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皆仇敌》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 《普天之下皆仇敌》作者:一丛音 文案: 三界沦陷的第九年,活尸遍地,寸草不生。 边陲城一朝沦陷,容不渔被迫远走他城,路遇几个队友。 众人商议: “那咱们先去南边避避风头吧。” 容不渔:“不行,那城主是我仇家。” “那去西边找个山头隐居?” 容不渔:“不成,那里的大佬是我宿敌。” “东方中央主城?” 容不渔:“不可,天道第一人在那,他是我仇敌。” 众人:“……” 妄图组队的队友肃然抱拳:打扰了,麻烦了,告辞了!!! 容不渔:上了我的贼船,还想下去?想什么好事儿呢??? #众人:溜了溜了# #请问你是如何做到一下得罪这么多大佬的,牛批啊# cp:懒癌受X小奶喵天然黑攻,有马甲,年下,1V1,HE。 1、全文设定属于脑抽风的产物,拒绝考据党,别问,问就瞎扯淡。 2.剧情慢热,中二病晚期。 内容标签:强强年下情有独钟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容不渔,二七┃配角:时尘,温犹襄,阿姐,楚秋社,夙有商┃其它: ============== 第1章末行之日 清河城已经许久没有下雨了。 烈日炎炎,城外一望无际黄沙漫天,就连护城河也干涸龟裂,裂纹蔓延,宛如密密麻麻的蛛网。 夕阳西下,一个约摸十三四岁的少年背着一张弓逆光朝着城门口跑来,一身粗布麻衣破破烂烂,白净的小脸上还有两道刮痕。 他兔子似的一溜烟飞跑而来,不远处的荒原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尘土飞扬地朝他追来。 少年满脸惧怕,边跑边回身哆嗦着将木弓拉开,直到拉至满弓,指尖凝出一股真元,瞬间化为一道虚幻的箭羽。 箭羽呼啸一声,猛地朝后面射去。 身后怒吼的声响更大了。 少年:“啊!” 城门口的巨石旁躲着两个人,瞧见少年连滚带爬地奔来,顿时怒道:“就你那准头,乱射什么箭啊,把他们引来就成了!” 少年飞快跑着,喘着粗气还要反驳:“我我有箭!我还是能射准的!” 巨石旁背着大刀的女人骂道:“五百次能射准一回,嘚瑟个什么劲,赶紧跑过来——老三,符起。” 巨石后一个男人比了个好的手势。 此时少年已跑到了近处,直接往前面踉跄一扑。 清河城的透明结界骤然打开,少年纤瘦的身体就像是撞入了水面上,虚空中一阵水纹涟漪微微荡漾,瞬间消失。 而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的“凶兽”却接二连三撞在了宛如护盾的结界上。 砰砰一阵巨响。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2 女人立刻道:“起!” 负责符咒的男人立刻一挥手,地面上无数黄符骤然从灰尘中炸起,如同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飞跃上前,围绕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将追来的东西围困在一起。 灰尘中的怒吼声更凶恶了。 少年瘫在地上急喘气,脸上全是汗水。 四周弥漫着甜腻的花香,他偏头打了个喷嚏,才气若游丝道:“下回我绝对不要再做诱饵了,刚才一个没跑稳,险些被吃了。” 瞧见那“追兵”被男人的符咒困住,女人风情万种地撩了撩头发,摇曳生姿地走上前。 灰尘散去后,露出了被符咒困在中央的“追兵”。 追少年的是一群如同行尸走肉的人——他们已经不能算是人了,浑身全是腐烂的伤口血肉,灰白的脸上全是狰狞之色,涎水和着血水从口中流下,时不时含糊地发出刺耳难听的嘶吼声。 女人伸手数了数,点了个数,才道:“这回收获颇丰,若是运气好的话,勉强能度过下个冬日,还能把我这刀给换了——三爷,您不来瞧瞧吗?” 她朝着巨石后喊了一声,没人应。 “小子,把你容叔叫醒,这都该分赃了,他怎么还睡得这么沉?” 缓过气的少年忙背着弓,飞快爬到了巨石上,冲着巨石下道:“容叔,容叔啊!快醒醒啊,他们要卷东西跑了!” 巨石下长满了毛绒似的枯草,再加上有凉荫遮着,这位容三爷已经惬意地躺着睡了一觉了。 容三爷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墨发几乎比他还要长,流水似的铺在枯草上。 他被少年吵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看了半天,才懒洋洋道:“时尘啊,你当诱饵回来了?” 时尘撇撇嘴:“别提了,差点被吃了——容叔你快别睡了,起来分赃啦。” 容三爷长相极其俊美,两只眼底还坠着两颗泪痣,头发未束衣衫不整,一副睡颜惺忪的倦怠模样。 他懒洋洋道了声好,却没起身,眸子半阖着,似乎又要睡过去了。 时辰拍拍石头:“容叔!” 容三爷这才挣扎着起身了。 这位容三爷在清河城极其出名。 他一不靠修为,二不靠钱财,只凭借自己非人的美貌和惨不忍睹的气运在清河城中备受瞩目,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首要谈资。 不过说美貌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在末行之日,就算长得再美,若是没什么本事,照样沦为活尸齿下的亡魂,和其他人金贵不到哪里去。 城中的老人都道:容貌带泪痣的人往往命苦,而容三爷好事成双,竟一下点了两颗——命苦得几乎带煞,气运薄弱得也几近没有。 每每出去随人一起去城外诛杀活尸,将尸首化尘后,旁人都是得到各种稀奇珍宝,就单单他,每一次都是一束花,无一例外。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在清河城卖花一卖就是好多年。 但是在末行之日,众人只要养活自己便好,哪里还有闲钱卖花臭美,自然而然他的花儿也卖不出去——也不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养活自己的。 容三爷懒得浑身仿佛没了骨头,脚尖一点轻飘飘越过巨石落地,白衣垂下。 他变戏法似的五指一旋,凭空变出一枝花来,朝着时尘认真道:“买花吗?” 他长发垂地也不嫌脏,柔声言语间,美艳清绝。 只是长得好看不能当饭吃。 时尘十分心动,然后拒绝:“不买。” 容三爷很体贴:“可以赊账。” 时尘道:“这么些年了我就没见你卖出去一枝花过,容叔,求求你了,您能不能不要总是逮着熟人坑啊?” 一旁的女人忍无可忍打断他们的话:“二位,到底还要不要化尘了?天马上就要黑了。” 容三爷这才放弃了日常说服旁人买花,掩唇打了个哈欠,随手用一根木簪子将长发挽起,慢悠悠走了过来。 他一走进,萦绕在周遭的花香更甜腻了,馥郁得有些令人想吐。 女人捂住了鼻子,艰难道:“三爷,能把花香先收了吗?活尸已经被困住了。”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3 容三爷屈指一弹,凭空出现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在周遭如同光芒下无数灰尘的花粉漂浮片刻,才骤然流水似的朝瓶中飘去。 很快,周围那腻人的香气悉数消失。 其他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容三爷不追逐财宝,将瓷瓶收在袖中,懒散道:“你们先化吧,剩几个留给我便好了。” 其他人也没和他客气,反正就算让容三爷先去给活尸化尘,得到的肯定也是一捧的花儿。 背后负着大刀的女人暧昧地朝着容三爷抛了个媚眼,这才将背后的刀取下,随手一抛,身上真元倾泻而出,包裹着长刀在空中分为几道虚幻刀刃。 时尘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只见那身形消瘦的女人面无表情五指合拢,指尖如同牵引着什么,霍然往下一压,空中虚幻刀刃瞬间如同箭雨一般飞窜入了符阵中。 符阵在刀刃飞窜下来的瞬间便化为光芒包裹住刀刃,那真元更加凶悍,轰然一声巨响,朝着那被围困住的活尸砸下。 只听到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尘土飞扬。 刀刃穿透骨肉的渗人声接连响起。 女人将刀收回,轻轻吹了吹刀刃,重新放在了背后。 尘土沉寂后,原地已经只剩下数十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那两人分别上前,站在几具动也不能动的腐尸前,面不改色地垂下手,掌心散发出一股真元,将尸身整个包裹住。 那一团尸首被真元包裹后,缓慢地散发出一股微弱的光芒。 接着,腐肉缓慢融为灰烬,连带着骨头一起,整个化为一抔黄土。 化尘后,人形的黄沙中,心口处有一团微光。 女人“啧”了一声,随手一挥,微光飘到他手上。 她吹干净上面的黄沙,瞧着有些灰暗的晶石,叹气道:“又没什么好东西,今天运气真是差。” 男人手中也是几块闪着白光的晶石和一堆花,依然一言不发。 女人将花儿扔了,才转过头看站在原地似乎在打瞌睡的容三爷,轻笑一声,道:“三爷的花粉确实有效,不知我能否拿玉石同您交换一瓶开开眼呢?” 容三爷轻柔笑了笑,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枝花来:“那你买花吗?” 女人:“……” 她满心都是“一个大男人每天和花打交道真是看不下去”,但是这次之所以困活尸这般容易,容三爷的花粉功不可没,所以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蔑视。 她没有多纠缠,勾唇一笑带着人拂袖而去。 路过时尘面前时,还在道:“走了,日后再合作啊,小诱饵。” 时尘目送着他们潇洒地离开,撇着嘴将那一旁的几具尸首化了尘。 ——一块红色的玉石,和一株不知道什么品类的花。 时辰气馁地将花给扔了,将玉石塞到了怀里。 时尘正自怨自艾着,一旁突然飘来一阵花香,回头看去。 容三爷怀里抱着一堆的花,什么颜色都有。 时尘:“……” 突然平衡了。 一阵狂风拂来,将地面上人形的黄沙吹得飞舞起来,瞬间不见踪迹。 容三爷将花抱在怀里,还有几支拿不完簌簌往下掉,他弯不下腰来,只好求助时尘。 时尘撇撇嘴,只好弯腰将众人懒得瞧上一眼的花捡起来塞到他怀里。 容三爷道:“哎,你们丢掉的那些花也一起捡起来塞给我。” 时尘:“……”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4 两人捡好了花,正要转身离去时,却耳尖地听见一声如同琉璃破碎时的脆响。 时尘愣了一下,道:“容叔,你听到什么没有?” 容三爷被花粉呛得偏头打了个喷嚏,漫不经心道:“没啊。” 时尘皱眉在原地转了两圈,才发现那声音的源头。 ——在他不远处,将整个城池包围住的幽蓝色透明护阵,像是有了裂纹的琉璃,或是破碎的冰面,裂缝缓慢地朝着头顶蔓延开去。 时尘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他试探着走上前,轻轻在裂纹处按了按。 虚空再次发出一圈涟漪。 “护城界……是坏了吗?” 在他身后的容三爷一直半阖着的眸子突然张开,灰色的眸子几近冷淡地看着护城界的幽幽蓝光。 这一年,是三界陷落的第九年。 遍地活尸,寸草不生。 自从九年前中央城的魔修塔灵力暴走后,以望川山脉一分为二的九州方圆一夜之间人数少了一半。 死去的修士被残余的魔气侵蚀,化为不知苦痛神智全无的活尸,遇见活人便狰狞地想去吞噬、同化。 一时间,生存下来的修士哀鸿遍野,整个九州三界彻底到了末行之日。 容三爷微微抬头,看着灰蓝交融的苍穹,只觉拂面热风中隐隐夹杂了一丝寒意。 时尘还要扯着他去看城界的裂纹,容三爷却转身就走。 时尘忙跟上去:“容叔,容叔!” 容不渔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先别管了,回去睡觉才是最要紧的。” 时尘:“……”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文啦,文风和污名相比可能会有些变化。 全篇瞎扯淡,希望大家会喜欢! 感谢黑川、烩面米饭炒蛋、夜夜夜夜夜百鬼嗷、楚秋社x3、全幼儿园最可爱、冰晶小枫x11、惊鹤的地雷 感谢夜夜夜夜夜百鬼嗷x2、冰晶小枫的手榴弹 感谢黑川、楚秋社的火箭炮 感谢黑川的深水鱼雷 感谢一泉不映月x10、心里的温暖x10、盲人复健中x2、百里x10、温酒、禾似x10、冰晶小枫x10、灼灼唐枫、黑川x33、莫挨老子x10的营养液 第2章冰天雪地 时尘和容不渔一路目不斜视地回了清河城,路边几乎每隔几步便能瞧见一堆被风干的尸骨,狰狞可怖。 虽然每个城池都有护城的城界,但是清河城的城门依然建得高耸入云,以防城界破后这座城门能成为最后一道防护。 城门大开着,过了如同地道一般阴冷的城墙后,举目便是一条一望无际的长街,道路两边全是贩卖商品的修士。 容不渔抱着满怀的花穿过喧闹人群,有人瞧见了他,扬声冲他打招呼:“三爷,今儿又去外面采花啊?” 容不渔丝毫没在意这话的嘲讽,含笑着点头:“是啊,收货颇丰,你要买花吗?” 一旁的人哄堂大笑,满是讥笑讽刺。 “三爷如此钟爱花,还是自己留着吧。” “哈哈哈三爷下回可以同我们一起去城外,那些化尘不要的花您可以随便捡,不要三玉石。” 在一旁的时尘脸都气白了,抓着容不渔的袖子快步走过人群,将他们的嘲讽抛在身后。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5 容不渔做事说话温吞至极,被扯着踉跄了几步,花还掉了几枝。 他回头道:“哎,时尘,我的花掉了。” 时尘还是扯着他往前走,忍着气小声道:“不要了,你去捡他们指不定更要笑话你,走了,快走!” 容不渔:“可是……” 时尘没等他可是完,强行拖着他跑到了长街尾。 清河城的长街虽长,但是只有前面一段有些好东西,越往里走东西越次,久而久之,大家也心照不宣地不再往后走了。 在长街尾摆摊的人都是些灵力微末的修士,买的东西也都参差不齐,缺玉珏、废玉石之类的,全都是没人要的废品。 在长街最后一个摊位,容不渔的花摊五颜六色,极其抓眼。 那摊位上放了一个破旧的架子,上面摆放着娇艳欲滴的花,一旁还放着一个缺了一个角的长椅。 一方木牌竖在那,上书一排字——一株三玉,童叟无欺。 整个清河城的人饶是看在他那张脸想要来照顾生意,也要被这狮子大开口的要价给吓退回去了。 周遭没了多少人,时尘才停下步子,回头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容不渔一眼。 容不渔走到那花摊前,正忙着将花往架子上放,没把时尘的怒气放在心上。 “容叔。”时尘忍无可忍,“那些人明摆着拿你当笑话看,你还每回都搭理他们,嫌他们嘲讽得不够狠吗?还有今天那两个人,他们拉你入伙只是因为你那花粉,拿你当枪使呢,你怎么还傻乎乎地自愿被利用啊?” 时尘虽然冒险做诱饵也是吃力不讨好,但最后好歹能弄些东西回来,容不渔却不一样,他明知道自己化尘只会得到花,每回还要甘心被利用,这是时尘最气不过的。 容不渔将花摆完,回头笑道:“他们说几句又怎么了,别生气。” 时尘道:“我就是气不过,那种拿旁人的苦处当成笑话的人,自己过得铁定不怎么如意,你日后可千万别再搭话了,他们见你不理会,久而久之也便觉得没意思不会睬你了,听到没?” 容不渔柔声道:“好——那你买花吗?” 时尘:“……” 时尘气得险些把弓砸他脸上:“不买!” 容不渔却没听他的话,随手拈起一支梨花枝,驱蚊子似的一下甩在了时尘的脸上。 时尘被打得眼睛一闭,接着只感觉一阵花香扑鼻,脸上的刺痛仿佛瞬间消散了。 他再次张开眼睛时,容不渔正垂着眸看着手中的梨花枝,方才还欺霜赛雪的花瓣此时像是一瞬间枯萎了一般,枯黄得簌簌落在地上。 时尘诧异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方才那些伤痕早就消失不见。 容不渔微微偏头,修长细白的手指竖起点在苍白的唇边,轻轻一笑。 “嘘。” 时尘顿时将惊呼声吞了回去,眼神依然不可置信。 他本以为自家容叔除了美一无是处,方才突然用花枝来为他治伤,土包子时尘前所未闻,开始思考容叔是不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大能。 容不渔将花枝随手一扔,坐到了一旁缺了一只角的软椅上,懒洋洋道:“先赊账,下回记得还我钱,三个玉石,童叟无欺。” 时尘正在满心想着容叔会不会是个隐世高人,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险些被噎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隐世高人会面不改色地坑熟人钱吗? 容不渔躺在木塌上,正要闭眸睡觉,瞧见时尘还杵在那,不明所以道:“怎么了?还想买花吗?” 时尘翻了个白眼,想要拂袖而去但还是没走。 他在原地踩了沙地半天,才小声道:“容叔,那城界当真要破了吗?” 容不渔仿佛随时随地都能睡着,几句话的功夫他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鸦羽长睫垂下,在泪痣下洒下隐隐阴影。 他随手将长发拨到一旁的扶手上挂着,淡淡道:“清河城的城界每年都要破上那么几回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可稀奇的?乖乖回去睡觉吧,这事儿自会有大人来处置的。” 时尘撇嘴:“清河城的大人一个个的,要么不务正业,要么作奸犯科,你瞧瞧那长街上,哪有什么人能靠得住?” 容不渔轻笑,指了指自己:“我啊。”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6 时尘:“呵,容叔,您还是歇着吧。” 容不渔:“……” 这倒霉孩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周遭燥热的南风不知什么时候似乎变了方向,隐隐还夹杂着丝丝寒意。 时尘闲来无事正帮容不渔把花架上的花按颜色摆好,乍一被风吹来,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了看有些昏沉的天空,嘀咕道:“天儿怎么变了,要下雨了?” 容不渔似乎睡着了,没搭话。 时尘没怎么在意,正要继续摆花,城中央突然传来一阵幽远沉重的钟声。 一声,两声,连绵不绝。 时尘手里的花突然落了下去,在小憩的容不渔也倏地张开了狭长的眸子。 很快,那有些诡异的钟声幽幽停止,余音片刻才消散。 等到整整十二声钟声停止后,时尘呆怔地弯腰捡起地上的花,喃喃道:“冬日要来了?” 容不渔撑着手坐了起来,眉头难得皱了起来。 时尘转过头来,呆呆重复一遍:“容叔,我没听错吧,真的是冬日?” 容不渔点点头,道:“寒气已来,冬日快到了。” 他声音依旧不着调,但是平日里懒到骨子里的气质却悄无声息地变了。 冬日说来就来,方才还是烈日当空,而随着方才那阵带着寒意的风拂来后,黄沙满地上却缓慢结起了冰霜。 寒意逐渐朝四周蔓延。 大雪突然毫无征兆地飘了起来。 容不渔半阖着的眸子微微张开,抬头看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容不渔平日里懒得出奇,和人说话一直都是半阖着眸子,似乎张开眼睛都嫌费力气。 但此时张开眼睛斜看向虚空时,时尘才发现他的眸子竟然是如同琉璃珠子似的淡灰,幽深又莫测。 如同他这个人。 时尘自小长在清河城的长街尾,自有印象起便记得此人一直在这里卖花。 他容貌太过艳丽,举止投足之间全是他们这等穷乡僻壤里养不出的雍容气质,但是问其他的来历,却没人能说得上来。 他就像是凭空出现似的,悄无声息地融入最令人忽视的长街尾,一待就是好多年。 时尘都从小屁孩长成了半大的少年,而容不渔竟然如同初见时那般,一分都没有变过。 时尘:“容叔?” 容不渔接了一手的雪花,才看向木架上的花,道:“下雪了?那我的花是不是就卖不出去了?” 时尘:“……” 时尘真的很想摇醒他:我的容叔啊,就算不是冬日,您的花也没人买啊。 他有气无力地将花架旁的遮雨布扯上来把花给挡住,催促道:“我们快点回去吧,要不然肯定要被冻成冰渣子不可。” 时尘从小到大只经历过一次冬日,还是在年幼的时候。 那时的他同容不渔本是陌路。 冬日来临,钟声响彻整个清河之境。 而时尘年少轻狂,以为钟声过后的冬日只是像平常那般飘飘雪花结结冰的冬天,所以没放在心上,依旧在街上玩闹。 而冬日的第二场寒风呼啸拂来时,直接将他单薄的身体冻实在了原地,就在险些被冻死的前一瞬,容不渔梦游似的出来救了他。 也正因那次,两人才逐渐相识。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7 容不渔已站了起来,他微仰着头看着城门口的方向,突然道:“我要出城一趟。” 时尘愣了一下:“什么?” 容不渔不着痕迹地将发间那个做工粗糙的簪子拿下来塞到袖子里,才从长椅下拿出一把破烂的骨伞,道:“我的木簪好像睡觉的时候,忘在城门口了。” 时尘听清他的话,胡乱看了看他的发间,发现那要命的簪子似乎真的不在,几乎不顾长幼地冲他咆哮了:“容叔,冬日!冬日您晓得吗?风吹来会把你冻成冰渣子的那种,您还要为了一个簪子去城门口,这和送死有什么分别?” 容不渔眨了眨眼睛,道:“我的簪子比较重要。” 时尘咆哮:“容叔!” 容不渔瞧着十分不修边幅,除了爱花,便只有发上常年挽发的木簪子最令他在意了,时尘这么些年也知晓他很宝贝那破木头簪子,却不曾想到他竟然在意到这个地步。 一旁的人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回家避冬,无意中听到两人的话,嗤笑了一声,道:“时尘啊,三爷脑子同旁人不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管他做什么,赶紧回去布结界去。” 几句话的功夫,整个长街的人已走了大半。 雪越下越大。 容不渔对旁人的冷嘲热讽丝毫不放在心上,自顾自地撑起伞,对时尘道:“先回去吧,我找到簪子就回家。” 时尘气得眼圈都红了:“你你你……你!去吧去吧!尽管去吧,我再管你我就被活尸吃了!” 容不渔忙道:“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呸呸呸,童言无忌,邪祟退散。” 时尘:“……” 时尘气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容不渔依然和气地冲他一笑,撑着伞逆着人潮往城门口走去。 时尘气得直跺脚,冲着他的背影怒道:“你被冻死在外面,我可不替你收尸啊!” 容不渔只给他一个满不在乎的背影,似乎在说“三爷我以地为棺天为盖”。 冬日骤然来临,整个长街的人在一炷香内悉数走了个干净,寒热交加的气浪一圈圈翻滚而来,将黄沙和着枯叶拂起。 容不渔将袖中簪子重新插回发间。 他撑着伞慢条斯理地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一片片雪花落在破伞的骨伞上,瞬间消散个无影无踪。 只是走着,他突然抬起左手抚在了耳朵上。 那握着伞柄的手腕间戴着一块黑色琉璃珠,此时悠然飘来一阵黑雾,瞬间在他身旁化为被黑雾笼罩的隐隐人形。 那人看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连声音都是一片虚无难辨。 容不渔抚着耳朵,眉头罕见地皱起:“吵死了。” 他说的吵不是城中人来回奔走喧哗的声音,而是仿佛从遥远的虚空传来的铃铛声。 一声一声,自从落雪后便从不间断。 那黑雾——犹襄声音冷淡,还带着叠音,莫名诡异:“城外有东西过来了?” 容不渔点头。 长街上已经有人将所有灵力筑成了厚厚的结界罩住屋舍,唯恐被冻成冰渣,人也越来越少。 很快,周遭再次恢复安静,只有阵法结界散发出幽蓝光芒。 犹襄再次化为黑雾,顺着他的手爬到伞柄上,接着宛如黑墨般在纸伞上盘旋成龙飞凤舞的水墨画。 只有容不渔能听见的铃铛声响个不停,震耳欲聋,且离城门口越近响声越剧烈。 容不渔道:“活尸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声音,更何况冬日来临,城外怕是早已成为冰天雪地。” 犹襄道:“境外之物?鬼厌?或是你仇家?” 容不渔:“十有八九。” 他顿了下步子,蹙眉道:“鬼厌那东西烦人得很,我不想去。” 犹襄安慰他:“不要想这么糟糕,你往好了想,如果是境外那些恨不得把你扒皮剥骨的仇家呢?”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8 容不渔:“……” 容不渔步子完全停住了,幽幽道:“我更不想去了。” 犹襄似乎冷笑一声,道:“结界都裂成蛛网了,你要是再不去补,是想等着活尸围城,化为一抔黄沙吗?” 容不渔道:“我不会死。” 犹襄道:“你是死得不够彻底吧。” 容不渔这才缓慢迈步。 城门已关,容不渔撑着伞目不斜视走过,在碰到巨大的城门时,身体骤然化为银白色的光点,在远处炸开。 下一瞬,光点在城外重新凝聚成他颀长的身影。 纸伞上的犹襄突然开口道:“冬日。” 容不渔抬头看去。 平日里一眼望不到的沙海荒原似乎升起了一条银白色的线,接着宛如一座雪山拔地而起,浩浩荡荡地朝着清河城推来。 轰隆一阵阵巨响,响彻天地。 容不渔垂下眸,仿佛没有瞧见不远处逐渐逼近的寒潮,依然慢吞吞地朝着前面走。 “在那。” 周遭已经寒气笼罩,轻轻吐气都会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他踩在结成冰霜的地上,一步一个脚印,但是下一瞬便会被寒霜再次淹没。 在冬日来临时,饶是通天大能,也会被那彻骨的寒冷冻成冰雕。 容不渔走了片刻,连衣摆都已经在缓慢落霜时,才终于在城界处停下了步子。 这里正是白日里城界破的地方。 容不渔瞳孔闪着冷光,看着不远处的暗处。 伞柄下坠着的一棵白玉石缓慢散发着光芒,将周遭照亮。 一瞬间,容不渔耳畔的铃铛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中,五步之外的雪地上,,一只鲜血淋漓的手突然伸了出来,一把将地面按出了一排指痕。 容不渔瞳孔动都没动,仿佛不知惧怕般冷淡地看着雪堆。 ——只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袖中的手在微微发着抖。 那雪堆中的人似乎受了重伤,周遭一片血腥气弥漫,难闻得要命。 那人挣扎着往前爬了两下,露出满是鲜血的脸。 那一瞬间,本来已经停止的铃铛声猛然剧烈地响了起来。 那人两只纯澈无措的眼睛中全是乞求地看着容不渔,声音颤抖,还有些嘶哑。 “求你……救……” 容不渔看着他半晌,才面不改色地转身,飞快掠身离开。 那人:“……” 犹襄:“……” 作者有话要说:二七:听说制造偶遇的最好的办法便是被人捡回去,乖巧等捡。_:3∠_ 容不渔:呵,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都是套路,捡了这人回去,他长大后我可是要挨操的,不捡不捡,溜了溜了,告辞告辞。 第3章柔情冷心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9 容不渔平日里三步路都要晃荡大半天,从未像现在这般举止迅速过,只是瞬息便掠到了数十丈。 纸伞被吹得几乎掀翻过去,黑雾化为两只爪子死死扒着纸伞不松手。 犹襄:“你跑什么跑?不去问问那是何人吗?” 容不渔飞身一跃,直接朝着城墙飞身而上。 他站在数丈城墙之上的边缘,垂着眸往下俯瞰,只能瞧见一片白雪茫茫寒风呼啸。 容不渔撑着伞长身玉立,挡住从天而降的大雪和寒意。 他蹙着眉头道:“不对劲。” “哪里?” “那个人……”容不渔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冥思苦想了半日才道,“他不是常人,方才引魂铃响得厉害,应该是害怕了。” 犹襄似乎有些无语:“我看是你害怕了吧?” 容不渔抿了抿唇,竟然没有反驳,轻声道:“我……还以为是鬼……” 到现在他袖子里的手还在微微发着抖。 犹襄沉默了半天,才艰难道:“三界只有道修妖修以及不复存在的魔修,哪里有鬼修什么事儿,你自己瞎琢磨什么呢?” 整个九州的灵力在千年前便逐渐变得薄弱,这么些年下来,能修炼的修士少之又少,结丹之人更是凤毛麟角,哪怕是天道第一人的中央城城主禾沉,也只是那存在于传说中的圣境。 但是这也只是人云亦云的流言,谁也不知那第一人禾沉到底是何修为。 容不渔大概觉得怕鬼一事太丢人,没再说话。 犹襄只好道:“那结界还补不补了?你瞧见那寒潮没有,马上就到,那蛛网撑不了一时半会就会全部碎完了。” 容不渔坐在城墙边半天,才握着伞柄站起来。 他单手握着伞,纵身一跃,白衣飘然,仿佛同雪融为一体,转瞬落在地上。 容不渔看也也不看远处,手微微抬起,五指轻旋着一挥,青木似的灵力如同枯木逢春般从他指尖倾泻而出,游蛇般宛转冲向半空中破碎的缺口。 只听到一阵琉璃碰撞之声,原本隐隐可以瞧见的裂纹在转瞬间被修复完整。 与此同时,寒潮突临,骤然撞在修复好的结界之上。 轰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若是容不渔再晚一瞬,恐怕那雪山似的寒潮就直接将这岌岌可危的结界整个撞碎。 容不渔毫无诚意地说:“好险。” 犹襄:“还不是因为你拖沓。” 容不渔握着伞柄轻轻旋了旋,将伞柄处悬着的玉石转得叮铃作响。 “这城界恐怕是撑不了太久。”容不渔道,“这些年来补了东边破西边,迟早有一天连我都补不了。” 犹襄:“还不是因为你废物。” 容不渔:“……” 犹襄说话太不客气了,淡定如容不渔一时也有些接不上茬。 大功告成,他也不再城外挨冻,身形在原地瞬间消失,很快出现在城中长街之上。 容不渔正要往回走,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宛如幽魂。 “救……” 容不渔顿在原地,盯着声源之处,面无表情道:“犹襄,是鬼吗?” 这回他倒是没掩饰,直接姿态从容地将自己的恐惧明明白白说出来了——如果不是犹襄感觉到他握着伞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还真的以为他不怕了。 犹襄没好气道:“和你说了多少遍了,没有鬼。” 容不渔不着痕迹吐了一口气,既然是城中人的话,他倒不怎么忌惮了。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0 他抬步缓慢上前,在路过一处屋舍时,瞧见了方才幽魂似求救的人。 那人半躺在屋舍旁的阶梯上,下半身已被冰雪冰封在地上,几乎和冰雪融为一体,此时正哆哆嗦嗦地扒着阶梯妄图往上爬。 只是挣扎了半天,身体却一动不能动。 容不渔停下步子,垂眸看了他一眼。 那人几乎被冻成冰块,恍惚间听到脚步声缓慢回头,已经有些发散的眸子瞧见容不渔,猛地一缩,几乎是狂喜地看着他。 “容……容三爷……”他嘴唇发紫,话也有些含糊,“容三爷,救……救救我……” 容不渔不太认人,听到声音才认出来此人是谁——他每回在长街抱着花路过,第一个出声讽刺嘲笑的,便是这人。 容不渔垂着眼看着那人一眼,眸子微微一弯,停也不停缓慢往前走。 竟然没有丝毫要施以援手的打算。 那人一惊,忙挣扎着朝容不渔喊道:“三、三爷!您……您只要将我扔到房子里便可以,只……咳咳只要两步路……三爷!” 容不渔仿佛没听到。 “容……容三爷!”那人瞧见容不渔竟然没有想要救他的打算,目露绝望地拼命道,“整个清河城都道……三爷人善洒脱,饶是有人恶言相向也断不会在意,今日只求您救我一命,来日我必定为您、当牛做马……” 容不渔依然走得缓慢。 犹襄却是听不下去了,他从伞上飘下来,裹挟着漫天风雪风一样刮到那人面前,黑雾扭曲,逐渐凝成隐隐一个人形。 他冷笑一声,道:“人善洒脱?你用错词了吧,应该是软柿子任人揉捏。之前你那般狗眼看人低,怎么这会倒是舍得下身段向你瞧不上的人求救了?” 那人忙道:“是是,我狗眼看人低,不识泰山开罪了容三爷,还望您……” 犹襄道:“往前他不反驳那些恶言,那是因为他懒得同你们这群朝不保夕的蝼蚁一般见识。” 容不渔撑着伞停在原地,头也不回,道:“犹襄,走了。” 犹襄原地再次化为黑雾,飘向容不渔的伞上,声音冷厉而讽刺。 “而他现在不救你,也是因为太懒。” 那人愣在原地。 犹襄没再管他死活,飞快飘回伞上,道:“我给你出气,气死他。” 容不渔笑道:“有这时间倒不如回去睡觉。” 犹襄小声嘀咕:“迟早有一天你得死在梦里。” 容不渔正要说话,眉头突然一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握着伞闪身冲上前方。 下一瞬,他一把将风雪中摇摇欲坠的少年接在了怀里。 是时尘。 容不渔脸色微微沉下。 时尘许是跟在容不渔后面溜出来的,此时已被冻得脸庞发紫,人都有些神志不清了。 容不渔手掌贴着他后心,轻缓输送进去一股温和灵力,本已昏昏沉沉的时尘骤然清醒。 骨伞将周遭彻骨的寒气避开,犹襄将雾气飘曳而下,宛如幂篱般从伞边缘垂下,隔绝寒意。 容不渔难得沉着脸,道:“你是在找……” 时尘突然道:“你是在找死吗?!” 容不渔:“……” 容不渔活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般恶人先告状的,竟然呆了一下,没顾得上反驳。 时尘小脸惨白,嘴皮子倒是利索:“为了一个簪子竟然还真的跑到城外来了,冬日的厉害你比我知道,不是上赶着送死是什么啊?” 容不渔:“我……” “我我我我,我什么我!”时尘毫不客气,“簪子值钱还是你的命值钱?还说什么大人靠得住,呸!”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1 容不渔:“……” 时尘和容不渔大眼瞪小眼半天,身上还在冷得直哆嗦。 容不渔沉默半天,才将他扶住,无奈道:“走,别气了,先回去再说。” 时尘光顾着数落容不渔,此时才注意到脚旁已结了厚厚一层冰,而两人所站的伞底却依然温暖一片。 时尘呆了一下,才顾不得拌嘴,忙往容不渔身上靠了靠,有些诧异地看着伞顶:“容叔……” 容不渔来不及同他解释,一手将他揽在怀里,道:“乖乖的,抓紧我。” 时尘忙八爪鱼似的挂在他身上。 容不渔险些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但还是包容地保持微笑。 周遭寒风越来越呼啸阴冷,他轻轻一旋伞柄,寒风呼啸刮来,大雪落下后,两人的人影不知何时已消失在原地。 而两人离开后不久,大雪纷飞中一个少年一身薄衣立在雪地中,墨发翻飞,细看之下竟然还夹杂着缕缕赤红。 那少年衣衫带血,神色冷漠,眸瞳幽幽闪着暗红光芒,宛如要噬人的活尸。 · 时尘只感觉耳畔一阵呼啸寒风刮过,接着鼻息间花香隐隐拂来。 容不渔单手将那破烂的伞一甩阖上,拍了拍时尘的背,道:“到了,快下来。” 时尘缓慢张开眼睛,看了一眼才认出这里正是自己的家。 他干笑着从容不渔身上跳下来,挠了挠头,道:“多谢容叔——啊!” 话刚说一般,他突然惊恐地尖叫一声,骇然地盯着拂衣摆上雪的容不渔。 容不渔慢吞吞将雪抖完,打了个哈欠,懒散道:“怎么了?” 时尘瞪着眼睛,手指着外面的房间,又指了指自己脚下,半天才语无伦次道:“刚刚才咱们还、还在城外……现在怎就……就到家了?!” 容不渔笑了笑,毫不谦虚道:“自然是因为容叔我神通广大。” 时尘:“……” 容不渔在清河城这么多年,除了卖花睡觉制花粉,时尘没见过他干过其他事——就算是出城捉活尸化尘也都是旁人贪图他花粉的便利顺道叫上他,他才会勉为其难地出城一趟。 无论城外有多凶险,他全程都是寻个舒适地方倒头就睡,只有别人化尘完,他才会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捡所有人都不要的花。 在整个清河城的人——包括时尘看来——此人就是一空有美貌皮囊的凡人,言语间也颇为不屑,这才导致他彻底沦为清河城笑柄之一。 容不渔懒得绝顶,又嗜酒如命,又是睡迷糊了或喝醉了,会含糊着说什么“我神通广大灵力滔天”,时尘听着也当他是在瞎着眼吹嘘,并没有当回事。 而现在…… 时尘的下巴要落地了,若是容不渔从刚一开始便有这般的灵力,哪里能沦落到被人嘲讽得都能磕脚后跟的地步? 容不渔矜持地笑。 时尘看着他的眼睛几乎要冒星星了。 容不渔一看,立刻抓紧机会真诚地道:“那你买花吗?” 时尘:“……” 时尘道:“容叔,慢走不送了。” 容不渔:“……” 两人的房子临靠着,平日里也有结界笼罩着,所以饶是外面冰雪漫天,房中也温暖如春。 容不渔和时尘叮嘱了几句,拎着伞回到了自己家。 容不渔的房子瞧着破旧荒凉得宛如鬼宅,他一推开门,旧门吱呀一声,从天而降一块废旧的木板,直接砸在他头上。 容不渔仿佛习惯了,揉了揉头将木板捡起来放在一旁,又将手里的伞挂在墙上。 这房子虽然宽敞,但没用的东西实在太多,几乎什么破烂都有——一堆好看但没用的石头、破旧了半边的长剑,以及头顶叮叮呤呤作响的铁器和玉石,乱七八糟聚了一堆。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2 容不渔半眯着眸子弯腰走了进去,靠窗处放着一个和乱糟糟的周遭格格不入的软榻,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躺了下来。 伞上的犹襄已化为黑雾漂浮过来,晃晃悠悠地落在容不渔身边,轻轻蹭了蹭他垂在一旁的手指。 窗开了半扇,容不渔看着外面越来越肆虐的风雪,头也不看地把手往软榻下捞了捞,胡乱摸了半天才摸到了一坛酒。 那酒不知是什么奇物,瞧着不像是酒液,倒像是被积压的白雾,倾倒时还有水波纹路,酒香弥漫。 他抿了一口酒,才轻声道:“这雪要下几天?” 犹襄在他身边漂浮着,时不时探出细长的手去触碰容不渔的身体,闻言道:“许是七天,雪停后晴上几天,便是雨日,你不能出门。” 容不渔眉头一皱:“几天雨日?” 那团黑雾慢慢凝聚成一张若隐若现的人脸轮廓,靠近容不渔那张美艳的脸庞,只相隔一寸。 而容不渔就仿佛没瞧见他,眼睛眨都不眨。 犹襄心不在焉道:“一天,熬过便好——你的身体真好。” 他说着,竟然凑近容不渔的侧脸,伸出虚幻的舌舔了舔他的脸。 犹襄道:“你何时会死?我想要你这具身体。” 容不渔被舔也没觉得丝毫冒犯,犹襄从来不懂掩盖心中心思,有什么便说什么。 容不渔又仰头喝了一口酒,眸光落在虚空,淡淡道:“慢慢等着吧,有得熬呢。” 一墙之隔的屋舍中,时尘正抱着长弓边擦边傻笑。 “容叔竟然这般厉害,那下回我们俩就能单独出城化尘了。”时尘越想越美滋滋,“反正用不着他化尘,我自个儿得来的玉石晶玉也能够我们两个活许久的了。” 他越想越觉得美好,几乎把长弓上的铁片擦得冒火星子。 就在此时,门突然被轻轻扣了两声。 又轻又缓。 时尘愣了一下:“容叔?” 他无父无母,单独生活许久,除了容不渔还从没人敲过他的门。 时尘迟疑着站起来,走到门前又唤了声:“容叔吗?” 敲门声又响了两声,越来越轻,仿佛没了力气。 时尘皱着眉将门闩拨开,刚打开一扇门,一个浑身裹着冰雪的人便直直朝着他撞了过来。 时尘:“……” 时尘被吓了一跳,刚想要躲,那人已撞在他怀里。 那人似乎从冰天雪地里滚了一圈,浑身冷得彻骨发寒,时尘只是碰了一下便感觉浑身发冷。 他低头一瞧,这满身是雪的人已满脸青紫,仿佛没了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晚上大概九点十点更新,感谢支持呀。 第4章坐以待毙 一坛酒饮下,容不渔靠在软榻上微眯着眼睛,漫不经心地瞥着窗外呼啸的大雪,左手上的黑色珠子被他缠在手上,时不时拨动一颗。 琉璃珠相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半晌后,十二颗纹路不一的珠子被他整整拨了三遍,宛如琉璃的珠子上缓慢爬上来一股青色的灵力,宛如藤蔓般顷刻将他包围。 犹襄正在角落里飘着找吃的,听到酒坛落地的声音回头一瞧。 容不渔的左手缓慢垂下,指尖触地,眸子微阖着,不知何时已睡了过去。 犹襄看着他周遭的青色灵力,撇撇嘴小声嘀咕:“又做白日梦,也不怕睡傻了。”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3 已经入梦的容不渔对周遭浑然不知,羽睫轻垂,细看之下,他竟然连呼吸都没有。 犹襄飘过来,将容不渔这具身体肆无忌惮地从头看到脚,黑雾化成的爪子轻轻在容不渔眉心探来探去。 犹襄不知想到什么,盯着容不渔的睡颜,心中突然闪现了一个念头。 “他入梦时从不设防,我若是将他的魂魄直接抽出来……” 将容不渔魂魄抽出,占据这具身体的念头如同春风野草般疯长,犹襄的爪子轻轻地按在容不渔的眉心,黑雾下隐隐闪现的眸子宛如厉鬼。 “那他这具身体,便是我的了。” 犹襄无实形的身体在原地漂浮片刻,窗外突然一阵呼啸风雪鬼哭狼嚎般响彻整个屋舍。 周围这么吵,容不渔竟然没有丝毫动静。 许是宛如死人的容不渔让犹襄宛如吃了定心丸,那黑雾般的身体骤然化为一柄虚幻玉钩,想也不想地朝着容不渔的身体直直砸下。 风雪如厉鬼咆哮,玉钩裹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灵力,在击在容不渔眉心一寸处的刹那,本该入梦的容不渔却倏地张开了双眼。 犹襄一惊。 容不渔动也未动,垂在地上的手指轻轻一勾,玉钩直直砸下,激得轰的一声巨响。 两人灵力相撞,犹襄的玉钩只是一个照面便化为了黑雾散去,而容不渔身上的青木灵力却未散,直直朝着犹襄的身体冲撞而去。 灵力如刀,直接从黑雾中间冲去,犹襄的身体如拨云见日般被生生切成了两半。 犹襄猛地一声惨叫,连滚带撞地跌在了角落里。 容不渔入梦时的青色藤蔓正在缓慢消失,他挣扎着坐起来,微微喘息着盯着自己左手的珠子。 半晌他喃喃道:“师父……” 犹襄被切成两半的身体凝聚了半天,却因为恐惧无论如何都融不到一起去。 犹襄能屈能伸,弱声道:“我……我做错了。” 容不渔依然盯着自己手中的珠子,灰色的眸子似乎要落下泪来。 ——那是容不渔气疯了时的神色。 犹襄跟了他这么多年,早已知晓此人本性。 容不渔表面上有多温柔如水,内心便有多冷漠无情——就算无尽渊被填平,他也肯定不会落一滴泪。 犹襄边认错边往角落里缩。 容不渔不知是不是还陷在梦中,不知所谓地唤了一声师父,突然又小声道:“买花吗?” 犹襄暗骂自己冲动,竟然因为这副人畜无害的皮囊而觉得他能轻易被杀死。 容不渔没头没尾地问出了这句话,身上的藤蔓才彻底散去,钻到珠子里不见了。 他坐在原地片刻,才轻飘飘地朝犹襄看来。 犹襄竟然被他一个眼神吓得一哆嗦。 容不渔灰色眸子冷漠如冰,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温和懒散。 他轻声道:“犹襄,这是第几次了?” 犹襄颤声道:“二……第二次……” 容不渔轻缓“哦”了一声,哦的犹襄一身冷汗。 “我……我只是……”犹襄艰难道,“你在这边境一待就是七年,整日里沉浸梦境从不想着如何逃出去,我只是、只是等不及了……” 容不渔没说话。 犹襄见他似乎没急着杀人,稍稍放下心来,道:“城外那些人……成天想着要如何置你于死地,这清河城结界一旦被破,你未死的消息传出去,他们定会主动寻来取你性命……” 容不渔灰色的眸子微动。 “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先出去再说,起码不会被人生生困死在这一隅。”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4 容不渔抿了抿薄唇,羽睫垂下,不知有没有被说服。 半晌后,他仿佛没有听到犹襄那番话,轻声道:“若有下次,我便将你揉成一团废铁。” 犹襄逃过一劫,也知他说到做到,忙应道:“不、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保证。” 容不渔这才重新躺了回去。 犹襄忙爬到角落里修复身体。 容不渔正要去拨手中的珠子入梦,手一顿,猛地按在了左耳上,眉头皱了起来。 白日里那令人抓狂的铃铛声又开始响个不停,小锥子似的往他耳里钻。 不过只是一瞬,便停止了。 很快,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容叔!容叔!” 容不渔皱着眉起身:“时尘?” 外面风雪已经要没到膝盖了,被风雪刮上那么一下,指不定能刮下一层皮血来。 容不渔飞快将门打开,还没说话,两个雪人便直接撞在他身上,雪也顺势刮了进来。 容不渔屈指一弹,门顺势关上,将风雪隔绝在外。 只是两步路,时尘和另外一个人几乎都要冻僵了。 他抱着手臂哆哆嗦嗦地开口:“容、容容叔,快救、救救他……” 时尘过来时几乎将家里所有避风的东西都套上了,里三层外三层,饶是如此,依然冻得如筛糠。 容不渔没管地下的人,把时尘扶起来,随意捡起一旁的花,往他身上扫了一下。 寒意瞬间褪去。 时尘愣了一下,才迟疑地将身上的东西都卸了下来。 容不渔这才又扫了一下地面的一堆“雪”,冰雪顺势化去,露出一个瘦小的身体。 方才被犹襄吵醒,容不渔起床气还没褪下,瞧见这个陌生人本能地觉得厌恶。 他道:“这人是谁?” 时尘将最后一件毛皮披风扯下来,喘了几口气才道:“不知道啊,就突然在我门外的,我瞧着可怜就弄回家了。” 容不渔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末行之日你也敢随意捡陌生人回家,这么嫌自己命大吗?” 时尘讨好地笑了笑:“这不是有容叔在嘛,我不怕。” 容不渔轻轻道:“呵。” 时尘收敛了笑,仔细辨认容不渔的脸色,才小心翼翼道:“容叔,我……是不是吵醒您了?” 只有在睡觉时被吵醒,平日里温温和和的容不渔才会像变了一个人,冷淡得令人不敢接近。 容不渔没理他,伸手将地下那人的下巴掰着看了看。 这人身上无伤无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微微发抖,似乎并不是白日里城外见到的那人。 而那引魂铃也一直没有再响。 容不渔不怎么记人,看了半天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时尘小心翼翼道:“容叔,是救还是不救啊?” 容不渔站起来,似笑非笑道:“你就把他搬我这里来了,我有别的选择吗?” 时尘被怼了个跟头,无法反驳,只好讨好地笑。 容不渔懒得去扶,只好指使时尘将此人搬到了角落的草席上,随便盖了个粗布在身上。 那少年被冻得瑟瑟发抖,抱着手臂蜷缩成一团,昏迷时也眉头紧皱,十分痛苦。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5 时尘涉世未深心又软,瞧着有些心疼,刚想去问容不渔要如何救,便瞧见容不渔端了一碗水过来。 时尘忙接过来,怕累到了这祖宗的纤纤玉指。 容不渔吩咐道:“喂他喝下,再摆几枝花在他身旁。” 时尘忙点头。 容不渔进内室又拿了瓶花粉回来,便瞧见时尘将几株菊花围着那少年身侧整整齐齐摆了个半弧状。 偏偏那熊孩子还在那双手合十地拜着,嘴里喃喃着:“天神庇佑。” 容不渔:“……” 容不渔忍无可忍,一脚踢在了时尘腰上,道:“你这是上坟,还是招魂啊?” 时尘:“……” 时尘茫然地回头看他。 容不渔揉了揉眉心,也懒得管了。 他将手中花粉随意洒在角落,摆弄好了才叮嘱道:“不要随便碰他,等他醒了你再唤我。” 时尘连忙摆手道不敢。 城外猎活尸时的容不渔往往都是在小憩不会睡熟,那时时尘可以颠颠上前去叫,但在家里他却没胆子去叫容不渔,生怕起床气发作的容叔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容不渔也不管,转身进了内室。 他躺在软榻上,沉着脸将窗户关上,手指轻轻抚着手腕间的珠子。 片刻后,珠子再次泛起藤蔓似的灵力爬满全身,将他拖进了梦中。 容不渔陷入沉睡后,本就小心翼翼的时尘更不敢说话了,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他抖着手从怀里掏出来几块暖玉,一股脑全塞在了那少年怀里,又将一旁的披风盖在上面,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少年脸色惨白,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不知是容不渔那水有用还是时尘塞的暖玉起了效用,不过半个时辰,他一直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放松,口中呼出的气也不是白雾的寒气了。 时尘坐在一旁,看着他神色好了许多,也放下心来。 外面寒风呼啸,他抱着膝盖坐了没一会,便撑不住地睡了过去,没有发现容不渔洒在地上的花粉正缓慢地在周围来回移动。 冬日一旦来临,整个清河之境暗无天日昼夜不分。 容不渔一觉醒来,窗外依然一片昏暗,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身上的青木藤蔓缓慢退到了手腕上的珠子里,他虚虚按着胸口,起身一偏头,便瞧见了一副诡异的画面。 ——在屋舍的角落中,本该奄奄一息的少年此时已经活蹦乱跳,他小脸苍白,眼中全是惶恐和警惕,不知为何正死死咬着时尘的手腕。 时尘被他叼着右手,拼命吸着气一副想叫却又不敢叫的模样,另外一只手可怜巴巴地掰着少年的下巴往外推——少年有些婴儿肥的小脸被他推得半边脸挤在一起,莫名的喜感。 容不渔:“……” 他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时尘瞥见容不渔醒来,立刻嗷的一嗓子嚎出来,眼泪汪汪道:“容叔!容叔救命啊容、容叔……” 时尘本来好心好意地守在一旁唯恐少年被冻死,谁知那少年刚一睁开眼睛,便瞬身暴起,手指成爪冲着时尘脖颈袭来。 时尘被吓懵了,好在一旁的“花粉”察觉到了少年的杀意,瞬间凝成虚幻长绳,一把将少年双手牢牢捆住。 少年愣了一瞬,接着一抬脚踹在了时尘肚子上。 时尘差点一嗓子叫出来,但是想到容不渔那起床气的恶鬼模样,立刻将惨叫声给吞了回去。 “花粉”再次成绳,把少年的脚也一起绑住。 少年四肢被困,赤红的瞳子险些冒出火来,凶狠地瞪着时尘。 时尘被踹了一脚,无声吸了半天气才爬起来。 他本就是少年心性,好心好意救了人还险些被弄死,当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打算冲上前把少年给揍一顿。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6 只不过他刚撸好袖子开揍,手脚不动的少年便像虫子一样动了两下,猛地扑上来,一口咬在了时尘手臂上,死死不松口。 时尘:“……” 啊! 作者有话要说:二七:啊呜!咬你! 感谢冰晶小枫x2、未妨惆怅是清狂x2、一泉不映月、孜墨、春樱、杳杳钟声带斜阳x2、果子、杨七七x2、小卷子、猪x2、女侠小兜、给你一朵小红花呐x3、红月、梓曦呀.、比、铁锅炖扇子、全幼儿园最可爱x3的地雷 感谢天灵的手榴弹 感谢黑土黑土黑x20、冰晶小枫x40、夙迩x2、翩翩伪.公子x10、蹦跳的糖豆x10、梓曦呀.x15、给你一朵小红花呐x40、清梨、一横x20、天灵x63、空懿x2、杳杳钟声带斜阳x3、月满天x30、孜墨x10、情深不得缘x50、一泉不映月x20、未妨惆怅是清狂x10的营养液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震声】 第5章凶神恶煞 时尘鬼哭狼嚎:“容叔,救救我啊——你是狗!你是狗!” 他一边嚎着一边拼命去推那少年的脸,嘴里抽噎着骂骂咧咧,瞧着可怜极了。 容不渔无奈走上前,轻轻点了点那少年的下颌,淡淡道:“松口。” 那少年宁死不屈,依然死死叼着,眼里全是水光,看来自己也难受得不轻。 时尘:“啊啊啊疼疼疼!” 容不渔对上那少年仿佛小兽的凶狠视线,沉吟了一下,才对时尘道:“你也咬他。” 时尘:“……” 少年:“……” 时尘颤抖道:“容叔,能想点人出的主意吗?” 容不渔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花,发现并没有魔气侵染,这才放下戒心。 他大发慈悲地伸手掐住那少年的下颌,微微一用力。 那少年原本抱着打死都不松口的劲下的口,被他这么一掐,下巴一酸,竟然卸了力道。 时尘立刻将手抽出来,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容不渔身后,扯着容不渔衣角瑟瑟发抖,看来是被咬怕了。 少年恨恨看着他。 容不渔手并未离开,而是抬高少年下巴,仔细盯着他瞧了半天,才皱着眉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少年使劲一偏头,一口叼住了容不渔的食指。 容不渔:“……” 容三爷脾气很好,被咬了神色丝毫未变,另外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少年柔软的墨发,柔声道:“乖,这点力道咬不死人的。” 少年眸子微动。 容不渔又春风化雨般地温柔道:“要我教你杀人吗?我有无数种方法能让人生不如死,想试试吗?” 少年一愣,牙齿轻轻卸了力道,但是又因太害怕,再次咬紧了。 时尘在一旁捂着手眼泪汪汪,听到容不渔这句话,立刻给容叔壮势,跟着附和:“对!我容叔可凶了,一口就能咬死你!” 容不渔:“……” 这孩子不会被咬傻了吧? 容不渔艰难保持了微笑,轻声道:“我说最后一次,松口。” 那少年身体一抖,犹豫片刻才在容不渔温柔的注视下轻轻松开了牙齿。 他又惊又怕,似乎怕容不渔真的让自己生不如死,松开口后身体像虫子似的往角落里爬了爬,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7 只是眼睛里没了方才故作出来的凶悍和冷厉。 容不渔甩了甩手上的口水,嫌弃地在时尘身上蹭掉。 不知是少年知道容不渔不好惹,还是方才咬时尘时用尽了全力,容不渔的食指没怎么被咬,只能虚虚瞧见几个齿痕,不怎么痛。 容不渔懒得和孩子一般见识,站起身来不再理他,对时尘道:“问问他什么来历。” 他说完便要走,时尘立刻抱住他的手臂,害怕道:“他若是再咬我可怎么办——呜容叔他又瞪我!” 容不渔一回头,对上少年那双仿佛雾气般的眸子——明明可怜兮兮的,却还是故作凶悍,像是被人遗弃的小兽虚张声势妄图吓退强敌。 容不渔点了点时尘的额头,道:“别怕,他现在四肢被缚,若是他再咬你,你直接把他扔出门。” 时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蜷缩成一团的少年,想了想才小声道:“这……这倒不至于,扔外面和直接杀了他有什么两样……” 容不渔心中叹息:“心慈手软,若是出了清河之境,在这乱世怕是活不了太久。” 他摸了摸时尘的头,柔声道:“去吧。” 时尘乖乖点头。 容不渔回到内室,轻推一下窗户发现竟然推不动,看来雪差不多要积到屋顶了。 他将酒坛捞在手里,依靠在软榻上,一口一口喝着酒,余光扫着外室的两个少年,觉得十分有趣。 时尘草草将流血的手臂包好,离少年五步远,偏偏还故作凶恶地瞪着少年,威胁道:“我问你什么答什么,否则我把你扔出去。” 少年冷瞥他一眼,说:“哼。” 时尘:“……” 容不渔轻笑了一声。 时尘有些下不来台,但是又不忍心真将他扔外面去,只好硬着头皮道:“你叫什么?” 少年:“呵呵。” 时尘偏头朝着容不渔道:“容叔,他说他叫呵呵。” 少年:“……” 容不渔笑得险些呛到了酒。 少年偷偷看了容不渔一眼,才咬牙切齿地瞪着时尘,嘶哑着声音道:“二……二七。” 这是他第一次出声,声音沙哑还带着些稚气。 “二七?”时尘偏着头,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胡说八道,哪有正常人会起这样的名字?” 二七瞪着他,朝他“啊呜”,作势要咬他。 时尘忙捂住了手,道:“好好好,二七!就二七——那你不是清河城的人?” 二七脸颊上还有几个被推的指痕,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软榻上仰头喝酒的容不渔,小声道:“你给我解开,我就告诉你。” 时尘顿时警惕:“少来,给你解开了你肯定又要咬我,属狗的你。” 二七又看了一眼容不渔。 时尘超凶:“快说!不说让我容叔揍你!” 二七抿了抿薄唇,小脸脏兮兮的花猫一样,半天才不情不愿道:“我本是和我哥一起来清河城避冬日的,半路上我哥说去给我找吃的,让我在原地等着。” 时尘歪头:“然后?” 二七道:“我就等着了。” 时尘道:“等了多久?” 二七垂着眸,有些黯然:“等了九天。” 时尘:“……” 容不渔:“……”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8 两人瞧着二七的视线有些匪夷所思。 少年,你哥是让你等着,还是直接把你遗弃了啊? 二七似乎觉得有些难堪,偏着头,长发洒下挡住他半张脸。 时尘的同情心顿时又起来了,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少年身旁,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别、别伤心啦,你哥……你哥可能是遇到了不测,你往好了想就不难受了。” 二七:“……” 二七一回头,又咬住了时尘的手臂。 时尘:“啊啊啊!” 容不渔被时尘杀猪似的惨叫吵得耳朵疼。 他听不下去了,屈指一弹,绑在二七四肢的花粉如退潮似的往回爬,很快钻进了容不渔宽袖中,不见了。 二七得了自由,更是如鱼得水,直接翻身将时尘压在身下,作势就要揍。 容不渔一挥袖,刚扬起拳头的少年身形一晃,不受控制地朝着容不渔飞来,直直撞在了容不渔怀里。 二七一愣,愕然抬头,一时间忘记了挣扎。 容不渔抱着他的腰,困住他的所有动作,手指轻轻点在他眉心,低声道:“别动。” 二七顿时僵硬着身体不敢再动,细瞧之下藏在发间的耳根竟然一片赤红。 容不渔并未在意,闭着眸将神识探入少年眉心识海。 少年修为不高,识海并不广阔,容不渔宛如沧海一粟的神识探入后,便感觉到一股柔和的灵力争先恐后地迎上来,讨好地围着他的神识乱蹭。 容不渔愣了一下,识海为修士逆鳞,若是不对其全心信赖,根本不可能将神识纳入识海中,他本是想试探少年对他们是否有杀意,探入后被这般殷勤缠绕,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容不渔在二七识海探了半天,才轻轻收回来。 不过低头一看,少年整张脸都泛红了,缩着肩膀靠在容不渔怀里一动不敢动。 容不渔将二七轻轻放开,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你……” 他刚一开口,少年肩膀一颤,张开眸子怯怯地看着他。 容不渔只好道:“我们对你并无恶意,你垂死之际还是时尘不顾安危救得你。” 所以你别再咬他了,伤我耳朵。 二七回头,时尘正躲在柱子后面,幽怨又愤恨地看着他。 他愣了愣,才迟疑地抬头看容不渔,道:“对不起。” 时尘忍不住了,拼命指着自己:“向我道歉!我!不向我道歉,勉强向我两只手道歉成不成?我日后可是要成为箭修的,伤了手可就拉不了弓了!” 二七偏头又看了他一眼,还是冲着容不渔道:“对不起。” 时尘:“我!” 许是瞧见容不渔把二七收拾服帖了,时尘也不怕再被咬,气咻咻地冲上前,将容不渔推开,站在二七面前指着自己,凶巴巴道:“我!” 二七瞧见他推容不渔,立刻作势凶狠道:“啊呜!” 时尘:“……” 容不渔撑着头笑了起来。 原本时尘一个人在他身边蹦来跳去,他只觉得烦,这会子两个少年在一起,倒是意外觉得好玩儿了。 二七原本想再咬人,但是瞧见容不渔突然笑了,愣了一下,才试探着重复方才把容不渔逗笑的话。 “啊……呜?” 容不渔:“……”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出去吃饭,早点更新。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9 第6章孑然一身 时尘不知为何,突然有了危机感。 他看了看二七,又看了看容不渔,才警惕地将手递过去,道:“你……你要咬就咬,别向我容叔撒娇。” 二七嫌弃地偏过头:“哼。” 刚才咬得起劲,现在让他咬还不咬了,什么毛病? 时尘气得要死,直接道:“冬日过了之后你赶紧出去,恩将仇报的小白眼狼!” 二七抹了抹脸,冷淡道:“这里又不是你家。” 时尘愣了一下,才咆哮道:“是我救的你!我哎!” 二七微微偏过头,朝着容不渔道:“多谢。” 时尘:“……” 容不渔:“……” 容不渔开始沉思,这孩子是不是被冻傻了,眼神怎么那么不好呢? 时尘被气得眼圈都红了。 少年心性纯良,不忍见死不救,虽说并不是为了报答才出手,但是劳心劳力了半天,却一句道谢都得不到,就算是圣人也免不得心生火气。 容不渔有些不忍心,轻轻揉了揉时尘的头,对二七道:“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二七正盯着容不渔放在时尘头上的手猛瞧,闻言摇摇头——明明他没做出多少神色,但是容不渔就是觉得他是在委屈。 容不渔这些年来惯着时尘,几乎将他宠上了天——除了他硬要历练出去猎杀活尸之外,往往琐事都是随他去的,所以连带着同时尘差不多大的少年也极其包容。 他轻声道:“那你就先在我这里住下,等过了冬日,你若是想走便走,想留……” 话还没说完,时尘就接口道:“容叔,他不想留。” 二七:“……” 容不渔还是头一回见到对着陌生人这般竖刺的时尘,无奈笑了笑,道:“来日方长,到时再说吧。” 时尘朝二七哼,二七看都不看他。 容不渔屋舍并不大,平日里他也只在那软榻上待着,除了时尘有时来蹭住收拾的小房间外,没有能落脚的地方,更何谈住。 时尘十分不喜欢二七这个小白眼狼,哼哼唧唧地跑到了自己的小房间,啪的摔上门不再管他。 只是他进了房后,偷偷摸摸地从细缝里往外看,想知道那臭小子是何反应。 容不渔懒得管这些,随意说了句:“选个自己喜欢的地儿随便住吧,别客气。” 他说完,便慢慢悠悠地回了内室软榻上,捞着酒坛继续小酌。 二七在原地犹豫了半天,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小心蹭到了软榻旁坐下,抱着膝盖有一眼没一眼瞥着一旁的容不渔。 容不渔:“……” 他将酒坛放下,和二七无辜的视线对视了两下,才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二七抿唇,又轻轻蹭到软榻脚旁,微仰着头小声道:“这儿,我喜欢。” 容不渔:“……” 时尘:“……” 呸,狐狸精! 时尘累了一天,也懒得同他置气打闹,气得甩袖睡觉去了。 容不渔垂眸,四目相对,二七似乎有些羞赧害怕,偏头躲开他的视线,却还是强撑着不肯走。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20 容不渔容忍限度极高,没再赶他,只是道:“不要离我太近便可。” 二七忙往旁边蹭了半步,隐隐期待地看着他,仿佛在问“这样呢?” 容不渔笑了笑,没说话。 这孩子除了爱咬人,倒是比时尘有趣得多。 会咬人的狐狸精将下巴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盯着容不渔瞧个不停,但是当容不渔将视线投过来时,他又立刻收回视线,装作在摆弄自己的手。 一来二去,容不渔也懒得管了,神识传音吩咐犹襄照看好他,便轻轻拨了拨手腕的珠子。 不过这一回,他拨到的却是一棵流着赤红暗纹的珠子,灵力宛如枯枝焦木般顺着手腕蔓延直上。 很快,容不渔悄然无息地睡去。 等到容不渔阖上眸子后,二七遮遮掩掩的视线才逐渐变得大胆起来。 他眨巴着暗红的眸子紧紧盯着容不渔俊美的脸,完全忘了容不渔的吩咐,情不自禁地往容不渔身边靠。 二七心想:“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末行之日没人会闲着没事捡一个累赘在身边,二七流浪多日,还是头一回有人对他这般温和,和颜悦色不驱不赶。 他对着容不渔的睡颜看个不停,不自觉地往前靠了一步。 只是他刚挪动一步,连在暗处的犹襄都没来及阻止,围绕在容不渔身上的黑色灵力转瞬朝着二七单薄的身体缠了过去。 犹襄:“你……” 他话还没说完,二七直接一头栽了下去,竟然被容不渔手腕的遗梦珠强行拖到了梦里。 犹襄:“……” 犹襄回想起方才容不渔那句轻飘飘的“若是有任何闪失,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又看了看已然入梦的二七,“吾命休矣”四个大字闪入脑海。 容不渔手腕上带着十二个遗梦珠,每一颗都是一方梦境,青木灵力为助眠的美梦,而黑色灵力的则是能将人吓出心魔来的噩梦——这东西在清河城随处可见,一枚玉石能买一堆,并不怎么稀罕,比容不渔花摊的花还要一文不值。 但不知为何,容不渔似乎十分喜欢捡废品,还串成一串宝贝似的戴在手腕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玩意儿价值连城。 好巧不巧,容不渔这回入的却是噩梦。 二七被强行拽入梦后,整个人晃了一下神,再次有意识时,自己已身处梦境之中。 那棵遗梦珠中,不知是哪位神人编的,举目望去一片灰暗无边,天幕之上隐隐有雷霆劈下,轰隆隆的阵阵闷响。 二七往前迈了两步,脚边突然一阵微弱的惨叫声响起,他一低头,这才发现这地上竟然长了及膝高的黑色花草。 那草长得极其诡异,根茎叶全是墨迹般的黑,顶部绽放着一朵暗色的花,花蕊竟然如人脸般,面目狰狞口唇大张,一碰便发出阵阵惨叫。 二七被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但谁知这地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鬼面花,他一旦碰到,周遭一片便齐声发出厉鬼似的惨叫。 声音不大,却令人毛骨悚然,恨不得掩住耳朵。 “晚……” “你来……” 细听之下,那惨叫声中竟然还夹杂着些许说话声。 二七捂着耳朵,那声音依然往耳朵里钻。 他害怕得瑟瑟发抖,却也终于听清楚了这些花所嚎叫的话。 “你来晚了……” “魂魄已散……” “来晚了,来晚了啊!” 似乎所有鬼面花都在叫嚣着“来晚了”,有惨叫、有嘲讽、有凄厉、有癫狂,只不过声音却是如出一辙的怨恨和诡异。 二七再也听不得,转身拔腿便要跑。 只是还没跑几步,却直直撞在一个人怀里。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21 二七抬头一瞧,对上容不渔灰色的眸子。 容不渔不知为何穿着一身黑衣,发带如墨,整个人仿佛要融于这天地之间。 他垂眸看着二七,神色有些复杂:“你怎么进来了?” 二七见到他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忙一头栽到他怀里,双手紧紧缠上他的腰,哆嗦着道:“我……我不知道……” 容不渔甚少与陌生人有这般亲密接触,直接愣了一下才不自在道:“先放开我。” 二七颤声道:“可是……我害怕……” 容不渔道:“没什么可怕的,一个梦罢了。” 二七这才颤颤巍巍地松开手,手却死死拽着容不渔的衣角不肯松开。 只要不过分靠近,容不渔也随他去。 他弯下腰轻轻摘下一枝花,对上那嚷着“来晚了”“好痛啊”的鬼面花,不知为何轻笑一声。 “这花儿好看吗?”他淡淡问道。 二七窥着容不渔的神色,如实摇头:“不好看。” 容不渔笑了:“我也觉得不甚好看。” 他轻轻一挥黑色宽袖,以他为中心,一股白色微光周遭散开,而地面的人脸花也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花朵微微扭曲,旋转着化为大片大片的白色杜若。 与此同时,天边隐隐的雷霆也瞬间停息,拨云见雾,光芒洒下。 只是一刹那,整个噩梦改天换日,天幕幽蓝白云如雾,地上花香弥漫周遭,宛如人间仙境。 容不渔一身黑衣也像是褪了色,重新变回纯白衣衫。 他捏着手中的人面花,两指轻轻一旋,花朵化为杜若,跃然修长白皙的指尖。 容不渔又问:“这花儿好看吗?” 二七放下容不渔的衣摆,点头道:“好看。” 容不渔盯着那纯白的杜若看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回过头,眸光明明柔和温润,却无端给人一种诡异的违和——仿佛这张脸只是用泥土捏成的泥像,遇水则化。 他抬手将花插在二七发间,柔声道:“这不是你待的地方,乖,回去吧。” 二七还未回答,只感觉四面八方用来如墨似的黑暗,将他缓慢拖下深渊。 视线的最后,容不渔长身玉立,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边雷霆,黑暗再次爬上他的衣摆。 被黑暗浸染的鬼面花化为带根的厉鬼,挣扎咆哮着朝他伸出手去,却无论如何都碰不到他的身体。 二七怔然瞧着,下一瞬便破梦而出。 意识回归身体,感觉一点点泛上来。 他正要张开眼睛,却恍惚间觉得有人似乎在拽着自己的脚踝一点点地在地上拖动,腰背被磨得隐隐作痛。 二七缓慢张开眼睛,便直接瞧见时尘正拽着自己两条腿,使出使奶的劲往外室拖去。 时尘没察觉到他醒来,一边拽还一边嘀咕道:“这小崽子看着瘦可真沉呐,到底吃什么长大的——这要是吵醒了容叔,可能我也要连着一起挨揍,得赶紧把他扔角落里去。” 二七:“……” 作者有话要说:二七啊呜警告。 感谢月潭、冰晶小枫x2、给你一朵小红花呐、我莫得感情莫得钱的地雷 感谢有人的手榴弹 感谢猪x10、我莫得感情莫得钱、花楼x10、一泉不映月x20、清梨x5、子彡x10、平陆成江x57的营养液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22 第7章搭弦拉弓 时尘说完,余光一瞥,发现二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此时正面无表情地冲他龇牙,一棵小虎牙闪着寒光。 二七蹬了蹬脚。 时尘顺势将他的脚放下,二七满脸阴沉地站起来。 时尘嗤笑一声,随意拨弄了一下额前碎发,无所畏惧地说:“哼。” 二七:“啊呜!” 下一刻,时尘捂着险些流血的手又怂又委屈地跑回了自己房间。 二七抹了抹嘴,冷哼一声,正要回头去看容不渔,耳朵上一抹白影突然掉落,被他一把捞住。 定睛一看,竟然是方才噩梦中容不渔送他的那枝白色杜若。 二七愣了一会,脏兮兮的小脸上缓慢浮现一抹带着稚气的笑容,小心翼翼将花合在掌心,在脸庞轻轻蹭了蹭。 只是他不知道在清河城外扑腾了多久,脸上全是灰尘,只是蹭了一下,那洁白花瓣脏污一片,还有两瓣花被蹭了下来。 二七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接飘下来的花瓣,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脏得不能见人这个事实。 回想起方才他还在容不渔身上蹭个不停,二七身体一僵,突然想一头栽到雪地上让自己清醒清醒。 这一会功夫,时尘已经被咬了三回,此时正在房间可怜巴巴地涂药。 他才将那狗咬似的齿痕包扎好,破破烂烂的门突然被敲了两下。 时尘还没反应过来,二七便直接推门而入,脏污的小脸也遮挡不住他阴沉的脸色。 时尘一瞧见他就觉得手疼,连忙缩到床里,警惕道:“做什么?我可没惹你,适可而止啊!” 二七抿抿唇,半天才道:“有水吗?” 时尘:“什么?” 二七扯了扯破烂的衣衫,又不耐烦地问了一句:“水!” 时尘看到他脏得不能行的德行,这才明白过来他的意图,原本想嘲讽他一顿的,但是回想起这熊孩子咬人的力度,时尘立刻将嘲笑的话给吞了下去。 他撇撇嘴:“容叔碰不得水,而且这大冷天的,就算有水也要被冻成冰了,想什么呢你?” 二七眉头一皱:“他为什么碰不得水?” 时尘哼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二七龇牙。 时尘立刻又靠后缩了缩,摆手道:“少侠冷静,冷静啊——没有水不是有雪嘛,喏,那桌子上有火折子,你在最北边那个房间里找点柴,把锅放上面,再弄点雪烧化了不就有水了吗?” 二七理不直气也壮:“我不会,你给我弄。” 时尘气得几乎仰倒:“姓二的,你别太过分啊,拿谁当小厮呢?而且你都多大了连个水都不会烧,要被容叔知道了,肯定嫌弃得把你赶出去。” 二七本想要直接暴力拖着时尘当苦力,听到最后一句话他愣了一下,茫然站在原地半天,才一言不发地拿着火折子走了出去。 时尘看到他出去,立刻将门给关上,省得那小祖宗再回来把自己当鸡爪子啃了。 但是没一会,二七又拿着火折子回来了。 时尘怒道:“又怎么了?” 二七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迟疑了一会,才道:“火折子不会用。” 时尘:“……” 时尘按住了额头。 为了避免这小崽子把容不渔的房子给烧了,时尘披着衣服骂骂咧咧地一把夺过二七手中的火折子,道:“废物,我来!” 二七没在意这句嘲弄,跟在他后面去了柴房。 容不渔十指不沾阳春水,饿了就去时尘那蹭吃,一应琐事全都是时尘忙前忙后,动作熟练得不行。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23 他将堆在角落的柴抱了一捆出来,又将锅架在上面,还喋喋不休地对笨拙地在门口的细缝旁挖雪的二七表达了嘲讽。 “你啊,要不是我救了你,你早就被冻成冰渣渣了,还不知道知恩图报,真是个白眼狼。” 时尘年纪小,不怎么记仇,心又软得像豆腐,瞧见少年可怜就什么气都消了。 “我容叔是瞧着温和啦,但是这些年来连自个儿都养不起,更何况再养一个你?要是想留在这里吃饱穿暖,一定要争气一点呀。” 二七蹲在一旁,盯着锅里的雪一点点化成水,问道:“他也养着你?” 时尘道:“严格来说,是我养他,那些酒都是我买的。” 他骄傲地挺了挺胸:“容叔可喜欢了。” 二七“哦”了一声,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过了一会他突然道:“往后你别买了。” 时尘手一顿,疑惑道:“为什么?” 二七道:“我买。” 时尘:“……” 二七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给他买最好的。” 方才那酒味一闻就知道是兑了其他东西的劣酒,也难为容不渔能喝得下去。 时尘匪夷所思地看着他,道:“兄弟,少说大话了,先把你自己养活再说吧。” 二七懒得说话。 时尘烧了一锅水,弄了个木盆盛着,又找了方巾过来递给二七,道:“用完水后便泼在外边,别让容叔碰着。” 二七正捧着水往脸上泼,闻言含糊应了一声。 时尘这才将火灭了,回房间睡觉去了。 . 容不渔在噩梦中待了整整三天,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微亮,雪似乎小了许多。 黑色藤蔓缓慢爬回珠子里,容不渔揉着眉心坐了起来,感觉脚下有些飘——不过也是,任谁整整做了三天噩梦,可能都站不太住。 他眼睛阖着,懒懒道:“犹襄。” 犹襄不知在何处,传音道:“我不在,你新捡的小狗崽在旁边呢。” 容不渔皱眉,半天才想起来他说的小狗崽是谁。 他缓慢张开眼睛,就瞧见少年正不远不近地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眼巴巴地瞧着他。 容不渔一愣。 二七将浑身脏污洗净,小脸清秀还带着些许稚气,那披肩长发被绑成一束马尾垂在肩上,显得利落又英气,在梦中容不渔送他的那枝杜若花也被少年别在发间。 他换了身时尘的暖黄色衣衫,此时正乖巧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眸子弯起一个弧度,瞧着温顺极了。 容不渔一下没认出,迟疑了一下才道:“二七?” 二七忙点点头。 容不渔笑了笑,没怎么在意,道:“时尘呢?” 二七原本穿戴整齐地蹲在旁边等着容不渔醒,妄图纠正容不渔心中“他是个脏鬼”的印象,谁知容不渔只瞥了一眼,就换了话题。 二七隐隐有些落寞,但并未显露出来,很乖巧地指了指外室。 大雪封境,出不得门,时尘无趣得要发霉,便自己沾着泥水在墙上画了个靶子,拿着弓箭练准头。 容不渔出外室时,他正拉弓上箭,神色肃然地盯着墙上的靶心。 时尘平日里虽有些爱玩笑打闹,但对弓箭却是实打实的喜爱,当他持弓搭弦时,温和的眉目会瞬间变得凌厉,眸中全是认真之色。 容不渔看着他的姿势,轻轻叹了一口气。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24 下一瞬,面容冷厉的时尘倏地放开弓弦,只听着一声破空之声传来,离弦的箭势如破竹冲向不远处的靶心。 砰的一声巨响,角落里的木桶骤然炸裂。 时尘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突然抬手挠了挠头,傻兮兮道:“呀,又偏了?” 容不渔:“……” 二七在一旁冷笑,心道废物。 时尘搭弓射箭的姿势和力道都没有问题,但是不知为何,就是死也射不准——前几日城外那女人说他五百次射准一次都是在往大了夸的。 时尘挠着头跑上前将羽箭捡回来,满脸茫然疑惑。 容不渔轻轻叹息,道:“在家里练就不要用灵力了,否则我这屋子迟早被你毁了。” 时尘瞧见容不渔,忙颠颠跑回来,道:“容叔醒了——我、我就是随便练练,不会毁了屋子的。” 容不渔将他的弓接过来,他身形颀长,轻飘飘拉弓时更显身段。 他并未搭箭,而是勾着弦的指尖凝着一股灵力,接着眼睛眨也不眨倏地放弦。 墙上草草画成的靶心猛地一声闷响。 正中。 时尘眼睛都要直了。 往常容不渔从来都是懒得教他这些,可能是嫌他太烦,这会却不知怎么良心发作肯教了。 时尘几乎蹦起来,一把抱住了容不渔的脖子,尖叫道:“容叔!容叔好厉害!” 容不渔无奈地笑。 时尘眼巴巴地看着他,哀求道:“容叔教我吧,教教我,我很快就能学会的!” 二七在一旁阴沉着脸,见状忍无可忍,一把将时尘从容不渔身上撕下来,接过他手里的弓,冷冷道:“我也会,我教你。” 时尘狐疑地看着他,似乎在说“你行吗”。 容不渔也疑惑看他。 二七哼了一声,有模有样地学着方才容不渔宛如仙人的姿态,拉弓搭弦,而后倏地放弦。 羽箭“嗖”的一声,不偏不倚射出了窗户。 时尘:“……” 容不渔:“……” 二七:“……” 周遭一阵诡异的沉默。 二七垂下了手,呆呆地看着被射出一个小洞的窗户,似乎不可置信。 容不渔和时尘也善解人意地偏头去看一旁的木架子,似乎在研究那架子为什么有四个脚。 沉默半天后,二七才艰难道:“我……我本就是冲着……窗外射的……呜……” 容不渔:“……” 时尘:“……” 少年,你声音都发抖了,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成吗? 作者有话要说:二七:弓不好使,箭太重,空间太小施展不开,风太大……反正不是我的问题呜…… 感谢孜墨、冰晶小枫、以我死证我生、想要居.、春风渡缠秋醉x2的地雷 感谢清辞醉酒x10、猪x10的营养液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25 第8章冰雪初融 二七在容不渔面前丢了面子,满脸阴郁杀气,在两人注视下,羞愤地把弓扔下,飞快跑了。 时尘探头一瞧,二七正在外室面对着角落坐着,抱着膝盖不动了——恍惚间还能瞧见阵阵黑色郁气在他头顶缠绕。 少年似乎不太懂得如何掩藏情绪,爱恨喜恶一目了然,连逃避也这般孩子气。 容不渔和时尘对视了一眼,道:“你去劝劝他。” 时尘怕二七再咬自己,头摇得像是拨浪鼓:“我怂,你去。” 容不渔赖叽叽伸了个懒腰,道:“我懒。” 时尘:“……” 这两人倒是十分有自知之明。 最后两人推来推去,还是打算让伤了自尊的少年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噩梦伤神,容不渔没再急着入梦,饶有兴致地坐在外室的木架子上看时尘射箭。 直到他将那木架子上的东西一袖子扫了下去,时尘才发现那竟然是一个木制的秋千椅——做工虽然粗糙,但是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 容不渔依靠在上面微微晃着,抬手一勾袖子,内室的酒坛倏地飞到他手上。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淡淡道:“练吧,我瞧着你。” 时尘“嗯嗯”点头,用力将弓拉满,奋力回头:“这样,这样吗?” 容不渔笑道:“不要搭弦,保持这个姿势,手要稳,放——” 在他说“放”的一瞬间,时尘倏地放弦,只听到“啪”的一声,那弓弦猛地打到时尘的脸,一道红痕瞬间浮现。 时尘捂着脸蹲了下去。 容不渔:“……” 容不渔无奈揉了揉眉心,他将酒放下,起身上前抬起时尘的脸,叹气道:“你……唉。” 他不知要如何评价了。 时尘疼得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落,脸颊清晰的血痕极其狰狞,他一边抽噎一边道:“容、容叔,我姿势对吗?” 容不渔都要被他逗笑了,屈指一弹,地上花瓣牵引着飞来,缓慢拂过时尘的脸,将那狰狞的伤口治愈。 时尘呆愣了一下,眼泪还悬在羽睫上要掉不掉。 容不渔将他拉起来,道:“拉弓。” 时尘方才被狠狠抽了一下,但是也不记疼,见到容不渔有打算教他的架势,连忙将弓拉满。 容不渔从后环住他,手把手指正他的姿势。 时尘只到容不渔胸口,被容不渔双臂一环,瞧着像是直接抱在怀里一样。 时尘一心只有兴奋,并没有觉得这样的姿势有多亲昵,只是在一旁面壁画小人的二七却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角落的墙壁上被他徒手抠出来一个小人,二七的指甲狠狠一滑,直接划拉了一支羽箭从小人胸口穿心而过。 二七余光扫着两人亲密的动作,咬牙切齿地揪了旁边一朵花搓了搓,红色花汁沾了满手,被他糊在小人的胸口上。 小人被一箭穿心,血流满身,十分血腥了。 容不渔指正好时尘的姿势,轻轻放开他的手,道:“稳住,放。” 时尘立刻松手,一股灵力从指尖借着弓弦弹出,呼啸一声,射在了房顶的明灯上。 那明灯不知荒废了多少年,被射得摇摇晃晃,灰尘像是雪花似的飘洒下来,落了角落里的二七满身。 二七:“……” 容不渔:“……” 二七满身黑气地转过头,凶神恶煞地瞪着时尘,小虎牙闪着幽光。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26 时尘吓了一跳,立刻跑到了容不渔身后躲着。 二七满头满身都是灰尘,小脸一片脏污,再次成了小脏猴。 容不渔没忍住,偏头笑了出来。 又在容不渔面前丢人,二七气得眼圈都红了,拼命用手去抹脸上的灰,却越抹越脏,正要起来去揍时尘让他也一起出丑,却见容不渔走来,俯下身递给他一块方巾。 二七微仰着头,一时有些呆愣忘了伸手接方巾。 容不渔只好拿着方巾帮他擦脸,看着少年迷茫的眼神,他内心叹息:“还只是个孩子。” 容不渔虽面柔心冷,但不知是不是自小养孩子养惯了,对仿佛幼兽似不知所措的少年往往平添了几分耐心,要不然也不会容忍时尘在他身旁蹦跶那么多年。 二七温顺地仰着头,露出修长的脖颈,将命门大大咧咧地暴露给容不渔,有些暗红的眸子中全是细碎的微光。 只是在旁边瞧着,便让人觉得他欢喜得不得了。 时尘瞧见容不渔将伸爪露牙的小狗崽轻轻松松安抚好,也松了一口气,继续拿弓去练。 许是知道了容不渔不喜人太闹腾,二七也安安分分收好锋利的爪牙,没再和时尘置气。 雪又下了四天,到最后一日时,外面的结界已经发出负荷过重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时尘吓得一天跑到容不渔房里问个好几遍,担心三人会被雪给压死。 “吱呀吱吱——”时尘学着外面的声音,拼命挥舞着手指着头顶,着急道,“冬日还没过去要是咱房子塌了可怎么办?会冻成冰渣的,哗啦啦就碎了!” 他手脚并用地比划,十分忙碌,想让容不渔知道他们可能会惨死的事实。 容不渔在一旁懒洋洋地喝酒,二七蹲在软榻脚,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时尘对二七仿佛蔑视万物的眼神早就习惯了,理都不理他,扯着容不渔的袖子晃个不停:“容叔,容叔!” 容不渔被晃得险些酒洒到身上,无可奈何地放下酒坛,道:“有我在,这结界不会塌了,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了。” 二七在旁边幽幽接口:“这是第九遍。” 时尘喷他:“我和容叔说话,有你什么事儿?还有啊,你不再外室待着,成天窝在我容叔旁边,到底是何居心?” 二七趾高气昂地看着他,当着时尘的面,往容不渔软榻旁又挪了挪,挑衅似的看着他,满脸都是“我就窝了,你奈我何”。 时尘气得半死,指着他:“你!出去单挑!” 二七龇牙。 时尘立刻约法三章道:“不准用牙,你属狗的吗你?” 这几日两人总是这样拌嘴,容不渔也习惯了,他就当看个乐打发时间,眸子微弯,笑意盈满双眼。 就在两个菜鸟少年商议着要输了叫对方爹还是叫爷爷的时候,原本阴沉的天空在转瞬间天光大亮。 阳光骤然洒下,几人这几日还未见过如此强烈的日光,当即被刺得一闭眼,半天才适应。 不过片刻,外面幽幽传来一阵幽远钟声,只是这一回只响了三声便戛然而止。 时尘愣了一下,才道:“冬日结束了?” 一连下了七日大雪,积雪已经堆到了屋顶。 冬日结束,周遭严寒也入潮水般褪去,炎热的日光倾洒在雪地上,不过半个时辰便开始飞速融化。 一时间,冰天雪地的清河之境宛如偷天换日般,白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成清水,汇到城外的护城河中。 时尘在房里憋了七天,听到外面水滴的声音,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连二七的脸上也有了些柔色。 容不渔倒是不怎么在意,冬日夏日于他而言没什么分别。 他依然拿着酒坛饮酒,破烂的房顶上积雪融化,水滴也顺着细缝缓慢往下滴。 酒坛中并没有酒水,而是宛如水痕似的烟雾,一倾泻便宛如流光似的倒入口中,转瞬不见了。 虽然不是酒,却有酒的味道,这几日他不知喝了多久,此时许是有了醉意,也没注意不知何时渗入房顶的水滴。 外面的水流声更大了。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27 突然,一滴水缓慢滴落,缓慢落在容不渔的手腕上,接着那水像是浸入土壤中一般,缓慢地渗入惨白的皮肤中。 犹襄突然出声:“容不渔!” 容不渔愣了一下,才偏头去看自己的手腕。 被水浸入的那一小块皮肤此时像是凹进去一块似的,泥黄色缓慢朝着周遭蔓延。 容不渔瞳孔剧缩,想要抬手抹去,发现全身竟然一丝力气都使不上来。 他的身体太过特殊,末行之日的水全都夹杂着魔气,只是一丝一缕都能要了他的命——雪水也不例外。 容不渔苍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却什么都没发出声。 犹襄学着容不渔的声音,猛地出声:“时尘!” 正打算出去蹦跶的时尘听到声音,疑惑回头,便瞧见容不渔整个人像是没力气似的,从软榻上直直滑了下来。 时尘一惊:“容叔!” 他正要上前,一旁的二七却风刮似的冲了过去,一把接住了容不渔瘫软的身体。 容不渔眸子微阖,手腕抬都抬不起来,勉强奋力地吐出一个字:“水……” 他挣扎着抬起沾了水的手腕,想让人发现问题所在。 时尘连滚带爬地冲上来,一把抓住容不渔的手阖在掌心,着急道:“水?水什么?想喝水?可是容叔你不是说不能碰水吗呜呜……” 容不渔:“……” 容不渔不知是被气得还是真的没了力气,阖眸偏头靠在了二七怀中,彻底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容不渔:就很气。 感谢想要居.、冰晶小枫的地雷 感谢猴?的手榴弹 感谢黑土黑土黑x10、摆渡x59、樛木x58、猴?x100、咸鱼婶今天也不想肝刀的营养液 第9章不速之客 积雪融化极快,不过两个时辰全境已不见一处白色。 容不渔昏睡过去半个时辰,忙得团团转的时尘这才明白那句“水”的意思。 他在容不渔身上草草检查了一遍,才发现手腕上已消融出一个缺口的水渍。 二七不可置信地瞪着这可怖的伤口,抱着容不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时尘鼓着嘴吹着那处伤口,手也胡乱扇着,含糊地安慰他:“小事儿小事儿,别怕哈,把水弄干了就好。” 见吹了半天没什么用,他又噔噔跑到外面将院子的水用灵力驱干净,将软榻搬到院中。 烈日炎炎,地上的水飞快的蒸干消融,城外的湿地再次变成了大片大片的荒原沙漠。 时尘和二七将只着单衣的容不渔抬着放在院中软榻上晒太阳,只见炎日照射下,容不渔手腕上的缺口迅速地泛起丝丝白雾,不一会深入皮肤的水渍便消散了。 外面热得让人站不住脚,二七和时尘只好在门槛的阴凉处蹲着。 看着看着,二七突然道:“好像在晒咸鱼。” 时尘:“……” 时尘真心实意道:“这话要是被容叔听见,肯定把你腌成咸鱼。” 二七抿唇,又道:“他不会被晒伤吗?” 时尘道:“不会,前几回他无意中碰着水,都是这样晒咸……呸,晒干的。” 二七没说话,满脑子都是容不渔手上那诡异的伤口。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28 “那他的手……” 时尘“哦”了一声,随意道:“没什么奇怪的,身娇体弱的人都这样吧,容叔和我说清河之境外面的人有许多都是这样的。” 二七:“……” 二七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时尘。 清河之境地处边陲,能人修士少之又少,多数都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土包子。 时尘自有印象起便在清河城中,对他好的只有他容叔一人,所以自小容不渔说什么他信什么,傻得让人心疼。 时尘没理会二七鄙视的眼神,回房拿了个把伞,朝二七叮嘱道:“瞧着点容叔,若他醒了就扶他回屋,我去买点酒。” 二七点头,又有些嫌弃道:“买贵的。” 时尘呸他:“住口吧你,大少爷。” 说完飞快撑伞跑了。 二七坐在门槛盯着烈日下的容不渔,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坐在了软榻旁的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容不渔的睡颜。 烈日如流火,二七缩在软榻的阴影下坐了没一会就汗流满身,而已经晒了半个时辰的容不渔却仿佛一块冰似的,连一滴汗都没有。 二七被晒得昏昏沉沉,耳畔突然传来一阵轻缓的铃铛声。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迷茫地抬起头。 一直安然入睡的容不渔眉头突然轻轻一皱,捂着胸口咳了一声,脸色惨白如纸,仿佛下一瞬便要化了似的。 被烈日照得睁不开眼,容不渔将手抬着挡了挡日光,哑声道:“时尘……” 一旁突然伸出一只手为他挡住烈日光芒。 容不渔疑惑偏头,便瞧见二七不知在旁多久,此时已满脸都是汗水,顺着下巴缓慢往下滴。 他见到容不渔看他,忙不自然地一笑:“你……你醒啦?” 容不渔本以为自己铁石心肠冷漠无情,饶是对无辜之人也能面无表情地下手,但是现在乍一遇着少年毫无阴霾的笑容,他许久未曾动过的心尖还是微微一颤。 二七看到容不渔呆怔地看着自己,还以为他是被晒晕了,忙扶着他往屋里走。 容不渔从善如流地跟着他回了屋,直到躺在软榻上才堪堪回神。 他刚刚醒来浑身还是没多少力气,手腕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已恢复原样。 “时尘呢?” 二七正盯着他的手瞧个不停,闻言撇撇嘴,不情愿道:“买酒去了。” 容不渔勉强笑了笑,闭眸休息了一会,才恢复了些力气。 二七看到他脸色那么差,也不知能做什么,只好手足无措坐在一旁。 容不渔积攒了些力气,笑着轻声道:“你想去找你哥吗?” 二七眸子有些黯然,垂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容不渔道:“过了冬日,清河城许是会有人出境前往云归城,若是你想的话,我托人将你带去。” 二七依然垂着头,闷声道:“我哥……还要我吗?” 容不渔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柔声道:“你这般乖巧,他自不会不要你的。” 二七愣了一下,轻轻抬起头,茫然道:“我乖巧吗?” “自然。” 二七听到这句夸赞却没有丝毫欢喜,眸光比方才还要黯然。 容不渔愣了一下,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把少年给弄消沉了,正要安抚他几句,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踹门声。 很快,时尘急急忙忙地破门而入,急急道:“容、容叔!容叔!大事不好了!” 容不渔眉头一皱,将方才二七头上的手顺势收回,疑惑道:“发生什么事儿了?你不是去买酒了吗,酒呢?”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29 二七头一回被摸头却被时尘强行打断,眼神顿时冷厉地射过去,恨不得把他丢出去。 时尘没管二七的眼神,将手中的酒坛扔到容不渔手中,喘了几口气,才道:“我方才从城门口回来,发现护城界破了个大洞!” 容不渔拿着酒坛的手一顿:“什么?” 时尘踮着脚尖比划了一下:“就、就这么高,这么宽一大洞,好像是被人强行破开的,现在已经有人去找城主了,但是怎么找都寻不到。” 清河之境的城主早就跑了,否则容不渔也不会劳心劳力地暗中补结界。 容不渔从软榻上坐起来,眉头罕见地紧皱。 时尘着急地在原地蹦跶:“我就说我就说啊,前几天那城界就是要坏,这下可好了,直接破一大洞,要是城外那些活尸从那个洞里进城来了可怎么好啊?啊啊容叔,你快想想办法啊!” 他拽着容不渔晃个不停,容不渔本就刚醒来,被他这么一通晃,脸色更加苍白了。 二七一把将时尘的手打开,冷声道:“别碰他!” 时尘急道:“我在说正事!” 容不渔捂住嘴咳了几声,才道:“不要慌,若是结界破的话不可能只是破那么小一个洞。” 时尘一愣:“啊?” “结界应该是被非清河之境的人强行撕开的。” 时尘艰难理解了一下,才迟疑道:“可是……谁有这样的修为能将结界破开啊?” “还不太清楚。”容不渔将一旁的外袍勾着披在身上,道:“我去城外瞧瞧,你们在家里等着。” 时尘立刻道:“我跟你一块去!” 二七冷嘲热讽:“你跟去干什么?拖后腿吗?” 时尘怒道:“要你管!” 容不渔将衣带系好,道:“二七说的没错,你跟着去只会拖后腿……” 他话还没说完,二七就轻描淡写道:“我跟着去才对。” 时尘:“……” 容不渔:“……” 作者有话要说:少年,你去了不是拖后腿,而是拖大腿啊。【bushi】 感谢冰晶小枫的地雷 感谢梓曦呀.x31、有人、杳杳钟声带斜阳x3、花楼x10的营养液 第10章突如其来 长街的青石板路全是潺潺水痕,容不渔撑伞遮住烈日,微微仰头看着头顶幽蓝结界。 二七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瞥着地面上溅起的水,眉头紧皱。 他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地跑上前,扯了扯容不渔的袖子,小声道:“水……” 容不渔正在想是何人能有将护城界撕开一个口子的修为,闻言疑惑低头:“怎么了?” 二七指了指地上的水,又点了点容不渔的手腕。 “水……” 容不渔这才明白过来,他勾唇一笑,道:“无事。” 长街的遮雨布上融化的雪水潺潺往下流,走过时总有几滴水溅到身上。 容不渔轻轻一挥手,空中的水珠被他随手召来,悬在指尖三寸处,微微旋转着。 二七看来是被他之前的伤口吓到了,瞧见水忙踮着脚尖伸手去接:“当心!”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30 容不渔屈指一弹,指尖上的水珠瞬间散成一缕白雾,飞快不见了。 二七这才发现,周遭的水滴在触碰到容不渔周遭时,不知被什么力量直接击散成丝丝缕缕的白雾。 容不渔将满头是汗的二七拢到伞的阴影下,笑道:“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清早那滴水太过猝不及防,容不渔根本没来得及撑起灵力便被滴了个正着,而现在他已有了准备,就算一盆水泼下来也不会有丝毫问题。 二七被他忽然伸手吓了一跳,明明想要靠近,但还是艰难压抑着,不自然地往旁边跑。 “我……我不热……” 容不渔道:“你脸上全是汗,还说不热——别动!” 容不渔再次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还将伞往一旁歪了歪,挡住日光。 二七一靠近他就浑身紧绷,似乎极其紧张,但是细瞧之下,他眸中却满是遮掩不住的小欢喜。 容不渔双腿修长,跨上一步赶上二七的三步,他一路缩着肩膀挨着容不渔小跑着往前走。 没一会,两人穿过长街,出了城门。 城门外的护城界破口处已聚集了许多人,一个个愁眉苦脸地商议要如何是好。 容不渔远远瞧着,眉头轻轻蹙起。 二七捏着容不渔的袖子,仰着头乖顺道:“不去看看吗?” 容不渔摇头,道:“再等等。” 两人出门时已经傍晚了,刚过冬日,烈日迟迟不下山,一直到了戌时三刻,天幕才逐渐暗下去。 城界破口处的人也散了七七八八,只留了两个灵器在周围漂浮着。 这段时间,容不渔已经靠坐在城墙旁睡了一觉,二七蹲在一旁为他撑着伞,暗红的眸子直直看着他。 当最后一缕日光落下荒原后,本在熟睡的容不渔突然张开了眼睛。 二七被吓了一跳,慌忙收回赤.裸裸的视线。 容不渔并未多注意他的眼神,撑着手站了起来,神色难得有些肃然。 二七耳根发红,正要将伞阖起来,却被容不渔伸手阻止了。 他弯下腰一把将二七抱在怀里,低声道:“抱紧我。” 二七一愣,浑身霎时僵成一根柱子,耳旁一阵嗡鸣,连眼前都在冒着金星。 “我我……我……” 容不渔单手撑着伞,看到少年僵着一动不动,轻轻“啧”了一声,伸出另外一只手扶住少年的腰,将他按在自己怀中。 “抓稳了。” 他说完,身形瞬间拔地而起。 二七只感觉耳畔呼啸一声,有些愕然地随意一瞥,发现两人竟然置身高空之中。 容不渔搂着二七轻飘飘地落在高耸的城墙之上,高空一阵夜风卷着炎热之气吹拂而过。 二七被他松开,浑浑噩噩地站着,一时没弄清现在是何状况。 容不渔将伞递给二七,这才来得及问道:“怕高吗?” 二七茫然摇头。 容不渔松了一口气,柔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 二七的身体猛地一僵,一把抓住了容不渔的袖子,不知是不是太害怕,声音有些发抖。 “你……你要去哪里?” 容不渔看他小脸苍白,心下一软,柔声道:“我下去瞧瞧,很快就回来。” 二七抖声道:“我也要……去。”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31 容不渔无奈道:“太危险了,你乖乖地在这等着,我处理完便来接你。” 二七瞳孔轻微地发散,身体微微发着抖。 容不渔耳畔的引魂铃之声越来越急促,他来不及多思考,轻揉了二七的头一把,没再废话,纵身跃下城墙,转瞬消失在了黑暗中。 二七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挣扎着冲着容不渔的身影伸出手,徒劳地发出一声绝望的“啊”。 恍惚间,被丢弃的恐惧和绝望从心头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深埋记忆深处中的片段也在眼前一一闪现。 那身披白袍的少年冲他微微弯眸:“等我回来接你。” 说罢,毫不留情转身便走,只留给他一个仿佛被夕阳融化了似的背影。 二七突然捂着耳朵蹲了下来。 一旁的伞被狂风吹起,滚了几圈飘下了城墙。 容不渔脚尖踮起,悄然落地。 在日落的那一刹那,引魂铃催魂似的响彻耳畔,容不渔在清河之境七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 容不渔道:“犹襄。” 犹襄从他手腕的珠子爬出来,随意瞥了瞥四周,道:“你现在在哪里?” “城外。” “护城界破了是吧?你别靠近,我先去瞧瞧。”犹襄自顾自嘀咕了一句,黑雾飘向前方。 但是他没去多久,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容不渔!” 容不渔瞳孔一缩,虽没有感觉到什么但还是本能地闪身后退,衣袂翻飞,长发被拂到肩侧。 当他站定后,肩上一缕长发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容不渔沉下脸,看着地上被削落的长发——若是他再晚一步,被削掉的可能是他的脖子。 犹襄如一支利箭射回容不渔的袖中,声音微微颤抖:“快走!” 容不渔轻轻抚着自己的墨发,神色已完全冷了下去,他微微摊开左手,冷声道:“出来。” 犹襄:“你现在可能敌不过他,先走再说!” 容不渔道:“死不了——出来!” 犹襄知道容不渔这打死也不回头的倔脾气,咬牙切齿道:“你死了我可不负责为你收尸。” 容不渔冷笑了一声。 犹襄重新化为黑雾从珠子钻出来,身体宛如游蛇似的绕着容不渔的手腕转了两圈。 接着黑雾骤散,一把混体漆黑的剑跃然掌心。 容不渔垂着眸握了握剑柄,淡淡道:“不如我的玉楼春。” 犹襄险些被气死:“等你出了清河城再去找你的玉楼春吧,看它还认不认你——当心!” 容不渔微微一偏头,脸颊上被凌厉的风刃刮出一道细微的伤口。 犹襄怂得要死,见容不渔仍要开打还在喋喋不休地劝阻:“容不渔,他是云归城的肃清者,从属姬奉欢,像是疯狗一样见谁咬谁,那姬奉欢不是什么好人,你现在又没有身体……啊!” 风刃再次呼啸而来。 容不渔懒得听他废话,伸手轻轻擦了擦脸颊上的伤痕,指腹抚过之处,伤痕一寸寸消失。 他握紧剑柄,整个人宛如离弦的箭,呼啸一声冲入黑暗中。 肃清者来者不善,全身仿佛都融于黑暗中,容不渔握着漆黑的长剑,单手一挥,剑气骇然冲上前方,将周遭黑暗煞是冲破开来。 容不渔脸上温和之色悉数褪去,连眼眸中也是一片冷厉之色。 那肃清者被他一剑破了原身,周遭黑暗扭曲,缓慢凝成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形。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32 “容不渔,你果真未死。” 那人黑布蒙了半张脸,声音沙哑如含了砂砾,一双漆黑的眸子凶狠地瞪着容不渔。 容不渔握紧剑柄,垂眸看着闪着寒光的剑尖,漫不经心道:“我是没死,你却要死了。” 肃清者瞳孔一缩。 犹襄厉声道:“不要同他硬碰硬,你的修为……” 容不渔淡淡道:“你之前不是还怕有人知晓我未死,前来清河之境围杀我吗?” 他轻轻抬剑,剑尖指着肃清之人,勾唇一笑:“那他,自然也是留不得的。” 察觉到了容不渔身上毫不留情的杀意,肃清者眸子一寒,却还是道:“我们不是为你……” 容不渔笑了:“我管你为谁而来?” 他说着,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裂痕,一阵狂风拔地而起,将他的衣摆长发吹得瑟瑟作响。 肃清者立刻提剑。 只是很快容不渔神色突然一寒,冷声道:“你们?” 下一瞬,肃清者身体化为黑暗,锋利的风刃再次布满周遭。 容不渔这一回却是毫不恋战,猛地转身便朝着城墙之上飞去,只是那肃清者的剑却丝毫不停。 剑刃一道道划过容不渔的身体,有的深可见骨,却未见一滴血。 容不渔被这般阻拦,早已见了怒气,他如恶鬼般转身,一字一顿道:“你算什么东西,胆敢阻拦我?” 肃清者飞身闪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容不渔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冷声道:“姬奉欢想要我的命,就让他自己滚过来!” 话音刚落,以他为中心,灵力霎时以涟漪荡漾开来,将周遭黑雾一寸寸震散。 地动山摇。 连坚不可摧的城墙也簌簌掉落粉末似的石屑。 坐在城墙上的二七抱着膝盖,肩膀依然在微微发着抖,底下一片撼天震地的动静,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容不渔让他等,他纵使不愿意,却也依然乖顺地等着。 一抹黑雾从城墙之上缓慢爬上来,片刻后凝成一个虚幻的人形出现在二七背后。 肃清者声音冷漠如冬日寒冰。 “找到你了。” 二七微微抬头,暗红的眼睛看了那黑影半晌,才突然诡异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看起来人畜无害极了。 “哎呀。”他眸子微微弯着,声音带着未脱的稚气,“有好玩的来啦。” 作者有话要说:二七:其实我很能打,咬人只是副业。【bushi】 感谢梓曦呀.、冰晶小枫、温酒、给你一朵小红花呐x4的地雷 感谢潋妆x5、咸鱼婶今天也不想肝刀x6、樛木x10的营养液 第11章拼死一搏 肃清者自千年前便存在,融于黑暗见不得光,只听命每座城池授有城印之人,而一旦下令,便是不死不休。 清河城东西两方巨山环绕连绵,最北面则是传闻深不见底的无尽海渊,而最南方便是唯一的出口之处——云归城。 好巧不巧,云归城城主姬奉欢,正是容三爷的仇敌之一。 若是肃清者逃出清河城将容不渔还未死的消息传出去,那么不出三日,姬奉欢可能要亲临边陲,来取容不渔狗命。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33 容不渔手中长剑已燃起幽蓝火焰,黑暗中衬着他面容如同厉鬼般冷漠。 犹襄疾声道:“姬奉欢那个小怪物造傀儡之术了得,生于黑暗的肃清者依附在那傀儡躯体上,可比你这泥捏的身子抗揍多了,咱们占不了上风的——啊!当心!” 听到傀儡两个字,容不渔不耐烦的“啧”了一声,长剑呼啸一声横扫暗处,劲风席卷而去,将地面黄沙卷起,漂浮半空。 犹襄嘶声道:“在你身后!” 容不渔眼睛眨都不眨,反手挥去一剑,只听到一声长剑刮过钢木的渗人声音,肃清者幽灵似的站在他身后,伸掌骤然轰在容不渔的左肩。 一声闷响。 容不渔踉跄后退几步,垂头一瞧,他的整条臂膀连带着那把剑掉落地上。 容不渔一歪头:“啧,真不经打。” 犹襄惨叫:“你的手……你的手啊啊!” 容不渔被硬生生震断一条手臂,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脸上没有丝毫痛色——定睛看去,他那断臂处流出的,竟然是闪着银白光芒的沙土。 容不渔眉头紧皱,弯腰将手臂捡起来,看也不看地随手按在断臂处。 只见接口处缓慢爬上来银白色的灵力,飞快地将手臂接回原处。 伤口愈合,连道疤痕都没留下。 容不渔稍稍动了动痊愈的左手,低着头轻声道:“他断了我一只手,若我下回见了姬奉欢,必定加倍奉还。” 犹襄:“啊啊啊容不渔!先别妄想了,你能先对付这条疯狗吗?” 容不渔抬眸,冷淡地看着不远处已化为傀儡人身的肃清者,眸子轻轻眯起。 肃清者眸光赤红,冷声道:“没想到当年风光无限的容三爷,竟然也沦落到依附息壤苟且偷生了。” 平日里有人恶言相向,容不渔一律只当恶犬咆哮视若无睹,而现在想要他命的人在眼前,他骨子里的懒意却不知跑往何处了。 容不渔似笑非笑道:“是姬奉欢给你的胆子,让你这般对我说话的吗?” 犹襄几乎要崩溃了:“三爷!今非昔比,您都沦落到这般田地了,就别再打肿脸充胖子了成吗?要什么面子啊,他真的会杀了你的!” 肃清者眸光微动。 容不渔也看出了他的杀意,低声道:“护好我的身体。” 说罢,整个人宛如被推倒的沙塔,哗的一声直直塌了下去,犹襄化为的长剑和他手腕上的遗梦珠簌簌掉落在一堆银白色的沙堆中。 传闻中修士大能入圣境后,渡雷劫时最后一道雷劈下之处,必出息壤。 不过息壤往往只是炼器的材料,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用它来寄身。 容不渔元神离开躯壳,息壤捏成的躯体自然没了支撑。 犹襄飞快化为黑雾,风似的将地上的息壤卷到一起拢着——若是丢了这个,容不渔回来指不定会把他吊起来打。 他刚将息壤收好,不远处便骤然绽放出一股如泉水般的光辉,在原地骤然炸开,将漆黑的天幕照亮出一道道蒸腾而上的光芒。 容不渔的元神太过虚幻,只能隐隐瞧见他背后披着的白鹤纹红袍,而胸口不知为何似乎隐约插着一把剑。 不过只是一闪,倏地不见了。 他手无寸铁,只依靠着元神灵力同肃清者撞在一起。 狂风拔地而起,将容不渔和肃清者的身形吹拂的仿佛要消散在世间。 犹襄一愣,立刻扬声道:“容不渔!你心口的剑……” 他还未说完,容不渔勾起一抹笑,后背衣袍的白鹤仿佛活了一般,猛然发出一声尖啸,宛如千百只蝴蝶飞扑而来。 虚幻的白鹤展翅,冲着肃清者融于黑暗的躯壳蜂拥而上,尖喙咬住寸寸黑暗,强行撕裂,化为自身灵力。 那肃清者猝不及防,骇然看着闭眸的容不渔:“你……” 他飞身后退,本能地想要退回傀儡中保住性命,但是一群白鹤却未留给他丝毫退路,只是十息间便将周遭黑雾整个吞入腹中。 只听到一声惨叫,那如同烟雾的肃清者原地收缩成一个圆球,猛然在原地炸裂开来。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34 一堆制作傀儡的木头噼里啪啦散在中间,上面全是漆黑的血迹。 白鹤吞噬完,乖顺地飞回容不渔的衣袍上,化为收羽的白鹤,彻底安分下来。 容不渔猛地按住了心口,只觉浑身灵力从心口不住地流出。 他身形微晃,视线所及之处,犹襄正飞快冲他飞来。 容不渔轻轻抬手:“息……” 息壤二字还未说完,他便缓慢化为一团白光,漂浮在半空。 犹襄奔到前方,看着地上散落的木头,愣了一下,才化成五指将容不渔的元神托起。 强行催动元神灵力,容不渔旧伤复发,怕是要修养好几日才能完全恢复。 犹襄叹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将息壤拿出来,正要让容不渔的元神归位时,似乎像是想到了什么,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看着手中闪着银光的息壤,突然喃喃道:“我跟着他难道不就是为了息壤吗?” 现在容不渔元神离体,那这息壤……不就是他的了吗? 犹襄跟在容不渔身旁委曲求全了九年,这还是头一回离息壤这般近。 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将容不渔元神直接丢在一旁,黑雾下的紫眸闪着幽光,死死盯着地上的息壤。 若是他现在有身体的话,早就心跳如鼓,恨不得原地起蹦三尺高了。 犹襄深吸几口气,才抖着手去碰面前触手可及的息壤。 只是在即将触碰到至极,一旁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犹襄被容不渔揍怕了,手飞快缩回去,惊慌不已地回头看去。 容不渔的元神依然安安分分待在地上,并未发声。 犹襄心下一惊:“什么人?!” 黑暗中缓慢出现一道微光,一个人踏着细碎的光芒缓步走来,嘴中还在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若是在平日里,犹襄指不定不放在心上,但是此时城外夜风呼啸,黑暗弥漫,不知底细的人朝他一步步走来,加上那仿佛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歌声,几乎令犹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飞快将息壤拢在身体中,想了想,又伸出黑雾将容不渔的元神扒拉到了自己身后。 除了不让他打息壤的主意,平日里容不渔倒是待他不错。 那不知底细的人很快便踱步到了他身前,犹襄抬头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人身形高大,一身暗纹黑袍衣摆飘曳,眯着眸子似笑非笑地瞥着犹襄——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却诡异地给人一种迫人的威压。 犹襄在同他视线触碰的一刹那,便卷了息壤和容不渔转身便要逃。 本能告诉他,这个人同方才的肃清者根本不是同一修为的,气势逼人,让人不自觉心生寒意,似乎只要他抬抬手,自己便会直接魂飞魄散。 那人轻笑一声,一双赤红的眸子倏地张开:“站住。” 虽然声音轻缓,但是给人的压迫却仿佛有千斤重。 犹襄立刻僵直着身体,动弹不得。 那人长发在风中飞舞着,隐约能瞧见丝丝缕缕的赤红夹杂在他墨发中。 他轻声道:“把息壤和元神给我。” 犹襄一愣,立刻挣扎着想要再逃,但那人不知施了什么桎梏,他扑腾半天竟然寸步未动。 黑袍人缓慢走来,冲着犹襄伸出手,启唇一笑:“我说,给我。” 犹襄黑雾的躯体都在狂乱的微颤着,他颤颤巍巍将息壤拿出来,强撑着道:“息、息壤可以给你,元神不行。” 那人一愣,接着似乎想通了什么灿然一笑,只是那张妖邪的脸怎么看怎么令人惧怕。 他将垂落在耳畔的长发拂到而后,笑道:“那我换个说法,把息壤还给他。” 犹襄一愣,这人是看出了自己想要私吞息壤,所以才出来阻止的吗?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35 他越想越心惊,但是这个人不是自己能惹的,便将息壤又拢了回来,把容不渔的元神放了进去。 那人双手环臂,姿态慵懒地看着他。 容不渔元神入了息壤后,一滩沙土缓慢化为一具身躯,安分躺在地上。 犹襄轻吐一口气:“这样就可以……” 他还没说完,就见到那人突然一抬袖,直接将犹襄打飞到一旁去。 犹襄:“……” 犹襄浑浑噩噩飘在半空,转了几个圈才稳住身体,他敢怒不敢言,抬头望去,就看见那黑袍人正脱下了自己的外袍,轻柔地盖在未着寸缕的容不渔身上。 犹襄:“……” 那人似乎不太敢碰容不渔,在原地看了半天,才捡起地上的遗梦珠串子戴到了容不渔手腕上。 犹襄一时间突然觉得有些怪异,但是又说不上来,只好在原地转了几圈,装作看不到。 男人看着容不渔的睡颜半天,才移开了视线。 他抬手将犹襄强行召来,阴邪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淡淡道:“若是你再敢动抢夺他身体的念头……” 犹襄浑身一颤,立刻保证道:“绝对不会了,我发毒誓。” 那人嗤笑一声:“也只有他心思纯净,才会被你骗到。” 犹襄:“……” 听到这个心思纯净,犹襄就算没有身体,也只觉得虎躯一震,恨不得把眼睛给瞪出来。 此人长得好看,修为也不错,怎么就眼瞎成这样呢? 若是容不渔那心思还纯净,那世上可能就没有恶人了。 那人抬手轻轻在犹襄身体一点,一股暗红色的线钻入他的身体,很快不见了。 犹襄吓了一跳。 那人淡淡道:“我从不信人,你好自为之。” 犹襄:“……” 犹襄又是一震。 这个人怎么感觉比犯起床气的容不渔还要可怕? 第12章猫抓耗子 容不渔再次醒来时,周遭空无一人,犹襄也钻回了遗梦珠中。 他按着胸口站起身,手拢到身上的黑色衣衫,愣了一下才道:“犹襄,我睡了多久?” 犹襄闷声道:“一刻钟。” 容不渔皱着眉,踉跄走了几步:“这衣服?” 犹襄回想起那个黑衫男人临走时的威胁,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只好沉默不答。 容不渔没时间在意这个,将衣袍从肩上拂下去,屈指一弹,息壤化为一袭白衫罩住他的身体。 他妄动灵力元神不稳,脸色惨白如纸,却还是强撑着跃到城墙之上。 夜风依然呼啸,吹散天幕乌云,皎月倾洒下白纱似的光辉。 二七依然抱着膝盖坐在原地,动作丝毫未变。 容不渔微不可查松了一口气,缓慢走上前:“我……” 他还没说完,听到脚步声的二七浑身一颤,突然起身张开手朝他扑了过来。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36 容不渔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正着,脚下不稳险些被扑倒。 把这么小少年独自丢在城墙之上这事,容不渔自己也觉得不太厚道,所以也没排斥这样亲密的动作。 他无奈地揉了揉少年的头,柔声道:“我说过会回来接你的。” 二七将脸埋在容不渔怀里,小肩膀微微颤抖着,哑声道:“我害怕。” 容不渔的手一顿,又笑了笑,道:“别怕,我们先回去。” 二七又抓紧机会在容不渔怀里拼命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垂着眸小声道:“事情处理好了吗?” 容不渔一笑:“好了。” 二七乖巧地点头。 容不渔随手一挥,掉落地上的伞轻飘飘飞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从灭了灯的长街走过,二七依然不敢太靠近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小跑,不远不近。 容不渔慢悠悠地走着,这才有时间同犹襄传音。 “肃清者来了不止一个,你感受到其他人了吗?” 犹襄有些蔫,想起自己身体中那根红线,不敢再像往常一样怼容不渔,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察觉到什么,或许没进城?” 容不渔“啧”了一声:“姬奉欢那个蠢货。” 走了几步,他又突然道:“我那衣服到底是怎么回事?” 犹襄沉默了一会,才胡乱道:“我胡乱找的,别问了。” 容不渔本就是个随性的脾气,好奇心也不太重,即使知道犹襄说的是谎话也懒得过问。 只要没有仇人在他眼前蹦跶,他好糊弄得很。 两人沉默着回了屋舍。 时尘左等右等没等到人,已经窝在千秋木椅上睡着了。 容不渔将门关上,轻轻叹息,他将身上衣袍脱下盖在时尘身上,又朝着二七道:“先去睡觉吧。” 二七盯着时尘身上的衣服,心不在焉地点头,被容不渔推去了时尘的小房间。 容不渔将时尘新买的酒捞在手上,起身去了后院。 他刚一走,小房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二七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这才做贼似的踮着脚尖跑出来,勾着时尘身上的衣服一把抱在怀里,飞快跑回房间去了。 时尘睡得如同死猪,雷打不动。 容不渔住在街尾,旁边一里之外便是无尽海渊。 他轻推开门门,后院宽阔,三面用荆棘竖着篱笆,上面挂着花枝。 末行之日寸草不生,后院自然一片荒土。 容不渔在后院中央站定,轻抬起手在半空画出一道一气呵成的符文。 只听到一阵水滴入幽潭之声,虚空一分为二,像是一道门缓缓打开,露出一道幽径。 犹襄道:“养伤?” 容不渔抬步走上青石板的路,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幽径两边一片竹林,翠绿欲滴,容不渔眸子仿佛起了雾。 “我回来了。” ** 二七正坐在床上打算睡觉,小房间的门突然被人敲了两下。 时尘睡眼惺忪地推开门,打着哈欠含糊道:“容叔,你回来了?”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37 二七瞪了他一眼。 时尘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干嘛干嘛?我、你在我房间睡着,怎么还瞪我呢?” 不让瞪二七偏瞪,又接连瞪了好几眼,直到眼睛都酸了才停下来。 他哼了一声,凶巴巴朝着时尘道:“出去!” 时尘道:“这是我的房间哎!” 二七:“哼。” 时尘懒得和他一般见识,随口道:“我就是问问,你们饿了没有?我在长街买了些菜,打算做些东西。” 二七疑惑皱眉:“末行之日还能种菜?” 时尘道:“能啊,有的人灵器里有一方小世界,那里可没什么魔气。” 二七怀疑地看着时尘:“你……你还会做吃的?” 时尘哼唧:“我会的可多了。” 除了射箭,时尘似乎什么都会。 二七自从来到清河之境,已经好多天没吃过能吃的东西了,听到时尘会做吃的,他一改平日里的乖戾,连小爪子都收了回去,瞬间变得乖巧无比。 他眨着眼睛看时尘:“你会烧汤吗?” 时尘得意洋洋:“小意思,我什么汤都会,色香味俱全,容叔吃了都说好。” 容叔根本不能碰水,这话一听就是在吹牛。 但是二七嘴馋,闻言眼睛都亮了,立刻道:“好啊好啊,那烧菜。” 时尘翻了个白眼:“你就兊茸懦园。搭把手成吗?” 二七眉头皱起来,低着头,两只手胡乱搅缠着,闷声道:“我什么都不会。” 时尘被气笑了:“你也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啊,就不能学吗——过来。” 时尘把不情不愿的二七拖到了小厨房里,将还沾着水珠的菜扔到二七手上,吩咐道:“洗菜去。” 三界灵力稀薄,除了那些能说得上名字的大能,大多数人都还没有辟谷,十天半个月不进食还好,若是再久一些,可能要像常人一样饿死——这也导致一些修士忍痛在灵器中种些食物。 二七蹲在从后院引来的石头水池旁,皱着眉将一把菜按在水里,之后…… 之后什么都不会做了。 二七瞪着水池半天,才无辜地看向时尘,寻求帮助。 时尘被气笑了:“少爷,您还真是什么都不会啊——用手洗啊!” 二七想吃又不想干活,被时尘催了好几句,才不情不愿地把手伸到水里,两只手指捏着菜根随便涮了两下便飞快捞出来:“好啦。” 时尘:“……” 二七道:“干净的,很干净的。” 这孩子为了吃,彻底抛弃了自己的高贵冷艳,见时尘不信,还揪了沾着水的菜叶子往嘴里塞。 时尘:“……” 二七道:“真的干净。” 时尘:“……” 作者有话要说:肃清者——真.刀削一般的面容。 二七的吃货属性暴露无遗了。 【修改了一下,不影响阅读。】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38 第13章城界已破 夜半时分,后院。 容不渔元神受创,在灵器的一隅天地修养了半个时辰,胸口的剧痛才缓慢消退。 察觉到容不渔的脸色好看了些,犹襄才开口:“护城界你打算如何?” 容不渔淡淡道:“那处破洞无法填补,除非将整个城界重新换掉——清河虽属边陲,但也有千百人在此居住,禾沉定不会袖手旁观的,等着便好。” 他漫不经心地拨着腕上的珠子,犹襄寄身其中被他转得脑袋晕,只好从珠子里钻出来。 “我都替你发愁,”犹襄恨铁不成钢,“天亮后便是雨日,你除了待在家里哪里都出不去,若是那时再有人过来取你狗命,你要如何是好?” 容不渔没说话。 犹襄看着他的脸色,犹豫了片刻,才试探着道:“你……你就从没想过去拿自己的身体吗?” 容不渔这回倒是有了反应,他轻笑一声,懒洋洋道:“我能拿得到吗?” 犹襄道:“只要你想。” 容不渔随遇而安惯了,遇着稍稍有点难度的事,连试都不试直接放弃,特别痛快,有时候犹襄都真的以为他就是个碌碌无为的废物了。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遗梦珠幽光微闪,再次将他拖入了梦中。 容不渔只觉得脚下一阵轻飘飘,再次张开眼睛时,身处一座院落。 四周参天大树直耸入云,小院中一棵合欢树遮天蔽日,朵朵绒花点缀枝头,绯红满枝。 容不渔微垂着眸,地上残花遍地,还沾着未消散的水滴。 台阶上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一个白衣人拎着编篮拾级而下,边走边碎碎念着:“……你若是早点回来,就帮着把我那花给卖了——啧,什么叫没人买啊你这孩子,一点都不会说话。这花儿要是卖得好啊,为师也就不用累死累活地编梦了,等着我回来,给你买糖葫芦。” 白衣人面容模糊,身形如雾气缥缈,快步从容不渔身旁擦肩而过。 容不渔呆怔地看着他,突然朝着那人伸出手。 修长的五指直直穿过那人的身体,瞬间化为雾气消散。 不过片刻,木门再次被推开,那人从中走出,身形比之方才更加虚幻,依然重复着方才喋喋不休的话语。 容不渔眼睁睁看着他嘀咕着乱七八糟的废话从自己面前走过,却不敢再伸手去碰。 “师父……” 在那人第三次从房中出来时,路过容不渔身边却是罕见地停住了。 容不渔茫然地看着他。 那人面容依然模糊,声音却温柔。 他轻声一笑,如水滴幽泉:“徒儿,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他说完,伸手在容不渔眉心一弹。 容不渔瞳孔一缩,接着整个人猛地从梦中被强行拉了出去。 被人从梦中强扯出来的感觉实在太过难受,容不渔还未张开眼睛便捂着胸口,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他死死按着地,锋利的指甲几乎将地上的青石板划出四道刮痕来。 罪魁祸首犹襄来不及看他发怒,疾声道:“容不渔,城界突然破了。” 容不渔脸色惨白地捂着胸口,耳畔一阵嗡鸣作响,半天才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破了?” 犹襄点头:“肃清者这回来了不是一个两个……” 容不渔挣扎着站起身,抬袖一挥,灵器在原地消散,他往前踏出一步,重新回到了黄沙满地的后院。 “而是一群。” 城界在一刻钟前骤然破裂,幽蓝裂纹噼里啪啦在半空响成一片,将还在睡梦中的众人唤醒。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39 这护城界自古以来便是存在的,只是在九年前末行之日来临时才真正派上用场。 清河之境的人将护城界当成救世主一般,城界乍一破裂,整个清河城乱成一团,在屋舍中都能听到外面的喧哗吵闹声。 就算天塌了容不渔也依然面不改色,他推开后院的门走回屋舍中,时尘已经在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了。 “城界城界!我都说了城界迟早有一日会破,那些愚蠢的大人从来不当回事,现在遭报应了吧?”时尘一边喋喋不休一边将容不渔内室的东西扫到储物袋中,“这什么东西啊?容叔就不能收拾收拾吗——二七!你在干什么?还吃?吃吃吃,都要死了还吃?你多少天没吃饭了?!” 城破时两人应该是在吃饭,二七抱着比他脸还大的碗坐在一旁呼噜噜地吸溜着汤——虽然他眼睛里也有惶恐不安,小手都在抖着却还是倔强地不肯放弃他的汤。 容不渔:“……” 时尘收拾着有些不耐烦了,索性直接一袖子扫储物袋里去,头也不回地骂道:“二七!你就不能来帮我一下?!” 二七:“呼噜噜——” 容不渔:“……” 容不渔无奈上前,揉了揉时尘的头,道:“别收拾了。” 时尘听到熟悉的声音,一回头瞧见容不渔,愣了半天,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容叔容叔!”他饿狼扑食似的扑到容不渔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还以为你嫌我们累赘,丢下我们自己跑了呢!” 容不渔笑道:“我在你心中到底是多混账一人啊?” 城界破时,外面的人嘶哑着声音嚷着活尸围城了,火光和震地声接连不断,时尘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 时尘在后院来来回回找了容不渔大半天都没寻到人,不禁悲从中来,以为容不渔嫌他没用自己跑了。 他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怕得要死,正想要哭,突然扫到一旁抱着碗喝汤的二七。 时尘:“……” 再这样的场景中,二七仿佛是哪家暴发户的傻儿子,满心满眼全都是吃,一手抱着碗喝个不停,大眼睛里全是茫然无辜,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二七看到时尘在看自己,歪了歪头,指了指时尘还没动的汤,认真地问:“你还喝吗?” 时尘:“……” 时尘不知如何回答,想哭又想笑,半天才艰难挤出一个比活尸还狰狞的神色:“不……不了吧。” 二七似乎有些开心,一把将碗捞到自己身边,继续没心没肺地喝汤。 时尘:“……” 时尘有些悲伤,看二七那傻样也不想哭了,心中涌上来一股作为保护者的责任感。 “二七那么傻,做不了什么大事,我若是再慌的话,两个人都活不下来。” 他自顾自地安慰自己,竟然意外地稳了下来。 只不过那保护欲就像是个被气充满的球,容不渔一出现,顿时像被针扎一样泄了气。 时尘哭得直打嗝,鼻涕眼泪全都蹭到容不渔身上。 容不渔对孩子的容忍限度极高,也不动怒,温柔地拿了方巾帮他擦脸。 时尘:“外面的人都说城……嗝……城破了,都在收拾东西要跑,嗝……咱们也走吗?” 容不渔:“你先把打嗝止住了再说话。” 一旁的二七终于吃饱喝足,小步跑过来,仰着头道:“嗝……活尸要是围城,嗝、我、嗝、还能去找我哥哥、嗝……吗?” 容不渔:“……” 时尘:“……” 让你吃,吃!两海碗撑不死你! 两个少年一个哭的,一个撑的,在容不渔一左一右打嗝,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自己可能也要被传染了。 容不渔道:“你们先在家里等着,我出去瞧瞧。” 时尘:“我、嗝……”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40 二七:“我、嗝……” 容不渔截口道:“一个都不能跟去,我很快回来。” 他说着,让犹襄留下照看他们,自己推门出去了。 城界果然破了。 城门口火光漫天,容不渔走在长街上,两边屋舍已人去楼空,狼藉一片。 容不渔:“犹襄?” 说完后,才反应过来犹襄未跟着自己。 清河城的四周已燃起大火,野火燎原般将城池三面包围。 活尸不惧死畏痛,却是极其怕火,只是若到了天亮,雨日来临,火自然也是撑不了太久的。 容不渔原地消散,下一瞬出现在高高城墙之上。 城外的天幕似乎被冲天火焰烧得一片通红,隐约照亮一望无际的荒原。 热风扑面而来,将容不渔的长发吹得飞舞起来。 他将额前长发拂到耳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城墙下火焰冲天,在地上如一朵朵盛开的红莲。 而在火焰之外,无数活尸受着城中活人灵力的吸引,密密麻麻挣扎着朝着城中扑去,却因那火焰而寸步难行。 活尸狰狞,声音嘶哑地咆哮,有的离火圈近的,身上腐肉被烧成焦黑一块,依然挣扎着朝着城门入口扑去。 逐渐的,已有活尸浑身带火冲过火焰,跌跌撞撞爬向城门。 不过片刻,就被火焰烧成一堆焦炭。 ——只是那宁死也要去吞噬活人的狰狞模样令人浑身发毛。 清河之境修士虽多,但灵力终究有限,活尸数量太多,迟早会被耗死。 清河之境的大多数人已经从偏门挤出,想要穿过荒原,前往那绵延巨山之上的云归城。 只是清河之境全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无数活尸日复一日地在其上徘徊,只要泄露出一丝灵力,指定会被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城池一旦沦陷,只要在这清河之境的人,都逃不过惨死的命数。 容不渔掏出一个瓷瓶,瓶中装满了花粉——那是塑造躯体时剩余的息壤。 息壤从他指缝间倾泻而出,连成一条虚幻的线将火焰加固成短暂的结界。 活尸撞在火焰前,骤然被弹退数步。 不过这也只能支撑一夜,雨日一旦来临,暴雨落下,就算是满山息壤,也必定会被冲散。 容不渔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已有人连滚带爬地冲去了紧闭府门的城主府中,当看到那府中已是荒废多年时直直僵在原地,而后绝望地哭喊出声。 容不渔扶着生了铁锈的门框而立,看着城主府中跪了一地满目绝望的众人,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城主府有云信灯。” 众人一怔,茫然抬头看去。 那平日里被所有人都瞧不上的容三爷面容冷淡,似悲悯似无奈地看着他们。 满城大火,倒映在他灰色眸子中,莫名的艳丽。 容不渔道:“云信灯能寻到云归城姬奉欢,让他过来救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要出新手村啦。 感谢梓曦呀.、冰晶小枫x3、给你一朵小红花呐、天灵x2、想要居.、猪的地雷 感谢李忱阙的手榴弹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41 感谢潋妆x10、拾七x36、以遥远之名x17、英年早秃x7、木子邪x20、阿崽x5、天灵x20、女侠小兜x10的营养液 第14章雪上加霜 众人呆怔地看着他,似乎还未反应过来。 容不渔脸上没有丝毫焦躁绝望之色,和平日里没什么分别,可就是这样的沉稳,令之前瞧都瞧不上他的众人似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全都怀着期翼看着他。 一人双腿发软地往前走了几步,抖声道:“三爷,城已破,就算云归城派人前来也要耗费些时日,咱们……能等到吗?” 容不渔笑了:“只要他想救你们,破晓之前定会前来。” 离破晓还有三个时辰,城外火焰结界根本不知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人群中已有人悲声哭泣,还有一些人已经奔去寻云信灯。 城主府年久失修,被众人翻了半天也未寻到那传说中的云信灯。 有人不耐烦地冲过来,一把抓住容不渔的衣襟,怒气冲冲地咆哮道:“这里根本就没有你说的什么鬼的云信灯?!都这个时候,你还在愚弄我们?!” 此言一出,那原本重燃希望的众人顿时更加绝望,怒极之下将心中悲愤全都朝着容不渔发泄。 “容三爷整天浑浑噩噩地活着,根本同死了没什么分别,你甘心坐以待毙,我们可和你这种人不一样!” “你根本就是在报私仇!” “当真无耻至极……” 容不渔冷淡地看着方才还对他有所求的众人现在愤怒狰狞的脸,不知为何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本就不喜陌生人近身,见抓着他衣襟的人似乎有想要挥拳打他的架势,微微一抬袖往那人胸口一拍。 上一瞬还在破口大骂的人被容不渔轻飘飘一掌直直拍在了院落中一棵早已枯萎的参天大树上。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的身躯直直从树上滑了下来。 众人原本还将他当成碌碌无为可随意欺辱的废物,乍一瞧到这一掌的强悍灵力,全都怔在了原地。 容不渔抬手指向那棵枯树,道:“云信灯。” 众人本能顺着他的手朝着头顶的树上看去,果不其然在枝头发现了一盏似乎长在了枝头的灯笼。 容不渔道:“将灵力送到灯中,便能寻到姬奉欢。” 他言尽于此,转身便要走。 方才还在冲他大骂的人突然颤抖着道:“容三爷……” 容不渔止住步子。 “您……您能救救我们吗?” 云信灯确实可以寻到姬奉欢,只是姬奉欢此人秉性古怪,不知会不会前来相救,而就在他们面前的容不渔,似乎有着他们想都想不到的修为,指不定可救他们于水火。 众人似乎忘记了这几年他们是如何待容不渔的,也忘记了方才是如何狰狞咆哮着斥骂他无耻,眼中期翼几乎化为火焰。 容不渔听到这句话,没忍住,撑着头轻笑了出来。 漆黑的天幕中,一道惊雷猛然劈下,震耳欲聋。 容不渔微微偏头看着他们,眸子里全是嘲讽和悲悯。 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嘲讽这些人令人做吐的丑恶嘴脸,想要呵斥他们表里不一的作为,但是仔细一想,末行之日的哪一个人不是如此呢? 生死面前,人皆有私心。 最后,容不渔只说了一句。 “去寻姬奉欢吧。” 他已仁至义尽。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42 “三爷!” 有人急急忙忙想要冲上来留住他,容不渔许是厌倦了,身形化为银色碎光,瞬间消散在原地。 只留众人茫然无措地在原地。 *** 容不渔回到家时,时尘已经和二七两人一人背着两个小包袱,眼巴巴地等着他。 看到容不渔回来,时尘飞快扑上去:“容叔!” 他一把冲到容不渔怀里,背后比他还高的长弓也顺势撞向容不渔的脸。 容不渔,一把挡住长弓解救自己的脸,笑道:“不是和你说不用收拾了吗?” 时尘又蹭了一下才道:“哪能不收拾啊?清河城不能待了,天一亮咱们就走。” 容不渔揉了揉他的头,柔声道:“清河之境外都是活尸,你不怕?” 时尘摇头:“有容叔在,我什么都不怕。” 二七两肩背着小包袱,双手抱着时尘给他烤的红薯吃个不停,见状蹭过来,毫不客气地拆台。 “那你手抖什么?” 时尘:“……” 时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嗷”了一嗓子,满脸通红:“我才没有抖、呢!我就是冷了!” 二七瞥他,眼里全是嫌弃。 时尘怒极一伸手:“把红薯还给我!” 二七说:“好冷啊好冷啊,冷死我啦!” 时尘:“……” 容不渔:“……” 这孩子,为了吃真的一点出息都没有。 容不渔被两人逗笑了,道:“天亮后云归城许是会派人前来,到时你们就跟着他们走就可以了。” 时尘鼻子皱了皱:“容叔不跟我们一起吗?” 正在吃红薯的二七也茫然抬头。 容不渔笑道:“我自有去处,不必担心我。” 时尘立刻道:“容叔去哪儿我去哪儿,我只跟着你。” 二七正忙着吃,只好拼命点头,表示“我也一样”。 容不渔弹了弹时尘的眉心,失笑:“嘴倒是挺甜。” 时尘扯着他,期待地说:“那容叔不会丢下我吧?” 容不渔没回答,只是道:“快去睡觉吧,等天明再说。” 外面雷声阵阵,一股潮气缓慢从地上蔓延,空气间全是雨落泥土的气息。 时尘没多少心眼,也没察觉到容不渔的异样,扯着二七进屋睡觉去了。 在关门时,嘴里还吃着东西的二七回头看了容不渔一眼,暗红的眸子倏地闪过一道黑线,飞快不见了。 容不渔回到内室,看着窗外阴沉的天幕,不知在想什么。 犹襄蹭到他身边,道:“你到底打算如何,和他们一起去云归城?” 容不渔眸子仿佛蒙了一层白雾,漫不经心道:“云信灯已连接云归城,姬奉欢明日便会过来。” 犹襄“嚯”了一声:“那你死定了啊,姬奉欢那心狠手辣的人,若是碰到了他你还有命活吗?” 容不渔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所以,我打算先回海渊。”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43 犹襄一愣,沉默半天才道:“那两个孩子呢?” “你跟着他们,护送他们去云归城,等安顿好了后再回来寻我。” 犹襄道:“呵,寻你?寻你做什么,陪你一起在海渊等死吗?” 他话音刚落,身体中一股红线飞快扭曲着乱撞起来,犹襄明明没有身体,却感觉周身剧痛,比之前被容不渔切成两半还要痛苦。 黑雾猛地颤抖片刻,许久才平定下来。 容不渔:“犹襄?怎么了?” 犹襄咬牙切齿:“没、没事。” 那男人留在他身体的灵力原来是这个作用。 犹襄心中痛骂那疯狗一样的男人不止,半天才道:“那……那之后呢?” 容不渔道:“等姬奉欢走了再说。” 犹襄几乎要翻白眼:“三爷,肃清者本应是来寻其他人的,误打误撞发现了你未死却没有回去复命,您不觉得哪里不太对吗?” 容不渔一皱眉:“什么?” “那个让肃清者不惜将清河城界撞破也要找到的人,难道不是更值得你在意的事?” 容不渔愣了一下,才疑惑道:“关我何事?” 犹襄:“……” 犹襄原本以为容不渔废物惯了,脑子生锈才没发现这一问题所在,谁知他竟然是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容不渔道:“云归城要寻什么人是他们自己的事,只要不犯到我头上,我不会主动招惹他们。” 犹襄忍无可忍:“我直说了吧,你不觉得那个叫二七的孩子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吗?” 容不渔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蹙眉道:“你怀疑他是姬奉欢要找的人?” 犹襄:“对啊。” “证据呢?” 犹襄一时语塞。 “我探过他的神识,他对我并无任何恶意。”容不渔道,“也未对我说谎。” 犹襄对容不渔无语至极,烦躁道:“当我没说。” 容不渔:“废话连篇。” 犹襄险些被他的不识好歹给气死,憋着气飞了出去。 容不渔在原地坐了片刻,才推开时尘房间的门,缓步走了进去。 两个少年关系比刚开始见面好了许多,大概都累了,此时正挤在一张小床上睡觉。 两人睡姿都不怎么好,二七斜横在床上,脚还搭在时尘腰上,被子都被踹到了地上。 容不渔无声叹气,将被子捡起给两人盖上,安静看了时尘片刻,才转身走了出去。 二七迷迷瞪瞪地张开眼睛,恍惚间瞧见容不渔将门掩上,疑惑“嗯?”了一声,不过很快又偏头闭上了眼睛。 偌大个房子里全是零零碎碎的东西,容不渔却只拿了一把伞和一坛酒,和犹襄叮嘱了几句,推门洒脱离开。 容不渔说的海渊,正是清河之境外的无尽海渊。 据说那海渊深不可见底,才冠上“无尽”之名。 无尽海渊边缘离容不渔屋舍只有一里路程,他缓慢走过围住城池的火焰,一步步朝着远处海渊走去。 火焰从他身体拂过,却未留下任何痕迹。 满天雷鸣,时不时打下白闪,将周遭照得一亮,转瞬消失。 容不渔微微抬头看着阴沉的天幕,心道这次雨日不知会有多凶险,清河之境雪上加霜,更不知到底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44 他泥塑的身体连一滴水都撑不过,更何谈漫天雨幕。 自身难保,便不要不自量力去救旁人了。 容不渔叹息一口气,正要再抬步往前,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隐约的呼唤。 他皱着眉一回头,便瞧见远处火焰之外,一个瘦小的人影正朝他拼命喊着。 容不渔一愣。 二七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此时正在远处着急地冲他招手。 火焰太高,遮住他的视线,因为太矮,只能蹦起来才能让容不渔瞧见自己。 “容……容……” 他不知容不渔叫什么,又不肯和时尘一样唤他容叔,只能小结巴似的“容”个不停。 容不渔:“……” 二七不知蹦了多久,脸上全是汗水。 不过瞧见容不渔终于停下,他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浮现一抹稚气的笑容。 此时,狂风突然刮来,将他脚底的火焰吹得猛烈一颤,直接沿着他的衣衫往上爬去。 作者有话要说:二七:都让开,我要开始飙戏了。【bushi】 感谢全幼儿园最可爱、冰晶小枫的地雷 感谢鱼丸yuwan的手榴弹、鱼丸yuwanx6的火箭炮、鱼丸yuwan的浅水炸弹 【感谢大佬的打赏,真的破费啦,orz!】 感谢鱼丸yuwanx146的营养液 第15章红梅印记 火焰都能将活尸生生烧成灰烬,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二七猝不及防,火势烈烈,直直朝着他的衣服烧了过去,只是瞬间便被火包围。 他猛地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上。 容不渔本是想让他回去,没想到骤然发生这一变故,他来不及细想,抬手挥出一道灵力,将二七单薄的身躯强行召来。 火焰被风吹得越发凶猛,二七似乎被吓懵了,叫声全是沙哑的气音。 城外大火但凡燃起,定要将沾染之物烧成灰烬才会熄灭。 二七只觉得耳畔一阵呼啸风声,浑身火辣辣的剧痛,直到一双手突然将自己的身体紧紧抱住,一股淡淡的青木之香扑面而来。 那股味道仿佛是如幽潭清冽,霎时让他昏昏沉沉的神智清醒过来。 容不渔紧紧将他的身体拥在怀里,火焰不退反增,直接顺着他的身体爬了上去。 二七一惊,立刻想要推开他。 容不渔低声道:“别动。” 二七微微仰头,满目水光地看着他。 “乖乖的。”容不渔以为他是吓坏了,轻笑着安慰他一句,“不会有事的。” 二七周身的灼热似乎被他这轻飘飘一句话安抚得全部退去,他眸中全是眼泪,手紧紧抱着容不渔的腰,喃喃道:“你要丢下我……们吗?” 容不渔失笑,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孩子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事呢? “没有。” 二七:“心跳快了,你在说谎。”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45 容不渔:“……” 息壤捏成的身体根本就没有心跳,哪里来的快了? 容不渔简直哭笑不得。 两人身上的火焰如同水流一般,缓慢地朝着容不渔的身体中钻去,不过片刻,火焰悉数消散。 二七一身衣衫被烧得七七八八,小腿上已焦黑一片,看着及其骇人。 他支撑不住地倒在容不渔怀里,脸上脏兮兮的,被疼出来的眼泪珍珠似的往下掉。 容不渔立刻就心疼了。 容不渔在家中排第三,两位兄长成天妄想着如何拯救苍生,根本不带他玩。 少时的他没什么出息——当然,现在更没有——只好负责带孩子,只要那几个孩子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泪,他简直都能把自己生生心疼死,以至于这些年几乎都已养成了习惯。 二七仿佛知道如何做能掐住容不渔铁石心肠中的那一丁点软肉,死死咬着牙,明明痛得要死,却还是强行忍着不哭出声,只有眼泪违背理智,簌簌往下掉。 容不渔几乎要唉声叹气了,他抬手悬在少年伤痕累累的小腿上,灵力倾泻,藤蔓似的往上蔓延。 所过之处,伤口飞快愈合。 很快,二七一身伤痕消散得无影无踪。 容不渔柔声道:“还疼吗?” 二七眼泪还在掉着,愣了一下,踢了踢腿,才摇头。 容不渔看他一身衣衫几乎被烧完,衣不蔽体的小惨样着实让人心疼,他将外袍脱下,勾着递给二七:“披上吧。” 二七小心翼翼地接过,闷头将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衫脱了下去,打算换上。 容不渔道:“等会我送你回去,城外太危险了。” 二七动作一顿,慌忙抬头:“你……你还要走吗?” 容不渔不知如何回答。 二七茫然地看着他,喃喃道:“像……我哥哥那样?” 知道少年被他兄长抛弃,容不渔本能地同情心疼他,这句话说出来,在孩子面前本没多少原则的容不渔顿时觉得自己似乎是个欺骗旁人真心的混账,被扔下无尽渊才足以泄愤的那种。 他一时语塞,只好认真看着二七,道:“你不是要去寻你兄长吗?只要他还活着,终有一日定能找到他,我……” 容不渔还没说完,眸光扫到二七未披衣衫的肩膀,瞳孔骤然一缩。 二七正在等着看他如何编谎,一抬头瞧见容不渔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 二七不着痕迹地将衣服披到肩上,试探着道:“怎么了?” 容不渔猛地反应过来,一把冲上前握住二七的小肩膀,灰色眸瞳竟然有些诡异的发红。 二七被吓了一跳,忙想要去躲。 容不渔艰难道:“你……肩上,是什么?” 二七愣了一下,扭头朝自己肩上看去,但是几乎把脖子给扭成麻花,也没瞧见容不渔所说的。 “什么?” 容不渔手微微发抖着抚上二七后肩一个掌心大小的红梅印记,来来回回确认了无数遍,抓住二七的肩膀死死用力,哑声道:“你肩上的梅印,哪里来的?” 二七更加茫然了:“什么梅印?我……我不知道啊。” 容不渔深吸一口气,掌心摊开,火焰猛地窜起,在半空凝成一个梅印模样。 “这个。” 二七刚才被烧了一顿,本能有些惧怕火焰,忙往后躲了躲,确定火焰不会烧到自己才定睛看了看,半天才茫然摇头:“我不认得,是我身上的吗?” 容不渔猛地收紧五指,火焰化为星火消散。 他看着二七不似作伪的神色,眼底的戾气一点点收起。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46 二七试探着道:“这是什么啊?” 容不渔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你之前受过伤?” 二七:“半年前被人打了一掌,险些没了命……” 容不渔动作一顿:“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模样吗?” “那时天太黑,没瞧见。” 容不渔平日里懒得眼眸都懒得睁开,仿佛天底下没什么人值得他在意,但是此时那朵梅印似乎刺激到了他,清冷的灰眸中凝着烟煴的雾气,仿佛下一刻便要落下泪来。 “他还没死……”容不渔喃喃着,满目颓然地反复念叨着“还没死”。 二七试探着碰了碰他的手:“你……你怎么了?” 容不渔魂不守舍,眼前的视线一片模糊。 二七还没见过他这个模样,正要再出声,容不渔却猛然朝他扑来,一把将他压在身下。 下一刻,一道风刃直直擦着他的右肩擦过,他整条臂膀再次被斩断,滚落到了地上。 容不渔依着本能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才骤然反应过来了。 二七也愣了一下,视线在容不渔的断臂处停留一瞬,接着像是被吓住了,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垂在地上的五指死死陷入泥土中。 容不渔没来得及看他,左手一把将他捞在怀里,身形微闪,转瞬落到一颗巨石后,才将二七放下。 二七双目无神,只知呆愣地看着容不渔的手臂,暗红的眸子在一刹那变得赤红无比,仿佛滴了血。 他受伤了…… 手臂…… 耳畔似乎有万千恶鬼狰狞咆哮,挣扎着要扑出来,妄图将那些人剥皮削骨,撕成碎片。 突然,容不渔冰冷的指尖点在他的眉心,令几乎走火入魔的二七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容不渔还当他吓傻了,轻轻揉揉他的头,安抚道:“别怕,没事,你在这里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二七这才像是回过神来,猛地放声哭了出来。 “你……你的手……” 他哭得直抽,刚止住的眼泪再次簌簌往下掉。 容不渔多灾多难的手落在不远处,他也懒得去捡,草草又安慰了二七几句,才闪身出去。 城外肃清者几乎齐聚在这里,也不知是不是嗅着灵力的味道寻来的,黑压压连成一片,将两人围在中间,头顶风刃卷着旋,掀起一阵阵狂风。 容不渔满脑子都是二七肩上的梅印,也没心情同这些疯狗周旋,息壤在掌心化为一柄长剑,势如破竹地冲入了那片黑暗中。 二七在原地哭得抽噎个不停,片刻后终于累了,抽抽搭搭地抹掉眼泪,扒着巨石去看容不渔。 容不渔面如沉水,已经懒得再留余力,身形敏捷躲过道道风刃,长剑闪着寒光一剑将那如墨似的漆黑拦腰砍断。 二七原本还在担心,但是看了半天,觉得容不渔对付他们似乎游刃有余,便屈膝往前爬去,妄图将容不渔的断臂给捡回来。 众人交手,似乎没有在意他。 二七飞快爬过去,一把抱住息壤的手臂,看都不看地就要往回爬。 容不渔突然察觉到耳畔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猝然回头一瞧,一位肃清者竟直直冲着爬得正欢的二七刺去。 二七应该是真傻,完全没察觉身后的暗箭,抱着手臂吭哧吭哧爬得飞快。 容不渔:“……” 虽然是这般紧急时候,他竟然忍不住想要笑。 容不渔来不及招架其他的肃清者,直接抽身而退,猛地朝着二七冲了过去。 一道道风刃如利剑,直直穿过他的身体,将那具息壤筑成的身躯割裂得破裂不堪。 容不渔根本没有任何知觉,身形如箭,在肃清者风刃到达二七身前的前一瞬,一把捞住二七的腰,几个起跃冲着不远处的无尽海渊而去。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47 肃清者:“追!” 容不渔早在见到那朵梅印就已改了主意,头也不回地低声道:“等我回去取个东西,便和你们一起去云归城。” 刚才二七那么急迫留他,容不渔本以为他说这句话二七会觉得欢喜,逃命的百忙之中低头一瞧。 二七没有听到容不渔的话,他一手抱着容不渔的断臂,一手拼命捂住嘴,被容不渔颠簸得几乎要吐。 容不渔:“……” 容不渔有些一言难尽,背后肃清者已像一阵风似的冲来。 容不渔来不及交代,将颠得头晕眼花的二七抱在怀里,低声道:“抓稳了。” 二七两眼发昏,茫然抬起头,眼前一片诡异的漆黑。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出了清河之境,狂风卷着一股阴冷的湿意扑面而来。 而在十步之外,便是传闻中的三界尽头——无尽海渊。 容不渔只交代了一句“抓稳”,没等二七反应过来,直接一甩手将二七扔了出去。 二七感觉身体一阵失重,天旋地转后,才后知后觉自己从无尽海渊掉了下去。 二七:“……” 他浑身衣衫和长发被吹得胡乱飞舞,自欺欺人地闭上眼睛再次睁开,天幕的雷闪之光依然越来越远。 二七又愣了一会,深吸一口气。 “啊——” 容不渔将二七扔下去后,没有丝毫停留,身形原地化为一堆息壤,元神离体,风似的将地上息壤卷到怀里。 他不等肃清者动手,直接纵身往下一跃。 肃清者走到悬崖边缘往下一瞧,两人被漆黑一寸寸吞下,很快不见了踪影。 众人现出人形,相互对视一眼。 “海渊之下有什么?” 一人迟疑片刻,才道:“白穷。”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梓曦呀.、淙潼的地雷 感谢鱼丸yuwan的手榴弹 感谢黑川的火箭炮 感谢潋妆x5、翩翩伪.公子x5、阿啾。x10的营养液 第16章巨兽白穷 海渊之下,一片汪洋。 二七一路惨叫,单薄的身形被狂风吹得翻来滚去,没一会便眼冒金星没多少力气喊叫了。 从海渊边缘而下,坠落而过一片浓墨般的漆黑后,眼前恍惚有了些亮光,周遭也缓慢弥漫起丝丝缕缕的白雾。 越往下坠,那白雾越浓。 等到二七缓和过来时,衣衫长发结湿透,胡乱着飞着水滴。 二七吓得瑟瑟发抖,双手扑腾两下却寻不到任何着力点。 很快,周围的水雾越来越浓,水珠越来越密,迷迷瞪瞪间感觉仿佛浸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直到他呼吸越来越困难时才陡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真的已坠入了水中。 二七一把捂住嘴,挣扎着想要往上游,但许是下落的冲势太重,身体依然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去。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48 眼前一阵模糊的黑白相间后,二七迷糊间感觉自己后背似乎撞到了一个什么东西,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等到他再次清醒时,自己已身在一处阴冷的山洞。 二七猛地回想起来昏过去之前险些窒息的痛苦,立刻坐起来按着胸口急促喘息了几声。 一旁的容不渔没忍住,轻笑出声。 二七这才茫然抬头。 容不渔身形如薄雾虚幻,仿佛一阵微风都能将之吹散。 “醒了?怕水吗?” 容不渔似乎很喜欢先斩后奏,他都将人扔下来了才问别人怕不怕,好在二七有点傻,要是轮到旁人,指不定都要和他翻脸了。 二七急忙摇头,从地上爬起来本能想要去拽容不渔的衣袖,只是手一拂过去却摸了个空。 容不渔笑道:“是我的元神。” 二七眼底划过一丝疑惑,容不渔没有多说,他也乖顺地没有发问,轻轻一点头,环顾四周。 “这里是哪里?” 容不渔道:“无尽海渊的一方小世界。” 二七想了想,道:“那你方才说要取东西,到底要取什么吗?” 容不渔道:“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二七疑惑地看着他:“嗯?” 容不渔伸手轻轻一挥,周遭黑暗宛如被星火点亮,一寸寸亮了起来。 光芒乍一到来,二七抬手遮了一下眼睛,这才发现那光芒正是山洞头顶的晶石所散发出来的。 容不渔抬起手,指向不远处。 “在那。” 二七一愣,顺着他的手往前看去。 晶石砌成的台阶一层又一层,光芒蔓延直上,缓慢将四面八方照得微亮。 而在这方小世界的中央,一个巨大的法阵散发着微弱的蓝光,锁链四处蔓延,将一块巨大的晶石紧紧束缚在中央。 二七呆怔地看着,半天才仰头看向容不渔,疑惑道:“那是什么?” 容不渔道:“结界。” 二七伸手数了数:“一、二……” 符阵、结界、锁链、晶石,加上无尽海渊这样的天险。 整整四层防护将里面的东西牢牢困住,饶是二七虽没见过多少市面,也知晓这被困之物必定不是寻常的东西。 只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被人这么大费周章地困在这里。 二七仰头,茫然道:“你要取的东西,在那里面?” 容不渔点头。 二七伸出五个手指晃了晃,道:“四层结界,怎么取啊?” 容不渔笑了:“错了,不是四层。” 二七一歪头:“嗯?” “是五层。” 二七四处张望了一下,却没有再瞧见什么称得上阻碍的东西。 容不渔侧身对着二七勾勾手指,道:“跟我来。” 二七二话不说,忙颠颠地跟上去,也不怕容不渔把他卖了。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49 两人踏上晶石台阶,一股阴冷的寒风扑面而来,将二七衣摆上的水渍都冻成了薄薄冰霜。 在巨大法阵的左侧,有一处黑暗却未被晶石照亮,漆黑一片诡异非常。 容不渔抬手一指那处黑暗:“有只小兽在这里守着,只要将它引开,其他四层结界不成问题。” 二七歪了歪头:“哪儿呢?” 他仔细盯着那处黑暗,寻了半天也没寻到传说中的小兽。 容不渔抬起他的手微微往上支起,声音轻飘飘得仿佛幽魂。 “在上面。” 二七茫然抬头望去,猛地对上两只如同晶石似的红光。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一团巨大的黑暗仿佛动了一般,窸窣声响彻整个小世界,像是什么东西从地上站了起来。 容不渔虚按着二七的肩膀,轻声道:“那是白穷。” 下一刻,那两团红光微微一闪,一只巨大无比的爪子从天而降,陡然踩在满是晶石的地上,坚硬的地面立刻四分五裂,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二七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双腿有些发软。 方才那一团黑根本不是未被照亮的黑暗,而是一只混体漆黑的巨兽匍匐在角落里,两只比人头还大的红色兽瞳中凶狠地盯着脚底的蝼蚁。 二七离了远了,这才看清楚白穷的全身。 那巨兽似乎是黑豹,只是背后长着一对巨大的黑羽翅膀,足如踏灰云,全身上下除了眉心一撮如同火焰的白毛之位,混体漆黑——只是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叫白穷。 二七双腿有些发软,仰着头对上白穷凶恶的眼睛,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喃喃道:“小……小兽?” 这小山一样的东西,到底哪里和小挨得上边儿? 容不渔道:“是啊,看它,多可爱。” 二七抿了抿唇,觉得有必要重新理解一下容不渔形容东西时话的真实性。 他哆嗦着指着不远处的晶石:“那……那里面不太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容不渔柔声道:“我的身体。” 二七:“……” 不、不重要?! 两人这几句话的功夫,白穷已俯下身,竖瞳紧紧盯着二七,似乎在思忖这小身板够不够它塞牙缝的。 白穷身形巨大,呼出的气宛如狂风,将二七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拂起。 他颤抖地对容不渔道:“我害怕……” 容不渔心软了一下,沉默了一下才无奈道:“我现在没有身体,若是不将他引开,我们两个谁都不能活着出去。” 但凡息壤的那具身体还有一丁点的用处,容不渔都不会让这个孩子去为他搏命——但是肃清者的风刃几乎将那具身体悉数撕裂,连人形都维系不了。 二七呆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头顶的白穷,又看了看一旁的晶石,半天才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往前走了两步。 “好。” 他眼底依然残留着害怕,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却像是小男子汉一样挡在容不渔面前。 容不渔似乎没料到二七会这般果决,愣了一下,才道:“引开它的注意就好,我很快就回来。” 二七道:“说好了。” 容不渔道:“我从不食言。” 他说着,也不再废话,身形化为一道带火的流光,呼啸着冲向台阶之上的晶石。 容不渔元神离体,修为只有一半不到,但当他用尽全力击去时,第一层外部的幽蓝结界像是波浪似的猛然一颤,接着骤然炸开。 容不渔面不改色,幽蓝碎光从天纷纷扬扬地落下。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50 守护结界的白穷感应到结界的消散,猛地咆哮出声,声音刺耳宏厚,只是一瞬便将二七的耳朵震出丝丝血来。 二七捂着耳朵往后退了数步,痛苦呻.吟了一声,腿软得几乎跪在地上。 画在地上的第二层法阵结界紧接着发出六芒光芒,繁琐符咒宛如血线蔓延整个地上。 容不渔眼睛眨都不眨,身形宛如幽灵,穿梭在光芒之间,飞快找寻到阵眼处,猛地击了一掌。 下一刻,白穷巨大无比的爪子从天拍下,一下将地面拍成裂纹,颗颗晶石如天女散花洒了一地。 白穷愤怒地冲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容不渔狰狞咆哮。 容不渔险些被拍着,往旁边一闪,身形被气浪冲击,更加虚弱了几分。 他背靠着晶石微微喘息着,正在思索这锁链上的符文该如何化解时,在一旁恨不得把他撕了的白穷突然停止了闹腾,巨大的爪子落地,一阵巨响。 容不渔正在疑惑,探头出去一瞧。 二七不知何时捡了满满一怀的晶石,此时正一下一下地往白穷脑袋上砸——白穷身形庞大,就算是小山压到身上也伤不了皮毛,照理来说不会被二七轻易引过去。 只是前几天射箭还能射出窗外的二七不知显了什么神通,手中晶石不往别处,只朝着白穷那双眼睛砸去,一砸一个准。 白穷原本虎视眈眈地盯着容不渔,乍一被戳中眼睛,满脸狰狞地回头,冰冷的视线在二七身上停留一瞬,接着那双红瞳陡然一闪。 二七将白穷注意力吸引过来后,立刻就害怕了,他一把将晶石扔下,拔腿就朝台阶下跑。 那白穷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不再管容不渔,四爪着地,凶神恶煞地冲着二七追了过去。 “嗷——” 咆哮声震天。 二七边跑边:“啊——” 求生欲令他跑得飞快,但是这方小天地也就只有那么大,他跑了没多久,白穷那庞大的身躯便翻江倒海似的冲他扑了过来。 二七背靠着墙壁,双腿吓得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白穷朝他咆哮着扑来。 在到达的前一瞬,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身下突然一阵地动山摇,二七左等右等剧痛并未袭来,这才试探着张开了眼睛。 在他面前,那小山似的白穷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小灵兽。 那只灵兽完全就是白穷的模样,它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脸茫然地在原地转了几圈,小翅膀微微扇了扇。 “喵呜?” 声音中满是疑惑,它转了好几圈,红宝石似的眼睛几乎转晕了,才缓了一会,看向面前的二七。 二七一歪头。 白穷也一歪头,接着它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龇着牙愤怒地看着他,尾巴和翅膀都竖了起来,嘴里还含糊着发着“呜呜”的威胁声。 只是它这副模样和方才凶猛狰狞的样子完全挨不上边,倒是也符合方才容不渔说的“可爱”。 二七愣愣看着它,半天才面无表情地一抬手,一巴掌将白穷拍飞了出去。 第17章法阵已破 白穷滚了好几圈,跌倒了角落里。 周围依然地动山摇,二七来不及再揍它,爬起来就往台阶上跑。 只是他还没跑几步,白穷再次凶狠地扑了上来,牙齿咬住曳地的衣摆,锋利的爪子陷入地上,硬生生将二七拦了下来。 二七心急如焚想去寻容不渔,一时猝不及防,被那长到拖地的衣摆绊了个正着,一个不稳,直直拍在了地上。 白穷依然咬着他的衣摆,嘴里“呜呜”个不停,似乎是在示威。 二七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额头磕得红肿,鼻血都哗啦啦流了一地。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51 他捂着酸疼无比的鼻子,哆嗦着回头看了在撕他衣服的白穷,眼睛闪着微冷的寒光。 白穷依然龇着牙咬着衣摆,很快就撕出一个大洞。 二七喃喃道:“时……时尘什么都会做,红烧灵兽应该也是会的吧。” 他正想要伸手掐住白穷的脖子,台阶上的动静几乎将整个小世界都震塌,头顶晶石不住地往下落。 二七一惊,来不及思考灵兽要如何做才好吃,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 白穷依然咬着他的衣摆,身体在地上拖行着,嗷嗷叫个不停。 一片混乱中,二七刚刚榻上台阶,便瞧见地上法阵不知何时已经消失,那缚在晶石上的锁链被震碎,凌乱散落在周围。 容不渔不知去往何处,而那巨大的晶石上已布满了裂纹,蛛网似的一点点往外蔓延——这惊天的动静就是从上面传来的。 二七胡乱看了看周围:“容……容容!” 他绕着晶石跑了两圈,还是没瞧见容不渔的影子。 晶石的裂纹越来越大,簌簌地掉着石屑,二七又惊又怕,想要离远一点但是又找不到容不渔,只好在原地急得只转圈。 白穷在他衣摆上磨牙,被二七转的头晕眼花,爪子牙齿松了力气,直接被甩得撞在了龟裂的晶石上。 它挣扎着爬起来,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晶石,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要守护这里面东西的,它“嗷呜”一声,挡在晶石面前,龇着牙身体后倾,威胁地瞪着二七。 二七理都不理他,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容容!” 下一刻,那巨大的晶石骤然从中间裂开,红光闪烁,一阵鹤唳响彻云天。 晶石落地后,显出其中的人形。 二七茫然抬头看去,只迎上几只虚幻的白鹤从天而落,尖啸着在空中散成星星点点的碎光。 半空之中,漂浮着一个人。 五层结界悉数散去,周遭不知名的藤蔓张牙舞爪将容不渔的身体缠绕,白衣墨发同枯色藤蔓交织,宛如一幅精致的画卷。 二七一愣。 容不渔眉目昳丽温柔,微闭着眸羽睫上凝着一滴水珠,他墨发垂落在条条藤蔓之间,长得几乎曳地,左耳发间细长红绸将一缕发缠绕着绑起,尾梢挂着一只金铃垂落在左肩。 那便是容不渔所说的引魂铃。 他依然是那身素白衣衫,只是右肩草草披着一件白鹤纹红袍,微风吹拂,白鹤仿佛鲜活得展翅欲飞。 容不渔容貌清绝,明明瞧着极其赏心悦目,二七却不自觉地被一股莫名的气势压迫得呼吸微微急促。 直到他微喘了一口气,才后知后觉那股压迫感来源何处——容不渔的胸口处,插着一把虚幻的长剑。 那长剑宛如碎光,又像是在阳光下飞舞的尘土,只是看着便给人一种心惊肉跳的寒意。 那是剑意。 传言剑修到达圣境时,剑意成型,一旦沾染便会长久残留在伤口处,除非出剑之人将剑意收回,否则永不会消散。 白穷瞧见破了层层禁制的容不渔,气呼呼地冲着上空“喵呜”一声,挣扎着就要往上爬。 藤蔓一动,容不渔的羽睫突然微微一动,水珠从他脸庞滑落下来,接着眼眸缓慢张开。 二七呆怔地看着他胸口的剑,不知何时,眼中已簌簌落下泪水。 容不渔刚醒来时,环顾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剑意,这才终于确定自己元神已回归身躯。 他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一动,缠绕身上的藤蔓瞬间化为灰尘,而胸口上的剑意也被他强行收回了身体中。 白穷被那股灵力吓了一跳,大概是看出元神归位的容不渔不好惹,灰溜溜地钻到了角落里,双爪捂着脑袋不动了。 容不渔轻飘飘落地,红袍之上的白鹤展翅欲飞,尖啸一声,逐渐弱了声息。 二七视线跟着他一路往下,直到容不渔缓步走到他面前时,他才抽噎着擦了擦眼泪。 容不渔衣袍曳地,墨发拖得极长,他似乎是烦了,反手将长发及腰削断,这才利落了些。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52 他走到二七面前,微微弯腰,发间金铃顺势晃了晃,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了?”容不渔柔声道,“怎么哭了?” 二七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应该是方才脸着地伤到了哪个经脉,鼻子酸涩,完全止不住地哭。 容不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道:“多谢你,若不是有你,我也不能出来。” 二七揉了揉眼睛,又擦了擦还在流血的鼻子,哽咽“嗯”了一声。 容不渔伸手抬着他的下巴,皱眉看了看他的鼻子和红肿的额头,道:“这是白穷弄的?” 二七点头。 容不渔立刻心疼了。 本来他让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去帮他引开穷凶恶极的白穷,已经让他前所未有的愧疚,他一刻都不敢耽搁迅速破阵,没想到即使这样二七还是受了伤。 容不渔屈指弹出一股灵力,二七脸上的伤立刻愈合,只是鼻子的酸涩一时半会还消散不去,他只好继续哭,拦都拦不住。 容不渔安抚了他几句,才看向角落,淡淡道:“白穷。” 双爪捂着头的白穷身体顿时一震,忙自欺欺人地往角落缝里钻。 在容不渔破了法阵时,白穷身上的灵力便随之击散,这才突然间变成了小灵兽的模样。 它闷闷地“呜呜”个不停,仿佛是害怕得直哭。 容不渔见它不应,抬步上前,一把将白穷揪着后颈拎了出来。 白穷感受到容不渔身上的灵力,立刻扑腾着想要逃开。 容不渔弹了弹它眉心:“安分点。” 白穷通红的眸子故作凶狠地瞪着容不渔,只是翅膀却害怕地缩起来,浑身抖个不停。 二七跑过来,擦了一把眼泪,抽噎道:“能吃吗?” 白穷一愣,翅膀都被吓得炸了毛。 容不渔被逗笑了:“不能。” 二七失望地垂下了头。 容不渔伸出指尖点在白穷眉心的白点上,一股灵力直激灵台。 白穷浑身一颤,接着那红色的眸子仿佛被水涤清了似的缓慢褪色,不过片刻便变成了汪洋似的幽蓝。 容不渔将手收回,笑骂道:“让你走怎么就不走呢?傻猫。” 白穷茫然地看了看容不渔,呆了半天才像是认出来了,它“喵呜”一声,顺着容不渔的手腕一头撞在了他怀里,拼命撒娇,喵个不停。 容不渔抬手将白穷抱在怀里,才对着二七道:“这是我的灵兽,之前被人迷惑了心智困在这里,放心吧,它不会伤人的。” 二七看白穷像是小狗一样在容不渔蹭个不停,心底的怨气几乎要漫出来,他强行挤出一个微笑:“哦。” 白穷蹭了一会,便顺着容不渔的衣摆钻到了他的宽袖里,安分得不动了。 二七鼻子已经不酸了,正闷头蹲在地上捡地上的灵石。 容不渔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捡个不停,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伸手抓住二七的手。 二七茫然抬头。 容不渔道:“我会帮你寻到你哥哥的。” 少年明明胆小得要命,却甘愿为他引开凶兽——容不渔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愿意为他冒险到这个地步。 不知是愧疚,还是补偿,他又郑重其事地补充了一句。 “只要你是想要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二七呆呆看着他,半天才一指容不渔的衣袖,道:“我现在想要它。” 容不渔:“……”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53 白穷已经在他袖子里睡着了,全然不知自己即将坠入苦海。 容不渔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要如何回答。 二七微微垂眸,有些黯然:“不行吗?那我什么都不要了。” 反正你也不会给。 容不渔一见到他如此黯然伤心的神色,一颗心再次软了。 他将白穷从袖子里拎出来,递给二七。 “给你。” 二七这才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欢天喜地接过了白穷。 作者有话要说:白穷:喵喵喵? 感谢女侠小兜、冰晶小枫的地雷 感谢作者大大快更新、M稀x21、黑土黑土黑x90、江浔浔浔x3、蜉蝣既来x5、情深不得缘x10的营养液 第18章风雨将至 容不渔本想带二七出去,但二七不知听时尘讲了什么,将白穷塞到袖子里后,便一个劲地蹲地上捡地上的灵石,拦都拦不住。 容不渔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坐在台阶上,从袖中拎出一坛酒,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二七捡了一堆,抱都抱不住稀里哗啦往下掉,他弯腰捡了一个,又掉下来两个,没一会就累得满头是汗。 容不渔已经慢悠悠饮了一坛酒,见状无奈叹一口气:“你捡这些做什么?” 二七边将晶石聚成一堆边道:“时尘说这样的晶石能换东西。” 容不渔来了兴趣:“哦?你想换什么?” 二七舔了舔唇角:“吃的。” 容不渔:“……” 容不渔“唔”了一声,道:“我卖花也能赚到灵石的。” 二七问:“多少?” 容不渔:“反正特别多。” 他说完,眼睛往下瞥了一眼,似乎有些心虚。 二七看了看地上的晶石,似乎后知后觉想起一个问题来。 小天地中的灵石中满是灵力,铺了一层又一层,为的便是来源源不断地给层层阵法输送灵力,将容不渔死死困在其中。 今日若不是他神使鬼差地跟出来,容不渔还不知道在这里被困到什么时候。 这么一想,二七突然觉得手中的灵石有些刺眼。 他瘪着嘴将怀里的灵石扔出去,走到容不渔面前,道:“那咱们走吧。” 容不渔有些诧异:“不捡了?” 二七摇头:“不捡了,反正卖花也能赚到灵石。” 容不渔视线又开始飘。 二七说不捡就不捡,跑到容不渔面前,仰着头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容不渔起身,回头看了看一片狼藉的中央,手轻轻按了按胸口。 心口强行收敛的剑意一阵阵剧痛。 容不渔沉默半天,才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把伞,随手撑开,道:“现在就走。”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54 二七好奇地看着他的袖子,疑惑那袖中到底有何乾坤,怎么什么东西都能塞进去? 容不渔瞧出了他的疑惑,笑道:“息壤为天地灵物,不寄身可当灵器来用。” 二七点点头。 容不渔招呼都不打,伸手一把将二七揽在怀里。 二七一愣,脸腾得热成一片。 容不渔先斩后奏:“不介意吧?” 二七哪敢介意,连忙摇头。 容不渔在他头顶轻笑一声,撩人得紧:“抓紧我。” 他说着,身形闪向不远处漆黑的墙壁,眼睛眨都不眨地撞了过去。 二七吓得一闭眼,将头埋在容不渔怀里。 下一刻,两人直直撞入墙壁中,倏地不见了。 二七再次张开眼睛时,周围一片潺潺流水声。 容不渔单手拥着他,伞微微撑开,一点点往上飘去。 伞边缘垂下一道气墙,将水隔绝在外。 二七仰着头看着满脸心不在焉的容不渔,不知想到什么,手小心翼翼地探向了他的胸口。 容不渔微一垂眸:“嗯?” 二七指尖抖了抖,才壮着胆子将掌心贴着容不渔的心口,感受着他缓慢的心跳微动。 “怎么了?” 二七抿了抿唇,轻声道:“方才我瞧见这儿有把剑……” 容不渔眸子轻颤。 二七沉默了一下,才道:“疼吗?” 容不渔抓着伞柄的手一动。 他本以为少年是要问那把剑的来历,或者是问他到底做了多少恶事才会被人封印在这里不见天日这么多年,没想到少年沉默半天,问的竟然是这般无关紧要的事。 容不渔呆怔一下,才勾唇笑了笑。 “早就不疼了。” 二七不知有没有信这句话,手依然按着他的心口,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闷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着,不过片刻便破水而出,海渊之上的雾气比之前更浓更密,抬头望去,遥远天边恍如白昼。 耳畔一阵轰隆隆巨响。 二七回过神,抬头看了一眼,皱眉道:“打雷了?” 容不渔道:“雨日要来了。” * 时尘本睡得迷迷瞪瞪的,突然被窗外一声巨雷惊醒,浑身一颤险些从榻上摔下去。 他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抱着被子又眯了一会。 雷声再次劈下,听动静几乎能将天给劈出一道口子来。 时尘揉着眼睛,被吵得终于清醒了些,他将被子甩在一旁,胡乱看了周围,挠了挠头发:“二七呢?” 他自顾自问完,又哼唧着道:“肯定又偷跑我容叔那里去了,小狐狸精。” 外面接连不断的惊雷一道又一道,仿佛就是在头顶劈下,震得人耳朵疼。 风雨欲来。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55 容不渔的房门半掩着,烛火倾泻出一道光芒。 时尘将衣服系好,敲了敲容不渔的房门:“容叔,你睡了吗?” 里面一片沉默。 时尘又敲了敲,里面才传来容不渔慵懒的声音:“在睡,何事?” 听声音似乎不是被吵醒了,时尘这才松了一口气,道:“我进来了。” 容不渔立刻道:“等、等等,先别……” 时尘手十分快,容不渔拒绝的话还没说完,他便推开了门。 许是暴雨将至,房中有些闷热,容不渔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桌子旁,面对着豆粒大的烛火不知在做什么。 时尘疑惑道:“容叔,你做什么呢?” 容不渔依然背对着时尘,干咳一声:“没什么,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找我有急事?” 时尘觉得容不渔有些奇怪,但是也没多想,道:“我就是想问问,雨日到来了,暴雨可能会淹城,你的身体受不受得了?” 容不渔道:“没事没事,不是什么大事,死不了。” 时尘一皱眉:“嗯?” 他这才察觉出了一些奇怪:“容叔,你怎么怪怪的?” 时尘环顾了下四周,道:“二七去哪儿了?” 桌前的“容不渔”——犹襄伸手捂住了额头,觉得自己可能命不久矣。 容不渔临走前将这两个孩子托付给自己好好照料,他答应得十分利落,但是还没两刻钟,二七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任他怎么找都寻不到。 时尘也是个没眼力见的,一个劲地问二七去哪了,犹襄烦躁得几乎咆哮了:“我也想知道那熊孩子在哪儿啊?大半夜的不睡觉,往外跑什么跑?” 犹襄不想时尘再出什么幺蛾子,只能勉强幻化成容不渔的模样,打算先把他哄回去再说。 他对着烛台几乎要抓头发,而时尘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跑过来抓住犹襄的肩膀往后一掰:“你到底是……” 他还没质问完,便直直对上犹襄还没幻化好的漆黑一片的脸。 时尘:“……” 犹襄见时尘呆呆的应该是被吓到了,使出吃奶的劲将全身灵力集中在脸上,黑雾飞快扭曲,变成容不渔那张俊美的脸。 时尘:“……” 时尘被凭空变脸的场景给吓得呼吸一窒,双眼一闭,直直抽了过去。 只听哐得一声,时尘砸在地上不动了。 犹襄:“……” 犹襄原地化成一团白雾,围着时尘转了几圈,头疼道:“这该如何是好啊?” 他正拼命思忖着要如何将少年唤醒,屋舍门扉突然被推开,二七飞快跳了进来。 容不渔紧跟其后,将手中沾了水的伞甩了甩,合上了伞。 犹襄愣了一下,视线落在容不渔肩上的白鹤红袍,才猛地不可置信地出声:“你取回身体了?!” 容不渔抬头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视线落在地上的时尘身上,沉默了一下,才道:“时尘是怎么回事?” 容不渔夺了身体回来,便是打算出这清河之境了,犹襄一阵狂喜,也没怎么害怕了。 他绕着时尘转了两圈,道:“没什么,被吓到了。” 容不渔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 他正要上前将时尘扶起来,一旁呆怔了许久的二七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指着一团黑雾的犹襄,手哆嗦个不停。 “他他他……”二七满脸惊恐,“他会说话?!”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56 犹襄看到二七,这才暗叫糟糕,方才太过慌乱,竟然忘记隐藏身形了。 他看到二七吓得全身都在抖,想要开口解释:“我……” 他还没出声,二七猛地抽了口气,直直倒了下去。 犹襄:“……” 容不渔:“……” 片刻后,容不渔将两个少年安置在小房间的榻上,掩上门走出来。 犹襄正在围着容不渔给他的息壤转个不停,看了半天才终于确定这不是在做梦,他欢天喜地地化为一团黑线,飞快钻入了息壤中。 息壤银色碎光微旋,在原地凝成一个修长的人形。 很快,犹襄元神寄身息壤,化为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立在原地。 容不渔坐在一旁的秋千椅上喝酒,淡淡道:“原来你长这副模样,唔,人模狗样的。” 有身体的感觉十分新奇,人模狗样的犹襄张开手左看右看,俊美的脸上浮现一抹笑容,没理会容不渔的挖苦。 他蹦到容不渔面前,笑吟吟道:“你打我一下。” 容不渔微微挑眉:“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犹襄道:“我感受一下。” 容不渔“哦”了一声,轻飘飘地一甩手拍向犹襄。 容不渔刚拿回身体,根本忘记了控制力道,随手一掌挥过去,犹襄只觉得一阵浩然如海的灵力排山倒海似的冲自己袭来,他本能地想要后退,但灵力已到眼前。 犹襄只觉得浑身一痛,竟然被直直地打飞出去。 哐的一声,犹襄的身体撞到了室内一堆乱七八糟的废铁中,杂物稀里哗啦落了一地,全都砸在他身上。 犹襄:“……” 容不渔:“……”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冰晶小枫1枚、梓曦呀.1枚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以我死证我生x100瓶、梓曦呀x10瓶、Lynnx7瓶、又在改马甲x5瓶 第19章结过梁子 还有两个时辰破晓,窗外雷声劈裂阵阵,城外还时不时传来活尸的咆哮声。 活尸即将破城、雨日也要来临,容不渔却仿佛和城中绝望之人格格不入,懒洋洋窝在秋千椅上饮酒。 险些被打成一盘散沙的犹襄蹲在一旁捏手——他没有容不渔直接化念为实的修为,只能像是捏泥人似的给自己捏身体。 还剩最后一只手臂,犹襄单手拢着最后的息壤聚成一堆,随意道:“你走后,钟敲了七下,届时雨日会淹城,现在若是不走,你只能划船出清河了。” 容不渔仰头喝了一口酒,淡淡道:“等他们醒了就走。” 犹襄回头:“怎么?” 容不渔笑了:“一旦出了这清河之境,那些人哪肯让我活着在三界蹦跶,到时候肃清者、追兵什么的肯定人多如云,他们跟着我……” 犹襄了然。 两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孩子跟着容不渔到处躲避追杀,肯定过不了什么安安分分的好日子。 “让他们再睡一会吧。” 破晓之后,迎接他们的便是另一种人生。 犹襄将手捏好,安回了手臂处,稍稍活动了两下,才将外袍披在肩上。 窗外再次响起一声噼里啪啦的惊雷,犹襄身体微微一抖,默默朝着容不渔身旁蹭了蹭。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57 容不渔有了些许醉意,嗔着笑看着犹襄,问:“怎么,你怕雷?” 犹襄瞥了他一眼:“树都怕雷的吧。” 犹襄本相为被天劫之雷劈焦的灵树而炼制而成的灵器——大概是灵树被雷劈怕了,即使成了灵器,骨子里还是本能残存着惧怕。 刚开始惊雷劈下时,他整个灵体都在颤抖,唯恐雷将他劈成两半——许是在他拼命找地方躲起来的时候,二七才溜出去的。 容不渔笑他:“胆小鬼。” 犹襄沉默着看着他,突然视线移向容不渔身后,皱眉道:“你背后好像趴着一个人……” 话音刚落,容不渔动作如疾风,骤然朝后拂袖挥出一道灵力。 轰的一声巨响,半边房子几乎被他轰成一片废墟。 容不渔惊魂未定地起身,微喘几口气,才故作镇定地问犹襄:“还……还在吗?” 门板摇摇晃晃两下,哐的倒了下来。 犹襄:“……” 犹襄认真地说:“不在了。” 容不渔这才拍了拍胸口。 犹襄偏着头,握拳抵唇,拼命忍住笑容。 容不渔这才反应过来被涮了,抬眸瞥了他一眼,才去捡扔在地上的酒坛。 容不渔的动静那么大,在小房间里睡觉的两个少年直接被震醒了。 时尘刚一醒来,回想起他晕过去之前看到的那诡异一幕,控制不住地惨叫一声:“妖怪啊——” 二七原本没醒,被他这声杀猪似的叫声给吵醒了。 他刚睡醒反应有些慢,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一会眼睛,才后知后觉回想起那会说话的一团黑雾。 二七:“啊!妖怪——” 两个少年面对面地惨叫,攀比似的声调一个比一个高。 最后还是二七落了下风,捂着脖子咳了出来。 时尘哆嗦着道:“那黑雾……黑雾变成……就唰的一下、变成容、容容叔、还和我说话!” 前面颠三倒四的话二七没听懂,但是最后一句“说话”他却听懂了,忙附和地点点头:“会……会说话!” 两人面面相觑,正要打算再哀嚎一番,二七的肚子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时尘沉默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那妖怪的事。 但是二七肚子越叫越响,饶是时尘现在后怕得要死,也有种想要笑出来的冲动。 “又饿了?” 二七没心没肺地点点头,他一饿,立刻就将那会说话的妖怪抛诸脑后,白穷被他从袖子里拎出来,二七捏着它的小翅膀晃了晃,道:“这个能吃吗?” 时尘接过来看了看,白穷睡得正熟,被翻弄两下有些不舒服地哼了两声。 时尘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二七只关心:“能吃吗?” 时尘抬手阻止他:“不是……这个是灵兽吧,看它爪子上的红线好像还是有主的,你把它吃了,灵兽主人不来找你拼命啊?” 二七有些不高兴了:“它现在就是我的了,吃!” 时尘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一旁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两人偏头看去,容不渔不知何时已推开了门,懒散地倚在门框上,含笑看着他们。 “这灵兽可吃不得。” 二七撇嘴。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58 “它是我的灵宠,初遇时,见它混体如墨,足如踏灰云,所以我起名……”容不渔道,“白穷。” 时尘、二七:“……” 两人不约而同地心想道容叔可能眼神不太好使。 “好好同它相处。” 犹襄不知何时在外面嗤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拆台:“要我猜的话,你遇着它的时候应该是日子过的一穷二白,所以才起得这个倒霉名字吧。” 容不渔:“……” 容不渔偏头看了他一眼,才淡淡道:“这只是间接原因。” 竟然还承认了? 两个少年一阵无语,半天才后知后觉地看向犹襄。 犹襄朝他们打了个招呼:“夜安,我名唤犹襄,是你们容叔的好友。” 时尘见容不渔似乎同他关心很好,也将心悄悄放了下来。 二七听着犹襄的声音,隐约觉得在哪里听到过,电光火石间猛然想起,他哆嗦着手推了推时尘。 时尘险些被他推床下去,疑惑回头:“怎么了?” 二七做口型:会……说话! 时尘满脸茫然。 犹襄大概瞧出了二七的敌意,身形微变化为一团黑雾,道:“如你们所见,我是灵器的器灵,对你们并无恶意……” 两个少年呆呆看着他,猛地抽了一口气,再次倒了下去。 犹襄:“……” 容不渔失笑,上前将吓得要命的两人接住,无奈道:“别害怕,他虽然看着可恶,但勉强不算是恶人。” 犹襄变成人形,瞪了容不渔一眼:“什么叫勉强?” 时尘和二七躲在容不渔身后,如惊弓之鸟小心翼翼地看着犹襄。 犹襄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一晃,一阵黑雾散去后,一把闪着流光的青弓跃然掌心。 时尘一愣,看着弓的眼睛都直了。 犹襄出手阔绰,将弓递向时尘,道:“听容不渔说你一直想成为箭修,这把弓就当见面礼送给你吧。” 时尘眼巴巴地看着弓,刚想要伸手去接,就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退回了容不渔身后。 犹襄:“怎么了?” 时尘抱着他的手臂,仰着头看着容不渔,眸中满是询问。 容不渔笑了:“给你的便收着。” 时尘这才飞快冲上去,一把将弓接回,看着犹襄的眼神终于不再那么惧怕了。 二七揪着容不渔的衣袖,满目幽怨地盯着犹襄,警戒之心依然不减。 时尘道了谢后跑回来,朝着二七炫耀他新得的弓,笑得眼睛都眯没了。 二七嗤笑:“你就这点出息。” 犹襄又是一伸手,掌心出现了两颗晶莹剔透的青果,他刚想要冲二七递过去,突然感觉一阵风刮过来,带起的风将他的长发带起。 黑影飞快闪过,犹襄再低头一看,自己手上的青果不知何时已经不见。 二七手里抱着两个果子,已兔子似的跑回到容不渔面前,仰着头眼巴巴看着他,小声道:“我能拿吗?” 容不渔:“……” 先斩后奏这一招,学得倒是挺快。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59 容不渔简直要笑出来了,他揉揉二七的头:“可以。” 二七看了犹襄一眼,又转到容不渔,认真道:“谢谢。” 容不渔:“……” 犹襄:“……” 时尘在一旁像是抚摸什么名贵珍宝一样抚摸着刚得来的弓,见状随口道:“他脑子有点问题,对容叔说谢谢就是对你说的,犹叔不要见怪。” 犹叔:“……” 犹襄唇角抽动,道:“我……我其实姓……温。” 时尘疑惑地看着他,低着头默念了几遍犹襄的名字,突然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闷声笑了出来。 犹襄:“??” 他被这两个孩子弄得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容不渔到底为什么那么热衷养孩子,还不够气自己的。 容不渔看着他们闹了一会,才道:“明日一早,云归城姬奉欢会来清河城重设结界,你是想跟着我出城,还是留在清河?” 时尘将弓放在背后,闻言疑惑:“若是护城界被重设,那咱们也就不用出城啦。” 二七啃着果子,百忙之中瞪他一眼,含糊道:“我们要去云归城找我哥,你不想去最好。” 时尘懒得理他。 容不渔摇头:“我和姬奉欢曾经结下过梁子,他过来若是知道我在清河,可能会把我扔到城外喂活尸去……” 时尘:“……” 时尘愣了半天,才道:“云归城……城主,怎么会这么恨你?你得罪过他?” 容不渔:“算是吧。” 犹襄道:“而且姬奉欢修为不如禾沉,就算设了护城界可能也是撑不了太久,你们迟早要出清河之境,倒不如这回跟着我们一起走。” 容不渔瞥他一眼,才对时尘道:“你不要听他的,自己做决定。” 时尘环顾看了看四周,很快下定了决心,道:“我之前便说过,容叔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二七在一旁啃果子,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作者有话要说:二七:本来是两人世界,一下跟来那么多人,就很气。 感谢冰晶小枫的地雷 感谢我的伯乐死掉了的手榴弹 感谢蜉蝣既来x5、卿玄x5、江浔浔浔、樛木x10、月潭x10、朽木可雕的营养液 第20章清河之境 众人商议好了后,时尘又回到了自己的小破房子收拾了些东西,拎着一堆东西搬到门外。 “容叔啊,差点忘记了。”时尘跑进去,挠了挠头,“咱们是不是要赁个马车去啊,哦不对,马上下雨了,要找船才对吧……” 二七嘴里含着果核不舍得吐,含糊道:“雨日能赶路吗?” 时尘道:“雨日为什么不能赶路?而且不走不行啊,姬奉欢天亮不是就要过来了?” 二七哼了一声:“你是没遇着过雨日?” 时尘倒是真没见到过真正的雨日,清河之境地处边陲,雨日在到达云归城时,便直接被连绵山脉隔绝下来,就算有雨到了清河也只是寻常雨日的十分之一。 时尘比了比腰:“水不就到这儿吗,踩过去不就成了?” 二七懒得和他说,将没多少甜味的果核一吐:“呸。” 时尘皱眉:“你是在啐我?”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60 二七面不改色:“没有。” 时尘还想再问,二七已转身溜了。 时尘只好看向容不渔:“容叔,马车?” 容不渔将时尘的包袱拎进来,道:“不用,咱们有马车。” “哪儿?” 容不渔回头唤道:“犹襄。” 犹襄正在窗户旁喃喃自语,听到声音回过头,皱眉道:“我的名字到底哪里有问题?” 他一说名字,时尘又开始捂着嘴笑。 容不渔道:“别瞎琢磨了,我倒是觉得还不错——快些吧,天马上亮了。” 犹襄这才“哦”了一声,站直身体后身形在原地化为一堆散沙,本形黑雾在原地宛如蛛网似的四散开来。 时尘吓了一跳,飞快跑回了容不渔身边。 黑雾飞窜到屋舍各处,缓慢同墙壁融在一起。 原本那破破烂烂的屋舍猛地在虚空中扭曲收缩,只见黑雾一闪,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马车出现在原地。 那马车看着极小,能容四五个人已是极限,上面落了一层又一层的灰,像是被人遗忘许多年的,破破烂烂其貌不扬。 时尘的下巴都要落地了。 犹襄又钻回息壤中化为人形,屈指一弹,马车前方出现两匹黑雾缭绕的马,像是骷髅一般,双眼一团白光,蹄子还在地上来回踩着。 犹襄回头一笑:“方才都说了,我是器灵。” 时尘捡起地上的下巴,一脸神游地跟着容不渔上了马车。 进了马车之后,时尘才发现,那屋舍只是外面瞧着变小了,撩帘进去后,依然是方才杂物满堆的屋子。 时尘张大了眼睛,震惊道:“这这……” 土包子根本没见识过什么世面,他撩开帘子跳进跳出,灵器一会是马车一会是屋舍,那种感觉太过神奇,时尘没一会就将害怕全部忘了,玩得不亦乐乎。 二七在小厨房里翻吃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兴奋的时尘一把扯了出去。 二七好不容易翻到的半个凉红薯险些掉地上去,他龇牙生气道:“做什么?!” 时尘把他拉出去,道:“给你看个好玩儿的!” 二七气道:“你还是小孩子吗?玩什么……” 时尘一把拉着他出了门,破烂的马车出现在原地。 二七:“……哎,还挺好玩!” 时尘:“是吧是吧?” 两个少年开始跳来跳去,欢快极了。 容不渔倚在窗旁看着天边越来越近的雷闪,不知在想什么。 犹襄道:“过了云归城,你打算去哪里?” 容不渔想了想,道:“先帮二七找到他哥哥再说,其他的……我暂时还不知道。” “那你为何突然想要出清河?” 容不渔伸手托起一个火焰凝成的梅印,轻声道:“二七身上有这个。” 这个梅印同剑意有异曲同工之妙,一旦被灵力沾上,必定会留下印记长久不灭。 犹襄蹙眉:“你怀疑他还活着?可是当时他金丹都给你击碎了,怎么还有可能有命活?” 容不渔轻轻按了按心口,道:“所以我才要去找他。” 他细长的手指按在窗棂上,不自觉用着力,指节上一阵青白。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61 惊雷阵阵,已有不少细雨飘飘然洒下,恍如一片白茫茫的大雾。 容不渔朝外面还在蹦跶的少年唤道:“进来了,咱们要走了。” 时尘和二七忙跳上来,答应着:“哎。” 两人进了马车,犹襄抬手一挥,门扉合上,门槛处化为一个宽敞的木台,篱笆似的木栏遮挡在边缘。 容不渔道:“不要走城门,顺着海渊边缘往东山走,出了清河之境五里之外再进荒原。” 犹襄应了一声,黑雾凝成的马骤然发出一声嘶鸣,拉着破破烂烂的马车狂奔而去。 时尘原本觉得屋舍里会像平常那样稳固,只是没想到,马车才刚动,屋顶上七零八碎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时尘和二七连忙抱紧一旁的木柱子,惊恐道:“怎么这么颠?” 犹襄道:“废话,你坐马车不颠吗?这都算是好的了——当心!” 时尘慌忙一躲,躲开了从房梁上掉下来的一个空酒坛。 犹襄这才说完没说完的话:“……习惯就好,或者等到雨日落雨成河,行船就不会这么摇了。” 时尘和二七四肢并用扒着,完全不敢乱动了。 容不渔如同老僧入定,八风不动地倚在软榻上和他的酒,这么地动山摇的动静,他酒坛中的酒竟然一滴都没洒出。 容不渔偏头看着外面急速而过的风景,轻声道:“天亮了。” 几乎是天亮的那一刹那,天幕如同被人撕开了一道道口子,泛着点青蓝的水高屋建瓴般从天而降。 那雨水像是一道道通天的蓝色光柱,顷刻间便密密麻麻布满整个清河之境。 雨水落地的声响如同瀑布击落巨石,响彻耳畔。 清河城的人全都聚在宛如地道似的城墙之下——雨日来临,就算是再布无数层结界,在这等雨水冲击下也是撑不了多久的,唯一安全之地便是城墙长道之下。 众人绝望地看着不远处燃烧了一整夜的火光被雨水一点点浇灭,雨水蔓延,宛如溪流一点点蔓延开来。 不知等了多久,被火焰阻绝一整夜的活尸已顺着灵力朝着城墙之下而来,虽然有不少活尸被水柱击在地上,但是他们早已不知苦痛,但凡还有一丝意识依然挣扎往有灵力的地方爬去。 众人听着越来越近的活尸咆哮声,全都在不自觉地发着抖。 突然有人受不了这样沉默的气氛,抖着声音开口道:“姬奉欢……会来吗?” 这句话像是落在平静湖面的石子,顷刻间激起千层浪。 “传闻他性格乖戾,除了禾沉的话谁也不听,咱们这种小人物的性命在他眼里,同蝼蚁没什么分别吧?” “可是容三爷说……只要点了云信灯他便会过来的……” “那个蠢货的话也就只有你们会信了?!他是什么人,这些年来你们难道都没看清吗?” “可是昨晚他……” “全都住口,活尸好像要过来了!” 众人吵闹个不休,被人怒吼着打断,他们齐齐回头,便瞧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人扛着大刀,嘲讽地看着他们。 这人正是前几日同容不渔在城外猎活尸的女人。 她似笑非笑道:“不过是一群活尸罢了,瞧你们一个个狼狈的样子,真是有够丢人。” 有人看不过去,反驳道:“难道你不怕死吗?” 女人淡淡道:“自从九年前末行之日开始后,有谁能保证自己性命会一直无虞的?都苟活那么久了,难道就这点出息?” 她这番话出来,有人沉默,有人依然忿忿不平。 她理都没理,没再废话,同她的好友对视一眼,两人灵器在手,大步走向城墙之外。 雨水从天而降,被他们身上的护身法器避开,但是还是有些雨水落在身上,瞬间便成了落汤鸡。 那女子十分英气,看了看同伴,勾唇笑道:“怕死吗?” 一直没说话的男人轻轻点头:“怕。”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62 女子洒脱大笑:“怕就怕吧,你死了我为你收尸。” “为我化尘?” 那女子又笑起来,眸子弯弯:“不像变成一堆灵石被我拿去换东西,就活下来吧。” 两人相视一笑,身形一闪,猛然冲向不远处的活尸群。 很快,那隐隐约约传来的咆哮声又夹杂了些许惨叫声,依然窝在城墙下的众人面面相觑。 “我们……”一个男人满脸惧怕,哆哆嗦嗦地开口道,“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姬奉欢来吗?” 人群中再次一阵沉默。 不多时,已有人陆陆续续从城墙下走出,有人惊慌失措,握着灵器的手却是极稳的。 没人想坐以待毙,将希望寄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雨越下越大,城外活尸越来越多,化了一个又会来一群,就算是修为再高也招架不住这样的灵力消耗。 最先领头出来的两人身上已是血迹斑斑,那女人不知何时从地上捡起了一枝沾了水迹的花,捏着花枝轻轻一旋。 周遭全是活尸咆哮而来,她却猛然笑开了。 “三爷说得很对,花儿的确很好看。” 她轻轻闭上眼睛,手中花枝被她紧紧握紧,正待催动体内金丹同活尸同归于尽,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宛如金铃落地之声。 紧接着,那原先狰狞咆哮的活尸一个个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移动不能动。 众人迟疑地往后退了退,看到活尸依然没有动静,立刻闪身退回城墙里,警惕地看着前方。 原本波涛似的落雨汹涌落下,可自从那金铃声响起后,漫天雨幕似乎从中间一分为二,逐渐显露出来一条道路来。 金铃微晃,地面的积水瞬间成冰,冰霜成花,像是铺成了一条碎花路。 一人从不远处黑雾中缓慢走来,众人只能瞧见一抹人影,不过顷刻便到了面前。 那人一身招摇又华丽的白蝶衣衫,宽袖飘然款款而来,走得近了,能瞧见纤细的手持着一柄玉扇,展开半扇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狐狸似的眸子——那眼眸明明是最常见不过的桃花眼,但是当斜斜瞥来看人时,竟然诡异得令人浑身冷汗。 他嘴中漫不经心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眸子微抬瞥着落汤鸡似的众人,微微歪头:“这里是清河?” 众人眉头皱起。 有人道:“正是,你是?” 那人“哦”了一声,宽袖一挥,袖中一股灵力倾泻而出,流水似的涌向天幕。 接着,原本破碎的清河城界像是被什么重组了一般,一阵琉璃破碎声响彻耳畔,不过片刻,头顶的天幕上竟然出现了熟悉的幽蓝结界。 雨水被隔绝在外,动也不动的活尸在原地生生化尘,一枝枝花坠落在黄沙之中。 众人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 “您是……姬城主?” “这城界……” 姬奉欢将扇子一合,露出一张美艳的脸庞。 “只是顺便罢了,不必言谢。”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这才骤然松了一口气,还有人低低地抽泣,劫后余生的后怕弥漫其中。 最先出头的女人抹了抹脸,看着姬奉欢深吸一口气,才道:“修复结界只是顺便,那你过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姬奉欢不肯好好说话,每一句话必然要九曲十八弯,撩拨人的媚意简直能从骨子里发出来。 他轻轻一笑,玉扇上的金铃轻轻一响。 “我呀。”姬奉欢柔声道,“我来找我哥哥。” “您哥哥是……” 姬奉欢“啊”了一声,抬手上下晃了晃扇子,金铃又是一阵脆响,接着面前一阵黑雾缭绕,一个男人出现在原地。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63 众人瞧见那人的脸,陡然一惊。 “容三爷?” “容不渔”面无表情立在姬奉欢身后,一身黑衣裹住修长的身形,原本灰色的眸子此时却是一阵漆黑,没有丝毫光亮,瞧着宛如一个死人。 姬奉欢展扇,轻笑一声:“你们见过我哥哥?” 众人一愣,半天才有人艰难道:“容三爷……是您哥哥?” “是啊。”姬奉欢伸出手轻轻抬起“容不渔”的下巴,眼睛一眨,柔声道,“可惜我哥不太喜欢我,竟然一个人躲在这荒凉的地方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到底受了多少苦啊。” “容不渔”满脸漠然,一动不动地任由姬奉欢在他脸侧摩挲,瞧着像是傀儡似的。 实际上,他也正是姬奉欢制作的傀儡。 同旁的用木头刻成的傀儡不一样,这一具傀儡花了姬奉欢整整五年时间,若不是他说出来,不会有人知道这具绝美的皮囊,是用灵木做出来的。 姬奉欢按着胸口,叹息道:“我好心疼啊。” 众人一回想起这些年他们是如何对待容不渔的,脸色有些难看。 姬奉欢自顾自对着容不渔的傀儡感慨了一番,才眨了眨眼睛,道:“我哥哥现在在哪?” 众人相互对视,很快有人道:“今早我瞧见容三爷似乎驾着马车出城了,现在雨下这么大,在城外几乎是……” 死路一条。 姬奉欢愣了一下,才有些伤心地垂下眸子。 “原来哥哥在躲我。” 他沉默了一会,才轻轻拍了拍“容不渔”的胸口,轻声道:“去吧,找到我哥哥。” 姬奉欢说完,又一歪头,脸上有些人畜无害的无邪,补了一句。 “生死不论呀。” “容不渔”微微一颔首,转过身飞身离开,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中。 作者有话要说:容不渔:你好骚啊.jpg 第21章三界众生 雨日来临时,不知是不是容不渔运气太背,一道巨大的水柱从天而降,骤然击在马车顶部,将整个马车撞得一阵摇晃。 时尘和二七被甩得抱着柱子转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时尘惊恐道:“是什么动静!?” 容不渔八风不动地饮酒,轻轻撩开帘子,淡淡道:“雨日。” 时尘试探着走到窗户旁,往外看了一眼,脸登时就僵住了。 外面不知何时出现了通天似的水柱从乌云密布的天幕落下,像是一道道瀑布飞流直下——如果不是犹襄本相之中有结界,可能就刚才那一下,整个马车都要散了。 时尘这是头一次见到雨日,震惊地看了半晌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襄叔比较厉害。” 犹襄依然在角落里琢磨他的名字到底有什么问题,能让时尘见一次笑他一次。 马车依然在水柱中行驶,饶是犹襄本相再坚固,被砸了那么多下,房顶还是一阵吱呀声,听着似乎要塌了。 杞人忧天的时尘再次紧张起来,指着房顶嚷嚷道:“听到声音了吗?听到了吗?!要塌了!容叔要塌了!” 容不渔无奈道:“不会塌的,你就放心吧。” 时尘还是不信:“可是你听声音!” 容不渔翻过身不再理他,时尘只好去找犹襄。 “襄叔襄叔!你看房顶……噗……”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64 犹襄抬起头,皱眉道:“你刚才是不是又笑了?” 时尘连忙捂嘴摇头:“我没有。” 犹襄怒道:“你一定笑了!快说,我名字到底哪里好笑?” 时尘打死都不说,犹襄站起身,道:“你不说就把我的弓还来。” 时尘立刻嘚啵嘚啵:“对不起清河边陲有许多其他城池的人我听见过他们说清河是个隐居的温柔乡而那个人似乎是从虞州城来的有一点点的口音所以……” 他一口气说完,险些把自己憋死,眼巴巴地看着犹襄想让他不把那把弓收回去。 犹襄眉头更紧了,偏头对容不渔道:“你听懂他说什么了吗?” 时尘:“……” 容不渔懒洋洋道:“温柔乡,下一个。” 犹襄:“……” 时尘又开始捂着嘴笑。 犹襄回过神来,立刻就炸了,他怒气冲冲地冲到容不渔面前咆哮:“你说过这个名字很好听的!你娘的为什么?!” 容不渔翻身不去看他,懒得理他的疯狗咆哮。 犹襄要被气死了,偏偏时尘还在一旁忍不住笑,他尴尬地在原地站了半天,才瞬间化为黑雾,倏地钻房梁上消失不见了。 时尘看着吱呀个不停的房梁,又开始担心起来:“容叔……” 容不渔道:“边玩儿去,我要睡觉了。” 时尘只好去看二七。 三人说话时,二七一直就抱着柱子蹲在旁边去看在小盒子里睡觉的白穷,目露凶光,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看来是饿得不轻。 时尘一阵无语,道:“又饿了?” 二七抬起头,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时尘道:“别看小白了,跟我来。” 二七立刻丢下睡得正熟的白穷,颠颠跟着时尘进了小厨房。 马车就在这接连不断的雨幕中艰难前行,直到出了清河城五里之外,犹襄才寻了一处巨石地下停下。 二七抱着一锅汤喝个不停,时尘出去在巨石上采了些蘑菇回来,五彩斑斓的,煞是好看。 他美滋滋地给二七看,道:“晚上烧汤用这个成吗?” 只要有吃的,二七什么都不挑,喝着汤还拼命点头。 容不渔随意一瞥,失笑道:“时尘,那蘑菇有毒,不能吃的。” 时尘拿起一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草,道:“能吃的,用这个草汁泡半天可以去毒的。” 末行之日寸草不生,除了雨日来临时能长出乱七八糟的草,时尘也算厉害,连去毒草都能寻到。 二七看着他的眼神几乎都要冒星光了。 刚开始时他十分不喜时尘,觉得此人除了会和自己争宠之外一无是处,二七连做梦都恨不得把他啃了。 而现在,除了射箭什么都会的时尘在二七眼中简直就是行动的饭菜,似乎只要有他在,哪里都能找到吃的。 二七就像是怎么吃都吃不饱一样,十分好吃,留在容不渔家中前几天因害怕会被赶走,就算饿得半死也不肯说,直到后来相处了几日这才敢开口喊饿。 时尘对上二七崇拜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没有什么,随手弄弄而已。” 二七的眼睛更亮了。 容不渔笑了笑,这两个孩子性格不合,一个软弱善良,一个人畜无害中带着点小邪气,原先容不渔还十分担心他们相处起来会有嫌隙,现在看来倒是他多想了。 雨日当真接连不断下了整整一天,一刻都没停过。 四人在巨石下等了一夜,翌日天亮后,巨大的清河荒原已变成了汪洋一片,举目望去全是雨水。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65 天已放晴,碧蓝如洗。 犹襄一大清早便将马车弄到了水里,黑马化成黑雾钻到车下,两个车轮化为船底,将整个屋舍托起来,像是画舫般在水中漂浮。 时尘和二七早早吃了饭便趴在窗户旁往外看。 时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一眼望不到头的水,一路“哇!哇”个不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 二七也趴在一旁往下看,似乎是在看水里有什么东西能吃。 当两人无意中看到有鱼悠然游过去时,相互对视了一眼,立刻噔噔噔跑去了小房间里一顿乱翻。 很快,时尘一双巧手做出来了一个鱼竿和网兜,两人欢天喜地地跑去了船外延伸出去的木台,坐在上面开始钓鱼。 将勾放了下去,时尘如老僧入定似的端坐木台,眼巴巴看着鱼线,二七也跟着眼巴巴地看。 直到两人眼睛都盯酸了,二七才歪歪头,提出了一个根本问题。 “有鱼饵吗?” 时尘恍然大悟:“没有,我就说好像忘了什么东西来着。” 二七:“……” 一旁的容不渔笑得险些呛了酒,这两个孩子真是是开心果,只要一说话就能将人逗得乐不可支。 时尘将鱼竿丢了,拎着网兜探下去,顺着船缓慢飘行妄图去网鱼。 半天后,除了水草,什么都没有。 时尘一摔网兜:“就很气!” 二七道:“我饿!” 时尘看傻子似的看他,满脸怜悯:“等着,我去弄点吃的。” 等到温柔……温犹襄收拾好情绪出来的时候,两个少年已经盘腿坐在船的木台外,一边看着沿途的风景一边吃晒了许多天的红薯干。 这东西不怎么好吃,但是二七只要有吃的就乐得不行,也不嫌硌牙,咯吱咯吱吃个不停。 犹襄跳上去,道:“这东西能吃吗?” 时尘道:“你试试看呗。” 犹襄皱眉捏了一块尝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呸呸两声,道:“这什么东西啊,你们怎么吃下去的?” 时尘道:“无聊呗,襄叔啊你说咱们要在这水上漂多久才能到云归城?我怎么瞧着山都不见了呢。” 犹襄道:“雨日的水气还未消散,远处瞧见的都是蜃景,再过两天就会好了。” 时尘点点头,偏头看着犹襄年轻俊美的脸,疑惑道:“襄叔你多大了啊?” 犹襄道:“你是问我成为器灵之后的,还是最开始的?” “最开始的?” 犹襄想了想:“五千多年了吧。” 时尘:“……” 时尘吓得连红薯干都掉了。 犹襄见他受了惊吓的样子,笑了起来,他也来了兴致,道:“想听故事吗?” 时尘和二七正无聊地拿红薯干磨牙,闻言拼命点头。 “想!” 犹襄道:“好,想听什么?” 时尘想了想,问道:“之前真的有魔修存在吗?” “自然是有的,不然你以为三界为何要叫三界?”犹襄笑了,“近百年来,三界之中的灵力日益剧减,不少修士大能因无法飞升而生了心魔,这心魔若是能挺过,便可一步登天;反之,便会堕落成魔。” 时尘道:“这么说的话,之前的魔修在入魔之前,都是道修咯?”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66 “不,道修被心魔吞噬,堕落成魔,称之魔修,虽然咱们对魔统称为魔修,但是那些生来便是魔的人,他们内界有这样一个称呼……” 一直在喝酒的容不渔淡淡接口道:“鬼厌。” 犹襄道:“是,鬼厌为魇,他们自命为吞噬天地的鬼神,作恶多端无所不用其极,而那末行之日也是因一个疯子厌鬼脑子有病炸了魔修塔才开始的。” 时尘唏嘘不已,他又问:“那妖修呢?我还没瞧过妖修,他们都是什么样子的?” “妖修往往与世无争,能修成人形的可唤为妖修,反之则是妖兽。人类修士那些灵器啊什么的,大多数都是妖兽的内丹或尸体做成的。” 时尘指了指白穷,道:“它是妖修吗?” 犹襄摇头:“不算,他算天生灵体的灵兽,比妖修还要高一等级。” 时尘好奇心很重,还想要喋喋不休问个不停,一旁的二七突然不耐烦地抓了他的衣袖。 “时尘。” 时尘疑惑道:“怎么了?” 二七指着不远处,道:“那个东西,可以吃吗?” 时尘顺着他指得看过去,一只梅花鹿在水面上跳来跳去,它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沉下去,反而一脚踩下去激起阵阵水花。 二七看着那身姿美妙的梅花鹿,露出了惊艳的口水。 时尘“哇”了一声:“襄叔,那是妖修吗?!” 犹襄看了看:“不是,只是一只普通的鹿。” 二七过度解读犹襄的意思,催促道:“时尘,就是能吃!” 时尘有些于心不忍道:“还是……不了吧。” 二七气得直捶木台。 那鹿跳了一会,不知为何跳到了他们画舫旁,身姿轻盈地绕了半圈,才颠颠跑向远处。 时尘越看越喜欢,捧着脸看它看个不停。 “它的花纹真好看啊。” 二七幽幽道:“尝起来一定很好吃。” 时尘道:“那鹿角,花枝似的,太美了。” 二七:“煮汤一定特别增味。” 时尘:“那修长的四肢……” 二七:“烤鹿腿!” 时尘:“那嘴里叼着的红薯干……” 二七:“……” 二七慌忙去看:“你说它嘴里叼了什么?” 时尘漫不经心道:“红薯干啊……” 二七:“……” 时尘愣了一会,也突然反应过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突然齐齐尖声道:“红薯干!” 二七拼命拍着船沿:“红薯!我的红薯,那是我的!” 时尘看着那鹿越走越远,很快就只剩下一个影子,大概是知道追不回来了,只好安慰二七:“没事儿没事儿,我再给你做,反正这段时间不会再下雨……” 这是头一回有人……有鹿从二七嘴里面抢食,二七气得“啊呜”一声,听都不听时尘的安慰,直接从船上跳了下去。 时尘惊叫:“等等!” 他刚说完,就瞧见二七直直落在水面上,竟然和那鹿一样踩着水面,一路狂奔而去追那鹿去了。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67 时尘:“……”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只……不是,第一个队友出现啦。 很抱歉更新又晚了,过几天找个时间双更哈,感谢支持。orz 第22章天道宠儿 时尘:“啊啊啊——” 容不渔不知何时已入了梦,没听到他的惨叫,而犹襄在一旁也不去拦,优哉游哉地道:“还要听故事吗?九年前魔修□□塌魔气四溢时,我也在场……” 时尘完全没心思听故事,指着逐渐远去的二七咆哮道:“二七!二七跑了!” 犹襄“啧”了一声,道:“跑不丢的,等会追不上那鹿应该就会回来了。” 时尘:“可是可是……” 犹襄道:“别可是了,又不是小孩子了,跑一跑多有朝气啊,你看他……啊,掉下去了。” 时尘:“啊——二七!” 犹襄被他吵得耳朵疼,道:“想去找他就直接去不就成了,雨日后的第一天水不会往下落,但是要注意不要踩到未存水的坑……” “水坑?” “嗯。”犹襄点头,“那是寻常雨滴积成的水坑,不过往往很少,除非运气极差,否则跑半天都遇不着一个。” 时尘一愣,这才试探着扒着船沿往下跳,当脚落在水面上时才发现自己真的不会往下掉,水面微光荡漾,踩在上面如履平地。 犹襄将船缓缓停下,时尘在水上蹦了两下确定自己不会沉底,随意和犹襄打了声招呼便飞快冲着二七的方向跑去。 犹襄看着时尘跑得飞快,片刻后,他突然“啊”了一声。 “掉下去了。” 半个时辰后,容不渔从梦中醒来,他揉揉眉心,又饮了一口酒才清醒过来。 耳畔一阵清净,一直在他身旁蹦跶的两个少年不知去了何处,连船也停了下来。 容不渔蹙眉:“他们呢?” 犹襄躺在船外木台上,头也不抬,伸手一指:“回来了。” 很快,时尘和二七踩着水扒着船沿爬上来,才刚上来两人便直接瘫在木台上,浑身湿淋淋的,蔫蔫地喘着气,看起来累得不轻。 容不渔愣了一下,才道:“你们去哪里了,怎么搞成这样?” 他将干巾递给两人:“快擦一擦。” 二七坐起来,瘪着嘴接过干巾擦了两下头发,突然感觉一阵委屈,猛地扑到容不渔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容不渔:“……” 二七浑身都是水,只是一抱便将容不渔白衫给浸湿了,偏偏他还在不顾脸面地嚎啕大哭,眼泪哗哗流了满脸。 容不渔反手将肩上的白鹤纹红袍扔到了一旁的秋千椅上,无奈抚了抚二七湿漉漉的脑袋,道:“怎么了这是,别哭了。” 二七哭得说不出话来,容不渔只好问时尘。 时尘歇了一会已缓过气来,他擦了擦头发,郁闷道:“刚才有只鹿把二七的红薯干抢走了,他气得要去追,脚下没踩稳掉到了坑里……” 容不渔蹙眉:“那也不至于哭成这样?他伤着了?” 他低头去查看二七身上,却没发现有什么伤口。 时尘撇嘴:“那坑不深,只是沾了些水没什么大碍,就是那鹿真是太讨厌了……” 二七追上去时气急没看路,直接掉到了坑里,挣扎了半天也没爬出来,而那只被他追赶的鹿不知道为何却颠颠跑了回来。 二七扒着水坑边缘,瞧见那鹿,立刻怒道:“快把吃的还给我!”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68 那鹿睁着湿漉漉的眼睛,茫然无辜地看着他。 二七:“傻鹿,傻鹿!我抓到你一定烤了你吃!” 鹿叼着一捆红薯干,闻言一歪头,接着身形微闪,一个身着白梅纹的男人出现在原地,嘴里还叼着红薯干的绳。 二七吓了一跳,但是瞧见红薯干,立刻又强迫自己坚强起来,只是说话已带了些哭腔。 “还给我……” 男人叼着绳子,突然嘻嘻一笑:“你抓到我,我就还给你。” 说完,再次变回鹿拔腿便跑。 二七惨叫一声,化愤怒为力量,挣扎着从坑里爬出来,再次追了上去。 而此时时尘也已追了上来,他瞧见不远处的鹿,立刻大叫一声:“等等!” 他正要去追,脚下一个不稳,直直踩空摔到了坑里。 二七将时尘拉上来,急急道:“你去那边,我去这边,包围他!” 时尘摔得头晕眼花,茫然点点头。 两人分开,飞快跑了几步,接着双双又掉到了坑里。 好不容易爬起来,没走几步,又掉了进去。 自那之后,两个少年追逐着一只鹿,开始了走五步掉一坑的悲惨之路,不过片刻,他们整个人都摔懵了。 直到最后,那鹿大概是腻了,撒着蹄子飞奔而去,只留下一句。 “哈哈哈还从没有人抓到过我,要想拿回吃的,就再来追啊!” 时尘说完,也有些委屈:“好倒霉啊,不是说坑很少吗?怎么到我们两个就走几步就一个坑呢?” 二七哭得更大声了。 容不渔无可奈何,二七平日里瞧着十分懂事,怎么一遇着了吃的就变成这副小孩子模样? 他不好说重话,只好安抚:“别哭了,不就是红薯干吗,再让时尘做一些不就成了吗?” 二七抽噎:“可是……那是我的。” 容不渔沉默了一下,心道这孩子这般护食吗? 时尘走过来,拍了拍二七的后背,道:“好啦好啦,就那一点,也不怎么好吃,我烧蘑菇汤给你喝好不好?” 二七闷声道:“有红薯干我也有蘑菇汤喝。” 言下之意,还是放不下那平白丢掉的吃食。 时尘无语:“你到底喝不喝?” 二七点点头:“我饿。” 时尘瞪他一眼:“等着。” 他跑去了小厨房,开始点火烧汤。 二七又抽抽噎噎在容不渔怀里蹭了一会,才双眼通红地坐了起来。 容不渔擦了擦他的眼泪,道:“那只鹿真是妖修?” 二七点点头:“会变人的。” 犹襄皱眉:“不可能啊,我方才瞧着他身上没有丝毫妖气,怎么可能是妖修?” 二七被质疑本能有些不开心,他瞪了犹襄一眼:“还会说话的!” 容不渔怕二七再触及伤心事,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头,对犹襄道:“指不定是有什么遮掩妖息的灵器,若是下回他再来我帮你捉住他。” 二七连忙点头:“烤鹿腿。” 容不渔无奈:“妖修不能吃啊。”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69 二七顿时失望至极。 犹襄瞧着远处的波光粼粼,不知想到了什么,对容不渔道:“那妖修似有些奇怪。” 容不渔:“怎么说?” 犹襄道:“气运太高了。” 容不渔蹙眉。 气运盛衰为生而注定,就如同容不渔,自小便气运薄弱,是多灾多难一生坎坷的命格,就算修为再高依然敌不过天生的命数。 犹襄道:“气运极盛或极弱之人十分罕见,而那只鹿,似乎气运极高。”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和你完全相反。” 容不渔:“……” 犹襄道:“所以当他的性命受到威胁时,作为天道宠儿,就算不去闪躲,自然也会有天降阻碍来保护他的安全。” 所以方才时尘和二七去追他时,才会凭空出现那么多水坑,一踩一个准。 容不渔看了看还在抽噎的二七,无奈叹了一口气,道:“听到了吗?下回别再去主动找罪受了。” 二七还在惦记他的吃的,瘪了瘪嘴不知有没有听到心里去。 很快,时尘烧好了汤,为了安慰二七还煮了几块红薯。 容不渔和犹襄不必进食,两个少年便在厨房外的窗旁吃。 二七喜欢将喜欢的东西留到最后吃,呼噜噜喝完了一海碗的汤,正要去拿煮红薯,从窗外突然弹出来一根红绳,虫子似的一把将红薯捆成一堆,倏地不见了。 二七:“……” 时尘:“……” 容不渔正在喝酒,却听到房内骤然发出一声二七的哭喊,吓得他酒洒了一手。 二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直接爆哭出声,险些把自己给抽过去。 而那只鹿叼着滚烫的红薯,回头冲他们叫了一声,拔腿就跑。 二七声音发抖:“追……追啊!” 时尘连忙抱住二七要破窗而去的腰:“二七!二七!七哥七哥!我叫你哥!冷静冷静啊,你跑不过他的!” 二七几乎破了音:“我要同他同归于尽!” 他挣扎着想要冲出去,犹襄却是将窗户一关,淡淡道:“别着急,容不渔出去了。” 二七和时尘一愣,立刻跑到了船外的木台上急忙往外看去。 那只鹿正撒开蹄子往远处狂奔,容不渔不知何时已下了船,不紧不慢地跟在它身后,也不着急去追赶,瞧着倒像是在散步。 鹿跑了一会,回头一瞧,远远看见一个白衣男人朝他走来,哼笑一声。 他似乎十分得意自己的气运,看着又有人来送死,倒也不慌忙跑了,反而有些看好戏地等在原地,看着那白衣男人如何倒霉。 容不渔一步步往前走去,瞧见鹿竟然停在原地不走了,许是猜出了他的心思,轻轻一笑。 容不渔越走越近,而那鹿也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因为容不渔脚下根本就没有踩到水面,而是悬空三寸之处,一步步缓慢走过来。 那鹿浑身一颤,梅枝似的角也一抖,本能觉得这个男人有些危险,他来不及思考,转身便要撒蹄子狂奔。 下一瞬,容不渔倏地出现在他身旁,伸出修长五指,一把抓住了那鹿的角。 鹿顿时逃跑不能。 容不渔轻轻一笑,道:“你之前说什么来着?” “没人能抓到你?”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70 第23章避世妖修 片刻后,容不渔拽着鹿回到了画舫上。 二七一见到夺食仇人,立刻目露凶光地扑了上去。 只是他还没走一步,便神使鬼差地左脚拌右脚,直直拍在了地上。 众人:“……” 鹿被困住,一副无辜至极的眼神看着他。 二七捂着撞疼的鼻子哆哆嗦嗦爬起来,指着鹿哑声道:“烤鹿……吃!” 容不渔失笑,道:“先别闹。” 天道宠鹿大概是头一回被人抓到,震惊之后十分能屈能伸,他前蹄曲着跪在地上,口吐人言道:“诸位壮士,绕我一条鹿命。” 二七似乎想揍这个厚颜无耻的东西一顿,但是他吃了亏太多,有些后怕地后退几步,虚张声势道:“你先把东西还给我再说……” 鹿极好说话,闻言点点头,化为人形,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捧的黑色灵石,眸子弯弯地递给二七:“喏,赔给你。” 二七一看,立刻怒道:“这才不是我的红薯……” 他还没说完,时尘一把捂住他的嘴。 二七:“唔唔!” 时尘掐了他腰一下,咬牙切齿道:“那随便一颗灵石够咱们吃一辈子的红薯干了,闭嘴吧你!” 他边说着,边飞快接过来那些灵石。 这些年来时尘就算运气再好,化尘时也只是得到一枚红色灵石。 而这鹿一出手就是一堆罕见的黑色灵石,时尘怕他反悔,拿到手立刻塞到了袖子里,拖着二七跑回了容不渔身后。 那鹿相貌俊美,笑起来满面春风,倒是不怎么惹人厌烦。 他道:“我名唤逐鹿,是妖修。” 时尘和二七在容不渔身后一左一右探头看他,闻言二七偏着头对时尘小声道:“我逐我自己?” 时尘无声大笑。 容不渔反手拍了二七肩膀一下,让他别胡说。 逐鹿也没在意,笑吟吟道:“壮士有所不知,我们妖修对名讳什么的并不怎么在意,若不是要和人类打交道,我们都懒得起名字。” 犹襄翘着腿坐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道:“你们妖修不在意名讳,我们却在意,能别壮士壮士的叫吗?” 叫的人好像下一刻就要撸袖子去和老虎厮杀了。 逐鹿特别好说话:“那……” 犹襄道:“我名唤犹襄。” 他指着其他人一一说了名字,逐鹿点点头:“好的壮士。” 众人:“……” 逐鹿大概觉得有些难为情,干笑道:“对不住,我记不太住。” 容不渔笑了笑,回头道:“你们两个先回房间睡觉吧。” 二七不明所以:“现在还没到晚上。” 容不渔道:“午睡。” 二七:“可是我不困……” 时尘看出了容不渔想要支开他们,一把抓住二七,道:“我困。” 说完将不情愿的二七给拽房里去了。 直到两人走后,容不渔才正眼看了逐鹿一眼,淡淡道:“妖修生于虞州城之南,离清河之境几千里的路程,难道你就是一路蹦过来的?”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71 逐鹿听出来了容不渔语气中的冷意,试探着道:“壮……” 容不渔柔声道:“再叫我一遍壮士试试看。” 逐鹿:“……” 逐鹿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遇着不被自己气运所波及的人,他弄不清楚原因,不敢轻举妄动。 “大哥。” 容不渔:“……” 容不渔为人懒散,不在意别人唤自己什么,他没再执着这个,继续道:“你难道真的以为自己会永远受天道庇护,平安一生吗?” 逐鹿抿了抿唇,如实道:“在遇到你之前,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试探着问道:“能告诉我你到底是如何抓到我的吗?” 容不渔笑了笑:“很容易。” 他从软榻上站起身,缓慢朝着逐鹿走去。 逐鹿看着容不渔那张艳丽的脸上笑意盈盈,明明感觉不出任何杀意却莫名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直到容不渔走到他面前,伸手抵住逐鹿背后的墙壁上,将他困在身体和墙壁之间。 逐鹿有些害怕地缩了缩。 下一瞬,容不渔倏地张开眸子,灰色眼瞳冰冷,温润如风的气势一刹那化成凌厉杀意,将逐鹿整个人包围住。 逐鹿瞳孔一缩,冷汗直流,双腿都有些发软。 容不渔如同在看渺小的蝼蚁一般毫无情感,但是很快,杀意如同潮水般悉数退去。 逐鹿骇然看着他。 容不渔将杀意收敛回,再次变回那个懒散得仿佛立刻就能睡过去的模样。 他掩唇打了个哈欠,将手收回,姿态懒洋洋地走回了软榻。 “只要将杀意收敛自如,杀了你轻而易举。”容不渔躺回了榻上,嗤笑一声,“你看,天道就是这么愚钝,你竟然还妄想依存它侥幸活下去?” 话音刚落,船外一道惊雷霍然劈下。 逐鹿的身体顺着墙壁缓慢滑下,脸上冷汗簌簌直流,半天才回过神来,有些忌惮地看着容不渔。 周围一阵安静,连透过门缝偷看的时尘和二七都被惊住了。 逐鹿沉默半天,才哑声道:“虞州城南的妖修都已经避世了……” 犹襄道:“避世?什么时候的事?” 逐鹿抿着唇,脸上已失去了笑容,有些黯然道:“九年前末行之日开始后,妖修本已退到城南雨林打算与世隔绝,城界都已布好了,谁知……” 他说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红。 犹襄没有丝毫同情心,直接催促道:“快点说,别废话。” 逐鹿:“……” 逐鹿大概在心里大骂人类冷血无情,但是小命在别人手上他也不敢面露不满,只好言简意赅。 “……谁知我一个朋友被人类修士捉去了,我只好出来寻。” 容不渔淡淡道:“寻了九年都没找到?” 逐鹿点头:“是啊,但是我已寻到了些线索,正要再去那天上的城去瞧瞧。”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远处云归城立在山巅之上,云雾缭绕。 容不渔道:“再去?你之前有去过?” 逐鹿道:“对,我顺着线索到了那城里,但还没待几天那城主突然派了许多人要抓我,还好天道眷顾,我便逃到了这里。” 犹襄嗤笑一声:“姬奉欢爱研制傀儡,妖修的血是代替灵力催使傀儡的最好灵器,不捉你捉谁啊?”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72 逐鹿黯然道:“所以我觉得我朋友应该是被那城主捉去了……” 犹襄唏嘘:“都九年过去了,大概早就……” 他还没说完,头顶的木板突然凭空劈裂,哐得砸到了犹襄头上。 犹襄:“……” 犹襄抱着头蹲了下去。 容不渔想了想,道:“我们正好要去云归城,不如结伴而行吧,只要你不再抢我家孩子的吃的。” 逐鹿眼睛一亮,立刻点头:“那就再好不过,多谢您——原来那两个孩子是您的儿子呀,您看起来真是年轻!” 容不渔:“……” “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逐鹿抓抓脑袋,干笑道,“我在这个荒原里蹦跶了大半个月了,除了草什么都没吃过,一时饿极了才会去抢那些红薯的,等到了那天上,必定加倍还给你们。” 容不渔无奈道:“你先把我们名字记住再说吧。” 毕竟没人想要听旁人叫什么“壮士”“大哥”。 逐鹿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堆黑色灵石,颠颠跑去敲时尘的门,看来是想贿赂贿赂打好关系。 容不渔和犹襄走出内室,坐在船沿往不远处的云中城看去。 犹襄看着船周围突然出现的鱼群,蹙起眉头道:“你为何要将他留下?不怕他对你们不利?” 容不渔眯着眼睛吹着暖风,淡淡道:“他没这个胆子,依赖天道存活的人,气运越高,灵力修为之顶也就越低,若是他起了杀心,时尘也能轻易制住他。” 犹襄看着容不渔的神色,想了半天才古怪道:“你该不想是想借他的气运平安到云归城吧?” 容不渔嗤笑一声,冷淡看着他:“你为何会这般恶意揣测我?” 犹襄:“难道不是?” 容不渔道:“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而已。” 犹襄:“……” 犹襄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才比较好,只好叹了一口气,认命了。 “还有什么原因?” 容不渔道:“明日雨水退去,清河之境外的活尸必定又要出现。” 犹襄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容不渔一歪头,笑道:“你说,他应该会化尘吧?” 犹襄:“……” 被人当了工具而不自知的逐鹿早已靠着黑色灵石同两个墙头草打好了关系,此时正变成本相,让时尘和二七摸自己的鹿角玩。 时尘和二七头一回见到妖修,十分好奇地摸来摸去。 时尘眼睛发亮:“太漂亮了!” 二七口水直流:“能吃吗?” 逐鹿抖了抖,眼睛湿漉漉的:“不能吃的啊。” 二七听也不听,张嘴就上去咬。 逐鹿“啊”了一声:“快下来快下来!” 时尘忙不迭把饿绿了眼的二七被弄了下来。 逐鹿变成人形,鹿角依然在头上,瞧着姿态更加优美。 他苦着脸擦了擦鹿角上的口水,嘀咕道:“这鹿角不能啃的。” 二七呸了两口,皱眉道:“难吃!” 逐鹿简直无奈了。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73 三人正在说着话,外面的窗子突然被人敲了两下,一个人影映在雕花窗上。 时尘道:“容叔?” 他走上前将窗子一打开,容不渔站在船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时尘没察觉出他的异样,道:“容叔,你在外面做什么呢,不进来吗?” “容不渔”眼睛一片诡异的漆黑,一张脸仿佛是画上去的,细看之下令人毛骨悚然。 时尘正要去拉他,逐鹿突然冲过来,一把将时尘往后拖去。 “当心!” 下一瞬,“容不渔”拔出腰间长剑,眼睛眨都不眨直直劈下。 作者有话要说:周三入v哈,到时候评论区会发一波红包,感谢大家的支持呀!【鞠躬】 接档文《我独自美丽[重生]》,全文存稿中,求预收呀! 文案: 我,魔修扛把子,超凶。 活了几百年终于有了心上人,可那人竟然是个道修。 道修说:你作恶多端穷凶恶极杀人无数,但是个好人,道魔殊途,我们不合适。 我失恋了。 没多久,道修组团讨伐魔修。 我身死魂…… 哦,没死成。 一觉醒来,已过百载,我重生到了一位先天道修身上。 我垂死病中惊坐起,觉得此身体甚好甚好。 我欢天喜地寻到心上人,发现他变成了魔修扛把子。 我:?????????? 心上人:道魔殊途,你是个好人…… 我:…………… 行叭,你们玩吧,我独自美丽。 cp属性:佛系养生受X冷美人直男攻。 感谢冰晶小枫x2、鱼丸yuwanx2、噬月、甜酱的地雷 感谢鱼丸yuwan的火箭炮 感谢黑川、鱼丸yuwan的深水鱼雷【感谢大佬的深水啊!太破费了!orz】 感谢吃猫的鱼x50、落日无边x10、黑土黑土黑x20、清梨x5、蜉蝣既来x3、潋妆、拖延症患者、噬月x10、我在西楼望东楼HZ×XYx10、绯祭司罗、路过打醋的的营养液 第24章云归城下 剑刃夹杂着灵力直接将窗棂砸得粉碎,木屑散了一地。 逐鹿将两个少年揽在手臂上,一手一个丝毫不费力,飞快冲出了房间。 “壮士!” 他刚喊完,温壮士已然冲来,满脸黑线地将推进容不渔的房间,疾声道:“护好他们!” 话音刚落,犹襄身形散成黑雾融入屋舍中。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74 与此同时,傀儡已破门而出,面无表情地环顾一周,握着剑柄的手发出渗人的声响。 犹襄一看,脸都黑了:“容不渔,你有孪生兄弟吗?” 容不渔同他传音:“我有几个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不过长大后一个个全都成了混账。” 犹襄:“……” 异父异母也能叫亲兄弟吗?! 犹襄满脸黑线,彻底闭嘴了。 傀儡拎着长剑,墨瞳森然,轻轻一抬手,剑意直直冲着木门破去。 只听到“砰”的一声,木屑翻飞。 容不渔站在破碎的门外,伸着左手挡住傀儡强悍的剑意,激荡而起的狂风将他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 傀儡轻轻张开唇,冰冷的声音幽幽传来:“寻到容不渔。” 容不渔将额前的长发别到耳后,瞧见面前同他一模一样的傀儡丝毫没觉得诧异,反而轻轻笑了。 “姬奉欢当真好大的胆子。”他轻轻叹息。 犹襄幽幽道:“你能不能别在背后耍威风啊,要说这种话就到姬奉欢面前说,看他会不会直接把你的金丹也掏出来?” 容不渔淡淡道:“我寻到梅印之人,自然会去找姬奉欢。” 傀儡没耐心听两人谈天,他确认容不渔的身份后,眼睛眨也不眨再次拎剑冲了上来。 姬奉欢大概是在这具傀儡身上倾注了全力的,灵力修为同肃清者完全不能相比。 容不渔不想将屋舍击碎,直接飞身后退,翩若惊鸿落在船外的水面上,长身玉立衣袂翻飞。 傀儡随后跟来。 容不渔反手抓住发间的木簪,随手一甩,一把木剑跃然指间——那木剑瞧着像是逗小孩子玩的,上面全是斑驳的刻痕。 他的手微微一抖,掌心一股火焰顺着木剑飞快窜上去,顷刻包围整个剑身。 傀儡惧火,瞧见火焰本能眉头一皱,但是很快便拎剑冲了上来。 一身黑衣的傀儡一招一式似乎都是照学姬奉欢,空有一身强悍灵力,剑招却不怎么精通。 两人一黑一白身形如同残影,飞快在清澈的水面交织,带起的灵力威压几乎将整个凝固的水面带得飞起一阵水光。 容不渔这是夺回身体后头一回同人交手,刚开始只知一味进攻,后来手臂被划出了一道细微的伤痕,疼痛细细密密地袭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具身体早已不是息壤了。 想到这里,容不渔盯着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突然觉得有些无趣。 他反手翻过木剑,直接将傀儡长剑格住,接着猛地松手,看也不看骤然拍出一掌。 但是在他灵力袭去的那一刹那,傀儡突然冷声开口。 “容容,你会杀人了吗?” 容不渔瞳孔猛地缩紧,手中原本只是一半的灵力骤然升至全力。 轰然一声巨响,傀儡直接被轰成一片木屑,纷纷扬扬宛如大雪落下。 听到声响的犹襄化为人形冲了出来。 容不渔站在一阵白絮似的木屑之下,微微垂着头,被灵力崩裂的发带早已散开,墨发垂下挡住他的半张脸。 他垂着手,面前的木剑已散去了火焰,重新化为了木簪。 犹襄走上前将木簪捡起来,递给容不渔。 容不渔微微抬头,眼中一圈波光。 犹襄呼吸一窒,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方才说了什么?” 能让容不渔气成这样,那人许是触到了容不渔为数不多的逆鳞。 容不渔面无表情,只是随意瞥了犹襄一眼,接过木簪插回发间,一言不发转身回了船上。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75 船再次幽幽动了起来。 察觉到外面没动静了,逐鹿带着两个少年从房间里出来,试探着道:“那人呢?” 犹襄指了指外面的木屑:“那儿呢。” 逐鹿这才松了一口气,道:“追杀我的人全都是那些木头人,可凶了,不过这一回他们好像不是冲着我来的。” 时尘还有些后怕,抓着逐鹿的袖子不肯松手,哆嗦着道:“那人……为什么会和容叔长得一模一样?” 二七也在微微发着抖,垂着头看不见什么神色。 犹襄看两孩子吓得够呛,安慰道:“之前容不渔不是说了同姬奉欢有仇嘛,八成是姬奉欢还在记恨你容叔,所以才弄了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傀儡泄愤吧,没事儿的,别怕。” 时尘点点头,脸上还是有些慌乱。 外面天色已暗了下来,犹襄又哄了他们几句,时尘才带着二七回了房间。 逐鹿看着外面船行而过的水流,半晌才转过身,蹙眉道:“我察觉到方才那木头人身上似乎有妖修的灵力。” 原本容不渔也有些察觉到,本是想将那具傀儡打散查探一番的,谁知那傀儡不知受了谁指使,突然说出那句话,容不渔灵力直接暴走,将之轰得只剩下一堆木屑,查探不出丝毫消息了。 犹襄道:“你怀疑那具傀儡的灵力是用你朋友的血催动的?” 他说话太直白,逐鹿脸色一白,却不知如何反驳,只好抿唇点了点头。 犹襄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只好道:“等去了云归城便知晓了。” 逐鹿点头,神色依然有些黯然,转身寻了处安静的地方化为鹿形窝着去了。 片刻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圆月如盘悬挂在天边,将整片水面照得发着微蓝光芒,恍如仙境。 犹襄看了看天色,明日大概整片安静湖面会直接波涛汹涌,汪洋会一路朝着无尽海渊奔袭而去,若是晚上停船在水上,八成第二天一早醒来就被冲到海渊底下去了。 船只被犹襄催使着停到了一处巨石之上,他又反复查探了地形,这才放宽心将神识从周遭收了回来。 逐鹿已经在角落里沉沉睡去,两个少年白天受了太多惊吓,此时也窝在床上没了动静。 犹襄轻轻叹气,这才刚出来两天,就遇到这么多事,若是真到了云归城,这两孩子指不定要被吓成什么样。 他越想越愁,索性拎了酒坛去后院寻容不渔。 后院的结界被犹襄打开,露出一道竹林幽径。 他优哉游哉地踩着青石板路上前,撩起出口处的紫花藤蔓,显出一座清幽的院子。 ——正是容不渔梦中的那处院落。 而容不渔正坐在院中央的合欢树下,微微仰着头,手中捏着簪子不自觉地转着。 方才他同那具傀儡快刀斩乱麻打完后,整个人就有些不对劲,此时满脸茫然之色,看着脆弱又无措。 犹襄走上前,将酒坛递给他:“喝?” 容不渔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接过酒坛,却未打开。 犹襄盘腿而坐,道:“怎么了?” 容不渔垂眸看着手中的酒,轻声道:“我师父从不许我喝酒。” 他轻轻揭开酒封,嗅着坛中酒香四溢,末了嗤笑一声。 “他起先一直告诉我说孩子不能喝酒,酒最会坏人心智,而那些酗酒之人也都是恶人,让我不要去学。”容不渔道,“我那时根本不听他的话,便一直央着他给我买……” 犹襄道:“然后呢?” “后来我才发现,他根本就是没有钱买酒,才扯出那些废话来哄骗我的。” 犹襄沉默。 容不渔笑了起来,琉璃似的眸子却越发落寞。 “他还教导我不要害人,也不要杀人,那时我对他说……”容不渔想了想,“我对他说什么来着?” 少年容不渔抱着满怀的花跟在他那个穷酸师父身后小跑,对师父的喋喋不休大概是觉得太烦躁,不满地打断他的话。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76 “师父,我本就不会杀人。” 师父微微偏头,手里全是遗梦珠。 即使在回忆中,师父的面容依然是模糊的,宛如那一个个梦境一般。 “徒儿啊,你难道一直不知晓自己脑子有点问题吗?” 少年容不渔一被气就要哭,眼泪盈满眼强行忍着没有落下来,哽咽道:“你……你要是再说这个,这花儿你自己去卖吧!” 师父能屈能伸,立刻道:“为师错了,真的错了,脑子有病的是我,我们家鱼儿最聪明了。” 容不渔十分好哄,偏头擦了擦眼泪,嘀咕道:“正是这样。” 师父扬声大笑出来。 容不渔微微仰着头看着逆光而行的师父,不知为何也被他带动地轻轻浮起一抹笑容。 下一刻,一道锋利的铁器直直穿过师父的胸口,带出一道血痕。 少年茫然看着血洒在地上。 很快,眼前白光一闪,那身着白衣的男人含着笑点了点他的眉心。 “徒儿,你是不是该走了?” 容不渔猛然张开眼睛,捂着剧痛不止的胸口急促喘息。 犹襄忙道:“怎么了?怎么说着话突然就睡着了?” 容不渔大口喘息着,冷汗簌簌直流,捂着胸口的指节已经发白,看来是痛得不轻。 胸口中残留的剑意他再也强压不住,猛然窜出体内,化为一道虚幻长剑穿透他的胸口。 只是一会的功夫,容不渔已经痛到神智昏沉,身体依靠在合欢树上,迷茫地看着面前模糊的虚空。 犹襄似乎在他耳畔唤着什么,他什么都没听到,耳畔一阵嗡鸣炸裂。 “徒儿,不可以杀人。” “容容,你会杀人了吗?” “若是他死了,我们所有人都要葬身此处,容不渔,你……” “收手!” “我早已学会了。” 一滴水仿佛滴入识海,墨汁在水中浮动,缓慢显出一个人形。 “哥哥。” 那半大孩子仰着头看他,面容陌生,声音在微微发抖。 “你真的会回来吗?” 容不渔听到自己的声音响彻耳畔。 “会的。” 那孩子沉默一会,才脆生生道:“好,那我在这里等你。” “容不渔——” 犹襄猛地点在容不渔眉心,一道灵力霍然钻入他的识海,将他昏昏沉沉的神智猛然唤醒。 容不渔茫然张大眼睛盯着虚空,喃喃道:“重……” 犹襄:“什么?” 容不渔哆嗦着捂住胸口,感受着胸口剧烈的痛意终于清醒了一些。 他哑声道:“禾沉……知晓我逃出来了。” 犹襄一愣:“啊,就那唯一一个圣境的剑修?我听闻他常年镇守中央城,会有时间过来找你麻烦吗?”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77 容不渔道:“剑意随主,他想要杀了我,若是不消去这道剑意,迟早会要了我的命。” 犹襄皱眉看着容不渔胸口令人不敢正视的剑意,道:“那你现在想好如何打算了吗?” “先去云归城。”容不渔脸色苍白如纸,唇也没了血色,看着极其孱弱,他微弱喘息了几口气,才道,“处理完事情后直接去中央城寻他。” “寻禾沉?”犹襄不可置信,“你不怕他杀了你?” 容不渔道:“就算我不去找他,他也能顺着剑意找到我。” 犹襄沉默半天,才一言难尽道:“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能让禾沉他们这般对你?” 容不渔愣了一下,才微微垂下头,墨发披散下来,遮住他半张脸庞。 许久后,他才轻声道:“这是我罪有应得。” 月落西沉,半轮皎月没于远处的水中,倒映皎洁,将水面照得波光粼粼。 翌日一早,时尘被一阵波涛汹涌的流水声吵醒,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揉了半天眼睛才打着哈欠开了窗。 窗一打开,时尘彻底被吓醒了。 昨天还是一望无际汪洋的窗外,现在全变成了奔腾水流,浩浩荡荡朝着不远处涌流而去,水流拍打的声音震耳欲聋。 时尘立刻穿着鞋套好衣服冲了出去,跳到船外的木台上这才发现画舫正停在一块巨石上。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木台之上,逐鹿正化成鹿趴着睡觉,容不渔一身白衣被光芒照得有些耀眼,他半躺在地上,靠在逐鹿身上睡觉。 容不渔脸色似乎有些难看,惨白如纸,嘴唇发白,还露着些许病色。 时尘走上前,道:“容叔,你怎么了,病了吗?” 容不渔浑身懒洋洋的,眼睛都不睁:“没事儿,边玩儿去。” 时尘盘腿坐下,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啊,要在这里停多久?” 犹襄不知何时出来了,坐在船沿看着脚下奔腾而去的水流,道:“水流完咱们就动身。” 时尘点点头,探头往下一瞧,瞥见鱼群擦着船底飞快游了过去。 他眼睛一亮,立刻跑回房间,把还在呼呼大睡的二七给唤醒了。 二七被吵醒,气得几乎要呲牙咬人。 时尘道:“外面水里有好多鱼,下午喝鱼汤吧。” 二七立刻抿唇将牙收回,颠颠跟着时尘去捉鱼。 有逐鹿在,鱼接连不断地往他们船底撞,时尘和二七拿着网兜往下面一放,没一会就能得到满满一兜的鱼。 二七蹲在地上看着活蹦乱跳的鱼,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在他袖子里睡了好几日的白穷大概是嗅到了味道,迷迷瞪瞪从他袖子里爬出来,眼睛还没睁开,便张开嘴一口叼住了一条鱼。 二七眼神立刻就变了,他一把揪住白穷的后颈,面无表情地在空中甩来甩去,妄图把鱼从白穷嘴里甩出来。 白穷还没清醒就被甩了个头晕眼花,尖利的“喵”了好几声,口中的鱼啪嗒掉了下来,二七这才放过来。 白穷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这才缓和了些,它茫然看了看周围,陌生得让人惶恐,不过很快它便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喵呜”一声,欢天喜地朝着容不渔奔了过去。 但是还没跑几步,二七一伸手一把抓住它的尾巴,白穷一呆,整个身体直直拍在地上,又摔了个头晕眼花。 二七将它逮回来,道:“现在你是我的了,别乱跑。” 说完,把满脸茫然的白穷给塞到了袖子里,再次去看时尘捉鱼了。 很快,时尘捉了两筐的鱼回来,找了几条烧鱼汤,剩下的全都被他晒成小鱼干存着给二七当零嘴吃。 二七吃饱喝足,惬意地靠在容不渔身边晒太阳。 容不渔张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吃饱了吗?” 二七摇了摇头:“我还能再吃。”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78 容不渔失笑:“怎么这么能吃?” 犹襄说话十分直白,接口道:“你哥不会是因为你太能吃而养不起你,所以才把你丢弃的吧?” 二七一愣,突然觉得委屈无比,眼睛中逐渐蓄了眼泪。 容不渔瞥了犹襄一眼,道:“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二七伸出两根手指捏着容不渔的袖子晃了晃,哑声道:“我哥从没嫌弃过我吃的多。” 容不渔笑了起来,道:“对,你吃的根本不多。” 时尘在旁边收拾东西,看了二七那半碗的鱼刺陷入了沉思,心道容叔眼神果真不好,到了云归城还是请郎中瞧一瞧吧。 白穷在二七袖子里喵个不停,挣扎着想要出来却始终找不到路,只好呜咽着哭了起来,听着十分凄厉。 容不渔十分心软,听到声音心疼得不行,道:“把白穷拿出来吧,它爱动,要是抓伤你就不好了。” 二七不想让这只灵兽去像容不渔撒娇博同情,抱着手臂,微微抬眸,原本蓄着的眼泪被他轻轻一眨,飞快落了下来。 他似乎十分知晓容不渔软肋在哪里,只是做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就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可是我很喜欢它。”二七含着泪道,“要是它回到了你身边是不是就不再理我了?” 容不渔:“……” 容不渔立刻道:“那你抱着吧。” 二七这才擦擦眼泪,点了点头。 白穷喵得更惨了。 画舫又停留了半日左右,奔腾而去的水流这才弱了些。 犹襄将画舫驶到地上,原地化为马车,踩着泥水冲着云归城而去。 遥远的云归城,已灭了多年的云信灯在殿外倏地亮起。 姬奉欢从水榭石阶走进,脚尖宛如点水般款款而来。 细微波纹荡漾开来。 他哼着歌走到云信灯树下,仰着头看向已经悠然亮起的灯,轻笑一声。 云信灯微光一闪,震落些许灰尘。 姬奉欢慢条斯理走到了树下,手臂微抬,慢悠悠倚靠在了干枯的树上。 他刷的张开玉扇,妖媚地笑着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妖邪的眸子。 玉扇上四个龙飞凤舞的字——鬼厌见愁。 云信灯树上一盏黄灯幽幽一闪,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奉欢,你若是再像上次那般乱搅浑水,后果你知道。” 姬奉欢爱笑,这句话不知戳到了他哪个心思,他捏着扇子笑得肩膀发抖,发髻上垂落的青玉穗子随着他的动作微晃。 男人道:“姬奉欢!” 姬奉欢将扇子慢悠悠阖上,眸子沁着水光,全是令人神魂颠倒的风情。 他启唇开口,声音又轻又媚:“不用你交代,我自会知道如何做。” 云信灯轻轻一亮,却无声音发出。 “当年若不是你心软,今日他便不会轻而易举地逃出来,现在着急了,早干什么去了?” 姬奉欢眸子一片魅惑柔和,声音轻缓:“我把他做成真正的傀儡,这样就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姬奉欢!” 姬奉欢道:“他只能是我的,我甘愿在这儿守了那么多年,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再次毁了他。” 他将扇子展开,轻轻在云信灯树一点,烛火倏地灭了。 姬奉欢转身,踩着石阶,孩子似的一蹦一跳地回去了。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79 他穿过石阶,走进奢华的大殿,撩开珠帘似的床幔。 “哥……” 话还没说完,便瞧见了空无一人的床榻。 姬奉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哥哥?” 他一掌将周遭床幔震碎,珠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周遭依然空无一人。 姬奉欢死死握着拳,美艳的脸上全是骇然戾气:“来人!” 有人飞快进来,单膝下跪:“城主。” 姬奉欢指着床榻,哑声道:“我哥呢?” 亲卫抬头一瞧,立刻惶恐地低下头:“这……” 姬奉欢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拖着拽起来,原本琥珀似的眸子倏地变成一片诡异赤红。 “他呢?”姬奉欢咬牙切齿道,“我让你们看着他,他到底去哪里了?!” 亲卫被他抓得几乎不能呼吸,艰难道:“吾等……未见人出入过后殿。” 姬奉欢一把将他甩出去,那人直直撞到一旁的墙壁,后背将坚硬的墙壁撞出丝丝裂纹。 姬奉欢喃喃道:“我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只是一小会,他……他就不见了……” “怎么可能呢?” 他如同丢了心爱东西的孩子,在偌大的大殿中找来找去,几乎将里面的东西全都毁了依然没寻到他想要找的人。 到最后,他忍无可忍地出声斥道:“赶紧派人去找!” 亲卫还是头一回看到一向沉稳的姬奉欢这般癫狂模样,怔了一下才抱拳称是,飞快下去了。 姬奉欢站在一片凌乱,满脸茫然,许久后他才哆哆嗦嗦地抱紧了手中的玉扇,缓慢闭上了眼睛。 “哥哥……” ** “你叫我什么?”容不渔伸手点在二七额头,笑道,“没大没小,你可以和时尘一起唤我容叔。” 二七立刻嫌弃一撇嘴:“我才不。” 容不渔来了兴致:“为什么?” 二七仰着头看他,道:“你长得很好看。” 和叔完全挨不上边儿。 容不渔一愣,直接笑出声:“所以你唤我哥哥?” 二七点头:“很亲。” 一旁被容不渔枕着睡觉的逐鹿迷迷瞪瞪张开眼睛,道:“你们不是父子吗?” 二七立刻抓住他的鹿角,气得龇牙:“你们才是父子!” 逐鹿立刻讨饶:“好好好,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快松手啊小祖宗。” 二七这才松了手,哼唧一声。 容不渔笑得眸子都在弯:“不成,再换一个。” 二七有些委屈地十指在一起搅个不停,闷声道:“不是你说叫什么都可以吗?怎么我说出来都不行。” 容不渔有些心软,但是还是解释道:“你叫我哥哥,时尘唤我叔叔,难道你想让时尘也唤你叔叔?” 二七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立刻抖了抖,连连摇头:“不、不!” 容不渔道:“所以,再换一个。”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80 二七想了想,才道:“容容。” 容不渔一愣,神色有些复杂。 二七道:“怎么了?这个也不行吗?” 容不渔摇摇头,道:“不是,只是……你是第二个这样叫我的。” “还有其他人?” 容不渔点头,却是不肯再说了。 马车在泥泞的荒原慢悠悠爬了大半天,在夜幕降临后才终于到了云归城的山脚下。 来云归城的人不少,入夜后城门大关,众人只能在山脚下等上一夜。 山脚空地下全是篝火,人来人往四方修士,瞧着什么人都有。 原本云归城入了夜后怕活尸会顺着火光来撞城界,定要将灯火熄灭的,今天不知道为何,已经入夜一个时辰了,整个城池依然灯火通明。 犹襄将马车停在一处偏僻的地方,四处看了看,对容不渔道:“我们到了。” 容不渔正在睡觉,闻言张开眼睛,从逐鹿身上坐了起来。 “今天的云归城似乎有点奇怪,怎么灯还亮着?” 逐鹿起身化为人形,探头看了看外面的人群,小声道:“你们有谁在诛杀榜上吗?” 时尘和二七也在旁边往下看,闻言疑惑抬头:“诛杀榜?” 逐鹿解释道:“就是三界恶贯满盈之人所罗列出来的榜,除了边陲每个城门口都会用灵石张贴。” 容不渔挑眉:“问这个做什么?” 逐鹿道:“别看山脚下人那么多,其实有些人有三成根本不是来云归城的,而是来杀人的。” 诛杀榜上的人有相同灵力附着其上,若是有人肯去做这杀人的买卖勾当,只要在诛杀榜上勾出一丝灵力便可顺着灵力寻到此人。 而诛杀榜上的人无论进那座城池,都会被城门口的诛杀榜灵石所辨别出来。 正因如此,那些以杀恶人为生的修士才要在城外守株待兔。 “那些修士同肃清者是一个道理,只是他们是拿赏金办事,走在路上不知道是谁都会给你一刀,倒也难缠得很。” 容不渔看了看不远处城门口闪着微光的诛杀榜,摸了摸下巴,道:“那咱们可能要晚些才能进去了。” 逐鹿疑惑:“怎么?” 容不渔道:“我的名字在上面。” 逐鹿一愣,半天才一言难尽道:“排第几?只要不是前一百,都好说。” 容不渔轻轻一笑:“不巧不巧。” 逐鹿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第一百?” 容不渔:“第一。” 逐鹿:“……” 逐鹿作势拔腿就跑,被容不渔一把薅住了鹿角。 容不渔轻笑:“你做什么去?” 逐鹿四只蹄子开始乱蹬,挣扎着道:“你……诛杀榜第一为众矢之的,到时候所有人都要去杀你,还有命活吗?” 容不渔倒是没觉得多头疼,挑眉道:“杀我就杀我,你跑什么?你亲爹不是天道吗,有他护着你还怕什么啊?” 逐鹿还是有些挣扎,看着容不渔一脸无所谓的神色,无奈道:“你根本不知道在诛杀榜上排第一到底意味着什么。” 容不渔道:“你说。” 逐鹿安分下来,唉声叹气道:“意味着整个三界可能都要与你为敌,活尸要杀你,修士要杀你,普通人要杀你,就连妖修可能都要杀你,更何况那自诩天道的圣境第一人禾沉也不会保你。”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上了跳贼船。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81 容不渔无辜道:“禾沉当然不会保我,他是我仇敌啊。” 逐鹿:“……” 逐鹿撒开蹄子就要跑:“放开我!放开我我要下车!啊啊啊——” 容不渔笑得一团和气:“上了我的贼船,还想下去?想什么呢你?” 逐鹿被他拽着逃脱不能,挣扎半天,又想起容不渔令人心悸的修为,思来想去只好先道:“那先说好了啊,我找到朋友后咱们一拍两散。” 容不渔:“那是自然。” 逐鹿这才安分下来。 时尘和二七忙着看外面的人,听得七七八八云里雾里的。 时尘天真地仰头问容不渔:“容叔,你是榜上第一啊,好厉害啊,你们说了什么赏金,他们会被咱们赏金吗?” 逐鹿叹息着摸着时尘的头,柔声道:“傻孩子,你还真傻啊。” 时尘满脸茫然。 容不渔道:“没什么,你和二七现在这里等着,我和逐鹿要出去一趟。” 二七忙扯着他:“你们干什么去?还会回来吗?” 只要容不渔一出去,二七必定要问这个问题。 容不渔笑道:“很快就回来。” 他说着,和不明所以的逐鹿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天色已晚,马车又是停在暗处,没多少人瞧见他们的模样。 容不渔和逐鹿不往城门口走,而出反之往城界边缘走了过去。 只是在他们离开后,一个男人看了看他们的方向,犹豫半天才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城界外和清河之境一样,一群活尸漫无目的地在周围挣扎咆哮,四处寻找活人灵力。 容不渔和逐鹿在城界内站定。 逐鹿疑惑道:“来这里做什么?” 容不渔笑了笑,道:“我想来试试看。” 逐鹿还在疑惑他要试什么,容不渔已出了城界。 活尸立刻嗅到了活人的灵力,挣扎着朝着他扑了上来。 逐鹿倒是不怎么担心容不渔,只是不理解他到底在做什么。 片刻之后,容不渔抱着一堆的花走回城界。 逐鹿看了看地上的化尘黄沙和他手里的花,不可置信道:“你……你气运是不是太少了点?” 容不渔耸肩:“没办法,天生的。” 他指了指城界外倒了一堆的活尸,道:“你去化尘试试看。” 逐鹿化尘化惯了,很快便捧着一堆的黑色灵石回来,满脸无辜地看着容不渔。 花和最顶级的黑灵石,对比十分鲜明。 容不渔沉默半天,才道:“等我们安定下来,你帮我看花摊吧。” 到时候指不定多贵的价格,都能卖出去。 逐鹿不解:“看花摊做什么?” 容不渔道:“卖花。” “卖花做什么?” “赚钱。”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82 “有那功夫为什么不出来化尘,化几个活尸能赶上一山花的钱了。” “……” 容不渔抿唇不再说话,直接道:“回去了。” 逐鹿依然不解,抱着灵石跟了上去。 只是两人才没走几步,不远处的树后,出现了一个人影。 容不渔面不改色,道:“你仇人?” 逐鹿也不太慌张,道:“你的吧?” 两人对视一眼,接着逐鹿直接抬手挥去一道灵力,直接将那人旁边的树给轰了个粉碎。 容不渔道:“怎么不打他?” 逐鹿不想承认自己打偏了,只能故作镇定道:“先吓吓他。” 容不渔无语地看着他。 那人依然站在原地,镇静如初。 “吓到了吗?” 逐鹿:“好像没有。” 他又抬掌挥出一道灵力,这一回击到了地上,直直砸出一个大坑。 容不渔:“……” 逐鹿强撑着:“我再……吓他一吓。” 容不渔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原本他还时刻提防着逐鹿唯恐他对时尘和二七不利,现在看看,常年依赖天道庇护的人,灵力果然不怎么能看。 容不渔叹了一口气,直接伸出手朝向那人,正要击出一道灵力时,却听到那人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容不渔手一顿。 那人突然捂住胸口,颤声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两位施主为何突然出手伤人?” 容不渔、逐鹿:“……” 两人面面相觑。 逐鹿做口型:当心有诈。 容不渔点头。 那人已经缓慢朝着他们走来,月光照耀下,一个面容温和的男人身着灰袍站在面前,脸上还残留着害怕之色。 怎么看怎么是一个温厚无害的老好人。 逐鹿道:“你是?” 那人合十一礼:“失礼了,我是来抓这位施主的。” 他指了指容不渔,十分不掩藏自己的目的。 容不渔来了兴致:“抓我?做什么?” 那人道:“领赏金。” 容不渔笑了:“你觉得自己能抓到我吗?” 那人十分和气:“试试看吧。” 逐鹿也道:“既然想来试试,为何不直接杀了他领赏金?” 他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要活捉诛杀榜上的人去领赏金的。 那人大惊失色,连忙双手合十,道:“施主不可妄言,杀人什么的太造孽了。” 看来还是个信佛的。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83 逐鹿道:“你既然信佛,为何还蓄着长发?” 假和尚继续闲聊,丝毫没有其他追杀者的凶悍,若是旁人看着还以为他们要交朋友。 假和尚道:“佛祖心中留,不剃度也可信我佛。” 容不渔有些烦了,他打了个哈欠,道:“来吧,别废话了。” 那人连忙颔首一礼,道:“请教施主武……” 话还没说完,容不渔闪身上前,一掌击在了那人脖颈后。 那人应声而倒,没了意识。 逐鹿:“……” 他看着地下的人半天,才一言难尽道:“我怎么觉得这人脑子有点问题?” 容不渔甩了甩手道:“把他带回去吧,审问审问再说。” 逐鹿点头,却见容不渔说完便走。 “喂,不是带回去吗?” 容不渔头也不回:“你带。” 逐鹿:“那你呢?” 容不渔:“我懒。” 逐鹿:“……” 真是懒得理直气壮。 片刻后,逐鹿将假和尚拎回了马车,犹襄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时尘道:“你们出去一趟是去绑人了?” 容不渔躺回软榻上,懒洋洋道:“犹襄,把他弄醒审一审云归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犹襄应了一声,随手凝出一团水球,直接朝假和尚的脸泼了过去。 假和尚被泼了一下,幽幽转醒,他眼神迷茫地看了看周围,愣了半天才突然抚了抚脸上的水,受到了惊吓似的急促喘息。 “吓死我了!” 犹襄改变身形,宛如一方恶霸,满脸横肉狰狞可怖,他压低声音,道:“说!是谁派你来的?老实交代,饶你不死!” 假和尚被吓住了,颤声道:“我我我……” 时尘大概猜出来了是要严刑逼供了,也学着二七龇牙的模样,故作凶狠地瞪着他,给犹襄壮势。 二七道:“你在做什么?” 时尘小声道:“学你刚开始的模样,吓吓他。” 二七想了想,小声道:“你学不像,还要说汪的。” 时尘一听不像,立刻跟着学,凶狠道:“汪——” 众人:“……” 时尘:“……” 时尘反应过来,一把掐住坏心眼的二七,两人扭打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入v啦,感谢大家支持正版呀,爱你们!前几天晚更新的几个双更会尽快更新出来,啵啵啵! 【天气超好出去浪,晚上回来再发红包,么么哒!】 感谢梓曦呀.、全幼儿园最可爱的地雷 感谢以我死证我生x6、情深不得缘x10、蜉蝣既来x5、漆柒x10的营养液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84 第25章阴沟翻船 犹襄斥道:“边玩儿去!” 那假和尚有些担心地看着两个在地上滚着扭打的少年,小声道:“当心着点啊,别磕到哪里了。” 犹襄和逐鹿无语地看着他,心道你自己都小命难保了,管得倒是挺多。 逐鹿将两个少年推到了小房间里继续打架,关了门转过头,便瞧见那假和尚正在弄自己头发上的水,满脸苦恼之色。 犹襄懒得拐弯抹角,直言道:“是谁派你来的,别那么多废话,我们耐心有限。” 假和尚双手合十又颔首行了一礼,慢吞吞道:“并没有人指使我,我是瞧见城外那榜上的告示才跟上去的。” 逐鹿道:“诛杀第一?” 假和尚茫然道:“不是啊,诛杀榜第一现在一片空白,没人知道是谁?这回是城主在寻人,和诛杀榜上的不同,他只要活着的。” 他伸手指了指一旁闭眸睡觉的容不渔。 “告示上的容貌同他很像,整个云归城今日灯火通明,也都是在寻他。” 犹襄仔细辨认了此人的神色,发现他似乎并未说谎,抬头看了容不渔一眼,道:“姬奉欢知晓你来了?” 容不渔眼睛都不睁,嗤笑一声:“他若是知道我来了,早就拎剑出来砍人了,哪里还要大张旗鼓让那么多人来活捉我?” 逐鹿道:“你确定城主要寻的就是他?” 假和尚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逐鹿看了看他的头发,觉得他的话似乎不太可信。 犹襄道:“你叫什么名字?” “楚秋社。” 楚秋社瞧着温厚至极,说话慢吞吞的不急不慢,有时反应还要慢个半拍,怎么看都和外面那些为赏金而杀人的人不同。 犹襄道:“你经常接诛杀令?” 楚秋社连忙摆手:“不不,我从不杀人,这是我第一次揭榜。” 不杀生的和尚不知等了多久才终于接到了一个不必杀人的买卖,欢天喜地跟上去后,还没出招就被人一掌切晕了。 怎么听怎么寒碜。 容不渔揉了揉眉心,张开眼睛和犹襄对视了一眼,才轻轻点头。 犹襄一抬手,拽着楚秋社的衣领,直接把他扔下了马车。 楚秋社转身轻飘飘落地,瞧着倒是有点本事,他见容不渔没有要杀他的架势,微微弯眸一笑,温声道谢:“多谢各位施主高抬贵手,商识感激不尽。” 说罢转身离去。 犹襄看着他的背影,回头一言难尽道:“他到底叫什么?” 逐鹿对名字没多少概念,问道:“就这么放走他真的好吗?若是他将……那谁的消息传出去,不是所有人都来抓他了?” “那谁”淡淡看了逐鹿一眼,没和他一般见识。 “我们在外面等一夜,明天一早你们先进城,我随后进去。” 诛杀榜第一虽是一片空白,但是不能保证会不会被诛杀榜的灵石阻拦下来。 犹襄却立刻道:“不行!” 他隐晦地看了看容不渔的心口,眉头紧皱,满满不赞同之意。 自从出了清河之境,容不渔胸口的剑意便时不时地发作,在雨日之后来云归城的路上,犹襄暗地里见他在后院结界中疼昏过去好多次。 若是留他一人再出了什么变故,在这乱世可没人会怜惜他美貌留他一条活路。 容不渔道:“先让时尘和二七进城安顿下来再说,若是我遇见姬奉欢,不一定能保住他们两个。”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85 犹襄还是道:“不成,起码我要跟着你。” 容不渔瞥了逐鹿一眼,直言道:“他连打人都打不中,准头还不如时尘,让他护着时尘和二七,我不放心。” 逐鹿无辜地看着他。 犹襄眉头越皱越紧:“那剑意……” 容不渔道:“暂时没什么大碍……” 大概。 犹襄这才松了口。 车外一直都是熙熙攘攘,人声不停,容不渔依靠在窗旁的软榻上,漫不经心往外看去。 云归城最高处是一座琉璃塔,此时顶部正烧着灯油,幽幽闪着萤光。 夜色已深,容不渔盯着那塔尖的光满飞快消失后,才轻声道:“傀儡……” 逐鹿已经沉沉睡去,只有犹襄在门槛的木台旁坐着守夜,外面噼里啪啦传来微弱的火星崩裂声,篝火缓慢灭了,一旁的人也都倚着灵器小憩。 一时间,万籁俱寂。 容不渔倏地抬起眸子,往不远处树间瞥了一眼。 犹襄也察觉到了什么,皱眉道:“什么人?” 容不渔抬手制止:“你在这里守着,我去。” 犹襄:“但是……” 容不渔起身将肩上红袍扔给犹襄,道:“这个留给他们保命,若是破晓了我还未回来,你们先进城,我会寻到你们的。” 他说完,不等犹襄再反驳,直接翻身悄无声息出了马车,身形如同幽魂,轻盈几个起跃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飞快消失在了树林中。 云归城外的树林瞧着郁郁葱葱,全是参天大树,实际上只是一方幻境罢了,容不渔悄无声息融入黑暗,踩在虚幻的树枝上,身形在林间划过一次残影。 最终,他停在一处瀑布处。 山间流下来的水似乎是昨日的雨日积下来的,波涛汹涌从山顶奔袭而下,流到宽敞的护城河中,从天而降的水流拍打在巨石上发出涛浪不绝的声响。 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面对着白雾似的瀑布,墨发垂下,被风吹得微微拂起。 容不渔站在他背后十步之外,后知后觉嗅到一股若隐若现的妖息。 那人听到脚步声,缓慢回头,露出一张同容不渔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庞。 容不渔没有惊讶,神色不知为何有些复杂。 “容不渔”同之前那具被打得粉碎的傀儡似乎有些不同,他眸子闪着微光,神色迷茫,看着仿佛一个刚出生的稚子。 容不渔察觉出了此人不同,没有轻举妄动,试探着道:“你主人是姬奉欢?” “容不渔”茫然看了他一眼,突然轻轻启唇,道:“奉欢不服管教私自跑了出去,哥,你快把他打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容不渔一怔,突然身形一闪,整个人疾冲到那人面前,一把掐住了“容不渔”的脖子。 ——他伸手握住时才发现,这人竟然不是木头做的傀儡,而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容不渔呼吸一窒,手指微微用力,直接将“容不渔”脖子上掐住一道指痕。 “你到底是谁?”容不渔冷冷道,“这话你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容不渔”被掐住命门,却没有丝毫挣扎,而是茫然疑惑地看着容不渔,声音沙哑道:“若是他下回再跑出去,在那迷林绕死也别妄想……” 容不渔骤然厉声道:“我问你这话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他手指又用了些力道,那白皙的脖子被掐得有些泛红,“容不渔”却依然在说着不知所云的胡话。 周围瀑布击打巨石,拍出一道道白雾水珠溅在两人身上。 容不渔突然被水流的寒气激得清醒过来,他怔然看着几乎要气绝的“容不渔”,缓慢松开了手。 他颓然抬手捂住自己时时刻刻都在剧痛的胸口,似乎想到了什么,琉璃似的眼底冰冷一片。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86 “容不渔”道:“你找到重葛了吗……” 容不渔往后退了一步,近乎绝望地看着面前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住口……” “容不渔”又道:“哥,我好疼。” 容不渔骤然被那一句“我好疼”打了个措手不及,愕然抬头看他,但是那胸口剧痛再次阵阵传来,只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跌入了冰冷的水流之中。 水立刻涌了上来,将他整个身体包裹住,直直往下拖。 容不渔没有丝毫挣扎,怔然看着头顶上模糊的人影一点点消失,耳畔只留下那句—— “我好疼。” 耳畔似乎有人在说话,神智昏沉的容不渔拼尽了全力去听。 “迷林你知道是什么吗?傻子!”幼时容不渔扒着窗户往外看,嫌弃地看着窗外练剑的姬奉欢,“那么大,那么长,里面全是弯弯绕绕的道路,你若是寻不到正确的出路,死都出不去的。” 七八岁的姬奉欢木剑一挥,灵力直接将地上的花花草草带着飞起,围绕着他的木剑打转旋飞个不停。 姬奉欢头也不回,奶声道:“不就是迷宫嘛,我知道的,走那个我最擅长了。” 容不渔幼时住在五华城,因那里魔修鬼厌众多,城池之外结界和迷宫法阵随之也多,不光魔修进不来,就算是城里的人,没有城主亲令,也是出不得城的。 容不渔道:“呸,要是被我爹爹知道了,要把你打傻的。” 姬奉欢人小鬼大,朝他一眨眼,撒娇道:“哥你不告诉他不就成了吗?我去一趟便回来,很快的。” 容不渔还是道:“不成不成,你会连累我一起挨打的。” 姬奉欢将木剑随手一挽,上面被灵力附着的花瓣草叶全都被他扔到了容不渔脸上。 容不渔险些吃了一嘴的花草,怒道:“姬奉欢!” 容不渔年纪还小,只要一被气眼泪就控制不住地盈满眼睛,含泪愤恨瞪着人时让人十分有负罪感。 姬奉欢跳了过来,将木剑变成簪子,笑嘻嘻地插到容不渔发间,讨好道:“好嘛,不去就不去,别气了。” 容不渔抽抽鼻子,瞪了他一眼,道:“外面真的很危险。” 姬奉欢笑吟吟地往他怀里钻:“我知道我知道!” 容不渔被他蹭得痒极了,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道:“那说好了啊,乖乖听话。” 姬奉欢眨着眼睛点头,乖巧极了。 被水包围的容不渔浑浑噩噩地想着:“之后出了什么事情来着?” 容不渔已经许久没有那么冷过了,他感觉自己似乎半个身子已到了岸边,只是浑身痛得却没有丝毫力气,连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到。 “哦。”容不渔突然心想,“姬奉欢还是出去了……” 不光出去,还拐着容不渔的父亲刚刚收养的孩子一块去了迷林。 那孩子叫…… 容不渔突然想不起来那个孩子的名字了,隐约只记得似乎叫重葛。 正当他昏昏沉沉至极,耳畔突然传来一串轻微的脚步声,缓慢停在自己身边。 有人在他头顶说话,听得仿佛有层结界遮着,不太清楚。 “城主……要寻的人,好像是他?” “看容貌似乎……是啊。” “把他带回去应该能得到一大笔赏金!” “赚了赚了。” 容不渔听不太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随后只感觉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臂,他正要反抗,胸口剑意如同潮水般猛然泛起一阵剧烈的钝痛。 下一瞬,他直接失去了意识。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87 作者有话要说:仇人见面修罗场。 感谢支持! 感谢全幼儿园最可爱x2、小卷子、以我死证我生、冰晶小枫、孜墨的地雷 感谢梓曦呀.的手榴弹 感谢黑川的深水鱼雷 感谢绯祭司罗、路过打醋的、月潭x10、蜉蝣既来x5、鬼知道x4、白弓x10、青辞x10、考拉也是熊x5、至寶囡囡x10的营养液【后台还有一个账号好像显示不了,只能显示false的大佬的营养液X1,谢谢】 第26章阴差阳错 直到了破晓,云归城的灯火才逐渐灭了。 犹襄一整夜未睡,稍稍有些风吹草动便要去查看,眼看着马上就要天明,容不渔竟然还没回来。 已经有人陆陆续续起身熄灭篝火,前去城门口等着城门打开,犹襄看了看四周,眉头依然紧皱着。 逐鹿不知何时醒了,道:“他呢?” 犹襄道:“昨晚出去了,还没回来。” 逐鹿道:“啊,那要去寻吗?” 犹襄眼神一直往外飘着,漫不经心道:“不必,等到城门开了他还没回来,咱们就先进城再说。” 按照容不渔的修为,除非姬奉欢禾沉那等修为的人亲至,否则在这云归城外遇不着什么危险——不过前提是只要容不渔身上那抹要命的剑意不会再发作。 逐鹿进屋将两个少年唤醒,洗漱了一番后下了马车。 二七揉着眼睛,嘴里叼着红薯干,含糊道:“容容呢?” 犹襄敷衍道:“他有事出去了,我们先进城。” 二七眉头皱了起来:“那他还会回来吗?” 犹襄不像容不渔哄孩子那么有耐心,直接不耐道:“别问这种废话,快点走,城门马上就要开了。” 二七愤恨瞪了他一眼。 一旁的时尘突然道:“那不是容叔吗?” 众人循声望去,便瞧见昨晚的假和尚楚秋社正背着一个人朝他们慢悠悠走过来。 犹襄看到楚秋社背上的人,立刻迎了上去。 “容不渔!” 容不渔身上浑身都是水,披着一件和尚的灰袍,正垂着头歪在楚秋社肩上,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了。 犹襄原本以为会是傀儡,试探着摸了摸容不渔的脉门发现有活人的脉搏,这才将容不渔从楚秋社身上弄下来。 容不渔嘴唇惨白,浑身都在微微发着抖。 二七急急忙忙扑上来:“容容!” 逐鹿一把拦住他,不让他往上扑。 犹襄将容不渔揽在肩上,一言难尽看了在一旁擦汗的楚秋社一眼,半天才道:“你是在哪里碰见的他?” 楚秋社“阿弥陀佛”一声,喘匀了气才道:“就在那树林外的瀑布下,他不知道怎么掉下去的,要是再晚一点可能就被冲去护城河了。” 犹襄将容不渔身上的灰袍扯下来递还给楚秋社,轻松一口气,真心实意道:“多谢你。” 只是他一低头,眼神瞬间变了。 因为他怀中的容不渔竟然身穿一身黑衣。 犹襄迟疑了半天,又试探着摸了摸“容不渔”的脖颈,血液从掌心缓慢流动。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88 他不信邪,又输了一丝灵力进去,谁知这人的灵力竟然同容不渔的一模一样。 四周一片死寂。 逐鹿看犹襄脸色这么难看,试探着道:“怎么了?他不是吗?” 犹襄一时也说不上来,对上一旁眼巴巴看着他的时尘和二七,愣了一下,才道:“是。” 二七和时尘一喜,立刻欢天喜地围上来。 犹襄不想让他们靠太近,抬手拦了拦,看见二七立刻变脸气得要咬他,无奈道:“城门开了,咱们先进城再说。” 时尘忙点头:“嗯!” 犹襄将“容不渔”放在马车中,抬手一挥,马车化为一阵黑雾钻出他的袖中。 “先让他修养修养。” 犹襄看了看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进人的城门,有些不太敢过去。 若是城门口的灵石能查探出来马车中的人是诛杀榜上的,那他就是容不渔; 若是查不出来,那就是个冒牌货。 楚秋社也要进城,犹襄不太相信此人,见他和和气气地同时尘二七闲聊,心神一直警惕着唯恐他发难。 犹襄一心两用,忙碌非常。 众人很快到了城门口,已有大多数的人进了城,他们只在旁边等了一炷香,便一一踩着门槛灵石进了城。 直到进到了城池中,犹襄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那人,果然不是容不渔。 逐鹿吃惊地看着犹襄:“他……” 犹襄压低声音道:“住口,等会和你说。” 云归城中连街道上都是层层幻象,道路两天参天大树遮天蔽日,烈日顺着树荫缝隙洒下斑斑点点的光芒,青石板上铺了一层层的枯叶,却不显得脏乱。 看着不像是一座城池,倒像是一处深山老林。 姬奉欢住在云归城临山的后殿中,偌大个宫殿中除了姬奉欢之外,便是他制作出来的各种傀儡,冷肃空旷。 等到容不渔终于有了一丝意识时,已经入了夜。 他宛如坠落到了一处泥沼中,妄图一寸寸将他的神魂拖入黑暗中。 容不渔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催动手指轻轻一动,手腕上冰冷的触感猛地顺着他的命门传遍四肢百骸。 下一刻,他直接清醒了过来。 容不渔茫然地张开眼睛,视线聚集许久才终于看清楚眼前的场景。 眼前所见之处似乎是一处床榻的顶部,旁边白色床幔如同云烟缥缈垂下,鼻息间一阵若隐若现的淡雅花香。 一处陌生之地。 容不渔眉头皱起,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左手腕上正束缚着一条锁链,玄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伸手一碰立刻发出丝丝雷光。 锁链蔓延到床榻之下,容不渔忍着痛随手扯了两下发现似乎扯不到头。 他甩了甩手,一垂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身着一身素黑衣衫,长发挽在左肩,而那引魂铃已不知去向。 饶是聪明如容不渔一时也摸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他又实在是太疲倦了,索性重新躺回柔软榻上,微微蜷缩着身体,没心没肺地打算阖眸睡去。 不论谁将自己弄到这里来,自会有人主动来找他,容不渔过惯了懒散日子,已经懒得去主动做任何事了。 他昏昏沉沉地躺了一会却一直入不了梦,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手腕上的遗梦珠也不见了。 这些年来他依靠着那些梦浑浑噩噩醉生梦死,早已忘记了没有遗梦珠时他要如何睡着。 容不渔茫然地躺在榻上半天,才轻轻摩挲着空落落的手腕,喃喃道:“师父……” 他正要难得一见起身去寻遗梦珠和引魂铃,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89 偌大个房间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有人哼着歌一跳一跳地踩在青石板上朝内室走来,室内一阵轻微的“哒哒”脚步声,听着此人似乎心情极好。 容不渔立刻闭上了眼睛,调整呼吸伪装沉睡的模样。 姬奉欢将内室珠帘掀开挂到一旁的玉钩上,含笑道:“哥,你醒了吗?” 听到姬奉欢的声音,容不渔手指微微一颤。 姬奉欢放轻脚步声走到床榻旁,轻轻将三层雪色床幔撩开,孩子似的趴在床沿看着背对着他的容不渔。 “哥哥?” 他小声唤着。 容不渔脑海思绪万千。 “他是在叫谁哥哥?” “那个活人是他做出来的吗?姬奉欢找了一晚上的人就是他?” “他现在是把我认成了那个傀儡?” 九年未见,容不渔有些不清楚姬奉欢到底长成了什么德行,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姬奉欢歪着头,拿着扇子轻轻去戳容不渔的腰,闷声道:“哥,你出去了一晚上,真要把我吓死了,若是下回再这样,可就不止这一条链子了。” 容不渔羽睫轻动,这才彻底明白姬奉欢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他做出来的那具傀儡了。 想到这里,容不渔突然来了些兴致,他懒得再装,直接从榻上坐起来,缓慢转过头,对上姬奉欢的视线。 姬奉欢依然如同少时那般,面容妖邪美艳,一瞧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修道之人,此时他趴在床沿上,下颌枕着小臂,如同幼时一样,带着些稚气眼巴巴地看着他。 “哥哥醒啦?外面好玩吗?” 容不渔不太懂那个傀儡平日是如何和姬奉欢相处的,只好沉默不语地看着他。 姬奉欢撇了撇嘴:“哥哥突然不见了,奉欢好担心啊,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容不渔呼吸一窒,突然有些心软。 姬奉欢勾起唇妖媚笑了一声,道:“哥哥怎么不说话?” 容不渔定定看着他,半晌才道:“奉欢,你要我说什么?” 下一刻,姬奉欢放声大笑,直接欺身而上,一把掐住容不渔的脖子,琥珀眸瞳在瞬间化为赤红魔瞳,冷厉又狂乱地看着容不渔。 “哥哥。”姬奉欢压低声音,凑到容不渔耳畔,脸上带着压制不住的狂喜和愤恨,“真的是你。” 容不渔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淡淡道:“你一早就认出来了?” 姬奉欢掐着容不渔的脖子的手根本未用力,与其说是掐更不如说是抚摸,他感受着容不渔脖颈的脉络缓慢流淌着血液,手指不住地发着抖。 “我一开始并不确定,毕竟我做出来的傀儡同你没有丝毫分别。”姬奉欢声音似乎带着笑,又隐隐带着些许哭音,“但是他不会这么对我说话。” 容不渔冷淡看着他。 姬奉欢轻轻抚摸两下后便将手收了回来,脸上浮现出又哭又笑的神色,看着诡异之极。 “他……他只会重复当年你同我说过的话,只会来来回回的重复着那些没用的废话!我花了那么长时间,那么多精力,做出来的依然是一个废物傀儡……” 姬奉欢通红的眸子盈着些水光,涩声道:“他才不会像你这么温柔地同我说话……” 容不渔心想:“原来你不想要温柔啊,早知道我就该一巴掌甩过去的。” 但是现在寄人篱下,他自然是不会这么自寻死路的。 有符咒锁链锁着,姬奉欢也不怕容不渔会逃,他轻轻伸手抓住容不渔的左手抚在自己脸侧,自顾自轻轻蹭了蹭,喃喃道:“你再唤我一声。” 容不渔有些忍不住了,嗤笑一声:“你信不信我给你一巴掌?” 姬奉欢道:“你打了之后便会再叫我名字吗?” 容不渔:“……” 容不渔开始沉思姬奉欢这几年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变成这么一副找虐的鬼德行?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90 容不渔有些不耐烦了,他直接甩开手,道:“把引魂铃和梦珠子还给我。” 姬奉欢还想再去抓他的手,漫不经心道:“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容不渔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冷声道:“别给我装傻,快点拿来给我。” 姬奉欢轻笑一声,微微歪头,道:“哥哥,你是不是还没弄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处境?” 容不渔笑了:“怎么,你现在要杀我?” “我自然舍不得杀了哥哥。”姬奉欢道:“昨日我的傀儡丢了,今日哥哥正好自己送上门来,这便是天意啊。” 容不渔道:“你是想要把我制成傀儡?” 姬奉欢直接承认了,一脸乖巧地点头:“只要把傀儡线探入你的浑身经脉,你就会……” 他话还没说完,容不渔面无表情地抓住一旁的锁链,猛地一用力,刻着密密麻麻符文的锁链直接被他的灵力震碎,灵力噼里啪啦泄散开来。 容不渔将链子强硬震碎,微微挑眉,道:“继续说,我就会什么?” 姬奉欢:“……” 作者有话要说:姬奉欢:emmmmmmm…… 【下一章打起来打起来! 周六的更新可能会晚一点,爱你们,感谢支持!】 感谢平陆成江、全幼儿园最可爱、蘑菇苏x10的地雷 感谢绯祭司罗、啊!糖糖x20、落日无边、江浔浔浔、一只小公举x3的营养液 第27章我能救你 姬奉欢看着榻上断裂的锁链,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十分惋惜。 “哥,我不想伤你。” 容不渔垂眸将手上残留的锁链拨到一边,漫不经心道:“我也不想伤你。” 姬奉欢眨了眨眼:“那我们好好说话不成吗?这么多年不见,我很想你。” 容不渔看了他一眼,姬奉欢依然是那副柔笑天真的模样,仿佛依然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两人数年未见,容不渔几乎已经认不出来,这个面前笑容纯澈却满身邪气的男人是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弟。 容不渔微微叹息,轻声道:“奉欢,你想同我好好说话,那就先把灵力收回去再说。” 姬奉欢眸子微眯,笑得满脸和气:“我以为哥哥察觉不到。” 他说着,轻轻打了个响指,一直悄无声息飞旋在容不渔后心的细微冰针原地化为雾气消散。 姬奉欢的手顺着容不渔的手臂慢慢往上摸,容不渔也没制止他,半阖着眸子似笑非笑看着。 “当年哥哥伤得那么重,我还当哥哥已经死了,埋怨了禾沉好多年来着。” 直到那双带着寒气的手贴在容不渔单薄的黑衣上,轻柔按在心口处时,容不渔才微微垂眸,道:“放手。” 姬奉欢置若罔闻,狐狸似的眸子微微挑起,带着点魅色风情看着容不渔,轻声道:“禾沉可真是心狠,对着哥哥这张脸竟然也忍心下这般死手,这圣境剑意若是不除,那哥哥到底还能活多久呢?两年?一年?还是一个月?” 他垂眸,红眸间仿佛盈着泪:“奉欢好心疼啊。” 容不渔笑了起来,他抬起手一把掐住姬奉欢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淡淡道:“哦?你心疼?那我怎么记得,封印我的法阵中,那块晶石上全是你的灵力?” 姬奉欢温顺地仰着头,一眨眼:“哥哥应该是感应错了吧,我怎么会……” 他话还没说完,容不渔随手一甩将他推到一旁,脸上笑意消失。 “不要再装了,我看着都累。”容不渔微微闭眸,轻轻呼出一口气,“我现在同你们早已无话可说,放我走。” 容不渔下了塌,赤脚踩在冰冷的玉石板上,头也不回地走到木门前,一掌拍开了门。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91 门外大雪纷飞,漫天风雪一望无际,两人仿佛身处山巅,放眼望去一片雪山永无尽头。 寒意一寸寸顺着身体往上爬。 容不渔转过头看去。 姬奉欢正斜躺在软榻上,手懒洋洋撑着脑袋,漫不经心地撩着一缕长发在指间绕着圈圈。 容不渔道:“姬奉欢。” 姬奉欢脆生生应着:“哎。” 容不渔微微眯起眼睛:“你想挨揍吗?” 姬奉欢笑道:“我已经长大了,哥哥就算再想教训我……” 话还没说完,容不渔墨黑身形凭空消失,下一瞬直直出现在姬奉欢面前,他灰色眸瞳宛如覆上了一层雾气,眼睛眨也不眨朝着姬奉欢拍下一掌。 姬奉欢放声大笑,竟然躲也不躲,抬手迎掌而上。 二人修为旗鼓相当,但却因太多年未见不太了解对方底细,只敢匆匆对上一招后飞快后退。 容不渔后背撞在雕花木门上,一圈透明涟漪猛然荡漾开来。 姬奉欢已飞身退后,在落地前,玉石板上飞速凝起白霜,一块冰晶猛然拔地而起,他脚尖轻轻点在上面,华丽的衣袍被气浪吹得狂乱飞舞。 他保持这样踩在冰尖上的姿势,似笑非笑地说完后面的话:“……怕是会有些难度。” 容不渔抬手一甩,火焰从他手中窜出,直接化为一道带火的虚幻长剑,将他半张脸照得微亮。 姬奉欢微微挑眉,正待迎上去,却见容不渔停在原地,拎着剑不来攻击,反而猛然朝着身后的雕花木门上劈上一剑。 只见一阵木屑翻飞,虚空中传来一声冰面破碎声,很快噼里啪啦连了一片。 姬奉欢猛地沉下了脸。 容不渔一剑挥过去之后,两人周围的场景像是被风吹皱的涟漪,猛然一阵扭曲荡漾后,门外的白茫雪山消失不见,化为了一处精致别院。 一轮弯月挂在天边,皎洁光芒倾洒而下。 幻境消失。 容不渔冷淡地看着姬奉欢,突然道:“你知道你派去的肃清者曾经砍下过我一条手臂吗?” 姬奉欢的视线在容不渔手上转了一圈,不知是因容不渔将他的幻境击碎了,还是因为这句话,他脸上没了方才的游刃有余。 容不渔将剑一甩,火焰升天,他微微一歪头,笑道:“我说过,双倍奉还给你。” 话音刚落,灵力裹着灵力如同浩瀚之海冲着姬奉欢所在之处袭去。 所过之处,不知是热浪还是灵力中的劲力将周围奇珍异宝的摆设震得碎成粉末,零零碎碎洒了一地粉末。 姬奉欢击出一掌,如同巨浪似的雪山拔地而起,直接将容不渔的灵力阻绝。 灵力相撞,一声剧烈响声,冰块化为粉末,宛如大雪纷纷扬扬而下。 容不渔将剑尖垂下,那上面竟然沾了些血迹。 姬奉欢落地后,往双手看了看,发现两只手背之上不知何时被划出了一道细微的划痕,血缓慢地渗出来。 明明能将他的两条臂膀全部砍下,但是下手的那一刹那,容不渔还是不忍心。 他将剑凭空消散,转过身轻声道:“自此后,你我再无瓜葛。” 姬奉欢呼吸一顿,看着容不渔离去的背影,突然道:“哥哥!” 容不渔单手扶着门框,微微偏头:“你还想留我?” “现在他们全都知晓了你逃出海渊之事,就算你出了云归城也没有命活。”姬奉欢微微抬手,一阵灵力从他指尖倾洒出,绕着周围一圈化为一道道巨大冰晶挡住容不渔的去路。 “只有我能救你。”姬奉欢紧紧盯着他,眸子赤红宛如鬼厌。 鬼厌…… 容不渔突然眸子一缩,正要说话,却感觉胸口一阵剧痛骤然泛上来,疼痛如同一丝丝细线细细密密地传遍四肢百骸。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92 他一个没站稳,膝盖一软直直跪在了地上。 姬奉欢抬起手,一把虚幻的小剑悬在他的掌心不住的旋转,剑柄似乎还坠着一根蓝色穗子。 那是禾沉的剑意。 容不渔胸口的剑意被姬奉欢手中的剑意牵引着在他灵体中四处碰撞,身体仿佛撕裂般的疼痛。 他死死捂着胸口,冷汗簌簌往下掉。 若是按修为,容不渔还在姬奉欢之上,只是他心太软,知道碰上姬奉欢后,他定会因顾忌当年情谊根本不舍得下狠手,所以才会一直避免同他见面。 这次阴差阳错见了面后,他只想全身而退不招惹其他是非,谁知姬奉欢竟然这般固执,竟然不惜拿出禾沉的剑意也想要留下他。 姬奉欢缓慢走过来,矮下身按住容不渔的肩膀,喃喃道:“只有我能救你啊哥哥,你看……” “禾沉要杀你,观鹤要杀你,天下苍生要杀你,这三界所有人也都容不得你这个罪人……”他轻轻抬起容不渔的下巴,压低声音,眼底一片死死压抑的狂乱。 “就连重葛也没我这么在意你,你为什么从来不看我?” 容不渔心口一阵阵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承受不住地昏死过去,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挥开姬奉欢的手,哑声道:“你……你知道原因……” 他身体摇摇欲坠,眼前也一阵阵发黑,耳畔声响逐渐消散。 姬奉欢死死盯着他,看着他最终支撑不住,才张开手把容不渔抱在了怀里紧紧拥着。 “我知道原因?”姬奉欢重复着他的话,感受着容不渔的身体一点点卸下挣扎的力道,轻声道,“我知道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当年为了一个废物,就这样甘心将自己给毁了,他到底算什么东西,配你这般搏命吗?” 容不渔耳畔嗡鸣,迷迷糊糊间听到这句话,眼睛猛然张大。 “你……” 他的手死死抓着姬奉欢的手,一向风轻云淡的眸子中竟然全是愤怒和恨意。 “住……口。” 姬奉欢不与他争辩,翻手将剑意收起,轻声道:“睡吧,哥哥,一觉醒来之后,什么都会好起来了。” 容不渔恍惚间想起姬奉欢似乎要将自己做成傀儡的话,怔了一下只绝全身发寒。 他强行催动浑身灵力,正要妄图自伤恢复神智,耳畔骤然一声剧烈声响。 只听到砰的一声,姬奉欢突然抬起一只手,直直格挡住猛然飞冲而来的长剑。 他掌心击出一股寒气逼人的灵力,直直将呼啸而来的长剑硬生生挡在半空,两股灵力霍然相碰,气浪翻涌,狂风拔地而起,将两人的墨发长衣吹得瑟瑟作响。 容不渔勉强抬起头朝外看去,只见一人将窗棂随手甩开,一股灵力挥出,半个屋舍被他轰成了平地,废墟堆在一旁满是灰尘。 姬奉欢猛地震掌,冰霜骤然击出,将那把闪着红光的长剑震飞出去,被来人一把接在手中,微微垂下。 姬奉欢冷冷看着他,咬牙切齿道:“九、重、葛。” 被唤作九重葛的男人似笑非笑挑着眉,懒洋洋道:“好久不见啊,你怎么还活着呢?” 这位打招呼的方式未免太过别致。 姬奉欢冷笑一声:“我派了那么多肃清者去边陲寻你,不惜将清河城界打碎也没把你揪出来,怎么现在你却主动来自投罗网了?” 九重葛微微一笑,道:“别说废话,我可不像他那样对你手下留情。” 容不渔恹恹抬眸看了他一眼,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认识这个男人,原本已经停下的灵力再次被他强行催动起来。 他直接催使着一股灵力直直钻入识海中,放任为之在脆弱识海中横冲直撞,脑海中一阵仿佛锥子凿似的疼痛,使他瞬间清醒过来。 只是神智恢复,被剑意摧残了一遭的身体却还是酸软地一时半会站不起来。 姬奉欢已经将他放在一旁,冰霜凝成一道透明冰墙将他困在其中。 九重葛挑眉:“你要和我打吗?” 姬奉欢回头看了容不渔一眼,深吸一口气才慢慢笑了起来:“来。” 九重葛也看了容不渔一眼,笑得有些开心:“那先说好啊,你被我打哭了,可不能找哥哥告状。” 姬奉欢似乎十分痛恨这个男人,几乎是一点就炸,才刚收拾好的心情再次崩裂了,他怒道:“你才是会告状的那个!挨千刀的狐狸精!”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93 九重葛握了握剑柄。 姬奉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像是泄愤似的冷笑了起来,道:“不过,你就算被打哭了找哥哥告状也没什么用,因为他……” 九重葛连招呼都不打,直接长剑挥出一道凌厉的风刃铺天盖地呼啸而去。 姬奉欢笑容越来越诡异,声音低沉:“……他根本不记得你是谁啊。” ** 容不渔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半天后才轻微动了动,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挣,这才逐渐有了力气。 冰墙之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交手的闷响,看来那两人打得倒是火热。 容不渔按着胸口,调动灵力在体内经脉转了几圈,勉强恢复了些灵力,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摇晃着站起身,手掌贴在冰墙之上,火焰猛地窜上去,只一瞬就将冰墙融化了大半,水滴滴答答落了满地。 但是当冰墙消散后,外面那两人交手时灵力的碰撞,一阵阵不留情面地朝着容不渔扑来。 容不渔浑身还有些软,一个没站稳,险些被吹着拍到墙上去。 而打得正如火如荼的两人一同看来,九重葛将手中剑一挥,一道灵力弹过去,长剑在原地竟然凝成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动作停都不停,接着九重葛方才的动作,再次冲向了姬奉欢。 而九重葛却几个起跃悄无声息跃到容不渔面前,将他轻轻扶起来,弯着眸子冲容不渔乖巧一笑:“你没事吧?” 容不渔扶着墙站稳,和他对视了一眼,才迟疑道:“你是……” 九重葛眸子划过一丝黯然,但是很快隐藏了下去,他从袖子里掏出来几样东西,有些讨好似的递给容不渔。 “我叫重葛。”九重葛道,“这是你的东西。” 容不渔看了一眼,正是他丢失的引魂铃和遗梦珠,姬奉欢幼时的木剑簪子竟然也在其中。 九重葛解释道:“应该是有人从你身上抢走,妄图拿出去卖个好价格的,我帮你抢回来了。” 他说完,满脸期待地看着容不渔,似乎在邀功求夸奖。 容不渔:“……” 容不渔迟疑地接过东西,一一将东西戴回去,才抬起头看了九重葛一眼。 九重葛眨着眼睛,依然期待地看着他。 容不渔被噎了一下,迟疑着道:“多谢了。” 九重葛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不过脸上却是没多少得意之色。 他干咳一声,面上十分云淡风轻,淡淡道:“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不值得感谢。” 与此同时,在和姬奉欢交手的“九重葛”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攻势,双手如同波涛般挥舞了起来,脚尖还在原地一蹦一跳的,脸庞笑靥如花,连眼睛都似乎盈满了星光,看来开心得要欢呼雀跃了。 姬奉欢:“……” 姬奉欢直接被闪瞎了眼,面无表情地骂了句脏话,直接一脚踹在了手舞足蹈的“九重葛”身上,将他蹬飞出去,直直撞在了墙上,将墙壁撞出一道道裂纹。 轰的一声,“九重葛”的身体重新化为剑,被九重葛牵引着飞来,一把握在手中,方才那股分神也被他顺势收回。 分神分出后,便依着本能行事,完全不受他的操控,九重葛回想起方才“九重葛”满脸欢喜地蹦跶就觉得羞耻,低着头耳根发红。 他垂着头,同容不渔寥寥叮嘱几句:“你快些走。” 容不渔越想越觉得这个名字熟悉,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看到他似乎有想要为自己拖住姬奉欢的打算,微微皱眉。 “可是……” 九重葛道:“不必管我。” 容不渔也不是拖沓的人,见他这般决绝也没有再说废话,微微颔首:“多谢。” 说完,转身便走。 姬奉欢见状立刻厉声道:“站住!”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94 他猛冲过来,九重葛却挡在容不渔身前,一把将姬奉欢拦了下来。 姬奉欢怒道:“给我滚开!” 九重葛笑着挡住姬奉欢的灵力,笑吟吟道:“别那么急着走啊,咱们那么长时间未见,你就不想同我叙叙旧吗?” 容不渔已经从倒塌的墙壁上飞了出去,很快便不见了身影。 姬奉欢愤恨收回目光,冷声道:“叙什么旧?我同一个将死之人叙什么旧?” 九重葛笑了起来:“既然哥哥从清河出来了,那我便不会死,禾沉也不敢杀我。” 姬奉欢冷冷道:“可是他已经不记得你了,你再怎么在他面前蹦跶,也终归只是个陌生人罢了。” 九重葛微微弯弯眸子,笃定道:“他会记起来的。” “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记起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姬奉欢:……滚!!!!ノ`Дノ 感谢天灵、全幼儿园最可爱x7、鹭乐x9、梓曦呀.、李忱阙x3、灵异众人、奉之的地雷 感谢梓曦呀.的手榴弹 感谢鱼丸yuwan的火箭炮 感谢马各弗贝x20、sdrtynx10、山海墓碑x20、过往过忘x5、黑土黑土黑x20、未书x10、英年早秃x14、落日无边、潋妆、白天的鱼、天灵x30、路过打醋的、江浔浔浔x5的营养液 第28章焉知非福 红日落山后,云归城中的灯火悉数熄灭,一片黑暗死寂。 犹襄带着众人在一处客栈落住,好说歹说才将两个吵着要去看容不渔的少年劝说去睡觉。 进城后楚秋社便同他们分道扬镳,逐鹿在一旁拿着一块小木牌皱着眉冥思苦想,嘴里还在时不时嘀咕着什么。 犹襄将容不渔的外衫披在时尘和二七身上,才将内室的门掩上走出。 他走到逐鹿身旁随意瞥了一眼,发现那木牌上正刻着他们几个人的名字——逐鹿大概是想要将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住,一有闲暇时间就窝在角落里记名字。 容不渔和二七的名字已经被用朱砂圈了起来,看来应该是记住了。 犹襄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逐鹿见犹襄来了,将木牌收起,皱眉道:“那个容不七是怎么回事,城门灵石竟然没有拦他?” 犹襄:“……” 犹襄也不指望他能记住,摆了摆手,原地挥开一片黑雾:“跟我来。” 说完,他抬步走进黑雾中,倏地不见了。 逐鹿也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回到马车中时,原本昏迷的“容不渔”已经清醒,此时正坐在容不渔平日里常坐的软榻上,偏着头往窗外那一片虚无黑暗中看去。 犹襄眉头皱了起来。 这具傀儡的气势还是动作,无论怎么看都和容不渔一模一样,就算是亲兄弟也绝对不可能像成这样。 听到脚步声,“容不渔”回过头来,幽黑的眸子冷淡看了犹襄一眼,却不说话。 犹襄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容不渔”微微歪头,定定看了他半天,才木讷似的开口。 “你既生于襄城之南,出自犹落大师之手终成器灵,那便唤作犹襄吧。” 犹襄一怔,愕然看着他。 “容不渔”接着道:“主木之上刻有‘温温恭人,温犀不愚’,便姓温。”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95 犹襄脸色沉了下来,这两句话是初遇容不渔,那个少年信口胡诌乱起名字时说的话,除两人之外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 当时犹襄初入世不怎么懂人情世故,听到他说得有板有眼,顿时将之奉为满腹经纶的能人异士。 谁知后来才知道他那时只是随口乱说的。 “容不渔”说完后,突然面无表情伸出一只手掩住半张脸,小声道:“哈哈,真好骗。” 他顶着容不渔那张天生笑意温和的脸,连说“哈哈”都是一副面无表情,仿佛下一刻便要拎刀砍人的冷漠神色。 两人一时搞不清楚状况,被他这句话搞得有些迷茫。 犹襄和逐鹿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无声无息地交流。 “这人是傻子吧?” “应该是,脑子比容二渔还不正常。” 犹襄试探着走上前,道:“你和容不渔是什么关系?” “容不渔”仰着头看他,一副无害至极的模样,他眸中有些茫然:“啊?” 犹襄又重复了一遍。 “容不渔”歪头:“啊?” 犹襄:“……” 犹襄头疼地按住了额头,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无力感。 就算对此人有太多疑虑,但是问来问去,他要么重复当年容不渔的话,要么就一直“啊?”个不停,能问出些什么有用的东西真是见鬼了。 犹襄一甩手不再理他,“容不渔”再次变回方才坐在软榻往外看的姿势,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着窗外的漆黑。 犹襄摊手:“没办法,根本问不出什么来。” 逐鹿在一旁一直皱着眉,迟疑了一下才道:“你说他有可能是那什么城主制作出来的傀儡吗?” 犹襄道:“不是,我探过了,他是个活生生的人,连血和心跳都有的。” 逐鹿幽幽道:“就是没脑子。” 犹襄:“……” 犹襄偏头看向那个一动不动的人,道:“你的意思是……” 犹襄道:“有人会像他那般来来回回重复着让人听不懂的话,还傻子似的‘啊’个不停吗,不对,就算是个傻子,其他的话应该会说吧,你看他全身上下哪里像是正常人?” 犹襄走上前,道:“把你的手给我。” “容不渔”又偏过头来,乖顺地抬手递给他。 犹襄摸了摸他的命门,一道灵力轻轻钻了进去,顺着他的经脉缓慢转动一圈。 片刻后,他收回灵力,对逐鹿道:“真的是个活生生的人,你来试试。” 逐鹿似乎不信,皱着眉走上前,还未伸手,一直安安静静的“容不渔”突然抬起冰冷的眸子,带着些杀意冷厉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威胁他远离自己。 逐鹿停在原地,试探着后退了一步,“容不渔”立刻将杀意收回,又变回乖顺的模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犹襄。 犹襄被他这个眼神看的心尖一颤,涩声道:“他……他从来没有这么温顺地看着我,不行不行,我有点想揍他一顿。” 这些年犹襄大概被容不渔虐出心理阴影来了,此时瞧见同容不渔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么无害地在他面前,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突然想要暗搓搓报复一顿——不能报复正主,一个赝品也成。 逐鹿撇撇嘴:“你不怕我告诉他?” 犹襄漫不经心道:“告诉就告诉呗,我现在舒坦了就行。” 他说着,缓慢伸出魔爪,一点点探向“容不渔”……的脸。 犹襄捏着“容不渔”的脸颊,来回扯了扯,瞧见他面无表情的脸被他轻轻拉着有些可笑,立刻欢喜地几乎要蹦起来。 “哈哈哈容不渔你娘的也有今天啊,当时砍我时怎么没想到你会落到我手上,来,哭一个给我瞧瞧。” 犹襄似乎玩过瘾了,来来回回捏着“容不渔”的脸扯个不停,“容不渔”漆黑的眸中不知不觉有了些泪水,簌簌顺着脸颊往下落。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96 逐鹿看不过去了:“快松手吧,当心他揍你。” 犹襄也没使多大力气,但是看见此人掉眼泪了,才立刻松开了手,有些心虚着道:“那个……你还是别和容不渔说啊,我怕他会把我脑袋削了。” 逐鹿道:“既然害怕一开始就别动手啊。” “容不渔”伸手擦了擦眼泪,突然说话了:“哥,你第一次出剑,就是为了杀我啊?” 犹襄一愣。 “容不渔”又开始重复容不渔的话:“我杀他是因他咎由自取,三界生死关我何……” 犹襄一把捂住“容不渔”的嘴,慌忙道:“闭嘴!” 逐鹿没怎么听清,疑惑道:“他方才说什么?” 犹襄勉强笑了一声,道:“没什么,他又在说胡话,傻子一个嘛。” 逐鹿比较好糊弄,“哦”了一声,道:“你再检查检查他到底是不是人,我总觉得他不太对劲。” 犹襄敷衍应了一声,转过头看着“容不渔”,压低声音叮嘱道:“不准再那些话了,记住了吗?” 他现在隐约知道了,此人应该是被人在神智中放入了容不渔当年的记忆或者神识,否则不可能连那么久远的事情都记得。 “容不渔”茫然一眨眼:“唔……” 犹襄松开手:“你说什么?” “容不渔”:“啊?” 犹襄:“……” 成吧,还是一直“啊?”吧。 容不渔并不知道自己的赝品正在被犹襄泄私愤□□个不停,因为他刚一出了姬奉欢的院落,便迷了路。 他幼时所住之处,四周全是迷林阵法,就算出一趟门都要好几天才能摸回来,久而久之致使他方向感极差——若是没人在旁边,他都能从极南之地走到无尽海渊里去。 他身上依然是那身单薄黑衣,一头长发被他用引魂铃的发带绑着垂在左肩,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着,却未发出丝毫声音。 云归城的城主府极大,容不渔皱着眉在漆黑道路上走了半天,依然没寻到出口。 夜晚肃清者融于黑暗中四处巡逻,容不渔不想碰上他们,便沿着墙仔细避着他们往外走。 来回走了一个多时辰,容不渔才发现自己似乎一直在原地打转。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皱着眉坐在墙上吹了会冷风冷静半天,才纵身一跃跳下墙去。 “天无绝人之路。”容不渔安慰自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指不定我转角就……” 他一转弯,便远远瞧见一队木头傀儡摇摇晃晃朝他走来。 容不渔:“……” 容不渔运气太过差早已见怪不怪,反应十分迅速悄无声息跃到一旁草丛中。 但是云归城中的草丛往往都是幻象,他才刚落地还未站稳,脚下一个踩空,整个人往后一仰,直直摔出了幻境中。 草丛内,竟然是一处暗室的入口。 容不渔直接后仰着摔进去,脚下还有些酸软,后退着踉跄数步才一把抓住了旁边的东西,堪堪站稳。 暗室中放置着发亮的晶石,将不太大的空间照得微微发亮。 容不渔站稳之后才发现自己手中抓着的竟然是一面铁栏杆。 他眸子一颤,直直被吓住了,惊慌失措地松开手后退数步,最后后背抵在墙上才终于获得了些安全感。 他靠在墙上剧烈喘息着,看着眼前一面玄铁的铁栏杆,眼前一阵发黑,仿佛下一瞬便会有一只大手从栏杆外的黑暗中伸出,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扼死。 容不渔心间阵阵发寒,原本没了疼痛的心口似乎又疼了起来,但是剑意却一动都未动。 正当他强撑着身体想要快些离开时,栏杆里突然发出一个虚弱的声音。 “鹿……”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97 容不渔一怔,这才察觉到栏杆中的角落里有一个人正躺在地上。 他彻底冷静下来后,也才后知后觉嗅到周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那气若游丝的声音依然在继续不知所云着,容不渔轻轻吸了一口气,抬手将镶嵌在墙上的晶石打掉,晶石轱辘转了几圈,滚到了栏杆中,照亮了角落里的人。 那人穿着不知什么颜色的衣服,小脸脏兮兮的,此时正半躺在地上,手腕垂在一旁,被晶石照亮后能瞧见那手细的几乎不成人样,形销骨立。 容不渔感觉到那人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迟疑着道:“你是……” 那人愣了一下,才哑声开口道:“壮士,能救我一条鹿命吗?” 容不渔:“……” 容不渔一言难尽地走上前,想要靠近去瞧一瞧,却忌惮着那冰冷的栏杆而停在一步之外看着他。 那人瘦得不成样子,乱糟糟的黑发间恍然有着一根梅花鹿角。 容不渔怔了半天才道:“不要叫我壮士。” 那人立刻道:“好的,大哥。” 容不渔:“……” 成了,逐鹿所说的好友必定就是这一只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梓曦呀.1枚、鹭乐1枚、天灵1枚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山海墓碑1枚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鱼丸yuwan1枚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鱼丸yuwan40瓶、天灵20瓶、百里酚酞5瓶、过往过忘5瓶、古墨3瓶、一一一1瓶、安歌1瓶、此岸观山雪1瓶、落日无边1瓶 第29章逃出生天 容壮士在原地修整片刻,灵力在灵脉中正常运转后,才抬起手猛地击出一道劲风,冲向面前的玄铁栏杆。 整个暗室中一阵尖锐的声响,容不渔和那只鹿一同捂住耳朵,几乎被震吐。 半天后,刺耳的余声才一点点消失。 容不渔皱着眉打算再来一下,那只鹿立刻劝阻道:“壮士壮士,手下留情,你就算不救我也不必下此狠手啊。” 容不渔道:“我是在救你。” 鹿说:“那你帮我把门打开不就成了吗?放心吧,不用轰碎那铁栏杆也无损你救人的英姿。” 容不渔:“……” 妖修都这么烦人吗? 他瞥了面前铁栏杆一眼,抿了抿唇,道:“我再试一下。” 没等那鹿阻止,容不渔又是一道灵力轰了过去。 轰的一声,两人险些震成铃铛。 那鹿几乎要吐血了,气若游丝道:“壮士,你还是走吧。” 容不渔按着震得发昏的头,犹豫半天才道:“这门怎么开?” 鹿道:“很简单,先去找钥匙。你先从暗室出去,如果你从南门出去,就要朝东走;如果从北门出去就要往西走一条长廊,再转到东边那片竹林,避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再往北走。如果那个时候你面朝着南,就要往西走,如果面朝……” 容不渔:“……” 容不渔真心实意道:“我觉得你方才说的真对,我还是走吧。” 鹿:“……” 鹿干巴巴道:“那个……救鹿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98 容不渔本就方向感极差,在鹿说到第一句话的话时候就头大得要撞墙了,他来不及去找那什么劳什子的钥匙,直接道:“捂住耳朵。” 鹿一看到他的架势,立刻道:“等等……先等等!” 容不渔听也不听,直接一掌拍了过去,灵力撞在玄铁栏杆上,再次发出一阵尖利刺耳的碰撞声,连墙面都在震动。 容不渔将手收回,抬手又是一道灵力挥过去,只是这一次比较温和,轻柔地覆盖在鹿身上,将他的气息掩藏住。 做完这些后,容不渔悄无声息地融入角落的黑暗中,将声息也掩藏了起来。 不多时,几个肃清者听到动静飞快冲入暗室来,看到暗室中一片狼藉,当察觉到牢笼里的人似乎没了声息时,突然慌了。 一人道:“有人来过?” 另外一人道:“不重要,城主有令,千万不能让这妖修死了,要是他出了事你我可承担不了责任。” 两人说着抬手在玄铁栏杆之上轻轻一挥,幻境消散,显出锁链层层的出口。 他们刚拿着钥匙打开门,还没进去,等待多时的容不渔飞快闪身而出,速度极快挥出一道灵力,直接将肃清者打昏了。 鹿骇然地看着他。 容不渔皱着眉将锁链扯开,后退一步,伸出脚在那铁栏门上一踢,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 “这样比找钥匙要快。”容不渔微微挑眉,道:“出来。” 鹿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撑着身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嘴里还在嘟囔着:“人类真狡猾……” 他刚嘀咕完,手肘一软,直直跌了下去。 容不渔听着外面的动静,皱着眉道:“快些出来,有人过来了。” 若是姬奉欢真的追上来了,他不能保证将这只鹿救出来。 鹿形销骨立,能撑起手来已算是使了全身力气,他又挣扎了两下,微弱地喘息道:“我……我不能动了。” 容不渔十分惧怕那冰冷的牢笼,又催了他几句,发现他真的没有力气站起来,才急喘了几口气,飞快冲进去一把将他捞在怀里,接着又立刻冲了出来。 将鹿抱在怀里后,他才惊觉此人竟然瘦得几乎没了重量,而他身上也没有在逐鹿身上察觉到的妖息。 瞧着仿佛一个普通人。 鹿被他抱在怀里,感受着容不渔身体的温暖顺着两人接触之地源源不断地传来。 他挣扎着伸出手颤抖着环住了容不渔的腰,脸轻轻在容不渔胸口蹭了蹭,两行泪突然流了下来。 容不渔已经带着他冲出了暗室,才刚出去便迎面碰上了黑压压一片的肃清者。 容不渔:“……” 容不渔暗骂一声,他灵力本就没恢复多少,也不能保证到底能不能冲出去。 怀里的人似乎在轻轻抽泣,容不渔也没有心思去管,他低声道:“抱住我。” 鹿轻轻抽噎应了一声,脸在容不渔身上蹭了蹭,眼泪全都蹭在了容不渔身上。 容不渔:“……” 容不渔突然想把他扔出去。 他来不及多想,直接带着鹿冲向了面前的肃清者,灵力不要命地倾泻而出,竟然生生冲出了一条路。 但是即使这样,更多的肃清者蜂拥而来,堵住他们四面八方的道路。 容不渔皱紧眉头,道:“你就不能像你朋友那样气运好一点吗?” 鹿紧紧抱着他的腰,无辜道:“我天生气运差的要命呀,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倒霉被抓住了。” 容不渔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只鹿似乎收拾情绪十分之快,方才还在哭个不停,现在除了眼尾有些发红之外,倒是有了些精神。 鹿歪着头,虽然身体瘦得不成人形,但是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仿佛含着波光。 他期待地问:“你气运怎么样?”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99 容不渔故作镇定:“比你朋友差一点点。” 鹿顿时开心:“那一定特别好!” 容不渔犹豫了半天,才实话实说:“那个一点点,应该有无尽海渊到中央城那么多。” 鹿:“……” 两人面面相觑。 鹿干巴巴道:“咱们……还是先跑吧。” 容不渔:“……” 容不渔带着他从一处防守薄弱之地冲出去,往四周随意瞥了瞥,道:“你知道出口在哪里吗?” 鹿立刻道:“我哪里都不好,就是记性好——往南走。” 容不渔立刻拐弯。 鹿:“往南!不是北!” 容不渔道:“说左右!” 鹿:“左左左!” 容不渔再转。 鹿:“对不住对不住我左右分不清啊,不是往这里啊!” 容不渔:“……” 一个东西南北和上下左右,要如何寻出正确的方向? 最后还是鹿伸着虚弱的手一路指了过去,这才堪堪找到了出口所在。 姬奉欢似乎依然被九重葛拦着,容不渔闹出那么大动静,他竟然没有过来。 容不渔回头看了追上来的肃清者,轻轻松了一口气,抱着鹿飞身跃上墙头,纵身一跃,飞快消失在黑暗中。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着疾行了半个时辰,容不渔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寻了一处隐蔽之地将鹿放了下来。 这么折腾了大半天,天边也已破晓,四周一片灰白,将两人的脸微微照亮。 鹿似乎已经恢复不去本相了,他靠在一块巨石上,偏着头虚弱地喘息着,似乎被颠得不轻。 容不渔垂着眸抓着他的手,将一道微弱的灵力探了进去,鹿也没有任何反抗,道:“你身上有我好友的气息,你是他朋友吗?” 妖修对人类十分警惕,若不是嗅到了逐鹿的气息,他断然不可能同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求救。 容不渔试探了一圈,将灵力收回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含糊点了点头。 鹿彻底松了一口气,弯着眸子笑起来:“我自小到大没遇到过什么好事儿,原本还以为死定了。” 容不渔有些累了,和鹿并肩坐在地上看着远处逐渐亮起来的天幕。 “你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妖修了吗?” 鹿愣了一下,才偏着头,笑道:“我知道。” 这只鹿似乎十分乐观,若是平常人遇到他这样的事不是疯就是傻了,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容不渔道:“你体内的妖丹,和大半血液全都消散了,就算逃了出来,也没几年好活了。” 说到这里,容不渔突然对他有种同病相怜的心疼。 鹿笑了起来,指了指头顶断裂了鹿角,道:“我还有一根鹿角呢。” 容不渔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太阳突然穿透层层云层,骤然倾泻下来,将两人的眼睛照得有些刺眼。 容不渔抬手遮了遮,看着一旁不知为何对着日出突然又哭起来的鹿,半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鹿已经许多年没见过日出了,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被阳光照得,眼泪一直流个不停,他擦了半天才堪堪停下来。 容不渔朝他伸出手,道:“我带你去见逐鹿。”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00 鹿仰着头看着逆光对着他的容不渔,突然歪头道:“你叫容不渔吗?” 容不渔一愣,神色有些古怪。 这妖修和逐鹿那个蠢货完全不一样,竟然记住了他的名字。 不对。 容不渔皱眉,自从两人相遇后,他好像并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 “你认识我?” 鹿笑了笑,道:“那个城主每日都要来我这里念叨半天,就算我不想认得也要认得了。” 容不渔道:“姬奉欢?他捉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鹿搭着他的手踉跄着站了起来,看着天逐渐大亮,轻声道:“难道你不知道吗,他偷了你的心。” 容不渔:“……” 容不渔一言难尽道:“能别说这种令人误会的话,成吗?” 鹿疑惑眨了眨眼睛,道:“我说的没有错啊,你不知道自己缺了些什么东西吗?” 他似有所知地瞥向容不渔的胸口。 容不渔皱着眉按着缓慢跳动的心口,这才后知后觉品出来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偷了……心? 鹿道:“他这些年来一直想要靠着那颗心来制造出同你一模一样的人,所以才会将我半身妖血抽干,妖丹也被他挖出去用来塑成一具人身。” 容不渔愕然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黑川的地雷 感谢黑川x3的火箭炮 感谢江浔浔浔x5、吃兔子的竹子、落日无边、卿玄x20、至寶囡囡的营养液 第30章记忆长河 天亮后,时尘带着二七出去吃饭,犹襄本不太放心他们出去,但看二七饿得都要咬人了,只好叮嘱逐鹿留下,自己跟了上去。 傀儡容不渔依然坐在原地,目不转睛往外看。 逐鹿越看他越觉得奇怪,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哪里有问题,只好一直死死盯着他。 此人有着容不渔的容貌,性格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饶是重复容不渔一模一样的话,也像是真正的木头傀儡一样面无表情,声音刻板。 犹襄一时半会回来不了,逐鹿将门掩上,试探着朝着“容不渔”走了两步。 如同上次一样,他才刚靠近,一直安安静静的“容不渔”立刻露出凶狠的神色,冷厉瞪着他。 他不知道让人后退要如何说,只能用眼神来威胁。 逐鹿定神没有被吓住,又试探着走了两步,“容不渔”更加不安,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他似乎是想要摸剑,但是腰间什么都没有,只好虚虚抓着虚空,做出抽出长剑的动作,妄图恐吓逐鹿。 逐鹿因天选气运,从未受过伤,也不怕他的威胁,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容不渔”的手腕。 “容不渔”一惊,他身体中没有一丝灵力,不知要如何躲避面前的危险,只好胡乱重复容不渔的话:“滚开!” 逐鹿没有管他的威胁,垂着眸伸出指甲在“容不渔”惨白的手腕上划出一道血痕。 伤口并没有像寻常人类一样立刻涌出血痕,而是停顿了片刻,鲜红的血才一点点地流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滑。 血中没有丝毫灵力,有种异样的艳红,让人想到盛开了冰天雪地的火莲。 “容不渔”还在色厉内荏地说着“滚开”,逐鹿皱着眉看了那血半天,才仿佛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几乎是骇然地看着他。 容不渔这具傀儡自从被制造出来后便一直被姬奉欢悉心养在城主府的后殿中,他的身体纯净得宛如一张白纸,神识中却被塞满了本不该属于他的零零碎碎的记忆。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01 逐鹿呆呆地看着他,抖着手去碰“容不渔”手腕上的血,直到认出了那血液中微弱的妖息,两行泪瞬间落了下来。 “容不渔”还在道:“滚开。” 逐鹿浑身发软地半跪在地上,死死抓着傀儡的手,半晌后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哽咽。 那血液中不知被取出来多久,隐约能感应到那是他好友的气息,想通了这一点,逐鹿这才骤然意识到此人身上到底哪里有问题了。 气息。 妖丹的气息。 仿佛他整个人便是妖丹揉碎了捏出来的。 逐鹿挣扎了两下,双腿发软却依然没站起来,他死死盯着垂眸惊骇看着他的傀儡,手胡乱在地上抓了抓,不知抓到了什么冰冷的铁器,身体猛地一寒。 下一刻,血光在他眼前散出,仿佛漫天飞花。 一股温热从他指间逐渐蔓延出,逐鹿茫然了半天,这才恍惚地回过神来。 定睛一看,他不知何时正握着一尊烛台,尖锐的顶部正抵在“容不渔”的左肩,带着妖息的血一点点渗出来。 眼前一阵血光,逐鹿呆怔看着,半天才哆嗦着松开手,颓然瘫坐在一旁。 “容不渔”满眼含泪地看着他,眸中全是惊恐。 而下一刻,他心口处猛然钻出一根红线,在虚空骤然炸开,逐鹿躲闪不及,只觉眼前一道红光,彻底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正扶着鹿往客栈走的容不渔突然感觉肩膀一阵剧痛,他踉跄了几步,捂着左肩皱起了眉头。 鹿鸣——那只鹿现给自己起的名字——疑惑看着他:“怎么了?” 容不渔按着左肩,尖锐的刺痛一点点往他骨子里钻,他一时说不上来是不是剑意又发作了,只好摇摇头。 “无事,再往前走便到了。” ** 逐鹿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正站在一处花田中央,放眼望去,一片一望无际的繁花似锦。 云归城中上下也到处都是繁花遍地开,但是那终归只是幻象,如同出现在一片废墟黄土之上的蜃景,华而不实。 但是这里的花海,却是真实的,逐鹿甚至能嗅到弥漫在空中的腻人花香。 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一时不懂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正在逐鹿冥思苦想时,不远处一个孩子欢天喜地地冲了过来,手里还扯着一个纸糊的风筝,嘴里还在嚷嚷着什么。 那孩子粉雕玉琢,煞是可爱,身着白色小褂,小手在空中挥舞扯着风筝线,拼命嚷着:“飞啊飞起来!飞呐!” 只是他大概不晓得要如何放风筝,只好扯着线来来回回地跑,小脸红扑扑的微弱喘息着。 逐鹿歪着头看着他,不知是不是被“容不渔”那道灵力震得有些发蒙,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完全记不起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本能告诉他这里并不是久留之地,身体却像是被钉在原地,半分动弹不得。 那孩子来回跑了好几圈,把花丛中的蝴蝶都闹腾走了,这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他跑了几步捡起地上的风筝,来回摆弄了两下,疑惑道:“风筝不就是一扯线就飞上去的吗?” 孩子纠结了半天,想了想试探着将风筝往上一抛,掌心挥出一道灵力,直打着周遭气浪翻滚,竟然真的将那风筝给震着飞了两下,但是很快又落了下来。 那孩子十分开心,正要扯着风筝再打一下,不远处一个男人缓步走来。 “不渔。” 那人轻轻唤着。 孩子——幼时的容不渔微微抬眸,瞧见那个男人,立刻欢呼一声:“爹爹!” 他扯着风筝欢天喜地扑了过去,一头撞在男人怀里。 逐鹿微微皱眉,自己这是误打误撞进了容不渔的记忆里? 容不渔的爹爹容貌被一团白雾所遮,瞧不出如何模样,只是说话时语气十分温柔。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02 他弯下腰单手将容不渔抱在怀里,扯了扯容不渔的风筝,笑道:“会放风筝?” 容不渔拼命点头:“嗯嗯!” 他学着方才用灵力将风筝打得往上飞了两下,又立刻落了下来,即使只飞了两下,他还是开心得不行。 “看,爹爹,会飞!” 容陵温柔笑了笑,道:“风筝可不是这么玩儿的,要有人帮你在后面扯着才可以飞起来。” 容不渔歪歪头:“可是家里只有爹爹和我呀,爹爹平日里这么忙,又不肯陪我玩。” 容陵愣了一下,才无奈笑道:“不渔想要人陪你玩儿吗?” 容不渔忙点头。 容陵笑了起来,柔声道:“好。” 容不渔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面前白雾弥漫,遮住逐鹿的视线,等到雾气再次消散时,容陵带着几个孩子从花田的拱门走过来。 “不渔,过来。” 容不渔正在草丛里扑蝴蝶玩,无意中被蜜蜂蜇到了手,正在眼泪汪汪地捂着手,听到声音立刻哇哇大哭地扑了过来。 “爹爹,爹爹!” 他还没有容陵大腿高,嗔着泪抱住容陵的手臂,扬着被蜇得红肿的手给容陵看。 容陵心疼地矮下身揉了揉容不渔的头,叹息道:“男孩子怎么能总是同花草为伍?” 容不渔茫然地看着他,道:“不渔不能喜欢花吗?” 容陵叹气,没有多言,他轻轻挥袖,黑雾似的灵力宛如一根虚幻黑线幽幽飞出去,在偌大的花田转了两圈后轻轻飞回袖中。 花田中有细微的尘土从空中纷纷飘落而下,所有蜜蜂悉数化为尘土。 容陵将容不渔的伤口治愈好,这才牵着他的手,指着身后的几个孩子,道:“不渔,之后他们陪你玩儿,想玩什么玩什么。” 容不渔自小长在容陵膝下,还没近距离见过这么多人,他躲在容陵身后怯怯往外看。 容陵带了五个孩子过来,看着同容不渔相差不了几岁,但是不知为何他们的眼眸却是一片奇诡的暗红,毫无光亮。 容不渔有些害怕,抱着容陵的腿往上爬,小声道:“我……我想回去睡觉了。” 容陵将他抱起来,柔声道:“怎么?不喜欢他们?” 容不渔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只能闷头往容陵怀里钻。 容陵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无奈道:“好吧,那我便让他们出城吧。” 那五个孩子闻言身体猛地一颤,近乎骇然地看着他。 容不渔疑惑地抬起头:“可是爹爹不是说外面有许多鬼怪会吃人吗?” 容陵道:“是啊。” “那为什么要让他们出城啊?” 容陵笑道:“因为不渔不喜欢他们。” 容不渔疑惑地攀着容陵的肩膀往后看去,那五个孩子已没了方才的镇定自若,脸上没有丝毫神色,身体却在微微发着抖。 容不渔问道:“他们出城了就会死吗?” “对。” 站在中央的孩子鼓足了勇气,颤抖着抬起头,墨发间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红发在日光下极其明显,他几乎是哀求地看了容不渔一眼。 容不渔不懂他的神色是什么,但是听到容陵说他们会死,他才抓着容陵的头发在指间绕了半天圈圈,哼唧道:“那他们就留下来吧,不渔喜欢他们。” 他说着从容陵身上滑了下来,朝着方才对他使眼色的孩子面前,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孩子诧异地看着他,半天才讷讷道:“姬奉欢。”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03 容不渔问:“你会放风筝吗?” 姬奉欢点点头:“会。” 容不渔顿时开心起来,拉着他跑去放风筝了。 姬奉欢性子跳脱,能言善辩,没一会便和容不渔打成一片,两人合力将风筝放到了天上。 容不渔自从得到了风筝后,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风筝飞起来,他欢呼地在原地蹦来蹦去,几乎是憧憬地看着姬奉欢。 “你好厉害啊!” 姬奉欢抓着风筝线轴,瞥见容陵已经离开,这才得意洋洋地朝着容不渔道:“那是自然。” 而此时一阵风吹来,将他单薄的身形吹得微微一个趔趄,风筝歪了两下,眼看着就要落下来。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最大的孩子冷着脸挥出一道灵力,想要将风筝给打回去。 只是他没控制好力道,灵力化为一道劲风,直接击在了风筝线上。 细微的“砰”一声响,风筝断线,飘飘摇摇落在了远处,不见了。 原本还在欢天喜地的容不渔呆呆地看着空无一物的空中,又茫然看着手还没收回去的孩子,愣了半天,一瘪嘴,眼泪直接被气哭出来了。 容不渔幼时脾气就好,能让他生气的事少之又少,但是一旦真的触碰到了他哪个逆鳞时,随随便便一句话都能把他气哭出来。 他含着泪跑到那孩子面前,气道:“你赔我!那是爹爹亲手给我做的,才刚飞一下就没了。” 那孩子满脸冷漠,仿佛一块不会融化的冰,暗红眸子冷淡看了他一眼,继续直视前方。 容不渔气得半死,无论说什么那孩子都是一副冷漠神色,仿佛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容不渔无计可施,只好围着他转个不停,一边转一边嘀咕着:“赔我赔我赔我……” 嗡嗡嗡,像是只蜜蜂一样吵个不停。 可是容不渔转了许多圈,几乎把自己给转晕了,那孩子依然一副无动于衷的寒冰模样,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容不渔气得又要流眼泪。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串脚步声。 容不渔回头望去,就瞧见姬奉欢不知何时已跑了出去,此时正抓着那飞跑走的风筝欢天喜地地朝他招手。 风筝应该落在了特别远的地方,姬奉欢一来一回跑得飞快,此时满脸都是汗水,走到容不渔面前时还在喘着粗气。 容不渔呆呆看着他。 姬奉欢将风筝递给他,喘息道:“喏,给、给你。” 容不渔一愣,接着眼眸中一圈涟漪猛地一转,看着姬奉欢的眼神已全部变了。 自那之后,虽然容陵让五个孩子来陪他玩儿,但是容不渔却只喜欢和姬奉欢玩在一起,对其他人爱理不理。 逐鹿像是一个过客,将容不渔短短几个月的生活一扫而过。 容不渔住处的院子中有一处长亭,上面爬满了殷红的三角梅,夜风袭来,花香四溢。 容陵将容不渔抱着穿过长亭回了房间,看着他对着一把小木剑爱不释手玩个不停,温柔一笑,道:“不渔喜欢剑?” 容不渔忙点头。 容陵将他放在床上,将发带从容不渔头上一点点解开,笑道:“那再过几日到你七岁生辰那天,爹爹送你一把玉楼春,如何?” 容不渔:“玉……玉什么?” 容陵无奈道:“就是一把剑。” 容不渔拨了拨木剑上的小穗子,道:“那会有小穗子吗?” 容陵没忍住又笑了,道:“想要穗子,爹爹给你编一个。” 容不渔立刻开心起来:“那我要!” 容陵让他钻到被子里,轻轻点点他的眉心,柔声道:“睡吧。”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04 容不渔点点头。 几日后,容不渔生辰那天,容陵竟然真的寻来了玉楼春,还亲手编了个蓝穗子挂在剑柄上,送给了容不渔。 容不渔抱着和他差不多长的长剑开心极了,吃完了长寿面,还是忍不住开心得直蹦。 他在床上翻来滚去半天,还是没忍住,穿着鞋抱着剑打算去寻姬奉欢。 他一路蹦蹦跳跳地去了偏院的房间里,正要踮着脚尖开门,里面却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他是容陵的儿子,你总是和他搅和在一起做什么?” 姬奉欢的声音懒散着传来:“容陵的儿子又怎么了,还不是像其他孩子一样白纸一张,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 “以后少同他说话。” 姬奉欢笑道:“禾沉,若是我不做戏同他一起玩那些过家家的游戏,就你这种不会哄人的臭脾气,我们哪里还有命活?” 被叫做禾沉的人没有说话。 姬奉欢道:“你最好奢望他能再愚蠢一点,否则我们几个都要变成外面那些鬼厌手下的亡魂。” 容不渔抱着剑浑身颤抖,拼命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被气急了会轻而易举地落泪,此时无论多么愤恨悲伤,眼泪却没有流出一滴。 姬奉欢似乎还在说些什么,容不渔一律听不清了,他抱着剑原路返回,踉踉跄跄走了一路,一身白衫上摔得全是泥水。 容陵不知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此时正在院中长亭下等着他。 容不渔一瞧见他,眼泪立刻决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直接放声哭了出来。 “爹爹!” 容陵矮下身将他抱在怀里,柔声道:“不渔,你看外面的人全都是这样,虚伪,贪婪,又可憎。” 容不渔哭得停不下来,半天才哽咽着道:“就、就如同城外的那些讨人厌的鬼厌一样吗?” 容陵温柔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不渔啊,讨人厌的,是那些自诩为正道的修士。” 容陵声音轻柔得仿佛下一瞬便要消散。 “我们才是鬼厌啊。” 第31章终得归宿 容不渔被吓到了,不可置信道:“爹爹,你在说什么?” 容陵见他被吓成这样,无奈轻笑,抚着他的后背,道:“没什么,等你长大一点再说吧。” 容不渔被方才容陵的眼神吓住了,缩在他怀里抖个不停。 容陵抱着他回了房间,刚把他放到被子里,容不渔立刻手脚并用地缠上来,小声道:“我怕。” 容陵只好陪着他睡。 容不渔蜷缩在容陵怀里,身体不自觉抖着。 容陵有一下没一下拍着他的后背,想要哄他睡觉,但是容不渔抖了半天依然睡不着,容陵只好道:“想听故事吗?” 容不渔呜咽着摇头。 容陵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现在还喜欢他们吗?” 容不渔微微仰着头,眼睛有些发红:“爹爹……又要把他们赶出去吗?” “嗯。” 容不渔沉默半天,才轻轻摇头:“不了,姬奉欢会放风筝,我想放风筝。”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05 容陵知道是他不忍心,还是没有戳穿他,只是轻轻叹气:“你的性子到底随谁啊?” 容不渔闷声道:“随我娘。” 容陵愣了一下,才轻轻将他拥紧,喃喃道:“睡吧。” 容不渔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翌日,容不渔坐在花田中的秋千椅上,有些心不在焉地捧着几枝三角梅,垂着眸看着面前的蝴蝶飞来飞去。 姬奉欢见他不似之前那般欢了,和禾沉对视了一眼,才试探着走上前。 “容……” 他还没说话,容不渔有些惊骇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姬奉欢一笑:“你今天是怎么了?” 容不渔看着他如往常一样一般无二的笑容,回想起昨晚他说的那句“做戏”,只觉得虚伪无比,他一言不发地将手中的花抛向姬奉欢,转身就跑。 姬奉欢被吓了一跳,忙往旁边一躲,容不渔已飞快跑出十步之外,踉踉跄跄往远处跑。 禾沉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冷冷道:“早就对你说了,鬼厌都是怪物。” 姬奉欢皱眉:“但是他现在还不是。” 一直跟在禾沉旁边的孩子抿着唇,轻声道:“容陵的孩子,你觉得有可能修道吗?” 禾沉也道:“就算他现在不是,再长个几年定会长成容陵那样,你难道没发现他身上鬼厌的气息越来越重了吗?” 姬奉欢皱起眉头:“据说他娘是道修……” 这几日一直在旁边从未说过话的双子女孩突然一齐出声道:“他不见了。” 正在说话的三人一愣,转过头看了看方才容不渔跑去的方向,果然发现没了人影。 姬奉欢道:“我去找他。” 禾沉一把抓住他:“奉欢,随他去吧。” 姬奉欢回头道:“若是他出了什么事,照容陵对他的溺爱劲头,咱们都难逃一死。” 说完,甩开禾沉的手,飞快跑了过去。 禾沉和另外的孩子对视一眼,犹豫半天才跟上前去寻。 几人在偌大个花田里寻了半天,姬奉欢才在一处树坑里寻到了容不渔。 那枯树不知涨了多少年,枯死的树根拔地而起,将地面撑起几个巨大的坑。 容不渔正攀着树枝一点点往上爬,小脸上全是脏泥。 姬奉欢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把手伸过来,我拉你上来。” 他朝着容不渔伸出手。 容不渔恨恨看了他一眼,左顾右盼两下,抓了一团泥朝着姬奉欢砸了过去。 姬奉欢偏头一躲,无辜道:“你做什么砸我?” 容不渔道:“才不要你拉,起开!” 他蹬着腿还要再往上爬,但是那坑实在太深,枯枝又坚持不了多久,用手一拽就能拽断。 容不渔一连摔了好几次,发带都被摔下来了,直到没力气了才坐在一旁的树根上微弱喘息着。 说不让姬奉欢拉,姬奉欢还当真在一旁瞧着,看到容不渔累瘫了似的坐在那生闷气,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现在要我拉吗?” 容不渔捏着泥团作势还要砸,威胁道:“滚开!” 姬奉欢趴在树洞边缘,嘴里叼着一根草,笑吟吟着道:“你到底怎么了?突然生起气来,我哪里做得不对惹到你了吗?” 容不渔偏着头不理他,继续生闷气,眼眶里蓄着眼泪,强行忍着不往下掉。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06 姬奉欢明明比他还要小,但是看到他这番孩子气的模样,还是无奈得想叹气。 容不渔自小被容陵好好护着,从未遭受过什么苦难,和姬奉欢禾沉这等人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他委屈了便哭,开心了便笑,还有着大多孩子固有的优柔寡断,心慈善良。 容不渔偷偷抹了抹眼泪,正要振奋着再去爬坑,就听到一旁一声闷响,他回头一看,姬奉欢已经跳了下来。 容不渔立刻哇哇大叫:“起开起开!” 姬奉欢一把抓住他的手,笑道:“你还是个孩子吗?” 容不渔作势要打他,但是手挥到一半还是有些不忍心,正要收回手,姬奉欢却突然双手抱住了他的腰。 容不渔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姬奉欢一手举了起来。 姬奉欢看着人小,力气倒是挺大,将容不渔举到半空,见容不渔愣愣的没反应,几乎被气笑了。 “少爷,您耍我玩呢?快往上爬啊。” 容不渔呆呆“哦”了一声,才瘪着嘴抓着边缘往上爬,在爬上去之前还坏心眼地蹬了姬奉欢的肩膀一脚。 姬奉欢:“……” 容不渔爬上去之后,偏头往下看。 姬奉欢笑眯眯朝他伸着手,道:“少爷,拉我一把呗。” 容少爷凶巴巴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姬奉欢:“……” 姬奉欢有些无语,原本觉得此人就是个傻兮兮一纯白团子,没想到切开竟然是个黑的。 他无奈地蹲在坑底等着禾沉来找他,没过一会,头顶便传来一串脚步声。 姬奉欢抬头一瞧,那柔软可捏的团子竟然又回来了。 容少爷凶巴巴地看着他,趴下将手伸向姬奉欢,别扭着说:“我……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快上来。” 姬奉欢眨了眨眼睛,突然觉得这人似乎也挺可爱的。 他笑嘻嘻地站起来,抓着容不渔的手。 “好了,拉吧。” 容不渔哼唧一声,一使劲猛地一拉,姬奉欢纹丝不动。 两人:“……” 两人面面相觑,容不渔道:“你也使劲啊。” 姬奉欢无辜道:“哦。” 下一刻,两人一起使劲,容不渔一个不稳,竟然被姬奉欢从上面拉了下来。 两人直直撞了个头晕眼花,半天没爬起来。 容不渔和姬奉欢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遥不可及的坑顶,又相互对视一眼。 姬奉欢突然放声笑了出来。 容不渔还是头一回见到他笑成这样,呆呆看了半天,也抿着唇轻轻笑了出来。 孩子往往不怎么记仇,容不渔大概觉得姬奉欢会逐渐改变对自己的看法,所以没过几日便将那天晚上的事抛诸脑后,同姬奉欢又玩了起来。 姬奉欢比容不渔要小一岁,心智却是比容不渔要成熟得多。 因为总是被姬奉欢嘲讽小孩子,容不渔便成天想着让他唤自己哥,姬奉欢却不愿意,除了拒绝就是转移话题。 后来,容不渔直接央求着容陵将几人收为义子,这样便能光明正大地当哥哥。 只要是能让容不渔开心的是,容陵往往都是无条件容忍的,便直接同意了他。 姬奉欢大概也被他搅和得无奈,只好勉为其难唤了他…… “哥哥。”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07 逐鹿瞧着面前一段段闪过去的画面,混沌一片的脑海逐渐清晰起来,他一直宛如幽灵似的在这里待着,不知时间到底流逝多久。 他催动全身灵力,妄图冲破这个记忆牢笼,但是当灵力刚一运转时,周遭一片花田宛如被狂风席卷,骤然化为一片废墟。 逐鹿皱眉看着,突然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慢慢脱离,仿佛有人在外面强行扯着他出去一般。 视线的最后,已经是个少年的容不渔身形颀长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浑身是血,满脸泪痕。 在他背后,是化为一片火海的五华城。 下一刻,逐鹿眼前一黑,再次张开眼睛时,他已出了梦。 容不渔轻轻松了一口气,将灵力从逐鹿眉心收回,叹息道:“你到底是怎么入了他的梦啊?” 逐鹿茫然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容不渔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而那具傀儡正闭眸靠在一旁的软榻上,肩膀的血已经止住了。 容不渔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逐鹿,怎么了?” 逐鹿呆呆看了他半天,才突然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容不渔的脖子,死死用力。 容不渔一愣,他从未被这般握住命门过,当即伸手弹在逐鹿手腕处,让他强行松开手。 逐鹿抬起头,发红的眼睛几乎有些凶狠地看着他。 容不渔后退几步,淡淡道:“我怎么惹你了吗?” 逐鹿急喘几口气,哑声道:“你骗我……” 容不渔道:“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同姬奉欢是仇人!”逐鹿一直温和的脸上满是厉色,“可是他叫你哥哥……你们是兄弟。” 容不渔似乎笑了一声,道:“你看来知道不少。” 逐鹿被那具傀儡身上的妖息逼得几乎崩溃,他苦苦找了九年,第一次有好友真真切切的线索时,却是在鹿鸣早已被剖出来的妖丹上。 天道怜悯,在他几近崩溃的刹那,外面惊雷阵阵劈下,震怒雷霆。 逐鹿眼前已有些晃影,他绝望地看着容不渔,手微微抬起,似乎还想再出手。 此时,一个人从一旁踉跄着走来,突然上前一把将他拥住。 逐鹿呆了一下,熟悉微弱的妖息扑面而来,宛如阵阵暖光将他冰冷的身体围绕住。 鹿鸣轻轻抱着他的背,靠在他耳畔喃喃道:“我来了。” 逐鹿有些迷茫,突然有种自己依然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他哆嗦着抬起手臂,但是来来回回好多次却因没有力气而垂下去,直到感觉到脖颈处一阵温热水渍洒下,他才试探着抬起酸软无力的手,拥住了怀中瘦弱的人。 颠沛流离九年,终得归宿。 逐鹿突然哽咽哭至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啊哈.jpg,没想到吧,我音双更又回来了! 感谢天灵的地雷 感谢江浔浔浔x10、梓曦呀.x21、至寶囡囡x2、天灵x20、蓝汪叽、落日无边、又在改马甲x10、绯祭司罗、花楼x2的营养液 第32章仇敌遍地 两只鹿应该有许多话要说,容不渔也没在马车中多留,转身回了客栈。 犹襄一向是个爱享受的,大概是拿着逐鹿的钱在云归城最好的客栈落住,外室内室干净整洁,桌上还有小香炉袅袅燃着香。 容不渔奔波一晚,此时也有些疲倦了,也不知这到底是谁的房间,倒在床上将遗梦珠拨弄,很快便沉睡了过去。 时尘和二七吃饱喝足,颠颠地跟着犹襄往回走。 二七手里抓着一堆吃食,含糊道:“我们现在就要回去吗?”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08 时尘在旁边偷偷摸摸去抓二七怀里的吃的,被护食的小崽子凶狠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收回来,道:“是啊,你都吃了半天了,该饱了吧,给我一点。” 二七朝他龇牙,时尘只好打消了从他手里抢东西的打算。 整条街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姬奉欢虽然为人乖戾,但修为却是实打实的,自从九年前接管云归城以来,城中还从未出过什么大乱子。 犹襄漫不经心看着周围的人,随意道:“先回去再说,我们在云归城人不生地不熟的,就算想找点二七哥哥的消息,也没地方打听去。” 主要是现在容不渔杳无音信,犹襄宛如失去了主心骨,一时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二七点了点头,嘴里的东西吃完,他正要低头去找其他能吃的,肩膀突然被人碰了一下,手里的东西险些飞出去,被他一把死死抓住了。 二七回头怒目而视,却发现撞自己的人已经不见了。 时尘见他回头,疑惑道:“怎么了?” 二七皱眉,又看了几眼,才嘀咕道:“没事。” 在他转头的一刹那,一股漆黑的线宛如游蛇般从他衣襟钻出,顺着脖颈飞快爬上脸庞,缓慢融入皮肤中。 二七脚步一僵,有些暗红的眼眸倏地一闪,赤红缓慢融入瞳孔中。 时尘:“二七?” 二七呆愣了片刻,眼神才逐渐恢复清明。 犹襄也停下来,蹙眉道:“怎么了?” 二七沉默了一会,突然一笑,道:“没什么,走吧。” 时尘看着二七,一时间觉得他似乎有些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有问题,只好“哦”了一声。 三人走了片刻回了落住的客栈,二七将怀里的一半吃的分给了时尘,在时尘见鬼似的目光中,回到了自己房间中。 二七将门掩上,想了想单手结印落了个结界在门闩上,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将手中东西放在桌子上,微微闭眸,瘦弱的身形原地一晃,接着宛如骨骼生长一般一点点拉长,顷刻间便化为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将及腰的长发随意理了理,从手腕储物石中拿出一身黑袍披在肩上,伸着手打了个懒腰。 他掩着唇打了个哈欠,轻轻转身,露出一张带着三分笑意的脸庞。 是九重葛。 昨夜九重葛同姬奉欢打到了深夜才勉强逃脱,两人交手时几乎将整个城主府给拆了,气得姬奉欢扬言要弄死他。 九重葛年少轻狂,修为虽和姬奉欢相差无几,但却因神魂不全而稍稍落了下风,临走时还挨了姬奉欢盛怒中的一掌。 那掌毫不留情,九重葛负伤离开,挣扎着寻到了他分出的另外一缕分神——二七,勉强融合后,伤势才飞快愈合了。 九重葛倒了杯水,嘀咕道:“这分神应该没做什么丢人的事吧,我先看看。” 他抿了一口水,闭眸飞快探查了一下二七的记忆。 下一刻,他直接喷了出来,险些被自己给呛死。 咬人,贪吃,护食…… 这些令人崩溃的记忆太多,九重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先羞耻哪一点了。 九重葛抱着头蹲在地上,将那些丢人的事一一崩溃完了,才拍了拍自己的脸站了起来,自己安慰自己。 “没事没事,孩子嘛,都这样,我小时候可比这个混账多了。” 他自欺欺人完后,抬步走到了内室中,正要上床去睡一觉,便瞧见了床榻上睡得正熟的容不渔。 九重葛:“……” 他僵在原地半天,才像是见鬼似的飞快冲了出去。 他走到桌子旁抖着手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想了想又喝了两杯,这才拍了拍脸,试探着回到了内室。 容不渔依然在榻上睡得正熟。 九重葛:“……”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09 九重葛呆呆看着容不渔的睡颜,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逃还是该上前。 他在原地纠结了半天,最终容不渔对他的吸引战胜了理智,他深吸一口气,磨磨蹭蹭地朝着床榻旁走去。 就这么几步路,九重葛足足走了一刻钟。 他悄无声息地蹭到软榻边缘坐下,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着容不渔。 容不渔大概真的累了,眼底有些青紫,连衣服都没脱侧躺在床上,墨发同黑衣交融落了满床。 九重葛小声道:“哥……” 容不渔轻轻皱了皱眉,似乎要清醒了。 九重葛立刻怂了,直接一抬手将容不渔生生击晕了。 容不渔:“……” 容不渔若是有意识,可能要直接把他劈了。 九重葛做完这些动作之后,才后知后觉吓了一跳,骇然看着晕过去的容不渔,半天才捂着耳朵,一头栽在了床上。 满塌上沾满容不渔身上青木的气息,九重葛自顾自滚了几圈后,才将头埋在被子里,自暴自弃地遵循自己的内心伸手抱住了容不渔。 他紧闭着眼睛,一点点环抱住容不渔的腰。 人往往都是贪婪的。 九重葛原本只是想着抱一下就松手,可是当真正拥住怀中人纤瘦的腰时,他又不满足了。 “反正他还晕着,再抱一会也不会知道的。” 他这般想着,觉得越来越可行,片刻后也不知道给自己灌了什么迷魂汤,十分心安理得地将容不渔整个人抱在自己怀里,轻轻拥着。 幼时容不渔总是抱着他睡觉,而现在他已变成了真正的男人,不能再像幼时钻到他怀里睡觉了。 九重葛喃喃道:“别揍我就好。” 他这么祈祷着,也缓慢垂眸睡了过去。 遗梦珠中的梦才刚到一半,便像是被人切断似的戛然而止,容不渔昏昏沉沉醒过来时,天已至黄昏。 夕阳从窗棂处倾洒进来,拂来带着微凉寒意的凉风。 容不渔揉着眉心咳了两声,正要起身却发现有一个人挂在自己脖子上。 容不渔:“……” 他愣了一下,低头一看,便瞧见二七正将双手缠在他的脖子上,唇角还流着口水,睡得四仰八叉的,不成人样。 二七大概是被容不渔的动作惊醒了,迷茫张开眼睛看了看,脸上浮现一抹笑容。 “哥哥。” 他喃喃喊着,抱着容不渔将嘴上的口水全都蹭在了容不渔身上。 容不渔:“……” 容不渔面如沉水,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二七直接滚了下去,落到地上时才后知后觉地“啊”的一声惨叫,这才彻底清醒了。 容不渔已经将沾了口水的衣服拖着扔了下去,居高临下道:“你怎么在这里?” 二七委屈地坐起来:“这……这是我房间呀。” 容不渔:“……” 容不渔愣了一下,才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对不住。” 二七被踹了也不记仇,见到容不渔衣服脏了,忙擦了擦口水跑了出去,没一会便捧了新衣服回来。 容不渔将衣服披上,边系衣带边问道:“刚才踹疼了吗?”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10 二七连忙摇头:“不疼不疼。” 容不渔将头发随意挽起来,带着点歉意地摸着二七的头:“晚上给你买些东西吃。” 据他所知,二七就算再生气,只要拿点能吃的东西,准能将他哄好。 二七——九重葛脸一僵,有些不太能接受自己在容不渔眼中就是个好吃懒做的小鬼,但是此时也不敢暴露身份,只好干笑一声。 “好、好呀。” 容不渔带着二七回到了犹襄屋舍中。 两只鹿已叙完了旧,此时正并肩坐在一起,对着不知何时醒来的傀儡沉默不语。 犹襄和时尘也在一旁不知说什么,两人面面相觑。 容不渔一进来,瞧见这诡异的场景,轻轻一笑,道:“都在呢。” 众人循声看来,时尘立刻惊叫一声:“容叔!” 他看了看容不渔,又看了看那具傀儡,这才知道哪里不太对劲了。 九重葛瞧见那具同容不渔一模一样的傀儡,本能觉得厌恶无比,连看一眼都仿佛脏了眼睛,将脸偏在一旁不愿去看。 逐鹿之前同容不渔险些动手,见到容不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犹襄道:“这个人……你打算如何?杀了吗?” 照他的意思,鹿鸣应该已经将事情来由告诉他们了。 容不渔淡淡道:“杀了他,我也活不成。” 容不渔回来后瞧见那具傀儡肩上的伤口时,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左肩那么剧烈地发疼。 这具傀儡连着他的心脏,若是心毁神灭,那他也定没有活路。 犹襄皱眉。 一直没有说话的逐鹿突然冷声道:“难道就要他继续用着吾友的妖丹活着吗?” 逐鹿性子带着点天生的优柔温润,这般冷漠对人的模样连鹿鸣都从未见过。 鹿鸣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就算妖丹取回来,也已不是我的了。” 逐鹿道:“我不管。” 鹿鸣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这般执拗,无奈道:“我暂时还死不……” 他还没说完,逐鹿通红的眼睛恨恨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别说话!” 鹿鸣只好闭嘴。 逐鹿看着容不渔,道:“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容不渔微一挑眉:“你说我同姬奉欢的关系?” 逐鹿点头。 容不渔笑道:“你见过哪家的弟弟,会偷自家兄长的心来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傀儡来?” 逐鹿一愣,他当时被愤怒冲昏了头,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容不渔轻轻按着自己的胸口,淡淡道:“但凡他还顾念一点我们少时的情谊,便不会这么对我。” 九重葛微微仰头,看着容不渔眸中的黯然,伸出手抓着容不渔的两指轻轻晃了晃。 容不渔低头看着他有些担忧的神色,愣了一下才轻笑道:“没事。” 逐鹿皱眉道:“你们幼时关系甚好,到底是如何走到今日决裂这一步的?” 容不渔随意道:“没什么,我杀了一个他要保的人。” 逐鹿:“就这样?” 容不渔一摊手:“就这样。”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11 两人对视一眼,逐鹿才逐渐收回了敌意,偏着头看着鹿鸣,闷声道:“那吾友要怎么办?” 鹿鸣柔声道:“我没事。” 逐鹿道:“你别说话!” 鹿鸣再次闭嘴。 容不渔沉吟片刻,才道:“你们无论如何都要回虞州城的,等我们在云归城办完事后,一同前去虞州,在换船走水路时会路过泠南……” 犹襄道:“哦对,据说泠南城主花对玉医术了得,或许有可能将妖丹给取出来,说不定也可以将这位壮士给医治好。” 鹿鸣壮士满脸茫然,不知这个“壮士”是在叫谁。 逐鹿不太放心地看着容不渔一眼,道:“你应该也没得罪过花对玉吧?” 容不渔满脸无辜。 犹襄知道内情,立刻解围:“当然了当然了,我们家容容可不是什么人都会得罪的,你想到哪里去了呵呵,呵呵。” 犹襄笑得脸都僵了。 好在妖修都比较好骗,也没多怀疑便点头应了。 “那先这般打算,若是倒是真的没有办法,我就算杀了他也要取回吾友妖丹。” 犹襄道:“成成成。” 两只鹿这才一起去了角落里坐着,不知是不是又去叙旧了。 容不渔见两人离得远了,才对犹襄道:“花对玉啊,她要是见到我不把我五马分尸都算是好的了,你做什么说要去找她?” 犹襄踩了他一脚,咬牙道:“要不然呢?泠南除了花对玉,还有谁能将妖丹和你那心分开?” 容不渔道:“泠南之人医术了得之人不在少数,找谁不行?” 犹襄不可置信道:“你就不怕别人分着分着把你心给分裂了?” 容不渔道:“要是花对玉来分的话,指不定会将那具傀儡给捏个粉碎。” 犹襄皱眉:“她同你应该没那么大仇吧。” 容不渔点头:“有的。” 犹襄沉默了。 时尘在一旁疑惑道:“容叔,你们在说什么呢?” 容不渔偏头一笑:“没事,你们先睡觉吧。” 时尘撇嘴:“睡什么睡啊,还得给二祖宗烧菜吃——二七,你今天想吃什么?” 九重葛眼神一直在跟着容不渔转来转去,闻言心不在焉道:“我不饿。” 时尘:“……” 时尘一惊,骇然看着他。 他噔噔噔跑过来,抓着九重葛的肩膀,震惊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二七对时尘并不算讨厌,连带着九重葛对他也有些好感,十分耐心地重复一遍。 “我说我不饿啊。” 时尘愣了一下,突然“哇”的一声抱住了二七的脖子,眼泪汪汪道:“二七啊,傻儿子啊,你是不是遇着什么心事了啊?怎么突然就不饿了?你平日里饿得都能吃下三头牛的,快、快快和爹爹说,爹来安慰安慰你。” 九重葛:“……” 九重葛面无表情一挥手:“我没你这个不孝子。” 时尘还是有点不放心:“真的不吃吗?” 九重葛正要冷酷无情地拒绝,此时肚子却咕嘟嘟一阵乱响,敲鼓似的。 九重葛:“……”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12 时尘狐疑地看着他。 九重葛被自己的分神几乎逼疯了,自暴自弃道:“吃吃吃,要三头牛!” 时尘这才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傻儿子又回来了,十分欣慰地任劳任怨去烧菜了。 没一会,时尘和九重葛便欢天喜地开了饭。 已经是人类的鹿鸣一天离了吃食都不行,被时尘邀请着也过来吃饭。 容不渔看着满脸病弱之色的鹿鸣柔声同时尘说着什么,沉默半天才推开了小房间的门。 逐鹿正在角落里低声哭着,听到推门声立刻擦着眼泪抬起头来,笑容迅速扬起:“吾友你吃完啦……” 他笑容才刚露出,瞧见是容不渔,笑容这才缓慢消失。 “你来做什么?” 容不渔道:“我来看看你。” 妖修一向不懂得如何遮掩情绪,想哭就哭,瞧见嫌恶的人便十分明显地露出“不想同之打交道”的拒绝和疏离来,倒是很令人好猜。 容不渔当做没看到他的疏离,走上前坐下来,道:“总归会有办法的,你气运这么高,鹿鸣不会轻易死的。” 逐鹿一皱眉:“鹿鸣是谁?” 容不渔:“……” 容不渔无奈道:“你好友。” 逐鹿这才“哦”了一声,道:“他自然不会死,要死也是你死。” 逐鹿性子本就心直口快,再加上他现在有些不待见容不渔,当即便想到什么说什么。 容不渔也没觉得被冒犯,反而笑了起来。 “这世上想让我死的人不计其数,算你一个不多。” 容不渔这般说,逐鹿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抓了抓头,也没再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了。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容不渔道:“我想问问你,你在那傀儡的梦中到底看到了什么?又看到了多少?” 逐鹿想了想,实话实说:“你连风筝都不会放。” 容不渔:“……” 逐鹿又道:“还一气就哭。” 容不渔:“……” 逐鹿:“被人讨厌了,哭着喊着找爹爹。” 容不渔:“……下车。”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女侠小兜的地雷 感谢落日无边x2、至寶囡囡的营养液 第33章喜怒哀乐 云归城城主府。 姬奉欢面无表情地进了水榭中央,最顶端的云信灯一直在发着光亮。 “奉欢。” 姬奉欢深吸一口气,抬手弹了一道灵力钻入云信灯中。 神识进了云信灯,姬奉欢张开眼睛后,四周水榭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水面,波光粼粼,头顶则是漫天繁星。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13 他踩在一眼望不到地的幽蓝水面上,涟漪不断从他脚下蔓延荡漾开来。 一个男人站在他不远处,见到他进来回神冷漠看了他一眼。 姬奉欢敛袍坐在水面上,因没留住容不渔心情极差,不耐烦道:“到底有什么事?快说。” 那男人宛如一块雪山之巅的冷石,仅仅只是站在那便给人一股毛骨悚然的冷意,又似一把半出鞘的剑刃,稍稍靠近便会被那冷厉剑意冻伤。 “九重葛呢?” 姬奉欢更加不耐了:“若是我能抓住他,早就去中央城了——你说你闲着没事教那小子剑做什么,我刚才差点被他切成两半。” 圣境第一人——禾沉冷冷看了他一眼,吐字如冰:“废物。” 姬奉欢被骂习惯了,懒得反驳:“而且我马上就能将哥哥做成傀儡了,那小子又来搅局,下回见了他我定要把他揍成猪头。” 禾沉一皱眉:“你见到了容容?” 难以想象,“容容”这般亲昵孩子气的名字,会是从禾沉这般冷漠如冰之人口中叫出来的——偏偏他叫这个名字时,脸上依然凛然无情。 姬奉欢直接仰躺在了水面上,盯着头顶满天繁星,含糊道:“我很听你的话没有主动找她,是他主动撞上来的。” 禾沉道:“你伤他了?” 姬奉欢道:“他不弄死我就算是好的了,我还伤他?大哥,他都这样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护着他了?” 禾沉冷声道:“我没有护他。” 姬奉欢都想朝他翻白眼了。 禾沉沉默片刻,突然皱眉道:“你方才说重葛救走了容容?” 姬奉欢点头,有些得意地瞥了禾沉一眼:“对啊,要是重葛一个没忍住,直接把你办的那些好事都抖出来了,就算你再心有愧护着他也没用了。按照我对他的了解,知道你把他记忆给取了,他指不定会杀去中央城也要把你的金丹给捏碎。” 姬奉欢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舔了舔唇角,似笑非笑:“他可是个真正的狠人,你见过这三界有谁能狠过他吗?” 禾沉冷冷看他一眼:“不要说废话,快去把重葛找到,带回来见我。” 姬奉欢耸肩:“那你先把容不渔在诛杀榜的封印给解了,我好能跟着那灵力去寻,找到了他就相当于找到了重葛。” 禾沉瞥了他一眼,随手扔过来一个玉石。 “给你。” 姬奉欢接过来,轻轻一眨左眼:“多谢哥。” *** 一口气翻出来容不渔好几个幼时丢脸的事之后,逐鹿这才在容不渔发怒之前住了口。 “所以……”逐鹿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容不渔沉默片刻,才道:“重葛。” “什么?” 容不渔道:“我的记忆里,有没有一个名唤九重葛的人?” “我只瞧见了一段,并没有见过这个人。”逐鹿奇怪地看着他,“你的记忆自己都不清楚?” “我只记得幼时父亲曾经收养过一个孩子,他跟着姬奉欢曾经出去过五华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容不渔揉了揉眉心:“可是,我总觉得不对。” “哪里?” “说不上来。”容不渔道,“我小时候父亲万事都依着我,他肯定不会未经过我的同意而主动收养一个孩子。” 逐鹿在那为数不多的记忆中也看出来了容陵对容不渔的溺爱,“哦”了一声,道:“所以?” 容不渔按着心口,声音轻得令人发飘。 “我的心都能被人夺走,那记忆呢?” 逐鹿愣了一下:“有人夺你记忆做什么?”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14 容不渔摇头:“不知,但正是因为不知,所以才让我觉得不安。” “我当年重伤险死,被人封印在无尽海渊中睡了整整两年。”容不渔道,“在这两年中,只要他们想,就能在我身上做任何手脚。” 原本容不渔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因为他不想用这样的恶意去揣测少时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兄弟,直到鹿鸣告诉他,自己的心被姬奉欢取了,他才恍惚明白,原来自始至终他们从未在意过自己。 那些年的情谊,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好在这些年来他经历了太多,饶是背叛也能被他轻飘飘地揭过。 容不渔向来聪明通透,彻底想通后,再以梳理的记忆便发觉了问题。 九重葛这个名字,只在他记忆中留下了只言片语,容不渔无论怎么想,都只隐隐约约记得一小段记忆。 幼时九重葛是个瘦小的孩子,面容记不得了,只知道他被姬奉欢骗着出去五华城外,险些被失了神志的鬼厌啃了。 容陵从不允许他们擅自出城,而把他们找回来时,容陵竟然没有丝毫的惩罚或者责骂,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这才是最诡异之处。 而且最重要的是,昨晚在云归城遇到的那个男人,应该正是他记忆里的九重葛。 看他的反应,似乎认识自己,但又因忌惮着什么不敢和他多说。 逐鹿道:“会不会就是取走你心的那个人搞的鬼?” 容不渔道:“他没这个胆子。” 逐鹿瞥他一眼:“他都有胆子取你心了,顺走几段记忆又有什么?” “他取走我心只是想我死。”容不渔淡淡道,“但是取走我记忆的人,就不是这个打算了。” “嗯?” “可能九重葛对我极其重要,又或者同我的关系对于他们来说极其重要。” 逐鹿更听不懂了,他挥挥手道:“你要是想知道的话,自己去入那傀儡的梦不就成了?” 容不渔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 容不渔理不直气也壮:“我懒。” 逐鹿:“……” 逐鹿满脸懵然:“你们人类都这么厚颜无耻吗?” 容不渔:“反正我是这样的。” 逐鹿:“佩服佩服。” 容不渔见同逐鹿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只好摆摆手,转身走了。 其实他原本有打算用遗梦珠将那傀儡的记忆制成梦来瞧一瞧的,只是方才逐鹿一口气连说了好几个令他自己都羞耻恨不得自戕的丢脸之事,直接让他打消了念头——如果让他亲眼瞧见自己愚蠢的模样,他怕是会直接羞愤得破梦而出。 “太丢脸了。”容不渔想着想着,脸都热了起来。 容不渔从逐鹿那出去后,刚出了门听到鹿鸣在和时尘说话。 “……你李叔……哦哦,容叔,容我记住了,这次一定会记住了,别生气哈。”鹿鸣摸着时尘的头,消瘦的脸上温柔极了,“你王叔横手一扫,那些前来追杀的成百上千个木头人直接被扫得飞出去了,倒在地上,啧啧,一地的木头桩子啊。” 九重葛也趴在旁边,听着鹿鸣添油加醋地讲述容不渔如何如何英勇将他救出水火的——只要有关容不渔的事,他都要支着耳朵一个字不落地去听。 时尘依然锲而不舍地纠正:“是容叔,容!” 鹿鸣:“啊?刚才我说的不是容吗?” 时尘道:“你这会子说了王李顾刘陆,楚凌景风谢,就是没说容。” 鹿鸣:“……” 容不渔:“……” 容不渔没忍住,偏头笑了出来。 普天之下皆仇敌_分节阅读_115 时尘瞧见他,忙招招手:“容叔容叔,你好厉害啊!” 容不渔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 一旁的九重葛羡慕地看着容不渔放在时尘头上的手,恨不得抓过来放在自己头上,但是他现在神魂已全,不再是二七那个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的自私性子,不好再光明正大争宠撒娇,只好眼巴巴地看。 容不渔余光扫到他的眼神,忍笑点了点他的眉心:“怎么了?” 九重葛一惊,忙低着头嗫嚅几声,才胡乱指着一旁的傀儡,转移话题:“这个人要怎么办啊?” 众人抬眸看过去,傀儡也茫然抬起头,同他们对视一眼。 九重葛觉得这个傀儡顶着容不渔的脸做出任何神色都觉得恶心,皱着眉偏过头不去看。 容不渔道:“你不喜欢他?” 九重葛迟疑一下,才闷闷点头:“讨厌。” 那傀儡似乎能听懂,有些黯然地垂下头。 时尘也拽着容不渔的袖子,小声嘀咕道:“我也不喜欢他,他是冒牌货,好烦人。” 任谁见到自己最熟悉信赖的人有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赝品,都会觉得不太自在。 少时姬奉欢总是会制造同容不渔一模一样的木头傀儡,他也早就习惯了,见到两个少年一同说厌恶,轻叹一口气。 “那我把他带走吧。” 时尘欢呼:“好。” 九重葛也点头。 容不渔道:“天色已晚,快回去睡觉吧。” 时尘一愣:“我们睡在哪儿?” 他们都习惯睡在犹襄的小世界中,昨晚在客栈睡了一夜惹得浑身不自在。 容不渔笑道:“再在客栈凑合一晚吧,我让犹襄将其他房子收拾一番,到时候再回来睡。” 两个人点点头,推开屋舍的门走了出去。 容不渔看着他们离开,又让无所事事的犹襄跟上去看着,这才转身看向那具傀儡。 鹿鸣正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轻声道:“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排斥妖修接近他吗?” 容不渔道:“为什么?” 鹿鸣轻轻笑了:“因为我受了多少痛苦,他都能感同身受。” 容不渔神色一变。 鹿鸣淡淡道:“有喜怒哀乐,知冷暖苦痛,易小鱼,你觉得他已经算是个真正的人了吗?” 容不渔:“……” 易小鱼很想把他也踹下车。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妖修都好讨厌哦。 第34章玉石画像 容不渔说:“你唤我壮士吧。” 鹿鸣满脸茫然:“你不是不喜欢听这个吗?” 容不渔:“现在喜欢了。” 鹿鸣心想人类真是善变,和他们的名字一样变化无端。 容不渔带着傀儡去了后院,鹿鸣想知道容不渔会如何安置他,也起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