不含糊:“我明白,吴院长。” 他不知道,自己打这通电话的时候,陈当好就站在房门背后。从她房间到阳台有一段距离,她听不清他具体都说了什么,但她知道这通电话来自于吴羡,吴羡是季明瑞的老婆,换句话说,吴羡的名字在风华别墅,该是仇敌一般的存在。 吴羡当然知道这个别墅,但是她不能来。陵山大学附属医院的院长,怎么也没办法像市井女人那样,红着眼睛杀到情妇的住处去。她跟季明瑞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只剩下最基本的利益关系,在还需要对方的时候,谁也不会先撕破脸。 可那不代表他们就没有存别的心思,吴羡也不是甘心被蒙在鼓里的人。最坏的后果不过是离婚,她总要找到季明瑞出轨的证据,不然结婚这么多年,岂不成了赔本买卖。 她的这些心思季明瑞当然也知道,当初一起打拼的人,到现在即便没有了爱情,总归还是有默契的。他不说,她也不说,两个人心照不宣,暗自较劲。 手从门把上拿下来,陈当好回身坐到房间的沙发上。窗帘还拉着,她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环顾四周,犹豫了一下,拿出抽屉里很久没有用过的手机。那是最开始认识季明瑞的时候他给她买的,在所有人都用智能手机的时代,刚上大学的陈当好还拿着最原始的连网络都连不上的诺基亚。季明瑞送她手机,当初觉得惊喜和感动,如今看来只是不愿意她跟他出去时,因为这种随身物品而给他丢脸吧。 手机里没有卡,自从来别墅,手机卡就被季明瑞撤掉了。她偶尔给家里父亲打电话,他才把卡给她安回去,而他就在一边看着她,听她跟父亲瞎编自己的宿舍生活。 陈当好把手机摄像头打开,然后举起手,在昏暗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任何发现。她又弯腰把手机放低,在床底和沙发边,桌子下面都扫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有。 梁津舸没在屋子里安装监控。 那他为什么会跟吴羡有联系?陈当好想不通,鬼使神差的,她低头看向他递给自己的那包烟。烟盒打开,里面还有几根,她一根一根看过去,又把烟盒整个撕碎攥在掌心。 依旧一无所获。 第6节 陈当好的心算是落下来,把手机扔回抽屉里。以她的猜测,梁津舸绝不会什么都不做。或许还没到时候,或许已经做了只是她没有发现。她没发现不代表季明瑞也没发现,而季明瑞什么都没说,那显然,梁津舸的存在暂时对他构不成威胁。 那几根烟被扔在桌上,陈当好伸手拿起一根,放在鼻子边嗅了嗅。她从不知道男人也喜欢这种淡口烟,又想起梁津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原来谁都有秘密,就连木讷沉默的梁津舸也是。而她却以为他是这个圈子里为数不多的好人,他借她一双鞋,给她解个围,她就想掏心掏肺。到底还是年纪小,心思苍老却依然天真,她刚刚打算相信他,他倒是把自己再伪装久一点才好。 把烟扔回桌子上,陈当好打开衣柜换了身裙子。季明瑞不在的时候,她偶尔心情好,倒也愿意打扮自己。 晚饭时间,陈当好下楼很早,管家看了一眼觉得惊奇,心里暗想莫不是上午被季先生打开窍了,这会儿真的愿意服服帖帖当个舒服的金丝雀。梁津舸来的时候她抬头朝他笑,笑容很温和,就像很久之前在医院,她骗他去帮自己拿药。 在桌边坐好,梁津舸多看了她一眼,她也回望他,又是一个浅笑。 莫名疏远。 “季先生说这周暂时不会过来,让你晚上搬到这来住。”管家这话是对梁津舸说的,他听完淡淡点头,顿了顿,才出声回了句:“嗯。” “季先生肯定是特别信任你,以前这别墅里都没有保镖住过。”管家也坐下,脸上有笑,大概这种三个人都在的时光太少了,虽然不是家人,但她还是喜欢热闹点。陈当好低头喝汤,听到这话以后歪了歪头,表情单纯好奇:“那这以前,住过别的女人吗?” 梁津舸也抬起头看她。 一瞬间成为目光中心,管家有些无措:“……这个我也不知道,季先生找我来就是为了照顾陈小姐的,我在这也才两年而已。” 大概是她说话的样子跟平时的严谨形象不符,陈当好没忍住笑了笑,不再追问。头顶灯光暖黄,他们坐在一张桌上,虽然没有多余的话,倒真有点一家人的样子。 那之后的几天,所有人都相安无事。陈当好的脸都消肿了,季明瑞也没有来。在漫长的等待里感到焦虑的不是陈当好,反倒是吴羡,再接到吴羡电话的时候,梁津舸正站在教室外面等陈当好下课。 “季明瑞一次都没去?那他不在公司的时间难道都回家了?”吴羡听起来有些烦躁:“他总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去,你把我上次邮给你的监控器装好,时间久了总能找到把柄。” “好的吴院长。” “……季明瑞不会是怀疑你了吧?他跟你说什么没有?” 梁津舸愣了一下,那天的场景不知第几次在脑海里闪现,好在隔着电话,吴羡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声音相比之下就好伪装多了:“没有。” “梁子,你没忘吧?” 他预感到她要说什么,在她下一句话说之前抢在前面开口:“吴院长,我今天回去就把监控器安好。” “陈当好那个丫头不机灵,但是性子又急又倔,虽然我知道我没必要嘱咐你,但这件事她也没必要知道,别给我节外生枝,明白吗?” 梁津舸应了一声,转头看到教室门打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显然是下课了:“她出来了,我先挂了。” 电话被切断的前一秒,吴羡听到那边有人喊了声“梁子”,随后便是忙音,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应。心里没来由觉得失落,好像自己身边所有的男人,好不容易培养出来了,最终却都去到了同一个女人身边。 “你在打电话?”陈当好走过来,眼神在他手机上转了转,可能是觉得自己问出口的这句不太合适,于是又补充道:“季明瑞吗?” “不是,我朋友。”梁津舸说的轻描淡写,陈当好也不好再问,他们在一起的很多时候并不说话,安静的跟在她身后,梁津舸往楼道口的位置走,忽然有女孩从后面跑过来,越过她直接跑到前面去拉住了陈当好的胳膊:“当好!” 陈当好明显被她扯得踉跄了一下,等站定了,才露出一个并不由衷的微笑:“你怎么在这?” “我们上课啊,”女孩指了指楼梯,表示自己刚刚从楼上下来:“你休学一年回来之后不跟我们一起上课就算了,怎么连电话也打不通了?我们去问辅导员他也不告诉我们,还以为你失踪了呢。” “没有,我就是有点忙。”陈当好面露尴尬,下意识的朝后面站定等她的梁津舸看了一眼。女孩也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脸上表情又明朗起来:“你男朋友?” “不是……”陈当好摇头否认,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的身份,梁津舸把她的窘迫看在眼里,走过来很自然的拉着她要走:“时间不早了,快点回家。” 陈当好可以听见女孩疑惑中带着点兴奋的声音,可是她没回头,她任由他拉着往外走,一直到坐上了车,都没再回头去看。 车子启动,往风华别墅的方向。陈当好靠在座位上,忽然笑出声:“梁子,她可能要误会我们的关系。” “我无所谓。” “你有女朋友么?”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要是有的话,这种误会对她来说多不公平。” 她或许是这世界上最有觉悟的情妇了。梁津舸荒谬的想到这一点,他忽然发自内心的想笑一下,但是太久没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调动嘴角,依旧面无表情,连同声音也毫无起伏:“没有。” 话题到这里就该终结,她却忽然来了兴致:“那以前有吗?” “……嗯。” “为什么分开了?” “我进了监狱,自然就分开了。” “为什么进监狱?” “负债。” 陈当好没再问,他忽然想感谢她没有刨根问底,如果她问为什么负债,那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她不说话,他自然也不会说。很久之后,窗外风景开始变得荒芜,别墅就要到了。陈当好窝在座位里,像是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问他:“十分的爱是什么样的?” 梁津舸微愣,半晌摇头:“不知道。” “真遗憾。”陈当好这么感叹。 自此又不再说话。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们之间培养出了这种奇怪的默契,即便是在没有人说话的时候,空气里的沉默也不会让彼此觉得尴尬。这分明是相处很多年的人才该有的感觉,但他们相识还不到两个月。或许因为梁津舸本来就是个习惯了沉默的人,在很多不说话的时候,陈当好都会透过后视镜去偷偷看他。 后视镜只照得到他的眼睛,梁津舸长着一张略显刚毅的脸,寸头把他的外型衬托的更为硬朗。当去掉了其他部分只看眼睛的时候,陈当好忽然觉得,他长了一双很温柔的眼睛,不论是目视前方还是偏过头,不论是在喧闹市区还是荒凉郊外,他的目光永远是温凉的,温度鲜活,但是生人勿近。 前方有红灯,车子缓缓停下,梁津舸抬头,在后视镜中与她四目相对。 心里的什么地方,有根线猛地绷紧又断开。 陈当好觉得自己烟瘾犯了。 那天傍晚,陈当好站在阳台,把梁津舸之前送她的几根烟抽完。远处暮色四合,她像是被遗弃在世界边缘。她得快点把这些烟抽完,只有抽完了,才能理所当然的走到他面前去,自然而然的跟他搭话——给我包烟。 光是这么想着,就觉得平淡寡味的人生里忽然有了些许光亮。 最后一根烟在指间燃尽,陈当好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转身回房间。还没走到房门口,她目光一沉,看到梁津舸从她的房间里走出来。 他并不慌乱,跟她遇见时目光依旧沉静,仰视她,梁津舸解释的简洁:“我帮齐姐把洗好的衣服送到你房间。” 齐姐自己为什么不来?往日都是她来的。你为什么要随便进我房间却不跟我说一声?这可不是一个保镖该有的态度。心里的话很多,陈当好挺直了脊背,像一只好斗的猫一般走到他面前来,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张口,却变成心底最想说的一句。 “梁子,给我包烟。” 隐约的,她觉得梁津舸似乎笑了一下。再抬眼去看,却又好像没有。他低头,真的从裤兜里拿出一包烟来,还是原来的盒子,两块五一包的大前门。 他把那包烟递过来。 就好像在说,我啊,早给你准备好了。 第10章 同存亡(一) 陈当好是在衣柜下面发现监控设备的。 如果梁津舸是给吴羡做事,那么这个设备必定价格不菲,功能也一定强大。自她发现梁津舸和吴羡有联系后,几乎每天回到房间都要检查一遍。关了灯,手机摄像头照过去,就能看到一个小红点。 季明瑞把她当黄毛丫头,觉得她涉世未深,单纯好骗。或许在梁津舸心里也是一样的想法,所以就连出门被她撞见都不显得惊慌。陈当好没有去动监控设备,她得让梁津舸好去跟吴羡交差,只有梁津舸跟吴羡之间的交易存在,她才有资格去跟梁津舸谈交易。 一个月的时间里,陈当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她依旧在房间里偷偷吸烟,心情好的时候换了漂亮裙子对着镜子跳舞。依旧在烟吸完了的时候,伸手跟梁津舸说,给我包烟。 这期间季明瑞来过几次,但是没再动手,两个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沙发,并不聊天。自上次之后,他们之间再没有肢体接触,他偶尔会靠在沙发里睡一觉,醒了以后一言不发的离开。 陈当好觉得,季明瑞或许是爱自己的,所以才愿意在她身上耗时间,等她接受等她妥协。可是这份爱抵不过他本性里的自私,他不能放弃吴羡,因为吴羡手里还有明瑞地产相当大的一部分股权。 转而她又觉得,男人活到这个年龄这个地位,早就不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把爱情摆在一切的第一位了。他们知道生活的意义是金钱和权利,那些东西保值且升值,女人却不行。随后她又觉得悲哀,什么时候开始,也像那些女孩一样开始物化自己了。 一个月后,梁津舸将视频资料交到吴羡手里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吴羡第一次展现出女人的愤怒。她不能明白这漫长的一个月里季明瑞居然什么都没做,梁津舸站在她办公桌前,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她的怒火无处发泄,最终只能摔了手边的一个杯子。 杯子落地,一地碎片。梁津舸眼神不变,说出的话也并没有安慰的意思:“下个月我再来。” “季明瑞跟你什么都不说?”吴羡仰头看他。 梁津舸平静的摇头。 “他就这么养着陈当好,碰都不碰她一下?” 梁津舸似乎是想了想,随后淡淡点头。 某个瞬间里,他忽然明白了吴羡的愤怒来自什么。不是真的没抓到季明瑞的证据,这么多年,她也不急在这一时。她大概只是觉得嫉妒,嫉妒他对陈当好莫名的珍惜,嫉妒他在陈当好算计他死之后,还是甘之如饴的把她留在身边。 女人的嫉妒,有时候跟爱不爱并没什么关系。但是她爱过,那这种嫉妒,倒也说得过去。回去的路上,梁津舸看到街边有情侣挽着手逛街,他想起陈当好问他,十分的爱是什么样的? 他看见那对情侣手拉着手,看见男孩帮女孩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整理好,看见女孩踮脚吻他,满眼浓情蜜意。那是不是十分的爱呢?或许是的,他也觉得有点遗憾了,活到这个年纪,却并没有奋不顾身的爱过。 车停在楼下,从车窗望出去,可以看见陈当好站在阳台上。她罕见的没有抽烟,倒是拿了本书在百无聊赖的翻。听见刹车声,她朝着他的方向望过来,车窗是单面的,从她那边望不见车里,梁津舸于是可以肆无忌惮的看着她,看她今天穿的白色裙子,看她刚刚洗完还滴着水的头发,她这么看过来的时候目光里没有防备,有几分小动物似的柔软。 他静静地望着她,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新闻里什么都不会发生,陈当好还是那个被关在阁楼里的金丝雀。她站在阳台上也并不是为了等他,只是消遣她多的怎么也用不完的时间。什么也不会变,这种不变让人觉得沮丧,同时也让人安心,梁津舸不想做打破这种平衡的人,可同时他也知道,他一定会打破这种平衡。 季明瑞总会再来,总会在某一天把陈当好变成他真正意义上的情妇,而等到那一天,吴羡会如预想中让季明瑞身败名裂,至于陈当好,谁会在乎她呢。 这世界上没有人在乎她,季明瑞没有问,她爱不爱自己,要不要做这个不光彩的角色;吴羡也没有说过,她庞大的计划里,最后的陈当好该何去何从。她连一颗棋子都不算,但是串联起这场闹剧的,又偏偏是她。 梁津舸开始觉得她可怜了,可怜她失去的最多,却被蒙骗的最深。到现在,她大概也不知道她的房间里放着监控器。那些她悄悄流眼泪的夜晚,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打开车门,他从车里走出来,阳台上的陈当好听见声音,目光从书里离开,落进他的眼底。 她今天没有化妆,皮肤雪一样。梁津舸对她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往别墅里走,余光里可以看见她嘴角笑容不曾消失。她笑的浅,或许不是对他,可是余光离不开,最终还是转了身,再度朝着她望过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当好粲然一笑:“怎么了?” 梁津舸摇摇头。 “这是去哪了?”陈当好把书合上,胳膊肘撑在阳台栏杆上朝他笑。她的头发在风里飘摇着,隔了这么远好像都能闻见洗发水的香味。梁津舸的喉结下意识的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出去一趟。” 他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在她眼里并不存在什么秘密。陈当好把他的心思看的清晰,却没有拆穿:“季先生说过你平时不要走的吧。” “我走的时候你在睡觉,我以为这个时间你不会醒。”梁津舸颇为认真的低头看了看表,时间显示现在不过上午九点,以往陈当好都是睡到十一二点的。明白了他的疑惑,陈当好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低头冲他笑:“昨晚睡得早,而且睡得比往天都好,所以醒的也早。” “那就好。”他觉得词穷,没办法在这种时候跟她谈笑风生。说完这句他往别墅大门里走,进门了却看见陈当好就站在自己面前。 “梁子,我这周的课没有了,老师出差。”她压低了声音,显然是不想让管家听见:“别让季先生和齐姐知道。” “……我得跟季先生说一声。” “你跟他说了我就不能出门了。”陈当好眉头一皱,有几分孩子气:“咱们就去上次的那个地方,到时间了回来,季先生不会发现的。” “凡事都不该抱侥幸心理。”梁津舸神色正经,却没有再继续刚刚掏手机的动作。他一早就知道,当她在他面前露出那种神情的时候,他的心就软了,拿她根本没有办法。 他们在下午时间出门,跟每次去上课一样。车子沿着熟悉的路离开,绕过连绵的青山,一直开到更为荒无人烟的地方去。树木苍翠,陈当好打开车门往外走,站在树荫下,她闭眼张开双臂。 梁津舸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的时候,陈当好像是嗅到腥味的猫,扭过头看朝着他伸手:“给我一根。” 他忽然生出了逗她的心思,大概是她今天看起来没有平日里那么疏离冷淡,大概是四野无人助长了他的勇气,他像是没办法的样子,摊开双手冲她抬了抬肩膀:“没有了,最后一根。” 其实梁津舸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动作在她眼睛里看来有多傻气。陈当好脸上的表情慢慢严肃起来,他猜测她或许要生气,却又不明白为什么她为什么要生气,带着一点紧张,梁津舸仔细瞧她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忽然眼神一亮:“梁子,你骗我。” 顺着她的目光,梁津舸看见自己左边裤兜鼓鼓的,怎么看都是烟盒形状。他表情不变,打算就这么睁眼说瞎话,尚未组织好语言,她却表情一变,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声音,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他以为她有话要压低了声音说,已经做好洗耳恭听的准备。拉住他的胳膊,陈当好凑近他耳朵的同时却将手换了位置,摩擦着他的皮带,向下探进了他的西裤口袋里。 第7节 她指尖细长,这么溜进去,隔着一层布料熨帖他的大腿。梁津舸一惊,明白她是要找烟,下意识的握住了她的手腕:“陈小姐……” “你骗我,梁子。”她贴着他的耳朵,声音里有几分小人得志的劲儿,还好树荫下光影浮动,一切都显得不那么清晰,将梁津舸透红的耳根隐藏的完完全全。他的手还死死抓着她的手腕,陈当好的手没有动,老实的呆在他的裤袋里,他们维持着这样尴尬的姿势,半晌,陈当好无所谓的妥协:“好了,你放开我。” 她声音平静,梁津舸适时的放手,陈当好的手自他口袋离开,却在离开的同时迅速扯了那包烟出来。她也不明白自己何必这样幼稚,手握着那包烟,她把它往梁津舸怀里一抛:“你帮我拿一根出来就行,我不多要。” 这话说得,就好像之前从他这里拿走了一包又一包烟的人不是她似的。 他们不再打闹,肩并着肩坐在一起,烟雾缭绕。陈当好不说话,梁津舸自然也找不到话题,仅仅是这么坐着都觉得时间奢侈,偷来的光阴一定比平日里短暂百倍。 梁津舸觉得,不管过了多久,他大概都得记得这个偷来的下午。烟也比往日甜,带着女人香。他希望能在她身边多坐一会儿,那层朦胧而没有依托的浅浅喜欢,虽然比不过野心,但终究使他心生柔软,以至于时间到了,他还是不忍心催她回去。 而就在这个晚上,季明瑞自己一个人开车来到别墅。他来的时候已经夜里九点,陈当好的房门很久才开,穿着睡袍,她仰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来睡觉。”季明瑞这么说。 “那你进来。” 这是梁津舸在这个晚上听到的最后一句,他站在已经关了灯的大厅里,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他知道也许过了这个晚上吴羡的计划就成功了,那意味着很多事情的结束,他问自己,喜欢陈当好吗? 如果十分为满,那恐怕连两分都不到。他对她除了那些男人都会有的生理冲动,就只剩了几分怜悯。他这么告诉自己,好像心里就能好受一点,楼上安静如斯,他一个人的呼吸也融入夜色,不被察觉。 季明瑞在第二天一早离开,看面色没有丝毫变化。管家是最不会多嘴的人,一直到送走了季明瑞,也没见到陈当好从楼上下来。梁津舸觉得今天的早餐寡淡无味,粗粮点心尤其噎人,竟是得连喝好几口水才能压下去。没吃几口便回了房间,锁好房门,去看监控画面。 屋里一片漆黑,他的手在读取昨夜录像的位置经停几次,都没能点开。或者他可以选择把视频直接拷贝给吴羡,看不到,或许就不觉得烦。 心里正乱糟糟的想着,忽然看到画面里床铺似乎动了动,紧接着,陈当好掀开被子下床。他没有在监控里偷看过她任何的隐私,出于最基本的尊重,梁津舸的手搭上鼠标,打算把窗口关掉。 “梁子。” 有熟悉声音唤他,梁津舸一惊,手下意识的停在鼠标上没有按下去。两秒后他反应过来这声音来自视频里面的陈当好,她站在化妆镜前面,正用橡皮筋把头发绑到一起梳成马尾。刚刚那一声像是幻觉,眨眨眼,梁津舸再次打算关掉视频。 就在这个当口,陈当好从镜子前转过头来,眼神笔直,刚好与屏幕前的他对视。 缓缓地,她咧嘴露出一个微笑。 “梁子,我发现你了。” 第11章 同存亡(二) “梁子,我发现你了。” 这个微笑很美,落在梁津舸眼底却堪称惊悚。有惊雷般的感觉兜头而下,让他手脚冰凉。陈当好从镜子前面一直走过来,为了配合监控器的位置,她慢慢弯下腰,将自己的脖子弯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我知道你在看着呢。” 大概连他的惊恐都可以预见,陈当好笑的温柔,甚至还带了点风情:“你别慌,现在去阳台等我,我们谈谈。” 还是那个阳台,早上下了雨,这会儿空气清新而潮湿,令人身心舒爽。梁津舸自然无心感受,踩上楼梯的时候他看见她打开房门,高马尾让她看起来和平日里大不一样,带着他不曾见过的飒爽。 几级台阶好像走了很久,在阳台站定,他看见陈当好正低头点烟。雨后有微风,她伸手围拢着火苗,明灭几次,烟被点燃。靠着栏杆,她吐出一口烟圈,就跟所有官场上谈生意的人一样,带着点精明和市侩,还有不知来自哪里的运筹帷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梁津舸冷静下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他沉着的直视她:“想说什么就直说。” “你那点手段,还没使出来我就知道你要干嘛。你怎么也不想想,吴羡是季明瑞选中的女人,我难道就不是吗?你怎么在心里认定,她能想到的手段,我就想不到呢?”陈当好换了个手拿烟,笑容还真有几分轻蔑:“这一个多月,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到了吧?”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不搭腔,只是重复刚刚的话:“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我在直说,这些都是我想说的。”陈当好昂起脖子,脸上笑容收敛:“你是吴羡手下的人?” “……是。” “她让你抓到季明瑞和我偷情的证据?” “……是。” “拿到之后呢?她是怎么打算的?” “打算离婚。” 她眉头一皱,表情不满:“说具体点。” 原来不管多美丽惊艳的女人,咄咄逼人的时候都是一副样子。梁津舸抿了抿唇,他摸不透她的意图,自然不敢全盘托出:“你要先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你觉得呢?”她挑眉。 “总之不是告诉季明瑞。”梁津舸神色不变:“我觉得我们也许可以商量一下,大家都满意。” “我只跟你商量,也不希望吴羡知道。梁子,没有人为我打算,我就只能自己为自己打算。” “……我明白。” “我不知道吴羡是怎么想的,但我知道她对我的恨肯定不比对季明瑞少。但他对你就不一样,事成之后她会给你很多钱,对不对?” 梁津舸细不可查的点头。 说白了,万事归因,大部分都是钱。陈当好不知道他需要钱做什么,也没兴趣知道,她没有后路,自然也不介意在他面前明码标价:“我们打个商量,我配合你抓到季明瑞的出轨证据,你把你的酬劳分我三成。” 这次轮到梁津舸皱眉,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他出轨的是你。” “所以我制造的证据肯定天衣无缝,不是么?” “……这对你没有好处。” “我问你要了三成酬劳,那就是我的好处。” 他依旧不明白:“陈小姐,如果你想要钱,留在季明瑞身边这些都不会缺的。” “我不想留在季明瑞身边。”陈当好舔了舔干燥的唇:“我从来没打算留在他身边过,现在有个机会让他身败名裂,赔进去我自己的清白我也是愿意的。你们只知道安装监控,那你们知道季明瑞打过我之后发誓不再在这种事情上强迫我吗?换句话说,如果我不答应,你们这辈子都拿不到他出轨的实锤。” 梁津舸神色复杂,没有说话,陈当好于是接着开口道:“我这里有他给我打钱的记录,陪我吃饭的照片,或许这些不是直接证据,但一旦有了直接证据,这些都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这话我跟吴羡没法说,她不会信我,我只告诉你,你答应是不答应?” “如果我答应了?” “那皆大欢喜。” “如果我不答应呢?” “季明瑞今天下午就能知道我的房间里有个监控,而你的房间电脑里存着监控画面视频。” 他明白过来,觉得好笑:“……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说过了,我是在跟你商量,商量也要有点本钱,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那如果我说我要考虑一下呢?这件事对我来说没有一丁点好处,反而会让我这边的风险变大。” 涉及到利益的时候,他倒是也不笨嘴拙舌了。陈当好眼神动了动,那层锐利被她安稳的藏好,换了平日里带点慵懒的眼神,倚靠在栏杆上:“怎么叫对你没好处呢?我可以帮你更快的达到目标。不然你想要什么好处?” 梁津舸不说话,明显是在思考这桩生意对于他来说究竟是赚是赔。陈当好也不催他,把只剩一口的烟放进嘴里,烟雾吸进肺,让她舒服的眯起眼睛。 “陈当好,昨晚的视频就在我电脑里,可能我们已经没必要谈这些了。” 她真是没见过他说这么长的句子,这个男人认真起来还让人觉得莫名惊艳。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陈当好搓了搓自己的指尖,轻笑:“你不如先去看看视频里都有什么,再来跟我讨论有没有必要。” 梁津舸眨眨眼,两秒的思考后他真的作势要走。陈当好也不着急,慢条斯理的又摸了一根烟出来,往他的方向递过去:“但是你得想好,我就跟你在这谈一次。你要是真的回去看了录像,那就说明你不信我,我以后也没有跟你谈的必要。” 生意场上互不信任本来就是常事,她就算要跟他谈买卖,总还得讲些道理。可是这话一出,明显是不给梁津舸后路。而在这一刻梁津舸忽然明白,她根本不是来跟他打商量的,监控设备被她发现了,现在占着上风的人分明就是她,商量也好通知也罢,她不过是给他个面子和合作的机会而已。 “……你打算怎么做?”没有接烟,梁津舸望向她的眼睛。 “那不用你管,我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就行了。” “……你不能太快,季明瑞会怀疑。” “我当然知道,这个不用你操心。” 梁津舸不再说话,眼神复杂的望着她。跟在季明瑞身边两年,说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的。季明瑞再怎么疼她宝贝她,也不会愿意养个不能碰的花瓶在家里。如果像他想的,以前已经发生过类似的事,他心里莫名的歉疚好像就会少一些。 已然看透了他的心思,陈当好把手收回来,那根没送出去的烟被她轻轻放在桌上:“你不用觉得我有损失,咱们现在谈的是生意,可不是人情。” “嗯。”梁津舸点头,他觉得现在他该走了,可是脚下不听话,反倒朝着她过去,犹豫着问道:“这件事结束之后你要去哪?” “把书读完,然后回县城找工作。陵山这个地方太大了,我住够了。”陈当好在椅子上坐下,望向远处青山:“你呢?” “……我没想好。” “不说算了,干嘛骗我。”陈当好一句话将他戳穿,不过倒也不太在乎他的答案:“事情还没开始呢,咱们就在这讨论结束,想的太远总不容易有好结果。”她撇撇嘴,有点自嘲的样子,伸手把头发上的橡皮筋取下来,黑发便瞬间铺了满肩:“不过我无所谓,反正对于我来说,一切也不会更坏了。” 这一刻,阳台起凉风,梁津舸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 季明瑞再次来别墅的时候,陈当好已经比上次看到稍显丰腴了些。私下里问起管家,得到的也是“陈小姐最近胃口不错,饭也按时吃,烟也抽的少了”这样的结论。季明瑞心里欢喜,面上却不敢显露,陈当好喜欢跟他唱反调,他不能给她这个机会。只是坐在饭桌前,看她低头用白瓷勺子舀起碗里的汤水,看她连喝几口以后鼻尖都带了薄薄的汗,那种欢喜还是从他带着皱纹的眼角渗透出来,让他比平日里都温暖柔和了几分。 “看我干嘛?”陈当好瞥他一眼,低头继续喝汤。 季明瑞不说话,只是忽然好奇她那碗里的汤究竟能比自己的好喝几分,伸手过去,握住她手腕的同时把她的勺子迎向自己:“我也尝尝。” 心里突生厌恶,脸上还是有意隐忍,陈当好顺着他的力道把勺子喂到他嘴边,等他喝完了那一口,她抿抿唇,连自己面前的整套餐具都不再碰:“我吃饱了,回屋了。” 她知道他会跟上来的,所以她不打算回头,身后有脚步声,并不迫近,只是不远不近的跟着。陈当好在一瞬间有点后悔,她或许可以选择其他的方式离开季明瑞,反正她年轻,犒到他老了死了,她总归能有一条路。这样荒唐的想法无疑是一种妥协,她不能用自己的年华去成全他的一辈子,横了心,陈当好在楼梯转角猛地停下。 后面脚步声也随之顿住。 “你今晚留在这吧。”她把声音压低放缓,努力让自己不显得那么抗拒和紧张:“快入秋了,晚上寒气重,你开车回去也慢……” “陈小姐。” 她的声音被打断,梁津舸站在她身后,耳朵尖有不自然的红:“季先生准备走了,我来叫你。” 她一愣,转过头来。差着两级台阶,他们离得不远,梁津舸站的稍低,眼神刚好与她胸前位置持平。他慌忙把脸转开,倒不是觉得害羞,只是这个距离里,他觉得他是该尊重她的。 “季先生为什么要走?”她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后退了一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他今天是晚上才来的,还不到一个小时。” “明天开始香港那边有一个项目,季先生得出去两到三个月。”梁津舸压低了声音:“这是吴院长告诉我的,下楼的时候你假装不知道。” 他脸上有盟友一般的表情,陈当好觉得心里某一个地方有忽然的改变,这种改变来的莫名,说不清楚。她扶着楼梯扶手下楼,路过梁津舸的时候,他微微侧身让她更方便的过去。 有时候,梁津舸是个挺好的人。陈当好的脚步朝着季明瑞过去,脑海里却塞满了这样的念头。随着她走近,季明瑞停下正在系袖扣的手,对她张开双臂。 她没有畏缩,但是心里却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被他靠近,被他抱紧,这两年里这样的动作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季明瑞在她耳边轻轻吻了吻,带着眷恋和疼惜,好在他看不见她的眼神,而刚刚绕过来的梁津舸却看的一清二楚。 眼珠转了转,陈当好与梁津舸目光相撞。他大概觉得尴尬,闪避似的将目光投向别处。季明瑞在这个时候放开了她,陈当好表情一变,柔情虽不能到达眼底,但嘴角弧度总归是温柔的:“再见。” “等我回来。”季明瑞摸摸她的脸颊。 她说好。 第12章 同存亡(三) 但凡是季明瑞不在的时间,陈当好都拥有比平时多了几倍的自由。她的大学生活实在贫乏,所有同龄女孩子经历过的东西她统统缺席。照例上完了课往外走,有同学在她背后兴致盎然的讨论:“草地音乐节你去吗?” “去啊,今年把之前的学长都请回来了,好像是五周年吧。” 第8节 陈当好回身看过去,刚巧看到他们手里拿着的宣传单。她的眼神从宣传单上淡漠的扫过,拎了自己的包往外面走。 梁津舸很少坐在教室里等她,在他看来,坐在学生中间于他来说无异于一种煎熬。他的青春跟这些朝气蓬勃的学生还不一样,最放肆那几年,逃课去的地方更是纸醉金迷。现在想想大概也应了那句“物极必反”,他是从大学教室里被带走的,教授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四周安静的吓人,手铐戴在他手上,大夏天的依旧觉得冰冷刺骨。 这层原因他自然不会跟陈当好讲,看着她随人潮从门口走出来,他抬手示意自己在这,手里还抓着刚刚接到的宣传单。 “你怎么也拿着这个?”陈当好把那张花花绿绿的东西接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看:“我刚刚还听到他们在讨论。” “路过的人发的,我就接着了。”梁津舸挠挠头,伸手去拿:“我去扔了。” “唔……我再看看。”陈当好躲开他的动作,她很少对什么东西表示出明显的兴趣,除了烟,她还没从他手里拿走过别的什么。梁津舸心思一动,好像猜到了她的想法:“你想去?” 她的目光从上面移开:“今晚季明瑞半夜的飞机,难保不会去别墅。” 明白她的意思,梁津舸点头,把那张传单叠好:“那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照旧一路无话,红灯的时候停在路口,陈当好看见外面一家卖礼品的商店,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季明瑞送过她很多昂贵首饰和礼服,却没有一次照顾她十八九的少女心,买过这些毫无用处的小玩意儿。她的目光在上面短暂停留,很快离开,又恢复眼里一向的清冷慵懒。梁津舸偏了偏头,在绿灯亮起的时候启动车子。 原来那是喜欢的眼神,向往的眼神。他在心里这么想着。陈当好看传单的时候,就跟刚刚看礼品店的目光一模一样。她肯定是想去音乐节的,可是季明瑞要回来了。季明瑞知道她晚上不在家,那后果简直难以想象。而他们的计划才刚刚开始,陈当好怎么可能让一切有一点纰漏。 或许还是不甘心不死心。晚上七点半,陈当好听到敲门声。 梁津舸站在她房门口,还是往常的样子,把一句话说的尽量简洁:“走,去看音乐节。” “我不感兴趣,也没有门票。” “传单就是门票。” “我说了我不感兴趣。” “季先生凌晨一点的飞机到。” “所以呢?” “来得及。” 陈当好哑然失笑:“你对那个音乐节特别有兴趣是不是?我们现在已经熟到可以一起去看音乐节了?” 这话或许有点伤人,梁津舸却是面色不变:“嗯。” 一个小时后,他们在陵山大学的田径场外停下车。 音乐声轰鸣,伴随着人群的呐喊,早就没人在意检查门票。这个时间大多数学生都已经下课,陈当好跟在梁津舸身后,好几次差点被人潮冲散,他总是不放心的回头,几次之后,像是终于忍无可忍的样子,用力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别扭的拉着她挤进人群,想寻一个好位置去看演出。有乐队似的人站在台上唱他们没听过的歌,陈当好嘴角微勾,将自己的笑隐藏起来。 “把所有的春天,都揉进了一个清晨。把所有停不下的言语变成秘密,关上了门。莫名的情愫啊请问,谁来将它带走呢,只好把岁月化成歌,留在山河……” 人群拥挤,她脚下站立不稳,撞在他坚硬的背上。梁津舸回头,他们在人群里对视一眼,她抿着唇,还是没忍住,朝着他笑。 她笑,他就觉得这荒唐的行为值得。 最终在舞台的最左边站下,大概是因为这里位置偏远,倒没有几个人。梁津舸仍旧拉着她,似乎不打算放手,她低头看看他手臂上凸起的血管,慢慢的,扭了扭手腕。 他惊醒似的把手放开。 肩并着肩,不再说话。 陈当好就站在他身边,比很多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都要近。她这么挨着他,让他觉得心也跟着停泊下来。他想偏头去看看她的表情,看看她听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可是脖子梗着,怎么也做不出那样的动作。 歌声在继续,梁津舸感觉到手机震动,是吴羡的电话。他看了陈当好一眼,有点不放心,转而又想这是在学校里,总不会出什么差错。退远了几步,他站在相对安静的地方,眼神还是锁在她身上,把电话接起来。 “季明瑞今晚回去可能去你那边,你知道吧?” “不确定,但是可能性很大。”梁津舸说完看了看表,还不到九点,十一点之前回去应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没什么事,我就是提醒你一声。你在哪?那边为什么这么吵?” “……在外面,很快就回去了。” 吴羡对他的私人行程并不关心,挂电话之前随口又问:“最近没什么新情况吧?陈当好那边有什么变动你随时告诉我。” 梁津舸“嗯”一声,想起那天在阳台上与当好打成的交易,语气不变:“没什么情况。” 一般电话说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他放下手机,眼神从陈当好身上离开,去看手机键盘。几乎是按下挂断的瞬间,他听到人群近在咫尺的惊呼,再抬头,舞台边的灯架已经朝着陈当好狠狠砸下去。 千钧一发,他跑过去也救不了她。 第二次,梁津舸抱起满身血污的她。 距离陵山大学最近的就是陵山大学附属医院,梁津舸的脑子想不了太多,将陈当好放进车里,油门踩到了底。原本五分钟的路程被他最大限度的缩短,将陈当好送进急救室后,他才打电话给管家。 这么大的事,又恰好在季明瑞就快回来的晚上,无论如何都是瞒不过的。管家会通知的必然是季明瑞,这个时间他应该还没上飞机。梁津舸脑子转的飞快,将最坏后果在心里做了预估,他得感谢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够好好地面对这个问题,而不是惊慌失措。 管家来的时候带来了新消息,接到电话的季明瑞将飞机改签,十一点左右就能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梁津舸低下头,看向自己牵过她的那只手。 忽而有些懊恼,为什么就在那时候接那个电话。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手术室里始终没有人出来。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匆匆脚步声,不用等对方走近也知道是季明瑞来了,梁津舸从座位上起身,迎着季明瑞走过去:“季先生……” 他的话没有说完,甚至这句称呼的最后一个字还没从他口中完全落下,季明瑞已经快速而狠厉的朝他扇了一巴掌。 这巴掌下手极狠,从梁津舸的左耳上方掼下来,几乎使了全部的力。他没有防备,被那力道冲的后退了半步,眼前一片花白,耳边也开始嗡嗡作响。瞬间的失聪里他听见季明瑞压低了声音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可耳朵里充斥着烦乱的噪音,他一句也听不见。 属于少年的气血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稳住了身形,梁津舸抬眼看他,季明瑞却根本不把他的戾气放在眼里,拎起他的领子急切而快速的重复自己刚刚的话。 这一次梁津舸听清了,不是咒骂不是埋怨,他那样紧张那样焦急的靠近自己,说的是:“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给我马上转院!” 梁津舸不懂,头脑还没有恢复清醒,任凭季明瑞拎着他的领子,将他狠狠甩向一边。梁津舸靠着墙站稳,皱眉甩了甩脑袋,好在耳边的杂音减小,应该是没什么大事。见到季明瑞面色不善,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他压低了声音道歉:“对不起季先生。” “我说给我马上转院!” “季先生,这个医院的医疗水平挺好的,陈小姐还在里面急救,有什么事等出来再说……”管家显然被这个阵仗吓到,唯唯诺诺的想要说点什么,说着说着声音却小下去。而梁津舸心里却忽然明白,明白季明瑞眼里的愤怒是因为什么,显然,不是因为对陈当好的担忧。 不是不担忧,只是有比她的命更让他紧张的东西。 暂且不说陵山大学附属医院在全市数一数二的地位,但从当时的情况讲,梁津舸还是会送她去最近的地方就医。他会紧张,无非就是因为这医院的院长是吴羡,是他的结发妻子,哪怕自己有一点把柄落在她手里,都足够他惊惶不安。 梁津舸识趣的不再说话,靠着墙在自己被打的脸上摸了摸,余光里他可以看见季明瑞望向他,似乎想要问什么,而就在同时,急救室的门打开,有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谁是家属?” 梁津舸和管家一起本能地望向季明瑞,后者眼神晃了晃,没有说话。 “我问谁是陈当好的家属?”医生语气透出不耐。 季明瑞还是没有应答,浑浊的眼睛里,瞳孔缓慢的转动着避开医生的视线。 “我是。” 梁津舸靠着墙,左边脸颊挂了彩,却定定的看向医生,带着跟季明瑞完全不同的,只属于少年的坚定。 “医生,我是陈当好的家属。” 梁津舸很小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一场葬礼。葬礼的序幕在医院,医生穿着白大褂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扬声问,谁是家属? 他有多小呢,大概就是连“家属”这个词都不懂的年纪。手术室外面站着很多人,叔叔伯伯,婶婶阿姨。他站的很直很直,还是看不到大人脸上的表情,人群里没人说话,在医生问第二句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在他背上搡了一把,于是他被动的挤出了人群,站在医生面前。 他不记得医生有没有对在场的大人斥责,不记得后来具体都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医生说,通知家属准备后事。 那一年他知道了,家属这个词的意思,大概就是去认领最亲近的人的尸体的。 很多年前,他站在手术室外,等到的是因为自杀再也没能醒来的母亲;很多年后,就像时光倒流,他靠着墙,垂眸看向自己的脚尖,在近乎窒息的寂静里,他淡淡开口:“我是。” 或许这一声“我是”,他已经亏欠了好多年。深吸口气,定定的望向医生,梁津舸目光平静,隐隐透着忐忑:“医生,我是陈当好的家属。” 第13章 同存亡(四) “医生,我是陈当好的家属。” “还好伤口及时止血,要是送来的不及时该多危险!”医生说着看向齐管家和季明瑞,季明瑞不自然的将目光偏开,医生皱了皱眉,继续道:“不相关的人就回去吧,病人还没醒,这个时间也别去太多人打扰了。” 几个人均是默默点头,等到陈当好被推了出来送去病房,梁津舸才慢慢走到季明瑞面前。血液里叫嚣的不甘已经偃旗息鼓,他哪里有那样的资格,怎么说,他都只是个雇佣工而已。低着头,他低声道歉:“对不起季先生,这件事是我疏忽了,您生气是应该的,在保护陈小姐这件事上的确是我失职了。” “行了,”季明瑞挥挥手,想起他刚刚帮自己解围,又叹了口气:“我也冲动了,下手重你别往心里去。跟医生商量好,明早之前必须出院。” 梁津舸抬头看了他一眼,痛快点头:“我知道了季先生。” “关于今晚的事,回去之后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季明瑞面色沉稳下来,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有医生护士模样的人走来走去,这个地方太不适合他继续逗留:“往其他最好的医院转,卡里的钱随便花,剩下的你自己留着不用还给我。梁子,我是信任你才把你安排在这个位置,相同的情况不要再有第二次。” 季明瑞一边说一边递给他一张卡,那是一张金卡,梁津舸没有见过。他伸手去接的时候甚至不由自主的伸出了双手,全然忘记几分钟前对方还劈头盖脸的给了他一个耳光。富人驾驭金钱,金钱驾驭穷人。他咧着嘴礼貌微笑,嘴角的伤疼的厉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就像古时候跪在大堂上的愚昧臣子,三叩九拜的谢主隆恩:“谢谢季先生。” 季明瑞点点头,再次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认出自己后快步走向电梯间。 医院里重新安静下来,梁津舸推开病房的门,走到床边去。望见她的脸,脑海里便会闪现灯架倒下去,那瞬间的窒息感。他不知道那感觉是什么,或许是因为他早已经对她动心,或许是出于对季明瑞的忌惮,只是怕自己弄坏了他心爱的玩具而被他责罚。答案究竟是什么,梁津舸不去想,毕竟他现在没有时间讨论儿女情长,他连自己的人生都还岌岌可危,哪里有资格去爱别人。 低下头,他静静的看向昏迷中的陈当好。 脑袋上包着纱布,带着点平日在她身上根本见不到的滑稽可爱。很多次他都偷偷这么看她,源于他对她初次见面后的好感。陈当好长了一张古典美人的脸,尖下巴大眼睛,化了妆之后很抓人,走到哪里都会惹来男人的目光。可是等卸了妆,那层惊艳便不见了,他这么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崭新的陌生人。 不惊艳的时间里,她依旧很美,美得毫无侵略性。 梁津舸在床边安静的坐着,其间齐管家进来过一次,说自己回家给陈小姐煲汤,要先走了。天色渐渐变白,他就这么望着她出神,直到朝阳冲破了云层,世界都是一片明媚,陈当好才悠悠转醒。 病房里还拉着窗帘,光线只透进来少部分,床头灯还开着,暖色调的灯光下她的脸终于有了些生动的颜色。 四目相对,她眼神里有迷茫,等到终于看清了梁津舸的脸,那层迷茫被她很好的掩饰起来,默默闭了闭眼,她沙哑着开口:“我在医院吗?” “嗯。” “我睡了很久吗?” “一夜。” 艰难的转了转头,陈当好环顾四周,眉毛皱起来,凝视他平静的眼睛:“……这是哪家医院?” 梁津舸在她眼里读到了很隐晦的担忧,与季明瑞眼里的担忧如出一辙。他舔了舔干燥的唇,如实回答:“陵山大学附属医院。” 短暂的沉默里,陈当好的胸腔微微起伏,仍旧平缓的呼吸着,又或许她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就没办法有多余的激动情绪:“我要出院,马上。” 这个医院像是个巨大的噩梦,季明瑞害怕,陈当好也害怕。梁津舸从座位上站起来,语气不自觉的透出了安慰:“已经联系过了,上午就能转院。” 陈当好闭了闭眼,再看向他的时候又恢复了平常的倦怠,她叹了口气,朝他伸了伸手,似乎不想再去在意那些让她害怕的东西:“有烟吗?” “……没有。”梁津舸避开她的眼神,看向窗帘缝隙中的一线阳光。从这个细微的动作里陈当好知道,他在说谎。 他这样不擅长撒谎,是怎么给吴羡办事的?心里觉得好笑,嘴角也跟着上扬:“梁子,你来。” 她这么笑了,准没好事。梁津舸站起身,往床边靠近了一些,下一秒她的手便缠上来拉住了他的皮带。这动作让他吃了一惊,马上反应过来她是要掏他兜里的烟,同样的路子怎么可能给她得逞第二次,梁津舸迅速退后的同时抓住了她的手,忙乱中也没注意自己抓的是手腕还是整个手掌。 “你反应倒是快。”陈当好也不恼,轻轻挣了挣打算放弃,却没挣开。她眼神微变,带着点疑惑去看他:“干嘛?” “……”梁津舸似乎有话要说,两秒的沉默后他手一松,放开了她。病房内一时无言,气氛不知怎么就变得微妙了起来,陈当好偏头,清了清嗓子,这才想起来问他:“季明瑞骂你没有?” 第9节 梁津舸摇摇头。 他当然没有骂他,而是干脆在他脸上招呼了一拳头。他等着陈当好继续往下问,可是她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了兴趣,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纱布,也找不到别的话题。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往常时候在车里,一两个小时不说话也不会感觉到一丁点不对劲。陈当好扭了扭身子,摸到床头柜上的电视遥控器,在梁津舸探寻的目光里,她打开了电视。 早间新闻的声音顿时让屋内摆脱了刚刚的安静,梁津舸收回目光,跟陈当好一起看向电视。医院电视频道少,只能收到地方台,陵山卫视的台标对于陈当好来说不算熟悉,挑来挑去还是定在这里,听听新闻总好过两个人无话可说。 两分钟后,陈当好后悔了。季明瑞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阴魂不散。梁津舸正低头把她的鞋从袋子里拿出来,方便一会儿转院她下床,听到名字,他手上动作一顿,抬头也看过去。 季明瑞去上海究竟要谈什么样的业务,陈当好不知道,也没兴趣去了解。她只知道在他离开一个月后的今天清晨,电视上曝出了他疑似与女秘书出轨的照片。 图像不清晰,但是凭陈当好两年来对他的了解,自然知道那就是他。连她都能看得出来,吴羡肯定也看得出。本来毫无知觉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的痛楚让她皱起眉,手却停在遥控器上没有关掉电视机。 “一直致力于慈善事业,投资多所高等院校,多年以来始终洁身自好,没有任何花边新闻的季明瑞……” 新闻主播坐在演播室,嘴里说的是网上写好的通稿,大概全世界都在惊呼是谁心思歹毒,想出这样的方法诬陷季先生,顺便再细数他这几年又为教育和慈善事业做了哪些贡献。他总是有这样的能力,化腐朽为神奇,就算是前面玩过的女人多的堪比后宫,最后也总能片叶不沾身。 招惹上陈当好,算是季明瑞阴沟翻船失算了。可是凭陈当好的能力,也根本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大概是觉得她顽固又无趣,季明瑞找新的玩物也不稀奇,可是当新闻画面这么直接的摊开在她眼前,陈当好得承认,她不高兴。 这种不高兴夹杂了太多私人情绪,带着虚荣,不甘和攀比,皆是拿不出手的黑暗面。而在梁津舸面前,她统统不能表露。嘴角微僵,正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手里的遥控器已经被拿走,电视画面瞬间黑下去。 关掉电视,梁津舸把地上的鞋往她的方向轻轻扔过去:“穿上。”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就像那时候电视机里播报的不过是一个不相关的商人。低着头,清晨光线温柔,照在他侧脸,因为一夜没合眼,陈当好可以看见他下巴上新生的青色胡茬。 那一瞬间,她得承认,自己对这个男人心存感激。 u00a0 关于那位被拍到的不知名女秘书,季明瑞只是派律师潦草解释一下,看起来并不放在心上。越是这样的态度越让媒体觉得无趣,自然也不再深究。陈当好转院到风华别墅最近的私立医院,说是住院,但一天也就吃几片药而已,她不愿意回去,季明瑞破天荒的也不拦着,自她住过来他只来了两次,每次坐一会儿就借口公司有事匆匆离开。 梁津舸来的也不多,倒是每天像上班打卡似的在她眼前转一转。因为季明瑞的冷淡,他们之间的盟友关系还没正式作战就开始变得岌岌可危。陈当好是不担心的,季明瑞真的腻了肯放她走,于她而言还能少走几步弯路。只是偶尔望着窗外,会隐隐猜测这个时间梁津舸会不会来。 他有时候会让她失望,望到天黑也不再来一次;有时候又让她惊喜,即便上午来过,下午还是会出现在林口口上,往她住的病房走来。这一切都得听季明瑞安排,按道理讲是季明瑞偶尔成全了陈当好的期待,但是她不这么觉得,看见梁津舸远远走来,心里便跟着生出些许雀跃。 医院的日子太无聊了,难免将希望寄托于外物。可实际上梁津舸来了也不过是屋子里多个人呼吸,要他说几句话是很困难的。不过好在他身上总是带着烟,这样不论如何陈当好都能跟他搭那么一句话:“梁子,给我根烟。” 他不说话,默默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为数不多的几次他会皱眉,望望垃圾桶里的空烟盒,为她抽烟的频率感到担忧:“上一包抽的太快了。” 他回她这么一句话,她就想跟他再说十句。叼着烟,陈当好面色慵懒:“每天都无趣,除了抽烟还能干嘛?” “那就跟季先生说出院。” “回别墅还不如待在这,好歹这旁边房间还有别的病人,每天靠着窗户往下看看人也是好的。” “嗯。” 梁津舸点点头迎合她的话,同时也将她的话头掐灭在空气里。陈当好却还想没话找话:“为什么叫你梁子?” “习惯了。” “最开始叫的是谁?” “忘了。” “因为时间太久所以不记得了?” “嗯。” “你身边的人都这么叫你吗?”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嗯。” 梁津舸抬起头,有点无辜的看她,半晌才开口道:“我不太会说话,总怕说错了惹你不高兴。” 她的心又软下来,像是被泡在了蜂蜜柠檬水里,酸中带甜:“何必在乎我高不高兴?” 这个问题指向性和暗示性都很强,梁津舸不回答,帮她把床头的水果切好,是要走的样子。他已经搬到别墅里去住,陈当好不在的日子还经常去她的小阳台上抽烟,这些想象让陈当好觉得心痒,说不出哪里带来的迫切和渴望。 “我要出院。”第二天,季明瑞接到陈当好的电话。 出院是好事,季明瑞心里的气也消的差不多,带着梁津舸亲自来接她。为了避嫌,他没出车门,收拾东西都是梁津舸来,行李箱不大,衣服也不多,正正好好。 她一定要穿漂亮裙子才肯出去,一个人躲到洗手间去换。梁津舸怕她有东西落下,把病床上也给她仔细翻了翻。被子下倒是干净,他到底心细,伸手去拽枕头,却有东西因为他的动作扯落出来掉在地上。 枕头下是二十多根烟,摆的并不整齐,显然是主人随手塞里面的。全都是他给的大前门,没有包装,为了唬他她把包装盒都扔进了垃圾桶。香烟大咧咧的躺在枕头下面,不知羞耻的与梁津舸大眼瞪小眼,他愣了几秒,弯腰把地上的烟捡起来,重新放回去,又把枕头放好。 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梁津舸站直身体,拉起行李箱拉杆。在陈当好出来的同时,他恰到好处的站在了病房门口。 “可以走了。”陈当好身穿黑裙子,腰部绣了朵硕大的金色花。这种衣服也就只有她敢穿也能穿,梁津舸压抑着嘴角就要扬起的笑,面色平静的点头,转身去开门。 虽然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笑。大概是心里的什么东西怦然打开,无法形容的雀跃从她的裙角一直蔓延到腰间花蕊里。医院走廊悠长,他走在前面,听陈当好的小皮鞋在地上踏出有节奏的声响,走出不远,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 她也莫名跟着站下,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疑惑望他。 “裙子真好看。” 梁津舸这么说,每一个字都咬的尽量真诚自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何必这么做,但能让她开心,好像就是好的。 陈当好偏过头去,嗤笑一声没有看他,似乎对这样的夸奖习以为常且不屑一顾。 但他知道也看见了。 她的耳朵红了。 第14章 堕进风眼乐园(一) 在折腾过几次医院,伤口都彻底康复的时候,夏天也跟着过去了。阳台前面的树依旧绿的生机勃勃,秋天的凉意却已经悄无声息的蔓延到骨子。陈当好在阳台抽烟的时候要加一条围巾,时不时还要往楼下看一眼,如果梁津舸回来了,围巾便会被她从肩膀上微微褪去一些,这样一来等到他抬头,她便可以露着肩膀对他笑。 秋天都到了,人生总不该一成不变。梁津舸在九月初被季明瑞提拔,偶尔会往公司总部跑一趟。不过提拔这个词是季明瑞自己说的,从陈当好的角度看,他不过是在梁津舸原来的职位上给他加了点活——偶尔兼职他的保镖随他去谈生意。 能走在季明瑞身后,大概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陈当好当然知道他不是等闲之辈,否则他也不会跟吴羡有往来。站在阳台上,叼着烟,脑子里的想法转了一圈,就看见大门打开,有车进来。 梁津舸回来了。 凡是陪同季明瑞出去,都是正规场合,所以今天他穿的是一身西装。远远下了车,走过来的时候,陈当好能看见他笔挺的西装裤。顺着裤脚往下看,皮鞋也黑的好看,她忽然在心里告诉自己,梁津舸是个好看的男人。 不惊艳,但经得起细看。有这样的感觉大多数原因还是,他长了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她很少凝视他,以前是不屑,后来就变成了不敢,到底还是个小女孩,情窦初开的瞬间,她都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动心了。只是相遇时机太差,身份也不对,隔着遥遥阳台,她披着围巾落寞的看他走过来,等到他抬头,她指间烟灰刚好掉落。 站在楼下的梁津舸就这么淡淡看了她一会儿,她不说话,他就也不说。短暂的对视里他冲她礼貌的微笑,然后便低下头往别墅里走来。 陈当好掐灭了烟,把散开的围巾围好,从阳台离开。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睡裙,保守设计,连锁骨都不露,朝着他走来的时候,就只能看见下面一双白生生的脚。目光落下去,两秒的时间里梁津舸忽然在心里跟自己说,陈当好似乎胖了一点。 说胖未免不好听,只是相比初见,她倒是圆润了不少,单是这双脚,相比之前走过来就显得可爱了许多。晚饭已经上桌,他一边解开领带一边往房间走,等到再回餐厅,她已经安静地坐在了他对面。 齐管家在厨房里还没过来,陈当好低头把筷子拿在手里,期间没有看他一眼。他们时间沉默是常态,梁津舸习惯性的伸手,把她喜欢吃的菜挪到她面前去。 这纯粹是个习惯动作,因为陈当好曾经这样要求。做得多了养成习惯,便也就没想过改。至于她喜欢吃什么,餐桌上来来回回也没什么太大花样,记住并不难。 晚饭开始不到五分钟,梁津舸知道,今天陈当好情绪不高。 她不是多话的人,但从不隐藏自己的情绪,而他对她向来过分关注,不可能什么都察觉不到。但是他也从不问,在一定意义上来说,陈当好是季明瑞的女人,他就算再怎么心猿意马,也终究不至于去碰那条线。 晚饭吃的沉默而压抑,离开桌子,陈当好回到阳台继续抽烟。她很想问问梁津舸,你晚上要做什么,话到了嘴边,被自己压回去。 秋天的夜晚凉风习习,站在阳台上即便披着围巾也有了些许凉意。陈当好低头嗅了嗅自己指尖的烟味,没抽完的半根烟丢进垃圾桶,她转身回屋,从衣柜里翻找半天,找到最喜欢的一条睡裙。季明瑞曾经夸她皮肤白,皮肤白的人穿黑色红色最是艳丽好看,于是他给她买回来的群里以这两种颜色居多。她从没质疑过季明瑞的眼光,换上黑色裙子,后背是绑带设计,胸前有一片花朵,蕾丝勾勒。 要说这身体有什么值得骄傲的,除了肤白,大概就是胸型漂亮。好看的胸型让陈当好在任何睡裙里都不需要穿内衣。把头发在后面随便挽起,她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又觉得屋里太过安静,抬手去开电视。 因为知道监控器的存在,她做的这些倒好像是在演给他看,每个动作都力求流畅自然。正是晚间新闻的时间,地方台播报的无非又是固定的那么几个人,她是没兴趣看季明瑞的,所以弯腰去找遥控器,遥控器没有找到,新闻已经顺着播到了下一段。 动作一顿,陈当好从电视柜的方向抬起头来。 还是花边新闻,主角还是季明瑞,和那个她连正脸都没见过的女秘书。 u00a0 吴羡坐在电脑前安静的看着对面的男人。 从他出现在这里到现在,差不多已经过去半个小时,吴羡看完了手头的资料,再抬头,他还是坐在对面沙发上低头看手机等她。 说来好笑,这个来了半小时却跟她毫无交流的人,是她结婚近二十年的丈夫。从椅子上站起来,吴羡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背和脖子,貌似轻松的与他搭话:“听说你又上电视了。” 季明瑞没抬眼,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看着那些被曝光的所谓照片,淡淡回道:“吴羡,你太心急了。” 她最受不了他这个态度。最初结婚时,虽说是利益联姻,虽说多年来都是分床甚至分房睡,但到底有礼貌,哪怕是作为陌生人。季明瑞不算白手起家,他家底本身就殷实,加上与吴羡家强强联合,才走到现在这个位置。那时候季明瑞性格极温和,对待吴羡像是战友像是亲人,她就算遇到不满也总礼节性照顾她的感受。后来时间长了,他变得阴翳和冷漠,偶尔的沟通里,他就是这样不咸不淡的语气。 他们在结婚第九年的时候同时提出离婚,又在一同分析利弊后选择放弃。世界上大概少有他们这样理智的夫妻,即便互相早已看不顺眼,却还是为了利益硬要捆绑在一起。究竟有没有爱过,又是谁先做了逃兵,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可是这么面对面,坏情绪还是会控制不住滋生,让人变得面目可憎。沉默几秒,吴羡一边低头摆弄手机,一边道:“一个陈当好还不够,再搭上个女秘书?” 季明瑞抬头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季明瑞,你什么意思。” 放下手机,他终于有了点想跟她好好聊聊的样子:“嗯?” “什么叫我太心急了?” “那些网上的水军和曝光的通告都是你买的,有时候我很奇怪,你这么小女孩的思维,是怎么坐到院长那个位置上的。吴羡,我可以非常明白的告诉你,我跟我的秘书很清白,清白到我根本不想跟你解释什么,至于你刚刚提到的另一个名字,那又是谁?你又在什么时候给自己臆想了一个新的情敌?” 他说话语气真挚,眼神里却尽是讥讽。吴羡深吸口气,还没反驳,季明瑞便再度深情款款的开口:“我忘了我们有多久没好好在一起说话了,如果你真的觉得这段婚姻进行不下去,那我们就分开,财产划分都按正规法律程序走,我不会亏你一分。可是吴羡,我们是夫妻啊,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走到现在,就只剩下谈这些的份了吗?” 他怕是疯了才会说出这些话来,吴羡觉得胸中郁气难平,某个位置却又好像奇迹般的被治愈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了。”季明瑞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边整理自己的衣领一边朝着她走过来,他很久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了,温柔,甚至温存。直到走近了,他慢慢握住她的手腕,在吴羡还愣神的时候,他突然反手将她的手机抢到自己手里。 录音键被按下完结,季明瑞又变回了之前的季明瑞:“我还知道你在录音,都跟你讲过了,别对我用这些小孩子的把戏,我高兴的时候陪你玩,不高兴的时候搞垮你也不是不可能。吴羡,我最讨厌自作聪明的人,可你偏偏就是这种人。” “哪个女人不是自作聪明的?”吴羡从刚刚的情绪里缓过来,眼神漠然,却隐隐藏着波澜:“陈当好不是?她不是的话怎么会自导自演那么一场车祸?季明瑞,你怎么看不透呢,她一丁点都不爱你,你越是想抓住她,就越得不到她。” “这句话也送给你,吴羡。”季明瑞把她的手机扔到桌上,眼里的厌恶不加掩饰:“如果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录这么几段话,那我配合你演完了,你拿着录音去找你的律师吧,看看这么一段到底能让你在咱们的离婚官司里多分到几百的财产。” 他的话极大的刺伤了她,让她在爱里的贫瘠无所遁形。压抑着歇斯底里的冲动,吴羡伸手指向门口:“你出去。” “我是要出去的。” 季明瑞往门口走,这几步里没一次回头。他其实早就知道,知道吴羡在这段婚姻里不曾言明的迷恋。女人大多喜欢强者,季明瑞是强者中的顶尖,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让利益变得不那么纯粹了。可是他不爱她,她一早就知道,因着这种知道,她扮演蛮横,扮演势力,将女人的阴损恶毒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不是报复,她只是在隐藏,借以守护自己可怜的自尊心。她不怕季明瑞恨她,却怕季明瑞知道她的爱,那真的是太狼狈了。 转而她又觉得欣慰,感情里大概真的有因果报应,季明瑞也从陈当好那里明白着什么是爱而不得。而此时此刻,陈当好正站在电视机前,安静看着新闻。 心里忽生烦躁。 她其实早就明白,季明瑞这种男人,能专一爱谁才是奇迹。她倒不稀罕他的爱,可她不能忍受背叛,可她却偏偏是他的情妇,是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人。女人的虚荣心总是可怕,遥控器按了一圈,也没看进去其他的什么,她觉得她得去抽支烟,最好去阳台,最好现在梁津舸就站在那。 没有围巾,黑色睡裙单薄,她就这么打开房门走出来。结果令她失望,梁津舸不在阳台。自己点了根烟,陈当好抬头,是星夜,夜空干净璀璨。 她觉得自己迫切的需要做些什么,没有任何理由,也不去想后果。把烟叼在嘴里,时钟在客厅滴滴答答走到了晚上九点,齐管家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回房,她光着脚,提着自己的裙摆,往梁津舸的房间走去。 敲门。 第10节 只两声,门被打开。梁津舸穿着黑色半袖和灰色休闲裤,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四目相对,他眼神疑惑,等她开口。 “两个小时之后来我房间,来不来随你。” 陈当好这么说完,不再看他,不等他问出那句“有什么事”。她顺着原来的路回去,头发挽在脑后,于是他看见她背后的黑色绑带,交叉从腰线的位置延伸上去,将他白皙的背衬托出几分被禁锢的美感。 等人的时光总是焦灼,陈当好也不知道这段时间里自己除了抽烟还能做什么。有些事做了肯定会后悔,但就算后悔,也总不会比当下的感觉更让人难过了。她在心里清醒的反复衡量,最后告诉自己,那就去做。 时针转到十一点,陈当好靠着窗台点燃第六根烟,烟雾遮挡,人间一切仿佛都变得无比温柔。 门口就在这时传来敲门声。 第15章 堕进风眼乐园(二) 门没有锁,他只敲了两声,便伸手去按门把手。虽说夜深人静,心里总归还是带着点紧张。这种紧张让梁津舸的身体绷的紧紧的,像一把被拉满的弓。他把门打开,屋内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昏暗的光线里,陈当好侧过头来看他,她不说话,他也不说,维持着这样的凝视,他反手将门关上。 陈当好手里拿着烟,忽而对他轻轻一笑。 像是接收到某种暗示,梁津舸在关好门的同时轻巧的落了锁。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没出息的心跳声,那种声音随着他朝她走近,越发震耳欲聋。 窗户还开着,晚风从窗口丝丝缕缕的溜进来。夜深了,窗外月朗星稀,陈当好仰头看了一眼,把烟叼在嘴里,抬手将窗户关上。 房间彻底成为他们将要共享秘密的角斗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冷静,骨子里的声音已经在告诉她该怎么做。魅惑的女人大多是天生。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从窗台上慢慢下来,黑色睡裙随着她的动作拉扯着,于是梁津舸连她胸前的绑带也能看的一清二楚。只这次,绑带后面不再是白皙的背了,他觉得有血液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像是海浪,拍打在他年轻而诚实的身体上。 没有言语,没有缓冲,她像是一条蛇一样的朝着他缠上来。这其实只是一个拥抱,一个过于紧密的拥抱,当她朝他伸出手的时候,他心里的防线就已经全面崩溃了。她浑身都带着凉意,这么贴过来的时候,有几分撒娇似的肢体语言,他不能拒绝,更无法拒绝,光线昏黄里,他顺着她的力道回抱住她,双臂不敢收的太紧,倒还是把她拥了满怀。 他不禁开始猜测她邀他上来的目的。起初他以为她有话要讲,可是她不张口;现在他觉得她或许只是觉得疲惫,疲惫到自暴自弃的想跟自己的保镖寻一个拥抱一点安慰。 心里那层潮水褪去,他闭上眼,安心的抱紧怀中香软。她是什么时候洗了头发,发根还带着微微口口,洗发水的香气像是被赋予了灵魂,从她的发根一直缠进他的心里。 “……”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安慰也好,询问也罢。手撑在她的腰上,他稍稍用力将两个人距离拉开,低头,他看见她潮湿的眼睛。 他想问,你怎么了。那句话还没说出口,她却忽然将食指伸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梁津舸顺从的闭嘴,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似乎涂了口红。她往常在家里是不化妆的,而今晚,她涂了口红。 心里开始躁动,那双手还搭在她身上,想把她推开却更想把她拉近。脑子里的导线已经点燃,以飞快的速度朝他心里烧过去,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面前的陈当好缓慢欺近,踮脚吻上了他的唇。 柔软触碰的瞬间,梁津舸如遭雷击,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她却不给他机会,藤蔓一般缠上他的脖颈,半吊在他怀里。随着动作拉扯,陈当好脑后的橡皮筋滑落,一卷长发落下来,海藻一般铺在他无措的手上。心里那根原本就不怎么坚固的弦终究是断了,导线燃烧到尽头,有烟花争相在脑子里炸开,谁也不能指望这时候的男人有什么理智,滚烫的手掌抚上她的腰,梁津舸用力转身,将陈当好压倒在床铺上。 安静的房间里终于有那么点声音了,=梁津舸的手顺着她的肩颈抚上她的头发,探入发根轻轻揉搓。=身体动作如同博弈,谁也不想落了下风,甚至不甘心平分秋色。感官不甚清晰,触感却真实到陌生。他们之间没说一句话,梁津舸的手终于解开了那些绑带,带着些许虔诚,她如果是囚徒,那他是她的解救者,他亲手将她所有禁锢除去,再填满她经年以来的空虚。 “……” 月光暗下去,星星大约就能探出头来,繁星闪烁,忽明忽暗,光线深浅不一。她大约已经躺在银河里,她终是耐不住,有眼泪滑出眼眶融进星河。 某个瞬间,梁津舸猛地停下,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去看她。她还是缄口不言,将他的震惊吞没在亲吻里。欲望是冲破闸门的洪水,来势汹汹,海浪不断冲刷着岸边礁石,将温柔与力量毫无保留的撞击在石壁上。夜色旖旎,她压抑声音,眼角的泪干了又湿,神情已然恍惚。 楼下的钟敲到十二点,是新的一天已经到来。陈当好从床上下来,捡起梁津舸的衣服套在身上,去抽屉里摸了一根烟出来。 她想伸手给自己点烟,抬手却发现连胳膊都酸的厉害,手微微抖了几下,椅子上的男人已经站起身,有眼色的将打火机接过来。陈当好想对他笑笑,却望见他眼里阴晴不定,嘴角扯动一下又耷拉回去,深吸口烟,她忽然觉得没趣:“你回去吧。” 梁津舸不说话,也没有动,坐在她身边,两人隔着不过五米距离。刚刚的亲亵纠缠忽然成了一场春梦,他记起自己那一瞬间的惊愕,如同错觉,却还是望向她:“……季明瑞没碰过你?” “他倒是想,”陈当好把烟圈吐出来,闭了闭眼,觉得身体酸痛似乎减轻了不少,轻嗤一声:“他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她该早点告诉他,或者他该早点问。梁津舸内心懊恼,像是小时候不小心打破了朋友的昂贵玩具,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是根本赔不起的。他根本不曾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季明瑞养着她,总不会是摆在别墅里当花瓶供着,都是男人,这样的心思再清楚不过。可是她偏生就不一样,他忽然明白上次季明瑞为什么因为愤怒对陈当好大打出手,想必是她刺伤了他作为男人最基本的自尊。抬手在自己脸上揉了一把,他艰难的想要措辞:“陈小姐……” “我说你可以回去了。” 陈当好打断他,忽而觉得男人真是无情,分明刚刚那么亲密的缠作一处,转眼就可以礼貌而生疏的喊她一句“陈小姐”。心里那层细微的失落没有表现出来,她偏过头,不再看他:“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你也没来过我房间,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们约定好的事也还作数,这样说你可以走了么?” 女人能有多潇洒,也不过如此了。梁津舸从床边站起来,依旧是昏暗灯光,他赤着上身,可以看见精壮肌肉。她不需要自己负责,而自己也的确没那个能力,今晚或许真的就只是一场春梦,他回到他那个小房间去好好睡一觉,次日醒来,就当什么也不曾有过。 沉默着,梁津舸没动作。陈当好手里的烟都烧完大半,不得不抬头看他:“……?” “我的衣服。”他朝她身上指了指,陈当好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半袖,将烟按灭在桌上,就这么当着他的面直接脱下甩给他。 她上身匀称漂亮,胸前还留着斑斑红痕。梁津舸不自然的偏开头,把衣服穿好,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怎么会什么都没发生,她身体上留下那么多痕迹。拳头握紧又放开,梁津舸踩着柔软的地毯下楼,心里那层海浪平息了,空旷的让人有些怅然。 月光温柔,映着男人离开的背影。门被关上的声音不重,像是细小尘埃落下,开启什么也结束什么。陈当好坐在沙发上,脊背都松垮的弯下去,手头的烟没有抽完,这一刻原本清淡的话梅香气也像是跟她作对,她不知哪一口呛了肺,咳嗽起来,直到泪眼婆娑。 窝在沙发里,陈当好捂住嘴,想要平息这场撕心裂肺的咳。眼泪掉下来,砸在她光裸的大腿上。就这么赤着身体,陈当好把自己缩成一只老猫,烟头按在床头柜上,黑暗里咳嗽声减弱,好像终于好了一些。 这下公平了,她也好季明瑞也好,甚至是梁津舸也好,大家都得偿所愿。从沙发里站起来,陈当好去捞自己那条黑色睡裙,因为被垫在身下,估计血迹也都在上面。她懒得去找,拎着裙子丢进垃圾桶,打开衣柜再找一件换上。原来这是件这么耗费体力的事,疲倦感袭来的时候她甚至没心思去思考太多,卷了被子上床,陷进枕头里,居然一夜酣眠。 u00a0 这一夜的事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真的成为了一场梦。梁津舸闭口不谈,陈当好乐得装傻。期间季明瑞来过几次,逗留时间不长,甚至连房间都没进,陈当好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也更不想问。 关于那位不断被推上新闻的女秘书,季明瑞一样选择沉默,坐在餐桌边,陈当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几次落在自己这里,却什么都没说。 而等到他离开,别墅里是更深的沉默,陈小姐依旧是在阳台抽烟的陈小姐,只是那之后她没问他要过烟,他也再没去过阳台,或许他们都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秋季学期开始,陈当好课程增加,出门上课的频率由之前的一周一次变成现在的一周三次。按照季明瑞以往的脾气,断然不会答应她这么多时间呆在外面。理由很简单,女孩子年纪小的时候最单纯,没见过世面,遇见第一个男人也就觉得全世界男人都不过如此了。他是她的全部,他不能让她看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陈当好何尝不了解,他不许的事,她从来不明目张胆的反驳。只是这次季明瑞拿到课表之后倒是一反常态,不仅答应她正常上课,甚至给梁津舸换了台车,为的是接送她更舒服更方便。 这样的变化让陈当好觉得莫名,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开学的那天,季明瑞甚至亲自陪她到学校,他们肩并着肩坐在后座上,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见她没有挣扎,他手下稍稍用力,与她十指紧扣。 陈当好没说话,也没看他。她的沉默从一定程度纵容了男人,季明瑞朝着她靠近了一些,原本握着她的手也绕到她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腰。她比去年似乎胖了一些,不到丰满的程度,但这么揽着,倒也有几分温香软玉的感觉,不似之前,骷髅一样。陈当好还是不说话,但脸上神色已经有变化,看得出她对男人的肢体动作满是抗拒。人在抗拒的时候总得做点什么,她本能的扭了扭身子,往另外的方向挣扎,季明瑞却强势起来,掌心用力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别动。”他贴着她的耳朵这么说。 这声音太低哑暧昧,将陈当好忽然拉回之前的那个深夜。她陷在柔软床铺里,在疼痛到来时下意识想要扭动腰肢后退,他压着她的胳膊,手抚在她后腰,也是这样的语气,看似温柔,动作却根本不加保留,在她耳边吹气,心里也跟着热热的痒:“别动……” 耳朵瞬间烧起来,陈当好下意识的去看前面开车的梁津舸,却在后视镜里跟他的目光撞上。季明瑞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似乎成了块烙铁,烧的她不得安生,再抬头,梁津舸目光已经离开,笔直看向公路前方。 心里凉下去,连同季明瑞的手也没那么热了。陈当好轻轻在心里叹口气,闭了闭眼,乖顺的依偎进季明瑞怀里。 她不是个好人,这点,季明瑞知道,梁津舸知道,她自己就更知道了。 第16章 堕进风眼乐园(三) 开学一个星期之后,陈当好开始被失眠困扰。 照常理来讲,开学以来她课时增多,季明瑞也难得心情好,甚至愿意她出去参加社团活动。外面的世界丰富了,她有时候回来不是不疲惫,可是脑袋挨在枕头上,突然就会回忆起初秋的夜晚,暧昧喘息,肢体纠缠。 回忆令人辗转反侧,被子里柔软安逸,却不是男人怀抱。陈当好从没发现自己原来也不过是世俗中最普通的那一种女人,渴望被爱,也渴望肉体欢愉。她失眠的时候会跑到阳台上去抽根烟,烟草还是原来的烟草,却像是进了不一样的肺,分明什么都没有变,可悄然中有什么已经不在了。 今年重阳,陈当好依旧是不能回家的。季明瑞平日里就算再怎么厌弃吴羡,这种传统节日还是会带着她回老宅,看望老一辈亲人。所以通常每年的这个时候,是陈当好最为难熬的时候,她得接受爱她的男人带着他的妻子阖家团圆,也得接受自己在陌生城市举目无亲有家回不得。她已经换上了新买的睡衣,也在几天前换了自己心仪已久的发型,桌上的化妆品甚至没有千元以下的。可是坐在镜子前,她还是觉得难过。 楼下的钟又在敲,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她披了件睡袍,独自走到阳台上去。夜晚风大,她笼着手里的火,小心翼翼点燃了烟,放进嘴里又觉得索然无味。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当好以为是齐管家,自然没回头理会。很多个晚上齐管家都会尽职尽责的出现在她身后告诉她不要着凉,着凉了季先生要着急的。她也听话,通常听完她的念叨,抽完手里的烟就会回房间去。 这么想着,陈当好深吸一口烟,朝身后挥挥手,并不回头:“抽完这根就回。” 手腕忽然被扼住,连带着整个人都被转了个方向。后腰贴在阳台栏杆上,梁津舸的脸近的让人触目惊心,这种震惊还没来得及到达陈当好的眼底,面前的他已经将她压在栏杆上近乎凶狠的吻了下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可是从动作上看,他显然酝酿已久。或许他像只狼一样在暗处观察很久了,或许他只是一时冲动。可是不论动机如何,毫无准备的亲近都是令人恐惧和排斥的,陈当好在短暂的一秒惊愕后下意识的将手撑在他胸前,试图将他推开。 男人胳膊如同烙铁,锁着她的身体让她无计可施,而刚刚那一秒的时间足够让他用舌尖轻易撬开她的嘴。他似乎在吻她,却又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唇舌激烈交织,陈当好的手依旧撑在他胸前,却已不像刚刚那样抗拒。 属于梁津舸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带回无数个失眠的夜。她想念的味道大概都是来自他的吻,他的拥抱,他这么锁着她,那味道已经成为透明牢笼,将她禁锢的严严实实。察觉到她不再抗拒,他的吻温柔下来,轻轻口口着她的上唇,若即若离中他低头看她,就这么浅浅啄着她的唇,伸手将她的胳膊捞上来放到自己腰上。 他带着她从栏杆处离开,将她抵在阳台边的墙壁上,秋后爬山虎蔓延,陈当好的背陷在那些绿色植物里,环着他的腰,她发出小动物一般的轻吟。身体无限贴近,她被他抵住,几乎嵌进墙壁里。他不吻她别处,只与她唇舌纠缠,梁津舸觉得自己也许是上了瘾,所以才会疯了一样上来找她,原本只是想要这么亲密的吻作一处而已,可终究,男人贪心重欲,等到陈当好发出微弱的惊呼,他的手已经落在她身体的起伏上。 “你疯了!”陈当好几乎是用尽全力从他的禁锢中抬头,月光冷清,连带着她的眼神都显得冷血无情。梁津舸低头看她,他们如同仇敌般对视,几秒的沉默后,他败下阵来:“我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她依旧仰头看他,目光渐渐柔软。只是这柔软太细微,梁津舸看不出,他想要再度低头吻她,却被她偏头躲开:“你走吧,这是阳台,一会儿齐姐要上来了。” “齐姐回家了。” “你不回家?” “我没有家。”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他们还是这样的亲密姿势,而此时别墅空旷冷清,没有任何人能成为他们欢愉的阻碍。好像有什么东西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在发展,陈当好抬手把自己凌乱的头发整理好,晚风吹过到底让她清醒了一些:“那你就该早点回房间睡觉。” “我睡不着。”梁津舸没放开,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已经贴在她额头。 这样亲密的举动令陈当好心生慌乱,人在慌乱的时候往往会选择闭嘴,或者格外话多。她庆幸自己是前者,沉默了一会儿,她理智而平静的开口道:“我以为上次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段时间你也该想清楚了,看来没有。” 梁津舸不说话,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等她接着说。 陈当好觉得自己是可以说出很多狠话的,只要能将他逼走,她大概什么事都做得出。比如,我身边的关系已经很乱了,我不希望连你这种不相干的人也要来拖我的后腿;比如,我不需要你负责,你也收起你自己心里那点虚伪的圣人道德;再比如,我那天晚上不过是一时冲动,大家露水一场,也得好聚好散。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却被淹没在他的呼吸里,她隐隐觉得残忍,觉得不舍,张张嘴,出口的话干涩无力:“你放开我,我要回去休息了。” 犹豫了一下,梁津舸放开手,后退一步将两个人距离拉开。随着离开他的怀抱,晚风都显得凛冽许多,陈当好下意识的双手抱臂,心里的空虚感铺天盖地。 “季明瑞明天要飞香港,他说这次带着你,所以我也一起去。”梁津舸站直了,这样的距离里她忽然觉得他挺拔而英俊:“他明天就会告诉你的,你先当不知道吧。” 自上次那个夜晚后,他很久不曾跟她说过这么长的话。陈当好回身看他,努力维持表面的冷静自持:“……季明瑞跟你讲的?” “嗯。” “要去多久?” “不知道。” “还有别人一起吗?” 梁津舸敛眉,有些不确定:“可能有。” 不管是谁,陈当好都是不担心的。在和吴羡离婚之前,季明瑞根本不敢将她暴露在公共场合。她不认识季明瑞身边的朋友,对于他的事业和圈子更是一无所知,这种无知慢慢也就磨平了好奇,对于将会一起同行的人,她不再问。 季明瑞到底谨慎,并没带着陈当好坐同一班飞机,而是单独给她和梁津舸订了票。等到他们终于到达香港,她才明白梁津舸口中可能有的那位别人是谁。 ——那位无数次跟季明瑞一起在新闻里露脸的女秘书,倪叶。 u00a0 机场人不算多,国庆长假已经过去,不再是旅游旺季。陈当好和梁津舸到达酒店时已经接近傍晚,季明瑞说好带她出去吃,让梁津舸先带着她去酒店放东西。 事情总是巧合,越是不该见面的人越要遇见。陈当好站在酒店大堂里第一次看见倪叶,是跟电视里看到完全不同的感觉。她真人很高,很瘦,不同于那些标准美女,倪叶脸型有些方,她也并不遮挡,长发束在脑后,脸型显露无疑。只这么一眼,陈当好就知道她该是个自信的女人,远远走过来,有一瞬间的对视,她眼神在她身上略略一顿,礼貌而自然的挪开。 陈当好庆幸她不认识自己,却没料到她是认识梁津舸的。倪叶在距离他们几步的距离停下,其实这样的时刻她大概已经明白陈当好的身份,得体的微笑着,她冲梁津舸打招呼:“来了?我说你怎么没跟季总一起来,原来是想带着女朋友?” 梁津舸明显被她的话说的一愣,下意识的看了陈当好一眼,见她面色不变,他又觉得自己这幅样子凸显心虚,张张嘴,选择回避:“刚到,季先生在楼上吗?” “我们中午到的,季总在楼上睡午觉,这会儿也该醒了,我上去叫他?”倪叶笑的好看,眼神却不断在陈当好身上打量,带着点莫名的敌意。这眼神倒是让陈当好放下心来,这样狭隘的女人,会说几句漂亮话而已,没什么用的。一句“我上去叫他”透露的是亲昵也是廉价,她并不放在心上,也再懒得听两个人寒暄,从梁津舸手里拿了房卡,陈当好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径直往电梯方向去。 房间在五楼,电梯里尽是一股女人身上的香水味。陈当好虽然也喜欢香水,但太浓烈的也还是觉得不适。房间在走廊尽头,酒店的走廊里通常都是安静的,打开房门,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标间的床,这不符合季明瑞的行事风格,他就算再怎么不在乎自己,也不至于让自己睡这种屋子。 心里有几秒的疑惑,随后陈当好忽然明白过来,她和梁津舸拿错了房卡。 不是刻意,她当时只想从大堂离开,他手里抓着两张卡,她看也没看随手一拿。舔了舔唇,陈当好把行李箱推到房间角落,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四周很安静,她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她该站起来,站起来去找梁津舸,现在已经是晚上五点,季明瑞说好要带她出去的。时间拖得久了,季明瑞怕是会怀疑。 她迟疑着从床边站起来,一瞬间笼罩在心里的是巨大的不甘。她又想起那个晚上,又想起梁津舸将她困在阳台上,背后爬山虎郁郁葱葱,如同他蓬勃的生命热度。这热度让她心痒难耐,在犹豫里,她迈进浴室,将自己置身在花洒的温水下。 梁津舸上来的时候,大约是十分钟后。他进门发现房间不对,知道陈当好是拿错房卡走错了屋。季明瑞还没醒,而他给陈当好安排的房间就在他隔壁,这一切都让梁津舸心里莫名心虚,越是靠近自己的房间,就越是要猜测,陈当好为什么没有出来,五楼都是标间,她就没发现有错? 第11节 指关节敲击在房门,声音清脆。大约一分钟后,门被打开,陈当好裹着浴巾,已经卸妆的脸看起来良善无辜,她站在门里,将他隔绝在门外,仰着头,声音三分疑惑:“你怎么来了?” 要是去当演员,她业务能力定然超群。梁津舸把目光从她滴水的头发和松垮的浴巾上移开,皱了皱眉,他伸手把房卡递给她:“拿错卡了。” 陈当好也皱眉,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门被全部打开,她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小女孩因为不满在撒娇:“那你怎么不早点来说呀,我都洗完澡了这时候怎么出去,你先进来吧,别站在门口了。” 在她面前,梁津舸总是觉得自己愚钝。就像此刻,他听不懂她是在暗示他,还是真的在抱怨。犹豫几秒,他还是选择进门,还未回头,已经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 心里某根弦猛然一紧,人类在这时候释放的是动物本能。梁津舸手里还抓着行李箱拉杆,就这么转了身去看她。门口光线暗,灯没开,陈当好靠在门上,浴巾相比刚刚更为松垮,她歪着头冲他笑,笑容挑衅,哪里还是刚刚那个撒娇语气的小女孩:“梁子,你猜我知不知道自己拿错卡了?” 血液轰然上涌,梁津舸沉了脸色,朝她走过去。 嘴唇相触的前一秒,他还是听见她不知好歹的仰头问他。 “你倒是猜呀,你这个木头。” 第17章 堕进风眼乐园(四) 梁津舸最终也没用语言给她答案,身体像是渴望已久,却又带着悸动青涩。他曾经很多次想要温柔而耐心的去待她,可是条件总不允许,就像此刻,他哪里有时间培养漫长的前戏,季明瑞随时都会醒过来。 紧张让感官刺激加倍,他将陈当好抱起来放在行李箱上,箱子吱呀,人也摇晃。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她担心季明瑞已经醒了,带着哭腔,陈当好去捶他的肩膀:“没时间了……” 梁津舸不说话,手臂收紧,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完全占有和支配,额头青筋毕现。算不上酣畅,但足够刺激。 不说话,她从地上自己站起来,靠着墙壁,陈当好看看时间,也该去找季明瑞了。还以为这么折腾一番心里的燥也就压下去了,可是眼下看来,那燥不减反增。她想问梁津舸要根烟,眼神落在他那里,见他正低头整理衣服,嘴里的话说不出,也不知别扭在哪。 浴巾惨兮兮的留在地上,陈当好光着脚从上面踩过去,找到自己之前穿的衣服。衣服上没沾染一点气味,她利落的穿好,头发也已经半干,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房卡,拖着行李箱干脆利落的往门口走。 手腕被拖住,她回头,看向梁津舸。 靠着墙,梁津舸眼神有点倦,眯着眼,他问她:“你什么意思?” 陈当好舔舔唇,那种渴望烟草的感觉让她口干舌燥,她不问他要烟,深吸口气,她浅浅一笑,一语双关:“我没意思。” 梁津舸的手放开,她也不多讲,打开房门走的决绝。屋内一室暧昧,房门打开,梁津舸还靠着墙,心里某些原本模糊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低头摸出一根烟,放到嘴里的同时又想起她嘴唇的味道。 今天没有烟草味。 没有烟草味的时候,陈当好身上有让他沉迷的女人香。头发也香,肩颈也香。他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香软,一旦碰了,上瘾一般。烟点燃了,淡淡辛辣让他将刚刚的记忆淡忘一些,叼着烟,他弯腰把地上的浴巾捡起来,原本打算是丢进浴室的,可是手触碰到上面未干的潮湿,鬼使神差的,他低头轻轻嗅了嗅。 浴巾上还带着陈当好的味道。他眸色微深,忽然生出些荒诞想法。还是将浴巾丢在了浴室,梁津舸坐在床边,将手头这根烟安静的抽完。他脑子里想起很多事,但好像什么也没想起来,正神游,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 不用想,必定是吴羡。他是没有朋友的人。外面天色将黑,梁津舸拿着手机走到窗边,夕阳最后可怜的余晖落在他略显疲惫的侧脸:“吴院长?” “到香港了?” “嗯。” “季明瑞那边最近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想起自己跟陈当好之前的约定,心下觉得荒谬,还好此时吴羡不在他面前,不然以她察言观色的能力,怕是早就将自己看的透透。拿下了烟,他语气认真:“没有。这次来这他还带了倪叶,不知道什么路子。” “呵,当自己是古代皇帝,带后宫微服出巡呢?”吴羡声音里尽是嘲讽:“我要最直接的证据,一下子能把他击垮的那种证据,你之前拍过的几张照片没什么说服力,季明瑞的手段根本不比我差。梁子,新的医疗设备已经用上了,你自己看着办。” 朦胧天色里,梁津舸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建筑,可以隐约看到上面的一点光。他想起父亲的脸,心里某个地方很真实感受到沉重,皱了眉,梁津舸语气不变:“我明白,吴院长。” u00a0 季明瑞敲门的时候,陈当好刚进门不过五分钟。好在头发已经干了,她一边把门打开一边假装睡眼惺忪的样子,揉着眼睛,仰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带你去吃饭,睡迷糊了?”季明瑞抬脚要进屋,却被她用手推着门挡了一下:“你等等,我化完妆换个衣服再出去。” “我不能进去等?”季明瑞心思敏感,反问句式已经可以代表他的不悦。陈当好自然不会蠢到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抵在门后的手离开,她后退一步,季明瑞便抬脚踏了进来。 行李箱就放在屋子中间,没有打开的痕迹。床上被褥叠的整整齐齐,床单上连一点印子都没有。季明瑞好像没看到,在沙发上坐下,甚至还悠闲的翘起了二郎腿,貌似不经意的与她聊天:“把箱子打开我帮你选衣服。” “我自己选就可以。” “又闹小孩子脾气,打开。” 陈当好心里忽然有些烦躁,将箱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要不别换了。” “那怎么行,”季明瑞面色沉稳,说话也还是刚刚的温和语气:“这衣服你不是刚穿着睡过觉么,换一身吧,再穿出去不舒服。” “……我没那么多讲究。”陈当好已经听出他的试探,因为刚刚一眼她也看见了整洁的床铺。那根本不是睡过人的样子,在季明瑞开始兴师问罪之前,她要把话题引到自己完全占据主动权的位置。负气似的低下头,陈当好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件衣服拿出来往床上扔:“我在沙发上窝着睡一会儿也要被你嫌弃,别的女人说不定连你房间的床都上过了。” “你这又是说的什么话?”季明瑞皱了眉,探身过去想要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来,却被陈当好躲开:“我说的话你又不是听不懂,全世界就你是聪明人。” 她像是在认真跟他生气,季明瑞揣摩她的想法,如果是吃醋,那虽然好,却不是陈当好的性格。她这个人远比普通女孩自私冷静得多,怎么会为了一个倪叶就跟他大动干戈。可是除了倪叶,他想不出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第一次,季明瑞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陈当好。 分明以前是那样好懂的小女孩,这几年即使被他困在身边的笼子里,却也还是慢慢自己学聪明了。心思就这么柔软下来,季明瑞再次探身,不顾陈当好的躲闪,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他还坐在沙发上,她面对着他站着,这样一来,他只能仰视她。 “带着她是工作需要,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季明瑞语气认真,带着点安慰:“当好,有媒体盯上过风华别墅,我虽然可以用钱封口,但总不能让你陷入危险里。倪叶是最好的借口,你看现在站在风口浪尖的人是她,她可以替你挡掉大部分的问题。这也是我为什么最近不去别墅找你,等过了这段时间,我会想办法跟吴羡离婚。” 分明是怕自己出轨暴露,被媒体责难被吴羡起诉,可这话但凡从季明瑞嘴里说出来,就都成了为她好。陈当好抿着唇,不说话,良久,才小声问道:“那万一她缠着你怎么办?” “你说倪叶?”季明瑞轻笑:“她不会的,她想要的也不过就是钱而已,我给她就好了。” “你一直都打的这样的算盘?”陈当好想起自己看到新闻的那个夜晚,将梁津舸约上楼的那个夜晚,那时候蓬勃的嫉妒心几乎就要将她淹没,如果背后的真相是这样,她倒是觉得荒诞可笑。 季明瑞不知道她心里那些想法,更不知道他信任的保镖已经和他深爱的情妇暗度陈仓。他认真思索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事情起因,半晌解释道:“也不是,最开始的新闻真的是被不小心拍到的,然后我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后来就顺水推舟了。媒体不是傻子,给钱就知道怎么办事,但是民众是啊,媒体给他们看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陈当好失笑:“如果我说,我也是那些民众里的一员呢?” “那就说明,我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 “你爱我吗?”她毫无预兆的问道。 季明瑞神色真挚,点点头:“爱。” “那你喜欢我吗?” 男人原本神圣的表情松懈下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拍拍她的背,如同安抚一个满是疑问的可爱的孩子:“又说的什么孩子话。” 陈当好的表情也跟着松懈下来。 十六七岁的时候,觉得喜欢两个字说出来很容易,后桌的男孩子曾经给她写过小纸条,上面写着很多句真挚而热烈的“喜欢你”。可是也是那个年纪,说爱太难,爱是责任,是承担,甚至是金钱是未来,是他们小小年纪许诺不起的东西。长大以后,说爱简单,尤其对于季明瑞,钱不是问题,那便也解决了大多数的矛盾。可是喜欢已经不再能够说出口,毕竟成年人的世界里再没有简单的心动。 这话说来真是令人沮丧。陈当好最终还是听他的话换了身衣服,陪他一同去吃饭。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晚餐,能这么正大光明的坐在饭店里,对于陈当好来说已经遥远的恍如隔世。好像又回到最开始,刚上大学时什么都不懂的时候。 今晚的季明瑞显得比平时话多,他们甚至要了瓶红酒,陈当好酒量不好,所以那一瓶几乎都进了季明瑞的肚子。男人喝了酒总是想借着酒劲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倒也不在乎对面的女人能不能听得进去,陈当好开始时还乐意奉陪,后来也就渐渐地没了耐心。 他握着她的手,男人兴奋起来,眉飞色舞。陈当好只看到他的唇在动,知道他讲的又是自己这些年的创业史,关于他的骄傲和坚持。她一手被他握着,一手撑着下巴,稍稍歪了脑袋,努力装了认真样子去配合男人可笑的自尊心。倒不是她存心敷衍,只是这样的故事来来回回,季明瑞给她讲过不下三遍,成功的男人是不是大多无趣?这一点,陈当好还真的不知道。 可是这样的场景出现的次数越多,她就越在心里确定,她是真的不爱他。女人是容易共情的动物,会因为别人的爱而去下意识的回报与反馈,但她真的不爱季明瑞,他给她的爱再多再好,也是无用的。更何况,季明瑞也不曾对她那样付出过。 时间口口,这么一分析,就很没意思。 一顿饭吃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陈当好只觉得疲惫不堪,恨不能马上回去倒头就睡。将季明瑞送回房间,她才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揉了揉肩膀,她低头朝自己的房间走。 陈当好的房间在最靠里的位置,相当于一块小小的凹角,她要是整个人站在自己门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人就看不到她了。站在门口,陈当好在皮包里找了半天,才记起房卡大约是落在了季明瑞那边,可能出门时顺手让他帮忙拿着,也就忘了要回来。没多想,陈当好后退几步,准备去季明瑞房间问他要房卡。 没曾想,她就这么跟倪叶打了个照面。 时间已经接近九点,倪叶穿的不是白天那套小西服,而是一件修身长裙,整体气质忽然就变得性感撩人起来。陈当好没有她那么高的个子,站得近了势必会在气势上输掉一截,所以她没有上前,停在走廊这边,她看见倪叶礼貌的冲她点了点头:“陈小姐。” 她也礼貌回敬,微笑略僵。 “季总回来了吗?我有工作上的事要找他说一下。”倪叶还是笑的得体。 “回来了,我房卡在他那,我也正要去找他。”陈当好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滋味并不好受。因为她看见了,倪叶身上那条裙子一定出自季明瑞最喜欢的设计师,他当初给她也拿回过一条,只有那位设计师喜欢在腰部设计那样的走线。倪叶在季明瑞心里究竟占据着什么地位,可能并不像季明瑞说的那么单纯,陈当好大概只是难过,他欺骗她。 而每到这种时候,心里那种带着报复的蠢蠢欲动,就又开始作祟了。 第18章 堕进风眼乐园(五) 梁津舸再次看见陈当好是在酒店大堂,她坐在等人的沙发上,因为这个环境是禁烟的,所以那根大前门被她在手里绕来绕去,始终没点燃。她不是在等他,他们并没有约好,明明上次见面还是在几个小时之前,明明见面的时候还做了那般亲密的事,可眼下这么不期而遇,梁津舸心中竟对她生出几分陌生感来。 她已经抬头看见他,梁津舸不好再低着头,面色不变,他想冲她微笑一下,可嘴角僵硬,没能成功。陈当好看起来心情不佳,女人总是容易被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困扰,他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跟她打个招呼或者聊几句,又担心她误会自己另有所图,毕竟现在时间不早了,半个地球大概都已经进入睡眠。 往常这种情况,她早就对他笑了,她喜欢逗他,尤其喜欢看他因为嘴笨而手足无措的样子。可今天她没说话,眼神还留在他身上,却不打招呼,短暂的对视后,像是忽然觉得没趣,她把目光移开,看向自己手里把玩的那根烟。 旁边的茶几上放着她小巧的手包,梁津舸不认识女包款式种类和市场价格,但他知道陈当好身上的不会是便宜货。那个包被她随意的扔在茶几上,甚至没在意包带已经垂落在地。心里带着无用的责任感,梁津舸走过去,帮她把包带拎起来,放回茶几。做完这个动作的同时他在心里跟自己投降,他得承认那不是什么责任感,他只是想跟她搭句话而已。 “这么晚去哪?” “这么晚还没睡?”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默契的闭上嘴。空气里有诡异的安静,她仰着头,见他不再说话,陈当好清了清嗓子道:“马上睡了,你呢?” “出去买包烟。”梁津舸胡乱在自己后脑勺挠了挠,大概是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难为情:“……要不一起?给你也买一包。” 陈当好轻笑,明显是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她把手里拿着的那根大前门丢进包里,从沙发上站起来:“梁子,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约我。” 梁津舸不再说话,心里却像是掀起一场海啸。心里的雀跃如果太明显,总会从眼睛里倾泻出来,他唯恐自己那点心思无所遁形,偏了头不再看她,也不说话,只是迈开步子朝门口走。陈当好跟在他身后,每走一步他都能听到她高跟鞋踏在地上的有节奏的响声。 夜晚不冷,香港街头灯红酒绿,梁津舸穿了件灰色衬衫,牛仔裤,走在前面好像港片里谁家的马仔。陈当好把皮包背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他身后,他也像是故意等她,一米八几的个子,走路慢悠悠。眼看着已经路过几家店铺,两个人也都知道那几家店铺里必然是有烟的,可是梁津舸脚步不停,陈当好也不说话。 街头巷尾,午夜的声色迷离开始崭露头角。陈当好也不知道他是要去哪,风在耳边刮,说轻柔也牵强,她跟着他,某个瞬间里她觉得,她是愿意跟着他走到任何地方去的。 他们最终在小巷外的杂货店停下,门口几级台阶,梁津舸抬脚走上去,也不回头看她。她穿着自己的小羊皮短裙,踩着一双尖细高跟鞋,与四周场景格格不入。意识到这种格格不入,陈当好没上前,就站在门口,她看见巷子里走出的年轻男孩将目光肆无忌惮的落在她胸前。 门打开又关上,梁津舸从台阶上下来,将手里的烟递给她。这一次不是大前门,店里大概没有。陈当好伸手去接,却觉得手腕有潮湿触感,仰头,看不见月亮的黑夜里,下起小雨来。巷子里屋檐还算宽大,梁津舸拉过她的手腕,带她在屋檐下暂时避雨,肩并着肩站在一起,陈当好背靠着墙壁,轻轻地笑。 梁津舸看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笑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还笑?” “嗯。” 陈当好是很少笑的人,大多数时候她即便嘴角上扬,也总是带着点嘲讽。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梁津舸把烟点燃了叼在嘴里,见她还在傻笑,便也忍不住跟着弯了眼角:“还笑?” “可能是觉得开心吧。” 这有什么好开心,夜雨而已。梁津舸想这么说,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被自己咽回去。他又何尝不是,开心的只想这场雨一直别停,小巷屋檐下也可以地老天荒。可这想法实在荒谬,陈当好也并不把他的心思放在心里,放松脊背也靠在墙壁上,梁津舸在黑暗里安静的闭上眼睛。 “梁子。”他听到她这么喊他。梁津舸没睁眼,只是抬了抬眉毛,轻轻回应:“嗯?” 陈当好不再说话,耳边只剩雨点淅淅沥沥的声音。梁津舸从来不是话多的人,低头把烟按灭在墙角,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将近夜里十二点。雨势减小,他脱了衬衫,里面是一件白色修身背心,抬手把衬衫盖在陈当好身上,他往外面指了指:“跑回去?” 衬衫下的人只露出一张脸,妆面已经有点花开,眼角有小块黑色阴影。她沉默的摇摇头,眼里笑意细微,梁津舸忽而觉得看不懂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有点冷,他不知道再说什么,只得这么站在原地。 “梁子,”陈当好第二次叫他,这么靠着墙壁,歪了脑袋,带几分娇俏:“你要不要吻我?” 雨似乎又大起来了。 第12节 梁津舸低头看她,手慢慢撑上墙壁,将她围困在自己臂弯里,陈当好猫一般往他手臂的方向缩了缩,眼神赤诚干净:“我问你呢,你要不要吻我?” 他不说话,凝视她琥珀色的眼睛,黑夜里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可以感知到她眼里那一点光芒。侧头微微靠近,他听见她的呼吸,浅浅的,轻轻的,羽毛一般。 嘴唇在靠近,身体也是。快要接近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微微一震,是信息。 人最大的动物本能大概就是预感,不论男女。梁津舸在感受到震动的同时将头抬起,伸手摸出手机,转了个身,背对着陈当好打开信息。 内容简单,来自吴羡。 ——梁建走了,给你订了明早的机票。 脑子里血脉喷张的热度瞬间冷却下来,梁津舸反复将短信内容看了两遍,确定是梁建的名字和吴羡发来的信息,他周身气压极低,就连身后的陈当好也站直了身体,略带凝重的看着他的背影。 其实并不是不能接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梁津舸仰了仰头,发现眼底连一丝湿润也没有。他慢慢转了身,重新面对陈当好,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挂了浅笑,不看她,却不容置疑的去牵她的手。 “当好,今晚别回去了。” u00a0 梅雨季节早已经过了,可是因为夜里这场雨,空气又变得潮湿起来。小旅馆的老板娘坐在吧台前面,一边打量着面前的男女一边把钥匙递给他们。这期间,梁津舸始终牵着陈当好的手,不是情侣之间亲昵的十指紧扣,而是紧紧抓着她的手腕。 房间在二楼,实际上这间小旅馆也就只有两层。楼道里隔音效果奇差,甚至可以听见女人调笑或男人喘息。陈当好走在梁津舸身后,她是知道他心里有事的,可她不打算问,毕竟他从来没有一丁点愿意与她分享秘密的诚意。 心灵纵然遥远,身体却总是不自觉的往一起贴。谁都不说话,房门关上落锁,他便专心低头去吻她的脖颈。昏黄光线里,陈当好可以看见墙角因为潮湿而生出的黑色霉斑。她也不明白这个夜晚怎么会潮湿成这样,倒在床铺里,枕头被褥都带着湿气,绵密将她包裹。只有梁津舸是温暖的,他的手宽厚而干燥,熨帖在她胸前,是比世间一切都让人安心的存在。 于是她吊在他怀里,今晚的梁津舸与往常不同,陈当好蹙眉,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紧他。 某一个时刻,陈当好摸到他的脸,也摸了自己满手的泪。 天还没亮,梁津舸平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的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屋里的灯在刚刚一个闪电过后彻底黑了,但是他们谁也没下去找老板。陈当好侧身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胳膊,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眼睛闭着,却是了无睡意。动了动酸麻的身子,她哑着嗓子开口道:“梁子,我想来根烟。” 梁津舸沉默一会儿,起身往地上摸了摸,捞起自己的裤子掏出烟盒和打火机。他把两样东西递给她,陈当好便坐起来,靠着床头把烟点燃。 身体分开,连同热度一起消散。不到一分钟,梁津舸往她的方向侧过来,像是寻求安慰的孩子一般揽住她的腰。陈当好没动,抬了抬手,将胳膊搭在他肩膀,是半个拥抱的姿势。他们在黑暗里相互依偎,窗外雨声依旧,半晌,梁津舸说道:“我早上回陵山。” 心里有一丝诧异,陈当好舔了舔唇,心里依稀有些离别预感:“季先生安排的?” “不是。”梁津舸闭上眼,皱了皱眉,后面的话于他来说不太容易说出口。陈当好把烟按灭在床头柜的桌子上,歪着身子躺回去,他们在被子底下亲密相拥,她好像知道他的难过,却不能理解也无法分担,手抚上他的眉毛,陈当好声音很轻:“梁子,你喜欢我吗?” 他依旧闭着眼,不肯定也不否认。可这种事,从来都是沉默便等于否定的。陈当好心下了然,却好像并不难过,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听他道:“当好,我回去之后就辞职了。” 心沉下去,很真实的沉下去。黑暗里他闭着眼,她忽然庆幸他看不到自己此刻脸上的无措。控制着声音,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波澜不惊,可指尖越发冰凉,心思暴露无遗。梁津舸握住她的手,将她拥紧在怀里,他不说话,沉默成了最可怕的凌迟。 好半天,漫长到陈当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清清淡淡的问道:“回去陵山,我们还能再见面么?” “……我不知道。” “那我们之前说好的呢?” 她言语之中已然尽是小女儿不舍姿态,梁津舸心下凄惶,只是抱她更紧:“我也不在吴羡手下做事了,说好的也算了吧。当好,你以后也得为自己打算。” 天边曙光初现,话说至此,已经算是诀别。床铺还温热,陈当好从没想过自己会是更放不下的那一个,不甘心,还是要问:“那你喜欢过我没有?” 梁津舸沉默地点头。 她兀自微笑,伸出双手用力回抱他:“梁津舸,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你以后要是爱上谁了,她爱你三分,你也爱她三分;她要是爱你五分,你也爱她五分;她爱你七分你便爱她七分,可是如果她爱你十分,你就爱她十二分。这样要是有一天你们不在一起了,她也总得记得自己还不起的那两分,记得你是她十分爱过的人。” 天没亮透,陈当好穿戴整齐,从小旅馆离开。梁津舸陷在床铺里,枕头被褥,铺天盖地都是她的味道。很奇怪,收到父亲去世短信的那一瞬间他都没能哭出来,这一刻眼泪却终于滚出眼眶且愈发汹涌。他想起这个漫长的夏天,想起她站在阳台上抽烟的身影,想起那天他站在车外,而她在车里换衣服时自己的心猿意马。离别毫无预兆,他是喜欢她的,可还没喜欢到有勇气跟季明瑞抗衡。 天亮之后,梁津舸在泪眼朦胧里恍惚想到,没能跟她在下雨的巷子里接吻,大概会成为他一生的遗憾。可是当好,我嘴拙。 我嘴拙,越是在乎的,越不敢说喜欢。 第19章 封缄(一) 梁津舸的离开似乎并没有给风华别墅带来什么改变。回到陵山,陈当好看着别墅大门,看着他开过的车安静停在院子里。她连眼泪都没有掉过,心里也平静而安宁,像往常那样踩着地毯上楼,路过他们接吻的阳台,进了房间,还是那张床。 她还是觉得平静,这种平静让她觉得些许遗憾,原来她并不爱他。深情是演给自己看的,等他走了,她连戏都懒得再演。抽屉里还留着几根大前门,陈当好把那些烟拿出来,一根一根丢进垃圾桶,这烟到底是廉价,现如今季明瑞不再限制她的自由,买几根好烟还是能做到的。 这样混沌的想了很多,陈当好将自己扔进床铺里,躺了没一会儿,又突然想起房间里的监控设备。朝着熟悉的地方摸过去,空空如也。看来梁津舸早她之前回来过,把监控带走了。她坐在地毯上发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她掌纹很浅,从小就浅,也没去算过命。可她注意过梁津舸的手,他的掌纹像是刀削笔刻,带着点莫名的苦大仇深。笑了笑,陈当好把手放下,给自己换了条漂亮的连衣裙,过客终究是过客,她没力气追问,他们之间的盟友关系尚未确立,却已经分崩离析,又想起倪叶,或许离开季明瑞,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吧。 而与此同时,梁津舸坐在咖啡厅里安静的看着对面的女人。他跟吴羡之间见面次数不多,他好像从没有这么认真打量过她的脸。如果不是因为心里清楚,他很难把面前的女人和四十多岁这个概念联系在一起,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带着点职业女性的气场,清冷却风韵。如此看来,梁津舸更加不能理解,陈当好与吴羡给人的感觉十分相似,季明瑞为什么对吴羡连一丁点的爱意都没有。 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吴羡双手抱臂靠坐在椅子里,继续他们的对话:“所以你考虑好了?不回来了?” “嗯。”梁津舸点点头,依旧不多话。 “你肯在出来之后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帮你爸治病?” 抿了抿唇,梁津舸表情有细微变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沉吟半晌,终究是懒得解释,继续点头:“嗯。” 他的沉默寡言将气氛推入冰点,吴羡轻哼一声,眨眨眼,梁津舸可以看见她眼睛里带着的轻蔑和自以为是,凝视他,吴羡语气带了点不可置信,但这不可置信大约是演的,她心里分明已经了然:“梁津舸,你是不是因为以前的事恨我?” 这一次梁津舸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不说话。吴羡把自己的长卷发往耳朵后面撩了撩,胳膊搭在桌上与他靠近些平视:“你不说话我就知道你是。所以你出来之后我在尽我所能去帮助你,你说你爸爸需要最先进的医疗设备,我给你配;你说你想要个好工作,我拐着弯把你安排在季明瑞身边,梁子,我以前对不起你是真的,但事情已经过去了,人不能老是回头往后看。” 梁津舸还是不说话,眼神里有难以察觉的不耐。 “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在季明瑞身边是什么样的日子,你自己出去谋生又是什么样的日子?帮我看着他,时不时打个电话而已,这个工作对你来说有什么难?等到哪天季明瑞被我拉下去,他的位置给了我,我身边最近的人不还是你吗?”吴羡说话语气和缓,像是阅历丰富的姐姐在教育自己年轻气盛的弟弟。梁津舸往后靠着坐在椅子里,伸手去摸烟,又想起这店里是禁烟的,皱了眉,心里的烦躁开始加倍。 “我不相信你会不在意从前。”吴羡的声音温柔下来,开始流露女人特有的柔软:“我永远记得在我最无助最需要别人的时候,是你陪在我身边。你是我见过最温暖最赤诚的人。” 这句话大概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梁津舸沉下目光,带着凶狠望向她,字字都仿佛是从牙齿里迸出:“那是你骗我的,你给我爸用点医疗设备怎么了?你不欠我吗?整个公司负债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我出来之后你又是怎么跟我说的?” 这话说的语气着实凶狠,吴羡愣了愣,眼神相比刚刚更为脆弱:“我那个时候没有办法啊梁子,我除了你还能相信谁呢?” “那我要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信任我到公司亏了那么大的窟窿,只让我一个人顶包蹲监狱?还是谢谢你在我爸知道这些病倒之后愿意给他用最先进的设备?这都是因为谁啊吴羡?” 说完这些话,梁津舸忽然觉得极度疲惫,他想起那个潮湿的小旅馆,想起陈当好落在他眉毛上冰凉的指尖。他在想她,在这样的场景里他居然还是会想起她,想起她带着点乞求的期待去问自己:那你喜欢过我没有? 那是从前的他,带着赤诚,却爱的单纯木讷。男孩在最单纯的时间里总是不容易遇见好女孩,遇见吴羡更像一场劫难,她对男人来说有可怕的吸引力。彼时吴羡一心想扳倒季明瑞,不识好歹也注册房地产公司妄图与他恶性竞争,拉拢梁津舸做同盟,却赔的血本无归。她那时还没能接手医院,债务金额巨大,可梁津舸不知道,在他自以为的甜蜜里,吴羡留的最大的心眼,就是在公司法人那一栏写的他的名字。他对法律认知浅薄,或许这其中能找到漏洞也说不定,可事发之后吴羡握着他的手,像是所有同甘共苦的情人那样对他信誓旦旦:“你替我进去,两年而已,等你出来的时候我肯定已经跟季明瑞离婚,到时候,我们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少年错误迷恋,还曾懊恼自己不解风情,头脑一热便成了戴罪之身,梦想与爱情一夜之间都成泡影。后来铁窗一关,吴羡再没来过。他在监狱里每天想很多事,想不通,女人怎么会无情到这个份上,又想起自己在进来之前傻兮兮的问吴羡,那你喜欢过我没有? 第一年的夜晚他觉得,只要她说有,那便值得;第二年的夜晚他想通,她从头到尾只把他当作傀儡而已,即便她说有,他也再不肯信;出狱前一晚,他坐在床上彻夜无眠,他明白了,他已经不想再见她,那个在心里缠绕两年的问题,答案早就变得毫无意义。 可他摆脱不掉,他身无分文,而父亲重病。于是梁津舸告诉自己,那是吴羡欠他的,让她还吧。 事到如今,世上最后羁绊也已经不在。梁津舸从桌边站起来,居高临下,将吴羡的表情尽收眼底。女人都是天生演员,吴羡和陈当好都是个中高手,他眼神漠然,没等吴羡再开口,转身往门口走。 心里那一点未能完全泯灭的卑微情感,在看到吴羡的表现后彻底丧失。梁津舸走上熙攘街道,走在人群之中。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里也没倾泻丁点情绪,那种人生荒谬的感觉终于不再石头般压在他心里,他该觉得轻松,可拐了几个街道,走过几家转角,心思却越发沉重的难以捉摸。站在巷子口,梁津舸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的同时,他看见对面陵山大学的大门。 鬼使神差般绕到了这里。 今天是星期二,陈当好有课。看看时间,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放学。梁津舸站在阴影里,没有上前,心里侥幸的想,再看她最后一眼好了。距离香港那次诀别,已经过去半个月,陵山眼看就快入冬,他跟自己说,下雪之前,总该看看她的。 深秋下午依旧炎热,梁津舸穿了件黑色外套,阳光照在上面让他仿佛躺在火炉里。他手里的烟始终没点燃,目光落在校门口,不放过任何一个走出来的女学生。原来这个年纪的女孩都是好看的,各有各的好看法,或可爱或妩媚,正是好年纪。越过那些花朵一样鲜艳的脸庞,梁津舸仔细去搜寻陈当好的脸。 陈当好是漂亮的,在梁津舸看来,她不仅漂亮,而且漂亮的与众不同。或许谁喜欢谁本来就是一种迷信,如果没有提前遇见,街角偶遇他大概也只会在心里想一想,这女孩很好看而已。可现在不行了,他这么放眼看过去,年轻女孩那样多,却没一个人有她的神韵美丽,有她的妩媚泼辣。手上的烟换了个方向,梁津舸向后退了一步,往更深的阴影躲去。 他看见陈当好出来了。 u00a0 还是那辆车,跟在身后的人却换了一个。阿江就跟最开始的梁津舸一样,沉默恭敬。陈当好站在车边,眼神始终没往别的地方看一眼,阿江忙不迭的跑到车前去,打开车后座的门等待她上车。 “谁说我要回去了?”烈日当空,梁津舸看见她穿着浅白色碎花裙子,眼神里是初次见面时那种淡淡的倦。只是此时此刻这倦意已经掩藏不住,陈当好缓慢的眨了眨眼,看向马路对面,堪堪与他的身影错过:“我有个朋友在那边,我去见他一面,你在这等我。” “陈小姐,季先生吩咐过……” “我说你在这等我。” 她语气不重,或者说是太轻了,轻到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阿江不知道马路对面是不是真的有她的朋友,在陈当好倾身向前就要走的时候,他手足无措,逼不得已还是侧身过去,横臂挡在她身前:“陈小姐……课上完了,您……您得跟我回风华别墅……” 天气热,他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了上去,这么横伸出来,就能看到手臂上的青筋,他是真的紧张。陈当好没说话,略带不耐烦的在他手臂上推了一把,却纹丝不动。 “五分钟,你就在这等五分钟就可以。”陈当好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仰起头,平静的跟他谈判:“给我行个方便,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阿江眼神松动,内心纠结,可实在不敢忤逆了季明瑞的意思,急的汗都要掉下来。街对面的梁津舸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看那个人站在自己曾经的位置上。陈当好这样难伺候的女人,这时候就不该跟她谈。在他的位置是听不到他们之间对话的,但他知道陈当好又在变着法子跟男人讨价还价,他爱她这个劲儿,也恨她这个劲儿,她每次歪着头看你,你就恨不得丢盔弃甲把她抱在怀里。 而街这边,陈当好脸上的淡然渐渐有了松动的迹象:“那就三分钟,我真的看到我朋友在对面。” “如果您实在执意要过去,我跟您一起过去,或者我现在打电话请示一下季先生。”阿江低头看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隐约明白,这会儿如果真的放她去了,恐怕是不好跟季明瑞交差。u00a0 陈当好没有说话,只是站的越发的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战。阿江更是没有办法,踟蹰着低头拿出手机,手指停留在季明瑞的号码上。 “好了,”陈当好适时的发声,语气颓然:“打电话多麻烦,我跟你回去就是了。” 阿江如蒙大赦,帮她把车后门打开,陈当好安静的坐进去,又安静的闭上眼睛。她的沉默让他觉得心虚,清了清嗓子,阿江握着方向盘开口道:“陈小姐,我得跟您解释一下,季先生似乎很看重您的安全问题,我也是听吩咐办事,要是让您觉得心里不舒服了,我跟您道歉。” “你的钱也不是我给的,你拿谁的钱自然给谁办事,不用跟我解释。” 她说的很平淡,听不出丝毫埋怨。阿江透过后视镜,看到她眼睛依旧闭着。无法,他启动车子,缓缓离开陵山大学。 茶色玻璃后,陈当好侧着头,睁开眼睛。梁津舸站在阴影里,弓着腰,低头把手里的烟点燃。她静静凝视他,嘴唇抿紧了,直到车子行驶出一段距离,再看不见。 她得谢谢阿江,没让她真的跑到街对面去找他。不然她大概连“梁子我们私奔吧”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可她凭什么呢?他已经说走就走,她总该给自己留点体面。继而她想起毛姆的一句话:“在爱情的事上如果你考虑起自尊心来,那只能有一个原因:实际上你还是最爱自己。” 重新闭上眼睛,陈当好觉得她也是时候该走了。 第20章 封缄(二) 陵山的冬天向来漫长,尤其是在经历过那样荒唐的秋天之后。陈当好不用上课的时候都待在别墅里,阳台上风大,已经没办法像从前那样一站就是一下午。她没有戒烟,没有剪头发,没有任何外人看得出来的改变,可是她知道自己在衰老,自从梁津舸离开之后。 他离开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没有听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 要说这个冬天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大概是明瑞地产资本扩大,并购规模堪称嚣张。陵山首富的名号算是被季明瑞坐实。这样的环境下媒体邀约增加,碍于公共场合需要,季明瑞时常跟吴羡假扮成恩爱夫妻参加各种活动。电视里的他绅士有风度,不仅知道把妻子裙边的褶皱抚平,知道在她下台阶的时候回身拉住她的手,还知道在各种场景里跟其他女性保持距离,之前的绯闻不攻自破,他们俨然成了一对模范夫妻。 看到“伉俪情深”四个字出现在电视上,陈当好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修指甲,锉刀在指甲上划过,她冷哼一声,转头看见齐管家面无表情的脸。 阿江是在入冬没多久被她辞退的,因为他着实无趣,男人一个却婆婆妈妈,连陈当好晚饭喝了几口汤都要乐颠颠的跑去向季明瑞汇报。这几天不断有新的保镖来应聘,季明瑞忙于应酬,把这件事丢给齐管家负责。别墅里来的人一拨又一拨,陈当好始终看不顺眼,秋天里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丰腴,也随着冬天到来一点点瘦了回去。 还不到冬至,陵山却已经极冷,今天照例有人来应聘,陈当好没课,起床时已经快到中午,知道有人要来,她已经不抱什么期待,素颜从楼上走下来,吃了口饭,百无聊赖。齐管家接到电话说大雪封路,风华别墅位置本就偏远,应聘的人怕是要接近晚饭点才能来,陈当好就坐在一边,从齐管家几句回应里依稀将事情脉络听了个大概,皱着眉,她声音不高,倒是十足不耐:“来得晚就算了,干脆不要来。” 齐管家拿着话筒有些迟疑,不知该怎么回,再贴近话筒的时候,那边已经挂断。到底来是不来,她不敢确定,陈当好倒是无所谓:“就当他不来好了,反正来了也没用,来了也留不下。” 齐管家还想说什么,见陈当好面色怏怏,也就不再多讲。这一等就真的是一下午,眼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厚,才终于有人风尘仆仆按响了风华别墅的门铃。这人穿一件黑色羽绒服,长款,几乎包裹住全部身体,门外保安再三确认才放人进院子。陈当好彼时就坐在沙发上抽烟,屋里暖气开得足,门一推开,就是一阵彻骨寒气。 她只穿了件睡裙,外面搭着个羊绒围巾,还是没能抵挡住冷气瞬间的侵袭,几乎是在门口的人走进来的同时,陈当好下意识的皱了眉。她没看见他的脸,手里的烟还烧着,她一整个下午都没怎么开口说话,出声时声音自然沙哑:“这个时间其实可以不用来了,你回去吧。” 门口站着的人脚步顿住,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客厅里没有人,齐管家在厨房忙着准备晚饭。他这么站在那,瘦瘦高高,陈当好忽然觉得心里一动,没来由的难过起来。人总是有动物本能的,我们把这种本能称之为第六感,在对面的人摘下帽子之前,她竟没了面对的勇气:“我说你回去吧。” 这话说的有几分委屈,几分责怪。面前的男人低下头,把帽子摘下来,睫毛上的雪这时候已经化开,他揉了一把脸,舔舔唇,用那双念旧的眼睛凝视她:“太晚了,路不好,回不去。” 梁津舸站在那,就像很久之前,秋日傍晚,他送她回来后目送她上楼的样子。还是那个门口,陈当好却觉得那些时间已经过去的太久,久到她几乎记不起来当时的自己该做什么表情。天阴着,屋里灯光黯淡,他走近了一些,把因为雪化而变得湿漉漉的羽绒服脱掉:“我来应聘。” “你不是辞职了?”陈当好终于找回自己的表情,放松了僵硬的肩颈,她向后靠坐在沙发里,又恢复了他们初相识时的漠然慵懒:“怎么选这么个天气回来了?” 第13节 梁津舸眼神落在她这边,又转头看了看窗外没有丝毫停歇意思的暴雪。他这么站着的时候,下巴线条流畅,落在她眼里,堪称性感。一个多月的时间并没有让梁津舸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的寸头,还是话少的性格:“咱俩说好的事没办完。” “你当时说算了,说我得为自己打算。” “……那天我爸去世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去世”两个字他说的很轻,可陈当好还是听见了。于是那个晚上的事情都有了解释,为什么他会那样反常,为什么她会摸到他脸上的泪。抿了抿唇,陈当好眼里的情绪稍纵即逝,既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说你接下来的打算。” “吴羡病了,很严重,等不起了。” 陈当好蹙眉:“……什么病?” “脑子里的病。” “所以呢?” “因为等不起,她抬高了价钱。” “多高?吴羡手里能有多少钱?” “如果扳倒季明瑞,你想想她会有多少钱?” 这不难想,季明瑞现在的身价,足够人眼馋。陈当好觉得脚底发寒,把腿也蜷缩进羊毛围巾里,她有点颓然:“没有用,梁子,季明瑞现在对我没兴趣,这个月他就来了三次而已,连楼都没上。我觉得你该去找找那位叫倪叶的,胜算可能还大一些。” “倪叶是用来挡枪的。” “我看见她进了季明瑞的房间。” “说好了挡枪却还是送上门的女人,季明瑞为什么不要?” 陈当好轻笑,眼神锐利:“送上门的女人?” 梁津舸忽而觉得自己失言,话已出口,不可能收回。他深吸口气,笨嘴拙舌却还是想要做一番辩白:“……我不是说你。” “随便你怎么说,我也坦白告诉你,我不可能跟季明瑞纠缠过这个冬天,春天之前,我要从这个地方离开。”陈当好掀开毛毯站起身,虽然是仰视,气场却丝毫不输:“既然你也说了我们是合作,你总得帮我点忙,把季明瑞带来。” 梁津舸面色不变,声音微微抬高:“我被录用了?” 陈当好伸手在他肩膀上点了点,还没说话,就听到厨房有响动。她把手收回来,回身看到齐管家略带惊喜的眼神:“梁子!你回来了?” 梁津舸眯了眯眼睛,算是在笑。 风华别墅又成了原来的风华别墅,不安分的金丝雀与年轻保镖,还有看似什么都不知道的管家。梁津舸回来的消息对于季明瑞来说也有几分惊讶,以至于在办公室见面的时候一向不怎么打听这些事的他也问了一句:“前阵子出什么事了?走的那么突然?” “我爸去世了,我回家忙丧事。”梁津舸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把“去世”两个字咬的很轻,季明瑞愣了一下,随后宽厚的在他肩膀拍了拍,仿佛可靠的前辈:“节哀顺变,这种事你直接跟我讲就好了,何必辞职。你走了之后当好那边也不适应,找来找去总找不到可心的,好在你这是回来了。” 梁津舸点点头,半晌说道:“季先生您也忙,我不好拿自己家事打扰您。” 季明瑞笑了笑,还想再说点什么,倪叶就在这个时候进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剪了短发,脸型有了遮挡,倒不显得之前那么凌厉。看到梁津舸的时候她也是一愣,随后马上笑开:“好久不见。” 梁津舸报以微笑,看她把报表放在季明瑞桌上,看她穿着高跟鞋踏着有节奏的脚步走出去。看到他的眼神,季明瑞笑了笑,打趣道:“喜欢?回头我给你们牵个线?” “倒不是。就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剪了短发,有点惊讶。” “有一阵了,从香港回来没多久就剪掉了。” “陈小姐也说要剪头发呢。” 季明瑞眉头一皱:“她好端端的剪头发做什么?她怎么说的?” 梁津舸眼神有些迷茫,像是想不起来的样子:“……大概是随口一提吧,季先生不总去,可能不知道陈小姐每天都说了什么,我也记不住。” 这话意思明显,季明瑞挑眉,轻笑:“当好让你来跟我说的?” 目的性太明显的话,季明瑞自然不会听不出来,梁津舸脸色不变,没有一点慌张,倒是带着点腼腆笑道:“……看来我不会演戏,也不会旁敲侧击。” “有意思,还知道想我了。”季明瑞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情甚好:“你回去跟她说,我忙完最近的收购案就带她出去玩几天。这段时间确实忙,忽略她了。当好性子倔,这么点事都得拐着弯的让你跟我说,你先回去,就这么告诉她就行。” 梁津舸笑了笑,又是几句寒暄。回到风华别墅的当天晚上,午夜十二点已过,他站在楼梯拐角将陈当好拦进自己怀里,贴着她的耳朵传达季明瑞的话。他们像是没有分开这一个月,身体熟悉的依旧一点就着。陈当好搂着他的脖子,眼底风情万千:“你倒是会演,吴羡病了季明瑞就没说去看看她?” “……不知道。”梁津舸低头在她耳边轻轻蹭,碎发撩的他心里痒,半推半就的,陈当好被他按在楼梯扶手上,他低头吻她,被她扭头躲开:“季明瑞还说什么了?” “没了,”梁津舸在她耳边吹了口气,见她如自己料想中那般抖着身体瑟缩了下,他只觉得百爪挠心,恨不得在这就将她按在身下:“上楼,嗯?” 她没拒绝,算是默认, 夜晚太短,甚至等不到月光凉透。梁津舸弯腰轻轻抱了抱她,见她不说话,在她身边躺下,把她揽进怀里。 陈当好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头枕在梁津舸的胳膊上,她懒洋洋的冲门口抬了抬手:“怎么不回去?” 梁津舸闭着眼,下巴搁在她发顶微微蹭着,带着几分不舍和眷恋:“等一会儿。” 于是他们都不再说话,安静依偎在一起。困意是什么时候袭来的谁也不知道,窝在别人温暖怀抱本就比平时来的更安心舒适,陈当好睡着的很快,连同梁津舸也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他们是被早上的手机震动声吵醒的,陈当好没有手机,所以这声音只能来自梁津舸。反应过来这点的同时,他揉揉脸,从床上坐起来。 怀里的人因为清晨的噪音皱了眉,好在没睁开眼睛。 梁津舸背对着陈当好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起来。来电已经挂断,他睁着刚刚睡醒还有些迷茫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来电是吴羡。 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梁津舸坐直了,手指在吴羡的名字上滑过,又想到身后睡着的陈当好,到底没拨回去。顺着思路,他想回身看看她,刚一扭头,就看到她躺在被子里眼神清明的回望他。 露出一个微笑,陈当好冲他的手机努努嘴:“谁啊,怎么不接呢?” “挂了。” “那就打回去,”陈当好笑意不减:“我看着你打。” 第21章 快乐有尽时(一) 吴羡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接到来自梁津舸的电话,虽然说来牵强,他大概只是礼貌性的回电而已。她刚刚到办公室,朝阳初生,屋内都是灿烂阳光,这样的场景在冬日里格外暖心,让她连日来阴郁的气色都有所好转。接起电话,吴羡声音平静自然:“梁子。” “什么事?”梁津舸仍旧坐在床边,眼神落在陈当好身上。他早就知道,他拿她没有一点办法,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就算他一开始挣扎拒绝,最后也还是顺了她的心意。电话开着免提,吴羡的声音一出来,他便看到陈当好表情有微妙变化。 “季明瑞过几天是不是要出差?他跟你讲了没有?” “嗯。” “他最近去别墅了吗?” “没有。” “所以你回去的这段时间他一次没去过?” “嗯。” 吴羡沉默下来,目光落在门口挂着的白大褂上。她知道梁津舸一向不是话多的人,可今天感觉比平时还要冷淡几分。她不是小女孩,自然识趣,恰到好处的打算结束对话:“好,那要是有什么别的事我再联系你。” 梁津舸看了看陈当好,犹豫着“嗯”了一声,几乎是同时,电话里传来忙音。陈当好在床上翻了个身,捞起地上那件被他扯坏的裙子套回去,她穿的慢悠悠,梁津舸也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坐在床边看她。屋里窗帘半拉着,阳光整齐的照在地毯上,她白皙的身体隐没在阴影里,随着裙子落下,最后一丝旖旎也在他眼前消失。 他在心里没来由的叹了口气。 “你还不回房间么?估计齐姐都醒了,一会儿下楼碰到了不好解释。”陈当好把扣子一颗颗系好,瞧见他还坐在那,她眯了眯眼:“怎么?” “你不问我?” “问什么?” “吴羡。” “我问你你会说么?” “嗯。” 陈当好眨眨眼,靠着床头坐好,从抽屉里摸了根烟出来:“那你讲一讲,吴羡怎么就找到你了呢?” 她是那样聪明的女人,只凭吴羡一声“梁子”,就听出些微不同。她跟吴羡没有一次正式意义上的见面,自然不了解吴羡为人,可那一瞬间的眼神,梁津舸知道她开始怀疑。他们之间纵然有太多不可控制的情愫,但在那些前提下他们首先是盟友,是需要彼此信任的盟友。缓慢的眨了眨眼,像是回忆,梁津舸开口道:“我是因为她进的监狱。” 陈当好没说话,又摸出根烟,这一次是递到他手里。他这才注意到她换了抽烟牌子,怪不得再也没了之前的话梅香气。吸了口烟,辣的很,难以想象这是女人会接受的味道:“大学毕业的时候,跟她在谢师宴上碰见,她是大我很多的学姐。后来熟悉了,有了感情,也不知道她结婚了,拿了家里几乎全部积蓄跟她一起创业。我是学金融出身的,她学医科,资金她出大部分,我出人力。刚开始还好,后来季明瑞资本扩大,我们没经验没人脉,根本混不下去。吴羡有野心但是没能力,又不肯听我的,亏了好多钱,赔不起,所以我坐牢。” 尽管尽量简洁,梁津舸还是觉得自己很久不曾说过这么多话:“我进去之后我爸就病倒了,吴羡进了医院,帮我照顾他,等我出来的时候也帮我安排工作。” “你是出来之后才知道她结婚了?” “在监狱里知道的。” 陈当好心里唏嘘,表面上并不表现:“那你甘心么?” 甘心这个词,从前想起是吴羡那张清冷而风韵的脸,现在想来却只剩下当时办公室墙上贴着的字画。那是他曾经很努力去追求的事业,甚至可以算作梦想。而现在,梁津舸苦笑,不仅成了对手手下的保镖,还跟人家的情妇不清不楚地滚上了床。他不说,自然就是不甘心的,陈当好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在离开以后再次回来。 到底是不甘心,离季明瑞越近,以后翻盘的机会就越多。 人人都有梦想,梁津舸自然不例外。有野心的男人总是比平庸男人多几分魅力的。在这一刻的场景里,陈当好觉得自己是愿意去成全他的,他该去更远的地方,而自己全部的希望不过就是离开季明瑞而已。 这感情说白了还是各取所需,谁也不说破,倒还算和谐。离开陈当好的房间,时间已经接近上午,梁津舸确认楼下没人后沿着楼梯下去,猛然听到大门有响动,他一惊,脚下已经踩在了地板上,这个角度任谁都能猜到他是刚刚下来。在门外的人进来之前,他快速转了个身,与此同时听到进门的季明瑞扬声喊他:“梁子,你要上楼?” 梁津舸从容的转过身来:“季先生。我要去阳台。” “当好醒了没有?” 季明瑞对于他并不关心,一边问一边往楼上走,梁津舸平静的回答了一句“不知道”,余光瞥见听到声音从厨房走出来的齐管家。 看到梁津舸的瞬间,齐管家眼里有一丝诧异,随后看到季先生,她想问的话又忍了回去。眼看着季明瑞上了楼,齐管家才走到梁津舸身边小声询问道:“你昨晚去哪了?房间门都没关,我五点多起来的时候你屋里没人。” “……出去了一趟。”梁津舸随口胡诌,已经有点紧张,齐管家对于他的话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善意提醒:“还好你这是回来了,谁知道季先生今早会来呢,要是他来了你不在,估计季先生要不高兴的。” “是,我下次注意。” 齐管家这话倒真的让梁津舸冷汗涔涔,哪怕只晚出来五分钟,也必定会被碰上。季明瑞是极有手腕的人,陈当好在他眼里俨然已经是私有物是附属品,怎么能允许他人涉足。心有余悸,他抬头看了看,季明瑞已经进了房间,想必是上次他说的话有了效果,季先生觉得陈当好想他了,百忙之中也要抽空回来。 他爱她吗? 那是爱吗。 u00a0 房间门被推开的时候,陈当好正坐在镜子前面给自己戴耳环。男人走路脚步偏重,她压根没觉得季明瑞会突然过来,自然以为是梁津舸折了回来,嘴角不自觉勾起:“嗯?怎么回来了?” 下一秒,宽厚手掌落在她肩头,陌生触感让陈当好肩膀一抖,下意识的往镜子里看过去。季明瑞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就站在她身后宠溺微笑,她刚刚的惊吓太明显,他弯腰在她头顶轻轻吻了吻算作安抚:“刚刚还跟我搭话,怎么我碰你反而吓一跳?” 嘴角的笑容早已消失,陈当好面色有些僵硬,匆忙低下头,躲开他的眼神,几秒的功夫,便回到了从前的清冷疏离:“一下子忘了,你怎么有空过来?季先生这么忙,每天带着秘书东跑西跑的,怕是记不起这么个小别墅里的人。” 这幅样子多像吃醋。 季明瑞到底喜欢她,更没想过她会连这么普通的一句话都跟他耍心眼,笑了笑,他伸手摸了摸她细腻的下巴,逗弄小动物一般试图哄她:“听说有人想我了,我忙完了就得赶紧来看看。” 陈当好偏头躲开他的触碰,从椅子上站起来,倚着化妆台抱臂看他:“您忙完了?” “嗯,接下来能休息几天,你想去哪玩?我带你出去走走。” 他温柔的就好像回到了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陈当好不知道这层温柔是因为什么,也根本不知道梁津舸在季明瑞面前是怎么暗示了她所谓的想念,她抱臂看他,半晌才歪着头一声轻笑:“这回也带着你的小秘书吗?” 季明瑞从来不喜欢她咄咄逼人的样子,可陈当好偏就是这样的性格。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想起吴羡,然后就觉得疲惫感渗透四肢百骸。揉了揉太阳穴,季明瑞耐着性子朝她伸手,想要将她拥进怀里:“当然不,就我们俩。” 他眼底有倦意,放在以往,陈当好大概依旧不识好歹。可现在情况不同,她只有哄好了季明瑞才能达成和梁津舸的交易。短暂的犹豫里,她靠过去轻轻依偎在季明瑞肩膀上:“那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