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青梅》 第1节 本书由 lisisi520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养青梅 作者:谁清浅 文案 盛大少从来没骑过竹马,却将他捡回来的小侍女视为自家青梅。 他把这颗青梅带回盛家,亲自培养,终于等到青梅养熟这一日。 可是,青梅熟了,却要跑了,他怎能甘心? 内容标签:近水楼台 天作之合 甜文 主角:元娘,盛森渊 ┃ 配角:杨柳,李伤,明铜镜 ============== ☆、元娘 棠国东南,有一座丰城,位于古扬州,即当今的江南道境内。 丰城盛家,传承十代有余,祖上曾以武将建立功勋,败落过,如今以行商为业。盛家现在的家主,已是丰城中的首富,盛老爷并不吝啬,常做善事,因此盛家在丰城的名声极好。自南城入门,沿长街前行,走到大路尽头,城中唯一一座大门朝向正对南门的府邸,便是盛家的大宅。 六月是雨季,今年的雨尤其多。 丰城大小人家,都躲不过烦人的雨灾,不注重通风的地方,都生了霉,屋檐从早到晚滴着水,出一趟门,淋得湿透回家。盛府前搭了一座雨棚,从早到晚供应姜汤,盛府自己的厨房里,也专门留了两个灶,热着两锅姜汤,随时能取。 在这种天气里,撑伞也躲不开狂风助阵的雨,没人喜欢出门。 即便在盛府里,修建里许多条长廊,通向不同的院子,使人能避过大部分的雨,盛府的仆人,依旧没几个喜欢串门。何况他们都脱不开身,在这种雨天,有能力也有爱好四处游荡的,唯独一个元娘。 元娘是盛家大少爷的侍女,今年十四。 她身材高挑,人又消瘦,跳过了短暂的青春期肥胖,下颌尖尖,天生一张瓜子脸。两道眉毛细细弯弯,眼圆如杏,并不像是未及笄的少女,已见美人风姿。若非要从她脸上找一个缺点,她嘴唇较薄,面无表情时嘴角便稍向下撇。比起她难挑出错的脸,性格糟糕,似乎情有可原。元娘既不爱说话,又不搭理人,就算有人奉承她也不会被多看一眼,眼睛里像是装不进人似的,又冷又木,十分傲慢。 元娘目中无人,却没有人敢与她计较。 因为她美。 美人总是有资格作的,何况她又受宠。盛大少对她深为爱重,据说是予取予求。盛府的侍女,入府后便难离开,她们眼光刁,但也不得不承认,在她们可选择的对象里,元娘就是她们见过最美丽的女人了。被比下去的女人里,也包括养尊处优的盛夫人,元娘还小,便出挑至此,等到真正长成还了得? 若来日真成了大少爷的人,必定会是最受宠的妾室,或许连未来少夫人都斗不过她。 在仆人间的集体脑补下,元娘俨然已是未来女主人,谁还敢计较她有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这个傲慢的少女,倒有个怪癖,喜欢在雨天出门。 据闻她是盛大少带回来的,盛大少发现她那天,就在六月里,小雨连绵。 …… “元娘。” “元娘姐姐。” 元娘一路走来,不断与人经过,同龄的唤她名字,比她年纪小的加一句姐姐。她一个都不认识,便全不搭理,一概无视,坐实了目中无人的名声。所有侍女都穿着一模一样的海棠红色长裙,元娘也不例外。裙子的下摆比脚腕处略高,方便做事。盛府不缺钱,侍女的衣服都是按照各人的身量专门定制的,很难出现不合身的情况。可是,明明都穿着合身的裙子,穿在别人身上与穿在元娘身上就是不同。因为脸,这是事实,不服不行。 悄悄打量过她的人,都满脸愁苦地离去,她们再讨厌元娘,也能分美丑,没法自欺欺人。 她们只能自我安慰,要是元娘没有这张脸,凭这个可恶的性格,不知道要死多少回! 元娘从清凉院出来,经长廊走了很久,路上只遇过仆人。 不过,想要在府里遇到主人也难。盛老爷是三代单传,与盛夫人成亲后只生下一个独子盛森渊,即盛大少。盛大少没有兄弟姐妹,和他爹一样,也是独苗,在家中也是被宠惯的宝贝。不然,只要他有个哥哥或弟弟,就没人能容忍元娘的傲慢这么多年。 元娘不理人,也不说话,有人猜她心比天高才看不起其他下人,断定她清高又傲慢。 她便保持着这份高傲,沉默地绕了长廊一圈,又回到清凉院。 清凉院便是盛森渊住的地方,也可算是她的老巢。 长廊开了条岔道,直通清凉院的拱门,廊下,两个穿着海棠红长裙的少女正在闲聊,从这身装扮看,她们自然也是盛府侍女,总算是元娘认识的人了。 她来到拱门前,轻声叫了二人的名字,“芙蓉,桃花。” “元娘回来了。”二人中略高的便是芙蓉,先答应了一声,朝元娘点头笑笑。 桃花的脸仍旧冲着芙蓉,嗤笑一声:“回来了?”既不看元娘,也不喊她的名字。 二人也是盛森渊的侍女,但他平时只许元娘随意接近,连他的近仆古列也要排在第二,遑论其他侍女。芙蓉和桃花在清凉院地位不低,却只能在起床梳洗,饭点和就寝前到盛森渊身边候命,平时就在院子里闲逛,幸好清凉院面积不小。 芙蓉入清凉院比桃花更早,向来低调,对元娘也毕恭毕敬。桃花则不然,她自忖美貌与元娘相较只是略逊一筹,被大少爷疏远定然是元娘从中作梗,对她一直不假辞色,见着面不刺两句就不舒服。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桃花故意提高音量,“有些人明明是个奴婢,偏偏长着一颗大小姐的心,整天不做正经事,就知道玩乐!芙蓉姐姐,您说可笑不可笑?我们这种兢兢业业的人,反而不受赏识,倒叫那些取巧的人得逞……” 桃花编了一串暗搓搓损人的话,反正她没点名道姓,元娘想找她麻烦也不占理。 可是,还没说完呢,就突然感觉到袖子被人狠狠扯了两下。她当是元娘,正要破口大骂,扭头一看才发现扯她袖子的人竟是芙蓉。芙蓉比她来得早,年纪比她大,是前辈也是长辈。虽然容貌平凡些,可芙蓉是家生子,与桃花这种九岁才入府的人不同,背景深厚。桃花只好将酝酿在嘴边的恶言吞回去,道:“您怎么不让我说话?” 言外之意,您怕元娘,我却不怕。 芙蓉撇了撇嘴角,指着她身后,要她回头看。 看什么? 桃花顺着芙蓉指的方向看去,竟是元娘——她什么时候绕过自己走到院子里去了?难道她刚才说的那段话,元娘一句也没听?她竟然被元娘给无视了?桃花气得两眼泛红,“欺人太甚!元娘你给我站住……” 芙蓉再次扯了她一把,“噤声!这次是你挑衅她,不占理,被少爷知道你讨不了好!” “可她凭什么不把我放在眼里?”桃花不服气地说。 “习惯吧。”芙蓉回头看了一眼,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讥嘲,“能入她眼的,有几个人呢?” “来得早就高人一等吗?”桃花咬牙切齿地盯着元娘的背影。 芙蓉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说错了,她能有这份底气,可不止是因为入府早。你是后面来的,可能不知道,她陪伴少爷已经有十几年了,对大少爷而言,她与众不同,整个清凉院里,谁也没法跟她比。” “十几年?”桃花诧然,“这么说,她也是家生子?” “那倒不是。”芙蓉摇头,“她无父无母,是少爷亲自从外面带回来的,自然待遇不同。” “原来是孤儿!”桃花冷笑一声。 “桃花……” “少爷对她好,只是因为她现在漂亮,可我比她小,总能等到她憔悴的时候!”桃花依旧将元娘视为自己的竞争对手,是永远不可能言和的敌人!不过,她说这话时,却显然没有考虑过芙蓉的心情,她比元娘年纪小,芙蓉却比元娘更年长,这话如果算骂人,就把芙蓉也骂进去了。 听了这一句,芙蓉果然再也不想劝她。 若桃花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就撞死去吧。 芙蓉倒忍不住又望了一眼元娘的背影,这人身姿窈窕,连背影都令人移不开眼。 真美啊。 芙蓉刚入清凉院时,也曾像如今的桃花一样不服气。她是家生子,父母都在老爷和夫人身边做事,又知道元娘不过是个没有背景的孤儿,仗着一张脸才能受宠罢了。可是她费尽心思在盛森渊身边大献殷勤,盛森渊却从来不吃这套,倒对冷情冷性的元娘呵护备至。无论她如何温柔笑意,连元娘的一个眼神也比不过。 对元娘,她不是怯懦,是吃过苦头,才知道不服不行。 她唯独想不通,盛森渊喜欢元娘什么?当真是一张脸吗?长得漂亮,就那么了不起? 对于旁人的嫉妒和不解,元娘既不知情,也不在意。 她猜盛森渊在书房,便径直赶去,走近了便发现盛森渊的近仆古列在门旁候着,心下了然,她没猜错,于是登上台阶便想进去。古列伸手拦了一下,叫她到一旁来,才悄声提醒:“书房里有客人。” 古列是古冉的儿子,古冉曾是盛老爷的近仆——如今已是盛府管家。 虽然也是仆人,古列在盛府的地位却不容小觑。毕竟府中只有三个主人,余下的都是供这三人驱策的仆役。在仆役中,管家之子和大少爷近仆的双重身份给古列镀了一层金。可这位金人,遇到元娘也只敢象征性地拦一下,还要低声下气地解释:书房里来了少爷的客人,他在待客,不能打扰,在门后和他一起等吧。余下三句话都是“书房里有客人”六个字的潜台词。 古列不曾明说,因此元娘也没有理解。 她点点头,推门进去。 古列目瞪口呆。 ☆、她有问题 “元……” 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元娘已经钻进书房。他忙闪身躲到门边,生怕被盛森渊叫进去大骂一通。哪知道借着门缝偷看一眼,盛森渊见元娘闯入后,脸上的表情只有惊讶却无愤怒,便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拿着鸡毛当令箭,硬把元娘留在外面。 他是近仆,盛森渊出入都带着他,别的仆人都满眼羡慕,觉得他十分风光,可古列却知道真正被盛森渊放在眼前和心底的,还是刚刚肆意妄为的那位。 主人家的事,他还是少管为妙。 古列再次庆幸自己是古冉的儿子,古管家果然教了他许多做好仆人的至理名言,比如: 不听不言,装聋作哑。 …… 进入书房,元娘一眼扫过便将书房内的情景摄入目中。书房内共有三人,一人是自家少爷,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个华贵公子,脸很陌生,应该是第一次来,第三个也是陌生面孔,穿着深色劲装,站在那公子身后。元娘恭恭敬敬朝那公子的方向行了一礼,再看向盛森渊。 盛森渊给她使个眼色,元娘便走到他身后站定。 第2节 “这是陈公子。”他向元娘介绍。 元娘便老老实实对那华贵公子唤了一声:“陈公子。” 陈今桂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忽然问道:“三目,这是你表妹?” 盛森渊在家启蒙,给自己取了字曰“三木”,由森字而生。到了学堂读书后,先生不喜欢,给改了,读音依旧相同,只不过从三木改作了“三目”,盼他眼明心亮。今日盛森渊接待的客人,便是他在书院的同窗陈今桂,字高远。陈家与盛家有生意往来,盛森渊虽然不喜欢陈今桂本人,也要考虑父亲的心情,和陈今桂来往不算密切,但会定期递帖子或请人上门,相互作客。 陈今桂走到哪都带着一把折扇,这情有可原,六月虽然是雨季,但是天气闷热。可盛森渊的书房里放着一盘冰砖,驱散暑气,明明凉快得很,他偏要打开扇子,扇个没完,便扇风边说话。盛森渊跟他聊了一会儿,早就烦了,这陈今桂扇就扇吧,还扇得特大力,冷风都糊到了他脸上,盛森渊穿得薄,后背和手臂上起了数不清的鸡皮疙瘩。 盛森渊最烦的是他已经冻成这样,还要装儒雅。 丰城里并不是盛府一家独大,陈家也有一位高官远亲。 “高远兄恐怕是误会了,这不是我表妹,她是我侍女。”盛森渊淡淡地说。 陈今桂盯着元娘的脸看了一会儿,怪笑道:“平时约你去风月楼玩,你总不肯答应,原来在家里金屋藏娇,可惜我家没有这种侍女,不然,我也成天赖在家里不出门。” 他的话题总是绕着元娘打转,鉴于他的风流名声,盛森渊嗅到了一丝危险气息。 “元娘。”他扭头吩咐道,“去拿些糕点,让古列送进来,你才淋了雨,别把病气过给客人。” 元娘小声道了是,转身去门前,离开时似乎听到背后有个笑声,很像陈今桂的。 她按照盛森渊的吩咐,去了厨房,找到一个食盒便拎在手上,看中灶上的哪样点心便放进食盒里,没跟厨房里的人打招呼便打了回转。她带着食盒回到书房,古列隔着门已经听见盛森渊的吩咐,接过食盒便请她回去,自己进了书房去布置点心。元娘扭头就走,她的卧房在盛森渊卧房旁,单独居住,没有舍友。回到卧房里,她慢吞吞洗了个澡,换衣服等头发晾干,这就到了傍晚。 估摸着客人已经离开,她回到书房,果然那陈今桂已经不见踪影。 盛森渊坐在书案后,神色郁郁,阴晴不定。 书房里大部分烛火都熄了,只剩下书案右角的一座烛台还亮着。 烛蕊的明火随着盛森渊的呼吸明明灭灭,令元娘看着心烦。她走上前,“呼”地吹熄了蜡烛,火光灭了,自然就不会继续闪烁。做完这个动作,她便恢复平和,即便书房里因失了这盏烛光,变得黑麻麻一片,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更不认为这有什么古怪。 盛森渊同样平静。 “你最近有没有跟人打招呼?” “我今天叫了芙蓉和桃花。” “嗯。” “古列在外面,他说到饭点了。” “我知道。”盛森渊没有抬头,书房里没有光源,黑漆漆的,他就算抬头也什么都看不见。他望着前方,轻声说道,“下次,如果古列告诉你我在招待客人,你就回房间去休息,不要来找我。” “是。”元娘小声答应。 盛森渊重展笑颜:“我想爹应该已经回来了,一起去吃饭,走吧。” 元娘缀在他身后,出了书房。 古列一直候在外面,见到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暗暗称奇。他送陈今桂离开,一回来就见到盛森渊呆坐在书案后,脸色难看。他本想进去好好奉承一番,让少爷高兴点,没说两句话就被盛森渊骂了出来。这回换了元娘,不仅没挨骂,还把少爷给劝了出来,怪不得人家能受宠,他就好奇,她进去以后究竟说了什么? 那两人说话的声音非常小,古列又不敢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一句也没听清。 古列有心向学,但元娘从来都不搭理人,他又不敢缠着她,怕盛森渊不满。再说了,奉承主人的妙招,有几个仆人肯教人的?古列只好将好奇心藏起来,跟着盛森渊一起离开清凉院。芙蓉和桃花仍旧在拱门那,这时只能行礼目送,却没资格跟上去一块到厅堂。桃花恨恨地盯着元娘的背影,越看越气。 平时盛森渊都在清凉院里吃饭,最近几年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很少去盛夫人的院子,去也不带上元娘。但这次盛老爷去外地谈生意回来,白天在铺子里巡视,盛森渊则在学堂读书,很少见面的父子二人,也只有这时才能相处。 他本来并不想把元娘带上,但盛老爷点名叫他把元娘带去,他也只能照办。 可盛森渊的心里依旧有些不安,他扭头对元娘说:“记住我的话。” 元娘轻轻点头。 厅堂里很热闹,古管家和盛夫人的侍女兰丛都是极伶俐的人,共事多年,相当合拍,你来我往一人一句,连端上一道菜都能憋出个笑话,把盛老爷和盛夫人逗得相当开心。元娘跟着盛森渊迈入厅堂,她听到盛森渊发出笑声,迎向二人,在盛老爷身边坐下。 元娘留在原地,向盛老爷盛夫人行礼,并不在乎他们有没有看到。 行礼后,她才去盛森渊身边站定。 “渊儿读书很用功,我在街上遇到他先生,向我狠狠把儿子夸了一顿。”盛老爷打量着盛森渊,越看越满意,夸儿子这话没法和生意伙伴说,那叫自吹自擂,只好跟夫人讲。说着说着,心情大好,便对盛森渊许诺,“你想要什么东西?爹奖给你。” 盛森渊笑道:“儿子现在什么都够用,您就先欠着我的吧。” “好,等你想起来便只管跟爹说,一定应你。”盛老爷这时才看向元娘,他仔细地盯着元娘看了几眼,微微一笑,“元娘,你也过来坐下。” “是。”元娘当是命令,便去他指的位置坐下,正是在盛夫人身边。 厅堂里喧哗的气氛静了一瞬。 古列再次大开眼界,差点想制止她,但余光瞄到了古冉的眼神,百年赶紧把话吞下去。真是险之又险,他差点忘记这种场合自己根本没资格插嘴,更没资格替少爷教训元娘。可是,就算主人客气两句,难道仆人就真能直接坐下吗?古列心中费解。 古冉盯着儿子隐约的动静,决定回头得再把儿子叫回家,重新教育一下。 古列脊背一凉。 唯有兰丛是一直看着元娘的,目光微微不悦,可她也和古冉一样,只是看着,一言不发。 “元娘来府中,有许多年了吧?我记不太清,你多少岁?”盛老爷问元娘。 盛森渊插嘴道:“她十四岁。” “嗯。”盛老爷看了儿子一眼,略不满意。 盛森渊报以笑容,混了过去。 “当初是渊儿把你带回来,这是十多年前的事……这些年,我们对你不错吧?”盛老爷道。 “她当然知恩图报。”盛森渊又插嘴,“我教的。” 盛老爷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现在我是跟她说话,不是跟你。” “儿子想到就顺口说了。” “你什么都知道是吧?好,我不问她,我问你。”盛老爷将目光转向盛森渊。 元娘瞧向盛森渊,他面露焦灼,手紧紧攥在一起。 她想说话,可盛森渊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插手,元娘便乖乖安静下来。 可是,她不说话,话题却依旧绕着她打转。 盛老爷道:“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给我解解惑。” 盛森渊沉声道:“您请说。” 他答应了,盛老爷却迟疑了,措辞良久,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犹豫半晌,才轻轻用指头点了点自己脑袋,“渊儿,你不要说谎,告诉我,元娘这里……是不是有点问题?” ☆、自辩 元娘觉得浑身发痒,盛老爷说了那句话,厅堂里所有人都朝她望来。 她不安地动了动,可盛森渊不许她吱声,她也只好将那些打量的目光当不存在。 幸好,她擅长这个。 “这话是谁对您说的?”盛森渊提高音量。 “你不用管这话是谁说的,你只需要回答我,她到底是不是?” “她不是。”盛森渊道。 盛老爷叹了口气,“我给过你机会了。” 他扭头问元娘,“元娘,我很久没跟你聊过,你讲几句吧。” 元娘瞪着圆乎乎的大眼睛,眸中现出一丝疑惑。 她到现在也没理解盛老爷的话,不明白厅堂的气氛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紧张。 盛老爷又道:“有人说你是个傻子,你来回答我,这人说得对不对?” “……”元娘依旧不说话,她清澈的眼睛里,除了疑惑与不解外,再也没有其他情绪。 当盛老爷说出“傻子”这个词,厅堂里再次响起了惊呼声,所有人都及时忍下,但那一瞬间整个厅堂的人齐齐发出的感叹依旧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如果是一个正常人听到有人如此污蔑自己,脾气再好的人也该生气,何况是向来目若无人的元娘? 可她竟然没有说话。 她不回答,不反驳,不争辩,她甚至有可能根本没听懂盛老爷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神情温和,说的话却令旁人惊诧,这种矛盾的冲突感是使她无法剖析。 一个四岁的孩童当然可以听不懂大人的争执…… 但是她已经十四岁了! 盛夫人扭头看了看丈夫与儿子,又回头看看元娘,慢慢放开她的手,“怎么会这样呢?” “她不是!”盛森渊猛然站起来,大声争辩道。 “你让元娘自己回答我,不要替她说。”盛老爷重新看向元娘,“你讲。” 但元娘什么也没讲,她明澈的眼底只余下浓浓的迷惑,她轻轻将双手交握,开始焦虑。 元娘茫然四顾,与她接触目光的人全都将脸转开,但每一个将脸转开的人,脸上都带着隐隐约约的笑容。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也是少爷没讲解过的表情,她无法从这些人复杂的表情中解出有用的信息,她仍然没搞懂现在是什么情况,好像是她有问题?那她该怎么做? 从前都是盛森渊教她,现在盛森渊被盛老爷命令住口,她便不知所措了。 再明艳的容貌,露出这种仓惶又笨拙的神情时,都会黯然失色。 盛夫人看她的目光带了同情,但也变得坚决,她心下暗暗有了一个决定。 “渊儿身边不能让一个傻子服侍,他还要读书。”盛老爷对妻子说道。 盛府最不缺的就是仆人,别人家或许会舍不得像元娘这么漂亮的傻子,他不会。儿子是要读书的人,他期盼他能替盛府重振家声。棠国与前朝不同,对商人的禁锢不深,虽然他已经做了商人,可他的儿子还有机会读书考功名,进入官场。在此情况下,一个傻子,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也不该留在盛家唯一的指望身边。 盛夫人点点头,她支持丈夫,果断地说:“那就送走吧。” 她的主意变得快,即使刚才对元娘无比喜爱,可如果元娘有可能影响到儿子,就成了祸害。 是祸害,就得送走。 厅堂里发生的一切风云变幻,刚刚还受到盛老爷和盛夫人共同关注的人,转瞬之间就成了大少爷身边的祸患,需要被赶出盛府。盛夫人说得非常好听,送走。可是在场的仆人都清楚,在丰城中,还有哪里能比呆在盛府更舒服?离开这里,去哪都是受苦,尤其元娘在盛府的待遇本来就高,这一摔,便算是从天上掉下来。 这时便可见元娘的人缘有多差了,在场的仆人,除了古列外没有清凉院的,可是这些人里,幸灾乐祸的有,暗暗庆幸的有,就是没有怜悯她未来的。就算是古列,心里也是松了口气,元娘走了,等于他头上少个主子,他能喘口气,也出头了。 每个人都暗暗期盼她能尽快走人,没有人希望她留下。 第3节 这件事似乎已成定局。 似乎,是因为没人想到,这时依旧有人要和盛夫人唱反调:“我不许她走。” 盛森渊的态度非常坚决:“她对我有什么坏影响?别人能做的她也能做,她还做得更好!” 这地图炮开的…… 古列越发期盼老爷夫人大发慈悲把元娘送走了,越快越好。 盛老爷把桌子拍得哐哐作响,“荒唐!” “渊儿,别任性,爹和娘都是为你好……”盛夫人转头劝起儿子。 “她没问题,凭什么让她走?是我把她带回来的,我就要让她留下!”盛森渊道。 “你还小,不明白。”盛夫人叹了口气,知道儿子这是打算耍赖了。是啊,儿子一向听话懂事,什么都做得好,她都忘了他也才十六岁。盛夫人扭头打量元娘几眼,她依旧用清澈的目光与盛夫人对视,即使她已经听到自己和盛老爷要将她送走,元娘的眼力依旧没有恐惧,没有怨恨。但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这才是她必须离开的理由。“你担心她,是不是?你放心,她是你带回来的,在府里也待了这么多年,我们当然不会教她受苦。” “夫人!”盛老爷紧张地喊了她一声,怕她心软。 盛夫人给他一个安定的眼神,继续说道:“我会给她找个归宿,庄子里有些年轻管事,我选一个不错的,给她准备一笔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下半生也有个依靠,如何?” “不行!”盛森渊否决的态度更加激烈,“她还没及笄,成什么亲!” “那就去庄子里住几年,等她及笄了再……” “不。”盛森渊打断她的话,看向盛老爷,“爹,您刚才不是说要奖我?” 盛老爷凝重地点点头。 盛森渊立刻指向元娘:“那我要她。” 元娘沉静如水的目光中终于有了微微的波澜,大少爷正指着她,总算有一个她能解读的动作了。元娘回望过去,当目光相撞的片刻,盛森渊给了她一个眼神,这是二人间默契的暗号。元娘一直能感觉到空气中压抑的气氛,而这种压抑或多或少缠绕在她身上,元娘可以尽力忽略它们,却无法真正完全规避那些恶意目光的影响。直到盛森渊看她一眼,从她内心滋生的恐惧便倏忽间消散了。 元娘定定地望着她,毫无掩饰地表露她的安心。 盛老爷与盛夫人见到,对视一眼,暗道果然如此。 “她?不行。”盛老爷没有心软,甚至冷笑了两声,心中的念头更加坚定。 “夫人,找两人带她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就送去乡下的庄子。” 如果连一个傻子都能给他的儿子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就更不能留。盛老爷不在乎儿子身边有个红颜知己,只要盛森渊能安心在学堂读书,别去眠花宿柳,那就算盛森渊要把清凉院的所有侍女全部收房,盛老爷都不会反对。但是,一个傻子?连不够聪明的仆人,都不应该成为主人的近仆,何况是个傻子? 盛老爷平时很好说话,可一旦触及他的底线,那么,谁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元娘!”盛森渊猛然抓住她的手,“不要让别人误会你,告诉我爹,你不是傻子!” 他唤了两声她的名字,祈求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想让你走……”他低声说。 “你现在教她,有什么用?”盛老爷摇摇头,“够了,到此为止吧,别再继续闹下去……” “老爷。”一个女声突然响起,“您不要误会,婢子不是……傻子。” 元娘很久没开口,突然发声,音色有些滞涩,但她确实为自己辩解了。 “您看!”盛森渊马上走到元娘身边,将手放在她肩上支持她,“她刚才是被您吓的!” “是吗?”盛老爷怀疑地打量元娘几眼。 他见过傻子,眼歪口斜,痴痴呆呆的。像元娘这种只是眼神有点呆的“傻子”,他还是第一次见。所以刚从那个告密者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第一想法就是不信。但那人说,试试便知,她的语气很笃定,所以盛老爷才答应她姑且试试。元娘没说话,他之前确实很失望。 当初,他带着盛森渊去郊外打猎,盛森渊不见了,回来时拖着一个篮子,当时他连走路都磕磕绊绊,没想到居然把装着一个婴儿的篮子拖回了营地。盛森渊当时才两岁多,根本说不清楚话,所以他们至今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到这个篮子。盛老爷派人去附近找过,没有尸体,便猜测这篮子的女婴是被丢弃的。 那时,他和盛夫人差点想将她收作养女,不过当时他们都还很年轻,怕再生一个女儿,一碗水端不平,加上盛森渊很亲近元娘,便留她在儿子身边做侍女。 他并不讨厌元娘。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误会,他倒不是不能知错就改。 不过,得再试试。 ☆、斗艳 “你安静,不许插嘴。”他首先警告盛森渊。 盛森渊不管他,抢着叮嘱元娘:“你别老是一紧张就不说话,我爹问你什么,你就乖乖回答,别让他再有什么误会,要不然,他就会逼你走,你就不能继续留在我这了,知道吗?” “你给我闭嘴!”盛老爷瞪了他一眼,“我逼她走?” “……”盛森渊居然忍了。 盛老爷都没想到,今天儿子不抬杠? 按往常,盛森渊倒真有可能反驳一两句,但他刚刚才“荒唐”地闹过一场,如果继续还嘴,说不定会弄巧成拙,让盛老爷对元娘更添恶感、于是盛森渊乖乖地闭嘴,回到原位,正好是元娘一抬头就能对视的位置。他坐下来,朝元娘眨眨眼。 元娘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你听好了。”盛老爷道,“我问你,‘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何意?” “嗯?”元娘再次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盛森渊张张口,又忍住。他想,父亲的问题,恐怕另有深意。 元娘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婢子不知。” 盛夫人道:“元娘又不是渊儿,她没读过书,没听过这句话怎么回答你?你这是强人所难。” 盛森渊拼命点头附和,盛夫人说的话正是他要说的。 “不许插嘴。”盛老爷正色道。他要的就是元娘不懂,只有遇到不会解答的题目,才能试出此人的真面目。他并不需要元娘真的回答出这句话,只要她能合理地替自己解释,比如没见过,不识字,能说得出理由,就算个正常人。只要元娘不是傻子,哪怕是个普通人,他便放放水,让她留下算了。 可这时,元娘却犹豫地说:“我听过。” 她一时情急,忘了侍女该用谦卑的自称,用了她与盛森渊私下说话时的语气。 不过现在谁都忘了跟她计较这个。 “你听过?”盛夫人诧异地看她,连盛森渊都忍不住露出疑问之色。 一瞬之间,形势再次倒转,满脸呆滞像个傻子的人成了盛家三口。 盛森渊实在太惊讶了,从元娘入府以来就一直在他身边服侍,她有没有读书是不是识字他自己心里哪会没数,她怎么会学过这句话?难道是打娘胎里读的书? “婢子是听少爷念过。”元娘垂眸答道。 “对,我平时读书常常在书房里念文章,元娘都在。”盛森渊惊喜地追问她,“你记得?” “婢子听过,但是……婢子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元娘的头垂得更低了,十分愧疚。 盛森渊忙道,“这没关系,你又不曾读书,能记住我念过这句话,已经很了不起!” 他看向盛老爷,目光里满是得意。 这一局,谁赢谁输,答案已明。 盛老爷依旧皱着眉,他当然知道元娘没读过书,如果她真的能读书,那就更不可能是傻子了。这次,虽然她诚实地回答她不懂那句话的意思,但是她的回答却没有错,虽然说话磕磕绊绊,但元娘毕竟是仆人,不敢堂堂正正地与主人对话,也在情理之中……难道真是误会一场? 可是找他告密的人说得信誓旦旦,如果元娘没问题,这恐怕就不是误会,而是污蔑了。 “爹!”盛森渊道,“您现在该说了,元娘有没有问题?” 盛老爷看了兰丛一眼,骂道:“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盛森渊不怕他骂,盛老爷肯这样说,就是认输了!他立刻兴高采烈地朝盛森渊拱了拱手,大大方方起身去把元娘拉到身边来坐,“我早就说过,她只是年纪小,太紧张才说不出话。她哪有什么问题?这个告密的家伙,其心可居!” “嗯。”盛老爷并未顺着盛森渊这句试探说下去,微微一笑,“吃饭。” 桌上早就摆得满满当当,虽然有那个插曲,但饭菜未冷。 元娘紧张感一消,又恢复了那张高冷的木头脸。 不过这一次,各人悄悄看她的目光,便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虽然元娘在盛老爷那里混了过去,可是对于仆人们而言,脑洞又开出一个新纪元。他们从来都没想过,原来,除了清高和傲慢,那种木楞还可以有别的解释……原来她有可能是个傻子啊!是啊,叫她她不应,眼里不装东西,反应迟钝……不是傻子是什么?若说是傲慢,瞧不起人,好像也没见她整过谁,原来不是不想整,是她根本没这种念头,她不知道啊! 嫉妒? 谁要嫉妒一个傻子? 也有人生出同情心,但不是同情她,同情的是大少爷,年纪轻轻就瞎了,喜欢一个大傻子。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落井下石,人人都会。 在厅堂的一场小风波,须臾间发酵到全府皆知。可能厅堂里有部分人真觉得元娘没问题,但厅堂外那些听二手消息的人可不管这个,越传越邪乎,当他们的思路被盛老爷的一句话启发后,元娘的每个动作都得到了全新的解读。 事件的主人公倒是无知无觉,元娘吃完饭就默默跟着盛森渊返回清凉院。 “我要沐浴,去烧水。” “晚上可能要熬夜,去拿些点心。” “要一壶茶,哪种?没想好,红茶绿茶黑茶各挑一种来吧。” 盛森渊理直气壮地将古列,桃花和芙蓉三人全部支走。 元娘听到声音,回头一看,是古列把书房的门关上,这下屋里就只剩她和盛森渊了。 “终于混过去了……”盛森渊长叹一口气。 元娘歪着头看他。 盛森渊缓了缓,一扭头就看见她疑惑的神情,笑着拉她一起坐下,“刚才回答我爹那些话,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觉得我应该那么说。”元娘道。 “这就对了,看来我之前教你的话,你总算记住了。”盛森渊松了口气,“我真怕你被他吓住,一句话都不敢讲。光是我替你圆场还不够,这次他是来真的,看来,是有人看你不顺眼……不过,你放心,我会找出这个麻烦,解决掉。” 元娘听着听着就听不懂了,刚了然片刻,又一脸茫然。 “总之,如果我爹再抽查你,你就像今天这样对付过去。” “是。”元娘答应一声,又低下头。 她惯常这样,别人以为她不爱理人,但这只是她自我封闭的习惯而已。 元娘并不挽髻,她是自己给自己梳头,只把长发用红绳系成一股,垂在脑后。盛森渊担忧地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又怕摸乱她的头发,只好轻轻在长发尾抚了几下。盛森渊心里很清楚,元娘并不是一个聪明人,他不乐意说她是傻子,但她跟其他正常人相比……的确是不正常。 第4节 这是他七岁时发现的。 他从小活泼好动,元娘则相反,性格文静。初始,所有人都以为一动一静是性格不同,没人疑虑,唯独日日与她相对的盛森渊才发现她的反应比别人慢很多。她只比他小两岁,但他五岁时可没有这么迟钝。 存下这份心思,他悄悄去打听了一下,才搞懂这是怎么回事。 自那以后,他便开始特意关注这方面,开始提醒——甚至是主动教导元娘该如何为人处世。好在,她和那些无可救药的傻子不同,她可能真的只是比较笨,一件小事,她需要用比常人更多的努力与耐心才能学会。也许是五倍,甚至是十倍。这份辛苦并非只有元娘一人品尝,作为她的启蒙先生,盛森渊也累得够呛。 幸好他的教学成果是有效的,至少让元娘混过了这次检查,不用离开盛府。 盛森渊已经习惯从小到大有她陪伴,光是假设她离去,他也绝不能接受。 “没想到你能记住我念过的句子,这么说,你也可以试试读书了。这也好,读书明理,对你有好处,我本来怕你学不会,看来还是我低估了你。”盛森渊微微一笑,“下次,我在书房温习时你也过来,如果我念到你好奇的句子,你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就直接问我。” 元娘轻轻点头。 “我以后会常常考你,免得你再像今天一样半天不吱声,我差点被你吓死。” 元娘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摸盛森渊,摸到他心跳还在,才松了口气,“少爷,您活着。” “我是活着。”盛森渊哭笑不得,“是差点被吓死,我上次不是教过你这话的意思?” 盛森渊亲自体验到,做一名先生是多不容易的事! “哐哐。” 有人敲门。 盛森渊已开始读书,元娘便走去开门,开了门,就回到书案边的凳子坐下。 桃花捧着一盘点心,一一放下,然后抱着空盘子去墙边站着,偷偷打量着元娘。 元娘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回头望去,桃花不闪不避,朝她龇牙咧嘴地一笑,满满嘲讽。 “……”元娘不以为然地将脸转了回去。 桃花轻蔑地瞥她一眼,连这么恶意满满的眼神也看不懂,果然是傻子。亏她从前竟然把一个傻子视为敌人?元娘容貌未变,但在桃花眼里,竞争力已经狂跌一大截。这时,又有人敲门。 “婢子去开。”桃花朝书案后的盛森渊说道,他正埋头看书,没有搭理。 第一次争宠嘛,被无视她也不失望,反正这段时间她也被元娘的无视大法磋磨出来了。 桃花笑吟吟打开门,想着门外不是古列就是芙蓉。 她没猜错,是芙蓉。 可当她看到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桃花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芙蓉竟精心打扮了。 ☆、一个自作聪明 芙蓉的野心,与精致的妆容一起展露无遗。 桃花颤抖着将门拉开,让芙蓉进来,看她的目光又僵又毒,像是要活吞了她。 卑鄙! 芙蓉的手段,远比桃花想的更好。 桃花去厨房前,和芙蓉在拱门处分别,一左一右。明明分开时芙蓉还素面朝天,怎么端着茶回来,就突然美目流盼,秀雅脱俗了?她今天才知道芙蓉的化妆水平竟然这么高超,明明看不出哪里有大变化,可突然就多了一股轻灵之气,成了个清秀佳人。 在芙蓉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准备堪称充足。 原来真正的敌人在身边! “我小看你了。”她咬着牙轻声说道。 芙蓉轻蔑地一笑,正如不久之前的桃花一样。她盛气地端着托盘,将三壶茶放下,拿起桌上的杯子,依次倒满,把三个杯子送到书案前,一开腔,竟然是软软糯糯的声音:“大少爷,您要的三杯茶,婢子送来了。” “放下吧,我还不渴。”盛森渊答道。 芙蓉微微一笑,并不在乎他有没有抬头,依旧周到地行了一礼。 她起身后,不动声色地也偷看了元娘一眼,打量着那张脸,深感可惜。 即便她技巧惊人,将平凡的容貌化成如今的模样,可与元娘一比,那就成了月亮旁边的星星,衬托而已。真可惜!这么美貌的一张脸,怎么不长在她脸上,偏偏给了一个傻子?真是天道不公。幸好,这美人脑子有问题,自己从前竟然将她视为最大的敌人?真是可笑。 芙蓉缓缓走到书案的另一边,见砚台是空的,便将袖子一卷,“大少爷,婢子替您研墨吧?” 盛森渊把手中的书翻过一页:“我现在不写字。” 芙蓉笑眯眯应了一声,将袖子放下,但也趁机站在原地不动,顺利地留在书案旁。 若是往常,这个位置不是元娘的,也是古列的,但这不是……古列不在吗? 只要大少爷不亲口赶人,她就哪也不去。 芙蓉又看了桃花一眼,微笑着重新低头注视着盛森渊的侧脸,幸福满溢。 桃花嫉妒地扭了扭衣角,一个元娘垮台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跳出来跟她争少爷!这,这,真还不如从前元娘在清凉院一手遮天的时候呢!——桃花却不想,若是从前,她一定是另一番心思。只要便宜不在自己这边,就一定是不公平。 元娘盯着书案上新点燃的蜡烛。 对于另两人的暗暗较劲,她不感兴趣,还没有烛蕊处跳跃的火光好看。 直到古列回来,才打断她对烛火的研究。 盛森渊听到响动,见了古列,想起他要古列去取热水的是,问道:“热水挑来了?” “是。” 古列不用亲自挑水,叫了两个仆人把装满热水的水桶搬来,已经送进卧房,他来是通知盛森渊他已经把沐浴的水备好。扭头见到个眼熟的小美女,一愣,仔细一看才知是芙蓉。 嚯! 古列乐了,清凉院的侍女们这是见元娘一垮,就迫不及待地上了?真是奇招频出! 他没意见,反正他是盛森渊的近仆,这些侍女想要接近少爷,还得首先讨好他。以前一个个被元娘压得死死的,不敢将心思表露得太明白,害他没得赚,元娘是个木头人,他也不敢跟她讨便宜。现在好了,竞争氛围又热了,这下他才好捞一票嘛!元娘垮得真是时候! “你笑什么?”盛森渊伸手端起一杯绿茶,喝了一口,“这个不错,我好像没喝过。” 芙蓉忙道:“这是老爷上次从岭南道带回来的茶,还有两斤,您喜欢?” “可以,下次就泡这个茶。” 芙蓉笑吟吟道:“婢子记住了。” 桃花磨了磨牙,终究没敢插嘴。 古列道:“您要不要去卧房更衣?” “也好。”盛森渊把茶一饮而尽,“剩下的我吃不完,你们分了吧,我要就寝了。” “那婢子服侍您更衣。”芙蓉道。 桃花这次就不能再沉默了:“婢子服侍您沐浴!” “我去。”第三个声音横插一脚。 芙蓉和桃花同时朝声源处瞪了一眼,这才发现插嘴的那人竟是元娘。 她一脸无辜地问:“平常不都是我吗?” 元娘才想不通,平时都不干这个的两人怎么突然跟她抢起了工作? 争得眼红红的两人顿时偃旗息鼓,一致对外:“你?” “她,怎么了?”盛森渊轻飘飘问出四个字。 芙蓉先怂了:“没什么,元娘今晚受了惊,婢子还以为她需要休息。” 桃花立刻顺着芙蓉的话往下说:“是啊,元娘,你先去休息吧,这种辛苦的事情还是交给我和芙蓉来做。”她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有点不妥,没忘记把芙蓉一起拖下水。 元娘泰然自若:“我没受惊,也不辛苦。” 没得聊了。 芙蓉讪笑道:“原来如此,那我们是白操心了,好吧,今晚还是你服侍少爷就寝。” 盛森渊把书塞回书架上,朝元娘点点头,“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离去。 桃花气得咬牙,不是个傻子吗?怎会这么精? 芙蓉若有所思,不由得暗暗后悔——她太着急了。 古列是在场唯一气息顺的人,到桌边坐下,喝茶吃点心。反正他是看热闹的,有机会捞一笔油水还行,但主动插手其中?这种给自己找不痛快的蠢事,他不会干,他又不是傻子! …… 卧房内却并没芙蓉和桃花想的那么香艳。 盛森渊在屏风后换下衣服,进入浴盆,元娘隔着屏风在桌上调好皂荚水。 “你把皂荚水放下,我自己来。”盛森渊低声说。 年岁渐长,盛森渊已经懂得男女大防。他虽然舍不得和元娘保持距离,但也知道他沐浴时不该让她接近。之前他沐浴时还是元娘帮他洗头,自从他逐渐了解男女之事后,连洗头的事也是他自己做。隔着一道屏风,他洗完澡后说一声,元娘便送来毛巾和中衣,他换上,抹着湿淋淋的长发去床边坐下。 及腰的长发很难干,他打算看会儿书再睡。 元娘刚叠好衣服,耳边听到盛森渊的话,“你到隔壁书房帮我拿本书,是我平时看的那本。” “哦。”元娘放下衣服,走出卧房。 “如果你不知道是哪本就问古列!”盛森渊突然喊道。 可门已经关上,元娘跑没影了。 “听见了吗?算了,反正她起码知道要问古列吧?”盛森渊自言自语。 他并不是白白担忧,元娘是没听见。 她要是听见了,起码会答应一声。 但她关上门就往书房跑,后面的声音就全抛在后面。书房里蜡烛没熄,有人在。 元娘进屋一看,书房里只有一个人,芙蓉。 “芙蓉。” 第5节 芙蓉正盯着书架看,听到声音扭头看了一眼,见是元娘,便又移开目光,“是你啊。” “嗯。”元娘也在书架前停下不说话,但她在发愣。 盛森渊要她拿书——拿哪一本? 眼前的书架高至头顶,密密麻麻陈列着一排排书册。一眼望去,每一本都长得一样,哪本才是盛森渊要的?她全无线索。元娘愣在那,在她的程序里,得找到书才能回去,既然没有找到,又不知道该怎么找,只好愣住了。 “呆子。”芙蓉听不见声音便看了一眼,见她一脸茫然,嘴角一翘,“要我帮你吗?” “谢谢你。”元娘谨记盛森渊的教育,有人帮她一定要说谢谢,“我想要一本书。” “书?这些书都是少爷的,你不能看,再说你恐怕也……呵。”芙蓉笑了笑。 “少爷要看书,叫我来拿,不是我看。” “我就猜你看不懂嘛。”芙蓉扫了一眼书架,“要哪本书?” “他说是他刚看的那本。” “我知道了。”芙蓉立刻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要这个?” 元娘终于拿到书,完成任务很高兴,但也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是这本?” “我对少爷的事向来用心,如果你也像我这样用心,自然知道是哪本。”芙蓉嗤笑道,“或者,你应该学识字,少爷将来要考功名,身边跟着个傻瓜侍女,这可太给他丢脸了……” 元娘低头把书抱在怀里,“谢谢。” 转身走了。 芙蓉冷笑一声,“果然是个傻子。”她安心了,连好赖话也听不出,何必再管着嘴? 桃花悄悄进来,笑道:“你胆子好大,敢那样同她说话?” “她不是笑眯眯走的吗?”芙蓉道。 “也对。”桃花促狭一笑,“真可笑,亏我从前竟然忌惮她……” 话说到一半,她又想起芙蓉盛装打扮的用心,笑脸转冷,“从前大概是我瞎了!” 芙蓉见她离去,摇摇头,不以为然,“一个是傻,一个幼稚。” 没一个能打的,呵。 …… 元娘带着书凯旋归来。 “我拿到了!”她把书交给盛森渊,“芙蓉帮我找的。” “她帮你?”盛森渊十分讶异,元娘在清凉院人缘差得出奇,这点他也知道,芙蓉肯帮她? “她人真好!”元娘道。 “聊了几句话你就被人家收买了?她讲了什么好话?说来听听。”盛森渊笑道。 元娘老老实实复述了一遍。 若芙蓉在这,一定会无比诧异,因为元娘真的将她们的对话完全复述,一字不差! “傻瓜……她私下是这么跟你说话的?”盛森渊神情微冷,“她又是什么聪明人?” ☆、落水 “她是挺聪明,竟然知道您平时看的是哪本书。”元娘道。 “你可真是没心没肺,卖了你你还替人数钱。”盛森渊摇摇头,“算了。” 无论元娘遇到任何麻烦都是由他解决,他习惯了。 既然如此,他没必要破坏她难得的好心情——就当她人缘好转,有人帮她吧!起码她高兴。 但这种事情还是需要预防。 于是盛森渊道:“下次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元娘疑惑地问:“什么是欺负?” “若你感到难过,就是受了欺负。” “那什么是难过?” “……”盛森渊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有用的话,“若你觉得鼻酸,就来找我。” “好。”这句话元娘听懂了。 她问盛森渊,“您还看书吗?” 他一直捧着书却不翻开,对好学的盛森渊来说,这太罕见。 “读不进,不看了。”盛森渊把书扔到桌上,“我要睡觉。” 元娘便帮他把被子摊开,等盛森渊睡了,卧房里还有一张卧榻,她铺上褥子,也睡了。 一夜好眠。 …… 翌日破晓,元娘早早地醒了,她从来不赖床,一旦睁开眼睛就爬起来。 扭头看了一眼,盛森渊还在睡,她就没叫他,先起床去厨房吃早饭。以前就是这样,盛森渊起床晚,她起床早,两人很难撞在一起吃早饭,她跟其他侍女一样,到厨房解决饥饿问题。熟门熟路摸到厨房,里头早就开火了,厨娘们热得汗如雨下也不敢停,毕竟盛府里人很多,但灶台和厨娘只有那几个。 往常她一来就能在固定位置找到给她准备的饭菜,一般是粥,配着三碟小菜。 但今天那张桌子是空的。 元娘在桌子前停下,没饭吃该找谁?这是她第一次遇到的问题,顿感棘手。 “要饭哪?开口求啊?”有人在她背后说话,是没听过的声音。 元娘回头扫了一眼,每个人都低头做自己的事,刚才那句话好像是她的幻觉。 也许并不是对她说的。 她并没生气,因为她根本没听懂。没关系,不知道就问少爷,这是盛森渊告诉她的。她终于想到下一步了,回清凉院向少爷提问,问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想到这,元娘往外走,既然厨房里没有给她准备饭菜,那就等少爷起床一起吃吧,她有点饿,但也不是不能忍。在她离开时,背后又传出一句语气欢快的声音:“再来啊!”伴随着这句话,厨房里爆发出快活的笑声。 还挺好客。元娘想。 她回到清凉院时,扫地的小丫鬟们开始工作,全都低着头扫地,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不对劲。 元娘总觉得这些人的眼神令她觉得不舒服,但却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 她去卧房,盛森渊还没醒,便在卧榻上坐下。盛森渊睡得沉,喜欢自然醒,他说过,除非有必要的事,不然就算是元娘也不准把他随便叫醒。他只说过一次,但元娘一直记得,见他在睡,只好等他自己苏醒。 但憋着满肚子的疑问,不能说,这也是一件痛苦的事。 于是,当盛森渊一睁开眼,一张充满求知欲的脸顿时映入眼帘。 元娘趴在床边,跟盛森渊脸对脸,终于等到盛森渊把眼皮掀开,迫不及待地开口,“少爷,要饭是什么意思?” “啊?”盛森渊脑子浑浑噩噩,揉揉眼睛,一脸的理解不能。 他坐起身,发了会儿懵才重新开口,“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元娘老老实实地重复了一遍:“少爷,要饭是什么意思?” “你从哪里听到的?” “厨房。” “谁说的?” “我不知道。” “说谁的?” “好像是我。” 正要下床的盛森渊动作一僵,重新坐正,撑着床沿正色道:“谁用那句话说你?” “不知道。”元娘不解,这个问题她明明已经答过了,难道少爷变得比她还笨? “你跟人吵架了?” 元娘将刚才在厨房里的事说了一遍。 盛森渊冷声道:“那你就留下来跟我一起吃饭,至于厨房里的事……交给我来解决。” 他霸道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元娘很委屈,解决什么呀,他还是没说要饭是什么意思哪! 她气得饭都吃不下了。 ——所以只喝了一碗粥。 “我要去学堂,你留在院子里不要出去,要是不想听那些无谓人讲的无谓话,就不要听。” 元娘很无辜,她没不想听,她可想听了,她就是想知道那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盛森渊拒绝回答。 吃完早饭,元娘把盛森渊送到清凉院外,平时她都要送他到大门,但今天他只准她走到拱门这。她挥着小手,送别盛森渊和古列,二人一走,在清凉院里就没有她能解闷的人了。无聊啊,少爷刚走,她就感觉没意思了。 要是下雨就好了,起码有趣。 怎么偏偏今天不下雨呢? 元娘可惜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突然惊呼一声,捂住眼睛——她一时好奇,盯了太阳。 这就是下场。 “蠢死了。”一声爆笑。 元娘朝着发出笑声的方向扭脸,那边又没声了。 第6节 “送我回卧房行吗?我看不见了。”元娘请求道。 笑声重新响起,微不可查,但元娘有一双好耳朵。她默不作声,没有催促,直到她感觉到有人抓住自己的手,这才松了口气,幸好有人愿意帮她。她忙说:“谢谢你。” 元娘感觉到抓住她手的人正在拉着她走,全无怀疑地跟了上去。她眼睛还是痛,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闭着。也许在卧榻上躺一会儿会好,又或者等盛森渊回来,他总有办法。想了很多,可是带着她向前走的人依旧没停下。从院子口走到她的卧房,什么时候有这么远了? 元娘好奇地问:“现在我们走到哪了?” 牵着她的人还是不是说话,但突然停下了。 “到了?”元娘问。 那人慢慢走近她,凑到她的耳边,小声吐出两个字:“到了。”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用的气音,元娘没法分辨说话的人是谁。 短暂的沉默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扑向她,元娘感觉到有人狠狠推了自己一把,她顿时失去平衡向后栽倒——“扑通!”是水!她背后是水!元娘慌张地扑腾起来,“唔!” 元娘在水中浮浮沉沉,呛了好几口水,直到她撞在一根石柱上,慌忙抱住,才终于能把头从水面露出去。她先拼命呼吸了几口气,环顾四周,这里是个养鱼的池子,距离清凉院不远,盛森渊偶尔会来这里钓鱼玩……等等,她能看得见了? 她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抱着的是一座桥的桥柱,它横跨在养鱼池上。 推她下水的人已经不见了。 如果这里是养鱼池…… 元娘冷静下来,慢悠悠地站稳,挺直背,这才发现水面仅到胸口。如果她站直,就不会淹死。可之前她看不见又太慌张,拼命拍水失去平衡才差点害死自己。元娘有些郁闷,但没再继续发愣,从池子边爬上岸,湿淋淋地往清凉院走。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她隐约能听到笑声,但她一查看,笑声便消失了。 人人都若无其事地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仿佛是她疑神疑鬼。 但她偶尔能够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 “你看元娘那个样子,真狼狈。” “好好笑!” “果然是傻子。” “这种人也能留在府里吗?” “太给少爷丢脸了。” 元娘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尽力无视那些声音,回到清凉院,扫地的丫鬟还在扫地,但扫帚在抖。 扫帚自己当然不会抖,是肩膀带动它抖。肩膀也不会自己抖,是丫鬟们在笑。 元娘目不斜视地走回卧房,将门关紧,面无表情地脱掉湿透的衣服,拿毛巾擦干身体,换上新的侍女服。她在梳妆台前坐下,重新把头发解散,抹干,扎好。 她在凳子上发了会儿呆,把扔在地上的湿衣服装进木盆里,抱去洗衣房。 在洗衣房,没人笑她。 毕竟,当元娘面无表情时,很有气势,也很能唬人。这里都是犯错受罚的丫鬟,就算隐约怀疑她脑子有问题,也不敢学别人玩什么落井下石。她们熟悉这四个字,但她们通常扮演的是被砸石头的人。 和元娘说话的小丫头很老实,接过木盆答应洗完了就给她送回去。 元娘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从小荷包里拿出一块碎银子给她。 盛森渊说麻烦别人时也要给点好处,元娘问该给什么好处,他就给她这个荷包。 小丫头本是怯生生的,看见碎银子眼睛一亮立马收好,露出大大的笑脸转身走了。 少爷真是教得对。元娘感叹道。 等她再回到清凉院时,扫院子的小丫鬟们终于完工了。 六个人,扫了两个时辰,可见有多仔细。 桃花把六人排成一排,一齐教训:“连扫地都做不好,府里养你们有什么用!” 元娘朝她走去,在她背后叫了一声。 桃花没回头:“有事?” “我要跟你说话。” 桃花翻了个白眼,“都滚吧。” 把小丫鬟遣散,她扭头问:“我跟你好像没什么好说的吧?” “刚才是你推我。”元娘道。 ☆、流言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元娘只是告知桃花而已。 在她回来的路上,一直在回忆她听到的笑声,想了一路,她很确定那笑声是桃花的。府里的侍女们平时说话声音很像,都是细声细气的,这是典型受过训练的声音。但人笑起来总是很难控制自己,大部分人的笑声都不一样,其细微的差别,元娘可以分辨,桃花的特别尖。 “你莫名其妙说什么呢,我听不懂。”桃花自然否认。 “那个笑声是你的,是你带我去水边,把我推下去。”元娘不受影响。 桃花冷哼一声,“那又如何?难道你想找少爷告状?” 告状。 这又是陌生的词。 元娘暂时忽略,她问:“你为什么要推我下水?”她当时看不见,可桃花不是瞎的。 “那么浅的水,难道会淹死你?”桃花振振有词,“我只是想跟你开玩笑。” “……” “这种小事就没必要捅到少爷跟前了吧?” “……” “喂,开玩笑而已,你气性这么大?”桃花倒先生气了。 元娘不说话,是因为她在思考,她思考时必须专注,很难给予回应。而且她也不想给,她不喜欢桃花的语气,不想搭话。一番思考后,元娘才开口道:“我掉进水里,会生病。”桃花把她推下水,这是不争的事实。 桃花急了,“你怎么非要揪着这点事不放呢?” 元娘转身就走,“等少爷回来,我会告诉他。” “你没有证据!” “我知道,但我不会帮你瞒。”元娘想知道桃花为什么要推她,她不肯说,就让少爷问吧。 “喂!你!”桃花大叫一声,把她死死拖住。 二人正在清凉院的正中央对峙,她一嗓子顿时吓得不少打扫的丫鬟纷纷转眼看了过来。 桃花慌忙陪着笑脸给元娘整理被自己扯皱的衣服,等那些目光再转走,她才低声下气地道歉:“真是对不起,我真的只是想跟你开玩笑!可我不是故意的,你看,你不是好端端的?又没出事。你没淹死,没受伤,也没有生病,不然你哪还有力气来找我的麻烦?” 这句话应该是道歉,可元娘总觉得听起来不痛快。 她的不痛快也体现在脸上,桃花立刻说:“行行行,我再郑重跟您道歉,元娘姐姐,全都是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这种小人计较行吗?这就是一点小矛盾嘛,何必闹到少爷那呢?他在读书,不久要考功名,如果因为我们之间的摩擦影响了他的学业,你我谁担当得起啊?” 元娘摇摇头,她不明白告诉少爷怎会影响他的学业?桃花刚推过她,她不信桃花的话。 “好啦!”桃花死死扯着元娘的袖子,“是芙蓉说我可以耍你玩玩的!” “是芙蓉让你把我推到水里?” “是啊!”桃花眨眨眼,“她说,玩玩嘛,反正又不会真的出事。” “你胡说,我去问芙蓉。” “别去!”桃花飞快地抓住她,“你当面质问,她怎么会承认?” “那我也不信你的话。”元娘道。 昨晚芙蓉才帮过她,为什么转天就要桃花推她下水?她不信,落水的滋味一点也不好玩。 “算我求您,拜托您了!”桃花可怜兮兮地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被爹娘卖进来的,好不容易才能被分到清凉院里做事,如果您去找少爷告状,我就死定了!我们全家可都靠着我一个人的工钱养活,我爹娘身体不好,我两个弟弟年纪都小,一个才刚走路,一个还在襁褓里,要是我被赶出去,我们全家都会饿死的!我会死的!” “你知道死很可怕,怎么还推我?”元娘问她。 桃花简直要气死,这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她明明已经说得很可怜了,怎么元娘还能无动于衷?难道是个冷血傻子?可她这回是亲自将把柄塞到元娘手里,一点也不敢反驳,被挑刺也只能拼命道歉。反正说来说去,就是求她别告诉少爷。 元娘听了很久,等桃花一口气接不上的时候才找到机会插嘴:“好吧。” 桃花狂喜:“你答应了?” “我不告诉少爷你推我下水,但是你下次不能再对我做这种事。” “好,我这次一定吸取教训,绝不会有下次!” “嗯。”元娘转身走了。 桃花呆呆地站在原地,这就走了?临走前难道不用丢两句狠话吗? 可元娘真的走了,连一次回头也欠奉。 …… 元娘回了自己卧房,在床上坐下,她没什么能打发时间的游戏,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盛森渊回家。她不知道时间,也没人会通知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如果饿了,大约就到了中午,可以去厨房解决一餐。如果厨房里再不给她准备午饭呢?这个问题,她还没想好。 “咚咚咚。” 在元娘思考时,有人敲门。 她往窗户看了一眼,现在的天色最多是正午,肯定不是盛森渊下学。这就怪了,除了他还有谁会来?元娘跳下床,走到门口将外面的人放进来。 门外居然是桃花。 她拎着食盒穿花蝴蝶般闪进屋,一来就滔滔不绝,“我刚才去了厨房,听说您没来,猜您没吃午饭,就给您送来了,您看合不合胃口?”桃花满面笑容地把食盒里的碟子拿出来摆在桌上,态度谄媚之极。 “我拿了鱼粥,排骨,两碟小菜,一碗汤,这是按我食量拿的,不知道您够不够吃?” “谢谢你。” 元娘在桌前坐下,桃花这算是给她解决了一个难题。 第7节 “不用谢,不用谢。”桃花忙客气两句,抱着空的食盒在一旁罚站。 “……”元娘瞟她一眼,“你不走?” “我等您吃完饭,替您把碗碟送回厨房。”桃花笑眯眯地解释她留下的理由。 “我自己送。” “这点小事哪用得着劳您大驾?我来就行。”桃花生怕元娘是说反话。 之前她还真受骗当元娘是傻子好欺负呢,这人哪里好欺负了!听得出她的笑声,还知道要找大少爷告状,句句话都戳中她的死穴。她看啊,元娘俨然是只扮猪吃老虎的母老虎本虎,这次她已经有个把柄在元娘手上,可不敢再送第二个,将装孙子演绎到极致。 元娘不争了,反正她就说一次,桃花不答应就算了,她也不是很想出门。 从养鱼池回来的路上,她所见到的眼神,光是回忆起来都令她鼻酸。 哎?鼻酸? 少爷说什么来着? 元娘拿着勺子的手顿在原位,她开始期盼盛森渊从学堂回来了。 桃花眼睁睁看着元娘越吃双眼越明亮,然后突然扔了勺子,扭头问她:“还有多久?” “啊?” “少爷还有多久回来?” 桃花差点气得吐血,她怎么答应自己来着?吃了我送来的饭,你扭头就想把我卖了? “我不知道!”桃花飞快地收拾空碗空碟,抱着食盒冲出了房间。 一定是因为她来元娘面前刷存在感才会被想起,消失了就没这苦恼了! 元娘一脸的莫名其妙。 “问你时间,怎么吓成这样?”元娘低头看去,桌上空了,她才吃个半饱! 吃不饱,再去厨房要一份午饭也行,可她想起早上的事,却没了胃口。 元娘叹了口气,不吃就不吃吧,喝茶当饱,回到床上坐下,静静地等待红日西斜。 因为,到了傍晚,盛森渊就回来了。 当窗外的光从白色转为金色,又转为红色,元娘的目光越来越明亮。 终于,她等到了熟悉的敲门声。 她高兴地跳下床,再打开门,看到盛森渊的脸几乎热泪盈眶。 “少爷!”元娘拉着盛森渊进卧房,把门关上,连古列也挡在门外。 盛森渊受宠若惊,他见惯了元娘冷情冷性的样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热情地迎接自己。 元娘把盛森渊拉进屋,确认古列没强行闯入,卧房里只有她和盛森渊两个人在,这才放心地开口,“少爷,我有一个问题。”想到心中那个谜团,元娘的语气又变得低落了。 “你不开心?”盛森渊道。 元娘没想瞒着他,点点头。 盛森渊笑容转淡,拉着她坐下,“谁欺负你了?” “我是不是很差?” “谁这么说?芙蓉?” “不是。”元娘摇摇头,“我出去过一趟,遇到的人悄悄说我,她们以为我没听见。” 法难责众,这次连盛森渊也苦恼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她们都说你差?” “是不是我做得不好?是不是我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很……笨?” 盛森渊道:“要是有人这样说你,你当面就给我骂回去,你是我选的人,她们的眼光能跟我比吗?你做不做得好,该由我来判断,她们有什么资格替我操心?是她们多管闲事,并不是你的错,谁要敢说你……笨,你就揍她!” “您说过女孩子不能那么粗鲁。”元娘指正。 “个人的修养是一回事,可人家挑衅你,难道你还站着挨打吗?”盛森渊毫不犹豫地推翻自己,“总之你听我的,我的话比她们管用!” “可是打赢了又有什么用呢?人人都这样说,难道我把她们全部打一顿?”元娘叹气。 “她们说得不对。”盛森渊道,“你是与众不同,不是比旁人差。” ☆、肌肤之亲 “是吗?人人都做得好,独我不好,这叫不同?不是差?” 元娘虽然傻,也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唬住的。 盛森渊哭笑不得,她这么“聪明”,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无奈还是该高兴。 整理好精神,他缓缓劝道:“人各有才能,你也有比旁人做得好的地方。你过目不忘,耳力也好,这两点世上有很多人都做不到。她们说你笨,她们能像你迅速记住我随口说的话吗?她们能分辨出音色相似的人有什么不同吗?你可以,她们不行。” 这话才算是说进元娘的心坎里。 盛森渊要是安慰她说她与旁人不同,并非比旁人差,这话好听,但没用,她很难相信这种套话。可是他能举出例子,将她的优点指出,赞她比旁人好的地方,这才令她心悦诚服,原来她果真不比旁人差。元娘的心情立刻变好,马上将这桩心事放下,转而问起盛森渊在学堂的事。 “今天学堂小考,我名列第一。”盛森渊平静地说,嘴角时不时颤抖一下。 那是努力压抑的自制力与想要骄傲的本能发生战斗的痕迹。 “少爷好厉害!”元娘替他高兴。 能考第一,虽然是习惯的事,盛森渊也还是很开心,这说明他的努力没有白费。而且,他愉快的理由比元娘多一个,“这次总算能让爹放心,不会再送你走了。” 少爷考第一和她留下有什么关系?元娘没理清,但盛森渊高兴,她也高兴。 两人兴高采烈地庆祝了一会儿,盛森渊去找爹娘报喜,元娘也被他叫上一起去。 放下一桩心事后,元娘的暂时性出门恐惧症自动痊愈,再遇到有人打量,她也能视若无睹。 元娘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要她不为难她,做自己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盛老爷得知盛森渊考了第一,再想说元娘影响他——这话委实讲不出口。事实摆在眼前,就算元娘当真是个傻子,难道十几年没影响到儿子,最近几天突然变异了?没这种事。如果盛森渊转眼考出个倒数第一,那八成也是因为他威胁元娘才令盛森渊伤神,这种黑锅盛老爷不会乱扔。 元娘感觉到盛老爷盯着她看了很久,抬头回望过去,眨眨眼。 望着她清澈的眼睛,盛老爷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的人,你自己好好管着吧。” “多谢爹!”盛森渊大喜。 盛夫人在旁微笑,她只以丈夫和儿子为重。元娘有影响,就送走;没影响,留下也无妨。 此事议定。 回去的路上,盛森渊哼了一首小曲。元娘觉得好听,问他曲子叫什么。盛森渊答道:“最近城里流行一出戏,这是戏里的唱段,曲子叫什么名字我不清楚,据说是话本改的。”他去陈家作客时,陈家请了一个戏班子在家唱大戏,他听了一次,记住旋律,偶尔高兴便哼两声。 “话本?” “就是故事,我书房里就有,可以给你看……对了,你不识字。”盛森渊有点可惜。 元娘也觉得可惜,她很小的时候跟着盛森渊一起听盛夫人讲故事,听得不多,但回忆起来都觉得有趣,如果她识字,就可以去少爷书房自己拿来看了。 盛森渊突然说:“我教你认字吧?你想学吗?” 元娘高兴地点点头。 “短期内你学不会,我先给你读话本。” 给侍女讲故事?还读不读书了?古列张张嘴,欲言又止。 盛森渊又道:“反正我自己也想看。” “……”古列缩缩脖子,把劝告的话憋回去。 跟了个有主意的主人,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 盛森渊倒也不是一心想玩,他先温习了今天的功课,才把古列桃花和芙蓉三人赶走。 卧房里又只剩下他与元娘二人。 元娘在书案边站着,盛森渊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放在书案上,朝她招手,“你过来。” 他握着元娘的手,抓着笔,在纸上照话本封皮临摹,写下三个字。 “这三字念白、玉、缘。” 《白玉缘》就是话本的名字,教她写会这三个字后,盛森渊翻开书页,缓缓念来。话本里的故事发生在前朝,说江南有一个小镇,有一对青梅竹马的男女,男的是书生,名叫王淞白,女的叫李玉雪。王淞白有一块家传宝玉,赠与李玉雪,作为定情之物,两家已经定亲,本许在年后举行婚事。 没想到,李玉雪貌美,被奸人见到后垂涎美色,趁她单独出行时坏了她的清白,还夺了那块宝玉。李玉雪回家,留下一封遗书便跳了河。这奸人有些背景,李玉雪家申冤无门,但王淞白一直记着与李玉雪的婚约,考取功名做了大官,终于替李玉雪报了仇,夺回宝玉葬在她的坟前。 故事的主线很简单,但话本写得曲折离奇,连说故事的盛森渊读来都忍不住眼圈发红。 十六岁,正是心事重的时候,看着话本里生死分离的王淞白和李玉雪,他便想到了自己和元娘。盛森渊哽咽两声,将视线从书页移到元娘脸上,才发现她两眼发干,无动于衷。 她甚至好奇地问:“少爷,您怎么哭了?” 女孩子都没哭,他先哭了! 盛森渊丢脸地抹了把脸道:“我没哭,是风吹的!” “啊?”元娘更好奇了,“关着门,屋里也还有风吗?” “你一点也不觉得感动吗?”盛森渊反问道。 元娘琢磨了一会儿,不解道:“李玉雪被坏了清白,为什么要跳河?跳河会死呀。” 在她心里,死就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了,清白是什么?被坏了,就比死还可怕? “唉,她与那奸人有了肌肤之亲,这就是被坏了清白,被毁了名节。对于有些人而言,女子名节大过天,毁了清白还不如死,何况,人言可畏。”盛森渊感慨两句,见元娘好像有点听进去,吓了一跳,忙说,“你不一样,这是话本里写的故事,不是真的!若是你真的很倒霉,遇到了这种事,千万别学这个李玉雪,不要跳河,更别去死!” “为什么?” “不准问为什么。”盛森渊强硬了一回,“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马上告诉我,我替你报仇。不,你还是别自己出去了,我去哪你去哪,如果出门,一定要跟紧我,我绝不会让你遇到这种事!” 盛森渊很认真,他觉得自己甚至有了一点男子汉的气概。 第8节 然而元娘依旧无动于衷,她又问道:“可故事里说,李玉雪和王淞白也有肌肤之亲,这也是毁了清白,怎么那时李玉雪就不用跳河呢?”这是故事开头的一段,为了说明李玉雪和王淞白情深,二人出行遇险,李玉雪被树上窜下的蛇咬了一口,王淞白啜出她伤口里的毒血。这是嘴碰着人家胳膊,自然是肌肤之亲,便被元娘挑出来说。 元娘听一个故事,只听一次就能把前因后果所有细节都记住,随时可以挑出一节来说。 盛森渊讪笑道:“他们两情相悦,又订了亲马上要做夫妻,偶尔亲近又无妨。” “少爷。” “嗯?” “我们这算是有肌肤之亲吗?”元娘指着二人相触的膝盖。 盛森渊说故事时,和她凑得近,腿抵着腿,亲密之极。从前二人谁都未觉察这种亲密有何不可,直到今日共读了这本《白玉缘》,又有元娘点破此事,盛森渊才终于不得不正式这个问题。这算不算肌肤之亲?他本想笑一笑,告诉她只要二人心怀坦荡便不用在意小节。 可盛森渊扪心自问,他当真是心怀坦荡,毫不在意吗? 盛森渊心中一动,不由得重新端详起烛光下元娘的面庞,她的眉眼已经逐渐长开,再也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懵懵懂懂的孩子,明年她便会及笄,就是大人了…… “少爷?” 盛森渊猛然扔了书,朝着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倒退了两步。 元娘却不懂他的心事,走近后又追问道:“少爷,我们将来也会做夫妻吗?” 盛森渊才刚一回过神就听到这个问题,心又乱了。 偏偏元娘还问个不休。 “你,你让我好好想想……”盛森渊想单独待一会,刚要请她回去,又呆住,“你不会去跳河吧?”别人不知道,他却对元娘很了解,她真的是一根筋,之前被《白玉缘》和他灌输了失去清白就要跳河的道理,若他说他们不做夫妻,她真指不定扭头就出去找水! 元娘一愣。 盛森渊忙道:“故事只是故事,都是假的,你不要全信。无论将来我们是不是夫妻,你与我这点亲昵,都算不上肌肤之亲,你不用学那个李玉雪,你……你就给我好好活着吧。” 元娘松了口气:“是。” “你先回去,让我单独待一会儿,还有,就当今晚没看过那个故事,如果有人问你,一句话都别回答,就跟平常一样,统统无视,这你做得到吧?” “嗯。” 盛森渊轻松地摆摆手,“你回去吧。” 元娘便老老实实行了一礼,走出书房。她打开门来到走廊,突然发现走廊里多了一道影子,竟然是芙蓉站在门外。今天的芙蓉未曾盛装打扮,但也不是素面朝天,处于一种“似乎有化妆,又似乎没有”的微妙状态。鉴于昨晚的事,元娘对她印象正好,笑眯眯地叫了她一声,绕过她回卧房。 芙蓉一怔,元娘的心情这么好? ☆、《白玉缘》 “门外是谁?进来吧。”走廊的影子总是折入书房,盛森渊觉得晃眼,索性把人叫进来。 芙蓉当即抛下元娘的事,没什么能比见少爷更重要。 她娇娇怯怯地踏入书房,朝盛森渊行了一礼,“婢子怕少爷这里没人服侍,所以……” “是你?”盛森渊终于发现进来的人在他意料之外,“古列呢?桃花呢?” 芙蓉雀跃的小心脏顿时蔫了,“他们都去休息了,唯独婢子想到您……” “哼。”盛森渊冷笑一声,“背后诋毁,这是一等丫鬟该有的规矩吗?把古列给我叫来。” 芙蓉悚然一惊,“少爷……” 盛森渊不耐烦地敲响了背后一面铜锣。 …… “哐!”一声锣响,响彻整座清凉院。 元娘刚脱下外衣,听到锣响,也只是往门口瞟了一眼。 少爷叫她回来休息,她就不会做其他事,连开门看一眼都不会去。这样的锣,在书房有一面,在盛森渊的卧房有一面,他要省着嗓子,附近叫不来人的时候,他就敲锣,只要不是聋子,仆人就会赶来。她就奇怪一件事,她来的时候,芙蓉也在,难道她不顶用吗? 这疑惑也就是一念间。 换下侍女服,元娘穿着白色的中衣爬进被窝里。她一回卧房,便将那个凄美的故事放下,无论是话本里的故事还是话本外的故事,她全都没放在心上。她的心很小,能摆心事的地方更小,只有心尖尖那一块。不感兴趣的,绝不会往上头搁。 元娘没有心事,容易入睡,一进被窝很快也进了梦乡。 再睁开眼睛时,已是隔日。 把被子叠好,元娘习惯性地往厨房的方向走,却发现盛森渊的卧房门是敞开的。她疑惑地走进去,才发现盛森渊竟然已经起床了,洗漱过,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正在系腰带。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放那吧。” 没听见回应他才抬头看了一眼,“元娘?” “少爷。”元娘等他抬头,按照规矩行了一礼才走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到盛森渊的眼底有两道青色。 “桃花去拿早饭了,我们一起吃。”盛森渊飞快地把腰带捆了个死结。 “这样不好看……”元娘皱了皱眉,“它不是这么系的。” “嗯?”盛森渊不明所以。 元娘上前一步,低头将他腰带上的死结解开,“这个腰带上有个扣,可以别住。” 盛森渊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努力把脑袋向后仰。他比元娘只大两岁,元娘发育比他早,现在才比他矮半个脑袋,低着头时,她额上的碎发时不时从他眼睫毛上扫来扫去,痒痒的,正如他悸动的心。他脑海里总是响起元娘那清脆的声音——“少爷,我们将来会做夫妻吗?” “……” 他耳朵里好像听到元娘讲了什么,但他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一股大力轻轻推开他。 “好了。”元娘最后一次审视她亲自重扣的腰带,十分自豪,“这样才漂亮。” 盛森渊尴尬地往后退了几步,“多谢。” 他的声音有些抖。 令他失望的是,他从元娘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波动。 元娘走出门,站在走廊上向外面看了一会儿,回头对盛森渊道:“桃花回来了。” 她等着桃花走到跟前,正要打招呼,没想到两人眼神相触的瞬间,桃花竟然狠狠抖了两下,差点把托盘甩飞,“你你你……你也在?” 她慌张地绕过元娘,走进卧房,偷偷打量着盛森渊的神情。 元娘跟着走进卧房,就听见桃花突然凑到她耳边道:“你别说话不算数……” 元娘置若罔闻,将托盘上的碟子转移到桌上。 “元娘。” “……” “你有没有说?” “……”元娘哼起了曲子,哼的正是昨晚盛森渊唱的那段,她忽然扭头问盛森渊,“少爷,白玉缘有没有改成戏?有没有曲子?好不好听?” 盛森渊的神情又变得捉摸不定了。 桃花气鼓鼓地把托盘上的碟子清下去,咬牙切齿地在元娘耳边道:“你给我记住!” 说完,怒气冲冲地抱着托盘出去了。 元娘目送一眼,回头接着问盛森渊:“少爷,有没有?” “白玉缘是老话本了,我猜有,不如我们到戏楼里问问?”盛森渊道。 “戏楼?” “我不能把戏班叫到家里来,但是带你去看倒是可以。” “戏楼是什么?”元娘只好把问题重新修正。 “就是看戏的地方。”盛森渊问,“你想出去玩吗?” “出去玩?玩什么?”元娘不解。 “看戏,踏青……郊外的绿地小河可比我们府中的假山和养鱼池大多了。” “李玉雪去了一次郊外,就死了,我才不去。”元娘挺有危机意识。 盛森渊无奈:“故事只是故事,都是假的……” “不想去。”元娘很坚决,摆好碗筷拉他坐下吃饭,“我也不想看戏,只想听曲子。” “就想听曲子?” “像昨天您哼的那个,白玉缘里有没有好听的曲子?” “我……我去打听打听吧。”盛森渊叹息一声,真要问,就只能向陈今桂请教了。 那天陈今桂看中了元娘,想买她,盛森渊想起来就怄。 不过,他想着出行一事,又有些意动。也许元娘不是真的对外面不感兴趣,纯粹是因为没出去过。府里的仆人,对元娘很是怠慢,连他一直以为很懂事的芙蓉也敢背地里欺负她,可见这些人嚣张到了什么地步?他不在家,她在府里也不见得舒服。今天不用去学堂,倒是正好可以带着她出去转转,散散心。 想到这,他张口叫来古列,让他去玉春楼问问有没有《白玉缘》,若有,就定下位子。 古列忙领命去了。 两人继续吃饭。 等古列回来,便回报盛森渊在玉春楼果然有这出戏,也定了位子,随时可以去看。 “那就现在吧。”盛森渊起身道。 元娘拿手绢慢条斯理抹了抹嘴,“去哪?” 她刚问完,就被拉着手往外走,盛森渊嘴也没听:“看戏去,有你想看的那出戏。” “白玉缘?” “想看吗?” “好啊。”元娘之前说不乐意看,一听真有这出戏就改了主意。 古列呆呆地走在最后面,死死盯着二人交握的手,心里面疯狂打鼓。 第9节 好在,刚一出卧房,盛森渊就把手放了。 清凉院里从来不缺人,尤其不缺心眼多的人。缺心眼的当然有,比如元娘,但盛森渊可不是缺心眼,不会让那些处心积虑想给元娘挖坑的人看到不该看的。他扭头从上到下把元娘仔细打量一番,点点头,“这样就很好,不用换衣服了,走吧。” 古列终于忍不住插了句嘴:“少爷,这次元娘也去?” “是啊。”盛森渊瞟他一眼。 “……”古列慌忙低头,再没话讲。 等盛森渊元娘古列三人走到盛府大门外,一辆马车已经等着了。古列是机灵人,哪里会让盛森渊在自家门口等车?他回来时已经打点好,大不了让车夫多等一会儿,给多些赏钱就解决了。除了驾车的车夫,还有四个家丁站在马车边,盛森渊是盛家独苗,就算习惯使然,身边只带着一个近仆,可一旦出行,还是会有专门保护的人。 家丁专职受差遣与保卫,保护少爷,也是职责之一。 盛森渊一眼扫过去,竟然没一个眼熟的,但见古列和他们说话亲近,便没言语。 马车旁垫了一个小凳子,盛森渊先上去,回头想拉元娘一把,但她自己爬上来了。 他朝她伸出去的手空荡荡地在空中僵了一会,无奈地收回身侧。 两人坐进车厢,古列也跟了进来,他本来应该跟元娘坐一边,稍作权衡,便去盛森渊那头靠车门的位置坐下,果然从盛森渊脸上看出满意的情绪,松了口气。这活真难做,本来他觉得大少爷老成持重,跟着他混风光又顺心,没想到这位越大越麻烦。 车帘放下,车厢里便成了一个密闭环境。车轮一转,只要压低声音说话,车外随行的人就很难听清楚车厢里的人说的话。盛森渊在此时才开口,扭头询问古列,“刚才那些家丁我都没见过,是新招的人?” “是,他们刚入府不久,但是您放心,都有保人,靠得住。”古列道。 “我以前用的那些人呢?”盛森渊问。 “老爷把他们调走去看铺子了。”古列把声音压得更低,悄悄回禀,“最近城里来了一些面生的人,很可疑,跟我们的人发生了一点矛盾。老爷怕出事,派他们去镇场子。您放心,外面四个人武艺高强,也都得用,是府里的教头亲自考校过的,也都是其他家丁的亲戚或者熟人。” “那就先这样吧。”听说是自己亲爹的主意,盛森渊也无可奈何。 说话间,玉春楼到了,车夫还没来得及放下小凳子,元娘已经掀开车帘跳下了车。她看着周围的一切,满脸好奇,还有隐隐的兴奋。盛森渊也摆摆手不要小凳子,跳下车。古列在最后面,看得差点没吓死,等他也下了车,赶紧凑近盛森渊,担心地说:“少爷,您是读书人的身体,小心点好,磕磕碰碰受了伤怎么办?” 盛森渊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傻话 “我的身体好得很,读书人又怎么了?读书人也要强身健体才对,不然考试时关在考场里好几天,怎么熬得过来?先生讲古时,你不也在?难道你没听进去?以前就出过许多类似的事,一些人眼界窄,只晓得读书却不好好养身体,进了考场,没两天就晕过去,还考什么?回家大病一场,差点没死了。” 盛森渊说这话被那四位家丁听到,都纷纷点头。 少爷肯定是读书人没错,但重文也不轻武,才不会降低他们这些武夫的待遇。 古列赔笑道:“小人就是劝您两句嘛……”谁知一句换六句。 “三目说得对啊!”一个慵懒的声音在附近响起,“读书要紧,身体更要紧。” 盛森渊听到这个声音,心里咯噔一下。 “……高远兄。” 站在几步之外的人,可不就是陈今桂? “真巧!”陈今桂朝盛森渊走来,眼神却不时瞟向元娘,“三目你也有出来玩的时候?” 盛森渊不动声色将元娘拉到身后,笑道:“偶尔也要轻松一下。” “有理。”陈今桂并不在乎他藏起元娘的动作,反而笑得更诡异了。 “高远兄是路过?那我们先进去了,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喝酒。”盛森渊想绕过他走。 可陈今桂却挪动脚步跟住他,“相请不如偶遇,三目,你点的哪出戏?不如一起看?” 盛森渊停在台阶上沉默了一瞬,陡然一笑,“既然高远兄有这种雅兴,那就请吧。” 陈今桂笑吟吟跟了上去,缀在元娘身后。 盛森渊再次停下,把元娘拽到自己前面,让她在前头领路。 来到二楼,陈今桂瞟了他一眼,笑道:“三目对这个小侍女倒是挺关心。” “高远兄想听哪出戏?”盛森渊不答,另起话头。 “今天是在三目你定的位子借座,我算客人,自然客随主便。”陈今桂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盛森渊叫来侍者,点了一折白玉缘,取的是王淞白大仇得报那一段,古列替他打听过了,数这段叫好的人多,也有唱词,应该能让元娘满意。对了,元娘呢?盛森渊将戏单还给侍者,左右张望,才发现元娘已经先进了雅座,正靠着窗户往下看。 “你小心点!”盛森渊快步走去,担心地说,“别摔下去。” 元娘扭头道:“这楼好高。” 盛府都是平房,没有二层,难怪元娘看一眼窗户下的街道就惊叹不已。 “以后我在清凉院起一座二层楼,凿开一面墙,一定比这里更好看。”盛森渊向她许诺。 元娘很高兴:“那我能在院子里摆个桌吗?” 她指着下方的街道,那里正有个做买卖的摊子,她不认识摊子,认成了桌子。 “行。”盛森渊爽快应承。 楼房都打算建了,摆个桌子又算得了什么? 元娘笑眯眯地说:“我也在桌上像他一样摆满东西,您来拿。” 她光看到不断有人从摊子上拿走东西,没看到那些人和摊子老板钱货两讫。 “这叫买卖,有人给摊子老板钱了,以后我教你这是怎么回事。”元娘能够对这些新鲜玩意感兴趣,盛森渊挺开心,也许有一天他真的可以把她教成一个正常人。即便她不会聪明绝顶,但再也不会被人怀疑,被人嘲笑,被人说是傻子。她不是,她和那些人不一样……他可以学,愿意学,只不过学得慢罢了。 他偏偏就有耐心教。 “你们在说什么?”讨厌的人来了。 盛森渊第一次想将面目可憎四字冠在同窗头上。 他一边在心里设想给陈家挖坑十八法,一边拉着元娘远离窗户,若无其事地对陈今桂说:“高远兄,请入座吧。” 对于陈今桂的提问,他再一次忽略了。 陈今桂笑笑,既然盛森渊非要装没听见,他便也装没问过。 侍者下去通知戏班,没多久,后台里传出鼓点——这是戏将开场的预告。 盛森渊叫元娘坐在自己另一边。 元娘眼定定地望着戏台上,她第一次看戏,正是最感兴趣的时候。不过,这时她也没有忘记盛森渊的教导,端坐在他身边,腰板挺得笔直,只有目光越过横栏往戏台上看。她看着戏台,却不知道有人也在看她。 正是陈今桂。 他斜靠在椅背上,目光不时绕过盛森渊,在元娘身上扫来扫去。与其说是看她,不如说是打量,就像是打量着一件货物值不值得让自己出手。 陈今桂越看越满意。 “三目。”他唤了盛森渊一声。 “高远兄请说。”盛森渊将目光从戏台上移开,朝陈今桂礼貌地点点头。 陈今桂打开扇子,装模作样地遮住半张脸,将话悄悄说给他听,“既然你想认真读书,想必身边这个小侍女你是无福消受了,强留她未免也太浪费,不如给我。你放心,我不白要你的,上次我舅舅来探我,送了我一套蔡大家的亲笔手书,我割爱给你,如何?” “高远兄说笑了,元娘伴我多年,哪能用一幅字画将她买卖?何况我盛家又不是收不到名家手书,非得用手底下的人来换?不至于。”盛森渊正色道。 陈今桂却不肯轻易放弃,道:“看来你对底下人很好,莫非是怕我委屈她?放心,我不介意娶她进门,纳为妾室,给一个正式的名分,绝不让你这个便宜小舅子丢脸。” 谁想做你的小舅子! 盛森渊微怒,反问道:“你院子里那么多女人还不够,非得要夺我的侍女?” “三目我跟你说实话。”陈今桂一脸严肃,宛如推心置腹的挚友,“我算是搜罗得多了,不是美人我绝不放在眼里。可是你家这个小侍女特别出挑,我院子里那么多女人,没一个能比得上她。真的,把她给我,我不会亏待她,也不会亏待你。” “您死心吧。”盛森渊懒得解释了,严词拒绝。 “说死了?”可陈今桂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死心的人。 盛森渊有点不耐烦,开口道:“我……” 话刚出口,被人拦腰截断。 “纳为妾室是什么意思?”元娘耳朵尖,听到一个“娶”字,又听说好像跟自己有关系,连忙转头问道,“是不是要做夫妻?” “噗。”陈今桂将扇子一收,抚掌大笑,“三目你听到了,你家小侍女她愿意!” “她不过是好奇问了一句,哪里说了她愿意?”盛森渊当即喝道,“元娘,老实看戏。” 元娘依旧好奇:“那做妾室是不是做夫妻呢?他刚才是不是说了要娶我?” 陈今桂狂笑不止:“小丫头,你当真迫不及待要嫁给我?” 盛森渊的脸色越发难看。 古列死死地低着头,竭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可他还是挨了盛森渊一声吼。 “古列!” “是……是!”古列慌忙走到盛森渊身旁,“少爷,请吩咐。” 盛森渊命他留在玉春楼收拾残局,脸色不愉地向陈今桂道别。 这场戏不必看了,陈今桂笑个不停,早就把台上的戏搅黄,根本唱不下去。 他拖着元娘往外走,打道回府。 在马车上,盛森渊一直阴着脸。元娘小心翼翼地坐在角落,不敢吱声,她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么阴郁的表情,而且,是针对她的,一路上她都不敢说话。等马车停在盛府前,盛森渊率先跳下马车,在大门前的台阶上踯躅半晌,忍着气回头看来。 元娘也跟着跳下车,被他瞪了一眼,吓一大跳,差点崴了脚。 “啊!”她趔趄了几步,勉强站稳,立刻感觉到右臂被一只大手托住。 “连走路也不会?不知道小心点!”盛森渊口气不好,可还是扶住了她。 他又气又急,又担心她又不想轻易放过她,愁肠百结,正是他心声的写照。 “谢谢您。”元娘小声说。 盛森渊猛然撒手,冷声道:“跟我进来!” “是……”元娘垂下头,慢吞吞地跟着他向前走。 元娘满腹不解,她想不通盛森渊生气的理由,难道是她哪里做得不对?可她什么也没做呀! 第10节 搁平时,盛森渊忍不了多久就会告诉她她哪里做得不好,绝不会这么莫名其妙地发脾气。这次他不仅突然发怒,竟然也没有解释,阴着脸在前头领路,回到清凉院的卧房,他哐地推开门,咚地坐下。 反正撞来撞去是他自己痛,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盛森渊咬咬牙忍了。 “关门!” “哦。”元娘回头将门合拢,转身面对着盛森渊,等他提正事。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现在他总该说了吧? 元娘料想无错,门一关盛森渊便冷声道:“你是不是真的想要去做陈高远的妾室?你以为他几次三番向我讨你是真的喜欢你吗?这个人只不过是见色起意,从来都是喜新厌旧,养在家里的女人没一个能受宠超过三个月,你,你……”他越说越火,满肚子的话一起涌上来的结果就是竟不知道先说哪句。 “少爷,您为什么要生气?我没想做他的妾室。”趁着他结巴的时候,元娘赶紧插嘴,“妾室是什么?”这是她没听过的词,见陈今桂说起时带着笑,以为是好话,才多嘴问一句。 盛森渊的怒焰顿时被这一瓢冷水浇熄:“你,你不知道?” 他一愣,又无语地摇摇头,自嘲道:“对,你不知道。” ☆、绵绵 方才盛森渊被陈今桂的话赶话激得头脑发烫,只当她是动了心,真想去做陈今桂的妾。没错,在那种场合,元娘的提问确实不合时宜,换作其他任何人来,都会以为她是意动。可是,元娘不是别人,她说话不会有潜台词,她发问,就真的只是好奇陈今桂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没有暗示,没有他意,那这次…… 岂非是他自摆乌龙? 盛森渊懵了。 “不生气了?”元娘仔细琢磨盛森渊的表情,见他没有再发怒,松了口气。敢说话的元娘,抓紧时机的元娘,好奇的元娘,就继续问了:“那他说要娶我,这到底是不是要做夫妻的意思呢?” 盛森渊听了这句话,并没发怒。 他的头脑恢复清醒,想起元娘本来是什么人,就明白她这话只是单纯的疑问,并无不妥。 盛森渊叹了口气,道:“他要纳你为妾,做妾和做夫妻不算一回事。” “可他不是又说要娶我?为什么妾和做夫妻不算一回事?”元娘追问道。 盛森渊听着听着又失了耐心,就算他知道元娘没有别的意思,可总听她假设她与陈今桂做夫妻的事,他还是很不爽。“不许再说,你只要知道,我不准你做他的妾室就行了。” “哦。”元娘乖乖地答应。 盛森渊点点头,肯听话就好。 可元娘没安静多久,她就没法安静,接着问:“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做他的妾室?” 盛森渊又来了火:“难道你想?” “那妾和做夫妻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不是!” “陈……” “不准叫他的名字!”盛森渊皱紧了眉。 元娘瘪着嘴,果然没再提问,可满脸的委屈毫无掩饰。 盛森渊气急:“你就那么想去陈家?” “……”她没想去陈家,可她真的想知道妾和做夫妻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盛森渊误解了她的表情,怒道:“你听清楚,要是你真想嫁给他,就得立刻离开盛府,从这里出去就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见我,这样你也愿意?”他真生气,才见过两次的男人难道比他重要? 元娘吓了一跳:“要跟他做夫妻,就得跟您分开?我不愿意!我还是想跟您做夫妻!” 她想,既然要与陈今桂做夫妻就得离开盛府去陈家,那么与之相反,若是要留在盛府留在少爷身边,一定是要和盛森渊做夫妻了。元娘开口后又仔细在心里过了一遍,暗暗点头,这逻辑,没毛病! 盛森渊又开始结巴了:“你,你,你想和我做夫妻?” “是啊。”元娘可不想离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盛森渊震惊地问道。 “难道不行?”元娘郑重考虑了一下,大方地说,“若不行,让我做妾也可以。” 只要能留在少爷身边,她并不在乎是以什么身份。何况,她哪知道妻妾之别? 元娘不清楚,盛森渊却知道,他不能骗她。 “别说胡话,你做我的妾,才会受委屈。”盛森渊哪里舍得,“妾可不是妻,你什么都不知道,才说得容易,可是,就算我纳你为妾,将来也一定要娶妻,如果她不喜欢你,对你不好,我可不能时时刻刻保护你。除非……”说着说着,盛森渊心中一动。 “原来光有妾不行,还要有妻。”元娘接口道,“既然如此,当初李玉雪为什么不两个都嫁了呢?若是夫妻,就可以有肌肤之亲吧?那她就不用跳河,不用死了!” 又是专属于元娘的自成逻辑。 盛森渊苦笑道:“这是傻话,王淞白怎肯同一个奸人共娶她?” “可是,他们一起娶她,李玉雪就不用死了。”元娘不肯放弃。 盛森渊摇摇头,“世上没有这种事,两个男人不会娶同一个女人,王淞白绝不愿意。” “我真是看错他了,原来他是小气鬼,不肯跟人分享啊。”元娘摇摇头,很不满意地说,“分享明明是好事,怎能不高兴呢?” 盛森渊笑道:“这怎会是小气?夫妻是不同的,不可以分享。” “咦?既然两个男人不肯分享一个女人,为什么妻妾肯一起分享同一个丈夫呢?”元娘诧然,“少爷,这是什么道理?我想不通。” 盛森渊顿时哑然。 “真奇怪,那我还是别做您的妾了。唉,那我还能留在您身边吗?”元娘担心地问。 “当然能!”盛森渊立刻说。 元娘笑了:“那就好。” 盛森渊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若我想娶你为妻,你肯答应吗?” “您娶了我,还会有其他妾室吗?她们会欺负我吗?”元娘认真地问。 “不会!”盛森渊轻声道,“若我只有你一个妻子,不会再有别人能欺负你了。” “那太好了。”元娘高兴地说,“我答应,那我们现在是夫妻了吗?” 元娘说得太痛快,盛森渊一时茫然,“你……你答应?” “嗯!”元娘严肃地问,“那我是不是该叫您夫君了?”像盛夫人对盛老爷那样? 盛森渊哭笑不得,“现在还不行,你还没有及笄,不能与我成亲,况且……还有一点小事,我没解决。这件事,暂时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算是我们的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对谁都不能说。你放心,那件小事,我会想办法解决,终有一日,我会光明正大地娶你,你要信我。” 这几句话对元娘而言算是长篇大论了。 她仔细回溯,提炼出细节:现在不成亲,以后再结婚。 至于,相信少爷? 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元娘爽快地答应:“我绝不告诉别人!”获得秘密的元娘,要做到守口如瓶确实容易,她在府里没有朋友,唯一亲近的人只有盛森渊,她不喜欢和人说小话,也没人会跑来找她说小话,虽然盛森渊担心她傻傻的会被人套话,不过,如果她基本不跟其他人交流,倒也不虞担忧。 问题是,她的脸上连一点心事也藏不住,没多久就露出诡异的笑容,要笑不笑的。 这种表情也有一个单独的名字,俗称:暗爽。 “你这样出去不行,马上会有人觉得不对劲要问你。”盛森渊担心不已。 “我不对劲?”元娘好奇地反问。 “你在笑啊……无缘无故地笑啊……” “可是少爷您也在笑啊。”元娘指出。 “……是吗?” “少爷您好像笑得比我还开心啊。” “是,是吗?”盛森渊吸取教训,努力把上挑的嘴角撇下去。 这种努力徒劳无功,盛森渊的开心可不是靠一点肌肉运动就能打消的。 他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元娘什么都不懂,可他已经十六岁,他很清楚自己对元娘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向她许了一个承诺,一个事关终生的承诺。他说他要娶她。 这并不只是一句话,也绝不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 将元娘留下都花费他那么多心思,何况是娶她为妻?盛森渊很清楚,盛老爷和盛夫人不仅不支持,而且一定会反对。可他依旧对她说了这句话,这不是哄她。很难,但不是一定做不到,端看他肯有多努力。 二人对视着傻笑,这次元娘算是把盛森渊感染了个彻底。 直到古列回来,在卧房外敲门,二人才总算勉强止住笑声。 “少爷,我先回去了。”元娘说。 盛森渊点点头。 元娘走到卧房门前,没开门,先回头看了一眼,恰好他也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她一回头,二人目光接触,又忍不住齐齐发笑。 “我真的要回去了。” “嗯。” 元娘做了两次告别,才终于拉开门,看到门外的古列,又没忍住那古怪的笑意。 她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绕过他,匆匆回到隔壁的卧房里。 古列满脸疑惑,“少爷,元娘她怎……” 话刚出口,又匆忙止住。 “她怎么了?”盛森渊一脸无辜。 如果不是嘴角偶尔勾起,看起来倒是挺像个正常人。 “……”古列现在更想问他怎么了。 所以他们到底都怎么了?古列愣在原地。 “没问题就赶紧进来。”盛森渊干咳两声,“玉春楼的账清了吗?” “清了,陈少爷总向我打听元娘的事,我没有说。” “行,做得好,自己去账房领赏吧,我要读书了。”盛森渊往书房走。 第11节 “现在?”古列往天上看了一眼,天还没黑吧?他记得少爷说过最近读书太用功,得劳逸结合,休息一天,怎么又开始读书?难道是先生隔空向自家少爷布置了新作业? “少废话,赶紧去给我倒杯茶。”盛森渊打了个哈欠。 天热,时临午后,还是挺困的。 “少爷,那我去叫元娘来服侍?” “不用,让她休息一会。”盛森渊现在要是跟她见面就读不了书了,他有自信。 “那我去叫芙蓉?”古列考虑,服侍人的事,芙蓉还是做得比桃花好。 何况最近芙蓉不知为何特别大方,悄悄给他送了不少钱。 桃花要养一大家子,手头可不如芙蓉宽裕。 “芙蓉?她现在是二等丫鬟吧?”盛森渊瞟他一眼,“一等二等哪个好,你分不清吗?” 古列心里一抖,“古列知错,那我去把桃花叫来。” “去吧。”盛森渊进了书房。 ☆、宠物 古列不敢迟疑,掉头就走。 他不清楚芙蓉是何时得罪了少爷,可听少爷的话,显然对她很不满意。入手不久的银子顿时变成烫手山芋,他得找机会退给她了。好可惜啊……想着银子的模样,古列边走边抽泣,第一次收这种钱就退得干干净净,莫非他真的不是搞这块的料子?要不,有时间找爹聊聊? 难道当年的盛老爷也像少爷一样难应付吗? 古列问了两人,找到桃花,通知她去书房。 唯独不巧的是,芙蓉也在。 古列来时,两人正笑眯眯地说话,仿佛前两日的不快都已经过去。 “古列。”芙蓉先看见他,笑吟吟朝他招手。 古列勉强笑着,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转头对桃花说:“你去书房,少爷那边缺人服侍。” “我?”桃花又惊又喜,先看了芙蓉一眼。 “你看她干什么,叫少爷等你吗?”古列急忙说。 桃花笑得更开心了,对芙蓉说:“那我就先过去了,免得让少爷等急了。” 芙蓉的笑容隐隐约约撑不住,但还是勉强维持到桃花离开,她一走,芙蓉的笑脸立刻耷拉下来,转头看向古列,道:“古列,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约定的事?” “你当我没替你说话吗?”古列白她一眼,“放心吧,我这人做不到事就不会白拿银子,回头我就把那些钱退给你。” 芙蓉一惊,忙笑道:“这也不必,我只是问你一句,你怎么倒生气了?” 古列摆摆手不欲多提,“你与其跟我发脾气,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那天少爷把你降成二等,我还当你是做错事,看来他是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芙蓉听了便不由得更担心,“少爷看我不顺眼?我,我没做什么错事,他怎么会……” “问我?我又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你做错什么你自己知道,自己好好想想吧。”古列留下这句话,自觉他已经算对得起芙蓉了,再想到屋里那些银子,越想越心疼,他还帮她?岂不是做白工又倒贴?古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希冀她能说他告诉她的几句话足够抵那些银子,可她一直惊恐于何时得罪少爷的事,一直没说话。 古列等着等着心都寒了,这回果然是白白帮忙,气得扭头就走。 等芙蓉再抬头时,古列已经不见踪影。 …… 古列没回书房,先去了一趟账房领赏,把赏钱当作精神损失的补偿。 他没领钱,将银子记在自己的账上,拿账本盯着自己名下的那一行行数字看,看得高兴了,把账本还给账房先生,乐呵呵地回了清凉院。在路上,他余光扫过一人,看了一眼,又回头追上去,“果然是你。” 元娘疑惑地抬头看他,认出他的脸,叫了一声名字。 “元娘,你不是在房间里休息吗?”怎么出来玩了?古列皱了皱眉。 “出来走走。”元娘笑容不减。 古列又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惊讶地问:“你今天心情这么好?” 往常的元娘总是板着脸,虽然并不是心情差,但也很难与心情愉悦挂钩。何况她自带高傲气场,走到哪里都给人以强大的压力,这还是初次,能让见到她的人萌生出如沐春风的感慨。古列又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久,直到元娘被看得不耐烦,自己走掉。 直到她走了,古列还是忍不住盯着她的背影。 “真是美人。” 古列不明白会这么想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很没见过世面,可他见过的所有人里,无论男女,再没有一个能够比元娘更美丽,她的美丽并非只有初见的惊艳,是越看越耐看的,他盯着她的脸看了那么久,竟挑不出错。 只是神情的改变,竟能变化得如此神奇? 话说回来,她究竟为什么会这么高兴? 元娘的变化,不止古列,府中的人都有所察觉,可谁也不知道她怎会高兴成这样。 有什么好事? 谁也问不出,因为敢问她的人本来就没几个,也都被她一一无视。 跟元娘一样变得奇怪的人还有盛森渊,虽然他跟元娘不同,能够藏好心事,不让大多数人察觉。但是,当他面对父母时便懈怠几分,时不时在他们面前露出傻笑,毫无理由,毫无意义,说这话,发着呆,就忽然笑了。 盛老爷不久又离家去外地做生意,盛夫人却每天能见到儿子,他每一次来时,脸上都不时闪过笑意。可她若开口问他为何喜悦,他又不肯说了,盛夫人悄悄存下这桩心事,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缘由。 这心事,酝酿久了,就成了心结。 终有一日,盛夫人忍不下去,决定去清凉院探探儿子。 …… 季节已至深秋,十月。 先生回乡访亲,给学堂放假,盛森渊便留在家中温习。 学堂里的同窗偶尔有人给他发帖子,约他出去玩,盛森渊只挑出来往得密切的赴约,不带元娘。上次玉春楼一行,给他造成了太大的阴影,他再也不想给自己招惹其他情敌了。元娘生得貌美,他看惯了,不以为然,可见过两次陈今桂后,他才知道从小看到大,看得无比习惯的这张脸在别人眼中多有吸引力。 盛森渊开始仔细考虑,等到考科举的时候,是否应该将元娘留在家中? 他本来想带着元娘一起去京城,可是她这张脸的杀伤力太强。盛家在丰城可以驳陈家少爷的面子,但去了京城该怎么办?他还能护得住元娘吗?盛森渊越想越远,如果他们可以成亲,他倒是有把握能护住她,偏偏…… “少爷。” 元娘把茶摆在他面前,茶杯落桌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盛森渊捧着热茶,悄悄看她一眼,“这几天我叫你读的书,你看了吗?” 这四个月里,盛森渊一有空闲就教元娘识字,她记性非常好,很快将写法和读音学会,可是她反而在理解这些字和词的难关上卡住。盛森渊索性挑出一些用词简单的话本给她看,通过上下文的连贯来理解字词,这就容易多了。元娘不觉得那是苦差事,她看话本得很用心,就像盛森渊读书这么用心,幸好,她在恒心这一方面也有很强的优势。 “看了。”她十分兴奋地与他分享她的学习进度,“我已经读完了您给我的那本书。” “这才几天,你看得这么快?”盛森渊讶异不已。 虽然读的是话本,可他不觉得这是小事,叫她把书拿来,抽出几句问她,元娘对答如流。 “看来话本对你果真有用,行,我把话本都排在书架的第二层,你想看就自己拿。” 元娘答应。 这时桃花进了书房,行了一礼,禀告道:“少爷,夫人来了。” “我知道了。”盛森渊依旧看着元娘,“要不,你先拿几本书去看?” “好。” 盛森渊见元娘看书看得如此快,索性让她一次多拿几本。从书架取下,交给她,元娘捧着书正要出书房,没想到是盛夫人先进来,便赶紧转身把书放下行了一礼,这才重新抱起那堆书离去。盛森渊担心地看着她的背影,“小心点!”等元娘消失在门口,才回头问盛夫人,“娘,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盛夫人回忆着方才盛森渊看元娘的眼神,若有所思。 她回头对桃花和古列道:“你们下去,我要和渊儿说几句话。” “是。”古列毫不犹豫地赶着桃花离开书房,从外面将门合拢,拽着她走远,免得她偷听。 至于随盛夫人来的侍女,也被古列安排到别处,先去喝茶。 等书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盛夫人才缓缓说道:“元娘已经十四岁?来年就该及笄了吧?” “是。” 元娘是盛森渊捡回来的,无父无母,生辰不明。盛森渊便将她的生日指为正月初十,这也是盛森渊的生日。元娘被带回来时,才是几个月大的婴儿,约莫比盛森渊小两岁。盛森渊今年十六,元娘十四,等到来年正月初十,她便年满十五。 “渊儿。”盛夫人轻声问道,“你可是喜欢她?” …… 元娘抱着书回到卧房,把书放在桌上,随手抽出一本,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 书里多是“子曰”,没讲故事,不像是话本。 “这是少爷的书吧?”她猜测道,难道是整理书架时放错地方? 最近负责整理书架的人,并不是芙蓉,而是桃花。 既然不是她的话本,那就还给少爷,元娘的思路很简单。她的卧房就在盛森渊的卧房边,再往尽头走就是书房,她拿着书来到门口,奇怪地发现古列不在。难道盛森渊出去了?可她刚要回头,就听见书房里传出说话声。 原来有人在啊。 元娘抱着书停下了。 “干脆我做主,等她及笄就让你收房,过几年等你成亲,就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如此说来,也不算是亏待她,如何?”这是盛夫人的声音。 盛森渊犹豫道:“这……” 盛夫人又道,“这还不够?难道你想娶她?你知道她的身份,你爹不会同意,我也不答应。” “不是!”盛森渊立刻说,“您怎么想的?元娘这丫头傻呆呆的,怎能做我的妾室?” “不是?”盛夫人愣了,“可你说你喜欢她。” “我是喜欢她,不过是把她当成一个宠物而已,和您说的……不是一码事!”盛森渊道。 ☆、毁容 第12节 “当真?”盛夫人盯着他的眼睛,“难道你不想将她纳为妾室?” “当然不想!”盛森渊回答得更快也更果断了,他摇头说道,“我喜欢她,这话不是骗您,不过这种喜欢跟喜欢花花草草也没分别。我以前养的那些花草,猫狗,很快就会死,只有她一个人活到现在,我当然对她另眼相看。但我不可能将她纳为妾室……这……这多丢人啊!她又呆又傻的,怎么适合做我的如夫人?” 盛夫人疑惑地问:“你当真是这么想?” “我……”盛森渊只迟疑了一瞬,“当然!” 元娘抱着书,愣在原地,盛森渊的那番话不断在她心中回荡。 原来他也觉得她是傻子,原来他说要同她做夫妻的话都是骗她的,原来…… 元娘抱紧那本书,踉踉跄跄地走回卧房,忽然感到眼前一片模糊。她鼻子酸了片刻,很快脸上满是泪水。元娘顾不上擦拭,她抱着书,无声地落泪,哭了好久。她鼻酸不已,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心会揪得难受,她心中满是不解,她要去问谁呢? 少爷说,如果她感到鼻酸,就去找他; 他还说过,如果她有任何疑难,也要去找他。 可是,他当真愿意被她烦吗? 他对她说了那么多话,有那么多叮嘱,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只是逗她玩? 他对她说谎了。 一句谎言,便击溃了她脆弱内心的一切信任,如果连做夫妻这种话都是骗她玩的,他说的其他的话,还能够相信吗?她的内心充满不解,可唯一能相信的人,已经不可信了。元娘的哭泣,从无声到呜咽,她背对着门,哭到脸也湿透,脸颊涨红,双眼酸涩,即便如此,她的眼泪依旧如同瀑布一样止不住,停不下。 她边哭边拿手绢抹眼泪,柔软的绢布都湿透了,越擦越痛。 咸咸的眼泪滚过皮肤,灼得肉疼。 又委屈又痛,元娘哭得更大声了。 呜咽良久,忽然有一道阴影从头顶降下,盛森渊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元娘?” “啊!” 元娘猛地听到这个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松,将一直抱在怀里的书砸在地上。 “你没事吧?”盛森渊疑惑地帮她捡起书,扭头就看到了她的脸,“啊!” 他叫得比元娘还大声。 “元娘,你的脸!”惊吓后,盛森渊捧起她的脸,满目担忧,“来人!古列!去请大夫!” 清凉院被这声大叫闹得鸡飞狗跳。 盛森渊所说的大夫只有一人,姓林。 林大夫不是外面的坐馆大夫,住在盛府,只为盛家人服务。他被盛老爷请到盛府工作已有二十余年了,来得比元娘还早。他很注重身体锻炼,虽然年过五十,依旧精神矍铄。盛森渊作为读书人却并不像同窗一样身娇肉贵,反而身强体健,既因为祖上曾是武将,更多还是受了林大夫的影响。 他对这位老人一向敬重,这次却难得地鲁莽了一回。 听他到了清凉院外,盛森渊立刻冲出来迎接,拽着他赶路。 神情惶然,举措失当,可谓失常。 “你……看起来挺好的。”林大夫打量他两眼,说道。 古列来找他的时候,没说清楚是谁生病,他见古列神情紧张,还以为是盛森渊。 可盛森渊现在哪像个病人? “不是我,是元娘。”盛森渊边走边说。 “她病了?” “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生病,总之她需要您的治疗。”盛森渊急切地拉着他走。 幸好林大夫不曾疏忽锻炼,换作一个普通老人,不是被他扯个趔趄,也很难跟上他的脚步。 古列走在另一边。 元娘病了?桃花和芙蓉对视一眼,也悄悄跟上。 一行五人,浩浩荡荡进了元娘的卧房。 元娘捂着脸,背对着门,浑身发抖。 “元娘别怕,林大夫已经来了。”盛森渊安慰她,拖着凳子在她身边坐下。 古列也赶紧搬一张凳子给林大夫摆上。 “究竟出了什么事?”林大夫温和地问。 盛森渊轻轻抓住元娘的手腕,温柔地说:“不要担心,大夫懂这个,你抬头给他看看。这是林大夫,你认识的,平时你有什么不舒服,都是他给你治,你应该记得。”他劝说元娘慢慢将她捂住脸的双手拿下,他不敢直接接触她的脸颊,只捧起她的下颌轻轻转动朝向林大夫。 见她一直捂着脸,林大夫心里有数。 可饶是做好心理准备,当他看清楚元娘的脸时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林大夫身后,是古列,桃花和芙蓉。当元娘露出脸的一瞬间,不止是林大夫,他们也全都看见了。古列死死地咬紧牙,他正对着盛森渊可不敢让少爷看到他惊恐的样子。桃花飞快地抬起手捂住嘴,将惊呼声吞下肚。芙蓉似是不忍,扭头回避,然后迈开腿飞快地朝外走——她怕她再不走,会当场笑出来。 离开书房,走到院子里,芙蓉终究没忍住,翘起一边嘴角。 芙蓉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无比寂静,有人不想说话,有人不敢说话。她扭回头,满面笑容,若不是她走得还不够远,她真想痛快地大笑几声。没了这张脸,一个脑子有问题的白痴还凭什么能骑在她头上?回想着这段时间里盛森渊对她的冷待,她将所有账都记在了元娘头上。 虽然她刚才转开了脸,只有一眼,可她也看到了。 那一刹那,她所见到的元娘,根本就是从地狱中走出来的罗刹。 元娘的脸毁了! …… 卧房内,元娘咬牙忍耐。 桃花深恨自己没学芙蓉及时跑路,作为卧房里唯一的女人,她得捧着手绢帮元娘接眼泪,得不断盯着那张扭曲的脸。吓死人了!桃花心里又怕又气,可当着盛森渊的面,还得表露出十足的担心,她自己都恶心她自己。 林大夫从随身带的药箱里拿出一盒药膏,调了点东西,搅拌均匀后涂在元娘的脸上,抹了厚厚的一层。每次药膏从元娘的皮肤上擦过,都带起一阵刺痛。元娘可以忍住不动,但生理性的眼珠却本能地往外滚,林大夫只能叫人把这些眼泪接住。 这个倒霉的人就是桃花。 桃花又不敢看元娘的脸,碍于盛森渊的观感还得装出很担心的样子,矛盾重重的内外压力,逼得她几次想把手帕砸到元娘脸上。不过,看久了有点习惯,她又忍不住盯着元娘的脸看了一会儿,像芙蓉一样翘了翘嘴角。这么美丽的脸,竟然毁了啊。 没有这张脸,元娘还有什么能让少爷另眼相看呢? “你别再哭了。”林大夫边涂药边叹息,“这眼泪就是害你的脸受损的主要原因,我这药膏也不一定管用,敷一阵可能会发麻,再过会就会发痒,但你千万不能挠,要不,就请神仙来救你吧。” 盛森渊忙在一旁替她担保:“我会看着她,绝不让她挠坏伤痕。” 林大夫点点头,接着讲解伤情,这次的话就是对盛森渊说的了,他猜元娘也听不懂。 按照林大夫的推测,之前元娘应该是哭过。这流泪本来就伤神,哭久了更是伤身,哭的时间太长,脸颊发烫,还会发红发肿。脸上的皮肤本来就特别薄,她哭肿了脸,居然拿手绢随意乱擦,简直是胡来,手绢把泛红的皮擦破,在她脸上造成了一道道红痕,这些伤痕经过手绢的反复摩擦,终于发炎,泪水再往上一浸,这效果基本等同于往伤口上撒盐。 林大夫还有句话憋着没说,元娘这张脸会毁,基本是她自作自受。 “将养着吧,还好元娘年纪小,恢复快,不过能恢复成什么样,我也不敢保证。”林大夫道。 说完,林大夫便润笔开单,两副药,内服外敷。 盛森渊随他些,不断建议他开些大补的药,人参鹿茸尽快煮,他绝不心疼。 “人参鹿茸?”林大夫白他一眼,“你想吃死她?” 林大夫本来要走,又不走了,坐下来狠狠给盛森渊恶补了一通知识,教他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以及不是什么病和伤都可以靠嚼人参来治。这世上,除了盛老爷,盛森渊就怕林大夫的唠叨,经此一役,他更加深了这点认知。 “这个……元娘嘛……”林大夫朝元娘仔细端详了片刻,摇摇头,“元娘这个情况,有些严重,最好给她罩一块面纱,把脸蒙住。” 他自问是出于好心。以元娘如今的尊荣,上街晃悠一圈,堪称毁坏市容了。虽然她不会上街,但总不能一直关在清凉院,就算真的肯在清凉院里待着,但也不会一辈子不出卧房。清凉院的小丫鬟不少,哪天有个胆小的路过看到她的脸,被元娘吓死、吓晕、吓得大病一场……哪样都不是小事。 林大夫的话并非没道理,可他习惯性地忽略了病人的感受。 他一直给元娘看病,隐约能察觉到她的“与众不同”,简单来说,就是脑子不好。 可是,脑子不好与真正的痴儿仍有不同。 元娘也有心。 她听得懂林大夫的话。 重伤之后,元娘勉强拼得歪七扭八的心重新崩碎,爆成了渣。 ☆、两面话 “桃花,送林大夫回去。”盛森渊把药单交给古列,叫他跑腿去熬药。 卧房里清空三人,只剩下他和元娘相对而坐。 元娘很沉默,呆呆的低头盯着地板,安静的样子与平时似乎没两样。 可他偏偏觉得她不对劲。 “你刚刚真的……哭了?”盛森渊想起林大夫的推测,担忧又不解,“为什么要哭?” 明明她从书房离开时还高高兴兴,怎么突然就大哭一场,还……哭出个毁容? 元娘依旧不吭声。 无论盛森渊怎样追问,她都坚决地保持了沉默,绝不张口。 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这是对她不感兴趣的人,何时连他也被划入了这个范畴? 盛森渊想了想,猜她是因为脸上的伤。 对,她又痛,又难过,怎会有心情说话呢? 盛森渊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回头我找块面纱来给你遮着,免得伤口见风,如果有人对你说难听的话,你觉得不舒服,就告诉我,我把她们赶走,绝不让你不痛快。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静心养伤,其他事都不要管。” 元娘的眼睛又红了一圈。 “你,你别哭!”盛森渊慌忙找手绢,“林大夫说了你不能再哭,这才刚涂上的药……” 他翻到手帕,立刻往元娘眼睛上糊,总算在泪珠滚落前及时截住。 元娘抓住手绢,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我自己来。” 第13节 她的嗓音又干又涩,虽然刚刚不是嚎哭只是流泪,可嗓子也哑了,像是刚吞过炭。 盛森渊听着心疼,抓住她空出来的一只手:“你还是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他凝望她的眼神如此真挚——可他从前也是这么看她的。 元娘低着头,悄悄将那只手抽回来,“我马上就休息,会吃药。” “这几天记得别挠伤口,再痒也不能挠。”盛森渊不停叮嘱,“不然就好不了了。” 元娘忽然开口,“刚才她们被我的脸吓到了,您也吓到了,我的脸是不是很可怕?” 盛森渊不敢回答。 “如果这伤好不了,我的脸是不是会一直吓到人?”元娘又问。 盛森渊依旧无法回答。 他没法做做不到的担保,他会怜惜她不代表其他人也会。他不可能替别人做保证,更不可能将元娘永远囚禁在卧房里,不许她出门。做无谓的保证,又做不到时,只会带来双倍的失望。她今日受到的伤害已经够大了,他并不希望她受伤更重。 可他总是忘记,元娘读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我知道了。”元娘重新低下头,盯着地板,小声道,“少爷您回去吧,我会好好休息的。” 她听话,盛森渊本该放心。 可她冷冰冰地说这句话,却让他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他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可是他与元娘相处这么多年,她有任何变化,他都能察觉。 盛森渊已经起身,又重新坐下,不肯走了。 元娘疑惑地看他一眼,但他一回看,她就立刻扭过脸,躲开他的打量。 她不肯让他看到她的正脸。 盛森渊认真思索一会儿,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担心我以后会对你不好?因为你的脸?元娘,我从来都不是因为你这张脸才喜欢你,于我心中,你与旁人是不同的。你仔细想想,我待你和待别人可是一样?”他言辞恳切,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蛊惑感,正因为如此,元娘才一次次将他的话视为至理名言,从小到大,他就是她的天。 但现在不是从前了。 如果她没听过那些话…… 如果她真的没听过那些话,该多好。可元娘唯独不会自欺欺人,她可以忍耐,却不能骗自己。也许在他心中,她果真是与旁人不同的。是,宠物与仆人怎会是一回事? 见她不答,盛森渊道:“我不怕你现在的脸,我永远不会嫌弃你。” 元娘立刻扭过脸来看他。 盛森渊眨了眨眼,本能地向后仰了一寸。 元娘笑了。 她轻轻扯动嘴角,以她的伤势,微笑就是她现在能有的最大幅度的表情。 从前粲然的笑容,配合着如今这张惨不忍睹的脸,毫无魅力,如同恶鬼附身,无比恐怖。 元娘轻声说:“我知道。” ——她也可以说我相信,但如今,她还不会说谎。 盛森渊恢复冷静,紧紧交握着双手,安慰道:“你别多心,暂时别出门,我让人给你送饭。” “嗯。” “等晚上,我来看你。” “嗯。” 元娘的话很少,但她有伤在身,盛森渊不觉得奇怪,再三叮咛后才离去。 卧房的门大开,院子里总有扫地丫鬟的笑声传到这里,悦耳又悠扬。 她在门口驻足听了片刻,才退后一步,慢慢将门合拢。 …… 清凉院中发生的事,悄悄地传了出去。 偌大一个盛家,只有盛夫人一个女主人,她又日日牵挂着离家远行的丈夫,只要底下没有大乱子,其余小事她从来不管。可底下的仆人又不能轻易离开府中,关在一座大监牢里还能干嘛呢?不就是八卦? 何况这次是元娘倒霉。 这位目中无人的一等侍女,先是传出脑筋有问题的风波,又据称被毁了容,为这两个消息幸灾乐祸的人,着实不少。盛森渊生得俊秀,很难有适龄的丫鬟会不生出些别样的心思,可是上头有个傲慢又受宠的元娘,将所有少女怀春的美梦都捏得粉碎。 没想到,四个月间,风云变幻。 她突然脑子不好了,连美貌也没了,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倒下,哪个自封是元娘情敌的女仆,能不高兴呢?要不是不能轻易出门,她们简直想就地插三根香向不知何时曾经路过的神仙还愿了。诅咒成真,可不就该还愿酬神吗? 盛森渊也听到了一点消息,将古列叫来,问了一通。 古列很清楚盛森渊对元娘的看重,不敢隐瞒。 他是盛森渊的近仆,每一天都要陪着盛森渊早中晚各去探望元娘一次,比见盛夫人还勤快。看着她吃药,帮她更换敷在脸上的药膏。更换的意思是,先把旧药膏铲去,再涂上新的。每次换药时,古列都不得不陪着盛森渊看一次元娘的烂脸,他已经看过后很多次了!但看几次都会被吓一跳。可是盛森渊却不在乎,换药都是亲自来,动作小心翼翼,一点不耐烦也没有。 倒是元娘奇怪,总不说话,也不看他。 不过,脸都烂成这样了,再高傲的天鹅也会低头,古列猜她是自卑了。 “这种混账话总该有个源头,你去查查,源头在哪。”盛森渊道,“查出来,就……” “咚咚。” 有人敲门,打断了盛森渊的话。 “处理后将结果告诉我。”盛森渊朝门口努努嘴,“开门。” 古列知道他心情很差,连忙冲去将门打开,不敢有丝毫拖延。 自从元娘受伤,她的脾气就越来越古怪。不知道是否从她那里受到影响,盛森渊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强硬。伺候病人,本来就是折磨人的事,不是折磨人的身,而是折磨人的心。盛森渊舍不得对元娘发火,对那些居心叵测的小人却不会心软——即便这群小人落井下石的计划,可能仅在谋划中。 古列拉开门,见门外站着的是元娘,松了口气。 “你快进来,外面有风,别着凉了。”古列殷勤地让开路,等元娘进来,立马关门。 不过,是把他自己关到门外。 古列走了。 元娘走到盛森渊对面坐下。 “今天风很大,你怎么出来了?” 盛森渊完全不管自己说的什么胡话,元娘从卧房走到书房只不过十几步路,被他说得像是跨越雪山一般艰难的事。 “我不冷。”元娘把抱在怀里的汤婆子露出来给他看一眼。 “那也得小心,幸好是秋天。”盛森渊道。 元娘现在不能见风,不能冻着,也不能热着。她抱着的汤婆子,是放凉一段时间的开水,带着余温,并不烫手。她的伤势比林大夫预想的更严重,他调配的药膏只能缓解她脸上的疼痛,却无法改善她的伤情。元娘的脸依旧红肿未消,像个涂了油的发面馒头,脸上还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红痕——全都是她就着眼泪在脸上胡乱涂抹,活生生灼出来的。 她现在没忘记戴面纱,把整张脸从上到下挡得严严实实。 但是,坐得近也还能看清,盛森渊不怕,倒是越看越心酸,越看越心塞。 “这可怎么办……”他忧虑地说。 “林大夫来过,跟我说,可能很难痊愈。”元娘道。 她说这话时,并非哀怨自怜,只是平静地转述林大夫的看法。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盛森渊面色一变,“他告诉我他还有点把握!” “……” “也对,他跟你说很难痊愈,跟有点把握也差不多……原来是跟我玩抠字眼。”盛森渊道。 “治不好也没关系。”元娘道。 “世上又不是只有一个林大夫。”盛森渊摇摇头,“他不行,我去找更好的。” 元娘道:“您当面明明说他医术高明,是丰城最厉害的大夫。” “棠国又不是只有一座丰城,再说,当着人家的面,总要奉承一番,不然他怎么肯精心替你治脸?林大夫也是有脾气的。”盛森渊笑道。 “当面和背面说的话,可以不一样吗?”元娘喃喃自语,面色黯然。 ☆、套路 聊完,元娘没有继续在书房久坐,向盛森渊告辞了一句就起身走人。 离开时精神恍惚,起身把汤婆子往桌上一搁就忘了,扭头就走。 她推开门,走出书房,用手挡住从右边吹来的冷风,朝卧房走,回到卧房前,有个穿着侍女服的女人正站在那。元娘从下往上看,隔着面纱努力辨认这人的脸,“你是,芙蓉?” 在元娘认脸时,芙蓉已经将嫌恶的神情从面上隐去,“今天是我给你送饭,你去书房了?” “谢谢你。” 元娘伸手想接托盘。 芙蓉犹豫了一下,闪开她伸过来的手,“我帮你端进去。” “好。”元娘迅速撤手,帮她推开门,等芙蓉先进去,自己再随后跟上。 芙蓉将托盘里的碗碟移到桌上,却没走,她扭头问道:“你刚才去书房了?” “嗯。” “真羡慕你,你和少爷的关系真好。” 这次元娘没再搭话,她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吃饭。 芙蓉居高临下,盯着元娘的背影,心情复杂。元娘的身形没有变化,依旧窈窕,和从前一样。从背后看去,谁都能幻想到她的正脸该有多美丽。可现在元娘一旦转身,只会吓死一片人,想到这,芙蓉是有点开心的,但这段时间里盛森渊对元娘的呵护备至,却又令她无法太高兴。 原来,没有这张脸,元娘也依旧是清凉院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少爷依旧关心她,会为她出气,芙蓉和桃花依旧只能排在元娘后面。 哪怕没有那张脸。 第14节 为什么? 凭什么? 芙蓉突然有种冲动,她想抡起手里的空托盘狠狠朝着元娘的后脑勺砸下去。 她忍住了,没有动手。 因为扁扁的木托盘砸不死人。 元娘不死,就永远是清凉院里的独一无二。 芙蓉道:“少爷每天都来看你,可我觉得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元娘扭头看她,发现芙蓉不仅没走,竟然还在她身边坐下了。 “你跟我说话?” “谈谈嘛。” “少爷要我好好休息,我打算吃完饭就睡觉。” “就趁着你吃饭的时候聊聊。”芙蓉道,“你最近不看书了?” 元娘低头吃饭,“不想看。” 这天就基本被她聊死了。 元娘舀起一口饭,塞进嘴里,听到哐当的撞门声。看来,芙蓉被她气走了。 挺好。 她毫无愧疚感,继续享受着难得的安静。不过,没多久她又听到了有人开门的声音,还以为是芙蓉去而复返,没有回头看,继续吃自己的饭。只要她够无聊,谁也不会想跟她一起待着。她现在连盛森渊也不想见,何况是其他人?都走吧,有一个算一个。 可突然来人将一个沉重的物体放在桌上,口中道:“你忘记拿这个。” 元娘一愣。 物体是她的汤婆子,声音是她的盛森渊。 元娘扭头看了一眼,脸和声音对上了:“少爷。” 盛森渊在汤婆子旁放下几本书,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 “是我考虑不周到,你呆在房间里一定很无聊,看话本才好打发时间。”盛森渊道。 “谢谢。” 元娘舀了一碗汤,一饮而尽,用手帕掖了掖嘴角,擦干净双手,才伸手去拿书。 “很好看。”她赞道。 “你还没翻开。”盛森渊无奈地说。 “嗯。”元娘郑重地翻开一页,表情很走心地给予评价,“很好看。” “你这叫硬夸。”盛森渊看不下去。 元娘笑笑,没有反驳。 盛森渊扳动她的肩膀面向自己:“你最近一直心情不好,是不是又有人说了难听的话?” “不是。” “但你最近……我觉得有点奇怪。” 元娘自然地对望着他的双眼,竭力使嘴角翘起:“我不奇怪。” 两人是对视也是对峙,看了片刻,盛森渊先投降:“你该换药了吧?” “是。” “坐着别动。”盛森渊把药膏找出来,回到元娘身边,拿工具帮她换药。 他先揭开她的面纱,小心翼翼地将之前涂抹的药膏刮去。 元娘闪了一下:“屋里有镜子,我可以自己做。” “哪有我帮忙好?我成日里练字,手比你的稳。”盛森渊态度坚决。 他每次来,元娘都会努力尝试说服他放弃,但是盛森渊绝不肯让出对她的换药权。 谁也不让,连元娘自己也不行。 她眼睛望向别处,过了一会,轻声问道:“您不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盛森渊不以为然。 “芙蓉人那么好,她也不敢看我的脸。”元娘道。 “说明她的人好是装给你看的。”盛森渊毫不犹豫地说。 “您说过不能在背后讲人坏话。”元娘不悦。 盛森渊被她教训,也不生气,摇摇头笑道:“那我们下次就不说她。” 这算什么解决办法? 元娘叹了口气。 少爷是她毕生中最棘手的难题,其他人好解,喜欢或讨厌,可亲近或不可亲近。唯独少爷不同,每当她以为她对盛森渊足够了解时,他身上又能冒出令她感觉陌生的东西。她把头扭回来,盯着盛森渊的脸看,他正注视着她脸上的创伤,无悲无喜,不惊不乍,十分平静地在她脸上涂抹着新的药膏。 一开始他看到她的烂脸当然是怕的,虽然他嘴上说没关系。 可是时间久了,他的表情竟然真的渐渐变得不在乎。每一次来给她换药,铲掉她脸上厚厚的药膏后,盛森渊身边的古列都会一脸惊恐。可能古列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元娘全都看在眼中,盛森渊却不同,他竟然一点也不在乎。真正的不在乎。 连她照镜子都会被自己吓到,为什么少爷不怕? 盛森渊对她很好,人人都说是因为她这张脸,可事实好像和其他人说的不一样。 他很好。 但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却是元娘无法接受的。 因为她总会忍不住想起毁容那天,她在走廊上听到的话。 他根本不想跟她做夫妻,他是骗她的,他当她是猫是狗,是花花草草…… 也许他对丑猫丑狗,蔫巴巴的花草,也会一样好。 因为她是他喜欢的。 仅此。 她不知道哪个他才是真的,当面说的话和背人说的话,哪个才是谎言?她分不清。 “你喜欢这些话本吗?”在她思考时,盛森渊问道。 元娘没听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盛森渊别扭地说。 他不说,元娘就不问,点点头,把手中的书再翻过去一页。 盛森渊很不习惯她不追问,但他更不习惯亲自开口问她为什么不追问。 他转而问起别的事:“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出去?” “出去?” “不是去上次那种地方。”盛森渊有阴影,“有些名医不肯离开居住的地方,如果我真的打听到附近有能治你的人,恐怕得带你出门,去别的城。” 元娘摇头不肯答应:“您还要上学。” “那不要紧。” 元娘依旧摇头,“不用了,我觉得涂这个药膏很有用。” “我可以向先生请假。”盛森渊说。 他很坚持。 当他坚持时,通常意味着不可转圜,以及必须答应。 元娘便点点头:“好吧。” 聊到这里,基本已经无话可说,盛森渊该走了。倒不是说他跟元娘一直没话聊,不过,从她破相后,就已经失去了九成的趣致,从前总是她满心好奇叽叽喳喳地问,她不叽叽喳喳了,盛森渊也暂时没学会挖掘新话题。他总不能把自己和同窗的主题套到她身上,他跟同窗聊得多是学业上的事。 而元娘九成九是不感兴趣的。 可他宁肯坐着发呆,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他不走,元娘也只好接着在凳子上陪坐,直到他起来。 盛森渊也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他还有事。先生给他布置了作业,除了温习,他还要练字,默书,去上学的时候要交给先生,他根本就没工夫坐在这里发呆。不过他本意也没想发呆,他有话要对元娘说,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想对她说什么。 他…… 他就是不想走。 直到他发现元娘换了姿势,她累了。 盛森渊欲言又止。 元娘终于等到他开口,但听到的却是:“你去床上躺着吧。” 丢下这句话,他就走了。 坐了这么久,发了半天呆,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元娘瞪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生出无语的感觉。 …… 遵守少爷的指使,元娘去睡了。 午觉结束,醒来时桌上已经空了,碗碟筷子都被收走。 有人进来过,又离开了,而她一无所觉。 元娘把放在枕边的面纱拿起来戴上,窗外已经黑了,现在是晚上。 桌上放着新的饭菜,应该没人会再来。 她猜。 她猜错了。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入了她的卧房,是芙蓉,她的眼睛里冒着火,充满怒意。 第15节 她看元娘的眼神无比狠戾,但这充满杀意的目光一闪即逝,很快就消失了。 元娘皱了皱眉,这和她印象里的芙蓉不一样。 但她还是照旧向她打招呼:“芙蓉。” “我来看你。”芙蓉温柔地说。 元娘在桌边坐下,芙蓉也走到她身边来,挑选了距离她最近的一张凳子。 “你知道吗?少爷已经十六岁了。”芙蓉突然说。 ☆、逆人意 问少爷的年纪? 这句话基本是送分题,元娘没犹豫地点头:“我知道。” “他马上就十七岁,你们的生辰是同一天。”芙蓉接着说。 元娘的生辰伴随着盛森渊一起度过,芙蓉和桃花也被迫记住了元娘的“诞辰”。 “嗯。” “正月初十那天,是你及笄的日子,那时候你就可以出嫁了,懂吗?” 这句话恰好刺痛了元娘的死穴,她没回答。 芙蓉不在乎,她真正想说的话在下一句:“我听说夫人有意将你指给少爷做妾。” “……” “但是林大夫告诉她,你的脸毁容了,所以夫人打消了这个主意。” “……” “如果少爷求她,那自然不同,可是少爷没有,你知道吗?他不想娶你。” “……” 芙蓉一直等不到元娘的回答,略不耐烦。她忍着恶心低头审视元娘的怪脸,确认她没睡着,还在听,才接着说道:“其实,就算林大夫不说那句话,少爷也不会答应的。夫人不会逼他,他不肯,你就别想嫁。你想想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少爷以前喜欢你,是因为你长得漂亮,现在你还有什么能让他……” “你出去。”元娘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用驱赶之语。 “不想听?”芙蓉终于等到她开口,顿时笑了,“莫非你觉得我说的话太难听?但这是事实,元娘,你应该面对真相,少爷对你很好,这是因为他心软,可是他并不喜欢你,至少现在已经不再喜欢你了。” 元娘摇摇头,“他喜欢我,他以后也会喜欢我。” “你是太自信还是太自卑?”芙蓉冷笑道,“自欺欺人是没用的。” 元娘仅仅是摇头。 盛森渊怎么会不喜欢她?他喜欢得很,就像喜欢花花草草那样。谁会嫌弃自己亲手培育的花草变得丑陋呢?那是他亲自浇灌养大的,变成怎样他都喜欢。可是芙蓉有一句话说对了,少爷不想娶她。没有人会想娶自己的宠物,何况,她不够聪明,嫁给他,只会成为他的笑柄,令他丢脸。 无论芙蓉如何努力,都攻克不下元娘这个难关。 她慢慢笑不出来了,她专程来找元娘,可不是为了看她摇头的。元娘的冷待,完全不在芙蓉的想象中,元娘听到自己说的这些话,怎能如此冷静?桃花说得真对,这家伙可能真是个冷血白痴。 芙蓉为难,但不退却——她也没法退。 她惹上麻烦了。 元娘毁容一事,她并不清楚盛森渊当日就命人封口。清凉院的小丫鬟们并不应该知道在元娘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元娘毁容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府中人尽皆知。盛森渊大怒,派古列彻查,古列已经潜人四处讯问,一定要挖出传播这个消息的源头。 当日,除元娘外,第一见证人只有盛森渊、古列、桃花、芙蓉和林大夫这几个。 只要有一个人说这个消息是从芙蓉那听来的,她就完蛋了。 桃花也参与了,最近魂不附体,迟早要被查到; 可芙蓉也不无辜,她肯定,以古列的习惯不会查到一个桃花就松口。 盛森渊说彻查,就是一定要找出所有源头,古列为了撇清自己,一定会交出分量够足的嫌疑人。一个桃花,不够。其实桃花是一等丫鬟,就算真被查到,口舌之罪最多将她贬至二等。芙蓉则不同,如今盛森渊看她不顺眼,她又是二等丫鬟,容不得再犯一次大错。她需要将麻烦转移,至少,她得有个垫底的,得有一个人来承受比她更大的责难。 桃花? 那家伙风声鹤唳,正是最警惕的时候,不容易掉坑。 芙蓉将目光瞄到元娘身上,冷血就冷血吧,她真的需要一个白痴。 没想到这白痴还挺人精,居然很不好唬弄。 “对于这些事,你真的没有打算?” “……”元娘光摇头了,坚持不搭理芙蓉,安心地吃饭。她的食量不大,但她午饭没有吃饱。当盛森渊在她身边落座后,她一直食不下咽,她一边吃,一边拿起话本来翻阅,渐渐沉浸到故事里。 芙蓉柳眉倒竖——她又被无视了! “咚!” 芙蓉狠狠拿拳头砸响了桌子,“我是跟你说话。” 元娘瞟她一眼,道:“我知道,我在听。” 听你个鬼!低头看书一脸不感兴趣,是听人说话该有的样子吗? 芙蓉努力让自己冷静,她来这里另有要事,现在不是翻脸的好时机。 “你难道不想恢复从前的光景,让少爷对你重燃爱意?” 元娘听到这句话,再次看向芙蓉,可她目光中陡然生出的冷意令芙蓉心中一寒。 “干嘛?我有心帮你,你要不要听我的话?”芙蓉道。 “重燃爱意是何意?” “……”她想听到的问题不是这句!芙蓉深呼吸一口气,再次冷静,接着说道,“非要我说明白吗?自然是让少爷再重新喜欢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元娘恍然大悟。 “我不是来给你讲课释义的!” “那你来干嘛呢?” “……”忍、忍、忍。 元娘瞥她一眼,见芙蓉神情不定,不吭声,便继续低头吃饭。 等她吃饱,才听到芙蓉再次开口,“难道你不想让少爷回心转意?” 元娘将碗筷推开,拿书来看。 芙蓉夺走书,“我有办法让少爷重新喜欢你。” “哦。”元娘抓了一下,没抢回来,耸耸肩去拿另一本,反正她桌上书多。 最终,芙蓉无功而返。 这么说不太贴切,确切地说是她不得不走,晚饭后,盛森渊还会来探望元娘一次。 她现在可不敢跟盛森渊碰面。 一日几见,就为了这张鬼脸?少爷为什么如此偏爱她?! 芙蓉不甘心地走了,回头时,狠狠地钉了一眼元娘的背影:这根本不是个傻子! 那么,她得换个主意。 …… 翌日。 元娘起床去桌边等,来送早饭的却是一位陌生人。 “桃花呢?”她问。 元娘很惊讶,她已经足足三餐没见过桃花了,这段时间一直是桃花负责给她送饭,换成芙蓉也还罢了,怎么现在又换一个新面孔,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不是说,她这张脸很吓人,得避开其他丫鬟吗? “桃花有事,把这件事交给婢子来做。”小姑娘怯生生地说。 她的等级应当是粗使丫鬟,总之等级不高。她说话时,总是小心翼翼地低着头,这是刚刚接受训练的新丫鬟才会有的举动,又胆怯又小心,做久的侍女绝不会如此怯懦。 “婢子杨柳。”她自报其名,看起来才十岁左右,根本就是个小孩子。 元娘看看她的身高,再看看面前的菜,有点不好意思吃了。 “谢谢,不过,下次你还是让别人来送饭吧。” 杨柳轻轻点头。 元娘开始吃饭,吃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劲,她扭头看向杨柳,见杨柳小心翼翼回望自己,目光中竟然没有嫌恶与恐惧,诧然道:“你不怕我的脸?” 杨柳站得这么近,理应看清了她的脸,可是杨柳只有小心,却毫无受惊的样子。 小丫鬟再次偷觑了元娘一眼,笑笑:“婢子不怕。” 元娘叹了口气:“你胆子真大。” 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照镜子,没料到杨柳第一次见到她便不畏惧。 元娘吃完饭,翻书解闷。 忽然杨柳道:“元娘姐姐会不会觉得很闷?” 她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杨柳竟然没走,还留在屋里。 “不闷。” “可我觉得元娘姐姐您看起来很不开心。” 这点倒是说对了,元娘便没反驳。 “如果出去走走,散散心,或许心情会好一点。”杨柳好心提议。 元娘想了想,摸了摸脸上的面纱。 杨柳道:“您不想听闲话?婢子倒是知道一条无人的捷径,又能散心,又可以避开人。” 元娘不觉动心。 第16节 “什么捷径?”她问。 “您跟婢子来就知道了。”杨柳卖了个关子。 “好吧。”元娘点头答应,跟了出去。如果可以避开人,她倒是真想出去走走,当然,她出去时,也没忘记抱上她的汤婆子。杨柳带着她走,直接下了走廊,途径盛森渊卧房时,他卧房的门还关着,应当还没起床。 古列不在,芙蓉不在,居然连桃花也不在。院子里只有几个小丫鬟默默地扫地。 往常是她陪着少爷。 想到此处,元娘叹了口气,她还是忍不住关心盛森渊的事。 杨柳听到她的叹息声,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在前头带路。 从清凉院的拱门走出,杨柳朝右拐,再次离开长廊进入一条小路。顺着小路走了一会儿,两旁只剩下干枯树枝的树丛矮下去,别有一番天地。盛府很大,元娘不爱钻陌生的小路,还是头一次见到这里的景象,果然是她没来过的地方,而且,果然没有旁人。 “这条小路很长,尽头通往夫人的院子,您可以原路返回,或是去尽头绕个大圈走回来。” 杨柳笑道,“婢子手上还有其他事,午饭时再来探望您。” 元娘点点头:“我自己在这里走走,你不用管我,回去吧。” “婢子告退。”杨柳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元娘四处闲逛,走到一处没人的院落,正要进去,忽然听见了一声大吼: “我恨死她了!” ☆、草人 “你小声点!”一个稳重的声音响起,“小心附近有人偷听!” 说得真对啊,她不就在偷听吗?元娘点点头,打算瞧瞧热闹。 不过那发出大吼声的女人显然不是个好脾气,丝毫不听劝道,反倒说:“听去就听去吧!” “你不怕有人告你的状?” “我想不通,我就是想不通,告状就告状,把我赶回家吧,我本来也没心思留下了。” “别说胡话!” 元娘不喜欢听这种丧气的话,顿时没了兴趣,扭头打算往回走。 谁知一迈腿,踩出第一步,地面上就发出“嘎吱”的声音。 距离她毁容那天至今,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早已入冬,昨晚还下了雪。 雪层不厚,但也铺就薄薄一层,她一脚踩下去,鞋底摩在雪面,发出沙沙声。 要是现在走,一定会惊动院子里的人。 真倒霉。 元娘不想跟院子里那两人碰面,好在旁边就是一座假山,元娘悄悄迈开腿踩到石头上,挪到假山后面蹲下,决定躲到这两人聊完离开。在她做这些事时,院墙之隔的另外两人话也没停。 一个很温和,不断劝说;另一个很暴躁,刚才那声大吼就是她的杰作,二人都是女子。 “你当然无所谓,这又不是你的事!”那暴躁的声音异常的尖锐。 温和那人继续劝说道:“这事并非真的无法挽回。” “能怎么挽回?那贱人趁着我在府里做事不在家,竟然上门去勾引我的未婚夫!现在他的心全都被那个狐媚子勾去了,一心只想毁了婚约,我,我要是被人退亲,就不活了!我还能怎么办?” “你别慌……” “我现在真恨不得杀了那贱人!”暴躁的声音再次发飙。 温和的声音道:“你别做傻事!我,我这里倒是有个办法能帮你,我就怕……” “什么?您能帮我?”暴躁的声音狂喜道,“您真的能救我?” “我就怕你用这个办法做错事,毕竟这法子有点邪性,我怕你反受其害呀。” “姐姐,您就教教我,我保证不拿去做坏事!我,我就做这一次,真的,我保证!只要能够让未婚夫回心转意,就算那贱人……算了,我就放过那贱人吧!” “你能这样想就好,这办法本身不伤人,我也没法帮你去害她。”温和的声音说。 暴躁的女子冷静下来,轻声道:“请姐姐教我。” 温和的声音非常小心地说:“那你要答应我,绝对只能做一次。” “我发誓!” “好吧。”那温和又稳重的声音缓缓道,“你要弄到你未婚夫的八字,用黄纸写下,贴在草人上,日日诵念咒语,他就会回心转意,从此以后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八字是什么?草人?草扎的人吗?” “八字就是生辰,比如大少爷的八字就是庚辰年正月初十。草人很简单,就是干草扎出一个人形,用线缠一缠,缠出人头和四肢就够了。倒是这个八字有点麻烦,好在那是你未婚夫,你和他定亲,一定对过八字,跟你娘讨,别让人知道。” “我明白了,多谢您帮我,等我来日出嫁,一定记着姐姐这份情。” “不客气,你别做傻事就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教学了对草人念诵的咒语后,一齐从别的门离开。 元娘慢吞吞从假山后面绕出来,少爷出生的时辰,她比那温和声音更清楚。 庚辰年正月初十,巳时生。 她直起腰,揉了揉脖子,安静地返回卧房。 等到中午,杨柳果然如约而至,除了午饭,还拎着一个篮子。 元娘正在看书,对篮子里的东西不感兴趣,没想到杨柳倒从篮子里拿出一只蚂蚱。 杨柳举着蚂蚱,在元娘面前晃了晃。 “它怎么不动?”元娘终于分出一丝注意力。 杨柳笑道:“这不是活的,是草扎的。” “草扎的?” 元娘放下书,把蚂蚱接到掌心,仔细端详才发现破绽,“好像真的。” “婢子爱玩这个,自己琢磨就学会了。这个还用了点线,缠出节肢,跟外面那些匠人的手艺不能比,他们光用草就能扎得活灵活现,比婢子做得更像呢!”杨柳笑眯眯地教她用线和草缠蚂蚱,元娘也跟着做,居然也做成了两只,似模似样。 “您好有天分。”杨柳道,“不如我把篮子留下,您用这些草和线慢慢玩?” “不用啦,我不喜欢这个。”元娘把草和线还给她,甚至把刚做的两只蚂蚱也扔回篮子里。 杨柳一愣,她之前不是玩得挺开心吗? 元娘道:“我学会了,就没趣了,还不如看戏好玩。” “是啊,戏是挺好看的,婢子也喜欢,不过最近没什么有趣的新戏。”杨柳无奈地整理篮子。 元娘托着下巴,斜眼瞧她:“没新戏?可你和芙蓉刚才唱的戏就不错,是用哪个话本改的?” 杨柳吓得打翻了篮子。 她呆呆地垂着头看了元娘片刻,怔忪两个呼吸后,猛然跪倒:“婢子知错!” 她没有像桃花一样为自己的行为开解,也没有咬牙不认。 当元娘说出那句话,就意味着她已经看破了她和芙蓉的诡计。 但,这丫不是个傻子吗? 杨柳茫然地抬头悄悄偷觑元娘,难以置信,这傻子怎么比人精还精? 元娘看她一眼,疑问道:“你为什么要跪着?” 杨柳伏倒在地,哀哀戚戚地哭道:“婢子知错!” “刚才躲在那里的人果然是你和芙蓉吧?你才刚把我送到那,明明说另外有事,却又迅速去附近和芙蓉说了那些话,明知道要避开人,却特意挑了我在的地方,特意变音,果然是说给我听的吧?我上次见到这种人,还是在戏楼里,你们这出戏是不是专程演给我看的?” “是……是芙蓉姐姐的主意,是她逼我的!”杨柳含泪说道。 她实在想不明白,她和芙蓉努力变化声音,怎么还能被元娘认出来。可她现在不敢争辩,无比恐惧地望着她,在她眼中,元娘俨然是个恶魔。是恶魔!一个人怎能若无其事地装傻这么久?她怕芙蓉,不然不会答应芙蓉做这种坑人的事。可现在,在她心里,元娘比芙蓉更可怕!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元娘不解。 她是真想不明白杨柳和芙蓉专程换个声音假扮陌生人的理由,难道是为了逗她开心? 若不是她耳力好,在她们低声说话时听出破绽,她还真难认出是这两人。 杨柳垂头,不敢回答。 “难道你真的有未婚夫?你才多大啊。”元娘惊讶地问。 她至今依旧当这是一出戏。 只不过她的语气嘛,比较令人误会。 杨柳就慌了:“不,婢子没有未婚夫!这都是芙蓉随便编的,她只是想借一个理由骗您!” 元娘乐了。 这理由或许比话本还有趣。 她鼓励道:“是怎么回事?你说来听听。” 杨柳畏惧,不敢再继续迟疑,忙答道: “芙蓉调开桃花,命婢子替桃花来送早饭,让婢子想办法请您去外面走走,把您带到那附近,等您到来,她和婢子再特意演这出戏。她命婢子假扮成焦心未婚夫被抢走的人,她则扮演劝告婢子的角色。我们说的话,都是提前编好的,全都是特意讲给您听的话。” “其实,她说的那个利用八字与草人的办法,实际上是不允许施行的邪术。她希望您能上当,做一个写少爷八字的草人。一旦您真的照办,她就会拿着草人去找夫人告状,绕过少爷把您赶出府中。” 若元娘被赶走,谁还会继续调查与她有关的闲话? “原来还能这样啊……”元娘脑洞大开。 显然,芙蓉不够了解元娘,更不如她口中所说那么了解少爷。 少爷一直不喜欢这种怪力乱神的事,他不信,也不许别人信。 元娘一听到那个利用八字的办法,便知晓那是少爷厌恶的邪术,根本没打算照做。哪怕杨柳按照芙蓉的吩咐,特意拿着干草到她面前晃悠,元娘也从未动心。写一个八字就能让一个人回心转意?世上哪有这么神奇的事。 第17节 杨柳慌忙道:“这都是芙蓉逼我的,婢子不敢反抗,所以……” 元娘挥挥手:“不用说了。” “婢子当真是无辜……” “不用跟我说。”元娘道,“我不知道这种事应该怎样处理,你去找少爷,把所有事跟他说一遍,如何处置,由他决定。他就在隔壁,你自己去找他。” 杨柳呜咽两声,仍想求情,可元娘的态度很坚定。 她有心事,没工夫和杨柳掰扯,坚持命她出去。 杨柳忧心忡忡地走出房间,在门口踯躅了一会,终于还是迈开腿朝着书房走去。 不告状?去找芙蓉商议? 从她将一切向元娘和盘托出时起,就已经亲自斩断了退路,除了自首,她没有其他选择。 卧房内,元娘茫然地低头看着地板。 她紧紧捏着衣角,喃喃自语:“知道我来,是故意说的。故意说的?” 她心神摇曳,却是想到了盛森渊。 不久,她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来找她了。 也好,她正想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  芙蓉说我不玩了!并抢走了盒饭。 ☆、单方面和好 “元娘!” 盛森渊用力地推开门,闯入房中。 元娘伸手去拿面纱想要戴上,他快步走上前,按住她的手,“不用。” “少爷。” 盛森渊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忽然抱住她:“我没想到,把你留在我身边,也会让你遇到这么多风险。”他拥抱她的力度毫无顾忌,仿佛想将她狠狠揉碎,揉进自己的怀里,永不分离。 “痛。”元娘拿食指戳了几下他的肩膀。 盛森渊听见她的抱怨,慌忙放手,他拥抱她时脸颊触碰到,怪不得她会痛。 元娘把手抬起又放下,现在她还不能轻易触摸自己的脸,痛也没法揉。 她轻轻摇头,“我没事。” “芙蓉的事,我已经让古列去处理了,绝不会让你再见到她。” 借着这个机会,也能杀鸡儆猴。 盛府里大批侍女签的是活契,如果只是犯口舌,没有确凿证据,他也无法惩罚过重。可这次芙蓉故意陷害,有人证,再不能借着这个机会压住府中邪风,那就是他无能了。 “你别难过,那些害你的人,我绝不会轻易饶过。” 元娘倒不是扯开话题,她心里想的确实是别的事。 “少爷,如果有人对您说的话和对我说的话不一样,那他一定是对我说谎吗?” “你这是打比方?” “嗯!” 盛森渊认真思索起来,元娘难得提问,他当然不能草率回答。 思虑后,盛森渊才给出一个谨慎的答案。 “不一定,说谎得看动机,也许这人对你说的是实话,反而是对我说谎,都有可能。” “即便您是少爷,我是侍女?” “是否说谎,与身份无关,说谎一定有原因,也许他觉得不用骗你,但有必要骗我。” “是这样啊……”元娘低下头,想着想着,嘴角微微翘起。 元娘突然很高兴。 她拽住盛森渊的衣角,忽然问道:“如果您对别人说的话和对我说的话不一样,也许对我说的才是真的,对吧?” “当然,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谎?”盛森渊道,“要骗也是骗别人,骗你干嘛?” “嗯!” 元娘的心情更好了,她揪紧那块衣角,低头笑了好久。 笑完,她抱住盛森渊,小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心情好!”元娘笑着说,余下再也不肯解释。 盛森渊的疑惑,变得更大了。 他先是被元娘莫名其妙地好几天,忽然又眼见她莫名其妙地心情好起来。 他至今也没搞懂她忽冷忽热的理由,不过,她心情总算好转了。 那就当是好事吧!不必问缘由。 盛森渊放下得也很痛快。 “对了,跟你说件事。”盛森渊道,“我打算找人来照顾你。” “照顾?不是一直有人给我送饭吗?”元娘问。 “可我不想让你自己单独待着。”盛森渊道,“我不放心。” 要不是元娘单独一人,芙蓉又怎敢阴谋设陷?还不是觉得她一个人待着好欺负? 有人陪着她,起码也算个随行人证,有什么事,也可以及时通报他。 “我不喜欢跟其他人待在一起。”元娘闷闷不乐。 “你就忍忍,她白天来,晚上走,如何?”盛森渊道。 “好吧。”元娘点头答应。 见盛森渊一脸恳求,她也不由得心软,“那我想选个我喜欢的人。” “你说。” 元娘报了杨柳的名字。 “她?”盛森渊有点意外,但想了想,还是没反驳,“好,我去告诉她,明天就让她来。” 虽然盛森渊答应了,元娘也没多开心。 难得的独处得跟其他人分,元娘哪开心得起来。 要不是过来的人是她选择的杨柳,元娘不止不开心,简直要郁闷死。 …… 盛森渊说到做到,第二天,杨柳便端着早饭来找元娘。 她依旧如昨日般恭恭敬敬,这是已养成的习惯。也正是因为如此,盛森渊才稍微满意,觉得挑她不错。杨柳自知她能够逃脱惩罚,是因为谁,来到元娘面前时更是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不尊敬。 元娘问:“少爷说你签的是活契?” “是。” “我以为你是死契,既然是活契,你不想干,可以回家,为什么会怕芙蓉?”元娘道。 杨柳苦笑道:“婢子是孤儿,无家可归。” “那你怎会签活契?” 如果是孤儿,那就应该是从人牙子手里买的,通常都是买断的死契。 杨柳道:“婢子和家父相依为命,卖身入府,是想用这笔钱给家父治病,但他病情太重,在婢子入府不久后,便去世了。如今家里已经没人,我也没有兄弟……倒有一个大伯,不过他游手好闲,我若回家,恐怕会被吃绝户,所以才不敢离府。” 故此,她畏惧地位高的芙蓉; 故此,她愿意来做下人的下人。 “哦。”元娘恍然大悟,没有安慰。 以她的头脑,想不到这是一件值得伤心的事。 元娘不说话,杨柳倒先笑了起来:“不过婢子在府中过得还行。” “那就好。”元娘听不出这话是客气。 如果杨柳真的如她所言,过得还行,何至于在没有把柄的情况下受人胁迫?还不是因为寄人篱下,无依无靠?所以杨柳听到盛森渊的命令时,心中并不抗拒,她没有靠山,不如来找元娘这个靠山,目前看来,跟元娘对抗的人——好像都没有好下场。 再说她也只能答应,还不能应付。 盛森渊可说了,无论元娘遇到哪种危险,都由杨柳担首责。 “婢子听说……您也没有家人?”杨柳小心翼翼地询问。 元娘不觉得这叫疮疤,点点头。 杨柳又道:“那您还记不记得跟家人相处的记忆?” “没有。”元娘摇头。 就算是个正常人,也很难记住襁褓里的事,何况她还是个傻子。 “真遗憾……”杨柳叹息一声。 “不过我在府中过得也不错。”元娘学了一句杨柳的话。 杨柳噗嗤一笑,点点头,正要附和,只是看到元娘的脸,又不敢再说。 她对元娘毁容的内情一无所知,只当这又是一桩陷害造成的惨案。 第18节 元娘一边看书,一边吃饭,偶尔跟杨柳聊聊天,倒也不闷。 有个陪客,好像也没她原本以为的那么可怕。 元娘心情很好。 据说心情好,病也好得快——这句话在元娘的脸上毫无体现。 她的脸,还是依旧糟糕,铲去药膏后不能出门,谁撞到她基本就是白日见鬼。 为了不让人新年撞鬼,元娘守在卧房里,哪也不去。 没错。 如今已跨过年关,迈入了丁酉年。 年节中,盛森渊陪着父亲四处拜访,还要陪父母到外祖母那探亲,基本不着家。往年他为了不让元娘露馅,都不肯带她走,何况她破相吓人,就更没法领着她一块出门了。盛森渊离府,带走了清凉院大半人手,偌大的院子,一下变得空落落。 但也清静。 找了一天小丫鬟们扫地后散去,院子里没人时,元娘推开大门,抱着汤婆子冲到院子里大口呼吸。这就是新年的味——“咳咳咳!”漫天飞雪,元娘乐极生悲,吞了好几粒冰碴。 “不好玩!”元娘气愤地冲回了卧房。 看完全程的杨柳无语地表示:这怕不是个傻子……不对,她不会真的是个傻子吧? 杨柳将信将疑。 经过短暂的相处,她打破了幻想中的元娘神话,除了那次大发神威揭破芙蓉的诡计,平时的元娘看起来好像就是个普通人?不,好像比普通人还……蠢一点?杨柳不敢深思,如果元娘真是个傻子,被她打败的芙蓉和自己成了什么玩意? 杨柳默默关上门,决定放弃思考。 关门后不久,院子里突然传出一阵嘈杂的响声,有人说话,还有人挖地? 元娘疑惑地往外面看了一眼,但隔着关闭的门,她什么也看不到。 她努努嘴,叫杨柳去看。 杨柳轻轻将门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神情复杂地收回目光。 “是一群男人。” 她忽然很恐惧地跑回元娘身边,“元娘姐姐,怎么办?是男人?” “少爷和古列也是男人,你每天看到他们,也没吓成这样。”元娘淡定喝茶。 “那怎么一样呢?”杨柳争辩道。 “那有什么不同?”元娘反问。 杨柳反驳无能,只能自己在屋里团团转,瞎着急。 “等等,我再看看。”杨柳再次推开门往外看了两眼,这次停留时间比较久。 等她再把脑袋缩回来,松了口气,“幸好。” “……”元娘没问什么幸好,拿起点心吃。 杨柳道:“幸好古管家也在。” 古管家就是古列的父亲,古冉。 “那就更没问题了。”元娘请她坐下喝茶。 杨柳不敢让她倒,自己捧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喝下去,平静许多。 “他们在园子里到处张望,到底要干嘛?”杨柳担心地说。 “想知道,你出去问问不就行了。”元娘道。 “那婢子替您问?” “我不想知道。”元娘摇头,从桌上拿书看。 这本看过了,这本看过,那本也看过……元娘翻查一遍,桌上的书,竟然全都看完了? 可书房的门上锁了,元娘没法去拿新书。 她问杨柳:“少爷走了多久?” 杨柳努力回忆:“已经有十天了吧?” “十天?”元娘一愣。 似乎,数今年盛森渊与她分别最久。 ☆、夜归人 她与少爷,已经有十天不见? 元娘长叹一口气,好难过啊。 “可能少爷今年比较忙。”杨柳见她表情不好,连忙出言安慰。 “今天是正月初十?” “呃,是。”杨柳不解,怎么突然问起了日子? “哦。”元娘只说了一句,就安静了。 杨柳便小心地问道:“正月初十,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元娘认真地想了想,每年都有一次,应该不算特别,便摇摇头,“不是。” 杨柳知道她不说谎,松了口气,安慰道:“我想少爷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嗯。”元娘点点头,不欲多说。 接下来,她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床顶发呆。 院子里一直有人说话,来的人应该不少,因为说话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 杨柳吓得不敢出房间,却又总忍不住往外看。 “他们拿了好多东西进来!” “是竹子!” “怎么又开始站着聊天了?” “他们抡的那是什么?锄头?哦,他们在挖地!” “难道要在院子里种菜?” 杨柳不时开门缝偷看,边看边解说,元娘闭着眼睛也有如身临其境。 “你好像真的很想看,为什么不干脆出去看看呢?” “不要!”杨柳相当抗拒。 元娘劝了两次,确定她不是欲拒还迎,笑了,“我终于知道你怕什么了。” 杨柳连她的脸都不怕,元娘还以为她无所畏惧,原来杨柳也有怕的。 怕男人,怕很多很多男人。 杨柳被揶揄也不反驳,只要别把她赶出房间,她不在乎元娘怎么说。 “这群人什么时候才肯走啊?”杨柳又看了十几次,终于忍不住抱怨。 元娘这张脸是不可能出门的,而杨柳不敢,那么吃饭问题怎么解决? 不知道是否因为院子里来了这群男人,没一个丫鬟出现,连地也不扫了。 无人路过,两人只得饿着。 杨柳很抱歉。 元娘倒是无所谓:“反正桌上还有点心,刚才我吃得多,正有点腻。” “如果他们再不走……就算外面有人,婢子也一定帮您把晚饭带回来!”杨柳发誓。 反正午饭她是不可能去了。 元娘笑眯眯地拍拍她的头:“没关系,我不饿,你就老实待着吧。” “少爷让婢子照顾您,可不是为了让您吃不饱饭的。”杨柳哪敢把她的话当真。 她咬紧牙关,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元娘瞟她一眼,无奈地回床上继续躺着。 没书看,没饭吃,不能出门,除了躺着,好像也无事可做。无聊啊。 时间慢慢流逝,渐渐临近傍晚。 杨柳一直盯着窗户,望着天色渐渐变暗,担心得要死,生怕她真的要冒着穿越那群男人的风险,上厨房拿饭。幸好她运气不错,当红日在天边只剩下小半个圆的时候,院子里那群男人们跟着古冉走了,杨柳开门缝见到这群人离开,顿时欢呼一声。 “元娘姐姐,我去拿饭!”杨柳拉开门暴冲而出,生怕这群人只是去吃饭,吃完又去而复返。 元娘刚答应一声,人就没了,门还没关,顿时无语。 寒风呼啸,朝着房间里呜呜地吹。 元娘躺在床上纠结,她要不要下床去关门呢? 纠结了好久,也没有动,最终被冷风吹得晕晕乎乎。 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杨柳拎着食盒冲进卧房:“元娘姐姐,婢子回来啦!” “哦。” “起床吧!” “好。”元娘这时才慢吞吞从床上爬下去。 杨柳关好门,开始抱怨:“院子里被那群人搞得乱七八糟,古管家未免太过分了,这里是清凉院,是少爷的院子,有那么多女孩子在,哪能随便把男人带进来?” “这又何妨?难道他们会吃人?”元娘道。 第19节 杨柳摇摇头,横她一眼:“元娘姐姐,这话可不要对少爷讲。” “为什么?” “女孩子说这种话,太惊世骇俗了。”杨柳道。 元娘耸耸肩,见杨柳果真一脸担忧,只好点头答应:“行,我听你的。” 杨柳松了口气,将碗筷摆好,请她入座吃饭。 饭后,杨柳拿出绷子和针线,做女红。 之前她照顾元娘,与她不熟悉,兢兢业业宁肯罚站也不敢做其他事,熟悉后明白元娘和她认识的那些大丫鬟不同,便随意了些。 元娘看得眼热,又生出了学习心,“教我!” 这次杨柳却不敢答应,有针。 “婢子得先问过少爷,少爷肯,婢子才敢教您。”杨柳忙说。 “不用问他,他说我想学的都可以学。”元娘说。 杨柳飞快地摇头,不肯答应:“这可是针!少爷这次可不一定肯。” “针又怎么?” “……”杨柳动摇了,她和芙蓉莫不是真的输给个傻子? 元娘问不出结果,十分失望,但杨柳怎样都不敢教她用针线,连她想碰一下都不准。 “小气。”元娘鼓起嘴,“吝啬!” 杨柳听之任之,“反正您不可以碰这些,女红就由婢子来做便是。” 元娘嘟着嘴,很不满意。 杨柳才不敢惯她,万一元娘玩针把自己扎出好歹,她更没法向盛森渊交代。 元娘看她不顺眼,生气,“你走。” “您真的生气了?” “你回自己房间去玩,我不要看。”元娘坚决地说。 杨柳笑了,反正伺候元娘吃完饭,她的任务也完成了。 “好吧。”她将针线卷好,提着她的小篮子走了。 卧房里便只剩下元娘。 这段时间里,盛森渊不在家,总得有人给她换药。盛森渊不放心别人,更不放心让元娘自己来,便将这个任务交给林大夫。而林大夫也是没那么有空的,他把药膏的配方改了,每三天换一次药,三天内,可以敷着药膏过夜不会有问题。元娘含着盐水漱了漱口,用毛巾蘸着水把眼睛周围和额头擦了擦,就准备睡。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 这么晚了,少爷不会回来了,元娘猜测他今晚也是在外面过夜。 元娘闷闷不乐地吹熄蜡烛。 她想他了。 元娘带着这份思念,沉入梦乡——准备沉入梦乡。 当她即将入睡时,忽然听到了一点怪声,是从门口传来的响动。 咦? 杨柳走了就不会回来,何况她熄了蜡烛,杨柳从来不会打搅她睡觉。 那么,不是杨柳,会是谁? 元娘有些担心地爬起来,看着那扇门。今晚的月光很淡,她依稀能够看到一束光芒照入卧房的地上,伴随着吱呀声,元娘能肯定,有人将门打开了。 “谁?”她大着胆子问道。 一个人影出现门前,没有犹豫地大步向前,朝她走来。 “是谁?”元娘想起盛森渊的教诲,连忙警告道,“再不报名字,我就要大声喊人了!” “元娘!” 那人来到床前,用火石打燃了床边的蜡烛,“是我。” “少爷?” 烛光亮了,虽然这张脸背着光,可元娘依旧很快认出了他——“真是您?” 盛森渊将戴了一层薄雪的兜帽斗篷脱下,随手扔在地上,“想不到是我?” 他坐在床边,凝视着她。 “您回来了!”元娘兴奋地打量着他,“少爷,您,您变化好大!” “是吗?哪有变化?”盛森渊宠溺地问。 “您胖了!” “……”盛森渊难以置信地捏了捏自己的脸,“真的?你觉得我胖了?” 元娘诚实地点头,“是啊,胖得好明显,您脸上多了个下巴!” 盛森渊发起闷气:“我就说我不要吃那么多,不想喝酒,他们非逼着我吃!” 元娘不解地问:“您不高兴?” “你不是说我胖了吗?” “这是坏事?” “这不是?”盛森渊楞了一下,无奈地摇头,“对,若是你说,那恐怕还真不是。” 总之,盛森渊风雪夜归的浪漫,被元娘无厘头的一句话搅得烟消云散。 “别人都说胖了是有福相……”元娘焦虑极了,“难道我学错了,其实这不是好话?” “不,是好话,很好的话。”盛森渊无奈,“但我回来可不是为了跟你争论这个。” “对了,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给你惊喜,你不喜欢吗?” “惊喜?” “看来惊和喜都由我承担了。”盛森渊自嘲地一笑。 “反正您回来了。”元娘握住他的手问,“过子时了吗?” “没有。” “那我给您过生辰吧!”“我回来给你过生辰。”二人异口同声。 说完,元娘与盛森渊面面相觑。 “你记得我的生辰?”盛森渊惊讶,往日都是他提醒她今天是二人的生辰。 “当然记得,您的事情,我全部都记得!”元娘自信地说。 盛森渊心情大好,忽然摸出一样东西,抓住元娘的掌心给她放上去。 “这是什么?”元娘疑惑地问。 “木钗。”盛森渊补充道,“你别看它是木头的,这是我舅舅的手艺,他做了给我,叫我送给未来的……咳咳,总之,我拿到以后立刻想到你,快马加鞭赶回来了,幸亏我好运,不然差一步就要被挡在南门外了。” 元娘好笑地说:“那您就要露宿野外了!” “你还笑?我可真差点住在城外。”盛森渊问,“你今天有没有吃寿面?” 元娘摇头,“我没想到那个。” “怎么回事,杨柳没给你准备?” “她不知道我的生辰。”元娘道,“再说,今天院子里好吵,她被吓着了。” ☆、木钗 “吓着?”盛森渊不解,“今天院子里出了什么事?有人打架?” “我不太清楚,光杨柳去看了,不是打架,古管家带了一些人到院子里挖地。” “哦!”盛森渊立刻说,“我知道了,那是我叫来的人。” “是吗?杨柳还以为是古管家的主意。” 盛森渊摇头:“应当是起楼的工人,反正我离开前跟古叔提过,看来他找到人了。” “起楼?”元娘又冒出一个疑问。 盛森渊笑道:“上次我不是答应你?要在院子里建一座二层小楼。” 元娘恍然大悟。 那还是去年的事,连她自己都忘了。 “这段时间你受伤,心情不好,我怕起楼太吵你会不喜欢。好不容易等你心情重新好起来,我就赶紧让古叔请人来。放心,他们速度很快,两层高楼,白天工作,马上就能将你要的小楼建好。” 元娘噗嗤一笑。 盛森渊摸不着头脑,他说的话哪里好笑? 元娘重复一遍他说的话:“白天建楼?” “当然。”盛森渊不解,“难道晚上建?可晚上要睡觉。” “当然是白天才好,不过,哈哈。”元娘不断笑着,“那杨柳可要哭死了。” 盛森渊越听越迷糊。 可元娘无心解释,她自顾自地乐了半天。 盛森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 第20节 元娘忙问:“少爷你去哪?” “夜深了,你该休息了,我也要回去睡。”盛森渊答道。 元娘舍不得他,又问:“我们不能一起睡吗?” “咳咳咳……”盛森渊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你说什么?” “以前我们明明经常一起睡。” “等下,你要说清楚,那时你睡的是我床边的小榻,你这里没有。”盛森渊慌忙说。 “那我去您的房间睡。”元娘掀开被子想下床。 “不行!”盛森渊连忙拦住她,“你如今有伤在身,在小榻上睡哪有自己的床舒服?” “可是……”元娘拉住他的衣角,依依不舍,“我不想和您分开。” “我也不想……”盛森渊不自觉地说出心声。 “那就好啦。”元娘笑眯眯地说,“那您就跟我一块睡吧。” “不行!”盛森渊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你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可您不是说过将来我们会成亲吗?”元娘板起脸,“难道您是骗我的?” “当然不是!” “那就没关系了。”元娘笑道。 “这个……有点困难。”盛森渊无奈地说,“不行,这回你得听我的。” “为什么?” “我们还没有正式成亲,就不能睡在一起,不然被别人察觉,我娘一定会逼我纳你为妾。” “那我也不介意。” “可如果我将你纳为妾室,你就不能做我妻子了。可我必须有一个妻子,这样的话,我就得娶其他女人,如果她不喜欢你,甚至讨厌你,叫我赶你走……”盛森渊恐吓人很有一套。 元娘果然吓住:“要赶我走?那,那可不行。” “是不是?”盛森渊摸摸她的头,“你等我,我也等你,以后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一起睡。” 盛森渊把话说出口后才觉得,呃,这话有点奇怪。 可元娘听得泪眼婆娑,很受感动:“那好吧,少爷您回去睡觉,我不过去了。” “嗯。”盛森渊朝她摆摆手,“收好那支发钗,等我们成亲那日,本少爷亲自给你戴!” 说这话时,他意气风发。 元娘握紧发钗,点点头,忽然又道:“等等!” “嗯?”盛森渊虽然疑惑,却依旧转回来,“怎么了?” 元娘把木钗举起,“这是您送给我的生辰礼物吗?” “自然。” “可是,我没有给您准备。”元娘不好意思地说。 盛森渊重新在床边坐下,笑道:“你又不知道我会提前回来,只要你有这份心意就足……” “啵!” 元娘笑眯眯回到原位。 盛森渊呆呆地捂着脸发愣:“你刚才……” 他左脸麻酥酥的,刚才似乎有什么柔软的触感碰了一下他的脸? “刚才你……你……你……亲我了?”盛森渊脸颊绯红,六个字拖出一句长调。 “是啊!”元娘坦率承认。 盛森渊捂住脸,狼狈不堪地扭过脸。 “您不高兴吗?”按照元娘的想法,他理应心情很好才对。 “嗯……”盛森渊呐呐说不出话,若说不高兴,那一定是很违心的答案。 但,说高兴? 好没面子啊! “你从哪里学会的!”盛森渊尴尬地补充道,“亲我的脸……” “是话本里写的!”元娘不解地端详他的脸,“那您到底高不高兴?” “嗯……”盛森渊慢慢起身,“我……先回去了。” 他晕乎乎地走了。 元娘急得拽紧了被子,她还是没搞懂,他为什么满面“愁容”?难道,他其实是不喜欢吗? “看来话本里说的,果然也不尽信。”元娘喃喃自语,“或许少爷真的不喜欢这个吧?” 好吧,既然少爷不喜欢,下次就不做了,徒惹他不开心! 元娘吹熄蜡烛,可惜地睡下,将发钗放在枕边。 …… 等到元娘再醒来的时候,首先想起昨晚的事,立刻往枕头边一摸,却什么也没摸着。 木钗呢? 明明少爷才刚叮嘱她要把发钗收好,这就弄丢了? 元娘又急又气,急的是自己,气的也是自己。 她慌忙从床上爬起来搜索,可几乎把枕头和被子全拆了也没找到木钗。 这时杨柳从门口进来,见状不由得一愣,“元娘姐姐,您在找东西?” “嗯。”元娘把枕头扔开,“少爷起床了吗?” “啊?”杨柳怔住,“您是不是还没睡醒?少爷没回来。” “没有嘛?”元娘也怔住。 “嗯,少爷昨天可没回家,他现在不是应该还在夫人的娘家吗?”杨柳疑惑地打量她,“元娘姐姐,您没事吧?”她担心地看着元娘。 元娘茫然四顾,难道昨晚的事只是她的一个梦,其实少爷没回来,也没有木钗? “诶,这是什么?” 杨柳突然弯腰,从床前的地上捡起一样东西,“这是发钗?怎么是木头的?” 元娘顿时大喊道:“拿来给我!”一边伸手。 “是!”杨柳一惊,难得听见元娘如此郑重又急切的要求,不敢迟疑,忙递给她。 “果然是!”元娘将杨柳捡到的发钗拿到手中,仔细一看,放心了,这就是她梦里那支钗! 不对,如果发钗在,那么昨晚的事情就不会是梦。 这时又有人推门进来,元娘抬头看向门口,首先见到的是盛森渊。 杨柳忽然慌张不已,向盛森渊行了一礼就赶紧出去了。 这是元娘第一次见到的场景,杨柳与盛森渊会面竟然是这样。她知道杨柳昨天怕院子里那群男人,没想到她连盛森渊和古列也怕。碍于身份,她勉强向盛森渊行礼,对于跟在后面的古列,她连看都不敢看就低着头逃走了。 如此说来,自己没猜错,杨柳怕的是男人。怎会如此? “怎么次次见到我都像是见了鬼一样,她在你面前胆子也这样小?”盛森渊无语地看了一眼杨柳的背影,转头来问元娘。 “她在我面前挺好的,可能是怕您吧。”元娘道。 “……我有这么可怕?怎么其他人在我面前就好端端的?”盛森渊不肯认。 元娘举起手中木钗,岔开话题:“昨晚我没睡好,好像把它甩到床下了,幸好杨柳帮我找到。” “我昨晚才叫你收好它!”盛森渊气她不放在心上。 元娘亦觉得冤枉:“我哪知道我睡相这么差?我是第一次把其他东西放在枕边。” “你抱着它睡的?”盛森渊的神色阴转晴。 元娘摇头否认:“这么小,怎么可能抱着?放在枕边而已。” “总之你果然把它放在最近的地方嘛!”盛森渊心情大好,“看来你很看重它。” “怎能不看重,那是您送我的。”元娘自然地答道。 盛森渊突然沉默。 元娘疑惑地打量他的面容,问:“少爷您是不是有话要说?” 盛森渊努努嘴,却还是不吱声。 “少爷您的脸好红。” 盛森渊突然干咳两声:“你,想说好听的话时还是挺好听的。” “那是好听的话吗?我以为是真心话。” “……” 盛森渊被甜败了。 古列一样沉默:“……”一直不讲话二位似乎已经彻底把他当了死的。 他一开始就跟着盛森渊进屋了,但盛森渊一进来就和元娘说话,视他于无物。至于元娘,从眼睛里装进盛森渊起,就没再给他腾出一丁点位子。全都把他当成不存在!其实,古列乐得如此,他也不是很敢和元娘搭话,因为一搭话就免不了要看她那张脸…… 免了吧! 可是古列回头看了眼天色,又忐忑起来,他可不能一直不说话。 少爷想不到的事,近仆必须提醒,不然要他这个近仆作甚? 古列只好硬着头皮戳破眼前的粉红泡泡,顶着被少爷迁怒的风险插嘴:“少爷,您刚才说的是只进来看一会就走……” 幸好,他跟的主人还算讲理。 盛森渊被提醒,想起来了,立刻对元娘说:“我还要去母亲那请安,等下再来看你。” 第21节 ☆、恐男症 元娘乖巧地答应:“嗯!” “你先吃早饭,不必等我。” “嗯!” “收好木钗,不许再弄丢了。” “嗯!” “我走了。” 元娘终于答了句新鲜词,她跳下床,“我送您到门口。” 古列很想问她就走到卧室门口这几步路有甚好送,奈何盛大少一脸享受,只好憋住。 反正盛森渊采纳建议,肯动身了就行。 三人来到卧房门口。 元娘这时才发现杨柳没走远,一直候在门外,深深地低着头。 古列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杨柳姑娘,就辛苦你好好照顾元姑娘了。” “是。”杨柳低着头,悄悄把视线移开,看向别处。 古列:“……”少爷和元娘他也就忍了,怎么随便抓一个小丫鬟也敢将他当透明人? 但盛森渊已经来到走廊,古列无法追究,只能探究地望了杨柳一眼,疑惑地离去。 杨柳一直背着手抓紧门扇,等二人走了才松手,叹出一口气:“呼!” “你很紧张?”元娘回头,不解地询问道。 “我……”杨柳支支吾吾,逃避解释。 见状,元娘扭头就回了卧房。 杨柳一惊,慌忙追过去:“其实婢子刚才……”仍是欲言又止。 元娘也没搭理她。 她刚才问那四个字不过是随心之言,杨柳不肯回答就算了。 元娘翻出一个小盒子,把木钗轻轻放进去,再将盒子塞进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里。 杨柳刚才一直站在门外,也听了一耳朵,忍不住问道:“那木钗是少爷送您的?” “是。” “少爷对您可真好。”杨柳羡慕地说。 “对啊。”元娘点点头,也笑了。 杨柳忽然仔细瞧了瞧她的脸。 元娘大大方方地昂起下巴任她看。难得杨柳会对她的脸如此认真地琢磨,虽然杨柳不怕她现在恐怖的样子,可为了照顾她的心情,杨柳从来不仔细盯着她的脸看,这还是头一回。 杨柳看了一会,忽然与元娘对视,这才想起自己的目光太冒犯。她连忙道歉,一边替自己解释:“婢子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听林大夫说,如果您的脸上开始掉皮,这就有可能是真的要好了。” 元娘一听,也动了心:“那我脸上掉皮了吗?” “这个……呵呵。”杨柳勉强笑笑,摇头道,“好像还没有。” “唉。”元娘叹了口气。 “是婢子的错,不该提这个。”杨柳歉疚地说。 “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元娘道。 她并不是有多怀念从前那张脸,其实在这一点,她与盛森渊并无分别,虽然她以前长得好看,可看惯了,自己并不觉得。但如果她的脸一直是现在的鬼样子,她就得一直禁足在院内。元娘可真想出去转转啊!但不行。会吓到人。旁人何其无辜呢? “闷在房间里,好没趣啊。”元娘叹道。 “那就出去走走?”杨柳向她提议。 “不行啊,我这张脸会吓到别人。”元娘道。 “不去外面,就在院子里逛逛,院子里人少。”杨柳道。 “什么人少?待会还要多出一群人呢。”元娘道。 “为什么?”杨柳不解。 “昨天你不是看到有很多人来吗?他们昨天是来看地方,今天动工。” “昨天那群男人?他们还会来?” “是啊,怎么了?”元娘疑惑地问。 “怎么办……”杨柳忽然慌了,她猛地坐下,一脸惊恐,“他们怎么还要来?不是走了吗?怎么还要动工呢?这里是什么地方,少爷不读书吗?不嫌吵吗?动工干嘛,要做什么?要做多久?” 她的喃喃自语纯粹是惊慌下的呓语,一堆问题也不是一定要得到答案。 但元娘还是挑着自己知道的回答了:“少爷说他们是来起楼的,起楼要多久?” “起楼?” 杨柳忽然翻了个白眼,向后一躺,摔倒在地,人事不省。 元娘一愣,忙走过去扶她,可杨柳软绵绵的,根本扶不起来,也喊不醒。 怎么办? 告诉少爷!元娘机智地冲出门,可刚跑到走廊就想起他去给盛夫人请安了,不在。 幸好有个小丫鬟路过,元娘也顾不上自己这张脸会不会吓到她,扑过去抓人。 “我这里有人晕倒了,你去通知林大夫,让他快点过来。” 这小丫鬟抵抗力还挺强,没被吓晕,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希望真的是去喊人,不是逃跑。 好在,不久元娘就听到了声音,有人冲入院中,林大夫来了! 元娘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没想到冲入拱门的不是林大夫,有人比林大夫跑得更快。 “怎么回事?我听说有人晕倒了,元娘她……元娘?”盛森渊猛然在门口停下,看着站在屋内的元娘,认真打量两眼,“我听说是你这里叫大夫,怎么,不是你出事?” “我没事,是杨柳。” “让开!”林大夫伸手推开盛森渊,从后方冲进来,“病人在哪?” “是杨柳!”元娘赶紧领着他去自己的床那,“杨柳突然晕倒了!” 刚才她自己努力了一把,总算把杨柳拖上了床,还没来得及给她盖上被子,林大夫就来了。 林大夫在床边坐下,给杨柳把了脉,摇摇头。 “没救了?”盛森渊大惊。 “啊……”林大夫打算接一句呸,发现问这话的是盛森渊,忍了,“我是说她没事!” “哦。”盛森渊尴尬地走开。 “可是她晕倒了!”元娘道。 “我没说她是装晕,但她确实没事,没病没伤,比你健康。对了,她有没有受惊?” “没有啊。” “那么无端端地怎会晕倒?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元娘赶紧把杨柳晕倒前的对话说了一遍。 林大夫愕然道:“你说她一听到那群工人是来起楼的,就吓晕了?” “我觉得她好像很怕男人。”元娘想了想,贡献出自己的猜测。 “什么?” “她昨天见到那群人时就没敢出去,后来见到少爷和古列也怕。”元娘道。 “真奇怪,那这是心病。我只会疗伤,对这种事,我没办法。”林大夫摇摇头,不过医者仁心,他还是给出一个小建议,“既然清凉院要来一批工人,她很怕,那不如暂且把她送去别的院子里做事,等到这群人走了,再叫回来。” “那就这样吧。”元娘回头拜托盛森渊,“行吗?少爷。” “行。” 她说什么他都肯答应。 盛森渊瞟了古列一眼,“你去办,这段时间先把她送到我娘的院子里去,如何打点,你知道。” “是。”古列立刻应承下来。 杨柳没有苏醒,元娘让她先在自己床上躺着,去盛森渊的卧房里继续说话。 “那这几天,我再找别人来照顾你。”盛森渊道。 元娘摇头,“不必了,我等杨柳回来。” “那好吧。”盛森渊看得出她说的是真心话,或许她真的很讨厌陌生人。 这时,古列又道:“少爷,您要不要再去夫人那里一趟?” “哦,对了。”盛森渊给元娘解释,“刚才我听说你这里叫大夫,以为是你有事。我没来得及跟娘多说几句,先跑回来了,既然你没事,那我还得再回去一趟,娘她好像有正事找我谈。”之前一直拐弯抹角地说话,还没提到正事,盛森渊先溜了。 “那您去吧!”元娘点点头,“不过,少爷您能把书房的锁打开吗?您给我那些书我看完了。” 盛森渊回头看了一眼。 古列当即道:“我去开锁!”撤了。 盛森渊对元娘道:“那你自己挑书看,等我回来再来找你。” “嗯!” 第22节 “我猜杨柳这段时间来都没法来,你不让人陪,那我让桃花给你送饭。” 元娘全都答应。 古列从隔壁回来,对盛森渊说:“我把书房的锁打开了,元娘正好能去。” “那你慢慢看。”盛森渊捉住元娘的手,将她拉起来,“我马上回来。” 他把元娘送到书房后,便和古列一起离开。 元娘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挑出几本书,带回卧房。 她坐下看了会儿书,过了一阵,听到背后的床上有人□□,当即放下书,走到床边。 杨柳已经睁开眼睛。 “你醒了?” “唔。” 杨柳迷迷糊糊地答应一声,茫然地发了会呆,“我……咳咳,婢子刚才是怎么了?” “你晕倒了。” “我晕倒了?”杨柳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晕厥前的事,表情变得异常难看。 元娘道:“林大夫已经来过,他说这段时间你先避出去……” “不用!”杨柳慌忙抓住她的手,“婢子不走!我能扛得住,我,婢子不怕!” “少爷说,先把你送到夫人那,等院子里的小楼起好了,接你回来。”元娘把余下的话说完。 杨柳惊讶又高兴:“婢子还能回来?” “是啊,我习惯和你呆在一起,换成别人,我还不舒服呢。” 杨柳顿时笑了,她松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婢子先离开一阵,我会努力克服,尽早回来。” “你放心吧,起楼很快的。”元娘道。 杨柳点点头,见元娘神色平静,不由得问:“您不好奇我为什么那么害怕?” “哦,那你为什么那么害怕?”元娘从善如流,满足她的要求,问了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  林大夫:我就是个看内科的,为什么忽然兼职起整容科和心理科了? ☆、《雁两飞》 “哦,那你为什么那么害怕?” 真问啊? 杨柳心虚地说:“其实婢子有苦衷,这秘密,婢子是打算一辈子不说的。” “那就别说了吧。” 杨柳眼眶都红了,正打算一纾心结,就听到这句话,满腔血泪全咽了下去:“啊?” “反正我也不是很好奇。”元娘道。 光是看杨柳的表情,她猜那一定是个很悲惨的故事,然而她最讨厌听的故事类型就是悲惨。 杨柳动动嘴,反正眼睛都红了,不哭白不哭,便抓住元娘的手,啜泣起来。 老实讲,一个长相幼稚的女孩子在面前大哭,即使是元娘这种很难共情的人,也没法再说煞风景的话。她任她抓着,无奈地看着杨柳。 好在,杨柳哭够了,便放开手,自行抹掉眼泪,“谢谢您。” 她说这三个字的声音十分沙哑,这是痛哭的后遗症。 元娘一本正经地揉揉她的头发:“要是有哪里痛,就去找林大夫,他应该有办法。” 她以为,哭是因为痛。 那天她自己痛哭的时候,心也蛮痛的。 杨柳红着眼睛,拼命摇头:“不用去请林大夫!他没办法帮我的……还有,谢谢您。” “你要不要再躺一会儿?”元娘问她。 “不用了。” 杨柳再次抹了把脸,下了床,“工人马上就要来了吧?我先去夫人那。” “那行。”元娘对她说,“我没法送你出门,但我可以送你到拱门那。” 杨柳点点头,慢吞吞地朝外走去。 她才刚刚苏醒,四肢还有些麻,尤其是双腿,根本走不快。 元娘索性伸手扶住她,两人一起走到了院子的拱门处。这时杨柳的双腿已经渐渐恢复,她用力跺了几下,把那种发麻的感觉跺掉。她回头看了一眼元娘,双眼不再泛红,也没再继续哭。她抿唇一笑,朝元娘摆摆手,向右拐顺着长廊走远。 元娘在拱门那站了一会儿。 她本来可以站得更久,但是,偏偏有人要打破她的宁静。 “恭喜您!” 背后,响起桃花的声音。 又是这个地方,又是这种站位,元娘首先想起了某些糟糕的回忆。 她转过身,平静地告诉她:“今天是阴天,我不会盲了。” 桃花得意的笑脸顿时垮了,怒道:“莫非你想拿那件事威胁我一辈子?”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提醒你一声而已。”元娘绕过她,往回走。 “你站住!”桃花追了过来,“你不想知道我刚才恭喜你什么吗?” “不知道。”元娘着实无奈,明明是她想说,为什么总要求自己先问? “想知道吗?”桃花挑眉一笑,自以为握住了元娘的脉门。 元娘一脸平和:“若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我就不想听了。” 丢下这句话,拔腿走人。 她当真没有别的意思,不是嘲讽,不是侮辱,她纯粹是不相信桃花嘴里说的话。 可不知桃花怎样想的,竟然被这句话气得跳脚。她握紧拳头,狠狠挥了两下才忍住没再追上去,但她还是在背后朝元娘大声吼道:“你少得意!等你知道夫人叫去少爷,是为了说什么事,不要哭得太难听!哼!” 桃花也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后,扭头就走。 哪件事? 元娘愕然地停下,等她想到要转身时,桃花早就不见了。 “走得倒快。”元娘在原地愣怔片刻,摇摇头,“算了。” 她看不顺眼桃花,桃花也看不顺眼她,从桃花嘴里说出来的警告,就真的是警告吗? 或许只是为了惹她不高兴,故意胡编乱造的。 若是轻易被桃花几句呓语打败,她岂不是太容易动摇了?哼。 元娘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屑,也气哼哼地走了。 从拱门外,传来一串嘈杂的说话声,由远及近,一听就是一群男人的声音。有厚重的,有粗噶的,反正听起来年纪都不小。家丁练武以外,盛府后院很少能见到有这么多男人聚在一起的场景,元娘虽然不至于像杨柳那样对这群男人畏之如虎,不过,她也不想以如今的容貌见到太多陌生人,当即快步返回卧房。 她没想把桃花说的那番话放在心上,不过——桃花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元娘凝神思考了很久,也没头绪,干脆继续看书。 她没得出结论,倒是先把盛森渊等回来了。 “咚咚咚。” 盛森渊竟然敲门了,不仅敲了门,还站在门口发呆。 元娘扭头一看,见他直着眼,不知道在看哪里。 门又不是关的,他往常早就直接走进来了,何至于敲门?敲了门还不肯进?难道是等她同意?元娘总觉得此刻的盛森渊不对劲,这时,她又想起了桃花那番话,便更担心。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可是,能出什么事呢? 元娘放下书,走到盛森渊面前用力拍了下手:“嗳!” 盛森渊神情一震,猛然回神。 他瞪大双眼,竟是被元娘这一拍手吓了一跳。 “您到底怎么啦?”元娘无奈地看着他,如此失魂落魄的少爷,她还是第一次见。 盛森渊摇摇头,慢慢走到桌边落座,仍是惊魂未定。 “您在夫人那,究竟聊了什么?”元娘坐在他身边,好奇地问。 “你知道?”盛森渊大惊。 “我哪知道。”元娘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他,“就是不知道,我才问您呀。” 她也不懂得什么旁敲侧击,一向是有话直言的。 “没……”盛森渊欲要否认,可一对上元娘清澈的眸子,就没法说谎了。 元娘想了想,猜出缘由,“是不是我没法帮您?” 这句话,盛森渊也没法反驳。 他将手中端着的杯子拿起来,饶是冷茶,也一饮而尽,“这件事,我会想办法解决。” 盛森渊说得很严肃,但还是没回答她究竟是什么事。 元娘不再追问,既然盛森渊坚决不说,想必一定有他的原因。 起码,他没选择说谎骗她嘛。 想到这处,元娘便笑了,“少爷,我今天看的这话本里,有一段故事挺有趣。” 第23节 “说的什么?” “待我慢慢讲给您听。”元娘卖了个关子。 盛森渊凝视着她的笑颜,只觉得心中郁气一扫而空,“好。” 两人都默契地避过了那个话题。 不提起丧气的事,盛森渊倒是没多久又振奋起精神,耐心地听她讲故事。 令他意外的是,元娘说故事时竟然讲得很有趣,倒像个有经验的说书先生。 元娘说的这话本,名叫《雁两飞》,与那本《白玉缘》乃是同一人所书。 《白玉缘》是一部悲剧,这《雁两飞》却截然相反,说的是一出欢喜姻缘。 两位主角本是青梅竹马,但是与另一本书的主角不同,这两位从小一起长大,却矛盾重重,不知道是不是天生不对付,总互相看不顺眼。二人父辈关系亲近,但是,在明知道儿女辈关系极差的情况下,也不会做乱点鸳鸯谱的傻事,故二人各自与其他人定亲。 没想到两人缘分奇妙,男方本是英俊潇洒,却有一次骑马时出了意外,坠马跌坏了腿,在家中休养了几个月。他休养的这段时间里,外面突然有人传言说他受了重伤,缠绵病榻,离死不远。 女方也是无端端惹了小人,故意害她,传播谣言,污蔑她的名声。摔伤的男主角在坠马前曾经去过一次她家,便有人暗生流言,说她是天煞孤星命。所谓三人成虎,定亲的人家心疼孩子,一个怕女儿冲喜,一个怕儿子被克死,故而,两位主角便在人生最低谷时惨遭退亲。 后来又有一番磨难,男女主角便因缘生情。 写这话本的笔者文风雅趣,尤其是二人双双被退亲那段,本是一场磨难,却写得十分好笑。即便是盛森渊这样老成早熟的人,都忍不住听笑了机会。笑着笑着,他又突然变了脸色,忍不住皱起眉头。 元娘不喜欢看到他皱眉。 皱眉就是不高兴,这她还是懂的。 盛森渊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很快眉头纾解,似乎想通了什么。 元娘一直悄悄观察着他的表情,等他眉头展开,忙问:“您现在心情好起来没?” “什么心情好起来?”盛森渊一脸疑惑,“我现在的心情并无不妥。” “是吗?”元娘盯着他恢复的笑容,又没法指出错了。 难道刚刚,是她看错? 元娘满腹狐疑地将话本又翻过一页,到这里,主角二人终于定亲。 可是话本明明还剩下几十页,难道接下来的剧情都是写成亲的内容吗?成亲的场面,难道能写几十页?在元娘看过的话本里,若是喜剧结局,男女主角拜堂后便是故事的结尾了。莫非这本书不同,后面还有别的内容? 其实这本书,她也没看完,当下也顾不上给少爷讲故事了,她急着看接下来的内容,慌忙又翻过去,想把结局先看完。可这时,背后却突然传出一声声轰鸣。 起楼的工人,开始工作了。 搬运材料,挖地,工人之间商议的声音全都没有克制,院子里顿时变得无比喧闹。 在这种环境,哪能看得进书? 元娘没担心自己,先看向盛森渊,她记得,少爷最讨厌的就是聒噪。 ☆、应对 “哐哐哐!” “砰砰砰!” “轰!” 盛森渊后悔了,他没想到起楼竟然这么吵。之前府中修建长廊时很安静,他还以为都是清闲活。早知道,这栋楼不该起在自己院子,起码得放在相隔三面墙外的地方!他捂着耳朵忍了一会,终究忍无可忍,对元娘说,“跟我来,我们到外面去走走。” 元娘一愣,连忙反对,指着自己的脸,“我现在哪能出去走?” “这有什么关系?这次我陪着你。”盛森渊说。 他简直一刻也没法在院子里待下去了。 “那您自己出去走走吧,我还是留在这。”元娘仍旧摇头,不肯答应。 盛森渊不劝了,他直接把元娘拉了出去,“有我在,谁敢嚼你舌根,送她去见芙蓉。” 元娘听得一头雾水。 芙蓉不是走了吗?还能再见到她? “好吧好吧,我跟您走,但是我得戴面纱。”元娘见他态度坚决,只好答应,但也有个要求。 关于这点,盛森渊没反对。 元娘跑回去拿了面纱戴上,乖乖跟着盛森渊走出清凉院。 顺着长廊走出几百步,总算得到了几分清静。 元娘也有许久没这么舒服地散步了,她总是困守在清凉院内,偶尔离开卧房在院子里走走,可是,院子那么小,绕来绕去也不过是在方寸之地绕圈。这对于喜欢散步的元娘而言,才是最可怕的折磨。虽说盛森渊提议时她不断拒绝,但她对于离开清凉院并无抗拒。 既然盛森渊不断说戴上面纱就无妨,她也乐得享受一把。 不知不觉,二人走到了养鱼池。 这里是元娘曾经落水的地方,但除了那种糟糕的记忆,她对这里更深的印象还是盛森渊曾经来这钓鱼,经常来,钓上的鱼也不少。不过现在是冬天,水池的表面结了一层冰,盛森渊还不至于爱钓鱼到非要打一个冰洞垂钓的地步,所以也有几个月没碰过钓竿了。 “等春天,这些冰融化了,我们再来一次,我教你。”盛森渊道。 元娘以前常常闹着要跟他学,可是他总有这样那样的担心。 这段时间元娘表现优异,不仅识字,还能独自看书,他也有意多给她培养几项兴趣。 明明只有两岁差,他对元娘却总有种养女儿的操心。 “学钓鱼?那还得等到春天啊。”元娘不满意,“少爷,我想学别的。” “又改啦?”盛森渊作势思考,很快笑道,“好吧,答应你也无妨,先说说想学什么?” 元娘顿时大喜,“我想跟杨柳学用针线。” “女红?”盛森渊不由得蹙眉。 按说,女子学习女红,这是应有之义。 可是元娘和其他女子不同,女红得用到针,万一扎到她怎么办? “呃。”正如杨柳所猜测的那样,盛森渊果然迟疑,边迟疑边在心中思考拒绝的说辞。 元娘飞快地抓住他的袖子,一脸渴望,“少爷,我真的想学!” “还是学钓鱼吧!我现在就叫人来打个冰洞,今天就教你,如何?” 元娘不吃这套。 “我只想学用针线,杨柳就用得很好,我不缝太复杂的,就缝个布袋子!”元娘恳求道。 盛森渊实在想不通,怎么一个缝布袋就能让元娘迷成这样? 好玩?她还没玩过怎么知道好玩? 他想不通也没有用,元娘就是一心向女红,八匹马拉不回。 盛森渊拿她没一点办法,婉拒、直接拒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全都没用! 自己宠出来的任性,盛森渊也只能认栽。 “好吧!”他松口了。 元娘总算把瘪起的嘴恢复原位,欢呼一声,连声说了几句讨好的话。 盛森渊苦笑:“若是我坚决不应,你就得说相反的话了,是吧?” “不是不是,您答不答应我都一样喜欢您!”元娘机智了一把,“当然,您已经答应我,就不能再反悔了!”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这是盛森渊常挂在嘴边的话,被她就地捡起来用。 “你赢了。”盛森渊无奈地说,“我会告诉杨柳,让她教你,但起码要等她能回去。” “好!”元娘好不容易得到他一句答应,哪还会提其他要求?不就是等小楼起好? 她又不会离开盛府,她有得是时间,有一辈子的时间!太等得起了。 元娘终于等到他点头,心情大好,正打算接着说钓鱼的事,这时远处传来人声。 “这是盛夫人的声音?”她先听出来。 盛森渊过了几息才听到说话声,点点头,“好像确实是我娘。” 他举起手,正要朝盛夫人招手告诉她他在这,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地说,“元娘!” “嗯?” “你到附近躲一下,不要让我娘发现你在这。” “哦。”元娘见他紧张,不问原因,四下张望,找到一座假山,便转入了假山之后。府内假山倒是不少——元娘边躲,一边嘀咕。 等她藏好,盛森渊才开腔呼唤盛夫人,“娘,我在这!” 喊完,他站在路边,恭敬地等她走来。 盛夫人来到近前,打量他两眼,又看了一眼养鱼池,疑问道:“这么冷,你还要钓鱼?” 盛森渊忙说:“我只是在这附近走走。” “也是,这么冷的天还钓鱼吗?不过,你也注意点,身体要紧,少在这么冷的池子旁边转悠,这地上到处都是雪,你一脚滑,摔了进去,没人知道,都没人来救你。你怎么自己在这?”盛夫人扭头叫来一人,竟是古列,“你用不着回清凉院了,少爷在这,你好好跟着他。” “是!”古列答应一声,走到盛森渊身后侍立。 盛夫人又道:“对了,刚才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娘,我是没有什么不情愿的,不过,我觉得现在就考虑这些,太早了吧?”盛森渊苦笑。 “早?”盛夫人摆摆手,用不允许质疑的语气坚决说道,“这种事本来就应该早早准备,难道你以为我请人打听,看好人,和人家相看,再到把事情定下来,几天就能做到吗?这种事本来就得慢慢来,越早开始越好,你这孩子懂什么?” “是……”盛森渊无奈地赔笑,“儿子错了。” “对了,我先替你看看,到时候你也常常过来,帮忙掌掌眼,我这是替你挑人,但她不是陪我,是要陪你走一辈子的。明白吗?” 盛森渊表情僵硬地点点头:“儿子明白。” “好,我现在就去写帖子,你记着我的话。” 第24节 “是。” 盛森渊恭敬地拱手弯腰,送走盛夫人。 等她走了,他回头就给古列敲了一记暴栗:“我找不着人,原来你还留在我娘那没走?” “不是不是,少爷您别误会,小的当然是您的人!只不过啊,我爹留我说事,我们父子很少见面,难得聚聚嘛,这都过年了,我和爹才是第一次说话呢。”古列委屈地解释。 听他搬出古管家,盛森渊姑且放过他,又问,“我娘有没有说别的?” “她是留那位孙夫人讲了几句话,不过,那是夫人哪!小的不敢偷听。”古列道。 “要你何用!”盛森渊瞪了他一眼,把假山后面的元娘喊了出来。 古列不由自主地张口惊道:“原来元姑娘一直躲在这?” “管住你的嘴!要是我娘知道,我就当是你告密!”盛森渊警告道。 这话果然管用,古列立刻赌咒发誓绝不多嘴,再次搬出古管家,“小的如若告密,全家……” “住口。”盛森渊出言制止,“拿全家赌咒发誓这种鬼话,别搬到我眼前来。” “是。”古列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少爷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是我们怎么办,是你怎么办。” “我?” “你过来。”盛森渊招手叫他近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元娘好奇地看着他们,不过这次盛森渊声音太小,连她也听不出他说了什么悄悄话。 “知道要怎么做了吗?”盛森渊说完,退后一步,对古列道。 古列慌了:“少爷,这件事真的让小的去做?” “难不成你还想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别人?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我不会告诉其他人,所以,一旦走漏风声,那必然是你告密。尤其此事若是让我娘知道,那我一定会把账记在你头上。你明白吗?”盛森渊冷冷说道。 古列忙不迭叫苦:“可这事太严重了!万一被夫人查出来,小的……小的全家都完了!” “少拿你全家说事!这是我的主意,如果你老老实实按照我的计划去做,绝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这消息是你放的。你想清楚,你虽然是我家的仆人,但首先是我的近仆,你只能听一个人的话,就是我的。你听我的话,我能保住你,你不听,可没人会帮你收拾后事。” 这话中的威胁,已是说得明明白白,再听不懂,就不是蠢,而是装傻了。 古列低着头想了想,点点头:“是。” 他能怎么办?盛家没有第二位少爷,他的主人就是盛家未来的主人,唯一的继承人。 “小的一定办好!”想通了,古列咬牙答应,不再迟疑。 “去吧。”盛森渊摆摆手。 古列沉着脸离开,这里便又只剩下元娘与他二人。 元娘等古列走了,才问盛森渊:“刚才你们究竟说了什么?” 盛森渊道:“等这件事解决,我会把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你。” ☆、烛下夜话 ——那就是现在绝不会说咯? 元娘懂了,不再追问。 她重新说起钓鱼的事,“您刚才说,马上打个冰洞,立刻教我钓鱼?” “这事你还记得?”盛森渊苦笑道,“可你好像只听了一半,前提是你答应我不学针线。” 说完,他很愉快地看着元娘,“要是你现在改主意,我也可以改主意。” “那就算了,等春天吧!”元娘忙说。 钓鱼和针线相比,她还是对玩针更感兴趣。 “你啊。”盛森渊感慨一声,她真是吃定了他,他也当真对元娘无可奈何。 两人又绕着养鱼池走了两圈,就回清凉院拿了几本书,在其他院子里看,熬到傍晚,等工人们都走了,才再次返回清凉院。吃饭时,元娘数数日子,问盛森渊何时恢复上学。 过年这段时间,先生回家去了,给学堂的学生全部放假。 “先生提前说过,他今年要在家中过完上元节再回来上课。”盛森渊道。 “那也不剩几天了……”元娘可惜地说。 上元节是正月十五,今天是正月十一,只剩下四天。 “虽然我白天要读书,但我晚上还是会回来呀。”盛森渊知道她是可惜即将与他分别,劝道,“这段时间,你也学会读书了,除了话本,也可以读些经史子集,增长见识,到时候只怕你还嫌我回家打搅你读书呢。” “读书是很有趣,可是院子里太吵了。”元娘叹了口气。 没有盛森渊陪伴,她独自一人,又很难走出清凉院躲清静。 “也是。”盛森渊想了想,提议道,“不如,在起楼这段时间里,我们暂时先搬去别的院子里住?”反正盛府够大,由于只有三位主人,其实有很多院子是空置的,只有偶尔待客时才会热闹一点,如果盛森渊想暂时搬家,想去哪里完全可以随便挑。 元娘没反对。 两人闲侃两句,便议定了搬家的事,当下便不再耽搁,立刻命人去清理远处一座院落的屋子。清理、打扫、铺置被褥……从决定到搬家完成,只用了区区半个时辰。当然,几十个人给两个搬家,若是连半个时辰也做不到,盛森渊就真的要怀疑府中是养了一群什么闲人了。 正好,二人吃完饭,桃花便赶来禀告,新住址已开辟。 …… 田江院。 这里距离清凉院之间隔了四个院子,白天再喧哗也吵不到这里,偏僻且清幽。 桃花领人清理出正屋和耳房,正屋比清凉院的略小,但砍去了放桌椅的面积,只放了一张床,所以反而显得开阔。田江院里也有一个书房,但盛森渊没有启用,他不是真打算在这里长住,过渡期而已,还要回去了。再说了,那么多书架,搬来搬去麻烦不说,损毁一二孤本,他都要心痛死。 元娘选了十几本书,抱来田江院,如果她需要,可以随时回来拿。 耳房有两间,一间是元娘住,另一间则被桃花划给了自己。 她一边向盛森渊介绍自己的打扫成绩,一边暗暗得意。真好运!若不是芙蓉降等又犯错走人,这桩好事还真落不到她头上。在清凉院时,她住的卧房距离盛森渊的太遥远了,而且,就算远离少爷,能单独住她也认了,没想到她竟然还是和其他侍女住在同一个区域,这总是令桃花生出明珠蒙尘的怨怼。 如今,她终于抓住机遇脱颖而出! 现在她和元娘都住在盛森渊左右,她就不信以自己的美貌还会输给元娘这张丑脸! 桃花略微得意地偷偷瞄了元娘一眼,向她耀武扬威。 只是元娘正在熟悉新环境,除了卧房布置,谁也入不了她的眼。 又被藐视了! 桃花握紧拳头,瞟了盛森渊一眼,决定忍下这口气,只是暗暗记在心中。 “桃花。”盛森渊忽然喊了她的名字。 “是!”桃花如沐春风,当即冲到他面前,颤颤笑着,“婢子在。” “你去叫人把元娘卧房的床搬到我这里,这屋子比我想的更大,应该能放下两张床。”盛森渊第一句还是说给她听的吩咐,后来的话却是渐渐小声,实是自言自语。 桃花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盛森渊久久等不到她转身,疑惑地开口,“你还愣在这干什么?还不去做?” “是……”桃花虚弱地答应一声,垂头丧气地走出卧房。 等她走了,元娘听见盛森渊跟她说:“今晚你睡我这。” 元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可您昨晚明明说过,我们不能一起睡。” “虽然我们不能睡同一张床,可这又不代表我们不能睡在同一间房。嗳,我们都十几天没见了,难道你不想多和我相处一会儿,多说几句话?”虽然盛森渊已经十七岁,十分稳重,可是,偶尔的,他也会流露出少年的样子,或者说,幼稚的样子。 他在外人面前可以维持庄重的姿态,唯独在元娘面前忍不住放肆。 等桃花带人把床也搬过来,盛森渊将两张床移近,这才笑道:“我们总算能好好说话了。” 之前他床边也有小榻,可小榻硬邦邦的,元娘需要静养,他更舍不得让她睡得不舒服。 床就不同了,把被褥铺好,两张床一样软绵绵的。 桃花在卧房门口纠结了半天,终究拉不下脸开口留下,只能咬着唇不甘心地离开。 元娘与盛森渊各自洗漱,在自己的床上睡下,中间放了个凳子,凳子上放好烛台。 烛光昏黄,元娘恰好能看清盛森渊的脸却不至于被光照得眼生疼。 断断续续说了些分别的日子里各自发生的事,盛森渊话锋一转。 或许,正是夜里,昏黄的烛光下,更容易让人吐露真心。 盛森渊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她:“元娘,前些日子你是不是有点不想理我?”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可这件事他总是记挂在心底。 “我没。”元娘首先否认。 盛森渊直勾勾地望着她,毫不掩饰他的不信,“你分明就是躲着我。” “我没躲……”元娘说不下去。她侧躺着,与盛森渊脸对着脸,如果她转过身子当然可以不看他的眼睛,可这太明显了。如果面对面,她实在没法对他的脸坚持说谎,她鼓着嘴思考了很久,才缓缓答道,“那天我听到你和夫人说的话了。” “什么?”盛森渊还没反应过来。 “你们聊到我,你说你不想娶我,还说……很丢脸。”元娘重复着那天听到的话,本来她以为自己忘了,可是等到亲自说出口时她才明白,她没忘。不仅记得,而且记得清清楚楚,连听见那些话时她心中的酸涩,也仍盘旋在心底。“你们说的话,我全部都听到了。” “那时你在书房外?”盛森渊瞪大眼睛。 元娘躺着,没法点头,便“嗯”了一声,“我本来是想来还书的。” 盛森渊急得爬起来:“我那时说的话,不是真的!” “我知道。”元娘依旧没法点头,但她的意思是这个,“我后来知道了。” 可是,后悔却无法挽救她做的蠢事。 元娘去还书,却陡然听到那么刺激的信息,无法接受,回房痛哭,没想到却只是一场虚惊。她白哭了——不,也不是白白哭一场,她还搭上了一张脸,为了莫须有的事,哭到破相,放在话本里也算是世间奇闻吧? 真是自作自受。 第25节 想起来,元娘就郁闷无比,根本不想提。 她不提,却不代表盛森渊自己想不到。 之前他未曾往这个方向想过,可有了今天元娘的话,再重新回忆起那一日的事,他不由得呆呆问道:“难道,那天你哭成那样,就是因为在外面听到了我和我娘说的那些话?” “……”这次元娘没回答了。 她不想答应,更不想承认,她虽然傻,但也知道丢脸。 盛森渊哭笑不得,可看看元娘脸上的伤,又笑不出来。 “那么,你脸上这些伤,岂非是因为我的错……” “反正又不会好,别提它了,当它不存在吧!”元娘大方地说。 其实,她现在已经看习惯了,只要没人嘲笑她,她是能接受如今这张脸的。 反正,她也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从前那张脸有多美貌。 人美不自知这种事,世间是真的有的,比如元娘这种天生傻子。 “哪能当它不存在?”盛森渊本已躺下去,又猛然坐起,“这到底是我的错!” 元娘道:“哭是我自己哭的,跟少爷你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若不是我说了那些话,惹你误会,惹你伤心……”盛森渊仍是后悔不迭。 元娘按下手:“少爷,您就安心睡吧,我不放在心上。” “可……” “不如说点有用的,您有没有找到能治这伤的大夫?”元娘岔开话题。 她选对了方向,因为她说完,盛森渊果然转移了关心,“没错,还是帮你治伤最重要!” “是啊。” “过年期间我一直在打听,暂时没有收获,不过我求了舅舅,他答应帮我寻访,无论有没有结果,都会尽快给我结论。”盛森渊安抚道,“林大夫不擅长这个,才治不好罢了,你只是哭一场,难道后果会有多严重?一定能有大夫治好你这伤,你放心!” 他信誓旦旦。 ☆、温存 “那我就全仰仗您啦!”元娘笑嘻嘻地说。 这句又是学了话本里的台词。 她笑得很开心,盛森渊却很难露出笑容。 盛森渊常常觉得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任何时候都会引人不自觉地同她一块翘起嘴角。 唯独这一次,他笑不出来。 “那天我对娘说谎,是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允许我娶你。”盛森渊觉得这次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不能再让元娘有其他误会,“不止是她,我爹也不会答应。那天她问我,是要我纳你为妾,可我不能答应,我不想纳妾,不想再娶其他女人,我只想娶你,不是让你做我的侧室,我希望与你举案齐眉,白头到来……独你我二人。” 这种说法,告诉其他任何人,都会嘲笑他幼稚,竟想做情种。 可是,盛森渊舍不得让元娘受委屈,让她做妾,看他正妻的眼色,这就是令她受委屈。 他怎忍心? 元娘听得一阵糊涂:“可是您方才说,老爷和夫人不答应。” “对,在他们心中,我不该娶你,也不能娶你。”盛森渊叹了口气,这便是他的无奈,“所以,我绝不能流露一丁点对你的真心,只要让他们得知这个秘密,他们一定会不惜代价地送你走,将你送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逼我死心。那时,我们就会永远分开,不可能在一起了。” 永远地分开。 对元娘来说,这委实是最可怕的恐吓。 “真的?”她顿时慌了,“那该怎么办?我不嫁了好不好?我不想走。” “不行。”盛森渊定定地望住她,“你已经答应我的求亲了。” 只有这件事,他绝不妥协。 “可是我不想和您分开。”元娘忧心忡忡。 “不用分开!”盛森渊道,“只要暂时瞒住我爹娘,不让他们知道我的想法,只要他们以为我对你无心,就不会无端端赶你走,也不会逼我将你纳为妾室,我就还有机会娶你。所以,那天我对娘说谎了,我说对你无意……但我并不是真的觉得你丢脸!我也绝不是不想娶你,我更没对你说谎!” 他走到她床前蹲下,定定地凝视着她的脸。 “我想娶你,我也会尽全力娶你过门,这绝非我一人能坚持的事,你别拒绝我,也别让我独自努力……好吗?”这话从一个年方十七的少年口中说出,委实可笑。 但元娘不觉得可笑。 她同样笑不出声。 “您是说,让我和您一起努力吗?” 盛森渊握住她的手,慢慢握紧:“是!” 元娘能答他什么呢?他的真挚,执着与诚实,全部都给了她。 由始至终,她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她也同样坐正,握紧了他的手,轻声道:“我愿意和您一起坚持。” 元娘并没有对他说“如果您也”这种假设的前提。 只要盛森渊能,她也能; 如果盛森渊不能,她独自坚持也没用。 元娘想不明白,也想不到——盛森渊付出的代价与她不同,他是盛家的独子,享受着父母的溺爱,是随时可以反悔的人。她所能寄托的是他的坚持,如果他觉得辛苦,做不到,想放弃,她再努力也不会有任何意义。她的坚持依附在他的坚持上,他赌上了一次选择,她赌上的却是她的全部。 这些,元娘全都想不到。 可她为何要假设他坚持不下去?她为何不相信他真的能坚持到成功的那一天呢? 他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不光他了解她,她也一样了解他。 在她见过的人里,有谁能比盛森渊更有毅力呢? “好冷!” 郑重地做完约定,盛森渊一秒怂给了冷风,猛地窜回了被窝。 现在还是冬天,屋子里的炭火刚点燃不久,屋里还是很凉。 盛森渊又只穿了一件单衣就跳下床,能不冷吗? “您下次就老老实实躺着跟我说话吧,一点也不顾忌,过几天您还要上学,万一生病了,又要耽误课业!”元娘教训起他来,一板一眼倒挺有威严。 盛森渊缩在被窝里还能笑得出:“放心,我知道轻重,会保重身体。” 生病就会停课,他的同窗有任何磕磕碰碰都保证立刻请假回家。 他不会,只要不是病得爬不起来,他从不缺席课程。 他敢说,比学堂里任何一人都更爱学习。 在他就读的学堂里,人人都是富家子弟,养尊处优惯了,不上学,回家也能继承家业。可是他和其他人不同,他不想继承家业,他想考功名。一旦有了功名在身,父母就不会再觉得他是孩子,他在家中才能真正拥有自己的话语权。 他必须向他们证明,他不用靠联姻,他可以靠自己奋斗成材立业。这时,以爹娘对他的宠爱,如何会不允许他娶一个他喜欢的人呢? 元娘的身份也不成问题。 她虽然是侍女,但当年并未入贱籍。她无父无母,到时候他可以找一户农家,付一笔钱,令元娘得入良籍。反正,对于元娘的身份,他已经想到了好几种解决方法,唯一的难关是他爹娘,只要他们松口,他有的是主意能解决元娘的身份问题。 眼前唯一的难题嘛……但愿古列能完成他的吩咐。 盛森渊打了个哈欠,看向元娘,在他思考的时间里,她已经忍不住困意,睡着了。 他浅笑着枕在自己胳膊弯上,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吹熄蜡烛。 一室寂静。 …… 接下来的几天里,元娘和盛森渊都窝在田江院里读书,偶尔结伴出去透透气。清凉院的施工声音,果然没一点能影响到田江院里。元娘和盛森渊夜夜闲聊,总是伴着他的声音入睡,盛森渊给她画了一个很美好的蓝图,告诉她等二人成亲后,每一夜都能这样度过。 元娘不自觉地期待起成亲后的日子,虽然她并不清楚那一天要等到何时才会到来。 上元节那天,众人一起吃饭。 说是众人,其实是盛家三口加上元娘。 元娘坐在盛夫人身边,与上次时一样。 饭桌边,人人和乐。 等菜上齐,盛夫人给丈夫舀了一碗汤,元娘有样学样,也舀了一碗汤,打算端给盛森渊。他忙眨眨眼,朝盛夫人的方向挑挑眉。元娘想了一会儿,懂了,调转方向将汤碗双手奉给盛夫人。盛夫人微微一笑,接住这碗汤,并未拒绝,倒是扭头看了一眼盛森渊,若有所思。 不过,等她瞟过去时,盛森渊早就偏头和盛老爷说话了。 “元娘,你也吃。”盛夫人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碗里,声音温柔。 元娘点点头,就着那块肉吃了一口饭。 “我听说你们最近换了个地方住?”盛夫人状若无意地问她。 “是啊,我想在院子里加一栋楼,没想到起楼那么吵,所以暂时搬走。”盛森渊突然插嘴。 “我和元娘闲聊,又不是问你。”盛夫人戳了他一指头,“吃你的饭。” “哦。”盛森渊马上扭头重新和盛老爷说话,毫不迟疑,对她们的对话再无兴趣。 ——真的? 盛夫人心中一动,扭头看向元娘,着重扫视她的脸。 这一次,元娘也是戴着面纱来的,不过,只挡住上半张脸,到人中的部位,并不影响她进食。盛夫人与她坐在一起,打眼一看,元娘脸上依旧横七竖八到处是伤,像是一条条交错的疤痕,十分可怖。盛夫人定定地凝视了一会儿,莞尔一笑,自嘲地摇摇头。 想什么呢?连从前那张脸都教儿子嫌弃,如今这张脸还能勾住他的魂吗? 她笑自己多心,看元娘的目光从怀疑转为怜悯。 盛夫人终于彻底打消了对元娘的疑惑。 第26节 这餐饭,宾主尽欢。 …… 饭后,盛老爷与盛夫人留在厅堂,盛森渊已明天早起为由,没有留下,直接离席。 元娘自然是跟着盛森渊走。 可是,他没回田江院,却带着元娘去了另一个方向。 她越走越觉得景色眼熟,转过弯便了悟,原来他是带她回了清凉院。 几天没走过这里,她竟然感觉有点陌生了。 元娘跟着盛森渊踏入院内,入眼可见一栋楼的基柱。几天内,工人的速度已经够快,但院子里还只是打了桩子,初见雏形。元娘仰头看了一眼,无法想象这么矮的桩子能够垒起那么高的二层。 “我原本想在这里建一座竹楼,不过,我怕它不够牢固,虽然只有两层,摔下来也不是轻伤,所以还是照着正式的屋子建的,很坚固,到时候带你在二楼吃饭时,也安心。等这里建好了,我们可以天天在二楼吃饭,俯视着院子里的风景,一定很好看。”盛森渊越说越精神,双眼明亮,熠熠生辉。 他自信的目光,就像是天空中最亮的两颗星星,令元娘不自觉地看呆了。 盛森渊描绘的,是他们的未来。 每当元娘想起这一点,便忍不住笑意。 她也跟着点点头,轻声说:“是啊,一定很好看。” 如果未来当真如此就好了,那一定是很好的日子。 ☆、欲议亲 再次回到田江院不久,两人各自睡下,今天没说什么话,盛森渊翌日要上学,提早回来是为了早睡,并不用来搪塞父母的话。 元娘合上眼,不久就睡着了。 她的梦里,满天都是星星。 一夜好眠。 …… 这次,元娘起晚了。 好像是因为睡得太好,元娘手脚放得不规矩,夜里踹了被子,着凉。 她醒来时,杨柳在身边,等她一醒就连忙扶起她,给她端来一碗“汤”。 喝了才知道,汤个鬼,是药。 “别吐!”杨柳紧张地说,“林大夫吩咐了,您一定要把整碗药喝光,这才会好!” 为表坚决,元娘刚吃进最后一口,就被杨柳眼疾手快地捂住嘴。 “唔唔唔!” “您吞了这口药婢子就放手!” “咕咚——”元娘服了,不服就得憋死。 杨柳松了口气,见她喉头动了,便放开右手。 “你捂住我口鼻了!”元娘抱怨,她差点死在杨柳手里! 杨柳慌忙道歉。 元娘揉了揉脸,忽然一怔,“你怎么在这?” “婢子不知道您和少爷搬来了田江院,不然早就来了,婢子是为了躲那群工人才去了夫人的院子,既然您搬到了这里,婢子当然早该来服侍您。婢子听说您生病,就连忙请求夫人,她便命婢子来照顾您。”杨柳将来龙去脉不紧不慢地解释给她听。 “那你不会再走了吧?”元娘惊喜地问道。 杨柳笑吟吟答应,道:“婢子会一直陪着您。” 说罢,又笑道:“当然,等少爷回来,婢子就会回去,绝不打扰你们。” 元娘点点头:“不错,你那么怕少爷和姑且,到时候还是躲着点他们好。” 杨柳本是为了取笑元娘,没想到她竟然丝毫没有羞涩的意思,不觉目瞪口呆。 “这药真苦。”元娘回味了一下,还是想吐。 杨柳又端来一个碗。 元娘惊了:“还喝?” “这次不是药,是粥,可以压下苦味,您闻闻?” 元娘不信地嗅了嗅,这才放心:“果然很香。” 白粥里拌了些青菜,偶见肉丝,倒不是厨房小气,只不过元娘生病,嘴里本来就没味道,肉放得多,反而倒胃口,清粥小菜,正合口味。元娘吃了两碗,往门外看了一眼,“那里是不是有人?” 杨柳回头看向门口,“没人啊。” “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人影闪过。” “婢子去看看。”杨柳将空碗放在桌上,走出门外,在走廊左右各看了一眼,这才返回卧房,朝元娘摇摇头,“外面真的没人。” “可是我真的看到了……算了,可能已经走了吧。”元娘放下这件事。 杨柳帮她掖了掖被子,将空碗收拾好,拿去厨房。 元娘在枕边摸了摸,找到一本书,便捧在手里看,打发时间。 忽然,她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是谁?”她放下书,警惕地看着那。 “是我。”桃花扶着门框,姿态傲慢地踏入屋内。 元娘没开口,她却大摇大摆搬来凳子在元娘对面坐下,“我来关心一下你的病情。” “你来干嘛?”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清?我来关心你的病情,怎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元娘面无表情,“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吧。” 她下逐客令。 桃花嘴角抽动,“你倒是不客气。” “我不喜欢你,不想跟你客气。”元娘挥手赶人。 “好吧,好吧,我来这里是有事情找你,不只是为了关心你的病情。”桃花说完,俏皮地挑眉,“难道你不想猜猜,我来找你要说什么事?” “不想猜,你到底走不走?”元娘颦眉道。 桃花笑嘻嘻地无视了她的话,“我刚才听说一件跟少爷有关的事,你真不好奇?” “……你和芙蓉怎么都喜欢来找我说少爷的事?”元娘本能地把相似的事划等号。 这句话却偏偏戳到桃花死穴,她顿时怒了,“怎么,你想威胁我芙蓉就是我的下场?” “告辞。”元娘掀开被子,抓住身边的外衣穿上。桃花不走,她走。 “喂你站住!”桃花急了。 她伸手抓住元娘,不过,一抓住就后悔了。刚才她坐在凳子上,算是离得远,可这次元娘下床,她抓住元娘,脸也凑近,顿时把元娘没戴面纱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多看两眼得多做八天噩梦!桃花迅速撇开眼。 元娘趁着这个机会甩掉她的手,穿好外衣,系上斗篷向外走。 “你知道吗?清凉院里要有女主人了!” 桃花喊道。 元娘脚步没停,因为她压根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桃花一愣,慌忙追上去,冲到元娘身边观察她的表情:“你不在乎?难道你不郁闷,不嫉妒?” 元娘终于停下了,她紧紧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我听到了,你回去吧。” “那怎么行?我得看看你有没有伤心难过,我好安慰你呀!”桃花自以为得计,大乐。 她得不到没关系,元娘也得不到,这就太值得庆祝了。 而且,不能光是自己庆祝,还得大方一点,跟元娘一起庆祝才行。 “我生病了,很不舒服,想自己待着,麻烦你不要再吵了,走开。” “不舒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桃花依旧问个不停。 “我们之间真有那么大的仇吗?为什么你总是看不顺眼我?”元娘真想不通,“我不舒服,我不高兴,这对你来说,是好事吗?” 桃花愣了一下,认真地想想,很快点头,“当然,再好不过。” “……刚才我看到的人影,那是你吧?” “你问这个干嘛?” “那就是你,你非得躲起来单独找我,就为了说这个?为了惹我不高兴?”元娘呼吸不畅,她现在的确不高兴,但与桃花说的事情无关,纯粹是被桃花烦得满心闷气,“你再不走,我就把你来骚扰我的事情告诉少爷。” “哟,又想拿少爷来威胁我是吧?”桃花笑得更开心了,“好可惜,可惜他现在恐怕不一定有心情能回应你,帮你出气!元娘,你以为如今还是从前吗?” 元娘沉默,她至今也没听懂桃花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转身离开,没想到桃花还是粘在她背后,与她寸步不离。 这狗皮膏药是甩不掉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元娘忍无可忍地转身,“你想说什么话,一次说清楚,无论你想告诉我什么,我都认真听完,你说完就赶紧走吧。” 她又不能打她一顿,除了这个办法,她还真拿桃花没辙。 那就听吧,桃花说完了总没理由再留下。 反正,不管桃花说什么,她都不会在意——听之前,元娘这样想。 “肯听了?”桃花乐了,“那我们坐着聊吧?” 元娘走回卧房,在桌边坐下,也给桃花搬了个凳子,拉开距离。 第27节 桃花不在乎,悠然落座后,又朝茶壶努努嘴:“给我倒杯水。” 元娘充满耐心地拿出杯子,将茶壶里的冷茶倒出来,注满一杯:“我这里只有冷的。” “无妨,怎么你不给自己倒一杯?”桃花又挑起刺。 “……”元娘懒得跟她争辩,又倒了一杯茶,放在自己面前。 “喝呀,你不渴吗?” “我刚喝了药。” “哦,对,你生病了。”桃花一脸关心,“好可怜呀!” “要么说,要么走。”元娘紧紧捏着面前的茶杯,再等不到桃花开口,她就把杯子砸过去了。 桃花讪笑道:“我这就说了,你不要着急嘛,要说我特意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取笑你……” 元娘嗤笑一声。 “嗳,这消息也是我好不容易打听到的,提前告诉你,你也好早做准备嘛。” “什么准备?” “准备好迎接我们清凉院新的女主人呀!少爷总要成亲的,你以为?”桃花说着说着,便笑了,她终于从元娘脸上看到了一瞬的慌乱。 “他……”他才不会。元娘本要反驳,又想起她答应盛森渊必须保守秘密,只得忍住。 这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桃花眼中,便分明成了慌张的证明。 “怎样?你也怕了吧?少爷心疼你,少夫人可不会。” “少爷还在读书,他怎么会急着成亲?”元娘不屈地争辩了一句。 “你跟我犟嘴没有用,要帮少爷主持婚事的人是夫人!她已经联系了冰人,看中了几家小姐,正在权衡了!等她选中了,就会叫冰人去联络对方父母,帮她说亲,呵呵,你的好日子,好像要到头了。”桃花说得一板一眼,由不得人不信。 可元娘就是不信。 “少爷一心要考功名,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分心的!”元娘忍不住反驳。 “你懂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天下公理,再说了,娶亲能分什么心?说不定啊,少爷心情好,考得更好呢?”桃花笑吟吟瞧着她,“如何?现在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能是什么感觉? 元娘沉默了。 “我们都没可能嫁给少爷,一路人,你有什么难过的,不如告诉我,我来开导开导你?”桃花言辞恳切,似乎对她十分关怀。 如果她说这句话时,不要笑着说,元娘或许真就信了。 ☆、小元离府 “我没什么难过的,夫人的事,你怎么知道?”元娘甩开她的手。 她依旧认为,桃花找她说这些,是没安好心。 桃花一脸委屈:“怎么,你觉得我要害你?我能逼夫人下决定?” “是真是假,都是你一家之言。”元娘道。 “你以为人人跟你一样清高孤傲?夫人身边的侍女,好几个都跟我有来往,我们关系好得很,夫人正在相看未来新妇,这是她们亲口所说,白梅,白杏,你认识吧?这就是她们告诉我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再过几个月,清凉院就有女主人啦。”桃花洋洋得意。 白梅和白杏告诉她这消息时,便暗示她等少夫人进门,少爷开过荤,她就有机会上位。虽然盛老爷只有一个妻子,盛夫人却并不禁儿子纳妾,盛家人丁奚落,最需要的就是开枝散叶,至于这个后人是从少夫人肚子里出来,还是其他女人肚子里出来,盛夫人并不计较。 但元娘没可能。 从她哭花了脸,破了相起,就连做妾的资格也失去了。 桃花听说这些事,第一想法就是来找元娘,她被压着喘不了气那么久,终于有机会出头,哪能不找正主耍耍威风?其实桃花也不明白她怎会这么讨厌元娘,不过,讨厌的理由虽忘了,讨厌她的感觉还在,而且,越见越深。 不然,她怎会专程来找她说这些? 专程来说这些话,根本就是损人不利己,可是——说完她高兴! 尤其是看到元娘纠结为难的样子,桃花越看便越欣然。 元娘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妒忌? 慌了? 反正不会是好情绪,桃花这个人,看到死对头倒霉就高兴,嘴上还要学芙蓉装好人,“喂,你没事吧?哎呀,早知道你听不得这种事,我就不来告诉你了!”说都说了,再讲这种话又有什么用?只不过是让听的人更生气而已。 “出去。”元娘回过神。 “我听白梅说,夫人挑了几张画像,画像上个个是美人!好像……甚至不输给你当初的样子呢!对了,你以前长什么样子来着?啧,过了半年吧,我好像都快忘了你原来长什么样了……” “你出去。”元娘不再发呆,看向桃花。 “真生气啦?唉,真可怜,不过也没办法,胳膊哪拧得过大腿呢?嘻嘻。”看着元娘愤怒的表情,桃花的心情终于好到了顶峰,她朝元娘摆摆手,满足地走了。这一趟,于她而言,真是没白来。 元娘依旧坐在原位。 她用唯剩的理智赶走桃花,就再也没办法继续思考。 元娘愣了半天,直到杨柳喊她。 “元娘姐姐!” “……嗯?”元娘回过神,闻到苦味。 杨柳端着一碗药,劝说道:“这药得喝两副,您姑且忍忍……” 她正在措辞想让元娘答应,没想到元娘爽快地端起药碗将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 杨柳都惊了,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元娘把空碗放下,看着杨柳,“你刚从夫人的院子回来?” “是。”杨柳连忙答应一声。 “坐下。”元娘指着对面的凳子。 杨柳听话地坐在凳子上,还拉着凳子往前挪了两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元娘心情不好,全写在脸上了。 杨柳拘谨地把两只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你在夫人院子里做事,有没有听说什么消息?”元娘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没有。”杨柳摇头。 “果真?” 杨柳想了想,不好意思地反问道:“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事?” “……是。” “那婢子没听过也不一定是没有,虽然夫人大方收留,但婢子毕竟是清凉院的人,随时要回来,所以平时院子里的姐姐们只给我做点杂事,婢子不在夫人身边伺候,姐姐们也不跟我说话,我对夫人院子的事情……其实也不是很了解。”杨柳很难为情。 “……” “哦,如果您真想知道,可以问古列,他人脉广,据说有不少消息源。”杨柳建议。 问古列? 那不如问少爷。 元娘摆摆手,摇头说道:“不用了。” 杨柳坐了一会儿,感觉气氛尴尬,忙说:“那婢子先把空药碗收拾了。” “去吧。” 杨柳松了口气,拿着空碗又出去了。 元娘在卧房里坐了一会儿,想不出法,反而心生闷气。 不如看看书? 元娘找出之前那本还剩下几十页的《雁两飞》,继续往下看。 这里说到,青梅竹马的男女主角重新拾起缘分,双方家长自然一拍即合,为二人定亲,故事来到这里本该进入尾声,可还有几十页。说的什么?元娘翻过写定亲礼的一页,剧情来到此处,急转直下。 就在二人即将成亲的前一夜,男主忽然病倒,经过大夫诊治才知道他那次坠马竟然摔出了大毛病,当时隐而不发,事后经历了被退亲,与女主重新定亲两件事,情绪大落大起,竟然引发了病根,只是发现时已经晚了,虽然回光返照,终究是重伤不治。 余下几十页里,女主陪伴男主走完了他最后的日子,在他死后,女主克夫的传言愈演愈烈,这次,痛失爱子的男主父母怪罪于她,女主的父母也深感愧疚,百口莫辩。绝望之下,女主在家中上吊自尽,了此残生。 一对欢喜冤家,终在地府相会。 元娘翻到最后一页还不敢相信,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 她竟然真没看错,这又是一出悲剧!《白玉缘》的男女主角阴阳相隔,《雁两飞》的两位主角干脆一起死了!写这两本书的人恐怕是脑子有病吧!元娘恶狠狠地盯着雁两飞三个字下面另外两个小字:疏影,这就是两书作者的假名。 疏影…… 元娘发誓,再看到这人写的书,她连一页都不会翻开! 补完《雁两飞》,元娘的心情更坏了,当下也没了看书的兴致,抱着汤婆子出去溜了两圈。 她甚至不能离开田江院! 元娘越走越怒,没有散心的气氛,反而更加郁闷。 她停在院子中央,看左边,前方,右边,又转身看后面……这小小的院子,就是她唯一能散心的地方?她不喜欢!她……元娘认真地想了想,走回卧房,找出她的面纱戴上,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不够,又翻出一块面纱戴上,戴了两层面纱,她看路都有点模糊了,不过,铜镜里她的脸,更加模糊,甚至当她凑近铜镜,也很难看到眼睛鼻子嘴巴,更别说脸上那些红色的伤痕。 元娘满意地直起腰,向外走。 她走出田江院,走了很久的路,来到盛府大门口,继续向外走。 有人阻拦,她便说要去找少爷,提起盛森渊,看守大门的家丁也不由得对视一眼,纷纷迟疑地收回手。谁也没有想到,这是元娘第一次单独走出盛府。她顺利地走出大门,走下台阶,向右走消失在两位看守的视线中。 …… 当元娘漫步在街道上时,还有些恍惚,她没想到自己真能出来。 原本,在元娘的构想中,她猜她有可能被拦住,或是走到一半又后悔,折返田江院,可是她担心的这些全都没有发生。她没反悔,而且突破了家丁防线,走出盛府,独自一人!元娘有些焦虑地把面纱向上托了托,连额顶都不露在外面。 第28节 出来了,然后怎么办呢? 她原本是想在更宽阔的地方散心,可是她的心情不仅没得到纾解,现在反而更紧张了! 这还是元娘第一次单独出行,一张张陌生面孔从身边经过,她内心狂跳不止。 真奇怪! 从前在盛府,无论身边路过多少人元娘都不会在意,今日却无法轻松。 或许是因为街道比长廊宽得多,长得多,人也更多吧…… 来到更大的地方,反而令她压力更大,元娘能感觉到不断有人好奇地打量自己的脸,她忍耐片刻,终于不自觉地低下头。这是她第一次受不了被人注视而低头,只为了躲开这些人或好奇或恶意的注视,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些目光中并无善意。 元娘走了一会儿,很快对外面的世界失去兴趣,她想回去了。 她急匆匆转身向回走,可低着头突然撞到一人。 “走路小心点。” 那人语气低沉地说。 “对不起。”元娘抬头致歉。 …… 文思低头看着这个冒失的女子,无奈地说:“走路小心点。” “对不起。”女子抬头,歉疚地望着她。 文思大惊:“大公子?” 这女子脸上蒙着两层面纱,他看不清她的脸具体模样,但那双眼睛,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却熠熠生辉,尤其是她抬起脸的一瞬间,令他瞬间恍惚以为看到别人。不对,大公子怎会在这个小小丰城。 文思转身欲走,忽然停下,不对!这双眼睛怎会跟大公子那么像? 他立刻回转过来,抓住女子的手腕,“抱歉。”说完,大胆地揭开她脸上的面纱。 “吓!” 饶是文思身经百战,也不由得被面纱下的丑脸吓了一跳。 女子猛然甩开他的手,重新盖住面纱,仓惶逃走。 ☆、以诚 文思愣在原地,连那女子跑了也没察觉。 当他回过神,迅速在心中重新描摹起那张丑脸。虽然刚才他瞬间见到的那张脸十分可怖,可是在惊吓后,他却依旧能迅速无视她脸上的“假象”,看到本质。那张脸吓人,主要在于她的皮肤又红又肿——而且不是一般的红,也绝非一般的肿,说是毁容,绝不为过。 但无视皮肤的红与肿,只仔细研究她的五官,那双眼睛,她的鼻子,还有嘴唇…… “或许我要找的人就是她!”文思有八成把握,只要能让他在仔细看看那张脸。 哎? 脸咧? 不对!人呢? 文思抓空右手,才发现那女子依旧一溜烟逃得人影不见了。 好不容易有所斩获,怎么又成了大海捞针?他真是蠢,刚才发什么愣!文思骂了自己好几句,急得差点媷秃头毛。那女子好端端一个人,怎会突然毁容?定是过得不好,很不好!他已经来晚了,若是再晚点,岂知还会有什么岔子? “冷静点,冷静!”文思自言自语,“起码,总算可以确定她确实在丰城了!” 余下,便是从这座城里,挖出那女子! …… 元娘捂着面纱,逃出了几条街。 那怪人揭开她面纱的一瞬间,不少人都纷纷投来目光,连那怪人也吓一跳,其余路人自然吓得不轻。那一瞬间,每个人的眼神都充斥着震惊与嫌恶。在盛府,她见过这种目光,但那时没有这么多人,被这么多人用憎恶的眼神打量的遭遇,于元娘而言,也是头一回。 她慌张地跑出几条街,却总觉得有见过她真容的人跟上来,一直不敢停下。 直到被人叫住。 “元娘?” 这声音耳熟得很。 元娘立刻停下,朝着声源处望去。 盛森渊就站在不远处他从马车的窗口里掀开帘子,疑问道:“是元娘吗?” 他虽然认出这身侍女服与面纱,却不敢相认。 因为,元娘应当在田江院,怎会离开盛府? 元娘腾腾腾跑过去,迅速冲上马车。 “你,你怎么了?” “少爷!”元娘死死抱住他,大哭出声。 “等下,你别哭啊!”盛森渊急了,一时之间找不到手帕,忙拿衣袖帮她接眼泪,“怎么回事?你受欺负了,出来找我?” 元娘闷不吭声,坚决不答,就是死死抱着盛森渊的衣袖不撒手。 她哭够了,才放开盛森渊,道:“我是出来散步的。” “那你怎么突然哭了?” “我撞到一个人,突然揭开我的面纱……又被我的脸吓了一跳。”元娘越说越觉得委屈。 要是她自己揭开面纱吓人,别人憎恶她也罢了,明明是被人揭开面纱,怎么也要讨厌她? “谁这么冒失?”盛森渊皱紧眉头。 “我去打听打听?”古列道,他一直窝在角落里,长久不吭声,此时才露个头。 “不用去打听了,他是路过的。”元娘抹了把眼泪,“少爷,你回家?” “是啊。”盛森渊转头看她,眉间死结已经解开。 “那我跟您一起回去。”元娘道。 “好。”盛森渊温柔地答应一声,边看了古列一眼。 古列赶紧钻出车厢,给二人腾出地方,免得打扰他们相处,又得挨骂。 盛森渊等古列走了,才问元娘:“你怎会突然想到要出府来散步?真不是来找我?” “我又不知道您读书的学堂在哪。”元娘虽惶,逻辑还在。 “也是。”盛森渊点点头,“那你真不是受了委屈?” “就是那怪人揭我面纱时有点难过……” “那你声音怎么这么哑?难道不是之前就哭过?” “之前我没有哭。”元娘说这句话时倒是很自信,“我生病了。” “对了,你生病了!”盛森渊皱眉,“那你还乱跑?汤婆子也不带?” “我……我没考虑周到。”元娘认错也快,“下次我会记得带。” “还有下次?你私自出来,没人知道,要是给拐子带走,我去哪找你?”盛森渊回想起今日之事,若不是他及时找到她,万一她被人带走,或是迷了路,该如何是好?虽然元娘破相了,可她毕竟是女孩子,有些下九流的地方可不在乎女人的脸长得怎样,是个女人就要,若是元娘落入那种火坑…… 盛森渊越想越后怕,当即板起脸,“下次,不许私自出府!” “可是我闷在府中,好无聊啊……”元娘道。 “……倒也是。”盛森渊心软了,“好吧,我每月月末有三日假期,到时候,带你出来玩玩。” 元娘欢呼一声,挽住了他的胳膊。 盛森渊微微一笑,握住她软乎乎的小手,有点烫。 是不是着了凉?是不是得多喝点药?盛森渊不觉又思绪万千。 回到田江院时候,杨柳惶恐地从院子里冲出来,远远的先看见盛森渊,忙喊道:“少爷,我找不到元娘姐……姐你在这?” “我出去了一下。”元娘往后面一指。 杨柳想不到她说的出去是出府,还当她是离开田江院在府中转悠了一圈,叹气:“回来就好。” “她出去的时候没有带保暖的东西,你去问问林大夫,要不要再开药。”盛森渊对杨柳道。 “是,婢子这就去。”杨柳刚才敢跟他说话是因为元娘失踪的恐惧压倒一切,既然元娘回来了,她对男人的恐惧就又重新占了上风。她慌慌张张地答应一声,便逃出了田江院。 “少爷,我有话要跟您说。”元娘的勇气占了上风。 盛森渊一怔,先朝古列挥了挥手,后者迅速退去。 “好,是什么事?”他这才领着元娘走回卧房,各自在桌边坐下。 元娘先关上门。 盛森渊一怔,继而笑道:“你还是第一次会考虑这种事。” “我看话本里写的,说重要的事都要关门,不然会被人听见。”元娘道。 盛森渊忍笑问道:“那话本里不是还写着关上门,外面的人一弯腰更好偷听吗?” 元娘呆住,两只手顿时黏在门上,不知道是该开门好还是该关上了。 “打开吧。”盛森渊劝道。 元娘点点头,将门打开,毫无收获地返回座位。 “想跟我说什么事?”盛森渊低声询问,一副谈心的样子。 “今天桃花来找我了。”元娘并未替她遮掩,想摊开聊就绕不过给她造成烦恼的源头。 “她……”盛森渊不悦,“她说的话,你不要理睬。” 难道是又一个芙蓉吗?盛森渊并未想到别处,他只以为桃花是故意挑衅元娘,惹她生气。 第29节 元娘摇头,“我没想理她,她硬要找我说话,她说……夫人在给您相看未来妻子。” 盛森渊的表情陡然变了。 元娘张张嘴,将原本准备的第二个问题吞下,改为冷静的陈述:“原来她说的是真的。” “等等,你先别急,我,她……”盛森渊顿时语无伦次起来。 元娘不由得笑了,“少爷,我不着急,现在是您比较慌。” 反倒是她出言先安抚起盛森渊。 “所以那时你才会哭?”盛森渊歉疚地问道。 “我没有为那件事哭!”元娘哭笑不得,虽然她之前心情也提不上好,可没哭就是没哭。 “好吧。”盛森渊松了口气,“我可以解释。” 元娘点点头,“我就知道桃花是骗我。” “还没问过我,你就知道她在骗人?”盛森渊不由得一笑。 元娘深感应当,依旧点头说道:“当然,您那天说过,会努力避免此事,我信您的。” 这样的话,她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盛森渊笑得更开心了,“总算没白白教你,好,我便跟你说说这件事。” “那我们要不要关门呢?”元娘疑问道。 “开着门吧,如果门外有人也容易察觉。”盛森渊道,“我肯告诉你,此事却不能再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你得应我,这个‘其他人’也包括杨柳。” “是。”元娘自然答应。 盛森渊道:“首先,我娘确实叫我过去,也告诉我,要给我相看妻子,桃花这话没有说错。” 说完,他便停下,等着元娘开口。 他想元娘是会生气的,可以,也应该生气,可他闭着眼等了半天,却没等到元娘疾风劲雨般的质问,他小心地睁开眼,却见元娘一脸狐疑地望着他,诧然道:“您接着说呀。” “你不生气?” “您说完了。” “倒没有。” “那不结了。”元娘催促道,“后来又是怎么回事?” 盛森渊一怔,不免苦笑:“你这是当在听故事呢?” 元娘好像一点也不嫉妒,盛森渊深感失落,她怎么一点也不难过呢?不过再想想元娘万一真要哇哇大哭,又把脸上的伤哭得更严重,到时候还不是他来后悔心疼?便又不觉庆幸了。 “你还真聪明,猜到有后续。” “我是聪明啊。”元娘自得地承认了。 “……” 盛森渊摇摇头,接着说下去,“不错,娘把我叫去,说好要给我相看妻子,我也答应了。” “什么,您答应了?”元娘陡然翻脸,“那天您不是说,会坚持拒绝吗?” 她猛然站起,一脸怒容,显然气得不轻。 “等下,你刚才不是说不生气吗?” “谁说不生气?您刚才没说您答应呢!”元娘理直气壮,盛森渊目瞪口呆。 ☆、妙计 “您太过分了!”元娘生气之余,也很伤心,“您怎么能说话不算数,答应夫人呢?!” “哎,等等,你先不要哭……” 盛森渊急了,连忙安慰她,劝诫了好几句,总算让元娘止住了哭声。 他无奈地说:“你是不是忘了,刚才你自己说过,听话要先听完。” “呜呜呜……”元娘也就是干嚎,可能是上次哭得太多,眼泪都挤不出了。 “你先听我说完,我答应娘只是为了稳住她,但我另有妙计。” 为了让元娘安心,连盛森渊如此个性沉稳的人都不惜自吹自擂了。 “另有妙计?”元娘疑问,“那是什么意思?” “……我有办法。” 元娘踌躇道:“可是,您总不能违抗夫人的意思吧?既然您已经答应她,就更应该说到做到,这样的话,您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当真希望我说到做到吗?”盛森渊反问。 元娘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我希望您反悔。” 盛森渊噗嗤一笑,道:“你是很诚实,下次,这么诚实的话记得只能跟我讲。” “是。”元娘答应一声,接着追问道,“那您的办法是什么?” “这办法还是你教我的呢,不,确切地说是我从你讲的那个故事里学的。”盛森渊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元娘想不明白,但好在她可以问。 “你也来想想?”盛森渊抓紧机会调动她的思绪,“元娘,你可不能全依赖我。” “但是,如果您在,我只能依赖您呀。”元娘道。 “那万一我不在你身边呢?”盛森渊道。 比如今日,他去上学,元娘独自在家,便被桃花趁虚而入,如果她自己能想明白,就不会钻牛角尖,更不会因为赌气离开盛府。他当然不是说自己会永远离开元娘,那话也太不吉利了。 元娘苦恼起来,“可是,您怎会不在我身边呢?” “我不是说一直不在,比如,一天不在,几天不在,再有桃花这种人来惹你,该怎么办?” “那我就不理她。” “你若是真能坚持,今日就不会听完她说的话了。”盛森渊劝道,“你得自己知道怎样处理。” “可是……”元娘羞愧地低下头,“太难了……” 盛森渊知道她说的话不是推脱,她或许真的想不通,真的想不懂。 “没关系,试试。”他从元娘卧房里找出那本《雁两飞》,“我学的办法就是从这本书里读到的,这个提示够不够明确?你再看看这本书,或许就能猜到我的办法是什么。” “这本书?”元娘一见,顿时慌张地推开它,“等等,我不看!” “没关系,重新看一遍而已,它不是挺有趣吗?” “那您自己先再看一遍!”元娘坚决不收。 盛森渊劝了好几次都没法达成目标,只得无奈地答应,“那好,我先把它看一遍,然后你看。” 元娘坐下,“您先看吧。” “好。” 盛森渊翻开书来,这话本用的是十分浅显的市井之语,很好读懂,他一目十行,很快看了下来,他实在不明白元娘怎会对这本书畏之如虎,这本书不是挺好看吗?原本是冤家的两人终于扭转心意,情投意合,眼看就要洞房花烛,十分令看客欣……咦? 咦? 咦咦咦? 盛森渊翻书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粗暴,突然把书一扔:“何等……” 他把余下二字吞下肚,当着元娘的面可不能说那等粗鄙之语。 盛森渊愣怔片刻,猛然抓起了书,“写这书的叫什么名字?” 从头甜到末的一本书,偏偏在结局处风雨突变,一个枉死,一个冤死,这作者简直……何等……恶意!盛森渊也记住了这个名字,此人写的书,他再也不会看了! 等他回过神,便见元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少爷,您还要看第二遍吗?” “……吃饭!” 盛森渊倒不是随口妄言,他傍晚回来,现在确实已经到了饭点。 “那我们要去厅堂吃饭吗?”元娘问。 “不用,各自在小院里吃,爹不在家。” “哦。”元娘单独时不会去盛夫人那边,所以盛老爷不在家,也是盛森渊说了她才知道。 盛老爷不在家,又出远门了,不然盛夫人也不至于闲极无聊,想要用给盛森渊挑妻子来打发时间。若是盛老爷在家,二人卿卿我我,她可不会把夫妻相处的时间匀给儿子。 不过,盛老爷不在,也有一个好处,所有事情都由盛夫人自己裁断,一旦遇到难题,她来问儿子,盛森渊便只需要劝说她一人就足够。 儿女亲事,男人很少会操心,不是夫人提起,他都不一定能想起来。 解决了盛夫人,就解决了一切。 所以,事情最好是在十几天内解决。 盛森渊什么都考虑到了。 “那您的办法究竟是什么?”元娘好奇地凑过去。 “你就这么想知道?” “提前听到,才会安心嘛。”元娘也不遮掩,将真实想法说出来。 “也好。”盛森渊本就是为了令她安心才会说出他有预计,既然说都说了,索性全告诉她,他对于元娘保密的能力还是放心的,何况,她又能和谁说这件事? 盛森渊令她附耳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元娘听得懵懵懂懂——或不如说不如不听,“这是什么办法?” 她是给盛森渊留脸,才没说:这也算个办法? “你放心,这招一定有用。”盛森渊道。 第30节 “可是……您忘了那本书里女主的结局吗?”元娘忍不住提醒。 听到这里,盛森渊的表情顿时阴了几分,他摇摇头,“放心,我不会落入她那种局面的。” “当真?” “我敢用这招,自然是有把握,我怎会做损人又损己的事?” 元娘听了这句,才算有点安心,她点点头,“那就但愿您真的能成功。” “先吃饭吧。”盛森渊与她说了几句,依旧没有失去自信。 他为了布置此计,既花了心思也花了不少钱,不过动的是自家积蓄,没有走公账。盛家虽然只有三个主人,但无论是盛老爷,盛夫人还是他,若是要跟府中要钱,张口可以拿到,不会拖延,却必须记账,这是盛老爷的主意。 不过,盛森渊的小金库里也有不少钱,从前他专心读书,很少出去玩,也攒下一笔不小的积蓄,此次拨出来用,只为了不惊动母亲。 只要不让盛夫人知道那谣言的源头就是自家儿子,这件事便功竞九成。 吃饭时,杨柳到底把林大夫请来了。 林大夫本来不想来,专程来一趟就为了把盛森渊大骂一顿。 “是药三分毒你懂吗?我开的药已经足够了!除非她现在立刻病得更严重,吹点风就喝一碗药?你巴不得毒死她?巴不得我来毒死她?” 盛森渊被骂得无法还口,只得唯唯诺诺地认错。 林大夫骂够了,倒是在桌上放下一瓶药。 “别多心,这药不是喝的,是涂脸的,她现在受了凉,涂的药得改配方。”林大夫冷冷打量元娘几眼,终于还是不甘心地离去。没法将元娘的脸治好,林大夫甚是失望,他总觉得这是自己多年行医里的一桩憾事,总是不断调整药方,想要治好她的脸。 坚持小半年了,他至今未曾放弃。 不过,他在这方面可能真的没天赋,元娘涂了这么久的药,虽不见坏,也不见好。 林大夫摇摇头,叹息着走了。 “别担心,他没办法,总有擅长这个的人。”盛森渊劝慰道。 元娘反倒来劝他,“您不用总替我担心,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等我解决婚事的问题,就带你出去散心。”盛森渊说。 “不用了。”有了今日出行的经历,元娘短时间内都不想再出门了。 盛森渊便不再提,他很了解元娘,今日出门感觉不好便不想再出门,其实,过几天就忘了。 二人继续吃饭,杨柳见到盛森渊在,一直哆哆嗦嗦,好不容易得到盛森渊一句允许离开的话,就迅速逃出了房间。 “对了,院子里总需要一个一等丫鬟主事,这杨柳可以试试。”盛森渊对古列说。 古列一愣,忙提醒他:“少爷,桃花也是一等丫鬟。” 盛森渊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说道:“送她到别处去。” “是……”古列似有所悟,“那小的这就去办。” “等等,我那天吩咐你的事,做好没有?” “这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很快就能传到各位夫人的耳朵里。”古列得意地说。 虽然他当初答应得不情不愿,可那毕竟是盛森渊难得交给他的一件大事,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好,古列自忖他把盛森渊的要求完成得不错,如是事成,应也算得一件小功。 盛森渊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去办桃花的事吧。” “小的告退。”古列慌忙走了。 元娘吃着饭,她认真地琢磨了一下盛森渊刚才对古列说的话,仔细琢磨了半天,直到一餐饭吃完,才终于想明白了一点,她问:“今日以后,我就不用再见到桃花了吧?” ☆、谣言 难为听到元娘会说这句话,盛森渊既惊讶又欣慰。 他说:“你要是嫌她碍眼,早就应该来告诉我。” “下次我会记得的。” “还想有下次?”盛森渊白她一眼,“若真有下次,不定就是杨柳了,你舍得?” 元娘道:“杨柳不会像芙蓉和桃花那样做的。” “哦,为何?” “我觉得,她比芙蓉和桃花更聪明。” “你看人可不准。”盛森渊摇头说道。 “杨柳比她们聪明,我绝没有看错。” “你有自信?” “有。” “那么,我提拔她做一等丫鬟,便没错了,只要你不讨厌她,她别做得太差劲,这位子应当能够坐得稳。”盛森渊叹道,“难得你有一个能说话的人,但愿她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让你失望。” 元娘没有继续回答。 人将来会变成怎样,连自己都不能下定论,何况是替人预言呢? 不过,她现在挺喜欢杨柳。 …… 几日后。 佛塔院。 此地本是盛老爷的祖母住过的院子,她酷爱佛学,在家中建造了一座佛塔,供奉佛像。在老人仙逝后,当时的孙夫人,如今的盛夫人便搬入了佛塔院内居住。虽然盛夫人并不笃信佛教,但也不敢拆了先人建造的佛塔,只好继续供奉那尊佛像,保持香火。 反正这种闲杂小事,都有下人来替她做。 盛夫人也不知是否天天和佛塔比邻而居的缘故,性情越发温顺。 所以,今日她在卧房中大发了一通火,把院子里所有下人都吓了一跳。 兰芳不断劝说她消消火,一边努力把盛夫人面前的花盆瓷器都挪开,免得她一怒砸了,被碎片伤了手。 “可恶!这些人当真可恶!”盛夫人气得把眼前唯剩的一张桌子给掀翻,终于毁无可毁。 她气鼓鼓走到床边坐下,以她做了多年贵妇人的涵养,还做不到抬腿去踹床腿的地步。 盛森渊收到消息,赶来佛塔院。 他停在门口,先将地上碎片扫视一眼,回头吩咐道,“来人把这些碎片扫一扫。” 盛夫人掼得挺狠,随手砸下去的东西全都摔得粉碎,少见大件,多是小半个巴掌大的锐器。 兰芳见了他,高兴极了,慌忙请他来劝夫人,自己也赶紧带人把卧房里收拾一遍。 盛森渊走到盛夫人面前,有节制地作揖:“娘。” “渊儿,你……你且坐下。”盛夫人愧疚地说,“你的婚事,恐怕得暂停了。” 盛森渊心有预料,面上却还要作疑惑之色:“是吗?” “不知道是谁看我们盛家不顺眼,得知我准备给你操办亲事,竟然从中作梗!说你八字不好,是天煞孤星,专克未来夫人……呸!你长到这么大,我和你爹从来没生过一场大病,什么八字只克夫人的?可那些愚夫愚妇竟然信了,我递帖子去,连面都不想跟我见!” 盛夫人越说越生气,“亏得平日里来往求我们盛家那么多事,连一个女儿也不肯嫁到我们家,难道会委屈了她们?这些人真是……过分!没有远见!渊儿,你这么好的男人,哪个女子嫁你不是注定要享福的?我们盛家又不是那种亏待儿媳的人家……” “没人肯嫁吗?”盛森渊作疑虑状,“当真连一家也没有?” “有倒是有几家,不过我讨厌他们摆出卖女儿的样子,这种人家差劲透了,我看不上眼,才不想跟他们做亲家,我想,他们教出来的女儿,也好不到哪里去,若要你娶,是委屈了你,难道你娶不到一个好女子吗?”盛夫人道。 盛森渊便笑了,点头说道:“不错,反正儿子如今还年轻,不必急着成亲,那些人害怕,就不要和他们议亲,等我有了功名,就容易找亲事了。” “不错不错,还是渊儿你聪明机智,那些人目光短浅,等来日后悔吧!”盛夫人又冷哼一声,“不过,这个私自造谣害你的人,用心实在歹毒!我一定要查出这人是谁,到时候替你出气。” “是啊,儿子也很生气,我自忖没得罪过谁,不知是哪个小人竟敢在背后诋毁?”盛森渊附和道,“娘,这事不如交给我,让我亲自查出此人,亲自报仇,不是更好吗?” “好,那娘就交给你,一定不要放过他!” “自然自然。”盛森渊笑容不变,又劝了几句,便离开了佛塔院。 古列陪着他来的,一直在卧房外候着,这对母子说的话,他全部都听到了。 等二人走出佛塔院,他小心翼翼张口,“少爷,那这个传播谣言的人……该怎么查?” 盛森渊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怕我把你交出去顶罪?” 古列讪笑,不敢搭话。 “放心吧,你是签了死契的人,我自然信你,你不告诉我娘,我娘就不会知道,那人是你。” 古列略微安心,忙道:“少爷放心,小的一定守口如瓶,把秘密拦在肚子里。” “本该如此,我反正没关系,你泄密,倒霉的人只有你。”盛森渊瞟了他一眼。 “是……”古列苦笑。 盛森渊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他,他也没有办法。 不过,少爷这样说,倒是真的安了他的心,没错,现在夫人把调查出此人的任务交给盛森渊,到时候他完全可以随便张口搪塞出去,不想让盛夫人知道谣言出自这边的……可不止他古列,连盛森渊也绝不会乐意,这法子可是他教自己的,为什么?难道古列还想不明白吗? 话说回来,他给少爷办了这桩事,恐怕,会更受信任了。 这样说来,担了一点小风险,回报却有十倍,做这件事,倒是真值! 盛森渊回到田江院时,元娘正在院子里穿针,生病那几天她关在屋子里不出门,现在痊愈了,立刻忙不迭地跑出来,央求杨柳拿来针线,杨柳手把手教她绣了朵花,然后就把针线和绷子留给她,叫她自己玩了。 元娘侧对着田江院的拱门,盛森渊踏入时步履轻微,她却依旧听见响动,抬起了头。 “少爷您回来了?”元娘放下针线,朝盛森渊走来。 杨柳一惊,连忙起身向盛森渊行礼,然后尴尬地留在原地,谁看她的表情都是一脸想走。 盛森渊了然,扭头对古列说:“你送她回去。” 古列苦笑道:“少爷,杨柳姑娘也怕我。” 盛森渊不吭声。 第31节 “……是。”古列懂了,走到杨柳面前距她五步的位置停下,“杨柳姑娘,我送你回去。” 保持着让杨柳能畅快呼吸的五步距离,二人一前一后走远了。 盛森渊这才来到元娘面前。 元娘仰头看了一眼,嘀咕:“我怎么突然觉得您长高了?” “这才几天,哪能长得这么快?”盛森渊握住她的手,“怎么在院子里坐着?” “屋里太闷了。” “无聊?” “是啊。”元娘点点头。 盛森渊略想了想,笑道:“不如这样,再过几天到了月末,我放假,带你出去走走?” “好啊!”元娘果然忘了几天前的抗拒感,十分期待。 “还有……那件事,我已经解决了。” “什么事?”元娘疑问。 “……”果然还是得把话说明白,盛森渊欲要引诱她自主思考的苦心,再次失败,苦笑一声,答道,“就是我娘准备给我定亲的事,我已经解决了,她不会再考虑这些。” “您不会娶亲了?”元娘兴奋不已,“您那办法,真的管用?” “你对我是多没信心啊……”盛森渊无奈地点点头,“管用,而且再也不会有后患。” “后患?” “算了。”盛森渊正色,“今天我有空,就教你一些道理。” 元娘顿时变脸,每当盛森渊这样说时,都意味着他打算给她上课了,教的都是些最难啃的词句,可谓是毫无趣味。可是不知道他怎么琢磨的,非说读这个最能启发智慧,元娘发动全身表示拒绝,从嘴到四肢都是拒绝:“少爷,我们还是钓鱼去吧?” 盛森渊一脸严厉,“元娘,今日我不是少爷,是你先生,乖,跟我来遨游智慧的海洋……” 少爷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怪词怪话?! 元娘无可奈何,被拖回了卧房。 …… 经历了两个时辰的教育,元娘顶着更加憔悴的脸走出卧房,只觉得天黑黑。 是啊,入夜了可不就天黑? 她被闷在卧房里,又是读书又是动笔,好不容易抓紧盛森渊练字的时间,溜了出来。 杨柳也在院子里,不过似乎正跟着几个侍女学习,院子里一次去了两位一等丫鬟,不少事都有些混乱,难为杨柳突然被推上来,居然能勉强撑住了。从前各自跟随芙蓉和桃花的二等丫鬟们,也知道杨柳是少爷指定空降的,古列一个个提点过,她们并不敢给她捣乱。 对于杨柳的求知,这些人能满足的也都尽量满足。 所以,杨柳实在太忙了,元娘站在原地半天,也没等到她有空,便决定先暂时去附近走走。 盛府中定时有家丁巡夜,非常安全,元娘放心地离开田江院。 反正是夜里,就算只戴一层面纱,也不怕被人看到她的脸。 不过,走出不远,她突然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 元娘无奈地停下,这又是谁想演戏给她看? ☆、怪女 她侧耳倾听了一阵,发现声音来自身边这堵墙的另一头。 “嗯……”像是□□声,还伴随着几声喘息。 元娘左右看了看,懒得再听,决定去戳穿这个半夜演戏的无聊人士。她顺着这面墙继续走,很快看到一个拱门,穿过拱门后,迅速朝着目标走去。 当元娘即将走到那处,那声音突然停了。 ——停下我就不知道你在这?元娘撇撇嘴,继续往前走,来到声源处,一手往下抓去。 “别动。” 一个低沉,沙哑,并且阴冷的女声响起,元娘感觉到脖子上搭了什么东西,想侧头去看。 “别动!”那声音变得急促,“这是剑,你动,就杀了你!” 好在这女声说话浅显,元娘听懂了,她脖子上架了一柄剑,动就会死。 她忙停住。 “蹲下,照办!不然杀了你!”这人张口便是要杀,不给第二条路。 元娘听话地蹲下,好奇地问:“我没听过你的声音,你是谁?” 女声喘了几口气,“不要问,不要动,蹲好。” “哦。” 元娘乖乖地闭上嘴,但她管不住自己去听,她听到悉悉索索的身影,面前这个女人好像在掏什么东西,然后,剑微微移开了。 “别以为我移开剑你就能动,看看是你的腿快还是我的剑快。”那人语带威胁。 不过元娘根本没打算走,她腿蹲麻了,索性盘腿坐下,用裙子把下半身罩住。 “我真的没听过你的声音,你哪来的剑?你不是府里的人?” 女声很惊讶,“难道你还想过我是你们盛府的人?” “我以为是,不过,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不是了,你的声音我没听过,或者,你生病了?” 有些人生病时声音会变,元娘有经验,便往这个方向猜。 那女声又不吭声了,她整个人躲在阴影里,元娘只能大概看到她在自己腿上捆什么东西。 好像是浅色的布带。 而后她闻到了怪味,像是铁锈味,但夜晚风大,吹得又冷,令她的嗅觉略有些失灵,虽然闻到了这个味道,元娘却不敢确定。 “你老实待着,等我能动了,我就离开,也放你走。” “哦。”元娘想了想,又问,“那万一有人来找我呢?” “你不说话,谁会知道你在这?”女声微怒。 “可是,如果他来找我,找不到我,会着急的。”元娘担心地说。 “他?谁,你的情郎?”女声笑了笑,“放心吧,我很快就走。” 元娘这才稍微安心。 …… “你在捆什么?” “你不用管。” …… “你是不是流血了?” “不关你事。” …… “你为什么会在这?” “别再说了!”女声不耐烦地说,“这才过了多久,你问了几个问题了?!” “可是,我真的很好奇嘛。”元娘老实地说,“你不是府里的人,怎么会在这?” “借地方躲躲。” “为什么?” “因为有人追我。” “为什么追你?”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闭嘴。”女声显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你穿着一身黑,这是不是话本里说的‘夜行衣’?” “信不信我让你永远闭嘴?!”女声说完,再次将剑搭在了元娘的脖子上。 她一脸茫然:“你不想让我说话,不是应该捂住我的嘴吗?拿剑有什么用呢?” “……” “嗯?”元娘追问。 “你怕不是个傻子吧?”那女声鄙夷地説。 “我不是!”元娘惯性反驳。 “嘿,我看你是,起码你聪明不到哪去。”女声得意地说。 “我确实不是很聪明。”元娘低头承认。 女声沉默片刻,突然撤了剑。 “这块布老影响我用剑。”她放下剑,猛然扑上来扯下元娘的面纱。 元娘一惊,“不要!” 这女声确实有一句话说对了,她快,手快甚至胜过元娘的嘴。 在元娘开口的一瞬间,女声的主人已经将她脸上的面纱拽下来,扔到了一旁。 元娘迅速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但是,她没听到惊呼声,甚至连一瞬间的感叹都没有。 “松手吧,我已经看到了。”女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