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够了吗》 第1节 《睡够了吗》 作者:栖见 第1章 梅子汤与盛夏(1) 时吟磨走了她的第三位责编那天,刚好是她二十三岁生日。 上午十一点半,时吟即将辞职的第三位编辑站在门口,身后佛光普照,一脸‘我佛慈悲终于熬出头脱离苦海了快点结束吧’的豁然表情。 女生端着杯冰镇酸梅汁站在门口,她叼着吸管慢吞吞地吸了两口,抬着眼蔫巴巴地看着她的第三任编辑,表情哀伤的像是看着即将分手的男朋友:“真的不要我了吗,我觉得我们合作的还挺愉快的,我也挺喜欢你。” 从赵编辑的表情上来看,他显然不是这么觉得的。 他甚至惊恐了一瞬间,身形无意识往后虚虚晃了一晃,堪堪稳住,苦笑:“时一老师,您别开我玩笑了,我这交接工作都做好了,您以后归我们新主编负责。” 时吟十分伤感地看着他,好半天,有点沮丧地皱了下鼻子,转身进了屋,从冰箱里抽了听可乐出来递过去,自己叼着吸管坐到对面沙发里。 客厅宽敞,正午阳光透过大落地窗照进来,又被淡色窗纱过滤了一层,温柔又明亮。 时吟虽然去年刚毕业,但从大学时期开始就没闲着,算下来入行也三四年了,自己有点积蓄。 她又一向是个享受生活的人,环内租了套房,面积不小,装饰风格也带着很浓郁的个人特色,客厅大落地窗前像是一个小型室内花园,盆盆罐罐的满是各种绿植。 绿萝茎叶饱满,吊挂在剔透的圆形玻璃器皿里,油亮亮的一大片。 七月日头正盛,外面热得很,赵编辑刚进屋,脑门上还挂着汗珠,接过可乐道了谢,拉开金属拉环,迫不及待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冰凉的可乐滑进喉管,他整个人又活过来了,熟门熟路进入工作状态,从公文包里翻出几沓子修改过的分镜和原稿,把之前月刊上连载的事情一样一样认认真真交代。 时吟听着,抬起头来忧伤道:“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也跟了你快一年了,哪次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 赵编辑心道您可别他妈吹牛逼了吧,快一年了,哪次我说什么您听过了? 就因为摊上了这么一祖宗,赵编辑年纪轻轻,今年就已经开始疯狂脱发,伴随着神经性偏头痛,视力骤降,截稿期将近还会失眠,成宿成宿不睡觉,每天睁眼瞎啥也不干,就打电话,就打电话,老妈子似的玩儿命催稿。 毕竟时一老师的拖延症业内出名,据说大学时期外号时咕咕坊间闻名。 赵编辑用沉痛的目光默默地看着她,最终长叹了口气:“那就先这样了,今天我们主编有点事情——” 时吟抬眼,接道:“就先不来了?” 赵编辑:“就晚一会儿到。” 时吟肩膀一塌,随手拽过抱枕,重新窝回到沙发里,懒洋洋地“哦”了一声。 天才漫画家时吟,笔名时一,十八岁时第一篇短篇漫画夺得新人大赏冠军,后来凭借着一部在漫画月刊《赤月》上连载的战斗少年漫出道。 然而,整部漫画连载了三年,她也整整拖稿拖了三年。 每个月临近截稿日的时候,她的编辑都会被她折磨得三天老上三十岁,面容枯槁憔悴蜡黄,眼底布满红血丝加班加点儿的蹲在她的工作室里,劳心劳力帮她贴网点。 没有人知道这种助手做的事儿为什么身为时一老师的编辑也要负责,就连编辑自己也不知道。 虽然时吟自己是觉得挺纳闷儿的,她觉得自己点儿可太背了,这些编辑不是要回老家结婚就是老婆要生了准备调任,就没有一个编辑能陪着她帮助她和她一起进步一起成长爱爱爱不完永永远远直到世界的尽头地老天荒的吗。 目前来看,好像没有人。 今天,在漫长的惨无人道的慢性折磨中,时一老师终于再次告别了这一任编辑,迎来了第四任。 但是偏偏,她跟很多网瘾少女一样有一个共同点,她其实不是很喜欢和陌生人接触。每次换编辑或者助手,她都要适应好长好长一段时间,工作习惯和节奏也要慢慢磨合,非常麻烦且耽误时间。 时吟兴致不高,对于新编辑显然没有太大期待:“晚一会儿是晚多久啊。” 赵编辑抽出手机看了一眼:“应该差不多也快到了吧。”他说着,抬眼看对面的姑娘。 女生无精打采地缩在沙发里,脚踩着沙发边儿,拖鞋被脚尖勾住,一荡一荡的,微垂着眼,看起来有点儿委屈巴巴的小郁闷。 平心而论,时吟长得赏心悦目,性格讨喜家教良好,抛开她令人发指的懒癌和拖延症不谈,赵编辑是打心眼里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 喜欢归喜欢,他也不想把自己有限的头发投入到无限的事业当中去。 没走的时候想休息,等真卸任了,赵编辑想起以前熬夜通宵贴网点儿改分镜的点点滴滴,又感伤上了,赵编辑眼眶红了:“时一老师,您还记不记着那次,咱们赶稿赶到早上,天都亮了——” 时吟疑惑抬头:“咱们哪次不是赶到天亮的?” “……” 赵编辑一噎,挣扎道:“就是您还给我煮了碗泡面那次,老坛酸菜味儿的,汪涵代的言。” 时吟想起来了,幽幽地看着他:“哦,那次,你还让我给你多加根肠,还非得要纯肉的,我跑了好几家便利店才买到的。” “……” 赵编辑放弃了挣扎,觉得这个情算是煽不起来了。 他眼眶里那点儿潮意瞬间就没有了,冷漠地换了话题:“主编应该也快到了,您以后在摇光社这边的事情就全都归他管,包括在《赤月》上的连载,还有单行本什么的,这个新主编虽然看起来冷,好像不太好相处,但是人很好,能力也没得说,” 赵编辑耐心道,“而且主编本来是不带人的,他就负责您一个,各个方面肯定都会更细致些。” 时吟听到这里心一下提起来了,警惕问:“他吃泡面不加肠吧?” “……” 赵编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时一老师,最后一次见面了,咱们给彼此都留个好念想吧。” “……” 两个人默默无言对望了三十秒,赵编辑的手机短信提示音打破了平静。 与此同时响起的,是时吟家的门铃。 赵编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吟站起来往玄关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来:“是新编辑来了吗?” 赵编辑放下手机,人也站起来了:“嗯,到门口了。” 时吟点点头,直接进了玄关走到门口,听到他这么说了就没开门镜,也没问人,直接压开了防盗门。 楼道背阴,阴凉,穿堂风顺着敞开的窗无意穿过,凉风轻飘。 余光扫见人就站在面前,她抬起头。 男人垂眼。 时吟看见,男人浅色的瞳仁里,映出了一个小小的,模糊又清晰的自己。 她恍惚了一下,眼睛睁大了点儿,唇微张。 吸管从嘴边脱落,冰镇的酸梅汁透心凉,玻璃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捏在上面的手指骨碌碌地往下滚。 大脑停滞了数秒,然后身体某处倏地传来细微的“砰”的一声。 像是香槟或者冰啤,玻璃瓶塞被人打开,半透明的香槟泡沫顺着瓶颈一寸寸升腾,停在瓶口,将溢未溢,看起来摇摇欲坠。 时吟觉得不止语言中枢,她脑子好像已经被香槟酒液浸泡得醺掉了。 虽然也只有几秒钟的时间。 两三秒后,酒液的泡沫一点一点消失,她回过神来,将眼前的男人看了个真真切切。 依然是熟悉的那张脸,长眼内勾外翘,瞳色比常人浅,看人的时候带着种漫不经心的冷感。 时吟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喉咙里溢出两个字来,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楼道里空荡荡的回荡。 男人垂着眼,眼神无波无澜,像是看着个陌生人。 他像是没听见她含在嗓子里的那两个字,眸光微敛,音调平,声线又冷又淡:“我是《赤月》的主编顾从礼。” 像极薄的冰片,缓慢顺着耳膜滑进体内,锋利的边缘却无法被温度融化,从内里划破组织,割得人皮开肉绽。 “……” 时吟吞了吞口水,没说话。 男人身材颀长,无声站在门口,似乎是在等着她反应,也不急。 万籁俱寂,酸梅汁的酸涩甜味在口腔里蔓延,穿堂而过的风以及彼此的呼吸声仿佛也都变得清晰起来。 门内,赵编辑也已经走过来来,看见外面站着的人,面上一喜,赶紧扬起手来,热情地打招呼:“顾主编!您来了,快点进——” 他还没说完,时吟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了一般。她单手扣着门把,手臂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前猛地一送。 “哐”的一声巨响,防盗门被她狠狠摔上了。 如虹气势带起的风,刮歪了门内赵编辑仅剩的几根刘海儿。 赵编辑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来……” 第2章 梅子汤与盛夏(2) 酸梅汁还剩下小半杯,杯子被时吟紧紧捏在手里,人站在门口,发呆。 还是赵编辑最先反应过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着看了半分钟,赵编辑举在半空中的手放下了,看着她眨眨眼:“时一老师,您关门干啥。” 时吟表情有一点点呆滞,直勾勾地看了他半晌,“啊”了一声,恍惚道:“他刚刚说什么?” 赵编辑:“……” 赵编辑:“他说他是《赤月》的新主编。” 时吟点点头:“叫顾从礼。” 赵编辑道:“对,顾从礼。” 时吟目光幽幽看着他:“你不用重复,我知道他叫什么。” “……” 赵编辑觉得最后一次一起工作了,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太计较。 他深吸了口气:“时一老师,您开门吧,那就是我们主编本人,不是什么可疑人士。” 时吟又不说话了。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捏着玻璃杯的手指力气很大,指尖泛了白。 第2节 她发了十几秒的呆,恍恍惚惚地再次抬起头来,舔了舔嘴唇,紧张地问:“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赵编辑没反应过来:“啥?” “我好看吗?” “……” 平心而论,时吟五官虽然说不上多惊艳,但绝对算得上是个漂亮姑娘。 即使她现在身上穿着一套纯棉长袖睡衣,脚踩毛绒拖鞋,脑袋上戴着个浅粉色的兔耳朵毛绒毛巾发箍,发际线处毛绒绒的碎发全被刷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造型上看起来像是日剧和漫画里的那种网瘾宅女。 她皮肤很白,鼻子挺翘,杏眼又黑又亮,明明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带着点儿提不起劲儿来的感觉,盯着你看的时候却又会给人一种十分投入的专注感。 好像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听你说话更重要的事儿了。 赵编辑实在地说:“好看。” 时吟终于放松了下来,抬眼肃然道:“那我开门了。” 她的表情太严肃,纤细的小身板挺得笔直,看起来像是马上要会见国家主席了。 被她搞的赵编辑不知道为什么也有点紧张,他不由得直了直腰,点点头:“开吧。” 时吟重新转过身去,手搭上门把。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她会再次见到顾从礼,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好像还变成了她的主编。 从老师变责编,顾从礼的涉猎范围可以说是十分之广了。 时吟想起了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老师”。 他应该是听到了,可是看起来像是没听到似的。 看着她的眼神也没有一丁点儿的诧异,波澜不惊的的冷漠样子,反而显得时吟的激烈反应有点过度奇怪了。 时吟有点懊恼的垂了垂眼,努力放松有点儿僵硬的唇角。 女人,和老相识久别重逢,一定是要精致的。 要从容,要淡定,要冷静,要若无其事。 尤其是这老相识还牛逼哄哄的。 她深呼吸了两次,面部表情调整到最自然端庄的样子,一气呵成,压下门把手,打开了门:“不好意思,我——” 门口空无一人。 时吟话音戛然而止。 她捏着杯酸梅汤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楼道。 牛逼哄哄的顾主编走得连人影都没有了。 * 顾从礼这个人脾气大。 时吟很多年前就发现了。 虽然他看起来端得是冷漠薄凉,好像没什么事情能入他老人家法眼,没什么事情能让他在意,其实都是假的。 他是一点儿不顺心都不行的少爷。 客厅里窗开着,清晨空气清新,阳光很薄,时吟倒着躺在沙发上,腿挂着沙发靠背,直勾勾看着天花板。 梁秋实端着碗牛奶走过来,另一手拿着麦片,放茶几上,倒好,勺子架在一边,屈指敲了敲桌边:“老师。” 时吟身子往下窜了窜,头冲着地面,扬眼倒着看他。 梁秋实嘴角一抽:“练瑜伽呢?” 时吟长叹:“实秋啊……” “……” 梁秋实面无表情:“秋实。” “实秋啊……” “秋实。” “球球。” “……” 梁秋实给时吟当了一年的助手,知道这个人越搭理她她就越没完没了,连纠正她的欲望都没有了,干脆地抱了本漫画书坐在旁边沙发里看,不搭腔。 时吟腿往旁边一侧,在沙发上整个人翻了个个儿,盘腿坐起来,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球球啊,你谈过恋爱没有?” 梁秋实一顿,抬起头来,一脸防备的看着她:“没有。” 时吟捏过勺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搅了搅碗里的麦片:“哦,那有喜欢的人吗?” 梁秋实重新垂头,专注于手里的漫画:“我永远喜欢木之本樱。” 时吟沉吟了半晌,才缓慢问:“那如果你遇见了高中时候认识的人,并且你们以后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应该是要有亲密接触的,你会怎么样?” 梁助手恍然大悟,秒懂:“老相好?时一老师您还早恋啊。” “……” 时吟随手从沙发上捞了个抱枕丢过去:“我说什么了就老相好了?都说了是认识的人,你思想干净一点行不行?” 梁秋实很懂:“反正就是喜欢过的人呗。”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神秘道,“这种还是要看,你想怎么样?” 时吟:“还能有选择的?” 梁秋实:“当然有,既然是年轻的时候喜欢的人,那就看你还喜欢不喜欢他了。” 时吟愣住了。 半晌,犹豫问道:“还喜欢呢?” “创造条件睡了他。”梁秋实答的干脆。 时吟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不喜欢了呢。” “让他滚。” “……” 梁秋实毕竟是个没有过恋爱经历的男人,还是个除了漫画和轻小说以外对任何事情都没兴趣的阿宅,女朋友是d.va纱雾木之本樱,时吟不指望他能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或建议。 顾主编三天前因为被关在门外干脆走人,到现在三天没再露面,既然是自己新责编,事后时吟从赵编辑那里要来了顾从礼微信,做了一晚上的思想准备,掏出纸笔写了无数份演讲发言稿,终于在临睡觉前下定了决心加他好友,准备道个歉,也要说说工作方面的事情。 人算不如天算,时吟保持着每天晚上十点半一条的频率给他发好友请求,就这么连着发了三天,那边还是没通过。 真是个祖宗。 时吟第一天恍惚,第二天忐忑,第三天气得咬牙切齿,对着手机微信界面整个人帕金森似的抖,最终啪的一下把手机丢在床上,一脸愤愤地盯着亮起的手机屏幕。 你牛逼,你伟大。 你爱!加!不!加! 老子不伺候你了行不行啊! 时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扑腾着从床上爬起来,去浴室洗澡。 洗手间镜子里的姑娘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色苍白,眼底重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一看就是没好好休息。 她耷拉着肩膀,去冲了个澡,换上新睡衣,爬上床,靠着床头缩进被子里。 ——又拿起了手机,对着微信界面发呆。 …… 时吟第一次见到顾从礼那年上高中,十七岁。 正是最好的年纪,文理科刚分班,时吟年级第一名分进理科重点班,被老师和学年主任叫进办公室里去谈了个话,里里外外都是等着她给考个清华北大的意思。 谈了十分钟,少女出了主任办公室,一改之前乖巧模样,挺得笔直的脊背也软下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准备去食堂。 路过艺体楼,看见三三两两没穿校服的艺术生正从里面出来,稀稀拉拉往小卖部走。 实验一中不仅在文化课方面出类拔萃,还是省里美术教育实验基地,艺体楼地下室有个大画室,给艺术生平时上课、还有高三集训用。 老师的水平都很高,每年往清美鲁美输送不少生源,私下自己去找画室集训的虽然也有,但是大部分还是会留下。 时吟就是那时候第一次看见顾从礼。 男人就站在画室出口,表情淡,薄唇微抿,阳光下浅色的瞳仁又温柔又冷漠。 额头鼻梁下颚,修长脖颈锋利喉结,连衬衫的褶皱都在漫不经心的勾人。 路过的艺术生笑嘻嘻的,有女孩子红着脸,凑过去给他打招呼:“顾老师好。” 他眼都不抬,只淡声应了一句。 时吟不远不近的听着,喉咙动了动,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突然没由来觉得口渴。 只觉得秀色可餐、耳朵怀孕这种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词汇,原来也可以是真实存在的。 * 本来,对于顾从礼通过她好友申请这件事,时吟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了。 七月盛夏,空气燥热潮闷,时吟懒趴趴地靠坐在咖啡厅角落位置,手里捧着个素描本,耷拉着眼皮,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观察外面的行人。 “我跟你说话你到底听没听见?” “银行工作的,我看了照片了,长得也挺好,讲起话来慢悠悠的,是个稳当的性子。” 时吟充耳不闻,依然是一脸提不起精神的样子,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看得时母气不打一处来:“你现在还不觉得什么,等你过了二十五你就知道了,女人的年华是不等人的!” 时吟头也不抬:“那也得二十五呢,我才二十三,再过两年吧。” 时母直拍桌子:“你都二十三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怀了你了,你大学不谈个朋友么也就算了,这都毕业一年了,还动静都没有。你要是正常二十三妈妈肯定不催你的,但是你看看你现在,工作么也没个正经工作,天天就在家里呆着,怎么可能能认识优秀的男孩子呀?” 时吟闻言,终于抬眼:“我工作怎么了?” 时母眨眨眼,反应过来,不说话了。 时吟全职画漫画这事儿,时家一家子人没一个同意的。 第3节 国内漫画行业并不景气,说着好听是漫画家,业内也会叫声老师,其实真正赚钱的也就只有金字塔顶端的那么一些人,大部分也就是饿不死的程度,更有很多人甚至连温饱都解决不了。 漫画行业萧条,纸媒方面有些规模的靠谱漫画出版社就那么几个,周刊月刊竞争激烈,有些人费尽心思甚至都拿不到一个连载资格,就算是取得了连载名额,人气投票拿不到名次,随时都会被腰斩。 后来有了网络漫画,情况好转了不少。 但老一辈的人依然没有几个承认这个行业的。 在她们看来,所谓网络小说家,漫画家,电竞人这些职业,其实全部都是不务正业家里蹲,不如去公司里面找个蹲办公室的工作,每月拿几千块钱来得稳定正经。 时吟刚决定画漫画的时候就和时家人发生过激烈的争吵,时父甚至说出断绝父女关系之类的气话,时吟也是倔性子,一个礼拜找好了房子,直接从家里搬出去住。 关于这件事,也就成了家里的禁忌话题。 时母一时口快,看到时吟的反应讪讪道:“反正你就去吃个饭,就当多认识个朋友,你要是不喜欢他,就让他给你介绍介绍他朋友。” 时吟:“……” 让相亲对象介绍帮忙介绍男朋友这种事儿,大概只有她妈想得出来。 时吟正想着怎么说服母亲大人让她断了相亲的念想,放在旁边桌上的手机清脆一声,屏幕亮起。 她放下手里的笔和素描本,拿起来划开瞧了一眼。 下一秒,她瞪大了眼睛。 通过了。 竟然通过了。 牛逼哄哄的,小肚鸡肠的,睚眦必报的主编大人,在晾了她快一个礼拜以后,终于通过她的好友请求。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啦! 时吟眨眨眼,又眨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以后,几天堆积下来的怨气消失的无影无踪,颤抖着手指小心翼翼地打字:【顾主编您终于加我啦!】 一分钟过去,那边才慢吞吞地回复。 也是三个字。 连标点符号都懒得打。 【点错了】 时吟:“……” 时吟:??? 第3章 梅子汤与盛夏(3) 时吟觉得,这顾主编随着年龄的增长,好像也越来越幽默了。 虽然这种冷幽默还是让人觉得有点火大。 她素描本往前一推,人靠进椅子里,冷笑了声,磨了磨牙,依然不动声色,甚至很好脾气地开玩笑道:【没事,您还可以再拉黑。】 等了三分钟,没等到回复。 难道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吗? 时吟想了想,觉得自己其实善解人意一点儿也不是不可以,从表情包里精心挑选了一个软萌中带高冷的表情发过去,以此来表达自己半真半假的不满。 这次绿色的气泡下面秒弹出一条提示。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 时吟:????? 时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坐在对面的时母看着她拿起手机以后就调色盘似的变来变去的脸色,不满地拍了拍桌子刷存在感:“跟你说话呢!你现在连我跟你讲话都当耳旁风的是不是呀?你把妈妈当什么啦!” 时吟没听见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微信界面,恨声道:“王八蛋……” 时母:“……” 下一秒,尖利的女高音响彻整个咖啡馆:“时吟?!我看你是要上天了你?!?!?!” * 最终,时吟鬼哭狼嚎的答应下来了去见见时母口中的那位银行工作精英男,时母才勉为其难的留了她一条狗命没把她就地打死。 时母原本的意思是先加个微信聊一聊,时吟觉得没有必要,一边把速写本塞进包里:“不用现在加了吧,我们先见了面看看,如果聊得来再加微信也可以。”她顿了顿,又小声嘀咕,“不然我还得删……” 时母耳朵可太好使了,气儿本来还没消,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戳她脑袋:“见面你就好好见,好好表现,别给我搞出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时吟不敢造次,乖巧的点点头。 时母想了想,又道:“也不用好好表现,是我闺女挑男人,好好表现也应该是他要好好表现,你就随意一点儿,泼辣一点儿也行。” 时吟:“……” 时母下午要和小姐妹去逛街喝茶,没和时吟聊多久,急着做美容去了。 下午的时候来了消息,说是和那边说好了,在金鼎顶楼的旋转餐厅,周六晚上五点半,顺便发了个电话号码过来,后面备注,林源。 时吟随便扫了一眼手机就丢一边去了,也没在意,继续捧着手里的漫画看。 时一的第一部长篇漫画连载了三年,时间不算短,然而毕竟也只是她的第一部长篇作品,在漫画界,毫无疑问算是个新人。 赵编辑临走前,给她说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每年七月低八月初的夏季漫画新人赏。 时吟之前也参加过一次,不过那届平均质量一般,没有什么出彩的作品,时吟的冠军拿的没什么悬念。 后来她开始画长篇连载,也就没什么精力参加,今年她的长篇连载接近尾声,编辑的意思也是让她用新连载的第一话去参加这个新人赏看一下效果,也草个热度。 而时吟现在手里的这本漫画书,也是去年新人赏冠军的作品,并且这人今年也要参加。 叫甜味苹果糖。 看着这个笔名,时吟甚至能够脑补出一个穿着洛丽塔小洋装的萝莉怀里抱着个数位板哼哧哼哧上色的样子。 甜味苹果糖对得起她的笔名,故事非常少女心,画风也很甜,笔触细腻,色彩明艳,打眼一扫过去就极抓人眼球,让时吟羡慕得很。 时吟的弱项就在彩图上。 可惜现在国内黑白漫画基本没有出路,彩漫当道。 时吟将甜味苹果糖的漫画扣在脸上,不太开心的皱了皱鼻子。 书本从脸上缓慢地滑下去,掉在了腿上,啪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十分清晰。 这空荡荡的一声,时吟听着太难过了。 她皱巴着一张脸直起身来,从茶几上捞过手机,给赵编辑发微信:【赵哥啊啊啊啊啊啊】 赵编辑:【?】 时吟:【我真的好想你啊。】 赵编辑沉默了半分钟,才小心翼翼回:【时一老师,你别这样吧,我小孩都三岁了。】 “……” 时吟无语了三秒钟,重新打起精神来,开始控诉顾主编的暴行,字字泣血。 【赵哥,实不相瞒,自从上次在我家门口那惊鸿一瞥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顾主编。】 【一次,一次都没见到过他。】 【甚至没有说过话。】 【我去加他微信,他不加我。】 【好不容易加我了,他说他点错了。】 【点错就点错吧,他又把我拉黑了。】 【这也太贱了吧!?!?!?!】 【赵哥啊!!!我日子过的好苦啊!!!】 【想你,想你,想花短信给你,想打吊话给你】 【想你帮我改分镜,给我贴网点的日子。】 【为什么给我换编辑!我不要!我不要换!他也不给我贴网点儿!也不陪我讨论新连载,我不想要他!!!】 【他连我微信都不加!!!】 时吟一口气噼里啪啦的打完,心中郁气消散了大半,长出了口气,重新懒洋洋靠回到了沙发里。 赵编辑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回:【主编刚刚就在我旁边看着。】 时吟:“……” 赵编辑继续说:【现在他站起来了。】 时吟:【……?】 赵编辑挺幸灾乐祸:【哦,他出去了,可能找你算账去了吧。】 “……” 沉默了三秒,时吟默默地拉着聊天记录往上翻,回顾了一下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时吟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自从遇见了顾从礼,她好像就开始诸事不顺。 这人倒起霉来,还真的是喝口凉水都塞牙。 她说了那么些大逆不道的话,全都被顾从礼看到了,肯定是来找她勾魂索命了。 时吟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看表,一边计算从摇光社开车到她家来需要的时间,并且脑海里开始飞速编写小作文,模拟她和顾从礼第二次见面会出现的各种情况和情境。 大概半个小时,她把顾从礼可能说的话全都罗列了一遍,并且想到了合适的对应策略,才深吸口气,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算算时间,他应该也快到了。 时吟脊背挺直,静坐了一分钟,又忽然想起什么来,扑腾着站起来狂奔进洗手间,洗了个脸,冲进卧室化妆台前,开始化妆。 第4节 有一种妆,叫做裸妆。 时吟喷湿了美妆蛋,遮瑕遮了两坨黑眼圈,粉底上了薄薄一层,腮红眼线极近自然,甚至连睫毛膏都没涂。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着要不要换套衣服。 还是别换了,睡衣看起来比较自然,要不然看着就像自己盛装打扮等着他来似的。 万事俱备,时吟从冰箱里拎出来一瓶冰镇酸梅汁,从容的坐进沙发里,漫画书平铺在面前茶几上。 时吟甚至还屁颠屁颠地拿了面小镜子过来,摆了好几个姿势,琢磨着哪个姿势比较好。 结果一摆又是半个小时。 顾从礼人还没来。 一个小时前,赵编辑不是说他出去了吗? 时吟腿都坐麻了,她换了个姿势,决定再给他半个小时的时间。 门铃安静如鸡,一点声音都没有。 时吟终于忍不住了。 她抓过手机,给赵编辑发了条微信:【赵哥,顾主编来了吗?】 赵编辑回消息的速度一向挺快,这次也是秒回,字里行间充满了茫然:【啊?来哪?】 时吟:【你不是说他刚刚来找我了吗……】 赵编辑:【没有啊,我开玩笑的,主编没几分钟就回来了,可能放水去了吧。】 时吟:“……” 她精心化了直男绝对看不出来系列裸妆,找了八百个姿势,还想了三万年对手戏台词儿。 结果对方只是去撒了泡尿。 时吟好他妈气啊。 她面无表情的,缓慢的退出了和赵编辑的聊天框,回到列表界面,点开了顾从礼的微信。 两个人的对话只有那么几条,还停留在【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时吟更气了。 她想着,反正她也被拉黑了。 那她现在说什么,顾从礼都看不见。 * 摇光社漫画月刊《赤月》编辑部,赵编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有点儿摸不清头脑的放下了手机。 正是临近下班的时间,编辑部里气氛轻松,顾从礼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子从会议室出来。 赵编辑侧头:“主编,刚刚时一老师跟我问你来着。” 顾从礼脚步微顿,神情漠然:“嗯?” 赵编辑诚实道:“她好像找你有事,问你什么时候过去找她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编辑似乎看见他们这位冷若冰霜的主编大人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变得柔软了起来。 好像还笑了一下。 赵编辑还没来得及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顾从礼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 简单说了两句,他挂了电话,指尖落在屏幕上,顿了顿,点开微信。 最上头一个对话框,头像是个脑袋扁的像是一头撞在了墙上,看起来就很傻的猫。 顾从礼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想起上周女生戴着个毛绒发箍,一脸懵逼的站在门口看着他发呆的样子,觉得物似主人型。 他点开对话框,进入到对方的资料界面,把人移出了黑名单。 也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无与伦比的凑巧,刚好,两秒钟后,这个刚被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并且自己还毫不知情的人,气势磅礴的发过来了一条消息。 ——【顾从礼大!傻!逼!!!】 顾从礼:“……” 第4章 梅子汤与盛夏(4) 一发出去,时吟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毫无预兆的,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顺着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 时吟凝神思索了两秒,反应过来了。 为什么她的消息发出去以后,没有马上弹出那边的拒收提示? 不是拉黑了吗? 不是已经把她拉黑了吗?? 时吟拿脚想,也没有想到顾从礼会主动地,无声无息地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拽出来。 装逼一时爽。 事后火葬场。 这可真是,防不胜防。 几年不见,这男人的段位和恐怖程度越来越高了。 竟然也学会了鬼鬼祟祟了!!! 时吟心下发慌,手忙脚乱地赶紧长按撤回,看着绿色的气泡被撤回以后,整个人长长吐出了口气,放松下来。 放松了几秒,又继续紧张了起来。 不知道他看没看见。 应该没看见吧,她很快就撤回了。 顾从礼好像也不是会时时刻刻盯着手机看的人。 时吟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非常刻意地,又打过去了一条:【主编,买包吗?外贸原单买一赠一。】 忐忑焦心地等了五分钟,对方都没有回。 看来应该是没有在看手机的。 她终于放下了心来,长舒了口气,转手去做别的事情,把顾从礼忘了个精光。 时吟也确实是没有什么时间闲着摸鱼了,《赤月》是月刊,虽然比起周刊来说已经轻松很多了,然而问题就在于,她是个懒癌晚期拖延症患者。 时一老师的生活,在交稿后和临近交稿前可以说是天差地别的两个极端。 《赤月》每月月初出刊,此时正是七月中上旬,平时这个时间时吟还在吃饭睡觉煲剧打游戏,每天都能闲出屁来好不自在。 然而这个月,她不仅要画出正在连载的漫画收尾,又要准备新连载的分镜脚本,还要赶在八月前画出原稿去参加八月初的的夏季新人赏。 拖延症归拖延症,时吟真正进入工作状态以后其实认真得非常疯魔,并且要求极高,龟毛得很,导致这几年来助手换了无数,跟了她时间最久的一个助手也就梁秋实。 梁秋实起了个和著名当代散文家就换了个顺序的名字,却是个深爱漫画和各种电子产品的宅男,并且据说家境殷实,家里的手办多到可以弄个展。 梁球球同志工作效率不低,时吟就他一个助手,以前临近截稿期赵编辑也会来帮忙,倒是也勉勉强强够用。 但是这次因为事情堆了一堆,新旧连载半个月内都要弄出来一话,一个助手也实在有点忙不过来,时吟就让梁秋实帮忙留意下有没有认识的人愿意来做个临时助手。 正忙的时候,时母再次打来电话,让时吟不要忘记周六晚上跟人家约好的吃饭。 时母打过来的时候时吟正在画分镜的脚本——name,手下动作没停,接了时母电话歪着脑袋用肩膀夹住,就听见时母在那边大着嗓门:“喂!喂喂!宝贝,你干嘛呢宝贝!” 时吟心思都不在电话上,哼哼哈哈的应付着,都说了些什么也没太听进去。 等分镜脚本草稿终于画完已经是晚上快十一点了,时吟一下午连水都没喝一口,拖着半条命出了工作室去厨房觅食,就看见一条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时吟从记忆最底层挖出了某个好像叫林源的电话号码。 时间太晚,时吟也不好再给人家回电话过去,只发了条信息,道了个歉,确定了一下明天的见面时间和地点。 等了一会儿,对方没回。 这人可太养生了,不到十一点就睡觉的。 时吟手机丢在一边,拽了袋泡面出来煮了,又熬到后半夜把草稿改完,完全没有明天就要去相亲了要睡美容养颜觉的自觉。 第二天就理所当然的睡到日上三竿,时母哐哐哐来砸门了才迷迷糊糊的醒过来。 一开门,就看见时母雄赳赳气昂昂站在门口,表情和气场有点像马上要冲进敌人警备区的女战士。 时吟刚从床上爬下来,衣衫不整,鸟窝头,眼皮子肿的像两个馒头,迷迷瞪瞪的瞅着门口的人。 咔嗒一声,时母手里的手榴弹保险栓被抽掉了。 下一秒—— “时吟!!你又熬夜了是不是!!!” ——爆炸了。 时吟不太懂时母为什么对这次相亲这么重视。 她自认为自己长得也没有很丑,而且才刚刚二十三岁,还有好几年可以浪,实在不是需要急着相亲的年纪。 时母的态度就好像,她错过了这次的这银行精英,以后就嫁不出去了。 被按在沙发上拿冰勺子敷眼睛的时候,她提出了异议。 时母翻了个白眼,一手拿着一把勺子贴在她眼皮上:“你以为我想呀?你天天在家呆着,到哪认识男人去,你要是去公司里找个工作我还用给你操心这些事情?就现在这样,别说你二十三,你呆到三十三岁也不会有男朋友,”时母越说越起劲儿,愤愤嫌弃道,“我给你办了个健身卡,以后每天都给我去运动听见没有?天天除了吃就是睡,我是生了个猪啊?” “……” …… 时吟这个人,情路一直不怎么顺畅。 初恋是初中的时候,年纪小,还不懂得什么是喜欢,只觉得学校里那个呼风唤雨的校霸小哥哥真是帅。 他校服永远不好好穿,吊儿郎当的样子,耳朵上一排亮闪闪的铁圈子,烫头纹身,还抽烟喝酒。 第5节 时吟完全好学生一枚,看着那群头发红红黄黄的高年级小姐姐围着她的初恋前前后后的打转,觉得对方可能是喜欢这个类型的。 某天放学以后,她也屁颠屁颠跑去学校旁边小发廊,拿出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找了平价替代版tony总监给她染了个头。 当天晚上,时吟顶着满头紫毛美滋滋地回家了,准备明天就去找梦中情人告白。 以后她也是老大的女人了! 四舍五入不就是老大本大了吗!!! 时吟内心在激动的咆哮。 结果没能进去家门。 差点被时母打死在家门口。 第二天就被拽着重新把头发染回来了,时吟半个月的零花钱打水漂,还挨了一顿胖揍,顿时怨念乍起,觉得什么谈恋爱,什么男朋友可真是个罪孽的东西。 揉着还发疼的屁股,时吟发现校霸好像也变得面目可憎了。 当时怎么就会觉得他帅呢? 从那以后,初中生时吟小朋友哭唧唧地发了毒誓,觉着天若有情天亦老,清心寡欲是正道,她再也不碰爱情了。 感情这杯酒。 谁喝都得醉。 她也是有青春疼痛经历后看透了男人参透爱情真谛的女人了。 时吟多愁善感的想。 直到高中遇见了顾从礼。 时吟二十三年来没叛逆过几次,初中为了校霸染了个紫毛算一次,被时母打了屁股两棍子就打服了。 高三的时候,放弃了北大的保送名额,不顾所有老师同学家长的阻拦和劝说,执意要去学画画考美院算一次。 这次打折了两根棍子,也没能让她服。 少女平时看着软,其实是个拧巴性子,固执起来像头牛,真的决定了就会一条路走到黑,什么都拉不住。 * 因为时母催得紧,著名鸽王时咕咕同学不但没迟到,反而提前了十几分钟就已经到了。 金鼎的餐厅需要提前订位,时吟报了林源的名字,服务生带着她过去。 银行小精英已经到了,人正坐在窗边的一张桌前,撑着下巴侧着头看着窗外,侧脸看起来英俊端正。 时吟走过去,他转过头来。 男人面部轮廓干净锋利,浓眉,眼窝很深,表情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夏天昼长夜短,晚上五点多天空还亮,落日余晖透过落地大玻璃窗,落在他的黑发上,整个人都显得温柔。 ——个屁。 这林源同学的眼神,看起来不耐烦的像是下一秒就会把她顺着窗户丢出去。 时吟的视线落在他又宽又厚的肩膀,还有挽起的袖子,露出的结结实实的小臂肌肉上。 这是个银行上班的?这他妈其实是银行保安吧? 她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 进了看,男人表情看起来煞气愈发浓烈。 好像还有点眼熟。 时吟小心翼翼道:“林先生?” 林源拧着眉看过来,凶神恶煞,声音嘶哑:“干啥。” 时吟:“……” 太可怕了呜呜呜说好的温润精英金融男的呢…… 时吟咽了咽口水:“等很久了吗?” 林源:“等的他妈花儿都谢了。” “……” 时吟快哭了,可怜巴巴小声道:“那咱们先点餐吧……” 说着,又偷偷地瞥了他一眼。 眉眼确实是有点儿眼熟。 时吟觉得自己绝对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的。 可是突然一下就是想不起来。 时吟皱着眉,歪着头,表情颇为严肃,脑海里一张张脸晃晃悠悠闪过,最终定格在某一个人上。 时吟“啊”的一声,发出声来。 校霸。 帅哥校霸。 她的黑月光,她的黑砂痣,她疼痛青春的始作俑者,她美好初恋的终结者。 有缘千里来相会。 时吟觉得自己屁股又开始阵阵作痛。 可是那个人不叫林源啊。 时吟不确定地看着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那个,林先生,你初中读的是不是十一中?林佑贺?” 林先生闻言,眯起眼来,似乎是在回忆她的脸,眼神警惕凶狠又狐疑:“你混哪边的?” “……” 时吟肃然回答:“我游走于黑白正邪两道。” 林佑贺:“……” 林佑贺看起来脾气不是很好,看着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他妈是耍我的吧”,时吟怕他下一秒直接把桌子掀了,赶紧道:“开玩笑的,我就是以前和你同校,见过,觉得有点眼熟,”时吟笑了,“没想到真的是你啊。” 林佑贺没说话,表情看起来依然不太爽,像是只暴躁的狮子。 时吟假装没看见,温柔问道:“那林源是你?” 林佑贺:“我表弟,他不想来。” 时吟诧异了,觉得怎么看这大佬都不像是有耐心替人家相亲的类型。 她还没等说话,就听林佑贺又道:“我听说你是个画漫画的,就来看看。” “……” 抽烟喝酒烫头纹纹身的炫酷校霸疑似是个漫画迷,怎么听怎么可怕。 她瞪大了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点儿:“林先生也喜欢漫画?” 林佑贺点头:“我也是个画漫画的。” 时吟大惊失色。 夭寿啦,校霸长大以后没去收高利贷,竟然画漫画啦! 时吟觉得这校霸路子真是含蓄野,面上却不显,依然十分淡定的点点头,道:“画的是少年战斗漫吧。” 校霸捏了捏他满是肌肉的,堪比健身房教练的粗壮手腕子,面无表情道:“不是,我画少女漫,我的笔名是甜味苹果糖。” “……” 时吟:? 第5章 荷尔蒙战争(1) 时吟不知道为什么校霸可以把“我的笔名是甜味苹果糖”这几个字说的这么流利顺畅,这么自然而然,这么平静又面不改色。 就像她死也想不出来为什么一个肌肉猛男会去画少女漫,还画的那么细腻,那么温柔甜美,那么入木三分。 还给自己起名叫甜味苹果糖。 从初中到进入社会,这八年来校霸身上究竟发生了多少惨绝人寰的故事和事故。 时吟脸色变了又变,校霸仿佛没注意到,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了自己入了漫画这行的机遇。 “之前有次送堂姐家小孩去上补习班,懒得再回去了,就在旁边一个书店等他,那边全是漫画。我等的无聊,就随手翻一本看看,结果难看的一逼,我就觉得我也能画,就去报了个班随便学了一年。” 时吟:“……” 校霸:“那个作者好像叫什么,时一吧,画的是什么几把,现在什么人都能当漫画家了,呵呵。” 时吟:“……?” 校霸原本笑得嘲讽,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眼问道:“对了,你笔名叫什么?” 时吟:“呵呵。” 时吟觉得自己和这甜味苹果糖聊得挺不愉快的,不过金鼎这家餐厅的食物味道确实不错,时吟不太擅长烧饭,而且她很懒,平时每天在家里不是叫外卖就是随便弄点东西吃,这一顿吃得她胃口大开,心情愉悦。 抛开校霸对时一这位漫画家的抨击不谈的话。 “色彩很差,而且内容一般,”校霸一手捏着叉子,指尖点了点桌面,“虽然我是化少女漫的,但是少年漫很多东西应该也差不多吧。” “差很多,”时吟不太开心地说,“等你画一次少年漫就知道了。” 校霸估计也是聊得高兴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灿烂的笑容在他那张脸上就很有种阴森森的味道:“这次夏季新人大赏我就准备尝试一下战斗少年漫,草稿已经画好了,叫《水蜜桃之恋》。” “……” 时吟没看出来这名字哪里战斗了,恋爱修罗场吗。 一顿饭边吃边聊,一场相亲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两个漫画家交流会,吃到一半,时吟去了个洗手间。 从里面洗好了手,她一边从镜下抽了张纸,一边往外走,随意瞥了眼窗外。 第6节 七点多钟,外面已经黑了,天空呈现出一种蓝紫相间的颜色,不见星光,颜色浓郁得像铺了张天鹅绒帘幕。 从顶层的餐厅玻璃窗俯瞰,下面的世界车水马龙,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灯火通明,车灯和路灯的光线交织,流离璀璨,亮如白昼。 火树银花不夜天。 时吟在这个城市出生,在这里长大,见到过了无数次这样的夜晚,却依然还是每一次都忍不住想要驻足。 餐厅巨大玻璃前,影影绰绰映出女人的身影,被拉得有些长,黑色的连衣裙几乎融进背景,露在外面的皮肤就显得尤为清晰。 时吟好一会儿,才发现那上面映着的,另一个人影。 男人倚靠着洗手间出口处大理石立柱,深色的衣服,影子模糊,看不清五官。 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给人一种,他仿佛已经站在那里千万年的错觉。 时吟回过头去。 顾从礼微微垂着眼看着她,睫毛轻轻覆盖,浅色的瞳孔被打下了一层深色。 冰冷阴郁,藏着点暴戾。 时吟无意识的缩了下肩膀,忍不住想要后退。 只是被他这么看着,就好像整个人都被剖开重组了一遍似的,想动却又没办法动,被生生钉死在了原地。 她眨眨眼,再看过去,那双狭长的眼底暴戾浅散,只剩淡漠。 时吟手里捏着刚才完手,被水珠打得蔫巴巴的纸巾,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小声开口:“顾主编?” 顾从礼没应声。 时吟等了两秒,朝他走过来。 剪裁简单的黑色收腰小礼裙,裙摆落在膝盖往上几寸的位置,随着姑娘的动作微微晃动。 纤细的腕,白瘦手臂,圆润的肩。 往上是锁骨的线条,脖颈的弧度,单薄脆弱的仿佛单手捏过去就会像个洋娃娃一样碎掉。 顾从礼平淡地收回视线。 时吟刚好走到他面前。 她今天化了很精致的妆,眼角微扬,唇膏应该刚补过,是很饱满的红。 几秒钟后,那嘴唇轻动,吐出字来:“主编,您也来这里吃饭呀?” 顾从礼抬眼。 姑娘仰着颗小脑袋,漆黑杏眼看着他,两把长睫毛刷子似的眨。 他往她手里扫了一眼,突然道:“外贸原单?” “啊?”时吟没反应过来。 两三秒后,她顺着看向自己手里的包。 两个c背靠着背,交叠在一起张牙舞爪挂着。 时吟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不是不是,诶,主编,我那天是开玩笑的,我就随手一打,其实我不卖什么原单的。” 顾从礼点点头,表情平静:“骗我的?” “……” 时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绞尽脑汁想着能编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没奈何,想不到,只得惨兮兮地咧了咧嘴角,好半天,才慢吞吞道:“也不能这么说,就……” 顾从礼微微歪了下头,十分耐心的等着她的答案。 他是窄窄的内双,眼皮很薄,显得有些冷漠薄情,配上内勾外翘的眼型,却好像怎么看都有点勾人的味道。 就这么面无表情歪着头安静的看着她的时候又莫名多出了点儿无辜的稚感,像是在引诱着人似的。 时吟有种被诱惑到了的感觉。 这男人,几年不见,真是段位越来越高了。 她没出息地吞了吞口水,老实巴交道:“想跟你说句话……” 没人再说话了,片刻的安静。 顾从礼垂眼,突然笑了一下。 时吟觉得有点儿热。 她厚了这么多年脸皮,没有想到也有不好意思的一天。 男色害人啊。 她还没来得及脸红,就听见害人的男色淡声道:“说我大傻逼?” 时吟:“……” 时吟震惊了。 她唰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难以置信,惊恐万分的看着他。 顾从礼语气平淡,不辨喜怒:“时吟,几年没教你,你现在胆子大。” 姑娘惨白着脸,面无血色,形容枯槁,眼神绝望,看起来快哭了。 她哆哆嗦嗦地道歉:“顾老师,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 ——以为你拉黑我看不见我骂你。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怕自己被打死在这儿。 “主编……”时吟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别生气了。” 他没说话。 时吟还想再接再厉,就听顾从礼突然道:“周一之前画好新连载的原稿给我。” 这话题转的太快,时吟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什么?” 顾从礼看了她一眼,言简意赅重复:“周一早上,我去取新连载的原稿。” 时吟:“……” 今天已经周六晚上了,也就是明天一天时间,他要她画好新连载的几十页原稿,这不是扯淡吗。 就算她现在飞回家去通宵画一晚上都画不完。 * 时吟回去的时候,林佑贺正在玩手机。 跟气场极强的冷漠面瘫胆战心惊的交流了一波,时吟现在看着校霸这张表情丰富的脸觉得亲切异常。 又想到她还有几十页的原稿要画,时吟脑壳疼。 她长叹了口气,看了眼表,眼巴巴地看着林佑贺:“林先生,你吃饱了吗?” 林佑贺是个极其没有眼力价儿的,完全没看出来她的暗示,点点头:“一般吧,我刚又点了两个甜品,巧克力巴菲和红酒雪域你要哪个?” 时吟:“……” 一顿饭最后吃完八点了,时吟后来看了四五次表,校霸半点未察,还在和她讨论时一老师的彩图有多少多少缺点。 吃到最后,万念俱灰生无可恋,面无表情的捏叉子戳着面前的红丝绒,像是在戳什么杀父仇人。 校霸终于吃饱了。 时吟扑腾着站起来准备去付钱,被林佑贺拦下来了。 “怎么说也还是相亲,男方请是应该的。” 时吟觉得也是,校霸这种炫酷狂霸的性格肯定会觉得女孩子买单很丢面子。 校霸大大方方刷卡:“反正也是林源的卡。” 时吟:“……” 九点钟,时一老师终于回了家。 她妆都来不及卸,洗了个手屁滚尿流就滚进了工作室,前几天刚画完的一沓子分镜草稿摊在面前。 时吟数了数,整整34页。 正常她一个月的工作量,就算她叫上助手,从现在开始不吃不喝不睡,每天头不抬眼不睁的画,也要十天才能画完。 这顾从礼就是故意想搞她。 他早就不是她的老师了,她也不是他的学生。 即使他现在是主编了,两个人也算是平等的合作关系吧,非要说的话,他甚至还应该反过来喊她一声时一老师呢。 老子才是你的摇钱树!!你跟我装什么逼?!!! 时吟愤怒摔笔,觉得有必要让顾从礼了解一下形式,认清谁才是爸爸。 第6章 荷尔蒙战争(2) 晚上九点半,时吟坐在工作室里,手里笔一丢,数位板一推,哼哼了两声,靠回到椅子里,开始玩手机。 明天周日,刚好有部新电影上映。 时吟翘着二郎腿,眼珠子一转,心下有了决定。 手边草稿随意丢在一边,她慢条斯理站起来了,走出了工作室,回手关门,踢踢踏踏跑去浴室卸妆去了。 卸完,时吟泡了个玫瑰牛奶花瓣浴,敷了个面膜,躺在床上哼着歌,一边拿着平板看视频,一边发微信。 时吟是a市人,遍地是朋友同学,高中时期闺蜜方舒刚从新西兰留学回国,目前还没有找工作,每天家里蹲待业混吃等死,吃喝玩乐必备人选。 时吟二话不说给她发微信:【姐妹!姐妹!你说,我们是不是好闺蜜。】 方舒回的也很快:【我只有三块钱。】 “……” 人情冷漠,物欲纵横的社会。 第7节 时吟面无表情,只嘴巴动了动,脸上的面膜贴了差不多十多分钟,此时已经有点干了,稍微紧绷绷的感觉。 她捏着面膜纸一边儿撕掉,随手丢进垃圾桶,和方舒定好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又在高中的同学群里面狂轰乱炸了一通,约了几个许久没见的朋友晚上一起,才爬下床,去洗手间洗面膜液。 * 时吟跟方舒初中同校,不过两个人当时不怎么对付。 方舒是小才女,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学校里有什么活动都能拔得头筹,人很傲,几乎不怎么跟其它同学说话。 时吟当时算是她的一个强有力竞争对手。 没有想到高中,两个人考进了同一所,还同班。 同班也就算了,还同桌。 同桌也就算了,方舒无意当中发现,这个她初中时期以为的强劲对手,是个嘴巴逼逼逼逼停不下来的傻逼。 方舒觉得,如果时吟是个反派,那么她一定是个死于话多的典范。 而对于她高中时期的那点儿破事儿,方舒也自然是最了解的一个。 包括顾从礼。 周日是个好天气,日头大,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原稿画是肯定画不完了,时一老师干干脆脆地放弃,不仅一张不准备画,还像个中二时期的小孩儿似的开始跟顾从礼玩起了叛逆。 她行程安排的满,中午和方舒吃个饭,下午看场电影,晚上参加一下同学聚餐。 十点钟回家,洗个澡睡觉,第二天神清气爽的起床跟顾从礼正面刚。 完美计划,满分操作。 正午时分,两个人坐在商场泰餐厅里,一个懒得像是浑身没骨头,一个腰板挺得笔直一丝不苟。 时吟软趴趴地捏着叉子戳盘子里的香兰包叶鸡,无精打采。 方舒一脸刻板精英样:“他现在是你主编?” 时吟郁闷地点点头。 方舒沉吟了片刻,理智问道:“那他认出你来了吗?” “……” 时吟一脸无语:“我难道是毁了容了吗?” 方舒摇了摇头,冷静说:“你变好看了不少,你高中的时候——”她顿了顿,上上下下扫了她一圈,似乎是在回忆她以前的样子,最后,微微嫌弃,“可太丑了。” “……” ? 时吟手里叉子一丢,愤怒地抬起头来:“你怎么回事儿啊你,我找你出来是为了听你说我长得丑吗?” 方舒“哦”了一声,一脸淡定:“不是吗,那你想听我说点儿什么?你跟顾从礼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啊,你要好好把握,不要错失良机,争取和他再续前缘。” 她这一番话说得刻薄,完全没有给时吟留任何情面的意思,话毕,她等着对面的人跟她炸毛。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反应。 姑娘垂着眼,长睫低低的覆盖着,咬了下嘴唇,又很快松开。 然后很轻松的勾出一个笑来。 时吟重新拿起叉子,叉子尖插进鸡肉里,浓郁的油汁从里面溢出来,粘上外面包着的深绿色的叶,声音淡淡的,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哪门子的续法,” 她戳着鸡肉举起叉子,啊呜一口咬下去,烫得舌尖发麻,只得咬着鸡块,嘶嘶哈哈的呼气,口齿不清,“我俩又没前缘。” 饭后,两人去看了电影。 电影是个好电影,星际特效大片儿,演到最后,男主角死了,女主角瞎了。 时吟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散场的时候抱着方舒的细胳膊哭。 给方舒烦得不行,抬指推了她两下没推动,时吟哭得安静又投入,没擦干的眼泪顺着眼角滑到唇畔。 好一会儿,她才眨眨眼,舌尖伸出来舔掉,又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湿漉漉的眼眶,抬眼看向方舒,可怜巴巴地吸了吸鼻子:“我妆花了吗,是不是应该补个妆?” 方舒神情复杂的看着她。 时吟点点头,转头就往洗手间走:“看来是花了,还好我带了化妆品过来。” 大学以后,时吟很少和高中同学联系了。 后来她们班班长也搞过几次同学会,时吟也都没去,这次本来是她主动提出来的,结果群里话音刚落,几个狂热聚会分子就立马扛起了接班的大旗,最后负责讨论的都是他们,时吟看起来反而变成了被拉着邀请的那个。 饭店选在离商场不远的一家,淮扬菜很出名,时吟和方舒是第二波过去的,人到的时候几个人正站在门口聊天。 少年郎褪去了稚气,夹着烟站在酒店门口,看到学生时代熟悉的旧友惊喜万分,相谈甚欢放声大笑。 方舒一下出租车,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就认出她来了。 男人笑嘻嘻地小跑过来:“哎哟我们方大美女,上次见面也两年前了吧,怎么样,海的那边空气不如祖国好吧?” 方舒哼哼了两声:“空气没怎么注意,男人是比祖国强多了。” 她一向这个性子,大家都了解,男人也不在意,看到时吟跟着下来,侧头,眨巴着眼,做作的惊呼:“时咕咕!见到你真高兴啊!” 时吟非常配合他:“二狗!你又长高了!” 学习委员二狗,本名苟敬文,高中时期是个自称发育不良的矮子。 现在依然是个矮子,看来确实不是发育不良了。 几个人说着边往门口走,二狗说笑了两句,凑过头来,神秘兮兮:“今天有神秘嘉宾。” 方舒挑眉:“有多神秘?” 二狗双手合十,一脸虔诚:“我求佛求来的。” 时吟笑了:“那看来是妹子。” 二狗啪啪鼓掌:“还真是妹子,隔壁班的那个秦研,还记得吧,就高三那会儿去参加那个什么女团出道了那个,人家现在红着呢,前两天不是刚参加了一个那个什么综艺么,刚好那个节目的策划我认识,大家高中又都熟嘛,就叫来一起玩了。” 方舒笑了一声:“你跟美女都熟啊。” 二狗笑嘻嘻地摆手:“大家都是好朋友嘛。” 此时几个人已经走进了饭店大厅,方舒翻了个白眼,一抬眼,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时吟就走在她旁边,还在听二狗说现在秦研有多多多仙女,没注意到她。 方舒一把拉住了她。 时吟停下来,扭过头看着她:“怎么了?” 方舒不确定的眯眼,往前扬了扬下巴:“你看那个,是不是顾从礼。” 时吟一愣,顺着看过去。 最先看见的是他的腿。 顾从礼很高,学画画的对人体敏感,目测就八九不离十了,他差不多一八八的个子,腿看起来比别人长了一截,黑色的长裤裹着修长的腿,腿型匀称,衬衫的衣摆塞进裤腰,腰线处扎出利落的褶皱。 方舒在她耳边小声继续道:“和他说话那个女的谁啊,戴墨镜的那个,秦研?” 时吟目光落在男人身上不转,仿佛没听见。 周末的饭店大厅人满为患,四周的声音喧嚣,他低着头,站在饭店休息区旁边,看起来是在听人说话。 侧脸线条锋利又冷漠,像是沸腾尘世间唯一的寂静。 仿佛有什么奇怪的感应似的,顾从礼抬起头来,正对上她的视线。 时吟朝他眨了眨眼。 顾从礼微眯了下眼,眸光微沉。 二狗完全没意识到这边的风起云涌,昂首挺胸走过去,大着嗓门道:“人到得差不多了吧?还差谁啊?要么秦研带我们顾老师先进去吧,”他又压低了声音,幽默道,“不然国民女神一会儿被人认出来了该脱不开身了。” 时吟默默。 听这意思就是顾从礼还是秦研带过来的。 秦研闻言笑了一下,巨大的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红润的嘴唇和小小的一个下巴尖儿。 她侧过头来,看向顾从礼,声音也温温柔柔地:“那我们先进去吧?” 顾从礼没理。 秦研等了几秒,抬手,似乎是想去拉他袖口。 几乎是同时,顾从礼站直了身,不着痕迹错开了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已经有几个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过来,秦研手指停在空中,有点儿尴尬。 时吟心里有一丢丢小开心,也不知道在开心些什么,无意识弯着唇角,偷偷摸摸地笑。 还没反应过来,顾从礼已经走到她面前,垂眼看着她,淡道:“作业写完了?” “……” 时吟唇角的笑意僵住了。 第7章 荷尔蒙战争(3) 严格来说,这次也不算同学聚会。 就高中的时候关系比较好的出来吃个饭,有分班前的,也有两个隔壁班的,秦研会过来也很正常。 但是顾从礼在这儿就不太对。 顾从礼当年是他们的老师,虽然没多久,而且教的是艺术生,但是因为一张盛世美颜也是在实验一中引起过轩然大波的,大半个学校女生的梦中情人,算是非常有名。 那些无法无天天王老子都不怕的半大小伙子们看见他都要乖乖喊一声“顾老师”。 二狗觉得,以前没发现,这顾老师还挺幽默。 他看了一眼面露尴尬的秦研,非常有眼力价儿的上前打哈哈:“顾老师,我们都毕业多少年了,你还收作业啊,太惨了吧。” 顾从礼没说话。 第8节 时吟很快反应过来,充满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爪子搭在他肩膀上,一边扭头往里走:“二狗说的对啊,顾老师越来越幽默了啊,哈哈哈哈,我们先进去吧,啊,好饿啊……” 她越说声音越低,面露心虚,嘴角抽搐。 二狗瞥了她一眼,又看看落在自己肩膀上那只颤抖着的爪子,低声问:“你怕什么?” 时吟一个激灵,瞪他:“谁怕了?” “不怕你抖什么,你溜这么快干什么?顾从礼能吃了你?” 两个人走得快,把身后的人拉开了一段距离,时吟没忍住偷偷侧头往后瞥了一眼,余光扫见秦研是和顾从礼并排走的,跟在她们后面。 她撇撇嘴:“刚刚还一口一个顾老师的叫,现在就顾从礼了,狗学委,你还是那么虚伪。” 二狗也不生气,反而笑了,他长得清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有种天然黑的感觉:“这不是怕你有心理压力么,”他突然贴过来,人凑近了点儿,声音压得低,几近耳语,“怎么,还喜欢他呢?” 时吟步子一顿,侧过头来。 看着他的眼神阴沉沉的,带着警告。 二狗咧嘴笑:“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当年别说你,咱们班,咱们学校有多少女生都喜欢他呢,天天一下课就趴窗台上盯着,花痴似的叫唤,你这就也垂涎一下美色怎么了?而且这都毕业这么久了,你不能因为当年的事儿就永远这样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你胆儿也太小了吧” 时吟快烦死他了,长嘶了一声,咬牙切齿:“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米六吗?” “嗯?” “因为你屁话太多,还爱多管闲事。” 二狗挑眉:“被我说中了啊。” “滚。” * 包间选的是大包,一行八九个人落座,时吟坐里面,一边是二狗,另一边方舒。 顾从礼的位置在她斜侧面,旁边坐着秦研,正在和他说话。 顾从礼靠坐在椅子里,微垂着头,有点懒洋洋的样子,食指指尖搭在手机边缘,也不说话,不知道是在听还是没在听。 已经进了包间,秦研就把遮了她大半张脸的墨镜摘了,挂在胸口,v领的红裙往下拉了点儿,线条饱满诱人。 她一边说话,上半身往顾从礼那边一点一点倾斜,从男人的角度,只要一侧头,应该刚好看见宽阔领口后的美好光景。 时吟心里冷笑了一声,撇开了眼。 没有见过顾从礼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一边问她作业写完了没,自己倒是天天在外面鬼混,把妹把得美滋滋的。 眼光还高的嘞,一来就来个女明星,还国民女神。 酒桌情绪热烈,时吟自己刚刚也喝了不少,有点儿上头,她翻了个白眼,面前啤酒瓶子一推,捏了另一头白酒倒满,往苟学委面前一举,一脸肃然:“二狗,你刚刚是不是说你要调去帝都了?” 二狗没反应过来,愣愣点头:“对啊。” 话音刚落,时吟那边已经一杯干了:“祝你一路顺风。” 满满的一杯白酒,白开水似的咕咚咕咚下肚,透明的液体划过喉管,辣得她皱起眉来。 倒了第二杯,仍然笑嘻嘻道:“如日方升。” 秦研注意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过来,没再跟顾从礼说话,只看着她吐了下舌头,娇娇气气地笑:“这白酒是不是很辣啊,小姐姐厉害了啊,我酒量就特别差。” 时吟本来声音不大,大家都在各聊各的,没引起什么注意,倒是秦研这一声,满桌人都看过来了,开始起哄。 时吟瞥她一眼,没说话,举杯喝了个干净。 姑娘喝起酒来有种淋漓尽致的大气,畅快又洒脱,半点儿不扭捏,细瘦的手捏着杯,头微扬着,颈部线条拉得修长,室内灯下白得晃眼。 喝完,她手里玻璃杯往桌上一搁,扬眼勾唇,似笑非笑瞥了秦研一眼:“小姐姐还能更厉害,想看不想看?” 这操作毫无预兆,秦研愣了愣。 时吟微微倾身朝她的方向靠了靠,胸口的布料贴紧了桌沿,声音低懒,带几分邪气:“叫两声好听的,哄得小姐姐开心了就给你看?嗯?” 语气轻佻,半点尊重没有,像是哪家的浪荡公子哥。 秦研反应过来了,脸色十分难看。 一片的静里,方舒“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抬手按着时吟脑袋啪叽一下推回去了,时吟重新栽进椅子里,不满的拍掉她的手。 方舒含笑道歉:“不好意思啊,秦研,时吟有点儿喝多了,她今天特别开心,大家又都熟,玩笑开得没边儿。” 时吟撇嘴嘟哝:“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我就喜欢和漂亮的小姐姐玩儿不行吗?我看她电视里不也这么演的么……” 秦研刚缓过来一点儿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她之前接过一部刑侦单元剧,在里面演一个夜总会陪酒。 说是什么国民女神,当红小花旦,其实也都是好听的,别说大荧幕了,就是电视剧里面,她也只能拿到一些配角刷个脸熟,此时时吟迷迷糊糊嘟哝着,明摆着打她的脸。 方舒又是一巴掌拍上时吟脑门儿,拽着人胳膊给拉起来了,毫无诚意又道了个歉:“喝得都不清醒了,大家先吃,我带她去醒醒酒。” 时吟十分乖巧的依偎在她怀里,跟着她往外走。 出了包间,方舒关上门,手一松。 时吟晃了晃脑袋,一脸不满:“你别松手啊,我真有点晕呢。” 方舒抱着臂,好笑的看着她:“你这人过分,秦研眼睛都气红了。” 时吟翻了个白眼:“我和二狗玩得与世无争呢,谁让她突然跳出来给自己加戏啊。” 方舒却突然眯起眼来,凑近了看着她:“你和秦研这么大仇?” 时吟耸肩:“没仇。” 方舒哼哼笑了两声。 两个人走到洗手间门口,时吟随手拉开最近的一个隔间门:“你为什么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我和她有什么仇你心里没数吗?” 方舒“哦”了一声:“因为顾从礼。” 时吟没说话。 方舒就当她默认了:“你之前不是说你对顾从礼现在已经没有非分之想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中午刚说过。” “我说的是,我们没有前缘可以续,你对我不关心,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 方舒一阵恶寒:“时吟你要点脸,你有非分之想就想吧,你恶心我干什么?” 时吟没忍住笑了两声,顿了顿,轻飘飘道:“非分之想好像也还是有,不过学委说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其实我觉得他说挺有道理的。” 方舒怔了下。 隔间里,抽水声哗啦啦地响起,然后归于平静。 方舒回神,刚想说话,隔间门咔嗒一声开了,时吟从里面出来,平静地走到水池前:“我一直有,但我不敢了。” * 时吟回去的时候,气氛依旧热烈,只是少了人。 顾从礼没在。 秦研倒是还在,应该是已经被哄开心了,只是看见她们进来的时候冷冷瞥过来两眼。 男人喝嗨了以后就喜欢开始跑火车,桌上位置已经换了一圈儿了,几个男人凑在一起天南海北的吹牛逼,时吟旁边换成了个女孩子。 小个子女生,长了张娃娃脸,皮肤很好,声音也幼幼的,以前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叫李思璇。 几年过去了,她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笑眯眯地跟她们打了招呼,将旁边的酒瓶挪到一边,换了果汁。 时吟一阵感动,只觉得还是女孩子好,香香软软,又体贴。 她道了谢,端起来喝了两口。 李思璇撑着脑袋歪着头,狡黠眨眼:“好点了吧,别喝太多了,不然多难受呀,白酒劲儿大。” 女人是比较懂女人的。 时吟满脸无辜:“你说得对。” 李思璇凑过头来,小声和她咬耳朵:“其实刚在大厅的时候我就懂了,秦研只说她带个人,我也没想到。” “……” 你又懂了。 时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保持沉默。 好在李思璇没说两句就拐到别的事情上的,女人的话题总是无穷多,三个人聊得火热,没一会儿,顾从礼回来。 秦研又凑过去了。 时吟觉得这顿饭真是吃得她不爽极了,郁气阴魂不散似的围着她转,她烦躁地偷偷往那边看,对上男人寡淡视线。 她微愣了下。 顾从礼整个人靠坐在椅子里,隔着半个桌子看着她,瞳孔在灯光下看是浅浅的棕,剔透平静的颜色,却莫名有压抑又锋利的感觉。 时吟有种被老师抓包了的狼狈感,匆匆移开视线,端起果汁杯,半张脸藏在杯子后面。 刚好那边喝得嗨的又开始叫嚷着转移阵地ktv不见不散,二狗热情地扯着脖子喊她:“咕咕!咕咕!去不去啊!不见不散啊!” 时吟赶紧高举手臂,兴高采烈:“我去啊!不见不散!不见不散!” 二狗满意了,又扭头:“秦研去不去啊。” 秦研没马上回答,扭头看向旁边的顾从礼。 他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靠坐在椅子里,漫不经心的样子,有点和他整个人的冷漠气质都不太相符的懒散。 又矛盾,又好像也很奇怪地和谐。 秦研等着他的答案,所以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顺便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起哄:“顾老师,秦女神在征求你的同意呢,让不让人家去啊!” 秦研笑得十分羞涩。 时吟看都懒得看,垂着头,捏着小叉子戳盘子里没吃完的油泼鱼片。 秦研这个女人是不是有毛病啊。 第9节 知道你们俩亲近,你们俩认识,你们俩关系好,你的事情他能做主了行了吧。 他是你爸吗? 他让你去你就去,让你不去你就不去啊? 你怎么听话啊。 你作为一个成年女人还能不能有点儿自己的主意了?! 还能不能?! 时吟一边心里偷偷嘟哝着,一边还是忍不住悄悄听着顾从礼那边的动静。 等了两三秒,才听见他说:“时吟不去了。” 秦研笑容一僵。 被点了名的时吟茫然的抬起头来。 所有人都一脸呆滞的表情,二狗没反应过来:“啊?她说她去啊。” 顾从礼转过头来看着他,平静又耐心地说:“她得回家写作业。” 众人:“……” 时吟:“……” 时吟:? 第8章 荷尔蒙战争(4) 一顿饭闹闹腾腾吃到了晚上九点,众人一起走出去。 本来还张罗着要接下一场继续玩,想了想第二天周一,该上班的上班该上课的上课,最终还是作罢,大家约好以后有时间再聚。 自然是要先把女孩子安排回去的,二狗和方舒顺路,李思璇没喝酒,自己开了车,体贴的苟学委看向秦研,热情问道:“秦女神怎么走?” 秦研的表情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不太好看,她此时已经戴上了墨镜,下巴高扬,红唇抿着。 她站在饭店门口张望了一圈儿,又去旁边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踩着高跟鞋蹬蹬蹬的回来了:“刚忘记给助理打电话了,说是刚出门,一个小时后到。” 还有没眼力价儿的直嚷嚷:“让顾老师送你回去啊。” 二狗翻了个白眼,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刚刚在包厢里,顾从礼话一出,整个房间都安静了好一会儿。 从刚刚在饭店大堂里开始,顾从礼一共也就跟时吟说了两句话,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位置都没坐在一起,可是就是这两句话,已经足够令人遐想连篇了。 众人神情各异,原本以为是点错了鸳鸯谱配错了对儿,还是时吟解释,说她现在和顾从礼勉强算是同事,作业指的其实也是工作上的事情。 不过从态度上,一整个晚上,注意过这边动静的基本上也都看出来了。人虽然是秦研带来的,可这一顿饭下来,顾从礼根本没怎么搭理过她,明眼人多多少少也都看明白了几分。 刚刚脱口喊出来的那个人对上二狗的视线,也反应过来了,讪讪道了个别,脚底抹油飞快钻进的士先溜了。 但也没什么影响,秦研目的达到,顺着台阶就下了,优优雅雅笑,声音温软,三分打趣:“顾老师,有没有空送我一程?” 顾从礼侧头:“你助理不是来吗。” 秦研一脸为难:“他说现在过来要一个小时才能到了。” 顾从礼:“那你等一会吧。” 秦研:“……” 秦女神连墨镜下面露出的那块儿下巴都变色了,踩着细高跟咔嗒咔嗒下了台阶,拦了辆的士钻进去走了。 时吟在一边听着,又忍不住想偷偷笑。 她靠在玻璃门边,抬手摸了摸鼻子,唇角藏在掌心后悄悄弯起一点弧度来。 人走的差不多,只剩二狗和方舒,时吟看着她俩上了车,又看了眼苟学委喝得通红的脸,不放心的拍了车牌号,才看着他们走。 就只剩下时吟和顾从礼。 夏夜晚风凉意微微,吹散了空气中的闷躁,绿植葱郁,树影摇曳。 时吟偷偷抬眼看他。 男人走在她前头,只一个颀长背影,宽肩窄腰,一双赏心悦目的大长腿。 后面的的士开过来,他走到车边,回头,居高临下瞥她一眼,往车门扬了扬下巴:“上。” 时吟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颠颠跑到后排去,拉开车门钻进去。 关上门第一件事儿就是放下车窗往外瞅,就看着他也跟着钻上了副驾驶,报了她家小区名。 时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小心翼翼地伸着脑袋往前:“主编,您打算跟我回家啊?” “……” 顾从礼无声地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神怪异。 时吟也不敢说话了,乖乖地重新靠回到后座。 过了两分钟,她又忍不住,低声嘟哝:“我家也挺大的,够两个人睡了……” 这次,顾从礼直接转过头来。 光线昏暗,只有车窗外街灯的暖光被拉长了滤进来,他的眼睛又漆又暗,嘴角绷着,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点阴沉。 时吟连忙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她今晚喝得确实不少,白的掺了啤的,一双杏子眼却依旧清亮。 顾从礼微眯了眼:“不是醉了?”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回事儿。 莫名的又开始不开心了。 时吟沉默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毫无预兆的,她抬手把着副驾驶靠背坐直了身子,人整个靠过来,脸侧贴着座位,下巴往上一搁。 顾从礼还侧头垂眸看着她,她的脸倏地贴过来,两人之间距离无限靠近。 男人的五官在眼前放大,黑夜仿佛也染黑了他的瞳孔,浓郁深沉的黑里像是有无数只从地狱里伸出的手,拉着人几乎快要被吸进去,一同沦陷于沸腾业火之中。 她垂眼,视线黏在他薄薄的,柔软的唇瓣上。 时吟无意识地吞了吞口水。 酒壮怂人胆。 她觉得,自己有胆子这么近的距离盯着他看,可能是真的有点喝醉了,已经开始神志不清了。 她还没回神,顾从礼已经转过头去了,时吟直起身子,晃了晃脑袋,又重新搁上去:“我借着酒劲儿调戏了秦研,你不高兴了?” 连敬语都没有了。 顾从礼无波无澜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刚刚为什么没送她回去?”她又问。 他重复:“跟我有什么关系。” 时吟抿了抿唇,心跳变得有点儿快。 她顿了顿,轻轻吐出口气来,声音低低的:“可是你送我了。” “你是我的作者。” 她连呼吸都停了两秒。 即使他这话说的时候平静又冷漠,声音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也没有任何其他别的意思。 但是就好像,她与他之间终于再次建立起了关系的纽带,不再是无关的人,即使只是编辑和漫画作者的关系,她也是“他的作者”了。 不重要也没关系。 不特别也没关系。 只是作为他的作者,好像也都已经足够。 时吟弯起唇角,一晚上的烦躁郁气简简单单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整个人重新靠回到后座里,侧头看向车窗外。 车辆高速行驶,车窗开了一半,晚风灌进来,温凉清爽,女生的声音夹在风力,轻轻淡淡的:“主编。” “嗯。” “你不用跟我打亲情牌了,就算你这么说,我明天之前也不可能画完三十四张原稿的,天王老子也画不完。” 顾从礼没说话。 时吟顿时有了底气,觉得有必要斗争到底,让顾从礼这次能够清醒的认识到自己之前的要求有多么可笑,多么神经病,多么反人类,多么不可能做到。 而且他是编辑,她才是画画的!时一老师入行以来叱咤风云三四年,这点场子找不回来以后还要不要混了。 这么想着,她一咬牙,侧过身来,在狭窄的后座哼哧哼哧翘起了二郎腿,扬起下巴,一脸很屌的样子,大着胆子继续道:“三十四张原稿,你如果两天内画得完,我跪下来给你磕头,再叫你三声爸爸。” 第9章 荷尔蒙战争(5) 顾从礼以前是做老师的,功力自然毋庸置疑,时吟曾经见过他的画,是真正有才能的人才画得出的东西。 但是这并不表示,他能两天画出三十四页原稿。 漫画和普通的画、人物肖像不同,是需要利用分镜镜头来讲故事的,职业漫画家在有助手的情况下每天差不多可以完成两到三页原稿,彩漫则要更慢一些。 顾从礼当然画不完了。 除非他有二十双手。 时吟觉得自己稳操胜券,像个大爷似的翘着腿儿瘫在出租车后面,斜歪着身子,周身都充斥着一种强者的气场。 她已经无敌太久了牛逼太久了立于不败之地太久太久了。 现在连顾从礼都无法奈何她分毫。 第10节 这个无趣的世界到底还有什么意思。 时吟在后面一个人嘚瑟得没完没了,好像下一秒就要上天了,顾从礼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本来也没觉得你能画完,”他顿了顿,“也知道你不会画。” 时吟一噎。 怎么说那种感觉呢。 就好像是初中生跟三十岁的老男人说话。 你当真的事情,你特别认真计较的事情,他四两拨千斤就过去了,结结实实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全是无力感。 偏偏他还衣服云淡风轻,不想跟你小朋友计较的样子。 时吟安静了三秒,肩膀一塌,咬牙道:“没觉得你说什么?” 顾从礼:“你骂我。” “……” 我不就骂了你一句傻逼吗? 你幼儿园刚毕业吗? 时吟差点没被自己一口口水呛着,她坐在后座中间,脑袋伸过去,从驾驶座和副驾中间的空处看她,表情看起来既可怜又愤怒,一脸憋屈着想发火又不敢发的表情:“那你也不用……今天一直提作业什么的吧,”她委委屈屈压低了声,“我那么多同学都在呢,我不要面子的啊……” 顾从礼手肘撑住车窗框,单手撑在耳畔,微侧着头,许是因为受了酒精的影响,声音松懒:“人多才能让你长记性。” “……” 你说你问他这个干啥,他总是有理由。 时吟翻了个白眼,再次靠回到后座,不想再说话了。 她不说话,顾从礼自然也不会主动跟她说话的,饭店到她家不算远,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时吟开门下了车,转身跟他道别:“主编,今天麻烦您送我回来了。” 顾从礼“嗯”了一声。 时吟顿了下,又试探性问道:“那您明天还……来吗?” 顾从礼侧头:“新连载准备得怎么样了。” 时吟连忙道:“第一话分镜草稿画完了!” “《echo》的完结篇呢。” “……” 时吟目光游离:“还差几张……” 她一副心虚的不行的样子,垂着脑袋,看都不敢看他。 结果顾从礼也并不多问,只点点头:“《echo》画完给我,新连载原稿先不用画,第一话的分镜草稿今晚传给我看一下。” 时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小区里路灯昏暗,小虫飞蛾盘桓。 他说一句,她就乖乖答一句。 顾从礼抬眼。 她今天穿了件白裙子,昏黄的灯光给她描了一层毛绒绒的边儿,大眼睛明亮水润,看着他认认真真地样子,像藏在森林深处树丛里的食草动物。 他收回视线:“上去吧。” 时吟如释重负,长出口气,朝他挥了挥手:“主编再见!” 一路小跑着颠颠颠跑走了。 白色的一个小影子兔子似的一窜一窜逃进楼里。 出租车司机听了他们一路,此时看着也觉得好笑,打方向盘转了个圈儿,笑道:“这小姑娘怎么看着这么怕你呢。” 顾从礼没说话。 司机四五十岁,可能也是第一次看到有小年轻是这样的相处模式,打趣道:“你可要小心点啊小伙子,对姑娘不能一直这样,我看那小姑娘长得漂亮,你对她那么凶,以后别把人吓着,到时候被别人一哄就跑了。” “……” 这算凶吗? 顾从礼终于有了反应。 他眼皮子微掀,弯了弯唇角:“不凶一点她就上房揭瓦了。” * 差一点点就能上房揭瓦的时吟睡得不怎么好,她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一片汪洋大海,她踩着冲浪板鱼似的在浪花见穿梭,突然一个大浪扑过来,她整个人都被淹在里面了。 又咸又苦的海水顺着鼻腔口腔不要钱地往里灌,酸涩痛感刺激着泪水跟着哗啦啦往外滚,巨大的浪花拍得她浑身疼得近乎没有知觉,只觉得整个身体都散了架,时吟闭着眼,跟着海流不知道冲到了什么地方。 耳边全是声音。 哭声,骂声,尖利又放肆的笑声,还有男人低低淡淡的叹息。 海水中仿佛蕴含无数灵魂,前仆后继往她的耳膜里钻。 再睁开眼睛,面对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时吟怔怔地一动不动,觉得还有种在海水里飘荡沉浮的错觉。 好一会儿,她才坐起来,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湿漉漉的。 这梦做的也太真实了点儿。 满身的汗黏着睡衣,时吟爬下床进浴室洗了个澡,整个人才从那种混沌的状态里清醒过来,擦着头发出来,刚好接到方舒的电话。 “怎么,昨天和顾老师发展如何。”方舒劈头盖脸就问。 “……” 时吟一阵无语:“什么叫发展如何。” “昨天我们走了就剩你们俩了啊,你别告诉我他自己走了把你丢在那儿了吧,喝醉了的,漂亮的女学生?” “……” 时吟疑惑道:“你今天是不是被人魂穿了啊,你昨天喝的是假酒?” “别人关心你你还不适应了?我关心一下你感情发展不行吗?” “那不好意思啊,要让你失望了,并没有什么感情发展,也不会有的好吗,”时吟趿拉着拖鞋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手机丢在一边按了免提,两只手抓着毛巾擦头发,“他现在算是我责编,我们俩除了工作以外的话半句都没多说。” 时吟做了漫画家这事儿她从来没说过,同学里也就只有方舒知道,二狗也只以为她是做什么设计之类的工作,甚至因为时吟朋友圈什么的经常中午还没起床,所以也很多人都以为她现在无业游民每天在家里啃老。 已经被亲戚朋友们打上了啃老标签的时一老师倒是觉得也无所谓,倒是时母十分在意这件事儿,每次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亲切地表示她实在是太惯着时吟了,毕业一年了,就只靠着父母养哪行,并且开始给她介绍工作的时候,时母都会非常无奈且烦躁。 时吟和方舒有一句没一句聊了一会儿,挂了电话,毛巾随手搭在门把上,捞了沙发上笔记本开电脑。 她昨晚实在累,干脆躺在床上给顾从礼传了新连载的分镜草稿,传完笔记本随手就放在了一边。 此时差不多上午十点,邮件已经读过了。 时吟想了想,站起身来,从床头拿了手机过来,点开微信。 她微信常年有一大堆东西,公众号推送未读消息之类的,红色的消息提示几百上千条,她懒得点,就那么放着,多一两个新消息根本不知道,有时候过个四五天,她才会发现。 但是这个消息如果是顾从礼发过来的,那么晚一分钟看到,时吟都肝疼。 看着那个红色的小小的阿拉伯数字1,时吟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小心肝颤颤悠悠地点开。 早上七点半的消息:【醒了过来一趟。】 再看表,十点了。 时吟屁滚尿流地爬下床,飞奔到衣柜前拽了套衣服出来套上,梳子随手扒了两下半干的头发,拉起包就出了家门。 《赤月》是摇光社旗下月刊漫画,她家过去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到那不到十点半,也可以假装自己其实起了个大早,优雅地喝了早茶才过来的。 巨大写字楼玻璃幕墙映着碧蓝天空,门口立着大大的alkaid字样logo,时吟不是第一次过来,前台也认识,给顾从礼打了个电话,领着她到了漫画部的楼层会议室。 她进去的时候,顾从礼已经在里面了,面前一张牛皮纸袋。 他视线落在她半湿的发梢半秒,移开,朝前面沙发里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坐。 时吟在他对面坐下。 “你这个不行。”顾从礼开门见山道。 “嗯?” “题材还可以,也不是头一个,想画出新意要下功夫,设定相对出彩,但是故事核很单薄,再扩一下,”他闭了闭眼,揉了下眼角,“而且分镜问题大,节奏可以变一变,回去改完再那给我看。”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对她说这么多话。 时吟靠坐在沙发里,单手撑着脑袋,指尖一下一下点在脸侧。 她其实听得认真,一边思考一边皱了下眉:“主编,您什么时候有空,我拿稿子来您帮说一下,不然就这样说有些地方还是会不太懂。” 顾从礼没说话,将面前袋子推给她。 时吟拉过来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看,愣住了。 是她新连载的分镜草稿。 昨天晚上她传过去的三十四页,被他一张张全都给打印出来了,上面很多红笔划出来的圈圈框框,还有一行行的字迹批注。 而他早上七点多给她发的信息,就是说明他通宵了一晚上,把这些都看完了,每一张都很详细的标出了问题和需要修改的地方。 她愣愣地抬起头来。 顾从礼微微前倾着身靠近,白皙修长的食指抬了抬,点在纸面上,淡淡看着她:“这样懂了吗。” …… 时吟恍了下神。 仿佛又陷进了之前那个梦境里,滔天的巨浪卷着她穿过了时间的横轴,回到学生时代,回到了高中时的那些熟悉的下午。 摆满了石膏像和静物的空旷画室里,顾从礼手里捏着铅笔站在她背后,脊背微弓,长臂前伸,垂着头认真又专注地帮她改画。 鼻尖嗅到的是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感受到的是他几乎贴上她通红耳廓的小臂的温度。 第11节 她坐在画架前,有种被他圈在怀中的错觉。 一片寂静里,男人清冷低淡的声线混合着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带着浅浅的鼻息,在她耳畔一层一层暧昧低荡开, “这样懂了吗。” 第10章 荒凉大梦(1) 非要算起来,时吟第一次见到顾从礼也并不是在艺体楼楼下。 实验一中本来只有一个校区,虽然地处市中心,不过面积不大,教学设施的老旧程度也很能配得上它百年老校的名头。后来学校发展起来,又建了新校区。 新校区位置略偏僻,算是靠近郊区,但是占地大,旁边有个大公园,和学校之间一泊人工湖隔着,空气清新,环境好得不行。 高一新生在老校区,期末分了文理班以后转到新校区去,那边儿离市里远,晚自习下的又晚,所以除了个别家长过来要求,在学校附近租房子陪孩子读书的,其他人基本住校。 时吟就是在刚搬到新校区来第一天碰见的顾从礼。 校区新建没几年,宿舍楼崭新,理科学校,男多女少,女生宿舍楼两栋,男生三栋,中间隔着一条马路,两道栏杆,三片绿化带。 旧校区地方小,学校是没有强制住校要求的,时吟班里的同学多数都没住过校,第一次住校,大家跟参加集体露营似的,相当兴奋躁动。 时吟长得好看讨喜,性格又好,当时在班级里人缘是很好的,也算那种很多人想混进去的明星小圈子里的一员。 物理课一下课,她就被当时只有一米五的二狗拉过来了,找了个墙角,低声神秘兮兮地:“九点半,男寝三号楼,耍伐?” 时吟四下看了一圈,也低声道:“什么活动。” 二狗不肯再多透露:“你来便知。” 时吟悄悄比了个江湖手势。 二狗也回了一个,顺便风情万种地给她抛了个媚眼,蹦哒蹦哒一窜一窜回教室继续上课了。 从老校区过来的孩子们仿佛贫困山区出来见世面的,第一天换校区,大家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实验一中的桌椅也是可以这么新,黑板也是可以这么黑,广播声音也是可以这么清晰的。 就连晚自习上得也让人通体舒畅,背起单词来干劲儿十足。 八点半晚自习一下,时吟抱着书本和方舒回寝室,寝室里另外几个人还没回来,时吟放下东西,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九点半过了。 宿舍楼的门还没锁,社管阿姨背靠着玻璃窗口坐,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还珠格格》。 时吟拉上了方舒,蹑手蹑脚溜出去,路上还有不少下了晚自习笑笑闹闹往回走,路灯影影绰绰,大片的绿化带传来蝉鸣。 两个人走到男生寝室楼那边,自然是不可能大摇大摆走进去找人的,二狗又只说了在门口,没法,就只能站在门口等。 时吟为难侧头:“光让我们来,这怎么进去啊?” 方舒大学霸看起来兴趣缺缺:“我哪知道,是你拉我来的。” “是二狗让我叫你的。” “让你叫你就叫,你可真是听话。” 时吟凑过来,神秘兮兮道:“你知道二狗他室友谁吗?以前三班的沈之扬啊,级草了解一下。” 方舒一脸“你当我是你吗”的表情。 时吟摇头晃脑地:“你不要假装矜持了,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个世界上有谁不爱帅哥呢?而且这沈之扬我也曾凑巧有过几面之缘,实乃绝代佳人也。” 方舒没搭理她,时吟也习惯了,没在意,蹲在男寝门口想着就这么吼上二狗一嗓子他听不听得见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时吟仰着脑袋,侧头。 少年穿着校服站在她们旁边,有点儿眼熟,有过几面之缘的时吟慢吞吞地认出来,好像正是绝代佳人沈之扬本扬。 突然和她对上视线,他愣了一下,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二狗从他身后窜出来,一爪子拍在时吟肩膀上,个子不高力气不小,一把把她提溜起来,下巴一扬:“走着。” 时吟揉了揉蹲得开始有点发麻的腿,跟着他走。 寝室楼旁边隔着绿化和一条石子路是艺体楼,楼侧外面也有楼梯,门开在每层走廊的最里面,是安全疏散通道,只不过平时那门都锁着,出不去进不来。 二狗带着她们过去,人走在最前面,中间两个姑娘,沈之扬垫后,四个人就这么顺着艺体楼外面的楼梯一直爬到了楼顶天台。 已经有几个人在了,一团团黑影两两三三凑在一起,看见她们过来,摆了摆手。 时吟走近了才看清,四五个人,一个不认识,应该是谁带来了新室友,剩下的几个都是他们班的。 工具倒是拿得齐全,天台正中央铺了块大床单,中间还立了个做旧小夜灯。 几个人盘腿坐在上面,黑夜里看不见身体,只能看见在那夜灯昏黄光线下一张张阴森森的脸,像是一个个没有身体的,悬在半空中的脑袋。 时吟:“……” 时吟开始后悔参加这次活动了。 她后退了两步,还没来得及,被二狗推着走过去。 脑袋们仰起头来,开始对她笑。 时吟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哆哆嗦嗦地:“你们就不能带个亮一点儿的灯吗?” 二狗笑嘻嘻地:“太亮了不就被发现了吗?” “谁没事儿会往楼顶看啊,而且你们坐在正中间,从下面看也不会看得见的好吗?” “那也没气氛了啊,还怎么玩了。” 旁边已经坐下的体委也伸过头来,幽幽道:“对啊,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选在这里吗?” 时吟悚然看着他,脑海中已经闪过了无数个校园灵异故事,比如从前有个女学生,她怎么怎么样,后来怎么怎么样了。还比如从前有个女老师,她怎么怎么样,最后怎么怎么样了。 她脑补得肩膀直缩,还没来得及捂上耳朵,就听见体委阴测测道:“因为我已经挨个考察过了,只有这栋楼的天台铺了草坪,坐着比较舒服。” 时吟:“……” 她翻了个白眼,靠了个边儿坐下,也成为了一圈子悬着的脑袋里面的一颗。 众人坐好,二狗手一抬,静了声。 黑夜里的校园一片寂静,二狗白皙清秀的正太脸在昏暗灯光下迷离又朦胧,他从口袋里捏出来了一副纸牌,低低开口,声音轻却清晰:“这游戏简单,玩之前,你们有没有感觉,天台上不止有我们在?” 有女孩子缩了缩肩膀,和旁边的人靠得近了点儿,下意识往身后去看。 时吟:“……” 她本来还没觉得什么,被这姑娘一搞,也总觉得背后有人。 二狗垂眼,手里的牌哗啦哗啦洗开,配合着周围气氛,声音阴诡怪异,像是被扭曲着飘荡在空中:“七月鬼门开,月底了,那些个脏东西在阳间也留不了几天了,你们觉得,他们会喜欢什么地方?” 话音刚落,一声尖叫,来自方舒旁边的一个姑娘。 她这一叫不要紧,旁边的另一个姑娘紧跟着也扑腾着蹦起来,尖声大叫。然后,就跟多米诺骨牌似的,没被吓到的被这两声突如其来的高分贝女声吓了个半死,二狗一个激灵,也蹦起来了,嚷嚷道:“干嘛啊你们!吓他妈死我了!” 最开始叫起来的那个女生脸色煞白,看起来更加恐怖,越过时吟看着她身后,哆哆嗦嗦的抬起手来,指着前面,声音听起来快哭了:“真……真的有人,眼眼眼眼睛是红的……” 时吟汗毛都立起来了,唰地扭过头去。 寂静黑暗里,她身后一点猩红的光点,明明灭灭,上上下下微微晃动。 时吟站起身来,眯起眼,大着胆子直勾勾的望进黑暗里,仔细分辨。 那猩红的点顿了顿,停了两秒,晃晃悠悠的靠了过来,怎么看都像是…… 人影渐近。 属于成年男人的骨骼身架,黑裤子,白色衬衫松松垮垮,衣角后隐约可见裤腰。 袖子随意的卷着,小臂低垂,一双削瘦的手,手背青筋掌骨微突,修长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时吟猜测得到证实,肩膀塌下来,有点无语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女生。 天台唯一的光源就是她们带过来的灯,此时灯前一圈子人全都站起来了,光线被上半身遮了个大半,男人的脸藏在黑暗里,只能模糊看到眉眼的轮廓。 是个好像挺帅的男的。 可是这个时间,老师应该也都早就下班了。 难道是个保安? 时吟被这人藏在黑暗里的长相勾得心痒痒,侧头小声对方舒道:“这新校区就是不一样啊,连保安看着好像都长得很帅?” 她声音不大,比上课的时候悄悄和同桌说话的声音也没大多少。 但是此时周围太静,她的低语声就显得清晰又突兀。 一句话,倒是喊醒了周围的一帮人的魂儿,大半夜的被抓了包,刚刚还张牙舞爪的男生们一个个都安静如鸡,女孩子看清了是个人类以后松了口气,紧接着又紧张了起来。 说实在的,现在想想,就算是害怕,也应该是面前这个男人害怕才对,人就上天台抽个烟,看见前面一圈儿亮着光的脑袋悬在半空中围了一圈儿,跟他妈小鬼聚众开大会似的。 这放谁谁不怕。 时吟也有点尴尬,抬眼看面前的人,见他一直没有说话的意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尴尬道:“叔叔好……?” 他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只捏着烟的手轻动,食指微抬,掸了下烟灰,又抬手,咬进嘴巴。 寂静黑夜里,猩红一点的光照出了男人下半张脸的锋利轮廓,然后又很快再次被黑暗吞噬。像胶片电影里出现过的画面。 他含着烟,吐字有点模糊,嗓音冷淡低哑:“十点半,小朋友上床时间,在外面逛什么。” 第11章 荒凉大梦(2) 时吟觉得,如果再让她遇见一次这男人,她一定能够认出他来,即使没能看清楚他的脸。 因为他有一把让人耳朵怀孕的嗓子。 清冽低淡,薄冰似的质感,里面还仿佛掺杂着融不掉的冰粒,磨得人灵魂都在发颤。 一圈小朋友们半夜从寝室里偷偷溜出来被大人抓包,一个个都虚的不行,生怕被问几年级的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叫什么名字明天跟我见一下你们老师,点头哈腰齐齐刷刷鞠躬道歉,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比军训的时候喊口号还要嘹亮:“叔叔再见!” ——掉头就跑了。 “……” 时吟走在最后面,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黑夜与他融为一体,唯有一点红光可见,亮起了一瞬,然后坠落在地,被踩灭掉了。 第12节 真是有点儿像鬼火。 时吟克制住了想冲过去拿手机照亮他的脸,看看他长什么样子的欲望,转头,跟着二狗一起跑下了楼。 没见到人家长什么样,心脏就开始砰砰砰跳个不停,怕不是真的见了鬼。 后来的几天时间里,上课下课午休自习,她都有点不在状态,直到再一次,在艺体楼下看见了他。 男人站在艺体楼门口,靠着墙边,有路过的学生跟他打招呼,不少女生红着脸,一句顾老师叫的百转千回。 他点头回应,眼都不抬。 时吟发现,他甚至根本不需要开口说话,不需要通过声音辨认,他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就能和那天晚上的人影重合。 气息和轮廓,都是他。 夜里没能看清的那张脸,要比想象中年轻一些的,也比想象中更英俊好看,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妖精。 课间休息时间一共也没有几分钟,此时已经过半,眼看着就要上课,时吟有点着急,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过去跟他说话。 他怎么还不是保安,是个老师啊。 还不如是保安呢,时吟想。 她跺了跺脚,有点急,干脆豁出去,先过去问声好,到时候随机应变好了。 刚想过去,上课铃响起。 “……” 时吟好气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依依不舍看了他最后一眼,才往教学楼的方向跑。 跑了两步,又停住了,重新转过身来,结果巧得很,男人刚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视线,在看着她。 时吟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眼睛,浅浅的棕灰色,眼神冷漠,落在她身上毫无情绪,像是看着什么没有生命的东西。 可是她来不及思考那么多,时间紧任务急,时吟赶紧小步重新跑回去了,仰着脑袋看着他,有点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嗨。” “……” 时吟懊恼地塌了下眉,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很像个傻子。 她清了清嗓子,明知故问道:“原来你不是保安啊?” 他垂着眼,依然没说话。 时吟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就是——”她顿了顿,四下看了一圈儿,才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前几天在天台上,我们不是见过一次吗,那个是你吧?” 他顿了两秒,终于有了反应:“嗯,是我。” 时吟松了口气,有点开心,又有点得意:“我就知道是你,虽然我当时没看清你的脸,你是老师吗?” 他瞥她:“不像吗?” “可太像了,就是没有想到会有老师那么晚了还在学校里,”少女从善如流,还加上了敬语,“您是姓顾吗,您教什么科目的呀?理科吗?物理?化学?” 她话音刚落,上课铃第二遍响起。 刚刚打过的那个是预备铃,所以现在已经开始上课了。 校园里已经不见别的学生,男人安静的看着他,声音平而淡:“教你不用学的科目,上课了,回去吧。” 你又不知道我学文学理,你怎么知道哪些课我不用上。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人已经转身先走,拐进了艺体楼。 时吟眨巴了两下眼睛。 理科老师的办公室可不在艺体楼里,文科应该也不在,这新校区的艺体楼是个什么结构她也不知道,只听学长学姐说一楼和地下室都是画室。 * 跑回到班级用了三分钟的时间,时吟回到教室的时候,光荣地迟到了五分钟。 正在上生物课,据说实验一中的两个校区生物组全体老师都是地中海,而且没有一个女老师,全部都是男的。所以一进到生物组教师办公室,能看到一排排一模一样的锃亮的脑门儿连着脑瓜顶,从老到小,无一幸免,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神秘的诅咒。 时吟她们班是理科实验班,生物老师是生物组组长,大概是因为最强,所以秃的最厉害,人称老秃。 也刚好是她们班班主任。 时吟想,那个不知名顾老师一定不是教生物的,因为他不秃。 可是她又实在不能接受他不强的事实。 那么帅的男人,怎么可以不强? 可是他不秃。 强者都秃。 时吟痛苦极了,沐浴在老秃谴责的目光下走了一整节课的神,内心陷入了极度的煎熬与纠结之中,好不容易混到了下课铃响起,她唰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刺啦一声。 全班都看过来,老秃脸色漆黑。 时吟肃然深深一鞠躬:“老师辛苦了!老师再见!” ——然后冲出了教室门。 老秃一脸懵,两三秒后才反应过来,大步走到教室门口扯着脖子朝走廊里喊:“时吟!我还没讲完呢!我再讲五分钟!你给我回来!!” 时吟头都不回朝后面摆手,姿势帅得像个浪子剑客:“老师您先讲吧,我五分钟后就回来!” 老秃气得七窍生烟,大吼着她的名字,时吟两个字在空旷的教学楼走廊里长久地回荡,回荡,回荡。 也拉不回少女一颗追逐美色的心。 时吟直奔艺体楼,像是一个熟练的新校区学生,神色自然的仿佛第一百次踏入这个地方,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 果然,一楼一整层,全部都是画室。 一共三大间,其中两间的门关着,透过玻璃看得见里面艺术生坐得七零八落,神情专注。最后一间空着,里面没人。 时吟小心地推开虚掩的门进去,有颜料混合着纸张、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层层叠叠的木头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各种石膏像,墙边一个椭圆形的小洗手池,池边搭着两支沾满颜料的笔。画架或两三个一堆立在一起,或单个孤零零地架在角落,有些上面白纸上有未完成的画,颜料层层叠叠晕开在纸面上,时吟看不出个名堂来,却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她像是窥探到了什么其他的世界里,不敢再往里走,只敢站在门口小心地张望,目光能及之处有限,她看着门口白色桌布上摆着的一颗桃子,小心翼翼地,有点好奇地伸手,拿指甲尖儿轻轻戳了一下。 在时吟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桃子滴溜溜地滚下了桌子,掉在水泥地面上,轻轻地啪嗒一声。 给摔烂了。 还摔出了汁儿。 “……” 时吟僵住,几秒钟后,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 少女脸色都白了。 她蹒跚着磨蹭过去,颤颤巍巍蹲下身来,哆哆嗦嗦地伸手,捏着被摔得稀烂的,软乎乎的桃子的尸体,有点拿不准是现在毁尸灭迹好还是投案自首好。 正犹豫着,画室门又被人推开了。 时吟仰起头来。 顾姓不知名某老师站在门口,单手把在门边,垂着头看着她。 毁尸灭迹好像是不行了。 时吟煞白着脸,吞了吞口水:“不是我的错,我就碰了她一下,是她自己想不开。” “……” 顾从礼有点好笑。 少女穿着校服,蹲在地上,仰着小脑袋,惊慌又不安的看着他。 手心里捧着个烂桃,像是捧着一只死了的小鸟,桃汁顺着她的指缝,滴答滴答地滴在水泥地面上。 顾从礼神情冷漠,嫌弃地皱了皱眉。 这是他这张脸做出的,到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可以勉强算得上生动的表情。 居然是嫌弃。 时吟觉得他是生气了,而且本来就是她的错,进了人家的画室,还弄烂了他的桃,还妄图推卸责任。 “对不起,是我的错,”她有点儿慌了,可怜巴巴地认错,手里的桃高举过头顶,一脸虔诚,小心翼翼地,“我再买十个一模一样的赔给您,行吗?” “不行,”顾老师面无表情说,“我这是奥地利皇家果园空运过来的新疆天然桃。” 时吟没反应过来,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他:“啊?” “价值千金。”顾老师平淡补充。 时吟:“……” 奥地利皇家果园空运过来的新疆天然桃。 时吟不知道为什么这顾老师可以用他这张极具欺骗性的脸,面无表情无波无澜的说出这种糊弄傻子的话,而且偏偏这话被他说出来还有力得让人无法发出质疑。 她干笑了两声,捧着桃站起来,往他身前递了递:“那还扔吗?要不吃了吧,怪浪费的。” “……扔了吧。” 时吟乖乖地“噢”了一声,屁颠屁颠跑到垃圾桶旁边丢掉,又洗了手,拽了立在墙边的拖把走过来,问他:“用这个擦地可以吗?” “嗯。” 得到首肯,时吟抓着拖把走到凶案现场,一小块深色的地方,旁边还有滴滴答答的几滴。 她一边擦,一边觉得还是需要解释一下:“顾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对不起,我不应该随便乱动的。” 男人已经在木架子旁坐下了,正在看一本很厚的画集还是什么的书,闻言,他眼都没抬,只嗯了一声:“没事。” 时吟拄着拖把,没话找话继续说:“我从小到大就连一只蟑螂都舍不得伤害。” “……” “更别说是一颗来自奥地利皇家果园的新疆天然桃。” “……” “那可太珍贵了。” “……” 第13节 第12章 荒凉大梦(3) 实验一中也有自己的贴吧和论坛,平时还挺活跃,里面基本上有一中的一切动向,基本上校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贴吧论坛大佬的火眼金睛。 帅哥自然也不可能。 以理科出名的学校,男生本来占比就自然的比女生多,基数大,还有个什么花样校草榜。 时吟平时是不玩贴吧论坛这种东西的,偶尔看看也是有八卦什么的,同学拉着她上去看看,结果一打开论坛,就看见一被高高顶起的帖子。 【救命啊以前的男神跑来当老师啦!!!】 点进去就能看得出来楼主有多兴奋,满屏幕的感叹号横飞—— 【楼主准高三,是个艺术生,画画的,学了很多年,高一的时候在画室有一个美院的小哥哥来做助教,帅!得!惨!绝!人!寰!!!!!他刚来的那天整个画室的女生都沸腾了!小哥哥属于那种非典型的冰山型,虽然人很冷漠但是超有礼貌!基本上就是无论有谁有多么弱智的问题去问他他都绝对不会不耐烦!都会很耐心!反正就是很快就成为大众男神了,不过没多久他就不做了,结果前段时间楼主准备艺考,回学校里的画室上课的时候楼主发现那个小哥哥现在是老师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已经毕业了!!刚好教楼主!!啊啊啊啊啊楼主激动!这是不是天赐良缘!别说了我要去想想怎么跟男神老师搭上话了。】 楼下1楼:【6666如果这都不算爱。】 2楼:【缘,妙不可言。】 3楼:【我知道那个老师!!!我今天看见了,当时还以为他是哪个学生的哥哥什么的!帅得我合不拢腿!!!】 4楼:【是我我就上了,这不是天赐的缘分吗,楼主在等些什么:)】 …… 老天爷哪有那么闲啊,到处给人赐缘分的啊。 时吟看着上面一串的劝楼主勇敢追爱的烦得不行,翻了个白眼,很响亮的嗤了一声,才继续往下看。 这楼盖得很高,后面还有人放出了偷拍的照片,黄昏画室里,男人单手撑着木架,正在跟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女生说话,神情冷漠平淡,颇有几分出尘谪仙的味道。 说的确实是那位顾老师没错了。 时吟爬了很久才爬完了整栋楼,信息七七八八拼凑在一起,知道了他叫顾从礼,刚毕业没两年,教艺术生的。 确实是她不用学的科目。 意思就是活动范围差不多就是在艺体楼那边了。 离教学楼好像有点儿远啊。 没人说话,教室里面一片安静,临近期末考试,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抱着书本在啃。 时吟像是整个教室里唯一的不合群,抱着手机刷刷地刷着论坛,时不时长叹口气。 就这么叹了两三次以后,方舒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来,笔尖啪啪地敲了敲她的桌角。 时吟一脸沮丧地抬起头来。 方舒皱着眉看着她:“马上期末考试了,你想考倒数第一?” 时吟忧郁地看着她:“我为情所困。” 方舒:“哦。” 时吟:“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情所困。” “我懒得问。” “这个故事有点长,一两句也说不清楚——” “那你闭嘴吧。” 时吟仿佛没听见,自顾自继续道:“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夜黑风高,鬼门大开,伸手不见五指,我和我的朋友们坐在寒风中,只有一盏做旧的夜灯能够勉强照亮彼此的脸——” 方舒忍无可忍,笔一摔:“你到底要放什么屁。” “就是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在艺体楼楼上捉鬼,然后遇到的那个疑似保安的男的,他其实不是保安,是个老师,教画画的,然后——”时吟深吸了口气,“我有点喜欢他。” “……” 寂静了半分钟,方舒僵着脸看着她,然后,瞪大了眼睛:“你再说一遍?” 时吟嘴角一咧,笑容灿烂:“我好像还挺喜欢他的耶。” 方舒难以置信:“你不是说他是老师吗?” “教画画的,应该不是编制的。” “那也是个老师啊!”方舒没想到她狗胆这么大,“而且你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你就喜欢他了?” 时吟二话不说,掏出手机,翻出了刚刚在论坛那张帖子里保存下来的那张偷拍,举到她面前:“我后来遇见他了,知道他长什么样。” 方舒盯着那张照片三秒,用评价鸭子一样的口吻冷静评价道:“是个尤物。” 时吟:“……” 有的时候她觉得方舒这个人真是社会,不应该是学霸才女,应该是个女流氓的。 女流氓听不到她的腹诽,继续道:“你这不是喜欢他,是见色起意。” 时吟正色道:“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方舒被她气笑了:“你这个情来得还真是突如其来。” 时吟肃然:“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方舒:“……” 时吟一向是个行动派。 她初中的时候觉得自己喜欢上了校霸,第二天就去找tony染头了,虽然最后没能在一起,但是怎么说也算是一段难忘的单向初恋吧? 周五下了课,时吟回家,在家里潜心钻研琢磨了两天,周日起了个大早,和时母一起去菜市场,挑桃。 早上的果蔬是第一批货,最好的都在里面,最新鲜,时吟平时都是不到十点不起床的,这次定了三十个闹钟起了个大早,挑了一大袋子的桃子。 下午到了学校,时吟直奔艺体楼。 集训期间的高三艺术生是没有休息日的,时吟判断,顾从礼应该也会在。 反正不在的话,她就明天再来。 她赌对了,顾从礼确实在。 他人没在画室,在办公室里,走廊最尽头,门没关,里面两张桌子。 不过只有他一个人在,时吟刚刚路过画室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一个女老师,正在给里面的学生作指导。 身材很好,穿着紧身的裙子,高跟鞋,长得还很好看。 时吟站在办公室门口,垂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今天不用穿校服,穿得是自己的衣服,精心挑选的一套,加菲猫t恤,牛仔短裤,白球鞋。 时吟本来觉得这一套好看得冒泡了,高腰的牛仔短裤,显得腿特别长,白t恤往裤腰里一塞,腰就特别细。 但是跟那个女老师的连衣裙比起来,就又幼稚又廉价,又没有女人味儿。 人真的是不能比。 她手里拎着一袋桃靠在墙边,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可是她又没有那样的衣服可以穿,也没有那样的胸和屁股,难道永远不跟他说话了吗。 算了。 她还有人格魅力!!! 她长出了口气,拎着一袋子桃走到门口,刚要敲门,里面的人就抬起头来。 时吟眨眨眼,乖乖巧巧地叫了他一声:“老师好。” 顾从礼手里握着笔,点点头:“怎么了。” 时吟走进去,举了举手里的袋子,一脸讨好:“赔给您的桃子。” “……” 顾从礼的眼神有些复杂。 时吟颠颠颠的跑进去,放在他桌子上:“我买了二十个,说好的赔给您的,之前真的对不起。” 顾从礼垂眼。 一塑料袋二十个桃,个个大而饱满,不知道有多重。 少女费力地提起来放在他桌上以后终于如释重负吐出口气来,不自觉地甩了甩手,白白嫩嫩的手心勒出一道道红鲜鲜的印子,几乎发紫,边缘泛着白,从虎口一直蔓延穿过整个掌心。 到嘴边的拒绝转了个方向,最后吞回肚子里。 顾从礼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放下笔,身体倾了倾,从裤袋里翻出皮夹子:“多少钱。” “一百六。”时吟干脆道。 顾从礼顿了顿,从皮夹子里抽出了两张一百,递过去。 她没接,瞪着他:“您要给我钱啊?” 他歪了下头,没说话,等着她接。 时吟手往身后一背,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您别给我了啊,我也没有零钱找,要么您转账吧。”她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极了,简直宇宙无敌机智,美滋滋继续道,“转账多好,也不用找钱了,又方便,顾老师,您有没有微信啊,或者支付宝?您支付宝是手机号码吗?” 顾从礼听着她说完,微挑了下眉,抬眼,对上小姑娘灼热期盼的视线。 他忽然笑了一下。 眼角低垂,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冰层融化,灰粽色的瞳仁含了一点点温柔。 时吟傻了几秒,表情有点呆,还没等回神,就听他说:“行啊。” 少女眨巴了两下眼,意识到他刚刚说了些什么,开心到得意忘形,急急忙忙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了,翻出微信二维码,走到他身边弯腰凑过去,递给他,一边毫无任何歪心思地,真心实意地赞美道:“顾老师,您笑起来真好看。” 顾从礼动作一顿。 她一垂头,长发跟着垂下来,发梢扫在男人肩膀上,带着椰子油的味道,混合着桌上满满一袋桃子的香味。 停了两秒,顾从礼捏着她手机边缘抽走:“上学带手机。” “……?” 时吟愣了愣。 第14节 男人修长手指夹着白色手机,轻轻在桌面上点了点,身子后撤,懒洋洋地靠回到椅子里:“没收了。” “……” 时吟:?? 第13章 荒凉大梦(4) 时吟没有想到,顾从礼这么狠。 看起来年纪轻轻,没想到老教师的套路还挺熟练,竟然利用她对他的热情钓鱼执法。 手机其实现在人人都有带的,只要不上课拿出来被发现老师们基本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怎么会没收了,而且她们现在住校,不带手机家长有时候联系不到,确实不太方便。 最关键的是,很无聊。 时吟度过了两天没有手机的日子,平时上课的时候倒也还好,一到晚上下课回寝室,都无聊得像咸鱼一样。 在她跟方舒说明了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以后,方舒女神无情的嘲笑了她:“你这也太明显了,手段拙劣,粗糙到让人不忍直视,人家又不是傻子,看不出来你什么意思才奇怪。至于他没收你手机,应该也不是真的想没收的意思,你现在去要他应该就给你了。” 时吟严肃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就是故意想引起我的注意力,”说完,她美滋滋地捧脸,“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 方舒翻了个白眼:“是‘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你死了这条心吧。’的意思。” 时吟不开心地瞪她。 方舒毫不留情:“你瞪我干什么,他这明显就是在委婉地劝退你啊。” 方舒本来以为时吟就算不会醒悟过来放弃,也至少会有点失落的反应才对。 没想到她平静地听完了,竟然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毕竟像我这么优秀的女孩子不可多得,他一时间觉得难以接受也是正常的。” “……” 方舒被她气笑了:“时吟,你一共才见过他几次?你不可能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时吟瞪大了眼睛:“这个怎么能靠见过几次来定夺,那我天天跟二狗朝夕相处了一年了,我也没喜欢他啊。” “那你喜欢他哪了?” 时吟很认真地想了两秒,坦诚道:“长得好看。” “……” 方舒无言以对,又翻了她一眼,似乎懒得理她了,转头继续看书。 刚好老师进来,话题结束,时吟也捡起笔来,继续写物理练习册。 其实这是骗人的。 这个世界上长得好看的男生有那么多,她见过的也不少,比如二狗的那个新室友沈之扬,已经从级草升级成校草了,天天有高年级的小姐姐们围在他班级门口。 但是顾从礼就是不一样的那个。 这感觉来的突如其来又毫无预兆,时吟也没法解释,甚至在她第一次见到他,还没看清楚他到底长什么样的时候,就已经惦记上了。 像夏天天气预报都无法预知的雷阵雨,猝不及防就浇了她满身。 * 一整个礼拜,时吟都有点儿心不在焉。 她偷偷的去了几次艺体楼,没见到顾从礼人,倒是碰见了之前在画室里看到的那个穿紧身连衣裙的美术老师,姓裴。 裴老师长得很对得起她的身材,又气质又性感,总之就是个很有女神范儿的美女老师,看见她来敲办公室门表情了然:“你找顾老师?” 时吟点点头。 “有什么事吗?” 时吟觉得有点丢人,小声道:“我手机被顾老师没收了……” 美女老师诧异的看着她:“顾老师?他现在不在。” 时吟有种在美女面前自惭形秽的感觉,连忙乖巧点头:“那我之后再来吧,老师再见。” ——然后飞速撤离现场。 她纠结得要死,一方面又想借着要手机的名义去找顾从礼,一方面又明白方舒说的话其实是有道理的,她用那么拙劣又蹩脚的办法跟他要微信要手机号码,还说他笑起来好看。 他不可能没听出来的,所谓的没收手机,不过是不想给她联系方式,委婉地拒绝了她,作为老师又不能伤害到她的自尊心,给她个台阶下罢了。 时吟伤心死了,伤心了三秒钟,又开始陷入了纠结。 倒不是因为被顾从礼婉拒,而是在思考,如果她去把手机要回来,那她好像就没什么其他的理由还能去找他了。 除非他来给她上个课什么的。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 时吟长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往食堂走。 中午午休,大帮的人从教学楼里出来为了不排队朝食堂方向狂奔,时吟不紧不慢走,一边一个人神游天外。 实验一中新校区食堂很大,一共三层,一层二层是窗口,三楼算是教师食堂,菜比较豪华,据说价格也很豪华。 时吟随着人群进了食堂,先去一楼门口的地方买了瓶冰可乐,边喝边往二楼走。 瓶口贴在嘴边,随意抬了眼,看见顾从礼正往楼上走。 时吟眼睛一亮,还踩在楼梯上,迈了一半,蹬蹬蹬快走了两步,凑过去:“顾老师,好久不见呀。” 顾从礼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时吟咬着可乐瓶口:“您也在这儿吃饭?” 一说完,她就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这是什么破问题。 果然,顾从礼并没有搭理她。 时吟小步着跟着他上楼梯,想了想,委屈巴巴开口:“顾老师,您什么时候能把手机给我,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当着您的面拿出来了。” 他终于有了点儿反应,步子一顿,侧头挑眉。 “再也不拿出来了。”时吟认真纠正道。 他点点头:“你下午过来拿吧。” “那下午几点的时候您在?” “我都在。” 时吟不依不饶:“那如果我去的时候您在上课呢?” “我放桌上,你自己拿。” 时吟义正辞严:“那怎么行,我不能随便动老师的东西的,”她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我必须要等您回来。” “……” 顾从礼终于看了她一眼。 此时两个人走到了二楼,时吟好像也没指望他会搭理她一样,站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口朝他摆了摆手:“那,顾老师再见。” 她依依不舍地转身,往里走。 二楼比一楼人少了点儿,每个窗口前队伍也没排那么长,她拧开手里的冰可乐,边喝边思考着中午吃什么,刚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时吟。” 时吟下意识回过头去。 顾从礼已经朝她走过来了,两步走到她面前,人一晃,站到她身后。 时吟眨眨眼,刚想转身,男人低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别动。” 她愣了愣:“顾老师?” “看看有没有同学在这儿,”他顿了顿,补充道,“女生。” 时吟完全摸不到头脑,有些莫名其妙,又不让她转身,又让她找什么女生。 她身子微微往后倾了倾,脑袋朝后面仰成九十度,脖颈拉长,嘴巴微张,脑瓜尖抵上他胸膛,声音因为嗓子绷着听起来有点紧:“没有,怎么了?” “……” 他垂头看着她,睫毛覆盖下来,露出一个看起来有点无奈的表情,声音平淡,无波无澜:“你生理期。” 时吟:“……” 饶是脸皮再厚,到底也是个女孩子。 她唰地垂下了头,整个人僵在原地,涨红了脸:“那,我衣服……” “嗯,脏了。” 二楼基本没老师会过来,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二楼食堂楼梯口,不停地有学生上来,绕过她们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 小姑娘尴尬到不行,手足无措的样子,咬着嘴唇站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看起来快哭了。 一垂眼,就能看到她红透了的耳尖。 顾从礼叹了口气:“先到墙边去。” 时吟犹豫了一下才动,她往前走一步,就能感觉到身后的人也跟在她后面走一步,一到墙边,她飞速转过头来,背靠着墙面站,哭丧着脸仰起头来看着他:“然后呢。” “等着。”他说完,转身下楼了。 “……” 时吟就僵着靠墙站在那里,食堂里吵吵闹闹,窗口前长队变短,座位里坐满了人,她盯着楼梯口,等了好像有一个世纪,才看见顾从礼回来。 时吟感动得快哭了:“顾老师!” 顾从礼走过来,手里一件衣服丢在她身上。 时吟接住,抖开来,一件白衬衫,款式简约,只金属纽扣上刻着繁复的花纹。 她也顾不得穿着会有多奇怪了,连忙披在身上,扭着身子回头看,确定了长度一直到了大腿,才长长松了口气,重新扭过头:“顾老师,我先回寝室换衣服。” 顾从礼微扬了下下巴:“嗯,去吧。” 第15节 小姑娘红着脸跑没了。 顾从礼盯着楼梯口看了一会儿,也跟着下了楼,回了办公室。 和他一间办公室的裴诗好看见他回来,有点诧异地挑了挑眉:“这么快就吃完了?” 顾从礼一顿,才想起来,跟着这小朋友折腾了一中午,午饭没吃。 屋子里一股散不去的桃子味,桌上白色的手机静静躺在电脑旁边,全部都无声无息地刷着存在感。 他拿过那支手机,点了一下home键。 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黑色的底,上面鲜红大字横横竖竖没有规律的排列着,显眼得很—— 【我时吟就算单身一辈子,和女生谈恋爱,去荷兰结婚,我也绝对不会喜欢男人。】 【男人都是大骗子】 【走开你们这些该死的男人,让我学习】 【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两个字——学习】 【今天谁都别想谈恋爱,都给我学习】 他突然很淡笑了一下,按灭了屏幕,放下手机:“嗯。” 裴诗好注意到他的动作,刚想起来似的:“说起来,我这两天碰见一个学生好几次,说是来找你要手机的,”她顿了顿,开玩笑道,“怎么回事儿啊顾老师,您也有收学生手机的闲情逸致呢?” 顾从礼坐进椅子里,没说话。 裴诗好状似无意笑道:“而且你可小心点啊,那女孩看起来也不像是来要手机的样子,不过她也不是第一个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是喜欢胡思乱想的时候呢。” 顾从礼垂着眼,想起刚刚在食堂的时候,小姑娘后仰着脑袋看着他,杏眼微弯,像天生含着笑,亦步亦趋跟着他,麻雀似的没话找话叽叽喳喳,张扬又莽撞的,带着满满的少女感。 真的有点儿吵。 他食指微曲,轻叩了下桌角,神情松懒:“就一小丫头。” 第14章 荒凉大梦(5) 饶是时吟脸皮堪比城墙厚,少女第一次遇见这种尴尬事儿,还刚好被心仪对象撞见,也够她难以接受的了,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顾从礼。 可是他衣服还在她这儿,她的手机还在他那儿。 有点像是交换了定情信物,时吟不可救药的想。 衬衫虽然只是披了一下,她依然里里外外洗了好几遍,认认真真晾干,装进纸袋子里,放在寝室衣柜里又搁了两天,中间用方舒的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她这个礼拜闭关学习,不用电话。 时母立刻怀疑道:“你是不是上课玩手机被老师没收了?” “……” 时吟觉得很委屈,她上课没玩手机来着,莫名其妙就被没收了。 她连忙否认。 时母还不信:“那你怎么不用你自己手机跟我说?说完了再不用不是也一样吗?” “我为了防止自己抵挡不住诱惑把手机锁起来钥匙给我们老师了,老师说周五才给我,他还夸奖了我,说我有觉悟。”时吟正直地说。 时母:“……” 时母懒得听她扯屁,嘱咐了几句就挂了,又问她想吃什么好吃的没有,周末回来给她烧。 临近考试,就这么上课做作业,每天被数不完的卷子和练习册淹没畅游在题海里,时间过得也快。 周五,时吟拎着纸袋子去找顾从礼。 顾老师当时在画室,站在一个学生身侧,手里捏着支铅笔,笔尖在面前画架上夹着的纸上勾勒出轮廓,一边在说话。画室的门关着,听不见他的声音,只看见他薄唇轻动,不紧不慢。 时吟就这么抱着纸袋子,偷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有所察似的,突然扭过头来。 视线对上,男人的眼清灰,无波无澜。 时吟愣了下,不躲不闪,和他对视,咧嘴笑了一下。 黑漆漆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一对上他的视线就雀跃起来,鲜活又生动。 他看了她一眼,又重新若无其事转过去了。 时吟偷偷地,有些开心。 从他的角度明明看不到门口这边,却突然转过头来了,还和她对视,感觉就像是他对她有所感应似的。 每一个巧合,都像是命中注定,像是心有灵犀。 高三的艺术生集训没有课间休息这一说,基本上就是在画室里从早上一坐坐到晚上,顾从礼从画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人已经不在外面了,顾从礼转身往办公室走,穿过走廊,步子一顿,退了两步。 小姑娘坐在正对着大门的楼梯口,抱着个纸袋子微垂着头,安安静静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艺体楼里面阴冷,大理石的地面更是冰凉,顾从礼还没走过去,她抬起头来,看见他了。 时吟眨眨眼,蹦跶着站起来,刚想跑过去,看见他的表情。 虽然也是淡淡的,好像没什么不同。 但是就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冷冰冰的,有点阴沉,像是不太高兴。 明明刚刚看起来还挺正常的。 她走过去,仰起脑袋,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小心道:“顾老师,谢谢您的衣服……” 顾从礼没接。 时吟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今天周五了,我的手机,您看……” 可怜巴巴地,小心翼翼地,有点怕地看着他。 就好像他会吃人一样。 顾从礼转身:“走吧。” 她就又高兴起来了,像条小尾巴,蹦蹦哒哒跟在他后面。 仅仅是因为,他跟她说了一句话。 小姑娘抱着袋子走在他身后,他步子大,她看起来几乎像是一路小跑着跟着了,一边问他问题:“顾老师,您是只给艺术生集训上课吗?” “嗯。” “啊,”时吟有点遗憾,“为什么不给普通的学生上课啊?” “你们有美术课吗?” 没有。 除了文化课以外唯一的课是体育,数理化都上不过来,一到自习课每科老师都疯狂来加课,一般台词是“同学们,我就讲十分钟。” 哪有空上什么美术。 时吟有点沮丧,开始胡说八道:“那您要是跟学校说,你就是非得要给普通学生上课呢。” “……” 顾从礼回头看了她一眼。 时吟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瞎说的……” 两个人走到办公室门口,看着他开门,时吟又道:“那顾老师,我如果是艺术生,你是不是就得给我上课了?” 顾从礼捏着门把手,动作一顿。 她没察觉到,很小声地,自言自语嘟哝了一声:“那我也不用天天绞尽脑汁了……” 每天费尽心机地找理由来艺体楼找他。 “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顾从礼推门,站在门口没动:“进来。” 时吟乖乖地跟着他进去。 他回手,把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没人,那个长得很漂亮的裴老师不在,时吟走到桌前,把手里的衣服放在桌子上,迫不及待问他:“老师,艺考难吗?我这种半路出家以前没学过画画的行不行啊?” 顾从礼没答。 他走过来坐下,拉开抽屉抽出手机,苍白修长的手指捏着,玩儿似的转了一圈,手机边缘轻轻磕了下桌面,叫她了他一声:“时吟。” 时吟垂眼,眨巴眨巴看着他。 “我不反对你们这个年纪谈恋爱,或者有喜欢的对象,只要不影响正事儿,我不会管。”他声音淡淡的。 时吟愣住了,慢慢地瞪大了眼睛,心脏开始狂跳。 “但是对象的选择上,你要慎重。” 上一秒还在狂跳的心脏仿佛骤停了。 他靠坐在椅子里看着她,眼底没有情绪波动,平静地看着她,缓慢说:“你懂我的意思吗?” 小姑娘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张,也呆呆的看着他。 她似乎是没反应过来,有点茫然。 过了好几十秒。 她忽然狼狈地垂下眼,声音低低的,有点模糊:“不懂……” 顾从礼闭了闭眼:“时吟,你还小——” 时吟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圈红红。 她强忍着才没哭的。 时吟觉得自己十七年来一直都是大心脏,什么事情看起来都有点儿吊儿郎当的,好像没什么事情能让她上心,也没什么事情能让她真正难过。 但是她毕竟也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都有柔软的灵魂。 第16节 她没有办法在他说出了这样的话以后还能保持真的若无其事。 他的意思表达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他知道她喜欢他,看清了她的痴缠,明白了她的心意,第一次为了照顾她那脆弱的自尊心,委婉地拒绝了以后发现没用,她丝毫没有受到打击一样,还是追着他转。 可是他不喜欢,他觉得她年纪小,觉得她麻烦,觉得困扰。 他觉得她不自爱。 时吟藏在桌沿下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也和他一样平静:“顾老师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问您艺术生的事情是因为我感兴趣,我觉得画画很好玩,我自己想学,我以后想艺考。而且我有喜欢的男孩子了,是校草,长得也很好看,跟我同岁,共同话题也很多,” 她一口气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才停下,深吸口气,抬手抽掉了他虚虚捏在手里的手机,“谢谢您把手机还我,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再犯了,对不起。” 不敢看他的表情,也不想让他看到狼狈的自己。 时吟捏着手机,扭头冲出了办公室,猛地一开门,对上正靠着墙边站在外面的女人的视线。 裴诗好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孩子匆匆朝她鞠了鞠躬,很快跑掉了。 她看着女孩跑远的背影,轻歪了下头,勾了勾唇角,转身进屋,声音温柔轻快:“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是很麻烦,你这样说清楚其实也好,她应该也懂了,不过顾老师这次还真是有点温柔——” 她一转身,看清了他的表情,话头顿住,愣了愣。 男人像是在发呆,微垂着眼,眼底藏着阴影。 裴诗好的声音像是隔着很远模模糊糊地传过来。脑子里是刚刚,小姑娘湿漉漉的大眼睛倔强地瞪他,咬着牙,拼命睁大了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发黏,软软哑哑的说对不起。 第15章 荒凉大梦(6) 后来无数次,时吟都在想,如果当时她真的放弃了,他教他的画,她读她的书,老老实实参加高考,按着家里人安排的路平平稳稳走下去,只把他当做懵懂躁动的青春里一段小插曲,是不是会好一点。 十七岁的时吟没法预知以后,她年轻又鲜活,生动跳脱,有一腔热情和莽莽倔气,不屈不悔不回头。 在家里缓了一整天,周六中午吃饭前,她按着脑袋狂摇了两分钟,两手往脸蛋上啪叽一拍,精神振奋出了家门,出去散心放松,顺便思考一下人生大事。 她开始后悔了。 当初装逼的时候一番话说得流畅又大方,事后想想,时吟一阵绝望。 什么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什么有喜欢的男生了,什么是校草的。这样不是就显得她之前的行为像个朝三暮四的坏女人了吗!?心里喜欢着别人还要去缠着他。 话说的太满,以后不就一点儿去找他的理由都没有了。 只因为一句拒绝就玻璃心一阵受挫,还哭了一晚上。 她本来就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也知道八成会被拒绝,还是没忍住矫情地难过。 明知道基本上是没结果的,可是就是想尝试,就是想靠近,就是忍不住找出各种理由来说服自己,就是不由自主会生出那么一点点期望来。 万一呢。 万一他瞎了眼,万一自己走了狗屎运呢。 他那么优秀出色,那样好,时吟一刻都不敢等,生怕自己犹豫等待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别的女孩儿骗走了。 所以还是算了,念在他是初犯,这次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他了。 谁让她喜欢他呢。 * 休息日街道上热闹,时吟家算校区房,附近小学初中幼儿园一条龙,旁边自然也有很多私人的补习班。 时吟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买了个炒冰果,边吃边沿着附属小学往前走。 休息日,学校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旁边的补习班什么的倒是很多家长领着孩子进进出出。 再往前走拐角处是一家画室。 这里原本是个琴行,连带着上课,离着时吟家不远,偶尔路过的时候能听见里面滋滋啦啦的提琴声像电锯一样。 此时却是一片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画室,漆黑的牌匾上白色的字体干净凌厉,只写了两个字:画室。 连名字都懒得起。 时吟脚步停住,在门口站了片刻,鬼使神差走进去。 因为时母致力于把她培养成一个多才多艺的小才女,从小到大时吟各种课也没少上,长笛钢琴架子鼓,古筝书法拉丁舞,唯独没学过画画,大概是时母觉得她性格活泼,可能坐不住。 时吟也没想过自己会有踏进画室的那一天。 里面空间很大,空调开得足,灰墨色墙面上挂着白色的装饰画,装修风格也透着种很有格调的冷淡感,前台两个人,左手边玻璃隔开的一间间咨询室,有些帘子半垂。 见她进来,前台很热情的打招呼:“您好。” 时吟走过去,清了清嗓子:“这里教画画的吗?” 前台小姐姐笑了,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很可爱:“教的,学画画吗?” 时吟点点头。 “多大了?” “十七。” “那不是明年要高考了,准备艺考?” 时吟摸摸鼻子:“……嗯,还没考虑好,就觉得比较感兴趣,想先看看。” “有没有基础呢,学过画画之类的吗?” “小学初中的美术课算吗?” “……” 看来是不算了。 前台垂着头,随手写了些什么,起身,领着她进了旁边咨询室。 二十分钟后,时吟走出了画室,手里捏着空空的皮夹子,还有点恍惚。 不过是饭前出来溜达两圈,散散心。 怎么就花掉了两个月的零花钱,报了个课? 接下来的两个月她该怎么办。 靠意念活着。 时吟开始后悔了,有点儿想冲进去把钱要回来。一转身,刚好看见刚刚前台的那个小姐姐。 小姐姐笑靥如花提醒她:“晚上六点下课,下午随时都可以过来哦。” “……” “好的。”时吟艰难地说。 * 时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画室都这样,学费是按小时扣的,没有固定的上课时间,平时下午四点开始,双休日上午十点开始,直到晚上六点,在这个时间段随时都可以来,什么时候走也都可以,老师都在。 听起来不像个正经画室。 时吟怀疑自己被骗了。 可是钱都交了,时吟回家换了套衣服,吃了个午饭,顺便跟时母说她下午要跟同学去图书馆。 她从小成绩上基本没怎么让家里人费心,学习态度十分端正积极,时母不疑有他,应了。 到画室的时候下午两点。 还是前台的那个小姐姐领着她进去,穿过走廊,里头一扇双开门,一面开着。 小姐姐笑着回头:“进去吧,今天刚好我们老板上课,他只有周六在。” 时吟怀里抱着一袋写了她名字的纸,点点头,走进去。 明亮的窗,贴墙摆放着的一层层白色石膏像,画架,颜料,油彩,铅笔芯。 欢迎来到他的世界。 时吟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可能因为是新开的,画室里没几个学生,时吟走到角落里的一个画架前,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 也没看见有老师在。 她等了大概两三分钟,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时吟回过头来。 老师来了。 老师穿了件灰衬衫,卷着袖子,手臂自然垂着,手指修长削瘦,手背上挂着两滴没擦干的水珠。 老师黑发干净利落,瞳仁颜色很浅,苍白肤色,红润薄唇。 老师看起来有点眼熟。 时吟:“……” 如果没有昨天那事儿,她现在大概会惊喜交加,头昏脑涨,开心得窜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时吟闭上了眼睛:“老师好……” 画室里一片寂静,他脚步声清晰,一步,一步,走过来。 像是凌迟。 刽子手走到她面前,停住。 她能够感受到他没温度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时吟。” 小姑娘人一颤,下意识后退两步,腿磕上身后的画架,一身闷响。 她嗷地一声,疼的整个人都蜷起来了,蹲在地上缓了几秒,可怜巴巴地仰起头来看着他:“顾老师……我真不知道您在这儿的,我家就在这附近,我就是随便找了个画室,想学画画……我如果知道您在这儿的话,我就——” 我早就来了。 第17节 她没说出口。 顾从礼看了她一眼:“你家里人知道吗?” 时吟揉了揉小腿被撞的那块儿,站起来,眼神躲闪。 他懂了:“自己交的学费?” 她低低垂着头,不说话。 “学费可以退。” 时吟猛然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这是明摆着赶人呢? 顾从礼平淡冷然,没看见似的。 好。 算你狠。 时吟深呼吸,长吐气,杏眼一弯,唇微微翘。 “顾老师。”她轻柔开口。 顾从礼只看着她,没说话。 “我有钱,”时吟说,“我就愿意把钱放在这儿,报个班,然后不来上课。” “……” * 画室偶然遇见以后,时吟没再见过顾从礼。 实验一中考试不断,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虽然高二,每科老师也在不停地提醒他们时间紧任务急,好像明天就要高考了似的。 省里数一数二的高中,全是变态,时吟在顾从礼身上用了太多的心思,月考成绩一出,名次退了八名。 再加上一颗少女心被接二连三无情拒绝,受伤颇深,时吟决定先把顾从礼塞进角落的墙缝里晾一会儿。 于是寝室里每天晚上都会上演这样的一幕,时吟同学一个人背着手,在寝室里走来走去,脑袋一会儿转过来一会儿转过去—— “时吟,你有点出息,人家都那么凶你了。” “你不是早知道他什么性格了吗?你矫情什么?” “你考试退步了八名心里还没点逼数吗?美色误人。” “不会的,我就每天或者每周定期去找他一下。” “不行不行,做人要有原则。” “原则是什么狗屁。” 寝室里的众人:“……” 月考完又是期中,中间唯一的放松是秋季运动会。 时吟一直觉得运动会是个挺没意思的事儿,而且她是啦啦队,要蹦跶一上午,又热又晒,累个半死。 但是这次不一样,因为多个顾从礼。 运动会最后有个教师也得参加的接力赛,要求全体男性教师,身体素质允许。 这个身体素质允许的意思就是,不是像老秃这种拎着扫帚绕教室追学生半圈儿就气喘吁吁的老头。 对于顾从礼穿运动服的样子,时吟还是非常期待的。 体育场很大,半圆形,中间球场围着一圈赛道。建筑上面是一层层看台,下面一层进去是屋子。 器材室,更衣室,洗手间都在里头。 时吟换了啦啦队服,从更衣室出来,一边垂着头整理胸口处的亮片一边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不对劲。 有哭声。 浅浅低低的,断断续续传过来。 体育场底下本就阴凉,时吟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循着声音往前走,到离着更衣室隔了一个房间的器材室门口停下。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时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悄悄朝里面看了一眼。 顾从礼倚靠着窗台,长腿微曲,站得有些懒散。 女人背对着门,时吟从背影认出来是之前那个裴老师,她哭得肩膀颤抖:“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有多少人追我我都拒绝了,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美人哭起来果然也是梨花带雨的,她一个女人,光是听着这声音都心软了。 时吟有点紧张,咽了咽口水,集中精神等着他的答案。 顾从礼没说话,突然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时吟吓了一跳,连忙缩回脑袋,背靠着墙边站。 半晌,才听到他开口:“抱歉。” 外面欢呼声鼎沸,砰地一声枪响,像是开在心上。 时吟长长地松了口气,抬头看见裴诗好低低垂着头捂着脸快步走出来。 她有点开心,又有点庆幸,忍不住偷偷地扬起唇角,摇头晃脑地转身正要走。 男人低低淡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有胆子偷听还跑什么?” 第16章 荒凉大梦(7) 体育馆外面吵吵闹闹的, 枪声伴随着鼓声和欢呼尖叫,不知道进行到了哪个项目。 器材室门口, 时吟前脚刚迈出去,一步都没走出去, 就被人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时吟闭了闭眼睛。 老实说, 她对这裴老师的印象很好,没人会不喜欢美女,温温柔柔,赏心悦目,让人看见了心情就会变好。 前提是这个美女和你喜欢的人没有什么接触。 可是不巧, 刚刚那一位恰好是和暗恋对象一个办公室的,而且这办公室就他们两个人, 他俩天天朝夕独处。 更不巧,还被她还撞见了告白现场, 得知两个人听起来好像还是旧友,认识了很多年。 时吟觉得自己这样确实挺不好的, 特别特别不好, 人家告白失败, 她却偷偷松了口气,实在是有些, 阴暗。 本来就是偷听了墙角, 虽然她真的不是故意偷听的, 只是撞见了, 看到被表白对象是自己的意中人, 脚步就像黏在地上了一样,根本挪不开。 结果当场被抓了包,人赃并获,尴尬。 她慢吞吞转过身来,笑容收的一干二净了,乖乖巧巧地样子,低眉顺眼,像只温顺的小绵羊:“顾老师好。” 一边说着,她一边悄悄打量他。 刚刚在器材室门口,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发现了。 顾从礼今天没有穿运动服,身上半点运动气息都没有,依然是平日里的样子,白衬衫,黑长裤,就连袖口的褶子都纹丝不乱,表情淡漠冷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就在一分钟前,一个天使面孔魔鬼身材的大美女才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告白,他一根眼睫毛都没动过,甚至拒绝了以后,连安慰都没有一句。 原来他也不是只对她这么冷酷的,他对所有人看来都一样。 时吟开始怀疑,这个人是真的没心,还是理性自制,或者是根本早就已经超然于尘世之外了。 她眨眨眼,决定先掌握主动权,岔开话题:“这么巧,您也来参加运动会啊?” “……” 超然于尘世之外的顾老师异样的看着她,眼神看起来像是看着一个傻子。 时吟想把自己这张嘴缝上。 只要面对他,她就像个没带脑子的傻子,全是蠢问题。 她身上是啦啦队的统一服装,大红色的抹胸上衣,白色短裙,大腿三分之一的长度,露出一双腿。 白得像嫩豆腐,笔直修长,精致脚踝,好看的膝盖骨。 大清早的,太阳都没见,再加上是体育场内部,阴冷阴冷。 她小幅度地缩着肩膀,红色的啦啦队服,胸口廉价的亮片往上,是流畅削瘦的锁骨线条。 顾从礼道:“冷?”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并且莫名其妙,时吟下意识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选了个比较含糊的回答:“还行。” 顾从礼就笑了。 时吟从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这个人一共也没有过几个表情,笑是第二个。 而他上一次笑的时候,没收了她的手机。 但是他笑起来太好看了。 胜过清寂冷月拨开云雾,胜过山间清风穿松林,也许是因为稀少,所以更显得格外珍贵。 简单来说就是,男色诱人,让人身不由己,理智全无,谁看谁知道,不信你试试。 时吟作为一个合格的暗恋对象,理所当然的很没有出息的看出了神。 正呆着,就看见他往前走了两步。 时吟回过神来,眼睛聚焦,他笑容已经没了踪影,恢复到平日里“露出一个多余的表情算我输”的状态,垂眼看着她。 只是距离有点近。 她靠着墙,他站在她面前,头一垂。 其实他还是保持着相当一段的,礼貌且合适的安全距离的,但是这是时吟第一次和他面对面,这么近的对视了这么久,从他的眉眼开始,到鼻梁和嘴唇,都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她往后靠了靠,整个人贴在墙上,唾液腺开始前所未有的活跃起来。 顾从礼声音冷然,压低了的声线:“你在这里干什么。” 如果说之前他对她的冷是淡漠,那么此时的冷可以称得上冷厉。 第18节 大概是他以为她偷偷摸摸的跟踪他,所以引起了他的反感。 时吟连忙举了举怀里抱着的刚换下来的校服,解释道:“换衣服,我就是过来换个衣服,听见这边好像有人哭,才过来看看的。” 他微微偏了下头,似乎是在思考。 片刻后,神色敛了敛,平静问:“刚才听见什么了?” 时吟咽了咽口水,非常上道:“什么都没听见。” 这个答案大概令他满意了,没再说什么,走了。 时吟看着男人转身出门,外面天光从推开的门挤进来,亮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昏暗。 难道实验一中有校规,老师不能内部消化吗,所以才来找她封口。那可真是太好了,以后可以彻底不用担心顾从礼被貌美的女老师抢走。 站在这样的昏暗里,时吟再次有点阴暗的想。 不过很快她的阴暗就变成郁闷了,因为她和他,更不可能消化。 * 运动会一如时吟所料的没意思。 到了后面,啦啦队没什么事情了,时吟偷了个懒,悄悄溜回了班级那边吃吃喝喝,看看骄阳下少年少女们青春热血的样子。 直到最后一个教师参加的接力赛,时吟才坐直了身子,放了一点儿注意力过去。 她叼着薯片往那边找了一圈,顾从礼意料之中的没在,只有一帮头发半掉不掉的,三十多岁已婚人民教师在赛道上挥洒汗水和热情,还有他们的头发。 二狗坐在时吟旁边,撑着脑袋看着,颇为感叹:“趁着还能跑赶紧跑吧,跑一年头发就少一年,过个三五年就变成老秃那样了,一根都没有。” 老秃刚好路过,听了个真真切切,手里的纸卷子啪叽一下就砸在他脑袋上了:“造什么谣你造谣!谁说我一根都没有?我只是少了点儿!” 周围的学生一阵爆笑,老秃更气了,揍得二狗鬼哭狼嚎求饶。 运动会结束,期中考试将近。 因为这次在体育场偶然撞见了顾从礼,两个人虽然只说了两句话,但是也算是给了时吟一个台阶下。 画室那次以后,她终于可以不计前嫌的,大人有大量的原谅了顾从礼让她退学费那事儿了。 也让她发现了,顾从礼这个人其实很有可能脾气不大好。 虽然他之前对她的态度一直是有礼的,就连拒绝的时候都算得上是耐心平静,但这很有可能,只是因为他现在是她的老师。 他对自己的情绪很是克制,因为对象是学生,所以他就表现出耐心温和的样子,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感,在她的心意刚刚露出一些端倪的时候就干脆地打消她的念头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时吟想起顾从礼在面对裴诗好告白的时候的样子。 漫不经心的倚靠在窗边,冷眼看着她哭,淡淡不耐,连掩饰都懒得。 如果不是因为她是学生,恐怕他面对她的纠缠的时候,也会是这种表情。 不过没关系,人长得帅,不耐烦的时候都很帅。 * 周六下午,时吟去了画室。 前台小姐姐之前就说过,她们这儿老板就周六来,有时候上个课,有时候就在这儿待一会儿。不用说,这老板八九不离十应该就是顾从礼。 他在她家附近开了间画室,走过来不要一刻钟的路,时吟把这归结于天赐良缘。 她来的时候,顾从礼背对着门站,正在给一个学生改画,听见开门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两人视线对上,停了两秒,他重新扭过头去,跟那个学生又说了两句话,才转身走过来。 他手里捏着铅笔,苍白的指腹沾着一点点铅笔屑,黑灰色,手腕处凸起的骨骼也蹭着一点儿,有些脏,和他平时消毒水一样的洁净气质很是不符。 时吟觉得有些神奇,好像一点铅笔屑,就把他从神坛上拽下来了。 她依然挑了个最里面的画架,特别乖地跟他问好:“老师好,”她顿了顿,“我来上课了。” 顾从礼走过来,微挑了下眉。 时吟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道:“我后来想了一下,觉得因为一时的小性子放弃了自己的爱好不太妥当。而且我现在还赚不了钱呢,用着爸妈的钱,还是不能任性。”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她都是靠着方舒的接济苟延残喘的活着的。 “所以我决定,还是要来上课,做一个五讲四美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好学生,也在繁忙的课业压力下忙里偷闲,学一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放松自己。”时吟一本正经地说瞎话。 顾从礼很安静的听完她一听就是瞎胡扯的解释,点点头,直接从角落里拖了把椅子过来,放在画架前,从袋子里抽了纸:“过来。” 时吟乖乖地过去,坐在椅子上等,看着他夹上纸,抽出铅笔来。 她趁机偷偷看了看画室里其他的学生。 有一个面前一堆球体圆柱体正方形,另一个在画水果,从时吟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画纸上一颗颗葡萄粒排列在一起,松散或紧贴,组成惟妙惟肖的一串儿。 时吟有点儿兴奋,转过头来期待地抬眼问道:“老师,我画什么啊。” 顾从礼平淡地看了她一眼:“你画线。” “……” 剧本里明明不是这样写的。 女主角在学习的第一天就展现出了自己惊人的天赋,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让男主角不由得暗自惊叹,另眼相看,从而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难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展开吗? 为什么还是得画线? 她觉得自己应该从清明上河图开始画起,作为她美术生涯的开端,很完美。 然而事实是,时吟花了一整个小时的时间,纸上密密麻麻的横横竖竖乌压压一片全是线,她的横依然画得像波浪纹。 她开始觉得有点无聊了,单手撑着下巴,捏着铅笔在纸上画小花。 顾从礼鬼魂似的无声无息从她身边走过,好看的手指轻轻扣了下她的画板。 时吟立马挺直了腰板,继续画线,偷偷看他:“顾老师。” “嗯。” “您真的不管学生早恋啊?” 顾从礼瞥她:“我为什么要管。” “早恋不好,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怎么能够沉迷于男女私情?”时吟答得很官方。 顾从礼回得也简洁:“反正也不会有好结果。” “……” 时吟服气了。 她手腕抖啊抖啊画海浪似的又画出十几条横线,没安静几分钟,又小声开口:“顾老师。” “嗯。” “那您短时间内有没有谈恋爱的意思啊,您岁数也不小了吧?” 您岁数也不小了吧。 岁数也不小了吧。 也不小了吧。 “……” 顾从礼侧过眼来,眼神冷漠。 时吟被冻得遍体生寒,缩了缩肩膀,赶紧补救:“我的意思是,您现在是可以谈恋爱的年纪了。” 他表情更冷了。 时吟惊了,第一次知道他原来还能更冷漠。 这男人长得过于好看看来也是不行的,会美丽冻人。 “真的没有恋爱的打算吗?” 顾美人平平淡淡收回视线:“没有。” 时吟变本加厉:“没有喜欢的小姐姐吗?” “没有。” 时吟蹬鼻子上脸:“那也没有——” 顾从礼终于不耐烦了,打断她:“时吟。” 他的声音低,在空旷的画室里有一点点回音。 时吟缩了缩肩膀,闭嘴了。 顾从礼居高临下睨着她:“你来干什么的。” 时吟心想,我来干什么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不是心知肚明吗。 少女挠了挠脸,小小声嘟哝:“就关心您一下……” 沾满了铅笔灰的手在白嫩的脸颊上抓出了两道黑,像猫胡子,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用了多么高难度的动作来画画,下巴上甚至也蹭到了好几块。 顾从礼看起来像是头疼,冷声警告似的:“时吟。” “陶冶情操,培养兴趣爱好。”时吟马上肃然道。 “那就画,”他敲了敲她的画板,“别的问题别乱问。” 时吟仰着脑袋,黑眼睛滴溜溜瞅着他:“噢。” 她现在发现,对着他这张冷脸看多了,好像也会有那么一丁点儿免疫了。 见她依然还是没什么反应,顾从礼无奈啧了一声,直接抬手,按住她一颗高高仰起盯着他看的小脑袋,扣着发顶给压下去了:“看我干什么,看你的画。” 他力气用得不大,却猝不及防,突然而然,时吟脑袋被压得低低的,视线下移,愣愣地看着地面。 几乎只是一瞬间,他就松了手。 时吟还保持着刚刚的样子,脖颈弯着。她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几秒种后,才回过神。 心跳的声音一下高过一下,砰砰砰,清晰又有力,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膛。 第19节 她舔了舔嘴唇,抬起头来。 顾从礼已经走了,远远站在画室另一端的一个学生旁边,背对着她。 时吟悄悄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他刚刚掌心落下的地方。 仿佛还能感受到刚刚那一瞬间。 虽然只有一瞬间。 男人的大手落在她发顶,冰冰凉,隔着发丝都能感受到冷意,一如他整个人。 却有灼人的温度顺着头发丝急速攀爬一路向下,通遍了全身。 第17章 荒凉大梦(8) 半个月以后, 时吟开始怀疑起了自己对顾从礼的爱情。 上次让她产生对爱情的怀疑,是因为时母的棍棒教育。 这次, 是因为手里的铅笔。 她彻底接受了自己没有绘画天赋当不成女主角的事实,每次画画全凭顾从礼一口美色吊着, 就这么吊了半个月。 时吟觉得画画无聊, 但是她莫名其妙地对画室里的味道上了瘾,那种颜料纸张灰尘和木屑混合在一起的奇异味道,就像是中药或者油漆,闻久了好像有种奇异的成瘾性。 可喜可贺,她现在可以画正方形了。 虽然大部分的时间也都要用来画线。 时吟懒趴趴地坐在画架前, 看看坐在她隔壁的学姐正在画骷髅,另一边隔壁小哥哥画石膏人像。 只有她面前, 孤零零摆着一个正方体,好没意思, 好单调,好枯燥乏味。 时吟左右瞧了一圈儿, 看见顾从礼往这边看, 举了举手。 他走过来, 微倾下身,看她画的正方形:“怎么了?” “老师, 我现在还得画方块吗?” 他随手帮她整理画得模糊的线条:“嗯。” 她拖着腮帮子, 蔫巴巴地“哦”了一声:“那我什么时候能画点儿别的啊。” 顾从礼侧头, 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在这儿坐了一下午, 屁股没挪过地方, 纸上一堆横横竖竖正方形,画得大概是困了,无聊得眼睛都长了。 她实在是不适合这种,静止型爱好。 就这样,她还依然锲而不舍地往这里跑,每天困得拿脑袋撞纸,抓一脸的铅笔印子。 顾从礼点点头问:“你想画什么?” 时吟不说话了。 她四周看了一圈儿,确定没人在旁边以后,偷偷摸摸地超顾从礼招了招手。 他没动。 她两只手一起,朝他疯狂摇摆。 “……” 顾从礼缓慢地靠过去了一点儿。 时吟悄声道:“顾老师,我中午的时候看见学姐领了个很帅的小哥哥,她说是找的模特。” “嗯?” “我们模特以后都是要自己找吗?” “你可以自己找。” 时吟脸红了,吞吞吐吐地:“那……模特是要全luo的吗?” 顾从礼:“……” 他侧头,很平静地瞥她:“都随你。” “都随我吗?” “嗯。” “我说脱就脱?”时吟很兴奋,刚刚那点儿虚伪的脸红不见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又不好意思地神秘兮兮压低了声,“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开始画luo体?” “……” 顾从礼不想再跟她废话,直起身来,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时吟。” 时吟笑容一敛,坐直了身子转过头,笔尖唰唰唰给正方体画阴影上调子:“啊,这个正方体真方啊!” 顾从礼:“……” * 十一月,期中考试刚结束,老秃已经开始催起了期末。 时吟十月份的月考在年级大榜比之前退步了七名,被时母一顿催魂夺命连环call,质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儿,挨了一顿痛骂,时吟不敢再偷懒,这次期中考试成效显著,她成功的进步了一名。 总体来算,就是倒退了六名。 时吟不知道这个学校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全都是变态吧,为什么分儿都能考得那么高。 期中成绩放榜的那天,公告板前挤满了人,现在教育部为了不伤害学生的自尊心,年级里的排名大榜都不让公开这么挂了。不过实验一中竞争很激烈,用年级主任的话说就是,没有竞争,就没有进步。 所以学年前一百还是会放,挂个百名榜。 反正老秃已经提前找过她,时吟得知自己还在学年前十,也就没去看。 结果第二节课下课,二狗出去没两分钟,又像一阵风一样呼啸着跑回来了,一脸撞了鬼似的表情跑到时吟面前,手撑着她的书桌,呼哧呼哧喘气。 时吟莫名,警惕地看着他:“你干啥啊你?” 二狗气还没喘匀,啪啪拍她桌子,拍得她错题本都皱起来了:“大榜……年纪……你……你大榜……” 时吟有点嫌弃,从他手下扯出本子:“苟二狗同志,麻烦你气儿喘匀了再说话可以吗?” “你的名字在年级大榜上被人划烂了!” 时吟一顿:“什么?” 二狗终于喘匀了气儿:“你的名字……年级第九名时吟同学,你的名字在外面那个年级大榜上被人用红笔划烂了,看起来巨他妈恐怖,鲜血淋漓的,”他皱着眉,一脸惊魂未定,“你最近是不是得罪谁了啊。” 时吟愣了愣:“我没啊……谁没事儿划我名字干嘛?”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时吟狐疑起身,方舒跟着她一起出了教室,往公告栏那边走。 走廊上聚满了人,公告栏前挤了一堆,声音嘈杂,伴随着女生的惊呼,有点吵。 时吟在学校里也不算是默默无闻的那种,成绩好性格好长得又漂亮,大眼睛白皮肤小脸儿,很是招人喜欢的长相,喜欢她的其实不少,算起来追过她的各个年级男生也得排个小队。 她走过去,听见旁边低声议论。 “来了来了,当事人。” “她惹着谁了啊,这也太他妈吓人了。” “我赌五毛是情感纠葛,我爱你你却爱着她那种戏码,我得不到你们也别想得到那种戏码。” “我觉得不是吧,没准儿是她占了谁的名次,那人怀恨在心呢,不过她这次考得也不怎么好啊,才第九。” 时吟:“……” 真的不愧是重点高中,学习可比谈恋爱重要多了。 她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凑过去看了一眼,大榜上她的名字被人用红色的马克笔来来回回地划了至少十几条,几乎看不清她的名字,最深的地方纸张都烂掉了。 二狗还真的没有夸张,乍一看上去确实有点儿鲜血淋漓的感觉。 其实在公告栏这块儿写写画画的人以前也不是没有,但是这次针对性实在是太强太明显了。 方舒当场炸毛,上去就要去扯掉那张百名榜,被时吟拉出了。 她笑吟吟地:“同桌桌,没有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知名沉默寡言才女文青方舒小仙女阴沉着脸爆了粗:“我关心你妈。” 当事人继续笑嘻嘻,一边把满身杀气的方少女拉走了。 时吟看起来淡定的样子,其实内心也很茫然。 她做人一直很低调,从来也没跟谁结过仇,甚至深交都没有几个,也就和方舒她们几个关系好一点儿。 所以时吟心很大的把这个意外归结于有人看错了名字,误伤了她,这个插曲也很快过去了。 直到周四晚上—— 自从上次在校内的论坛看见顾从礼的高楼帖子以后,时吟有的时候无聊,就会打开来逛一逛。 时吟看得更多的还是之前的那个帖子,楼主是个艺术生,每天有一百零八张偷拍的顾老师的照片。 时吟手机相册照片数量以十分可观的速度开始增长。 而且,不逛不知道,这个校内网竟然还真的有很多人玩的,每天都有各种神奇的帖子冒出来,还有什么打卡刷等级,吐槽遇到的奇葩事情或者琐碎,以及撕逼。 时吟觉得学霸们的日常也是非常之精彩的。 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顾从礼一起出现在同一个帖子里。 以这样的一种方式。 帖子最开始是以一种很愉快的口吻叙述的,标题非常uc体——【震惊!去尿个尿竟然会遇到这种事情。】 发帖时间是运动会那天。 楼主讲述了一下他运动会去尿尿,但是因为没有来过新校区的体育场没找到厕所在哪,所以他就在体育场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非常香艳的一幕。 楼主放了一张照片。 第20节 很明显看得出来是偷拍的,角度很隐蔽,距离不近并且光线昏暗,只能看清画面里,一男一女站在器材室门口,女的背靠着墙,男的面对着她,俯下身去,微垂着头。女生的脸被挡住了,只能看见她身上穿着啦啦队的鲜红色衣服,露出来大片的皮肤,凝脂似的白。 从男人身后拍的一张,两个人看起来是叠在一起的,像是在亲吻。 也许是因为这个标题看起来实在太蠢了,或者临近期中,大家沉迷学习没空刷论坛,这个帖子最开始的时候沉下去了,回帖的人寥寥无几。 然而,就在它已经被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之中的时候,它又被人顶起来了。 内容挺简单,就一句话,【这男的一看就不是一中的学生吧,但是这女的穿得是一中啦啦队服啊,你队的美少女们真的会玩,运动会带男朋友过来在小角落里这样那样的。】 本来这也没什么,帖子一直在第二页晃悠,偶尔几个回复,也都是些骚话。 直到三十多楼一个层主回复:【这个男的看起来有点眼熟哦,我好像在学校里见过。】 【这个不是那个吗,首页一直飘着的那个男神现在变成她老师了的帖子,楼主实时更新的,里面不少偷拍,那些偷拍里的背影和这个一模一样啊,同学们了解一下,姓顾吧这个老师。】 【卧槽,老师???那么请问他们在???】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说什么的都有,众人开始好奇那女生到底是谁,可惜脸被挡得太严实,范围只有一个啦啦队,确实也找不到是谁。 攻击的对象就变成了顾从礼。 时吟越往下看,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几乎被冻住了。 方舒抱着本书推门而入,看见她在,一边整理桌子一边问她晚上吃什么。 时吟没理。 叫了她好几遍,她像是没听到一样,完全没反应。 方舒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皱着眉走过去,拉了她一下:“我跟你说话你——” 她顿住了。 时吟被她扯着身子晃了晃,恍惚地抬起头来,脸上没有血色。 方舒愣了:“怎么了……你怎么了?不舒服?” 她反应过来,露出了一个类似于惊慌的表情,声音又低又模糊:“我错了……” 方舒没听清:“什么?” “我得解释……”她眼眶通红,慌乱的看着她,有点儿语无伦次,“我得解释,根本就不是那样的,那个照片不对……” “时吟!”方舒低声喊她,“到底怎么了,你好好说。” 时吟没听进去,扯开了她抓着她的手,捏着手机径直往外跑。 十一月份天气转凉,傍晚的风尤其冷,正是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校园里人很多,成群结队地说说笑笑,篮球场有男生在打球,远远地隐约传来哨声。 时吟穿过绿化带中间的小路,一路跑到艺体楼,直接冲了进去。 这地方她来了很多次,已经熟门熟路,艺术生这个时候也都不在,三个画室空着,她拐进走廊,径直往尽头办公室里跑。 她速度很快,跑到第二间画室门口,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时吟来不及停住脚步,撞了个满打满。 淡淡的花香味香水冲进鼻腔,撞到的触感柔软。 时吟连忙往后躲,一边抬起头来。 裴诗好也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子。略有些不悦,皱眉抬头。 看清了人以后,裴诗好愣了愣。 时吟也愣愣的看着她,甚至连道歉都忘了。 还是裴诗好回过神来,看着她,缓缓地皱起了好看的眉,轻声问她:“你是叫时吟?” 时吟点点头,匆匆问了声好,顾不上跟她说话,就要往前跑。 “如果你是来找顾从礼,我劝你别去了吧,我如果是他,现在应该不会想见到你。”裴诗好淡淡道。 时吟脚步一顿,抬起头来看她。 女人化着妆,五官漂亮柔美,大波浪卷披在肩头,是很精致的女人味,之前的告白被拒没让她黯淡分毫。 她微扬着下巴,永远带着笑意的一张脸此时却没什么表情:“照片里的那个女孩,是你吧,帖子里的那个。” 时吟僵住。 裴诗好笑了:“我有的时候觉得你们现在的女孩子真的很可怕,至少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不懂得这么多,我记得顾老师之前拒绝你拒绝得干脆,你是痴缠不成,换了这种手段?” 时吟有点慌:“不是,我没有用什么手段……我也——” “你现在装什么无辜呢,”裴诗好打断她,“那帖子上面别人怎么说的你应该也看见了吧,说他人渣败类,说他乱搞未成年,你呢?你自己倒是藏了个利利索索,什么事情都让你的顾老师来替你抗,等到事情真的闹大了他走人,你不是他的学生了,没准儿真就能跟他终成眷属了。” 裴诗好冷冷笑了,温柔消失的一干二净:“时吟同学,你这算盘打得真是叮当响。”她凑近她,轻声耳语,每一个字都透着厌烦,“你以后都离他远点儿吧,行吗?你放过他吧。” 时吟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校园里欢声笑语一阵一阵传来,艺体楼里面却一片阴冷寂静,整个一楼空荡荡的,夕阳透过玻璃窗,在走廊的地上映出一格一格的暖黄色光块。 裴诗好走了,时吟走到办公室门口,站定,手指冰凉,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控制不住的抖。 知道这件事情以后,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来找他,可是现在,她突然不敢进去了。 裴诗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从一开始,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她主动的。 是她一直缠着他,喜欢他,顾从礼几次三番的,那么直接那么明确的拒绝过她了。 可她就是不死心,她不愿意放弃,想方设法的找机会接近他靠近他,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才能跟他多说上两句话,和他多相处一分钟,让他多看她一眼。 从头到尾,明明都是她单方面的,他的态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直和她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结果终于出了这样的事情,名誉受损的人是他。 时吟本来想着,一定要解释清楚,本来就是误会,是照片角度的问题,解释清楚就好了。 可是解释的话,有人相信,就会有人不会信,而且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那么好解释的。 当影响已经造成了,真相的作用就越小。 更何况,她喜欢他是真的,缠着他是真的。 是她做错了。 她不该喜欢他的,她对他本来就不该出现这种感情,这是错的,是畸形的,是不对的。 明明都是她的错。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却被说得那么难堪,明明她才是罪魁祸首,却没有一个人认出她,指责她。 她果然是顾从礼的飞来横祸。 他现在肯定恨死她,讨厌死她了。 时吟就这么僵立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办公室门毫无预兆被人从里面拉开。 温暖的光线从室内投过来,时吟惊慌抬眼。 顾从礼逆着光站在门口,神情漠然一如既往,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影响他分毫。 他垂着眼,平静地看着她,声音低低淡淡,像是一声叹息:“哭什么。” 第18章 一人宇宙(1) 时吟这十七年来的人生一直是顺风顺水的, 家庭幸福和谐,父母感情美满, 没怎么有过青春叛逆期,上学的路上摔了一跤都能算是个挫折。 直到遇到了顾从礼, 她有了一个求而不得。 喜欢这种事情真的很难控制, 如果可以选择,时吟宁愿去喜欢二狗,喜欢校草,喜欢和她同龄的男孩。 至少不会发生这么尴尬的事情。 照片是假,可是她的心意是真的。 顾从礼确实是对她没什么想法, 可是她有,她没法问心无愧, 没法坦坦荡荡。 她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从礼了。 她给他带来困扰了。 而且现在,已经不仅仅只是困扰。 时吟咬紧了嘴唇, 低低垂着头:“对不起……”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时吟胡乱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声音低低的:“对不起, 我会去解释清楚的。” 顾从礼没说话。 他知道这件事情, 还是裴诗好告诉他的。 自从她告白以后, 两个人很久没说话。 裴诗好有自己的傲气,她没再主动跟他说过话, 各自上课, 然后在办公室里忙自己的事情。 顾从礼当然也不会主动说什么, 他根本不在意。 直到昨天, 裴诗好下课回了办公室, 手里的手机啪地砸在他面前,平日里温柔平和的表情不见了踪影,带着怒火。 顾从礼看了她一眼。 她示意他看手机。 他才看到那个帖子。 顾从礼很快扫下来,把手机还给她。 裴诗好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你跟那个女孩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跟她说清楚了吗?我前一秒才在那里跟你告白,你下一秒就拉着个小姑娘去调情?你至少换个地方行不行?” 顾从礼很冷静:“误会。” “你看到下面都是怎么说的了吗?” “嗯。” 第21节 “你看到怎么说你的了吗?” “嗯。” 裴诗好被他事不关己似的态度气笑了:“这是你的事情,我现在又气又担心,像个傻子一样,你倒是真的冷静,顾从礼,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心肝?” 顾从礼冷漠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神色平淡:“谁知道呢。” 他大概是没有。 可是这种事情其实也麻烦,他有点怕麻烦。 顾从礼看着面前的小姑娘,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是很倔的性子。 当时被他拒绝的时候,她也是红着眼咬着牙,硬是一点眼泪都没掉,对他说喜欢的是别人,说他是不是想多了。 现在,她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低低垂着脑袋,哑着嗓子跟他说对不起。 声音里浓浓的,全是愧疚和后悔。 顾从礼淡声道:“时吟,抬头。” 时吟一颤,抬眼看他。 视线有点糊,她抬起手来,又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深吸了口气,似乎是冷静下来了:“顾老师,这件事情是我造成的,我会解释清楚的,也不会逃避责任,给您带来了这么大的困扰我真的很对不起。” 顾从礼侧了侧身,轻靠在门边:“你怎么解释清楚。” 时吟固执地看着他:“可是我也不能,就这么躲在你后面什么都不解释,当个胆小鬼。” “你去说明了里面的人是你,事情是个误会,我们就是碰巧遇见了,还有吗?” 时吟急了:“本来就是误会!明明根本什么都没有的事情,只凭借着一张模模糊糊的照片哪能就那么简单的随便给人定罪?而且那些人一看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明明什么不知道话怎么能说的那么难听。” 顾从礼笑了一下:“你也说了,是看热闹的,当然不在乎是不是误会。” 时吟哑然。 他说的对,她也心知肚明。 那帖子里也不是没有说这个的,说光线那么暗,距离又很远,也许人家只是在说话,刚好角度看起来不对劲而已。 不过这样的声音寥寥无几,而且很快就被淹没了,因为没意思。 既然事不关己,又是发生在自己身边,那么他们更想看到的就是更精彩的剧本。 时吟紧紧咬着嘴唇,重新低下头。 “抬头,”顾从礼站直了身,“时吟,我虽然不是你的老师,但也算教过你。” 时吟习惯了他命令式的语气,愣了下,下意识仰起头来。 他垂眼看着她,浅棕色的眸子无波无澜:“我希望我教过的学生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抬头挺胸做人。” 时吟怔怔地看着他,湿漉漉的眼底水汽未干。 顾从礼叹了声:“这件事情我自己处理,你别随便给我添乱。” * 顾从礼说,这件事情他会处理,时吟就信他。 学校里的贴吧和论坛不是人人都玩,但是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这件事就成了大家议论的焦点事件。 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觉得一张照片而已,被脑补的也太过了。有人觉得有果必有因,肯定是不会凭空就生出这么张照片来,两个人之间绝对是有点什么的。 时吟沉默地听着他们课间午休休息的时候无休止的讨论。 方舒坐在旁边,看着她有点欲言又止。 大课间休息,教室里吵闹,旁边的几个男生八卦的很大声:“那个老师是教画画的吧,我听说他不是编制内的老师啊,就是好像人很牛逼,然后被学校请来给高三艺术生集训的。” “艺术生不是有好多都喜欢他吗,长得是真的没话说,你们看到帖子里有个艺术生爆料了伐,说最近确实就有个女生往他办公室跑的啊,就是没看到长什么样。” “唉,其实我特别能理解,你们看这小姐姐的腿,哇靠,无敌,是我我也喜欢这样的。” “小姐姐好美腿,不过啦啦队身材都挺好,而且这张糊,其实也看不清啥。” 旁边另一个男生突然想起什么来,坐在桌子上伸头过来:“对了,时吟,你不是也是啦啦队的嘛!有没有什么内幕的料给我们啊!” 时吟愣愣地张了张嘴。 方舒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笔一摔,冷冷看过去:“有完没完?你们长舌妇吗?一件事情嚼不烂,叽叽歪歪的烦死了。” 方舒一向这种性格,大家也就习惯了,几个男生耸耸肩,各自回了座位。 时吟侧头,轻声道:“同桌。” 方舒哼哼了两声。 “我爱你。” 方舒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是我想的那样?” “……你想得哪样。” “就是你们俩,”方舒脸有点红,“那个了?” 时吟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怎么可能!”她反应过来,小声解释,有点急,“我们俩什么都没有,就是很纯洁的——” “很纯洁的?” 时吟垂着眼,声音低低的:“很纯洁的单相思一厢情愿关系。” 方舒不知道说什么了。 安静了一会儿,时吟软下身子,趴在桌子上,下巴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桌桌,我做错了。” 方舒沉默了几秒,才说:“这件事情不是你的错,但是你确实是对他有想法的。” 时吟明白了。 方舒在外人面前,绝对是护短的那个。 但是她不盲目,她是那种绝对理智,会站在中间立场分析问题的人。 时吟沉默地推开了椅子,起身去洗手间。 她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隔间,关上了门,开始发呆。 顾从礼说交给他,这是小事。 可是时吟觉得这是她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大的事了。 她想告诉所有人,可是她怎么说呢,她去贴吧论坛发帖子,还是冲出去拽着每一个路过的在议论这件事的人,大吼你们知道个屁。 他不让她添乱,可是她就这么躲在他身后,只觉得自己像个胆小鬼,缩头乌龟,良心每分每秒都备受煎熬。 洗手间隔间外,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停在门口,声音消失了。 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一只手推着张纸条进来。 时吟愣了愣,蹲下身去,捡起来,打开。 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字——我知道是你。 时吟指尖冰凉,手心沁出冷汗。 她猛地战起了身,拨开隔间门锁推开了门。 外面空无一人,洗手间瓷白的瓷砖上印出一个模糊的,她的轮廓。 * 校方正式发出声明,是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 据说最近有不少艺术生的家长找来,校方一遍一遍的解释,迫于压力不得已,公开说明了这件事情。 副校长亲自上台,说法很官方,最近学校里有很多谣传,顾老师虽然非编制内教师,但是职业操守毋庸置疑,希望大家以学习为重,不要相信那些无聊的不实之言。 长篇大论二十分钟,一言以蔽之就是,辟个谣,顺便推卸一下责任。 时吟心砰砰跳,第一个念头是去找顾从礼。 而在她跑到艺体楼楼下的一瞬间,这个念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时吟站在门口,天气转凉,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外面天光大亮,只能隐约看得见里面大厅楼梯的轮廓。 她藏到对面的绿化带草丛里蹲了好一会儿,蹲到脚都麻掉了。 时吟想,要么就这样吧。 本来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因为她的喜欢是错误的,所以造成了负面的后果,就算没有那张照片,她如果一直这样顽固不化地缠着他,最后肯定也会有其他不好的事情发生。 也许上天给了她这个机会,就是为了要她及时止损,避免以后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她和他都回到了正轨,是最好的结果。 更何况,她哪儿还有脸再去找他。 事情已经发生过了,伤害也造成过,他之前遭受到了无妄非议是真,即使校方发出声明,也没有办法控制所有人的想法。 他原本是那么完美的一个人,他该是霞姿月韵,是霁月清风,是神祇,是高不可攀。 她却真的将他拉下了神坛。 时吟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晚自习的铃声在校园里响起,她脚麻到没知觉,完全站不起来,干脆一屁股坐在了草坪里。 脚底板密密麻麻的,尖锐刺痛感一寸一寸窜上来,像是针尖刺破皮肤,扎进肉体。 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打破片刻寂静。 时吟愣了一会儿神,才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 号码陌生,内容却熟悉。 ——我知道是你。 时吟僵住。 她唰地直起身来,四下望了一圈儿。 第22节 学生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有些刚从小卖部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堆零食,朋友同学在远处喊他们:“快点儿!晚自习要迟到了。” 她垂眼,飞快打字:你是谁。 【凭什么走的人不是你。】 时吟后背发凉,一个猜测逐渐成型。 她直接一通电话打了过去。 响了很久以后,那边才接起来。 时吟没说话,那边也一片安静,时吟撑着地面站起来,顾不得身上沾了泥土,深吸了口气:“我是时吟。” 那边的人依旧没说话。 时吟试探性地问:“你是艺术生吗?” 对方的呼吸声清晰起来。 “你是之前那个帖子的楼主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关你什么事。” 是个女生,声音有点嘶哑,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声线。 时吟嗓子发干,低声问:“顾老师,要走了吗?” 她一句话,像是引爆了什么东西。 那女孩儿笑了起来:“你还敢问他?” 时吟空着的那只手攥得很紧,有点长的指甲嵌进掌心:“我不会再见他了,”她低声说,“但是我想知道,他要走了吗?” 女孩沉默了一下。“你来吧,”她哑声道,“我在湖边。” 她挂了电话。 时吟站在原地,深吸了口气。 实验一中就那么一个人工湖。 从这里传过去,绕过男寝,两片绿化带,在女生寝室楼后面。 时吟想,自己胆子真的大。 那个楼主,喜欢了顾从礼那么久,每天偷拍无数张他的照片,执念看起来应该比她深。 之前百名榜上被划掉的名字,洗手间里递进来的纸条,恐怕都是她。 照片的事情,大概是个意外,毕竟她讨厌的是她,不是顾从礼。 这样的一个人,会不会把她骗过去,然后偷偷杀掉。 她选的不是好地方。 这人工湖作为一中的情侣圣地,现在应该正热闹。 每个学校都不乏逃课的学生,晚自习更甚,有零星学生在,大多是一男一女,隔着很远的距离,偷偷翻过护栏,坐在湖边凑在一起聊天。 时吟远远地找,看见一个女孩坐在树下。 和想象中那种偏激的不太一样,是个很清秀的姑娘,梳着马尾,抱着膝盖靠着树干,安安静静的样子。 她突然抬起头来,视线和她对上。 时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没人说话。 还是女孩先开口。 嘶哑的,低低的声音,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声线:“你还真敢来。” “你找我来是想打我吗?” 女孩摇摇头:“我本来准备把你推到湖里的,如果推不下去,我就拉你下去。” 时吟笑了:“其实你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自己跳。” 女孩侧过头来,眼神古怪的看着她。 时吟抓了抓头发,诶了一声:“顾老师真的要走了吗?” 她表情变得阴沉起来:“他已经走了。” 时吟一怔,“啊”了一声。 这个女生应该是恨死了她的,时吟觉得她刚刚说的那句,想把她推下去的话,应该不是开玩笑的。 她突然有种诡异的,同病相怜的感觉。 时吟垂头,声音很轻:“对不起。” 她没说话。 安静了几秒,才慢慢说:“我高一的时候就认识他了,那时候他还没毕业。我和你不一样,我成绩不太好,脑子很笨,无论怎么样就是听不懂的那种,我家里人都觉得我如果不去艺考就考不上大学了,就送我去画画。我其实一直很自卑,觉得自己是因为学习不好才学画画,在好学生面前觉得抬不起头。” “然后我就遇见他了,他跟我说,画画不是逃避,是选择。” “后来他走了,再在学校里看见他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可是我不敢,我可以在网络上发帖,可是一旦面对他,我一句话都不敢说,我只敢偷偷的。” “所以我真的很讨厌你,你每次那么光明正大的去找他,去跟他说话,我都觉得非常烦。如果不是因为你,我还可以每天都见到他,现在我觉得一点盼头都没有。” “对不起。”时吟说。 女孩看着她:“你不喜欢他吗?你不难过吗?” 时吟歪了歪头:“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他不会过得不好。” 他是那么优秀的人,无论在哪里,他都会拥有最美好的未来。 时吟觉得,这样就很好。 就和所有的青春小说一样,她遇见他,做了错事,遭了报应,然后没有然后了。 像一场荒凉大梦,梦总该有醒的时候。 她没再去过那个画室,虽然她用两个月的零花钱来投资,并且后来每次想到那两个月的悲惨情形,都有种无法遏制的饥饿感。 期末考试过后,是寒假。 学校里面新鲜的事情总是很多,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大家谈论的东西每天都不一样,顾从礼这个名字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哪个小鲜肉,哪个明星,谁和谁早恋被发现了,谁数学测试拿了满分。 二狗大概是隐约猜到了什么,曾经隐晦地跟时吟打听了顾从礼的事情,时吟笑着把手里的书啪叽砸在他脑袋上:“我哪知道啊。” 二狗嗷嗷叫,大呼自己要不长个子了。 寒假放假前一天,时吟最后一次去了艺体楼。 十二月已经开始艺考,画室里空荡荡的没人,她走到第三间画室,推门进去。 颜料,混合着石膏像,木屑和灰尘。 时吟之前觉得这味道有种很恐怖的成瘾性。 她蹲在门口一个木桌前,上面摆了个桃子。 她抬手,轻轻戳了戳。 桃子叽里咕噜地滚下了桌子,很轻的一声泡沫掉在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空旷的画室里几不可闻。 没再破掉。 她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翻出手机来拨了时母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时母那边声音嘈杂:“吟吟啊,你几点到家呀,妈妈给你烧了鸡翅,还弄了糖醋——” “妈。”时吟打断她。 “嗯?怎么啦。” “我去学画画怎么样,”时吟轻快地说,“去学画画,然后艺考,以后考最好的美院。” 第19章 朝日诗歌(1) 时吟见过顾从礼的画, 却是第一次看见他的字。 红色的字体凌厉干净,力透纸背, 长长的一行整整齐齐,每一个字高矮大小看着都无甚差别, 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让时吟这种从小养成的坏习惯写字有点歪的人好生羡慕。 她带着一沓子影印稿回家, 稿子往工作室桌子上一丢,就准备去看个电影摸摸鱼。 刚走出去两步,脑海中浮现出男人揉着眼角的时候,略显疲惫的神情。 前一天同学聚会出去的时候,他也是喝了酒的。 时吟脚步一顿, 背着身倒退着走到桌边,垂眼看着桌上的牛皮纸袋, 静了几秒。 时吟长叹了口气。 这是她的作品,八月要用来参加新人赏的, 她得做到最好。 下午一点,梁秋实来的时候, 房子里静悄悄的一片。 往常这个时间, 时一老师应该正倒着挂在沙发上, 手里捏着psp打游戏,身边堆着薯片袋子和巧克力皮。 而此时, 客厅里空无一人, 茶几上干干净净, 两本漫画书摊开在沙发上,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杂物。 梁秋实以为时吟是出去玩了没在家, 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时一老师?” 没人应声。 梁秋实推开了工作室的门。 时吟穿着居家服坐在电脑前,头上套着一个粉色的小兔子毛巾发箍,细碎的额发全部抓上去,整个人趴在数位板上,只能看得见一个漆黑的脑瓜顶和半个白皙额头。 梁秋实有种撞了鬼的感觉。 从来没有见过天黑以前工作的时一老师。 他走过来,时吟刚好抬起头,手里捏着笔,警惕地看着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第23节 梁秋实已经习惯了她的间歇性发疯,冷静道:“您半年前就把钥匙给我了。” 时吟面无表情的看了他几秒,“哦”了一声,重新垂下头去:“《echo》前几页我之前画出来了,你补一下远景,然后把网点上了吧。” 梁秋实放下东西,弯腰开电脑:“老师,完结篇的彩图你画了吗。” “……” 时吟假装没听见。 “echo后面十页的原稿呢。” 时吟装聋作哑。 “新人赏八月就开始了,您现在还在修改name吗。” “……” 时吟终于愤怒地摔了笔:“你怎么回事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秋实对她的愤怒视而不见:“提醒您一下还有多少工作没做,这都几号了,老师您长点心,我听说新主编可跟赵编辑不一样,是个很不好说话的人。” 他有多不好说话我当然比你清楚。 时吟瞬间就萎了,长长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朝梁秋实摆了摆手:“我晚饭之前把分镜草稿改完,今天晚上通宵画出彩页,明天开始画完《echo》剩下的十页原稿,退下吧,球球。” 梁秋实装模作样:“遵旨。” 时吟翻了个白眼。 * 时吟的新漫画暂定名为《鸿鸣》,画的是刀。 传说上古时期轩辕黄帝造金剑出炉时,余下原料因高温未褪去,自行流向模底,形成刀型,称为鸿鸣刀。 因为是自成刀型,鸿鸣刀自我意识极强,并且威力足以和轩辕剑匹敌,持有者意志力薄弱甚至会被其反噬,黄帝深觉后患无穷,欲以轩辕剑毁之,结果没想到被它化形而逃,从此销声匿迹。 直到汉代才重现于世,而此时,这刀已经能够修炼成人型。 三十多张草稿修完又画了一页原稿,结束已经凌晨了,窗外夜幕低垂,时吟数位板一推,哀嚎一声,整个人平摊在桌子上,头晕眼花,意识模糊。 肚子饿过了头就感受不到饿了,时吟揉了揉眼睛,撑着桌边抬起头来,把修好的分镜草稿发给了顾从礼。 发完,她电脑一推,按了按生疼的脖颈,起身出了工作室。 梁秋实早就回去了,房子里安安静静,客厅没开灯,时吟赤着脚走到落地窗边,拨开绿油油的绿萝藤叶,窗外灯火阑珊,整座城市被盛夏的夜晚温柔浸泡。 连续用眼十几个小时,此时看着街灯像是叠了影,她微眯着眼,看着窗外长街发呆。 时吟没想到会再见到顾从礼。 她没心没肺了六年,本来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其实现在想想看,她当年喜欢顾从礼哪儿呢?她对他完全不了解,最直接的吸引,也就只有那张脸了。 时吟觉得,她当时其实应该也没那么喜欢顾从礼,之所以会那么执着于他,也只是青春期执念带给她了某种错觉。 可是,她再也没有遇见过第二个像他一样的人。 她青春年少时期的执念起点实在是太高了,导致她直到现在都没能再看上谁,也没有谁覆盖掉他在他脑海里的影子,时吟有些忧郁,觉得自己可能要单身一辈子了。 单就算了,她现在还要斟酌着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顾从礼。 她看着窗外,盘腿直接坐在地毯上,夏夜里风都带着燥热闷潮,不见凉意,时吟将窗户开得大大的,然后伸长了手臂去够旁边的空调遥控,开到最低温。 手机放在一边,开了静音,屏幕亮起,无声地闪烁。 她没注意,垂着头揉了揉眼睛,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往卧室里走。 早上走得急,她连被子都没叠,人直接倒进被窝里,沾了枕头就睡。 * 第二天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最开始的时候,时吟还以为她在做梦。 梦里她在一个火车站一样的地方,站台上空无一人,连列车员都没有,时吟捏着车票茫然地在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站台上走,然后就听到了叮铃,叮铃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时吟醒了。 叮铃声却还在。 不急不缓地,以每隔三十秒一次的频率慢吞吞地响着。 时吟眨眨眼,躺在床上歪了下头。 这是门铃吧。 她抓抓头发爬下床,还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走到门口,整个人靠在防盗门上,打了个哈欠,拖腔拖调:“谁——啊——”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时吟。” 时吟一个激灵,打了一半的哈欠硬生生憋回去了,整个人都吓清醒了。 她急忙趴在门上从门镜往外看,看见一张冷漠的脸。 时吟手忙脚乱地开了门,微张着嘴,有点呆滞的看着他:“顾主编?” 顾从礼由上至下扫了她一眼。 姑娘赤着脚站在门口,睡裙被她睡得皱巴巴的,长发披散着,眼角湿润,脸上还带着红红的印子,整个人还有点儿迷迷糊糊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九点半。 顾从礼垂手,人走进来,看着她:“口水。” 时吟脸红了,慌乱地抬起手来,用手背使劲儿蹭了蹭嘴角,白嫩的脸被她揉得变了形。 顾从礼垂头,无声地弯了下唇,再抬起眼的时候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我昨天跟你说了今早过来。” 时吟眨眨眼:“我没看见,你什么时候说的……” “你稿子发给我以后五分钟。” 时吟愣了愣:“您那么晚还没睡吗?” “加班。” 时吟敬佩了,觉得主编真是个辛苦活儿:“您加班到凌晨的啊。” “如果我的作者不凌晨给我发分镜草稿过来,那我就不用。”顾从礼平静地说。 “……噢,我当时刚改好,就给您发过去了,我以为您睡了。” 他看起来就是早睡早起,很养生的样子。 时吟抓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本来就被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这么一抓,看起来更有个性了,她抬头:“那您是看完了吗,这次的可以了吗?” 她一边问,一边从鞋柜里给他抽了双拖鞋出来。 身子一弯,睡裙领口往下飘。 顾从礼视线顿了半秒,平淡地移开:“差不多。” 时吟松了口气,看他进来,一边掰着手指头自顾自地算自己剩下的工作:“那我就可以开始画原稿了,《echo》还差一点就能完结,还有一页彩页大图,八月前画完《鸿鸣》的序章。” 她算着算着,又哭丧了脸,仰起头来:“顾主编,我画不完了。” 顾从礼走到茶几前,抽出笔记本,垂头打开:“我看你前天出去聚会的时候挺自信的,还要去ktv。” 时吟一噎。 也不知道谁就因为她“不小心”“无意”地骂了他一句,就一直怀恨在心,给她留了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自己去跟小姐姐开开心心吃饭了。 她撇撇嘴,很小声地说:“我以前赶稿来不及的时候,赵哥都会留下来帮我的……” 闻言,顾从礼动作一顿,侧过头去。 小姑娘站在沙发旁边,垂着头,背着手,多动症似的左左右右晃啊晃,晃啊晃,一边自己小声嘟哝。 脖颈修长,锁骨削瘦,流畅线条往下有属于女性的柔软弧度。 睡裙裙摆下是精致好看的膝盖,一双细白小腿。 她像是没变,又好像变了。 顾从礼眯了下眼,微微歪着脑袋,直起身来,指尖虚虚停在笔记本电脑的边缘:“你想让我也帮你?” 时吟一愣,抬起头来,惊喜问道:“可以吗?” 他勾起唇角,明明该是很温柔的浅色瞳仁看起来却冷漠又不近人情:“你想得美。” “……” 第20章 朝日诗歌(2) 时吟觉得顾从礼这个人几年不见, 怎么好像愈发的不友好了。 也可能是因为他终于可以不需要顾及到她作为学生的廉价自尊心,所以卸下了以前所有的伪装, 暴露了他的残忍本性。 你说你不想帮我忙你接什么茬。 时吟偷偷摸摸地翻了个白眼:“那您自便,我洗漱。” 顾从礼重新垂头看向笔记本, “嗯”了一声。 时吟转身往卧室里走。 等进了浴室看见自己毫无形象可言的, 刚睡醒蓬头垢面的样子以后,时吟彻底挫败。 眼底一片黑眼圈,眼睛也有点肿。 她本来还想努力塑造一下久别重逢以后美丽优雅的完美形象,现在看来草人设是不可能草得起来了。 她坐在马桶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哀嚎了一声, 放弃了挣扎,把身上的睡裙剥了丢进衣篓, 起身进了浴室。 因为外面顾从礼还在等,她洗得很快, 除了刚刚身上穿的那条,剩下的夏天穿的睡裙布料看起来实在都过于清凉, 什么吊带什么蕾丝。时吟挑了半天, 未果, 最后干脆拽了件白色t恤出来穿,下面套牛仔短裤。 吹干了头发出去, 顾从礼还是她刚刚进去的那个姿势, 人坐在沙发里, 电脑放在茶几上, 微微向前倾着身, 手肘撑在膝盖处,看着电脑上她昨天发过来的分镜草稿。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侧眼看过来。 第24节 姑娘抓着头发走过来,头发半干,白皙的脸蛋上淡淡红晕,白色棉质t恤遮了个腿根,大咧咧地露着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顾从礼一顿,视线从她头顶到脚踝,再平移到脸上。 “把裤子穿上。”他平静地说。 “……” 时吟无语了一下,双手拽着t恤边缘“唰”地往上一撩,顾从礼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衣摆已经掀开了。 露出里面的牛仔短裤:“主编,您近视多少度?” “……” “我又没有透视眼,”顾主编冷淡地扭头,“过来。” 时吟放下衣摆,走过去。 沐浴露的味道混合着洗发水,椰子的甜香味和淡淡花香轻飘飘地散过来,带来恍惚的熟悉感。 她人靠近了站在旁边,弯下腰去看他面前的电脑,身上还带着沐浴后湿漉漉的热气,细白的腿贴上他的裤线,随着动作蹭了蹭,轻微的压力。 顾从礼觉得非常烦。 而她好像完全没任何察觉。 时吟抓了一把垂下来遮住视线的碎发,专注地看着屏幕,上面是两个主角第一次见面的那一页。 岩浆火海之中,一红一蓝的两位挺拔清秀的年郎持刀而立,须臾,人影一闪,两刀刀身相撞,一声悠远的金属脆响,长鸣声划破天际。 ——然后蓝衣少年手里的那把刀弯了。 弯了。 时吟直起身来,啪啪鼓掌:“我最喜欢这里。” 顾从礼抬眼看她,冷静地问:“你这是冷幽默耽美漫画?” 时吟一本正经道:“双主角热血王道少年漫。” “热血王道少年漫,”顾从礼缓声重复,点点头,“然后鸿鸣弯了。” 时吟眼睛明亮:“因为他遇到了他的命中注定,大夏龙雀,”她指着屏幕上的红衣少年,“王道漫画要素之一么,不打不相识的过命伙伴,你看猎人火影海贼王,不都是这样的。” 大夏龙雀,《晋书》有记载:造百炼钢刀为龙雀大环,号曰大夏龙雀,铭其背曰:“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区。”世甚弭之。 原为春秋时期晋文公所有,据说后于晋楚之战中败于名剑湛卢,刀身尽毁,葬身于黄沙血海之中。 就是这么两把命运悲惨的刀,他们捡了条命,相遇以后在岩浆里打了一架,然后一个把另一个搞弯了。 好棒哦。 时吟灵机一动:“主编,要么改叫《鸿鸣龙雀》吧,《鸿鸣》听起来好像有点枯燥。” “……” 顾从礼静了两秒:“不应该是《龙雀鸿鸣》?” 时吟睁大了眼睛:“大夏龙雀这种邪魅话痨小妖精人设哪里像是在上——” 她说了一半,反应过来,飞快改口:“我觉得《鸿鸣龙雀》更顺口一点。” 顾从礼:“呵。” 他看起来懒得理她了,指尖点在笔记本触摸板上继续往下看,时吟走到落地窗前,弯腰捡起昨晚放在地上的手机,刚好时母电话打过来。 时吟看了一眼在旁边认真看稿子的顾从礼,接起来:“喂,妈,没有没有,早就起了。” “相亲啊,就还行吧……人挺好的,嗯嗯嗯,帅帅帅……” 顾从礼抬了下眼。 “没有啊,没再约我了,周六?”时吟已经转过身去了,一边说着一边往卧室走,咔嗒一声关上了门,走到床边坐下,有点呆滞,“他说周六再约我啊?” 时母那边听起来很兴奋:“小伙子好像说很喜欢你,觉得聊得来,想问问你周六有没有空再吃个饭,不过他说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就来问问。怎么回事啊,你们不是互相有手机号码的吗?” 时吟有点不确定她说的是银行小哥林源还是甜甜的校霸小哥哥,犹豫道:“林源的电话……我是有吧……” 林佑贺的,她还真没有。 所以是甜味苹果糖老师觉得自己和她相谈甚欢意犹未尽,想再找个时间继续跟她批斗时一这个漫画家的作品有多烂? 时吟有点无奈:“妈,我最近有点忙,好多工作没做完呢,八月之前都没什么时间。” “就你工作忙,人家不忙呀?而且特别巧,”时母很兴奋,“小伙子说好像也对你工作挺感兴趣的,想看看你的作品,你的那个出的那个漫画书,还有杂志,还有没有呀,送人家两本给看看,我之前藏的几本之前被你爸发现了,全都给我扔了,气死我了,我一会儿把那男孩的微信推给你啊,你们俩自己联系。” 时吟脑壳疼,不想再听时母碎碎叨,随便应下来以后挂了电话,点开微信看见时母发过来的那个名片,想了想,还是加了。 加完,她抓着手机起身,打开卧室门走出去,一边低着头看手机一边说:“对不起,刚刚说到哪儿了,这次的name可以了吗?还有哪里需要修改的?” 一片寂静,没人应声。 时吟抬起头来。 沙发上已经没了人影,电脑也不见了。 时吟“咦”了一声,走到玄关,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 顾从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无声无息,胜似鬼魂幽灵,就好像他从没来过似的。 时吟还没等来得及微信发个消息问问他怎么了,那边相亲小哥哥的微信已经通过了,朋友圈设置的是三天可见,时吟不太确定这个微信到底是林源本人还是校霸,她试探性地发了一个表情过去:【林佑贺先生?】 对面秒回:【嗯?怎么了。】 “……” 你怎么了什么你怎么了。 难道不是你要跟我再续前缘的吗?你问我怎么了干啥?! 时吟走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进去,盘起腿来。 上面还带着一点点淡淡的余温,贴着大腿,温温热热。 她手指顿了顿,才慢慢打字:【啊,没什么,因为我不太确定你是哪位……毕竟你这个相亲有点复杂。】 林佑贺:【哦,那是我。】 林佑贺:【对了,你笔名到底叫什么。】 时吟:“……” 老娘就是你口中的那个“画的极差极烂非常难看不知道是用几根脚趾画出来的为什么这种人都能出道”的时一。 这话说出来有点尴尬。 时吟一边思考着要怎么灵活运用中华博大精深的语言艺术最小的降低尴尬值,一边点进去给他备注,在打下“甜味苹果糖老师”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都是颤抖的。 想了想,时吟觉得自己不能接受,默默地又改成了“校霸小甜甜”。 等她切回去,还是没想好怎么自我介绍。 好在校霸大哥好像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连着又是几条消息发过来。 校霸小哥哥:【你应该也是画少女漫的吧?】 校霸小哥哥:【女孩子画这个视角应该跟我们完全不一样吧?】 校霸小哥哥:【你看过我的漫画没有?】 校霸小哥哥:【哦,还有,你周六有空吗,我这两天画完了新连载的原稿,我编辑跟我说少女漫有些地方要参考女性的心里和想法,可是老子他妈哪有认识的女的。】 时吟:“……” 时吟想,岁月真的是一把杀猪刀,它能把淡漠却温和的男人变成一个斤斤计较的冰冷鬼畜,也能把一个抽烟喝酒纹纹身的校霸变成话多到聒噪的肌肉小甜甜。 可惜,她还是喜欢寒塘冷月那一款的。 即使他鬼畜了点儿,那也是个月。 时吟瘫在沙发里,正在思考着要怎么回这个聒噪的肌肉小甜甜,微信嗡嗡地又开始震。 她垂眸去看,发现校霸并没有再发新消息过来,顿了顿,时吟后退出去,发现消息来自顾从礼。 顾主编:【分镜草稿没问题,可以开始画原稿】 顾主编:【《echo》的完结篇最终话和跨页彩图画完给我】 顾主编:【周六晚上十点之前】 时吟:“……” 去你妈的寒塘冷月吧。 老子瞎了眼了才会去喜欢什么狗屁冷月。 第21章 朝日诗歌(3)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时间, 时吟都在沉痛地反思,她为什么对顾从礼这人抱有非分之想。 一边赶稿, 一边反思,夜夜熬得红着眼眶, 心头泣血。 《echo》是时吟的处女座, 出道作品,人生第一次的连载,她风雨无阻画了四年,有一说一,拖稿归拖稿, 工作态度和作品质量确实没得说。 再加上是终章,是决战, 是尾声,出场人物很多, 节奏也要适当变化,时吟想要给她一个最好的结局, 每一根线条和表情变化都力求完美, 画起来十分耗费精力。 《鸿鸣》的分镜草稿也终于得到了责编大大的首肯, 眼看着八月将近,她原稿一页还没有开始动笔, 时吟也确实没有时间给林佑贺的新连载做什么参考。 她大致跟林佑贺解释了一下, 对方是同行, 也知道她的工作量有多大, 十分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地表示理解, 并说好以后有时间再说。 时吟觉得跟顾从礼一比,林佑贺简直就像天使。 她正感慨,天使又发话了:【不对啊,你八月初的话,是也准备参加新人赏?】 新人大赏并不一定只有没出道的新人才能参加,这比赛由几家业内名气比较高的出版社联合举办,每年一次,拥有很高的曝光度和人气。 并且,获得前三名的作品基本上连载机会可以说是八九不离十了。 很多画了很多年一直默默无闻的漫画家也会挑这个机会,用自己精心准备的作品投稿,祈祷着自己能一举拿到前三名和连载,崭露头角,一炮而红,出人头地,从此成为知名漫画家之一。 像时吟这种,只有一部连载作品的,也算是业内的半个新人,而且说是天才漫画家,也只是因为她的第一部作品就拿到了连载资格而已,人气和热度其实还远远不够。 第25节 简单来说,就是她的《echo》不够红。 连载期间也没有掀起过太大的风浪,读者回馈的人气排名也一直在中等偏上的位置,因为最近快要完结了,才拿到了顺位第五的最好成绩。 用之前赵编辑的话来讲,就是她的画风太淡了,作为少年漫不够激烈。 所以说,像甜味苹果糖老师这种回回人气前三名的真·天才少女恋爱漫画家看不上她,也是不无道理的。 她是真的不行。 时吟这辈子第二次知道不行两个字怎么念,第一次,是高中决定去艺考的时候。 以前她也会觉得,艺考都是文化课没什么出路,又想上好学校的学生才去学的。 直到真正的进入到了那个世界,她才理解了顾从礼那句“艺术不是逃避,是选择。” 画室里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泛泛之辈。 他们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更早的为自己的未来做出了选择,这选择仅仅是出于喜爱和对梦想的执念而已。 而那些为了逃避文化课程来学画画的,即使是到了这个新世界,以前该怎么混还是会怎么混,人生并不会因此就发生什么变化。 * 整整一个礼拜,时吟没再见过顾从礼。 顾主编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微信,没有电话,没露过面。不过新连载第一话分镜草稿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时吟这边的跨页彩图和原稿也暂时交不出,两个人确实也没有什么需要沟通的地方。 《echo》的原稿还剩十页左右,梁秋实帮忙找的新助手在第二天到位,时吟熬了三四个通宵,完成了全部的原稿。 剩下的两天时间,她全部都用来画跨页的彩图。 她色彩本就一般,跨页彩图这种重头戏,更是完全马虎不得。 到了周六,时吟已经连续一个礼拜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了。 所以当天早上九点半,门铃响起的时候,她甚至烦得想打人。 那门铃依然是每隔三十秒一下,不紧不慢,不急不缓,仿佛如果里面的人不开,它就能这样长久的,悠长的按下去。 时吟对这节奏隐约有印象,但是她现在睡眠严重不足,脑子里全是浆糊和满溢的怒火,并没有克制的念头。 她甚至没问是谁,刷地压下了防盗门。 顾从礼站在门口,修长的手指还悬在门铃上方。 时吟靠在门边上,歪着脑袋,眯着眼,皱起眉,睡眼惺忪,混混沌沌地看着他,连叫他都懒得了。 顾从礼看了一眼表,确实是九点半了。 他进门,回手关门:“谁你都开门?” “还有谁会这么按门铃?”时吟语气里的火药味很重,带着含糊的鼻音。 顾从礼垂眼,扫到她眼底青黑的阴影和带着淡淡血丝的微红眼白,眼神冰冷:“你昨天通宵?” 时吟困得睁不开眼睛,压着火气耐着性子:“我通了五天了。” 他一顿,缓慢地眯起眼来,声音放得很低,带着诡异的轻柔感:“五天?” “原稿和跨页彩图,周六之前交给你,不是你说的吗?”时吟带着强烈的起床气,脑袋还晕晕乎乎的,烦得不行,语气听起来十分火大。 顾从礼突然就不说话了。 时吟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声音,紧闭的眼眯了条缝。 男人低垂着眼看着她,睫毛低覆,阴影打下,浅棕的眸看起来暗沉沉,有些深,分辨不出情绪。 她眼一抬,他目光就移开了,从鞋架上抽了双拖鞋出来,很自觉地进屋,手里笔记本的包放在茶几上:“去睡吧,不吵你。” 时吟也没心思跟他再多说话,几乎是闭着眼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卧室,随手带上房门。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六点。 卧室里浓郁柔软的睡意沉淀,昏暗的房间一片寂静,有那么一瞬间,时吟有点恍惚,好像自己整个人都被世界抛弃了。 她眨了眨眼,肚子叽里咕噜地叫,饥饿感驱散了那种莫名的错觉,她坐起来发了五分钟的呆,缓过来以后才慢吞吞地爬下床,捏了床头的空杯子走出卧室,去厨房倒水。 客厅里也一片昏暗,天空半暗,整个房子呈现出一种饱和度很低的灰紫,只茶几上一块,长方形的亮光。 像是一个,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而那屏幕后面,缓缓伸出来了一个脑袋。 听见声响,脑袋转过来,昏暗光线下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见眉眼的轮廓和棱角分明的下颚线条。 薄冰似的声线划破寂静:“睡够了?” 时吟手里捧着个空杯子,呆愣愣地看着他,吓得后退了一步。 完全不记得家里还有个人了。 时吟根本没想起早上给这人开了门的事情,当时她整个人都是恍惚的,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张了张嘴,歪了下脑袋:“顾主编?” 顾从礼“嗯”了一声。 时吟反应过来了,蹬蹬蹬地跑到门口,手里水杯放在小吧台上,去开客厅的灯:“您怎么不开灯啊。” “没想到你会睡到天黑。” 咔嗒一声,灯打开。长时间沉浸在昏暗光线下的两个人齐齐眯了下眼。 顾从礼一直对着电脑还好,只适应了一瞬,就扬眸。 刚睡醒的姑娘穿着个吊带睡裙,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丫叠在一起蹭啊蹭。低垂着头,单手揉眼睛,凌乱的长发软趴趴地垂下来,遮住白白小小一张脸。 等了一会儿,她适应了光线抬起头来,又抬手拍了拍额头,往卧室走:“您再等一会儿,我洗个脸清醒一下。” 进了卧室,时吟关上门,静了五秒,对着黑暗的卧室眨了眨眼。 顾从礼在她家呆到了现在,就坐在外面沙发上,对着他的笔记本电脑。 而她,在卧室里睡觉。 好像不是很科学。 按照重逢以后他被她摔了门以后转身就走,骂一句傻逼记恨了个地久天长的行事作风,此时的耐心不但没有让时吟心生感动,反而有些毛骨悚然。 不过歉意还是有的,毕竟他真的等到现在是真。 时吟不好意思再磨磨蹭蹭洗澡了,飞快的洗脸刷牙,准备出去的时候动作一顿,垂头,看见自己挂空档套着的蕾丝边吊带睡裙。 她默默地后退回衣柜前,翻出了内衣穿好,换上t恤和运动短裤。 所以说顾从礼这种鬼魂一样的,让人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的责编到底是为什么会存在。 哪里有消失一个礼拜以后突然一声不吭周六大早上就来作者家的,哪里有。 一边默默腹诽一边开了卧室门,时吟补足了睡眠,整个人神清气爽了起来,除了肚子饿。 她蹦跶进厨房,端起水壶准备接了水来烧,沉甸甸的。 她眨眨眼,扭开,水壶里满的,蒸汽升腾,温热。 时吟伸长了脖子:“顾主编,您烧了水了吗?” 顾从礼视线仍然定在电脑上,没抬头:“我不想渴死。” 时吟把水杯倒满,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半杯进去,放下杯子往工作室走。 她这房子原本两室,房间都很大,一间改成了工作室兼书房,里面三面墙书架一直到天花板,从古今中外名著史典到各国漫画都很齐全,时吟开了灯去开电脑,把画好的原稿和彩图都传给了顾从礼,才出来,走到他旁边,看着他接收打开。 “主编,您这电脑续航能力可太好了,什么型号?”时吟由衷地问。 “六点了,”顾从礼答非所问,停了停,莫名其妙问道,“饿不饿?” 时吟老实的点点头,“有点儿。” 她突然想起来,又“啊”了一声:“主编,您午饭怎么解决的?” “外卖。” 时吟想象了一下顾从礼打开app软件叫了外卖回来,取回来以后捧着个十几块钱盒饭的样子,觉得有点儿神奇。 他以前留给她的一直是神仙形象,不需要吃喝屎尿屁那种。 时吟小小的幻灭的一下,回过神来,还是不好意思:“让您一直等了我这么久,晚上我请客吧,主编,你有什么想吃的啊?” 顾从礼掀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今天周六,你不出去吗?” 时吟茫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我不出去啊。” “哦,”他突然笑了,电脑往前一推,人靠进沙发里,浅棕的眸底一片清浅,“那在家吃吧。” 第22章 朝日诗歌(4) 自从大学以后, 时吟没再和谁在家里一起吃过晚饭。 以前在寝室的时候是和室友,大二她搬出去住, 这种穿着居家服盘腿坐在沙发上“你吃什么”“看你,你想吃什么”的对话就再也没在她的生活中出现了。 时吟觉得主编大大中午就吃的外卖, 晚上还吃外卖实在是不太好, 提议道:“主编,要么我们出去吃吧?” 顾从礼扫了她一眼:“随你。” 扑腾着从沙发上跳下来了,想了想,她又坐回去:“算了,还是点外卖吧, 我没洗头。” 顾从礼早料到一般,动都没动, 平静地看着电脑:“嗯,随你。” “那您吃什么呀?” “随你。” “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没有, 都可以。” 时吟点点头,翻着手机上的app界面:“那我随便点了啊。” 男人没说话, 全神贯注地认真样子。 时吟看着他这样也不好偷懒, 《鸿鸣》的原稿还没开始画, 再加上这个人现在就坐在这里,像检查作业的老师一样守着, 她订好了外卖以后就乖乖跑到书房里去, 准备开始画新连载的初章原稿。 第26节 房子里很静, 两个人一人一个房间各做各的事情, 时吟画着画着渐入佳境, 全神贯注地捏着笔勾勒出人物,完全没注意到周围。 直到门铃声响起。 时吟抬起头来,客厅里顾从礼已经站起来去开门了,时吟听见外卖小哥活泼的声音和男人平静地一声谢谢,安静了几秒,防盗门关上。 时吟赶紧握着笔低下头去,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 顾从礼单手提着两个袋子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她房门门框。 时吟一脸懵懂地抬起头来,努力表现出一副“我超乖超棒我一直在努力画画完全没分心你找我干什么”的表情,茫然道:“怎么啦?” 男人面无表情地提起袋子来,高高举着,上面非常标志性的红白黑肯德基老爷爷正对着她展露出灿烂的笑容:“你点的?” “对啊,”时吟露出灿烂的笑容,“我还要了两杯巧克力圣代,他给你了吗?应该还没化吧?” 顾从礼没理她,转身走出去,手里的袋子往小吧台上一放,冰淇淋塞进冰箱,站在厨房门口开始卷袖子。 时吟跟着他出来,看见他不紧不慢卷起袖口,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保鲜层。 她愣了愣,趴在小吧台上看他:“主编,您不喜欢吃汉堡么?” 顾从礼扫了一圈她家冰箱,里面果汁啤酒汽水可乐,酸奶巧克力,还有个豆乳盒子甜品,蔬菜什么的一律没有。 可想而知这个女人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皱了下眉,正要开下面的冷冻层,时吟小声说:“我家没什么吃的能烧,你不喜欢吃的话我再给你叫个别的吧。” 声音听起来蔫巴巴的。 顾从礼转过头来,看见她趴在厨房和客厅之间隔断的小吧台上,长发披散下来,顺着桌沿垂下去,抬着眼睫,乌溜溜杏眼小心看着他。 这眼神极其熟悉。 顾从礼关上冰箱门,转身走过来,从袋子里翻出了一个汉堡:“就这个吧。” 时吟弯起唇角。 她其实有私心。 神仙午饭点盒饭吃外卖的美好景象她没来得及看,看看神仙吃汉堡时候的样子岂不是更美滋滋。 时吟觉得自己还是很善良的,她还没点麦当劳的巨无霸呢。 她趴在吧台上,看着他把汉堡从盒子里拿出来,缓慢地打开包装纸,捏着,送到唇边。 然后停住了。 他抬眼看着她。 时吟眼睛明亮,用期待的眼神火辣辣地看着他。 顾从礼平静地问:“你想让我喂你?” “……” 时吟差点被口水呛着。 她咳了两下,耳尖发红,用力揉了两下,莫名其妙好像被撩了一下的少女心在身体里蹦跶着游荡了一圈儿以后快速地回到原位,前前后后没用两秒钟。 时吟非常懂事地接话:“我想得美。” 顾从礼:“……” * 吃过饭,顾从礼电脑没电了,他又跟时吟说了《echo》最终话和夏季新人大赏的事情,人才走。 时吟这活儿本来就没有什么双休日一说,但是编辑有,顾从礼这个班一加加一天,早九晚六的,让时吟不由得有些担忧地扫了一眼他的头发。 赵编辑之前就只在截稿期差不多到的时候才会加班,只带了她一年,头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掉了不少呢。 顾从礼走后,时吟将这个忧虑和方舒分享了,手里的笔一丢,靠在椅子里打字:【桌桌,我感觉顾从礼要秃了。】 方舒秒回:【?】 然后她爆了粗:【你他妈每次主动来找我说话都是因为男人,滚犊子。】 时吟:【诶,我们好好聊天,怎么还带吃醋的呢,我真的觉得他要秃的,你看我这么多编辑,有哪个头发是浓密的。】 她说着觉得有些忧郁:【也许等他开始脱发,我对他的非分之想就要灰飞烟灭了,毕竟我对他的爱意好像是建立在颜值之上的。】 方舒嘲笑她:【你还有空哀悼你那点儿非分之想?顾老师布置的作业写完了?】 “……” 时吟惆怅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三十页分镜草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山更比一山高。 作业是写不完了。 这辈子都写不完了。 * 八月将近,时吟正式地,又一次踏上了赶稿的旅途,整个人忙到神经衰弱,睁着眼睛的时候一定是抱着数位板的,就连吃饭洗澡这种事情都被她控制在十分钟。 梁秋实对于她这种节奏已经习以为常了,闲的时候每天在家里闲得长毛,忙起来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可以直接带睡袋过来。 新来的助手却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阵仗,最开始几天还能勉强跟上节奏,后来干脆哭唧唧的要辞职了。 时吟现在正是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助手真的忙不过来,还要抽时间安抚新助手——这小姑娘头发蓬乱嘴唇发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左手抓着右手手腕撕心裂肺道:“老师!!我真的不行了!!我三天没好好睡觉了!!!” 时吟正抱着数位板埋头辛勤刻苦地赶稿,闻言摆摆手,语重心长道:“想做漫画家也不是这么容易的,这种强度的工作都没办法适应的话以后等你出道了根本坚持不下去的。” 新助手也大学刚毕业,一腔热血想画漫画,虽然是美院的,但是之前没有过任何画漫画的经验,投过两次稿统统石沉大海,被秒退了以后再无音讯。 听着时吟这么说,她犹豫了三秒,然后沉痛道:“老师,我不画漫画了,明天我就去找个广告公司或者设计的工作。” 时吟:“……” 时吟:? 说好的满腔热血为了梦想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呢。 时吟想了想,放下笔,严肃道:“你等一下。” 说着,抽出手机给赵编辑发微信:【赵哥啊。】 赵编辑:【时一老师,怎么了。】 时吟:【主编在吗?】 赵编辑:【在啊。】 时吟:【您帮我拍张他的照片,或者你相册里有没有他的照片啊,发张给我行吗?】 “……” 赵编辑觉得这时一老师是不是赶稿赶疯了,他没事儿存个男人的照片在手机里干啥啊。 赵编辑无语了一下,就这么打开了微信自带的那个相机,手机往主编桌子那边一举,咔嚓一张,发送。 赵编辑:【你要干啥,不要侵犯我们主编肖像权啊,会死人的。】 时吟淡定地点开了,加载出来。 男人安静坐在长而宽的巨大办公桌后,聚精会神看着电脑,长眼薄唇高鼻梁,神情冷淡又漠然。 时吟保存了那张照片,打开p图软件,打算再给他美化一下。 对着看了半天,无从下手。 就连微信自带的相机对长得好看的人都不一样,自带美颜和柔光的。 更可怕的是,时吟觉得这个男人动态的时候更好看。 她手一抬,把那张照片往小助理面前一举,声音轻柔诱惑道:“等这次稿交完,他就是你的。” 小助理不用看就知道她要干什么似的,反应十分淡定:“时一老师,我也是美院出来的,美院里的男生长得帅的可——”她眼一抬,顿住了,视线黏在屏幕上,“这是?” “《赤月》主编,我的责编,等我交稿的那天,他会过来取。” 大概——时吟在心里默默补充。 “他本人——” “比这个还要帅,绝对无美颜无柔光无ps现场偷拍。” 小助理点点头,甩甩手腕,麻利地重新走回到电脑后头,一屁股坐下,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女强人的精干光辉,哪里还有一点点刚毕业的青涩:“老师,第十四页画完了发给我。” 时吟:“嘿嘿嘿。” 梁秋实:“……” 梁秋实觉得女人真是可怕的生物。 赶稿的时光都是既漫长又短暂的,时间一晃过去,八月初,时吟赶在截稿的最后一天完成了《鸿鸣》第一话的全部原稿,发给了顾从礼,然后人滚回卧室里补觉。 浑浑噩噩睡了十几个小时,最后还是被一个电话吵醒。 她闭着眼睛往枕头下摸出来,看都没看接起来,贴在耳边:“喂……” 顾从礼那边声音有点空,应该是还在办公室忙着:“原稿我看完了,没什么问题。” 时吟闭着眼,拽了拽被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她大半个月几乎没怎么好好睡过,现在终于睡了个饱觉,整个人陷在柔软蓬松的被子里,舒服得抱着被子蹭啊蹭,随口应了一声:“嗯……” 声音酥懒黏腻,尾音拉得长长的。 “……” 对面忽然就安静了。 三秒钟后。 顾从礼把电话挂了。 “……” 时吟:? 第27节 第23章 朝日诗歌(5) 时吟不知道又哪里惹到顾从礼了, 一个电话莫名其妙被挂断掉以后, 主编大大又消失了。 不过两个人现在本来就只是, 责编和漫画作者的关系, 没有工作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联系的必要。 不是朋友, 也不算熟人,就算平时对他的态度再自然,也只是为了不尴尬。 两个人就只能是工作上的关系而已。 时吟分得很清。 手边的工作全部解决掉,她过了几天悠闲日子,每天在家睡觉睡到自然醒, 起来了叫个外卖,吃完打打游戏看看剧。 度过了颓废又悠闲的几天后,某天晚上洗澡, 时吟突然发现自己好像, 胖了。 女性对外表身材十分敏感,几乎是一眼扫过去, 就能察觉到不对。她小肚子都快鼓出来了! 时吟十分惊恐,当天下午屁滚尿流地跑去旁边健身房。 她搬来这个小区不久, 之前没什么钱,租的房子也比较偏, 毕业以后才选了现在的这套,中高档小区, 地点好, 环境好, 房租也很奢华。 附近超市商场什么的一应俱全,还有一家高档健身会所,会员基本上都是小区居民,环境很好,一楼泳池,二楼是健身器材,还有各种课程班。 时吟第一天去,做了个体能测试,忧郁地问教练:“我这肚子上的赘肉要多久能减下去啊。” 教练捏着他一身的腱子肉在她腹部来来回回地x光扫射了三分钟,也没看见她赘肉在哪里,只能十分职业地说:“你如果想要马甲线的话,一个多月差不多可以看出效果。” 时吟对马甲线也是有点执念的,ins上那些小美女天天晒马甲线的照片,看得她其实也很是羡慕。 可惜她常年宅在家里,运动量极少,别说是肌肉了,连点儿鸭皮儿都没有。 一想到自己以后细腰翘腿马甲线,帅气的小麦色皮肤,时吟激动了,当即办了张年卡,还附送了20节瑜伽课程的那种。 办完卡,上网买了套健身服,到货洗好,趁着热情还在第二天就直接去了,并且决定每次来都要打卡,随手对着健身房的镜子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字【今年练不出马甲线我就不叫时咕咕!】 这一举动,果然受到了很多人的无情嘲笑。 方舒直接提出质疑:【等你练出马甲线都冬天了,然后你冬眠三个月,屁都养没了,请问你练这个东西有什么意义?】 二狗则更犀利一点:【别装了吧,我都看见了,你身后看着你的那个帅哥教练,承认吧,你就是为了肌肉猛男。】 时吟:“……” 她才发现自己没注意把私教也拍进去了。 二狗这个人连关注点都gay里gay气的。 * 夏季新人大赏和九月刊赶在一起,《赤月》编辑部这段时间从头到尾都忙到意识模糊。 很多时候是这样,作者结束了工作以后,才是编辑们正式打响战斗号角的时候。 虽然多数时候,催稿的时候编辑部也是鬼哭狼嚎一片凄厉催得不可开交的。 夏季漫画新人大赏由出版界几个有名的出版社一齐举办,每家出版社筛选出几部作品,再由业内比较知名的漫画家和老师们做评审,排出前三名,不过最后前七名的作品都可以登上刊物,并且为了公平起见,会进行读者人气投票。 办公室里一片忙碌嘈杂,顾从礼看完了手边最后一份稿子,起身走出办公室,往休息区走。 他接了杯热水,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从巨大落地窗往下俯瞰,车辆人流都被缩小,正是傍晚,晚高峰下班放学时间,马路上全是附近一所高中的学生,三两成群,说说笑笑的在街道上穿行。 顾从礼随意往对面瞥了眼,视线顿住。 马路对面红绿灯下,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侧着身对着街口站,身上校服整整齐齐,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巴,也许是因为在学校里面呆了一整天了,辫子有些松,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她白净的侧脸。 女孩手里拿着一罐红色的某个牌子的甜牛奶,嘴巴里咬着吸管听旁边的同学说话,不知道听到了些什么,吐出吸管来开始笑,眼睛弯弯,笑容是她这个年纪特有的少女感。 明媚的,张扬的,带着蓬勃朝气和明艳色彩。 顾从礼眯起眼来。 这个角度看,侧脸的轮廓有点像。 连喜欢的牛奶都一样。 顾从礼觉得很费解,为什么这个牌子的牛奶可以从六年前风靡到六年后,他曾经好奇买过一罐,那味道明明甜到发腻,让人完全不想再喝第二口。 可是好像,女孩子都很喜欢。 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总是很奇怪的。 他站起身,纸杯丢进垃圾桶里,转身回了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是一份空白的表格,上面只填了《鸿鸣》这么一个名字。 想了想,他指尖轻轻点了两下键盘,又在后面加了两个字。 ——《鸿鸣龙雀》 算了,既然她喜欢。 顾从礼想,作者的个人意愿还是要考虑一下的。 他拿过手机,打开了某位作者的微信,没马上说话,先点进了她朋友圈。 一张照片。 女人穿着套灰色健身服,露出白皙小腹,腰肢纤细,运动短裤下一双细白长腿。 身后站着个穿紧身背心的男人,视线黏在她身上,肤色很深,像一块恶心的,黏糊糊的,油腻的,含情脉脉的巧克力。 * 时吟对于健身房的热情果然没有超过一个礼拜,健身卡一共也用了没几次,每天都想着明天再去吧,明天的结果就是又是明天。 s市夏季很长,九月天气依然炎热,她每天家门一步都不想出,只想坐在家里吃着冰淇淋吹空调,更别说去跑步机和动感单车上流汗,就算有马甲线的诱惑也只能分手说拜拜。 不过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她在健身房认识了一个老太太。 老人家穿着桃粉色的健身服,染深酒红色的头发,时髦值爆表,跑步机调了慢速,在时吟旁边不急不缓地走。 时吟觉得这奶奶实在是太潮了,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再一转头,正对上她笑眯眯的视线。 时吟愣了愣,有点不好意思,问了声好,顺便就聊了两句。 后来时吟又去了几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缘,她又碰见了老人几次,慢慢就熟悉了起来。 老奶奶七十多岁,是个很活泼的老太太,身子骨极硬朗,别的也不怎么玩,就在跑步机上慢速慢慢地走,像是在逛公园,悠闲又惬意。 健身卡是她孙子给她办的,一提起她孙子,老人家笑得眼睛弯弯:“我那个小孙子呀,是个孝顺孩子,脾气好,跟谁说话都温声细语的,从小就讨人喜欢。” 时吟很捧场,真诚地说:“您性格这么好,您孙子肯定讨人喜欢。” 后来两个人还加了微信,老人不太会弄,时吟就手把手教她,教她发语音,两个人隐隐还有点忘年交的意思。 * 九月初,时吟再次接到了顾从礼的电话。 在上次莫名其妙被挂了电话时隔一个月以后,时吟都快把这个人忘了,每天都在认真的往自己“在家混吃等死啃老本的快乐肥宅”这个新人设上靠的时候,她的责编终于想起她来了,尽职尽责地提醒她,她不是一个无业游民。 上午十点,刚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的时吟喝着酸奶接起了电话:“主编早啊。” 顾从礼已经习惯了她的“早”,她赶稿的时候早上九点半之前都没睡醒过,更别提现在在休息。 男人的声音冷漠,似乎是在一边整理着什么一边说话,伴随着纸张响动:“看来时一老师第二话分镜草稿准备好了。” 时吟放下了酸奶杯,以为自己幻听了。 听着他第一次叫她老师,突然有种欺师灭祖的感觉。 她眨了眨眼,舔了舔唇角沾着的酸奶:“没有,万一落选了,没拿到连载机会怎么办?” 顾从礼语气莫名:“时一老师真是谦虚。” 时吟被他夸得都不好意思了:“还行吧,应该的应该的。” “……” 顾从礼似乎被她震住了,安静了一会儿才继续道:“等确定拿到连载机会再开始画你觉得来得及?” 当然来不及。 肯定又要像上次那样通宵赶。 不过时吟已经习惯了。 明知道早早开始做会悠闲很多,可是就是不行,不到最后一刻手指头抬都不想抬一下的。 不见死线不回头,这难道不是一个拖延症患者最基本的修养吗? 所以时吟很坦然:“来得及啊。” 顾从礼沉默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嗓音很轻:“再通宵五天不睡?” 明明是甚至称得上,温柔的语气,却偏偏听得时吟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好像有一双冰凉的手,顺着电流的声音过来,指尖轻轻落在她的耳廓。 温柔这个词,用在顾从礼身上,本身就是太恐怖的一件事情。 时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声反驳:“我睡的,只是睡得比较少……” 顾从礼“呵”了一声,低低的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下个礼拜,第二话的分镜草稿给我。” “……” 时吟对着挂掉的电话一阵懵逼,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这个人听起来心情不怎么好,不知道又谁惹到这位大爷了。 他现在的脾气怪得就像是更年期,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或者哪句话,他就突然不爽了。 算算看,顾从礼今年也二十九了。 男人的更年期难道在三十岁的时候就会来吗?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这行实在是太忙的,导致更年期提前。 * 第28节 时吟这边挂了电话,正准备百度一下男人的更年期症状,那边微信响了。 备注是【健身房奶奶】 奶奶发了条语音过来,问她今天过不过来,好久没见到她了,想跟她说说话。 时吟家里没有老人在了,能有这么一位老人家能亲近,还很有共同语言,她是真心觉得挺高兴的,想想也确实很久没去过健身房,老人家大概也是一个人无聊了,不然不会发了微信过来特地叫她。 她给老人回了话,怕老人等,滚下沙发回房间换了套衣服,带上她那套已经过了热恋期,即将落灰的装备出了门。 她家过去很近,走过去十分钟,换了衣服到跑步机那边,一眼就看见了那道很潮的桃粉色身影。 老人家看见她果然很高兴,拉着她聊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说她的小孙子:“我家小孙子从小就学习好。” “懂礼貌,好看得跟个小姑娘似的,安安静静的,也不像别人家的小男孩那么调皮。” 夸着夸着,又开始愁:“就是不谈朋友,这么大的人,也是该成家的年纪了,从来也没领过女朋友回来,我看我身边这些人家重孙子孙女都有啦,就我没有。” 时吟笑眯眯地:“不急呢,奶奶,现在我们这辈的人都不流行这么早结婚啦。” 老人家很委屈地撇撇嘴:“我不懂你们年轻人,我就想他给我生个重孙女玩玩。” 时吟:“……” 她慢跑,老人就在旁边溜达着跟她说话,十二点多,老人家接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她挂了电话回来,笑眯眯说:“我小孙子一会儿要过来接我啦,说要带我出去吃饭,你跟我们一起呀?” 时吟笑了,下跑步机灌了两口水:“我就不去了,我在这儿陪您等一会儿吧,等您孙子过来接您。” 奶奶很开心:“好呀。” 冲了个澡,两个人坐在一楼休息大厅等。 没一会儿,老奶奶就对着门口摆了摆手,笑眯眯地对时吟说:“我小孙子来啦。” 时吟背对着门坐,闻言,就转过身去。 一张熟悉的,貌美如花的,冷若冰霜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站定,垂眸,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平静道:“奶奶。” 时吟的表情定住了。 之前老人的话,还在她的脑海里,不断不断的回荡。 ——“我那个小孙子呀,是个孝顺孩子,脾气好,跟谁说话都温声细语的,从小就讨人喜欢。” “……” 我怕是瞎了吧。 第24章 朝日诗歌(6) 时吟觉得, 她的忘年交口中的顾从礼和她认识的那一位, 恐怕不是一个人。 即使对方现在就站在她旁边,几秒钟前才对着坐在她对面的老人喊了声奶奶。 按照老人给出的信息以及时吟这段时间以来对这个老人家性格的了解,时吟推理, 她的这个小孙子应该和她性格很像, 比较活泼,有种温和健气的感觉, 人缘非常好,个子可能不高,长得也一般,因为至今找不到女朋友。 然而。 然而。 时吟面无表情地, 缓慢抬起头。 几个月不见, 男人依旧冷若冰霜, 寒塘冷月的气质被他体现得淋漓尽致。 也依旧英俊潇洒,美貌如花,只往这儿一站,各路健身房魔鬼身材美女小姐姐眼睛就开始止不住地往这边送秋波。 时吟不知道老人家还在发生什么愁,她这个孙子到底哪里像找不到媳妇儿的人了啊。 只要他想, 这个人看起来甚至可以给她开个后宫回去。 她坐在座位上,正不知道怎么打招呼好,顾从礼倒是神情自然,淡淡朝她点了点头:“时一老师也在这儿健身?” 他一句时一老师, 叫得时吟顿时就觉得毛骨悚然,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种欺师灭祖的感觉又出来了。 时吟强忍着寒出来的一身鸡皮疙瘩, 小幅度缩了下肩膀:“是啊。” “好巧。” “好巧哦。” 沉默。 老奶奶坐在对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眯眯地:“你们两个认识呢?” 时吟不知道老人家懂不懂漫画作者和编辑的关系,干脆简化了一下:“工作上有联系,应该可以算是同事吧。” 奶奶“啊呀”了一声,拍了下手:“那不就是朋友嘛,”奶奶继续笑眯眯看着时吟,“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小孙子温柔不温柔?” 顾从礼:“……” 时吟:“……” 时吟点点头,真诚地说:“温柔,我从没见过像主编这么温柔的人。” 顾从礼:“……” * 顾从礼来接了人,没说几句话就带着老人走了,顾奶奶似乎很想让时吟跟她们一起吃饭,锲而不舍地提了好几次,最后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的。 时吟背着包包,跟着他们一起出了健身房,看着老人上了车。 她第一次看见了顾从礼的车,红黄黑三色的一个盾形,中间一匹马。 现在出版社主编的工资真是高,都够买保时捷的了。 顾奶奶上了车以后,又降下车窗,伸出头来看她:“小姑娘,你家在哪呀,我们送你回去吧。” 时吟笑了笑:“真不用麻烦了,我家就在旁边那个小区,走过去不到十分钟。” 奶奶遗憾地“噢”了一声,依依不舍地走了。 车子开出一段,时吟才转身,往小区方向走。 顾奶奶坐在车里,还扒着倒车镜往后瞧,看着那道身影变得越来越小。 顾从礼侧了侧头,把车窗升起来了一点:“奶奶,人都看不见了。” 顾奶奶笑眯眯地转过头来:“我就说你小子怎么突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给我办什么健身卡,我都七八十岁的人了非要我学那些个小年轻健什么身,还特地掐着时间天天给我往这边送,原来主意打在这儿呢?” 顾从礼平静道:“没有,我就是觉得您天天在家无聊,又闷,出来活动活动不是也挺好的。” “你骗人家小姑娘行,你还想骗我啊?”顾奶奶呸了一声,翻个白眼,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又凑近了,“人家说了就住这旁边的小区呢,你旁边买个房子不就完了,近水楼台先得月。” 不等他说话,顾奶奶又道:“不过你从小主意正,自己肯定有想法,说吧,想让奶奶怎么帮你?” 顾从礼笑了笑:“您高兴就行了,我就给您办了张卡,也没跟您说要去干什么,您跟她聊得来那是您跟她有缘,跟我没关系。” “你这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呢,”顾奶奶笑骂了声,又忍不住美滋滋地,“你眼光好,这小丫头确实是讨人喜欢,性格也好,就是有点儿小,才二十三。” 顾从礼没说话,打方向盘上桥。 时吟之前的那条朋友圈,即使没开定位,她家旁边也就这么一家健身房,她又懒,肯定不会放着家旁边的不去舍近求远,那么来的八成是这家。 上午十点半以前是她睡觉时间,睡醒了还得赖赖床,叫个外卖,就只剩下下午或者晚上了,她的活动时间也很好猜。 只是这人去个健身房还要发朋友圈打卡,张张照片都带着她那块油腻的,巧克力私教。 顾从礼漠然的看着前面,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一股烦躁感缓慢绵长的,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神经,窜进大脑,带起微弱的破坏欲。 顾奶奶坐在副驾的位置,还在说话,啪啪拍着大腿,不小的声音拉回了他的魂儿:“人家二十三,你呢?你都快三十了,还想对人家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下手呢,”顾奶奶侧头,凉凉地说,“你想得倒是挺美的,人家可得嫌你老吧。” 顾从礼:“……” * 九月中旬,时吟收到了《echo》完结章的排名。 正位第四,是她这本连载至今的最好成绩,前三名全都是彩漫。 国内现在彩漫当道,《赤月》目前在连载的作品没有强制要求,不过因为读者更喜欢彩漫,彩漫也更容易拿到高人气,所以很多在连载的漫画,都会选择彩色。 一般一部漫画最容易冲排名的时候就是跨页彩图和结局,时吟这次是两个加在一起,也只拿到了人气投票第四。 时吟很乐观,一本杂志十几篇连载,她能拿到第四,已经心满意足。 不过这也意味着,她的好日子又快倒头了。 赶稿,生命中最美的两个字。 顾从礼要求她下个礼拜把第二话的分镜草稿画出来给他,时吟其实没什么动力,新人大赏结果没出,还根本不知道这本能不能拿到前三名的连载机会。 不过她对这篇抱着浓厚的兴趣和期待,鸿鸣和大夏龙雀的性格,大环境背景,以刀为主角,战斗场面金属兵器相接的碰撞,都比《echo》以声音作为武器更有力度。 时吟没办法忘记林佑贺对于“时一”这个漫画家的评价。 不热血,像过家家,战斗场面绵软得让人提不起劲来。 如果上一本她还可以用题材问题来作为借口的话,这部就完全不行了,时吟花了大把的时间在完善脚本以及琢磨画风和分镜上,分镜草稿修修改改,一个礼拜也没画出几张来。 时吟还在想,顾从礼下周跟她要稿子的时候,她要用什么样的理由推脱才显得比较正当合理。 结果他根本没提这件事,只给她发了微信说明天会过去。 依旧是早上九点半,时吟依旧在睡觉。 依旧是那种烦得让人想发火的,按门铃方式。 根本不需要再问是谁,时吟烦得蒙着被子低低呻吟了一声,唰地坐起身来,从旁边沙发上抽了内衣穿上,下地出门开门,靠在门框子上,耷拉着眼皮看着他。 而这个逼甚至还轻轻歪了下头,一副很无辜的样子:“我昨天跟你说了会来。” 时吟红着眼:“但是你没说你又九点半过来,主编,咱们就不能下午见吗?” “我上班时间宝贵。” “我睡眠时间也很宝贵。” 第29节 “我看你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睡眠时间宝贵。” 时吟感觉再来这么几次她要神经衰弱了,软绵绵地靠在墙边,用指节蹭了蹭眼角的眼泪:“那我给您配把钥匙吧,我求求您了,以后能不能别按我门铃。” 顾从礼熟门熟路地从鞋柜里抽拖鞋:“九点半怎么看也都该起床了。” 她面无表情:“我昨天四点才睡。” “是吗,”他平静道,“那你应该调整作息。” “……” 时吟想骂人。 她提着一口气,磨了磨牙,又长长吐出来,最终还是没忍住,低低垂下头,唇瓣轻动做了个口型,无声地骂了他一句。 顾从礼人已经进屋了,笔记本电脑放小吧台上,背对着她弯下腰,衬衫随着肌骨的纹理拉起褶皱,勾勒出肩胛线条,忽然出声:“不许骂人。” 时吟:“……” 你是开了天眼? 你不是温声细语小可爱吗? 在你奶奶面前就一副人畜无害多一个字都不想跟我说的冷淡样子,背后又变样子了。 可把你厉害死了。 她复杂的表情和翻出去的白眼还没来得及收回来,顾从礼已经转过身,淡淡补充:“也别随便给男人家里的钥匙。” 时吟每天战斗力最强的时候就是她没睡醒的时候,起床气buff加成带来双倍的攻击力,语气有点不爽:“您如果不每次都过来扰人清梦,我也不会这么说,我一个女孩子,当然不会随便就把家里的钥匙给别的男人好吗。” 顾从礼垂眸,人忽然靠过来。 时吟一愣,下意识想往后退。 她站在沙发旁边,往后一步,沙发就贴上她小腿,挡在后面。 这个姿势不太舒服,时吟膝盖微曲,上半身微微后仰,平衡很难保持,人有点抖。 男人又缓慢往前了一步,距离缩短,他微垂着头,浅棕的眼在极近的距离下看着她,红润薄唇轻轻弯了弯:“你——” 有极其轻微的声响响起。 是金属摩擦,钥匙插进锁孔,然后缓慢转动的声音。 声源在防盗门。 顾从礼话音顿住,侧头。 时吟转身。 咔嗒一声响,门从外面开了,梁秋实一手拿着把钥匙,另一只手提着几个白色的,装得满满的塑料袋。 他极其娴熟地进门,动作轻手轻脚,像是怕吵到什么似的,回手轻轻关上门,才转过身来。 一抬眼,就看见此时面对面站着的一男一女。 女人身上穿着睡裙,被朝沙发站,一副下一秒就要被面前的陌生男人推倒在沙发上了的姿势。 梁秋实大脑空白了几秒。 第一反应是,啊,原来时一老师也是个会带男人回家的正常女人。 他表情平静:“打扰了,我马上走,你们继续。” 第25章 朝日诗歌(7) 梁秋实说着, 真的要走。 他把提着的东西放在鞋柜上,一边提醒道:“我顺便买了点东西回来, 牛奶麦片鸡蛋什么的都没了,还买了吐司面包, 是你喜欢的北海道,对了,我看洗手液好像也没剩下多少,也买了一瓶新的, 都在袋子里。” 时吟:“球球,不是你想的那样……” 梁秋实抬起头来, 一脸“你不用说了, 我都懂的”的表情:“那我先走了。” 时吟抬手去推面前的顾从礼,就要走过去, 单手抵在他腹间, 没推动。 顾从礼视线落在门口男人手里的钥匙上,眯起眼,垂眸。 时吟:“……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知道为什么,时吟莫名有种脚踏两条船被当场捉奸了的诡异感觉。 她长叹了口气, 指指顾从礼:“《赤月》顾主编。” 梁秋实侧头,仔细看了眼男人的五官, 确定了好像是有点眼熟以后,很有少女感地“咦”了一声。 “……” 时吟懒得理他出了什么怪声音, 扭头又去看顾从礼:“这是我的助手, 不是什么别人, 你别误会。” 她看他的表情有点无奈,像男朋友在看自己闹别扭的女朋友。 话音一落,时吟自己愣了下。 和他解释的时候,她心里有点急,好像真的很怕他会误会自己和梁秋实的关系。 她迅速垂头,往前推了他一下,人赶紧从他面前闪出去,去拎梁秋实放在鞋柜上的袋子,闪进厨房。 莫名无所适从了起来。 时吟一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塞进冰箱里,冰凉的纸盒牛奶贴贴脸颊,她长长地吐出了口气,才出了厨房。 梁秋实人已经不在了,还真的走了,顾从礼坐在沙发上,电脑没开,长腿交叠前伸,垂着头,像是在发呆。 不过顾主编没有发呆一说,人家这是在思考。 余光瞥见她出来,他侧过头去。 时吟愣了愣。 男人额发垂下,背对着窗外光源,给眼廓打下暗暗的阴影,浅色棕眸看起来像是浓稠的黑,冰川下似有冻火。 她莫名地就想后退。 他那个眼神让她莫名地有种跳进了什么陷阱里被紧紧禁锢,再也逃不掉了的错觉。 时吟眨眨眼,晃了晃脑袋,驱散掉了那一瞬间乱七八糟的念头。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说点儿什么。 时吟往门口瞧了瞧,又往书房工作室看,明知故问:“球球走了吗?” “……” 这下空气不止安静,好像要凝固了。 她有点尴尬地扭过头去,有点茫然。 虽然她也不太懂为什么凝固了。 顾从礼看着她,没说话,半晌,他忽然扬起唇角,展颜一笑。 笑容莫名灿烂。 他皮肤很白,薄薄的唇片红润,沉着眼勾出笑来时有种诡异的感觉,眉眼都染了艳色。 顾从礼平静地看着她,声音很轻:“走了。” 这人不太对劲。 好像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天上的神祇变成了地狱里的妖魔。 时吟整个人无意识地缩了一下,吞吞口水,轻轻叫了他一声:“主编?” 顾从礼垂眸,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去洗漱吧。” * 时吟回了寝室洗漱,睡裙换成居家服的衣裤,从床头摸出手机来,收到梁秋实的微信。 【凉球球:老师,您先忙您的,我走了,等完了有活儿给我打个电话我再过来吧,顾主编太可怕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个死人。】 【凉球球: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换了责编以后您就不拖稿了。】 时吟:“……”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她没回,退出对话框,手机丢到一边,整个人呈大字型平躺在大床上。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再遇到顾从礼。 s市这么大,如果没有刻意联系,他们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再有遇见,不会再有任何接触。 刚决定选择艺考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知道她为什么放弃了好好的名校不考选择去做个艺术生,觉得她在拿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开玩笑。 方舒曾经问过她,为了顾从礼放弃似锦前程,值得吗? 时吟有点茫然,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不知道顾从礼的人觉得她脑子坏掉了,知道他的人觉得时吟是为了他放弃了一切。 其实不是。 她只是很单纯的,觉得画画很好。 她喜欢画室里的味道,喜欢线条从生疏扭曲到娴熟舒服时的成就感,喜欢铅笔划上纸张时沙沙的声音,喜欢经过了几天几夜,一幅画画完以后的那种,充斥心脏的饱满。 时吟从来都不觉得艺术生有哪里不好,值不值得,也从来不认为这是放弃,她觉得自己只是做出了选择。 每个人在人生道路上的每个阶段都会面临无数选择,而在她的人生里,顾从礼是她的选择,艺考也是,二者之间绝对不存在谁为了谁这样的关系。 只是,顾从礼帮她推开了一扇门,她得以发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而他们俩现在的关系,时吟看得很明白,分得很清。 他是天上星月,是遥不可及,是少女时代的青涩和懵懂,是她的过去和曾经。 她给他造成过的困扰,带来的麻烦都是无法抹去的,无论谁说些什么,时吟的心里始终有道坎。 第30节 她早就没有资格再去想什么了。 她想,有些人就是适合藏在内心深处的,等她老了,她儿孙满堂,也会抱着她的小孙子坐在院子里,给她们讲个不一样的故事。 以“我呀,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男人”作为开始。 甚至,他们之间连故事都不算有过,全是幼稚肤浅的一厢情愿和惨不忍睹汇聚成的河,淌不成也游不过。 * 顾从礼人到与初茶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茶馆里古色古香的设计风格,服务生穿着淡雅旗袍,丝竹绕梁,乐声潺潺。 服务员领着他穿过一楼长廊,走到一片单独劈出的院子,四方一座小院,庭院里流水击石,沿长廊两排翠绿青竹,竹子后面木桌若隐若现。 正中一块小池塘,池塘边站着一姑娘,在喂鱼。 见到有人过来,姑娘回过头来,圆溜溜的鹿眼眨巴眨巴,远远朝他招了招手。 顾从礼颔首,往里走,绕过青竹,就看见了后面坐着的人。 他单手撑着下巴,偏过头,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远处喂鱼的姑娘,懒洋洋地弯唇,一双漆黑的桃花眼里温柔快要溢出来了。 看得顾从礼浑身发麻。 他从实验一中走了以后,被大学同学拉去创业,开了家广告工作室,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陆嘉珩。 地产龙头家太子爷,性格非常不讨喜,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我牛逼,我伟大,我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气息,就是这种人,竟然有一个非常讨喜的女朋友。 顾从礼觉得,他女朋友大概是瞎了。 凑巧,陆嘉珩也非常看不上他。 后来因为工作上的关系,两个相看两生厌的人莫名其妙熟悉起来了,偶尔还能出来喝个茶,简直是天下奇闻。 男人就这么捧着脑袋痴汉一样盯着远处的姑娘,颇有点儿不死不休能看到地老天荒的样子,顾从礼抬手敲了敲木桌桌沿,提醒他自己到了。 男人视线半寸都没移,眼角微挑上扬,得意洋洋地,美滋滋地用陈述的语气问他:“我老婆可爱吧。” 顾从礼:“……” 他平静道:“我走了。” 陆嘉珩这才转过头来:“来都来了,哪儿去啊。” 顾从礼懒得搭理他,人坐下,倒了杯茶。 陆嘉珩似乎也习惯了他这副样子,毫不在意,开始跟他唠家常:“新工作怎么样了。” “还可以。” “还顺利吧?” “嗯。” 陆嘉珩扬眉:“我是说妹子,还顺利吧?” 顾从礼抬眼。 陆嘉珩坐在他对面,懒洋洋地瘫在椅子里,手背撑着脸颊看着他:“我就那么随手一查,发现顾先生以前在高中代课的时候好像还有一段不浅艳福。” 顾从礼语气淡淡:“陆总真是无所不知。” “顾先生的事情我必定义不容辞,毕竟我老婆曾经说过,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是吗,”顾从礼很淡定,“初小姐真是有眼光。” “……” 陆嘉珩磨牙:“放你的屁。” “能看上你这样的男人。”顾从礼补充道。 陆嘉珩:“……” 所以说,他真的不喜欢跟这种人模狗样的打交道,看着十分高岭之花,其实非常衣冠禽兽,能把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 “我开始心疼那小姑娘了,怎么被你这种豺狼虎豹盯上了,高中生你都不放过,你还是不是人?” 顾从礼面无表情:“她已经毕业一年了。” 陆嘉珩似笑非笑:“哦,所以你现在打算下手了?” 他没说话。 微垂着眼,指尖搭在紫砂杯沿,神情阴郁。 陆嘉珩桃花眼微扬,看起来很愉悦:“你被拒绝了。” “没有。” 陆嘉珩才不信他,十分懂的样子:“拒绝算什么,老子当年被拒得都没脾气了,追姑娘秘诀在于——” 顾从礼一顿,眼皮子掀起。 “你有多不要脸。” 顾从礼:“……” 第26章 朝日诗歌(8) 陆嘉珩和顾从礼完全是站在两极的人, 毫无相似之处,能成为朋友实属偶然,陆嘉珩遇见喜欢的姑娘有条件要追,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追。 顾从礼不一样, 他就像一个性冷淡的、无情无欲的佛祖,仿佛早已遁入空门, 凡心不动。 陆嘉珩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几个月前。 顾从礼的那个工作室是做广告的,叫跃马, 他其实也不算老板,事情基本都是交给他同学的,呆了不到两年,这佛祖就出国深造去了。 今年四月,佛祖回国, 陆嘉珩携妻给他接风洗尘。 陆太子的局子向来是热闹的,带着几个朋友, 男男女女都有, 包厢里乐声轰隆热闹非常,顾从礼坐在角落沙发里, 微侧着头,整个人隐匿在昏暗阴影里,只指间夹着的烟清晰, 红色星火明灭。 玩到一半, 突然有人叫他:“顾老师?” 语气惊异又欣喜, 轻轻地一声几乎被背景音乐掩盖, 却清晰地传入耳膜。 顾从礼一顿,不知道哪根神经被触动到,紧绷了一瞬。 他咬着烟抬起头,眯眼。 面前女人浓妆红唇,容貌很是艳丽。 不认识。 绷起的弦缓慢松弛下来,伴随着说不清楚的某种情绪。 他没说话。 女人抿了抿唇,紧张又兴奋:“您可能不认识我,我高中是实验一中的,在学校见过您,我叫秦研。” 顾从礼淡淡点了点头,就移开了视线。 女人却没有就此道别的意思,在他旁边坐下了:“真的没想到还能再遇见您,您当时在学校里可是传说,”她笑,半开玩笑道,“少女心杀手呢。” 顾从礼微低着头,夹着烟的手垂下,吐出一口烟雾来。 她说,他不答,秦研有点尴尬。 可是她又不太甘心走,时隔这么多年偶遇,秦研觉得这是缘分。 他们俩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而且她长得这样美,现在又已经是明星了,就算顾从礼已经有了女朋友也没关系,她觉得无论是什么样的女人,她也可以抗衡一二。 就这么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秦研以为顾从礼不会再说话了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你那时候高几?” 秦研有些得意,顾从礼到底是男人,也未能免俗。 “高二。” 他屈指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问:“实验班?” 秦研有点怔怔的。 她记忆里的顾从礼有冷漠又温和的气质,而面前的男人靠坐在沙发卡座里,长眼微垂,含烟吐气间有种冷然肆意,仿佛变了个人。 秦研在娱乐圈也混迹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帅哥够多了,此时却觉得脸颊发烫。 “不是,我在一班,”他神色冷淡,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就是有预感,如果就这样结束,他们之间不会有后续了。 秦研顿了顿,飞快补充,“不过就在实验班隔壁,实验班好多人我也都认识呢,他们班那个学委,叫苟敬文,前段时间还问我下个月同学聚会要不要去一起玩。” 她的直觉很准,男人闻言,果然顿了顿,烟头按进烟盅掐灭,淡道:“老同学聚聚,挺好的。” 秦研笑靥如花,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喜欢隔壁实验班这个矮子二狗了,并且成功和顾从礼交换了电话。 这边的动静陆嘉珩自然是注意到了,他以为佛祖喜欢的会是道姑或者仙女型的,没想到竟然是这种。 秦研走后,他非常八卦地凑过来,懒道:“喜欢女明星?” 顾从礼完全不搭理他。 陆太子以为自己猜对了,觉得自己应该赶紧给他找个妹子收拾收拾嫁了,毕竟他家宝宝就喜欢顾从礼这种,冷冰冰的男人。 陆嘉珩制定了详细周密的计划,宛如一个操心操肺的老父亲,摸透了秦研最近两个月的电影访谈节目综艺等等一系列通告,准备发力,给顾从礼打了个电话。 他很冷漠:“怎么。” 太子悠然:“顾仙人,送你份大礼,要不要?” 顾从礼:“不要,我忙。” 两个人通话不到三十秒,挂了。 陆嘉珩:“……” 陆嘉珩觉得这叫什么事儿啊。 当天晚上,他跑去跟自己女朋友诉苦,觉得自己为这个畜生两肋插刀,最后换了个被挂电话的下场,非常憋屈。 太子爷没受过这种委屈,他这辈子只被自己媳妇儿掐断过电话,但是那怎么能一样,那是甜蜜的掐。 第31节 初栀却非常淡定地跟他交换情报:“跃马那边也一直叫他回去的,本来已经说好的,结果他又突然不回了,去了出版社做漫画主编。” 陆嘉珩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做什么?” “漫画杂志主编,叫《赤月》的一本杂志好像。”初栀慢吞吞地说,还觉得有点新奇,“原来顾先生喜欢漫画吗。” 陆嘉珩可一点儿也不觉得顾从礼喜欢漫画。 这男人做事情向来目的性极强,既然原本已经决定回跃马了,那么这个改变主意肯定也是有目的的,不太可能是因为他突然就发现自己对出版行业狂热热爱上了。 几乎没怎么费力,陆嘉珩就知道了时吟这个人。 主动跟别的编辑要作者这种事情被顾从礼做出来,要么就是他脑子里进了水,要么就是这作者有点问题。 结果果然,一中毕业,在校期间刚好顾老师代课任职,上次“交谈甚欢”还互换了号码那位女明星跟人家是同级校友。 陆嘉珩觉得顾从礼做的实在是太明显了,几乎就是在宣告全世界:看到这个被我要过来的作者了吗,我要对她下手了。 谁看不出来谁就是傻子。 太子殿下也是很直接的人,懒得搞那么多弯弯绕绕,某次随口就问了一句:“喜欢人家?” 顾从礼沉默了很久,最终也没说话。 陆嘉珩觉得,他是默认了。 其实他只是因为不知道。 六年前走的时候,顾从礼只是觉得麻烦。 大概遗传了他父亲,他是天生很冷情的人,那时候会答应去一中给集训生上课,也是因为刚好可以离顾璘远点儿。 而且这活儿很轻松,上个课,其余时间自由支配,不麻烦。 顾从礼没想到,他会在这里遇见那么个麻烦精。 她实在是太烦了。 整个人上蹿下跳,喋喋不休,不理她她也可以一直有话说,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话稍微说重点还会偷偷地哭。 完全不像个女孩子,自己的生理期半点不知,喝冰可乐,坐在冰凉的楼梯上一等可以等他好久。 裴诗好说,你对她真是好,顾老师也有心软的时候。 顾从礼否认了。 他没有心,哪里来的心软。 只不过是,在女孩子红着眼眶看着他的时候,他会莫名产生某种很烦躁的陌生情绪而已。 顾从礼其实很懒,讨厌麻烦,所以在意识到时吟会给他造成麻烦的时候,他很干脆的走了。 他回了次家,跟顾璘吵了一架,去看了母亲,被大学认识的朋友拉去开工作室。 他的生活回归正轨,麻烦消失了,他每天忙到凌晨,然后睡四五个小时以后继续工作。 顾从礼觉得,这样就很好。 直到某次,他回了画室。 脚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自己停住了,他站在前台,要了他离开这段时间的,学生上课时的登记名册,坐在旁边沙发里一页一页的翻。 从第一本到最后一本,从当天一直翻到半年前,最后一页翻过去,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他突然有点茫然。 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隔了一年的高考结束那天,顾从礼回了一次一中。 他去了艺体楼天台。 艺体楼的天台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坪,围着几排长椅,虽然学校明令禁止上来,也依然会有学生偷偷摸摸跑过来。 比如一年多以前,就有那么一群胆儿肥的,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讲鬼故事。 现在,也依然是那一群,他刚到楼梯门口,就看见地盘已经被人占了。 傍晚霞光温柔,夜幕将近,十八岁的少年少女们围成一圈坐在草坪上,手边是几打听装啤酒,几乎全都空了。 少女依然是熟悉的模样,漆黑的长发扎成马尾,略微有点凌乱,几缕碎发垂下来。 似乎有所感应,她忽然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顾从礼没动。 时吟歪着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突然起身,朝他走过来。 身后一群醉醺醺的小酒鬼围成堆庆祝着,没人注意到她的动静。 她捏着听啤酒走过来,白皙纤细的食指轻轻地,贴上柔软嫣红的唇瓣,低低地“嘘”了一声,凑近他,低喃耳语:“别说话……你说话我会醒……” 少女的身躯柔软,带着热乎乎的酒气贴上来,没等他反应,她手指从唇边移开,然后一把抓过他的手腕,拉到背对着楼梯入口处的阴影里。 夏夜里晚风轻柔,暗香浮动,她晃晃悠悠地站在他面前,仰着头,高举手中的酒,白嫩的脸颊上染着绯红,醉眼笑眯眯地弯着看着他,声音软糯含糊:“向我的过去和曾经道别。” * 当天晚上,顾从礼做了个梦。 梦里是夜色深浓,是某栋楼的天台上,一群少年少女夜游被抓包以后手里提着灯匆匆跑远。 然后,皎白月光下,有谁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晶亮漆黑的眼遥遥望着他,轻轻眨了眨。 第27章 玫瑰花房(1) 九月底,经过近两个月的评审, 新人大赏的终于出了结果。 时吟之前只是把稿子传给了顾从礼, 就屁颠屁颠滚去休息了,剩下的事情她完全没了解过, 此时收到杂志样刊,看到《鸿鸣龙雀》四个字的时候, 还是愣了愣。 她交上去的时候是《鸿鸣》, 还特地不甘心地问了顾从礼真的不能改成《鸿鸣龙雀》吗,那个男人非常冷酷的说不能。 结果不还是改了。 一定是他也觉得这个名字比较帅, 不然他那种说一不二的性格, 怎么可能会改。 时吟得意起来了, 视线侧移, 一眼扫到排名。 第二。 她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流失了不知道多少水分, 被顾从礼这么龟毛的人一页一页圈着改出来的作品,也没能拿到第一名。 她上面那部,名字叫《水蜜桃之战》 时吟:“……” 几个月前那次相亲上, 那位校霸小甜甜说他用来参加新人赏的那部新作品叫什么来着? 时吟所有表情都消失了,整个人空白了好几秒。 这个林佑贺,只是因为感兴趣, 自己报了个课程学了一段时间,之前还是画少女漫的, 第一部少年漫就可以把她死死地压在下面, 苦苦挣扎无法翻身。 还叫你妈的什么《水蜜桃之战》? 时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名字的少年漫。 她难以置信地迅速翻到他的作品, 正准备拜读一下这位天才大作,手机来信息了。 好巧不巧,正是这位,甜味苹果糖老师。 时吟现在一点都不想跟他多说话,她恨得牙痒痒,正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独到之处,于是自然的忽略掉了他的信息。 她没回,那边手机就一条一条不停地往外蹦。 时吟忍无可忍,抓起手机解锁,点进去。 【校霸小甜甜:新人大赏好像出结果了,编辑部给你寄样刊了吗?】 【校霸小甜甜:你也参加了吧,怎么样。】 【校霸小甜甜:这届的也不太行啊,没有一个能打的。】 【校霸小甜甜:不过时一的你看到了吗,就是第二的那个。】 【校霸小甜甜:我得跟她道个歉,她是今年这些里面除了我的以外唯一能看的了,这篇比上篇好看多了。】 时吟:“……” 她面无表情的退出了微信,打开了微博,点到最下面最后一个,个人界面,截图,重新打开微信,给他发了过去。 林佑贺等了好久没等到她的回复,以为她是落选了,心情沮丧,不想跟他说话。 他其实挺喜欢他表弟这个相亲对象的,觉得两个人兴趣相投,很聊得来,当个朋友来也是好的,他这个漫画家当的很是孤僻,现实里几乎没有能够聊这方面话题的人,能够认识时吟这个同道中人,他很高兴。 可是他实在是没怎么和女人打过交道,不知道这种情况下,怎么安慰落选了的小姑娘,想了想,慢吞吞地打字:【明年还有机会的,只要努力总是能行的,你看时一,上本画成那个狗屁样子,这部《鸿鸣龙雀》也很好看——】 他还没打完,时吟那边发过来了一张图。 林佑贺停住,点开。 是一张微博发送界面截图,个人界面,上面一个大饼脸的猫做头像,旁边昵称是【时一】两个字。 他只扫了一眼,并没有反应过来,注意力很快被下面的吸引了。 林佑贺发现这个截图界面,下面“我最近经常访问的主页”里面,有他的头像在。 她原来经常会点进他微博里看吗? 可是为什么? 混凝土直男林佑贺思考了三十秒,脑子里一个答案渐渐清晰了起来。 他们第一次相亲那天,她就表现的很是怪异,好像很紧张,很着急,又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就像是,他笔下的少女漫女主角,第一次见到喜欢的人的时候,那种紧张不安的,有些焦虑的,多余一眼都不敢看对方,又想逃跑又想接近的样子。 林佑贺震惊了。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虽然他长得还挺帅,可是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这些年来从来没有过女孩子追他。 林佑贺心情复杂,那种“我把你当朋友你却想泡我”的微妙情绪像五星红旗,冉冉升起了。 第32节 校霸犯难,忧郁又惆怅。 但是鉴于他对时吟的印象也挺好的,那么慢慢接触一下试试看好像也是不排斥的。 所以他斟酌了片刻,温柔地问:【你经常看我的微博?】 时吟秒回:【是啊,我在追你微博上的那个条漫的连载。】 林佑贺心想,果然。 正想着要说什么,时吟那边又回:【看看把我批的一文不值的大佬的条漫长什么样。】 林佑贺有些茫然。 那边连续发过来了第三条:【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的笔名吗,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色彩不行分镜没力度战斗画面画得像过家家现在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出道当漫画家了——的那个时一。】 林佑贺:“……” * 时吟这边并不知道林佑贺随着年龄的增长,不止肌肉里塞满了糖分和少女心,人变得聒噪了,还疯狂给自己加了一波戏,脑海里快速构图30p恋爱少女漫分镜草稿。 她抛下了个地雷以后,对方终于诡异的,长久的沉默下来了。 时吟十分友善地给了他消化的时间,一边去冰箱里翻东西吃,抱了一大堆零食回到沙发里,盘腿窝进去,准备开始看林佑贺的这部《水蜜桃之战》 因为这个名字实在是太甜了,她一直看成《水蜜桃之恋》 结果刚拆了薯片准备戳酸奶,翻开杂志,她家门铃又响了。 时吟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忙。 她将手里的漫画随便丢在一边,手里拿着一盒还没来得及戳的酸奶,走到门边看门镜。 视线收回,她看了眼时间。 今天十一点半,至少没大早上来吵她起床了。 时吟觉得这简直是质的飞跃,她要感激涕零抱头痛哭了。 她开了门,顾从礼进屋,回手关门。 时吟退后了两步,看着他自己换鞋:“主编中午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琢磨着自己难道是还欠了什么债没还。 想了半天想不到,第二话分镜草稿她已经画完了,也没到交原稿的时候,应该没有什么欠债才对。 不知道主编大大这一趟是干什么来了。 她实在想不到,但是既然这个人出现在这里,就一定是有理由的,只能归结于她有什么忘记了的欠债,只得试探性问道:“您今天又加班啊?” “没有,”顾从礼随口道,人径直走进屋,扫了一眼她面前茶几沙发上堆的一堆零食:“你中饭吃这些?” 时吟其实也赖了一上午的床,刚爬起来没多久,还没想好中午吃什么,就随便先吃点东西,她拿着酸奶,皱了下眉,“唔”了一声:“不知道吃什么。” 顾从礼垂眼,视线落在她手里的酸奶上,微挑了下眉:“早饭吃了什么?” 时吟抓了抓鼻子,像是被抓包了的小朋友一样别开视线,不答话,捏着酸奶,上面的塑封皮一鼓一鼓的,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从礼就懂了。 他抬手,直接抽掉了她手里的酸奶丢到旁边沙发上:“空腹别喝这个。” 时吟手里空空,她愣了下,抬起头来,顾从礼已经往厨房走了。 一边走,一边卷起袖子,衬衫袖口一层一层卷上去,露出小臂。 他其实看起来很瘦,一双手骨节分明,却好像也不是那种干瘦的身材,露出的小臂外侧有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门,浅淡棕眸一层一层扫下来。 时吟跟屁虫似的跟在后面,整个人扒在厨房门口门框子上,讪讪开口:“那个,主编,你是在找吃的?” “嗯。” “那,您吃薯片吗?我家没什么吃的……”时吟艰难地说。 “……” 顾从礼侧头看了她一眼,确定了她这里面只有零食以后,关上了冰箱门:“叫外卖吧。” 时吟松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小资的独居美少女,家里竟然没有食材,只有一大堆零食啤酒可乐什么的,每天靠叫外卖维持生活,好像听起来有点儿不精致。 她觉得自己应该为自己辩解一下。 “因为最近球球都没过来,所以家里没什么食材,平时的话他会买很多的!”她还很体贴地补充,“球球就是上次那个,你见过他的,我那个助手。” 所以你看,不是我活得不精致,只是我助手没在而已。 她解释完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 时吟才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屋子里好像连空气都陷入了一种冷冰冰的死寂之中。 顾从礼沉默转过身来,人站在冰箱前,有些阴郁地看着她。 眼神像是带了冰的刺,生生钉着她,像是要穿透了她。 九月底,s市的天气还像是在盛夏,炎热闷潮,时吟却觉得颈后发凉,莫名生出想要逃跑的欲望。 总有种,她现在不跑,好像就跑不掉了。 她抬手,摸了摸凉飕飕的后颈,小心地岔开话题:“那个,主编,你吃什么啊?” 他不说话。 时吟心里一阵抓狂,真的不知道这位大神到底又怎么了。 是因为她家没吃的就生气了吗? 这原因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所以他到她家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啊,就是为了吃个饭吗。 她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是这样,她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他阴晴不定,难以揣测,她和他的相处全靠猜。 明明她现在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别的诉求了,她就想老老实实地工作,就这样保持着两个人的工作关系就很好。 时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好像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她永远是被动的那个。 她怎么做都不行,怎么都不对。 时吟肩膀慢慢塌下来,低垂着眼,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也显得静静的:“主编,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就说出来,行吗?我们现在也算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关系吧,您什么事情都不说,我觉得多多少少以后也会影响到工作效率什么的……我也想和您——” 她没说完,顾从礼忽然打断了她:“只能是工作关系了吗?” 时吟怔愣抬起头来,表情有点茫然:“唔?” 他平静地看着她,棕色眼底像有某种粘稠的情绪深深附着,语速很慢,声线诡异轻柔:“不可以是别的关系了吗?” 第28章 玫瑰花房(2) 后来的无数次, 时吟都在想, 她没在这天死在家里, 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至少就这次来说,她本来以为自己不死也要少条腿什么的。 时吟大学毕业了一年,虽然没谈过恋爱, 但是也是有过怦然心动的少女时代的,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这种少女漫画和言情小说里的经典桥段,如果是别人说出来, 她可能还会有点儿多余的想法。 但是这个人是顾从礼。 那就半点儿都不会有了。 时吟大脑当机数秒,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几个月前在出租车里, 她无比豪迈地对他说, 三十页原稿能画完我叫你三声爸爸。 行动快于意识, 时吟脱口而出:“父女关系?” 等她反应过来, 已经晚了。 顾从礼沉默了。 时吟缩了缩脖子,干笑了两声:“我开玩笑的。” “……” “主编您还年轻。” “……” 时吟语无伦次:“女儿会有的,别急, 别急。” “……” 顾从礼奇异地看着她,神情难辨, 倒是刚刚那股冰冷阴森的感觉散了。 时吟越说越不对,揉了揉脑袋, 哭丧着脸, 干脆闭嘴了:“我还是不要说话了。” 顾从礼却突然笑了。 和之前几次的那种过分灿烂的怪异笑容不同, 他看着她一脸沮丧的样子,舌尖轻扫了了下唇珠,浅浅弯起唇角,人走过来,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声音很轻:“嗯,不急,会有的。” 时吟的心跳漏了两拍。 直到顾从礼走,时吟都没弄清楚他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他出来叫了外卖,一家很有名的茶餐厅,一份水晶虾饺皇三颗,六十多块。 时吟被那一记摸头杀刺激得好久才缓过来,等到意识到现在嘴巴里吃的这是二十块钱一颗的虾饺的时候,她再次对主编的工资产生了新的认识。 现在想想之前的肯德基汉堡是委屈了他了,怪不得人家不想吃的。 * 送走一个顾从礼,比画上几天的跨页彩图还要累。 主编大大莫名其妙的来了一趟,请她吃了顿中饭,待了一会儿,又走了。 时吟猜不到他到底想干什么,她现在也懒得猜了,既然不知道,那就干脆什么也不要想了,反正兵来将挡,她又没有拖稿也没有欠债了,顾从礼就算再犯病总归也不是她惹的。 计算着他下次再露面应该就要在第二话原稿交稿的那段时间了,时吟放松下来。 她快快乐乐地看完了今年所有的新人赏作品,不得不承认,林佑贺这个第一拿得确实是实至名归。 第33节 他的画风和画功都不是最好的,甚至线条有些凌乱粗糙,但是每一个分镜都带着种雷霆万钧的力度,有扑面而来的血性,让人完全看不出来他是第一次画少年漫。 这个力度可能跟他那同样雷霆万钧的一身肌肉有关系。 时吟乱七八糟的想。 一本看完,时吟体内的少年魂开始燃烧,整个人都有些蠢蠢欲动,回到书房里把之前画好的两页原稿重新画了一遍,再抬眼,又过了凌晨。 她把最后剩下的部分补充画完,凌晨两点,才放下笔去找了点吃的,洗澡上床。 非赶稿时期她一向没有闹钟的,睡到自然醒爬起来是日常。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叮铃叮铃的门铃又响起来了。 隔一段,按一次,隔一段,按一次。 “……” 时吟快要被磨得没脾气了。 她挣扎着爬下床,出了卧室,走到门口,看也不看直接打开门,扫了一眼站在外面的男人,一把抓起鞋柜上的钥匙塞进他手里,然后“哐”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时吟软趴趴地靠在墙边,抬眼看了一眼表。 果然九点半。 这男人真是用秒表掐的时间。 时吟扭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突然有点期待顾从礼能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她把门摔上,他发脾气转身就走了。 结果并没有。 等了几秒,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碰撞轻微细响,咔嗒一声,门开了。 顾从礼淡定地进屋,回手关门,把钥匙放到旁边鞋柜上,换鞋。 时吟:“……” 他抬眼,看见站在旁边的姑娘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他,哀怨的眼神像是无法瞑目的女鬼。 “早。”顾从礼平静地说。 时吟服了。 她一分钟都不想站着,整个人贴着墙壁滑下去,盘腿坐在地上,脑袋靠在墙上半死不活地仰头看着他:“我昨天两点睡的。” 顾从礼手里提着个袋子进来:“那你睡了七个小时了。” 时吟揉着干涩的眼睛:“七个小时,会死人的。” “这是成年人的正常睡眠时间。” “我不行,我需要睡满十个。” 顾从礼一顿,手里的袋子放到小吧台上,垂头看她:“时吟。” “唔?”时吟困得打哈欠,眼角冒着泪花。 “睡多了会变傻的。”他平静地说。 时吟抹了抹眼泪,声音带着软软的鼻音:“我的智商已经高到临界值了,必须要降一降才行。” 顾从礼笑了一声,进厨房。 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拿出来,时吟一点儿去看的兴趣都没有,就靠着墙坐在地上回魂,差点又把自己回进梦里的时候,厨房突然传来轻微的滋滋啦啦的烤肉的声音。 伴随着一股香味儿。 时吟吸了吸鼻子,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来,侧头,叫了一声:“主编?” 没人应声。 时吟站起来,往厨房走。 男人站在厨房里,面前两只锅,骨节分明的手里捏着一颗鸡蛋,在锅边敲开,举到平底锅前,单手上下轻抖了下。 又是一阵滋滋啦啦的声音。 时吟凑过去看,锅里两片薄薄的火腿边缘煎得焦黄,旁边煎蛋蛋液还没完全凝固,透明的蛋白慢慢变成白色,中间黄澄澄的蛋黄成流质,边缘一鼓一鼓的,轻轻跳动。 时吟吞了吞口水,忽然就觉得肚子饿了。 她家厨房不大,长条形,她站在他身后,小脑袋凑过来,下巴蹭到他衬衫袖子。 顾从礼抬手抽了旁边架子上的瓷盘,糖心煎蛋出锅,手一抬,手肘就碰到个软绵绵的玩意儿。 他动作停住,侧过头来。 姑娘正直勾勾盯着锅里的食物,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的样子。 无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她这方面的意识,好像都半点没有。 但是至少,六年前,她第一个看到的永远都是他。 现在,他变成了背景板,她的关注点全在别的上面了。 别的人,别的事情,别的东西,相亲对象,老同学,助手。 唯独他,只有他,她现在看不见了。 不太妙的情绪又开始滋生蔓延。 顾从礼最拿手的事情就是忍耐和克制,如果他想,他可以完美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其他人只会看到他们想要看到的样子。 但是面对时吟不行。 随着她和他的接触,他的自控能力开始变得很差,越是接近她,清晰地了解到了自己内心对她真实的渴求,就越让人难以忍耐。 不想让她看别人一眼。 她应该只看着他才好。 活的,死的,人或者事物,任何东西都不能夺走那些本应该属于他的注意力。 什么都不行。 顾从礼垂下眼,嘴唇抿成平直的线。 他要忍耐。 这种阴暗的,有些病态的占有,半点都不敢让她察觉到。 她一定会逃。 顾从礼已经经历过一次那种空荡荡的困惑迷茫,那是他的自作自受,他心甘情愿地接受惩罚。 只要他的小女孩不逃,他就可以不急,可以慢慢地等。 * 早饭是火腿煎蛋土豆沙拉和吐司面包,还有一杯牛奶。 时吟自己住以后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食指大动,食物扫了个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以后已经十点了,她捧着牛奶杯满足地坐在餐桌前,看着顾从礼扎着土豆沙拉看手机。 她本来以为他是那种很规矩的性格,比如吃饭不会玩手机之类的,结果也并没有。 时吟以前没有了解他的机会,这段时间以来越来越发现,这个人跟她脑海中好像也有很多出入的地方。 时吟咕咚咕咚喝掉了最后半杯牛奶,这时候顾从礼也放下了手机,看着她喝完。 她放下杯子,他抬手抽了张纸巾递过来。 时吟道了谢,擦干净嘴边的一圈牛奶,真诚地夸奖他:“主编,您手艺真好。” 他没答,站起来把盘子杯子拿下去,放进流理台水池里。 时吟不好意思了,人家早上买了食材过来弄早饭,还让人家帮忙洗碗。 她连忙小跑过去:“我来洗我来洗。” 顾从礼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坚持,站到一边给她让位置。 他买了很多东西过来,蔬菜水果鸡蛋一样一样塞进冰箱里,整整齐齐摆好,时吟洗着碗,才突然想起来:“对了,主编,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呀?” 顾从礼把最后两盒牛奶塞进去:“下周五新人大赏颁奖仪式,入围的作品作者都会邀请,”他转过身来,“不过这个是自愿,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时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大概是以为她不想露面。 她入行以后确实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露过面,第一次拿到新人赏的时候她学校有课时间挪不开,就没去,摇光社的年会她刚好都在玩命赶稿,也没有参加过,微博上没有任何自拍,生活照几乎全是吃的,而且内容非常简洁。 导致时一老师现在性别不明,觉得是男的的也有,是女生的也有。 “我没有刻意想隐瞒这些,只是刚好一直没机会,既然这次有时间那就去吧,”她把洗好的盘子杯子过了清水,关掉水龙头,一个一个放在架子上,“这种事情您就直接给我发个微信就行了呀,不用自己过来。” 顾从礼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垂眸看着她:“这件事情不是我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 “喔,”时吟擦干净手上的水珠,歪着脑袋微微后仰着看他,“那还有比这个还主要的目的啊?” “有,”顾从礼淡道,“给你做早餐。” 第29章 玫瑰花房(3) 时吟怀疑, 顾从礼是不是吃错药了, 自从上次撞见梁秋实以后,他就开始疯狂狙击少女心。 只是他那表情,清冷淡漠,没情绪起伏, 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一副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事实的样子,让人无法往这个方面联想。 可是这并不影响时吟心跳又漏了一拍, 明知道他的这话应该就像刚重逢没多久的时候, 他的那句“你是我的作者”是一个性质的,还是忍不住偷偷的,觉得有点开心。 新人赏颁奖仪式在周五,她这边说会去以后, 赵编辑还飞速给她发了微信过来确认。 得到肯定答复以后, 赵编辑放下手机,坐在椅子里划出去老远, 忍不住感慨:“不一样啊……” 坐在他旁边的编辑看着他一脸沧桑,好奇问道:“怎么了, 哪儿不一样啊。” 赵编辑摸摸自己稀疏的头发,侧过头去,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最里头的主编大大, 确认对方垂着头正在忙, 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以后, 才低声道:“时一啊, 之前几年的只要露面的活动她有哪次参加了,结果我们主编一出马,立马搞定。” 那个编辑也有点惊讶:“那不是你之前带的吗?” “是啊,画《echo》那个。” 时吟几乎没怎么在编辑部露过面,即使过来也是等着赵编辑过来找她的,所以编辑部里见过她的人其实也没有几个。 第34节 那编辑不由得有点好奇:“我记得时一老师是个女的吧,长什么样儿啊?” 赵编辑沉默了。 那编辑看着他思考的表情了然了:“长得一言难尽?” “确实一言难尽,其实我一直很好奇,”赵编辑深沉的看着他,“她明明长了一张洗个头就能出道的脸,为什么不趁机草一下人设。” 编辑:“……” 所以说这个时一老师到底有多不爱洗头? 这位编辑的脑回路和关注点很清奇,而且人缘也好,于是,在下班前,《赤月》的整个编辑部的人都知道了,这次新人赏神秘的时一老师会来。 并且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这位老师不爱洗头。 当然也很快传到了顾主编耳朵里。 当天下午开完会,顾从礼最后一个出去,一边往外走,一边和旁边实习生说话,正事儿说完,小实习生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他:“那个,主编。” “嗯?” “时一老师真的几个月不洗头吗?” 顾从礼:“……” * 几个月不洗头的时一老师并不知道自己在漫画界还没红,已经先在《赤月》编辑部内部红了一把,并且谣言愈演愈烈,大有演变成“你知道时一老师为什么从来不露面吗,因为她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洗过头”的趋势。 也是因此,这次新人大赏的颁奖礼,大家都很期待见到她。 这次刚好是轮到摇光社主办,作为业内龙头,摇光社的大方也是出了名的,牌面从来都不会短,十分大手笔地包下了顶级酒店的宴会厅。 时吟正装很少,出席这种场合的衣服也没几件,只有两条香风小黑裙,准备约了方舒去买身行头,结果隔天就收到了个快递。 里面一条小礼裙,连搭配的鞋子都准备好了。 寄件人那边是一家独立私人订制女装店,没有名字,时吟一头雾水,问了方舒梁秋实几个人,都说不知道。 她也就没动,放在了一边。 虽然那一身确实是很好看的,而且也都是她穿的号码。 当天晚上,她接到了顾从礼的电话。 顾从礼接手做她的责编也有几个月了,但是两个人还是第一次通电话,这个人要么就微信,要么直接往她家跑,时吟甚至连他的电话号码都没存。 她看着那个陌生的号码,数位板一推,随手接起,漫不经心:“您好?” “裙子喜欢吗?” 时吟愣了下,停下笔:“主编?” “嗯。” “那个裙子是你寄过来的呀?” “嗯。”他声音淡淡,带着点儿散漫懒意。 晚上九点,夜色正浓,顾从礼那边安静,偶尔有翻书页的声音传过来,时吟判断他应该是在家,可能刚洗好澡,人在卧室里,可能正随意躺在床上,手边翻着书看,一边给她打电话。 时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就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长腿微曲,松松垮垮的系带睡衣下的腹肌和胸膛,再往下是半隐匿在里面的人鱼线和毛发,再往下是—— 她脸红了,“啪”地一下抬手捂住了脸,双手一松,手机咚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时吟手忙脚乱地赶紧撒手重新拿起手机。 顾从礼那边似乎是安静了一下,她拿起来的时候,刚好听到他问“怎么了。” 时吟赶紧说没什么,舔了舔嘴唇,单手揉了揉还有些发烫的脸。 她是学画画的,对人体结构不要太了解,脑补出来的画面清清楚楚,连点儿暧昧的码都打不了,也不知道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就是没吃过猪肉,不知道真实的顾从礼那玩意儿长得是不是也那么丑。 也许物似主人形,小小礼也会好看一点儿呢。 “……” 打住。 时吟捂住脑袋垂下头,额头磕在桌面上,又是“咚”的一声。 她这边叮叮当当的响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在干嘛,顾从礼就沉默了。 等终于安静下来,他才道:“你在拆房子?” “没,”时吟声音闷闷的,还单手抱着脑袋贴在桌面上,两只耳朵通红,滚烫,“刚刚磕到头了。” 顾从礼没多问,完全不知道电话这头小姑娘的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平静道:“周五我去接你,你提前准备好。” 时吟“诶”了一声,抬起头来,下巴搁在桌面上,看着电脑上画了一半的原稿:“不用,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没事,其它作者也都是编辑带着的,不然找不到。”顾从礼随口胡扯。 时吟第一次参加这种,也就不疑有他,侧过头来耳朵贴在冰凉的桌面上降温,声音细小:“那麻烦您了……” “不麻烦。” “那……” 我能挂了吗。 她趴在桌子上抠手指,思考着怎么说,顾从礼突然叫了她一声:“时吟。” 她下意识应声:“唔?” “裙子记得穿。” * 周五那天,方舒刚好过来。 时吟本来是打算找她一起去买衣服的,不过现在有衣服穿了,也就不用去了。方小姐依然赋闲在家,前段时间刚从敦煌回来,准备趁着没入职游遍祖国大好河山,不然等上了班就没这么多时间了。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了,时吟刚洗好澡,发梢还没干,人坐在梳妆台前化妆。 顾从礼寄过来的东西被她随手放在床上,还没打开。 方舒进来拆开,动作一顿,抬头:“这是你们出版社提供的服装?” 时吟在描眼线:“顾从礼寄过来的。” 方舒将盒子里那双jimmy choo提出来,举到她面前,欲言又止。 时吟耐心地说:“鞋子的钱我微信转给他了,这裙子不知道多少钱,我今天问问他。” “他收了?” “没有,所以我支付宝又转了一遍。” 方舒的表情有点欣慰,又有点复杂:“所以你们俩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时吟慢吞吞地刷睫毛膏:“什么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你现在对他还有非分之想吗?” “我不是也说了我就想想吗。” 方舒手里还提着鞋,没说话了。 她跟时吟认识了很多年,她了解她,也知道高中那件事情对她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于私心来说,方舒一点儿都不想让她跟顾从礼再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但是命运有的时候就是很神奇,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一点一点,再次把这个人拉到她的面前。 方舒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时吟涂好了睫毛膏,手里的鞋子往床上一丢,翻了个白眼:“行了,别刷了,你那眼睫毛都快比头发长了。” 时吟笑了一声,从化妆镜里看着她:“桌桌。” “干嘛?”方舒没好气。 “我有的时候觉得自己以前真的很蠢,喜欢个不应该喜欢的人,还做了那么多不应该做的事情,完全忘记了自己作为学生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一门心思地想多跟他说句话,真的太弱智了,”时吟叹了口气,“电影里面的女主角都说她们在青春懵懂的少女时代做了傻事,但是不后悔,我不一样,我后悔了,不仅仅是因为我给他造成的困扰,也是因为当时那个智障一样的自己。” 方舒一愣。 她了解时吟,时吟也了解她,她们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如果能让我回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不会再去靠近他。”时吟平静地说。 * 四点钟,方妈妈给方舒打电话过来,问她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新人赏五点开始,顾从礼和时吟约好的时间是四点半,方舒这边前脚刚走没几分钟,门铃就响了。 时吟正提着鞋准备穿,听见门铃没来得及,赤脚跑过去开门。 一抬眼,她愣住了。 从来没见过顾从礼穿正装的样子。 今天一眼,时吟觉得杂志上的那些模特都不算什么了。果然,这男人的美色是人间大杀器,碰不得碰不得,碰了要灰飞烟灭的。 她眨眨眼,回神,和他打招呼:“主编晚上好。” 顾从礼淡淡“嗯”了一声,垂眼。 她身上穿着他挑的那条烟灰色小礼裙,抹胸款,削瘦锁骨天鹅颈,腰肢纤细,长发软软散下来,裙摆到膝盖上方一寸,露出膝盖和细白的小腿。 她的腿一直都是美的。 从柔韧的大腿到膝盖,细白的小腿精致脚踝,都像是被人工雕琢出来的,没有一处不美。 顾从礼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麻烦的源头和开始。 一中那个论坛的帖子里,照片是被遮住的少女廉价的啦啦队队服短裙下,一双无法被阴影浸染的白玉似的长腿。 顾从礼清晰的记得,无数楼层里,其中有一层回帖格外扎眼。 ——小姐姐好美腿啊。 像某种植物,不知不觉在记忆里扎根。 让人莫名地就无端烦躁。 第35节 第30章 玫瑰花房(4) 都说男人穿西装的时候最帅。 时吟当年在看到欧洲杯德国男模队给hugo boss代言的那套西装写真的时候觉得深以为然。 那种举手投足间的绅士优雅, 西装革履的禁欲。 性感到让人想亲手一件件给他脱下来。 时吟收回视线,又忍不住偷偷地瞄过去。 从裤脚到腰线, 西装外套,素色方巾,衬衫领口, 喉结, 下颏, 唇瓣。 再往上, 视线相对。 时吟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暗暗叹息。 妙哉。 不止脸, 这男人的身材比例无敌。 她安静地提着鞋光脚站在那里, 满脸纯真, 仿佛满脑子黄色废料的人不是她一样:“咱们现在走吗?” 顾从礼平静看着她, 似乎不易察觉的皱了下眉。 下一秒,又恢复冷漠,刚刚那一下就好像是错觉。 时吟抓起手包, 俯下身去把高跟鞋放在地上,准备穿鞋。 “你要不要换裤子?”顾从礼突然道。 “……” 时吟愣愣地抬起头来:“啊?” 他淡淡地看着她:“颁奖典礼现场那边空调很足,温度好像挺低的。” 时吟了然:“啊,很冷吗?” “嗯, ”顾从礼顿了顿, 补充道, “特别冷。” 她抬眼看了下时间, 也快来不及了, 干脆地摆摆手:“算了,我也没有正装款式的裤子,总不能穿牛仔裤去,就这样吧。” 顾从礼没在说什么,转身开门,人往外走。 时吟穿好鞋,跺跺脚,适应了一下高度,又在门口的小镜子前照了一下,确定自己形象没什么问题了,跟在他后面准备出门。 刚迈出去一步,顾从礼突然又回过身来。 时吟猝不及防,差点撞在他身上,连忙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顾从礼垂眼,看着她认真地说:“这条裙子不太好看。” 时吟:“……” “这不是你挑的吗?” 顾从礼面不改色:“我选的时候觉得很好看,现在看好像有点丑。” 时吟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气到窒息。 你直接说我穿着丑不就完事儿了吗? 时吟翻了个白眼,抬手推开他,径直往外走,没好气:“丑就丑吧,反正也没人看我。” 她走到电梯门口,想想还是气,突然转过身来,轻轻跺了跺脚,拔高了声音朝他喊,“我就愿意丑!” 顾从礼:“……” * 时吟家地理位置挺好,去哪里都不算远,到酒店刚好提前了十分钟。 摇光社作为主办方是要提前到场的,顾从礼和时吟上了电梯,一出来就看见门口站着冒充迎宾的赵编辑。 赵编辑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的伙子,看起来十分稚嫩青涩,应该是个实习生或者应届毕业刚刚入职的那种。 门口除了他们没什么人,实习生看起来有种莫名焦急急不可耐的感觉,期待地问赵编辑:“赵哥,你说时一老师今天到底会不会洗头?” 估计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很多遍了,一向很好脾气的赵编辑终于一脸崩溃地大喊道:“我他妈哪知道!别再问我了!我又没说过她不洗头!” 时吟:“……” 顾从礼:“……” 时吟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什么是不洗头?” 顾从礼答非所问:“我没说过。”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径直往前走。 时吟狐疑地眯了下眼,跟着他走过去,赵编辑一抬眼就看见他们过来。 男人穿着黑色西装,面容清隽俊美,旁边的女人一身烟灰色小礼裙,凝脂似的白,画了妆,五官漂亮。 赵编辑常年看见的都是她穿着居家服,连着熬夜通宵的大黑眼圈和乱七八糟随意抓上去的头发,虽然知道她的长相其实是好看的,但是突然这么一下,反差还是有点大。 他侧头,看见旁边实习生脸红了。 赵编辑:“……” 到底还是年轻人啊。 小实习生红着脸,凑过来,小声问道:“这是主编女朋友?我就说主编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喜欢凡人的样子,果然,他喜欢的是仙女,是仙女啊。” 赵编辑镇定地说:“这是时一老师。” “……” 小实习生一脸空白的表情。 赵编辑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 刚好时吟走过来,看见赵编辑,就跟看见了亲人一样,想起那些年他帮他赶稿的岁月,再对比一下如今三天两头作妖九点半疯狂按她家门铃的顾从礼,时吟几乎要泪流满面了,快走了两步含情脉脉看着他:“赵哥!” 赵编辑刚要应声,看见旁边顾从礼的表情。 主编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冰原,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赵编辑老油条了,匆匆打了个招呼,转身开溜。 宴会厅很大,新人大赏不只是少年漫这块,也有少女漫的部分,因为是在不同的杂志上,所以排名也是分开的,颁奖仪式先是少女漫,后面是少年漫。 顾从礼是《赤月》主编,一进来只说了两句话人就不见了,时吟一个人站在窗边靠角落的地方,四下扫了一圈。 没有一个认识的。 她画漫画也画了这么多年,自然也有熟悉的漫画家,只是大家只在网上聊天,现实里从来没见过面,她也根本认不出来。 而且这次是新人大赏的颁奖仪式,她认识的漫画家里,自然也是没有—— 有的。 时吟思维一滞。 大厅门口刚好走进来一人,高耸入云,像是一座小山一样,缓缓地,缓缓地走进来。 男人拧着眉,满脸的不耐烦让他本来就轮廓很深的五官看起来更加凶神恶煞,浑身散发着黑气,像是来砸场子收保护费的。 谁能想到这狂野的外表下竟然藏着一个如云朵一般绵软的,甜滋滋的美少女灵魂呢。 时吟诗情画意的想。 收保护费的走进来,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四下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里。 而这个时候时一老师还在神游天外,给甜味苹果糖作诗。 再一抬眼,小山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 时吟眨眨眼,平静地说:“林先生,好久不见。” 林佑贺:“……” 林佑贺一脸难以置信,一言难尽的看着她,那眼神震惊又惊恐,喜悦又失望。 时吟想鼓掌。 不愧是画少女漫画的人,连感情都这么复杂难懂。 半晌,他艰难的,粗声粗气地吐出一句:“好久不见。” 时吟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她偷偷瞟向他西装紧绷的上臂,仿佛能透过衣料看见里面偾张的肌肉。 这大佬不是想揍她吧。 时吟很怀疑他会突然出手,风驰电掣地给她一拳。 结果并没有,林佑贺随手从旁边桌子上端了个纸杯蛋糕,冷静地问她:“你真的是时一?” 时吟也很冷静:“是我。” 噗的一声轻响,他手里的纸杯蛋糕被他捏扁了。 时吟:“……” 林佑贺凶神恶煞:“你不告诉我是想逗着我玩?” 时吟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一臂的安全距离,生怕下一秒这校霸一拳搂上来,这蛋糕的尸体就是她的结局:“不是,你不是很讨厌时一吗,我怕你打我。” 校霸沉默了。 半分钟后,他把蛋糕丢进一边垃圾桶,闷声道:“老子不打女人。” 时吟思考着要怎么接话。 “尤其是喜欢老子的女人。”校霸神情不自然了起来。 “……” 第36节 时吟一脸茫然:“啊?” 林佑贺浓眉一扬,刚刚脸上那点疑似羞涩的不自然变成了自信:“你不是喜欢我吗,我想过了,刚好我也没有女朋友,也到了找对象的年纪,我们有共通爱好,工作也相同,其实可以试试。” 时吟惊恐地看着他。 林佑贺的话痨属性开启,还在不停地说:“关于你就是时一这件事我完全没想到,不过这样的话我也可以给你提供帮助,帮你拯救一下你那丑不拉几的画风,而且你这次这本跟上本确实不一样了,分镜不是一个水平。” “……” 时吟一时间呆住了,完全不知道要怎么纠正校霸这个可怕的错误认知。 她整理了一下语言,心平气和地说:“林先生,我觉得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并没有——” 他没说完,隔空嘹亮一声传来:“苹果糖老师!!” “……” 林佑贺转过头去。 一个穿着西装的胖子笑容满面的快步走过来,眼睛被一脸的横肉挤得很小,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哎呀,苹果糖老师,我找你好久啦。” 苹果糖老师皱着眉扭头:“啊?” 明明是很日常的表情,被他一做,看起来有些凶神恶煞。 时吟眨眨眼,后退了一步,努力让自己成为背景板,一边打量这个人。 目光闪烁游离,表情谄媚,弓着背整个人像是个球,气质十分猥琐。 结论,是个干不了什么大事的小人。 胖子笑容灿烂,勇敢的凑上前来,递了张名片:“老师,是这样的,我是从阳文化的副总经理,想知道您现在手上这本《水蜜桃之战》是不是还没有确定在哪家连载?单行本呢?” 他说着,眯起的小眼睛看了站在旁边的时吟一眼,视线长久地在她胸口停留了一会儿,开口笑道:“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了,这位小姐是哪家公司的?” 时吟皱了皱眉,对他的目光有些反感:“摇光社。” 胖子依然笑吟吟地样子:“那大家应该就是竞争关系了,小姐不介意我插话吧?” 时吟懂了。 正常情况下,新人大赏获奖并且拿到连载资格的作品会由她所在的杂志社直接连载,根据连载人气排名决定单行本,但是也有很多其他出版社会开出诱人条件来抢作品,比如直接许诺单行本之类的。 现在这种场合确实是非常适合挖角了。 这个人恐怕是把她当做摇光社的编辑什么的,以为她是来抢《水蜜桃之战》的连载的。 林佑贺显然也明白了,他虽然看起来脑子里也全充的肌肉,其实也不傻,两个人周旋了一会儿,林佑贺那边依然没松口,只说还在考虑,没有决定。 胖子明显有些失望,相比较时吟悠闲的在一边看戏的态度,他显得十分焦急,甚至额头汗珠开始往下滚。 时吟缩了缩肩膀,看向天花板,觉得顾从礼说得果然有道理,这会场冷气开得确实很足。 就在那个从阳文化的副总经理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颁奖仪式开始了。 少女漫的入围作品和这边数量一样,按照顺序颁奖,几位老师无一例外,全是女孩子。 里面还有一个和时吟是微博上互关的,时吟很喜欢她在微博上连载的一个青梅竹马的漫画,想着一会儿要去跟她要个签名。 她们站在最后面的角落里,旁边没什么人,大家都站在前面,入围奖快结束的时候,下面掌声响起。 时吟刚要鼓掌,忽然感觉到自己身后有什么温热的气靠近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极近的距离下,清晰地听到了两声吸气的声音。 像是有人从后面凑过来,在嗅什么东西。 时吟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下意识侧头去看。 对上了那个副经理一张油光满面的胖脸。 灯火通明,林佑贺就站在斜前方很近的地方,他似乎是怕被发现,动作很轻,小而谨慎,只略微向前倾着身,整个脑袋凑过来。 距离很近,几乎是快和她贴在一起了,小小的眼睛黑亮亮的,油腻的鼻尖埋在她头发里,轻动,在闻她身上的味道。 似乎也没想到她会察觉到突然回过头,胖男人愣了下,直起身来。 时吟慌忙后退了两步,差点尖叫出声。 林佑贺站在最旁边的地方,察觉到她的动静扭过头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身边一个人影掠过。 顾从礼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拽过时吟拉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伸过去,死死抓着那个副经理的手腕。 他出现的突然,那胖子也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大声嚷嚷,奋力想把他甩开:“你干什么!你谁啊你!你抓着我干什么!” 顾从礼任由他扑腾,人一动不动,唇角紧紧绷着,垂着眼看着他,浅棕的眸黑沉沉一片,带着冷冰冰的煞气。 他忽然勾起唇。 抓着男人的那只手骨节因为用力泛着白,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指扣住腕关节,往上一掰。 时吟仿佛听见了轻微的一声,被男人的惨叫掩盖。 那惨叫声凄厉,被掌声掩盖住了一半,却依然很明显,引得周围不少人都转头看过来。 男人脸都白了,冷汗顺着他肥胖的脸往下淌。 他的手软绵绵的垂着,被拽着一条胳膊往前一拉,踉跄两步,跪在了地上,咚的一声。 顾从礼拉着他的手臂往上抬了抬,略弯下腰俯身,人凑近,声音低缓:“你刚刚想碰谁?” 男人疼得缩成一团,唇瓣颤抖着,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顾从礼抓着他的手腕又往上提了提,垂着眼睫,冷漠地看着他,语调轻柔绵长:“嗯?说话。” 第31章 玫瑰花房(5) 男人满身煞气, 声音却冷漠, 语调平而缓,像地狱里来的玉面修罗, 冰层下那一把冻火寂静地燃烧。 时吟被他拽到身后去,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能从几乎瘫在地上的男人脸上看到惊恐的神色。 他西装外套散乱,扣子因为刚刚的动作开几颗,嘴唇颤抖着:“你要……你干什么!这可是公共场合!” 顾从礼勾唇,没说话,直接拽着他手腕就往外拖。 男人发出了杀猪似的嚎叫, 在地上奋力挣扎,这下几乎全场的人都看过来了。顾从礼没听见一样, 拖着他像是拖着什么死物, 一路往外走。 哐的一声, 大门被关上, 嚎叫和骂声被隔绝在门外,隐隐约约。 整个过程不过一分钟左右, 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脸懵逼。 时吟反应过来, 转身就要往外追,被林佑贺一把拉住:“马上到我们了。” 她抿了抿唇, 脚步停住, 还看着宴会厅大门的位置。 少女漫的颁奖部分结束, 紧接着轮到时吟她们。相比较刚刚那组甜甜的美少女组合, 他们少年漫这边就显得不太和谐。 只有时吟一个女的,时一老师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下面议论纷纷,不过她现在心不在焉,完全没注意到众人都在说些什么。 她右边站着林佑贺,脸色则比她看起来还臭,皱着眉,一脸“完没完”“还没完”“怎么这么多话”“跟老子多说一个字儿就让你死”的表情。 大概是他身上杀气太重,他们这波比刚刚那波耗时短了一截儿,一下台,时吟就小步往外跑。 这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高,时吟又很少穿这种鞋,不敢跑得快了,没几步,后面林佑贺就跟过来:“刚刚怎么回事?” 时吟想起那张近在咫尺的油腻腻的脸就一阵反胃,完全不想回忆。 她皱了皱眉,摆摆手:“没什么。” 两人走到门口,推门出去,刚好顾从礼从外面进来。 他一个人,黑色的西装工工整整,半点儿没乱,抬着手,正在系袖扣。 时吟愣了下:“主编?”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旁边林佑贺身上,微眯了下眼。 敌意分明,林校霸到底也是扛把子的出身,这方面非常敏锐,也侧过头去。 两个人个头相当,但是这么看起来,林佑贺这身堪比健身教练的腱子肉,无异看起来更硬一点儿。 电光石火,噼里啪啦,西伯利亚冰原的冷气又开始呼啦啦的往外吹,阴森森的。 时吟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有什么纠葛,只觉得今天一定是诸事不顺,不宜出门。 她赶紧往前了一步,插在两人之间,“啊”了一声。 顾从礼收回视线。 时吟真诚地看着他:“主编,我脚崴了。” “……” 顾从礼一顿,垂眸,看着她细细白白的脚踝,片刻,抬眼,神色淡淡:“完了?” “完了。” 顾从礼点点头:“在这儿等我,我去说一声,送你回家。” 时吟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一顿,扫了一眼旁边的人,又道:“你跟我一起过去,赵编辑也有事找你。” 林佑贺:“……” 你他妈是瞎说的吧。 时吟却不疑有他,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两个人进去,里面的人两两三三往外走了,《赤月》编辑部那边正张罗着聚餐,到处找顾从礼。 一看见他过来,刚刚门口那个小实习生热情的跑过来:“主编!” 走近了,看见时吟,他又脸红了,腼腆地低声道:“时一老师。” 时吟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张娃娃脸觉得好可爱:“你好。” 顾从礼走过去,挡在两人之间,按着小实习生的肩膀给人按回去了:“你就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时吟:“赵编辑不是找我吗?” “他现在不在。” 小实习生“咦”了一声,伸脖子过来:“赵哥在——” 第37节 顾从礼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小实习生一顿:“——哪儿呢?我也找了他半天呢。” 顾从礼满意地拍了下他的肩膀,两个人往编辑部众人那边走,一过去,小实习生就被拉过去,一群男男女女露出如狼似虎的表情,压低着声音异常兴奋:“那是时一吗?一起过来那个,真的是时一?” “兄弟们你们看到了吗!是美少女啊!美少女啊!” “这次《鸿鸣龙雀》那个时一老师?说是女孩子的时候我还没信,我以为至少是短发的看起来很帅的那种啊!” “女孩子真的能画出那么燃的漫画啊。”有人感叹。 其中一个女编辑不乐意了,瞪他:“女孩子怎么了?” 那编辑讪讪:“不是,我的意思是,时一老师看着就是很温柔那种小仙女人设啊。” 话音落,大家都沉默了,静静地,偷偷摸摸地看着靠着墙边站安静等着的姑娘。 细腰长腿,懒懒地靠在墙边,唇瓣红润,长睫低垂。 她似乎是站得太久了,有些累,左脚轻轻抬起,又落下,反复了几次,裙摆的边缘随着动作轻轻起落,膝盖往上一点白玉似的大腿若隐若现。 女编辑低低叹息了一声:“杀手。” 小实习生红着脸,一手按着赵编辑的脑袋:“赵哥骗人,我觉得时一老师就算不洗头也能出道。” 被众人挡在身后按着半蹲着的赵编辑:“你能不能松开我?我为什么得蹲着藏着?” 没人搭理他,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女编辑诶了一声:“那男的看着是不是有点眼熟啊,之前是从阳的主编吧,跳槽去巨鹿了?” 赵编辑伸头出来看了一眼,果然,时一老师面前站了个男人,垂头微笑着,在跟她说话。 两个人离得太远,也听不清说什么。 女编辑愤愤道:“这是来挖角了?想要《鸿鸣龙雀》的连载吧。” 赵编辑沉默了。 之前颁奖礼上,顾从礼本来在跟他说话。 两个人站在靠后的地方,赵编辑站里边儿,正说着,一抬眼,就看见站在另一头的时吟。 她身后站了个男人,靠得很近 赵编辑最开始以为,两个人在说话。 后来发现,好像又哪里不太对劲。时吟始终没什么反应,而男人肥胖的手虚虚地悬她腰部的位置,脑袋正往上凑。 赵编辑“哎”了一声,皱眉:“时一老师后面那男的看着怎么好像——” 时一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顾从礼就回过头。 他一句话还没完整地说完,他人已经过去了。 赵编辑也是三十多岁的老油子了,这种事情,多多少少能够看出来一点儿。 想起顾从礼当时的模样和那男人后面的惨状,他表情平静而慈悲:“这不是来挖角了,这是来找死了。” * 顾从礼和副主编说了几句话,简单交代了一下,人过来。 时吟穿着这么高的跟从过来站到现在,累得脚跟疼,一看见他过来,眼睛都亮了,连忙直起身来走过去:“好了?那咱们快点儿回家吧,我快累死了,我也好饿。” 顾从礼侧头。 不知道是不是哪句话取悦到他了,他勾唇:“嗯。” 时吟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心地观察他,觉得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甚至还有些松散轻松。 时吟斟酌了下:“主编,您刚刚去打架了吗?” “没有。”两人进电梯,顾从礼抬手,按了电梯按钮,关门。 时吟心有余悸:“我看你把他——”她比了个姿势,“那样,拖出去的,吓死我了。” 他笑了一下,侧头垂眼,棕眸幽深:“他碰你哪儿了?” 时吟眨眨眼:“他没碰到我,哦,头发,”她有点厌恶地皱起眉,“你不说我都忘了,我感觉他鼻子上的油都蹭到我头发上了,我想洗澡,好恶心。” “一会儿回家洗。” “一进家门就洗。” 顾从礼很有耐心:“嗯,一进门就洗。” 到一楼,电梯门开,时吟跟着他走出来,顾从礼去取车,她站在门口等。 酒店里面冷气开得很足,到外面来夏夜的风带着热气和暖意,比里面温度高上不少。 时吟等了一会儿,顾从礼车开过来,侧身帮她打开副驾驶的门。 她拉开车门迫不及待地窜上去,站了几个小时的脚终于得到了休息,她轻轻舒了口气,气音绵绵软软,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顾从礼突然转过头来。 酒店外灯火通明,光线被车窗上的遮光膜过滤了一层,昏黄的影斜剪过他半张脸,眉眼皆隐匿在阴影里,只剩下微抿的唇。 时吟疑问地看着他。 顾从礼喉结滚了滚,扭过头去,抬手拉开领带,解开衬衫领口纽扣。 苍白的手,修长食指扣住领带结,向下拉松,解开纽扣,露出一点点锁骨的前端。 明明是很自然又普通的一件事,他做起来像是在色诱,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种禁欲的性感。 这个男人每次都是这样,她以为他是温柔的圣人的时候,他变成禁欲的神仙,又在她接受了他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人设以后,自然地变成了妖精。 每一个动作都能吸干净人血的那种。 时吟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艰难地吞了吞口水,也扭过头去,单手撑着脑袋假装看窗外的夜景,脑海中开始默读佛经。 南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第32章 玫瑰花房(6) 时吟确实是累了。 行驶的车上本身就容易犯困, 她踢着高跟鞋靠在副驾驶里,头靠着车窗框昏昏欲睡。 不到七点, 天没完全黑透, 街上灯已经亮起来了,车里安静,没人说话。 顾从礼不像是那种会放车载音乐的人, 她玩了一会儿手机, 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 懒洋洋地重新靠回去,半开的车窗有风灌进来, 她长发被吹得翻飞。 顾从礼微微偏了下头, 余光瞥她一眼,抬手不动声色把车窗关了, 又打开了车里的空调。 时吟半闭着眼靠着车窗框, 察觉到动静微微掀起眼皮子, 带着困意小声道:“怎么了, 这样不热吗?” “嗯, 开了空调, 外面空气不好。” 时吟“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等了一会儿,空调温度降下来, 时吟闭着眼, 肩膀轻轻缩了缩。 顾从礼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等红灯期间, 他手机响了。 只一声,他垂手按了静音,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才拿起来。 来电是一串手机号码,没有存起来。 顾从礼停了几秒,接起来,没说话。 还是那边的女人先出了声:“小顾啊。” 顾从礼“嗯”了一声。 女人声音有点小心翼翼的:“夫人最近的状态一直不太好,明天周六了,我早上应该就要走,又不太放心她上午一个人在家,你看你有没有时间能早点过来?” 顾从礼沉默了一下:“嗯,那我明早过去。”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松了口气,又试探性道:“我知道你孝顺,但是其实我感觉夫人在家的这段时间状态反而不怎么好,毕竟没有专业的治疗手段和医护人员,不如还是把他送到——” “曹姨,”顾从礼淡淡打断她,“我在开车。” 曹姨赶紧道:“那好好好,先不说了,你开车,明天早上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 顾从礼应了一声。 那边曹姨才把电话挂了。 倒计时的秒数刚好过去,顾从礼放下手机,单手把着方向盘,踩油门。 车里依然一片安静,他侧头垂头,时吟没睁眼,依然斜歪着脑袋靠着,睡得正香。 身上抹胸小礼裙,纤细柔韧的脖颈往下是锁骨,皮肤瓷器似的白,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看起来脆弱又纤细,安静而无害,他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地按在她锁骨边缘。柔软细腻的,温热的触感。 仿佛稍稍用些力,她就会碎掉。 …… 高三毕业那天两个人在天台见过面以后,顾从礼就像是被魇着了。 时吟开始频繁地在他的梦里出现。 有的时候只是很平常的场景。 他坐在办公室里,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上面印着个脸扁扁平平,看起来很蠢的猫,高腰的牛仔短裤,一双笔直长腿。 手里提着满满的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全是桃子。 她将桃子放在桌上,摊开手,掌心是一条条被勒出来的,深深浅浅的红色印子。 也有很是有点荒唐的。 她穿着啦啦队的衣服,抹胸的上衣上面坠着塑料的彩色小亮片,短短的裙子半掀,蕾丝的边缘若隐若现。 第38节 修长的腿勾着他的腰,白皙纤细的手扣住他肩胛,指尖掐进皮肉。 他垂眸,她睁开眼。 湿漉漉的眼眸看着他,眼角染着红,微微抬起头来,朝他笑了。 柔软的唇瓣贴上他颈间动脉,像进食前的吸血鬼做着最后的润滑。 下一秒,尖锐的獠牙刺入肌肤。 顾从礼仰起头,抬手,托住她后脑按向自己颈间,耳边听着她急促吞咽的声音,任凭血液顺着动脉血管一点点流失。 他觉得梦里的自己大概是疯了。 她对着他笑,他就把命给她。 这样的影响不太对劲。 那些他以为自己从来没又注意到过的,关于她的细节,开始在梦里一点一点的展现。 不该是这样。 这种超出自己控制以外的情况的发生,让他产生了某种无法言喻的烦躁感。 他觉得这个城市和他大概不太对盘。 所以他走了,从南美到北欧,时间过得很快,四年也就这么过去了,也试着去谈女朋友,和适龄的女人约会,然后很快就没了结果。 无论去哪里,遇到什么样的人,都只会觉得寡味并且懒得应付。 顾从礼本来以为,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了。 时间平淡而平静的,无波无澜的流逝。 直到他再一次遇见时吟。 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短裤站在摇光社的前台等谁,纤细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撞进他的视线里,和记忆深处的某个人完美的重合了。 仿佛有谁举着一桶油彩兜头泼来,原本寡淡的灰白色世界以她为起点,开始一点一点的变得鲜活生动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抓住。 却让他直截了当推了之前一起创业的同学的邀请,去《赤月》做主编,直接把她划到自己手下。 上任第一天,顾从礼突然有点犹豫。 那种对于失去掌控的人或事的排斥感,让人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 但她像诱人的陷阱。 他最终上了楼。 她穿着薄薄的睡裙,一副十分亲密的样子,站在别的男人旁边,对他摔上了门。 那一瞬间,顾从礼几乎笑了。 这个姑娘,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胆子依然很大。 摔他的门,发微信骂他,甚至还去相亲。 碰见她相亲的那天,猛兽被关在身体里嘶吼咆哮,顾从礼情绪差点失守。 明明所有的事情都应该是在他控制内的,他的人生道路,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应该是事先预设好的。 这种情绪失控的感觉让他觉得非常烦。 烦躁,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越靠近她,就越失控,越抵触,就越忍不住靠近。 重新遇见她以后,那种原本还能控制住的陌生情绪像是细菌终于找到了培养皿,不断不断的滋生,愈演愈烈。 顾从礼决定不再刻意控制,不再挣扎。那种几乎雀跃的,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的感觉太美妙,给他二十几年的生命里带来的唯一的颜色。 他想要色彩。 既然她去相亲,那就让她没空去想别的男人,让她把三十多张原稿一个礼拜画完。 陆嘉珩给他回国接风的时候,顾从礼偶然遇见了秦研。 和时吟是同级生,和她班里的同学好像也很熟悉,还要去参加他们的同学会。几乎没费什么力气,秦研就高高兴兴地带着他一起去了。 顾从礼就猜到时吟一定会来。 结果她果然来了,不仅来了,还一路和她那个老同学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 继男性编辑,相亲对象以后,还有个老同学,她跟身边每一个男人都要更亲近一些。 真是个胆儿肥的。 顾从礼觉得有必要划个地盘,宣示一下主权。 时吟是他的。 她只能看着他,她应该只看着他。 是他做错了,他把她放跑了,又没有第一时间找回来,他应该付出一些代价。 顾从礼找尽各种理由尽量不动声色的往她家跑,不能太热情,又不能太冷淡, 无意间听见她那个相亲对象还要约她出去,他就让她画一大堆的原稿,早上到她家守了一整天。 她刚睡醒时的状态太随性,太不设防,整个人软绵绵的一团,一举一动,每个眼神都是不自知的诱惑。 顾从礼是个正常男人,而梦里的人就真实的,睡眼朦胧站在自己面前。 他幻想着梦境成真的那天。 像个变态。 可是还是急不来。 他的小姑娘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像只受到了惊吓的小仓鼠,他往前一步,她就会往后退一步,静悄悄地挖了个坑,把自己深深地藏进木屑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谨慎地往外看。 他得慢慢来,一步一步不动声色的靠近,不能吓跑她。 …… 从酒店到时吟家差不多小半个小时车程,中间加上堵车,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开到楼下,顾从礼停车,熄了火,侧过头来。 时吟睡得很熟,小小的一团被安全带箍在椅子上,脑袋斜歪着靠在车枕上,长而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在下眼睑的地方打下一点浅浅的阴影。 她应该是长时间的作息时间不正常、熬夜,素颜的时候眼底经常会有淡淡的黑眼圈。 现在上了精致的妆,眼圈被遮了个干干净净,颧骨的地方有一点点淡淡的腮红,呼吸的声音均匀又安静。 顾从礼低低垂眼,趁着她睡着,肆无忌惮地,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昏暗的灯光下,能够看清她脸颊和鼻尖上细小的绒毛。 视线下移,顺着眉眼鼻梁,落在她唇瓣上。 她的嘴唇生得好看,唇色红润,上唇一颗小小的唇珠,唇线清晰,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勾起,会带起左边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没有不好看的地方。 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美,美得让他想要将她藏起来,关在房间里,让她只被他一个人知道。 四周寂静,偶尔有晚上散步遛狗的人远远路过,远处小区的小花园里又小朋友的笑闹声。 顾从礼解开安全带,单手撑着副驾驶的靠背,倾身靠近,低垂下头。 冰凉柔软的唇,轻轻吻上她温热的唇角。 第33章 玫瑰花房(7) 大概十几分钟后, 时吟睁开了眼。 虽然说是天长,但也入了秋,天空说黑就黑, 夜幕初初降临。 她揉揉眼睛,睁开眼,懵懵地看着他, 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顾从礼转过头来:“没多久。” 时吟坐直了身子,解开安全带看外面:“天都黑了。” “嗯,我们出来的时候也快黑了。” 她“噢”了声,靠进椅子里,一动不动, 缓神儿。 时吟刚睡醒以后都会进入一段时间的混沌状态, 神情比较恍惚, 要适应一会儿, 人才会清醒过来。 顾从礼也不急,一时间没人说话,过了两三分钟,时吟打了个哈欠, 揉了揉脸,扭过身来:“主编, 今天谢谢你。” 他淡淡“嗯”了一声。 时吟低垂着头:“那, 我先上去了?”她想了想, 补充道, “改天请你吃饭。” 他微微歪了歪头, 忽然笑了一下,开车门锁,咔哒一声轻响,“上去吧。” 时吟开了车门,下车,翻出钥匙,开楼下防盗门,小身影窜进去,消失不见了。 顾从礼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家窗户有灯光亮起。 他下了车,站在车门口,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她那边接起来。 顾从礼仰着头:“到家了?” 她那边安安静静的,似乎是没想到他会打给她,反应有点慢似的:“唔?喔,到了。” “你没开灯。” 那边传来一阵轻轻的响动,然后,客厅里灯光亮起,过了几秒,小姑娘的身影出现在客厅窗边,单手撑着玻璃往下看:“刚刚没开,” “嗯,那我走了。” “嗯……”她的声音软软的,有些轻。 顾从礼挂断了电话,上车关门,车子消失在视野里。 第39节 时吟抓着手机,唰地转过身来,背靠着玻璃窗,愣愣地看着空旷客厅,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砰砰砰地,快得像是要跳出来了。 她在车子上一直睡得不太踏实。 半睡半醒的感觉,朦朦胧胧觉得自己是睡着了,可是却隐隐又有种,自己还在思考的感觉。 直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的,碰了碰她的唇角。 那触感冰凉干燥,太轻太短,仿佛蜻蜓点水似的,仅仅只是一瞬间的触碰,甚至让时吟恍惚觉得是她的梦境。 可是这梦也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她甚至好像感受到了他目光的注视,温热的鼻息。 * 时吟没有什么时间去纠结思考之前那个触碰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是她做了个纯洁的春梦还是现实,因为颁奖仪式过后,就意味着截稿期又临近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接下来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折磨。 时吟的第二话草稿分镜之前推翻过几次,画了好几版,最终顾从礼才点了头。 不得不承认,自从换了他以后,连梁秋实都说,她的原稿比以前要好些。 倒不是赵编辑的工作能力不行,只能说这个男人的龟毛和强迫症已经达到了一定境界,就这样,他对时吟分镜草稿的评价也都还是“勉强到及格线”。 两天后,时吟接到了巨鹿主编的电话。 巨鹿也算是摇光社一直以来的竞争对手,一起举办夏季新人赏的出版社之一,只不过比起少年漫,他家少女漫部分更为出彩,很多知名的少女漫画家都在他家。 不过今年,他们创了新刊,开始重点培养少年漫部分,签下了不少作者,单行本发行量连着几周霸占排行榜前列,势头很猛。 颁奖仪式上,时吟在等顾从礼的时候,巨鹿的主编跟她要过联系方式。 那张名片也一直放在手包里没拿出来过,如果不是这通电话,时吟几乎都快忘记了这个人了。 时吟对她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姓杨,样貌端正,笑起来十分亲切,聊起天来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情商很高的帅哥。 杨帅哥是个很干脆利落的人,直接开门见山,表示巨鹿这边想要《鸿鸣龙雀》的连载,许诺了单行本的印数。 不得不说,确实让人心动。 时吟毕竟是职业漫画家,也是要靠这个吃饭的,对方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她那点微弱的对摇光社的喜爱之情几乎摇摇欲坠了。 但是一方是四年来知根知底的合作对象,一边是新的尝试,而且现在她的编辑还是顾从礼,他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更何况,她真的很讨厌换编辑,所有的事情都要重新磨合一遍,太麻烦。 所以时吟考虑了三秒钟,然后委婉的拒绝了他。 杨主编似乎也完全不气馁的样子,听着声音依然笑吟吟的,没什么变化,甚至还邀请时吟哪天有空出来吃个饭。 看看别人家的主编!多么温柔! 时吟估计如果是顾从礼被这样拒绝,大概寒冰都已经顺着电流冻过来了。 她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这位杨主编,还真的来邀请她出去吃饭了。 * 顾从礼到阳城的时候不到八点。 从s市过来车程两个小时左右,周末的早上车流比工作日少,下了高速十几分钟到近郊别墅区。 到最里面一排某栋别墅前,顾从礼下了车。 清晨郊区的空气很好,初秋天气渐凉,阳城的温度比s市还要低上一些,他走到铁门前,翻出钥匙,打开紧锁的铁门。 别墅所有窗子都焊了铁栏,整个房子都陷入在一片阴沉的寂静当中,顾从礼开了门,推门进去,是一尘不染的前厅。 穿着围裙的女人正站在餐厅桌前,背对着门,垂头布菜。 是她身后的人先听见的声音。 顾从礼动作很轻,关上门的时候声音细微,女人却突然开始尖叫。 尖利的高分贝的凄惨叫声回荡在空旷的房子里,顾从礼快步走过来,垂眼:“妈。” 女人的叫声戛然而止。 坐在餐桌后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盘着繁杂好看的盘发,五官精致,浅浅的棕色眸子里含着泪水和恐惧。 她愣愣的看着顾从礼,惊恐的眼底,慢慢地溢满了温柔:“阿礼。” 顾从礼没说话,从旁边曹姨的手里接过汤匙,一勺一勺往透明的塑料碗里盛了汤。 女人温柔地看着他的动作:“阿礼,你回来了,怎么样,今天是不是考试了?内容难不难?” 顾从礼把汤推到她面前:“嗯,不难。” 女人很开心的样子:“你考了满分没有?” “拿了第一名。” “真好,”她笑着拿起汤匙,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昨天还跟你爸说,阿礼是——” 她话音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白皙的手开始不住的颤抖。 她开始哭。 一边哭着,一边将桌上的食物全都扫掉,盛着食物的碟子和碗全被扫下桌,噼里啪啦地掉在地毯上,滚烫的汤尽数泼在顾从礼手背上。 她尖叫着抱住头,钻进桌底,颤抖着哭:“对不起……对不起,老公……” 曹姨连忙将桌底的女人拉出来,和旁边的一个看护一起,半拖半抱着把人带上了楼。 器皿全部都是塑料的,只有食物洒出来,顾从礼站在桌边,脊背僵直。 他抿了抿唇,将地上的碗盘捡起来,放在餐桌上,去厨房洗手。 手背烫得通红,冷水冲上去,两个小小的水泡,薄薄的一层皮肤含了一汪水似的。 顾从礼找了一圈,没看见任何尖锐的东西,干脆关了水龙头,直接出去。 没一会儿,曹姨人下来了,朝他走过来:“我给家里打过电话了,今天就先不回去了,下个礼拜再说吧。” 顾从礼垂眼:“没事,我今天在这儿,您回。” “你可不行,夫人一会儿要睡个觉,醒了见不着我,你也管不了她,这上次不也试过了嘛,”曹姨笑了,“我这已经习惯了,掌握了窍门,你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没说话,低垂着眼,安静下来的时候五官和女人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曹姨叹了口气,继续道:“你这两回回来也看见了,夫人状态现在还没有以前好,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事儿,你还是考虑考虑,也不能真的一直把她一个人关在这儿。” 顾从礼沉默了一下,淡淡道:“她不想回去。” 上次曹姨给他打过电话以后,他就回来跟她商量过了,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她抵触治疗。 像是故意的一样。 故意任由病情发展,甚至不惜有意地加剧,抗拒治疗,作践自己。 就好像只要这样做,那个人就会突然心生怜悯,会可怜她,来看看她似的。 * 下午五点,顾从礼走出别墅。 寂静阴森的牢笼被打开,然后再次关上,他靠在铁门门口,点了支烟。 别墅在这片的最后一排最后一栋,旁边前面那栋和旁边的都空着,四周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了。 他仰头,天边霞光血红,入秋以后,天渐渐短了许多。 手机微信提示声打破了寂静。 顾从礼咬着烟,抽出手机,点开微信。 上面一个红色的1。 是那个很傻的猫头像的主人,他点进去,里面一条信息。 ——主!编!!!第二话原稿画完传给你了!!!我!去!补觉啦!!!!! 只从一行文字里,就能感受到她欢呼雀跃的兴奋。 顾从礼看着那条信息,静了一会儿,有什么从他踏入这个城市时起就一直翻涌着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安静下来了。 他突然直起身来,烟头丢掉踩灭,一边往车边一边打电话过去。 响过三声以后,那边接起来。 她果然很开心,哼着歌叫他:“主编晚上好,我刚刚把原稿传给你了,你看见了吗,这次我真的修了好多遍,画得我眼睛都瞎了,我现在继续睡眠来补充一下智商——” 他坐进驾驶席,发动车子,打断她:“不许睡。” 时吟愣了一下,紧张起来:“我哪里画得还是不行吗?” “我还没看。” 她似乎无语了一下,然后有点小炸毛:“那您这么坚定的不让我补觉是为什么啊!您先看啊,发现有问题的地方叫我就行了,我就睡一小会儿。” “不许睡,”顾从礼重复说, 她静了一下,似乎是察觉到不对,小心叫他:“主编?” “就忍一小会儿,”他轻声说,音色比平日里冰片似的冷冽质感多了几分浑浊,“等我回去,回去就让你睡。” 低哑的,像在诱哄,又像乞求。 第34章 玫瑰花房(8) 七点多钟,顾从礼才到时吟家楼下。 他下车落锁, 时吟家这小区不算新, 安全门天黑之前都不太关, 楼下很多老爷爷老奶奶聚在一块儿下棋聊天,其中好几个都认识他了,见他过来,非常热情地打招呼:“又来找你女朋友啦?” 顾从礼“嗯”了一声, 上楼。 到了她家的楼层,顾从礼走到门口,一抬眼,顿住。 第40节 防盗门上贴了张纸条, 上面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清秀字体:对不起, 主编, 我太困了, 我先睡了,您千万别按门铃了, 微信见。 “……” 顾从礼安静了半分钟,突然笑了。 低低的,愉悦的笑声轻轻在安静楼道里回荡。 他还是低估了这姑娘对他的影响力,她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 甚至,他都不需要见到她。 顾从礼从裤袋里抽出手机, 点开了微信。 她发了好多条微信过来, 他开车的时候太急, 根本没注意到。 【主编, 您什么时候到,我好困啊。】 【您到了吗?】 【顾老板,你还要多久。】 【主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太困了,我先睡一会儿,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吧。】 【还是别给我打电话了,备用的钥匙放地垫下面,你自己进来吧。】 顾从礼锁了手机屏,蹲下把门口地垫下面的钥匙拿出来,揣进兜里,直起身,按门铃。 悠长,悠长地按着,然后松手。 顾从礼其实也并不是那种早睡早起的健康养生卦,对于他来说熬夜是家常便饭,睡三四个小时是每天正常所需睡眠时间。 但是她这个拖延症的毛病还有日夜颠倒的作息,也有点不健康过头了。 等了差不多五分钟,门开了。 时吟连居家服都没换,头发扎成丸子,还没拆,可能是因为睡觉,乱糟糟的,通红着眼睛看着他。 说实话,顾从礼每次看到她没睡饱的时候的这副造型和表情,都觉得很厉害。 太英勇,太悲壮,哀怨又刻骨,极其震撼。 又有点可怜巴巴地,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让人心不由自主就软下来了,又有点儿舍不得不让她睡了。 而且,每当这时,她都非常勇敢。 比如说现在,此时此刻。 小姑娘怒视着他,小兔子似的红眼睛里冒着愤怒的火光,她深吸了口气,强压下火气似的:“我在门上贴了纸条。” 顾从礼睁眼说瞎话:“我没看见。” “我也发了微信给你,好多条,”她眼神泣血,一字一顿重复道,“好多条。” “是吗。” 时吟气笑了:“是啊。” 刚刚才陷入深眠当中就被吵醒的感觉太差了,让她甚至都没精力去回忆,和他上次分开的时候是什么场景。 而且,这种事情,要怎么问啊。 主编,您之前在车里是不是亲我了? 时吟几乎已经把它当成一场春梦了。 她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她对顾从礼的执念竟然还这么深,执着到甚至已经开始做这种梦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扰人清梦的人,即使是白月光,也会让人有想把他拽着衣领子丢出去的欲望。 时吟长出口气,闪身进门,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旁,头朝下一头扎进去,小腿悬空一截,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随手拽了个抱枕捂在脑袋上,整个人栽进里面哼哼唧唧。 哼唧了一会儿,没听到有声音,只感觉到头顶处的沙发轻轻凹陷。 时吟微微侧了侧头,抱枕掀开一点点来,往外瞧了瞧。 正对双一双近在咫尺的,浅棕色的眸。 顾从礼坐在她头顶,单手拖着头撑在膝盖上,侧着身看着她。 客厅里没看等,光线幽暗,时吟愣愣地睁着眼,连呼吸都忘记了。 两个人对视了数秒,顾从礼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翻飞,带着种奇异的无辜感。 时吟恍惚反应过来,扑腾着爬起来,拉开距离,跪坐在沙发上,瞌睡虫全没了,结结巴巴:“主,主编。” 昏暗的光线掩盖了她红透的耳朵和不自然的神情。 顾从礼就那么撑着脑袋,侧着身坐着,抬眼看着她:“晚饭吃过了?” “喝了杯牛奶……” 他点点头,直起身来站起来,垂手,准备进厨房。 光线很暗,但是他们之间距离很近。 也是这么一下,时吟看见了他手背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皱了下眉,双手撑在沙发上,跪在上面,往前爬了两步。 顾从礼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垂眼,等看清了她的姿势,他下意识就想后退。 还没来得及,她已经靠过来了。 这次看得清楚了,几个烫伤的水泡,其中有一个很大的已经破掉了,露出里面红红的肉。 行动快于大脑,她没来得及思考,直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跪坐在沙发上,扯到面前来仔细看。 他皮肤很白,看起来就格外的触目惊心,鲜红的肉丝丝渗出血丝来,看得人心里几乎是抽了一下。 她皱着眉,仰起头来瞪他:“怎么弄的啊,你怎么不处理。” “忘了。” “这你都能忘的吗?” “嗯,”他神情平淡,“急着回来。” 时吟没注意听他说了什么,话问出来的时候已经从沙发上爬起来,人站在上面,比他要高上一截,按着他肩膀,一把把人按下去了。 顾从礼顺从地重新跌回沙发里,侧头看着她光着脚蹦下地,跑去开客厅的灯,又跑进卧室里,没一会儿,拿了个小箱子出来。 时吟走到沙发前,将箱子放在茶几上,拽过他的手,像小学生一样,平放在他大腿上,去开药箱。 药箱是时母给她弄的,时吟平时几乎没用过,最多例假的时候翻两片止痛片。她跪在他面前,扫开了一堆乱七八糟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盒,翻出最下面的一小瓶酒精,拿在手里,有点犹豫:“这酒精直接用吗?这太疼了吧?” 顾从礼:“……” 时吟茫然地仰起头来,询问地看着他:“直接倒上去吗?或者我用棉签沾着那样?” “不知道,我没处理过,”他轻声说,“直接倒吧,方便一点。” “那水泡要挑破吗?” “不知道。” “消毒完怎么弄啊,直接用纱布包起来吗?” “……” 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跪在他面前,默默对着一只修长好看的,烫伤的手。 时吟放弃了,箱子一推,坐在地上:“主编,去医院吧。” 顾从礼笑了:“就这么一点,不用麻烦。” 他说着,直接抽了根医用棉签,尾端沾上酒精利落地挑开没破的水泡,抬脚勾过茶几旁的垃圾桶拉过来,拿起小瓶子的酒精,直接浇在手背上。 透明的液体淌过伤处,顺着中指指尖嘀嗒嘀嗒滴进垃圾桶。 时吟看得直吸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背,忍不住去看他的表情。 男人眉都没皱一下,平静淡漠的样子就好像这不是他的手一样。 时吟忍不住问:“不疼吗?” 他抬眼:“疼。” 她眼睛鼻子都皱在一起了:“那你倒是对自己温柔点儿啊。” 顾从礼笑了一下,突然抬起手来,湿漉漉的手背举到她面前:“吹吹就不疼了。” 声音很低,平淡得听不出来他是在撒娇。 “……” 时吟不确定,这个男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有种很真实的,心跳漏了两拍的感觉。 他说着这话时,她心都化了。 别说吹吹了,无论让她干什么,她都愿意。 果然,寒塘冷月随便说句软话,杀伤力就堪比核武器。 时吟犹豫了几秒,舔了舔嘴唇,抬手抓着他的手腕拉到自己唇边,轻轻地,吹了口气。 凉凉的气流吹在火辣辣的烫伤处,奇异的感觉让顾从礼觉得手背发痒,那股痒意通过手背指尖的神经末梢一路攀爬通遍了全身,顺着脊椎到尾巴骨。 顾从礼垂眼看着她,眸光深邃幽暗。 她抬起头来:“这样吗?” 顾从礼一顿,迅速移开视线,抽手。 被她抓着的那块儿手腕,还有清晰的残留。柔软的,温暖的触感和温度。 女孩跪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眼神干净又明亮。 不能再待下去了。 第41节 顾从礼从茶几上抽了纸巾擦掉往下滴的酒精,倏地站起身来,绕过茶几往门口走。 时吟还没反应过来,视线跟着他到门口:“主编?” 他弯腰,拖鞋放在鞋架上:“我去医院处理一下。” 时吟“啊”了一声,连忙也站起来:“那我陪你一起?” “不用,”他直起身,侧头,棕色的眸子在玄关暗黄灯光下显得很温柔,“一会儿别直接睡觉,记得吃点东西。” 时吟瞌睡虫早没了,送走了顾从礼,回到客厅里,将茶几上的酒精和医用棉签一样一样收进医药箱。 咔嗒一声扣上盖子,她抱着箱子,坐在地上开始发呆。 她突然觉得有点糟糕。 顾从礼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对她来说就像是一块异极相吸的磁铁,明明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了,时吟理智上把两个人的关系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是真的越这样相处下去,她感情上就越清晰地开始动摇。 * 截稿期前后是编辑部最忙的时候。 顾从礼那天晚上莫名其妙呆了一会儿以后又开始忙起来,时吟的日子也终于能够消停下来。 期间几次,她想发个微信问问他的手怎么样了,还是忍住了。 想了想,挑了之前从网上查到的关于烫伤以后的护理,截图发给了他。 休息了三四天,时吟再次收到杨主编的微信。 问她最近有没有空,想要约她出去吃个晚饭的。 时吟有点没搞懂,她本来以为这杨主编当时就是客套一下,没有想到他真的来找她吃饭了。 对此,方舒的想法很肤浅,也很粗鄙:“他想泡你。” 时吟不好意思了:“我知道我美若天仙如诗如画,从初中到大学拜倒在我石榴裙下的异性不计其数,但是没想到原来我有这么的,人见人爱啊。” “……”方舒一脸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那你去不去。” 时吟其实有点懒得。 可是却是不知道要怎么拒绝。 “去吧,”方舒很干脆的帮她决定了,“你不是说那个杨主编一表人才品行良好,万一能发展出一段你侬我侬的罗曼蒂克呢。” “而且,”她抬手一指,道出了重点,“你不是说顾从礼天天勾引你,让你心痒难耐欲罢不能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吗,正好可以谈个恋爱,治疗一下你这病。” 时吟:“为什么被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啊?” “你不是吗?只对顾从礼一个人变态的性冷淡。” 时吟:“……”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非顾从礼不可的性冷淡,时吟同意了。 两个人约在隔天晚上,餐厅是杨主编选的,一家颇具格调的西班牙餐厅,据说主厨是个很帅的西班牙小哥哥,而且餐厅位置很少,要提前预约,非常难定。 这家餐厅那边时吟之前没去过,不知道过去要多久,怕迟到,所以提前很久就出门了,结果到那里需要的时间比预想中要少很多,她提前到了,杨主编人还没到。 她给杨主编打了个电话,报了名字,侍应生带她到靠窗的桌边等。 刚坐下没两分钟,时吟手机响起。 顾从礼的电话。 时吟愣了愣,有点犹豫,甚至莫名生出了某种,心虚的感觉。 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接起来了。 顾从礼那边很安静,有轻轻的背景音乐响起,莫名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可是她一时之间想不到,“喂”了一声。 他问:“你在哪儿。” 时吟秒答:“在家。” 顾从礼沉默了。 时吟莫名地,有点不安。 越来越心虚,下意识就说谎了。 明明好像也没有必要,她出来吃个饭而已,又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电话的另一头,男人始终保持着沉默,他那边的背景音乐声通过电流轻轻落入耳膜,带着种异域的味道,有种恍惚的,和什么重合了的感觉。 过了十几秒,顾从礼才继续道:“是吗,”他声音平静,“西班牙菜我也会烧,做得比这个厨师好吃。” 第35章 冰原与月光(1) 时吟想起来这音乐声为什么耳熟了。 此时此刻, 这声音正响在她耳边, 不只是通过电话, 而是明明白白地,在她耳边。 来自这家餐厅的bgm。 时吟:“……” 时吟脸都白了。 她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压低了身子, 四下张望了一圈儿。 顾从礼和她隔着个长吧台, 人靠在墙边看着她的方向。 两个人距离有点远, 他五官看不清楚,神情晦涩难辨, 音色沉沉:“在家?嗯?” “主编,我错了, 我怕你觉得我在偷懒。”时吟可怜巴巴地说。 远远地, 她看见顾从礼似乎是笑了一下:“你怕我?” 时吟狂乱点头:“怕怕怕, 怕的怕的。” “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拿着包包走过去了。 她今天穿了条高腰阔腿裤,入秋昼夜温差大,奶灰色雪纺衬衫外面加了件小外套,此时被她脱下来挂在椅背上,长发披散着,发梢带自然卷,有点温柔的日系穿搭。 鞋跟不高,却很细, 裤腿下面露出一段细瘦白皙的脚踝。 几年过去, 时吟衣品变得彻头彻尾, 当年那个t恤运动鞋的小姑娘已经不见了。 虽然在顾从礼看来,她还是小。 二十出头的小丫头而已。 小姑娘挂了电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朝他傻笑,表情颇为讨好:“嘿嘿。” 顾从礼:“……” 时吟眨眨眼:“这么巧,您也在这儿吃饭啊。” 顾从礼平静看着她:“你的男伴儿挑餐厅的品味都不错。” 她睁大了眼:“您怎么就知道我是和男的出来吃饭啊?” 顾从礼没说话,朝她身后微微扬了扬下巴。 时吟扭过头看去,杨主编人刚到,正被侍应生带着走到她刚刚坐的那张桌边。 她老实巴交坦白:“我跟他不熟的,出来吃饭是第一次。” 顾从礼微眯了下眼:“我熟,巨鹿的主编杨经纬。” “哇,”时吟眼巴巴地看着他,啪啪鼓掌:“主编真是无所不知啊。” 她的马屁,并没有换来顾从礼多哪怕一个表情。 西伯利亚冰原代表性人物现在冷得能往下掉冰碴子了。 再回头瞅瞅,杨主编已经坐好了,看见了她的衣服在旁边挂着,大概是以为她去了洗手间。 时吟转过身来:“那我先去吃个饭?” 顾从礼:“吃饭?” 时吟讪讪:“约都约好了,我总不能跑路吧。” “跑吧。” 她一愣:“什么?” 顾从礼垂眼,神情阴郁:“告诉他有事,然后跟我回家。” 时吟以为自己听错了:“主编,您真幽默。” 他笑了,薄唇轻扬,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试图和他讲道理:“主编,您看,刚刚骗了您我很抱歉,但是我真的没有跳槽的意思,《鸿鸣龙雀》我既然已经交给您了,决定还在《赤月》连载了,我就不会反悔的,我跟杨编辑只是私下单纯的吃个饭,朋友之间的那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每多说一个字,顾从礼的表情就更阴沉一分。 浅棕的眸暗沉沉的看着她,有什么东西仿佛下一秒就会奔涌而出。 良久,他虚着眸光,轻声道:“朋友之间的?他对你的心思也是朋友之间的?” 时吟沉默了一下:“是吧。” 顾从礼气笑了:“要么你去跟他说,要么我去。” “……说什么?” “你有事,饭不吃了。” “……” 你他妈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时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第42节 服软讨饶不行,讲道理商量也不行,这个男人莫名其妙到没法用常理解释,她也火了:“主编,你是我的责编,我是你手下的作者,我们之间是工作上的关系,工作上有什么地方您不满意您可以随便管,至于其他的——他对我是什么心思,我和谁吃饭,和您一点关系都没有吧?刚刚说谎了确实是我不对,对不起,我真诚道歉,但是您就这样过来让我推掉,我都跟人家约好了的,您不觉得自己有点过于莫名其妙吗?” 深吸了口气,又继续道,“我不是你的学生了,你也不是我的老师,我现在是一个成年人,一个有自己的生活和交友权利的、自己能够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的成年人,平时因为是工作上的事情,所以我什么都听你的,但是这件事情不是吧,你控制欲强到连作者私生活都要管了吗?” 一通话说完,他以为他会发火,结果并没有。 顾从礼沉默地看着她,没说话。 两个人再次遇见以后,时吟从没发过火。 因为他是顾从礼,因为是他,所以无论他脾气有多古怪,有多难以理解,时吟都没办法和他生气。 只是这个人,这次实在是太过莫名其妙。 时吟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提线木偶似的,他说什么她就要做,不顺着他就不行,动不动就发火,有些时候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毫无办法。 只要对方叫顾从礼,那她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无论六年前,还是六年后的现在。 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挫败和烦躁,自我厌恶,还有这段时间长久堆积起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古怪情绪一起,火山爆发似的喷涌出来,时吟莫名觉得委屈,眼眶发酸。 她抬手,轻轻揉了下鼻子,声音发哑:“顾从礼,是我对不起你,我六年前不该喜欢你的,都是我的错,我害你被骂,害你辞职,是我做错了。但是你不能这么欺负人。” “我没想能再遇见你,没想喜欢你,也没想再追你或者和你有什么除了工作以外的接触了,我觉得自己那时候真的特别傻,所以你能不能别老阴阳怪气的对我,我真的很——” 她话没说完。 他突然抬起手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视线被遮住,眼前昏暗漆黑,半晌,她听见他低低叹了一声:“哭什么。” 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男人逆着光站在办公室门口,声音低淡,叹息似的对她说,哭什么。 时吟怔怔的,剩下的话咬在舌尖,仰着头,微张着嘴巴。 “你应该想。” 他刚刚的那种阴冷暴戾的情绪反而收敛了,声音静得像风平浪静的湖泊:“再遇见我,喜欢我,追我,和我有工作以外的接触,这些,你都应该想。” 她站在原地,没什么反应,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被他遮住的眼眨了眨,睫毛扫在他冰凉干燥的掌心,酥酥麻麻的痒。 顾从礼垂手。 小姑娘杏眼湿漉漉的,呆呆看着他。 他笑了,抬手覆上她发顶,轻轻揉了揉:“时吟,我一直在追你,你看不出来吗?” * 后来,时吟想,如果人在死前真的有走马灯剧场,能够回忆闪现这一生经历过的所有片段,这一定能排得上是她这辈子最神奇的场景前几名。 她的水中月镜中花,她青春年少时的妄想,她的遥不可及,站在她的面前说,我在追你,你看不出来吗。 时吟努力的回忆了一下,两个人重逢以来的点点滴滴相处过程,连表情都空白了。 即使这话是顾从礼本人说出来的,她的第一反应也都是:你他妈在耍我吧。 真的没看出来。 有人追人是这样的吗? 报仇雪恨还差不多吧。 时吟甚至不知道那天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她全程都有点恍惚,杨主编跟她说了些什么也没怎么注意到,对方也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两人吃得差不多以后草草结束。 出了餐厅,杨主编说要送她回家,时吟一抬眼,果然看见了旁边停着的顾从礼的车。 男人倚靠着车边站着,听见声音抬眸,平静地看着她。 时吟突然有点慌乱,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 原本要出口的话转了个弯儿,变成了“那就麻烦您了。” 杨主编拉开车门,时吟坐进去。 银灰色的宝马五系从顾从礼的保时捷旁边飞驰而过,风卷起他衬衫的衣角,尾气喷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 张扬跋扈的,像是胜利者的宣示。 * 时吟度过了很是混乱的两天。 她喜欢顾从礼太久了,从年少时期的幼稚肤浅到现在可以坦然面对他,这个看起来好像很平常的转变,她其实也用了很多年。 控制感情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高中的时候她不懂得,她觉得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能去追,她觉得自己的行为英勇而无畏,坦荡又理所当然,觉得自己追爱追得轰轰烈烈,很是精彩,甚至有些自豪。 后来她明白,自己是个傻逼。 她那些行为无脑又愚蠢,和缺心眼的花痴没什么区别,一直以来她不过是在自我感动罢了。 等待和克制比义无反顾更难。 她没在对的时间遇见他,所以他们也没有以后了。 时吟从没想过,顾从礼有一天会说出,我在追你这样的话。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虚假到让人完全没办法做到听到了,心里就相信了。 更何况,她完全看不出来。 《赤月》编辑部现在应该正是最忙的时候,顾从礼再一次的消失了,就算再忙,平时的短信微信也都没有,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 时吟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有点儿问题。 这就是他口中的,在追她。 就这,还好意思放屁说一直在追她。 哪有这样的。 时吟翻了个白眼儿,把手机丢在一边,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别的事情上边儿去了。 她最近喜欢上了diy的那种小房子,淘宝上几十块到几百块,单个的一个房间,卧室,客厅,或者大别墅全都有。 寄回来就是一堆小木板布片和棉花电线之类的,所有的家具都要自己动手拼,用胶水粘起来的,或者自己剪出来的,非常耗神。 她买了一个三层的大别墅,外面带花园,游泳池,小秋千,快递过来拆开,一大堆碎木片,时吟傻眼,比对着说明书一点一点的分类研究。 十月十四号那天,大忙人顾主编终于给她发了微信。 内容非常老龄化,时吟甚至怀疑是不是她爸给她发的。 年轻人,没有这么聊天儿的。 【顾主编:在做什么。】 时吟无语了一下,故意没理,扭头去扭那些个细细的小电线,做小房子的顶灯。 过了十几分钟,她放下半成品,才慢吞吞地回复:【弄房子。】 顾从礼秒回:【什么房子。】 时吟扫了眼地上的别墅模型,故意道:【新房子。】 【你要搬家?】 【是啊,搬到杨主编家旁边去。】 时吟憋着一股气儿,也不知道在气些什么。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果然,顾从礼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喜欢他?】 【还可以吧。】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又问:【那你那个相亲对象呢,林佑贺。】 对于顾从礼知道林佑贺和自己相亲过这件事情,时吟甚至已经不觉得惊奇了。 他神通广大,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想了想,故意道:“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还是林佑贺好一点。” 他又没声音了。 过了几分钟,他直接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声音清冷冷,掺了冰粒似的,磨得时吟心尖发颤:“我呢。” 时吟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还是放弃了语音,改打字:【我pick林佑贺。】 顾从礼不回复了。 直到晚上睡觉之前,顾从礼都没有再回复。 时吟又一股无名邪火。 看见了吧,这就是他口中的在追她。 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她手机往旁边一丢,被子拽过头顶,睡觉。 第二天又是被门铃声吵醒。 她前一天睡得挺早,倒也没平时那么暴躁,但是没睡到自然醒,起床气自然不会完全没有。 时吟光着脚下地,出卧室,开门,耷拉着眼皮看着门口的男人:“顾主编百忙之中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顾从礼手里提着个蛋糕,举到她眼前:“给你过节。” 时吟眨眨眼,稍微清醒了一点儿。 并不是她的生日。 十月十五号,好像也不是什么节啊。 第43节 她愣了愣:“我过什么节?” 顾从礼平静道:“国际盲人节。” 时吟:“……” 第36章 冰原与月光(2) 时吟沉默了一下:“主编, 您是不是在骂我?” 顾从礼微微一笑:“怎么会, 我是真心实意的祝你节日快乐。” 她早上没睡醒的时候,起床气加成会特别大胆。 比如说经常思维跟不上行动,嘴巴比脑子快,管他对面是几个顾从礼, 完全英勇而无畏。 所以她点点头,二话不说, 就要关门。 顾从礼不拦她,听着她砰地一声, 把门关上了。 心里默默算着,第三次。 她第三次把他关在门外。 顾从礼提着蛋糕, 淡定地从裤袋里掏出上次地垫拿出来的她家钥匙, 开门,进屋。 时吟正在往卧室走, 听见声音停住脚步, 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顾从礼问道:“你真的要搬家?” 时吟揉了揉头发:“没有, 我瞎说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拎着个蛋糕盒子进来了, 盒子往茶几上一放, 又去厨房拿碟子和刀叉, 熟门熟路的。 拿回来以后, 他把蛋糕盒子拆了, 很大的一个黑森林蛋糕,上面是红艳艳的樱桃。 顾从礼开始切蛋糕。 这个过程中没人说话,时吟倚靠在卧室门口站着,眼神颇有些哀怨的看着他。 他不紧不慢地,切了两块,放进盘子里,切得很漂亮,大小匀称,上面的奶油和巧克力都没被蹭到多少。 完事儿,又去厨房翻出奶锅,给她烫了杯热牛奶。 男人看起来忙得很,看她一眼的空都没有,时吟没趣,撇撇嘴,回卧室洗漱。 等她洗脸刷牙换了衣服出来,茶几上小蛋糕牛奶已经摆好了,顾从礼坐在沙发里,笔记本放在腿上,开始工作。 时吟走过去,盘腿坐在地毯上,拉过旁边一盘蛋糕毫不客气地戳了一块儿,一边玩手机。 顾从礼抬手,把旁边的牛奶推给她。 时吟就继续,一边玩手机一边喝了一口。 热好凉了一会儿的牛奶,上面一层薄薄的奶皮,挂在她嘴边,白白的一点印子,她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自然地伸出舌尖,轻轻舔掉。 顾从礼啪地关上了笔记本电脑。 动作有点大,终于引来了时吟的注意力,抬起头来,疑问地看着她。 顾从礼神情冷漠:“吃东西的时候不许玩手机。” “你不是也在弄电脑吗?” “我吃过早饭了,而且我在工作。” “我也在工作,”时吟举起手机来,给他看,隐约是一个微博的私信界面,“有人来找我谈工作的。” * 她说的是实话,确实是有人来找她合作来了。 而且还算得上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 不过是作者圈的,笔名有点诡异萌,叫颤栗的狸猫。 写推理的作者,微博粉丝几十万,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算是有神格的那种。 时吟其实不怎么看小说,对这方面没什么兴趣,不过因为这个作者写了很多年,她大一那会儿很迷推理,有一本推理杂志每个月都会买,而这个作者当时刚好在那本杂志上写短篇推理,文风大气,思维缜密,所以时吟对他还挺有好感的。 而且对方是大神,时吟并不算红,本身只有过一部长篇作品,粉丝四年了也才刚十万。 找上她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之前看了她的《echo》,也看到了《鸿鸣龙雀》那本的第一话,很喜欢她的画风,想跟她合作。 他来写脚本,她画画。 时吟和《赤月》这头的约都是作品约,《鸿鸣龙雀》的连载给了他们家,只要她这边精力允许的话,也可以接别的活儿。 但是时吟一般都不会接。 她是那种,手里有存款的话,绝对不会多干一点儿活儿的懒散性子。 非常的没有追求了。 不过因为她很喜欢这个作者,所以还是问了问他详细的情况,加了微信好友。 两个人就这么分坐在茶几两端,一个拿手机一个捧着电脑,各忙各的,一时间很是安静。 快十二点,顾从礼抬眼,看了眼时间,合上笔记本:“吃什么?” 时吟愕然的看着他:“我感觉刚吃完饭。” 顾从礼看了眼被她扫荡了一半的蛋糕:“你这个不叫饭。” 时吟丢开手机,往后一瘫:“我吃不下了。” “少吃点,家里有什么?”顾从礼说着站起身来,卷袖子,就要往厨房走。 时吟双手撑着地毯,身子往后靠着,歪着头看着他,突然道:“主编。” “嗯?”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时吟补充,“别说给我过节,我不瞎。” 顾从礼一顿,垂眼看着她,很认真的想了一下:“约会?” “……” 您这叫约会? 时吟脸上仅剩的一点表情都没有了。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主编,您前女友是为什么跟您分手的?” 顾从礼平静道:“因为我朝三暮四。” 时吟:“……” 他在国外的那会儿,为了解释那些光怪陆离的梦,说服自己是需要一个异性伴侣了,也尝试过和年龄相仿的女人接触。 可惜,从未成功过。 顾从礼没有办法对别人热情。 他好像天生就缺少这种东西,也几乎没有过谁,让他产生过这种想法。 他想对母亲好,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所以为的,对她好的方式和决定,好像让她变得更糟糕了。 顾从礼没有自信,他从小在顾璘身边长大,他见过自私和冷漠,见识了算计和利用,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对别人好。 他也想对时吟好。 可他又怕,想要触碰她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怕他用错了方式,反而伤害到她,怕他一个不小心,又把她推得更远了。 时吟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你出轨吗?” 顾从礼摇了摇头:“不会。” 时吟觉得这个人的脑回路,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腿一盘,坐在地上,仰着脑袋,给他讲道理:“主编,您看啊,咱俩现在有一句说一句,你碰巧变成了我的主编以后,我们之间其实也发生了很多不算太愉快的事情吧?” 顾从礼没说话。 “你对我也很冷酷无情。” 顾从礼微微皱了下眉,似乎不太赞同。 “还经常给我留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作业,为难我,让我出丑,毒舌,天天大早上来敲按我家门铃,不让我睡觉。” “……” 时吟总结,说着说着,竟然开始觉得有点委屈:“你对我一点都不好。” 顾从礼哑然。 她撇着嘴,继续道:“就这样,你还说,你在追我,可是我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你喜欢我。 时吟说不下去了。 顾从礼垂眼看着她安静问道:“看不出来什么?” 时吟仰着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突然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抬手托住她的后脑向上抬了抬,低低弯下腰去,亲了亲她的额头。 时吟呼吸一滞。 轻轻地,转瞬即逝的触碰,等她反应过来他刚刚做了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微微抬起头来,垂眸由上而下看着她:“这样能看出来了吗?” 时吟确信了,这次确实不是她在做梦。 顾从礼手指还插在她发间,冰凉的手指刷过发丝,五指微收,轻轻揉了揉,直起身来:“以后不吵你睡觉了,也不毒舌你,不逼你画稿,”他棕眸清浅,声音轻而低,“你别跑,我对你好。” * 颤栗的狸猫这脚本名为《退潮》,依然是他拿手的,推理悬疑,加一点恐怖色彩。 他埋暗线和伏笔的手法很精妙,时吟看了一下他给出来的前两章,只觉得仿佛又找回了大一的时候看推理的热情,难过得抓心挠肝的,非常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时吟有点好奇,他这本为什么没签实体小说的出版,直接拿来做漫画脚本,对方没直接回到,只是说他想做漫画。 第44节 《鸿鸣龙雀》是月刊更新,而且托了顾从礼一直不停催她的福,她这本分镜草稿进度超前了很多,时吟的分镜草稿图完成度一向高,两个助手的情况下,每个月只画原稿空闲时间还有不少,不过再接一部的话,她就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了。 不过好在颤栗的狸猫说《退潮》是短篇,她就算忙也就忙这几个月而已。 而且时吟真的很喜欢这个脚本。 考虑了两天以后,她同意了,那边也很开心,飞速走了合作条约以后,颤栗的狸猫工作室发了条微博。 颤栗的狸猫近一年没有出过新作品,短篇都没,就偶尔在微博上发发家庭日常,他结婚四年,养一猫一狗,微博下面留言全是嫂子好美,以及,催新书的。 所以这次工作室爆出新作品以及漫画合作,读者的反应空前浩荡,大家都在猜是和哪位漫画家或者画手合作。 时吟也很开心地转发了微博,卖了个萌,看到被顶在第一条的留言是【啊啊啊11太太啊啊啊我最喜欢的作者和我最喜欢的漫画家要合作了!有生之年啊!两个佛系的会晤!】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觉得这个小读者太可爱了,也有点迫不及待地找了颤栗的狸猫,让他把剩下的脚本发给她看。 可是对方只又给了她三章,后面不给了,让她一边画,他一边给。 时吟懵逼。 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操作。 她呆了几秒,打字解释:【不是,狸猫老师,您这样的话我没办法画的啊,有些很多地方后面的暗线啊或者伏笔什么的我现在也想心里有个数,画起来有底,不然后面很容易出bug或者逻辑不通顺的地方什么的。】 颤栗的狸猫回复的也很颤栗:【不会有逻辑不通的,我就是想要这种感觉,你直接画吧。】 “……” 时吟真实的颤栗了。 她挣扎道:【老师,您可能没接触过漫画,不太了解,漫画和小说真的很大不同,而且您这还是推理悬疑的,这个脚本我只看到一半,不知道后面的伏笔结局的话,很多地方我都不太好表现的,画出来的效果也会打折扣。】 颤栗的狸猫:【没事,就这么画吧,我想要这种画的人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的效果。】 时吟:“……” 这样会有个屁的效果。 时吟很想说这样的话她根本没法画。 她正考虑着怎么委婉地表达这个意思的时候,颤栗的狸猫又说道:【微博也发完了,既然什么都谈好了,时一老师,合作愉快:d】 “……” 时吟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突然觉得,这个你边画我边给你后面的脚本的奇葩事情只是个开始。 第37章 冰原与月光(3) 《退潮》的开篇是颤栗的狸猫惯用的写作手法, 阴郁简洁的语言和文风,陈述性的语句语感十足, 带着很强的个人特色,让人忍不住一直读下去。 时吟想了很久,第一页要怎么表达出那种感觉。 她没画过这种悬疑风格的漫画,和少年漫比起来, 悬疑侦探漫画差别也很大,分镜的节奏,每一格的留白之类的感觉都要自己重新慢慢找,而且将别人的文字转换成分镜草稿, 时吟也是第一次尝试。 自己写脚本的时候脑子里大概轮廓很清晰,画别人的, 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而且这个人还不告诉她后面的内容。 时吟无语,但是最终也没办法, 微博也发了, 合作也谈了, 她总不能反悔说我不画了, 和他拆伙吧。 就只能按照她的理解和想法,尽可能的去画。 时吟欲哭无泪,再次默默地, 吐槽了颤栗的狸猫一百遍。 除了《退潮》以外, 《赤月》十月刊发行, 《鸿鸣龙雀》第二话得到了空前好评。 双主角的设定, 讨喜且鲜明的人物设定,用刀的战斗方式,开篇前两话就高潮迭起直接进入主线剧情。 鸿鸣是被“制造者”厌恶,被孪生兄弟刀追杀的外冷内热小可怜儿,大厦龙雀是死而复生死灰复燃祸害遗千年的邪魅狂狷老妖精。 内容上两人没有丝毫的除了友谊以外的气息,然而这样的双主角人设,就注定了会圈上一波cp粉。 这本开始更新仅两个月,时吟感受到了自己微博粉丝涨幅上的变化。 当然可能也有《退潮》这方面的影响。 * 顾从礼说着他不催时吟画稿以后,就真的没再提过这方面的事情了。 时吟从换了责编到现在几个月,每天被他快节奏的催稿搞得精神十分脆弱,这个人突然安静下来,她反而还有点不适应,甚至非常自动自觉地开始画原稿了。 所以说人性本贱这回事儿,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三话分镜草稿已经有了,再加上她现在有两个助手了,原稿进行的速度还是非常可观的。 提前了十几天,时吟就把第三话的全部原稿都给顾从礼发过去了。 男人估计也完全没想到,敲了一个【。】过来。 句号,人类聊天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个句号在不同的语境下,能够表达多种不同的意思,就和问号一样。 时吟不知道顾从礼这个句号是什么意思,所以她也回了一个句号。 顾从礼:【。】 时吟:【?】 顾从礼:【哇哦。】 时吟:“……” 你哇哦个鬼哦。 时吟推着桌边往后靠了靠,一边扭着生疼的后脖颈一边打字:【第三话原稿,全在这儿了,您请。】 顾从礼:【嗯,收到了。】 他的表现看起来平淡又自然,时吟却有点儿恍惚。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种,柔软冰凉的触感,清晰得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顾从礼亲了她的额头,很认真的说要追她。 时吟听懂了,又没听懂。 这件事甚至已经神奇到了诡异的程度,时吟没跟任何人说。 想了想,她拿过一边桌子上的手机,给方舒发微信:【桌桌,顾从礼好像喜欢我耶,他说他要追我耶。】 过了三分钟,方舒回复:【宛平南路600号,建议你去看看。】 “……” 宛平南路600号,s市著名精神病院。 时吟放下了手机,鼓了鼓腮帮子,吐出口气来。 看吧,没人会信的,不仅不会信,甚至还会觉得她脑子坏掉了。 可是事实就是,这个男人真的连续几个周末到她家来,也真的不按门铃吵她起床了,早餐做好了就放在餐桌上,安静地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脑一边等她起床。 有的时候时吟磨蹭到中午才会从卧室里出来,他人就已经走了,不过会在桌子上留个纸条。 让时吟一时间以为,自己家里多了个田螺姑娘什么的,新奇并且,不知所措。 这种不知所措的感觉,简单通俗的,用能让所有人都理解的解释说明一下的话,大概就是——吴彦祖,正在真实的追你。 她这头安静了好一会儿,过了十几分钟,吴彦祖再次发过来消息:【我看完了,没什么问题。】 时吟还在想事儿,发了个表情过去:【喔,好。】 吴彦祖又问:【周末有空吗?】 时吟眨眨眼。 她本来是打算休息两天,然后周六把《退潮》的分镜草稿画完。 毕竟是她接的私活,她不可能主动去跟顾从礼说这件事,不过她微博上都转发了,顾从礼应该也不会没看到才对。 他既然没问,时吟也没有说,只想了想,发了个疑问的表情过去。 顾从礼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时吟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舔舔嘴唇,接起来:“喂……” 他那边很安静,不像是在办公室,有点回音,大概是到楼梯间打电话之类的:“周六,有空吗?” 时吟第一次见到顾从礼,甚至没有见到他的人,就对他产生了某种欲望,就是因为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太好听了。 她在微信或者qq上,只用打字之类的可以完全放得开,换成电话,时吟立马缴械投降:“我有啊,” 话音落,她唾弃了自己两秒钟:“干什么?” 顾从礼说:“约会。” 时吟想起他上次所说的“约会”,撇撇嘴:“周六又是什么节啊?” 他笑了一声,声音低低淡淡:“是我生日。” 时吟愣了愣。 她还真的,不知道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时吟手机拿开,飞速看了一下日历,找到下周六,又重新凑到耳边:“你是天蝎座。” “嗯?” “怪不得你这么心狠手辣。” 顾从礼:“……” * 周六那天,时吟起了个大早。 她提前一天去蛋糕房订了个蛋糕,那家蛋糕房离她家小区很近,时吟穿着居家服下去取,回来也才不到十点。 第45节 和顾从礼约好的时间是中午,时吟回来以后化了个妆,在衣服上开始纠结。 最开始和他重逢的时候,每次和他见面,时吟都会绞尽脑汁的思考要穿什么比较好。 后来她觉得,自己这行为挺无聊的。 就好像是还在心里偷偷的期盼着,自己的外表能够多多少少吸引到一点他的注意似的。 再加上后来的几次突袭,时吟干脆就放飞自我了,什么没睡醒的时候的黑眼圈,水肿的脸,他全见过了。 但是现在又不一样了。 入了秋,天气转凉,昼夜温差很大,穿裙子晚上应该会冷,最后还是选择穿裤子。 顾从礼来的时候刚好中午,时吟跑过去给他开门,高腰铅笔裤,薄风衣外套,赤着脚站在门口,歪头看着他。 见到人,时吟笑眯眯:“主编,生日快乐。” 顾从礼没说话,手搭在门把手上,感觉到她的发梢刷过他手背,有点痒。 时吟那边已经跑进屋子里去了,一手提了蛋糕,背着包过来,穿鞋出门。 两个人先去简单吃了个中饭,期间顾从礼接了个电话,有人在催他似的。 顾从礼挂断电话,抬眼问她:“要不要打台子?” 时吟眨眨眼,嘴巴里咬着面条吞:“我都听你的,今天你最大。” 他突然笑了,薄薄的唇边勾起,浅棕眼底清清浅浅。 不知道又是哪句话取悦到他了。 * 中饭吃完,顾从礼开车带她去了一家看起来很高级的台球会所。 灯光略暗,外面大厅是一排排的桌子,卡座贴墙边一排排,沙发柔软,里面没多少人。 顾从礼似乎熟门熟路,进去以后带着她在台球桌间穿行,本来,时吟有点好奇,想知道顾从礼在这种和他高岭之花的气质完全不相符的,云烟缭绕的地方会是什么样。 结果一进去,毫无违和感。 他带着她走到大厅最里面的一排,那边几张球桌已经被占满了,竖排的沙发里坐着个小姑娘,手里捧着杯冰镇柠檬汁,拖着脑袋看。 顾从礼一过去,就有人吹了声口哨:“顾老板!恭喜你啊,又老了一岁!” 时吟在顾从礼身后,侧了侧头。 刚刚吹口哨那男人看见她,愣了愣,下意识爆了个粗:“我操。” 其他人也跟着看过来。 那男人旁边,一个穿黑衬衫的瞥他一眼,随手拿了个球丢他怀里:“说什么呢?我老婆面前不许骂人。” 坐在沙发里的小姑娘捧着柠檬汁笑眯眯:“我没事呀,不用听他的。” 男人笑嘻嘻:“陆总,小嫂子说了不听你的。” 陆嘉珩眼都不抬又捏了个球丢过去。 顾从礼带着时吟走过来,对着一群满脸八卦眼睛几乎冒光的男性群体简单介绍道:“时吟。” 没人说话,大家都在等着他接下来的,关于关系的介绍。 等了十几秒,大家才意识到,好像没有了。 于是还是那个口哨男最先反应过来,热烈的目光x光似的扫过来:“你好,你好。” 时吟:“……” 会所里面空调温度刚好,比外面要稍微暖一点,顾从礼没说几句话就被人拉过去,他脱了外套随手递给时吟,看着她接过来,单手撑着沙发椅背,低声问她:“喝什么?” 四周都安静了,时吟感受到了身边,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偷偷摸摸的,或光明正大的注视。 她看了一眼旁边姑娘手里的柠檬汁。 姑娘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也转过头来,圆溜溜的鹿眼朝她眨了眨。 时吟指了指她手里的杯子:“这个酸吗?” 初栀:“不酸,蛮好喝的。” 时吟道了谢,仰头看向顾从礼:“那我也柠檬汁吧。” 他点点头,帮她叫了一杯,被人拉到台球桌边走。 看帅哥打球是种享受,大学的时候学校里篮球赛,时吟本来觉得男生打篮球的时候最帅。 今天看见顾从礼,她突然发现自己忘了大学时候那些校草们打篮球是什么样儿了。 男人卷着袖子,修长手指撑在台面上,拇指微抬,灯光下手背苍白,因为用力勾勒出筋骨血管,下巴尖压着球杆,扬起眼,浅棕的眸清冷净似琉璃,睫毛不像女孩子那种卷卷翘翘的,却很长,从侧面看像刷上去的。 时吟咬着柠檬汁吸管,视觉上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她正感叹着,突然有人走过来,桃花眼微扬,瞧着她笑:“时小姐会打吗?” 时吟愣了下:“也不太会……” 桃花眼把自己手里的杆递给她,懒洋洋道:“顾总不会照顾人啊,带了姑娘过来,怎么不教教?” 他话音落,大家跟着起哄。 时吟也不扭捏,手里柠檬汁放旁边桌子上,怀里抱着的顾从礼的外套放到一边,自己风衣外套也脱了,随手搭在他的衣服上头,接过桃花眼递过来的台球杆,走到顾从礼的那张桌前。 时吟侧头看他,笑了下:“我帮你打?” 顾从礼垂眸,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位置。 她里面白衬衫的料子看起来很柔软,有垂坠感,细跟高跟鞋,一截白皙精致的脚踝露在外面,筋骨微显,腿笔直细长。 手里把着杆,腰背挺直,左手食指圈着球杆,熟练地,习惯性地从下往上刮了一下,眼睛在台面上,扫了一圈,走到角落,趴上去。 左手撑着台面架杆,上半身几乎完全趴在上面压下近乎九十度直角,双脚一前一后微微分开,细腰,长腿,翘臀,勾勒出只属于女性的柔软弧度。 右手把着球杆往前一推,身形随之轻动,白球撞上斜前方半色十号。 “啪”的一声悦耳脆响,蓝白色球咕噜噜滚进底袋。 陆嘉珩看得笑眯了眼,抬手鼓掌:“好!” 他旁边的人也都反应过来,跟着啪啪鼓掌:“好,好啊!” 顾从礼眯起眼,非常烦。 一片掌声中,他球杆往台子上一放,又把她手里球杆也抽出来,立在旁边,扯着她走。 走到沙发旁边,脚步顿住,拽了她长风衣外套往她身上一披,往外走。 陆嘉珩窝在沙发里,笑得愉快极了,桃花眼扬着:“顾总,干嘛去啊?时小姐还没玩够呢。” 顾从礼没回头,只拽着时吟往外走,声音冷冰冰:“一会儿回来。” 第38章 冰原与月光(4) 十月天凉, 下午三点。 顾从礼拉着时吟出了台球会所,两个人站在会所门口,顾从礼抽了根烟出来,咬在嘴巴里,微抬了下眼,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 没点燃,询问地看着她。 时吟眨眨眼:“你点。” 顾从礼垂眸, 火机举到唇畔,火石摩擦轻响。 时吟没怎么见顾从礼抽烟, 面对面更是第一次。 他这个人, 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某种极度自律的,洁癖似的清洁感。 烟草酒精这种东西, 好像都是离他很远的,看起来就是那种很讨厌这类东西的人。 然而他并没有, 他吸烟, 也喝酒,放纵欲望, 却好像没什么瘾头,从来适度,也不沉湎。 越接近, 越觉得这个男人深不可测, 越了解, 越觉得他和想象中好像不太一样。 偶尔有人进去, 会侧目看过来,打量一下这对奇怪的沉默的,像是在吵架的男女。 女人靠着大理石的墙边站,双手插进薄风衣外套里,男人站在她斜前方,微侧着身,注意不让烟雾飘到她那边去。 一根烟燃到一半,他掐灭,丢进一边垃圾桶里。 时吟看着他走过去,又走回来。 沉默的垂着头看着她,突然道:“结婚吧。” “……” 时吟仰着头看着他,目光茫然:“啊?” “结婚吧。”顾从礼平静地重复道。 时吟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 她吓得无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面是冰凉大理石墙壁,退无可退,她靠在上面惊恐地看着他:“主主主主编?您冷静一点。” 顾从礼垂眸,无波无澜:“我挺冷静。” 时吟咽了口口水,缓慢的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慢吞吞地思考了一下,艰难地开口:“主编,我知道您今天过生日了,已经是三十——” “二十九,周岁。”顾从礼打断她,强调道。 时吟点点头:“行,二十九周岁,我知道您今天以后就二十九了,家里大概对这方面也开始着急,但是,”她提醒他,“我们连恋爱关系都不是。” 顾从礼很淡定,非常好说话:“那谈恋爱吧。” 时吟神情复杂。 他低垂着眼看着她,浅棕的瞳孔暗沉沉的。 他的眼神,表情和情绪,时吟一直都看不懂,她也一直都弄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么平静地就说出了结婚这样的话,那么轻易的就又收回了,好像在他看来,这种事情都不重要,可以随便拿来开玩笑似的。 现在想想,他好像真的什么事情都不在意。 六年前,铺天盖地的猜测和恶意针对他的时候,他都是若无其事的。 第46节 时吟移开视线,低垂下眼,轻轻道:“主编,说实话,我其实每次见到你,都会想起以前的事情,我很害怕,我其实一直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顾从礼眼神顿住。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害怕,我觉得你应该是怪我的吧,应该也不太想见到我,我也不想,我每次和你接触,要表现得若无其事,还要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要保持适当的距离,又不能太生疏,每一次的相处我都觉得像是上战场一样,这样真的好累。” “我压力很大,我也没办法就这么真的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可能你觉得当年的事情是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觉得我小题大做,但是对我来说真的是一次打击,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遇到过那样的打击,这件事情对我……影响很大。” 她说的是实话,每次见到顾从礼,从前的狼狈都会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时吟很害怕,有的时候也会想,万一,他离开以后过得不好呢。 没人说话。 就连空气,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时吟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顾从礼的表情。 她长出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总结道:“所以——” “所以,”顾从礼淡淡道,“我现在给你赎罪的机会了,你不好好把握么?” 时吟错愕的抬起头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单手撑着她耳边墙面,垂头。 距离拉近,他声音低淡,不含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有种缱绻的味道:“既然觉得害怕,觉得对不起我,那现在就努力补偿我,不应该是这样吗?” 男人气息浓郁,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吐息间温热的气流洒在耳畔,时吟觉得耳朵像是要烧起来了,酥酥麻麻的痒。 她缩了缩脖子,手掌贴在冰凉的大理石墙面上,移开视线:“怎……怎么……” 话音未落。 顾从礼微微侧头,冰凉柔软的唇瓣落在滚烫的耳尖。 时吟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要炸开一样,头皮发麻。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原上滚了一圈,然后下油锅,顺着耳膜钻进脑子里,噼里啪啦的炸开。 他感受到她的僵硬,嘴唇贴着她耳朵,安抚似的轻咬了一下:“这样,”轻柔绵长的,暧昧的尾音,“这样补偿……” * 寿星牵着妹子没了人影,一群闲极无聊的男人们终于忍不住自己一颗炽热的心,饿狼一样扑到一起去,开始疯狂八卦:“咋回事儿啊,打一半就这么把持不住了呢。” 最开始吹口哨那个男人把着球杆倚靠在一边,生动的比划着:“刚刚那妹妹拿着杆往那台子上一趴——我真是操了,这咋地能把持得住啊。” “顾老板眼光是高,怪不得三百万年凡心不动,人家喜欢妖精呢。” 陆嘉珩并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正跟沙发里的初栀说话。 说到一半,再一抬头,那边赌局都开上了。 赌时吟和顾从礼的关系。 口哨男很有经验,感叹分析:“也没说是女朋友,就把人带来了,这事儿还真不好说的,没准儿妹妹还没松口呢,我看顾老板把人家宝贝得不行哦,我他妈什么时候见到过他那么温柔跟人说话,那眼神儿,啧啧,像大灰狼看着小红帽。” 陆嘉珩表示赞赏,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提醒一句,这姑娘顾总从人家十七的时候就开始惦记了。” 口哨男跳脚:“我靠,禽兽啊这是,我也想惦记一个。” 十分钟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唾弃了一圈并冠上禽兽称号的顾从礼回来了。 只身一个,身后没人。 口哨男“诶”了一声。 初栀扒着沙发靠背,失望地也“诶”了一声:“小仙女呢?我喜欢她,我还以为晚上能一起吃饭。” “不知道,”陆嘉珩幸灾乐祸,全场就数他最快乐,“被某人吓跑了吧。” 顾从礼唇抿成平直的线,没理他,走过来坐在沙发里,垂着头,安静地思索。 他没有想过,那时候的事情给她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 他是真的觉得没什么,而且也不是因为那些闲言碎语才辞职的,他只是因为觉得麻烦。 现在看来,是他搞错了,她有心病,她一直以来对他的刻意疏远是因为这个。 那他再温吞下去也没用,得换种方法。 * 时吟确实是被吓着了。 这感觉和之前轻轻落在额头上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吻完全不同,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埋在颈间的呼吸,耳尖濡湿的触觉,软骨被轻咬轻微的刺痛感。 等回过神来,她坐在出租车后面,单手拽着耳朵,给方舒发微信:【桌桌,顾从礼刚刚咬了我的耳朵。】 【好像还舔了一下。】 【方舒:……】 【方舒:你甚至已经饥渴到开始做春梦了。】 “……” 时吟叹了口气,瘫在车后座里。 对于以前发生的事情,时吟一直闭口不谈。 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假装自己失忆了,就这么一直逃避下去就挺好,不用面对,也就不会害怕尴尬。 可是这段时间下来,她又没办法,不得不把话摊开来跟他讲。 时吟还记得,当时顾从礼的表情,她现在开始有点相信,顾从礼也许是真的有点喜欢她了。 不然按照他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做到这种程度,应该连看她一眼都懒得才对,就像高中的时候那样。 * 周日那天,时吟起了个早,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蒙蒙亮,不到七点。 她很久没在九点前自然醒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准备继续睡,结果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全是顾从礼将她圈在身前,凑在她耳畔,说着“补偿”时候的样子。 甚至前一天晚上还做了个梦,梦里顾从礼是霸道总裁,把她按在墙上,邪魅狂狷的微微一笑,说“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就拿你的身体补偿我好了。” 时吟吓醒了,一身冷汗。 干脆爬起来冲了个澡,往书房走。 本来准备周末画《退潮》的,结果因为顾从礼生日,时吟干脆提前画了,好在还是开始,她对这本有十足的激情,分镜草稿修稿了几稿,最终才定下现在这个。 时吟之前和颤栗的狸猫商量过的意思是,这部先暂时在微博上连载,不投出版社。 狸猫老师原话是这样的:【反正我这本也是为爱发电,不要求有什么收益,只是想看见这个小说变成漫画,就现在微博上连载吧,以后再看。】 时吟好感动,觉得颤栗的狸猫老师更值得尊敬了,和这样的情操德行相比,他不给她后面的稿子就让她画的行为都变得没那么令人反感了。 然后她理所当然的忽略了那句,以后再看。 就这样,时吟怀着热情火速开工,以条漫的形式在微博上连载了两话,效果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第二话,转发点赞过万。 颤栗的熊猫没有新作品很久了,微博一年以来一直处于冷冷清清的状态,《退潮》这两话条漫,再次把他送入到大家视野中。 时吟给了他很大的署名,评论和转发于是基本上分为两部分,最开始的时候是时吟的粉丝比较多,后来,开始渐渐地,开始讨论脚本剧情。 再后来,就有那么一些评论,看起来有点奇怪了。 【是颤栗的狸猫啊啊啊啊啊大大!果然是大大的原作,我就说这种伏笔和抖包袱的感觉为什么这么熟悉!】 【刚看到是狸猫大,之前看过这个漫画家在杂志上连载的,剧情比这个逊色好多,果然不是她自己写的。】 【狸猫大大呜呜呜呜有生之年我还能看到你的新书吗?】 【只有我觉得这个时一很投机取巧吗,拿着别人的脑洞和剧情涨粉?】 【明明是这两家合作……怎么时一就变成投机取巧了,画难道不是她画的吗?】 时吟眨眨眼,她都这么佛了,居然还有这种,疑似黑粉的存在? 她返回到首页,刚一刷新,看到颤栗的狸猫刚刚发了一条新微博。 【颤栗的狸猫:最近有好多读者问我《退潮》这本后续的剧情,本来是打算用做脚本做漫画的,但是既然大家都喜欢,我决定之后这本在xx中文网连载啦,大家记得来看哦。】 时吟:“……” 时吟:?????? 时吟目瞪口呆的看着这条显示着“刚刚”的微博,发现她之前的那种不好的预感还真的成真了。 这个颤栗的狸猫,跟她说合作,不给她看后续的剧情,嘴上说着想做漫画不想发表成小说,她就都真的信了。 颤栗的狸猫停笔这么久,读者和粉丝流失量自然不用说,时吟不一样,她漫画连载了四年,从来没有休息停更过,而且最近《鸿鸣龙雀》势头正盛,甚至上期的连载排名直接拿到顺位第三。 就算颤栗的狸猫他有神格,他粉丝比时吟多了几倍,无论是在哪个圈子,新的作者和好看的作品层出不穷,读者和粉丝流动性都是非常高的。 至少现在,漫画家时一的活粉和热度肯定是高于作者颤栗的狸猫。 如果颤栗的狸猫直接说他要开新书,固然会引来一些死忠粉的期待和支持,但是关注度和现在绝对无法相提并论。 他不是真的只想做漫画,只是在等她帮忙炒热而已。 此时此刻,时吟确信了自己是个傻逼。 第39章 冰原与月光(5) 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时吟气到想爆粗。 颤栗的狸猫确实打得一手好算盘, 两话转发量过万, 免费给他打了一波广告, 下面评论里还有一堆不知道哪里来的“路人”控场, 一时间评论里全是狸猫老师新书几个大字。 时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之前甚至也已经问过他了,这个故事要不要出版什么的, 但是当时对方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 她当时还觉得可惜。 就算他直接跟她说, 这本他也是准备连载的,想跟她合作做漫画, 这个本她很喜欢, 时吟也不会拒绝。 根本就没必要搞这么一出。 她强忍着一肚子的火, 点开了颤栗的狸猫的聊天窗口, 敲他:【狸猫老师, 您在吗?】 下一秒, 对方的状态从在线变成了离线, 头像唰地一下就黑了。 时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