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的荣华路》 第1节 《太子妃的荣华路》 作者:秀木成林 【文案】 自穿越以来,纪婉青有两点不满。 一是爹娘早逝成孤女,二是被当继皇后的姑母推出来,嫁给元后生的太子。 路人:继后谋取东宫之心,我们皆知。 纪婉青:…… 然而,这完全不影响她走上独宠东宫,一路升职的康庄大道。 本文又名《该如何捕获太子爷》《甜甜甜宠宠宠》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励志人生 甜文 主角:纪婉青、高煦 ┃ 配角:纪皇后、魏王等 ┃ 其它:甜文,剧情+感情流 作品简评: 纪婉青穿越成一个侯府嫡女,可惜是个孤女,并被当继皇后的姑母推出来,嫁给元后所出的太子。继皇后母子夺嫡之心,路人皆知,作为一颗硬塞进东宫的大钉子,她处境实在尴尬。只不过,这完全不影响纪婉青走上独宠东宫,一路升职的康庄大道。本文行文流畅,人物刻画立体鲜明,节奏紧凑,情节跌宕起伏。男女主双商在线,夫妻携手共进,感情徐徐递进,真挚而热烈,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好文,值得一读。 第一章 天空云层很厚,隐隐带着一丝灰霾,正值侯鸟南飞之时,凉风吹拂而过,带了阵阵凉意。 巍峨的皇宫耸立,朱红的宫墙,金黄色的琉璃瓦,说不尽的庄严肃穆。 长长的宫道曲折而寂静,有一前一后两人无声走着,前面一个是引路宫人,后面则是一名身穿湖蓝色衫裙的华服少女。 少女十五六岁年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她俊眉修目,粉面桃腮,颜色颇为殊丽,正一言不发,不疾不徐跟在宫人身后。 少女姓纪,名婉青,正是靖北侯府嫡出千金。 纪婉青微微抬眸,瞥一眼前头七八步远的灰绿色身影,她走了也有大半个时辰,差不多该到了。 她被皇后召见,如今正入宫觐见。宫中规矩森严,非高品级宫妃不能乘坐轿舆,如纪婉青一般被召见的臣女,只能徒步前行。 幸好她平日身体锻炼得不错,否则真不能一口气走下来,脸不红气不喘。 二人拐了个弯,又走了一段,便到了坤宁宫前,守门的小太监见了她们,撒丫子往里通报。 引路宫人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纪大姑娘,请稍候。” 宫人说话轻声细语,一举一动规矩十足,就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仿佛被度量过一般,虽礼貌而不失恭敬,但却难免有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纪婉青早了然,对方并不热情,言行举止不过出自本能,她也不言语,只颔首表示知道。 二人再无交谈,纪婉青抬眸,不动声色打量眼前重檐飞脊的恢弘宫殿。面阔九间,朱红隔扇,一人无法合抱的巨大红漆廊柱,正殿上首中间悬了一蓝底红围的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金漆大字,“坤宁宫”。 据说是开国太祖所书,这宫殿为历代皇后所居,一国之母。 纪婉青垂下眼睑,遮掩住眸底一抹讽意。 如今,坤宁宫的主人也姓纪,论辈分,她该称其一声姑母。 她从前父母在堂,是二人的掌上明珠,金尊玉贵的侯府嫡出大小姐,却从没进过这坤宁宫,如今父母兄长英年早逝,成了一个孤女,却有幸蒙了纪皇后特地召见。 * 纪婉青有两辈子的记忆,上一世她是现代人,遭遇意外去世后,带着记忆投生,再次诞生为一个小小婴孩。 父亲是已承爵数年的靖北侯,母亲是掌管中馈的侯夫人,她一降世,便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嫡出长女。 纪婉青有慈爱父母,有疼爱妹妹的兄长,还有一个同胎而生的妹妹。 双胞胎姐妹的诞生,为这个小家带来无限欢欣,纪婉青的童年很幸福,在父母兄长的呵护下快乐成长。 只可惜好景不长,蜜罐子一夕被无情打破,在纪婉青十三岁那年,父亲携兄长出征,父子竟双双战死沙场。 年仅十八岁的兄长当场殒命,父亲身受重伤,辗转回京没几天,便撒手人寰。 母亲一夕遭遇丧夫丧子噩耗,身子柔弱的她承受不住打击,病了半月,竟也与世长辞。 幸福小家顷刻支离破碎,五口人仅余纪婉青与双胞胎妹妹。 姐妹二人悲恸之余,一连串现实问题接踵而来。 靖北侯爵位乃世袭,父亲去世后膝下已无子,爵位便由叔父承袭了,侯府易主,纪婉青姐妹虽依旧是侯府嫡女,但早今非昔比。 本来这种情况下,她们姐妹应不能再引人注目,等三年守孝过后,便由叔父择一门亲事,嫁为人妇便罢。 怎知纪婉青刚刚出孝,就被皇后召见。 说着这位皇后,对方也姓纪,与纪婉青同宗同源,是她父亲的堂妹。 纪家先祖是开国功勋,被太祖敕封为临江侯,持丹书铁券,爵位世袭罔替,传到纪婉青太爷爷手里,已是第三代。 纪太爷膝下数子,有嫡有庶,嫡长子请封世子承继爵位,这不必多说,新任临江侯就是纪皇后之父。 纪太爷还有一个能耐的庶子,年少从戎,立下赫赫战功,被先帝封为靖北侯,同样世袭罔替,这是纪婉青的亲爷爷。 纪氏一门双侯,一时显赫至极,嫡庶两子都有能耐,经营得蒸蒸日上。 直到第一任靖北侯逝世,纪婉青之父承爵,纪皇后正位中宫,这时,由于纪皇后野心勃勃,剑指东宫,与纪父政见截然不同,两家方渐行渐远。 也是因此,作为靖北侯嫡长女的纪婉青,多年来才没有觐见过皇后。 想到此处,纪婉青微微苦笑,她叔父是个才干平庸之人,对继后及临江侯府极为关注,忙不迭凑上去,两家早已重归于好。 纪婉青暗叹一声,既然爵位都已被人袭了去,人家怎么行事也罢,只是不知她今日被召进宫,究竟是两家达成何等协议。 否则,她一个人丧父丧母孤女,是不会一出孝就被召进宫的。 “娘娘已宣召,纪大姑娘请随奴婢来。” 一个身穿杏色衣衫的宫女迎面走来,观其衣着打扮,应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她接替了引路宫人的工作,领着纪婉青往正殿行去。 纪婉青敛神,不动声色跟在后面走着,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是不论对方有何打算,都必须使出来,她静观其变即是。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进了正殿,一屋金碧辉煌,宫人垂首安静侍立,纪婉青没有四下打量,只敛目大礼参拜。 上首传来一微带沙哑的女声,对方亲切笑道:“无需多礼,快快起罢。” 马上有大宫女来搀扶纪婉青,她站起,余光略略打量上首。 一袭明黄凤袍的皇后坐在主位上,虽年近四旬,但看着不过三十出头光景。她容长脸,丹凤目,肌肤润泽,妆容精致,正笑语晏晏,看着颇为亲切慈祥。 “你这孩子,应唤本宫一声姑母呢,为何这般生分,快到姑母跟前来。”皇后一边笑语,一边招手。 纪婉青心中波澜不兴,若真是亲切,方才就不会让她叩拜大礼行罢才唤起,一切不过就是假把式而已。 虽心绪清明,但纪婉青却从善如流,扬起一抹欢喜的笑意,缓步上前,“婉青遵命。” 自称由臣女改为名字,亲近了许多,但纪婉青眉目间,还带一丝初见陌生人的怯意,非常符合一个稚龄守孝,三年不见外人的孤女形象。 皇后居高临下,打量眼前少女,对方年纪虽小,但模样极出挑,不论行走还是见礼,皆举止有度,果然出身良好,受了世家贵女教育十多年。 一个照面,皇后很满意,最近几个月来,她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贵女,纪婉青身份很合适,如今召进宫来一看,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太子已届适婚之龄,正该大婚,皇后正是因此寻的贵女。 至于,为何要给太子寻个身份尴尬的孤女为妻,原因很简单,太子并非纪皇后亲生。 当朝太子乃元后所出,自幼聪敏好学,才德兼备。长成后入朝辅助皇帝,治绩不俗,朝野内外颇具令名,且他为人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宗室朝臣交口称赞。 这位太子除了因娘胎带出些许病症,导致身体稍逊一筹以外,几乎可以说,他就是“人无完人”里头那个完人。 面对这么一个太子,纪皇后压力很大。 好不容易成了继皇后,生的皇子也是嫡子,离大位只差了一步,谁能甘心? 反正纪皇后是不甘心的,以她与膝下两子为中心的党派,一直为谋求东宫而努力着,这并不是秘密。 自古联姻是拉拢势力的重要手段,太子妃之位如果把握得好,可以让东宫如虎添翼。 纪皇后当然不乐意的,于是,她开始物色一个合适人选,最好既能占住太子妃之位,不让太子增添势力,又能在东宫放下眼线,以备不时之需。 太子妃的位置不好占,毕竟,不是随便一个女子,就有资格当太子妃的。 而且,太子妃即便不被信任,能干的事情也很多,这人她希望从娘家选出来,将耳目放到东宫深处。 一箭双雕。 只是皇后也有顾忌,万一太子妃真能诞下嫡子,临江侯府或者靖北侯府,则有倒戈可能性,毕竟,从太子一边使力,并不比支持她母子费事。 此事须慎之又慎。 皇后琢磨许久,终于从娘家找到一个合适人选,这就是纪婉青。 纪婉青出身名门,乃功勋之后,绝对不会辱没太子妃之位,而她恰恰是个孤女,身后无一丝半点势力支持,即便当了太子妃,也仅仅让东宫多了个太子妃罢了。 且还有重要一点,现任靖北侯只是她的叔父罢了,要倒戈支持她,可能性微乎其微。 事后,皇后再运作一番,让她亲儿子纳了靖北侯亲女,就能永绝后患。 在召见纪婉青之前,皇后便将诸事理得清清楚楚,她胸有成竹,若是对方看着还行,她也会照计策行事。 如今,见了真人,纪婉青形象、规矩等出乎意料的好,让皇后更加满意,她将人招到跟前来,握住对方的手,笑道:“好一个俊俏的孩子,姑母一见便欢喜,日后,便多多进宫陪伴姑母吧。” 纪婉青眉心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只是她神色不变,面带欣喜笑道:“婉青谢姑母”。 第2节 她余光扫了二人交握的手一眼,皇后双手保养极佳,手指套了嵌红宝护甲,一双手温热,护甲却很冰冷,尖锐的护甲尾部碰触她皮肤了,有微微刺痛之感。 纪婉青眸光微微一闪,面上略带怯意的笑容却不变。 “你是我纪家女儿,虽命途坎坷遭逢大变,但还有姑母在。”皇后越看越满意,觉得纪婉青不难掌控,她拍了拍对方的手,笑意加深。 “婉青谢过姑母。”终于来了。 皇后吩咐宫人端来圆凳,让纪婉青坐在她旁边,笑吟吟道:“你大了,该婚配了,姑母便仔细给你物色个好人家。” 第二只靴子落地,纪婉青陡然一惊。 第二章 纪婉青一惊,随即心下了然,是了,她如今无权无势一个孤女,能利用的仅剩这个姓氏以及亲事。 随着膝下皇子渐大,纪皇后思谋东宫之心昭然若揭,即便是纪婉青这般闺阁女子,亦有所耳闻。 既然有所图谋,那聚拢势力必不可少,而联姻,则是很好的途径,快捷简便,又立竿见影。 临江侯府的闺秀不少,有几个比靖北侯府家的年长些许,这数年间,已经陆续出阁了,夫家无一不是纪皇后欲巩固关系的人家。 剩下那些还小,暂时派不上用场,所以来打她的注意了么? 可是并非纪婉青妄自菲薄,实际她如今一个孤女身份,联姻价值并不大。 纪婉青心念急转,面上却露出迟疑之色,道:“姑母惦记婉青,婉青感激涕零,只是爹娘在世之时,似乎已看了一门亲事。” 她能想到的事,皇后必然早清楚,况且也不能直接说自己利用价值不大,纪婉青便找个借口退一步,希望对方只是一时兴起,能顺势放弃。 虽然这可能性显然不大。 “爹娘虽仙逝,但婉青为人子女,绝不能枉顾他们心意。”纪婉青执帕,略略擦拭眼角。 “你说的是东川侯府王家么?”皇后一笑,不紧不慢道:“你们两家不是没有下定吗?据本宫所知,王家夫人已于去年,便开始为世子相看亲事了。” 很明显,王家夫人见纪婉青成了孤女,不愿再结亲,这事已经吹了。 纪婉青其实很清楚,这只是一个托词罢了,然而皇后所表现出来的了如指掌,证明她事前已经调查得清楚明白。 这般浅浅一试探,看来,她的联姻价值,远比自己所知道的要大太多。 这显然不合常理,纪婉青危机感大盛,同时,她也知道筹谋已久,自己避不开了。 在古代社会生活了十五年,纪婉青对皇权的力量无比清楚。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完全不是开玩笑,皇后虽非天子,但要解决一个小孤女,完全没有任何难度。 为今之计,唯有见招拆招了,纪婉青似乎想起了伤心事,眸中泛出水意,她忙用帕子拭了拭,“姑母,请恕婉青失仪之罪。” “你这孩子,记挂父母,何罪之有?” 皇后笑意加深,纪婉青比她想象中还要合适,聪敏而识时务,能很快认清自身处境,并做出妥协,将来才能更易威逼利诱。 她可不需要一个对牛弹琴的蠢货,相较起占住太子位置,皇后更看重将眼线放入东宫深处。 “王家背信弃义,不要也罢,只是你乃我纪家女儿,本宫如何能不操心。”皇后语带怜悯,脱下一只缠丝镶珠金镯套在纪婉青手上,轻拍了拍。 “你放心吧,你的亲事,本宫会放在心上的。” 金镯明晃晃沉甸甸,纪婉青却只觉肌肤触碰冰寒刺骨,她心下沉沉,只听见自己低声说:“婉青谢过姑母。” 皇后很满意,又说了几句,便笑道:“你先回去吧,改天姑母再借你进宫小聚。” 杏衫宫女再次出现,领着纪婉青出了坤宁宫,这回她待遇明显好了很多,是由皇后身边大宫女直接引路的。 纪婉青扫了一眼前头杏色身影,抿了抿唇,这待遇她并不想要。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坤宁宫往转后,往宫门而去,途径御花园一侧时,她却碰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假山后面拐出一行人,沿着青石小道,从御花园穿行而过,为首之人,头戴束发紫金冠,一身明黄色锦袍。 能明目张胆穿明黄的,除了皇帝就是太子,五爪为龙,四爪为蟒,纪婉青抬头一瞥之间,看见那年轻男子锦袍上的蟒纹。 观这男子年龄衣着,他显然是当朝皇太子。 皇太子,纪婉青曾经听亡父提起过,这位皇太子“贤能恭谦,有大才,必能安天下。” 父亲对皇太子评价一贯极高,因此才会与纪皇后临江侯府渐行渐远,纪婉青隐隐知道父亲的心思,当今昌平帝并不英明,他希望太子顺利登基,一扫奸佞,王朝愈繁荣。 可惜他没等到那天,便为国捐躯。 纪婉青情绪瞬间低落,这么一恍惚间,皇太子一行已渐近,前头的杏衫宫女已跪地行礼,她立即收敛心神,一同下拜。 “无需多礼,起罢。”皇太子高煦微微颔首,瞥一眼面前两人,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他有印象,一眼便认出来了。 纪皇后图谋他不可能不知,只是高煦声音温和,并无半分冷漠。纪婉青余光窥了他一眼,对方虽气度斐然,但神情和熙,未见丝毫不悦,果然无愧“温文尔雅”之说。 高煦视线从纪婉青身上一扫而过,这少女很脸生,他顿了顿,便道:“你是靖北侯纪宗庆之女?” 他明知故问了,东宫自有消息渠道,纪皇后召见刚出孝的前靖北侯长女一事,高煦早已知道。要说纪氏一族剑指东宫,他自深厌恶之,只是这姓纪的,他还是对其中一人颇具好感。 这就是纪婉青亲父,前靖北侯纪宗庆。 除了纪宗庆坚拒拥护纪皇后,不惜与临江侯府分道扬镳以外,最重要还是他骁勇善战,数十年来忠心卫国,最后为了抵御鞑靼入侵,父子二人沙场战死,着是英雄了得,让人钦佩。 纪宗庆父子之死让人惋惜痛心,高煦作为太子也不例外,因此如今方会出言。 纪婉青闻言鼻间却一酸,差点落了泪,没想到父亲去世三年,叔父承继了爵位许久,还有人称她父亲为靖北侯,她努力忍了忍,“回太子殿下的话,正是。” 高煦颔首,“你父亲兄长保家卫国,乃大周朝忠义之晖也。” 泪水终究浸湿眼睫,纪婉青一颗心憋闷得厉害,她父兄保家卫国不假,尽了大义,却抛弃了小家,她母亲也追随而去了,只留下她姐妹二人孤苦伶仃。 父兄为国捐躯以后,因她与妹妹是女子,来往女眷安慰之言,左右不过是些节哀之类的话,这是三年以来,纪婉青是头一次听见有人对她正面肯定父兄。 这般极具高度的褒奖,来自当朝储君,父亲生前万分肯定的皇太子殿下。 纪婉青一时情绪激昂,抛了尊卑,倏地抬头看向对方,透过微微泪雾,她对上一双深邃的黑眸。 皇太子有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眸,此刻他神情依旧温和,只是眸中却染上一丝沉痛,真切而惋惜。 他没有呵责纪婉青的失仪,对视一瞬,他道:“纪姑娘,请节哀。” 此时,大约她一开口便是哽咽,因此纪婉青没有说话,只垂首,点了点头。 短暂两句过后,高煦没有再说,离了御花园,他登上轿舆,往东宫方向而去。 刚回到东宫,便有心腹禀报,说是吴阁老已等了多时。 这位吴阁老,正是太子外祖父吴正庸,乃内阁辅臣,高煦立即往正殿而去。 “殿下,老夫听说纪后召见了前靖北侯长女。” 吴正庸收到消息晚了一步,昨夜宫门落匙,他不能进宫,今儿一下朝后便匆匆赶来,他既急且怒,愤愤道:“真是岂有此理,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怎可,怎可配个孤女?” 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既气纪皇后心思龌蹉,也气皇帝糊涂,因忌惮太子能干,便由着皇后肆意施为。 太子娶妃一事,能巩固东宫势力固然好,只是实在不行,吴正庸也希望外孙子能得一贤妻,既能夫妻和睦,让后宅成为休憩之地,又能稳定大后方。 吴正庸之前打算,若实在不行,就让他孙女嫁予太子,表兄妹亲上加亲,东宫没有增加势力,皇帝应该不会反对。 没想到,这纪皇后心思龌蹉至此,吴正庸眉心紧蹙,“这纪家的女儿,如何能当太子妃?” 高煦与外祖父分主宾坐下,他沉吟片刻,道:“纪大姑娘乃纪宗庆之女。”纪宗庆功勋显著,他从不否定。 说起前靖北侯,吴正庸半响不语,“纪侯爷正直忠义,让人钦佩至极,只是这纪大姑娘乃一介女流,又被叔父婶母养了三年,如今是何等模样,谁能知晓?” 吴正庸也很肯定纪宗庆,只是历来女儿教养归母亲,深闺千金困于内宅,见识有限,且纪皇后既然有此打算,少不得让人给纪婉青洗脑,一个失怙少女,此举实在不难。 高煦闻言不语,外祖父能想到的,他自是了然,半响,他淡淡道:“若她安分守己,自是安然度日,若反之,……” 他一贯目光和熙的眼眸中,掠过一道寒芒。 吴正庸只摇头暗叹,纪皇后特地寻来的人,他看悬。 第三章 靖北侯府的马车一直等在玄武门之外,纪婉青刚踏出宫门,便见自己的贴身丫鬟梨花从车厢探头而出,焦急望着宫门方向。 “姑娘!”梨花圆脸大眼,一见主子大喜过望,忙跳下马车,冲上前搀扶。 主仆二人上了车,赶车家人一挥细鞭,马蹄哒哒,掉头往来路而去。 “梨花,先给我倒盅茶。”纪婉青来回走了一个多时辰,又渴又累,接过茶盅摸着不烫,便连喝两盅,方才解了渴。 纪婉青往短榻上一坐,梨花忙上前替她揉腿,揉了片刻,她方觉好了些,放松身子斜倚在引枕上。 她的动作虽优雅,但这姿势终究有些懒散,若母亲在世时,肯定是不许的。 纪婉青上一世有些跳脱,这辈子成了古人,反倒万分注意起来,她未必都认同这些规矩,却唯恐给父母脸上抹了黑,着力学习并遵守十多年,已然刻进骨子里了。 这般也好,总算没有辜负父母多年期盼。 父母去世已三年,她总算平复不少,近日出孝勾起往事,纪婉青倒时时伤感起来。 “姑娘,”梨花一边替主子按压腿部,一边忧虑询问:“不知皇后娘娘选您入宫,是有何事?” 天生对皇权的畏惧,梨花把声音压得极低,说话时不忘左右看看。 纪婉青淡淡扬唇,笑意很冷,“你家姑娘是个失怙孤女,能利用的,也就是这个姓氏与亲事罢了。” “姑娘,那我们如何是好?”梨花是纪婉青乳母的女儿,自小伴随主子长大,最忠心不过,闻言惊惶不已。 “还能怎么办,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一切应对办法,还得对方把招使出来再说。 对于婚嫁,很早之前,纪婉青便有了心理准备。这世间固然有只容下彼此的夫妻,如她父母,然而这只占极少数。更多的,是妻妾成群,热衷享齐人之福的男人。 纪婉青觉得自己未必能幸运,遇上一个如父亲一般的男人。因此她早做好两手准备,若真遇上后者,她便把嫁人当入职好了,不能另谋高就,她便端好这饭碗,直到寿终正寝退休的时候。 平常心对待,若那男人能发展成合格的搭档,彼此和睦相处,这日子也不是过不去。 如今,皇后的谋算为这职业增加了风险,她大方向依旧不变,努力做好本职工作,见招拆招。 梨花双手合十,喃喃道:“即便联姻,也希望能给姑娘找一个不错的人家。” 纪婉青不语,她这事处处透着诡异,既不合常理,不错人的人家估计轮不上她,要知道,她叔父的嫡女如今已经快及笄了,堂妹如今是名副其实的靖北侯千金。 只是她也没说什么,梨花忠心耿耿,纪婉青也不希望她太担忧,只出言附和。 车行辘辘,很快便回到了靖北侯府,车驾进了侧门,在第二道垂花门前停下,纪婉青被搀扶下了车。 第3节 重檐飞脊,庭院深深,眼前景色熟悉,她曾洒下无数欢声笑语,只可惜如今已物是人非。纪婉青经过三年时间,早已磨炼出来了,她神色不变,举步往后堂而去。 后宅正院延寿堂,住着纪婉青的亲祖母何太夫人,她父亲与叔父都是祖母亲子,靖北侯换了人,祖母依旧住得稳稳当当。 “婉青请祖母安。”纪婉青进了门,对上首敛衽下福。 “不必多礼,起来坐罢。” 何太夫人年近六旬,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五十上下,皮肤白净,双目有神,她圆髻黑发银丝掺杂,围了条宽边嵌翠眉勒子,穿件宝蓝色福纹对襟锦缎袄子,一身整洁,看着神采奕奕,看来长子英年早逝的阴影,早已尽去了。 对于纪婉青这个大孙女,何太夫人感情复杂,往昔她不喜大儿媳独霸儿子,连带不怎喜欢两个孙女,如今二人丧父丧母,她倒多怜惜了几分。 只是这一切,都比不上府里的前程。 长子能干,次子平庸,何太夫人当然清楚,如今次子袭了爵位,因他不从戎,父兄在军中经营多年的势力,他一概拿不到手,靖北侯府颓势已现,必须尽快寻找出路。 次子往纪皇后临江侯府靠拢,何太夫人知道,纪婉青被召进宫所为何事,她也心知肚明,只是她都默许了。 纪婉青表面并无异色,看着非常平静,只是正因这种平静,让何太夫人有些狼狈,似已被对方洞悉了自己的想法。 哪怕何太夫人坚定认为,身为纪家女儿,必要时为家族出力是必须的,这一刻,她也觉得万分不自然。 何太夫人清咳两声,道:“大丫头进宫半日也累了,回去用了午膳,好生歇息一番罢。” 纪婉青确实很平静,她很清楚,父亲去世那一刻,侯府主人变了,她们姐妹的地位也变了,物是人非,祖母也不再是那个祖母。 很现实,也很正常。 纪婉青从善如流,从还没坐热的玫瑰椅上起身,告退回屋。 她的院子名朝霞院,是后宅除了正堂最好的院子,乃当年父母精挑细选而出,三年前变故发生后,纪婉青便把同胞妹妹接过来,一起居住。 明堂左右,分别住了姐妹二人,纪婉青直奔左边里屋,洗手净脸,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却还未见妹妹进来,她奇道:“二姑娘呢?可是身体不适?” 她的妹妹纪婉湘随母,身体娇弱,打小便爱生些小病,失去父母兄长后,情况更严重了几分,纪婉青不放心,将她接过来同住,精心照顾下才好了起来。 姐妹感情本极好,如今又相依为命,昨日得知皇后召见后,纪婉湘担忧姐姐,坐立不安,若是无事耽搁,她应该早就奔进来了。 “回姑娘的话,二姑娘身体未有不适,只是被二夫人叫了去。” 说话的是纪婉青的乳母何氏,何氏是纪母陪嫁丫鬟,后来给小主子当了乳母,精心照顾十数年,说句僭越的,她把小主子当了自己亲骨肉。 她话里的二夫人,说的正是纪婉青婶母,如今的侯夫人,何嬷嬷等人十分固执,私下里总是不肯改口。 何嬷嬷很是担忧,“二姑娘去给太夫人请安,不想许久未见回来,奴婢使人打听,说是延寿堂散了以后,二姑娘便被二夫人领了回去。” 纪婉青蹙眉,她这婶母出身一般,眼界不开阔,一朝得志,很是得意,惯常总爱做出一副侯夫人的高傲姿态,只是似这般单独唤她们姐妹回院子说话,却是未曾有过的。 看来姐妹二人一出孝,这牛鬼蛇神立即就出来了。 纪婉青看看天色,已是午间时分,她正要出门把接妹妹时,纪婉湘回来了。 姐妹二人乃一胎双生,小时样貌极为相似,不过长开了以后,区别却出来了,总体来说,如今约摸有五六分相像,俱是容色绝佳的美人儿。 只是纪婉湘更肖母,细叶柳眉弯弯,眸带柔弱,犹如古典仕女图中走出的婉约佳人;而纪婉青眉眼有数分随了父亲,眉梢眼角微微上挑,神色飞扬,顾盼生辉,添了几分勃勃英气。 纪婉青眼尖,哪怕妹妹已经刻意掩饰一番,她仍旧发现了对方眼角微红。 纪婉湘哭过。 “小妹,这是怎么回事?”纪婉青快步迎上前,握了妹妹的手,她脸色阴了下来,“可是二婶说了何话?” “没呢,”纪婉湘抬眸,看姐姐脸上犹带疲惫,她心中酸楚,忙道:“我只是看二婶母女和乐,触景伤情罢了。” 纪婉湘情知姐妹二人处境艰难,不愿为难相依为命的胞姐,掩下不说,毕竟那事姐姐也无能为力,能瞒一时就一时罢。 不过纪婉青了解胞妹甚深,开头一年姐妹确实很容易触景伤情,但后来渐渐好了不少,纪婉湘明显没说实话。 “小妹,你有什么不能与我说的?”纪婉青扫了跟随妹妹出门的丫鬟婆子,道:“你不说也行,我便问她们,总有一个会说的。” 朝霞院所有下仆的卖身契,都在纪婉青手里。纪母到底为当家主母多年,并非不识人间烟火,她如何不知爱女们日后不易,临终前挣扎将心腹细细筛选一遍,并把卖身契给了大女儿。 性情使然,纪婉湘担不得大事,朝霞院乃至纪父纪母留下的人手,俱以纪婉青马首是瞻,她若要问,肯定能问出来。 纪婉湘无法,只得如实说来,原来二婶给她看了一门亲事,“询问”侄女本人意见后,说是近日便要定下。她生性敏感,知道二婶不怀好意,百般推脱不得,暗暗落了泪。 内屋一片死寂,从前一直担心的情况已经出现了。自古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女儿家自己张罗的,纪婉青姐妹父母已逝,这种情况下,婚配权便落在当家的亲叔婶手上了。 姐妹二人是前任侯爷遗孤,叔父承继兄长爵位后,照理是要给侄女们找户妥帖人家,准备丰厚嫁妆送出门,方不会落人话柄,只是这京城中面甜心苦的人家也不少。 且退一万步说,叔婶豁出去脸面不要,硬推姐妹进火坑,最多也就是招人非议罢了,照样行得通。据纪婉青对二叔夫妻的了解,只要有足够利益,对方绝对能做出这事的。 她脸色沉沉,问道:“二婶说的是哪户人家?” 提起这件极委屈的事,纪婉湘终究忍不住再次落了泪,,她道:“二婶说,是韩国公家的七爷。” 妹妹此言一出,纪婉青脸色彻底阴了下来。 韩国公位高权重,正是纪后一党意欲招揽的对象,他家的七爷,正是韩国公嫡出幼子,按常理来说,七爷婚配再容易不过,实在轮不上纪婉湘般孤女。 只可惜,这七爷生性乖张,又是父母中年得子,被宠坏了,整日寻衅生非,不干正事,还未定亲,屋里丫头就摸了个遍,是京城颇闻名的一个纨绔。这样一来,心疼女儿或爱惜羽毛的人家,都不肯考虑他。 韩国公夫人很焦急,儿子性情已掰不过来,作为母亲的她,也不愿意小儿子屈就个寒门小户女,这般把京城扒拉一遍,好不容易看中了纪婉湘。 纪婉湘虽丧父,但好歹名门嫡出,教养比一般闺秀好太多。 纪婉青恨得咬牙切齿,抬手“砰”一声拍在炕几上,怒道:“好啊!我那好二婶,居然不要脸面如斯!” 其实,除了以上京城人尽皆知的毛病以外,纪婉青还知道这七爷的另外一个问题,这人荤素不忌,还有龙阳之好,不过他知道不好,所以一贯掩饰得不错,知道的人不多。 纪婉青自丧父后,便将担子挑了起来,她深知消息灵通的重要性,吩咐心腹混迹于市井间,收集各种消息,每隔几日悄悄递进来一次。 虽基本无法得到京城上层的消息,但这般也能尽量保持耳目灵通,以防被圈养废了。 纪婉青手下有父亲留下的一些心腹,这些人有些能耐,这七爷的消息,便是他们偶然得知。 本来知道便算过去了,谁知如今,二婶竟然要将这个恶心的人说给她妹妹。 纪婉青火冒三丈,这事绝对不能成。 她瞥一眼暗暗垂泪的妹妹,忍了忍气,温声安抚道:“小妹莫慌,有姐姐在,这事绝不会成的。” 第四章 时下的世家千金,一般十岁出头前,便已经学习好了各种礼仪规矩、女红针线,等到十一二岁,便开始物色夫婿,仔细挑拣两三年,及笄后定亲,一两年后便可出阁。 纪氏姐妹父母逝世时,已有十三岁,这婚嫁的人家,已经看好了,两家也有了默契。 纪婉青这边就不说了,东川侯府王家乃世交,一朝遭遇突变,王夫人却打消念头,为世子另寻贵女去了。 至于纪婉湘这边,情况却要复杂多了。 小女儿性情柔弱,纪家父母考虑得更多,好在纪婉湘有一小竹马,姓郑名毅,他是纪父麾下心腹大将之子,家里虽没爵位,也单薄了些,但胜在人口简单,也不兴大户人家的繁琐规矩。 父辈是过命交情,两小早情愫暗生,自然而然,便约定过两年定亲完婚。 只可惜,当年一场大战异常惨烈,不但纪婉青没了父兄,即便是郑父也为国捐躯了,郑家不过刚起来一代,没了顶梁柱,瞬间便下来了。 巨变过后,纪婉青特地命人关注着对方,郑家没有背信弃义,郑毅依旧期盼迎娶纪婉湘,只可惜,如今一个依旧是侯门千金,而另一个,则只是个丁忧在家的小校尉。 郑毅颇得其父之风,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功成名就,关键的是,他对纪婉湘一片赤诚,目中再无他人。 只可惜,之前两家并没下定,如今再想续前缘,极为艰难,单单一个靖北侯府,便将二人分割两边。 纪婉青早早便琢磨过这事,打算出孝后努力一番,将这事定下来,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屏退屋中下仆,给妹妹抹了泪,温声问道:“小妹,你告诉姐姐,你还想嫁予郑毅为妻吗?” 提起这个久违的名字,纪婉湘心中一震,她当然想的,他自小护着她,疼着她宠着她,当初得知父母看中郑毅时,她欣喜万分,一心一意想着当他的新娘子。 只是今日不同往日,纪婉湘虽柔弱,但不是傻子,她那二叔二婶,绝对不允许她嫁个低级武官的,而且对方还已丁忧在家三年。 她目中隐隐又有泪花,胡乱抬手抹去,纪婉湘佯作镇定,“我已许久没想郑哥哥了。” 姐妹处境相同,自己无能为力的事,纪婉湘怎愿意为难胞姐?那韩国公府若实在过不下去,那她便追随父母兄长去罢。真到那刻,她唯一割舍不下的,只有眼前的姐姐而已。 纪婉湘打定主意,深呼吸按捺下胸中酸楚,勉强笑了笑。 “傻丫头说的什么话?” 毕竟二人自母胎时便在一起了,纪婉青一眼便知妹妹心思,她摇头道:“这韩国公七爷,谁爱嫁谁嫁,反正我是不允许你嫁的。” 她冷哼一声,“既然二婶觉得好,那便让她女儿嫁去,若实在不行,她自己再嫁一回也成。” 纪婉青挽了妹妹的手,语重心长,“这事我马上就办,如若你还欢喜郑毅,我便趁机定下来,若不是,我便再给你寻一个。” “不,我不要别人。”纪婉湘一急,脱口而出。 纪婉青一笑,“那便是郑毅了。” 她凝眉思索片刻,立即招了乳母何嬷嬷进门,如此这般吩咐一番,让她立即出门打听郑家情况,特别是郑毅本人,看他是否仍初心不改。 历来姐姐吩咐下仆办事,纪婉湘都安静听着,不会出言打搅,这回也不例外,等目送何嬷嬷背影出了门后,她方担忧道:“姐姐,这事恐怕极难成。” 纪婉湘固然希冀嫁给郑毅,这是她目前最好的出路,但这一切,绝对不能用胞姐来换。姐姐虽有能力,但到底环境所限,她思前想后,都觉得这事不能和平解决,一时柳叶紧蹙,忧心忡忡。 “姐姐,你万不可为了我,赔上自己,这我绝不能答应的。”纪婉湘板着脸,声音罕见地硬了起来。 “小妹勿要多想,即便日后我处境艰难,也绝不会因为此事。”纪婉青摇头轻叹,“你我一母同胞,你都如此,我如何能幸免?” 纪婉湘瞬间想起姐姐被召进宫一事,心脏一缩,她惊慌失措,“姐姐,皇后娘娘召你进宫何事?她,她……” “我二人父兄保家卫国多年,最后为国捐躯,为何,为何……”为何这皇家还要为难她们? 纪婉湘想起慈爱父母,和熙兄长,再联想如今举步维艰,姐妹二人处处被胁迫,不禁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纪婉青闻言黯然,半响打起精神,安抚妹妹,“小妹莫慌,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法子的。” 她抿了抿唇,神情坚毅,“对方筹谋已久,我这事恐怕不能避免,既然如此,便权当先取些利息。”想要她就范,就必须给她解决妹妹的事。 皇后即便再想拉拢人,也不可能把脸皮都扒下的,纪婉湘这事明显是靖北候府的主意,自来光脚就不怕穿鞋的,她们姐妹无牵无挂,更能豁出去。 忆起父母,纪婉青到底落了泪,半响,她努力收了泪水,命梨花等人打了热水来。 她亲自绞了帕子,给纪婉湘净了脸,“小妹莫哭,你忘了我们答应了爹娘,要好好活下去么?” 纪婉湘忍了又忍,勉强止了泪,用力点头,“姐姐,我没忘。” 事情已经说罢,纪婉青吩咐丫鬟伺候妹妹回屋歇息,她静静坐着,等待何嬷嬷的的消息。 何嬷嬷办事很迅速,加上刚出孝的郑毅翘首以盼,正设法打听靖北侯府之事,双方一碰头,很快便交换了消息。 郑毅是家中长子,上有母亲下有弟妹,他必须尽快支应门庭。不过,他与纪家姐妹不同,他是男子,能受到父亲昔日袍泽关照。 第4节 郑父当年的品级,是有一个恩荫名额的,三年前安排了长子进京营当了七品校尉,打算过两年便调到边军去,跟随父亲建功立业。 如今郑父没了,不过昔日袍泽仍在,军中过命交情更牢固一些,早联系了郑毅,安排他出孝后,按以往计划前去边城,郑家已经收拾起来了,准备举家离京。 郑毅前路已定,只是他对纪婉湘难以割舍,深知此一去二人便是陌路,他仍带一丝希冀,盼望能迎娶心上人。 见了纪婉青派来的人,他欣喜若狂,自然无所不应。 这个结果很好,郑家人纪婉青很熟悉,都是热情厚道的人,妹妹出嫁后离京,比留在京城还要好些。 既然万事具备,纪婉青也不迟疑,现在不过申时,当天解决了更好,以免明天二婶还要出幺蛾子。 她命人去寻二婶,婆子回来禀报,说二夫人没在,去延寿堂了。 如此正好,也免了她让人请。 纪婉青抚了抚衣襟,站起,径自往延寿堂而去。 * 延寿堂。 何太夫人婆媳正在说话,她坐在罗汉榻一侧,下首位置是个三十余岁的妇人。 这位便是如今的靖北侯夫人曹氏,她瓜子脸,长眉秀目,颇有几分姿色,戴了一整套沉甸甸的赤金嵌珠头面,绛紫色刻丝对襟袄子,同色下裙,明晃晃的富贵逼人。 何太夫人实则不大满意这个儿媳,不过当年小儿子不承爵,相貌普通,人也没啥才干,说亲只能将就些,挑来捡起去,选了个中等官员的嫡女。 不想曹氏进门后,眼界不行人也聒噪,何太夫人尤为不喜,不过,后来人家运气来了,当了侯夫人,她也不得不给三分薄面。 何太夫人忍了又忍,见儿媳扯了一堆有的没的,依旧没说出来意,她有些愠怒,拉下脸道:“你今日来寻老身,有何要事?” 曹氏噎了噎,半响讪讪笑道:“母亲容禀,儿媳却有要事寻您。” 提起来意,曹氏眉飞色舞,“母亲,兄长嫂子不幸去了,留下我两个可怜的侄女。”她抽出帕子,假意拭了拭不存在的泪水,“我这个当婶母的,自然要为她们多打算一番。” 何太夫人眉心一跳,倏地抬头看向兴奋的儿媳,眯了眯眼,“你莫要忘记大丫头的事。” 她这媳妇贪婪,该不会找了后备吧?要知道,皇家可容不下一女许两家的事,连这念头也不能有。 “儿媳当然记得!” 曹氏连忙否认,她再多谋算,也不敢往天家上头使去,又不是嫌命长了,她忙解释道:“儿媳是给二丫头看了户人家。” 何太夫人挺直的腰背松下来,端起茶盏呷了口,她瞥了曹氏一眼,“哪家?” 曹氏喜不自禁,“正是那韩国公府冯家。昨日冯夫人登门拜访,原来是看中了我们二丫头,想说给她小儿子。” “这韩国公位高权重,冯家家资万贯,冯七爷名门嫡出,这正是一门上好的亲事。”曹氏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她一口气不歇,接着道:“我们家能与冯家结亲,是将大好事。” “母亲,……” 何太夫人没有说话,曹氏再接再厉还要再夸,不想刚开口,却被人厉声打断。 “既然这冯家这般好一个去处,冯七爷如此青年才俊,我小妹不过失父失母一孤女,自是配不上的。”门帘被人猛地掀起,纪婉青大步进了门,冷冷看着曹氏。 曹氏声音颇高,她不过刚到延寿堂正房外,便听了个正着,纪婉青怒火中烧,不待通传,抬手掀了帘子便进门。 婆媳二人闻听声响,往这边望来,纪婉青冷冷睨着曹氏,嗤笑一声,“既然这冯家这般好,当堂妹配上才是,若不然,……” 她上下打量曹氏两眼,挑唇道:“若不然二婶自个儿配了,也省了肥水流了外人田。” 曹氏一张白皙的脸立即涨红,她怎可能让自己亲生女儿嫁个无用纨绔,她没想到纪婉青一个闺阁少女,竟大喇喇接过话头就说,且最后一句话,明显带有羞辱意味。 有条遮羞布挡着还好,一旦被人用力扯下,曹氏脸上火辣辣的,自觉一屋子奴仆都看着她,她恼羞成怒,把脸一板,沉声道:“自古婚嫁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母既然不在,自然是我与你二叔做的主,焉有你一个闺阁女子干涉之理。” “是吗?” 纪婉青行至曹氏对面,慢条斯理坐下,来之前,她便知道会撕破脸,否则也不会讽刺对方,她早已有了对策。 她抬眸,扫了眼一直不语的祖母,又看了看隐隐得意的曹氏,她微笑,“我以为,二婶做了我的主,便已心满意足了。” 第五章 “我以为二婶为我的事,已经殚精竭虑,小妹婚事便不用二婶操心了。”纪婉青此言一出,屋内陡然寂静。 “靖北侯府养育我等多年,如今府里比不得从前,作为纪家女儿,自然该略尽绵薄之力。” 纪婉青微微挑唇,露出一抹讽意,她淡淡道:“只是我父亲为支撑门庭而身陨,他如今就剩两点骨血在世,我小妹性情柔弱,还望祖母多多体恤。” 话罢,她直接将目光投向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的祖母何太夫人。 曹氏为人有些浑不吝,跟这种人说话很累,纪婉青希望干脆利落解决这件事,这几句话,都是说给何太夫人听的。 她话语半遮半掩,意思却很清楚,自己清楚府里与皇后有谋算,想她配合也不是不行,但条件就一个,纪婉湘的婚事,无需府里插手。 纪婉青的眸光十分坚定,她虽势孤力弱,但若真豁出去反抗,让事情糊了也很容易。 既然纪皇后之事无法摆脱,那么便索性利用起来。大利小利,孰轻孰重,想必对方能掂量清楚。 如今亲情已不管用,那就直接谈利益吧,若姐妹二人都无法活好,那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大不了,便追随父母兄长而去罢了。 纪婉青眉目间本与父亲有数分相似,如今眼神也如出一辙,何太夫人一瞬间恍惚,似乎那个无比让她骄傲,又相当有主见的长子就在眼前。 她顷刻回神,颔首道:“既然如此,此事便作罢吧。” 何太夫人当了数十年侯夫人,眼神犀利,大孙女既然已经豁出去,她亦当机立断,不待曹氏插话,便做了主。 不提她未答应曹氏,单单就两者相较,当然纪皇后处重要太多。 何太夫人将视线投向曹氏,直接命令道:“这事推了吧,若不然,让你女儿嫁过去也行。” 曹氏愤愤,不过她到底畏惧婆母,半响不甘应了,她往日装作的慈爱模样已不见分毫,狠狠瞪了纪婉青一眼。 这十几年倒没看出来,这侄女还有如此能耐。 纪婉青也不在意,既然撕破脸皮,这些都无所谓了,她得了何太夫人的答允后,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此时适宜乘胜追击,纪婉青一刻不停,又道:“祖母容禀,我父亲在世时,曾经为小妹定下一门亲事,如今已出了孝,正好让小妹出门子。” 何太夫人眼神莫名,打量她半响,最后颔首,道:“既然是你父亲从前定下的,那便按你说的办。” 至于,她知道两家没交换信物,郑家已没落等事,一概没有提及。 跟心绪清明的人说话,果然更容易。纪婉青目的已达成,她恍若无事站起,如从前一般规规矩矩行了个福礼,“请容孙女告退,莫打搅了祖母休息。” 何太夫人也恢复如常,甚至和蔼了几分,“去吧,今儿你累了一天,早些用了膳歇歇。 纪婉青态度很自然,忽视了咬牙切齿的曹氏以后,不疾不徐转身离去。 * 一得了何太夫人的准话以后,纪婉青立即打发何嬷嬷出门,去通知郑家,让郑母领着郑毅来走六礼。 这回,她没让悄悄去,而是吩咐何嬷嬷领着人驾着车,大张旗鼓从侧门而出。 很快,府里不论主子还是下仆,都知道二姑娘要嫁一个寒门校尉了,据说这亲事是先侯爷定下的,太夫人遵从先侯爷之意,等二姑娘出了孝以后,两家便继续婚约。 如今世道,闺阁女子强势并非好名气,况且纪婉青为防有变,先把一顶大帽子扣在何太夫人的头上,再冠上先父之名,为防二人反悔。 她父亲是前一任家主,若是为女儿定下了婚事,即便是亲娘与继任侯爷,也不能轻易反悔的。 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只要延寿堂没有否认,便是坐实了这事,此举不但没有伤害纪婉湘闺誉,反而还宣扬了纪家重信守诺之名。 纪婉青冷哼,便宜她那群所谓长辈了。 不过一日未尘埃落定,纪婉青还是不放心的,她吩咐何嬷嬷代为嘱咐,让郑家赶紧走完六礼,尽快把妹妹迎进门去。 这般行事,婚礼只能很仓促,怕要委屈纪婉湘了。不过也无法,能顺利成事,便已是姐妹二人的最高期盼。 郑家心领神会,且郑毅要赶赴边城,也耽搁不得。次日刚好是个好日子,郑母上午匆匆准备了茶酒等物,下午便领着媒人登靖北侯府大门,要来提亲。 纪婉青姐妹是未婚女子,这些事是不能出面的,曹氏接待了郑母。 曹氏拖拖拉拉,说话不阴不阳,不过何太夫人提前警告了她,且她也怕纪婉青真豁出去,府里无法对皇后交差,最后,她到底还是收下纳采礼,同意了郑家提亲。 郑母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曹氏一切脸色恍若不见,纳采成了她松了口气,隔两日便又登门问名。 曹氏不甘不愿给了二侄女庚帖,郑母飞快接过,当场打开,并仔细辨认了一番,确定无误。 纪婉青早命何嬷嬷说了妹妹八字,她怕曹氏脑子糊涂,胡搅蛮缠,到时候给了个错庚帖过去,这是能悔婚的。 幸好曹氏还没浑到这种地步。 郑母松了口气,飞快回了家,将纪婉湘庚帖置于祖先案前请示凶吉。 这当然是吉兆的,纳吉礼成了以后,郑母脚不沾地准备好聘礼,一刻不停送至靖北侯府。过了大礼后,她再请官媒上门请了期。 亲迎定在一个月之后。 这走六礼的速度史无前例,只需十二日时间,六礼便成了五礼。这时候,聘书、礼书都有了,严格来说,纪婉湘算是郑家媳妇了。 翘首以盼的纪家姐妹松了口气,纪婉青腾出手来,全心全意收拾妹妹的嫁妆。 纪婉湘出嫁在即,曹氏现在依旧毫无动静,恐怕嫁妆方面,公中是不会出了。不过这也不要紧,父母生前,便为她们姐妹攒了全套嫁妆,物事都是现成的,这些都在纪婉青手里。 说去这些嫁妆财物,里面还有些插曲。 纪婉青父亲去世后,二叔承继了爵位与祖产。不过,她父亲多年战功赏赐,与母亲的嫁妆,却不属于其中,这些都是她姐妹二人的。 只是这里面还有个难题,时下闺阁女子的名下,是不能拥有私产的。按常理,这些钱财物事,都会尽数交由祖母何太夫人或二婶曹氏代管,等姐妹二人成亲后,才归到嫁妆里一起出门子。 这里面财物极多,若是被人代管了,将来还能剩下多少,这很难说。甚至财帛动人心,一旦知道具体数目,过分贪婪的人若想独吞,还能让纪婉青姐妹“病逝”。 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吞下财物。 纪母怎么可能乐意?她刚刚病倒几天,便察觉到不好,立即修书一封出京,送往她的娘家。 她是继室生的独女,承继家业的却是原配生的兄长,兄妹关系一般,距离也远,平时来往不多,不过以她兄长为人,最后这关头,他还是会出面的。 纪母硬撑着一口气,等到兄长赶至,她去世后,由于有舅舅出面争取,这些财产便直接落在纪婉青手里,一直到如今。 这里面多个京郊大庄子,位置极好,土地肥沃;还有金银珠宝,首饰钗环、古玩字画等等,应有尽有。 纪婉青将这些东西一分为二,姐妹二人各一份,妹妹婚后既要离京,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她又适当调整了一番,笨重的物事尽量少给,银票细软等物多给。 父母生前积攒了足够的好木头,准备等姐妹定亲后给打家具,如今肯定来不及,她便分出一半,给纪婉湘陪嫁过去,日后有了女儿,也是能用的。 一点点清点嫁妆,父母慈爱俱在其中,姐妹二人不免抱头痛哭了一场。 纪婉青密锣紧鼓准备着,在婚期前两日,方堪堪整理妥当,她松了一口气。 剩下还有两天时间,她正要好生嘱咐妹妹一番,不想,期间竟有一件大事发生了。 第5节 婚礼前一天,纪皇后与靖北侯的谋划终于浮出水面,纪婉青之前一直觉得违和之处,也终于有了答案。 圣旨下,赐婚纪婉青与当朝皇太子。 第六章 圣旨到来之前,纪婉青姐妹正在看婚服。 婚服艳红似火,华丽精美,纪婉湘轻轻抚摸着,面上却难掩遗憾之色。 这婚服并非她亲手做的,连一针一线也没动过手。 时下女子婚嫁,需要亲手做很多针线活计。大家闺秀金贵,且十里红妆陪嫁极多,自己是不可能做完的,于是,很多衣裳裙服都会交给家里的针线房,或者外面的顶级绣坊铺子。 她们需要亲手做的,就是自己的婚服,以及给夫君公婆的一套衣裳鞋袜。 只是纪婉湘时间太紧,这些都来不及做了。纪婉青只能取了早准备好的大红锦缎,以及其他各色布料,寻了京城里最有名的绣坊“锦绣坊”,花重金让她们日夜赶工,今日才全部大功告成。 “小妹先试一试,这锦绣坊手艺也是极好的。”纪婉青心知肚明,只是她也无法。 “好!”纪婉湘撇开那些惆怅念头,一笑,接过婚服,让丫鬟伺候着换上。 她也就稍稍感慨一番罢了,婚事能到这个地步,已是极为不易,胞姐在里头耗费了大心力,纪婉湘很珍惜。 这做婚服的大红锦缎,是纪母早几年就攒下来的了,艳红为底,以金银丝线织就了提花凸纹,凤尾纹精致高雅,明暗色彩层次分明,华贵至极,已无需另行大幅刺绣。 这是贡品,纪父当年的战功赏赐之一,纪母一眼便看中了,给女儿们攒起来,以后准备做婚服用,也免了姐妹二人刺绣花了眼睛。 纪婉青端详妹妹一阵,很满意,“小妹,很合身,穿得正好。” 这锦绣坊出品还是很不错的,手工精制,针脚紧密,看不出一点赶工痕迹。 她没有将妹妹的东西交给家里针线房做,就是唯恐曹氏出幺蛾子,毕竟对方并非心胸广阔之人,万一出了岔子,婚礼在即的纪婉湘就得吃大亏。 “嗯,我先换下来了。”纪婉湘小心翼翼抚了抚衣襟,把婚服换下。 纪婉青嘱咐要把婚服妥善收好,何嬷嬷亲自盯着,看丫鬟们小心翼翼折叠好,放进簇新的衣箱里。 “小妹,委屈你了。”这家具来不及打了,只打了好些衣橱衣箱。 “姐姐说的什么话,我……”我一点不委屈。 纪婉湘话的一半,却被打断,外面有人急促奔跑的脚步声,随即,一婆子气喘吁吁,尖声高嚷。 “圣旨到了,宣旨天使说大姑娘接旨!”婆子一口气不歇,进了院门就嚷:“快!宣旨天使已经进了大门,侯爷吩咐,让大姑娘赶紧出去。” 圣旨? 还是她接旨。 纪婉青的心重重一跳,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起纪皇后,恍然大悟,这必然是纪皇后与家里的谋算来了。 “姐姐!”明显是祸非福,纪婉湘神色惊惶,紧紧拽住胞姐的手,“为何会是姐姐接旨?” “小妹莫慌,我们先出去看看。”纪婉青定了定神,拍了拍妹妹用力得指尖泛白的手。 即便是祸不是福,她也避不过去,圣旨已经降下,接旨乃是当务之急,若再拖拖拉拉,一个藐视圣上的罪名谁也担不起。 姐妹二人携手,匆匆赶到前院。 这时候,前厅外的庭院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皇权至上,圣旨下,是需要阖府人跪接的。 纪婉青匆匆瞥一眼,庭院已经设好了香案,就在大门前的位置,后面有一队蓝衣太监,为首一个身穿深蓝色鹤纹监侍服,手里捧着明黄色圣旨。 她心中了然,这位就是奏事处专司谕旨的太监了。 现任靖北侯,纪氏姐妹的叔父纪宗贤,正在热情招待这位宣旨太监,对方却不冷不热,只道:“纪侯爷,这接旨之事,可耽误不得。” 纪宗贤连连点头应是,又给对方塞了几个沉甸甸的荷包,宣旨太监掂了掂,方面色稍霁,不再出言催促。 纪婉青来了以后,等了片刻,等侯府所有主仆都来了以后,准备妥当,才能接旨。 纪宗庆领着男眷跪在香案前左边,而何太夫人则领着女眷在右边,所有人按照身份排辈一一跪好,宣旨太监扫了一眼,站直扬着调子道:“靖北侯府嫡长女纪氏婉青,接旨!” 作为接旨的正角儿,纪婉青跪在香案最前面,太监特有的尖利声音很刺耳,她垂眸,听见自己不疾不徐应道:“臣女纪婉青,接旨。” 她心下沉沉,纪皇后说要“操心”她的婚事,而如今居然圣旨赐婚,这对象肯定不同寻常。 究竟会是谁? 宣旨太监清咳两声,展开明黄圣旨,大声朗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靖北候嫡长女纪氏婉青温良敦厚、持躬淑慎,柔明毓德,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皇太子年已及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今奉皇太后慈谕,将将汝许配皇太子为正妃。钦此。” 太监特有的声音很尖佷利,落在纪婉青耳中如雷声突炸,轰轰作响,“皇太子”三个字一落,后面的话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难怪二婶曹氏之前即便如此不甘,也要稳住她,原来她竟承担了这般重要的“任务”。 纪婉青低首垂眸,身躯已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浑身血液一瞬间冰凉。 “纪大姑娘,接旨罢。” 宣旨太监已将圣旨宣读完毕,他见纪婉青没反应,蹙起眉心,催促一次。 纪婉青敛了心神,恭敬两手接过圣旨,“臣女谢陛下隆恩。” 即便这圣旨是她极为抗拒的,也得面带感恩之色接过,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纪家众人纷纷站起,除了纪婉青姐妹,其他主子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纪宗贤亲自送宣旨太监出门,曹氏乐呵呵道:“陛下隆恩,咱府里出了一个太子妃娘娘。” 之前多憋屈,现在曹氏就有多畅快,尖刻的笑声落在纪婉青耳中,她恍若不觉,周围仿佛隔了一层,很静又很热闹。 直到有一双冰凉的手握住她,纪婉湘神色惶惶,泪盈于睫,“姐姐,……” “闭嘴!”纪婉青打断妹妹的话,扫了一眼宣旨太监的背影,她抿了抿唇,“回去再说。” 姐妹二人直奔朝霞院,回到自己的地盘,纪婉湘强忍的泪水终于落下,她哽咽道:“姐姐,姐姐这如何是好。” 即便是养于深闺如纪婉湘,也是知道的。当朝皇太子乃元后嫡出,贤明恭谦,为朝中文武交口称赞,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皇位继承人。 只可惜皇太子母后早逝,临江侯府纪氏成了纪皇后,她们的这位堂姑母素有志向,随着膝下两子魏王称王渐长,剑指东宫,野心昭然若揭。 当今圣上并非英明君主,有一位优秀的继承人压力很大,纪皇后之举万分合他心意,于是,纪后临江侯府一党迅速崛起,处处掣肘皇太子。 这种情况下,纪皇后将一个娘家闺秀硬塞给太子,既占据太子妃之位,不让皇太子扩张势力,还将一颗大钉子放入东宫深处,拔不出扔不掉。 这是多么恶心人的行为。 如今纪婉青成为这枚大钉子,日后要天天杵在东宫恶心皇太子,她处境不但尴尬,还很危险。 太子胜了,大钉子当然得除之而后快;而纪皇后一党胜了,前太子妃也讨不了好。 纪婉青已相当于靖北侯府的弃子,或者说,是整个纪氏家族的弃子。 夹缝里求生,稍一个不注意,就得粉身碎骨。 纪婉青冷笑一声,真是很看得起她,她闭目片刻,缓了缓神,对妹妹道:“小妹莫慌。” 纪婉湘如何能不慌,不但是她,还有整个朝霞院的下仆,都惶惶不已,人人面带惊色。 纪婉青站起,对何嬷嬷说:“嬷嬷,你先出去安抚好大家。”惊慌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容易被人钻了漏洞。 何嬷嬷神色一整,“大姑娘说的是。”她压下情绪,忙出去安抚下面的人。 如今还能留在朝霞院的人,都是忠心耿耿者,何嬷嬷出去没多久,外面便恢复了正常。 纪婉青放了心,拉着妹妹进了里屋,姐妹二人在软塌坐下。 “小妹无需担忧,即便不被赐婚皇太子,我亦未必能更好。” 纪婉青震惊过后,很快便恢复镇定,没办法,这一院子以她马首是瞻,她不立起来,大家便没了主心骨。 “以我们二婶为人,能寻出一个韩国公府冯七,她就能寻到第二个,反正好人家是轮不上你我的。” 这么一想,反而舒坦了许多,皇太子比之冯七,当然前者要好上太多,毕竟东宫只是立场问题,太子本人还是很优秀的。前路或许很艰难,但好歹还能挣扎一把。 如果碰上一个诸如冯七一般的烂人,古代女子出嫁从夫,这辈子都不会有希望了。 最重要的是,现在这情况,起码已经把纪婉湘捞出了火坑,有一人能幸福美满,总比姐妹一同挣扎存活要好太多。 这么细细一分析,纪婉青反倒欣慰起来,她安慰妹妹,“如今这般情形,总要好上一些。” 纪婉湘向来听胞姐的,想了想冯七,再想了想皇太子,确实冯七更不堪,她勉强止了泪。 “那,那姐姐你若去了东宫,日子也不好过。”纪婉湘翻来覆去想,愁眉不展。 “我上次进宫,凑巧碰着了太子殿下,殿下果然温文尔雅,为人和熙,他还褒奖了父亲。”纪婉青将上次碰见太子之事,细细说给妹妹听,“我若安分守己,日子应该能过。” 话是这么说,只是纪皇后废了大心思,才将纪婉青放进去,怎么可能让她安分守己过日子? 只是纪婉青没打算告诉妹妹这些,多一个人担忧于事无补,尤其她明日就要出门子了。 “你莫哭了,不然明日当新娘子就不美了。” 第七章 本朝皇太子居清宁宫,前两日开始,清宁宫便频繁有太医进出。 皇太子高煦旧疾复发,已经卧榻两日。 说起太子的旧疾,几乎人人都要惋惜一番。 太子谦恭仁厚,有治国之才,实乃未来一位英明君主。只可惜元后孕期动了胎气,太子生下来自生下来便带有弱症,调养多年虽好了起来,但身子骨依旧不强壮,经常还会旧疾复发。 很多朝臣痛心疾首,恨不能以身代之。 太医署刘太医,多年来负责调养太子身体,这回也少不了他,须发斑白的老太医仔细请了脉,欣然道:“殿下今日好了不少,再服药几天,便能下榻。” 话罢,他开了方子,下面急急捡了药,给熬上。 “殿下身体大安,想必陛下得知,心必甚慰。” 说话的是一名中年太监,他身穿暗红色蟒纹内监袍服,手执一拂尘,声音尖细,面对太子也神色自然。 这位是乾清宫总管太监孙进忠,昌平帝的心腹,他正是奉了皇帝之名,来探视太子的。 最起码,表面是这样。 第6节 孙进忠说话时,那双不大的眼睛细细打量榻上之人,见高煦表情虽一如既往和熙,但面色颇为苍白,神色倦怠,仍有病容,他放了心,笑道:“陛下今早才下了圣旨,为殿下赐了婚,殿下便好了起来。看来,这纪大姑娘果然如皇后娘娘所言,八字十分利于殿下。” “父皇隆恩,孤时刻铭记于心。”高煦面露感激之色,抱了抱拳,似乎对未来太子妃万分满意,“这二日孤未能替父皇分忧,还望孙总管多多劝和,莫让龙体操劳过甚。” “殿下的孝心,奴才会禀报陛下,陛下想必十分高兴。”孙进忠扬了扬拂尘。 其实,以昌平帝为人,肯定不会为朝政操劳过甚,也不会因为太子的孝心关怀多高兴,不过这二人说话间,却万分自然,仿佛彼此说的就是事实。 高煦掩唇,清咳两声,“孙总管站了许久,不若坐下说话。” 对于这位皇帝心腹,哪怕是当朝太子,也十分客气,不过孙进忠却笑吟吟摆手,拒绝道:“奴才就不坐了,陛下身边离不得人,奴才还得赶回去伺候。” 高煦颔首,温和一笑,“孙总管能者多劳。”他吩咐道:“张德海,你送一送孙总管。” 这张德海,正是清宁宫总管太监,太子的头等心腹,他一直侍立在榻前,闻声立即应是,殷勤送了孙进忠出门。 送罢孙进忠,张德海返回内殿,立即给主子倒了盅温茶递上,“殿下,您先喝盅茶。” 高煦一连喝了两盅茶水,方解了渴。张德海接过茶盅,低声抱怨道:“这姓孙的也是,今天来得怎这般晚,让殿下大半天没喝水。” 是的,高煦清早到现在都没过喝水,为的就是嘴唇看着干燥一些,病容显得更逼真,让这孙进忠看不出丝毫破绽。 没错,高煦就是在装病。 他打娘胎出来,确实带了些许弱症,但多年调养下来,早已好全了,这几年反复“旧疾复发”,不过是为了让他那皇父安心。 昌平帝不仅能力一般,他甚至有些昏庸,只是帝王该有的危机感,却相当足够,底下有这么能干的一位继承人,足以让他寝食难安。 皇帝不英明,所以对大权更加在意,大部分军权政权,都在他手里抓着,一旦太子给他的威胁感过了底线,高煦就会是一个悲剧。 高煦很明白,这种时候,他需要一个很明显的弱点。 他同时还知道自己母后早逝,纪皇后一党渐大,他必须抓住势力权柄,把皇太子之位坐稳当了。 于是,高煦便没有让自己身体大安,弱症全消,“病情”反而加重了几分,将这个巨大弱点放在昌平帝跟前,让对方安心。 事实上,面对一个羸弱太子,即便对方很能干,昌平帝也放下了大半的心,他再将纪皇后一党扶起来,让两者互相制衡,他便能安稳高坐于龙椅之上。 高煦心知肚明,这些年来,他也一直扮演着一个体弱太子角色,刘太医是他的人,半丝破绽不露。 “殿下,奴才伺候您净面?” 高煦脸上之所以能苍白,是因为厚厚涂了一层无味药膏,这肯定不会舒坦,今天孙进忠离开后已是申时,张德海看天色不早了,便要打水伺候主子净面。 “不,先不必。”高熙拒绝,演戏演全套,万不能因一时疏忽而前功尽弃,既然天色不早,也不差这点时候。 孙进忠离开后,内殿全是太子的心腹,此时的高煦,不但不见方才羸弱模样,甚至连和熙的神情也没有了,他面色淡淡,斜斜倚在朱红色福纹引枕上。 他挑唇,露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孤那父皇,也是个聪敏之人。”昌平帝大事朝事不咋地,偏这些防备之事极其敏锐。 殿内安静下来,说起皇帝,即便是张德海也不敢轻易插嘴。 半响后,有宫女匆匆捧着填漆茶盘进门,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黑褐色汤药。 宫女放下茶盘,捧起药碗,小心放到太子榻旁的楠木小方几上。 太子坐的位置距离方几很近,一只修长的大手就搭在方几上,宫女很小心,没有碰触到太子,一放下药碗就缩手,行了个礼便恭敬退下。 七八年前,由于太子羽翼未丰,宫务又被纪皇后把持,他在一个引导人事的宫女身上吃了亏,不但事儿未开始即结束不说,从此往后,高煦还不甚喜欢宫女太过接近。 奉药宫女是伺候多年的老人了,她很清楚主子的习惯,亲手送上药,便立即告退。 那碗药,最终被张德海处理了,高煦没病,喝什么药。 “殿下,吴阁老来了。”一个小太监进门通传,张德海小心禀报沉思中的主子。 高煦回神,“快请。” 吴正庸进门行礼,高煦道:“外祖父不必多礼,快快坐罢。” 张德海端了个海棠纹圆凳过来,吴正庸就坐在高煦榻前,面上一扫人前忧色,毕竟,他是外面唯一知道太子没病的人。 吴正庸眉心紧蹙,烦躁的另有其事,“殿下,赐婚圣旨已经下了。” 之前有所预测是一回事,真被赐婚又是另外一回事,太子配了一个纪皇后娘家孤女,让吴正庸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高煦颔首,“孤知道。”他神色淡淡,以昌平帝为人,皇后最后谋算成功,实在是很正常一件事。 说话间,高煦递了几张信笺给外祖父。 吴正庸接过低头一看,原来是新出炉太子妃纪婉青的生平调查。上面事无巨细,从何时出生,有何亲眷开始,一直到最近与家人不和,设法让胞妹嫁了青梅竹马结束。 自打纪皇后召见纪婉青后,调查便开始了,一直到赐婚圣旨下来,资料完整后,中午便到了高煦手中。 吴正庸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这纪大姑娘也不太浑。”这算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了。 高煦不置可否,脑子清明,未必不会倒向纪皇后,毕竟宫中生存环境复杂,而她姓纪,皇后敢把对方放在太子妃的位置,必然有能钳制的手段。 他略略一想,也不太在意,清宁宫前后殿壁垒分明,这是他的地盘,对方即便不怀好意,也折腾不出花来。 纪婉青唯一能带给他麻烦的,就是凭着太子妃的身份,以自损八百的方式来伤害东宫名誉。 不过,对方脑子清明,这事儿也不会有了。 这就不错了,毕竟高煦对太子妃的最高期盼,仅是安分守己,不出大乱子罢了。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高煦点了点信笺上一处地方,“这个郑毅,父亲是靖北侯纪宗庆麾下大将,当年松堡之役,也一同为国捐躯了。” 松堡之役,发生在三年前,就是纪婉青父兄牺牲的那场战役。这其实是一场非常大的战争,涉及到大大小小七八个点,不过以边城松堡战况最惨烈,军民亦最顽强,所以以此地命名。 靖北侯纪宗庆作为坚守松堡的统帅,挡住了鞑靼脚步足足数个月,牵涉敌军很大一部分兵力,让己方薄弱处压力缓和不少,能挺了下来,没有让敌军破关南侵。 只可惜,纪宗庆最后被围城两个月,弹尽粮绝,终于联系到援军欲夹击敌军时,援军却久候不至,到了最后,一城军民几乎都死光了。 王朝失去忠臣良将,确实很让人痛心惋惜,那位刻意延误战机的援军统帅,虽本人已身死战场,但仍免不了被人唾骂痛恨,家人无法在京城待下去,只能匆匆返回原籍了。 只是,当年那位援军统帅,却是东宫在军中头一位心腹,高煦很了解对方,那是一名铁骨铮铮的汉子,保家卫国,义不容辞,怎可能刻意延误战机? 这其中必然有猫腻。 只可惜当年东宫入朝仅两年,军中人手不多,松堡之役连续折进去了好几人,遭遇打击不可谓不大,很是过了一段时间,才缓和回来。 等高煦再有余力查找真相时,很遗憾,那时候已船过水无痕。 现在的东宫早今非昔比,实力大涨,即便是昌平帝欲动太子,恐怕也极为不易。只是高煦一直耿耿于怀,三年来一直致力于寻找当年真相,欲还心腹一个公道,为其正名。 吴正庸当然知道这事,他轻叹,“若是纪宗庆能挺过来了,这事儿便容易查探许多。” 纪宗庆是当事人,真相即便不能全部获悉,也能清楚大半。他意志力坚强,惦记妻女,硬撑着一口气回了京城,只可惜他伤太重了,三天后还是溘然辞世。 高煦扫了眼郑毅之名,沉吟片刻,“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从松堡这边入手。” 松堡之役,守城大小将领几乎一个不留,因此高煦一直没往这边使过劲,现在其他地方没有蛛丝马迹,只能将视线投向这边。 吴正庸深以为然,祖孙二人就这个问题深入讨论一番,等到告一段落时,已到了宫门落匙时分。 吴正庸匆匆离宫,站起前,他不忘恨恨骂一句,“那纪后其心可诛!” 高煦净面过后,随手将密信扔进黄铜水盆之中,静静看着墨迹化开,直至完全无法辨认,他敛目。 纪皇后其心可诛,他当然知道。 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八章 对于自己被调查得一清二楚这事,纪婉青并不知道,今夜是妹妹出嫁前的最后一晚上,她正忙着多多嘱咐胞妹。 朝霞院正房早早吹了烛火,帐幔低垂,姐妹二人挤在一个被窝了,窃窃私语。 “姐姐,我舍不得你。”二人自娘胎就在一起,打小形影不离,分别在即,浓浓的不舍将纪婉湘淹没。 姐妹没了亲娘,婚前教育便由何嬷嬷执行,听了那些羞人的话,纪婉湘本脸颊绯红,此刻也完全抛于脑后。 “姐姐也舍不得你。”纪婉青在黑暗中握住妹妹的手,轻拍了拍,“只是女儿家长大了,终归要嫁人的。” “郑毅为人正直,品行极佳,是爹娘从前看好的,你嫁了他,姐姐很放心。” 姐代母职,妹妹很柔弱,自打三年前,纪婉青便没有了撒娇任性的资本,哪怕她不舍之情不亚于胞妹,说出来的话也不能同一般。 “你日后便是郑家妇了,可不能像在家这般娇气爱哭,你是长嫂,要孝敬婆母,爱护弟妹。”劝诫的话说了两句,纪婉青话锋一转,道:“当然,你也不能当软柿子,该立起来时还得立住。” 纪婉青只觉有很多话要说,喋喋不休,从日常起居嘱咐到为人处事,纪婉湘含泪听了,连连点头,“嗯,姐姐我知道的,我肯定能过得很好。” “那就好。”纪婉青听到妹妹声音哽咽,便刹住话头,“好了,明儿还要早起,姐姐再说一句,我们便睡了。” 后半句她说得很郑重,纪婉湘忙抹了泪,认真倾听。 “你成亲后,便立即与郑家离京,这几年内不许回来。”纪婉青想了想,补充道:“起码七八年。” 随着今天白日的圣旨赐婚,纪皇后的谋算浮出水面,纪婉青无法不以最大恶意揣测对方。 她固然希望安分守己过日子,但万一树欲静而风不止,胞妹便是要挟她的最有力途径,京城太危险,还是边城相对安全。 郑父是军中大将,袍泽位置也不会低,有了对方庇佑,纪皇后即便想做什么,难度也会大上很多。 当然这也不保险,纪婉青只能祈求,进宫后,她的处境不会太过艰难,以免牵连胞妹。 纪婉湘闻言先是一惊,但脑子一转后,也明白过来,她忍不住暗暗垂泪。 “哭什么?”纪婉青声音倒很平静,即便再难,也不会比父母兄长辞世那刻更难,她安慰妹妹,“车到山前必有路,以后会好起来的。” 纪婉湘抹了泪水,哽咽应是,大力点头。 * 姐妹离情依依,朝霞院寂静万分,而皇宫大内,就要热闹多了。 坤宁宫中,纪皇后抬手一扫,将炕几上的茶盏拂落在地,“噼啪”一声,摔了个粉碎。 “一群蠢笨至极的废物。”皇后面色阴沉,“不过就是个把月功夫,就给本宫捅了篓子。” 她说的,正是靖北侯府曹氏诸人。 皇后自从召见纪婉青以后,便确定了太子妃人选,接下来,她便往这方面努力开了。 昌平帝虽然扶起纪皇后一党,且也没打算让太子妃为东宫增添势力,但要说对皇后言听计从,那是不可能的。 她为了让赐婚圣旨顺利出来,也费了不少心力。 皇后专注此事月余,好不容易成功了,可惜还没来得及高兴,她便知道纪婉青因胞妹婚嫁,暗地里与家人闹翻之事。 她勃然大怒。 第7节 纪婉青与家人闹翻,这些无所谓,关键是那个胞妹。 作为世上仅存的至亲,这胞妹的地位可想而知?纪婉青最合皇后心意的其中一处,就是有这么一个胞妹。 皇后将纪婉青放在太子妃的位置上,不让太子一党增添势力是其次,最关键的,是欲让对方成为深入东宫的眼线,并在有需要的时候执行任务。 这显然并非一个笨人能办到的,纪婉青颇为敏慧,而要让这么一个聪明人配合她,皇后少不得捏住对方的要害把柄。 这个胞妹,就是皇后看中的要害把柄。 不过就是这一个多月时间,靖北侯府就把这事折腾成这样,明日,胞妹便要出嫁了,而且夫家将很快离京。 皇后如何能不怒。 她恨恨拍一把炕桌,可惜了自己先前的打算。 原来,待赐婚圣旨顺利发出后,皇后闲了下来,便细细思索了纪婉湘的去处。 她原打算让纪婉湘嫁到心腹家里,把人彻底掌握住,谁曾想刚把话传到靖北侯府后,那边竟然递回这么一个消息。 先前皇后之所以没有特地嘱咐一句,一来,是因为忙着操心圣旨赐婚;二来最关键一点,她没想到靖北侯府会如此行事。 皇后咬牙切齿,因为靖北侯府重新投靠不算太久,她不甚熟悉,先前只觉得对方平庸了些。 如今看来,倒是高估了对方,这纪宗贤简直一点大局眼光都没有,难怪继承了侯府,父兄的势力却基本没能接手,不过三年时间,好好一个实力强劲的靖北侯府,愣是成了二流门户。 皇后不免想起前任靖北侯,纪宗庆能力倒是一等一,只可惜他身为纪家人,却完全没打算支持她母子。 所谓保皇党,只是一个托词,他姓纪,不向着纪皇后,其实已经偏向东宫了。 本来以为这纪宗庆已经够糟心的了,没想到亲弟弟也毫不逊色。 皇后脸色已经阴霾很久,一点没见阴转晴迹象,乳母胡嬷嬷只得劝道:“娘娘,您莫要气坏身子,这纪二姑娘不是明日才出门子么?实在不行,就悔婚罢。” 如今宫中落了匙,虽传消息很艰难,但也不是传不出去。 皇后摇头,“事到如今,悔婚是不行了。” 赐婚圣旨一下,京城所有目光都已集中在靖北侯府。 这里面其中一个,便是昌平帝。 仓促间定亲成婚,还能勉强说是遵从亡父遗命,但若在亲迎当天才悔婚,是个人都猜能到什么问题了。 皇后能在皇帝的纵容下飞速崛起,实在少不了天时地利人和,一旦吃相太难看,打破了表面的平衡,她的优势便消失了。 届时,得到这些许利益,会远远弥补不上失去的。 这等蠢事,皇后是不会干的。 “若非曹氏那蠢妇自作聪明,此事如何能这般?”就是什么不能干,所以皇后很憋屈,“一群蠢货!” “娘娘,那我们如何是好?”胡嬷嬷给皇后重新上了一盏茶,她思索片刻,提议道:“既然那郑家不日便要离京,我们不如在半途行事?” 皇后沉吟半响,摇头道:“这般行事也不妥当,时间太短,且那郑家有昔日袍泽接应。” 时间太短,京城上下印象还深刻,郑父昔日是大将,关系好的同袍位置不会太低,闹开来对皇后没好处。 “难道只能如此作罢?”胡嬷嬷眉心紧蹙,主子费了多少心,没人比她更清楚。 说到这点,皇后神色稍霁,她挑唇一笑,“当然不是。” 既然因为时间短,大家印象深刻,那就缓一些时候罢;边城遥远也无妨,多费心人力物力即可。 至于郑家有人庇护这点,即便终日防备,百密也总有一疏的。 * 翌日寅时,纪氏姐妹便起了,朝霞院灯火通明,从上到下忙碌个不停。 沐浴梳洗完毕,纪婉湘亲自从拉开妆台下的木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黄杨木小箱子。 里面有一个首饰匣子,还有一枚顶级羊脂玉佩,是父母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说是留个念想。 这念想纪婉青也有,她的是一支银簪子,以及一个黄花梨木匣,里面有父亲用过的一部兵书。 姐妹二人珍而重之,妥善安置,纪婉湘的嫁妆前一日已经送到郑家了,她没有把这两样物事提前送走,而是等出门子时方随身带着。 纪婉湘刚亲手把小箱子放进随身嫁妆中,外面便有仆妇奔进来禀报,“大姑娘,二姑娘,舅太太车驾已经进门了。” 这位舅太太,是纪婉青姐妹的亲舅母,舅舅庄士严嫡妻陶氏。她大清早过来,是因为受了纪氏姐妹邀请,前来当全福人。 纪母与嫡兄非一母同胞,关系只能算一般,且由于两家距离颇远,纪父纪母在世时,彼此也只是年节礼物到位,把规矩做足罢了,不算亲厚。 不过,庄士严本人却颇为有原则,是位真君子。 昔日靖北侯府鲜花着锦,庄士严亲妹妹是当家侯夫人,他没有刻意表示过亲热,不过纪父纪母相继去世后,他也没有不屑一顾纪婉青姐妹,态度一如往常,甚至更关注了几分。 他愿意为纪氏姐妹出头,纪婉青才能顺利把父母留下的嫁妆财物握在手里。 自来雪中送炭难,纪婉青姐妹对舅舅还是充满感激的。 这回纪婉湘匆匆出嫁,庄士严收到传书后,也立即启程,从二百余里外的宛州赶到京城,欲参加外甥女婚宴。 时下女子成婚,需要邀请一个全福人给新娘子开脸,曹氏虽在何太夫人的督促下找了几家,但都不合纪婉青的意,她干脆拒绝了,并邀请舅母陶氏当全福人。 全福人需要父母、公婆、儿女皆全,纪婉青外祖父外祖母虽已不在,但二老皆是善终,她与妹妹商量以后,觉得陶氏能当。 被邀请后,陶氏一口答应了,吉日天蒙蒙亮,她便来了。 纪婉青听了婆子禀报,立即站起,匆匆往二门处迎接去了。 第九章 舅母陶氏面如满月,细眉长目,模样颇为端庄,行走间鬓边步摇流苏不摇,裙摆不动,是一个规矩十足并刻进骨子里的妇人。 想来也是,舅舅庄士严为人最是严谨,陶氏能深得他敬重赞赏,规矩必然不会差。 陶氏用细棉线给纪婉湘绞干净脸,梳了妇人发髻,上了妆,折腾一番,等一切妥当时,天色早已大亮。 她端详一番,满意颔首,罢手后,又道:“你今日出嫁为人妇,当勤勉克俭,外敬舅姑,内侍夫婿,不得怠慢。” 这些临出嫁前的训话,本来应当是母亲嘱咐,陶氏想着姐妹二人已没了母亲,她便代了此责。 舅母的话有些严厉,不过陶氏本人就是这般要求自己的,纪婉湘已万分感激,她认真听了,起身深福一礼。 陶氏扶起她,目光转向纪婉青,暗叹了一口气。 “你妹妹虽少年失怙,但命还是好的,我就不多说了。”有一个好姐姐。 “倒是你,日后怕是要艰难些。” 纪婉青被圣旨赐婚皇太子之事,庄士严夫妻昨日便知道了,其中纠葛,明眼人一看便知不妥,说句实话,陶氏很惋惜。 纪父纪母早逝,庄士严与纪宗贤打过交道,他认为这人是不大可靠的,身为亲舅,他觉得自己有替外甥女们寻一门好亲事的责任。 姐妹出孝前,是不能议亲的,不过这人选,庄士严已经命陶氏物色起来了,就选在宛州,他也能就近照看一二。 人选得差不多了,等纪氏姐妹出孝后,庄士严便打算北上,与靖北侯府商量此事,不想出门前夕,便接到纪婉青来信,说妹妹出嫁,邀请舅舅舅母赴宴。 纪氏姐妹虽到了适婚年龄,但真没赶到这种程度,而且纪婉青的书信,比靖北侯府的喜帖快上太多,庄士严陶氏快到京城了,才接到家里飞鸽传书,说接到喜帖。 如果没有纪婉青提前通知,庄氏夫妻绝对赶不上婚宴。 这情况很诡异,是个人都知道有问题,谁料庄士严刚抵达京城,还没站稳脚跟,就收到消息,说靖北侯府的纪大姑娘,被赐婚当朝皇太子。 庄士严为人虽古板严谨,但他不傻,往昔为官多年他也很了解朝堂规则,其中关窍一眼便知。 “我出门之前,你舅舅特地嘱咐了我,让我给你带几句话。” 今日内宅女宾云集,庄士严并不能往里面来,且最重要的是,这几句话很敏感,即便是靖北侯府下仆,也不能听见,只能由陶氏在朝霞院转述。 纪婉青心领神会,知道舅母顾忌,她也不说自己身边都是心腹,只尽数屏退,室内仅余陶氏与姐妹三人。 陶氏徐徐说:“你舅舅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进东宫后必定处境不易,但切记不可灰心丧气,需紧记如今世上,你父母仅剩两点骨血,当珍而重之。” 纪婉青认真听罢,深深一福,“婉青定当谨记舅舅教诲,以保存自身为要务。” 舅舅舅母说的话,已是肺腑之言了,纪婉青万分感激,近来疾风骤雨,处处有威逼,她首次被人温言关怀,一时情绪激昂,眼眶微微发热。 陶氏微叹扶起她,轻拍了拍她的手。 舅母一双手微凉,但却让纪婉青心内暖热,她道:“婉青必然好好过,舅父舅母勿要担忧。” 陶氏颔首,又嘱咐她几句,这时候,吉时已经到了,外面鞭炮声炸响,郑家迎亲队伍临门。 本来作为未婚闺秀,纪婉青应当回避的,但她却没有,她静静坐在明堂,等着郑毅到来。 郑毅浓眉大眼,英气勃勃,被一群接亲的人簇拥进了朝霞院。 较之三年前认识那个小少年,他如今肩膀宽了,身高长了,失去父亲以后,他已迅速成长,成为了一家人的顶梁柱。 他站定在纪婉青面前,拱手作揖,深深施了一礼,“姐姐,谢谢你。” 郑毅比纪婉青年长三岁,但这一句姐姐叫得无比甘愿,他深知,若无对方出手干预,他与心上人必然擦肩而过,此生有缘无分。 纪婉青颔首,虚扶起面前比她高大半头的小伙子,仔细端详对方。 郑毅同样骤然失父,面对困难亦不少,三年时间,足够他成长成一个成熟的的男子,不过此刻,他神色欣喜,一双眸子掩饰不住激动之意,显然能迎娶纪婉湘,他喜出望外。 他确实没变,纪婉青心略略放下。 这时候,喜嬷嬷已将一身婚服,蒙了大红鸳鸯盖头新娘子引了出来,纪婉青接过妹妹的手,郑重交到郑毅手中,“郑毅,你要好好照顾她。” 她说得非常认真,郑毅肃了脸色,端端正正站定,举起另一手,当即立誓道:“我郑毅,今日在此起誓,此生待湘儿妹妹一如父亲待母亲,纪伯父待纪伯母,如有违誓,当五雷轰顶。” 古人敬畏天地,五雷轰顶是个很重的誓言,纪婉青没有阻止郑毅发毒誓,她静静听对方说罢,方展颜一笑,道:“我相信你,愿你与小妹白头偕老,儿孙绕膝。” 蒙着红盖头的纪婉湘静静听罢,眨了眨眼睛,终于忍不住落了泪,此生最重要的两个人,就在她左右。 她小心低头,不让泪水花了妆容,纪婉湘笑道:“哭什么?傻丫头,今儿是大好日子,可不许哭,不然你郑哥哥要笑话你了。” 郑毅没有笑话纪婉湘,反倒心疼得很,他手足无措片刻,忙从身上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轻声说:“湘儿妹妹,莫要哭了。” 纪婉湘用力点头,接过帕子小心抹了泪,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舅母陶氏便道:“好了,时辰差不多了,还得赶回去拜堂了,可不能耽搁了。” 离别在即,纪婉湘紧紧握住胞姐的手,不愿放开,二人形影不离十六年,对方已经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如今将各处一方,浓浓的不舍将她淹没。 纪婉青也红了眼,深呼吸片刻,她压抑住泪意,主动松开妹妹的手,将红绸塞过去,“好了,不能再耽搁了。” 红绸的另一端,握在郑毅手里,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放缓步伐,不时回头看纪婉湘是否走得太急,引领着她,走向人生另一端。 最后,纪婉湘被引出了朝霞院,引出靖北侯府大门,上了八台喜轿,喜乐奏响,吹吹打打往郑家去了。 第8节 朝霞院披红挂彩,一院丫鬟婆子面带喜色,还残留着热闹熙然的气息。 纪婉青环视一圈,心里空落落的,惆然若失。 小妹能嫁个好人家,其实是件极好的事。纪婉青这般再三告诉自己,方勉强心中失落之意,她打起精神,抚了抚衣襟,往院外行去。 不管内里有多少龌蹉,今天却是靖北侯府头位姑娘出门子,大排筵席少不了。既然宾客都请来了,好生招待是必须的,曹氏虽然不聪明,但硬将好生一场请客弄成结怨的事情,她还干不出来。 纪婉青好生观察一番,席面菜品、茶水小戏之类都挑不出毛病,她点了点头,还算满意。 酒宴期间,发生了一点小插曲,纪婉青遇上了东川侯夫人杨氏。 这东川侯府,就是纪父纪母在世时,给纪婉青看好的夫家,如今杨氏嫌弃她是孤女,不顾儿子反对,硬要重新相看媳妇,两人见面很是尴尬。 杨氏很不喜纪婉青,认为对方命硬不说,还让她母子吵翻,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假装没看见。 纪婉青也不在意,世子为人倒不错,不过既然没缘分,多说没益,她犯不上讨好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目光也不停顿,一掠而过,继续往前行去。 到了申时初,酒宴渐渐散了,纪婉青亲自送舅母陶氏上了马车,方被丫鬟婆子簇拥返回朝霞院。 纪婉青脸颊有些发热,因为她喝了两杯桂花酒,平日不怎么喝酒的人,碰一点便粉颊泛红。 今天是亲妹妹婚宴,喜酒喜酒,怎么也得喝一点,她便意思意思。 一回到屋里,何嬷嬷便奉上一盏酸梅汤。 她失笑,“嬷嬷,我又没醉,喝什么解酒汤。” 不过未免乳母唠叨,纪婉青还是端起来喝了,她嗅了嗅身上气息,似乎也沾了点酒气,便吩咐打水沐浴。 梨花立即应了,出去传话,纪婉青收回视线,正要起身回里屋,不想,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三姑娘,我家姑娘已经歇下了,怕是不好打搅。”这是梨花的声音,这丫头声音清脆,噼里啪啦一句,听得出来,她似乎不大高兴。 梨花确实不高兴,三姑娘纪婉姝带着一群人,大咧咧闯进朝霞院,对方人多势众,守门婆子拦不住,被对方顺利进了中庭,院中立即多了一群外人东张西望。 “大胆贱婢!三姑娘也是你能阻挡的么?”对方一婆子大喝道。 “你……”梨花气结,真没见过乱闯人家院子还大呼大喝,她正要说话,便见主子从正房出来了。 梨花连忙上前,将事儿都禀报一遍。 纪婉青颔首,将目光投到堂妹身上,见对方眉飞色舞,却目带醉意,显然方才酒宴喝了不少,她挑眉,淡淡道:“三妹喝多了酒,不回屋好好歇着,来我这儿作甚。” 她其实不太高兴,梨花是她的人,那婆子闯了院子,还一口一个贱婢的,好一个狗仗人势。 且最关键的是,堂妹纪婉姝兴致勃勃打量院子,似乎已经此地视为囊中之物,旁边贴身丫鬟还凑趣说着这里那里怎么改,声音虽低,但纪婉青还是隐约听见了。 她登时阴了脸。 第十章 纪婉姝是现任靖北候亲女,纪婉青的堂妹。 她专挑父母的短处长,身材模样肖父,其貌不扬,骨架大还偏胖,怎么也消不下来;脑子性情却随了曹氏,人不聪明气量还相当狭小。 她自小便很憋屈,堂姐们高贵美丽,父母得力,把她映衬到泥地里去了。日积月累,嫉恨啃噬着纪婉姝的心,她嫉妒堂姐们的一切。 尤其是伯父伯母精心挑选出来的朝霞院,这个府里后宅,除了延寿堂以外最好的院子。 本来,纪婉姝只这般暗暗嫉恨下去,谁料一朝时来运转,伯父伯母没了,她父亲袭了爵位,她成了靖北侯嫡女了。 得知伯父死迅那刻,她表面哀戚,实则欣喜若狂,后来伯母也死了,往日令她羡慕嫉妒恨的堂姐们,一朝沦为孤女。 纪婉姝险些仰天大笑三声,三年多以来,高贵嫡女的生活,她终于享受到了,唯一遗憾的,就是朝霞院还住这堂姐们。 美中不足,白璧有瑕,纪婉姝耿耿于怀,偏她与母亲曹氏都清楚,是不能把堂姐们挪出来,让她住进去的。 若真做到这个地步,宣扬出去,靖北侯府不用在京城抬头了,唾沫星子能淹死他们,纪婉姝也不用想嫁个好人家了,没好人家会要她。 曹氏只得安慰女儿,等纪婉青姐妹出嫁后,立即整饰一番,让她搬进去。 纪婉姝不甘不愿应了。 她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件事,今天纪婉湘出门子了,三个月以后,纪婉青也嫁入东宫。 两个昔日让她百爪挠心的堂姐,一个嫁了个寒门校尉,一个沦为家族弃子,她畅快至极,席间喝了不少酒水,醉醺醺之下,忘记了母亲昨日再三告诫,说纪婉青是太子妃不许招惹,便要来看她的朝霞院。 是的,在纪婉姝眼中,这朝霞院已经是她的了。 酒水壮人胆,更何况纪婉姝本来骄纵,她兴致高昂之下,一进门就想着这里怎么改,哪里怎么改,旁边丫鬟婆子们当然凑趣着附和。 纪婉青面色阴沉,她是圣旨赐婚的太子妃,若要就此教训纪婉姝不是不行,只是对方是妹妹,她是姐姐;对方醉酒她清醒。 计较太过,明面上她就理亏了。 她冷眼看着片刻,方缓步上前,对面的丫鬟婆子不敢拦她,毕竟大姑娘与梨花,是不同的。 在距离纪婉姝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纪婉青打量醉眼朦胧的堂妹,她突然提高声音道:“三妹,你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纪婉青声音很高很大,她是故意的,对方醉酒行为极恶心人,她心下十分不悦,不打不骂,惊吓一番,却是可以的。 这声厉喝陡然炸响,果然让醉眼朦胧的纪婉姝大吃一惊,她猛打了个寒颤,酒化作冷汗出了大半。 她一惊之下清醒了大半,眯着眼侧头一看,堂姐下颌微抬,正目光淡淡看着她。 纪婉青身量高挑,窈窕娉婷,五官精致美丽,看矮胖的堂妹,是微微垂下目光的。 堂姐这居高临下的优雅模样,深深刺痛了纪婉姝的心,加上方才被惊吓,她恼羞成怒,化成一腔恨意,当即竖着眉头道:“大姐惊吓小妹,这是何意?” 纪婉姝咬牙切齿,冷笑道:“昔日大姐不是常被夸赞友爱手足么?如今看着不外如是。” 说到底,纪婉姝还是没把堂姐与太子妃挂上钩,家族弃子倒是挺清晰的,说话毫不客气,不怀好意打量对方两眼,她意有所指道:“这大约是伯父伯母没教好吧。” 眼界浅窄的小人一朝得志,纪婉姝便是典型,连逝世长辈也非议上了。 纪婉青勃然大怒,她目光一厉,“你说什么?你竟敢非议长辈?” 去世的父母兄长,是纪婉青心中不可触碰的圣地,堂妹侵犯了她底线,她周身气势一变,陡然凌厉起来,冷冷看着对方,“你再说一遍?” 她目光似剑,道:“看来二婶出身不高,连教养女儿也无能为力。” 纪婉姝噎了噎,她不忿,但也知道方才的话过了,不可再说。恶意非议去世长辈,若能捂在府里倒无妨,一旦被宣扬出去,她得了恶名,恐怕真嫁无好嫁。 堂姐手下有人,纪婉姝隐约知道,且曹氏前阵子暗示过女儿,她会有一门好亲,纠缠下去得不偿失,她撇了撇嘴,哼道:“不知道你说什么。” 纪婉姝立即转身就走。 纪婉青美眸含冰,挑唇冷冷一笑,侮辱了她双亲,就想轻易离开? 不可能的。 她也不命人行动,只静静盯着纪婉姝脚下,当对方脚步踏到某个位置时,她挑唇冷笑,当即提高声音喝道:“纪婉姝!” 朝霞院建造很大气,简直就是一个五脏俱全的两进宅子,院门那处,如同一般金柱大门那般,有屋顶、门柱、绘制了精美彩画的枋额等。 最重要的是,这大门位置被修得高处平地不少,需要踏过数级阶梯,才能登上屏门,通过院门出去。 关键就在这数级阶梯。 这阶梯并非传统的青石铺就,纪婉青姐妹幼时,极喜爱花园某一处的海棠纹铺地,纪父纪母特地命工匠建造了。 这海棠纹铺地美则美矣,但材料极容易磨损,密集的缝隙又容易长青苔,需要时时清理,数年便尽数替换一次,否则很容易滑倒人。 本来,这阶梯三年前便该换了,可惜纪父纪母突逝,这事便不用再提,好在朝霞院主仆都清楚的很,没人中过招。 倒是纪婉姝,她不常住,气头之下当然想不起来,怒气冲冲往外走,一脚就踏在苔藓较多的位置。 纪婉青冷笑一声,当即提起声音厉喝,纪婉姝一惊回头,脚下已经打滑,偏她走路习惯不大好,上阶梯喜欢半个脚掌踏上去。于是,便悲剧了。 她分量不轻,摔倒之势又猛,丫鬟婆子骤不及防,扶也扶不住,当即后背朝天,重重扑倒地面上。 纪婉姝很不幸运,下巴狠狠磕在坚硬的台阶上,“咯”一声骨头碰撞的闷响,一丝鲜血从她嘴角溢出。 她“呀呸”一声,吐出满口鲜血,同时还有一个牙齿,骨碌碌滚了十来个圈,才停了下来。 现世报来得快,纪婉姝嘴巴不好,此时其他地方无大碍,偏嘴巴伤得不轻,重重一口咬到舌头上,她血流不止,惊恐的“呜哇”叫唤。 随行丫鬟婆子惊慌失措,瞬间乱成一团,有人尖声道:“快,快把姑娘背回去找大夫。” 一婆子赶紧背上纪婉姝,这群不请自来者急哄哄出去了。 纪婉青扫了台阶血迹一眼,冷哼一声,“梨花,赶紧让人把血迹洗干净。”大喜日子,免得沾了晦气。 梨花吩咐下去,匆匆跟上主子,她有些忧虑,“姑娘,这三姑娘伤看着不轻,不知二夫人……”人在屋檐下,她担心曹氏使坏。 纪婉青挑唇一笑,“你放心,不会的。” 她即便是家族弃子,那也是暗地里的事,明面上,她乃圣旨赐婚的太子妃,现在,谁也不能将她如何,也不敢将她如何。 即便这依仗很鸡肋,但有了即是有了。 * 曹氏还不知道女儿受伤,宴席散了,她直奔延寿堂,去寻找婆母何太夫人。 何太夫人刚换了身家常衣裳,闻言有些诧异,这二儿媳散宴不歇息,跑来作甚? “让她进来吧。”按曹氏作风,无事不登三宝殿。 何太夫人被搀扶出了里屋,见曹氏已经进门等着了,一见婆母,忙起身请安。 “老二家的,你找老身有何事?”何太夫人斜了眼二儿媳殷勤的笑脸,微不可察蹙了蹙眉。 一看曹氏脸色,就知道没好事,何太夫人实际不大喜欢小儿媳,按说她这年龄,早应该当个颐养天年的老封君,偏偏小儿子承爵以后,夫妻两人幺蛾子不断,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常常搭理一番。 何太夫人脑仁儿有些疼,语气隐隐带有不耐烦,“快说,老身今儿乏得很。” 曹氏觊了眼婆母脸色,不敢再废话,忙道:“儿媳是想着,大哥大嫂给侄女们留下不少东西,府里如今单薄了些,公中就不给准备嫁妆了。” 实际上,她心中有其他谋算,只是不太好大喇喇说出来,于是就先上个开场白。 曹氏目光太热切,让何太夫人心里打了个突,她没好气道:“你不是没给二丫头准备半点嫁妆吗?” 曹氏笑了笑,立即接话,“儿媳说的是大侄女。” 说到纪婉青,何太夫人蹙眉,“大丫头是圣旨赐婚的太子妃,府里怎么也得准备一点,好意思意思吧。”这是体面问题。 何太夫人扫了儿媳一眼,眸中有些不满,靖北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 婆母回答,正在曹氏意料之中,她忙要解释清楚,“母亲,你有所不知,大侄女她……” “不好了!” 第9节 正在曹氏要说出关键时,外面传来一声高呼打断她的话,“不好了夫人,三姑娘受了重伤,流了许多血!” 曹氏大惊失色,腾一声从玫瑰椅上站起,“谁?快,快进来说清楚。” 来人正是纪婉姝的乳母,她一边命人背主子回屋,一边急奔寻找曹氏。 那乳母面上还沾着泪水,急惶惶将事情快速说了一遍,当然,在她口中,纪婉姝很无辜,去探望堂姐,结果惨遭横祸。 何太夫人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疼欲裂,她挥挥手,“老二家的,你先回去看三丫头。”这么磕一下下巴,应该问题不大。 曹氏事情说不下去,又惦记女儿,只得一跺脚,匆匆折返。 第十一章 堂堂一个世袭侯爵之家,当家主母曹氏为何一再强调说“府里单薄了些”呢? 说起这个,就得先提一下京城勋贵之家的规矩,世家为防分散了财产势力,导致主家渐衰,祖宗留下的分家规矩,一般是二八,或者三七。 承爵嫡子占大头,拿八或七,而其余嫡次子庶子,则再按规矩分剩下那三或者二成。 纪祖父是庶子,当年分得的财产实际不多,不过好在他从戎,历来战争是致富一大途径,他英勇善战,除了被赐了爵位以外,还积累了厚厚家底,虽很不及积年世家,但也相当厉害。 这纪祖父挣的家当,都作为靖北侯府的祖产,传了下来,本来第二代靖北侯及世子都从戎,若是这般三代下来,府里就能与积年世家无异了。 可惜,纪宗庆父子英年早逝,计划被迫腰斩,且纪父挣下的钱财等物,并不属于靖北侯府祖产,这些东西都是纪婉青姐妹的。 由于有舅舅庄士严出面争取,纪父纪母的东西没有外人经手,直接落在纪婉青手里。 当时纪宗贤还未正式承爵,庄士严在纪父纪母灵堂提出此事,咄咄逼人,亲近人家都看着,他无法推脱敷衍,只得一口答应下来。 实际上,纪宗贤之所以会爽快答应,概因他已经掌了府里小半月,第一时间摸清了家里库房的大致情况后,他清楚,放置兄嫂留下物事的库房只有两个,并不多。 以上情况,曹氏也是知道的,这夫妻二人估摸着,大约是大哥耿直老实,不如祖父生财有道。 那么,实际情况真如此吗?纪宗庆是这么不知变通的人吗? 当然不是。 纪宗庆能军权在握,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即便再忠直,城府也是足够的。他重伤返回京城后,深知自己命不久矣,将遗弱妻幼女在世,他必然要殚精竭虑为妻女考虑打算的。 纪宗庆从戎多年,手里财产物事不亚于父亲,这些当然得留给心爱妻女,只不过,靖北侯府以后会是弟弟夫妻当家,财帛动人心,他不得不以最大恶意揣测之。 勋贵世家外表亮丽,实际内里龌蹉颇多,为防止妻女被迫“病逝”,纪宗庆撑着一口气,命心腹将大部分财物转移,秘密送至郊外一庄子,府里仅仅留了两库房。 其时,靖北侯府是纪宗庆的地盘,这事办得无声无息,除了妻女以及经手的头等心腹,其余人包括何太夫人,都一无所觉。 所以,纪婉青手里掌握的钱财物事,实际已超过了整个靖北侯府的家当。 这些都是她与妹妹一人一半的。 本来,她并不敢将真实情况现于人前。纪婉湘与郑毅定亲后,她只私底下平分后,命心腹偷偷从庄子起出物事,尽数放置在妹妹一个陪嫁大宅子里头,然后再嫁妆单子上添一笔,“四进大宅并宅中物事若干”。 这般归置妥当,嫁妆单子送过去后,谁料情况又有大变化,赐婚圣旨来了。 纪婉青一朝成了太子妃,本人生命安全得到保障后,她行事就完全不同了,被赐婚当天下午,她重新撰写了一张补充嫁妆单子,将四进大宅的物事都列清楚,等明日郑家接亲时当面说明,让这些钱财都过了明路。 自来嫁妆是妇人唯一私产,但较真起来,必须是嫁妆单子列清楚的,及以后在其基础上衍生的才算。 像“物事若干”这种说法,很容易吃亏,有些垂涎媳妇嫁妆的夫家,会设法侵占,侵占得手后媳妇也无处说理。 郑家的人纪婉青了解,都很不错,但人心隔肚皮,嫁妆又很重要,是寻常妇人的立足根本之一,她能为妹妹办得更好,当然不遗余力。 这份补充的嫁妆单子过明路时,是在前院,满堂男宾哗然咋舌,当时纪宗贤眼睛都红了,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说什么,只僵着笑脸送了新人出门。 前后宅门禁严谨,本来后面没那么快知道的,不过曹氏有些小心眼,她在夫君身边放了人,这人当时也在场,这般大事,他忙第一时间设法通知主母。 曹氏是快散宴时收到消息的,这还得了,她心不在焉送罢宾客,便马不停蹄直奔延寿堂,意欲怂恿婆母一起出头,谋夺纪婉青手里剩下那一半。 纪婉湘那一半过了明路,备了案,即便曹氏心疼欲死,也是没有办法讨回来的了。 她只能往纪婉青那边想法子,面对堪比府里所有家底的钱财,曹氏心跳加速,即便对方是未来太子妃,也无法阻止她一颗炽热的心。 * 实际证明姜还是老的辣些,何太夫人猜测无误,纪婉姝的伤虽不轻,但远不到重伤地步。 她咬了一下舌头伤口很大很深,失了不少血;那颗没了的牙齿也长不回来了,以后说话估计漏风;且下巴多了一道两指节长的伤口,也不知留不留疤。 曹氏又气又恨,安置女儿喝了药睡下,才阴着脸回正房,她一进门,便看见夫君已坐在太师椅上等着了。 “侯爷今儿真是稀客。” 与兄长能干专情不同,纪宗贤是能力平庸人也花心,从前就一堆小妾,这几年当了侯爷,更是美妾通房不断,基本不来正房歇息了,曹氏心情不虞,忍不住阴阳怪气一句。 “你说的什么话?”纪宗贤蹙眉,不过他也没关注太久,一边挥手让下仆退下,一边急不迫待问妻子,“母亲怎么说?” 是的,纪宗贤深知妻子为人,一听见曹氏去过延寿堂,便知道她收到消息,并去怂恿何太夫人出头了。 纪宗贤百爪挠心已久,一时也顾不上计较妻子在前院放人,忙着追问结果。 实际上,纪宗贤比曹氏更在意这笔巨财,若不是他众目睽睽之下还要体面,且纪婉湘嫁妆不在眼前,他今早说不得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来。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钱财落到人家手里,比割肉更难受。 没错!纪宗贤觉得这些都属于靖北侯府的,而靖北侯府就是他的,那这些银钱物事都应属于他。 从前觉得大哥没攒多少钱财,为了脸面,归纪婉青姐妹也就罢了,如今得知大体数额后,纪宗贤不觉得两个丫头片子,有资格带走靖北侯府这么大一笔财产。 今日被迫失去一半,纪宗贤的心在滴血,剩下那一半,无论如何也要“物归原主”。 提起这件事,曹氏也来精神了,她忙行至夫君身边坐下,“我打算明日再去,姝儿受了伤,母亲也很疲乏,就打发我回来了,我还未开始说这事。” 曹氏有些忧虑,“侯爷,看母亲的意思,似乎还打算从公中出些嫁妆,她若是不答应的话,怕是不大好办。” 纪宗贤闻言却一笑,“不会的,母亲若知道大哥留下多少东西,她会答应的。” 他常年承欢膝下,相当了解自己的亲娘,只要利益足够大,何太夫人最后肯定同意的,“我明日一早,与你一起去。” 曹氏击掌,“如此正好,绝不能便宜了那个歹毒的丫头。”想起女儿的伤,她咬牙切齿。 于是,这夫妻俩便凑在一起,如此这般商量一番,待妥当后,曹氏又问:“那丫头是个厉害人,若是闹得不好看,只怕皇后娘娘会不喜。” 纪婉青是太子妃不假,但这件事,归根到底是臣子家的家务事,又涉及家财,皇家是不会出面的,以免落下个强取豪夺之名。 且最重要的,皇帝能给太子赐婚纪家女儿,傻子也知道他不想让东宫增加势力,太子妃若少了一大笔豪财陪嫁,想必他正中下怀。 要知道,纪婉青手上的钱财物事,足足堪比整个靖北侯府。 曹氏主要是怕影响纪皇后计划,上次纪婉湘的事,已经让对方万分不悦了。 这点纪宗贤倒早有打算,他想着把这笔钱分三成出去,堵住纪皇后的嘴,应该就没问题了。 他这法子很俗,但其实可行性还是很大的,毕竟皇后近年快速崛起,要收拢势力,两个儿子又开府,林林总总花费极多,单凭一个临江候府支撑,实在很吃力。 纪宗贤的行为或许让她很不高兴,但看在资金份上,还是能接受的。 不得不说,纪宗贤以己度人,歪点子小聪明还是有一些的。 至于得罪纪婉青这个未来太子妃,纪宗贤热血上头,已经毫不在意了,他哼了一声,说到底就是个弃子罢了,两头靠不住,那位置能坐多久还另说。 * 靖北侯府暗流汹涌,酝酿着一场大风暴,纪婉青却早早梳洗歇下。 妹妹出了门子,她心里惦记得很,这一夜睡得不大踏实,起来后再纪婉湘屋里坐了良久,等请安时辰差不多了,才出门往延寿堂而去。 说起妹妹嫁妆单子的事,纪婉青在行事之前,是预想过事后会有麻烦的,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做了。 父亲并非毫无防备,而她事前也仔细推敲过,准备了好几个方案,只要对方无法使些“病逝”之类的阴招,她都胜券在握。 从前,靖北侯府换了当家人,她算是人在屋檐下,只要利益过大,对方把府门一闭,她很容易吃大亏。 不过,圣旨赐婚之后,这个问题便不存在了。毕竟堂堂一个太子妃,虽然未大婚,但绝不能无端“病亡”的,朝廷追究下来,夺爵抄家都是小事。 纪婉青早有心理准备,不过她没想到,天还未亮,她那二叔二婶就急不迫待跑了去延寿堂。 今早的请安,一场风波就已酝酿妥当了。 第十二章 何太夫人还未起身,贴身嬷嬷便禀报说,侯爷及夫人已经来了。 她现在已知道二儿子夫妻来意了,她到底是家里的老封君,虽不管事,消息稍滞后一步,但昨夜临睡前,也收到纪婉湘嫁妆单子的消息。 想起让她骄傲自豪半辈子的大儿子,何太夫人怔忪片刻,才道:“让他们进来等着吧。” 何太夫人梳洗一番,出了里屋坐下,曹氏便急不迫待说了起来,噼里啪啦的,从府里家底薄,一直说到投靠纪皇后以后,花费甚巨。 这点倒是真的,既然要投靠,就得拿出诚意来,毕竟,纪宗贤现在身上除了爵位,也就是凭父兄恩荫当了个四品官,力量不大。 纪皇后膝下两子,魏王与陈王陆续到了年龄开府,这皇子开府耗费极多,仅凭皇帝拨下的安家银两,捉襟见底,少不得有其他方面支持。 纪宗贤为表诚意,狠狠两次大出血,他无甚能耐,生财无道,这府里的家底,自然陡然少了一大截。 夫妻二人很肉痛,因此这回,对纪婉青手上的物事更势在必得。 曹氏说着说着,倒很有一番真情实感,她最后还隐晦表示,纪宗贤本事不大,无法开源,家里各项银钱消耗难减,是一日比一日艰难。 纪宗贤被妻子暗示无能,其实是很不悦的,但此时也顾不上,他忙接过话头,道:“娘,我也知道身为叔父,想着侄女手头上的东西,是不太妥当,只是……” 他觊了眼一直面无表情没说话的母亲,接着说出重点,“只是儿子觉得,大哥多年战功所得,应该归到府里的祖产中,毕竟府里就是战功起家的。” 纪宗贤着实有点不要脸,按时下承爵规矩,父亲传给儿子们的,才并入祖产,像靖北侯府这种兄终无子,弟弟袭爵的特殊情况,弟弟本来就平白占了天大便宜,兄长在世期间挣的私产,是统统都留给寡妻与女儿的。 虽若寡妻也没了,家里长辈是能找个借口代管,然后暗中侵吞,但这些都是台面下的暗箱操作,若搬到明面上,是站不住脚跟的。 纪宗贤这话却说得冠冕堂皇,忒无耻了些,即便是心里也觉得大孙女手上钱财过多的何太夫人,也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偏他脸皮厚,一点不察觉,坐得稳稳当当的。 何太夫人沉吟半响,道:“家里底子不厚,我知道,大丫头手上银钱确实多了些。”她下了决定,“让大丫头拿出一半,剩下的就给她当嫁妆。” 她并非因为心疼纪婉青,而是对长子难以释怀,怎么也得留一些,好歹让长子心意到位。 长子与长孙,何太夫人倾注了太多心血,整府人捆绑在一起,也及不上二人位置,他们英年早逝,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纪宗贤却并不满足,他暗啐一口,就知道会这样,母亲总在意大哥,即便大哥死了,也是一样,他多年承欢膝下,都及不上半分。 好在,他也不是没有准备的。 第10节 纪宗贤立即吩咐下去,把早带过来后的账册奉上,给何太夫人过目,“娘,不是我当叔叔的刻薄,家里实在不容易,大嫂当年进门,就已经红妆十里了。” 言下之意,纪婉青拿着这份嫁妆,就足够了。 何太夫人捡起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她眉心越蹙越紧,“怎么府里如今这般模样?给魏王陈王开府的银两,怎生这般多?” 何太夫人简直震惊,她知道府里情况不比从前,也知道给两位皇子送了一大笔银两,但真没想到到了这般地步。 她继续往后翻,越看越怒,手一扬,狠狠将账本砸向二儿子,指着儿子道:“你大哥不过没了三年,你竟将府里经营成这般模样?” 纪宗贤很是狼狈,以手挡头,脸上火辣辣的,但他仍忍不住辩解道:“娘,我官职不高,不多给一点,皇后王爷们如何看得上?” “那你每年耗费怎这般多,光买个妾室就八百两,哪家寒门妾室值八百两白银?”何太夫人提高声音,横眉怒目。 要知道,京城钟鸣鼎食之家,四代同堂,子孙繁茂,各种开销花费林总,一年也不过四千两银子足矣。 何太夫人之怒可想而知,“难怪你爹在世时,就说你烂泥扶不上墙!” 纪宗贤嚅嗫道:“她不是寒门,本是大家旁支,父亲是举人,她……”接下来的话,在何太夫人瞪视下消了音。 仅剩的儿子不争气,何太夫人除了怒骂一顿,根本别无他法,缓了缓后,她最后还是同意了,要把纪婉青手里的银钱尽数取回来。 大儿子重要,可惜已经没了,靖北侯府同样重要,大儿子在天之灵知道,想必也是同意的。 自此,三个人对话告一段落,意见已取得空前一致,这时候,有丫鬟进门禀报说,大姑娘来请安了。 曹氏抢先一步示意,“快快让大姑娘进来吧。” 藏蓝色吉祥纹帘子被打起,纪婉青微微垂首,缓步进门,她抬眸一看,不由挑眉。 叔父也在? 这是很突兀的情形,要知道靖北侯府两房人同住,日常该注意的地方,也会适当几回起来,因此多年来男眷女眷请安,一直错开,除非有大事或大节日。 纪婉青顷刻明白过来,她暗暗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先给何太夫人请安。 请罢安,纪婉青在曹氏下首落座,堂上的焦点明明是她,但她却恍若不觉,一脸自然坐着。 纪宗贤清咳一声,使个眼色给妻子,欲谋夺失怙侄女的钱财,即便脸皮厚如铁的他,也不好意思打头阵。 两人的眉眼官司,纪婉青尽收眼底,她倒要看看这几个所谓“亲人”,能下作到何等地步。 毕竟她父亲亦并非愚蠢之人,临终前既然留下巨大私产,也必然做足了应对措施。 而她在写嫁妆单子之前,也做好生准备了一番,若这些所谓亲人若贪得无厌,就不要怪她反过来撕下对方一层皮。 纪婉青樱唇挑起一个弧道,以她日后太子妃的身份,或许趁此机会,大肆闹一场,将两者的距离拉开,亦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这边厢,曹氏转身面向下首,少女侧面线条优美精致,很是恬静,她着涎笑脸说:“大侄女昨日弄伤了你三妹妹,二婶也不理会你们姐妹口角了,只不过,如今家里有些困难,需要大侄女出个主意。” “三妹妹毫无教养,肆意出言侮辱过世长辈,自己慌乱出走,还滑了一跤,也算报应不爽,”纪婉青睨了她一眼,淡淡牵唇一笑,“不知二婶需要侄女出何主意,毕竟侄女待字闺中,能力有限。” 事有缓急轻重,曹氏只得忽略纪婉青前面一句,直奔主题,“先前,你父亲去世。” 她抽出帕子,作势抹了抹眼角,“你叔父念在你姐妹悲痛,便暂时将你父亲传下的祖产留在你手中。你这孩子不懂事,竟把祖产给妹妹陪嫁了一半。如今家计艰难,剩下那一半,可由不得你胡来了。” “祖产?” 纪婉青重复了一遍,她想过对方谋划的诸般手段,却没想能这般厚颜无耻,直接将她父亲的私产蒙上祖宗的皮。 她本应很生气,但又实在觉得可笑万分,“二婶,你好歹出身官宦人家,应该读过两年书吧,这个祖字,你可知道何意?” 纪婉青嗤笑一声,抬眸扫了在座诸人一眼,最后重点落在纪宗贤身上。 好端端一个哥哥,居然混成祖宗了。 这种意有所指的目光,让纪宗贤恼羞成怒,他倏地站起,也不沉默了,“家里战功起家,大哥战功挣的银钱,就是祖产!” 他动作很大,宽袖带落身边方几上的茶盏,“噼啪”一声,茶盏落地粉身碎骨,“况且如今府里困难,身为纪氏儿女,皆应尽心尽力。” 纪婉青冷笑一声,也站起身,朗声道:“我父兄身为纪家子,为国尽忠,陛下亦大力褒奖;我身为纪家女儿,不也为纪家解决了困难吗?”说起所谓困难,她目含讽刺。 这话铿锵有力,堂上一时鸦雀无声,她扫了众人一圈,最后看向纪宗贤,挑了挑唇“不知叔父身为纪家子孙,为纪家贡献了多少?” 她这位叔父,身上除了爵位,还有一个四品官位,这官位还是她父亲为国捐躯后,恩荫到他身上才得的。 一个蛀虫,也敢说家族贡献?若非他是男丁,这里是古代,他怎有资格活得如此光鲜亮丽。 纪婉青眸光有说不尽的讥诮,面对三个长辈,浑然不惧,她虽日后处境万分尴尬,但好歹也是个太子妃呢。 纪宗贤气得脸红脖子粗,早些时候听妻子说,大侄女很是厉害,他本不以为然,一个十来岁的丫头片子,能有多了得? 谁曾想,今日亲眼所见,却被气得哆嗦嘴唇说不出话来。 纪婉青直视他,傲然道:“我的父兄,是纪氏的好男儿,是大周朝的忠臣良将,为保家卫国献身,陛下多次下旨嘉奖,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 “父亲名下一应私产,都是留给他的女儿们的,谁敢巧立名目侵占?” 她轻蔑一笑,就这素质,也敢来抢她父亲的银钱产业? 真当她是林妹妹? 第十三章 纪宗贤夫妻相继败下阵来,狼狈不堪。其实,原本按照这对夫妻的无耻程度及爱财如命,强抢之事未必做不出来,实在没必要非在这耍嘴皮子。 不过很可惜,他们并不知大部分钱财物事的具体下落,一时束手无策。 这时候,上面一直不做声的何太夫人终于说话了。 她缓缓道:“大丫头,老身恍惚记得,你父亲还在时,似乎曾将祖产与私产弄混过。” 姜还是老的辣,何太夫人一语正中关键。 纪宗庆承爵二十载,府里一切事物都牢牢把控,正常情况下,家底儿都是要传给亲儿子的,他将祖产私产归置在一起,更好管理,这再正常不过。 这是唯一可以钻的漏洞,由亲娘出面,表示确有其事,比纪宗贤两口子胡乱扑腾,可谓犀利太多了。 纪婉青倏地抬头,将目光投向上首,定定看着她的祖母。 她记得,父亲对祖母颇为孝顺,除了母亲的事,基本罕有违逆,只要在京,便日日嘘寒问暖,关切衣食住行。 她为自己的父亲感到不值,他如此孝顺的亲娘,在他去世后,却一再欺凌他遗下的爱女,谋算了婚事还不算,如今连他给女儿留下的傍身钱财,也要一并谋取。 纪婉青眸中之意很直白,何太夫人微微耷拉的眼皮子抖了抖,神色却没有变化。 她缓缓接着说:“你爹从前告诉过老身,祖产与私产一并合起来打理,更方便一些。” 其实并没有,纪宗庆又不是吃饱撑着,干啥无端端说起这些话题,还这般客观好辨认。 不过是长子已逝,如今靖北侯府在她心目中,已是头等位置。 何太夫人的话无中生有,偏作为纪宗庆亲娘说出来,又十分有力道,毕竟古代以孝治天下,她强要说有,即便纪宗庆在世,也不能硬反驳。 “大丫头,你将这些物事统统取出来,老身好生辨认一番,也好分开。”何太夫人年纪大了,处事更圆滑,一见大孙女是个硬茬子,全拿回来是不可能了,便立即推翻方才与二儿子议定的方案,退而求其次。 怎么说,何太夫人不似纪宗贤夫妻贪婪,也很在意靖北侯府,她更希望和平解决这件事,毕竟纪婉青是未来太子妃,与皇家挂钩的麻烦能免则免。 纪宗庆闻言,立即接话,“就是!大哥当年把祖产私产混一起了,这个我知道。” 纪婉青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便将府里所有账册取出来,一一与侯府产业对应清楚,看是否有缺失。” 世家大族的祖产,不论铺子田亩还是库房存银,都会有详细账册传下来,如有不肖子孙变卖过祖产,其实也不难查,按地方找过去后,再去衙门查一下转让记录就可以了。 三位长辈咄咄逼人,纪婉青丝毫不乱,气定神闲,让对方出示账册,若是对应不上,再说其他。 纪宗庆噎了噎,眼珠子一转,“当年你未曾出生时,家里账房有过一次祝融之灾,从前账册都烧毁大半。” 其实这话有漏洞,账册烧毁了,多年来也必然重新整理出一份了,堂堂一个世袭侯府,怎可能一直连账册都能没补上。 不过,不等纪婉青接话,何太夫人便颔首道:“确实如此,这个老身知道。” 虽希望和平解决,但何太夫人要取这笔银钱帮补家计的心,却是很坚定的,她语气硬了起来,“大丫头,你把物事存放地点说出,让老身辨认一番即可,想来你父亲也有不少私产的。” 言下之意,会给纪婉青留下不少,希望她后退一步。 说到最后,何太夫人的语气很严厉,她盯住纪婉青,“若不然,老身便要先开了你两个库房,再命人把朝霞院诸人押起来,审问一番。” 当年财产必然被转移过,这就肯定有知情者,纪婉青是太子妃动不得,但几个府里的奴才下仆,还是没问题的。 此事若由纪宗贤夫妻出面,欺凌失怙侄女还好说,但若这侄女是未来太子妃,二人麻烦肯定不会小的,但换了何太夫人就不一样了。 不是说何太夫人更高贵,而是纪宗庆是她亲儿子,纪婉青是她亲孙女,这种直属血脉关系,在孝道上完全占据优势,只要她咬定祖产私产混在一起,硬要分开,实在很难掰扯。 就算掰扯开了,儿孙辈也沾上了不孝之名,何太夫人不到最后一刻,不想使出这手段。 以上也是纪宗贤夫妻,为何一定要说动何太夫人的根本原因。 此刻已到了最后一步,何太夫人目含威胁,板着脸看向纪婉青。 对方也算机关算尽,步步紧迫到面前了,纪婉青却没打算接招,她嗤笑一声,直接转身往外行去。 一出了延寿堂正房,纪婉青立即低声吩咐何嬷嬷,“赶紧传话纪荣,立即按先前计划行事。” 是的,纪婉青很清楚,将巨大财富暴露后必会有麻烦,她重新撰写妹妹嫁妆单子后,就已提前安排妥当。 历来为了钱财铤而走险的人还少吗?她从不高估亲情,将最坏的情况也想过了,其中便有祖母出面,命人打开库房,并设法逼问其余物事。 她话里的纪荣,是靖北侯府前任大管事,她父亲的头等心腹。 纪父去世前,将府里所有心腹都召集起来,将不愿留下的放回良籍,余者卖身契都交给妻子,后来到了纪婉青手上。 选择离开者几乎没有,这批人忠心耿耿,卖身契又不在府里,纪宗贤上位后,当然不可能重用,因此都安排了体面闲职,也算全了兄长的面子。 但这些前任侯爷的肱骨,会就此被搁置吗? 当然不是,他们在侯府经营那么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因为两位小主子处境不易,反倒更谨慎万分,表面上人手缩减很多,但实际上实力也不弱。 这批人以前任大管家纪荣为首。 即便那两个库房比之庄子上的银钱珍宝,不过尔尔,但纪婉青也不允许别人染指,更别提何太夫人下令抓拿并审问她的人了。 以她身份,硬碰硬根本不怕,纪婉青冷笑一声,既然对方不顾丝毫亲情体面,那她也不必给人家留了。 她一边快速往朝霞院行去,一边又吩咐何嬷嬷,“嬷嬷,你再遣人到各处府门察看一番,看情况如何。” 先不提纪婉青这边,延寿堂中何太夫人大怒,她自认为已经退了好几步,并很体谅大孙女了,不想对方毫不领情不说,还拂袖而去。 这位多年养尊处优,从未被人违过心意的老封君真怒了,她狠狠拍了一下炕几,大声喝道:“真是反了天了,我说的话,她爹都未曾少过听半句,如今她还没当上太子妃,就敢忤逆不孝!” 何太夫人立即命人去开启库房,并捉拿审问纪婉青一干心腹。 此时,什么和平解决的念头都没有了,她是纪宗庆亲娘,年纪又大,若亲自出面的话,即便闹到金銮殿,恐怕也是笔糊涂账。 第11节 纪婉青不惧她,她亦然。 只不过,一行人奉命赶到两个库房前,却傻了眼,前任大总管纪荣领着一群人,拿着明晃晃大刀,守在库房大门前,他厉喝,“谁动我主子的物事,老子劈了谁!” 纪荣不是普通奴仆,他曾是纪宗庆身边的近卫,后来受伤瞎了一只眼,腿也有点瘸,才被安排回府当了大管家,手上这柄大刀砍过不少人头,说劈人,可不是假话。 他身边这群人经历大同小异,都是见过血的,虽一语不发,但谁也不能忽视他们。 命都只有一条,当个差事谁想丢了命,反正也没啥好处落在自己手里,于是无人愿意上前,双方便僵持起来了。 朝霞院这边,也是同样情况。 何太夫人当然暴跳如雷,吩咐硬闯,下面人硬着头皮冲,结果被砍伤两个,这还是因为纪荣打算先恫吓一番,所以才没有一刀结果一个。 反正他们身契不在府里,毫无顾忌。 外面看着风平浪静的靖北侯府,其实里面已经成了个小战场,不过见了血以后,侯府这边胆怯,局面再次僵持起来了。 这边厢,纪婉青却没打算让情况继续这般,毕竟时间一长,始终是她吃亏,因为饮食等后勤供给,会跟不上。 计划第二步,应该立即进行。 这时,去察看府门的人都回来了,结果一如她所料,果然都被重重押了大锁,只余一个小侧门守卫很严,以供进出。 纪婉青冷笑一声,她那二叔果然存了将事儿捂在府里的心思。 不过对方手段也算歪打正着,附近都是勋贵世家宅邸,她不可能让人提刀杀出去,否则她这太子妃名扬京城,以后不用混了。 好在,她早有准备。 纪婉青唤来纪荣,如此这般吩咐一番,纪荣大喜,立即领命而去。 纪宗庆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心思慎密至极,他当初也预想过妻女面对的各种情况,早做好应对措施。 祖产、私产的详细账册,他命人日夜赶工抄录了一份,一并送到藏匿财产的庄子处,以免日后有龌龊情况发生,妻女会被人钳制。 如今,这些账册派上了用场。 纪婉青吩咐纪荣,潜出侯府,尽数起出账册,送到庄士严别院中,同时,还有她亲笔书信。 庄士严为人虽古板,但一点不笨,一看便知,并能采取最佳措施。 第十四章 纪荣当了多年靖北侯府大管家,对府里一切都很熟悉,三年前,他便觉得小主子们处境不易,蛰伏之余,更留心各种大小细节。 其中,就有府中门户。 纪荣在战场打滚过好些年,眼光非同一般,他注意的不仅仅是府里大大小小的门,甚至还包括了诸如狗洞之类,能进出的隐蔽地方。 纪婉青在妹妹出门子前一天,便命人暗地里问过纪荣,府里是否有其他能进出人的地方,用以传信。 纪荣心领神会,立即回了话,有。 他心思明透,先前纪婉青暗地吩咐下去的准备,事半功倍,等再从朝霞院得了话,纪荣便立即选了个身材精干的心腹,如此这般吩咐一番。 这心腹再机灵不过,他偷偷从侯府偏僻处一个狗洞钻了出去,便直奔郊外庄子。 这个京郊庄子,其实是纪宗庆当年一个秘密据点,伪装性强不说,里面还有很多他的心腹,如今俱归到纪婉青手里。 这些心腹,都是当年纪宗庆手下的军士,或重或轻受了伤,只得无奈结束军士生涯,他们的补偿款不多,退役后,从前的本领也使不上,生计必然艰难。 纪宗庆本来是要好好安置这些人的,但安置好了以后,他觉得这些人能力很强的,待在庄子当个农夫之流实在浪费,于是,队伍便渐渐拉起来了。 这些人忠心不二自不必多说。 庄子上的大管事兼首领名蒋金,庄子上藏匿的银钱珍宝及账册,都是他负责看管的。 蒋金仔细辨认过小主子及纪荣的手书,确认无误,方起出账册,点齐人马,与猴子匆匆赶回京城去。 * 庄家别院。 刚用罢午膳,庄士严便接到禀报,说靖北侯府大姑娘遣人过来,拜见老爷。 庄士严眉心一蹙,这时间点很不同寻常,要知道他昨日才去过侯府赴宴,“快快让进来。” 蒋金恭敬奉上书信与一箱子账册,庄士严扫了这个气势不同寻常的汉子一眼,立即打开书信。 他一目十行扫过,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好一个靖北侯府,有一个何老太纪宗贤,真是欺人太甚!” “你马上回去禀报你的主子,就这两日,我便解决这问题,让她暂且支持,勿要担忧。” 蒋金面露感激之色,拱手道:“小的替主子谢过舅爷。” 庄士严颔首,“你是个好的,先回去罢。” 屏退书房诸人,庄士严来回踱步,蹙眉思索,良久,他回到大书案后坐下,从木屉中取出一张请帖。 他垂目,看向请帖署名,上面赫然写着“临江候府”,日期刚好是明天。 有宴,再好不过,那就明日吧。 * 庄士严出身宛州名门,书香官宦世家,及冠之龄便中了进士,在外为官十数载,也算平步青云。 不过,早些年父亲去世后,他便辞官归乡,承继祖业“琼山书院”,出任山长一职。 究竟是什么书院这般厉害,庄士严竟舍弃青云官途,毅然辞归呢? 这里不得不先介绍一下这琼山书院了,这书院是北地第一书院,历史比本朝还悠久多了,出了无数举人进士,每到选拔新学子之事,宛州水泄不通,琼山处处有人野宿。 对于文人来说,师生关系不亚于父子,这琼山书院根须之深,连皇帝也不能忽视,幸好琼山书院自有处世之法,一贯专注教书育人,从不结党营私,也就安然渡过朝代更替,并淡然至今。 换而言之,庄士严虽辞官,但影响力较之以往,是还要大上太多。 也是因此,他刚到京城落脚,临江候府便立即补了一张请柬送过去,邀请他明日赴宴。 庄士严本不以为然,但接了纪婉青书信之后,他却觉得正好不过,只因这回纪宗贤明显有了预防措施,他没打算再往靖北侯府去,而是绕了一环,找上临江候府。 第一任靖北侯虽然早没了,但他的嫡兄还在,这位嫡兄便是纪皇后之父了。 老国丈辈分高,还是纪氏族长,若他出面干涉这件事,名正言顺。 * 纪婉青这边,她得了传回来的消息后,便放下心来了,舅舅战斗力强悍,当年在她父母灵堂上大发神威,把想要推搪的叔父杀个片甲不留,最后只能面如土色应了。 她把明日便能解决的消息递给纪荣,便悠闲用过晚膳,洗洗睡了。 再说庄士严,次日到了时辰,他便直奔临江候府。 现任临江候纪宗文亲自出迎,他是纪皇后胞兄,老国丈自觉年纪大了,欲颐养天年不想管事,便将爵位卸下,让嫡长子承袭了。 “庄兄光临寒舍,逢荜生辉。”纪宗文哈哈大笑,拱手施了个平辈礼。 庄士严是琼山书院山长,影响力深远,纪皇后一党当然垂涎,不过,纪宗文也知道对方一贯不涉及党争,拉拢成功几率微乎其微。 不过,这人即便不能打好关系,也不能让对方觉得怠慢,纪宗文很热情,迎了庄士严往里面行去。 庄士严还了一礼,跟着纪宗文进了大厅,快开宴了,大厅里人极多,他暗暗点头,人多就好。 他扫了大厅一圈,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顺利找到纪宗贤,他冷哼一声,挪开了视线。 纪宗贤刚好对上,他后背一凉,莫名觉得今日特地早早赴宴,没能摊上好事。 他这边惊疑不定,那边庄士严已经开始了。 “纪兄,请恕在下鲁莽。”庄士严面上带上愧意,长揖到地。 纪宗文忙扶起他,“庄兄无需多礼,有何事且一一道来,在下若能相助,定不推辞。”他是巴不得跟对方搭上点关系。 “在下欲求见老侯爷。” 庄士严话音刚落,便有一苍老而浑厚的声音笑道:“庄山长欲见老夫,不知所为何事?”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须发皆白,满面红光的老人从后房门转出。这人年纪虽大,但中气十足,精神颇佳,一身墨蓝色团花缎面长袍,正大踏步而来。 这人便是老临江候,庄士严此行的目的。 他辈分大,还是国丈,落座首位后,众人纷纷见礼,老侯爷乐呵呵唤起。 见礼完毕,焦点便落在庄士严身上了,他也不啰嗦,直接上前一步,再次施礼,“小子今日前来,是有事想请老侯爷主持公道。” 老侯爷捻须,十分疑惑,“不知庄山长是……”不说他家与琼山书院无甚交集,单是对方能量不小,就根本无需他出头。 不过,老侯爷处事圆滑,话锋一转,便已笑道:“庄山长且细细道来,若是老夫尚有余力,必不推迟。” “此事非老侯爷不可,”庄士严也不卖关子,直接了当道:“此事牵涉了纪家宗族内务,正须老族长斟酌一番。” 这时候,庄士严称老侯爷为族长,一族之长,对宗族内务,责无旁贷。 老侯爷立即正了脸色,“此正是老夫分内之事,庄山长且一一道来。” 他人老但一点不糊涂,脑子略略一转,庄士严与纪氏一族的关系理了个清楚明白,他忍不住瞥了眼人群中的纪宗贤,见对方脸色已微微发白,老侯爷花白长眉不禁一蹙。 说实话,老侯爷心胸还算豁达的,当初纪宗庆没有支持纪皇后,他固然扼腕叹息,但政见不同没什么好说。倒是现在,换了纪宗贤当靖北侯,对方忙不迭凑过来,他反而很有几分不喜。 纪宗贤此人,一贯是个愚蠢且贪婪的,他父亲在世时,多次痛斥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恨不得将他回炉再造,老侯爷也是知道的。 老侯爷以为,现在自己不管事了,眼不看为干净,不想,这娄子还是找上门了。 那边,庄士严已经徐徐道来,“想必老侯爷知道,小子有一亲妹,嫁予前任靖北侯纪宗庆为妻,为纪氏诞下一儿二女。” 老侯爷点头,“老夫知道。”他又嗟叹,“天妒英才,竟让我侄儿侄孙英年早逝。” “正是。” 庄士严声音染上沉痛,“我妹妹妹夫外甥早早去了,如今仅遗下两名孤女在世,我离得远,也不能时时看顾,竟让外甥女们遭人欺凌,实有愧于妹妹当年嘱托。” 此话一落,厅中诸人哗然,这前靖北候的女儿他们都知道,正是皇帝刚下旨赐婚的太子妃,京城正热议中,就是不知道,庄士严话里的外甥女,究竟是哪一个? 若真是太子妃被叔婶欺凌,导致缺衣少食之类的,那就有好戏看了,毕竟这打的可是皇家的脸面,一旦掀开,谁了讨不了好处。 当然,这位被欺凌的太子妃,颜面也是扫地的,毕竟这不是什么好事儿。且她还未大婚,便导致皇家失了脸面,估计日后还有苦头吃。 这一点,庄士严很清楚,好在纪宗庆的遗产纠葛,没有这方面的影响,所以他才会选择当众闹开,待会再削弱一下纪婉青于此事中存在感,便彻底无碍了。 事后的诸般影响,昨日庄士严已仔细分析过一遍,并做好了各种准备,因此他胸有成竹,一语说罢,也不停歇,直接猛一转身,目光似利剑一般,准备射到人群中的纪宗贤身上。 他厉喝,“纪宗贤,你出来!” 第12节 第十五章 庄士严厉喝一声,“纪宗贤,你出来!” 纪宗贤此人,典型蠢笨贪婪又窝里横,闻言肥胖身躯一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可惜他缩也无用,这位置此刻成了厅堂中的焦点,周围人忙不迭退开几步远,形成一个真空地带。 老侯爷眉心紧蹙,这么一个窝囊样儿,他实在无法想象,对方是怎么能屡屡折腾出大事来,他沉声道:“宗贤,你先出来,把话说清楚,是非曲折,老夫自有定论。” 纪宗贤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出来,他三年前在庄士严手里吃过亏,一见对方便犯怵。 果然,他一出来,庄士严便先发制人,“纪宗贤,你本是家中嫡次子,父亲去世后,嫡长兄承继爵位,你因母亲仍在,便依附兄长而居。是也不是?” 对方说的是实情,纪宗贤只得点了点头,“是。” “你兄长侄儿为大周朝捐躯,不多时,寡嫂也去了,你很幸运,居然承袭了爵位。” 庄士严冷笑一声,厉声喝问:“那你告诉我,你袭了兄长爵位,摇身一变成了超品候,是否应该善待兄长遗下的弱女?” 这个问题,纪宗贤当然不能说不是,他这时候,也知道对方为何而来,腹中咒骂之余,嘴上赶紧辩道:“我待侄女极好,前儿,二侄女才风光出了门子,我……” 话说一半,便被庄士严高声打断,他不再搭理纪宗贤,转过身面向老侯爷,拱手道:“老侯爷,小子敢问一句,如靖北侯府这般兄终弟及者,弟弟应承继的银钱产业有哪些?” 到了这个时候,庄士严来意已很明显了,难怪他敢闹大,也不怕损伤外甥女太子妃的名声,原来是为了遗产被侵占。 老侯爷捋了捋花白胡须,立即回答:“这个当然是祖产,有永业田,功勋田,还有祖辈遗下的所有产业钱财。” “那我那妹夫,是否是现任靖北侯祖宗?” “荒谬,那自然不是。” 庄士严满意点头,“我那妹夫妹妹,虽膝下已无子,但尚遗下二女,敢问老侯爷,我妹夫私产及妹妹陪嫁,是否都归两外甥女所有,添为日后嫁妆?” 老侯爷颔首,“这个自然。” 话到这里,所有铺垫已经完成,庄士严摇头叹息,面带不忍道:“我那外甥女可怜没了父母,如今却遭遇叔父怂恿祖母,欲夺她父亲遗下私产。外甥女一贯孝顺明理,虽心中清明,但唯恐祖母年迈,气急之下有所差池,她竟一口答应。” “还是我这个当舅舅的上门探望,发现了端倪,百般逼问,方才得知真相。” 庄士严是个很谨慎的人,先点明了何太夫人出头,纪婉青“答应”只是孝顺而非懦弱,然后再次强调她的明理孝顺。 须知如今对女子的要求,是“贤良淑德”,强势并非一个好名声,且本朝以孝治天下,孝顺怎么看,都是好的。 庄士严抱拳长揖到地,恳切道:“我身为外甥女亲舅,怎能忍受这般,于是,今日便来寻老族长主持公道。” 老侯爷笑意已不见,严肃点头,“若此事当真,老夫必然要支持公道。” 他视线转向纪宗贤,声音严厉起来,“宗贤,可有此事?” 纪宗贤忙摆手,“伯父,绝无此事。” 他万万没想到庄士严竟得了消息,并闹到临江候府来,纪宗贤咬牙切齿,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事情从自己身上撕撸下来。 “伯父有所不知,我母亲前日听了二侄女嫁妆单子,忽觉耳熟,细细回想,原来里面有些祖传物事。”这借口昨日便说过,纪宗贤顺手捻来,十分利索。 “我母亲年纪大了,有时记性差一些,需提起才想起旧事,见了二侄女嫁妆单子后,她恍然,当年兄长是把祖产私产并在一处打理存放的。” 纪宗贤越说越顺溜,他仿佛也觉得这是真相,还点了点头,“兄长去世突然,并没有将两者分开,母亲说,二侄女既已出了门子,便算了,不过大侄女手头上那一半,却是要仔细辨认一遍。” 他倒是说得合情合理,老侯爷却不是个好糊弄的,一语正中关键,“无妨,你将账册都取出来,老夫细细看了,自会辨认清楚,也无需你母亲操心了。” 纪宗贤噎了噎,“呃,请伯父明鉴,当年父亲在时,账房曾经起火,把账册烧毁。”不得已,他只能又把那套鬼话搬出来了。 不过老侯爷不是纪婉青,赖字诀显然不行,他怒道:“真是荒谬至极!你父亲去世二十多载,那账册难道就还未能补全?” 大厅中立即响起低低的嗤笑声,纪宗贤脸色涨红,他一急,居然还生了点智,“补是补全了,不过,不过三年前兄嫂突逝,家中账房再次起火,又毁了账册,侄儿愚笨,居然没能补完。” 他对那笔巨财无法割舍,死活杠上,宁愿承认自己蠢,反正账册是没有的,清官难理家务事。 那死脸赖皮模样,让老侯爷气笑了,他刚要说话,不想,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庄士严再次出言。 他嗤笑,“我那妹夫大约知道亲弟无能,必然再次会烧毁账册,所以重伤卧榻之时,不忘硬撑着,将祖产私产账册都命人抄录一边,给了妹妹。妹妹临终,又托给了我,以备日后之用。” 这话极为讽刺,不过,却利索解决所有问题,在纪宗贤目瞪口呆中,庄士严一拍手,两个大箱子账册被抬了上来。 他指了指地上两个樟木大箱子,“这边一个,是靖北侯府祖产账目;那边一个,即是妹夫私产账目。” 纪宗贤瞠目结舌,瞪着两个大箱子说不出话来。不过,庄士严可没打算就此罢手,他外甥女若软弱戆直些许,恐怕,此事得手几率很大,且湮灭靖北侯府深院之中。 他转向纪宗贤,一字一句,“如今看来,这所谓老母亲忆起祖产私产混乱之事,不过是靖北侯谎言。” “何太夫人我见过,老太太年纪大了,却是有些神思恍惚。” 若证实是何太夫人领头干的,其实这事不大,毕竟她是纪宗庆亲娘,一个孝字压在头上,这事最终会不了了之,外人最多也就说两句偏心太过罢了。 这并非庄士严的目的,他厌恶纪宗贤夫妇,誓要永绝后患,因此,先给何太夫人扣上一个人老糊涂的帽子,把她摘出来。 庄士严提高声音,指着纪宗贤,“你既承继爵位,却未能与君分忧,已不算尽忠;你既身为人子,却怂恿糊涂老母亲犯大错,是为不孝;你既承继兄长爵位,却百般设法谋取失怙侄女私财,是为不义。” “如此不忠不孝不义之辈,枉为人也!”庄士严果然不愧是琼山书院山长,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慷慨陈词一番,将一顶顶大帽子往纪宗贤头上扣去,若扣严实了,恐怕纪宗贤连任侯爵的资格也没有了。 庄士严是煽动人情绪的一把好手,大厅诸人看纪宗贤的目光,不觉发生了变化,窃窃私语渐起。 大秋天里,纪宗贤满头大汗,在这个要紧关头中,他灵光乍现,“亲家舅爷,你且听我说,此事我原不知晓,不过昨日听母亲妻子提了一嘴。” “我昨日喝的有点高,脑子糊涂,竟也未能分辨,如今细细一想,想必是曹氏这个妇人,在暗地里怂恿了母亲。” 没错,纪宗贤灵光一闪想到的脱身办法,就是把屎盆子尽数扣到曹氏头上,他只是不甚清楚情况被蒙骗,一句开了头,后来越说越溜,他击掌,痛恨道:“曹氏这妇人,一贯眼皮子浅,必是如此。” 他吆喝外面长随,“快,快使人到后面叫她来,我要好好问个清楚明白!” 长随应了一声,赶紧找了个临江侯府丫鬟带路,往后宅去了。 夫妻俩对临江侯府趋之若鹜,曹氏当然也早早来了,她被急急请到前厅,万绿丛中一点红,她是傻眼的,“夫君,这是怎么了?为何叫妾身来?” “大胆曹氏!你还要问?”纪宗贤唯恐妻子掉链子,立即大声喝道:“说!你为何怂恿母亲?让她以为祖产私产混淆,险些让大侄女受了天大委屈!” 纪宗贤看着万分气愤,疾言厉色,实则紧紧盯着妻子,生怕对方一个脑抽,当场否认,“你还蒙骗了我,让我差点背上不忠不孝不义之名!” 曹氏懵了半响,很快领悟到夫君的意思,这是要她背锅? 她同时还扫了周围一圈,看见庄士严心里一突,两眼一转,瞬间恍然,这是事败了。 只是不忠不孝不义很严重,若纪宗贤背严实,恐怕这爵位也坐不稳了,曹氏虽然不聪明,但关系到这等大事却反应极快,她万分不甘,却有不得不把事揽在身上。 曹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扯出帕子捂着脸放声大哭,“夫君啊!妾身这是迫不得已啊,家计艰难,妾身想着侄女手头松动,才想着借用些许,毕竟这府里,是大家的啊!” 她虽被迫认下,先仍努力卸下责任,纪宗贤闻言心中一松,他便喝道:“即便家里不易,你要借用,可与侄女商量一番,侄女通情达理,必会同意,你怎可如此?” …… 这对夫妻唱念做打一番,指天发誓不再有此念,方勉强把这事糊弄过去了。虽大家心里未必不明白,但这回纪宗贤表现还是可以的,他迅速将锅甩出去,将此事从身上撕撸开,最起码大面上如此。 庄士严也没真打算弄掉纪宗贤爵位,毕竟纪婉青还未出嫁,这靖北侯府嫡长女的名头,还是很重要的,他见好就收,哼了一声,转身面向老侯爷,拱手,“往后之事,便要劳烦老族长主持公道了。” 老侯爷正色应了,“庄山长放心,此乃老夫本分。” * 这事众目睽睽中发生,很快,便传遍京城。 纪婉青午膳前接到舅舅传话,说诸事已妥当,下午,便收到各种版本的消息。 这些版本大同小异,主题都是靖北侯府夫人出身不显,眼界窄人贪婪,居然贪图失怙侄女手上钱银产业,怂恿婆母谋夺,侄女亲舅知悉大怒,一状告到纪氏族长老国丈面前,求主持公道。 几个主要人物的形象,曹氏贪婪刻薄不说,何太夫人是人老糊涂了,而靖北侯纪宗贤,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毕竟群众眼光是雪亮的。 唯一的正面人物,就是太子妃纪婉青了,纪大姑娘守孝前名声就很好,此次明理孝顺,以祖母身体为先,很得人赞赏。 纪婉青一一看过消息,满意点头,结果比她预料中还好,舅舅果然战斗力强悍,人也精明。 上面的人所知必然更详细,她与府里因争产大闹一场,成功拉开距离,这样非常好。 第十六章 当夜,整个靖北侯府,恐怕只有纪婉青一人酣然入梦,睡得香甜,次日,她依旧准时起身。 “姑娘”,梨花喜孜孜进门,后面跟了一群捧着热水巾子等物的丫鬟,她绞了细棉巾子,伺候主子净面,“听说延寿堂那两处地方,昨夜换了一批瓷器呢。”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纪婉青在延寿堂与二叔二婶院里放有人,虽不是心腹,但风吹草动都是知道的。 这不,消息一早便到了,何嬷嬷梨花等人走路都带风,面上掩饰不住喜意。 纪婉青漱口净面后,闭目仰脸,让梨花麻利给她均上一层香膏子,待妥当后,她方睁眼微微一笑,“你放心,热闹的还在后头呢。” 果然,没过多久,热闹便上门了。 老临江候是一个说话算话,且办事极其认真的人,既然答应了庄士严,便将这事放在心上。 纪宗贤被他呵斥一番,已打消念头还不算完,昨日下午他翻过了一部分账册,又探问过此事详细情形后,今日一大早,就命人套了车,出门往靖北侯府而来。 老侯爷一进门,便直奔延寿堂,他这把年纪,也不需顾忌男女大防了。 何太夫人正躺在里屋榻上哼哼,一副被气倒在床的模样,他到了明堂,也不多说,直接吩咐让人出来。 老侯爷的原话是:“就算快要病死了,也得抬出来。” 一族之长的权利面子,远比想象中大太多,更被提府里如今拥护纪皇后,何太夫人无法,只得一脸菜色被丫鬟搀扶出来。 她其实没病,也就是昨天气狠了没睡好,所以看着脸色差些。 老侯爷人老精明,一眼看穿,他怒上加怒,劈头盖脸痛斥何太夫人一番,一点面子不给留。 “何氏,你真是心瞎眼瞎,你知道太子妃是何意?你知道皇家是何意?”老侯爷想起方才进门时,向引路管事询问纪婉青时,对方一脸自然,并无增添半点敬畏,不禁捶足顿胸,愈发恼怒。 由仆见主,可见这靖北侯府上下,接了赐婚圣旨也就是接了而已,并没及时将纪婉青与皇家挂上钩。 这一窝子蠢货! 老侯爷简直不忍直视,他喘着粗气,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切齿片刻,老侯爷指着何氏破口大骂:“老夫兄弟命不好,摊上了你个糊涂妇人,若你再敢生事,老夫便替兄弟把你休回何家去!” 何太夫人年纪大了,有儿有孙,休回娘家当然只是恫吓,但这也了不得了,她当场痛哭失声,连连赌咒发誓,保证日后安分守己,方一脸泪痕被搀扶回了屋。 经历了这么一场,她是真要大病了。 老侯爷仍有余力,接着又指着纪宗贤曹氏夫妇一顿怒骂。 第13节 接连痛斥了三个罪魁祸首,并将此事处理停当,完事以后,老侯爷还要安抚受害者一番。 纪婉青被请到延寿堂,帘子一掀起,便见一个须发皆白,方面大耳,精气神十足的老人站在堂上,他面前是她的二叔二婶,这对夫妻面如土色。 “婉青见过堂爷爷。”纪婉青行了福礼,不动声色打量屋内,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行礼时,老侯爷连忙侧身避过,并抱拳深揖回了一个礼。 这才是未来太子妃该有的待遇,即便是侯爷国丈身份的长辈,亦不敢受她全礼,也就是靖北侯府一群面上精明,实际猪油蒙了心的糊涂货,才敢大咧咧受了礼,还诸般谋算折腾。 这是要把皇家的体面往哪搁? 皇家,天家。可不是开玩笑的。 纪婉青不免叹息,难怪临江候府依旧蒸蒸日上,而换了主人的靖北侯府,不过三年时间,便颓势明显。 一老一小坐下,老侯爷和颜悦色安抚,并重点说明一下,她父亲的私产,与爵位承继无关,不论多少,都归了姐妹二人,让她们均分了添做嫁妆的。 最重要一点,不论家里如何折腾,她都不需理会。 纪婉青一脸动容,先对老侯爷出面主持公道表示了感激,顿了顿,她又道:“父亲留下的一应物事,不拘多少,都是父亲的心意,婉青亦是极难舍的。” “只是纪家养我育我,如今府里家计不易,既然如此,府里便无需替我准备妆奁了,我将父母留下物事归拢一番,当做嫁妆之用便可。” “此事万万不可!” 老侯爷立即拒绝,开什么玩笑,纪婉青婚嫁对象是当朝太子,家里必然要准备厚厚嫁妆风光送出门方可,怎可一毛不拔? 若是这事没有闹开,纪婉青如此丰厚的嫁妆,糊弄一下,当做两者俱有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现在已全城瞩目,大家的眼睛都盯着,这嫁妆不仅要另置一副,还得厚厚备了,让所有人无法挑剔,方能圆了纪氏面子。 更重要的,还对皇家有了圆满交代。 老侯爷立即严令纪宗贤夫妻,必须仔细置办嫁妆,半点不能含糊。 此事显然出乎纪宗贤曹氏预料,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方苦哈哈应了。 老侯爷是人精子,如何不明白,他不放心,立即表示,这嫁妆他要派人全程跟踪并亲自过目。 好了,这下子半点不能糊弄了,太子妃的嫁妆,估计能再凭空挖了靖北侯府家底一截。 纪婉青纤手持帕,轻点了点唇瓣,遮住嘴角一丝冷笑,她早就说过,若这群所谓亲人贪得无厌,她必会扒下对方一层皮。 此事圆满结束后,没多久,老临江候便被圣旨褒奖并赏赐了,凑巧的是,纪宗贤却因差事出了错,四品官职被撸了,勒令永不起复。此后,他身上便仅挂着一个爵位了。 先前因为涉及臣子家财,皇家不好出面干涉,不过等落幕后,昌平帝便立即借另一事表达了态度。 据知情人的小道消息,昌平帝对靖北侯府大为恼火,若非降了爵位,太子妃出身不好看,恐怕纪宗庆不仅仅是削了官职这么简单。 果然,皇家的脸面,谁也不能损伤分毫。 * “父亲眼光精准,处事利落,儿子远不及也。”说话的是临江候纪宗文,他是真心钦佩,“父亲老当益壮,不若多多指导儿子几年。” 老侯爷修剪着面前的松树盆景,闻言摇头,淡淡道:“不了,你们大了,都有主意,不需要老夫了。” 儿女都大了,自个儿有了主意,觉得老父坚持未必有理,他干脆撒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不闻不问。 此次也就是涉及宗族内务,他才插手。 * 回到老侯爷亲到靖北侯府当日。 自赐婚以来,东宫一直关注的靖北侯府,当日老侯爷以雷霆之势处理好所有事情后,这边他刚打道回府没多久,那边东宫便得讯。 这几日的大小事情被详细记录,呈上太子案头,高煦垂目翻过,挑眉,看来他的太子妃,也不是简单人物。 纪大姑娘虽守孝三年,不出现在人前,但此前的形象一贯是贤淑大方,温良敦厚,一个完美的世家贵女典范。很难想象不过数日时间,她便策划并亲身参与了这许多事,且取得了圆满成功。 他不得不承认,他的未来太子妃,是一个智勇双全的女子,并非寻常闺阁千金。 高煦很好奇,前靖北侯夫妇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养出这么一个女儿。 半响,他轻轻摇头,也不对,纪宗庆夫妻还有个小女儿,一胎双生,却与寻常女子并无差别。 高煦放下密信,看来,是他的太子妃天赋异禀了。 “殿下,纪大姑娘好生厉害,这一役漂亮极了。”张德海奉上一盏茶,啧啧称奇。 作为太子的贴身心腹,他可以说也全程围观了整件事,此时的张德海对纪婉青好感大增,不禁说了两句好话,“殿下,或许陛下这次赐婚,也没有太坏。” 张德海暗暗叹息,他家主子自幼刀光剑影,宫中无人护持,导致心防颇重。又因那千刀杀的纪皇后,导致主子不喜宫女接近,后来还演变成不重女色,如今已及冠,身边也没留人伺候。 高煦这个年纪,其实早两三年就应该大婚了,偏因为各方势力角逐,导致太子妃人选难产,拖到二十岁了,才匆匆定下。 “纪大姑娘看着是个好的,也不与姓纪那帮人一条心,坤宁宫那位,这次恐怕要失策了。” “倒是个聪慧的。”高煦端起茶盏,呷了口茶,“不过如今说这话,为时尚早。” 若纪婉青能安分守己,这很不错,她是忠良之后,他也并非不能接受她。 高煦对妻子的要求并非智勇双全,懂事本分不拖后腿即可,纪婉青目前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挺过纪皇后的一关了。 这一切,待大婚后便见分晓。 “张德海,你明日一早出宫,到靖北侯府去,替孤探望纪大姑娘。”高煦搁下茶盏,吩咐道。 这事闹得这么大,东宫不可能不知情,按照太子一贯温文尔雅的形象,派心腹去探望一番,很有必要。 “奴才遵命,奴才立即到库房去,给纪大姑娘选几样礼品。” 张德海当然明白,不过显然他联想得有点多,应声退下,乐呵呵地往库房去了。 高煦挑了挑眉,也没说话,只继续处理案上朝务。 第十七章 纪婉青这次能赢得漂亮,少不得舅舅庄士严,她满心感激,次日清晨,便早早登门致谢。 舅舅舅母很和蔼,和颜悦色安抚了她,并说,日后若有不易了,可致信宛州。 纪婉青日后是太子妃,若有不易,恐怕真很不易,她却知道舅舅此人一诺千金,并非随意虚言糊弄人,一时热泪盈眶。 在庄家别院用了午膳,她方打道回府,回了朝霞院正要午歇,不想有婆子急急奔进来,“姑娘!” “东宫来人了,是太子殿下贴身太监,奉殿下之命,来探望姑娘!” 婆子欢喜得变了音,何嬷嬷本来要呵斥她没规矩的,闻言也顾不上了,匆匆撩起帘子进了里屋,“姑娘,东宫来人了。” 纪婉青正坐于黄花梨宝座式镜台前,已经卸了钗环,不过尚未更衣卸妆散发,何嬷嬷忙指挥梨花,“赶紧的,快些伺候姑娘戴上头面。” 何嬷嬷很欢喜,太子殿下命心腹探望自家姑娘,这般看来,姑娘入宫后境地就算难些,也未必没有余地。 一屋子丫鬟婆子喜孜孜的,唯独纪婉青镇定自若,她道:“嬷嬷,你先打发人出去,先把那人领进来。” “对对!嬷嬷糊涂了,还是姑娘有主意。”何嬷嬷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打发人出去后,又捧着妆匣子上前,“姑娘,你看看,用哪套头面好些?”她左看右看,觉得哪套都差了点什么。 “在屋里,哪里得用整套头面。” 整套头面里有簪佩步摇、钗梳项圈等,林林总总十几二十样,固然美丽高贵,但那都是见客用的。纪婉青尚未大婚,东宫来人虽属于外人,还是太子心腹,但她一个太子妃,实在没必要盛装见对方。 这样既降低了自己身份,还显得过分热切,不够矜持。 皇太子日后是大老板,适当讨好可以,但纪婉青不到万不得已,真不打算弯下腰,去逢迎对方。 且这万不得已,若是很不堪,她亦不会接受的。父亲曾说,人须有一根傲骨,宁折不弯,她万分赞同。 纪婉青刚从外面回来,衣裳发鬓都很得体,她随意捡了根蝴蝶展翅玉钗,斜簪在云鬓上,就可以了。 * 作为皇太子贴身心腹,张德海领着几个小太监,被恭敬请进了门。 守门家人战战兢兢,弯腰等对方走远了,才敢起来。 上行下效,因为主子们的不以为然,侯府大部分的仆役,原没能把大姑娘与皇家挂上钩,如今见了东宫来人,方心头一凛。 对啊!不管如何,府里的大姑娘,都是圣旨赐婚的太子妃呢。 张德海到来强烈宣示此事,打那以后,靖北侯府主仆对朝霞院的人客气了不少,倒也算意外之喜。 这个是后话,如今暂且不提,等张德海来到了朝霞院,他不动声色打量一番。 庭院开阔,雕梁画栋,屋内布置十分雅致,可见主人蕙质兰心,多宝阁上陈列摆件不多,却件件价值不菲。 他暗暗点头,这前靖北候爱女之名,果然非虚,而未来太子妃娘娘看着也是个典雅女子。 “这位大人请坐,略等片刻,我家姑娘午歇方起呢。”一个圆脸大眼的丫鬟热情说话,看她衣饰,应是大丫鬟。 “不必坐了,咱家站站就好。” 张德海在宫里混了多年,谨慎肯定少不得,即便太子妃未大婚,处境也尴尬,他仍恭敬万分。 他笑吟吟说着,已经将屋里尽收眼底,这屋里丫鬟婆子不少,但人人规矩安静,可见太子妃是个治下有道。 张德海暗暗点头。 这时,有婆子轻道:“大姑娘来了。” 内屋帘子一掀,一个粉面桃腮的少女被搀扶而出,她乌鬓仅簪了支白玉钗,身穿蜜粉色妆花缎八幅湘裙,削肩细腰,娉婷婀娜,五官精致娇美,偏一双黛眉尾部微微上挑,增添几分英气。 虽久居深宫,见过各式美人,但张德海此刻亦眼前一亮,太子妃娘娘好颜色。 “奴才清宁宫张德海,今儿奉了殿下之名,特来探望娘娘。”不管张德海心里想着什么,动作却干净利落,一见纪婉青落座首位,他便施了一礼,“奴才见过娘娘。” 纪婉青刚被赐婚,她便命人打听过太子及东宫情况,她在宫里无甚人脉,知道的不多,但清宁宫大总管张德海还是知道的。 这是太子的头等心腹。 靖北侯府争产一事刚落幕,太子便将张德海派过来,重视之意表现得很足够。 纪婉青暗暗松了口气,见一斑而窥全豹,这样就好,不管内里如何,人前的体面,太子是给得足足的。 “张总管快快请起,坐下说话罢。”纪婉青态度既不过分热切,也不疏远,面带感激微笑道:“婉青谢殿下记挂,劳张总管向殿下转达婉青之意。” 张德海提前敬称她为娘娘,她也不否认,圣旨已经下了,三个月之后便是大婚之期,左右推搪即是矫情。 “请娘娘放心,奴才必然仔细转达。”张德海笑吟吟应了,回头一招手,后面几个小太监上前,他们手里都各捧着几个锦盒。 第一个小太监却只捧了一个红色的小匣子,张德海接过,打开,笑道:“娘娘,这是殿下命奴才送来的礼物。” 梨花上前几步,小心接过,呈到主子跟前。 第14节 这般特地打开的盒子,显然装的是最重要的物事,纪婉青垂目一看,只见大红锦缎上,赫然躺了一双胭脂白玉鸳鸯佩。 按时下风俗,鸳鸯佩这玩意,可不是随意乱送的,一般是深爱彼此的男女,或者情深意笃的夫妻,才会互相赠与。 她与太子是未婚夫妻,身份倒是合适了,只可惜仅匆匆见过一面,彼时谁也没有多想,跟陌生人无异。 顶级羊脂玉油润如脂,质地细腻,放置在大红锦缎上愈显通体洁白,一双交颈鸳鸯神态亲昵,偎依嬉戏。 纪婉青挑眉,这是何意? 她扫了张德海一眼,对方面上依旧微笑着,看不出丝毫端倪。 他说的话也很有意思,这是太子殿下命他送来的礼物,却未必是太子本人挑的。 纪婉青不觉得太子能亲自挑对鸳鸯佩给她,不过,她最好的处置方法,却是当成太子挑的。 电光火石间,所有念头已一闪而过,纪婉青一见鸳鸯佩,美眸便露出讶异,随即转为惊喜,她抬起一只纤手,捻起雄佩,握在手里。 自一开始,纪婉青态度落落大方,但此刻粉颊却染上一丝晕红,她抬眸看向张德海,轻声道:“另外一个玉佩,烦劳张总管替我回赠殿下。” 鸳鸯佩是一对儿的,公为雄佩女子持,母为雌佩男子持,热恋一方若以此赠与爱侣,另一方则会拿了一个,剩下一个则会回赠对方,鸳鸯成对。 不管纪婉青心中如何想,此刻她就是一个目含憧憬的少女,因为未婚夫以鸳鸯佩现赠,对未来生活有了美好期盼。 张德海笑意加深,仔细接过锦盒,亲手拿了,“奴才定亲手转交。” 由于一个鸳鸯佩显得单薄了些,纪婉青又亲自挑选了自己做的针线,并做两样,让张德海一同带走回宫。 等东宫诸人离开后,纪婉青松开手,垂目瞥了掌心那枚雄佩一眼,递给梨花,“找个匣子装起来吧。”便不再多看一眼。 梨花欢喜笑意一滞,欲言又止,纪婉青无奈扫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不会真觉得你家姑娘,不需见面便得了太子青眼罢。” 纪婉青理智得很,这院子内外都是她的心腹,也不怕隔墙有耳。 梨花哑口无言,只得找了个匣子,小心将玉佩收好。 * 纪婉青猜测得不错,鸳鸯佩太子确实不知情,张德海仔细说罢朝霞院所见所闻以后,将锦盒打开呈上,“这是娘娘回赠殿下之物。” “回赠?” 高煦本奋笔疾书,抽空瞥了眼锦盒,只见大红锦缎上,有一只鸳鸯佩,是雌佩;还有一只浅碧色的荷包,针脚细密,蝴蝶纹栩栩如生,据说是纪婉青亲手所做。 他放下笔,淡淡瞥张德海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奴才皮痒,竟敢选了鸳鸯佩送去?” 张德海闻言忙跪下请罪,“请殿下恕奴才自作主张之罪。”接着,他又忙不迭补充道:“娘娘见了玉佩,很是欢喜,特地嘱咐奴才亲自回赠,还仔细选了亲做的针线。” 换了别人敢这样自作主张,高煦少不得立即贬下去,但张德海不同,他忠心耿耿伺候近二十年,主仆二人也经历过无数风波,已是因此,这些事儿才敢拿主意。 高煦呵斥一句,“大胆的奴才,还不快滚下去。” 张德海挠了挠脑袋,讨好拱手,“是,奴才马上就滚。”他知道主子其实没生气,脚下抹油溜出去了。 高煦继续处理公务,一个时辰后,他掷下笔,揉了揉眉心。 待放下手,目光便不经意瞥到那个始终打开的锦盒上,顿了顿。 他探手,将鸳鸯佩捻起,垂目端详。 张德海其实颇为了解自己主子,高煦与纪婉青原是陌生人,根本无感,甚至因为纪皇后,还带了防备。 但圣旨赐婚后,不免有了微妙之感,他一直关注她。 妻者,齐也。 高煦第一次知道这个字时,是他的母后亲自教的,他的母后如是说,并解释,妻子是他日后的家人。 家人么? 没多久,母后薨了,皇宫有父皇兄弟姐妹,可惜这并非他的家人,他孑然一身。 高煦闭目,细细摩挲着手里的玉佩,羊脂玉很细腻,触感极佳。 靖北侯府争产风波后,防备之心未去,他对纪婉青却有了欣赏。 对,他欣赏聪敏果断,乐观向上,处事大气的女子。偏如今世上,世家千金们囚于深闺,根本无从说起。 他的母后,聪敏却不够果断,大气却不乐观,终究舍了亲儿而去,徒留他独自挣扎于深宫中长大。 要是母后如她一般,结局就会完全不同,高煦睁眼,黑眸闪过惆怅。 他最终拿起那只碧色蝶恋花纹荷包,摩挲片刻,打开荷包,将鸳鸯佩放置其中,连锦盒一同,收入了身前大书案的木屉中。 第十八章 今年的初雪,下来得早了一些,不过九月下旬,细细的雪便扑簌簌地降下。 大地裹上银装,雪白的新雪沾上树梢屋头,温度陡降。 纪婉青夜里倒没有察觉,因为何嬷嬷连夜命人燃起了地龙,屋里暖烘烘的,她睡得香甜。 清晨一睁眼,窗棂子格外亮堂,她恍然,“昨夜下雪了?” “是的姑娘,雪还不小呢。” 梨花一边利索伺候主子梳洗更衣,一边抱怨道:“今年府里给送来的松炭次了很多,个头小,又碎。” 纪婉青自从父母去世后,她手里握着大笔私产,虽父亲转移钱财珍宝十分隐蔽,但她总唯恐被府里知悉,财帛动人心,姐妹二人会被“病逝”。 她日常总十分小心,府里送来的用度,要紧如吃穿之类的,她统统不用,而是将另取了银钱给纪荣,让他暗暗采购,偷偷送到朝霞院。 姐妹二人闭门守孝,倒也一直安然运作。 其余诸如烧地龙用的松炭,量太多,而且也接触不了人,她也就用府里的了。 之前三年,府里送过来的松炭都是上等货,又大又耐烧,这回就差太多了,一个月的量怕只能用半月,梨花见了,不免絮叨。 纪婉青在府里耳目灵通,这点倒是清楚,老临江候吩咐厚厚准备嫁妆,并派人监督,列出的单子很是掏了府里一部分家底,曹氏肉疼不已,今年府里采购的炭都次了一等。 老侯爷、东宫前后脚来过后,接着便是皇家开始走六礼,府里被震慑得厉害,没人再敢怠慢她。 纪婉青不缺这些嫁妆,但她笑纳了,反正留在这个府里,迟早也败完,就当她取回一些父亲经营多年的成果罢。 “那就让纪荣买去。”纪荣以前是大管家,什么门路都有,如今朝霞院与府里成分据之势,也不用瞒着人,直接大方采购即可,“梨花,你看院里还差些什么,都让纪荣添置去,你告诉他,都安置妥当,不要吝啬银子。” 吩咐妥当,用了早膳,纪婉青披上厚厚的滚边大毛斗篷,出了二门登车,往府外而去。 今天是九月二十,宜出行,妹妹纪婉湘一家,以及舅舅舅母启程出门,一个往北一个往南,远离京城。 她去送行。 “姐姐,你要多多珍重。”京城北门外,姐妹双手交握,纪婉湘泪如雨下。 她有些黯然,“妹妹无能,不能替姐姐分忧。” 纪婉湘并没有回门,纪宗贤夫妇当初为了把抢夺侄女私产的事情捂住,紧闭了府门,并打发了管事到郑家传话,找了个借口让她不必归宁。 正忐忑着的纪婉湘立即察觉不妥,领着郑毅匆匆就要赶回娘家,不过纪婉青随后派的人阻止了她。来人并无赘述,只一个中心思想,就是让她待在夫家,不要回侯府。 纪婉湘一贯听姐姐的,且她也怕自己胡乱插手坏了事,只得焦急等待着,好在次日事情便有了结果,纪婉青大获全胜,她才大松一口气。 郑毅报到时间不能再拖,毕竟初雪已经下来了,再耽搁下去,大雪封了路,拖家带口极难前行。 小夫妻成亲第六天,郑家便带着行装,出城往北而去。 “姐姐能处理妥当,小妹无需牵挂。” 纪婉青拍了拍妹妹的手,嘱咐道:“倒是你,要好生照顾好自己,凡事多长个心眼,有什么事情,便使陪嫁人手去办。” 父母亲留下心腹,纪婉青好生挑选了一部分,作为妹妹的陪房一起出门子,郑家人固然不错,但手里有人心头不慌。 纪婉青有很多话要嘱咐,只是面临分离,却又觉得赘言无用,她抬起头,看向旁边的郑母,“郑伯母,小妹以后劳您多照顾了。” 郑母浓眉大眼,是个性情爽朗的妇人,一贯很喜爱纪家姐妹,闻言立即安慰道:“大姑娘放心,我会好生照看湘儿的。” 郑毅也说:“我日后会好好照顾湘儿妹妹的。”他见妻子哭,很是心疼,忙取了帕子,给她抹了泪水。 “好了,时间不早了,早些启程,也好早些到打尖驿馆。” 说话的是庄士严,他与陶氏今天也离京,不过宛州近些,路也好走不少,二人便先送二侄女。 纪婉青看了看天色,确实不早了,秋冬天黑得早,耽搁下去错过宿头,反倒要糟。 “好了,我们姐妹来日再聚。”纪婉青主动松开妹妹的手,让郑毅把她扶上马车。 姐妹依依惜别过后,郑家人登车,细鞭一甩,马车前行,渐渐远去,消失在几人视线中。 纪婉青眺望许久,直至车影子再也不见,方不舍收回视线,想一分别最少数载,她眼眶一热,一直强忍的泪还是落下来了。 “莫要哭了,”舅母陶氏温言安慰,“你姐妹二人还年轻,来日再见便是。” “嗯,我知道的。” 一行人折返,直接从京城穿行而过,抵达南城门,纪婉青再度送别了舅舅舅母。 这回分别,双方离情倒少了许多,因为庄士严夫妇等纪婉青与太子大婚之时,还会再过来一次的,三月后便能再次见面。 “姑娘,咱们要回府了么?” 梨花一边说着,一边从暖笼中取出铜壶,打湿了干净棉帕,伺候主子净了脸,又重新均了香膏脂粉。 “不,先不回去。”纪婉青情绪不高,斜斜倚在杏黄色鹤穿牡丹纹引枕上,“我们去庄子。” 她话里这个庄子,正是纪父转移钱财珍宝后,用以安置的隐蔽之处,距离南门足足有三十多里路,一行人赶到时,已是午膳时分。 早有心腹打马提前通知,庄子管事蒋金领着底下一应人等,等在庄子前迎接。 “属下请小主子安。” 蒋金是个年近四十的汉子,宽口高梁,双目炯炯有神,可惜有一道深深的伤疤,从左耳划过作眼角,一直拉到左边下巴,看着狰狞万分。 但这么一个长相凶狠,能止小儿夜啼的男人,却万分忠心耿耿,纪父在战场上救了他两次,还替他洗刷了冤屈,安排了他退役后的生活,他便一心一意,追随在主子左右。 等纪父去世,这份忠心便转移到纪婉青身上。 “小主子可安好?可有受了那群无耻之徒欺辱?” 小主子是个优雅娉婷的少女,蒋金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话,只得压低声音问候几句,唯恐声音高了,会惊吓到这个看着极柔弱的小少女。 说起靖北侯府那群人,这粗壮汉子话里难免带上一丝气愤,纪婉青忙虚扶起他,并安抚道:“蒋叔请放心,我安好,亦无人能欺辱于我。” 这个确实是,纪宗贤几人折腾一场,没有分毫好处到手不说,反而被狠狠撕下了一层血肉。 第15节 “倒是蒋叔你们这几年辛苦了。”收集各种消息,并守卫着庄子,他们做得非常好。 “小主子无需牵挂,没什么辛苦的。”蒋金爽朗一笑,纪父将他们妥善安置在此处,大伙儿生根发芽,既能一展所长,又能得了薪金赏赐购田置业,有不少兄弟还娶了附近村庄的姑娘,有了小家。 主从笑谈一番,气氛融洽,等用过午膳后,纪婉青便开始着手此行目的了。 这庄子包括里头存放的银钱珍宝,都是父亲留给她的私产,以添作嫁妆之用。如今纪婉青大婚在即,这私产又经过一场折腾过了明路,她当然要将其起出,运回府里,光明正大陪嫁入东宫。 蒋金取出从不离身的钥匙,“小主子可有随车带了账本,也好核对一番。” “蒋叔是父亲心腹,也是我的心腹,由你看管再放心不过,有甚可核对的。” 纪婉青笑着摇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蒋金若要做小动作,三年时间,早远走高飞了,毕竟她闭门守孝三年,又要掩人耳目,这是头回来的庄子。 蒋金很激动,“砰”一声单膝着地,“蒋金日后定不负小主子信任。” “蒋叔快快请起。” 一行人往庄子深处而去,进了一处不起眼院子的正房,蒋金掩了门,与纪婉青进了里屋,他触动墙角陈旧的高脚香几,“嘎嘎”几声响过后,大木柜移开,露出一道紧闭的石门,门上有一个锁孔。 蒋金将钥匙放进去转了几下,“咯噔”一声,石门打开,后面是一个向下的石阶梯。 纪婉青直到此刻方恍然大悟,蒋金手上钥匙一式两份,其中一把在她手上,她一直疑惑,这父亲私产许多,一个屋子怎么装得下? 原来如此。 蒋金领头,纪婉青紧随其后,石阶梯下是一条笔直暗道,两边有很多石室,里面放置了许多大樟木箱子,统统贴了封条。 纪婉青瞥了眼,封条上是纪荣笔迹,落了不少灰尘,但封条分毫未动。 蒋金果然忠心耿耿,好在她也没有伤对方的心。 这许多东西,她没打算全带回去,毕竟东宫地处皇宫大内,虽说是一朝皇太子起居之所,但地方总是有限的,再分配到了太子妃的地方,就更小了,根本放不下。 纪婉青打算将私产全写进嫁妆单子中,但大部分就留在庄子里了,反正用不上,放着也不坏。至于相对难存放些的,她就带回去。 她来之前,就圈定了大致要带回的范围,告诉蒋金后,他很快找到了地方,纪婉青也不打开看了,直接随手指点选前头的箱子。 蒋金带了人下来,很快,指定的箱子便搬回地面上,开始装车,往京城方向运去。 珍宝古玩,摆件字画,布匹皮毛,还有各色药材等林林总总,大樟木箱子沉甸甸的,押送嫁妆的大车一辆接一辆,驰进了靖北侯府的大门。 纪婉青早已命人,将朝霞院左右的两个大院子整理出来,这边大箱子刚抬进去,那边纪荣便指挥人抬进屋,并登记造册,以便后面抄录嫁妆单子。 足足折腾到半夜,才堪堪整理完毕,纪荣用黄铜大锁押了房门院门,命人日夜守着。 这边动作太大,根本瞒不过人,纪婉青也没打算瞒人,很快,府里各处都接到了消息。 何太夫人刚有起色的病又沉重许多,卧榻不起,纪宗贤曹氏夫妻脸红了又绿,那眼红得仿佛要冒出火星子。 没办法,纪婉青与妹妹虽然平分了父母私产,但纪婉湘那边的银票银子的比重要大许多,好方便她离京随身带走,毕竟放在京城郑家,不大安全。 这么一来,纪婉青手上的物事就看着更夸张了,仅仅一小部分,就要看得纪宗贤夫妇嫉恨欲死。 曹氏辗转无法成眠,想起府里还要大出血一笔,她心疼妒忌又焦灼,终于紧随婆母之后病倒了。 第十九章 “娘娘,各宫主子每遇年节,可遣有品级宫人往外家,但不许宣扬宫内外一切事宜。宫殿监时加稽查,若……” 说话的是一位老嬷嬷,赐婚圣旨下来后没多久,内务府便遣了人来,教导纪婉青各种宫廷礼仪,以及规矩。 世家千金仪态规矩是过关的,只是宫里宫外差别也不小,仍需强化学习一番。纪婉青学得很认真,毕竟如无意外,她以后就在宫里混了,先了解清楚里头的规矩,很有必要。 跟她一起学习的,还有一众将陪嫁入宫丫鬟婆子,大家提起精神认真牢记,主子是太子妃,出点小错没啥,但底下人就不同了。 进了宫,就不能轻易出来了,纪婉青不愿意勉强跟随了她多年的心腹,找了个日子坦言,不愿意被她进宫的,可以放了身契出去当良民,也可以选择被她安排在宫外。 宫外还有蒋金纪荣等人,由他们领头,打理她一应陪嫁产业,以及日后有需要时做些事。 不过选择离开的人没有,毕竟若是想走的,三年前就已经选了,也不用等到此刻。 纪婉青很欣慰。 经过近两个月时间,朝霞院主仆已经将宫规礼仪牢记在心,接下来就是多听一些实例讲解,加强印象。 早晨下午各听一个多时辰,一个白天就过去了。晚膳过后,纪婉青抓紧时间,拿起已做了一个多月的大毛斗篷,进行收尾工作。 这件斗篷很大,色泽黑中泛紫的貂皮为里,宝蓝色暗提花蜀锦为面,镶边处绣了精致如意吉祥纹,领口两边则各绣一条栩栩如生的飞蟒。 斗篷是男式,是纪婉青做给皇太子的。 太子妃嫁妆单子要提前送进宫,登记造册。明日,她打算把这斗篷,连同嫁妆单子一起送过去。 东宫送来了鸳鸯佩,那日纪婉青整理嫁妆,看到品相极佳的貂皮,心中一动,便开始做起了这件斗篷。 她当然知道鸳鸯佩并非太子亲选的,只是她日后将要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顺势给大老板递个投名状,有益无害。 该糊涂时要糊涂嘛,反正她女红不错,斗篷做法不难,一天做一点,也快好了。 “姑娘,你亲手做了斗篷,太子知道主子心意,咱们日后也不与皇后往来,太子也是会对主子好的。”梨花语气带有憧憬。 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 纪婉青笑了笑没说话,况且对于情爱,她实在没有想法,太子现在身边干净,并不代表以后也干净,这种生活,就当上岗工作就好,投入太多情感,伤人伤己,很不利于健康生活。 不过能让人误会也不错,毕竟这个岗位,最好搭配一点情爱,若真没有,那就演技来凑。 次日,纪婉青的嫁妆单子连同这件斗篷,一同送进了东宫。 这红底描金的嫁妆单子,已经不能用单子来形容了,厚厚一大摞,整齐放在太子案头。 高煦挑眉,随手拿起最顶上一本打开,细细的金色蝇头小楷很是清晰,当先一页,就是数个面积以顷计算的大庄子,京郊的,通州的,宛平等地的,还有数量巨额的金锭银锭银票等等。 他不是贪图女人钱财的男人,眼界也足够,一时也有些惊诧,这数量比想象中的还要多出不少。 “看来,我们那位皇后娘娘,要后悔了。”高煦挑唇,笑意不再和熙,极为讽刺。 这些银钱珍宝,对于刚急剧扩张过的纪皇后一党,比占据太子妃一位还要重要几分,况且纪家女儿不止一个,吞了钱银,再换人顶上也不是不行。 高煦再次赞叹,前靖北侯纪宗庆,实在是个腹中有丘壑之人,难怪他硬撑着一口气,也要回了京城再闭眼。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寡妇弱女承继巨财,偏不能尽数掩人耳目,等待她们必然是个死字。 “将嫁妆单子送到内务府,登记造册罢。”高煦将手上帖子重新放回去。 张德海连忙应了,招来一个心腹,命他将案上那一大摞送过去。 “殿下,这箱子是一同送进宫的,听来人说,是娘娘亲手所制。”张德海随后上前,笑吟吟打开案上红漆小箱子。 箱子里头,宝蓝色貂皮斗篷折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绣工精美,可见制作者极其用心。 “奴才听说,娘娘足足做了一个多月呢。” 高煦目光落在箱子中,视线顿了片刻,方移开,颔首道:“还不错。” 时候已经不早了,高煦该前往文华殿议事,他站起,便听张德海道:“今儿天气冷,这斗篷用了正好,不若奴才伺候殿下披上?” 高煦走了两步,“嗯”地应了一声。 张德海乐呵呵抖开斗篷,为主子披上,大小长度刚刚好,显然制作者用心打听了。 高煦垂眸,飞蟒长牙舞爪,几欲脱衣而出,他抬起一只修长白皙的大手,抚了抚其上浅浅折痕。 殿外漫天大雪,厚厚斗篷隔绝了寒意,须臾,他举步往前。 * 高煦猜测得不错,嫁妆单子一送到内务府后,纪皇后得到消息后,登时摔了手上茶盏。 她热血往上涌,面上涨红,头脑嗡嗡作响,好半响才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好一个靖北侯府,好一个纪宗庆,即便是死了,也不能让本宫畅快。” 下面分别坐了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十八九岁年纪,方面大耳,看着颇为老成稳重,正是二皇子魏王;而另一个则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长相阴柔,颇为俊美,不过身量还未长开,看着偏瘦弱。 魏王惋惜道:“这般多的钱银,竟便宜了东宫。”太让人扼腕了,早知如此,让他纳了纪婉青,方是上策。 纪皇后一党崛起很快,急剧扩张难免带来飞快的钱银消耗,临江侯府虽是积年功勋,但一时也颇为吃力,毕竟府里也不能因此伤了底子,引起恶性循环。 偏他们也不是什么势力都要的,有实力的人家,肯定不需要大肆孝敬银钱,因此纪皇后手头颇紧,连魏王陈王开府时,若没有纪宗贤大出血,恐怕真会捉襟见底。 陈王闻言蹙眉,“当初我们应该仔细查探一番,再行安排才是。” 他今年才刚满十六,年初才开始入朝,难免有些手忙脚乱,分身乏术,因此母兄做出决定时,他并不知情,现在见出现纰漏,不免抱怨一句。 魏王拧眉,“我与母后当时,已经查探清楚了,只可惜纪宗庆行事太隐秘,根本无从知晓。” 纪宗庆很大一部分财富,是从北地而来,从前纪皇后触角碰不到那边,当然不可能发现端倪。 “好了三弟,母后为我二人日夜操劳,殚精竭虑,你勿要再说!” 魏王见纪皇后脸色又沉了几分,忙呵斥弟弟,接着又安抚母后说:“靖北侯府争产闹得太大,太子妃陪嫁很瞩目,想必太子也不好挪用。只要按之前计划挟住太子妃,结果也一样。” “你说得对。”皇后神色稍霁,点头道:“之前安排下去的事,你抓紧些。” 魏王点头应了。 “钧儿确实长大了,能为母后分忧了。” 商量妥当后,纪皇后目含欣慰,打量着自己大儿子片刻,她不忘叮嘱道:“你弟弟刚入朝,不免忙乱,钧儿要多多教导他。” 魏王拍了拍陈王的肩膀,笑道:“这是应当之事。”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王,此时扬唇笑笑,“母后放心,我会好好跟大哥学的。”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纪皇后勉励两个儿子一番。 陈王一直微笑听着,等母后兄长说起其他话题时,他方收回笑意,垂下眼睑。 他宽袖中的一双手,微微攒了攒拳。 * 文化殿议事结束,高煦返回清宁宫,刚下了轿舆,他便见书房大门前立了个熟悉身影,那是一名中等身材的青年太监。 他眸光微微一闪,大步进了书房。 中年太监立即紧随其后,张德海等两人进去后,便把门掩上,自己亲自守门。 “殿下,坤宁宫有消息过来。” 这个中年太监名林阳,也是太子铁杆心腹,专门负责暗地里的事,诸如探子消息传递、暗卫培养等等,是高熙的左臂右膀。 林阳长得很普通,八字眉厚嘴唇,丢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的相貌,若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一双眼睛极为明亮,炯炯有神,锐利非常。 第16节 这是全因他是内家高手,身怀绝技,为了掩饰这一点,林阳在外基本视线向下,眼帘微垂。 他一见了主子,立即跪地请安,并将密信呈上。 高煦伸手接过,展开垂目一看,说的正是纪皇后获悉嫁妆消息后,领着两个儿子说话之事。 他在坤宁宫放有探子,可惜都是在外围,人数也不多,仅有两个。毕竟纪皇后把持宫务十数年,在高煦成长起来之前,她便把身边篱笆扎得相当严实,要放人很是不易。 这回能看到这个情景,只是凑巧,因为纪皇后当时刚好领着两儿子在外面凉亭说话。 皇后命宫人退得很远,母子讨论内容无外人听见,不过高煦放进东宫的探子,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各方面能力一等一,他观察到皇后魏王都没有发现的东西。 那就是陈王细表情的细微变化。 该探子十分敏感,立即觉得这是一个重大发现,找个借口下值回了屋,马上通过渠道,将消息传出去。 高煦看罢密信,唇角微扬,等了这么久,时机终于成熟了。 早在七八年前,他便敏感地察觉到,陈王对魏王似乎有些许不和谐。高煦当时不动声色,暗下准备一番后,便耐心等候最佳时机出现。 果然,纪皇后倚重长子,临江候府及纪后一党也以魏王为中心,大家很默契,把太子拉下马以后,便是魏王挑大梁之日了,毕竟他有能力,又为长。 陈王一直被放在辅助兄长的位置上,而他似乎不是那么甘愿当陪衬者,随着年岁越长,隔阂渐生。 高煦将密信揉碎,扔进笔洗中,吩咐道:“林阳,陈王府那边可以伺机动手了,你告诉那边,慢慢来不必焦急,宁可放弃机会,也不能冒进。” 他数年前便做了准备,如今可以动了,不过进一步离间这活儿须慎之又慎,毕竟陈王虽对兄长有隙,但他还不是傻子,一旦被发现端倪,多年布置便废了。 林阳利落应道:“奴才立即去办。” “去吧。”高煦颔首,“你也小心些,莫要露了陷。” 林阳其实不是太监,是高煦动了手脚才安排进宫的,只是他掩饰得很好,从未有人发现不妥。 他又应了一声,便立即匆匆退下。 第二十章 本来皇太子早就该大婚了,却因为种种缘故被耽搁下来,如今太子妃人一旦选定,婚期也没拖太久,就在赐婚圣旨颁下三个月后。 三月时间眨眼即过,很快便到了大婚前最后一天。 明天就要迈入人生另外一个阶段,而且前景看着也不大好,但纪婉青却格外平静。 晚膳过后,她特地跑了一趟侯府西边,那里有纪氏宗祠。 说宗祠其实也不太对,毕竟自她祖父封侯以后,靖北侯府才从临江侯府分出一支来,老宗祠仍在那边,这边是新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父母的牌位都在这边。 恭敬给中间两块簇新牌位上香叩拜后,纪婉青拖过蒲团,在供桌脚下坐了,说了许久的话,她最后抬头,“爹爹娘亲,我会好好过的。” 出来后天色已经暗了,纪婉青回到朝霞院,乳母何嬷嬷正翘首以盼。 “姑娘怎去了这许久?”她握了纪婉青有些凉意的手,很有些心疼。 自打小主子一生下来,便是何嬷嬷伺候在旁,十多年来,陪伴小主子的时间比亲女儿梨花要多太多,说句僭越的话,真已经视若骨肉了。 何嬷嬷活了好几十年,看问题比梨花等少女深刻多了,随着大婚日子渐近,她忧虑愈重。 “只是多坐了一会儿。”纪婉青笑了笑,拍了拍乳母的手,“嬷嬷勿要担忧,我好得很。” “姑娘,太子殿下看着倒不难相处。” 斗篷送过去以后,隔日东宫便送来了好几样小玩意儿,不多珍贵,但有趣,因此何嬷嬷有此结论,不过,她担忧的还另有其事。 “只是,老奴只怕皇后娘娘那边……”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什么好担忧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前府里这么难,咱们不也是安生过来了么?” 靖北侯府这点困难,其实与一国之母的算计完全不同级别,不过纪婉青依旧坦然,不慌不忙安抚忧心忡忡的乳母。 若这世道真不让人活,那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死之前也拉上个罪魁祸首垫背,也算没吃亏了。 纪婉青已活过一辈子,她更珍惜生命,却也不太畏惧死亡,这般想过以后,她也觉得没什么太困难的。 小主子脸上的笃定,给予了何嬷嬷信心,她镇定了许多,“好,好,主子说的都对。” “主子早些用了膳歇息吧,明日很早便得起了。”何嬷嬷忙指挥丫鬟们传膳,并捡了好些易克化的吃食给纪婉青补上。 * 这所谓的很早起来,是真早得离谱,纪婉青酉时末上床,睡了两个多时辰,子时便被叫起了。 她瞥一眼滴漏,无奈地叹了口气,被梨花等人搀扶下了榻,往隔间浴房而去。 大浴桶早注满了热水,梨花往里头倒了两瓶子梅花花露,沁人心扉的花香随着氤氲的热气蒸腾开来,充满了整个浴房。 纪婉青精神一振,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了。 被由头到脚狠狠洗涮了一遍,她通身嫩白皮肤红彤彤的,终于宣告沐浴圆满结束。 纪婉青被搀扶出浴桶,换上一身簇新里衣,出了浴房,在里屋站定。 里屋空旷了许多,她日常所用之物,都已经收拾起来了,准备一齐带走。 纪婉青环视一圈,这个父母精挑细选,洒下无数欢声笑语的朝霞院,今日过后,将不再属于她。 她眼神黯了黯,须臾打起精神,“更衣罢。” 太子妃的婚服,是大红的龙凤同和袍,其上金织云龙纹样,衣身绣有精致凤纹,中间有圆形轮花,两者交错排列。 绣线细如毫发,纹样栩栩如生,精致华美,巧夺天工。 这婚服美则美矣,却很沉重,尤其时值隆冬,比夏日更厚上不少,这么一整套折腾穿上身,已经两个时辰以后的事了,纪婉青站得两腿发麻,身上沉甸甸的。 接下来还要挽发画妆,这两样都是内务府派人来干的,梳头宫女手势极其熟练,手执玉梳在纪婉青如瀑的黑发间穿梭,给紧紧挽成了一个发髻。 梨花命人捧了两个铜镜上来,一左一右立在她的身后,梳头宫女恭敬退后一步。 纪婉青往身前镜台上的铜镜瞥了眼,手艺倒很不错,镜中美人云鬓堆叠,高贵端庄,只是这发髻却是妇人髻,她看着这般的自己很不习惯。 她笑了笑,“不错,赏。” 梨花麻利递上一个荷包,梳头宫人恭敬接过,垂首道:“谢娘娘赏赐。” 画妆方面,在纪婉青的坚持下,这妆画得清淡一些,没有寻常新嫁娘那般浓妆艳抹。 何嬷嬷端详几眼,赞道:“还是姑娘有主意,这般便已极好看。” 纪婉青本颜色极好,又年轻,若是硬仔细雕琢,反倒落了下乘。 她笑了笑,也没反驳,其实她化淡妆主要是想自己轻松些,身上负荷已重,她不想再在脸上糊了厚厚一层。 半夜开始忙活,现在早天色大亮许久,吉时将近,好在纪婉青这边已经差不多,最后戴上凤冠,便大功告成。 太子妃也有凤冠,与皇后一样,也是九龙四凤,不过龙是四爪龙,规格也稍稍小一些。 制作繁复的凤冠宝光璀璨,不过却依旧沉重,纪婉青深吸一口气受了,登时觉得脖子被压短了三寸。 这时候,外面礼炮炸响,喧天的喜乐连内宅也能耳闻。 皇太子亲迎,銮仪卫陈卤薄仪仗簇拥着储君辇舆,已从东面转入靖北侯府门前正街。 “娘娘,该到前面去了。” 舅母陶氏握了握纪婉青的手,从梨花奉上的填漆托盘上取了大红盖头,轻轻展开。 盖头落在纪婉青头上,眼前一片艳红似火,她就着陶氏等人搀扶,往外面行去。 朝霞院所有下仆,及内务府遣派过来宫人嬷嬷下拜,“奴婢见过太子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纪婉青微微抬手,旁边有宫人唱道:“起!” 她被搀扶上了轿舆,往府邸西路而去,须先到家庙行礼。 这个礼,原是行给父母的,可惜纪婉青父母已逝,这活儿便由何太夫人顶上了,而二婶曹氏则候在下首。 这两人都病了许久,看着消瘦蜡黄了许多,不过,如今面上神情却与从前截然不同,自恃之意已分毫不见,看着十分谨小慎微。 皇太子纳妃之礼,实则等同于皇帝迎娶皇后,虽婚期颇赶,但亦隆重非常。争产事件结束没多久,便迎来了纳采、问名等六礼的前五礼,天家大事,非同寻常,一连串的重臣为使者,陆续携仪仗在靖北侯府登场。 靖北侯府这群人属驴的,连削带打,皇家威仪一再展现,他们终于深刻认识到,即便纪婉青再是纪家弃子,她明面上也是太子妃,储君之妻,天家威严不可侵犯。 何氏纪宗贤等人后怕不已。 先前有多贪婪,现在就有多胆颤心惊,生怕皇帝一个不高兴,就给撸了爵位。 到了正日子,哪怕何太夫人病势颇为沉重,她也硬撑起来,急急赶到家庙等着。 这些纪婉青有所耳闻,但她也不在意,反正今日之后,她便会离了这靖北侯府。 四拜过后,一众人簇拥着她,往前厅而去。 震天响的喜乐愈发清晰,纪婉青头上蒙了盖头,被搀扶着转了几个弯,刚感觉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身边人便听了下来。 她福至心灵,微微抬头,顺着盖头缝隙看去,一双尺寸颇大的暗红色行龙纹缎靴立在她身边。 皇太子就在她身边,两人距离不足一尺。 纪婉青定了定神,皇太子便携她出门,登上辇舆。 两人没有肢体接触,也没有交谈,但距离十分接近,纪婉青格外敏感,只觉陌生的男子气息包围着她,她很不习惯,只得专注听礼官唱声,并依言照做。 终于登上轿舆了,她是独自坐的凤轿,纪婉青微微松了口气,不过随即又觉得这样不行,她还是多多做些心理准备,以免今晚在大老板跟前掉链子。 这般胡思乱想一路,很快便抵达皇宫,纪婉青换乘了小车,跟在太子车驾之后,往东宫而去。 终于抵达东宫,接下来的路程,纪婉青便不能由人搀扶了,她慢太子半步,紧随其后往内殿而去。 她身上袍服层层叠叠,又曳地,眼前蒙了红盖头,难免行走很不便,不过好在前面的男人颇为体贴,走得很缓慢,没有让她太过吃力。 仅凭这一点,纪婉青此刻还是很感激,毕竟他其实可以不迁就她。 只是这般小心翼翼,还是出了点小岔子。 “啊!” 拾级而上时,由于视线被阻碍,纪婉青对台阶高度做出了错误判断,她脚抬高了点,落地时踩中裙摆,微微趔趄了一下。 她小小惊呼。 有一只修长的大手及时扶住她,高煦侧身回头,微微垂目,“小心些。” 第17节 男声很温润很和熙,纪婉青听到他说:“我们走慢一些罢。” “好”,纪婉青并非不识抬举的人,她微微福身,“谢殿下。” 眼前一身大红婚服的女子,就是他今日亲迎的妻子,高煦已将她打量了一遍,颔首道:“不必拘礼,我们走吧。” 两人继续前行,经过短暂的接触,纪婉青觉得,传言皇太子温文尔雅,如今看着,表面确实如此。 不错,纪婉青认为这仅是表面而已,毕竟太子年幼丧母,又占据储君之位,估计真温和攻击力不强的人,是肯定无法独身在宫闱长大的。 他不但长得好好的,且还稳坐皇太子之位,朝堂上下交口称赞,连她这种深闺女子也有所耳闻。 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 纪婉青也没分神细想,毕竟她如今举步维艰,好不容易进了内殿,她提起精神,按司礼太监的指示,于拜位上跪下,受了金册金宝。最后,方与高煦一起被送入洞房。 不要以为进了洞房就万事大吉了,接下来还得行合卺礼。新出炉的小夫妻一起祭拜,花样繁多,多次跪下起立,纪婉青不知道太子什么感受,反正她是累得够呛,最后只凭本能机械动作。 终于完事了,纪婉青坐在喜床那一刻,后腰腿脚传来一阵强烈的酸麻感,极为酸爽,让她险些呻吟出声。 好在多年贵女教育十分到位,表面上,蒙着盖头的新太子妃正襟危坐,微微垂首,似有些害羞。 喜嬷嬷捧着填漆托盘上前,上头有一杆缠了红绸的嵌金角喜秤。 高煦抬手接过喜秤,利落挑了盖头。 蒙了好半天,一下子重见天日,纪婉青很不适应,她眨了眨眼睛,方抬起头来。 眼前男子身材修长,一身绣着龙纹的大红婚服,他鬓若刀裁,挺鼻梁薄嘴唇,相貌颇为清隽,宛如江南烟雨图一般清雅的年轻男子。 只是他颇具威仪,静静在跟前一立,已经让人不敢逼视,一朝太子,赫赫之势演绎得淋漓尽致。 两种气质截然不同,但又奇异严丝合缝,结合一种独特的男性魅力。 此刻的高煦,也定定看着她,饶是在宫中见过各式大小美人,此刻也不禁眼前一亮,他这太子妃真真好颜色。 不过,高煦并不好美色,表情乃至眸底,不见丝毫变化。 纪婉青掠过他平静无波的黑眸,两人短暂对视,她便适时低下头垂目,如一般新娘子般娇羞表现。 高煦微微挑眉,在她方才那双水波盈盈的美眸中,他并没有发现羞意。 “请殿下与娘娘喝合卺酒。”喜嬷嬷笑呵呵地捧着个小托盘上了。 小托盘上有一对白玉龙凤纹小酒杯,尾部用一根很短的红色丝绳系着。 高煦一撩下摆,紧挨着纪婉青坐下,那陌生男性气息又将她围绕,她忽略过去,眼观鼻鼻观心,抬起纤手,与对方各执了一个白玉杯。 丝绳真的很短,两人头部凑在在一起,才能够到位置。纪婉青纤手不小心碰触到对方,那大掌很温热,完全不似久病体虚者的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纪婉青并没多加留意,她微微闭目,仰首与高煦一起喝下杯中之酒。 一切礼仪都妥当以后,喜嬷嬷领着一众宫人太监,跪下磕头道:“奴婢恭喜殿下,恭喜娘娘。” 高煦颔首,“赏。” 这时候,张德海上前小声禀报,“殿下,时辰差不多了。” 皇太子大婚,举国欢庆,于太和殿大宴群臣,作为主角,高煦不能错过吉时开宴。 他站起来,顿了片刻,对纪婉青道:“孤先过去。” 纪婉青站起,微微福身,“殿下慢行。” 她觉得这样就很不错了,毕竟她一个纪皇后硬塞过来的娘家女子,占据了他太子妃之位,两人颇为陌生,他出门前还愿意给她说一句。 高煦领着一行人鱼贯而出,喜房立即空出一大半,纪婉青登时觉得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她扫了眼屋里侍立的陌生宫女们,吩咐道:“都退下罢。” 宫人应声而退。 等屋里只剩下陪嫁的心腹后,纪婉青才吁了一口气,放松身子坐回床沿,梨花立即上前替她揉捏腰腿,“姑娘,今儿可是很累了?” 何嬷嬷立即低声呵斥道:“什么姑娘?以后要称娘娘。”她一同上前给主子揉捏。 两人动作熟练,纪婉青舒服得险些呻吟出声,不过她还是不忘嘱咐梨花,“在宫里须事事谨慎,你日后可不能忘了。” 梨花忙点了点头。 卸了凤冠,宽了外衣,又揉捏一番后,纪婉青便道:“我要沐浴,赶紧传水吧。” 今天天气确实很冷,但她穿得很厚,又怕出错,全程全神贯注,出了一身薄汗,她喜洁,现在静下来就觉得很难受。 何嬷嬷已经出门传膳了,喜宴上来后,纪婉青随意捡了几样清淡的用了,饿太久也不敢吃太多,五六分饱她便放下银箸。 沐浴一番,纪婉青觉得浑身清爽。此时,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她累了一整天,就有些打瞌睡了。 不过,她还不能睡,她还得等太子大老板回房呢。 这般等着,等了很久,久到纪婉青已小小瞌睡过一轮,案上婴儿臂粗的龙凤喜烛烧掉一截,才听到外面喧闹声又起。 “殿下回宫了。” 纷乱的脚步声到了喜房门前停下,搀扶伺候的人被挥退,半响后,喜房大门“咿呀”一声,被推了开来。 第二十一章 脚步声由远而近, 初时有些虚浮,但一进了门, 便立即从容淡定起来了。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往内殿而来,随即, 用金色丝线绣了如意吉祥纹的软缎帘子被猛地掀起,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 端坐在喜床床沿的纪婉青闻声望去, 正正好对上一双黑亮有神的眼眸。 高煦无半分醉意, 此刻眼神锐利而幽深,一丝温润和熙也不见, 与先前所见判若两人。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纪婉青立即了然,这才是太子的真面目, 所谓温文和熙, 不过就是表象罢了。 瞬间眼神交汇之后,纪婉青已微垂眼睑, 起身领着一屋子丫鬟婆子上前, 迎接问安。 “妾见过殿下, 殿下万安。” 高煦“嗯”了一声,叫起后, 随手挥退诸仆。 何嬷嬷见状, 立即领着梨花一众人无声退下。 这一点,纪婉青在出门子前,曾经与乳母等人商议过,主仆一致认为, 若无异常情况,太子挥退众人的话,她们不必犹豫,应立即退下。 毕竟,进了东宫后,这位才是大老板。 须臾,殿内便仅剩下纪婉青与高煦二人,他们对彼此不熟悉,一时没作声,室内陡然安静下来。 殿内落针可闻,纪婉青感官格外敏锐,偏她距离高煦很近,那陌生而醇厚的男性立即浓烈起来,她心跳微微加快,忽觉地龙烧得有些热。 这寂静不能持久,不然肯定得演变成尴尬,大老板没有说话的意思,纪婉青只得自己打破僵局,刚好她余光瞥见小方几上的茶壶,便道:“殿下喝了酒,妾去倒杯茶。” 说着,她已经举步往小方几而去,提起暖笼里的白瓷茶壶,倒了一杯酽酽的温茶。 回身之时,高煦已于紫檀木太师椅上落座,纪婉青款步上前,递上茶水。 高煦接过,却并没有喝,只拿在手里,用大拇指微微摩挲茶盅外壁的青花纹样。 他在宴上喝了酒水,刚才又饮了一盏解酒汤才进门,此刻完全没有喝茶的欲望,端详青花纹茶盅片刻,视线再次落在面前女子身上。 纪婉青并不了解情况,不过他这个行为,却给了她一个台阶,她灵机一动,立即福身道:“殿下,茶水是宫人送来的,很干净。” “妾身对殿下并无丝毫歹意。” 这话夸张了,太子是一国储君,谁敢明目张胆往他饮食里下药?毕竟太医署不是吃素的,一旦查出来,这等严重侵犯王朝威严的事,千刀万剐再诛灭九族也是轻的。 这只是纪婉青坦白心迹的一个阶梯。 这三个月以来,她一直反复思虑日后该如何处事,纪婉青认为,进了东宫后的首要任务,必是向太子表明自己绝无二心。 她是太子妃,要在东宫立稳脚跟,不说完全得到太子信任,最起码也不能让他反感。 此事越早越好,纪婉青在大婚当夜窥得机会,也不迟疑,立即深生一福,恳切道:“妾身万望殿下明鉴。” 她这般开门见山,倒让高煦难得诧异,他抬目,对上一双万分认真的美眸。 这确实是一个很聪敏的女子。 高煦眸底闪过一丝欣赏,也好,他亦借机表明态度。 “孤希望你说的是真话。” 他抬手,扶起纪婉青,让她在方几另一边的太师椅坐下,方缓声道:“你本是忠良之后,靖北侯纪宗庆铁骨铮铮,为人所钦佩之,孤不愿为难他遗下之女,日后,你只要安分守己,这清宁宫并非没有你一席之地。” “假若,你反而行之,那……”高煦眸中厉芒一闪,剩下那半截子话并没说下去。 纪婉青已听得万分明白,她心中放下一颗大石,太子明理,实属大幸。 高煦声音一顿下,她毫不犹豫,立即举起左手,“我纪氏婉青在此立誓,此刻及日后,对殿下与东宫不起丝毫歹意,若有违者,当粉身碎骨,不得好死。” 打铁趁热,表忠心一事,一贯需要及时与力道足够。时人敬畏天地,对起誓一事万分看重,纪婉青誓言掷地有声,强势地表现了她的决心。 果然,高煦眼神有了些许变化,锐利已收敛不少,染上温和,他满意颔首,“这般极好,也算不堕你父亲威名。” 高煦执起茶盅,低头浅啜了一口,表示了对纪婉青的初步信任。 第一阶段的接触,取得了让二人都满意的成果,纪婉青大松了一口气。 这开局很不错,后方稳定,她便能全神贯注应对纪皇后了。 纪婉青略略分神思索间,高煦却已放下茶盅,站起往殿门方向而去。 她瞬间回神,大惊失色,他这是不留在新房睡? 这可不得了。 古代洞房,是要验证新娘子贞洁的,方法就是在喜床上放一张干净的大丝帕,新婚夫妻敦伦之后,落红便会留在帕子处,这丝帕称元帕,隔日婆家是要派人取走验看的。 普通人家尚且如此,更何况皇家? 纪婉青学习的大婚礼仪流程中,其中便有这一项,嬷嬷反复告诉她,说敦伦时要在元帕之上,否则落红留在其他地方,会很麻烦。 落错了地方,都这般麻烦,更何况是没落? 要是高煦真走了,恐怕事后即便真能证明自己清白,她也颜面扫地,沦为笑柄了。 这规矩对女子很苛刻,让人极为厌恶,但世情如此,非一人之力所能改变,若无法与之抗衡,和光同尘方是上策。 纪婉青既然被赐婚,又进了东宫,她对夫妻之事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不就是一层膜吗?太子乃人中之龙,这般一想,也很容易过去的。 第18节 但问题是太子好像不大配合。 纪婉青一急之下,紧赶两步拉住高煦的手,“殿下,你……” 高煦回头,对上一双满是急色的美眸,他转头瞥一眼内殿门帘,明悟,他挑眉,“孤先去洗漱。” 在太师椅这边望去,内屋门帘与洗漱隔间是同一方向,纪婉青这是会错意了,高煦并没让新娘子独守喜房的意思。 纪婉青紧绷的心弦立即一松,危机解决,她脸上火辣辣的,手里拽住的大掌瞬感灼热万分,她忙不迭松了手,呐呐道:“呃,妾这是,这是想伺候殿下梳洗。” 摆了一个大乌龙,她其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钻,可惜并没有,于是她只得佯作镇定。 纪婉青面子功夫挺过关的,反应又快,听着确实挺像这回事,不过,粉颊上的绯红还是出卖了她。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高煦微微挑唇,“不必了,孤自个就好。” 他转身迈开大步,进了隔间。 不多时,里面便响了水声,纪婉青颓然坐回太师椅上,用手捂住发烧的脸。 她该不该苦中作乐地想,这插曲虽尴尬,但却意外让气氛轻松起来,空气中的陌生与紧绷已不再。 时间仿佛过得极慢,又似极快,纪婉青胡思乱想一阵,隔间的门帘子便一掀,洗漱妥当,换了一身暗红常服的高煦便回了屋。 纪婉青“腾”一声站起,袖摆碰到小几上的茶盅,发出“咯”一声轻响。 室内很寂静,这响声颇为突兀,高煦闻声看过来,她眨了眨眼睛,干巴巴道:“殿下,我伺候您宽衣。” 将要与一个陌生男人那啥啥,纪婉青其实还是有些紧张的,上嘴没几次的新自称“妾”,倒是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高煦没在意,颔首道:“好。” 说话间,他已行至透雕螭纹的座屏风前几步位置,站定。纪婉青微吁一口气,定了定神,款步上前。 高煦微微俯身,低下头,她抬手替他取下头顶束发的嵌宝紫金冠。 这个男人很高,即使他已经颇为将就她,但纪婉青仍需要踮起脚跟才好继续手上动作,两人距离十分近,醇厚的刚阳气息再次严丝合缝围绕她。 纪婉青余光瞥见他的眉眼,这男人眼线格外深浓,斜斜往上挑了开去,为他清隽的五官增添逼人英气,卸去伪装,这双黑眸看着总是格外犀利,仿佛一切在他眼前都无所遁形。 不知何时,这双幽深的眼眸已经盯着她,静静的,深深的,烛光映照在他的眼睛上,熠熠生辉。 刚与紫金冠结束斗争的纪婉青唬了一跳,她猛地收回手,刚取下的紫金冠没拿稳,“啪”一声落在花开富贵纹厚绒地毯上。 “殿下,我……” 纪婉青要告罪,但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因为高煦一双手臂已经圈住她。 她身体反应思维更快,娇躯瞬间紧绷,她仰头,纤手抬起,抵住他的胸膛。 地龙燃烧着,屋里暖烘烘的,高煦只随意披了件单薄袍子,纪婉青隔着薄薄两层布料,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结实肌肉, 她没空分神去想,为何一个久病之人,身躯会这般健康结实。她此刻心跳加速,“砰砰砰”的响声仿佛就在耳边,只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 高煦早已发现,他的太子妃有一双极美的眼睛,只是他不知道,这双眸子还能这般触动人心。 她一双美眸黑白分明,专注盯着人时,仿佛盛满了星光,点漆瞳仁清晰倒映着他的身影,仿似目中只有他一人。 高煦眸色暗了暗,他缓缓收紧手臂,鼻端幽幽清香愈发明显,掌下柔软触感让他目中波涛渐起。 他是个生理正常的男子,虽一贯排斥女性太过接近,但赐婚三个月时间,也给了他足够的时间调整心态,接受了纪婉青将是他的妻子一事。 一旦心里接受了,后面的事就简单多了。 高煦手臂一动,纪婉青便回过神来,她深深呼吸两下,放松撑住他胸膛双臂的力道,缓缓俯身,侧脸靠在他的肩膀处。 高煦垂目看她,见她美眸微微闭合,乖巧地偎依在他的肩窝上。 他俯身展臂,将她横抱而起,几步行至喜床边,将怀中佳人置于大红鸳鸯锦被之上,覆身而上。 软香温玉在怀,火苗腾一声燃起,并熊熊燃烧,高煦一贯的从容淡定终于出现裂缝,他垂目凝视眼前如玉娇颜,缓缓俯身,衔上两瓣樱唇。 很香很甜,高煦初体验极佳,这个吻很快加深,吮吸舔舐,越来越凶。 纪婉青招架不住,侧头躲避,但很快被他大掌钳制住,动弹不得。 良久,他终于肯微微松开,两人喘息着,纪婉青抬起眼帘,高煦正定定凝视着她。 这一双美眸含烟带水,羽睫轻轻颤动,里头的水意几欲倾斜而出,他受了蛊惑,吻上那双动人心魄的眸子。 满嘴膏腴,白玉无瑕,吐露幽幽芬芳。 高煦动作越来越急,纪婉青朦胧间,能感觉到开头时他动作上的生疏,虽然他很快便能融会贯通,并摸索所新技能。 她居然还能分神想,早听说皇太子身边并无姬妾通房,看样子,他似乎连宫女也未曾碰触过。 这里面似乎有点文章。 宽大的喜床上疾风骤雨,很快她便无暇多想其他,太子殿下发现她的小小分神,立即觉得男性尊严被冒犯,遂不再压制,哼了一声狠狠折腾起来。 殿内温度节节攀升,喜床上波涛愈急,等到云收雨歇之时,纪婉青已动弹不得,只闭目急急娇喘着。 高煦的手无意中擦过她的背部,纪婉青舒服轻哼两声,他侧头凝视她片刻,缓缓将她搂进怀里,修长大手轻抚她的背部。 这般安抚良久,纪婉青呼吸终于平静下来,不过她依旧乏得很,身子也不太舒适,只懒懒闭着眼。 其实,按照规矩,纪婉青此刻该起来伺候太子殿下穿衣梳洗的,但高煦明显不以为意,她就不为难自己了。 “唤人进来伺候?”高煦垂目,入目是柔软的发顶,以及她带有红晕的侧脸。 他声音带有情事后的暗哑,但却很温和,不是平时那种无可挑剔的温润,而是真正的和颜悦色。 两人经历了初次,不得不说,这种极致的亲密,很能有效拉近新婚夫妻的距离,即便从前素未谋面也一样。 此刻高煦对怀里人的感觉,与之前有了些许差别。 “好。” 纪婉青轻轻应了一声,他的询问,表示了尊重,她不会傻得破坏此刻和谐,依旧静静偎依着他。 两人略说几句,高煦松开她,翻身下了榻,披上寝衣,并扬声唤人进来伺候。 外面廊下,以张德海何嬷嬷为首的两群人,早已提着热水巾子等物事等候良久,一听里头主子传唤,忙上前轻轻推门,准备进殿伺候。 “轻着些手脚。” 张德海伴随太子长大,对主子日常习惯颇为了解,他一听高煦声音,便知道主子非但没有不喜,心情反倒不错。 这显然是新任太子妃的功劳,张德海本来对纪婉青观感就不错,此时又添上一笔,他举步时,不忘嘱咐后面的小太监,唯恐惊扰了里头的主子们。 里面高煦闻声,却蹙了蹙眉,他扫了一眼喜床上,纪婉青美眸微闭躺在床上,身上盖了大红锦被,香肩半露。 他很清楚,锦被下的娇躯,是一丝不挂的。 “张德海,你等在外面候着即可,无需进来。” 张德海闻言傻了眼,不过好在他反应极快,堪堪将已跨入门槛的左脚收了回来。 “都站住,都给咱家站住。”张德海虽不明所以,但执行力还是很强的,他立即低声喝住身后一众太监,命他们就热水等物事一并交给何嬷嬷等人,一同拿进去伺候。 何嬷嬷没留意太多,她惦记着自家姑娘,匆匆进了门,按捺住性子给太子行了礼,便往急急喜床方向奔去。 “嬷嬷,我不疼的。” 何嬷嬷抖开一件簇新寝衣,小心掀了锦被,忙给纪婉青披上,就这么瞬间功夫,她就看见主子身上或深或浅的斑斑痕迹。 高煦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积攒已久,初次上阵不免难以自控,急风骤雨折腾两回,才堪堪住了手。纪婉青肌肤白皙细嫩,他动作重了些,点点红梅难免就留下了。 自家姑娘被千娇万宠呵护着长大,幼时调皮磕破点儿油皮,侯爷都要心疼半天,何嬷嬷虽知男女情事难免会如此,但一时也心疼万分。 她甚至暗暗责怪高煦不知轻重。 乳母的心思,纪婉青一眼便知,她忙低声安慰道:“嬷嬷,我一点不疼。” 她这句话,该安慰的人没安慰到,倒是一直站在床前的男人听了,眸色深了深。 他看向她,她刚好波光一转,也对上他的视线。 这男人目光有些深意,纪婉青热血往头上涌,粉颊发烧,险些脱口而出“我其实很疼的”,好在最后关头,理智制止了她。 高煦视线在她绯红的粉颊定了定,随即下滑,落在她微微敞开的凌乱襟口上。 纪婉青顺势垂目一瞥,点点红痕,或深或浅,往下蜿蜒而去,没入匆匆掩上的衣襟处。 脑海中忽地浮现方才的亲密缠绵,她面上火热更甚,就着何嬷嬷等人搀扶,落荒而逃,急急进了隔间浴房。 她某处仍有些刺痛,落地时秀眉微蹙,动作顿了顿,高煦见了,便吩咐道:“把榻旁的匣子拿进去。” 喜床边放着一个黄花梨小匣子,里面装着一些药物。皇宫里头有各种良药,其中就包括床底上的,女主子们承了雨露后,若是身体不适,正好能消肿止痛。 梨花应了一声,忙命人把匣子一同捧进去,自己则留在内屋,打算伺候高煦。 太子殿下贴身伺候的人没进门,梨花也不打算让其他人上,毕竟太子身份尊贵,她唯恐其他人浮动了心思,因此哪怕心中犯怵,也硬着头皮上前。 只是高煦却拒绝了,“不必。” 自从七年前起,他便将贴身伺候的全换成太监,纪婉青是他必须接受的,他便督促自己调整心态,如今换了其他人,他仍下意识排斥。 天潢贵胄如高煦,不喜便罢,没必要勉强自己。 话罢,他转身出了内殿,唤张德海等人进来,到另一边的次间梳洗。 梨花懵了片刻,不过她很快抛在脑后,急急赶进隔间,伺候她家姑娘去了。 何嬷嬷已经在伺候纪婉青沐浴了,她轻手轻脚撩水,忍了又忍,终究心疼道:“殿下太不怜香惜玉了些。” 虽高煦没见进来,但她的声音依旧压得极低。 热水蒸腾,纪婉青身子疲乏,本已歪着脑袋昏昏欲睡,闻言睁眼道:“嬷嬷,其实太子殿下已经不错了。” 她说的是老实话,现在这情况,比她大婚前预料的好上太多,太子明理,态度也算不错了,纪婉青是满意的。 毕竟赐婚之事龌龊重重,要求实在不能太高。 纪婉青扪心自问,易地而处,她最多也就能做到他这般而已,更好是不可能了,毕竟这防备之心,不可能一照面便尽去了。 她拍了拍何嬷嬷的手,笑道:“以后会好的。”只要能把纪皇后应付妥当了,以后必然会更好。 这点挺难的,但纪婉青很乐观,毕竟集中炮火应对一个,比两面开战好上太多。 沐浴完毕后,纪婉青擦干身子,何嬷嬷打开那个黄花梨匣子,从里面捡出一个白玉盒子打开,挑出里面浅绿色半透明的药膏子,给主子细细抹在身上红痕上。 其实这类型药膏子,纪婉青陪嫁也有,不过功勋世家肯定及不上宫里的好,淡绿膏子一抹上去,立即一阵清凉,微微的痛意全消。 这膏子全身可用,最后给某私密处抹了厚厚一层,她吁了一口气,身子终于轻快起来了。 回到内殿,高煦也洗漱结束刚进了屋,纪婉青便挥退何嬷嬷等人。 第19节 “歇了罢。”高煦率先往床榻行去。 纪婉青本来以为自己会难以入睡的,因为她有点儿认床,但实际上,情事后的疲乏,让她沾枕即睡。 高煦却暂无睡意,酣畅情事过后,他精神有些亢奋,加上一贯独眠,身伴突然多了一个人,他颇为不习惯。 身伴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侧头,龙凤喜烛昏黄的光透过帐幔,朦朦胧胧在她的脸上撒了一层,眉眼如画,美人如玉。 视线在两瓣红唇处微微一凝,他收回目光,希望她言出必行。 一切古代贵女应有的技能,纪婉青多年来已掌握得炉火纯青,行走举止,优雅形容。只是唯独还有一样,仍有所欠缺。 这便是她的睡姿。 古代世家连睡觉也有要求,平躺卧在床榻上,双手置于胸腹之前,从睡下到晨起,姿势毫无变化。不拘男女,要求都是一样的。 纪婉青没做到,不过她估摸着,应该很多人都这般,毕竟小时候她早早奔到父母屋里时,有时会碰到二人搂抱在一起睡。 本来这点无伤大雅,毕竟外人不知,不过现在大婚后,问题就来了。 高煦睡姿很标准,天未亮睁眼后,他却发现他的太子妃并非如此。 纪婉青蜷缩成一个虾米状,她睡梦中察觉右边温度更高一些,便努力往热源靠近,这般挪着挪着,便偎依在高煦身侧酣睡了。 高煦没有推开她,他静静躺着,这种感觉很陌生很奇妙,从来未有过,一时不知该怎形容。 他骤然忆起幼时母后所解释的妻子之义,说是他的家人。 这念头一闪而逝,瞬间被高煦挥去,毕竟纪婉青还要面对皇后,日后发生何种变化亦未可知,家人一词,不可轻易予之。 高煦很理智,不过,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却到底留下些许异样痕迹。 他静静垂目,注视纪婉青恬静的睡颜,眸光莫名。 殿门“咿呀”一声轻响,张德海轻手轻脚往里行来,“殿下,殿下,您该起了。” 平日,张德海都是往榻前去的,不过有了昨日一事,机灵如他却不再往里面凑,只隔着帐幔低头轻唤。 半响,里面传来高煦低沉的声音,“孤知道了。”他话语如往常一般不疾不徐,显然早已清醒。 两人说话并没有吵醒纪婉青,倒是高煦一动,她就醒转过来。睁眼一片火红,她有些懵,眨了眨眼睛缓了半响,她才想起,自己已经大婚了,现在正身处东宫。 稍一抬头,正好对上高煦一双漆黑锐目,纪婉青眨巴眨巴眼睛,轻声唤道:“殿下。” 她认为,适当软和一下态度,有利于陌生的新婚夫妻相处。 果然,高煦态度也温和了些,他轻“嗯”了一声,道:“时候不早,该起了。” 今天是大婚后头一天,该做的事情很多,一大早要先随高煦去拜见帝后,接着还要谒太庙,最后还得接受群臣命妇朝贺。 一连串事情妥当以后,她这太子妃才算正式走马上任。 纪婉青脑仁儿有些疼,不过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抓紧时间着装整理。 今天她要穿的是大礼服,也就是翟衣,深青色,绣有栩栩如生的翟纹,足有一百多对。这礼服与婚服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一样繁复沉重,天未亮起折腾许久,她才算穿戴妥当。 今日纪婉青上了浓妆,力求端庄威仪,最后戴上九龙四凤冠,才算堪堪打理停当。 同样沉重一身,纪婉青今天比昨天吃力多了,一来已劳累过一天,二来昨夜经了人事,虽用了宫制药膏子,但仍有些许不适。 迈出后殿高大门槛时,她有些吃力,领先一个身位的高煦停下,回身站定略等。 他目光平和,神态温熙,已恢复平日温文太子形象,纪婉青昨夜今晨之见仿若幻觉。 对于太子体贴,纪婉青美眸闪过一抹喜意,抬眼往他处一瞥后,又微有羞意垂首,将一个刚进门的年少新媳妇演绎得恰到好处。 她心中却清明,波澜不兴。 高煦将她的表现尽收眼底,若非关注她一段时间,又经过昨夜深入接触,他未必不可能信以为真。 他目光在她发顶停留一瞬,表面不动声色,温声道:“走罢。” 话毕,高煦转身继续前行。 小夫妻二人分别登上轿舆,轿帘闭合,将昨夜又起的飘雪挡在外头,前呼后拥往交泰殿而去。 到了交泰殿,高煦携纪婉青入,里面皇家宗室成员已经到齐了,二人身份最高,刚受了礼,便听见传唱太监高声道:“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纪婉青谨守内务府嬷嬷教导的规矩,垂首低目,立即俯身见礼,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四处乱瞥。 一阵衣摆微微摩挲的窸窣声过后,上首传来粗浑的男中音,“诸位免礼。” 纪婉青微微挑眉,这皇帝的声音,听着倒与温文沾不上边。 事实上她猜测得不错,等属于她的一连串朝见拜礼结束后,趁着皇后笑语:“陛下,太子妃端庄贤淑,陛下英明,选了个好儿媳。” 纪婉青余光便往上首瞥去。 只见一身明黄龙袍的昌平帝生得广额阔面,燕颔深目,蓄了短须,天生微有卷曲,长相颇具侵略性。他腰粗膀圆,身材高大,本来是个伟岸中年男子形象,只可惜他双眸有些浑浊,神态难掩傲睨,将这一切破坏了个殆尽。 昔日高傲的纪皇后,此刻放低姿态,笑语晏晏地凑趣着,昌平帝哈哈大笑,显然对皇后恭维颇为受用,他斜倚在宝座上,捻了捻颔下短须,“皇后也有功劳。” 这显然是个颇刚愎自用的皇帝,看着与优柔寡断丝毫不沾边。 纪婉青瞬间了然,在这么一位皇父底下当太子,颇为不易,难怪高煦多年来一直披着和熙温润的外衣,尽量降低自己外表的攻击性。 她不动声色瞥一眼身边的高煦,上面两位谈起这敏感话题,他虽未见笑意,但神色亦无不悦愠怒。 这位也是厉害人物,伪装十多年不见破绽,并且成功在这么一位皇父手底下发展出势力,并茁壮成长,到如今已根深蒂固。 她自认本领不大,大老板态度看着还行,她还是好好干好本职工作吧。 这时候,纪婉青敏感地发现对面有人紧盯着自己,她循着望过去,见是个亲王妃服饰的年轻女子。 她挑眉,能站在皇子妃位置的,又是这个年纪,除了纪皇后亲儿媳魏王妃以外,别无他人。 因太子妃人选迟迟未能定下,排行第二、第三的魏王陈王都先一步赐了婚,魏王妃去年进了门,而陈王的婚期则在明年。 这位魏王妃是个杏脸桃腮的美人儿,她显然不大将纪婉青这太子妃放在心上,与她对视片刻,方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纪婉青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在纪氏特别纪皇后一党眼中,她就是一个家族弃子,功用就是占住太子妃位置,不让东宫增添势力,然后再发展成为一颗大钉子,必要时发挥功用,如此而已。 “……,你日后要好生照应太子起居饮食,打理好清宁宫内务,让太子可以专心朝政,辅助陛下,无为内务分神。” 最后步骤,身为皇后应训懈一番,但纪皇后面带微笑,神态亲昵,无一不宣示她对新“儿媳妇”的满意。 所有目光落在纪婉青身上,她未见亲热,也不显生疏,只恭谨应道:“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她余光瞥见高煦,他神色依旧不变,纪婉青心下平静,昨夜开局不错,她坚定认为,一时的困境,不代表长久。 “看来皇后对太子妃很是满意,日后必能好生相处。”昌平帝对暗潮汹涌恍若不觉,捋须一笑,还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显然对赐婚很是满意。 “这是自然,陛下慧眼如炬,给寻了个好儿媳。”逢迎皇帝,纪皇后是一把好手,她立即转移视线,侧头附和,妙语连珠几句,再次成功让昌平帝开怀大笑。 下面很安静,大殿中唯听见帝后两人声音,这时候,却有人插话道:“陛下,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该去谒见太庙了,误了吉时便不大妥当。” 说话是个四十岁上下的贵妇,坐在公主席位最上首位置,她打断了帝后交谈,依旧一脸自然。 纪婉青微一思索,对方应是先帝的小妹妹,安乐大长公主。 先帝为皇子时,因机缘巧合养在皇后宫中,皇后多年无子,对先帝视若己出,母子感情颇佳,而这经历出身,也是先帝能最终登顶的重要原因。 皇后本以为此生无子女缘,不想在刚登上太后宝座时,竟发现自己老蚌生珠,怀了遗腹子,她不顾身体,坚持要生下腹中骨肉。 这就是安乐大长公主了,太后年纪不小,产子损伤很大,没两年就薨了。 先帝很疼惜自己的小妹妹,安乐大长公主地位超然,一直延续至今。 也就是她了,否则以昌平帝平日秉性,无人敢在他兴头上插话打断。 因太子同样年幼丧母,安乐大长公主物伤其类,颇为怜惜,自幼时起便常照拂一二,如今又出言相帮。 她实在不怎么瞧得上纪皇后的行径,说话时,甚至把对方给忽略了。 不过对于这位大长公主,纪皇后吃点瘪也只能认了,因为昌平帝相当给小姑母面子,他闻言已收了笑,赞同颔首,“确应如此。” 他又呵斥身边的总管太监孙进忠,“你这奴才,也不知道提醒朕。” 平日颇为倨傲的孙大总管,如今点头哈腰,“奴才有罪,请陛下责罚。” 实际上,作为贴身伺候的人,孙进忠更了解皇帝,谁敢在他兴头时打断?大约除了安乐大长公主,也没其他了。 当然,昌平帝肯定不会没注意谒太庙吉时的,这锅只能是“疏忽”的孙进忠背上。 “好了,煦儿赶紧领纪氏过去罢,莫要耽误吉时。”昌平帝站起,“今日便散了罢。” 交泰殿散了以后,高煦二人立即赶去谒太庙,等一连串繁复跪拜之后,纪婉青之名最终被记上皇家玉牒,为太子嫡妻。 匆匆从太庙回来后,紧接着又接受了群臣命妇朝拜。 折腾了一整天,到了暮色初现之时,好不容易完事了,小夫妻终于能折返清宁宫,好生歇一歇。 这一整天体力劳动不间断,高煦还好,虽表面“因疲惫略感不适”,但实际并无大碍;而纪婉青却累得颇为厉害 ,面有菜色,四肢沉重,爱洁的她连妆也没有卸,一进门就歪在软塌上。 歇了约摸一刻钟,纪婉青才缓过气来,高煦看向她,“卸了梳洗一番,先用膳罢。” 纪婉青立即点了点头,她中午基本没吃什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第二十二章 纪婉青足足洗了几盆子水, 才算把脸上的浓妆卸干净,均上香膏子, 换了一身粉紫色缠枝纹轻便常服,她才感觉活过来了。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幸好就这一回了。 纪婉青如今居住的是清宁宫后殿,面阔五间, 东边是她起居的内屋, 饭厅则设在西一间。她匆匆整理妥当后,便穿过正间, 往西一间而去。 太子也更衣洗漱妥当了,已落座在圆桌主位上,纪婉青进门请了安, 他颔首, “免礼,坐罢。” 其实按照正常流程, 二人头次共膳, 纪婉青是要象征性给太子布上几筷子菜的, 但高煦显然不在意这些,她眨了眨眼睛, 从善如流坐在他左边下首位置。 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鱼贯而上, 张德海梨花分别站在主子身边布菜。纪婉青饿得眼冒金星,但等菜送到嘴里后,她又发现自己似乎饿过头,竟有些食欲不振。 她略略用了一些, 便示意梨花盛了一小碗汤,有一口没一口喝着。 高煦用热帕子擦了擦手,“你有日常有什么爱吃的,可以告诉张德海。”她初来乍到,小厨房也估摸不到口味。 “你也可以直接打发人到小厨房去。” 纪婉青要求不高,见高煦还能注意这些小细节,她有些感激,笑着谢了,“我今儿也有爱吃的,只是大约太累了,才有些食欲不振。” 高煦瞥向她,见她精神萎靡,俏脸难掩疲倦,便点了点头。 膳后,高煦前往外书房处理一些事,纪婉青便立即打发人备水沐浴。 第20节 在热水中浸泡许久,她舒服得险些不想出来,还是何嬷嬷见了,硬把她挖起,一边伺候她穿衣,一边念叨着泡太久不好之类的。 换了一身簇新的细绫寝衣,纪婉青回到了里屋,她其实很想睡了,不过见大老板还未回来,她只得一脸纠结地等着。 日子暂时过得不错,但也不能因此失去谨慎不是。 屋里留下何嬷嬷并两个丫鬟,其他人被她打发回去歇息了,除了有梨花她们跟一天也累了的缘故,最主要是,纪婉青发现,高煦似乎不大喜欢宫女接近。 高煦表面并无异色,但纪婉青已发现他贴身伺候的都是太监,一个宫女俱无,联想起他大婚前并无姬妾通房之事,她有了猜测。 既然这样,迎合大老板需求很重要,纪婉青打算,以后屋里,就不多留人了。 这般便思索边等,纪婉青便倚在床柱上打起瞌睡了,何嬷嬷心疼,但也不好让主子到床上睡去,只得干瞪眼看着。 高煦回屋后,照例在另一侧稍间梳洗妥当,进了门,他挥退何嬷嬷几人。 往床上一瞥,脑袋一点一点地,正睡得迷糊的纪婉青便映入眼帘。 高煦上前,垂目看着她片刻,最终缓缓俯身,将她抱到床榻上去。 纪婉青其实睡得并不沉,高煦一抱她,她便睁开眼睛,刚好他垂眸,二人便四目相对。 她顿了顿后,抬纤臂环住他的颈脖。 纪婉青有些头皮发麻,也不知他累不?若是他今晚还有那啥啥的意思,那她可够吃力的。 “睡吧。” 血气方刚青年男子,初尝了情欲滋味,对象还是一个绝色尤物,说不想那是假的,但高煦却将她放在床榻上,自己扯过锦被平躺下来,“今儿累一天了,早些歇吧。” 他有心有力,但明显她完全相反,高煦并非重欲男子,没有强求。 纪婉青大松一口气,“谢殿下。” 谢什么,两人心知肚明,纪婉青等了等,高煦都再没有吭声,她只得干巴巴凑了一句,“婉青日后再好生伺候殿下。” 这事儿,这话题,其实最容易拉近陌生夫妻距离,高煦侧头睨了她一眼,半响才道:“好,记住你说的话。” 朦胧微光中,他声音有些暗哑,目光也别有深意,纪婉青忽觉脸上有些热,二人相视片刻,她轻轻“嗯”了一声。 一夜无词。 纪婉青睡得很沉,隔日清晨再睁眼,高煦已经早起出门去了。 他并不得空,除了前两天分身乏术以外,今儿天未亮,他便恢复早起上朝了。 纪婉青瞥一眼窗棂子,窗纱仅仅透着些许晨光,也是,大家各有各的不易。 “娘娘,”梨花一边伺候主子起床,一边喜孜孜道:“今儿殿下早起时,没让叫醒您呢。” 按照规矩,其实太子早起的时候,纪婉青这个太子妃是要先一步起床,好伺候穿戴的。这涉及地位尊卑问题,哪怕是一屋子的宫人太监,也得做出个样子来。 高煦并不在意这些,张德海吩咐小太监动作轻点,以免打搅太子妃娘娘好梦时,他也默认了。 何嬷嬷等人早等在外间了,听得一清二楚,一众陪嫁喜上眉梢,太子殿下尊贵,能这般体贴已经很不错了。 也是因此,梨花念叨的时候,何嬷嬷也没呵斥她,反正内屋都是自己人,低声说两句也没啥。 “娘娘,殿下为人端方,又不好女色,您要好生经营才是。”何嬷嬷坚定认为,好日子是经营出来的,毕竟一辈子一帆风顺的人能有几个?好好经营是王道。 “嗯,嬷嬷我知道的。”类似的话,她爹也说过,纪婉青是万分同意的。 正是如此,她更应该打起精神来,待会儿好生应对皇后。 没错,纪婉青虽然是太子妃,但也是皇家媳妇,进了门,每日早起请安是必须的。 这请安对象,正是那不怀好意的纪皇后,今儿第一天,纪婉青可不能迟到了,洗漱用罢早膳,她便立即开始挽发更衣。 她是新婚,出门衣裳需要更加隆重,纪婉青昨日便已选了一整套大红色明黄镶边飞凤纹宫裙,镶边绣了折枝牡丹纹样。 这一身穿上,艳红似火,十分夺目。 梨花利落给她挽了个凌云髻,戴了一整套赤金嵌红宝头面,红宝颗颗拇指般大小,璀璨夺目。 梨花指挥人捧来几面打磨光滑的黄铜镜,纪婉青细细端详,美则美矣,也很高贵大方,只可惜忒沉重了些。 她其实不好此道,只可惜如今却不得繁复装扮起来。 “行了,妆画淡个淡的罢。”再画浓妆,她要受不了了。 殿内忙碌一番,等天色渐渐亮起,纪婉青便登上轿舆,往坤宁宫而去。 一出清宁宫,主仆皆严肃起来,纪婉青凝眉垂目。细细思索待会可能出现是情况,以及应对方式。 很快,轿舆便抵达坤宁宫,纪婉青这是平生第二次到这地方,与上次徒步而行许久不同,这次轿舆直接抬进宫门。 守门小太监远远见了,便已奔进去通报,纪婉青刚下了轿舆,便有大宫女迎上来,“太子妃娘娘,皇后娘娘有请。” 这宫女纪婉青见过一次,便是上次替她引路的杏衫宫女,名翡翠,是皇后的贴身心腹,她面对太子妃,依旧动作不紧不慢,态度不亢不卑。 纪婉青颔首,对于这些个皇后心腹,她不刻意得罪即可,讨好就不必了,没的自降身份。 她缓步入了西暖阁,便见纪皇后笑吟吟坐在炕几一边,态度甚至比上次还要热情些,不等她微微福身见礼,便立即叫起。 “你这孩子,何须多礼?” 皇后一边招手示意纪婉青到近前来,一边吩咐翡翠搬个椅子过来,就放在她下首,“咱娘俩正好坐得近些说话。” 纪皇后是高煦继母,从礼法来说,这娘俩说得一丝不差,但偏偏这继母子之间暗流汹涌,欲除之而后快,这过分热情,就显得很诡异了。 纪婉青不动声色,微笑谢了恩,在翡翠指挥人搬来的楠木圈椅上坐下,任由皇后握住她的手,热情地拍了拍。 皇后不怀好意是必然的,只是该如何应对,还得等对方发了招才能下决定。 “唉,”皇后叹息一声,“你这孩子莫要怪姑母,姑母惦记你的亲事,那日陛下来了,便顺道提了一嘴,不想陛下却觉得你是忠良之后,正好赐婚当了太子妃。” 这鬼话谁也不会信,皇后心知肚明,不过,她也就睁着眼睛说瞎话,随意给个能接话题的说法罢了。 果然,她随后话锋一转,便问道:“婉青,太子殿下待你可好?” 来了。 纪婉青心念急转,面上已经带上几分黯然,垂首道:“殿下,殿下他……”这模样,当然是表示不好的。 路上,纪婉青其实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太子对她还算不错,但她绝不认为能让皇后知悉。 一个不如意的太子妃,利用价值总比得宠时小得多,对方期望值小了,对她有益无害。 大婚前,纪婉青曾分析过坤宁宫与东宫的状况。她认为,这两边都是能耐人,自身篱笆扎得严实的同时,也会往对方宫里放探子。 两者相合,结果肯定是彼此都有探子在对方宫里,但人数必然极稀少,不起眼,只能徘徊在最外围。 这种情况下,高煦日常待她如何,皇后是不可能清楚的。 她姓纪,是皇后硬塞进东宫的,太子不喜很正常,只要再把神伤失意再演得逼真一点,糊弄过去完全没问题。 果然,皇后细细打量纪婉青,见她即便强打精神,娇美的面庞依旧难掩疲惫失落,更确信自己先前猜测没错。 不如意也好,不如意便更容易心思浮动了。 纪婉青固然聪慧,但到底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子罢了,皇后已提前准备妥当,她自认胜券在握。 “唉,是姑母不好,若非姑母多嘴,也不会害你陷入如此境地。” 皇后长叹一声,接着便转入正题,她一脸正色道:“如今,姑母少不得描补一番。” “描补?”纪婉青困惑抬眸,心底却冷嗤一声,正戏要上演了。 “没错。”纪皇后垂目盯着她,红唇勾起,“皇太子身体羸弱,想来天不假年。” 这话的意思是,太子这虚弱的身体,估计是活不长久的。 纪婉青闻言当即大怒,她固然不乐意嫁给太子,但如今不嫁也嫁了,在古代,夫婿对女子的重要性不言自喻,皇后刚算计了她的婚事,如今又当面诅咒她快当寡妇?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 纪婉青俏面紧绷,带了一丝薄怒,“殿下身体固然不佳,但未必不能长寿。” 她这是真怒,也是一个正常新妇该有的反应。 纪婉青这反应,正在皇后的预料之中,她不以为忤,笑了笑,不疾不徐接着说:“你也不必生气,姑母只是不忍你一辈子独守空房,这不是替你想办法了吗?” “想必你也知道本宫与太子不和,两者不能相容,若你协助本宫打探东宫消息,事成之日,本宫便安排了换个身份另嫁,如何?” 开场白已经说完,纪皇后利落说出她的最终目的,她居高临下俯视纪婉青,面上假意的亲切笑容渐去了,一双凤目隐隐带着威逼。 纪婉青很聪敏果断,在争产一事表现可圈可点,只是那又如何呢?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在外面所有人手都使不上力,孤军奋战,在宫里,钱财不是万能的。 宫里不缺聪明人,死得最多的也是聪明人。皇后在宫里经营了二十年,势力盘根错节,一个初来乍到的纪婉青,实在不足以让她严阵以待。 “本宫知道你不乐意进东宫。” 皇后话语不疾不徐,恩威并施,“你姓纪,太子心存忌惮,他日即便能登顶,必不会善待于你。既然如此,这一举两得之事,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话听着似乎很有道理,只是,真相会是这样吗? 其实并不然。 莫说鹿死谁手未可知,就算退一万步真是纪皇后胜利了,谁能保证对方实践诺言。 纪婉青认为,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东宫所有人包括她,都会被彻底除掉的可能性更大。 况且,太子虽暂时难免防备,但待她却真不错,假以时日,防备渐去必能更好。她好好的日子不过,却答应皇后当奸细,除非是得了失心疯。 纪婉青抬目看向皇后,却见对方一脸笃定,她不禁秀眉一蹙。 纪皇后能混到这份上,肯定不是蠢货,她答应的几率并不大,对方必然清楚。 那么,对方之所以胸有成竹,难道是已将她某个要害把柄握在手里,正好用以要挟,让她不得不就范? 第二十三章 纪婉青眉心一跳, 蓦然想起胞妹,心跳瞬间急速起来了。 若说她的要害把柄, 如今仅有两个,其一就是舅舅一家, 第二个则是亲妹纪婉湘。 舅舅自保能力完全没问题,难道是妹妹? 她定了定神, 不可能的, 纪婉湘出京之前,她特地将有可能发生的情况说了一遍, 小夫妻留心听了,并郑重应下。 郑家确实很小心谨慎,到了边城后, 还隐晦给郑父那位袍泽说了, 对方特地给郑家安排进一个老军户区里居住,周围都是积年军户人家, 外人不能轻易靠近, 安全很有保障。 之后, 郑家仔细留意附近,发现确实无异常, 才稍稍放下心。 第21节 纪婉湘前后给京城来了两封信, 最后一封在大婚前才到,里面说得很是清楚明白。 一瞬间,千般念头转过,纪婉青按捺下急促的心跳, 她不能自乱阵脚,说不定,对方在诈她。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她反应极快,须臾便开始接过话题,她淡淡道:“我母亲曾有闺训示下,一女不从二夫,既然婉青已归了东宫,自然不作他想。” 这话纪母没说过,但不妨碍纪婉青信手拈来,“太子殿下若不信任我,我便闭门过些安静日子,皇后娘娘的忙,请恕我无能为力。” 她十分平静,既然话说到这份上,就直接挑明白吧,她也无需装糊涂了。 纪皇后对这回答早有预料,她扬眉轻笑一声,“你莫要焦急下决定,先看看这些物事再说罢。” 话罢,她直接拉开炕几下的小木屉,取出一个扁平的小匣子,打开,递到纪婉青跟前。 纪婉青接过定睛一看,里面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微黄色纸笺,上面压了一支蝴蝶展翅白玉钗。 纸笺很粗糙,是市井人家用的普通纸张;而白玉钗色泽均匀油润,雕琢精细,是名贵货色,头顶须角上刚好有两点黛色在,让蝴蝶看着活灵活现,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之物。 纪婉青一见这支白玉钗,脸色登时大变。 这是她胞妹纪婉湘之物。 这钗子原先是一对的,在纪氏姐妹十二岁那年,纪宗庆刚好得了这对钗子,便给了两爱女一人一支,充当生辰之礼。 这是父亲赠与的最后一次生辰礼,十三岁那年,父亲还在边陲抗敌,没能给她们庆生不说,没多久噩耗还传了回来。 姐妹二人很珍惜这玉钗子,偶尔簪上也会万分注意,不可能大意遗失。 纪婉青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大惊失色,立即抽出下面那张纸笺一看,正是胞妹笔迹,不过上面仅写了一段三字经。 不过,仅这些力道便足够了,她倏地抬眼紧盯纪皇后,冷冷道:“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说话间,纪婉青心念急转。 郑父袍泽是军中大将,很有能量,对方着意关照郑家,皇后不可能无声无息把人都给掳了。 且退一万步,若真出了岔子的话,皇后在京城,她也在京城,皇后的人能传信,那位袍泽也能传信,要紧事他走军方通道,甚至比皇后的人还会快上一步。 不可能皇后收到消息了,而她这边毫无动静,要知道这等消息,蒋金纪荣是铁定不敢耽搁片刻的。 这其中,应该另有文章。 纪婉青虽惊,但并没有慌乱,短短一瞬间,她已将诸般情况分析了一遍。妹妹没有涉险的可能性更大,她一颗心稍稍放下,此刻沉了脸,一瞬不瞬盯着皇后。 纪婉青褪去伪装,她反应快,思维敏捷,又处变不惊,比皇后之前的预料要更胜一筹。 她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满意,聪敏就好,聪明人才能分析出种种利弊,不得不一步步走进来,越陷越深。 纪婉青急了,皇后反倒放松了姿态,她悠闲端起茶盏,撇了撇茶叶沫子呷了口,方不紧不慢笑着说:“你莫要惊慌,你妹妹新婚燕尔,夫婿疼惜,婆母体恤,已好得不能再好了。” 果然如猜测中一般无二,纪婉湘一家并无所觉。 “本宫知道郑家有人关照,本宫也不希望打搅你妹妹的好日子,不过,这得看你的决定了。” 实际上,边城是军方的地盘,那袍泽能量不小,不到万不得已,皇后确实不愿意得罪一个有势力的将领。 然而,事情就是那么凑巧。 数年前,纪氏彻底站稳脚跟后,便开始努力发展军方势力,并安插探子,以保持耳目灵通。这很不容易,但用心经营之下,多少也有些成果的。 纪氏重金收买了一些军户,以充当耳目之用,而郑家安置下来的那个老军户区就有,还那么凑巧,刚好就是郑家隔壁一户人家。 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皇后甚至不需要谋算,机会就送到面前了,她大喜之下,立即传信过去,吩咐不动声色取些纪婉湘随身之物,以及笔迹之类的。 蝴蝶钗是纪婉湘佩戴时,那家妇人设法趁乱取的,至于纸笺,则是一家孩童请教了学问后,这家人去孩童家顺的。 两者到手后,便马不停蹄送往京城。 纪皇后对这情况相当满意,郑家在明,探子一家在暗,且后者已经在军户区生活两辈子人了,身份毫无问题,邻里交往再正常不过。 万一纪婉青真不合作,她下命令,让探子一家弄出些“意外”,也不是不可以。 事后,也无迹可寻。 此时面对纪婉青,纪皇后当然不会透露自己的底子,她笼统说了两句,讲明白自己的筹码后,便住了嘴。 “本宫也不知道在你心里头,这妹妹有多少分量。” 皇后脸上重新挂上亲切的笑意,她拍了拍纪婉青的手,“连这匣子一起拿回去吧,好好考虑清楚,改日答复本宫也不迟。” 她早已考虑过了,太子对纪婉青必然有深深防备,对方求助无门。 且即便纪婉青真豁出去求助了,而太子以防万一真出了手,这一时半会,也是找不到端倪的,有这等时间,探子一家早已制造出合适的“意外”了。 纪皇后目中闪过一抹冷意,若纪婉青真这般能豁出去,这步棋的用处恐怕就小了许多,那么,她或许真会毁了纪婉湘。 真到了那个时候,纪婉青恨她,也没有妨碍的,毕竟宫里水深的很,一个无根基无势力的太子妃,根本折腾不出半点水花。 反正她若死活不愿意配合的话,仅剩下的一点作用,就是占住太子妃之位了。 “好好想清楚吧,你们姐妹二人,日后是否能过安稳日子,就看你了。” 皇后声音很冷,透着一点阴戾。 “姑娘,我们如何是好?” 梨花作为贴身伺候的宫人,当时也跟着一起进门了,纪皇后知道她是纪婉青心腹,也没挥退,她侍立在不远处,将二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在路上不敢胡乱说话,一回了清宁宫后殿,便落下了泪水,“姑娘不能答应她的,只是,只是二姑娘那边,又该如何是好?” 纪婉青没有答话,沉着脸在软塌坐下,凝眉沉思。 梨花说的,正是她两难的地方。 太子明理,处事很有原则,待她也不错,可是展望,往后只要纪婉青安分守己过日子,越过越好的可能性非常大。 而且,不提东宫胜算不比纪皇后一党小,且退一万步,假设纪皇后真胜了,恐怕她这太子妃,必然也是要惨淡收场的。 纪婉青冷笑一声,她除非是傻了,否则绝不可能去给坤宁宫当探子的。 行动方针已确定下来了,现在最大的难题是,该如何同时保住胞妹? 这次她坚定站在东宫阵营,太子应会出手,但这并不够,她还得先把皇后安抚下来,以确保妹妹的安全。 皇后话语隐晦,没有透露她在北地的安排,但筹码却说得很明白,若她不答应,恐怕不等太子人马把危险排查出来,纪婉湘便已遭了殃。 那该怎么一个安抚法呢? 纪婉青闭目沉思,何嬷嬷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新茶上来,也不敢上前打搅,只悄悄挥退屋里侍立的一众陪嫁宫人,她也蹑手蹑脚跟着出去了。 梨花跟主子出门,何嬷嬷便留下来看家,刚才她已经详细了解过了,忧心忡忡不必说,但她很了解主子日常习惯,纪婉青想事情时需要安静,此时退下不打搅方是上策。 她们等了很久,从辰时末回宫,一直等到午膳时间都过了,到了半下午,里面方传来纪婉青唤人进门的声音。 何嬷嬷一边赶紧命人传膳,一边领着端着热水巾子的宫人进屋伺候。 “娘娘,可有想到法子了?”何嬷嬷一边伺候主子更衣梳洗,一边迫不及待询问。 纪婉青虽依旧沉默,但脸色已平和许多,何嬷嬷颇为了解小主子,一眼便知道她已经有了计较了,心中登时一喜。 能进内殿伺候的宫人,都是纪婉青的陪嫁,说话也不需要顾忌,她揉了揉眉心,安抚道:“嬷嬷,我已有了主意。” “不过这事儿绕不开殿下,先等他回来再说。” 纪婉青也没详细解释,换了一身简单常服,因心里存着事儿,她无甚食欲,只草草吃了一小碗鸡汤面,便打发了空空的肚子。 大冬天黑得早,这般折腾一番,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纪婉青唤人备了沐浴的香汤,梳洗妥当,便打发了大部分陪嫁宫人,只留何嬷嬷两个在屋里,陪她等待高煦回屋。 高煦今夜却很晚才见人,积攒了两天的朝务公事并不少,他捡要紧的先处理了,马不停蹄一直忙碌到酉时,才堪堪处理妥当。 他放下手中笔,活动一下手腕,“林阳,纪氏那边如何?” 高煦对新婚妻子初印象不错,只是,也仅此而已,短短相处两天,并不能代表什么。 纪婉青是立过誓,但他依旧持保留态度,今天她头一回去坤宁宫请安,纪皇后肯定有动作。这两日过后,才能看清楚她的初步选择。 外书房内,张德海早领着人退了出去,屋内仅余主仆二人,林阳闻言立即上前,将手里情报奉上。 “今日卯正时分,太子妃娘娘便从清宁宫后殿出发,三刻钟后,抵达坤宁宫。” “娘娘于辰时二刻出了坤宁宫大门,折返。” 林阳事无巨细,一一说个清楚明白,“娘娘出门时,神色颇为凝重,只可惜我们的人位卑,不能近前,也不能知悉皇后与娘娘对话。” “娘娘回了清宁宫后,闭门独坐足有近三个时辰,并没有传午膳,到了申时才唤人伺候,并用了一小碗鸡汤面。” 高煦一目十行,看罢手中情报密信,随手将信笺扔进青花瓷笔洗中,他挥退林阳,剑眉微蹙。 结果不出他所料,只是不知,他的太子妃会做出何等决断。 高煦站起,出了外书房,往后殿而去。 不同的决断,自有不同的应对法子,若他的太子妃阳奉阴违,那也无妨。 转过弯,远远望见后殿昏黄烛光,他淡淡牵唇,眸中无波无澜。 第二十四章 “殿下回来了!”外面传来一阵小骚动, 随即,有宫人禀报入内。 终于来了, 纪婉青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起身上前迎接。 用金银线绣了如意吉祥纹的大红软缎帘子被挑起,高煦修长身影出现。 他黑亮的眸子目光深邃, 扫过她时锐意一闪而过, 甚至隐隐带了几分审视。 一个照面,纪婉青心中了然, 他必然是获悉了不少情报,能以此得出不少推测。 她福身见礼,高煦颔首, “不必多礼, 起罢。” 他话语听着与先前并无两样,只是却隐隐多了一分疏离, 小夫妻这两日处起来的淡淡表面温情, 因为面对现实冲击, 瞬间已被消弭了个殆尽。 也是,二人充其量, 也就是对陌生人罢了, 高煦不信任纪婉青,她亦然。 这一切与纪婉青所料并无两样,她也不慌张,接过何嬷嬷捧上的一盏新茶, 递到高煦手里,她微笑,“殿下,婉青有话想与你细说,我们屏退左右可好?” 高煦盯了半响,她面带微笑,眸色清亮,态度落落大方,并无半分回避,他挑眉,“按太子妃的话做。 ” 张德海何嬷嬷等人得令,无声鱼贯退下。 室内仅余下两人,小夫妻分坐在小炕几两侧,高煦虽不语,但气场很足,气氛立即紧绷起来了。 第22节 “殿下,”纪婉青直了直腰背,正色道:“殿下,我有要事事欲告知与你。” “嗯,何事?” “皇后要挟我,要我为坤宁宫打探东宫消息,并在必要时,行不可告人之事。” 纪婉青选择了单刀直入的方式,直接了当将事情说出,两人并不熟悉,却对此事心知肚明,现在迂回不但没用,一不小心还很可能会有反效果。 她一贯表现聪敏,高煦也不意外,至于纪皇后的谋算,赐婚前他便有了猜了个八九,因此他并未出言打断,只挑了挑眉,静待下文。 “皇后说,她与太子不和,水火不能相容。” 在今天白日,纪婉青便已打好腹稿,如今徐徐道来,“她说,若我协助坤宁宫打探东宫消息,事成之日,她便安排了我换个身份另嫁。” “那你如何作答?”高煦神色依旧不变,但黑眸微眯了眯,温和低沉的声音听着危险了几分。 纪婉青直视他,毫不犹豫道:“我说,母亲曾有闺训示下,一女不从二夫,既然婉青已归了东宫,此生自不作他想。” 她并非原生古代女子,当然不会有此等迂腐想法,但这并不妨碍她适时对太子表表忠心,毕竟她也没说假话。 果然,高煦很满意,他端起茶盏,撇了撇茶叶沫子,呷了一口,“说得不错。” 妻子对自己忠贞不二,话语掷地有声,没有男子会表现厌恶的。高煦观纪婉青的表现,明显没有背叛想法,他神色稍霁,“那皇后又有何等手段?” 据他对那女人了解,对方既然出手,必定有了足够准备,这事儿绝不会因为纪婉青拒绝而结束的。 有据老话说得好,世上最了解你的,往往并非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 果然,高煦话罢,纪婉青便蹙起秀眉,“她以我的胞妹要挟于我。” 她俏脸沉了下来,将皇后隐晦的威胁话语复述了一遍,末了蹙眉道:“我妹妹出京抵达边城后,曾给我来过两次信,说一切如常,并无异处。” “郑伯父袍泽亦无传信抵京。”这就说明,郑家还是风平浪静的。 换而言之,纪皇后的人潜伏很深,危机虽就在左近,但恐怕短时间内,并不能轻易被排查出来。 “殿下,我父母兄长已不幸亡故,世上仅遗妹妹一血亲,若因我之故,让妹妹遭遇不测,他日九泉之下,我亦无颜再见父母兄长矣。” 纪婉青对妹妹是真情实感,话到此处,难免真情流露,她美眸带一丝黯然,伤感痛意难掩。 “既然你如此看重胞妹,为何不答应她?”高煦声音听不出喜怒,侧目看向炕几另一边,目光淡淡。 纪婉青倏地抬目,直直盯着他的黑眸,朗声道:“我虽为女子,但亦言出必行,既已起了誓决不背叛殿下,那岂有背誓之理!” 她下颌抬起,话语掷地有声,这么一个刚性女子让人赞赏,高煦抚掌击节,“好!” 妻子从未打算背叛自己,一切坦言相告,这次谈话取得了高煦先前预测的最满意结果,他既然没有失望,便立即主动提出解决方式,“你莫要慌张,孤立即派人往北,仔细查探一番,将人找出来。” 其实,早在刚被赐婚时,高煦便密切关注起未来太子妃,以及她身边亲近之人,其中,便有纪婉湘。 先前,纪婉湘随夫家一同离京,他底下的人也跟了过去,既是保护,也含有监视作用。 因太子妃位置敏感,派出去的都是一流的好手,这些人技能满级,身手不凡且观察力敏锐,跟边城己方人接头后,便安排了适当身份,在郑家周围扎下根来。 这样的情况下,郑家附近有什么异常,绝对是瞒不过人的。现在问题来了,这些人每月的固定情报,并没有说发现不妥。 高煦并不怀疑自己属下的能力,只是由此可见,皇后的人隐藏极深,很可能是收买了军户区的原住民。现在,面对这些最少在边城扎根一代人的军户,排查难度相当大。 他蹙眉,“皇后与你说话时,话语可有透露些许端倪?” “皇后很谨慎,言谈间,并未涉及丝毫具体部署。”纪婉青苦笑摇头。 其实,皇后最胸有成竹的地方,就是这一点,哪怕纪婉青求助太子,在短短几天的考虑时间里,这边也无法查出什么。 若纪婉青若真选择这么做,那她所面对的局面将更加尴尬。妹妹出意外就不说,若是没出意外,那她也是黄泥掉裤裆,坤宁宫眼线的嫌疑将挥之不去。 这种情况下,只要纪婉青是个聪明人,又看重妹妹,她必然会选择悄悄答应的,然后对皇后阳奉阴违,既敷衍了坤宁宫,又保住了自己与妹妹。 这就是皇后暂时的目的了,纪婉青不是真心没关系,打算敷衍也没关系,因为只要上了贼船,她就有办法慢慢迫使对方走下去,不得不越踩越深。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高煦凝眉,“你先敷衍着皇后,待孤将这危险排除,再做打算。”暂时只能这么行事了。 纪婉青思索片刻,轻轻摇头,“殿下,这并非长久之策。”这点二人心知肚明。 “我妹妹要在郑家过日子,不能负累夫家太多。”否则多深厚的情谊,也会被消磨殆尽。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昌平帝年不过四旬出头,夺嫡不知要持续多久,这次麻烦解决了,还有下次,防不胜防,除非把郑家彻底藏起来,否则无法根治。 郑家能答应吗? 这当然不可能的,郑毅需要建功立业,重新支撑门庭,下面还有弟妹需要成家立业。这般麻烦不断,恐怕时间长了,纪婉湘只能落得一个被忍痛休弃的下场,郑毅不肯,还有郑母在。 纪婉青若连累妹妹至此,他日九泉之下,如何还有颜面去见父母兄长? “殿下,我贪心,既不愿背弃殿下,也舍不了妹妹,日间百般思量,得了一法。”纪婉青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今夜谈话的重点。 “你有何法?且细细道来。”高煦挑眉,有些讶异。 “殿下,我欲将计就计。”纪婉青目光坚定,显然对这计策已反复思量过,把握不小。 “既然皇后以胞妹要挟于我,逼迫我为其办事并打探消息,让我进退两难,我何不将计就计。” 纪婉青挑唇冷笑,“我假意答应下来,为皇后打探一些清宁宫表面消息,实际则反深入敌营,为殿下探听坤宁宫诸事。” “如此一来,既能解如今之危,又能彻底保妹妹一家日后安稳。” 谍中谍,计中计。 这是纪婉青思索了几个时辰后,想出的唯一方子。 她与太子成婚不过两三日,表面的和谐,根本不足以托付信任。 况且,将自己与妹妹一家的命运,彻底交托到别人手里,并不是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太子是储君,图谋的是登顶大事,如今两人无利益冲突,要他出手保护妹妹一家不难,只是日后的事情难说得很,万一发生变故,纪婉青并无信心让高煦偏向她。 这世上或许没有永恒的感情,但却有永恒的利益,纪婉青认为,让自己有一些实际用处,会远远比所谓夫妻情分牢靠得多。 况且,太子现在确实只有她一个女人,那么以后呢?谁能保证? 对比起把未来寄托于期盼,纪婉青更喜欢做两手准备,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日后,只要她从皇后一边得到消息,给高煦带来好处,想必他也会乐意松手,将合适的讯息交给她,从而使皇后满意。 此一举共有三得,一来破了纪婉青目前困局;二来,纪婉湘那边的问题,也一并彻底解决了。 三来,纪婉青在宫里,便算彻底站稳脚跟了,再也不复如今前恐狼后怕虎的局面。 最后一点很重要,太子目前看着倒还行,只是这一两天功夫,谁能保证什么。她在宫外固然有父亲留下的诸多心腹,但进了宫后,这些人力物力便无法起到作用了,一道高高的朱红宫墙,将皇宫内外彻底隔绝开来。 退一万步,就算太子肯始终如一偏向她,她依旧危机不少。毕竟,后宫是纪皇后地盘,纪婉青一旦拒绝了对方,她每日前往坤宁宫请安时,能出的幺蛾子多得去了。 她总不能每天称病。 不稳住皇后,她根本没办法进一步保护自己。 纪婉青白日想了很久,这谍中谍之策,为了妹妹一家倒是其次,更重要是为了她自己。 “婉青无能,为殿下带来许多麻烦,如今有了一个机会,可略尽绵薄之力,万望殿下准许。” 她目光灼灼,直视高煦。 第二十五章 纪婉青并非鲁莽之人, 她仔细分析过东宫与坤宁宫现状,最后, 才定下这个计策。 东宫如今势力根深蒂固,皇太子于朝堂上下声望渐高, 但是在面对纪皇后一党时,却还有一处明显的短板。 纪皇后封后十多年, 在高煦成长起来之前, 她便已培养起一大批心腹。这些人手不但让坤宁宫水泄不通,甚至还延伸到魏王陈王身边去, 让高煦难以将探子眼线放到他们身边。 这么一来,便无法第一时间获得对方的大小消息,从而推断出纪后一党的各种谋算了。 纪婉青这个计谋刚好能弥补这一空缺。 当然, 皇后肯定不会信任她, 但她需要的也不是信任,毕竟坤宁宫若有所图谋, 便会下达命令。届时, 从这个命令里, 便能推测出很多蛛丝马迹。 更有甚者,高煦可以通过纪婉青, 向坤宁宫传递各种似是疑非的消息, 或九分假一分真,必要时,能起大作用。 皇后欲一步步将纪婉青引入歧途,让她泥足深陷, 届时明知山有虎,却不得不向虎山行。 这其实是把双刃剑,深入敌营,如果她足够敏锐,哪怕对方百般隐瞒,她还是能获悉很多端倪的。 “将计就计?” 高煦并非寻常人,一眼便看清其中关窍,他霍地抬眼,眸光锐利,直直看向纪婉青,“你是要当这眼线中的眼线,表面为皇后探听清宁宫消息,实际上,则是反过来要为孤深入敌营?” 他并非需要妻子涉险帮忙夺嫡的无能男子,此刻之前,高煦全无此念。只是,如今事涉纪婉青,她根本无法脱身。 既是这样,高煦也不是迂腐之人。 这谍中谍之计很大胆,但是若运用得好,能解决他一大难题。 不过这么一来,却引出了另一个重要问题。既然纪婉青能为他当谍中谍,那么反过来,为坤宁宫当也不是不行。 高煦身处敏感高位多年,第一时间,便看清最关键之处,他看向纪婉青的眼神,多了一分审视。 观纪婉青几月来的行事,以及此刻计策,高煦不怀疑她的能力。而纪皇后以胞妹要挟于她,她摒弃前嫌,倒向对方的可能性也不大。 只是世事无绝对,若坤宁宫开出的筹码够大,谁能保证? 高煦眼神锐利而幽深,不动声色间,气氛已瞬间紧绷起来,比刚开始时还要更甚。 纪婉青轻叹一声,这就是信任不够所致。 不过也不怪他,毕竟她亦如此。盲婚哑嫁,刚结成夫妻没两天的男女,涉及到这么敏感的问题,谁能没心没肺彻底信任对方? 不过高煦的表现,明显并不反对她的提议,这就很好了,毕竟人不能太贪心,她坦言,“我知殿下未能彻底信任婉青,此乃常理,待时日长了,殿下便见分晓。” “我父亲姓纪,生前却拒绝支持坤宁宫,我身为人女,绝不会违逆父亲之意。况且如今皇后胁迫于我,我更不可能供其驱使。” 末了,纪婉青直接说出最关键之处,“且清宁宫前后殿壁垒分明,殿下不允许我知道的事情,我根本无从知晓。” 她态度坦荡磊落,将关键问题看得很清楚,心明眼亮,比高煦先前估计更甚。 二人对视片刻,他道:“孤并非虚妻子涉险之人,只是你执意如此,孤也不反对。” 纪婉青终于得到他的正面答允,大喜,朗声道:“婉青定不负殿下厚望!” 此事尘埃落定,她发现自己是喜悦的,不单单有解决自己与妹妹困境的高兴,其中还另夹杂着一丝别样兴奋与雀跃。 她恍然,原来自己热衷于当一个被父母娇宠的小女儿,却并不喜欢当个贤良妇人,默默伺候夫婿,大半辈子只能仰人鼻息生存。 第23节 谍中谍之策若顺利进行,她虽依旧离不得太子,但却有了更大的活动空间,不再如那金丝雀,只能困在笼中那方寸之地,白白生了一双翅膀,却不能飞翔。 “你好像很高兴。” 这别样的兴奋之情虽瞬间被纪婉青掩下,但高煦何其敏锐,还是察觉了,他眯了眯眼,端详眼前人。 纪婉青当然不能说是,她正了正脸色,认真道:“婉青此举虽为解己身之危,但一想到日后能为殿下稍稍分忧,亦万分欢喜。” 高煦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你执意如此,也罢。” 他话锋一转,“你遵从誓言,不背叛孤即可,打探消息之事无需强求,有更好,无也罢,以保存自身为要。” “只是若你真能侥幸探听到有用消息,孤记你一功。”高煦是个赏罚分明的人,纪婉青猜测得很对,若她真能立下功劳,地位绝对与如今不一般。 “论功行赏?”纪婉青侧头望他,含笑打趣。 随着事情明朗,紧绷气氛渐去了,若有好处,她不介意提前打听打听。 “对。”高煦很肯定地说。 纪婉青是他的妻子,身份特殊,与普通属下不一般,他一口应诺,“若你没让孤失望,又立下功劳,只要孤能力范围内的条件,你都可以提出。” 若高煦登基,他便是皇帝,皇帝能力范围之内的东西太多了,他是个言而有信之人,这个承诺相当重。 纪婉青闻言,心下却微微一动,她半开玩笑道:“皇后说事成之后,安排我换个身份另嫁,难不成殿下事成之后,要许婉青一个自由身?” 好吧,这其实是一个半真半假的试探。 纪婉青幼时,曾经浮起过不嫁人的念头,这些热爱三妻四妾的古代男人,谁乐意伺候? 不过,彼时她父母在堂,纪宗庆夫妇是传统古人,绝不能接受这种事,她不想气死父母,加上亲爹娘肯定不会坑她,于是念头一闪而过,顷刻便打消了。 后来,父母兄长去世,她认认真真闭门,给他们守了三年孝,加上手握巨财,整日提心吊胆,根本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后面一出孝事情便接踵而来,她被赐婚太子,就不必再提了。 现在高煦这承诺很重,她心念一动,尘封已久的想法就再度浮起。 在古代独身女子想不嫁人,其实面对的困难非常之多,特别她还有众多钱银产业,若无权贵势力依仗,恐怕顷刻间便能被人吞了个尸骨无全。 这些问题蒋金纪荣不能解决,高煦却可以。 纪婉青状似打趣,实际心已“砰砰”地跳了起来,若太子肯答应,这谍中谍即便再深入虎穴,她也必定要出色完成。 不过,她要失望了。 “简直荒谬至极!” 高煦剑眉一蹙,即使是听着是个玩笑,他依旧不悦至极,“你既然已是我高煦之妻,这辈子便不可更改,怎可有这等荒谬想法!” 他从未听过这种说辞,俊脸一沉,当即站起,就要拂袖而去。 “殿下!” 纪婉青早有准备,忙急急起身拉着他,“殿下,我只是打个趣,说笑一番罢了。” 现在可不能让高煦离去,这个“玩笑”必须坐实是个玩笑,并将误会消除,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给二人关系添上一道难以消弭的缝隙。 那个念头显然不可能实现了,纪婉青见高煦虽停住脚步,但神色依旧冷峻,她干脆一咬牙。 “这确实是个玩笑话,若殿下不信,婉青愿立誓,此生与殿下生同衾,死同穴。除非,除非殿下不允。” 誓言不是随意立的,立了就会做,纪婉青自再世为人后,便笃信冥冥中事,她虽情急之下立誓,但依旧十分认真严肃,绝无虚言。 她随后紧紧搂抱着高煦的腰,不让他离去,一道赐婚圣旨,将二人捆绑在一起,已再无法掰扯开。 “殿下,你莫要生气,”她仰首,目含期盼。 她信誓旦旦,终于让高煦神色稍霁,“日后再不许说这荒谬之言,不论你能不能探听消息,这清宁宫都有你一席之地。” 也不知道纪宗庆是怎么教养女儿的,聪敏果断也就罢了,居然会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这事便算揭过去了。 纪婉青乖巧应了,抬眸看他,低低说:“殿下待我好,我知道的,婉青并非不知好歹的人。”是了,以后就定下心过日子了。 这一双美眸如点漆,漆黑瞳仁中,清晰映着眼前威仪男子,仿佛目中唯他一人,偏偏她方才急乱,眸中还带着些许晶莹,隐隐染上一丝缠绵情丝。 高煦轻哼一声,与她对视片刻,方缓缓抬臂,圈住纪婉青的肩背,将她搂在怀里。 “你知晓便好。” 第二十六章 小插曲揭过去了, 小夫妻言归于好,纪婉青松了一口气, 便开始努力讨好太子大老板。 刚新婚的小夫妻,感情极不牢固, 刚才说起两个万分敏感的话题,让二人之间增添了些许不和谐。 也没有红脸不喜, 只是比起前两日, 小夫妻之间却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生疏感。 这样可不行,毕竟到目前为止, 太子待她还是很不错的,纪婉青可不允许得此失彼之事发生。 为今之计,只能厚着脸皮凑上去了。 “殿下, 你可是生我的气了?”纪婉青咬了咬牙, 松开他的腰,大胆搂住圈住他的脖子, 凝视他的黑眸, “我要保住妹妹, 也舍不得殿下,今儿才会心神恍惚。” 纪婉青将以往对付纪父的看家本领, 尽数使在太子身上。她不忘安慰自己, 两人是夫妻了,最亲密之事也做过了,低低头撒撒娇也没什么的。 “并无,孤的妻子很聪颖, 又懂得与孤分忧,孤如何会生气?”这法子果然有些效果,一直沉默不语的高煦开口了,他挑眉,淡淡睨了她一眼。 这话很有意思,纪婉青听着头皮发麻,不过他一肯接话,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疏离感却渐去了,两人恢复之前相处模式,她暗暗松了口气,笑道:“我爹爹从前常说,强将手下应无弱兵的。” 太子并非庸碌之辈,与他相处,一味演戏是要不得的,因此纪婉青一再调整自己的心态,日常多想太子的好处,让言行举止间带上真情实感。 此刻她笑靥如花,美眸晶莹生辉,神色间有几分俏皮,高煦眉宇间渐松,轻哼一声,“无弱兵?” 他上下打量纪婉青,似乎要看她怎么一个强兵法。 “孤倒是想起你一样好处,是旁人所不及的。”端详一番,高熙目光落在她樱红的唇瓣上,接着下移,在她胸前高耸处顿了顿。 前两日的和谐气氛终于回来了,甚至还炽热了几分,空气已不经意染上暧昧缠绵的气息。 这种氛围,这种意有所指的目光,让纪婉青的脸腾地红了起来,她期期艾艾,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她两辈子就经了一次人事,偏危险消除,暧昧升温,她感官越发敏感,一双纤臂正圈着他的颈脖,接触位置倍感炙热,她忙缩要回手。 只不过,她这次缩手,却没有成功,高煦快一步抬臂,搂住她往身前一带。 纪婉青重重扑向他胸膛,惊呼只吐了半句,便被堵了回来,高煦顺势衔住她的樱唇,退两步落座在榻上,翻身一压将她覆在身下。 纪婉青瞬间只觉天旋地转,人已躺在软塌之上,一番缠绵热吻之后,二人气喘吁吁分开。 高煦直起身躯,垂目凝视她,此时的他,目光炽热似火,是要将身下人燃烧殆尽。 他动作缓慢却不容拒绝,探向她身前衣襟,目光始终不离纪婉青美眸。 纪婉青回视她,二人眸光难舍难离,她有些怯,低低说:“殿下,你要轻点儿。” “轻?” 高煦动作可不轻,他挑眉,“你不是强兵么?” “昨夜,你不是你说要好好伺候孤的么?” 甜香沁人心肺,膏腴晶莹娇嫩,皇太子殿下身体力行,彻底征服纪婉青这个手下强兵,两次来回征伐,从软塌到宽大的喜床,把她杀得溃不成军, 云收雨歇,高煦翻身而下,将纪婉青搂在怀里,她娇躯仍在轻颤,他轻抚她的美背。 不得不说,床第欢愉却能增加新婚夫妻的感情,使二人更加贴近,喜床上暧昧气息未曾消散,温情已萦绕。 纪婉青偎依在高煦怀里,她喘均了气,紧紧回拥他,喃喃道:“殿下,你待我好,我知道的,我是要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你莫要生我的气,我也不想的。”她不想被皇后要挟,处境两难,唯恐一个处理不当,便毁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生活。 她抬头看高煦,美眸有期盼,“殿下。” 他垂目,抬起另一只大掌,轻抚纪婉青的小脸,半响,方“嗯”地答应一声。 他希望她不会背叛他,二人一直坚定不移携手,正如他的母后所说,他的妻子,就是他的家人。 高煦大手抚上她一双动人美眸,这一切,就交给时间来证明吧。 与高煦谈妥后,纪婉青索性在清宁宫窝了两天,反正皇后为了让她好好考虑清楚,特地打发人来说,太子妃大婚劳累太过,不必急着到坤宁宫请安,先“歇”两天吧。 纪婉青先给妹妹写了封信,将涉及对方的事仔细写下,嘱咐她们定要多多警惕防备,然后加了火漆,再使人传出宫去给纪荣,命他立即送往边城。 高熙早一步打发人出京,命那边人手开始仔细排查。不过皇后手段隐蔽,小夫妻还得掩人耳目,因此这潜在危险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锁定目标。 纪婉青既已决定跟高煦好好过,那么,她便摆正心态,更用心经营。这二日,每到了进膳时分,她便打发人去询问,看太子殿下可有空回屋。 到了晚间,更是必定要等高煦回来,二人再一同歇息的。 纪婉青很懂分寸,只命人询问张德海,高煦有闲暇才禀报上去,他若忙碌便按下不提,绝不可轻易打搅。 高煦这几天忙得连轴转,自然是没空的,她便让人嘱咐张德海,让他一定要照顾好太子,不可轻忽。 张德海本人对太子妃印象不错,因此纪婉青让按下不提的事,高煦稍有空隙时,还是知道了。 被人这般惦记着,对高煦而言,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当时他只点头表示知道,随即继续忙碌,不过,到了第二日傍晚,他却抽出时间,回屋与纪婉青用膳。 纪婉青很高兴,出了内殿迎他,娇美的笑靥,远远教高煦见了,薄唇不禁为之微微一牵。 小夫妻用罢晚膳,携手回屋,洗漱过后,再次颠鸾倒凤一番。 适应了几天,纪婉青感觉渐佳,虽依旧无法跟上高煦节拍,但她不适感已全无,渐渐能体会到这事儿的奇妙。 高煦亲吻她,她也会浅浅回吻。 屋里屋外、床上床下的积极改变,效果是有的,小夫妻感情更融洽了一些。 “青儿。” 事后,高煦搂着纪婉青,等二人呼吸恢复平静后,他低声唤了她的闺名。 这也是二人感情增进的一种表现,纪婉青抬起仍带晕红的小脸看他,“殿下?” “你须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明日纪婉青便恢复去坤宁宫请安了,也就是说,该给皇后答复了。 “好!我知道的。” 纪婉青很高兴,虽二人之间仍有距离,涉及关键之事仍不会轻信,但高煦已愿意主动表示关心,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不错的进展。 第24节 “我是不得宠的太子妃,备受太子殿下冷落,一时得不到消息,办不成事儿,也不足为奇的。”她眨眨美眸,俏皮笑道。 高煦斜睨了她一眼,“你倒是精力充沛。”还能耍嘴皮子。 于是,方才只是算浅尝的太子爷一翻身,再次把他的太子妃压住,堵住那两瓣红唇。 翌日一大早,纪婉青早早起床,送了高煦出门上朝,她便开始整理着装,出发往坤宁宫去了。 平稳前行的轿舆中,纪婉青目光很平静,她大约属于那种越挫越勇,遇强则强的人吧,此刻不见生怯,反倒斗志昂扬。 既然无法躲避,那边积极面对吧。 下轿前,纪婉青调整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万分凝重,似数日来经历过一番剧烈思想挣扎。 “你考虑得如何?” 这正在皇后预料之中,她不紧不慢呷了一口茶,方抬眸问道:“两天时间,足够你想得清楚明白了。” “我答应你。”纪婉青干脆利落,抬目直视皇后,“我可以为你探听消息,不过,你须答应我几个条件。” 一不做,二不休,她既然提出谍中谍计划,那么便会竭力而为,既稳住皇后,又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 她认为,提出适当条件,才是一个被要挟的人的正常行为,可以让皇后更加放心。 果然,皇后很感兴趣,“说来听听。” “其一,探听消息必须在我能力范围之内,而且,不得再对我妹妹一家起歹心;其二,任何情况下,不得向太子透露此事分毫;其三,他日大事若成,我也不需要安排另嫁,给我一个自由身即可。” 这些条件非常符合纪婉青的立场,还掺杂着她的真心话,九分真一分假,更能凸显其真实性。 纪皇后满意一笑,“你放心,我让你办的事,绝对不会远超你的能力范围。”至于其他事,她避而不答。 纪婉青冷哼一声,淡淡道:“不,皇后娘娘须以魏王陈王立誓。” 皇后眉心一蹙,声音冷了起来,“本宫既然答应你,就决不食言。” 二人对视,纪婉青毫不退缩,“若皇后娘娘不肯立誓,那此事便作罢。”她立即转身,欲拂袖而去,十分果决,显然存了玉石俱焚之心。 “慢着!” 纪婉青这枚棋子不可复制,用得好能起大作用,皇后最终还是退了一步,“好,既你非要如此,本宫就如了你的意。” 她扫了纪婉青一眼,前面的还好说,至于最后一点,事成之后即便放了对方自由身,她也不是不能再有动作。 其实,这些条件,纪婉青已仔细掂量过,俱在皇后可以接受的范围,对方刚才拒绝,只是因为中宫尊严被冒犯,如今既然退一步,起誓不难。 纪皇后起了誓,末了补充一点,以上誓言,必须是纪婉青为其办事的情况下方可。 双方决定终于达成一致,皇后到底历经过不少风雨,方才不和谐很快被抹去,亲切的笑意重新挂在她脸上,她招手,示意纪婉青坐到她身边来。 “你也莫要怨怪姑母心狠,毕竟我纪氏一族,兴衰就在眼前,同为纪家人,当然得同心协力。” “我父母兄长早逝,纪家兴衰与我无甚瓜葛。”纪婉青想着日后,态度渐见服软,“我只求姐妹平安。” 她演技了得,不见丝毫破绽,纪皇后笑道:“这是自然。” 纪婉青先前预料得不错,这般提出条件,逼迫起誓,让她不得已选择投靠之事显得十分真切,皇后虽不可能信任她,但也对此事猜疑不大。 估计再办几件事,她便站住脚跟了。 纪皇后显然也要先探探她的底子,说了几句后,便直截了当道:“婉青,你既然已是太子妃,那么清宁宫后宅诸事便该掌起了,毕竟有了主母,内务再放在一个奴才手里,并不合适。” 第二十七章 坤宁宫篱笆扎得严, 清宁宫亦然,皇后费尽心思, 才成功在里面安插了一个人。 该探子还只是身处内宅外围,前殿东宫中枢根本无法触及不说, 就连后宅消息也仅得些皮毛。 清宁宫规矩森严,宫人太监不得随意走动, 那探子位卑, 不但无法得知太子夫妻相处情况,就连太子是否在后殿歇息, 她也得隔日刻意探听许久,才得些模糊消息。 正是因为如此,皇后才迫切需要策反纪婉青, 能知悉后宅消息也是好的, 最起码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而且,太子妃这身份很重要, 必要时, 能自伤八百, 给东宫带来不可避免的损害。 皇后打算从无关要紧的小事开始,一步步将纪婉青引入歧途, 让她泥足深陷, 届时她便不得不硬着头皮,渐渐深入了。 后面的事说得远了,如今头一步,就是需要纪婉青接过后宅内务, 有了权力,才好说其他。 皇后话罢,纪婉青却蹙眉,“殿下不喜我,并无交内务意思。” “那你便主动争取一番,太子妃掌清宁宫内务,名正言顺。” 皇后笑了笑,“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会有办法的。”她笑语晏晏,但却不容拒绝。 纪婉青神情凝重,垂眸不语。 “好了,你留太久了不妥当,赶紧回去吧,以免太子再添疑窦。”皇后对她深锁的眉心视若不见,吩咐一直立在身边伺候的乳母胡氏,“嬷嬷,你送送太子妃。” “太子妃娘娘,请。” 纪婉青余光瞥一眼皇后,对方的心思她能猜得出一二,她很清楚自己无法拒绝,当下也不多说,站起跟随胡嬷嬷往殿门行去。 候在一边的梨花赶紧上前,伺候主子把狐皮大氅给穿上。 纪婉青与太子之间协议,除了何嬷嬷,她并没有详细告诉贴身陪嫁们,主要是怕她们年纪轻,容易露出破绽。 此刻梨花小圆脸上难掩焦虑,纪婉青悄悄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勿要担忧。 梨花一贯信服自家姑娘,心才定了下来。 胡嬷嬷很谨慎,生怕坤宁宫有太子眼线,送到暖阁门口便停下脚步,纪婉青主仆出了暖阁,沿着大红回廊而上,往正殿大门停轿舆的地方而去。 拐了个弯,轿舆倒看见了,不过旁边却多出了两抬。 银顶黄盖红帷,是亲王等级的轿舆,离得远远的,纪婉青便见那俩轿舆帘子一掀,出来的果然是两名亲王服饰的年轻男子。 一个约摸十八九岁,生得阔面深眼,有数分神似昌平帝;而另一个大概十五六,长相阴柔俊美,很白皙,身形不矮,却还完全长开,看着稍嫌单薄。 这必然是纪皇后膝下二子,魏王与陈王。 果然,早候在廊下的坤宁宫大宫女翡翠迎上去,福身请安,“奴婢请魏王殿下安,请陈王殿下安。” “不必多礼,起罢。” 说话的是兄长魏王,他当先一步而行,问道:“这几日母后歇得可好?” 翡翠忙跟上答话,“回殿下的话,娘娘歇得很好,就是很惦记殿下们。” “本王这几日公务繁忙,无法分身,你等要好生照顾母后起居。” “奴婢等领命,……” 这来回几句话间,纪婉青主仆一行渐行渐近,她冷眼旁观魏王等人,却敏感发现了一个小问题。 魏王当先而行,陈王落后一步,魏王一直说话,而陈王一直沉默。 这本来挺寻常的,毕竟古代讲究长幼有序,魏王表现也无甚差错。 不过问题是,翡翠等人对回魏王的话很热情,并专注于此,这么一来一往,不知不觉间,魏王就成了这群人的中心点,而陈王存在感削弱不少。 翡翠神情自然,看着已习以为常。 纪婉青心念一动,不禁抬眸,隔着数排怒放的冬梅,远远往对面的陈王瞥去。 事情就是这般凑巧,陈王也刚好抬眼,不过他却没留意纪婉青一行,而是看向身前魏王翡翠等人。 幅度很小,很隐蔽的一个眼神,陈王看向魏王,纪婉青离得不近看不大清,不过,她能肯定里面并没喜意开怀。 陈王一直面无表情,此刻嘴角微抿了抿,他抬眸一瞥,迅速收回视线,方才那个隐晦眼神,如昙花一现,再也不见。 若非纪婉青那么凑巧,刚好紧盯着他,肯定就错过了,一如魏王翡翠等人。 她垂下眼睑,心跳急了几分。 就凭这短暂一幕,以及陈王一个隐晦眼神,纪婉青大胆猜测,这兄弟两人,关系并不如表面一般和谐,最起码陈王对魏王如此。 纪婉青对这种手足关系很敏感,因为她有一个同胎而生的妹妹,以及一对很好的爹娘。 纪婉湘性情柔弱,身子骨还差些,从小到大老是爱生病,其实作为父母,必然会对这个小的倾注更多的心力。 这未必会是更疼爱,只因为小女儿更需要。只是这么一来,对比强烈,孩子小不懂事,就很容易让姐妹生隙。 纪宗庆夫妻很注意这些,每每总给予大女儿同等关切注意,从未有过半点疏忽。 纪婉青有成人思维,她其实看得分明,不过她也不戳破,一直快乐地享受着亲子生活,团结手足,在父母欣慰喜悦的目光成长。 这样的生活过了十几年,她对这方面非常敏感,陈王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动作,立即引起了无限联想。 这很可能是皇后无意识带来的。 时人倚重长子,宠爱小儿子,毕竟嫡长子要承继家业,为振兴家族计,必须严加教导的。而小儿子负担小些,年纪也小,多多疼爱些也无妨。 这种古代一直沿用的继承制度,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绝大部分人不知不觉中,已经将这种观念刻进骨髓当中。 如是在普通官宦或者老百姓家,这没什么,反而有利于促进家庭和谐。不过,一放到皇帝家,由于牵涉的利益过于巨大,就很可能引起各种不和谐的事情发生了。 纪婉青猜测,皇后倚重长子,而她下面一党,也应该是以魏王为中心的,毕竟一旦拉下太子,就必须有人上去,长幼有序,这人选默认为魏王。 然而,这一步就是君臣之差,一个高高端坐龙椅之上,而另一个匍匐跪拜,俯首称臣。 一母同胞,仅仅是晚出生两年,差距犹如天渊,这确实极容易让人不平衡。 刹那之间,纪婉青联想许多,视线在对面一行转了个圈,她嘴角微不可察一挑。 正如她先前所料,只要深入坤宁宫,哪怕皇后完全不信任她,只要足够敏锐,还是能发现很多蛛丝马迹的。 自定下计策后,纪婉青头次来坤宁宫,就有了不错的发现,这很不错。她按捺下瞬间急促的心跳,不动声色,继续不疾不徐前行。 她面子功夫相当不错,言行举止一如既往,不见分毫端倪,一行人沿着回廊又转了弯,这回再没茂盛的梅花丛遮挡,魏王翡翠一行,也见了她。 “臣弟见过皇太子妃。”魏王陈王立即停住脚步,抱拳般揖。 皇太子是储君,太子妃是未来皇后,这两位与下面的皇子朝臣,是有君臣之别的。不管内里如何,这些表面功夫魏王陈王做得很足,一个照面,立即按规矩施足礼数。 “二弟三弟请起。”纪婉青颔首回礼。 双方不熟悉,叔嫂需避嫌更不可能有深入交集,见礼过后,魏王陈王等人避让到一边,让纪婉青先行,双方随即分开。 纪婉青上了轿舆,折返清宁宫不提,而魏王兄弟,则继续往暖阁行去。 因为遇上了太子妃,他们步伐加快了许多。 “母后,事儿成没成?” 第25节 一进了暖阁,魏王立即挥退伺候的人,急不迫待问道:“太子妃可答应了。” 皇后微笑颔首,“她不得太子信任喜爱,姐妹二人都捏在我们手里,答应乃意料之中的事。” 陈王落座皇后右下首,闻言蹙眉,“母后,她并非心甘情愿,不肯打探消息倒也罢,若是传递些假消息迷惑我等,怕是很难分辨。” “三弟此言差矣。” 魏王坐在弟弟对面,笑了笑,“她有把柄在我们手里,隐瞒必然会,但大肆编造假消息,她却不敢。这就需要我们结合实际情况,届时仔细判断了。” 最后,他做出结论,“即便消息真真假假,也比从前分毫不知好上太多。” “对!” 皇后附和大儿子,目带赞许看了一眼魏王,她道:“况且,他日越陷越深,很多消息,就由不得她不打探了” 如今不过就是一个开始罢了,纪婉青不归心没关系,她不得不做就行了。 皇后笑了笑,“若到了要紧时候,单凭她一个太子妃身份,就能做很多事。”届时若纪婉青不愿做,还可以设计一番,只要利益足够大,这棋子也不是不能割舍的。 魏王击节赞叹,“母后之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母子默契对视一眼,面露微笑,皇后又温声对小儿子说:“烨儿,你才刚入朝,从前接触这些少些,正好跟哥哥学学。” 皇后目光慈爱,笑容和熙,她确实是很疼爱小儿子的。 这点陈王高烨很清楚,对母亲笑了笑,他应道:“母后,我会好好跟二哥学的。” “好孩子,你自小就聪明,想必很快就能独当一面。”皇后握住小儿子的手,轻拍了拍。 独当一面这个词,很得陈王的心,他嘴角弧度上扬几分,“是的,母后。” “好,很好!”皇后面露欣慰笑意,“母后在深宫中,朝堂之事鞭长莫及,你们兄弟同心协力,是再好不过。” 朝堂上,太子实力雄厚,纪后一党相对逊色,魏王临江候常常颇觉吃力,现在有了陈王加入,想必能好上不少。 前景愈发美好,纪皇后踌躇满志,“你哥哥有了你帮忙,必能轻松不少。” 这话皇后本是感慨,落在陈王耳朵里,却听出了别样意思,不过他表情并无变化,只微笑道:“母后说的是。” 魏王笑着拍了拍弟弟肩膀,“父皇正当盛年,我们有的是时间徐徐图之,今日太子压我等一头,他日未必。” 陈王侧头,看向一脸自信的兄长,他道:“二哥说的也是。” 第二十八章 接下来, 皇后母子三人就如今局势讨论了一番,并作出的不少部署, 用过午膳后,魏王陈王便出宫回府了。 兄弟二人出了皇宫, 换乘车驾,魏王拍了拍弟弟肩膀, “明日下朝后, 我们去舅舅府里。” 皇后不能出宫,而外臣更不可能涉足内廷, 她与临江候府之间的意见交换,通常是经过魏王兄弟的,因有件突发事务需要马上处理, 魏王便打算明日再过去。 陈王点头, 魏王便匆匆上了车驾,折返魏王府。 陈王在原地立了片刻, 方登车离开, 他撩起车窗帘子, 瞥一眼魏王一行渐远背影。 车驾拐了个弯,那边再看不见, 陈王手一松, 金银线绣了精致蟒纹的软缎帘子落下,没了天光,车厢内立即昏暗了些。 一如陈王此刻脸色。 他面上阴沉沉的,眼神晦暗莫名, 嘴角抿紧。车厢内伺候的贴身太监并不诧异,只安静上了一盅温茶,便退至角落上垂首不啃声。 作为今上亲子,陈王的府邸位于内城,非常靠近皇宫,不足半个时辰功夫,车驾便抵达王府。 陈王下车时,面上阴霾已消失不见,不过神情依旧淡淡,一进了外书房后,他随即屏退所有太监宫人。 独坐了一个多时辰,候在门外的贴身太监卢禾才听见里面传出声音,“去请丁先生来。” 卢禾立即应了一声,亲自奔了出去,很快便请了一位中年文士过来。 这位中年文士是陈王府门客,姓丁名文山,蜀川人士,身上有举人功名,要问他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他是陈王亲自网罗回来的。 陈王十五岁才封王开府,在此之前,他身边大部分都是母后精挑细选的人。而出于某种心理,他数年前开始,便有意识得培养起独属于自己的人手势力。 他不能引起母兄侧目,从前困在宫中,动作只能很小,后来当家作主后,他手脚便放开了很多。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古来今往,位高权重者总少不了网罗门客,以便献策或者处理一些事务,陈王也不例外。 丁文山是陈王两年前偶然相识的,对方很有才华,才思敏捷见多识广,就是不热衷于做官,因此中了举人便没再继续科举,转而游历四方。 陈王微服遇丁文山,当时就很心动,只是他还没开府,而丁文山也没做人门客打算,这念头只能按捺下来。 也是天助陈王,后来丁文山遇险,被有心的陈王救了一命,他感激涕零,后来身份揭露后,他便应对方所邀,进王府当清客。 换而言之,丁文山此人,是彻头彻尾的陈王自己人,与皇后魏王临江候府都没有任何关系。 “丁先生,本王有一疑惑,或先生能解。” 陈王很看重丁文山,站起相迎,二人分宾主落座,随意说两句后,他便开直奔主题。 丁文山肤色白皙,面型瘦削,蓄了三缕长须,一身淡蓝色文士长袍,是个颇为儒雅的中年男子,闻言他捋了捋长须,“殿下请说。” 陈王某个念头已酝酿多年,只是他向来秘而不宣,这还是头回与其他人提及,沉吟片刻,他方道:“先生想必知道,我纪氏与当朝皇太子并不能相容,如今已呈分庭抗礼之势。” “本王以为,兄长才干谋略,比之太子要略逊一筹,总是唯恐有一朝败落,累及母家一族。” 这句话说得好听又隐晦,其实翻译成通俗版,就是在他眼里,魏王不是纪氏一族拥护的最佳人选。 那谁才是最佳人选? 作为亲弟弟,说出这番话,陈王隐藏的意思当然是,他想自己上。 换而言之,陈王认为自己能力绝不逊色于其兄,因为晚出生两年就被放在辅助位置上,他很不甘心,欲取而代之。 丁文山是个聪明人,当然秒懂,作为一个陈王府门客,他当然不会打击主公的进取心,闻言立即拱手,“既然如此,殿下何不做些准备,以免到时措手不及?” 宾主二人心知肚明,不过他也不主动揭破,只是顺着陈王表面的话语说下去。 “先生有何良策?”陈王这是问取而代之的良策。 丁文山蹙眉,思索良久,方道:“在下以为,殿下应先暗中发展己身势力。” “人手不足,即便有计策,也很难施展。”他捋了捋长须,娓娓道来,“过去殿下在宫中,身边基本都是皇后娘娘安排的人,娘娘自然一片慈母心,但这也有个弊端,便是殿下一举一动,怕是瞒不过娘娘。” “雏鹰欲高飞,须先离巢穴。殿下既然已出宫建府,成了当家人,那便不能仅依仗母兄。” 丁文山最后总结道:“殿下头一步,须在宫中朝中先放下自己的探子眼线。” “先生所言甚是。” 丁文山所言,正是陈王心中所想,这两年他也一直这么做着。只不过,从前这只是一个念头,行动上力道到底不大,而今天他决心既下,便会全力向这个目标进发。 “日后,还需先生多多劳神。” “在下蒙殿下搭救,方能活命,此乃应有之事。” …… 陈王很谨慎,问罢计策,便住口不言,丁文山很识趣,不多时便告退,出了外书房。 陈王开始研究有关人手安插方面的具体事务,而丁文山则继续打理手头庶务。 等到暮色四合之时,丁文山才不紧不慢回了屋,一切与平日并无不同。 回到院子,他对贴身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心灵神会,一连串打水取膳的命令下去,院里的人都各自忙活去了。 丁文山进了书房,迅速取了纸笔,奋笔疾书。与平日不同,他执笔的竟是左手。 原来这位陈王府首席门客,竟是左右皆能书,右手字迹如其人,酣畅飘逸;而左手则笔走龙蛇,迅若奔雷。两种笔迹截然相反,若非亲眼所见,绝不能相信是同一人所写。 丁文山迅速写罢,稍稍晾干墨迹,便匆匆折叠,交给贴身小厮。 小厮贴身收好,后面窥了个机会,便立即将信笺传出去。 这封密信,当夜到了东宫,落在皇太子高煦手上。 他垂目仔细看罢,薄唇微微勾起,精心部署了数年,如今终于看见成效了。 “丁文山做得很对,不必急躁,只要陈王有这般心思,他必然会主动提起的。”安插一个人进陈王府腹地并不容易,一旦心急露了痕迹,因此折损实在太可惜了。 “陈王问,丁文山便答;陈王若不问,他不必提起。”高煦手一松,将密信扔进大书案上的青花瓷笔洗中,垂眸看墨迹逐渐晕染开来。 “林阳,你通知丁文山,日后非必要不必再传信,若是传信,也需慎之又慎。” 陈王既然下定决心,在这当口,必然会更加警惕,虽然他们的通信渠道十分隐蔽,但也需谨慎一些。 “属下领命。”林阳立即应了一声,恭敬告退,立即着手处理此事。 夜色已深,高煦也没久留,思索片刻便离了大书房,沿着回廊往后面行去。 离得远远,便能看见昏黄烛光透在后殿正房的窗棂子上,很柔和,很温暖。 一个纤纤倩影倚在窗前软塌上,虽只是一抹黛色剪影,但高煦却万分笃定,她就是纪婉青。 有人在等待他。 劳碌了一整天,夜里回屋,有人在烛光在静静等待着他的归来。 这人,是他的妻子。 这个念头如大潮突兴,骤然出现在高煦脑海中,他心跳微微加快,脚下也不禁急了几分。 “殿下,你回来了。” 纪婉青听到声响,下榻迎了出来,面上泛起一抹欢喜微笑。 “嗯”,高煦应了一声。 “今儿殿下回屋,可比昨日还要晚些。” 纪婉青抬手,解开高煦身上大氅系带,他微微抬起下颚,配合她的动作。 她将大毛氅衣解下,递给一边候着的张德海,又接过何嬷嬷奉上的热帕子,给他擦拭一双大手。 纪婉青抬眸端详高煦,美眸有一丝心疼,她压低声音,“殿下整日早出晚归的,劳碌不歇,长久下去也不是法子。” 难怪“身体羸弱”的皇太子,每个一段时间,便要“旧疾复发”一回,这么一个工作强度,一般人都吃不消。 有人关怀惦记,实在是一件颇为窝心的事,高煦神色和熙,这次并非伪装,他握住她一只纤纤玉手,道:“年节前后,会比寻常忙碌一些,往日并非如此。”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昌平帝是个不勤政,却爱抓权的君王,大事他必要做主,而其他琐碎繁杂的政务,却一概推到能干的皇太子头上。 高煦不嫌弃,反倒很乐意。琐碎朝事处理多了,聚沙能成塔,夯实根基也是好的,况且朝中有实力却中立的文臣武将很多,他有能力有魄力,将诸般事宜处理得稳当妥帖,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第26节 这群人忠君不假,但高煦却是他们唯一承认的皇位继承人,一如纪婉青之父纪宗庆。 不过这些复杂的瓜葛,高煦并没打算详细解释,他视线掠过她如玉般的俏脸上,问道:“今儿怎么了?皇后可有再为难你?” 纪婉青却没有立即诉说,她踮起脚尖,先替他解下束发金冠,“殿下先沐浴,松乏松乏,我待会再与殿下细说。” 这是高煦第二次在内屋浴房洗漱,他浸在热水中闭目,这地儿有了女主人不过数日天,便染上了丝丝香甜气息,挥之不去。 待梳洗妥当后,高煦回了里屋,纪婉青早已挥退何嬷嬷等人,独自在屋中等他。 纪婉青很细心,也很体贴,让人身心舒畅。 小夫妻携手在软塌上坐下,高煦命张德海等人退下,侧头对她说:“怎么了?” 他此刻比新婚头天还要平易近人许多,这给了纪婉青极大鼓舞与信心,她直了直腰背,认真将今日在坤宁宫中与皇后对话复述了一遍。 “皇后肯定不会信任我,不过,她对我被迫选择当眼线这事,却是存疑不大。”她仰脸看他,美眸亮晶晶的。 这是要他夸奖了? 高煦睨了她一眼,“很好,你做得很不错。”这也是他的真心话,纪婉青确实很聪敏,表现非常优异。 他斜倚在朱红色的福纹引枕上,微微展开一臂,她立即乖巧偎依进他的怀里,修长大掌搭在她的细腰上,将人拥住。 “殿下,我还有事儿要告知与你。”纪婉青调整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嗯?” 她的声音严肃起来,“今天我再坤宁宫发现了一件隐秘事。” “哦?”高煦诧异,她竟有这般能耐,头一天便发现秘辛?他垂目看她,“说与我听听?” 高煦这个表现,明显是意料之外,被小看了的纪婉青嗔了他一眼,也不耽搁,忙搂住他的颈脖,附在他耳畔低语,“殿下,我发现魏王陈王,并非真如传言般手足情深。” 她想了想,补充道:“确切的说,应该是陈王对兄长有龌龊,而魏王并无所觉。” 第二十九章 她支起身子搂住他的脖子, 他顺势拥抱住她,她因为谨慎起见, 附在他的耳畔,低低说着自己的新发现。 这姿势极其亲密, 微微热气呵在他的耳尖,低低细语的频率引起了震荡, 一种轻微的热意麻痒自耳根悄悄而起。 从未有人以这种形式与他说过话,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不教人排斥, 高熙稍稍一顿,那热痒酥麻之意已顺着耳根,悄悄蔓延到其他地方去了。 这种奇妙的感觉骤然而起, 高煦还来不及细细品味, 马上就被纪婉青话语吸引过去了。 “殿下,我发现魏王陈王, 并非真如传言般手足情深。”她想了想, 补充道:“确切的说, 应该是陈王对兄长有龃龉,而魏王并无所觉。” 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高煦是震惊的。这事儿他知道, 也部署了好几年,甚至还在今日取得了巨大进展,但他绝没想到,她竟这般敏锐, 不过一个照面,便发现了端倪。 要知道陈王此人,很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否则,皇后与魏王身为至亲,就不会多年都一无所觉。 高煦与这异母弟弟并不亲近,他是太子,自小居于住清宁宫,而对方则居于皇子所。 住处没联系,年龄也有一定差距,对方前头还有一个同母哥哥吸引视线,可以说,在陈王入朝前,高煦虽是其长兄,但一年不过仅在大宴上会见几面。 高煦对陈王的印象,原就是个长相俊美却不阳刚,肤色白皙,一贯沉默的男孩。 由于双方关系日趋紧张,高煦仔细调查过魏王陈王,他底下都是能人,却并没发现不妥。后来,还是他亲自发现不对。 一次年节大宴,纪皇后大力铺垫,让魏王大大出了一次彩。彼时昌平帝正要大力抬举皇后一党,以抗衡势力稳固的东宫,加上魏王表现确实不错,于是,他便大肆褒奖一番。 高煦心绪清明,冷眼旁观,不过,他视线一转,却意外瞥见了陈王的微表情变化。 陈王沉默看着大放光彩的兄长,不忿、意难平、压抑等情绪一时难以自控,从眸底一闪而逝,虽顷刻掩下,但还是被高煦看了个正着。 这个发现不可谓不大,高煦立即着手准备,安排了一个四下游历的丁文山,一年后与陈王结识,继而种种交集,顺利进驻陈王府。 陈王掩饰情绪十几年,功夫炉火纯青,纪婉青头一次碰见对方,即便机缘巧合的原因在,也必要有极强的观察能力才能发现。 她不但有敏锐观察力,分析能力,还具有大局观。从点到面,瞬间便抓住最要紧之处,若她手上有人手,想必也能做出最佳处理。 这一刻,高煦震惊过后,是极为赞赏的。 要知道,他确实同意了纪婉青谍中谍之策,也不否认她的聪明,但说句实话,她身份敏感注定不被坤宁宫信任,这种情况下,即便深入敌营,要探听消息也是极艰难的。 他最初的展望,就是在妻子始终如一,没有背叛他的情况下,能保住自身与妹妹,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即可。 不过纪婉青很聪敏,周旋于坤宁宫之内,时日久了,多多少少得些消息也不足为奇,高煦还能通过她,散一些九真一假的消息,用以设计纪后一党。 这些用好了,也是能起大作用的,如此,纪婉青便算立下不少功劳了。 没想到,纪婉青能力不仅于此,他还是低估了她。 高熙凝视纪婉青片刻,眸中闪过一抹激赏之意,她见了,笑嘻嘻道:“殿下,我可是很厉害?” 她下颌微抬,得意洋洋地眨巴眨巴美眸。 她小模样俏皮,神态亲昵,言谈举止之间,带上小小撒娇,高煦不禁微笑,点头肯定道:“是。” 这并非假话,她不但是个顶级探子的好胚子,还是具备了优秀领导者的潜质,若她是高煦手底下人,少不得立即受到提拔,放在合适位置上,并委以重任了。 不过她是他的妻子,这一点就免了。 高煦搂着她站起,微微俯身展臂,将人抱在怀里,往床榻行去,“陈王确实不甘被放在辅助者位置上,他颇有心机,如今不过暂且隐忍罢了。” “原来你早就知道啦。” 纪婉青被放在床榻上,她打了个滚躺在里侧,等高煦上床后,扯过锦被将两人盖住。她语气有些失望,她还想着立个小功劳,好让他在接管内务的事上容易松口些。 她也没掩饰自己的小心思,“我还想着有了功劳,殿下好答应让我掌内务呢。” 不管是关于太子妃的尊严体面,还是方便日后继续深入坤宁宫,掌内务都是必须的。不过她这间谍工作敏感,小夫妻信任还很欠缺,遮遮掩掩反倒惹人疑窦,这般大方说出来,坦坦荡荡才是上策。 本来纪婉青想着,清宁宫前后殿界限分明,后宅无法触及半点机密,有了小功劳,高煦答应不难的,现在倒是小受打击了。 也不知高煦会不会答应。 她有些小丧气。 高煦微微使劲,覆在她身上。他虽外型文雅,但实际身躯扎实,八块腹肌隐隐可见,很是沉重,不过好在他也清楚,手肘等位置撑在床榻上,只虚虚压着她。 “那你答不答应嘛。”纪婉青顺势搂住他,撒娇亲昵好几天,心理压力没了,她还熟能生巧,话罢不忘主动亲亲他的唇角。 其实,高煦既然答应了这个计策,对于适当放松某些事,就已持默许的态度了,皇后这第一步试探,他并不意外。 本就是意料中事,况且如今还多了纪婉青的新发现。 魏王兄弟有龃龉,虽说高煦早已知道,但效果还是有的。她的态度很关键,一有了发现后,就立即事无巨细说给他听,信任值加分不少。 不过,他瞅了她一眼,挑眉道:“美人计是没用的。” 话罢,高煦俯下身亲吻她粉腮,沿着脸颊,一路到樱唇,噙住嬉戏。 纪婉青的话被堵住,支吾说不出来,一吻罢娇喘吁吁,她好气,美人计没用你还亲个毛线啊! “你,我可是太子妃!” 高煦并没有异常反应,态度已说明一切,纪婉青说话也少了很多顾忌,她薄怒嗔道:“你说,那内务给我管不?” 他睨着她,轻哼一声,“太子妃不是不受宠吗?太子怎么可能交给你内务权。” “你只能自己争取了。” 高煦的意思很明白,他是同意了,但鉴于种种不可言说的缘故,这内务不能他亲自交出去,只能靠她自己想法子。 演戏演全套,即便清宁宫篱笆扎得严,外围也未必没有皇后的眼线,毕竟他在坤宁宫也有。内务交接是后宅大事,若由太子亲自下令,肯定瞒不过人的。 理是这个理,但他却很气人,纪婉青牙痒痒。 两人渐渐熟稔后,言谈举止间也大胆许多,她磨牙片刻,倏地凑上前咬了他下巴一口,“叫你得意。” 这一口不算重,只浅浅留下几个牙印子,须臾便淡了,只不过,皇太子为人夫的尊严却被挑衅了。 这可不得了,没等纪婉青退回去,他大手便牢牢固定住她的后脑,立即反扑。 她这般亲昵的举动,同时引燃了另一种炽热,高煦来势汹汹,还悬挂着大红帐幔的床榻上温度陡然攀升,轻喘娇哼过后,便是含泣的低声讨饶。 他哼了一声,“你不是能耐得很么?” “不,不是的,……” …… 一场酣畅淋漓的火热缠绵,强度是以往不能比拟的,结束后纪婉青俏脸沾有泪痕,只瘫在他怀里,娇躯仍在轻轻颤抖。 高煦探手,取了床畔小几上的干净丝帕,给她抹了小脸上的泪花,回身轻抚她的背部。 年轻男子精力旺盛,前几天他总是至少要再战一场的,不过今夜却没这个打算,方才他过了,再来怕初经人事没几天的她受不住。 只是说实话,这般放开手脚,确实让人畅快至极,他暗忖,等过些时日,她适应了,就无需这般顾忌了。 二人相拥良久,纪婉青终于恢复平静,她仰脸,轻轻吻了他的侧脸一记,“殿下,你真好。” 她心里还是很明白的,内务虽不甚重要,但到底信任已迈进一步,“我不会让你失望。” 美眸如星,目光专注,他垂眸与她对视,良久,低沉男声响起,“好。” “睡吧。” 翌日。 小夫妻晨起,穿戴妥当后,纪婉青摸了摸高煦下巴,嗯,果然从没有留印子。 她还是很有分寸的,一国皇太子顶着个牙印子在脸上,恐怕不用出门了。 她点了点头,对自己技术颇为满意。 高煦挑眉,也没吭声,只斜睨了她一眼。 张德海照例伺候主子出门上朝,他小心撩起明黄锦缎轿帘,等高煦登上轿舆,刚要撒手,却听见里面道:“张德海,你吩咐下去,内宅诸事,前殿莫要插手。” 他忙应了一声,等了片刻里面再没传出话语,才恭敬放下轿帘子。 张德海是个聪明人,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即便明白太子是要将内宅事务交给太子妃了,不过出于某些原因,没有亲自出面给予。 能当上后宅大管事者,当然是高煦的人,若有前殿撑腰,纪婉青即便是太子妃,恐怕也奈何不得,毕竟太子妃再尊贵,也够不上皇太子的。 不过,现在高煦发了话,就不同了。 张德海也不敢耽搁,忙招了个心腹到跟前来,如此这般吩咐下去后,才放心跟着轿舆后面出了清宁宫。 再说纪婉青这边,她送罢高煦出门后,便出门往坤宁宫晃了一圈,很快折返。换了一身玫瑰红百蝶穿花纹妆花缎常服后,她便问何嬷嬷。 第27节 “嬷嬷,我昨日让你打听的事,可有了结果。” 昨日回来后,纪婉青便让何嬷嬷等人打听内宅具体人事了。毕竟,即使是最好情况,高煦愿意亲自下令交管内务,她也是需要了解这些的。 如今要自力更生,更是必不可少了。 “娘娘,老奴已经打听到大致情况了。”实际上,何嬷嬷早几天前,便开始关注这些了,深入情况还不清楚,不过大小管事有几人,具体负责哪一块,她却是知道的。 在详细禀报前,她先悄声问:“娘娘,殿下如何说?” 何嬷嬷一脸关切,说话间不忘细细端详自己姑娘。纪婉青回屋后,便将用作遮掩的浓妆洗干净了,面上只浅浅均了一层香膏子,娇俏小脸白皙粉嫩,眉宇间有一抹春意,显然昨夜才被夫婿好生疼爱过。 她身子骨有些懒,斜斜倚在杏黄色的鹤纹大引枕上,面如娇花,显然经了雨露浇灌,正渐渐绽放。 何嬷嬷一眼便知,自家姑娘与殿下,夜间看来颇为和谐,作为纪婉青陪嫁中唯一清楚所有情况的人,她一颗心放下些许。 不过这些并不够,若是殿下同意姑娘接掌内务,这才算不错。 纪婉青颇为了解乳母,一眼便知,涉及房内事,她有些羞赧,忙招手让对方凑近,低声说起内务之事,好岔了过去。 何嬷嬷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听罢,她点头道:“殿下顾虑颇有道理。” 她松了口气,看样子,太子殿下待姑娘还算好的。 乳母面上纹路舒展,纪婉青眼见她这几年陡增的细纹,颇有几分心酸,神色一黯,“嬷嬷你费心了。” “姑娘能干,嬷嬷不用费心,”何嬷嬷见状忙岔开话题,开始细细说起后宅人事。 往事多想无益,纪婉青摇了摇头,甩开伤感,开始凝神细听。 第三十章 清宁宫后宅大管事是个五旬出头太监, 姓谷名富,这个纪婉青知道, 对方还领着后宅一应太监宫人来拜见过她。 不过她真没想到,这谷富还有些来头, 他竟是上一任坤宁宫大总管。 纪皇后上位后,坤宁宫大太监位置稳当, 十几年没换过, 换而言之,这谷富, 就是元后的亲信了。 能当皇后心腹,谷富忠心是没问题,办事能力也强, 只是人无完人, 他还是有些小毛病的。 他爱赌些小钱,而且虽没了某样物事, 但人却不大老实, 见些美貌小宫女, 总会有些意动。 不过谷富很有分寸,从前在坤宁宫没犯过错误。那些思想上的小问题并无妨碍, 瑕不掩瑜, 于是,大总管的工作一直做下来了。 后来,元后薨了,他便伺候在小主子身边, 一直到如今。 开始,谷富还是很谨慎,只是到了后来,等皇太子逐渐长大掌权,他卸下担子,人老便浑了不少,压抑多年的毛病便出来了。 他爱吆喝伺候自己的小太监赌钱,这没什么,以他的功劳能掩住,不过,他还爱美色,并且这次还伸出了爪子。 还好,谷富这行为虽不咋样,但忠心分寸却还是有的,他从不威逼宫人,只有遇上自动贴上来的小宫女时,才亵玩一番。 高煦很厌恶这些,不过人家你情我愿,而他面对这位母后留下来,并忠心他多年的老人,一棒子打死实在不行。 他便将谷富调进去管内宅了,眼不见为干净,这活计体面,但无甚权力,也免了对方犯错误。 毕竟,后宅并非独立存在的,人员出入、各种供给都需经过前殿,有明白人把关,他闹不出幺蛾子。 谷富知太子心思,也不再往前头去,只安在内宅。不过,他伺候了两代主子,体面足足的,即使如今被闲置了,也无人敢轻视打脸。 目前,内宅诸事都是这位谷总管打理的,他算是过着半荣养的生活了。 何嬷嬷说起这人时,一脸嫌弃,最后嘀咕道:“都是太监了,还当个老不修,整日盯着些小宫女。” 纪婉青也很无语,不过对于她来说,这也算是件好事了,这谷富漏洞处处,即便有元后老人脸面撑着,恐怕也兜不住。 难怪高煦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出门了。 原来如此。 “娘娘,”何嬷嬷有些忧虑,“这谷总管是先皇后留下的人,怕是有些难办。” 长辈身边的猫狗,都是轻易伤不得的,更何况是元后给太子留下的亲信? 纪婉青却摇了摇头,对这点她持不同意见,谷富是有点面子,但这面子却是太子给的,她已经提前跟高煦说过了,他既然已默认,那问题就不大了。 现在最大的难题是,高煦默认只是暗地下的,并没有广而告之,因此,她须设法先从台面上撸了谷富职务。 只要这点成了,接掌就顺理成章。 “嬷嬷,我们要先拿住这谷富的短处。”有了短处,才好发作。 “娘娘,这姓谷不是通身都是短处么?还有什么好拿的。”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梨花听了,忙插嘴说了一句。话罢她皱了皱脸,显然很厌恶谷富。 纪婉青也很不喜这人,不过,她却持不同意见,“谷富固然行为不检,但这些俱非他差事上的失误,要想凭此撸了他的职务,很困难。” 他属于躺在功劳簿上养老的典型了,问题不大的情况下,高煦便睁只眼闭只眼容下了他。 不过据纪婉青这几天对高煦了解,这男人赏罚分明,底线不容侵犯,一旦过了,说什么也白搭。 主子是这样的行事风格,那就必然会贯彻到底下一干人等之中,纪婉青只要拿到了谷富职务上的大差错,问题迎刃而解。 大方向确定了,但这职务上的差错该往哪里拿呢? “娘娘,我们初来乍到,一时怕是难以着手。”梨花忧心忡忡,而何嬷嬷也眉心紧蹙。 对啊,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蛇有蛇路,鼠有鼠路,谷富掌管内宅多年,早已根深蒂固。太子妃固然是尊贵的主子,只是初来乍到,先不要说拿人差错了,即便是理顺脉络,怕也不易。 这个问题,其实待久了就能解决,只是纪婉青却是没那么多时间耽搁。 事情陷入僵局,室内安静下来,她凝眉沉思。 财赌酒色,通常是不分家的,而太监没了某样物事,更偏爱搂银子,好让自己有倚仗,晚年生活也能保障。 纪婉青觉得,既然谷富好赌好色,那么钱财之物,他应该也很热爱的。 年纪时自制力强,年纪大就松懈了,他既然往其他两样伸了爪子,那么银钱也不会落下吧? 可惜从前高煦后宅没人,每年最多就拨下些修缮屋舍的银子下来罢了,并没多少,而且这事儿还得由内务府领头的,他想贪也贪不了什么。 不过,这情况到了前段时间就发生了变化。太子大婚,这是国之大典,偏生准备时间极紧,所有人忙得连轴转,这谷富身为后宅大管事,必然是经手过不少钱银的。 他会半点不伸手吗? 纪婉青觉得不会。 一瞬间她联想到高煦的态度,他对清宁宫把控很严,必然是知情的,虽对谷富的不满没有积蓄到临界点,但对于换掉这人,却是颇为乐意。 她一喜,自己应已找对了方向,“嬷嬷,不若我们先往谷富身边几个小宫女试探一番。” 谷富身边最大最明显的缺口,就是这些眼皮子浅的小宫女了,她们肯定不会喜欢这老太监,不过是为了钱银或安逸生活等,才巴上来而已。 既然是为利行事,那么有了更大利益,那就很容易心动了,毕竟,应该没人喜欢被个老太监玩弄的。 偏偏她们位置颇为特殊,很容易接触到某些隐秘事。 “嬷嬷,你先命人不经意接触接触,万不能打草惊蛇。”若是不行,还得另外想法子。 何嬷嬷忙应了一声,匆匆下去安排不提。 纪婉青细思过后,认为这是最容易打开的一个突破口,不过暂时也急不来,只能徐徐图之。 她做好了需要耗费一些时间的准备,却没想到,当天下午,就有人主动找过来了。 来人正是谷富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十五六岁年纪,颇为美貌,她并非贪慕虚荣才跟了这老太监,而是当初处境困难,为了保命不得已行事。 她不甘心被个老太监玩弄,只可惜上船容易下船难,危机过去以后,她寻找了近一年时间,才等到太子妃被迎入清宁宫后殿。 “娘娘,我手上有些物事,能助娘娘一臂之力。” 这小宫女名夏喜,一直密切关注着后殿动静,何嬷嬷派的人一往这边来,她就知道久候不至的机会终于来了,她唯恐被别人争了先,当即偷偷摸摸往这边来了。 “奴婢只有一奢求,希望能摆脱谷总管,并保住己身安稳,不被报复。” 夏喜跟在谷富身边,她知道太子妃处境并不如外面传言那般尴尬,太子不论多晚,都会回后殿歇息的,并且听说,后殿每晚都会传热水。 太子妃要保住她轻而易举,而对方要彻底掌内务,就必须先把谷富这倚老卖老的老蛀虫连根拔起,恰好她有证据。 夏喜态度很谦卑,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娘娘仁慈,奴婢感恩戴德。” 纪婉青端坐在透雕牡丹纹的楠木太师椅上,不动声色打量下面的人。 夏喜模样俏丽,身段傲人,纪婉青一个照面便猜测到她当初遇上的困难是什么。皇宫底层是很黑暗的,她模样姣好,偏没有自保能力,没有谷富,还有张富李富。 相较而言,这谷富算有原则,清宁宫内宅安稳清静,确实是个不错的去处。 夏喜应该遇见过很多坎坷,不过她目光却很平静,可见思想并未扭曲,而观其言行举止,也是个有分寸知好歹的人。 其实,若真是个始终积极向上的好女孩,纪婉青是很乐意帮一把的,更何况对方还带来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颔首,“可以,起罢。” 夏喜喜极而泣,忙狠狠磕了几个头,“奴婢谢娘娘大恩大德。” 她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也没想着要什么保证,一得到纪婉青答允,便立刻表示,这二日会设法把证据拿到手,并送到后殿来。 夏喜一眼不敢往上瞟,告退后便立即偷偷折返。 梨花很欢喜,“娘娘,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纪婉青点头,确实是意外之喜,她们一点没废功夫,“嬷嬷,你使人先悄悄打听一下这个夏喜,不用太详细,大致了解就可以了。” 夏喜能进入清宁宫,背景肯定没问题,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还是打听打听吧。 “就跟张德海那边的人打听即可。”反正高煦是同意的,资源不用白不用。 夏喜脱离谷富的心很迫切,晚膳前,她便将证据盗取出来了。 这是一本账册,字迹很潦草,应该是谷富写给自己看,用以记账的。另外,夏喜还说了几处应是他藏银子的地方。 谷富孑然一身,银钱之类喜欢放在身边。 而夏喜很机灵,机会未出现之前,她最乖巧柔顺,谷富防备较少,她常在对方屋里出入,用心观察之下,对这些早已了然于心。 一朝有变化,这些都成了资本。 纪婉青随手翻了翻,墨迹有旧有新,旧的很少,所记日期从七八年起,一年只有寥寥几笔,金额也小。她估摸着,这大约是从前从修缮屋舍处克扣下来的。 几页过后,墨迹就全是新的,林林总总,记了很多,而大大小小金额加上来,足有数千两之多。 按如今大周朝的物价,七八两银子就足够四口之家一年的花销了,而且还过得颇为不错。这谷富一个内宅管事,不过是三个月时间,就捞了人家十辈八辈子的花销。 这人越老越贪,难怪高煦不满,估计就算没有纪婉青,等过了这段风头,他也是要换了这老太监的。 第28节 她心内大定,抬目吩咐道:“何嬷嬷,你先找个地方,把夏喜安置下来,等明日过后,再安排个差事。” 打铁趁热,她想着明日便动手,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先知会高煦一声,给大老板汇报一下工作进度。 纪婉青的行动方向,高煦是知道的,因为何嬷嬷跟前殿管事打听夏喜的事,张德海等主子有些空暇的时候,便报上去了。 高煦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端起茶盏呷了口,“她倒是机灵。”这么快就找到突破口了。 他对谷富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偏这老奴才年纪越大越糊涂,以为自己从前有功劳,就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纪婉青猜测得不错,即便没有她,高煦也打算把谷富换掉了。 这老太监有资历有功劳不错,但他却不乐意把这么一个人放在清宁宫内,放出宫荣养出去吧,也算全了他母后的体面。 “殿下说得是。”张德海一脸认同。 高煦搁下茶盏,瞥了他一眼,“孤发现你这奴才,向来都是给后殿说好话的,可是收了好处?” 张德海点头哈腰,凑趣道:“奴才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是不敢的。” 这点高煦倒能肯定的,他随意一说,也并没有存疑生气。 “奴才看着,咱们太子妃娘娘应是个好的。”张德海一路冷眼看过来,对纪婉青印象极佳,“皇后娘娘那边,怕是打错算盘了。” 贴身伺候太子近二十年,张德海其实对主子颇有几分了解。目前来说,太子对太子妃观感也很不错,他真心希望,太子妃能始终如一,不要让他主子失望。 对于这一点,高煦却没有发表意见,只“嗯”了一声。 目前来说,纪婉青表现不错,小夫妻相处也日渐融洽,短短一段时间,他似乎已习惯了后殿的温暖,若能一直这般下去,就很好。 希望,她不要辜负了他的初步信任。 小插曲过去后,高煦重现拿起笔山上的狼毫,继续专注朝务。 第三十一章 下午天阴沉沉的, 到了傍晚,雪果然又下来了, 等高煦回屋时,冷风卷着鹅毛大雪, 铺天盖地落下。 轿舆停在回廊台阶下,就这么几步路功夫, 他肩膀衣襟处就落了不少雪花。 纪婉青持帕子扫落雪花, 替高煦解了大毛斗篷,摸了摸他的手, 还好,挺暖和的。 她下午命人往前面送了件夹袄,虽他衣裳前殿肯定备有, 但这是她的心意。 高煦真穿上了, 她满意点了点头,含笑瞅了他一眼。 “这么高兴?”他将她表情看在眼底, 挑眉问道。 “嗯, 是很高兴。”纪婉青樱唇弯弯, 想了想,又道:“殿下明日早起上朝, 还得再穿厚一些。” 大清早是最冷, 装病就好,可别弄出真病来。她忙指挥梨花等人,把加厚外袍跟夹袄取出来,好明日取用。 她回头叮嘱道:“殿下明日的衣裳我备好了, 可不能穿少了。” 在高煦的记忆里,上一次被人这般叮嘱,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自他母后薨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过。 “好。” 他发现自己适应良好,一点不排斥,颔首应了,声音很和熙。 小夫妻携手到软塌上坐下,纪婉青便开始汇报目前工作进度,最后补充道:“殿下,明天大概需要你过来一趟。” 即使处理完毕所有事情,后宅管理权交接,也少不了太子点头的。 高煦不意外,“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殿下,坤宁宫若有眼线在内宅,这次必然会关注此事,并立即往外传信。” 诸事谈罢,小夫妻携手上床歇息,纪婉青刚躺下,灵光一闪,忙拉着高煦说道:“我们多注意一些,不知道能不能把人揪出来?” “嗯,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高煦目带赞赏,今天他才刚将这事吩咐下去,她反应倒是不慢。 纪婉青一看,就知道他早有准备了,这事不用她操心,她正好轻快。拥着高煦,她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很聪明,殿下可要夸上一夸?” 妻子笑靥如花,一脸娇憨,他薄唇弯了弯,也没有开口夸奖,只用实际行动给“奖赏”了一番。 翌日一早,纪婉青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就命何嬷嬷出门,召集后宅所有大小太监宫人,齐聚于前后殿之间的穿堂,她有话要说。 太子妃即便没有掌权,那也是太子妃,她命令一下,没人敢不当一回事,立即便放下手头工作,聚集到穿堂来了。 何嬷嬷使人回禀,说人都到齐了,纪婉青才起身出门,往偏殿而去。 穿堂上首搬来了一张楠木太师椅,显然太子妃是要亲临,宫人太监们不明所以,不过清宁宫规矩森严,诸人也只安静地等着,也没交头接耳。 大管事谷富皱了皱眉,太子妃是东宫主母,所为何事他有预感,没有太子爷发话,他倒是不惧,不过一时颇觉诸事不顺。 夏喜留下话,说出去找个老乡姐妹,晚上也没见回来,他颇喜欢这个小妮子,换了人很不痛快。他今天本就情绪不高,不想早上差事又忙碌,好不容易处理完了,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被叫过来了。 他嘀咕道:“太子妃娘娘折腾也没用,这清宁宫,还是殿下做主的。” 旁边的副总管张兴听得清楚,不过也没搭腔,只双目微闭,当没听见。 高煦虽然将谷富扔到后宅,但却没打算让他结党营私,把后宅弄得乌烟瘴气。其他大小管事,都前殿选出来的,日常听命谷富,忠心的却是太子殿下。 张兴既然能当副总管,负责日常钳制谷富,让他不至于太离谱,前殿肯定有人脉的,他隐隐收到些风声,看着后宅变天是必然了,也就这个老浑人还糊涂着。 他暗忖,看来殿下还是颇喜爱娘娘的,若是他能借机进一步,这位主儿应更小心伺候着。 站了一刻钟,诸人听见外面小太监传唱,“太子妃娘娘到!” 当下,不管腹中有无抱怨的,众人忙俯身跪拜,迎接太子妃。 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挲声过后,一行人簇拥着身穿玫瑰红凤纹宫裙的太子妃进了穿堂。 “诸位不必多礼,起罢。”上首女声很年轻,清澈婉转,听着倍感舒适。 诸人谢恩站起,眼观鼻鼻观心,垂首侍立,不敢胡乱张望。唯独一个谷富,偷偷往上觊了一眼。 上首坐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少妇,相貌极为姣好,气度斐然,一双星眸扫了一圈,最后刚好落在他身上。 太子妃眼神淡淡,不怒自威,谷富心头一凛,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纪婉青暗哼了一声,谷富是大总管,站在最前面,年纪五十多两鬓斑白的也就一人,她无法弄错。 这人国字脸,长相倒是挺端正的,不过眼皮子微微耷拉,一双眸子也有些浑浊,正好配了他那些肮脏行径。 她没打算与这人多说,直接开口道:“诸位手上都有差事,本宫就不废话了。” “本宫今日召诸位到此,全因昨日有人向本宫禀报了一件要事,牵扯清宁宫后宅甚大,本宫身为太子妃,自不可置之不理。” 纪婉青话音一落,下面诸宫人太监诧异莫名,虽仍不敢窃窃私语,但却忍不住彼此交换了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有人向本宫告密,说前段时间筹备殿下大婚时,后宅大管事谷富借职务之便,中饱私囊,短短一段时日,便昧下不少银钱。” 此话一出,下面诸人震惊,低等宫人不说了,张兴等大小管事对贪昧一事是有所察觉的,他们惊讶的是有人告密,几人忍不住互相看了眼,难道是自己几个之一? 这当口,谷富炸了,他一个箭步窜出列,大声道:“娘娘明鉴,奴才冤枉!” 他敢干这事,不是没有想过后果,毕竟后宅就这么大,瞒谁也瞒不过张兴几个,只是他还是不怎么在意,毕竟以他的功劳,这小事情没有压不住的。 谷富步子从来不迈大,一点一点来,太子没有反应,就意味着睁只眼闭只眼了。 这就是他的底气,只不过在一次次试探中,他的谨慎逐渐被消磨,忘记回头看看,一小笔一小笔加起来,早已超过了高煦的容忍底线。 谷富在功劳簿上躺久了,早忘了形,这时候没有反省自己,试图挽救,反倒扫了张兴几个一眼,目光凌厉,拱手对纪婉青道:“娘娘,老奴伺候主子多年,一贯尽心尽力,娘娘莫要听了小人谗言。” 他说虽这么说,但面上并无惧色,端是有恃无恐。 跟个老刁奴争辩,是自降身份,纪婉青没打算这么做,她侧头瞥一眼何嬷嬷。何嬷嬷心领神会,立即下去,片刻后回转,手里捧着账册,还带回了一个人。 这人正是夏喜,谷富惊愕后回神,立即了然,虽在太子妃跟前不敢发怒,但目光一厉,已如利剑般射向对方。 这个贱人! 夏喜恍若不觉,匆匆到了纪婉青跟前跪下磕头,提高声音禀报道:“启禀娘娘,谷总管贪昧之事乃奴婢亲眼所见,有他亲手所书账册为证,请娘娘明鉴。” “谷总管昧下的银钱,奴婢也知藏在何处。”末了,夏喜补充一句。 “娘娘莫要听着贱婢胡言乱语,老奴是有银钱,但这都是以往主子们所赐,并非源于贪昧。” 亵玩小宫女、贪昧银钱等事,虽高煦睁只眼闭只眼,但这些都是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说的,尤其前者,若是说出来污了太子妃的耳朵,那罪名就大了。 谷富忍了又忍,压下怒火分辩。太子妃明显有备而来,目标是撸了他好掌内务,只是他不干净,若硬要闹大,恐怕他捞不上好处,现在要紧的是先否认了这事。 至于夏喜这个贱婢,回头再说不迟。 谷富策略不算错,但纪婉青没想废话,这穿堂有些凉,她还打算速战速决呢。 “据夏喜所言,你从前赏赐也有个账册记着,如今正藏在屋子房梁上的匣子里,两者都取出来,对照一番,便水落石出。” “本宫不冤枉任何人,也不允许被蒙骗。” 纪婉青视线一转,看向张兴,“为防有纰漏,就让张副总管领几个人,一同前去吧。” 光是她的陪房去,怕这老太监又有借口狡辩。 张兴心绪清明,也没管谷富投过来的视线,一等上首话罢,便立即拱手,“奴才领命。” 随即,他飞快点了七八个人,一同跟着何嬷嬷等人出去了。 谷富脸上阵青阵白,太子妃剑指内务权,准备充足,恐怕这罪名是撇不轻清了。他懊恼自己对夏喜松懈的同时,也暗暗庆幸,好在清宁宫是太子的一言堂,只要主子不点头,太子妃怎么折腾也没用。 只不过,想起太子并未厌弃纪婉青,又联想起张兴领命时的利索劲,让他心生不好预感。 谷富在宫闱打滚几十年,预感是正确的,只是事已至此,他无法中断。 由于有夏喜亲自领路,很快就将东西账册都找出来了,搬回穿堂,一件件对应清楚,众目睽睽之下,谷富根本无法狡辩,只能眼睁睁看着。 贪昧之事落实,纪婉青一拍几案,怒道:“好一个谷富,大胆妄为,本宫身为太子妃,实无法容忍之。” 她将视线移向对方,冷冷说:“如今先卸了谷富职务,关押起来,等殿下示下。” 何嬷嬷等人应了一声,立即出来几个粗壮婆子,手里拿着早已备好的绳索,上前要压住谷富。 “慢着!” 谷富使劲一挣,他到底曾是男性,一时间几个婆子奈何他不得,他上前一步,冷笑道:“太子妃娘娘,恐怕这后宅职务任卸,娘娘说了不算。” “太子殿下乃清宁宫之主,老奴受殿下之命管理后宅内务,没有殿下发话,不敢轻易卸下。” 事到如今,谷富恭敬维持不下去了,他直接抬出高煦,就差直接说,纪婉青即使是太子妃,也无权更改后宅人事。 奴大欺主,纪婉青听说过不止一次,这次倒是头回见识,她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便请殿下罢。” 第29节 张兴奉命到前殿大书房请太子时,高煦刚议事完毕,与外祖父吴正庸隔了长条方几落座。 他“嗯”一声,吩咐道:“让张兴回禀太子妃,孤稍后便过去。” “殿下,”吴正庸迟疑了片刻,到底问出口,“太子妃她……” 太子妃是君,吴正庸是臣,没有他质询的余地,只是他关心外孙子,想问问纪婉青好是不好。 问话也没说完,但高煦听明白了,他顿了顿,道:“纪氏贤良淑德,外祖父且放心。” 纪婉青有无贤良淑德,他其实还没看出来,不过倒是聪敏俏皮爱撒娇,一点也不跟他生分。 时下对女子的评价,是“贤良淑德”为上佳,高煦未肯全信她,却在外祖父跟前给了好的评价。 其实他可以用还算安分敷衍过去的,但不知为何,就给予了肯定,高煦微怔。 那边吴正庸听了却很高兴,连连点头,“好,好,那就好!” “殿下,那老夫先回去。”太子要回后面处理内务,他就不多留了。 “天冷路滑,外祖父慢行。”高煦回神点头,吩咐张德海去送,最后不忘嘱咐一句,“那事大约就在这几日,外祖父切莫插手。” 这说的是方才一起商议的政事,吴正庸神色一正,应了一声,方跟在张德海后面离开。 高煦随即站起,出了外书房往后面而去。 第三十二章 离得远远, 高煦便见了纪婉青,今天她召见后宅所有宫人, 穿戴打扮繁复许多,不过面上依旧只薄薄均了一层脂粉, 不喜浓妆艳抹。 她眉眼精致,粉腮樱唇, 这般反而恰到好处。 不过她正襟危坐, 面色淡淡,威仪十足, 不复他平日所见的俏皮撒娇模样。 屋里屋外反差不小,高煦微微挑眉,她倒能唬人。 “太子殿下驾到!” 转眼, 高煦步近, 穿堂内一众人听了,忙上前迎接。 “妾见过殿下, 殿下万安。”在外面, 可不能你你我我的, 若被人听了,纪婉青少不了一个没规矩的名声。 “起罢。”高煦点了点头, 神情声音和熙, 无在外无异,不过却未见半点热络。 这群内宅宫人当中,必定隐藏着纪皇后的眼线,小夫妻很有默契, 虽礼仪到位,但表现得十分生疏。 纪婉青接着抬头,飞快瞥了他一眼,目中笑意如昙花一现,随即她肃容,板着脸道:“妾请殿下来,是有要事。” 随即,她偏首看向张兴。 张兴是个聪明人,立即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点没隐瞒。 他是前殿特地选过来的人,高煦当然不存疑,他剑眉微微一蹙,一贯温润的俊脸沉了沉,看向谷富。 谷富已经“噗通”一声跪下,磕头道:“老奴糊涂,老奴鬼迷心窍,请殿下恕罪。” 他算是看着太子长大了,主子的性格他很清楚,温和不过是表面,错了承认还有生机,若是狡辩抵赖,那是罪上加罪。 谷富其实没有太惊慌,毕竟主仆二人对这些事心思肚明,高煦从前没有发作,他认为这次也能轻轻揭过。 只可惜他错了。 他的主子面色淡淡,眼神很冷,谷富偷偷觊了眼,心头登时一凛,冷汗湿了里衣。 “即是事实,谷富便卸了管事一职罢。”高煦声音不大,却不容质询,他简单一句,便给这事儿画上了句号。 他看向谷富,“你是母后留给孤的老人,以往也多有功劳,孤不追究你近年的过错。” 一桩桩一件件,高煦容忍早到了极限,他淡淡道:“只是这清宁宫,却容不下你,你今天便收拾细软,孤命人送你出宫。” 所谓出宫养老,这必须是指定地点,以确保谷富无法泄露任何信息。从前的赏赐,他也可以带走,日后安居宫外,也算是对得住他母后刚薨那几年,主仆一起走过的艰难岁月。 大冬天里,穿堂冷风嗖嗖,谷富趴跪在地上,出了一头一脸大汗,到了这等要紧时刻,他浑浊多年的脑子陡然清醒。 “老奴谢主子隆恩。”谷富颇为了解太子,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若没有把握住,善终怕就捞不上。他哆嗦了片刻,最终磕了个头,颤声应了。 他不满十岁净身进宫,四十多年过去,这个金碧辉煌却又暗潮汹涌的宫殿,早已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待在里面的时候偶尔嫌弃,如今一朝被剥离,他一夕像老了十岁。 太子妃为他所“不喜”,因此高煦一眼未看纪婉青,只淡淡吩咐一句,“内宅大管事一职,由张兴接任,总理诸般事务。” 话罢,他直接站起,欲转身离开。 “殿下,请留步!” 纪婉青上前一步,挡在他跟前,微微一福。 高煦微微蹙眉,面上未见怒色,语气却淡淡,“太子妃有何事?” 显然,他很明白纪婉青折腾出这么多事的意图,却完全没有打算遂她的愿。 纪婉青抬起头,直视他一双黑亮有神的眼眸,朗声道:“妾身既忝居太子妃之位,如今愿为殿下分忧,掌清宁宫后宅之内务。” 她也不迂回,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目的。 “后宅内务繁琐,太子妃年轻,还是让底下人操心罢。”高煦一句话否决,他是清宁宫头一位,他不答应,纪婉青费尽心思撸了谷富也白搭。 “非也。” 纪婉青毫不退让,立即接过话头,“天分阴阳,人分男女。乾道成男,在外开拓而掌外事;坤道成女,持家守业主理内务。” “此乃正道也。”这话出自易经,是传统思想文化的根源所在,自然没有人能说不对。 高煦沉默了,但理论是理论,实际操作是实际操作,他不点头,纪婉青道理说破天,也无可奈何。 不过她微微一笑,却道:“陛下千挑万选,方赐婚于殿下与妾身,想必对妾身的品行与能力,是持肯定态度的。” “妾身虽年轻,但对这些许内务,还是能游刃有余。”既有理论,能力也被肯定,而且这肯定的人还是皇帝,再推脱不让纪婉青接掌内务,就不妥当了。 穿堂一时死寂,只有冷风吹过时,微微的嗖嗖声。 太子明显没有交权的意思,太子妃竟直接上前去要,据理力争,字字句句,叫人无法驳斥。 这对天底下第二尊贵的夫妻,视线碰撞,一时火花四溅。周围宫人太监偷偷退后两步,以免遭了池鱼之殃。 其实,关于细节方面,小夫妻并没过通气,高煦事前也不知道,纪婉青究竟要以何种办法,从他手里取得内务权。毕竟,撸了谷富,还有其他人。 她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他知道她聪敏,却不知道她思维慎密,伶牙俐齿至此。字字珠玑,步步为营,一句接一句,竟教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时无法推脱。 她淡定从容,有勇有谋,此刻专注看着他,一双点漆美眸眨也不眨,似有激烈花火,熠熠生辉。 这双眸子的亮度,与她的人一样。 高煦恍惚一瞬,心内忽然有些鼓噪,不知是因何之故。 只是他到底非一般人,顷刻间便恢复正常,俊脸沉了沉,拂袖而出,只留下一句。 “既然太子妃爱打理内务,便随意罢。” 向来以温和著称的太子拂袖离去,诸宫人太监吓得大气不敢喘。 纪婉青却不以为意,一脸平静地恭送太子后,转过身来,看向张兴,“张总管,日后还须你多多辅助本宫。” 张兴早隐有所觉,当即忙拱手应道:“奴才领命。” 纪婉青满意颔首,扫了穿堂诸人一眼,“好了,今日便散了罢。” 太子妃随即转身离去,剩下的大小宫人面面相觑,张兴吆喝道:“好了,好了,快办差事去,不要杵在这。” 太监宫人们不敢议论,听了张兴吩咐,立即一哄而散。 穿堂边上有个身穿靛蓝色比甲的粗使婆子,她虽一直低着头,但余光一直密切关注这上首。随着人流散了后,她回到岗位上,没多久,便说肚子疼,要去茅房一趟。 婆子是负责外围道路洒扫的,搭档是个中年宫女,三急之事大家都有,她也没在意,随意挥挥手,让对方速去速回。 这么冷的天,早点干完好回屋暖一暖。 好在婆子没多久便回来了,一切看着与平常并无两样。 纪婉青回屋后,便召来张兴,详细了解后者宅人员事务的具体情况。 张兴是个伶俐人,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东宫规矩森严,不论是洒扫浆洗,还是饮食供给,都有一套严格的规矩,所谓掌管内务,也就是把个总,然后督促下面人严格照办罢了。 权利不大,活儿也很轻省,加上后宅女主子只有一个,更加简单。 她听明白后,打发了张兴,再花了大半个白日功夫,分析一番加深印象,就差不多了。 为了这么点儿事,折腾得不行,若非有高煦默许,恐怕她还捞不上活儿干。 纪婉青撇撇嘴,不过她心里也明白,这是太子妃的尊严体面所在,掌权倒是其次。 当然,放在她身上,还多了纪皇后一重压力。 “青儿这是嫌人少?”不知何时,高煦站在她身后,见了她小动作,挑眉问道。 “殿下回来了。” 纪婉青惊喜回头,他今日不知为何没让人通传,她想事情入神,也没听见外面动静。 不过,这也不妨碍她马上搂住他的脖子,皱了皱秀眉,道:“不,我没嫌人少。” 她半真半假撒娇,“我一点不喜欢添人,后宅住了我一个刚好。”她瞅了他一眼,笑道:“当然还有殿下。” 某些话,纪婉青不敢胡乱试探,只以撒娇卖乖的方式,浅浅地意有所指一句。 高煦却睨了她一眼,缓缓抬起一臂,放在她的腰身上,“这就要看你了。”她在屋里,威仪架势全无,又一副俏皮爱笑的小模样。 纪婉青眨巴眨巴美眸,咦,这句几个意思? 不过,夫妻感情还不怎么牢固,这话追根究底没意思,刚好何嬷嬷便奉上热帕子,她便顺势接过来,给他擦拭一双大手。 “殿下,坤宁宫的探子,可揪出来了?” 高煦坐下来,方便她取他束发金冠的动作,“锁定了外围几个目标,暂时还不能确定,还须一些时日。” 坤宁宫传信渠道同样隐蔽,后宅人员不少,暗中监视之下,锁定了几个举止可疑的目标,接下里重点关注,揪出来只是迟早的事。 “嗯,那就好。”纪婉青放好紫金冠,又拉他起来,替他解开外袍,同时命人传热水。 “殿下,这人找出来后,不如先留着?”也免了皇后再设法放一个。 高煦正有这打算,把人留着,能避免坤宁宫重新设法送人,还是适当放些假消息,迷惑对方一番。 第30节 他睨了她一眼,“就你聪明。” 纪婉青笑嘻嘻,推他进隔间梳洗,不忘对他挤挤眼睛,“殿下若我这提议好,那献策功劳边先攒起来,留着以后一起嘉奖。” “那你就攒着吧。” …… 夜色已深,高煦沐浴梳洗完毕,回了里屋,他便挥退屋中宫人太监,拥着纪婉青上床歇息。 “殿下,今晚我有些不方便,怕是伺候不了你了。”纪婉青亲戚造访,自然不能行房,面前是新婚丈夫,但她说起这话题依旧很不好意思,粉颊爆红。 皇子们是有生理课程学习的,高煦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脑子一转便明白过来了。 “那就睡吧。” 年轻男子刚开荤,热情极高,但他自制力极强,本身又不是重欲之人,既然这样就直接歇下即可。 妇人癸水,高煦并没深入了解过,想了想,只嘱咐道:“你多注意身体。” “嗯,我知道的。”他的关心,算是意外之喜了,纪婉青很高兴,亲了亲他,又问:“殿下,你可要回前殿歇息,或者到西边暖阁?” 这古代认为妇人经水是污秽所集,其他家人应远远避开,因此有这个破规矩,妻子来事儿了,夫君是不能同房休息的,得另找一处地方。 甚至还有些人家,得要求妻子“贤惠”,在月事期间安排女人给夫君睡。 纪婉青嗤之以鼻,她父母就不顾忌这些,爹爹只要在家,都歇在母亲屋里的。 不过她一家子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特别在皇家,万一被人拿了短处可不行。纪婉青下午来事儿后,便命何嬷嬷领人收拾了西暖阁,万一高煦懒着折腾回前殿,就去西暖阁好了。 她没想到,高煦却连西暖阁也懒得去了,直接搂着她躺下,“孤不在意这些,就歇在这可以了。” 纪婉青又惊又喜,瞪大眼睛问:“真的吗?” “我也不愿意你走,我独自一人睡会冷。”地龙火墙暖烘烘的,冷是假的,不愿意他走却是真的。 感情需要好好经营,分开有害无益,这算是一个大进步了,她喜孜孜的,“殿下,我舍不得你。” “真这般舍不得?”他挑眉,垂眸看她。 “是真的!”表白自己也需要时机恰好且力道足够,纪婉青大声说罢,又有些小害羞,凑近他耳畔说:“很舍不得呢。” 大概没有男子会不喜欢这句话,高煦也不例外,他瞟了她一眼,薄唇微勾。 二人相拥而眠,纪婉青想了想,又有些担心,“殿下,万一被人知道了,……” 太子肯定没事,但黑锅她背定了,太子妃是未来皇后,天下妇人典范之一,这锅怕是小不了。 他闭目不语,纪婉青使劲晃了晃他,嗔道:“殿下!” 高煦方睁眼,轻哼一声,“你放心,这后殿的消息,绝对传不出去。” 若是连这事儿都兜不住,他这皇太子也别混了。 纪婉青心满意足,吧唧了他侧脸一口,美眸亮晶晶,忙夸道:“殿下你真厉害。” 他斜瞟她一眼,不等她退回去,便反扑回去。 不能敦伦,讨些利息也是好的。 第三十三章 寒风大雪连续几个昼夜, 腊月底的天儿是越来越冷,内殿暖烘烘的, 纪婉青蜷缩在高煦怀里,倒是睡得香甜。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 两人不复各睡各的入眠姿势,刚开始时是她偎依过去的, 后来, 小夫妻上床后,自然而然就搂抱在一起, 用体温温暖彼此。 张德海蹑手蹑脚进了屋,隔着帐幔轻唤:“殿下,殿下该起了。” 帐内男声“嗯”了一声, 高煦睁眼, 轻轻抽出她枕着的胳膊。 “殿下。”他一动,纪婉青就醒了。 她本来每天都坚持一起晨起, 伺候大老板穿衣梳洗, 体贴一番, 再送他出门的。但这几日月事来了,她有些懒懒, 大清早也不怎么睁得开眼。 “嗯, ”高煦垂眸,低声说:“你再睡会罢。” 纪婉青身体健康,但女子这几天与平日总有些区别的,他看在眼里。 她眨了眨朦胧睡眼, 应了一声,凑近一点,亲了亲他的下巴。 温暖触感一碰即离,他搂住她片刻,才退出坐起,随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纪婉青目送他离了床榻后,便再次沉沉睡过去,再睁眼时,是何嬷嬷唤她起床。 她叹了口气,这大冷天气,每日天不亮起床,就为了给不怀好意的皇后请安,真是一种折磨。 只是人家是明面上的婆母,抱怨完毕,该起还是得起。 “娘娘,殿下还是很好的。” 何嬷嬷喜滋滋的,自从高煦在纪婉青月事期没挪窝以后,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就飙升了一级,每天总要逮着机会嘱咐几回,让主子好生经营,不要大意失荆州。 说句老实话,高煦这表现真不错,纪婉青照例又反省一下自己,看有没有伺候好大老板。 总结了一番,她十分有底气地对何嬷嬷说:“嬷嬷,我知道的。” 洗漱更衣妥当,用罢早膳,纪婉青披上厚厚的紫貂皮玫红缎面滚边大毛斗篷,揣上铜鎏金缠枝牡丹纹手炉子,出门往坤宁宫而去。 一掀起门帘子,寒风呼啸而来,纪婉青缩了缩脖子,快步下了回廊,登上轿舆。 轿舆上有大熏笼,感觉才好了不少。 太子妃仪仗簇拥着轿舆,出了清宁宫,沿着粗使太监早早起来清理了积雪的宫道,抵达坤宁宫。 纪婉青眼观鼻鼻观心,入了西暖阁请了安,便安静落座。宫人奉上茶水,她只借着宽袖掩饰,做了个浅呷的动作,连盏沿也没敢碰唇。 在这地方,由不得她不经心。 皇后大约也清楚的,不过她既不能强按纪婉青喝茶,也不甚在意,反正对方不得太子宠爱,这些便不再重要了。 要知道,在太子大婚前,皇后曾打算过给纪婉青下一些寒凉药物,用以避孕的。 在宫中用药,还是对太子妃用药,一定要无迹可寻。无色无味又无法察觉的避孕药物有,但那需要长期坚持服用,每天一点。 皇后在纪婉青身边没有人,对方每天请安也很谨慎,实际操作有难度,且她现已经暗中投靠了,撕破脸得不偿失,这事儿便被放下来了。 “你接掌清宁宫内务已有几日,如今可理清了情况?”纪皇后如今关心的另有其事,她对纪婉青迅速成功掌过的务很满意,说话和颜悦色许多。 终于来了,纪婉青早已打好腹稿,当下也不迟疑,“内宅有煤炭库、管事房、浆洗房……” “这各房所设了一名管事,上面有一名总管事,姓张名兴,这人是前殿安排过来了,恐怕不能更换也不能收复。” 这些房、库是清宁宫必有的架构,她说了虽理清了条框,但实际上也无甚意义。其他人员方面,她避重就轻,反正初来乍到,只了解了个表面实属寻常。 这些虽笼统,但事关对清宁宫内部情况的泄露,纪婉青很谨慎,早早就给太子报备过,他颔首同意后,她才说的。 皇后凝神听罢,点了点头,“你下一步该做的,就是熟悉诸般情况,然后将你的陪嫁融入其中,既担当了差事,日常也能得到前殿一些消息。” 这才是皇后此举的最终目的。太子身边一直没人,后宅空虚,一直是由前殿派遣人过来打理的,这些大小管事们,与前殿人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既然熟稔,大家又是清宁宫班底,日常交往少不了交换些信息,纪婉青陪嫁融入以后,彼此一起当差,很容易会不经意间提及一两句。 这些肯定不是什么重要讯息,机密谁也不敢胡言乱语,但对于皇后而言,这就不错了,比以前两眼一抹黑好上太多。 如果运气不错的话,还能结合外面局势,揣摩出一二。 当然,这些都基于纪婉青的配合。 皇后预料过对方阳奉阴违,会将这些消息真假掺集,避重就轻,“你是个好孩子,本宫不想为难你。” “只是本宫在清宁宫也有耳目在,希望你不要让本宫失望。”她握着纪婉青的手拍了拍,这些话模棱两可,最能恫吓人,让人胡思乱想。 皇后手上的嵌红宝指甲套尾部尖锐,碰触着纪婉青腕上肌肤,触感冰冷带微微刺痛,她垂目不语,半响,方迟疑道:“这些并非一日之功。” “本宫知道,不过只要你肯去做,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一日不成,就十日,十日不成就百日,最晚不过一年半载,没有不成事的。 纪婉青无法推卸,目前只能先用拖字诀了。 “好了,今日也差不多了,你先回去罢。”皇后松了手,吩咐乳母,“嬷嬷,你送送太子妃。” 纪婉青这个尴尬身份,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在坤宁宫待太久,以免让太子心中疙瘩更大。 她出了西暖阁,扯过丝帕,借着宽袖掩饰,使劲抹了抹手腕,被这女人摸过,她浑身不舒畅,回去少不得用香胰子仔细洗几遍。 纪婉青一行沿着回廊往挺放轿舆之处行去,风雪很大,灌进了廊下,她拉起斗篷的兜帽,加快了脚步。 谁料拐了一个弯,却碰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人正是魏王妃。纪皇后是正经婆母,她虽居于宫外王府,但少不得每隔几天跑进宫请一次安,这回倒是碰上了。 这魏王妃柳眉凤目,杏面桃腮,是个张扬美艳的女子。她的性情恰好与容貌相仿,一般高傲骄矜,大约是很清楚纪婉青被赐婚与太子的真相,行礼颇有几分不甘不愿。 不过再如何不愿,还是得福身请安的,太子妃身份摆在这里,这是君臣之别。 纪婉青有几分好笑,要知道,魏王本人见了她,表面也是毕恭毕敬的,这魏王妃大约在娘家被宠得厉害,历事也不够,才会露了破绽。 她也不在意,两人泾渭分明,也不是一家人,在坤宁宫里纠缠不休,并非好事。 她颔首叫起,便举步离去,魏王妃只得避让到一边去。 回到清宁宫,用了午膳,纪婉青小睡了半个时辰刚起,高煦居然回来了。 “殿下?”她眨了眨眸子,怎么回事?不是天不黑不见人么? “今天封印了。”高煦挑了挑眉,至于这么惊讶吗? 纪婉青这才恍然大悟。这个她知道,大周朝的官员有个寒假,不长,就小半个月,衙门关门,印鉴封起来,等过了年再启封办公。 “殿下,接下来你就可以歇歇了吗?” 这真是一个好现象,高煦闲了,会回屋找她了,这算不算有了一个家的雏形? 纪婉青乐呵呵凑上去,“殿下,我伺候你换身衣裳吧。”在屋里,还是换上居家便服比较舒适。 “嗯。” 高煦欣然应允,坐下让妻子给他取下紫金冠,换上一根乌木簪子束发,又站起,换上一身宝蓝色暗紫云纹蜀锦袍子。 夫妻携手在软塌上挨着落座,他斜倚在石青色蝙蝠纹大引枕上,“闲是可以闲一些,只是要完全歇下,却是不可能的。” 这个纪婉青也懂。所谓封印,那只是普通衙门罢了。朝廷六部的要害部门,哪能罢工十来天,必须是照常运作的。高煦是皇太子,他的印当然不能封。 “闲一些也是好,可以缓一缓。” 第31节 他微微展臂,她立即偎依进他怀里,“殿下是年轻,但也该好生注意身体,不然以后要吃亏的。” 这老气纵横的语气跟谁学的? 高煦斜睨了她一眼,神色却渐松,他轻“嗯”了一声,还觉受用。 他没有午睡的习惯,忙碌惯了一时闲下来,便吩咐张德海取了一卷书,斜倚在引枕翻看。 纪婉青也没挪窝,就着他的手看了一会书,觉得这般伸着脖子也太累,就放弃了。她想了想,吩咐梨花搬个小矮几过来放软塌上,在取些新炒的瓜子儿来。 梨花现在知道太子不喜宫女近身了,端到近旁时,便让张德海接手,也不往前凑,悄悄退到一边墙角。 纪婉青心情颇佳,剥出了一颗瓜子仁,喜滋滋回头,递到高煦嘴边。 他瞅了她一眼,掀了掀嘴皮子,把瓜子仁吃了,继续看书。 纪婉青继续剥瓜子,这回给自己吃一颗,接着再剥,又递给他。 小夫妻你一个我一个,屋里静悄悄的,仅偶尔传来书本翻页声,以及夹瓜子时的轻微“咯嘣”声。 温馨的氛围一直持续,天儿很冷,难得高煦早归,用罢晚膳,二人消了食,便早早梳洗歇息。 谁料刚躺在床上扯过锦被,便听见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这清宁宫,没有紧急情况,谁也不敢放开步子奔跑,更别提冲主子正房而来了。 高煦倏地睁眼,立即翻身坐起,外间张德海已与来人交换了信息,匆匆奔进内屋床榻前,急声道:“殿下,林阳有加急消息要禀报。” 第三十四章 高熙立即掀起帘帐下了榻, 那边张德海已经抖开衣裳,匆匆伺候主子穿衣。 纪婉青有些焦急, 探头出来,“夜深天寒, 殿下记得多添衣裳,不要忘了披上大毛斗篷。” 这天儿的室外, 滴水成冰, 万一穿少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说着,就要下榻。 高煦回头制止了她,“你不必下来, 早些歇息便是。” 张德海也一边动作一边答话, “娘娘请放心,奴才会伺候好殿下的。” 几句话说罢, 高煦火速整理妥当, 披上一件厚厚的白狐皮大氅, 出门往前殿而去。 纪婉青目送他离开,秀眉微蹙, 这不是都封了印了么?怎么还有大事发生? “娘娘, 您早些歇息罢,不管何事,我们都是插不上手的。”等太子离开才进门的何嬷嬷上前,仔细给主子掖了掖被角。 纪婉青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多想无益。 她只得躺下,“嬷嬷,你也早些歇息吧。” 高煦到了外书房时,林阳已经等了有一会。他作为太子的暗探首领,表面是个太监,实际并不是,即便情况紧急,也不敢往清宁宫后殿闯。 “何事?” 高煦一下轿舆,随侍诸人立即默契散开,主仆二人先后入了大书房,张德海照例亲自把守门户。 “殿下,梁振轩一事,有了变化。”林阳匆匆见了礼,把密信奉上。 他话里这位梁振轩,有些来头,今年刚满四旬,便已任户部右侍郎一职数年之久,负责总领收缴钱粮赋税之事,是年轻有为的朝之重臣之一。 说起户部,不得不先提一下朝中局势了。 昌平帝才干平庸,心思却敏感,因此尤为爱抓权,诸如户部吏部兵部这几个要害部门,当家作主的若非他的心腹,就必然是中立的保皇党,轻易不肯放松分毫。 这般下来,政权兵权,他抓得牢牢的。 然而,所谓中立保皇党,却不是恒久不变的,而且他们也不保证两袖清风。 梁振轩便是如此,他还有一个身份,便是魏王妃的亲舅舅。在外甥女嫁入皇家之前,他便隐隐有偏向纪皇后一党的趋势,厉害的是,几年下来,人家依旧把户部侍郎的位置坐得十分稳当。 然而,随着高煦在朝中扎根深入之后,东宫的触角开始伸各大州府地方,人员调派愈多,在一次机缘巧合,他底下一名亲信发现了这梁振轩的一个异处。 这亲信名陈涛,在朝为官,表面中立实际是铁杆东宫党。今年夏秋之时,他被调任出京,前往浙西为官。他上任不久发现一个问题,这浙西上缴朝廷的官粮,似乎与实际征收的赋税有很大出入。 陈涛一惊,还来不及动作,便有人来游说他。来人虽话语诱惑,却不惊慌,他敏感察觉,若不答应,大概就要“病逝”在任上了。 他的前任就是病逝的,这些人势力盘踞在本地,已经手眼通天,而他一旦答应,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只能同流合污。 陈涛也是个能耐人,表面答应,实际立即将详细情形写下来,秘密传回东宫。 不传信不知道,传了信才清楚,官邸附近,已经被人监控起来,好在他有东宫秘密渠道,方有惊无险将消息传了出去。 高煦得了消息后,立即着手调查,他能量甚大,既然察觉了异处,很快便有了眉目。 以梁振轩为首的几个京中高官,通同浙江布政使司,及其下面一众主要官吏作弊,借口前年天灾未能恢复,瞒报赋税,盗卖官粮。 小动作五六年前就开始了,只是从前有旧的数额在,吞不了多少,而前年浙西刚受了灾情,确实没恢复过来,入不敷支。 今年浙西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大好机会终于来临。 这些人多年小动作没被发现,早养肥了胆子,浙江今年本该上缴秋粮四百五十万担,实际只缴了两百余万担,竟被吞了一半。 高煦震怒,国之巨蛀,他如何能容。 将这群人连根拔起是必须的,只是秋粮已经征缴完毕,来年再次收缴还远得很,却也不急于一时。 他身份敏感,户部要害地方亦如此,一个不小心,很容易就触动了昌平帝某根异常发达的神经。 况且还有一样,随着中宫膝下两王入朝,纪皇后一党势力扩张,并日益稳固,高煦早想找个机会打击一番,这梁振轩身份恰到好处,正可利用一番。 这一个多月来,他都在布置这件事,务必要做到一旦掀起,必将梁等人尽数根除,且给予坤宁宫重重一击。 布置工作在这几日差不多了,已进入收尾阶段,等过了年,好戏便要开锣。 不想,这个时候却多了个小插曲。 督察院一蔡姓御史这么凑巧,发现了此事端倪。他知道得不多,不过御史是个特殊的群体,他们告状无罪,无需理由无需证据,觉得不对即可上折子,不担罪责。 遇上开明的皇帝,比如大周朝开国太祖,御史甚至还能上折子讨论一下皇帝哪里哪里没做对。 换了昌平帝,蔡御史不敢,不过梁振轩一个户部侍郎,他还是不惧的。 蔡御史唯恐梁等人权力大,把罪责捂住部分,他还特地顺着那个端倪,想要多了解一些,才上折子。 这一切,高煦都知悉,正好合了他的意,也免了他年后推个人出来揭发。 本来看蔡御史的模样,大约是年后才会动手的,那时高煦正好收尾完毕。不想,这人有了新发现,一时鸡血上头,不顾已经封印,明天就要上奏折。 “殿下,蔡平今日已经撰写好奏章,打算明日一早呈陛下御览。” 这蔡平,即是蔡御史。东宫临时加派了探子,以便随时了解对方的工作进度。 高煦其实并不意外,毕竟他近日来暗中筹谋的,也就是这桩大事了,一目十行,飞速将密信看罢,他抬眸吩咐:“立即传信下去,梁党一事加快速度,这两天必须把痕迹抹去。” 既然要连根拔起,少不得穿针引线一番,以备案子被揭发时,审刑官能抽丝剥茧,将这伙人一网打尽。 布置已基本完成,此后仍需把尾巴扫干净了,以免东宫被沾上干系。 户部要地本来敏感,加上梁振轩现已是纪皇后党派的支柱之一,此事一旦有了东宫的影子,很容易牵扯到党争,进而引发昌平帝猜疑。 所以,高煦要全身而退,必须把一丝痕迹不留。 “属下领命。”林阳利落应了一声。 高煦随即再次下令,“传信吴阁老,告知此事,并让他务必不要插手。” 吴正庸是太子外祖父,铁杆的东宫党,目标太大,高煦这次并没有让他参加布置工作,以防露了痕迹。 林阳再次应是,匆匆出门先把这事办妥,随后返回大书房,将主子刚拟好命令再次传出。 风雪中的皇宫安静耸立,清宁宫暗中高速运转,等诸般事宜打点妥当,已是子初时分。 高煦返回后殿,刚解衣上榻,一直睡得不沉的纪婉青便惊醒过来了。 “殿下。” 刚从外面回来,他身上有些凉,她从被窝探出一双纤手,将大掌合拢握住。 温软的纤手很暖和,高煦躺下,她立即偎依进他的怀里,他顺势侧身将人搂住。 怀里温香软玉,暖烘烘一团,她的脸贴在他的左胸处,热意似乎传进了他的心脏。 “殿下,事儿都处理妥当了。”她很有分寸,不打听是何事,只关心一番。 “嗯,差不多了。”他应了一声,又道:“早些歇息罢。” 纪婉青应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胸膛,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方重新入梦。 黑暗中,高煦垂眸看了她片刻,方阖眸。 纪婉青没问是何事,但她还是很快知道了,因为事情太大,满朝皆惊,只要是耳目不闭塞的人,都收到了风声。 虽然已经封了印,但重要奏折还是每天都会呈上御前的,昌平帝不算勤政,但每天翻一翻,还是有的。 翌日,蔡御史的折子便呈了上去。 他文采不错,这事情也很大,慷慨陈词一番,从情节之恶劣,一直说到对王朝社会的影响,通篇下来,梁振轩等人罪状简直罄竹难书。 眼看就是滔天巨浪,内阁不敢沾手,当即就匆匆往御前一递。 皇帝震怒。 钱粮赋税,这已经涉及国家根本了,动了它,就是动了皇帝逆鳞。 梁振轩不仅大大动了,他还上下串联,将事情捂得紧紧了,好几个月下来,不透半点分声。 作为一个君王,最忌惮就是下面官员沆瀣一气,将他蒙在鼓里。 不管这皇帝是否英明神武,以上两者,都是大忌。 昌平帝本就不是性子温和之人,此一怒可想而知。他当即下令,先将梁振轩关押,梁府封了,然后再任命刑部左侍郎张进为主审邢官,负责彻查此事。 一场滔天巨浪在腊月底掀起,凡事在朝为官者,皆密切关注此事,一概感受不到过年的热烈气氛。 纪婉青初初以为这事与她无甚关系的,但将关系稍理了理,方惊觉这姓梁的是魏王妃亲舅。 她瞬间联想起高煦昨夜匆匆出门之事。 魏王妃亲舅,那必然是纪皇后的势力之一。 她隐隐有了不好预感。 第32节 第三十五章 蔡御史一块大石, 激起了千层巨浪。 户部右侍郎梁振轩立即被羁押,紧接着, 刑部左侍郎张进被任命为主审刑官。 这人是中立忠君党,相当能干, 偏又铁面无情,闻听此事已大怒, 一领了旨意, 立即着手彻查此案。 整个京城的气氛立即紧绷。 这么大一件事爆发开来,不足一个时辰, 消息便已传到了坤宁宫。 “这梁振轩,难道真敢盗卖官粮?” 皇后的话虽是疑问,但实际心中已经相信。毕竟此事很大, 没有些许证据, 哪个言官敢贸贸然上奏,昌平帝可不是好脾气的君王。 她又急又气, 狠拍了一下炕几, 这力道极大, 几上茶盏等物应声跳了跳。 纪皇后还真不知道这事。 她母子与临江候府收拢党羽也是有要求的,不是什么势力都要, 就是以防得利不成反被拖累。 只是常在河边走, 今日终湿了鞋。 梁振轩这几年来,也有向坤宁宫孝敬过不少银两,很为纪皇后势力扩张出了一把力,但梁家数代簪缨, 是大家族,那些银钱数额也合理,从未引人疑窦。 纪皇后想起从前那些银钱,一时颇觉烫手,只是银钱已经花用出去,无法倒腾回来。 而且即便能倒腾回来,这时候也不可能还回去,并撇清关系了。 “枉本宫当初看在他的面子上,还选了他外甥女为魏王妃!”皇后面色阴沉,咬牙切齿。 她两个儿子就坐在左右,正一脸凝重,闻言,魏王脸色阴了阴,“也不知那梁振轩吞了多少?” 折子在昌平帝手里,经手的倒有几个阁臣以及蔡御史本人,不过,这个关头,可没人敢凑上去询问此事。 看皇帝的震怒程度,此案肯定不小,只不过,不知道到了何种程度? 这案情的轻重程度,对纪皇后一党影响是巨大的。 毕竟,这几年为了制衡东宫,昌平帝一再扶持纪皇后母子,这梁振轩能继续稳坐户部高位,少不了他睁只眼闭只眼。 即使案情只算中等程度,梁振轩也是肯定要垮掉的,纪皇后一党已注定失去一大支柱。 这还只是最轻的情况,若是案情比想象中严重,影响将会更加深远。 梁振轩投于坤宁宫好几年,势力早已纠缠在一起。若是案情巨大,超越了昌平帝容忍底线,他下令连根拔起,那就损伤就大发了。 更有甚者,昌平帝还可能对皇后母子心生疙瘩。 最后一点才是最重要的,毕竟只要皇帝偏颇,势力可以重新聚拢,而失了圣心,那才是失去立身依仗。 要知道,昌平帝后宫佳丽不少,光儿子就序齿了十五六个,丽妃所出的四皇子已经十四了,她们母子并非不可替代。 纪皇后眉心紧蹙,问魏王,“你舅舅如何说?” “舅舅说,先静观其变,看清这事情究竟有多大再说。” 进宫前,魏王兄弟飞马跑了一趟临江候府,此刻听了问话,魏王立即作答,“舅舅说,以张进行事作风,这几日便能看出端倪。” “舅舅还说,应先尽量撇清与梁振轩干系,要不着痕迹。”魏王很赞同临江候的意见,“母后,我已经让舅舅着手办了。” 皇后点头,“这个做法很对,目前情况不明,只能先这般处置了。” 暂时的处置方法议定后,魏王顿了顿,道:“也不知此事有无东宫手笔?” 母子三人的大敌正是皇太子,事情一发,俱立即联想东宫,皇后冷笑一声,道:“若是有他插手,也不足为奇,太子心思慎密,手段向来非同一般。” 最了解你的,果然是你的敌人。高煦温润太子形象毫无破绽,连昌平帝也骗过去了,偏偏皇后从不相信,她笃信自己的直觉。 她们这位皇太子,表面温文尔雅,手段却一贯雷霆万钧,高明非常。 母子三人对皇太子研究颇深,此事若有对方插手,恐怕会更加棘手。 室内寂静片刻,三人脸色更加阴沉。 “母后,”魏王想了想,道:“太子妃不是答应了为我们探听消息吗?如今正好用上。” 非常时期,魏王也不管纪婉青初来乍到了,消息能有一点是一点,能得知太子有无插手也是好的。 纪皇后点了点头,“本宫正有此意。” 陈王一直安静听着,此时蹙眉道:“太子妃不得宠,恐怕要探听这等机密颇为不易。” “本宫也没让她深入刺探,只是细述一番太子的神态举止罢了。” 太子大婚还没满一个月,不管他是否宠爱太子妃,这头一个月,新房也不能空。 既然每天都能见到人,仔细留意一下微表情变化,也不是不能窥见些端倪的。 纪婉青是个聪明人,皇后不怀疑她的能力,却倒知道她打算敷衍的心思,大约是发现了端倪也不会说的吧。 说句实话,梁振轩一案事已至此,即便知道太子插手也不大能改变什么。不过皇后却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探听消息是其一,关键是可以借此给纪婉青压力,让她知道,一直敷衍是不行的。 逐渐深入,才能让太子妃这颗棋子发挥大作用。 纪婉青那不好的预感是正确的,次日早晨她再到坤宁宫请安,便立即感受到了不同的气氛。 表面看着没任何变化,实际从引路宫人,再到大宫女翡翠,都给了她隐隐不一样的感觉。 纪婉青表面不动声色,实际心下已一沉。 她有预感,赐婚以来最大的难题,就在眼前。 沿着大红回廊而上,到了皇后惯常日间起居的西暖阁,门帘子一掀起,纪婉青立即觉得一阵热意铺面而来。 她皱了皱眉,举步进去。 今日西暖阁的地龙,烧得格外旺盛,屋里还放了几个大熏笼,炭盆燃得正旺,两者相加,屋内燥热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纪婉青额际当即隐隐沁出一层薄汗,梨花忙上前,伺候她解下狐皮斗篷。 这丫头也很热,额头已见黏腻之感。 主仆二人穿着打扮按照往日,纪婉青即便解下了斗篷,身上还有加厚锦缎宫裙以及两层夹袄,依旧捂得很。只是她已不能再脱,不要说太子妃,即便是普通官眷,在外随意宽衣解带,也不是小事。 她抬眸扫一眼屋中诸人,上到皇后,下到奉茶小宫女,个个衣着单薄,一眼看过去,恍若置身夏日。 这是明显针对她,只是纪婉青却不得不接招。 皇后不仅是婆母,人家还是国母,即便她疾言厉色追问,人家轻飘飘一句“身子不爽,这样才舒服”,就能利索打发她。 君臣一重,孝道一重,这种软刀子,纪婉青只能硬扛着。 她大约猜测到皇后为何如此。 果然,请安之后,皇后随口让她落座,对这诡异情景半点不提,却淡淡道:“婉青,昨日朝堂发生了大事,不知你可有听闻。” 这么大一桩事,身处皇宫,只要不是死人都收到风声了,纪婉青点了点头。 “这事,大约太子是插了手的。”皇后直接下了结论。 她心情不虞,也没心思装和善,随后话锋一转,看向纪婉青,便道:“不知这几日,太子可有那些异处?” 来了。 纪婉青眼睑微垂,“殿下威仪赫赫,婉青不敢直视,而他并不喜我,早晚一见也并无交流。” “这等朝堂大事,婉青不过一介女流,实在无处知晓。”她是知晓的,只是不能说。 这与清宁宫后宅内务架构不同,涉及高煦任何言行举止,纪婉青都不能透露半点,哪怕无足轻重。 这问题很敏感,她既然选择了站在东宫,没有得到高煦同意前,绝不能向坤宁宫提起一星半点。 哪怕此刻皇后身边,应无东宫眼线。 纪婉青觉得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在这种关键问题上,绝不能存侥幸心理,否则一旦他日被高煦知晓,这便成个去不掉的疙瘩。 她与高煦日渐融洽,相处一日比一日好,给内部埋下祸根要不得,因此,这外部的压力她必须扛住。 左右各有一个大熏笼,炭盆燃得旺旺的,一阵阵燥热从身体深处涌出,后背已有汗湿,但她心如止水,纹丝不动。 她听见皇后淡淡地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怎可能一点不察觉。” “你在此处好生想一想,若想到了,再告诉本宫不迟。”皇后淡淡一笑,站起来,“本宫还有宫务需要处理,你慢慢想。” 话罢,她直接询问胡嬷嬷,开始处理宫务。 暖阁内很安静,仅与皇后与胡嬷嬷的对话声音。 人家既然借机开始驯服她,自然不会让她好过,没多久,这室内的温度似乎又高了些。 一滴汗从额上滑下,她双目微闭,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忍着阵阵热浪,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纪婉青心内苦笑,其实,这就是当初她答应皇后重要原因之一。不仅为了妹妹,更多是为了自己。 皇宫中有的是让人煎熬,却说不出苦处的手段。夏天用冰,冬天用炭,种类繁多,这两种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纪婉青刚进东宫时,太子完全不信任,一丝人脉也无,若非想出计策,恐怕这些招数早就使过来了。 她本以为,掌内务一事过后,最少能支撑几个月的,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大婚不过半月,还是给享受上了。 汗水一滴接一滴,里衣已经湿透了。纪婉青不忘苦中作乐,如今太子待她很不错,坚持到底大约就是胜利,这煎熬也是有价值的。 这大约是她在坤宁宫待着最久的一次,足足有两个时辰。 午时将至,宫务处理完毕,皇后扫了她一眼,“今日你先回去,明日再来细想不迟。” 皇后意思很明显,这煎熬并非一朝一夕,在纪婉青“想清楚”前,估计都少不了。 她也不多说,直接站起离去。 行至门帘旁时,同样一脸汗水的梨花忙取了大斗篷过来。 外面便是冰天雪地,纪婉青即便热得汗湿重衫,也只得咬牙受了。 一出门,冰火两重天,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扑进廊下,主仆二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纪婉青贴身衣裳早已湿透,这么一下子,极速由火热降至冰点。她脸色瞬间从红润转为青白,颤抖自心脏处而出,狐皮大斗篷似乎已经不管用了。 女人果然热爱为难女人,软刀子让人苦不堪言。 “娘娘,……”梨花咬唇。 “住嘴!” 第33节 纪婉青低喝,“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第三十六章 纪婉青火速上了轿舆, 这么短短一段距离,已经让她上下牙关咯咯轻响。 上了轿, 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贴身宫人立即伺候她脱下衣裳, 里衣里裤能拧出水,再上一层的小夹袄也被汗水濡湿透了。 纪婉青一边换下湿衣, 穿上外面的宫裙, 一边让梨花也赶紧脱了。她有些庆幸,日常请安没带乳母出来, 否则何嬷嬷这把年纪,也不知受不受得住折腾。 宫人赶紧把熏笼火盆挑旺,纪婉青抱紧手炉子, 只是这似乎并无多大作用, 她似乎感觉不到暖意。 好不容易回到清宁宫,她赶紧命人打来热水, 沐浴一番, 再灌下一碗酽酽的姜汤, 这才感觉好了些。 只不过,此刻她已经有些头晕之感。 随意用了点午膳, 纪婉青上床卷被就睡, 这午觉一睡就是差不多一个时辰,最后在何嬷嬷担忧的眼神中睁眸。 她头痛得很,昏沉沉的,身躯沉重, 十分疲乏。 这是病了。 纪婉青苦笑,早上她就有预感,如今果然不错。 “娘娘,请个太医瞧一瞧吧?这般更稳妥些。”何嬷嬷小心搀扶起主子,伺候她喝了点温水。 “不了,嬷嬷。”纪婉青摇了摇头,“陈嬷嬷几个不是看过了,说并无大碍么?” 她这是新婚,嫁的还是当朝皇太子,若一进门就请太医,容易落下个相冲不合之类的把柄。这也是陈嬷嬷的顾虑,见主子情况还好,就等她醒来请示了再说。 好在世家贵女,陪嫁都有懂药理的妇人,一来调养身子,二来防止一些腌臜手段。 这些陪嫁更擅长调理妇人孩童的身体,不过一般小症状也是能看的。何嬷嬷早让她们来过了,说主子身体底子扎实,这病不重,服了药养一养就好了。 陪嫁里面就有制好的成药,既然不请太医,何嬷嬷便取了一丸来,扶起主子,伺候她服下。 这药丸子好大一颗,味儿也难闻得很,纪婉青秀眉紧蹙,合水硬咽了几次,方才勉强吞了下去。 她吞咽不易,何嬷嬷看着心疼得不行,又急又气之下,咬牙压低声音道:“这皇后娘娘是国母,怎能,怎能使这些下三滥手段对付后辈?” 其实,越是光鲜亮丽的地方,阴暗就越多,主仆二人都懂。何嬷嬷愤愤半响,又一面愁容,“娘娘,这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最好当然高煦松口了,何嬷嬷压低声音道:“殿下待娘娘颇为不错,不若与殿下商量一番?” 纪婉青想了想,“先等一等吧。” 这是最后一个办法,也是最被动一个法子,纪婉青并不希望这样,她欲自己先想一想,看能否想出法子再说。 不过她此刻身体不爽,也没心思劳神,只问了梨花几句。听何嬷嬷说那丫头身体好得很,泡了热水灌了姜汤,睡一觉发了汗,也不见发热不适。 果然是她这辈子娇生惯养,即便自小刻意走动,身体素质远超诸多千金闺秀,也还是不够的。 纪婉青稍稍放心,倒头就睡。 这药还是很有效果的,纪婉青睡梦中发了汗,何嬷嬷伺候着擦身换了寝衣,她身子轻快了不少,一直微蹙的秀眉松了开来。 她再次清醒,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窗棂子上仅余一点微光,屋角的十二连盏烛台架子已经燃起来了。 纪婉青有些迷蒙,缓了半响才睁开眼帘,昏黄烛光让她眯了眯眼,只不过 ,她的注意力立即被床沿坐着的人吸引住了。 高煦坐在她的床畔,背光看不大清楚表情,不过,他眸光复杂难言。 纪婉青突兀睁眼,他瞬间回神,方才神色一闪而逝,再也不见。 “殿下?” 纪婉青眨了眨眼,她嗓子眼有点干,不禁抬手抚了抚。 “嗯”,高煦低声应着,一边探手向床榻旁的小方几,提起暖笼里的白瓷小壶,倒了一杯温水。 他换了个位置,将她扶起来靠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将茶盅递到她的唇边。 高煦目光落在她的樱唇上,两片花朵般娇嫩的唇瓣失了嫣红,淡淡的看着颇为虚弱。她病了,脸色苍白,神色黯然。 她自来是活力四射的,他何曾见过她这副无力的模样。 “殿下真好。”被皇太子伺候着喝了水,他动作轻柔,她微笑看了他一眼。 高煦放下茶盅,拂开沾在她小脸上的发丝,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掖了掖锦被。 “真觉得孤好么?” 纪婉青陪嫁有不少人跟去了,高煦已经知悉了上午的事,他眸光很复杂,“为何不敷衍一下她?”明明她随意说两句,就不必受罪。 “我不愿意。” 纪婉青立即接话,她抬眸看着他,认真地说:“殿下,青儿不愿意。” “为何?”他声音有些低哑,其实二人心知肚明,他明知故问了。 “殿下待我好,我知道;殿下的难处,我也知道。” 纪婉青挣扎坐起,凝视着他,声音轻柔起来,水眸带上一丝缠绵情丝,“我很珍惜殿下的疼爱,我要与殿下携手白头。我不希望殿下心生隔阂,与我生分。” 她很认真,目光很坚定,人虽病弱,但话语掷地有声。高煦阅人多矣,一眼便分清其中真伪。 他心弦被轻轻拨动。 纪婉青上午之举,坚定向高煦表明了她的决心,不得不说,这令二人的信任迈进了一大步。 此刻的表白,让这份信任重重落地。这一刻,他心潮起伏,相视半响,他展臂将她搂在怀里,“孤知道,孤不会与你生分。” “我上午只是受了一点小罪。”她不忘安慰他,将小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声音轻快了来,“我什么都不怕,只怕殿下跟从前一样,一点儿也不信任我。” “并不会。”高煦抚了抚她的背,声音很低很轻柔,“孤已召了太医,你先在屋里养几天病,他日再……。” 他略略思索,最终决定让纪婉青随意描叙一番,先敷衍着皇后。毕竟,边城郑家的事才刚有些眉目,为策万全,还需避免在皇后遭遇大打击时刺激她,以免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高煦主动松口,纪婉青其实是很高兴的,这代表二人迈进了一大步。只不过,她却掩住了他的嘴,没有让他继续说。 “殿下,先让婉青试一试。” 其实这并非是敷衍两句的问题,而是上位者的原则问题,她尚未建功,就先泄露的太子言行,这其实是很不妥的。 她不想凭借着他妻子的身份,而轻易破坏他的原则,现在虽难,还远没到那个时候。 “我希望即便要透露殿下言行,也是在建了功劳的情况下。”这泄露,必须是建立在要获取更大利益的情况下。 纪婉青其实是越挫越勇型,她并不愿意靠夫君心疼松口,就轻易渡过难关,这并非她的初衷。 从前她有过诸般不易,但也有惊无险过来了,这回未必不可以。 这一刻,纪婉青美眸迸射处异样火花,炫丽而夺目,她自信而坚毅,吸引了高煦全部目光,他击节赞叹,“好!” “只不过,若实在不行,你莫要倔强。”她这样的态度,其实很巩固二人感情,口子一松,后面的就容易太多。 “嗯”,纪婉青又回复了往日爱撒娇的小模样,她搂着高煦的腰,侧脸蹭了蹭他的颈窝,“那是当然。” “殿下,你召了太医么?” 她突然想起一事,有些担忧,“我们大婚不足一月,现在召太医,怕是不大好。” “我陪嫁的药丸子也是很好的,服了就爽快了,其实不必召太医的。”这是实话,现在纪婉青虽面色苍白,但其实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你放心,这太医是孤的人。”太子身体“虚弱”,天儿太冷,正要多请几次平安脉,召过来一起诊治了便是。 纪婉青放了心,她陪嫁里特地放了不少常用药物,普通风寒小症,自己按方子捡了药即可。 来清宁宫的太医,正是多年负责调养太子“虚弱”身体的刘太医。这老头很识相,这季节正是风寒多发季节,他早捡了药偷偷带上,诊了脉顺势取出来,连开方子也免了。 高煦打发了刘太医后,对纪婉青说:“孤这几日染了小风寒,你正好有借口留下来,说是照顾,先不必去坤宁宫了。” 染了小风寒的太子神采奕奕,给纪婉青找了一个缓冲台阶,末了,他又道:“不过皇后这几日,应该并无闲暇搭理你。” 梁振轩一案严重性披露后,坤宁宫上下,肯定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心行所谓驯服之事。 “娘娘,先服了药罢。”何嬷嬷用手碰了碰药碗壁,觉得温度已正好合适,便再次把汤药端了过来。 太子与主子感情迈进了一大步,连难题也有了解决方法,她现在已不复下午时的忧虑,眉心舒展,神色和缓。 “娘娘其实不该倔强,方才应了殿下便是。”何嬷嬷了解自家姑娘性子,也知道主子的坚持其实是对的,但想起纪婉青受的罪,不免又絮叨开了。 纪婉青含糊应和几句,接过不怎么热的药碗,屏住呼吸,一仰而尽。 放下药碗后,她忙不迭漱了口,又含了一颗蜜饯,方缓了一口气。 服了药后,纪婉青没有躺下来,而是斜靠在杏黄色鹤穿牡丹纹大引枕上,凝神沉思。 病已经好了不少,下午睡多了现在也不想再睡,刚好高煦有要事去了前面大书房,她正好想一想对策。 能跟高煦感情更进一步固然好,但就这般屈服在皇后跟前,依靠太子松手渡过这一关,并非她的本意。 过了这一关,还有下一关。 说到底,纪婉青是打心底不愿意,成为一个仅凭夫君存活的女子。 有没有选择,跟依不依靠,根本就是两码事。 那这事可有合适的解决方法呢? 硬碰硬显然不行。皇后掌管宫务,整个后宫都握在手里,她是儿媳妇,少不得要与那边往来的,撕破脸只能逞一时快意,后患将无穷无尽。 在昌平帝需要纪皇后母子制衡东宫之时,坤宁宫无论如何也会屹立不倒的。 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谋略都是纸老虎,诸如闹大之类的手法,即便没有纪婉湘那边的顾忌,也是没有丝毫用处的。 若硬要施展开来,恐怕只能落得一个下场,那就是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用排除法仔细过了一遍后,纪婉青认为,自己只能继续往阳奉阴违这条路上使力。 事情再次兜回原点。 只是她不甘心就这样就范,不甘心处于被动的位置上,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纪婉青秀眉微蹙,凝神思索。这般想着想着,夜色深了,她有些饿,晚膳时就吃了一碗粥,早消化完了。 何嬷嬷命人去取些好克化的吃食来,丫鬟领命而去,端了一个填漆托盘回来,上面有一碗热腾腾的清汤小面。 清宁宫小厨房手艺很不错,食物扑鼻香气吸引了纪婉青,她转眸看过去。 不想,这时候,意外却发生了。 第34节 烛台架子上的如椽巨烛刚剪过烛心不久,此刻却突然“噼啪”一声,其中一支爆了一下。 这火花爆得突兀,又十分之大,刚好端面的丫鬟走到旁边,火星子猛迸到她的眼皮子上。 丫鬟一惊,手上一个颤抖,填漆托盘一歪,那碗汤面便往旁边的宝座式镜台上倾斜而去。 她抢救不及,整碗面都倒在妆台上了,汤汤水水以及面条,一股脑糊在铜镜、首饰匣子上面,那水滴滴答答,还顺着缝隙,流入第一层木屉中。 丫鬟闯了大祸,惊慌失措跪下请罪。 “无事,起来罢。” 这是意外,纪婉青并非苛刻的主子,也不怪罪,只命丫鬟下去梳洗一番,再处理处理手上的烫红。 丫鬟下去了,她没急着让人整理这片狼藉,反倒第一时间吩咐:“嬷嬷,你把下面那箱子先取过来。” 镜台下面第一层木屉,放着一个黄杨木小箱子,里面父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 纪婉青很珍惜,第一时间惦记着它。何嬷嬷清楚,赶紧过去把小箱子取出来,捧到床沿放着。 她仔细端详一遍,见箱子没有被汤水弄污,这才放了心。 既然已经取出来了,纪婉青触景伤情,不免又打开箱子,回忆亡父亡母一番。 黄杨木小箱里共有两个扁长匣子,雕纹简单,很是古朴。一个装了一支半新不旧的银簪子,一个装了一部八成新的兵书。 这是母亲亲手交给她的,庄氏临终前,握着大女儿的手,反复告诉她,这两样都是她的父亲留给她的,让她好生收妥。 银簪子?父亲? 纪婉青正轻轻抚摸银簪子的动作一滞,眸光陡然一凝。 这不对,她父亲怎会特地留一只半旧的银簪子给她?母亲还这般千叮咛万嘱咐的。 第三十七章 三年多前。 春末的冷雨中, 靖北侯府一片愁云惨雾。侯爷世子北征,世子英年早逝, 侯爷重伤而归,不过几日, 便溘然长逝。 屋漏又逢连夜雨,主母遭遇丧夫丧子双重打击, 已重病在榻, 来往大夫,甚至宫中太医诊过脉后, 皆摇头叹息。 侯夫人庄氏病了半个月,汤药不断,整个正院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庄氏已到了弥留之际, 她费力睁开眼睛, 看向病榻前两个泪水涟涟的女儿。 “青儿,湘儿, 娘对不起你们。” 庄氏喘着气说着, 她知道爱女们很需要自己, 她也很努力想好起来,怎奈何这柔弱的身子不争气, 她已走到了生命尽头。 纪婉青姐妹泣不成声, 二人不过十三年纪,小脸稚气未脱,却已丧父丧兄。如今眼看又要失母,她们眼眶哭得红肿, 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庄氏费力抬眼,看向榻前一脸沉重的娘家兄长,庄士严明白妹妹心思,颔首应道:“妹夫私产与你的嫁妆,必会落到外甥女的手中,妹妹放心罢。” 兄长为人一诺千金,庄氏放下一桩牵挂,吩咐丫鬟从她颈间取了一把黄铜钥匙来,打开墙角那个填漆官皮箱,把最下层大木屉的东西取过来。 那是两个黄杨木小箱子,“这是爹与娘留给你们的念想,你们好生留着。” 黄杨木箱子里面分别有两个扁长木匣。纪婉湘的是一支赤金卷须红宝簪子,一个顶级羊脂玉佩,两样物事簇新。 而纪婉青的是一支半新不旧的梅花头银簪子,与一部八成新的兵书。 “青儿,这是你爹给你留的,你要好生保存,勿要丢失。” 庄氏攒住大女儿的手,她力道很大,抓得纪婉青腕骨生疼,“青儿,你可记住了?” “娘,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存着。”其实纪婉青一点不感觉得疼痛,如果可以,她希望母亲能一直攒住她的手。 “好,好!” …… 父母临终前,亲手给孩子留两样物事当念想,实属稀疏平常之举。 三年前,母亲说罢最后一句话后,便咽了气,纪婉青伤心欲绝,根本无心留意其他,更甭提那个黄杨木小箱子了。 后面,舅舅出面争取到了私产管理权后,她为父母哭灵过后,就是闭门守孝,操心手中巨财之事。 这个小箱子一直珍而重之收妥,轻易不肯擅动。 若非今日事出突然,她将其取出端详,恐怕暂时无法忆及庄氏临终前那小小异样。 这其中必定有关窍。 纪婉青心跳加速,好在她面上功夫了得,不见分毫端倪,抬眸道:“都下去。” 何嬷嬷眉心一跳,照顾小主子十多年,算是对她脾气了若指掌,当下也不说什么,只催促屋里侍立的丫鬟婆子赶紧下去,勿要搅了娘娘思索。 宫人鱼贯而出,屋里仅余纪婉青一人,她探手,从匣子中取出那支银簪子,就着灯光细细端详。 那兵书是父亲用过的,上面还有他亲笔眉批,两者相较,还是这支簪子更违和一些。 半新不旧的银簪子色泽暗哑,微微泛乌,样式古朴,分量也不重。她爹爹疼她入骨,视如掌上明珠,他是个大老爷们,不可能临终前特地留下这么一根不值钱也不珍贵的旧簪子给她。 然而,父母既然这般珍而重之,它必定有其独特之处,非旁物可与之相比拟。 这些问题不留意倒罢了,一旦正视起来,抽丝剥茧并不难。 纪婉青举起银簪子,迎着烛光细细端详,从簪头到簪尾一一看了几遍。 材料是普通的白银,簪头打成虬结的梅枝,上面有三朵拇指大小的梅花,簪身修长很细,一切看着并无异处。 她本来觉得,难道里头是空心的,夹带着些什么书信之类的物事。可惜细细看过之后,簪子严丝合缝,不似有机括。 纪婉青探手,将簪子每处都触摸几次。她重点放在簪头,从花瓣到梅枝,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按压推拉,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上了。 可惜这簪子很结实,纹丝不动。 她不死心,站起来行至妆台前,取了另一根相差无几的银簪,认真颠量一番。 说句老实话,两者重量并没感觉到有什么差别。 难道不是中空?她的方向错了? 纪婉青回到床榻上坐下,凝眉细细沉思。 她直觉这簪子有古怪,但一时摸不到门路。难道,这是开启某个密室的钥匙? 不,不会的。以她亲爹为人,既然给了她母女的东西,就不会这般错综复杂,让她们难以得到。 这秘密肯定就在簪子上。 纪婉青垂下眼睑,再次将视线放在手上的银簪子。 这般细细打量了一番,她有了新收获,这簪子上的三朵梅花,其中有一朵是七瓣。 寻常梅花,都是五花瓣的,当然也有罕有品种,特殊些是三瓣或六瓣。 七瓣梅花从没听说过。 当然了,这梅花簪是工艺品,匠人也可能艺术加工一下,制作得稀奇些也不足为奇。 不过问题是,银簪头三朵梅花,两朵正常五瓣,只有一朵是七瓣。这朵特殊的七瓣梅花稍矮一些,被两朵正常的簇拥住,花瓣堆叠,若非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刚才她虽仔细摸索过,但重点放在零部件是否松动是上面,倒没注意这茬。 纪婉青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她觉得自己里真相不远了。 那这个七瓣梅花究竟有何奥妙? 七? 纪婉青骤然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幼时学过的一种特殊解锁法。 她经历过现代,哪怕表面和光同尘,但实际上并不认为女子便该安静待在闺阁中,学习那什劳子女诫女训。 她经常往爹爹外书房里钻,学习了很多女子本不该学的东西。 外书房是纪宗庆的常驻之处,他欢喜爱女来寻他,但面对玲珑粉嫩的幼女,他一个大男人又不知该怎么哄。 说故事,教各种把戏小玩意,外书房洒下父女无数笑声。 这种特殊的解锁法,就是那时候学的。 爹爹说,这世上有一种特殊的机括,鲜为人知,名为七巧锁。它很稀奇,无需钥匙,要严格按照口诀,快速连续敲打七个位置,方能打开机括。 这七巧锁,用途很广,能当密室秘匣之锁,也能化作各种各样形势,为机括之用。 细细端详,这七瓣梅花错落有致,刚好契合了七巧锁的方位。 纪婉青大喜过望,连忙按照一直未曾忘记的方法,迅速击打七个花瓣。 极轻微的“咯”一下,簪头与簪身连接的地方,分开一圈整齐的缝隙。 终于对了! 纪婉青小心翼翼将两者分开,露出一小截子卷得极细的绢布。 绢布卷得极细极实,只占了簪子中心很少一个位置,几乎不影响银簪重量。 她取出绢布,迅速打开一看,上面果然是父亲熟悉的字迹。 “婉青吾儿:卿得见这封书信时,大约为父已不在人世矣。 靖北侯府经营两代,没落就在眼前。麾下势力大多安置妥当,唯独残余的一些人手,事涉隐秘,为父与卿长兄既不存,已无处可托。 这些本与卿毫无干系,为父已拜托了卿之祖母,日后为卿姐妹寻两门上佳亲事,可恬静度日。只是上述人手乃经营两代之成果,为父不忍遣散之。 隐蔽人手忠诚可信,五年七载不可变也,名册俱藏于兵书底面。 若有用则用之,若无用则弃之,莫要贪恋,吾儿万万切记。” 书信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巴掌大的绢布写得密密麻麻。纪宗庆笔迹一贯苍劲有力,流水行云,而这小楷却有些迟缓,笔墨带了几分虚浮。 纪婉青眼泪下来了,她可以想象,慈父在重伤之时,是如何犹豫着写下这封书信的。 他唯恐打搅了女儿安详的生活,却不知道,他的母亲根本言而无信,没有好好为他的爱女们寻找亲事不说,还狠心将二人推入危机四伏的境地。 父亲最后留下的人,很可能她能够用上。 纪婉青勉强忍住泪水,用帕子抹了抹脸,探手取出另一个匣子里的兵书。 她先看看这是什么人手,能隐蔽到不能交给父亲心腹大将的。 第35节 一旦明确目标后,其实很容易发现端倪。纪婉青摩挲兵书封皮封底,这两者比一般书册厚些,也偏硬。 这里面肯定有夹层。 她行至妆台,木屉中存放这一把小匕首,这是小时候她缠着父亲要的。当时纠缠很久,纪宗庆无法,看大女儿很懂事,便送了一把装饰用的小匕首给她。 这匕首很钝,但暂时顶上却还是可以的。 翻开兵书封皮,纪婉青将其平铺在床榻上,放平匕首,沿水平线切割着,欲将它分开条缝隙。 成功分开小许后,她看到一丝金色,纪婉青一怔,加快手上速度。 封皮封底里面竟分别藏了几片金箔,薄如蝉翼,却又十分坚韧,似乎还搀了其他金属打成的。 这些金箔密密麻麻扎了很多针孔,每一张都有,纵横交错颇有规律。 纪婉青微微一怔,立即举起其中一张,对着烛台架子方向望过去。 果然,迎着昏黄烛光,这些细密的针孔排列规律,形成了一个个蝇头小字。 她定睛看去,第一行头三个字很熟悉。 赫然竟是“坤宁宫”。 纪婉青心中一颤,忙往下扫去。只见紧接着这三个字的下面一行,开头便是一个人名。 崔六娘,二等宫女。 纪婉青瞬间明悟,这必然是父亲在坤宁宫布置下的人手,难怪不能交给麾下心腹大将。 她大喜过望,崔六娘后面还有七八个人名,虽然位置都低于前者,但皆并非外围人员。 她飞速拿起另外几张金箔,迎着光线一照,上面还有临江候府,魏王以及三皇子。 林林总总,约摸有近百个人名。 最后一张,则详细写了好几种联络方式与暗号,以及暗探大小头领的具体职务。 纪婉青心跳若狂,她终于有资本了,父亲犹豫后,终究还给她留下来的独属于自己的倚仗。 第三十八章 高煦出门前告诉过纪婉青, 说他这两日事儿颇多,今夜大概很晚方归, 让她好好歇息,不要等他。 她如今精神百倍, 肯定睡不着的,扬声吩咐门外何嬷嬷, 说不许任何人擅闯后, 便专心处理眼前秘事。 纪婉青先取来纸笔,将金箔上的小楷一一抄录下来。 抄录到最后一处的时候, 还有十来个不属于皇后母子、临江候府的其他人员。 其中一个,竟是清宁宫的粗使婆子,姓刘。 纪婉青一怔, 清宁宫篱笆扎得有多严, 她深有体会,要把人员安插进来, 简直艰难至极。 难道父亲预料以后夺嫡激烈, 肯定会涉及手握兵权的统帅, 所以提前安排了? 实际上她想有点多了,纪宗庆钦佩皇太子, 根本没往这边想过。这十来个其他人员, 实际上是专门负责把消息传递出宫的,毕竟皇宫大内,总不能用飞鸽传书吧。 而这刘婆子,当初也是负责传递消息的, 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她被调派进了清宁宫。纪宗庆当时想放着也罢,毕竟传递消息人手充裕,也不差一个。 这一放就是数年时间,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爱女竟然嫁入东宫,正好能用上。 对的,纪婉青如今想着,这刘婆子就在附近,是头一个接触的好选择。 当然,这是后面的事,如今说得早了。纪婉青抄录完成后,便将金箔小心塞回兵书封皮封地里面。 这封皮封底显然是特制的,伪装性很强,方才她小心分开了其中一边,抽出金箔,其他地方并无损坏,就是想着以后可以藏回去。 几张金箔叠起来极薄,但却非常坚韧,纪婉青很容易塞了回去,改日再重新粘好,就毫无痕迹了。 将银簪子兵书重新放好,黄杨木小箱子收到墙角大填漆官皮箱底层木屉,她重新回到床榻上,重新拿起方才抄录的名单细细端详。 刚才抄的时候,纪婉青就发现一个问题。 临江候府中的暗探特别多,占了整体超过一半,涉及方方面面,有些还是管事。他们很深入隐蔽,有的甚至是延绵多代的世仆,父祖三代皆是眼线。 这肯定不是父亲手笔,必然是她祖父早已安排下来的。 她猜测得不错。 纪祖父立下功勋得以封侯,与嫡兄也颇为融洽,但他庶子出身,这么一个能干人,要说对临江候府没一点防备是不可能的。 他成长于临江候府,数十年来,心腹肯定有的,一部分他没带出来,继续藏匿在府中,探听各种消息。 知己知彼,才能更安心不是? 这些人手,在纪祖父去世后,由纪宗庆接手。 后来,纪皇后正位中宫,她的野心很快便被纪宗庆知晓。 纪宗庆完全不认同,元后留下皇太子,太子殿下既嫡且长,虽年幼但一贯聪敏好学,皇后不该有非分之想。 靖北侯府与临江候府观念迥异,渐行渐远。纪宗庆是继皇后堂兄,以后是非必然不会少,因此,他开始往皇后母子身边放下眼线,已备日后之用。 这并不难,因为当时皇后身边的人,都是由临江候府送进去的,他有不少心腹藏匿在侯府,这些积年世仆毫无疑点,使上一把劲,就成事了。 这些眼线一直待在坤宁宫,后来皇后膝下的二、三两位皇子到了年岁,要迁往皇子所居住。于是,其中一小部分也跟过去了,成为魏王府陈王府的原始班底。 这些是第一批人,哪怕在皇子所不算很受重视,但两位皇子封王开府,他们还是获得了管事之职。 这就是金箔名单人员构成的缘由,一直由纪宗庆秘密掌握着。 等到后来,皇太子长成,入朝参政,果然贤能恭谦,有大才。纪宗庆钦佩赞叹,认为只要太子殿下登基,王朝必然再度焕发生机。 好吧,他心里其实很明白,昌平帝并不英明,好在还有一干忠心能干的保皇党支撑着,王朝才没有现出颓势。 而在这个时候,靖北侯府已与临江候府彻底分开,纪宗庆是中立保皇党,拒绝参与夺嫡,人尽皆知。 他是纪皇后堂兄,不支持她,其实已经是隐隐拥护太子了。 这些惠及了纪婉青,正是如此,她这般敏感的身份进了东宫,还能有一席之地,皇太子还有机会对她和颜悦色。 她抚了抚纸笺,有些黯然。 这些人手眼线,本应该传给她的兄长的。可惜兄长英年早逝,叔父无能,父亲无处可托,最后只得到了她的手上。 当初仅是舍不得两代人心血的行为,如今让纪婉青派上大用途。 这已是她立身倚仗。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先联络上这些人手,其他问题的延后再考虑。 纪婉青先把联络暗号牢记在心,然后再细细看了名单几遍,将大小头领以及他们的具体职务记下来。 事涉绝密,她不想留下痕迹,随后便行至烛台架子,将抄录好的纸笺置于其上。 纸笺燃烧殆尽,纪婉青扬声唤了何嬷嬷进门,主仆二人凑在一起,如此这般低声交谈一番。 她教了何嬷嬷其中一个联络暗号,让她先悄悄接触清宁宫那个刘婆子。 太子妃如今接手的清宁宫内务,作为她的头等心腹,何嬷嬷每天都会四处走走,代替主子巡视一番,她很容易便与刘婆子接上头。 接头很顺利,刘婆子立即报告上去,暗探的首领第一时间做出回应,表示了对小主子接掌的欣喜。 这位暗探首领没有待在坤宁宫,而是在御花园当个洒扫太监,兼任了传递消息的小管事。他同时表示,如果小主子方便,他希望亲自拜见。 这正合纪婉青的意,她也很希望见一见对方。 只不过她现在病中,外面也风大雪大,明显不适宜突兀往外面窜,只能先等等。 纪婉青病情不重,两天便好了大半,刚好天公作美,接头成功次日,风雪终于停了下来。 天空放晴,何嬷嬷便劝一直待在屋里“思索”的主子,出门走走,也好换换脑子。 纪婉青答应了。 她登上轿舆,往御花园而去,下了轿后随意走着。抬轿舆的大力太监留在原地,她身边都是陪嫁宫人。 纪婉青走了半个时辰,见远处梅花林开得不错,便往那边行去。 梅花林地处御花园西隅,面积不小,越往里越偏僻。她穿过一株株虬结的老梅树,走了一段,便将前方有一个六角小亭。 就是这里了。 远远望过去,六角小亭中有个太监服饰的人影,正提着扫帚打扫。 纪婉青眸光微微一闪,会是他吗? 何嬷嬷是最了解事情真相的人,见状立即道:“娘娘,走了这许久,您也累了,不如到那边小亭歇歇脚。” 纪婉青点了点头。 小亭里面有一个小石桌,边上四张小石凳,她扫了一眼,果然看见其中有一张凳面缺了小许。 何嬷嬷指挥人上前,给那张缺了小许的石凳铺上锦垫,纪婉青落座,宫人又从保温食盒、暖笼取出茶水糕点,放置在小石桌上。 这边忙碌着,那个太监早已放下扫帚,跪地请安。他将平放在自己左手边,低着头,两手自然垂放在身侧,一只手放松,一只手半握拳。 “奴才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不必多礼,起罢。” 这与之前约定的动作一模一样,纪婉青打了个眼色,何嬷嬷心领神会,立即吩咐宫人们散去,到附近关键位置守着。 小亭附近梅树长势并不茂盛,能一眼看到颇远地方,再派人负责望风,能确定附近无人窥视探听。 “郭定安?”这是金箔上暗探首领的名字,也是对方通过刘婆子,传过来的本名。 “属下正是。” 宫中没有一定职位宦官,是不能称这般复杂的姓名的,郭定安在宫里人称小安子,是一名年约三旬的洒扫太监。 主仆相认之后,他也不自称奴才,改称属下。 郭定安方面长目,五官偏硬朗,尤其两道剑眉,色浓而带英气,说话声音也不似寻常宦官尖锐,而是偏低沉。 他并非半路出家的眼线,而是当年纪宗庆的心腹近卫,因为战场上受了伤,导致男性的某处有损。 这位置损伤,比断手断脚更让人无奈。军营是男子混居之地,亲近者不在意,但总有窃窃私语的人,好在他是个豁达的人,思想也没有走偏。 当时,纪宗庆刚好要布置皇宫眼线,急需一个能干的统领,他询问了郭定安,看对方是否愿意前往。 整天有些闲言碎语,很让人不痛快,郭定安有了另一条路,他立即答应了。 第36节 要知道,他本来也很爱隐蔽工作。 在皇宫一待十年出头,郭定安忠心耿耿,能力出众,把暗探工作统筹得很好。 就是因为有这个心腹在,再加上能当暗探者,都是经过纪宗庆重重仔细筛选过的,所以他才会对女儿说,五年七载内,这些眼线探子都能确保忠心。 郭定安怕小主子有顾虑,所以第一时间说明白了这事,把纪婉青的那轻微隐忧打消了。 其实,她主要因为相信自己的父亲,父亲既然这般告诉她,肯定不假。 眼前的郭定安,卸去伪装后,眼神清明,非常正气,十年宦官生涯,无损他信念分毫。 “郭叔,以后就要你多操劳了。” “为小主子效命,乃属下本分。”郭定安利落应是。 实际上,纪婉青嫁进东宫后,他是一直想设法联络的。只可惜清宁宫门禁太严,刘婆子是个粗使宫人,根本无法接近太子妃。 而纪婉青自顾不暇,天气又冷,除了前往坤宁宫,她根本没往别处去过。 坤宁宫是纪皇后地盘,郭定安不敢轻动,而时间太短,他也没有找到其他机会。 不过,郭定安并没有主动说出这事居功,在他看来,这就是他的本分。 主从二人第一次见面很愉快,详细了解一番暗探情况后,纪婉青心中框架已清晰起来。 “郭叔,我这身份敏感,怕是不好常碰面,日后,我们便通过刘婆子联络?” 郭定安颔首,“刘婆子忠心并不存疑,小主子可放心让她传话。” 两人商量妥当,暗探们全方位留意各种消息,然后通过刘婆子何嬷嬷,及时传到纪婉青耳朵里。 “你等万万要小心,若力有不逮,无需刻意往前。”这些忠心耿耿的暗探很可爱,也很珍贵,纪婉青不希望他们冒险折损。 对于忠心下属来说,主子的关心在意很让人激动。纪婉青虽是个年少女子,但看着与一般闺秀不同,大气眼光开阔,郭定安大声应了。 末了,他又关心小主子两句,毕竟坤宁宫有他手底下人,纪婉青吃的暗亏,他早就收到消息了。 郭定安面上有隐有不忿,纪婉青笑了笑,只说无事。 主从二人经过短暂的会面,很快就散了,毕竟这御花园毕竟不大安全,能避免出岔子,还是要尽量避免。 郭定安恢复平时低头垂目的伪装模样,闪身进了梅花林,他熟悉路况,很快从另一边绕出去了。 纪婉青目送他离开,方站起身,继续闲逛一段时间,她方折返清宁宫。 “娘娘,老奴以为,这女子在世,需给自己留下倚仗,毕竟这数十年时间,能有的变化多得去了。” 既然已经顺利接手暗探势力,接下来,就必须想清楚高煦这边该如何处理了。 直接告诉他?或者不告诉? 何嬷嬷在内宅浸淫数十年,深知男人的劣性根,始终如一的世家男子,她这辈子就见过一个罢了,除了纪宗庆没有其他人了。 她认为,自家姑娘必须留下自己的倚仗。 “娘娘,一时半会的好,未必能一辈子不变。”何嬷嬷其实是想说,很难不变。 “嬷嬷,我知道的。” 纪婉青安抚乳母一番,末了,她又道:“只是此事殿下早晚会察觉,若是尽数隐瞒,也不太妥当。” 何嬷嬷眉心紧蹙,如今左右为难,她哪能不知? “嬷嬷你莫要担心,这两日我早已思虑妥当。”纪婉青这两日都在想这个事情,仔细推敲过后,最终有了决定。 第三十九章 高煦暗中穿针引线了倒卖官粮一案, 由于蔡御史的提前揭破,他这两日忙于最后的收尾工作, 并抹去一切痕迹。 “很好,吩咐下去, 所有人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收尾工作本来应该昨日便全部办妥的, 因为高煦临时增加了一项命令, 导致拖到了今日。 本来,他此举意在拔除梁振轩等巨蛀, 并削除纪皇后等人一部分势力的。 当然,他也没打算太重击纪皇后,让对方有可能一蹶不振, 被其他人替代。 昌平帝不可能放心皇太子的, 因此必然会扶植起一股势力,与东宫抗衡。 没了纪皇后, 还有陈皇后李皇后。 他是嫡长子, 贤明能干, 朝臣交口称赞,一般庶子要快速崛起很难。以他那皇父的行事作风, 到时候后宫掀起风波, 还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且相较起陌生的对手,高煦更属意纪皇后母子,毕竟大家更熟悉,而他很多布置, 都是针对对方的,换了一个人,前面的心力便白费了。 他事前估算过,下手极有分寸,既能狠狠打击对手,也不至于让对方失去倚仗。 当然,这个力度是可以上下浮动一些的,轻点重点也影响不了大局。 高煦在三日前,决定更重一些。 这是因为纪婉青。 纪婉青是他的妻子,已逐渐认可的家人,她吃亏生病,高煦其实是恼怒的。 既然皇后这么闲,就多费点神吧。 多忙碌了一天,把事情都处理妥当。林阳应声下去传信后,高煦站起,往后殿方向而去。 “殿下,你回来了。” 纪婉青笑意盈盈,迎上去拉着高煦大手,有些小抱怨,“我有两天没见殿下了。” 高煦早出晚归,而她病中精神欠缺,喝了汤药后眼皮子打架,只得早早睡下。 他每天都见她,她倒是好久不见他了。 若非明天晨起时,枕畔都有睡过的痕迹,她还以为他没回来歇息呢。 她微蹙秀眉,娇嗔薄怒,神态举止却很亲昵,高煦微微挑唇,“前两日孤无暇分身,倒是晚归了。” 他细细端详她,见她面色恢复红润,活力十足,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夫妻携手到软塌上坐下,纪婉青替高煦取下束发金冠,坐下搂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说:“殿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直起身子,一脸神秘,眨了眨美眸。 高煦挑眉,他方才一进门,就发现她今儿格外雀跃,本以为是小病初愈的缘故,如今看来倒不是。 他挥了挥手,屋中伺候的宫人太监立即无声退下。 等室内仅余夫妻二人,高煦展臂搂住她,靠坐在杏黄色麒麟纹大引枕上。 “何事?”这温热柔软让人心生眷恋,这般活力四射的妻子也让他很是愉悦。 “殿下,”纪婉青顺势搂住他的脖颈,两人凑得很近,她严肃起来,声音压得极低,“我发现一桩秘事。” 没错,她仔细思量两日,觉得还是不能隐瞒高煦。 很无奈,这古代女子的荣辱,皆系于男子。少时父亲,成亲后夫君,以后还有儿子。 纪婉青父亲早逝,儿子未见踪影,她不得不承认,高煦已是她唯一依靠,在她生命中举足轻重。 且就算他日有了儿子,母子二人的生存空间,也很大程度由他的态度决定。 纪婉青很珍惜来之不易的和谐生活,也很珍惜高煦对她的好。 然而,她欲解开眼前困局,并将日后的路走顺畅,就必然要让暗探发挥作用。 只是这么一来,她获悉的消息就必会鸟枪换炮。 高煦不可能毫无所觉,他早知悉她从前的底子,与其他日信任崩塌,让夫妻之间产生不可弥补的裂缝,不如在第一时间挑明。 因此她今天白日刚成功接收暗探势力,等他晚上回屋,也不迟疑,当即便说起。 “何事?” 高煦也认真起来,以他对妻子的了解,一般鸡毛蒜皮的事儿,她绝不会这般谨慎严肃说话。 “我发现,我爹爹原来给我留下了些暗探眼线。” 说到此处,纪婉青面上带了几分黯然,“这是祖父与爹爹的两代经营,本来该传给哥哥的,可惜哥哥不在了,爹爹临终前无处可托,犹豫后,只得暗暗放在我身边。” 随即,她将自己猜想的祖父父亲经营历史述说一番,“如今,这些眼线大多在临江候府,也有少许在坤宁宫,魏王府以及陈王府。”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他们虽未能贴身伺候,位置也不算重要,但皆非外围人员。” 好吧,纪婉青在某些地方避重就轻了。具体人数职位她没说,银簪子金箔之事也没说,郭定安没提起,刘婆子更不打算涉及。 何嬷嬷的顾忌,其实她很明白。 这世间女子太不易了,她们处于劣势,很多时候发生难事,都只能被动地接受。 尤其是嫁入天家的女子,夫君不仅仅是夫,他还真是君。 几十年时间太多漫长,能发生的变数太多,高煦如今确实对她很好,只是日后呢? 五年不变。那十年呢?二十年呢? 纪婉青无法潇洒,她必须给自己留下倚仗。 “我爹爹说这些人手一贯忠心耿耿,五年七载不可变也。我与他们接触过后,确实如此。” 话罢,她美眸亮晶晶,看着高煦。 “好!” 高煦眸中异彩连连,击节赞叹。 这真是意外之喜,纪祖父为人谨慎,纪宗庆深谋远虑,两代人暗中经营下来,才有这般局面。 这正好填补了他的一处空白。 元后十几年前薨了,纪皇后随即被封,当时高煦年幼,在他成长起来之前,皇后有足够的时间扎紧篱笆,多年下来已水泼不入。 同时,这也惠及了魏王陈王,要在这二者身边放人,是一件难度极高的事。 高煦也就是无意发现了陈王的心思,好不容易才放了一个丁文山过去。 如今纪宗庆留下来的人手,正好弥补这处欠缺。 “你爹很好,你也很好。” 第37节 惊喜来得太快太突然,即便一贯淡定如高煦,情绪也略见了起伏。当然这也有他已渐信任妻子,两人相处放松不少的缘故。 他轻抚了抚她的小脸,“孤必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纪婉青聪敏,此举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她不会不清楚。只是,她仍然选择将自己唯一倚仗告知于他。 面对妻子这般毫不保留的信任,高煦心潮起伏,他展臂拥抱她,很紧很用力,“孤也不会辜负你。” 虽然利益并不代表感情,但无疑是证明感情的一个强而有力手段,做出这么一件事,比说千万句甜言蜜语有用太多。 纪婉青此举强势宣示对高煦的信赖,让小夫妻感情猛向前跨进了一步。 夫妻感情得到质的飞跃,相拥良久,纪婉青便轻声说:“殿下,这些人手我今日已经接掌了,如今……” 她倚在他的肩窝,声音一如既往轻柔,眼睑却微微垂下,遮住眸中情绪。 好吧,其实由始到终,纪婉青都没打算上缴人手。 白日她设想过种种情况,并一一作出应对之法。若是高煦有些意动,她就撒撒娇混过去;万一不行,她就得换个委婉的说法,表示无法舍弃爹爹心血了。 用个孝字顶上,反正这名单她没透露的打算,简单报备一番后,人手也必须牢牢握在手里。 这点绝不能退步。 纪婉青仔细斟酌过,高煦明理,她主动献出人手有功,态度也磊落,软中带硬周旋一番,他应会答应。 以退为进。 她话罢屏息以待。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比她想象中要顺利多了。 高煦轻抚怀中人如绸般的墨发,下颚紧贴着她光洁的额际,沉吟半响,道:“既然是你爹特地留给你的,那就由你调遣吧。” 其实如果换了别人,出于上位者的稳妥考量,他少不得将这股难得的势力接过来。只是纪婉青不同,她是她的妻子,已开始初步得到他认可的家人。 他们成婚日子虽不长,但经历过的事却不少,有先前不错的底子,再经过刚才一事,高煦对怀中人已不再存疑。 既然已经将妻子纳为一体,那么他考虑得更多的是现实问题。 头一个,这些眼线人手是纪宗庆留给女儿的,他们的忠心顺延到小主子身上,由纪婉青亲自打理最恰当,避免了手下人心生疙瘩。 再有一样,她日后还得继续跟坤宁宫打交道,按照目前状况,看来适当透露清宁宫消息少不了,她经常有功劳,想必心里会更舒坦。 经历过前两日生病一事,他是知道纪婉青有多倔强。 二人感情向前大大跨进一步后,高煦已经开始考虑妻子的感受了。 他简单一句话,选择将人手留在纪婉青手上。高煦已经决定相信她。 “孤相信你。” 他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纪婉青心尖一颤。 这短短一句“孤相信你”,意义其实是非凡的,不但表示了人手的归属,更说明了她此刻在他心中的分量。 “殿下。”他体恤了她,为她考量了。 纪婉青轻唤一声,把脸埋在他肩窝,轻轻闭上美眸。不要怪她藏了小心机,实在世道艰难,女子生存不易,这般要紧的事情,她无法不慎之又慎。 高煦的转变,她看在眼里,若他始终如一,她必然也会赤诚以对,“殿下,青儿亦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好。” 他声音很温和,轻拍了拍她的背。 纪婉青偎依在高煦的怀里,醇厚的男性气息将她包围,她的心突然有了安稳之感。 这种感觉久违了,自父母去世以来,这还是的头一遭。 第四十章 软塌上小夫妻相拥低语, 渐渐便亲吻在一起,唇齿相接, 难舍难分。 由于感情得到升华,这般亲昵更让人悸动。 高煦今夜情绪起伏不小, 动作幅度也很大,让纪婉青隐隐生疼, 只是她却主动迎合, 让二人更加畅快。 “嗯,殿下。”她轻蹙娥眉。 “青儿, 可是疼了。” 高煦放缓动作,俯身抱紧她,一只修长大手抬起, 拂开小脸上的一缕发丝。她粉颊泛着异样嫣红, 晶莹剔透,美得动魄惊心。 他垂首亲了亲, 关切道:“可要孤轻一些。” 纪婉青美眸微睁, 没有说话, 只抬臂抱紧他。 无意间一个动作,让高煦身躯紧绷, 剑眉一蹙, 他见她还好,也不再隐忍,只放开动作。 从软塌到大床,今夜情事前所未有的淋漓尽致。事后, 高煦也没让人伺候梳洗,亲自抱着她入了浴房。 二人洗的是鸳鸯浴,头回这般的纪婉青根本放不开手脚,全程闭目紧紧搂着他。 不过这么一种洗法,却很容易让年轻小夫妻洗出火花,二人再出来时,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纪婉青被放在床榻上,她羞不可抑,扯过锦被打了个滚,将自己卷了起来。 高煦也不在意,反正榻上锦被不止一床,他将她连人带被搂在怀中,随手扯过另一床锦被盖住。 后殿地龙烧得很旺,捂着两层锦被的纪婉青受不了了,终于还是钻了出来,狠狠喘了几口气。 她瞪了他一眼。 他但笑不语,顺势把视线往下挪了挪。 纪婉青捂紧被子,她觉得这样很危险,这男人精力十足,看着仍有余力,她很吃亏。 她忙招呼高煦,把床前小几上的干净寝衣拿过来。 还是把衣服穿上说话更让人安心些。 高煦从善如流,今晚折腾有些过了,再来她身子受不了,他就看看,还真没打算继续。 二人穿好寝衣,纪婉青心里终于踏实了。 她刚经历过激烈情事,身子很倦怠,照理该倒头就睡的。只不过,今夜她情绪起伏很大,一时却难以入眠。 暂时睡不着,那就说说话呗。 二人相拥片刻,纪婉青便捡了安全话题,“殿下,我爹爹给的那些眼线,在坤宁宫的最高位置是二等宫女,魏王陈王府也不近身。” 还是说正事吧,无法引起暧昧的误会。 她的心思高煦知道,斜睨了她一眼,他“嗯”地应了一声。 “这些人获悉日常消息不难,只可惜没能贴身伺候,欲探取机密事,怕是颇为不易。” 就比方她身边的二等宫女,能进殿伺候,却仅限于外殿,内殿只有何嬷嬷以及大宫女能够涉足。 坤宁宫的二等宫女崔六娘,也是同等待遇。 “话可不能这般说。” 高煦持不同意见,“宫里面哪位主子,对贴身伺候的人不是慎之又慎?”特别是有势力的主子,要想安插人近身伺候,几乎毫无可能。 “二等宫女虽不能近身伺候,但已能窥见不少蛛丝马迹了,只要及时传出来,抽丝剥茧一番,必能察觉不少端倪。” 说起正事,高煦声音严肃起来,“现今眼线布置极不易,这有赖于靖北侯府与临江侯府的渊源,你父祖亦居功至伟。” 他对纪家父子表示了肯定,纪婉青听着却颇有几分伤感。 “从前我爹爹说,皇太子殿下贤能厚德,有大才,当能振兴王朝,如今得了殿下夸奖,想必他是高兴的。” 纪婉青想起亲爹,美眸泛起晶莹,她低头胡乱抹了抹,“只可惜他已经不能听见了。” 这个话题很沉重,高煦无言,半响他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声安抚道:“莫要哭了,你好好的,你爹爹在天之灵,想必也是欣喜的。” “嗯,”此时此刻,说着这些不大合适,纪婉青眨了眨眼眸,努力抛开感伤,仰脸看他,“殿下,你真好。” 是的,高煦语气动作看着与平时并无二致,但她却能感觉到其中亲昵是多了许多。 有付出才有收获,这有赖于她今晚的坦诚。 纪婉青不后悔自己的小防备,但却会更加珍惜他的好。 她眸光真挚,高煦唇角微挑,二人相视片刻,他笑道:“知道孤的好,日后当好生伺候孤才是。” 这个“伺候”,显然不是一般的伺候,纪婉青嗔了他一眼,“我睡了,不要跟你说话了。” “好,那你便好好睡。” 清宁宫中,小夫妻其乐融融,而皇宫的另一头,却截然相反。 坤宁宫大殿,皇后心情不虞,挥退了前来请安的宫妃们,刚欲站起返回内殿,便有宫人匆匆来报,“娘娘,两位殿下过来了。” “母后。” 魏王陈王紧接着进了门,兄弟二人急急请了安,魏王扫了殿中一眼,皇后会意,吩咐左右,“都下去吧。” “何事?” 一等殿中宫人太监出了门,皇后急不迫待问道:“钧儿烨儿,可是梁振轩一案有了新进展?” 临江侯当初说得没错,主审刑官张进确实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行动迅速兼能力足够,短短几日,这个万众瞩目的盗卖官粮案子,便已初见端倪。 “母后,今日一大早,张进已将吏部左侍郎吕亮,以及户部郎中金立安、吏部郎中曹越都收押了。”魏王落座于皇后左下首,神色凝重。 六部侍郎是正三品,官职仅次于尚书,是高级官员;而郎中则紧跟侍郎,也是六部要员。 六部主事官员就那么一些,张进两三天功夫,便收押了四个,由此可窥见,这案件比想象中还要重大太多。 “母后,这张进为人严谨,恐怕没有把握,是不会这般大动干戈。” 魏王眉头深锁,“恐怕这梁振轩,盗卖的官粮不是一般的多。” 这是很明显的,这么多京官要员参与进去了,在加上整个浙西由上至下的地方官员,没有足够的利益,如何能分赃均匀? 又如何让他们满意?然后继续铤而走险。 大殿上母子三人面色阴沉沉,事情已经往最糟糕的方向去了,这案情之大,远超了他们想象。 梁振轩投靠坤宁宫多年,党派内的交往频繁,人脉势力以及利益,已经纠葛在一起了,届时他这棵大萝卜一旦被拔起,恐怕会带出不少泥土。 “为今之计,只能按你们舅舅提的法子办了。” 第38节 临江侯的提议是必要时断尾求生,牺牲掉局部利益,保全大局。尽早将与梁振轩交往过密的势力剔除,既保全了余下的大部分,又能及时向昌平帝表示决心。 这提议是昨日递进宫的,皇后颇有些犹豫,梁振轩是高官,能与他交往过密的官职也不低,这么一割舍,他们必定元气大伤。 积蓄势力并不容易,尤其是这些中坚力量,昨日案情还不算明朗,皇后便打算多观察两天,看看情况再下决定。 如今看案情发展,显然是已经到了必要时了,皇后当机立断,立即吩咐道:“钧儿烨儿,稍后你们出宫,便立即往临江侯府去,与你们舅舅一同处理这件事。” 魏王陈王立即应了一声,皇后点了点头,刚要再说话,不想一转眸,却见小儿子面带犹豫之色,欲言又止。 “烨儿,可是有要事?” 小儿子虽一贯沉默,却并非一个不知轻重的人,他这时候有话说,显然必是重要的,皇后当即道:“还不快快说与母后知。” 皇后与魏王的注意力都放在陈王身上,陈王沉吟半响,方道:“只割舍朝中势力,怕是还未能与梁振轩拉开距离。” 别忘了魏王妃。 魏王妃正是梁振轩本人的外甥女,母亲梁氏是他的亲姐,姐弟二人一母同胞,也没有其他手足,关系一贯极亲密。 梁振轩是很疼爱外甥女的,比亲女更甚,这也是魏王妃被选中的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只是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 陈王固然于取兄长而代之,让自己成为纪后一党中心,只是,他却没想以重击己方为代价。 若他能取而代之,这些都是协助他夺嫡的中坚力量,如今必须将损失降到最低。大局当前,这些内部的小矛盾就先放到一边去吧。 这么重要的一件事,皇后魏王当然不可能忘了。 “烨儿不错,果然长大了,已经能替母后分忧了。”皇后目带赞许看一眼小儿子,随即,她将视线移到大儿子身上,“钧儿。” 魏王沉默,抬眸看向皇后。 他与魏王妃少年夫妻,成婚至今已有一年多。魏王妃虽有些骄纵,但性情爽朗,爱憎分明,比掩藏心思者更合魏王之意。 说句老实话,小夫妻之间感情还颇为不错。 魏王知道皇后想说什么,但他没有立即吭声。 都说知子莫若母,这话不假,皇后十分不悦,淡淡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钧儿,你知道我们部署了十多年,为的是什么吗?” 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皇位了。 皇后盯着他,缓缓说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为大业计,钧儿你当有所取舍。” 魏王心中一震,他自懂事以来,便欣然接受了夺嫡之念,并为此孜孜不倦已十多年,当然无法退让。 他目光坚定起来,握了握拳,道:“请母后放心,儿子懂的。” “好!”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诸般事务宜早不宜迟,你们兄弟赶紧出宫去吧。” 魏王定了定神,与陈王一起站起,告退后匆匆出了坤宁宫,打马先往临江侯府去了。 母子三人闭门商议之时,殿外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胡嬷嬷领着几个身穿青色比甲的宫女来到大门前,宫女们手上捧着账册,她正要进门向皇后禀事。 岁末正是宫务繁忙的时候,哪怕皇后近日心不在焉,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处理。 胡嬷嬷步履匆匆直奔大殿,不想到了门前却被拦下,守门的大宫女翡翠微微福身,悄声说道:“嬷嬷,娘娘与两位殿下正在里头说话。” 她的意思是不可打搅,不过胡嬷嬷身份不同,她说话相当客气有礼。 其实如今大殿门前,诸多宫人太监已被驱赶开了,以防听见里面动静,也就是胡嬷嬷,大家不敢阻拦,留下给翡翠而已。 胡嬷嬷一听立即明白,点了点头,转头要吩咐后面宫女退下。 不想正在这时候,恰逢皇后不悦之下,提高声音说了那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为大业计,钧儿你当有所取舍。” 这声音并未压低,殿门外隐隐能听见,胡嬷嬷心中一震,忙抬眸去看身后几名宫女。 好在这几名宫女都是老人了,尤其头一位,还是从临江侯府出来的,胡嬷嬷心中才定了定。 “明月,你领她们先回去,稍后等娘娘得了空闲,我再叫你们过来。” 她话里明月,正那个临江侯府出来的老人,是几名二等宫女的领头一位,她一贯稳重知事,闻言也不吭声,立即福了福身,领着后面几人转身离开。 差事被耽搁,看来有好一阵子都不能轮上,天气又冷,宫女们不想在外面多待,于是便有人提议先回房。 房里有炭盆,这提议得到众人一直认可,于是,大家加快脚步回了后房,一同进门烤火去了。 烤了一会火,有人要回屋取点瓜子零嘴来,明月也站起响应。 二等宫女是两人一间,像明月这种老人却有优待,能自己分了一间。她返回自己的房间后,立即掩上房门,快速取了纸笔,匆匆将方才听到皇后说的那句话写了下来,然后立即塞进某个隐蔽的位置处。 二等宫女也有小宫女帮忙整理洗衣,负责她这个房间的,也是自己人,稍后就会把纸条传出去。 飞快整理妥当后,明月回身取了一包蜜饯,掩上房门出去了。 哦,明月这名儿是主子赐的,她还有一个本名,叫崔六娘。 第四十一章 如今纪皇后一党正逢困局, 纪婉青刚接手暗探势力,便吩咐多多注意这方面消息。 不过她没想到消息来得这么快, 隔日一早,何嬷嬷便取回来一张小纸条。 “娘娘, 这是刘婆子刚递过来的。”何嬷嬷将纸条交给主子,又道:“我刚刚吩咐屋里几个人, 午膳前分时段出去走一趟。” 高煦的信任让纪婉青颇为感动, 只是她仍然希望这批人手独属于自己,况且刘婆子已在清宁宫蛰伏多年, 她也不想横生枝节。 于是,何嬷嬷提议混淆消息来源时,她便顺势答应下来了。 反正有消息, 她半点不隐瞒高煦就可以了。 纪婉青接过窄小的纸条, 定睛一看,“当断不断, 必受其乱。为大业计, 钧儿你当有所取舍。” 这纸条上字迹很普通很潦草, 甚至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很合格的一个探子手笔, 大概因为时间紧凑, 上面就写了这么一句话。 能特地送过来的,显然是要紧的消息,而据纪婉青所知,这魏王本名就是高钧。 能称魏王为钧儿的人不多, 很明显,这是皇后对大儿子说的话。 纪婉青秀眉微蹙,“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纪皇后一党面临危机,要立即下决断的,大约就是梁振轩一案了。她一个多时辰前才听说,这主审刑官张大人,已关押了好几名六部要员。 危机升级,皇后母子大约想了个法子,要摆脱此事了。 不过这个决定大约有些两难,因此皇后才会这般说。 至于“为大业计”,这所谓的大业,只能是帝王大业,夺嫡计划了。 那么究竟是怎么样的“取舍”呢? 纪婉青一边打发人去前殿请高煦,一边回身到软塌上坐下,凝眉细思。 易地而处,她大约会尽快与梁振轩等人撇清关系,争取将损失减少到最低。 弃卒保车,想必张进今早的举动一出,皇后等人也是这么决断的。 可魏王也不是傻子啊,能参与夺嫡多年,并一直被纪后一党奉为新太子人选,他必然知道这厉害关系的,何需皇后特地嘱咐? 霍地,纪婉青眉心一跳。 她想起了魏王妃。 据她所知,这魏王妃正是那梁振轩的亲外甥女,当初皇后千挑万选,方选定了这么一个儿媳妇。 有了这么一层关系在,双方关系要掰扯清楚,似乎颇有难度。 纪婉青心跳加快,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青儿,这是怎么了?” 她想事情太过入神,高煦进门没让通报,他进来了她也未能察觉。 纪婉青被心中想法所骇,寒冬腊月,白皙玉额竟被惊出了一层细汗。 高煦在她身边坐下,抬手用丝帕给她抹汗,剑眉微蹙,“你细细与孤说了便是,莫要惊慌。” 好端端的,纪婉青突然这般模样,再联想她刚接手了暗探,又是头回使人唤他回屋。她因何事惊慌,高煦已心中有数。 对于已纳入羽翼下的妻子,他自然而然有了责任感,若出了什么事,不是还有他吗? 高煦大手放在她的细腰上,轻拍了拍,以作安抚。 自己的夫君有责任心,纪婉青是很满意的,她忙将字条递过去,“殿下,这是今早传过来的消息。” “殿下,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高煦接过字条垂目扫过,挑唇冷笑一声,这皇后母子,果然当机立断,一见事情不好,割舍得干脆利落。 纪婉青目光惴惴,他轻轻一叹,“就是你想的那样。” 要断尾求生,少不得立即与梁振轩撇清楚关系。然而有魏王妃在,恐怕很难。 皇家光鲜亮丽,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家。只不过,在阳关照射不到的地方,它某一面却极其阴暗。 皇宫大内血腥从来不少,要“病逝”上个把人,其实并不难。 “难道陛下不管吗?”纪婉青颤声问道。 她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傻话,但话到嘴边,她依旧选择问了出来。 纪婉青一颗心如坠冰窖,从前她便知皇家水深且浑,一旦到了要紧关头,那人命便如草芥一般低贱。 只是认知归认知,亲身经历一番,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她与魏王妃有过几面之缘,对方虽骄矜,也有些蔑视她,但真远不到恨得要死的地步。 鲜花一般的美人,被父母娇宠着长大,才十六七岁,正是最绚烂的的时候,如今,却…… 纪婉青战栗着,而同为皇家媳妇,她有一种深切的兔死狐悲之感。 一双有力的臂膀搂住她,将她抱紧在宽阔的怀抱中,醇厚而熟悉的男性气息包围着她,纪婉青有了依靠之感,她闭上美眸,紧紧偎依着她。 大掌轻拍了拍她,她听到高煦低声安抚,“你莫要惊慌,你与魏王妃不同,你是太子妃,皇后可以使些小手段折腾你,但其他的,她不敢。” 其实像对付魏王妃这般名目张胆,若非非常情况,皇后也是不敢的。 第39节 皇家的儿媳妇,可以设法让其吃亏生病导致病故,但明面上,还是得保持和谐的,否则皇家威严何在? 魏王妃太不幸运,她有了这么一个舅舅,已被昌平帝深深厌恶。 再者,皇帝若并没打算放弃坤宁宫,那么皇后母子这举动,就是正平息他部分怒火。 据高煦判断,重新扶持其一股势力与东宫抗衡不易,昌平帝权衡一番,最后必定会揭过此事的。 皇后一党的举动,正好加速了事态发展。 在皇帝默许的情况下,魏王妃只能被炮灰了,大家心知肚明,却没人有异议。 纪婉青其实不是不懂,只是懂归懂,却不妨碍她憋屈。 她突然很庆幸自己赐婚对象是太子,高煦是一个明理有责任心的男人,因此她当初处境虽难,却还有挣扎的余地。 若换了魏王般人物,恐怕等待她的,就是彻底冷落个一年半载,等热度下去后,再行“病逝”吧。 纪婉青回抱高煦,力度很大很大。 高煦又温声安抚几句,他心中有怜惜,她再聪敏能干,也不过年方十六罢了。 “青儿,你也莫要太为那魏王妃伤感。” 一种方法不大见效,高煦便换了一种,他徐徐道:“梁振轩勾结浙西大小官员,盗卖官粮多达二百余万担,且还巧立名目,收缴各种水脚钱、口食钱之流的赋税。” “农户耕种不易,又刚经历过一场大灾,如何有余力负担?” 说道此处,他声音冷了起来,“半饥半饱混过一年,已算不错,甚至有些饥肠辘辘,不得不卖儿卖女,好换取口粮。” 这话题很沉重,纪婉青不禁抬起头,静静听高煦说话。 “魏王妃娘家不算豪富,当初她出嫁却十里红妆,琳琅满目,这里面有亲舅舅的大力添妆,几乎已占据了她嫁妆的一半。” “这里面便有梁振轩贪昧下的钱银。”高煦垂眸看纪婉青,道:“你想想被迫骨肉分离的人家,再想想饥肠辘辘,终日以薄粥饱腹的百姓,你就不会太为她感伤。” 他眉目一片冷肃,“这等国之巨蛀,祸害百姓者,当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殿下说的是。” 经高煦这么一说,纪婉青伤感全无。 是啊,想必梁振轩多年也补贴了亲姐娘几个不少,魏王妃既然得了实际利益,享受了不应得的百姓血汗,那么今日食了恶果,也算天理循环。 她那些许物伤其类之感也尽去了,只仰脸认真道:“殿下为皇太子,真乃百姓之福也。” 纪婉青突然明白,为何诸多中立保皇党,都默认皇太子为唯一皇位继承人。为何她亲爹对东宫如此推崇,宁愿与纪皇后临江侯府关系日渐紧绷,也坚持不改其志。 高煦当得起。 “是吗?” 气氛渐松乏,他含笑抚了抚她的脸,挑眉问道:“青儿也知道百姓之福。” 妻子目露激赏,大力夸赞,神色难掩崇拜,是个男人都会心情大好,高煦也不例外。 “我怎么不知道。”纪婉青嗔了他一眼,“殿下莫要小看人。” “好,好,孤不小看你。” 回应他的,是一声娇哼。 魏亲王府。 王府大气磅礴,庭院深深。后宅正殿雕梁画栋,乃魏王妃所居之地。 这个一贯安逸的人间富贵乡,近几日来却一反常态,气氛紧绷压抑,来往宫人太监皆蹑手蹑脚,不敢多弄出丁点声音,唯恐遭了殃。 偏偏越是紧张在意,越是容易出岔子,丫鬟手一颤,“噼啪”一声打碎了茶盏,她慌忙跪下请罪。 “行了,笨手笨脚的,下去吧。” 魏王妃连日心烦气躁,憋了一肚子气,不过这丫鬟是她陪嫁过来的,因小事太过责备不合适,她紧蹙眉心,挥了挥手。 丫鬟忙捡起地上碎瓷,连爬带滚出了门。 “娘娘,娘娘!” 这时门帘子一掀,王妃乳母李嬷嬷冲了进来,她一脸惊慌,让正翘首以盼的魏王妃心中猛地一沉。 “嬷嬷,可是舅舅那边如何了?” 魏王妃娘家并非世家,父亲任三品光禄寺卿,官职倒能够上皇子妃之父,不过这位置却握不上太大权柄。 她能被皇后选中,全因亲舅梁振轩没有嫡女,又非常疼爱她之故,舅舅就是她立身倚仗。 如今这个倚仗眼看着倒下,她如何不惊慌失措。 “娘娘,老奴刚命人打听到消息,那张进已将吏部左侍郎吕亮,以及户部郎中金立安、吏部郎中曹越都收押了。” 魏王妃父亲因为关系太近,被勒令闭门候查,亲朋好友避之而不及。娘家无法第一时间得悉案件进展,她只得使人从别处探听。 这样直接导致了魏王妃消息的滞后,大清早便发生的事,她快响午才获悉。 她不可置信摇了摇头,喃喃道:“嬷嬷,嬷嬷你说什么?” 实际魏王妃听得很清楚,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尽去了,梁振轩不是被冤枉的,且案件之大超乎她的想象。 “娘娘,舅老爷眼看撑不住了,那我们日后如何是好?”李嬷嬷目露恐惧。 古代是农业社会,动了朝廷赋税,便是动摇国本,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忍的。且古代讲究诛连,一旦案情过大,不但所有涉案人员,即便是主犯们的九族都跑不掉的。 魏王妃娘家关系亲近,必然是其中之一。 至于嫁入皇家的魏王妃倒能幸免,不过这正妃之位,肯定是坐不住了。 魏王殿下平日与王妃关系融洽,但这又当得了什么,男人要翻脸,那会比翻书还快。 魏王妃颓然坐回美人榻上,身躯微微颤抖,“还能如何,只能静观其变。” 她虽出身不算顶尖,但自幼有强势舅家撑腰,过得是顺风顺水,没想到平生第一次遭遇挫折,就这般大。 李嬷嬷愁容满面,不过她瞥一眼滴漏,还是劝道:“娘娘,先传午膳吧。” 不吃不喝也挽回不了什么,魏王妃心乱如麻点点头。 传膳的丫鬟下去了,只不过,这膳食到底没能传来,来的是另一群意想不到的人。 这群人来得很突兀,连通传也没有,大喇喇闯进王妃正房内殿。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好几个亲亲在评论有疑问,阿秀简单说一下梁振轩这案子的严重性哒。 这案子有原型,就是明初的“郭桓案”。当时在位的是朱元璋,直接就把六部侍郎以下皆处死了。足足处死了几万人啊! 古代讲究株连,魏王妃娘家是跑不掉的了。 所以她跟女主是不同的,女主是功勋之后,她是罪臣之女,即使皇后没动手,事后魏王妃的位置她也坐不住的。 第四十二章 庭院中一阵骚动, 紧接着喧哗声起。 正殿两扇朱漆大门被大力推开,“砰”一声巨响, 门扇甩在相连的大隔扇上,猛地反弹回来。 魏王妃眉心刚一蹙, 便听见沉重且凌乱的脚步声直奔内殿。 她大怒,即便她倚仗眼看不好, 但好歹现在还是圣旨赐婚的魏王正妃,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她内殿? 旁边李嬷嬷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一种不好预感油然而生。 “娘娘,……” 只是不待主仆二人交谈,那脚步声已经到了内殿门前, 雪青色的软缎门帘被一把掀起, 来人冲进了魏王妃寝卧。 魏王妃定睛一看,却是一惊, 这为首之人她认得, 竟是魏王殿下的乳母裘氏。 奶大皇子的乳母, 都是有功之人,且她们跟小主子有感情, 一般等主子开府封王后, 她们便跟出去荣养了。 裘氏便是如此。 不过她年纪不大,如今才四十出头,自觉有心有力,便协助魏王打理王府内务。 裘嬷嬷很有体面, 连魏王妃日常也得礼让几分。只不过,这礼让并不等于可以跨越主仆之别。 魏王妃本心情压抑,此刻也不废话,只冷脸沉声问道:“裘嬷嬷这是何意?” 裘嬷嬷神情冷肃,也不吭声,只挥了挥。 她后面立即出来十好个粗壮太监,将屋里宫人驱赶出去。 内殿登时大乱,这下子,谁也看出不对劲了。李嬷嬷不愿意离开,她死活拽着身边太师椅,那太监狠击她的手,她痛呼一声,不得不被拖着出去了。 魏王妃刷一声站起,警惕看向裘嬷嬷,冷声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殿下呢?本妃要见殿下!”她已经急乱,一拂袖,举步便往殿外奔去。 “王妃娘娘不必去了,殿下不会见你的。” 裘嬷嬷身躯肥硕,杵在门口。很容易将魏王妃拦下,她随即挥手示意。外殿转进一个老宫人,手里捧着一个填漆托盘。 那填漆托盘上,赫然放着一段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 魏王妃瞳仁一缩,耳边听到裘嬷嬷冷冷声音响起,“老奴奉命,前来送娘娘一程。” 纪婉青收到魏王妃已经去世的消息,比正式报丧早了一夜。 与此同时,是明面上魏王妃急病,王府遣人召太医的消息。 纪婉青虽然被高煦开解过,但心头依旧沉甸甸的,一夜辗转没睡好。 不过即便没睡好,她次日依旧早早起来了。借口太子“微恙”需要照顾,她好几天没去坤宁宫请安了,如今再拖延不下去。 纪婉青皱了皱秀眉,对于去给皇后请安,她现在是打心眼里厌恶。 “娘娘,不过就是个差事罢了,我们待不长,很快便回来了。”何嬷嬷一边伺候主子更衣梳洗,一边劝解。 “嬷嬷,我知道的。”道理她都懂,不过并不妨碍她在屋里厌弃一番。 纪婉青换上水红色百蝶穿花纹蜀锦宫裙,坐在镜台前,何嬷嬷给她选了一套赤金嵌红宝头面,等挽了发后,为她戴上。 虽说尊者不就卑,但作为妯娌,魏王妃去世了,她实际不应该打扮得这般喜庆的。但问题是,丧报还没出魏王府,而纪婉青大婚没多久,往日都是华丽装扮,今日若突然一改风格,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整理妥当,纪婉青登上轿舆,往坤宁宫而出。 第40节 跟在引路宫人身后,沿着熟悉的路径,在大红回廊下走了一段,便到了纪皇后平日爱待的西暖阁。 “娘娘,这安平伯家的嫡出三姑娘,素有贤名,看着颇为不错。”这声音听着是胡嬷嬷的。 皇后立即接话,“这三姑娘不过就是继室所出,且安平伯一贯态度暧昧,恐怕一个继室嫡女并不能让他下定决心。” 很明显,皇后与胡嬷嬷正在商议的,正是魏王继妃的人选。 需要这么迫不及待吗? 虽说天家亲情淡薄,更别提婆媳情了,但好歹魏王妃每隔几日便进宫请一次安,毕恭毕敬称对方为母后一年多,至于吗? 难道就不能过个十天半月再商议? 纪婉青一瞬间憎恶至极,好在她面子功夫修炼到家,外表不见分毫端倪。 宫人进屋通禀,“启禀娘娘,太子妃娘娘来了。” “请进来罢。” 皇后摆摆手,让胡嬷嬷先把炕几上的小册子收好。 她神色看着好了很多,概因皇帝昨天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动作。 昌平帝是个掌控欲不小的君王,他在后廷各宫,清宁宫、魏王陈王府都放有眼线,大家不是完全不能察觉,但是谁也没有动,只以防备为主。 皇帝传递消息的渠道更畅通,魏王妃没了这事,他肯定第一时间知道了。他没做声,就表示默许了皇后母子的处置方式了。 这让皇后信心大增,他们确实没有涉及盗卖官粮一案,即便折损羽翼,目前也基本肯定能脱身。 没有被皇帝厌弃就好,即便元气大伤,也能养回来的。 这算是坏消息中的大好消息了。 皇后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又有余力关注纪婉青了。她细细打量对方一番,端起茶盏呷了口,好整以暇道:“你考虑了几天,考虑得如何了?” 纪婉青请罢安,落座在宫女搬来的太师椅上,也没碰茶水,“回皇后娘娘的话,婉青已经想清楚了。” 她微微垂目,“之前是婉青着相了,这几日反复思量,觉得娘娘说得才是正理。” 纪婉青腰背挺直,神色却平静,似乎已经深思熟虑,终于做出了决定。 皇后闻言满意点头。很好,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比蠢人轻松。 这些夏日用冰冬日用炭的阴损招数,看着不大,实际若反复地用,铁打的身子估计也熬不住。 这是后廷一宫主位,专用来折腾低位宠妃的,不能常用,因为折腾对象还得宠,万一让皇帝不畅快了,得不偿失。 换了纪婉青,皇后就没有这个顾忌了,昌平帝不可能为她出头,皇太子也冷落她,她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干熬着。 在皇宫大内这潭水既深且浑,没有势力,多聪敏的人也无可奈何,更被提纪婉青的胞妹还被她握在手里了。 皇后早有预料,最多几次过后,便能很大程度驯服了对方。 果然不出她所料。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本宫也不想多为难你。”接连两件顺心事,皇后面上终于浮起一丝微笑。 她随意说了几句,便再次提起之前的话题,“前段时间,太子神色表现可有异常?” “早七八日开始,殿下有几日,回屋歇息格外晚,我等到亥时末,才见到人。”纪婉青回忆一番,如此说道。 亥时末,已经接近午夜,对于古人来说,已经是很晚的一个时间。特别高煦,他卯时便要上朝,亥时末睡下,几乎合眼不过两个时辰。 这分明说其中有异。 皇后神色立即紧绷起来,“你再想想,还有何不妥之处?” “殿下向来不喜我,神色一贯淡淡。”纪婉青认真想了很久,有些不肯定道:“但那段时间,心绪似乎要更轻快一些。” 以上的话,她是与高煦商量过的。他表示,即使含糊糊弄几句,皇后也同样暗暗把这事归到他头上的,不如将计就计。 直接证明这事是东宫插手的,激起皇后怒意,她盛怒之下,等事情平静后,便立即出手反击,不再拖延。 这正合了高煦之意。 因为纪皇后一党元气大伤后,自然就颓了下去,这么一来,一直安然无恙的东宫便突出了,这很容易招惹昌平帝的侧目。 他颇为了解他那位皇父,心中不安,对方很可能出手打压。 皇后一党的反击力度,可比昌平帝亲自出手打压小多了,高煦只要提前做好准备,收敛势力,那基本能无甚损伤。 事后再顺势蛰伏下来,给皇帝一种保持平衡之感,这件事便算圆满结束了。 再者,纪婉青还能表示服软,一来不再受折腾;二来证实了皇后心中所想,还能为日后传递的消息,增添多一些可信度。 是的,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是把双刃剑,皇后固然想抽丝剥茧,去伪存真,但高煦同样可以迷惑对方,诱敌深入。 端看谁棋高一着。 这头一回交锋,显然太子夫妻小胜。 纪婉青虽微微垂首,但余光一直关注着上首,眼见自己话音一落,皇后眸底冷厉光芒一闪,放置在身前的双手猛一收,嵌红宝赤金指甲套尖锐的尾部刺入了腕部皮肤。 她放了心,看来效果到位了。 皇后到底久经风浪,即便被宿敌狠狠算计一把,元气大伤,但有纪婉青在场,她依旧顷刻间恢复了平静。 “很好,你做得很对。” 对于再一步投诚的太子妃,皇后表示嘉奖,随即又勉励一番,“日后你只要继续配合本宫,大事成功之日,本宫答应你之事,便可实现。” 纪婉青面有难色,“只是殿下并不欢喜我,恐怕头一个月过去后,……”她便要独守空房了。 皇后笑了笑,“太子是个有规矩的人,初一十五,肯定会到你屋里歇息的。” “还有,你不是掌了内屋么?只要按本宫之前说的去做,消息必然多不少。” 纪婉青闻言却心中一动,“皇后娘娘,不知是否有人员需要调动?既然我已掌了内务,日后适当调整一番,想必也是可以的。” 当日给坤宁宫传消息的婆子,已经排查出来了,不过却没动,只命人盯着,以免拔除一个,皇后还会设法再安一个进来。 纪婉青此刻想着,不知道这婆子是否就是唯一一个眼线,如果不是,现在不知能不能再钓一个出来。 皇后的探子确实只有一个,不过她却不知已暴露,也没上钩,闻言眸光闪了闪,笑道:“不必了。” 纪婉青浅浅试探不成,也没继续,只话锋一转,“婉青刚掌内务,还有繁琐事务需要熟悉,怕是不能多留了。” “好,那你便回去吧。” 第四十三章 魏王妃的丧报是午膳前到宫里的, 作为长嫂,哪怕地位更尊, 纪婉青还是得走一趟。 何嬷嬷一脸不喜,嘀咕着晦气。 晦不晦气都得去, 隔日,她便换了素色衣裳, 前去魏王府。 人不少, 大家一脸哀色,看着颇为情真意切。 其实魏王妃的“急病去世”, 想必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是皇帝不啃声,就代表了默许。 既然皇帝都默认了, 那么魏王妃不是病逝也算病逝了, 京城没有流言出现,大难临头魏王妃娘家也不敢有异议, 舅家就更不用提了。 大家演技了得, 一脸沉重, 唯独一个安乐大长公主例外。 纪婉青在大婚次日谒见皇帝时,曾经见过安乐大长公主一次, 这位辈分高, 很多事情已无需顾忌了。 “好好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纪婉青离得近,隐隐听到对方这么叹了一句。她默然,安乐大长公主因为身体原因, 膝下并没有孩子,想必感触会更深吧。 安乐大长公主惆怅片刻,收敛情绪,回身见了她,便道:“太子妃大婚不足一月,心意到了便可,早些回去吧。” 纪婉青也不想多待,顺势随着对方一起出去了,临上轿舆时,安乐大长公主回头,说一句,“太子是个有规矩的好孩子,你安分守己,会有安逸日子过的。” 她主要因为怜惜太子,见四下并无旁人,便嘱咐一句。 纪婉青虽是被捎带上的,不过这建议对她也是好的,她领了心意,微微福身道:“婉青谨遵姑祖母之命。” “那就好。” 再多说就不美了,两人分别上了轿舆,各自回去了。 魏王妃在年根底下没的,为防搅了昌平帝兴致,白事办得很低调,停灵一段时间,便匆匆出了出了殡。 正旦大年,一连低气压多日的昌平帝终于阴天转晴,前朝后宫都不敢触霉头,只一意凑趣,将气氛推至最高峰。 昙花一现的魏王妃已被刻意淡忘,不过纪婉青也无闲暇感慨太多,从除夕到元宵,一连串大宴不间断,她累得头昏眼花,哪里能再理其他。 好不容易出了元宵,不等她喘一口气,高煦病倒了。 好吧,这病当然是假病,毕竟年前年后这么忙碌,体弱的皇太子若再继续安然无恙,那便该惹人疑窦了。 太子都病了,太子妃当然得留在清宁宫伺候着,不管她是否受宠。 “殿下,这可劳烦了你。”若不是,她还不能歇一歇呢。 纪婉青端着一碗汤药到床榻前,将它随手搁在榻前的小几上。高煦演戏演全套,殿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他脸色苍白,状似虚弱地倚在姜黄色福纹大引枕上。 她瞅了一眼他的俊脸,这涂抹的药物极逼人,看不出丝毫破绽,不过,当然也有赖于太子殿下演技了得。 纪婉青煞有介事点了点头,熟能生巧嘛。 她状似严肃,实际美眸带着戏谑,高煦轻哼一声,“你似乎很高兴。” 他展臂,她会意,立即偎依过去。 小夫妻又相处了大半个月,两人没有了矛盾,也接受了对方,自然而然,情感增进,关系日渐融洽。 高煦孑然一身多年,如今多了妻子,他最初是防备,如今却渐渐享受到了个中乐趣。 他睨了她一眼,“嗯?” 这个“嗯”字尾音上挑,似乎带了些许危险之意,纪婉青缩了缩脖子,忙讨好一笑,“哪里的事?。” 回应她的,又是高煦一声轻哼。 小夫妻低声说了几句话,便有小太监急急奔进来通报,说乾清宫总管太监孙进忠来了,奉了昌平帝的口谕,前来探望皇太子。 不过这所谓的探望,水分究竟有多大,彼此心知肚明。 小夫妻立即分开,高煦躺下盖上锦被,而纪婉青则退到内殿门帘子旁,离床榻远远的。 第41节 二人现在身处前殿,皇太子的寝卧。半响过后,孙进忠便到了,这位皇帝心腹身穿暗红色蟒纹内监袍服,手执拂尘,一进门,先不动声色扫了内殿一眼。 室内充斥浓浓药味,放置在室内的香炉吐出氤氲的香雾,不过依旧未能把苦涩药味压下。 太子妃纪氏微微垂首立着,她不得太子宠爱,能进内殿已经很不错了,只能杵得远远,并不敢往床榻前凑。 孙进忠第一时间给两位主子见了礼,皇太子高煦已经在贴身太监的的扶持下坐起,在大引枕上斜斜靠着,他忙上前阻止道:“殿下,要不得。” “孙总管乃是奉父皇圣旨来探望孤,孤尚有余力,如何能卧榻不起?” 高煦嘴里说着有余力,其实很勉强。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淡淡,失去光泽,语速虽如往昔一般不疾不徐,但明显中气不足,话罢后还清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 孙进忠细细端详榻上的太子,从头到脚,从神态到语气动作,一丝不漏。 嗯,他暗暗点头,年前年后操劳过度,皇太子这自母胎带病症的身体撑不住了,病情比以往要更严重些。 孙进忠放了心,先一脸关切问候了几句,接着又道:“殿下乃陛下左臂右膀,不可或缺,殿下万万好生调养,把早日病养好。” 这话倒是真的,昌平帝既防备太子,也倚仗太子。 高煦入朝五六年间,政令清明不少,并将繁杂琐碎的政务揽了过去,昌平帝轻松了很多,他本来不勤政,此举正合他意。 当然,皇帝因此也更忌惮太子。 高煦又咳嗽了几声,苍白的俊脸上带上一丝不正常的晕红,他顺了顺气,才道:“为皇父分忧,孤责无旁贷,孙总管且回禀父皇,说孤定好生休养,以早日康复。” 孙进忠连连点头,末了笑吟吟道:“殿下养好了身子,正好赶上避暑随驾。” 因为皇太子病情颇重,再寒暄几句,目的达成的孙进忠便告退,返回乾清宫复命去了。 高煦吩咐张德海去送,张德海得令,立即殷勤把对方送出门。 等孙进忠离开,一直缩在角落装鹌鹑的纪婉青便蹭过来,她先竖起大拇指,夸赞太子殿下的好演技。 高煦板着脸哼了一声后,她才言归正传,好奇问道:“殿下,今年会去避暑么?” 这皇帝避暑不在京城,出行规模宏大,恐怕又要花费不少了。不过她关注点却在另一处,蹙了蹙眉,问道:“殿下,这孙进忠怎么早早提起这事?” 现在才正月下旬,即便要避暑也早着呢,孙进忠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起这事,状似闲谈,实际就是提醒了。 说话间,纪婉青已倒了一盅温水给高煦,为求逼真,他今早到现在都没沾水了。 高煦先把温水喝了,茶盅递回去,才淡淡道:“父皇如今避暑,是必然要带上孤的。” 他挑了挑唇,笑意不达眼底,“当然,纪皇后临江侯,魏王陈王也是要带的。” 纪婉青立即了然,这是皇帝的防备之举,长时间离开京城,必然要将夺嫡双方带在身边,才能放心。 她撇了撇嘴,手上动作不停,又倒了一盅温水给高煦。 他这回喝了半盅便够了,纪婉青接过来,觉得有些渴,顺手给自己喝了。 她动作亲昵自然,高煦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他身边来。 纪婉青从善如流,偎依进高煦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附在他耳边低声嘀咕,“陛下这也防备太过了,不是有了皇后魏王平衡了么?” 虽知皇帝这种生物对继承人格外警惕,但作为被防备的一方,心里还是不大舒服的,想起方才孙进忠仔细端详榻上人的眼神,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真是什么话也敢说,还不噤声。”高煦轻呵一句,“日后不许再提。” 纪婉青当然不傻,方才的话,声音低得两人仅能勉强听到,不过她还是乖乖应了。 高煦其实并没生气,他知道她有分寸,只是该嘱咐的还是得嘱咐一下,“有些事儿不能宣之于口,你知我知便可。” 他神色格外温和,纪婉青某些不经意小动作,实在很让人窝心,就譬如方才那句话,不是心疼他,信任他,怎可随意出口。 他拍了拍她的背,“可知晓了。” “嗯。” 她乖巧应了,他便微微俯首,薄唇在她额际轻轻触了触。 “殿下,我们说点高兴的事情吧。”纪婉青眨巴眨巴眼睛,侧脸靠在他的颈脖,蹭了蹭。 “何事?” “年前,魏王妃不是没了吗?”她忙细细道来,“等元宵过后,魏王府便开始倒腾人手了,我那边的眼线,刚好负责选拔一部分人手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其实套到各府也适用。 魏王妃进门就掌家,足足一年多时间,人手心腹早已渗透到各处。她是非正常死亡,事后,魏王肯定得将府里洗涮一边,将这群人尽数挑出来。 纪婉青手里的眼线,属于魏王从宫里带出来的第一套班底。魏王与陈王不同,他信任他的母后,这些人都在王府当了大小管事。 眼线们本不算受重视,只捞了个小管事当当,但随着这次清洗,魏王府人手不足,他们这群老人的作用便出来了,皆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提拔。 其中有一个,参与到从内务府选人进王府,并安排工作的差事。 不但可以提拔一下自己人,还能帮高煦安插一下人手。 这是双赢,魏王府那么大,纪婉青人手不多,能打探到的消息有限,正好能互补。 高煦一听便懂了,目带赞许看了她一眼,沉吟半响道:“除了新增人手,原来在府里的下仆,你的人能挪动一下吗?” 魏王陈王当年开府,一下子增添了几百人手,他那时也放了些人进去,不过就是混的时间尚短,地位不算高,未能靠近中心。 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混起来,只是若有自己人配合,将能大大缩减其中所耗时间。 “嗯,可以的。” 纪婉青那个眼线也负责安排差事,她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他只负责一小部分。” 意思就是无法随心所欲了。 高煦当然懂,他马上吩咐张德海把林阳唤来,商量一下人手安排。 很快,有小太监禀报林阳到了,纪婉青自觉站起,说是给高煦到小厨房选几个菜式,实则是主动避让出去了。 她希望自己握着独属于自己的势力,当然也给予对方同样尊重。 高煦点了点头,林阳是假太监,在外面还好,在寝卧这地儿,他不希望自己妻子被窥见。 纪婉青出了门,在宫人簇拥下往小厨房而去,刚沿着大红回廊转了弯,迎面便见何嬷嬷匆匆走来。 “嬷嬷,怎么了?” 梨花领着宫人自觉退后,纪婉青便低声问道:“可是有什么消息?” 何嬷嬷点了点头,这事本来无关大局,只是套在她家姑娘身上,却很让人不是滋味。 “坤宁宫那边有消息,说皇后已经看中了魏王继妃的人选。”她顿了顿,道:“是英国公府嫡出二姑娘。” 第四十四章 英国公府秦家, 与靖北侯府并无亲眷关系,不过曾经一度十分熟悉。 因为两家差点结成了儿女亲家。 这对小儿女, 分别是前靖北候世子纪明铮,以及英国公府嫡出二姑娘秦采蓝。 束发少年, 知慕少艾。 纪明铮当年机缘巧合之下,匆匆见过秦二姑娘一面, 这么惊鸿一瞥, 却深陷了一颗少年心。 当时纪母正物色儿媳妇人选,他便怂恿自己的大妹妹, 让给母亲提议秦二姑娘。 纪婉青取笑哥哥一番,接着便不遗余力开始敲边鼓了。京城上层圈子就那么大,这秦采蓝她认识, 是个不错的姑娘, 当然得给哥哥使上一把劲。 兄妹感情极好,哥哥能抱得美人归, 她也很高兴的。 这事儿很顺利, 两家俱是武将出身, 门当户对,纪父纪母探听一番, 秦二姑娘品貌俱佳, 自家儿子喜欢,自然遂了他心意。 而纪明铮是承爵世子,英气勃勃,已能独当一面, 英国公府很满意,便定下了亲事。 定亲过后,纪家姐妹与未来嫂子年纪相仿,自然走得极近,纪婉青不但负责传递物事,还应了哥哥要求,给这对未婚夫妻制造了几次见面机会。 很和谐的关系,很让人憧憬的前景,可惜最终没有好的结局。 纪明铮随父亲北征,一去不返,唯有噩耗传回京城。 两家亲事自然付诸东流了,纪婉青守孝期间,倒是听说过秦采蓝的事。 纪明铮为国捐躯时,秦采蓝才十四岁,未及笄,还能细细重新挑选夫婿。不过她姻缘运不好,好不容易选中一家时,母亲却急病去世了,她得守三年孝,男家不想等,便黄了。 秦采蓝年前出孝,却被皇后看中了。 “真是英国公府二姑娘么?” 纪婉青当然不怀疑何嬷嬷的消息,只是她心里头却不大舒服。 哥哥没了很痛心,只是秦采蓝另觅夫婿却正常,她从前知悉消息,亦只是为兄长黯然一番,便再无其他。 不过,若这人选换成王妃刚“病逝”的魏王,就让人很不是滋味了。 纪婉青打心底厌恶魏王,厌恶皇后,“嬷嬷,已经定下了么?” “十之六七了,皇后魏王都满意,只差陛下圣旨赐婚了。”何嬷嬷叹息一声,“皇后语气笃定,怕是有把握。” 纪婉青沉默半响,“嬷嬷,你传话下去,命人多注意一下这消息罢。” 好吧,她颇有几分在意,哪怕并不能改变什么。 林阳前来,商量魏王府眼线只是凑巧,他主要是禀报皇后一党之事。 梁振轩倒卖官粮一案,由于主审刑官张进的雷厉风行,加上高煦早已铺好的暗线,进展得十分顺利,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水落石出,进入结案阶段。 大正月里,菜市口的人头落了一批又一批,梁家九族,主要从犯九族,还有许多大小涉案人员。 梁振轩为防同党有变,手里留了把柄,导致如今证据充足,处决浙西大小官员的圣旨也已发出去好几天了。 皇后表态十分及时,临江侯等人弃卒保车的行动也干脆利落,昌平帝考虑种种因素后,最终还是揭过了这件事,只找了个借口,命人训斥母子三人一番。 这已经是当初预料的最好结果了,皇后一党大松一口气,待安全过了这个坎后,她便开始伺机回敬东宫了。 高煦早有预料,听罢林阳禀报后,便吩咐道:“密切关注他们动向。” “再传令下去,各处多加注意,莫要给人钻了空子。” 林阳恭敬应是,随即利落退下办事。 高煦坐了片刻,才见到纪婉青折返。她命人熬了小母鸡汤,下了一碗细面,再配上好几个小菜,放在保温食盒里拎了回来。 清宁宫有昌平帝的眼线,这些人高煦早已找出来,不过照旧放着才是上策,反正该防备的防备起来,就没有问题了。 第42节 不过装病这事是绝密,该演的必须一丝不差,以免被人窥见端倪,小厨房没有大鱼大肉,只准备病号该吃的病号饭。 病号饭是一碗清粥,毕竟皇太子病得这么重,能咽下薄粥就很不错了。那些个鸡汤面小菜,则是纪婉青的午膳。 张德海端了矮几来,她打开有夹层的食盒,将汤面小菜一样样取出,再递了银箸给他,取笑道:“若不是有我,殿下还得喝粥吃点心呢。” 粥是病号饭,点心则是张德海偷渡进来的,为了谨慎起见,以前高煦装病,就是吃这个。 “喏,这个是我特地让厨子做的,你早膳吃得少,如今多吃一些。” 纪婉青很有分寸,选的菜式都是清淡的,以免高煦用了,唇色红润,连药物都盖不住,演病号该有小破绽了。 “青儿,这是怎么了?” 她贴体入微,笑语晏晏,看着与方才并无区别,但高煦观察力敏锐,依旧立即察觉了她情绪并不高。 方才还好好的,出门一趟便这般了,显然是这短短一段时间内有了岔子。 感情是互相的,纪婉青认真经营,每每真情实感,高煦深有感触,他自然而然有回应。 高煦接过银箸,没有立即用膳,反而握了她的纤手,低声问道:“可是发生了何事?” 纪婉青的夫妻相处之道,便除了那些许要紧地方,其余的,她一概坦诚相对,绝不隐瞒。听了他问话,她也不强打精神了,只闷闷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她有些沮丧,“我知道女子不易,秦二姑娘蹉跎青春已不幸,应及早寻个良人。只是,这人是魏王,我……” 纪婉青想起“病逝”没多久的魏王妃,心里一阵憋闷。 真不是她住海边,管得太宽了,而是任谁遇上这桩事,都会有些小疙瘩。 高煦理解妻子,只是据他收到的消息,英国公府那边倒是愿意的。 “往事已矣,既然你们并无姑嫂缘分,不若放宽心。”他只得这般说。 其实,事情远没表面那么简单。皇太子贤明,让很多保皇党中立派叹服,其中包括军方将领。且随着东宫势力渐渐渗透过去,高煦在军队影响力日趋明显。 润物细无声,等昌平帝骤然发觉时,东宫已经站得稳稳的,不可轻言废立了。 高煦虽然一直尽力收敛锋芒,但皇帝心里依然少不了疙瘩。而这次魏王选继妃时机恰好,昌平帝心中微妙已酝酿到顶峰,他干脆默许两者接洽。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纪皇后失了梁振轩,却得了英国公府秦家,若到了要紧关头,武官比文臣好用多了。 而这么一来,纪后一党终于止住颓势,站稳脚跟,可以渐渐恢复了。 这里面纠葛错综复杂,高煦也没打算解释清楚,让妻子多添了烦忧,只继续低声安慰几句。 “嗯,我知道的。”纪婉青点点头,这些小事高煦听听就好,她真不想多烦搅他。 她展颜一笑,“殿下快些用膳吧,再说菜便要凉了。” “殿下正好趁这机会,好生歇一歇呢。”平时也太操劳了。 高煦“嗯”了一声,顺手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 被勾起往事回忆,纪婉青郁郁了几天,好在终于有了个好消息,让她精神一振。 这是有关妹妹纪婉湘的,高煦派到边城的人暗暗排查一个多月,终于将被皇后收买的那军户家锁定了。 这户人家姓孙。也是郑家时运不济,安排的宅子刚好紧挨着对方,孙家扎根军户区已有三代,从祖父到孙子都从军,热情爽朗,表面没有丝毫疑点。 郑家虽心存防备,但与孙家处的也还行,因为对方就是这么热情,多年来,与附近人家关系都很不错。 皇后当初威胁纪婉青之言不假,这军户是老资历,万一真制造点啥意外,恐怕也不惹人生疑。 高煦今天刚接到消息,同时而来,还有纪婉湘顺道捎给姐姐的一封信。 太子的人,早已与郑家通过气了,因此纪婉青展开信一看,除了关切问候,其余内容与情报并无二致。 “青儿,人已经找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一个多月后,二人再次讨论这个问题。与从前的小心防备不同,如今小夫妻的感情已颇为融洽,纪婉青是偎依在高煦身边看信的。 “殿下,不若这人先留着吧,以免打草惊蛇。”她沉吟良久,终于下了决定。 此举一来,可以避免皇后再设法放人过去,现在孙家在明,郑家在暗,能虚与委蛇,暗中防备。况且军中还有自己人关注着,要比根除稳妥太多。 还有很重要一点,不惊动皇后,纪婉青这边也能安生。她与坤宁宫现已能保持微妙平衡,突兀打破,必然会引发不良效果。 她仰脸看高煦,“殿下,你觉得好吗?” “不错。” 高煦颔首,给予肯定答复,他也认为这般处理最恰当,不过事涉妻子,他还是先征求她的意见。 小夫妻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虽处理方法已议定,不过为表尊重,纪婉青表示,还是先去信征询一下郑家与妹妹,看他们有何打算。 高煦同意了,不过他是为了尊重妻子,当下也不耽搁,他立即唤来林阳,如此这般吩咐下去。 而纪婉青则避到稍间去,吩咐让张德海给取来纸墨笔砚,她修书一封,详细说明这般处理的利弊,然后让林阳一道送过去,交给妹妹。 第四十五章 传话的人当天出了京城, 打马直奔边城,数日之后, 命令与信笺,便抵达边城。 “郑哥哥, 姐姐与太子商议过,也说先按兵不动为好。” 纪婉湘一接到信, 立即打开仔细看过, 抬首对身边夫君说话。夫妻感情极好,在屋里, 她一贯保持成亲前的称谓。 在刚获悉孙家底细时,郑家曾闭门商议过这事,不论是郑毅, 还是郑母, 深思熟虑后,都认为这家人还是留着的好。 他们与纪婉青夫妻想到一处去了, 日常多加防备, 远比消灭后不知何时又蛰伏危险, 要好上太多。 既然有了目标,情况就大不同, 这军户区, 并非一两家人能肆意妄为的地方。 “嗯,这般最好不过。” 郑毅点了点头,又嘱咐道:“湘儿,这孙家, 你日常便多疏远避开,不要多来往了。” 郑母本就是有成算的人,而郑小弟今年十三,郑小妹今年也十一了,两小很机灵,想骗他们不容易。相较起母亲弟妹,他更不放心柔弱的妻子。 纪婉湘养于深闺,从前有父母娇宠,父母没了虽彷徨,但好歹上头还有姐姐撑着。她性情柔顺,历事较少,虽这几个月有了长进,但要独当一面,她需要更多时间。 “你若出门,就把庞嬷嬷几个带上。”庞嬷嬷是纪婉湘的乳母,一个老练的中年妇人,正好能补主子不足。 她带着几个精明能干的贴身丫鬟跟上,就很让人放心了。 郑家分到的两进小宅不算大,自从知悉这事后,郑毅干脆把军户区外面的下仆家人都招进来了,多几个人一间屋子挤挤就是。现在人手充足,外松内紧,只要郑家人不跑远,完全没问题的。 纪婉湘一一应了。 “郑哥哥,不知道姐姐过得可好?”谈罢正事后,她想起心中一直的牵挂,微微蹙眉。 “湘儿你放心,应是不错的。” 郑毅主观情感较少,看问题客观太多。在他看来,太子愿意派人过来排查并保护,由此可见,姨姐的处境并不算差。 况且,近段时间他还隐隐察觉,除了父亲的袍泽外,还有另一股势力在关照他,这应该是东宫的力量。 姨姐不但过得不算差,且在太子殿下心中,还是有些地位的。 京城,魏王府。 一连串替换人手的动作进行迅速,等半个月后,临江侯纪宗文做客魏王府时,王府已换了一批人,重新井然有序。 纪宗文刚进了王府大门,收到消息的魏王便亲自迎了出来。 “舅舅,今儿怎么来得这般早?” 纪宗文拍了拍外甥的肩膀,笑道:“今日闲了,便早些过来。” 这舅甥二人感情不错,并肩详谈几句,往前厅而去。 “听说,你母后正为你挑选继妃,不知可有中意的。”作为嫡亲兄妹,纪宗文很了解自己的妹妹,算了算时日,应该差不多了。 魏王笑道:“有是有了,不过还要等父皇下旨赐婚,才算定下。” “哦?是哪家姑娘。” “是英国公府嫡出二姑娘。” “英国公府二姑娘?我似乎听说过。”纪宗文蹙眉,想了片刻,方恍然大悟。 他随即解释,“秦二姑娘曾与前靖北侯世子定过亲,因此我有些印象。” 纪宗文是世子堂伯父,当初还去喝过定亲酒的。不过,显然他对政见不合的前靖北侯无甚好感,语气只淡淡。 这点魏王知道,他也只是淡然一笑,道:“那姓纪的小子没有福分,因援军将领刻意拖延,晚了两天才到,城破父子俱亡,亲事也是白定了。” 秦二姑娘出名的品貌俱佳,家世给自己平添大助力,魏王很满意,他已以其未来夫婿自居,提起前任,自然语带微嘲。 纪宗文闻言眸光闪了闪,只随意“嗯”了一声,也没答话。 这些并非机密事,二人边走边说,入了前厅也没有停留,而是从后房门转出,沿着朱漆回廊直奔外书房。 魏王说这番话时,声音并没压低,前厅中侍立的宫人太监能听个分明。 其中一个翠绿色比甲的宫人神色不变,却垂下眼帘,遮住眸色。 她是郭定安手下的暗探,因为这次清洗人手,才被自己人提拔上来前厅伺候,刚当差不足半月。 主子传下话,吩咐多注意魏王继妃之事,不想没几天,她便凑巧获悉了消息。 宫人一直安静当差到下值,找了个机会,才一五一十将消息传出去。 这消息在暗探上层引起轰动,随即马不停蹄转到清宁宫。 纪婉青没想到,只因前未来嫂子要配魏王,她心中不是滋味之下,吩咐留意的小事,竟无意揭露另一件震撼她灵魂的大事。 “什么?” 她 “腾”一声站起来,宽袖带翻了了茶盏,濡湿了她的裙摆,她亦浑然不觉。 “我爹爹哥哥,是因为援军将领刻意拖延,硬支撑了两日,方城破人亡的!” 纪婉青震惊愤怒,纤手在颤抖,身躯在颤抖,死死盯着眼前窄小的密信纸笺。 交战信息,这些属于军事机密,有能量有渠道的,知道很轻易,但没有人脉的,却难于登天。 纪宗庆回京几日没有提及,他去世后,纪婉青更不可能知悉。她只知道,那场战役很大,敌军来势凶猛,大周处处吃紧,父亲兄长被困守城,后来粮绝被迫突围,寡不敌众,最后战死。 守卫的那座小城叫松堡,军民浴血奋战,死伤十者八九。 第43节 以上,便是纪婉青从前获悉的全部消息,她没想到,居然还有援军刻意拖延这一出。 她眼前已经模糊,却使劲一抹,提起裙摆往前殿奔去。 “殿下,殿下!”有一个人,能告诉纪婉青这是否就是真相,这人就是高煦。 在外一贯从容淡定的妻子失了分寸,气喘吁吁奔了进门,惊慌失措,小脸还有没抹干净的泪痕。 高煦剑眉一蹙,立即挥退林阳并一众太监,下榻站起,沉声问道:“青儿,发生了何事?” 纪婉青已经急急冲到他面前,拽住他的大手,他反手紧紧握住,“你莫要慌张,且细细道来。” “殿下!” 她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八九,只是犹带一丝侥幸,只仰脸期盼看着他,“殿下,我父亲兄长,是因为援军将领刻意拖延,硬支撑了两日,方城破人亡的吗?” 父亲兄长死亡已不可改变,纪婉青伤心悲泣,好不容易渐渐走出来。如今竟乍然听见,父兄本来是不用死的,只因人为失误,才被迫导致英年早逝。 她希望不是真的。 三年前,父亲还不足四十,身体强健正当壮年;哥哥才十八岁,一个前程远大,还未及冠的少年人;还有她的母亲,若非这个丧夫丧子大噩耗,她也不会病倒在他,继而不起。 夺走了她的至亲,颠覆了她的人生,如今竟告诉纪婉青,这都是人为的重大失误? 她话罢,已泪如雨下。 高煦凝神细听罢,心下却一沉。 这事儿他三年前就知道,彼时不可能特地告诉纪家姐妹;等二人大婚后,感情渐入佳境,他却只能按下不提。 高煦一直在查找此事真相,只可惜当年失了良机,线索几近于无,几年下来进展并不大。 既然真相未明,若贸贸然告知妻子,除了让她伤心哭泣,日夜焦灼,并无其他好处。 于是,他自然便没有提及。 只可惜她到底还是知道了。 “是的,青儿。” 如今她既然问起,高煦不会自觉为她好而隐瞒,他将所知告诉她,“援军晚到两日,你父亲与一众将士骁勇善战,支撑了许久。” 他轻叹,“在城破人亡之时,才等来了援军。” 这是一件很悲壮的事,敌众我寡,连续奋战两天两夜,已到了极限,终究是撑不住了。 这两句低低的话语,如一记重锤,直击纪婉青心脏。她失声痛哭,脚下跄踉,站立不稳,被眼疾手快的高煦及时展臂抱住。 她无法控制自己,嚎啕大哭,良久,揪住高煦衣襟,“是谁?这人是谁!” 谁贻误战机,害她父兄惨死,此仇山高海深,不共戴天。 纪婉青美眸闪过刻骨恨意,高煦看得分明,却大喝一声,“青儿,你听孤说!” 他神情万分严肃,紧紧盯住她的眸子,一字一句说:“负责驰援的将领名楚立嵩,与你父亲一样,是忠君爱国之士。” “他顶天立地,一身赤胆,宁愿以身殉国,也绝对不会做出刻意拖延增援,导致同袍战死之事。” 这位楚立嵩,是东宫第一位军方心腹,然而,他对高煦而言,却不仅仅是心腹而已。 高煦自胎里带了些许病症,虽幼时因各种原因一直佯装严重,但实际上,却一直无法根除。 楚立嵩仔细询问过他的情况后,教了他一套家传心法口诀,说这心法不能飞檐走壁,却能强身健体,配合药浴,能根治此症。 楚家曾有一祖辈也有这症状,后来有机缘得了隐士高人诊治,传下了这心法与方子,祖辈依言照做,后果然痊愈。 楚立嵩不但献法让太子彻底根治病症,且他还教导高煦兵法,解释各种实战关窍。 要知道,因昌平帝的隐晦心思,皇太子自幼的文治方面的太傅很了得,但军事上却“不经意”被忽略了。 他于太子而言,是心腹,更是良师。 高煦很了解对方,楚立嵩是一位铮铮铁骨的好汉子,为保家卫国计,抛头颅,洒热血,不在话下。 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刻意延误增援?导致一城将士几乎死伤殆尽呢? 良师心腹战死后,不但没有死后哀荣,反倒蒙冤受屈,背上千古骂名,受人唾骂。甚至连家人也无法在京城立足,只能灰头土脸离开京城,匆匆返回原籍去了。 三年来,虽很艰难,但高煦从未放弃查找真相,誓要还这位功在社稷的良将忠臣一个公道。 他并未因涉事的是自己的心腹,就有半点回避,只很认真对妻子道:“青儿,这其中必有蹊跷。” 第四十六章 高煦直视妻子双眸, 将自己所知的当年战况大致说了一遍,很客观, 没半分偏帮回避。 纪婉青对他的话的是不存疑的。 以他的为人,绝对容不下这种事不说, 更甭提替对方欺骗自己的妻子了。 “那究竟有何蹊跷?”纪婉青止了泪,喃喃问道。 既然有蹊跷, 那即是有人算计了。以结果反推过程, 无非三种可能,除了希望大周战败以外, 就只可能是有人希望纪宗庆死,或者楚立嵩死了。 听高煦说的话,很明显他此刻并未能查清真相。一国皇太子有实权势力, 查了三年, 都未能水落石出,很明显是有人趁机抹干净了证据。 这人必是大周朝的, 毕竟, 敌军没这种能力抹得这般彻底。 因此希望大周战败的可能性, 可以先排除了。 “有人希望我爹爹死?” 这话虽是疑问,但语气却十分肯定, 纪婉青纤手紧攒成拳, “究竟是谁?” 高煦轻叹,知道她难受,他也不劝,只拉她坐在床沿, 执了丝帕,给她抹干净脸上泪痕。 实际上,这几年的细查并非一点效果没有,高煦手下人摸索良久,现已影影倬倬指向纪后一党。 这与高煦当初猜测一样。只不过这种重大事情,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不会动手,也不会宣之于口。 万一现在将猜测说了,将来却发现不是,那就平白惹了妻子空愤恨了。 只是他没开口,纪婉青却说了,她沉思片刻,脱口而出,“莫不是,皇后?” 在她的所知里,能有这种能量,还不缺动机的,除了皇后临江侯一党,就再无旁人了。 纪宗庆有先见之明,在封后之初,便早早便离了临江侯府,后面顺理成章保持中立。 只是面对这么大一股势力,而且还是军权,纪皇后会甘心擦肩而过吗?要知道,大家都是姓纪的,纪宗庆可是她的亲堂弟。 那自然是不甘心的。 她设法拉拢靖北侯府,可惜并无结果。 后面随着魏王陈王长大,纪皇后迅速崛起,这时候她有了底气,再遭拒绝,心生不悦是肯定的。 在纪婉青的所知里,靖北临江两府,虽因政见不合关系一般,但还能保持平静,实际不过就是假象。 其实,自父亲去世前两三年开始,两家关系已经日益紧绷。现任临江侯屡屡过府劝说,而皇后虽不能出宫,但也写了不少情真意切的信笺。 可惜父亲丝毫不动摇,对方屡遭挫折,彼此的关系已经十分微妙,后来除了面子功夫,已全无往来。 纪宗庆军事才能相当了得,征战沙场多年,麾下实力强劲,纪皇后得不到,甚至还得看着这势力落在宿敌手里。 她会设法毁了它吗? 纪婉青抬眸,眼巴巴看看着高煦,向他求证,“殿下,是她吗?” 皇后有谋害纪宗庆父子动机,而又那么凑巧,楚立嵩是东宫心腹,太子亲信。 正好一箭双雕。 “青儿,当年痕迹被人刻意抹去,如今并无任何证据,可以证实坤宁宫就是主谋。”高煦虽直觉纪皇后脱不了关系,但他依旧很理智。 “那时候的皇后临江侯,并无此等能量,能拖延援军两日。”这个才是重点。 只可惜,那场战役幸存下来的,仅余城内一小撮守军伤员,已再无人能说出个一二来。 纪宗庆本身受重伤,等来了第一波援军,他勉力提起的一口气去了,立即昏迷被抬回城内救治。等他再次睁眼,城外已全军覆没,楚立嵩带领的援军自将领到兵卒一个没留下,在第二波援军到来的时候,已经被砍杀殆尽。 楚立嵩以及他麾下援军,因何事晚到了两天,已成了一个不解之谜,后面也直接导致他刻意延缓救援的罪名落实。 “难道有人私通外敌?” 纪婉青虽不通军事,但也很轻易听出来,这鞑靼似乎有扫尾的嫌疑。 她勉强按捺下悲伤,凝神细思片刻,“莫不是鞑靼军队阻拦了楚立嵩大军,导致他增援来迟?” 这般假设,才能说得通。鞑靼负责拖延援军,顺带扫尾灭口,而大周通敌者则传递消息,以及事后抹除痕迹。 高煦虽神色凝重,但闻言也不禁目露赞赏,纪婉青一个闺阁女子,竟有如此眼光,让人叹为观止。 “孤当初也是这般判断的。只不过,我军哨马在期间,并未发现任何鞑靼军队出没过的痕迹。” 既然妻子能听懂,高煦也不隐瞒,“几天后,再安排人往援军经过的路线察看时,也未能发现交战过不久的痕迹。” 古代交战,哨马很重要。他们不肉搏,只专门负责在指定区域活动,窥见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传回己方大军,好让领军统帅能做出准确判断,以及及时调整方向。 楚立嵩带着数万兵马前去增援,要想确保尽数拦下他,一般情况下,即便占据地利,也得有不少于这数目军队才行。 几万大军带甲出行,尘土飞扬,大周哨马不可能一点不察。 而且那路径虽处于战火中,但若无特地打扫伪装过,大战过后没几天的战场应能分辨出来的。 鞑靼若要打扫战场,那么带来的兵马就必须更多了,这么一来,就更不合理了。 此事缺失了最重要一环,事后其余痕迹又被人仔细抹干净,回头再想获悉真相与证据,已难于登天。 高煦说得很有道理,纪婉青也不希望因为主观意识,就粗暴判断杀父杀兄的仇人。 她必须把真正的幕后指使者找出来,挫骨扬灰,以慰父兄在天之灵! 只是她如今却与高煦一样,陷入了困局,空一腔恨意盈胸,却不知该泄往何处。 “殿下,我们真能查明真相吗?” “能!” 高煦笃定,不论如何,他都必须查明此事,“这几年来,已经寻到了些许线索。” 他没有说清楚,显然纪婉青并不能听懂,她也不追问,只苦苦回忆,思索自己有何处能助上一臂之力。 “殿下。” 第44节 纪婉青忽然想起一人,忙握紧高煦的手,仰首看他,“不若我去信问问东川侯府王家伯父?王伯父是父亲袍泽,很是亲近,或能知悉一二。” 她话里这位东川侯,姓王名泽德,是纪宗庆同袍兼好友,两家关系一贯不错,当年差点就结了儿女亲家。 没错,纪婉青三年前差点定亲的对象,正是东川侯府世子王劼。两小青梅竹马,关系相当不错。 纪宗庆去世后,王泽德是要坚持婚约的,他表示等纪氏姐妹出孝后,便继续定下亲事。只可惜,王夫人不愿意要个孤女儿媳妇,以死相逼,再加上纪皇后这么一折腾,这亲事才彻底黄了。 强扭的瓜不甜,婆母厌恶,硬嫁过去讨不了好处,纪婉青也不执着。只不过王夫人不咋地,这王泽德对纪家姐妹,却还是很不错的。 当初,纪宗庆夫妻前后脚去世,灵堂上舅舅争取私产归属权时,唯一大力帮腔的,就只有王泽德。后面守孝三年,他也多次使嬷嬷婆子过来关照。 纪婉青是个很懂感恩的人,即使没能嫁入王家,她对王泽德依旧很是感激。 “以前听父亲说,他与王伯父邻近,常常并肩作战,松堡之役应也在不远。” 妻子神色隐带希冀,仿若黑暗中见到了唯一一丝光明,突兀有了方向却又害怕失望,高煦不忍,低声询问道:“东川侯王泽德?” “没错,青儿,王泽德当时确实在松堡附近。” 这位东川侯,高煦还真特地关注过,因为正如纪婉青所言,他当时正是留守宣府的将领之一,非常接近松堡。 宣府是大周朝北边最重要的的外围据点,一旦被破,京城危矣。这里重兵驻守,也是敌军最重点攻击的目标。 而松堡,则是宣府最重要的一个外围据点,要攻击宣府,必先分兵攻击松堡,要不然,就很容易在攻城被松堡守军从后突袭。 松堡这个咽喉重地,交给了骁勇善战、经验丰富的纪宗庆,而其余好几名将领,则共守宣府。 鞑靼一贯作战勇猛,那次倾全国之力突然犯边,兵力空前浩大,压得大周朝北边防线喘不过气来。松堡兵力较少,被困许久,已经求援多次,宣府咬牙分兵,驰援松堡。 这援兵正是楚立嵩带领,而王泽德等人则继续留守宣府。 这场大战很惨烈,大周朝损失了不少将领,宣府这边活下来的都有不同程度负伤,王泽德便是其中一个。他失去了右臂,伤好了后无法继续征战,只得留在京城。 高煦既然要查探当年真相,少不得还存活的将领处下手,他曾经仔细调查过王泽德,并派人密切关注过了大半年。 因为楚立嵩之事,存活将领须仔细交代自己所知,高煦亲自一一分析过,这王泽德所言合情合理,没一丝疑虑。 至于后面的调查跟踪也一切正常,王泽德为人豪爽大度,颇有君子之风。关注大半年后,由于并无异处,而高煦人手急需调遣,便撤了回来。 王泽德能说的,大概早已在当年说完了,只是看着纪婉青希冀的眼神,高煦也没有否定,只低声应道:“好,那你便去信问上一问。” 纪婉青一刻也不能等,扬声唤张德海取来纸笔,匆匆蘸了墨,奋笔疾书。 她的手是颤抖的,连写了几张纸都废了,高煦握住她拿笔的纤手,“你莫慌,切记还有孤。” 他声音沉稳,很坚定,一如他的立场,纪婉青眼眶一热,一滴泪落在纸笺之上。 高煦抬手,给她拭去泪水,又亲自换了一张纸,方松开她的手。 他的大掌很温暖,立在身畔的高大身影坚定不移,日后不论如何,大约纪婉青都不会忘记他此刻的支撑。 她的手终于定了很多,凝神写成了一封信。 纪婉青也没让高煦的人传信,唤来了何嬷嬷,让她立即使人传出宫,交个纪荣,让纪荣送到东平侯府,并亲手交到王泽德手上。 第四十七章 京城人烟稠密, 内城房屋规整,街巷宽敞, 还会好些。到了外城繁华之处,不免十分喧嚣。 东川侯王泽德出门访友, 离开时正值最拥挤的时候。 “王大,走慢一些, 不必争先。” 王泽德虽贵为超品候, 但出行一贯并不高调,他坐了一辆蓝帷大马车, 装饰简单不花哨,府徽若非仔细梭视,恐怕也不能发现。 大街两旁挤满了小摊, 占了不少位置, 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马车前进极缓慢, 他神色平和, 并无半点不耐烦。 好不容易走了一段, 前面终于松动了些,车夫王大一扬鞭, 赶紧驱马前行。 不想这个时候, 旁边一岔道却突然奔出两匹快马,从侯府车前窜过,惊得王大立即一勒僵绳,方堪堪停下马车, 没有与前者撞上。 快马之上,是两个锦衣少年人,看样子是勋贵官宦之家子弟,也不停顿,反而一夹马肚,飞快横穿大街,窜进对面岔道。 这条大街紧邻菜市,小摊贩特别多,前面一个少年奔进岔道时,胯下快马前蹄踹翻了一个小摊,两篮子鸡蛋尽数摔破,一摊子新鲜菜蔬落地,被两匹马踩踏得七零八落。 锦衣少年们半眼不看,扬长而去,原地独留呆若木鸡的摊主老大爷。 衣衫褴褛的老大爷年迈力乏,挤不过年轻人,才将摊子摆在岔口,老两口近日的口粮取暖都在这摊子上,一时失声痛哭。 兔死狐悲,其他摊主黯然,只是大冷天气来出摊的,大家都不易,只得上前替老大爷捡起还好些的菜蔬,有的还塞了两个铜板。 王泽德撩起帘子,吩咐道:“王大,取二两银子,给那老翁送去。” 王大应了一声,立即跳下车,往那便过去。 他再次赞叹,自家侯爷为人厚道,考虑周到。 不是王泽德吝啬,而是这银子不能多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个年迈老翁得到不错帮助已让人感慨,再多了必会引发祸事。 他做好事也不留名,这个小插曲过去后,王家马车顺利返回东川侯府, 王泽德一进门,便见大管事王忠急急赶来,“老爷,纪家打发人来了。” “纪家?纪宗贤?” 王泽德一蹙眉,他从前靖北侯府关系密切,只不过自从纪氏姐妹出嫁后,却已完全没有来往。 “不,不是现任靖北候,”王忠气喘吁吁,忙道:“是太子妃娘娘的陪嫁,前靖北候大管事纪荣,已经等了有半响。” “太子妃?” 自从纪婉青大婚后,王泽德还是头回听到这个名字,他脚下微微一顿,方快步往外书房行去,“还不快快把人请过来。” 外书房这地方,一贯是接待亲近之人,他在外书房见纪荣而非前厅,足可见其中态度。 王泽德刚坐下片刻,纪荣便到了,两府曾经关系很不错所以,彼此都熟悉对方。 他拱手问安,王泽德免了礼,笑道:“坐罢,你家主子可好?” 纪荣自从纪宗庆去世后,便一心听命纪婉青,他现在的主子,正是太子妃,闻言立即答话,“回侯爷的话,我家主子安好。” “我家主子出宫不易,特地让小的给侯爷带个安。” 王泽德自然说自己安好,随即又问:“不知你今日前来,可是太子妃娘娘有何事?” 纪婉青嫁的是皇太子,而东川侯府则是从前差点定了亲的人家,赐婚圣旨下来后,为了避嫌,双方默契没有再来往,王家只悄悄使人添了妆。 不过,显然王泽德对故友之女,还是很看重的,说话时一脸关切。 宫中传话并交信的人语气郑重,叮咛了好几遍,可见主子对这封信的看重程度。纪荣当下也不废话,立即探手从怀中取出书信。 “这是我家主子给侯爷的信,请侯爷过目。” 王忠已经上前,从纪荣手里接了信,快步行至大书案前,交到主子手里。 王泽德右边袖子空荡荡,只剩一条左臂,不过三年过去了,他早已习惯,左手十分灵活,挑了火漆,取出信笺,立即垂目,凝神细看。 “王伯父见字如晤,自揖别尊颜,已是数月,尔添怀思。今侄女乍闻一事,倍感惊惶,还望伯父为侄女细细解惑。 听闻家父家兄当年北征之时,被围困松堡,粮绝突围时,本应有援军相助,不想却遭刻意阻滞,支撑两天,方力竭重伤身死。 不知此事真否? 书短意长,不一一细说。侄女翘首待复。” 纪婉青不以太子妃尊位自居,而是如往昔一般自称侄女,语气虽震惊焦急,但却十分有礼敬重。 王泽德注目焦点却不在此处,他视线扫过“围困松堡、援军相助、刻意阻滞”之时,瞳仁陡然一缩。 他心中惊涛骇浪,不过到底久历世事,神色动作丝毫未见不妥,眼睑微垂看信见,却刚好遮住那些微异常。 “原来是此事。” 王泽德长叹一声,抬眸摇头,“往事既已成定局,生者却仍需度日。旧日我唯恐她们姐妹悲恸太过,伤了身子,便没有提起这事。” “不想,她今日还是知道了。” 他神色有些黯然,不过还是立即铺了纸笺,提笔蘸墨,仔细写了回信。 王泽德的手不大方便,王忠便上前帮助主子,将信笺放进封皮之内,并用了火漆,最后交到纪荣手里。 纪荣得了回信,也不多留,站起告退后,匆匆离开。 “王忠,你送一送纪总管。” 王忠立即领命,二人随即出了门,大书房内仅余王泽德一人。 大门一被掩上,他立即不复气定神闲,浓眉紧蹙,神色相当凝重,已坐不住了,站起在书房来回踱步。 那事儿定案已三年,他万万没有想到,时至今日,既然还有人惦记这桩事,而且纪婉青竟也知悉了真相。 王泽德内心深处是很不安的,三年风平浪静并未让其消退,今日一封书信,让深埋已久的焦灼重新翻涌而起。 他心中骤生不祥的预感。 这预感让他坐立难安,踱步苦思良久,他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返回书案前,铺开纸笺,匆匆写下一封信。 王泽德这回没让人帮忙装封皮,自己放慢速度,一只手办妥,随即扬声唤道:“王忠!” 王忠送罢纪荣,便回到外书房门前,他也不进去,只垂首候着,一听见呼唤,立即推门进去。 “王忠,你换身衣衫,小心一些,将这信送到二爷处。”王泽德声音沉沉,将刚封好的信递过去。 王忠闻言心中一凛,立即应是,接过书信小心揣在怀里,匆匆出了门。 他折返自己的小院,找个借口将伺候的小幺儿打发走,打开衣箱,翻出一套三年没穿过的粗布衣裳,套在身上。 这位大管事戴了个竹笠,将帽檐拉得极低,遮住大半脸面。他赶了辆下仆用的灰蓬小车,从下仆进出的小门出去了,出了后巷,如寻常小厮一般,半点不惹人注目。 王泽德这封书信,被送到一处宽敞的大院子处。 这大院子花木错落有致,一条溪流蜿蜒,溪畔几丛竹,再远一些,则是十数间雅舍。 时值隆冬,溪水结冰,花木大多凋零,不过却能看出此间主人独具匠心。 雅舍的隔扇窗被推开,窗前放了一张黄花梨软塌,榻上斜卧了一个青年男子。 青年面如冠玉,眉目清隽,可惜神色淡淡,捻起白玉酒杯一仰而尽,静静看着赏看窗外怒放的红梅。 雅舍地暖相当充裕,青年只随意披了件白色暗纹锦衣,衣襟微敞,让上前添酒的美貌丫鬟红了脸。 不过,这等惬意氛围却被打破了。 第45节 “二爷,东川侯府来了信。”话罢,来人立即将书信递上。 “王泽德?”被称为二爷的白衣青年一蹙眉,“不是告诉过他,没有十万火急之事,不可再传信吗?” 要知道,东宫皇太子一直未放弃查探当年之事。王泽德好不容易伪装过去,若是再引他注目,那后果将极糟。 当年宣府虽说损失很大,但存活下来的大小将领也不少,高煦要关注的人多。再加上王泽德意外失去一条手臂,被迫卸职赋闲,算是利益受大损者,再加上他演技不错,这才堪堪避过。 没有疑点被调查,与发现疑点被关注,完全是两码事。皇太子高煦的能力,二爷从未小觑。 二爷接过信,立即展开,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事,让对方失了分寸。 一目十行看罢书信,他随手扔下,哂笑一声,“啧啧,不过一个黄毛丫头,就把王泽德吓破了胆子。” “他当年不是装得挺好的吗?怎么一碰上姓纪的,就方寸大乱?莫不是没了一条手臂,连胆子都没了。” 二爷请嘲几句,神色一冷,“告诉他,太子妃无半点头绪,只要他如旧日一般稳住,无人能窥见丝毫端倪。” 禀事之人立即应是,并取来笔墨纸砚,平铺在软榻旁的小几上。 二爷直起身子,提笔快速写了一封信,没有署名,只取出一方白玉小印,在该署名的地方按了按。 书信立即用了火漆,交到正在焦急等待的王忠手上。 王忠赶紧扣上竹笠,压了压帽檐,重新驾了小车,从后边已隐蔽小门离开,悄悄赶回东川侯府。 第四十八章 王泽德为人, 倒是真的豪爽大气,颇为君子。他与纪宗庆年少相交, 志趣相投,又同时从军, 一起自小校尉做起。 他资质不错,相较于普通人, 已远远胜出许多, 可惜却遇上一个纪宗庆。 纪宗庆天赋奇佳,智谋超群, 骁勇善战,战功累积迅速,很快便独当一面, 成为一军举足轻重的人物。 数十年来, 身边陪伴着这么一位好友,王泽德最初是钦佩羡慕的, 只是后来, 不知从何时起, 这种钦佩羡慕隐隐变了味。 三年多前,一时邪火上脑, 人就魔怔了, 他做下了第一件亏心事。 王泽德本打算让好友吃个败仗,遭遇挫折,他或可以顺势而上。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后果出乎意料般严重。 只是贼船上了, 就无法回头下来,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纪宗庆战死沙场,可惜王泽德也没能捞上好处,他在混战中被砍断一臂,所有见不得人的心思尽数落空。 他很不是滋味。 平生首次做亏心事,所致后果极其严重,王泽德其实是无法心安理得的,邪火下去后,他很懊悔,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安眠。 掩藏在悔意之下,还有深深的不安,因此好友遗孤书信一提及此事,他立即心惊肉跳,按捺不住。 他焦灼在大书房踱步,许久,王忠终于回来了。 王泽德挥退王忠,立即打开信细看。 二爷大约洞悉他的心思,虽措辞严厉,但字里行间却恰到好处,正好安抚了他心中焦灼不安。 王泽德心中一定,是的,纪婉青无证据无人脉,只可能偶尔听说,肯定无法窥破其中关窍。 他万万不能自乱阵脚。 王泽德吁了一口气,放下书信,便要销毁。他刚抬起手时,动作却一顿。 以往为了谨慎起见,与二爷一方的书信他都是立即销毁的,只不过,如今他却神差鬼使地停了下来。 王泽德垂目看了片刻,最终将信笺折叠好,放进书房的暗格之中。 他刚将暗格恢复了原位,便听见外面王忠扬声禀报,“侯爷,世子爷来了。” 东川侯府世子王劼,离京已近三年,数月前才调任回来。 他之所以离京,全为了是否与靖北侯府继续婚约之事。 王夫人不愿意要个没爹没妈的孤女当儿媳妇,只是王劼却早已深慕小青梅,此志绝不改,于是,母子二人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执。 古来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孝道大于天,王夫人争不过儿子,牙根一咬以死相逼,他虽知道母亲不会真自戕,但却根本无计可施。 王劼被迫处于下风,他却从未死心,正想方设法挽回。不想儿子的行为,却让王夫人危机感大盛,她一刻也不能再等,立即相看了一个闺阁千金,欲行定亲之事。 时下少年男女的亲事,历来无需本人同意及出面,有王夫人便足矣。 王劼气愤却束手无策,暴怒之下,只得应了上峰之邀,调职离开京城,并留下话,若不得他同意就定亲,他一辈子都不回来。 王夫人到底没敢定下亲事,不过她也没松口,母子僵持长达数年,最终还是遂了她的心意,纪婉青被赐婚,匆匆赶回的王劼只能与她擦肩而过。 王劼一腔希冀被无情浇灭,昔日朝气蓬勃的少年变得沉默稳重,王夫人反倒不敢逼迫他了,唯恐再用力过度,便会给母子之间增添不可弥补的伤痕。 反正纪婉青不可能花落王家,这就可以了。 “世子爷。” 王劼如今在禁卫军任职,每隔几日才回一趟府,这日他刚进门,贴身小厮便急急凑上来。 “何事?” 小厮压低声音,“世子爷,今儿纪大姑娘遣人过来了。”他知道主子心思,也不称纪婉青为太子妃。 “纪大姑娘?”王劼本漫不经心的态度一变,立即侧头看向小厮,小厮忙点了点头。 “今儿午膳前,纪大姑娘派了过来寻侯爷,来的正是前靖北侯府大总管纪荣。” 纪荣是纪婉青的人,即便她嫁入东宫后,依旧负责替她打理外面诸多的嫁妆产业。 这点王劼很清楚,他呼吸微微急促,立即转身,往外书房而去。 “父亲,听说太子妃遣了人过府?” 王劼的话听着是疑问,实际却很笃定,一进门请了安,便立即对父亲问了这句。 王泽德蹙眉,看着儿子道:“劼儿,父亲知道你心思,只是你与她有缘无分,你需谨记,她是皇太子妃。” “儿子不曾忘记。”有缘无分这四个字,让王劼嘴里多了几分苦涩。 曾经,他与她是有机会有缘有分的。纪叔父重伤回京,三天后才去世,那时候她还未需要守孝,他唯恐日后有变,曾催促父母赶紧定下亲事。 母亲死活不愿这不提,而父亲,却道纪叔父重伤卧榻,正该好好养着,不应劳神,亲事日后再说。 那时候父亲一脸严肃,如此时一般,他也觉得自己不对,便按下不提。 后来,他才知道,纪叔父的伤很重,重到不论军医还是太医,第一次诊断后,都断言已经无法伤愈。 换而言之,纪宗庆能撑回京,全靠意志力。这样的他,肯定很惦记妻女吧,若是能及时定下亲事,他必然会万分乐意的。 王劼抬目看着父亲严厉的脸,那苦涩渗进了心底,想必,父亲与母亲一般,也不大愿意他迎娶她。 否则父亲若一意孤行要定下亲事,母亲也是没辙的,毕竟,父亲才是东川侯府的主人。 “儿子对太子妃娘娘全无本点非分之想。” 这点倒是真的,赐婚圣旨下了,他虽难以割舍,但对她却寄以祝福,希望她能过得好。 王劼眼神并未躲闪,只道:“只是故人惜别已久,不免略有惦记。” “如此极好。” 王泽德点了点头,他对亲儿子还是很了解的,王劼未必真能忘怀,但肯定会依言照做,他放了心,便道:“为父与太子妃娘娘偶尔也有通信,此次也不过寻常问候,并无他事。” 纪婉青来信问什么,他当然不会直说,只一句“寻常问候”,便推搪了过去。 王劼很失望,但他却又觉得很好,她一切顺利再好不过。 说了几句话,他便告退离开,一出了书房大门,便将母亲身边的大丫鬟匆匆赶来,讨好笑笑说:“世子爷,夫人请你到后面去。” 王夫人反复念叨的,无非是儿子的亲事,王劼自嘲笑笑,他想定亲母亲不允许,不想定时却一再逼迫。 他蹙了蹙眉,语气淡淡,“我还有公务要忙,你回去禀告母亲,我晚些再过去。” 话罢,他径自返回自己的院子。 清宁宫。 从突兀发现真相到如今,已经过去大半天,在高煦的温言安抚之下,纪婉青情绪已稳定了许多。 父兄皆亡的事实已不可更改,她方寸大乱之下,反而容易出了岔子。 届时亲者痛仇者快,父母兄长在天之灵将也不能安宁。 纪婉青这般反复告诉自己无数次,终于彻底止住了泪水,只静静坐在软塌上。 她眼睛红红的,目光怔怔盯着一处,增添了一丝平时绝不见的脆弱。 高煦吩咐人打了水来,亲自绞了帕子,先用热帕给她抹了脸,后又用冷帕给她敷住眼睛。 她哭了半天,不敷一下,明天这眼睛该睁不开了。 纪婉青下意识闭眼,随即一阵冰凉贴上来,虽透心凉,不过却为发热的眼部带来一阵难言的舒适感。 “殿下。” 她低低唤了一声,偎依进他的怀里,这怀抱很宽敞温暖,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心之感。 高煦“嗯”了一声,给妻子换了几次冷帕子,方住了手。 “青儿,这事会水落石出的,害你父兄之人能揪出来,楚立嵩也不会一直蒙冤受屈。” 二人面对面,他大掌扶着她的肩,直视她一双仍微有红肿的美眸,认真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上位者该沉得住气,按捺住情绪。” 高煦半是开解半是教导,语气万分笃定,纪婉青陡然生了一股力气,她直起腰背,朗声道:“殿下说得正是。” 妻子终于恢复平日模样,高煦放下心,他搂着她,缓缓靠在身后的姜黄色大引枕上。 “青儿,你父亲之事与楚立嵩不同,只要能确定是谁人指使,即便没有证据,也是无妨的。” 若高煦顺利登基,小夫妻即是帝后,皇帝想要杀一个人,或者一群人,根本无需证据,确定目标即可。 给楚立嵩翻案就复杂多了,届时昌平帝已成大行皇帝,要推翻他下旨定下的案子,没有确凿的证据根本无甚可能。 而且,本朝以孝治天下,子不言父过,即便铁证如山,高煦名声还是会有所损伤的。 最好,还是在昌平帝在位期间解决这事。 高煦薄唇微挑,露出一抹讽笑,他那父皇如今不过四旬出头,对于这事而言,倒算好事了。 他话中之意,纪婉青一听即懂,夫君愿意做最后保障,她当然安心不少,不过结合他的难处,这事确实越早解决越好。 第46节 况且,她也不希望自己等那么久,让仇人再安逸过个十来二十载,她想想就无法忍受。 “我知道的。”纪婉青回握他的手,“如今头一步,便是先找到线索,再顺藤摸瓜,把幕后指使找出来。” 第一步不容易,不过只要能迈出,便有了方向,后面就不会再毫无头绪。 纪婉青神色坚定,眸中燃起熊熊斗志,不论如何,她都会把人找出来,亲手刃之。 “好!” 小夫妻斗志昂扬,说了几句话,便听见外面张德海禀报,说何嬷嬷回来了。 王泽德回信到了。 纪婉青立即扬声,唤何嬷嬷将书信送进来。 她立即打开,一目十行看罢。 王泽德的回信有些厚,上面仔仔细细说了三年前的旧事,不过大体来说,与高煦所言并无不同。 她有些失落,不过也觉得正是情理之中,“殿下,王伯父所言,并未能窥见端倪。” 高煦早就着她的手一同看了,王泽德所书,与他当年亲自翻阅的文牍案卷基本相似,他颔首,“正是如此。” 对于这个雪中送炭多次的父亲好友,纪婉青心存感激,她也无丝毫佐证,因此笃信并未存疑,叹了一声,吩咐何嬷嬷把信收起来。 至于高煦,因当初已仔细调查过,并关注对方长达大半年之久,也未发现疑点。且最重要的是,王泽德本人是那场战役的利益受损者,失去一条臂膀,被迫卸职赋闲。 无缘无故的,他暂时也未再起疑心。 “青儿且莫急躁,既然有人做过,就必然有痕迹抹不去,只要有耐心,终究会找到的。”哪怕会很隐晦,难度很高。 纪婉青点头,她同意这点,“殿下说的是。” 她深深呼吸几下,努力让自己恢复镇定,焦虑有弊无益,或许还会让线索到了眼前,也不能发现。 这是一场持久战,她必须按捺住。 第四十九章 高煦这次“病卧”时间颇长, 纪婉青能有足够的时间足不出户,调整好心态。 她经历了这事后, 更显沉静,十六岁的妙龄女子, 面容犹带稚嫩,但气质已完全蜕变。 两者迥异, 却又完美结合在一起, 交织成一种动魄惊心的美丽,一垂眸, 一抬首,让人移不开视线。 “青儿。” 夫妻敦伦,榻上风浪渐趋急促之时, 她经受不住, 星眸半阖,秀眉微蹙。高煦俯身, 轻吻了吻她眼睛, 声音暗哑, “睁开眼睛看着孤。” 长而挺翘的羽睫微微颤动,她睁开眼睑, 一双瞳仁黑亮如点漆, 覆盖了一层晶莹水雾,满满当当的,仿佛随时就要满溢。 她定定看他,轻唤一声, “殿下。” 高煦心中一紧,动作越发急促,那两汪晶莹一荡,终于溢出些许,顺着她白皙如冰玉的肌肤,往枕畔落下。 他垂首一一吻去,细细亲吻一番,最后寻到两瓣樱唇,衔住深入嬉戏。 最后一波疾风骤雨过后,高煦立即翻身而下,将她抱在怀里,大掌徐徐摩挲着美背,耐心安抚。 小夫妻偎依在一起许久,纪婉青呼吸终于恢复平静,她抬臂回抱他。 纪婉青俏面犹带红晕,沾了一缕墨色发丝,高煦抬手,替她拨到耳后。 “青儿,大约再过大半个月,我们便会随驾出宫避暑,你有何惯用之物,可开始命人收拾起来,以免届时忙乱。” 皇宫四四方方,为了皇家威仪,更为了安全起见,宫墙建造得十分高大,而皇宫之内又有内墙繁多,不通风,因此每到夏季,总是酷热难耐。 皇帝不爱为难自己,每年四月入夏之前,总是早早跑到行宫避暑,等到八九月天气凉快了,方再折返。 昌平帝尤为甚也,他嫌弃郊外行宫太过接近,没有新奇感,每天总要往承德跑一趟,既凉快也多乐子,闲暇时还能出宫打打猎。 承德毗邻不少森林,有些被被划为皇家猎场,平民不许涉足,可比京郊那个人工痕迹浓重的猎场有趣味太多。 按照以往惯例,昌平帝三月下旬便会出发,如今慢慢收拾起来,也差不多了。 “嗯,我知道了。”春装可以收拾起来,夏装装进衣箱带过去,还有各种用惯物品,林林总总,古代贵妇贵女出门,可不是提脚就能走的。 她搂着高煦脖子,笑道:“殿下,我平日下午有闲暇,给你做套夏衣呗。” 夫妻感情渐入佳境,但也需要好生维护经营,纪婉青女红颇为不错,给他做套衣裳,还是不难的。 “好。” 高煦薄唇微弯,微笑应了一声,末了,他又嘱咐道:“你慢慢做即可,莫要伤了眼睛。” 纪婉青蹭了蹭他的下巴,娇娇应了,接着又说:“殿下也要记得,勿要操劳太过,不然这一个月,就白养了。” 高煦要“病愈”了,重新投入朝务的他,肯定忙得不可开交,因为实际上,在皇太子“病情”渐见起色之时,他在榻上便已开始处理政务了。 纪婉青帮不上忙,也不会说什么公务放一边的蠢话,只低低叮咛着,让他劳碌之余,勿忘适当休憩。 “器欲尽其用,必先得其法。”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妻子殷殷关切很让人窝心,高煦声音很温和,“好,孤会注意休憩的。” 他确实很忙碌,除了台面上政务需要忙碌,还有暗地里的事情需要处理。 一个多月前,皇后便开始在寻找东宫破绽,试图反击。高煦干脆配合,他示意手下一要员露出些许漏洞,让对方拿住。 这位要员姓莫,官职不小,负责协助今年春闱。春闱乃朝廷选拔官员的大事,皇后拿住这不大不小的把柄,大喜过望,觉得足以给予东宫一击。 实际上,莫大人家中老父已重病在床,药石无灵,眼看就这一两月的事了。若父亲一去世,他便要回府丁忧,官职当然得卸下。 莫大人在东宫麾下位置不低,当然知道太子如今筹谋之事,他禀告父亲,征得同意后,便将父亲病情按下,秘而不宣,然后悄悄呈报太子。 高煦与莫大人几个斟酌一番,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处,让莫大人届时暂卸了官职,闭门候查。 后面,莫大人会恢复清白,不过他由于离职太久,要紧位置不能缺人,官位早提拔人上来坐了。 如此一来,不论莫大人是否有错,皇后的目的都达到了。 高煦的目的也达到了,他顺势便能蛰伏下来。 至于卸下官职的莫大人,他正要丁忧为父守孝,三年过后,朝中有皇太子,起复并非难事。 这件事已经到了最后阶段,接下来半个月,便能收尾。 高煦知道妻子聪颖,朝务军事都能听懂,便简单说了几句,好让她放心。 “青儿,睡吧。” 激烈情事过后,被温柔安抚了一番,纪婉青眼皮子开始打架,高煦爱怜,抚了抚她的粉颊,顺手掖了掖被角,“夜色已深,我们早些歇息。” 她嗔了他一眼,如果不是他,能这么晚吗? 高煦微笑不语,轻轻拍着她的背部。 纪婉青埋脸在他肩窝蹭了蹭,轻咬了他一记,小小报复一番,便阖美眸,很快陷入沉睡。 高煦“大病痊愈”,立即开始早出晚归的生活,比从前还要更甚几分。而纪婉青,就恢复了每日前往坤宁宫请安的日子。 一大清早睁眼,她与高煦一同起床,随意披了件家常衣裳,伺候他更衣梳洗,二人再携手用了早膳。 小夫妻感情日深,纪婉青其实已不需要像刚大婚时般谨慎,不过她却很乐意通过这些琐碎小事,加深夫妻感情。 反正屋里伺候的人那么多,她也就是递递帕子,系系腰带罢了,根本一点不繁琐劳累。 她这么做,效果是有的。高煦虽常嘱咐妻子多睡片刻,晚些再起,但她坚持这般,看着她认真专注的模样,他还是很愉悦的。 小夫妻说了几句话,高煦便匆匆出了门,送罢了他,纪婉青便拾掇一番,出门登舆,往坤宁宫方向而起。 她微微撩起绣了精致凤纹的软缎帘子,远方坤宁宫依旧巍峨耸立,黄色琉璃瓦在晨辉中闪烁着金光,异常刺目。 纪婉青宽袖下的纤手紧攒成拳,修剪圆润的指甲扎进掌心,一阵微微刺痛,她垂眸,放下帘子。 虽然没有证据,虽然理性一再告诫自己,杀父杀兄大仇不应粗暴下判断,但她依旧直觉,跟纪皇后脱不了干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上位者该沉得住气,按捺住情绪。 这话是高煦说的,半劝慰半教导,纪婉青闭目默念几遍,再睁开眼时,一片沉静。 不多久,一行人便进了坤宁宫大门,纪婉青时隔一个月,再次踏足西暖阁,她表面一如往昔,只规矩请了安。 “太子这次病了足有一月出头,倒也辛苦你了。” 因梁振轩一案带来的颓势已经止住,并渐渐回暖,接着又成功撸下莫大人,打击东宫进行得如火如荼,皇后这一个多月以来,可谓过得顺风顺水。 她心情不错,神情闲适,随意起了话头,接着便问道:“太子这次病情如何?” 皇后很了解自己的宿敌,皇太子装温润毫无破绽,即使他不喜欢太子妃,也不会拒绝对方到前殿伺候,最多就不让近前罢了。 听消息说太子这次旧疾复发病,病得非常重,现在既有了纪婉青,皇后当然得多多了解一番。 “回皇后娘娘的话,太子殿下这病确实厉害。”纪婉青回忆时,秀眉微微蹙起,似对那一个月的日子颇为不喜,又像是认为太子的病确实重。 “起先七八日,殿下根本无法起榻,面白如纸,语难成句,一天大半时间皆在昏睡。后来……” 这个问题,纪婉青早就料到皇后会问,她来之前已经打好腹稿,就将高煦伪装的病情说出来即可,细节也不少描述,更显逼真。 “皇太子近些年来,这病情似乎一次比一次重啊。”皇后细细听罢,末了,说了意味不明的一句。 其实,昌平帝才四旬出头,很容易就再活个十来年,按这个趋势下去,皇太子或许真走在前头也不一定。 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个假设太令人兴奋,皇后眸中光芒闪动,甚至觉得自己应该琢磨着,如何加大力度打击下面渐次长大的小皇子们。 若太子真没了,坤宁宫一枝独秀,届时皇帝年纪也不小了,要再扶起一个与她相抗衡,恐怕时间上赶不及了。 最理想的状态,是太子能多撑几年,最好能熬到昌平帝风烛之年。 皇后精神一振,纪婉青则一直冷眼旁观,对方的心思,她能猜到几分,心下不禁哂笑。 其实高煦的用意,她能了然。随着东宫深深扎根,并逐渐渗透出去,现在已俨然是一股庞大的力量,皇帝疑心病重,为了避免反弹,这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她暗哼一声,她男人身体好的很。 请安完毕,纪婉青轿舆折返清宁宫,正沿着宫墙拐了个弯,她无意中一回头,却见另一个方向,远远有一顶小肩舆抬向坤宁宫。 肩舆没有遮挡,一个身穿淡紫色衣裳的年轻女子坐于其上,她眼尖,一眼就将人认出来了。 “娘娘,这是英国公府二姑娘呢。”紧跟在轿舆一侧梨花也认出来了,见状愤愤不平。 对比起父兄战死真相,秦采蓝一事真不算什么,纪婉青此刻已无感,只收回视线,淡淡道:“皇后要见未来儿媳妇,是人家的事,与我们无干。” 第47节 是的,现在秦采蓝已是未来的魏王继妃了。 数日前,昌平帝圣旨下,将英国公府嫡出二姑娘赐婚于魏王,命钦天监择选吉日,让二人完婚。 兜兜转转,纪婉青与秦采蓝终非同路人,既然命运如此,无需强求。 她返回清宁宫,打理了内务以后,午膳后小睡片刻,便开始为高煦制作夏衣。 纪婉青没打算为难自己,选料都是有暗纹的,只需再在领口镶边处加点刺绣,就可以了。 夏衣单薄,专心致志数日,便好了。 她喜滋滋给高煦展示一番,又伺候他换上,大小正好合适,仰脸看着他含笑的黑眸,她眼巴巴等待夸奖。 高煦确实相当愉悦,皇太子殿下一贯奖罚分明,于是,他先口头表扬一番,再用“实际行动”表示大力嘉奖。 隔天,纪婉青困得睁不开眼睛,嘟囔着嗔怒几句,他只含笑不语。 小夫妻乐也融融,皇后也暂时没出幺蛾子,这小日子过得不错。 过得几日,皇帝下旨,三月二十二是吉日,届时銮驾启程出京,前往承德行宫避暑。 皇太子夫妻,皇后以及一众妃嫔,还有魏王陈王和下面年纪偏大的皇子们,还有朝中文武,勋贵宗室,都是随驾人员。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便倒了三月二十二,皇帝带领前朝后宫,出宫避暑的正日子。 纪婉青早已准备妥当了,与高煦分别登舆,紧跟着昌平帝銮驾出了京城,浩浩荡荡,往承德行宫而去。 困在宫墙之内的人偶尔出门,一般难免兴奋,只是纪婉青却例外。父兄之事毫无头绪,她虽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但情绪难免不高,并无放风的喜悦。 只是柳暗花明,没想到就因这回出门,她遇上了一个久违的故人,东川侯府世子王劼。二人浅谈间,她竟是发现,她那位王伯父王泽德,似乎有些许违和之处。 第五十章 京城距离承德也不算远, 约摸就四百多里路程。 由于承德地势很高,林木茂盛, 风景秀丽,水土风物俱佳, 是一个难得的避暑胜地。因此本朝自太祖起,大部分皇帝都爱往那边避暑。 皇帝往来频繁, 很自然都修筑了畅通道路, 且路上驻跸的地方很完善。 硬要挑个缺点的话,那就是大队人马簇拥銮驾出行, 前进速度缓慢,预计得到四月初,才能抵达承德。 “娘娘, 听说还有几天, 便能到行宫了。”梨花小心撩起一线帘子,往外瞄了瞄, 立即掩上。 不是有多期待行宫, 而是这一路上都关在车厢里, 连稍稍活动筋骨都得瞅紧机会,太子妃凤驾上从主到仆, 都憋闷得厉害。 要知道, 古代的官道是细黄土铺成的,人车走起来尘土飞扬,这么大队的人马出行可想而知。 先不论规矩,单凭这一点, 观看沿途风光是没指望的。 “嗯,终于快到了。” 纪婉青坐的浑身骨头都生疼,这算个非常好的消息。 主仆刚说了几句话,身下车驾便停了下来,何嬷嬷道:“娘娘,该下车休憩一番,并用午膳了。” 现在已届午时,停下肯定是用膳的,不过现在外头还黄尘漫天,先等等吧。 等了一刻钟功夫,听见前头喧闹声渐起,何嬷嬷撩起车帘子,探头看了看,“娘娘,您该下车了。” 纪婉青点了点头,就着宫人搀扶,下了车驾。 高煦就在前面一辆车驾,小夫妻在外头表现并不亲近,他状似不经意侧首,二人眼神交汇,他微不可察颔首,便被一众太监簇拥着先行离去。 皇帝銮驾肯定先行,接着就是皇后凤驾,后面紧跟着皇太子与太子妃。 高煦一行人离开,凤驾边上诸人便映入眼帘。纪婉青在外也不与皇后亲近,无需凑上去,远远行了礼即可。不过她随意一瞥,却撞上一个年轻女子的目光。 这女子眉目妍秀,姿容绝俗,三年多不见,已脱去了稚嫩,增添少女风韵,正是秦采蓝。她盈盈下拜,远远给皇太子太子妃车驾见礼。 秦采蓝现已是板上钉钉的魏王继妃了,皇后对准儿媳以及她娘家非常满意,为表亲厚,常把人招到凤驾中,陪伴在侧。 纪婉青当然知道,不过由于时间凑不上,这还是她头回碰上。 昔日差点成了姑嫂两人视线碰撞,彼此微微一愣,不过纪婉青早已释怀,也没在意,微微点了点头,就着宫人搀扶,往早已围蔽好的休憩之地行去。 秦采蓝留在原地,视线追随太子妃背影片刻,方回过神来,她垂下眼睑,遮住眸中复杂情绪。 “采蓝,你随本宫来即可。” “是的,皇后娘娘。”她收敛思绪,款步回身。 早在今晨皇帝銮驾出发之时,便有一队人打马先赶路,到了指定地点,先安排驻跸事宜。因此,在大部队抵达的时候,一切早有条不紊进行中。 贵人们休憩的地点,早已用比人高的帷幕圈了起来,身份高如帝后皇太子太子妃等,都是一人用一个帷幕的,可自在修整,不必顾忌旁人目光。 纪婉青用罢午膳,略坐了片刻,便起身道:“我们出去走走。” 天天枯坐颠簸,不趁机活动一下,人是受不住的。 与她同样想法的人显然不少,不过大家都不会往前头凑,而帝后太子帷幕照常没动静,这一片区域只有纪婉青一行,正合了她的意。 若是昌平帝纪皇后会出来,她少不得为了避免麻烦,就待帷幕中算了。 纪婉青出了帷幕,沿着旁边缓坡,往一侧小丘而去。小丘很矮,走了片刻,便到了顶端,她便站定,没有继续前行。 因为这活动区域也是有界限的。为了帝后等贵人们的安全,帷幕不远处先是围了一圈太监嬷嬷,紧接着外面,就是一层层禁卫军在带甲警戒,以防有变。 这些禁卫军很有规矩,离得远远垂头行个礼,也不抬眼顾盼。 七八日下来,纪婉青早已习惯,她微微颔首后,便举目随意眺望,也没在意。 活动一番手脚后,何嬷嬷低声禀报,“娘娘,我们该回去了。” 纪婉青点头,收回视线,就要转身折返。 不想这时,她却瞥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禁卫军除了固定岗哨外,还有另分了一队队人手巡逻全营。远远又见一队禁卫军列队行来时,纪婉青本不在意,因为她待了这些许时间,已经见了七八队同样的禁卫军走过。 她视线漫不经心一扫,却看见了一张非常熟悉的面孔,她当即一怔,转身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浓眉大眼,五官硬朗,身材高大,肩宽背厚,比之三年前,王劼已完全褪去少年青涩,变得成熟起来。 他早已见了纪婉青,视线无法挪开,而二人目光对上,他即便努力压抑,眸中依旧闪过一丝狂喜之意。 王劼其实很好,纪婉青并不怀疑父亲的眼光,只可惜造化弄人,他们终究有缘无分,再见面时,大约只剩下一声嗟叹。 因为父兄前事,她甚至直接在高煦面前提过东川侯府,他当时并无任何异色。而此处太监宫人极多,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怕人胡编乱造。 纪婉青态度寻常,对王劼颔首,微笑大方自然,既不亲近,也不显疏远。 王劼离了队伍,穿过太监嬷嬷的包围圈子,上前跪下请安。那太监嬷嬷见太子妃似乎与这人认识,也没阻挠。 “卑职见过太子妃娘娘,娘娘万安。” 王劼显然并非鲁钝之人,他很清楚规矩,相隔一段距离,便跪下请安,没再靠近。 这一句“太子妃娘娘”让他满心苦涩,夹杂在骤然见到她的欣喜中,滋味难辨。 “世兄无需多礼,请起罢。” 既然迎面撞上,浅浅叙旧,纪婉青不排斥。不过她很有分寸,昔日完事俱随风消逝,她如今称王劼为“世兄”,也只把他当做世兄。 她很理智,王劼一贯清楚,只是如今亲自面对,却不是滋味。 不过他却知道她是正确的。 两人身份不适合交谈太久,王劼顿了顿,只低低说了一句想说已久的话,“昔日两家约定,因家父家母不允,方背弃了信义,我愧对纪叔父。” 其实他想说愧对眼前人的,但以纪婉青如今身份,显然已极不合适,王劼便提了纪宗庆。 他很有分寸,声音不大,相隔很大一段距离的太监嬷嬷肯定听不见,不过为谨慎起见,他的话语依旧极为隐晦。 反正纪婉青能听懂就行。 纪婉青听是听懂了,不过她却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王伯父王伯母,……皆不允?” 这明显与她所知迥异,王夫人死活不愿意要个孤女当儿媳,这她是很清楚,只是,王泽德却并非这个态度。 当初父母兄长去世后,纪婉青闭门守孝。虽王泽德是男性,不可能进入靖北侯府内宅与她见面,但是,当初他特地上门拜访时,与叔父纪宗贤、祖母何太夫人说话,是坚定表示要继续婚约的。 之后王夫人在家大闹,要抹脖子上吊的消息传来,他还多次派嬷嬷上门安抚,说定会说服夫人,不会让她难做。 王夫人吃了秤砣铁了心,显然无法说服,后面王泽德又表示,不管如何,等她出孝就定亲。 再后面,王夫人意欲抢先行事,率先给儿子定亲。王劼愤怒之下,调职出京,并表示不得他同意定亲,他永远不回来。 强扭的瓜不甜,未进门就让夫家母子弄成这样,纪婉青嫁过去也没好果子吃,婆婆要磋磨儿媳,有的是手段。 光是立上数十年规矩,就够受的了。 纪婉青彼时对王泽德很感激,真没打算将他家里弄得一团糟,况且,她也没想着要挨几十年软硬刀子。 眼看事不可为,于是,她干脆打发何嬷嬷上门,婉拒了这事。 王夫人称心如意,纪婉青唯一愧对的,就是王劼罢了。 这些旧事本俱往矣,只是今天再遇王劼,她竟听闻,当初王泽德也是不愿意的。 纪婉青心头咯噔一下,随即急促跳动起来,她似乎发现了某些违和之处。 她急急再问:“王劼,你说你父母亲,当初都不允许?” “回娘娘的话,是的。” 都说知子莫若父,其实反过来也可以成立。若是王泽德真很乐意,当初纪宗庆重伤而归,王劼便提议先定亲,三天时间,早就成事了。 再者,他很了解自己的父母亲,若是父亲态度强硬,母亲是绝对折腾不了这么久的,她顷刻便会焉了下来。 纪婉青面上功夫了得,即便心中巨震,表面看着亦不过微有诧异罢了,因此王劼并不觉有异,再次给予肯定答复。 他不宜久留,说了两句话后,只得强行按捺不舍,拱手告退。 二人随即分开。 纪婉青立即转身,匆匆往帷幕方向行去。 她一贯敏感,一旦察觉王泽德这个违和之处,立即直觉要紧万分。 她要与高煦商讨一番。 第48节 第五十一章 纪婉青步履匆匆, 不过到底没能第一时间与高煦商讨,因为皇帝午歇得差不多了, 口谕接着上路。 她赶回去的时,营地刚好开始动了, 现在显然并非一个合适的时机,她只得强自按捺, 一脸平静地登上车舆。 这个下午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在纪婉青盯了无数次滴漏后,御驾终于抵达夜宿的驻跸庄子。 皇太子夫妻夜宿地点, 是一个两进的宽阔院落。她刚进正房,立即吩咐何嬷嬷去请高煦。 “青儿,有何事?” 纪婉青并非一个不知分寸的人, 这般刚进门, 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打发人来唤他, 显然是有要事。 高煦接报后也不耽搁, 立即转往后面。 纪婉青站在正房门前迎他, 他握了握她的手,小夫妻携手进了内屋, 高煦挥退所有宫人太监, “青儿,如何了?” 说话间,他细细梭视妻子小脸,见她虽略有疲惫, 但面色红润,显然身体无碍,于是方将注意力转移。 “殿下,”纪婉青神色凝重,“我发现东川侯似有疑虑之处。” 她也不废话,一句直入主题。 东川侯最近与小夫妻生活有交集的,就仅有松堡之役的事了,高煦一听便了然,他眸光一凝,“青儿有何发现?” 纪婉青手下的眼线,大部分留在京城,如今她离了京,消息传递会有些不方便。不过这问题高煦是没有的,东宫势力早已蔓延出京,情报传递快捷而隐蔽。 有现成渠道不用白不用,况且刻意防备,还会倍显生疏。于是,她与高煦商量过后,若有情报,就搭着他的人,一起传过来。 当然,传递消息的不再是清宁宫刘婆子,而是改成宫外的纪荣。郭定安整理好消息,传出宫给纪荣,太子人手再与他接头,将消息一并送往承德。 这种方法很好,不过这么一来,消息就会先经过高煦的手。 由于皇帝领着大部队离京,皇后母子及临江侯等人俱在其中,正角儿都跑了,这几日并没有消息传过来。 而纪婉青此刻有重要发现,显然是今日新察觉的,或者回忆往事时,无意发现了疑点。 “东川侯世子?”高煦略一思忖,便抓住重点。 今日纪婉青偶遇王劼,正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高煦虽无任何监视之意,但他耳目不少,早就知道了。 他本不在意,毕竟,两人只保持礼节说了两句话,随即散了。 不过如今看来,却并非那么一回事。 “可是王世子有了异处?”高煦虽是问句,但语气笃定。 “今日,我遇见正在禁卫军当差的王世子。” 提起差点定亲的王劼,纪婉青态度自然,毕竟她心中坦荡,点了点头后,道:“我与他本随意说了两句话,不想,他无意间,却让我发现一个违和之处。” 说到这里,她神情严肃起来,高煦并未出言询问打断,只凝神静听。 “因东川侯是我父亲好友,两家一向交好,他待我们兄妹三人,都颇为不错的。” “后来我父母兄长去世,我姐妹二人无甚依靠。那王泽德态度较之以往,好处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纪婉青也不忌讳,直接将父亲去世后,王泽德坚持要结亲的态度仔细说来。 “除此之外,他几年来助我姐妹二人良多,亦常遣仆妇过府关照。自来雪中送炭难,全因如此,我对他心存感激,早敬为尊长。” 纪婉青将王泽德好处详叙了一遍,随即,她话锋一转,“只是今日,我竟发现并非如此。” 紧接着,她将与王劼的对话复述了遍,“知父莫若子,王劼是东川侯亲子,对父母了解深矣,他两次肯定,显然是真的。” 这么一来,王泽德人前人后的表现,就完全迥异了。他表面大力表示照顾好友遗孤,必须要坚守未落实的婚约,实际上,却是持否定态度。 从前纪婉青身在局中,被难得的恩情一叶障目,拒绝以怀疑眼光去端详这位王伯父。如今骤然发现不妥,细细回想从前,对方也非滴水不漏。 最关键一样,古代是男权社会,只要身为男人的一家之主坚持己见,妻子是无法抗衡的。 王泽德是高阶武将,性子绝不优柔寡断,况且他并非纪宗庆般情深一往之人,家里妾室通房还是有的。对于王夫人,他敬重是有,但要到达干涉他重大决定的地步,估计还有欠缺。 如今拨开恩情迷雾,这处隐晦的不合理之处暴露无遗,纪婉青想到某个可能,纤手攒拳,身躯微微颤抖。 “青儿莫慌,既然有了疑点,我们由此入手,想必能有重大突破。”高煦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以作安慰。 他神色也很严肃,纪婉青这个发现很重大,让松堡之役调查有了新的方向,“孤立即安排人手,日夜监视东川侯。” 高煦曾经调查过王泽德将近一年,只是从前属于广撒网形式,王泽德是利益受损,伪装也极好,因此挺过长时间查探后,人手便撤了。 这次又不同,有了明确疑点,很多行动就会截然不同,只要人手不撤,始终会有收获的。 高煦立即出门,召来林阳,如此这般吩咐一番,立即将人手安排下去。 随即,他折返后院正房,挨着纪婉青坐下,拍了拍仍一脸凝重的妻子,他安抚几句,又道:“青儿,你可以再次去信询问,打草惊蛇一番,或许能有收获。” 他有些遗憾,上次去信,很可能已打草惊蛇了。可惜由于曾王泽德被仔细调查过,去了疑点,他也再没安排人跟着,倒错失了良机。 这个提议很好,纪婉青正有此意,她立即点头应允。 “东川侯平日豪爽大气,行事君子,又失了一条手臂,只得赋闲在家,当初他若真有异常,恐也极难察觉。”高煦的心思她能猜测八九,不过,这真不能怪他。 东宫这几年间,正值高速发展时期,明暗两面的人手需求极大,且有不少关键位置,非心腹不能委任,他手底下就没有闲置的人。 王泽德处既没发现疑点,高煦不可能将心腹一直耽搁在东川侯府的。 这是必然的事。 妻子冰雪聪明,与高煦心意相通,他欣然,“青儿说的是,这次有了线索,想必很快便能有新进展。” 三年来一直没放弃查探的事,如今眼看有了新方向,高煦心下大畅,只是他也知妻子心里不好过,接着又温言安抚几句。 什么事情,相较起父兄之祸也不算什么,纪婉青有了前情打底,很快便接受了。她定了定神,立即吩咐何嬷嬷取来笔墨纸砚。 她凝神想了想,提笔蘸墨,一气呵成。 信上说,纪婉青这两月一直在回忆旧事,终究想起,父亲重伤回京后与母亲说话,似乎提过一句楚将军铁骨铮铮,或许是宣府那边有耽搁。 末了,她说仔细看过王泽德回信后,并未发现耽搁,于是便恳切请对方再认真回忆,看是否察觉异处? 这些试探已算露骨,若心中有鬼的人听了,恐怕颇有震动,稍坐不住,便会有所行动。 高煦已重新派人监视,且这次是重点关照对象,人数手段绝非以前广撒网能比的,若是王泽德真有异动,绝对逃不过去。 至于信笺上的内容。其实,纪婉青并未听父亲提起战事半句,这些都是她斟酌后杜撰的。 毕竟她身处深宫,一次碰巧听说也就罢了,若是再次如此,很容易引人联想。 纪后一党有很大嫌疑,刚好她在皇后母子几个宫里确实有眼线,万一引发清洗事件,反倒糟糕。 高煦一直在纪婉青身边,她写罢回头询问,他颔首,借纪宗庆名头试探极好,不会牵动现有局面分毫。 能干成纪楚二人之事者,能量肯定不会小,且基本肯定就藏身京城中,彼此势力或有纠缠,暂不触动,更利于后事。 既然信笺已经写罢,高煦便立即传回京城,并吩咐等暗探就位完毕后,再将信送过去。 “青儿,你莫要太悬心,只要王泽德有问题,他跑不掉的。”对方能伪装大半年,成功欺骗了高煦手下暗探,也算演技了得。毕竟,东宫这群暗探,都是百里挑一者。 他眯了眯眼,再来一次,王泽德绝不能糊弄过去。 “嗯,我知道的。”纪婉青打起精神,快到行宫了,她还需要整顿安置,并安排自己宫室的人手,这些也不能耽搁。 这次返京,由东宫暗卫副统领许驰亲自执行,他快马疾行,不过一天多功夫,便已抵达京城。 按主子的意思调遣人手,并迅速到位。这次安排的,都是伸手绝佳之人,就是为防还有人监视王泽德。 王泽德在松堡之役阴谋中,只算个小人物,上峰谨慎起见,未必不会监视他。 一切准备就绪后,许驰找了纪荣,接了暗号以后,将纪婉青的亲笔信给了他。 连同这一次,已是第二次往东川侯府送急信了,纪荣不是笨人,立即察觉不对。 他接过信后一刻不停,立即出门,直奔侯府而去。 第五十二章 纪荣到了东川侯府之时, 王泽德正在演武场。 他虽然失去一臂,但并没有就此荒废武艺的打算, 苦练了三年,这左臂刀法, 也算相当娴熟。 不能再上阵杀敌,能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侯爷, 纪荣来了, 说又是奉主子之名,前来送信。”大管事王忠急急赶到。 王泽德手中大刀正舞得虎虎生风, 闻言骤一停,他随手抹了一把额上黄豆般大的汗珠,眼睑微垂, 刚好遮住了眸中闪过的微光。 “哦?” 再抬头时, 他已面带微诧,“你这奴才, 还是快快将人请进来。” 既然两家关系“亲厚”, 那在演武场见面, 也是无妨的。王泽德接过下仆递过来的帕子,拭去头脸上的汗水, 又抹了抹手, 整理一番,纪荣便到了。 他一贯不喜欢留太多人在演武场伺候,随手挥退其余下仆,仅余一个王忠。他笑着问纪荣, “你家主子不是去行宫避暑了么?” 王泽德赋闲,不在随驾之列,不过皇帝出宫避暑这么大一件事,他还是知道的。 演武场一侧,设有椅案,一行人过去,纪荣斜签着坐了,拱手道:“我家主子确实随御驾前往承德,不过,今日却传了书信回来,说是给侯爷的,小的也不敢耽搁,马上就过来了。” 他也不废话,随即探手从怀里取出书信。 王泽德立即打开,定睛一看。 “王伯父见字如晤,自两月前,侄女一直焦灼难安,反复思量旧事间,忽忆起家父伤重返京时,似与家母提及,楚将军铁骨铮铮,或许是宣府那边有耽搁。 其时侄女并不能明,未曾放在心上,今日仔细回忆,方觉似有不妥。 侄女仔细看过伯父回信后,并未发现耽搁,恳切请伯父再度回忆一番,看是否察觉异常之处?” 纪婉青第二封书信,比第一份更有震撼力,直接借父亲遗言,点名宣府有猫腻。还别说,这正好是真相。 王泽德做贼心虚,心中巨震之下,执信的手微微一颤,额头已沁出细细汗珠。好在他刚练过刀法,头脸本身有汗渍,这才没显出异常。 他经历大事颇多,即便大惊,手上颤动幅度极小,成功瞒过了纪荣,却瞒不过一直关注者他的许驰等人。 许驰早已潜伏在侧许久,一眼不错盯着王泽德。他虽距离颇远,但武艺高深之人,眼神也不同寻常,很顺利捕捉到目标的小小异处。 很好,已经可以确定,东川侯确实有问题了。 许驰等人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继续监视。 第49节 “竟是如此?” 须臾,王泽德已恢复正常,他沉吟片刻,道:“当年战况紧张,且又过了三年,如今若要细细思量,恐怕要费上一两日功夫。” 如何回复纪婉青,其实只有一种答案,不过做戏做全套,他少不得 “细细思量”上一两日。 “你先回去吧,我想清楚后,便让王忠送信给你。” 纪荣来之前,已稍稍了解过情况,知道接下来不是他能插手的,当即面露感激,站起告退。 纪荣离开后,空荡荡的演武场仅余王泽德主仆二人,他微微垂首,面上闪过一丝阴霾,夹杂着焦虑。 他站起来回踱步,凝眉沉思,不过心中所想,当然并未当年详细情形。 春末夏初,接近响午的阳光渐渐毒辣,王泽德在露天演武场踱步许久,却并无所觉。 终于,他站定脚步,“王忠。” “侯爷,”王忠了解其中关窍,当即低声劝道:“那日二爷的人特地嘱咐过,无要紧情况,不许再传信。” 谁知道纪宗庆到底猜测到多少,临终前又透露了多少?纪婉青现已将目光放在宣府了,接下来,她还会想起什么? 王泽德坐立难安,他觉得这情况已很要紧了,可惜二爷未必这么想。 王忠脸上隐有一丝畏惧,是对二爷那边的,其实王泽德亦然。 他想了又想,将上次二爷答复来回过了几遍,终究是压过了心底焦虑,打消了再次去信询问的的念头。 他定了定神,“好了,过两日再给纪荣那边回信罢。” “是的,侯爷。” 王泽德练武心情已全无,话毕转身,离开了演武场。 这演武场很大,王泽德是踱步到场地中心,方招王忠过去说话的。 距离太过遥远,那主仆还压低了声音,饶是许驰等人功夫精湛,也只能看清二人动作,却并不能听到二人所说何话。 肯定错失了重要消息,许驰万分懊恼,偏他不能打草惊蛇,只能暗自蛰伏。 不过,这次也是有重大收获的。王泽德肯定有问题,而他的大管事王忠就是知情心腹。 许驰当即整理情报,先将手上消息递往承德。 本来,他还很期待,王泽德接下来会有所举动的。只是很可惜,他失望了,日夜监视了两天,对方只是回了一封信给纪荣,便再无动作。 无奈之下,许驰又送了份情报,将这消息传过去。 东宫传信渠道通畅,很快,这两份情报便先后到了高煦手里。 松堡一事,终于找到新的突破口,可惜就目前而言,似乎陷入了僵局。 高煦食指轻敲书案,略略思忖,便有了主意。 不过他没立即下令,而是站起身,往后面而去。 此事涉及纪婉青父兄,高煦尊重妻子,在下决定前,还是会跟她商讨一番。 “殿下。” 连日奔波,纪婉青难免疲惫,正倚在美人榻闭目小憩,听见声响她睁眼,见是高煦,站起迎上去。 “可是京城有了消息?”这几日她一直惦记这事,见他提早回屋,心中一动。 “嗯,确实有新发现。” 高煦微微抬手,屋中宫人太监鱼贯退下,他将手里的两份情报递给妻子,“这是近两日传回来的密报。” 纪婉青接过定睛一看,她是猜想过王泽德表里不一,如今证实了,她仍旧心潮起伏。 换而言之,这位王伯父,应是亲身参与到谋害父兄之事去了。 两家关系多亲近,父亲与王泽德交情有多好,没人比纪婉青更清楚了,她恨怒交加,“王泽德,是我父亲生前的至交!” 好友背后插刀,想必更痛更正中要害,纪婉青忆起亡父亡兄,一股气憋在胸口,眼眶一热,一滴泪落在手中密信之上。 她随即抬手一抹,该伤痛哭泣的,两个多月都哭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找幕后黑手,为父兄报仇雪恨。 “我无事。”纪婉青抬头对上高煦关切的眼神,轻声道:“殿下莫要担忧。” “那我们下面该如何行事?”她一边携他落座,一边问道。 “孤打算再将东川侯府搜一遍。” 这所谓搜东川侯府,其实主要范围放在外书房、正院,这王泽德主要出没的地方。 其实,三年前,东宫前一批派出的暗探,就已将这些地方仔细翻过一遍了。暗格虽有,但并无此战的蛛丝马迹,再加上其他种种因素,王泽德的嫌疑才被排除。 如今回想,东宫暗探本事了得,这大约是所有佐证都被销毁干净的缘故。 现在再次查探,高煦并没抱太大希望,只不过,现在却还有个法子,“这大管事王忠,显然是知情心腹,搜查过后,便从他入手。” 有缝隙就好,无论多细小的缝隙,一旦被发现,就是设法破开。 高煦考虑得很周到,纪婉青立即点头应了,“殿下安排很妥当。” 妻子没异议,那下一步行动计划就落定了。末了,高煦安抚道:“青儿,此事并非一日之功,你莫要太过牵挂。” 现在已快到承德,即便以暗号飞鸽传书,消息跑一个来回,也得一天时间。再加上京城那边细细搜查、再布置其他,这些都需要耗费一定时日。 因此,此事短时间内是出不了结果的。 “嗯,我知道的。” 这些纪婉青当然清楚,她惦记于事无补,不如打起精神来,操心其他事宜。 御驾一行明日午膳前便到行宫了,安置下来后,得安排自己宫里的人手,扎紧篱笆。诸事千头万绪,且皇后还可能出幺蛾子,她必须专心应对。 纪婉青的生活不仅仅有复仇,她还须面对其他,两者同样重要,这个她懂。 “殿下放心,我有分寸的。” “好。” 次日巳时过半,御驾一行终于抵达承德,皇驾浩浩荡荡进去行宫。 承德共有两座行宫,一大一小。大的是太祖时期所建,历代皇帝都用过,百多年间不断修葺整理,至今为巍峨大气,美轮美奂,是典型的皇家建筑。 至于小些的那个,则是先帝下旨建造的。 先帝也不耐热,每年必来成德,然而他却不怎么喜欢大行宫,认为过于俗气,处处有京中皇城的影子。 忘了说,先帝是个颇有才气的皇帝,并且很自得,常常以文人雅士自诩。 只是,他虽常以文人自居,但其实却是个非常及格的皇帝,在位期间百姓安居乐业,国库相当充盈。 既然手头宽裕了,行宫不合心意,那就大手一挥,再建一个吧。 这个新建的行宫,仿江南庄园而建,白墙黛瓦,建筑密度非常低,绿树成荫,湖光山色处处,几乎看不出皇家园林影子。 新行宫命名岫云宫,非常符合先帝的口味,却不怎么得昌平帝青眼。 不过,昌平帝去过大行宫多次后,偶尔心血来潮,也会换换口味的。 这次,恰逢他换口味,于是,纪婉青今年夏天,就将在岫云宫渡过。 对于她来时,看了几月黄瓦红墙,骤然换回白墙黑瓦,感觉相当不错。 岫云宫凉风习习,空气清新,温度也偏低,很是舒适。纪婉青这两月一直紧绷的心弦,也随之松了松。 这地儿房舍极少,相隔老远才有一处雅居,皇太子夫妻居所在昌平帝右侧,刚好临湖,风景极佳。 地方是好地方,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因先帝追求雅致,导致岫云宫前廷后宫界限模糊,就连院落也没有围墙,给扎紧篱笆增加很大难度。 不过这问题不用纪婉青操心,高煦早有准备了,她安排好自己屋里人手即可。 伺候的宫人太监挤一挤,再把笼箱整理妥当,一两日功夫,岫云宫避暑生活便步入正轨了。 于此同时的京城,搜查东川侯府的行动已在进行当中,本来以为希望不大,不想,许驰却有了突破性进展。 第五十三章 京城。 暮色四合, 一盏盏灯笼被挑起,挂东川侯府的廊下, 透出昏黄的光,驱散了黑暗。 入夜后, 钟鸣鼎食之家依旧喧嚣,直到主子们都歇下后, 屋中灯火熄灭, 才渐渐安静下来。 午夜,东川侯府寂静一片, 只听见虫鸣声起此彼伏。 许驰仔细察看一番环境,抬手示意,身边下属见状, 立即取出一个特制的木哨。 四短一长的虫鸣声响起, 附近突兀出现十数条人影,他们身穿东川侯府普通下仆服饰, 一身靛蓝并不起眼, 不过, 脸上却易容过,看不出本来相貌。 他们目的明确, 各自奔向自己负责的区域, 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许驰同时站起,领着两个人往外书房而去。 外书房是王泽德处理外务之地,整座东川侯府的核心,这地儿由他亲自出马。 东川侯虽如今赋闲, 但以往的防卫架构却早定下来了,人手也充裕,外书房所在院落,日夜有明暗岗哨守卫,远远窥视还好,要想进去,却有些难度。 不过这些却难不倒许驰,他轻身功夫极好,随手掰了一小角瓦片,一弹指射到墙角蜷缩的公猫身上。 “喵”一声骤起,明暗岗哨闻声望去,三人已经无声落在外书房屋顶上。 外书房后墙最上方紧贴屋檐处,有一扇小气窗。因为气窗极小,约摸五六岁孩童才能勉强爬进去,被忽略了,成为防守死角。 许驰一个倒挂金钩,无声撬开小气窗,竟一头往里钻,并顺利进了去。 他无声落地,一抖身躯,身上骨头微微轻响,恢复原状,原来是修习了缩骨功。 后面两个手下也进来了,他们缩骨功没许驰精湛,钻进来难度大了些,落地后龇牙咧嘴。 三人没有耽搁,立即便对外书房展开地毯式搜索。 东宫暗卫三年前搜过一次这地儿,虽并非许驰亲自操刀,但并不妨碍他事前了解一番,因此,他第一时间直奔暗格书所在。 这外书房的暗格有三个,两大一小。他仔细搜索过前两个大的,并无收获,于是,径自往墙角的多宝阁上走去。小的那个暗格,就在上头。 说实话,因为有三年前打底,许驰并不失望。他行至黄花梨多宝阁前,借着窗棂子透进的微光打量一番,很快找到目标。 多宝阁最顶上一格,放了个青瓷柳叶瓶,徐驰往左转了三圈,然后微微用力一扳。 第50节 “咯”一声轻响,许驰面前一个小小的青花鸡头壶突兀翻转,缩了下去,翻出一个长宽不足一尺,约摸有五指深的暗格来。 这小暗格一翻上来,许驰眸光一凝,原来这个小暗格中竟放置了一封书信。 书信封皮空白,一点墨迹不见,他却敏锐察觉,此行应有大收获。 许驰很谨慎,先仔细观察一番,确定并无不妥后,方小心捡起信打开。 黑暗并不影响他看清信笺上的字迹,他一目十行,登时大喜。 果然有重大收获。 不过若是直接拿走,一个弄不好,恐怕会打草惊蛇。 许驰稍稍摩挲一下信笺以及封皮,确定这只是寻常货色。他立即转身,行至大书案旁,取了笔墨纸砚,模仿着信笺上的字迹,抄录了一遍。 许驰是顶尖暗探,临场模仿各种笔迹,也是必备技能之一。他写了好几遍,挑选出最好一张,约摸有七八分相似,剩下的,他揉了揉揣进怀中。 其余两人,一人继续搜查,而另一人已经上来帮忙了。封皮这玩意,也是寻常外书房必备之物,王泽德这处正好有许多,他便取了一个过来。 许驰等墨迹一干,便立即装进封皮,放回小暗格,并将其复原。 如今先用这个顶上吧,他们有专门模仿笔迹的伙伴,几乎能以假乱真,回去再临摹一封,明晚再换回来。 几人动作不停,将痕迹处理干净,并继续搜索外书房,确定再无其他发现后,方原路折返。 许驰出了东川侯府,立即奔往一处据点,先拍醒擅长临摹的伙伴,让他赶紧抄录一份。 同时,他整理好情报,待信笺一临摹好后,便立即命人将原件以及汇报一起传出去。 这份情报抵达承德之时,高煦正前往面圣的路上,他已到了昌平帝所居的荷风馆,欲与皇帝商讨一重要朝务。 张德海得了暗号,趁着上台阶拐弯时,悄悄给了主子一个隐晦的眼神。 高煦心领神会,不过此时并非处理的好时机,一切等回去再说。 虽说先帝酷爱风雅,但这个荷风馆到底是帝皇下榻之地规模还是有的,高煦一行走了片刻,才抵达前殿。 他一绕出去,远远的,就迎面碰上了两个人。 高煦微微蹙眉。 原来,来人正是阁臣伍庆同。 这伍庆同处政能力并不突出,却是昌平帝心腹宠臣,概因他有一样是旁人所不及的。 他揣摩皇帝心思相当了得,又能豁出去面子,诸如献美人、珍稀趣物,出主意让皇帝尽兴等,龙屁拍得啪啪响,仕途自然一帆风顺。 诸多中立保皇党虽表面不见异样,但实际皆不屑与之为伍,伍庆同也不在意,他清楚自己的定位,底下也不缺逢迎的人。 他讨好了皇帝,皇帝宠信他,伍庆同乐此不疲。 这不,刚到行宫不久,他便搜罗到一个绝色美人,忙乐颠颠地往荷风馆送了。 “伍大人,这位可是陛下?” 绝色美人名柳姬,出身极低,天家之事一窍不通,她见了一身明黄的皇太子,便以为是皇帝,当即大喜过望。 她知道自己会被献给皇帝的,只是不知皇帝年纪会否太大,心下正惴惴。不想,却突然见了俊美清隽的高煦,她当即粉颊微热,一双妙目黏在远处高大的年轻男子身上,再也拔不下来。 太好了,陛下竟如此英俊年轻,她能留下来伺候,真是大幸事也。 柳姬出身青楼楚馆,根本毫无廉耻之说,自忖凭自己多年所学,必能将“皇帝陛下”伺候个妥帖,说不得,还能诞下个一儿半女,得封份位。 她倒想得心潮澎湃,不过须臾便被无情打碎,伍庆同已经接话,“胡说八道什么?此乃皇太子殿下。” 他说话间回头,正好看见柳姬隐带春情的面庞,他当即牙根一咬,低声呵斥道:“本官告诉你,勿要胡思乱想,这行宫之地,可与你那群芳阁不一样!” 柳姬出身太低贱,不过容色却罕见艳丽,身段凹凸有致,加上自幼被反复调教过,除了保存处子之身以外,十八般武艺没有不熟稔的。 这等尤物,伺候男人应极为爽快,可惜规矩一点没有。 伍庆同本有些犹豫,偏又被昌平帝催促过几次找乐子,他讨好皇帝念头占据上风,于是,命嬷嬷强化训练几天,便进宫献女了。 “你若行差踏错,届时丢了脑袋,莫怪本官没有提前告知与你!” 伍庆同见柳姬目露恐惧,忙垂首不敢再看,他满意点了点头,婊子就是婊子,看哪个男人都像恩客,不恫吓一番就是不行。 他并没太放在心上,毕竟就是个玩物罢了,昌平帝用过的绝色美人数不胜数,这么个货色,新鲜一阵子,很快便会腻了。 等伍庆同二人行至正殿阶前时,皇太子高煦已经进去好半响了。 昌平帝正与太子议了片刻朝事,便听宫人来报,说吴大人求见。他想起昨日伍庆同所说,登时心头痒痒。 不过,此刻正在议论重要朝务,他不得不按捺下心思,先与太子仔细商讨妥当。 由于皇帝某样心情迫切,所以此次议事效率明显提升,一刻钟过后,便有了结果。 昌平帝迫不及待宣了伍庆同进殿,高煦顺势站起告退。 伍庆同及柳姬,正好与出殿门的皇太子碰上,二人施礼问安。 高煦颇为厌恶对方,不过他城府足够深,面上不见端倪,只温声叫起。 柳姬二人退到一边,让皇太子先行,她偷偷撩起眼睑,扫一眼那清隽温润的尊贵男子。 这个小插曲过后,事情重归正轨。 一身薄纱裹身,凝脂般肌肤若隐若现,胸前饱满呼之欲出的柳姬盈盈下拜。她艳若桃李,身上有着与良家女子截然不同的风情。 昌平帝很满意,招手让她近前来。 柳姬面上带着妩媚笑意,站起摇曳往龙椅行去,她余光顺势瞥一眼上首明黄龙袍的皇帝。 说实话,昌平帝天子之尊,体格健硕,样貌也及格,真不是难以下咽类型。只是柳姬刚见过皇太子,一时落差太大,她难免有些失望。 不过她来不及想太多,因为皇帝哈哈大笑,已探手将她按住,直接扯了薄纱,当着一屋子宫人太监面前,就肆意亵玩起来。 柳姬已回神,她也不在意旁人观看,当即使出浑身解数,先将把皇帝伺候爽快再说。 荷风馆的荒唐事,并未影响高煦分毫,他一出了正殿,便原路折返,回到他与纪婉青所住的清和居。 一进外书房,他挥退屋中宫人太监,等候已久的林阳立即将信报呈上。 信报共有两部分,第一份是许驰汇报的搜查行动全过程,而另一个,则是东川侯府小暗格中的密信原件。 高煦看罢许驰汇报,再打开信笺原件,垂目细细扫过。 他最后将目光放在信笺左下角,本来该署名的地方没有署名,那地儿只印了个小章,色泽鲜红,四个字的小篆。 “琅嬛主人。” 第五十四章 “琅嬛主人?” 高煦随即折返后院正房, 将信报交到妻子手上。 纪婉青仔细看过,那写信之人措辞很严厉, 即便去信对象是颇有战功的超品候,他依旧毫不客气, 直言呵斥之。 不过,她也将重点放在那个色泽鲜红的小印之上。 高煦淡淡掠了一眼, 眸底并无波澜, 他冷嗤一声,“琅嬛主人, 此人也配?” 琅嬛乃仙境名,传说中天帝藏书之地。 若是那个高人隐士用了也服气,只是对方一个陷害忠良, 导致一城军民几乎死伤殆尽的黑手, 也敢以仙人自居? 那当然是不配的。 “殿下,不知这所谓的琅嬛主人, 究竟是何方神圣?” 信笺所叙述却非常隐晦, 若非结合松堡之役, 根本看不明白。最重要的是,通信双方身份也无丝毫涉及, 这致信王泽德的究竟是何人, 根本无从下手。 “琅嬛主人”即便并非幕后主谋,亦必是王泽德上峰,下一步,必需将其找出来。 王泽德是肯定知情的, 只是如今却还不能动他。 一来,以免打草惊蛇;二来,一个世袭超品侯,如果没有铁证如山,是扳不倒的。 这么一封表面无异样的书信,根本没问题,哪怕示之于众,王泽德也就被人呵斥失了面子罢了。 “这东川侯,我们暂时先不能动。” 高煦惯历大事,暂时放纵敌手只算寻常,他并不以为意,不过他担心妻子焦灼,不忘低声安抚,“青儿,你莫要焦急。” “殿下,我知道的。” 纪婉青握住他的大掌,点了点头,她并非不知好歹人的,孰重孰轻,她还是清楚的。 他们要查明真相,并找出证据,既为了纪宗庆父子报仇雪恨,也为楚立嵩洗刷冤屈。 但却不能杀敌一千,却自伤八百。 妻子明理,高煦欣然,他反握她纤手,道:“这琅嬛主人是关键,虽王泽德暂不能轻动,不过有一人却是可以的。” 这人便是东川侯府大管事王忠。 王忠是王泽德心腹,此刻已能确定,他是知情人之一,说不定,这书信应是他负责传递。 一个下仆罢了,高煦轻易可动。 “青儿,孤已命人对王忠动手,想必不日便有好消息传来。” 是的,在搜查东川侯府之前,许驰便已奉命对王忠动手了。 进入四月,阳光陡然毒辣起来,气温骤升,不少人适应不良,都病倒了。 东川侯府大管事王忠,自觉一贯身体康健,不想,这次也没能幸免。 他起初有些微头晕心燥,也没放在心上,只继续当差。不想过了半日,这症状便严重起来,还开始发热。 既然病了,那就歇着吧,再招个大夫来看看。 王忠是侯府大管事,虽是奴仆之名,待遇却比得上体面主子,请的是京中有名的回春堂大夫。 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诊过脉,摇头晃脑说了一通,大意就是风热之邪所致,服几贴药就好。 老大夫开了方子,让煎药定时服用,便拿了诊金回去了。 这季节风邪入体的人太多了,大家包括王忠本人都不在意,他服了一贴药,就蒙头大睡。 只是过了几日,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第51节 药王忠一直在服,一日三贴一点不少,不过他这病没好不说,反倒更严重了。 他一直低热,接着盗汗乏力,后面还开始咳嗽,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些。 再之后,他竟开始咳血,胸口微微发疼,呼吸也困难起来了。 盯着雪白帕子上那抹殷红,王忠愣了,伺候他的小厮也楞了。 老大夫再来了一趟,这回他慌了,望闻问切一番,连诊金银都不要,连爬带滚走了。 王忠得了肺痨。 这个消息震动了整个东川侯府,肺痨是绝症,关键它还会传染。 这下子,即便王忠是侯爷头等心腹也不顶事了,王泽德不可能以一府人安危来全主仆之情,要知道他一家老小也在里头。 重金聘请了几位大夫过来,确诊无误后,王忠连同他小院里所有人,都被移出去了,安置在郊外的庄子。 月光下,风响虫鸣,京郊一处小庄子却死气沉沉。 王忠在等死,伺候他小厮惴惴不安,唯恐自己也被传染上。 不过,小庄子外围,防守还是很严密的,王忠知道的秘辛太多,没有咽气之前,王泽德不会放心。 “呸,老子什么运气,居然来守个肺痨。” 其中一个守卫啐了一口,厌恶回头,远远瞟一眼小庄子那边透了烛光的房舍。 他此言一出,大伙儿心有戚戚。 大家都没敢进庄子,只远远围了一圈守着,结庐而居轮流休憩,唯恐一不小心,搭上小命。好在王泽德也明白,派的守卫足够多,圈子虽大,但还人手还是很充裕的。 “这人怎么就还硬活着,他难受,还连累哥们。”当个差而已,没人想丢命,况且这般丢了命,也是窝囊至极了。 另一个说:“好了,抱怨也没用,咱们还是再走远点吧。” 这提议很得人心,大家又往外挪了十来丈。 这些守卫的话语动作,俱被藏匿一边的许驰等人看得清楚明白。他抬手按了按,示意手下继续蛰伏,本人却脚尖一点,掠过树梢,无声落在小庄子里面。 他手里提了一个非常大的包袱,轻身功夫却了得,包围圈无人能察觉,进了死寂一片的庄子,更是如鱼入水,瞬间便掠到唯一燃了烛火房舍窗下。 许驰戳破了窗纱,往里瞥去。 临时收拾出来的房舍很陈旧,挥之不去的霉尘之感,掉了漆的方桌上燃了一根蜡烛,里头仅有一人。 没人想死,以往万分殷勤的小厮们,如今非送药这必要时候,是不会出现的。王忠躺在床上,眼睛是睁开的,不过目中已无光彩。 他早些日子还是一呼百应的大管事,如今却只能躺着等死。 许驰无声进了房间,掠之床前,在王忠身上连点几下,对方没能发出一点声音,便闭目昏睡过去。 他解开随身带着的大包袱,里面赫然是一个人。 这是个刚断气不久的死囚,年岁身材与王忠相仿。许驰利索将两者交换了位置,然后拎起烛台,点燃帐幔桌椅等物。 火势渐渐大了起来,开始蔓延到房梁窗棂子,他扫视室内一眼,确定再无纰漏,方重新扛起大包袱,闪身出了房间。 “王忠”被烧死了。 得了肺痨,被移到庄子等死的大管事王忠,万念俱灰,赶走所有伺候的小厮,引火自焚了。 事实上,这场大火并没人去救。 大伙儿反而松了一口气,远远围着火场,等燃烧殆尽以后,派那些小厮过去捡起残骨,确认王忠已经死了,便立即走人,回去复命了。 王泽德倒是有些嗟叹,不过他也无法,仔细询问过守卫首领,确认无误后,感慨一些日子,便丢开了手。 王忠是被一瓢子冰水浇醒的。 他睁眼后,来不及打量四周环境,却是第一时间发现,他病好了。 不发热,不头疼,不咳嗽了。浑身舒坦有劲儿,再也不复先前那副倒卧病榻,难以动弹的窝囊样。 没错,王忠并没有病。 他之所以这样,全因许驰命人给他服用了一种药物。 这种药物,是东宫网罗的一个药师所制,这药师酷爱研究些稀奇古怪的药物,无色无味,遇水即融,王忠一点不察。 这药物药效稀奇,痕迹却有一些,若是皇宫太医亲自出马,恐怕隐瞒不过去。不过,王忠这大管事即便再体面,也是请不动太医的。 许驰将人提出来后,便灌下了解药,王忠此刻再次醒来,当然症状全消。 发现自己好了,王忠是狂喜的,他随即环顾周围一圈,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冰冷的底下石室中。 地面、墙壁,都是打磨光滑的青石铺就,在昏黄烛光中闪着微微冷光。 数根蜡烛光线有限,他看不清这石室有多大,只不过,十数名身穿黑衣的蒙面男子倒是看见了,为首一个,正冷冷看着他。 王忠能当上东川侯头等心腹,当然也有过人之处,他脑中一转,便心中明悟。 “你们究竟是何人?”他环顾周围一圈,视线最后落在为首男子身上,“我的病,是你们动的手脚?” 他神色冰冷,说说话虽是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 许驰嗤笑一声,也不废话,直接将一张纸笺仍在他面前,“说,这是何人所书,如今正身处何地?” “既然进了此处,你就不要想活着出去了。然则你需知晓,这人的死法多种多样,有干脆利落咽气的,也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许驰声音很淡,一席话说来平铺直叙,却让人毫不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这是个狠角色。 王忠心中一颤,垂目看向面前纸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张纸笺落款是个鲜红小印,赫然竟是“琅嬛主人”。 王忠大惊失色,“这,这信笺,如何在你们手里?” “这你便无需多管,好好说话便是。” 实际上,这信笺是伪造的,原件已经送往承德,到了高煦手里了。 这信笺在送过去前,本让专精此道者临摹过一份,好去替换了许驰临时模仿的那封。 他想起还有王忠,干脆让人多临摹一份,等此刻正好用上,也省了废话连篇。 见了这封信笺,许驰等人来意昭然若揭,只不过,王忠却为肯透露分毫。 王泽德让王忠参与到此事来,固然有信任心腹的缘故,当时为防有变,他不可能一点防备措施不做的。 王忠妻子早逝,没有续弦,不过他还有老父老母及儿女。家人表面自赎了身,返回原籍当小地主,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原籍上的“家人”是假的,真的已被主子安置起来,既是保护,更是监视。 这秘辛经手的人就他一个,若是一旦风吹草动,引人联想,恐怕他的父母儿女便活不了。 王忠装哑巴,死活不吱声。 许驰却冷笑一声,“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既然把人押过来了,就有必让对方开口的把握,正好他兼掌刑罚,有的是手段。 第五十五章 王忠被拖着转向另一间石室。 这是个刑审室, 各种刑具应有尽有,一一被挂在青石墙面上, 阴森森的。 刑具半新不旧,有些缝隙处还浸了丝丝暗红, 显然曾经被多次使用过。王忠就着昏暗烛光扫了眼,立即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来人。” 许驰微抬下巴, 点了点王忠方向。立即有手下利落应声, 先将人锁在木架上,然后从墙上取了一条带倒钩的长鞭, 再把鞭身浸进红红的辣椒油当中。 “啊啊啊!” 一声嗖嗖鞭鸣,凄厉的惨呼声骤起。 事实证明,许驰的自信不无道理, 酷刑之下, 能撑住不开口的人并不多。 王忠咬牙扛过一顿鞭刑,被冰冷的浓盐水浇醒, 他身躯不自禁抽搐着, 他哀嚎, “你们,你们究竟是何人?” 这些蒙面黑衣人明显训练有素, 一双双眼眸异常沉静, 不见半分波澜,也没人回答他。 最后,在掌刑罚的暗卫提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过来时,王忠再也管不上其他, 只惨声呼道:“啊!我说,我说!” 他已笃信,只要他坚持不开口,这群人能将墙上刑具轮番使个遍。 王忠终于明白,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涕泪交流,“我都说,饶了我吧。” “住手。” 许驰满意点头,他就知道,若非经过特殊训练,真能扛住大刑侍候的普通人,这世上就没有多少。 他吩咐手下,给王忠浇了一桶清水,允诺道:“只要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就给你一个好死。若不然……” 许驰眯了眯眼。 “我都说!”清水浇上去,王忠感觉好了很多,他此刻深切认为,能好死,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说,这个琅嬛主人是何人?与你家侯爷有何瓜葛?前情后事,俱不可遗漏。” 许驰先声夺人,先一顿大刑打怕了王忠,此时,对方畏他如虎,也不敢再耍花样。 “这琅嬛主人是何等人物,其实我也不清楚。”王忠想了想,决定从头说起。 “三年前,我家侯爷北征返京,这头一天,便将我唤到跟前,让我乔装打扮,去送了一封信。” 当初,王泽德是陪伴着纪宗庆一起返京的,表面是兄弟情义,实际则是心中有鬼。他心中不安,于是一回到京城,就给二爷那边去了封信询问。 二爷安抚了他一番,末了,还疾言厉色,说皇太子此番军方势力折损严重,他日必定会仔细调查,让他不要再来信,以免露陷。至于痕迹方面,二爷那边会抹干净,让他不必担心。 王泽德知道痕迹会被扫干净,心下稍稍安定,又听说东宫日后会查探,之后他便更加在意,务必做到毫无破绽。 东宫暗探手段高明,其实他并不能察觉自己被调查,但早有准备之下,他顺利过关了。 直到三年后,纪婉青前段时间来信那次,王泽德慌了,这才再次使王忠去送信。 算起来,王忠拢共去过二爷那地儿两回,也未能亲眼见到二爷的面。只是那地儿的氛围,以及主子表现出的隐隐畏惧,让他不自禁胆怯。 这是一种小动物般的直觉。 第52节 王忠不清楚二爷是何人,跟自家侯爷有何瓜葛,他更不想知道。在他这位置上,最清楚知道得越多,很容易死得越快。 他看了一眼许驰,心中苦涩,这不就来了。 “那这位二爷,居住在何地,你又是往何处送信的?” 许驰眼光毒辣,王忠这种没经过训练的普通人,说的是真话假话,说没说全,他很容易便分辨出来。 仔细听罢,他便直击最有价值的信息。 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继续隐瞒没有意义,不过,王忠喘了两口气,看向许驰,却道:“我既然确实奉命传了信,如今求个好死也罢,只不过……” 他目带祈求,“只是我家人仍在主子手里,他们一概不知,你们能不要牵连他们吗?” “东川侯府大管事王忠得了肺痨,移到庄子后不堪苦熬,已引火自焚。”许驰并没有牵扯对方家人的打算,当然,他也不可能出手相护。 他此举,虽主要为了不惊动王泽德,但对王忠的而言也是有好处的,既然不泄密,那家人就应不被牵连。 只要他的主子东川侯,为人不算太心狠手辣,没有做出斩草除根之举,家人便能无碍。 王忠最后牵挂放下,便娓娓道来,“二爷不在城中,他居住在京郊一处庄子,很僻静,从西城门出去后,走了约摸五里路,拐进左边小岔道,然后……” 王忠说了个七拐八拐的地方,末了,他又补充,“那庄子很大,外松内紧,我虽每次只能等在下房,沿途所见人不多,但感觉都是练家子。” 东川侯手底下,也有功夫一流之辈,王忠多年来也有接触,但侯府人给他的感觉,远不如那庄子上的危险。 他说话间,扫了眼石室中静静肃立的十数个蒙面黑衣人。 对,就是这种感觉,很淡然却很危险,似乎一旦察觉他有丝毫异动,顷刻间便会利索解决,一句废话也不会多说。 王忠面上还带些许惧色,许驰瞥了眼,又仔细问了几个问题,随后手一挥,吩咐下属先将人关押起来。 他随即踱步而出,出了地下石牢,返回地面。 此时已是早晨,许驰先遣了几个暗哨,悄悄前去探一下那个庄子,看与王忠所言是否相符。 他则亲自整理送往承德的密报。 那庄子在山坳,暗哨摸到高处,远远观察一番,发现果然外松内紧。他距离庄子很远,便感觉到有明暗岗哨,在必经之路分布着。 暗哨负责确认表面情况,他也不打草惊蛇,只小心记下能察觉的岗哨,再悄悄折返。 许驰接着暗哨回报,便一同将消息传出去。随后他也不闲着,翻出京郊地形图,点了那庄子位置,开始研究攻击的最佳路径。 这个消息,是入夜时分抵达岫云宫的。 彼时,高煦刚回屋,洗漱过后换了身家常衣裳,正斜倚在软塌上。纪婉青半趴在他怀里,二人低低说着小话。 张德海上前,说是林阳禀报,东川侯府消息来了。 一听东川侯府这名儿,高煦低头看了纪婉青一眼。 她头皮发麻,那天细述王泽德可疑之处,不可避免提起王劼那句带了无限遗憾歉语。当时讨论正事,高煦并无异色,只是过后,偶尔他总会这样。 曾经差点定亲的小竹马,始终对妻子念念不忘,高煦哪怕知道她坦荡,他似乎依旧有些小介怀。 纪婉青其实是很高兴的,因为这些隐晦小心思足以证明,她在高煦心中已占据了一席之地。 不过,她可没打算让这点小介怀继续发展,万一酝酿成疙瘩,那就麻烦了。 虽东川侯府的事要紧,但小夫妻感情同样重要,换个时机说话,效果就没这么好了。 纪婉青打铁趁热,在他微微垂首时,便顺势圈住他的脖子,樱唇凑近他的耳畔,用仅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低语。 “殿下,青儿心里只有你一个,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挥退张德海,回手搂住她,轻哼一声,“那从前呢。” 纪婉青眨了眨美眸,他很较真,当然,她也不含糊,立即道:“我从前对王世子并无男女之情,爹娘说他好,我也没有异议。” 说真的,王劼当时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两人较熟稔,但要说她对他产生了多刻骨铭心的男女情感,那是没有的。 只不过,他早熟,对小青梅有了思慕,而女子始终要嫁人,纪婉青权衡之下,觉得王劼还不错,便默认了父母决定。 “我只欢喜殿下的。”她忙贴着高煦耳根,补充了一句爱语。 纪婉青话罢,她眼尖,见他耳垂处竟微微发红,且这颜色很快便深,蔓延到整个耳根。 不会吧,太子殿下竟这般纯情。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确定没眼花,这才拉开距离,抬眸看他。 高煦正垂眸定定看她,那双深邃的黑眸闪烁着莫名光芒,见纪婉青仰头,才收敛起来。 他轻哼一声,“孤知道了。” 高煦不等她答话,便微微松开臂弯,轻轻将她放置到一边,站起低声道:“孤去前面一趟,你等着孤。” 纪婉青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她忙不迭点了点头,目送他掀起门帘子出了屋。 高煦一出门,迅速恢复平常模样,接过林阳呈上的密报看过。 “很好。” 事件有了突破性进展,“琅嬛主人”即是王忠供述的二爷,这人虽依旧身份不明,但下落却是有了。 高煦温润之色尽数收敛,眸中厉色一闪而过,立即下令,“传信许驰,立即围捕,除了这二爷需留活口,余者若顽抗,一律格杀。” 许驰跟随皇太子多年,作为主子的股肱之一,他对高煦的行事作风颇为了解。 早在刚把消息传出去之时,布置便已经开始,他调度了颇多人手,分布在各个方位。 有负责盯梢的,又负责进攻的,各安其位,务必让敌人插翅难飞,一举成擒,半个不漏。 高煦围捕的命令到时,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等到夜间子时末,便开始发动攻势。 许驰严阵以待,放到岗哨的同时,他已经领着另一批人飞速向庄子方向掠了过去。 只是二爷也非酒囊饭袋,他防御措施很到位,哪怕许驰等人轻身功夫了得,在接近庄子时,依旧被发现了。 一声尖锐哨声划破夜色,瞬间惊动了整个庄子,这个僻静庄子登时沸腾起来,立即有人手奔赴到位,阻截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敌人。 许驰从未轻看这位二爷,被发现也是意料之中,所以他带的人手够多,即便是硬拼,他也有自信能拿下这块地方。 他自信是有底气的,东宫麾下,就无庸碌之辈,他们经过一番血腥厮杀,包围圈一再收缩,最终成功攻下了庄子。 只可惜,他们却没能擒住二爷。 二爷在木哨声起时,便已逃脱。 第五十六章 二爷自今日响午后起, 便有几分心神不宁,他蹙眉片刻, 便命人检视近来外务。 得到并无异样的答复,他又下令加强庄子各处守卫。 心腹虽不明所以, 不过仍恭敬领命退下。 到了夜间,二爷歇下。 他一贯睡眠状况不大好, 今夜尤为甚也, 辗转到了约摸午夜时分,他眉心骤然重重一跳。 二爷手臂一撑床榻, 瞬间弹坐而起,厉声喝道:“来人!” 于是同时,一声尖锐的木哨声突兀而去, 划破寂静的夜空, 他登时心头一凛。 外间守候的贴身小厮已翻身而起,匆匆赶紧主子内房伺候。而在此刻, 外面灯火骤亮, 已隐隐传出兵器交击之声。 院外, 有急促的脚步声,奔到正房门前停下, 二爷沉声唤道:“进来。” “何事?” 情况紧急, 这位身为护卫首领的心腹也不废话,“砰”一声跪地的同时,已经禀道:“庄子被身份不明者围攻。对方人手极多,训练有素, 功夫也极高,我方如今正处于劣势。” 护卫首领神色凝重,显然这劣势不是一般的恶劣。 “不明身份?” 二爷声音有些低哑,冷冷挑唇,在京畿之地,还能有几股暗处势力如斯强劲? 有可能挑他据点的,大约就一人罢了。 “此地已不可久留,速速离开为宜。”他神色一敛,“赶紧将要紧物事略作收拾,其余无法带走的,立即将其焚毁。” 此处据点,二爷一贯看重,经营得不错,他倒舍弃得爽快,守卫头领却面露不舍。 “你也无需不舍,如今敌人突兀逼近,不丢个卒子,如何保住车帅。” 二爷是个当机立断之人,立即启动应急预案,将底下人手一分为二。一部分继续抵御外敌,而剩下那一半,先在外书房、文牍室等地方放了一把火,然后立即跟随他离开。 许驰准备充分,将庄子重重围困,只是二爷为人一贯谨慎,他的预备更加久远完善。 早在二爷建造这个庄子之时,便命人修砌了暗道,机关仅他一人知晓,通道口就设在本人内房,另一端,则远远通到二十余里以外。 等许驰攻下庄子后,发现不见了二爷,当即阴了脸。 他事前不是没有猜测过,这庄子是否还有暗道之类的地方,因此根据山势走向,在容易挖掘地道的地方,都放了暗哨监视。 这暗哨一直放到十几里以外,毕竟在山里建造地道,即便有部分天然地穴,也极艰难的。 他一来想着十几里差不多了;二来,这般遍撒网所需人手极多,再继续扩大范围,会影响攻打庄子。 二爷为人更狠,一条地道建造多年,硬是超过了这个范围。 “跑得倒比兔子还快!” 许驰没听到岗哨回禀,便知道对方肯定是成功逃脱了,他抬目扫了眼雅舍正中的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琅嬛境”。 “心狠手毒鼠辈,竟敢亵渎仙境?”他啐了口,一边让手下追一追,一边打发人赶紧扑灭大火,顺带寻找暗道。 东宫麾下,自有精通机关暗道的能人,仔细探查过后,顺利找打暗道,再研究一番,打开了机关暗门。 二爷一行,肯定是追不上了,而他留下的都是死士,反抗激烈不说,一露败迹,不等对方制服,便已咬碎后槽牙中藏匿的毒囊,七窍流血而亡。 “来人,给我仔细地搜!” 许驰恨恨拍了一下门板,辛苦拼杀一场跑了目标倒是其次,关键是,他生怕主子的大事再次陷入僵局。 好在,事情真没糟糕到这个地步。二爷居于此地已多年,如今临时离开,匆忙之间,欲将所有痕迹尽数根除,并非易事。 许驰等人的目标,放在大火燃起的地方。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等将火势扑灭后,他们立即进行仔细搜索。 这么一搜,却找到了一个重要线索。 第53节 许驰手里握着小半块黑漆木牌,掏出帕子,仔细擦拭上面的灰烬尘土。 木牌上面雕了篆体大字,边缘一圈精致的缠枝纹样。 这类型木牌很熟悉,是勋贵官宦之家的通行令牌,用于通行与府中层层门禁的,不算罕见,一般经常出门办差的家人护卫都配有。 许驰手里这个,已经被烧毁了一大半,他将尘土抹干净后,剩下的纹路字体,便清晰映入眼帘。 木牌正面的字有两个,上面一个烧毁大半,而下面一个好些,只被烟火灼伤些许,仍能轻易辨认。 那个完整的字,是个“府”字。 至于上面那个缺了一半,残余笔画却刚好合了个“候”字。 “侯府?”许驰心中大动,立即翻转木牌,往背面一瞥。 他却一怔,原来那木牌背面也是有字的,剩余笔画,刚好合了“贰”。 贰即是二,二爷。 侯府?二爷? 这便立即推翻了许驰方才猜想。 他剑眉微微蹙起,方才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临江侯府。 但现在问题来了,临江侯府是没有二房的。 至于再往下一辈,纪宗文的儿子当中,倒有个二少爷。只是这个二少爷今年才十六七,三年前才十三四,他根本无法驾驭当年松堡幕后之事,年龄对不上。 许驰细思片刻,都觉得假设有破绽,他微微甩头,没再多想,立即招手,让心腹上前。 不管如何,这是个极重要的线索,要知道京城侯府就那么一小撮,就算用排查法,也耗费不了太多时日。 二爷的身份,应很快便能揭露。 他精神一振,“来人,立即传信承德,并打马将此物一并送过去。” 午夜时分,诸多心腹护卫着二爷,快速穿过地道,出现在二十余里以外的一处农家院子处。 这是一个小村子中的某户殷实农家,十来年前到此处落地生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着与邻居全然无异,不想却是二爷安排着把守暗道的心腹。 “这处据点,今夜可以弃了,你们几人,随我一同回去。”二爷白皙俊美的面庞阴沉沉的,吩咐道:“取纸笔来。” 他快速写了一封书信,用了印鉴,随后吩咐:“立即使人传到承德去。” 下属利落应是,二爷也不停留,立即领着一众下属出了小院,登车离开。 狡兔三窟,二爷可不止一处落脚之地。 至于他亲手所书之信,则被飞鸽所携,往成德方向而去。 “大爷。” 一名心腹匆匆赶至,对书房内伏案疾书的中年男子禀道:“二爷传信过来了。” “哦?” 大爷有些惊讶,要知道他这弟弟脾气古怪,也不爱与家人多交流,如今突然来信,莫不是京城出了何事? 他眉心一蹙,伸手接过心腹奉上的密信,快速打开,匆匆扫过。 “什么?琅嬛境竟被攻破?他舍弃了一半人马,已经离开!” 大爷大惊失色,弟弟的能耐他很清楚,若寻常势力上门是无折返可能的,更别提被人攻破据点子,折损一半人手败逃了。 况且那庄子极为隐蔽,外人基本不知其存在,多年来无人能摸上门过,怎地突然被人围攻? 大爷一瞬间想到东宫,脸色立即阴了阴,在京城地界,有能量且有动手可能性的,也就一人而已。 他弟弟经手的,基本都是大事,难道,是哪一桩露陷了,被皇太子循着痕迹跟上来? 京城二爷逃脱,许驰搜索到重要线索之事,高煦尚未接到信报。 他那日下了围攻命令之后,随即便折返后院正房,将最新消息告知与妻子。 纪婉青很高兴,若是成功逮住这个幕后黑手,想必至少能水落石出一半吧。 她夸奖了自家夫君的办事效率一番,也不知高煦受不受用,不过他斜睨了妻子一眼,薄唇微不可察一弯。 小夫妻携手用了晚膳,消了食以后,便上榻翻云覆雨一番。 待云收雨歇,纪婉青便半趴在他怀里,二人低低说着小话。 “殿下,你知道柳姬吗?听说她很是厉害,直接宿在荷风正殿。”说着说着,她便聊起了如今宫中闻名的皇帝新宠。 这柳姬床上功夫果然了得,种种手段是良家女子无法想象的,竟让昌平帝这个把月以来,专宠了她一个。 如果仅是这样,倒也不足以引起纪婉青关注,毕竟她那皇帝公爹风流得很,后宫数不胜数。 概因前两夜,柳姬竟接连宿在了荷风馆正殿龙床上了。 那二人酣战半夜,皇帝身心舒畅,竟就直接搂着她,睡在正殿。 这消息一经传出,如凉水下油锅,瞬间让整个岫云宫震动起来。 皇帝正殿,历来只有皇后才能留宿一整夜的,昌平帝倒会兴致起来不在意规矩,只是,以往却无妃嫔宫人敢这般行事。 这简直是明晃晃往皇后脸上甩耳光啊,要知道皇帝并非专情之人,一旦失宠,后果可想而知。 柳姬出身低贱,伍庆同府里的嬷嬷恶补几天,只来得及补些伺候皇帝的规矩,其他粗浅提过的,她未必记得,记得也未必尽数放在心上。 于是,就狠狠给了甩纪皇后一巴掌了。 纪婉青说这话时,是很雀跃的。自大婚以后,皇后一直折腾为难她,看柳姬让其此瘪,她是打心眼高兴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美眸亮晶晶,仰脸看向高煦,“殿下,你说这个柳姬,能不能封个份位呢?”这样才有利于长期抗战。 “不会。” 高煦斜瞥了她一眼,无情打破妻子的小期盼,看着她立即垮下脸,才闲闲解释:“孤那父皇,是个很看重妃妾出身之人。” 昌平帝御女无数,但后宫有等级的妃嫔,却基本出身良好,尤其是中高位置,更是非名门闺秀不可居也。 有一位连续生了两位皇子的幸运宫女,才勉强让他破例,封了个正七品御女而已,连中阶妃嫔也没能混上,可见皇帝对非贵女出身者,在份位上有多苛刻。 好吧,换而言之,出身低贱者如柳姬,份位是不用想了。她注定昙花一现,今天的行为有出格,恐怕日后失宠就有多凄凉。 “这样啊。” 纪婉青很失望,这两日皇后面色阴沉,她心下畅快,前去请安也找到些乐子。不过听高煦所言,估计这热闹看不长久了。 既然柳姬份位没希望,那么估计她撑不了多久了,毕竟皇后被人这般打脸,若不找回场子,她有何面目继续统率六宫? “热闹要看就看。” 高煦一眼看破妻子的小心思,她高兴,他也乐意,只是还是叮咛了一句,“你莫要吃了亏即可。” 是的,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对妻子在坤宁宫的唯一要求,就是保存好自身。 他轻轻地吻着她的粉颊,低声道:“孤看着你,倒是不累。” 几个月来,纪婉青早适应了夫妻情事,且已能体会其中欢愉,他暗忖,或许自己稍稍放开一下,已经可以了。 “不,我累,我要睡……”了。 最后一个尾音,消失在高煦欺过来的薄唇下。纪婉青此刻已无余力去管人家的闲事,她只得先专心致志,回应夫君的强攻。 皇后柳姬之事,纪婉青说过便罢,也没太放下心上,因为她与昌平帝的后宫完全没关联。 不过,她有一方面却猜对了,皇后确实要找回场子,以震慑六宫。 纪婉青没想到是,因机缘巧合,皇后却连同东宫,也一并算计在内。 第五十七章 柳姬什么出身, 瞒不过纪皇后,被一个妓女狠狠打脸, 她心中不悦可想而知。 连日来,皇后所居的戏莲阁, 气压十分低,太监宫人蹑手蹑脚, 唯恐触怒主子, 遭了池鱼之殃。 纪婉青表面一如既往,实际心中惬意, 每日请安顺带看热闹。 不过皇后不豫,没多搭理她,等她请了安, 便道:“今儿午后宫宴, 你们早些回去准备罢,本宫还需安排宴席, 便不多留你们了。” 昌平帝是个颇爱热闹的皇帝, 在皇宫举行宫宴还需要各种名目, 并繁琐许多。来到行宫,这拘束便少了很多, 他高兴便举宴, 或多或少邀请朝臣宗室,君臣同乐一番。 今年的宫宴,来得晚了些,因为皇帝新得了新宠柳姬, 那两人有空就胡天胡地,他的心思便不在宫宴上头的。 亵玩了大半月,皇帝稍稍解了瘾头,这不,宴席就来了。 这岫云宫,由于前廷后宫界限不分明,于是,这宫宴就并在一起。皇后的权限也大了很多,一并协助准备宴席。 至于她话里的你们,除了纪婉青,还有被接进宫里陪伴皇后的秦采蓝。 二人闻言应是,便告退离开。 纪婉青是太子妃,当然先行,她忽视了秦采蓝欲语还休的眸光,点了点头,径自离开。 两人夫君立场相对,注定不是一路人,往昔关系放在如今也尴尬,没必要再深交,以免陡生波折。 秦采蓝住在戏莲阁后殿,二人不同路,纪婉青上了轿舆离开,她目光复杂看了片刻,垂眸转身。 再说皇后,将宴席收尾事务安排妥当后,魏王陈王便来了。 近日并无大事,不过兄弟二人知道母后心情不爽,便日日进行宫请安,凑趣一番,也好宽宽她的心。 两个儿子孝心可嘉,皇后终于神色稍霁,她露出欣慰微笑,“母后知道你们孝顺,你们放心,母后二十年来,什么事儿没见过,怎会将个妓女放在眼里。” 其实,她真不将柳姬此等人物放在眼里,她在意的是对方打脸的行为。 魏王对自己母后,还是很有信心的,闻言他放了心,便笑道:“近日正好无甚大事,儿子们多多进宫,母后难道不允?” “允,当然允。” 母子三人笑语几句,魏王又道:“昨日,承德猎场署官送了一头雄鹿来,不若我送进宫来,给母后逗逗乐子。” 承德这边一干小官,好不容易等到夏季,可以给诸位贵人献殷勤,混个脸熟,自然不遗余力的。 这雄鹿给东宫献了,然后给魏王陈王处也各送一头。 魏王此话一落,陈王也笑道:“儿子府里也有一头,正好给母后凑上一对。” “哦?” 第54节 皇后听到此处,心中一动,立即问道:“今年品相上佳的成年雄鹿,有很多么?” 几个成年皇子才每人送一头,其实,真不是猎场署官吝啬。 概因昌平帝非常喜欢生喝鹿血,猎场虽大,但精心挑选以后,能呈于天家跟前的也不算多。若非数量非常充裕,猎场署官还真不敢往其他地方送。 要知道,往年他皇子们送的,都是别的山珍兽禽。 这事儿皇后是知道的,因此一听儿子的话,她便立即明白过来。 果然,魏王点头,“据那署官所言,今天品相上佳,能呈于御前的成年雄鹿,数量确实不少,因此他才斗胆,均出几头来。” 他话说得一脸自然,因为他也知道昌平帝嗜好。 “好,如此极好!” 皇后击掌,她一听此事,立即心生一计,挥退屋中一应宫人后,她压低声音,道:“钧儿,你立即使人煽动猎场署官,让他再今儿宫宴上,当场给陛下献鹿。” 陈王闻言目光微微闪烁,魏王心下一转,也明白过来,“母后,你是想……” 他心中大动,东宫? 皇后抬手,止住儿子未尽之言,勾唇微笑道:“没错。” 为何听说今年健壮雄鹿格外之多,皇后便心生计算,要趁机算计东宫呢?这就需要从高氏一族的男子说起。 这高氏的男子,体质有些特殊,他们对鹿血格外敏感。 这么敏感,是怎么一个敏感法呢? 众所周知,鹿血这玩意补血补虚,补肾壮阳,功效非常显著,能很快激发男子某项功能,并燥热难控。 对于寻常人来说,这难控并非不能控,意志力坚定的人,也不是挺不过去。 但放在高氏男子身上,却是真的无法控制,鹿血效果堪比烈性春药。 极致的效果,带来极致的欢愉,也是因此,昌平帝才会酷爱雄鹿此物。 只不过,这种失控非敦伦不可的感觉,并非人人都喜爱的,皇太子高煦便极厌恶。他刚成人时,还因此吃过大亏,导致多年来不近女色。 鹿血这等皇家秘辛,知道的人极少,即便是尊贵如皇后,也是生了两个儿子以后,才获悉的。 多年前,她用以此算计过皇太子一次,如今,欲再行旧着。 有用的计谋哪怕老旧些,用起来也很利索的。 皇后挑唇冷冷一笑,从前,她给皇太子选了个酷似其母的宫女,如今恰巧,那个柳姬就很不错。 一箭双雕。 儿子动了老子的女人,恐怕多心胸宽广的男人,也会留下疙瘩,更何况昌平帝这个心眼不大的君王。 以往,前廷后宫界限分明,皇后即便有心算计,也根本无法施行,如今换了岫云宫,最大难题已迎刃而解。 她掌着宫务,又筹备宫宴,天时地利人和,谋算半阴半阳,计划成功几率很大。 若此计一成,立即便能将东宫打击下去。 皇后连日阴霾一扫而空,魏王陈王跃跃越试,事不宜迟,母子三人快速商讨一番,安排各自负责任务,便立即散了。 宫宴就在下午,时间紧迫。 皇后随即招来胡嬷嬷,悄声如此这般吩咐下去,末了,她嘱咐道:“嬷嬷,此事十分要紧,你亲自去办。” 胡嬷嬷谨慎应是,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况且每人能力不同,不亲自经手,她也不放心。 一场阴谋悄悄展开,很可惜的是,纪婉青的眼线崔六娘级别不够,她未能提前收到风声。 午后有宫宴,纪婉青早早用了午膳,小寐片刻,便起来整装。 描眉画唇,换了一袭玫瑰红镶明黄边的凤纹宫裙,戴了一整套嵌红包赤金点翠头面,她就着宫人捧着的铜镜打量片刻,点了点后,“可以了。” 实际上,她平日在屋里并不喜欢浓妆艳抹,更爱清新浅色的衣裳。只不过,这出门赴宫宴,她是太子妃,代表着皇太子以及东宫的脸面。 纪婉青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打扮得雍容华贵,一准没错。 她就着宫人搀扶,转出楠木座地大屏风,见高煦已坐在炕几一侧,正端了茶盏,微微撇着茶叶沫子。 他今晨出门前,告诉她午后会回来,与她一起出门。 “殿下,”纪婉青轻唤一声,笑道:“殿下回屋,也没使人告诉我一声。” 他现在回屋,早不让人通禀了,“我知道殿下等着,一准儿会快一些。” “无妨,孤不过略坐了片刻。” 高煦知道妻子爱淡雅打扮,他也颇觉合意,不过偶然一回盛装打扮,也教人眼前一亮,他站起身,细细端详她,“很好。” 纪婉青嗔了他一眼。 时候不早了,小夫妻说了两句话,便携手出门,分别登上轿舆,一前一后,往荷风馆左侧的听雨筑。 听雨筑是专用于设置宫宴的。 皇家少不了宫宴,先帝虽自诩风雅之士,但也不得不考虑各种实际问题。这听雨筑虽名为筑,但面积却非常之大,正常规模的宫宴,它都能轻松容下。 “皇太子殿下到!太子妃娘娘到!” 离得远远,太监便高声传唱。皇太子夫妻地位尊崇,面对除了帝后以外者,他们便是君。 因此纪婉青随着高煦步进大殿时,殿中基本来齐的宗室朝臣已起立,相迎见礼。 “诸位免礼,起罢。”高煦声音温和,微微抬手。 既然有太子在,纪婉青这太子妃便无需多言了,等诸人起身,他们夫妻便率先落座。 宴席虽是无分前廷后宫,一起举行,实际上,男女大防还是有的。 玉阶之下,男女分开,中间隔着歌舞台子与空地遥遥相望,泾渭分明。 皇太子夫妻的位置,自然分别在男女席最上首,纪婉青落座后,旁边就是安乐大长公主。 安乐大长公主细眉长目,神色平静,年虽四十余,但看着不过三十五六。 对于这位关照过幼年太子的姑祖母,纪婉青只见过几面,总体印象不错,她是晚辈,便主动打个招呼。 安乐大长公主露出微笑,点了点头,回了两句。 不待两人多说话,一声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门突兀响起,“皇上驾到!皇后娘娘到!” 帝后来了,诸人纷纷站起迎接见礼。 一阵衣料摩挲的声音响过后,玉阶上首传来昌平帝的声音,“诸卿平身。”他听着心情不错。 纪婉青规规矩矩,随大流起身,再入席。她不动声色扫了大殿一圈,这回宴席多了两个人。 一个当然是柳姬。她固然无份位,但架不住正得宠,于是便随驾而来,陪了个末席。 昌平帝这行为以前常有,诸宗室朝臣司空见惯,也不以为然,皇帝女人他们也不会打量,只当看不见。 而另一个,则是未来的魏王继妃秦采蓝了。 皇后亲自领了未来儿媳赴宴,并提前在女席加了位置。进殿前,她交给对方一个隐晦任务,“采蓝,稍后宫宴人多,你便随着太子妃吧,你们二人,莫要胡乱走动。” 其实,她是让秦采蓝看着纪婉青,不要让后者随意走动,以免刚好撞上太子,解了她精心布下的局。 太子妃再不得宠,也是太子的女人,一旦凑在一起,便前功尽弃了。 秦采蓝并不了解前因,这隐晦命令的深意当然不懂,只不过,她也不是笨人,顺利抓住了皇后话里的重点,“她与太子妃二人”、“莫要胡乱走动”。 她点了点头,“采蓝知晓。” 进了大殿后,秦采蓝行了礼,便随着宫人,往女席方向而去。 她的位置是皇后特地赏赐的,可以不按照品级排序,刚好就在太子妃席位斜后方。她坐下后,对纪婉青点了点头,轻唤一声,“太子妃娘娘。” 纪婉青眼睫微微一动,微笑大方自然,侧头轻点头,以作回应,“秦二姑娘。” 她从前唤对方“采蓝姐姐”,对方唤她“青儿妹妹”,只是这两个称呼已不合时宜,二人不约而同,俱避过了。 秦采蓝是板上钉钉的魏王继妃,坐在这个位置没人诧异,她与周围宗室女眷打招呼,大家也礼貌回应。 很快,宴席开始了。 昌平帝这次举办宫宴,目的就是君臣同乐,联络联络感情,没有其他重要任务。歌舞起,佳肴美酒鱼贯而上,气氛很快热络起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皇帝心情格外好,下面的朝臣自然放得开,酒酣耳热之时,有小太监进殿禀报,“启禀陛下,承德猎场署官方亭在外,欲求觐见。” 第五十八章 大殿中心的高台, 一水儿美姬翩翩起舞,昌平帝持樽观看一阵, 觉得不甚尽兴,便大手一挥, 让他的新宠柳姬上场,好生舞蹈一番。 玉阶上的皇后目露嘲讽, 即便普通良家女子, 也不会当众歌舞,可见在昌平帝心目中, 这柳姬便是个彻头彻尾的玩物罢了。 这个中道道,柳姬并不清楚,她兴致勃勃奉旨上台, 选了曲调热烈的伴乐, 水袖一扬,便独舞了起来。 她自小是被当妓院头牌培养的, 既识字也能跳会唱, 偏就是礼仪规矩, 一点俱无。此刻一袭水红色绡纱宫裙,轻薄而若隐若现, 随鼓乐激烈舞蹈中。 说句实话, 柳姬是舞蹈是非常不错的,肢体语言表现得淋漓尽致,配上那丰胸肥臀细腰,大片将露不露的雪白肌肤, 可谓惑人心魄。 只不过,她的身份是皇帝的女人,就很尴尬了。 纪婉青瞥了眼对面,高煦神色不变,只漫不经心啜着杯中酒,而其余皇子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皆将视线投到别的地方。 她暗暗一笑,自己是女的,倒没这些子顾忌。 纪婉青纯粹当看戏,兴致勃勃间,甚至还能在心里点评两句,不过旁人可觉得难以忍受。 “真是有失体统!” 柳姬激烈舞蹈同时,不忘用目光勾缠玉阶上的皇帝,偏昌平帝觉得颇为新奇,大声喝彩,与她眼神交流。 坐在一旁的安乐大长公主蹙眉忍了又忍,终究低低说了一句,“这等女子,如何有资格入宫侍奉君王?” 她坐不住了,立即站起离席,由宫人伺候着往更衣的偏殿去了。 有人带了头,早如坐针毡的少数古板妇人以及老臣,也借机离席如厕,拒绝继续待着。 宴席有人退下整理,实在太平常了。又因更多人不敢扫皇帝兴致,于是,大殿人员整体变化并不大。 这小插曲,并没影响台上阶上二人。好不容易,柳姬一舞罢,昌平帝很满意,抬手命人赏了。 第55节 她最后抛了个媚眼,才下了台,退回末位。 既然她下去了,就有歌舞班子重新准备,看样子要恢复正常了,不少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新一批舞姬到底没能登台,因为在这个短暂的间隙,有小太监进殿禀报,“启禀陛下,承德猎场署官方亭在外,欲求觐见。” 皇后心跳陡然加快一拍,她飞快往皇子席位上瞥了眼,又动声色移开视线。 陈王不喜血腥,早一步借口更衣离了席,魏王却安坐,母子二人迅速交换了眼神。皇帝心情很好,已经成功了一半。 果然,昌平帝大手一挥,“叫他进来。” 皇帝对这人还是有些印象的,毕竟,方亭每年都煞费苦心,逮了足够的成年雄鹿献给他。 “宣,承德猎场署官方亭,觐见!” 传唱太监一声声报出去,无需多久,一个长脸尖颌,蓄了一把山羊短须的中年男人进了殿。 方亭一身整齐的青色官袍,恭敬行了叩拜大礼,昌平帝心情不错,叫起后笑道:“方亭啊,你不好好打理猎场,求见朕作甚?” “启禀陛下。” 方亭恭敬拱手,忙不迭讨好道:“托陛下洪福,去年至今风调雨顺,猎场水草丰美,林木茂盛,珍禽猛兽愈见多矣。” 他先拍了一通龙屁,随后进入正题,“往年品相上佳成年雄鹿不过二十出头,今年竟有五十余,可见正是陛下恩泽天下之故。微臣不敢耽搁,便斗胆献于御前。” 方亭官职不大,本来不敢往宫宴上凑,不过他底下一个下属无意中提起,说陛下甚爱此物,若是献于御前,说不定有大褒奖。 官员的大褒奖,当然是升职了。方亭在猎场带了七八年,早努力谋划往上爬,当时一听,心中便大动。 他以往因为献的鹿品相极佳,蒙皇帝召见过一次,深知皇帝对此物有多喜爱,下属说的话,不无道理。 当然,方亭也很谨慎,他先往行宫那边使了重金,打听到昌平帝最近心情极好,方敢凑上来的。 这回他赌对了,皇帝果然龙颜大悦,大手一挥,当场给他提了官位,让他立即升任了太仆寺寺丞。 太仆寺是管马的,寺丞是从六品,虽官职同样小,但却是京官了,不用再憋在承德,已成了属于六部官员之一。 官品差不多,但里头已有了质的飞跃。 方亭大喜过望,忙叩谢隆恩,末了,他还讨好地说了一句,“这五十余头雄鹿,捕回来后,已精心料理了一段时间,正是气血两旺之时,陛下即可用之。” 好吧,昌平帝爱的实际是鹿血,这点不少人知道的。 “好!” 五十余鹿,其实皇帝一个人是用不完的,他酒酣耳热,兴头正高,便立即吩咐道:“既然如此,那边牵几头来,当场取了血,朕与诸位爱卿一起用也。” 昌平帝此言一出,皇后眸光微动,喜意一闪而逝。 成了! 事至此已成阳谋,皇帝当场赐了鹿血,谁敢不喝?而后续安排,她早已布置到位。 新鲜鹿血于高氏男子而言,是无副作用的烈性春药,对于这种失控的极端欢愉,有人极其喜爱,而有人则万分厌恶。 昌平帝是前者,而高煦则是后者。 与皇帝目中隐隐现出亢奋之意不同,他在外万年不变的温润笑意终于敛了,垂下眼睑,遮住眸中阴霾。 半响,他抬目,遥遥看向纪婉青。 纪婉青视线刚好掠过他,二人目光交缠片刻,她发现他眸色很复杂,似乎有些不悦。 她很讶异,高煦伪装很好的,怎么突然这样。 不过,他到底城府足够深,些许情绪转瞬不见,晃眼已恢复平时模样。而纪婉青并不知高氏男子这桩隐秘事,疑惑片刻,也只得压在心里,打算回去再问。 高煦微微侧头,瞥一眼侍立在旁的张德海。 张德海心领神会,他也焦急,不过只能伺机下去,让心腹设法传话太子妃,让太子妃尽快离开宫宴,到太子身边来。 是的,皇帝发了话赏赐,谁也不能不赏脸不喝,除了早已离席者可避开,在座不少人面如土色,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坐着。 好吧,其实其余朝臣,也不是个个喜欢喝生血的。 各人心思百转这片刻,五头健壮的成年雄鹿已经被拖上来了。 这些鹿身形优美,非常有力气,不过被大力太监死死压住,动也不能动。 当场放血很残忍,狠狠一刀子往雄鹿咽喉刺去,凄厉的鹿鸣声骤响,让人心肝发颤。除了昌平帝饶有兴致地观看以外,女席这边,绝大部分都已闭上眼睛。 端坐在末席的柳姬面色青白,她再如何,这方面也是个寻常女子,一时只觉胃袋中翻涌,血腥气与惨鸣声让她几欲作呕。 侍立在一旁的,是行宫指派来伺候她的宫女,宫女低声劝道:“姑娘,不如我们先下去?” 柳姬这位置,正好在殿门边,偷偷溜出去不难。她方才颇为不满,如今却觉得正好合意,忙不迭悄悄站起。 宫女上前搀扶她,不想却带到了桌案上一盏羹汤,泼脏了柳姬大片裙摆。 柳姬也顾不上了,赶紧猫着身子,与宫女一同闪了出去。 大吐特吐一番,她脸色惨白靠着廊柱歇了半响,才勉强缓了过来。 “奴婢有罪,请姑娘责罚。” 宫女瞥一眼柳姬妾有大片明显污渍的裙摆,福身请罪后,又道:“不若,奴婢伺候姑娘去换身衣裙?” 即便寻常男子喝了鹿血,也是急欲行房的,柳姬本打算避一下便回去伺候,如今却不行了。 夏天衫裙轻薄,她不但污了裙子,就连大腿一整片几乎都黏腻腻的。 幸好羹汤不烫,柳姬蹙眉,“还不快些。” “奴婢领命。” 宫女垂下眼睑,福身应了,便领着柳姬往听雨筑外面行去。 热气腾腾的新鲜鹿血,被放进银制小缸里,接着,被倒进一个个银制广口大碗中,被太监鱼贯送到皇帝面前,以及男席的各个案桌上。 扑鼻的血腥味充斥整个大殿,高煦无法避免忆起某件旧事,他温润神色终于收敛了,只沉默扫了眼这碗热腾腾的鲜红鹿血。 昌平帝兴致极高,笑道:“爱卿们,此物上佳,诸位无需拘谨,用后便自行归府即可。” 鹿血本补精壮阳,男人喝了,自然是想着某件事儿。这地儿是行宫,朝臣们不敢乱来,皇帝善解人意,便表示随后散宴即可。 话罢,他一仰而尽。 到了此处,这一碗鹿血谁也不能不喝。 高煦微微吸了一口气,端起银碗,在张德海担忧的目光下,一口饮尽。 皇帝已被太监宫人伺候着往后面去了。高煦薄唇紧抿,将大碗搁下,站起往殿外行去。 张德海最后瞥一眼女席,见纪婉青虽因时间太短未收到通知,但也注视着太子,看样子打算随后就来,他方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他依旧忧心忡忡,因为主子对这鹿血很敏感,起效时间要比寻常人快太多,他怕太子妃时间预算错误,会赶不上。 张德海没打算找其他女人,毕竟主子多年来极厌恶女子,唯独一个太子妃,在大婚后能近了他的身。 鹿血壮阳,纪婉青确实打算离席回清和居去,不过张德海临走那个隐晦眼神,却让她怔了怔。 她直觉有问题,心下一紧,也不废话,率先便于女席站起,对上首皇后告退离去。 鹿血对常人有效,哪怕旁人不知道高氏男子的体质,纪婉青要回去,也是常事。哪怕她并不得宠,皇后也不能在明面上阻挠。 她眸光闪了闪,“也好,你们先下去洗漱一番罢。” 女席绝大部分面色惨白,更有甚者晕血,已经有些昏阙。纪婉青面色很难看,整理一下耽搁不了多少时候,皇后的话很平常。 说完,她瞥了一眼秦采蓝。这话里的你们,就是她与太子妃了。 为防纪婉青凑巧横插一脚,让计划失败,皇后早准备了人绊住她。高家男儿,对鹿血反应很快,只需拖延些许时候,便可以了。 纪婉青不好预感更强烈,她也不多言,立即敛目行礼,往殿外而去。 秦采蓝也一同跟上。 “诸位也散了罢。” 居高临下看秦纪二人离开后,皇后微笑说罢,便站起,被宫人簇拥着离开。 一转出前殿,皇后立即抬手,宫人太监们会意,放缓脚步落后一截,她低声对胡嬷嬷说:“嬷嬷,你命人多注意着,万万不能出岔子。” 到了这个时候,计划已经成了七八,她既兴奋,也有些紧张,忙嘱咐了胡嬷嬷。 胡嬷嬷应了,随即与身边的大宫女翡翠耳语几句,两人匆匆离开。 后面的宫人虽无法听到话语,但动作却是看到的,崔六娘瞳孔一缩,立即察觉不对。 她借着随大队紧赶上去的机会,不经意对队末一个小宫女使了个眼色。 方才胡嬷嬷翡翠之事,小宫女也看得分明,她心领神会,在下一个拐角位置装作步履匆匆扭了脚。 她痛得脸色惨白,旁边同屋的两个小宫女安慰两句,也不敢久留,只得嘱咐她自己回去,便急忙追上队伍了。 她们会帮忙瞒着,毕竟小宫女的生存不易,也不敢出错,就怕被撸了差事,大家都是这样互相帮忙过来的。 好在皇后出行,前呼后拥几十人,最末尾的小宫女少了一个,并不容易让人察觉。 这那个“扭伤脚”的小宫女,一等队伍走远,便立即站起,匆匆按原路折返。 第五十九章 纪婉青不祥预感愈盛, 她一出了殿门,便加快脚步, 匆匆往听雨阁之外行去。 这听雨阁追求曲径通幽,外面围了一圈茂盛花木, 虽不高,但小径弯弯曲曲, 轿舆进不来。因此即便是皇帝, 也得在外面下了龙辇,再步行穿过。 她步履匆匆, 不想后脚出来的秦采蓝,却追上来,“太子妃娘娘, 我们不是先去洗漱么。” 两人曾经非常熟稔, 如今一焦急,她便伸出手, 紧紧拽住纪婉青的衣袖。 夏天衣裳轻薄, 可经不起大力拖拽, 万一出了岔子,将极损太子妃形象, 纪婉青脚步顿了顿。 她倏地侧头, “你要拦我?” 秦采蓝不是笨人,事到如今,当然已隐隐察觉出违和,她虽无法分析出一二, 但心下却清楚,皇后交给她的任务就是稍稍阻拦太子妃。 皇后是未来婆母,直接掌控了她日后生活的好歹,她拒绝多想,却下意识照做。 纪婉青这瞬间的目光极其犀利,直接戳破了那张纸,她有些狼狈。 “不,不是的。”她心肝一颤,下意识松开手。 第56节 纪婉青懒得多说,稍停顿半秒,立即举步前行。 只是皇后的安排,却不仅仅只有秦采蓝,她这路走得一点不通畅。 纪婉青心焦如焚,脚下生风,来往宫人太监自觉退到一边,并行礼。 其中一个小太监退得有些急,猛撞了身边一宫女一记,宫女手上捧的托盘被碰歪了,托盘上的羹汤佳肴便立即倾斜下来。 纪婉青拽地的宫裙立即污了一大片,玫瑰红的软烟罗一遇汤水油迹,立即深了颜色,十分明显。 肇事太监宫人立即跪地,磕头请罪并求饶。 纪婉青几乎要冷笑,这里是皇帝举行宫宴的地方,哪个笨手笨脚的太监宫人能被选进来?更何况,她可是太子妃。 这两个人显然是已定下的弃子,出列跪地求饶时,却刚好挡在她面前。这地儿是回廊,左边是墙壁,右边是栏杆,她被截住去路。 这两人肯定拦不了不久,却恰恰说明了时间的紧迫性。 “去内务府自行领罚。” 纪婉青心念电转,也不废话,直接转身,对秦采蓝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去梳洗一番。” 大殿的官眷也开始散了,太子妃狼狈不堪被看见,固然有损形象。但事情紧急,她是完全不在意这事的。 她想的是另一遭。 秦采蓝是一个,泼汤太监宫女是一个,若再由原路登轿舆离去,不知道还有多少幺蛾子等在前面。 她不如先按对方意思去梳洗,麻痹对方,再设法脱身。 纪婉青主意一定,当下也不耽搁,直接折返,往专用于更衣的小偏殿行去。 秦采蓝心绪复杂,但她是松了口气的,她没拦着,对方也留下了。 站了片刻,她才转身跟上。 纪婉青已经走出一段,方才混乱间稍离片刻的何嬷嬷回来了,她神色凝重,走到近旁悄声禀报,“崔六娘那边紧急传信,说皇后正有筹谋,很要紧,方才已把胡嬷嬷翡翠打发出去了。” “还有,方才张德海那边打发人悄声传话,说殿下让娘娘赶紧回去。” 纪婉青心下一凛,脚下又急切了几分,已将速度提升到人前极致。 其实,从散宴到现在,才过去了不足半盏茶功夫。一行人来到更衣的小偏殿,这地儿还有不少官眷在,大家方才被吓到了,胃中翻滚,不得不来整理一番。 更衣室数量有限,因此供应紧张,而秦采蓝因方才的事,觉得颇为难以面对太子妃,来到这地方认为已完成任务,便低头顿住脚,没再跟进去。 这正合了纪婉青的意,看来,对方是打算把她耽搁在更衣室。 她领着几个大宫女,立即进了屋,同时对何嬷嬷打了眼色。 何嬷嬷心领神会,领着剩下的人牢牢守在门外。 “把屋门拴上,你们见机行事。” 纪婉青完全没有更换衣裙,或者处理油污的打算,她吩咐一句,便已进了里屋的小隔间。 这小偏殿,虽被设为如厕的更衣室,但它的构造,却是与一般房舍无异。 大户人家乃至皇家宫室,日常起卧的屋子,都设置了居住应有的区域。诸如睡觉的内寝,见客的堂屋,平常活动的稍间或暖阁等等。 当然,还有一处,就是如厕的小隔间。 纪婉青直奔而入的,就是本来应用为入厕的隔间。 这种隔间,皆设置了一处小门的。小门的用途,就是用来运送污物。 古代的大户人家,相当忌讳某些事情。其中一样,就是每日排泄的便溺,是绝不能经过主子出门的所有门户的,他们认为这样会沾染了污秽。 民间大户都这样,更何况皇宫? 于是,便有了专供污物的出入的小门、后门。 古代很讲究这些,若让贵人与屎尿同门出入,此等奇耻大辱,他们或许宁死不屈。 纪婉青倒不在意这些,非常时期非常行事,大不了,就当进个公厕吧。 这处小门的防守,应该会薄弱很多,她唯一担忧的,便是小门会被人锁上。 她匆匆进了小隔间,直奔那处隐蔽小门,一看,竟真被锁住了。 “娘娘,我们该怎么办?” 纪婉青将其余人留下来,仅带了一个梨花通行,一来人少不引人注目,二来,这更衣室还需要装些模样。 梨花贴身伺候多年,当然不会说些主子贵体,不能走小门之类的废话。她推了两把门,掂量一瞬,咬牙道:“娘娘,不若奴婢几个撞开它。” 小门比寻常门户单薄很多,撞开不是不行,但动静肯定也大。纪婉青沉着脸打量小门片刻,道:“不要撞,你找个东西来,我们撬锁。” 涉及到主人居室,不能让人随意开门入内,因此这类小门,门锁都安在里头。因此她一眼过去,能看见簇新的黄铜小锁。 小铜锁锃亮,非常新,看来人家预防万一,连小漏洞也考虑过了。 不过好在,铜锁虽新,但拴锁的小门环却很旧了,纪婉青探手触摸,门环已经有些摇晃,应该不难撬开。 她在附耳在门上倾听片刻,外面很安静,看来上了锁后,就没有安排人守着了。 纪婉青没猜测错误,皇后今早才下命令,时间匆忙不说,且听雨阁还是大宴朝臣的地方,皇后有人,但人数不算多。前面各种布置已经尽去了,这里便锁上了事。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太子妃本世家贵女出身,既不得宠又不知道发生何事,没人觉得她会去走这道小门。 不过,她们都错了。 纪婉青反应快捷,当机立断,丝毫不忌讳所谓污秽。梨花力气大,几下子撬开一边小门环,她便立即从小门而出。 后面很冷清,与前殿相比,如同两个世界,正合了她的意。 纪婉青只当去公厕,直接经了小太监抬污物的后门,再穿过茂盛的花木丛,出了听雨阁范围。 好不容易脱身,当然不可能折返前面乘坐轿舆,于是她辨认方向,提起裙摆,立即急奔往清和居方向。 这般奔走,其实速度比乘坐轿舆快多了,就是辛苦了些。 纪婉青一路上避开人,多捡小路走,好在这岫云宫就是花木繁多,她成功隐藏了行踪。 这般急急奔跑,不想却在一处小岔道拐出时,差点迎头撞上一行人。 “太子妃为何还在此?” 对方为首一人,正是散宴后不愿坐轿舆,正漫步于行宫内的安乐大长公主。她一见纪婉青,大吃一惊,“太子喝了鹿血,你还不赶紧回去伺候?” 大长公主不是蠢笨之人,一眼扫过去,见纪婉青裙摆有污迹,跑得额际一层薄汗,身边却仅仅带了一个宫女,立即知道事有不妥。 她急了,立即拽住纪婉青,凑近耳边低声道:“高氏一族,男子体质敏感,对鹿血反应尤为剧烈,非常快且无法自控!” 纪婉青栗然一惊,皇后种种不同寻常的行为,立即有了解释。 本估摸着时间还算充裕,但现在不行了,她心焦如焚,一时怕皇后另有算计,高煦会着了道,一时又怕他受不住,会宠了其他宫女。 纪婉青来不及答话,提起裙摆,就要加速奔跑。 不想,却被安乐大长公主拽住了。 “清和居距离有些远,你先往湖边那几处水榭看看去。” 不论对于高氏男子的体质,还是对于岫云宫的了解,大长公主都远远胜出,她瞬间便给出了最好建议,“你往这边小道穿过去后,沿着湖边走,能省小半路程。” “至于这边路上的人,就交给我吧。”这所谓路上的人,指的是皇后的耳目。 太子妃大婚后“被冷落”,安乐大长公主当然知道,只是如今看着,事实却并非如此。她怜惜太子,只有高兴的,于是,便将遮掩纪婉青行踪的事揽了过去。 大长公主当然有自己的能量,且高煦曾经说过,姑祖母对他很不错,幼时多有扶持,纪婉青并不存疑。 情况紧急,她也不啰嗦废话,直接一点头,按对方指点,冲进小道,往湖边水榭方向奔去。 第六十章 高煦端起那碗御赐的鹿血, 面无表情喝下,临行前瞥一眼纪婉青, 便站起离去。 对于自己的亲生儿子们,以及皇家一众宗室, 昌平帝是不会亏待的,毕竟大家都姓高, 谁不知道谁? 孙进忠早命人备下干净的年轻宫女, 以及就近的宫室,宗室亲贵们喝了鹿血后, 自可过去享用。 高煦刚踏出殿门,便有小太监殷勤上前,“殿下, 请随奴才来。” “不必。” 他淡淡扔下一句, 便直接下了台阶,往外而去。 小太监倒也不以为意, 毕竟太子殿下就居于岫云宫内, 不愿意在外头也是常事, 只躬身恭送。 出了听雨阁范围,在登上轿舆前, 高煦脚下略顿, 侧头看向隐带急色的张德海,“你立即命人传信太子妃,说孤让她回去。” 他声音已经有些暗哑。 张德海连忙应了,一时也顾不上精心布置下的人手, 只急急再次下了死命令,必须尽快把话传到位。 人手折损可以再布置,主子明显没有宠其他人的意思,这边可就耽搁不起了。 高煦登上轿舆,大力太监赶紧抬起,以最快速度往清和居方向折返。 岫云宫建筑密度极低,虽说听雨筑邻近荷风馆,而清和居就在荷风馆右侧,但事实上两者距离并不近。 行至一半路程,轿舆内便传出高煦暗沉的声音,“张德海,往湖边水榭去,你先命人去准备冷水。” 高氏男子对这鹿血果然万分敏感,他已觉浑身热血沸腾,某处坚硬如铁,一腔欲念几欲喷薄而出,已无法压抑。 他需要冷水,不能再等。 自太祖以来,在高家的男子的认知里,这喝了鹿血,不论意志多坚定者,都是无法抑遏的,必须通过敦伦纾解。 只不过,这条定论,却曾在高煦这里碰过一次壁。 六年前,也是昌平帝当场赐下鹿血,他不得不喝。那时候的高煦才刚满十四,已届准备启蒙人事的年龄,也是凑巧提前了几日罢了。 那时候皇后把持宫务已多年,东宫羽翼未丰,她灵机一动,竟使出了一个极恶心人的手段。 前来为太子启蒙人事的宫女,竟有数分肖似元后。 高煦本心有疑虑,见那宫女低着头凑上来,欲伺候主子解衣,他虽热血沸腾难自控,但依旧先稍退半步避开,低喝一声,让对方抬首。 那宫女领了这个任务,已有必死觉悟,当即牙根一咬,也不抬头说话,只按皇后吩咐,缠上去逗引太子。 只是高煦却没着道,他先一步掐住对方下颌,强迫她抬头。 第57节 这个角度,凑巧又让宫女更神似元后。 在高煦心中,母后形象不可侵犯,更别提是与她相像的女子欢好了,他当即怒极。 他本以在爆发边缘,双目赤红,察觉皇后龌龊心思,眼前又是那张颇为神似的面容,脑子嗡一声后,他一脚踹中宫女心窝,宫女飞起砸到金柱上,生死不知。 母后被亵渎,高煦厌憎至极,他不但日后再不喜宫女近身,且当时,也是命人准备了冰水,硬扛过来的。 他算是亲身证明了,高家男子若要硬扛,也不是抗不过去的,虽然极其艰难。 是的,高煦打算,若妻子赶不过来,他就硬扛过去。 从前他极排斥女子近身,如今亦然,只是多了纪婉青一个特例而已。 他就没想过宠其他女子。 张德海飞速指挥轿舆,很快便来到了临湖几个水榭前,他选了最近一处,吩咐停下轿舆,“殿下,已经到了。” 高煦大掌攒拳,轻微“咯咯”声响,浑身肌肉绷紧。不过他意志力过人,步下轿舆时,虽动作较平日缓慢了些,但依旧看似镇定。 张德海很了解主子,见状便知不好,他忙连声催促,让接应之前打发去取浴桶水桶的人,又赶紧让人先去打湖水上来。 “殿下,奴才伺候您进去。”他上前欲搀扶主子。 高煦却抬手止住了,他扫了这座最大的水榭一眼,却指了指后方,“去左边最小那处。” 不是每个人都爱喝生血的,皇帝御赐鹿血时,陈王却刚好离席未归,当时,高煦便察觉有异。 他不得不喝,也因此估摸着,纪婉青可能赶不过来。 对方必然另有谋算,只是高煦却必须找个地方歇脚,他扫了这几处水榭,选了最破旧最窄小的一处。 一行人匆匆往那处而去。 这水榭果然很小,只有房舍一处,共三间。且因长期没有贵人踏足,这水榭附近花草少有修剪,有些凌乱,生长茂盛簇拥房屋,有些枝条甚至已经挨到墙壁了。 张德海推开水榭大门,将主子扶进里间。 屋里明显打扫并不频密,简单的家具及摆设上,已经沾了一层浮尘。不过,这些并不重要,高煦一进门,扫了屋内一眼,先命人检查一番。 这是必须的,张德海用帕子抹干净床榻上的尘土,请主子坐下,他便立即领人检查起来。 过了半盏茶,外面取浴桶水桶的人回来了,检查并未发现异样,他禀告了主子,留两个人在屋里伺候,立即匆匆出门。 水榭临湖,取水不难,一桶桶冷水很快抬进来,注入浴桶当中,有七八分满。 “殿下,好了。” 这么盏茶功夫,鹿血功效全面爆发,高煦斜倚在床榻上,剑眉紧蹙,面色潮红,身躯崩得紧紧,平静已经维持不住,他低低粗喘息着。 “都下去,取冰回来。” 上位者体面尊严尤为重要,高煦自不愿狼狈一面现于人前,他挥退伺候的人,方睁开一双赤色愈盛的眸子。 他站起,衣裳鞋袜皆未动,直接跨入浴桶中,盘腿坐下。 这湖水,是太监潜入湖底打的,因虽是炎夏,但水温依旧沁凉,让燥热难耐的高煦立即精神一振,头脑也清醒了些许。 他盘腿坐好,默念当初楚立嵩教导的心法,开始行气导血。 当初,他就是靠冰水以及这套心法,才硬扛过来的。 二者缺一不可。 他抱元守一,专心运行功法,默默引导沸腾的血气,与几要爆发的欲念相抗衡。 外面,张德海亲自守着内屋门户,一边打发人去接应取冰块的,他亲眼目睹六年前那次,当然明白冰水的重要性。 随后,他又命人往听雨阁方向而去,好接应纪婉青。 主子六年前扛过去有多艰难,瞒不过张德海,一次侥幸过了,第二次也不知道行不行,太子妃赶过来才算稳妥。 一拨拨人打发出去,此时小水榭处就剩连同张德海,就剩四五个人。他自己守了门,命剩下几个人,在水榭数条必经通道处守着,一发现情况,便立即扬声示警。 “这冰怎么还不来?” 张德海当然知道,要运冰比运浴桶等物难太多了,只是此刻急需用冰,度日如年,他焦急得来回踱步。 高煦确实急切需要用冰,因为这湖水已渐有压抑不住之感了,他浑身燥热,已无法专心运行功法。 功法刚被迫停止,那灼热欲念瞬间燃烧,他猛地睁眼,正要吩咐张德海加水,不想,却听见内室小隔间处,传出轻轻的“咯”一声响。 他倏地转头,一双锐意尽放的眸子盯向小隔间房门。 “此处究竟是何处?荷风馆不是很近吗?” 再说那被弄污了衣裙,正匆匆跟随宫女去更换的柳姬。 她来了行宫不足一月,一直待在荷风馆与昌平帝胡天胡地,卖力讨好。这岫云宫风景瑰丽不假,可惜她一直没有闲暇细看,除了今日到听雨阁赴宴,她甚至连荷风馆亦未曾踏出过一步。 听雨阁这种大宴朝臣的地方,当然不可能为她一个无名无分者准备更换衣裙,因此她必须折返替换。 这宫女是内务府指派来侍候柳姬的,大半个月来还算尽心尽力,这临时的主仆,也算建立了初步信任,因此她当时不疑有他,便跟着对方离开了。 听雨阁临近荷风馆,但宫女领她离开的却不是正方向,在林木间左绕右绕,倒是越走越远。 柳姬没见识过行宫,也没出过荷风馆,一开始并没察觉不对,只是来时坐轿舆,却似乎并没这么远。 她有些烦躁,那宫女却说,宗室王爷亲贵们喝了鹿血,正安排了宫室行事,那处她们不便通过,绕远一点为好。 柳姬左绕右绕,已经不大能分清方向了,她只能接受了对方说法,忍了忍气,继续往前走。 只是又走了一段距离,她终于忍不住了,举目望了望四下陌生景色,“这里不是回荷风馆的路,你这贱婢,究竟要带我前往何处?” 柳姬虽不是个太聪明的人,但也没笨到彻底,她察觉到不对劲,干脆停下脚步,“赶紧折回去,我还要侍候陛下!” 她想着昌平帝喝了鹿血,这已耗了不少时候,也不知他有没有另寻了女人侍候,心下愈发焦灼。 “姑娘,这是荷风馆附近一处水榭,我刚才让姐妹先赶回去取了衣裙,拿到这水榭处,您换了再赶回去,也免了御前失仪。” 御前失仪,是一条不轻的罪名,当初伍庆同府里的嬷嬷,曾反复告诉过柳姬。 宫女虽被喝骂,但依旧一脸真诚,仔细解释清楚。而二人来的路上,她确实曾与几个宫女短暂接触过,对方急急离开了。 柳姬将信将疑,且这道路陌生,四下除了二人外,便不见人踪,她只得压了压火气,蹙眉催促道:“那快一些。” “是的,姑娘。” 宫女立即福身应了,她一边带路,一边抬手往前一指,“姑娘,水榭后面有条小道,能省大半路程,不过就是偏僻狭窄了些,怕是难行。” 柳姬顺着对方所指方向眺望,她们正处于水榭背面,要想走正门,必须先绕一个圈,偏水榭附近花木异常茂盛,这圈子并不小,“那就走小道。” 宫女走在前头,闻言唇角牵出一抹笑意,顷刻掩下,她恭敬应道:“是的,姑娘。” 第六十一章 宫女带路, 柳姬紧随其后,主仆二人匆匆往湖边那座小水榭而去。 那宫女果然所言非虚, 到了接近小水榭的时候,便见有一身穿墨绿色比甲宫人小跑而来。 “红桃, 你让我给柳姑娘取的衣裙取来了。”这名绿衫宫女,正是柳姬的贴身宫女红桃刚才遇见的其中一个, 被拜托去取衫裙。 绿衫宫女将手上物事交给红桃, 避开后面柳姬的视线后,二人快速交换一个眼神。 “柳姑娘, ”随后,她又匆匆给柳姬福了福身,面带急色, “您要快一些, 陛下正命人寻您,怕是需要侍候了。” “好, 我一换好衣裙, 马上就回去。” 看来还赶得及, 不过继续耽搁下去就说不定了,柳姬心急如焚, 连声催促红桃, 让对方赶紧领她到水榭去。 红桃利落应了一声,主仆二人提起裙摆,小跑而去。 原地就留了一个绿衫宫人,她望了柳姬背影片刻, 唇畔扬起一抹笑意。 她的任务成了,需立即回去禀报胡嬷嬷。 绿衫宫人绕进花木间的小径当中,小心翼翼避人前行。要知道皇太子警惕,东宫在行宫的人手已经动起来了,她得小心防备,以免坏了主子谋算。 好在这岫云宫极大,草木茂盛,给她制造了极大便利,只要小心在意,藏匿行踪并非不可能。 “姑娘,你小心些。”红桃带着柳姬拐进一条小道。 这条小道果然很偏僻,藏在茂盛的花林当中,花林生长郁葱,又少有修剪,已经长到两人多高,枝条横七竖八,早将小径淹没。 若非有人领着,恐怕柳姬到了近前,也无法发现,原来后面还有条小道。 即使有红桃在前面开路,那诸多的花木横枝,依旧让柳姬难以前行,她必须用一手挡着脸部,已确保脸上无损。至于身上一再被勾破刮花的宫裙,她就顾不上了。 饶是行走得这般艰难,她依旧不忘催促红桃,“再快一些,陛下可等不得了。” “是的,姑娘。” 红桃回头应了,白皙的面庞上有两道轻微刮伤,虽不深,但挺长的,已微有渗血。 她确实非常卖力,柳姬虽依旧焦急,但先前的疑虑却被基本打消。要说红桃侍候她这大半个月来,也很尽心尽力。 主仆二人穿梭在狭窄的花丛小道中,艰难前行,不过这是捷径不假,比绕道前头,确实缩减了大半时间。 走了一段,便接近小水榭了。 这一条小径,是皇后拿了行宫地形图,仔细研究出来了。再经过胡嬷嬷领人现场勘查,确定久未有人行走,若不知前情者,绝无法发现。 胡嬷嬷同时勘测的,还有附近几个水榭的路径。 是的,虽时间仓促,但皇后所做准备十分充分,沿湖的这几个大小水榭,她都一一布置妥当。 昌平帝不同先帝,他不怎么热爱水上活动,这些水榭失了圣眷,打理自然欠缺。偏岫云宫花木繁多,拿着地形图要找掩人耳目的小径,并不难。 红桃带柳姬走的这条小道,从水榭那边看过来,更是一点痕迹不见。 张德海分配了几个小太监,专门负责寻找附近的通道,并防守巡视,可惜这小径隐蔽太过,根本无从发现。 花木遮挡视线,湖边的风也不小,树木摇曳,枝叶“沙沙”作响,掩盖住脚步声。柳姬跟在后面,也未能发现不对。 红桃走到小径尽头的时机刚好,两个太监刚巡视过这位置,步履匆匆,绕过墙角,往前面去了。 她大喜,连忙走出花木遮掩,往运送污秽之物的隔间小门而去。 “姑娘,时间很紧,要委屈您了。”红桃说话间,便挑开了已做过手脚的隔间小门。 “奴婢去取些水,好让姑娘抹去黏腻。” 自从接近小门后,红桃的声音便压得极低极低,仅容两人听见,神色也十分谨慎。 第58节 只不过,心内着急的柳姬并没有发现这个小异样,她点了点头,急急接过衣裙,便开始宽衣解带。 她背后的红桃微微一笑,无声从袖袋中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香炉,拨旺炭火,放置在身边的小方几上面。 这是方才借着衣裙掩饰,自绿衫宫女手里接过来的,然后,她再取出一枚香料模样的物事,从香炉孔洞中掷了进去。 一阵淡淡的香气立即腾起,红桃屏住呼吸,无声退出小隔间,将房门掩上,并牢牢卡死。 她快速从原路折返,给背后的主子复命去了。 那小香炉中,掷进去的香料燃烧迅速,很快,淡淡的香雾便充斥整个小隔间。 门窗紧闭,香雾凝而不散,越聚越多。 不过它到底香味不浓,柳姬并没留意太多,她关注的反倒是另一事。 她抖开衣裙,匆匆穿上,垂目一看,不禁微微蹙眉。 这宫裙是薄纱制成,若隐若现倒也罢,关键却是这襟口十分之低,低到连青楼出身的柳姬也觉得过了些。 大半雪峰袒露在空气中,略略走动,摇晃不断,颤颤巍巍。偏绡纱又紧又薄,仿佛随时要弹跳而出。 这纱裙也不是不能接受,但问题是,再走小径,怕是不行了。 柳姬想到紧迫的时间,有些烦躁,偏出去打水的红桃还未回来。 算了,不洗了。 她捡起旧裙抹了抹大腿,便匆匆回身往小门行去,打算找到红桃,立即折返。 小门打不开,被卡死了。 柳姬拉了两下,门扇纹丝不动,她登时大怒,正要扬声斥骂,不想,头脑却觉一阵晕眩。 香雾起效了。 红桃投掷进香炉中的,正是皇后精心准备之物。 烈性春药,燃烧嗅入,片刻便起效,让人神智全无,只想凭本能,与异性疯狂交欢。 这是样好物,药效猛烈,但事后却不见痕迹,一旦过了时候,即便是太医出手,也诊断不出确切结果。 皇后多年来也积攒下一些稀奇药物,这春药便是其中一种,如今正好派上大用场。 一丝骚动从心底深处而出,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疯狂的欲念爆发,让柳姬呼吸急促,面色潮红,也顾不上拉门,只扯了扯衣襟,好让自己舒爽一些。 她抚慰自己一番,却愈发难耐。 不过半盏茶功夫,柳姬已经头脑模糊,理智全无,她难受得低喘着,扫了小隔间一圈,却发现另一边还有个门。 她衣裙凌乱,扶着墙壁站起,跄踉着往那个门摸过去。 柳姬喘息着走到门前,把手搭在隔扇之上,使劲一拉。 小门拉开以后,柳姬首先对上一双隐带赤红的黑眸,锐意尽放,如刀锋般逼人。 她即便头脑昏沉,也栗然一惊,脚下稍稍凝滞。 不过,那药力到底厉害,她短暂清醒须臾不见,本能欲念重新盘踞头脑。 柳姬曾见过高煦,还误把对方当皇帝,涌出一丝窃喜与绮念。只是她并不愚蠢,弄清楚后,这念头便被压下。毕竟谁才是决定她富贵生死的人,她还是很清楚的。 只不过,这位年轻英俊的皇太子殿下,到底是留下了些许痕迹。 这种特殊情况下,那渴望与绮思,便被无限放大。 中了药的柳姬异常敏感,那若有似无的阳刚气息诱惑着她,身子骨当场就软了半边,她心痒难耐,媚眼如丝看向浴桶中男子,急急喘息一声,就往那边奔去。 “殿下!” 柔媚嗓音百转千回,衣衫半解的尤物摇曳而来,大半雪白酥胸袒露人前,颤颤巍巍,几欲挣开薄纱,弹跳出来。 照理说,以高煦此刻血液都差点燃烧的状态,他应该失去理智,一把将人按住,扯去薄纱,成就好事的。 只不过,他并没有。 高煦虽如火焚身,但他完全没有失去理智,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状态,正在做何事。 他本有些暴躁,那清晰的脂粉香气,却立即让他产生生理性厌恶。 “哗”一声水响,高煦倏地站起,跨出浴桶,微微侧身便是一脚,足尖猛踹在飞奔而来的柳姬身上,正中膻中。 这一脚力道不小,柳姬便被踢飞,倒掼在内柱上,又重重摔倒在地,人事不知。 “殿下!” 屋里这么大动静,外面守门的张德海当然听见了,他连忙推开房门,“殿下可有碍?” 他是伶俐人,一眼过去,便明白了七八,他没顾得上柳姬,忙急急询问自家主子。 “孤无碍,”高煦声音绷得很紧,“林阳可到了?” 方才一出听雨阁,他诸般命令便传了下去,其中一个,便是召唤林阳。不过由于时间短暂,林阳还未见人。 不过也差不多了,张德海刚要答话,主仆二人便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响起,由远而近,急促而迅速。 “属下来迟,请殿下恕罪。”来人正是林阳,他立即跪地请安。 主子浑身湿透,处境有异,他担心,但更知道自己本分,只关切问了一句,便回归正事,“殿下先前传话,属下已命人布置,不知主子还有何吩咐?” “将这个女人弄出去,按先前计划行事。” 皇帝当场御赐了鹿血,高煦察觉有异,随后瞥一眼陈王空空如也的席位,更印证了心中猜想。 皇后既然苦心筹谋了这事,当然不是让他随意宠个女人了事,对方必有后着。 这表现异常的柳姬,显然就是这后着。 高煦冷冷挑唇,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该做的准备,他已经吩咐下去,反击马上可以进行。 “传信丁文山,立即按计划行事。” “属下领命!” 时间紧迫,林阳也不废话,出场抖开一件薄斗篷,裹住地上昏阙的柳姬,扛起就出了门。 “殿下,您……” 内房仅余二人,张德海心焦,这取冰的人怎么换不回来? 其实,高煦的估算还是无误的,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冰还是取回来了。 张德海大喜,忙道:“赶紧敲碎,抬进来,快!” 主子呼吸愈发急促,再晚就不行了。 不过,这冰到底是没用上,因为又一阵急促奔跑声响起,前去接应太子妃的太监们气喘吁吁,一人扬声道:“娘娘,娘娘回来了。” 纪婉青提着裙摆奔仅内房,使出这辈子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跑,她也喘得厉害,“殿下,殿下!” 只是,她心里惦记着高煦。 一进房门,迎接她的是熟悉的怀抱,还有铺天盖地而下的热吻。 高煦很用力拥抱她,呼吸灼热,动作很急切。 纪婉青也顾不上休息,只大力回抱他,并仰脸主动回应。 他浑身湿透,身躯紧绷,屋里没有其他女人,却有一大桶冰冷湖水,方才她在外面,还见到太监在急急敲着冰块。 很明显,即使她没有赶到,他是打算硬抗过去的。 他本是皇太子,女人唾手可得,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 或许,这还夹杂了些其他原因,但也不妨碍纪婉青此刻感动。 她的心很柔软,突然很心疼他。 “青儿,今儿要委屈你了。” 妻子终于在他怀里,熟悉的甜香包围者他,已届隐忍边缘的高煦瞬间爆发,他动作很粗暴,两三下撕去她的衣裳。 不过他仍残存理智,心疼妻子,低头亲了亲她。 高煦的唇很灼热,动作很急,虽勉力控制,但手劲儿依旧不小,让她生疼。 “青儿不委屈,我只想殿下不难受。” 纪婉青主动配合他的动作,仰起娇躯迎合,“殿下可不许憋着,若伤了身子,我可不依的。” 妻子温柔体贴,熨帖了高煦的心,他身热似火,一颗心却柔润似水,低低“嗯”了一声。 情感加之生理上的强烈需求,让他瞬间红了眼,再也压抑不住,连床榻也没来得上,只将她抵在隔扇门上,便大力挞伐起来。 “殿下,你轻一点儿。” 他动作前所未有的凶狠,纪婉青很疼,她却主动迎上去,好让他更畅快些。 “好。” 他嘴里应着,可惜动作却因她的主动回应,更激狂了几分,无法缓和半分。 张德海识趣儿,早在太子妃冲进门时,便退下并掩上门,自己亲自守着,不让其他人近前。 屋里小夫妻二人交颈相拥,抵死缠绵,从隔扇门到床榻,他吃得又狠又急。 难怪皇帝如此喜爱推崇,这鹿血效果果然了得,几次三番过后,纪婉青筋疲力尽,有些受不住了。 她勉力回抱,美眸轻阖,在他火热的怀抱中,意识半昏半醒。 第六十二章 灵与欲的结合, 加上鹿血为催化剂,这场欢好前所未有的淋漓尽致, 等到云收雨歇之时,已是夜半时分。 “殿下。” 纪婉青美眸微睁, 难掩关切,“你身子可好了。”那鹿血的变态效果, 可是解了? 是的, 经历了这一遭,她对这鹿血的效果, 只能想到这个形容词。 她身子很疼,某私密处已有麻木之感,可见此物厉害。 高煦心疼她, 她不是不知道, 只是到了后面,他自己根本无法自控。 第59节 而纪婉青担心他憋着, 这效果若没能完全泄出, 对身体也不知有无害处。因此他渐能控住, 动作稍缓之时,她总要纠缠他一番, 好让他打消压抑的念头。 这般连续折腾, 高煦是年轻男子,血气本旺盛,加上鹿血大补,他事后神采奕奕, 无一丝疲惫之态。 纪婉青则焉了,如甫遭遇了暴风雨肆虐的新荷,虽娇美,但也极脆弱,精神萎靡,只在勉力支撑。 高煦心疼怜惜,垂首亲了亲她,“孤已无碍,你莫要担心。” 她樱唇有淡淡咬痕,还带一些殷红,方才难以支撑之时,她只得紧蹙秀美,咬着唇瓣隐忍,便落下浅浅伤痕。 他温柔将那一丝殷红吻去,“你快些歇了,孤领你回清和居即可。” 纪婉青得了准话,一颗心放下,深切疲惫立即袭上,她点了点头,美眸轻阖,顷刻便陷入昏睡。 高煦轻拍着她的美背,确定她已陷入沉眠后,扯过外袍盖住二人身躯,沉声低唤,“来人。” 外面张德海早已等待很久,一听主子传唤,便小心推开门,捧着填漆托盘,垂首入内。 这小水榭少有维护,即便动作很轻,隔扇门依旧无法避免发出“咿呀”一声响。 “再轻一些。” 高煦手臂紧了紧,立即垂目关注怀中人,见妻子并未受打搅,方低声轻斥。 张德海连忙低声告罪,他揣测主子心意,除了捧着热水铜盘巾子等物的小太监,也没敢领多领人进屋。 果然,他将手中盛了衣物的托盘放下后,主子便抬手挥退。 高煦坐起,亲自绞了热帕子,给二人擦洗了身子。 张德海这奴才很贴心,房事后用的药膏子,他早就备下一同送进来。 高煦打开白玉匣子,修长食指挑出淡绿色的半透明药膏,细细给妻子身上痕迹抹了,某隐秘处,更是厚厚均了一层。 这药膏子极好,纪婉青睡梦中感觉到舒坦,一直微蹙的秀美舒展。 高煦见状微松一口气,随后,他再为二人穿了衣裳。 这小水榭条件简陋,并非久留之地,等诸般事宜打点妥当后,高煦抖开一件轻薄斗篷,将妻子裹住,并轻轻横抱在怀里。 他出了水榭,登上轿舆,一行人立即折返清和居。 回到夫妻起卧的后院正房,高煦脚下不停,直接进了里屋,将妻子轻轻放在床榻上。 熟悉的床铺,熟悉的气味,纪婉青睡着果然舒坦,她蹭了蹭软枕,继续安睡。 高煦并不想离开,只是他还有些要事需要处理。给妻子盖上薄被,俯身凝视片刻,他方直起身子,唤来何嬷嬷,低声嘱咐需好生侍候。 回头看了眼,他大步出了里屋,也没去外书房,只进了另一边的次间,唤来已等候在外的林阳。 “林阳,丁文山有何消息?” 夫妻欢好,已过了不少时候,不过高煦之前的布置,却一点没停,该有的消息,早应来了。 果然,林阳立即拱手道:“丁文山传信,煽动陈王进展顺利。” 随后,他又禀报,“属下这边的消息传来,说陈王果然动了手,那事已经成了。” 高煦薄唇微挑,笑意不达眼底,“很好。” 时间倒回今天午后的宫宴。 陈王作为皇后整个计划的知情者,并参与一部分谋划,小太监一进殿禀报,说是承德猎场署官求见,他就知道将要发生何事。 他与高煦一样,非但不喜喝生血,也相当厌恶失控的感觉。 于是,陈王便借口如厕,退了下去。 这么一退,他便没有再回到大殿上。 得知谋算成功,昌平帝口谕,喝了鹿血,便可散宴,陈王干脆直接离开行宫,回自己在承德下榻的王府别院去了。 他是皇子,别院比邻行宫,过了一个街口便到地方了,回了府下了车,不过盏茶功夫。 皇太子是纪后一党共同的敌人,陈王对于行宫谋算,还是颇为关注的。 只是这事儿发展至今,他已经插不上手了,空惦记也无用。他干脆招来几个亲近幕僚,一起喝茶聚话,闲聊兼议事,好分散注意力。 丁文山作为幕僚第一人,自然做了宾座首位。诸人喝了半盏茶,有心急在陈王面前邀功者,自然便提起自立门户的话题。 “魏王虽好,只是陈王千岁也不逊色,概因出娘胎晚了二年,此后便屈尊于他人之下,在下替殿下不服。” 这人话语慷慨激昂,一脸义愤填膺,只是不过却刚好戳中陈王心事。 自从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后,又过了半年时间,这份心思如蚁噬心,时间越久越煎熬,也越发迫切。 与诸幕僚议事,除了三俩心腹太监,陈王一贯不放旁人侍候,也不怕隔墙有耳,于是,他便沉默地听了下去。 等到该幕僚唾沫横飞,如此这般鸣不平一番,最后还跪地请求后。他把人叫起,并状似不经意地扫视一圈,问:“诸位以为如何?都说一说。” 丁文山是首席幕僚,况且这话题,他早隐晦与陈王讨论过,因此不急着说话,只捻须等着。 他不说,有的是人要表现自己。陈王没有立即坚拒,并将人斥骂回去,就很能说明问题。 “在下以为,殿下乃……” 一人说罢,立即又有一人抢过话头,变着法子夸赞陈王,接着又开始劝主公趁皇帝不老,早作打算。 丁文山一直安静呷着茶水,貌似侧耳倾听,神情十分专注。 这时候,他耳朵一动,忽听见熟悉的虫鸣声音响起。 某“虫鸣”高低起伏,或长或短,连续响了七下,丁文山了然,这是自己人的传信暗号,有紧急情况。 响起方才出门前,收到的最新传信,他眸光微微一闪。 盛夏时节,虫鸣鸟叫在正常不过,因此这暗号除了丁文山本人,无外人能察觉。他随即微微抱拳,对上首低声道:“殿下,请容在下稍失陪。” 话罢,他瞥一眼几案上的茶盏。 丁文山喜欢喝茶,常常一边思考一边呷着茶水,这不知不觉便能喝下许多,这一点知道的人不少。 陈王也很清楚。 丁文山方才已喝了不少茶水,这不,显然是内急了。 眼前正有幕僚正引章据典,滔滔不绝,突兀打断显得格外不尊重。陈王微微颔首,示意他自便。 得了主公应允,丁文山抚了抚衣襟,不紧不慢站起,微微抱拳一圈,表示失礼。随后便他绕到后面,踱步出去了。 他平日惯会如此,众人也不觉有异。而那正说话的幕僚也有几分真材实料,言之有物,大伙儿一边颔首回礼,一边专注听讲。 丁文山不疾不徐,踱步往回廊尽头的更衣室行去,一个小太监殷勤掀起门帘,“丁爷且慢。” 这位在王府一贯地位不低,有体面的管事尚且恭敬有礼,更何况是负责恭房的小人物。 不过丁文山为人温和,点了点头,“有劳。” 接着,他便就着对方打起的门帘子,微微弯身低头,进了更衣室。 两人擦肩而过时,那小太监借着身体遮掩,快速从袖袋掏出一物,塞了过去。 丁文山立即接过,攒在掌心。进了更衣室后,他打开一看,是个小纸团。 他立即展开,先对了暗号,没有问题,接着快速阅览一遍。 随后,他重新将小纸条揉成一小团,抬手丢进嘴里,硬咽了下去。 等丁文山小解后回了厅堂,刚好那幕僚的话语告了一段落。 “不知丁先生有何见解。” 听了几位幕僚的劝说,大同小异,陈王便不打算继续听下去,见丁文山回来,便接过话头询问。 “殿下,该说的,刘先生几人也说过了,在下便不再赘言。” 丁文山来的路上,早已将小字条上所言思忖几番,该说的话,也打好了腹稿,当即佯作沉吟片刻,便直接开口。 “在下以为,陛下虽正值壮年,但皇子们却渐长,正是积蓄力量的最佳时候,机会稍纵即逝。” 丁文山一贯言之有物,说的正到点子上。如今,皇太子势力坚若磐石,无缘无故的 ,即便是昌平帝也不可轻动。 二皇子魏王,也在临江侯等人的扶持下,站得愈趋稳当。他虽随时继后所出,但到底也是嫡子,中立保皇党虽拒绝支持,但多年下来,也默许了对方夺嫡身份。 后面丽妃所出的四皇子,深秋就满十五了,很快便能封王开府,入朝领差事,积蓄势力。 再过几年,还会有五皇子、六皇子。 陈王嘴角紧抿,他确实不能错过这几年,一旦错过,恐怕落后的便不仅是一步。 丁文山短短一句,正中他的心思,陈王直了直身子,专心倾听。 “只是,殿下虽要自立门户,却不能损伤如今临江侯等人势力太过。” 这正是最大的难处,魏王与皇后一党势力纠结,前者是必要打压并取而代之的对象,后者却不能有大损伤,否则对陈王夺嫡将影响巨大。 投鼠忌器啊。 丁文山眉心紧蹙,“倘若能得一契机,既重重打压了魏王本人,却不损伤其余势力,那边再好不过。” “这契机,应不涉及朝事,却又对魏王牵扯甚大。”他叹息,“只是这等机会,怕是极难寻找。” “丁先生所言甚是。” 丁文山无意嗟叹,却让陈王心中一动,他眸光微闪,掩藏在宽袖下的手猛攒。 他顷刻压下浮动的心思,清咳两声,状似忆起要事,站起道:“本王忽然想起一要务,今儿便散了,诸位先生请便。” 今儿议事便要散了,幕僚们纷纷站起,恭送陈王。丁文山随大流,不疾不徐站起,拱手微微俯身。 他眼睑微垂,掩住一丝精光。 再说陈王,出了厅堂后,他脚步加快,匆匆回到外书房,招来心腹,立即问:“宫中情况如何?” 今天的事,后续他插不上手,不过却一直关注。 皇太子的能力,陈王从不小觊,母子三人计划虽天时地利人和,但他对是否成事,一直持观望态度。 比皇后魏王,他要更理智。 “计划表面进展如常,看不出端倪,只是……” 说到此处,心腹微微停顿,语带犹豫。看来接下的消息,他也不能肯定。 “说。” 这种似是疑非的消息,有时最能窥出端倪,陈王想起方才心事,精神立即一振。 第60节 “我们的人无意中发现,”那心腹不再迟疑,立即拱手,“说是方才在湖边花林中,窥见了一名非宫人非贵人的女子。” 宫女穿戴有严格规定,而妃嫔宫眷等贵妇,服装首饰也是分品级的,常年混迹宫闱者,一眼便能判断出个大概。 “花林与目标水榭有段距离,只是那女子,形貌却酷似柳姬。她似乎已经吸入药物,神志迷糊徘徊,举止异常。” 心腹话里“我们的人”,是独属于陈王的势力,是这数年间。陆陆续续安插进去的。 这位陈王眼线,负责洒扫行宫通道,酷似柳姬的女子出现地点,临近他负责的区域。只是他对柳姬只闻其名,却从未见过其人,一时不敢肯定,只把消息报上去。 只不过,他也是有几分把握的,因此才敢传递消息。 陈王闻言,心下直觉,此女便是柳姬。 他就知道,他那位皇太子大哥,没那么容易中计。 那心腹显然也这么认为的,“殿下,柳姬大约被太子殿下赶了出来。” “好!” 陈王不怒反喜,他立即将心腹招到近前,“你先使个人确定,看这女子是否就是柳姬。然后……” 如此这般匆匆交代一番,末了,他嘱咐道:“行事之时,切记避人耳目,并仔细将尾巴扫干净,不留半点痕迹。” 柳姬有可能是被赶出来后,自己徘徊到那处。当然,她也有可能是被太子特地放过来的。 机会千载难逢,即便皇太子是故意的,他也顺势做下去。 只不过,这痕迹必须抹干净了,以免未进军成功,反倒失去了自己原有的阵地,让母子兄弟间生了隙。 那心腹一一记下,事不宜迟,他立即出门去办。 陈王踱步回到大书案之后落座,缓缓拖过一卷公文,微垂下眼睑阅看,表情眸色,并无波澜。 再说那魏王,其实他与昌平帝父子间,不但容貌相似,爱好也有颇多重合。鹿血此物,他虽未奉为至宝,但对其效果,也颇为喜爱。 满饮一碗,他便出了听雨阁,往孙进忠安排的宫室去了。 皇亲贵胄们每人一间,数名年轻宫女入内侍候,魏王是今上亲子,最好颜色者当然紧着他。 鹿血很快起效,魏王连御数女,也觉得不甚尽兴,守门的贴身太监听了主子吆喝,连忙下去张罗。 这座宫殿安置了不少有实力的亲贵,大家贴身侍候的人,加上本来行宫的太监,其实很热闹。 魏王府总管太监听了主子吩咐,急忙亲自下去挑人。没多久,一个身穿行宫服侍的管事宦官领着几个宫女,来到宫室门前,对其余王府守门太监道:“这是罗总管选好的,先让咱家送过来。” 罗总管,正是魏王府总管,刚才下去挑人的那个。这位行宫管事,也颇为面善,是彼此偶有打交道的熟人。 于是,余下的守门太监,便打开殿门,让几个宫女进去。 这几个宫女,明显比第一批匆匆选出的优秀。她们俱已梳洗过并换了单薄衣衫,披上斗篷被宫人扶,虽看不清脸,但那身段,明显要好太多。 “都进去吧,好生侍候殿下。” 行宫管事回头,却微微一怔,方才他从那边领过来的是两个,如今到地方却成了三个,多出一个。 “罗总管多选了一个,让一起过来。”负责搀扶斗篷女子的其中一小宫女见状,便低声解释。 这三个斗篷女,衣裳绣鞋以及身上斗篷,都是统一模样,正是侍候贵人者人手一套刚领的。行宫管事不觉有异,于是点了点头,挥手让赶紧送进去。 斗篷女被推了进去,殿门被掩上。 鹿血效用已行至高峰,魏王早已失控,他正觉得面前几个宫女有些烦腻,便听见门响,一阵若隐若现的新脂粉香气传来。 他霍地起身,往那边大步而去,随意按住一个,扯了斗篷及半透明的纱衣,就地大力挞伐起来。 魏王正兴起,也没见新来的宫女有一个跄踉摔倒,却又很快爬起扑向他。 柔若无骨的娇躯贴在他的后背,高耸而富有弹性的某处摩挲着,来人浑身肌肤细嫩,自己扯了衣裳,已赤条条巴上来。 魏王御女多矣,虽已失控,意识也不大清楚,但他顷刻可判断,这女子是个极品尤物。 他大喜,连忙转身,一把将对方按在地上,俯身扑了上去。 这女子也是个主动的,早已打开身子,迎接对方的到来。 她与一般青涩宫人截然不同,举止大胆,技巧熟稔,花样繁多,两三下轻扭娇躯,便让身上人红了眼睛,使劲按着她便大力进攻。 偏生则女子是个不服输的,久战不败,放荡姿态及浪语一波接一波,冲击魏王视听。 前所未有的契合畅快,尾椎处强烈快感冲上魏王头脑,他再无心搭理其他人,只开足火力,一心一意征服对方。 第六十三章 鏖战半宿, 结果发现,这对象竟是父亲的宠姬, 究竟是怎样一种体验? 答案肯定是惊悚的。 魏王与那尤物奋战许久,最后一回, 是把对方按跪趴在榻上来的。他倒是畅快淋漓,不过身下人终究是个女流, 体力不支, 已经昏阙过去了。 只不过,这宫女也是个有意思的, 即便意识已昏迷,但本能却还在,柳腰款款摇摆, 随着波浪起伏, 另有一番滋味。 魏王是什么人? 他是今上亲子,自然不会怜惜个把宫女, 惹得兴起, 自然就着余兴大力挞伐。 好不容易事毕, 此时魏王已完全清醒,他对此女非常满意。 好一个尤物。 他觉得, 凭着对方的榻上功夫, 自己可以给她一个低点的名分。 反正,这些侍候过他的宫女,都会赐给他带回府的。 美人侧脸趴跪在床榻上,披散的青丝遮住容颜, 吃得饱足的魏王心情极好,抬起手,去拂开她的脸上的发丝。 这张侧脸白皙美艳,是个佳人不假,只是却似曾相识。 魏王定睛一看,却吓得手足发软,床榻边沿跪不住了,滑了下来,“咚”一声狠狠摔在地上,并撞翻了榻前的楠木大屏风。他额头碰得青肿,也浑然不知,只死死盯住那个玉体横陈,一声爱痕并狼藉的“宫女”。 她,竟是柳姬! 颇得昌平帝青眼的爱姬,已经连续独宠了近一月,昨夜却与他盘肠大战,被彻底战翻。 魏王吓得冷汗直冒,只是不得他有所反应,殿门便被撞开,一群人涌进来,“殿下,殿下可有大碍?” 里头这么大动静,聋子也听见了,更何况是守候在外面的太监宫人。 唯恐主子贵人出意外,这不,当然得撞进来看过清楚。 一进来门,额头青肿一身狼狈的魏王映入眼帘不说,榻上那个柳姬,当然也看得清楚明白。 这群太监宫人,不但有魏王府的人,更有行宫安排过来侍候的,当即有人怪叫一声,撒丫子奔出去,汇报给管事听了。 这些人是截不住的。 事情已经往一发不可收拾的方向去了,魏王府罗总管吓得脸色发青,筛糠般抖着,“殿下,如今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魏王一个激灵,“赶紧的,立即使人给母后报信!” 他也吓得两脚发软,强自镇定下来,“快,赶紧侍候本王更衣。” 他瞥一眼昏阙未醒的柳姬,方才有多痛快,现在就有多惊惶,“也给她擦洗一下,穿上衣衫,快!” 柳姬这副被人彻底征伐过的狼狈样,若是被皇帝见了,恐怕会火上浇油。 一众宫人太监找到了主心骨,立即忙活开了。魏王爬起来后,第一时间打发人去戏莲阁。 他祈祷,皇后能够早些赶到。 再说戏莲阁这边,自宫宴散后,倒是一直风平浪静。 “嬷嬷,那边可有消息?” 今晨的诸般布置,已经一一用上,截止到现在,各处消息传来,俱是任务圆满完成。 事情出乎意料般顺利,既然皇后欢喜,也让她焦急忧虑,唯恐功亏一篑。 “娘娘,方才春桃传信,说柳姬已经进去了,那药也已用上。”胡嬷嬷话里这位春桃,正是替柳姬引路的贴身宫人。 岫云宫前廷后宫界限不明显,直接导致掌管宫务的皇后权利大扩张。她费了点心思,便把自己人安在柳姬身边。 当初以防万一之举,如今派上了大用场。 只不过,到了春桃这里,皇后的布置便算完了,小水榭中情况如何,她并不能知悉。 抓奸这活儿,也不适合皇后亲自出马,毕竟昌平帝也不是傻子,她大咧咧往里头一插手,这不是告诉别人是她安排的吗? 太子动了皇帝女人,固然会让昌平帝心中留下疙瘩,但是,安排柳姬上太子床榻那位,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杀敌一千,自伤八百,这等傻事儿,皇后是不能干的。 事后,负责“无意撞破”的,另有其人。 正在二人焦急等待中,秦采蓝回来了。 “怎么这般晚才回来 ?” 皇后叫起来给她请安的未来儿媳,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不是与太子妃去稍加梳洗吗?” 宴散后,皇后立即返回戏莲阁。秦采蓝则晚了不少,她听了问话,垂眸恭敬道:“回娘娘,太子妃后面又弄污了裙摆,整理许久,才算妥当。” 实际上,纪婉青在偏殿许久不见出来,她等得也有些内急,便进了另一个更衣室略加整理。 何嬷嬷见机行事,立即簇拥着披了斗篷“太子妃”,出门离去。恰好,此时赴宴女眷已走得七八,也未露破绽。 “方才,太子妃娘娘已折返清和居。” 秦采蓝并未亲眼见纪婉青本人离开,不过她回话时,却下意识忽略掉此事,只捡了其他一一汇报。 哪怕皇后说话漫不经心,但她却敏感直觉,未来婆母很关心这个问题。 这是自己被赐婚后的头一个任务,若是办砸了,恐怕讨不了好。 “是以,采蓝便回来了。”秦采蓝神情与往昔无二,轻声叙述,不疾不徐。 确定太子妃已被耽搁,皇后很满意,“好了,你也累了,回后殿好好歇着吧。” 太子不喜宫女接近,太子妃没能及时赶回去,这算是一个好消息。只不过,没等皇后欣喜太久,便有一个晴天霹雳炸响。 入夜后,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 第61节 “何事?” 这人是坤宁宫总管,皇后的头等心腹,为人一贯稳重,如此情状,显然是真出了大事,“还不快快道来!” “出大事了,娘娘!”总管太监扑在地上,哭道:“魏王殿下服了鹿血后,不知为何,竟用了那柳姬。” “如今陛下已知悉,正雷霆大怒啊!” 皇后霍地站起,大惊失色,“你说什么?柳姬?” 昌平帝刚踏出听雨阁,立即命人召柳姬,柳姬迟迟不见踪影,他极不悦,但鹿血已经起效,他等不及,只得先行临幸其他宫女。 尝过柳姬这等风情的尤物,再用些青涩宫人,感觉明显欠缺。这次昌平帝并不尽兴,鹿血效果一过,他立即阴着脸,“柳姬何在?” 这个贱婢,得了些恩宠,竟敢抗召不来。 所谓宠姬,远没有帝皇尊严重要,昌平帝眼神冰冷,显然是动了真怒。 孙进忠忙上前禀道:“回陛下的话,散宴后,这柳姬竟不见了踪影,奴才等遍寻不着。” 他见惯宫闱隐私,此时已直觉不好。柳姬无名无分,她明知皇帝喝了鹿血,怎会消失不见? 孙进忠是乾清宫大总管,皇帝心腹,能量有多大就不说了,奉旨寻人,居然还能没找到? 柳姬是皇帝女人,这身份能牵扯的事儿大得去了,他一时头皮发麻。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不待皇帝再说话,便有一名太监匆匆奔进,孙进忠定睛一看,原来是负责临时安置皇亲们的管事太监。 他当即就有不祥预感。 果然,那管事太监“噗通”一声跪下,使劲磕了个头, “启禀陛下,听雨阁偏殿那边,不知,不知为何……” 人在屋中坐,祸从天上来,好好领个差事,居然能摊上大事,他哭丧着脸,“那柳姬不知为何跑到魏王屋里去了,魏王喝了鹿血,竟是……” 管事太监说不下去了,只死命磕头。 不过,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以孙进忠为首的太监宫人,立即跪了一地,大家不敢抬头,屏住呼吸,连喘气也不敢。 偌大的荷风馆大殿中,仅能听见皇帝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死寂过后,“哐当”一声巨响,首位上的炕几,连带茶盏香炉等物,被狠狠推落在地。 昌平帝霍地站起,恨声道:“好一个逆子!” 话音为落,盛怒的皇帝已经大步出了殿门,往听雨阁方向而去。 柳姬不过是妓女出身,于昌平帝而言,她就是一个短期的消遣之物。 然而,不管是怎样低贱的一个玩物,她都是皇帝的女人,正值昌平帝独宠期间,却被亲儿子魏王给睡了。 睡得是一个彻彻底底,淋漓尽致。 盛怒的昌平帝冲进宫室之时,正好见到一脸惊惶的魏王,以及旁边榻上陷入昏阙的柳姬。 二人衣裳是穿好了,只是一室混乱仍在,某种浓郁的气息挥之不去,柳姬樱唇红肿,俏脸难掩春情,很明显刚被人狠狠招呼过。 对于男人来说,什么不能人共用? 这里头,肯定有自己的女人。 然而,现在昌平帝的女人不但被人用了,而且用的人恰好是他的儿子,而他本人,则是皇帝之尊。 帝皇尊严不容侵犯,犯者必死。 昌平帝本不是好脾气的人,盛怒之下,盯着跪地的魏王目露寒光。 “逆子!逆子!”他不待魏王辩解,便狠狠连踹了对方几记窝心脚。 皇帝难解其恨,立即招来一护卫,“呛”一声拔出对方佩剑,闪着寒芒的剑尖指向前,“逆子,你该死!” 话罢,他狠狠一剑,刺向魏王。 昌平帝这一剑,是对准魏王咽喉的,这回魏王可不能硬扛了,他慌忙往后一退。 “噗嗤”一声,利剑正中魏王肩膀。 皇帝见魏王居然还敢躲,怒上加怒,立即抽出沾血的剑刃,再次往前大力一刺。 不过,这回即便魏王没躲,昌平帝的剑也不能刺中,因为孙进忠见势不好,赶紧跪下抱住主子,“陛下,奴才请陛下息怒。” 这并非因为孙进忠偏向魏王,不想对方死,而是眼下这种情况,他不得不劝。 皇帝或许会以某罪名处死皇子,但是却决不能亲手杀死。手刃亲子,这得在史册留下多大骂名。 况且此刻昌平帝怒气攻心,把魏王杀了,过后平静下来,他未必就不后悔。 皇帝是不可能有错的,错的只能是身边奴才,没能及时劝阻。 最糟糕的是,即使昌平帝没后悔,但消息传出举朝哗然,他少不得推个替罪羊出来杀了,把大面抹平一下。 这个替罪羊,不能是个名不见传的小人物,最合适的,就是乾清宫大总管孙进忠了。 因此,魏王是绝不能死在皇帝剑下的。 孙进忠嘴里哀求,手上却出了死力气,把皇帝连人带剑抱得死紧。 “孙进忠,你这个狗奴才,放开朕!,朕要杀了这个逆子!” “陛下,陛下请息怒啊!” 一屋子太监宫人纷纷下跪苦求,殿中混乱一片。魏王膝盖不离地,挪移着一再退后,他暗暗祈祷,皇后早点赶到。 此时算计太子之事,已完全被抛在脑后,他得先脱身。 殿中咆哮哀求不绝于耳,在魏王焦急等待中,皇后终于赶到了。 “陛下,请听臣妾一言。” 皇后在来的路上,已经了解了事情经过。本来应该出现在皇太子榻上的柳姬,如今竟换了地方,她的计划显然被识破了,并且遭遇对方狠狠反击。 她固然咬牙切齿,但现在并非计较这个的时候,捞出魏王才是第一要务。 皇后也是能舍下身段的人,见状知道不好,瞥一眼血染衣襟的儿子,她“噗通”一声,重重跪在昌平帝跟前,抬首道:“陛下,钧儿为人一贯孝顺,您并非不知,他怎可有此等忤逆之举?” “陛下,他这孩子心不细,必是遭了算计啊!”她情真意切,说着说着,已哭了出声。 第六十四章 “陛下, 他这孩子心不细,必是遭了算计啊!”皇后情真意切, 说着说着,已哭了出声。 她努力为儿子开脱, 只是如今能与坤宁宫抗衡的,无非就是皇太子而已, 皇后哭诉时, 不忘将脏水泼过去。 “遭人算计?” 折腾了好一阵子,昌平帝最初的怒火已下去了一些, 理智便上来了。 手刃亲子,他可不打算留这名声。皇帝“哐当”一声掷下剑,冷声喝道:“孙进忠, 放开朕。” 他踱步至皇后面前, “那你说说,他是被何人算计?” 柳姬宴席失踪, 没有返回荷风馆, 反倒跑去与旁人交欢。这长达三个时辰的时间里, 孙进忠奉旨找人,却不见一丝踪迹。 要说背后无人设计, 恐怕不可能。 这背后黑手能量之大, 必然是东宫与皇后其中之一,又或者两者俱有。 昌平帝虽不英明,但真没有蠢笨如猪,他思来想去, 还是觉得掌管宫务的皇后嫌疑更大。 “如此,皇后便好生给朕说上一说。” 皇帝扔了剑,皇后虽大松一口气,只不过,这个问题却不好答。 “回陛下的话,臣妾并不知晓,详情还需细细查探。”她垂下眼睑。 其实,皇后对昌平帝还是了解颇深的,而掌宫务嫌疑更大这一点,她事前不是没有预料过。 她早早做了安排,事后将线索引到东宫头上,造成一种太子谋算魏王陈王不成,反倒自己大意中了招的假象。 她固然不能完全摆脱嫌疑,但此举混淆视听,将脏水平分了东宫一半。 那时候计划得了手,皇帝看太子如鲠在喉,两者叠加,自然更为厌恶。 此消彼长,皇后在此事便淡化了痕迹,事后迂回一番即可。 计划倒是挺不错的,算是为昌平帝量身打造。只是,现在问题来了,原来负责睡柳姬的换了人。 如鲠在喉的人成了魏王,两厢叠加的位置换上纪皇后。 昌平帝盯着眼前一对母子,眸光已带上厌恶,偏皇后心念急转,却一时想不到妥善的说法脱身。 她急得冷汗都下来了。 皇帝也没给时间她多想,只冷笑一声,“这岫云宫前廷后宫界限不明,倒是让皇后操劳了许多。” “明日,以戏莲阁为界限,立即修筑宫墙。” 皇后脏水没泼成功,手掌宫务这点便格外扎眼,昌平帝危机感大盛,立即做出决定,“宫墙修建非一日之功,在此之前,后宫宫务以戏莲阁为界限,逾越者严惩不贷。” 皇后脸色立即变了,皇帝的话却没说完,“日后,宫务便由丽妃协理,皇后教子无方,正该多费些心思。” 立了后宫界限,又夺了皇后一部分宫权,昌平帝一腔怒火不减,却只得强自按捺,不能将事情闹大。毕竟,皇帝头顶绿油油,尊严扫地,实在不是件好事儿。 他厌恶瞥一眼魏王,“柳姬赐白绫。至于魏王,先卸了差事,闭门思过罢。” 话罢,他没再看面如土色的皇后母子一眼,直接拂袖而去。 高煦抱着纪婉青回到清和居后,那边好戏正落幕。他安置好妻子,到了另一边次间,消息刚好传到。 他看罢密报,冷冷挑唇。 他那皇父一贯不是个有耐性的君王,震怒下一旦察觉不安全因素,当场发作,皇后自食恶果,这正在他意料之中。 只是,昌平帝需要平衡,坤宁宫一竿子也是打不死的。 雷声大,雨点不算小,正值高煦预期。 他点了点密信,不过这陈王,果然比其兄有能耐,事情办得比想象中还漂亮些。 “我们的人手立即撤回来,不许轻动,静观其变即可。” 第62节 东宫昨夜唯一直接参与的,就是把中药的柳姬送到花林处,这丁点痕迹,早已迅速扫除干净,事后皇帝再查,也查不出什么。 现今动不如静,以免趟浑水惹了一身腥。 他安排一番,挥退林阳,折返寝室,上榻搂着妻子,闭目休憩。 皇后被昌平帝怒斥,把持多年的宫务将被人“协理”,而魏王被皇帝刺伤,勒令闭门思过,期限不明。 事出必有因啊。 然而,当时安置亲贵的偏殿人不少,人多口杂,虽禁言的口喻很快下了,但依旧有影影绰绰的消息传出。 消息灵通者,很快便知道了。 魏王千岁,听说是睡了皇帝独宠的柳姬了。 而更有能耐者,再探听一下柳姬本人消息,这位已销声匿迹,侧面证实了此事的真实性。 儿子强睡了老子宠姬,老子还是皇帝,恐怕这疙瘩是去不了了。 一时,亲者痛仇者快。捶胸嗟叹者有,拍手称快者也不在少数。 半日时间不到,外面已暗流汹涌,风云变幻。 不过,这些都影响不到纪婉青,她身疲力乏,一口气睡到次日下午。 高煦正坐在纪婉青身边,斜倚在朱红色福纹大引枕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他一大早悄声起身,去外书房处理了紧急朝务,随后,便立即返回后院。 高煦不习惯睡太多,便命人取了引枕书卷,自己坐在妻子身边,一边陪伴她,一边看书。 只不过,他坐了良久,这书本并无翻过多少页,视线总不自觉移到妻子酣睡的小脸上。 他突然有些怔忪,不知从何时起,待在她身边,总会觉得很安宁。这种恬静的感觉很暖心,很叫人眷恋。 高煦罕见出神,他忽然想起,昨夜妻子小脸潮红,气喘吁吁,却不顾一切,奔向他怀里的一幕。 他心头有些满涨之感。 很陌生,很让人动容的感觉。 高煦没有仔细分辨,反正身边的人是他的妻子,他的家人,既然二人契合,那好好相处过日子便是。 “殿下,你这般看着我作甚?” 他出神间,纪婉青羽睫微颤,睁开眸子,一看有些好奇,他居然也会愣神? 她取笑道:“莫不是我容貌甚好,殿下看入了迷。” 高煦回神,睨了她一眼,她确实极美不假,只是没听说有人敢这般自夸。 夫妻间的小情趣,他当然不会严词呵斥,失笑摇了摇头,他俯身抱起她,“青儿,身上可还疼?” 那药效果极佳,纪婉青除了身子骨有些酸,某私密深处还微微疼痛以外,其余地方感觉良好。 暗暗吃苦要不得,她爱娇地搂着高煦颈脖,凑在他耳边低低娇嗔几句,好让他心疼。 他果然心疼了,挥退屋中侍候的人,用热帕子擦了擦手,取出那个白玉匣子,打开,用食指挑了药膏子。 “青儿,孤再给你上次药。” 高煦今早又给她上过一次药,有了经验,这动作已算純熟。只不过,纪婉青却目瞪口呆,俏脸爆红。 “殿下,不用了。” 她结结巴巴,末了忙补充道:“或者我自己来吧。” 她害羞,高煦挑眉,“你身上哪处,孤没有仔细看过?” 好吧,他是看过,只是敦伦时看归看,现在上药又是不同个说法。 纪婉青不愿意,可惜到底没拗得过,只得被去了下衣,忍羞让高煦探指上药。 这感觉很煎熬,药上妥后,她身子软了半边,紧紧闭着眼睛搂着他。 “好了。” 高煦声音暗哑,他当然有感觉,只不过,妻子经了昨夜,怎么也得好生歇息几天。 纪婉青把脸埋在他怀里,他微微挑唇,笑道:“你错过两顿,该起来用膳了。” 高煦命人传膳,并侍候妻子梳洗。 纪婉青饿久了,精神不错,但食欲却一般,在他的监督下用了些,便罢了。 她撒娇举起纤臂,半开玩笑让他抱回屋。 纪婉青本敏感,今天睁眼后,立即察觉高煦待她亲近了许多。 亲密无间,一丝距离也不见。 果然,高煦只是一笑,便展臂抱起她,大步往内室而去。 她偎依着他,樱唇扬起一抹甜笑,“殿下,你真好。” 他为人稳重自持,从前在寝室以外,从未有这种格外亲密的姿态。 高煦轻拍了拍她,“嗯”地应了一声。 小夫妻落座在软塌上,说了两句小话,纪婉青瞥一眼亮堂堂的窗棂子,好奇问道:“殿下,你今儿怎地这般闲?” 二人成婚半年,除了他装病那段日子,她还真没见过他午后能这般悠闲。 高煦一笑,“如今行宫上下,皆忙碌得很?孤不好出风头,便闲了些。” 这话很有意思,纪婉青立即想起昨天宫宴的乱子,她忙问道:“殿下,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话罢,她先将自己昨天被拦截,智取离开后,偶遇安乐大长公主,对方指引方向,并替她扫尾的事说出来。 “幸好有大长公主,不然恐怕还得耽搁些时候,让殿下多吃了亏。” “姑祖母是个好的,幼时常关照孤,你日后相处,要多敬重些。”高煦颔首,仔细嘱咐纪婉青。 如今在他心中,夫妻互为一体,他成年后与大长公主接触少了,这事儿便托予妻子。 他的心思未曾隐藏,并不难猜测,纪婉青很高兴,忙点头应了。 随后,高煦便将昨夜今晨诸事说出。 他既然接纳了妻子,便不再防备隐瞒。鹿血、柳姬,陈王魏王以及皇后,不论是明面上的消息,还是他就此作出的判断猜测,俱一一道来。 纪婉青咋舌,作为丧母的嫡出皇长子,高煦能在刀光剑影中,将皇太子之位坐得稳稳当当,果然能人所不能。 时间极短暂,又喝了鹿血,他立即做出正确判断不说,还能同时将计就计,部署妥当后借刀杀人,反击漂亮至极。 他触觉之敏锐,判断之精准,反应之迅速,手段之高明,令人叹服。 她竖起了大拇指。 “殿下,你如何能肯定,陈王一定会动手,万一……”棋差一着,效果就差得远了。 妻子目露钦佩,自心底叹服,很取悦高煦,他心下大畅,挑唇解释道:“陈王是聪明人,他会很清楚,这个机会对他有多难得。” 所以有人稍稍煽动,他便会上钩。 “宫务由皇后掌管,陈王动手,才会更顺利畅通,且不留痕迹。” 没有人比陈王更合适了。他与皇后一党融为一体,是核心人物之一,可惜早生了别样心思,数年前,便开始发展自己的人手。 东宫的人动手,对方更容易警觉防备,而“自己人”,就没有这个问题。 成功率会大很多。 其次,此举能进一步离间魏王陈王之间的兄弟感情。毕竟有些事情,出过手与仅是个念头,是截然不同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 最后,则是关键一点。柳姬是皇帝的女人,虽说是将计就计,但一个不小心,也很容易惹得一身膻。 这谭浑水,能少沾就少沾,借力打力,作壁上观,才是上策。 纪婉青频频点头,她并非寻常闺阁女子,一听便恍然,随后,她好奇地问:“殿下,你说陈王这回,能如愿吗?” 陈王这种兄弟,固然让人齿寒,只是他当机立断,谋算可谓很成功了。 高煦闻言,微微一笑,道:“不能。” 第六十五章 早在纪婉青清醒之前, 天亮后,皇后便火急火燎遣人前往陈王府别院, 召小儿子进宫。 魏王触怒圣上,连夜被押回府, 勒令闭门思过。这么大一件事,此时已经沸沸扬扬了。 陈王昨夜的动作是很谨慎的, 用的都是潜伏在坤宁宫人手中的心腹, 他肯定,并无半点痕迹留下, 更不可能被人察觉。 只不过,他明面上是关切兄长的好弟弟,实际上, 也极关注谋算是否达到预期效果, 当然立即稍作整理,准备出门。 刚要上马, 便碰上前来召他进宫的太监, 于是, 目的地便是行宫。 “烨儿。” 陈王一踏进戏莲阁,皇后便握住他的手, 焦虑道:“你哥哥昨天遭了东宫算计。” 昨夜皇帝拂袖离去之后, 立即下令将事情彻查一番。东宫几乎没伸手,那丁点痕迹早已抹干净,而陈王也确实没露馅。唯独皇后,全程几乎是她布置的, 事后泼脏水也被高煦洞悉先机,利落避开。 她虽谨慎,但影影绰绰的指向还是有的。 这正好印证了昌平帝心中猜想,他大怒,天不亮便令孙进忠前来,严厉呵斥皇后长达一个时辰。 皇后正位中宫十多年,头一次遭遇这等挫折,面子里子都没了。她脸色阴沉,眉心紧蹙,对东宫恨得咬牙切齿。 只不过,虽颜面扫地,宫权被分割,但对于焦头烂额的皇后而言,当务之急依旧是魏王。毕竟,她这辈子最大的倚仗,是膝下两个嫡出皇子,以及聚拢在麾下的朝中势力。 只要两者无恙,其他的稍后都能扳回来。 “你哥哥如今惹了陛下厌弃,正闭门思过,手上差事也卸了。”一见了小儿子,皇后也顾不上叙述其他,赶紧捡最要紧的事务说起。 “母后已经给你舅舅传了信,他会使劲,你先把差事接过来,暂时先替你哥哥掌着。” 听到皇后前半句,陈王先一喜,只是后半截子话一出来,他的心便从半空重重落地。 “暂时”替他哥哥掌着。 第63节 魏王已经被大受打击,触怒皇帝,结下一个几乎不可能解的疙瘩。皇后却从未想过舍弃大儿子,视眼前优秀的小儿子而不见。 陈王的嘴角有些僵硬,顿了顿,才接话道:“我知道的,母后。” 皇后心神不宁,并未有发现儿子的小异常,得了陈王回应,她点了点头,“烨儿,如今境况不好,母后也不多留你,你赶紧出宫,先找你舅舅,商量一下该如何替你哥哥解困。” 从进门到离开,陈王不过站了片刻,连椅子也没沾边,便立即出宫,前往临江侯府别院。 他以为,母后始终是妇人,而舅舅浸淫朝堂已久,眼光终究不同。 可惜,陈王失望了。 “你母后的传话,我已接到,并安排下去了。” 魏王手上大部分朝务,都是纪皇后一党要员协助的,这些事情换了人来,桃子肯定摘不好。皇太子避风头不会插手,而中立党也不会涉足,临江侯周旋一番,让陈王接过来不难。 “近日,殿下要辛苦些。” 纪宗文拍了拍小外甥仍响单薄的肩膀,叹了口气,“魏王殿下,恐怕仍需闭门一段时间。” 闻弦音而知雅意,很明显,临江侯也没有让陈王取魏王而代之的念头。 陈王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昨夜,他固然想过此事不易,一次肯定无法彻底成功,但他却完全没想过,会无法撼动魏王的地位分毫。 皇后与临江侯,两个坤宁宫一党的灵魂人物,魏王捅了这般大的一个娄子,却无半点埋怨愤怒之意。 陈王惯会掩饰情绪,心下诸般念头闪过,表面也不露一丝,应了之后,他隐晦试探道:“那二哥之事,该如何是好?” 提起这件糟心事,纪宗文也蹙起眉头,“昨夜得了你母后的传信,我已细思良久。” “目前陛下正在气头上,魏王殿下及我等应暂且蛰伏,不动即是上策。” 他再次拍了拍小外甥的肩膀,劝慰道:“你也莫要太过担忧,你兄长到底是嫡出皇子,要与东宫抗衡,暂时还是无人能取代的。” 丽妃所出的四皇子,要成长起来还远得很,等昌平帝冷静下来,他还是得把魏王放出来,并给予差事的。 “无人能取代?” 陈王心底默念一遍这句话,他再次被忽略,但作为一个担忧兄长的弟弟,他状似释然笑了笑,“舅舅说的是。” “好。” 纪宗文点了点头,既然目前的策略方针已定下,他便说起另一件事,“我近日需悄悄回京一趟,殿下接过朝务后,萧规曹随即可。” 诸事商量妥当后,陈王跨马离开临江侯府别院,刚转过街口,他立即阴了脸。 看来,要取魏王而代之,任重而道远。 陈王满怀期待出门,大受打击而归,回府闭门一个多时辰后,他除了心思更深沉,眸光更坚定,表面看着,并无甚变化。 他俨然是个努力帮衬兄长的好弟弟,已在马不停蹄接手朝务。 然而,虽皇后临江侯二人与陈王说话时,是屏退来了所有人的,但只要知悉内情者,从陈王的表现,便能窥出端倪。 消息在午膳前,便到了高煦手里,并没有让他诧异。 如今妻子问起,他便告诉了她。 纪婉青大奇,“难道皇后与临江侯,一丝一毫动摇的念头亦无?” 答案是肯定的,否则陈王绝不会这般受挫。 “丽妃要协理宫务,四皇子即将封王开府,皇后与临江侯,就感觉不到威胁吗?” 纪婉青一脸疑惑,高煦失笑摇头,“青儿,这是你不了解朝中局势。” 昌平帝虽为人强势,但说实话,他理政能力真心一般。他在位已经二十载了,王朝之所以没有显出颓势,原因有二。 其一,先帝英明,给打了一个很好的底子。 其二,俱因朝堂内外,还有一干能力卓绝的文臣武将保皇党。 譬如,当初的纪婉青之父纪宗庆。 这群人大部分历经两朝,不管他们怎样认可皇太子为继承人,那也仅是继承人罢了,如今,他们是尊皇帝为主子的。 昌平帝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他却有一个好处,那就他非常清楚自己倚仗,若想稳坐龙椅,离不开这群人。 这群人忠心于他,虽说在继承人上偏向太子,但小问题影响不大。 他不放心的话,抬起人来与东宫抗衡便是了。 于是,便有了纪皇后母子的崛起。 皇帝的心思,中立保皇党也知道。既然夺嫡必须存在,那么作为继后嫡出的魏王陈王,便被这群中坚力量承认了资格。 哪怕他们并不支持对方。 魏王能被默认,少不了他嫡出的身份。若是换了庶出的四皇子,就很不容易了,多费些心思也不是不成,不过难度会大太多。 特殊的君臣关系,造就了特殊的朝中局势,若是皇帝英明神武,四皇子的困难将不复存在,可惜没有如果。 短时间内,四皇子想要取代皇后母子,成为抗衡东宫的新力量,是不可能的。 所以,昌平帝最后,还是不会让坤宁宫倒下去的,即使憋着气,也不会继续打压。 “日后有了契机,魏王便会重返朝堂。”况且,这个契机也不会太远。 高煦看得分明,想必临江侯也懂。 他将如今局势掰扯开来,细细给妻子解释清楚,“再者,十几年时间,培养一个继承人并不易,不到万不得已,魏王是不会被替换的。” 如今若轻易不要魏王,万一日后陈王也出差错,那又该换成谁? 也是因此,高煦才会借陈王的手谋算魏王。毕竟,陈王明显比其兄优秀,二人相比,当然魏王更好对付。 纪婉青恍然,说来也是,魏王还能挽救一下,没到非舍弃不可的地步。 “想必,陈王不会死心吧。” 有压迫就有反抗,越不公平,怨愤就越大,强自按捺在心底,只会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纪婉青得出结论,仰脸看向高煦,“殿下,你说可是?” “正是。”他颔首。 妻子为人聪敏,从前不过少了这方面的教导,如今一点即透,高煦赞赏欣然,目露嘉许。 “殿下,可是要夸一夸我?” 诸事已说罢,她又俏皮打趣,半跪着直起身子,微微侧头与他平视,笑嘻嘻眨了眨美眸。 不过,纪婉青起身的动作大了些,牵扯了小腹深处,又有些许闷闷痛感传来,她用手捂了捂。 痛感不明显,她没太在意,只是,高煦却蹙了眉。 他细细端详妻子,发现她的脸色与方才相比,似乎差了些,“你身子可还疼?” 那白玉匣中的药是好药,以往夫妻房事稍过,纪婉青用了以后,次日睡醒便好全了。怎么今儿看着,效果好像不大明显。 也不是不明显,她身上瘀痕已经淡了,活动自如,就是腹部疼痛没见好转。 “张德海,去传刘太医。” 说到底,昨夜实在太过,高煦怕自己伤了她。 “殿下,我无事,只是有些许闷疼罢了,无需召太医的。” 纪婉青连忙制止张德海,毕竟这种隐晦伤势,怎么说怎么看?羞于启齿不说,把脉能把出来吗? 张德海是个机灵的,闻言站住脚跟,面露难色。 “即便无事,也召太医过来诊个平安脉。” 高煦虽神色温和,但语气不容质询,纪婉青到底没拗得过他。张德海得令,赶紧出了正房,打发人去太医署。 “青儿,医者眼中无男女之别,刘太医年近六旬,你莫要介怀。” 高煦站起身,直接抱起妻子往床榻上行去,温声安抚道:“不过把一把脉,若须近身,还有医女。” 他这话倒是在理,且已经这样,那就只能诊个平安脉吧,总不能,让个六十老头顶着大太阳白跑一趟。 纪婉青真不觉得自己不妥,毕竟下腹位置只是微微闷疼而已,很轻,应是昨夜房事太过所致,缓一两天就好了。 不过高煦此举,也是关心她身体罢了。 她“嗯”地应了一声。 刘太医很快来了,他是东宫的人,主子传召,焉敢怠慢,自然是紧赶慢赶。 隔着帘帐,这脉一把,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 纪婉青有孕了。 第六十六章 关于怀孕生子这个问题, 不管大婚前还是大婚后,纪婉青都有仔细考虑过。 初时, 她处境尴尬,在内受防备, 在外被压迫,根本不认为自己应该怀孕。 高煦身边就她一个女人, 二人敦伦频频, 她总会算计好日子,在格外敏感的几天, 找个借口避一避。 没办法,避子药物多伤身,且一个太子妃, 若偷偷服用避孕汤药, 一旦被发现,恐怕下场堪忧。 清宁宫是皇太子的地盘, 若想人不知, 除非己莫为。 彼时, 夫妻间刚刚建立起的微薄信任,绝对经不起这等考验。 再后面, 夫妻感情有了长足进展, 高煦真心待她,夫妻间渐渐交托与信任。 最初的窘迫境地过去了,已经可以展望不错的未来。 这时候,继续利用安全期来避孕, 已经不合适了。 高煦是皇太子,国之储君,已年过及冠,却膝下犹虚。从前没有娶妻倒也罢,大婚过后,他不能一直没有子嗣的。 大婚后,短时间倒好,若是时间长了,纪婉青一直不开怀,恐怕,到时候就要面临客观的外部压迫了。 太子妃若无出,那就多纳几个妾呗。 皇太子膝下空虚,从来不是夫妻间的私人问题,想必到时候,奏折便会雪花般的飞上来。 第64节 对于皇帝而言,这种客观问题必须解决,也很好解决,大笔一挥,赐婚几家贵女进东宫即可。 高煦很好,夫妻感情融洽,他也从没纳其他女人的念头。 纪婉青不知道这种情况能持续多久,但若她有能力,肯定会竭力维持的。 况且,一个无所出的太子妃或皇后,日子必然不会好过,她已经离不开高煦了,那就想办法让自己好过些。 她没了父母兄长,其实也很期待能添一个血脉至亲。 因为种种客观主观因素,年后没多久,纪婉青便没有再算安全期了,顺其自然吧。 高煦年轻血气旺盛,夫妻床事频繁,她想过自己会怀孕,只是真没想过会这般快。 刘太医隔着帘帐,搭上垫了丝帕的皓腕脉门处,垂眸静听,他本神色凝重,须臾,又一怔。 高煦剑眉蹙起,他本也认为妻子无大碍,此刻见状,心下微微一提。 他沉声问道:“刘太医,太子妃身体如何?” 此时,须发斑白的刘太医,神色已经转了几转,先是一怔,接着微诧,随后已见喜色。 他松开把脉的手,立即站起,“噗通”一声跪倒在高煦身前,“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娘娘脉息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正是喜脉。” 喜脉,纪婉青怀孕了。 饶是稳重自若如高煦,闻言也怔了怔。平生头一次当爹,反应过来后,愉悦袭上心头,他罕见喜形于色,“好!赏,重赏!” 一屋子宫人太监纷纷跪下贺喜,他大手一挥,同样重赏。 殿中喜气洋洋,此时,帐中传出纪婉青的声音,她有些急切,扬声轻唤:“殿下!” 高煦立即俯身撩起帐幔,“青儿,如何了?” “殿下,我们昨夜……” 得知怀孕后,纪婉青也是大喜的,只是随后下腹隐隐的闷痛感立即提醒了她。 她大惊失色,昨夜欢好空前激烈,也不不知有无伤到孩儿。 “殿下,我如今腹部,还有些许疼痛。” 高煦方才骤闻喜讯,忽略昨夜的问题,如今闻言心中登时一紧。 他来不及说话,立即就转身询问。 纪婉青却攒紧他的手,一脸急色,又压低声音道:“殿下,我上月的癸水还准时而至。” 癸水,即是月事。 纪婉青月事一贯准时,若无意外,过两天该来了。 她虽不通岐黄,但也知道,中医把脉,妇人起码得怀孕一个月以上,才能把得出来。 她这身孕不止一月,但问题是,上月的癸水,如期而至。 没怀孕不知道,如今得知腹中有了骨肉,纪婉青一脸惊慌,唯恐胎儿有何差错。 “你莫要惊慌,刘太医没有先提起,应无妨碍。” 高煦长于皇宫,还是很清楚太医们的习性,若是有事,方才刘太医便不会第一时间贺喜了。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低声安抚两句,将她神色稍缓,方放下帐幔。 只不过,宽慰妻子归宽慰妻子,事涉自己的骨肉,没有得到肯定答案前,高煦说什么也不会放心。 他立即低声询问起刘太医。 高煦知道妻子脸皮薄,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太监,仅余张德海、何嬷嬷等几人,将昨夜之事详细说了一遍。 月事话题,皇太子开口其实不大好,恰好何嬷嬷也担忧着,她也顾不上尊卑,赶紧找个空隙,立即插话询问。 刘太医捋了捋长须,“回禀殿下,娘娘如今怀有身孕约摸一月过半,确实有些许动了胎气的迹象。好在娘娘身体康健,妨碍不大,服两贴安胎药,再卧榻二三日即可。” 太医说话,一贯把病情稍稍往重里说,其实,纪婉青底子扎实,问题确实很轻微。 高煦认真听了,又问了几句,确定并无妨碍后,心才稍稍方松。随后,他沉吟道:“那何嬷嬷所言……” 太子是问月事,刘太医心领神会,忙解释道:“大部分妇人,得孕后癸水立歇。只不过,仍有少妇妇人,孕事初时,癸水临期如故。” “只是,这癸水较之旧日,量会少了一些。”老头一本正经普及完知识,随后又说:“微臣仔细为娘娘诊过脉,娘娘脉息并无异样,想必是属于后者。” 帐幔内的纪婉青凝神听了,恍然大悟,上月月事,确实量较少,她当时还疑惑了一阵,打算好好调理一番。不想,原来是怀孕了。 随后,老太医以防万一,还对何嬷嬷问了一些癸水详情,以及感受之类的。 量多量少,何嬷嬷贴身伺候,可以作答,至于感受,她只得赶紧入帐询问主子。 纪婉青也顾不上害羞,忙仔细说了,由乳母将话传出去。 刘太医认真听毕,最后宣布,此事并无妨碍。 一屋子人大松一口气,高煦颔首,“既然如此,刘太医便先开个方子。” 方子开了,捡了药,何嬷嬷亲自下去煎。 帐幔被重新撩起,高煦坐在床沿,替妻子掖了掖被角。 孩子尚算安稳,心头大石放下,纪婉青笑意盈盈,握住他的大掌,十指交握,二人对视,目光柔和,流淌着温情。 “青儿。” “嗯?” “接下来,你便留在屋里好生安胎。”他的声音很温和,也很郑重。 “我知道的。” 纪婉青如今既然怀了身孕,当然得以腹中骨肉为先,其余事情,一概压后。 高煦眸带欣然,薄唇微挑,逢大喜,他罕见情绪外露,至今未完全收敛。 他伸出另一只大掌,探入薄被之下,轻轻抚摸着她的腹部。 骨血交融,平坦的小腹中孕育着新生命,很新奇,很感动。 高煦的心是触动的,妻子,孩子,已在他的生命中占据了重要席位,完整了他人生。 他俯身,薄唇轻轻触碰了纪婉青的眉心。 犹如羽毛微微拂过一般,这个吻很纯粹,柔情万千,带着珍爱与怜惜。 纪婉青轻轻阖眸,他郑重爱护之意,她完全体会得到。 小夫妻低低说着话,分享彼此喜悦,没多久,汤药便煎好了。 陈嬷嬷没假手于任何人,自己一眼不错全程盯着,一好马上端上来。 高煦俯身,搀扶妻子,纪婉青就着他的力道坐起,夫妻二人皆小心翼翼的。 黑褐色汤药热气腾腾,味道闻着即苦又涩,她一点不犹豫,等汤药稍凉,立即端起一饮而尽。 漱了口,再含了颗蜜饯,纪婉青斜靠在杏黄色团花纹大引枕上,先歇口气,等会再躺下。 她小心抚摸一下腹部,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药喝下去后,便感觉闷痛感又轻了些。 纪婉青告诉高煦,他很高兴,颔首称赞刘太医两句。 “殿下,幸好孩儿无事。”纪婉青心有余悸。 昨夜又是奔跑,又是狠命一番颠鸾倒凤,夫妻二人皆后怕不已。想起始作俑者,她厌恶蹙了蹙秀眉。 “青儿,孤不会让你与孩儿白白受了委屈。” 高煦轻触了触纪婉青腰腹,眸光冷冷,本反击顺利完美,此事已算暂告一段落,但如今得知孕事,却不然。 若非妻子身体底子极好,腹中胎儿也坚强,恐怕二人再是懊恼悔恨,也无济于事。 “殿下,如今我与孩儿都无碍,你还需多多考虑大局。” 纪婉青憎恶皇后不假,然而她却更在意高煦。嫁进东宫已久,她当然清楚昌平帝的平衡之道,若是皇后那边颓势太过,对己方绝对有害无益。 否则,他每次动作的力道,就不会这般恰到好处,说白了,就是让皇帝多放心。 “青儿放心,孤有分寸。” 高煦冷哼一声,即便坤宁宫不能倒台,折腾对方的法子亦多的是,尤其是正籍这关口。 他办事,纪婉青没有不放心的,这回话题揭过,她随即便说起另一事。 “殿下,我想先将这个消息压下来,等三月后坐稳了胎再说。” 外面纷纷扰扰,她正好不引人注目,纪婉青仔细思忖,认为趁机蛰伏称病,等胎儿完全稳当以后再宣布,才是上策。 太子妃的头一胎,意义太大了,况且皇后一直认为她不受宠,现在突然爆出个孕讯,对方觉得被蒙骗,接连遭遇挫折之下,也不知会否就此宣泄怒火。 寻常时候,纪婉青是不怕的,但怀孕时期,尤其初期,正值她脆弱之时,她绝不能让孩子多冒一丝危险。窝在家里不冒头,才能确保无虞。 “这法子不错。” 这个问题,高煦也已考虑过。他其实不怎么愿意让怀孕的妻子称病,哪怕就是个借口,不过细思下来,这确实是如今最合适的法子。 皇后在外要担忧魏王,在内要设法收拢宫权,不被奉旨协理的丽妃分了去,焦头烂额,最近一段时间必然无暇分神关注太子妃。 纪婉青称病不去请安,正好在屋里坐稳了胎。 “等满三个月后,你便借口怀孕身体不适,继续闭门不出即可。”三个月后,就不适合秘而不宣了,高煦略略沉思,便将再后面事宜也安排妥当。 皇长孙,还是嫡孙,分量有多重,不必多说。若这一胎是男孩,代表江山后继有人,将进一步巩固东宫位置,填补了一处大空缺。 要知道,皇太子一直膝下空虚,他不急,朝中不少文武重臣可焦虑得很。 不想这个孩子降生的,头一个就是纪皇后一党,其次,昌平帝也未见得会欣喜。 皇帝不会动手暗害自己亲孙子,但不代表他不会睁只眼闭只眼,让两党斗去。对于他而言,皇太子声望越高,他越不安稳。 这种情况下,身怀六甲的纪婉青,待在自己地盘才是最安稳的。 皇家以子嗣为重,这并不是一句玩笑话,有了这块免死金牌,她能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 在东宫,高煦有十足信心,能护妻儿周全。 “嗯,我知道的。”纪婉青郑重应了。 至于生产以后,她与坤宁宫,肯定不复如今表面和谐的局面了。 所谓谍中谍之策,大概以后也用不上了,毕竟女人一旦有了自己的骨肉,再说其他,信任值已大打折扣。 第65节 不过也无妨,纪婉青有了父亲留下的人手眼线,膝下又有了孩儿,立足已稳,与当初举步维艰的局面,已截然不同。 “委屈你了。” 高煦轻抚她的脸,“青儿莫怕,日后有孤。” 对,还有他,他现在已肯全心全意护着她了。 纪婉青抬眼看他,美眸亮晶晶,笑道:“好!” 第六十七章 纪婉青喝了汤药, 歇了歇,便躺下阖眼, 卧床养胎。 高煦没说话打搅她,只静静坐在床沿陪伴, 这汤药大约有些安眠作用,没多久, 她便睡了过去。 不过, 她昨夜今晨终究睡得太多,一个时辰左右, 便醒了过来。 再睁眼,高煦已经不再屋里,有突发朝务报上来, 他不得不前先去外书房处理。 “殿下出门前, 嘱咐了好半响,让老奴等定要好生伺候。” 何嬷嬷笑意盈盈, 眼角细纹皱成菊花状, 以往太子也嘱咐好生照顾主子, 但远不及今日仔细。 虽这里面,有纪婉青身子确实需要慎重的缘故。但也正面反映了, 高煦看重妻子, 也看重孩子。 作为一个传统的古代妇人,何嬷嬷深切认为,这女人啊,夫家越富贵, 就越需要有子傍身。 除了子嗣以外,什么都是虚的。 她倒了盅温蜜水,小心翼翼搀扶起主子,“娘娘,您轻着些,莫要伸着哥儿。” 何嬷嬷并不懂染色体,她遵从自古流传下来的知识,认为一意呼唤,能影响胎儿的性别。 好吧,虽然生男生女纪婉青平常心,并且会一样疼爱,但不可否认,第一胎是男孩的话,会对东宫乃至她本人,好处要大得多。 纪婉青当然不会拂乳母好意,只微笑就着她的手,喝下温热的蜂蜜水。 好吧,或许先有个哥哥,日后保护妹妹,也是很好的。 随后,何嬷嬷又命人传了晚膳,絮叨着说:“殿下出门很急,也不知耽搁到什么时候,出门前,特地嘱咐老奴,让娘娘不许等他用膳。” 以往,除非高煦实在无暇分身,特地打发人让不要等,否则只要他在清宁宫,纪婉青都会等着他用晚膳。 这是增进感情的一大利器,一两次后,他若可能,也尽力赶回来一起用膳。 不过如今却不行了,她不饿,夫妻两人也担心饿到孩子,可不能再等。 纪婉青从善如流,远远点了几个清淡的菜,用了八分饱,才放下银箸,也没下榻。 新上任的准娘亲,已经把刘太医的话当做圣旨了,说卧榻静养,非必要不肯轻易下地。 不过那老头医术确实不错,喝了一盏汤药,睡了一个时辰,纪婉青下腹那些许闷痛,基本已经消失。 她很高兴,也放下心,忙打发梨花去前院,告诉高煦这个好消息,顺便嘱咐一下,让他按时用膳,莫要太劳累。 一脸喜气的梨花领命以后,兴冲冲出发了。纪婉青刚用了膳,也不能马上躺下,便斜靠在柔软的大引枕上,与乳母说着话。 “娘娘,您……” 主仆二人说了一阵,何嬷嬷关切询问一番,得到感觉良好的答案后,她话锋一转,面上便现出迟疑之色来了。 “嬷嬷,在我这儿,你又什么话不能说?”纪婉青大奇,忙仔细问道:“可是你有何不便之处?” “娘娘莫要担心,嬷嬷好得很。” 何嬷嬷膝下一儿一女,儿子在外,跟着纪荣打理纪婉青的嫁妆产业。女儿即是梨花,伺候在主子屋里,母女日日见面,没什么好烦忧的,她一意照顾主子即可。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下定决心,压低声音说:“娘娘,您身怀有孕是大喜事,只是这么一来,殿下身伴便少人伺候了。” 高煦身边就纪婉青一个女人,她如今坐胎不稳,当然是不能行房的。 她闻言沉默了,若在现代,妻子怀孕辛苦,丈夫好生伺候才是真理,若生了花花肠子,少不得离婚收场。只可惜,古代不是这个说法。 古代男子,三妻四妾是常理。当然,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不是没有,可惜只占少数。大部分男人,热衷于左拥右抱,娇妻美妾。 越是富贵人家,这风气越盛。像纪婉青出身的勋贵之家,妻子怀孕,还得主动给丈夫张罗通房睡,自己人好掌握,也免得让人钻了空子。 她的父亲纪宗庆,其实是个异类,京城上层贵妇未必见过他,但都听说过他的大名,这是个让人向往的专情好男人。 勋贵之家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皇家? 故而,何嬷嬷见主子身体无碍,才出言提醒,毕竟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总好过那些不知根底的狐媚子。 “娘娘,不若在二等宫人里头,挑两个忠心的。” 古代贵女陪嫁,都有这类陪嫁丫鬟,纪婉青当初挑人注重忠心耿耿,而何嬷嬷则多个心眼,留了两个颜色不错,年龄也刚好的。 她就是打算,将来有可能派上用场,毕竟皇宫不比外头,陪嫁人员都要录入内务府名册,不能随意增减的。 乳母的提议,是符合世情,也是替她着想的,只是纪婉青却笑笑,拒绝了。 “嬷嬷,不必了。” 高煦并非一个重女色的男子,且她也干不来,亲自给夫君拉皮条这活儿。 不过,她心里也没底,只能说,若真有外来女人,她就等着应对吧。 纪婉青苦笑,真有那一天,大概高煦的定位,又会重新由夫君回归大老板了。 没错,人心肉做,高煦真心真意待她,夫妻感情密不可分,她不是木头人,无法将界限分得清楚明白,日复一日,他已渐渐真成了她的夫君。 只是与此同时,纪婉青始终在心底留下一片净土,也做好了准备,以应对突发情况。 在突然情况没出现前,高煦这夫君还是很及格的,她从不打算干恶心自己的事。 “嬷嬷,我有分寸的。” “娘娘,您……”何嬷嬷叹了口气。 她奶大的小主子,她最清楚不过,理智之下,掩藏着一颗赤子之心;冷静的表面,里头还一腔炽热真挚的情感;聪颖有主见,却还有底线,有些事情是绝不会做的。 何嬷嬷了解自己的主子,索性也不劝了,只小心伺候她躺下,絮叨道:“娘娘打小有主意,嬷嬷知道的,希望这回也与从前一样,是正确的。” “什么主意?” 帘子一挑,高煦探身入了屋,刚好听到这句,一边大步行到床前坐下,一边含笑问道。 他刚收到梨花的传话,得悉妻子无恙,心下大畅,坐下后细细端详一番,见纪婉青面色果然好了很多,欣然颔首。 高煦眼神专注,目光和熙,面上难掩关切。外面酷热,他额际有薄汗,却未曾擦去,便第一时间过来看她。 他其实并非因她有孕,才格外关注,他平日待她,也是真心好的。 纪婉青对上他温熙的黑眸,心中一动,他情意不假,或许,她是不是可以争取一下,再不济,也试探一番。 “什么主意?” 她俏皮一笑,重新就着他搀扶坐起,“我告诉殿下。” 话罢,她住嘴不说,只含笑看着他。 高煦立即会意,随手挥退屋里伺候的太监宫人,挑眉笑道:“青儿又有了何等主意?” 妻子神采奕奕,他兴致也很高,一意配合。 “殿下。” 高煦靠坐在大引枕上,搂住妻子,纪婉青偎依着他,一改方才兴高采烈,闷闷地说:“方才,何嬷嬷跟我说了一个事儿。” 她焉了下来,垂头耷脑的,他罕见她这般模样,剑眉微蹙,立即接过话头询问,“何事?” 何嬷嬷,这人高煦知道,是妻子的乳母,一贯忠心,看着也不是糊涂人,怎会在主子需要休养时胡乱说话? 他暗忖,明日就让张德海去嘱咐一番,好让对方多注意些。 高煦的心思,纪婉青看得分明,“殿下也莫要说何嬷嬷了,她是为我好。” 他疑惑,便听她闷闷说:“嬷嬷说,如今我有孕,伺候不得你,让我选个宫人开脸,放进屋里。” 高煦讶异,随即了然,只是,他还真从未有此念。 不过不等他接话,纪婉青便说:“我拒绝了嬷嬷。” 她抬起眼,直直看着他,眸中似有花火,“我不乐意,我心里难受得很。” 是的,纪婉青确实心头发堵,既然把高煦真当成夫君,提起这事,会难受才是正常的。 她难受不假半分,她真情流露,美眸泛出水意,喉头微有哽咽道:“若有朝一日,殿下真有了别人,我阻止不得,只是让我主动推你去,却是不可能的。” 说着,眸中晶莹已经溢出。 她表面倔强执着,实际脆弱,浸染一层水雾的星眸当中,隐藏炽热的情感,动魄惊心。 滚烫得灼痛了高煦的心,他头一回直面妻子炽烈赤裸的感情,往日那种熟悉的、未曾深究的热涨之感,再次盈满左胸。此刻,他的心是悸动的。 “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大掌探向前,抹去她脸上泪水,将她拥进怀里,轻斥道:“孤从未有这心思,你倒是枉加揣测上了。” 高煦学不来妻子般坦露心意,斥责两句,又唯恐过了,他罕有的患得患失,抚了抚她的背,放缓声音安抚道:“孤若要收人入房,早些年尽收了,何用等到今日?” 妻子仰脸,眼巴巴看着他,眸光含怯,又隐有期盼,让他心尖泛疼,他低低说:“孤不好此道,也不喜女子近身,多年来,也就一个你罢了。” 这一点,虽有当初纪皇后算计,但绝对也少不了他的主观意识。大约,是随了他外祖家吧。 高煦的外祖父,是阁臣吴正庸。吴正庸一辈子就一妻,夫妻琴瑟和鸣,无妾,青年丧偶后,亦从未有续娶念头,数十年来孑然一身。 膝下一对儿女,女儿是元后,英年早逝自不提。剩下的儿子,即太子亲舅,也如其父一般,一夫一妻,专情一人。 再下来的两个表兄弟,亦是如此。 高煦凝视妻子,“孤从不以为,三妻四妾是何美事,如你父亲一般,亦未尝不可。” 是的,他真这般认为。 纪婉青从他专注的黑眸中,真真切切读懂了这一点,这一瞬间,她是狂喜的。 “殿下!” 何嬷嬷的话,终究在她心里留下痕迹,她难受,她不甘,想着高煦平日情意,要争取或试探一番。 只是她从没想过,会得到这么一个回答。高煦一言九鼎,绝不轻易许诺,这点她很了解。 第66节 是要否极泰来,上苍终究眷恋了她一次吗? 不管如何,纪婉青此刻泪盈于睫,“殿下,你……”她说不出话来了。 高煦内敛,再多的表露情意话语,他说不大出来,只给妻子抹了泪,温声道:“孤与父皇不同,你日后不许胡思乱想,可知晓了?” “嗯,我知道的。” 纪婉青应了,她主动亲吻身畔夫君,高煦立即回应,不过他很小心,唯恐伤了她母子。 好半响,小夫妻方分开,他亲了亲她,“好了,不许再多想,你如今最要紧的差事,便是养好胎,把孩儿生下。” “嗯。” 她眼眸浸染水光,格外闪亮,鼻尖有些红红,却笑靥如花。 他不禁微笑。 “殿下说的话,我记真真的,我不许你有别人。”她揪紧他的衣襟,半撒娇说话,美眸却很认真。 “好。”男声温和,隐带柔情。 “我要与殿下一起睡,我舍不得你。”得了应允,她雀跃。 他微笑带着纵容,“好。” 第六十八章 一室静谧, 烛光昏黄柔和,小夫妻躺在床榻上, 低声细语。 二人首次打开心扉,彻底坦露心意, 结果是可喜的,两颗年轻的心紧紧贴合在一起。 纪婉青百般不愿, 为未发生的事哭泣难受, 说到底,也是因为很在意。高煦给她抹干净泪水, 将人搂在怀里,此刻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这种愉悦, 与朝事取得重大进展是不同的, 仿若一颗心被浸泡在温度最适宜的蜜水中,畅快、无一处不舒适。 这一刻的高煦, 温润和熙, 已全非伪装。 大手轻抚着她的背, 又爱又怜,他低低说:“青儿, 早些歇息吧。” “我不困呢。” 纪婉青偎依在他怀里, 这个怀抱宽阔温暖,背后大手的力道,如他的声音一般柔和。 他真情流露,无本分掺假, 无论如何,她想试上一试。 日后还有大半辈子,未必没有变数,但因为莫须有的事,就畏惧而裹足不前,并非纪婉青的一贯作风。 既然有大好机会,她当然要牢牢握住。 她决定早已下了,此刻仰脸一笑,撒娇道:“殿下,我今儿睡了许久,还不困呢,我要与你说话。” 他微笑,“好啊,青儿要说何话。” “即便不说话,搂着殿下也是好的。”她俏皮眨了眨眼睛。 是啊,即便不说话,搂抱着彼此,心也是安宁喜悦的。 “好。” 室内静谧,只低垂的帐幔里头,偶有轻声细语溢出。女声悦耳娇俏,嘟囔着半带撒娇,男声低沉温和,应和中饱含纵容。 温馨和谐的氛围让人不舍,不过高煦惦记着妻子需要休养,不多时,再次催促她歇息。 纪婉青依依不舍,还是睡了过去。熟悉而醇厚的气息包围着她,她睡得格外安心。 一夜无词,次日纪婉青清醒时,天色已大亮,高煦早早便往前面去了。 用了早膳,何嬷嬷端着药盏进了屋,伺候主子用药。主子神采飞扬,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嬷嬷,”纪婉青放下药碗,漱了口,屏退宫人,低声对乳母说:“殿下昨日说,他从未有此念,日后也无此意思。” 乳母真心疼她,她也希望对方安心。 纪婉青话语隐晦,何嬷嬷却一听就懂,她大喜,又有些许疑惑,但对上主子笃定的眼神,也散了。 皇太子殿下,这半年里何嬷嬷也常有接触,对方为人稳重,并不是一个巧语欺骗妻子的男人。 他必然是真心的,哪怕何嬷嬷觉得不可思议。 “好,好好。”她笑得合不拢嘴。 不过,喜悦过后,何嬷嬷想了想,依旧觉得需要嘱咐一下主子,未雨绸缪也是不能少的。 “嬷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纪婉青同样了解乳母,对方心思她一眼便知,她笑道:“以后有何变化,是好是坏,谁也不知。” 她美眸熠熠生辉,“此刻殿下待我真心,我若百般猜忌,就负了他。” 真情,向来需要以真心来维护,高煦不是庸碌之辈,畏首畏尾,反倒可能将触手可及的幸福,硬给推了出去。 “他不负我,我便不负他。” 刘太医医术确实不错,他说纪婉青底子好,服两贴安胎药,再卧榻两三天,便可无碍。 果然如此。 再次诊脉以后,老太医宣布,太子妃娘娘已无恙,再正常起居一个多月,便能完全坐稳了胎。 虽然没有宣扬,但后殿正房依旧喜气洋洋,纪婉青终于敢下地走动了。 日子跟平常也没有变化,她身体康健,无需大补,只注意多吃些瓜果蔬菜,奶蛋鱼肉,给胎儿补充足够的营养便可。 倒是高煦,把老太医召到书房里,仔细询问了半下午,把她的身体状况,诸多宜忌都了解清楚,这才把人放回去。 他关心她,纪婉青喜意难掩,含笑看着他。 高煦笑道:“真这么高兴?” “嗯。” 她握着他的大掌,他挑唇微微一转,反过来裹住她的小手,携手往里屋行去。 自从小夫妻袒露心意后,本亲密无间的感情再添蜜意,二人难舍难分。 她波光流转间,美眸有情丝;他也端不住了,虽内敛,但百忙间关注总不断。 加上又有了孩儿,张德海往后殿一日多次来回跑,腿儿都细了一圈。 不过,这奴才到了乐呵呵的,跑得十分欢快。 纪婉青有了孕,不敢有大动作,除了缓缓散步以外,她便看看书,再吩咐小厨房给高煦准备的消暑汤品,便过了一天。 “殿下,你可热?” 时值盛夏,如今内屋也不敢放冰鉴,只在角落放两小盆冰稍稍降温。纪婉青不怎么活动还好些,高煦从外面进来,额头一层薄汗。 “无事。” 他不以为意,先妻子一步接过冷帕子,抹了抹手脸。 纪婉青笑道:“也无需过分在意,不过是个冷帕子。”这还不是冰帕呢。 二人落座软塌,她搂着高煦笑,“即便殿下觉得热,要挪地方,我也是不许的。” 纪婉青昂起下巴,娇哼睨着他。 高煦抚了抚她的脸,笑道:“好一个霸道的太子妃娘娘。” 他哪里愿意挪窝?不过看她小得意的模样,他取笑一番,心下畅然。 夫妻笑语一番,纪婉青便说起正事儿,“殿下,今早我那边的眼线传消息过来,说皇后虽有些许疑虑,却无暇细究。” 太子妃称病,请假不到戏莲阁请安,消息昨日放出去,这事儿崔六娘正好赶上了。 消息传回来说,皇后当时是有些许疑惑的。可惜外有魏王受挫,内有丽妃奉旨协理宫务,她既惦记儿子,又要应对丽妃,推搪以拢紧宫权,根本无暇关注这点小幺蛾子。 太子妃称病这事,便被搁下了。 高煦颔首,“青儿放心,她不会有空分神的。” 这里头,自然少不了东宫暗暗推波助澜,他亲自安排下去的事,效果自然一清二楚。 皇后一番算计,险险让他的妻儿吃了大亏,高煦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由于他的人煽动,陈王接手朝务后,进行得并不顺利,这等涉及根基的要事有波折,皇后头发都生生愁白了几根。 偏偏其他地方也不能安生。 丽妃多年得宠,又有子傍身,早对宫权垂涎三尺,一朝得了皇帝口谕协理,当然摩拳擦掌,誓要从皇后身上咬下一大块肉。 不过,中宫掌权多年,要敷衍她,她一时很难下手。 高煦长于皇宫,自然有心腹眼线,稍稍在关键位置动点手脚,丽妃是聪明人,立即抓住漏洞,顺势而上。 如今前朝后宫热闹得很,高煦只冷眼看着。 为了安他那父皇的心,坤宁宫暂时确不能倒下,他先取点利息,剩下的账先挂着,日后一一清算。 “那就好。” 纪婉青瞅了他一眼,便明白了个七八,既然夫君已安排妥当,她就不操心了,安心养胎才是正道。 正事说罢,夫妻闲话几句,携手用过晚膳消了食,便睡下了。 只是这一夜并不安稳,到了寅时上下,张德海便急急奔进正房,小心推开门,蹑手蹑脚来到锦帐前,压低声音唤道:“殿下,殿下。” “何事?” 高煦浅眠,脚步声刚到榻前,他便睁开眼。 外面传来张德海低低的声音,“回禀殿下,林阳来了,说是许驰在京城传来急报。” 按照时间,实际这个时候,正好是许驰刚刚率众,围剿“二爷”郊外庄子不久。 算算日子,应是消息传来了。 东宫麾下心腹,就没有愚笨之人,若是十分顺利,肯定不会打搅主子安眠。 这里面肯定出了岔子。 高煦立即轻轻掀起薄被,抽出妻子枕着的手臂,翻身而起。 第67节 他动作很轻,不过纪婉青还是动了动,“殿下?”她借着微掀的锦帐,瞥一眼窗棂子,天还没亮。 “无事,你继续睡,只是京中有消息传来罢了。” 不是要紧事,怎可能此刻惊动他?不过纪婉青还是乖乖听话,阖上眼睛。 她帮不上忙,不让他分心还是可以的。 高煦掖了掖被角,下榻披衣,往前面外书房去了。 他猜测得不错,消息果然是许驰传过来的,一封密信,以及一个小匣子。 “这人果然了得,竟能逃脱。” 二爷能逃脱,全赖他未雨绸缪,一挖多年的地道。高煦扫过许驰亲笔的请罪密信,也没责罚,只命传信戴罪立功。 随后,他打开小匣子,取出那小半枚黑漆木牌。 这木牌不罕见,乃勋贵官宦之家的通行令牌,用于通行府中门禁,一般经常出门办差的家人护卫都配有。 “侯府?” 正面一个半字,篆体。翻转背面,则只剩小半个大字,笔画行号契合了“贰”。 侯府?二爷? 这种通行令牌,虽不罕见,但也不是随手可得的,每个牌子,都还有一个序号,用以验证身份。不过,这个木牌的序号已被烧毁。 难道这个“二爷”,是京城哪个侯府二爷。 这矛头首先指向临江侯府,可惜,高煦很清楚,临江侯府并无二房。 他不置可否,将木牌放回小匣子中。 “殿下,我们是否先将京城侯府排查一遍?” 这木牌显然与二爷有千丝万缕关联,然而,京城侯府就那一小撮,排查耗费不了多少时日。 顺藤摸瓜,想必无需多久便水落石出。 高煦点了点头,“仔细些。” 第六十九章 天色还早, 下了排查京城侯府的命令后,高煦便踱步回了后殿。 内屋燃起了烛火, 纪婉青已经起了,刚梳洗妥当, 换了一身浅碧色家常衫裙。 高煦加快脚步进了屋,“青儿, 怎么不多睡会, 天还没亮。” “我不困呢。” 前几日一直卧榻,无事可做只能睡, 昨夜也歇得早,他在时还好些,一人独眠, 她毫无睡意, 干脆就起了。 高煦端详妻子,见她面色红润, 精神饱满, 放心点了点头。 梨花正捧了首饰匣子过来, 他垂目选了一支白玉钗,给妻子簪上。她在屋里不喜欢繁复, 这他是知道的。 纪婉青颇有兴致, 就着铜镜端详一番,她颜色极好,一只白玉钗斜插在乌黑的云鬓上,正好与如冰玉般的肌肤相映衬。 高煦眼光不错, 她竖起大拇指。他含笑,与她携手到软塌坐下。 “殿下,可是那二爷有了消息?” 若是其他情况,纪婉青是很有分寸的,不会主动过问。只不过,这二爷与她有关。 高煦下令围剿二爷所在庄子,这个她清楚,一听到京城来的消息,便直觉是这事。 “是的,方才传信,确实是那二爷之事。” 此事从开始到现在,妻子一直参与其中,高煦亦从未有隐瞒想法。她悬着心,眼巴巴地看着,他轻叹:“只不过,那人却已成功逃脱。” 密信匣子,高煦也一并带过来,此刻取出递过去,并将林阳禀报的详细情况叙说一遍。 “孤以为,这与临江侯府脱不了干系。”他向来敏锐,很多时候单凭直觉,便能指引方向。 “只是,纪家却没有二房。”这关键之处断了线,他剑眉微蹙。 纪婉青的叔父倒是行二,靖北侯府也是侯府,还恰好是纪后一党。可惜那等蠢货,不说开拓进取,即便连父兄打下了大好基础的侯府都守不住,其他不必再说。 高煦知道妻子与叔父不和,索性没有提他,只温声安慰道:“此行也不是没有收获,京城侯府不算多,仔细排查一番,必然能发现这通行令牌是哪家的。” 只能这样了,对于东宫麾下暗探能力,纪婉青是不存疑的,这想必是最好结果了。 “嗯,我知道的。” 纪婉青看罢密信,又打开匣子,取出小半个木牌端详片刻,不得其法,便将放回匣子里,扣上递回给高煦。 为父兄复仇要紧,但腹中骨肉同样重要,现在可激动不得,她深深吁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情绪保持平和。 妻子懂事明理得让人心尖泛疼,高煦怜惜万分,轻拥她安抚片刻,温声说:“我们先用膳。” “好。” 纪婉青打起精神,笑了笑,就着他的搀扶下了榻。 只不过,她刚站起,脑海中却灵光一闪,呼吸一紧,脱口而出,“不,临江侯府是有二爷的。” 高煦闻言,眸中锐光一闪,“青儿,此话当真?” 说话时,他不忘小心搀扶妻子,二人重新坐回软塌之上。 “对!” 纪婉青呼吸急促起来,她仰脸,紧紧攒着高煦大手,“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听爹娘说过,临江侯府确实有位二爷。” 她约摸两三岁时,曾听爹娘讨论过这个话题,若她是寻常孩童,恐怕已全无记忆。 好在她不是,纪婉青虽享受童年,但却有成人思维,偶尔听过得只言片语,也完全能理解。 现在的临江侯纪宗文,确实有个同胞弟弟,比他小了十多岁,弟弟出生时,他还是世子。 当时老侯爷夫妻已年过四旬,居然能再得一嫡子,当然大喜。只可惜这幼子高龄产下,身体非常虚弱。 会吃奶时就吃药,猫崽一般捧着护着养到三四岁,不间断寻医问药。当时的侯夫人余氏操碎了心,也不见起色,幼子反大病小病不断,气息奄奄。 “这孩子,不是没了吗?” 高煦一直凝神静听,见妻子停顿歇了歇,他递上一盏温水。 作为唯一与东宫抗衡的势力,纪皇后一党主要成员的情况,他当然详细了解过,临江侯府尤为甚也。 可以说,林阳曾把纪家上下几代主子,以及一干姻亲,都认真扒拉了一遍,造册呈于主子案前。 这位嫡幼子,也在名册中,高煦记忆力极佳,对方病弱长到四岁,病重早夭。 林阳的能力,以及办事态度,都是极拔尖的,不可能有假。 只是妻子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这当中必有蹊跷。难道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高煦敏锐,果然,纪婉青茶盏未放下,便立即接过话头,“不,当年那嫡幼子并未去世。” 十几年前,那嫡幼子确实状况不断,病弱非常,让母亲余氏呕心沥血。然而,这还是不是最糟糕的情况。 屋漏又逢连夜雨,在余氏焦头烂额这关口,她的夫君临江侯却倒下了。 很突兀,倒下后昏迷不醒,京城大夫看不出病因,连求了太医也如此。躺了大半个月,气息一日比一日弱,眼看就撑不住了。 侯爷是府里的顶梁柱,整个临江侯府惶恐不安。 这时候,有人提说,侯爷膝下那嫡幼子与父亲八字相冲,方会如此。 这其实是个实话,那幼子出生时辰,确实是与侯爷冲了。只是余氏却不认为夫君突病,乃小儿子之故,她当即狠狠呵斥对方。 只不过,余氏不信,却有人信了。这人正是余氏婆母,当时还健在的老太君。 老太君大半辈子笃信此道,嫡幼孙与独子八字冲了,她本已极不喜,一听这话就坐不住了,立即托人询问了一高人。 这高人不是庸碌之辈,确实是有本事的。他直言,父子八字完全相冲,二少爷年纪小受不住,几年来才会病骨支离;至于侯爷壮年则好些,不过也小病不断。 高人说,今年适逢侯爷本命年,如今又恰好天干地支与二人有大冲,几者夹击,父子必有一亡。 当时情形,显然这个被冲亡的人,就是身为父亲的侯爷了。 老太君深信不疑,她不可能为了一个病弱的幼孙,舍弃顶梁柱唯一儿子。 这条救命稻草,马上便捡起来了。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心肝肉般的小儿子,余氏无法割舍。在这种关键时刻,她忽想起父亲在世时的一个忘年交。 这是京郊灵隐寺中的一高僧,听说已有一百多岁,精通佛法,或有解法。 余氏连夜带着小儿子去了。 须发银白的大师肯定了相冲之说,余氏绝望,不过大师慈悲,且修为更加高深,他提出一种权宜解法。 若要侯爷无恙,临江侯府家这个嫡幼子,是必须亡故的。然而,却能折中一下,使出一种替身解法。 选一名同龄将要病亡的男童,大师给一道黄符,再压住二少爷的八字,夭折出殡下葬,族谱名字勾去出,全程一丝不差。 这种欺上瞒下的秘法,关键在于二少爷这身份,必须随葬礼一同死去。若不然,将会有大反噬。 换而言之,二少爷除了一条小命以外,其余的都归了替身所有。世人眼中的他已死,日后他不能归家归宗,不能姓纪,只得隐姓埋名生存。 没有其他办法,能抱住小命也是好的。也是二少爷命不该绝,当时有灾情,京郊聚集了不少病弱灾民,次日替身便找到了。用可救活孩童当替身,大师是不干的。 于是,二少爷便病逝了。 虽是早夭,但白事办得很不小,亲朋故交都来了,孩子小身子弱,从不出门见人,大伙儿没见过面,也没察觉不妥。 一个孩童早夭,当初也就惋惜一番,二十几年过后,更是无迹可寻。 只不过,奇迹的是,二少爷刚下葬,他的父亲便转醒了,恢复正常,身体健康再无小病。 那个秘法需秘而不宣,因此即便是临江侯府的主子们,也仅是当家的几个知道罢了,地位不够的,同样蒙在鼓里。 只不过,当时纪宗庆还在世,侯爷正是他亲伯父,两家还未疏离,他敏锐,影影绰绰知道一些。 他在临江侯府还有不少眼线,刚好其中一个混成余氏院里的二等丫鬟。余氏位于事件旋涡中心,底下人或多或少参与到此事中来,刺探整理一番后,基本可以还原真相了。 只不过,当时纪宗庆的关注点在伯父身上,一个四岁小儿,并不引人注目,侯爷醒了,这事便被搁下了。 直到十年后,伯母余氏去世了,他想起那个无法吊唁母亲的二少爷,才与妻子感慨了一番。 第68节 纪婉青当时才两岁,父母以为她听不懂,其实并不是,她懂了不过没放在心上。 事情抛在脑后已多年,虽尘封已久,但一朝遭遇刺激,她灵光一闪便记起来了。 “殿下,所谓二爷,应是这位早夭的二少爷。”纪婉青握住高煦的手,目光灼灼。 这个发现相当重大,高煦颔首赞同,快速将消息过了一遍,随即他询问:“青儿,你父亲是否还有过此人出府后的消息?” 二少爷详情,到了四岁便戛然而止,他藏身何处,二十余年来经历如何,若有蛛丝马迹,将更有利于判断敌情。 “这人年已三旬,如今是否出仕?从文从武?” 二少爷亲爹是老临江侯,虽父子不能相认,但适当扶持一把还是可以的,若他争气,该已混得很不错。 这么一来,他便完全具备了与临江侯府勾连,并参与幕后策划松堡一役的条件。 第七十章 高煦询问妻子, 可知晓二少爷离开侯府后的音讯。 可惜纪婉青摇了摇头,“这二少爷之事, 我仅在两岁之时,听说过一次, 此后,便未再听爹娘提起过。” 事实上, 二少爷出了府, 那个二等丫鬟的眼线便不能跟上去了。纪宗庆军务私务缠身,并没有深究一个四岁病童去处的闲暇。 又或许, 日后纪宗庆曾从其他途径知悉过此人,不过,这些并不会对养在闺阁的女儿提起。 纪婉青有些懊恼, 高煦却拍了拍她的手, 温声安抚,“你无需在意。” “能有此要紧线索, 已极不错。”他直觉, 这二少爷便是“二爷”, 顺藤摸瓜,不日必有重大突破。 “你有了身子, 莫要劳神, 这事儿孤立即命人去办查。”现在把胎坐稳才是头等大事,高煦不希望妻子思虑太过。 “嗯。” 这点纪婉青清楚,只不过,“殿下, 我祖父当时封侯自立家门,留了不少眼线在临江侯府,后来父亲给了我,这些涉及侯府阴私的事,正好可以用上。” “我只是下个令,有消息就告诉殿下,不累的。” 孰轻孰重,纪婉青分得清,她深深吁了一口气,压下繁杂思绪,仰脸对上他关切眼神,露出笑脸,好让他放心。 “好。” 高煦尊重妻子,且对于此事,她手上那批眼线确实能起大作用。毕竟积年世仆,身份毫无疑虑,即便许驰等人再能干,亦未必能取得同等效果。 “你不必躁动,只命人暗暗打听即可,不要怕耗费时间,更不可操之过急,以免打草惊蛇。” 这事连侯府主子们,也大部分不知情,有多隐蔽,不必赘言。先探一探,若有蛛丝马迹,便可先分析一番。 高煦历惯大事,条理分明,有足够耐心抽丝剥茧。他声音温和,借事仔细教导妻子一番。 纪婉青点了点头,立即命人取来纸笔,手书一封,交给他传回京,送到纪荣手上。 当日傍晚的京城,东城处一处宽敞胡同,披着暮色驰来了七八匹骏马。 京城这地界,讲究东富西贵南贫北贱,东城,是富人聚居之地。当然也不是没有官家,不过却少些,更多是的富户。 这条胡同,聚居的就有富户有官宦。很好分辨,非官身的人家,住处不能称“府”,只能叫“宅”。 这七八匹高头大马,一水儿膘肥体壮,马上人虽头戴帷帽,风尘仆仆,身上简单绸衣看不出身份。不过仅凭随后者整齐划一的动作,紧紧簇拥护卫为首一骑举动,就能判断不是普通人。 一行人在一户人家门前勒住马缰,大门两侧各悬挂一灯笼,一式模样,上书“穆府”。 首位骑士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大步进门,“二爷何在?” “二爷在外书房,请容小人通禀。” 大管事已经迎出来了,点头哈腰,虽大爷是家主亲兄,但主子规矩严谨,他也不敢直接放行。 “去吧。” 大爷缓下脚步,他清楚自己弟弟的性子,当然不会为难个把下仆。 大管事很快折返,请贵客往外书房而去。 “大哥不是随驾去了承德,为何折返?” 外书房中,一清隽白皙的男子正伫立隔扇窗前,垂目注视高脚香几上的一尺高的白瓷缸子。 这是个鱼缸,水质清澈,鹅卵石细沙铺底,水草摇曳,几尾小鱼欢快畅游。 男子俊美,一身青衣不过随意披上,却另有一番洒脱惬意。兄长进门,他也没回头,只伸手捡了一小撮鱼食,缓缓撒进白瓷缸中,挑唇看小鱼抢食。 目光透过大开的隔扇窗,洒在他的手上,修长白皙的大手,手背形状优美,手心却有不少老茧。 “怀善。” 大爷并不再意弟弟漫不经心的态度,直接行至他身边,“之前你传信,说京郊庄子被攻破,我便回来一趟。” 原来,这青衣男子名穆怀善,手一松,指间鱼食便尽数落在缸中。他薄唇微微挑起一个弧度,有些许讽刺,“你回不回来又如何?” 虽非他所愿,但家里始终薄待了弟弟,对方多年态度不阴不阳,大爷一贯不放在心上,出了这般大事,他不回来看看不放心。 仔细端详兄弟一番,见他毫发无损,姿态如旧,这才放了心。 那边,穆怀善踱步到一边太师椅落座,抬眼扫了扫兄长,淡淡说:“太子殿下果然了得,若非我早有准备,恐怕真被堵住了个正着。” 提起那桩事,他悠闲姿态终于不见,面色阴了阴。 那庄子原是穆怀善成长之地,在他懵懂不知世事之前,留下了很多欢声笑语。这些,虽在现实面前倍显不堪,但到底是一份珍贵的回忆。 那庄子隐蔽也不大,后来需要扩建,他没有推倒老建筑,而是选择在边上重新规划。可惜十多年后,最终却付之一炬。 “人没被堵住就好。” 大爷隔着方几,落座在另一侧太师椅,端起茶盏呷了口。弟弟回忆他不知,他关心的重点在另一处,“不知此次损失可大?” “折损了庄子一半人手。” 提起这批心腹死士,穆怀善眸光冷冷,“大约是王泽德那边露了马脚,让人追踪而来。” 他不等兄长接话,便道:“我已使人给王泽德传信,此事你无需多管。” 穆怀善经手的事,一贯厌恶他人插手,大爷很了解,对兄弟的能力也不存疑,闻言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大爷不说,穆怀善却开口了,瞥了兄长一眼,他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不紧不慢道:“魏王被陛下怒斥,闭门思过,你这临江侯不待在承德帮衬着,却悄悄回了京,还真是放心。” 夏日余晖昏黄,洒在窗棂子上,又折射一部分到大爷的侧脸,他一抬首,赫然竟是当今国舅,临江侯纪宗文。 “这风头上,魏王殿下及我等应蛰伏,方为上策。” 提起这件糟心事,纪宗文眉心紧蹙,捻了一捻下颌的短须,“好在按如今前朝后宫局势,丽妃四皇子数年内无法崛起,陛下为平衡皇太子计,无需多久,魏王殿下便可返朝。” 幸好,情况还不算太糟糕。 “殿下太大意了些,怎可中这等算计,这柳姬,本是皇后娘娘谋算东宫的。” 皇太子即便喝了鹿血,依旧头脑清晰,利落将计就计,将祸水泼了回来,万分漂亮。偏偏,参与谋算的魏王却中招了。 纪宗文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等姿态,他从未在陈王、皇后心腹,以及临江侯府诸仆面前做出,只不过如今面对兄弟,终究没有遮掩。 “我早就说过,魏王资质只算中等稍上,偶有纰漏,不也是常事?” 穆怀善虽身在京城,但耳目灵通,柳姬魏王的消息,他昨日一早便得了,紧跟着,临江侯府也递了详细消息过来。 他冷哼一声,自魏王小时候起,他就不怎么看得上,觉得拥护其为主,忒平庸了些。偏胞姐纪皇后自傲于长子,而兄长也认为还行,可以塑造一番。 他倒要看看,能塑造出个何等的帝王之才出来。 “魏王平庸,远不及其弟。” 穆怀善掸了掸衣袖,斜靠在太师椅背上,三十岁的男人,外表俊秀,看着不过二十许,姿态不拘一格,却潇洒中带些许慵懒,让人脸红心跳。 “这是个好时机,正好舍了魏王,拥护陈王。”他说得十分平静,仿佛平白叙述着,今天天气还不错。 “不可,不可。” 纪宗文摇头摆手,魏王是他们仔细培养出来的,虽略显平庸,但可有不少可取之处。况且继承人这玩意,不到万不得已,怎可说换就换。 “魏王殿下虽聪敏稍逊,但处事稳打稳扎,为人颇有胸怀,善于听取良策,也是个好的。” 穆怀善闻言嗤笑,魏王这些好处,当个太平盛世的君王倒是不错的,只可惜现在他一非帝皇,二者,甚至连皇太子也不是。 既然仅是一个皇子,还处于谋取东宫的要害位置上,当然是本人能力优异者更佳。 陈王就不错,虽年纪不大,处事犹带稚嫩,但为人有城府,脑子好使处事也果断,比其兄长要好上太多。 穆怀善人聪明,因为自小经历,更容易窥探人性黑暗,他算是纪皇后这边唯一看破陈王心思的人了。 只是,他从未揭破。 冷冷一笑,他站起来,“既然如此,兄长随意罢。” 穆怀善显然不悦了,这是送客姿态,纪宗文无法,只得站起,安抚兄弟几句,先行离开。 “主子,这确实是个换人的好时机,您,您为何不多多坚持?” 说话的人,是穆怀善的头等心腹,穆德。主子的身份,以及更看好陈王他皆知,见临江侯离开,一直侍立在一侧的他犹豫片刻,便开口劝问。 主子实力强劲,若是坚持,临江侯皇后也得郑重考虑,以前好端端的不适宜表态,现在不是刚好吗? 穆怀善嗤笑一声,“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临江侯府即便败了,又何妨。” 有家有族不能归,被迫改名换姓,甚至因祖母忌讳,连母姓也不许他从。藏匿在小庄子长大,虽母亲疼爱,父兄怜惜,不过,也仅此而已。 那位用替身之法救他一命的高僧精通岐黄之术,怜惜他病弱,替他调养了两年身体。期间见他可怜,无名无姓,大师俗家姓穆,便让他从了,取了一个名,怀善。 大师对他有再生之恩,取名自然当得,只可惜大师年岁太高,两年后坐化,他只得跟母亲离开。 穆怀善聪敏,在小庄子过了几年欢快的童年时光,便渐渐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他性情骤变,不复阳光,到如今,已有二十余载。 他并不在意临江侯府兴衰,也不在意胞姐之子是否登顶,协助夺嫡全为兴趣,享受了过程,成也好,败也罢。 他们爱拥护魏王,那就拥护吧。 穆怀善冷哼一声。 第69节 第七十一章 穆怀善京郊庄子被灭, 稍一思忖,便明白肯定是王泽德那边出了岔子。 不论是呵责, 还是提醒对方需警惕,他都必须再联系对方一次。 然而, 他心下清楚,东川侯府必然在东宫的严密监视当中, 这传信一旦不妥, 将会彻底暴露自己。 穆怀善没打算由暗转明,传信用了一个出乎预料的法子。 这日东川侯王泽德赴友人宴席, 散宴后,友人叫住他,递过来一封信, 说是方才有个孩童送到门房的, 署名却是给他。 王泽德诧异,接过一看, 普普通通的封皮, 右边写着“东川侯王泽德亲启”, 左下方却是一方殷红小印,“琅嬛主人”。 他心中一震, 瞥一眼火漆未动, 便笑笑收起,告辞急急折返家中。 打开信笺,果然是二爷所传。 穆怀善隐晦将暴露一事说了,让他彻查身边, 尤其王忠之流,必要时斩草除根。除了警告他以外,末了,还嘱咐他绝不许再联系。 王忠? 王忠确实是唯一负责联系二爷的知情人,只是,他不是肺痨死了吗? 王泽德立即召来当初送王忠离京的护卫首领,仔细询问。护卫见主子神情凝重,虽不明所以,但也知事情要紧,忙将当时情形仔细说了一遍。 王忠是肺痨,非常强的传染性,大家选择稍离一段团团围守,也情有可原。这事儿乍一听,毫无破绽。 难道王忠生病之前,曾无意中泄露了? 王泽德想起二爷所说的斩草除根,踱步思忖片刻,下了一个命令。 魏王这个夏天很倒霉。 喝个鹿血,本来打算狠狠算计东宫一把,不想却偷鸡不成蚀把米,当天便被押回去,闭门思过。 这还未算罢。 纪婉青动了胎气,高煦暗怒,推波助澜,让纪后一党焦头烂额。 这不,魏王又被皇帝想起来了。昌平帝本非温和之人,怒气未消,随即一道口谕,将魏王遣返京城王府,继续闭门思过。 魏王脸面全无,不过亦只得灰溜溜被“送”了回去。 “我们出去走一走。” 负责护送魏王的禁卫军也不轻松,这位天潢贵胄暂时受挫,格外阴郁,看什么都不大顺眼。随行禁卫军大小头目首当其冲,偏魏王前景还是光明的,有释放低气压的底气,大伙儿只能干受着。 一换了岗回到暂居营房,校尉李平便解了腰封,扔在方桌上,对走在前头的上峰提议道:“王大人,我们打马出去走一圈。” 他的上峰正是东川侯世子王劼,揉了揉脸,“好,走吧。” 两人都憋屈得慌,立即换了身轻便衣裳,跨马出了营房,疾奔良久,一口气才顺了。 “这差事忒难受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李平为人粗豪,拼杀流血不皱眉,如今反倒浑身不舒坦。 “很快了,承德距京城不远,我们把魏王送回去,差事便成了。”王劼出身勋贵,更适应这些情况,闻言安慰李平两句。 牢骚几句,差事依旧得继续,见夜色愈深,二人便掉转马头,折回驻扎的驿馆。 来时憋闷,一气儿奔出老远,返回耗时肯定短不了,好在不赶时间,慢点无妨。 王劼眼尖,跑了一段,忽瞥见远处的树林后方,似乎有黑烟升起。 今夜月色皎洁,距离虽远,但定睛一看,却是真的。他一怔,这肯定不是炊烟,偏偏还不小。 难道有农舍遭遇祝融之灾? “走,李平,我们过去看看,” 王劼是个正义之人,李平亦然,二人毫不迟疑,立即打马绕了过去。 距离拉近,果然见冲天大火燃起,隐隐地,还能听到一两声惨呼哀鸣。 呼叫惊惶,隐含痛楚,似是被追杀的绝望者发出。 两人大惊失色,“刷”一声抽出随身腰刀,急急打马,往那边冲过去。 他们到地方时,已经晚了,几处农家院落大门洞开,火势熊熊,男女老少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一地的尸首倒在血泊中。 杀人者明显训练有素,有七八人,一水儿黑袍黑靴,黑巾蒙面,下手干脆利落。王劼看过去时,其中一人闪电一刀,刺中一名老者的胸膛,再扬手拔出,鲜血登时喷溅。 他大怒,“大周太平盛世,竟有人敢肆意行灭门之事?” 王劼也不废话,直接跳下马,直取那杀害老者的黑衣人。 自小从名师习武,从戎数年,王劼功夫相当了得,骤一交手,心下却一沉。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对方武功绝不逊色于已。 其余黑衣人水平也极不错,敌众我寡,王劼李平不后悔现身救人,却担忧徒劳无功,对方多杀两人后,照样逃之夭夭。 二人飞快对了一个眼色,王劼掩护,李平从腰间取出一直响箭放飞,“咻”地嘹亮一声,传得极远。 此地距离营地颇远,怕是一时等不到援军,两人背靠背严阵以待,以争取更多时间。 谁料敌方行为出人意表,首领瞥一眼王劼,打个响指,三人与他们周旋,余下的却快速绕到后面,窥机杀了被暂时护住的两个幸存者。 黑衣人们立即撤退,一丝恋战之意俱无。 温热的鲜血溅了王劼一脸,他又气又怒,当下大喝一声,当即扬刀,奋力往那首领挑去。 他这一招轻防守,重进攻,好在首领虽战斗经验丰富,堪堪避过。 只是,他的蒙面黑巾,却被挑了下来。 四目相对,王劼大惊失色。首领立即以袖掩面,乘对方惊愕,率众闪身退后几步,跃出围墙,打马离开。 被烧透的草棚轰然倒下,刚好落在王劼面前,错失良机,已经追不上了,李平却一转身,急急问道:“大人,你可有受伤?” “无事。” 王劼勉强笑笑,压下繁杂思绪,刚才那首领他竟认识,是他父亲的护卫首领,铁杆心腹。 他震惊万分,瞥见地上尸首,心下一动,忙俯身扳过脸一看。 老者方脸厚唇,沟壑纵横,王劼心下“咯噔”一声,这人他曾见过,是东川侯府前任大管事王忠之父。 王忠的家人,早已放出去当良民,返回原籍了。他们的原籍在江南,如今竟在京城以北见到对方。 王劼并不蠢笨,他察觉,自己似乎触及了父亲的隐秘。 “父亲,你为何如此?即便是下仆,也不是说杀就杀,更何况良民?” 黑衣人并没有留下蛛丝马迹,而禁卫军也不管这遭,移交给当地衙门后,便继续护送魏王上路。 王劼思绪翻滚,一回到京城,便立即直奔回家,诘问父亲王泽德。 他很失望,从前父亲不是这样的,为何说变就变? 不,或许这是父亲隐藏的一面。 纪叔父没去世之前,他不也以为父亲重信守诺吗?结果才发现,纪婉青一成了孤女,父亲就隐晦表示,不愿意结亲了。 想到此处,王劼心中一动。 自从纪婉青来过信以后,王泽德便开始躁动,虽掩饰的很好,但亲儿子还是隐隐察觉了。 他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父亲,难道是因为太子妃娘娘那封信?” 此言一出,王泽德面色大变,当即拍案而起,怒斥道:“逆子,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太子妃娘娘久不联系,与她有何干?” 都说知父莫若子,这话不假,王泽德一瞬间的反应太过激烈,虽马上回过神来,恢复正常,但也露了痕迹。 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僵立当场,忽视父亲恢复平缓的语气,脑子快速转动。 东川侯府与靖北侯府虽多年交好,但因纪宗庆一贯不爱用利益考验友情,所以两家其实并没有钱银产业的纠葛。唯一有交涉的,就是两位家主同为武将,并为袍泽。 严格来说,是上下级,纪宗庆是上,王泽德稍下。 这唯一的纠葛,三年前骤变的态度,纪婉青来信后的躁动,如今的杀人灭口动机为何? 三年前?三年前! 电光火石间,三年前纪宗庆战死的松堡之役划过脑海。 王劼猛地抬眸,紧紧盯住父亲,呼吸急促起来,“父亲,松堡之役?” 他猜测毫无根据,不过是含而不露的半试探,不想王泽德闻言,却爆发前所未有的怒火,当即指着他怒斥,“你这个逆子!” “不好好当差,却整天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给老子滚出去!” 王泽德怒发冲冠,一个砚台丢向王劼,没砸中,墨汁溅了他一脸。 他一时失语,浑浑噩噩被赶出了外书房,返回自己院子,屏退下仆,关在屋中,掩面痛哭。 他直觉,一切都是真的。王劼不知道父亲若有涉及,那究竟涉及进去多少。 他是正义之人,说是嫉恶如仇也不为过,偏偏,却什么也不能做。 毕竟,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万一,父亲并没有做过呢?且王泽德是王劼之父,百善孝为先,孝道深植他的骨髓。 东川侯府养育了他,这祖宗传下的百载基业,也不能毁在他的手里。 王劼无法做出弹劾亲父之事。 不过,这东川侯府却已如坐针毡。他痛苦至极,却不得宣泄之法,闭门两日,终究选择远离。 他决定调任处境,前往北地边城驻防。 大周与鞑靼常有交战,他奋勇杀敌,即便为国捐躯亦无妨,或能替父亲赎去些许罪孽。 临行前,他写了一封书信交给纪荣。 姓王的对不起纪家,他也对不起她,只是事情已成定局,再知道多些,不过徒增伤悲。 王劼每每想起两人有缘无分,心如刀割,写了毁,毁了写,数日斟酌,才写成了一纸信笺。 这封书信,是先到了高煦手里的,纪荣连同临江侯府暗探传出来的消息,一起送到承德。 纪婉青手上的眼线,有不少是临江侯府的积年世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刻意打探之下,当年那位“二少爷”离府后的蛛丝马迹,就出来了。 还有一份密报讲的,就是王泽德命人灭口王忠家人,却世子王劼撞破,儿子诘问老子,父子大吵一场,不欢而散的事。 第70节 王劼迅速调任离京了,临行前给纪婉青写了一封信。 高煦打开密报,垂眸仔细看过,也没急着处理,视线反倒落在那封“纪世妹亲启”,署名“王世兄”的信笺上。 纪世妹?王世兄? 他微微挑眉,表情不见变化,只端详着这封用火漆密密封住的信笺。 不管高煦心中有何感想,私启妻子信笺这种事情,他是干不出来的。 于是,他站起来,往后院行去。 第七十二章 纪婉青手里被塞进一封信, 莫名其妙的,她不明就里看着身畔夫君。 “嗯?” 高煦挑唇, “王世兄给你的。” 他神色一如既往,语调不紧不慢, 微微扬唇,却与平日有些差异, 配搭起这书信情景, 有些古怪。 纪婉青疑惑,下意识接过信笺, 顺势垂目一看,只见普普通通的淡黄色封皮上,上书“纪世妹亲启”, 右下方还有行小字, 署名“王世兄”。 她登时乐了,一边拆开火漆封口, 一边笑吟吟瞅他。 这是吃小醋了吧? 这揶揄的目光, 让高煦轻哼了一声。 自从夫妻二人互通心意后, 许久不见他这姿态,纪婉青也不惧, 她眼尖, 见他耳根处已微微泛红。 “我心里只有殿下的,再无他人。” 纪婉青很高兴,她支起身子,凑在他耳边, 娇娇地说了一句。 “孤知道。” 高煦薄唇微微挑起,这次笑意达了眼底,他手上动作也不慢,一见妻子自软塌上支起身子,便伸出手臂环住她,虚虚护着。 小夫妻偎依一起坐了,纪婉青抽出信笺,也不忌讳他,直接展开就看。 这封信其实真没什么,王劼很懂分寸,连措辞也是一再斟酌,绝不授人以话柄的。只不过,他通篇书信隐带愧疚,短短七八行字,深切歉意不容忽视。 纪婉青微微蹙眉。 高煦顺势一起看了,他知道妻子心意,见那姓王的小子确实没有非分之想,这才勉强表示满意。 接着,他便将王泽德派人斩草除根,被王劼刚好碰上,父子大吵一场,王劼立即调任处境的事情说了。 纪婉青一叹,“我父亲在时,曾赞扬王世子,说他忠肝义胆,为人正直端方。” 纪宗庆对王劼给予高度评价,或许,其父王泽德也曾经是个这样的人,只是经不起时间变迁罢了。 她不含感情,单纯惆怅,高煦抚了抚她的背,安慰道:“世事本无常,你无需太过介怀。” 不管怎么说,王劼现与她无关,在夫君面前太惋惜差点成未婚夫的竹马,显然不是明智之举,纪婉青说过一句,便罢了。 她大大方方,随意将书信交给何嬷嬷,后者如何收妥,她也不问。 高煦也并非纠结这些旧事的人,他随即便取出另一封密信,递给妻子。 这是纪婉青在临江侯府的眼线传来的,她一见,便精神一振。 等了也有一段时间,终于有消息了。 第一任靖北侯,即是纪婉青亲祖父,确实是个很有远见的人。他深知自己庶子出身,虽与嫡兄很融洽,但两人却不是一个娘胎出来的,有备才能无患。 他被封侯爵,自立门户,从临江侯府搬迁出来时,原来埋伏下来的暗线,却一点没动,继续蛰伏。 这里面有他与生母两代人的经营,数十年发展下来,绝大部分眼线都是经年世仆。他眼光独到,暗探忠心耿耿,传承下来,如今都在纪婉青手上。 在打探临江侯府秘辛上面,这些人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这是无论功夫多高,观察力多敏锐的探子,都无法取代的。 承德这边的命令传回去后,大半个月功夫,蛛丝马迹便出来了。且暗探们谨遵主子吩咐,绝不冒险轻进,打草惊蛇。 打开密信,纪婉青垂目细看,第一张信笺先说明了情况,而第二张则罗列了不少人名。 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当事的不过是个早夭的孩童,且事涉机密,知道内情的本只有极少一撮。暗线们是世仆,他们先认真回忆,当年那段时间,那几个关键主子身边,有那些亲近下仆。 再圈定一些很可能知情的,一一记下来。 这群人当中,不少还继续在府里当差,且身居要职,这些人不能轻动。 不过,还是有一小部分,却有了其他际遇,反正已不在诸人视线当中。 后者,很适宜下手。 于是,暗探们这大半个月来,便是努力打探这些人的去向。 勋贵人家的世仆们,大部分都认识的,自有一个交际圈子,用了水磨功夫,这些人的后续去向,或多或少都有了消息。 后面,就不归暗探们管了,消息传上来,让主子处置。 “殿下,这两个出了府,已不在京城讨生活的,正好合适。” 事情涉及侯夫人余氏亲子,余氏处理得很妥当,几乎没什么缝隙可窥;而老侯爷本人的心腹,以及当年世子现在临江侯的亲信,在侯府还相当有体面,也不适合碰触。 纪婉青点的这两个,是当年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配了管事,后来随夫婿出府,当了良民,辗转离了京城。 不过,二人的去向有迹可循,想必寻摸一番,便能找到人了。 高煦颔首,“嗯,这两个不错。”正是他之前看好的。 夫妻意见达成一致,这事儿便定下来了,后续的交给高煦,纪婉青就不插手了。 “今儿你身子可舒坦?孩儿可乖巧?” 正事谈罢,高煦便再次关切起妻儿,他说话间抬起大掌,轻轻覆盖在纪婉青的腰腹。 胎儿不过两个多月,掌下依旧平坦,不过,还是有些微不同的,小腹位置不复往日柔软,已经有了实在的感觉。 他微笑。 纪婉青孕期反应不严重,只是早晚有些孕吐,其余还好,没怎么受罪。她并没说孩子太小之类的话,纤手覆盖在大掌之上,只含笑道:“我很好,孩儿也很好。” 这是高煦最喜欢听的话,他很高兴,照例与妻子孩儿好生说了一番话,才依依不舍离去。 没法子,他朝务繁忙,还得安排各种私下要事。 这两个老太君曾经的大丫鬟,很快就被找到确切位置,说来也巧,这两人都在生活在承德附近。 一个姓袁,就在承德城内,另一个则姓梅,则在附近的高桥县。两女夫婿都是商人,家境还算殷实,甚至彼此也有联系。 许驰查到此处,就直接将这事移交到林阳手里了。 “殿下,请。” 此事查探到此处,就已到了一个重要转折点,二爷如今身份一旦揭晓,很多疑惑应能迎刃而解。 恰好高煦有些许闲暇,便微服出了行宫,到地方后,林阳在前引路。 审问两名大丫鬟的地点,并非审讯室,而一处表面普通的民宅。毕竟,这两位是都是妇人了,有夫婿儿女幼孙,发迹以后,跟旧主家没联系已多年,撬开对方的嘴想来不难。 高煦一身宝蓝色长袍,玉冠束发,衣饰与寻常贵公子并无两样,他穿过回廊,在前厅首位坐下,端起茶盏呷了口。 “开始吧。” 隔壁次间,就是临时审讯室,房门处换了一道特制帘子,对面看过来模糊,而高煦则清晰将次间收入眼底。 “你们是什么人?究竟有何目的?” 袁氏梅氏一大早出门,眼前一黑,再醒来已在陌生院落,看守男子沉默不语,明显训练有素,二人胆颤心惊。 两人昔日能脱颖而出,当了老太君的大丫鬟,也不是愚蠢之人。同时被挟持,忆及两人唯一的共通点,相视一眼,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林阳出现,袁氏壮了壮胆子,“壮士,我二人离开临江侯府已久,命不好,亲眷也无,怕是无法襄助壮士。” 两人是世仆出身,若非没有至亲,是不会轻易出府的。 林阳笑了笑,“二位无需惊慌,你们与临江侯府多年不联络,我都知道。不过,既然能请二位来,自然是能帮上忙的。” “既然能帮助壮士,我等自知无不言。” 林阳虽态度平和,但二人若不合作,她们毫不怀疑,对方将会使出雷霆手段。毕竟,连她们这种犄角旮旯人物都翻出来了,能耐绝对小不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袁梅二人既已离开主家多年,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相较之下,当然是自己与家人重要太多。 她们现在只期盼,能顺利趟过这场飞来横祸。 袁氏拉着梅氏,朝林阳行了个大礼,“壮士问什么,我们说什么,只求壮氏高抬贵手,饶过小妇人。” 话罢,二人转身垂眸,又朝通往隔壁前厅的门帘子方向,行了个大礼。 林阳就是从这地方出来的,而这门帘子后面影影绰绰还有人,后面坐着的,肯定是比林阳更大的人物。 二人跪下,端端正正磕了头。 至于后面坐的是谁,这群人又是有何来头,两女一概不想知道。曾经处于勋贵人家深处,她们很清楚,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门帘后面,传来一低沉醇厚的男声,很年轻,男子淡淡道:“只要你等知无不言,自可无碍。” 二位妇人大喜,赶紧磕了头,又转过身来。 林阳也不废话,直接问道:“昔日,上一任临江候与侯夫人余氏,年过四旬得一幼子。此子与父亲有大冲,四岁死遁以后的详情,你等一一道来。” 袁氏梅氏闻言惊诧,不过想来也不出奇,既然对方找到她们,那么肯定是查清楚当年猫腻的。 “当年,我们是跟在老太君身边的,虽说了解一些,不过都是听说。且我们配人后,消息便少了,等到老太君去世后,我等离府,更是一丝消息俱无。” “无妨,将你们知道的说出来即可。” 两女也利落,一边回忆,一边开口,“当年,二少爷与侯爷相冲,必有一亡,老太君便决定,弃了二少爷。只是夫人余氏却难舍,连夜携子去了京郊灵隐寺,寻求破解之法。” “也是二少爷命不该绝,高僧给了一个替身之法,不过,二少爷命是保住了,其他却要归了替身。日后只得隐姓埋名,父非父,母非母,再不得相认。” “二少爷便成了无名无姓之人,因为老太君忌讳,他连母姓也从不得,后来听说,是从了替他调养身体的高僧俗家姓氏,还取了一个名,叫……” 说到这里,便到了关键之处,若二爷混了官场,有了名字,一切便无所遁形。 前厅次间雅雀无声,袁氏梅氏在回忆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半响,袁氏“啊”地一声,“我想起来了。” “高僧俗家姓穆,给二少爷取名,怀善。” 第71节 “穆怀善!” 林阳惊诧,脱口而出。 而端坐在前厅太师椅,一直双目微闭的高煦,倏地睁开眼,眸中锐光一闪。 第七十三章 “穆怀善?” 高煦是午后出的门, 纪婉青知道他的去处,心下惦记, 一直等到傍晚,才见人回来。 夫妻携手在软塌上坐下, 她有些疑惑,“殿下, 这是何人?” 高煦冷哼一声, “从二品定国将军,大同都指挥使, 总领大同军务。” 袁氏梅氏是老太君身边的人,内情知道一些,但并不详细。不过, 这也足够了。 二少爷在灵隐寺调养了两年身体, 已如常人,后来高僧坐化, 他被母亲余氏接回, 安置在京郊一个小庄子中养着。这个小庄子的大概方位, 正好契合了许驰围剿之地。 还有其余种种琐碎之事,总的来说, 已经可以断定, 这二少爷即是“二爷”。 两女透露的最重要一个信息,就是二爷的姓名。 穆怀善。 高煦是皇太子,对于京城大小官员,乃至京外的封疆大吏, 还有就是王朝统兵的高级武将,他都了然于心。一听这个名字,便立即对应起来。 这穆怀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出身山东小族穆氏,文能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武能技压群雄。 他十四岁从戎,十数年来经历大大小小战役,勇猛善战,谋略过人,从一个小小的百夫长,已跃升为手握重兵的都指挥使,镇守一方。 关键他还是一名相当俊秀的美男子,年不过三旬,腹中又有文墨,举止洒脱自若,素来是闻名遐迩的儒将代表人物。 这人表现一贯忠君爱国,高煦虽不怎么接触对方,但他心胸开阔,对这类型人物,向来都是心存赞赏的。 哪怕对方并非东宫麾下。 不过,这些都是今日之前的事了。 “二爷”与穆怀善挂上勾,十数年来表现得多完美,只说明了他的伪装有多好。 高煦脸色阴沉,如今看来,对方出身那个穆氏小族,也只是临江侯府给安排妥当的罢了。 穆怀善本身能力卓绝,又有父兄暗中扶持一把,自然更容易出头。 “从二品定国将军,大同都指挥使。” 纪婉青默默复叙一遍,她从前是女儿家,虽父亲疼爱,也不禁止她往外书房跑,但到底还是不甚了解京城官员姓名的,更别提驻外武将。 只不过,大周朝的文武官制,她却是研究过的。 由于北边有鞑靼虎视眈眈,总试图南下侵犯,所以本朝一贯在北方陈重兵防守。这一条防御线中,有九个点是最关键的,总兵力占据王朝超过一半,有时还能达三分之二。 其中以宣府、大同、辽东、延绥为主,其余五者稍稍次之。 穆怀善年不过三旬,不但已是从二品高阶武官,他还镇守一方,真真切切手掌兵权。 年轻有为,极为了不起。 “这穆怀善,一贯是个中立保皇党,还颇得父皇看重,松堡之役之前,他已是从三品都指挥使同知。后面鞑靼大军压境,大同也是重要战点,原都指挥使战死,他临危受命,率将士成功击退敌军。” 出身小族,不结党营私,能力卓绝,正合了昌平帝青眼,穆怀善有了中立保皇党身份,后面自然替代了上峰位置,稳坐都指挥使一职。 如今揭露对方其实是纪皇后胞弟,对东宫来说绝非是个好消息。高煦虽不惧,但他的战略部署,也必须重新调整一番。 妻子神色隐有忧虑,他微笑安抚,轻拍了拍她的手。 高煦目光沉着,很自信,纪婉青安了心,遂转移重点,重现将视线放在三年前,“殿下,大同距离松堡宣府两地颇近,你说……” 她很敏锐,二爷身份一被揭破,立即点出最关键的地方。 大同距离两地不足二百里地,即便是步甲,急行军亦一日余可至,这么便利的地点时间,穆怀善有没有插手松堡之役? 根据他与王泽德之间的传信,必定是有的。 这场战争很惨烈,父亲兄长保家卫国,奋勇抵御敌军,还要被己方几路人马暗中算计。 纪婉青眼圈泛红,有泪水溢出。 高煦一叹,给妻子抹了泪,“如今涉事之人渐渐浮出水面,相信无需太久,便能为你父兄报仇雪恨。” “也为楚将军洗刷冤屈,重新正名。” 纪婉青有孕未满三月,情绪不适宜起伏过大,她自是清楚,深深吁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仰脸对目带关切的高煦说道:“殿下,我无事。” “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部署?” 穆怀善找出来了,松堡之役缺失的最重要一环,也同时浮出水面。 皇后临江侯幕后示意,或还参与了制定计划。穆怀善则是临场指挥者,与东川侯王泽德里应外合,及时设法截住楚立嵩带领的援军,导致救援不及,松堡几乎全军覆没。 当然,王泽德所在的宣府这边,或许还有其他将领同插一足也不定。 总而言之,这场大战役过后,纪皇后一党成了最大受益者。除了顺利铲除纪宗庆,让东宫损失了一个强悍的隐形军方支持以外,还因北边军方出现不少高级武将空缺,给填补了一些自己人上去。 其中最大的一个,就是穆怀善了,他成功将大同兵权完全掌握在手里。 这里面势力交错,关系复杂,纪婉青他们需要先理出一个线头,作为突破口。 她精神一振,整体还是往好的方向发展,已一步一步接近真相了,若成功为父兄报了仇,还能利落将这股势力打垮。 “穆怀善如今回京述职,兼领回京的大同班军,短时间内不会折返大同,孤命许驰亲自过去探一探。” 在回来的路上,高煦已经在思虑下一步行动,他打算双管齐下,在京城也同时有另外行动。 他虚虚拥住妻子,低声道:“皇后、临江侯、穆怀善,此三者相对而言,临江侯府防守最薄弱,我们应争取在此地有所突破。” 纪婉青立即了然,这个防守最薄弱,仅是对他们而言,毕竟她手里有父亲留下暗探,条件得天独厚。 “殿下说得对,我立即去信纪荣,让他把消息传到临江侯府。” 她立即唤人进屋,取了笔墨纸砚,就着炕几奋笔疾书,完了等墨迹稍干,便交给高煦。 信上写的是,让暗探们仔细留意临江侯身边的心腹,看能否找到破绽。 主子办事,身边总少不了心腹协助,这些心腹全程参与其中,即便不清楚全部真相,也有十之七八了。 揭破了穆怀善身份,现已确定是纪皇后一党干的,从纪宗文身边突破,最合适不过。 夫妻心意相通,纪婉青也不用高煦仔细说,便已了然。 这种心有灵犀的感觉十分好,高煦含笑看了她一眼,才把信收好。 严肃的正事告一段落,接下来,就该说些夫妻之间的小话。 高煦斜靠在姜黄色缠枝纹大引枕上,将妻子搂在怀里,力道不松不紧,大掌正好放在她腰腹。 纪婉青曲线依旧,不过腹部已经微微隆起。很细微的变化,不过孩子他爹早就察觉,每日与孩子交流,至少得有个五六遍。 她告诉他,孩子虽小,但渐渐对外面有了感知,爹娘与他多交流,他是知道的。 那个时候,刘太医那老头刚巧赶上了,只微微抬起耷拉的眼皮子,撩了她一眼,就没了反应。 高煦却很认真,颔首记在心上。 先与孩子好好交流了一番,高煦便道:“青儿,再过两日,孩儿便满三月了。” 怀胎满三月,就坐稳了,实际刘太医今日诊平安脉,便说娘娘已坐稳了胎,不过高煦坚持要多等两日。 太子妃有身孕,尤其头一胎,是不能一直瞒着的。等十月过后才突然蹦出一个孩子,这是不合适的,深究下去,便是皇太子不信任皇帝。 拖延到三月才宣布,已经是极限了。 小夫妻已经商量过,等孕期满三月,就对外宣布。至于后面纪婉青假借孕期反应大,闭门不出,则是后话。 她闻言点头,“嗯,我知道的。” “青儿放心,我定会护你与孩儿周全。”男声低沉,极为郑重。 她仰脸微笑,“我当然相信你。” 两三日时间,很快便过去了,这天上午,皇太子妃略感不适,召了太医。太医诊脉后,宣布了大喜讯。 太子妃怀孕三月,脉息强劲,胎相稳固,由于今年有闰月,太医预计岁末,便是分娩之时。 皇太子今年已二十有一,大婚晚,膝下犹虚,这一直是朝中文武瞩目之处。心怀好意者关切,立场相对者庆幸,这实在是东宫唯一的短板。 如今大婚不足一年,太子妃便传出孕信,可谓非常之及时。 这个大喜讯一经传出,震动了整个前朝后宫。不过,不管真欢喜还是假乐意,这等意义重大的事,都必须表现出欣喜姿态的。 昌平帝大喜,嘉奖了太子妃,当天上午,赏赐流水般进了清和居。紧随其后的,就是皇后的褒奖以及赏赐,琳琅满目。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第一时间对头个孙辈的即将到来,表示了由衷的喜悦。 其余高位妃嫔,底下一众皇子,都及时送来贺礼。满朝文武,亦上折子恭贺。 一石激起千层浪,外面纷纷扰扰,暗流涌动,不过,都打扰不了纪婉青。 太子妃这孕期反应要么不来,一来是十分迅猛,听说晕眩呕吐,太医一再嘱咐,要卧榻静养,不得费神劳累。 皇家本以子嗣为重,更别提太子妃头胎的要紧程度了,既然要卧榻静养,不得费神劳累,那肯定贯彻执行。 清和居后院闭门谢客,太子妃专心养胎,也不能再出门。 这表面看着很平常很和谐,然而,其中猫腻并不难懂,绝大部分人都看得清楚明白。 坤宁宫与东宫什么关系,这不必多说。太子妃有了身孕已三个月,才“被察觉”,然而,她之前称病不出已有一个多月。 很明显,这是在防着皇后,等胎完全坐稳后才宣布的。 这防备的举动持续,闭门不出,也不见外客,杜绝了绝大部分可能性。偏偏,太子妃的借口理直气壮,皇后不但不能反驳,还得微笑着安抚,让对方好好养胎。 因为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前朝后宫震动,坤宁宫与东宫关系更加微妙,皇后与太子妃这对同宗姑侄,分歧愈大,已不可调和。 “哗!”“噼啪!” 皇后扬手,将炕几上香炉茶盏等物猛地扫落,鎏金小香炉重重落地,打了个滚儿,青瓷所制的茶盏则粉身碎骨,碎屑溅起,撒了一地。 她怒极反笑,“好一个东宫,好一个太子妃!” 第72节 第七十四章 皇太子是储君, 而纪皇后母子则要夺储,双方表面不见得和谐, 而内里更是欲除之而后快。 当初皇后设法,从娘家族内选了一个贵女, 将其推上皇太子妃之位,乃是一箭数雕之举。 其中之一, 就是尽力延迟太子嫡子出生。 这个心思其实不难猜, 然而却太容易见效。太子被硬塞了一个纪氏女为妻,没有感情基础, 却对这个姓氏有深切厌恶。 夫妻感情失和,太子对太子妃多有猜忌,这种情况下, 如何能敦伦频频, 诞下嫡子? 结果一如皇后所料,太子妃被冷落, 甚至权衡之后, 往坤宁宫靠拢, 当起了钉子眼线。 皇后还算满意,冷落好啊, 一直冷落下去, 东宫迟迟没有嫡子,甚至因高煦不喜女子近身,连庶子也不见。 储君膝下没有子嗣,是一处非常明显的短板, 随着太子年岁增长,这个短板还会越来越明显。 这件大大有利于皇后母子。 不想,如今一个晴天霹雳轰下来了。 太子妃有孕。 这胎不论是男是女,都是昌平帝头一位孙辈,若是男胎,就更加了不得了。 太子大婚到如今,不足八个月,太子妃坐胎已经满了三月,那就是说,夫妻成婚不足半年,她就怀上了。 皇后生了两子,妇人怀胎她最清楚不过,不可能真三月才发现。即便纪婉青大意不懂,她身边不是有经验丰富的陪嫁嬷嬷吗? 她面色阴沉沉,“这般看来,太子妃并没有被冷落。” 要将怀孕的消息隐瞒得这般严密,少不得高煦出手,东宫夫妻不但没有耽搁怀孕生子,恐怕连交流也不会少。 “好一个太子妃!她大约是忘记了,她还有个妹妹在本宫手里。” 皇后被愚弄,忆及纪婉青当初黯然神伤,左右权衡后不得不屈服,她怒火高炽,狠狠一掌拍在炕几上。 “啪”一声闷响后,她修长指尖上套着的嵌红宝指甲套边缘处,溢出了些许殷红之色。 “娘娘,您……” 乳母胡嬷嬷眼尖,赶紧上前,小心伺候主子把指甲套取下。果然,修剪圆润的指甲已折了,力道太大,伤口还不算轻。 她赶紧吩咐宫人取了伤药来,给主子敷上。 “娘娘,您消消气。” 皇后最近心力交瘁,外有魏王一再被打击,陈王接掌朝事也不顺遂。内有丽妃步步紧逼,携皇帝口谕分割宫权,硬生生从她身上咬下了一大口肉。 她生生老了好几岁,浓妆描绘,已遮掩不住憔悴。 胡嬷嬷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一边轻手轻脚给包扎,一边低声劝慰道:“娘娘,或许情况没那般糟糕。” “太子妃即便受冷落,按规矩,太子每逢初一十五,也是得往她屋里点卯的。太子年轻,平日不近女色,想必偶尔也有碰触的。” 年轻男子,本需求旺盛,尝过滋味再憋着,怕是更难。太子身边没有其他女人,与太子妃同睡一榻,即便不喜欢,恐怕也有失控的时候。 若是幸运,也可能怀上。至于怀上后,太子愿意出手遮掩也正常,毕竟,这是他的孩子。 “嬷嬷说的,也不无可能。” 皇后怒意缓了缓,其实扪心自问,她若是太子,恐怕也无法对个纪氏女毫无芥蒂。 “只不过,即便这些是真的又如何。” 不管过程如何,都改变不了什么。纪婉青一旦有了孩子,在东宫便有了根,立场将会截然不同。 东宫若倾覆,她的孩子会随之凋零。为母则强,妹妹与亲生骨肉,硬要选一个,当然是后者更重要。 皇后面上乌云密布,胡嬷嬷无言半响,劝道:“娘娘,不若我们先试探一番,或许她心存侥幸,欲两者兼得亦未可知。” 纪婉青那妹妹,不是寻常意义的姐妹。二人一胎同生,父母早逝,相依为命数年,不到万不得已,恐怕不忍舍弃吧。 她或许会敷衍,但应不会直接翻脸。 皇后闻言,却摇了摇头,“嬷嬷,恐怕未必。” 太子本非庸碌之辈,既然有了孩子,那他对太子妃的关注程度,肯定提升不止一个级别。不能再冷落,那么预防措施就该到位了吧。 不再如从前一般放任自流,若纪婉青有异动,他不会一点不察。 “不过,先试探一番也好的。” 皇后动了动手指,一阵疼意传来,清和居严防死守,那就从另一边先探一探。 “嬷嬷你传信边城,吩咐孙家动一动,让那纪婉湘受些伤,或许惊吓。” 皇后打算通过胞妹来试探纪婉青,这她还不知道,目前,她正准备见客。 不是说闭门谢客吗? 因为今天的客人有点特殊,高煦的舅母冯氏,领了女儿,前来拜见怀孕的太子妃,探视一番。 于是,太子妃感觉便好了些,可以稍稍见上一面。 反正普通孕期反应也不是病,还没常理可言,她说好就能好起来了,她说不舒服就不舒服。 “娘娘,您说这身如何?” 何嬷嬷仔细翻着衣箱,最终选出一件大红镶明黄边的飞凤纹宫裙,捧上前来,给自家主子过目。 纪婉青好笑,“嬷嬷,不用这般仔细。” 太子妃的衣裳,就没有不好的,不管家常还是外出样式,件件精致,无一丝瑕疵,随意捡一件见客的就行了。 “哪里不用?” 何嬷嬷一边说话,一边小心搀扶起主子,伺候着更衣,一边低声嘱咐道:“娘娘,您多注意那吴姑娘。” 她神色戒备。 也难怪,太子妃宣布怀孕,吴家来人其实正常,不过冯氏不领两个儿媳妇出门,却独独带了个正当龄的姑娘来,就很有些微妙了。 乳母的心思,纪婉青不是不知,不过,她面上并无紧张之色,“嬷嬷,若真有此事,殿下会处理妥当的。” 她说过相信高煦的,这事儿只要男人不乐意,其余人怎么折腾也白费心思。 至于这件事,她倒觉得,很可能是太子外祖父吴正庸的意思。 吴家行事作风一贯正派,譬如从前高煦不近女色,也没见硬要塞人。如今,大约是吴正庸见外孙既打破了旧例,妻子怀孕后,身边却没人伺候,就操心一番罢。 吴正庸必然不是死缠烂打之辈,只要高煦表态婉拒,安了外祖父的心,就可以了。 纪婉青其实猜测得不错,吴正庸心疼外孙,询问了唯一适龄的孙女吴静姝的意思,见孙女不反对,他便打算问一问外孙子。 吴夫人冯氏作为吴家代表,进宫探望太子妃,吴静姝也让一起去了。 男人对这方面,总是没那么敏锐的。吴正庸想着,若事儿不成,就当亲人相聚;若是其他方面成了,孙女进去看看,认为不合适还能再考虑清楚。 吴正庸是疼爱孙女的,但其实他多虑了,吴静姝一贯倾慕太子表哥,从前便怂恿过母亲给父祖提议过,可惜太子没意思不说,还夹杂了很多不和谐因素,便搁了浅罢。 太子被赐婚后,家里开始另行张罗她的亲事,吴静姝当时黯然伤神许久,就在她不得不认命的时候,转机来了。 她偷偷恋慕表哥已久,虽说侧妃遗憾,但也是很乐意的。 “姝儿。” 知女莫若母,冯氏见女儿隐带期盼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娘不是告诉过你,太子殿下未必答允吗?” 说实话,侧妃到底还是个妾,穿不得大红,坐不得正位,日日得给正室请安行礼,作为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她并非全心欣喜的。 只是女儿一听消息,便眼睛一亮,难掩雀跃,她也不忍阻拦。 罢了,侧妃之位也尊贵,皇太子是女儿表兄,又与母家一贯亲厚,女儿进了东宫,也是能过舒坦日子的。 马车已经驰近宫门了,如今事到临头,冯氏又开始患得患失,也不知太子妃好相处不?她看着眼前不算精明,因家里环境简单,性子养有些天真的女儿,对这事实在不怎么热衷得起来。 “娘!” 母亲这么说,吴静姝不乐意了,想起事情远未成,她闷闷地扯着帕子。 “唉。”冯氏再次叹息。 不管怎么样,既然来了,清和居还是必须走一趟的。冯氏母女与吴正庸分道扬镳,安静跟在引路宫人身后,进了后院正殿。 等了片刻,听见一宫人扬声唱道:“太子妃娘娘到!” 冯氏母女立即福身见礼。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挲,环佩轻响后,上首位置传来一个清脆婉转的女声,“二位无需多礼,都是一家人,快快起身坐罢。” 二人站起,余光顺势往上首一瞥,心下不禁微沉。 国色天香的年轻少妇,美眸熠熠生辉,乌黑云鬓高耸,简单而精致的白玉钗环画龙点睛,与她如月色般皎洁的雪肤相辉映。 她一身大红夹明黄绡纱宫裙,端坐上首,眉梢眼角隐带自信,顾盼生辉,举手投足之间,优雅闲适,贵气天成。 还有很重要一点,纪婉青有了身孕,未施粉黛。 作为外命妇,冯氏朝贺过,也曾远远见了浓妆的太子妃。她没想过,对方卸下妆容,还要美貌太多。 饶是她很可能是太子侧妃之母,也不禁赞叹,好一个风姿过人,秀色天成的女子。 冯氏扪心自问,若她是男子,大概也会为这么一个女子倾倒吧。 当即,她便将送女儿进宫的念头打消了,站在太子妃身边,吴静姝相距远矣。 仅有亲情,那最好当亲人,否则这辈子都不会畅快。人心是不会满足的,女儿如今期盼陪伴太子,成功后,他日就会奢求情爱。不如一开始,就打断这个念头。 “谢娘娘赐座。” 打定主意,冯氏行动也很明确,不动声色扯了扯女儿,温婉一笑,“既然太子妃抬举,臣妇便厚颜了。” “前两日听闻娘娘大喜,太子殿下将有子嗣,父亲很高兴,令我等赶紧递牌子进宫一趟,回去后好告知他,也能安心。” 对于吴正庸,纪婉青是听高煦说过的,自家男人对外祖父心存敬意,对方也当得,夫妻一体,她自然也如此。 她正了正身子,笑道:“有劳外祖父惦记,也有劳舅母奔波一趟。” “谢娘娘抬举。” 冯氏微微欠身,既然纪婉青态度亲热,她也不客套,“既然娘娘说了,我是殿下舅母,姝儿是殿下妹妹,能走这一趟,也是极欣喜的。” 这不动声色之间,她将吴静姝这趟进宫,说成了兄妹情谊。 纪婉青秀眉一挑,她不动声色扫了一眼面前温婉的中年美妇,对方笑语晏晏,恭敬不失分寸。 “舅母说得是。” 第73节 她微微一笑,这回,大概不用高煦表态,也是能解决问题的。 这边两人已达成共识,那边因初见太子妃怔忪片刻,刚回过神的吴静姝闻言却一惊,她急了,“娘,我与殿下是表兄妹!” 兄妹与表兄妹,差了一个字,天差地别。 其实,吴静姝平时也不会这般,只是骤见面的太子妃太打击了她,她心神大乱。而知母莫若女,母亲的心意她隐隐察觉,当下就一急失了分寸。 冯氏大怒,瞪了女儿一眼,压低声音喝道:“住嘴!娘娘跟前,焉有你说话的地方?” 她严母角色不少当,吴静姝也并非蠢笨如猪,回过神后,垂头抿唇,低低告了罪,红了眼圈。 下面母女二人的官司,纪婉青尽收眼底。她恍若不觉,既没有出言安抚,也没有不悦,缓了缓,便徐徐说起其他。 冯氏也识趣,二人一唱一和,一直等前面来报,说吴阁老要离开了,方主动站起告退。 纪婉青命何嬷嬷代她去送,等母女身影转过隔扇门消失后,她脸上微笑就收了。 自家夫君被人惦记,且对方明显有真情,她当然不乐意。 既然不高兴,那就得让男人知道。 送走外祖父以后,高煦回屋,便见妻子一反常态没迎上来,反倒坐在软榻上,娇哼一声瞅着他。 这是使小脾气了?他含笑,“青儿怎么了?” 纪婉青嗔了他一眼,气鼓鼓道:“有小姑娘惦记我夫君,我不高兴。” 妻子年龄不大,偏她语调老气纵横,一副长辈口吻说人家是“小姑娘”。 高煦眉目带笑,挨着她坐下,“哦?竟有此事。” 第七十五章 吴正庸方才就在前面, 祖孙俩刚分开,她不信他听不懂, 纪婉青娇哼一声,嗔了一眼侧脸不看他。 “青儿?” 高煦不过想稍稍逗引一下她, 可没打算让夫妻间留下隔阂。她在意什么,他知道, 甘之如饴之余, 一种别样畅快占据心头。 这种话题,必须马上说个清楚明白, 不可有丝毫含混,他搂住妻子,抚了抚她的脸, 垂首温声说, “今儿……” “青儿这是怎么了?” 高煦定睛一看,竟见妻子眼角微红, 美眸侵染了一层薄薄水雾, 他心下一紧, 语气登时急促几分,“今儿外祖父过来, 确实提起过一句, 孤当时便拒绝了。” 事实上,太子妃怀孕,太子再纳个人伺候,其实是很正常的事。吴正庸担心乱七八糟的人被塞进东宫, 又早隐隐察觉孙女心思,就打算提议一下。 这只是一种为晚辈操持的心思,并非一定得成事不可,隐晦提了一句,既然外孙子婉拒,这事儿便作罢了。 祖孙二人并没有再关注这个话题,在外书房这段时间,其实在讨论其他事宜。 妻子吃些小醋,那是因为在意他,高煦高兴,只是若让她委屈,那就非他本意了。 “孤言出必行,既然答应了你,自不会出尔反尔。”更别说,他从未有那等心思。 高煦说罢,又唯恐自己疾言厉色了些,顿了顿,方低声在附她耳边说:“孤的心意,你不知道么?” 他的声音很低,一贯沉稳内敛的男子,浅浅一句问话,隐隐带着情意,足以袒露他的心思。 纪婉青本敏感,自然轻易察觉,她转身回抱他,偎依在他的肩窝,“我早知道的,殿下的心思,与我一般无二。” 夫妻紧密相拥,她仰脸看他,“我从不存疑。” “既不存疑,那以后不许再哭了。”高煦松了一口气,垂首亲了亲她,语气十分认真。 “我其实不想哭的。” 说起这个,纪婉青秀眉微蹙,其实她本来只打算撒娇顺带宣示一下主权罢了。只是方才说着说着,胸口突然闷闷的,情绪不受控制低落下来,无端端就红了眼眶。 孕妇情绪起伏会比较大,有时低落有时暴躁,古代医者虽不了解激素问题,但并不妨碍他们清楚表面症状。 高煦早已向刘太医详细了解过,他一听便了然,忙安抚道:“孤知道。” 只要情绪起伏不要激烈,就无碍的,他不想妻子硬憋着,反倒伤了身子。 纪婉青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夫君体贴,她樱唇泛起一抹甜蜜笑意,仰脸亲了亲他,昂首含笑道:“我不许你要别人。” “好。” 高煦微笑应了。 事实上,太子妃怀孕后,昌平帝就已经提起过,要给他赐两个侧妃,他婉拒了。 皇帝未必乐意东宫妃妾众多,子嗣一个接一个,先前高煦一直能保持独身,少不了昌平帝的默许,既然他本人拒绝了,那这事就揭了过去。 高煦怀中抱着娇妻,抚了抚她的鬓发,这些事儿他处理妥当就好,也没打算提起。 她如今情绪不甚稳定,使小脾气还好,若是平白落了泪,倒让他心疼。 如今已经快到晚膳时分了,夫妻在一起说了些小话,携手用了膳,消食后便歇下。 隔日,纪婉青起身时,高煦照例已经出门。她上午管家理事完毕,便听说吴静姝夫婿已定下,很快就要走六礼了。 冯氏担心引起不必要的隔阂,特地将消息传过来,好让太子妃知晓。 吴家是有规矩的人家,冯氏也是个明白人,吴静姝哪怕心存情意,也折腾不出花来了。 好吧,这等消息确实让人心情愉快。纪婉青胃口大开,中午多吃了小半碗饭,好生消食后才午歇,起来后,就在屋里运动一番。 没办法,盛夏季节,外面太热了,非早晚时分,她也不敢随意外出。 刚走了两步,门帘子一掀,高煦提前回屋。 “青儿,边城郑家,有消息传回来了。” 边城。 皇后的命令,是通过飞鸽传递的,她下了决定的第二日,消息便抵达边城,再由边城据点眼线,将话传进军户区。 这孙家并非多有能耐的人家,否则早就混上去了。不过吧,这家人小聪明倒是有的,又不甘平凡且贪婪,有了机会,便顺理成章当了皇后的眼线。 像这种眼线,军户区还有一些,他们本来并不出众。不过,后来纪婉湘随夫家到了军户区,刚好就与孙家比邻而居,孙家人立功的机会就来了。 这家人外表憨厚老实,很有伪装性,待人热情,一贯与邻居打成一片。他们把皇后交待的任务做得很好,赏赐丰厚,最关键的是,家中入伍的男人,还小小提了一级。 尝过甜头的孙家人,再次遇上机会,当然摩拳擦掌,欲出色完成任务。却不曾想,自家的一举一动,都被密切监视着。 “孙家这次,是打算弄个祝融之灾,你家里可准备妥当?” 说话的人,是大将霍川,总领整个边城的军务,是一把手。他敲了敲桌案,特地嘱咐道:“你家须万万留神,不可让纪氏涉险。” “请霍叔父放心,小侄会小心在意。”这回话的人,是纪婉湘的夫君,郑毅。 霍川,就是那位一直关照他的父亲同袍。不过,如今对方对他的妻子格外关注,却并非有何异样心思,人家连纪婉湘的面也没见过。 太子妃与坤宁宫对弈,郑毅的妻子被牵扯进去,很快皇太子便出手了。后来,他才因此知道,这位表面中立的保皇党霍叔父,其实早已投靠在东宫麾下。 是的,霍川早在数年前,就已经是皇太子心腹。 郑毅知道这一点时,不禁为东宫对军方的渗透程度暗暗心惊。 不过,这于他而言,却是件好事,毕竟他的妻子是太子妃胞妹。 霍川早已屏退诸人,“这次太子殿下有令,可将这批蛀虫连根拔起了。” 他眯了眯眼,自己忍得也够久了,若非怕坏了太子妃娘娘之事,肯定早已出手。 纪婉青有孕,与坤宁宫的表面和谐已破坏殆尽,皇后要挟不了对方,边城郑家其实已经是废棋。 这种情况下,如果太子妃毫发无损,她日后如何御下?所以,皇后必然会对纪婉湘动手。 既然如此,就不必再等,高煦与妻子商议过后,二人一致认为,一次解决为好。 消息早在一个月前,便传到霍川手里,布置工作早就做了起来。 单单一个孙家,其实不必这么费事,只因他打算连同其余皇后的眼线,一并除去。 这里面既有军户,也有少量隐藏得很深的中低级将领。霍川利用这一个月时间,加紧排查,将人都圈了起来,只待东风。 他手掌重兵,明面上还是保皇党,丝毫不畏惧皇后。 “好了,你先回去,今日下午就动手。” 郑毅一拱手,“是。” 夏季温度高,北方气候也干燥,孙家琢磨许久,最终决定用火攻。 孙家与郑家紧紧挨在一起,喂马的草棚子顶部,甚至越过围墙,连在一起。且邻里交往,一来二去的,孙家妇人早摸清了纪婉湘住哪间屋子。 两家宅子规格一样,都不大,一旦从马棚子燃起大火,很快便能烧到目的地。 孙家动手,是选在郑家人午睡的时候。 办法也不算蠢笨,让自家孩子引伙伴来,小孩子好奇玩火,刚好在门前草垛附近,“不慎”点燃了。这火越救越大,很快的,熊熊烈焰便“噼里啪啦”地烧过去了。 只不过,他们还是被逮住了,被押进了大牢。 霍川行动迅速,一个时辰,便已结束战斗,皇后所有明暗钉子,都被拔了起来。 事后,他安排郑家搬家,毕竟郑毅早提了一级,是可以往里调整一下住处的。他索性在军户区中心腾了个位置,将人放进去。 此处位于腹地,诸人瞩目,再有人动手,得多多掂量一下。 霍川冷哼了一声,在他的眼皮子下一再搞小动作,即便他不是太子心腹,也对坤宁宫毫无好感。 消息当天下午便发出,次日传到承德,抵达高煦手里。 “青儿,霍川同时将整个军户区清洗了一遍,郑家短期之内,安全无虞。” 爱屋及乌,若有必要,高煦固然会一直出手相护,但他始终认为,郑家能自己立起来更好。 郑家跟当年的纪家姐妹不同,他家还有两个男丁,自己撑不起门户,一味靠外力保护,终非良策。 这次大清洗过后,郑氏兄弟已有了足够的时间站稳脚跟。 “如此极好。” 纪婉青接过夫君手上密报,仔细看过,笑道:“郑毅肖父,是个有能耐的,假以时日,他能护住家小。” 先前郑毅年轻,又失去父亲扶持,怎么也得给他一些时日。 胞妹的事情终于彻底解决,短时间内不会再有麻烦,她松了一口气。 第74节 夫妻携手,紧挨着在软塌落座。高煦搂着妻子,大掌动作很轻,却十分自然落在她已渐渐鼓起的腹部上。 纪婉青纤手覆盖在大掌上,含笑看了他一眼。 “殿下,那霍将军的身份,可会被坤宁宫察觉?” 霍川手掌重兵,不用多说,他肯定是东宫麾下的重要一员,若是暴露,对高煦影响必然很大。 昌平帝是个猜忌心很重的皇帝,霍川中立保皇党的面纱若被揭下,那麻烦就大了。 妹妹重要,夫君同样重要,纪婉青从不打算以损伤后者的方式,用以保护前者。 “青儿放心,并不会。” 妻子的心思,高煦明白,他当然也不会以这么大的代价,来办成这么小的一件事。毕竟保证郑家平安,还有很多方法。 霍川是郑父袍泽,关照郑家人一直未有掩饰,郑毅只要锁定目标,求上门来,他确认过后愿意动手,太正常了。 这次行动,帮助郑家只是其中一个目的,另一个重点,就是清除皇后眼线,尤其是军中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虽是零星几个中低将领,于大局犹如蚍蜉撼树,但杜渐防微很有必要,无论是霍川,还是高煦,都容不下这些人。 高煦笑道:“青儿莫要担忧,这次郑家,还给了霍川一个很好的动手借口。” 他说的,其实纪婉青都懂,只不过事关重大,不确定一下她不安心。 一颗心放下后,她微微侧头,瞅着他笑,“那我是否要记上一功?” “皇太子殿下,”她俏皮眨了眨眼,“你可要好生奖赏我一番?” “好!” 高煦朗声一笑,“确实得好生奖赏奖赏。” 这本是夫妻之间的嬉笑之语,不过纪婉青窝在他怀里蹭了几下,他心中倒是一动。 大掌落在她的腰腹间,她怀孕已经三个多月了。 高煦详细了解过妇人孕期宜忌,刘太医老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连满三个月后可行房,只要不是太频密太激烈便无妨,也给说了。 他眸色深了深,或许,自己确实可以“奖赏”妻子一番。 第七十六章 这夜, 后院正房叫了热水。 梳洗过后,纪婉青脑袋埋在高煦怀里, 想起方才乳母欲言又止的神情,小脸潮红。 她当然知道, 妇人坐胎稳了以后,是可以适当行房的。 只不过, 时下贵妇基本不会乐意, 因为子嗣是她们的命根子。而男人亦然,毕竟他们美妾通房在怀, 不愁没地儿宣泄,实在不需凑往怀孕媳妇屋里凑。 高煦年轻,身边没有其他人, 不影响孩儿的话, 她也不愿意他硬憋着难受。 反正他极在意她母子,绝不会伤了二人。 “青儿, 你身体可有不适?”高煦搂着妻子上了榻, 扯过薄被盖住, 不忘再次确定。 床第之间,他小心翼翼, 轻磨慢蹭, 前所未有的慢节奏,却给了二人别样的快感。 纪婉青抬首看他,俏脸红红,不过她怕他担心, 轻轻摇了摇头,“没呢。” 高煦大掌探向她的腰腹,摩挲片刻,又见她神色并无不妥,他含笑,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我们歇吧。” 隔日,刘太医照常来诊平安脉时,他特地折返后院,隐晦问了这桩事儿。 老太医肯定表示,无碍。 高煦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于是,太子殿下茹素两月后,终于可以浅尝荤味了。 只不过,夫妻二人敦伦并不频繁,至少隔几日才一次,这般小心谨慎,也另有一番趣味。 夫妻感情融洽,纪婉青日子如意,孕事也顺心,调养一段时间,面色红润,精神奕奕。 高煦看在眼里,畅快在心。 主子高兴了,一院子宫人太监也轻松,清和居气氛继续保持和谐。 只可惜,日子也并非一直一帆风顺的。 这天,高煦收到信报,许驰赴大同刺探之行,并没有成功。 穆怀善任大同都指挥使已有三年,这地儿,就是他的老巢。 恰好,他赴京述职并滞留,这时机不错,于是高煦知悉对方身份后,立即便下令,要探一探大同。 穆怀善此人,既能幕后策划松堡之役,并扫尾干净,掩盖三年,明显是个心思极慎密之人。且根据围剿郊外庄子一役推断,对方手下死士必甚多。 于是,这个任务,便交给东宫暗卫副统领许驰,由他亲自出马。 许驰接令以后,也不耽搁,仔细拣选了一些心腹好手,立即出发。 一行人在城里城外略略考察一番后,待次日入夜,便直奔都大同都指挥司。 在古代,一般驻外官员都是官宅不分的,前面办公,后面就是私人起居的地方,大同都指挥使亦如此。 许驰要探穆怀善的老巢,就是这大同指挥司。 这指挥司即便主人外出,但依旧有一队队带甲军士严密防守,丝毫不松懈。 只不过,许驰等人功夫卓绝,这些普通兵士,历来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他们的对手,却是里头的暗卫死士。 穆怀善离开大同,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因为他誓必会带走一大批明暗守卫,这么一来,偌大的指挥司中,防守人员肯定不如从前。 这正是高煦抓紧机会,命人赴大同查探的原因。 许驰乘着夜色,领人潜入指挥司,略略查探一番,却发现了一个大问题,他剑眉不禁紧蹙。 高煦猜测得不错,穆怀善确实带走了很大一批人手,不过他也狠,干脆把余下的绝大部分人手集中在前院,其他位置放开,而外书房这类地方,防守不松反紧。 “心思歹毒,老奸巨猾!” 许驰一身漆黑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伏在瓦背上,远远眺望外书房位置。 他功夫很高,远远的,就察觉了严密的防守,不禁啐了一口,“这姓穆年纪不大,心倒狠手段也老。” 只不过,对方确实给他制造了很大难题。敌众我寡,敌明我暗,他们是来暗中查探的,不惊动守卫,才有可能顺利潜入,发现机密。 一旦惊动敌人,对方包围过来,双拳难敌四手不说,连续箭阵雨般撒过来,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这种情况欲潜入外书房,许驰也没有十足把握,估摸一番,成功率大约也就五五之数。 只是既然来了,无功而返却心有不甘。他思虑片刻,最终牙根一咬,决定试上一试。 这地儿与东川侯府完全不同一个档次,人多反倒是累赘,许驰不打算多带人,吩咐手下原路折返,他独身一人伺机往前。 一路小心谨慎,他渐渐靠近外书房。 “咔嚓。” 也是许驰运气不佳,落脚的地方瓦片搭得不好,留了一个缝隙。他虽轻身功夫极佳,但七尺男儿分量还是有的,足下刚踏上屋顶,那瓦片一滑复位,发出了一声轻响。 这响声极小,伴随着风声,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 很可惜,防守在外书房之外的,不是普通人。暗卫首领耳朵一动,立即大喝一声,“什么人?” 许驰一听见瓦片响声,立即暗叫糟糕,他瞬间翻转身子,闪离原来位置。 泛着幽蓝的银光微微一闪,七八个流星镖眨眼即至,“笃笃笃”几声过后,钉在响声出现处。 许驰堪堪避过,他动作不停,立即脚尖一点,身形往外急速掠出去。 既然已经惊动对方,立即离开才是上策,若是对方包围圈形成,那麻烦就大了。 他反应迅速,轻身功夫极佳,放倒对方几个人,打开缺口,立即逃之夭夭。 “追,赶紧追!” 暗卫首领大怒,点了七八个人,急急追了上去。 许驰轻功比对方稍高一筹,又占了先机,其实逃脱不难。一路奔出城外密林之后,他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大妥当。 他随意夺路离开的方向,是正东方向,思忖过后,他稍稍加速,消失在密林中。 暗卫首领心下一紧,脚下极快速度,却还是跟丢了人。 “赶紧的,四下搜寻一番。”暗卫首领狠捶了一下树干,立即令属下四下寻找。 他本人则加快速度,往正东方位追去。 结果是没追上,暗卫首领失望,不过也只得折返,心有不甘的他,再次往四下漫无目的搜了一遍。 这么一搜,却有了意外之喜。 暗卫首领眼尖,见前方远远有黑影一闪,定睛一看,正是那个入侵者。 这距离追不上了,不过却有了重大发现。对方疾奔一段,确定四下无人时,方向陡然一转,往正北而去。 主子在正北方向,正好有个老对头,双方数年来刺探不断,这次想必也是对方。 暗卫首领心下一定,这回对主子也能有所交代。 “走,回去。” 一行人返回城内。而奔出一段后悄悄折返的许驰,远远眺望了对方的背影一眼,才勉强松了口气。 他并不知道穆怀善在北边方向有个对头,不过打的确实是混淆视线的主意,瞎猫碰上死老鼠,祸水另引成功了。 这点他还不知道,如今只希望对方不要太敏感,莫将此事与东宫联想在一起才好。 穆怀善此时,还不知东宫已知悉了他的身份,这将大大有利于己方。因此高煦下令时,特地强调了,不可引起对方怀疑。 许驰这趟差事,算是办砸了。不过既已打草惊蛇,继续查探欲将功补过也不行了,他只得折返承德复命。 高煦接到许驰先一步传回的信报时,穆怀善这边也收到大同的消息了。 “指挥司前院被潜入,来人逼近外书房被察觉。” 穆怀善歪在黄花梨美人榻上,随手抽出密信,垂目一瞥,漫不经心的神情立即一收,“来人居然能逼近外书房?” 第75节 他手底下的人能耐多少,他清楚得很。且离开大同前,他还严密布置了一番,外书房有多难接近,没人比本人更清楚。 穆怀善思维敏捷,立即将近日与东宫的纠葛联系起来。 难道,皇太子发现了他的身份? 穆怀善神情严肃,白皙的俊脸隐透冷厉,他一目十行,迅速扫过第一张信笺,翻过第二张。 第二张信笺,情况倒是有了变化,暗卫首领将自己在密林间的发现说了,很详细。最后推断,这个黑衣人,应该是主子的老对头派来的。 穆怀善微微蹙眉,他这个心腹,能力极佳判断力也强,否则不会做到这位置上。 还有最关键一样,即便东宫真知悉了他的身份,短短时间内,也不可能了解到他有这么一个老对头,还能及时祸水另引。 这么说来,东宫这边,应该是他想多了。 穆怀善逐字逐句推敲,闭目还原当时情景,最后得出结论,应该是他的老对头出的手。 “这人的手下,倒是又添了高手。”他站起,行至烛台边上,点燃了密信。 穆怀善静静看着橘黄的火焰跳动,等信笺将要燃烧殆尽,手一松。灰烬落地,他转身,吩咐传信大同,加强警戒,防止对方卷土重来。 至于反击,等他回去再说。 末了,他又吩咐道:“传信临江侯,让他提高警戒。” 即便应并非东宫出手,但以防万一,穆怀善还是知会兄长一声,让对方谨慎些。 “纪祥,你立即返京,将这个要紧位置检视一番。” 穆怀善的密信,纪宗文收到了,信上只让他加紧防备,却没说为何如此。 他了解弟弟,对方性子有些古怪,却绝非无风起浪之人,因此也不质询为什么,立即就吩咐下去。 这个纪祥,是临江侯府大管事,陪伴主子一起长大,是纪宗文的头等心腹。他一听命令,立即利落应是。 “既然你要探望家小,回京办妥差事后,也不必亲自折返了,直接回去吧。” 纪祥本来打算过几日便请个假,回去探望家人的,已经给主子报备过。主仆关系很不错,纪宗文很体恤对方,回京处理好差事,直接返家即可。 “谢侯爷恩典。” 纪祥应了,便立即下去收拾行囊,打马出发。紧赶慢赶,终于赶回了京城临江侯府。 他的突然折返,让马房管事金大兴颇为突兀。 “祥大管事,怎么突然回来了?” 金大兴笑呵呵亲自上前牵马,他是世仆还是地位不低的管事,纪祥也不拿架子,抹了一把脸,“主子有吩咐,我等当然得赶回来。” 他翻身下马,伸展了一下身躯,正要匆匆进去。走了两步,又折返,他拉着金大兴道:“老金,你给我选辆独驾小车,我过几日就用。” “马车样式普通些,半新不旧即可,把马儿得喂饱些。”纪祥特地嘱咐:“你亲自准备,莫要与人多说。” “好嘞。”金大兴利落应了,目送对方走远,出了车马房。 他笑容敛了,心下却大动。 话说,这大管事纪祥,每年这个时候,皆要出门一趟,车驾同样要求掩人耳目。 对方用什么马车,事不关己,金大兴往常也没在意。不过,如今适逢主子暗中传了命令,说密切关注临江侯身边心腹,看是否能发现破绽。 临江侯的头等心腹,不就是纪祥吗?这违和之处,自然引人注意。 他当下也不迟疑,赶紧找了个借口离开,将消息传出去。 金大年,正是纪婉青从父亲手里接过的暗探之一,世仆出身,地位不低。 第七十七章 金大年是世仆, 祖父就是车马房管事,还被老靖北侯发展成暗线。他长大后, 不但顺利接手了祖父的位置,连同暗探工作也一并接了过去。 他位置不低, 对侯府也很熟悉,一接到这回任务, 就琢磨开了。 纪宗文的近身心腹不少, 但最倚重的,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 这几位和他也有些交情, 可惜不深。金大年将几人颠过来倒过去想了一遍,正琢磨着从哪个地方入手时,纪祥就撞上来了。 纪祥是临江侯府的大管事, 在纪宗文年幼时, 便伺候在身边,至今已有三十年。要说头等心腹, 非此人莫属。 方才, 对方回身嘱咐准备车驾时, 金大年心中一动。 从七八年前开始,纪祥每年这个时候, 总要出门一趟。一般半月方归, 车驾要求如出一辙,以掩人耳目为要,且此事不得宣扬。 金大年是经手人,隐瞒谁也瞒不过他。他同时还知道, 七八年前,正是临江侯府姑太太纪皇后,携子开始崛起,正式展开实际行动,欲谋取东宫的时候。 那一年,临江侯身边多名心腹,诸如纪祥等人的家眷,就被悄悄送离开府邸。 说就说是送回原籍乡里去了,不过有一次河南大旱,金大年随口问候一句,对方却似乎并不焦急。 纪祥的原籍老家,正是河南,不过当时他半响才反应过来,答了两句。 结合种种情况,金大年大胆推测,对方的家眷并没有送回河南,或者河南的是幌子,而这每年一次的遮人耳目出行,才是真正探视家人之举。 这是个重大发现,事不宜迟,他立即回屋写下密信,传往承德。 金大年的发现若是真的,就是一个重大突破口。 高煦展开密信一看,当下也不迟疑,召来许驰,吩咐严密监视,必要时可权宜行事。 “属下领命。”徐驰利落应了。 他在大同失了手,好在后面仔细观察之下,穆怀善那边似乎并没有将视线投向东宫,这应是密林混淆视线之举起作用了,许驰松了一口气。 主子也没有太责备他,不过他心下愧疚,正摩拳擦掌,要戴罪立功。接了差事,他立即告退,启程奔往回京城了。 以往纪荣传消息过来,高煦都是先跟妻子商量过后,再做决定的,这是对妻子的尊重。 然而这次事急从权,承德距离京城有一段距离,回去后仍需布置,命令当然越早下越好,因此他当时便吩咐下去。 不过他也不耽搁,等许驰退下,便站了起来,往后院行去。 “殿下做得对。” 对于高煦的决定,纪婉青赞同的,细细看过密信之后,她喜道:“金大年推测应不错,这回若能顺藤摸瓜,掌控了纪祥家眷,想必他会开口的。” 忠心耿耿,能为主子舍弃生命者不在少数。而然,若天平的另一边放上的是自己的家人,父母、妻子儿女,还能坚持不动摇的,恐怕就不多了。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纪祥家人或许不知情,但面对一城奋勇保家卫国却惨死的军民,几万援军的全军覆没,当然后者更重要。 况且,他们能有今日的安逸生活,少不了纪祥本人的助纣为虐。 昔日迷雾一点一点被拨开,真相越来越近,夫妻两人心情都不错。 “青儿,你今天身体可舒坦?” 说罢正事,高煦也没马上回到前面去,他轻拥着妻子,大手落在她已经鼓起的腰腹上,小心摩挲了下。 纪婉青怀孕已经四个多月了。进入了四月后,胎儿开始高速发育,她腹部已经有明显的凸出。 就像个很小的簸箕倒扣在上面的模样,穿上衣裳不大看得出来,不过触摸或者宽衣后,就比较明显。 她身材基本并无变化,依旧窈窕。几月下来调养得极好,色若春花,渐褪去了青涩,开始绽放,举手投足间,更让人移不开眼睛。 高煦只要有闲暇,总惦记着后院,记挂他的孩儿,更记挂孩儿他娘。 “我很好,孩儿也好。”纪婉青含笑,纤手覆盖在他的大掌上。 高煦正要说话,不想掌下忽传来一阵小小动静,他大喜,“青儿,孩儿又动了?” 一贯稳重自持的男子,因为小小胎动难掩兴奋,他神色专注,忙小心摩挲了几下,希望再得到孩子的回应。 孩子不负期盼,果然又动了动。 高煦更高兴了。 纪婉青一直含笑看着,自从第一次胎动起,他便热衷与这个亲子活动,毫不怀疑,他是一个好爹爹。 昔日冷静中隐带防备的皇太子殿下,早悄然远去,如今的高煦,还是一个好夫君。 她含笑,美眸弯弯带一丝甜意,“今儿他一直懒得动弹,看爹爹回来了,才高兴呢。” 高煦笑意更深,又等了许久,见孩子确实暂安静了,他才依依不舍往前面去了。 “娘娘,殿下是个好的。” 何嬷嬷笑得合不拢嘴,经过几个月的仔细观察,她之前的小小担忧,已经放下来了。 “嗯。”纪婉青微笑,他确实很好。 京城,临江侯府。 纪祥将府里各处检视一番,确认无误,再将管事们召集起来,耳提面命。 待一切停当,已是几天之后,他最后往承德方向传了消息,方罢。 次日清晨,他悄悄带了个人,取了金大年处那辆特地准备好的小马车,往府外而去。 纪祥脱下绸缎衣裳,一身深蓝色棉布对襟短打,一头钻进篮蓬小马车中,再也不见冒头。驾车的人,则是他带来的那个小厮打扮者,中年男子一身灰色布衫,相貌平凡,但露出半截子的手臂虬结有力。 金大年不动声色扫了一眼,这人不像普通小厮,倒似个身怀武艺的府卫。 他不敢多看,若无其事让开。那“小厮”一挥细鞭,这半新不旧的小马车,便载着同样低调打扮的二人,往外行去了。 小马车没有从侧门出府,而是通过内巷绕到后面的小门,从低级下仆常走的地儿出去了。 小厮一路小心在意,确定无人注意,才收回视线,又给了马匹两鞭子。 拉车的打马吃疼,脚下加快,“哒哒哒”出了后巷,穿过正街,汇入人流车流密集的大道。 “赶紧的,快跟上去。”许驰视线不离这辆小马车,扬了扬下巴,脚尖一点,率先跟了上去。 “是。”后面的下属紧随其后。 他们等待已久,正要顺利完成任务,好戴罪立功,自是摩拳擦掌。 那篮蓬小马车踢踢踏踏,看着就像寻常人家出门办事一般,顶着大太阳绕了好几个圈,那带着斗笠的小厮才一扯马缰,往城门方向而去。 小车是从北城门出城的,往东北方向去了。出了城后速度就提了起来,紧赶慢赶,到了次日傍晚,就抵达一个小镇。 这个小镇名平山,人口还算稠密,镇口大街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小厮没有驾车进镇,镇口便勒停小车。 第76节 纪祥钻了出来,与小厮打扮的府卫说了两句,点了点头,提脚就走。 两人不是第一次来此地了,很有默契,小厮掉转车头,打马就走,半个月后,他会再来一趟接人。 一路跟到此地的许驰,立即分出两个人,去解决那辆小车,他则继续领人,跟上那纪祥。 阔别家人一年,即将见面,饶是这位一贯持重大临江侯府大管事,也不禁面露笑容。穿过繁华的镇口大街,纪祥脚下愈发快速,往目的地奔去。 镇子东边是富人区,其中一座三进大宅子从前几日便开始洒扫门前巷子。到了正日子,一家人开了大门,翘首以盼。 “爹爹回来了!” 熟悉的人影刚转进巷口,小孩子最眼尖,立即欢呼一声,挣脱母亲的约束,往那边奔过去。 这个男孩才六岁,是纪家搬到平山镇才有的,纪祥最惦记这个小儿子,赶紧快走两步,把扑上来的小儿子抱起,高兴的颠了颠。 “爹!娘!”他一手抱着小儿子,快步往家里行去。 眼前老父母已领着他的妻子儿女,迎了上来,一家人聚首,大家都激动不已。 这一幕,被悄悄立在暗处的许驰尽收眼底,他的唇畔,终于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来人,赶紧将消息传回去。” 其实来之前,许驰便得了主子必要时权宜行事的允许。他当下也不迟疑,立即安排了下去。 第七十八章 “来, 弟兄们!” 说话的是一个青衫汉子,提着一个大酒坛子进门, “都尝尝,这是醉仙楼刚出窖的好酒。” 话罢, 他利落拍开封口,醇厚的酒香立即弥漫开来, 屋中三四个人赶紧凑上来。 为首位置上, 是一个蓝衣中年男子,皱了皱眉, “陈凉,怎么大清早的就喝上了,差事还干不干?” “张大哥, ”青衫汉子陈凉, 一边倒酒,一边叹道:“我们这差事, 当与不当, 还有区别么?” 美酒被倒进大碗中, 他招呼,“张大哥, 别多想了, 来一起喝。” 张大哥闻言,怔忪片刻。也是,他们这差事,当与不当, 其实也无甚区别。 他们几个人,本来是临江侯府府卫。因纪皇后正式展开夺嫡,侯爷为防日后有所疏漏,提前将身边心腹家人悄悄送出,并派人守卫加监视。 纪祥是最重要的,家眷守卫也多,张大哥等人就领了这差事。当时觉得没什么,如今眨眼近十年,却苦闷至极。 纪宗文诸事缠身,当时忘记了吩咐换岗。这些人一待十年,猫在这个小镇上,虽安逸至极,却也无法立功,更无法调离。 对于有些心志的男人来说,实在是个折磨。 张大哥苦笑一声,最终也是站了起来,往那边走去。 屋里美酒佳肴,气氛热烈。屋顶却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被掀起的瓦片轻轻放回原位,来人脚尖一点,悄悄离开。 他利落折返,禀道:“回禀副统领,隔壁守卫情况,已经摸清楚了。”话罢,便仔细叙述一遍。 “很好。” 徐驰颔首,站了起来,“事不宜迟,我们今夜便动手。” 得悉纪祥家眷确在此地后,许驰并没有鲁莽,他先是命人仔细观察了两日,摸清所有情况之后,再有下一步行动。 此地仅有纪祥妻小,其余心腹家人并不在此地,大约也是防止被人一锅端。 纪家大宅旁边,有一处两进宅子,里面住了四五个临江侯府派出的府卫,乔装打扮,明面是守卫,实际也带点监视意味。 只不过,十年下来,这群人的警惕性已经磨没了。许驰废了点心思,就将对方联络临江侯府的方式,以及定期汇报的规矩弄清楚了。 万事俱备,今夜可以行动。 是夜。 喧嚣了一整天的平山小镇安静下来,寂静的夜里,仅能听见更夫的梆子声。 “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刚喊完,一扭头,却见东边远远的地方,有浓烟火焰升起。 他大惊失色,忙扔了梆子,大喊道:“走水啦!快来人,走水啦!” 此处距离起火处颇有一段距离,那火势迅猛,等众人惊醒赶至时,烈焰熊熊,已经不可进入相救。 等到折腾许久,火势终于灭了,这处三进大宅子连同旁边两进小院,俱已化为灰烬。 总共找出近二十具残骸,被火烧灼已不可辨认,但数了数,数目还是对的。 纪宅连同旁边张宅,所有人都没了,连纪家早两日刚回家的男人,也遭了不幸。 众人惋惜,不过也仅此而已,毕竟这两家是外来户,在本地也没有亲眷,大伙儿最多也就以此为戒,过后加强烛火方面的警惕。 这事儿便过去了。 再说许驰这边。 火是他命人放的,控制得很好,没有波及无辜邻居,手法也纯熟,没有留下一丝破绽。至于里面的尸骸,则是今天刚处死的死囚。 用迷药放到纪家人,在睡梦中将人掳走,也免得对方折腾。 留下两个下属观察火势后续,并暂时替代张大哥等人的工作,定时将消息上报临江侯府。他便领了人,迅速出了平山镇。 平山镇这个地方,位于在京城东北,承德西南,刚巧位于两者中间的位置。不论是去京城,还是去承德,耗费的时间也差不太多。 既然如此,许驰当然选择了承德。 出了小镇,白日已准备妥当的大马车赶了出来。他毫不迟疑,吩咐将人扔上车,立即出发,以最快速度赶回去。 纪婉青如今怀孕已经四个多月,胎儿很稳了,这个时期就很需要适当运动。 夏日悄声无息过去了,然而秋老虎余威仍在,响午前后太阳火辣,她不敢往外去,只在屋里转两圈。等到了傍晚的时候,才在正房门前的溜溜弯。 这日,何嬷嬷与梨花正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着她要出门,高煦便回来了。 他酷爱陪伴妻儿,立即接手了这项工作。 “青儿,纪祥之事一切顺利。” 高煦展臂搀扶着妻子,二人肩并肩,在正房门前的庭院缓步走动。他步伐稳健,手上力道恰好处,不松不紧,安全感却十足。 他一边陪伴纪婉青踱步,一边低声将方才接到的密报详叙了一遍,“许驰已经得了手,如今押着纪祥及其家眷,正赶往承德。” “真的?” 纪婉青大喜,脚下一顿,“太好了。” 此事进展,大体来说还是非常顺利的,她也没想到,能这么快就找到了缺口。 这个缺口一旦被打开,想必松堡之役的真相详情,便随之揭晓。 纪婉青有些激动,高煦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声安抚两句,又道:“这事儿孤会亲自过问,青儿莫要紧张。” 撬开纪祥的嘴,他势在必得。 “嗯。” 对于夫君的能力,纪婉青很信任,她深呼吸几下,平复下自己的情绪,抬手抚了抚腹部。 都说母子连心,这话不假,腹中孩儿大概感觉到母亲情绪起伏,立即捣鼓了几下。 “怎么了?” 高煦一见妻子动作,立即便紧张起来,大掌轻轻抚摸她隆起的腰腹,见孩子如往常般动弹几下子,便恢复平静,这才松了口气。 他很谨慎,立即便说:“我们回屋吧。” “好。” 今儿傍晚的遛弯也差不多了,纪婉青没有拒绝夫君的关怀,就着他的搀扶,转身往正房行去。 接下里用罢晚膳,消了食便是歇息。 这些暂不提,平缓的日子又过了两日,许驰便抵达承德,并安置好了纪祥等人。 这日午后,高煦微服出了行宫,往目的地而去。 一行人左拐右拐,最后进了一个并不起眼的四进宅子,扳动机括,下了地下密道。 这座宅子底下挖空位置甚广,占了四进宅子面积超过一半,设了地牢审讯室等。 高煦每年,总有几个月在承德,京城中设有的,这边也不缺。 他进了审讯室旁空置的净室,此地设有椅案,与审讯室相邻的石墙镶嵌了一大块水晶,对面看不过来,这边看过去却格外清晰。 高煦落座,淡淡吩咐:“开始罢。” 许驰手底下人各有专长,这迷药用恰到好处,纪祥及家人入了地牢,很快便清醒过来。 “呃……” 纪祥的妻子邱氏呻吟一声,捂着脑袋睁开眼,突兀尖叫一声,陡然清醒,她惊恐摇晃着身边夫君,“相公,相公!你看这是何地?” 女声很尖锐,本来将醒未醒的纪家人一惊,立即便恢复意识。 本来是在床上睡下的,怎么睁眼就换了个地方? 而且这地儿,明显就是个牢房,一时七八口人立即乱成一团。大人面带惊恐,小孩子已经开始抽泣,“娘,这是什么地方?” “好了,都闭嘴。” 这个时候,纪祥是最冷静的,身为临江侯府大管事的他,什么风浪没见识过,当即便意识到关键。 对方必定是针对他而来的。 纪祥身陷囹圄,心下虽沉沉,但表面镇定自若。只不过,他瞥过妻儿老父母时,眸光却难掩忧色。 若是仅有他,他是不惧的,大不了一死了事,也算对得住主子多年信重。 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但…… 不待纪祥想太多,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便由远而近。他定睛看去,只见两个黑衣男子出现,面无表情,“哐当”一声,利索打开精铁制造的,约摸碗口粗细的栅栏门,将他拖了出去。 “相公,相公! “爹,爹爹!” 第77节 纪家人慌成一团,忙伸手去拉,可以他们被无情分开,栅栏门重新被关上。 宽大而平整的青石铺成墙壁地面,每隔一段,就有一点幽幽烛火。穿过这条长长的地下通道,纪祥被拖进一个刑审室。 墙壁挂了满了各种刑具,半新不旧,偌大的石室虽洗刷得很干净,但淡淡血腥味挥之不去。 这间刑审室,明显并非恫吓人的道具。 四周安静肃立了十来个黑衣男子,为首一个,却立在中间。纪祥被绑在粗木所制的受刑架上,也不见惊慌之色,只盯着对方冷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何方神圣,意欲何为?” “你们,是东宫的人?”他话是疑问句,但语气却很笃定。 纪祥虽是个下仆,但却是临江侯的头等心腹,如此掩人耳目出行,竟被人擒住。能有这般能量者并不多,再加上这个地下牢狱,种种蛛丝马迹,都告诉他真相。 他眼界是有的,脑子转了一圈,“临江侯府,有你们的内应。” “金大年?”纪祥心中一震,面上终于露出惊诧之色。 许驰淡淡一笑,也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事到如今,你也不需要知道我等是何人。” “你只需要仔细回忆,将松堡之役的前后真相说得一丝不差,即可。” 对方话音一落,纪祥瞳孔一缩,猛地抬头看来。 第七十九章 纪祥心中巨震, 但顷刻面上便恢复平静,他垂下眼睑, “我并不知道你说什么。”更不会说什么。 “我知道你忠心耿耿,愿意为主子而死, 我也就不对你用刑了。” 许驰也不废话,拍了拍手, “你的家人都在我手上, 若你愿意与他们共赴黄泉,那便无需多说。” 纪祥能成为临江侯的心腹, 经手诸多秘辛,头脑忠心毅力等不可或缺。否则,这伴随主子长大的情谊, 不足以支撑他获得如今地位。 对付这种人, 寻常手段是没用的,因此在没有握住对方软肋的情况下, 高煦从未有动手的打算。 既然如今软肋有了, 一般招数也不需要多使, 直接见真章吧。 许驰拍了拍手后,纪祥的家人被押上来了, 他的老父母、妻子, 还有两子两女四个孩子。 大人及年长孩子犹自可,知道情况不好,被扔在地上后紧紧靠在一起,目带惊恐瑟瑟发抖。 纪祥那小儿子年不过六岁, 被摔得疼痛。阴森森的环境让他惧怕,再加上被绑在木桩子上的父亲,他憋不住了,“哇”一声嚎啕大哭。 他的母亲邱氏立即伸手,将他的嘴捂住,低声哄劝恫吓。 不过小孩子一时很难哄好,闷闷的哭嚎声响起,在寂静的石室中尤为明显。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许驰摆了摆手,立即有两个黑衣暗卫出列,面无表情往纪家人走去。 纪家人惊恐,连连往后缩。 两暗卫毫不手软,随意一俯身,一人一个,刚好抓住纪祥的老父亲,还有那个正在哭嚎的小男孩。 “娘!” 小男孩惶恐回头,小手胡乱推搡,“不要,祖母祖父!” 这孩子是纪家人的命根子,老老小小也顾不上害怕,立即上前要抢。 “刷刷刷”几声,利刃出鞘,另一边肃立的两个暗卫动了,明晃晃的长刀闪着寒芒,立即往双方纠缠的地方挥去。 纪家人下意识缩手,瞬间,小男孩已经被拉了出去。持刀暗卫静静站立,目光无波无澜,毫不怀疑,眼前这群人有异动,他们会立即动手。 这么短暂的功夫,祖孙二人已被绑在木桩子上,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拎起,先往纪祖父走来。 “你好好想清楚,到底是主子还是家小更要紧。” 许驰一直冷眼看着,此时见纪祥终于端不住了,面上露出焦急之色,方淡淡说话。 这一句话,犹如指路明灯,瞬间让六神无主的纪家人找到方向。纪祥的老母亲坐在地上,哭道:“儿啊,他们要知道什么,你就告诉他们吧!” “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爹跟我小孙子,受尽酷刑而死吗?”在纪祖母心中,昔日主家关系到儿子前程,固然重要。然而,却怎么也重要不过自己一家人啊。 头发斑白,一脸泪痕的老妇见儿子半响不吭声,捶地哭道:“你说我生了你,究竟有何用,竟是生了个拖累全家的祸头子吗?” 母亲妻儿哭嚎一片,那块通红的烙铁越来越接近目标,小儿子哭喊声尤为凄厉,纪祥眸底挣扎之色越来越重。 这时候,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 “你不说也无妨,反正临江侯身边的心腹,并不止你一个。”许驰声音不高,却哭闹声中却格外清晰,“其他人或许知道得没你多,但总是有的。” “我们有的是时间,再慢慢寻个破绽下手便是了。” 这个格外冷酷的声音,让嚎啕声停歇了一瞬,须臾更高昂了几分。持烙铁的暗卫已行至纪祖父面前,随手扯开对方衣襟,手上就要往前一递。 “住手!” 纪祥大喝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喘气声又急又粗,“都住手,我说!” 主子与家人权衡许久,最终后者占据上风。 心理防线一旦崩塌,立即呈现摧枯拉朽之势,他呼吸急促,死死盯着许驰,“要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并非不可以,只是必须确保我家人平安出去,并且事后不得有报复举动。” 纪祥半句不提自己,话罢不等许驰回答,便接着说:“你答应我不算,必须是你的主子应了。” 他猜测到对方主子是何人,也不敢提什么立誓之言。只不过,他为临江侯心腹多年,皇太子是什么人也了解一些,对方若是肯应,基本不会出尔反尔。 纪祥眸中闪过一丝决绝,若对方不肯答应,反正一家人都是死,那就一起早些赴黄泉罢。 高煦靠坐在雕花圈椅上,透过那面大水晶,一直淡淡看着。此时他启唇,“告诉许驰,答应他。” 纪家人想要平安出去,那必须得在彻底解决了此事之后。 然而,如今世道虽颇为太平,但平头老百姓也有各种不易。这受侯府庇佑已有几代人,并享惯了富贵安逸的一家子,身无分文出去讨生活,眼高手低,才是折磨的开始。 他们从前因此事享了多少福,日后就要受上多少罪。 “是。” 立在一旁的林阳领命,招来一个手下,吩咐两句,手下领命出去。 许驰听罢,抬眸看向纪祥,挑了挑眉,“我家主子答应了你。” 始终悬着一颗心的纪祥,终于松了口气,“好,希望你家主子言而有信。” 许驰冷哼一声,傲然道:“我家主子何等尊贵,焉会为了这几个人出尔反尔。” 他也不废话,直接摆手,让负责记口供的属下做好准备。随后,又补充一句,“方才的的承诺,是建立在你知无不言的情况下,希望你莫要忘记。” 说一句也是说,说全部也是说,既然家人在对方手里握着,再耍花样也没意思。东宫能找上他一家,已获悉多少内情不好说。 纪祥点了点头。 “好。” 许驰眸中锐利光芒一闪,“那你先说说,大同都指挥使穆怀善,是何时投靠你们的?” 穆怀善? 纪祥心中一震,抬眸看向对方,对方目光沉静,不闪不避。 二爷他当然知道,作为伴随纪宗文长大的心腹,他知悉当年父子相冲的全部内情。也知道改名换姓后的穆怀善,是如何一步步攀上高位,手掌兵权的。 他虽没打算隐瞒,但也当场吓出了一身冷汗,对方知道的远比想象中要多太多。 “穆怀善是侯爷胞弟,当年因与老侯爷八字相冲,不得已死遁出了府,改名换姓。老侯夫人余氏去世后,他入伍从军,逐渐往上,多年来,也与侯爷有联系。” 对方说得一丝不差,许驰满意笑笑,“好了,你可以一一道来。” 纪祥过关,松了口气,想了片刻,最终决定从十几年前说起。 十几年前,元后薨了。 昌平帝并非多长情的人,没有让后位空悬太久。 当时临江侯府的姑娘,入宫已有几年了,她是那一辈唯一的嫡女,早诞下了二皇子,居妃位。经过一番角逐,她顺利把继皇后之位收归囊中。 既然当了皇后,膝下又有皇子,加上元后留下的太子还年幼,就很容易让人蠢蠢欲动。 临江侯府以及纪皇后,心都已经活动了起来。 然而,这个时候的靖北侯府,似乎有所察觉,渐渐地与本家拉开距离。 老靖北侯战功彪炳,在军中极有势力。他壮年逝世后,儿子纪宗庆已经长成了,顺利接手父亲留下的基业。 纪宗庆能耐不亚于其父,悉心经营下来,势力早已根深蒂固,不可撼动。 纪皇后要夺嫡,堂弟实在是非常重要的助力,她怎舍得放手? 封后之初,她困于深宫,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家疏远。好在后来出现了转机,昌平帝欲扶起她母子,与东宫抗衡,坤宁宫便起来。 既然皇后起来了,自然要努力挽回靖北侯府。 很可惜,她没成功。 纪宗庆坚定保持中立,不为任何外力所动摇。 这若是旁人倒也罢了,纪宗庆是皇后的亲堂弟,不肯倒向坤宁宫,其实已经隐隐在支持东宫了。 兵权,在夺嫡时能起多关键的作用,这不必多提。 两家有血缘之亲,纪皇后一贯认为,这股强悍的军方势力是属于自己的。然而现在不但没捞到手,反而要送到宿敌手里去。 她本来就不是个大度的人,如何能甘心。 既然自己无法得到,就算毁了,也不能让对头得了去。 这个念头,皇后很早就有了,然而她一直没有机会。 后来鞑靼大军压境,她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几乎是毫不犹豫,她传信给了临江侯府。 兄长纪宗文万分赞同,兄妹二人一拍即合。不过很可惜,老临江候即是她的父亲,并不同意。 老侯爷非但不同意,反倒大怒,狠狠地呵斥了提起此事的纪宗文。 “你说什么?” 许驰本一直安静听着,到了此处,他蹙眉打断,“你说,此事老侯爷并未答应?” 在隔壁石室的高煦,闻言睁开了一直半闭的眼睑,黑眸锐利光芒微闪,隔着那面大水晶,将视线投向纪祥。 第78节 那面水晶镜是单向透视的,纪祥并不能看到隔壁,不过无端端的,他心头依旧一紧。 咽了口涎沫,他万分肯定点头,“没错,老侯爷认为两家人都姓纪,虽一时政见不合,但到底同气连枝,怎么生出谋害念头。” 第八十章 封后之初, 老侯爷是赞同夺嫡的。 毕竟女儿都当皇后了,膝下也有嫡出皇子, 距离那个位置仅一步之遥。 若是出了一个皇帝外孙,纪氏一族将摇身一变, 成为京城最顶级的世家。往下几代,繁荣兴盛没有问题。 然而, 他却不同意谋算靖北侯府。 临江侯府与靖北侯府同出一脉, 血缘关系十分亲近。纪宗庆刚正不阿,不愿意结党营私, 要坚定不移当中立保皇党。 两家政见不同,老侯爷惋惜,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从未生出其他念头。 因此纪宗文提出这个想法时, 他惊诧万分,怒意盈胸, 狠狠怒斥了一番。直到儿子唯唯诺诺, 打消念头, 这才算罢。 然而,事情真那么简单吗? 当然不是。 老侯爷年纪大了, 早在七八年前, 就卸下了担子,将爵位传了个世子。彼时的临江侯,已是纪宗文。 既然退居了二线,自然就不及以往耳聪目明。毕竟, 临江侯府的绝大部分权柄,他也一并交到儿子手上了,自己颐养天年。 纪宗文表面妥协,实际上却阳奉阴违,既然父亲不同意,他们手足几个就自己干吧。事后父亲再气愤,还能告发自家不成? 于是,他立即联系了改名换姓的胞弟,大同指挥同知穆怀善。 嗯,当时的参与者,还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人,那就是穆怀善。甚至,因亲临战场,他还亲自设计了整个计谋。 “你是说,松堡之役乃穆怀善为主谋策划?” 突然,刑审室出现一道男声,不疾不徐,沉稳而淡然。他声音不高,穿透力却十足,教人不容忽视。 纪祥闻声望去,却见刑审室门前,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身穿蓝色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他白玉冠束发,长相清隽,浓黑剑眉下,一双黑眸尤为锐利,淡淡地扫了石室一眼。 这就是皇太子殿下。 他曾远远见过皇太子几次,对方一身温润气息,让人印象尤为深刻,与此时迥异。 这大约才是这位天潢贵胄的真面目吧。 纪祥心下一凛,忙垂眸不敢再看。只不过,他的余光却不可避免掠过整个刑审室。 一屋子黑衣暗卫早已俯身见礼,包括许驰,而石室中的纪家人,不知何时已经被带离。 这里面,仅剩下他一个外人。 见了皇太子的面,显然他是绝不可能活着出去了,纪祥本心中还有一丝侥幸,此刻也全消失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如此,为家人挣条活路也是好的。 “没错。” 纪祥也不迟疑,立即便答话,“皇后欲谋算前靖北侯已久,可惜一直未有机会,直到四年前鞑靼大军压境。” 皇后有心思,纪宗文亦然,可惜他们距离太远,战场瞬息万变,二人心有余而力不足。 好在,他们还有个胞弟。 穆怀善极有能耐,但不可否认的是,有了临江侯府的势力协助,他多年来少走了不少弯路。因此,跟兄姐联系还算紧密。 他虽性情古怪,但对此事极感兴趣,一接到京城密报后,便立即谋算起来。 当时大战已经打响,松堡、宣府两城互为犄角之势。若松堡破,宣府压力剧增;若宣府也告破,京城危矣。 作为大周朝北边最重要的一个防守据点,这两地儿遭遇鞑靼最猛烈的进攻。其中因为城池更小,守城将士也更少,松堡压力远胜于宣府。 纪宗庆作为松堡统帅,被围城许久,在万分危急之时,终于顺利送出了求援信报。分别往比邻的宣府,以及距离不算太远的大同去了。 其实那个时候,大家都很艰难,也知道松堡肯定更加困难。然而既松堡求援,那情况肯定是危急得不能再危急了。 宣府那边一咬牙,硬生生分出几万兵马,交由大将楚立嵩,立即驰援松堡。 至于大同这边,原都指挥使已战死,指挥同知穆怀善临危受命,掌控了大局兼兵权。 想当然,这边是分不出兵来的。 非但如此,穆怀善还早已暗通了宣府内部,并提前做下了种种安排。等楚立崇领军出了宣府不久,便遇上了拦截,他与众将士奋力突围,激战了一天多,才终于成功。 只可惜,马不停蹄奔到松堡之时,已经晚了。 “负责拦截楚立崇援军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暗卫搬来案椅,高煦撩袍落座,他本一直安静听着,到了此时,突然发问。 一语正中最关键之处,他抬眸,盯着纪祥,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鞑靼?” 这个猜想一直都有。毕竟那个时候,大周这边兵力吃紧,就算穆怀善想从大同派军阻拦,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且还有很重要一点,就算真能派出去了。自己人打自己人,还是在全军一心抗外敌的背景下,普通将士不可能一放上去就闷头打的。 大伙儿难免诧异,难免迟疑,有了缝隙,根本不可能困住几万援军一天多。 楚立嵩之能,高煦再清楚不过。 这几年里,他反复推敲过,援军被阻止拖延,只能是鞑靼下的手。 大周这边,有人为了一己之私,私通外敌。鞑靼替这人清楚异己,这人替鞑靼通风报信,并战前提供便利,战后扫除痕迹。 这双方倒是皆大欢喜了,只悲剧了松堡一城军民及几万援军。 高煦放在案上的大手收紧,眸光冷冷,盯着纪祥。 纪祥心中一颤,垂首不敢对视,只点了点头,低声答话,“是。” 当时的穆怀善,虽是指挥同知,年轻有为,但头顶上还一个都指挥使。上峰坐镇大同已久,根深蒂固,他即便想动作,也极难。 况且做这等事,大量使用己方军队终究是不好的,人多口杂,他总不能将所有人灭口。 于是,穆怀善将目光投向鞑靼。 皇后与临江侯接信后,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铲除异己的心思占据上风,同意了。 得了准信的穆怀善,立即设法与鞑靼方接上头。 当时鞑靼久攻不下,损兵折将,正骑虎难下,双方一番讨价还价,最终达成了协议。 纪祥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他经手过这些信笺。 鞑靼既然是与纪后一党有交易,协议当然得由两方领头人通信并签署,当时的穆怀善在鞑靼人眼中,还不够格。 信笺是临江侯府大管事亲自接的,等主子看罢同意,签署加了印鉴后,用火漆封好,他再负责传回去。 “我只知道大体情况,至于协议内容,仅有侯爷一人过目,我并不知。” 纪祥说的是实话,毕竟秘辛这玩意,主子没让知道,却硬凑上去打听,这是不想活命了。 高煦点了点头,“继续说。” 即便纪祥不知,他也能猜出一部分来。 加强对松堡、宣府的攻势,等松堡求援,宣府咬牙决定分兵后,王泽德之流,早已将消息传了出去。 鞑靼已经做好准备,穆怀善命王泽德等放开哨马,让他们潜伏过来,顺利阻截楚立嵩援军。 昔日种种蛛丝马迹,犹如散乱一地的珠子,如今被捡了起来,一一穿好,事情已经理清楚来龙去脉。 “鞑靼方面,与皇后临江侯协议的是何人,你可知悉?” 当时的鞑靼,老可汗病重,几个儿子都优秀,他在继承人上犹豫不决。 有人提议,我方对大周垂涎已久,布置得也差不多了,不若就试上一试,看哪位王子最能干? 老可汗同意了。 参与那次大战的,有老可汗的四位王子,大家都各自有拥护者。那么,与皇后一党暗通的究竟是何人? 高煦认为,应该就是最后的胜利者,当时的大王子,现在的新可汗。 “我并不知。” 纪祥诚实地摇了摇头,这等通敌绝密,除了临江侯本人,再无人知悉具体内容。 他负责传信必不可少,能了解个七八分,还有几个心腹当时不知情,但根据后事能隐隐察觉到一些。仅此而已,偌大的临江侯府,就这零星几个人收到些风声。 他们闭口不言,彼此交谈也从来不提此事,只当没发生过。 这点正在高煦意料之中,他没在多问,食指轻敲了敲桌案,话锋一转,“宣府中与穆怀善有纠葛的,除了王泽德,还有谁?” “王泽德?” 纪祥愣了片刻,方反应过来是东川侯,摇了摇头,他说:“战场瞬息万变,怎来得及处处传信回京城请示?” “大体方向谈妥后,具体便由二爷实施。二爷处事,一贯也不爱征询旁人想法,只在事情布置妥当后,修书一封,将详情告知皇后娘娘,及我家侯爷。” 这一封书信,纪宗文看罢后立即焚毁,纪祥没看到,更不想看。 换而言之,穆怀善不但是主谋之一,他更是实施者。 审问到此处,其实纪祥能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高煦沉思半响,吩咐许驰等人继续询问详细情况,他则站起,往外外行去。 扳开机括,出了底下暗道,已是霞光漫天。橘黄色的天光洒满整个庭院,高煦剑眉却微微蹙起。 登上轿子,返回行宫, 真相很残酷,忆起身怀六甲,正翘首盼望他回屋的妻子,高煦揉了揉眉心。 不过,不管他如何隐忧,还是很快回到了行宫。 进了清和居,正在遛弯的纪婉青见了他,迎上前来,“殿下。” “青儿。” 高煦扬了扬唇,握住她的小手,搀扶着她往回走,“我们回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