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旗》 第1节 《悬旗》 作者:康城 文案: 那是一枚金色的徽章,上面有鹰翅、长城、盾牌,顶端还有一颗微微凸起的五角星,镶在一圈橄榄叶花环中。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玩意,梁京京保存了近十年。 一则温馨治愈爱情童话。 【非主流女教师+vs+帅的妈也不认识飞行员】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主角:梁京京;谭真 ┃ 配角:康康康 ┃ 其它:青春、自由、勇敢、浪漫 第1章 1 课间,校园内生机勃勃。 三楼一层都是初三教室,许多高个男生挤在走廊上玩闹,忽然有人提醒看楼下。一双双眼睛“刷刷”往下看——只见一个高挑的人影正从教学楼里出来。 紧身上衣、高腰牛仔裤,女人手中拎一本英语书,步伐从容地从追逐打闹的学生间穿过。蓬松的黑发披在她肩后,发丝上沾着微闪的阳光,时而被风吹得飘起来。 站在楼上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她脸上的细节,只有一个身体的轮廓,清纯、窈窕、时髦,还透着一股十几岁少年们说不清的风情。 “哎,她是教哪几个班的?” “三班七班八班。” “不对,不教三班,是五班和七班八班。小顾就在她班上,说她脾气不好,超凶……” 调皮的女生凑过来:“看什么呢……咦,初二的美女老师啊,你们知道昨天的事了吗?” “什么事?说说看呢……” 少男少女们趴在栏杆上,有滋有味地讨论着。 他们不是她的学生,却都知道她的名字。 或者说,几乎全校师生都知道她。 她叫梁京京,是学校这学期新招来的英语老师,教初二,还在实习期。今年学校来了四个新老师,其中三个是女的,属梁京京风头最劲。 夏日的校园绿意盎然,办公室窗外是小竹林,风随便一吹就荡起叶浪。 两个中年男女正谈话,有人叩门。 “小梁老师来啦。”开门的房老师笑着迎梁京京进来。 房老师是学校里的资深班主任,她熟门熟路地去矮柜子边倒茶,“倪校,小梁老师来了。” “小梁来了,这是刚下课吧,坐。”倪校是分管教师队伍的副校长。 “倪校。”梁京京跟他打招呼。 她是脸盲,刚来时谁都记不住,唯独记得倪校,因为他是个地中海,整颗脑袋在哪都亮堂堂的。 三人一同在沙发边坐下。 “小梁,这几个月感觉怎么样?都还好吧?” “挺好的。” “学校这些都适应吧?” “挺适应的。” 倪校:“适应了就好,你们是我们学校的新鲜血液,平时有什么不懂不清楚地多问问房老师他们。房老师,你们老教师要多带带她们这几个新老师啊。” 房老师:“这是肯定的,小梁老师她们几个平时跟我们也都挺好。她们这一批小老师本身也很优秀,都很好学。 倪校点头“就是要这样传帮带,让我们的年轻教师迅速成长起来。” 三个人一同说场面话。期间,倪校有意无意地打量梁京京,梁京京一触到他目光就浅浅笑。 他也笑笑,端杯子喝茶。 这些二十四五岁的小老师,在这个近五十岁的校长眼里就是孩子,跟他女儿差不多大。 这一批市里的教师招考,梁京京的成绩一开始没过线,抵不住运气好,前面录取的两个都弃权,她替补上来。 几个校领导对她的第一印象很不错。 可时间越久越发现,这梁京京在业务上实在欠缺。她课上得一般,对工作也不上心,听说还在课外搞副业,有时来不及改作业就让学生互相批改。 除了业务,她的个人生活似乎也很“多彩”,才来不久,学校里就有各种传闻…… 倪校很想和这个新老师聊一聊,没找到适当的时机。 眼见这两天就要期末考,全校都在忙复习和暑期安排,他忙得不可开交。结果昨天,这个小老师身上又发生了个不大不小的事故。 不过这事不怪她。相反,梁京京是受害者。 昨天下午初二七班的第二节 课是梁京京的英语课。课上,教室后排有个男生看课外书,梁京京当堂把他的书给收了。课后,梁京京被一个好学的女生拖住问问题。正在回答中,男生过来跟她要书。 当时那书就在粉笔盒边。梁京京看他一眼,把自己手机压上去,“书我会交给你们班主任,你放学前去跟她要吧。”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她继续跟女生说话。 新来的小老师们有个特点,他们要么是幻想跟学生打成一片,要么就是跟学生拉不下脸,最后都被学生牵着鼻子走,苦了自己。梁京京不同,她本身就比这些学生还张扬,很敢治他们。 但这一回梁京京大意了,这小男生二话不说,直接从讲台上拿走自己的书。只听耳边一声脆响,梁京京回头时,自己的手机已然躺在教室的瓷砖地上。 最新的苹果,大屏幕碎成蜘蛛网。 这个男生叫蒋思蓝。 梁京京上班几个月了,三个班学生,她能把人和名字对上号的不出二十个。说起来,她对这个蒋思蓝倒是印象深刻。起初她以为这是女生名字,有次边说着“这题我要找个女生回答”,边念出“蒋思蓝”三个字,惹得全班哄笑。 蒋思蓝是个看上去很普通的学生,不是顽劣分子,相反,听说成绩还不错。最让梁京京气不过的是,昨天事后,这学生还不肯道歉。七班房主任说,这个事由她解决,梁京京没想到,她倒是解决到副校长这边了。 “小梁,刚刚房老师把情况都跟我说了……”倪校说:“你刚来不清楚,蒋思蓝这个学生的情况是有点特殊的,所以我跟房老师商量了一下,还是把你叫过来,正好一起聊一聊,把学校一些情况跟你介绍介绍。” 梁京京作洗耳恭听状。 “都是自家人,我们说话就直接一点了。蒋思蓝这个孩子平时话不多,品行呢还是不错的。他家里的情况比较特殊,爸爸在他入校前就牺牲了,他是个烈属,跟着妈妈过。地方上有领导一直很关心这个孩子的情况。我们学校也是拥军单位,这你是知道的。当然了,这个事从头到尾肯定是学生不对……” 绕了大半天,梁京京听明白了。 两层意思:首先,这个孩子是个有背景的。其次,孩子妈妈愿意赔钱,但是目前她人在外地出差,要过两天回来后确认完情况,再帮梁京京修手机。 给家长的电话是房老师打的,梁京京不知道说了什么,但从传达过来的话意上她能感觉出来,这学生妈妈的态度一点不软。 倪校又说:“小梁,这两天就要期末考了,既然家长态度是好的,这个事情我们就不要带情绪来处理了,就是个小事故嘛,我看他也不是故意的。十几岁孩子最好面子。我们让孩子先好好考试,事情先放一下。事情学校一定帮你处理好了,你看行不行?要是处理不好,你这个手机我来赔。” 梁京京心想,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嘴上乖顺:“行的领导,你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实验初中在n市是个成绩中上的学校。校园不大,行政楼和初二的教学楼面对面,操场建在楼群后头。 此时还是上课时间,几个班学生正在上体育课,繁花绿树伴、欢声笑语,满满的青春气息。两个女生提着筐排球迎面走来,马尾辫翘翘地,礼貌地喊“老师好”。从校长室出来的梁京京漫不经心地回着“你们好”,走入教学楼。 人走过,香水味还停留在空气里。两个学生忍不住还头看。 “她姓什么来着?我就记得叫什么静静。” “梁,梁京京,北京的京。” “对,想起来了,教初二的。” “她家好像超有钱。” “谁说的?” “我上次听到李老师他们说的,你没看到她身上都是名牌啊,上次有跑车来学校门口接她……” “这么拉风……” 教学楼里书声琅琅,梁京京上楼,有人恰好抱着一叠本子下来。 一上一下,一抬眸,冤家路窄。 少年不算高,体型单薄,面容算清秀。正值青春发育期,他额头上有几颗明显的青春痘。转瞬即逝的惊讶后,像没看到梁京京一样,他一声不响地从她身旁擦过。 呵。 心情不佳地梁京京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还堆着两个班的作文本,觉得这工作真是烦透了。想到前几月刚来时看到墙角的小花小草都可爱,现在是看什么什么碍眼。这天下午再没其他课,她硬着头皮把桌上的两堆东西随便改了改。 实验初中每天五点半放学。 这天像平时一样,很多老师提前走了。办公室最后两个女老师结伴离开时,梁京京还在收东西。等到她再出来,学生大部队正开了闸似地往外涌。 六月傍晚,天光还大亮,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周围学生里,两个男生一路在聊车。其中一个忽然扯着公鸭嗓说:“哎你看那个破桑塔纳,黄锡他爸开的就跟这差不多,他还老吹牛,说他爸是做工程的,装自己是富二代……” 可能是大家走路走得很无聊,又或者是这孩子嗓门太大,周围几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地去看路边的车。 梁京京也捧了个场。 来接小孩的车太多,那车有些甩地压着档,屁股斜插在一辆宝马和一辆沃尔沃之间,车头朝外。都不知道是哪版的桑塔纳,四角方方,老得像是从驾校里溜出来的。 还真是辆“破桑塔纳”。 就在梁京京要收回目光时,驾驶座的门却开了,车上下来了个男人。 男人穿一件蓝色衬衫,挺悠闲地站在车门边喝了口矿泉水,又找人似地往人群里瞄,慢慢扭上瓶盖。 交错的人影妨碍了梁京京的视线,她脚步慢下来,仔细盯了他两眼。 人潮涌动,男人忽然朝这边招手。梁京京脑中微怔,余光里,一个背黑色挎包的少年快速穿过马路,跑到他面前。 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蒋思蓝。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知道说了什么,梁京京看见那人像是笑了下,不轻不重地抹了把少年的头。少年有些别扭地歪头躲开,脸上也跟着露出阳光般的笑。 第2节 很快,两人上了车。 鸣笛声此起彼伏,梁京京走出一段,回头看。 黑色的桑塔纳已经启动,卡在车流里,开开停停。 转瞬间,黄昏忽然变深了。 夕阳余晖把一切都染上了层金色,包括那辆越行越远的破车,包括伫立在人群中,女人略显木然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 第2章 2 下班高峰,地铁站人挤人,车上满当当,人人一脸倦色地刷手机。 梁京京穿着高跟鞋,左手拎一只黑色羊皮小包,右手拽拉环。她一米七二的个头,加上六厘米鞋跟,更显高挑。 一穿格子衬衫的男人矮她半个头,频频向她侧目。 梁京京出神地望着玻璃窗。窗外广告频闪,忽印出一张猥琐面孔,梁京京垂眸,目光直直看他。男人耳朵一红,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梁京京在两站后下车。 这是城南的一个新小区,离梁京京的学校不近,但交通方便,出来没多远就是地铁口。梁京京每天坐地铁上下班。 两室一厅的房子,简单北欧风装修。 洗完澡出来,天已全黑。带着一身水汽,她站在镜子前慢慢吹头发。 梁京京的皮肤很细腻,浴后微微泛粉。随着潮湿的黑发一点点变干变蓬松,镜子里的这张脸越发明艳动人,像朵湿了水的玫瑰。 正把吹风机放回抽屉,客厅的门锁响,梁京京走出去。 门口,几个盘靓条顺的男女正挤在玄关处换鞋。他们说说笑笑地跟梁京京打招呼。 “京京你在家啊。”说话的女孩叫王亚,单眼皮、齐肩bobo头,看上去比梁京京更高更瘦。她是这房子的房主,也是梁京京的室友。 梁京京扫了眼进来的一圈人,“他们几个来干嘛,蹭饭?” “我去……梁老师,这么说就不够意思了吧。” “这么不欢迎我们,真是太伤心了。” “哎,我还说特意过来看看梁老师,早知道不来喽……” 俊男靓女们叽叽歪歪,小客厅立马有了热闹拥挤的感觉。 这帮人年龄相仿,外貌出众,前几年聚一起,各个都是有一技傍身、在外做兼职的大学生。要么是会主持、要么是会跳舞变魔术,要么就是像梁京京、王亚这样,皮相好,在外面做兼职模特。 这两年大家陆续毕业,有的离开了这座城市,有的选择留下。他们这几个玩得好的都没做传统行业,做婚庆、开淘宝、搞直播……只有梁京京,考进学校当起了老师。 梁京京是个北方姑娘,考大学考来的,英语师范专业。她高中毕业后就在外面接活,礼仪、模特、主持人,什么都做过,临毕业,什么都没做出名堂。 可她大运没有,小运不断,事事顺利。四年大学,梁京京一科未挂,逢考就低空飞过。毕业后说要考老师,大家都没当真,哪晓得考了两年真给她考上了。现在她一边享受着体制内的安稳,一边在闲时接散活捞钱,小日子滋润得很。 今晚,这帮人有个唱歌局,之前叫过梁京京,被她给拒了。赶巧大家跟着王亚过来歇脚,把梁京京逮个正着。梁京京以前也爱玩,现在纯粹是要上班,不得不收敛点。结果耐不住一帮人软磨硬泡,晚上她还是去了。 是一家他们常去的ktv,到的时候豪华大包已经开好。 推开裹着紫色天鹅绒的包厢门,劲爆的音乐、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一片炫目灯光差点闪到梁京京眼睛。 先到的一批人正在唱歌喝酒,嗨得不行。几个认识的看到梁京京,都来跟她打招呼。 梁京京真是太久不出山,有个许久不见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垫了鼻子,笑嘻嘻地跟她说话,梁京京第一眼愣是没认出来。 过了会儿人越来越多,包厢门一会儿就被人推开。 忽然,进来了三个衣装精致的女人。 梁京京正坐在点歌机边点歌,回头看了眼,权当没看到,手指尖继续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有人偏偏朝她走过来。 语意惊喜地,“京果儿!我都多久没见着你了!” 女人高个纤腰,脸很白,眉毛画得又黑又长,一双眼睛亮而媚。她身上是裁剪挺括的低胸小白裙,金色长卷发一直抵到腰。因为微低头跟梁京京说话,原本就不高的领口内,显出两道“波涛”。 “大京果”是梁京京的微博昵称。那个微博是她以前为了做推广开的,关注的都是些摄影圈、野模圈的人,现在不常登陆。 瞄了眼面前的“波涛”,梁京京微微笑着站起来。才发现因为没穿高跟鞋,竟比这女人矮了一点?!要知道,模卡上面她正正经经高她两公分。 梁京京的笑中亦带着点小惊喜,“淫秽?真的好久没见了啊……” 女人的笑容笑略微一僵,“哎呀,说了多少次了,叫我妙妙好吧。” 这位妙妙的本名叫“刘银慧”,因为“银慧”两个字谐音“淫秽”,从小就被人取笑。现在她到哪都用艺名“妙妙”,还成天在微博微信给人洗脑,让人家也喊她妙妙。 她是两年前跟梁京京做车模时认识的。 “上次大宝过生日叫你你都没去,你真是,现在当了小老师,一点都不跟我们玩了啊,也不想我们。”音乐太吵,妙妙凑近梁京京一点说话,说完又离开,暗暗打量她。 “怎么可能啊,超想的好不好。”梁京京笑笑,抬左手去撩右边头发。昏暗光线里,耳垂上,一枚镶着细钻的香奈儿耳钉若隐若现。 呵。 做女人还真是一分钟不能松懈。 梁京京身上穿的是黑色直筒polo裙,胸前三颗纽扣开一颗,脖颈边垂搭两片小方领,锁骨纤细。这衣服不算多出挑,但衬她气质,青春阳光中略带性感。 厉害的是鞋,平底黑色罗马靴,不带跟,细皮绑带从脚面一直延伸至膝盖。 这鞋谁穿谁绝望,但梁京京驾驭得了,狂野粗糙、骚气时髦。 两个漂亮女人还在笑嘻嘻聊天,身后忽然有人拿着话筒说:“两位大大大美女,能不能坐下来,一边喝酒一边聊?这么站着也不累?” 那头的几个男人正好闹起来,喊她们过去坐。 妙妙挽梁京京手:“去坐吧。” “你先坐,我上个洗手间。”梁京京拎着自己的小包出去了。 脸上的笑一出门就散。梁京京往女厕去。 走廊的墙面、顶上全是镜子,整得跟时空隧道似的,差点把梁京京绕晕。上完厕所,梁京京在洗漱台前翻化妆包。 出来几个小时,妆脱落了。眼线、眉笔、鼻影、唇膏、定妆粉……她一样样来。四五分钟后,镜子里又是一张整洁精致、楚楚动人的脸。 转身要走,忽然感觉还差点什么。 梁京京又回头,看看镜子里的人,解开胸前的第二颗贝壳扣,拉拉领子,撩撩头发。 感觉到位了。 说起来,这妙妙跟梁京京从认识起就是冤家。两个人都是热辣性子,没有过过节,但不知道怎么的,一碰面就成斗鸡。 今晚是不知道她也来,不然梁京京肯定不只是现在这个水准。 边想着边走出洗手间,只见不远处,有个男人正在垃圾桶边打电话。 男人穿着件很合身的蓝衬衫,身高还行,倒是身板看着很硬。他头略低,直到一阵淡淡烟雾从他肩旁飘出来,梁京京才知道他是在抽烟。 而这件蓝衬衫…… 今天并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脚步顿了顿,梁京京走过去。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说了什么好笑的事,男人笑着说,“行了,知道了,你早点休息行不行?” 在垃圾桶上按熄烟头。 脸上淡笑还没完全褪去,谭真闻到了一股香水味,他下意识转过脸。 目光相撞。 时间是个奇怪的东西。同样的一秒钟,有时短得可以忽略不计,有时又长得像定格,足够大脑冒出一千一万个念头。 正如在这长长的一秒内,梁京京觉得,自己真是长了双狗眼睛。 时隔这么多年,下午在校门口,人山人海的,她居然一眼就能认出这个人。现在这么面对面、眼对眼,更没得错了。 但梁京京没有立即打招呼。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比较好,心想万一他压根没认出她来,自己反而搞得有点掉价。 结果这人看着她,忽然抬了点眉,很随意地一问,“梁京京?” 梁京京没想到他倒是很大方,微微愣了下,也是随意的口吻,“你是谭真?” “不少年没见了,来玩的?”谭真看着她。他头发很短,五官硬朗,唇边的笑容有点不羁,又有点温和。 “跟朋友来的。挺巧的,”稍作停顿,她说:“你现在这边发展?” “我家在这边。”他打量她一眼,“也是跟朋友来玩。” 梁京京点点头,忽然就不知道再说点什么好。 “京京!” 王亚久不见梁京京,出来找她,看见梁京京在那头跟个陌生男人说话,叫起来。 谭真朝那头看看。 “你朋友叫你了。” “那行,我先过去了,有机会再见。”梁京京笑眯眯地跟他拜拜。 谭真看看她,微笑点头。 人走过来,王亚朝走廊那头看看,问梁京京:“没喝多吧?” “没有。” “刚刚那谁啊?” 梁京京说:“一个老同学。” “什么老同学?” 梁京京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有点魔幻的镜子长廊上,男人手抄口袋,推开了一个包厢门。 “谁知道啊……”梁京京说。 第3节 ,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不是更新时间更新,那就是在查漏补缺。 更新时间如有变动,会提前在文案标明,稍微注意点。 第3章 3 这晚,梁京京跟王亚没玩到最后,撑到夜里一点,拎包走人。 累得不行了,卸妆、护肤过程还是一步不少,等到全部搞完已经近两点。梁京京躺在床上,设闹铃前刷了下微信,看见妙妙发了条最新朋友圈。 是刚刚在ktv里的合影自拍。 四个女的,她和妙妙在中间,脸亲昵地贴在一起。妙妙唇角微翘,一缕金发半遮脸庞,诱惑撩人。而梁京京呢,表情也是在笑,嘴唇还作出了可人的嘟嘟状,结果快门在她刚好有点闭眼时按下,弄得她目光呆滞无神,喝茫了一样。 梁京京直接回复了个狗屎的图案。 关灯躺下,想到过几个小时又要起来上班,梁京京顿时有了想死的心。神经在酒精音乐中亢奋了一整晚,怎么都平静不了,梁京京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阵,思绪乱飞。 脑中忽然就出现了走廊上的垃圾桶、蓝衬衣,还有那副自然随意的腔调。 心想:这人怎么没怎么变啊。 不知道这夜是几点睡着的,闹钟响起时梁京京感觉自己才闭了一会儿眼。早饭没吃,匆匆梳妆打扮,坐地铁赶到学校。 第一节 就有课。 明天就考试了,今天是复习。 上课时梁京京一直在耳鸣。她是一缺觉就耳鸣。她飞快地讲了一张练习卷,讲完发现还有一刻钟才下课。看看下面同样无精打采的学生,梁京京让大家自由复习。 教室里立马嗡嗡嗡起来。 终于熬到铃响,眼看着有个坐在后排的学生拿着书往讲台走来,像是要问问题,梁京京赶紧装没看见,三两步就走出了教室。 梁京京一回办公室就趴在了桌上。 初二老师在一个大办公室里。第一节 课下,大家都精神满满,吹牛的吹牛,训学生的训学生。有个男老师端着茶杯走进来,嗓门特大的讲着消遣话,有人冲他朝旁边努下巴。他这才看到趴在桌上的人。 看着趴那一动不动的梁京京,几个老师互相使使眼色,两个老教师颇有深意地摇了摇头。 谁想这梁京京趴着趴着,忽然坐了起来。一头长发蓬松黑亮,丝毫不乱。 几个正在交流眼神的老师吓一跳,转过脸硬生生地谈起暑期计划。余光里,只见梁京京在桌上悉悉索索一阵,拿着桌上的杯子走到窗台柜子边,提起了水瓶。 一阵咖啡香溢出来。 学校里很多关于梁京京的传闻都是从这个办公室飞出去的。不怪人家八卦,就像这大清早的咖啡香,梁京京的行为举止确实让人充满联想。 最开始的一条源于教数学的李老师。这个李老师平时就是个八卦男,谁谁谁家的情况他一清二楚。好巧不巧,有天下班他刚骑着电动车出校门,就看到校门口停了一辆明黄色大跑车。 下一秒,梁京京从学校大门里走了出来。她踩着高跟鞋,拎一小包,跑车门斜飞起来,她上车。引擎声轰隆隆一响,一抹明黄瞬间飞走了。 “一早就喝咖啡啊,对胃不好哦。”有女老师也到窗台边泡茶,看看梁京京的杯子。 梁京京笑笑,“昨天没睡好,犯困。” “晚上干什么去了,这么困啊?” “先是改作业改到10点多,想说看一会儿教辅就睡吧,结果一看发现很多地方不太明白,又去查资料,一弄就弄到12点,还失眠了,早上差点迟到。” 女老师发出“哈哈”两声干笑,“小梁,你太认真了,给我们压力了啊。” 梁京京微笑:“我们新来的肯定要多学一点,太多东西不懂了。” 女老师又是笑笑,“放轻松点,一步步来。” 上课铃遥遥传来,跟茶话会散场似的,一办公室里的人又跟老大爷一样拿起书和杯子,往各个教室去了。 梁京京这节没课,最困的劲头也已经过去,她塞着耳机,歪坐在椅子上刷手机。 原来的手机被摔后,这两天她用的是旧手机,略有些不习惯。 王亚发来一条微信,有个拍视频的活还缺人,问她接不接。梁京京一看,时间刚好是放假后的头两天,拍摄内容也简单,答应了。王亚让她这两天抽个时间去给人家看一下。 这行就是这样,有的客户要求高,提前会搞点面试。 其实梁京京现在不怎么接复杂的活,只在晚上或双休日里帮一些熟悉的摄影师拍拍照。现在暑期来了,时间充裕多了。 王亚毕业后做专职平模,今天难得休息,这会儿正躺在家里无聊着。看梁京京好像也闲,她就跟她瞎聊了起来。说到一个共同朋友最近发生的糗事,梁京京正乐着呢,有人进了办公室。 梁京京笑着转过脸。是七班班主任房老师。 “小梁老师,你在正好,跟我去一趟会议室吧,蒋思蓝家长来帮他处理问题了。” …… 上课时间,校园一派安静。 今天太阳特别大,梁京京一出教学楼就眯起了眼,手架在额前遮太阳。她走在房老师旁边,问是不是蒋思蓝妈妈来了。 “没有,是他们一个亲戚,刚刚打我电话,这会儿就赶过来了。”房老师说:“你手机是已经拿去修了还是放着呢?” 梁京京没回答,房老师看看她。 梁京京说:“哦,还没修呢。” 房老师点点头:“也好,你们等下自己协商吧,看是他们拿去帮你修还是你自己修好了把发·票给他。把你这个事解决好,我心里也放下块石头。” 转眼就走到了行政楼会议室,房老师推开门让梁京京先进。 里面坐着两个男人,正在谈笑风生,气氛很好的样子。 其中一个梁京京很熟悉,是倪校。 另一个她也不陌生,正是那位昨天刚刚碰到的老同学。 其实梁京京在来的路上就有点心理准备,她不那么惊讶。倒是谭真,盯着梁京京看了两秒,尽管唇边还是扬起了淡笑,但眼神中明显有几分意外。 梁京京抿了下唇,在他们对面坐下。 倪校轮流给他们作介绍,“这位是我们的梁京京老师,我们学校今年刚来的新老师,非常优秀。” “小梁,这位是蒋思蓝的……”倪校像是没想到措辞,看看身边人。 “亲戚。”谭真说:“不好意思了,这次给学校添麻烦了。也给梁老师添麻烦了。” 他看了眼梁京京。 倪校笑笑,“不存在的,小孩子嘛难免有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们大人把事情解决好了,也是让孩子能涨一个记性,下次做事情前他就能多份思考。现在老师和学生之间很难去掌握一个平衡点,我们有时候……” 空荡荡的会议室,倪校说半天都没切入主题。 其实梁京京很佩服这些人,什么话都张口就来,一套又一套。感慨之际,她看见对面的男人不时点头,回应着倪校。 夏日阳光直射进来,会议室内光线明亮。男人的脸在这种直朗朗的光线下仍然干净立体,鼻梁又直又挺。 在他侧过脸,似要朝自己看来时,梁京京不动声色地飘开视线,看回了倪校。也不知道已经说到哪了,她笑着点点头,很赞同的样子。 尽管梁京京是这个事件的当事人,然而倪校在这场见面中基本没让她说什么话,聊到最后才带上了句,“小谭,那这个事我看就这么办吧,你跟梁老师商量看看。” 又问梁京京:“手机已经送去修了?” “还没。”梁京京跟谭真说:“不知道你们还要不要再看一下。” “不用,你直接修吧。”谭真说。 梁京京点点头:“行。” “那就这样?”倪校笑着看看大家。 得到微笑点头的反应后,大家先后站起来,准备送客。 倪校跟谭真握握手:“今天也是麻烦你跑这一趟了,回头帮我也跟乔政委带个好。” 谭真:“客气了倪校,给你们添乱了。” “这些都是小事。小梁,我等会跟房老师还要谈点事,你送一下。” 一阵寒暄道别后,倪校跟房老师去了办公室,梁京京跟谭真出了行政楼。 太阳依旧很大,炽热的阳光令梁京京有些蹙眉。 谭真跟她并肩走。梁京京没穿高跟鞋,行走中,她发现这人只比她高出小半个头,目测一下,撑死了一八零。 昨天乍一看还挺高。 梁京京说:“这两天还真是巧了,对了,你跟蒋思蓝是什么亲戚?” 等了会儿,身旁人没出声。 瞥他一眼,梁京京带着点笑音微微讽刺地说:“呵呵,难道还要保密啊?你们家这个小孩好像挺有背景的嘛,把我们校长弄得都紧紧张张的……” “你怎么想起来当老师的。” 旁边人忽然打断她。 “什么意思。”她问。 谭真看了她一眼,像是笑了下,“没什么,手机打算怎么办,送回厂里修还是怎么说。” “太麻烦,我找个店换个屏幕就行。” “你弄吧,回头多少钱告诉我。” “怎么联系。” “你电话多少?” 谭真掏出手机,梁京京报号码。他拨过去,她带在身上的备用手机震起来。 梁京京按掉,微笑,“行了,等我电话吧。” 在校门口的树荫下道别,两人在烈日下往不同方向走去。 第4节 第4章 4 第二天期末考试开始,梁京京上午监考,下午闲下来,她带着破手机去找朋友李佳乐。 夏日小巷,路边挤着一排密密麻麻的小门店。三个打扮很潮的小青年站在一片浓荫下抽烟吹牛。 远远地,人行道上走来一个带着口罩墨镜、手中撑伞的俏丽人影,李佳乐笑了。 “给我看看呢,摔成什么样了?”他冲走过来的人说。 梁京京只往他店里冲,“先进去先进去,晒死了……” 人屁颠颠地跟在她身后进店。 墨镜架到发上,梁京京拿掉一边口罩,面孔小而白。 她掏出手机,面前伸来一条纹了海浪和莲花的手臂。 李佳乐拿着手机正反看看,“还可以嘛,内屏没坏,换个外屏吧。” “多少钱?” “有便宜的有正版的。” “能用的就行,反正也要出新版了。” “那你给五百吧,我还是给你用个正版的屏。” “贵了。” “大姐,五百也嫌贵?”他看看她,“要不这样,回头让王亚请我吃个饭,不给钱也行。” “没问题。”梁京京一笑,“给我开个三千的□□吧。” 李佳乐抬眸,歪嘴一乐,冲她竖一大拇指:“姐姐,厉害厉害。” 晚上,洗完澡的梁京京盘腿坐在床上擦头发,腿上躺着一张薄薄的发|票纸。 放下毛巾,她拿起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又拿起毛巾擦擦头发,她再打过去,还是没人接。 又过五分钟,梁京京打了第三个。 “嘟——嘟——嘟——”漫长的等待音后,没人接,也没人挂断。 王亚端着盘小番茄走进来,倚在衣柜旁,身高腿长。 “怎么了,眉头皱这样。” 梁京京低着头说:“找人要债。” 王亚说:“还有人敢欠你钱?” 梁京京看着手机不说话,王亚又问:“手机不接啊。” 梁京京说:“你说要是打了三个都没人接,是故意不接?” 王亚说:“显然啊。小番茄吃不吃?” 梁京京郁闷地摇头,眼见王亚要走,叫住她:“哎,对了,李佳乐要你请他吃饭。” “你让他去梦里吃吧。” 梁京京笑起来:“其实我觉得他还挺不错,多有毅力,都这么多年了。”李佳乐是她们校友,追王亚追了四年。 王亚回头看看她:“哎,对了,你那个兰博基尼怎么说了?” 梁京京叹了口气,“没联系了。” 王亚笑笑,“后悔了吧?” 王亚口中的兰博基尼是个前阵子想勾搭梁京京的富二代,朋友饭局上认识的,本地人,开一广告公司。这人长得一般,身材微胖,但确实条件不错,性格也还算幽默,梁京京挺想试试。 兰博基尼约梁京京吃过两次饭,第三次约会,他载她去江边吹风,结果坐车里还没说两句话就压过来吻她。梁京京不怎么乐意地推躲,人家可能当是欲迎还拒了,嘴还继续要往她嘴上凑。脑子一热,梁京京“啪”地给了人一巴掌,当晚不欢而散。 回来后她把这事告诉王亚,没把王亚给乐坏。后来,那辆剪刀门兰博基尼再也没找过她。 梁京京事后还有点小小后悔。 剪刀门兰博基尼啊,她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遇到第二辆了。 这晚,梁京京没再继续给谭真打电话。她打他三个,如果有心,他一定会回。然而他并没回。 梁京京打通他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 那时候她刚好监考结束,跟着鱼贯而出的学生一起下楼。意外地发现电话通了,梁京京逆着人流走到走廊顶头去接。 她刚“喂”了一声,那边说:“你好,请问是哪位?” 梁京京:“……” 停了停,梁京京说:“喂,我梁京京,你没存号码?” 听筒里传来很大的风声,呼哧呼哧地。静止一两秒才又响起声音:“你说什么?不好意思,信号不好……” 梁京京提高了点音量:“喂,我说我是梁京京,你能听见吗?我手机昨天拿去修了,票也开了。你什么时候把钱给我?” 又是风声。 静等两秒没得到回应,梁京京皱着眉把手机拿到眼前看看,又放回耳边“喂”了两声。 “哦,听到了,多少钱?”他忽然回应了。 语气平淡轻飘,与在学校里的正经端正判若两人。 初夏,天空被阳光直射着,蓝得像一片没有边际的幕布。 一条结实有力的小麦色手臂闲闲地搭在栏杆上,手上松松地拎着半瓶矿泉水。随着手腕的无聊摆动,瓶中水跟着晃悠晃悠。 四下里空旷一片,男人面孔瘦窄,鼻梁高挺,一头短发跟草皮一样被阵阵劲风吹出波浪。 下方,绕成圈的灰色跑道把青青草坪分割成了好几片,正如更远处的稻田。那头,一辆红色轻型飞机正在跑道上慢慢滑行。 “三千。”听筒里的女人说。 谭真眯了下眼睛,“在哪修的?” “一个挺正规的数码店,换了正版屏。”不知道是不是心虚,梁京京又加上一句:“因为要加快,还多了点手工费。” “别在那修了,我想了想还是送原厂比较好,质量更放心。” 梁京京说:“不用,他那边明天就弄好了。” “不行。”矿泉水瓶有节奏地磕着铁栏杆,谭真说:“万一以后出问题更麻烦,我看还是送原厂好。” 梁京京琢磨出点这话里的滋味了,笑了下,“什么意思啊你,你们不会是想赖账吧?” 跑道上,飞机越跑越快,不一会儿,转着螺旋桨的小机头忽然扬起,往天空划出一条斜线。视线随着抬高,谭真在阳光下眯起眼,望着直冲蓝空的那抹红色,翘起一边嘴角。 他对着电话说:“你坚持的话就按你的办吧,不过以后出了问题不要再找我们。你等会儿加我微信,先拍个发|票照片过来,修好了再拍张修好的机子过来,我给你转账。” “你微信又是什么?” “就搜这个手机号。我这边还有点忙,先不跟你说了啊。” “喂,我看……” “嘟、嘟、嘟……” 挂了电话,谭真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目光微转,发现身旁两个男人正看好戏似地看着他。 他目光疑问地冲他们抬了下下巴,嘴角的笑还没散。 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孟志超问,“是思蓝那个老师?” 谭真“嗯”了一声。 “你对人家说话怎么这个语气,回头她别给思蓝穿小鞋。” 孟至超比谭真小一岁,长得很显小,浓眉大眼的,皮肤还白。谭真哼笑一声,跟看孩子似地看他一眼,懒得跟他说话。 孟志超很认真地皱着眉:“喂,我不是开玩笑啊,你别看到个女的就调戏,人家是思蓝老师……” 谭真慢慢转过头来,静静盯着他。 对视一秒后,孟至超挠了下额角,跟旁边人说:“你们这个机场还挺大的嘛,哈哈,你刚刚说都是搞哪些项目来着?” 一直站在旁边的徐宁闷笑两声,似是无奈地摇摇头,径自往楼梯口走去。 “走吧,再带你们去塔台看看。” …… 这头,考完试的学生差不多走光了。 梁京京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被挂断的手机,眉头拧成个“川”字。 心里咒骂一句,还是搜了他的微信。 谭真的微信头像是一块躺在海水里的小石头,微信名看得梁京京又好气又好笑。 他的微信名是——“你可以叫我爸爸”。 刚刚提交完好友申请,梁京京手机震了,她边下楼边接起来,“喂,妈,干嘛?” 梁母在遥远的东北发来问候,问她哪天放暑假、哪天回家。 电话夹在耳边,梁京京撑起伞,又戴上墨镜、口罩,绕着阳光行走在树荫下,快速走出校园。 她语气不怎么耐烦地说:“不都跟你说了嘛,我这边有工作,暂时不回来。” “你整个暑假都不回来?” “回来干什么呀,我暑假工作特别多,回来也就是吃吃喝喝,还要花钱买机票。” “机票能有多少钱,你回来,机票钱我给你出。” “行了妈,你别烦了成不成,你的钱还不是我给你的。我这边真的挺忙的,现在还赶着去跟人家面试呢,你知道我这儿多热不,先给你挂了啊。” 挂了电话,梁京京看看时间,往地铁站走去。 梁京京赶着去面试的就是王亚之前介绍的那个活。 梁京京把这个活想得比较简单,到了现场交流发现,其实还有点小复杂。不是拍简单的时装视频,是要拍微电影,她们这些小模特先拍,完了还有个十八线小明星参与。为拍到清晨、傍晚的特殊场景,加上配合所谓明星的时间,她们这些人肉背板可能要拍两到三天,好在薪酬还可以。 第5节 面试地点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内。 梁京京特意回家换了衣服化了妆过来,和她一起来面试的还有几个挺漂亮的女孩,其中有个梁京京以前做活动时还碰见过。 面试的就是几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简单跟她们聊了几句,介绍了下具体情况,问了身高什么的,又让她们在棚里拍了一组定妆照。 一切谈完出来,夏风微醺,喧嚣的城市上空烧起了晚霞。 街上车流不息,人潮涌动,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梁京京穿过马路,独自往地铁口走。 鞋有些磨脚,梁京京不时停下调整。 这双黑色细带高跟鞋设计秀气,价格不菲。她不常穿,为了配衣服,刚刚出门时才匆匆一脚就踩进去。来的路上就感到不适,而现在,她的两个小脚趾几乎要被勒断,脚底板像踩在刀刃上,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走到地铁口,扶梯电梯只上不下。优雅地下了几层,梁京京停下,对着一望无际的楼梯,忽然有种永远走不到头的感觉。 下班高峰,进出地铁口的人非常多,行色匆匆中,三三两两的人忽然都扭过头——只见一个赤着脚的漂亮女人正快速朝下走去,她长发披肩,身上穿一条柠檬黄的小裙子,手中拎一双细高跟鞋。 有人莞尔,有人拍照,有人与同伴窃窃私语。乘扶梯向上的人看着她一路轻跑下来,忍不住纷纷回头,看着那抹黄色越行越远。 一路跑到底,梁京京靠着扶手快速穿上鞋,高挑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人海。 第5章 5 期末考试共三天,机改试卷出成绩的速度令梁京京惊讶,全部考完的第二天各科成绩即出炉,所有学生的成绩排名清清楚楚。 与之同样清楚的,是各科老师的学期成绩单。 今年新来的四个小老师里,梁京京的成绩单最难看。她所带的三个班英语成绩全部中等偏下,虽然这几个班的成绩本身就不突出,但其中有一个班级去年英语考得还是挺不错的,今年却在年级里垫了底。 这直接导致倪校在暑期前跟梁京京进行了一次对话。 倪校说,学校里英语这科里老师强手最多,竞争最激烈,作为新老师,面临的压力会很大。话锋一转,他又说,学校对家长、学生都有责任,如果老师的成长跟不上学生或者家长的要求,那很有可能,学校会下掉这个老师。 当然了,有编制的老师即便被下掉学校也不会把她扫地出门,会安排到后勤之类的岗位,比如:体育室看管员。 尽管梁京京对自己的教师生涯没抱多大期望,可这样严肃的谈话还是给了她当头棒喝,也完完全全破坏了她在假期即将到来时的欢乐心情。 王亚往梁京京碗里夹了一颗丸子:“无所谓啦,明天都放暑假了,回头一开学谁还记得上学期的事。开心最重要,我们也没指望你能做多久老师。” 李佳乐也往梁京京碗里夹了一颗丸子:“就是,大不了不干呗,省得误人子弟,做人还是要多积福。” 小客厅里同时开着空调和电扇,火锅在铺满肉菜的桌上咕嘟咕嘟地煮着,烟气飘飘。 放下手中的小碗,梁京京:“你们能不能给我好好说话。” 王亚说:“先吃饭,别聊这么沉重的话题了,对了,你那笔债追回来没有?” 李佳乐也充满期待:“是啊,三千的发|票,报回来没有?” 说到这事,梁京京这饭又吃不下去了。 申请微信好友后,谭真又是第二天才给她通过。 微信上,她说一句话,他隔两三个小时才回她两三个字,她气得言辞激烈,他回得礼貌得体,现在两天磨叽下来了,他一会儿说微信里没钱了,一会儿又跟她要银行卡号,今天上午她再打他电话,他居然直接跟她说手头有点紧,让她稍等两天。 梁京京在外头混这么些年,太清楚这种打太极的把式。要不是期末成绩搞成这样,她铁定要找倪校评理。但现在,她显然没脸再去找领导。 这笔账就这么悬在这了。 晚上吃完饭,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李佳乐收拾完餐桌又把碗筷洗了,还端来一盘切好的芒果。王亚边玩手机边拿牙签戳了块送嘴里,过了两秒,抬眼看看矗在旁边的人,“你还不走?” 哼笑一声,李佳乐拿起自己的手机钥匙,拖着嗓子说,“得嘞,走了,你们明早怎么说,要不要送你们去?” 明天一早她们就要去给人拍东西了。 王亚说:“不用,有车来接。” 李佳乐点点头,也没可说的了,“那个,剩下的菜我放你们冰箱里了,你们记得吃。别老叫外卖什么的,身体吃坏了涂多贵的化妆品都没用。” 王亚没再说话。 李佳乐走后,梁京京挺为他抱不平,“我是看他也挺不容易的,你怎么就不考虑考虑。” 王亚说:“考虑个鬼,下半年我说不定就要去北京了。” “谈定了?”梁京京知道最近有个经纪公司一直在跟王亚接触。 “差不多了。”王亚抬头看梁京京:“你知不知道,秦小雨前两天跟一个直播网站签约了,人家好像要重点推她。” 梁京京兴趣不大的样子:“听说了。” “你呢,就打算当老师了?教书有什么意思啊,每天早出晚归,还没几个钱。” “意思是没什么意思,就是稳定,等我买房子了还有公积金,有什么不好。” 王亚说:“赚得少多了啊。你又不缺钱了?” “钱当然永远缺,但现在总归不像以前,赚完一笔就愁下一笔,倒霉起来大半月没工开,心累。”梁京京站起来,“我先去洗澡了啊。” 翌日,王亚跟梁京京清晨五点等在楼下,一辆别克商务车带她们驶离了市区。 一路越开越远,两个多小时后,窗外只剩道路和绿树。 车在一栋玻璃建筑前停下,一群人被载到了一个所谓的“机场”。 为什么说是“所谓的”呢?因为这一车俊男靓女不知道坐过多少次飞机了,却压根不知道城市西面有这么个机场。 领她们来的人是个年轻男人,一头飘逸长发扎成个低马尾,头上压一顶遮阳帽。他一路介绍,这是通用机场,跟她们平时坐飞机的机场不一样。 通用机场也是民用航空机场中的一类,可以给个人飞行、货物运输飞行提供飞行场地,可以执行空中观光、航拍、洒农药、运动训练等特殊飞行任务。 一行人跟着往里走,都觉得挺新奇。 现在,这个机场是某个综合航空公司旗下的一支特技飞行团队的训练基地。梁京京她们这次就是来为这个飞行团队拍宣传照和微视频的。 低马尾逗大伙说:“你们等会儿看了要是喜欢,也可以自己来考飞机驾照。” “这儿就可以考?”大伙叽叽喳喳。 “当然,人家现在正培训一批新学员呢。” “什么人都能考。” “都能,跟你考驾照似的。” “这么简单,那考一个飞机照多少钱啊?” “不贵。” “不贵是多少?” “七七八八也就三十来万起步吧。” “我去……”众人嘘他。 除了一车模特,跟着来的还有一车拍摄人员。大伙顺着走道往里去,走到一扇装有安检的玻璃门门口,只见外面就是阳光下被晒得发白的机场。 两个穿白t恤的工作人员过来,让他们交身份证、存包。 “还要身份证?”有人抱怨。 低马尾说拍拍手,“大伙配合一下啊,把身份证给人家扫一下,走一下流程。” 众人交完身份证存好包,有序地通过安检门,终于进入机场。 印入眼帘的是大片跑道和草坪,宽阔平坦。不远处的跑道上栖着六架飞机。这些飞机造型不一、漆身鲜亮,像一只只大型玩具。 大家都觉得挺新奇,凑近去看,拿手机拍照。梁京京和王亚也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小飞机,特别是王亚,看上去非常喜欢,站到飞机旁让梁京京帮她拍照。 拍摄组的人都在忙着往里搬运机器设备,也没人顾得上这帮子模特,只让他们先在一旁候着。 一片热闹中,半空中忽然有个声音朝这边喊话,隔着老远大家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都愣愣地朝上望去。 高高的塔台上,有个人头从窗口探出来:“跟你们说话听到没有!不要越过警戒线!” 帮着摄制组搬东西的两个工作人员赶紧跑过来,让这帮人站旁边来,“哎,不好意思,你们别站在这里面,有飞机上去训练了,影响他们降落……” 几个人讪讪地走过来,这头服化人员也开始给他们轮流上妆。 梁京京和王亚先去换好了衣服,躲在旁边的一片阴影下,顶着衣服遮阳。 王亚说:“这边真是偏啊。” 梁京京往聚在一起的那帮子人看:“这速度……也不知道几点能拍完,回去又是两个多小时。” “别想了,还要拍太阳落山的景,晚上到家至少九点。” 忽然之间,几个工作人员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又把大家往旁边轰,“都往里靠靠,有飞机要下来了!” 一时间,调摄像机的、化妆的、对台本的都聚到了梁京京她们这边来。 抬头,天上又蓝又静,云片儿动都不动。 “哪有飞机啊?” “我也没看见……” “是啊,这拖拖拉拉地拍到什么时候……” 众人正在叽叽歪歪,远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红点,很快,那红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果然是一架红白相间的小飞机! 天空像是一片巨大的蓝绸子,风吹云涌,红色飞机像一只撒了欢的鸟儿,飞着飞着忽然翻滚两圈,忽又像片叶子一样在风中急速坠落…… 阳光直射进玻璃舱盖,从驾驶舱看出去,地面上的田野几乎扑面而来。可就在这个拥抱将发生之际,飞机忽然滚出180度,操纵杆迅速拉起。转瞬间,机头前又出现了一道清澈的天际线。 “哇哦。”下面人各个抬着脑袋,看得有声有色。 两翼披着金灿灿的晨光,“红鸟”穿过云层,在机场上空飞出一条斜线,随着一阵轰鸣声,缓缓着陆了。 彻底停止滑行后,几个工作人员人围了上去。 远远地,透明玻璃舱盖抬起,两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有说有笑地从飞机上下来了。 梁京京被太阳晒得一身汗,此时却忍不住侧过一点头,抬起墨镜腿。 少掉了一层灰色滤镜,眼前的画面更加鲜明生动。 红白相间的飞机前,两个男人穿的都是衬衫,其中一个略高一点。晨光从背后照射过来,有些温暖地笼罩着他们,令他们面孔模糊,却又清楚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体轮廓。 望着略高点的那个人影,梁京京缓缓地眨了一下眼,觉得有些意外。 第6节 身后,飞机的螺旋桨还在惯性下转动着。 说笑间,男人忽然转过脸,朝她的方向看过来。阳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刚毅,眼睛深邃有神,充满男性气质。 梁京京听见身旁有女孩暗暗发出感叹:“小哥哥长得有点帅嘛。” 第6章 6 “感觉怎么样,最大速度每小时220千米,最大升限4700米,捷克货。我们现在正计划弄两台新出来的国产机,之前一起到航展去看了,上手一试,没想到灵敏度可以,性价比也高。”徐宁脱掉手上的手套。 谭真说:“机动性比想象中好不少,航电太差,跟出租车一样。” 徐宁哈哈笑。确实比出租车好不了多少。 谭真有些心不在焉地问,“你们现在几条航线?” “批下来的有6条,还有3条正在批,也快了,刚才带你飞的是我们主航线。” 两人边走边聊。 看着飞行楼前一堆正在忙碌的陌生面孔,徐宁说,“这两天公司搞宣传,找了点人过来拍东西。” “都是些什么人。” “不知道,外包给人家影视工作室做的,我也没管这个事,都是他们在弄。” 迎着晨辉,两个男人朝那头望去。 转眼功夫,太阳越来越烈了。 几个高个男女聚在一小片阴影处,每个人头上顶着件衣服遮阳,一个男人手里正拿着张纸跟他们说着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太热的缘故,男男女女都在皱眉。 一眼望去,男的帅、女的美,全是笔直雪白的大长腿。几个女的似是注意到他们在朝这边看,毫不羞涩地与他们对视,轻轻笑着和旁边人谈论。 徐宁笑了下,又跟谭真说,“走吧,上去看看参数。” 望着不远处正要离去的两个人影,梁京京忽然把身上衣服丢给王亚,“帮我拿一下。” 王亚接过衣服,只见梁京京快步朝那两个飞行员走了过去。 “喂……” 身后忽然有人开腔,两个有说有笑的男人回过头。 徐宁一看是刚刚站在人堆里的女模特,打量梁京京一眼,笑笑,挺官方的语气,“有什么事吗?” 梁京京也是笑笑,“不好意思,我找他。” 目光微转,她望向他身边人。 淡淡打量她一眼,谭真说,“是你嘛,还挺巧。” “钱怎么说了?”梁京京开门见山。 “什么钱?”谭真略微皱眉,在梁京京近乎发作的时候又说,“哦,那个钱,不是说了要再等两天。” “我就问一下,这钱是你出还是蒋思蓝他家出?” “有差别么?” 梁京京盯着他看了一秒,唇角微微翘起来,“我告诉你,我不是缺你这个三千块钱……” “那不结了,你不缺钱,我这边手头又比较紧,刚好等一等,”谭真一本正经地说,“等我这边有了第一时间就联系你,行不行。” 旁边有人笑了声。梁京京怒视过去。 徐宁轻笑着抬双手,“美女,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这边,谭真看着梁京京,眼睛里也跟着泛出点笑意,一只手闲闲地插进裤袋,摆出了明显就是在耍她的吊儿郎当的姿态。 梁京京像是忽然明白了,恼羞成怒。 此时身后遥遥传来喊话声。 “喂!干什么呢!开工了!” “京京!” “京京,我们开始了!” 很快地回了下头,梁京京狠狠看了眼面前人,不甘心地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匆匆跑回去。 “怎么回事啊你这是,大太阳的,这么多人在这被你耗着,好玩呢。”工作人员挺不开心地说了梁京京几句。 梁京京很勉强地牵了牵唇角,跟工作人员打招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虽然这边火急火燎地把她叫来,事实上根本没轮得到她出镜。 不知道什么时候,刚刚那架红白相间的飞机被拖入了外围跑道,两个男模先上,靠着飞机不停耍酷摆造型。留着山羊胡的摄影师一会儿跪下一会儿翘起屁股,围着他们不停按快门。 周围的人有控制鼓风机的,有拿反光板的,有放音乐营造氛围的,即便没事做的人也是东走两步西走两步,找自己的存在感。 王亚问梁京京刚才干嘛去了,梁京京说要债。 王亚觉得不可思议:“就是那男的欠你钱?” 梁京京自言自语,“我得再想想办法了。” 男模拍完换女模,梁京京跟王亚在路边蹲了会儿便上场。摄影师看看梁京京,“调整下表情啊,状态状态啊。先侧着来一张,阳光一点。” 放松了下脸部肌肉,梁京京侧过一点身,调整了下身体重心。抬起一边肩,她转过颈,头发在阳光下潇洒一甩,对着镜头轻轻眨起一只眼,嘴角随之扬起,瞬间,整个人散发出了不一样的光芒。 平时来看,梁京京无非是长得漂亮些、身材好一些,但要说正儿八经的模特条件,她完全够不上。首先,172的身高就挡死了她走t台做大模的道。可是一到镜头前,梁京京的肢体、眼神所透出来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很有表现力。 清纯、健康、阳光、野性……你要什么感觉,她就能给你什么感觉,整个人的气质非常明亮。那双水润润、一笑就弯出漂亮弧度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叽里呱啦对着镜头说个不停。 “好——的——” “对对对,笑得再大一点” “肩再松下来一点点……对,好的……” 山羊胡摄影师本来对梁京京的感觉挺一般,谁知道这姑娘在镜头里特有精气神,给她单拍了不少张。 从三楼上的玻璃窗往下看,就看见一妆化得很艳的女的在这37度高温天穿一皮夹克、短短的黑纱裙,靠在飞机边搔首弄姿,头发被鼓风机吹得一直飘在半空。 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到她的大红唇、笑起来的白牙齿,谭真觉得她这身打扮跟二百五似的,不自觉地眯起眼,无声笑了下。 身后人说:“我们现在招第二批学员,第一批12个人,都拿到证了,但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管控还是很严,场地也少。” 谭真说:“你们一个课程多少节课。” “最普通的路基起飞是学两个月,二十几节课。” 谭真望着下面,没再说话。 徐宁走到他旁边,看下去,问,“刚认识的?” 谭真没回答。 他递给他一支烟,两个人就着手里的打火机先后把烟点上。 “现在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有对象没有?” “你有好丫头介绍?” 徐宁深深吸了口烟,眉头微皱,半开玩笑的,“我真给你找了啊。” 谭真挺无所谓,“先找再说,歪瓜裂枣别往我这推。” “可能么。” 徐宁看看表,“快饭点了,下午怎么安排的?” 谭真说:“还没想好。” “难得放假,我看你也是闲得慌。”徐宁说,“下午有学员过来培训,要不你一起留下来玩玩。” “行,反正没事。” 谭真跟徐宁是从小玩到大的。 徐宁两年前开始接触民间特技飞行,跟着飞行队天南海北跑,定点在这个机场作训。谭真一直想过来玩,直到今年才真的得了空。 不得不说,现在的轻型飞机做得真挺不错,复合材料机身特轻,飞在空中灵活性极强,基本飞行动作都能完成,在一定的高度和速度内,飞行快感十足,尤其是飞超低空时,有很非常不一样的感受。 当然,这些只是他作为乘客的感受。 这天下午,徐宁给新学员上气象课,谭真跟着一起听了会儿。中途他出去上了个厕所,上完之后没回去,而是晃到了机场外。 下午两点多钟,太阳正烈,早上的那帮人居然还没拍完。 谭真觉得挺奇怪,看他们拍来拍去无非就是多换两身衣服,不知道怎么要拍这么久。 他在门口空站了会儿,有无聊的工作人员凑过来跟他笑笑,搭话。 “你跟我们徐总是朋友?” 谭真“嗯”了一声。 “你也玩这个的?” 谭真笑着摇摇头,“不太懂。” 男人身材瘦瘦的,哈哈一笑,“我上午看你还挺行的,坐完了都没吐,我们这边现在经常搞飞行体验,坐一个吐一个。” 他上下扫扫谭真,“你身体素质不错啊。” “还行吧。” 谭真似乎挺无聊,朝草坪上的几架小飞机努下巴,“你坐过没有?” 男人赶紧摆手,“他们喊我坐我都不坐,我不喜欢,把人弄上去翻来倒去的有什么意思,看着就难受。” 谭真乐了,指指透蓝的天,“能上天飞,这还没意思?” 男人笑着冲他摆摆手。 第7节 谭真也笑笑。 站了会儿身上就出汗了,拎着领口抖了两下身上的衬衫,他往回走。 感应玻璃门自动打开,冷风袭来,谭真刚觉得有点舒爽,余光里冒出了一道瘦长的影子。 梁京京倚在墙边,身上又是一套不分四季的衣服。她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暗含冷箭。 谭真看看她,“拍完了?” 梁京京冷着脸。 他像是笑了下,也不管她,径自往里走。 “喂……”她在身后叫他。 他没听见一样,继续往里去。 就这么一瞬间,梁京京觉得这个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很多年前的事了,人声喧嚣的校门口,这个人也是这么头也不回、痞里痞气地一个劲往前走。 只是现在这人个头稍稍比那时高一点,肩更宽一点,头发更短一点。 这回偶然碰到他,梁京京起初觉得这人很陌生,年少时的短暂相处也记忆模糊。现在忽然发现,有那么几个场景,她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谭真。”她短而快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他停下了。 “蒋思蓝明年还是我教,不管你们是什么亲戚,你们家要是这样的处事态度,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公报私仇。” 梁京京想,配上这段话,她得摆出副刻薄些的嘴脸。 谭真走了过来。 “你不是不缺那三千块钱吗?”他挑起一边眉。 “我不缺不代表你们可以不给。” “给,谁说不给。” “那就现在给。” “现在手头紧,不是说了过两天。” “你确定是两天?” “确定。” 梁京京目光狐疑。 谭真看看她,问,“带纸笔了吗?” 梁京京:“干嘛?” “算了,手机给我一下。” 梁京京不知道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以为他是要检查,迟疑地拿出手机,“你看看这个屏幕,加快修好的……” 谭真指挥她,“你调到记事簿。” “干什么?” “你先调。” 停顿了下,细白的指尖涂了透明的甲油,轻点几下,屏幕变成白花花的记事簿。 男人的一只大手把她手机接过去。 只见他垂着眼睑在上面瞎滑几下,又还给梁京京,歪嘴一笑,“行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他把手机给她。 梁京京低头看。 记事簿被调在绘图模式。 上面是他用手指歪歪斜斜写得几个大字。 “两天后还钱,谭真。” 等梁京京反应过来想要张口大骂时,细长的走廊上连个鬼影子都没了,正想往里去找,背后的玻璃门却“呼啦”一声打开。 人一冲进来就对梁京京喊:“姑娘哎,你不要瞎跑好不好,能不能敬业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年太忙,尽量保证工作日都有更新,但恐怕没办法固定在一个时间点上,突发事件太多。以后碰到这样的情况不要硬等我。 第7章 7 这天下午三点多,谭真跟徐宁打了个招呼,从机场先行离开。 机场位置太偏僻,相当于已经出市,回到市区时恰好是饭点。车开到一个小区门口,黄昏正浓,门前树下,一个穿着黑衣黑裤的少年正低头玩手机,手里抱颗旧篮球。 谭真按喇叭。蒋思蓝张望一眼,走过来。 “我们先去吃饭。”谭真发动车。 蒋思蓝“哦”了一声,还在玩手机。 “少玩点手机,对视力不好,视力不达标很麻烦。” 似乎很听他的话,蒋思蓝真的就不玩了,放下手机抱着球,看沿路风景。 谭真把着方向盘,“你给孟至超打过电话了吗?” “打了,他说晚上在家吃,吃完过来找我们。” 谭真说:“想吃什么?” “随便。”蒋思蓝说。 谭真瞥他一眼,盯着前面有些拥挤的路况,慢悠悠地说,“怎么跟小姑娘一样,大男人自己想吃什么不知道?” 蒋思蓝说:“牛排。” 晚上,谭真先带蒋思蓝吃了饭,稍作休息后,带他来到体育馆。 天色已黑,体育馆外是一大片露天篮球场,场内亮着几盏照明灯,里面已经不少人在打球。 谭真停好车,直接在车上脱了衬衫,兜头套上件白t恤。他带着蒋思蓝往空地去,穿过前面的场子时,耳边“嗖”地一声,夜幕下,一颗球向他们飞来。 大手在半空稳稳一捞,谭真接住球,往那头看。 “这儿!往哪去?”穿着t恤沙滩裤的孟志超手叉腰,冲他们笑。 又跟站一旁的徐宁说:“两个睁眼瞎。” 拍着球走过来,谭真把球抛给孟至超,孟至超接住球,转手扔给旁边两个跟蒋思蓝差不多大的少年。 少年们眼疾手快,带着球跑到篮筐,瞬间变成一攻一守。 谭真用下巴指指那两个,问徐宁:“你带来的?” “屁……”徐宁也换了一身黑色球衣,像是刚刚运动完,一头汗:“来的时候他已经跟他们在打了,还非拖我一起。人家当他是高中生。” 刚刚停下来,人家两个小孩问孟至超是哪个学校的,孟至超乐得哈哈笑。徐宁简直没脸看。 孟至超笑得眉眼弯弯:“我也不认识,人小孩挺好的,咱们正好三对三,来个青年队和少年队。” 徐宁跟谭真默契地对视一眼,摇摇头。 徐宁问:“你们团从哪里找到的这个奇葩?” 捋起一只t恤袖子,谭真从蒋思蓝手里拿过球,一边扭着头颈、胳膊,一边懒懒拍着球,朝那头走去。两小孩正在篮下交锋,顶上的篮筐“嗖”一声,一颗天外来球稳稳从筐心落下,跳到他们脚旁。 三分线外,谭真收起投篮的动作,冲他们招手。 片刻后,从篮筐上泄下的昏暗灯光勾勒出了三道高大矫健的人影。臂弯松松夹着球,谭真站在两男孩前面,歪头冲对面过来的三个人抬下巴,目光挑衅。 球扔给徐宁,谭真半蹲下身,眼睛盯着他,张开两条结实的手臂,做出防守状。 徐宁笑笑,顿时也玩心大起,松松地拍了两下球,侧头跟孟至超说:“有人叛变,怎么办?” 孟至超笑,“干他。” 眼睛看着谭真,徐宁放下身体重心,双脚自然地一前一后,缓缓拍着手中球,跟蒋思蓝说:“思蓝,大义灭亲的时候来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把球传给了蒋思蓝,蒋思蓝眼明手快,带着球以最快速度跑向了篮筐。就在谭真和一个少年要对他夹击时,蒋思蓝一个甩手,把球传回同步跑到了篮下的徐宁,徐宁接球后飞跃而起。谭真和他同时跃起,右臂用力一扬,下一秒就要盖帽。谁想徐宁没投篮,手腕一转,一个长传,球飞到了还在后方的孟至超手中…… 孟至超接球后一步未跑,稳稳地原地跳起,几双眼睛跟着球在空中划出条抛物线,只听见“砰”地一声,篮球撞到筐,飞了出去。 “吁……”几个小孩都情不自禁地嘘出声。 看孟至超刚刚那投篮的架势大家还以为他稳进。 忙得一头汗的徐宁哑口无言地望了眼孟至超,跟谭真说,“你明智。” 六个人打了几轮后,谭真跟徐宁下场休息。 徐宁边擦汗边说:“有阵子没打球了……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大院里头,放了学什么都不干,就是打篮球,有次书包都打没了,回去差点被我爸抽死。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丢了还是被人偷了。” 一头黑发湿漉漉的,谭真笑,也回忆起儿时趣事,“还真是。” 那是北方某个山区里空军某旅航空兵的驻地。 谭真和徐宁是家属院里同年出生的两个孩子,婴儿时期就在一个澡盆里洗澡,他们的父亲是同一个中队的飞行员。他们接触到的第一项运动就是篮球,因为部队里的叔叔们最喜欢打篮球。 在那个鸟会拉很多屎的深山大院里,谭真一呆就是十几年。上学在镇上的学校,部队有专门的班车接送他们。直到他开始念初二。 初二那年,他父亲升了,带着他们一家去了所谓的“大城市”。 本来以为和徐宁很难再碰上,谁想没过一年,谭真的父亲又调动了,巧的是,徐宁父亲也调动,两个人还调到了同一个地方。于是,这对开裆裤兄弟再次碰了头。 这些年他们的足迹遍布全国,最难忘的却还是儿时的大院。大院的窗口正对机场,只要趴在窗沿上,就能看到爸爸和熟悉的叔叔们穿着整齐的飞行服列队进场。冬天只要一下雪,平日里戒备森严的机场就会变成雪海,变成他们这些孩子的乐园。 坐在球场边的水泥地上,徐宁说:“我上个月去了趟辽宁,还想回去看看的。” “看什么?早拆没了。”谭真最清楚那边的情况,那边的机场已经迁址了。什么都没了。 徐宁说:“真挺怀念我们小时候那日子的,虽然在乡下,但去哪都是一大帮人一起玩,比他们现在有趣多了。” 徐宁目光所及是正在场上挥汗如雨的蒋思蓝。 第8节 正在场上的孟志超劫到球,忽然停下,朝着他们喊:“徐宁,你喝完水没有?” 徐宁纳闷地一笑,问谭真,“他是不是不敢惹你,这两天尽是拽着我。” 谭真笑,“你让思蓝过来,我跟他聊几句。” 徐宁上场拍拍少年肩膀,少年擦着汗过来了。 谭真扔给他一瓶水,他敏捷地接住,仰头灌了两口,拎衣服下摆擦汗。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站在场边。 “我听你妈说你这次期末考不怎么理想。”谭真用很随意的口吻问。 蒋思蓝用袖子擦汗,不出声。 “怎么回事?” 蒋思蓝舔了舔嘴唇,“英语考得差了点。” “你英语不是一直挺好,怎么忽然就差了?” 蒋思蓝又不说话了。 少年长眼薄唇,低垂的目光中有属于这个年龄段孩子特有的叛逆和倔强。 谭真看看他,又似笑非笑地看向球场,忽然有点语重心长。 “跟我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文化课很重要,这几年飞院的录取分越来越高,你现在不打好基础,以后托谁找关系都没用,知不知道?” 沉默了会儿,蒋思蓝挠挠手臂:“我不喜欢现在的英语老师。” 因为不喜欢梁京京,他对这个学科都有了抵触心理。以前,他的英语在班上处于中上水平,而这个学期他几乎都没听课,期末英语成绩班级倒数。 “你老师怎么了?”谭真万万想不到是这个答案。 少年皱着眉,停顿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我看不惯她,不像个老师。” 月光朦胧地洒下来,夏夜的风里有汗味,有追逐声,还有少年们在篮筐下奋力的身影,这些不同质感的东西交织在一起,令人不自觉就放松了心情。 谭真无声地笑了。 不像个老师? 他想,她要是像个老师才叫怪了。这么些年过去,这女孩明明长大不少,却是一点没变。 …… 机场的拍摄任务一共三天,这才拍完第一天,梁京京感觉自己已经快散架了。 晚上洗完澡躺在沙发上,她跟王亚两个人用按摩仪舒缓着肩膀,吃水果、玩手机。 “我感觉我耳朵好烫啊。”梁京京忽然说。 王亚看她一眼,一乐:“真的,都红了。” 梁京京捏捏滚烫的耳垂,“八成是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 王亚笑笑,忽然问,“对了,今天那个飞行员你认识的?” “算是认识吧。” “什么叫算?” “我初中同学,前两天还在ktv碰到过,你还有印象吗。”梁京京又说:“不过我跟他不熟。” “ktv那个啊,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王亚说:“你同学挺有出息的嘛,居然是个飞行员。” “还不知道是什么飞行员呢。”梁京京略带鄙夷地说,“我估计这种机场里的飞行员性质就跟驾驶员差不多,今天那个谁不说了,那飞机就是用来撒农药的。” 梁京京想,那种野痞子能有什么出息。 “他怎么会差你钱的?”王亚觉得奇怪。 梁京京一五一十地说完,差点没把王亚乐着。 “不知道说你聪明和还是说你笨,你这价码开得太高,人家又不是傻子。” “他们家那小孩打死不肯跟我道歉,我只能用金钱来弥补精神伤害。三千都是少的,我还没跟他算折旧费。” 聊了会儿,王亚看看时间:“早点去睡吧,明天又是五点多起。” 梁京京打了个哈欠,关掉按摩仪,扯掉贴在肩头的小贴片。 王亚看她肩膀上有一块深红泛紫的印子,问她是怎么了。 梁京京扭头看看,“哦,下午被他们道具碰了下,没什么事。”也就被撞当下疼了会儿,她都给累忘了。 “你也不当心点,要不要给你弄点药酒揉揉?” “没事,早点睡吧,希望明天能别这么热。” “我看了天气预报,温度跟今天差不多。明天还要拍人坐飞机的全程镜头,我还挺想坐。” “你想你上,我恐高,千万别让我上。”梁京京带上自己的几样东西往房间走,“明早记得叫我,晚安。” 第8章 8 梁京京出生在我国北方的一座城市,那里依山傍海,气候宜人。刚来这边上大学时,她差点被这里的夏天吓跑。 太热了。每一只毛孔都往外沁汗的酷热。 今天天气预报是37度,但梁京京敢肯定,机场里的温度绝对接近40度,而她身上穿的还是一件密不透风的飞行服。 如果昨天的拍摄尚且有一点新鲜感支撑,那今天只能靠金钱带来的坚强意念。 今天主要拍摄任务是扮作学员在教室听课、在机场外做简单的训练、上机下机的动作。拍视频比拍照片麻烦很多,需要不停协调位置和每个人的动作,一上午下来,连着工作人员也快虚脱了。 中午大家去二楼的食堂吃饭,梁京京去上厕所,回小包间的走廊上,她撞见了三大一小四个男的。 谭真跟徐宁走在前面,迎面看到梁京京,谭真不加掩饰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她把头发扎起来了。军绿色的连体飞行服简单帅气,中间系一根腰带显出女性的身段,挺起的左胸上镶一枚蓝色翅膀标志,同样的图案臂上也有一块,是徐宁他们的飞行臂徽。 这套衣服穿她身上虽然有些不伦不类,倒比昨天那些顺眼。 旁边的徐宁这是第二次见到梁京京,表现得比昨天稳重些,以这边主人翁的身份客套地跟她微笑了下。 梁京京没有看他,因为她看到了蒋思蓝。 跟在后面的蒋思蓝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英语老师,再看她的服装打扮……向来内秀的少年脸上挂满疑问,疑问中又带有点说不上来的厌弃。她怎么也穿飞行服。 梁京京也有点意外和尴尬。转念一想,她又没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于是挺着胸昂昂然地从这几个人身边擦过。 只有孟志超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一抹走进包厢的高傲背影。 他跟徐宁说:“你们这批新学员还挺漂亮嘛。” 徐宁说:“是我们找来拍东西的模特。” 孟至超有点恍然大悟,“我说呢。” “她是模特?”蒋思蓝忽然问。 孟至超开玩笑地跟谭真说:“长大了,开始对美女有兴趣了。” 只听见蒋思蓝说:“才不是,她是我学校的老师。” “刚刚是你老师?”孟至超问,“你什么老师?” “教英语的。” 孟至超和徐宁瞧了眼蒋思蓝,又忍不住去看那头的小包厢,不隔音的木门里传出阵阵笑声。 孟至超有所感慨地说了句:“现在的老师是会玩。” 梁京京回到包厢,王亚正跟身旁人淡淡说笑。 梁京京“噗通”一下狠狠戳通了餐具上的塑料包装,王亚回过脸:“你轻点,跟人家餐具有仇呢。” 可能摄制组也累得不行,中午很人性地让集体休息了一个小时,避开最烈的太阳。 尽管如此,到了下午,梁京京还是感觉很不舒服,整个人闷闷地提不上劲,找各种空子偷懒。 “梁京京呢,梁京京!” 正躲在阴凉处喝水,梁京京听到有人叫她,皱着眉过去,“在呢在呢,别喊了。” 画着一只简易飞机图案的空地上,一群人围着所谓的导演。 导演弯着腰,做着夸张的手势:“马上要拍今天的重头戏了,他们有一个双座特技飞机,我等下会放一个摄像机在前面,你们谁跟着他们的飞行员飞一圈,过程里面注意控制好表情,最好酷一点、享受一点。” 几个男的蠢蠢欲试。 导演说:“我想还是来个女孩吧。” 包含梁京京在内的四个女的都沉默了。其实之前就知道这个拍摄计划,大家开始都挺想上。但两天下来她们对这里的小飞机已经没什么新鲜感,里里外外都摸遍了,最关键是今天太热,大家都有点吃不消了。 王亚看没人愿意,刚想大气地站出来,谁想被导演抢先一步。 “京京,我看几个人里面你最会演,就你吧。” “我?” 梁京京瞪起眼,很认真地拒绝:“不行不行,我恐高的,肯定做不来表情。” 王亚帮腔说:“导演,她确实不行,要不我来吧。” “不要了,京京你先上吧,你这脸适合特写,完了不行王亚你再上。”导演不怎么耐烦地说:“有什么恐高不恐高,飞机没坐过啊,这是工作。大家抓紧时间,小李,你过来给她脸上补一下妆……” 兀自把事情定下,导演没再跟她们叽歪,又过去忙摄像机的安置问题。 这头,徐宁跟谭真正在机库里聊天,有工作人员跑进来说:“徐总,他们那边定下来了,要我们这飞行员准备了。” 徐宁说:“行,你去让罗教练带他们飞一趟吧。飞环湖的线就行了,之前报批过了。” “就是罗教练让我来找你的,他中午吃了个西瓜,把肚子吃坏了,现在人特别不舒服,让我问你能不能带他飞一趟。” 飞行有关事项把控严格,每一次飞前,有关的航线、人员都是提前报批给有关部门的。 徐宁既是这支队伍里的飞行员,也是投资人之一。 他说:“我去看看。” 第9节 烈日当空,一丝凉风也没有,外头人都在等着。 徐宁过去跟导演沟通了几句,导演朝坐在门口台阶上的梁京京指了指。他笑笑,走过去跟站在门口的谭真说,“看来我要带你的债主飞一趟了。我先去换件衣服。”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朝梁京京的方向看了看。 头上披着衣服、脸上架着黑超,梁京京用一支吸管插在矿泉水瓶里喝水,尽量不刮花口红。 她有所感地转过脸,就看见两个大男人正站在门前嘀嘀咕咕。 过了会儿,一切准备妥当,工作人员把梁京京叫去,帮她绑上降落伞、戴上耳麦。 “你看着这个啊,要是跳伞了就拉这个。”机场的工作人员指着她肩膀处的红色拉手说。 “怎么拉啊?”梁京京皱着眉,手上去试一试。 “就横着一拉就行了,哎哎哎,你现在别拉,要跳伞了再拉。” 他们身旁栖着一架色彩亮丽的橘色小飞机,透明舱盖呈开启状,前后各有一座。机内空间狭窄,工作人员扶着梁京京坐进前舱,绑上安全带。 安全带非常结实,梁京京被绑完后整个人都卡进了座位。 “你往上跳一跳,看看起不起得来。” 梁京京试着抬一下屁股,动不了。 “起不来,行了,很紧了。” 导演调整了下她面前的摄像头,嘱咐说:“记得表情自然点。” 还没飞呢,梁京京心已经开始“砰砰”跳了,有气无力地说,“知道了。” 工作人员在旁边看好戏地说:“第一次飞很难做表情的,翻滚的时候至少四五个g的过载,脸会压得变形。” 梁京京没听懂,什么过载? 飞行员还没来。 两手抓着飞机外沿,梁京京看着面前几个完全看不懂的仪表盘,深呼吸两下,做最后的调整。 有个穿着飞行服的人从门口走了出来。男人身形英挺,头发短短,挺直的鼻梁上架着墨镜。 梁京京不可置信地皱起眉。 谭真直接走过来上机,看都没看她一眼。他身上穿着跟她统一制式的飞行服,头上也带着耳麦,两个工作人员帮他系安全带。 梁京京被绑在椅子上,用力扭着头往后舱看,勉强看到他三分之一张脸。 “喂!”她叫了他一声。 谭真不搭腔,只跟工作人员交流了两句。 很快,周围人散开了。梁京京还没准备好,顶上的玻璃盖却已缓缓落下。 “喂,等一下,”梁京京叫住他:“谭真……” “嗯,在呢。” 玻璃舱盖完全落下时,身后人终于出声了。梁京京发现,这声音是从耳麦来传来的。 “怎么是你?你真是这边的飞行员?” 他没回答她。 外面有人挥了挥手中的小红旗,紧接着,飞机抖动起来,在轰鸣的引擎声中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前滑。 怎么会这么晃? 梁京京感觉自己像坐在过山车车头上,不同的是,这趟车完全没有轨道。 “喂,你等等……等等……”她叫起来。 耳机里有滋滋的电流声,男人很淡地说了句,“等什么。” 面前的螺旋桨转成了虚影,飞机越跑越快。 梁京京两手扒在机壁上,跟在坐船一样,“你开这飞机多长时间了?你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恐高……” “高”字还没说完,灰色的机场上,奔跑中的橘色小飞机一飞冲天。 起飞时,脚明明踩在实处,梁京京却感觉脚下瞬间踏空,耳膜也跟着一鼓,像被灌了风,整个大脑只剩嗡鸣声。 塔台里,值班的管制员叉腰站在窗边,望着飞机在空中越飞越远,颇为无奈地看看坐在操控台前戴着耳麦的徐宁。 “你们俩兄弟这是要害死我。” 徐宁说:“你放心,他铁定没问题。” 管制员说:“我倒了霉了我,碰到你们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闯王。徐宁,我求求你现在赶紧把我打昏。” 窗外,艳阳照耀下的天空蓝得像水晶。 有人在这颗水晶里彻底晕眩了。 起飞后,梁京京一直紧紧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但仍能感觉到飞机已稳稳飞入蓝天,开始在一定高度上平飞。 “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几分钟,耳麦里终于又响起声音。 周围是一片无垠的蓝色,飞机十分柔和地在这片蓝中滑行,就像一条小鱼在宽阔的海洋中浮游。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谭真把着操纵杆,谨慎地看着几块仪表盘,跟这个“小朋友”慢慢磨合。 他看不到前面人状态,只能看到几缕乱了的发丝,被阳光反射成了金色。 “梁京京。” 他又叫她一声。没人回应。 尽管没回答他,这一声叫倒是让梁京京想起了自己这趟上来的任务,别这回不成功等会又让她再来一趟。 心里狠狠地飚了句脏话,梁京京在机身的震颤中逼迫自己睁开眼,结果,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片从玻璃舱盖上洒下来的彩色阳光。 淡淡的金色阳光被玻璃折射下来,变成了七彩的光线,美到她情不自禁微微张嘴。 克服着内心的恐惧,梁京京勉强往外看了眼。 不知道飞到多高了,地面上的一切都已经非常模糊,只能看出城市、河山的轮廓,而云就在窗外的蔚蓝中,伸手可触。 神游片刻,梁京京想起自己的工作,赶紧对着面前的镜头做表情。 看到前面人有了动静,墨镜下的这张俊脸弯了唇角。 正当梁京京噗通噗通的心稍稍舒缓时,耳麦里再次传来声音,“准备好了?” “准备什……”话还没说完,突然的一个力道,梁京京整个人像是被狠狠甩了出去。 遥遥蓝空上,只见闪着银光的飞机忽以90度仰角跃起,急速向后倒飞。随着尾部拉出一圈美丽白烟,飞机翻出了一个完整的筋斗。 第9章 9 梁京京感觉自己随着一枚导弹升了空。 想尖叫,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向了她。整个人、整张脸,包括嗓门里的声音都像被灌了铅,重重地向后坠。 舱外天旋地转,忽蓝忽白、忽明忽暗。 有条不紊地拉杆、蹬舵,谭真靠在座椅里,在极速的运动中扫了眼高度表,适时地推油门。随着一道流畅的飞行曲线,飞机的俯冲角度慢慢变小,直至机体改平,一头扎进云层。 湛蓝的天空静了一瞬,紧接着,一抹橘色如烈鸟般从云缝中横滚出来,尾部甩出卷曲的烟雾。 ax42双座特技飞机,德国血统,机身由碳硬壳式构造叠层技术制成,机翼双箱主梁,左右各一个油箱,是目前全球性能最好的特技飞机。 小飞机的优点是灵活,稍微调整一点,飞机立马给你反应。缺点也是灵活,即便一点动作,飞机也会有很大的波动,需要胆大心细的操作。 特技飞机在空中就像一个自由的舞者,姿态灵敏,动作花俏。 谭真很想过足瘾,但他知道,机上的另一个人并不这么想。 梁京京不知道他们飞了多久,空中的那些画面在她脑中就像被捣烂的一堆纸。而现在,她知道自己正被两个人扶下机舱。 双腿虚软,身体里翻江倒海。 “怎么样,还好吧?”王亚从工作人员那接过梁京京,扶住她,给她递上矿泉水。 梁京京脸色刷白,有气无力地说,“先把我扶到墙边去……” 她现在极需要一个稳定的支撑物。 王亚扶着她慢慢往那边走:“还好还好,神智还清醒。” 王亚扶着她在阴凉处坐下,安抚了她一会儿,帮她把矿泉水瓶扭开,插上根吸管,“你先喝点水啊,我那边补两个镜头去。你一个人坐这儿没事儿吧?” 脸侧的头发都黏在脸上,梁京京点头,“去吧,别跟我说话了,我再说话就要吐了……” 另一边,谭真从机上下来,被两个工作人员围着问了刚刚的机况。聊了两句,孟至超把他拉到旁边,低声说:“疯啦!” 孟至超瞪着一双写满惊恐的大眼睛,对谭真的举动感到荒唐。 小飞机里太热,利落的短发湿了大半。谭真拉开衣领抖抖衣服,又向后捋了两把头发,仰头灌矿泉水,挂着汗粒的喉结上下滚动。 一旁,孟至超难以置信地说:“老大,你这要是被队里知道了,就要出人命了!” 谭真这违纪违出天边的行为完全超出了孟至超的认知。 怎么可以这么玩?怎么敢这么玩? 目光平平地盯着面前的夸张小子,谭真朝那头看了眼。略不羁地一笑,他摇摇头,临走时轻拍了下孟至超的肩,“放轻松……” 太热了。 而且,太不舒服了。 梁京京把瓶子里的吸管扔掉,喝了一口冰水,又往手掌里倒了一点,往脸上轻轻拍。 “京京,你没什么事儿吧?”有闲着无聊的男模过来看她。 梁京京摆摆手,“别跟我说话啊,没劲讲话。” 男模又叽叽歪歪说了几句,梁京京一直不回应,也就跑旁边去了。 双手撑在双膝上,梁京京垂着头,慢慢喘息。 “还好吧?”身旁有人出声。 第10节 谭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闲闲站在墙边,望着跑道上还在围着飞机的工作人员。 橘色的小飞机刚刚还在千里高空之上遨游,现在栖在绿草地上,显得乖巧可爱。 谭真也会满头满脸汗,不同的是,他整个人像刚做完运动般神采奕奕,衣领半解,漾着一股潇洒的劲头。 梁京京侧头看了一眼。 如果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这一秒她一定跳起来,跟这个坏坯子拼个你死我活。 没有搭这人的腔,梁京京喝了口水,调整呼吸,恢复元气。 结果身旁人还在说。 “看来今天有点反常,不要债了?” 强忍着胃里的不适,梁京京侧过脸,迎着阳光眯眼看他。 谭真这才看清她的脸。 梁京京面色苍白,眼线晕开了,腮红化开了,整张脸像个调色盘。几绺长发不知道是被汗湿了还是被水泼湿了,就那么黏在脸上、下巴上,她也不捋开。 四个字,惨不忍睹。 全身上下只剩下射过来的那两道目光还带着点劲。 “你还行不行?”谭真略皱眉。 盯着他看看,倒吸一口凉气,梁京京忽然站了起来。 谭真略诧异地看着她。 梁京京没有走开,她转过身,两手撑住贴着灰色砖片的墙壁,和墙面对面站着。 谭真走近她,“想吐?” 身子一低,梁京京的头抵住了墙。垂下去的黑发完全遮住了她的脸。 谭真反应极快地抓住她一只胳膊,捞她一把,帮她站好。有些无语地叹了口气,他轻拍她的背,“想吐就吐吧,吐出来舒服点。” 男人的掌心温热粗糙,用力拽着梁京京的小臂,另一只手很有风度地在她背上轻短地拍抚。 梁京京难受地干呕了两下,感觉吐不出来,软软地拨开他。 谭真手劲略松,虚扶着她,问,“要不要喝点热水?” 话音未落,忽然,他的手臂被女人一把反抓。胃里的东西一个上涌,梁京京不受控制地抓住这条有力的臂膀,整个人也跟着歪到了面前这个结实的胸膛前…… 一个避之不及,谭真连脏话都没来得及骂,面前的女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只手钳着他的小臂,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襟,“哇”地一下吐出来…… …… 抓着面前的人,梁京京吐得畅快淋漓,跟刚刚在天上一样,丝毫没办法控制自己。 很快有人聚过来。 机场有更衣室,梁京京在里面洗了个简单的澡。 洗完澡,梁京京尽管还不是很舒服,但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一些,穿着飞行队平时作训的白t恤蓝短裤,她擦着头发从女更衣室走出来。 这是学员们平时更衣洗澡的地方,旁边就是男更衣室。 此时从男更衣室出来的,是刚洗完澡的谭真。他头发上蒸腾着水汽,整个人在浴后有种清爽蓬勃感。 按理说,男的洗澡会比女的快很多,但由于这特殊情况,他这个澡跟梁京京花了差不多长的时间。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梁京京先开口:“不好意思了,你不要以为我是故意的。” 她还真不是故意的。 有点出乎意料地,谭真说:“感觉好点没有?” 两人同时转过脸,互看一眼,他说了句,“身体素质太差,花架子。”没跟她一起走出去,他在经过楼梯口时上了楼。 办公室里,徐宁和孟至超正在吹空调说笑,看到谭真进来,这两个人笑得更大了。 孟至超想喝口水掩饰,结果想到刚刚那画面,差点又笑得喷出来。 徐宁笑着抽着烟,“你跟这个女的怎么回事?” “没什么。”谭真没好气地。 孟至超说:“没什么她非要吐你一身,拉着你,拽都拽不开。” 谭真朝他飞过去一记冷眼。 谭真看看旁边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蒋思蓝,“要怪还怪这个混小子。” 上午的时候孟至超还没反应过来,现在他已经把人对上号了,也跟蒋思蓝说,“也是,你好好砸人家手机干什么?你看看,尽给你小谭哥哥招桃花了。” 谭真:“桃你妹。” 不知道梁京京是不是中暑了,摄制组怕承担责任,没再给她安排工作。坐在外面休息了会儿,梁京京脸上又恢复了血色,工作人员见不得人闲,让她帮忙去车上拿一个小三脚架。 梁京京优哉游哉地走出来,在门口找到她们来时的车,打开后备箱翻找。 拿完东西锁上车,旁边的旁边,有车发出了“咔”的解锁声。 车灯短暂一亮,是那辆破桑塔纳。 梁京京回头,果然看到谭真他们出来了。 看了他们一眼,她拿着东西往里走。 谭真他们从她身旁走过,上车。 夕阳将至,后视镜里,女人身上有一层温暖的轮廓光。白色的t恤和短裤衬得她四肢修长,长发蓬松黑润,披在肩后,背影非常纯情。 车在乡村的道路上开得颠颠簸簸。 孟至超坐在副驾,回头问蒋思蓝,“你们英语老师看着不是挺好的,长得又漂亮,你怎么就跟她处不来了?” “看人又不是只看表面。”蒋思蓝说。 “哎呦,你说说看,怎么不看表面。” “她上课时候经常玩手机。” “所以你就把人手机砸了?你是你们学校纪检委啊。”孟至超乐了。 “她私生活也不检点。” “你一个学生,怎么知道人家不检点,看见了?” “有人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我们学校人都知道,有辆跑车经常去学校接她。” 谭真单手握着方向盘,脸上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 孟至超一乐,“也许是人家爸爸呢,她男朋友呢。” “她又不是我们这边人,怎么会是她爸。她在办公室说她没男朋友,而且她用的东西全是名牌,虚荣。” 孟至超笑着看他:“哎,我说你一小屁孩,思想怎么还有点迂腐。你是不是故意不想上英语课,找这么多借口。” 夕阳挂在道路尽头,谭真忽然问了句:“什么跑车?” 第10章 10 按照原计划,第三天的拍摄会有个小明星来参加,不巧的是今天天气不怎么好,从清晨就开始下太阳雨。 梁京京一早就被疲惫不堪地拖过来,结果大家左等右等,也不见有明星来。 前面该拍的拍得差不多了,所有人都疲了,大腕不来,他们也不急着开工,在飞行楼外的檐下拿小马扎坐成一排,看雨、吹牛、磨洋工。 “是什么明星?” “不知道,说是一个香港明星。” “香港明星?唱歌的还是演戏的?” “演戏的吧。” “怎么架子这么大,现在明星那么多,怎么还有这么耍大牌的。” 大家坐着坐着就无聊了。 梁京京乐得清闲。不知道是累还是没睡醒,胳膊支在大腿上,她用手托着脑袋,连手机都懒得玩。 天上挂着大太阳,却又飘着碎雨。蒙蒙雨雾中,被青草包围的跑道上,一群人围着两辆涂装炫酷的飞机动作着,看样子像是又有人要飞了。 “京京,昨天你飞上去之后是什么感觉?”身旁,一个小男模正在玩手游,忽然有些好奇地看看她:“我看你下来之后吐得那么厉害,是不是挺难受的?” 梁京京转眼看他,“不难受,昨天是我自己状态不好,你想试试不?”她加一句,“其实特刺激。” 男模的头向后拉了点,用手指指她,笑着说,“嘿嘿,想让我上当,门都没有。我们在下面都看到了,你们那个飞机翻来滚去,全是高难度动作。你那个飞行员太厉害了!” 小男模看上去人高马大,其实才二十岁,高中刚毕业就出来混了,话里话外有点孩子气。梁京京不觉得是自己比人家成熟,只觉得是在跟个弱智说话。 梁京京叹着气站起来,伸伸手腿,扭扭脖子。被雨洗净的空气闻着挺舒服,她低头问王亚要不要去旁边转一转。 王亚:“你不累啊你?下雨没看见?” 梁京京:“你不去我自己去了,要是开始了就打我电话。” “你去吧,别走远。” 也没打伞,闲走几步,梁京京发现旁边有个楼梯可以通到二楼的一个平台。 “这能上吗?”她问工作人员。 两天下来,机场的工作人员跟这几个人也熟悉了,跟她说,“上去干嘛?” “随便看看。” “那你去看看吧,上头什么都没有。” 还说什么都没有呢,谁想刚上来,耳畔一阵轰鸣声,梁京京抬头,只见蓝空下正洒着一片温柔雨,一辆黑白涂装的特技飞机从她的头顶一掠而过。 第11节 “我去……” 好在她这两天已经有点习惯飞机了。 “三千块!” 背后有陌生的人声,梁京京回头,只见一个满脸阳光笑容的年轻人正看着自己。 这人昨天她见过。 孟至超不认生地走过来,笑眯眯地:“你们今天不拍了?” 梁京京一脸纳闷地,“你谁啊?” “我叫孟至超,谭真同事,昨天在食堂见过。他说你正在讹他三千块钱,他把钱给你没有?” 这人跟倒豆子一样呼啦啦地说着,梁京京的眉越皱越深。 “谁讹他钱?” “不就是你。” 梁京京:“……” “你是他同事?” “你不信问他啊。” 梁京京“呵”地一声笑,望着下面,似自言自语:“你们这个机场还真是出奇葩。” “三千块。” “你叫谁呢?再叫一遍。” “你挺凶的嘛……”孟至超一脸坦然,笑得干净纯粹,“你是思蓝的英语老师吧,哎,以后能不能多照顾照顾我们小思蓝,其实他挺可爱的。” 梁京京见过很多自来熟的,没见过能熟成这样的。 “至超!”半空里忽然有人叫他。 梁京京跟孟至超一起回头,只见再上一层的看台上,两个男人很悠闲地站在那望着他们,背后一片清淡光影。 徐宁冲孟至超喊:“过来。” 孟至超跟梁京京说了“拜拜”就小跑而去了,走时不忘提醒一句,“拜托啊,以后对我们思蓝好一点。” 梁京京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人跑上去,与此同时,她对上了一双清亮有神的眼睛。 扭过头,梁京京把手搭在栏杆上,暗暗地抿抿唇,放松面部表情。 远空中,才飞走的那辆飞机居然又翻滚着飞回来了,野马一样地在雨空里尽情撒欢,空气里尽是引擎的轰鸣声。 片刻后,有人在这阵巨响中一声不吭地站到了她旁边。 “站这儿干嘛呢?” 梁京京望着那飞机不说话。 “怎么样。”谭真侧额看她一眼,又望向天上的飞机,“想不想再试一次?” “是你想再被人吐一次吧。” “今天好点没有?” “健康得很,昨天是太热。”静了下,她忽然看向他,“对了,你怎么好意思跟别人说我讹你钱?” “谁说的。” “刚刚那个,他说是你同事。” “孟至超?” “对。” 谭真一本正经地:“哦,是我跟他说的。” 拧着眉,梁京京无语地看着他。 谭真笑了下,“三千换屏,你讹没讹我?” “你要发|票我也给你看了,还要怎么样?” 梁京京说,“你们这机场这么大,一会儿帮人家农民撒农药,一会儿又拍广告做宣传的,把那些想上天飞的有钱人骗得晕头转向。你们工资也不会低,做人大气点。” “我不在这工作。” “那你这几天在这干嘛?” “打暑假工。” 梁京京:“……” 细雨丝被阳光照成金色,濡湿了他前额的发、年轻而英俊的侧脸。谭真嘴角微扬,有点调笑意味。 神经病。 转过头,梁京京用手打理了下自己的头发。 谭真忽然说:“我问你件事。” 梁京京看看他。 “我们那学校现在还在不在了?” 几次接触下来,他第一回 提到关于学校的事。 “你是说育德中学?不知道。” “这么不关心母校?” “你这么关心不一样是不知道,还在这问我……”梁京京哼一声,“再说了,你就在我们班呆了一年,好意思称是自己母校。” 像是笑了下,谭真说,“呆一年也比一些人有良心,本地人,自己母校在不在都不清楚。” 梁京京说:“不好意思,我们家前几年就搬走了。” 若有似无的太阳雨下,从这个角度看这片空旷之地,颇有点宁静淡远的意境。 在昨天的飞机上,梁京京还看过这地方的另一种模样,小小一块,镶在周边的河流、田野与乡村建筑中。 两个人各有所思地站在那儿,忽然,梁京京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梁京京接起来说了几句,看看身旁人,“我下去集合了。” 谭真说:“你们还要在这边拍几天?” “今天就结束。” “那三千块你还要不要?” “废话。” “我有个提议,你要是同意,不光能拿到这三千,还能拿到更多。” 梁京京露出招牌微笑,很警惕地说,“不成熟的小提议是吧,你说,我听着。” 谭真笑了下,望着下面,“暑假里帮蒋思蓝补课。你要是同意,我们再细聊。” 梁京京正要说话,手机再次狂震。 “你先考虑一下,想好了给我个回复。”说完不等梁京京下楼,他倒是先从旁边的小门走了。 梁京京匆匆跑下去。就刚刚这么几分钟,她发现自己的头发竟然都快被淋湿了。这雨看着小,却很细密。 迎着小雨,梁京京跑回队伍。 所谓的明星大腕已经来了。是一个看上午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肥头大耳的,梁京京压根不认识。一群人鞍前马后地围着他。 导演忙着跟人家明星沟通,也顾不上迟到的梁京京,只在得空时瞪了她一眼。 王亚跟她低语:“叫你不要乱跑,刚才又在说你了。钱还没上账,你别给他们抓到小辫子。” 像她们这种性质的短期工作,基本都没合同,事后以各种借口赖账的不在少数。 梁京京说:“知道了,我刚有事的。” 王亚压着声音:“我都看到了,又跟你初中同学在那聊起来了,他是不是想追你。” 梁京京“呵”了一声,“我就那么好追啊。” 王亚看看她,“不见得,看你们就不像是正经同学。知不知道你昨天吐的时候抱人家抱多紧,几个人都拉不开,故意的吧?” 梁京京被逗乐了:“滚你的蛋。” 那头似是沟通好了,工作人员喊着开工。梁京京跟着大家走过去,忍不住回头。 二楼的平台空空荡荡,人影不在了,只剩小雨在阳光下轻飘。 梁京京记得,谭真那年是在他们开学后才转来的。 转来前学校里一点风声也没有,班主任有天突然就把人领到班上,说他是大家的新同学。 这么多年,这人在外貌上没什么大变化。又或者说,梁京京觉得,这世上每个人都有一股属于自己的神|韵,哪怕你垫个鼻子割个双眼皮,有点“面目全非”的意思,只要简单相处,老朋友都能认出来。 不,甚至都不需要相处,有时一个对视、一个擦肩,就能在泱泱人潮中一把把你揪出来。 十四五岁的转折生谭真,五官身高像现在一样挑不出问题,是个长相帅气的少年,但在学校里他并不起眼。至少在梁京京看来,他有个很致命的缺点——土。 穿的土,说话还带着点不知道是哪里的口音,跟学校里那些精致帅的男生们没法比。女生们私下讨论,觉得他有点可惜。是帅哥,偏偏帅不起来。 初中孩子对人的审美还停留在表面。 梁京京从小就爱时髦、爱漂亮,又因为姣好的外貌,在学校向来是个香饽饽,她的外号就是名字的谐音——“亮晶晶”,是一颗挂在校园上空、散着璀璨光芒的小星星。 谭真刚转去时,这个“亮晶晶”的女孩没多看过他一眼,没想过会和他产生任何交集。 就像现在,梁京京没想到,近十年后,他们机缘巧合地又碰上了。她似乎也是在这时才发现,她一直没忘记这个人,这个只在初二出现了一年的转学生。 第11章 11 明亮梦幻的小雨中,梁京京他们提早结束了两天半的拍摄。 工作完成,明星很快闪人,大家一身轻松,好几个人提出要在走前体验一次飞行。 第12节 飞行队今天正好有飞行安排,汇报上去后得到了同意,大家欢欣雀跃。 一车人先行走掉,剩下几个人轮次被飞机带上了空。 王亚先前就想尝试,问梁京京要不要再试一次。 梁京京反问她:“你说呢。” 外围跑道上摆放着剩下的几样摄像器材,梁京京坐在一只小马扎上,撑着把遮阳伞,帮那些上了天的人看管物品。 没坐一会儿,旁边的水泥地上有星星点点的湿印子。 居然又下雨了。 眼看雨点大起来,梁京京赶紧把东西往里搬。 有人帮她拎起了一只三脚架。是徐宁。 梁京京眼熟他,说了声“谢谢”,跟他一起把东西搬进楼。 “这两天辛苦你们了。”徐宁的笑容温文尔雅。 “没什么辛苦的,都是混口饭吃。”梁京京拍拍身上的雨珠,拨拨头发,“他们这趟要飞多久?” “二十几分钟,把几个风景区都绕一圈。你昨天感觉怎么样?” 梁京京看看他,“呵呵,好得不得了。” 徐宁笑了下。 梁京京问,“你是这里的飞行员还是负责人?” 徐宁说:“两样都算吧。” 梁京京说:“谭真跟你一样?” “他不是这儿的,他是我朋友。” “那昨天……”梁京京忽然眉心深陷,似乎有些逻辑混乱。 “昨天他为什么带你飞?”徐宁善解人意地帮她接下去,却又一笑,目光中升起点好奇。 “他没告诉你他是干什么的?” 忽然间,心中似有一丝模糊的期待,可梁京京不知道那份期待是什么。 顺着问:“他干什么的?” 徐宁没卖关子,“他不在我们这儿,但他也是飞行员,空军歼击机飞行员。” 空军歼击机飞行员。 梁京京把这个有些陌生的名词在心里过了一遍,平淡地说:“哦,这种飞行员很厉害?” “也分人。”徐宁淡笑,“他技术挺好的,你不是试过了?” 这话一语双关,十分轻佻。 “呵呵。”梁京京干干地发出一声笑,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冷下来,“他技术好不好我不知道,现在我只知道,你们这几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徐宁笑,像是被骂得很爽,“为人师表,怎么好骂人呢。” 外面放晴了,梁京京往外走。 徐宁在后面逗她:“骂完人就走?” “去死吧!”她又回头加上一句。 离开机场时,几个坐完飞机回来的人都有些意犹未尽。 “真的挺有意思的,太刺激了,我都想考个飞行照了。” “我问了,什么人都能学,跟考驾驶证一样,没门槛。” “刚刚往下面看我脚都软了。太高真的吃不消。” 一车人叽叽喳喳。 窗外是乡间的雨后即景,梁京京在回程的路上没有说话,她陷在一种不常见的沉思,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这辆颠颠簸簸的车,上上下下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像是为了弥补这两天的劳累,接下来的两天,梁京京过起了看剧睡大觉的放纵生活。 这次的合作方很爽快,钱很快到账,梁京京和王亚大吃一顿,顺带喊上李佳乐。李佳乐特开心,后来连续两天又回请她们吃饭。 第三天晚上,三个人正在外面吃大餐,王亚跟梁京京说,上回机场里那摄影师很喜欢她,让王亚带话,最近他们有个全国性的摄影活动要用模特,酬劳可观,问她想不想去。就是要去趟成都,前后共一个星期时间。 梁京京手上正包着一个烤鸭卷,“我想想吧。” 王亚挑挑眉,“钱挺多的。” 她报出一个数字。 坐对面的李佳乐说:“钱钱钱,你们两个是掉钱眼里了。” 王亚“哼”他一声,“吃你的饭吧,没人问你意见。” “我不去了。”梁京京说。 “怎么,你有事啊?” 梁京京把包好的烤鸭卷给李佳乐,李佳乐说:“你吃吧,我不吃。” 梁京京:“不爱吃,我只喜欢包。” “……” 李佳乐无语地接过来。 他明知道自己就是这姐妹俩的下饭小菜,成天还犯贱地跟她们玩。 梁京京说:“我确实有点事。” “什么事?”王亚和李佳乐同时问。 梁京京看看他们,“搞笑了,我还不能有点自己的事了?” 三天了。 上赶着要让她做家教的某人,没联系她。 这晚,梁京京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自拍照、一句话。 照片里,她身穿白色露肩衫,眼睛和嘴巴笑得弯弯的,一肩微低,左手做作地举在眉前遮阳。 她的身后是一辆很拉风的红色小飞机,背景是早晨里的青草地,画面清新明朗。 配字:这个暑假去哪儿玩?求推荐。 同一时刻,在这座城市另一头,两个男人正在夏夜的热风中跑步。 谭真已经很多年没休过这么久的假。每次回来他都与家人匆匆一聚,这座城市的夜景对他而言太过陌生。 孟至超跟他环着沿江公路跑完一大圈,两人都是满头汗。 喝完水,谭真站在车边点起支烟,湿透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特别舒爽。 “老大,我发现你最近心情变好了。” 谭真瞄他一眼,孟至超又忽然说:“我妈昨天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孩。” “什么女孩?” “也是一个老师。” “也?”谭真看向他。 孟至超不知道怎么就下意识地加了个“也”字,啧嘴,“反正就是老师呗。” 孟至超问,“对了,徐宁他有对象了没有?” 谭真“嗯”了一声。 “是什么人?” “他大学同学。” 孟至超说:“他有对象啊,我还以为他没呢。” 孟至超八卦地打听徐宁的女友,谭真没劲搭理他,刷了两下手机。 谭真从不发朋友圈,只有闲来会看,给以前的战友回点评论。屏幕上很快地划过一片明媚的色彩,拇指微动,他把翻上去的内容翻下来。 江边上有人运动、有人遛狗、有一家三口在亲密地散步,大桥下漆黑的江水在夜里闪着微光。 谭真盯着屏幕看,把烟送到唇上吸,忽然笑了下。 “什么好玩的?” 在孟至超头凑过来时,谭真按熄屏幕,“走吧。” 孟至超说:“再去哪玩?” 谭真上车:“各回各家。” “这就散了?” 谭真淡淡说:“那你在这继续转转,我先走一步。” 孟至超赶紧上了副驾。 这晚十一点的时候,梁京京手机震了。此时离她发朋友圈已经过去四个小时。 “你可以叫我爸爸”发来一条微信,就一个标点符号。 ——? 梁京京躺在床上,对着“问号”咬咬牙。 她也回一个“?”。 久久没消息。 过了五分钟,那边才回复。 第13节 ——考虑好没有? ——考虑什么? ——家教的事。 “我暑假要出去旅游”梁京京刚把这几个字打完,想了想又加上几个字。 ——我暑假计划要出去旅游。 这条过去,梁京京等了很久。 手机再震时已过去十分钟。 ——? 特么的。这人在手机上只会说五个字以内的话吗? 梁京京憋不住了,“钱怎么算,一节课多少钱?” 这次回得很快。 ——二个月,每星期两节课,帮他把上学期内容重新过一遍,加之前的账,一起付你一万。 一万? 梁京京心算了一下。马马虎虎吧。 ——每节课45分钟,但他不听不关我的事。 ——不听不行。 ——他不听我能怎么办。 ——让他听。 梁京京看他回得这几个字,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的容易,建议你先问他的意见。 谭真回了一个“ok”。 梁京京心想,还回个英文。真是弄不清自己是打哪儿来的了。 做老师就让梁京京有些够呛,这家教怎么做,简直一头雾水。放假前就有老师、家长问她暑期里带不带课,梁京京觉得自己“才疏学浅”,全都“婉言拒绝”。 现在她不光要做家教,还要一对一给蒋思蓝做家教。梁京京心里多少有点发怵。但人家说了,不需要教新内容,过一遍上学期的东西。 一切敲定,梁京京每周一、周四为蒋思蓝上课。 上课地点谭真随梁京京定。考虑到狐朋狗友的突然来袭,梁京京主动提出去蒋思蓝家。 第一节 课谭真原本要陪,结果他临时有事,给她发了定位。 梁京京想想算了,为人民币低头。 蒋思蓝家住在一个交通便捷的中高档小区内,两站地铁就到。 房子是个小高层,环境优雅,绿荫夹道。这天下午,梁京京进了电梯才发现要刷卡,她又退出来,给蒋思蓝打电话。 孩子没接。 蒋思蓝家是四楼,带着一种不好的预感,梁京京一边继续打电话一边从安全通道上楼。 按两遍门铃,没人应声。 细鞋跟咚咚咚地踏在瓷砖地上,边快步下楼边调出通讯录,电话一通梁京京就说:“电话不接门不开,你们是有病吧,我告诉你,我不玩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那头的男声和平时略微不同,有些沉稳:“我在我爸这边谈事情,你在那等20分钟,我现在就过来。” 第12章 12 二十分钟后,谭真果然赶来了。 衬衫黑裤子,他从电梯里出来,穿得格格正正,比平时更加俊朗挺拔。走廊上没看到人,他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果然,楼梯上背坐着个人影。 转头看见是他,梁京京站起来,捡起垫在屁股下的英语书,“知道这有多热吗?” 热得她把头发都扎起来了。还好楼道里有扇小窗通风。 谭真看看她,恬不知耻地笑了下。 目光扫到地上的一个书袋子,他弯腰帮她拿起来,“走吧”。 梁京京跟在他身后来到大门口,就在她以为他要敲门或打电话时,这人在裤兜里摸出钥匙,插进锁眼。 梁京京看呆了,“你怎么有钥匙?” “这我家,我怎么没钥匙。”钥匙扭动两圈 ,门开了。 “你家?”梁京京瞪着眼,已经不知道此时是惊讶更多还是气愤更多。 “他家太远,先进去再说吧。”侧过身,他绅士地让她先进。 见梁京京不动,谭真兀自进屋去了。 “外面不热?”过了两秒,里面人问。 终于,梁京京还是进去了。 梁京京进屋后的第一感受是:这房子外表高大上,里面装得也太简单了。 白墙壁、木地板、吸顶灯…… 房子不算小,三室一厅的格局,却比王亚那个拿来出租的房子装得还简单。客厅里光秃秃的,只有一套餐桌椅、一组蓝色的宜家沙发。 谭真站在角落里调空调。 他瞄她一眼,“拖鞋在鞋柜里,随便穿。” 然而等梁京京好不容易找出双女士的,他又朝她看看,“那我妈的。” 梁京京:“……” 不耐烦地脱下,鞋柜再也没有女款,梁京京只好挑了双看着新点的。 男款拖鞋大得离谱,梁京京的脚套进去还有大半空间。哐里哐当地走到餐桌旁,她放下背在身上的链条小包,环视这屋子。 白花花的墙上,唯一装饰物居然是地图。 一幅中国地图,一幅世界地图。 调好空调温度,谭真放松地在沙发上坐下,瞄了眼梁京京。 双颊红扑扑的,梁京京随手绑了个慵慵懒懒的丸子头,室内温度还没降下来,她用一只手在脸边扇风,耳边的几缕碎头发晃啊晃的。 目光往下,细腰直腿,一双脚白皙瘦窄,十个脚趾涂了绛红色的甲油,套在纯黑的男士大拖鞋里,妖里妖气的。 谭真发现,这姑娘的模样真的没怎么变。非要说变,也就是长开了,没残,倒还更艳了点。 注意到他在看自己,梁京京微抬下巴,用一种“你看什么看”的眼神回敬过去。 谭真没闪躲,反而痞里痞气地靠在沙发上,眼神里传达出一抹“我还就看你了,怎么样”的意思。 梁京京不屑地轻移开眼,“你家这装修还真是简陋。” “人穷房子丑,没办法。” “能参观吗?” “随意。” 看人去了房间,谭真拿起手机,走上阳台。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 窗外太阳火辣,谭真问:“你小子什么情况。让你过来上课,人呢?” 蒋思蓝底气不足地说:“……我忘记是今天了。” “你人现在在哪,给我过来。” “我现在离那边太远,来不了。” “思蓝,”谭真沉下声音,“你是怎么答应你妈的?” 他很少跟他发火。 少年静了会儿,“我在徐宁哥的机场,赶回来也要两个小时……” 安静。 僵持了会儿,电话那边一阵声响。 “怎么了?”徐宁接过了电话。 “我约好了老师给他补课,你把他捞过去干什么?” “补课?我不知道……”看见蒋思蓝冲自己做手势,徐宁笑着改口,“不知道是你给他补课,我当是什么不重要的课,带他过来玩玩。” 谭真说:“你把他给我送回来,赶紧的。” “现在?”徐宁看看蒋思蓝,温和地说,“那行,你等会儿,我送他回来。” 梁京京走到几个房间看了看,只有床和衣柜,跟客厅一样简陋。 唯独书房不一样,略微有点人住的痕迹,里面有一柜子放满飞机模型,墙上还有幅飞机结构图。 书桌上摆放着一只巨大的地球仪。梁京京像像玩玩具一样拨了拨,听见背后传来动静。 她转脸看走进来的谭真:“你那个朋友说你现在在部队工作。” 谭真“嗯”了一声。 “你当兵几年了?” “我大学念的军校,你算算是几年。” 第14节 梁京京“哦”一声,目光忽然有些无处着落。 “这些都是哪来的?”最终,她望向书柜里的飞机模型,没话找话说。 谭真看她有兴趣,打开柜门。 梁京京走近。 一架架墨冰色的小飞机整齐排列在架上,有的平放,有的被透明底座高高托起,作出冲天状。 这些飞机模型色泽均匀,纹理精美,乌溜溜的黑眼珠慢慢扫过,梁京京发现每架都不太一样。 它们和前几天在机场里的那些飞机有很大区别。 哪里不一样呢,这些飞机看着更复杂、更精密,模型虽小,上面的零部件却极多,精致到能透过水泡型的透明舱盖看见里面的驾驶舱。 像玩具,又不像玩具。 梁京京认真地一排排看过去,听见一道微低的男声震在耳边:“看得懂吗?”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靠她这么近的,耳朵麻了一瞬,梁京京直起身,“没什么好看的,都是小玩具。” 淡淡香水味在鼻尖一滑而过,谭真也直起身,无所谓地笑笑,跟她走出去。 两人走回客厅,梁京京说,“他人呢,今天这课还上不上?” “路上了,你先坐会儿。” “还要等多久?” “半小时左右。” “半小时?”她又要暴躁了。 谭真打开冰箱,拿矿泉水给她,“天热,先喝点水。” 梁京京低头看看面前的手,“没热的?我不喝冰的。” 谭真用一种难伺候的眼神看看她,扭开矿泉水瓶自己喝一口,走去厨房。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开煤气的声音。 煤气阀开了关、关了开,打不起火来。谭真不常住这,搞不清状况。 “你这儿没烧水壶?” 梁京京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没人喝热水。” “你妈也不喝?” “她基本不来。” 谭真微弯腰,颇认真地研究煤气灶。厨房里有些闷,热烘烘的,他的衬衫背后渐渐印出一小片汗渍。 梁京京的目光在他身上溜来溜去,看见有汗从他刺猬般的短发里滚出来。 他头发黑短,双肩宽阔,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背影很有男人味。她不得不承认,这人现在的身材确实不错,个子不算高,却因为笔直的身板显得挺高,一件普通的衬衫被他穿的既合体,又英武。 试着把手在打火时长按几秒再松开,灶台上的蓝色火焰总算稳住了。 他暗暗地“吁”一口气。 梁京京打量厨房。 这厨房也还挺大的,但台面上只有一个锅、几个碗,调味品就三罐。 “你家怎么什么都没有?” “你想要有什么?”他反问。 “东西太少。” “买不起。” 梁京京“嗤”一声,走回客厅。 她看看时间,向里面说,“3点多了,他到哪了?” 谭真看着火上的锅,没搭腔。 过了会儿,外面又传来声音,“你这电视能不能看?遥控在哪?” 里面人没声音,梁京京又问一遍:“遥控呢?” “茶几上。” 谭真只烧了一点水,水很快就开。走出来时,梁京京正坐在沙发上调台,丝毫不认生。他把水杯放到她面前,她说了声“谢谢”,眼睛压根没从屏幕上移开。 谭真走到餐桌边坐下。 花花绿绿的屏幕跳来跳去,最终停在了一个无脑电视剧上。 沙发上,梁京京在背后垫上一只抱枕,两条雪白的腿蜷上去,还真的舒舒服服看起了电视。手上也不停,她像是在跟人发微信,嘴角动不动就提一下。 谭真越看越觉得不对味。 这是花高价请这人回来看电视了?还鞍前马后给她伺候着。 就这么过了半个小时,梁京京说:“他到底还来不来?” 她都不知道问了多少遍了。 谭真说:“再等会儿。” 像是被耗光了脾气,梁京京看看他,又望向电视,忽然不焦躁了,反而有些感慨地叹气。 “其实,我就知道,今天这课肯定上不成。” “为什么?”谭真点起支烟,一张俊脸隐在烟雾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他对我意见太大,”梁京京说,“这个事很奇怪,我真没得罪过他,就在课上收了一次他的书,你说,换做是你,会因为老师收你书就砸老师手机吗?这不正常。” 谭真忽然笑了。 “换我也不一定吧,要看这老师正不正经。” 梁京京看不来他这个痞样,“你跟他到底什么亲戚?他叫你什么?” “表哥吧。” “表哥……吧?”梁京京半信半疑,“校领导说他爸是烈士,他平时都是跟妈妈过?” 谭真“嗯”了一声。 “他妈工作是不是很忙?” “你怎么知道?” “儿子跟老师发生这么大矛盾,找一个亲戚出面,你说她忙不忙。” “她妈要再婚了。”谭真说。 梁京京停了下,声音寻常:“再婚也很正常,这都什么社会了。” “小孩子心里不一定乐意,所以会叛逆一点。” “我又不是他妈,怎么就叛逆到我身上了?” 笑了笑,谭真夹着烟的手很随意地摊开,“谁知道。” 聊着聊着,梁京京看看时间,“别在这跟我耗时间了,你再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到哪了?” “他下午去机场了。” “机场?” “我们前两天去的那个。” “从那边过来是半小时?” “今天课先别上了,你也别走,”男人用柔和下来的眉眼看着她,“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梁京京愣了下,心跳忽然有些不受控地加快,还没想好怎么回比较有水平,又听见他加上一句:“我先帮你们联络下感情。” 第13章 13 餐厅里,三男一女坐着一张四人桌。 谭真、梁京京坐一边,徐宁、蒋思蓝坐一边,梁京京和蒋思蓝处于双方斜对面位置,从头到尾没眼神交流。 谭真拿着菜单看看,点了两样画着大拇指的招牌菜,问完对面两人意见,又加上两道。他很自然地把菜单递给梁京京。 梁京京倒不矜持,慢慢翻页。一看有龙虾,她挺想吃,但是这场合似乎又不太合适。 目光就这么有些舍不得地停在那盆龙虾画面上,梁京京听见旁边人说:“再给我们加份龙虾。” 服务员说:“大份小份?什么口味,我们有蒜蓉、五香、咸蛋黄……” 谭真看看对面两个人,又看梁京京:“什么口味?” 对面两个男的都没说话,梁京京说:“蒜蓉。” “你们呢?”谭真问。 “就蒜蓉吧。”徐宁说。 谭真把菜单给服务员:“菜上得快点。” 正值饭点,店里不停上客,人声喧嚣。 谭真和徐宁的感情似乎很不错,两个人一直在聊共同的朋友,聊一些跟飞行有关的东西,梁京京一句听不懂,反倒蒋思蓝会插上几句嘴。 梁京京发现了,这孩子也被他们带成了飞机发烧友,而这两个男人不把他当孩子,会很认真地听他说话,带他一起交流。 梁京京的身份在这饭局里原本有些尴尬,但身边这位顽劣分子今晚表现得有几分绅士,在他们提到某个朋友或什么东西,他偶尔会简单跟她介绍一两句,“大董是我们以前战友”“那个人确实挺逗”“这东西美国早20年就有”…… 虽然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却也还算贴心,没让她这位受邀的客人彻底尴尬。 饭吃到一半,梁京京听到徐宁跟谭真说:“我爸前两天跟吕叔联系上了,吕叔退休后,这两年居然回彭良住了。” 谭真:“是么。” 第15节 徐宁:“老说想回去看,结果还是老前辈们行动力强。” 谭真夹了一块子菜,笑笑,“那边不驻军了,倒也还青山绿水的,适合养老。” 徐林说:“确实,深山老林。” 彭良。 听到这个地名,正津津有味吃着龙虾的梁京京停下动作,目光微转。 对面的男人单眼皮、薄嘴唇,眉目清秀,气质温和。梁京京的眼中多了一抹疑惑。 “要不要加点水?”徐宁看她在看自己,让蒋思蓝把那边的柠檬水递过来。 徐宁帮梁京京倒水,说:“梁老师不是本地人吧,老家哪的?” 梁京京说出一个地名。 眼中闪过光,徐宁微笑着看谭真,“巧了,你不还在那边上过学?” 旁边的蒋思蓝看向谭真。 谭真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也就一年。” 梁京京喝了一口水,继续吃龙虾。 蒋思蓝看完谭真,慢慢移开眼,焦点落在他身旁。女人皮肤细腻,眼睫毛浓密,口红被吃掉了,嘴巴显出本身的红色。 蒋思蓝忽然站起来。 三个人都朝他看,徐宁说:“洗手间走到顶头左拐。” …… 吃完饭出来,天上挂着毛月亮。 徐宁送蒋思蓝,谭真送梁京京,四人步行至停车场。 谭真跟梁京京下午先到,此时,谭真的桑塔纳旁停了辆黑色路虎。他们刚走近,只见路虎的车灯忽然一闪。梁京京看见徐宁走过去,蒋思蓝熟稔地拉开了副驾的门。 车窗降下,徐宁让蒋思蓝跟梁京京道别。 “跟老师说再见。”徐宁拍蒋思蓝的头。 少年看看窗外的人,不情不愿地低声说“再见”。 梁京京:“拜拜。” 偏过头,徐宁又半开玩笑地跟谭真说:“把梁老师安全送到家。” 夜色下,亮着红色尾灯的车扬长而去。 少年从后视镜里看着渐远的两人,听到身旁人说:“思蓝,跟你们这个老师好好相处。” 蒋思蓝望向前方。 “听到没?” “你们怎么都帮她,”蒋思蓝不满地说。 徐宁轻笑,“我让你跟她好好相处肯定是有原因。多大了还不懂事。” “什么原因?” 徐宁看看他,“你小谭哥要泡人家,你别添乱,回头泡不上拿你撒气。” “他要泡她?”少年诧异地叫起来。 “小点声,”徐宁觉得好笑,“我们在你这年纪什么都懂,你怎么成天跟个傻小子一样。” 夜晚的街头流光溢彩,车内光线昏暗,坐着一男一女。 谭真问身边人,“你住哪?” “阳光花苑。”梁京京低着头玩手机。 “郑明路上那个?” “嗯。” “这么远?”胳膊肘架在窗沿上,谭真一只手把着方向盘,“把你放前面公交站,你坐公交吧。” 注意力从手机上移开了,梁京京面色冷漠地看向他。 谭真一本正经地继续问,“行不行?这天坐公交不是挺舒服,现在公交车上都有空调。” 梁京京“切”了声,不屑地说,“确实比你这破车好。” 车外看着破破烂烂,内饰更是年代久远,安全带都磨出毛边了。 谭真不以为然,笑笑,“小姑娘家,不要把势利放脸上。” “谁势利?” “又没说你,你激动什么。” 梁京京冷冷看他一眼。 车子在红灯处停下,谭真在储物格里翻出罐口香糖,问她要不要。 梁京京倒出两颗扔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 红灯变绿,车重新启动,身边人说:“帮我倒两颗。” 一只大手伸到她面前,手指微曲,掌心朝上,三条清晰的掌纹窝在一块。 瓶口就着手心颠了几下,可能梁京京怕洒了,用的力度过小,结果一颗没出来。谭真微不耐烦地看她一眼,她接到他的眼光,手上一用力,呼拉拉给他倒出一把。 谭真捧着一手口香糖:“……” 按上盖子,梁京京把罐子扔回储物格:“口香糖多吃几颗又不会死。” 车子开上高架,窗外灯火璀璨,不知不觉地,车内被蒙上了一层昏黄色调。 谭真不快不慢地开着车,听见身边人问,“我看你怎么成天跟二流子一样瞎转,你们部队很闲嘛。” “我在休假。” “多长的假?一个月?两个月?”她闲闲地问。 谭真说,“看我心情。” 梁京京转过脸看看他。压根聊不下去。 梁京京不说话,车内安静了下来。 觉得有点无聊,她想开音乐听,问:“能放个歌吗?” 谭真:“音响坏了。” 梁京京:“……” 谭真瞥她一眼,“你哪年到这边的?” “我在这上的大学。” “哪个学校?” 梁京京报出学校名,他笑了下,“本二?” 梁京京皱眉,还没开始怼,这人话锋一转:“这学校还行。” 梁京京问:“你呢,上次说你家在这?” “我爸妈在这边。” 梁京京抿了下唇,听见自己问,“那你部队在哪?” “安徽。” 梁京京轻轻“哦”了一声,望向窗外。 晚风温柔,把她鬓角的几缕发吹得飘了起来。 还原以为挺远的,原来是安徽,也不是很远嘛。 隔了两秒,梁京京又问,“你们空军跟别的部队有什么不同吗?” “什么意思?”谭真皱起一点眉,没听懂。 “你们平时的工作……就是开飞机到处飞?” 梁京京刚说出口就觉得问得有点蠢。她是想知道空军飞行员平时都做什么,但没组织好语言。 谭真笑了笑,“不会百度?” 这晚,梁京京是哼着小曲打开家门的。 王亚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春光满面的,碰着什么好事了?” “能有什么好事。”她把包包挂在门口,换上拖鞋走进来。 王亚说:“别说,你还真有一件好事。” “什么?”梁京京在沙发边坐下。 “知道我今晚碰到谁了?” “别卖关子,问一句答一句的。” 王亚说:“我晚上碰到兰博基尼了,人家让我给你问个好,还说下次请我们一起吃饭。” 对,兰博基尼,就是那个被梁京京在冲动下扇过耳光的男人。也是梁京京近期最后悔没把握好的一朵桃花。 梁京京:“你们在哪碰到的?” “名扬酒店,我晚上跟彭科他们一起吃饭,一出来就看见他那个车停在酒店门口,我没跟他打招呼,他主动来跟我打招呼,我都不知道他认识我。” 梁京京解开扎了一下午的丸子头,拨拨头发,“然后他说什么了?” “说挺久没看到你了,发你微信你都不回他,然后就说下次要请我们吃饭什么的。” “他什么时候发过我微信了?”梁京京说。 “人家总要说点场面话,”王亚说:“我听他话里那个意思,反正就是有回头的意思,还让我来吹耳边风呢。小东西,魅力不小嘛,吊得人家恋恋不忘的。机会来了啊。” 梁京京站起来,很冷漠的,“哎,等他真联系我了再说吧,先去洗澡了。” 第16节 结果,说什么来什么。 晚上十一点多,梁京京手机一震。 几个月前断了联系的“兰博基尼”跳出来,先是发来一个“乖巧”的表情,紧接着又发来一句话。 【京京,我今天碰到了你的好朋友。很久没见,你放暑假了吧,最近有空一起吃饭吗?】 第14章 14 梁京京看着这条微信,久久没回复。 这几年闯荡在外,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老实说,这人的综合条件算挺难得的,对她有心,还不是玩咖。如果情投意合,第三次约会就接吻也不算太越矩,倒是她当时反应太激烈,要不然后来也就成了。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她身边多出了半个人。 为什么说是半个呢? 因为这人对她的态度若即若离,似有又无,见面时她觉得他好像有点想法,每每分开却又毫无动作。 正如这个夜晚,十一点了,他把她送到家,没发来只言片语。 按以往的经验,这路数不太对。 梁京京觉得自己已经给出足够信号,这人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又或者在观望犹疑着什么,不急不慌,到现在还没任何表示。 这么一想,梁京京感觉自己有点挫。她在感情世界里向来游刃有余,这回倒像是被人给吃住了。 可回想中学时期,这人明明土得掉渣,压根不入流。现在也无非就是个在部队里开飞机的,长得人模狗样些,拿什么乔? 房子马马虎虎,车就不提了,硬说有什么特别的,也就是他们之间曾发生过的那段少年往事。 对梁京京而言,初中时光大多印象模糊,唯一清晰的几个画面都和这个人有关。 握着手机,脸枕着绵软的枕头,梁京京陷入短暂的回忆,随即又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好像有点幼稚。 这都什么年代了,十年前那些孩子气的事,时过境迁,除了她,谁还会当回事? 这晚,梁京京在自我肯定与自我否定中不断动摇,翻来覆去,最后理性战胜感性,她精明地决定,为了以防不备,她得两手抓。 在一方没有定数前,不能落得两头空。 梁京京第二天早上才回“兰博基尼”的信息,说自己昨晚睡得早,没有及时回短信。对方说没关系,问她明晚有没有空一起吃饭,有一家新开的日料店,老板是个日本人,口味非常正宗。 梁京京说,是吗,我也喜欢日料。 盛夏,下午五点,阳光依旧白花花的。 一辆明黄色跑车准时栖在楼下。打扮好的梁京京接到电话,拎包下楼。 男人看到人影从楼栋里出来,特意下了车,把她送上副驾。梁京京微笑着上车坐好,看着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男人脸微圆,穿一身香港潮牌,似乎想走运动时髦风。然而许久不见,梁京京有些讶异地发现,这人……怎么变丑了? 微胖就不说了,一身好衣服也没穿出个型来,看着土不土、洋不洋的。 引擎声轰隆一响,车拉风地开出小区,引得路过居民回头张望。梁京京没觉得多体面,反倒有些说不出来的尴尬。 路上,男人很自然地说:“以为你暑假是要回老家的,所以一直没联系你,正好那天看到王亚,她说你没回去,我就想着联系一下试试看。” 梁京京微微笑,没说话。 “你没回家啊?” “哦,没有。” 男人说:“怎么没回去,你妈也不叫你回去?” 梁京京:“我这边还有事,走不掉。” 男人说:“你就是太好强,别把自己弄得太辛苦,一个小女孩……” 梁京京笑了一下。 跑车就是跑车,与普通轿车的乘坐感觉完全不同。梁京京坐在副驾,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凹陷在座椅里,屁股下面还带通风,吹得她凉飕飕的。 车开得不快,但是挺甩,一路不停压档,在高架上绕了两个圈,又呼啦一下开进了隧道。 “我记得你挺喜欢吃日料的,今天带你去的那个店你肯定喜欢,他们家食材都是每天空运,我上回去,光是那个海胆,我一口气就吃了五个……” 男人一直在逗她说话,可梁京京有些兴致缺缺。 “海胆,你喜欢吗?”他问。 “挺喜欢啊。小时候我们家那边的海胆10块钱一个。”梁京京望着窗外说。 男人哈哈笑,“都差点忘了你是靠海长大的。我们这边很多人没吃过海胆,我记得我头一次吃的时候,看着它里面……” 昏暗狭窄的隧道里亮着两排圆形小灯,将一辆辆飞驰的车引向尽头那个明亮的出口。 望着窗外“刷刷”倒退的黑墙,梁京京心里似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累积,她再不有点动作,下一秒就要爆发。 “那个……”身边人还在喋喋不休,梁京京忽然打断他,转过脸,有些不适地蹙眉,“感觉胃突然有点不舒服。” 男人看看她,“没事儿吧?” “可能昨晚空调吹受凉了。” 车速慢下来,男人关切地想握一下她的手,梁京京伸手去捂肚子,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没事儿吧京京,疼得厉害吗,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梁京京摆摆手,“要不你送我回去吧,我估计也吃不了什么了,回去躺会儿就行了。” “还是去医院吧。” “真不用,回家休息会儿就行了。” 男人看看她,“你回家有什么用?” “家里有药,休息会儿就行了。” “都开到这儿了,回去是晚高峰,至少半小时,我还是带你去医院看看,不行挂个水什么的。” “真不用,我就回去躺会儿就行。” “这边出去也不好调头。”男人的语气有些变了。 梁京京语气也变了,“那不行你等会儿把我放路边,我打车走。” 三车道的山底隧道,黄色的兰博基尼开在中间道,毫无预兆地,车头一拐,车压着白线驶上最右侧车道,一个急刹。 只听见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此起彼伏,后头的一长串车各个跟着急刹,一瞬间,鸣笛声响彻隧道。 梁京京略震惊地望着旁边人。 男人看着她的脸:“姑娘,不带你这么玩人的。你年纪也不算小,不是不懂事吧,上回我就算你没经验,这回又是什么意思?你想想好行不行。” 梁京京看着他。 想到上回那巴掌,男人看着她,“这前面不方便停车,要下就在这下吧。” 二话不说,梁京京转身就拉开车门。 骤然停下的跑车很快在隧道里造成了交通瘫痪。后面有司机刚想下来询问情况,却看见跑车的剪刀门帅气升起,从车上下来了个漂亮女人。 戏剧的是,下一秒,跑车一脚油门飞走了。 这情形尽管让人好奇,但此时此刻多停一秒都易追尾,跑车一走,后车们赶紧加速,车道很快恢复正常。 一辆辆车快速从女人身旁呼啸而去,伴随着快闪的灯光、警示的喇叭声。 四下里都是憋人的汽车尾气,踩着高跟鞋、挎着名牌小包,梁京京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不就是个隧道么,她倒不信了,就这么走出去会死? …… 谭真接到派出所的电话时,他正在孟至超家吃饭。 孟至超的假快结束了,这两天就要归队,孟家一直想请谭真吃个饭,刚好今天约上。 孟至超家是这城市最普通的小康家庭,父母都是企业职工,住在离市区稍偏的一个半新不旧的小区里。晚上,孟母特意下厨煮了弄了几个小菜,几个人吃得其乐融融的,谭真手机响了。 “是的。” “嗯。” “对,对,不好意思。” …… 看他说话口气不太自然,等他挂了电话,孟母问,“出什么事了?” “不好意思叔叔阿姨,朋友出了点事,被人警察扣了,我要去一趟。” 谭真拿着手机站起来。 “怎么啦,不要紧吧?”一听警察,孟家父母吓了一跳。 谭真一笑,“不碍事,小事情。” “你吃饱了没有,要不要赶紧吃两口填下肚子再去?”孟母说。 孟至超说,“妈你别烦了,人家这急着呢,”又问谭真:“不是徐宁吧?” “不是,”谭真拍拍他肩,“我先过去了,叔叔阿姨你们慢吃,下回再聚,我来做东。” “小谭,你别急啊,路上慢点开车……”孟父孟母叮嘱。 谭真发现,他真是有点服梁京京。 他搞不懂,这女的大晚上怎么会跑到隧道里去走路。 更搞不懂,她怎么会跟交警吵架,还把人交警给骂了,被人直接以辱骂交警、抵抗执法的名义给送到派出所。 等他一路赶到派出所,这姑娘就跟个二傻子一样坐在那。好在人家民警没怎么刁难她,也不想放大处理,谭真诚意十足地帮她陪了两个不是,把人完完整整领了出来。 从派出所出来,夜色漆黑,梁京京跟在谭真后头上车。 “搞什么,你去隧道里夜跑了?”谭真一上车就问。 目光在她身上扫一扫,他发现她今晚打扮得还挺漂亮,小裙子、高跟鞋,一头直发像是烫过了,发尾处微卷,平添一分女人味。 第17节 “我就是去夜跑了。” “你这跑厉害了,跟人汽车赛跑呢。” “我就是跟汽车赛跑了。” “你骂人家交警干什么?” 梁京京不说话,望着窗外。 具体的她也不记得了,反正走着走着,感觉脚都要走烂了,忽然有辆警车从后面上来拦下她,两个交警当头就给她一顿训,她心里冒火,噼里啪啦地跟他们一顿吵,也不知道骂了他们什么,就是脏话吧。 她不常骂脏话,但关键时刻骂起来似乎特爽口。 就好像现在,她轻轻说了句:“关你屁事。” 谭真一声轻笑,“确实关我屁事,不知道是谁叫我来捞人。” 夜色深沉,城市里的华灯霓虹将这辆小车包裹着,车内渐渐安静。 汽车已经点火,却未发动。 引擎震颤着,气氛慢慢变得有些异样。 车窗上倒映着梁京京的脸,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窗外,不知道是在和谁置气,只觉得心中有一份小小的、小小的委屈。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京京听见自己说:“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之前打了两个朋友的电话也没打通,就把你给……” 谭真歪头靠在椅背上,忽然看了她一眼,又看回前挡风玻璃。 梁京京话还没说完,只觉得手背上传来一道温热粗糙的触感,一只大手先是抓住她的手,很自然地就着她的掌心调整了下姿势,微微松开,又再次轻轻握住。 谭真一言不发地握住了她的手。 滚烫的温度从掌心而来,流经手臂、胸口,一直传入心脏。梁京京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就在她感觉整颗心快被烫得不行时,热源消失了。 谭真松开她,手放到档位杆上,挂挡起步,“走吧,带你去吃个晚饭。” 第15章 15 “想吃什么?”谭真边开车边问。 抿抿唇,梁京京还是看窗外,过两秒才放平语调说:“没什么想吃的。” 两只嫩白的手握住膝上的包包链条,左手上还有刚刚那种热燥燥的感觉。 “平时喜欢吃什么?” 姑娘的脸对着窗,轻轻说了句,“随便吧。” 瞄了眼她的侧脸,谭真像是笑了下。“吃随便”,还真是女孩的标准答案。 “那我来定了。” 车穿梭了几条街道后,在一条不宽阔的马路边停下。 梁京京边解安全带边往外看,马路对面挤满烧烤店,盛夏之夜,家家店都溢到人行道上,食客们围着一张张塑料桌大快朵颐,烧烤的烟雾阵阵往街上涌。 谭真带梁京京在进了其中一家店,梁京京走进去,谭真说,“坐外面吧,空气好点。” “外面没空调。”这大夏天的。 “这个点不怎么热了,吹点自然风。” 梁京京跟着他从店里出来,挑了张桌子坐下,谭真拿着塑料菜单点了几道海鲜。 打扮明丽、说话很爽朗的老板娘笑起来一口白牙:“帅哥美女,来两只梭子蟹吧,今天下午才到的货,特别新鲜。” 谭真点点头:“那就来两只。” 坐下后,梁京京弯身摸了摸自己被摩疼的脚后跟。她在派出所的时候已经贴了创可贴,奈何这凉鞋带太细,没走几步,创可贴就被磨得快掉了。 谭真问她怎么了,梁京京直起身,摇摇头,拽下一截卷纸擦桌面上的油。 谭真看着她。 顶上垂下的黄色小灯泡照着梁京京略嫌弃的矫情表情。柔和光线下,她的面庞丰盈红润,眉毛弯弯,一双眼睛不大不小,双眼皮褶子淡而清晰。刚刚他们走来坐下时,周围几桌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扭头看她。 不可否认,她身上就是有这么一股奇妙的吸引力。 擦完桌子,梁京京问谭真,“这家你以前来过?” “没。” “这边这么多店,那你怎么就挑这家了?还以为口味特别好呢。” 谭真朝着在那边张罗的老板娘摆了下下巴:“你没发现?这家老板长得最漂亮。” 一直在拿腔拿调地梁京京往旁边看看,“切”了一声,唇边露出了点不屑的笑意。 男人英俊的脸也跟着笑。 梁京京出生在傍海之城,打小起最喜欢吃的就是海鲜,可她来这儿上学后才发现,什么鱼米之乡啊,海鲜贵得离谱。她算不上是勤俭节约的女孩,但她只舍得在穿衣打扮和化妆品上花钱,吃住一类是能省则省。 此刻,面对不断上桌的爆炒蛏子、椒盐皮皮虾、清蒸梭子蟹……梁京京想维持出的高冷形象一点点地崩塌了,吃着吃着她直接放下筷子,上手掰蟹腿。 这小店看着不起眼,结果东西却实打实地好吃,对梁京京而言,这不断打在舌尖的味道简直就是“家乡的记忆”。 谭真是吃过才出来的,此时远远没她食欲好。 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他手上慢慢剥着一只皮皮虾,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当老师的。” “今年。” “模特是副业?” “算是吧,不过做得少,平时都要上班。”梁京京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回部队?” 谭真默了一下,“再过一个星期。” “这么快……”梁京京明显有点惊讶,停了停,问,“那蒋思蓝的课怎么办?” “照常,那个房子钥匙在思蓝那儿,我会跟他说好。”谭真低头剥着虾皮,停了下,又道,“不行到时也给你配把钥匙。” 嘴唇轻抿,梁京京一时没说话。 停了两秒,她拿筷子夹起一只蛏子,挑出里面的肉,“不用,别回头丢了什么东西说不清,赖我身上。” 谭真抬眸看她,笑了下,把剥好的虾肉放到她的骨碟里,揪下一截餐巾纸擦擦手。 吃完了谭真去结账。梁京京看着老板娘拿着计算器在烧烤架旁噼里啪啦地按着,她走过去,问谭真多少钱。 谭真拿手机扫付账的二维码,“你问老板呢。” 女老板笑着冲谭真努努嘴,开玩笑地说:“美女出来吃饭哪用管多少钱,有个付账的不就行了。” 付完钱,谭真跟女老板说,“今天这蛏子炒得太咸了啊。” “下次来跟师傅说一声,各人口味不同,有人就是嫌淡。我看这美女挺喜欢吃我们家菜的。”老板娘冲梁京京眨眼睛。 “下回来记得给我们打个折。”谭真笑笑,收起手机,很自然地虚揽了下梁京京的腰,“走吧……” 老旧的桑塔纳在市区的街道上穿梭,路灯在窗外节节倒退,梁京京看着黄色的灯在浓黑的夜色下一闪一闪,像星星。 车开到楼下,梁京京跟谭真道别。等她下了车,谭真副驾的窗口叫住她:“梁京京。” 梁京京回过身,微侧头,长发半遮脸颊,“还有事?” “明天下午有课,不要忘了。” “哦,记着呢。”梁京京看看他,“他不会又不给我开门吧?” “我明天在家。” 梁京京点头,“我上去了。” 谭真点点头。 不等听到车辆的离开声,梁京京率先上了楼。 走入电梯,按下自己住的楼层,梁京京抬头看看右上角的探头,像照镜子一样对着它,用手指顺了顺浓密的头发。 电梯缓缓上行,梁京京轻轻哼起了歌。 哼着哼着,她看看右手边的一排数字键,忽然有些调皮地把自己那层以上的楼层全给按了,于是一个个数字像琴键一样被弹奏,没发出声音,亮起一圈圈快乐的小红光。 梁京京唇角微扬。 回到家,梁京京洗澡做美容,随便弄弄就搞到了十一点多。 手机一震,“你可以叫我爸爸”发来一条微信。 【你可以睡觉了。】 梁京京拿起来看看,想过两分钟再回,手指却忍不住在屏幕上动起来。 输了几个字又被她删掉。 这头,谭真刚想放下手机看见手机上的对话框一直处于“对方在输入状态”。过了几秒,对方终于发来一条消息。 是一个“我睡觉了”的表情包。 谭真笑笑,没再回,把手机扔到了台灯旁。 安静的书房里,男人头发黑湿,刚刚洗完澡,他穿着居家的纯棉t恤和运动裤,坐在书桌前轻轻转着手里的笔。 台灯下,他时而凝神思考,时而在书上写写画画。 跟平时的吊儿郎当不同,此时的谭真目光黑沉,表情认真到近乎冷峻,完全是另一副面孔。过了会儿,似乎遇到难题,他在空白处推算了几个公式,点起了支烟。 眯着眼静静吸了会儿,他又再次拿起笔。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忽然震起来。 谭真看了看,接起来。 “爸,这么晚还没睡。” “你打算几号回去?”电话里,谭父上来就问。 “快了,再过一个星期。” “你跟队里说好了?” 第18节 “说好了。”谭真在桌上一时找不到烟灰缸,走到客厅,“怎么了?” “我是不是之前就跟你说过,这次选得上选不上都不要带情绪。” 谭真像是觉得好笑,痞里痞气地说,“我带什么情绪了我。你又喝酒了?” 谭父“哼”了一声,“你少给我吊儿郎当的,知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谁盯我,我又不是明星,盯我干什么。” “别给我瞎贫。”谭父略带威严却又亲昵地说,“不要给你老子掉面子,知不知道?” “知道了……”谭真略不耐烦地说,“爸,你早点休息,成天哪来这么多精力,妈睡了没有。” “在旁边。” 谭真说:“电话给她,我跟她说两句。” “真真。” “妈,”谭真说,“他是不是又喝多了?” “哎,小田刚把他送回来,被田光明、于佳伟几个拖到现在,不是我打电话都回不来。” “你早点睡,别管他。” “你这个不孝子。”谭母宠溺地骂。 谭真轻笑了下。 谭母说:“明天回来吃饭吧,我让蒋阿姨烧做几个你喜欢的菜。” 谭真说:“行。” “明晚?” “中午吧,晚上说不定有事。” “成天也不知道瞎忙什么,放了假也不着家。” “翻日历看看,也就今天有点事没回去,前几天哪天没回去。” “回来也是把我们这儿当餐馆,吃个饭就跑。” “我怕你们看我看久了烦,”谭真在水池里冲熄烟头,笑笑,“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啊,别睬他。” “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谭真走回书房。 被一个电话打了岔,心思散掉了。他站在书桌边转了转脖子,骨头咯哒咯哒响。 撑着地趴下,谭真快速做了一组俯卧撑,棉t恤下肌肉线条隐隐凸起。完了他又站起来拉拉肩背,这才觉得筋骨舒爽。 看了眼时间,他按掉台灯,带着手机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谭真回了两条朋友的微信,回到和梁京京的聊天界面,点进她的朋友圈。 梁京京的微信名是“京果”,后面缀一串黄闪闪的小星星图案。光这名字给人第一眼的感觉就是这姑娘挺时髦。 梁京京的朋友圈里没设置什么三天可见、半年可见,里面有一些她的照片,每张风格不一。 有的清纯稚气,有的成熟性感,谭真皱皱眉,不知道她有没有屏蔽学校里的同事,这种照片给领导看了怕是不合适。不过想想她那精明劲,估计都考虑到了。 看着看着,谭真忽然发现,不管什么风格的照片,这姑娘脸上都写着两个词。 美丽、骄傲。 谭真笑笑,思绪飘远,不知道怎么地,脑中浮现出多年前她坐在树下吃西瓜的囧样。 手机扔到一旁,关灯睡觉。 第16章 16 梁京京学了四年英语,上学时她很喜欢那些简洁的英文小诗,随意的几个单词连在一块,被卷翘的舌尖轻轻送出来,温柔、浪漫。 可如今她仿佛越来越能体会到汉语的准确精炼,就拿成语来说吧,有时短短四个字就能描绘出一个场景、一种心境。 比如,爱屋及乌。 当你喜欢了一个房子,就会连它屋顶上的乌鸦也一并看着顺眼起来。 这就好像,此时此刻,她坐在这个不算陌生也不算熟悉的书房中,不时瞥一眼坐对面的少年,倒也不觉得他像原来那么讨厌。 蒋思蓝面色冷漠地写着卷子。他的刘海似乎比在学校里又长了点,可即便这么长不剪,仍然遮不住额头上冒出来的两颗大痘子。 梁京京想,他这两颗痘痘怎么几个月了都还没好。 今天是第一节 课,梁京京从家里带了一套练习卷过来。她当了老师才知道,老师的教辅是不用自己花钱买的,相熟的书店会主动送,这套卷子就是人家送给他们年纪英语组组长的,组长又给了她。梁京京拿回去后碰都没碰过,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头一回给人做家教,既然某人说只要复习上学期内容就行,她就不搞复杂了,准备每节课先让蒋思蓝做卷子,再边帮他批改边结合书本拎知识点。 蒋思蓝写着卷子,梁京京翻了会儿心里已经熟透的英语书,无聊地打量起这间书房。 先是看一看满壁橱的飞机模型,接着又像上回一样,拨了拨桌上的地球仪。 圆形的球体“咕噜噜”转,少年抬眸,冷冷看她。 梁京京心想,又不是你的球。 偏偏又再轻拨一下,问他,“写完了?” 蒋思蓝不怎么服气的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一秒,垂下去,再次动笔。 空气安静。 不一会儿,梁京京注意到了地球仪旁一堆摞得高高的书籍。 《空气动力学》、《航空发动机原理》、《电工电子》、《目视地标罗盘领航》……六七本书不怎么整齐地堆放在一块,另有一本散落在台灯边,内芯插着一支笔。 这么多书。 梁京京随手翻阅了下台灯边的这本。原以为是某人装样子,结果里面倒有不少标注痕迹,有的地方打三角,有的地方打星号。 梁京京略微讶异。 她差点忘了,这人上学时成绩就不错,刚从乡下转来就在期中考里拔了尖,得到所有任课老师的刮目相看。班上同学也是那时才注意到他——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乡下土小子。 书上的注解左一块右一块,梁京京完全看不懂这人鬼画符的字迹。 开飞机有这么难么? “不要乱碰我哥东西。” 正想着,对面有人打断她的思绪。 看着忽然发声的蒋思蓝,梁京京心里略有些不平,顿了顿,她放下书,什么都没说。 这一节四十五分钟的课,梁京京跟蒋思蓝几乎无交流。他写卷子的时候她看自己的英语书,她为他讲解的时候他一声不吭,静静地看着卷子。 鼻尖总是飘来若有若无的香味。 蒋思蓝知道,不只是因为她擦了香水,这里面还是她脸上化妆品的味道。她在学校就这样,以至于她批改过的作业本、上完课后的讲台,都会带着这样的香气。 这味道让他觉得熟悉,熟悉到有种莫名不爽的感觉。 想起徐宁说的话,蒋思蓝忍不住朝旁边人瞄了眼。 泡她? 这女的除了空有一副外表,还有哪里好?尽管还是个少年,蒋思蓝却仿佛已经具备一个男人对异性与生俱来的判别能力。 正莫名烦躁之际,客厅的门锁有了动静,书房里两个人的目光都飘至门口,若有若无地等待着。 等着等着,果然有人走过来。 “怎么样了?”刚到家的男人神采奕奕地站在门口,轻敲两下门。 梁京京:“这题讲完就结束了。” 还说下午在家,结果课都上完了才出现。 笑了下,谭真:“你们继续,不打扰你们。” 从书房出来,谭真转到厨房,慢悠悠地烧上一壶水,又去冰箱里找出一串绿提子,洗出一小盘。 水正要开的时候,梁京京先从里面出来了。 “结束了?”谭真往外看看。 “嗯。”梁京京指着厨房旁边问,“这是洗手间?” 谭真点头。 “借用一下。”她进去了。 不愧是男人的家,洗手间里贴的是一刷水的黑瓷砖,台面上只有一支洗面奶,一个插着牙膏牙刷的漱口杯。 几平米的小空间,干爽明亮,空气清新。 梁京京发现这房子的格局真不错,南北通透,洗手间、厨房、房间、客厅全有朝阳的窗,就是装修得过于简单。 其实,她就是想进来照个镜子,看看妆发是不是还完好,眼线有没有晕。 照完镜子,梁京京顺带上了个厕所。 可偏偏这个“顺带”出了问题。 冲完水,水流哗啦啦一阵下来,结果旋转了会儿却没下去,全部积在了马桶里。 盖子上有两个下水的按钮。梁京京纳闷了,不知道自己刚刚按的哪个、是不是错了,于是耐心地等到水箱积满后,又按了一遍。 水流依然哗啦啦往下淌,马桶里的水也依然不下去,水位更高了。 不是吧…… 梁京京感觉有点囧,怎么好好地给堵住了…… 蒋思蓝收拾完文具从书房出来了,正要上厕所,看到里面灯亮就坐在客厅等。然而他只听到厕所里过会儿就暗暗响起一阵冲水声,反复几次,却不见梁京京出来。 实在等得不耐烦了,他看向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吃提子的谭真。 谭真一直没抬头,又过了会儿却忽然懒洋洋地起身,敲了两下门卫生间门。 第19节 梁京京这会儿已经囧得一头汗了,听到敲门声,说,“等会儿。” 静了下,她又对外面说,“你这马桶好像坏了,不下水。” “我进来看看?”谭真问。 里面人没出声。 谭真推门进来了。 梁京京感觉自己八辈子都没这么跌份过,看到谭真进来,明显有点不好意思。 脖子泛红了,但脸上表情维持地挺自然,还抱怨道,“你家这是什么劣质马桶。” 洗手间里地方小,两个高个一起站里面,空间立马显得有些局促。 谭真站在她身后看看,低声说,“还当你在偷偷帮我洗厕所呢。” 梁京京感觉他说话时的微热气息就喷在她太阳穴位置,皮肤一阵酥麻。 “想得美。”她转过脸,气势不减地朝他瞪眼。 拍拍她肩,谭真说,“出去吧,我来看看。” 洗手间门打开,蒋思蓝看见梁京京出来了。 片刻后,谭真也跟着出来了,跟他说:“马桶坏了,马上孟至超他们来带你吃饭,你出去上吧。” 蒋思蓝:“你不跟我们一起吃?” “我先送梁老师回去。” “你送完了再来找我们?” “不来。”谭真说。 谭真抓了几颗洗好的提子走到餐桌旁,一边吃着一边放了两颗在梁京京面前。 梁京京略嫌弃地瞥了一眼。 谭真:“现在走还是歇会儿再走?” 梁京京:“现在走吧,我回去还有事。” “走吧。” 谭真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看看表,又回头跟蒋思蓝交代:“孟至超他们待会儿就到了,你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门在背后带上,谭真跟着梁京京来到电梯口。 谭真:“回去有什么事?” 梁京京:“也没什么事,有朋友约我吃饭。” 谭真:“那算了。” 梁京京看他侧脸:“什么算了?” 一只手抄着裤兜,谭真说:“也没什么,本来想你要有空就一起吃个饭。下次吧。” 梁京京舔了一下嘴唇,看看手机:“我朋友那边吧到现在都没敲定,也不知道要不要去……” 谭真:“要不打个电话跟人家问一下。” “也不是什么重要朋友,”梁京京瞄他一眼,停了停,略生硬地说:“算了,喊我我也不想去了,挺累的。” 谭真没说话。 两个人坐电梯下楼,梁京京跟着谭真上车。 车在晚高峰的路上一直开,黄昏的街景在后视镜中移动着。 梁京京一直看着窗外。 这不是回她家的路,不过她没吱声。因为她现在越来越清楚身旁这人的甩脾气,她要是吱一声,说不定他真会绕个圈把她给送回去。 怎么就这么拿不住他呢? 谭真带她来到一家饭店,直到车在停车场停下,他才说:“陪我吃点东西再回去?” 梁京京:“也行吧。” 两人下车。 梁京京刚下来就听到有人在背后大喊一声:“京果!” 在不好的预感下回头,梁京京看见了那边的女人。 穿着小红裙的妙妙从一辆宝马上下来,边冲梁京京招手边朝她走来,在她身后还有几个时髦男女,梁京京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你怎么在这儿呢,喊你吃饭你不是说有事吗?”妙妙咋咋呼呼地,跟梁京京打完招呼才看到她身边的男人。 站在一旁的谭真也看看她,挺大方地微笑了下。 “这你朋友?”妙妙问梁京京,“难怪不肯跟我们吃饭呢,谈男朋友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梁京京压根没想到会遇到这帮人,有点尴尬地问:“你们怎么到这儿来吃饭了?” 上午叫她的时候还约在另外一个地方。 妙妙说:“没有,小军说这个店是他舅舅开的,带我们过来尝尝。” “哪个小军?” “哦,小军你不认识是吧,你现在不跟我们混,来了新的小伙伴都不认识了。要不等下我们坐一桌吧。”妙妙自来熟地冲谭真眨了下眼睛,“小哥哥,介意吗?我是梁京京闺蜜,咱们等会儿坐一桌认识一下?” 谭真笑笑,用下巴指指梁京京:“看她的意思吧。” 妙妙“哈哈”笑,挽住梁京京手腕,“你从哪里找到这么听话的小哥哥的,走吧,今天必须跟我一起,让你偷偷交男朋友。” 梁京京被她这么架着,一时推脱不掉,瞄了眼谭真,有点怕他不高兴。 结果谭真无所谓地笑笑,“就一起吧,方正都是你朋友。” 第17章 17 这餐厅是个新开的时尚餐厅, 走中国风路线,装修颇具古韵。在包厢内悉数入座后,一桌七个人,四男三女。 谭真坐在梁京京左手边,右边的男人给他发烟, 他接过来。 男人说:“京京, 介绍一下?”在座几个人趁机光明正大地打量起谭真。 梁京京不知道自己是倒了什么霉, 碰上这帮子牛鬼蛇神, 不怎么情愿地介绍:“我朋友, 谭真。” 一旁的妙妙说:“什么朋友啊,男朋友?”另一个在场的女孩说:“男朋友藏这么严, 难怪现在出来得少。” 梁京京难得被他们弄得这么不好意思,但看谭真没否认,她也不急着否认,只是说:“行了行了,适可而止, 还点不点菜了?” 旁边的男人跟谭真说:“她可厉害着呢,你以后要多当心。” “二胡, 你在这叨咕什么呢?”梁京京冲男人嚷。 男人笑:“夸你漂亮也犯法?” 妙妙坐在梁京京旁边,拎一小茶壶给她倒水, 却看着谭真问, “小哥哥是做哪行的?跟我们京京怎么认识的?从实招来。” 梁京京就知道这女的不会放过她。 “我们是初中同学。”谭真很大方地说。 “初中同学?!这么纯情?” “这他妈是真爱啊!” “京京, 你怎么总是这么牛呢。” 桌上几个男女起哄。 没想到谭真会答得这么实在, 梁京京不由地看向他, 一方面被调侃得有些尴尬,另一方面又因为他这个回答感到微微惊喜和得意。 妙妙又问,“你做哪行,跟京京一样是老师吗?” “我在部队。” “部队?那不就是军官……” 谭真默认。 “什么部队啊?”妙妙又问,“离我们这儿远吗?” “空军下面一个航空旅,不算远。” “那你们假多不多,平时有得出来嘛?” 看着这打扮妖娆的金发女郎,谭真一本正经地说:“还行,没训练的时候会临时放假,想回来也能回来。” 梁京京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这人今晚是有问必答,而他说的有些东西是她都还没搞清的。 “空军啊……”席上一个男人道:“我以前有一哥们就当过空军,上完初中就被他老子送过去了,当时找的人去北京当的兵。空军比其他几个兵种轻松多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说起自己当兵的朋友,谭真笑笑,没发表意见。 看见梁京京在看自己,他问她,“看什么?” 梁京京:“你们那边经常放假?” 谭真“嗯”了一声。 梁京京口不对心地评价了句:“国家的蛀虫。” 谭真只是笑。 梁京京发现,这人跟她这几个朋友坐一块一对比,精气神俱佳。梁京京见过的漂亮人太多,对异性的外貌极其挑剔,但她不得不说,在部队里呆过的男人真是不太一样,哪怕坐姿随意,他的腰杆也是笔直的,就连脸上的线条都比别人清晰干净。 加上他刚刚一系列的大气表现,梁京京此时觉得挺有面子,起初的小小尴尬和不知所措都不见了,整个人跟着放松了下来。 她给谭真夹了一只虾。 谭真看看她。 梁京京说:“少说话,多吃菜。” 第20节 热菜上桌后,有个男的特搞笑地拎来了一大壶用塑料桶装的米酒,挨个给大家倒酒。 倒到谭真这儿,他因为开车谢拒了。 男人还是劝:“喝一点玩玩吧,这个度数不高,我特意带的,结束了一起找代驾。” “人家开车你就别劝了,人家部队里面有纪律。”妙妙说。 男人看着很爱劝酒,这头不行就又来给梁京京倒,谭真不喝她只能做代表,软磨硬泡下,被倒了大半杯米酒。 等人走过去了,一只大手直接把她面前的玻璃杯跟自己面前的对调了。 梁京京:“你车怎么办?” “回头你开。”谭真说。 梁京京:“我不会开手动挡。” 谭真瞄她一眼,脸上有点嘲笑意味,“烂事无用。” 梁京京被激得想把杯子再换回来,刚要动作,旁边人捉住她的手。 谭真侧过点头贴近她说,“别瞎忙了,车就扔这儿吧。” 梁京京只觉得手心跟脸侧都火烧火烧的,但跟上回地毫无准备不同,黑溜溜的眼睛藏着羞意,有点傲地看他一眼,她抽出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在座人悉数被倒上酒后,大家开喝。 谭真今晚特给梁京京面子,不光是跟她这几个朋友谈笑风生的,喝起酒来也是一点不拿架子,人家敬他就喝,喝完这闹着玩的米酒,他们又开始干白酒,看这架势像是要往醉了整。 一桌人喝着聊着,忽然聊到车。 有个女孩说某某某最近提了一辆新车。大家说怎么不知道这个事。女孩说是看到他在朋友圈发的,没有说提车的事,但是能在照片里面看到新车内饰。 妙妙说:“这个车有什么啊,都烂大街了。” 席上,两个家境不错的小青年聊到车特起劲,说起了自己开过的最好的车,又说起梦想之车,漆面、动力、性能……专家一样地分析抬杠。在座的女孩不懂车,但是他们提到哪款,都有人说以前坐过,语气里还常常带点骄矜,不懂装懂地来上一句,“那车我觉得也就一般……” 终于,提到兰博基尼的时候,妙妙说:“这个京果有发言权,她以前一朋友就开的,对吧?”她看向梁京京。 “啊?”一直没参与讨论的梁京京装傻,“不怎么记得了,我对车没什么研究。” 妙妙知道她是有人在身边,顺着说:“真是心大,兰博基尼也能不记得。” 梁京京说:“车嘛,就是代步工具,能开就行了。” 谭真暗自笑笑,看看她。 有人立马不同意了,正是新朋友小军,他像是喝得有点多了,红着眼珠说,“可别这么说,车就是男人的老婆,美女和丑女你说有没有区别,这就跟把桑塔纳和兰博基尼放一起比是一个意思。” 梁京京不知道他们刚刚有没有看到谭真的桑塔纳,也不知道这男的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没搭腔。偏偏这时妙妙又加上一句:“桑塔纳怎么了,哪个驾校用的不是桑塔纳,就算是老婆那也是贤妻良母。” 男人说:“那你赶紧去给我嫁个开桑塔纳的!” 大家哈哈笑。 谭真脸上带上了点玩世不恭的笑。 跟在座人虽年纪相仿,但他从看到第一眼就知道,他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不是一路到连反驳都不屑。他们说的这些玩笑话,有意也好,无心也罢,他顶多觉得有点二,特幼稚。 但他注意到,梁京京的耳朵有些泛红了。 谭真盯着她看看,又去看在座的这些男女。明亮光线下,他们各个外表光鲜,穿戴不菲,特别是三个女孩,要脸有脸,要条子有条子,从头发丝到指甲尖都经得起推敲。 谭真再次看回梁京京嫩白柔软却微微泛红的耳垂时,她后知后觉地转过了脸。 目光莹亮,唇色红润。 小玫瑰般的面孔。 谭真移开了目光。 吃完饭,一行人出来,意犹未尽地,有人提议开始第二摊,去隔壁唱歌。梁京京想走没走掉,和谭真一起去ktv坐了会儿。 坐下来没多久,便又有朋友被叫过来,包厢里越来越热闹。 谭真晚上喝了不少,但他酒量惊人,一点醉意也没有,只是身上出了点汗。梁京京坐在他身边,很体贴地给他递了两张餐巾纸擦汗,又从果盘里戳了片香瓜给他。 谭真没接,“你吃吧。” 梁京京还是要给他:“尝尝。” 他这才接过去,一口丢进嘴里,慢慢咀嚼。 就着ktv里有点昏暗的灯光,梁京京看着身边这人没什么表情的脸,觉得他好像有点情绪,认为是刚刚那番“桑塔纳”言论弄得他不舒服了。 几个人拿着麦克风在那边鬼嚎,梁京京跟谭真说:“我去下洗手间。”谁想刚站起来,妙妙也从那头过来了,笑容妩媚地挽起梁京京手:“去卫生间吧,一起一起……” 上完厕所出来,妙妙又非拖着梁京京去ktv里的超市买点吃的。 妙妙一路挽着她的手:“今天那个小军,他家舅舅挺厉害的,不光是开那个饭店,还做连锁的健身馆。” 梁京京“哦”了一声。 妙妙弯身在货架前挑饮料,看看梁京京,忽然说,“哎,刚才说到车的事,你没放在心里吧。他估计没看到你男朋友的车,就是随口一提。”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 梁京京瞄她一眼,瞬间被激起斗志,淡淡道:“没有,谭真那个破车是他家里的,平时他都在部队,用不上车。” 停了停,梁京京语气尽量放自然地说:“而且他是空军飞行员,你说他哪用得着开车啊,飞机都开不过来。” “他是飞行员?”妙妙有点惊讶。 “对啊。”梁京京拿起两包话梅,“跟普通的军官不一样,他们平时在部队里就是做点训练,你也知道,现在又不打仗什么的,还是比较轻松的。” “那收入是不是挺高的?” 梁京京:“还行吧,一年大几十万,主要平时福利特别好。” 妙妙看看她,不怎么相信的,“他真是你初中同学?” 梁京京很平淡地说:“对啊,从初中就开始了,我一直没答应,现在发现他条件也还不错,房子现成的,在尚湖雅居。怎么说呢,各方面条件都还行,能凑合。” 妙妙暗自撇撇嘴:“羡慕哦。” 回到烟雾缭绕的包厢,梁京京发现谭真不在,坐了会儿才看到他叼着烟进来。 “你去哪了?”梁京京问。 “买了包烟。” 梁京京没当回事,然而过了几秒,大脑中似有两根神经触到一起,轰地炸开,她转眼看他。 谭真脸上分外平静,弹了下烟灰,迎视上她的目光,吊儿郎当地一笑,“不早了,送你回去吧。” 第18章 18 梁京京的脑中炸出了千头万绪。 愣了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啊?那走吧, 我刚刚就想走了……” 谭真没说话, 把手上的烟抽完,站了起来。 梁京京去角落找出自己的包。 “你们要走啦?” 周围几个小男小女看他们拿起了随身物品,开口挽留, “再玩一会儿呗,等会儿还一起去酒吧续摊呢。” 妙妙跟着说:“是啊,刚坐下就走啦?” 梁京京看着她一肚子来气,偏偏不好发作,只能僵硬地笑了下:“我们先回去了, 你们继续,玩得开心。” 妙妙冲他们挥挥手,又对谭真说:“小哥哥下回见啦。” 梁京京跟谭真一起出了门。 车是没法开了, 走出ktv大门,谭真在手机上叫滴滴。夏夜热风扑面,梁京京只觉得自己这一颗心被风吹得忽冷忽热, 瞄了眼正半低头弄手机的人,她说,“晚上没喝多吧?” “没有。” 停了下,梁京京看他, 又看看左右两边马路, “你觉得我这几个朋友怎么样?” “挺好。”谭真答着。 “好是好, 就是都太爱玩……我跟他们其实现在不怎么玩得到一起, 共同话题也比较少。” 谭真没说话,过了会儿设置好了“滴滴”,他似乎抬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了个漫不经心的笑。 梁京京也朝他笑笑,又望向车水马龙的街道,不再说话了。 完了。她在心里说。 这晚梁京京是被谭真打车送回家的,一路上两人都有点沉默。到家后,梁京京等了半小时没等到他的晚安信息,临睡前,她作了一番心里斗争,示好地给他发了个消息,问他到家没有。 五分钟后,谭真回了,问她怎么还没睡。 梁京京回:“你怎么也还没睡?” 谭真回:“刚洗完澡。” 梁京京回:“哦,我正要睡,你安全到家就行了,晚安。” 谭真回:“早点睡。” 梁京京想了想,发去一个有点可爱的晚安表情包。 他没再回。 这是正常的,他经常不回最后一条。 可是接下来的两天就不怎么正常了。 谭真没有再约过她,梁京京厚着脸装模作样地给他发消息,他也照常回,回的语气还跟以前一样吊儿郎当,但就是不约她。 他们之间的关系,卡在了“最后一公里”。 梁京京知道,那晚他确实听到了。 这两天梁京京努力回想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思来想去只记得只言片语。又或者说,有些话她打从心底不想承认自己说过,于是自我催眠得连自己都觉得模糊。 梁京京先是陷入了自我厌烦的情绪中,很快又陷入了对谭真的厌烦情绪中。 第21节 等好不容易熬到周一,给蒋思蓝补课的时间,梁京京刻意迟到了十分钟才出现。然而那个人并不在家。 课上到一半,蒋思蓝电话响了,他也不管她正在讲题,直接接听了。听到他叫了一声“徐宁哥”,梁京京装作不经意地瞄了他一眼。 “我知道了。” “嗯。” “小谭哥什么时候回来?” “哦,行的。” 听到“小谭哥”,梁京京耳朵自动竖起来,结果蒋思蓝匆匆挂断了。 心不在焉地继续把课上下去,结束时,梁京京一边收拾书本一边状若自然地问,“谭真这两天不在家?” 整理文具的少年抬起头看她,没出声,眼神却像在说“关你什么事”。 梁京京感觉自己刚刚脑子进水了,居然问他。什么也不再多说,她拎包走人,只丢下句“课后好好整理错题”。 晚上王亚过小生日,在饭店请客,梁京京跟一帮人嘻嘻哈哈吃了饭,本来挺开心,结果不知道怎么了,王亚和李佳乐突然抬杠,最后还有点吵架的意思,弄得不欢而散。 回到家,王亚气鼓鼓地说:“你说他是不是疯了,当着那么多人不给我台阶下。” 梁京京:“消消气吧,他这是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王亚在气头上,什么话都说:“他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谁会跟他。要钱没钱,要样子没样子,我肯定不会再睬他。” 梁京京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不去火上浇油。 梁京京理解王亚,一方面贪图李佳乐的真心实意,另一方面又不甘心,总觉得前面还有着更广阔的天空,感性和理性打得不可开交。 过了会儿,坐在沙发上的王亚平静下来,又问梁京京:“你这两天也是,怎么了,心思很重的样子。” 梁京京懒懒地躺在沙发上,倒也正愁无人分享烦忧,此时氛围正好,把那晚的大致情况跟她说了。 王亚诧异:“你怂什么,听到就听到,又没说他什么不好。也不至于这么没大脑,真话假话听不出来。” 梁京京:“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其实有点古怪。” 王亚:“古怪你还处。” 梁京京叹了口气。 梁京京不知道谭真到底怎么想,只是觉得天大地大,他们这回能再遇见挺难得的,如果因为误会而错过,未免可惜。 话说回来,如果他还在这个城市,也许她还不会这么赶着上,问题是这人这两天就要走了。 这一走,差不多也就完了。 这天上午,梁京京思来想去,给谭真发了一则微信。 ——在吗? 谭真隔五分钟回了个“?” 梁京京说她来给蒋思蓝上课的时候把一个小化妆包落在他家了,让他帮忙找找。消息刚过去,谭真回了个电话过来,梁京京惊了一下,走到安静的阳台才接起来。 “你放哪的?”谭真问。 “好像是在洗手间的台子上。” 电话里有隐约的脚步声,过了几秒,这人说,“没见着。” 梁京京说:“你在家?” “嗯。” 梁京京说:“我正好在附近买东西,要不我来找一下。” 那边停顿了一秒,说,“你大概多长时间到,我等会儿可能要出去下。” 梁京京说:“半小时内。” 谭真说:“来吧。” 挂了电话,梁京京三下五除二地装扮好,快速出门。路过蛋糕店,她特意又进去买了块小蛋糕,一路拎着来到谭真家。 还没上楼就看到他的车停在楼下。 梁京京从电梯上来,发现他已经开好了门。 梁京京在门口换拖鞋,看到他正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身上穿着黑色半袖衫和很随意的沙滩裤,比平时看着更痞气。 梁京京进来后,谭真懒懒地走过来,笑着看看她,寒暄道,“从哪过来的?” 梁京京:“大洋百货,正好在外面逛街,没想到你刚好在家。” 她把小蛋糕放到餐桌上。 谭真看看,问,“什么?” “小蛋糕,给你吃吧。”梁京京往洗手间看看,“你看过了?没找到?” 谭真说:“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我记得就是丢这儿了……” 看着梁京京走进洗手间,谭真又回到沙发边坐下,听见里面人传来声音:“真的没有嘛……奇了怪了……” 梁京京出来,谭真正津津有味地看nba,指尖夹着一支刚点燃的香烟。他侧过脸看她,“要不再去书房找找?” 自己导的戏总要演完,梁京京又去书房转了一下。等她再出来,坐在沙发上的人看着电视屏幕,“还是没有?” 梁京京:“嗯,奇怪。” 谭真:“里面有没有贵重物品?” “这个倒没有,就是几样化妆品。”梁京京瞎掰着。 男人的脸隐藏在薄薄烟雾后,没再说什么。 梁京京说:“我昨天来上课,听蒋思蓝说你这两天都不在家,还以为你今天也不在呢。” 谭真说:“是不在,今天上午刚回来。” “你哪天回部队?” “后天。”谭真弹烟灰。 空气静下来,整个屋子只有电视的声音。梁京京在餐桌边空站了两秒,没人叫她坐。 梁京京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我回去了。”她说。 谭真这才望向她,“不找了?” “找不到,算了。” “你怎么走?” “地铁。” “要不要送你?”他坐着问。 梁京京还没蠢到听不懂人话的地步,笑了下,摇头,“不用麻烦,走了,你忙吧。” 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到玄关处,扶着鞋柜换鞋。 谭真朝她看了看,把烟送到唇边。随着一声不大不小的关门声,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把手上的烟抽完,他不急不慌地起身,去冰箱里拿出瓶冰矿泉水,仰头喝了两口。 余光扫到餐桌上三角型的小盒子,是梁京京带来的蛋糕,他看了一眼,又走回沙发。 屁股还没坐下,门铃响了。 打开门,刚刚的女人像是换了个人,气势如虹地看着他。 就这么四目相对着,梁京京说:“把蛋糕还我。” 谭真:“……” “听不懂?把蛋糕还给我。”梁京京认真地说。 愣了下,谭真真的进去拿了蛋糕,还给她。 梁京京拿回蛋糕,抿紧唇,目光羞愤地盯着他看了一秒,往电梯口去,“渣男。” 盯着门口的大白墙停顿了会儿,谭真不怒反笑,跟过去,吊里吊气地问,“我怎么渣你了?” 一股脑的血在往大脑涌,梁京京狂按电梯,感觉自己手都在抖。 脸上却也笑,“滚吧,别再跟我说话。” 停了停,她又听见自己道:“我没你想得那么差。” 电梯不来,梁京京不等了,快步走向安全通道。 谭真想捞她胳膊没捞着,被她一把甩开。“叮咚”一声,身旁的电梯刚好到了,略微停顿,谭真从电梯下去了。 梁京京从楼梯口冲出来,热辣的阳光笼罩全身,她几乎立刻就飚出了汗。路过门口的桑塔纳,刚走过去她又回头,也不管自己穿的是高跟鞋,上去就是一脚,不觉得解气,又用手上拎着的硬皮包狠狠抡了两下前挡玻璃。 车子瞬间发出刺耳警报声。 慢一步出来的谭真看到她砸车才出声制止:“喂!” 阳光下,梁京京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9章 19 那一脚踢得梁京京脚趾特疼, 但她还是昂昂然地一口气走出小区, 省钱的地铁也不坐了, 直接在路边招下一辆出租车。 大白太阳在车窗外明晃晃照着,梁京京气得心口突突跳, 气完觉得爽, 爽完又觉得有点难过, 就这么一路到了家。 家里没人,梁京京快速卸了妆, 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空调, 把身上扒得只剩内衣裤,安安稳稳躺床上盖好小毛毯。 不知道过了多久,席卷而来的睡意中,身体渐渐松弛了。 有人难过的时候喜欢哭,有人难过的时候喜欢吃, 梁京京难过的时候喜欢睡觉。 她打小就用这招, 一睡着,烦恼通通自动消失。 …… 第22节 梁京京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九点半, 醒来的一瞬差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窗外黑漆漆的,她头发蓬乱地坐在床上, 身上赤|裸裸的, 只穿着件玫红色蕾丝文胸。 发了好一会儿呆后梁京京才慢慢想起下午的事, 结果那种胸口闷闷的感觉又来了。 家里没有一点人声, 估计王亚还没回来, 梁京京套上条睡裙下床, 去厨房烧水喝。水烧到一半,手机开始响。 是王亚打来的。 “京京,你在哪?”背景里有强劲的音乐声。 “在家。” “我有点喝多了,这边有个人老是盯着我,我有点脱不了身,你方不方便来接我一下。” “你在哪儿?谁盯着你?”梁京京被王亚的话吓一跳,担心地问,“我要不要叫上李佳乐一起来?” “没事,你别叫他,不想看到他。”王亚说:“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把定位发过来,我现在就来。”梁京京叮嘱:“你注意安全啊。” 梁京京跟王亚都是外地姑娘,两个人独立性很强,但也一直互相帮衬着,谁有点困难对方都义不容辞。梁京京知道,一般情况下王亚不会向她求助。 王亚发来的地址在城郊,梁京京穿戴整齐后立即打了辆车过去,等到了才发现是一栋三层楼的独栋小别墅。 门口停了几辆豪车,周围一片幽静。 这处地方梁京京没来到,但听王亚说起过,有一帮人经常在这搞聚会,会邀请一些模特参加。说白了,就是有钱人为了寻开心求刺激,约一些朋友和漂亮姑娘一起唱歌喝酒,完了给这些姑娘一些出场费。 这些姑娘并非来自声色场所,她们有的是大学生,有的是不出名的野模,这两年还有所谓的网红。在场人不会对她们逾矩,相反还会抬着她们,有想法的则在私下建立联系。 一方为女色,一方为人脉。梁京京现在毕竟是老师,这些场合她都不去。再来她也不怎么喜欢那种交际意味过重的场合,总觉得有些放纵过头。 话说回来,一个漂亮姑娘想要安安稳稳长大,经受的诱惑远比旁人想象中多的多。 梁京京刚上大学那会儿,有次在外做礼仪,结束后介绍人说手上还有一个轻松活,问她愿不愿意。什么活呢?每周六下午拿出两小时陪一老板在咖啡馆里喝咖啡聊天,简单说就是缓解一下中年男人的精神压力,每个月五千。 五千一个月对女大学生而言是极具诱惑力的,但梁京京精明得很,不相信这种毫无逻辑的事,一听就感觉里头有鬼,任凭人家如何赌咒发誓是正经活她都没答应。 相比之下,王亚显然比梁京京更有闯劲、更大胆。刚毕业她就用大学四年里赚的钱贷款买了她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很多梁京京不想去、不敢去的场合她都愿意去,赚钱多又快。 站在别墅院外的一盆矮松旁,梁京京给王亚打电话,打到第三遍才有人接,传来的却不是王亚的声音,是个男人。 “是丫丫朋友吧,丫丫喝多了,不回去了。” “喂,手机还给我!”手机里传来争抢声音。 梁京京心里先是拎了一下,再听到王亚在笑,一颗心又回到原处。 “京京,你到了啊……”王亚像是终于拿到了手机,声音有点喘,“你等会儿,这帮混蛋把我包给藏起来了。” 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梁京京抱臂在门口等待片刻,院子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短发的王亚身上穿着一条剪裁干净的黑色吊带裙,脖子、手臂、指尖都是亮闪闪的配饰,人很清瘦,却也很艳。可能因为喝多了的缘故,她的目光亮亮的,眼神却又有些涣散,有种迷蒙感。 王亚拉她手:“进来吧。” “不进去了,你拿了东西我们就走吧,不早了。” “我包找不着了……”王亚说,“要不你等会儿,我再进去找会儿。你别乱跑,就站在这等着,我过两分就出来……” 说着她又脚步发飘地往里走。 梁京京原本不大乐意进去,看她这一副醉样,又有点不放心,叫住她,“算了,我陪你去找吧。” 穿过布置了假山小水池的中国风院子,王亚在门口打了个电话,很快有个女孩来给她们开门。屋内是普通家庭的装修,布置得简单大方,王亚带着梁京京直奔三楼。 上到三楼,走廊上隐隐有音乐声,王亚推开其中一扇门,炫目的灯光、刺耳的音乐一瞬间袭来,梁京京差点以为自己进了酒吧。 两个房间被打通成一间,里面装修得像个ktv,一屋子蓝色荧光,乌烟瘴气的。牛皮沙发上,男男女女正摇头晃脑地唱歌喝酒。一男的没正型地坐在玻璃茶几上,正拿着话筒鬼嚎,神志不清的样子,对着进来的她们喊道:“哈喽!” 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对王亚起哄道:“丫丫,这位美女没见过,是谁?” “滚滚滚……把我包藏哪了?” “我没看见,你问杨俊。”男人扯着嗓子问那头人:“你把人丫丫的包藏哪了?” 被叫杨俊那男的正跟一男一女玩色子,“我不知道!没拿!” 王亚骂了句脏话,大家哈哈笑。 睡了一下午的梁京京此时大脑无比清醒,看这一屋子人嗨成这样,只觉得他们不正常。 王亚只得让梁京京先在点歌机这边坐下,问她要不要喝点酒。梁京京没兴致地摇头,让她赶紧拿东西走人,王亚给她拿了瓶配洋酒的脉动,“你先在这坐会儿。” “嗨,王亚朋友?”这边王亚刚离开,沙发塌下去一块,有人坐到了梁京京身旁。 梁京京皱眉看他,“不是。” 空调明明很低,年轻男人却满头都是汗,看看她笑,“我就喜欢这么幽默的美女。你叫什么名字?认识一下啊。” 梁京京看都没看他,挠了下手臂上的蚊子包,从包里掏出手机。 男人以为她要加个微信还是干什么,结果梁京京往旁边坐一点,慵懒地靠着沙发,正儿八经地刷起了手机,只给他一个漂亮而冷漠的侧脸。 “不要这样不给面子嘛,小姐姐……”大男人忽然撒起娇。 令人眩晕的光线下,梁京京的心脏被强劲的音乐一下下震着。旁边人纠缠不休,那头,王亚正半靠在沙发上,巧笑嫣然地与一个男人周旋着。 梁京京没耐心了。 “王亚,你包呢?” 王亚起先没注意到梁京京过来,身边人目光微转,她才后知后觉地回头。 “京京……”王亚笑了笑,扶着沙发站起来,把她拉到旁边,“再等我会儿好吗,宝贝儿……” 梁京京觉得今晚的王亚不正常,或者说,这一屋子人都透着点不正常。正要说话,背后忽然传来“轰”一声巨响。 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了。所有人怔住之际,一群男人大声嚷着冲进来,“警察!警察!不要动!全部双手放在背后蹲下!蹲下!” 梁京京脑中一团懵,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厉声冲着她嚷,直接压着她的肩膀让她蹲了下去。很快,一屋子打扮精致的男女都毫无形象地蹲在了地上。 便衣警察们动作粗暴、声音凶狠,麻利地把所有人的包翻了个遍。一旁还有人拿着摄像机在拍摄。 看着几小包被放到茶几上的白色小药片,梁京京唇微张,整个人如坠深海。 这天夜里,手机响起来的时候,谭真正在喝啤酒看篮球赛。 电话是徐宁打来的,问他是不是睡了。 “没,”谭真动动脖子,疲惫地靠到沙发上,“什么事啊?” “确实有个事,我晚上在福山路派出所这边找朋友办事,”徐宁说:“碰到你朋友了,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哪个朋友?” “梁京京。” …… “我不知道。” “没工作,打工的。” “没有。” “不知道。” “对,接朋友。” “警察同志,我真的不认识他们,你一定要好好审、认真审,你看他们叫不叫得出我名字,对了!”脑中灵光一闪,梁京京音量变大:“他们那个房子一定有监控,你们去查,我早你们五分钟刚到!还有尿检,什么时候出结果?!” 小民警皱眉看她,冲她压压手,“行了行了,你不要激动,声音小点,我们这审讯过程都记录仪。” 从上警车到下警车,再到此时此刻坐在这里,梁京京脑子里一团乱麻,一开始还唯唯诺诺,镇定下来后她又理直气壮起来。 老旧的派出所内,一帮人轮流做着笔录。不久前还放浪形骸的男男女女,此时此刻面容憔悴、精神萎靡,一五一十地回答着问题。 梁京京做完笔录,不知道过了多久,看见一个民警过来跟正在审问他的民警耳语了几句,不一会儿又来了一名女警过来,叫她跟着走。 中年女警身材微胖,看她无神的样子,安慰道:“你朋友来保释你了,暂时没你什么事了,回去好好睡一觉,下回不要再糊里糊涂了啊。” 梁京京看向她。 她一个电话都还没打,哪来的朋友保释她? 她问:“尿检结果出来没有?” “不出来能放你走吗?” 从二楼下来,女警打开铁门,梁京京被带到一楼大厅。 小派出所一楼只有几个平米,两个男人正站在大门外抽烟聊天。 两人差不多高,都穿着一身黑,几乎要和夜色融成一体,只有指尖的烟头是生动的,一熄又一亮。 谭真有所感地回过头,看到被女警带出来的梁京京,走了进来。 第20章 20 谭真进来后上下打量了眼梁京京, “还好吧。” 梁京京嘴角绷紧, 一言未发。 徐宁跟在谭真身后进来,冲后面一个正在整理资料的民警问道:“红旗, 我们手续都办好了, 还有没有其他事?” “暂时没什么了,可以走了。” 民警看看梁京京, 提醒,“手机不要关, 有情况还要再联系你,联系不上就麻烦了。” 梁京京微点头。 徐宁跟这民警看似很熟, 两个人闲聊几句后,梁京京拿回自己的包,跟着两个男人一同离开了。然而刚出派出所门,梁京京便自顾自地往旁边走。徐宁看看这架势, 拍拍谭真肩,“我先回去了, 有事再找我,你们聊。” 这派出所很老, 门前的窄巷里塞满电动车,地上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梁京京的鞋跟踏得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谭真跟过来,“送你回去。” “不用了。今晚谢谢啦。” “有事跟你谈。” “没什么好谈的。” 第23节 他要抓她胳膊, 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细腻的皮肤。梁京京猛地甩开了他。 “你碰没碰那东西?”谭真问。 梁京京停下, 一瞬间, 难堪、委屈、愤怒……胸腔中翻江倒海。 她克制了下情绪,看着他:“碰了怎么样,没碰又怎么样,有人请你来帮忙了吗,你以为你是谁,当自己是万人迷么,你也太搞笑了……” 街巷里的路灯把周围照得混混暗暗、凌乱不堪。梁京京今晚是带着妆出门的,此时右边的眼线已经糊了,像被人打了一拳,狼狈而滑稽。 梁京京的火炮没有得到回应。 相反地,一贯吊儿郎当的人,此时目光安静。 谭真看着她,面容接近温和地看着她。又或者说,这是一种别样的审视。 这两天他的脑海中一直跳出个问题: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女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早就想这么认认真真看她一次,从而搞清自己究竟被她的什么所吸引。 是这副美丽的外表吗?可这些年他看过太多漂亮面孔,这张脸早不再是记忆中那么璀璨而不可得。相比之下,梁京京比他遇过的绝大多数女孩还要自私、浅薄、虚荣。 可谭真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被她深深吸引着,哪怕她这时候顶着这张像被人打过一拳的脸,哪怕她刚刚因为涉嫌聚众吸|毒被从派出所保释出来,哪怕她这么毫无愧意理直气壮地跟他说话,他发现自己还是挺想抱她、吻她。 她令他矛盾、犹疑。可说到底是他令她失望了,还是她令他失望了呢?也许谁都说不清楚。 梁京京兀自往前,走到路边等车。 谭真跟过去,“什么都别说了,先送你回去。” “不用。”梁京京探头寻找着马路上的出租车。 “我们谈一谈。”谭真拉住她胳膊。 “不谈。” 她甩他的手没甩掉,“松开。” “你再不松手我就大叫了。”梁京京说。 就在她要大幅度动作时,胳膊上的力道陡地消失,皮肤上徒留一圈火辣的感觉。 谭真目光冷然地看着她,“你到底搞不搞得清自己在做什么?” 一声轻笑。路灯下,梁京京看着马路,眼底划过一抹似有还无的哀伤,转瞬又倔强地扬起唇角,像是笑了下。 她听见自己说:“我清楚得很,我最讨厌的车是桑塔纳,最讨厌的人是乡巴佬,请你以后不要再多管闲事。” 谭真看她良久,“呵”地一声笑,“放心,不会再管了。” 拦下一辆迎面驶来的出租车,梁京京很快上车,连人带车消失在了马路尽头。 窗外流光溢彩,梁京京头点在车窗上,才发现自己已经耗尽体力。 是夜,梁京京到家的时候已经靠近两点。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梁京京在床头把电冲上,发现一晚上竟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梁母打来的。 前一个就在五分钟前。 梁京京既想回一个给她报平安,又怕她已经睡了。谁想就在这时,手机刚好又震了。 “妈……”梁京京接起来。 “我的老天爷,电话怎么一晚上关机,再找不到你我要报警了。”梁母在电话里微微喘着说:“我早晚要被你急出心脏病。” 这些年梁京京独自一人在外,梁母最紧张的就是打不通她电话的时候。 “我这么大人,能出什么事啊,出去玩忘记充电了。”梁京京说。 梁母还在说:“你真是要吓死我,怎么玩到这么迟才回来。” “哎,有朋友过生日,大家难得开心一下。”梁京京听着妈妈熟悉的声音,心里忽然觉得软软的,“妈,你早点睡吧,都这么迟了。” “京京,我看你暑假还是回来一趟吧。” “不回,机票又没提前买,现在买多不划算。” 梁母停了停,“妈妈想你了。” 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梁京京忽然鼻头一酸,瞪着眼睛忍了两秒才缓住眼眶中的酸涩感。 “肉不肉麻啊你。”她说。 梁母笑了下,“就这么说了,回来一下,住几天。早点睡吧,明天起来我跟你一起查机票。” “好了再说吧,我累了,挂了。” 双眼视线略模糊,梁京京没让眼泪掉下来,深深吸了口气。调整好情绪,她给赶去派出所的李佳乐打去电话,问了问王亚|情况。李佳乐正在帮她忙着,跟梁京京说了两句就挂了。 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梁京京去卫生间仔细卸妆 、做保养。 照了镜子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一张熊猫脸。自嘲地想,顶着这么一张惨不忍睹的脸,她还试图在那跟人谈情说爱,也是搞笑。 这夜,梁京京不知道王亚是几点回来的,她也没怎么睡着,只知道半睡半醒间,听见客厅有动静,便摸索着起来了。 黑漆漆的客厅里,王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阳台外有凌晨的清光,勾勒出她盘着腿吞云吐雾的颓废身影。 梁京京想开灯,被她制止。 “京京,别开灯。” 梁京京走到她身旁坐下。 “对不起啊。”王亚说:“我不知道他们玩这个,掺在酒里的,差点害到你。” 梁京京静了会儿,“算了。” 本来心里多少是怪王亚的,看到她这副样子,梁京京又心软。 “怕不怕?” “还好。派出所怎么说,你会不会有事?”梁京京问。 “没事,首次,签字罚款就行了。”王亚声音有些低哑,在这黑夜之中显得无比熨帖。 过了许久,梁京京说,“以后不要再去这种场合了,你玩不开。” 王亚微笑,“知道了。你回去睡吧。” 梁京京回房前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 这天夜里,谭真没回自己家,而是去找了徐宁,两个人一起喝啤酒看半夜里的一场球赛。 谭真摊在沙发上,看到深夜似是累了,又是揉脸又是抽烟,整个人疲惫不堪的样子。徐宁看看他,只是笑。 这个家只有徐宁自己住,近两百个平方的大平层布置得像个工作室,干净简洁。 徐宁说:“我看她跟个猴似的,一地鸡毛,你还是别找事做了。” 谭真靠着沙发,心想,确实是一地鸡毛。 徐宁是最清楚他情况的,比较中肯地说,“不大合适你,你也别害人家。” 不用徐宁说,这个谭真自然知道。 徐宁又说:“我记得去年那谁,不是给你介绍了一个电视台的主持人嘛,你怎么没处一下,我看着那个其实挺好。” 谭真静了好一会儿,挠了下肩胛骨,“你也是想得起来说。” 又看了会儿电视,徐宁喝了口啤酒,“哎,我今天忽然发现,我看她有点眼熟。” 晚上徐宁在派出所里头找朋友办事,刚到一会儿就看见一队民警压着人回来了。一帮子灰头土脸的男男女女被押着进来,他很快就看到了梁京京。也就是那个电光火石,徐宁感觉这女孩像是以前在哪见过一样,却又完全想不起来。 谭真狐疑地看向他,“你真记得她?” 谭真这么问算是默认了,有些意外地停下手上动作,徐宁眯起眼。 愣了愣,徐宁有些恍然大悟地说:“是那个……”忽而又一笑,“我日……你行啊你。” 原来是这样。徐宁感觉全对上了。 谭真抽着烟,有点耿耿于怀地,“知道她晚上骂我什么吗?” “什么?” “骂我乡巴佬。” 徐宁笑得差点停不下来。 谭真也跟着无声的笑。刚刚还一肚子火,现在冷静下来觉得既好气又好笑。 徐宁说:“那人家也没说错,咱们不就是乡巴佬。不过我劝你还是想想好。” 头仰到沙发背上,谭真目光微倦地望着天花板。 时隔多年,他居然又被她骂了一次乡巴佬。 第21章 21 球赛是夜里四点半结束的。徐宁回房睡觉后谭真又调了几个台, 麻木地看了会儿电视, 他带着一罐没喝完的啤酒走上客厅外的小阳台。 远空还没有亮的痕迹,城市被笼罩在一片宁静的暗蓝色下。 这场景令谭真想起了十四岁时在大连的那个家。 那是一套整洁明亮的三室一厅,尽管当时并没有觉得喜欢,且只住了一年,长大后他却一直忘不了, 特别是那个阳台,每每站上去就能看到水波荡漾的海湾。 那是他长那么大第一回 久住在城市里,而且是个有海的城市。 而梁京京, 她是谭真认识的第一个城市里的女孩。 谭真小时候在山里野惯了,才发现原来城市里的女孩子是这样的, 跟他想象中的乖顺礼貌完全不同。 十四岁的梁京京对他来说就像蓝海一样, 发着神秘莫测的光, 看着很近,实则很远。 说起来他当年还真是有点“乡巴佬”的味道,即便在转学三年后,他还做了件可能是这辈子最冲动的事。 想到那时候的傻劲,在这诚实的一刻, 谭真撑着栏杆眯起眼,唇角露出了自嘲的笑。 这种对自我的偏差认识直到他上军校才得到矫正, 谭真意识到自己非但不是什么乡巴佬, 反是被很多女孩追着跑的“军二代”。也是那时他才发现, 原来城市里的漂亮女孩那么多, 也并不全像梁京京那个样子。 很多都比她漂亮、温柔、讲道理。 第24节 可谭真也不知道怎么了, 脑海中却始终留有那个十五岁少女被海风吹乱头发后的不耐烦表情,还有那特逗的吃西瓜的脸。 或许,少年们心中都藏有一个这样的女孩,她是他对异性的启蒙。 然而当他多年后再次遇上她,他的幻想已经将她包装得太过完美,以致于和现实有了或大或小的差距。 这是一个很残酷的事实——谭真从未忘记过梁京京,但现在的梁京京实在算不上是他的理想对象。 第二天晚上,也就是谭真去驻地前的最后一晚,他还是决定再找一次梁京京,尽管她已经把他的微信电话都拉黑了。 傍晚十分,他开车来到她楼下。 谭真不知道梁京京住在几楼,也不知道她今晚会不会下楼,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再做点什么,不管是出于情感,还是出于男士风度。 很多居民在饭后散步遛狗,谭真在车里坐了半小时,看到车门外乖乖蹲着一只小奶狗。 他从车上下来逗了会儿,倒是“无心插柳”地把人给引来了。 不是梁京京,是上次在机场里和她在一起的一个姑娘。 王亚看着他,谭真也抬头看看她,站起来。 王亚没化妆,身上单单套这条t恤裙,手里端着一只小碗。 她说:“你是那个飞行员?” 谭真不知道她认识他,有些意外,扯了下嘴角,“梁京京在吗?” “她下午就回老家了。”王亚答得很平淡,把小奶狗往旁边引了引,又对谭真说,“你要找她?” 谭真说:“她几点走的?” “两三点吧。” 谭真站在原地。 王亚把手里的狗粮给他,“来都来了,要不你帮她把狗喂了吧,我正好还有点事。” 谭真看看面前的小碗。 “她的狗?” “流浪狗,她看着可怜就喂了。” 谭真接过碗,“怎么没拿回家养?” “我不让。脏的要命。” 临走前,王亚说:“你喂完了把碗放楼梯口那角落就行了。” 谭真叫住她,“美女。” 王亚回头。 “能不能帮我带个话。” “行啊。” “跟她说我要换驻地了,会去云南,她以后要是在这边碰上难事可以找徐宁帮忙。你跟她说了她就知道徐宁是谁。” 停了一秒,王亚略不屑地笑了笑,“哥们儿,你还真挺渣的。” 谭真没生气,只是说,“能不能把话带到,不然这狗我不喂了,你自己喂吧。” 比了个“ok”的手势,王亚走了。 草丛边,黄色小奶狗跟个饿死鬼一样埋头在碗里一顿猛吃,谭真蹲下来,忽然发现看狗吃饭还挺有快感。过了会儿碗里空了,他拍拍狗头,小奶狗乖乖围着他脚脖子转了一圈。 谭真把狗碗放回王亚指定位置,上车前他慢下脚步,又看了眼还坐在路边的狗。 停了停,谭真忽然过去把这狗抱上了车。 车子很快发动,离开小区。直到在红绿灯处停下,谭真才看了眼副驾上一脸懵的小狗,拍拍狗头以示安抚。 算了,权当捞个纪念品。 此时,坐在驶向北方动车上的梁京京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狗被偷了。 走得太急,她没买机票,直接去火车站的改签窗口“拣”了一张人家的退票,下午3点就上了火车。 这一趟车她得坐9个小时。 旁边有人在吃泡面,弄得整个车厢都是一股怪味。耳朵里塞着耳机,梁京京从背包里拿出一盒小饼干,一边吃着一边安静地望着窗外。 几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着急地回家。在梁京京心里,这个远在长春的家并不是真正的家。 她真正的家在大连,可惜,她暂时还不能回去。 梁京京这晚是深夜到家的,行李不多,只带了几件衣服和化妆品,塞满一个行李箱。她硬着脾气不准梁母来接,结果车子才开到小区外,梁京京就看到梁母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周围昏暗暗的,就她孤零零地在那站着。 小区很偏,门口是条还没有通车的公路。梁母帮梁京京从后备箱里搬出行李箱,想继续帮她拖回家。梁京京从她手里接过拉杆,“哎呀,你别弄了,就一个箱子,我自己来就行了。” “我看你坐了这么久火车,怕你累。” 梁母个子跟梁京京差不多高,留着中长的卷发,脸上已有岁月的痕迹,但五官明朗大方,一看就知道年轻时是美女。 “累什么呀,坐着回来的,又不是站回来的。” 梁京京的家是八十平米的两室一厅,布置得温馨简洁,一进门是一面照片墙,上面满满是梁京京从小到大的照片,全是梁母放上去的。 这姑娘真是从小美到大,其中有一张是幼儿园时的,四五岁的小女孩穿条满是亮片的绿裙子,四肢像白白的藕断,跟一群小朋友在一起跳舞。那时候她的五官就已经长得很清楚了。 梁母给她布置了宵夜,梁京京看着桌上几盘菜,有清炒的蔬菜,还有她最喜欢的海鲜。 “妈,你想害我啊,这个点让我吃东西。” 梁母:“你在火车上能吃着什么啊,我都没放油,晚上刚做的,要不你吃点海鲜。” 梁京京一边嫌弃着一边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 “好不好吃?” 梁京京用筷子挑着蛤蜊里的肉:“还行吧。” “回去的机票买了没有?” “还没。” “那就多住一阵子。” 梁京京没说话。 梁母说:“你爸最近有没有消息?” “没。” “他没联系你啊?” “没有。” 梁母看看她,“没有也好。” 梁京京说:“你去睡吧,待会儿我来收拾。” “没事儿,你吃吧,我坐这跟你说说话。” 梁京京边吃边说:“哎呀,你别跟我说话,我嫌你烦呢。” 梁母笑:“没良心的东西。” 晚上一切收拾妥当,洗完澡的梁京京回到房间,慢慢整理行李箱,把衣服在衣柜里挂好。 这是个新房子,她们母女去年刚买的,五十万,梁京京出了二十五万首付和装续费,剩下全部走的商贷。这二十五万是她四年大学加毕业后一年攒下的所有积蓄。或许梁京京是该心怀感激的,因为这幅外表,她比很多女孩都富有。 梁京京坐在床边想,如果当时手上要是再多点钱就好了,她能把飘窗那边好好搞一下……还有这衣柜,应该弄个定制衣柜。 忽然想起在火车上的时候王亚给她发了一条语音信息,当时信号不好,她怎么都点不开,后来也就忘了。 安静的房间,王亚懒倦的声音就这么突兀地响起来。 “那个渣男来找你了,他说他要被调去云南了,让你以后遇到事找他朋友。他那个朋友的名字我给忘了,不过也无所谓,估计你也不会找。你现在到哪了?” 发了几秒钟的呆,梁京京按下语音键,没什么情绪地说:“平安到家了。” 梁京京爬到床头,关灯,拉来薄被。 闭上眼,她想,这几天都没好好睡,今天这么累了,一定要踏踏实实睡个美容觉。 结果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满脑子都沉浸在两个字中。 云南。 翻了个身,睫毛颤颤,梁京京睁开眼。 窗外,夏风燥热,繁星悸动。 在你的成长中,哪一个年纪最难忘? 十七岁?二十岁? 不,对梁京京来说——是十四岁。 十四岁,很多人成长中无足轻重的年纪,而那一年她的生活却发生了巨变。 也是那一年,她在一个少年的帮助下去了一个听起来比云南还远的地方。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梁京京有时还会冷不丁地想起几个画面,而后便会对岁月的流逝感到不可思议。 怎么就十年了? 而她,怎么忽然就二十四岁了? 第22章 22 梁京京压根不记得谭真第一天转到班上时是副什么模样, 或许那时她正在跟同桌说悄悄话,或许她下意识地打量过讲台上的他, 但确实没对他留下任何印象。 直到期中考试后,所有老师在评讲考卷时都表扬了一个名字——谭真。老师们说他之前学的教材跟大家不一样,却很快就跟上了节奏,要大家向他学习。 梁京京跟着全班人一起回头看,短发少年坐在窗口旁,身上穿一件略微起球的黑色t恤, 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莫名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于是在学期过半的时候,梁京京终于把这个新同学的脸和名字对上了号。 她这才记住, 这个班上新来的乡下男生叫谭真。真假的“真”。 第25节 然而梁京京不知道的是, 这个男生在来学校的第一天就记住了她。 大连是一座美丽的海滨之城,当年谭真陡然被家人带去生活, 并不觉得它美丽, 只觉得有许多不习惯。 从小在山里长大的谭真念得是部队自己在镇上建的小学、初中, 每天早晨傍晚都有班车接送他们这群住在家属院里的孩子。尽管那是部队自己建的学校, 但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 学校在硬件以及师资上都无法达到正常的城市水平, 谭父的调令来到时谭母乐坏了,此前她还一度有为了孩子教育跟丈夫两地分居的想法。 谭真在大连读书的事是军分区直接安排的,那时候学校已经开学了。他正式上学前一天, 谭母带着他去学校跟校长、老师先做了个沟通, 沟通完, 老师带着他简单参观校园。 夏天刚走、秋日初至时的阳光特别清亮,谭真跟在中年男教师身旁,听他一路介绍。 这里和他原来的学校差不多大,只是更加明亮干净,教学楼后方有一个很大的操场,上面铺着暗红色的塑胶跑道,脚感微软,很有弹性。 操场中间是大片青草,两头各有一个足球门框,青葱掩映下,很多男生在你追我赶地踢球,挥汗如雨。 “这个就是操场,每年学校都会搞运动会,你运动肯定不错吧,今年给我们班多争争光……”男老师说着,目光飘到了他身后。 感觉到异样的谭真随他一起回头。 正走来的是三个神采奕奕的女生,她们身上穿着统一的夏季校服,白衬衣、藏蓝色的及膝裙,姿态挺拔。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可乐罐,罐口插一根细吸管,她侧头跟身边人说话,长长的马尾辫打在肩上,乌黑顺直。 她们很快就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班主任,拿可乐的女孩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亡羊补牢地把可乐藏到身后,讨好地对老师笑了笑。 “又去小卖部了,说过多少次,体育课不准去小卖部……”男班主任嘴上说着她,但似乎并没真的生气。 “刚刚课上练跑步,太热了,下次不这样了。”女孩声音清越,字正腔圆。 男老师气得“哼”了一声,“屡教不改。” 女生略羞愧的样子,不出声。 “下不为例啊。” 女生立马笑了,“谢谢老班。” 班主任跟谭真说:“走吧,再带你去实验室看看。” 跟着走出一段,谭真无意识地回头,只见刚刚那个女生又跟旁边人说说笑笑起来,用吸管喝着可乐。 后来谭真才知道,他来校第一天看到的女生叫梁京京,在学校里的外号是“亮晶晶”,成绩中等,小错误不断,但因为聪明漂亮,老师同学平时都挺包容她。 谭真第二次注意到梁京京是在他上学一星期后。傍晚放学时飘起了毛毛雨,他没带伞,刚推着自行车出来,就看见她跟两个女生挤着一把伞走出了校园。女孩子们虽然瘦,但一把小伞打起来也够呛,三个女生嬉嬉闹闹的,雨光下的面孔,嫩白晶莹。 她们出了校门后没立即分开,还是抱在一块,跟连体婴儿似的,直到一辆有些大的黑色汽车开到她们身旁。梁京京用手遮着头跟两个孩子道别,很快上了车的副驾。 十四岁的谭真见过最多的车就是吉普和桑塔纳,不懂车的牌子,但班上的其他男生似乎都挺懂。他们说梁京京爸爸开的是英菲尼迪,那款车不便宜。 兴许这就是谭真对梁京京又多了一层印象,这是一个城市里的富家女。 而他和她有第一次正面接触,则是在期中考试后。 谭真刚来,他说话带着点口音,在大环境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几次上课被喊起来回答问题都引来哄笑声。加上周围男生聚在一起就是聊游戏,谭真跟他们没什么共同话题,于是从小到大人缘一直很不错的他,忽然就成了个独行侠。直到他在期中考里崭露头角,班上才略微有了点他的存在感。 至少,同学们把他当自己班上人了。 秋意渐浓,谭真熟悉了校园环境后,有时会在放学后一个人去操场打篮球。有天他打完球已经不早了,出了学校后才觉得口渴,去学校对面的小超市买了瓶饮料。 途经小巷,就见一堆女生聚在一块,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然而谭真走过去后又隐隐觉得不对劲,往旁边多瞄了一眼,这才注意到被围在里面的梁京京。 梁京京显然也看见他了,视线相触,她没叫他,只是那么静静盯了他一眼。 谭真晃悠悠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走几步,回了头。 “梁京京。”他语调淡淡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梁京京看着他。 这时候的梁京京已经认识他,但她还从没跟他有过任何正面接触,跟班上人一样,她私下也和女生们一起嘲笑过他的乡土口音。此时此刻,梁京京觉得从来没有人把她的名字叫得这么好听过。 谭真走过来,像是看不见她身边有人似的,只看她,“你不是跟我要试卷的吗?我丢班上了,你跟我去拿吧。” 围着梁京京的几个女生也都看向了谭真。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太像本校人,看着似乎比他们大一些,倒像是高中生的样子。 几个女生看看谭真,又再看看梁京京,很不甘心地就交换了一下眼色。谭真看着她们像是用眼神商量好了,一副要离开的样子。然而就在她们三三两两离开时,其中一个表情不爽地用手点了两下梁京京的额头。 “喂……”臂弯里抱着球,谭真朝她不轻不重地警告一声。 “了不起啊?”女生斜着眼睛痞痞看他一眼,跟着大部队走了。 梁京京靠在墙边,直到彻底看不到这群人的影子才沉沉呼出一口气。谭真看着她理了理头发,又拍了拍后背在墙上沾到的灰,似是自言自语地说:“我真是倒了霉了……” 心情略略平复后,梁京京这才看了眼面前的男生,“谢谢。” “不客气。”谭真说完拍了两下球,又跟刚刚一样晃悠悠地准备往前走。 “喂!”梁京京在身后叫住他。 谭真回头,看到她脸上有些犹豫的表情。 梁京京说:“那个……你身上有钱吗?” 谭真:“……” “我的钱刚刚被她们拿走了,你能不能借钱给我打个车?” “你要多少?” 梁京京:“就50吧。” “没有。”谭真说。 50也没有。 梁京京心里这么想着,但嘴上没这么说,“那你有多少,都先借我一下行吗?我明天就还给你。” 谭真看看她,去摸口袋。 结果他把两边口袋都摸了一遍,一张纸币两个硬币,一共7块钱。 谭真可能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刚刚买饮料了。” 梁京京“哦”了一声。 谭真:“你不能坐公交?” 梁京京:“我家门口只有两路公交车,而且那个站台有点远,我怕她们还在。” 谭真挠了下脖子,觉得自己惹上麻烦人了,“要不你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吧?” “我家今天没人在家。”梁京京说。 两个人忽然都沉默了。 秋日的夕阳余晖渐渐落下,他们就这么站在围墙边。谭真觉得这里已经没什么他的事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就这么走掉。 过了会儿,梁京京轻声说:“算了,你先走吧,我去旁边小店里待一会儿,然后坐公交。你先把7块钱借我。” 谭真把钱给了她。 女孩拿完钱道谢,朝旁边的小店走去。谭真看着她走出一段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回了头。 她问他:“你是怎么来上学的?骑车来的吗?” 从小到大,谭真的方向感一直很好。然而那天傍晚,当他骑着自行车穿越一条条大连的街道,吭哧吭哧把后座上的女孩送到家门口时,他差点搞不清回头路是什么了。 一路跟着梁京京的指挥骑过来,谭真一脚撑地,停下车。晚风吹过来,他才发觉自己背后出了汗,整个人暗暗喘气。 天色已经黑下来,面前二层楼的小别墅里没有一点灯光,但路灯却把四周照得亮堂堂的,照得整栋别墅的轮廓都清晰无比,熠熠生辉。 梁京京没撒谎,她家周围确实没有什么公交站台。 女孩从车上跳下来,“今天谢谢啦,你认识怎么回去么?” 谭真点头,正要踩脚踏,又被她叫住。 女孩想了一下措辞:“今天的事……能不能不要跟班上人说?” 看看她,少年无所谓地“哦”了一声,在暮色下飞驰而去。 第23章 23 梁京京没有还谭真那7块钱。 事后, 梁京京在班上看见谭真就像没看见一样。有次两人在走廊上迎面撞见,梁京京就那么昂昂然地从他身旁走过去,像只高傲的小孔雀。 当时的7块钱对没什么零用钱的谭真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数字,他却没找梁京京还钱。 回想起来,谭真刚转学到大连的那个学期日子过得特别快。每天两点一线,周末里,父母会带他在城市各地方转一转。他的父亲来到这儿后升官了, 不再开飞机, 多出了不少时间陪家人。 谭真开始觉得这城市还不错, 空气湿润、海风清爽, 海鲜也很美味。他在电话里告诉依然住在大山深处的徐宁, 大连有种很老的有轨电车,每天来回在市里开, 别的车都要给它让路, 还挺有趣。 徐宁问他有没有地铁, 谭真说地铁也有, 但是线路不多, 不方便。 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以前也跟着父母去过别的城市旅游,但对任何城市都没有过归属感。 谭真邀请徐宁寒假里来玩,徐宁要跟妈妈回老家过春节, 两个好兄弟还是没见到面。 等到过完春节, 初二下半学期开学, 因为优秀的学习成绩、精湛的球技, 班上男生开始和谭真越走越近。 他们发现这个乡下转学生性格并不内向, 而且打球特别野,有时候还挺仗义,作业都是随便他们抄。 气温慢慢升上来后,男生们打球的频率变得越来越高。 这天,几个少年打完球,齐齐坐在篮筐下擦汗聊天。他们都脱了外套,只单穿一件薄棉衫,有的甚至穿短袖,少年感十足。 “你快攻怎么练得这么牛?你上次说你家是在哪的?” “多练。”谭真说,“彭良。” “彭良在哪?我怎么没听过,你参没参加你们学校篮球队?” 谭真以前的学校没篮球队,但他肯定比校队的人练球多,因为那些部队里的年轻士兵每天一闲就打篮球,于是他们这些家属院的孩子就跟着一起打。 “我们队现在还缺一个棒后卫。”男生说,“你来不来?” “来。”谭真答应得很干脆。 “哦耶,那就这么说定了。” 男生间建立友谊似乎比女生迅速很多,打一场开心的球,大家便成了半个兄弟。 满头大汗的少年们坐在水泥地上,忽然间,一个两个目光飘远,说话声也逐渐小下去。 空旷无人的操场上,远远地,两个女生正穿过中间的绿草地,往这边走来。 第26节 春日傍晚,天空绽着粉紫色的晚霞,女孩们的身上、脸上被映上了一层梦幻的色调。 画面里是两个人,所有少年的目光却只盯着其中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纤细高挑,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启的可乐罐,身上穿着当下最流行的宽松连帽衫,下半身搭配的是百褶裙,两条细腿赤|裸裸地露在外面。 篮筐下,一排少年颇有默契地静静看着,看着马尾辫的虚影在女孩明亮的笑脸边一晃一晃,风吹动那片藏蓝色裙摆,就像随时也会将她吹走似的。 这样的温度,梁京京已经在露腿了。 由远及近走来,梁京京似乎注意到了这片看呆了的目光,没有羞怯,没有意外,她自如地绕过篮球场,走出少年们的视野。 等人彻底走远了,谭真听到旁边人忽然说了句:“她怎么老是喝可乐啊。” 另一个说:“初三有个人送过她一箱可乐。” “然后呢?她怎么拿回去的?” “听说是送到她家门的,她就没要,就放在了她家别墅门口。后来就不知道了……” 班上很多人都知道,梁京京家里很有钱,有女生去过她家别墅玩,说她家里像个宫殿一样,奢华典雅,有的老师对她好也是因为家里帮她打点了。她的爸爸是一个公司老总,非常宠她,只要不忙就接送她上下学,每个星期给她很多零花钱。 然而不知道从哪天起,好像是天刚开始有点热的时候,班上有了个传闻——梁京京家的公司倒了,她的爸爸去外地躲债了。 起初班上一两个人在传,结果没过两天,谣言传遍全班、全年级。 终于,班上有个跟梁京京玩得比较好的女生偷偷问了她。 梁京京显得非常诧异,睁大了眼睛道:“谁说的,他们也太会编故事了。” 女生悄悄告诉她:“李心亿,她说是她爸爸跟她讲的。”这个李心亿的父母都在银行工作。 坐在操场的双杆上,梁京京扬起一边眉:“才没有,她也太能编了吧。” “没有就好,我还吓了一跳呢,担心了好久,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你。” 梁京京说:“怎么可能啊,我真是服了她。” 女生说:“算啦,我看她就是想跟你比。” 星期五是全校大扫除的日子。几个小组每周轮流大扫除,没有值日任务的同学可以自由活动。 很多人去走廊上玩,除了打扫卫生的,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在看书写作业。谭真中午打了场球,下午感觉困,趴在位子上休息。结果刚要眯着,耳朵里隐约传来女生的吵架声,越吵越大,他没听清她们说什么,一回头就看见梁京京气鼓鼓地往门外走,一个女生跟在她身后。 留在教室里的几个女生则安慰着另一个女生,女生哭着说:“又不是我说的,她凭什么这么骂我……” 谭真往窗外看,女孩子背挺得直直的,在走廊上越走越远。 其实班上刚传出关于她家的谣言时梁京京就听到了,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家真出事了。那阵子梁父不在家,梁母告诉梁京京他去外地谈生意了。梁父以前就常出差,梁京京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异常的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妈妈也开始隔三差五地不在家了。 从梁京京记事起,梁母一直没有工作,是个温良娴雅、兴趣爱好很多的家庭主妇,每天不是在家插花就是邀朋友搞茶艺,弄得家里总有一股茶香味。 梁京京长得像她,性格却不怎么不像她,她更像梁父,热烈而乖张,爱出风头。 有天晚上,梁母直到梁京京睡着都没回来。深夜时分,梁京京被楼下的细微动静惊醒,睡得迷迷糊糊地就爬起来。 悄悄打开房间,一片灯光从楼下透了上来。 有人在下面絮絮叨叨地和梁母说话,梁京京觉得声音耳熟,才发现是舅舅。 “你这样肯定不行,这个事情听我的,你们两个赶紧先把离婚手续办了,把几个房子划到你名下……” “他也是这么说,但是现在没办法回来。” “你要急死我啊你,再晚就迟了,你们千万别连累孩子,京京还小呢……” 梁母低声哭。 靠在楼梯木扶手上,梁京京大脑一片空白,尽管知道家里发生了不好的事,但她对这个“不好”的认识远没有成年人来得那么深刻透彻。她也尚未意识到,这个深夜后,她的生活即将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 班上人对梁京京家的谣言半信半疑,因为她似乎没有一点改变。 吃穿用度依然是好的,身上还是有很多零用钱。唯一不同的是,她爸爸的英菲尼迪没有再在校门口出现过,而她也不打车回家了,而是买了一辆自行车,每天骑车上下学。 出行方式的改变本来是个挺大的疑点,但是那辆粉色的名牌自行车价格不菲。跟梁京京要好的女生告诉班上人,梁京京最近刚学会骑自行车,骑车的瘾特别大。 于是,班上人经常看到梁京京骑着她的小粉车出入校园。 这天放学后,谭真抱着球走到车库取车,发现自己的车和旁边那辆粉色的自行车紧紧贴在一起。 学校车棚不大,每天早晨随着学生们先后到来,一辆辆自行车被挪着挪着就靠到了一起。谭真记得早上来停车时旁边还没这车。 他把球扔进粉车的车篓,试着拎了一把自己的车,车龙头被别的死死的,拉都拉不出来。没办法,他只能把周围几辆车都挪了挪。 过来拿车的学生越来越多,手上正搬着车,谭真忽然感觉背后发热,调过脸,目光一怔。梁京京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就这么看着他动作。 这女生真的有点奇怪。明明背后背着书包,身前却还挎着只正红色的米奇头小包。 谭真:“两个车卡住了。” 梁京京没说话,只是看了眼自己车篓里的球。 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谭真说:“我的球。” 女孩的视线回到他脸上,停了一下,“你继续弄吧,小心不要刮到我的漆。”她说着拨了下额前的碎发,没有一点要上手帮忙的意思。 好在谭真也不需要她帮忙,把左右两边车都挪开一些,终于扯开了缠住自己车的粉车。 梁京京从自己的车篓里拿出球。 两只嫩白的手捧着脏篮球,朝谭真递过来。 谭真接过球,把球卡到车后座的夹子上,解开车锁,推出车。 梁京京也把车推了出来,跟在他身后出去。 放学高峰期,谭真推着车走出校门前乌泱泱的学生大潮,上马路后很快骑上车,一阵猛蹬。 风拂面而过,一眨眼就有了夏天的味道。 骑到红灯前,谭真一脚踩地。 六十秒的红灯,一秒一秒地跳。 跳到还有十几秒的时候少年就已经迫不及待了,往四岔路口的两边看看,打算趁没车的时候直接冲。 然而就在他向右边张望时,余光中忽然出现一抹粉色的影子。粉色自行车从后面快速赶冲上来,在他侧前方猛地刹住。 骑在车上的女孩转过头看他,气喘吁吁地鼓着脸,一脸怒意。 谭真莫名其妙。 梁京京说:“骑这么快……你是无影脚啊!” 第24章 24 过了红绿灯,女孩把少年叫到路边。 这阵子刚学会骑车, 梁京京还从未骑得像刚刚那么快过, 一停下来,光洁的额头立马出了汗。 再看面前的少年, 他倒是一副惬意模样,坐在车上把着车龙头,面孔干干爽爽, 前额的发在风里向后翻着。 想起班上有女生说他其实长得还挺帅的言论, 梁京京腹诽道:这也能叫帅…… 不过当下不是她深究这问题的时候,梁京京把车停好:“上学期差你7块钱, 记得吗?” “你有钱还了?”谭真很平淡地问。 “我是把这事忘了,一直都有钱的好吧。” 梁京京像被戳到痛点似的立马反驳, 一边翻着挎在身前的米奇头包包一边嘀咕:“还以为你也是忘了, 原来记这么清楚。” 过了会儿,女生的手朝他伸过来, 掌心里是七枚闪着光的硬币。 “没有整一点的?” “有,还有张一百的,能破开吗。”梁京京说着又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红票子,“找我九十三。” 谭真对这女生完全无语。 接过那一把钢镚的时候他有意避着,不去碰她的手, 结果梁京京并不在意, 把钱盖到他手里, “拿好了, 别掉了。” 谭真想塞运动裤口袋去, 想到等会儿骑一路掉一路的画面又放弃,扒开书包,扔了进去。 梁京京发现,一学期不见,这个男生穿得稍微像样点了,至少不再是去年那种被洗得缺了一块印花的起球t恤。当然了,土还是照样土,比如脚上这双配着蓝鞋带的土绿色球鞋,实在让她看不下眼。 谭真也准备没让她看,收好钱就像是要走了。 “等一下。” 车龙头被一把握住。 女孩白皙的手腕上带着好几串色彩鲜亮的饰品,挂着各式各样的小坠子,跟少数民族一样。 目光从她的手移至眼睛,谭真问:“还有事?” 梁京京:“对,我有个事想问你。” “什么?” “我听李旭他们说,你老家在彭良那边。” 谭真默认。 “彭良那边离我们这儿远吗?”梁京京说:“是这样,因为我最近准备去那边旅游,所以想了解一下。我在网上搜了,没搜到什么东西。” “旅游?”谭真的表情略纳闷。 “对啊,旅游啊。”女孩一脸认真表情,“你不知道吧,我们这边的学生平时有空都要出去旅游的。” 先不说现在都快期末考了,哪来的时间出去旅游?再者他在这呆了快一年了,也没见谁上学上得好好的出去旅游。 谭真对这女孩说的话已经不大相信了,“那边没通火车。” “我知道没火车,所以才想问问你。这样吧,你晚上回去要是有空,能帮我画个路线图吗?哦对了,最好把坐什么车,在哪坐车也写清楚。” 嘴角略微一提,梁京京微微笑着说:“这事就拜托你了啊。” …… 第27节 梁京京的身上似乎总有那么一股无头脑的自信,这股自信令她既精明又天真,既自私又烂漫,这是她与别的女孩最不一样的地方。 哪怕光阴一越十年,谭真又遇见很多漂亮女孩,却再也没有一个像梁京京这样。 就像这片海,有时乖驯得像绵羊,连浪花都毛茸茸的,有时又那样野心勃勃,恨不能一口生吞活剥你。 无线电里传出声音:“541,集中精神,不要丢失状态。” “明白。” 一瞬间的闪神后,谭真迅速集中注意力。 对准天地线,动作柔和地降下高度,银灰色的战鹰一点点向海平面逼近。 伴着一阵巨大的轰鸣声,越来越低的飞机用巨大的气流划开了海面,平静的海瞬间被激起一丛丛白浪。澎湃的浪花追击在飞机尾后,像是想要将这个嚣张的入侵者拽入海心。从天空往下看,此时的飞机如同一艘快艇,迎着阳光,高速而稳健地在海上行驶着。 从海面上的角度看,那被飞机激起的巨浪几乎已经能拍打到银色机翼…… 海上超低空飞行对飞行员的要求极高,首先要有足够的训练和熟练的技巧,其次要有勇敢的心魄和强悍的心理素质。 海水被晨光反射得有些刺眼。 带着棉线手套的手把着操纵杆,谭真观察了眼仪表盘的参数,飞行高度已经降到了40米。他保持住这个高度继续前进。 心中隐隐有一股征服的快感,与此同时又是那般舒适惬意,谭真觉得自己整颗心都变得像海一样明净、开阔…… 他热爱飞行,每当驾驶这巨大的战鹰飞于这海空之间,他总感觉那是最接近真实自我的时刻,自由、无畏,像个真正的男人。 二十五分钟后,塔台里的人拿着望远镜向东边张望,一辆战机乘着阳光飒飒而来,慢慢对准跑道,降落…… 地勤人员拥上去。 座舱盖升起,谭真摘下面罩、头盔,身姿矫健地跨出座舱。盛夏的热浪瞬间激出他一身汗,他扯开密不透风的飞行服衣领,露出小麦色的脖子。 飞机下方,一个穿着飞行服的中年男等着他。 “大队长。” “今天感觉怎么样。” 谭真点点头,捋了把已经全部汗湿的短发。 两个男人一起往外走,聊着刚刚的飞行细节。 “什么时候出发?”大队长问。 “明天。” “去了新地方谦虚一点,谨慎一点,你还年轻,再简单的训练都不要大意,不要太甩。” 谭真扯了下嘴角,却又受教地点点头。 “我最知道你性格,到了哪你都不用管别人说什么,谁有真本事大家都看得见,飞得好不好,我们用数据说话。” 凭借多年飞行经验,大队长知道面前这个俊朗的年轻人是难得一见的飞行人才,有技术、有胆识,还有一股现在孩子少见的钻研劲,前途不可限量。 但他也有着不寻常的家庭背景,难免招来些闲言闲语。 上次选拔中队长,他各项成绩遥遥领先,差点就成了全军最年轻的飞行中队长、四机编队长机,结果硬是被“上面”打了招呼,说他心智不够稳,再锻炼锻炼。实则是为了避嫌。 为了调整好他的心理状态,队里几个领导商量了一下,提前给他轮休了今年的假。谁想“雏鹰计划”就在这时候来了,在去年年底的战区航空竞赛上,谭真出色的表现赢得了关注,这次是被人点名要去的。 “雏鹰计划”意在全军选拔一批年轻的潜力飞行员,经过层层挑选后,他们将进行最新一代战机的改装。将这样的机会交给年轻人,这对全军来说既是尝试,也是挑战。 对谭真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这样一来他跟谭父终于不在一个战区,他想做什么都能更自由。 青草地在烈阳下绿得发亮。有穿着飞行服的人笑容洋溢地朝这边跑。 谭真看看这个素来憨厚的领大队长,“不走都不知道你这么舍不得我。” 大队长“呵呵”一声笑,望着那头:“你走倒算了,我问你,孟至超这小子是怎么被选过去的,你是不是帮他走后门了?” 这头说着,满头大汗的孟志超已经跑了过来,先是朝大队长敬了个礼,又对谭真说:“哥,我跟你一起去飞参室看看参数吧,你把你刚才超低空的情况跟我说说。” 谭真看看他,跟大队长说,“比女的还粘,你说我会不会帮他?” 大队长“噗”地一笑,摇摇头,跟谭真往飞行楼走去。 “什么?”孟志超跟在谭真旁边:“你说什么东西比女的还粘人?” …… 夏天是一个变化多端的季节,昨天还艳阳高照,今天就大雨浇头,就好像原本只打算回家几天的梁京京在长春呆了整整一个暑假。 可她并没彻底闲着。 她帮许多淘宝店做了拍片模特。简单说就是店主将要上新的衣服全部寄过来,她自己在家给每套衣服拍几张模特照,有室内的也有户外的,室内的用手机对着镜子拍,室外的就在小区楼下用三脚架架相机拍,完了再把衣服完好地寄回去,每张被选用的照片价格从30元至60元不等。 以前她不接这活,赚得少还耗时,但梁京京想着再怎么也要把这次来回的机票给赚回来。 就这么在家舒舒服服地在家呆到暑假结束,梁京京除了小区楼下哪也没去,皮肤闷白了一个度。假期结束后,她拎着自己的小行李箱坐上了返程的飞机。 临走时梁母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吃好饭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了……”梁京京看看她,还是不怎么耐烦地加上一句:“我走了,你也照顾好自己,钱要是不够用给我打电话。” “我够用,你顾好自己就行了。” “我知道……我是说你要是万一不够用就跟我说,非要说这些有的没的。”梁京京望着开过来的出租车,跟梁母拜拜,“我叫的车到了,你回去吧。” “到了跟我说一声,报个平安。” “知道,你快回家吧,站这晒死了。” 梁京京坐上出租车,直到车子开出老远,梁母还站在原地。 看梁京京从窗口回头,梁母冲她摇摇手,梁京京也伸出手跟她摇了摇。 …… 飞机飞上天空,一直闭目休息的梁京京拿下眼罩。 舷窗外能看到一点灰色的机翼,还有浮在蓝天中的透亮的云。 梁京京想,时间过得真快,一个热烈的夏天又这么过去了。 …… 是的,新学期开始了。 校园一成不变,师生们各个都似冲饱电,劲头满满,有种势必要在新学期展开新征程的架势。 新的一学年,升了一级的学生们一刷水穿起新衣服,用起新的书包文具,老师们则领来一套套崭新的书籍和教辅。 然而九月一号正式开学第一天,全校师生再次被梁京京给震到了。 过了一个暑假,梁京京把她那头黑顺的长发染成了金黄色,还烫成了极有弹性的大卷。 这个消息差不多在上午就传遍全校,还有学生拍下照片互相传阅——美女老师梁京京这学期改路线了,从职场俏佳人直接晋升甜美辣芭比! 下课铃响,学生们涌上走廊,齐齐往下看。 开学第一天,平时不常使用的喷泉正对大门,此时正孜孜不倦地往空中喷水柱。九头身的女老师抱着一本英语书从喷泉池边绕过,晶莹的水花仿佛能飞溅到她身上。 阳光下,那一头鲜亮蓬松的金发被扎成马尾,在她的行走中起伏跳动,宛如一片奔流而下的金色瀑布。 刚刚升入初三的调皮男生大胆地吹起口哨,下面人头也不回。 学生们被这男生乐坏了,发出更加明目张胆地起哄声。 他们听说这个女老师开学第一天就被叫去校长室了,简直比全校最皮的学生还难管。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25章 25 上班第一天, 倪校一上午都神清气爽, 直到看到面前这颗金脑袋。 这个向来脾气很好的中年副校长与梁京京面对面坐了几秒, 盯着她瞧了两眼后,他忍不住站起来去窗边倒茶。 秋天了,翠竹不知季节地在窗外的风中摇晃着。 重新坐下,倪校把一杯热水递到梁京京面前。 “谢谢校长。” 梁京京笑了下。 不笑还好,这一笑, 倪校感觉自己对面坐的就是个混血儿, 比梁京京刚来时看着还陌生。 “新学期新气象,你这头发暑假里面搞的?”倪校笑着拿自己的地中海打趣,“我也一直挺想弄个发型, 但我每回往理发店一站,人家都不想接待我。” 梁京京发现这倪校不光人好, 确实还挺幽默的。可下一秒, 倪校的话锋就变了。 “我是向来不反对你们年轻老师有自己的一些个性,你们都是九零后,跟我们有代沟了, 学校以后的发展还要靠你们。但是教师这个行业跟别的行业不一样,它有它的特殊性。光把书教好了还不行, 为人师表为人师表,意思就是什么都要做表率,在你的行为上、品德上, 甚至是穿着打扮上……” 倪校有些严肃地说, 教师手册里没有明令禁止老师染发, 学校里也有很多女老师都染发了,但是没有人弄得像她这么夸张。即便学校现在不管,家长看到也会有想法。 “一个老师在形象上太过特别,合不合适呢?我想在现有的教育制度下,是不合适的。首先你上课的时候就会分散学生们的注意力。其次学生们也会想,为什么学校不准我们染发烫发,老师就可以搞得像个外国人一样?你带的几个班这学期就初三了,压力最大、叛逆心最重的时候,你如果是他们的家长,你会怎么看……” 倪校彻底打开话匣子,苦口婆心地说了一节课,梁京京只是点头,一直没说话。 人很多时候都会有冲动的念头,只不过有的人永远把那份冲动停留在意识层面,而有的人下一秒就能把它付之行动。 梁京京的本意倒也不是搞个多吸人眼球的发型,她只是想借着心中的那股冲动换个不一样的造型,从而拥抱想象中的新生活。如今冲动已过,当她顶着一头金发穿梭在校园中时,除了一道道诧异目光,她似乎并未得到她想要的。 而她想要的又是什么呢?梁京京不知道。 “小梁,你赶紧把头发弄一下吧,不要拖,就今天。”倪校最后有些体贴地说,“你们最近就要办转正手续了,这样,下午的课我帮你调,你下午回去就弄,我这是赶紧找你来,趁罗校还没发火。” 罗校是学校一把手,素来比倪校严厉。 一节教育课上完,梁京京很受教地点头,又微微笑,答应了。 倪校发现了,他拿这个小老师没招。她是隔三差五地出岔子,你每回找到她她都态度良好、立即改正,然后下回继续出新问题。她的精力比学生还旺盛。 梁京京出门的时候七班班主任房老师刚好进来,看见她差点没认出来。等梁京京走了,她跟罗校说:“这小梁老师又怎么了,刚开学就搞成这样,刚刚吓我一跳。” 倪校望着门口空摇头,“我这正为她发愁呢……” 这天下午,梁京京果然没再在学校出现。 开学第二天,等着看好戏的全校师生发现梁京京那头招摇的金发居然不见了,仿佛昨天只是带了顶假发。 第28节 早自习课下,办公室里的几个女老师忍不住趁机打量抱书往外走的梁京京,在小微信群里交流。 “倪校昨天是不是跟她发火了?她这么听话?” “不知道发没发火,昨天下午她没来上课,可能就是去弄头了。” “罗校昨天好像知道这个事了,这两天开大会肯定要提一下,你们就看着吧。” …… 下午,铃声一响,初三七班的学生们各个乖巧地在座位上坐好,等待着自己的英语老师。 按理,昨天下午梁京京就该来给他们上课,他们也无比期待她的金发造型。结果昨天居然是二班的英语老师代的课。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梁京京进来后,所有人都惊讶了。 金发呢?辣芭比呢? 她的照片已在大家手机里传得风风火火,还有人做了表情包,怎么一夜过去就变样了? 班上人窃窃私语。 “怎么头发颜色回来了?”坐在蒋思蓝旁边的男生凑过来,低声问他,“昨天照片你存了么,我今天还想拍的。” 望着黑板前正在写板书的背影,少年双眉紧锁,保持沉默。 “你存没存啊。”男生又问他一遍。 蒋思蓝有点不耐烦地回答:“没有,你找他们要去。” “蒋思蓝!” 黑板前的人转过身,对他抬抬手:“第一节 课就说话,站起来。” 蒋思蓝:“……” 全班人的视线瞬间聚集到蒋思蓝身上,僵持两秒,蒋思蓝懒懒站了起来。 梁京京满意地放下粉笔,向着下面人微笑,“好了,现在开始我们这学期的第一节 课。都是老朋友了,接下来几个月大家互相关照。” 蒋思蓝这一站就站了近二十分钟,课上到一半梁京京像是才记起他,边朗读着课文边压压手让他坐下。 蒋思蓝觉得自己应该对她这种公报私仇的行为很气愤,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内心却没有真的气愤。暑期里梁京京只给他上了两节课,此后就再没出现过。他发消息问谭真,谭真说如果她不来就不要再找她。 蒋思蓝想,一定是他泡她泡崩了。而且,他感觉的出来,小谭哥后来没看上她。 而今天的这个罚站让他确定了这个感觉,于是他非但不生气,心里还挺乐。 开学没多久,蒋思蓝接到了久久没有消息的谭真的电话。 谭真很关心地问他新学期的情况,蒋思蓝则很兴奋地问他在新部队的生活,问他有没有看到最新一代的飞机。 谭真:“看到了。” 蒋思蓝隐隐激动起来,“酷吗?” “酷得不行。” “你飞过了?” “现在还不让上机,要先培训,再考核选拔。” 蒋思蓝最喜欢跟谭真聊天,因为他不拿自己当个孩子,总是那么认真地跟他说话。 聊到最后,蒋思蓝说:“小谭哥,加油,你一定行的。” “好,你也加油,好好上学。” 挂完电话,自作聪明的少年想了想,在手机里调出相册,把梁京京那张金发照给谭真传了过去,留言“她染了个金头,被校长骂了”,颇有点落井下石的意思。 谭真似乎已经下线了,没有回话。 …… 金发事件后,梁京京在学校里好生安分了一段时间,对蒋思蓝也没再给予任何特殊对待。 倒是蒋思蓝的妈妈来学校找了她一次,为上学期的事抱歉。蒋思蓝的妈妈五官精致,面相很显年轻,行为举止也得体大方,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初三孩子的妈妈。梁京京看到她第一眼时想到的是“她要再婚”的消息,心想这样的不再婚才奇怪。 蒋母说自己当时不在本市,后来又遇上暑假,这才有时间来面对面道歉。 “当时我是托人来找梁老师您的,不知道后来处理的是否妥帖。” 原本是句客套话,结果梁京京说:“是那个叫谭真的吧,换屏的钱他还没给我。” 蒋母看上去有些意外。谭真做事向来是稳妥的,这样一想,可能他急着回部队,没来得及处理好。 “……我以为他都处理好了。居然拖这么久,不好意思了,那是多少钱,我来转给您。” 梁京京:“五百。” 为了表现诚意,蒋母没有去跟谭真确认,当即在手机上转给梁京京。临走时,这个母亲对梁京京说:“小梁老师,我们家的情况梁老师你应该也清楚了,以后思蓝还要多拜托你了。” 每天就这么在家和学校间两点一线,梁京京一直没感到秋天的到来,直到有一天她看见校园的花坛边满是落叶,才有了种说不上来的怅然感觉。 秋越来越深,转眼就是十一假期了。 这天放学,梁京京刚走出校门口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心里“咯噔”一下,心口慌慌的,可再看一眼车牌,心跳又平缓了下去。 放假第一天晚上,久久没有“出洞”的梁京京呼朋唤友,把玩得好的几个朋友全部叫出来吃饭唱歌,好好“嗨”了一回。 久不见面的一个小姐妹问她还是不是单身,梁京京说:“比单眼皮还单。” 小姐妹“哈哈”道:“太棒了,我这边有个帅逼,要不要?” “多帅?” “健身三年,一身肌肉。” “有钱吗?” “没钱的会给你介绍吗,我要是单身就下手了。” “照片先看下。” 小姐妹喝得晕乎乎的,一手拿着ktv里的小啤酒瓶,一手给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来。 梁京京双眉紧锁,“这叫帅逼?” “这还不帅?”小姐妹问旁边的王亚,“王亚,这不帅?你看帅不帅,鼻孔长得跟吴彦祖一模一样……” 王亚说:“别睬她,她还没从上一段出来。” “上一段?”小姐妹问,“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她被人甩,怎么可能让你知道。” 听到“被甩”两个字,喝得晕乎乎的梁京京忽然炸毛了,触电似地站起来,“谁被人甩了?我被谁甩了?” “你说那个乡巴佬甩我了?” “我被那个乡巴佬甩了……” 发出一连串的反问后,不知道是醉还是伤心,梁京京说着说着居然有了哭腔,转而用两只手捂住眼睛,真地哭了起来。震耳的乐声中,那哭声渐渐变大…… 一包厢喝嗨的人先是被惊到,接着就发出爆笑,笑完又都还有点良心地来哄她。 刚刚还给人介绍对象的女孩醉醺醺地搂住梁京京,拿起西瓜递到她嘴边,“京京,别哭了,吃片苹果,别哭了……”坐在茶几上唱着歌的男人把话筒递到她嘴边,在她被放大的哭声中喊道:“京京,是你甩乡巴佬!不哭,咱们唱歌!” 整个包厢就这么哭哭笑笑地乱成一锅粥。 于是,整个长假梁京京都成了朋友之间的笑柄,当天在场的不在场的都来问她谁是乡巴佬,还把那晚的照片、视频发给她看。 梁京京懊悔得不行,但那场借酒发疯却让她心里舒坦了很多,长假结束后再回到学校,她整个人都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就在梁京京闲来无事,想着要好好上班的时候,金秋十月,校园网上出了一份文件。 区教育局要派一支教师队伍去云南的对口学校援建。 梁京京从不关心学校内务,起初她连这个事都不知道,等她知道的时候,学校已经上报了她的名字。 随即,这个事在实验初中的教师队伍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风波,不少老师有意见,甚至有人直接找一把手罗校表达不满。 都说到偏远地区支教辛苦,是做贡献,但大家很清楚,通常这样的机会只会给有资历的老教师,往俗了说,支教经历对以后的工作迁升是大有裨益的。即便要给年轻教师,怎么也轮不到刚刚转正、师风存在一定问题的梁京京。 大家不服。 然而领导层似乎内定了梁京京般,坚持把这个机会给了她。 人员确定后教育局搞了个小型欢送仪式,一支8人的支教队伍就这么出发了,其实,梁京京是最年轻的。 直到跟着队伍登上飞机梁京京还处于发懵状态。望着窗外的蓝天白天,她耳边回荡的是临走时倪校说的话。 “去看看,年轻人多看一点多学一点总归是好的,实在不行就当是公费旅游,好好玩一趟。” 公费旅游好好玩? 梁京京拉下舷窗,戴上眼罩。 第26章 26 支教小分队前往的目的地是云南省曲靖市陆良县炎龙乡下的三所乡村小学。 八个人分为三组, 梁京京和另外一男一女两个相对年轻的被分在交通最不便的一处, 也是意义最特殊的一处。 给支教队开动员会的领导强调,这所学校是他们多年来的结对援建单位。那边常年驻扎着一支空军部队, 学校是由部队出资建设的“军娃”学校。作为结对单位、全国拥军示范区,区里每年都会派老师去进行为期六个月的援建,让那些驻扎在大山深处的官兵孩子也能享有大城市的优质教育。 所以, 这学校是此次支教任务的重点,其他两个点是配角。 三个老师六个月就号称给人家带去优质教育……梁京京一面觉得这些说辞冠冕堂皇得好笑, 一面又不禁对“云南”“空军”这两个关键词产生联想。 现在她连支个教都能跟空军扯上关系。 支教的八个人很快就建了微信群, 被分到不同地点的又各自组建小群。出发前两天, 和梁京京同组的男教师传来了一些学校照片。 那是一所坐落在大山里的学校。 教学楼是几栋普普通通的白色平顶建筑, 硬件倒没想象中那么差, 最令梁京京意外的是操场居然还铺塑胶跑道,如果不是四面临山, 这学校看起来跟普通的乡镇小学差不多。 那些照片的拍摄点都很高,能看到附近高高矮矮的民居, 似乎也没有想象中荒僻。 飞机上午就到达昆明, 昆明当天下大雨,梁京京他们拉着行李一出来就被接上了两辆商务车。 接待他们的人是当地教育局的人, 一路热情地介绍云南的风土人情、好吃好玩处。支教老师里的好几个人是中层干部, 善于社交, 一路上跟人家打得火热。 第29节 晚上, 当地教育部门和部队的几个领导在县城为他们接了风, 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三辆车分别把八个老师接去了不同地方。 赶来接梁京京他们的是两个年轻军官,他们身穿深蓝色的笔挺军装,一个打着伞把他们轮流送上车,另一个动作利落地往车上搬他们的行李。 梁京京以为上车后睡一会儿就能到,结果醒来的时候车还在山路上盘旋,面前的公路蜿蜒纤细,山间云雾盘绕。 雨丝密匝匝地往窗上飘。 “还没到啊……”和梁京京一起的女老师小董望着窗外感慨。 “快了,这两天一直在下大雨,原本有条路不好开了,这条路稍微绕远一点。”开车的军人腰杆笔直,精神饱满,开了这么久的车仿佛一点也不疲倦。 “学校去县城平时要多长时间?”男老师问。 “三个多小时。” “这么久?” “就是交通不怎么方便,不然我们就直接用班车送孩子们去上学了。我们部队离等会儿到的学校很近,开车半个多小时就可以到,所以我们很多战友的小孩都在那。” 男老师问,“我听说那个学校就是你们空军部队自己建的?” “对,我们有的驻地自己建学校,有的跟当地的签署一些合作协议,总归要保证孩子们有学上。”小军人说:“现在我们这个学校跟镇上最好的红云小学也是合作的性质,师资都是他们的师资,不过水平跟你们大城市的老师比肯定还有差距。” “哪里哪里,都是一样的,环境不同而已。” 两个老师客套起来。 到达目的地,校园和照片上的看起来差不多,水泥路、几栋微旧的教学楼,教室里的桌椅、黑板很正常,就像是把一所普通学校搬到了这山里。 红旗在空中飘,在校领导的介绍下,大家迎着毛毛雨一路观光,心情舒畅。可等最后看见宿舍,三个人的脸僵硬了。 教师宿舍在行政楼后面,是栋三层楼的小楼,两人一间,每层楼公用一个洗手间,没有热水器。 梁京京一进房间就傻眼,她看不懂这屋子的布局。 每间屋子一分为二,一边是张上下铺的床,另一边贴了半面墙的白瓷砖,没有放书桌,居然弄成了个简易厨房,地上有小液化气罐和瓶瓶罐罐的调味品,旁边还搭着个小灶台。 校长介绍起来还一副为他们考虑周全的语气:“宿舍比较简陋,委屈各位了。以前有老师吃不惯我们食堂饭菜,我们就装了小灶台,你们平时有兴致了也可以自己做点饭菜。我们学校后面就有菜地,全是没有污染的。” 三个老师很勉强地笑着点头,“好的校长,费心了费心了。” “不用客气,有什么需求你们就跟我们说,我们一定尽全力做好你们的后勤保障工作。这两天正好周末,你们先休息一下熟悉下环境,有什么就跟我们刘主任说,直接跟我说也可以。” 等人都走了,梁京京跟另一个女老师小董在床边空站了好几分钟。就一个衣柜,不知道行李要往哪里收拾,最后梁京京说她不用衣柜,衣服就放行李箱。 小董说:“要住半年,你确定不用衣柜?” 梁京京看看被这室内灶台熏得油腻腻的木头衣柜,摇头,“你用吧。” 小董轻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衣服。梁京京也打开其中一个行李箱,慢慢整理化妆品。 “你带这么多化妆品。”小董略后悔地说,“早知道我也多带点了,这边快递估计也寄不到……” 小董比梁京京大两岁,是队伍里第二年轻的。她本来以为自己资历最浅,谁知道还有个梁京京。她好歹在去年获过区里的十佳青年教师表彰,梁京京没有一样突出成绩,不知道怎么被选来的。 晚上,学校里几个本地的老师给他们三个支教老师接风,在食堂里弄了一大桌菜。这些老师都是从县城里的小学借调来的,向他们介绍学校情况。 吃完饭大家说说笑笑地从食堂出来,空中忽然划过一阵轰隆巨响,三个外来老师惊恐地抬头,本地老师们却都十分淡定。 “这是什么?”男老师李峰问。 山里黑得厉害,灯光少,夜空被校园小道上的松柏遮成一道长条,就看到一团火一样的光影从头顶闪过,声音比打雷还要响,山崩地裂般。 那声音来得快,消失得也快,转瞬就没了,山谷里还有隐约嗡鸣。 当地的老师习以为常地说:“空军在搞晚间飞行训练,有时候会飞过我们这里,你们以后习惯就好。” “空军飞机?” 另一人道:“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们附近有个军用机场,飞机多,白天有时候飞得低你都能看到飞行员的脸。” 小董诧异道:“真的假的,能看得这么清楚。” “你们以后就知道了,我们学校有的孩子家长就是飞行员。你们要是想看战斗机的话下回带你们去他们营地看看,你们可能以前没接触过。” 李峰说:“行啊,我挺感兴趣的。” 本地的一个男老师看梁京京一直没说话,趁机搭讪:“梁老师喜欢战斗机吗,他们军营有套设备,能模拟操作,可有意思了。” 梁京京:“不喜欢。” 愣了下,几个人尴尬地发出了“哈哈”的笑声,同行的李峰为梁京京化解道:“我们小梁老师是我们这儿最小的,性格比较高冷。你们不要介意。” 当地的老师道:“哈哈哈,不介意不介意,我们一面对美女就矮热。” 梁京京神色漠然地朝天上看了看。 晚上梁京京把这儿的照片发给王亚看,王亚乐不可支,问她对着煤气罐睡觉是什么感觉。 梁京京:“怎么办,感觉我在这待不了半年。” 王亚:“你要是中途走了,学校会把你怎么样?” 梁京京:“估计得开除,好几个人抢这个名额。” 王亚:“你们领导怎么想的,把这么个美差给你?” 窗外虫鸣鸟叫,直到临睡前,梁京京也没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晚,梁京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睡着的,睡梦中,耳边陡然响起一阵地动山摇的咆哮声,像地震般,吓得她直接从床上惊坐起来,一脸懵地看着墙壁。 下铺的小董也吓得坐起来,两个女人在黑暗中干瞪眼。 “刚刚不是地震吧?我们要不要跑?” “好像不是,没动静了。”梁京京说。 缓了会儿,两个人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是飞机。 “我的天,这里不会每夜都这样吧……”小董在黑暗中嗫嚅。 …… 夜色如水,天空闪着几颗星。 深夜三点,两架飞机保持着双机编队的队形,沿着深色的山脉向机场呼啸而来。 两机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在漆黑的天幕中如同两支疾驰的利箭,金色尾焰在空中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 机场内灯火通明,飞机在上面,大批保障人员在下面耐心等待,直到跑道上的两条灯带渐渐拥抱住今晚最后归队的两架战机。 此起彼伏的轰鸣声中,两机依次降落,保障人员分工明确地围上去。 今晚这一对的双机起飞和降落都做得特别标准,路面上的人忍不住朝他们伸了个大拇指。 谭真和孟至超从机上下来,手上抱着头盔,边跟教导员汇报情况边往飞参室去。 此时的飞参室内氛围融洽,完全看不出夜的痕迹。前面回来的几个小伙子已经把刚刚的数据分析过了,正乐呵呵地围成一团吹牛。 看见谭真和孟至超进来,说:“你们结束了?” 孟至超说:“聊什么,这么兴奋。” 一个穿着飞行服的大眼睛小伙说:“聊美女。” “什么美女。” “咱们那个嘉兴小学,今天一早来了几个支教的老师,上午是大辉跟胖虎去接的,里面有个女老师据说特漂亮,他们都没好意思盯着仔细看。” 每次夜航回来明明累到透支,这群小伙子却都跟打了鸡血一样。 “长得美的我看都差不多。”孟至超说。 “这你就不懂了,美女跟美女之间的差别可就大了,你问谭真他就懂。” 谭真正在看电脑上的数据,笑了声,没空跟他们插科打诨。 孟至超说,“照片有没有?” “你别说,还真有,大辉这个狗东西偷拍了。”小伙子说着就开始在手机里翻照片。 周围几个人嘘声道,“我去,有照片你不早说,跟我们吹半天……” “你们刚刚也没问啊,这不人家至超问了我才想起来。” “都在干什么!”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方脸男人走进来,几个小年轻立马毕恭毕敬地喊“队长”,回各自位子上坐好,跟怕老师的小学生一样认认真真看起了电脑。 “三四点了还不赶紧弄完回去睡觉,精力太旺盛是不是?精力旺盛下去给我围着跑道跑几圈……” 一帮子小年轻被狠狠训了一顿,各自老老实实汇报完情况、写好当晚的飞行记录,三三两两往宿舍去。 回去路上,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被拉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好几个月了,还记着刚刚没说完的新鲜事:“快把美女照片掏出来。” “还看,头都差点被骂臭了。” “骂都被骂了,不看白不看。” 小伙子拿出手机,几个人头围上去。 过了会儿有人发出模棱两可的声音:“好像是不错,就是有点看不清脸……” “要求不要太高,明天上午休息,想看的明天组团去看真人。” “组团就组团,谁怕谁?” 谭真跟孟至超落后他们一小截,正跟另一个飞行员聊天。 夜色下机场空旷,走在前面的几个硬朗小伙忽然停下等他们,其中一个问道,“谭真,明天我们组团去学校看美女,你去不去?” 第27章 27 第二天上午, 一辆吉普车从乡间小路直直驶来,开进了嘉兴小学的大门。 车上下来几个穿着运动衫的青年, 看着都二十来岁, 一刷水的平头, 精神抖擞。为首的手里抱一颗篮球。 门卫老大爷像是认识他们,乐呵呵地问这帮大小伙怎么一早就跑来。 抱着球的说:“队里休息, 来打个球。” “怎么不在你们自己那打,跑我们这来了。” 第30节 青年们左右看:“换个环境, 换个手感!” “昨晚你们是不是又训练了?最近飞得挺多啊, 这一早还来打球, 小年轻就是精力好。” “我们这难得休息……”抱球地往学校里看看:“听说昨天学校来了批新老师,大辉昨天去接的。” “对, 今年的支教老师,一共三个人。” “咱们这儿每年都有老师来支教?”一伙人也不急着去打球, 就跟这大爷瞎聊。 “是啊,你们刚过来不了解, 十几年的老传统了。” “都过来教什么?” 大爷说:“语数外,我听校长说星期一才正式上课, 今天一早就把他们带出去玩了。” “出去玩了?这么早?” “可不是, 七点不到就出去了,人家都是头回来云南。” 几个青年互相看看, 一个两个跟漏气皮球似的, 很有默契地返回车边。 “咦, 走了?不打球了?”门卫大爷纳闷地问。 “不打了, 回宿舍补觉……” 只见几个人迅速上车,吉普车在校门口打了把方向,很快就歪歪扭扭地驰上小路,跟没来过一样。 车开回基地的时候,谭真跟孟至超正好从宿舍楼里出来。 孟至超说:“这么快就回来了,没请人家美女吃个午饭?” 几个人看看他,没精打采地说:“连人影子都没见着,出去玩了。” 孟至超哈哈笑,“幸好不在家,不然碰到你们这帮狼人,不得把人小姑娘吓跑。” “不谈了,回去睡觉。”又问,“你们这又是去哪?” “去镇上拿快递,买的狗粮到了。” 几个人看看谭真:“穷讲究,第一次听说乡下养狗喂狗粮的。你那个是什么高级品种的野狗,特意带过来。” 谭真:“关你屁事。” “冬天等着吃皇家狗粮喂大的狗肉喽……”几个人笑着往里去。 …… 颠颠簸簸的山路。 梁京京塞着耳机坐在面包车最后一排,时而闭目养神,时而睁眼朝外瞄瞄。昨夜被飞机吓醒,清晨又被打鸣的公鸡叫醒,梁京京今天严重缺觉。 一大早,三个本地老师特热情地非要带他们出来玩。 说是玩景点,其实就是看看那些有点年头的碑、桥、塔,每个点之间的距离都很远,下车十分钟,开车一小时,整个上午的时间都花在路上。中午几个人在乡村里的一家小饭店简单吃了顿饭,又有人提议下午再去一个湖看看。 坐了一上午车,三个人都有点累,连李峰都想回去了。还没想好怎么拒绝,人家已经抢着道:“我们那个山里的湖特别漂亮,阳光照下来碧清碧清的,水里全是云的影子。泸沽湖你们去过没有,比那边还美。应该上午就带你们去的,差点给忘了,一定要去看看,可漂亮了,你们可以拍照发朋友圈。” 盛情难却。于是吃完饭,三个人又硬着头皮坐上破面包车。 阳光成片落在山林间,被繁枝茂叶剥成一根根清清的光丝。山路有些险峻,一路开上来,道路越开越窄。 开了半天还不到,开车的老师忽然不怎么自信地说:“这个方向好像不对嘛……” 另一个本地老师坐在副驾上,说,“我也觉得不是这条路,越走越不像,我来打个电话问问看怎么走。”他边拨出电话边跟支教老师们说:“其实我们也不是本市人,这几年也都住在县城,不借调过来都不知道这边有哪些好玩的,咱们云南太大了……” 梁京京此时已经没在听歌,就听见这男老师在电话里问人家路怎么走。电话里的人可能问他现在是什么方位,他支支吾吾地也没说清楚,人家要他发定位,他答应着挂了电话。 刚刚一路过来只有一个村庄,剩下都是重重山影。因为这两天一直在下雨的缘故,沿途还有不少碎石泥浆。 梁京京看看手机上仅剩的2g网,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男老师刷着手机嘀咕起来:“不行啊,这片好像没网,收不到……” 李峰委婉地说:“要不咱们下回再去吧,我们在这呆得时间还长,不急。实在找不到路我们就回头。” “行,我再往前开一段试试,”开车的老师说,“我们来得次数也少,这路可能改了,下回问清楚了再带你们……” 话还没说完,车子的重心突然猛地歪向左边,一车人本能地发出惊叫。 司机下意识把方向盘往反方向狂打,但车子还是在惯性下飞快地向左歪斜。梁京京坐在后排最右边,在一股巨大的力量下,她整个人被甩到左边,脑袋狠狠撞到车顶。 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眼看着车就要跌进山谷…… 福大命大。 纤细的山道上,掉了一只左后轮的面包车没冲下去,也没翻车,不知道司机弄了什么操作,车在最后一刻被挽救了下来,急刹在路边,只有左前轮在外悬空一截。 车里的人和物在意外发生的瞬间全部挪了位,一阵惊呼声和碰撞声后,满车只剩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劫后余生的一车人小心翼翼地下来,各自检查有没有受伤。 大家这才发现,是车子的左后轮开掉了。 梁京京被刚刚那下撞得眼冒金星,此时一边揉着头一边难以置信地看着歪在山崖边的面包车。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好好的车轮也能在半路给开掉?!飒爽的风吹着梁京京的一身冷汗。 不幸中的万幸是大家都没受什么大伤。唯一流血的是小董,她鼻子出血了,用餐巾纸塞着鼻孔坐在路边,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站在车边冷静了片刻,几个男人散烟抽烟,等到那股子后怕彻底缓过去才开始交流,打电话叫救援。 结果说半天还是说不清自己在哪。 梁京京明白了,车上这三个所谓的“本地人”压根是水货,对这里的路况一知半解,就这样也敢充当导游。 最后,其中一个水货道:“我朋友的车已经过来了,估计要一段时间。现在就是怕他不一定能找着我们,要不我们几个往下走走,走到之前路过的有房子的那片就行了,留两个人在这。” 于是,扭到腰的司机和鼻子被撞出血的小董留了下来。三个男人看看梁京京,“你也留在这等,我们一找到人就来接你们。” 梁京京是想坐这歇歇,但她已经不相信这几个男人的能力,生怕到了大晚上还被困在这山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天黑肯定更麻烦。 强烈的求生欲促使梁京京说:“我也去。” 四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去。 在梁京京的印象里,上来时路过的那片村子离他们不太远。之所以有这个错觉,是因为当时的车速快,现在是纯步行。 走了半小时,周围还是一望无际的山脉,异常荒芜。 三个男人气喘吁吁。 李峰说:“你们这边的山真是够荒的。” 一个男老师说:“这片就是山多,咱们再往前走一段应该就是了,我记得前面有个岔路口的……” 三个男人断断续续说着话,粉色的人影就跟在他们旁边。 梁京京今天穿得很休闲,上身是略慵懒的粉卫衣,卷边牛仔裤裹紧细长的双腿,裤脚塞在直筒靴里。一头披肩发在行走中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又热又碍事,她想扎起来,身上却没有一根头绳。 这三个男的本来还有点怕梁京京跟着来添麻烦。虽然她是个养眼的美女,但在这种无助而烦躁的境遇下,美女并不顶用,只会拖后腿。谁知梁京京就这么跟他们走了一路,全程也没抱怨,让他们刮目相看。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路保持沉默的梁京京已经在心里用毕生所学的脏话把他们来来回回问候了好几遍。 见了鬼了。这山上一辆车都没有。 又走了近二十分钟,几个男人动摇了,觉得刚刚就该在原地等。打电话问来救急的朋友到没到,人家还在路上。 最后有人说:“不行就报警,这山太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大家精疲力尽的时候,马路下方终于出现了一条扬长小道,山坡的下方隐约有了房屋人烟。透过杂草树木,梁京京眼尖地发现,一个黑点正在朝这头移动,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三个男的只看到了村落,刚呼出一口气,前方的粉色人影忽然扶着树干下了坡。 “喂,京京你干什么去,小心啊!” “你慢着点!” 坡子不算太陡,梁京京快速穿过树林往下去…… …… 从镇上回来的谭真和孟至超是特意绕到这山上来转一圈的。 昨晚夜间飞行时,谭真看见这山上好像多出了个像塔一样的标志物,不知道是眼花还是什么,闲着没事,便来确认一下。 “没有吧,我昨天就没看到,你要配个老花镜了……”孟至超坐在副驾上,说着说着目光忽然在前方定住,“哎,你慢点,前面好像有只羊!” …… 一个急刹,疾驰而来的吉普车猛地停下,周遭席卷起一片尘土。 从树丛里冲出来的梁京京往后退了下,又大呼一口气,跟得了救似的跑到车边。对着缓缓降下的车窗,她迫不及待地说:“师傅,我们的车在前面出了点事故,您……” 这“您”字只发了半个音,车窗降下,车内人侧过脸。 短发、窄脸、小麦色皮肤,鼻梁上架着墨镜。 搭在窗沿上的手摘下墨镜,谭真对着车外蓬头垢面的女人眯起眼,目光中先是一抹费解,紧接着,又慢慢浮上一层略痞的笑意。 那笑很淡很淡,同时,也很贱很贱。 梁京京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 四目相对,她出奇地镇定,眼皮都没眨一下。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下一秒,梁京京转身朝山上走,边走边用手徒劳地捋被风吹乱的头发。 李峰他们跟着下来了,看见跟车上人说完话又走回来的梁京京,问:“是什么人,愿不愿意帮忙?” 梁京京摆摆手,“外地人,也不认识路。” 第28章 28 “怎么像是部队的车, 我去问问看。” 两个本地男老师走过去。李峰也跟了过去。 被太阳晒出了两朵高原红的梁京京站在灌木丛旁,用手背抹着脸上的汗, 大脑里持续地发出一种嗡鸣声。 那头,男人们聚在吉普车的窗边,跟里面人沟通。 没过一会儿,几个男人高兴地冲她招手:“京京,过来,他们是咱们那边的军人!快点过来!” 梁京京觉得自己的人生时常处于一种在做梦的状态。也许真实的自己正在酣睡,于是梦中的自己总有千奇百怪的境遇,比如这突如其来的支教任务,又比如,在这地大物博的云南省、在这个连导航都找不着的山间小道上,她也能碰上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 第31节 也许当那战斗机的轰鸣响彻校园的夜空时, 她不是没有过和这人有关的瞬间联想,可即便那么一想她都觉得可笑。于是当谭真的脸真地出现在她面前时, 梁京京认为, 这是命运对她再一次地玩弄。 她的命见不得她的好。向来如此。 她走过去, 看见副驾上有人下来了。 孟至超刚才就看到了她, 还不敢确定, 这时才惊喜地喊道:“三千块!你怎么在这边?” 几个老师看看他,又看看梁京京,“你们认识?” 梁京京很冷淡地:“不认识。” 孟至超:“……” 虽说吉普车空间大, 但挤这么多人还是困难的, 关键是里面还夹了个女孩。 谭真也下来了, 看看这帮人,“让女孩子坐前面吧,至超你跟他们挤一挤。” 几个男老师说:“也好,小梁老师你就坐前面吧,别跟我们几个大男人在后面挤。” 孟至超看着谭真和梁京京互相装不认识的架势,差不多明白了,乖乖去后座。 几个大男人全部挤到后面,你叠着我,我压着你。这么一对比,车的前部空间则显得空空荡荡。 梁京京上车后,谭真看看她,“挺巧啊。” 梁京京没说话。 “指一下路。”谭真又说。 梁京京这才“嗯”了一声。 走了快一个小时的山路,开过去却很快。梁京京全程说的话不超过五句。谭真则保持沉默,只是跟着她的指示开。 梁京京一直看着前路,余光里,一条结实有力的胳膊不时换着挡。三个月没见,这人黑了、壮了。 刚刚没看清,梁京京想,应该也丑了。人一黑还能怎么样,再说了,本来底子就一般。 吉普车很快就把他们带回了车子出事地。 商量了下,一行人等待救援的车过来把他们一起带走。崖边,几个男人抽着烟,演示、研究面包车出事时的情况。 梁京京和小董站在道路内侧。 小董的鼻血不流了,人精神了很多,往那头瞥了一眼,“你们是怎么遇上的?这么巧,刚好是我们那边的军人……” 梁京京此刻已经完全清醒,看了眼那头的人,没说话。 过了会儿李峰过来,笑着跟梁京京说:“京京,你跟那两个小军人真不认识?” “不认识。” “我看他跟你打招呼,你也不睬他,弄得人家还有点不好意思。” 梁京京说:“认错人了吧。” 李峰笑着往那头看看,“倒也有可能是故意搭讪,这些小军官常年闷大山里头,肯定没什么机会见女孩。” 黄昏逼近,太阳没那么烈了。 谭真在这头跟几个男老师说着话,余光不时瞄到一抹粉色背影。 站在一片小树荫下,不知道是觉得冷还是怎么了,梁京京戴起了衣服后面的兜帽。她抱着臂,略无聊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一簇小草。 救援的车来到后,一行人分坐两辆车离开,三名支教老师被安排上了谭真他们的吉普车。 带队老师在窗外跟李峰说:“李老师,你们先回去,我们想办法把这车弄回去。” 李峰客气地说:“要不我留下来,帮你们搭个手。” “不用不用,你们赶紧回去,不然校长该着急了。” 带队老师又对开车的谭真说:“真是麻烦你们了,回去稍等我们一下,一起在学校吃个饭再走,跟校长说好了。” 谭真:“不客气,我们还要回队里。” “没事,我们校长跟你们队里很熟,帮我们这么大的忙怎么也要吃个饭,我来让校长打电话。千万别急着走啊!” 回程的路上,车开得又快又稳。 李峰像是对这里的部队特感兴趣,一路上都在跟两个青年军官闲聊。 “昨天我们刚吃完饭,一出来就听到飞机的声音,全部被吓傻了。那个是你们在训练吧?” 孟至超笑着说,“昨晚我们夜训。” “你们两个都是飞行员?” “嗯,我们也是前几个月才调过来的。” “你们原来部队在哪?” “安徽。” “这么巧?那靠着我们啊,我们也是江苏的。”李峰似乎不想唱独角戏,看看梁京京跟小董,“你们看这世界小不小,都到一块儿了。” 梁京京看着窗外。 小董似乎有点想参与聊天,“真巧,没想到在这边也能遇见老乡。”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谭真望着前路,忽然问,“你们哪天到的?” 小董说:“昨天刚到,还不熟悉情况呢就碰到这事了。” “在这边呆多长时间?” “半年。” 孟至超看了眼谭真,又从后视镜里瞄了眼梁京京,“半年,还蛮长时间的嘛。” 原来队里说的大美女支教老师就是这个“三千块”。 在这中国西南边陲的深山中再次相见,孟至超觉得梁京京这张脸特别亲切,尽管她装作不认识他们,尽管他刚刚把她错看成了羊。 “是啊。”李峰说,“半年呢,这才来第二天就出事。我听说我们学校好多孩子都是你们那的。” 孟至超说:“对,我们大队长儿子就在你们那上学。” “这么巧,太好了,以后咱们多走动,都是一个地方过来的,能遇上不容易。” 车开到学校的时候已经黄昏了。 不等李峰跟谭真他们打完招呼,梁京京一下车就回了宿舍。 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 好在知道今天是出门郊游,她没化什么浓妆,这会儿妆掉得差不多了,却也没什么特别见不得人的地方,无非就是头发乱了点,毛毛躁躁。 小董进来时梁京京正在水池边洗脸卸妆,完了又敷上片面膜。 “回来再敷吧,李峰喊我们去吃饭。” “我不去,你们吃吧。” “不去不太好吧,这个是谢谢人家帮忙的饭。” 小董劝了梁京京几句,梁京京却像是打定了主意不肯去。小董简单地梳洗打扮后便一个人走了。 然而没过一会儿,李峰的电话来了。他以领导的名义让她赶紧来吃饭,说是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就差她一个。李峰今年三十五岁,是他们这个三人组的小组长,负责所有考核事项。 挂了电话,梁京京心想,算了,前男友都算不上,她正大光明的,怕什么。 李峰为什么非要叫上梁京京呢,一方面这是礼数,他们刚到新地方,必然要给人家一个好印象。另一方面,他觉得梁京京是他们支教队的形象代言人,带出来脸上有光。 这不,姗姗来迟的梁京京往这儿一坐,一桌男士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飘。特别是部队里的这几个人,眼睛里都有光了。 学校本来就跟这个部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校长特意请来他们一个政委一块吃饭,说过两天要给他们部队送锦旗。席上氛围异常融洽。 男人们都倒上了酒,只有谭真、孟至超喝白开水。 校长劝酒,孟至超说,“我们明天一早有训练,队里不允许喝酒。” 一旁,政委帮他们解释道:“他们这批选拔过来的都是年轻一辈里最优秀的,给他们的任务重,对他们的要求也更严格。” “我说呢,两个小伙子一看就特别优秀。”校长开玩笑地说,“都没成家吧,赶紧成家,以后孩子也送我们这儿来读书。” 大家哈哈笑起来。 梁京京自从坐到这饭桌上,从头到尾没看谭真一眼,在这嘈杂的笑声中,她的眼神往他身上飘了下。 可谁想就这么一下,她就被逮着了。 目光轻轻一触,梁京京装作毫不在意地移开眼。 梁京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人可别自作多情地以为她是追着他过来的。 这么一想,她忍不住又略狐疑地看他一眼,结果这一眼还是被他逮到了。 是的,谭真还在看她。 或者说,他整晚都在看她。 就刚刚等吃饭的那么一小会儿,她已经重新梳妆过了,下午的狼狈一扫而空。乱糟糟的头发被绑成了一个略时髦的丸子,面孔白皙清透。 谭真是个直线思维的男人,不相信奇幻的事,但今天下午那感觉,确实有点奇妙。 吃饭前他百思不得其解,梁京京怎么会突然出现,还跟只羊一样突然从山上冲出来挡他的道。 不是没有过她特意追来的想法,知道她是来支教的老师后,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谭真给此刻远在山西作训的徐宁打了个电话。 徐宁接到电话很意外。 他说只是按他的嘱托找人跟学校打了招呼,让人家多关照她一下,他不清楚什么支教的事。 两个人这么一对,似乎都有点明白了。 徐宁品了品这事,在电话里忍不住笑问道,“那现在怎么办,我还真不知道这事,要不再找人把她弄回去?” 弄回去? 这活生生、亮闪闪的人现在就坐他对面,怎么弄? 谭真觉得他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种感觉就好像,你刚花大力气翻过了一座山,结果还没往前走几步,一抬头,特么又回到了原点,还是那座一模一样的山。 这山上所有的诱惑、矛盾、选择,你全得重新再面对一遍。 第32节 谭真点起一支烟。 孟至超忽然凑过来,看着手机说,“徐宁哥刚给我发来条微信,说给你带两个字。” 谭真吐着烟圈看他。 “别泡。” 第29章 29 梁京京是个在城市长大的女孩, 她从来没有在农村呆过这么长时间。 云南? 梁京京丝毫不觉得她来的是云南,这儿就是个乡村,跟其他地方的乡村没什么区别,顶多就是天更蓝点。 来到这深山后,时间仿佛变得荒芜了,明明才过去一个星期,梁京京却觉得像是已经来了一个多月。每天除了上课、玩手机, 她再没别的事可做。以前她总爱在上班时偷懒,现在连“懒”都不用偷, 时时刻刻可以“懒”,大把大把的时间让她“懒”。 梁京京是教中学英语的,到了这边换成教小学, 那教材可以说是简单“疯”了,她发现自己连备课都不用,完全可以张嘴就来。 不光是她,同行的两名“优秀教师”李峰、小董也有同样的感受。都是初次来乡下支教, 最初的新鲜感过去, 大家对这全新的慢节奏生活都感到了一丝茫然。 这两天,李峰在学校附近发现了个臭水沟,没事会和县城借调过来的两个老师约着去钓鱼, 小董则每天绣自己带来的十字绣。只有梁京京, 暂时还没找到可以打发时间的爱好。 转眼又是周末, 李峰和小董进县城玩, 梁京京没有同去。闲了一个上午, 她玩手机玩得快吐了,下午便去外面转了一圈,在校门口闲逛时发现了两条大黄狗。 梁京京特别喜欢狗,她小时候养过一只比熊,后来家道中落,人都养不活,妈妈就把狗狗给亲戚,哭得她要死要活的。长大后她一直想养只狗狗,可惜住的地方不安定,没条件养。 看到学校里这两条大狗,她忽然就想起了自己之前一直喂的那条小奶狗。那狗还很小呢,王亚不给往家里抱,结果她回了趟老家再回来就找不到了,弄得她还挺伤心。 闲来无事,梁京京冲这两只狗招招手,逗它们,“过来。” 两只野狗站住脚,一脸迟疑地看看她。 梁京京蹲下来,继续招手,“快点快点,来跟我玩。” 这回两只狗真地走了过来。 梁京京摸了摸两只狗的狗头,狗狗们很快就愉快地摇起了尾巴,围着她转来转去。 刚玩了一会儿,一辆吉普车从道路那头开了过来。车停在校门口,下来了几个英姿飒爽的年轻男人。 几个人下来时正在插科打诨,有人注意到了在校门口逗狗的女孩,跟旁边人使眼色。 梁京京显然也看到了他们,收起脸上的笑容,继续玩狗。 这伙人前两天刚来学校打了次球,门卫老大爷说他们都是部队新进的飞行员。 飞行员。 现在没有比这三个字更让梁京京厌烦的中国汉字。偏偏有人不识好歹,厚脸皮地过来跟她打招呼。 “梁老师,今天下午没课啊?”一个抱着篮球的年轻人走过来。 小伙子脸有点方,剑眉星目,长得不丑不帅。 梁京京站起来,皱眉看他:“你谁啊?” 被她问得不好意思,小伙子愣头青似地笑笑,挠挠头,“我们是隔壁部队的,我们那边的孩子现在经常提到你,说那你是新来的老师,课教得特别好,他们现在都想上你的课。” 梁京京的眉毛继续拧着。 同行的三四个青年发出一种看好戏的闷笑声。 “莫名其妙……”朝面前人翻了个白眼,梁京京走了。 看着人进了校门,几个年轻人忍不住走过来,发出再也憋不住的笑声。 “卧槽,这么高冷。” “哈哈哈,这个妹子有意思啊……” “于海你追不追,不追我来。” 在校园林荫小道上远去的背影又高又瘦。都十月中旬了,她居然穿短裤,配着休闲的格纹西装和黑色直筒靴,小腿细细直直的,身上背着放不了什么东西的小挎包,头上还歪戴一顶贝雷帽,俏皮洋气。都来这山疙瘩里了,这姑娘依旧从头讲究到尾,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让人觉得新鲜有趣。 被叫做余海的望着走远的人影,拍了两下球,“当然追,我告诉你们,朋友妻不可欺,你们都往旁边站站。” 旁边人说:“我看人家妹子对你不感冒,要不编个号,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这边不成我排第二个。” “我排第三。” “我排第四。” “去你的,你不有对象嘛……” “吹牛的,我还是处男呢我……” 梁京京走进学校,心想这些部队里的怎么都跟二流子似的,想到这又莫名有点来气。 小风一吹,腿上凉飕飕的。扛不住了,还是得回宿舍换条裤子。 正快步往宿舍走去,有人在路上叫住了她。 “梁老师!” 走过来的是学校团委里的梅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本地女老师,身材有些粗壮,扎一个低马尾辫,大大咧咧的。近来都是她在负责他们支教老师的日常生活问题。 “梅老师好。”梁京京跟她打招呼。 梅老师讶异地看看她,“穿这么少,今天风还挺大的。” “没事,我怕热,这样正好。” 梅老师说:“我正要找你呢,这会儿没什么事吧。” 梁京京一脸疑问。 梅老师:“没事的话跟我跑一趟?” “去哪?”梁京京愣住。 “做几个家访。”梅老师说,“上面布置下来的任务,校长临时说要把你们叫上,带你们多了解了解学生。我打电话给李峰,他说他们俩在县城赶不回来,让你先跟我去。” “家访?现在?” 这学校怎么说风就是雨。 梅老师勾住她胳膊,拉着她往前走,“对啊,走吧,我已经让车子去门口等了。” 梁京京出来才知道,所谓的车是两辆摩托车。两个骑车人都是男老师,人趴在车上,带着头盔,跟送外卖的骑手似的。 其中一个看看她,“小梁老师,你穿这么少。” 梁京京僵硬地笑笑。 梅老师说:“我刚刚还问她呢。”又跟梁京京说:“学校那辆面包车还在修,校长怕再出事,让人仔仔细细检查着。” 梁京京看着面前的摩托车,心里想着要不要提出来回去换条裤子。 梅老师此时恰好又看看她的腿:“梁老师,你还热不热,要不要回去换裤子?” 不问还好,这一问梁京京反而觉得面子下不来,硬气地说,“不用,走吧,早去早回。” 两辆摩托车穿梭在乡间小道上,一会儿是水泥路,一会儿是黄土路,一会儿又是碎石子路……山风呼啦啦刮着,到达第一户学生家的时候,梁京京的两个膝盖已经被吹麻了。 第一家是个女孩家,他们到的时候小女孩和她头发花白的奶奶早已等在家门口。房子是两间平房,摩托车的引擎声把院子里的鸡吓得飞向了菜地。 老人和孩子非常好客地把他们迎进屋,给他们倒茶、端水果、拿瓜子。几个本地老师很放松,该喝茶喝茶,该吃瓜子吃瓜子,跟老人聊得挺好。 梁京京坐在一旁喝着热茶,打量整间房子和坐在一旁有些害羞的小姑娘。小姑娘圆圆脸,皮肤略黑,眼睛特别大,也在看她。梁京京有印象,这是她班上的一个孩子,但她忘了她叫什么。 梁京京听了几句后大概了解了这个家庭的情况。这一家一共六口人,孩子父母都出去打工了,把一个小儿子带在身边。平时都是爷爷奶奶在家带这个孙女。孩子父母一年就回来一次。 聊着好好的,梅老师忽然亲切地问小女孩:“梦梦,你怎么老是盯着梁老师看?” 小女孩趴在奶奶背后,腼腆地笑了,又不好意思地朝梁京京瞄一眼,“梁老师的帽子好看。” 几个大人一下子都笑了。 本次家访一共十五个学生,这天下午他们要跑三户。其中两户都是梦梦这样的留守儿童,最后一户是部队子女。 往第三户人家走的时候,梁京京感觉自己已经快得老寒腿了。摩托车遇过一片小池塘,停在了一道大铁门前。 只见铁门上挂着“军事重地,闲人勿入”的红色字牌,门岗前有一名哨兵,笔直的身上背着一把长|枪。 他们刚从车上下来,岗亭里就走出来了一个披着长发的漂亮女人。女人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梅老师!张老师!” 原来这女人正是要家访的孩子妈妈,她从岗亭把四个老师领进去,边走边介绍,“听说你们要来,佳航中午就在家等着了,不停地问我你们什么时候到。” 梁京京发现这里面挺大的,四处可见穿着军装的军人,见到女人都跟她打招呼,喊“嫂子”,女人也落落大方地跟他们说话。 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几栋半旧的灰色小楼前。几栋楼只有四层高,旁边还有一片是两层的,看起来更旧。 小男孩名叫程佳航,爸爸是这边飞行大队的队长。他们家是个两室一厅的房子,装修很简单。梁京京走进这个家的时候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客厅雪白的墙壁上也是一幅中国地图。 相比之前两个孩子,这个小男孩明显更自信大方一点。原来,孩子妈妈是上海人,本身是个幼儿园老师,随军随过来的。 这一户的家访内容和之前两户完全不同,女人请教了很多家庭教育上的细节,特别是知道梁京京是支教老师后,问了她不少最新的教育理念。梁京京差点给她搞得答不上来,好在吹牛的本事她还有一点,说了一些有模有样的话。 家访结束的时候女人和梁京京熟悉了些,送她们到楼下,她看看梁京京的腿,“挺冷的吧在山里这么穿,我以前也特别喜欢穿短裙短裤,我看你们刚刚还是骑摩托车来的。” 梁京京膝盖已经发红了:“还好。” 女人说:“不行你们先回去,我找个车送送她,别把小姑娘膝盖冻坏了。人家千里迢迢赶到我们这来。” 梁京京这回不说话了,心里还有点小感动。她的腿确实冻得吃不消了。 “那不是要麻烦你了。” 梅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女人说:“客气什么,我们那离你们学校又不远,交给我吧。” 女人把三个老师送出大门,让梁京京坐在岗亭里稍等会儿,她打电话叫车。 梁京京乖乖坐在那儿,两只手掌捂住冰凉的膝盖。 女人拨了个电话,那头像是没人接,她一边换着号码一边跟梁京京说,“稍微等会儿,我看看小李在不在……” 手机刚放到耳边,外面,正在守卫的哨兵忽然过去拉铁门,女人探头往外看了看,发现有一辆吉普车正要出去。 梁京京看着她走出去,拦下车,凑到降下的车窗边。 跟着侧过头去看,就那么一眼,梁京京大脑整个一懵,瞬间就把头闪到旁边。 第33节 女人恰好在往岗亭里指,谭真跟着朝里看,瞄到了双手放在膝上、端端正正坐在里面的梁京京。 “京京老师,你过来吧!”很快,女人朝里喊。 梁京京暗自后悔,贪图什么享受,坐个摩托车回去又不会死。吹点风会死嘛?此时却又不得不微笑着,大方潇洒地走出来。 “这是谭真,也是今年刚调到我们这来的。巧了,他正好出门,他来送你。” 梁京京皮笑肉不笑:“那多麻烦。” 谭真笑着打量了她一眼。 女人说:“不麻烦,你不要客气了,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回去,别把腿冻着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梁京京抿抿唇,绕过车头,僵着脸上车,又笑着跟车窗外女人挥手道别。 车子启动,慢悠悠地开出了大门。 上车后,梁京京跟棵歪脖子树一样,右胳膊架在窗沿上,一直望着外面的风景。 “要不要借钱给你买条裤子?”身旁人忽然问。 梁京京有些气愤地转过脸。 谭真掌着方向盘,看着前路。 他今天穿的是军装,春秋季常服里的衬衫和西裤。冷蓝色的军衬,质感细腻而挺括,领口的扣子只解了一颗,露出喉结,趁得人清爽精干。 而那宽平的肩、麦色小臂上流畅扎实的肌理又暗暗透着一股男人的野性。 迟了一拍谭真才转过脸看梁京京,轻描淡写地笑了下,“胳膊肘拿下来,我关窗了。” 梁京京放下胳膊,正好把手放到膝盖上,用掌心向膝盖骨传出热源。 随着车窗的升起,梁京京余光看见旁边的手伸向了中控台。 片刻后,脚下忽然迎来了一阵暖暖的风。 梁京京继续看窗外。 有必要吗。 心里这么想着,她还就真这么问了出来。 “有必要吗?” 谭真不像她那么阴阳怪气,淡淡反问,“什么有必要?” “十月份有必要开空调吗?” “十月份没必要,当下挺有必要。” “神经病……” 谭真被她骂笑了,看看她,“骂谁呢?” “谁是我骂谁。”她也笑,“你承认啊?” “把你丢这儿信不信。”他半真半假地说。 “你丢。” “我真丢了。” “丢。不丢是孙子。” 行驶中,车就这么猛地一停。 下一秒梁京京就拉开车门,门都不帮他关上就往前走。 谭真看看副驾大敞的门,一肚子火地跑下去,在后头喊,“喂,你发什么疯!” 心里燃着火,梁京京“切”了一声,小挎包甩在屁股上,越走越有劲,膝盖也不觉得冷了。 穿个破军装、开个小破车就觉得自己是这山里头的帅逼了?暗暗地嘚瑟什么?还假模假样地开空调呢…… 谭真追了几步,看看后面车门大敞的车,无语地停下,看看越走越远的人,又跑回头去关上副驾门,开车赶上去。 他慢慢开到她旁边,“行了行了,你上来,我送你回去。” “滚滚滚。”梁京京的心火仿佛被这山风越吹越大了,气得小贝雷帽都带不住了,被她一把扯下来抓在手里。 谭真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想了想,一口气把车往前开了一大段。车停下,他人从车上下来,站在原地,插着腰耐心地等她走过来。 梁京京不想称这个人的意,却又不得不继续往前。脚步正变得迟疑,恰好后面传来一阵“啪嗒啪嗒啪嗒”的响声,她回头一看,是一辆小拖拉机。 只见一直朝前的梁京京忽然调头往后跑去……谭真站在树下,慢慢皱起眉。 片刻后,一辆速度跟自行车差不多的拖拉机“啪嗒啪嗒”地驶了过来,慢慢从他眼前晃过,屁股后喷出阵阵呛人的黑烟。 谭真捂住口鼻,看着隐匿在那阵黑烟里的梁京京重新戴上贝雷帽,随着拖拉机渐渐远去了。 第30章 30 梁京京坐在拖拉机的铁杆上, 整个人一弹一弹的, 屁股很快就被发动机震麻了。 浓烟里, 军绿色的吉普车渐渐模糊。 开拖拉机的是两个皮肤黝黑的小青年, 身材瘦巴巴,个子也不高。梁京京刚刚一开口求助他们就答应了。 马达轰鸣, 两个小伙子说着不知道哪里的方言,一路上叽里呱啦, 梁京京一句都没听清。 太阳开始下山了, 拖拉机慢慢开到了一条荒僻的碎石子路上,四周的草木影影绰绰起来。 拖拉机速度快了不少, 屁股后也随之喷出越来越猛的黑烟。 梁京京捂住口鼻。 看着四下里越来越陌生风景,她感觉有些不对, 凑近车头大声问:“这边离学校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其中一个青年说。 听着他怪怪的口音, 梁京京这时才猛地明白, 这两人不是汉族的。 天色越来越暗了, 车还在往前开, 梁京京心里开始打鼓,佯装镇定地说道:“好像是挺近的了, 就在这放我下吧,谢谢你们了。” 两个小青年笑,用蹩脚的汉语说,“这里还要走好远, 送你过去, 很快就到了。” 车继续往前开着, 隐隐像是又提速了,马达剧烈地震动。 梁京京还算有点社会经验,不再说话,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第一反应是打给此前刚分开的谭真,可他被她拉进黑名单了,于是又想着打给学校里的人。通讯录刚调出来,车猛地一停,梁京京在惯性下差点被甩出去。 “你在打电话?” 一个小青年从车上下来,黝黑的脸看着她。 梁京京握紧电话,心里越怕表面越有气势,“不用你们送了,我找我老公来接我,我老公是这里的军人。就刚刚那个开吉普车的大个子,还没走远呢。” 她边说边从车后下来,想往旁边走。 两个小青年挡住她去路,“说好了把你送回学校,我们开了这么远的路,你还要往哪里走?” 其中一个上手拉她。 梁京京避开面前的黑膀子,突然大喊:“你们让开,不让开我就叫了!” 下一秒,有人一把捂住她嘴。几乎同时,梁京京的胳膊也被两只手抓住,两个男人把她往旁边的草丛里拖。梁京京拼命挣扎,却感觉一丝力气都使不上,嘴被紧紧捂着,一声叫声也发不出来。 完蛋了。完蛋了。 就在梁京京急得眼泪要往外飚的时候,背后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停在一旁的拖拉机被撞得朝他们直飞过来。 架着梁京京的两个小青年下意识地松手,退避开飞来的车。梁京京趁机拔腿就跑,跑到从吉普车上下来的人身后。 梁京京抓紧谭真的一条胳膊,手控制不住的发抖,嘴上还抱怨着,“怎么才来……” 反应过来的两个小青年看看自己被撞飞的拖拉机,不甘心地走过来。谭真拉开车门,把粘着自己的梁京京塞进主驾驶,甩上门。 对方趁机猛冲上来,谭真回头就是一脚。 这一脚又准又狠,直接揣在人心窝上,小青年被踹翻在地,蜷缩着痛叫。另一个还想挥拳,谭真侧身避开,眼疾手快地捏住他手腕,一拉一拖,把他整个人都掀翻了。 没结束,谭真把他往旁边拖了两米,又蹲下去朝他头上抡拳头。 梁京京坐在车上,大脑混乱地看着窗外这一幕。她还是第一次看人打架打成这样,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打到两个人彻底蜷在地上不动了,谭真骂骂咧咧地走到旁边,抓起地上的贝雷帽。帽子沾了灰,他边拍边往车边走。 车门打开,梁京京坐在里面,一张脸惨白,还没回过神的样子。 “还要我抱你下来?”谭真打架打得头发都湿了,面孔汗津津地看着她。 梁京京脚软。直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拉住她手腕,她这才顺着这股阳刚的力量下了车。 谭真拉着她绕过车头,把她弄进副驾。 车启动后没直接开走,而是又朝着路边的拖拉机撞了两次。直到小拖拉被撞得支离破碎,吉普车这才猛调一把方向,扬长而去。 车在路上疾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开到了梁京京有些熟悉的道路。 车在校门口停下,谭真解开安全带,看了眼时间,又握张了下刚刚有些扭到的右手。 关节发出两声脆响,壮实的小臂上绷出一条条青筋。 梁京京看看他,“没事吧?” 谭真看看自己的手,不说话。 梁京京说:“谢谢。” 谭真这才瞥她一眼。 看到她脖子上被抓出来的红印子,他冷淡地说:“这里的治安跟你以前呆的地方不一样,不要成天到晚想当然,不是次次都有好运气。” “我知道了。”梁京京看窗外,语气不怎么服气地说。 “知道了?知道什么了?” “知道这里的治安跟我以前呆的地方不一样,不要成天到晚想当然,不是次次都有好运气。” 第34节 梁京京转过脸看他,反问,“对吧?” 谭真“呵”地笑了一声,“白眼狼。” 梁京京定定神,渐渐恢复元气:“你帮我我挺感谢的,但你也别觉得帮我一次就怎么着了,老实说,不碰上你我好像也没这么倒霉。我一直过得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就被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更不知道怎么就坐了一辆拖拉机,还碰上两个二百五……” 梁京京越说感觉自己思路越开阔,“这里治安是挺不好,不过不用你担心,我以后不会再出门了,天天就搁学校里晒太阳,我就不信这样还能出事,还能让你逮着机会来教育人。” “你以为我想教育你?” “你不想,你见着我嫌烦还来不及呢……”梁京京望着前挡玻璃,嘴角一弯,“但你见不着我了,你就又要想我。” 谭真转过脸。 梁京京也转过脸,大大方方地看着他,讥诮地笑着说,“有种就否认啊。” 否认啊。 既喜欢,又嫌弃。 谭真久久地盯着她看,最终,嘴角划过了一抹淡淡的值得玩味的笑,回过了头。 梁京京收起笑,慢悠悠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开门下车,“老娘又不是没人追……” 手腕子再一次被人拉住,梁京京跟被烫到了一样甩开,却没甩掉。 “好大的口气,几个在追?”谭真拉着她,半认真半玩笑地问。 “我要是也追呢?排第几?”他继续问。 梁京京瞪着眼:“你先去整个容再说。” 手腕被人牢牢箍住,一道阴影忽然朝她压了过来。 在一股充满攻击性的男性气息袭来时,梁京京心头一紧、呼吸一滞,差点就闭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秒——她的头顶热了。 谭真帮她戴上了落在车上的贝雷帽,把帽檐一直拉到她眉毛。 霎时,梁京京的头变得像一颗小萝卜头,没了眉毛的衬托,大眼睛既不上翘,也不下垂,反显得更加明澈水润,眼神中还留有几分天真。 “我怎么感觉我不整容也排挺前。”男人略低的声音震在耳边。 反应过来的梁京京一脸燥热,一把推开他宽硬的肩膀、扯下帽子,气愤地跑下车。 学校门口,一个中年男教师正在跟门卫说话,看着梁京京气冲冲从一辆军车上跑下来。 “梁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梁京京在快步中转过脸,发现是她现在班上的班主任高老师。 “没事,被野狗追了。” 梁京京继续往宿舍走去。 …… 乡村道路上,车越开越快。 向来自律性很强的谭真看了眼时间,火速往队里赶,中途差点一头栽进池塘。 要迟到了。 与别的部队不同的是,上面常给他们随机安排休息,有时候上午还在上课训练,下午他们会忽然接到通知,放假半天。 就像今天这样。 但今天有点特殊的是,晚上7点半他们有政治学习,队里要求下午6点半所有人必须归队。 谭真迟到了三分钟。 黄昏下的操场上,年轻飞行员们站成一排,现在对面铁着一张脸的是他们的大队长。 迟到三分钟的谭真奔跑过来。 队伍里的孟志超跟他挤眉弄眼。谭真在队长面前站定、敬礼。 队长抬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我的要求是几点归队。” “六点三十分。” “现在几点。” “六点三十三分。” “为什么迟到?” “路上耽误了。” “怎么耽误的?” “车撞树上了。” 一双鹰一般的眼睛看向谭真。他衣衫不整,略有些狼狈。 大队长背着手,又淡定地看回队伍。 “去操场跑五圈。” 谭真绷着嘴角,二话不说地回转身,跑向操场。 很快,一排人都随着那个欣长身影转过头。几个月下来,他是他们队伍中各项成绩均领先的拔尖者,但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队长已经不是第一次罚他,无论大事小事,常常拿他开刀。 对他们这种训练量的军人来说,跑个五六圈不是大事,主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作为队伍里骄傲的“优等生”,人的面子下不来。 孟至超跟旁边人嘀咕,“迟到三分钟,不是应该跑三圈。” 旁边人挤眼睛示意他别说话,队长明摆着正在气头上。 “孟至超!” 孟至超被叫出列。 “你刚刚说什么?” 孟至超顿了顿,红着脸不服气地说,“我觉得迟到三分钟,应该跑三圈!” 大伙觉得他这个逻辑有点好笑,但在这当下充斥着□□味的氛围里,没人敢笑,都一动不动、笔挺挺地站着。 大队长“哼”一声,“那你跟着去吧,你跑三圈,他跑五圈。” 孟志超也是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操场去。 深秋,太阳一落山就整个昏暗下来,四下里只有点滴灯火。 两个穿着军衬、西裤的年轻军人围着操场一圈圈地奔跑,身型潇洒,步伐矫健。 孟至超跑得气喘吁吁,“我早就发现他有私心,他看不惯我们。” 谭真一路沉默。出了汗的额头、脖颈被风吹着,凉飕飕的。 “我不服。”孟至超跑完三圈还跟着他继续跑。 “不服顶屁用。”谭真说。 “我就是不服。”孟至超喘了口气,又说:“你下午干什么去了,不就是去家属院送个文件,怎么这么迟回来被他抓把柄……” 谭真加速甩开他。 孟至超大力追上去,喊道:“喂……你不会真撞树了吧,树没事吧?” 第31章 31 谭真跟孟至超两个人跑完步就去上了政治课。 下了课, 一身臭汗的谭真没回宿舍, 去食堂门口给狗洗了个澡。 狗这玩意儿长得特快,也就几个月, 小奶狗已经完全脱相, 成了条大黄狗。这狗是谭真费了老大劲托运过来的, 他帮它在厨房门口搭了个像模像样的狗窝。 夜色下, 孟至超站在树旁打电话, 看着谭真蹲在地上,拿水管给狗撸澡。周围水花四溅。 孟至超知道他今晚心情不好。 其实他们过来后,队里人很快就知道了谭真的背景, 发现他还特甩地带了条狗来, 对他多少有些揣测。后来他们发现谭真身上并没什么不良作风,他严于律已,飞行技术过硬, 让人无话可说。 孟至超发自内心地佩服谭真。 他觉得谭真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一个特别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看上去一天到晚都那么吊儿郎当,跟谁都热乎, 实则内心有些冷漠高矜。 凡事他什么都不说, 只是做。做着做着就让你服他。 但是孟至超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大队长这么针对他, 就差直接把态度摆在脸上。 孟至超打完电话, 谭真刚好给狗洗好。 孟至超走过去, 黄狗甩甩身上的水, 水珠溅得他一头一脸。 “我去……”孟至超抹掉脸上的水,嫌弃地看看狗。狗吐着舌头,一脸兴奋地看着他,狂摇尾巴。 谭真随口问了句,“跟谁打电话的,声音叽叽歪歪的。” “我女朋友。” 谭真诧异地转过脸。 孟至超说:“看什么?” “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 “上次回家我家里人介绍的,当时不就跟你说了,也是老师。” 他又说了一遍“也”字。 谭真:“……” “干什么这个表情,你嫉妒啊……”孟至超想了想,说:“对了,你和那个三千块和好了没有?她最近在我们队可红了。” “怎么个红法?” “就说那个于海,这几天经常去找她。你不知道?他们各个跟狼一样。” 第35节 孟至超把队里几个人经常去学校打篮球的事告诉了谭真,谭真没作任何表态。 这晚,两人回到宿舍,谭真刚要去洗澡,孟至超又坐在书桌前打起了电话。 “我平时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比较喜欢运动。” “对对对……也不能过分运动,打打羽毛球什么挺好的。” “是吧……” “告诉你一个惊险的事,我小谭哥下午撞树了……” 看见谭真朝他看,孟至超起身走上小阳台。等谭真洗完澡出来,孟至超的这通电话还没打完,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谭真在书桌前坐下,漫不经心地翻开书,握起笔。右手还有些隐隐作痛,像是肌肉拉伤了。 过了会儿,手机进来条微信,谭真拿起来看看,看完了手指顺势滑下去,翻到沉在下面的某人。 一不做二不休地,他点开对话框,发了个问号过去。 还是被拉黑状态。 轻笑一声,谭真把手机扔到旁边。 夜凉如水。 三五个星子镶嵌在夜幕下,亮亮的。 刚用脸盆洗完头发的梁京京站在宿舍外的走廊上,用干毛巾慢慢擦着冒白烟的头发。 白天还活蹦乱跳的人此刻似乎被静谧的夜所感染,显得格外安静。穿着舒适的运动衫和帆布裤,梁京京双手趴在阳台上,眺望着路灯照耀下有些发黄的校园小道。 深秋了,还有昆虫的声音。 梁京京站了一会儿感觉膝盖有点酸痛,不禁想到白天的事,跟做梦一样。 原来他还挺会打架的,平时都看不出来。 不对。 是她差点忘了,他一直都不怕事,还是初中生的时候就敢跟车上的小偷对打,那场景和今天还有几分相像。 现在这星光下,梁京京想,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 收回那些纷杂的念头,梁京京一身疲惫地走回了宿舍。 翻过来的这个周一,梁京京一早就有课。 上午的课上,这名漂亮的城市女老师发了来校后的第一通大火。 全班46名学生,只有一个女生写了她在周末布置的作业。这个女生正是她跟着去家访的姚梦。 不知道是梁京京太面善,还是七八岁的小孩不怕老师,梁京京拍着讲台吹鼻子瞪眼,结果孩子们还是哈哈笑,场面一度失控,气得梁京京恨不能摔书走人。 梁京京教初中生们已经交出了心得体会,对小学生却束手无策。上个星期出于陌生感和新鲜感,这些孩子还算乖巧,这星期却各个露出马脚,原本可爱淳朴的小孩仿佛都变成了野猴子,在课上随意说话打闹。 “这课没办法上了,这边孩子太难教了。” 上午,小董一回到办公室就跟李峰抱怨。坐在办公桌旁喝着咖啡的梁京京还以为她是在帮自己说话。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本地老师,李峰跟小董使使眼色,示意她注意场合。 李峰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让小董坐下,“怎么回事?” 小董低声说:“两个小孩上课的时候打闹,我把人拖出去罚站,结果高老师路过,一声招呼不打,让两个孩子回到班上上课,有这么办事的吗?” 李峰问,“二班的班主任高老师?” “就是他。”小董说。 “行了,回头我来找他说说。” 大家都以为是件小事,结果这天下午,李峰在办公室和高老师吵起来了。 梁京京当时刚上完下午的课,进办公室放书时,两个男人的声音正越来越高,差点还动起了手,被旁边两个同事劝架劝开。 三个支教老师到底是一个集体,梁京京去拉李峰,就听见李峰赤红着脸对高老师喊:“我告诉你,我儿子才一岁,老子大老远过来不是来跟你们玩的!你有意见你跟校长说,跟你们教育局说!不要在这边好坏不分!” 高老师也红着脸,“你放心,我肯定去!” 两个本地老师拉着他,“好了好了高老师,大家都少说两句,都是同事。” 梁京京跟在李峰身后走出来,不明所以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李峰是个挺圆滑的人,梁京京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就跟人撕破脸。 李峰还在气头上:“他私下里跟学生说我们是来旅游度假的,学生为什么不服我们,全是他在里面捣鬼,我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么个人。” “旅游?” 梁京京明白了。难怪,作业布置下去没人写。 李峰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此时找不到别人吐苦水,只能跟梁京京说。 “你说我们大老远跑过来,他们就这么对我们?这事我一定要反映,实在不行就不干了,一起回去,妈的,还没受过这种鸟气。” 随便问问那些出去支教的老师,当地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地。要知道,他们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笔教育局的款来,捐给他们建多媒体教室。结果现在受到这种待遇。 李峰越说越气,看梁京京没什么情绪反馈,他骂骂咧咧几句便去找小董了。 李峰走了没一会儿,高老师和另外两个本地老师也一起出来了,两个人边走边劝他,高老师一直绷着张脸。路过梁京京身旁时,他冷冷朝她瞄了眼。 梁京京心想:看什么看,又不是拿的你的工资。不满意最好,早点把我们弄回去。 好在校方很在意这三个支教老师的情绪,校长了解事情始末后很快就帮李峰和高老师进行了调解。 这个周末,共同出来的八个支教老师被叫回县城集中,领队人给大家开了个集体会议,会上重申了一遍他们此行出来的目的、纪律,让每个人自我反省。 散会后,大家各自离去。李峰心情不佳,先走了。 难得上县城一次,梁京京和小董去快递点拿快递。正蹲在成堆的包裹里翻找着,身后忽然有人叫梁京京。 “京京老师。” 梁京京回头,看见了一个只比自己高出一点的男青年。是上次和她在学校搭讪的篮球男。 “你也来拿快递啊。我们那一片都是这个快递点,每次都堆一块,太难找了……”于海站在她旁边,也在找快递的样子,嘴里嘀嘀咕咕的。 梁京京“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她忽然主动跟他说话,“你们今天放假?” 于海赶忙说:“对,我们每个星期只固定这一天休息,有时候有备战任务就没得休,你看这周围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大家一放假也就是来县城转转。” 梁京京没说话,她找到自己的包裹了。 于海说:“买的什么?” 梁京京说:“化妆品。” 于海笑笑,“我看你不化妆也挺好看的。” 梁京京:“你看过我不化妆?” 于海微微尴尬:“一看你就是底子好……” “大海,你好了没?”孟至超跑进店里叫人,结果一眼就发现有熟人。 “这么巧?”孟至超跟梁京京挥挥手,“三千……” 在梁京京略带杀气的眼神下,他的“块”字没喊出口。 梁京京一看到他就下意识地往门外看。 果然,门外停着一辆吉普车,谭真正靠在车边抽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的,在梁京京回过头时对她笑了下。 他身上穿着件黑色夹克衫,领口露出一圈白色t恤边,英俊清爽。 一个星期没见了。 梁京京拿着自己的快递盒,优雅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装作这才认出谭真,微带惊讶地说,“挺巧,你们也在这边拿快递。” 谭真看看她:“一个人出来的?” “跟同事一起。” 谭真说:“几个同事?” “两个。” 谭真:“吃完饭回去?” “这就走了,回学校吃。” 谭真点点头,吐着淡淡的烟,静静看着她,笑眯眯地。 “问你个事。”他轻飘飘地说。 梁京京的心忽然怦怦乱跳。 “到底给不给我追?” 第32章 32 梁京京的耳朵红了。 她看着他, 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闭上, 又张开,却连半个音都没发出来,嘴巴就跟打瓢了一样。 一点狼狈的小窃喜转瞬就被下意识的怒意掩盖。 这人…… 这人凭什么这么轻佻? 能言善辩的梁京京忽然变得笨嘴拙舌起来,愣了足足两秒,她说:“你, 你……” “我什么?”谭真还在笑。 梁京京磕磕绊绊完了, 吐出三个字:“你下贱。” “你再说一遍。”谭真说。 拿好包裹的于海和孟至超刚好走出来, 看见梁京京跟谭真站在这边说话。 第36节 于海看看谭真:“你们认识?” 谭真很自然地说:“梁京京啊, 我初中同学。” 于海和孟至超都是一愣。 怎么成初中同学了?孟至超想, 这两人什么时候有这一层关系?他怎么不知道。 于海讶异地看看他们,问梁京京, “这么巧啊, 你跟谭真是同学,我们都是哥们儿。”又跟谭真说, “藏这么深,这么个大美女同学之前不介绍我们认识。” 梁京京的脸上露出僵硬的笑, 瞄一眼谭真,“我们其实也不怎么熟。” 于海:“不管熟不熟, 能在这乡下地方遇到老同学太不容易。京京老师, 要不我们中午一起吃个饭,大家一起热闹一下。” 孟至超冲谭真使眼色, 示意他注意于海。 谭真看着梁京京。 “吃饭, 我怕我等会儿回去不方便。”梁京京跟于海说, “还有个同事在这。” 于海殷勤地说,“方便得很,你把你同事一起叫着,吃完饭我送你们回学校。” 梁京京客气地说:“那不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们都是一个方向,稍微绕一下就到了。走吧,你跟谭真也好叙叙旧。” 车上还有一个队友,算上梁京京和小董,一行共六人,他们走到了附近的一家小菜馆。他们休息时常来这里,老板跟他们都混熟了,知道他们是附近空军部队的。 倒是第一次看他们带女孩子过来吃饭,老板过来点菜时笑嘻嘻地,“哪两个把女朋友带来了?这么不讲纪律啊?” 眼神朝着梁京京和小董身上溜了溜。 于海帮梁京京剥着一次性筷子的塑料皮:“不要瞎说,这两位是我们那的小老师。朋友聚聚吃个饭,你要是这么乱说我们下回不来了。” 老板说:“哎呦,开个玩笑。快问问两个美女吃点什么。” 于海把菜单递给梁京京,“京京老师你看看呢,他们这边的咸排骨挺好吃的,是他们的特色。” 光线有点暗的小包厢里,梁京京的皮肤白得发光。她接过菜单,翻了两页,不客气地点了两个自己爱吃的菜,又把菜单给小董。 小董有点拘束,“你让他们点吧,我都可以。” 梁京京把菜单还给于海,“你们再看着点吧。” 等菜上来后,于海没话找话说地问谭真,“你们初中在哪上的。” 谭真说:“大连。” “你们老家在一起?” 梁京京:“我家是大连的,谭真他是从乡下转学到我们班上的。” 于海笑笑:“原来是这样。” 于海说:“那你们同龄哦。” 梁京京点头,“你哪一年的?” 于海说:“我啊,我跟谭真一样大,你跟他同龄的话跟我也同龄。” 孟至超说:“好了,于海你不要光说话,吃菜。” 于海笑着说:“我吃不吃有什么,你应该就两个大美女多吃点,真是榆木脑袋,你女朋友不知道怎么受得了你的。” 于海指指那盘排骨:“京京老师你尝尝那个,他们家特色。他这儿没公筷,我不帮你夹了。小董老师你也尝尝。” 小董知道自己是电灯泡,很给面子地尝了尝。 她忍不住看看坐在对面的谭真,她记得他和孟至超,上次车坏了来是他们来帮的忙。原来他和梁京京是同学,当时也没见他们有多熟。她发现这个梁京京真是藏得深,才来没多久,居然就跟这些年轻军人打成了一片。 今天明摆着的是,坐在梁京京旁边这个于海一直在跟她示好,这不,两个人又开始话里有话了。 于海说:“我没想到你们居然是江苏过来的,那么远,你男朋友也放心啊。” 一桌人听到最后一句都忍不住在心里笑,瞄一瞄于海。 谭真抬眸看他。 挺骚的嘛。 梁京京说:“还没男朋友呢。” 于海佯装出惊讶的样子:“怎么可能啊,你怎么可能没男朋友呢。你一个小姑娘,没男朋友平时都是谁照顾你?” 孟至超感觉自己要听吐了,不禁朝于海看看。 平时挺正常一个耍枪弄棒的大男人,怎么见到女孩成了这个样子?是低能儿吗,每天都要人照顾? 梁京京笑笑,“没办法,缘分还没到。” 于海也笑:“这个倒是。不过缘分这东西也不能坐在家里等。我们队里就有好多单身的,不行我给你介绍介绍。就要看你的条件是什么了。” 梁京京说:“好啊,你可得帮我介绍条件好点的。” 于海:“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这一顿饭男男女女们吃得开开心心。 走出大门口,要上车了才发现一共是六个人,后面坐四个有点挤。于海说:“这怎么办,要不你们三个一辆车,我来叫辆车跟她们两个一起走,不要坐得太挤了。” 梁京京说:“你走你的,我们俩自己坐车回去就可以。” “这哪行,说好了要送你们。”于海跟谭真打招呼,“你们走吧,我来把你老同学送回去。” 谭真看了眼不表态的梁京京,跟于海说,“行,你送吧,我们先走了。” 梁京京看着旁边。 谭真上车,直接把孟至超和另一个小军人带走了。 这边,于海叫了一辆面包车,屁颠颠地把梁京京和小董送回学校。 车起先还能看到一点吉普车的影子,后来就彻底看不见了。于海在车上还巴拉巴拉地说话,一会儿介绍风景,一会儿介绍美食。 梁京京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说:“能不能别说话了,安静一会儿。” 坐在副驾驶上的于海被她这么一说脸红了。 开着车的司机朝他笑笑,那种很理解的表情似乎在说:美女的心情都是阴晴不定的。 于海发现,这个梁京京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体贴地说:“累了吧,你休息会儿吧。” 梁京京觉得自己就是在自虐。她无法解释自己的一系列表现,一碰见谭真就乱了阵脚,行为处事连基本的逻辑都没了。 是的,才过去几个小时,她心里就有点后悔了。 干嘛不答应,管他出于什么心态,先答应好了,答应完了再慢慢处嘛,他不听话就教他听话嘛。可再想一想他那态度,那副吃定她的样子,又太令人厌恶。 干嘛吗…… 干嘛老这副态度对她,半真半假地……梁京京忽然心里发酸,觉得委屈。 车一路颠簸地开到了学校。 梁京京跟小董下车,于海跟着一起下来。 之前还满面笑容的梁京京坐了趟车,忽然变成了个苦瓜脸。于海也不知道是谁惹到她了,心想这姑娘的脾气可真是差。好在长得漂亮,坏脾气他还是能忍一忍的。 “京京老师,这车坐得不怎么舒服吧,你回去好好歇着,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聚。”于海又看看小董,“小董老师你也是,咱们下回再聚。” 于海跟她们挥挥手,转身往车上走。结果上车前他又关上车门,跑过去追上两个女孩。 梁京京看着又追过来的人,愣住。 于海憨厚地笑了下,对梁京京说:“方便留个电话吗?” 男人的眼睛亮亮的,充满期待。 按梁京京的性格,这种心情下不臭他两句都是客气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真挚的眼神,梁京京忽然变了心意,真地报出了自己的号码。 男人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回去好好休息,我会再跟你联系的。小董老师,你也好好休息。” 于海转身走了,快走几步后又变成跑,边跑边回头冲梁京京挥挥手。 看着远去的快乐人影,梁京京发现,她已经好久没遇到过真心对她的人了。 下午梁京京在宿舍睡了一觉,晚上带着饭盒跟小董、李峰去食堂吃饭,小董有意无意地提到中午她们跟几个军人吃饭的事。 吃完饭三人一起从食堂出来,天色已黑。 走到宿舍楼下,李峰忽然让小董先上去,留下梁京京单独谈话。 他不冷不热地对梁京京说:“梁老师,你要稍微注意一下个人作风。” 梁京京尴尬地反问:“我个人作风怎么了?” 李峰说:“我没有其他意思,我们是一个集体,我是怕你给人家学校这边留话柄。说是过来支教的还是来谈恋爱的。” 梁京京有点恼怒,“谁跟你说我谈恋爱了。” “我就是提醒一下,你也不要放心上,知道就行了。上去吧,天冷了。” 李峰没再多说什么,走了。 梁京京气不打一处来,咬着嘴唇,朝他离去的方向看着。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喇叭响。 梁京京回头。 夜色下,一辆吉普车侧停在路边,影影绰绰地,还朝她闪了两下灯。 恍惚了下,梁京京往宿舍楼走去。 没走出几米,谭真跟上来,“喂……” “喂什么喂,谁是喂。” 梁京京跟吃了炸|药似地,恼火地说,“谁放你进来的,这里是学校,你想来就来?” “门卫放的,去找他。” “你来干什么?” “找你。” 第37节 “找我?求求你别找了,别害我了。” “我怎么害你了?”谭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梁京京越看他越来气:“别再这么看着我,我是你的下饭小菜吗?还是你真以为谁非你不可?以后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老子不玩了。” 转身想走,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她不解气地用一根手指指着他,“还有,下次见着我你最好离我远点,不然回去了我一定找人揍你,把你揍得连你妈都不认识……” 还没骂爽,伸出的手臂忽然被人拉住,梁京京猝不及防地跌入一个强有力的胸膛。还没站稳,一只大手掐住她下巴,男人的嘴唇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 充满攻击性的男性气息中,梁京京在嘴巴被封住的瞬间“唔”地抵抗了一声,用力推打,却被吻得更深,直到她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不做徒劳的动作,他才变得温柔。 没有任何支撑,细腰在力量的压迫下不自禁地向后弯去,她推他推不动,反不得不在混乱中抓住他衣服的前襟,像是把他拉向了自己。 他的舌尖湿软有力,一下又一下地追逐挑逗她。梁京京被吻得缺氧,发出轻微喘息,几乎要昏厥。 不知道过了多久,舌尖猛地一痛,谭真松掉手上力气,摸了下嘴唇。 没了束缚的梁京京一脚就往他重要部位踢去,谭真反应快得很,连退两步避开。 “好了好了……” “臭痞子!” 她作势继续追,他作势要避。梁京京知道他身手矫健,这么追是打不到了。 她满脸通红地停下,擦擦嘴巴上的口水,又摸摸手臂上被他握出来的红印子,羞愤地看着他,“弄疼我了……” 她看着看着,眼中渐渐漫上委屈。 谭真:“我看看。” 又要上来,梁京京后退,“你滚。” 也许是他把她亲疼了,也许是这秋风太凉了,也许梁京京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面前不正经的人,她忽然有点伤心。 这次与以往不同,没有再和他过多纠缠,梁京京转身往宿舍走,边走边抬手继续擦口水。 湿了的唇被秋风一吹,很快就变得干干的。 谭真裹了下自己吃痛的舌头,口中仿佛还留有刚刚那股芬芳柔软的感觉。 看着她颓然的背影,“梁京京……” 谭真:“能不能认真聊几句,次次这样。” 女孩脚下不停。 “总想什么事都要依你的意思办,让全世界都让着你,可能吗?没人一直欠你的,没有男人是真傻子。” 梁京京不想再跟他说话,此时胸中却涌起一股无法克制的情绪,令她不得不停下。 女孩回过头,傲然的面孔在这星光下有种别样的美丽。 “可我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也一直有你这样的人在让着我。这么多年了,你不是一直没忘记我吗?” 她说得嚣张而真诚,令谭真几乎无话可说。 “你也知道都这么多年了。我是没忘记你,可你总该长大一点。” “也许吧,但这不关你的事,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你就一定对吗?你觉得我自私我还觉得是你自以为是。” 她语气倔强:“你想我怎么样,想我顺着你的心意改,改得像学校里的三好学生你就满意了?你会不会太自大。” 谭真这时才发现,这个看起来神经大条、庸俗浅薄的女孩其实心里头门清,自己到底是小瞧了她。 梁京京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破地方,站久了好冷,所以我才说最讨厌乡下嘛。不说了,回去了。” 身后无人追来。 破旧的小楼亮着几盏昏黄的灯,梁京京走上楼梯,深深呼吸了下。想释然地笑一笑,脸上却感觉凉凉的,抬手一抹,才发现自己浑然不觉地流了一滴眼泪。 她不在意地抹掉,又用手背擦了下干干的嘴唇。 她气自己又让他得逞。 而上一次,那是她的初吻。 第33章 33 梁京京是如何失去初吻的呢? 一旦提起这件事, 就绕不开那个在中国地图上小到可以忽略、却又是她这辈子最难忘的地方——彭良。 初二下学期临近期末,当梁京京四处打探这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时, 有一天晚上放学,有个男生跟她一路骑车, 忽然说道,“你问彭良?那不是谭真的老家吗?” “他老家?你怎么知道的?” “打球时候他跟我们说的, 他就是从那儿过来的。你问那儿干嘛?” 梁京京说:“哦, 随便问问, 觉得这个地名有点奇怪。” 男生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 慢悠悠骑在她旁边, 有些不屑地说:“乡下地方呗, 名字都古里古怪的, 不过谭真这个人还不错啦, 成绩好, 跟我们也挺玩的来。” 男生兀自说了一番他们在一块打球的小故事, 梁京京兴趣寥寥,思绪早已飘远。 第二天清晨,梁京京骑车来到学校车库, 推着车慢慢走过自己班塞得满满的停车区。看见那辆普普通通的蓝色自行车,她眼前一亮, 硬生生把自己的粉车塞到他旁边。撑脚都支进人家车轱辘里了, 仿佛还嫌不够挤, 她又费力地把旁边几辆车往这边挪, 最后大功告成地拍拍手上灰。 就这么着, 晚上放学时,她名正言顺地跟谭真搭上了话,提出让他帮忙画彭良的坐车图。 其实这是一个有点过分的要求,毕竟上学期这个转学生帮过梁京京后,她立马就把人家抛到脑后。这一回她却又来找他。 没办法,她太着急了,怕再晚就来不及了。只能找他。 而且,这个精明漂亮的女孩几乎能笃定——就算她之前做了过河拆桥的事,这次,这个话不多的男生还是会愿意帮她的忙。 当晚拜托完谭真,翌日,梁京京在班上一直想找机会跟他说话,问他弄好了没有。结果这人一下课总是没影。 就这么一直拖到放学,梁京京去车库等他。左等右等,眼看着一辆辆自行车被先后推走,天色也暗了,这人就是没出现。 正要耗完耐心,一身臭汗的谭真拍着颗脏篮球慢悠悠过来了。 “我都等你好久了,你怎么这么迟才来?放了学不回家,你家里人不着急啊?”梁京京说得义正言辞。 谭真一脸纳闷。 “你等我干嘛?” 夏天悄悄来了,梁京京的脸上有一层薄汗,光洁油润。她握了握自己的书包背带,嘴上嘀咕,“还能干嘛,你不是昨天说好要帮我忙的吗。” 谭真把书包放到车坐垫上,从里面翻出一个小本子。梁京京看他翻了两下,又翻出另外一本。 先后翻完三本,他抬起眼,看向一脸期待的她:“忘在家里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丢三落四。”梁京京抱怨完又有点后悔,她还在求人办事呢。 梁京京说,“那我跟你回家拿行不行?” “现在?” 梁京京认真地点头。 “我家跟你家不在一个方向。” “没关系,我骑车了。”她一脸的旷达天真。 那晚,刚学会骑自行车不久的梁京京一路跟着谭真,骑了她有史以来最远的路。到达谭真那个靠近海湾的家时,夕阳都被骑没了。 谭真上去拿东西,梁京京等在老小区的楼下,一脸生气地擦着两鬓流下的汗。 风里有海的气息,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跟谁生气,只是觉得骑这么远的路好辛苦,想到等会儿还要一个人再骑回去就恨不得把车扔了。 等了几分钟,谭真下来,递给她两张纸。 a4大白纸上,一张画了地形图,一张画了路线图,上面标注着各个点的乘车方式。梁京京发现这个男生很会画画,画出来的地图简直跟印刷得一样。而且他也很细心,连在什么窗口买车票,花多少钱都写清楚了。 看来她真的找对了人。 梁京京要去的那个村谭真没去过,他说:“你到了那边买客运票的时候注意是买这一站,然后中途下车,车上检票员会提醒。” 梁京京认真看着手里的两张图纸,半知半解地点头。 谭真:“你什么时候去?” 梁京京:“这个周末。” 谭真:“最近要复习迎考,你去旅游?” 梁京京:“就是要考试了才放松一下。对了,你有手机吗?” 谭真点头。 “那最好了,我还怕你不用手机呢。”梁京京从面前的小挎包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白色手机,谭真认识,这是时下最流行的苹果手机。 “你号码多少,我有不清楚的再找你。” 谭真报出自己的手机号。 “好了。”梁京京把那两张纸对折两下,塞进面前的小挎包,“我回家了。” 正要走,少年忽然变魔术似地不知道从哪拿出了一罐可乐,递给她:“家里的。”。 梁京京看了看,很自然地接过来,“谢谢。” 梁京京拿着冰可乐罐贴在脸上镇了一下,“热死我了,你家怎么这么远,倒了霉了,我还要骑回去。” 谭真发现“倒了霉了”似乎是她的口头禅,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下。 梁京京发现他笑起来后左边脸颊上居然有个酒窝。 “你有酒窝啊?”她问。 谭真被她跳跃性的思维弄得愣愣的,“不知道。” 女孩子唇角一扬,白里透红的脸蛋像颗新鲜的小果子,“你搞不搞笑啊,自己有没有酒窝都不知道。” 谭真被她说得微微尴尬。 “不跟你说了,我回去了。”梁京京收起笑容,把可乐放进车篓。 谭真说:“认识回去的路吧?” “应该认识。”梁京京上车,“要是不认识了我打电话问你。还有彭良的事,我肯定要再问你,拜拜了。” 第38节 马尾辫被风吹得一飘一飘地,女孩骑着粉色的自行车,慢慢消失在街角。 就这样,谭真和梁京京在学校里还是没有交集,但没过两天梁京京就给谭真打来了电话。 “是我。”梁京京一打来就说。 谭真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拼着一款航模,他“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工具放下。 “你知道我是谁吗?” “梁京京。”也就这么个女生跟他要过电话。 梁京京声音清甜地笑起来,“猜对了。” “是这样的,我这两天研究了你给我的那个图,上面怎么全是坐汽车,不能坐火车吗?我在网上搜了有火车。” “火车时间更久,绕路。” 梁京京说,“有一款绿皮车,我看见上面写的时间不久啊,你说坐这个好还是汽车好。” 谭真说:“绿皮火车中间停站时间很长,你再问问你家里人吧,看看他们想坐什么。” 那头停了两秒,“我家里人最近有事,可能不去了,就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去?” “嗯。” 谭真没话说了。 梁京京却忽然问他,“对了,你多久没回老家了?” “过来后还没回去过。” “哦……”梁京京说,“你在那边有朋友吗?” “当然。” “我有个提议。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你正好回去看看老朋友,我看看沿路风景散散心。” 谭真:“……” 梁京京兴致勃勃地说:“我计划这个星期六一早就走,然后星期天的上午就回来,一点也不耽误,你觉得怎么样?” “你打算住哪?旅店?” “我家在那边有个远方亲戚,到时候我住我亲戚家,你住你朋友家,正好哎。” 谭真:“……” 梁京京:“你要去吗?” “不去。” 电话那头静了静,笑了一声,“我是开玩笑的,你真想去我还不会带你呢,我们又不熟。” 说完电话就被挂了。 谭真不可置信地看看手机。 城里的女孩子都这样莫名其妙吗?张口闭口全是谎。 到了周五放学,谭真再次在车棚里看到了梁京京。 好巧不巧,他们的自行车再次卡在了一起。 梁京京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束手无策地站在旁边,像是在等他。 谭真纳闷了,他们倆的车怎么老是卡。 他想把篮球放地上,梁京京主动说,“帮你拿。” 谭真把球给她,吭哧吭哧地把两辆自行车拆开,又把球拿回来,推着车往外走。 一路上,梁京京一直跟在他身后。 谭真骑了两条街后,忍不住到路边停下,梁京京很快便跟上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谭真问。 “谁说我跟着你了,这马路又不是那你们家的。”梁京京从车上下来,嘴犟地说。 谭真看看她,她不看他,一脸负气地看旁边的树。 过了会儿,谭真说,“我走了。” 然而说完这三个字后,他没有动。 面前的女孩还在看树,一边看树一边揉着发红的眼睛。 她哭了。 谭真愣住,从车上下来。 梁京京用一双泪眼满含怒意委屈地看着他。 “我是要去找我爸爸的,你就不能帮我一下嘛,他们都说你这人挺好的,我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我还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呢,你家那是什么破地方,连火车都没有……” 说着说着她快速擦掉眼泪,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身后传来声音。 “你准备明早出发?”。 女孩停下步子,转过脸。 “就去周末两天?”谭真问她。 梁京京点头。 四目相对,谭真说:“如果实在没人陪你去我就跟你去吧,我回去找我朋友玩,到了那边我们分开,回程我再带你回来。” 梁京京的眼中还留有泪光,脸色却瞬间欣喜起来:“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 谭真心想,你不来骗我就谢天谢地了。 “不要高兴得太早,不知道还买不买得到跟你一趟的票。” 梁京京说:“我已经帮你把票买好了,明天早上7点的汽车。” 谭真服了。 梁京京露出灿烂笑容,“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明早在客运站不见不散。” 第34章 34 谭真发现, 自己一碰到梁京京智商就下降。 就好像,她不还他的七块钱他就不去要。 就好像,她让他画路线图, 他明明没打算画, 吃完饭却莫名其妙地坐在书桌边画到大半夜。 就好像,他今天一早就跟父母捏了个谎,背着包赶来汽车站。 而他对她明明没什么好感。 梁京京比他来得早, 眼巴巴坐在门口张望着。一见谭真进来,她笑着冲他招手。 谭真走过去坐下, 看到她脚边的大行李箱, “你的?” 梁京京披着头发,头上压着一顶姜黄色的渔夫帽。她身上穿的是白色无袖裙,上面有和帽子同色系的黄色柠檬印花。 “怎么了?”她反问。 除了脚边的大行李箱, 她身上还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而那个米奇头小包包也如影随形地挎在身前。 “带这么多东西你怎么拿?”相对她而言, 谭真一身轻松, 只背了一只黑色双肩包。 梁京京说:“我带的都是要用的, 我自己拿,又不关你的事。” 谭真点点头:“行。” 客运站里人来人往。 梁京京左右看看, 忽然问他, “你吃早饭了吗?” 谭真:“吃了。” 过了会儿,梁京京翻开包, 悉悉索索一阵, 谭真腿上多出一小包东西。 是一罐旺仔牛奶、一个洒了五彩糖粒的甜甜圈。 梁京京自己也在拆牛奶罐。 她说:“给你的, 这个是我最喜欢的面包,你吃吃看。” 谭真还给她:“我吃过了。” 梁京京小小地白他一眼:“随便你。” 这趟行程,光是汽车他们就要转三趟。 上车后梁京京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问谭真彭良那有什么好玩好吃的。谭真话不多,跟学校里那些男生比简直没有一点幽默感,聊着聊着梁京京觉得没劲,开始听歌看风景。 没一会儿谭真也闭起眼休息。中途,谭真睡着睡着感觉肩膀变重了,周围还有一股清甜的香味。 他有些迷糊地转过头,看见了女孩枕在他肩上的睡颜。 渔夫帽有些滑稽地歪在旁边,梁京京闭着眼和唇,睫毛细密纤长。她似乎睡得很沉,胸口有节奏地缓缓起伏着,面容比平时恬静安宁。 谭真试着轻轻抬起她的头,试了两次,他的手一撤掉,她的头又很自然地掉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梦中的梁京京自觉地调整睡姿,谭真趁机把她的头推向另一边。 正在谭真松了口气,扭着僵硬的肩膀时,梁京京在右边没找到可以垫头的东西,调整了两下姿势,又不知不觉地把沉沉的头靠向他的肩,很舒服地枕上去,软软的脸还蹭了蹭。 这回谭真认了命,没再动,就这样让她靠着。 他也想闭上眼再睡会儿,可是女孩身上的水果香一阵阵往他鼻子里钻。 这是什么味啊? 谭真想,洗发水?戴着帽子了,怎么还这么大味…… 第39节 …… 太远了。 太远了。 梁京京知道彭良很远,只是没想到这么远。一路上他们不停在转车,眼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时间也从早晨变成了中午。 他们是在车上吃的午饭。梁京京打开她身上的背包,里面有许多零食,还有一只毛绒玩具,占了大半地方。 “等到了那边我可以让我爸爸请你吃一顿好的。”梁京京把背包里的几样零食扒出来,“先给你挑,你看看你喜欢吃什么。” 谭真随便拿了包饼干。 梁京京掏出一罐可乐:“你要可乐吗?太重了,我就带了一罐。” 谭真:“不用,你喝吧。” 谭真发现,这一路上她不停在喝饮料。 睡了一上午的梁京京吃着小饼干,此时精神饱满。 “你肯定听班上人说了我不少闲话吧。” “没听过。” 梁京京说,“听过也没关系,我家才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我爸爸生意做得很大的,我们家在很多地方都有房子。我妈说了,现在是因为有一些问题还没弄清楚,所以他才要避一下风头,等事情弄清楚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谭真对这些压根不感兴趣,没说什么。 梁京京嘴唇里咬着可乐的吸管,看看他,望向窗外,映在窗上的目光既天真又骄傲。 …… 下午,汽车开进一片山区,他们终于抵达彭良汽车站。 梁京京感觉自己从小到大还没见到这么破旧的汽车站,比公交车站点还小。谭真去买票了,梁京京站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室门口等他。 她耳朵里塞着耳机,好奇地往里看看。 站里全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人,大多穿着乡土,皮肤黝黑。他们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 过了会儿,谭真拿着票过来,“走吧,站台还在前面。你马上坐到浦口村先下,我坐到下面的白山村。明天上午我们再电话联系。” 梁京京拖着行李跟在他旁边走着,“行。” 梁京京说到做到,一路上行李都是自己在拿。但此前都是上车下车,并不需要走什么路,行李也是司机帮她塞进车肚里的。这边不同,道路坑坑洼洼,而小巴车的站点还在前面。 谭真看看她吃力托行李的样子,什么也没说,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 一身精致打扮的梁京京经过一天的车程后略显狼狈,长发微乱,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 还在撑面子地说:“不用,我自己来。” “快点吧,有发车时间。”谭真不耐烦地从她手里拎来箱子,走在前面。 梁京京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衣黑裤,脚下踩的还是白球鞋,这样搭配倒是比平时清爽许多。 她快步跟上去。 上了破破烂烂的小巴车后,梁京京很认真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人生地不熟,她想一定要记路,结果一路上都是差不多的树和矮房子,然后是夏日中的田野、池塘,几乎找不到地标。 没过会儿,天色忽然暗了些,像是要下雨了。 “不会要下雨吧……”梁京京忽然转头问谭真:“你跟你朋友约好了?” “嗯。” “他到你那一站接你?” “嗯。” “你这个朋友还蛮好的嘛。” “你跟你家亲戚说好了?”谭真问。 梁京京看着他的脸,摇摇头。 谭真就知道这女孩做事毫无章法。 “你爸知道你来吗?” 梁京京又是摇摇头,“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让我来了。但是我爸爸在电话里告诉我的,他就在这儿。” 这是一个梁京京完全没有印象的远亲,她也不知道自己见没见过,只知道是奶奶的姐姐的女婿家的什么人,前两年有什么事情找过奶奶帮忙,后来是梁京京爸爸帮忙解决的。 这个地址是她从奶奶那儿略施小计要来的。 “浦口村!浦口村到了啊!”坐在门口的检票员叫起来。 只见几个农民打扮的人起身往门口走过去,有的拎着蛇皮口袋,有的挑扁担。 谭真提醒梁京京:“你就是这站。” 梁京京“哦”了一声,站起来。她都没听懂检票员说的是什么。 在摇摇晃晃的车上背好包,梁京京拖着大行李箱往车门处走,挤到门口,抓好扶手。 车子停下,人们开始下车。 拥挤中,一颗黄色的脑袋忽然回头,有些慌张地对谭真喊道,“你明天早上一定要打电话给我,带我回去。” 在这荒山僻壤,这个男生仿佛成了她唯一的倚靠。 “好,你注意安全。” 这种程度的答应似乎还不够,梁京京走前又回头看他一眼,直到谭真又加上一句:“找到你家里人后给我打个电话。” 梁京京这才点头,“我会的。” 她拎着行李磕磕巴巴地下车了。 谭真从小到大只跟男孩子玩,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女生,而且是这种爱说谎的女生。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次次对她言听计从,被她一路牵着鼻子走。 窗外是长长的河堤,河水在群山的拥抱下静静翻滚着。 戴着渔夫帽、穿着柠檬裙的女孩站在一根孤零零的站牌旁,手上握着行李箱的拉杆,面孔茫然。 在汽车离开时喷出的尾气里,梁京京捂住口鼻,翻出了随身携带的那个地址。 浦口村68 号…… 68是不是好远啊,前面至少得有67家。 往哪个方向走呢? 梁京京左右看看,正犹豫,刚刚开走的车忽然在不远处停下了。 车门打开,穿着一身黑、背着双肩包的少年从车上下来了。 他们遥遥对望,车再次离去了。 少年身影削瘦单薄,在清澈的山影下就像一个虚幻的人,虚幻到梁京京都忘了喜悦,就恍惚地看着他走过来。 “怕你找不到,回头还得找我,省得麻烦。”谭真的一头短发被风吹得乱乱的,青涩的脸上已有棱角。 梁京京满眼都是喜悦的光,点头,“对的。” 谭真对她这种把什么都当成天经地义的性格已经没话说。 “地址是什么?”他问。 梁京京把纸条给他看,“这个。” 谭真看看四周,舔了下嘴唇,“先往那头走吧,那个才是村口。我们稍微快点,要下雨了。” 他自觉地帮她拎起箱子。 谭真对这个村也不算熟悉。走到中途,梁京京看着他打了个电话问朋友。挂了电话他们又走了一段问了两三个人,报上名后,没人知道她那个亲戚的名字。最终,他们穿过几条小巷,找到了所谓的68号。 梁京京和谭真看到眼前的房子时都呆若木鸡,忍不住又对了下贴在门口的门牌。 这哪是正常房子,连门和窗户都没了,顶也是破的,一看就是乡下的废屋,不可能住人。 梁京京微微张着嘴巴,脑子里空白一片。就在此时,还亮着太阳的蓝天上有些应景地掉下了几点雨滴。 谭真也有小小的泄气感觉。大老远跟着她找过来,结果只是一栋荒宅。她是从哪弄来的这个地址?她爸爸到底在不在这? 一肚子疑问,看看旁边人失望震惊到还没缓过神来的脸,他选择保持沉默。 雨点子滴滴答答往下掉,两个人走进破房子避雨,沉默着。 梁京京低头看着手上的字条,低声说:“怎么不对呢……” “会不会搬家了?你要不要打电话问问你家里人?” 梁京京:“不能让我家里人知道。” 谭真:“你爸的电话你还有没有?” 梁京京:“他用公共电话给我打的。” 谭真:“那个公共电话你通话记录里还有吗?” 梁京京好像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她点头。 她把手机拿出来,调出电话。 谭真说:“给我吧,如果是这边话你听不懂。” 梁京京乖乖把电话给他。 电话真的通了。梁京京就听他叽里咕噜讲一堆,然后挂了。 “怎么说?”她问。 谭真说:“是这个村里的一个小卖部,走吧,去那边问问。” 冒雨赶到小卖部,老板听了他们的描述后打电话叫来一个中年男人。谭真没想到,中年男人一看到梁京京就认出了她。 雨这时候已经停了,谭真坐在店门口的木门槛上看着梁京京的行李。 不远处,男人正在树下和梁京京说话。 能言善道的梁京京似乎一直没怎么说话,全是男人在说。近二十分钟后,男人摸了下梁京京的头,她黑着脸走了过来。 第40节 谭真站起来:“在吗?” 梁京京摇头,“走吧。” 她背起书包,拉起自己的拉杆箱。谭真起身跟上去。 太阳雨一阵停一阵下,他们没走出多远雨滴又开始落。乡间的石子路上,女孩背着包,吃力地拉着箱子,小小的身影格外沉重。谭真想帮忙,她跟谁较劲似地推开他,“不用。” 走上一个小坡时,箱底像是被石头格到,扭翻了。梁京京手滑没抓住,箱子一路蹭着石子滑至坡下,中途炸开,满满的东西破膛而出。 衬衫、长裤、洗发水、剃须刀……蹦出来的全是男士衣物和日常用品。 谭真看她傻愣着,先一步帮她去捡。 小雨中,梁京京红着眼、咬着唇盯着看了两秒,才过去蹲下一起捡。 她边捡边擦眼泪。 白色商务衬衫上沾了泥水,她想扔了,却又卷一卷塞进去。她哭着把所有东西塞成一团,阖箱子的时候怎么都阖不上,于是眼泪掉得更快更急。 谭真把她手拿开,不急不躁地把里面东西重新整了整,把箱子完好地阖上。 一旁,女孩子忽然埋头抱膝,哭得泣不成声。 谭真笨拙地安慰:“好了,别哭了,都帮你收好了。” …… 雨停了,天上出现了夕阳。 坐在河堤旁的一棵大树下,梁京京静望着远方的山脉。 “还在电话里跟我说下个星期才走,结果昨天就走了。以前他从来不骗我……”梁京京说:“他什么东西都没带,连衣服都没有,也不知道美国那边现在是什么季节。” 说着说着眼眶又泛红。 谭真看看她。 梁京京也看他,“看什么看。” 谭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僵了下,问:“你不住你亲戚家了?” 梁京京:“我爸爸都不在我当然不住,又不认识他。” 这个亲戚是因为梁父给他看了手机上的梁京京照片,刚刚才认出是她。 宽阔的河流在余晖下闪闪发亮。 梁京京:“好想喝可乐……” 谭真:“刚刚那个店有,又不说。” 梁京京抿着嘴唇,“我才不要那个店里的东西,脏死了。” “矿泉水喝吗?”他的背包里就有。 她摇头,“我想喝甜的。” 过了会儿,谭真忽然起身离开,梁京京看了他一眼,没有管他。 她猜着他是去给她找可乐了,谁知道过了几分钟,谭真抱着一个圆滚滚的西瓜回来了。 梁京京皱眉,“什么嘛,你从哪弄来的?” 谭真:“旁边田里的。” 他徒手把瓜破开,鲜红的汁水流淌出来,看得梁京京愣愣的。 他掰下一块小的给她。 梁京京说:“这个都是汁,不好拿……” 谭真说:“你先吃,等会儿再擦手。” 梁京京不怎么乐意地接过来,“一点都不喜欢吃西瓜,弄得全是汁。” 梁京京的脸被晒出了两片红晕,她的头发又湿又乱,帆布鞋和白裙子上都是泥点子,嘴上在抱怨纠结,却还是把瓜往嘴边送。 谭真看着她这幅囧样,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女孩都这样口是心非吗? 雨后的乡间傍晚,有夕阳,有西瓜的香甜气息,还有徐徐吹来的微风,在不经意间扬起女孩的几缕黑色发丝。 谭真盯住了梁京京的胳膊肘。 梁京京正觉得奇怪,一垂眸,在自己的胳膊上看见了一只蓝蜻蜓。 小蜻蜓通体蓝色,尾部有几道黑色斑纹。它扇了扇透明的长翅膀,梁京京以为它要飞走,结果它飞了一圈,又栖到她的手背上。 谭真当她会怕,结果,梁京京慢慢将手抬到眼前。 “好蓝的蜻蜓……”她轻声对他说,“我以前都没见过这种。” 透过蜻蜓,谭真看见了她哭红了的眼睛,此时黑漆漆、水润润。 就在这时,梁京京脸上忽然映出了一片淡淡的光芒。那光在四周漾开,空气里有了种奇异的温暖感觉。 谭真抬头望去。 梁京京慢一拍地跟着他一起往天上看。 蓝蜻蜓随风而去。 远空中,在夕阳坠落的方向多出了一道彩虹,它轻轻地浮在山影云霞上,像梦一般温柔、纯洁、缥缈。 全世界都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这虹光慢慢变淡时,一架飞机从山的那头俯冲而来,在虹下翻了个滚,又斜着翅膀划过山脉,成为天空尽头的一粒黑豆。 “那个飞机,刚刚打了一个滚……”在飞机的呼啸声远去时,梁京京惊奇地说。 “那是歼8。”谭真说。 “尖8?”梁京京听不懂。 “这边有很多架歼8。” “这儿有机场?” 谭真点头。 “我在网上怎么没搜到,早知道坐飞机来了……也不对,早知道就不来了。” 唇边还沾着西瓜汁,回到现实世界的梁京京顿了顿,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看身边人,“你什么时候去找你朋友?” 第35章 35 梁京京握着小挎包的包带, 打量了一遍屋子里的陈设,又看看对面的陌生少年。她不知道这是那儿,但刚刚进来的时候,还有当兵的站岗,让她觉得挺奇怪的。 谭真的这个朋友比他个子略矮一点, 身材很瘦, 长得眉目清秀。视线向下, 梁京京的目光停留在了他胸口。 他的长t恤衫上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上面组合了翅膀和五角星的图案。梁京京最喜欢这些精致的小玩意儿,就这么一直盯着看。 谭真也看见了, 问少年:“你爸的飞行等级又升了?” 少年的语气不无自豪, “刚升的。” 梁京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认生地问他, “你这个徽章是在哪儿买的,好看。” 少年说:“这个买不到,我爸的。” 梁京京觉得他这话有点炫耀的意思, “哦”了一声, 拿出自己的苹果手机,玩起里面的小游戏。 过了会儿, 少年把谭真叫去里面房间。 …… 徐宁往门缝外看,女孩穿着白裙子,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 放在脸边扇了扇。像是因为太热, 她的嘴巴有点不满意地嘟着。 徐宁低声问谭真:“她是你在大连找的女朋友?” 十几岁的孩子说起情情爱爱有种特别神秘的感觉。 “不是, 她来找她爸,没找到。”谭真说。 谭真跟徐宁说了一遍事情始末。 徐宁皱眉:“那她晚上住哪,不会也住我家吧。” 谭真已经想好了:“晚上让她在我们招待所那边开房间。” 徐宁说:“你爸妈知不知道你带她一起来?” “不知道。” 事实上,他爸妈也不知道他回彭良的事,以为他这个周末是去新同学家玩。 谭真说:“晚上你跟你妈说,千万不要给我爸妈打电话。” 徐宁说:“明白了。招待所那边还是小娟阿姨在管,你等会儿去了就找她。要不你现在先把她送过去?我看我妈就要回来了。” …… 梁京京的父母喜欢旅游,在她还不记事的时候就开始带她到处玩,所以梁京京有丰富的住宾馆经验。 但是,她从来没有一个人住过宾馆。 谭真给她找的这个地方离他朋友家只有一条街的距离。不得不说,这一趟行程,她觉得这个转学生还挺能干,刚刚开房间也是他找的人。 房间很小,里面只有一张大床,靠窗有个梳妆台。谭真在墙边放好她的行李箱,打开窗给屋里透气,又去烧了一壶水。 梁京京坐在床边看着他走来走去,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会,跟个大人一样。 谭真看看她,“我走了,明天上午来找你。” 梁京京点头。 随着一声关门声,屋子里就剩下了她一个人。 梁京京仰面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 第41节 这天晚上,谭真跟徐宁、徐妈一起吃了顿丰富的晚餐。吃饭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就想到梁京京,不知道她带的零食还够不够。 但转念又想,这个女孩是不会让自己饿着的,她一路上大手大脚,哪怕真没吃的了也可以下楼买。 下楼买?谭真又想到一个问题,她要是一个人晚上出门不知道安全不安全。这一路上她花钱都大手大脚,那个小挎包里好像还有不少现金。 9点不到的时候,谭真在徐宁的房间里给梁京京打了一个电话。 她很快就接了。 “你吃过晚饭了吗?”谭真问。 没人说话。 “听得见我说话吗?”谭真又问。 还是没人说话。 “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响起了很低落的声音,“没事。” 她不说话倒还好,有气无力的语气反而让人生疑。 “喂,你听得清我说话吗?你没事吧?” “都说了没事。” 那头“啪”地把电话挂了。 房间里,两个少年面面相觑。 徐宁:“她说什么了?” 谭真:“说没事。” 徐宁:“那就行了。” 谭真点点头。 两个少年继续一起看军事杂志。过了会儿,谭真还是忍不住又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过去,那头秒接。 谭真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已经听到梁京京在抽泣。 她像倒豆子一样地说,“我不想再麻烦你,但是这个电话是你自己打过来的。我现在一个人在这个房间特别害怕,特别特别害怕,我从小到大最怕鬼了……如果你还愿意帮忙你就来帮我一下,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我不会勉强你,再见。” 说完她就挂了。 房间里很安静,听筒里的话徐宁都听见了,他跟谭真说,“你去吗?这种情况,你要去的话就得让她做你女朋友。你告诉她,男人只能陪自己的女朋友过夜。” …… 门铃骤响,门打开。 背着双肩包的少年站在门外。 红着眼睛的少女站在门内,梁京京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手里抱着一只毛绒玩偶。 谭真走进去,梁京京把门关上。 在她进来后,他看看她,递给她一罐可乐。 梁京京抿抿唇,接过来,“谢谢。” 谭真摸摸鼻,“不客气。” 梁京京在唯一的床上坐下,谭真只能站在电视柜旁边。他一路赶过来,短短的刘海被汗打湿了,微微凌乱。 不知道是不是夜晚光线的缘故,他看上去比白天高,而且因为洗过了澡,整个人更加干净清爽。 “有这么害怕吗?”他问。 梁京京说:“我一个人在家不怕,在这就是怕鬼。” “我们这儿没鬼。” “你说没有就没有?” 谭真挠了下脸,这确实是没法证明的事。 梁京京握着可乐罐,“你还回去吗?” 谭真看着她摇头。 梁京京点点头。 人是她叫来的。他来了她确实很开心,但是毕竟男女有别,只有一张床,这可怎么办。谭真似乎也在考虑这个问题,眼睛在这个房间里扫着。 他打开橱柜翻了翻,找出了一床床单和被子。 “你干什么?”梁京京问。 谭真把床品扑到地上,“打地铺。” 梁京京看着他,“睡地上你会不会睡不着?” “睡得着。” 谭真把自己的“床”铺好,躺上去试了试:“明天6点就要起,你现在睡不睡,还是喝完可乐再睡?” “现在睡,”梁京京把可乐放到床头,“我明天再喝。” 谭真爬起来去关灯,又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黑暗里,床上人动了动,一阵悉悉索索响。紧接着,谭真看到一小片亮光。 “你在干什么?”他问。 梁京京的声音又轻又柔:“我听着歌才能睡着,你听不听,给你一个耳机。” 黑暗里,一条带着银链子的细手臂朝他伸过来。 细链子在黑夜中有点点闪闪的光。他记得上回她手上还带着好多根东西。 谭真迟疑了一下,接过来。 指尖相触,一闪而过的细腻柔软感觉,谭真感觉自己被电了下似的。 他把耳机往自己耳朵眼里放,音乐刚刚响起,结果床上传来“哎呀”一声。 “你把我的扯掉了,线不够长……”梁京京往床边挪了挪,“你也往边上挪一点。” 一个床上,一个床下,两个人就着耳机线的长度凑近,直至听到同一首歌。 温柔的旋律响在耳边。 梁京京侧躺着,脸压着手,几乎躺在床沿。她眸光莹亮,看着躺在床下、闭着眼睛的少年。 从窗帘透进来的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五官的线条。 其实他长得也不算丑,侧脸看鼻子还挺高。 那时的梁京京已经不是不懂人事的年纪,可是,跟这个男生共处一室她一点都不担心。她打小就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她心里很清楚,这是一个正直而富有责任感的男孩。 就好像许多许多年后,长大了的梁京京无论如何口是心非,她的内心都像小时候一样笃定,他是一个女人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 …… 第二天上午,谭真带着梁京京跟徐宁告别,坐上了回城的车。临走时,梁京京又盯着徐宁胸前的那枚徽章看,“这个真的买不到?” 徐宁看向谭真,“你找他要,他家也有。” 梁京京看了眼谭真:“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没有了期待与新鲜感,相比来时的路,回程的路快出许多。 梁京京在出村的小巴上就睡着了。像昨天一样,睡着睡着她又把头歪到了身边人肩上。 谭真垂眸看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没有动。 毫无缘由的,看着她嫩白透粉的脸蛋、乌黑亮泽的长发,他的心忽然跳得砰砰响。 一片片青色稻田在窗外闪过,风吹拂着蓝天中的白云,炎热的夏天像要真正来临了。 经过一上午的车程,下午,两人终于坐上最后一趟回家的车。梁京京一上车就开始听歌,听着听着她忽然往自己身前一摸,震惊得坐直身,又低头在身上找。 “怎么了?”谭真问。 “我的米奇包不见了。” “你一直背上那个?” 梁京京点头,在身上四处找,“钱和手机都在里面。” 谭真说:“你先别慌,仔细想想,是丢哪儿了还是掉了?” 梁京京静了下,“我刚刚上车的时候还背着,对了,我上车的时候好像被人挤了一下……” “被谁挤了?” 梁京京伸头在车上看,目光忽一亮,跟谭真说,“前排那个穿条纹衫的男的。” 谭真侧过头看看。 过了会儿,他忽然站起来。梁京京问,“你干什么去?” “你在这坐着。”谭真说。 梁京京心里有点紧张地注意着前面动静。先是看见谭真跟那个男人说话,说着说着男人站了起来,两个人开始大声争吵,一车人都朝他们望过去。 不一会儿,司机在路边停下车,几个乘客围了过去。梁京京也不管座位上的行李了,挤进人圈里。 “你这小孩是谁家的孩子?啊!是不是欠揍!”男人比谭真高出半个头,拎着他的衣服领。 谭真也抓着他的衣领,瞪着眼睛,“没偷你怕什么!” “老子怕个屁!” 眼看着他就要朝谭真脸上挥拳头,梁京京冲上去朝他一阵乱打,“你松手!放开他放开他!” 车上顿时乱成一团,最终,一车人都被拉去了派出所。 那天晚上,梁京京和谭真是被各自的家长从派出所接走的,因为是未成年人,这件事还惊动了他们的学校。 谭真没想到,那也是他和梁京京在初二那一学年的最后交集。 第42节 初中女孩的心思太难猜。第二天是周一,到了学校,下课时分,谭真站在走廊上,梁京京刚好和一个女生迎面走来。她就那么淡淡朝他看了一眼,又像之前一样,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像是完全不认识。 此后,谭真每天都照常上课、打球,只是,在自己的自行车旁再也没见到过那辆粉色自行车。 即便如此,学校里依然有他们的传言。大家私下传,梁京京和谭真一起去外地旅游,还过夜了,后来又在车上遇到小偷,梁京京的苹果手机就被偷了。 有一天放学,打扫完卫生的梁京京去车棚拿车,看见一个高瘦的人影站在她车旁。 谭真好像把头发剪短了,面孔更加有棱角。他穿着纯色的黑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显得比原先帅气。 梁京京装作没看见,走过去开锁。 推车出来,一支小麦色的胳膊朝她车篓里放了罐冰可乐。 梁京京想也不想地就拿出来,放到旁边车的车后座上。什么话都没说,她骑着车就走了。 此时,全校进入了紧张的复习迎考阶段。 这天中午,谭真吃完饭和两个男生一起从后门进班,刚进去就听到几个围在一起的女生说到他的名字。 “谭真挺好的啊,你们之前……”女生话外有话。 “好什么呀,乡巴佬一个,你们不要再传我跟他了行不行,我都冤死了,超级烦。” 有女孩朝后面使眼色,梁京京转过脸。看见走进来的人,她微微怔了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跟身边人说:“我们学校隔壁新开的那个礼品店你们有去过吗?卖得头绳都特别好看。” 学生时代,时间有时过得特别快,有时过得特别慢。 那一年的期末考,梁京京记得自己考了个很差的成绩,但家里人已然顾不上管教她。 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她接到一条来自谭真的短信。他说他要转学了,有个东西想给她。 两个人约在海边见面。 梁京京到的时候谭真已经在那边等了。 黄昏下,少年站在长长的岸堤旁,风鼓着他身上的白t恤,他的旁边是那辆老土的自行车。他一回头就看到了穿着娃娃衫、小短裙的梁京京。 暑假才过去一个月,梁京京发现他有点晒黑了。 梁京京走过去,“你怎么又要转学。这样学习成绩有得好吗?” 谭真说:“我爸调动了。” “调去哪儿?” “新疆。” “这么远……”梁京京发现,自己在学校总想避开他,可他真的这么离开,她心里竟有些留恋。 “对了,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梁京京问他。 谭真伸出手。 梁京京眨了一下眼。 躺在男孩满是热汗的手心里的,是一枚她并不陌生的金色徽章。 小巧的指尖将它捏起来。 颇有质感的徽章在夕阳下闪烁着光点,上面有鹰翅、长城、盾牌,顶端还有一颗微微凸起的五角星,镶在一圈橄榄叶花环中。 “上次你朋友说,它叫什么?”梁京京问。 “飞行等级章。”谭真说。 “什么叫飞行等级章?”梁京京抬起脸。 谭真说:“就是飞行员的技术考核,告诉你你也不懂。” 梁京京看看手里的小玩意,“谢谢。” 谭真:“不客气。” 热风阵阵吹来,夕阳余晖勾勒出少年少女的单薄身影,把他们的一切都染上层温柔的金色。 “不早了,我要回家了。”梁京京说,“那就祝你……转学快乐!” 她最后才对他笑一笑。 谭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没有得到友好的回应,梁京京想到之前的那些事,渐渐收起笑容:“我走了。” “梁京京。”谭真叫住她。 “嗯?” “你看那边是什么?”他指向下面的海滩。 梁京京侧着脸往下望,“什么?” 女孩的长发被海风吹得飘飞起来,大太阳下,她的脸上有微微不耐烦的表情,红润的嘴巴因为疑惑张开了一条细缝。 就在她张望时,一道影子忽然从下方贴过来,少年高挺的鼻子压到她脸上,她的嘴唇就这么被他的唇轻轻碰了一下。 梁京京在刹那间瞪大眼睛,看见谭真闭上的双眼在吻完她后又睁开,黑漆漆的双眸温柔地看着她。 心跳像是消失了。 嘴唇上那个触感像羽毛那么轻,仿佛根本不存在,可却又已既成事实。 梁京京不可置信地捏住自己的嘴唇,一时间又羞又怒,下一秒眼眶里就有了泪。她推开面前的人,怒意满满地看着他。 用力擦了擦嘴唇,停顿两秒,梁京京转身离开。 又不甘心地回头骂道:“这是我初吻哎!混蛋!” “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谭真在她身后喊道。 “谁要做你女朋友!我最讨厌乡巴佬!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梁京京边哭边骂地跑走了。 这就是梁京京的初吻,发生在初二那个暑假的海边。 后来,在她的记忆中,再也没有一个黄昏有那么温柔。 也正是那个暑假,她和妈妈搬离了那栋她从小长大的别墅。 初三那年,梁京京也转学了,她断掉了和所有同学的联系,包括那个在海边嚷着要她做女朋友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枚金色的徽章,她却一直保留着,从十四岁,直到现在的二十四岁。 第36章 36 梁京京感冒了。 进入十一月, 气温明显有所下降。梁京京记得自己刚要过来时, 办公室里的两个同事用有些酸的语气跟她说, 云南是个好地方, 冬天一点都不冷,去个小半年完全可以当度假。 结果她只是穿得略少了些, 清水鼻涕就跟着来了。 上完课,她带着口罩走出教室的时候, 与班主任高老师迎面撞。两个人齐齐愣了下, 紧接着, 高老师瞥了眼她脸上作里作怪的一次性口罩,一个招呼也不跟她打就进了教室。 我惹你了吗? 一大早就被莫名其妙地翻白眼, 梁京京抱着书,憋着一口气走出教室。 刚走出教室, 空中响起一阵熟悉的轰鸣声。学生们纷纷跑上走廊,还有人往楼上的天台去。 有个小男生自豪地喊道:“今天是我爸爸开的飞机!” “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 就是我爸爸!” 没过两秒, 一架灰色的飞机驮着亮闪闪的阳光从远处而来, 掠过校园上空时, 飞行员似乎看见了下面一个个期待的小脑袋,于是忽然降低高度, 低到地面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清机尾上的红色五角星。 当飞机的阴影划过头顶,孩子们像过节一样欢呼起来。 行走在走廊上的梁京京在这巨大的噪音里忍不住往天上瞥了一眼。 天天在这疙瘩大的地方飞来飞去, 扰民、骗小孩。 拧鼻涕拧得头晕脑胀, 这天中午, 梁京京没吃什么东西就睡了,睡得迷迷糊糊地起来,鼻子堵了。玩了会儿手机头更晕,梁京京想吃两颗药,结果翻遍行李箱才发现出发前准备好的一大袋常用药忘记带了。 一个人在宿舍又呆了会儿,梁京京去找校医拿了点药。 上课时间,路上没学生,梁京京拿到药后走了一段,在花坛边坐下休息。 碧蓝碧蓝的天空下,远山是绿的,几栋老旧的教学楼显得很白,那面迎风飞扬的五星红旗又显得很红。 所有的色彩在这都清晰明亮。 梁京京很难得地沉浸在遐想中,结果被隐隐约约传来的蹩脚英文打断了思绪。 她回头看,隐约看到了坐在花坛另一头的小女生。梁京京发现是自己班上的孩子。 “姚梦,不上课在这边干什么呢?” 捧着英语书的小女生看见梁京京先是愣了下,又笑了,“京京老师,我背书呢。” 梁京京纳闷地看看她手里的一本英语教辅。 “谁让你背的?”梁京京觉得奇怪。 “高老师让背的。我们要去市里参加英语比赛。”梁京京更奇怪了,她是他们班的英语老师,却不知道什么英语比赛。 梁京京拿起她手里的书看了看,她背的是里面的一篇课外阅读短文。 梁京京说:“你们高老师让你这节课不要上,在这背书?” 毕竟之前去过姚梦的家,梁京京对这个乖巧的女孩相对关注一点。 姚梦点头:“我们这节是活动课,不光我一个人要背,还有好几个人都要背,他们在天台上呢,我跟他们在一起背背不下来。” “是什么英语比赛?” “我也不明白,高老师把这个故事分了五段,让我们到时每个人背一段。” 梁京京大概明白了。原本这可能是她的活,但人家班主任不想让她插手。 你不想让我烦神我还不想烦呢,乐得清闲。梁京京心里这么想着,连着打了两个打喷嚏,又咳嗽了一阵,觉得头晕晕的。 第43节 看看面前的女孩子,梁京京说,“好了,你在这慢慢背吧。” “老师再见。” 走出几步,梁京京似又想起什么,她走回女孩身边,指指书上的两个单词,“这个音你注一下,是 [],不是 []。你跟着我读一遍。” 女孩子看着她的唇形,跟着她念了一遍。 梁京京扬起嘴角,拍拍她的小脑袋,“聪明。” 往宿舍走的路上,梁京京刷了刷手机,一抬头,看到一个不算熟也不算陌生的人影朝她走过来。 这人手里还牵着一条狗。 …… 孟至超想跟谭真说说话,搭腔搭了两次,谭真都没理他——今天下午难得休息,结果他们哪儿都没去,光是在这健身室里撸铁了。 谭真近两天的状态很不好,昨天的射击训练射出了个全队倒数第三的成绩,还没孟至超射得好,弄得队长对他的脸色更不好看。 孟至超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这健身房一般晚上人多,像这种放假的日子大多都没人。不过今天除了他们,跑步机上还有一个女孩在挥汗如雨。 女孩子个子不算特别高,身材匀称,后脑勺扎着个短俏的马尾辫。跑得出了一身汗,她停下,压压腿,往器械区看看。 过了会儿,她拎着只水壶走过来。 “你们怎么在这?”女孩问。 孟至超说:“应该是问你吧,这是我们飞行员的健身房。” 这两天队里人都认识了这个新来的妹子,她是跟着飞院的维修小队过来的工程师,姓江,大家都叫她小江。 “你真是霸道啊,你们的健身房就不准别人来了。”小江跟孟至超顶了两句嘴,往旁边看看。 满头挂着汗的谭真正在做推举,他身上的半袖衫早就湿了,两只袖子都捋在肩上。推到最高点,他停顿2秒,在肩背肌肉完全撑开后松手,再次收紧大臂小臂,重复动作。 小江坐在闲下来的孟至超旁边,“你们俩关系是不是很好,我在哪都看到你们在一起。” 孟至超笑笑:“对啊,他是我哥。” “你亲哥?你们长得也不像啊。”小江说。 孟至超说:“不是亲的,但跟亲的也差不多。” 小江看他傻傻的,笑了笑,“你们都是新调过来的吧,我听说你们这批是全军最有潜力的。” 孟至超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有没有,还是谦虚一点好。” “谭真,你总练这个有意思吗?” 从来没跟这女孩有过交集的谭真贸贸然被她叫名字,朝她看了一眼。 女孩子小脸盘、大眼睛,脑门饱满光洁,长得很有朝气。 他不冷不热地说,“还行。” 小江笑了笑,对孟至超说,“你哥要不要这么酷。” 孟至超说:“他对女孩就这样,你习惯就好。” 小江又对谭真说:“歼击机飞行员里,我就没见过有一八零的。你可能是唯一一个。” 谭真笑了下,没说话。 歼击机内部空间小,飞行员普遍个头小。当初他要是再高两厘米可能就要被调去开直升机了。 孟至超靠在旁边的器械上,“这个你可真说对了,别说你,我都没见过比他高的。” “什么叫别说你,你见过的飞行员指不定没我多。”小江说。 两个人你来我往说着话,谭真忽然从器械上起来,扭扭脖子,又抖抖黏在胸前的湿t恤,边擦汗边往外去。 孟至超跟小江告别,拿起自己的水杯毛巾,“我们走了,你在这慢慢玩吧。” “这就走了?” 孟至超冲女孩挥手拜拜。 洗了个澡出来,谭真换上便装,去食堂看狗。 孟至超跟在他旁边,说:“刚刚那个小江,你觉得她怎么样?” 谭真用略奇怪的眼神看看他。 孟至超说:“队里人说她挺漂亮的。” 谭真哼笑了声,嘴里带了句,“成天跟没见过女的一样。” 走到食堂,平时拴着狗链的狗窝边空空荡荡。 食堂的大师傅正好在搬菜,谭真问:“刘师傅,我狗呢?” “他们有人牵出去帮你遛了。” “谁帮我溜了?” 大师傅边搬菜篮子边说,“大海啊,下午刚来的,估计等会儿就要回来了……” …… “真没想到,我刚好出来遛个狗,就碰到你了。”于海憨笑着说。 于海手上牵的是一只大黄狗。这狗像是跟梁京京很亲,对她狂吐舌头摇尾巴。 梁京京觉得这男人有点傻愣愣的,连小花招都耍得有点蠢。 “你从你们部队一路遛到我们这儿?跟马拉松似的,挺辛苦。”梁京京直接拆穿他。 于海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你看出来了。其实我就是看你喜欢狗,我们队里刚好养了一只,带过来给你玩的。” 他实话实说,梁京京反倒不想怼他了。 大黄狗对梁京京热乎劲不减,她心一软,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它。 于海也蹲下来,摸摸狗背:“它叫星星。” “星星?”还挺浪漫。梁京京以为军人养狗都会叫“闪电”、“雷霆”之类。 “你看,它黄的就跟小星星一样。” 梁京京被勾起记忆,“我之前也半养过一条小黄狗,没带回家,后来就走丢了。” 黄狗对梁京京有点热情过度,想往她身上扑,被于海一把拉住狗绳,厉声:“星星!再这样我揍你了!” “你揍谁啊?” 梁京京跟于海转过头。 两人蹲在地上玩狗,竟没发现,谭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近了。 他头发有点湿,身上穿着一身黑,手上夹着根点燃了的烟,跟个痞子似的。 “星星……” 他就这么轻轻叫了一声,黄狗快速从一男一女的腿间挤出来,跑到他脚边欢腾地绕了两圈,扑到他腿上。 谭真摸摸狗头,捡起地上的牵引绳,掸掉上面的灰。 梁京京看了他一眼,从地上站起来,面色冷漠地望向操场上正在打球的学生。 于海也站起来,微微尴尬地说:“你怎么来了?” 谭真看看他,“我狗不见了还不能来找?” 当着梁京京的面,于海有些尴尬地说:“不是,我看它被扣在那无聊,带它出来转转。” 谭真看看他们,“你玩你的吧,我带它转。” 他说着就牵着狗走到旁边,在不远处的花坛上坐下,把狗圈在两腿之间。 等人走了梁京京才回过脸来,手捂着嘴巴咳嗽了一声。咳完喉咙还痒的,又忍不住暗暗咳一声。 那头有人朝她瞄了瞄。 于海看看梁京京:“怎么,不舒服?我刚刚就看你有点有气无力的。” 梁京京摇摇头,“没什么,小感冒。” 于海说:“小感冒也不能不当回事,以前我一个战友就是感冒感出了肺炎。你有药没有?” 梁京京点头。 “是什么药?”他很细心地问。 梁京京手里刚好拎着药袋子。于海瞄到了,接过来看看,“这个不行,我那有药,我马上回去拿了给你送过来。” “汪汪汪!” 梁京京正要说话,不远处的狗忽然叫起来。 一人一狗在那跟做表演似的,谭真抬着手,高高举着香烟,那黄狗就那么站立起来,对着他叫。 于海眼见气氛被破坏逛了,冲他喊道:“谭真,你什么时候走?” 谭真说,“我没开车,小冯刚刚过来时候顺路捎我来的。” 于海心里暗骂了句,嘴上无奈地说:“那你等会儿,我带你一块回去?” 谭真无所谓地说:“行。” 于海转脸跟梁京京说:“我晚上过来把药送给你舍友行不行?” 梁京京想要说话,却被口水呛着了嗓子眼,又是一阵咳,挥挥手,“不要不要不要,你这人怎么这么烦。” 梁京京咳得脖子都有点泛红了。 眼看好好的人脾气又要上来,于海说:“行行行,别生气,你先休息好,回头不行我再给你送。” 那头,一人一狗已经站好了。谭真催着喊道:“大海,走不走?” “来了来了……” 于海跟梁京京告别,目送她往宿舍去。 第44节 谭真牵着狗走过来,黄狗冲远去的背影叫了两声,没心没肺的女孩没回头。 于海眼巴巴望着没了的人影说:“你说你,专程坏我好事。” 谭真:“于海……” 于海:“嗯。” “你别追了啊。” “怎么了?”于海转过脸看他。 谭真:“梁京京是我初恋。” 第37章 37 “你初恋?” 于海愣了好几秒, 像是没听懂谭真的话, “之前也没听你说,你不说是初中同学吗?” 谭真:“就是初中谈的。” 于海表情不怎么好地看看他,“谈了多久?” 谭真有点奇怪地看看他, 眼神里的意思是:谈过多久关你的事? 于海同样觉得无语。 当真要是战友的爱人, 他肯定不会撬墙角。问题是, 初中时候的事也能算事? 捋了捋头绪, 于海挠了下头:“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谭真说:“我要是追你初恋, 你心里会爽吗?” 于海:“不是,你们复合了?” 谭真没说话。 于海望向旁边, “谭真, 不是我那什么啊……我于海还是有点操守的, 要真是嫂子我肯定避得远远的。问题是你们要真只在初中谈过,我觉得你其实没立场跟我说这话。再来我看人家那样子也没觉得跟你有什么, 你别是在背后跟我耍什么小手段, 有什么想法大家可以摊开来说, 不要搞阴谋诡计。” 谭真眯起眼看他:“我跟你搞什么阴谋诡计?” 于海脸色冷下来:“我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两个男人回到宿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孟至超正从别人宿舍乐悠悠地窜门出来,看到谭真和于海从走廊上一前一后走来。 “大海……”他兴奋地冲于海打了个招呼, 结果于海只是冷冷瞥他一眼, 转身进了自己宿舍。 谭真走过来, 孟至超问:“大海怎么了, 脸色那么难看, 谁惹他了?” 谭真没回他的话, 只是问:“你手机呢?” “要我手机干嘛?” 孟至超把手机掏出来,谭真看了眼说:“不是这个,备用的那个。” …… 梁京京一回宿舍就吃药睡觉,越睡头越晕,晕到有些不知东南西北的时候手机震了。 起先她没听到,是迷迷糊糊被吵醒后,小董在床下提醒的。 “京京,你还好吧,你手机好像响了。” “哦。” 梁京京在床角里扒出手机。 一个陌生的号码。 震到自动挂断,又锲而不舍地震起来。 “喂……” 梁京京放到耳边。 “下来拿药。”一个想装不认识都装不了的声音。 梁京京皱着眉看看来电号码,没好气地问,“拿什么药?” “快点。”谭真简明扼要地催促。 “烦不烦,谁跟你说我病了?”梁京京刚士气十足地说完,下一秒就开始咳嗽。还特别不争气地一咳就停不下来,她只能把电话移开。 谭真说:“快点,没工夫跟你瞎扯,看不到你人我就上来了。” 梁京京郁闷地直接挂了电话。 小董坐在书桌边备案,抬头看着她问:“你怎么样,没发烧吧?” 梁京京摇头。 想了想,梁京京套上一件宽松的居家毛衣,不情不愿地爬下床。袜子也没穿,她拿着手机、踩着一双毛拖鞋就下去了。 结果下了楼没人,黑漆漆的一片。冷风呼呼的,梁京京正要恼,有车灯冲她闪了两下。 梁京京走过去,谭真弯身在车里帮她推开副驾的门。 “干嘛?”梁京京在车外问。 谭真:“风这么大,上来说话。” 看她站着不动,谭真说:“上车。” 晚上这深山里的风确实凉,梁京京刚下来的时候还打了个摆子。僵持了会儿她坐上车,谭真把一塑料袋的药递给她。 小小的顶灯下,梁京京头发毛躁,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谭真忽然伸手摸她额头,梁京京惊地一把格开,狠狠地瞪着他。 “发烧了。”谭真面无表情地看看她,忽然启动车:“去挂个盐水吧。” “你发什么神经?停车!”梁京京讶异地叫起来。 她头都没梳就下来了,还穿着个毛拖,去什么医院? 结果车子转瞬就发动起来,径直往学校外开。 “叫你停车你听到没有?” 谭真看着前面的路:“行了,病好了再闹。” 梁京京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阵猛咳,咳着咳着清水鼻子跟着一块下来,她赶紧用手捂住,一时间囧得不知如何是好。 谭真边开车边侧过点身,拉下储物格,翻出包面纸给她。 梁京京接过来,狂抽几张捂住脸,又是咳嗽又是擤鼻涕。 等这一阵过去了,梁京京喘息着安静下来,大脑里跟缺氧似的。车子一路颠颠簸簸,已经不知道开到了哪。 梁京京看看身旁气定神闲地身旁人,一时间气得没话说。 她浑身酸胀,一阵冷一阵热,一丝多余的力气也没有。靠着椅背,她沉默地望向窗外。 一路上基本没路灯,就靠车灯和周边民宅里星星点点的光照明。谭真车开得很快,他把梁京京带来了这边的一个诊所。 车到了梁京京不肯下车,僵坐在里面。 谭真扶着车门,无奈地空站了两秒。最后他看看她,忽然二话不说就要抄着她的腋下、腿弯把她硬抱出来。 梁京京奋力推拒,朝着他的手臂、肩膀一阵打,还是自己老老实实地从车上下来了。 谭真这才注意到她脚下是双毛拖鞋,脚跟、脚踝全露在外面,没穿袜子。想说点什么又没说,他直接带她进去看病了。 这附近就这一个诊所,里面不算特别小,类似于一个社区医院。谭真帮着梁京京挂号、缴费、前前后后给她跑腿。 这里有点海拔,谭真有点担心怕她是高原反应,结果就是普通的受寒发烧。挺能烧的,快40度了。 输液室很小,消毒|药水味浓厚,里面只有一个小孩,正在家人的陪护下挂水。 护士来给梁京京扎针的时候,梁京京的头整个扭成了180度,一眼都不敢瞄。 谭真:“多大了,还怕扎针,人家小孩都不怕。” 梁京京不搭他的腔,等护士把针头什么都固定好了,她这才瞄了眼自己僵硬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僵了会儿,谭真忽然出去了。片刻后他又进来,手上多了床小毛毯、一杯用一次性纸杯盛的热水。 谭真把毛毯扔到梁京京身上。 梁京京直接扔回给他。 “车上的,干净的。”他强调完,又放到她腿上。 谭真在她旁边坐下,翘起腿,悠然自得地玩起手机,好半天没抬头。 静了会儿,梁京京拎着毛毯闻了闻,发现确实没什么味,这才拉开,盖到身上。 毛茸茸的温暖感觉。 过了会儿,她忍不住又把腿蜷上来,把冻凉了的脚一起盖住。 精神慢慢放松下来,梁京京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旁边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余光里。谭真等到梁京京歪着脑袋睡着了,才又朝她看看,定了定,又伸手摸她额头。 微微出汗了,就是还有点烫。 谭真抬头看她架子上的水。 一瓶大的,两瓶小的。这么挂完,怕是要近凌晨。 梁京京睡着了,可扎着针的左手却依然微微握着空拳,维持着一个僵硬而滑稽的姿势,跟被人点了穴似的,连手指尖都没动过。 梁京京的指甲上做了美甲,一层粉色的透明甲油,里面还有闪闪的亮片,表面镶着珍珠,淡黄色的小皇冠。 谭真看不懂指甲弄成这样是什么意思。他动作很轻地帮她把左手放平。 感觉到异样,梁京京一下子就惊醒了,看看自己的左手,又警惕地看看他。 谭真看她神经绷紧的样子,低声说:“没事,你把手放好。” 第45节 梁京京的手还是不敢动,“别碰我,把针头都弄歪了。” 她最怕打针挂水,出去上大学后感冒发烧她从来不去医院,都是吃药睡觉硬抗过去。 “谁稀罕碰你,想象力倒是丰富。” 停了停,谭真又看看她,“感觉好点没有?” 梁京京侧着脸不看他,也不说话。 其实就刚刚睡了一小会儿,没那么晕了,身上也不觉得那么酸了。 谭真瞥她一眼,又拿起自己的手机,“好了,你睡吧,不吵你。” 安静的空气,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掉,一男一女头朝着两边,一个不看一个。 梁京京歪着头,疲倦地闭上眼,很快又睡着了。 后排的孩子输完液,家长抱着他悄声离去,这间输液室只剩下谭真和梁京京两个人。 谭真刷了半会儿手机也不知道刷了什么。等到梁京京睡实在了他才转过脸,沉默地盯着她有些憔悴的睡颜。 他忽然间有种很恍惚的感觉。怎么也想不到,成年后的某一天,他还会陪着这姑娘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挂水。 事实上,他已然分不清自己对梁京京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情感,小时候觉得她哪哪都跟别的女孩不一样。成人了,当他以为她和别人一样了,她却又总是露出不同的一面。 她太任性了。 却又因为这份任性,每每让人感到一份最初的青涩,于是屡屡忽悠得他像傻瓜一样为她鞍前马后。 谭真难以控制自己对她的感觉。 这水一直挂到十二点多,谭真一路飞驰着把梁京京送回学校。门卫老大爷近来看他们两人常常往来,出来开门时,目光都不一样了。 车开到楼下后又停下了一会儿梁京京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到了?”她看看外面,声音里带着点沙哑。 谭真“嗯”了声。 梁京京想也没想就准备开门下车。 谭真叫住她,“喂。” 梁京京没打算再理他,但念在他忙了一晚,还是转过脸,“还有事?” “这水明天还要挂,我明天有训练,不定出得来。” 她“哦”了一声,又要下车。 “喂……”他这一声比刚刚多了点不满。 梁京京又看向他。 谭真顿了顿,欲言又止地,把被她遗忘掉的药塞到她手里。 梁京京接过药,下了车。 楼梯上到一半,背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发动声。 等到这声音远去了梁京京才回头看了眼,夜色下,远处只剩两盏模糊的汽车尾灯光。 一派静谧中,梁京京忽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很响的喷嚏,鼻涕说下来就下来,她赶紧捂着鼻子跑上去。 第38章 38 梁京京的这场感冒咳嗽整整持续了一周。 此间她一度想请两天假, 结果李峰不准,非要她坚持克服, 做点样子给学校里的人看看, 于是她被逼着半咳半哑地上了一周课。 这一周时间里,某人再也没有出现过。梁京京把他那晚给的一包药全扔了。 人在生病时似乎会变得脆弱。每当夜幕四垂,望着没几盏灯火的山中夜景, 梁京京会想念霓虹闪烁的南京。可除了王亚,她在那座城市其实也没什么可交心的人。王亚下个月就要去北京了, 这意味着这段友谊又将在距离上离她远去。 好在,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一周后,邋里邋遢、伤春悲秋了好多天的梁京京终于大病痊愈。这天一早, 她好好梳妆打扮一番, 精神焕发地赶去上课。 晨光透亮, 班主任高老师刚好在走廊里训学生,梁京京没跟他打招呼, 抱着作业本走进班级。 谁想高老师跟学生聊完, 走了进来。 课间, 学生们正在追逐打闹,梁京京装作没看见他, 站在讲台旁分发作业本。 “小梁老师。”高老师主动跟她说话。 梁京京转过脸, 像是有些惊讶, “高老师啊。” 高老师看看她, “你感冒好了吧?” “哦, 差不多了。” “本来想让你休息几天,也不在乎这几节课。” 梁京京心想,她咳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时候也没听过他说这话,这时候来马后炮。 高老师:“对了,下节课上我找姚梦、罗静几个有点事,你正常上课。” “叫他们有什么事吗?”梁京京问。 高老师:“没什么事,他们要参加个活动,我跟他们说一下。” 高老师说完就赶着走,梁京京想了想,忽然叫住他,“高老师,您等一下。” 高老师回过脸。 梁京京微笑:“下节课我这边正好讲到一些重点内容,你把他们叫走可能会影响他们的进度。要不您再找别的时间?” 高老师不怎么友好地打量她一眼,坚持道:“回头我让他们找同学补一下笔记。” “高老师,我想这个不是记笔记的问题。你要带他们参加什么活动,非得占用我的上课时间?” 可能是这个成天阴阳怪气的乡村教师让她太过上火,也可能是大病初愈后满身能量,又可能是近来心里一直有那么股邪火无处发作,梁京京忽然跟高老师直面杠起来。 “高老师,市里是不是有个英语的情景剧大赛,这个事你怎么没通知我一声?这不是英语老师该负责的吗?” 说起来还是前两天,梁京京在路上碰到团委的女老师,她说学校特意把这个参赛名额给他们班,就是因为有大城市的支教老师在,正好让他们的学生也在市级比赛里亮亮相。 从不拿正眼看梁京京的高老师被当场戳破,并不显得心虚,“你刚来,我不想分散你精力,影响你正常的教学进度。” “一个小活动,影响不了我。而且这是学校分配给我的任务,真觉得影响了也该是我去和学校说。” 高老师问:“学校不是分配给你,是分配到我们班。我把事情交给你,你能办成吗?你能获奖?” 嬉嬉闹闹的孩子们发现两个老师像是在吵架,一个个静下来。 只见漂亮的英语老师扬起了眉毛问:“那你的意思是,高老师你负责就能确保获奖?” …… 临近中午,李峰在操场边找到刚吃完饭、往宿舍走的梁京京。 梁京京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你别来跟我说什么了,我不想干了,明天就回去。” 这是什么鬼地方,周围都是些什么神经病? 她一分钟都不想再多呆。 谁想李峰非但没骂她,还劝慰地说:“你别冲我发火啊,搞清楚,我们是一个战线的。” 梁京京一路往前走,不吱声。 李峰说:“别说你想骂,我还想骂他呢,成天搞得自己跟老学究一样,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的。他就是对我们支教的人有意见,人学校里的人上次跟我说了,上一批来的人跟他也不和。” 梁京京还是不说话。 李峰说:“团委找过他了,他也同意了,这次英语比赛的事让你领队。” 梁京京这才颇感惊异地转过脸,停下:“领什么队,我又不想参与。搞得真想跟他抢功劳一样。” 李峰说:“这不是一个挺好的机会,你拿出点实力来给这边的学校看看,我听说是排情景剧,这肯定你强项,你这么会演。” “谁会演?”梁京京瞪起眼睛。 李峰一笑,“我的意思是你这么漂亮,能歌善舞的,帮小学生排个情景剧,还不是小菜一碟。” “不好意思,我没这闲工夫。”梁京京不听他忽悠。 李峰说:“谁让你理直气壮跟人家闹了。京京,这事搞成这样,你不想上也得上,而且必须得做漂亮了。做不漂亮,接下来几个月我们就得安心受人家白眼。都看你的了。” 这间坐落在山里的学校虽是个部队小学,但由于师资、交通等问题,跟县、市里的学校没法比,没一样拿得出手,市里只有搞捐款、献爱心的时候才会想到这儿。这次兴许是良心发现,市教育局特意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参赛名额。 高老师挑出来的是班上成绩最好的五个小孩,他找了篇英文小故事,给每个人都分摊了一段,排了个机械化的队形,整个表演就像八十年代春晚上的诗朗诵。 天蓝云白。 站在天台上,梁京京看着这几个学生磕磕巴巴表演完一遍,心里凉透了。 她压压手,让他们停下,“好了好了,别背了。” 难看死了。 排成一排的孩子们目光懵懂地看着她,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梁京京皱着眉头说:“这两天先别练了,让我想一下,看看要不要换个内容。” “啊……”孩子们发出失望难过的声音。 一个小男孩提了下裤子,不满地说道:“我们都背了好多天了,又要背新的啊!” 这文章里面很多单词他们都不会,全是新学的,结果又不行了,孩子们倍感挫折。 梁京京也头疼:“别嚷嚷,让我再想想,想不出来就继续背你们这个。” “老师你快点想,我们下个星期就要表演了!”孩子们叽叽喳喳。 晚上,惯常这个点会躺自己床上看剧的梁京京没看剧,很反常地坐在书桌边搜索视频。 小董在床上备课,瞄到她笔记本上的内容,有意无意地带了一句:“国外不是挺多儿童舞台剧的,可以看看人家怎么弄的。” 梁京京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嘴上嘀咕,“看过了,国外的更难……根本找不到适合小学生的台本。” 她把经典的儿童舞台剧已经翻了个遍。 第46节 小董悠悠道:“既然小学生没词汇量,还不如你直接给他们编个简单的小故事,又不难。这种现场比赛关键是表演好,表演好了整个舞台效果就好。” 自己编故事?梁京京脑中灵光一闪。她还真没想到这层。 她回头看小董,小董戴着眼镜,两只小眼睛也在眼镜片后面瞧着她。 梁京京说:“话别说一半,还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小董说:“咱们这学校不是空军小学嘛,你就编个以飞机为主题的小故事,有自己的特色,学生们有感情,拿到市里他们看了也有新意。” 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梁京京转过头,两只手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过了会儿,小董听到她含着糖的嘴巴含混地说了句:“你还挺厉害的嘛……” 梁京京对小董有些刮目相看。 按小董的提示,梁京京当晚就写了一篇小男孩带着自己的纸飞机去找飞行员爸爸的故事。 故事简单到不行,除了父子两个角色,剩下的角色就是只有一两句旁白的纸飞机、云朵、小树。第二天中午吃饭完,梁京京赶紧把几个小孩找来练了练,孩子们很快就把几个角色捋顺了。 谁想下午梁京京刚上完英语课,两个小女孩忽然扭扭捏捏地跑到讲台边,腼腆笑着不说话。 “有事吗?想说什么?”梁京京拍拍手上的粉笔灰。 一个小女孩说:“京京老师……我们也想表演节目。” “你们也要演?” 两个小女孩羞涩地点点头。 梁京京上午都把角色排好了,看看面前的小孩倒也不忍心拒绝,“行吧,等会放了学一起留下来,去天台排练。” “谢谢老师!” 然而梁京京没想到,她这一心软,事情就被搞大了。放学后,天台上一下子冒出来十几个孩子,各个嘻嘻哈哈地,嚷嚷着自己也要参加节目。梁京京整个懵圈,只能安抚地给他们安排了花花草草的角色。 第二天,在她的英语课上,一个小男孩趴在自己座位上一直哭。梁京京过去问他怎么回事,原来他听说很多同学都要参加表演,就他没被选上,但他爸爸才是真正的飞行员,心里不平衡就哭了。 梁京京被这群孩子闹得头疼,越发后悔接手这破事。 小董说:“既然大家都想参与,要你就让全班都一起来。” “全班一起?”梁京京想都不敢想:“那多大阵仗,到时候还要去市里表演,那多么人多不方便……” 小董:“这边的小孩其实是真可怜,没什么机会参加这样的活动。找一辆大汽车,一趟不就都拉过去了。” 全班参与? 这样一来整个又要重新排,就一个星期的时间了。 梁京京想这件事想得失眠了。 深更半夜间,她正要睡着,手机却连震两下,吓她一跳。 两条一模一样的短信,来自同一个陌生的号码。 “嫂子你好,这是条群发信息。队里搞集训,手机都被没收了,给嫂子们报一下平安,他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在黑暗里眯着眼,梁京京快速删掉两条信息,把手机调成免打扰模式。 第二天到了班上,梁京京解释了一下为什么只挑部分人参加这次活动。 全班静悄悄的。 看着下面的几十双小眼睛,梁京京脑子一热,又鬼使神差地加上一句,“如果有同学确实还想参与,可以在课后再跟老师沟通。” 下课铃一响,梁京京被包围了。 第39章 39 梁京京给自己惹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全班四十六个人, 全部参与到了演出中,她一夜之间仿佛成了一名大导演。不光导戏,她还要不停改剧本、编舞蹈动作、找配乐、做道具…… 近两天她每天起得比鸡早, 睡得比狗晚。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被几十个孩子叽叽喳喳包围着,每说一句话都要用喊的。 周五上课间隙,梁京京看见窗外正在上课的体育老师, 灵感陡生。 周六一早,全班的小孩都没休息,早早便兴致冲冲地来学校排练。孩子们在操场上站成几堆, 有互相追逐打闹的,有往自己领口蹭鼻涕的, 也有傻笑着看面前的女老师的。 “安静!安静!” 清晨的操场忽然想起巨大而嘈杂的喇叭声。 梁京京站在孩子堆前,一身休闲打扮,头上戴着一顶大帽檐遮阳帽。她把从体育室借来的大喇叭放到嘴边:“站好了都给我站好了!谁再说话就不要再参加了!” 孩子们纷纷停下, 静了一秒,又嘻嘻哈哈地看她。 “演小草的几个人呢, 快点再练一遍!” 其中一个演小草的小男孩忽然顽皮地躺到地上打滚,“我不想演小草了!” 大家哈哈笑,还有男孩跟着他一起倒下打滚。 “为什么不想演?”梁京京问。 “小草只有一句台词……” “那你还要不要参加了?” “我要参加啊要参加啊……”小男孩爬起来跺脚耍赖, 一副内心矛盾的样子。 梁京京皱着眉摆摆手, “算了算了, 你演花, 你演花行不行?!” 小男孩立马停下答应, “行,我演花。” 梁京京问:“花的台词是什么,你们告诉他。” 几个小女孩齐声道:“i am a flower,beatutiful flower” 稚嫩的童声令梁京京的眉头舒展开来,她又问,“动作呢?” 小女孩们把两只手的手根靠到下巴尖,做出一朵小花的形状。 在地上滚了一身泥的小男孩立马跟着学,一旁,扮小草的男生们夸张地叫起来:“你怎么要演女孩子啊!” 好不容易树了点威严的梁京京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扬起点唇角。孩子们精得很,一看老师笑了,立马也跟着哈哈笑,又趁机玩闹起来。 梁京京立马冷下脸,再次拿起大喇叭喊道:“严肃点,都给我严肃点!” 大喇叭声响彻校园。 排练了一个上午,快要结束时,孩子们问梁京京:“京京老师,我们的道具呢?你不是说今天就有道具了吗?” “对,道具!我们的道具呢!?” 梁京京发现,八九岁的孩子真是不好糊弄。 “道具我全都买好了也已经到货了,我下午就去镇上拿,晚上就做好,明天再排咱们就能用了!行不行?” “耶!”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欢呼,抱在一起打滚。 凉风阵阵袭来,梁京京却被这帮孩子搞得一头汗,不禁摘下帽子扇扇风。 她往无人的四下望望,心想自己着了什么道,搞这么个破事在手上。 …… 深秋的草坪像大片金色地毯,空旷的机场被阳光照射着。 转场一周进行实弹轰炸课目演练的飞行中队在午后回来了。 跑道上,英姿飒爽的小伙子们抱着头盔,三三两两往飞行楼走。 背后,一架架战鹰被地勤人员围绕着。 这次的远程集训非常顺利,所有人考核达标,没有一个拖后腿,向来严肃冷厉的大队长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接下来大家有两天假,都高兴坏了。 大伙儿一起在更衣室痛快地洗澡。 一拨人快洗完了,一名教导员才进来脱衣服。 “吴教,你就这么想老婆,一下飞机就先给老婆打这么久电话。”小伙子们打趣道。 “哎,媳妇儿一个人带孩子,累着了。”教导员边脱衣服边说:“最近学校里在排节目,她刚刚才把孩子接回家,小孩兴奋的饭还没吃,被她骂了一顿。” “排什么节目,饭都不吃了?” “我哪知道,我赶紧洗洗回家了……” 一浴室的男人都笑了。 洗完澡出来,秋高气爽。 孟至超迫不及待地给女朋友打了个电话。谭真想起澡堂里的人提到的学校,也翻了翻自己的手机。 “谭真!” 他回过头,看见大队长跟一个姑娘从后面走来。 走近了,谭真认出这个姑娘是工程师小江。 大队长说:“这个是小江。” 小江穿着飞院里统一的卡其色工装制服,挺拔帅气,对谭真笑了笑。 谭真没什么表情地对她点点头。 大队长说:“沈飞那边寄了点东西过来,可能有点重,你跟她跑一趟吧。” 谭真:“现在?” “你有事?” 谭真看看小江,“没事,你跟我走吧。” 这样的事完全可以找个小兵来做,但队里对这些个远道而来的工程师非常尊重,大队长派的任务,谭真也不好多说什么,跟人拿了车钥匙,带着这个小江就出发了。 小江性格开朗,一路上跟谭真聊着他们这次训练的情况。谭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作为工程师,他说的话小江基本都懂,两人还算聊得来。 第47节 到了快递点,小江去店里取快递,谭真就站在车外抽烟等。 周末的县城比平时热闹一些,车来车往地。谭真刚从大荒漠里飞回来,突然看见这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感觉还挺不习惯。 忽然,一辆摩托车从他面前驶了过去。车上一男一女都戴头盔,女的身上抱着一大包东西,只能看到两条紧裹着牛仔裤的细腿。 有那么一瞬间,谭真恍了下神,想看得更清楚一点,那破旧的摩托车已经没影了。 小江在里面叫起来:“谭真,你能不能来帮我拿一下。” 谭真往道路尽头看了眼,转身进店。 摩托车速度很快,不一会儿,眼前的风景渐渐从喧闹的街道变成房屋田野。 山路颠簸,他们行驶飞速,男老师一路提醒梁京京坐好。 梁京京紧紧抱着手里的东西,五脏六腑里似有一团火在燃烧,被山风越吹越旺。 在开车返程的路上,谭真再次看到了刚刚从他面前擦过的摩托车,并且,看清了坐在车后的人。 女孩头上带着个黑头盔,长发都被压在肩后,她身上穿着件不挡风的灰毛衣,松松垮垮的。 不知道她病彻底好了没有,又穿这么少。还有身上那一大包东西,是什么? 谭真不知道梁京京又在搞什么名堂。 “我之前遇到一个飞行员,他说他最惊险的是在超低空越海的时候撞鸟了,你知道那个情形,血都糊在玻璃盖上了,但就是很幸运……” 小江发现他们的车速忽然慢下来,一直跟着前面的摩托车。 她提醒:“你按一下喇叭超过去吧。” 谭真像是没听见,继续跟在摩托车后面。 小江纳闷地看看他。 梁京京坐在车后座上,往后瞥一眼,对骑车的李老师喊,“李老师,你骑快点!” “不能快了,小石子多,让后面的车先走,我们安全第一啊。” 摩托车往路边挪去,让车先行,结果后面的车就是不超。 梁京京正要说什么,只觉得腿上滑过了个什么东西,手上跟着一轻。身上的这包东西其实不重,但是体积太大,完全挡住了她正面的视线。 颠颠簸簸中梁京京没办法搞清状况,只觉得不妙,大叫起来:“停车停车!我东西掉了!” 只见前面的摩托车上陡然漏下一包包物品,有的掉在路上,有的直接滚下了山坡,谭真一个急刹。 小江在这个急刹下差点撞上前档玻璃。惊魂未定,身旁人已经甩门下了车。 狭窄的山道上,摩托车停在一旁,一男一女狼狈地在地上捡拾物品。 看到慢慢走过来的人,梁京京不动声色地把头盔压压紧。 谭真把沿路上的几样东西捡起来,帮他们塞到蓝色大塑料袋里。男人跟谭真道谢。 谭真蹲到梁京京旁边,一边帮忙整理一边问,“头盔戴着不重?” 心情像此时的声音一样闷,梁京京:“不重。” 谭真:“病好了?” 梁京京:“不关你的事。” 停了停,谭真解释:“之前集训去了,今天刚回来,想去学校找你的,被领导派出来了。” 梁京京说,“挺好,训练完了,正好陪女孩逛逛街,放松放松。” 谭真看向她。 梁京京刚刚在街上看到他了。 一个多星期音讯全无,倒是没想到,再见面是碰到他跟一女孩一块从车上下来,美滋滋的样子。 还靠在车边抽烟,怎么不得肺癌? 梁京京心里窝火,忽然站起来,也不顾及此刻的形象了,大大方方地脱下头盔,用手指梳了梳一头长发。 谭真还蹲在地上,抬起头,眯着眼看她。 梁京京走到山边往下看。 还有一大包东西掉在半山腰,刚好卡在一丛枯萎的灌木上。 男老师检查了下摩托车,走过来:“京京老师,那个就算了吧。” 梁京京想了下刚刚整理到的几包东西,发现下边是最重要的一包。 “那包里面好多定做的头套,再重新寄估计就来不及了……” 蓝色塑料袋稳稳卡在半山腰,醒目扎眼。 梁京京看看旁边的一棵树,走近了,拍了两掌,心里一横,忽然扶着树干往下爬。 那头,谭真太阳穴一跳,整个人的神经都绷了起来,厉声喊道:“梁京京你干什么!?” 转瞬间,梁京京跟个猴一样,扶着几棵相近的小树,已经下去了一段。 “京京!” 谭真叫她她不理,气急却又无法,只能几个大步跟下去。 他一把拉住她胳膊,“不要命了,那个别捡了!” 脚下泥土松软,梁京京也有点害怕,她抓着树干往下看看,觉得那包东西似乎并不遥远。 “我试一下……我感觉还行,好像能拿到。” 谭真拽紧她手臂:“你疯了?那是什么东西?” “你别管了,我要用的。”梁京京说着脚又想往下去。 谭真定了定神,拽着她两只胳膊圈到树干上,又快速脱下身上外套挂到她头上。 “你站好了,抱着别动,我去给你拿……” 话音刚落,不等梁京京反应过来,谭真抓踩着山上的石头片和矮灌木,倒着爬了下去。 还没下去两米,周围没了可以借力的东西,他突然往下滑了一大截。 梁京京一声尖叫,“谭真!” 谭真稳住身体,倒吸一口凉气,“没死呢,别瞎喊!” 望着下面的茫茫山林,梁京京忽然知道怕了,冷汗一阵阵涌出来。 看谭真还要往下,她喊道:“我不要了,你赶紧上来!” 男人睬都没睬她。 谭真谨慎地下行着,每往下一步都先用脚去探一圈,试图寻找可以借力的地方。深秋的寒风中,他的双臂露在短袖衫外,肌肉线条在施力中一直绷着。中途他又下滑两次,有一次整个人失控地往下坠了一大段。 梁京京抱着他的衣服,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谭真!我真的不要了!气死我了你……” 最后,谭真拽着一簇灌木,左脚踩着山上凸出来的一个石头尖,用右脚勾了好几次才勾住那包并不重的东西。 妈的,这里面到底是什么这么轻? 脖子里滴着汗,他在心里咒骂着。 第40章 40 拿到东西的谭真开始往上爬。 梁京京想叫他小心一点, 又怕自己的叫声惊扰他, 于是只敢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大气都不敢出。 “谭真!你小心一点!” 上面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梁京京回头。是和他同车的女孩,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她把两只手聚在嘴边, 向下喊着话。很快,女孩的目光也望向了她。 梁京京转过脸, 揉了揉满是泪花的眼睛, 抱好树, 又抓起怀里的衣服擦了把脸。脸被泪洗过了,风一吹,紧绷绷地。 上来的路似乎比下去简单很多。矫健的人影毫不费力地一点点向上靠近了。 渐渐地, 梁京京的恐惧退潮了。 一把抓住面前的小树苗, 谭真一个大步跨上来,拎着那包轻飘飘的东西, 再次站到了梁京京面前。 他一头一脸的汗, 身上沾满土和草屑,胸口在微微的喘息下起伏着, 像一棵刚刚经历了暴风雨的绿树, 分外的挺拔潇洒。 “你哭什么?”他问。 梁京京红着眼睛,生气地看着他。 谭真很轻松地笑了下, 用干净的手背碰了碰她脸颊, 逗她。 梁京京格开他的手, “我都说不要了, 你上辈子是不是牛!?拉都拉不回来……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耍帅,你觉得你这样帅飞了是不是,真是气死我了……” 说着说着看到他拍手掌,看到他手心有处都破了,眼泪又忍不住想往下掉。 这种人刚刚就该让他掉下去,狠狠吃一次苦。 热汗挂在额角,谭真平复着呼吸,痞里痞气地轻笑了下,“好了,能拿到才去拿的。爬个山怕什么。” 他转移话题,“你这包东西是什么,轻得跟没有一样?” 马路边,一男一女看着下面的两个人,弄不清是什么状况。 小江对此时的情景正奇怪着,只见谭真忽然按着那女孩的头往自己身上靠,像是想抱她,结果那女孩把他推开,又把他外套扔到他头上,扶着树自个爬了上来。 小江看呆了,同样看呆的还有旁边的男老师。 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梁京京和谭真一前一后地上来了。 小江和李老师象征性地问他们有没有事,两个人都说没事。李老师从谭真手里接过那包东西,拿到旁边去和先前的一起打包。梁京京跟过去。 先前的大袋子破掉了,李老师跟梁京京试图用绳子把剩下的几包扎到一起。 谭真远远看着,让小江先上车。 “我帮你们把东西送回去。”谭真走过来。 第48节 梁京京没抬头,倒是李老师不好意思地说:“那多麻烦你们。” 谭真说:“没事,我们部队靠你们不远,这样捆没用,上了路还会散。” 李老师摸不准梁京京跟这个年轻军人的关系,不敢擅自做主,看看梁京京,小声问,“怎么说,请他帮个忙?” 梁京京没说话。 几包东西弄得零零散散,摩托车确实带不回去。 李老师会意后跟谭真说:“那就麻烦你跑一趟了。真挺不好意思的。” “没事。” 跟谭真一起把东西送上车,李老师拎着头盔走向路边的摩托车。梁京京要跟着去,谭真叫住她,“京京,你跟我车走吧。” “不用。” 她有意无意地往他车的副驾驶上瞄了一眼。 挡风玻璃后,人家女孩子安安稳稳坐着呢。 谭真顺着看了一眼,“她是我们队里的工程师。” 梁京京看看旁边,“知道了,我们学校的人民教师也在等我。” 工程师了不起? 那头,带着头盔、坐在摩托车上的李老师正朝他们张望。 谭真知道她的倔脾气:“这样,我先把她送去,再把东西送到你学校。” “随便你。”梁京京走向摩托车。 小小插曲后,各归各位。 安静的山道上,摩托车先响起了引擎声,吉普车紧随其后。 摩托车往旁边靠了靠,让吉普车超过去。梁京京在后座带着头盔,军绿色的车身从她身旁擦过,尘土漫漫。 望着远去的车,梁京京心里没了先前的愤怒,只剩下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意。风吹着,先前湿过一遍的脸越发觉得不舒服。 谁知那吉普车刚超过去一段,又在前面停下。 摩托车开上来,也停下。 一男一女戴着头盔,像两个大头娃娃。 谭真看看车后的那个大头娃娃,喊她:“梁京京!” 李老师把车往前开一点点,让他们正好隔窗面对面。 谭真把外套递出来:“风大,你套起来。” 梁京京迟疑了下,谭真催促:“快点拿着。” 梁京京接过来。 谭真没再说什么,重新启动车。军绿色的吉普车很快隐没在道路尽头。 摩托车也重新启动,李老师在风里跟梁京京对话:“京京老师,他是不是你男朋友?要不就是在追你吧?” “不是。” “你把衣服穿起来吧,你感冒刚好,这会儿风是大了,你那毛衣太漏风……” 呼呼响的山风里,眼前的风景不停变换,梁京京怀里一直抱着那件黑色外套。 这衣服的衣料很硬挺,就像他的人一样。衣服上有一股很清爽的肥皂味,还有一股梁京京说不出来的有些刚烈的男人味,仿佛混合了他的汗水和呼吸。 想到刚刚他爬山的画面,过了会儿,梁京京乖乖地穿上了衣。身体瞬间被一层温暖感觉轻轻包裹起来。 梁京京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颏,让自己沉浸在了这股令人安心的味道里。 车里的气氛有些怪异。 去时有说有笑的小江不怎么说话了。 车速飞快,男人穿着短袖,看着前路,保持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江试探地说:“你女朋友也在这边啊,是跟着你一起过来的?” 谭真:“她在这边支教的。” 小江很干地笑了笑,望着窗外,“那也挺好……上次还听你们队里人说你是单身。我发现你们这些飞行员要不是单身,要不女朋友都很漂亮,反正就是特别看脸。” 谭真敷衍地提了下唇角,没说什么。 两个人一路再也无话。 谭真把人送到宿舍楼下,小江搬着自己的包裹下来,说:“谢谢了啊。” “不客气,你好不好拿,要不要帮你拿上去?”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 “行,先走了。” “拜拜。” 吉普车调了个头,很快便离开了。 这头,李老师把梁京京送到楼下,刚一拐弯梁京京就看到了不远处树下吉普车,影影绰绰间还站着个人影。 这么快。 一颗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砰砰跳起来。等近了,梁京京再一看那身形,发现根本不是他,心头瞬间划过一抹失落。 她从摩托车上下来,跟李老师道了谢,走过去。 “京京老师。”于海微笑着。 梁京京纳闷地:“你怎么来了?” 于海说:“我们部队前阵子出去集训,我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今天正好回来了,来看看你。” 于海注意到她身上穿着一件男士外套。 梁京京看到他在看自己衣服,很直白地说:“不好意思,我觉得你出去训练这些事,好像没什么必要跟我说。你总来学校找我也不是很好。” 于海有些尴尬地“哦”了一声,抓抓头:“我是想来约你晚上一起吃个饭的。不方便的话下次不进你学校了。” “不用客气。”梁京京冷漠地看看旁边,“我不想出去吃饭。” 这人来凑什么热闹啊。 于海挠了下头,勉强地笑笑:“……那行,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顿了顿,于海往车边走。 刚走两步,身后人叫住他,“那个,于海……” 于海转过身,有所期待地:“什么事?” 梁京京说:“我对你没那个意思,你不要浪费时间了。” 于海发现这女孩说话是真直接。嘴唇动了动,于海一句话也没说,上车走了。 梁京京皱眉看了看远去的车影,上楼。 脱下身上的衣服,她坐在写字台边,一只手托住腮。起初是每过两分钟看一眼手机,接着变成一分钟、十几秒。 怎么还不来?靠得这么近。 对着桌上的镜子照了照脸,梁京京梳了两下头发,拿起手机走上走廊,扒到栏杆上往下看。 站在这里可以直接看到校门口。 阳光下,校园内是一片金灿灿的秋景。树叶全黄了,可是黄的很好看,有风吹过时会洋洋洒洒地飘落。 凝望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辆吉普车从校门口驶了进来。 梁京京心跳加速。 手机跟着震动起来。还是上回那个陌生号码。 “我到了,你下楼吧。” 梁京京放淡声音:“哦,知道了,你稍等等会儿,我手上有点事还没忙完。” “行,你慢点。” 梁京京跑回宿舍,站在穿衣镜前把浑身上下都照了一遍,整理身上的小细节。全部弄好了她又想换件外套,刚脱下来心里觉得这样太做作,又穿上。就这么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这才拿着椅子上的黑外套下了楼。 谭真已经站在车外。 看着梁京京终于下来,他说,“在上面忙什么的,刚回来就这么忙。” 梁京京把外套还给他,语气自然地说:“哦,最近在帮学生排一个剧,已经忙了好多天了。” “排剧?”谭真觉得奇怪:“你教英语,又不是教音乐的,排什么剧?” “学生要参加比赛,把这个名额给我们班了。”梁京京说,“我东西呢?” 谭真拉开后车门,帮她把几包东西拿出来,“我帮你拿上去吧。” “不要不要,你一个男的上去影响不太好。”梁京京拦住他。 谭真:“这有什么,帮忙拎个东西,又不是上去干什么。” 他这话是无意说的,梁京京听着却是脸一热,用一种被得罪了的眼神看看他。 谭真回过味来,轻咳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越描越黑,梁京京打断他:“行了,不用你帮忙,我自己拿。” 空气微微尴尬。 谭真看看地上的包裹:“给我看下,我捡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看着一大包,轻得不行。” 梁京京说:“是给小孩定做的头套。” “是什么头套?” 两个人蹲下,梁京京也没看过实物,同样有些好奇地解开袋子,“每个人不是要扮演不同的角色吗,服装来不及了,我们就做了一些背景板,然后就给他们定了些头套。” 谭真看着梁京京从里面掏出了一个薄薄丝绸料的绿帽子,帽子顶端还有一片大叶子。 第49节 谭真:“怎么是个绿帽子?” 梁京京说:“演小草的啊,不然你说做什么颜色的?” 谭真一时没忍住笑:“这么小就给人家搞个绿帽子,不怎么好吧。” 梁京京斜眼看看他,“小孩懂什么,别拿你那些肮脏思想来玷污人家。” 梁京京翻看了一下几个不同式样的头套,又心满意足地把它们全部扎好,站起来。 谭真看她这副难得的认真模样,问,“这个比赛很重要?” “还行吧。”梁京京说:“反正我前几天一直在忙这个事,没心思想其他事。” 话一出口梁京京就后悔,她这画蛇添足地瞎说八道什么呢。 谭真顺势说,“前两天在外面训练,找战友发了个消息给你,收到没有?” “什么消息?”梁京京低了下头,“没收到。” 谭真没说话。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 静了会儿,谭真侧额看看她:“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梁京京声音轻下来:“我说什么你又不会听。” 谭真正要说话,手机却震了起来。他接起来答了几句,梁京京听他的语气,知道是他领导又在找他。 “我队长找我,要先回去了。”果然,他挂完电话就说。 梁京京的情绪低落下来,“你走吧,我也回去了。” 谭真:“我明后天都放假,你有什么安排?” “我不都跟你说了挺忙的,要帮小孩排节目。”梁京京说:“我上去了。” “等下。”谭真把她叫住,跑到车边,拿来一个方盒子。 “出去训练的地方荒山野岭的,想带个什么给你也带不到,这个我们队里的,没事你吃着玩吧。” 梁京京愣愣地接过盒子。 谭真看看表,“再耽搁来不及了,我走了,你上去吧。” 梁京京看他上车后,独自拽着那包东西,拿着小盒子上了楼。 这是个蓝色的方形纸盒,梁京京正反翻看了一遍,迫不及待地停下打开。 盒盖掀开,里面居然是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的巧克力。 每一块都是蓝白色小包装,上面印着飞机的照片,清楚地写着“巧克力”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一排拼音标注。 梁京京从来没见过包装得这么土的巧克力。 她拿出一块,右上角是一行清晰的小字——“空勤专用食品”。 梁京京把手中的这一块放回去,把整个盒子封好,拖着一大包舞台道具继续往楼上走。越走她觉得脚步越轻盈,像是能飞起来一样。 第41章 41 从学校出来, 谭真第一时间赶回队里, 在备战室找到大队长。 大队长看着电脑, 头也没抬地问:“小江送回来了?” 谭真“嗯”了一声。 大队长抬眸看看他:“你晚上没什么事吧?” “没。” “那你帮于海值个班吧,他刚才跟我请了个假。我看他情绪有点问题,真有什么情况也没法飞,辛苦你一下。” 放假了, 但备战值班室24小时不脱人,值班飞行员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就要上机升空。 “行。”谭真没多说什么。 大队长站起来,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临走时拍了下他肩, 轻飘飘说了句:“这次集训成绩不错。” 谭真似有些意外,转脸看他。大队长没和他对视,径直走了。 宿舍里很安静。 小董像往常一样坐在床上认真备课。梁京京盘腿坐在写字台前,戴着大耳机。她正在网上搜索一些简单的舞蹈动作。 手机一震,进来了一条消息。 “晚上值班, 手机上交了。明天找你。” 手指悬在屏幕上半会儿, 梁京京抿着唇想了想, 最终回了一个字。 “哦。” 那边没有再回,不知道手机是不是已经交了。 这晚临睡, 梁京京翻来覆去了会儿,忍不住又把这条短信调出来看一遍。 她还没拉他出黑名单, 这个陌生号码是他的备用手机吗? 其实梁京京直到现在都搞不清谭真每天的工作到底是什么。说是空军飞行员, 好像他并不是每天都在开飞机, 动不动就是集训、值班、上政治课……不知道到底在忙什么, 领导一个电话,说走就走。 梁京京原本以为今晚会是一个不一样的夜晚,至少,他们会认真说一会儿话。她想着再怎么也要先让他把那次说的混蛋话收回去,让他认错。结果谁想根本联系不上,所有节奏都被打乱了。 空军飞行员到底是干什么的?梁京京心中第一次有了这样的疑问。 第二天是个阴天。 一早,梁京京梳妆打扮好,带着一只户外音响、拖着那一大包东西来到操场。 孩子们很快便到齐了,拿到各自的装扮物品后大家异常兴奋,又笑又叫的,梁京京皱着一张脸,感觉耳朵要炸了。她举着喇叭让大家安静,要求几个小组的人按顺序把整出剧从头到尾排一遍。 “好了,排好队。候场的先站在旁边,看我的动作,我这样挥手的时候就上场,明白吗?” “明白!”小花小草小飞机们齐声答。 梁京京开始放音乐。 她把要用的几段音乐全部拷到了一张碟上,时间算得好好的,整个节目应该是20分钟。这是比赛的上限时间。 音乐一响,再看看面前装扮好的小毛孩们,梁京京发现还真觉得挺像那么回事了。有了道具,孩子们的积极性似乎也被调动起来,一个个略紧张地跟着梁京京的指挥“入场”、“下台”,看着她的提醒念台词、摆姿势。 没有太阳,天空阴沉沉的。 梁京京站在前面,起先单手叉腰,渐渐地也投入了,手舞足蹈地给他们做提示。 过了会儿,队伍里的小孩明显开始分神,往她身后看。 “梁培你看什么呢?!” 梁京京跟着回头,一怔。 谭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坐在树下的一张石凳上,悠闲地啃着个煎饼,手里还牵着一条狗。 梁京京想他既然说值晚班,那肯定是下午再约她,谁想到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来了。她想不管他,继续自己的,可手脚跟僵了似的,连拿喇叭的姿势都开始不自然。 硬着头皮把这遍拍完,梁京京让孩子们休息,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梁京京问。 “出来遛狗,顺便来看看你到底忙什么。” 梁京京瞥瞥他,没说话。 “排得挺好。”谭真说。 “嗯?” 梁京京低头看他,像是没听清他的话,又像是听清了,但觉得夸得不到位,还想听。 “我说,”谭真看着她,“这剧排得很不错,某位人民教师辛苦了。” 梁京京顿了顿,摸摸鼻子,“这个当然,我好好做的事情能差吗,你看着吧,肯定能获奖……” “汪汪汪!” 臭屁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直没得到关注的大黄狗抱住梁京京的腿,拼命摇头摆尾。 梁京京弯身揉它头,“好了好了好了,乖狗狗……怎么这么嗲啊……” 又跟谭真说,“你们队的狗回回见我都这么热情,真是奇了怪了。” 谭真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估计你长得像它妈。” “你长得才像它妈呢。”梁京京白他一眼。 谭真轻声道:“又骂人了?” 梁京京没好气地:“是你先说我长得像狗。” 谭真无语地看着她。简直服了她的逻辑。 两人正在这边说话,操场那头隐约传来一声哭叫,孩子们快乐的玩闹声渐小,大伙儿都向中间聚拢过去。 梁京京看了看,走过去。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梁京京走进人堆,只见一个小男孩躺在地上,抓着右手大哭着。梁京京心头一拎,赶紧蹲下问,“怎么了,浩浩,你手怎么了?” 孩子们在旁边七嘴八舌。 “刚刚费俊、王凯他们推的!” “他们压在他身上的!” “不是我,我没推!是他来推我的!” 小男孩哭得一脸泪,梁京京试图看看他的手,却又不敢动他,瞬间急出一头冷汗。 谭真跟过来,观察了下,跟梁京京说:“你别动他,可能骨折了。你在这看着,我把车开过来带他去医院。” 谭真迅速把车开过来,他不知道从哪找了个木条,拿地上的彩带帮小孩简单固定了下右手,把小孩抱上车。 第50节 他冷静地嘱咐梁京京:“你把这些孩子安顿好,送回家的送回家。还有我狗,你给我放门卫那边,我先去医院,电话联系。” “行,你快去,我等会儿就来。”梁京京第一次遇到学生受伤,脚都吓软了。 谭真安慰她:“别着急,没大事。” 梁京京将一切安顿好后便往医院赶,谁知道走在半路就飘雨了。摩托车上只有一件雨衣,骑车送她的老师赶紧停下穿雨衣,让梁京京躲在衣摆下面。 到达医院,梁京京身上湿了一大半。 谭真出来迎她,她着急地问,“怎么样?” 谭真说:“右手骨折了。” 梁京京一听这话,心头一凉:“怎么会骨折这么严重,不就是小孩之间打闹了一下……” 边说着话边往里去,孩子的家长、高老师以及校长都已经赶到了。校长让梁京京跟小孩家长道歉。小孩家妈妈在里面陪着,爸爸站在外面跟高老师交流着。 男人一看就是务农人员,面孔晒得黝黑。他盯着梁京京数落了几句,没说什么重话,让她把肇事小孩的家长也叫来。高老师问了梁京京当时的情况后,给几个小孩家长打了电话。 梁京京进去看了看正在打石膏的孩子,医护人员嫌人太多,把她赶了出来。 混乱中,谭真帮着去垫了医药费,再上来看到梁京京一个人站在墙角,衣服头发都是湿的。 校长正好从里面出来,把梁京京叫到旁边。 “你怎么也不看着他们一点。”校长问。 梁京京:“我没留意。” 校长叹气:“你看小孩弄得这样多遭罪,这个事还不知道是谁的责任。小梁老师你也是,周末把这些孩子弄来学校干什么?” 梁京京不吱声。 校长正在气头上,顿了顿,略烦躁地说:“算了,我看你那个节目也不要搞了,我就知道会出事。你晚上回去把今天的情况写个书面的东西给我看一下,我也给人家家长一个交代。” 梁京京睁着眼睛盯着地面:“知道了校长,没事我先回学校了。” 不等校长再说什么,梁京京转身往外面走去。 谭真跟出来。 外面正在下雨。 眼看人就要走进雨幕,谭真知道她又要犯浑了,在后面叫她,“京京!” 她毅然走出大门,谭真追出来,“下雨,你去哪……” 谭真把她往室内拉,梁京京反往后赖,甩开他的手。 谭真用了一把力气,把她拽到旁边漏雨的檐下。 “你这破脾气到底什么时候能改。” 谭真有些气急败坏地问。 梁京京闷声不说话。 谭真看看她,扒拉下自己身上的外套往她头上盖,不客气地说,“一点点小挫折都受不住,你以后还能做什么?” 梁京京拉下头上的衣服,雨水落下来,她感觉自己的眼睛被雨打得酸酸的,“我也想做好一次给你看,问题是做不到。你到底是什么人,能不能不要成天都像个考官一样,一个劲地出题考我。比考大学还要难。” 她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地做这件事?梁京京不想承认,在内心深处,她就是想获得他的认可。偏偏又被她搞得一团糟。糟透了。 谭真顿住,“我什么时候考过你,是你一次次在为难我。” 十四岁的时候为难他,二十四岁的时候还在为难他,把他当天底下的头号傻瓜来对待,利用完就踹,还指着他屁颠颠往上赶。 梁京京说:“你现在是挺厉害,飞行员,一表人才,像模像样。你总觉得我看重你的条件,我告诉你谭真,看钱看条件八百年都轮不到你,你以为你是什么条件。”梁京京想了想,又说,“你成天嫌我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什么都不好就拜托你离远点。我真的觉得很累。” 梁京京的长发已经湿透了,凌乱的黏在脸上,谭真也不比她好到哪儿,脸上都是雨点。 “你想要什么,花言巧语,随随便便的承诺,这些你要我随时能给。还是说你无所谓我做不做得到。梁京京,我想清楚了才会站在这的。你看不看重我的条件我现在一点不在乎,你看重我觉得爽,是我有资格,不看重我更爽,是我有能耐。怎么样都好,我都接受。” 梁京京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呢?” 谭真看着她,“京京,你心里很清楚,我一直喜欢你。记得吗,你初吻还是给我的。现在你对我有感觉了,是不是?” 梁京京望着旁边,嘴硬地说,“没感觉。” 初吻是她给的吗?明明是他硬亲。 停顿了会儿,垂在身侧的指尖被人触碰到,她触电般躲开。谭真直接拉过她的胳膊,慢慢把她抱住。 他的动作缓慢温柔,让人没办法抗拒。梁京京小小地挣扎了下,他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肩上,亲昵地抱紧她。 梁京京靠在他胸前,脸和发都是湿的,压在他温热的颈窝里。感受着男人身体传来的阵阵热度,闻着他身上雨水的味道,她的心跳整个乱了,连着血液一同在体内激荡。 雨丝还飘着。谭真收紧双臂,紧得怀中人微微反抗、不能再紧的时候,他的唇在她耳侧蹭了蹭,亲了下她的湿发、有些发烫的耳朵。 “嘴太硬。”他的呼吸喷在她耳边,“京京,我们谈恋爱吧,不吵架了。” 他有力的心跳透过一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梁京京脸上发热,心中酥麻,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梁京京:“你总说我不好。” 谭真低头看看她,又抱住她,贴着她的耳朵说:“对不起。” 第42章 42 雨势渐小, 雨丝轻轻飘在窗外。 车窗上起了蒙蒙雾气,刚刚定情的青年男女抱在一起, 亲得不可开交。 谭真从驾驶座上探身过来, 几乎把梁京京整个覆盖住。小小的空间内, 他的身体坚硬健硕,梁京京被压得完全没法动弹,她闭着眼睛配合他, 右手软软地勾着他的脖子。 黑暗中,气息交织, 舌尖被他翻来覆去地啜吸着, 梁京京感觉快喘不上气了。眼睛半睁半闭间, 她看到他鼻梁的虚影、因动情而闭起的双眼, 只觉得更加心动。 窗外的小雨洋洋洒洒,仿佛悉数落在了她心间,落在了关于时光的梦里。 梁京京不知道他们亲了多久, 亲到后面两个人似乎都意识到不能再这么亲下去,这样的氛围,再亲像是快出事了。 车里的五面玻璃全糊了, 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也看不到外面。 谭真微喘着停下, 抱住她。他吃了她一嘴唇膏。 梁京京头搁在他肩上, 手臂攀着他的背, 耳朵滚烫。 过了会儿她发现他后背上的肌肉硬邦邦的, 问, “你在健身?” “有时练着玩。” 他的唇贴在她耳边,这样低声说话,有点小性感。 梁京京心尖颤颤的,嘴上嘀咕,“健身还不承认。” 谭真摸了把她的头:“赶紧把头发擦一擦,别又生病。” 两人刚刚淋了一身雨上来,一开始是在正经擦头发,结果不知道怎么地就亲起来了。 谭真松开她,拿着干毛巾帮梁京京擦头上的雨水。 漆黑的长发团成了一条条,挂在她头上。梁京京皮肤白透,唇色红润,就是眉毛和睫毛膏花了,跟化了烟熏妆一样。 谭真兀自笑了下。 现在是真的在一起了,但他暂时还想象不到跟她在一起之后的生活。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梁京京拉住他手,看了看之前破皮的地方。 “都破了。”她轻声说。 “那你亲一下。”谭真说。 梁京京摩挲了两处破皮的地方,没亲,反倒又被他按着后脖亲了下额头。 安静的车内,梁京京手机震起来,她把他推开。 看了看来显,她没接,也没按掉。只是整个人的情绪似乎又低落了下去。 “谁打的?”谭真问。 等到手机停止震动,梁京京说,“校长。” “不接一下?” “接了不知道说什么。” 谭真问:“那节目怎么办?你费了那么大心思。” 梁京京:“不弄了。校长不准弄了。” 停了停,谭真说:“你自己还想不想弄。” “不想。”梁京京想也不想得说。 谭真点点头,“不想那就别弄了,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他这么说梁京京反觉得意外,转过脸盯着他看。 他目光淡淡。 梁京京说,“我以为你要说一大筐话劝我。” 谭真扯了下嘴角,“我闲得慌。” 停了停,谭真发动车。 梁京京说:“你要往哪儿开?” “带你玩去。”谭真很自然地说。 “现在玩什么……” 学生骨折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校长也正在找她,她哪有心思玩。 谭真说:“那怎么说,你想要去哪?” 梁京京用湿袖子擦了擦窗上雾气,往外面看了眼,“你等会儿,我想一下。” 谭真把手刹拉起来。 第51节 车子引擎还在发动,车身抖颤,梁京京看看他,“你把火也熄了。” 谭真乐了下,把火熄了。 手机又震起来。还是校长。 谭真说,“你不接?” 梁京京想了想,似在挣扎,不动。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把电话抢了过去。 “你干嘛?”梁京京诧异。 “帮你挂了。” “神经病,关你什么事!” 梁京京倾身来抢,谭真一只手抱住她,一只手拿着电话躲她的争抢。 梁京京发现这人力气是真大,手机近在咫尺,可他只是一条胳膊控着她,她居然怎么都碰不着手机。 “完了完了,按错了,通了……”谭真把手机还给她,压下声音说。 梁京京气急败坏地拍打了下他胸口,接过来,看着正在通话的界面,又愤愤地看他一眼。 她拨开乱糟糟的头发,把手机放到耳边。 “校长。” “嗯。” “对的,当时我在,看得没那么仔细……” “嗯,还在医院。” 梁京京瞄了眼谭真,最后说道,“那我现在过来吧。” 挂了电话,梁京京说:“其他几个小孩家长到了,他叫我过去。” 谭真正色道:“走吧,我陪你去。” 梁京京没有动,静了静,叹了口气:“我怎么就这么倒霉。” 好不容易想做一回好事,结果迎头一盆冷水,泼得她心透凉。别的小曲折也就算了,偏偏还是学生受伤这么大的事。 谭真看看她,笑着,“塞翁失马,倒个小霉,男朋友不就骗到手了。” 梁京京朝他翻了个白眼,“还不知道是谁骗谁。” 调整了下心情,梁京京正要下车,谭真又把她拉住。梁京京还以为他又想干什么,结果谭真把她面前的挡光板拨下来,让她看镜子。 看到自己的花脸,梁京京脑子里“轰”地一下,气得想打他。今天这么特殊的日子,她搞成这副模样他都不提醒她,刚刚还腻得那么起劲……知道自己的花拳绣腿拍他身上没丝毫作用,梁京京咬咬牙,沉默地抽了两张餐巾纸擦眼睛。 这人上学时候好好的,现在怎么就变得这么贱? 这天下午,梁京京跟校长回了学校。三个涉事家长和孩子也在了,大家共同商议各自的责任。结束后校长还为了缓和矛盾,让大家一起在食堂吃了晚饭。 谭真下午回宿舍补觉了。 他昨天值了一夜班,一早又去找梁京京,帮她忙前忙后,等到她跟校长回学校他就先走了。 等梁京京这边把事都忙完后想给谭真打个电话,但又想着他没主动打来,暂时就没找他。 这才刚谈,她可不能上赶着。 被几个家长纠缠了一整天,梁京京回到宿舍几近虚脱。小董听闻了事情的大概,简单问了她情况。小董近来跟她关系有所走近,帮梁京京出了点主意。 聊了几句,梁京京装作心情郁闷的样子,敷着面膜躺到床上,忍不住给王亚发了条微信。 颇考验默契的四个字:人到手了。 王亚今晚似乎很闲,秒回:大喜,怎么到手的? 梁京京指尖快速动着:过程有点复杂,不过是他表白的。 王亚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 梁京京扬起点嘴角:回去之后让他请你吃饭。 上午刚刚确定关系,梁京京已经忍不住想拉谭真在朋友面前溜溜。可惜这里荒山野岭,她的喜悦无处分享,也无人分享。 王亚回:行,我去北京之前你们能回来吗? 梁京京回:估计不能。 她差点忘了她要去北京的事。 提到这茬,梁京京问王亚,她去北京的事李佳乐怎么说,他是不是彻底没戏了。结果王亚说,他本来就彻底没戏。 其实梁京京最知道内情,李佳乐追王亚这么些年里,王亚有过动心的时刻,但都理智地控制住了,李佳乐也没把握好那几个关键点。 男女之间,有时错过一个瞬间,就等于错过了全部。 这么想来,梁京京觉得自己还算有点幸运。歪打正着的,这么多年以前的人还能在她的世界再次出现。 跟王亚发完微信,梁京京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新鲜出炉的男朋友还被她锁在黑名单里。梁京京赶紧把谭真的电话、微信从小黑屋拉出来,看到他的名字,忽然间想到了上午的亲亲抱抱。 真的太有感觉了…… 梁京京还在乱想时,心灵感应一般,谭真给她发来了一条微信,手机震得她手上一麻,梁京京吓了一跳。 身份变了,但这人的聊天风格还是没变。只有一个问号。 “?” 梁京京气不打一处来。 ——你手指有残疾不能打字吗? 很快,谭真老老实实回了三个字:忙完了? 梁京京回:完了,学校和另外两个家长一起出医药费。 谭真:挺好。 梁京京心想,上午腻她腻成那样,现在每句就这么短的字? 她气得索性不回。 过了两分钟,某人又主动搭话。 ——明天课多不多? ——上午两节,下午没课。 梁京京发完,心里隐隐有点期待。 结果谭真回: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学生家里一趟,给他送点东西,跟他家长赔个礼。 梁京京发现他做人做事真的挺周到,想了想,乖乖回了句“好的”。 没过两秒,谭真又加上一句。 ——然后我们去约会。 梁京京抱着手机,忍不住扬起唇角,“去哪?” ——你想去哪。 ——我随意。梁京京矜持地回道。 ——到时再说。明天中午来接你。 梁京京想了想,考虑到自己今天刚惹祸,提醒他不要把车开进学校,在校门口就行。 谭真坐在书桌前,眯着眼睛抽着烟。他觉得她似乎有点懂事了,弹了弹烟灰,望着屏幕,心尖忽然痒痒的。 隔了几秒,手机一震,梁京京莫名紧张了下,轻点开。 ——其实现在就想见你,方便吗?等我二十分钟。 梁京京过了差不多一分钟才回。 ——还算方便吧。 谭真站起来穿外套、拿钥匙。 坐在对面书桌旁的孟志超正在看书,他停下手中笔,在台灯的光晕下望着谭真,“你要出去?” 几乎同时,梁京京用飞一般的速度从床上爬下来。 坐在床上的小董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同样问,“你要出去?” “嗯。”梁京京在行李箱里巴拉出一件柔软的大袖子毛衣,想到他之前不喜欢这种比较潮的毛衣,又扔到旁边,翻出一件显气质的格子风衣。 “这么晚了。你去哪,这边晚上不安全。”小董关心地说。 梁京京搭配着衣服,头也不抬,“没事,下去散个步。” “散步?”小董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梁京京快速穿戴好,对着镜子认真地梳了梳头发,“白天下完雨晚上空气正好,我转一下就回来。” 一切忙完,她看看时间,拿着手机快速下了楼。 第43章 43 梁京京匆匆下楼后又在廊上磨蹭了会儿, 直到那个电话过去了二十五分才往校外走。 两扇大铁门关着,她从亮着灯的门卫室穿出去,正在电脑上看电视剧的门卫诧异地回头看她:“小梁老师,这么晚还出去?” “散一下步, 等会儿就回来。” 门卫老大爷最清楚她近来的动态,没多问什么, 目送她出去后又忍不住往外探头。 暗蓝色的天空下挂着一弯冷月。 下完雨的路边湿湿的, 反着水光。梁京京避开地上的水迹, 步态轻盈地走出来。 不远处, 一辆吉普车朝她闪了闪灯, 缓缓驶来。 梁京京回头看看门卫室里的人影,快步迎向车。 第52节 车在她身旁停下, 里面人倾身帮她拉开门。 谭真:“怎么鬼鬼祟祟的。” 梁京京:“开到其他地方去,别停在我们学校门口, 那老大爷太八卦。” “怕什么, 搞得跟地下情一样。”嘴上不乐意,谭真还是踩下了油门。 梁京京原本就不分东南西北, 到了晚上再看外面更觉得陌生。最后她也不知道谭真把车开到了哪, 一路上只听到轮胎压泥土的声音。 到了一处四周都是树的僻静地, 谭真停下车,拉起手刹。 梁京京往外看看, 很远处像是有些微弱光芒。 “这是哪里?” “靠着我们部队。”谭真看看她, “想不想下去走走?这边有片小湖, 挺漂亮的。” 外面冷得慌, 梁京京其实不大想去,看他挺有兴致,梁京京就没扫兴。 两个人刚下车,梁京京在那头忽然轻叫一声。谭真绕过来看看,“怎么了?” 梁京京扶着车门,皱着脸,悬着她的一只脚,脚上水光闪亮。 草地被下了一整天的雨泡烂了,梁京京一脚踩下去,刚好踩在水洼里,整只单鞋都湿了。 这鞋还是双价格不菲的名牌鞋,她特意来搭身上的风衣的。 谭真还真没考虑到女孩的小皮鞋没法在这片地上走的问题。他看看她的脚,“算了,别走了,我往前开一点,坐车上吧。” 梁京京坐回车里,随便擦了两下脚,赶紧擦鞋,一脸宝贝受损的心疼模样。 谭真看着她踩在脚垫上的脏脚笑了笑,把她手里的小皮鞋接过来。 “把脚擦干净,我帮你弄。” 谭真抽了几张纸,没轻没重地擦着麂皮绒的鞋面。梁京京紧张地提醒他:“你别太用力啊,不要把纸屑蹭上去。” 谭真瞄她一眼,就知道不能对她太周到,这姑娘你对她一周到她就蹬鼻子上脸。 心里这么想,手上的力度还是变小了,擦得一丝不苟地,真跟个擦鞋匠一样。 帮她擦完鞋,谭真把车往前开了一段,一直开到茂密的树林里。 再往前就是湖,没法再开了。 “你看那边的灯光,就是我们部队。”湖对面有点点光芒。 “你们的飞机就在里面吗?”梁京京问。 “飞机不在,在机场,离这边还有段距离。” 梁京京觉得奇怪,她以为飞机跟他们飞行员在一块儿的。 “你们每个人有没有固定的飞机飞?” 谭真:“没有。想看飞机?明天带你去。” 谭真下午洗过澡了,又睡了一觉,精神飒爽,身上有股干净清爽的味道。 梁京京现在已经熟悉他身上的味道了,一时想到上午在这车里的画面,脸不自禁地微微发热。 她看向窗外,故作矜持地说,“也不是特别想看,你要是方便就带我去,不方便就算。” 月光下,窗外的湖面波光盈盈,泛着细小的涟漪。 远处的山川一片迷蒙,四下里有种安宁神秘的氛围。 谁都没再说话。 梁京京没化妆,面孔在这夜色下显得清透干净,长发软软地披在肩上,她一脸口是心非的样子。 看她别着脸,谭真掏出手机玩起来。 梁京京被引得回头看他,正觉得奇怪,发现他正在看照片。 但只一眼扫过去,梁京京就看到照片里是自己,而且还是短暂的“金发芭比”时期被人偷拍的。 “你怎么有这个照片……”梁京京主动凑过来,抬起脸问他,“蒋思蓝发给你的?” 她气息轻轻的,呼在他下颚处。 谭真轻轻“嗯”了一声,盯着她看了看,偏着着头衔住她嘴唇,边吻边把她往座椅上压。梁京京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不意外,但是对他的力道有些意外,手抵着他的胸,她在喘息的缝隙中小小叫了一声。 谭真吻得温柔下来,而且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意乱情迷中,梁京京感觉他的唇离开她的唇,含住了她的耳垂,那痒痒的热气瞬间令她感到无力,浑身发软。 不等她平复过来,那双唇又沿着她的脖子往下去,炽热的呼吸一下下扫过她的皮肤…… 不知不觉地,梁京京感觉自己的座椅被调整了,整个人慢慢向后仰去,同时,一只不老实的手开始扒她的领口。 谭真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太快,他想要了她。脑中残存最后一丝理智时,梁京京一把拉住他胳膊。 “我不要在这儿……” 正起劲的身上人趴在她胸前,被她硬拉得慢慢停下,嘴唇克制地碰她锁骨。 谭真喘了两口大气,挪上来,压在她身上抱住她,脸蹭了蹭她的脸,“不喜欢?” 梁京京拍打了下他硬实的后背,“这是公车……” 谭真发出一声哑哑的笑音。还确实是,感觉来得太快,他都没在意。 “回去后用我的桑塔纳好不好?”他贴着她的耳朵问。 “滚……” 梁京京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在他腰上用力捏了一把,谭真捉住她的手。 “你喜欢什么车?回去给你买。”谭真亲亲她耳珠。 梁京京痒丝丝的,忍不住笑了下,推开他的脸,“你有钱吗给我买,大言不惭,我只喜欢豪车。” 谭真抬起头,扬扬眉,半真半假地说,“说一个我听听看,给你买。” 梁京京不知道他是试探她还是什么意思,停了停,脑子里转了个弯,聪明地说道:“小伙子挺大方,每个月的工资是多少?” 谭真笑。 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没人说话了。车里寂静下来,只有他们浅浅的呼吸。 四目相对片刻,两个人脸上的玩笑神色忽然都淡了。 梁京京目光黑漆漆的、亮亮的,似浸了水似的,“你上次还说,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傻瓜……” 谭真难得认真地问:“那你有没有把我当过傻瓜?” 梁京京摇头。 她从没觉得他傻,只是觉得他好、可靠。 “你呢,还要我改吗?”她问。 “不是要你改,每个人都有不足,就像你说的……”谭真停了停,似乎想不到好的措辞。 眼看着就要无解了,梁京京捂住他的嘴巴,“这题过,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好好答。” “说吧。” 梁京京张了下唇,心头突然漫过一丝紧张,停了停,用一种轻松的语调问道:“后来,你联系过我吗?” 梁京京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幼稚掉价,把十年前的事搬出来说。 谭真拥住她,有一会儿没说话。 “你们家别墅被法院贴了封条。” 他不只是联系过,还去过。并且,他对曾经的她、现在的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好的坏的都愿意接受。 这个答案似乎有些超出梁京京的想象。她微微愣住,眼底闪过一抹很少见的黯然的光,转瞬又恢复正常,牵了下唇角。 心底似有一股暖流流过,“好吧,勉强算你过关。” 这天晚上,梁京京回到宿舍时小董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闹钟响了几遍梁京京都没按掉,直到小董敲她头边的铁栏杆。 梁京京睁开眼,面前是小董戴着眼镜的脸。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小董看着爬下床的梁京京问。因为要锁门,小董睡前打了电话催她,结果直到她睡着梁京京都没影。 梁京京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下来,坐到镜子前化妆,“跟你打完电话过了会儿就回来了,你睡着了……” 小董也不管她是去了哪了,说:“你下回不能这么晚了,这边睡觉一定要锁门。” “知道了。没下回了。” 梁京京今天早晨有两节课,一个是第一节 ,一个是第四节,于是她整个上午的时间被两节课卡死了。谭真说好了中午来带她吃饭,下午再去受伤的学生家。 终于熬到第四节 课铃声响起,梁京京在讲台上收拾东西。很反常的,整个班都很安静,学生一个个坐在自己座位上。 上个星期,每到下课时梁京京都会在这个班嘱咐一句“下午放学后大家到操场排练”,然而今天她什么都没说。 梁京京打算装死到底,拿起书本往外走。 全班几十个小脑袋跟着她的步伐把目光转向门口。 一只脚跨出门了,梁京京想了想,到底又停下,引得孩子们都睁大了眼睛。 望着一双双等待的小眼睛,梁京京说,“那个……节目暂时不排了,今天下午大家可以准时放学,注意安全。” 不等孩子们有所反应,梁京京说完便出了教室。 她边走边想:是校长不让的,又不关她的事。她白费的辛苦还不知道要找谁算账呢。 这么一想,心中便舒服许多,她大步向校外走去。 第44章 44 不行。 站在楼上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她脸上的细节, 只有一个身体的轮廓, 清纯、窈窕、时髦,还透着一股十几岁少年们说不清的风情。 “哎, 她是教哪几个班的?” 第53节 “三班七班八班。” “不对,不教三班,是五班和七班八班。小顾就在她班上, 说她脾气不好, 超凶……” 调皮的女生凑过来:“看什么呢……咦,初二的美女老师啊, 你们知道昨天的事了吗?” “什么事?说说看呢……” 少男少女们趴在栏杆上, 有滋有味地讨论着。 他们不是她的学生, 却都知道她的名字。 或者说,几乎全校师生都知道她。 她叫梁京京, 是学校这学期新招来的英语老师, 教初二, 还在实习期。今年学校来了四个新老师,其中三个是女的,属梁京京风头最劲。 夏日的校园绿意盎然,办公室窗外是小竹林,风随便一吹就荡起叶浪。 两个中年男女正谈话,有人叩门。 “小梁老师来啦。”开门的房老师笑着迎梁京京进来。 房老师是学校里的资深班主任, 她熟门熟路地去矮柜子边倒茶, “倪校, 小梁老师来了。” “小梁来了,这是刚下课吧,坐。”倪校是分管教师队伍的副校长。 “倪校。”梁京京跟他打招呼。 她是脸盲,刚来时谁都记不住,唯独记得倪校,因为他是个地中海,整颗脑袋在哪都亮堂堂的。 三人一同在沙发边坐下。 “小梁,这几个月感觉怎么样?都还好吧?” “挺好的。” “学校这些都适应吧?” “挺适应的。” 倪校:“适应了就好,你们是我们学校的新鲜血液,平时有什么不懂不清楚地多问问房老师他们。房老师,你们老教师要多带带她们这几个新老师啊。” 房老师:“这是肯定的,小梁老师她们几个平时跟我们也都挺好。她们这一批小老师本身也很优秀,都很好学。 倪校点头“就是要这样传帮带,让我们的年轻教师迅速成长起来。” 三个人一同说场面话。期间,倪校有意无意地打量梁京京,梁京京一触到他目光就浅浅笑。 他也笑笑,端杯子喝茶。 这些二十四五岁的小老师,在这个近五十岁的校长眼里就是孩子,跟他女儿差不多大。 这一批市里的教师招考,梁京京的成绩一开始没过线,抵不住运气好,前面录取的两个都弃权,她替补上来。 几个校领导对她的第一印象很不错。 可时间越久越发现,这梁京京在业务上实在欠缺。她课上得一般,对工作也不上心,听说还在课外搞副业,有时来不及改作业就让学生互相批改。 除了业务,她的个人生活似乎也很“多彩”,才来不久,学校里就有各种传闻…… 倪校很想和这个新老师聊一聊,没找到适当的时机。 眼见这两天就要期末考,全校都在忙复习和暑期安排,他忙得不可开交。结果昨天,这个小老师身上又发生了个不大不小的事故。 不过这事不怪她。相反,梁京京是受害者。 昨天下午初二七班的第二节 课是梁京京的英语课。课上,教室后排有个男生看课外书,梁京京当堂把他的书给收了。课后,梁京京被一个好学的女生拖住问问题。正在回答中,男生过来跟她要书。 当时那书就在粉笔盒边。梁京京看他一眼,把自己手机压上去,“书我会交给你们班主任,你放学前去跟她要吧。”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她继续跟女生说话。 新来的小老师们有个特点,他们要么是幻想跟学生打成一片,要么就是跟学生拉不下脸,最后都被学生牵着鼻子走,苦了自己。梁京京不同,她本身就比这些学生还张扬,很敢治他们。 但这一回梁京京大意了,这小男生二话不说,直接从讲台上拿走自己的书。只听耳边一声脆响,梁京京回头时,自己的手机已然躺在教室的瓷砖地上。 最新的苹果,大屏幕碎成蜘蛛网。 这个男生叫蒋思蓝。 梁京京上班几个月了,三个班学生,她能把人和名字对上号的不出二十个。说起来,她对这个蒋思蓝倒是印象深刻。起初她以为这是女生名字,有次边说着“这题我要找个女生回答”,边念出“蒋思蓝”三个字,惹得全班哄笑。 蒋思蓝是个看上去很普通的学生,不是顽劣分子,相反,听说成绩还不错。最让梁京京气不过的是,昨天事后,这学生还不肯道歉。七班房主任说,这个事由她解决,梁京京没想到,她倒是解决到副校长这边了。 “小梁,刚刚房老师把情况都跟我说了……”倪校说:“你刚来不清楚,蒋思蓝这个学生的情况是有点特殊的,所以我跟房老师商量了一下,还是把你叫过来,正好一起聊一聊,把学校一些情况跟你介绍介绍。” 梁京京作洗耳恭听状。 “都是自家人,我们说话就直接一点了。蒋思蓝这个孩子平时话不多,品行呢还是不错的。他家里的情况比较特殊,爸爸在他入校前就牺牲了,他是个烈属,跟着妈妈过。地方上有领导一直很关心这个孩子的情况。我们学校也是拥军单位,这你是知道的。当然了,这个事从头到尾肯定是学生不对……” 绕了大半天,梁京京听明白了。 两层意思:首先,这个孩子是个有背景的。其次,孩子妈妈愿意赔钱,但是目前她人在外地出差,要过两天回来后确认完情况,再帮梁京京修手机。 给家长的电话是房老师打的,梁京京不知道说了什么,但从传达过来的话意上她能感觉出来,这学生妈妈的态度一点不软。 倪校又说:“小梁,这两天就要期末考了,既然家长态度是好的,这个事情我们就不要带情绪来处理了,就是个小事故嘛,我看他也不是故意的。十几岁孩子最好面子。我们让孩子先好好考试,事情先放一下。事情学校一定帮你处理好了,你看行不行?要是处理不好,你这个手机我来赔。” 梁京京心想,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嘴上乖顺:“行的领导,你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实验初中在n市是个成绩中上的学校。校园不大,行政楼和初二的教学楼面对面,操场建在楼群后头。 此时还是上课时间,几个班学生正在上体育课,繁花绿树伴、欢声笑语,满满的青春气息。两个女生提着筐排球迎面走来,马尾辫翘翘地,礼貌地喊“老师好”。从校长室出来的梁京京漫不经心地回着“你们好”,走入教学楼。 人走过,香水味还停留在空气里。两个学生忍不住还头看。 “她姓什么来着?我就记得叫什么静静。” “梁,梁京京,北京的京。” “对,想起来了,教初二的。” “她家好像超有钱。” “谁说的?” “我上次听到李老师他们说的,你没看到她身上都是名牌啊,上次有跑车来学校门口接她……” “这么拉风……” 教学楼里书声琅琅,梁京京上楼,有人恰好抱着一叠本子下来。 一上一下,一抬眸,冤家路窄。 少年不算高,体型单薄,面容算清秀。正值青春发育期,他额头上有几颗明显的青春痘。转瞬即逝的惊讶后,像没看到梁京京一样,他一声不响地从她身旁擦过。 呵。 心情不佳地梁京京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还堆着两个班的作文本,觉得这工作真是烦透了。想到前几月刚来时看到墙角的小花小草都可爱,现在是看什么什么碍眼。这天下午再没其他课,她硬着头皮把桌上的两堆东西随便改了改。 实验初中每天五点半放学。 这天像平时一样,很多老师提前走了。办公室最后两个女老师结伴离开时,梁京京还在收东西。等到她再出来,学生大部队正开了闸似地往外涌。 六月傍晚,天光还大亮,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周围学生里,两个男生一路在聊车。其中一个忽然扯着公鸭嗓说:“哎你看那个破桑塔纳,黄锡他爸开的就跟这差不多,他还老吹牛,说他爸是做工程的,装自己是富二代……” 可能是大家走路走得很无聊,又或者是这孩子嗓门太大,周围几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地去看路边的车。 梁京京也捧了个场。 来接小孩的车太多,那车有些甩地压着档,屁股斜插在一辆宝马和一辆沃尔沃之间,车头朝外。都不知道是哪版的桑塔纳,四角方方,老得像是从驾校里溜出来的。 还真是辆“破桑塔纳”。 就在梁京京要收回目光时,驾驶座的门却开了,车上下来了个男人。 男人穿一件蓝色衬衫,挺悠闲地站在车门边喝了口矿泉水,又找人似地往人群里瞄,慢慢扭上瓶盖。 交错的人影妨碍了梁京京的视线,她脚步慢下来,仔细盯了他两眼。 第45章 45 自从来到云南, 这支新编的飞行中队还没放过这么舒爽的两天假。 在这两天时间里, 有个飞行员的女朋友特意从异地飞来,两个人呆了一天,女孩子便又飞回去了,痴心程度让这帮小伙子们羡慕不已。 眼看人家打得火热,这头, 孟至超的“电话恋爱”却出现了危机。人家女孩成天到晚见不到他人,不大愿意跟他谈了。 这天上午, 大伙上了两节战术课, 一起去食堂吃饭。 饭桌上,孟至超郁郁寡欢地问谭真:“你说这些女孩怎么这么奇怪, 一开始说没时间陪她没关系,现在又觉得不行了,欺骗我感情。” 谭真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你有什么感情好让人骗。” 孟至超回道:“这是我初恋。” 大圆桌上,坐在旁边吃饭的人听不下去了, 噗嗤一笑, “至超, 你这就不能怪人家女孩子了, 你没经验没关系, 哄人还是要哄的嘛。” 孟至超说:“我每天都在电话里哄。” 小伙子“嘘”他,对谭真道:“谭真, 你也不教教他。光电话里哄有什么用, 礼物送了没有?” “啥礼物?”孟至超一头雾水的。 小伙子嫌弃地看看他, “我说你这脑子,人家能答应跟你谈估计也是不容易。咱们人陪不了,平时总要买点东西送送人家姑娘,套住人家心吧。” 孟至超被这么一提点,倒是有点恍然大悟,“那你给我出出主意,我送个啥。” 小伙子想了想:“这样,我媳妇这两天正跟闺蜜在国外玩,帮你代购个名牌包包,你直接给她寄过去,来个杀手锏,到时候看她乐不乐。” 孟至超疑惑地问:“名牌包多少钱一个?能行吗?” “你对象去哪玩了?”谭真夹着菜,忽然插话。 “欧洲,”小伙子笑着,有些感慨地说:“咱们又出不了国,可不能亏了媳妇不是。” 谭真随口问:“哪天回来?” “我媳妇啊,就这两天吧。” 谭真不动声色地说,“回头也给我对象带个包,我晚上看好了告诉你。” 第54节 两个男人还没给出反应,谭真手机震了,他看了看,边接边往外走。 小伙子看看他背影,问孟至超:“谭真不是单身么,对象刚谈的?” 孟至超拿起一只小餐包,心里不平衡地说,“是他初中同学,你也见过。” “我见过?” “上回你跟于海他们一起去学校看到的那美女老师,就他老同学。” “我去……”小伙子先是惊讶,又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我说呢,他这两天怎么老是泡健身房……” 孟至超:“关健身房什么事?” 小伙子叹了口气,起身拍拍他肩,“至超啊,你还小,哥哥劝你还是跟你女朋友分了吧,先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今天的天蓝得像大连的海。 梁京京站在操场旁,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追逐打闹的孩子们,手指头扒着铁丝网。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她劈头就是一句:“你昨晚干嘛去了……” 彩云之南、大山湖泊……梁京京对接下来的一切充满浪漫联想,结果刚确定关系,他们却连面都见不上了,每天只能发一会儿微信、打一通电话。昨晚她等了一晚都没等到谭真电话,直到早晨这人才给她发了个笑脸表情。 梁京京自问以前谈恋爱也算不上粘人,到了这个人这边,怎么偏偏这么被动。 说起来谭真还有个特点,见面的时候这人其实也挺骚挺不正经,可一旦在电话或者在网上他就惜字如金,不了解他的铁定会觉得这人有点冷漠。 热恋期,一天不见都难受,才几天时间,梁京京已经积了一肚子不满。 “昨晚有临时任务,手机被收了,早上才拿回来。”谭真站到走廊窗口边,“吃中饭了吗?” “气都气饱了。” 谭真笑了下,望着窗外的好阳光,“你节目排得怎么样?” 梁京京跟校长聊过后,校长给了他们支教老师一个面子,让她继续了。这两天梁京京忙这事忙得晕头转向,每天都跟谭真在电话里说进度,录视频给他看。 “正在排,还不错,星期六下午就去比赛了。校长说到时你们部队的车送我们去。”梁京京微顿,“你去不去现场?” 谭真想了想:“不一定去得成,我试着请个假。” 电话里没声了。 “生气了?”谭真问。 梁京京嘀咕:“你这人真烦,周末也不放假,有这么忙吗,再说我这两天也没见到有飞机飞,不知道你们在忙什么。” 明明相距只是小几十公里,偏偏见不到面。还不如之前没确定关系的时候。 “想我?”谭真轻声问。 “不想。”梁京京把手指戳进铁丝网里。 “我星期天下午有半天假。” “星期天比赛早比完了。” 谭真不吱声了。 电话里空白了一两秒,梁京京调整了下情绪,“算了,你忙吧,星期天见面再说,我继续看着他们去,别又弄个骨折出来。” “京京,你好好吃饭。”谭真嘱咐。 “知道了,我饿不死,你好好当兵吧。” 梁京京帅气地挂了电话。 梁京京不是没谈过恋爱,只不过此前每一段都草草了事,就没一个正正经经超过三个月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梁京京对人很挑剔,特别是上学那会儿,有那么两次人家实在是追久了,她一心软就答应了,结果还没怎么着就开始反悔,男方被踹得莫名其妙。 大学毕业后梁京京就没怎么谈过。王亚对梁京京这次的感情生活很关注,晚上在微信里问她进展如何。 “没进展。”非但没进展,梁京京还觉得有点退步。 “怎么回事,这么多年的老同学,搞得跟百年一遇的真爱一样,荒山野岭的还不干柴烈火。” “现在人都见不到,他们队这星期不给他们出门。” “那个过了吗?”王亚直白地问。 梁京京脸发烫,发了个“no”的表情包过去。 也就头天晚上冲动了一下,后来谭真就没再提。当然了,这几天都没再见面。 其实她想他想得很厉害。 王亚说:“照理说不正常啊,他不会是不太行吧。” “滚,”梁京京立马维护道:“他行得很。” 王亚发来一串“哈哈哈哈哈哈”,问她:“你知道什么样的叫行吗?” 随着比赛日子的临近,梁京京所幸把谭真抛到脑后,得知他确定星期六去不了,梁京京直接回了句“你去死吧”。 比赛在下午,由于路途遥远,星期六早上,大伙吃完早中饭就出发了。 梁京京和学校团委的两个老师领着孩子们在校门口等部队的车。孩子们像要去外地旅游一样兴奋,许多家长在他们书包里备了零食。 远远的,道路尽头扬起尘土,两辆军绿色大卡向他们驶来了。孩子们兴奋地叫起来,“车来了车来了!” 梁京京带着墨镜,正在喝牛奶,险些被惊到。 她把墨镜架起来,不大相信地问旁边的女老师:“是这车?!” 女老师说:“有这车就不错了。” “这车怎么坐?”这车跟高速公路上看见的运猪运鸭的车差不多,座位都没有。 “等会儿排好了队,按顺序一个个站后面就行了,累了就坐下来。” 车开到校门口停下,车上下来几个年轻军人。他们穿着笔挺的天空蓝军装,头上戴着大檐帽,英气勃勃的,有说有笑,很客气地招呼大家上车。 梁京京看见他们就想起了谭真,心里来气。 几个军人一上一下把孩子们轮番抱上车,又帮着几个女老师爬上去。 梁京京站到一个角落里,抓住铁护栏。 驾驶室里的人探出头朝后喊道:“都坐好了吗?” “坐好了!”孩子们齐声。 车子突然发动,还没回过神的梁京京整个往前一冲,就听到周围孩子像坐过山车一样发出兴奋的叫声。 梁京京不是没坐过敞篷车的人,却是第一次坐这么大的敞篷车,而且周围还有这么多鸭子一样“嘎嘎”叫的小孩。 旁边的团委老师扯着嗓子对梁京京说:“京京老师,这次辛苦你啦!我们这边来过的支教老师里,学生们最喜欢你,天天跟我面前夸你!” 梁京京挺不习惯听这种话的,“还好吧,不要说得太夸张了。” “不夸张,你不要这么谦虚嘛……” 洒满阳光的城乡小道上,军用卡车开得稳稳当当,每逢刹车都刹得极其缓慢柔和,就这么把一车小孩从青山绿水的乡村拉进了车水马龙的城市。 比赛在市中心的剧院举行,梁京京他们来到后台的时候所有参赛学校的师生惊呆了。别的学校最多是五六个学生参加表演,梁京京他们是46个学生,来了整整一个班! 比赛一点半开始,他们的表演排在倒数第二个。 大家正忙得一团乱,忽然传来一个喇叭声:“来来来不要乱跑!集合!” 工作人员被这声音吓得赶紧回头找,就看见那个乡村小学的女老师手里居然拿着个喇叭。两个工作人员赶紧跑过去跟梁京京打招呼,“这位老师,后台不能用喇叭,太响了。” “知道了,我就是让他们集合一下。”梁京京正急着给孩子做最后的简单彩排,懒得跟他多费口舌。 梁京京是见惯大场面的,这种小活动她丝毫不惧场。可眼看着前台的节目一个个结束,她的内心居然渐渐有了紧张感,手心也跟着出汗了。 她蹲下来,把几个小主演拉到身边,在一片嘈杂声中问,“你们都记着词了吗?” 孩子们点头。 梁京京说:“到时要是真忘词了也别怕,老师跟你们说的,要是真忘词了怎么办?” “卖萌。”几个小孩齐声答道。 梁京京点头,“当然了,最好别忘啊。” 等着等着,终于轮到他们候台。梁京京把人按出场顺序排好队,凑着脑袋往台下看。黑压压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隐隐传来掌声,主持人为他们报幕了。梁京京心口一提,不等她催促,几辆“小飞机”跟着音乐飞上了台。 排练的过程中,梁京京无数次觉得这些孩子好蠢,可真的到了这一刻,梁京京发现他们都好聪明,平时总是犯的错误一上台都不犯了,要多给力有多给力。她全程站在大幕旁给他们打下手,舞台上的灯光漏进来,照得她整个人热得不行,手脚都冒汗。 好在台下的反响似乎很好,演出中不时传来掌声。 等到最后一幕表演结束,梁京京的一颗心像是就快跳出来。 他们是倒数第二个节目。最后一个表演的阵仗相对也比较大,一共有十几个演员,演的是白雪公主的英文版故事。 最后是评委现场打分环节。前台静悄悄的,团委女老师跟梁京京嘀咕:“我感觉最后一个也挺用心的,而且发音也不错。” “好的,评委们已经有了结果,下面我来公布最后的得分。”主持人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梁京京的指甲掐着手心。 “人民路小学,87分!” “昆明路小学,74分!” “普康中心小学,82分!” …… 雷鸣般的掌声阵阵响起。 “怎么把我们放在最后一个了,真是气人。”团委老师嘀咕,又自相矛盾地说,“最后一个,我们不会是最高分吧……” “育才小学,93分!” 舞台后爆出一阵狂喜的大叫声,惊得台下观众都静下来,连主持人也一时卡壳,往后面望了望。 主持人笑着道,“看来是太兴奋,恭喜我们的育才小学,获得本次大赛第一名!” 第一名!一群又蹦又跳的孩子中,两个老师拉住梁京京手。 报完所有名次,主持人让各校老师上台领奖。 第55节 音乐声中,梁京京被两个女老师拱上台。亮得刺眼的灯光照下来,梁京京也不知道是谁给她颁的奖,最后的拍照环节,她傻乐得举起水晶奖杯在半空摇了摇,闪光灯闪得她眼睛花。 比赛结束,大家有序得退场,沉浸在喜悦中的老师们把现场照片和喜讯传回学校,教师群里发来无数个赞。 水晶奖杯在蹦蹦跳跳的孩子们手中传阅着,梁京京领着他们走出剧院。剧院门口有个大台阶,她长心眼了,一个劲地让他们注意脚下。 可别乐极生悲了。 两辆军用卡车停在停车场里,梁京京先行跑过去,想让车开到路边接孩子。结果军人们不见人影,不知道去哪了。 梁京京正着急地要打电话,身后陡地响起一道声音。 “喂,第一名!” 梁京京一个激灵,浑身都像是麻了一下。 她转过身。 一身戎装的谭真单手抄着裤袋,潇潇洒洒地站在车边,冲她抬了抬下巴。 第46章 46 梁京京在来前还曾暗想,今天她一定要拍一张美到窒息的自拍照放到朋友圈里, 还得是和化了妆的小孩子们的合影, 显得她特清纯特有爱心的那种,让某人好好看看。 结果一路过来, 从坐上那辆大卡车起,她压根把这事给忘光了, 整个忙得脚不沾地, 从刚刚上台领奖到现在,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当然了, 现在更有一点懵。 梁京京举着电话,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人。 谭真穿着一身正儿八经的军装, 领口处还系着一根领带,和平时的感觉有点儿不一样。他好像剪过头发了, 面孔显得更硬朗了些。 他走来,把拎在手上的大檐帽盖到梁京京头上, “傻愣什么?” 梁京京在帽檐的阴影中看看他, “你不是说来不了?” 谭真说:“下午上完课请假了。” “看到我们的节目了?”梁京京摘下帽子,按耐住心里的喜悦, 平静地问。 谭真眯着眼往旁边看看,“没赶得及。” 梁京京“切”了一声, 嘴巴里的音还没发完,她腰上多出一把力道, 她猝不及防地被拉进了他的怀抱。她微微动了下, 谭真按住她的后脑勺, 把她的脑袋搁到自己肩上。 脸贴上他肩上的硬领章,梁京京再次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子清爽的味道,心中沉醉不已。她抱住他的腰。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抱了几秒。 两人分开,梁京京问,“他们人呢,我们还要送孩子回去。” “去旁边小超市买饮料,就来了。”谭真问,“你跟学生一起回去还是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 谭真也没想好,“难得出来,在市里转转吧,你想去哪玩吗?” 梁京京想了想,“那就转转吧。”跟个军人谈恋爱怎么就这么累。 等几个小军人回来后,梁京京去前面让孩子排好队,帮着他们安安稳稳坐上车。谭真坐在旁边的吉普车里等着她。两个团委老师上车后嘱咐梁京京注意安全、早点回校。梁京京把他们送走了。 谭真为了赶她这比赛,出来得太急,衣服都没换。这会儿穿这身逛街也不合适,他开着车带梁京京在市里找了两个地方转了转。 下午的阳光照进车里,暖洋洋的。梁京京一早出来忙到现在,中午也没好好吃饭,早就累了,被车颠着颠着就有点发困。 谭真说,“想看电影吗?” 梁京京摇头,她怕自己一进电影院就要睡着了。 “要不给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晚上在这边吃完饭我们再回去。” 梁京京一听这话,脑中的一点点困意瞬间烟消云散。她看着窗外,不知道想了什么,挠了挠脖子。 谭真久不见她出声,转脸看她。 梁京京说:“你看着办吧。” 就这样,谭真挑了家酒店,开了间房。 梁京京一进去就去了卫生间。 “还挺干净的。”梁京京从洗手间出来,走到窗边,拨开窗帘往外看。别的不说,云南的天是真的蓝。 再转过脸,她发现谭真已经把外套脱了,正坐在床边,边调着电视边卸领带。梁京京看了他一眼,又往洗手间去。 正从他面前走过,忽然横空伸出条臂膀搂住了她的腰,不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被谭真压倒在了床上。床垫微微弹了下,梁京京被他闹得发出轻轻的笑声,接着就被人按住手,封住了嘴巴。 谭真整个覆在她身上,他一只手包在她头顶,压着她亲,一直亲到她笑不出来。 他的身体把梁京京压得喘不上气,他又密又深的吻也让梁京京喘不上气。梁京京抱着他的背,想好好接纳他,可他吻得太激烈,毫无节奏可寻,以致于两个人的鼻息越来越重,周遭全是热烘烘的空气。 混乱中,一只大手拉出她掖在腰里的针织衫下摆,粗粝温热的掌心贴住她腰上的皮肤,慢慢往上去…… 谭真一边吻她,一边开始解自己的衬衫纽扣。梁京京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发觉他的手开始往下了,她忽然清醒了点,推着他挣扎。 谭真不以为真,当她在皮,直到舌尖吃痛。她又咬他。 他喘着气撑起身子,拇指抚摸着她的额角,略带疑问地看着她。不恼,嘴角发而翘翘的,带着点觉得挺有意思的痞劲。 身下的床单满是褶皱,跟梁京京的头发、眼神一样乱。 结果梁京京说,“那个在……” 也是凑了巧,中午在外面的时候刚来的,比之前提前了三天。可能是最近忙节目忙得太累。怕有误,刚刚她还又去卫生间确认了下。 虽然只来了一点点。 反应了一秒,谭真往她身上瘫下去,嘴唇贴着她额头吻了吻,。 他的声音就贴在她耳边:“你成天搞我。” 低哑的声音伴着一小股热气钻进耳眼里,梁京京心里麻丝丝的。她把脸往他脖子里贴了贴,轻轻笑了下。 她套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谭真摇头。 梁京京抱住他的头,手指在他发间摩挲。真的比原来短好多,都成寸头了。 “怎么剪头了?”她问。 谭真显然还没缓过来,“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剪的?” “昨天。” 谭真动了下,梁京京被他压得胸闷,喉咙里“嗯”了一声,推他肩,“压死人了。” 谭真被她这声音弄得心都抖了下,往旁边侧了点身,又把她脸拨过来亲。她的身上的香水味一阵阵的,谭真不喜欢女孩擦香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擦挺好闻,很撩人。 梁京京搂紧他的脖子:“你回微信能不能多回点字……” “嗯。”他含含糊糊地承诺。 “听到没有?”她被他亲得声音发粘。 “知道了……” 这天下午,两个人腻完后在房间先后洗了个澡,又简单吃了顿饭,清清爽爽地回头了。谭真把人送到校门口时天色已黑,梁京京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样你明天还放假吗?” 谭真点头。 “这么好?” 梁京京感觉自己已经被他们单位虐怕了,连半天假都觉得惊喜。 “今天是请假,明天下午正常休息。”谭真也想起来个事:“晚上有个教导员请吃饭,你去不去?” 梁京京还没在他同事面前亮过相,心里对这种曝光还蛮受用的,嘴上问,“在哪请啊?” “他家,你要是去我们下午就过去。” 梁京京点头,“好吧,明天再联系。” 梁京京说完就准备下车,谭真歪坐着,就这么看着她慢慢动作。手按在门把手了,仿佛又舍不得拉开,梁京京停下,有些不满地回头看他。 怎么一点都没恋恋不舍,对她痴迷到不行的样子? 谭真微懒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笑了。眉梢嘴角都是笑意。 “怎么了?”他像是不懂。 “没什么,看你看腻了,快走吧你。” 梁京京拎包下车,进了校园。 谭真笑看着她气呼呼离开的背影,等人彻底进了学校,他看看时间,边点烟边发动车。 夜色下,吉普车在乡道上绝尘而去。 梁京京回到宿舍,小董和李峰居然都在。 梁京京放下包,讶异地看着靠在书桌边站着的李峰:“你怎么来我们宿舍了?” “上哪去了?”小董说,“我们都等你两小时了。” 李峰一脸乐呵样,“你取得这么好的成绩,我当然要来恭喜你。你看没看群,下午大家都在你,你也不回一下。” 梁京京一下午都没得空翻手机,“什么群?” 李峰笑着说:“支教群,还能什么群。李局长都在里面点名表扬你了,你一个声都不回。” 梁京京“哦”了一声,点开手机,往群里回了个小猫咪卖萌的表情。她看看李峰,“行了吧。” 李峰跟小董都被她逗笑了。 梁京京赶着李峰:“你赶紧走吧,一个大男人跑我们女老师宿舍里像什么。” 李峰站直身,“好了好了,我走了,不打扰你们休息了。京京,今天干得漂亮啊,改天峰哥请你去县城吃饭。” “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吧。” 小董送李峰下楼,李峰说:“其实京京也还不错,就是责任心少了点,说话难听了点,课上得差了点,对吧?” 小董笑。这么一说还剩啥优点? 第56节 “其实她是个热心肠,我最近发现她还挺勇敢的,什么事都敢做,都敢上。”李峰说:“上回也是,车翻了,就跟着我们几个男的在山里转,胆子贼大。” 小董说:“行了吧,你别看她给我们加分了就猛夸。” 李峰哈哈笑,“加分归加分,该夸的还得夸嘛,回头看看那个高老头还有什么话好说。这事真是干得漂亮。” 等小董再回到宿舍,累坏的梁京京已经躺倒在床上。 小董说:“这次恭喜你啦。” 只听到上面传来声音:“主意还是你出的,谢谢帮忙。” 小董往上瞄了眼,扬了下嘴角,坐到自己床上继续忙事了。 梁京京躺了会儿,开始刷手机。 她都好久没发朋友圈了,今天很想发一条,却又不知道发什么好。翻了翻自拍,也没找到特别美的。 某人不知道归队了没有,还没给她发消息。正这么想着,梁京京忽然刷到了谭真发的一条朋友圈,心跳瞬间漏掉一拍。 两张照片,配一行文字。 一张是孩子们的节目正在表演中。一张是梁京京上台领奖,在灯光下举着奖杯傻笑,脸都快曝光过度了。 照片配字:女朋友得了个第一。 第47章 47 谭真的朋友圈之前是一片空白, 现在多出这么一条, 显得特别惹眼。 梁京京把这两张照片点开、关上, 再配着文字反复看。 他就这么把她公开了。 梁京京好好回味了几遍后,又把自己的照片无限放大,一个一个局部看过去, 越看越觉得这个照片拍得烂。 曝光过度不说, 把她腿拍这么粗? 既然都放她照片了,为什么不放一张美点的? 洗完澡后, 穿着t恤长裤的谭真正坐在写字桌边看书,房间里的空调嗡嗡响,只听见桌上的手机连续震了几下。震得在对面看书的孟志超都抬了头。 孟志超说:“你手机响。” 谭真拿起来看看, 梁京京给他一连发了自己的十几张自拍照。 有噘嘴装可爱的,有眨眼睛放电的, 也有用头发丝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的……各式各样,谭真手指滑了滑, 忍不住扬了点嘴角。 梁京京发完, 看着对话框上的“正在输入中”。 片刻后,谭真的消息来了,两个字。 ——做作。 梁京京快速回。 ——只有两个字?你下午怎么说的? 停顿了会儿, 手机一震, 他的消息又来了。 ——再传点照片来。 梁京京回了个“哼”字。 谭真回:快。 梁京京躺在床上, 忍不住弯起唇。想了想, 她侧过身躺着, 回:拍得我那么丑。 ——模特本身一般。 ——放屁。 ——不说脏话。 ——放屁。 ——不准说脏话了。 他回得一本正经。 梁京京心想, 这人有时真是老派。过了会儿,看她不回,谭真又发来一条。 ——听见没有? “你在干什么?”梁京京问。 ——看书。 ——怎么老看书? ——有点新东西要学。 梁京京想起了他在南京的家,书房里也是好多书,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阅读痕迹。 ——好,不打扰你了,你继续。 谭真回了个“好”。 谭真回完信息,忍不住又把梁京京刚刚发来的照片挨个看了一遍,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过去了,生活的巨变仿佛没在她身上留下一丝痕迹,梁京京还是这么自信骄傲、生机勃勃的样子。简直没人能比她更做作,做作到正大光明的地步,他偏偏就吃她这一套。 不用想也知道,谭真的朋友圈将梁京京曝光后,整个飞行队的人都知道了梁京京的存在。有的人知道梁京京是学校里的支教老师,正想撺掇谭真把人带出来给他们见一见,结果没想到,谭真第二天就大大方方地把梁京京带来聚会了。 这个小范围的饭局早几天便约好了,谭真下午接到梁京京过来,不少人已经到了。 几个小伙子在客厅里打扑克牌,厨房里也有人正忙碌着。 众人初见谭真女友,大家都对梁京京很热情,一个劲冲她喊“嫂子好”。 谭真给大家做了个简单的介绍。 梁京京站在谭真身边,见这阵仗微微愣住,心想怎么都叫她嫂子,谭真不会比他们都大吧? 厨房里走出来一个女人,笑着跟梁京京说:“京京老师,记得我吗?” 梁京京一看到这张洋气温柔的脸就笑了笑,点头。其实她刚刚来时就发现了,这是她上次家访时来的家。 谭真提醒她:“叫师娘。” 梁京京一直是个厚脸皮,这时却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叫了声“师娘”。 女人笑得优雅大方,“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大家庭,快坐,别客气啊,就当自己家一样。” 大伙在这屋里看起来都挺放松,谭真去厨房给梁京京倒了杯水。 梁京京脱掉毛呢外套,放下包,刚和谭真说了几句话,结果那边的小伙子们喊谭真去玩牌。 梁京京说:“你去玩吧,我坐这歇会儿。” 女人正好走过来,“谭真你去吧,我在这帮你把人照顾好。” 谭真跟梁京京打了声招呼,“我去了。” 梁京京点头。 等谭真走了,女人看看他背影,在梁京京身旁坐下,“这边的条件艰苦一点,他们这批新来的感情特别好,你有眼光,小谭他是现在这支队里最优秀的。” 梁京京听了这话感觉在夸自己似的,谦虚地说,“你把他夸得太好了,他也就一般般。” “我上回还不知道你们是这个关系,你们俩之前认识不认识?还是刚好上次才接触到?”女人眼中暗含笑意。 梁京京摇头,“我们是初中同学。” “你们是同学?那真是有缘了,在云南都能遇上。上回看你们怎么还跟不认识一样?” 梁京京:“那时候刚好在吵架。” 厨房里有个女孩子喊起来:“师娘,你们家有蚝油吗?” “有的……下面左手边那个柜子,我来给你拿。”女人站起来,对梁京京说:“你坐会儿。” 梁京京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谭真给她发了条消息。 ——无聊吗? 梁京京往那头看看,一桌小伙子都脱了外套,各个单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军衬。谭真坐在一角,衬衣口解了两颗扣子,他握着纸牌,手上夹着烟。 ——不无聊,手机超好玩。 谭真趁空档又发给她一条。 ——来一起玩牌。 过了会儿,梁京京回:不用,我去厨房看看。 厨房里正忙得“乒乒乓乓”响,梁京京起身走过去。 一个年轻女孩正帮着女人在灶台边烧菜,看到梁京京站在门框边,她友好地冲她打招呼,“哈喽!” 女孩长得清新甜美,眼睛特别大。 梁京京笑,“你好。” “你是谭真女朋友吧,他们刚刚都在聊你,谭真好像发了张你的照片在他朋友圈。” “他闹着玩的。”梁京京走进来,客气地问:“有要帮忙的吗?” 嘴上这么说,梁京京看着一台面的菜,感觉无从下手。 “不用,这边地方小,我们两个忙着正好,下回你再来给我们露一手。” “好吧。” 梁京京乐得清闲。 “我听他们说你是老师。” “对。” “你是哪儿人?” 第57节 “老家辽宁的,现在在江苏工作。” 女孩有点意外,表情欣喜地问道:“江苏哪边?” “南京。” “我们离得好近,我家无锡的。师娘上海的,对吧。” 女人点头:“我上回就跟京京聊过了。” 地域一下子就拉近了人的距离,女孩开始跟梁京京东聊西聊,说她自己和男朋友的事。 原来,这女孩这趟是来跟他男朋友办结婚手续的。梁京京这才知道,他们飞行员结婚要两个人年龄加起来满48周岁,这女孩跟他男友是高中同学,去年就想结婚,结果没结成,今年刚达到条件。 现在女孩子的工作都辞了,先来办手续,等男人定下来了,将来她再随军。 “我本来不想随军。外面传他们工资高,其实一点都不高,只不过他们没地方花钱。”女孩说:“主要还是心疼他,没一个人在身边照顾,这几年他只要是夜里飞,我基本就没办法睡个整觉,从大学开始就这样,一定要等他发个落地信息给我报平安。” 站在一旁炒着菜的师娘说:“不要说你了,这么多年,进场、落地我也都要看到信息心里才踏实。大家习惯了就好,其实也没那么危险,都是我们自己吓自己。” 梁京京一直没说话,和谭真在一起后她也开始了解飞行员的生活,知道他们的工作有一定的危险性。可梁京京没把这当一回事。她觉得很多工作都有危险,不用刻意放大。 女孩忽然问她,“你以后打算随军吗?” 这个问题有点遥远,梁京京从来没想过,敷衍地说:“不知道,还没聊过这些。” 女人为她解围:“他们现在还在热恋期,想不到这些。不过说来也快,提早做好打算也好。” 因为明天有训练,这晚大家都没喝酒,氛围依然很嗨。 这些军人平时没什么娱乐活动,最喜欢的就是到一些已经结了婚的长辈、战友家聚餐。结过婚的这些人都住在同一个家属院里,今天你家请,明天他家请,大伙其乐融融。 梁京京后来才明白,他们叫她嫂子不是因为谭真比他们大,或是资历比他们深,他们这帮子飞行员不管喊谁的女朋友都喊“嫂子”,互相帮着抬面子。 梁京京问谭真:“那个谁……怎么不在?” “谁?”谭真手上剥着一只虾。 梁京京说:“成天粘着你的那个。” “孟至超?” “对,他怎么没来?”她一来就纳闷了。 谭真把剥好的虾肉放她骨碟里:“失恋了。” “失恋?”梁京京有点无语,“他也有女朋友?” 谭真笑了笑。 饭吃到一半,有人敲门,女人前去开门。 大伙儿正有说有笑,忽然有人喊道:“大海,你不是有事不来吗?” 旁边人帮着加凳子和餐具。 于海乐呵呵地过来,“队长本来叫我办事,我看事情办完还来得及,过来跟你们聚聚。” 目光扫到桌上一角,于海目光微顿,笑容也跟着顿了顿,接着他又当什么事都没有,坐下来跟大伙一起吃喝说笑,只是没跟梁京京和谭真有任何眼神、语言接触。 为了踩点回宿舍,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谭真先把梁京京送回学校。 尽管一晚上玩得还算开心,但梁京京到校后又觉得这个半天的休息有点浪费,他们都没单独相处一会儿。 下车前,梁京京被谭真叫住。 他拎给她一个塑料袋。 “什么?”梁京京问。 谭真说:“小奖励。” 梁京京接过来,“这么好……”她看看他,“谢谢。” 谭真赶着走,没多说什么。 刚进学校梁京京就听到了车子开走的引擎声。她边走边打开塑料袋看,里面好像是个硬盒子。 上回是一盒空勤巧克力,她猜想可能还是他们部队里的什么有趣的东西,又或者是他那天在市里偷偷买了什么。 等梁京京把盒子掏出来,看到夜色下盒子上的logo时,不禁愣了愣。 盒盖揭开,埋在脆薄的包装纸内的是ysl黑色链条包。 包包被半拿出来。指尖拨弄下,金色流苏轻轻晃动,泛出细腻的金属光泽。 梁京京把那流苏拨来又拨去,最后把包包仔细收好,拎着破塑料袋上了楼。 第48章 48 梁京京一共有七个“名牌包”, 其中三个是托人买的打折的正品,还有四个a货。 她已有一只大红色的圣罗兰a货, 一般人都分不出真假。现在收到一只正品, 她显然很开心,可这份开心并不那么纯粹。 梁京京知道自己是受了那两个军嫂的影响。 那两位军嫂把他们平时的训练说得太辛苦太危险了,因为没把梁京京当外人,她们还说了之前队里的几个飞行小事故,听得梁京京胆战心惊。闲聊中,她们还为他们的工资待遇抱不平。 谭真的工资比梁京京想象中低很多。 潜意识里,梁京京一直是把他们的待遇和民航飞行员划等号,谁知道他们只是比普通军人多一些飞行补贴,福利好一点。 梁京京盘腿坐在小床上,一边玩着包包上的流苏一边想:装什么大款呢,刚开始就送她包,以后送什么。要是以后的礼物档次掉下去,不知道她会有心理落差吗? 她的脑中尽是飞机在天空中飞翔的画面。 梁京京有点心疼地想, 都不知道要飞多少趟才能买这么个包。 梁京京想着想着便给谭真发了个消息, 问他到队里了没有。谁想谭真直接给她回了个电话。 梁京京赶紧从床上爬下去, 走到外面的廊上接。 “到了, 今晚有个任务,晚上不跟你聊了。”他不知道在哪儿, 周围有很大的风声。 “行, 你落地的时候发个消息告诉我。”梁京京说。 “落地估计在夜里, 明早给你发。” “不行。”梁京京说:“夜里就夜里。” 谭真像是笑了下, 低声问,“干什么?” 冷风呼呼的,梁京京穿着身睡衣站在长廊上,往柱子边站了站。 她说:“帮你养成个习惯,以后每次起飞落地都主动告诉我一声。” 这又是被那两个军嫂给刺激的。 “行了,你早点休息吧。” “知道了?”梁京京问。 谭真“嗯”了声,“挂了。” “喂……”梁京京叫住他,“你急什么,我话都还没说完。” “还在呢,说吧。” 梁京京舔了舔唇,嘀咕,“包你干吗不买红色,你不觉得那款红的更配我?” 谭真微微笑了下,不出声。 “算了,黑的就黑的吧,看多了好像也挺耐看。”梁京京停了停,“不说了,你去工作吧。” “京京……”谭真说:“有点想你了。” 电话贴在耳边,他低低的声音传过来,梁京京心口发烫,连着指尖都有点麻麻的。 冷风还在吹,梁京京却丝毫都感受不到了。 “知道了,肉麻。”她说。 谭真笑,“去换衣服了,挂了。” 这天夜里三点一刻的时候,梁京京收到了谭真的消息。 ——结束了。 夜半,飞机的轰鸣声覆盖了空旷的机场。 山脉上方镶着一枚淡淡的月牙。 夜间训练科目归来的飞机渐次入场。飞行员们闷在头盔和厚重的飞行服里,下机后满身大汗。 谭真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收到了梁京京回的消息。 一个竖大拇指的图案。 有人在期待你平安归来,这种感觉确实是不一样。 不想再打扰她睡觉,谭真没再回她。 正脱下衣服,有刚回来的人进来,兴致冲冲地说:“刚刚听队长说,我们这两天要训练自由空战了。” “是吗?什么时候?”有人问。 “任务表已经出来了,等着吧。” 空战训练无疑是空军航空兵最贴近实战的训练课目。与平时的飞行训练相比,空战训练风险也最高,因为一旦打红了眼,飞机易发生近距离缠斗,一不小心就会动上真格。 队里这次开展的是二对二双机编队空战训练。 不用说,谭真和孟至超自然还是一组,谭真是长机,孟至超是僚机。巧的是,谭真与孟至超对战的是于海的双机编队。 以吨计重的飞机是庞然大物,可一旦到了没有边际的天空中它就成了一粒尘埃,空战最关键的就是先找到敌机。 找到目标、悄然接近、一举歼灭,这就是空战的最佳方式。 飞机处在三维空间中,其下方和机尾后的锥形区域都是棘手的盲区。在一些机动动作中,飞机可以对盲区进行检查,但当攻击真正从盲区发出时,飞行员往往难以应对。 所以才有了僚机。 僚机的作用就是覆盖长机的盲区,保护长机的同时,配合长机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