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第一公主》 第1节 本书由 再回首恍然如梦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大唐第一公主》 作者:罗青梅 文案: 爹不疼娘不爱的裴家十七娘,一朝成为武则天的养女,她妈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她爷爷是皇帝,她爹是皇帝,她哥哥是皇帝…… 她丈夫是皇帝,她儿子将来也是皇帝——总之,她全家都是皇帝。 谁说帝王家没有真情? 注明: 1、无血缘关系 2、这篇文中李治是腹黑,和武则天是真爱,喜欢李弘、李贤的亲勿入 3、yy之作,内容纯属虚构,人物年龄、关系、性格均有改动 [提示]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请大家不要在文下拉踩对比其他文章,也请不要在其他文章底下提起此文,谢谢理解!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青梅竹马 甜文 主角:裴英娘,李旦 ┃ 配角:武则天,李治,李显,李贤,太平公主 金牌作品简评: 穿越到了唐朝,成为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养女,裴英娘表示压力很大。效仿兄长李旦明哲保身,静观其变,还是放开手脚,积极参与朝政?裴英娘胆子小,首先选了前者,然而世事多变,自保不易,她干脆抛下顾虑,毅然走向一条不一样的荣宠之路。 大唐盛世,辉映千古。作者描写细腻,剧情流畅,重新解读历史人物的同时,尽量贴合史实,大唐的繁华盛世跃然纸上。高宗李治的塑造尤为饱满,有血有肉。不慌不忙间,将大唐宫廷皇室的感情生活娓娓道来,尤其是对父女、姐妹、亲人之间的亲情描写极为感人,值得一读。 ================== 第1章 上元元年,政通人和,百姓阜安。 因为仰慕中原的繁华昌盛,各国商人、留学生、学者、僧人汇集京师长安,丝绸之路沟通东西,人文、物资荟萃于此,李唐帝国国力强盛,声威日益煊赫。 这年孟秋时节,在尊唐高祖李渊为神尧皇帝、窦皇后为太穆神皇后,太宗李世民为文武圣皇帝、长孙皇后为文德圣皇后的同时,高宗李治皇帝称天皇,武皇后称天后,并称“二圣”。 此后,朝中官员和民间百姓便以“天帝”、“天后”称呼二位圣人。 因高宗李治衰弱多病、秉性懦弱,武皇后垂帘参政,逐渐大权在握。 武皇后精明强干,机智敏捷,命人编纂上千卷各类书籍,著《列女传》、《乐书》、《臣轨》,大兴科举,提拔寒门文士,在民间的声望越来越响亮。 腊月二十五,长安,金城坊西北角,裴宅。 日暮西垂,寒风凛冽。庭前几株劲瘦的枯木在稀稀落落的雪中撑开虬曲的枝干,最干净的雪白,衬着最疏狂的墨黑,凭添几分诗情画意。 雪花飘入长廊,扑在脸上,化成冷冰冰的水珠,像淌了一脸泪。 裴英娘时不时伸手去抹,一张粉嫩的小脸蛋,被雪花弄得湿乎乎、黏答答的。 她躬腰缩肩,一手攥着高齿木屐,一手提着六破红绿间色裙,小心翼翼穿过花园的回廊。锦袜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凉意透过柔软的丝帛,钻进脚心。 她冷得直打哆嗦,目光越过高高的围墙和宅邸之外更高的坊墙,眺望着远处义宁坊的方向。 西域来的胡人大多选择在长安西部居住,义宁坊是长安最西边的里坊,自然而然成为胡人们的聚居地。 义宁坊里的胡人多,因此那里修建有始建于贞观年间的波斯胡寺,有胡商信奉的火袄教举办塞袄会的袄祠,有摩尼教的教徒,有皈依犹太教的可萨人,有数不清的高鼻深目、络腮胡子的胡商,有妖娆妩媚、雪肤碧眼的胡姬。 据说,裴英娘的生母褚氏现今住在义宁坊中。 雪落无声,寂静中,隔壁院子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剧烈响声。 裴英娘回过神来,垫起脚探出长廊,看到几根翠绿色的长竹竿在风中摇摆,每根竹竿顶上系着一面色彩鲜明的幡旗。 那是幡子,佛经上说能够避苦难,得福德。每年大年初一,长安家家户户都会立起幡子,为家中年幼的女郎、小郎君消灾祈福,祈求长命百岁。 裴家的幡子却不是为十七娘裴英娘竖的。 再过几日就是新年,婢女们在试竹竿的长度合不合适,郎君裴拾遗上朝前特意吩咐,要为十郎和十二娘竖幡子,她们不敢怠慢。 裴英娘遥望着幡子上繁复的花纹,十分羡慕。 上辈子她父母早逝,从小在各个亲戚家辗转长大,没有享受过被父母疼爱宠溺的滋味。 这一世成为裴家十七娘,本以为能够弥补这点缺憾,没想到却摊上一个严厉冷淡的阿耶,长到如今八岁,她从没得过裴拾遗的好脸色。 倒是她那对血缘上不知拐了多少道弯的从兄和从姐,被裴拾遗当成眼珠子一样珍视。 裴十郎和裴十二娘虽然是寄人篱下,但一应吃穿用度,比正经的裴家嫡女裴英娘好多了,兄妹俩住着裴府最宽敞的院子,使唤着最多的使女僮仆,穿最好看的衣裳,吃最精致的事物。 要不是深知裴拾遗个性迂腐,裴英娘真的要怀疑从姐和从兄的生母是不是和他有什么牵扯。 “十七娘,娘子唤你呢!” 婢女半夏急匆匆追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娘子护着您,您怕什么?” 裴英娘连忙捂她的嘴,“别嚷嚷,我把十兄的脑壳砸破了,阿耶会打死我的!” 裴英娘把从兄裴十郎给打了,原因很简单,裴十郎故意砸了她的鸭花汤饼。 一大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面片汤,撒了芫荽和细葱,汤底是乳白色的羊肉汤,面片是玲珑可爱的鸭子形状,她还没吃上一口呢,就被裴十郎给摔了。 当着她的面,砸她的饭碗,是可忍,孰不可忍! 新仇加上旧恨,裴英娘忍无可忍,随手抓起一颗小石子,往裴十郎跑远的方向砸。 本来只是想撒气的,结果裴十郎偏偏好死不死,非要停下来回头朝她做鬼脸。 金风玉露一相逢,裴十郎的额头上顿时多出一个坑,被石子蹭破一大块油皮。 裴十郎身娇肉贵,当场哭得惊天地、泣鬼神,躺在地上干嚎。 听到吵嚷声赶过来的裴十二娘见状,说裴英娘心思歹毒,想打死她的哥哥:“你等着,等叔父下衙回来,我马上去叔父跟前说理,让叔父好好教训你一顿!” 裴英娘平时谨小慎微,什么都没做,裴拾遗就看她不顺眼,现在她把宝贝疙瘩裴十郎打了,可想而知裴拾遗会怎么对待她。 所以她要趁着裴拾遗还没回家、城中坊门还没关闭的时候,逃到义宁坊去,找她的生母褚氏。 褚氏和裴拾遗从小青梅竹马、耳鬓厮磨,本是一对恩爱眷侣。多年前因为家族之间的纷争,褚氏提出和离,裴拾遗碍于面子,不肯答应。 褚氏一不做二不休,翻出一把匕首,架在裴拾遗的脖子上,逼迫裴拾遗写下《放妻书》。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拿到《放妻书》后,褚氏收拾嫁妆,飘然离去。 几个月后,她把襁褓中的裴英娘送到裴家门口,留下一句“此乃你裴氏女”后,再次消失。 裴拾遗对褚氏又爱又恨,这份复杂的感情投诸到女儿裴英娘身上时,却只剩下厌恶和冷漠。 裴英娘知道,不管自己怎么乖巧听话、孝顺知礼,阿耶都不会喜欢她。 既然如此,那她和生母褚氏一样,也离开裴家好了。 半夏揪着裴英娘的袖子不肯放,“十七娘,你是裴家女郎,外头市井腌臜,哪是你能去的地方?再说,坊门就要关了!” 长安城的几条主干大道实行宵禁,每夜有金吾卫来回巡逻。日落时分坊卒关闭坊门,各里坊居民不能出入,直到第二天清晨坊门才再度开启。 裴英娘听到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眉头一皱,枉费她一番心机,竟然还是被人发现了! 她不慌不忙穿上木屐,凉凉地扫半夏一眼,“你是真想看到我被阿耶打死吗?” 半夏脸色一白,瑟缩着缩回手,一跺脚,昂起下巴,“十七娘快走,我帮你拦着她们!” 裴英娘没有犹豫,一头钻进漫天的风雪之中。 她到底是多活一辈子的人,虽然上一世只活了区区十几年,但加上这辈子,怎么说也能算个成年人了,当然要比小孩子冷静些。现在她怀里揣着几块金饼子,大概有七八两重,一两金差不多能换五千文铜钱,就算寻不到褚氏,她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她吸吸鼻子,想表示出对裴拾遗的不屑:你不喜欢我,我以后也不要你这个阿耶了! 嘴巴是撅着的,眼神是倔强的,心里却委屈得不得了,这一世她真的想当一个好女儿,想和阿耶撒撒娇,想滚在阿耶怀里闹闹脾气…… 裴府的女主人张氏急得手足无措:“十七娘呢?还没找着?” 婢女站在廊下,摇摇头,“娘子,到处都找过了,没找到女郎。” 张氏揪着廊前花盆里养的一朵牡丹花,把花瓣揪得零零落落,撒了一地,“哎呀!真是造孽!不就是头上蹭破一块皮嘛!在那儿喊打喊杀的,看把小十七给吓成什么样了!” 婢女小声道:“婢子方才瞧见十二娘领着人去后院了,还带了几个健奴。” 张氏柳眉倒竖,“她反了!十七娘是我们家的嫡女!” 越想越觉得怕要不好,急急忙忙让使女为她穿上高木屐,“我得亲自过去看着,不能让十二娘欺负小十七!” 张氏是裴拾遗和离之后续娶的正妻,多年无所出,跟裴英娘说不上有多亲密,但裴十郎和裴十二娘和她的关系更疏远,她当然偏心裴英娘多一点。 才刚走过甬道,对面走过来一个头梳螺髻、穿着体面的婢女。 婢女神色惶然:“娘子,圣人亲至!” 张氏大惊失色,差点一个趔趄,多亏婢女眼疾手快,把她扶稳了。 “什么?圣人不是在东都洛阳吗?怎么往咱们家来了?” 据说废后王皇后和萧淑妃死前曾日夜诅咒武皇后,两人死后,太极宫夜夜闹鬼。 武皇后忌讳鬼神之说,大部分时间和圣人李治住在气候温暖的东都洛阳,太子李弘留守东宫。 第2节 张氏汗如雨下,郎君私底下对武皇后颇有微词,天帝、天后亲临裴府,不会是来抓人的吧? 想到武皇后的雷霆手段,张氏脸色惨白。 裴英娘一路躲躲藏藏,穿过花园和羊舍马圈,悄悄溜到后门的一堵矮墙底下。 矮墙下面一溜青石大水缸,为防止房屋走水时来不及救火,水缸里长年装得满满的,天气冷,水面凝了层薄薄的碎冰。 裴英娘钻进灶房。 她经常到灶房找厨娘讨吃的,和厨娘蔡氏的关系很好。 蔡氏为裴英娘留了一盘点心,笑嘻嘻道:“刚做好的巨胜奴和粉糍,一咬嘎嘣脆,特地给十七娘备下的。” 裴英娘抓起一大把巨胜奴,往手巾里一塞,包起来揣进袖子里,“谢啦!” 她跑得太快,蔡氏还在后面喊:“十七娘,等等!还没浇酪浆呢……” 后院有道小角门,是专为送各房马桶、馊桶开凿的,剔粪工每天挨家挨户上门收走便溺,府上的婢女、僮仆嫌弃气味不好闻,很少从这个门出入。 裴英娘急着逃命,没那个条件讲究,她已经找仆妇要来小门的钥匙,打开那道黑油小门,就能暂时安全了。 眼看就要摸到小角门的门把上,门后遽然响起人声轻语。 听到裴拾遗的声音,裴英娘吓一跳,阿耶平时出入只走大门,今天怎么从小角门回府? 来不及细想,连忙躲进道旁的树丛后。寒冬腊月天,院子里只有几盆矮松树依旧翠绿,勉强遮住她的娇小身影。 “郎君,怎么办?天后殿下已经到前门了。” 裴拾遗迟疑了一下,道:“陛下也来了么?” “奴不曾细看,听管家说王子贤陪同在天后左右。” 王子贤素有美名,武皇后带着李贤登门,应该不是为了诛杀他而来。 裴拾遗想了想,长叹一声,“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倒要看看,天后预备拿我怎么样!” 小门吱嘎一声,开启又合上。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等裴拾遗和长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面,裴英娘立刻窜出树丛,刚抬脚,木屐齿子卡在青石板的缝隙间。 “啪嗒”一声,她摔在泥泞的甬道上。 包着点心的手巾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个大圈,最后在一双夹缬小头云形锦履前停了下来。 裴英娘趴在地上,抬起脏乎乎的小脸。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长而媚的眼睛,眼波淡扫,不怒自威。 第2章 武皇后头绾高髻,未饰花钗,只斜簪一朵含苞待放的浅色芍药花,穿团窠联珠立鸟纹大袖衫,着七破红黑间色裙,衣饰朴素,淡施脂粉,看上去和寻常妇人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又清又亮,一看就知是个思路清晰、聪慧狡黠的妇人。 裴拾遗的官职算不上高,张氏从未进宫觐见皇后,裴英娘自然也没机会面见皇城之中位高权重的天后。 乍一下看到一个衣饰淡雅、面容可亲的妇人,还以为是裴家的亲眷长辈,她拍拍手,站起身,向对方屈身见礼。 武皇后含笑望着她。 裴英娘左顾右盼,身旁没有婢女服侍,只得自己走到武皇后跟前,捡起手巾。里面的巨胜奴已经摔碎了,她没嫌弃,仍旧包好,往袖子里一揣。 几个梳垂练髻、穿半臂襦裙的宫人走到武皇后身侧,“天后,逮住裴拾遗了。” 天后?! 裴英娘张大嘴巴,傻眼了。 至于那句“逮住裴拾遗了”,她压根没注意。 武皇后嗯了一声,目露深思之色,指指裴英娘:“把她的脸擦干净。” 几张湿帕子立即盖在裴英娘脸上,动作轻柔,但不容她拒绝。 少女姣好的五官渐渐显露在众人面前,眉清目秀,圆脸长睫,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是个娇俏的小美人坯子。 裴英娘冷汗涔涔,努力控制自己发软的双腿,强迫自己站直——不能怪她胆小,武皇后可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皇帝,也是唯一的一个,她能不怕吗! 她在威仪的武皇后面前,就像一只蚂蚁,武皇后随便伸一根指头,就能把她当场按死。 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宫人匆匆走来,躬身道:“天后,裴拾遗拦下六王,说动六王为他求情。” 武皇后轻笑一声,完全不在意裴拾遗和李贤的举动:“今天本是为裴小儿而来,没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裴英娘被一个圆脸宫人抱起来,带出裴府。 裴英娘不敢吱声,乖乖任宫人们摆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一个头戴紫金冠,穿绯红色圆领博山锦袍的少年走到两轮车前,撩起车帘,瞪一眼裴英娘,嫌弃道:“带上这个小脏鬼做什么?把她扔出去!” 宫人们躬身道:“大王,这是天后的吩咐。” 少年冷哼一声。 宫人接着道:“大王,已经为您备好骏马。” 裴英娘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占了少年的座驾,难怪他要瞪自己。 唐朝人崇尚健朗豪迈的阳刚气质,文官也必须会一身娴熟的骑射本领,否则会被其他同僚看不起。文武百官出入行走,大多骑马,只有身体孱弱的老人和病人才乘车。 这锦袍少年正当青春年少,怎么不和其他长安富贵公子一样去追求时髦,反而学妇人乘车? 裴英娘悄悄打量少年,啧啧,圆脸,双下巴,壮腰,胖腿,胖胳膊,小肚子把锦袍撑出一个圆滚滚的山包形状,都这么“富态”了,还不肯锻炼,简直有愧大唐男儿的勇武名声。 锦袍少年还在发脾气,抓住裴英娘的手腕,把她扯下两轮车,“我不管,让这个小脏鬼去骑马好了!” 能被宫人称为大王的,只可能是有封号的皇子。 武皇后的儿子中,太子李弘就不说了,其他三个儿子已经全部封王,李贤在正堂为裴拾遗申辩,眼前这一位,看年纪,应该是七王李显。 李显可是个当过两次皇帝的人。 裴英娘悄悄后退一步,不管李显最后的下场有多悲惨,也是个她惹不起的人物。 “大王,您……” 宫人面露难色,天后的嘱咐,她们不敢不听啊! 李显一巴掌拍在车辕上,脸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抖啊抖的:“本王就是要乘车!谁敢拦我?” 宫人们面面相觑。 雪势陡然变大,宫人连忙撑起罗伞,为李显挡雪。 裴英娘衣着单薄,只能拥紧双臂,在雪中瑟瑟发抖。 李显瞥一眼裴英娘,神情得意。 裴英娘偷偷翻个白眼:堂堂英王,欺负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有什么好骄傲的? 这时,一句淡淡的劝阻声穿过茫茫风雪,送到众人耳畔,嗓音清朗醇厚,如金石相击,贵气天成:“王兄,莫胡闹。” 听到弟弟的声音,李显脸上的笑容立即垮下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声清脆。 一人一骑慢慢驰到裴府门前。 马上的少年锦衣玉带,轻袍皂靴,雪花纷纷扬扬撒在他肩头,依然掩不住他的雍容气度。 少年从雪中行来,衣袍飞扬,身姿挺拔,俊秀的眉目越来越清晰。 他头顶软幞,穿藕丝色联珠团窠狩猎纹蜀锦翻领长袍,腰束玉带,脚蹬锦缎皂靴,跃下马背,示意宫人把李显的马牵过来。 李显垂头丧气,恋恋不舍地看一眼二轮马车,老老实实走向一匹黑鬃骏马。 宫人们在一旁窃笑:“还是八王有办法。” 裴英娘暗暗道:原来这个眉眼如画的少年是八王李旭轮。 殷王李旭轮,即日后的睿宗李旦,高宗李治的第八子,武后最小的儿子。 他一生历经无数政治风云变幻,平安度过十几次宫廷政变,两次登基,两让天下,游走于李唐皇室、遗老功臣和武氏宗族之间,屡遭猜忌,也屡遭拉拢,始终能保持清醒谨慎,明理识趣,善于隐忍,所以能在政治漩涡中明哲保身,安然无恙。 高宗李治和武后的所有儿子,个个命途多舛,长子李弘死因成谜,次子李贤被逼自尽,三子李显死于妻女之手,唯有年纪最小的李旦得以独善其身。 史书上说李旦宽厚恭谨,安恬好让,是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唐朝著名的大神棍明崇俨曾对武皇后说,王子贤聪明机智,可惜福薄寿短,是短命之相,王子显肖似太宗李世民,王子旦面相最好。 裴英娘看着手执长鞭、面无表情的李旦,眼皮轻轻抽搐。 他长身玉立,神情淡然,幞头的两根帛带在风中轻轻飞扬,优雅飘逸。 眉目分明,风姿飒然,一双幽黑眼眸,像掺了寒夜里闪烁的星辰,眼风微微往四下里一扫,台阶前的宫人、甲士、护卫们立刻噤声,不敢妄动。 一个字没说,已经让府门前的一众婢女宫人心惊胆战,几乎喘不过气。 这显然是个长安繁华锦绣堆娇养出来的五陵少年郎,举手投足间,漫不经心,萧疏散漫,但藏不住骨血中与生俱来的尊贵和傲慢。 李旦确实丰神俊朗,风度翩翩,但是,说好的性情温文,谦恭儒雅呢? 为什么他身为弟弟,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哥哥李显吓得狼狈服软? 这还是史书上那个韬光养晦、深藏不露,屡次在波云诡谲的宫廷政变中化险为夷的李旦吗? 分明是个古板严肃、不近人情的小老头啊! 小老头李旦扫一眼冻得鼻尖发红的裴英娘,俊秀脸上平静无波。 他们三兄弟随李治和武皇后住在温暖干燥的东都洛阳,太子李弘留在长安监理朝政,双方相安无事。 前不久,天性软弱的李治忽然像变了个人一样,和武皇后爆发一场争吵,执意要回长安。 武皇后也奇迹般地主动示弱,带着兄弟三人返回长安。 不知是不是路途中受了颠簸的缘故,李治一住进太极宫就病倒了。 今天,武皇后带着李贤、李显和李旦三兄弟出宫,轻车简行,微服去义宁坊拜访一位婆罗门名医,请他入宫为李治看诊。 第3节 从名医家出来,武皇后接到一份密报,二话不说,让领路的金吾卫改道金城坊。 李贤对李显和李旦说,武皇后想杀了裴拾遗,因为裴拾遗上书弹劾她的娘家族人,她很不高兴。 李旦望着漫天的飞雪,眉头紧皱:裴拾遗是隶属门下省的左拾遗,是太子李弘最忠实的拥趸之一,母亲想诛杀裴拾遗,真的是因为裴拾遗弹劾武氏兄弟了吗? 据他所知,母亲幼年丧父,母女几人孤苦无依,饱受同父异母兄弟的欺凌,日子过得很艰辛。所以母亲掌握实权后,第一件事不是急着封赏家人,而是果断把欺侮过她的亲兄弟流放。 武氏兄弟于流放途中活活吓死,如今在长安蹦跶得最欢的,是母亲的两个从兄弟。 母亲和娘家人感情并不好,怎么会为两个曾对她无礼的从兄弟动怒? 宫人再次把裴英娘抱上二轮车,车帘垂下,挡住外面飘洒的鹅毛大雪。 武皇后和李贤先后从裴府出来,裴拾遗、张氏领着婢女仆从跪在门前相送。 裴英娘小心翼翼掀开帘子一角,看到阿耶铁青的脸色和张氏眼角的泪花。 她叹口气,不知道自己是逃过一劫呢,还是不小心跳进老虎坑里了? 如果她能够和李旦一样聪明就好了,他数次被卷入朝堂纷争,总能全身而退,肯定不单单是运气好。 想到这,裴英娘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逡巡,最后停留在前方一匹神骏高大的黑鬃马上。 马上之人面如冠玉,眉峰轻皱,表情冷而硬,像一块没有经过打磨的玉石,棱角分明。 一点都看不出恭谨柔和来。 日后谦和儒雅的相王李旦,现在只是一个略显青涩、直来直去的少年郎。 也许他留在史书上的美名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一种自保方式,他生来就是天潢贵胄,本该如此傲慢尊贵。 裴英娘不知道武皇后准备怎么处置自己,但她明白,一旦踏入深宫,她也会不知不觉卷入尔虞我诈的宫廷纷争当中。 或许,只有向李旦靠拢,学会他的审时度势,她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感觉到有人一直盯着自己的背影看,马背上的李旦霍然回头。 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娃娃堆着一脸笑,坐在二轮车中仰望着他,眼神亮晶晶的。 大眼睛,弯月眉,束发的石榴红丝绦垂在耳边,衬得肌肤如凝脂一般,雪白娇嫩。 让李旦不由得想起前天在宫宴上刚吃过的一道玉露团,又香又甜,玉雪可爱。 他收回目光,轻拢缰绳,母亲为什么要把裴家小娘子带进宫去? 作者有话要说: 反正这篇文基本上是虚构yy的,就不较真了…… 不过还是要解释一下: 首先是自称,其实日常生活中,皇帝、皇后、王爷啥的,不会每天自称“朕”“本宫”“本王”,平时自称用“我”、“吾”比较多。 还有冕服、礼服啥的,李世民一生就没正经穿过几次,因为实在太遭罪了。唐朝的皇帝私下里的着装很家常的,只是颜色上有讲究。官员一般也不会穿礼服去上朝——除非他要死谏。 武皇后的四个儿子,在李治的所有儿子中,分别排行5、6、7、8。 大王听起来像山贼,这是对太子之外封王的皇子的称呼,不会当面叫“英王殿下”,只会叫“大王”“七王”“七郎”等等,但是和别人提起来的时候,可以说英王殿下。 武皇后的四个儿子频繁改名、改封号,尤其是李贤,换过四个封号,李显和李旦都改过名字,还不止改过一次,如果照着史实来,估计大家会看晕,所以文里直接定下一个名字,一个封号,之后就不改啦。 第3章 皇城、宫城和皇家禁苑分布在长安城的东北方向。 东北部的里坊紧挨着皇城,王公贵族大多居住在其中,是长安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方。西边里坊多胡人,平民大多集中在南边,而延平门、延兴门一线以南的里坊人烟稀少,多为农田耕地和园林庙宇。 金城坊在长安西北角,和皇城只隔一座里坊,武皇后一行人沿着东西长街,从安福门进入皇城,再从承天门入太极宫。 长安人都知道武皇后不喜欢太极宫,更喜欢东都洛阳的行宫,或者是位于长安东北角的蓬莱宫。 这一次李治执意住进太极宫,宫里人心惶惶。 宫墙之外鼓声阵阵,一路上的宫女、宦者大多行色匆匆。 裴英娘本以为会看到雕梁画栋、金钉朱户的华美宫苑,目之所及,却是一片高高的台矶,殿堂廊庑、亭台楼阁坐落其间、高低错落。 白墙青瓦,古朴厚重。 殿宇壁面上绘有大幅大幅的壁画,水粉彩绘的团花鸟兽纹,简洁淡雅,流畅挺秀,没有繁缛堆砌之感,给人的感觉是庄重雄浑、矫健明朗。 想来色调浓烈、丹楹彤壁的暴发户审美是游猎民族起家的金、元开创的风格。 初唐的宫殿规模宏大,气势磅礴,舒展而不张扬,严整而富有活力。完全不是裴英娘想象中那种会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的金碧辉煌、华光闪烁。 她望着高耸的重檐庑殿顶,心想,夏天住在空阔的大殿里面,肯定很凉快。 李贤、李显和李旦三兄弟各自散去,李显一路骑马,累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是被两个宫人合力架着抬走的。 裴英娘跟在武皇后身边,武皇后没发话,她不敢随意走动,始终离武皇后落后五步远,亦步亦趋跟着。 武皇后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 在正殿内堂前,武皇后被一个头戴长脚幞头,身穿圆领窄袖袍的宦者拦下:“殿下,大家怕是不便见您。” 武皇后淡笑一声:“可是我外甥女来了?” 宦者佝偻着腰,几乎要趴在地上。 显然,武皇后猜对了。 裴英娘心中暗暗叫苦。 传说武皇后的外甥女魏国夫人贺兰氏和高宗李治关系暧昧,李治还曾亲口允诺会册封贺兰氏为妃子。但因为武皇后早已将高宗的后宫全部废置,贺兰氏没能如愿封妃。 裴英娘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穿的花缎平头履发呆。 她的罗袜早湿透了,宫人们很贴心,在路上的时候,已经替她换好崭新干燥的鞋袜。 武皇后平静道:“进去告诉陛下,我要立刻见他。” 她没有动怒。 但宦者仍被吓得汗如雨下,两腿直打哆嗦,踉跄着走进内堂。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帝后感情深厚,偶尔失和,总会有和好如初的一天,倒霉的永远是近身伺候的宫人。 宦者进去不久,内堂里传出一阵娇媚的笑声,像晶莹的露珠从盛放的花朵间流淌而下,婉转轻柔,惹人怜爱。 裴英娘默默叹息,这个魏国夫人,胆子未免太大了,竟然敢用这种后宫妃嫔之间的拙劣手段刺激武皇后。 武皇后是谁?她早就跳脱出高宗的后宫,把目光放在朝堂之上,以皇舅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贵族体系已经被她各个击破,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再没有起复的可能。 世家大族的命运,只在她一念之间。 杀伐决断的武皇后,根本不会将一个向高宗邀宠的女子放在眼里。因为她如今权倾朝野,实权在握,连高宗都得忍让她几分。 俄而只听环佩玎珰,香风细细,一个头梳灵蛇髻,穿梅红地绣鸾凤衔同心百结诃子,外罩雪青色大袖纱罗衫,系十二破间色罗裙的女子缓步踱出内堂,发鬓上的鎏金镶嵌绿松石步摇在暮色中闪耀着夺目光泽,茜色百花披帛一头挽在臂间,一头拖曳在石砖地上。 外面天寒地冻,贺兰氏竟然只着一件薄薄的、透明的纱罗衫,露出大片裸、露的肌肤,罗衫下的肩膀和玉臂肌理均匀,圆润丰泽。 诃子紧紧勒在胸前,让雪白的胸脯显得更丰满,纤细的腰肢显得更诱人。 武皇后提倡节俭,为做表率,每每以一身七破间色裙示人,不管她是惺惺作态,还是真心为之,反正她的一系列举动为她博得一片赞誉之声。 贺兰氏偏偏在老虎头上拔毛,穿着一袭宽大华丽的纱罗衫、十二破间色裙,走到武皇后面前,娇笑一声:“姨母,您可回来了,陛下嫌殿中烦闷,非要一大早召我来宫中陪他说话,一晃都天黑了!” 宫人们垂首静立,宛如泥胎木偶。 武皇后抬手轻轻揪一下贺兰氏晕红的脸颊,笑得很慈祥,“既然天色已晚,你就在宫中歇下吧,免得碰上金吾卫盘查。” 贺兰氏露出一个甜美天真的笑容,“多谢姨母。” 说完这句,她竟然真的转头往侧殿走去,打算留宿在李治的寝宫中。 裴英娘眼皮直跳:魏国夫人,您没看见所有人都在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瞻仰你吗? 武皇后目送贺兰氏走远,嘴角的笑容渐渐隐去。 宫人试探着道:“殿下?” 武皇后回头,指指裴英娘,“带她去换身装束。” 宫人拉起裴英娘的手,转入后堂。 一个梳翻刀髻的中年妇人小声道:“殿下,可是要为裴小娘子换上公主的旧衣裳?” 李治和武皇后膝下只有一女李令月,今年十岁,号太平公主,极得帝后宠爱。因为宫中只有李令月一位公主,加上她地位尊崇,宫女、女官们平时提起她,一般不会特意提封号。 武皇后淡笑一声,“不,你去殿中省寻殿中监程福生,他知道该怎么办。” 中年妇人面露讶异之色,程中监掌管天子的衣食住行,和裴十七娘有什么关系? 心里虽疑惑,但她不敢多问,一径找到殿中省。 殿中监程福生果然早就准备好几套衣裳,有半臂襦裙,袍衫靴裤,夹袄背心,件件都是宫用的上好料子,就是看起来有些陈旧,像是某位贵人穿用过的旧物。 问清裴家小娘子的年纪和身量大小,程福生挑出合适的尺寸,交给中年妇人。 宫女们手脚麻利,很快把裴英娘打扮好。 她身穿骨缥色散点小簇花孔雀锦上襦,墨绿宝相花纹对襟半臂,缃色折枝并蒂莲罗裙,胸前挂一副大红璎珞,腰间束湖蓝色宫绦,佩刺绣卷草纹香囊,肩披绿地金花妆花缎帛,臂上一溜錾刻花丝金臂钏。 换好衣裳,宫女打散裴英娘的长发,重新为她梳髻。 她缚发用的石榴红丝绦被丢弃在梳妆台下,宫女另外挑了条鸭蛋青丝绦为她缚起螺髻,丝绦留出很长一段,垂在肩头,鬓发间饰以簪环点翠珠花。 因为她还没有打耳洞,耳铛就免了。 宫女还想给裴英娘涂胭脂,刚掀开蚌形银盒子,中年妇人道:“小娘子年纪还小,肤色娇嫩,不必妆粉。” 她围着裴英娘转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再点上美人痣即可。” 宫女答应一声,在裴英娘的眉心中间点上一点朱砂。 宫女半跪在地上,手里举着一枚黄金琉璃花鸟纹十二棱铜镜,方便裴英娘检查自己的衣着。 镜中的小娃娃皮肤雪白,眉目清秀,眉心一点朱红,可怜可爱,像瑶池圣母座下的玉女。 裴英娘悄悄松口气,幸好她年纪不大,不然一套傅铅粉、涂胭脂、画蛾眉、贴花钿、贴面靥、描晕红、涂唇脂的程序走下来,她早饿晕了! 武皇后看到打扮停当的裴英娘,两眼一亮,颔首道:“果然很像。” 第4节 裴英娘心头猛地一跳:像谁? 千万别像武皇后的某个仇人啊! 不是裴英娘胆小怕事,而是她早有自知之明,如果她是深处内宫的后妃,凭她的脑子,绝对是最先死的那个炮灰! 而且是那种死之前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炮灰…… 掌握朝堂的大致动向也没用,她只是个八岁小姑娘,根本不是未来的女帝武皇后的对手。 还是老老实实听话吧。 内堂静谧无声,殿中燃着数十盏鎏金贴花纹灯,数百枝儿臂粗的蜡烛熊熊燃烧,时不时发出一声噼里啪啦的油花炸响。 裴英娘轻敛衫裙,从花纹灯前走过。 这个时代蜡烛还是比较珍贵的,唯有皇宫里的天子财大气粗,舍得一夜烧这么多枝。 昏黄的烛光中,依稀可以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斜倚在殿中火炉床前,两边分设八床坐席。 桌椅板凳的普及是宋朝之后的事,唐朝上到天子、天后,下至平民百姓,家中都没有椅子。家家户户厅中设坐榻、坐席,跪坐、跽坐、盘腿坐,怎么坐都行,反正没有椅子坐。 五代到北宋初年,椅子高几等家具逐渐流行,但是坐在椅子上、双腿自然下垂的姿态,仍然被世人视为粗俗。 裴英娘已经习惯没有椅子可坐的现实,按着宫女的吩咐,肃礼毕,乖乖站在殿中,等李治发话。 说起来要感谢武皇后,她为了谋求政治资本,下令父在母亡时,百姓必须为母服丧三年,提高了女性的社会地位。以前妇人们面见圣人,必须行大礼,现在女性们觐见圣人,只需行肃礼,不必下跪。 李治正值中年,面白宽额,下颌有须,大概是多病的缘故,眉宇间略带郁色,头绾碧玉簪,穿一袭家常素色无纹圆领蜀锦袍衫,靠在凭几上,抬起眼帘,“这是谁家女郎?” 武皇后笑道:“陛下,你看她像谁?” 李治患有眼疾,视力模糊,看不清裴英娘的相貌,朝她挥挥手,轻声道:“走到朕身边来。” 语气柔和,姿态随意,不像纵横睥睨的大唐皇帝,更像一个慈爱温和的长辈。 裴英娘鼻尖微微一酸,阿耶裴拾遗从来没有用这么舒缓的语气和她说话,贵为天子的李治却待她如此温和。 她靠近几步,鼻尖嗅到一股清苦的幽香。 李治每天服药,身上总带着一股药香。 他松开凭几,直身端坐,仔细端详裴英娘。 看清裴英娘的五官时,李治呼吸一窒,瞳孔骤然缩小:“你……” 他双唇翕张,发出一个近似呜咽的气音,两行泪水从眼角滑下,滴落在衣襟前。 裴英娘瑟缩了一下,偷偷看一眼气定神闲的武皇后:李治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上的贺兰氏死在上元元年之前,文里让她多活几年,不符合史实哈,后面也会出现这种状况,大家当成戏说看就好了,不用当真。 贺兰敏之就不写了,他和外祖母杨氏的那段,真的,不知道咋写…… 唐朝公主名字能够确定的只有少数几个,大部分公主名字不可考。太平公主的名字也没有官方的说法,有人说是“令月”两个字,也有人说“令月”只是单纯的吉词,不是指太平公主。因为这个最接近,文里就给太平公主安上这个名字。 第4章 坐拥天下的九五之尊忽然对着你潸然泪下,你该怎么办? 裴英娘不知道。 她轻扭脖子,看向武皇后,大眼睛眨巴眨巴,等着后者的吩咐。 武皇后说她是意外之喜,特地把她带到李治跟前展示,肯定怀着某种目的,只要她老实听话,武皇后应该不会把她怎么样吧? 李治的反应全在武皇后的意料之中。 这个温柔多情的男人,永远怀着一副慈悲柔软的心肠,哪怕当了皇帝,也依然如此。 贺兰氏以为趁她和李治有矛盾的时候加以挑拨,就能趁虚而入? 未免太小瞧她武媚了。 贺兰氏的手段,甚至不如掖庭的低等户婢。 而她从太宗身边不起眼的才人,到李治最为宠爱的皇后,再到参与政事的天后,起起落落,历经风雨,岂会怕一个乳臭未干、嚣张跋扈的小姑娘? 贺兰氏忘了,她和家人享受的荣华富贵,全是靠着她这个姨母的庇荫得来的。 想效仿她的母亲,做第二个韩国夫人? 那就遂了她的心愿罢。 武皇后眼含笑意,对着裴英娘点点头。 这个裴家小娘子,年纪虽小,却镇定大方、乖巧顺从,倒是个可造之材,比武家和武家姻亲那群不知所谓的纨绔强多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裴家小娘子足够本分。 裴英娘如果能看懂武皇后在想什么,一定会哭笑不得:她根本不镇定,手心都是潮湿的汗水好吗? 她按着武皇后之前的嘱咐,鼓起勇气,抽出丝帕,递给李治:“请陛下莫要伤悲,我、我害怕。” 反正她才八岁,说话不用顾忌。眼圈一红,别人就会软语温言哄她。 李治恍然回神,接过手巾,拂去泪水,怔怔道:“你今年几岁?” 声音又轻又柔,生怕吓坏眼前的小娃娃。 裴英娘脆声道:“八岁。” “家住何坊?” “金城坊。” “父母是什么人?” 裴英娘顿了一下,“我父亲是门下省左拾遗裴玄之,母亲出自江东褚氏。” 听到褚氏的出身,李治眉峰轻皱,陷入沉思。 他想起宰相褚遂良。 褚遂良,以书法闻名天下,曾经位极人臣,极得李治信任。 后来他因极力反对李治立武媚为后,被流放至爱州,死在荒凉的山野密林中。死后还被削职为民,两个儿子也相继去世。 武皇后亲自下令捕杀褚遂良,今天竟然把褚遂良的外孙女带到他面前。 这份胸襟,让李治大为诧异,诧异之余,是佩服,一直以来,武媚都比他聪明,比他果敢。 在被武皇后带进宫的时候,裴英娘比李治更震惊。 她的生母褚氏是褚遂良的小女儿,当年褚遂良之所以会被诬陷下狱,直接原因是裴家人告发褚遂良有谋反之心,根本原因是武皇后早对褚遂良起了杀心,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什么谋反,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罢了。 几年前,褚氏在得知父兄全部葬身于流放地爱州之后,一怒之下,和裴拾遗断绝夫妻关系。 其实裴拾遗挺无辜的,他本人是坚定的太子党,根本没想过要陷害岳父,而且他的从兄也牵连其中,被武后残忍杀害。 裴十郎和裴十二娘就是那位惨遭戕害的裴郎君仅存于世的骨血。 偏偏那个告发褚遂良的裴家人是裴拾遗的族兄,平时和他走得很近,而褚氏父兄私底下的谈话,基本上是裴拾遗无意间泄露出去的。 他的无心之言,被那个族兄当成证据,呈交御前。 褚氏怒不可遏,断然和离。 裴拾遗一面痛恨族兄的背叛,一面恼怒妻子不信任自己,一面愤恨武皇后的只手遮天,几种情绪交杂在一块,他成为太子李弘的死忠。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报复妻子褚氏的绝情,裴拾遗收养裴十郎和裴十二娘,冷落裴英娘,将武皇后视作妖妇。 简单地说:武皇后是裴英娘的仇人。 她害死裴英娘的外祖父和舅舅,间接导致裴拾遗和褚氏婚姻破裂。 正因为知道自己身份敏感,裴英娘才谨小慎微,战战兢兢。 武皇后反而是最淡然的那一个。 还没走出裴府时,她已经打听清楚裴英娘的出身。她并不在乎裴英娘是谁的女儿,谁的外孙女儿,权势之下,父母之仇也不过一哂而已。 “陛下,我打算把十七娘接到宫中,亲自教养。” 武皇后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治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到裴英娘脸上,又露出那种悲伤、愧疚、怀念的表情,颤声道:“既然皇后喜欢,就留在宫里养大罢。” 裴英娘一脸愕然:等等,你们还没问我的意见啊? 不过想一想,武皇后是注定要登基做女皇帝的,做她的儿子,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可做她的女儿,倒是可以无忧无虑,尽情享受荣华富贵。 当然,前提是不能得罪李氏皇族,也不能开罪武氏宗族。 虽然前景堪忧,但是怎么说也是天帝和天后的养女,总比待在裴家受气强一点吧? 不管裴英娘怎么想,李治和武皇后几句话之间,决定了她的命运。 宫女进殿,把裴英娘带到回廊一间小耳房里。 地上铺设坐榻,榻前支食案,案上一溜鎏金对鹿纹金花盘,分别盛着寒具、千层酥、粉糍、双拌方破饼、金乳酥,这些都是甜的。咸的少些,只有蟹黄毕罗、天花毕罗和鹅肉脯。 旁边一碗蔗浆,一碗牛酪浆。 宫女跪在食案边,挽起袖子,手执小银匙子,把琥珀色蔗浆淋在一盘盘点心上。 一个头梳螺髻、穿襦裙的宫女跪在食案另一边,把浇了糖汁的点心夹到银盘子里,笑眯眯道:“女郎饿坏了吧?先用些点心。” 裴英娘悄悄咽口口水,跪坐在坐榻上,专心吃点心。 她确实饿坏了,在武皇后面前,还能勉强忍着,现在出了内堂,才觉得饥肠辘辘。 之前换衣裳的时候,那一包藏在袖子里的巨胜奴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从打伤裴十郎,到入宫觐见李治,她米粒未进,如果不是因为紧张害怕,肠胃可能早就鼓噪抗议了。 饿坏的结果是,裴英娘一口一枚点心,吃得很香甜。 两个宫女一起上阵,飞快地替她夹点心,转眼间,几盘点心被她吃了个七七八八。 第5节 宫女们悄悄对视一眼——不是因为裴英娘吃得多,也不是因为裴英娘吃得快,而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裴英娘嘎嘣嘎嘣咬点心,她们也觉得好饿啊!明明她们交班前已经吃饱了呀…… 内堂中,武皇后坐在李治身旁,柔声道:“陛下,你这几天是不是又犯腰疼?” 帝后二人冷战三个多月,生疏了许多。 但在见过裴英娘后,李治的愧疚之心得到纾解,不知不觉又想起武媚对他的种种贴心周到之处,忆及武媚为了他和舅舅长孙无忌夺权时的惊心动魄,一时勾动心肠,长叹一口气。 武皇后知道李治已经松动,趁机提出自己的建议:“太极宫潮湿阴冷,不利于陛下龙体,蓬莱宫风景宜人,殿宇宽敞,请陛下移驾蓬莱宫。” 李治点点头。 裴英娘吃过点心后,被宫女们带到配殿歇宿。 第二天她揉着眼睛爬出床榻,以为自己还在裴府,嘟起嘴巴,迷迷糊糊道:“半夏,我今天不想吃杏仁饧粥。” 宫女捂着嘴巴低笑,“贵主梦到杏仁饧粥了?” 嘴里说着玩笑话,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服侍裴英娘洗脸洗手漱口毕,把一串錾刻花草凤蝶纹金臂钏套在裴英娘滚圆的小胳膊上。 臂钏是开口的,可以调整大小,稍稍整理一下,牢牢缚在裴英娘的腕上,衬着她雪白浑圆的胳膊,格外好看。 裴英娘年纪小,生得玉雪玲珑,说话、走路的样子却像个小大人似的,好像很精明,但有时候又很迷糊,可爱极了。 宫中生活寂寞单调,宫女难得照顾小孩子,所以特别稀罕裴英娘。争相帮她梳头发、扎螺髻、穿衣服、套丝履,有几个还想亲手喂她吃胡麻粥。 太平公主出身高贵,宫女们平日里不敢和公主说笑。 但裴英娘不同,她身份特殊,待人和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就像白面团上嵌了两颗黑珍珠,特别讨人喜欢。 裴英娘见宫女们把自己当成三岁的小娃娃照顾,笑了笑,坐在梳妆台前,任她们摆弄。 裴家的下人见风使舵,对她这位嫡出小姐很是怠慢。 所以裴英娘很享受宫女们的热情,毕竟她们完全是出于好意。 而且她以后想在宫里站稳脚跟,必须和宫人们打好交道,装乖宝宝什么的,她最拿手了。 她想起宫女刚刚的称呼,“你叫我什么?” 圆脸宫女笑意盈盈,“贵主不知道吗?圣人已经让人连夜草拟好敕旨了,要册封您做永安公主,所以羊姑姑才让我们改口哩!” 羊仙姿出自陇西羊氏,本是名门之后,因为祖父获罪,遭到牵连,没于掖庭,是武皇后近几年最为倚重的心腹之一。她身有官职,但因平时待人宽和,宫人们很敬重她,便不以官职称呼,而是唤她姑姑。 裴英娘没说话,圆脸宫女以为她欢喜傻了,抿嘴一笑。 直棂窗外,天光大亮,人声笑语不绝。 宫女们簇拥着盛装打扮的裴英娘出门。 一路上碰到的宫人都堆着一脸笑向裴英娘问好。 裴英娘暗暗想:不愧是武皇后,效率真够快的。 庭间有积雪,宫人们正埋头清扫路面。 宫女为裴英娘穿上漆绘木屐,“地上湿滑,贵主走慢些。” 宫墙之外的钟声遥遥传来。 如果在裴家,这时候裴英娘可能才起身梳洗。从五更三点坊门开启时算起,鼓楼的钟声要足足响几百声。她每天都是等钟声响到第二百回 时才起床。 裴拾遗看到她就生气,直接把她的晨昏定省免了,她每天待在后宅里,无事可做,只能睡懒觉。 到内堂时,鼓声渐消。 已经有人等在廊檐下,眉目端正,气宇轩昂,外着花青色织金葡萄锦广袖袍,内穿密合色圆领绸衫,宝带琳琅,孑然独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天边璀璨的云霞。 眉宇间隐隐有阴沉之意,不必开口说话,举手投足间已经透出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 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 宫女们说,八王李旦古板冷漠,不易讨好。 七王李显虽然骄纵,但心地很好,对人很大方,宫女们更愿意伺候李显。 至于太子李弘和六王李贤,都已经成家立业,在朝堂上崭露头角,宫女们不敢随意点评。 裴英娘踩着台阶,拾级而上,光明正大打量站在彩绘栏杆后的李旦。 剑眉入鬓,眉骨清朗,眼眸黑白分明,双唇紧抿,看人时,眼底像是总带着几分警惕和隔膜。 像掺了冰雪渣子,被他看一眼,冷得人直打哆嗦。 裴英娘怎么看他,都看不出恭谨温文来。 可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从对方身上偷师,只能硬着头皮接近他。 最好,李旦被她的敬仰崇拜打动,收下她做跟班小弟。 跟着老大走,才能活得久! 裴英娘畅想着美好的未来,爬上台阶,拍拍衣裙,屈身行礼,眉眼笑成月牙儿一般。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豁出脸皮去死缠难打,就不信拿不下李旦。 李旦低下头,轻扫裴英娘一眼。 昨天那个穿着单薄袄裙、可怜兮兮的小姑娘,已经摇身一变,成为永安公主,他的妹妹。 她这么乖,这么小,踮起脚的话,大概也只到他腰间。 母亲和王兄李弘最近时有摩擦,朝堂上也不太平。母亲这时候忽然收养裴拾遗的女儿,肯定有所图谋。 而这个小姑娘还一无所知,天真懵懂,笑得像个憨憨的瓷娃娃。 李旦摇摇头,抬脚走开。 裴英娘望着李旦的背影,摸摸自己的脸颊:她是不是笑得太傻了? 哎,认老大之路,任重而道远。 第5章 帝后二人和好如初,宫人们悄悄松了口气。 宦者们脸上带笑,脚步都轻快许多。 进殿的时候,裴英娘紧紧跟在李旦身后。 李旦走得快,她也走得快,李旦走得慢,她也走得慢。 他忽然停下来不走,裴英娘来不及反应,一头撞在他腰间。 额头磕在冷硬的玉带扣上,被镶嵌红宝石的带扣硌出几道红印子,火辣辣的,有点疼。 裴英娘呆了一下,双腿习惯性地往前一迈,差点踩在李旦的脚尖上。 她昨晚睡得不安稳,还有点迷糊。 宫女们笑成一团,上前把裴英娘拉开扶稳,揉揉她的额头,轻声哄她。 裴英娘缚发的丝绦和李旦腰上悬的玉佩流苏缠在一起,一时竟扯不开。 宫女怕弄疼她,跪在地上,小心翼翼解开丝绦。 裴英娘有点难为情,双颊烧得通红,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蔫的,不敢看李旦。 李旦低下头,看不到裴英娘羞赧的表情,只能看到小娃娃漆黑柔亮的发顶,一排八支花骨朵形状的碧玉金丝珠花挤在一块儿,热闹喜气。 他眉峰轻蹙,没说什么。 李治并未起身,长发披散,衣襟半敞,歪在火炉床上,背后垫一只素缎隐囊,正由武皇后服侍吃药。 还未走近,裴英娘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腥气。 药很苦,李治眉心紧皱,强撑着服下半碗,摇摇头,示意不想吃了。 武皇后举着银碗,柔声道:“陛下,良药苦口。” 李治眉头皱得越紧。 武皇后不容他退缩,继续喂他。 裴英娘担忧地看着李治,虽然对方只是她名义上的皇父,而且收养她极有可能是为了怀念某个已经逝去的人,并不纯粹是真的喜爱她,但李治对她的温和慈爱不是假的。 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她心里有些不好受。 “小十七来了。”李治勉强吃完药,看到满脸忧色的裴英娘,心里不由一暖,笑着朝她招手,“可用过朝食了?” 宫女把坐席移到李治身边,裴英娘屈腿跪坐,“吃了一碗胡麻粥。” 李治笑了笑,故意逗她:“宫里的粥饭点心好吃吗?” 裴英娘认真地点点头。 想了想,添上一句:“有盘叫玉尖面的点心,尤其好吃。” 玉尖面是御膳之物,裴英娘以前没吃过。 李治刚服完药,口齿酸苦,胃口全无,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裴英娘这么一说,忽然觉得有点馋,喃喃道:“玉尖面?倒是好久没吃它了。” 武皇后在铜盆里洗手,闻言,立刻把宦者叫到殿里:“朝食就要玉尖面和面片馎饦。” 宦者已经很久没听到李治说想吃什么东西了,不必武皇后强调,一路疾跑至御膳房,尖声道:“玉尖面!快蒸一笼玉尖面来!” 御厨擦擦汗,陪笑道:“蒸笼里有呢,要装几盘?” 宦者气得直跺脚:“大家要吃的东西,哪能随便?重新蒸一笼好的来。大家要是吃得高兴,天后自会赏你们!” 御厨们听说是李治想吃玉尖面,不敢怠慢,洗菜的洗菜,揉面的揉面,剁肉的剁肉。幸好禁苑早上刚送来新鲜的鹿肉和熊肉,不然只能用腊肉代替,陈肉哪有新鲜野味好吃。 趁着御厨们拌馅的工夫,专管烧水的小宫女扛起一只小水缸,把清水注入大锅中,重新架上蒸笼。 灶膛里烧得噼里啪啦响,管灶火的壮奴把一捆捆松枝塞进灶膛,大冷的天,他却热得直喘气。 内殿中,李旦向李治和武皇后请安。 他是男子,朝父母行礼时必须跪下。 裴英娘就跪坐在李治身旁,李旦跪下时,她想躲也没处躲。只能直起身,正襟危坐,在李旦下拜时,微微侧过身子,以示避让。 李治倚着隐囊,问了李旦一些学问上的事,闲话几句,打发他出去,“知道你孝顺,也不用天天都来。” 第6节 武皇后在一旁附和了一句,淡淡道:“你去吧。” 李旦垂眸,静静站了一会儿,躬身退下。 远去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裴英娘暗暗诧异,李治脾性温和,对她这个只见了一面的养女很亲切,但对亲儿子李旦却好像很冷淡,这是为什么? 宫女们鱼贯而入,送来三张食案。唐朝是分食制,用餐时一人一张食案,各吃各的。 李治和武皇后面前一人一张,裴英娘跟前也有。 她举着银箸发呆:我已经吃过了呀? 李治命人把一小盘玉尖面送到裴英娘的食案上,“小十七不是喜欢吃玉尖面吗?再多吃几个。” 跪在食案旁的宫女立刻拈起长筷,夹起一枚玉尖面,递到裴英娘面前的银碟子里。 武皇后眼眉舒展,含笑看着裴英娘。 李治也看着裴英娘笑。 宫女们不明白帝后在笑什么,但既然帝后都在笑,那她们最好也得笑。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汇集在裴英娘身上。 不就是想看她吃饭吗?有什么好怕的? 裴英娘鼓起勇气,把银碟子里的玉尖面夹到自己碗里,轻轻咬下一口。 面皮松软,鹿肉、熊肉馅鲜美异常。 她吃得两颊鼓鼓的,大眼睛随着她的动作时而弯起,时而舒展开,神情享受而自在,像只在温暖的日光下慵懒漫步的大脸猫。 李治哈哈大笑,光是看着裴英娘吃,他就觉得胃口好了很多。 帝后二人不知不觉吃完一碗面片馎饦,宫女们立刻重新盛上一碗。 殿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七八个宫女簇拥着一位身穿绯红圆领锦袍的少年踏进内堂。 少年圆脸,小眼睛,小肚子大喇喇鼓着,把锦袍撑得紧绷绷的,匆匆向李治和武皇后问安,咧嘴笑道:“还没进殿就听到阿父的笑声,不知阿父为何事开怀?也讲给我听听呗!” 李治放下筷子,笑而不语。 李显轻哼一声,走到火炉床前,盘腿一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阿父偏心,有了新妹妹,就不喜欢我了!” 说着话,故意一肘子撞向裴英娘。 裴英娘猝不及防,险些扑在食案上。 宫女轻呼一声,连忙把一碗差点打翻的牛酪浆移开。 李显斜着眼睛看裴英娘:“你今年八岁?怎么生得这么矮小?是不是从来没吃饱啊?” 裴英娘心里有点不耐烦,撇撇嘴,不搭理李显的挑衅。 李显和裴十郎很像,骄纵任性,她看着就讨厌。 宫女们说七王李显好相处,八王李旦古板不近人情,她昨天还真信了。 结果呢,李显根本不好相处! 李旦虽然高冷,至少不会刻意针对她。 裴英娘再次确定,李旦果然是李氏兄弟中最靠谱的老大人选。 李治两指微微勾起,轻轻弹一下李显的脑袋,正色道:“显儿,小十七以后就是你的小妹妹,莫要欺负她。” 李显眼珠子一转,对着李治甜甜一笑,“阿父,我晓得!我会对十七妹好的!” 李治点点头,回头去和武皇后说话。 李显脸上的笑容立即收起,侧过身,俯视着裴英娘,轻嗤一声:“本王只有一个妹妹。” 裴英娘撩起眼皮,回赠李显一个白眼,口齿清晰,吐出两个字:“王兄。” 你不认我又怎样?敕旨已经草拟好,我就是你妹妹! 李显愣了一下,他平时来往的小娘子,刁蛮的有,温婉的有,豪爽的有,聪慧的有,木讷的也有,但没有人和裴英娘一样,脸皮这么厚! 朝食毕,宦者见李治今天竟然吃完两碗馎饦,面露喜色,笑向武皇后道喜。 武皇后眼中含笑:“赏。” 不止御膳房,今天伺候用膳的宫女们也都各有赏赐。 女史匆匆赶来,领着众人在殿外拜谢。 等宫女们告退,殿中省的女官向武皇后汇报迁宫事宜。 武皇后看一眼墙角的莲花滴漏,道:“陛下受不得颠簸,不必卤薄出行,预备好车驾,由千牛卫和金吾卫护送,未时前出发。” 女官面色为难,“今天不是朝参日,大臣们休沐在家,怕是来不及。” 武皇后皱眉道:“只是挪个宫室罢了,用不着文武百官送行。” 商量好章程,女官和殿中监程福生立刻率领宫女们搬运行李,预备迁宫。 李治看着宫女们进进出出,想起一事,差人把八王李旦唤到内堂,“你带小十七回裴家一趟,让她和父母拜别。” 李旦应承下来,扫一眼裴英娘,发现她偷偷睨一眼李显,像是松了口气。 裴英娘起身行肃礼,跟着李旦走出大殿,“英娘告退。” 语调轻快,那副逃过一劫的欢喜雀跃已经藏不住了,似乎只要离李显远一点,她就很高兴。 殿中众人都把裴英娘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李显气得咬牙。 李治和武皇后相视一笑,这一刻,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膜似乎完全消融了。 李治本来是打算让李显陪裴英娘回家的,但他心细,看出两人不对付,怕李显仗着身份让裴英娘难堪,这才想到李旦身上。 说来也奇,长安世家大族家的小娘子,都爱和李显玩闹打趣,不敢接近李旦。裴英娘却相反,和李显水火不容,却喜欢黏着李旦。 早上两人一起进殿时,她眼巴巴跟在李旦身后,像只蹒跚学步的小鸭子,模样可爱极了。 武皇后瞧出李治心情好,笑道:“陛下,可要赐姓十七娘?” 由李治开口赐裴英娘李姓,裴英娘皇家公主的身份将更名正言顺。 也更利于她的计划。 李治心里正喜欢,想也不想,点点头,“既然要养在宫里,当然得赐姓。” 武皇后马上侧头吩咐羊仙姿,“去裴家宣读陛下口谕。” 李显闻言,撇撇嘴巴,神情颇为不屑。 金城坊在宫城西边,出了安福门直接往西走就行,李旦却吩咐金吾卫往南走。 二轮车经过皇城,沿着朱雀大街徐徐前行。 朱雀大街贯通长安南北,北至皇城朱雀门,南通明德门,宽度达一百五十米。 街旁种植成排的槐树和榆树,街边是又深又宽的排水沟,再远处,是一座座威严高耸的坊墙,王公贵族们的宅院分布在坊墙之后。 屋脊琉瓦探出坊墙,微风拂过,檐下的护花铃随风摇动,发出一阵阵悦耳铃音。 裴英娘趴在车窗上,往外探看。 沿路的风景单调乏味,除了高大的坊墙和一排排大树,还是高大的坊墙和一排排大树。 她看了一会儿,正觉得无聊,忽然发现车队拐了个弯,开始往西面走。 过了三坊之地,车队停下。 骑马走在最前头的李旦翻身下马,长靴踩在泥地上,泥水飞溅。 他走到二轮车旁,“在这等着。” 裴英娘看他转身要走,连忙道:“八王要去西市吗?还没到开张的时候呢!” 光德坊和京兆府公廨已经过了,再往西两坊之地是光秃秃的城墙,李旦的目的,想必是坐落在皇城西南角的西市。 长安规划严格,商贸交易集中在东、西两市,由市署统一管理。 西市的店肆主要贩卖胡商们沿着丝绸之路运进长安的外国货品,东市则主要经营国内货物。 东西两市汇聚天下奇珍异宝,不管是吃的、喝的、住的、行的、玩的,还是西域的香料,波斯的宝石,草原的牲畜,甚至连来自中亚的奴隶,都能在东西两市买到。 两市每天午后开张,日落前关门,风雨不辍。 李旦听到裴英娘的话,愣了一下。 他对自己要求严格,不论在东都洛阳,还是长安,都认真遵照安排度日。一般上午在书室练字读书,下午去禁苑练习骑射,很少随王公子弟们一起出宫游玩。偶尔被李显拉着逛西市,大多是在下午时分,那时候皇城的官吏们已经放衙,正成群结队外出寻欢,是最热闹的时候。 他出行总有奴仆簇拥,根本没注意其他细节。 为李旦牵马的户奴杨知恩看主人露出迟疑之色,小声道:“郎主,市鼓响后,西市才开门。” 裴英娘卖力表现自己,眨巴着眼睛道:“八王想买什么?若是不急的话,等我们从金城坊出来,西市应该开张了,到时候再从这边走好了。” 西市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别说李旦,裴英娘自己也想去逛逛。 李旦没有错过裴英娘眼中的向往和羡慕,想起李治看她时亲切柔和的目光,墨黑眼底划过一抹失落。 阿父倚重太子,宠爱七兄,连一个不相干的女娃娃都能获得他的喜爱,他却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裴英娘不由惴惴,她说错话了? 第6章 里坊外,道路横平竖直,开阔空旷,腰佩弯刀的武侯来回巡视,秩序分明。 里坊内,繁华喧嚷,人流如织。 食店、酒肆、邸店、果子铺、肉铺、药行坐落在巷曲间,着圆领袍的小郎君们在酒肆豪饮,穿半臂襦裙的小娘子们流连于脂粉铺,头裹布巾的老丈挑着一担新鲜果蔬挨家挨户上门兜售,头发花白的阿婆坐在自家杂货铺子的门槛上,笑眯眯和隔壁裁缝铺的绣娘说笑。 长安人早上一般不开灶煮饭,多在坊内的食肆、饼铺吃朝食。 第7节 食铺前烟气蒸笼,几口大灶烧得红彤彤的,蒸笼里是一层层白白胖胖的蒸饼,铁锅中汤水滚沸,雪白的汤饼在乳白色的水花中翻腾。 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送到等候的行人手中,加咸豆豉还是添辣茱萸,随行人自己决定。 高鼻深目、衣着服饰显然与众不同的胡人操着一口别扭的汉话,来往于巷曲间。 长安城的胡人多不胜数,人们早已经见怪不怪,并未好奇观望。 大唐国力强盛,长治久安,外夷、胡族争相归附效忠。 京师脚下的老百姓生活富裕,底气十足,即使是酒肆里打杂的小伙计,也乐观自信,不轻易对人卑躬屈膝。 这份只有强国国民才拥有、深深融进骨子里的自信和洒脱,每每让裴英娘感慨不已。 展目望去,人烟阜盛,比肩接踵,处处人声笑语。 和里坊外的肃穆安静截然不同。 车驾行过中曲十字街时,被两条队伍挡住前路。 街巷旁,光着膀子、肌肉筋节的胡人挥舞着蒲扇似的大手,正往一篓刚出炉的胡饼上撒芝麻。 饼里裹了羊肉,抹上酥油,放进炉里烤熟,金黄酥脆,香气直往行人们鼻孔里钻。 排队等候的百姓不约而同咽口水,忘了避让来来往往的车马。 杨知恩上前斥退几个挡路的平民,牛车重新慢悠悠摇晃起来。 裴英娘想让随行的宫人帮忙买几个芝麻胡饼,目光扫过沉默不言的李旦,没敢吭声。 宫人带着天帝和天后的口谕叩门,应门的裴家僮仆吓得屁滚尿流,一溜烟跑进后宅叫人。 李旦让裴英娘进屋和父母拜别,他留在前堂等候。 她这么小,就必须离开亲生父母,肯定要哭哭啼啼,他不想掺和进去。 裴英娘苦笑,她才不会因为辞别裴拾遗哭天抹泪。 转过回廊,踏进后院,台阶下立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 马驹没有配笼头,不能骑乘。 裴十郎围着小马驹转来转去,手里拿着一条鞭子,时不时对着小马驹抽两下。 看到裴英娘,裴十郎抬起下巴,得意洋洋道:“叔父给我买了匹好马!叔父还说,你下次再敢碰我一根指头,就把你关进柴房里,不给你饭吃!” 昨天武皇后离去后,裴十郎仍旧哭闹不停,裴拾遗为了哄他高兴,带他去骡马行挑了匹乖顺的小母马。 裴英娘冷眼看着小马驹。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裴拾遗得罪武皇后,然后她被武皇后带走,一夜未归,说句生死未卜也不为过。 裴家却无人关心她的死活,裴拾遗作为她的亲生父亲,竟然还有心情带裴十郎去逛骡马行。 原本心底还有几分不舍,现在连那最后一点亲情也彻底湮没,裴家唯一让她留恋的,大概只剩下蔡氏亲手做的寒具和粉糍。 裴英娘撇下趾高气扬的裴十郎,回到自己的小院子,收拾行李。 宫里少不了她的吃穿,她的衣裳首饰和宫里的东西比起来,实在寒酸,基本上不可能再有穿戴的机会。但起码要把贴身的用物带走,免得便宜裴十二娘。 使女半夏从僮仆口中得知裴英娘安然归来,惊喜交加,进屋帮忙收拾箱笼。 她两只眼睛肿得核桃一般儿。 裴英娘问过才知道,原来半夏以为她被武皇后抓进宫折磨,忍不住大哭了一场。 偌大的裴家,还是有人惦念她的。 裴英娘幽幽地叹口气,“你愿意跟着我进宫吗?” 李治看她年纪小,怕她不习惯宫里的生活,特意交待她,如果舍不得从小照顾她的裴家女婢,可以挑两个婢女一起入宫。 半夏抬起头,呆了半晌,才想起来给裴英娘磕头:“十七娘,婢子愿意!” 裴英娘眉头一皱,发现半夏脸上有几道清晰的指痕:“谁打你了?” 半夏吞吞吐吐,不肯说。 裴英娘合上红地绘穿枝芍药花漆盒妆匣,“你是我的婢女,代表的是我的颜面,如果你真犯了错,也该由我来惩戒。” 半夏瞪大眼睛。 裴英娘接着道:“你只有这点胆量,还怎么随我入宫?” 她进宫,可不是为了受气去的。 她不会忍气吞声,她的使女也不能随便被人欺负。 武皇后想要的,是一个聪慧有胆气的帮手。她脑子笨,才智有限,年纪又小,不可能成为武皇后倚重的心腹爱将,但至少要讨得武皇后的喜欢。 所以,她不能一味老实。 半夏说出实情:“昨天婢子替女郎拦着十二娘,她没处撒气,抓着婢子打了两巴掌。” 裴英娘记在心上。 收拾好行李,她去正堂向继母张氏拜别。 张氏是个没主意的人,跪坐在簟席上,神情茫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裴英娘行稽首礼的时候,她眼圈一红,颤声道:“小十七,宫里可比不得家里,天后说什么,你就应什么!以后没人照应你,凡事只能靠自己,你千万要好好的啊!” 裴英娘鼻尖微酸,张氏是裴拾遗的续弦,平时对她不坏。 张氏还想和她说几句掏心窝的心里话,一个梳单髻的婢女突然一头扎进正堂,脸色仓惶,满脸是泪:“十七娘,快跑!郎君要杀你!” 是半夏。 廊檐深处脚步纷乱,裴拾遗双眼发红,鬓发披散,提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宝剑,向正堂走来。 裴十郎和裴十二娘跟在他身后,目光畏惧,又隐隐带着一丝看热闹的兴奋雀跃。 张氏吓得手足无措。 裴拾遗一脚踏进内堂,咬牙切齿,声如洪钟:“我们裴家满门忠烈,誓不与妖妇为伍!十七娘,你外祖父和舅舅都死在妖妇手中,怎能自甘下贱,认妖妇为母?阿父不忍看你被妖妇利用,只能亲手了结你,才对得起裴家列祖列宗!” 剑尖对准裴英娘,随时能一剑斩断她的咽喉。 张氏大哭起来,直起身爬到裴拾遗脚边:“郎君,小十七才八岁呀!她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怎么敢违抗天后的旨意?” 裴拾遗不为所动,一把推开张氏,举起宝剑。 剑尖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裴英娘顾不上穿鞋履,转身就跑。 前院已经被仆从挡住了,正堂有两道小门,通往张氏的宅院。 那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一边奔跑,一边朝半夏示意:“去前堂找殷王求救!” 她才八岁,怎么可能跑得过人高马大的裴拾遗,只能拖延时间,等李旦领人进来救她。 半夏一抹眼泪,抬脚飞奔。 裴十郎和裴十二娘双手叉腰,挡在她面前,“叔父说了,谁也不准踏出内宅一步!” 半夏目眦欲裂。 裴十郎冷哼一声:“裴家由叔父说了算,你敢不听话,我让叔父把你卖到波斯去当女奴!” 半夏冷笑不语,拔下发间的银簪子,直接刺向裴十郎的右眼。 女郎危在旦夕,她必须尽快找到殷王! 谁敢拦她,她就和谁拼命! “啊!”簪子一头又尖又利,直直往眼瞳刺来,裴十郎吓得肝胆俱裂,一蹦三尺高,“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半夏趁机脱身,路上的仆从看她状若疯癫,不敢上前拦阻。 有人悄悄给她指路:“殷王在前堂。” 前堂地上设火炉,铜罐里正煮着一罐黄褐色茶汤。 婢女把研成细粉的姜末撒进茶汤里,用银匙子挖一小勺猪油,趁水开的时候,浸在滚沸的茶汤中烫煮。 李旦百无聊赖,盘腿坐在簟席上,望着袅袅的水汽沉思。 半夏披头散发,冲进前堂,扑到李旦脚下,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砰响:“大王,求您救救十七娘!” 李旦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半夏大哭道:“郎君要斩杀女郎!” 李旦勃然变色。 裴英娘才跑出几步,就被裴拾遗堵在后院墙角。 剑尖从她颈边擦过,削下一缕青丝。 缚发的鸭蛋青丝绦被斩成两截,无声坠落。 裴英娘小胳膊小腿,眼看劈下来的宝剑越来越近,无处可躲,干脆往地上一趴,贴着地面骨碌碌打个滚。 裴拾遗来不及收回宝剑,雪亮的剑刃劈在窗下供花瓶的梅花小几上。 小几被劈成两断,木屑四处飞溅。 白瓷细颈花瓶跌落在地,摔得粉碎,赤红花朵洋洋洒洒,飘落一地。 裴英娘心中发寒:裴拾遗真想杀了她! 裴拾遗眼瞳闪闪发亮,果断挥出第二剑。 裴英娘感觉到背后凛冽的杀气,手脚并用,想爬到屏风后面躲起来。 身形忽然一滞,她的裙角被裴拾遗踩住了。 宝剑划破空气,斩向裴英娘的肩头:“十七娘,不要怪阿父,你是裴氏女,不能堕了裴家的名 声!” 第8节 第7章 宝剑擦着裴英娘的手臂斩落在地,半臂袖子被削去一角,撕裂的金线在空气中打颤,光芒刺目。 宝剑挥偏了。 厨娘蔡氏死死抱着裴拾遗的双腿,干扰他挥剑的动作:“十七娘,快走!” 裴拾遗一脚踢向蔡氏的胸口,蔡氏闷哼一声,仍然抱住他不放。 裴英娘没有迟疑,爬起来就跑。 她不敢回头查看蔡氏的状况,生怕一回头,就被裴拾遗抓住。 身后传来裴拾遗的咆哮声,他又追上来了。 裴英娘很害怕,很委屈,很愤怒。 可害怕、委屈、愤怒根本无济于事,裴拾遗不会给她质问的机会。 她只能咬牙拼命往前跑,才能保住性命。 发髻早就散开,簪环珠花掉落一地,眼前的回廊屋宇越来越模糊。 她真的跑不动了。 停下就是死,不停,可能也会跑死。 绝望之中,前方骤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广袖袍,圆领衫,腰间束玉带,带扣上镶嵌的红宝石晶莹剔透。 他披着一身金灿灿的日光走进内院,眉心紧皱,面容冷峻。 是个古板严肃,不好接近的人。 裴英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进那人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腰肢,瘦,但是暗藏力量。 她能感受到他胸腔中奔涌的愤怒。 他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兄长,但是个好人,虽然不喜欢她,却真心为她打抱不平。 酸甜苦辣,万种滋味从心头滑过,劫后余生的欣喜,很快被无边无际的伤心难过淹没。 她的阿耶,想亲手杀了她。 裴英娘搂着李旦不放,把泪流满面的脸埋进他怀中。 李旦一言不发,眼底黑沉。 蕴着淡淡墨香的宽大袖子交叠在一起,把默默流泪的裴英娘掩在柔软温暖的袍袖底下。 裴拾遗的宝剑举在半空中,将落不落。 李旦抱起裴英娘,宽袖轻扫,挥开锐利的剑锋,冷笑一声:“不过如此。” 裴玄之敢冒着触怒母亲的风险弹劾武氏族人,他以为对方是个顶天立地、风骨凛然的言官,有昔日魏公之风,现在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能对幼小稚嫩的亲生女儿挥刀的人,有什么气节可言? 李旦很想问一问太子,他知道他倚重的朝臣只不过是个暴躁冷酷的莽夫吗? 裴拾遗望着李旦的背影,忽然踉跄了两下,“哐当”一声,宝剑从他掌中滑落。 羊仙姿奉武皇后的命令,前来裴家宣读口谕,顺便看了一场好戏。 她嘴角微微勾起:生父不慈,生母不闻不问,这个小娘子,果然是绝佳人选。 李旦命人在二轮车里铺上厚厚的锦褥,想把裴英娘放下。 才刚稍稍松开臂膀,胖乎乎的小巴掌立刻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在发抖。 早上在内殿遇见她时,还是个兴高采烈、满面红光的娇俏小娘子,眉心一点朱砂痣,殷红可爱。 现在人抱在他怀里,披头散发,满脸泪水,抬起脏兮兮的小脸蛋,可怜巴巴地仰望着他。 可怜又无助。 大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恐惧之下,下意识想求得他的保护,所以不敢和他分开。 她才只有八岁,正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应该和妹妹令月一样,尽情玩耍嬉戏,不知忧愁滋味,偶尔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操心,盼着早点长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脸畏惧害怕,全身瑟瑟发抖,像只被人泼了一身冰水的小猫咪。 虚弱瘦小,随时可能离开人世。 那双冰凉的小手,好像攥住了李旦的心窍,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二轮车空间狭小,只能坐得下一个人。 他叹口气,抱着抖如筛糠的裴英娘,矮身坐进二轮车中。 路过西市的时候,杨知恩大着胆子道:“郎主,可要仆去西市采买物件?” 李旦看一眼脸色雪白、嘴唇微微发青的裴英娘,摇摇头,“直接回宫,你带上鱼符先行,让尚药局的人预备看诊。” 进宫的时候照例要盘查检视,耽搁了一会儿。 李旦有些焦躁。 等禁军护卫放行,他直接把裴英娘带到自己的宫苑,司医已经在内殿等候。 司医写好方子,交待宫女:“贵主受了惊吓,有些发热,没什么大碍,只需服两剂药。这两天可以多吃点温补的汤羹。” 汤药有安眠的效用,裴英娘吃过药,很快昏昏沉沉,坠入梦乡。 即使睡熟了,她手心仍然紧紧抓着李旦的玉佩流苏。 宫女想掰开她的手,费了半天劲儿,只抽出一条金丝长须。 李旦不想吵醒裴英娘,只能坐在床沿陪着。 宫女绞了干净帕子给裴英娘擦脸。 她双眼紧闭,在梦中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双腿在被褥里踢来踢去,仿佛在痛苦挣扎。 宫女手忙脚乱,一个跪在床头,搂着裴英娘轻声安慰,一个跪在床尾,想按住她的脚。 李旦皱眉,挥退宫女,把纤长干燥的手指盖在裴英娘的眼睛上。 指腹轻轻按压紧蹙的眉心,神情专注,动作温柔。 睡梦中的裴英娘渐渐安静下来。 大殿侧间,羊仙姿正在向武皇后汇报裴拾遗想斩杀裴英娘的事。 武皇后听完羊仙姿的讲述,失笑道:“裴拾遗竟然如此糊涂?” 她还以为对方是个软硬不吃的硬骨头,预备拿他开刀,震慑东宫。 羊仙姿道:“殿下,裴拾遗冒犯公主,按例应当鞭打五十。” 武皇后摇摇手,“不必,区区一个酸腐文人,随他去吧。” 以裴拾遗的性子,迟早祸及自身和身边的人。 太子年纪渐长,偏听偏信,被一帮各怀心思的属臣挑唆着和她这个母亲打擂台,她不能一直退让下去,也该让太子吃点苦头了。 裴英娘没有睡多久,李治和武皇后移驾蓬莱宫,三位亲王和太平公主随行,她是李治认下的养女,当然也得跟着前去。 宫女柔声将裴英娘唤醒,为她梳好发髻,换上一套齐整的新衣裳。 半夏偷偷哽咽,“女郎才吃了药,还得赶路。” 羊仙姿已经带半夏见过殿中省的女官,让她暂时挂名在尚衣局。 裴英娘气色还好,对着铜镜拍拍脸颊,努力挤出一个轻快的笑容:“不然呢,难道让圣人为我推迟行程?” 半夏掩住嘴巴,拜伏在地:“婢子失言,求贵主恕罪。” 从今天开始,裴英娘是李家公主,而非裴家女郎,她也不再是裴家女婢,而是永安公主的使女。 半夏改了称呼,对裴英娘的态度愈加恭敬。 裴英娘拈起一根剪断的墨黑丝绳,奇道:“这是谁的?怎么放在我枕头边上?” 半夏抬头:“贵主不记得了?您抓着八王挂玉佩的丝绳不放,圣人召八王过去问话,八王怕吵醒您,只能把丝绳剪断。” 裴英娘噎了一下,没说话,眼皮轻轻抽搐:怎么还弄出断袖的典故来了! 她把绞成三段的丝绳掖进袖子里,准备亲手给李旦做一条新的。 在裴家的时候,光顾着害怕,除了那把闪着幽森寒光的宝剑,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过她记得自己是被李旦救下的。 怎么说都是救命恩人,得赔他一根更好更精致的丝绳才行。 宫女忍冬给裴英娘取来针线篓子,她原本叫松珍,羊仙姿让她改成现在的名字,好和半夏的名字凑对。 裴英娘捧着针线篓子,低头翻找,剪子、顶针箍、软尺、小刀、五颜六色的丝绳,还有几卷绢布。 小宫女进殿传话:“贵主可以起身了?郎主让贵主和他一道走,届时路上好照应贵主。” 能称呼李旦为郎主而非大王的,是他宫里的户婢。 裴英娘松口气,看来,李旦没把裴拾遗发疯的事告诉李治。 李治敏感多思,如果知道此事,难免会为她忧伤。 她进宫第二天,就惹得李治伤心,还怎么在宫中立足?武皇后也肯定会不高兴。 没想到李旦看着冷情冷性,倒是挺细心的。 半夏和忍冬扶着裴英娘上二轮车,她的腿还软绵绵的,一点劲儿都使不上。 宫中不能走牛马,二轮车靠宫人牵着前行。 车轮轧过雕刻摩羯纹石板,慢悠悠晃荡。 裴英娘让忍冬去寻珠线、金线、玉线、鼠线,路上无事可做,她可以坐在车厢里结彩络子,解闷的同时,顺便练练手。 北绣针法粗犷,富有装饰感,南绣针法细腻,色调清雅柔和,她一个不会,光会打络子,因为省事简单。 忍冬带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丝线回来,“贵主说的金线是有的,鼠线和玉线不好找,尚衣局的姑姑给了婢子这些。” 第9节 裴英娘接过丝线,“这些就够了。” 她说的材料中,有些可能是这时候没有的。忍冬怕她不高兴,不说找不到,只说不好找,果然口齿伶俐。 出了宫门,二轮车套上壮牛,继续晃荡。 李治让宫人给裴英娘送来一盘醍醐饼。 戴纱帽、穿短袍的宦者提着一只几何纹金花大银盒,笑眯眯道:“老奴就跟在车驾后面,贵主若是想吃什么,只管唤老奴来伺候。” 蓬莱宫在长安东北角,相距不远,天黑前能到达。但尚食局奉御还是让主膳宫人准备了点心糕饼,盛放在能保温的银盒里,随时预备供应贵人们的传召。 醍醐是淡淡的黄褐色,醍醐饼却奶白丰润,色泽通透,搁在豆青釉花瓣式三足盘里,光看着就赏心悦目。 裴英娘吃了几块醍醐饼,正觉嗓子甜腻,宦者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奉上一盏热茶:“贵主请用。” 茶汤浑浊,油花闪亮,葱、姜、花椒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茶盅底下还卧着几块肥嫩羊肉。 彼时茶食是王公贵族才能享用的奢侈品,平民百姓想喝也喝不着。里坊内卖酒的酒肆一家连着一家,但整座长安城,找不到一家卖茶的。 老百姓想吃茶,只能去道观或者寺庙碰碰运气,修行的女冠和僧侣都是风雅之人,偶尔会以煮茶待客。 裴英娘是裴家女郎,吃得起茶。 可她当真吃不惯! 宦者看裴英娘似乎不喜茶汤,立刻飞身退走,很快送上一壶温热的蔗浆。 裴英娘现在只想要杯清茶漱口,冲淡嘴里的甜味,哪还喝得下蔗浆。 随手想把银杯递给半夏,余光看见宦者紧张地盯着她看,心里不由一软。 难为他老大年纪,一直紧紧跟在二轮车旁边伺候她。 只得勉强饮下两口。 宦者反而更慌乱,复又抽身退走。 很快举着一罐煮开的清水送到二轮车边。 裴英娘一口气喝完两碗清水。 宦者笑了笑,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裴英娘不由感叹,宫里的人,果然个个都是人精。 车队走得很慢,寒风中,马嘶此起彼伏,旌旗猎猎飞扬。 两辆并行的二轮车从前方驶过,车中的少女珠翠满头、明艳端方,倚在车窗上,朗声和另一辆二轮车中的人谈笑。 两人的笑声夹杂在一处,一个爽朗,一个柔婉。 是太平公主李令月和魏国夫人贺兰氏。 裴英娘眉峰轻蹙,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贺兰氏的打算,李令月是武皇后的独女,怎么会和贺兰氏搅和在一起? 第8章 一群寒鸦扑闪着双翅,飞过车队上空,天色渐渐暗下来。 李旦把躲在二轮车里吃茶的李显揪出来,“王兄,婆罗门医者交待的话,你忘了?” 李显苦着脸嘀咕:“胖一点怎么了?胖了才显得我威武雄壮!阿弟,你看看阿父身边那帮千牛卫,个个人高马大,那才是我大唐儿郎!” 李旦凉凉地扫李显一眼,目光落在他凸起的小肚子上,“去骑马。” 语气淡淡的,并不严厉,但足够威慑。 李显脸上的胖肉皱成一朵千瓣牡丹花,委委屈屈走下牛车:“我是兄长,不和你一般计较。” 李旦盯着李显爬上马,留下户奴杨知恩监督:“看着七王,他敢下马,立刻唤我。” 杨知恩应喏,老老实实缀在李显身后,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显臃肿的背影。 李显环顾一圈,发现身边没人敢替自己说话,不由悲从中来:都怪那个神神道道的婆罗门医者! 他乃堂堂英王,身上的每一块肉全是佳肴珍馐、琼浆玉液娇养出来的,不是什么肥胖症! 他是天潢贵胄,他的肥肉也是高贵的肉,用不着减! 李旦听不见李显的腹诽,夹紧马腹,驱马走到队伍后面。 路过李令月和贺兰氏的车驾前时,他轻勒缰绳,停在二轮车旁。 李令月仰头看着他笑,细长的双眼微微弯起:“王兄,我上回和你说的波斯水晶杯,你帮我寻到了么?” 李旦摇摇头:“没有。” 也不多做解释。 李令月知道他素来寡言,喔一声,挥挥手,漫不经心道:“王兄,我让七兄帮我去寻好了,正好让他多去西市走动走动。” 贺兰氏把围在肩头的印花帔巾扬起,故意往李令月脸上甩,嘴角带着浅笑,亲昵道:“又使唤你兄弟帮你跑腿?” 李令月拂开帔巾,哈哈大笑:“七兄要选妃了,我不赶紧使唤他,以后阿嫂嫁进来,就没机会了!” 两人笑着打趣一阵,压低声音,讨论李显的王妃最有可能出自哪个世家大族。 李旦轻夹马腹,勒马转向,慢慢驰到裴英娘的二轮车旁边。 护卫、宦者、宫女们沉默着前行,旗帜在凛冽的寒风中飞扬。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旌旗在风中舒卷的声音。 裴英娘十指翻飞,胖乎乎的手指头把丝线拧成一条条麻花形状,来回穿插,很快勾勒出一只蝴蝶形状的结子。 耳畔忽然响起一阵细碎清脆的珠玉轻击声。 裴英娘抬起头,眼前闪过一道炫目的金光,晃得她眼花缭乱。 李旦贵为亲王,座下的骏马装饰华丽,马鞍上镶嵌了数百颗绿豆大小的宝石,系带上悬着一片片麒麟金杏叶,金叶随风飘动,发出窣窣细响。 宝光闪烁,璀璨夺目。 裴英娘忍不住偷偷咽口水:一看就知道很值钱! 李旦居高临下,俯视着眼睛闪闪发亮的裴英娘,疑惑又诧异。 他以为这个差点死在亲生父亲剑下的小娃娃,此刻应该躲在车厢里抹眼泪才对。 特意绕过来看她,就是怕她有什么好歹。 没想到她竟然没事人一般,靠在车窗上做针线活儿。 那个泪如雨下,抱着他不放,无助而绝望的小娘子,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除了他,大概没人相信,一个时辰前,裴家小娘子还蜷缩在床榻上瑟瑟发抖。 不愧是母亲挑中的人。 李旦自嘲一笑,策马离去。 裴英娘盯着马鞍上的宝石看了好半晌,忽然发现李旦腰上空落落的,没有佩戴她早上看到的那块双鹿纹山玄玉佩。 应该是丝绳绞断了,没来得及换新的。 她低头看看手上刚编好的蝴蝶络子,粉白两色,和李旦完全不搭调。在篓子里翻了翻,找到一条棕黑色的,扭了金线,编成燕子形状,好看又大方。 连忙捧在手心里,想问李旦喜不喜欢,抬起头时,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只留下一个端正笔直的背影。 裴英娘目光痴迷,啧啧道:“连马尾上都挂了金叶子呀……” 她好想要那匹骏马! 抵达蓬莱宫后,忍冬让宫女去抬热汤,预备服侍裴英娘洗漱。 今天舟车劳顿,李治和武皇后肯定不耐烦见人,用不着去蓬莱殿请安。 果然,夜幕低垂时,羊仙姿往各宫传话,言圣人已经就寝,让他们各自安歇。 药童把熬好的汤药送到裴英娘殿前,“八王吩咐,贵主莫要忘了服药。” 裴英娘白天纯粹是吓病的,现在一觉睡醒,又从太极宫搬迁到蓬莱宫,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蛮可以不用吃药。 药童面色不改,把鎏金宝相花纹银碗往前一递:“请贵主服药。” 小娃娃当久了,裴英娘也想使个性子、耍耍赖。 嘴巴还没撅起来,忍冬已经接过银碗,舀起一匙子黑乎乎的药汁子,送到她唇边:“贵主不怕,吃了药,病才能好。” 裴英娘脸颊微微一热,虽然知道自己只是个八岁的女娃娃,忍冬这么哄她是正常的,可是好像还是有点难为情。 只能老老实实吃药。 吃了药,她一觉睡到大天亮。 既没有梦到提着宝剑追杀她的裴拾遗,也没有梦到讨厌的裴十郎和裴十二娘。 她心情大好,早上吃了两大碗胡麻粥,一盘玉尖面,两只素馅毕罗。 忍冬和半夏把所有箱笼打开,想为裴英娘挑几件新衣裳。 虽然宫人们为了迁宫一事乱成一团,但女官、女史们有条不紊、忙中有序,百忙之中,仍然记得给裴英娘送来整套首饰衣物和被褥用具,十分贴心。 武皇后要在麟德殿摆宴庆贺迁宫,众人届时都要出席,连太子李弘和太子妃也会从东宫赶来凑趣。 这是裴英娘头一次参加皇室宴会,忍冬想把她打扮得漂亮一点,左看看,右翻翻,挑挑拣拣半天,还找不到满意的裙装。 半夏不懂宫中流行什么样的服色,只能跟在忍冬后面打下手。 裴英娘坐在槅窗下打络子,日光从茜色窗纱漏进屋里,笼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半夏想起一事,悄声道:“贵主,太子妃也姓裴呢!和贵主好像是一家人。” 太子妃裴氏是左金吾将军裴居道的女儿,确实和裴英娘同出一族,不过裴氏的祖父曾经做过宰相,而裴英娘的祖父只是个六品官,比不上裴氏那一房显耀。 裴英娘把丝线绕成一簇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从前没来往过,以后也不必特意去结交。你记住,我是天后带进宫的。” 半夏心神一凛,“婢子明白。” 忍冬终于挑中一条单丝碧罗笼裙,“太平公主爱红,平时多穿红色,贵主穿青色最好。” 第10节 裴英娘换好衣裳,盘腿坐在铜镜前,等着忍冬帮她梳髻。 镜中的小娘子脸色还有点苍白,穿郁泥地联珠团窠对鸟纹锦对襟半臂,浅色绉绸窄袖交领襦衫,单丝碧罗笼裙,竹根青系带分系在两边,一直垂到翘头履鞋面上,肩上披一条沙绿色葡萄纹锦厚披帛,完全是一副少女打扮——裴英娘气度沉静,宫女们总忍不住把她当大人看待。 忍冬踌躇半天,最后给裴英娘梳了个家常的双螺髻,略施簪环珠花,发间裹丝绦,留出长长一段,垂在肩头。 最后照例在她眉心点上朱砂痣。 这么一打扮,裴英娘依然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娃娃。 忍冬扫视一圈,小声说:“太平公主喜欢描花钿、贴面靥,贵主年纪还小,点朱砂就够了。” 裴英娘浅笑一声,“多谢你替我想着。” 反正李令月喜欢什么,她就得忌讳什么。 忍冬连忙躬身:“这都是婢子的本分,不敢让贵主谢婢子。” 直起身,看一旁的半夏似乎有些担忧,笑着道:“太平公主天真烂漫,为人宽和,平时待宫人们很好,时常赏我们糕饼吃。” 既是开解半夏,也是宽慰裴英娘。 裴英娘想起路上的匆匆一瞥,太平公主年纪不大,只比她大两岁,但模样身形已经出落得丰满标致。 不知道她的性子是不是和宫人们描绘的那样好相处,已经有一个名不副实的李显了,千万别再多一个表里不一的李令月。 离开宴还早,裴英娘怕弄脏衣裳,干脆哪也不去,歪在坐褥上,教忍冬打络子。 时下不论男女,佩戴的玉佩、香囊都用丝穗装饰,很少有结络子的。 半夏跟着裴英娘学过,已经会不少样式。 忍冬是头一次学,很快琢磨出门道,啧啧称叹:“贵主的心思真巧。” 裴英娘脸上涨红一片,连忙解释:“这是一个厨娘教我做的,我手不巧,只会做这个。” 忍冬抿着嘴笑。 不得不说,有些本领是天生的。忍冬只学了不到半个时辰,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灵活,甚至比师父裴英娘做得还熟练,而且无师自通,自创了几个新鲜样式。 十根指头像花蝴蝶一样,翩跹飞舞,眨眼间,就编出一对精致的垂丝菊花。 裴英娘低头看看自己刚才做的几只大蝙蝠,歪歪扭扭,形状是有了,但软塌榻的,没什么精神。 再抬头看看忍冬做的菊花、芍药、梅花和大燕,个个栩栩如生,活灵活现,菊花的垂丝微微卷起,完全能以假乱真。 她叹口气,沮丧道:“算了,送八王的络子,还是你来替我做吧!” 李旦走到槅窗下时,刚好听到这句话。 一时忍不住好奇道:“什么络子?”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的太平公主是个好人哒~ 第9章 忍冬连忙把小篓子里做好的络子给李旦看。 她把自己做的和裴英娘做的放在一起,“八王,这是贵主亲手为您结的络子。” 裴英娘直起身,厚着脸皮点点头。 反正忍冬是她的徒弟,徒弟打的络子,和她这个师父打的没什么差别。而且忍冬打络子的时候,她一直在旁边细心指点,也出了力——动口说话也是很费力气的! 李旦眼眸低垂,目光在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络子上停留半刻,嘴角扬起细微的弧度。 他挑了一只蝴蝶的,一只大雁的。 裴英娘直愣愣地盯着李旦。 大雁的主色调是百搭的黑、灰两色,和什么颜色的衣袍都不冲突,也就罢了。可蝴蝶那只用了十几种颜色的丝线,色彩斑斓,惟妙惟肖,几乎和在花丛中嬉戏的蝴蝶一模一样,是忍冬做来哄她玩的。 李旦怎么会挑中颜色浓烈、样式夸张的蝴蝶? 莫非人不可貌相,八王李旦看似严肃古板……其实审美独特? 李旦似乎并不觉得拎着一只七彩大蝴蝶有什么不对,余光瞥见裴英娘神情有异,皱眉道:“怎么?” 送出东西,又舍不得了? 裴英娘轻咳一声,不敢说自己在偷偷吐槽他的审美,随口道:“八王眼光真好。” 连忍冬和半夏都听得出来她有多言不由衷。 李旦却仿佛没听出裴英娘话里的敷衍之意,点点头,“随我去麟德殿。” 裴英娘逃过一劫,松口气。 她亦步亦趋跟在李旦身后,迈着小短腿拼命追赶。没办法,李旦人高腿长,来去匆匆,她人小腿短,不小跑起来,根本跟不上对方的脚步。 李旦在前面拐了个弯。 裴英娘跟着调整方向。 李旦停在一座宽阔轩朗、飞檐上挑的偏殿前,“公主呢?” 梳翻髻、穿窄袖袍的宫人垂首道:“公主往七王院去了。” 李旦回头,“去七王院。” 宫人小声应喏,打发两个腿脚快的先去七王院,免得李旦又扑个空。 裴英娘乖乖跟在李旦身后,李旦往哪儿走,她也往哪儿走。 李旦忽然脚步一顿,她立刻反应过来,硬生生往后倒退两步——免得和上次一样,撞到他身上。 结果没撞到前面的李旦,却一脚踩在身后一人的脚尖上。 “唉哟!” 一声惨烈的痛呼,绝不掺假。 裴英娘吓一跳,转过身。 穿红袍的壮胖少年翘着左脚,疼得龇牙咧嘴,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两根胖如春笋的指头狠狠戳向裴英娘的额头:“你是有意的!” 裴英娘瑟缩了一下。 李旦皱起眉头,打开李显的手,挡在裴英娘身前,“王兄躲在后面做什么?” 有李旦给自己撑腰,裴英娘立刻收起畏惧之色,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如果李显不鬼鬼祟祟躲在她身后,她怎么会踩到他? 李显支支吾吾:“这是我的院子,这里暖和,我站在这儿晒太阳!” 台阶下一阵咯咯轻笑,一个身量丰满,肤色白皙,梳双髻、簪珠翠,穿海棠红鸾凤衔花枝纹宽袖袒领衫,金泥宝相花缘对襟半臂,系香色留仙裙的少女缓步走到李显身边,“王兄,分明是你躲在后面,想捉弄十七娘,偷鸡不成蚀把米,自讨苦吃了吧!” 李显恼羞成怒:“连你也向着外人!” 李旦和李令月同时变色,厉声道:“王兄!” 李显气得一跺脚,“哼!” 眯起细长眼睛,狠狠剜一眼裴英娘,拂袖离去。 李令月对着李显的背影摇摇头,转身拉起裴英娘的手,咧嘴一笑,眉心的芙蓉花钿鲜艳夺目,唇边的面靥像两朵璀璨的笑涡,“你就是小十七吧?阿兄他很好相处的,只是最近格外暴躁而已,你别听他胡说。阿父和阿娘既然认下你,你以后就是永安公主,不是什么外人。阿兄下次再敢欺负你,你只管来找我!” 来蓬莱宫的路上,看到李令月和魏国夫人结伴而行、相谈甚欢,裴英娘很是疑惑:李令月怎么说也十岁了,应该明白魏国夫人和武皇后之间横亘着杀母之仇,就算她同情魏国夫人,也得有所忌讳,不该和魏国夫人那么要好。 等到和李令月站在一起,看着她灿烂的笑脸,裴英娘恍然大悟。 李令月和宫中其他人不一样,她的眼睛灵动澄澈,比雨后的天空还干净明朗。 李治和武皇后把唯一的女儿保护得很好,李令月可能根本不懂母亲和表姐之间的恩恩怨怨,她是个真正的孩子,无忧无虑,单纯懵懂。 深宫里的人,尔虞我诈,口蜜腹剑,但在李令月面前,都不约而同维持着和睦安宁的假象。 武皇后从不在李令月面前施展她的手段,魏国夫人也没有把对武皇后的仇恨转移到李令月身上。 所以李令月能够坦然和魏国夫人来往,魏国夫人也愿意接受她的情谊。 李令月何其幸运,既能享受帝后的宠爱,又不用深陷在宫廷争斗之中,就像一朵养在温室中的牡丹花,任凭外面风吹雨打,她永远娇艳美丽,华贵雍容。 不过她终有长大的那一天,身为武皇后的女儿,她这一生,终究躲不过权利纷争。 所有感慨,只在刹那间。裴英娘抬起脸,对李令月笑了笑,“多谢公主。” 李令月撅起嘴巴:“才说了咱们不是外人,何必那么生分?你以后唤我阿姊好了!我一直想要个小妹妹,正好你就进宫来了!这两天要不是怕吓着你,我早去找你玩啦!以后你想要什么吃的玩的,让宫女去我殿里说一声,我那儿什么都有!” 裴英娘从善如流:“英娘晓得了,以后少不了叨扰阿姊。” 李令月顿时笑眯了眼,揉揉裴英娘的脸颊:“待会儿你和我坐一起,宴席上都是长辈们,说话怪没趣儿的,咱们自己玩。” 说着话,她眼睛忽然一亮,一把抓住李旦手上提着的大蝴蝶络子,“这是谁做的?好别致!我怎么没见过?” 李旦瞥一眼裴英娘,淡淡道:“十七娘亲手结的,这只是预备送给你的。” “真的?!”李令月喜不自胜,当即把蝴蝶系在腰间的丝绦上,想了想,从发间拔下一枝牡丹纹镶嵌红宝石蝴蝶发钗,簪在裴英娘鬓边,“小十七送了我蝴蝶,我也送你一枝蝴蝶好了。” 裴英娘看出这枝蝴蝶发钗样式大方,不是一般女儿家能佩戴的饰物,连忙道谢。 李令月摆摆手,拉着裴英娘,问她平时喜欢吃什么,玩什么,读了什么书,在宫里过得习不习惯,有没有什么人欺负她。 裴英娘一一答了,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话,李旦默默跟在她们身后,像一株沉默的青松。 很快到了麟德殿,宫人把李令月和裴英娘引到李治和武皇后身旁。 殿内已经排起歌舞,龟兹伶人吹奏着欢快悠扬的曲调,舞女们头戴花冠,身着绚丽彩衣,随着乐曲舒展柔韧纤细的腰肢,身姿婀娜,曲臂皎洁,殿中裙裾如云,转袖若雪。 因为今天是家宴,又临近年底,加上李治向来脾气温和,宴席上的气氛轻松随意,几位放浪形骸的皇亲贵族干脆放下酒杯,走到场中,随舞者一起翩翩起舞。 裴英娘进殿的时候,感觉到殿内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在自己身上,其中有好奇,有艳羡,有探究,也有厌恶和仇视,犹如芒刺在背。 她手心潮湿,没敢抬头。 李治看到李令月和裴英娘手拉手一起进殿,一个明媚爽朗,一个俏丽恬静,犹如一对娇艳欲滴的双生花,心里喜欢,笑向身旁的武皇后道,“我正想着让令月好好照拂小十七呢。” 武皇后笑得温婉:“她们年纪差不多大,不用咱们费心,早凑到一起去了。” 李治十分高兴,站起身,一手拉一个,把李令月和裴英娘带到自己的坐席上,让宫人把她们的食案摆在自己的旁边,“令月,你是姐姐,小十七比你小,以后你要多照应她。” 李令月肃然道:“阿父,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小十七!” 第11节 殿中众人看到李治如此重视裴英娘,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挤出几丝笑容,齐声祝贺李治和武皇后,然后随口夸裴英娘几句。 不知是不是裴英娘的错觉,李治发话过后,殿中似乎有道格外强烈的目光直直扫向她,像一把尖刀,刺得她心头一凛。 她不动声色,假装好奇殿中的舞乐,悄悄打量四周。 可惜那人很警觉,很快收回仇视的目光,裴英娘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现。 视线逡巡中,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笔直清瘦的身影——李旦不知什么时候跪坐在她身旁的坐席上。 李显靠着凭几,口水横飞,正和几个王孙公子高谈阔论。 太子李弘手执镶金银壶,亲自为众位大臣斟酒。 六王李贤和几位进士出身的文臣诗歌唱和,说着别人听不懂的典故。 唯有李旦形单影只,默默坐在离李治和武皇后最近的坐席上,一言不发,自斟自饮,仿佛游离于宴席之外。 裴英娘想起李令月系在腰间的那只蝴蝶。 李旦知道李令月最喜爱蝴蝶的花样,特意挑走最大最精致的一只蝴蝶,不是因为他自己喜欢,而是想代她送给李令月,帮她和李令月打好关系。 裴英娘心里有点酸酸的,又好像有点暖暖的,不由自主端起一盘红绫馅饼,送到李旦的食案上,“八王,吃点心!” 第10章 甜净软糯的嗓音忽然在耳边响起,霎时,殿中的歌舞乐曲变得很遥远,很模糊,只剩下小娘子真诚而直接的讨好:“八王,吃点心!” 李旦一怔,握着鎏金兽首形银杯的右手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放下。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险些溢出杯沿。 裴英娘捧着金银平脱葵口盘,眼巴巴地看着李旦。 她脸颊丰润,手指头胖乎乎的,身子骨却瘦小,看李旦的时候,只能抬头仰望,眼神看起来格外真挚。 李旦放下银杯,红绫馅饼里有油腻的猪油,他不爱吃。 然而他还是缓缓伸出手,接过葵口盘。 侍女见状,用长筷夹起一枚红绫馅饼,浇一层薄薄的蔗浆,送到李旦面前的小碟子里。 李旦吃下半枚红绫馅饼,忽然觉得这道茶食似乎并不难吃。 见李旦吃了自己送的点心,裴英娘轻轻舒口气。 手臂被轻轻推了一下,李令月挨到她身边,小声说:“小十七,你胆子可真大,我记得八王兄最讨厌吃猪油的。七王兄有次让尚食局的主膳偷偷往八王兄的胡麻粥里加猪油,被八王兄揍得满头包,连阿父、阿娘都惊动了。” 说完,她咯咯笑,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你是不是有意的?八王兄得罪你啦?” 裴英娘顿时头皮发麻,马屁拍到马腿上,说的就是她吧? 想也不想,准备扑到李旦的食案前,尽力挽救自己的过失。 李旦连亲兄弟李显都能下手揍,何况她这个半路蹦出来的妹妹! 一回头,却呆住了。 李旦依旧做得笔直端正,筷子起起落落,一口接一口,好像,吃得挺满意的? 裴英娘把忐忑不安的心放回肚子里,传说也不一定尽实嘛! 李令月爱热闹,刚老实坐了一会儿就闲不住,拉着裴英娘站起身:“英娘,咱们去看看六王兄他们在做什么诗。” 裴英娘暗暗叫苦,她只学过西汉人史游编著的启蒙读物《急就篇》,略微认得几百常用字,而六王李贤是出了名的少年早慧,聪敏博学。他平日来往的多是一些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才子学者,其中不乏被后世称为“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那样的年轻俊才。 一帮博古通今、出口成章的大文豪聚在一块儿吟诗作对,她根本听不懂啊! 两个小娘子提着裙角、蹑手蹑脚靠近李贤时,刚好听到他念完一首吟诵美酒的诗赋,周围的人轰然叫好。 武皇后的几个儿子中,太子李弘文质彬彬,和李治最像。李贤容貌俊秀,唇红齿白,既不像李治,也不像武皇后,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略微上挑,神光内敛。 “六王大才,请满饮此杯。” 一个梳高髻、簪花钗,穿孔雀纹锦大袖襦衫的少女端着银杯,越众而出,眼波似水,含情脉脉。 李贤接过银杯,袍袖轻扬,一口饮尽。 少女笑语盈盈,眼神直勾勾缠着李贤,大有痴恋之态。 席上众人交头接耳,目光闪烁。 少女旁若无人,继续围着李贤打转。 李令月气得直咬牙:“真扫兴!赵观音怎么也在?” 冷哼一声,拉着还迷迷糊糊的裴英娘找到李贤的王妃房氏,“阿嫂,你看看那个赵观音,都快黏到六王兄身上去了!你也不管管。” 房氏温柔敦厚,闻言只是笑了笑,“赵二娘是我们的长辈,怎么能直呼她的名字?” 李令月撇撇嘴,“什么长辈,我可不认!” 房氏不欲多说,目光转到裴英娘身上,含笑问:“这是小十七?今年几岁了?” 李令月的注意力立刻跑偏,拍拍裴英娘肉乎乎的小巴掌,昂起下巴,略带得意之色,“小十七今年八岁,比我小两岁,以后要管我叫阿姊。” 房氏捂嘴轻笑,“了不得,我们令月也当姐姐了。” 李令月愈加骄傲,拉着低头做羞涩状的裴英娘,在侧殿的所有女眷席位间转了一个大圈,挨个上前介绍自己的新妹妹。 太平公主是李治和武皇后的宝贝疙瘩,众人们不敢怠慢,跟着凑趣,把裴英娘夸了又夸。 一圈转下来,李令月兴奋异常:当姐姐的感觉真好! 裴英娘悄悄舒口气,她的脸都快笑僵了,两只手腕上摞了不下七八只镶金八宝玉镯子,身后的忍冬怀里还抱着一堆金银宝石串坠子,都是各位公主、夫人送她的。 累归累,不过收成好啊!随便一只宝石镯子,都是价值不菲的宝贝,今天算是小赚一笔。 李治身体不好,不能久坐,和众人说笑了几句,便回内殿去了,武皇后也跟着过去照应。 帝后前后离开,席上众人开始大着胆子奉承太子李弘和太子妃裴氏。 尤其是东宫的几位属臣,当众说太子宽和大度,有昔日太宗之风。 太子秉性纯良,没觉出什么。倒是太子妃裴氏吓得脸色苍白,借口不胜酒力,扶着婢女的手去侧殿休息。 众人各怀心思,宴会不欢而散。 李令月急着去找六王李贤,想提醒他离赵观音远点,匆匆对裴英娘道:“英娘乖,在这儿等着我啊!” 不等裴英娘答话,她已经走远了。 裴英娘怕李令月回来找不到自己,只好站在廊檐底下等她回来。 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李令月的人影。 来来往往的宫女、宦者行色匆匆,没人停下和裴英娘说话。 直到晚霞漫天,把廊芜楼阁的飞檐琉瓦映得通红时,才有一道身影缓步踱到裴英娘身边。 裴英娘抬起头。 李旦背光而立,眉峰轻蹙,面容看起来有些模糊,“怎么不回去?” 裴英娘觉得李旦好像有点不高兴,不敢嬉皮笑脸,小声说:“阿姊让我在这里等她。” 李旦轻声道:“等多久了?” 裴英娘看一眼天色,“没,没多久。” 李旦转过身,示意裴英娘跟上,“你阿姊性子散漫,肯定早把你忘了。下次别傻傻等她,留一个宫女守着,也就罢了。” 裴英娘点点头,“我记住了。” 看李旦身上的衣袍,和白天宴席上穿的不一样,难道他是特意折返来接她的? 裴英娘有些受宠若惊,脸上刚浮出一丝笑容,李旦指指宫殿的方向,“阿父过几天要考校你的学问,回去好好温习功课。” 言罢,转身离去。 裴英娘垂头丧气,果然不该高兴得太早,李旦只是顺路经过,刚好看到她,才过来的。 等等,考校学问是什么意思? 回到殿里,忍冬告诉裴英娘:“不止各位亲王、王孙,太平公主也上学,现在宫里事务繁多,一时顾不上这头,等明年闲下来,圣人多半要贵主和太平公主一起上学读书。” 裴英娘有些发愁,裴拾遗没有想过要教导她的学问,也没为她延请启蒙老师,还是张氏看不下去,亲自教她背诵《急就篇》,她才不至于沦落成文盲。 李治根本不需要考校她的学问,因为她肚内空空,没什么墨水,完全不需要考校啊! 忍冬安慰裴英娘:“公主们读书,只是为了闲来陶冶性情罢了,贵主不必担忧,女先生们很随和。” 裴英娘唉声叹气,公主上学,肯定不只是研读启蒙课本那么简单,诗、书、礼、乐,样样都要学,她以后恐怕得天天早起! 那些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的懒散日子,注定一去不复返。 “太平公主最擅长什么?”裴英娘问忍冬。 忍冬面露赞许之色,“回贵主,太平公主不喜欢读书,只爱研习乐理,教授她琵琶技艺的龟兹奴是位鼎鼎有名的琵琶国手。” 裴英娘点点头,既然李令月爱琵琶,那么她当然不能选琵琶。时下皇亲贵族虽然都欣赏歌舞,但世家贵女们不会自降身份跑去学跳舞,舞蹈属于伶人贱艺,只能歌舞助兴,终究上不了台面,所以跳舞更不可能。 学古琴?阮咸?箜篌?羌笛? 裴英娘掰着指头一一数过去,眉头拧成疙瘩一般:她一个都不想学。 忍冬看裴英娘为难,建议道:“贵主可以学书法。” 裴英娘眼前一亮:这个好! 太宗李世民是书圣王羲之的脑残粉,为了投其所好,也为了陶冶情操,李唐皇室的公主、王子们大多会写一笔好字。 长孙皇后生前也以擅长书法闻名。在她逝世后,李世民伤痛不已,亲自抚养少年失恃的李治和晋阳公主兄妹。兄妹俩跟着李世民,都学会一手飞白书,尤其是晋阳公主,笔迹和李世民的几乎一模一样。 书法风雅高尚,褚遂良当年也是因为擅长书法而被李世民赏识的,裴英娘顶着褚遂良外孙女的名头,效仿外祖父学习书法,既能讨好李治,又不会显得太谄媚,而且和李令月的爱好不冲突。 一举多得。 至于怎么学,宫里不是正好有位现成的老师么! 第11章 第12节 李旦是诸位亲王中书法最好的,尤其擅长草书和隶书。 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找他拜师学艺,岂不是浪费? 不过拜师之前,总得先打好基础,才不会被师父嫌弃。 学书法,一般是从欧阳询的楷书开始练起,三年之后再学颜柳。把横、竖、撇、捺、点、折、勾、提八个基本笔画学得炉火纯青了,学其他字体基本上水到渠成。 这是裴英娘上辈子练字的经验,不知道适不适用于现在,她记得颜真卿在安史之乱时期好像镇守平原郡,那他这会子可能还没出生? 裴英娘厚着脸皮找李旦求教,李旦盯着她看了许久,表情有点匪夷所思的意思。 裴英娘冷汗涔涔:我只是想练字而已,用不着这么严肃吧? 李旦站起身,从架子上一堆堆的卷轴中抽出一卷书。 时下造纸术早已经普及中原大地,但装订成册的线装书本还没出现。宫中的书籍典章全是一卷一卷的纸轴,打开的时候,像展开一幅画似的,要徐徐卷动书轴,一点点展开。 所以古人才有“读书破万卷”的说法,而不是什么“读书破万本”。 裴英娘解开书卷的绳子,打开卷册,发现是一篇手抄的《雁塔圣教序》。 李旦修长的指节在书卷上滑过,指尖刻意在题序上停留了一会儿,轻笑出声。 笑声里有几分促狭意味。 裴英娘双颊通红。 褚遂良是真正开启唐代楷书门户的书法大家,他的《雁塔圣教序》被人称作是有唐各碑之冠,后来的颜真卿正是受褚遂良影响,开创出自己风格的。 外祖父的《雁塔圣教序》是楷书范本,她竟然还跑来问李旦应该先临摹哪本经书小楷! 难怪李旦会用那种诧异的眼神看她。 裴英娘羞臊不已,觉得自己快被烧熟了。 李旦看一眼她发红的耳根,嘴角微微弯起,找出另一本书册,“这是《九成宫醴泉铭》,这一卷更适合打基础,练字要有恒心,不用急于一时。” 裴英娘乖乖答应,抱着两卷书册,落荒而逃。 回到自己的小阁子。一叠声让半夏铺纸研磨,不能让李旦小瞧了! 夜里,李旦忽然把近身伺候的宦者冯德叫到内殿。 冯德小心翼翼道:“大王有何事吩咐?” 李旦指指书案,“送到永安公主那里去。” 冯德躬身应喏,飞快瞥一眼书案,发现漆盘里放着几支宣城紫毫笔,一尊白瓷辟雍砚,一块上好的墨锭。 他认出那几支紫毫笔是今年江南西道进贡的贡品,八王院拢共只得四管,八王竟然一管不留,全部送给永安公主。 冯德心思电转,很快摸清永安公主在李旦心中的分量,往东阁去的时候,笑容格外灿烂。 一刻钟后,冯德去而复返,“公主谢过大王的馈赠。” 他顿了一下,有点心虚,吞吞吐吐道:“这是公主回赠给大王的谢礼。” 李旦抬起眼帘,什么谢礼,让冯德的脸色这么难看? 这时,宫人举着一盘拳头大的石榴上前。 十二只石榴,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冯德垂着脑袋,心里七上八下的。 李旦笑了笑,想起裴英娘在宴席上专心吃羊肉粥的样子,她还小,大概觉得送别人好吃的东西,是最大的诚意吧。 说起来,白天是他欠考虑了。裴拾遗显然对亲女不慈,小十七在父亲的忽视中长大,又没有生母护佑,不知外祖父擅长楷书的名声,情有可原。 他不该嘲笑她的。 李旦叹口气,“摆在书案边上。” 宫女应喏,把石榴搁在书案角落里,堆成宝塔形状。 李旦没再说什么,继续伏案读书。摊开的卷册很快摞得高高的。 冯德悄悄松口气。 李旦头天给裴英娘送笔墨文具,第二天阖宫都知道裴英娘要练书法。 李令月头一个极力反对。 这天兄妹几人在含凉殿前齐聚,李令月把裴英娘拉到一边,离李旦远远的,轻声劝她:“八王兄学书法学迂了,整天木头似的一本正经,哪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你可不能再陷进去!” 裴英娘委婉道:“我爱静,练这个合我的脾性。” 李令月看她坚持,只得道:“那先说好啊,每天最多只许练一个时辰!” 裴英娘点点头,爱好是用来陶冶性情的,她对自己向来宽容,没打算练成外祖父那样的书法大家。 李显凑到姐妹俩身边,使劲泼冷水:“小娘子年纪不大,口气不小,就凭你那一把芦柴棒子似的小胳膊,也想学书法?” 裴英娘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套着两只鎏金海兽莲花纹八宝圆镯,白皙光洁,粉嫩如藕,哪里细了? 她生得矮小,唯有手臂和脸蛋圆滚滚的,几乎是身上肉最多的地方,李显那是什么眼神,竟然觉得她这一双和莲藕一样胖乎乎、白嫩嫩的胳膊细? 正想开口反驳,羊仙姿从内殿步出,“圣人唤大王、贵主们进去说话。” 年底事务繁多,从腊月到开春,有各种各样的祭祀、朝会。李治强撑着参加了几场大典,刚养好的身体又雪上加霜,从年初一开始卧病在床,直到十五花灯节那天都没能起身,武皇后只能命太子代李治完成剩下的几场重要仪式。 随着李治的病情反反复复,太子声威愈重,东宫和武皇后的关系也愈加紧张。 裴英娘深处内宫之中,每天只管吃吃喝喝,闲时陪李令月玩耍,或是被宫人带到含凉殿陪李治说话解闷,前朝的纷争,暂时影响不到她的安宁岁月。 可惜,裴英娘的好日子很快到头了——李治要她和李令月一起上学。 李令月很高兴,从今天开始,她不用一个人苦苦受煎熬啦!一拍手掌,笑嘻嘻道:“有小十七和我作伴,我以后绝不逃学!” 武皇后两指微弯,轻轻拧一下李令月的鼻尖,“你是姐姐,要给小十七做榜样,别把小十七带坏了。” 李令月吐吐舌头,假装没听见武皇后的话。 李显咳嗽一声,朗声道:“小十七想效仿卫夫人,当个女书法家呢!” 李治闻言,抬起头,“喔?小十七竟有这样的志气?” 裴英娘冷哼一声,真不知她到底是哪里碍了李显的眼,对方总是特意针对她。如果她今天负气接下李显的话,以后学不出什么名堂来,岂不成了一桩笑话? 可惜李显的激将法对她没用——她太懒了。 她两手一撒,直接道:“英娘不敢好高骛远。”余光瞥见李旦跪坐在一旁,眼珠一转,笑着道,“英娘看八王兄的字写得很好,心里羡慕,才想着学这个的。” 李旦忽然听到裴英娘提起他,眼底浮起一丝错愕。 李治拍拍裴英娘的发髻,温言道:“既然如此,以后你就跟着旦儿学。”侧头看向李旦,“旦儿,我知道你的字写得很好,眼光高,小十七年纪小,学书法只是兴趣而已,你不要对她太严厉了。” 后面一句话是对着李旦说的,语气说不上有多亲切,但明显带着笑意,而且还夸他的字写得好。 李旦神情激动,连忙躬身应承:“阿父宽心,旦儿一定会好好教导小十七。” 李治点点头。 李旦很快恢复平静淡然,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裴英娘看着他端正的侧影,心里有些难过。 她明白不被父亲喜爱的那种孤独失落感。 不知是不是和李旦感同身受的缘故,裴英娘一整天都提不起什么兴致。 第二天听着钟声起床,吃过朝食,和李令月一起去东亭上学时,还是闷闷不乐的。 李令月扯扯裴英娘垂在肩头的丝绦,“小十七,怎么有气无力的,是不是朝食没吃饱呀?我让主膳蒸醍醐饼给你吃。” 裴英娘捏捏自己的脸颊,摇摇头,在宫里短短一个月的工夫,她起码胖了好几斤。 李令月嘿嘿一笑,细长的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儿,“我先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不由分说,拉起裴英娘就跑。 寝宫在北街之后,李令月一路横冲直撞,直接穿过北街,走进一条幽深的回廊。 回廊一侧是流水淙淙、芳草萋萋的园子,一侧是一片开阔的场地,周围有金吾卫把守。 裴英娘摇李令月的手,“阿姊,这是哪里?” 其实她想问李令月,这是她们能来的地方吗? 李令月趴在彩绘廊柱背后,“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裴英娘叹口气,只能陪着李令月胡闹。 场中鼓声阵阵,尘土飞扬,数十个裹幞头、穿缺胯袍的少年郎列队走到高台下,声势雄壮。 朝阳初升,日光和煦,少年们个个俊朗挺拔,神采飞扬。 李令月激动得两眼放光:“来了!来了!” 一人穿过回廊,缓步走到她身后,冷声道:“谁来了?” 嗓音清冽。 李令月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三表兄来了!” “哪个三表兄?” 李令月还没觉察出不对,耐心道:“薛家三表兄,薛三郎,他是我姑母城阳长公主的儿子,你看到那群亲卫没有?三郎是里面最俊俏的那个!” 李旦冷笑一声。 裴英娘扶额。 李旦淡淡瞥她一眼。 他没有责怪的意思,但裴英娘还是忍不住小声辩解:“我、我不认得薛三郎。” 李旦没说话,神色柔和了一些,示意一旁的宫女提醒李令月。 宫女大着胆子扯扯李令月的袖子,“公主……” 李令月目不转睛:“别烦我!我还没找到三表兄呢!” 李旦淡笑一声,“何必麻烦,我命人把薛三叫过来,岂不便宜?” “真的?!”李令月惊喜回头。 第13节 李旦面无表情,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李令月脸色一僵,笑容凝结在嘴角。 第12章 李令月和裴英娘灰溜溜去东亭上学。 麟德殿两侧有两座亭子,一座叫西亭,一座叫东亭。 东亭环山抱水,环境清幽,和学士院离得很近。 裴英娘听忍冬说过,教授她们学问的先生,除了掖庭的女官,还有学士院的儒学士。 李令月仍然对薛绍念念不忘,一路上都在抱怨李旦。 薛绍出身高贵,母亲城阳公主是太宗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之女,李治的同母妹妹。 城阳公主身为嫡出公主,从小锦衣玉食,备受宠爱。先嫁杜如晦之子杜荷,杜荷卷入谋反案被杀后,改嫁饶州刺史之子薛瓘。 薛瓘是当时长安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城阳公主的第二段婚姻美满顺遂,夫妻感情和睦,先后生下三个儿子。 薛绍便是城阳公主和薛瓘的小儿子。 城阳公主宠幸优渥,地位尊贵,婚姻幸福,但却沉迷于巫术,麟德元年,还闹出一场震惊朝野的巫蛊事件。 武皇后十分震怒。 李治疼爱嫡亲妹妹,不忍心惩戒城阳公主,只将无辜的驸马薛瓘贬为房州刺史,把事情掩盖过去。 几年前,城阳公主和薛瓘先后病逝于房州。李治伤感不已,因见年纪最小的外甥薛绍年幼,下令将他接入宫中抚养。 薛绍酷似其父薛瓘,眉清目秀,俊逸无双,宫人们暗地里叫他“美三郎”。 李令月把两条玫红裙带揉得皱巴巴的,气恼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三表兄又不是外人,我喜欢和他一块玩,碍着谁了?八王兄多管闲事!” 裴英娘眼观鼻,鼻观心,不多做评价。武皇后不喜欢薛绍,李旦阻止李令月和薛绍来往,也是为李令月着想。 可惜了李旦的用心良苦,他直觉敏锐,窥出武皇后对薛绍有心结,却无法改变李令月对薛绍的爱慕之心。 十来岁的天真少女,正值春心萌动的懵懂年华,眼里只看得见表兄的俊秀风流,哪里听得进亲人苦口婆心的劝告呢? 眼看离东亭越来越近,裴英娘收回越飘越远的思绪,低头整理衣襟——头一天上学,她有些紧张。 东亭正殿三面环水,回廊相接,和裴英娘住的东阁很像。 为两人教授经书的是位头发花白的儒学士。 裴英娘进殿后,郑重向老学士行礼。 老学士有些受宠若惊,还礼不迭。可以想见,李令月平时对老学士有多随便。以至于老学士看到一个尊师重道的学生,竟然激动得语无伦次。 裴英娘退回自己的坐褥上,翻开书案上的卷册,发现赫然是一卷手抄的《急就篇》。 她有些啼笑皆非,太子李弘和六王李贤都是天资聪颖之人,李旦是李治最小的儿子,也博览群书、满腹经纶,李令月有几个好学的兄长做榜样,怎么还在学《急就篇》? 侧头去看李令月,发现后者歪在凭几上,以手支颐,目光呆滞,嘴角噙着一丝甜蜜的笑容,显然还在想薛绍。 裴英娘摇摇头,专心听老学士讲解文章。 墙角的莲花滴漏开出两片铜花瓣时,老学士告退。 宫女鱼贯而入,送来茶水和点心。 李令月伸个懒腰,拈起一块醍醐饼,呷一口茶汤,惬意地舒口气:“上学真累。” 裴英娘无言以对:阿姊你一直在发呆好嘛? 歇息片刻,廊外传来一阵环配叮当声,宫女们簇拥着一位头戴纱帽、穿乌褐色圆领男袍的年轻女子步入殿中。 女子面容清秀,神情孤傲,进入内殿后,目不斜视,向李令月和裴英娘行礼。 她行的竟是跪礼。 裴英娘连忙直起身。 李令月靠着凭几,淡淡道:“上官女史不必多礼。” 女子站起身,态度不卑不亢。 半夏凑到裴英娘耳边:“贵主,她是上官家的大娘子,以前是长安最出名的才女,从掖庭出来的。” 掖庭是安置犯官家眷妻女的地方,这女子是掖庭女婢,又姓上官,还是个才女,她的身份呼之欲出——宰相上官仪的后人。 难道她是上官婉儿? 裴英娘细细打量男袍女子,看年纪,不太可能。 半夏悄声道:“婢子听忍冬姐姐说,上官大娘子为人清高傲物,连天后的话都敢反驳。天后为了压服她,让她每天穿宦者的衣裳,看到贵主们必须和宦者一样下跪。” 裴英娘恍然大悟,难怪上官女史刚刚朝她和李令月磕头。 兀自感叹,一道冷厉的眼神忽然向她扫过来。 上官大娘子正冷冷地盯着裴英娘看,眼神颇为不屑。 裴英娘忍不住打个激灵:她好像没得罪上官家的人吧? 上官大娘子负责为李令月和裴英娘讲解历史典故、奇闻异事、风俗人情,解答疑惑,授课内容按照李令月的学习进度随时调整,不会专门讲解特定的经史文集。 她展开书册,微微一笑,“今天,我要给贵主们讲一个西汉时的故事。” 李令月顿时来了兴致,撑着下巴,等上官女史的下文。 上官女史眼波流转,娓娓道来:“西汉时,世家妇人们常以珍珠粉修饰容貌。有位河东巨贾,家中藏有一颗祖传的稀世珍珠,传说能美姿容,城中贵妇争相购买,巨贾坚决不肯售卖。直到有人抬出十斛金锭,巨贾才舍得把珍珠卖与他人。谁知,这桩买卖,竟然为他招来牢狱之灾。” 说到这里,上官女史故意顿住不说了。 李令月性子急,立刻催促:“后来呢?卖珍珠怎么招来祸患了?” 上官女史气度从容,并不开口。 裴英娘瞥一眼上官女史,淡淡道,“或许我可以为阿姊解惑。” 李令月歪头看裴英娘:“你听过这个故事?” 裴英娘没有听过,但是她猜得出故事的结尾是什么。 在上官女史的故事中,巨贾的稀世珍珠肯定是假的,他拿鱼眼睛以次充好、招摇撞骗,被人告到官府,最后当然会受到刑律处罚。 上官女史编造出这个莫须有的故事,目的无非是想引出“鱼目混珠”的典故。 鱼目岂为珠?蓬蒿不成槚。 珍珠是李令月这个嫡出公主,鱼目,当然是养女裴英娘。 李令月伸长胳膊,推推裴英娘,“英娘,别逗我了,快给我解惑呀!” 裴英娘随口胡诌一通:“巨贾得了十斛金锭,欣喜若狂,醉酒之下误伤行人,被行人告到官府,可不就招祸了嘛!” 她不能让上官女史把“鱼目混珠”四个字说出来。今天是她头一次上学,宫里的人都盯着看呢。鱼目混珠的典故传扬开来,成就的,是上官女史不畏强权的清高名声,而她只能充当那个被鄙视的背景板。 裴英娘是武皇后带进宫的,和武皇后一派的人,对她很和气。 和武皇后势如水火的人,则把裴英娘视作武皇后向李治献媚的手段,看她的眼神,直接明了:不屑。 就好像鄙视了她,也能顺带鄙视武皇后似的。 阿耶裴拾遗如此。 上官女史也是如此。 裴英娘冷笑一声,她佩服像上官仪、褚遂良那样勇敢坚持自己政治理念的人,同情他们的悲惨遭遇,但这并不表示她在面对奚落时,必须忍气吞声。 她只是个八岁小娃娃,又不是上官仪惨遭诛杀的罪魁祸首,凭什么要退让? 上官女史想利用她讥讽武皇后,她偏偏不让对方如愿。 李令月听完裴英娘的讲述,脸上难掩失望:“这故事真没劲儿。” 上官女史没想到一个才八岁的女娃娃竟然反应这么快,皱起眉头,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准备好的故事讲完。 裴英娘抬头直视上官女史,目光淡漠。虽然是仰望的姿势,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 上官女史嘴巴张了张,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底气不足。 午时散学,李令月邀裴英娘去她的暖阁赏梅花。 裴英娘小声道:“我有个问题想向上官女史请教,阿姊先回去吧。” 李令月撇撇嘴,拧一下裴英娘的鼻尖,“你呀,真想和八王兄一样,变成一个古板的小夫子?” 她早忘了李旦阻止她偷看薛绍的事,提起兄长,语气亲昵自然。 裴英娘笑了笑,姐妹两人在回廊前分别。 宫女们簇拥着上官女史走过长廊,裴英娘上前一步:“女史请留步。” 上官女史愣了一下,随即神情戒备,“公主有什么差遣?” 裴英娘打发走宫女,让半夏在一旁看守,“学生有一事不知,想向女史请教。” 上官女史僵着脸:“什么事?” 裴英娘直接道:“女史为什么要为难我?” 第13章 上官女史轻咬樱唇儿,一脸倔强:“我不明白公主在说什么,公主身份高贵,我只是一介低贱奴婢,怎敢为难公主?” “我听宫人们说,女史才高八斗,七岁时就能出口成章。”裴英娘望着廊檐下闪烁着金色碎光的流水,缓缓道,“女史才华出众,不输男子,假以时日,一定能从掖庭中脱颖而出,为自己和家人求得一线生机。不该把心机浪费在我身上。” 上官女史脸上涨红一片:一个八岁的、只学了几百个大字的小娃娃,竟然敢来教训她? 她恼羞成怒,慌不择言:“公主以为武皇后真心喜爱你吗?她带你进宫,还不是因为你长得像圣人故去的亲人!公主是褚公之后,却只能给别人充当替身以求富贵,难道不觉得羞耻?” 裴英娘抬起眼帘,笑眯眯道:“为什么当替身羞耻?长得像圣人的故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圣人对着我睹脸思人,可以减轻伤痛,我可是大功臣!” 上官女史脸色发青,“蠢儿!” 第14节 气得拂袖而去。 裴英娘轻笑一声,有了今天这场对话,上官女史以后应该不敢再为难她了。 得意地拍拍手,余光扫过长廊深处时,忽然瞥见一道瘦削的身影。 轻袍皂靴,宝带琳琅,腰间挂一枚对鹿山玄玉佩,是李旦。 裴英娘面色一僵。 上学前李令月被抓包,现在轮到她了。 半夏小跑到裴英娘身前,面带羞愧:“贵主,婢子想提醒你的,可八王不许婢子出声……” 裴英娘摇摇头,制止半夏说下去。 李旦眉尖微挑,双唇紧抿,眼神有些阴冷。 裴英娘低下头,专心看着自己脚上的翘头锦缎鞋履,红地穿枝花的图案,花丛中卧着一对对彩羽鸭子,活泼灵秀。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她身边停下,头顶响起一声轻柔的叹息:“走吧。” 裴英娘惴惴不安,听李旦的声音似乎没有责怪的意思,惊喜地抬起头。 李旦已经走远了,幞头的两根帛带在风中轻轻飘扬。 她连忙拔腿跟上。 听到裴英娘走动时簪钗轻轻晃动的声音,李旦没有回头,但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一些,“下次莫要莽撞,如果再有人欺负你,让人去寻我殿中的冯德。” 裴英娘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湿润:原来李旦不是因为她对上官女史不敬生气,而是气她被人欺负呀! 她感动得无以复加,颇想一把抱住李旦的大腿,感叹一句:八王是个好人! 没有听到裴英娘的回答,李旦脚步一滞,回头轻扫她一眼,“记住了?” 眼风略带凌厉。 裴英娘点头如捣蒜:“我记住了!” 有一位亲王为她撑腰,当然好。不过像上官女史这样的小麻烦,用不着抬出李旦来。 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只有自己刚强起来,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她胆子小,注定做不了一棵顶天立地的大树,但也不想沦为一朵经不得风雨、只能躲在别人背后的娇花。 娇花容易摧折,需要别人时时呵护。 身为一个省事贴心的小弟,裴英娘不想给老大李旦添太多麻烦。 她要做一株浑身是刺的仙人掌,小猫小狗想欺负她,得先问问她裴十七娘养的一身尖刺。 当然了,如果遇到惹不起的人物,还是得找李旦求助,她是仙人掌,不是所向披靡的大杀器暴雨梨花针。 李旦径直把裴英娘带到含凉殿,“阿娘命你每天午时陪阿父用膳。” 近身伺候李治的宦者们发现,每到用膳的时候,只要裴英娘在场,李治总能胃口大开。 宦者们向武皇后提议,每逢传膳时,可以把永安公主召到含凉殿陪李治吃饭。 武皇后一开始不信,仔细观察几天后,认可了宦者们的建议,因为对着吃得香甜的裴英娘,她自己也会不知不觉多吃两碗羊肉粥…… 于是,裴英娘除了永安公主这个身份外,多了一个御赐陪吃的头衔。 宦者领着裴英娘和李旦进殿。 李治和武皇后坐在上首,李显、李令月陪坐左右。 殿中的钿螺小几上供着一瓶盛开的红梅,清香怡人,应该是李令月献给李治赏玩的。 宫女把裴英娘的坐席挪到李治身旁。 裴英娘屈腿盘坐,李旦走到李显右手边坐下。 武皇后睨一眼埋头吃花糕的李令月,笑着道:“小十七头一天上学,就晓得向先生请教学问,你这个做姐姐的,怎么只惦记着玩儿?” 李令月抬起头,嘿嘿一笑,眉心的花钿皱成一朵含苞莲花,“儿又不用考进士,要那么多学问做什么?” 李显跟着附和:“阿妹说得对!” 李治笑问裴英娘,“小十七,先生严不严厉?” 裴英娘乖乖应答:“先生很好。” 李治目光慈爱,“做学问贵在持之以恒,你还小,慢慢来,别逞强。” 裴英娘眼波流转,莞尔道:“英娘明白,八王兄也是这么教我的。” “喔?”李治看一眼正襟危坐的李旦,点点头,眉宇间有隐隐约约的柔和笑意。 李旦宠辱不惊,端着一碗秋葵汤,面无表情地小口啜饮。 但裴英娘分明看到他的双手在微微发颤。 她轻叹口气,替李旦觉得难受。 这些天,她已经看出来了,李治并不是不喜欢李旦,而是有意疏远小儿子。 李治只对太子李弘亲近信任,对博闻强识的李贤和李旦都是淡淡的,李显资质平庸,反而很受他的喜爱——怎么说呢,傻人有傻福。 李治天性温柔多情。 想起故人时,他总要迎风洒泪,哭上一场。 宫人们犯错,他不忍苛责,每每只是训斥几句了事。 他心细如发,温柔体贴,常常对裴英娘嘘寒问暖,像一个普通的父亲。 但到了处理朝政时,李治绝不像平时表现出的那样温和老实,手段果决而利落,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狠辣无情。没有他的暗中支持,武皇后不可能顺利诛杀大批重臣。 李治再温柔病弱,也是个主掌杀伐决断的帝王。 他下定决心冷淡李旦,就不会轻易改变决定。 李旦表现得再恭谨,读书再刻苦,注定是一场空。 裴英娘的目光在李旦身上停留太久,连李令月都发觉了。 “你怎么老盯着八王兄看?” 裴英娘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没为什么。” 李令月压低声音道:“你刚刚和八王兄一起过来的,八王兄没提三表兄吧?” 裴英娘摇摇头。 李令月叹口气:“八王兄什么都好,就是太古板了!我上次和三表兄说话,还是人日剪彩胜那天,不知道三表兄最近是不是瘦了……” 她说起薛绍,滔滔不绝,直到武皇后探询的目光扫过来,才闭上嘴巴。 有裴英娘在,李治果然胃口很好,连吃两碗熬得烂烂的黍臛。 武皇后笑意盈盈,眉眼舒展,“小十七可是大功臣,陛下得赏她才行。” 裴英娘眼皮一跳,武皇后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 李治歪在隐囊上,笑呵呵地说:“便依皇后所言吧。” 李令月和李显立刻闹腾起来,离开坐席,走到李治身边,摇动李治的胳膊,抢着撒娇:“阿父,你准备赏小十七什么?” 李治想了想,故意逗兄妹俩,“你们觉得该赏什么呢?” 李令月眨巴着眼睛,“就赏小十七实封好了,她是公主,还没有实封呢!” 李显瞪大眼睛:太便宜裴英娘了! 可他没有理由反驳,因为刚才对着裴英娘,他比平时足足多吃三大碗羊肉汤饼! 明明没想吃那么多的,可是一看到裴英娘香甜的吃相,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李显没好气地瞪裴英娘一眼,从去年秋天开始,阿父一直闷闷不乐,不管裴家小娘子有什么古怪,看在她的陪伴让阿父心情大好的份上,就便宜她好了! 事关自己的汤沐邑,裴英娘不敢吭声。 公主实封三百户,长公主加三百户。这些说的都是实封,而加户一般是虚封,听起来风光,其实没什么用。 只有获得实封,才能拥有一辈子享之不尽的财富。 李令月黏在李治身上歪缠,“阿父,你就依了我吧。” 李治点点头,搂着李令月,刮刮她的鼻尖:“难得你细心一回,既然你为妹妹开口了,那就赏小十七实封吧。” 李显轻哼一声。 裴英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摇摇脑袋,试图恢复清醒。 得到实封,不仅昭示帝后对她的宠爱,还意味着她这辈子完全不用发愁没钱花!她唯一的烦恼,可能是发愁该怎么花钱。 她还攥着一颗枣子发愣,李令月推推她的胳膊,笑嘻嘻道:“英娘是不是欢喜傻了?快谢恩呀。” 裴英娘连忙直起身,跪在坐席上行叩首礼。 武皇后看一眼受宠若惊的裴英娘,浅笑着道:“这是小十七该得的。” 李治也笑道:“皇后所言甚是。” 裴英娘抬起头,偷偷看向武皇后。 武皇后眉眼带笑,朝她微微颔首。 裴英娘眼眸微垂,现在她可以确定,已经有人把她和上官女史之间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武皇后听了。 武皇后掌握她的一举一动。 从她气走上官女史,到李旦带她来含凉殿,才不过区区半个时辰而已呀! 裴英娘心底一寒,有些后怕。她应该没说什么大不敬的话吧? 后怕之余,脑子里还有些晕乎乎的——她被李治的赏赐砸晕了,暂时不想分心去想别的。 第14章 回东阁的路上,裴英娘已经把对武皇后的畏惧抛在脑后。 第15节 她连蹦带跳爬上台阶,满脑子盘算着以后要怎么花钱,她的计划很庸俗、很暴发户:盖一幢别院,买几座山地,包下一大片田亩,雇佣几百个仆人…… 怎么想怎么开心! 虽然按惯例,公主出嫁时才能拿到自己的汤沐实封,现在筹划怎么花钱有些为时过早,可她忍不住啊!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语调淡淡的,带着温和亲昵,“怎么这么高兴?” 裴英娘回过头。 李旦缓步登上台阶,腰间的玉佩闪烁着温润光泽。 杨知恩和冯德跟在他身后,一人怀里抱着一只黑陶大水瓮。 李旦心情不错,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他今天穿一件金茶褐色松鹿纹圆领宫绸袍,色调明快鲜艳,衬得人也活泼起来,俊朗的五官比平日更显生动。 裴英娘理直气壮道:“以后不愁没钱花,我当然高兴啊!” 随即想到李旦贵为亲王,食封是多少来着,好像是一千户? 大财主啊! 李旦双眉略皱,“你是公主,何必为食禄操心?” 这话就有些责备的意味了。 裴英娘悄悄撇嘴,果然是天潢贵胄,心下无尘,不懂得钱财的重要性。 武皇后的父亲武士彟出身寒微,靠行商攒下一笔巨资,然后用做生意赚来的钱财四处结交名门世家公子,成功结识李渊,并获得李渊的赏识。隋末天下大乱时,武士彟贡献出全部家财,资助李渊起兵。 唐朝建立后,武士彟这个大功臣顺理成章获得封赏。李渊还亲自做媒,把美貌的杨氏嫁给他做继室。 没有武士彟的慷慨解囊,哪有李渊对他的信任,没有李渊这个月老,就没有杨氏下嫁,没有杨氏下嫁,自然不会有武皇后,没有武皇后,哪来的李旦啊! 裴英娘偷偷在心里腹诽:八王啊,不要嫌钱财庸俗,你外祖父可是个投机倒把的商人! 她想心事的时候,眼睛依旧平视前方,目光清澈,表情平静。 怎么看,怎么乖巧顺从、老实听话。 但李旦只需轻轻一瞥,就看出裴英娘心里不服气。 他轻笑着摇摇头,把说教的话咽回肚子里。小十七自进宫后一直谨小慎微,今天难得表露出小儿女之态,俗便俗罢,只要她高兴就行。 天边云层舒卷,一阵凉风拂过空阔的高台,呜咽的风声在幽深的长廊间回荡。 蓬莱宫最初是李世民为太上皇李渊修建的,原名永安宫,贞观九年改名为大明宫,龙朔二年易名为蓬莱宫。 蓬莱宫从南往北,依次建有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这三大殿是李治分别举行大朝、日朝和常朝的地方。 紫宸殿往北的含凉殿和东西配殿,是李治和后妃公主们的寝宫。 含凉殿位于太液池南面,亭台楼阁依水而建,跨水架楹,风景秀丽。夏天凉爽宜人,冬天也温暖舒适——不过只仅限于内殿。 春寒料峭时节,蕴着刺骨凉意的冷风从湖面吹拂进来,侍立在殿外高台长廊上的宫人冷得瑟瑟发抖。 走在长廊间,凉风吹拂,连穿着厚襦的裴英娘也觉得有点冷。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展开臂上挽着的淡青色穿枝海棠花蜀锦披帛,拢在肩膀上,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霎时暖和许多。 光顾着整理前襟,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半夏眼疾手快,搀住她的胳膊,“贵主当心。” 裴英娘虚惊一场,抬起头,对着半夏笑了笑。 走在前面的李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扬起宽袖,伸出手。 他的右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带有薄茧,是长年伏案练字留下的痕迹。 裴英娘看着李旦的手,不知所措。 李旦眼眸低垂,无声催促她。 裴英娘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攥住李旦的衣袖。锦缎的触感平滑柔软,手心里感觉像抓了一缕云朵。 李旦垂下胳膊,任裴英娘抓着自己的衣袖。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交叠在一块儿,缓缓走过长廊。 几名宫人抬着一座轿辇,从高台下路过,轿辇四周垂着绯色轻纱,纱帘飞扬间,隐隐约约可以窥见一个头簪金步摇、身裹绫罗的贵妇人。 时下妇人们出行,要么乘车,要么骑马,良家女子少有坐轿辇的。唯有平康坊的风尘女子喜欢乘坐轿辇招摇过市。 裴英娘头一次看到有人在宫中坐轿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道严厉冰冷的视线透过薄纱,直直刺向她。 裴英娘心头一颤,忽然想起去年宴会上那道让她觉得浑身不舒服的眼神。 等轿辇走过,她扯扯李旦的衣袖,“阿兄,刚才轿辇上坐着的是谁?” 听到“阿兄”两个字,李旦怔了一下。 低头一看,裴英娘的眼神追随着远去的轿辇,似乎并没发觉自己喊出口的是什么。 他轻声道:“那是常乐大长公主。”顿了一下,眉尖微微一拧,“以后看到大长公主经过,能避开就避开,实在避不开,态度一定要恭敬。” 高祖李渊的女儿是大长公主,太宗李世民的女儿是长公主,李治的女儿为公主。 常乐大长公主是李渊的第七女,李治的姑姑。 裴英娘恍惚听忍冬说过,常乐大长公主和武皇后关系紧张。 听李旦这么交待,武皇后和常乐大长公主的关系可能不仅仅是紧张那么简单。 裴英娘点点头,不用李旦特意嘱咐,她也会绕着常乐大长公主走——常乐公主看她的眼神太可怕了。 李旦把裴英娘送回东阁。 临走前,他让冯德把黑陶水瓮递给半夏抱着,“回去把水瓮装满,先练《九成宫醴泉铭》,什么时候把两个水瓮的水用完了,再来寻我。” 裴英娘乖乖答应。 笔墨纸砚加水瓮,李旦几乎把她需要的文具备齐了。 东阁的宫女们抱着一匹匹绢布进进出出,忍冬站在廊下清点数目,预备登账。 宦者候在曲桥前,跟着裴英娘步进内堂:“公主,含凉殿的田内侍送来五百匹绢。” 裴英娘啊了一声,想了想,慢慢回过味来:五百匹绢,应该是武皇后给她的赏赐。 汤沐邑看得到,吃不着,武皇后私下里赏她绢布,有点像额外给她添点零花钱的意思。 除了金饼、金锭和铜钱以外,绢布也可以充当货币使用。长安的大户人家,常常命奴仆载着一车车绢布去东、西两市购买米粮杂货。李治表彰功臣时,也经常用绢布表达恩赏之意。 裴英娘算了算,一匹绢大概相当于半贯钱,五百匹绢布就是二百五十贯,约莫能换四十两黄金,也就是四块金锭。 她翻出自己的小账簿,写上日期和绢布数量,在数字旁边记下赏赐的理由:讨好武皇后所得。 合起账簿的时候,目光落在半夏抬进房的两只黑陶水瓮上。想了想,重新翻出一卷雪白干净的净边纸,记下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八王赠送陶水瓮两只。 裴英娘有些犯愁,上次回赠一盘石榴,这次送什么呢? 糖蒸酥酪?玉露团?金乳酥? 她能吃到的点心,李旦那儿肯定不缺呀。 半夏提议:“再让忍冬姐姐打几只络子?” 裴英娘摇摇头,现在宫里的宫女全学会结络子了,人人腰间系一条彩络,送络子不够诚心。 想来想去,始终拿不定主意。 这天上学的时候,裴英娘找李令月讨主意。 李令月低头拨弄着一簇娇红梅花,睡眼惺忪,迷迷糊糊道:“八王兄喜欢什么?我想想……” 裴英娘等了半天,没听到回答,忍不住轻喊一声:“阿姊?” 李令月斜倚凭几,手中的花枝“啪嗒”一声掉在坐褥上,没有反应——她睡着了。 裴英娘哭笑不得。 紫宸殿的方向遥遥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钟声,儒学士展开卷册,准时开讲。 莲花铜漏的清水浇在铜制荷叶片上,发出淅淅沥沥的轻响。 等儒学士告退,李令月刚好睡醒。 她揉揉眼睛,唤宫女昭善的名字:“备了酪樱桃没有?” 昭善送上一只水晶碗。 鲜红欲滴的樱桃盛在晶莹剔透的水晶碗中,光看着就像一幅色彩浓丽的画。 昭善卷起袖子,把雪白的酥酪浇在殷红的樱桃上,再舀起一勺琥珀色的酪浆,淋在水晶碗里,细细拌匀。 李令月让裴英娘先吃:“这是今年禁苑养出来的头一批樱桃,准备春社那天祭祖用的,好歹让我偷了一点出来,连阿娘那里都没有呢,小十七尝尝。” 裴英娘推却不过,先尝了一小口。 酥酪滋润丰腴,樱桃鲜美多汁,酪浆酸甜爽口,她不爱吃甜,也觉得好吃极了。 李令月吃着酪樱桃,忽然开始嫌弃装樱桃的水晶碗:“酪樱桃盛在波斯工匠做出来的三十二瓣水晶碗里最好看,偏偏宫里的工巧奴烧不出那种样式的水晶碗。去年年底我让八王兄帮我去西市找,他没找到。结果昨天我听表姐说,赵观音竟然抢先寻到那种水晶碗了!” 裴英娘愣了一下,想起去年腊月李旦送她回裴家时,特意拐去西市,似乎想买什么。 后来因为她的缘故,李旦没有去成西市。 原来那天他想帮李令月找波斯水晶碗。 第15章 李令月气呼呼的,“今年的樱桃宴,赵观音又要独占鳌头!” 樱桃成熟时节,恰逢朝廷放榜。新科进士往往会相约在城南的曲江池畔游赏宴饮、打波罗球、吃樱桃宴,以庆祝及第,顺便结交新友。 长安城的贵族少女们不甘寂寞,也在曲江芙蓉园举办樱桃宴。新科进士们打马闲游、吟诗诵句,少女们既不作诗,也不写赋,她们斗花草。 斗花草原本是开春的一项古老习俗,田野山地间的花花草草都能用来比斗。 像太平公主和赵观音这样的天之骄女,当然看不上野花野草。她们斗的,是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奇珍异宝,什么贵重比什么,什么稀罕斗什么。 李令月贵为唯一的嫡出公主,按理没人争得过她。偏偏赵观音的出身也不简单,她是常乐大长公主的嫡女,李治的表妹,父亲赵瑰是左千牛将军。 第16节 常乐大长公主和武皇后矛盾重重,连带着李令月和赵观音也互看不顺眼。加上赵观音以表姑之身,爱慕表兄李治的儿子六王李贤,李令月很看不上她。 看到李令月一再表示出对赵观音的厌恶,裴英娘有些诧异。 李令月性情单纯,天真烂漫,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和谁都能嘻嘻哈哈玩到一起去,连和武皇后争锋相对的魏国夫人贺兰氏都发自真心喜爱她。 赵观音到底是有多跋扈,以至于交恶于李令月? 裴英娘想了想,放下银匙,“阿姊,我知道一样稀奇的宝贝,保管能胜过赵二娘的波斯水晶碗。” 李令月噗嗤一笑,没把裴英娘说的话当回事。 裴英娘绕过书案,爬到李令月身边,摇她的胳膊,“阿姊,我不是哄你玩的,只要你借几个工巧奴给我,我一定能做出一样稀罕的宝贝来!” 李令月难得被人歪缠撒娇,心里顿时软绵绵的,刮刮裴英娘的鼻尖,“好好好,回头我让昭善领你去内侍省,让她给你挑几个工巧奴使唤。” 裴英娘微微一笑,今年的樱桃宴,赢的人肯定是李令月。 这时,廊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上官女史低头走进内殿。 行礼的时候,她的头一直埋得低低的,说话的声音有点沙哑。 等她走到书案前,不得不抬头时,裴英娘看到她高高肿起来的脸,原本是一张清秀面孔,现在青青紫紫,不堪入目,双眼肿成一条细缝。 李令月倒吸一口凉气,正想开口询问,昭善小声为她解惑:“公主,上官女史口出狂言,触怒天后,原本应该关进女牢的,天后格外开恩,只命人略示惩戒,仍然让她担任女史之职。” 李令月觉得上官女史很可怜,“她都被打成这样了,怎么不换个人?” 昭善道:“是上官女史自己坚持要来的。” 李令月叹息一声,摇摇头。 上官璎珞察觉到太平公主目光中的同情和怜惜,冷笑一声,挺直脊背。她不需要太平公主的同情,她是上官仪的女儿,绝不会向武皇后低头。 她努力忽视脸上的疼痛感,摆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架势,怒视裴英娘。 狐假虎威、认贼作母的永安公主,这时候应该得意洋洋,等着看她的笑话吧? 然而,她没有看到耀武扬威和幸灾乐祸,永安公主低垂着头,正专心致志地在摊开的雪白卷纸上写着什么,根本不在意她脸上的伤痕。 上官璎珞眼光暗沉,手指紧紧掐着书轴,感觉脸上愈加火辣辣的。 散学后,李令月拉着裴英娘回自己的寝殿,“今天阿父和阿娘在西内苑的园子里招待群臣,咱们就不过去凑热闹了。” 裴英娘让李令月牵着走,“王兄们也在西内苑吗?” “五兄和六兄在,七兄、八兄还未娶亲,不用上朝站班,没去宴会。” 午时姐妹俩自己吃饭,菜色简单家常。 李令月吃的是饧麦粥,裴英娘吃的是稻米饭,食案上三菜一汤:醋芹、蒸羊头、烧竹鸡、兔肉羹。另有四只摩羯纹高足盘,分别盛着蒜泥、豆酱、茱萸、黑椒豆豉几样调味料。 唐朝的烹饪方式只有水煮、汽蒸、火烤、油炸、腊腌几种,别说八大菜系了,连最基本的炒菜都还没出现。 首先,没有合适的灶台、铁锅、铲勺,市井里坊间的炉灶只适合蒸煮,不能炒菜。 其次,这时候荤油有动物脂油,素油有麻油和豆油,都带有异味,会破坏菜肴的原本味道,不适合炒菜。 再次,油脂还属于奢侈品,只有王公贵族们家能够随意取用。像寒具、煎饼、油饼骨头之类需要油炸的点心,平民老百姓家是吃不到的。更别提把油脂拿来炒菜了。 裴英娘已经习惯没有炒菜吃的日子,就着几样简单的小菜,拌上咸香的黑椒豆豉,吃完两碗稻米饭。 李令月吃得两颊鼓鼓的,推开食案,靠在锦缎隐囊上,让昭善给她揉肚子,“小十七,只要和你一起吃饭,我就觉得胃口特别好。” 不止李令月如此,李治、武皇后、李显也是这样。 裴英娘放下筷子,表情无辜:不关她的事,她只是平平常常吃个饭而已呀! 宫女撤走两人的食案,送来两盘鲜浓的酪樱桃,水灵灵的早熟樱桃点缀在雪白松软的乳酪里,鲜艳诱人。 李令月眼前一亮,强撑着坐起来,挥舞着寿桃纹银匙:“我还能吃!” 裴英娘笑了笑,让忍冬把她的那份酪樱桃送到八王院去,她吃不下了,正好可以借花献佛。 初春的第一批樱桃,李治和武皇后都没捞着,全被李令月截胡了,拿这个送给李旦,应该比上次回赠的石榴要好吧? 忍冬端着金银平脱漆盘往八王院的方向走,穿过回廊的时候,刚好看到尚食局的奉御从内殿走出来。 “八王用完膳了?” 奉御认出忍冬是永安公主的使女,笑回道:“还没呢,七王和八王宴请诸位郎君,要了十几坛醽醁酒和河东葡萄酒,才刚开宴。” 忍冬侧耳细听,果然听到殿内隐约传出笑闹声和悠扬的丝竹音乐。 踌躇片刻,不敢进去打扰李旦宴客,转身正要走,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叫她的名字。 是八王院的宦者冯德。 今天李显和李旦宴请诸位王孙公子,冯德忙了一上午,嗓子又干又哑,随时能冒出一缕青烟。原本打算躲在夹墙底下偷个懒,可巧看到忍冬,顿时精神一震,走上前,“可是永安公主有什么差遣?” 冯德算是瞧出来了,八王性子严肃,不爱和姐妹兄弟玩笑,偏偏和永安公主颇合得来。别殿的宫女杂役可以随意打发,永安公主身边的使女不行! 忍冬举起漆盘,“公主命我给八王送樱桃。” 冯德接过漆盘,笑眯眯道:“难为公主想着我们大王,我替你送进去吧。” 忍冬正为难着呢,闻言松口气。 冯德托着漆盘踏进内堂。 院子里设有火堆烤架,两个穿窄袖袍的尚食局宫人在台阶下宰杀一只羊羔,用珍贵的西域香料腌制过后,抹好蜂蜜,架在火堆上烘烤,香味随着油滋滋的煎烤声散发出来,满院浓香。 十几个锦衣华服、年轻俊朗的少年郎或坐或卧,意态闲散,散落在堂前廊下。 七王李显举着酒杯,穿插其间,和众人高谈阔论,大声品评乐伎们吹奏的乐曲。 李旦独坐一张坐榻,食案上摆了几盘盛果子、点心的高足盘,一只镶金舞马衔杯纹银壶,一只兽首形玛瑙杯。 他自己自斟自饮,身旁没有宫人服侍。 冯德垂首弯腰,把漆盘送到李旦面前。 李旦擎着玛瑙杯,扫一眼漆盘,“哪里来的?” 冯德道:“永安公主送来的。” 李旦没说话。 “哟!哪里来的新鲜樱桃?” 李显喝得醉醺醺的,浑身酒气,一矮身,挤到李旦身边坐下,伸手去够漆盘上的琉璃碗,“我正想吃这个呢!” 手刚伸出去,一只袖子扫过来,把琉璃碗移开了。 李显瞪大眼睛。 李旦护着琉璃碗,面无表情道:“羊肉,还是樱桃,只能选一样。” 李显眨眨眼睛,伸开双臂,搂住李旦,亲亲热热道:“好阿弟,亲阿弟,你不会连一碗樱桃都舍不得给我吃吧?” 李旦不动声色:“你选樱桃?” 李显眼巴巴盯着琉璃碗,神色挣扎。 李旦吩咐冯德:“把七王食案上的羊肉和腌肘子撤走。” 冯德应喏,扬声叫宫人进殿。 李显惊呼一声,扑到自己的食案前,不让宫人靠近,“算了,樱桃让给你吃罢!” 冯德想笑又不敢笑,背过身,唤宫女去取酥酪和糖霜,吃樱桃,当然得配上酪浆才行。 李令月吃完一大碗酪樱桃,坐在廊下消食,让昭善取来她的钿螺紫檀镶嵌宝石曲项琵琶,戴上护甲,五指轻轻拨弄,乐声铮铮,清脆悦耳。 裴英娘斜倚凭几,默默聆听李令月弹奏的琵琶曲。 忍冬从外面走进来。 裴英娘随口问她:“八王在做什么?” 忍冬如实回了。 一声突兀闷响,李令月的手指按在琴弦上,目光灼灼:“八王请了哪些人?” 忍冬回想了一下,“几位千牛备身好像都在。” 李令月随手把价值千金的钿螺琵琶撂在左手边的花几上,催促裴英娘:“小十七,快起来,咱们去八王院!” 作者有话要说: 唐朝时曲江池会定期开放,老百姓可以进去游玩。芙蓉园成为全民大party的场所应该是开元年间的事,这里提前了哈 第16章 裴英娘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李令月拉起来拖着走了。 “阿姊,王兄在宴客,我们晚点再过去吧?”裴英娘小声提议。 李令月头也不回,兴冲冲道:“千牛备身在八王院,三表兄肯定也在!去迟了,又得好几天见不着人。” 千牛卫是禁卫军,护卫王公贵族的安全。而千牛备身是天子的贴身宿卫,负责保护天子、执掌御刀。 千牛备身的遴选极其严格,除了要拼爹,还得拼妈,拼完爹妈,再从优择录。 首先,牛千备身的父亲必须是亲王或者宰相之类的高官。 然后,千牛备身的母亲只能是正室夫人。 再者,千牛备身一定得是继承家业的嫡长子,嫡次子不能当选,妾室所生的庶子更不可能。 拼完爹妈,牛千备身自己也得争气。除了武艺高强、拥有一身娴熟的弓马骑射本领这个必需条件之外,才学也不能马虎。 文能通读经书,武能上马拉弓,缺一样都不行。 过五关、斩六将,所有条件都符合了,最后还得拉出来看看相貌。 侍立天子左右的千牛备身,代表大唐的颜面,当然必须得挑选英武俊朗、相貌堂堂的少年郎,总不能让天子整天对着几个黑如锅底、其貌不扬的近卫吧? 可以说,每一个千牛备身,必定出身高贵,文武双全,眉目端正,风度翩翩,而且前途远大,假以时日,定然能位极人臣。 用裴英娘上辈子经常听到的一个词语来概括,就是:高富帅。 薛绍的母亲是视一品的长公主,但父亲官职不够,不符合千牛备身的标准。不过他在宫中长大,和几位千牛备身关系很好,常常结伴出行。 第17节 李显和李旦宴请相熟的王孙公子,不当班的千牛备身都到了,薛绍肯定也在其中。 李令月越想越兴奋。 裴英娘被李令月拽着走,好几次差点踩着她的石榴裙。 冯德看到太平公主和永安公主联袂而来,立即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李旦亲自迎了出来,拦下兴高采烈的李令月,“薛三不在。” 李令月不信,“王兄,你又哄我!” 李旦神色淡淡,“后天是姑父的忌日,薛三这几天待在家中。” 李令月回想了一下,懊恼顿足:“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李旦叹口气,颇为无奈。眉峰忽然一皱,目光落在李令月的右手上。 她走得太急,指尖的护甲忘了取,裴英娘被她攥得紧紧的,滚圆的手腕上被划了几条淡淡的红痕。 李令月顺着李旦的眼神低下头,哎呀一声,连忙松开手,愧疚道:“小十七,疼不疼?” 裴英娘摇摇头,朝李旦笑了笑,拉着李令月离开。 李旦站在门槛前,目送姐妹俩远去。 冯德察言观色,上前一步,大着胆子道:“大王,尚药局有种绿玉膏,能舒缓止痛,祛除疤痕……” 李旦转身迈进内殿,“不必了,她们女孩子家,最不缺这些东西。” 冯德立刻收声。 内殿的歌舞乐声已经停了,李显让人在院中围起木栏,把两只偷偷带进宫的彩羽公鸡丢进去。 锣声一响,开始斗鸡。 八王院和含凉殿离得远,李显借李旦的院子摆宴,就是打着偷偷斗鸡的主意。 李旦不愿过去凑热闹,转身往内院走。进书房前,对冯德道:“去一趟东阁,永安公主的手受伤了,让她歇一天,字可以慢慢练。” 冯德躬身应喏。 他估摸着永安公主这时候应该在太平公主的殿中,决定下午再去东阁。 冯德猜得不错,裴英娘确实还在李令月的寝殿里。 她的手腕只是擦破一点油皮而已,抹上药膏,过个两三天就能恢复如初。 李令月却紧张得不行,不许她回东阁,坚持命人去殿中省传唤尚药局奉御。 尚药局奉御官阶不低,只为天子看诊,一般后妃女眷轻易请不动。闻听太平公主殿中传召,以为公主得了什么大症候,急忙赶来。 结果李令月一指裴英娘的手腕,命令道:“千万不能留疤!” 奉御没敢抬头看公主的尊荣,跪在地上,觑眼细看,发现永安公主的伤口只是几条小擦伤而已。 堂堂尚药局奉御,天底下医术最高明的医者,竟然被支使着干这种小药童的活计! 奉御气得半天说不出话,精心护养的花白胡须一颤一颤的,很想一针扎死传话的宫人。 李令月催促奉御写药方子。 奉御脾性耿直,只留下一枚卷草纹银盒,盒子里是普通的绿药膏,“每天涂上六次,这几日不要沾荤腥。” 李令月嫌奉御不尽责,让昭善再去唤两名司医来。 裴英娘啼笑皆非,拦住昭善,“阿姊,只是几道小擦痕罢了,不必管它也能好的。” 李令月闷闷不乐,“都怪我不当心,要是留疤了怎么办?” “我以前在廊檐玩,不小心摔在檐下的碎石头上面,淌了好多血,伤口有这么大——”裴英娘伸手比划了一下。 李令月惊呼一声。 裴英娘一摊手,“那么大的伤口,都没留疤呢!” 说着撸起袖子,把粉腻洁白的胳膊展示给李令月看。 那次是裴十郎把她推下回廊的。当时她和婢女们玩游戏,眼睛上蒙着帕子,看不见方向。忽然被推了一把,顿时头重脚轻、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时,才感觉到胳膊上一阵钻心的刺痛。 张氏心疼了好久,生怕她手臂上会留疤,每天命人煮芦荟膏子为她涂抹伤口。芦荟是从波斯传入中原的稀罕货,价格昂贵。她连抹了一个月,倒是真的没留疤。 看裴英娘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李令月心里好过了一点。 她甩下护甲,“这副护甲我不要了,拿去砸了!” 裴英娘瞥一眼散落在地上的护甲,目露惋惜之色:李令月的护甲每一片都是鎏金镶嵌宝石的宝贝,就这么砸了,未免可惜。 李令月托起裴英娘的下巴,把她的脸扭向自己,“几只护甲罢了,你心疼它做什么?” 宫人把地上的护甲清理干净。 裴英娘像模像样叹口气,这个时代银子不属于货币,金子、开元通宝和绢布是坊间的硬通货。这三者中,铜钱和绢布适合民间小额买卖,而大宗买卖大多用金子交易,不然随便买一车货物就得抬出数百万钱支付。 裴英娘喜欢所有形式的钱,尤其喜欢小小一片,就能换几千、几万铜钱的金子! 李令月看裴英娘皱着眉头,像个大人一样唉声叹气,忍俊不禁,捧起她圆圆的脸颊,“你喜欢,我再让人打几副好的送你,这一副咱们不要了。” 裴英娘点点头,很不客气地提出要求,“要纯金的!” 李令月一挥手,豪气干云,“好!” 裴英娘松口气,装乖卖傻,可算把小姑娘李令月逗笑了。 李令月也松口气,有求必应,总算让小十七忘记手腕上的伤口啦! 双方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温柔贴心的好姐姐,成功哄好了妹妹。 一时皆大欢喜。 第17章 尚药局的膏药功效不错,裴英娘手腕上的擦伤很快养好了。 李令月让殿中监程福生挑出十名工巧奴,安置在西内苑的一间道观内,供裴英娘驱使。 道观是几年前武皇后命人修建的,李令月早在八岁时便以为外祖母杨氏祈福为名出家为女道士。虽然她从未正式修道,但安平观仍旧是她的私产。 裴英娘上午和李令月一道上学,午时陪李治用膳,午后去道观指点工巧奴们的工作,下午回东阁练字,每天的生活过得非常有规律。 李令月就比裴英娘逍遥多了。 开春之后天气转暖,长安的贵族少男、少女们相约外出游玩宴饮,几乎天天都有宴会。 李令月是众人追捧的对象,自然少不了应酬,有时候甚至一天能收到十七八封请帖。 她爱热闹,逢宴必至,每天早出晚归,往来于各大世家的宅邸别墅,俨然是蓬莱宫中最忙的人。 邀请李令月赴宴的人,通常也会给裴英娘送帖子。 李令月撺掇裴英娘陪她一块出去玩。 裴英娘去过两次,本来以为可以吃到新鲜的美食,欣赏美妙的歌舞,结果只被迫旁观了几场争风吃醋。 她懒得再去看贵族少女们的明争暗斗,渐渐对各种赏春宴会失去兴趣。 这天李治身体大好,把儿女们全部召集至含凉殿偏殿,笑着问太子李弘:“今年的围猎筹备得如何了?” 李弘放下筷子,恭谨道:“日子选在二月下旬,内侍们已经提前圈出一片林子,诸位王公大臣们蓄势待发,盼着那日能拔得头筹。” 李治颔首,吩咐宦者:“把朕的那套金马鞍预备好。” 宦者应喏。 李弘吃了一惊,连忙跪在坐席上磕首:“阿父病愈不久,怎么受得了围猎辛苦?” 李治脸上挂着笑,“无妨,整日待在殿中,实在烦闷。如今春光明媚,不能白白辜负大好风光。” 李弘还想再劝,武皇后插言道:“说起来也巧,我那几个不成器的从侄刚好从岭南归来,碰上这次围猎,正好让陛下检验一下他们的身手。” 李治咦了一声,面带疑惑,“从侄?” 武皇后眉眼弯弯,笑意盈盈,“陛下忘了?我那两个同父兄弟因罪流放,已经好些年头了。可怜承嗣、三思小小年纪,也得跟着颠沛流离,吃了不少苦头。我前不久梦见阿父哀叹膝下没有子嗣,心中感伤,已经命人前去岭南,把承嗣和三思召回长安,承继武家烟火。” 武士彟是大唐开国功臣,但他的儿子没有一个人继承到他的睿智精明。在他去世后,武皇后和杨氏孤儿寡母,受到异母兄弟以及堂族兄弟的欺辱。可以说,武皇后之所以进宫,其实也是无奈之下的孤注一掷。 武皇后掌握实权后,开始报复昔日曾羞辱过她的异母兄弟和堂兄弟。如今她的两个异母兄弟早已经化为黄土,两个堂兄弟倒是还活得好好的。 前不久裴拾遗弹劾的,就是武皇后的堂兄弟武惟良和武怀运。 武承嗣和武三思是武皇后的亲侄子,从小随父流放岭南。 李治皱眉回想片刻,想不起武承嗣和武三思今年多大年纪,“既是你的从侄,理当好好抚育,他们成亲了没有?” “还没呢。”武皇后执起鎏金舞马纹银壶,亲自为李治斟酒,“我已经挑中两个小娘子了,想求陛下做个媒人。” 李治眉眼舒展,笑容温和,“谁家小娘子?能叫你惦记上?” 武皇后淡淡扫一眼李令月和裴英娘,“陛下到时候就晓得了。” 帝后二人闲话家常,下首的太子李弘默默听着,一言不发,脸色有点不好看。 六王李贤、七王李显和八王李旦坐在另一边的坐席上,因太子李弘在场,只要李弘不开口,他们也不说话。 共坐一席的李令月和裴英娘没有王子们的忌讳,安心吃吃喝喝,时不时插几句嘴。 听到武承嗣和武三思的名字,李令月筷子一停:“我的两位武氏表兄要回来了?” 武皇后笑着点头。 李令月面露喜色,扯一扯裴英娘垂在肩头的赭色丝绦,悄声说:“表兄们回来,贺兰表姐肯定很高兴!” 裴英娘喉头一哽,勉强笑了一下。 傻姑娘,武皇后已经对死赖在长安不走的武惟良和武怀运失去耐心,准备诛杀两个堂兄弟,所以才急着把侄儿召回身边,壮大娘家势力。 武承嗣和武三思回来的日子,只怕就是贺兰氏的死期啊! 从含凉殿出来,李令月迫不及待吩咐昭善:“预备出宫行障,我要去魏国夫人府。” 回头看裴英娘,“小十七,和我一道出宫去吧,听说义宁坊这几天有赛袄会呢!那些胡人会表演各种稀奇古怪的法术,还能把一个大活人变没了,可好玩啦!” 裴英娘摇摇头。 第18节 贺兰氏天天打着探望李令月的名头进宫陪伴李治,言行大胆,行事放纵,当着武皇后的面也敢向李治眉眼传情。 宫中诸人和常常往来宫廷的公主、命妇们,要么畏惧武皇后,不敢提醒贺兰氏;要么憎恶武皇后,等着看武家人的笑话;要么摇摆不定,决定先冷眼旁观。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权当看不见贺兰氏的种种勾引举动。 武皇后似乎对姐姐的女儿格外宽容,不仅不生气,还笑对旁人说,贺兰氏娇弱可怜,是她的“宝贝小心肝”。 贺兰氏以为武皇后年老色衰,不是自己的对手,胆子越来越大。上个月她竟然借口喝多了酒,直接睡在李治的床榻上。 蓬莱宫的宦者、女官们吓得面如土色,听到魏国夫人的笑声就头疼。 裴英娘不想惹祸上身,一直下意识和贺兰氏保持距离。多次婉拒李令月带她出宫游玩的邀请,也是为了避开贺兰氏。 李令月笑着揪揪裴英娘的脸颊,“你真是越来越懒了。” 裴英娘笑了笑,也不反驳。 李治单独留下太子李弘说话,李贤、李显和李旦送武皇后回寝殿。 武皇后本身就不是温柔和顺的性子,临朝听政后,性情愈加刚硬威严,儿子们对她敬畏多于孺慕,母子几人一路沉默,唯有衣裙拂过栏杆的簌簌声响。 李显仗着自己年纪小,大着胆子道:“阿娘是想把裴十七许配给武家表兄吗?” 李旦愣了一下,双手不自觉握拳。 武皇后浅笑一声,“小十七还小呢。” 说完这句,转身走进内殿。 像是否认,又像是没有否认。 李显急得抓耳挠腮,“阿娘什么意思?” 李贤凤眼斜挑,瞥一眼李显,“现在是武家兄弟娶妇,又不是你娶亲,你着急上火做什么?” 李显小声嘀咕:“我觉得肯定是裴十七,不然阿娘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你说是吧,阿弟?” 他转头找李旦寻求支持,结果只看到一道匆匆离去的背影。 李显一脸茫然:“走得那么快干什么……” 裴英娘回到东阁,取下发间的簪环首饰,绵密的长发拢成一个圆髻,簪一根灵芝碧玉簪子,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葡萄锦圆领胡服,脚蹬一双鹿皮长靴,兴冲冲踏出正堂。 半夏和忍冬跟在她身后,两人也都换了一身轻便的装束。 刚走了没几步,迎面只见李旦从廊檐那头匆匆走来,眉头轻皱,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 作者有话要说: 另,太平公主小时候不是正式出家,不用穿道装,仍旧住在宫里。 唐朝的女道士很自由,吃喝玩乐一样不少,看上哪家俊俏小郎君,可以还俗嫁人。 第18章 “王兄。”裴英娘煞住脚步。 李旦像是有急事在身,脚步微微一滞,匆匆打量她一眼:“去哪儿?” 裴英娘乖乖应答:“安平观。” 但凡去安平观视察工巧奴们的进度,她都会换上胡服男装——圆领袍更耐脏。 李旦点点头,走出好几步后,忽然回头,“路上有人护送吗?” 裴英娘已经走出很远,听到背后李旦说话的声音,连忙转身,“王兄?” 李旦看着她稚嫩的面孔,圆圆的脸颊,圆圆的眼睛,眼瞳清澈水灵,眉心点了一点朱砂,望去机灵又乖巧,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任何磨难,所以如此干净天真,惹人怜爱。 但他仍旧记得那个在裴拾遗的剑下瑟瑟发抖的小可怜。 阿娘贪恋权势,早就盘算着要通过联姻提高武氏家族的地位,小十七真的是阿娘拉拢武氏兄弟的棋子吗? 她还这样小…… 李旦半天不说话,裴英娘走近几步,试探着轻声喊他:“王兄?” 李旦眼帘微抬,“路上小心,莫要贪玩。” 裴英娘一一应下,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别的话嘱咐,才转身离开。 李旦沉默着回到自己的寝殿。 冯德谄笑道:“大王放心,安平观是宫里的道观,外人根本进不来。而且圣人疼惜公主,让千牛备身给公主做护卫呢!” 李旦眉峰一挑:“哪个千牛备身?” 冯德回道:“执失大郎。” 执失云渐的祖父执失思力曾是突厥酋长,归降唐朝后,四处征战,戎马半生,为大唐扩充版图立下汗马功劳,是初唐最有名的异族名将。 执失云渐肖其祖父,武艺高强,很得李治的信任。 李旦认得执失云渐,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执失云渐和薛绍交情很好。 不必猜,一定是李令月特意找李治求来执失云渐给裴英娘当护卫,好方便她打听薛绍的消息。 执失云渐是千牛备身,安国公府的继承人,阿父最亲近的侍卫亲军,阿父怎么会大材小用,让他去保护小十七? 李旦沉吟半晌,暂且放下这事,把户奴杨知恩叫进书房,“拿着我的鱼符,去一趟平康坊,查清武家兄弟年纪几何,品性如何……再查查他们在岭南可有娶亲。” 杨知恩应喏。 三天后,武承嗣和武三思返回长安。 武皇后命人将兄弟俩带到含凉殿拜见姑父李治。 武承嗣和武三思生得人高马大,都是方脸,宽额头,眉眼和武皇后有些像。可能是在岭南受了不少苦,兄弟俩面色凄惶,举止畏缩,身上的锦袍一看就是刚换上的。 武三思进殿的时候,绊在门槛上,摔了个大马趴。 殿里的宫人不敢笑,抢着上前扶起武三思。 武三思眼里滑过一丝窘迫难堪,跪在内殿前,不敢抬头。 李令月没那么多顾忌,噗嗤一笑,“这两位表兄浓眉大眼的,相貌瞧着和阿娘像,性子却一点都不像!” 她说话没有压低声音,殿前众人都能听清她的评语。 裴英娘看到武三思偷偷抬头,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 眼神颇为不善。 她不由暗生警惕,武承嗣和武三思都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得离这对堂兄弟远点。 李治宽慰勉励兄弟几句,让宫人带他们去偏殿洗漱用膳。 羊仙姿捧着一张漆盘进殿,跪在武皇后身边,小声道:“殿下,始州刺史和溜州刺史送来请帖,恳请您后日前去赴宴。” 武皇后翻开帖子,匆匆扫几眼,笑向李治道:“我娘家的两位堂兄在府中摆宴,请我过去凑个热闹,陛下能否同行?” 李治歪在凭几上,捏捏眉心,“让弘儿陪着你去吧,自己舅舅家,该多走动才是。” 自从裴拾遗弹劾武惟良和武怀运后,太子李弘和武皇后隐隐有争锋敌对的态势。 李治总想找个机会改善母子俩的关系,经常见缝插针,让李弘多和武皇后亲近,奈何李弘听不进去。 李弘也在殿中,听到李治的话,眼眸微微低垂,婉言推拒:“阿父,儿后日要和秘书省的众位侍郎探讨藏书之事,怕是不得闲。” 李治看着李弘挺直的脊背,轻叹口气,“也罢。” 武皇后微微一笑,“太子诸务缠身,就不劳动他了。” 李弘岿然不动,神色倔强。 武皇后并不在意太子的冷淡疏远,眼风扫到李令月和裴英娘身上,“难得出宫一趟,你们姊妹俩陪我一起去。” 又指指李贤,“贤儿也去。” 李贤愣了一下,点点头,“是。” 李令月拍拍手:“好啊!我还没去过舅舅家呢!” 裴英娘心里七上八下的。武皇后厌恶武惟良兄弟,不会无缘无故接受武惟良兄弟的宴请。而且羊仙姿特意当着李治的面把请帖拿出来,肯定出自武皇后的示意。 武皇后为什么要特地带上她和李令月? 难道武皇后想当着李令月的面杀死贺兰氏? 裴英娘魂不守舍,回东阁的路上,不小心一脚踩在水坑里,单丝碧罗笼裙被飞溅的泥水浸湿,穿堂风拂过,湿透的裙子黏在小腿上,凉飕飕的。 宫人连忙跪下认罪。 早起时落了一场急雨,台阶下积了一汪雨水。宫人光顾着清扫含凉殿的长廊和高台,来不及打扫偏僻的小甬道,这才让裴英娘遭了殃。 半夏跪在地上,脱下裴英娘穿的漆绘木屐,搁在台阶前。 忍冬回东阁取干净鞋袜。 李显从亭子另一边经过,看到裴英娘的狼狈模样,非要走远路绕过来取笑她,“哈哈,武三思刚刚摔了一跤,你怎么也摔了?” 裴英娘扭过脸,不搭理李显。 李显脚上穿的是长靴,不怕水,故意抬脚去踩水坑,踩得水花四溅,“难怪阿娘想把你许配给武三思呢,你们俩这么有缘,合该做夫妻!” 裴英娘冷哼一声,“听说王兄的正妃已经拟定好人选了,不知阿嫂是哪家闺秀?” 李显脸上一僵。 李显看上房家的大娘子,放言非卿不娶。但房家已经出了一个王妃房氏,李治不愿房家再出一个王妃,在其他功臣世家中挑来挑去,始终拿不定主意。 前不久常乐大长公主进宫,为的就是李显选妃的事。她想为自己的女儿赵观音求一道赐婚的旨意。 常乐大长公主是李治的姑母,两家联姻,亲上加亲。赵观音出身高贵,才貌双全,年纪和李显也合适。 李治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有些意动。 风声传出来,李显颇为不自在。 一来,赵观音是他的表姑,两人差着辈分。二来,赵观音爱慕六王李贤,对他不屑一顾。 裴英娘此刻说起李显娶妃的事,李显顿时满面紫涨,偏偏又想不出什么话来顶回去,只能狠狠剜她一眼,拂袖而去。 半夏忧心忡忡,“公主总和七王拌嘴,日子久了,难免积怨。” 第19节 裴英娘一脸无奈,李显天生和她不对付,见了她就拼命奚落,她能怎么办? 夹墙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梳单髻的宫人匆匆往裴英娘的方向走过来。 半夏惊讶道:“姐姐怎么这么快?” 忍冬走到裴英娘跟前,一边为她换上干净的鞋袜,一边向半夏解释:“我在路上碰到八王。这边离东阁太远,八王怕公主着凉,让人去太平公主的寝殿取来鞋袜,我才能这么快赶回来。” 半夏点点头,暗暗琢磨:七王靠不上,太子和六王就更别提了——他们至今没和公主说过几句话。唯有八王心善,以后公主碰到难事,去求八王最稳妥。 不管裴英娘怎么担心害怕,两天后,该来的还是来了。 武惟良和武怀运设宴招待武皇后,李贤、李令月和她陪同左右。武承嗣、武三思、贺兰氏也受到邀请。 卷棚车行到刺史府门前,忍冬把裴英娘抱下车。 裴英娘低头理理衣襟,跟在李令月后面走进内堂。 前院人声耳语纷杂,武氏宗族来了不少人。 裴英娘匆匆扫一眼前院,忽然发现,她的便宜爹裴拾遗竟然也赫然在席! 武氏族人的家宴,阿耶怎么来了? 裴英娘心里愈发不安。 难不成还真叫李显那家伙说中了,武皇后真想把她许配给武三思? 裴英娘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掰着指头数了数自己和武三思相差的岁数,悄悄松口气。 她和武三思足足差十岁,等她及笄时,武三思都二十好几了。武皇后总不能让武三思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一直不娶,光等着她长大吧? 至于年长于武三思的武承嗣,就更不可能了。 想通这点,裴英娘大大方方和武承嗣、武三思见礼。 武承嗣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镂花卷草纹银香球,“这是我们家的旧物,送给小十七玩罢。” 银香球小巧玲珑,只有核桃大小,可以自由开合,里头放上熏香,随身佩戴,等于带着一个小型香炉在身上,好看精致,还实用。 裴英娘喜欢银香球,但是武承嗣一个五大三粗的青年郎君,怎么随身带这种小玩意?而且还是武家的旧物,拿旧东西送人,太没诚意了,又不是什么前朝古董…… 还是老大李旦阔气,送给她的礼物全是价值不菲的稀罕东西,随便送支笔,都是罕有的贡品。 裴英娘正想着那几管宣城紫毫笔呢,就见一旁的武三思随手抽出一支兼毫笔,“听说小十七在习书法,望你将来能学有所成。” 一个比一个敷衍。 裴英娘不动声色,谢过两位表兄的赠礼,让忍冬把早就准备好的络子取出来,回赠给武承嗣和武三思。 反正也没打算和武氏兄弟多来往,以后敬而远之便是。 兄弟俩送给李令月的礼物就珍贵多了,灵芝、宝石、美玉、象牙,什么都有。 李令月悄悄和裴英娘咬耳朵,“你喜欢什么,尽管拿。” 裴英娘轻哼一声,“我不要武家表兄送的。” 李令月怕她生气,柔声哄她,“表兄送的东西不好,你去我的私库挑,西域的宝石,波斯的琉璃,随便你选。” 裴英娘甜甜一笑,“还是阿姊对我最好。” 李令月挺起胸膛,“那是当然!” 彼此厮见过后,乐班奏起琴瑟,准备开宴。 武皇后当然占了高台上的主位,其他人等武皇后发话后,才各自入席。 内堂除了武皇后一行人,剩下的都是武氏族人和姻亲,前院招待的是武惟良请来的同僚好友,没有资格进入内堂。 裴拾遗在前院,看到裴英娘和李令月手拉手走进内堂时,他脸色青黑,差点捏碎手里的白肉胡饼。 武三思挨到武承嗣身边,“堂兄,咱们小瞧那个裴家十七娘了,你看,她和太平公主共坐一席,感情很好。” 武承嗣眼神闪烁,“太平公主是姑母的亲女,讨好她绝不会错。至于裴家小娘子,以后再看吧。” 席上佳肴果点齐备,胡麻饼、咸甜毕罗、鳜鱼肉羹、风腌果子狸、煲牛头、八仙盘,应有尽有。 忍冬跪坐在食案旁,为裴英娘挟菜。 因为宴请的是武皇后,武惟良兄弟不敢请平康坊的艺伎花娘来助兴,亲自执着酒壶,来回穿插在众人间,殷勤劝酒。 席上的客人全是自己人,气氛热烈,欢声笑语不绝。 魏国夫人贺兰氏的坐席挨在武皇后身侧,比李令月和裴英娘的坐席还靠前。 武皇后频频示意宫人为贺兰氏添菜。 贺兰氏笑言自己爱吃清风饭,武皇后立刻示意武惟良:“快去做来!” 武家人悄悄议论:“天后对魏国夫人真是慈爱满怀!” 旁边的人应声附和:“天后是魏国夫人的姨母,咱们羡慕不来。” 武皇后对贺兰氏越好,裴英娘越胆战心惊。 贺兰氏以卵击石,一心作死,谁都救不了她,连对她有愧疚之心的高宗李治也不能。 裴英娘早就知道贺兰氏的结局,原本应该无动于衷的,但眼睁睁看着一个青春美貌的女子一步步踏进深渊,心里免不了为她惋惜。 宴席上依旧欢歌笑语。 李令月吃了一壶葡萄酒,已经喝得微醺,脸颊通红,双眼迷离,“小十七,你怎么不吃酒?” 裴英娘把自己的酒杯翻过来给李令月看。这时候的酒,在她眼里,就和蜜水、米酒差不多,她连吃两壶,根本没有醉意。 李令月眼瞳发亮,“原来小十七深藏不漏,千杯不醉!” 裴英娘扫一眼李令月酒杯里的残酒,让昭善盛一碗酸汤放在食案上,好给李令月醒酒。 欢快的乐曲声中,武惟良提着一只镶金狩猎纹银壶,走到武皇后的席位下面,“常听人说波斯的龙膏酒如何味美,我原本不信,尝过之后,才知玉液琼浆的滋味。今日饮宴,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圣人,唯有一壶美酒,请天后、王子和公主们尝一尝塞外的佳酿。” 武皇后还未发话,贺兰氏抢先道:“喔?什么美酒?可比得过河东葡萄酒?” 武惟良皱眉。 武皇后笑了笑,“既然魏国夫人好奇,就先让她尝一口罢。” 魏国夫人以手支颐,瞥一眼神色尴尬的武惟良和其他探头探脑的武氏族人,笑得张狂。 武皇后转头看向李令月,“令月,给你表姐斟酒。” “啪嗒”一声,裴英娘手中的银筷滑落在食案上。 武皇后眼波流转,看着神情大变的裴英娘,微笑不语,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看透裴英娘的思想。 裴英娘毕竟年纪小,根本来不及收回惊诧之色。 猜到武皇后的打算,她心底发寒,只是顷刻间,竟出了一身冷汗,冰凉的轻纱里衣贴在皮肤上,让她透不过气来。 李令月醉醺醺的,听到武皇后喊自己的名字,放下酒杯,预备起身。 “阿姊。”裴英娘稳住心神,按住李令月的手,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你醉了,站都站不稳,怎么给魏国夫人斟酒?我替你去吧。” 武皇后不仅要除掉贺兰氏,还想顺便杀了族兄武惟良和武怀运。 所以,那杯斟出来的酒极有可能是毒酒。 裴英娘安抚好李令月,替她应下武皇后的指派。 不论武皇后是在试探她,还是想彻底割裂李令月和贺兰氏的情谊,用这种方法逼迫李令月认清宫中的尔虞我诈,裴英娘都不能置身事外。 李令月那么单纯,不小心把她的手腕擦伤了,都要难过好久。这杯酒如果真由李令月斟给贺兰氏喝下,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裴英娘屏息凝神,一步一步走到贺兰氏的食案前,接过武惟良手中的银壶。 她和贺兰氏没有交情,她不会被愧疚折磨。 黑如纯漆的酒液一点点注入甜白色葵口酒杯,贺兰氏轻轻嗅闻。 裴英娘倒完酒,退后两步,不忍多看。 武皇后凝视着贺兰氏,眼神温柔。 贺兰氏举杯饮下龙膏酒,红唇微张,“果然香色绝美。” 裴英娘退回自己的坐席,闭上眼睛,徐徐吐出一口气。 还好,武皇后没有丧心病狂到逼李令月亲手杀死贺兰氏,刚才的一切,都是为了试探她。 试探她对李令月是真心亲近,还是假意讨好。 心口的大石轻轻落下,裴英娘松开紧握的拳头,发现身上穿的里外几层纱衣襦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武惟良和武怀运接着讨好武皇后。 厨娘把精心熬制的羊肉汤送到内堂,席上众人闻到一阵扑鼻浓香,不由食指大动。 贺兰氏再次撒娇,“好香的汤羹。” 武惟良神色不耐,席上众人也开始议论:“魏国夫人未免太放纵了,难为天后肯容忍她。” 武皇后依旧笑得宠溺,“先给魏国夫人盛一碗。” 厨娘把盛好的汤羹送到贺兰氏的食案上。 贺兰氏挽起袖子,露出一段雪白皓腕,舀起汤羹细抿几口。似乎想品评几句,忽然瞪大眼睛,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扭曲,倒在坐褥上,浑身抽搐。 武惟良脸色煞白,瘫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执失思力是历史上的真实人物,但是执失云渐是捏造虚构的~ 文中主要人物的年龄有改动,目前,小十七八岁,太平公主十岁,李旦十五岁,李显十六岁。 第19章 霎时尖叫声和呼喝声此起彼伏,席间众人爬的爬,滚的滚,哭嚎阵阵。 酒菜飞洒,汤羹四溢。 李贤推翻食案,冲到贺兰氏身边,“快去召医师!” 第20节 一声呼喊,又惊又怒,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痛。 裴英娘被李贤撞了一下,跌倒在地,宫人们忙着护卫武皇后,没人管她。 混乱中,她被踩了好几脚,刚想挣扎着爬起来,一双臂膀穿过她的腋下,直接把她提起来,带出内堂。 武皇后的哭声传出很远,“枉我将你们视作骨肉,你们竟然如此狠毒,想谋害我!要不是外甥女先喝下肉汤,此刻我早遭了你们的毒手!” 武惟良和武怀运被金吾卫五花大绑,扔在前院的场院里。兄弟俩嘴里都塞满了破布,喊不出求饶和辩解,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声。 武皇后双眼发红,面色狠厉,“武氏兄弟狼子野心,立即斩首!” 没有审讯,没有认罪。 早就等候多时的护卫拔出弯刀,一刀下去,兄弟俩齐齐毙命。 浓烈的血腥味反而让惊慌失措的武氏族人冷静下来,他们纷纷跪倒在武皇后身边,咒骂武惟良和武怀运,撇清和兄弟俩的关系。 护卫拎着武惟良和武怀运的人头踏进前院,朗声道:“尔等切莫慌张,武惟良和武怀运心怀不轨,意欲谋杀天后,我等奉天后之名,已经将凶徒立地正法。” 前院的官吏望着血淋淋的人头,双膝一软,匍匐在地。 裴拾遗浑浑噩噩,也在下跪的人群当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武皇后竟然把两个族兄杀了! 内堂的哭叫声渐渐隐去,裴英娘找回神智,扭扭胳膊,“放我下去。” 武承嗣低笑一声,松开手,“你胆子不小啊,竟然不害怕?”他回头看一眼内堂,神情麻木,仿佛刚刚喝下毒汤的人不是他的表亲,“小十七,我劝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姑母没空理会你。” 裴英娘抚平衣袖上的皱褶,“多谢。” 不管怎么说,刚才武承嗣对她伸出援手,当得起她的一声谢。 武承嗣看着裴英娘蹒跚的背影,嘴角微挑,难怪这几天常听宫里的人夸赞这位永安公主。小小年纪,能临危不乱,光是这份镇静,就够她在宫中游刃有余了。 裴英娘找到忍冬:“太平公主呢?” 忍冬有些害怕,脸色苍白,声音微微发颤:“公主刚刚吃醉了酒,天后让人把她抱进内室休息去了。” 裴英娘放下心来。 武皇后果然早就做好周密安排,李令月喝醉了,不知道贺兰氏就在她眼前喝下有毒的肉汤,宴席上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无关,她只需要憎恨武怀运和武惟良。 已经有人快马奔去太医署,请来数位当值医师。 贺兰氏还没死,但却比死还痛苦,毒药一时要不了她的命,只毁了她的面容。 李贤守在病榻前,要求医师立刻开药,起码得减轻贺兰氏的痛苦。 医师们束手无策,叹息道:“魏国夫人中毒已深,世间无药可救,臣等才学不精,求大王恕罪。” 李贤额前青筋暴起,打发走太医署医师,颓然瘫倒。 他明白,毒是阿娘下的,即使有解药,医师们也不敢救人。 武皇后端坐在堂前,命侍者收拾残局。 内室和前堂只隔着一道十二扇金漆屏风,贺兰氏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空阔的厅堂间。 武皇后连声哀叹,神情悲痛。 武承嗣和武三思坐在下首,时不时举起袖子抹一下眼角,陪武皇后一起流泪。 茫然无措的武氏族人被佩刀侍卫赶到偏院看押起来,他们能清楚地听见贺兰氏在垂死挣扎。 羊仙姿把裴英娘带进已经打扫干净的内堂。 武皇后似悲似喜,眼圈微红,“小十七,到我跟前来。” 裴英娘不敢抬头,走到台阶前,屈身肃礼。 武皇后目光柔和,摸摸她的脸颊:“你很好。” 裴英娘能够在几瞬间下定主意,果断拦下令月,主动接下斟酒之事,不论是才智,还是胆识,亦或是对令月的情谊,都很让武皇后满意。 武皇后提拔寒门士子,和世家对抗,已经取得初步效果。此刻,她急需壮大武氏宗族的力量,为自己建造一座无坚不摧的堡垒。 武皇后手段再高,也无法面面俱到,她需要几个忠诚的左臂右膀,为她分担朝堂内外的事务。 然而,武家的儿郎,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不堪大用。武承嗣和武三思看着恭顺,其实一肚子的心思,只能利用,不能委以重任。 李弘读书读迂腐了,李贤巴不得和她这个母亲划清界限,李显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李旦明哲保身,不问政事。 不管是哪一方,都无法为武皇后提供更多的支持。 无奈之下,武皇后只能把目光投向掖庭宫的犯官女眷。 世家之女,从小饱读诗书,只要加以引导,才学、谋略、眼光一样不缺,未必比朝堂上的男儿差。 而且她们身世凄苦,除了依傍权势之外,无路可走,比外头的大臣好控制。 可上官璎珞却和李弘一样,认准死理,清高傲物,绝不向武皇后低头。 可惜了她的一身才华,不识时务的人,即使有七巧玲珑心,也只是根朽木罢了。 武皇后放开裴英娘,细细审视眼前这个内敛沉静的小姑娘。 她不如上官璎珞聪明,但却有敏锐的直觉,性子又这般忠厚,倒是块好料子。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太懒散了,年纪也不适合。 如果她再年长几岁,武皇后就不必浪费心思去收服上官璎珞了。 想到身边无人可用,武皇后不由有些发愁,打发裴英娘去内室陪李令月。 裴英娘绕过屏风时,被贺兰氏的尖叫声吓了一跳。 武皇后的报复手段直接狠辣,所有人都知道武惟良和武怀运只是替死鬼而已,但是没人敢提出异议。 这就是掌握绝对权势的好处,什么阴谋诡计,心机陷阱,都比不过至高的权力。 内室门窗紧闭,听不见外面的嘈杂声响。 李令月在榻上酣睡,脸颊晕红,神态安详。 帘幕低垂,纱帐轻拢,鎏金凫鸭香炉袅袅吐着一蓬清冽的烟气。 裴英娘叹口气,屈腿坐在花几前,如果她真的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八岁小儿就好了。 昭善忽然郑重向裴英娘行了个稽首礼。 裴英娘一脸讶然。 昭善抬起头,小声说:“奴替公主谢过贵主的苦心。” 裴英娘摇头苦笑,“阿姊对我好,我自然也对阿姊好。” 昭善垂眸不言。 皇室儿女,生来宠幸优渥,太平公主是天后唯一的嫡女,身份尊贵,备受宠爱。但放眼整座宫城,真心对公主的,能有几人? 永安公主进宫后,迅速夺得公主的喜爱。两人耳鬓厮磨,感情比亲姐妹还要好。 昭善看着太平公主从一个咿呀学语的胖娃娃,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从不曾见哪家贵女能和公主相处得这么友好。 一开始,昭善怀疑过永安公主的用心,八岁的小儿,正是任性骄纵的年龄,怎么可能如此懂事大度,事事都想在前头呢?她的随和大方,肯定是故意装出来的。 经过方才宴席上的斟酒之事后,昭善才明白,自己的怀疑,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 永安公主能获得圣人、八王和公主的亲近喜爱,不是没有缘由的。 公主确实天真烂漫,圣人和八王可不好糊弄。 内堂中,武皇后以手支颐,闭眼假寐,伴着贺兰氏的惨叫声小憩。 羊仙姿守在坐席旁,随时盯着侧间的动静。 武承嗣看出武皇后方才对裴英娘表露出的欣赏之意,侧头和武三思对视一眼。 兄弟俩迅速达成默契,他们是天后的亲侄子,太平公主他们或许高攀不上,配一个养女,应该绰绰有余吧? 武三思有些犹豫,悄悄道:“裴十七太小了,等她长大,我岂不是要做七八年苦和尚?” 武承嗣皱眉,冷声道:“你还想回岭南去吗?” 武三思连连摇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我不回去!岭南清寒孤苦,除了深山还是深山,一年四季虫子、蚊蝇天天往床榻上钻,每天睡觉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被瘴气毒死,哪比得上长安的富贵繁华!” 武承嗣握住武三思的手,“那你就得收敛性子,好好奉承姑母,姑母能把我们召回来,也能把我们赶出去。姑父疼爱裴十七,姑母也喜欢她,听说宫里除了七王李显,人人都和裴十七交好,八王和太平公主把她当亲妹妹看待。娶了她,你就不必怕再被流放到岭南去。” 武三思轻哼一声,颇为不甘心,但想到之前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还是只能点点头,“罢了,就当娶个佛爷回家供着罢,反正她只是个养女,管不了我!” 武承嗣撇撇嘴。 长安城的贵女,个个心高气傲,瞧不起他们兄弟。裴家小娘子小小年纪,能够被姑母青眼相看,获得圣人的喜爱,还和太平公主、殷王交好,岂会是个好相与的?三思只怕不是她的对手。 不过不要紧,姑母才是他们兄弟最大的靠山,只要说动姑母,裴家小娘子还不是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说起来,裴十七出自名门裴氏,外祖父是宰相褚遂良,又被姑父李治认养在宫中,是真正的世家贵女。模样也生得可人,是个小美人胚子,日后长大了,必定是个眉目清秀、窈窕曼妙的娇媚小娘子。 要不是他和裴十七的年纪相差太多,哪里轮得到三思在这抱怨! 兄弟俩正低声讨论什么时候向武皇后央求一道赐婚的旨意,一个穿圆领袍的宫人蹑手蹑脚走进内堂。 羊仙姿摇摇手,把宫人领到廊檐下:“什么事?” 宫人道:“八王来了。” 羊仙姿愣了一下,“殷王?” 李旦一进门,就看到两枚挂在檐下的人头。 他的两位舅舅,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转眼已命丧黄泉。 鲜血淋漓,院子里飘洒着一股刺激的血腥气。 李旦面不改色,径直走进内院。 羊仙姿在厅堂前等他,“大王怎么来了?” 李旦扫一眼内堂,面容平静,“太平公主和永安公主在哪儿?” 羊仙姿躬身道:“两位公主在内室休息。” “劳女史禀告皇后殿下,本王先带她们回宫。” 李旦扔下一句话,穿过夹道,直接往内室的方向走。 羊仙姿不敢拦他。 第21节 裴英娘挨在榻边打瞌睡。 小脑袋瓜子一点一点,下巴磕在凭几上,吓得她一个激灵,瞌睡全无。 天色渐渐暗下来,武皇后要等着贺兰氏闭眼才会回宫。 武皇后不走,旁人不敢吱声。 裴英娘扒在窗户下面,踮起脚,偷偷观望被侍卫看押起来的武氏族人。 人人面色惊惧。有人哭丧着脸,颓然坐在地上,有人蜷缩成一团,偷偷饮泣,又怕哭出声会惹怒武皇后,只能强撑起笑脸,又哭又笑,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李令月睡得香喷喷的,一直没醒。 裴英娘苦中作乐,尽量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事上,不去想贺兰氏此刻是生是死。 她心想,不知阿耶这时候在哪儿呢?是被关起来了,还是被送回金城坊了? 亲眼看到作恶多端的武惟良和武怀运伏法,阿耶是高兴呢,还是恐惧? 一道身影从穿堂那头走来,裹幞头,踏皂靴,穿一件团窠鹿纹窄袖翻领胡服,双眸幽黑,眉宇轩昂,神情冷淡,不知不觉间透出一丝傲慢骄矜。 看到来人,裴英娘忽然觉得鼻尖一酸,嗓子微微哽住,一声呼唤在喉间酝酿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喊出口。 李旦似乎有所察觉,停下脚步,目光透过褐色窗格子,照进裴英娘的心底。 裴英娘眼眶湿润,不知不觉委屈起来。 李旦走到窗前,眼眸微垂,轻声唤她:“英娘。” 裴英娘转过身。 她知道自己不该迁怒李旦,李旦是李旦,不是狠辣决绝的武皇后。 但不知为什么,面对严厉的武皇后时,她恭谨小心。看到李旦清俊的眉眼时,反而觉得心中一酸,很想闹闹脾气。 李旦的眼神越柔和,她心里越觉得难受。 门窗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李旦绕了个圈,从另一边走进内室。 昭善躬身行礼。 李旦微微颔首,“卷棚车预备好了,送公主回宫。” 昭善叫来几个宫人,把熟睡的李令月抱出房间。 裴英娘站在窗下,神情恍惚。 李旦向她伸出手,眼神柔和,“英娘乖,阿兄接你回去。” 裴英娘抓住李旦的衣袖,亦步亦趋,跟着他走出内室。 一路无人拦阻。 要跨过门槛时,李旦干脆弯下腰,把裴英娘抱起来。 裴英娘搂住李旦的脖子,把烧红的脸颊藏在他背后。 她终于明白刚才心里那种又酸又甜,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什么了——原来,这就是撒娇的感觉。 裴英娘以前从不撒娇,没有人疼宠,撒娇给谁看呢? 进宫后,她倒是开始养出一点娇惯脾气来。尤其在李治、李旦或者李令月面前时,她无拘无束,觉得最自在。 因为她知道,李治、李旦和李令月一定会纵着她,所以她才敢把自己最柔软任性的一面展示给他们看。 裴英娘趴在李旦的肩膀上,伸手捞起他幞头底下垂着的两根帛带,绕在自己手指上。 贺兰氏、武皇后、武惟良、武怀运……一个个身影从她脑海里淡去。 经过前院,迎面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 裴英娘皱起眉头,眉心的朱砂愈显殷红。 一道轻风拂过脸颊,突然眼前一黑。 李旦举起袖子,把裴英娘兜头兜脸罩起来,宽阔的手掌按在她头顶的螺髻上,力道温柔,但动作强势,不许她抬头,“别看。” 他天天练字,袖子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裴英娘沉浸在幽雅的淡香中,倦意上头,慢慢合上眼帘。 这一刻,她无比安心。 内堂侧间,贺兰氏抓着自己的咽喉,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呼唤。 李贤不想听她的惨叫,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想立刻抽身离开,可双脚却像铁铸一样,牢牢钉在病榻前。 他眼看着贺兰氏受尽折磨,容颜枯萎。 “六郎……”贺兰氏眼里迸射出两道诡异的亮光,“六郎,我要死了……你过来,我、我要……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贤眼圈微红,不忍拒绝贺兰氏,靠近床榻。 贺兰氏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吐出一句话。 李贤俊秀的脸孔霎时变得雪白,瞳孔急速收缩,踉跄几步,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我不信!” 贺兰氏望着高高的房顶,发出一串近似啼哭的笑声,渐渐没了气息。 宫人立刻去正堂向武皇后禀报。 武皇后抬起眼帘:“她死了?” 宫人埋着头:“太医署秦医师和方医师亲自确认过了。” “回宫。”武皇后扬起闪缎袍袖,“承嗣和三思留下料理魏国夫人的丧事,我已经和陛下商量过了,你们俩先领个尚书奉御的闲职吧。” 武承嗣和武三思面露喜色,尚书奉御怎么算得上是闲职呢? 两人齐齐下拜,“侄儿恭送姑母。” 蓬莱宫依旧轩昂壮丽。初春时节,太液池边绿柳如烟,水鸭成群结队游过水面,波纹荡漾,金光闪碎。 李旦把李令月送回寝殿。 回宫的路上,李令月朦胧醒来,揉揉眼睛,“什么时辰了?” 昭善道:“公主,已经快到关宫门的时候了。” 李令月讶然道:“我睡了这么久?小十七呢?” “永安公主也睡着了。” 李令月哈哈大笑,“她吃了那么多酒,肯定也醉了!” 昭善笑而不语,和目睹武皇后连杀三人相比,永安公主或许宁愿喝醉。 下了卷棚车,李令月才知道,裴英娘竟然是被李旦抱回来的! 鼓楼的鼓声都没吵醒她,小小一团,缩在李旦怀里,睡得脸颊红扑扑的。 李令月啧啧道:还是小十七能折腾,八王兄生人勿进,连七王兄都照凶不误,她还敢趴在他怀里睡大觉。 睡就算了,还睡得那么踏实! 李令月回寝殿的时候,鼓声仍未停歇。 她随手把夹缬披帛抛在软榻上,“今天乏了,晚膳只要一碗汉宫棋,不用加肉汤,清清淡淡的才好吃。” 昭善应喏,走出寝殿,发现李旦仍然驻足在正殿门口。 裴英娘已经醒来,站在门槛边沿,踢踢腿,伸伸胳膊,像是还迷糊着。 昭善走近几步,李旦看到她,轻声道:“今天的事,先不要告诉公主。” “是。” 裴英娘摇摇脑袋,完全清醒过来,想到李令月知道贺兰氏已死后可能的反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李旦转身离开,看裴英娘仍然站在原地发呆,眉头轻皱,示意她跟上。 裴英娘后知后觉,顺手扯住李旦的衣袖,跟着他走,“阿兄今天不是陪太子去秘书省了吗?怎么会去刺史府?” 李旦没回头,“刚好路过。” 裴英娘“喔”一声,点点头,乖巧无比。 心里却哼哼唧唧:秘书省和刺史府一个在长安城北边,一个在长安城最东边,这也能顺路? 第二天,武惟良和武怀运毒死魏国夫人的消息迅速流传开来。 同时,武承嗣和武三思开始步入朝堂,积极为武皇后搜罗人手,探听消息。 有武氏兄弟在前面打头,武氏族人觉得武皇后不会对武家不利,很快忘却武惟良和武怀运死时的惨状,照旧上蹿下跳,作威作福。 宦者向李治禀报魏国夫人中毒而死的事,李治的反应很平静。 “厚葬魏国夫人。” 宦者悄悄松口气。 “九郎,你不能再糊涂下去了!” 一声清喝从殿外传来,宫人们狼狈退回内殿,“大家,常乐大长公主非要闯进来,奴等拦不住……” 李治淡淡道:“无妨,让姑母进来说话。” 少倾,一个头簪金步摇,身穿赭红色小团花广袖对襟上襦,十二破间色裙,肩披织金穿枝花彩帛的妇人疾步踏进内殿,“九郎,你到底要放纵武媚到几时?!” 妇人修眉俊眼,尖下巴,薄嘴唇,眉眼凌厉,气势凌人,赫然正是李治的姑母,常乐大长公主。 李治吩咐宫人煎茶。 “我不吃茶。”常乐大长公主走到李治身旁,一扫袍袖,屈身坐下,“魏国夫人是你亲口册封的命妇,武惟良和武怀运是堂堂刺史,武媚因一己之私,不分青红皂白,连杀三人,九郎竟连问都不问一声吗?” 她一脸沉痛:“你是我李氏儿郎,怎么如此懦弱,坐视妖妇胡作非为?” 宫人冷汗涔涔,掰碎茶饼的时候,手腕抖得很厉害。 李治被姑母当着宫人的面训斥,神情仍旧淡然,“皇后行事有分寸。” “有分寸?”常乐大长公主冷笑,“长孙家,褚家,高家,王家,上官家,哪一个不是我大唐的肱骨栋梁?武媚造就的一桩桩冤案,九郎全都忘了?” 宫人心头大骇,银匙子敲在金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第22节 李治轻叹一口气,瞥一眼宫人。 宫人放下筛子,垂泪稽首,“陛下恕罪。” 李治挥挥手,“都退下吧。” “九郎是怕我说的话传到武媚耳朵里吗?”常乐大长公主抬起下巴,“你怕武媚,我不怕。她若是连我都敢杀,谁还能拦得住她?九郎不如干脆把大唐江山拱手送给她好了。” 李治沉默片刻,轻咳两声,忽然低笑起来,“姑母,上官家也就罢了,长孙家为什么会获罪,你真的不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对了,小十七和蛋蛋现阶段还属于温馨的亲情~ 下一章揭露小十七到底长得像谁~ 第20章 常乐大长公主哑口无言。 长孙皇后睿智通达, 怕长孙家仗着外戚之势得意忘形, 乐极生悲,生前曾多次替兄长长孙无忌恳辞机要职位。临终前还谆谆劝导长孙无忌,要家人恪守本分, 莫要忘了两汉时的外戚之祸。 长孙皇后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 在她逝世后, 尤其是太宗晚年时期,长孙无忌还是大权在握,逐渐掌控朝堂。 他深知几个外甥的性格, 趁李世民为立太子而举棋不定时, 屡次谏言,一手把秉性柔弱的李治推上太子之位。 长孙无忌可不是真的想保下几个外甥,他推举年幼的李治,大半出于私心:李治性情柔弱,是最合适的傀儡人选。 李治当政的头几年,根本没有施展拳脚的机会, 不论是他的后宫, 还是前朝,全被长孙无忌把控。 李治到底是李世民亲自养大的儿子,暂且忍气吞声,老老实实当了几年摆设。私底下却早已经开始谋划怎么扳倒自己的亲舅舅。 长孙无忌是大功臣,但是他老来狂妄,忘了长孙皇后的警告,一次次越界。他被权势迷花了眼, 再不是那个在太宗李世民面前谨小慎微的良臣。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李治身为帝王,不可能一再容忍长孙无忌的冒犯。而且以长孙家为首的关陇贵族体系,始终是他的心腹大患。 隋朝是怎么代周自立的? 就连大唐,也和隋朝脱不开关系,朝中大半臣属,都是隋朝旧臣。 李唐皇室,也是隋朝的外戚之一,李渊和杨广是姨表兄弟。 可以说,从西魏、北周、隋朝,到唐朝建立之间发生的政权动荡,其实只是关陇贵族之间的内部争斗,不论江山最后落到谁手中,关陇集团始终左右朝政,掌握实权。 李家是关陇豪族之一,唐朝的建立,离不开关陇世家和地方豪强的拥护。 关陇贵族,既是助力,也是压力。 太宗李世民时期,先是忙于扩土开疆,稳定朝政,又要发展生产,与民休息,关陇贵族动不得。 李治不怕关陇贵族,休养生息多年,大唐已经开始展露出欣欣向荣的活力,寒门士子早已成为一股新兴势力,朝中许多并非关陇出身的大臣早就对长孙无忌心生不满,科举取士发展愈加完善,接连为朝堂输送大批人才。 他只需借力打力,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登基之后的头几年,李治不动声色,借助长孙无忌,一步步拔除朝中隐患,以房遗爱和高阳公主一案,牵扯出大半个宗室,诛杀大批对手,稳固朝政。 在长孙无忌沉醉于权势、忘乎所以时,李治早已经在暗中开始削弱关陇贵族的动作。 等到时机成熟,李治以废后为契机,一举击破抱团的长孙家、王家、高家和其他一些关陇世族,摧枯拉朽,斩草除根,把皇权重新收拢到自己手中。 可笑世人以为他坚持废除王皇后,只是单纯为了那个死在襁褓之中的可怜孩儿,哪里明白背后的深意? 高家、王家、褚家,罪不至死,但又非死不可。 就连上官仪的锒铛入狱,也不是单纯因为他草拟了废黜武皇后的诏书。 武皇后的崛起,是经过李治默许的。 太宗时期,武皇后入宫多年,仍旧默默无闻,只是个小小的才人。如果没有李治,她只能在感业寺落发出家,一辈子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那时候的武媚,身份尴尬,前途渺茫,只盼着能成为后宫之主,站稳脚跟,并没有太大的野心,怎么敢孤注一掷,和长孙无忌相抗? 早在执政初年,李治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有时候久坐一会儿,就开始精神恍惚,头晕目眩。 彼时几位皇子全部一团孩子气,连忠奸都不能分辨,更别说协理朝政、威慑群臣。 而武皇后聪明狡黠,坚毅果敢,更重要的,她比李治更像一个政客。 她既有母亲杨氏的广博才学,又有父亲武士彟的大胆和进取,是个天生的谋略家。 李治知道扶持武皇后的风险,但他实在没有更多的选择。而武皇后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她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适合朝堂。 长孙无忌和关陇贵族的彻底崩溃,是他们夫妻的共同杰作。 从那之后,李治才开始放手让武皇后帮助处理政务。 常乐大长公主在宫中生活多年,不可能看不懂李治才是那个能决定长孙无忌生死的人。 可她不肯去深想,非要把长孙氏、褚氏、王氏、高氏的倒台全部归罪到武皇后身上,骂她狐媚惑主,干扰朝政。 “姑母,朕已经决定,立二娘为显儿的正妃。”李治不想多谈长孙无忌,那毕竟是他的亲舅舅,“二娘是李家的外孙女,如今又嫁回李家,不管你从前怎么看待皇后,以后还是收敛些罢,她毕竟是二娘的阿家。况且,太子年幼,离不开皇后的辅佐。” 常乐大长公主咬紧牙关,李治的话,正好戳中她的软肋。 她是李唐公主,比谁都深刻体会到身为皇室贵女的种种尊贵之处,所以她希望能把女儿嫁回皇室。公主固然好,但公主的后人有几个能享受到和公主一样的实封? 唯有把观音嫁给李显,她们母女才能重新回到长安贵族阶级的顶端。 李治明白常乐大公主的打算,顺水推舟,应下亲事,想通过联姻,改善武媚和李唐皇室的关系。 常乐大长公主厌恶武媚,可却不想错过一个正妃之位。 李弘和李贤都已经娶亲生子,李旦倒是个好的,可他比观音小。观音只能嫁给李显,才能入宫。 其实还有个更妥帖的法子——让李治纳观音为妃,他是观音的表兄,辈分上更适合。 可李治早就废除后宫,含凉殿的那些女官,只负责服侍他的衣食寝居,从不侍寝。 观音当不了贵妃,只能退而求其次,嫁给亲王。 常乐大长公主明白李治的暗示,想要观音嫁入皇家,就得和武媚握手言和。 她咬牙恨恨道:“贺兰氏放荡,武氏兄弟跋扈,他们是生是死,是武媚的家事,我不多嘴。可她不该把那个裴十七带进宫,还让你册封她为公主。” 她眼眶微红,五官因为激动而变得狰狞:“新城是她害死的!她怎么敢!怎么敢厚颜无耻,随随便便找一个小姑娘,就想抹除新城?!” 李治默然。 常乐大长公主横眉怒目,指甲滑过凭几,发出刺耳的锐响:“我只要看到那个裴十七,就恨不能撕破她的脸!新城死得凄凉,她只凭一张脸,就想锦衣玉食、得享公主的尊荣?” 去年年底,第一次在宴会上看到神似新城的裴英娘时,常乐大长公主差点当场翻脸。 新城公主当年暴亡于通轨坊,朝野震惊。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新城是被驸马韦正矩虐待而死,李治同样这么认为,他震怒之下,处死驸马,流放韦氏全家,为新城报仇。 常乐大长公主怀疑新城的死因,一直命人私下打听,去年秋天,她终于找到新城的真正死因! 新城是被武媚害死的。 驸马长孙诠死后,新城改嫁韦正矩。韦正矩知道武媚不喜欢新城,怕得罪武媚,对她很冷淡。 新城婚姻不顺,曾想进宫找李治求助。 武媚仗着自己是皇后,横加阻挠,不许新城进宫面见李治。 新城绝望之下,回府质问韦正矩,被韦正矩失手推倒,磕在几案的尖角上,才会突然暴毙。 否则,一个年华正好的公主,怎么会无缘无故病逝? 常乐大长公主立刻派人赶去东都洛阳,把查到的内幕透露给李治。 不出她所料,李治和武媚爆发争吵,帝后失和。 她以为,李治会从此认清武媚的真面目,废掉武媚,重新启用旧日功臣。 没想到武媚的动作那么快,不过几个月的工夫,就找到一个和新城样貌相似的裴英娘。 她更没想到,李治竟然如此纵容武媚,因为一个不相干的裴英娘,就原谅武媚。 新城是长孙皇后最小的孩子,是李治的同胞妹妹,武媚是害死新城的罪魁祸首! 常乐大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发间的簪环首饰跟着颤动:“一个裴十七,就能抵得过你的亲妹妹?” 李治低头拢拢衣襟,神色黯然,“说来说去,姑母非要朕亲口承认吗?” 想起早逝的同胞妹妹,他眼中泛起冰冷泪光,“姑母不必迁怒皇后,新城的死,和旁人没有关系。非要找个因由的话,只可能是朕的缘故。” 常乐大长公主的怒骂声一滞,愕然看向李治:“九郎糊涂,新城分明是武媚害死的!那些证据,你不是一一查证过吗?” “证据?”李治抬起手,他缠绵病榻多年,昔日宽阔厚实的手掌,如今已经连奏折都握不住了,“那不算证据,姑母查到的,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常乐大长公主不信,“那九郎为何命人把墓中壁画上的侍女的脸全部刮掉?为什么处死驸马韦正矩?为什么和武媚争吵呢?” 李治在姑母的一连串追问中沉默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愧疚。 新城公主是李治最小的妹妹。她出生的时候,没有得到太多的关注,因为长孙皇后为了生下她,病情再度加重。 宫中所有人和外戚世家,时刻关注着皇后的病情,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一个幼小的婴儿。 两年后,长孙皇后溘然长逝。 李世民伤心不已,把李治和晋阳公主兕子接到身边,亲自抚养。 新城年纪最小,尚且离不开乳母,丧母过后,只能交给宫人照顾。 也许是怕勾起伤心事,李世民虽然给予新城最优渥的生活,最尊贵的身份,破格让她在及笄前享受汤沐邑,把她许配给魏征的儿子魏叔玉,为她安排好一切,但很少见她。 魏征死后,李世民悔婚,贞观二十三年,他将新城嫁入长孙家。 婚事还没完成,李世民因为服用婆罗门神药病逝于终南山翠微宫。 新城不得不推迟婚礼,为父守孝。三年后,她正式嫁给长孙诠。 他们的感情很好,琴瑟和谐,举案齐眉。 直到李治开始清算长孙家。 第23节 新城披头散发,哭着进宫,恳请兄长饶过驸马长孙诠。 李治狠下心肠,拒绝宽恕长孙诠,把他流放到偏远的荒凉之地。 随着长孙家的败落,长孙诠被当地官员杀死。 驸马的死讯传回长安,新城整天以泪洗面,痛不欲生。 这时候东阳公主向李治提议,尽快让新城改嫁,她才能忘掉长孙诠。 李治同意了。 东阳公主举荐的驸马人选是韦正矩。 李治为了弥补妹妹,把韦正矩从一个小小的低级官吏,一路提拔至常朝大员。 新城仍然闷闷不乐,最终抑郁而逝。 李治之所以处死韦正矩,流放韦氏全家,完全是出于迁怒,不是世人猜测的为新城报仇——韦正矩和新城感情生疏,但他绝没有胆子虐待皇室公主。 新城从小孤苦,安分守时,磕磕绊绊长大。她贤惠谦卑,远离朝政纷争,从没有仗着身份插手朝政,但身为大唐公主,她注定会受朝政影响。 驸马长孙诠的死,才是造成新城迅速衰弱的主要原因。 而把长孙诠送上黄泉路的人,是李治。 所以他才会下令以皇后的规格操办新城的丧事,才会再处死驸马韦正矩后,又让人把韦正矩的尸身和新城合葬。 他对不起妹妹,只能通过这些举动,弥补自己的过失。 武皇后确实曾经瞒着李治,阻止新城进宫为长孙诠求情——常乐大长公主查到的“真相”中,只有这一点是真实无误的。 李治因为这个和武皇后争吵,三成是愤怒武皇后的欺瞒,剩下七成,是为了减轻心中的愧疚。 他疼爱妹妹,但那时候的他年轻,自负,一切以政事为先,长孙家的子弟,不能留。 新城的悲剧,早在她嫁给长孙诠的那一刻,就无法扭转了。 韦正矩,韦家,武皇后,只是替李治担下虚名的恶人而已。 含凉殿气氛严肃,守在内殿外的宫人胆战心惊,还在为刚才听到的谈话恐惧。 重重回廊之外的东阁,裴英娘也满面愁容。 李令月已经哭了一早上了。 也不知她哪里来的那么多眼泪,哭哭啼啼两个时辰,竟然还能挤出泪花。 裴英娘绞干帕子,温柔解劝,“人死不能复生,阿姊切勿过于伤怀,否则贺兰表姐九泉之下也会不安。” 李令月抬起脸,哭得红肿的双眼像两块掺了酪浆蒸饼,“那天上午我们还好好说话呢,怎么一下子,人就没了呢?” 说完这句话,她哭得愈发伤心。 裴英娘束手无策,哄也哄过了,劝也劝过了,撒娇卖乖,装傻充楞,十八般武艺,轮番上场,李令月就是哭个不停。 说到底,裴英娘和贺兰氏没什么关系,没法和李令月感同身受,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解劝李令月。 正头疼着呢,眼光无意间扫过李令月发间的佛手纹桃木簪,裴英娘心头一亮。 她留下忍冬照拂李令月,带着半夏去寻李旦。 李旦没有出门,照旧在书房抄写古人文章。 他的书房空旷阔朗。三面是高高的书架,架子上累着一卷卷精心裹起来的卷册,书轴上挂着签子,注明绸袋里装的是哪卷古籍。微风拂过,各色彩绸签子随风摇动,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听起来有些像雨声。 书房南面大敞,冬天时会设屏风帷幕,其余季节只悬几道竹帘挡雨,长廊直接通向花木扶疏的院子。廊檐底下流过一条浅溪,溪水清澈明净,偶尔游过几条色彩斑斓的锦鲤。 冯德把裴英娘领到书房前。 裴英娘弯腰,把脱下的漆绘木屐搁在长廊边沿,轻手轻脚步入内室。 李旦今天没戴冠,长发用金环束起,穿一件翡翠色圆领袍衫,盘腿坐在书案前,脊背挺直,坐姿端正,犹如一棵屹立在山巅的青松。手中执一支紫毫笔,正专心致志地临摹碑帖。 这样的李旦,少了几分凌厉,更像一个鲜衣怒马,洒脱不羁的少年。 裴英娘走到他背后,看了一会儿,有些羡慕。 她练字只是为了应付,李旦这样的,才是真正爱好书法的雅人,旁人只能学其形,学不来他的风骨。 李旦提笔蘸墨。 裴英娘看辟雍砚底下的墨水不多了,干脆挽起袖子,帮着研墨。 随着她的动作,浓稠的墨汁顺着辟雍砚最外端的凹槽,缓缓流入底部。 裴英娘漫无天际地走神:在墨锭里掺入香料,不知会有什么效果? 李旦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展开书轴,把卷纸从头到尾审视一遍,确定没有不满意的地方,取来玉石镇纸,压住卷纸两端,留在书案上晾干。 站起身,把紫毫笔放进拳头大的水盂中洗刷。 这才主意到书案旁不知何时多了个娇小的身影。 眼神放空,姿态懒散,一看就是在发呆,手上倒是还一丝不苟地磨着墨锭。 他放下水盂,擦干手,“今天不用上学?” 裴英娘回过神来,眨眨眼睛,“阿姊哭了好久,皇后殿下心疼阿姊,特许我们在殿中休息,这半个月都不必上学。” 她提起武皇后时,语气平常,没有露出害怕畏惧的情状。 李旦却皱起眉头。 昨天他把李令月和裴英娘各自送回寝殿,守在太液池前,想质问母亲。 李令月才十岁,小十七才八岁,母亲竟然当着她们的面杀死贺兰氏,难道就不怕吓着她们? 李令月是他的妹妹,小十七也是他的妹妹,他不能容忍母亲如此对待两个懵懂天真的孩子。 然而他左等右等,并没有等到武皇后,只看到失魂落魄的李贤。 李贤早已成亲,在宫外建有王府,一般不会留宿在宫中。 平日风度翩翩的六王,在宫里横冲直撞,像个吃醉了酒,到处撒酒疯的酒鬼。 李旦把李贤带到自己的寝殿,命人为他醒酒。 李贤抓着他不放,“阿弟,阿弟,你怕阿娘吗?” 李旦不知该怎么回答。 如果是以前,自然是不怕的,因为武皇后是他的家人,他为什么要怕自己的亲人? 九岁那年,在目睹武皇后的诸多手段之后,李旦终于明白,母亲不仅仅只是母亲。她和寻常贵妇人不同。一般的贵妇人,相夫教子之余,追逐锦衣华服,贪图奢靡享受,寻求内宅之中至高无上的权柄,这些武皇后早就得到了,她不满足于此,想和男人们一样追逐权力,她有野心,有贪欲。 对武皇后来说,争权夺利比他这个小儿子重要多了。 从那天开始,李旦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整天围着父母打转,不再为父母的关注或者忽视而患得患失。 他几乎没有童年,刚刚学会察言观色,就被迫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 阿父是皇帝,阿娘是皇后,兄长是太子。 他,只是个亲王。 一个必须谨守本分,鲁钝忠顺的亲王。 他已经忘了该怎么和母亲相处,武皇后在他眼里,比阿父更威严。 李贤似哭似笑,揪着李旦的衣襟,哑声嘶吼:“阿娘为什么偏偏是我们的母亲?为什么?!” 李旦守着胡言乱语的李贤,一夜未眠。 大多数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武皇后,亲近也不是,敬畏也不是,憎恨谈不上,崇敬?更不可能。 裴英娘扯扯李旦的衣袖,“阿兄,你认得执失大郎吗?” 李旦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裴英娘巴掌大的小圆脸上。 他看得出来,裴英娘也怕武皇后,可她的害怕,似乎没有影响到她的心态。 也许他不该一味明哲保身,退让和恭谨并不会让母亲心软,如果他想保护两个妹妹,必须和小十七一样,坦然面对自己的恐惧。 主意一定,李旦霎时觉得豁然开朗,“执失大郎?你问他干什么?” 裴英娘苦着脸,“阿姊再哭下去,眼睛都要哭坏了。执失大郎是薛表兄的知交好友,我想托他给薛表兄带句口信,让薛表兄进宫一趟,安慰阿姊。” 前段时日,裴英娘往来于安平观和蓬莱宫,李治特意派千牛备身执失云渐护卫她的安全。 执失云渐身材高大,裴英娘每次看他,都得仰起头。 他五官深邃,相貌英俊,眼瞳是暗淡的灰褐色,不爱说话,寡言少语,身手利落,能动手的话,绝不张口,典型的武人风格。 裴英娘怎么说也和执失云渐相处了一段时日,但从头到尾,硬是没和对方说上一句话! 李令月老是撺掇她从执失云渐口中打听薛绍的消息,裴英娘很想帮李令月一解相思之情,可执失云渐就像个哑巴一样,连呼吸声都比一般人的轻! 所以她只能来找李旦求助了。 李令月最宝贝的那根佛手纹桃木簪子,是薛绍亲手雕刻的。很明显,这对少男少女,一个郎有情,一个妾有意。只是因为年纪都小,平时免不了磕磕碰碰。好起来表兄表妹亲亲热热,手拉手一起去看波罗球赛。一时恼了,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非要另一个认错讨饶,才肯回转。 李令月啼哭不止,大概只有请动薛三郎,才能让她破涕为笑。 裴英娘知道李治默许薛绍和李令月亲近,才敢想出这个办法来,不然就有些私相授受的嫌疑了。 李旦想到李令月的脾气,也跟着头疼,“我带你去含凉殿,执失云渐今天当值。” 兄妹俩到含凉殿的时候,刚好碰上常乐大长公主从里头出来。 常乐大长公主面色青黑,宫人们生怕触霉头,大气不敢出一声。 李旦牵起裴英娘的手,带着她躲到廊柱背后。 “阿兄?” 李旦摇摇头,“你记住,离大长公主越远越好。” 裴英娘点点脑袋。 她进宫的头几天,宫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她生得像被废后王皇后害死的安定思公主,所以两位圣人都格外喜爱她。 裴英娘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且别说安定思公主夭折的时候只是个小小的婴儿,五官还没成形。而且武皇后头一次看到她时,满脸惊喜,完全不是一个正常母亲看到和夭折的女儿长得像的孩子时该有的反应。 第24节 有人说裴英娘酷似晋阳公主。晋阳公主小名兕子,字明达,和李治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亲厚。可惜天生病弱,十二岁时不幸病逝。 裴英娘起初也怀疑自己长得像晋阳公主,不过她很快推翻这个猜测。因为李治曾多次在她面前提起晋阳公主擅写飞白书,如果她真的是晋阳公主的替身,李治说起晋阳公主的名字时,不会那么自然。 裴英娘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常乐大长公主对她的厌恶嫌恶。 她确信,常乐大长公主肯定知道她长得像谁。 如果不是常乐大长公主凶悍跋扈的恶名在外,裴英娘还真想旁敲侧击打探一下,她到底是谁的替身啊? 知道答案,她才好为李治解忧不是! 可惜常乐大长公主是个炮仗,碰上火星子就会炸起来,她没有开口探问的机会。 等常乐大长公主走远,李旦拉着裴英娘从廊柱背后走出来,“在这里等着我。” 不一会儿,他转身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绛红袍的英武男子。 裴英娘发现,李旦好像又长高了。执失云渐的祖父是突厥人,天生高大,李旦和他并肩走在一起,竟然差不多高。 她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木屐,嵌了木齿,有增高效果,然而她刚才站在李旦身边时,还是只到他的腰间。 执失云渐裹幞头,穿绛红圆领袍,脚蹬皂靴,腰佩长刀,英姿飒爽,乍眼看去,和长安儿郎并没有什么不同。 仔细看,才能看出他的眉眼五官格外深邃。 他和李旦交谈几句,俯视着裴英娘,冷冷道:“薛三后日进宫。” 声音沙哑,口音很纯正。 裴英娘半天没反应过来:原来执失云渐说话的嗓音是这样的啊! 李旦目送执失云渐离开,看一眼裴英娘,语带戏谑,“小十七很喜欢执失大郎?” 裴英娘抬起头,一脸茫然,李旦从哪里看出来她喜欢执失云渐的? 她喜欢欣赏生得漂亮的人,但绝不会因为相貌而影响自己的好恶。 李旦扭过脸,“回去吧。” 他已经打听清楚了,母亲为武承嗣和武三思挑选的联姻对象,是河东豪强之女。母亲重用寒门士子,笼络河东豪强,送出两个侄子,不费吹灰之力,成功换来两个豪强门阀的效忠。 小十七逃过一劫。 可阿父的举动,又让他心生警惕。执失云渐是执失思力和九江公主的长孙,阿父很器重他,不会随随便便给他安排差事。 前有宗室远支文成公主远嫁吐蕃,裴英娘和她身份类似,由不得李旦不多想。 裴英娘唤他阿兄,信任他,依赖他。 他得看好裴英娘,不能让阿父或者阿娘随随便便把她嫁了。 虽然那一天还很遥远,但早点提防着,总比事到临头再慌手慌脚要强。 裴英娘回到东阁,把薛绍后天进宫的好消息讲给李令月听。 李令月果然收了眼泪,“三表兄要进宫?” 她脸色仍然不好,但至少开始分心想其他事了。 李旦没有跟进东阁,送裴英娘回去后,径直回到含凉殿,求见武皇后。 羊仙姿似乎已经等他多时了,“殿下今早才说,大王这几日肯定要来。” 偏殿轩朗,帐帘半卷,武皇后头梳垂髻,坐在案前批改奏章。 小几上摆满各种书卷账簿,几个着男袍的女官跪在她下首,低头抄录书卷上的内容。 “阿娘。” 李旦行礼毕,跪坐在武皇后身侧。 武皇后打发走女官们,“旦儿,你长大了。” 从前,李旦是几兄弟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他永远游离彷徨,置身事外,不像李贤那样四处结交名士才子,也不像李显那样和长安的五陵少年郎来往密切。 武皇后曾以为,李旦会是几个儿子中,最让她省心的那一个。 那天,他竟然闯进刺史府,直接带走李令月和裴英娘,委实出乎武皇后的意料。 如果闯进府的是李弘或者李显,武皇后不会吃惊,李弘正直,李显莽撞,听说刺史府出了命案,冲动之下一头闯进去不稀奇。 可李旦不一样,私底下的他如何且不论,在她面前时,他始终柔顺听话,从不多嘴说一个字,不多走一步路,完全不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武皇后不会把李旦的异常行为当做是心血来潮,她敏锐意识到,小儿子已经悄悄变了。 李旦迎着武皇后审视的目光,挺直脊背,“阿娘,你预备拿小十七换什么?” 武皇后愣了一下,合上奏本,“怎么,你这是要替小十七讨公道?” 李旦双手握拳,“阿娘,阿父很喜欢小十七,令月和我把她当成亲妹妹,她才八岁,且让她过几年安生日子吧。” 他向武皇后叩首,“阿父今年的笑容越来越多,还要亲自参加春狩,阿娘,您带小十七进宫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武皇后看着李旦漆黑的发顶,眉心紧皱,她的儿子们离她越来越远,如今,连最小的李旦,也开始疏远防备她了。 李旦等着她的回答。 武皇后叹口气:“罢了,我好歹是几个孩子的母亲,怎么会为难一个八岁的小娃娃。” 李旦亲耳听到武皇后的保证,轻轻舒口气。 他不会忘记赶到刺史府时,裴英娘躲在窗户后面的那道眼神。 她脸上不该露出那样的神情。 蓬莱宫外,一抬轿辇自北向南,经过四座里坊,忽然被一群商人挡住去路。 常乐大长公主的公主府建在宣阳坊,东边是商贸集中的东市,北边紧邻销金窟平康坊,西北面是皇城,交通便利,繁华热闹。 热闹过头,就是烦扰了。 轿辇几乎是一点点往前挪,走得很慢。 常乐大长公主心里正烦躁,急着回公主府,看到奴仆脚步迟缓,不耐道:“怎么回事?” 户奴回道:“回禀贵主,东市开张,那些商人一窝蜂堵在市署门口,排队领牌子。来往的商队要把牛马牲畜送去安置。两边混在一起,仆不敢快走,免得伤了贵主。” 商人虽然富裕,但地位低下,不能在城中乘车,不能穿丝绸衣裳。户奴虽然是奴婢,提起商人的语气,却有些高高在上的意思。 常乐大公主冷笑一声:“不长眼的狗鼠辈!” 她拿武媚没办法,难道还对付不了几个平头老百姓? 她一声令下,公主府的豪奴们举着棍棒,一拥而上,一顿打砸,把商人们和商队的牛车赶走。 常乐大长公主在路上行人的哀痛呼叫声中放下帐帘。 回到公主府,常乐大长公主立刻命人去寻赵观音,“二娘呢?唤她来见我。” 侍女小心翼翼道:“女郎出门访友去了。” “去哪儿了?” 侍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回答。 常乐大长公主气得面色铁青,“去六王府,告诉女郎,她老子死了,我等着她回来哭孝!” 侍女知道大长公主这回真的气狠了,不敢支支吾吾,飞奔去二门外传话。 “好好的,怎么咒我死?”驸马赵瑰笑着进房,“今天怎么这么大的气性?” 常乐大长公主冷笑一声,“我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别惹我。” 赵瑰连忙作揖,不敢多话。 奴仆们把赖在李贤王府内院不肯走的赵观音劝回公主府:“女郎,公主真生气了,您快回去吧。” 赵观音也存了一肚子火,回到家中,先拉下脸,“阿娘,六王这几天心情不好,我没闲心和您斗嘴。” 常乐大长公主额前青筋暴跳,“孽障!李贤生得再俊秀,也不是你的归宿!我已经向圣人求来旨意,你早点收回心思,等着嫁给李显吧!” 赵观音脸色大变,“为什么是七王?我爱慕的是六王!” 常乐大长公主冷声道:“李贤已经娶妃,六王府哪有你的位置。” 赵观音眼圈一红,“只要能长久待在六王身边,我不介意向房氏低头。” 赵瑰听到这句,心道不好,霍然站起,挡在赵观音面前。 常乐大长公主的动作比他更快,涂了鲜红蔻丹的指尖已经弹到赵观音脸上:“我乃堂堂公主,你是我的女儿,怎能与人为妾?你只能做正妃!” 赵观音捂着脸颊,泪水潸然而下,“我不管,我不要嫁给李显!他蠢笨自大,哪里比得上俊逸出尘的六王!” 常乐大长公主清喝一声,“李贤再好,也不是你的。敕旨已经拟定好,你趁早死心吧。” 赵观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娘好狠的心!我这就去宫中面见圣人,让他收回成命!” “你敢!”常乐大长公主横眉怒目,“你以为圣人会因为你的几滴眼泪就改变主意吗?现在圣人还不知道你真心爱慕李贤,以为只是少年人间的玩笑而已,才会挑中你做李显的正妃。如果圣人确定你喜欢李贤,你这辈子就算完了!” 赵观音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圣人大度宽和,一定能体谅我的真心!” 常乐大长公主气极反笑。 赵瑰轻咳一声,把女儿拉到一边,“二娘,你阿娘不是哄你玩的。现在宫里的人只当你年纪小,把你和六王之间的事当成笑话说。如果你跑到圣人面前自剖心迹,别说六王,李显你也嫁不了!” 看赵观音还一脸倔强,不肯服气,赵瑰叹口气,打发走侍女仆从,“你听说过昔日那个名动长安的才子王勃的事迹吗?” 赵观音擦干眼泪,小声嘟囔:“一个不得志的才子,关我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李治是个心机boy。 另外武皇后是狠毒,可是她真的很有才干,作为一个傻白甜,作者真的很佩服她。 好多人以讹传讹,说新城公主死于家暴,这种说法其实蛮不负责任的。 从出土的墓葬和各种史料来看,新城公主并没有受到家暴。她的婚姻有些波折,但是过得很幸福,偏偏不能长久,驸马长孙诠因为家族覆灭而被流放,客死异乡。新城极度悲痛,身体一直不好。她的第二个丈夫韦正矩因为尚主一路高升,肯定不会傻到虐待公主。初唐、盛唐的公主地位很高的,不会发生醉打金枝那样的事。那时候的王孙公子都不敢娶公主,一是怕公主彪悍,二就是怕和韦正矩一样,没把公主伺候好,自己丢脑袋不说,全家老小跟着倒霉。 阿家:对婆婆,婆母的称呼。 第21章 第25节 当年大才子王勃在王府担任侍读, 恰逢长安贵族间流行斗鸡比赛。 李贤和李显兄弟尤其痴迷斗鸡。有一次, 李贤的斗鸡赢了李显的,王勃凑趣,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檄英王斗鸡文》为李贤助兴。 有好事者把《檄英王斗鸡文》送到李治面前, 李治勃然大怒, 认为王勃的文章会挑拨李贤和李显的兄弟情谊, 不顾旁人劝阻,立即命人将王勃逐出王府。 李治知道王勃完全没有挑拨离间之心,但那又如何? 李唐皇室的权位更迭总少不了刀光剑影, 李治经历过残酷的兄弟相争, 格外忌讳这点。他嗅觉敏锐,在李贤和李显还没生出什么心思时,果断掐灭一切会导致兄弟不和的可能。王勃触犯了他的忌讳,不算冤枉。 赵瑰说完王勃的故事,看着泪流不止的赵观音,肃然道:“二娘, 你别看圣人脾气温和, 看起来像个佛爷,就以为他真的把你当成亲表妹看。阿耶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圣人如果真的没有城府,当年怎么能在夹缝中夺得先帝的信任?” 太宗李世民在位时,太子李承乾,吴王李恪,魏王李泰, 齐王李祐,哪一个不是文武双全的好儿郎? 那时候,李世民最宠爱的儿子,不是太子李承乾,也不是庶出的吴王李恪,而是魏王李泰。随着魏王李泰年纪渐长,李世民对他的偏爱越来越明显,引得朝野侧目,以至于魏征、褚遂良多次上书谏言,指责李泰恃宠而骄。 太子李承乾占据嫡长之位,魏王李泰深得李世民的欢心,吴王李恪才华横溢,朝臣交口称赞,齐王李祐也不容小觑。 当时,李治年纪最小,性情懦弱,他的王兄们根本没把他当成对手。 最后,太子李承乾倒下了,齐王李祐倒下了,魏王李泰和吴王李恪也没有讨得什么好结果,年幼的九王李治以不变应万变,坐收渔翁之利。 常乐大长公主挥退侍女,“天子之怒,岂是你能当得起的?你真敢在圣人面前表露对李贤的情意,到时候别说是李显,连纨绔子弟你都嫁不了!圣人不会容忍你三心二意,影响李贤和李显的兄弟之情。” 如果是以前,常乐大长公主不会说出这种话,但今天和李治一番长谈后,她也不得不收起对李治的轻视之心。这个皇帝侄儿,远比她想象中的心机深沉。 她一直看不起李治,觉得他的太子之位是靠眼泪哭来的,没有长孙无忌,他坐不稳皇位。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当年李治一点胜算都没有,都能在李泰最志得意满的时候抓准时机,让他失去李世民的宠爱,把太子之位揽入怀中。 现在李治已经是天下之主,二娘如果真的惹怒他,她不敢保证能救下自己的女儿。 赵观音泪眼婆娑,“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常乐大长公主狠下心肠,“二娘,难道你想随便嫁个芝麻小吏,以后只能看太平那丫头的脸色过活吗?” 赵观音脸色一变。 “不嫁给李显,你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就算你能嫁个宰相,终归只是臣妇,宫中宴会,太平受万人追捧,你不仅要忍气吞声,还得抢着讨好她。”常乐大长公主幽幽道,“只有嫁入皇家,你才能直起腰杆,和公主平起平坐。嫁给李显,你就是七王正妃,日后造化大着呢!” 赵观音被父母轮番劝说,有些挣扎,一时惦记着文采出众的李贤,一时又不甘被李令月压在头上,想来想去,只能恨房氏,如果不是被房氏抢了先,她就能如愿嫁给李贤,那才是两全其美呢! 知女莫若母,常乐大长公主看出赵观音已经开始动摇,让使女送她回房,“你回去好好想想,是做一个金尊玉贵的王妃,还是夹着尾巴给太平当跟班。” 驸马赵瑰摇摇头,“其实二娘不一定非要嫁进皇家……” 常乐大长公主冷哼一声,一口剪断驸马的话,“休要多言,我的女儿,绝不能低嫁!” 几日后,李治命人颁下敕旨,七王李显将迎娶赵观音为正妃,婚期就定在秋高气爽的孟秋时节。 李令月听说后,连为贺兰氏伤心都顾不上了,“赵二娘怎么成我的七嫂了?她不是喜欢我六王兄吗?” 裴英娘不好多说什么,夹起一枚双拌方破饼,塞到李令月嘴里,转移她的注意力。 昭善端着一只漆盘进殿,盘子里堆着十几朵或粉或红的芍药,花是刚从御花园摘下的,花瓣娇艳,颜色鲜嫩,“请贵主们簪花。” 李令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着,她今天穿的是荔枝色凤纹罗对襟上襦,鸦青色暗花裙,红黑相衬,华贵典雅,便挑了一朵红得最纯正、最艳丽的芍药簪在鬓边,揽镜自照,“三表兄到了没有?” 昭善跪在坐褥旁,为李令月系上葡萄花鸟纹银香囊,“钟声才响二十下,辰光还早呢。” 裴英娘坐在李令月对面,捧着一碗羊肉汤底的汉宫棋,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李令月贴好花钿和面靥,脸颊轻扫一抹晕红,唇间抹一点朱红,装扮停当,催促裴英娘,“小十七,别吃了,今天阿父要带我们去御楼看波罗球戏。” 波罗球是从波斯传入唐朝的。参赛者分为两队,双方队员手执鞠杖,骑在马上,在场中驰骋,共争击球。球场两边各设一板,板上开孔,孔中加网,抢先将朱漆小球击中对方网囊者得胜。 长安城风行击球斗鸡。如今春光正好,富贵温柔乡长大的五陵少年们天天相约在御楼击球,正好方便世家女眷们相看女婿。 往往哪两家有结亲的意思,便会由男方家的女郎邀女方家的小娘子结伴去看波罗球戏。届时年轻俊朗的郎君们着窄袖锦袍,系银带,裹幞头,驰骋马上,英姿勃发,在场中挥洒汗水。场外的小娘子们焉能不动心? 当然,若有哪家小娘子看上某家小郎君,也能主动携亲朋好友前去观看对方参加的比赛,然后由女方家长辈向男方家求亲。 每年花朝节,武皇后都会召集长安的王孙公子们在御楼前击球,方便贵族少女们为自己挑选夫婿。 李治的眼疾反复发作,很少去御楼观看波罗球比赛,今年是他头一次主动提出要去观赛。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裴英娘依旧吃得慢条斯理的。 李令月无奈,只能撑着下巴,坐在食案旁等她吃完,“今天七王兄也要下场比赛。” “噗嗤”一声,裴英娘差点被滑嫩的面片呛着,“七王……也会蹴球?” 殿里的侍女们捂嘴轻笑。 李令月也忍不住跟着笑,“不会也得会呀,今天大长公主和赵驸马也会来看比赛,他总得露露脸。前几天八王兄天天押着七王兄去禁苑猎场练习骑射,总该有点效果吧!” 裴英娘不由同情起李显来,胖乎乎的他和一群朝气蓬勃、俊秀风流的年轻郎君列队站在一起时,那对比会有多么强烈…… 等裴英娘吃完面汤,李令月立刻唤昭善,“快给小十七打扮!” 裴英娘像个娃娃一样,盘腿坐在簟席上,任李令月摆弄。 李令月喜欢一切热闹喜气的东西,让昭善为裴英娘绾起双螺髻,以丝绦、珠玉、点翠装饰,芍药花旁还镶上一排金玉珠花,把她装扮得十分富贵。 末了,李令月拉着裴英娘站起来,让她对着一面贴金鸾凤衔瑞草纹铜镜转个圈,看她穿一件浅缥色散点小簇花交领窄袖上襦,底下系红黑间色裙,外罩绿地团窠联珠花鸟纹半臂,臂上拢金丝臂钏,挽一条晕色满地娇夹缬披帛,还嫌不够郑重,打开一只卷草纹银盒,拈起一片花瓣形状的翠羽花钿,“再配上这个。” 裴英娘年纪小,平时只点朱砂,头一次贴翠钿,觉得有些新鲜,总是忍不住拿手去摸。 薄薄的翠钿贴在额间,丝毫没有松脱的迹象。 李令月笑着拉她的手,“这东西是用呵胶黏的,很牢固,掉不下来。” 姐妹俩手拉着手,去含凉殿向李治和武皇后问安。 李治已经用过早膳,穿一件宽松的露褐色圆领袍衫,歪在凭几上,和太子李弘说话。 李令月和裴英娘进殿的时候,正在长篇大论的李弘忽然闭口不言,随即躬身告退。 李治的脸色不大好看,眼光扫到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娘子身上,才露出一丝微笑,“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李令月大大咧咧走到李治身边坐下:“我和小十七想陪阿父一起去御楼观球。” 李治笑呵呵道:“我看你是盼着见薛三吧?他今天也上场?” 李令月笑容满面,点点头,“三郎和七王兄一队!” 李治失笑,转头对裴英娘说,“小十七,待会儿和你阿姊远一点,免得被她聒噪。我可是记得,去年的时候,她把邻座的韦家小娘子给吓哭了。” 裴英娘莞尔,像模像样拱手作揖,严肃道:“多谢阿父提醒。” 周围侍立的宫人都笑了。 李令月轻哼一声,气呼呼道:“韦沉香成天伤春悲秋,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看到园子里的树叶落了要哭,看到花池子里的花朵残了要哭,看到一群鸟飞过头顶也哭。去年场上的比赛打得好好的,她非说什么触景伤情,莫名其妙开始淌眼泪,和我不相干!” 宫人们笑得更欢。 这时,武皇后领着头发花白的尚药局奉御进殿,为李治诊脉。 李令月和裴英娘不敢打扰奉御,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看着。 武皇后亲自服侍汤药,李治皱着眉头喝完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从头到尾没和武皇后说一句话。 贺兰氏的死,到底还是影响了夫妻间的感情。 李治人到中年,天性中的温柔多情愈发明显,见不得太多血腥。而武皇后正好和他相反,手中的权力越大,手段也越激烈。 天帝和天后二圣临朝的开始,也是帝后逐渐产生裂痕的开端。 裴英娘端起一盘拌了酪浆的醍醐饼,送到李治面前,“药汤闻起来就苦,阿父快吃些甜口的茶点。” 她可以自然而然唤李治阿父,但从不敢管武皇后叫“阿娘”。 李治摸摸裴英娘的发顶,目光慈爱,“还是小十七最乖。” 武皇后眼波流转,瞥一眼李令月。 后者抬起淡施脂粉脸颊,朝她咧嘴一笑,“阿娘看我做什么?” 武皇后笑而不语,心里却不像脸上表现出的那么平静:李治和裴英娘亲如父女,令月竟然一点都不吃味。 她想来想去,最后只能暗叹一声:裴家小娘子不简单,而女儿令月太单纯。 好在裴十七淡泊随和,没有野心,和令月像亲姐妹一样要好,否则她肯定要出手干预。 她的儿女,全都随了他们的父亲,没有一个像她的。 耳畔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武皇后收回心神。 裴英娘不知道说了什么好玩的话,李治和李令月都笑成一团,宫人们也都陪着挤出一张张笑脸。 武皇后已经很久没看到李治笑得这么痛快了。 从她和太子李弘的第一次争吵开始,他总是蹙着眉头,闷闷不乐。不管她怎么温柔解劝,曲意开解,他始终愁眉不展,看着她的眼神,不再饱含爱意和欣赏,而是掺杂着防备和警惕。 她当初带裴十七进宫,就是为了哄盛怒中的李治回心转意。 如今看来,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而且成效比她原先设想的还要好。 与此同时,李治、令月和李旦俨然已经把裴十七当成真正的家人看待。 武皇后嘴角轻抿,在李治沙哑的笑声中垂下眼眸。也许李旦说得对,裴十七还小,不该承受太多东西,只要她能安安心心给李治当开心果,让李治心情畅快,就足够了。 至于贺兰氏的死,武皇后根本不放在心上,李治对她狠不起心肠,过个十天半月,就会淡忘此事。 少时,宫人进殿通报,七王李显和八王李旦并肩进殿。 李旦今天也要下场比赛,衣着打扮比平时简练。头戴紫金冠,腰束玉带,穿一件红地联珠团窠对鸟纹窄袖翻领罗袍,脚踏锦缎皂靴,长身玉立,英姿勃发。 旁边的李显也从头到脚穿了一身簇新衣裳,然而和高挑清瘦的李旦站在一起,他的那身锦衣绣袍,硬是被衬得黯然无光。亏得他皮肤白皙,脸圆福相,很符合时下的流行审美,才没被比成草木。 裴英娘两眼闪闪发亮,围着李旦转来转去,“阿兄今天好帅气!” “帅气?”李旦听不懂,伸手按在裴英娘头顶的两个螺髻上,“别转了,小心头晕。” 裴英娘踮起脚,下意识去扯他的袖子,费了半天劲,什么都没够着——李旦今天穿的是窄袖罗衫,手腕上绑了类似臂鞲的护具,滑溜溜的。 辰时末,殿外传来阵阵清越钟声。 李治一手拉着李令月,一手牵着裴英娘,从含凉殿出发,启程去御楼。 李显和李旦必须提早赶去球场,已经提前走了。 为恭迎圣驾,御楼上上下下装饰一新,屋角房梁上悬挂各色彩绸,五颜六色的花球迎风招展,说不尽的富贵风流。 到场的官员、命妇们等在御楼前。裴英娘从卷棚车往外看去,香车罗列,宝盖如云,豪奴壮仆们簇拥着无数锦衣华服的男人和珠翠满头的女人,到处是欢歌笑语,气氛热烈欢快。 第26节 她心想,难怪半夏和忍冬听说能陪她一起来看波罗球戏时会那么高兴,光是这份热闹喜庆,就足够让生活单调的她们惊喜了。 李治和为首的几位大员闲聊几句,带着李令月和裴英娘登上御楼。 武皇后被百官命妇们簇拥着奉承,一时抽不开身,足足一炷香过后,才笑着回到李治身边。 李治命人把常乐大长公主、淮南大长公主、千金大长公主、临川长公主和她们的女儿一并请到高楼上。 淮南大长公主李澄霞是个琵琶高手,曾经教授过李令月一段时间,有师徒之谊。 看到她上楼,李令月拉着裴英娘过去厮见。 淮南大长公主举止高雅,性情温和,让人把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送给裴英娘和李令月——每人一把螺钿紫檀琵琶。 淮南大长公主拉起裴英娘的手,摸摸她的指骨,满意地点点头,“小十七和令月一样,是个学琵琶的好料子。” 裴英娘陪笑虚应两声,看着忍冬接过琵琶,暗暗道:回去就把琵琶送人,坚决不学! 李令月笑得促狭,光明正大和裴英娘咬耳朵,“姑祖母没别的爱好,痴迷琵琶几十年,不管看到谁,都撺掇人家学琵琶。当初我就是这样被她哄去学琵琶的!” 裴英娘忍俊不禁,原来李令月学琵琶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千金大长公主对裴英娘和李令月最为热切,一手拉一个,夸了又夸,比对自己的孙女儿还亲热。送的礼物也贵重,是一匣子来自西域的美玉宝石。 “我是个粗人,比不得姊妹们风雅,几块石头,给你们拿去玩罢。” 裴英娘的脸都被千金大长公主捏红了。 说起来,她倒是听说过这位大长公主的名声。 千金大长公主之所以出名,不是因为她和高阳公主一样不停作死,丑闻缠身,也不是因为她豢养年轻面首,更不是因为她像淮南大长公主一样才艺特别突出,真相只有一个——她非常没有节操。 堂堂李唐公主,高祖李渊的女儿,在武皇后称帝之后,为了巴结讨好武皇后,竟然自降身份,足足把自己压低两个辈分,哭着求着认侄媳妇武皇后做干妈,丢弃李姓,跟着武皇后姓武。 为了保命,无所不用其极,大长公主的颜面,几乎被她丢尽了。 如今武皇后还只是天后,千金大长公主是帝后姑母,身份高贵,没有露出想给武皇后当女儿的意思,但那份热切讨好劲儿,还是频频惹人侧目。 尤其是常乐大长公主,满脸讽笑,眼刀子时不时往千金大长公主脸上扫过,看那架势,恨不能当场撕了曲意谄媚的千金大长公主,来个眼不见为净。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李令月略过常乐大长公主,拉着裴英娘走到临川长公主的坐褥前。 大长公主是李渊之女,长公主是李世民之女。 长公主虽然占了个天帝姐妹的名分,其实品级和公主的一样。 临川长公主李孟姜是太宗李世民和韦贵妃的女儿,擅长书法,李世民特意为她取了一个和王羲之的女儿一样的小字,以示喜爱。 李孟姜头梳高髻,纤细袅娜,眉眼和李治有几分像,看到裴英娘指间的茧子,笑着道:“我听九兄说,小十七也喜爱书法?” 裴英娘厚着脸皮点点头。 李令月故意大声说:“小十七,姑母会写一手好字,府上藏有不少前人真迹,你得把姑母哄好了,到时候姑母一高兴,说不定会把珍藏的帖书送给你。” 李孟姜失笑,“就知道惦记我的东西。”侧头吩咐使女,“昨天让你们拣出来的那几样东西可带来了?” 使女取出两只鎏金瑞锦纹大银盒,揭开盒盖,墨绿色锦缎上卧着几样笔墨文具,还有两卷用丝绸包裹的书卷,装裹得极为细致,应当是前朝真迹。 李孟姜拉起裴英娘和李令月的手,郑重道:“回去好生研习,莫要辜负辰光。” 裴英娘连忙应声,李令月却皱起脸,“姑母,你送小十七书卷就好了,怎么还送我一份?我可不练字!” 李孟姜笑睨她一眼,“我送我的,学不学你自己决定。” 最后才蹭到常乐大长公主面前。 裴英娘谨记李旦的嘱咐,跟着李令月行礼问好,尽量避免和常乐大长公主面对面。 常乐大长公主态度敷衍,随手摸出两对镶金玉镯子,打发两人。 李令月和靠在母亲怀里的赵观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扭过脸,神情是如出一辙的傲慢。 等后辈们厮见毕,武皇后浅笑一声,“今天不知哪一队能抢先拔得头筹,枯坐无趣,不如咱们各自选一队,看哪方先胜。” 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千金大长公主头一个出声附和:“皇后看好哪一队?我跟着皇后押宝!” 常乐大长公主轻嗤一声,朝天翻了个大白眼。 裴英娘退回自己的坐席,心里啧啧道,难怪千金大长公主能安然无恙躲过武皇后对李唐皇室的大清洗,堂堂姑母,大唐公主,在所有人的围观中放下身段,摆出如此卑微、如此不要脸的逢迎姿态,这份投诚的决心,绝对不掺假! 武皇后起头,千金大长公主、淮南大长公主和临川长公主李孟姜跟着凑趣,李令月撺掇裴英娘一起参加,其他女眷也开始找使女打听李显和李旦是哪边队伍的。 李治也来了兴致,命使女取来两只双凤纹大托盘,一只代表扎红色绸的队伍,一只代表扎金色绸带的队伍。 “支持哪个队,就解下随身佩戴的一样饰物,放到托盘里。届时哪方赢了,输家的宝贝全归押宝的赢家所得,不止如此,输家还必须罚酒三杯。” 众人听了这话,抿嘴轻笑,解下腰间挂的玉佩或是取下手上戴的玉钏,抛在托盘中。 “小十七,你押哪边?”李令月摘下一枝嵌珊瑚金步摇,问裴英娘。 裴英娘摸出一块山玄玉佩,“阿兄是哪一队,我就押哪一队。” 使女举着托盘,在屋里转了个大圈,不多时,两只托盘都装得满满的。 乐班奏起萧瑟,使女们鱼贯而入,送来美酒佳肴。 武皇后手执鎏金银壶,亲自走到常乐大长公主面前,为她斟酒。 当着外人的面,常乐大长公主没有故意为难武皇后,和武皇后言笑晏晏,相处得很融洽,一点都看不出不和的迹象。 说了几句场面话,常乐大长公主示意赵观音起身,“二娘,为皇后斟酒。” 众人已经知晓赵观音是未来的七王正妃,闻言都把目光投诸到她身上。 赵观音娇羞无限,起身为武皇后斟了一杯葡萄酒。 武皇后含笑道:“二娘端庄娴静,有大长公主昔日之风。” 也不知这话是赞还是贬——常乐大长公主年轻时以跋扈刚烈闻名长安里坊,驸马赵瑰曾被她当街打骂,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将大汉,硬被媳妇打得泣不成声,只能跪地讨饶。连当时的太宗皇帝都惊动了。 众人摸不准武皇后话里的深意,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应和。 千金大长公主没有想那么多,只要是武皇后说出口的话,她头一个支持! 她举起飞鸟纹酒盅,“皇后喜得佳媳,应当多饮几杯。” 常乐大长公主笑容不变,把武皇后的客气话全盘接下,“我性子暴躁,她比我强多了。” 武皇后眼眉舒展,笑而不语。 李令月偷偷朝裴英娘做鬼脸,“有这么个岳母,七王兄以后有的受!” 宫人们在台上添设坐席,众人彼此寒暄几句,各自坐下。 李治斜倚凭几,笑容浅淡,时不时和几位姑母闲话几句。 李令月不想和赵观音搭话,特地绕到另一边,把自己的坐席移到武皇后身侧。 锣声阵阵,气氛为之一肃。 数十个俊秀挺拔、神采飞扬的少年郎君,额束彩带,手执鞠杖,骑着皮毛油光水滑的纯色骏马,呼啸着奔入场中。 马蹄踏在平滑的球场上,风驰电掣,声势浩大,犹如千军万马。 宝马神骏,马上的郎君们也风度出众,姿态潇洒。 楼中的贵族少女们不由怦然心动,绞衣带的绞衣带的,摇扇子的摇扇子,有人脸上羞得通红,神情忸怩,也有人大大方方,言笑如常。 年长的女眷低声询问自家女郎,瞧中哪一个了? 年轻女郎们欲语还休,眼光随着场上的情郎飘来飘去,恨不能把目光嵌在郎君们身上。 场中的比赛精彩纷呈,朱漆波罗球满场乱飞,鞠杖击打在一处,发出一串串振奋人心的脆响。 一声锣响,一个穿豆绿色圆领缺胯袍的少年郎将小球送入对方的球囊中,御楼掌声雷动,观赛的众人发出热烈的唱好声。 饶是见过大场面的裴英娘,也不由看得心情激荡,忍不住趴在栏杆前,仔细盯着楼下的围场,生怕错过李旦进球的场面。 她押了一块玉佩,李旦进的球越多,她的赢面越大。 武皇后端坐在帘幕下,和常乐大长公主、淮南大长公主、千金大长公主等人说笑,并不关心场上的赛事如何。 李令月一颗心全系在薛绍身上,连和赵观音斗嘴的工夫都没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薛绍,跟着他的动作,绕着半敞的轩窗踱来踱去,时不时跺几下脚,气道:“武三思竟然敢对三郎挥鞠杖!他不知道波罗球该怎么打吗?我看他分明是故意的!” 武承嗣和武三思也在场中,两人额前系的是红色绸带,和李旦、薛绍、李显不在同一队。 裴英娘的目光跟着李旦打转。 平时的八王,沉静严肃,雍容矜持,总让人误以为他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古板。 今天看他在场中驰骋,身手利落,意气风发,双眸燃烧着熊熊斗志,一脸不肯相让的狠厉执着,这才像个争强好胜的少年郎嘛! 就在此时,黄队的四名郎君把李旦围在中间,四根成人手腕粗细的鞠杖,同时挥向李旦! 裴英娘呼吸一滞,提心吊胆,一声惊呼脱口而出:“阿兄当心!” 御楼和球场离得不近,人声嘈杂,场中马蹄阵阵,李旦不可能听见她的喊声,但是他却像是有所察觉,千钧一发间,回眸看向高楼的方向。 高台上帷帐舒卷,彩绸飘扬,帘幕后珠环翠绕,花枝招展。 水晶帘后,有无数张年轻貌美的面孔。 但李旦还是一眼看到那个趴在窗前的小小身影。 他嘴角微弯,小十七向来乖巧柔顺,原来也会露出这种目瞪口呆、惊异激动的鲜活表情。 马嘶声近在咫尺,几根鞠杖从不同方向扫来,眨眼间已经袭向他的肩头。 李旦收回眼神,下腰后仰,在马背上挪了个身,动作犹如行云流水,顺利从鞠杖夹击中抢到拳头大的朱漆小球。 围着他的人立刻调转方向,想再次堵住他的去路。 李旦轻笑一声,手腕一沉,挥动鞠杖,隔着大半个球场,把朱漆小球准确无误地击进对方的球囊中。 锣声响起,令官尖声唱筹,示意进球得胜。 高楼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李旦轻勒缰绳,回头找到裴英娘的身影,举起鞠杖,束发的泥金绸带在风中飞扬,端方的脸孔上漾出一个极轻极浅的笑容,胜过浸染了三月朝阳的春风。 李令月攥住裴英娘的手,发出欢快的尖叫声:“八王兄击中球囊啦!” 场中的比赛仍然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李旦衣袍猎猎,神采摄人,东奔西突,风回点击,一次次挥动鞠杖,把朱漆小球送入对方球囊。 裴英娘很快喜欢上波罗球戏。一颗心跟着场上的局势,时而激动,时而担忧,时而恼怒,时而振奋,不论结局如何,能亲眼观看整场比赛,已经让她大开眼界了。 不止李旦让她大吃一惊,素来文弱的薛绍也表现出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年轻风貌,就连肥胖慵懒的李显,争抢朱漆小球时,也丝毫不露怯懦,勇武非常。 第27节 这才是大唐儿郎,文能熟读经书,武能弓马骑射,自信洒脱,健朗豪爽。 朝中的文臣,才华横溢,出口成章之余,亦能打马游猎,仗剑而行,新科进士,无不是文武双全的俊杰英才。 场上的儿郎中,除了李旦、李显、薛绍、武承嗣、武三思这样的王公贵族,剩下的便是今年的新科进士,这是他们在各大世家前露脸的好时机。 往往波罗球戏结束后,会有数家女郎争抢表现出色的郎君。 武皇后很看重寒门学子,她之所以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除了李治的默许之外,离不开来自寒门士子的支持。这些年来,她任用大批根基浅薄的寒门学士和宰相分权,打击关陇贵族,成效显著。 寒门学子的崛起,让长安城的各大世家十分不满。然而科举制度经过多年发展,已经根深蒂固。武皇后从不遮掩对寒门士子的器重,世家们不得收起轻视之心,积极谋划,争相把新科进士揽入门下,为自家女郎定下东床快婿。 裴英娘发现,各家公主名下的户奴全挤在窗前,默默关注着场上的比赛,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点评某几个相貌最俊朗的少年郎君。 临川长公主李孟姜干脆让人把她的坐褥挪到窗前,目光灼灼,专心致志地盯着场上的动静。 忍冬悄悄对裴英娘道:“长公主的嫡女今年及笄,还没定下人家。” 裴英娘回头扫视一圈,除了心愿达成的常乐大长公主,其他女眷贵妇都关注着场中的局势。 有人提起薛绍,夸他不愧是“美三郎”,果然生得俊秀。 李令月双眼圆瞪,吩咐昭善:“去看看谁在议论三表兄,我还没吭声呢,谁敢打他的主意?!” 裴英娘失笑,目光无意间落在李治身上。 他患有眼疾,视力不好,大概看不清楼下场中的情景,虽然眼睛一直望着球场的方向,但神色平静无波,完全不像在看一场激动人心的蹴球比赛。 李显进了一个球,得意洋洋时差点摔下马,他也没什么表情。 武皇后忙着和世家贵妇们应酬,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裴英娘蹑手蹑脚走到李治的坐席旁,矮身挨着李治坐下,“阿父,七王兄刚刚进了一个球呢!” 李治眉峰微挑,“显儿吗?” 他笑了笑,“前几天听他哭诉训练辛苦,原来是为了今天。” 他果然看不清比赛。 裴英娘心里有点难受,干脆坐在李治身边,为他讲解比赛。 “七王兄和武家表兄撞到一块,鞠杖掉了。” “薛表兄好厉害,三个人都拦不住他!” “八王兄抢到球了……啊!球被抢走了。” 今天的比赛,那个穿豆绿色圆领缺胯袍的少年表现得十分出色,几次截下小球,突破重重围堵,击球得筹。 裴英娘原先是坐着的,眼看比赛越来越胶着,忍不住站起身,急得直跺脚,“阿兄一定要赢啊!” 李治百无聊赖,权当出来散散心,并不在意比赛结果如何,但听着裴英娘一句句耐心的讲解,不由也跟着操心起来,“哪边得筹高?” 武皇后插言进来:“自然是显儿和旦儿这边的筹数高。” 李治嘴角轻扬,目光空茫,“很好。” 武皇后有些失神,曾几何时,李治也和场中的儿郎们一样,年轻俊朗,鲜衣怒马。 如今,他却连久坐一会儿,都浑身难受。 多年以前,李治是地位稳固的大唐太子,武皇后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不得宠的才人。 她看出李治对自己的爱慕,心里既彷徨又惊喜。 然而世事多变,太宗服用丹药暴亡,她被迫绞断青丝,迁去感业寺。 她不甘心,但不甘心又能如何? 一开始,她以为李治和世间所有儿郎一样,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消遣,早把她忘得一干二净,皇帝的真情,只是一场笑话罢了。 没想到李治登基后,竟然突破重重阻碍,利用王皇后和萧淑妃的矛盾,将她重新接回轩昂巍峨的太极宫。 武皇后从不服输,十几岁入宫,熬到二十多岁,仍然只是个小小的才人时,她没有放弃,依旧孜孜不倦学习一切所能学习的东西。 再次回到重重宫闱,她的坚忍和勤恳得到回报,通过自己耳濡目染积累的才智和机谋,她从李治最宠爱的妃子,变成和他并肩而行的盟友。 她不再年轻貌美,但大权在握,所以神采飞扬,如鱼得水。 李治却被病痛折磨,一日比一日苍老衰弱。 武皇后性情坚毅,很少有矫揉儿女态,此刻看着李治疲惫的面容,忆起多年来他的宽容和忍让,心里一软,握住他枯瘦的手,“九郎昔年纵马山林,可比显儿他们强多了。” 李治轻笑一声,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少年时的风流肆意,“不如媚娘骑术精湛。” 朱漆小球落入网囊,发出哐当巨响,锣声再度响起,比赛结束。 裴英娘忍不住踮起脚:她的玉佩能不能保得住,就看李旦和李显争不争气啦!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一下李世民的几个儿子,从史料上来看,李世民非常宠爱魏王李泰,大臣们天天进谏也没有,难怪太子李承乾要抑郁了…… 李治当然也很受宠爱,据说李泰曾和李世民说,如果他当上太子,会杀死自己的儿子,好让李治将来接替他的皇位,是个狠角色啊。 波罗球:马球。 第22章 令官算清双方队伍的筹数, 将一条泥金色绸带系在场边的高杆上, 绸带迎风翻卷,猎猎作响。 裴英娘和李令月齐声欢呼,李旦和薛绍赢啦! 两队人马肩扛偃月形鞠杖, 在雷鸣般的呼喝叫好声中, 徐徐绕场一周。 马上的郎君, 个个都是在富贵温柔乡中熏染出一身风流意态的天之骄子,并不在乎一场比赛的输赢,赢的一方当然意气焕发、神采飞扬, 输的一队也没有气馁颓丧。 毕竟能够强健体魄、尽情挥洒汗水、锻炼骑射技艺, 才是波罗球戏得到朝野上下推崇的主要原因。 而且今天在御楼前打球的众位郎君,大多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红粉丽人中也。 少年英气内蕴,春衫轻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小娘子们伫倚高楼, 芳心暗许。 一场球戏, 不知又要凑成多少对美好姻缘。 在长辈们的默许下,御楼中的年轻少女们携手奔至高台前,锦袖齐挥,抛出随身佩戴的香包、鲛帕、手钏、绢花。 或豪爽,或腼腆,或轻灵的嬉笑声中,裹挟着馥郁芳香的香包、丝绢纷纷扬扬, 洒在少年们的锦袍绣襦上。 李旦和薛绍躲闪不及,被劈头盖脸飘落下来的香包、手帕砸得烦不胜烦。 两人隔着漫天飞舞的绢花,相视苦笑,丢下明显乐在其中、正回头使劲朝楼中小娘子招手的李显,策马穿过如落雨一般的香囊、丝绢夹击,躲进御楼。 上楼时,两人已经把落在肩头的手帕、香包清理干净,但袍袖衣缘间还是浸染上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 李令月眼尖,上前几步,摘下一方缠在薛绍发鬓上的湖色罗帕,随手抛出栏杆,轻哼一声:“艳俗!” 随即从袖中摸出自己的手帕,要给薛绍拭汗。 薛绍刚从马上下来,气喘微微,满头细汗,怕腌臜了李令月,连忙后退两步,“不敢劳动公主。” 李令月固执地瞪着他。 薛绍无奈,小心翼翼接过手帕,抹去额间的汗珠。 看到李令月和薛绍别别扭扭的小儿女们情态,几位长公主相视一笑,连常乐大长公主也收起盛气凌人的骄矜之态,满脸慈和。 薛绍是城阳长公主之后,父母早亡,惹人怜爱,又生得唇红齿白,面容俊秀,皇室公主们向来颇为怜惜他。 比赛分出胜负,羊仙姿把输家那边的双凤纹托盘捧到李令月和裴英娘的席案前,让她们随意挑选自己喜欢的彩头。 女眷们跟着下注,不过是为了附和李治和武皇后,并不关心结果。只有李令月和裴英娘年纪最小,觉得很新鲜,对头一次赢得的彩头虎视眈眈。 众人看姐妹俩兴致很高,便让她们二人最先选。 托盘里琳琅满目,珍珠玉石,玛瑙翡翠,什么都有。 裴英娘有些犯难,不知是该拿那块温润剔透的水仓玉佩呢,还是选一条镶嵌猫儿眼的南珠手串。 公主贵妇们拿出手的物件,哪一样都不一般,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客气推让! 她左顾右盼,想找李令月讨个主意。 李令月和薛绍站在窗前,不知在说什么体己话。 薛绍脸颊微红,神色有些尴尬。 李令月皱着眉头,脸色也有点不愉快。 这对小冤家向来如此。好起来的时候说说笑笑,旁人根本插不进嘴。一时恼了,谁都不理谁,非要对方先赔礼道歉才肯放下架子。 裴英娘不好过去打扰他们,正好看到李旦从李治身边退下,扯扯他的衣袖,仰头看着他,做贼似的,悄悄问:“阿兄,你看这里头的宝贝,哪样最值钱?” 李旦怔了一下,垂下眼眸和她对视,眼瞳像浸在夜色中的星辰,似笑非笑着道:“怎么养出一身市侩脾性?” 他居高临下,目光看起来很柔和,袖子里有淡淡的花露香味,金色绸带垂在肩上,比平时多出几分锐利的英气。 裴英娘现在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怕他了,知道他不是真的在指责自己,理直气壮道:“只能挑一样,当然要挑最好的!” 李旦嘴角轻扬,俯下身,宽大的手掌罩在她的发髻上,耐心陪她挑选,“喜欢珍珠还是喜欢美玉?” 裴英娘看看左右没人注意自己,靠着李旦的肩膀,小声说,“哪一个最值钱,我就最喜欢哪个。” 她说话间,螺髻上的珠翠发出淙淙细响,束发的丝绦轻轻蹭过李旦的脸颊,宫用云纱质地精细,冰凉柔和。 李旦笑了笑,细长的指节随意翻拣两下,抽出一块五色彩络网着的赤红色兽形玉佩,“这是阿父的。” 裴英娘眼前一亮:李治贵为天子,他的随身之物,肯定是最好的! 李旦把玉佩塞进裴英娘掌心,看她似乎稀罕得不行,想往袖子里藏,摇头失笑,“拿去还给阿父。” “啊?”裴英娘目露疑惑。 李旦看着她,笑而不语。 裴英娘想了想,回过味来,原来李旦也会耍小心思呀! 她两手举着瑜玉兽形佩,走到李治身边,“阿父,我帮你把彩头赢回来了。” 李治怔愣片刻,看着裴英娘郑重的神情,眉眼渐渐舒展,像一夜间被春风吹绿的柳梢,霎时展现出璀璨的盎然生机,眉宇间的郁色一点点淡去。 第28节 他把裴英娘揽进怀里,叹息一声,“好孩子,多亏你了,不然阿父只能空着腰带回宫。” 裴英娘嘴角轻抿,把玉佩重新系回李治腰间的玉带上,“完璧归赵。” 李治歪在凭几上,微笑着向一旁的武皇后道:“依皇后看,这回该赏小十七什么?” 裴英娘眼皮一跳,佩服李旦的机智,果然,一块玉佩,能换更多好东西! 武皇后随口道:“陛下不如问问小十七想要什么?” 李旦适时开口,“小十七常常出入宫闱,路途颠簸,阿父不如把园子里空置的清辉楼借给她使,随她去捣腾。” 清辉楼在太液池北端,和北衙禁军驻守的玄武门相去不远,平时很少有人过去,人迹罕至。那一处虽然荒凉,但五脏俱全,花草茂盛,有蜿蜒的清溪、有茂密的丛林,一并连寺庙、道观也不缺,是一座小小的避暑殿宇。 小十七有了清辉楼,就不用每天赶去安平观,自然而然的,执失云渐也就没机会和她多接触。 不管阿父有没有想过要把小十七许配给异族将领,以便拉拢军队中的胡人,早点让小十七和执失云渐撇清干系,总不会错。 裴英娘不知道李旦的谋算,只觉得听他的肯定不会错,虽然没去过清辉楼,还是立即点头,眼巴巴盯着李治看。 李治朗声大笑,“这有什么难的?回宫后我立刻让程福生领人去打扫楼舍。” 说笑了几句,宦者佝偻着腰上楼,“大家,郎君们预备好了,等着大家接见。” 比赛过后,李显、李旦和薛绍可以径直进御楼,其他人没有这个资格,必须先去洗漱干净,换下汗湿的衣袍,才能面见天颜。 李治笑道:“宣他们进来吧。” 一个个锦衣绣袍、年轻俊朗的少年郎君陆续登上高台,满楼的金枝玉叶们挤在纱帘屏风后,点评众位郎君的风采相貌。 有几个大胆的,赖在席位上不走,光明正大和众位郎君面对面交谈。 此时的贵族女子作风大胆,豪爽豁达,年轻少男少女之间可以大方交往,不算出格。 李治夸赞众人几句,各有赏赐,最后命人为场上的郎君送上美酒。 使女们提壶斟酒,送酒的却换成各家小娘子,淮南大长公主、千金大长公主和临川长公主的孙女、女儿们越众而出,一人擎着一只镶金摩羯纹酒杯,走到各自心仪的小郎君面前,“请郎君满饮此杯。” 赵观音也在几个同伴的怂恿下,羞答答走到李显跟前,为他斟酒。 李令月自然霸占了给薛绍斟酒的角色,其他有眼色的世家贵女都和薛绍离得远远的,生怕打搅他们表兄妹。 裴英娘也站起身,把一盏泛着琥珀色泽的醽醁酒送到李旦面前:“恭贺阿兄。” 李旦扬眉,没有笑,瞳孔里却溢出一丝浅淡笑意,接过酒盅,一饮而尽。 千金大长公主笑眯眯看一眼自家激动万分的孙女,找羊仙姿打听,“方才场中有个穿绿袍的小郎君,身手利落,器宇不凡,不知是谁家儿郎?” 回到李治身边的李令月和裴英娘对视一眼,两个小脑袋挤在一处,小声八卦:看来,千金大长公主的孙女已经找到满意的夫婿了。 羊仙姿扫视一圈,眉头轻皱,走到武皇后身边,附耳低语。 武皇后先是诧异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让他走近些,我要仔细看看他。” 羊仙姿过目不忘,能一口叫出各位公侯宰相家中儿郎、女郎的名字,哪怕是几年没见过、面貌已经大不一样的半大少年,她也能认得出来。 但今天这个绿袍青年,她竟然不知道对方的名姓!只觉得他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但偏偏又不记得有这号人物。 武皇后头一次见羊仙姿犯难,不由对绿袍青年有些好奇。 青年面色清寒,走到殿前。 他今天屡次击球得筹,表现十分出色,风头差点盖过两位王子李显和李旦,虽然他的队伍输掉了比赛,但他绝对是场中最引人注目的少年郎之一。 众人不约而同停下议论,目光像倾泻而下的流水一样,汇涌到他身上。 武皇后含笑道:“小郎风采出众,未知是谁家儿郎?” 绿袍青年没有吱声,先从容不迫地举袖作揖,然后一把摘下头上裹着的幞头,抹去脸上的妆粉。 青丝如瀑布一般飞扬开来,眉目清秀,英气勃勃,长眉斜斜入鬓,略显凌厉。 这哪里是个少年郎,分明是位唇红齿白、清丽无双的女郎! 殿中众人顿时哗然一片。 羊仙姿红唇微张,惊讶道:“原来是房家大娘子,难怪我瞧着眼熟。” 武皇后顿了一下,目露欣赏之色,“不愧是房家女郎,果然肝胆过人。” 房瑶光披散着头发,站在原地,眉目冷淡。 众人错愕万分,像冷水落进滚热的油锅,刹那间油花四溅,炸得噼里啪啦响。 有敬佩房瑶光骑射不输男子的,有不屑她这般扭捏做派的,有嫉妒她得到武皇后赞语的,有嘲笑她不顾身份和男子们厮混的。 其中,最吃惊的,是和房瑶光一起并肩作战的少年们——他们是临时凑齐的队伍,平时没有往来,加上房瑶光脸上抹了好几层厚厚的铅粉,衣袍底下塞得鼓鼓胀胀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队友是个娇弱小娘子! 有几个曾在房瑶光面前说荤话、大肆品评平康坊艺伎花魁的少年,脸上涨得猪肝一般,窘迫不已。 李显最为惊愕,下意识甩开赵观音,眼珠子都快掉到地毯上了。 房瑶光面色不变,任众人讥讽或是吹捧,她眼眸低垂,一言不发。 李显不由自主走近几步,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看了又看,痴迷之态尽显无疑。 李令月不满道:“七王兄怎么一直盯着房一娘看,他把姑祖母和赵观音置于何地?” 裴英娘扬眉,有些惊讶地扫李令月一眼。 “小十七敢取笑我?”李令月捏捏裴英娘的脸颊,挠她的痒痒,等她笑着讨饶,才放开她,正色道,“我可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七兄既然应下赵家的婚事,就不该这么三心两意、左右摇摆!就因为他天天围着房一娘打转,又不敢违抗阿父和阿娘的旨意,房家才会急着催房一娘嫁人。” 房瑶光没有爱慕的情郎,不愿匆匆出嫁。房家长辈怕她和李显闹出什么丑事,以至于得罪常乐大长公主,硬逼着她从几位表兄中挑一个嫁了。 房瑶光执意不肯,“我不点头,谁敢上门迎娶?除非他们想娶个死人。” 房家人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哄着房瑶光出家做女冠,当几年清修女道士,等李显淡忘她了,再还俗嫁人。 房瑶光嗤笑一声:“京兆府的道观,哪一家是真清净的?外头看着干干净净,里面比平康坊还荒唐!我戴上黄冠,七王就不敢来寻我了?只怕照样不得安宁。” 果断拒绝出家修道。 两条路都走不通,房家人束手无策,总不能真狠心逼死自家女郎吧? 李贤的正妃房氏是房瑶光的嫡亲从姐,为了从妹的归宿,曾多次哭着找李贤求助。 李贤受不了房氏的哭哭啼啼,暂且放下殿中浩瀚如烟的书卷典籍,找到鬼鬼祟祟躲在房家对面佛寺里窥看的李显,警告他莫要再去沾惹房瑶光,李治和武皇后不会让他把房氏女娶进门。 李贤说一不二,比太子李弘更有威严,李显不敢当面反驳兄长,灰溜溜离开房家。 哪晓得,他这边答应得好好的,一转头,又厚着脸皮去骚扰房瑶光。 李令月说完李显和房瑶光之间的纠葛,两手绞着衣带,小声嘟囔:“我不明白,七兄爱慕房一娘,房一娘是正室嫡出,品貌出众,又没嫁人,阿父和阿娘为什么不让七兄娶她当正妃,非要选赵观音呢?” 裴英娘没说话。 原因太多了,或许李治不希望李贤和李显成为连襟,威胁太子李弘的地位,闹得兄弟相疑。或许李治提防房家,怕房家被权势迷了眼睛,怂恿两位亲王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又或许,李治单纯希望通过李显和赵观音的联姻,让武皇后和皇室公主们成为姻亲,缓和他们之间的矛盾。 不止李显和赵观音这一对,李治积极撮合李令月和薛绍,除了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之外,应该也有这个考量在里头。 裴英娘不知不觉想得出神,她既不是李唐皇室中人,也和武皇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李治将来会怎么安排她的婚事呢? 但愿她不是第二个文成公主。 “哐当”一声,突兀的脆响声把她从沉思中唤回神。 李显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围着房瑶光发痴,赵观音颜面大失,气恼至极,把酒杯掷在案几上,拂袖离去。 旁边几名盛装女郎面面相觑,连忙跟过去解劝。 常乐大长公主眼神阴鸷,恶狠狠地盯着房瑶光,冷笑道:“我当是谁在故弄玄虚,原来是房家大娘子!好好的小娘子,怎么做男儿打扮?还混在一群没有婚娶的少年中间,成何体统!” 房瑶光瞥她一眼,脸上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昔日天下大乱,平阳大长公主以女子之身,率兵东征西讨,多次大败敌军,屡立军功,巾帼不让须眉。耀光不才,比不得平阳大长公主文才武略,只会一些雕虫小技,在圣人面前献丑了。” 平阳大长公主虽是女儿身,但胆略过人,曾经亲身参与过几场战事,辅佐李渊和李世民争天下。 她逝世时,李渊和李世民悲痛难抑,下令以军礼安葬她。不想竟然遭到朝臣的极力反对,礼官说自古以来,没有妇人以军中鼓乐下葬,公主也不能例外。 李渊怒斥上书谏言的礼官:公主曾举兵起义,亲上战场,有克敌之功,为什么不能以军礼下葬? 朝臣无话可说,不敢多言。 平阳大长公主是唐朝第一位死后有谥号的公主,也是唯一一位死后有前后部羽葆送行,按军礼下葬的公主。 按辈分,平阳大长公主和常乐大长公主都是高祖李渊的女儿,属平辈姐妹。但两人为大唐建立的功勋不可同日而语,一个是主动为父募兵、攻城掠地的义军首领,一个是在父兄庇佑下享尊处优的金枝玉叶,孰优孰劣,不言自明。 房瑶光抬出平阳大长公主来,饶是娇蛮霸道如常乐大长公主,也只能不甘不愿地轻嗤一声,暗中饮恨。 武皇后等着常乐大长公主哑口无言,才微笑道:“你不必自谦,我看这场中的儿郎们,多不及你。” 李显目光呆滞,附和道:“不错!一娘是最厉害的!” 常乐大长公主脸色铁青。 这时只听一阵银铃般的轻笑声响起,千金大长公主的孙女儿郑六娘扑进祖母怀里,“大母,我嫁不了‘房小郎’,认个房姐姐也不错。” 李令月噗嗤一声笑了,悄悄和裴英娘说:“六娘素来眼光高,挑来挑去,整座京兆府快被她翻遍了,没一个她看得顺眼的。今天瞧中一个,没想到是房一娘,哈哈,合该她有今天!” 裴英娘看李令月笑得幸灾乐祸,心中笃定:郑六娘肯定打过薛绍的主意! 千金大长公主早就看出武皇后赞赏房瑶光,想帮她说几句好话,听孙女儿开口,便顺着她的话,笑眯眯道:“那也要看房小娘愿不愿意认你这个妹妹。” 郑六娘起身离席,挽住房瑶光的胳膊,软语撒娇:“我不管,房姐姐方才喝了我斟的酒,就当是认下我了。” 殿中众人看她娇憨,抿嘴轻笑。 一派祥和中,房瑶光轻轻挣开郑六娘的手,面无表情着说:“家中阿翁尚且要唤令慈一声姑母,我和你隔着辈分,不敢僭越。” 李令月嘴里含着一块粉糍糕,闻言撑不住怪笑一声,差点被呛着。 昭善连忙奉上牛酪浆。 李令月喝几口酪浆,把粉糍糕咽下肚,“小十七,我和你说个好玩的。听说房一娘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笑过,对谁都冷冷淡淡,一年到头摆着一张冷冰冰的脸,韦沉香她们背后管房一娘叫‘冰一娘’。” 裴英娘笑着摇头。 房瑶光确实够冷淡的,千金大长公主和郑六娘主动为她解围,她就算不领情,当着外人的面,也该拒绝得迂回些,这么果断地落郑六娘的面子,不得不说有些孤僻过头了。 郑六娘倒是好脾气,见房瑶光不答应,惋惜道:“俏郎君没捞着,会打球的姐姐也没捞着,回去阿翁问起,我怎么答他呀!” 众人笑得更欢,连武皇后也笑着安慰她:“六娘莫要烦恼,京兆府的好儿郎多的是,你随便挑,挑中哪一个,我为你做主。” 郑六娘欢喜道:“真的?” 千金大长公主立即直起身,谄笑道:“多谢皇后美意,有皇后为她掌眼,我这个当大母的,可以放心啦,六娘好福气。” 第29节 裴英娘悄悄替郑六娘捏把汗:武皇后手段粗暴,绝不会考虑六娘看上的郎君是否婚配,到时候万一六娘看上一个有妇之夫,敕旨一下,对方不娶也得娶,怕是有的闹腾啊! 正自腹诽,忽然听见李治小声问她:“房小娘相貌如何?” 裴英娘低声说:“长眉毛,鹅蛋脸,生得很俊秀呢。” 李治目露疑色,“喔?那怎么没人认出她是个女郎?我还当她女生男相——你知道的,显儿的眼光,总有点与众不同。” 要不是看李治他说得认真,脸上一副严肃思考的模样,裴英娘还以为他在和自己说玩笑话。 她朝羊仙姿眨眼睛,羊仙姿心领神会,示意房瑶光走到帝后二人面前。 等房瑶光走近了,李治不动声色打量她几眼,又看看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的李显,叹息一声。 少顷,房瑶光带着帝后二人的赏赐退下,武皇后朝羊仙姿道:“留下房小娘,我要见她。” 羊仙姿应喏。 未时帝后摆驾回宫,刚回到含凉殿,李治就病倒了。 武皇后立即叫人去请尚药局奉御。 两名尚药局奉御先后从寝殿出来,神情沉重。躲在屏风后面讨论半天,向武皇后提议,汤药已经对李治的眼疾失去所有效用,也许只能大胆尝试针灸术。 太子李弘头一个反对:“针灸术之说荒诞无稽,不能妄用。” 在场的门下省侍中和中书省的中书令不敢轻易表达意见,等着武皇后发话。 武皇后掀开软帘一角,看着躺在榻上的李治,眉间带了几分忧愁,但不像太子李弘那样慌乱,慢条斯理道:“有几成把握?” 尚药局奉御对视一眼,“不敢欺瞒殿下,只有五成。” 李弘皱眉道:“听寺中的高僧说,婆罗门神药能治愈顽疾,不如向高僧求药?” 尚药局奉御面面相觑,不敢答这话——先帝太宗,就是因为吃婆罗门药而暴亡的。武皇后和李治目睹太宗气绝身亡的场面,从不服用任何婆罗门丸药,尚药局也不敢进献婆罗门神药。 武皇后忌讳丹药,倒是真的想过找到那位传说能医治百病的婆罗门神医,请他为李治诊脉,可惜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不等武皇后说什么,侍中和中书令先委婉劝阻太子:“婆罗门药乃虎狼之药,陛下秉性柔弱,怕是禁不住。” 如果是武皇后反对,李弘肯定会辩驳几句,坚持去佛寺求药,但见提出反对意见的是两位宰相,他便老老实实闭上嘴巴,不再多言。 李治是天子,他的身体状况影响甚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尚药局奉御不敢随便更改诊治方案,最后还是决定让尚药局暂时按着老药方熬药。 李治每天吃的药比吃的饭还多,在病榻上一连休息了五六天,病情仍然没有起色。 原先他还兴致勃勃,打算参加今年的春狩,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最后自然未能如愿。 围猎那天,长安城的贵族儿郎们身着猎装,肩负弓箭,骑着高头大马,赶着猎狗、猞猁狲,浩浩荡荡奔向山林。 辰时一刻,武皇后带着李令月在殿门口乘坐卷棚车。 春狩不止是郎君们的盛会,城中女郎们也积极参加,不能打猎,至少可以骑马在林间走走逛逛,欣赏杏花微雨的明媚春光——骑马是世家女郎们必须学会的本领之一,如果连马都不会骑,还可以乘车。 儿郎们争强好胜,为争得更多的猎物而摩拳擦掌,女眷们则完全当是去郊游,披上轻薄的纱罗衫,系上最艳丽的石榴裙,结伴踏马陌上,届时等各家郎君打猎归来,正好一起宴饮庆祝。 武皇后和李令月要去西内苑参加宴会。 太子李弘领着一众儿郎行猎山间,那么太子妃裴氏自然是女眷之中的领头之人。 武皇后不能容忍有人夺走她的权柄,说是去西苑散心,其实是想打压太子妃。 裴英娘不会骑马。没有跟去凑热闹,送别依依不舍的李令月后,留在含凉殿陪伴李治。 用午膳时,宦者把食案挪到榻前,劝李治多用些汤粥。 春天的豆叶汤清淡鲜美,浓香扑鼻,李治略微用了几勺,实在吃不下,摆摆手,“搁着罢。” 裴英娘吃的是樱桃毕罗和饧麦粥。 毕罗松软可口,薄如轻纱的面皮底下,透出一抹朦胧的殷红,柔软的面皮配上紫红的樱桃果,再淋上乳酪,酸甜可口。 李治看她吃得两颊鼓鼓的,也跟着馋,“把汤撤下去吧,小十七吃的是什么?” 宦者立刻把李治的食案撤走,送上一张新的食案,上面摆的吃食,和裴英娘正在吃的一模一样。 李治吃了三枚樱桃毕罗,一碗饧麦粥。 宦者悄悄松口气,叮嘱尚食局送膳的宫人:“下次别那么麻烦了,大家吃什么,也给永安公主送什么,要一模一样的!” 反正不管是谁,只要和永安公主一起吃饭,绝对会被永安公主馋得口水直流。 所以圣人吃不进饭食时,一定要把永安公主摁在食案前,让她当着圣人的面吃东西,圣人绝对会胃口大开! 宫人连声答应。 午后晴空万里,白墙青瓦在日光笼罩中静静矗立,太液池水波潋滟,池中心已经冒出一两支蜷缩成角的荷叶,凉风送爽,空气中蕴着花草果木的清香。 裴英娘看侧殿的一株杏花开得正好,让宫人把坐褥抬到廊檐下,铺设簟席香几,燃上香炉,卷起竹帘,和李治一起坐在廊下赏花。 春日中万物复苏、草木繁盛,连开的花也比其他季节的多几分灿烂生机,一树繁花,颜色不尽相同,刚探出头的花苞颜色最浓艳,开得越好的杏花,颜色越淡,深红、浅红、粉红、浅白层层晕染,像朝霞映雪,清丽娇媚。 盘式鎏金博山薰炉里点的是裴英娘调的四叶饼子香,香味清芬优雅。 李治斜倚着锦缎隐囊,闻着淡淡的香气,听着花朵萎落在地的簌簌声响,眼皮越来越沉,合眼入睡。 裴英娘命人取来一条花团锦簇的织金薄毯,轻轻盖在李治身上。 看他睡得安详,轻轻舒口气。 她坐着赏了会儿花,枯坐无聊,怕玩双陆、打步球会吵醒李治,干脆让忍冬回东阁取来她的笔墨文具,坐在树下习字。 凉风习习,时不时卷下一簇簇浅粉色花瓣。 她一开始还伸手挥开掉在书案上的杏花,后来越写越认真,放任花朵在书案角落摞成一堆,也没空去管。 等李治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足足写了一个时辰的字。 李治一觉醒来,觉得浑身舒泰,笑着探身看她笔下写的是什么,“怎么在抄佛经?” 裴英娘有点不好意思,“我听阿姊说临川长公主曾经抄写九十九卷佛经,想效仿她,每天抄写一段佛经,为阿父祈福。” 人和人的缘法说来也奇怪,她和生父裴拾遗情分浅薄,倒是李治让她感受到什么是父亲的慈爱。不管李治把她当成谁的替身,她还是满怀感激。 李治默然良久,看一眼旁边已经密密麻麻写满小楷的卷册,不禁动容,摸伸手摸她的发顶,叹息一声。 裴英娘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阿父,房娘子不喜欢七王兄,就算七王兄不娶赵二娘,房娘子也不会嫁给他。” 李治神色震动,看着裴英娘的眼睛,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不复刚才的温柔慈和。 裴英娘面不改色,继续道,“阿父不必觉得愧对于七王兄,房娘子那样的女郎,受不了一丝拘束。我敢说,如果阿父改变主意,让七王兄娶房娘子当正妃,敕旨还没发出去,房娘子肯定已经出家当道士了!” 房瑶光不愿嫁人,又拿李显没办法,干脆另辟蹊径,找武皇后当靠山。 就在前天,武皇后已经任命她为宫廷女官,每天出入都把她带在身边。 今天围猎,房瑶光也去了。听李令月说,房瑶光养了一只新罗国进贡的苍鹰,是捕猎的好手。 房瑶光和她的从姐房氏不一样,她无拘无束,淡漠孤僻。即使没有李治阻挠,李显也不能抱得美人归。 李治看得出来,裴英娘说这些话,完全发自她的内心,不是其他宫人教会的讨好手段。 她只想开解他。 李治收起心防,拍拍裴英娘圆圆的脸颊,难为她小小年纪,能看懂他的心事,还像模像样说出这么一番话。 他知道不能和真心爱慕的人双宿双栖的那种落寞痛苦,不希望李显也在痛苦中煎熬。但他不得不在房一娘和赵二娘中做出选择,房一娘千好万好,偏偏已经有个做亲王正妃的从姐。赵二娘性子骄纵,可她是常乐大长公主的女儿。 皇后和李唐皇室之间的隔膜太深了,深到无法调和。尤其是以常乐大长公主为首的宗室,和皇后势同水火,矛盾尖锐。 李治隐隐感觉到,一旦自己哪天撒手走了,皇后和李氏宗族之间一定会爆发冲突。 要么是李氏宗族联合起来架空太子李弘,把皇后赶下台。 要么是皇后大开杀戒,除掉所有反对她的宗族长辈。 手心手背都是肉,李治不希望任何一方受到伤害,他只能不断和稀泥,尽量软化双方的矛盾。 可惜,他的时间不多了。 联姻是化解仇恨的最佳捷径,李显胸无大志,赵二娘爱慕虚荣,两人是最好的人选。 然而李治没有料到,整天吊儿郎当的李显,竟然会喜欢上房一娘。 李治这几天确实有些犹豫,考虑要不要收回赐婚的旨意,让李显得偿所愿。 不过小十七说得也对,房一娘宁愿抛弃贵女身份,一辈子当个劳劳碌碌的女官,也不肯嫁给李显,他收回成命,终究改变不了什么。 李治看一眼神情严肃、摆出一副想和他长谈姿态的小十七,忍俊不禁,“你这性子,倒是更像兕子,她总是爱操心。” 兕子性情内敛,聪慧通达,和他一起长大,感情亲厚。每天他踏着钟声去大殿站班时,兕子总会把他送到宫门口。 直到那年她病得下不了床榻,还记得让宫人代她为送他送行。 李治想起往事,眉眼间不知不觉染上几分寂寞惆怅。 他的同胞姐妹们都走得太早了,同胞兄弟们也因为争权夺位折戟沉沙。 他不希望李弘、李贤、李显、李旦和李令月重复上一代走过的老路,他们应该平安一世,安心享受富贵荣华。 裴英娘捧起一盏半夏按着她的吩咐煎好的清茶,送到李治跟前,茶香从杯口细缝间逸出,暗香浮动,“阿父,你还说我像姑母,我看您才是最爱操心的那一个。” 李治被她逗笑了,接过茶盅,浅啜一口,茶水清冽,舌尖有一抹淡淡的苦涩,继而是若有若无的甘香,滋味独特。 他打趣道:“你倒是节省,这么一杯白水打发朕。” 裴英娘偷偷翻个白眼,这杯白水,可是我花了几块金锭才鼓捣出来的! 父女俩一个靠着凭几,一个倚着隐囊,动作都很随意,丝毫没有仪态可言,对坐檐下,静静饮茶。 微风拂过,杏花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李旦从杏树下经过,浅白杏花映衬之下,他身上穿的丹朱圆领袍衫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裴英娘下意识直起身,正襟危坐,掩饰性地轻咳一声,“阿兄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李旦看她坐得端正,点点头,先向李治解释:“阿娘惦记着阿父,让我给阿父和小十七送些野味、果点来。” 看裴英娘伸长脖子,一脸好奇之色,又加了一句,“儿子怕腥气冲撞阿父,已经让人把猎物送去尚食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然后说起来惭愧,这篇文其实很多都不符合历史,年纪、人物关系什么的都改了好多,不会按着历史剧情走,一切为温馨和甜努力,绝对的he哈~ 第30节 第23章 裴英娘知道李旦是空着肚子回来的, 忙让人去尚食局传膳。 半夏在杏树下煎茶, 小火炉上架着一只浅口铜锅,滚沸的茶汤泛着晶莹的青绿色。 李旦一撩袍子,直接盘腿坐在裴英娘的书案前, 翻看摊开的卷册, “不必麻烦, 就着茶汤煮碗馎饦好了。” 裴英娘笑了笑,“我的茶可不能煮馎饦吃。” 让半夏撤去茶水,另换上一口宫里常用的圆形鎏金釜。 宫婢送上团茶饼。 半夏先把茶饼放在火上烤一会儿, 等釜中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时, 撒一把细盐。一手拿茶筛,一手拿银匙,小心翼翼筛出茶末。釜中发出一串咕嘟咕嘟响,水再次沸腾,这时投入茶末,然后依次加葱、姜、橘皮、杏仁。 等茶汤滚沸, 半夏把尚食局主膳送来的羊肉、栗米和馎饦倒进釜中熬煮。 不一会儿, 一锅茶汤煮馎饦做好了。 裴英娘看着鎏金釜里闪闪发亮的油花,心想,这哪里是煮茶,分明是煮火锅。 尚食局不敢真的只用一碗简单的馎饦打发李旦,另外预备了几样小菜:一盘蒸崧,一盘醋芹,一盘凉拌菠薐菜和一只烤斑鸠。 斑鸠是李旦刚从内苑带回来的猎物。 李旦吃馎饦的时候, 李治命人取出棋盘,和裴英娘一起掷骰子玩博戏。 博戏玩起来有些复杂,总的来说,就是双方轮流扔骰子,按着掷出来的大小决定棋子前进的步数,最后看谁的棋子先到达终点。 博戏早在商周时期就有了,赌博中的“博”字,便来自于博戏。 李治从小饱读诗书,玩博戏也讲究风雅,把象牙棋子一一排开,笑着说,输了的必须以杏花为题,作一首杏花诗。 裴英娘暗暗叫苦,作诗?算了吧,背诗她都比不上一肚子墨水文章的李治,更何况作诗。 比起作诗,她更愿意写一篇八百字的赏花作文。 李旦看她眉头紧皱,一副非常苦恼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在她身后轻声说:“你扔骰子吧,我替你领罚。” 裴英娘顿觉压力骤轻,感激地看李旦一眼,有个满腹经纶的阿兄当帮手,真好啊! 结果李旦的才学并没有派上用场,裴英娘的运气很好,次次都投了个好数字,很快把李治的棋子杀得片甲不留。 一盘如此就算了,两盘只能说凑巧,三盘还可以用运气来解释。 但盘盘都是如此,就怪了。 李治玩一把输一把,被怄笑了,把骰子举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小十七是神仙托生的不成?次次都能投中。” 裴英娘眉眼弯弯,谦虚道:“是阿父故意让着我。” 最后,李治一盘没赢,足足欠下二十首杏花诗。 他让人撤走棋盘,和裴英娘打商量,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换? 裴英娘当然愿意,“一首诗一块金锭,阿父不许赖账。” 李治一口答应,揉揉她的脑袋,“原来我们小十七是个小财迷。” 裴英娘得了二十块金锭,心里得意,转过头去找李旦献宝:“阿兄,多谢你仗义相助,金锭分你一半好了!” 李旦欲言又止,大概是不想当着李治的面训斥她,顿了半天,才把训诫的话吞回去,无奈道:“我不要,你自己留着罢。” 天黑前,武皇后、李令月和李显返回宫中。 李令月让人抬着几位兄长猎得的野物,兴冲冲跑进含凉殿。 槅窗下已经燃起灯烛,她从一架架树形铜烛台旁边跑过,夹缬曳地长裙在烛光中熠熠生辉,像一条潺潺流动的银河。袍袖飞扬间卷起一阵轻风,烛火轻轻摇曳,投在粉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悄悄移动。 李令月趴在坐褥旁,仔细观察李治的脸色,两手一拍,笑嘻嘻道:“阿父看着比昨天好多了。” 李治也跟着她一起笑,眉眼温和,“今天围猎,谁拔得头筹?” “还是执失大郎。”李令月倚着李治坐下,啧啧道,“他猎到一只吊睛大老虎!我远远看了一眼,那只老虎可凶猛了,五个壮奴都抬不动!” 说到这里,她一把抓住陪坐在一旁的裴英娘,“小十七,可惜你今天没去,房娘子也捕到不少猎物呢。” 她回头看一眼李治,压低声音,“赵观音不服气,也想猎只野兔,才跨上马,就被一只绿眼睛的猞猁狲给吓哭了,还是房娘子帮她把猞猁狲驱走的。” 裴英娘一摊手,不是很在意,反正猎物最后通通都要送去膳房,她只关心那些猎物做成菜肴好不好吃,不在乎是怎么猎到的。 李令月却因为把她留在宫里而心怀愧疚,“小十七,明天我让人给你挑一匹好马,等你学会骑马了,下次咱们也去林子试试身手。” 裴英娘虚应一声,心里暗暗道,骑马可以学,但是打猎就算了,她连弓都拉不开。 等姐妹俩说笑着离去,李治脸上的笑容迅疾淡去,吩咐宦者把执失云渐传进殿。 执失云渐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头巾松散,鬓发凌乱,雅青色翻领长袍上有撕裂的痕迹,深邃的双瞳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进殿后,他解下腰间的佩刀,站在影影幢幢的烛台下,一言不发,像一座敦实的铁塔。 李治皱眉道:“大郎,禁苑里怎么会有猛兽?” 王孙公子们去围猎,动辄几百号人,不可能说出发就出发,通常早在一个月前就定下出行的日子。 然后底下伺候的人会提前五六天围起猎场做准备,把野兔、野鸡、山羊、野鹿这样比较温顺的动物驱赶到一块,方便主子们行猎。 同时,为防不测,看守禁苑的人会找老猎手清理山林的大型猛兽,像老虎、野豹,甚至山猪、蟒蛇之类的动物,绝不会出现在围猎的山林里。 执失云渐道:“今天诸位公子嫌不尽兴,比往年跑得远了些。” 撂下一句话后,不再多说什么。 李治深知执失云渐的性格,听他如此解释,料想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心下稍安,但还是捏捏眉心,问一声:“有没有伤到人?” 执失云渐硬邦邦道:“臣听到虎啸声之后,立刻赶过去杀了那只畜生,没让它害人。” 李治点点头,“今晚你不必当值,回去歇着吧。” 执失云渐告退。 李治沉默片刻,招手把站在墙角的宦者叫到跟前,“传太子来见朕。” 宦者有些为难,“大家,宫门已经关了,东宫和蓬莱宫离得不近,等宫人过去传话,太子只怕已经睡下了。” 李治看一眼窗下昏黄的烛火,叹口气,“罢了。” 围猎中突然出现野兽,绝对不是意外。 要么有人暗藏不轨之心,想谋害太子和诸位亲王。 要么,就是太子太过懦弱,不能把控全局,管束不了那帮桀骜不驯的公侯世家之子。 今天围场发生的意外,显然是因为后者。 李弘在朝中的风评不错,但他想做一个帝国的接班人,还远远不够。 一个仁孝纯善的太子,固然人人称颂,但真到处理朝政的时候,天子必须有雷霆手段,才能震慑朝野。从古至今,没有哪个帝王是靠善良的品德去感化驾驭群臣的。 李治记得当年自己被册封为太子后,阿父每次和朝臣商谈军机要务时,都会把他带在身边,让他多学、多练、多思。 他谨记舅舅的嘱咐,表现得仁慈而谦恭,博得朝野一片赞誉之声。 那时候,阿父常常会不自觉流露出一种既失望,又欣慰的复杂神情。 李治当时不懂阿父的想法,以为阿父只是单纯不满意自己。 如今太子李弘一天天长大,他才能体会到阿父当时的心境。 李弘是个好儿子,好兄长,可惜不是个好的继承人。 李治苦笑一声,说起来,他这个做父亲的,当年也没有达到太宗的期望。 太宗知道他的斤两,为了替他扫清障碍,让他的皇位坐得更稳,不惜狠心打压旧日功臣,还拖着残病之躯,几度北征高句丽。 阿父把能做到的都做到了,但他没有想到,他最为信任的几位辅政大臣也有野心。舅父长孙无忌在没了桎梏之后,断然独霸朝纲,再没了以往的勤谨恭顺。 现在的李弘就和当年的他一样,东宫属臣,有哪个是真正能予以器重的? 他原本属意由精明果敢的皇后辅佐太子,母子同心,总比把太子交给外人强。 然而皇后早已经不是当初的皇后了。 烛火的灯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李治独坐殿中,心事沉沉。直到月没参横时分,才在宦者的劝告声中囫囵睡下。 李令月说到做到,第二天果然让昭善牵来一匹蜀地进贡的果骝马,催促裴英娘学骑马。 果骝马身材矮小,只有三尺高,毛色油亮,性情温和。 裴英娘围着果骝马稀罕了好一阵儿,爱得不行,想了想,还是让马奴把马牵走,“后天就是樱桃宴了,等忙完那边,我再开始学。” 李令月早把樱桃宴上和赵观音抢风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听裴英娘说起,才想起来,哈哈大笑几声,捧起裴英娘的脸,一通揉搓:“小十七,你真打算帮我搜罗宝贝呀?” 裴英娘挥开李令月的爪子,“言出必行,说到就要做到。阿姊后天等着看我为你准备的惊喜罢!” 李令月满口答应,“好,我就等着小十七让我大开眼界啦。” 心里却不以为意,小十七这么小,能找到什么好宝贝?不过她辛苦这么久,费心为自己忙活,到时候就算她拿出来的东西是块平平无奇的石头,自己也要表现得开心点,免得小十七失望。 春天院子里的花都开了,姹紫嫣红,婀娜妩媚。 李令月听裴英娘说花朵可以用来做成点茶的干花,泡茶时不仅香气不散,还能重新变回盛放的模样,来了兴致,让宫婢把各种含苞待放的花朵摘下来,预备做干花。 姐妹两个一边摘花,一边说笑,玩得正高兴,这时昭善走过来道:“公主,圣人唤您过去。” 李令月头也不抬道:“唤我过去做什么?” 昭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淮南大长公主在含凉殿。” 李令月哎呀一声,皱起脸,有气无力道:“我当初真不该拜姑祖母为师!” 丢下装花朵的小篓子,不情不愿站起身,拖拉了一阵,终究还是被昭善劝走了。 忍冬等李令月走远,低声和疑惑不解的裴英娘说:“淮南大长公主是太平公主的蒙师,只要大长公主进宫,就会把太平公主叫过去,考校她的琵琶技艺。太平公主烦得不得了,好几次想装病混过去,都被大长公主识破了。” 裴英娘忍不住笑了,李令月肖似武皇后,体态丰满,脸色红润,看起来精气神十足,别说只是装病,她真生病的时候,也神采飞扬,生龙活虎。 李令月一去不回。 裴英娘听宫人说,李治留下淮南大长公主在含凉殿用膳,李令月在一旁作陪。大长公主说李令月的技艺退步了,午后要亲自教授她几种抹弦的新指法。 裴英娘可以想象到李令月垂头丧气的模样,摇头失笑。指挥半夏和忍冬把收来的花苞全部装进坛子里。 坛子底部铺有一层研碎的石灰,能祛除花朵的湿气,封好坛子,等上一段时间,点茶的干花就做好了。 殿中省的女官过来传话,看裴英娘在忙,笑着道:“贵主,清辉楼打扫好了。” 第31节 裴英娘没去过清辉楼,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情景。给李令月准备的宝贝前几天已经做好了,工巧奴们暂时安置在安平观,清辉楼对她来说其实没有用处。 她想来想去,始终想不明白李旦为什么让李治把清辉楼划给她使用,后来干脆不想了,反正不要白不要。 而且她之前曾想过,等将来出宫以后,可以在公主府里养点特别的花花草草。现在有清辉楼,或许可以把计划提前。 忍冬认识路,领着裴英娘去清辉楼。 路上碰到盘查的金吾卫,裴英娘把李治给她的一张贴金银制牌子拿出来,金吾卫们立刻让开道路。 一路畅通无阻,绕着太液池走了一大圈,远远地看到一座小巧别致的宫殿,朱门绮户,白墙高阶。 裴英娘直接越过空阔轩朗的大殿,踏上高高的石阶,拾阶而上,爬到高台顶端的小亭子里。站在小亭中,整座清辉楼的构造一览无余。 女官殷勤道:“贵主若想要添置什么,只管吩咐。” “把园子里的花都拔了。”裴英娘站在栏杆边,俯视着流水环绕的庭院,“那几株梅树也移栽到别的地方去。” 女官一脸茫然,“贵主想在庭中修建假山吗?” 裴英娘摇摇头,“不必多问,照我说的去做。” 女官有些不服气,心道:果然是骄纵任性的金枝玉叶,仗着圣人宠爱她,就胡作非为。 心里不满,脸上便带出几分轻视来。 裴英娘没理会女官,发话的是她,干活的宫婢奴仆,女官不过是传话的人,如果女官敢阳奉阴违,换一个就好了。 忍冬在清辉楼后殿的小院子里看到一棵绿李树,李花已经开败了,细长的尖叶下藏着一颗颗豆大的青色果实。 忍冬笑着说:“等绿李成熟,可以摘来泡酒。” 裴英娘觉得有点好笑,唐朝忌讳吃鲤鱼,因为鲤鱼的“鲤”和“李”字同音。当然一般老百姓不可能真的因为鲤鱼的名字就不吃它,随便换个代称别名,照吃不误。 奇怪的是,绿李的“李”和李姓的“李”字是同一个字,却不用忌讳。 逛过清辉楼,几人按原路返回。 蓬莱宫北面是禁军驻守的地方,守卫森严,廊檐重重,寂静清幽。 周围越安静,从东面传过来的哭声就越突兀。 裴英娘侧耳细听片刻,感觉哭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想了想,没继续往前走,带着忍冬躲到几丛茂盛的紫薇花树背后。 两个神色仓惶的宫人从东边拐角的甬道跑出来。 一人声音发抖,哭着道:“怎么办?要不要去禀报姑姑……” 另一人捂住宫婢的嘴巴,不让她哭出声,“你不想活命了?他可是天后的亲侄子!” 两人惊恐万分,不敢多做停留,很快消失在宫墙背后。 女官和忍冬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裴英娘蹙眉,她不想惹是生非,可身为一个女子,她无法对另一个可能正在受到伤害的同性见死不救。 武皇后的侄子,是武承嗣,还是武三思? 无论哪一个,都不好对付。 找李旦求助? 不,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莽撞害得李旦和武氏兄弟结仇。 哭叫声越来越激烈,裴英娘不敢再耽搁下去,抽出藏在袖子里的银牌,吩咐忍冬:“去含凉殿找执失大郎。” 执失云渐人高马大,武艺高强,又是千牛备身,应该能顺利把武家兄弟吓退。 作者有话要说: 统一回复一下大家比较关心的问题: 绝对的1vs1,蛋蛋不会纳妃,咱都把人物年龄改了,早就和历史不一样了,肯定不会让他娶侍妾的啦~\(≧▽≦)/~ 一娘这个称呼史上真的有,大娘是比较普遍的叫法,因为我叫不出口/(ㄒoㄒ)/~~,就用了一娘,看大家都不适应,后面会改掉的。 女郎、娘子是比较尊重,比较郑重的称呼,平常一点就是“小娘子”,所以女郎和小娘子会混着用。 然后上上一章忘了说,寒门学子这个阶级和现在说的寒门不一样,武皇后她也是寒门出身啊,历史上的寒门,只是和世家门阀对比出来的,人家出身还是不错的,真正的平头老百姓,连认字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以后再也不相信什么古人很含蓄之类的说法了,大家要是看到李世民写给李泰和李治的家信,绝对会大吃一惊的,那叫个肉麻。感觉李世民把李治当成个姑娘一样娇养,都封他当太子了还不让儿子搬出宫哈哈o(n_n)o 第24章 执失云渐很快赶到夹墙下, 裴英娘还没来得及向他解释缘由, 他已经听到院墙后夹杂着低泣的呼救声。 他神情一凛,剑眉冷竖,“刷啦”一声抽出腰间佩刀, 径直闯进有几名宦者守卫的偏院。 俄而只听里头惨叫连连, 武三思的叫骂声越过墙头, 传得很远:“竖子敢尔!我乃堂堂尚书奉御,天后内侄……” 几声沉重的闷响过后,武三思的怒骂声陡然一停, 继而是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 忍冬神色惴惴, “贵主还是回避的好。” 女官也脸色苍白,强撑着道:“请贵主移驾。” 裴英娘前脚刚走,武三思披头散发,提溜着松垮垮的腰带,从院墙后面狼狈窜出来,一边骂骂咧咧, 一边哎哟嚷疼, 和见了猫的老鼠一样,一溜烟跑远,连鞋袜跑丢了,都来不及回身捡。 几个穿窄袖袍、戴纱帽的宦者跟在他身后,四散奔逃。 等武三思一行人全部跑远了,周围的宫婢才敢探头探脑,蹑手蹑脚进院查看里头的状况。 裴英娘站在附近的一间小亭子里, 看到宫婢们抬着一个面色惨白、泪流不止的年轻宫人出来。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救下来的竟然是她和李令月的先生——女史上官璎珞! 上官璎珞侥幸保住贞洁,仍然心有余悸,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不放,指甲深深陷进衣料里,连皮肤都抓出几道血痕。 宫婢想把她的手拉开,刚伸出手,上官璎珞呜咽一声,浑身发抖。 宫婢们兔死狐悲,眼圈微红,争相为她盖上干净的衣裳,把她带下去安置。 执失云渐最后走出来,脸上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唯有灰褐色的眸子里泛着冰冷的寒光。 裴英娘走上前,仰头看着他,想向他道谢。 执失云渐不等她开口,从衣襟里摸出忍冬刚才给他的银牌,往她跟前一递。 裴英娘接过银牌。 执失云渐一言不发,转身离开,皂靴踩在青砖地上,哒哒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阁间回荡盘旋。 裴英娘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挠挠脑袋,有点头疼。 她不想坑李旦,但她小胳膊小腿的,真不是武三思的对手,忙乱之中,把无辜的执失云渐给坑了。 执失云渐是李治最信任的千牛备身,将来一定会执掌兵权,又是执失思力的后人,自然是不怕武三思的。可等武皇后夺权后,情势就不一样了,届时武三思水涨船高,四处构害忠于李唐宗室的大臣,武皇后为了清除异己,对他还是很器重的。 武三思心胸狭隘,万一到时候他想报复执失云渐,她该怎么办? 毕竟执失云渐是被她喊过来的。 就当是欠下一份人情债吧。 人情债必须早点了结,拖得越久,将来可能一辈子还不清。 裴英娘拍拍手,拿定主意,“去含凉殿。” 忍冬猜出裴英娘想做什么,犹豫了一会儿,“贵主,何必节外生枝,反正人已经救下来了……” 裴英娘摇摇头,打断她的话,“趁现在武奉御还没逃出宫,早点把他的罪名定下来,才是最好的办法。不然等他明天缓过来,反咬执失校尉一口,我会良心不安的。” 忍冬不敢再多说什么,别看永安公主小小年纪,其实主意大着呢,行事待人,自有章法。她是身份低贱的宫婢,只能劝谏,不能替公主拿主意。 方才对裴英娘有诸多不满的女官神色震动,盯着裴英娘看了许久,脸上现出几分愧色。 裴英娘走到含凉殿的时候,淮南大长公主和李令月已经回偏殿去了。 先一步回到含凉殿的执失云渐看到裴英娘,眉头皱了一下。 李治方才和大长公主李澄霞说了很多家常话,有点疲累,摘下幞头,靠着隐囊假寐,宫人跪坐在一旁,为他捶腿。 看到裴英娘进殿,李治笑了一下,“小十七是不是来寻你阿姊的?她已经回去了。” 裴英娘行到李治身前,郑重行了个稽首礼,抬起头,眼泪刷刷往下掉,“阿父,英娘害怕。” 李治脸色一变,挥退宫人,“小十七,到我近前来,谁欺负你了?” 裴英娘扑进李治怀里,小声饮泣:“英娘不敢说。” 李治看她哭得可怜,心中恼怒,小十七从来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恬淡模样,和谁都能融洽相处,何人如此大胆,把她吓成这样? 他抬起头,冷冷逼视随行的忍冬和女官,“你们是怎么照顾永安公主的?” 李治性情温和,少有动怒的时候,两人吓得冷汗涔涔,仓惶下拜,“奴等失责,求陛下恕罪。” 裴英娘原本只是假哭,但真的哭起来了,发现好像收不住,干脆放任自己趴在李治怀里,把眼泪全部糊到他身上穿的青织金麒麟锦袍上,把他的衣襟蹭得皱巴巴的。 李治感觉到怀里的小十七在瑟瑟发抖,目光一寒,愈加恼怒,扬声叫执失云渐,“执失!” 脚步声由远及近,执失云渐走进内殿,腰间挎着的弯刀刀鞘撞在腰带上,叮当作响。 李治一边轻拍裴英娘的脑袋,一边柔声安抚她,见执失云渐听召,抬头看着他,冷声道:“速去查清,是什么人冲撞了十七娘。” 执失云渐眉头轻皱,站在原地没动。 李治以为他听不懂自己的命令,想了想,侧头问还跪在地上的忍冬和女官,“永安公主是从哪里过来的?” 忍冬瞥一眼执失云渐,颤抖着道:“回陛下,刚才多亏执失校尉出手相助,公主才能安然无恙。” 执失云渐一声不吭。 李治搂着裴英娘,狐疑道:“执失,你刚才交班,碰到十七娘了?” 执失云渐点点头。 李治不想在这时候指责他,耐心道:“谁冲撞她了?” 执失云渐看一眼在李治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裴英娘,明白永安公主在做什么:她想让李治彻底厌恶武三思,同时把武三思的仇恨揽到她自己身上。 他顿了一下,老实道:“一刻钟前,永安公主的使女向我求救,我赶到清辉楼附近,看见武奉御意欲向宫婢施暴,出手把他赶走了。” 李治听到“施暴”两个字,脸色一变,眼底怒意翻涌。 第32节 他把裴英娘抱进内殿休息,留下忍冬和女官在一旁看守。 随即走到正堂,问执失云渐,“你说的武奉御,是武三思,还是武承嗣?” 执失云渐回想了一下,“应当是武三思。” 李治冷笑,“很好,带上几个金吾卫,速去捉拿武三思,天黑之前,务必把他带到朕面前来!” 执失云渐应喏,握紧腰间佩刀,转身离开。 李治深吸一口气,紧握着几案边缘,眼底黑沉。 一个武敏之,把令月吓得夜不能寐,如今,又来了一个武三思。 为了让皇后和太子将来能有更多可以依傍的助力,他愿意给武家人一个机会,哪怕朝中大臣反对,依然默许皇后把武家人安插进秘书省,让毫无建树的他们担任朝中要职。 可武家人一次次践踏他的宽容,实在可恶! 裴英娘一开始只是假哭,眼泪是硬挤出来的。不知怎么,被李治软语哄的时候,忽然想起狠心的阿耶裴拾遗和从来没见过面的阿娘褚氏,不由悲从中来,变成真哭,哭着哭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李治已经下令把武三思押进大牢去了。 裴英娘翻身坐起来,揉揉眼睛,救人真是麻烦呀。 她告诫自己,一定要记得找上官璎珞讨回报酬! 忍冬听到声音,移灯入帐:“贵主醒了。” 裴英娘抬头看一眼槅窗,夜色深沉,已是漏尽更阑时候,烛火摇晃,软帐低垂,静谧幽暗,半敞的槅窗缝隙处,依稀能看到几点寒星。 忍冬把重莲团花纹帐帘卷起,挂在鎏金铜钩上,“贵主,您在含凉殿睡着了。是八王把您抱回来的。” 裴英娘刚睡醒,脑子还是晕乎乎的,李旦,他什么时候去含凉殿的? 忍冬俯下身,柔声问她:“贵主可觉得腹中饥饿?” 裴英娘不觉得饿,不过听忍冬这么问,还是道:“我想吃鸭花汤饼。” 鸭花汤饼很快送到东阁寝殿。 裴英娘漱口洗脸毕,举起银匙子,舀起一小勺雪白的汤饼。 半夏掀帘进来,找了个借口,支走忍冬,小声道:“贵主放心,天后得知武奉御竟然敢祸乱宫闱,也很生气,连武承嗣也被金吾卫抓进含凉殿,跟着被训斥一顿。天后还亲自去内殿看视您,怕您受委屈,让羊姑姑赏了您好多宝贝。” 裴英娘徐徐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今晚的鸭花汤饼格外好吃,笑着道:“你倒是机灵,晓得去打听这些让我宽心。” 武皇后对两个内侄只是单纯的利用而已,他们越被孤立,武皇后反而越满意。裴英娘自信武皇后不会因为她告发武三思而报复她,不过明白是一回事,真告发武三思的时候,她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的。 好在有李治做靠山,武皇后不会把她怎么样。 半夏噗嗤一笑,“公主谬赞——八王知道您害怕,特意嘱咐我,等您醒来的时候,立刻把这些事说给您听,奴哪里敢打听天后在想什么……” 裴英娘怔了一下。 她知道李旦面冷心热,但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细心,连这点小事都想到了。 第二天去东亭上学,李令月哈欠连天,“昨天姑祖母拉着我练了一下午的指法,我的手指头都肿了。” 她不知道武三思意图欺辱上官璎珞的事,看裴英娘眼睛红红的,疑惑道:“小十七,你是不是哭了?” 裴英娘也打了个哈欠,“我这是困的。” 李令月很轻易就被糊弄过去,举着十根手指头,继续抱怨:“我又不想当琵琶国手,为什么姑祖母对我这么严厉?” 裴英娘劝她:“大长公主疼爱阿姊,才会对阿姊如此重视,阿姊莫要辜负大长公主的一片苦心。” 李令月挥挥手,“我晓得姑祖母是为我好,可她实在太严肃了。” 裴英娘笑笑不说话,心想,阿姊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淮南大长公主恨铁不成钢,能不严厉吗? 儒学士的课依旧单调乏味,李令月本来就没什么精神,听到老学士讲解文章的声音,眼皮越来越沉,啪嗒一声,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瞌睡是会传染的,裴英娘昨晚有点失觉,也想学李令月光明正大在课堂上睡觉。 老学士讲到一半时,朝她笑了一下,捋捋长须,目光慈爱。 裴英娘摇摇头,迫使自己清醒一点,看着头发花白的老学士兢兢业业授课,她实在不好意思打瞌睡啊! 而且老学士前几天刚在李治面前夸过她呢。 裴英娘努力支起眼皮,用一种呆滞麻木的眼神,强撑到老学士离开。 等老学士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她立马丢下卷册,靠在凭几上呼呼大睡。 宫婢们看两个公主都累成这样了,不敢打扰,直到掖庭宫的女官过来,才叫醒姐妹俩。 裴英娘从睡梦中苏醒,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看到上官璎珞抱着一捆锦绸书筒走进殿时,她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伸到一半的懒腰硬生生停下来。 上官璎珞神色如常,只是脸色看起来格外苍白,轻扫裴英娘一眼,朝她微微颔首。 除非武皇后的耐心耗尽,直接命人把她拖出宫去斩首,否则她绝不会服输。 裴英娘不由佩服起上官璎珞来,武三思昨天的暴行差点就成功了,她受到那样的侮辱,竟然还能坚持来授课。 这一份固执,即使有些不合时宜,也不免让人动容。 等课堂结束,李令月邀裴英娘一起回寝殿,“我下午不弹琵琶,你也别练字,明天咱们要出宫去曲江池玩一天,今天可以休息。” 裴英娘让李令月先走,“我和上官女史说几句话,一会儿就过去。” 上官璎珞知道裴英娘有话对她说,站在甬道前等她。 甬道两旁栽了一排手腕粗细的海棠花树,海棠花开得正艳,朱红的花朵,浅碧的枝叶,层层叠叠,富丽端庄。 上官璎珞穿一身宦者的装束,倚着花树,脸色雪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也曾是个锦衣玉食、备受娇宠的小娇娘,忽然家逢大变,全家女眷被没入掖庭为奴,从此只能任人驱使。 就像簌簌飘落的海棠花,一旦离开枝头,只能随风飘荡,零落成泥。 裴英娘带着半夏走过去。 “咚”的一声,上官璎珞跪在地上,“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她曾看不起裴家十七娘,觉得对方是个胆小如鼠、溜须拍马的庸俗之辈,不屑和她多说一句话。可昨天生死关头,绝望之时,却是裴家十七娘想办法把她从武三思手中救出来。 那么多宫人路过,没有人为她出头,其中甚至有她原先的家人。 她的亲姐妹,眼睁睁看她落进武三思手里,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捂住自己的脸跑开,不想让她认出来。 上官璎珞那一刻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她的坚持,她的傲骨,到底是为了什么?阿耶教会她诗书,教会她琴棋,唯独没教她怎么识别人心。 在上官璎珞心如死灰,以为自己无路可逃,准备咬舌自尽时,只有年幼的裴十七为她驻足。 没有她,执失校尉不会来得那么及时。 上官璎珞想及从前对裴十七的种种怠慢之处,脸上像火烧一样,满面羞惭。 她确实高傲,但还没糊涂到好赖不分,裴十七从来没有害过她,还冒着得罪武三思的风险救下她。 救命之恩,她无以为报。 裴英娘看到上官璎珞眼里的真诚和热切,微微一笑。 不管怎么说,至少她没有救错人。 “女史想报答我的话,不如听我一劝。”裴英娘示意半夏把上官璎珞扶起来,“女史聪慧不凡,苦学多年,才有如今的渊博学识。难道你真的甘愿一辈子在掖庭宫当女奴吗?” 上官璎珞拂去眼角的泪珠,经过此事,她不敢再把裴英娘当成一般的小孩童看待,垂眸道:“公主是想劝我投效武皇后吗?” 她曾对裴英娘说过相似的话,但那时是讽刺居多,今天她是真心询问,语气不再是质问和鄙夷。 裴英娘仰头看着上官璎珞的眼睛,“女史想过要为家人报仇吗?” 上官璎珞浑身一颤,良久无言。 第25章 为阿耶报仇? 上官璎珞垂下眼眸, 眉眼间浸出几分苦涩。 即使她无比憎恨武皇后, 心里也明白,上官家的荣光已经一去不复返, 只剩下在掖庭宫中苟延残喘的孤寡幼儿, 报仇太虚无缥缈了,缥缈得她们甚至从未起过这种念头。 裴英娘肃礼,笑着道:“既然女史没想过报仇的事,那么我有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上官璎珞来回咀嚼这四个字,似有所悟。 裴英娘两手一拍, 大大咧咧道:“我救了女史,女史想报恩的话,答应这个请求,从此咱们就一笔勾销啦!” “我可以答应公主。”上官璎珞想了一会儿, 垂眸看着裴英娘,“不过, 公主为什么笃定我会真心臣服于武皇后?公主不怕我假意归顺, 其实是心怀不轨、卧薪尝胆吗?” 裴英娘笑了一声, “女史日后就明白了。” 不管上官璎珞是真心降服, 还是假意投靠, 只要她接受武皇后的任命,裴英娘的目的就达到了。 武皇后并不在意上官璎珞是否忠诚于她。武皇后那样的人, 如果没有完全控制上官璎珞的把握,不会一而再再而三饶恕上官璎珞,耐心等她低头。 而且裴英娘相信, 任何一个有才华、有抱负的女子,在受到武皇后的重用后,不可能没有触动。 裴英娘没有房娘子、上官璎珞等人的学识,不懂朝堂上之事。但她相信,能以女子之身参与政事,掌管诏令,和男人一样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这样的诱惑,上官璎珞很难抵挡得住。 而这一切,只有武皇后能够给予她。 即使她心中憎恶武皇后,也不得不归顺于这位注定将改天换地的女皇。 五更过后,天光大亮,从太极宫正门的城楼开始,渺远的钟声依次响起,响彻市井里坊。 坊门缓缓开启,早已等候多时的里坊居民抓着刚出炉的胡饼、肉馅的蒸饼,一涌而出。 武承嗣打马走在前往皇城的长街上,一路魂不守舍,无心观赏路上风景。 恍惚间行到公廨门前,户奴提醒他到了。 武承嗣松开缰绳,下马的时候,不小心一脚踩在台阶前的水坑里。溅起的泥水弄脏袍衫,有几点还飞溅在他的手背上。 他抹去手上的泥污,脸色阴沉。 户奴吓得面如土色,双膝一软,扑在他的皂靴前,试图用袖子为他擦拭鞋帮。 武承嗣心下烦躁,一脚踹开户奴。 第33节 “朗朗晴日,武奉御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一个穿小团花圆领绫罗袍的青年缓缓走下台阶,语带讥刺,“奉御可是昨天流连平康坊,春宵一刻,让坊间花娘们掏光了精气神,才这么没精打采的?” 武承嗣皮笑肉不笑,从齿缝里一字一句道:“哪里,比不得王御史风流倜傥。” 王御史哈哈大笑,“方才我和令从弟恳谈,令从弟似乎很想念武奉御呐!” 武承嗣沉默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不劳王御史操心,天后惦念三思,圣人不几日就会放他出来的。” 王御史嘴角轻扬,拍拍武承嗣的肩膀,抬脚走开。 武承嗣对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废王后的余孽,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揣着一肚子火气踏进公廨,正在交头接耳的同僚们看到他,立刻闭口不言,四散离开。 武承嗣忍气画完卯,记下那些同僚的名姓,今天你们敢在背地里取笑我,来日等我得势,一定要让你们尝尝枷锁的滋味! 武承嗣并非常参官,不用去上朝。盘腿坐在书案前,忍受着同僚们的指指点点,握着羊毫笔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几乎把书卷划破。 熬到日中时分,众人相约去膳堂用膳。 他下午不用当班,干脆一掀袍袖,让人预备一份精致的饭食,去狱中探望武三思。 武三思在狱中待了一夜,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看到武承嗣的身影,两眼闪闪发亮,紧紧攥着铁栏,“从兄,快救我出去!” 武承嗣让人把漆盒送进牢房,“你先忍耐几天,圣人还在气头上,姑母不好偏袒你。” 武三思瘫坐在散发着恶臭味的草堆上,掀开漆盒盖,抓起蒜泥、羊肉、酪浆、拌匀的麦饭,往嘴里塞。 武承嗣看一眼被他弃之不用的银匙,目露嫌恶,皱起眉头,“三思,我早就警告过你,我们刚从岭南回来,还没到张狂的时候,必须勤谨小心,先站稳根基再论其他。你怎么冥顽不灵,偏偏去惹裴十七!” 武三思抬起脸,米粒、菜叶黏在头发上,看起来比里坊间的乞丐还不堪。他额前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我只是想给那个上官璎珞一点教训而已,姑母不是一直嫌她不识时务吗?谁知道裴十七会刚好路过那儿!” 他发指眦裂,“我看分明是裴十七在故意害我!她不安好心!区区一个养女,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武三思若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武承嗣眯起眼睛,冷笑一声,“她不安好心,也得你自己先色欲熏心,鬼迷心窍,闭着眼睛往坑里跳!” 武三思放下漆盘,愤愤道:“一个宫婢罢了,值得什么!没有她多管闲事,谁敢拿我?” 武承嗣看武三思还不知悔悟,摇了摇头,“三思,你忘了武敏之是怎么死的吗?” 武敏之是武皇后的姐姐韩国夫人的儿子。 武皇后厌恶异母兄弟,手握实权后,立刻把兄弟们全部流放至荒野山林。然后大封亲眷,让姐姐的儿子贺兰敏之改姓武氏,承袭周国公的爵位。 武敏之成为武家的继承人,仗着外祖母杨氏,傲慢放纵,肆无忌惮,曾多次冒犯顶撞武皇后。 武皇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武敏之闹出什么动静,都没剥夺他的爵位。 武敏之得寸进尺,试图染指太平公主李令月的侍女。 武皇后极为震怒,下令将武敏之流放雷州。 武敏之离开长安后,武皇后犹不放心,最终派人把他勒死在流放途中。 武三思正对裴英娘破口大骂,听到武敏之的名字,噎了一下,顿时清醒过来,汗如雨下:“从兄救我!” 武承嗣阴沉道:“圣人十分宠爱裴十七,看样子,差不多已经把她当成亲生的看待,你暂时不能动她。三思,我们奉姑母之名位列朝班,为姑母办差才是眼前的正经事!别为了出一口恶气,因小失大,后悔莫及!” 武三思点头如捣蒜,“我听从兄的,等我出去,一定会离裴十七远远的,绝不去招惹她!” 武承嗣依旧面色青黑,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从弟了,现在他急着逃离牢笼,什么好话都说得出来,一旦等他出了牢狱,肯定会旧病复发,继续为非作歹。 武三思一咬牙,举起黑乎乎的手掌:“从兄,我可以对天血誓,我刚才说的话,绝没有一句虚言!裴十七……”他顿了一下,恨恨道,“这一次是我咎由自取,和裴十七不相干!” 武承嗣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记住你今天的誓言。” 武三思指着长满青苔的墙壁,双眼血红,神情狰狞,“如果我他日再重蹈覆辙,绝不给从兄添麻烦,一头碰死,以应此誓!” 从阴森幽寒的狱中出来,武承嗣回到家中,换上一身干净的浅青色圆领袍衫。低头整理衣襟时,觉得身上还是有股淡淡的馊味,忍不住扯下衣袍,从头到脚全部换上一身簇新的,这才迆迆然跨上骏马,前往蓬莱宫。 宫门口的金吾卫仔细检查鱼符,摆摆手,示意护卫放行。 含凉殿里有东西配殿和独立的楼阁亭台,李治受不得潮湿阴冷,一般住在宽敞疏阔的正殿。东配殿毗邻太液池,是武皇后平时起居之所。 宫人把武承嗣带到东配殿前。 武皇后正在召见宫廷女官,殿门里头时不时传出她的朗笑声。 不一会儿,一个头戴纱帽、穿螺青色圆领男袍的女官从半开的朱门后走出来。 武承嗣怔愣片刻,瞳孔紧缩。 宫人挂着一脸殷勤的笑容,把上官璎路送走。回头看到武承嗣,笑着道:“殿下很喜欢上官女史,已经免去她的贱奴身份,命她掌管宫中诏命。” 武承嗣心下大骇,倔强高傲的上官璎珞为什么会突然主动依附武皇后,难不成是被三思吓破胆子了? 姑母向来爱才,会不会为了替上官璎珞出气,再度流放三思? 他心念电转,悄悄把藏在袖子里的金锭塞到宫人手心里,“多谢内侍提点。” 宫人不动声色,也不看金锭的大小重量,随手往衣襟里一揣,笑嘻嘻道:“奉御宽心,您可是殿下的内侄,上官女史再得宠,终究是比不上您的。” 武承嗣勉强笑了一下,小心翼翼走进内殿。 武皇后终于把上官璎珞收揽在自己名下,心情正好。 武承嗣犹豫片刻,见武皇后和颜悦色,不想错过机会,大着胆子道:“姑母,三思他……” 武皇后不等他把话说完,轻笑一声,“你是来为三思求情的?” 武承嗣趴伏在铺了一层波斯织锦地毯的地上,“姑母,三思从小无人管束,才会糊涂至此,犯下大错。求姑母看在他年纪尚小的份上,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武皇后笑了笑,“也罢,他毕竟是武家骨血。” 武承嗣松口气,“谢姑母成全!” 等武承嗣告退,羊仙姿小声说:“武奉御手足情深,倒是个好的。” 武皇后长眉微微一挑,“不过是帮着说几句话,求个情而已,又不会伤筋动骨,还能借机收服武三思,顺便减轻我的防备,他当然热心。” 羊仙姿道:“殿下认为,武奉御还是不值得重用?” 武皇后靠在凭几上,垂眸看着手上翻开一半的奏疏,“听话是听话,可惜除了听话之外,也没什么其它可取之处。” 武家儿郎中,没有一个人继承到他们祖父的睿智英明。武承嗣和武三趋炎附势、谄媚油滑,当成清除异己的刀子,用起来很顺手。 可刀子再锋利,工具始终只是工具,随时可以丢弃了再换新的。 她想要壮大武家的声望,需要的,是一个聪慧果敢、有远见、能够支撑起整个武家的后辈,而不是几个只会曲意讨好、仗势欺人的蠢货! 羊仙姿小心翼翼道:“奴听人说,上官女史是被永安公主劝服的。” 武皇后放下奏疏,目光望向窗外,日影从窗格子一点一点筛进内殿,落在彩绘廊柱旁,“十七娘么……” 裴英娘完全不像个刚满九岁的小儿,在得罪武三思后,她果断先发制人,一边找李治告状,把武三思送进牢狱。一边劝说上官璎珞,让上官璎珞主动投诚。 如此一来,既保住了上官璎路的性命,也讨好了求才若渴的武皇后。 作为被讨好的一方,武皇后欣喜之余,也有点惋惜。 如果裴英娘姓武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忘了说一句,内容全yy,但是有一点不会改变,那就是小十七不会影响武皇后称帝,中国上下几千年,就只有这么一个女皇帝,得珍惜爱护! 第26章 武皇后出面求情, 武三思当即得到释放。 不过李治下令, 不许他再踏入蓬莱宫一步,尤其是绝对不能再出现在裴英娘面前。 这道命令很快传遍整座宫闱, 宫婢们议论纷纷。 当然, 李令月懵里懵懂,全然不知情。 这天是樱桃宴举办的日子,天还没亮,李令月打发人去东阁唤醒裴英娘。 裴英娘睡眼朦胧,光脚踩在簟席上, 不停打哈欠。 半夏和忍冬一个为她挽发,一个服侍她穿衣裳。 晨光熹微,如笼薄纱,槅窗下昏暗朦胧, 葱茏树影笼在雕刻海棠花形窗棂上,乍一看, 还以为外面正值暗沉深夜。 光线暗淡, 贴金缠枝花鸟纹铜镜也照不出清晰影像。 宫婢拢起帐幔, 支起窗户, 点燃一排儿臂粗的红烛, 把内室照得恍如白昼一般。 裴英娘年纪小,不用费心打扮, 一会儿的工夫就穿戴好了。 浅色交领襦衫,郁泥留仙裙,因为天气乍暖还寒, 外罩一件缥色宝相花纹蜀锦半臂,肩披刺绣彩帛,绾着双螺髻,鹅黄丝绦束发,衬得黑发愈显乌浓润泽。 裴英娘让忍冬把她平时戴的鎏金玉镯子收起来,另找出两只闭口镂刻寿桃纹玉镯,笼在手腕上。 艳阳三月的曲江池畔,热闹非凡,莺歌燕舞。 贵族男女早出晚归,率领家中豪奴健仆,呼朋引伴,宴饮欢笑,嬉戏打闹,流连忘返。 每当宴会过后,池水边的脂粉香气盘旋萦绕,半个月之后仍然不散。草丛树下,田野阡陌,总会留下无数从贵女们身上坠落的金簪玉钗,翠钿宝石。 裴英娘精打细算,金锭、首饰,布帛、彩宝,她一样样全都记在账上,而且时不时要拿出来翻看一下。 万一今天出去玩的时候不小心遗落几件金银饰物,她会心疼的。 所以,开口、卡口的玉镯、臂钏不能戴,只能戴闭口的,贵重的金簪花钗不能戴,容易掉落的珠玉宝石更不能戴! 最后,她只用丝绦束发,几乎不用珠翠。 忍冬觉得太素净,走到廊檐外,用竹剪子绞下一朵含苞待放的一捻红,簪在裴英娘的发鬓旁,“今天京兆府的世家女郎们几乎全都要去曲江池,贵主还是装扮一下为好。” 裴英娘乖乖让步,人靠衣装马靠鞍,全城贵女出动,个个都是傲慢雍容的金枝玉叶,她不能太格格不入。 忍冬也聪明,知道裴英娘心疼饰物,找出一只金丝编成的鸟雀簪子,光华耀动,一看就不是凡物,最重要的是,簪子是扭成薄片状的,背面藏有小巧的勾子,卡在发丝上,除非被人故意用力拉扯,一般不会轻易松脱。 裴英娘戴好发簪,伸手拽了拽,簪子纹丝不动。 她很满意。 然而李令月不满意。 看到昭善领着裴英娘走进内室的时候,李令月立刻板起脸,挥挥手,示意宫婢把她的妆匣送到裴英娘跟前,“喜欢什么挑什么,不许和我客气!” 第34节 裴英娘抿嘴一笑,随手拈起一枚李令月从来没戴过的小香球,让半夏帮她别在头发上。 李令月前不久刚过的生辰,年纪长了一岁,五官轮廓愈发鲜明。她今天要和赵观音抢风头打擂台,打扮得十分艳丽,敷粉描眉,眉心贴翠钿,嘴角饰面靥,丰姿端丽,艳压海棠。 等她装扮完,天边隐隐浮起几点亮色。 两人略微用了点饧粥,先去含凉殿。 李治今天精神不大好,一早起来就在吃药。内殿光线昏暗,他歪在坐褥上,一束亮光穿过方格窗棂,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李令月走上前,看李治只穿着一件家常的半旧圆领衫,有些失望:李治不止有眼疾,中年之后,腿脚也不便利,鲜少出宫游玩。今年有小十七陪伴,他明显好了不少,没想到还是不能去曲江池游赏春光。 裴英娘安慰李令月,“等你回来,亲口把看到的风景讲给阿父听,阿父会很高兴的。” 她倒是觉得李治留在蓬莱宫更好,太液池畔风景秀丽,不比曲江池的亭台楼阁差。外面熙熙攘攘的,热闹是热闹,并不适合李治这个病人去游玩。 李令月勉强好受了点,“咱们把宫廷画师都带去,让他们把外边的风景画给阿父看!” 她说风就是雨,想到这个主意,立刻一叠声唤昭善。 武皇后很赞同李令月的想法,把当值、不当值的画师全部召进宫,命他们随行。 画师们不敢怠慢,纷纷去准备颜料画笔工具。其中唯有一个青年,两袖空空,什么都不带,连好心的宫婢为他找来的画笔都嫌累赘,随手扔在一边。 武皇后笑道:“七郎怎么不戴上画具?” 青年神色骄矜,“某自胸有成竹,无须画具。” 裴英娘看青年态度傲慢,有些诧异,敢在武皇后面前这么狂放不羁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李令月撇撇嘴,“那是崔家七郎,字奇南。” 裴英娘恍然大悟,崔奇南风采出众,年纪轻轻便当选宫廷画师,武皇后又对他颇为亲近,而且姓崔,不必说,又是一个出身高贵的世家之子。 李令月左右看看,见宫婢们都盯着崔奇南,目露痴迷之色,心中警铃大作,回头对裴英娘说,“小十七,你别看崔七郎生得俊秀,其实是个草包!以后记得离他远一点。” 裴英娘挑眉,难得李令月面对俊俏少年郎时,能保持清醒。 武皇后看到昭善手里一直抱着一个锦盒,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李令月连忙挡在昭善跟前,挺起胸膛:“阿娘,这是我寻来的好宝贝,樱桃宴上才能打开。” 武皇后笑着摇摇头,没多问,摇手打发她们出去,“你们姊妹俩先去外面等着。” 裴英娘听了这话,心口一跳,武皇后也要去曲江池? 半夏偷偷和裴英娘解释,“天后这几年每年都会在芙蓉园接见及第士子。” 及第进士是未来的朝堂栋梁,武皇后推崇科举取士,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拉拢年轻士子的好时机。 裴英娘暗暗佩服。武皇后一年到头,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她怎么说也是四十多岁的年纪了,在这个时代,妇人年过四十,早就该以“老身”自居,含饴弄孙,安享晚年。武皇后却不服老,还能如此面面俱到、雄心勃勃,果然精力旺盛,难怪她是历史上最长寿的皇帝之一。 从含凉殿出来,李令月把裴英娘拉到一边,“小十七,我晓得你好奇锦盒里的宝贝,先给你看一眼好了。” 裴英娘叹口气,她真的一点都不好奇。 李令月急着炫耀,连声催促昭善打开盒盖。 盖子轻轻打开,大红锦缎上卧着一只巧夺天工的五色琉璃碗,流云漓彩,晶莹剔透,简直不像人间之物。 尤其是当晨辉穿过层层云霞,落在琉璃碗上时,光彩璀璨夺目,让人不敢直视。 周围的宫人们齐声赞叹。 李令月合上锦盒盖子,得意洋洋,“波斯水晶碗难得,五色琉璃碗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裴英娘干巴巴跟着夸几句,心里有点纳闷:李令月怎么就那么执着于各种碗呢? 不一会儿,李显和李旦也从含凉殿的方向走过来。 李显前不久被房瑶光当面讽刺一顿,好几天抬不起头,今天看起来还有点蔫蔫的。 裴英娘见他没有取笑自己,心中纳罕:房瑶光果然厉害,竟然能把盲目自信的李显给骂成这样。 李旦今天穿一件团窠纹窄袖胡服,长身玉立,身姿挺拔。 不知道是不是裴英娘的错觉,她觉得李旦好像对自己有点冷淡。 她试探着去抓李旦的袖子,“阿兄?” 李旦没理会她。 裴英娘怕再多嘴会惹他厌烦,只好放开他的袖子,默默退开。 等李旦心情好了,再过来找他吧。 刚抬起腿,李旦眉头紧皱,抬起胳膊,手掌朝下,盖在她头顶上,微微用力,止住她抬脚的动作,“去哪儿?” 裴英娘仰起晕红的脸蛋,大眼睛里写满茫然,“我,我去找阿姊?” 明明应该是肯定的回答,因为李旦冰冷的脸色,她不由自主把肯定变成疑问,或许李旦有话对她说? 李旦低头俯视着她,看她脸上怯怯的,眼睛却骨碌碌转来转去,不知在动什么心思,脸上渐渐浮出一丝笑容,仿佛阴霾过后的雪后初霁。 松开手,轻声道:“去吧。” 裴英娘云里雾里,被半夏抱进卷棚车里时,还晕乎乎的,李旦这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想了半天,还是毫无头绪。干脆丢下不管,她这么乖,惹李旦生气的人肯定不是她。 旭日初升,霞光万丈。戴高冠、着锦绣襦衫、腰佩长刀的金吾卫们迎着朝阳,开启朱红宫门。 浩浩荡荡的队伍纵横排开,像一条金碧辉煌的游龙,由北至南,顺着启厦门街,缓缓舒展开威武神骏的身躯。 香车宝马,川流不息。 还没到开坊门的时候,密如蛛网的里坊内人声鼎沸,但里坊外的几条大道寂静冷清,道旁只有来回巡逻的武侯和清扫街道的老丈。 宫车驶过宽阔岑寂的长街,旌旗在晨风中飞扬漫卷,猎猎作响。 李令月趴在车窗旁,“小十七,你看,外边的花都开了。” 裴英娘顺着李令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边两人合抱的大树上堆云砌雪,一树树繁华争相绽放,春意浓烈。 她皱起眉头,这些花儿,怎么看起来有点古怪? 长安城内的几条主干道旁种植的是一年四季都翠色青青的高大树木,应该不会开出这么大颜色这么艳丽的花吧? 凝神仔细一看,果然和她猜测的一样,道旁树上的那些“花朵”,全部是用彩绸丝绢扎出来的假花。 裴英娘摇摇头:一匹绢能买五十斗米,足够吃八九个月,如今却被底下那群阿谀奉承的官员用来假充百花讨好武皇后,真是暴殄天物。要知道,武皇后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些假花! 有这种玲珑心思,还不如以武皇后的名义给老百姓送些衣食农具,既体贴了老百姓,还能赚个好名声。 芙蓉园风景秀丽,烟波浩渺。自唐建立以来,官员们前前后后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从城外引水入曲江,沿着地势高低,筑台凿池,修建楼阁,逐步使芙蓉园成为名冠京华的游春胜地。 车驾停在曲池坊前,武皇后领着一众贵妇女眷,挑了块景色最好的池畔。 年轻的贵族男女们立刻四散开来,蹴鞠的蹴鞠,斗鸡的斗鸡,打球的打球,斗花草的斗花草,也有人骑马窜进林间深处,或是三三两两在浓荫中闲庭漫步。 静谧幽深的芙蓉园,霎时变得热闹欢腾,处处欢声笑语。 宫人立刻支起帷幔行障,将三面全部围拢起来,防止老百姓窥视贵人。 宫婢们来回穿梭,有条不紊地安排布置,草地上铺设簟席、波斯毯,中间摆一张大长条桌,桌上摆满琳琅满目的果品菜肴,四周摆上胡床、坐墩。 眨眼间,已经把芳草萋萋的曲江池畔变成一座用行障围起来的临时宫殿。 行障三面高高竖起,唯独面对着曲江池的一面是开阔的,方便贵人们欣赏风景。 到处是香风细细,环配叮当。 俊朗的少年郎和秀美的小娘子们出出进进,随意走动。 端庄的贵妇们不像年轻人那样兴奋,或坐或卧,意态闲适。 李令月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裴英娘环顾一圈,花红柳绿,水波潋滟,一眼望去,梳高髻、穿纱罗衫、石榴裙的贵族少女们全是一个样,个个妆容华丽,明艳照人,想在其中找到李令月,必须一个个走过去细看。 她放弃找到阿姊的打算,留在帷幕内,端端正正坐在胡床上,专心吃长条桌上的各色美食。 雪白香软的玉露团,精致小巧的冻酥花糕,半透明的透花糍,鲜红的酪樱桃,香脆的巨胜奴,松软的千层酥,应有尽有。 这边是点心,另一张长条桌上是各种生冷菜肴。其中有一盘晶莹剔透的切鲙,是主膳当场宰杀鲜鱼做的,薄如蝉翼的生鱼片铺在碧绿色的荷花盘上,光看着就赏心悦目。 还有宫人在附近清理出一块地方,炙肥鹅、烤羊肉,忙得不亦乐乎。 裴英娘让半夏过去传话,第一批烤出来的烧鹅中,必须有她的份! 宫婢以为所有贵女都天生胃口小,只给裴英娘送来一只巴掌大小的烤鹅腿。 裴英娘朝半夏竖起一根手指:“一只!” 半夏会意,亲自找主膳讨来一整只烤鹅,挽起袖子,把烤鹅撕成一条条的肉丝,拌上昂贵的胡椒,卷在细薄的面饼里,撒上芫荽、细葱、芥末,盛在葵口盘里,递到裴英娘跟前。 “公主好胃口。” 一个头梳双鬟,穿丁香色齐胸襦裙的少女在裴英娘旁边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看得我都馋了。” 裴英娘认得双鬟少年,记得她好像是千金大长公主的孙女。千金大长公主是武皇后的头号跟屁虫,郑六娘受祖母影响,不像其他李唐宗女之后那样对武皇后抱有敌意。 她把葵口盘推倒郑六娘面前,“六娘一起吃吧。” 两人年纪虽然不大,但从小耳濡目染,教养早就浸透在骨子里,吃东西的动作很优雅。 两个优雅的小娘子,很快把一只烤鹅吃完。 宫婢们目瞪口呆。 郑六娘在宫婢准备的香花水里洗净手,拉起正捧着一盏波斯三勒浆慢慢啜饮的裴英娘,“太平公主和赵娘子她们在斗花草,还没分出胜负,咱们也过去瞧瞧热闹!” 裴英娘差点把茶盏打翻,郑家六娘,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是个自来熟。 少女们的斗花草快接近尾声,不少人已经败下阵来,退出比赛,唯有寥寥几个小娘子还在源源不断地催促婢女取出自己带来的宝贝。 裴英娘一路走进人群,看到那些淘汰下来的、被随意丢弃在一旁的宝贝:一人高的血红珊瑚,一串珠圆玉润,色泽瑰丽的南珠,造型奇异的玛瑙杯,雕刻成摆件的犀牛角,象牙雕琢的佛像,一盆品种独特的牡丹花…… 哪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啊! 这些贵族小娘子,果然会玩。 李令月和赵观音揎拳撸袖,谁也不服谁。 高台上一只水晶碗,一只琉璃碗。一个世所罕见,美轮美奂,一个流光璀璨,像神仙洞府中的仙物。并列排在一块儿,众人难以取舍,讨论半天,最终还是判了一个平局。 赵观音不服气,“继续比!” 第35节 李令月更不服气,“好!” 一个眉峰轻蹙、弱不胜衣的小娘子扯扯赵观音的衣袖,柔声道,“我们今天是出来赏春的,何苦为一个斗花草闹得不愉快?” 赵观音不耐烦地挥开她,“沉香,你别管。” 韦沉香眼圈微红,咬着嘴唇,一副将哭不哭的模样。 李令月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韦沉香,你敢哭,下次我不许你们韦家人再来参加樱桃宴!”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话,韦沉香的眼泪立马溢出眼眶,淌了一脸。 众人只得放下斗花草的事,先去安慰她。 赵观音气得跳脚,搂住韦沉香,“你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韦沉香哽咽道:“没、没人欺负我,赵姐姐,你别比了吧……” 李令月最怕看到韦沉香哭,明明比她年长几岁,整天挂着一张哭丧脸,见人就流泪,一点都不可爱,可赵观音那些人还就把她当成宝一样哄,真是扫兴! 她让昭善收起琉璃碗,觉得好生没趣。 一回头,看到站在一盆珊瑚旁边挪不动脚步的裴英娘,立刻挂起满脸笑,“小十七,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 裴英娘正在估算那株珊瑚可能值多少铜钱,“阿姊,比赛分出结果了?” “还没呢,还得重新找个稀罕东西。”李令月撇撇嘴,“韦沉香又来装好人了,先不去管她们。” 裴英娘两手一拍,“阿姊不必心烦,等夜里华灯初上,我让人把为阿姊准备的宝贝取出来,赵二娘绝对输得心服口服!” 李令月揉揉她的脸,漫不经心道:“好好好,我等着。” 心里却在盘算,等回宫后,想办法打开李治的私库,偷偷拿几样贡品出来,一定能胜过赵观音家里藏的珍品。 午间开宴,众人或盘腿围坐在帷幕下的地毯上,或把胡床搬到池边,临水用膳。 有几个少年郎,找来几条小船,荡舟湖上,在船中饮酒作乐。 李令月看了觉得好玩,让昭善寻来一条小舟,拉着裴英娘一起上船。在船上坐了一会儿又嫌水上太清净了,催促让船娘靠岸。 武皇后撇下一众女眷贵妇,带着几位随身女官和心腹属臣,在守卫森严的杏花阁召见及第进士。 李令月和裴英娘登岸后,躲在一旁的小亭子里,窥看今年的新科才子们。 隔得太远,进士们全部裹幞头,着红袍,看起来只有高低矮小之分,五官一概看不清。 李令月垫着脚,趴在栏杆上,脖子伸得老长,“听说今年的新进士里有位王姓郎君,才十几岁就杏榜有名,刚才韦家的小娘子说他生得比三表兄还俊,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模样。” 裴英娘倚着栏杆,轻轻一笑,没跟着李令月一起探头探脑。李令月情人眼里出西施,觉得薛绍是天底下最俊美的男子,她不敢苟同,李旦、执失云渐,也都生得很俊朗啊!就连武家兄弟,也面貌端正。 阿父李治也相貌堂堂,人到中年,还气度不凡,年轻的时候肯定风度翩翩,说不定比薛绍更俊秀儒雅。 高台下响起一串从容的脚步声,一个梳单髻、穿窄袖襦裙的丽人拾级而上,“两位贵主,亭中幽冷,不宜坐久,贵主请回。” 来人是房瑶光。 上官璎珞改头换面,成为武皇后器重的女史后,便以男装示人。房瑶光弓马娴熟,不输男儿,却坚持梳高髻,穿女装。 李令月知道房瑶光是武皇后派来的,不敢多待,拉着裴英娘离开。 房瑶光目送二人远去,转身回去复命。 一个穿小团花圆领袍的青年官员迎面走过来,看到她,微微颔首,“房女史,刚才和太平公主在一起的小娘子,可是圣人去年刚册封的永安公主?” 房瑶光面无表情,“表兄,你想打听什么?” 青年微微一笑,“瑶娘,你不必多心,你应该记得,我有位姨母夫家姓裴。” 房瑶光眼眸低垂,“既然你已经知道她的身世,想必连她的生辰八字也了如指掌,何必多问?” 一甩袖,抬脚走开。 青年笑了一声,“还是这个脾气。” “王御史!” 几名穿红袍的及第进士从阁中走出来,叫住青年,脸色有些不好看。 王御史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 进士们叹口气,“令弟惹怒天后,被武奉御带走了。” 第27章 酉时末, 天已经黑透,无月无星, 四野暗沉。 巍峨古朴的含凉殿静静矗立在深沉的夜色中, 晚风轻轻拂过,罗帐轻摇,树影婆娑, 空旷的廊芜间回荡着金吾卫沉缓的脚步声。 几名宦者手提琉璃宫灯,从黑黢黢的宫墙下走过。当中一人,裹幞头, 穿盘龙锦圆领袍衫, 气度雍容, 斯文儒雅, 眉宇间隐隐带着几丝郁色,赫然正是圣人李治。 他抬头看一眼黑沉沉的夜空,“小十七在上阳台预备了什么?” 宦者笑着道:“大家, 永安公主再三交代,不许奴等多嘴,大家到了就晓得了。” 李治微微一笑,眉间郁色淡去几分,“你向来老成,怎么也和她们一样学会促狭了?” 宦者躬身垂首,知道李治心情不错,顺着他的话笑着打趣自己:“奴少年时也是个活泼爱玩的,因有幸服侍大家, 不敢浮躁,装了十几年的闷葫芦,没想到本性难移,今天还是原形毕露,让大家见笑了。” 李治笑了笑,回头看一眼默默守卫的执失云渐,“大郎前段时日每天往来于安平观,应该晓得十七在鼓捣什么罢?” 执失云渐点点头,五官在朦胧的灯光下愈显深邃俊朗。 “是什么?”李治问他。 执失云渐眼帘微抬,右手始终搁在佩刀边沿,灰褐色双眸频频扫视廊柱殿宇间的阴影,随时注意四周的动静,“臣不会说的。” 李治愣了一下,被他气笑了。 执失云渐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依旧板着一张端方脸孔,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上阳台建立在宫城最西边,台阶平缓,李治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在宦者们的簇拥中拾级而上。 高台上空空荡荡,凉亭回廊里黑乎乎的,连灯都没点一盏。 李治怔愣片刻,环顾一圈,回头看向执失云渐,等着他解释。 执失云渐手扶弯刀,坚守自己的职责,一句话不多说。 看起来,他虽然知晓裴英娘准备的惊喜是什么,但也不清楚高台上为什么会空无一人。 李治左顾右盼,继续寻找,小十七绝不会无缘无故把他诓骗到上阳台来吹冷风。 “阿父。” 台阶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喊,一人从另一个方向登上高台,轻袍皂靴,俊秀飞扬,一双眼眸亮得惊人。 李治诧异道:“旦儿?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武皇后已经派人回宫传话,说他们一行人戌时才能返回蓬莱殿。 宵禁、戒严可以束缚王公贵族,对武皇后没有任何影响。 这也不是头一回了。每年上元佳节,城中没有宵禁,老百姓们可以走出家门,自由出入于里坊长街间。皇城中的贵人们也会换上平常装束,去繁华熙攘的市井与民同乐,有时候闹到后半夜才会回宫。 李旦面色和缓,眉眼间有淡淡的笑意:“英娘怕阿父寂寞,托我回来为阿父助兴。” 李治深深地看他几眼,感慨道:“好了,晓得你们兄妹俩最亲近,只瞒着我——快把东西取出来罢,不许再藏着掖着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催促之意显露无疑。 李旦应了身“是”,回转过身,拍了拍手。 四名宦者抬着一口沉重的彩漆大弓上前,长弓看起来十分笨重,几个宦者合力才抬得动。 他左手抓起长弓,右手从宫人背负的箭囊里抽出三支羽箭,搭在弓弦上,三箭连发,对着苍茫的夜空激射而出。 寂静中响起一串尖锐的破空之声。 仿佛是响应羽箭刺破空气发出的锐响,西边的禁苑深处也跟着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哨声,接着只见无数道亮光乍然蹿起,像燃烧的火球一样,呼啸着飞向高空! 高台上的众人张大嘴巴,目瞪口呆。 李治也神色震动,注视着那一颗颗平地而起的火球,浑浊的眼眸里倒映着闪碎的流光。 不等他们发出惊呼声,那数条拖着银色尾巴的火球忽然在云层中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继而碎裂成无数颗璀璨的星辰。 裹挟着雷霆之势的轰隆声响过后,漆黑的夜空陡然迸射出万点星光,姹紫嫣红一片,七彩的光芒在寂静的黑夜中闪耀,照亮整座宫殿。 华光没有多做停留,很快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夜中。 灿烂夺目,芳华刹那,像一颗颗坠落的繁星,美得出尘脱俗,惊心动魄。 执失云渐在护送裴英娘往来安平观期间,已经见过这种景象,神色如常,没有失态。 李旦侧头轻扫他一眼,拧起长眉。 宦者们头一次看到会在空中炸开的火球,就没这么冷静了,以为是天降异象,下意识趴伏在地,吓得两股战战,汗如雨下。 李治毕竟是天子,在一开始的诧异震惊过后,很快恢复常态,心里虽然仍旧惊愕激荡,但面上却平静淡然,“那是何物?” 李旦轻声道:“烟花。” 李治年纪越大,眼疾越来越严重,不能清楚视物,但此刻在空中绽放的火花,却像是在他眼前炸开的一样。 大概居住在长安城北边里坊间的老百姓们,和他是一样的感受。 那么绚烂美丽,璀璨夺目,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就像有神罗大仙藏在云巅之上,俯视凡尘,挥一挥衣袖,洒下整条银河。 凡间俗子无法亲近亵玩,只能匍匐在地,仰望它的壮丽辉煌。 李治在五彩缤纷的光晖中笑着摇摇头。这样世所罕见的壮观景象,乍然在黑夜中腾空而起,今晚长安城内,不知有多少人将夜不能寐,不出三五日,夜空中的异响,会传遍整座中原大地。 难怪小十七前几天特地请求他的准许,说自己会闹出很大的动静,要提前布置,得派北衙驻军沿路看守,还提醒他加强长安城内外的防卫,派武侯沿着里坊家家户户解释缘由。 然而老百姓们谁敢相信这只是小娘子们的斗花草?在他们看来,神佛显灵也不过如此。 这场惊喜,还真是又惊又喜。 此刻,启厦门长街上,正在返途中的无数贵族男女和他们的豪奴壮仆们,一个个惊慌失措,肝胆俱裂,反应没比李治身边的宦者好多少。 宫婢们提着裙角四处乱窜,试图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流星坠地!流星坠地!” 有人仓惶落马,瘫在地上,仰望着空中炸响的烟花,面色青白,满脸恐惧。 第36节 有人朝着烟花闪烁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念有声,诚心向神佛祷祝。 有人手脚发麻,把行障、罗盖挡在脸上,生怕那亮得惊人的火点会砸到自己身上。 松枝火把四散飞落,惊叫声在黑夜中听起来有些凄厉。 好在裴英娘早就向武皇后知会过了,金吾卫们奉武皇后的命令,迅速制住受惊的马匹,安抚躁动的人群,没有出现什么意外伤亡。 武皇后率领王孙公子们出行,不必考虑宵禁,长街里里外外有金吾卫严密把守,没有人敢趁机闹事。 武承嗣惊魂未定,头一个冲到武皇后的车驾前,保护姑母的安全。 武皇后掀开车帘,望着天空中次第绽放的烟火,轻笑一声,从容淡然,“承嗣,你害怕了?” 武承嗣低下头,眼中闪过一道羞愧之色。 “可惜啊……”武皇后叹息一声,放下软帘。 武承嗣沉默良久,才从骇然中找回自己的神智,姑母可惜的是什么? 一定和裴十七有关。 他眯起眼睛,瞳孔里燃烧起异样的神采。 宫人四散开来,把烟花的来历解释给惊慌失措的众人听。 众人得知烟花是永安公主献给武皇后和太平公主的礼物,渐渐镇定下来。 别人都平静下来了,李令月不能! 烟花炸响一声,她就跟着欢呼一声,恨不能跳到卷棚车外面,跟着烟花的节奏舞上两曲。 从一开始初见烟花炸响时的畏惧不安,再到被烟花的华丽壮观景象折服的震撼,最后到得知烟花是小十七为她准备的宝贝时的错愕惊喜,李令月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冷静下来。 她趴在车窗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惊叹:“小十七,你从哪里找来的烟花?太漂亮了!” 裴英娘细声细气着说:“阿姊,宫里的工巧奴们擅长造爆竹炮仗,烟花和炮仗差不多。” “炮仗?”李令月摇摇头,啧啧道:“炮仗哪里能和烟花比!” 她回头看裴英娘一眼,搂着她一通揉搓,喜滋滋道:“哈哈,别说赵二娘,就是阿父和阿娘,也拿不出比烟花更耀眼稀罕的宝贝了!” 宫婢把赵观音的水晶碗送到李令月面前,这是斗花草的老规矩,输的一方,必须把自己的宝贝送给赢的一方。 赵观音输得心服口服,常乐大长公主笃信佛理,她自小跟着母亲念诵佛经,也是个虔诚的信众,刚才烟花炸开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看到神佛降世了。 李令月得意洋洋,让昭善收起水晶碗,“她怎么不自己过来?” 宫婢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韦娘子吓哭了,赵娘子也还没缓过神来……” 李令月胆子大,撇撇嘴,低头把玩着水晶碗,“这有什么好怕的?” 裴英娘眼波流转,抿嘴一笑,决定不揭破李令月一开始也被吓得手脚发凉的事实。 出了延兴门和延平门一线的里坊,公侯王孙们各自散去。 几骑骏马从宫门的方向疾驰而来。 李旦奉李治的命令,出宫迎接武皇后和两个妹妹。 他先去见过武皇后,然后策马行到卷棚车旁。 裴英娘抬头看着李旦,他的胡服衣袍袖角绣了金线,疏朗的纹路在夜色中闪闪发亮,衬着他幽黑的双眸,格外英气勃发,“阿兄,阿父看到啦?” 李旦点点头,勒紧缰绳,调转方向,伴在卷棚车旁,默默回返。 裴英娘想向他道一声谢,又觉得说谢谢好像有点太见外了,只能没话找话说,“阿兄,阿父高不高兴?” 李旦顿了一下,声音四平八稳:“阿父很惊喜。” 裴英娘笑了笑,“那阿兄呢?” 火把熊熊燃烧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李旦手上的缰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在马上回头看她一眼,“很漂亮。” 火树银花,无比瑰丽。 裴英娘笑嘻嘻道:“那是自然。” 武皇后今天的兴致很高,被一个年轻气盛的新科进士当场顶撞,也没觉得扫兴,下午依旧领着命妇贵女们嬉戏游乐。 转眼间就到了日暮西垂的时候,武皇后仍然玩兴不减,丝毫没有折返的意思。 裴英娘意识到出游的队伍可能无法在天黑前赶回城北,立刻派半夏回蓬莱宫找执失云渐帮忙,由他发出信号,示意禁苑内等候多时的工巧奴点燃烟火。 裴英娘原本的计划是回去的路上把斗花草的贵女们请到西苑,亲自为她们演示烟花。可现在武皇后一再推迟回宫的行程,等他们这些人赶回宫,赵观音她们早就各回各家去了,点起烟花,也起不到当面震慑她们的效果呀! 唯有在今天让赵观音输得心悦诚服,才算是为李令月出气——打脸,必须及时,不能拖延。 返程归途时出其不意炸响烟花,是最好的时机。 裴英娘赶不回去,而执失云渐是宫里唯一知情的人,只能再次辛苦他了。 半夏揣着裴英娘的银牌,刚跑出去,就被李旦的户奴杨福生逮到了。 杨福生领着半夏去见李旦。 半夏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向李旦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赶着回宫。 李旦神色不虞,放下鞠杖,把脸色苍白的半夏提溜到裴英娘面前。 裴英娘看到半夏去而复返,没有隐瞒,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反正李旦又不是外人。 李旦没有多说什么,接过银牌,“何必麻烦,我替你走一趟。” 他说走就走,裴英娘在他身后喊了好几声,没能把他留下。 裴英娘那时候还有些担心,李旦什么都不知道,能找到她事先留下的宫人,及时发出信号吗? 没想到他不仅顺利完成她的嘱托,还把发射烟花的时间卡得那么准,正好把赵观音等人吓得魂不附体。 一路无话,安全抵达蓬莱宫。 李旦下马,把小胳膊小腿的裴英娘抱下卷棚车,松手的时候,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下次莫要自作主张,有什么事,先派人知会我一声。” 裴英娘乖乖点头,心想,阿兄白天果然不是在生她的气,不然怎么会这么热心帮她跑腿呢?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大家猜中了,就是烟花! 初唐没有烟花,也没有鞭炮,那时候的爆竹是真的爆竹子。太宗时期发明出炮仗,烟花发明的具体时间不大清楚,应该是在唐朝,文里让小十七借花献佛啦。 第28章 因为李治事先和两省常参官打过招呼, 两天后按例在紫宸殿举行常朝时,没有人敢对前夜的天降异象大放厥词。 瞎子都瞧得出向来郁郁寡欢的圣人最近心情大好, 谁敢这时候给圣人找不痛快? 烟花震慑住聚居在长安西北部里坊的西域胡人, 信奉火袄教、摩尼教、景教、佛教和其他各种五花八门宗教的胡人们,这几天为烟花到底是哪一派的神谕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抄起木棒、铁锤火拼了好几场, 各有伤亡。 桀骜不驯、喜欢逞凶斗恶的胡人们内部不和,官员们乐见其成,巴不得他们再接着内斗下去。 不管烟花是怎么来的, 只要它掌握在朝廷手中, 就是好的。 主管藩属国和外国交往事宜的礼部侍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短短两天, 已经有十几个小属国轮番登门送上厚礼, 再三表示愿意诚心归顺大唐,忠于圣人。 尤其是那几个会说一口熟练唐话的倭国使臣,恨不能以头抢地, 抱着侍郎的大腿叫祖宗。 唯有拾遗裴玄之冒着触怒圣人的风险上书,斥责永安公主恃宠而骄,肆意妄为。 众人哭笑不得,永安公主原本姓裴,是裴玄之的亲女,这做父亲的,竟然弹劾自己的女儿? 他以为永安公主还是裴家女郎吗? 没人敢附议裴拾遗,和他交情匪浅的东宫属臣也保持沉默。 武皇后匆匆扫一眼裴拾遗的折子,嗤笑一声, “还是那么不知所谓。” 让人把折子扣下,不许让李治看见。 散朝后,中书省中书令和门下省侍中留下没走。 “两位相公,圣人有请。” 武皇后已经返回内殿,李治为什么会单独召见他们? 中书令和侍中对望一眼,不露声色,收起笏板,一路穿花拂柳,跟随宦者走到一座偏僻的侧殿前。 侧殿位于宫闱深处的一座废弃殿宇,周围是花木掩映的园林,地广人稀,人迹罕至。 李治站在廊檐下,注视着竖立在庭中的一堵矮墙,神情肃穆。 数十个宫人在空旷的院子里来来回回转悠,不知在忙什么。 台阶前一排高大的身影,个个头戴平巾帻,身穿大绣襦衫、肥袴褶,脚踏高头履,威风凛凛,仪态威严,标准的武将打扮,分别是南衙诸卫将军和北衙禁军的将领。 中书令和侍中眉头紧锁,偷偷瞄对方一眼,确定彼此都看不懂场中的情景,放下心来。 不及二人和众位将军寒暄,忽然炸起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天摇地动,神鬼降世。整座宫殿在响声中轻轻摇晃,屋瓦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脚下的土地也在跟着震颤。 两位宰相怎么说也是位极人臣的肱骨栋梁,心志坚毅,心里砰砰跳得像打鼓一样,脸上还平静镇定,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沉稳模样。 裴宰相捋一捋胡须,一派世外高人的翩然风姿,心想:当着圣人的面,不,当着袁猫的面,绝对不能丢脸! 看到袁宰相惊骇之下踉跄了几步,裴宰相噗嗤一声,笑着提醒:“袁公当心!莫要摔了!” 袁宰相靠着栏杆站稳,脸上涨得通红,挥一挥袍袖,暗骂:裴狐狸! 等众人从震惊惶恐中回过神来,庭院中竖起来的土墙已经被炸开一条两掌宽的大口子。 李治吩咐宫人打扫狼藉一片的院子,笑向众人道:“诸位爱卿,若是此等奇物用在战场之上,可有震慑敌军之效?” 袁宰相抢着道:“陛下,这奇物声如雷霆,气势万钧,善加利用的话,岂止能震慑敌军,亦能攻营拔寨,开山裂石,或许用处还远非如此。” 诸位将军们交头接耳一阵,赞同袁宰相的看法,他们是领兵之人,更加能体会火药可能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陛下,此物就是烟花吗?” 李治摇摇头,“不是,不过它是工巧奴们在制造烟花前偶然配置成功的。” “陛下……”裴宰相想了想,郑重道,“此物事关重大,必须小心谨慎。” 李治明白裴宰相的暗示,挥退宫人,缓缓道:“烟花虽然是永安公主指示工巧奴们造出来的,但她本人并不知晓配置的丹方,前夜朕已经命人将所有知情的工巧奴和药童召回宫中。裴卿大可放心。” 裴宰相松了口气,现在外边沸沸扬扬,市井里坊的百姓们都在议论太平公主和永安公主为了在斗花草宴会上出风头,无意间制造出烟花的故事。他怕两位公主年纪小,不知烟花的重要性,随意把秘密泄露出去,让外人捡了便宜。 第37节 听说永安公主这位主事的都不知道烟花的丹方,他松口气之余,又觉得理当如此:九岁大的小娘子,嘴皮子上下一哆嗦,想一出是一出,真正出力干活跑断腿的还是底下的工巧奴。 烟花之事,不过是永安公主运气好,误打误撞鼓捣出来的。 于是,由李治出面,裴英娘顺利把工巧奴们经过无数次试验确定下来的火药丹方贡献出去。 李治说裴英娘不知情,那么她就是不知情。圣人金口玉言,事情一锤定音,没人敢质疑裴英娘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工巧奴们被送到一处秘密所在妥善安置,不管是烟花还是火药,都成了军中机密。 裴英娘是在樱桃宴第二天把火药进献给李治的。 她把李治请到西内苑,让工巧奴演示最原始的火药威力。 爆响声炸开时,即使知道那只是工巧奴们的一次试验,李治还是骇然,顾不上自己,一把将大大咧咧站在一边驻足观看的裴英娘抱起,搂入怀中,掩住她的耳朵。 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抱起裴英娘时,有些勉强,但他仍然没有松手。 负责保护圣人安危的千牛备身把李治团团护在当中,李治怀里抱着裴英娘,执失云渐挡在两人身前,浅色瞳孔微微收缩。 裴英娘被李治紧紧扣在瘦削的胸膛里,差点喘不过气来,心里既感动,又难受。 感动于李治的关爱,所以为他的命不久矣而感到难受。 直到场中安静下来后,李治才放开裴英娘。 他第一次亲眼看到火药的威势,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稍作平静后,才淡淡一笑,问裴英娘想要什么赏赐。 仿佛火药只是裴英娘随手拿出来的一只小物件。 他温柔的纵容和信任给裴英娘带来莫大的安全感,“烟花是送给阿姊的,火药是送给阿父的,只要阿姊和阿父开心,我就满足啦。” 李治看着她干净纯澈的双眸,摸摸她的脑袋,“小十七,阿父很高兴。” 也许,连武皇后都不知道,她捡回来的裴家小娘子,到底会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火药的事情解决了以后,裴英娘开始关心清辉楼的庄稼。 以前她是被生父忽视的裴家小娘子,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苦哈哈的,每天光惦记着怎么吃饱,怎么吃好,怎么和裴十郎、裴十二娘斗智斗勇,自然无暇想这些。 现在她是李治和武皇后的养女,近水楼台,不能错过这么好的任性机会。 也算是在其位,谋其政了。 已是初夏时候,天气闷热,太液池的荷叶渐渐浮出水面,碧绿伞盖在艳阳下肆意生长,偶尔被风吹得翻卷,甩下一串串晶莹圆润的水珠。 这天格外闷得厉害,裴英娘从清辉楼走回东阁,出了一身汗,纱襦领子贴在脖颈上,又热又痒。 忍冬和半夏取来澡豆香脂,服侍她沐浴。 半夏有点走神,舀水的时候,直接把一瓢热水往裴英娘肩膀上淋,慌得忍冬拿手去挡。 热水是刚烧开的,夏天的开水,凉得很慢,从侧殿抬到内室来,还冒着白花花的热气。 滚烫的水浇在忍冬的手背上,立时红了一大片。 忍冬齿间“嘶嘶”几声,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圈都红了。 半夏目瞪口呆。 “发什么傻呢!快去取清凉膏来。”裴英娘起身,湿淋淋的脚丫子踩在地毯上,吩咐一边撒香花的宫婢,“用冷水,最好是冰凉的井水,冲洗忍冬烫伤的手,越快越好!” 宫婢们纷纷站起,抛下手里正在忙的事,有条不紊忙乱起来。 忍冬看裴英娘安排得当,笑了一声,“都是奴不小心,一时走岔神,没躲开,让贵主受惊了。” 裴英娘蹙起眉。 忍冬是为替她挡住热水才受伤的,怎么说也是护住有功,可她怎么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还急着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细想一想,裴英娘回过味来。 半夏是她带进宫的贴身使女,从小照顾她,感情深厚。而忍冬只是在她进宫后被分派过来服侍她的,相处时日尚短,才刚刚摸清彼此的脾气。 半夏不当心,把忍冬的手烫伤了。她作为东阁之主,不得不惩罚自己最信任的宫婢。 忍冬怕裴英娘因为处罚半夏而迁怒于她,又或者怕半夏以后会在裴英娘耳边谗言构害她,所以干脆自认倒霉,急着替半夏撇清责任,把事情遮掩过去。 裴英娘板起脸,“是半夏不当心,和你不相干,你的手伤了,等抹好药,先回去歇着罢。” 看忍冬仍旧惴惴不安,她声音缓和了些,“还好没有起水泡,这几天当心些,天气热,伤口不好养。” 裴英娘的语气沉稳温和。 忍冬心中一酸,想起永安公主平时对自己的好,顿时觉得有些无地自容,公主随和豁达,怎么会因为包庇半夏而委屈自己?自己的小心思,完全是多余的。 等半夏拿着清凉膏回来,裴英娘让半夏亲自为忍冬上药。 半夏看着忍冬的手,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忍冬姐姐,对不住……” 忍冬此时已经想明白了,举起自己的手背,故意恶声恶气吓唬她:“快给我涂药,别把眼泪哭到我的伤口上!” 裴英娘的头发还湿哒哒往下淌水,宫婢从上而下,把发丝一束一束裹在巾帕里,一点一点绞干。 再取来小刷子,蘸上兰膏,一一涂抹在发丝上,确保每一根头发都细细抹上油润的兰膏。 镜台前香气浮动。 裴英娘随手拈起垂在肩头的一缕湿发,闻一闻,香得她直皱眉头。 这时候如果有蜜蜂或者蝴蝶飞过,肯定会盘旋在她脑袋上,舍不得走。 等裴英娘的头发晾得半干,忍冬手上的药也涂好了,几名宫婢扶着她退下。 半夏哭丧着脸走到裴英娘身前,“贵主,奴……” 裴英娘摇摇头,“先不说这个,你到底有什么心事?” 她早发现半夏有些神思不属,以为是小姑娘年纪渐长,有了自己的小心事,没有多问。没想到好几天过去,半夏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白天也会走神。 半夏的眼泪终于溢出眼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奴给贵主惹祸了!” 她哭着把这几天之所以会神不守舍的缘由如实道来: 前不久的樱桃宴上,有位王姓郎君,是裴家娘子张氏姐姐家的小郎君,年年都要来裴家向张氏拜年。张氏很喜欢王郎,常常留他在裴家小住,半夏在裴家见过他几次。后来王郎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和裴家的来往就少了。 半夏没想到王御史能一眼认出她来,还一口叫出她的名字。 “王郎君说他很惦念贵主,托奴给贵主送一盒甜糜糕。”半夏呜咽一声,“奴想着王郎君只见过贵主几面,没什么交情,无缘无故的,不好收王郎君送的吃食,没答应……” 裴英娘叹息一声,“那最后你为什么又收下了呢?” 半夏顿了一下,用袖子抹眼泪,“贵主大概不记得,那是好几年的事了,有一次奴夜里打瞌睡,没看好烛火,烧坏了一幅好罗帐。郎君要把奴发卖出去,幸好王郎君刚好路过,替奴求情,奴才能继续留在裴家伺候贵主。” 裴英娘仔细回想,几年前的事,她真的记不大清了,毕竟那时候她浑浑噩噩,还没有适应这个裴氏女的身份。 半夏小声说:“奴不收糜糕。王郎君再三哀求奴,说他只是想和贵主结个善缘。奴看那盒糜糕只是普普通通的糕点,而且他又是张娘子的外甥,还救过奴一次,推却不过,只得把糜糕收下了。” 她说到这里,脸色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回到宫里,奴很害怕,觉得对不住贵主的信任,想托人把糜糕送出去,或者偷偷丢了……谁知,那盒糜糕竟然不见了!” 裴英娘听到这里,“半夏,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半夏饮泣,“奴当时以为糜糕是被其他人偷偷拿去吃了,不敢让贵主晓得。” “那你为什么要害怕呢?” 半夏瑟缩了一下,“我不放心,偷偷找人打听,昭善姐姐说,王郎君他,他是废王后的族侄……” 樱桃宴当天,得罪武皇后的新科进士,正是废王后的族侄。 据说武皇后很欣赏王洵的才学,樱桃宴上,笑着问他:“小郎可是出自太原王氏?” 科举制度打破世家门阀的垄断地位,将一批又一批寒门子弟送入朝堂,俨然已经成为寒门学子鲤鱼跳龙门的最佳选择。 其实,真按人数比例来看,每年能考中进士的,十有八九还是出自名门之后。 所以武皇后会有此一问。 王洵放下酒杯,当着满殿学子的面,一字一句道:“回禀天后,废王后王氏,是小子的亲姑姑。” 废王后是杀害武皇后之女安定思公主的凶手——至少李治是这么昭告天下的。 王洵不直接说自己的出身,非要扯到早已经死去多年的王皇后身上,讥讽之意,昭然若晓。 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武皇后,也气得当场变脸。 王御史姓王,也是废王后的族侄,被武承嗣关押起来的王洵,应该是他的亲弟弟。 “所以,王御史送我一盒糜糕,然后你把糜糕带回来,糜糕又莫名其妙不见了?” 半夏仓皇点头,“奴左思右想,王御史是废王后的族侄,现在王小郎被抓起来了,王御史这时候给您送糜糕,糜糕又神不知鬼不觉不见了,那盒糜糕肯定有古怪!” 听半夏说完来龙去脉,裴英娘陷入沉思。 进宫要经过严密的盘查,那盒糜糕应该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否则半夏带不进来。 王御史特意找半夏套交情,把糜糕送进宫,又派人把糜糕偷偷取走,是为了什么? 想到一种可能,裴英娘笑了。 那盒糜糕确实如王御史所说,只是一盒普普通通的糜糕,但应该还夹带了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 王御史真正想送糕的人,不是裴英娘,而是另有其人,偏偏碍于身份,不能直接送。 所以他故意打着讨好裴英娘的旗号,接近半夏。半夏只需要帮他把糜糕带进宫,他的目的就实现了。因为进宫后,自然会有人暗中取走糜糕。 裴英娘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发丝铺散开来,像一扇纯黑色的孔雀尾羽。 她手执一柄柳色地手绘山雀桃花团扇,对着湿发轻轻扇动。 说起来,王御史和王洵是继母张氏的外甥,看在张氏的情分上,裴英娘愿意为王洵求情。 可王御史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利用半夏。 忠心是经不起一次又一次考验磨炼的。半夏对她的赤诚发乎内心,一旦中间有了裂痕,想恢复如初,只怕难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唐朝只有宰相能被称为“相公”,然后宰相不是某个职位,唐朝是群相制,做官到了一定的品级,基本上相当于宰相。不过没有“宰相”这个职位哈。 王家郎君史上有原型,但是文里的王家郎君年龄、人物关系、履历啥啥啥的,全是作者胡编的。 两位老宰相也是作者编的…… 第38节 第29章 取走糜糕的人是谁呢? 东阁的守卫虽然比不上含凉殿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但也是护卫森严, 没有裴英娘的许可, 脸生的宫人不可能随随便便出入东阁。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那个人就是东阁的某位宫婢。又或者, 是个忍冬和半夏很熟悉, 以至于丝毫不会起戒心的熟人。 裴英娘沉吟片刻,一时拿不定主意, 打发走半夏。 半夏欲言又止,含泪离开。 午后,李令月寝殿的宫婢来东阁传话,宫廷画师的樱桃宴饮图画好了, 李令月请裴英娘一起去含凉殿赏画。 裴英娘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含凉殿的路上, 问李令月:“阿姊, 宴饮图要把曲江池的风景全画上,画师这么快就画好了?” 风景是其次,其实主要是画人,武皇后的左右护卫、随行就有几百号人, 少说也要画上几年, 宫廷画师怎么可能在短短数天内画完? 李令月轻哼一声, 说:“其他画师还没下笔呢!等他们画完, 不晓得是哪年哪月了。今天给阿父献画的,是崔奇南。他画画从来不多想,每次都是先喝上几天几夜的酒,然后趁着酒醉挥笔一蹴而就。宫廷画师们不喜欢崔奇南的画, 说他离经叛道,偏偏阿父和阿娘都很喜欢他,他才敢那么张狂。” 姊妹俩到了含凉殿,由宦者领着踏进内殿。 李治和武皇后并肩站在窗下,正含笑观赏崔奇南献上的画。 宦者把装裱好的画卷徐徐展开,初夏的明媚日光从如意花型窗棂漫进内殿,洒在卷轴上。 霎时震惊四座,满室寂然。 绢上花团锦簇,人头攒动,芙蓉园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全部一个不漏地重现在画卷中。神采飞扬、悠然闲适的贵族男女们散布其间,个个形神兼备,细致入微,连少女发鬓旁的鸟兽簪子也画得活灵活现,没有重复的。 樱桃宴上的繁荣富丽景象,跃然纸上。 宫人们惊叹不已,啧啧称赞。 李令月倒吸一口气,吧嗒吧嗒几步跑到画卷旁,伸手去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审视好几遍,才不甘心地退回裴英娘身边。 武皇后命人传崔奇南上殿。 宦者斟酌着道:“殿下,崔七郎醉得不省人事,恐不能听召。” 崔奇南每逢作画,一定要先喝十几坛酒,然后仗着酒意,一气呵成,喝得越醉,画得越好。作画时可以一连几天几夜不休息。画完后,往往要倒头大睡三天三夜。睡醒后,据他自己说,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画了什么。 所以宫里的人给崔七郎起了个诨名,叫“醉画仙”。 武皇后爱惜人才,闻言并不生气:“也罢。” 李治笑了笑,“常听姑母说七郎嗜酒,把前几日江南道进贡的醽醁酒赏给他。” 宦者领命而去。 裴英娘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原来崔奇南也是某位李唐公主的儿孙,难怪他敢如此率性而为,也难怪那些宫廷画师们能够容忍他的特立独行,由着他出尽风头。 中原人杰地灵,藏龙卧虎,不乏旷世奇才,但天资不凡又出身高贵的怪才,可以说是罕有了。 这时,宫婢躬身进殿,“淮南大长公主求见。” 李令月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发髻上的珍珠串坠叮当响,一把攥住裴英娘的手,撒腿就跑,“小十七,快走!” 裴英娘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迈开腿,跟着李令月跑起来了。 李治和武皇后看着姊妹俩仓惶逃离,对视一眼,笑着摇摇头。 李令月生怕被淮南大长公主逮住,不敢耽搁,一口气跑到太液池边,才放慢步子。回头看一眼含凉殿方向,心有余悸,拍拍胸口,喘几口气,“不知窦姐姐又看上谁家小郎君了,姑祖母最近三天两头进宫。” 淮南大长公主李澄霞端庄沉稳,外孙女却和她南辕北辙,出了名的急躁冒失:一时看中柴家郎君,口口声声非君不嫁,不然就出家当女道士去。等淮南大长公主为她求来李治的赐婚旨意,她早把柴家郎君忘在脑后,天天追在郭家郎君身后跑。 郭家郎君祸从天降,吓得整日闭门不出。 昭善奉李令月的命令,故意落后一步,打听清楚淮南大长公主进宫的目的是什么,追上几人:“公主,大长公主和窦娘子一起来的,大长公主这一回似乎有意招执失校尉为婿,窦娘子刚刚闹着让执失校尉舞剑给她看。” 李令月笑了一声,两手一拍:“窦姐姐这回只怕要失望而归了。” 见裴英娘迷惑不解,她笑着解释:“每一个千牛备身都是千里挑一的好儿郎,京兆府世家每年抢着和千牛备身联姻。执失校尉十一岁时入选千牛备身,却拖到现在还没订亲。我听阿娘说过,执失校尉志向远大,曾经在阿父面前发誓,说建功立业之前不愿早娶,所以阿父迟迟不为他指婚,等他什么时候外放出去,才会帮他操办婚事。” 裴英娘觉得原因应该没有李令月说的这么简单。 唐朝在很长一段时期里重用归附的外族将领,以夷制夷,巩固边疆。执失云渐是异族酋长和大唐公主的后人,身份敏感,他的婚姻,很可能关系到李治在军事方面的布局。 李令月回头张望,问昭善:“执失校尉果真舞剑给窦姐姐看了?” 昭善噗嗤一笑,“执失校尉不肯舞剑,圣人怕窦娘子胡搅蛮缠,让他随便舞了一段。” 她故意停顿一下,拖长声音,“执失校尉不敢违逆圣人的旨意,随手抓起内侍手里的拂尘,舞得虎虎生风——偏偏舞得太好了,把窦娘子给吓得嚎啕大哭,圣人和大长公主正安慰窦娘子呢。” 李令月哈哈笑,“了不得,窦姐姐总把别人吓哭,竟然也有今天!” 她幸灾乐祸了一会儿,怕淮南大长公主随时会想起她,不敢回寝殿,拉着裴英娘在太液池周围的楼阁里闲逛。 池中荷叶田田,微风拂过,莲叶起伏摇曳,浅绿、油绿、银灰色交相辉映。 几枝开残的荷花褪尽粉色外衣,只剩下一两片孤零零的花瓣,黄色莲蕊被南风吹落,跌在挤挤挨挨的荷叶上,刚从花苞中探出头的莲蓬只有婴儿小拳头大小,还没到吃莲子的季节。 李令月不信邪,非要宫婢给她摘几只莲蓬尝尝。 宫婢划着小船,采下一大捧新鲜莲蓬和莲花,送到岸边。 昭善剥开几只莲蓬,撕掉脆嫩的莲衣,里头的莲子只有小米粒大小,吃起来没甚滋味不说,还有点苦涩。 她们两人坐在池边,说说笑笑间,祸害了一大堆没有长成的莲蓬。 有人打东边走来,身后领着几名宫婢,“两位贵主,大王让奴给贵主们送些果品尝鲜。” 他示意身后的宫婢把漆盘送到李令月和裴英娘面前。 四只花边形状的漆盘,一盘饱满圆润的葡萄,一盘金灿灿的枇杷,一盘红艳艳的石榴,并一盘绿色甜瓜。 李令月咦了一声,“王兄怎么晓得我们在这儿?还给我们送鲜果吃?” 来人是八王院的内侍冯德。 冯德的脸色有点古怪,“大王……大王在池中赏景。” 李令月听了这话,吐吐舌头,笑着道:“晓得了,没想到王兄在用功,我们坐一会儿就走,不会吵到他的,你去吧。” 冯德退下。 裴英娘洗净手,拈起一枚甜瓜,咬一口,甜丝丝的,“阿兄在池子里做什么?” 总觉得李旦不是那种有闲情欣赏荷花的人。 李令月让昭善给她挖石榴,晶莹剔透的果肉盛在玛瑙小碟子里,愈显鲜红水嫩。 “王兄在看池子里的水鸟。”她压低声音,没像刚才那样大声嬉笑,“每年这个季节,王兄都会躲在池子里看水鸟,古古怪怪的。” 吃完半只石榴,李令月起身回寝殿,“别把阿兄吵烦躁了,咱们回去吧。” 裴英娘跟着站起来,想起那盒下落不明的糜糕,又坐回去,“我等等阿兄,阿姊先走吧。” “你等王兄做什么?” 李令月使劲扯裴英娘的袖子,没扯动。 裴英娘想了想,说:“阿兄在池子里看水鸟,是为了观察它们的体形和游动的姿态,然后运用到书写时的笔法上去,我的字写得不好,没有筋骨,想向阿兄讨教一下他的心得体会。” 前有东晋王羲之从白鹅拨掌的动作中领会用笔的走势,如今李旦观水鸟,应该也是为了习字。 李令月听到诸如琵琶、练字、读书的事就头大,揉揉她的脸,“池边水气重,别坐久了。” 南风拂过,荷叶随风摇摆,绿浪翻涌,发出哗啦啦的簌簌声响。 李旦躺在小舟上,时不时有淡黄色的花蕊和冰凉的水珠从肥润的荷叶边沿滚落,飘洒在他的茶褐色衣袍上。 让冯德走了一趟,池边渐渐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响起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两个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应该走远了。 李旦静下心来,双眸凝望着碧绿的荷叶丛,继续感悟水鸟腾空而起那一刻的酣畅淋漓。 直到夕阳西斜,晚霞漫天,潺潺的水波间闪烁着淡金色光晖时,李旦才让宦者靠岸。 到了岸边,冯德点头哈腰,笑着道:“大王,永安公主一直等着您呢。” 李旦蹙起剑眉,抬脚走到亭子前。 瓜皮、莲蓬散落一地,裴英娘吃完甜瓜、枇杷,百无聊赖,让宫婢摘来一串串白玉簪、鸳鸯藤和凌霄花,坐在栏杆里头编花环。 武皇后崇佛,年年捐出大笔钱物开凿石窟、修建佛寺,是个虔诚的供养人。 宫里的佛寺每年举办浴佛节,宫婢们负责在佛前供花,几乎每人都会一手灵巧的编花环手艺。 裴英娘在她们的指点下,勉强编出一只没有散架的花环,缠到手腕上,放在鼻子底下轻轻嗅闻。 李旦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股清冽馥郁的花香,黑如点漆的眸子扫视一圈左右,走到她面前,伸手碰碰她头上扎的小髻,又飞快收回手,“等多久了?” “也没多久。”裴英娘站起身,“阿兄要回去了?” “先送你回去。”李旦牵起她的手,袖子擦过她腕上的花环,花朵簌簌往下掉,“跟着你的人怎么全换了?” 忍冬烫伤手,半夏被禁足,下午跟着裴英娘出门的宫婢是两个尚衣局宫人。 裴英娘个子小,跟不上李旦的脚步,说话间微微喘气,“我正想和阿兄说这个。” 李旦察觉到她的辛苦,放慢脚步。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香,夹杂着细微的清苦冷涩。荷花的香气,远远闻着清新宜人,靠近了,才能闻到那一丝萦绕在宫莲里的苦味。 裴英娘脚步一滞,示意冯德和其他宫人远远走开,慢慢踮起脚,“阿兄。” 李旦看她一眼,弯下腰,和她平视。 裴英娘平时和他说话都要抬头仰望着他,几乎能闭着眼睛画出他的下颌形状。头一次认真和他平视,她发现他的眼睫长得格外浓,又长又密,这让他的眼神显得很温柔,仿佛满蕴深情。 此时的他,和初见时那个骄矜雍容的八王似乎一点都不像。 她匆匆扫一眼左右,小声问,“阿兄晓得东阁里哪些人是从前服侍过废王后的吗?” 李旦神情一凛,乌浓的眉睫轻轻颤动,“怎么?” 裴英娘不敢隐瞒,把王浮利用半夏,往宫里送了一盒糜糕的事情如实说了。 李旦双眼微微眯起,“王浮和王洵是你的表兄?” 裴英娘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张阿娘嫁进裴家的时候,我还小呢,不记得他们。” 裴拾遗和褚氏和离之后,为了赌气,前脚送走褚氏的嫁妆,后脚立刻把新妇的嫁妆抬进门,裴英娘那时候还没出生呢。 王浮和王洵频繁登门的年月,裴英娘还是个咿呀学语的小娃娃,根本不记得两位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后来她长大了,王浮和王洵一个入朝为官,一个专心进学,很少探望张氏,彼此多年不见,她几乎没和他们打过什么交道,不是半夏提起,她压根不知道自己有两位表兄。 更何况,现在张氏不再是她名义上的继母,王浮和王洵基本上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第39节 李旦不动声色,把裴英娘送回东阁,揉揉她的发顶,“一盒糜糕罢了,不碍事,回头我让冯德把名单告诉你。” 虽然今天刚梳的螺髻被揉乱了,但感觉到他的安抚和回护,裴英娘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目送李旦远去,裴英娘才转身回内殿。 宫婢迎上前,“贵主,崔七郎给您送了一幅画。” 裴英娘茫然道:“送我的?” 她见过崔奇南几次,但每次都是远远站在一边看他几眼,从没打过交道,崔奇南怎么会送画给她? 宫婢把墨绿色丝绸包裹的画卷打开,是一幅很常见的仕女画。 画中一位头梳双刀髻,发簪脂红牡丹花,穿银泥纱罗衫、玫红诃子,手执圆月形团扇的美人,正斜倚在院中的一块山石上,将一只雪白的狸猫搂入怀中逗弄。 仕女仪态万千,肌理丰泽,举止高雅,雍容华贵,怀中的狸猫毛发细微,煞是可爱。 这幅画笔墨横姿,布局优美,粗看觉得平平无奇,只是一幅普通的仕女逗猫图,仔细看,才能感受到那种洒脱自然、不拘一格的温婉浪漫之处。 裴英娘问宫婢:“崔画师的画是直接点明送给我的,还是圣人转送的?” 宫婢答道:“是崔画师的僮仆送来的,太平公主也得了一幅。贵主的这幅是仕女图,太平公主的是一幅月下海棠。” 裴英娘点点头,她和李令月都有,那就没什么奇怪的了,“挂在书室里吧。” 不得不说李旦的效率实在是高得惊人,裴英娘找他打听废王后的旧人,原本以为怎么说也要查上十天半月的,哪知三天后,她从东亭散学回寝殿,发现外边空无一人,宫婢、内侍像是全部消失了一样。 穿过回廊往里走,才慢慢看到人影,内殿还是那几个在当差。 忍冬留在门口等裴英娘,“贵主早上刚走,程中监亲自领着姑姑过来,把所有人叫去训话,这会子还没放人呢。” 裴英娘环顾一周,发现被叫走的人都是年纪比较大的,留下的,全是李治亲自指派给她的宫人。 那些被叫走训话的,应该是和废王后有渊源的旧人。 午时,含凉殿的宫人照例过来请裴英娘去用膳。 裴英娘放下紫毫笔,换下汗湿的衣裳,梳了个清爽的家常小髻,穿一身轻薄透气的缥色轻容纱襦裙,往含凉殿的方向走。 忍冬在一旁为裴英娘打伞。她的手还没完全好,裴英娘本来想让她再休息几天,但想想觉得半夏和忍冬都不在身边,外人看在眼里,难免会起疑心——李旦昨天都出口问了,刚好忍冬的手已经好得差不多,执意要跟着,便默许了。 天气还算和爽,迎面吹来的南风含着花草的香气,沁人心脾。 李令月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和裴英娘汇合,姊妹俩并肩一起走。 昭善和另一个宫人紧跟在李令月身后为她打扇。 李令月一路不停地抱怨:“太热了!还没到盛暑,已经这么热了,往后还不知会多难熬!” 宫里有冰窖,终南山山巅常年积雪,宫里不缺冰。不过武皇后怕李令月贪凉伤身,不许她随意取用寒冰,所以每到夏天,李令月总是抱怨连天。 她生得丰润,格外怕热,平时又喜欢穿颜色深的衣裙,在太阳底下走一圈,一头的汗。 含凉殿依水而建,空阔旷朗,非常凉爽。 李令月一脚踏进含凉殿,顿时觉得浑身舒泰,“还是阿父这里凉快。” 李治歪在坐褥上看书,他眼睛不好,鼻子都快凑到书卷上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笑容和煦。 看姐妹俩都热得脸颊红扑扑的,他轻笑一声,招手唤来内侍,吩咐几句。 宫人应喏,敲碎冰块,从掐丝刻花冰鉴中捞出冰藏的水果,把果肉和凝冻状的酥酪浇在细绵如雪的冰粒上,淋上甘甜的蔗浆,一碗祛暑的甜点就做好了。 李令月和裴英娘盘腿坐在李治身旁,一人捧着一碗,吃得头都不抬。 李治不许二人多吃,看她们吃完一碗,不顾李令月哀求的目光,让内侍把剩下的撤走,“这几天不许淘气,再过三四天,我带你们去九成宫避暑。”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唐朝有简易冰棒…… 第30章 裴英娘觉得九成宫听起来有点耳熟, 细想了想,李旦让她临摹的《九成宫醴泉铭》中描写的宫殿, 好像就是避暑行宫九成宫。 李令月早欢呼一声,搂着李治的胳膊撒娇:“阿父,三表兄也跟去吗?” 李治无奈道:“三郎是扈从之一,自然也去。” 李令月嘿嘿一笑,又问:“王兄们也都去?” 裴英娘笑了一下, 幸好李弘、李贤、李显、李旦都不在, 不然亲耳听到李令月把他们排在薛绍之后,不知会作何感想。 “弘儿留在东宫, 贤儿、显儿和旦儿都去。”李治侧过身, 两指微微勾起,轻叩裴英娘的额头,“小十七怎么不说话?” 裴英娘后知后觉,摸摸刚刚被李治的指节点过的地方,表情迷茫, “我在想待会儿吃什么。” 李治和李令月都笑了,“小十七饿了?快传膳。” 宦者应喏,催促尚食局进膳。 食案送到坐席前,裴英娘拈起银筷,夹起一片雪白细嫩的切鲙, 拌上芥末,慢条斯理吃着。 其实她刚才想的是,李治不管去哪座行宫, 都把李贤、李显和李旦带在身边,不让他们和朝臣有过多接触,唯独让太子李弘留在东宫监理朝政。为了替太子铺路,李治可以说是煞费苦心。 初唐时,皇子们到了一定的年纪,按制一般要去封地居住,即使不去封地,也要搬出宫另住。 其中有两个特例:一个是太宗李世民宠爱的四子魏王李泰,一个是第九子李治。 李世民舍不得让李泰离开长安,只让他遥领官职,后来李泰失去圣心,才去了自己的封地。 而李治因为是长孙皇后最小的儿子,更是备受李世民的宠爱怜惜。长孙皇后去世后,李世民把幼小的李治带在身边亲自抚养,一直到封李治为太子后仍旧让他住在自己的寝殿一侧,迟迟不放他出阁。 褚遂良等人实在看不下去,多次上书劝谏。 直到贞观十八年,朝臣们哭诉说太子李治整天在天子身边侍奉,常常十天半月见不到人,没法教授太子学问经籍。李世民这才不得不忍痛下令,让李治搬去东宫居住。不久之后又反悔,重新把李治召回身边。 李治即位后,按照旧制,先后把几名庶子打发去封地。但也和太宗李世民犯了一样的毛病,不舍得让最喜爱的几个嫡子出阁,坚持把他们留在身边教养。 看样子,李治不会让李贤、李显、李旦离开长安去封地生活。 不舍得儿子们远去,就得做好儿子们一个个长大,彼此开始猜疑、争斗的准备。李治非常忌讳兄弟相争,当年把大才子王勃赶出李贤的王府,也是警示其他人,谁敢挑拨几位皇子,哪怕才高八斗,也会落一个被无情放逐的下场。 如今太子李弘地位稳固,李贤虽然性情急躁,但名声才学很好,没有和太子相争的意思,李显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李旦谨慎隐忍、默默无闻。 李治暂时可以不必担心兄弟阋墙的事发生在他的儿子们当中。 李显即将娶妇,他的王府已经修缮好了,地方在开化坊下曲,是前朝隋炀帝杨广的旧宅,据说占地颇广,足足有半个里坊那么大。 开化坊位于皇城南部、朱雀长街东侧,和长安城最繁华喧嚷的销金窟平康坊只隔一座里坊之遥。可以想见,等李显出宫后,必定每天斗鸡走狗、花天酒地,沉溺于声色犬马的享乐当中。 不知道李旦将来会在哪座里坊开府,裴英娘心想,到时候一定要劝李旦,让他离平康坊的烟花之地远一点。 用过午膳,李令月迫不及待,急着回寝殿收拾要随身带去九成宫的行李箱笼,匆匆和裴英娘在廊檐前分别,风风火火地走了。 裴英娘回到东阁,殿中监已经把她殿里的宫婢像过筛子一样筛了一遍,一下子空出十几个空缺。 这么大的动静,武皇后不可能不知道。 裴英娘一直等着羊仙姿过来探问,应对的说辞已经准备好了,结果左等右等,并没有人来。 傍晚,上官璎珞找个借口送冰品到东阁,“贵主,八王替您把事情担下了。” 裴英娘之前和上官璎珞通过气,毕竟事关废王后,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都得未雨绸缪,不然等将来事情闹到武皇后面前,她的隐瞒会成为一根扎在武皇后心里的刺。 这时候就显出交好上官璎珞的用处来了,有她在一旁时时提点,裴英娘总能在第一时间摸清武皇后的心思。 李旦直接找武皇后说了王浮和糜糕的事,略过裴英娘和半夏不提,只说糜糕是他的宫人带进宫的。 武皇后没有责怪李旦,废王后和萧淑妃都是世家出身,根深叶茂,在宫中留下一两个漏网之鱼,不足为奇。 上官璎珞把一盘还泛着丝丝凉气的酥山放在裴英娘面前,纱帽一角微微晃动,“贵主其实不必这么谨慎……” 她顿了一下,轻声说,“天后她并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真细究起来的话,武皇后的仇人实在太多了,连武承嗣和武三思的阿耶也死在她手上。可武皇后仍旧重用仇人之子,因为她知道怎么用权势和利益去收揽别人。 上官璎珞效忠武皇后的时日不长,但哪怕只有区区一个月,也足够她被武皇后的气魄和手段降服。 同样的,别说裴英娘和王浮、王洵没有私下里来往,就算她真的替王浮兄弟夹带东西进宫,武皇后也不会在意。 裴英娘摇摇头,“我和女史不同。” 武皇后很看重上官璎珞的才华,所以能容忍她的桀骜叛逆。 而裴英娘和武皇后的关系很微妙。她是武皇后带进宫的,但显然李治更喜爱她。武皇后对她只是单纯的利用,李治、李旦和李令月才是真正爱护她的人。 现在看似一切风平浪静,保不齐哪天习惯谋定而后动的武皇后忽然心血来潮,利用裴英娘换取其他更大的好处。 是以裴英娘敢得罪武三思,但不敢和废王后扯上一点关系。她现在只盼着自己能平平安安熬到出宫开府,然后就可以高枕无忧、安心享受公主的种种特权了! 到时候,数不清的金银财宝且不论,连唇红齿白、俊秀挺拔的面首也能一打接一打的养。 送走上官璎珞后,裴英娘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自己的年纪,嗯,再过几年,她也能着手为自己的公主府忙活啦! 她取出宝贝小账册,从头到尾浏览一遍,估算了一下自己现在拥有的私产数目,心情好了点。 又抽出另一本薄一点的册子,提笔记下:某年某月某日,八王代英娘揽下麻烦事一桩。 写完之后,她扯动丝绳,卷轴轻轻滚动,前面的卷册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粗略一数,大概有几百条详细的记录。 其中有李治的赏赐,有李令月的馈赠,出现最多的,是李旦的名字。 小到一盘果子,大到一斛南珠,李旦几乎是隔几天送她一样礼物。 当然,他出手大方的同时,不忘严厉督促她习字,有时候看她懈怠了,会把她叫到书室去训诫几句,直到她乖乖认错,才放她离开。 时而严厉,时而又很宽容。 总之,对她很好就是了。 裴英娘想了想,抹去八王两个字,换成阿兄。 下次见到李旦,要向他道一声谢。 想是这么想的,可第二天看到身穿杏红锦袍、头簪鲜花的李旦时,她光顾着笑了,哪还记得要说声谢谢? 李旦扫她一眼,眉睫乌浓,眼神有点冷冰冰的。 裴英娘的笑声陡然一滞,赶紧扭过脸,努力收回笑容。 李治打算在去夏宫之前把李显和赵观音的婚期定下来,今天是纳徵的吉日,李旦作为男方傧相,要亲自把婚书送去常乐大长公主府上。 傧相必须是风流潇洒、才貌双全的年轻郎君,李旦和薛绍有幸入选,成为李显的傧相。 第40节 薛绍和李旦一样,也是一身杏红长袍,鬓边簪花,他生得斯文俊秀,这么打扮不会显得突兀,反而多几分风流。 但是李旦不苟言笑,突然头顶一朵娇嫩鲜花走来走去,真的是怎么看怎么滑稽。 裴英娘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干脆回头躲进李治怀里,肩膀一抖一抖,扑哧扑哧笑个不停。 其他人不觉得李旦戴花有什么好笑的,但看到裴英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圆圆的脸颊像粉嫩嫩的联珠果一样,可怜可爱,不由也跟着笑了。 李治看一眼神情肃穆的李旦,再低头看一眼笑得眼睛亮晶晶的裴英娘,摇头失笑。 李令月也钻到李治身边,悄悄和裴英娘咬耳朵:“小十七,八王兄的脸色都发黑了,你快别笑了。” 她劝裴英娘不要笑,自己却咯咯咯咯笑个不住。还起身跑到薛绍身边,拉着他左看看右看看,笑话他像外头市井走街串巷的卖花郎。 薛绍有些羞赧,摸摸鼻尖,低下头。 李旦脸上平静无波,在此起彼伏的笑声中垂下眼眸,转过身,和薛绍并肩走出内殿。 裴英娘陪李治说了会儿话,从含凉殿出来,冯德立刻堆着一脸笑迎上前,“贵主,大王有请。” 裴英娘吓一跳,李旦还没走吗? 急促的脚步声从角落传来,李旦拐过墙角的海棠花砖地,直接走向裴英娘。 裴英娘连忙一甩宽袖,摆出一副诚心受教的姿态,作揖不迭,“阿兄别生气,我下次不敢了。” 李旦愣了一下,“不敢什么?” 裴英娘抬起头,“不敢……不敢笑了?” 难道李旦不是因为她刚才笑他头上那朵红花而生气?那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李旦蹙眉,深深看裴英娘一眼,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定定神,郑重问她:“樗县人马氏,你可认得?” “马氏?”裴英娘摇摇头。 李旦眉头皱得越紧,转身正要走,裴英娘忽然想起什么,踮起脚,抓住他的袖子,“阿兄,你说的马氏,夫家是不是姓蔡?” 裴英娘不认得马氏,但她恍惚记得裴家的厨娘蔡氏好像本来姓马。 马氏是良籍出身,几年前被欠下一屁股赌债的丈夫卖与人为奴。她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但自诩清清白白,一下子从好人家的娘子落魄到堕入贱籍,羞于提起自己的娘家姓氏,从此以丈夫的姓氏蔡氏自居。 马氏和丈夫有个儿子,年纪只比裴英娘大几岁。马氏被丈夫卖掉后,儿子四郎三餐无继,逃出家门,不知所踪。 去年裴英娘能侥幸从裴拾遗的剑下逃生,多亏马氏替她拖延了一会儿,不然她很可能撑不到李旦赶到内院。 从裴家脱身之后,裴英娘感激马氏多年的照顾和救命之恩,托张氏帮忙,为马氏赎身,赠予她大笔金银,打算送她回家乡和亲人团聚。 马氏惦念在外面流浪的儿子,不愿离开长安。 前不久,裴英娘听说马氏的儿子找到了,还为马氏高兴了好几天。 李旦听裴英娘说完事情原委,神色不见轻松,“这么说,马氏曾是你的家奴?” 裴英娘点点头,紧紧攥着李旦的衣袖,不安道:“阿兄,马氏怎么了?” 她送给马氏的金锭、金饼子,几乎是她当时全部的积蓄。天子脚下虽然寸土寸金,但南部里坊地广人稀,宅邸价廉,马氏置了一间临街的小宅院,有银钱傍身,还有张氏照拂,儿子也找到了,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李旦犹豫了片刻,掰开裴英娘的指头,轻轻捏了两下,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怕。” 裴英娘无语凝噎:李旦肯定没有安慰过人吧,轻飘飘丢下别怕两个字,她更害怕了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 傧相这个词出现得很早,有男傧相,也有女傧相。 话说上次忘了贴李世民和小九李治的肉麻事件,以下是李世民在打仗的时候写给李治的信(这封信目前比较公认的说法是写给李治的,有学者持不同意见),欢脱版的翻译: 耶耶两次收到大内的书信,但是没有收到稚奴(李治的小名)的手书,心里担心得要死。刚才忽然收到稚奴的亲笔书信,我的担心害怕马上消失无踪,就好像死而复生一样。从今以后,稚奴的头风病发作了,一定要立刻写信告诉耶耶,耶耶生病,也会写信告诉稚奴。今天收到辽东战事消息,抄录一份给你。耶耶想你想得要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然后有个小八卦(真实存疑),据说李世民去打仗的时候,临别之际,指着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对李治说:不到咱们父子再相见的那天,我不会换下这身衣裳。 然后,李世民他真的一直没换…… 第31章 薛绍站在不远处的丁香树下, 等着李旦一起出宫。宫人怕误了吉时,连声催促, 李旦没有多做耽搁,匆匆走了。 裴英娘没从李旦嘴里打听出什么,只好自力更生,去找上官璎珞。 还没到偏殿,迎面却见穿一身姜黄色锦袍的武承嗣跨出门槛, 眉飞色舞, 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避无可避,这时候再躲到一边去就有点小家子气了, 裴英娘面色不变, 慢慢迎上去。 “小十七打哪儿来?” 武承嗣似有意,又似无意,挡住裴英娘的去路,含笑问她。 裴英娘眉头微微蹙起,最近武承嗣对她格外热情, 明明她刚把武三思送回家去闭门思过,他仿佛一点都不在意,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她惊心。 她退后一步,示意武承嗣先走, “表兄先请。” 武承嗣不让路,她先让好了。 宫婢们忍不住偷偷瞟武承嗣,仿佛在奇怪他为什么要拦下永安公主。 武承嗣碰了个软钉子, 也不恼,呵呵笑两下,抬脚走开。 “武奉御怎么会进宫来?”裴英娘继续往侧殿走,问一旁的忍冬。 武承嗣还没娶亲,但到底是外男,按理不该频繁出入后宫的。 忍冬等旁边的宫婢都退开了,才小声道:“听说圣人在为八王选妃……” 裴英娘怔了一下,为李旦选妃? 想想也是,李显的婚期定在秋天,今天是纳徵,双方会把迎亲的具体日子确定下来。等李显的婚事忙完,确实该轮到李旦了。 忍冬接着说,“武奉御是天后的外甥,奉天后的旨意,暗中打听各家贵女的相貌品性,供圣人挑选。” 李治如果想知道哪家贵女的品貌如何,直接找几位姑母、姐妹进宫一趟,马上能掌握整座京兆府适婚小娘子的一手资料。武皇后舍近求远,特意让武承嗣去忙活李旦选妃的事,只怕有别的想法。 也许,武皇后想让李旦娶一个和武家亲近的姻亲之后? 毕竟李弘、李贤和李显娶的正妃都不大合武皇后的心意,李旦是她最小的儿子,她肯定希望儿子和自己更亲近一点。 裴英娘不记得李旦的正妃出自何家,反正八王正妃绝对不姓武就是了。 武承嗣注定白忙活一场。 上官璎珞不在偏殿,房瑶光手执算筹和软尺,坐在书案前低头计算什么,坐席上摆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书卷和画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贵主。” 照例的面无表情,唯有眼睛清澈灵动。 “房女史。”裴英娘扫视一圈,没看到上官璎路的人影,对着房瑶光笑了笑,转身离开。 上官璎珞可能在东亭那边,她执掌诏令,时常需要和外边的儒学士打交道。她以男装示人,除了表明自己只对武皇后效力、无心婚娶之外,也是为了进出宫闱方便。 房瑶光忽然叫住裴英娘,“贵主……” 裴英娘转身看她。 房瑶光放下软尺,站起身,踌躇片刻,脸上竟有点罕见的难为情,“听说贵主前几日收到一幅崔七郎亲笔绘制的仕女画?” 裴英娘点点头,随即明白房瑶光为什么会难以启齿了,“女史喜欢崔七郎的画?那我把它转送给女史好了。” 实在难以想象,高冷孤僻的房瑶光,竟然会崇拜崔奇南那样的浪子。 房瑶光也不客气,郑重谢过裴英娘,“谢贵主割爱。” “好啊!原来你对我不理不睬的,就是为了崔七那小子!” 一道人影冲进内殿,指着房瑶光,一脸悲愤,质问道:“瑶娘,崔七就是个风流种子,不知招惹了多少好人家的小娘子,你这么聪明,怎么也被他骗了?!” 裴英娘目瞪口呆:李显是从哪里跳出来的? 房瑶光沉下脸,看一眼裴英娘。 裴英娘当即后退两步,“辰光不早了,下次再和女史畅聊。” 抬脚走出侧殿,还没走远,就听到李显杀猪般的嚎叫声在背后响起。 裴英娘摇摇头,啧啧两声,李显真是愈挫愈勇,每天被打得哭哭啼啼回寝殿,第二天又哭哭啼啼来找房瑶光倾诉衷情,难为他能坚持这么久。 她一点都不同情李显。 今天是李旦和薛绍代他去常乐大长公主的公主府行纳徵礼的日子,他竟然还围着房瑶光打转,不论是对赵观音,还是对房瑶光,都不尊重。 李治为了缓和武皇后和长公主们的矛盾,强迫李显迎娶赵观音,李显不能决定自己的正妃人选,确实可怜。 可他不思反抗,一边浑浑噩噩听任李治和武皇后安排,一边又缠着房瑶光不放,左右摇摆,想鱼和熊掌两者兼得,已经把众人对他的那点唏嘘怜惜消磨光了。 最近连李令月都难得认真严肃一回,劝李显早日下定决心,要么和赵观音举案齐眉,老实过日子。要么鼓起勇气,求李治和武皇后收回赐婚的敕旨。 李显扭扭捏捏,不肯去见李治,“瑶娘不愿嫁我,我去找阿父和阿娘退婚,万一鸡飞蛋打,两边都捞不着,还被阿父和阿娘厌弃,岂不是两手空空?” 李令月被李显气得横眉冷竖,使劲揪他的耳朵,“难道你想磨得房姐姐同意了,就立马娶她?那赵观音怎么办?” 李显挺起胸脯,理直气壮,“瑶娘要是肯嫁我的话,谁还稀罕赵观音呀……” 李令月气不打一处来,“拖拖拉拉的,哪像我们李家儿郎?我带你去见阿父!” 李显手脚并用,紧紧抱着栏杆不撒手,“我不去!阿娘会生气的!我怕阿娘!” 那天裴英娘也在场,旁观了李令月和李显的拉锯战,最后李显涕泗横流,成功让李令月心软,事情不了了之。 下午李旦从宫外回来,先去含凉殿见过李治,送上赵家的答婚书,然后径直来东阁找裴英娘。 他的衣裳没来得及换,但头上簪的花已经摘了,不知是嫌弃不好看,还是不想再看到裴英娘辛苦忍笑。 “马氏现今被大理寺关押,案件由大理寺丞主审。”李旦开门见山。 裴英娘的心一紧,“她犯了什么事?” 李旦眉心微拧。他早发现裴英娘的心智格外早熟,懂得很多她这个年纪不该懂的事情,但待人处世方面,她又单纯稚嫩得让人心疼。 不是历尽千帆的知世故而不世故,处江湖而远江湖。而是从来没有得到过,所以明知一切关怀和好意可能会变质,还是充满感激,珍惜每个人对她的好。 这样的她,时而乖巧懂事,沉稳果决,时而又懵里懵懂,处处是破绽。 有时候李旦会想,英娘真是好哄啊,随随便便送她一盘果子,几块珠玉,她都会牢牢记在心上。 有时候他又想,英娘实在太好哄了,以后万一有人假意哄骗她,她是不是也会无知无觉地把别人的利用当成真心? 第41节 李旦忍不住摸摸裴英娘的脑袋,浓黑的发丝在他手掌间留下温柔的触感,“你还小,不要管那些。” 他不想纠正裴英娘在自己面前的不设防,不管她是聪明得惊人也好,还是糊涂得气人也罢,总归是他救下的小十七。 裴英娘叹口气,“阿兄既然特意和我提起马氏,就该知道我不会对她不闻不问的。” 整个裴家,她最舍不得,就是张氏和马氏。她们两人都是最普通的市井妇人,精打细算,胆小怕事,有些懦弱,有些迂腐,不敢和裴拾遗唱反调,但私下里都对她很好,马氏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李旦俯下身,看着裴英娘的眼睛。 他知道裴英娘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在得知大理寺的女犯和永安公主有牵连的时候,没有选择隐瞒此事,而是直接透露给裴英娘听——明知她年纪小,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不希望多年以后,裴英娘从别人口中得知马氏的遭遇,遗憾终生。 “这不是你能插手的,阿父也不能。” 当年太宗李世民曾想将一个罪犯斩首示众,大理寺少卿不遵敕旨,按着律法,坚持只判了一个流刑,把李世民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也坚决不改判决。 以太宗之积威,尚且不能威逼大理寺少卿更改判决,裴英娘只是个深宫女眷,更不可能撼动大理寺的权威。 裴英娘皱眉说:“我没想过要影响大理寺的判决呀,只想尽我所能,让她好过一点。” 也不知李旦是怎么看她的,她再大胆,也不会狂妄到和律法作对。恃宠而骄也是讲究场合的,她不是不知道轻重缓急的人。 而且大理寺公正严明,马氏又说出她的名字,大理寺肯定会郑重行事,秉公执法,不会无缘无故冤枉马氏。 李旦看着裴英娘陡然间板起的脸,浅笑了一下,眉宇轻轻舒展,“也不是没有法子,只不过要徐徐图之。” 他说完这句,不再多说,裴英娘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多问,“那阿兄能帮我送点钱粮衣物给马氏吗?” 大理寺的监狱可以派人进去服侍犯人,马氏只是一介民妇,应该享受不到那样的待遇,只能给她送钱了。不论什么时候,钱总是最靠谱的。 李旦点头应下,“现在大理寺已经知晓马氏和你的渊源,你可以不必顾忌。” 裴英娘送走李旦,让人把半夏叫到寝殿。 短短两三天,半夏好像陡然瘦了一大圈,眼角微微发青,满脸苦涩,跪在裴英娘的坐席前,面如死灰,“奴以后不能再伺候贵主了……” “谁说你以后不能再伺候我了?”裴英娘打断她的话,“还是说,你想出宫?” 半夏张大嘴巴,愣了半天,半晌,眼圈发红,泪如雨下。 “回房休息,好好睡上一觉,务必养好精神。明天八王会带你出宫一趟,你小心应对,回来和我细说外边的情景。” 听到出宫两个字,半夏立刻脸色发白,听说还要她回来,才悄悄松口气。 “你记得裴家的蔡氏吗?”裴英娘问她。 半夏点点头,“贵主想把她召进宫?奴记得她有个儿子,不愿和儿子分离……” “不。”裴英娘从没想过要带马氏进宫,她和从小为奴的半夏不一样,是良家妇出身,被迫与人为奴,已经很可怜了,何必再把她带进深宫煎熬。 而且马氏不愿再做伺候人的活计,赎身之后,立刻恢复娘家姓氏,和好赌的丈夫划清界限,在通轨坊开了一爿糕坊,用手艺养活她自己。 这样的人,心中自有不可磨灭的志气,不适合为奴为婢。 半夏听裴英娘说完马氏被大理寺关押的事,半天回不过神。 水晶帘下的狻猊兽香炉香烟环绕。 半夏擦了擦眼睛,“贵主放心,奴晓得该怎么做。” “顺便回一趟裴家。”裴英娘把忍冬收拾好的金铤交给半夏,“和张娘子说一声,王洵不会有事的,不出三天,他就能安然返回王宅。” 武皇后这些年不遗余力地拉拢寒门学子,不可能因为王洵的几句冒犯之语就剥夺他的功名,那岂不是叫天下士子寒心? 从头到尾,武皇后根本没有开口吩咐过什么,抓走王洵的人是武承嗣。 事后武皇后完全可以说一切是武承嗣自作主张,然后放走王洵,略加勉励,接着提拔王洵做官。 这样一来,既震慑了王浮和王洵兄弟,出了一口恶气,还能落一个宽容大度的好名声。有武承嗣的嚣张作对比,士子们肯定会对武皇后心怀感激。 武承嗣只是武皇后的一颗棋子而已。 王浮担心幼弟的安危,沉不住气,借半夏的手,和宫里的王家内应联系,让裴英娘吃了个闷亏,其实他自己也没讨到什么好处——他暴露了自己的底牌。 武皇后这会儿肯定在偷乐:抓住一个王洵,就能让王浮乱了阵脚,一石二鸟,天助我也! 半夏一心想将功折罪,第二天出宫的路上,把装金铤的包袱抱得紧紧的,恨不能把裴英娘交给她的东西吞进肚子里藏起来。 李旦先带她去裴家。 裴家的门僮认出半夏,飞快进去通报。 张氏迎了出来,今天不是休沐日,裴拾遗不在家。 半夏按着裴英娘的吩咐,把王洵的事说了。 张氏得知王洵不会遭罪,还能入朝为官,眼圈一红,放下心来,开始数落王洵的年轻气盛:“小郎从小脾气古怪,我以为他长大了,又考中进士,该懂事些的,没想到他不管不顾,当面和天……” 她顿了一下,左右看一眼,止住话头,小声问:“十七娘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圣人对公主很好。” 张氏瑟缩了一下,跟着半夏改口,讪讪道:“公主性情和顺,圣人肯定喜欢。” 张氏心里有点忐忑不安。虽然她自忖对裴英娘还算关爱,但她畏惧丈夫裴拾遗,平时总是明哲保身,曾经多次袖手旁观裴十郎和裴十二娘欺负裴英娘,不敢吱声,等到那兄妹俩得手了,才意思意思责问他们几句。 现在裴英娘成了永安公主,连裴拾遗都不能拿她怎么样,张氏生怕裴英娘会找自己算旧账。 半夏取出几只鎏金匣子,打开来,宝光闪烁,“这些是公主送给娘子的,公主有句话托我转告娘子:郎君现在是火中取栗,迟早会祸及自身,娘子得早些为自己做打算。” 十七娘不怪她,十七娘还想着她! 张氏鼻尖一酸,接过匣子,紧紧搂在怀中,哽咽道:“好,我听公主的。” 张氏嫁入裴家的时候,还没有裴英娘。几个月后,褚氏把襁褓中的裴英娘送还裴家。张氏那时候是娇贵的新妇,觉得裴英娘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养在身边也不会真和自己一心一意,而且自己肯定能为裴拾遗生下更多的儿女,便没怎么在意过那个连哭起来的时候都没什么声响的小娃娃。 后来裴英娘一天天长大,那么乖巧听话,懂事聪慧,知道阿耶裴拾遗不喜欢她,就老老实实待在内院,每天和婢女们一块玩,从不掐尖要强,任性生事。 大抵没有父母呵护的孩子,总会特别早熟。 张氏可怜裴英娘,偶尔送她一些吃食衣物,小小的人儿,每次都会郑重向她这个后母道谢。 世事多变,但裴英娘没有变过,不管她是裴家不受父亲喜爱的十七娘,还是金尊玉贵的永安公主,她始终如一。 张氏感慨不已,十七娘是裴玄之的女儿,可她和裴玄之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她不会因为自己的不幸迁怒到别人身上。 半夏默默坐在簟席上,等张氏平复,缓缓道:“娘子,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张氏拿帕子按按眼角,苦笑一下,“我是个糊涂人,你有什么话,只管教我,我谢你还来不及。” 她摇摇手,挥退侍立左右的婢女。 半夏等其他人走光了,才起身挪到张氏身边,附耳轻声说了几句话。 张氏愣了一下,当即变色,“公主现在是金枝玉叶,哪能和他们论亲戚!” 她急得不行,抓起半夏的手,“别说公主不是我生的,肯顾念我已经是我的造化了,就算公主是我的血脉,如今也是圣人之女!你回去千万告诉公主,小郎他们的事,和公主不相干。我已是裴家妇,王家只是我姊妹的夫家,我那几个亲侄儿还没吭声呢,轮不着他们去攀附公主。公主不用管他们!” 半夏点点头,有了张氏的这些话,王浮以后休想靠张氏接近公主。 张氏只是个唯唯诺诺的寻常妇人,不大关心外边男人的事,平静下来后,问起裴英娘在宫里的生活起居。 她倒是没问别的,只陆陆续续问一些裴英娘平时吃得好不好,夜里睡得香不香,和太平公主等人相处得如何之类的琐碎事情。 半夏不愿多说裴英娘在宫里的事,她已经因为一时的心软犯下大错,不想再因为多嘴给裴英娘惹麻烦。她得珍惜裴英娘对她的信任。 挑着能答的问题答了,怕李旦等得不耐烦,坐不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张氏不敢多留,起身把半夏送到门口。现在半夏代表的是永安公主,不再是裴家的小奴婢,她不敢怠慢。 半夏看到裴十郎和裴十二娘躲在廊柱背后探头探脑,似乎想上前和李旦搭话,冷笑一声。 最终,裴十二娘在裴十郎的怂恿下鼓起勇气,端着一盅乌梅浆走到李旦身前,脸颊微微沁出一抹羞红,“天气炎热,请大王用些冰饮。” 声音轻柔婉转,哪里像以往在裴英娘面前的尖酸冷硬? 第32章 一个人的童年过得幸不幸福, 一般可以从他的待人接物和为人处世中看出来。 比如李令月,从小锦衣玉食、备受宠爱, 所以天真无邪,活泼烂漫。 裴英娘不一样,她刚进宫的时候,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时至今日,李旦还记得裴英娘一开始的讨好和畏惧。 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怕追赶不上他的脚步, 闷头拼命追赶,走得气喘吁吁, 满头细汗, 束发的丝绦晃来晃去,飞得高高的。 其实她只需要开口让他等一等就好了。 一直不开口,可能是因为怕惹他厌烦,还有可能因为从没有人等过她,所以她没有想过要求别人, 只会努力跟上。 阿父毫无原则地宠溺她,足足快半年,才把她从一个小心翼翼、看人眼色说话的裴英娘,宠成一个会撒娇、会搞怪、偶尔还会耍耍性子的永安公主。 李旦甚至不必打听,光是那天看到裴拾遗举剑挥向自己的亲生女儿, 就知道裴英娘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裴十二娘轻咬樱唇,举着茶盅,面带期待地仰望着李旦。少女面容姣好, 淡施脂粉,美目含情。 李旦看也不看她一眼,袍袖轻扫,径直离开。 裴十二娘怔怔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脸上难掩失落。 半夏冷笑一声,经过裴十二娘身边时,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十二娘的冰饮留着自己用罢。” 裴十二娘又气又急,“你是什么人?敢这么对我说话……” 她气急败坏,示意婢女上前替她教训半夏。 半夏冷冷地看着她。 婢女们畏畏缩缩,不敢动手,小声提醒裴十二娘:“十二娘,半夏可是公主的使女……” 话里带了几分埋怨的意思,她们是奴婢,不敢为了十二娘的一时意气得罪公主。十二娘不识时务,她们不是傻子! 裴十二娘气得额头突突地跳,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看到半夏从裴家出来,李旦跨上骏马,扯紧缰绳,引马调转方向。 一个矮小的身影忽然蹿到他面前。 骏马扬起前蹄,从鼻子里发出不满的哼哧声。 第42节 李旦眉峰一皱。 户奴杨知恩大踏步上前,喝道:“大胆!” 裴十郎只想拦住李旦,没想到会惊到骏马,也吓了一跳,拍拍胸口,谄笑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和八王说几句话。” 李旦没理睬他。 裴十郎讪讪笑了两声,绕过杨知恩,给李旦作揖,“大王,十七娘是我的妹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从来没分开过,她走了以后,一点音讯都没有,我特别想她……” 半夏听到这里,霍然站起,“一派胡言!” 裴十郎僵了一下,暗暗瞪半夏一眼,继续厚着脸皮说:“求大王帮我带句话给十七娘,我晓得她喜欢我那匹枣红马,没舍得自己骑,一直让底下的马奴好好养着,只等着送给她呢。她什么时候得闲,抽空回来看看我们,叔父也怪想她的。” 听他的口气,还真是兄妹相得,情谊深厚。 李旦扬起绞了银丝的鞭绳,眼风轻扫,看一眼裴十郎,“说完了?” 裴十郎面色一喜,八王可是武皇后的小儿子,攀上他,自己一定能当选千牛卫! 谁知李旦并没有和他预想的那样顺口夸他几句,轻夹马腹,扬长而去。 护卫、扈从们连忙跟上。 裴十郎轻啐一口,小声嘀咕,劲风扬起路边的灰尘,正好灌了他一嘴的尘土。 傍晚倦鸟回巢的时候,半夏从宫外返回,裴英娘问她马氏到底犯了什么事。 半夏没有隐瞒,“她失手把蔡四郎的生父打死了。” 马氏的丈夫看到她赎身出来之后,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又跑过来歪缠,三天两头找她讨要赌资。 马氏不肯给,后来实在受不了丈夫的苦苦哀求,陆陆续续给了他几千钱。 前不久,马氏的丈夫又输光了,躺在马氏的糕坊门前撒泼,闹着要马氏把糕坊卖了给他还债。 马氏气极,雇了几个坊间的大汉,把丈夫打跑了。 她丈夫是个无赖,哪肯轻易放弃,见吓不住马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儿子蔡四郎骗出去,卖给胡人商队当僮仆。 马氏救回儿子,和丈夫据理力争,争吵的时候失手把丈夫推倒在门槛上。 她丈夫脑袋磕在缺了一角的门槛上,挣扎了两下,当场气绝身亡。 半夏把马氏的遭遇简短地描述一遍,“马娘子说杀人偿命,怨不得谁,安排好糕坊和蔡四郎,主动去长安县公廨认罪。本来这事该由长安县县令审理的,蔡四郎不服气,趁人不注意,跑到大理寺为母鸣冤,还把马娘子伺候过公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想借公主的名头给他阿母撑腰。之后马娘子就被移交到大理寺那边去了。” 半夏轻哼一声,“幸好八王听到风声,让人把事情压下来了。不然外面人都会以为公主仗着圣人宠爱,罔顾国法。” 裴英娘长叹一口气,马氏遇人不淑,被迫和儿子分离,与人为奴。好不容易求得自由身,和儿子团圆,没想到最后还是栽在丈夫手里。 至于蔡四郎绝望之下抬出她的公主名头,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对方只比她大几岁,还是个半大少年。生母锒铛入狱,他就像溺水的人,慌乱之下什么都想抓在手里。她是名义上的公主,对平民老百姓来说,自然是头一个想到的靠山。 况且她的名声被连累只是不痛不痒的小事,马氏的生死,比那点虚名更重要。 半夏眼圈微红,显然是哭过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嘶哑:“八王让杨知恩送我去大理寺见马娘子,我按着公主的吩咐打点了里头的差役。马娘子和我说,她害了一条人命,只能拿命赔。还说四郎糊涂,害了公主,求公主不要生气。” 裴英娘哪会真和蔡四郎计较,叹息了几句,打发半夏回房休息。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裴英娘没把马氏的事告诉其他人,李治喜爱她,不表示会为她破例插手大理寺的刑讯,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让李治为难。 她只能尽自己所能,为马氏安排周旋,看看能不能减轻她的罪责。 一晃三五天过去,因为李治头风发作,启程去九成宫的计划一推再推。 太子李弘提出要亲自侍奉汤药,被武皇后回绝了。 李弘不满武皇后的独断专行,当面顶撞武皇后。母子俩短短几天之内,多次发生争执。 东宫属臣鼓动朝臣上书,劝谏武皇后放权给太子。 这其中,自然属裴拾遗蹦跶得最起劲。 虽然武皇后和李弘在李治面前很默契地保持平和,偶尔还笑谈几句,但李治还是敏感地察觉出母子俩之间的暗涌。 与此同时,大理寺对马氏的审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天裴英娘陪李治用过午膳,等李治合眼睡下,独自出了含凉殿。 东廊楼宇空阔,凉风习习。 她站在栏杆前吹风,凉风裹挟着花草香气鼓满她的衣袖,简直有飘飘欲仙之感。 脚步声从东廊另一头响起,李旦风尘仆仆,为她带来马氏的消息。 罪名已经定下了,只等最后的判决。 李旦试着安慰裴英娘,“通轨坊的街坊近邻愿意为马氏作证,按照刑律,马氏没有性命之忧。” 深知李旦性子沉闷,只会实话实说,不会说些空话来哄劝自己,裴英娘勉强笑了一下。 她很感激李旦的理解和帮助,他是天潢贵胄,奴仆在他眼中,只有可以信任的和不值得信任的之分,奴仆的是非,不会影响他的生活。 但他没有因为自己的观念而轻视她的做法,默默帮她来回奔忙,让她可以为马氏尽一点心意。 裴英娘站在廊檐下,看着远处太液池金光潋滟的池水,怅然道:“马娘子是个好人,如果她当年嫁的是个好郎君,现在肯定过得很和美。” 即使马氏嫁的郎君只是个碌碌无为的田舍汉,也比摊上一个赌徒丈夫强。她会和丈夫举案齐眉,儿女绕膝,安稳度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即使有裴英娘赠予的银钱傍身,有张氏时不时照应,马氏还是拿胡搅蛮缠的丈夫没有办法,只能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断绝后患。 裴英娘不免想到阿娘褚氏身上,阿娘和阿耶自小青梅竹马,脾性相投,又是门当户对的世交,然而成婚后,两人还是以悲剧收场。 她眉头紧皱:嫁人这么麻烦,以后干脆不出嫁好了!建一座道观,出家当女道士去。快活逍遥,还不耽误养面首。 裴英娘脸上的愁苦神情让李旦轻轻蹙眉,他知道她少年早熟,但知道是一回事,看到她收起天真童趣,像个大人一样发愁,还是让他心里不舒服。 以前是以前,现在她是他的妹妹,应该和令月一样无忧无虑,尽情玩耍。 他垂下眼眸,两指勾起裴英娘的下巴,略显粗鲁地揉揉她紧皱的眉心,看她露出迷茫又困扰的表情,像只刚出窝的小狸猫,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多大的年纪,也学会伤春悲秋了?” 马氏的遭遇,让裴英娘觉得伤心又愤怒,然而马氏确实失手杀了人,她无能为力。 她正想好好感慨一下人生,忽然被李旦这么一打岔,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顿时蔫头耷脑,什么情绪都没了。 傻呆呆站了半天,干巴巴嘟囔一句:“阿兄又不是女子,当然不明白我们女孩子的心事。” “越说越离谱了。” 李旦松开手,敲敲裴英娘的额头,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天天好吃好喝的娇养着,她的脸蛋是越来越圆润了。 裴英娘举起两只胖乎乎的巴掌,捂住自己的脸,不许李旦再揉。 兄妹两人厮闹了一会儿,裴英娘觉得自己心里好过了一点。 两人往含凉殿主殿方向走的时候,李旦忽然问裴英娘,“英娘喜欢养马?” “啊?”裴英娘歪着脑袋,抬头看李旦,“阿兄怎么问起这个?” 李旦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提起,“我刚得了几匹好马,你喜欢的话,先让你挑一匹。” 裴英娘眉眼微弯,笑着说:“阿姊送了我一匹果骝马,阿兄又送我一匹,我得早点学会骑马才行。” “哪天我教你。”李旦拍拍裴英娘的脑袋,发现她似乎长高了一些。 冯德匆匆走来,屈身道:“大王,圣人传召。” “阿父醒了?”裴英娘笑着往前走。 廊檐旁边种了一株古老的紫薇花树,花枝蓊郁蓬勃,罩下一片浓荫,落花满阶,树影参差。 裴英娘光顾着走路,脚下的木屐踩在零落的花瓣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公主当心!” 离得最近的宫婢内侍七手八脚拥上前。 裴英娘踉跄了一下,没摔下去,漆绘木屐滚落到台阶底下,哐哐响。 她心有余悸,想抬手,发现自己的两只胳膊分别被两个人紧紧攥着,动不了。 一边是李旦,另一边竟然是执失云渐。 裴英娘想起来了,李治小憩的时候,执失云渐在东廊执勤,从她出了含凉殿开始,好像就一直跟在她身后来着。 “我站稳啦。”她轻轻踢掉另一只还套在脚上的木屐,摇摇自己的胳膊,示意两人放手。 执失云渐立刻松开手,退后一步,隐入人群之后。他身材高大,应该很醒目才是,不知为什么,只要他往角落里一站,仿佛立刻和周围的回廊绘柱融为一体,很少有人会特别注意到他的存在。 李旦没松手,弯腰把裴英娘抱下台阶,放在栏杆上,让她垂腿坐着,“崴着了?” 裴英娘试着踢踢脚,“没有崴着。” 半夏把裴英娘的木屐捡回来,屐齿摔坏了一小截。 李旦不许裴英娘起身,“在这等着,让人去取双新的来。” 裴英娘点点头,老老实实坐在栏杆里头等着。早起时落了一场急雨,廊檐外边湿漉漉的,她脚上穿的是一双捻金细绢丝履,踩脏了多可惜! 半夏回东阁取木屐,半晌方回。 裴英娘换上新鞋,站在紫薇树下踩两下,她一直穿不惯木屐,三天两头就磕磕碰碰摔一次,偏偏现在天气热,非穿不可。 李旦去见李治,一直没出来。 裴英娘估摸着父子俩可能在商量什么要紧事,不好去打扰,和冯德交待了两句,转身回东阁。 李治身体不好,受不得阴冷潮湿,含凉殿里没有摆放降暑的冰盆。 武皇后另辟蹊径,让能工巧匠在正殿四角的屋脊上想方设法安设机关,用流水驱动木扇,吹出阵阵凉风,正殿清爽怡人,比四面开阔的东廊还要凉快。 李治斜倚凭几,让内侍取出一幅幅画卷,“七郎亲笔画的,你觉得如何?” 内侍跪在地上,把画卷一一摊开。 画绢上无一例外,画的全是眉目清秀的妙龄少女。 李旦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七郎的画,当然好。” “可有喜欢的?”李治试探着问。 李旦垂眸,目光落在坐席的龟甲纹边缘上,“没有。” 他如此直截了当,倒叫喜欢委婉迂回的李治一时有些为难。 第43节 “阿父。”李旦侧身,双臂平举,肃然稽首,“阿父和阿娘的儿子中,我年纪最小,五兄美名远扬,六兄才智双全,七兄单纯至孝,都比我更得阿父的喜爱。此生我不入朝,不做官,不领兵,只当一个闲散王孙,阿父还不放心吗?” 李治蹙起眉头。 气氛为之一肃。 八王这是在质问圣人! 侍立在正殿内的宦者、宫婢们冷汗涔涔,低下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宛如一具具泥胎木偶。 父子俩相对无言,鎏金凫鸭香炉腾起袅袅轻烟。 沉默片刻,李治轻咳一声,做出让步,“既然没有喜欢的,这次就不让你挑了。” 本想趁着李显即将娶亲,把李旦的婚事也定下来,这样一来,李治才能早日安心,太子李弘也能少一些后顾之忧。但李旦到底是他的亲儿子,算计得太多,未免让儿子寒心。 李旦得到想要的回答,嗯了一声,墨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起身从容告退。 “大家……”宦者收起画卷,小心翼翼道,“千金大长公主那边……” 李治摇摇手,“旦儿和显儿不一样,显儿不论娶谁当正妃,耽误不了他寻欢作乐。旦儿年纪最小,看着老实,其实性子反而最犟。回头提醒朕和姑母说一声,让她打消心思,免得弄巧成拙。” 勉强给李旦定下一个正妃,只会惹得他心生厌恶,还不如多等一两年,等他自己开窍。 李治打发走欲言又止的内侍,执起几案上的一枚八角铜镜,明亮的光线透过如意型槅窗,落在平滑的镜面上,镜中的男人眉眼憔悴,鬓边霜白。 他伸手扯下一根白发,拈在指尖。 他老了,什么算计筹谋、雄韬伟略,都抵不过岁月的侵蚀,君权神授的帝王,也只是一介凡人,不可能和神明一样,掌控一切。 唯有早作打算,尽量让每个人都各得其所,他才能放下牵挂。 旦儿是男子,不必他费心,令月有皇后和薛绍照应,只剩下小十七了…… 李治放下铜镜,手指微曲,叩响几案,“唤执失进来。” 第33章 李治的头风频频发作, 身体一直不见好, 武皇后传出话来,今年不去夏宫避暑,九成宫的行程取消了。 李令月大失所望,她连在夏宫时该穿什么衣裙都计划好了! 当然,李治的身体是最重要的。 李令月是个存不住心事的人, 郁闷了半天, 很快抛下夭折的夏宫之行, 为其他琐碎小事烦心去了。 这天李治精神好了些, 众人聚在廊檐下纳凉吃甜瓜。 甜瓜名叫御蝉香,淡蛾绿色,香气浓厚,甘甜适口。 李令月漫不经心地挖着瓜瓤,偷偷和裴英娘商量:“小十七,明天陪我去姑祖母家赏花。” 赏花? 裴英娘撩起眼皮,淡淡扫李令月一眼。 李令月最怕裴英娘用这种了然于心的眼神看她,明明是妹妹, 怎么感觉小十七有时候更像姐姐? 她两手一撒, 决定让着妹妹, “好吧,不是赏花,姑祖母家有个好厨子,会做一样叫灵沙臛的冰品,赵观音她们都吃过了, 我竟然还没吃到!明天咱俩去姑祖母家见识一下。” 她四下里看看,离李治和武皇后的坐席远一些,举起一柄紫竹柄绘牡丹花开团扇,遮住脸,躲在团扇后面,朝裴英娘挤挤眼睛,“姑祖母再三求我去她家坐坐,八王兄也去,你晓得的,前几天郑六娘和八王兄在议亲……” 裴英娘愣了一下,“怎么是郑六娘?” 郑六娘当初在御楼前闹了一场乌龙,想招女扮男装的房瑶光为婿,一时引以为笑谈。 李治和武皇后怎么会把她许配给李旦? 李令月撇撇嘴,“赵观音要嫁给七王兄做正妃,姑祖母不甘心,也想把孙女送进宫,现在只有八王兄没有娶亲,六娘的年纪最合适。” “八王兄答应了?” 裴英娘想象了一下沉默寡言的李旦和娇憨天真的郑六娘站在一起的样子,心里觉得怪怪的。 这感觉,就好像哪天房瑶光忽然笑眯眯和李显说话,而李显反过来对她爱答不理一样。 “就是因为八王兄不答应,姑祖母才这么热心地邀请我们去她府上赏花。”李令月一边扯着团扇底下坠的杏黄色流苏玩,一边说,“我听六娘说,姑祖母为了这次赏花宴,做了万全的准备,把郑家所有适婚的小娘子全接到公主府了。嫡支的旁支的,只要姓郑,一个不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活泼明艳的,端庄贤惠的,什么样的都有!明天八王兄得挑花眼啦。” 裴英娘放下银匙,一手托腮,撑着下巴发呆,原来明天的赏花宴是一场相亲大会啊。 主角分别是:李旦,以及一群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的郑家小娘子…… 李旦和李显盘腿坐在李治左手边的坐褥上,刚好和裴英娘、李令月正对面。甜瓜吃到一半,发现裴英娘神游物外,兄弟俩都有些诧异。 裴英娘用膳的时候很专注,拿李显讽刺她的话来说,她上辈子可能没吃饱,所以这一世胃口奇好,吃什么都香喷喷的,让人看着眼馋。 李治也发现裴英娘魂不守舍,笑着叫她的名字,“十七是不是瞌睡了?” 裴英娘回过神来,扬起脸对着李治甜甜一笑,继续啃甜瓜。 太子妃裴氏贤惠端庄,李贤的正妃房氏温柔和顺,李显的正妃赵观音……性格不论,至少也是相貌可人,不知李旦会娶什么样的女子为妃? 其实郑六娘也挺好的,说不定快言快语的她正好能和李旦互补呢? 第二天,裴英娘和李令月坐着卷棚车,李旦骑马陪伴在一旁,兄妹三人轻车简行,抵达千金大长公主的公主府。 李显嫌赏花没趣儿,既不能吃,又不能喝,开得再漂亮,风一吹雨一打,还不是凋零了?一大早领着豪奴壮仆去平康坊闲逛,没和他们同行。 赏花虽然只是借口,但千金大长公主还是认认真真张罗了数百盆牡丹花,用雕镂花几陪衬,摆在亭台楼阁之间,供众人赏玩。 牡丹花是由李治、武皇后移植到长安和洛阳的,因其花色艳丽,花形雍容,一直备受权贵豪族们推崇钟爱。 最普通的牡丹,一盆也价值几千钱。千金大长公主举办一次赏花宴,起码要挥霍掉数百万钱。 裴英娘算了一下账目,偷偷咋舌,皇家公主,果然个个是土豪! 牡丹含香吐蕊,花团锦簇。 颜色有深碧、浅红、浅紫、深紫、檀色、淡黄、粉白、殷红、朱红等不下十几种。 品种则有雄红、大魏紫、蓝田玉、紫金盘、菱花晓翠、红云飞片、黄花魁、天香湛露、梨花春雪、瑶池春、春水绿波、玉面桃花几十上百种。 还有好些连李令月都叫不出名字,回头问主人郑六娘,郑六娘也一头雾水,“都是花奴伺候的,我也不晓得呐!” 她把使女叫到身边,不管李令月问哪一盆牡丹,使女都能把牡丹的品种、来历和奇特之处娓娓道来。 使女口齿清晰,连裴英娘这个不喜欢附庸风雅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的。 众多艳丽妖冶的牡丹中,有一丛牡丹尤为壮观,花开时,竟有两三百朵花苞,而且富贵袅娜,香艳各异。据说是千金大长公主从大雁塔的高僧那儿求来的。 众人啧啧称奇,推选其为今天赏花宴的花王。 虽然公主府的牡丹花宴比不上东都洛阳的牡丹花会,但自有其别致精巧的意趣。 来客都晓得大长公主今天宴客的目的并不在花上,品评完花王,各自三三两两散去,免得郑家小娘子们年轻脸皮薄,不敢找李旦搭话。 李令月撇下毫不知情的李旦,拉着裴英娘去吃灵沙臛,看到郑六娘亦步亦趋在身后跟着,疑惑道:“你怎么也来了?” 李旦领着李令月、裴英娘登门的时候,千金大长公主亲自出门相迎,一手拉着李旦,一手拉着郑六娘,那份欢天喜地的热切劲儿,只差没让他们俩直接拜天地了。 这会子众人刻意留出繁花似锦的花园给年轻的小郎君、小娘子们亲近,如此天赐良机,郑六娘怎么不去找李旦说话? 郑六娘撅起嘴巴,苦着脸嘟囔:“都是大母一厢情愿,八王前几天不喜欢我,今天也不会喜欢我,我才不要去自讨没趣。” 李令月哈哈大笑,揽住她的胳膊,“回头姑祖母骂你,你可别掉眼泪。” 三人一路分花拂柳,顺着羊肠小道,拐到郑六娘的院子前。 使女们在杏树下安设食案坐墩,按着李令月的嘱咐,特意送来一大盘晶莹翠绿的灵沙臛。 裴英娘欢呼一声,挑了一只坐墩,矮身坐下——虽然坐墩比不上椅子,但是终于有个可以让她垂腿坐的家具了!跽坐实在是太考验耐力了,还是垂腿坐最舒服。 灵沙臛里掺了碾碎的冰沙,吃起来甜甜的,凉凉的,口感细腻顺滑。 裴英娘恍然大悟,原来灵沙臛就是豆沙。 亏得李令月天天唠叨,她还以为灵沙臛是什么世所罕见的美味呢! 尝过灵沙臛,李令月和郑六娘让使女搬来棋盘,坐在树下打双陆。 两人揎拳撸袖,吆五喝六的,鬓边的簪环珠花摇摇欲坠,吓得一群灰羽鸟雀仓惶钻出藏身的树丛草窝,振翅飞远。 裴英娘在旁边看她们玩双陆,看得昏昏欲睡。 公主府的使女个个是人精,看她闲着无聊,像是要打瞌睡的光景,提议道:“院子后头有个小池塘,养了许多鱼虾,岸边有几座小亭子,风景秀丽,外边有人看守,一般人进不去,公主可以去亭子里垂钓。” 裴英娘对垂钓没兴趣,不过池边的小亭子应该很适合午睡。 她前一阵子为马氏的事情劳神,夜里总睡得不安稳,天天犯困。夏日天长,白天又热又闷,总觉得怎么睡都睡得不痛快。 她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和李令月耳语几句,让忍冬和半夏带上坐褥衾枕,预备去小亭子里小憩一会儿。 使女把裴英娘领到池塘边的飞檐小亭子里,在四周安放落地大围屏,放下翠色湘竹帘,只留下对着池塘的那一面敞着。 等裴英娘斜倚在坐褥上坐定,使女们悄悄退开,守住通往小亭子的甬道,以防哪个眼神不好的家奴跑进来冲撞公主。 半夏负责看守钓竿。她两眼圆瞪,目光炯炯,专心致志地盯着潺潺的水面,想在裴英娘睡醒前,能钓上几条鱼哄她开心。 忍冬手执刺绣梅花团扇,跪坐在坐褥旁,为裴英娘打扇。 池边绿柳依依,遍植翠柏,树影婆娑,浓阴匝地。起伏的水波冲刷着岸边的圆润山石,发出温柔细碎的哗哗声。 裴英娘枕着竹枕,小睡了一会儿。 半梦半醒时,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船桨破开水浪的欸乃声响。 她睁开眼睛,日光从竹帘间的缝隙一点一点筛进亭子里,光斑朦胧柔和,纤细的眼睫交错间,依稀看到一个头顶紫金冠,玉簪束发,穿荔枝色圆领广袖葡萄纹锦袍衫的年轻郎君立在小舟之上。 小舟像离弦的箭矢一样,正往小亭子的方向飞驰而来。 阿兄? 裴英娘揉揉眼睛,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李旦神色匆忙,不等小船靠岸,一掀袍袖,跳到小亭子里,躲到屏风后面,对着裴英娘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裴英娘还困惑着,睡眼朦胧,愣了一会儿,没吱声。 公主府的家仆放下软帘,把船舱遮得严严实实的,故意把一只粉底皂靴捋直,放在软帘下,露出半边,摇动船桨,将小船划往另一个方向。 池塘不大,但引的是活水,和公主府另一面的水渠是相通的。 岸边一群身裹绫罗绸缎、头戴金簪玉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娘子正分头四处搜寻李旦的身影。看到池中有只小船慢悠悠晃荡走,船舱前隐隐约约有双男子的靴鞋,立刻提起裙角,顺着小船远走的方向追过去。 第44节 衣裙珠翠摩擦的声音渐渐远去,李旦站起身,目光淡漠。 转过身时,微微一怔,嘴角不由自主轻轻扬起——裴英娘两颊晕红,呼吸声绵长平缓,竟然又睡熟了。 “大王……”忍冬放下团扇。 李旦摇摇头,示意周围侍立的使女不要出声,缓步走到钓竿旁。 半夏立刻后退几步,让出地方。 李旦执起钓竿,重新挂上鱼饵,甩出蚕丝鱼线,凝眸望着涟漪微皱的水面。 裴英娘一觉睡醒,伸了个懒腰,和忍冬说笑,“我刚才梦到阿兄被郑家小娘子们追着到处跑,可好玩了!” 李旦从来没有失态的时候,平时不管是她,还是李显、李令月,三五不时会被李旦抓到机会训诫几句,但还从没看到谁敢训诫李旦的。 裴英娘刚才竟然梦到李旦狼狈逃离的样子,光是想想就觉得那场面有趣。 亭子里霎时安静下来,连粉墙外的蝉鸣声都好像消失了。 忍冬僵了一下,想笑不敢笑。 半夏轻咳几声,偷偷指一指李旦,小声说:“公主,八王在垂钓呢……” 李旦沉默不语。 他刚刚钓起一只黑背大鱼,低着头,纤长的手指解开缠绕的鱼线和鱼钩,大鱼落进铜盆里,活蹦乱跳,鱼尾拍打着铜盆边沿,溅起阵阵水花。 裴英娘瑟缩了一下,觉得李旦解开鱼线的动作有点凌厉凶狠。 “这几条鱼都是阿兄钓起来的?”她眼波流转,就着忍冬拧干的帕子,匆匆洗把脸,蹭到李旦身边,“阿兄真厉害!”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永恒真理。 李旦淡淡看她一眼,她枕着镂空的竹枕睡的,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红印子。 他没想笑,但看着她刚睡醒来懵懂的样子,不自觉嘴角一勾。 使女过来端起铜盆,裴英娘连忙道:“取只水瓮来,把这几条鱼带回宫去。” 李旦抛下钓竿,“几条鱼罢了,不必费事。” 示意使女把铜盆撤走。 裴英娘拦着不许,坚持让使女去找水瓮,“阿兄不要,送给我好了,我自己带回去。” 李旦以为她想养鱼,拍拍她的脑袋,“钓上来的鱼活不了几天,回去我叫冯德找一缸小鱼给你养。” 裴英娘摇摇头。 她最后果真把几条鱼带回宫了。 回宫的路上,经过东市和平康坊,快要到崇仁坊时,车驾忽然被一伙争执不休的行人拦住去路。 腰佩弯刀、穿圆领袍的武侯卫士站在人群中间,努力把两群打得不可开交的壮汉撕开。 杨知恩神情一凛,右手悄悄按在刀柄上。 长街空阔,和熙熙攘攘、水泄不通的里坊不一样,来往的车马会隔开距离,轻易不会发生碰撞,自然就不会有口角纷争。 而且长街沿路有武侯巡逻,除非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一般老百姓,绝不会在长街闹事,尤其是靠近皇城的几条长街。 杀无赦可不是说着玩的。 两名户奴上前询问武侯卫士,杨知恩问过李旦的意思,小声嘱咐,“莫要泄露郎主和贵主们的身份。” 户奴会意,不一会儿折返回来,他虽然没有说出李旦的身份,但是那几个武侯卫士常年在皇城周围执勤,哪会认不出贵人的车驾,一五一十把纠纷告诉他,还表示可以派二十个壮丁护送李旦回宫。 “是胡人和坊民在闹事。”户奴垂首站在李旦的骏马旁,“事关胡人,武侯卫士不敢自作主张,已经派人去请示街使了。” 李旦皱眉,“绕过去。” 中原重农抑商,商人不能科举,不能在坊内乘车,即使腰缠万贯,也无法踏入权贵阶层。唐人经商置业,会受到多种限制,朝廷甚至多次禁止汉人从事两国贸易。 而胡人在经商时,比中原人自由多了。 西域胡商从中看到商机,凭借自己的异族身份和地理优势,逐渐控制丝绸之路的商路和坊市,成为丝绸之路黄金贸易的枢纽,因此建立起一座座繁华城邦,积累下惊人的财富。 这些胡人中,有年年辗转万里之遥,频繁来往于中亚、婆罗门、大唐、波斯,吃苦耐劳的西域行商,也有许多不事生产、靠投机发家的胡商。 后者专门从事高额的放贷业务,借机盘剥坊民。有时候甚至连朝中的官吏也会找胡商借钱。 许多坊民被放贷的商人害得家破人亡,胡商和坊民间时有摩擦。 已经有官员针对胡人的肆意妄为上书李治和武皇后,提议对胡人严加管束。 李旦是皇子,身份敏感,不想掺和到胡人和坊民的纠纷中去,以免被哪个闲着没事干的拾遗奏上一本。 武侯卫士们七手八脚把两帮争斗的壮汉看押起来,清理道路,目送车驾驶过。 李令月头一次看到打群架的场面,趴在车窗前,兴致勃勃,指着地上几个捆在一起的胡人点评:“怪不得都说胡人不食栗米,只吃牛羊肉,他们生得好高大!” 裴英娘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眉尖微蹙。 一道雪亮的目光直直撞进她的视线,像某种野性未脱的小兽,凶狠地盯着她。 那是个衣衫褴褛、面庞黧黑的少年郎君,看去似乎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双手捆缚在背后,瘫坐在凌乱肮脏的菜叶之中,眼神阴鸷。 裴英娘觉得对方看起来有点眼熟。 她犹豫了一下,掀帘把半夏唤到跟前,“我有话和八王说。” 李令月摇裴英娘的胳膊,“你叫八王兄过来做什么?” 裴英娘想了想,随口道:“那些坊民很可怜,有几个小郎君看起来和咱们一样大,我问问阿兄他们会被抓到哪里去。” 李令月哦了一声,没多问。 李旦勒紧缰绳,引马回转,在卷棚车旁俯下身,“怎么?” 裴英娘手撑着车窗,凑到李旦的耳边,指指那个黑黑瘦瘦的少年郎君,“阿兄,那是马氏的儿子。” 蔡四郎的五官和马氏很像,都是长眉凤眼,薄嘴唇,只不过马氏性情温婉,面容亲切柔和,而蔡四郎的眉眼更锋利,看起来有些刻薄。 李旦漫不经心回头扫一眼蔡四郎,“小事而已,先回宫,我留下杨知恩照应。” 裴英娘扯扯他的衣袖,“人多口杂,不晓得他是怎么掺和进去的,咱们不方便插手。阿兄派个人去裴家,张娘子会帮我打听的。” 李旦嗯了一声。 车驾继续往北边的蓬莱宫驶去,蔡四郎死死盯着卷棚车,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丝绸之路这个说法是后世提出来的,当时没有这个称呼,不过小说里就不讲究了哈。 话说唐朝时,借着丝绸之路发财的其实不是大唐子民,而是控制丝绸之路交通要道的一部分胡人(后世称之为粟特人),粟特人有钱到长安的王公贵族都羡慕嫉妒恨。 初唐时商人的地位还是可以的,武则天的父亲就是靠投机经商发家的,但总体还是以抑制为主,当时生产水平比较低下,一个农耕国家要休养生息,发展生产,养活更多的人口,确实不能太鼓励商业,这一点是从当时的社会环境考虑的,不是朝廷傻白甜,非看商人不爽。 第34章 回到蓬莱宫, 裴英娘把装在水瓮里的鱼献给李治, “这是阿兄钓的。” 李治看她捧着黑漆水瓮,一脸认真严肃的神情,摇头失笑,示意宦者上前抬走水瓮。 “是旦儿钓的鱼?让膳房做一道切鲙吧。” 李旦这才明白裴英娘为什么坚持把几条半死不活的鱼带回宫,看她一眼, 垂下眼眸。 李治再问起他宴会上的情形时, 他顿了一下, 不想辜负裴英娘的苦心, 掩下厌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舒缓平和,“热闹是热闹的。” 简单一句,其他的不肯多说了。 李治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轻轻叹口气。姑母的打算是好的,但李旦和李显不一样。 李令月无知无觉,专心致志埋头吃一盘泛着丝丝凉气的酥山,时不时被冰凉的酥酪凉得哎呦一声。 裴英娘甩甩酸疼的胳膊, 悄悄舒口气, 李治和李旦最近似乎起过争执, 父子关系有些紧张。那几条鱼是她为父子俩搭建的台阶,哪怕只能让他们稍微缓和一点点,也不枉她一路抱着水瓮的辛苦。 日暮苍山,晚霞漫天,半边天际烧得红彤彤一片, 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粼粼光泽,仿佛荡漾的水波。 李旦披着一身璀璨霞光,把哈欠连天的裴英娘送回东阁。 “明天散学后在东亭等着。” 裴英娘没有多问,回去倒头就睡。可能是白天出了一趟门,有些劳神,这晚她睡得很沉,连忍冬不小心把扇子砸在簟席上的声音都没能惊醒她。 李旦让裴英娘等,第二天散学后,裴英娘就真的老老实实坐在栏杆前等。 李令月午后一般会待在寝殿练习琵琶或是午睡,散学后直接回去了。 攀援在粉墙上的凌霄花已经开败了,花苞只剩下零星几朵,郁郁葱葱的藤蔓枝叶爬满半边院落。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工匠搭了一座新的绿墙。 墙角栽有几丛据说从剑南道移植来的芭蕉,长势泼辣,阔大的叶片绿得肥润,看起来汁水丰沛。 裴英娘不由得想起盛暑时节常吃的绿豆糕,看起来明快清爽,但吃起来却甜腻腻的,甚至甜得微微发苦。 明明知道不好吃,但只要看到那点清透的绿,还是想吃。 裴英娘越想越觉得馋,喝了几盅牛酪浆,才觉得好些。靠着栏杆看了会儿书,颇觉无聊。让半夏为她取来一管紫竹羌笛,试着吹奏,呜呜吹了半天,一个气音都发不出来。 她有些气馁,随手把紫竹羌笛撂在一边。 前不久她开始学乐理,儒学士建议她学一种乐器。 公主身份尊贵,不必学成才女,但养在宫里的金枝玉叶,不可能粗莽无知,什么都不会。 比如舞蹈和音乐,公主可以自己不会,但一定要会鉴赏,要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时下王公贵族家都会豢养舞伎歌女,有些艺伎的水平之高,连宫廷国手都不得不退一射之地。 世家妇人参加宴会时,舞姬们翩翩起舞,观舞的人有时候得认真品评,说出个一二三四来。不能看到什么都赞一声好,那是会被笑话成粗鄙小家子气的。 裴英娘见识短浅,和自小耳濡目染、从会走路起就知道该用什么方式享乐最风雅的李令月不一样,必须从头学起。 其他高雅的如文章诗赋,琐碎的如吃喝玩乐,各个方面,她的课程全部都要涉猎。这样才能保证她将来能够随时和其他女眷有话题可聊,不至于长成一个呆笨无趣的小古板。 裴英娘挑来挑去,觉得羌笛最方便携带,干脆选了这个。 谁知她学了七八天,还没吹出一个调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她的肩头,拾起羌笛,放在唇边,十指随意翻飞,一曲悠扬的曲调如潺潺水流一般,从羌笛中逸出。 第45节 裴英娘目露崇拜之色,李旦怎么什么都会! 随即想到太子李弘和六王李贤,都是弱冠少年时就掌握琴、棋、书、画、诗、乐各种技艺,天家的皇子们,个个饱读诗书,可不是什么绣花枕头。 李旦吹了半支曲子,撇下羌笛,抽走裴英娘手上的书卷。展开来,发现是一卷手抄的《列女传》,翻开的部分是一篇《黎庄夫人》。 武皇后为了谋求政治资本,收揽人心,早年曾命北门学士重新编撰《列女传》。 儒学士见裴英娘进步飞快,从太液池的荷花开始打苞时起教授她《列女传》,目前已经学到贞顺篇了。 李旦以前不觉得《列女传》如何,但从头到尾把《黎庄夫人》扫过一遍后,想到儒学士平时肯定教导裴英娘效仿书中的女子,忽然觉得字字句句都大为刺眼。 合上书轴,把书卷抛到宫婢手中,“这种书,是写来哄你们小娘子玩的,以后不必读了。” 阿娘的一言一行,哪一点符合《列女传》宣扬的贞顺仁爱? 就连因睿智聪慧、谦恭柔和而美名远扬的祖母长孙皇后,平生所为,也并不符合她所著的《女则》。 上位者说的什么,写的什么,都不可信,唯有他做了什么,才是实打实的。 裴英娘其实不怎么想学《列女传》,之所以天天背诵,是为了应付头发花白的儒学士。 不过李旦不让她学,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看来,李旦绝不属于那种墨守成规的酸腐文人。 裴英娘抿嘴一笑,紧紧拽着李旦的手,感觉到他指间一层薄薄的茧子,有些粗砺,但莫名让她觉得安心。 李旦领着她往西边走。 蓬莱宫的主体建在龙首原的南坡上,宫殿东北方向地势最高。每年冬至大朝时,大臣们从丹凤门进入蓬莱宫,要爬上高高的台阶,才能到达含元殿。站在龙首山顶峰,可以俯瞰整座长安城的长街坊市。 越往西,地势则越平缓。 几名马奴已经在围场等候,四匹油光水滑的纯色宝马正低头吃草料。每一匹都膘肥体健,神骏威武,马鬃梳成几条整齐的辫子,辫子上还扎了漂亮的珠串绸带。 裴英娘想起李旦说过要送她一匹马的事。 李令月忘性大,当初信誓旦旦说要教会她骑马,结果在送她一匹果骝马之后,就再也没提起骑马的事了。 没想到李旦倒是还记得,裴英娘还以为他那天只是随口一提的呢。 她提起裙角,露出石榴裙底下一双高齿木屐,有些为难,“阿兄,我今天就要开始学吗?” 李旦示意马奴牵马上前,把一只糙豆饼塞到裴英娘手心里,“别怕,今天先和它玩一会儿,让它熟悉你的指令。” 裴英娘看着黑马湿漉漉的大眼睛,鼓起勇气,上前一步。 黑马低下脑袋,舔舐她的掌心,吐出舌头,把豆饼卷走。 裴英娘忍不住咯咯笑,黑马喷出的气息热乎乎的,又潮又痒。 半夏和忍冬跟在她身后,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蹄,一脸紧张。 马奴牢牢牵着缰绳,细声细气教裴英娘怎么和黑马打交道。 李旦默默站在一旁,看裴英娘不像刚才那么怕了,拍拍她的脑袋,“英娘,你自己慢慢玩,申时我过来接你。” 裴英娘点点头,黑马温顺,她巴不得早点学会骑马,这样她就能和李旦、李显、李令月一样,去禁苑跑马啦! 李旦走之前,叮嘱马奴,“小心侍候,不许永安公主上马。” 马奴躬身应喏。 裴英娘没有闹着今天就上马,她可不敢拿自己宝贵的小胳膊小腿开玩笑。牵着梳辫子的五花马,慢慢绕着围场徐行。 马奴把四匹马一一牵出,让裴英娘挑选,她来回看了看,还是喜欢第一匹。 五花马很快记住她的气味,时不时拿脑袋拱拱她,找她讨食吃。 墙外人声嘈杂,间或传来纷杂的呼喊清喝和清脆的马蹄声,偶尔还会响起一阵阵热烈粗豪的欢笑。 忍冬告诉裴英娘,不远处是皇子们平时比赛波罗球的球场。 裴英娘回想了一下,李旦今天穿得简单利落,一身半新不旧的绀色窄袖圆领袍,裹幞头,戴护臂,原来是为了和李贤、李显他们一起打波罗球。 过了小半个时辰,宫婢把坐褥、几案挪到廊檐下,请裴英娘去廊下休息。 裴英娘把脱下的木屐搁在台阶边沿,矮身坐在簟席上,捶捶腿,半夏跪在她身后,为她揉肩。 忍冬送上茶点和酪浆,酪浆是冰水里湃过的,揭开盖子,杯口水汽萦绕。 裴英娘吃着茶点,喝着甘冽的酪浆,想起李旦,“八王他们还在比赛?” 忍冬去球场打听,回来时说:“还没分出胜负呢。” 裴英娘想了想,剧烈运动以后好像不能立刻喝太多冰饮?球场上的都是意气风发、无拘无束的少年郎君,正是随意放纵的年纪,可能不会注意到这点。 她放下茶盅:“等比赛结束,你送一壶乌梅浆过去,不要搁碎冰。” 忍冬答应一声,下去忙活。 波罗球场和麟德殿离得很近。球场这边的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麟德殿的宫婢、宦者们忍不住偷偷溜到球场外围,探头探脑,想一睹诸位皇子皇孙在马上的英姿。 冯德眼尖,一眼看到宫婢中有几个生面孔,挥手把内侍叫到一旁,“那几个人是哪个殿伺候的?” 内侍觑眼看了半天,小心翼翼道:“看着好像是赵娘子的侍婢。” 冯德皱眉。 常乐大长公主的女儿赵娘子即将嫁给七王李显为正妃,但天后一直没有册封赵娘子的意思。常乐大长公主为了替女儿长脸,三番两头进宫央求圣人,要求给赵娘子一个县主的封号。 圣人以本朝还没有册封公主之女的先例为由,婉拒常乐大长公主的请求。 常乐大长公主十分不甘心,常常打发赵娘子进宫,试图靠恒心打动圣人。 冯德这几天已经不止一次看到赵娘子的侍婢在宫中乱逛。 常乐大长公主跋扈刁蛮,赵娘子也不遑多让,加上她即将嫁给七王,宫里的人不敢得罪她,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哪天含凉殿的圣人动怒,亲自训斥赵娘子。 一声锣响,场中的比赛宣告结束。 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郎君们甩开偃月形鞠杖,大笑着纵马飞驰,马蹄起落间,扬起阵阵烟尘。 赵家的几个侍婢盯着马上锦衣华服的王孙公子们,脸颊晕红,无限娇羞。 冯德眯起眼睛,冷笑一声。 不论什么时候,总有那么几个心比天高,认不清自己身份的可怜虫。 他转过身,优哉游哉等着看热闹。 脖子还没完全扭过去,忽然看见忍冬手里捧着一只鎏金银壶,穿过回廊,径直往球场的方向走来。 冯德愣了一下,迅速以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重新把脑袋转回来,笑眯眯迎上前,“永安公主可是疲乏了?” 他知道永安公主在隔壁的围场学骑马,八王交待过,如果永安公主身边的宫婢找过来,就让永安公主先回寝殿休息,免得公主累着了。 忍冬笑了笑,“酷暑难耐,公主让我给八王送一壶果浆来。” 冯德感慨不已。八王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小童时,他就在八王院伺候听差,从东都洛阳到长安蓬莱宫,八王从来没有和哪位兄弟姊妹如此亲近。 一开始,圣人收养永安公主的时候,宫中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如今还不到一年,永安公主已经完全融入宫廷,迅速博得圣人、八王和太平公主的喜爱,甚至在民间也渐渐传出聪慧纯孝的名声,哪里像个普通的九岁小儿? 天后果然不愧是天后,不会随随便便带个懵懂的女娃娃进宫。 冯德心念电转,愈发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谨慎对待永安公主。 忍冬含笑望着他,“球赛结束了吧?” 冯德回过神来,掩下心里的思量,把忍冬带到球场的西廊。 比赛后,诸位郎君大汗淋漓,瘫在廊下休息。 唯有六王李贤和七王李显兴致勃勃,在廊下圈出一块地方斗鸡。帷帐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明明已经累得精疲力尽,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还强撑着为两边的斗鸡呐喊助威。 廊下的郎君们闲散适意,都是男人,不必顾忌,一个个横七竖八,或歪或躺,毫无形象地在坐席间滚来滚去。 甚至有人脱下外袍,只着白色内衫和大口裤,俨然把西廊当成他们的寝室。 其中最伤风败俗的,当属宫廷画师崔奇南,他竟然扯开衣襟,卷起袍袖,大咧咧露出汗湿的胸膛! 冯德频频皱眉,八王从来不会这么放浪形骸! 忍冬目不斜视,穿过一地横躺斜卧的纨绔公子,走到李旦面前。 李旦也热得满头是汗,但衣襟袍袖仍然裹得严严实实的,连圆领袍的系带都没解开。 内侍在一旁绞帕子为他擦洗。 冯德谄笑着道,“大王,永安公主给您送来解热的乌梅浆。” 李旦抬起头,汗津津的长眉显得有些凌乱,这让他的五官凭空多出几分凌厉。 忍冬毫无防备,竟被李旦的眼神吓得一窒。 李旦指指食案,“搁着罢。” 忍冬不敢吱声,放下鎏金银壶,屈身告退。 冯德看出李旦心情不好,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大王,永安公主可真是贴心呢。” 李旦轻轻嗯一声,执起印花飞鸟云纹葵口杯,斟一杯淡褐色的乌梅浆,一口饮尽。 酸甜的果浆滑入喉咙,让他的烦躁稍微纾解了一点。 “怪不得你对阿父认下的小娘子那么好。” 六王李贤不知何时从观看斗鸡的人群中脱身而出,凤眼微微上挑,“难为她小小年纪,心思如此周到。我看她和显一直合不来,倒是很惦记你。” 李旦淡淡道:“英娘乖巧懂事,谁对她好,她也会对谁好。” 宫婢把李贤的坐褥挪到栏杆下。 李贤轻扬袍袖,盘腿而坐,细细打量李旦几眼,压低声音问:“阿弟,你知道了?” 李旦扭过脸,看着廊檐下因为输了比赛,正一路追着斗鸡咆哮的李显,“王兄,我但愿自己不知道。” 李贤双手紧握成拳,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我们生于宫廷,长于宫廷,不可能一直快活无忧。阿弟,逃避是懦夫的选择!” 懦夫? 不想涉足权力争斗,就是懦夫吗? 李旦自嘲一笑,缓缓站起身,提起鎏金银壶,径直离开。 第46节 李贤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 一旁的户奴赵道生小声道:“大王,八王会不会去天后面前告密……” 李贤摇摇头,止住赵道生的话头,“我这个幼弟,什么都看得通透,他不会插手的。” 况且,李旦插手也不要紧。太子这一次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阿娘的把柄,就算阿娘想要补救,也为时已晚。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上一章李治爸爸有一句台词呀,有台词呀,大家怎么把爸爸忽略了呢…… 小十七真的长大那天,基本上就是李治爸爸谢幕的时候,所以前期会写得比较细,到后面会加快进度的~ 《黎庄夫人》大概讲的是一个贵族女子婚姻不幸,然后别人劝她改嫁,她不同意,表示即使婚姻不幸,也要从一而终。 五花马,以前是名马的名字,后来代指骏马。古代的马匹很贵重,好比现在的豪车。那时候的郎君们也会想方设法装饰自己的骏马,好带出去显摆。方法有修剪马鬃,把马身上弄出各种图案,给马披挂上一身金叶子什么的。五花马不一定指修剪出特定图案的马,有种马鬃编成辫子形状的,也可以叫五花马。 第35章 忍冬走了没一会儿, 裴英娘起身, 继续和五花马交流感情。 日头已经渐渐偏西,廊檐两旁栽种有高大蓊郁的林木,枝叶郁郁葱葱, 几乎遮天蔽日。 马奴把马牵到树下,尽量让裴英娘待在荫凉的树影里。 公主身娇肉贵,一张柔嫩莹白的脸, 像西域进贡的一种晕色珍珠, 散发着高洁璀璨的柔和光辉,可不能晒黑了。 八王院的户奴杨知恩匆匆走过, 驻足观望一阵,见李旦不在, 悄悄退开。 裴英娘叫住他,“你是从宫外回来的?” 杨知恩会说一口地道的长安本地方言,李旦通常派他出宫打听消息或是料理一些琐碎事情。 杨知恩袖手应喏。 “打听清楚了?”裴英娘喂黑马吃下一枚糙豆饼,拍拍手, 登上台阶, 站在廊檐下, 俯视杨知恩, “蔡四郎的事,可打点好了?他怎么会掺和到胡人争斗中去?” 杨知恩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裴英娘笑了笑,在半夏端上来的铜盆里洗净手,“这事是因我而起的, 阿兄不会瞒着我。” 杨知恩佝偻着腰,不敢抬头看裴英娘,“蔡四郎并非主犯,年纪又小,张娘子已经派人把他赎出万年县衙。仆找昨天的武侯卫打听了一下,据说蔡四郎的亡父此前曾向胡商借贷。” 裴英娘恍然大悟。 蔡老大嗜赌如命,为了凑齐赌资,连利息极高的放贷也敢借,然后利滚利,加上逢赌必输,欠下的钱越来越多。到最后走投无路,为了应付追债的胡人,竟然狠心卖妻卖子。 马氏赎身之后,蔡老大再度上门纠缠,最后夫妻俩闹得不死不休,一个送了性命,一个失手酿成大错,锒铛入狱。 蔡四郎无力拯救自己的母亲,便把仇恨投诸到盘剥蔡老大的胡商身上。 裴英娘想起蔡四郎那个阴狠麻木的眼神,带着野兽的凶狠冷漠,律法道德,世间万物,他都不放在眼里,他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所到之处狼烟滚滚,似乎想毁灭目之所及的一切。 杨知恩说蔡四郎不是主犯,裴英娘不敢苟同,她有种直觉,坊民和胡商的冲突,应该就是蔡四郎挑起来的。 不能因为蔡四郎才十四岁,就小看他。 当初他敢去大理寺为母鸣冤,把马氏的事情闹大,甚至于惊动李旦,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冲动吗? 旁人都觉得他痴心妄想,莽撞蠢笨,公主的家奴又如何?一个皇室养女,越到这种关头,只会迅速和家奴撇清干系,绝不会冒险施救一个昔日奴仆。 蔡四郎也没抱什么希望,可为了那一丝可能,他仍旧义无反顾,口口声声公主家奴,把毫不知情的裴英娘拉下水。 半夏和忍冬都对蔡四郎很不满,想找公主求助,方法多的是,他先把公主是马氏靠山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的,损害了裴英娘的名声不说,还会让大理寺提高警惕,判决愈发严格。如此损人不利已,实在糊涂! 裴英娘倒是或多或少能猜出蔡四郎的打算。 他的目的,并不是逼迫裴英娘向大理寺施压,而是把马氏杀夫的事情闹大,闹得越大,同情马氏的人越多,牵连进案件的人越复杂,马氏就能多活几天。 一开始是身为永安公主的裴英娘,现在是城中放贷的胡人和坊民,不知道蔡四郎的下一个目标,会是哪方势力。 为了救马氏,蔡四郎只怕连李治和武皇后都敢编排。 裴英娘叹口气,不知道该为蔡四郎的孝顺感慨,还是为他的疯狂心惊。 李旦从球场过来,听杨知恩说了蔡四郎的事,没有多想,直接道:“送他走,越远越好。” 裴英娘在一旁扯一扯李旦的衣袖,“马娘子还在大理寺呢,这时候送他走,谁知他会不会再跑回来?” 李旦不语,他的人亲自送蔡四郎走,就不会让他有逃脱的机会。不过这种事,英娘不需要明白。 “先暂时把蔡四郎看管起来吧。”裴英娘想了想,决定给蔡四郎一个机会,毕竟他是马氏唯一的儿子,“告诉蔡四郎,马娘子的判决极有可能是流刑,他们母子还有团圆的一天,如果他再闹,就不一定了。” 杨知恩看李旦没说话,知道他默许裴英娘的做法,躬身应承,自去忙活。 回东阁的路上,裴英娘觉得李旦似乎有些不高兴,嘴角轻抿,眉头微蹙,一副心事沉沉的模样。 莫非今天的球赛他输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裴英娘挺起胸脯,学着儒学士平时授课时老气横秋的语气,缓缓道,“何况一场球赛呢?阿兄下次一定能赢的。” 李旦怔了一下,眼底漾出一丝清浅的笑容,郁色略微淡去几分,弯腰抱起她,“今天累不累?” 裴英娘有些羞赧,她虽然生得矮小,但年底就要十岁了,还被李旦抱着走,好像有点不合适。 不过李旦现在心情不好,为了安慰他,她这个做妹妹的,只能委屈一下,装乖卖巧,哄兄长开心啦。 她伸手去够李旦肩头低垂的幞头帛带,把乌黑的帛带绕在指间当成花绳玩,“我不累,明天还能接着学。” 李旦淡淡一笑。 到了东阁,李旦放开裴英娘,“明天还是和今天一样,散学过后冯德会去接你。” 裴英娘点点头,李旦虽然是富贵闲人,但来往应酬不会少,不可能天天接送她。 李旦摸摸裴英娘的头顶,欲言又止,既然她已经深处宫闱,注定躲不开纷纷扰扰,还是不要吓着她,让她先好好玩几天吧。 裴英娘目送李旦离开,突然捧着肚子,扑哧扑哧笑个不停。 半夏和忍冬莫名所以,一脸茫然。 裴英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踉跄着回到寝殿,躺在坐褥上,让半夏给她揉肚子。 八王院和东阁隔着重重回廊和几座高楼主殿,李旦一路沉默,踏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八王院。 冯德唤内侍上前为李旦宽衣,内侍刚伸出手,忽然神色大变,跪倒在地。 李旦蹙眉,走到竹帘后,自己除下外袍,披上一件干净清爽的宽袖交领袍。 冯德气急,轻轻踹内侍一脚,轻声责骂:“你没吃饱还是怎么的?这么简单的差事都干不好!” 内侍瑟瑟发抖,抬起头时,神色惶恐:“大王、大王的幞头带子……” “带子怎么了?糊涂东西……”冯德恶声恶气,回头看向李旦。 他骂人的话噎在嗓子眼里,脸色也变了。 “大王。”冯德小心翼翼靠近李旦,“刚才永安公主……” 李旦坐在书案前,撩起眼帘,扫他一眼。 冯德不敢隐瞒,支支吾吾着说:“永安公主她、她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他让内侍把钿螺八角铜镜送进房,跪在地上,双手把铜镜举得高高的,让李旦自己看。 李旦看着铜镜,他的幞头还未解下,低垂的两根帛带被人系在一起,绕成结子,编出一只蝴蝶的形状。 蝴蝶编得栩栩如生,随着他的动作,翅膀轻轻扇动,活灵活现,因此非常的显眼。 冯德知道李旦不喜欢别人近身伺候,平时随侍左右时,基本上老老实实跟在李旦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抬头,所以没发现帛带的异常。 但是其他人可就不一样了,可以想见,回八王院的路上,有多少宫婢、内侍看见平时严肃沉默的八王肩膀后面挂着一只大蝴蝶! 不用说,蝴蝶自然是裴英娘的杰作。只有她能肆无忌惮地把李旦的幞头带子揪着玩。 冯德哭笑不得,永安公主平时不是很稳重内敛的吗,怎么也这么调皮?八王肯定会生气的! 出乎他的意料,李旦并没有恼怒,只是摇头笑了笑,继续埋头翻看书卷。 不但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反而眉眼舒展,和刚才沉默不语的样子判若两人。 仿佛一幅死气沉沉的水墨画,忽然有了鲜活的生机。 冯德松口气,挥退内侍。 五天之后,裴英娘才开始第一次真正的骑马。 今天她不是一个人单独来围场的,李令月死乞白赖,非要跟着过来和她一起练习骑术——原因无他,薛绍今天在隔壁球场参加马球赛。 天气晴好,太子李弘和礼部侍郎在麟德殿宴请各国使臣。 倭国一向仰慕大唐风尚,效仿大唐,也组建了一支波罗球队,听说球队的队员大部分是倭国皇族王孙。倭国使臣认为自己国家的波罗球队乃天潢贵胄,非常具有实力,曾多次提出,想和大唐的波罗球队切磋一下球技。 太子向来仁厚大度,慷慨应允下来,球赛就选在今天。 朝廷官员们自诩是中原上国,觉得和倭国的比赛只是闲暇时的消遣,不用太兴师动众,没有劳动李贤、李旦,派出的队员是十二卫中年轻俊朗的少年郎,没有超过二十岁的。 李令月骑在一匹温顺的三花马上,有些担心,“倭国人虽然个子小,但凶狠粗野,三表兄不会受伤吧?” 裴英娘也坐在马背上,不过她身后还坐了一个房瑶光。李治听说她最近在学骑马,特意找武皇后借人,把骑射本领高超的房瑶光派来亲自教她。 “阿姊放心,太子和诸位相公在场观看比赛,倭国人不敢伤人。” 李令月点点头,觉得裴英娘说得对,可她依然忧心忡忡,提心吊胆。 事实证明不吉利的话还是少说为妙,李令月忧愁来忧愁去,还真是一语成谶。 薛绍摔下马了。 球场的喧闹声传到围场这边,李令月来不及派人去球场探听状况,一勒缰绳,像一道迅疾的风,呼啸而去。 沿路的宫婢、宦者躲闪不及。 裴英娘现在还只能牵着笼头在平坦的围场上慢腾腾转圈,拦不住骑术娴熟的李令月,慌忙叫忍冬把自己抱下马,“快让人去球场,拦住太平公主!” 李令月待人很宽和,但涉及到薛绍,天晓得她会不会找倭国人撒气。事关两国外交,不能由着她任性。 一声马嘶在耳畔响起,房瑶光一言不发,夹紧马腹,纵马追了上去。 裴英娘松口气,怎么把房瑶光给忘了!有她在,肯定能追上李令月。 半盏茶的工夫,房瑶光提溜着愤愤不平的李令月,返回球场。 第47节 李令月不住挣扎,“房女史,我只是过去探望三表兄,又不会惊扰使臣和太子,你抓着我干什么?” 房瑶光面色冷淡,不顾李令月的言辞威胁或是讨好奉承,坚持把她送回裴英娘身边。 “阿姊,这会儿外边正乱着呢,咱们贸贸然过去,只会给三表兄添麻烦。”裴英娘揽住李令月的胳膊,细声细气安慰她,“等昭善打听清楚情况,我陪阿姊一起去看三表兄。” 李令月冷静下来,顿足道:“我就说倭国人没安好心!” 裴英娘没有反驳,倭国人口口声声仰慕大唐风采,恨不能把整座长安城原样搬回他们自己国家。那些倭国使臣和留学生讨好朝廷官员的手段,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裴英娘作为旁观者,都替他们觉得脸红。恭顺到没有脊梁的倭国人竟然敢在太子李弘面前伤人,实在诡异。 不一会儿,先一步去打探消息的昭善匆匆回到围场,“薛三郎的胳膊摔伤了,太子殿下命人把薛三郎抬下场救治。” 李令月听说薛绍果真受伤了,顿时急红了眼睛,哪还顾得上其他,二话不说,提起裙角,再度奔向球场的方向。 裴英娘知道这回是无论如何都拦不下李令月的,匆匆吩咐几句,带着半夏跟上去。 薛绍被人抬到东廊诊治,两名尚药局司医为他除下外袍,揉捏青肿的部位。 李令月冲进回廊,一眼看到薛绍绵软无力的胳膊,知道他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鼻尖微酸,眼里有泪光闪动,“谁把三郎撞下马的?” 周围的司医、内侍连忙拜伏行礼。 薛绍的马童擦擦眼睛,愤愤道:“是那个脑袋尖尖的倭人!郎君抢到波罗球,他为了撒气,故意用鞠杖的尖端刺郎君的马,马受惊扬蹄,郎君才会摔下来的!他还驱使他的马踩踏郎君!我亲眼看到的,马蹄对着郎君的胸口,足足踩了三下!” 内侍们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李令月气得牙齿战战,薛绍自幼父母双亡,备受兄长和长辈们的怜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她冷声道:“王兄呢?我要见他!” 薛绍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强撑着道:“别……公主,莫要……” 他只勉强说出几个模糊的字眼,疼得冷汗连连,再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音来。 李令月不甘心,恨不能立刻把倭国人揪到面前胖揍一顿,又怕薛绍生气,抽出丝帕,小心翼翼拂去薛绍眉尖的冷汗,“好,我不管那个倭人了。表兄,你别动,好好躺着,让司医给你把胳膊接上。” 薛绍的胳膊软塌榻耷拉在胸前,一看就知道骨头已经断了。他痛得一阵阵晕眩,早已经支持不住,怕李令月着急,强打精神,勉强笑了一下,但发乌的嘴唇破坏了他的笑容,“我没事……男儿大丈夫,哪、哪有不受伤的……” 李令月强忍着愤怒和心疼,挤出一丝笑容,“表兄放心,我知道轻重。” 薛绍眼皮颤动,昏睡过去。 裴英娘领着老态龙钟的奉御匆匆赶到。 奉御平常只为圣人李治看诊,薛绍是普通护卫,请不动奉御,只能由司医为他治伤。 裴英娘深受李治疼爱,有个头疼脑热,为她请脉的一般是尚药局直长,有时候是奉御本人。 刚才她让房瑶光赶去尚药局,骗奉御说自己摔下马,成功把奉御诓来了。 奉御其实不想来的,他只服侍圣人,其他王孙公子,他懒得理会。可永安公主眼下风头正盛,和太平公主一样,是圣人的心头肉。万一他推脱不去,让永安公主落下残疾,圣人岂会饶恕他? 天子一怒,犹如雷霆霹雳,无人可挡。 奉御当下不再犹豫,带着几个小童匆匆赶到围场,结果却看到一个活蹦乱跳、中气十足的永安公主。 奉御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裴英娘哪里还有闲心安抚他,直接拽着他的袍子,把他带到东廊来。 难为奉御老大年纪,跑了一路,竟然脸不红、气不喘。看到薛绍的伤情,立刻吩咐司医剪开薛绍的衣裳,然而命药童打开他的药箱,取出夹板和绸布。 气度沉着,早没了刚才生气时的恼羞成怒。 裴英娘暗暗佩服,别的不说,光看奉御这么大的年纪,还能保持强健的体力,必定对养生之道很有心得,难怪李治和武皇后如此信任他的医术。 李令月紧紧攥着裴英娘的手,“英娘,多亏你想得周到,我只顾着生气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时候,请来奉御为薛绍诊治才是最重要的,倭人和球赛的事,可以事后再去理会。 裴英娘没说话,轻轻回握李令月。 她能感受到李令月在轻轻颤抖。 李旦曾经想阻止李令月和薛绍往来,武皇后多次明里暗里表示出对薛绍的不喜。 这一切都不能影响李令月和薛绍的感情。 裴英娘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李令月不嫁给薛绍,是不是就可以避免她将来的痛苦煎熬,免于她夹在母亲和丈夫中间的艰难处境? 此刻裴英娘明白,自己的假设是不可能成立的。李令月年纪虽小,但她对薛绍的衷情早已经深入骨髓,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唐朝时的官方语言不是长安的本地话哈~ 第36章 薛绍受伤离场, 比赛中断了差不多一炷香的辰光。 倭国使臣诚惶诚恐, 立即派人把踢伤薛绍的倭人捆了, 送到太子李弘面前,表示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哪怕以死谢罪也行。 李弘皱眉问左右的侍者:“三郎的伤势如何?” 侍者把司医领上前,司医小声说:“回禀太子殿下, 奉御已经为薛郎君接上手臂的骨头, 但是薛郎君的五脏六腑仍然有内伤,恐怕要将养大半年才能好全。” 李弘和弟弟李贤个性迥异。 李贤武能上马打球,文能出口成章,喜好结交文人墨客,同时也能仗剑起舞, 吃喝玩乐,无一不精。 李弘秉性柔弱, 仁德纯善,见不得血腥纷争,闻听薛绍重伤, 当即道:“比赛只是为了切磋而已,既然三郎受伤了,今天的比赛就到此为止吧。” 倭国使臣拜伏在地,长揖不起,训斥被五花大绑起来的雪庭武吉:“武吉,你竟然敢在比赛中重伤薛郎将!有何颜面再忝居使团一员!” 雪庭武吉目眦欲裂,气喘如牛, 额前青筋根根隆起,似要爆裂一般。 倭国使臣怒喝:“你还有什么话说!” 几名沉默的倭国人忽然暴起,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雪庭武吉头上脸上。 雪庭武吉任同伴殴打自己,一言不发。 东宫属臣凑到李弘身边,“殿下,事已至此,不能让倭国使臣在殿下面前伤人。” 李弘点点头。 属臣走到高台前,示意守在廊下的护卫们把倭国人拉开。 倭国人对自己的同伴凶狠无情,但看到护卫上前,立刻收手,乖顺得像匍匐在兽王脚下的野犬。 雪庭武吉喉头滚动,忽然森然冷笑两声,挣扎着站起来。他身上的绳索在刚刚的混乱中断裂开来,松垮垮挂在他的胳膊上,“某无意伤害薛郎将!” 言罢,竟然头也不回,直直撞向一旁的廊柱! 众人哗然,拦阻不及,眼睁睁看着雪庭武吉即将血溅当场。 李弘还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台下。 东宫属臣想到一种可能,毛骨悚然,顷刻间汗湿重重衣裳,“快,快拦住那个倭人!” 护卫们一拥而上,七八双手同时伸向雪庭武吉,但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眼看无法收场,东宫属臣冷汗涔涔。 廊檐下侍立的宫婢忍不住捂住眼睛,不敢看发生在眼前的惨剧。 斜刺里遽然闪过一道高大身影,“哐当”一声,一把雪亮的横刀闪着凛冽的寒光,轻巧地拍在雪庭武吉的后颈上。 一心求死的雪庭武吉已经碰到廊柱了,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他完成主人的嘱托了! 额头刚刚触到冰冷的廊柱,突然觉得颈项一阵剧痛,手脚发麻,浑身无力,一个趔趄,软倒在地。 执失云渐收刀入鞘,俯视着双眼血红的雪庭武吉,灰褐色双眸平静无波,冷冷道:“看着他,别让他死了。” 护卫们心有余悸,七手八脚把额头青肿的雪庭武吉重新捆成一只粽子。 东宫属臣紧紧揪成一团的心重新跳动起来,立刻质问倭国使臣:“大胆,竟敢在太子殿下面前无礼至此!” 倭国使臣手脚并用,爬到李弘脚下,趴在地上,痛哭流涕,连声告罪,称自己和雪庭武吉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也不知道雪庭武吉会如此刚烈。 东宫属臣正想反驳,李弘看使臣哭得可怜,有些不忍,“罢了,倭国人悍勇不畏死,或许确实不是有意为之,不必逼迫太过。” 属臣知道太子几乎没有心机手段,而且容易心软,轻叹口气。 执失云渐拾级而上,走进内殿,长靴踏在摩羯纹地砖上,一声比一声沉重响亮。 倭国使臣瑟瑟发抖,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仿佛一下下重重地踩在他的心口上,碾得他浑身骨头酸麻。 千牛备身执掌御刀,哪怕不在御前,身上也带着一股不惧神佛的凛然杀气。尤其是这一位执失校尉,不仅祖上是为大唐开疆拓土立下汗马功劳的突厥名将,自己也曾亲上战场,斩杀数十个人高马大的高丽奴! 等脚步声在身旁停下,使臣悄悄抬起头,一眼瞥到执失云渐握在手中的横刀,想到曾有数十人死在这把横刀的锋刃间,顿时吓得脸色青白,汗如雨下。 执失云渐径直入殿,看都不看倭国使臣一眼,沉声道:“殿下,为何不继续比赛?” 李弘没想到执失云渐还在惦记比赛,怔了一下,缓缓道:“三郎已经受伤了……” 执失云渐面色不变,“受伤而已,马上儿郎,焉有不受伤的。” 李弘眉峰轻蹙,看一眼倭国使臣,招手把执失云渐叫到身边,“大郎,只是一场比赛而已,不必太过当真。” 执失云渐挺直脊背,直直盯着李弘的眼睛,深邃的眼瞳带着淡淡的威压。 李弘的眉头皱得越紧,心里暗暗道,武人逞凶好斗,大郎是突厥之后,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不能让他和倭人继续比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东宫属臣却觉得比赛必须继续下去,大胆谏言:“殿下,今天的比赛不能取消,不然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们因为惧怕输球,才以薛郎将为借口,中断比赛。” 李弘有些犹豫,“我泱泱大国,难道连一场比赛都输不起么?何必斤斤计较得失?民富力强,政治清明,礼待外宾,优容异族,才是我们引来万国来朝的根本。” 东宫属臣语气婉转,“殿下,同样是输,不战而降哪比得上奋战到底。” 如果以德真能收服人心的话,周朝末年怎么会天下大乱?大唐之所以能睥睨左右,震慑诸国,还不是因为唐军骁勇善战,兵强马壮,在太宗的带领下横扫天下,荡平了虎视眈眈的异族! 忍让和宽容换不来忠诚,唯有威慑可以令人臣服,今天绝不能让倭人如愿! 执失云渐沉默不语,像一座巍峨的铁塔。他不想开口劝李弘,但是如果李弘不改变主意,他是不会走的。 李弘本身并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看两人都坚持,只得答应,“也罢,大郎,管束好球队,不许他们在比赛中刻意生事。” 执失云渐淡淡应一声,“是。” 礼部几个官员商量了一会儿,宣布继续比赛。 倭国使臣悄悄抹把汗,讪讪笑道:“薛郎将受伤了,执失校尉可要再挑一个千牛卫上场?” 执失云渐冷冷瞥他一眼,走下高台,绕到雪庭武吉跟前,缓缓抽出横刀。 第48节 场中寂静无声,唯有刀刃擦着刀鞘而出的刺耳声响。 雪庭武吉瞳孔微微一缩,挺起胸膛,在日光下缓缓合上眼睛,欣然赴死。 倭国使臣不敢吱声,雪庭武吉是执失校尉救下来的,现在执失校尉要当众杀掉他为薛郎将出气,谁也救不了他! 刷刷几声,雪庭武吉身上的绳索一一落地。 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雪庭武吉睁开眼,看到一双浅褐色眸子,像捕猎时的鹰隼一样,锐利冷漠。 执失云渐声音低沉:“上马,我们接着比。” 雪庭武吉眯起眼睛。 执失云渐没再看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奴,甩下横刀,捞起鞠杖,翻身上马。 东宫属臣追到球场边上,“执失校尉,我们少一个人,岂不是胜算更小?” 执失云渐勒紧缰绳,理好袖子上的系带,“只剩下一个人,我也能赢。”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东宫属臣却觉得豪气满怀,扬眉大笑,“好,我等着执失校尉击球得筹!” 奉御为薛绍接上两只胳膊的断骨,说他伤势复杂,暂时不宜挪动。 李令月生怕薛绍有个好歹,为了确保他的骨头能养好,想把他留在宫里养伤。 但薛绍是外男,不能直接留宿后宫。 裴英娘提出建议,“先把三表兄抬到麟德殿后殿去,那边从来不住人。” 李令月此刻心乱如麻,立即点头应和,一叠声吩咐宫婢去后殿打扫收拾。 裴英娘提醒李令月,“这事得得和羊姑姑打一声招呼。” 李令月会意,吩咐另一个近身伺候的宫婢去武皇后宫中报信。 几个膀大腰圆的宫婢小心翼翼把薛绍抬到麟德殿后殿,安置在偏殿内室。 薛绍一直昏迷不醒,浓眉微微皱起,时不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看起来愈发惹人疼惜。 奉御要为薛绍上药,药童扯起帐幔,恭恭敬敬把两位公主请出侧殿。 宫婢送上一盘寒具、一盘千层酥、一盘醍醐饼和一壶三勒浆。 李令月没心思吃茶点,坐在簟席上,靠着紫地穿枝花锦缎隐囊,神思不属。 裴英娘命人把甜腻的茶点撤下,让半夏下去煎茶,天干物燥,更适合喝些清淡解躁的茶。 “点茶的蔷薇花是阿姊和我一起摘的,阿姊尝尝味道如何?” 李令月神情麻木,接过递到面前的茶盅,浅啜几口。 一开始她并没有尝出味道,牛嚼牡丹一样灌下两杯茶,才渐渐品出回甘来。 “这是什么茶?怎么不搁盐,也不放酥油?” 裴英娘其实也不知道绞胎花边杯子里的茶是什么茶,她并不是一个爱吃茶的人。但因为这时代流行于宫廷的重口味桂皮花椒姜葱茶,愣是被逼着鼓捣出从前根本不了解的清茶来,对比之下,还是清茶符合她的口味。 葱姜茶当然也有可取之处,煎过茶的茶汤用来煮面片馎饦,或是煲肉汤,别有一番滋味。 但拿来日常饮用,就有些难以下咽了。 裴英娘吩咐户奴们炒出来的茶已经有七八种了,她完全是个门外汉,根本分不出区别,干脆统一叫清茶。 受她的影响,李治和李旦都开始吃清茶了,李治喜欢三停茶叶一停花的萼绿君点茶,喜欢那股子淡而不散的馨香。李旦钟爱鲜支点茶,他口味有点古怪,只喜欢味苦的底茶。 给李令月准备的茶,是香色绝美,回甘无穷的木樨花点茶。 裴英娘低头想了想,轻声说:“花是阿姊摘的,不如就把这茶叫做太平茶,阿姊觉得如何?” “太平茶?”李令月有些发怔,继而嘴角微弯,眉眼间终于透出几点笑意,“竟敢拿我当名号,那以后你得月月给我献茶!否则我不依!” 裴英娘皱起脸,故作懊恼状,可怜兮兮问:“每个月都要吗?” 李令月不由莞尔。 这时,昭善小跑着冲进后殿,“赢了!我们赢了!” 李令月咽下甘冽的清茶,喊住她:“谁赢了?” 昭善跪在坐褥前,喘着气道:“公主,执失校尉刚刚领着剩下的人继续比赛,把倭国的球队打得落花流水,完全没有还手的机会,足足赢了他们三十个点呢!” 李令月冷笑一声,“赢得好!” 裴英娘放下茶盅,狐疑道:“执失校尉怎么会上场比赛,他不是已经过了二十岁么?” 今天太子派出的队伍全是二十岁以下、朝气蓬勃的五陵少年郎,最小的一个程家小郎君据说只有十三岁。 昭善笑着说:“公主想是记错了,执失校尉去年才十八岁呢!” 也就是说,执失云渐只比李旦大几岁? 裴英娘目瞪口呆,执失云渐整天跟在李治身边,气质沉稳厚重,又天生一张端方深邃的脸孔,她还以为对方起码二十多了! 不管怎么说,波罗球比赛的结果暂时让盛怒的李令月稍稍新平起顺了一些。 内殿传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奉御和药童一边说话,一边从帷帐后面走出来。 李令月连忙迎上去,“三表兄醒了?” 奉御摇摇头,“薛郎君服过药,暂时不会苏醒,公主可以等明日再来探望他。” 李令月不放心,又怕自己留下会碍手碍脚,只得吩咐昭善守在内殿侍奉,自己揣着一肚子火气回寝殿。 裴英娘一路跟着李令月,看她真的进了寝殿,才转身回东阁。 转过回廊时,在庭院里擦洗水缸的内侍看到裴英娘,大惊失色,有个手脚笨的,更是头重脚轻,一头栽倒在水缸里,溅起一蓬晶亮的水花。 裴英娘一头雾水,“你们看着我做什么?” “啪嗒啪嗒”一串响,内侍们丢下手里的木刷、水桶、草木灰,扯开嗓子大喊:“永安公主在这里!” 顿时一阵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十几个内侍、宫婢拥上前,几乎把裴英娘架起来抬着往前走。 半夏和忍冬面面相觑,不知道东阁的粗使宫女为什么会一起发疯,围在裴英娘身边,把她护得严严实实的。 裴英娘左看看右看看,所有宫婢都一脸喜极而泣、劫后余生一样的激动神情,她只是出去了一个下午,又不是十天半月没回来,宫婢们用不着这么想她吧? 正糊涂着呢,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一把掀开月洞门前垂挂的藤萝花帘,像一卷猎猎西风,刮到裴英娘面前。 宫婢们看到来人,立刻噤声,松开裴英娘,躬身退下。 裴英娘抬起脸。 李旦面色阴沉,静静看着她,眸光比盘旋在终南山巅的积雪还要冷。 他虽然严肃,但平时总是态度温和,很少在裴英娘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仿佛一座隐忍着磅礴怒气,随时会爆发的冰火山。 一旦地底的融流超过负荷,冲破束缚,将会是毁天灭地般的浩劫。 裴英娘不禁有点怕,悄悄回想了一下自己这几天的言行,好像没犯什么错呀? 于是大着胆子扯扯李旦的衣袖,“阿兄?” 她的语气带着试探和讨好,娇软中是自然而然的亲近信任。 这让浑身散发着森冷怒意的李旦迅速回过神来,闭一闭眼睛,揉揉眉心,半蹲下身,轻轻攥住裴英娘的胳膊,“尚药局的人说你摔下马了。” 裴英娘愣了一下。 李旦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好几个来回,似乎在确认她的胳膊和腿脚是不是真的没有受伤。 裴英娘想明白李旦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有些哭笑不得。 她让房瑶光恐吓奉御,说自己摔伤了,好把奉御骗去球场,奉御信以为真,尚药局的其他当值司医可能听了一耳朵,以为她真的受伤。不知是谁多嘴把消息告诉李旦,李旦才会这么紧张。 “摔下马的是薛表兄,我好好的呢。”裴英娘伸胳膊、踢腿,站在原地蹦跶几下,努力证明自己真的没有受伤,“怪我当时只顾着薛表兄那边,忘了给阿兄送信,让阿兄受惊了。” 她依稀记得李旦今天出宫去了,所以才没想到八王院,没想到李旦回来得这么早。 李旦听裴英娘说完球场发生的意外,沉默半晌,“薛三在麟德殿?” 裴英娘点点头,“阿姊派人征询天后的意思,天后应允薛表兄留在偏殿养伤,不过天后命人把偏殿围起来了,只让内侍出入,宫婢不准进去,连阿姊这几天都不能进去探望薛表兄。得等他的伤势好一点,挪宫以后,阿姊才能去看他。” 李旦没有继续问薛绍的状况,“你们见过太子?” 裴英娘摇摇头。 李旦摸摸她的发顶,“英娘,你还小,以后再学骑马罢。” 薛绍摔下马,是被倭人暗算的,和她学骑马没有一点关系啊! 裴英娘暗暗叫屈,但看李旦眼底浮动的幽冷暗光和他眉宇间的如释重负,心里不由一软,现在不是反驳李旦的时候。 她乖乖点头,“我听阿兄的。” 心里却悄悄思量:反正过几天,等李旦消气,再找他撒撒娇,李旦一定会顺着她的! 李旦牵起裴英娘的手,拉着她往含凉殿的方向走。 裴英娘疑惑道:“阿兄,我们要去见阿父吗?” 李旦看她一眼,“阿父刚刚已经来过一次了。” 裴英娘先是错愕一阵,随即觉得愧疚难安,脸上烧得比天边的云霞还要红。 李治肯定也是听说她摔伤了,才会拖着病体亲自来东阁探望她。她何德何能,极少踏出寝殿的李治竟然会因为担心她,顶着烈日出门! 李治惦记着裴英娘的摔伤,不顾宦者劝阻,亲自到东阁看试,结果扑了个空,路上吹了冷一阵穿堂风,回到含凉殿,马上开始发热。 宦者连忙一叠声去叫奉御。奉御赶到,为李治扎针——此前武皇后力排众议,决定让奉御尝试用针灸术为治疗李治。 李旦和裴英娘踏进内室的时候,奉御刚刚除掉最后一根细如须发的毛针。 奉御一头汗,躺在床榻之上的李治也脸色青白,霜白的发鬓和眉间全是豆大的汗珠。 宦者把李治扶起来,让他能够舒舒服服靠在隐囊上,小心翼翼为他擦汗。 裴英娘眼圈一红,都怪她思量不周,才会害得李治和李旦受惊,虽然只是虚惊一场,但他们的担心是实打实的。 她几步扑到床榻边,“阿父,英娘不孝……” 李治挥退宦者,揉揉裴英娘的脑袋,“小十七安然无恙,就是最大的孝顺了。” 他的手掌心里也满是汗水,潮乎乎的。 第49节 裴英娘喉头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依偎在李治身边,双手紧紧攥着红地金锦床褥,指节用力到发白。 宫婢送上汤药,裴英娘拂去眼角的泪花,接过飞禽卷草纹银碗,“我来服侍阿父吃药。” 她跪在床褥前,举起银匙。 李治含笑望着她,艰难饮下一整碗黑乎乎的药汁子。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问裴英娘为什么会让房瑶光骗奉御说她摔下马了。正如他刚才所说的,他不关心原因,只在意裴英娘是不是真的受伤了。 第37章 等李治睡下, 李旦牵着裴英娘离开含凉殿。 武皇后从侧殿走来, 七破间色裙被暮色镀上一层淡淡的金晖。 她的脸色不大好看, 眼神淡然,但不怒自威, 轻抿的嘴角昭示着她此刻的心情。 裴英娘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李旦揽住她的肩膀,把她藏在袍袖底下, “阿娘。” 武皇后匆匆点头回应, 径直进了内殿。 李旦目送武皇后走远,拉着裴英娘走开。 夏日将尽,太液池满池荷花依然开得热闹,接天莲叶无穷碧,一朵朵或粉或白的莲花在层层翻涌的绿浪中亭亭玉立, 绮丽的霞光也夺不走莲花的秀美婀娜。 暗香浮动,池边有许多低飞的蜻蜓和细小的飞虫, 嗡嗡嗡嗡一片响。 荷叶长势迅猛,一夜间忽然盖住大片湖面,暗绿色的杆子顶着一张张翡翠圆盘, 一直伸到岸边的回廊里。 李旦拂开垂在栏杆上的荷叶,单手折下两朵浅粉色的荷花苞,递给裴英娘。 裴英娘一手拉着李旦,另一只手轻轻攥着花苞,把娇嫩的花朵揉得发蔫,“阿兄,对不起。” 以前在裴家, 她不需要向任何人交待什么,因为没人会在乎。现在不一样了,她情急之下随口扯的一句胡话,会让关心她的人信以为真。 她不曾经历这种随时随地被关怀的宠爱,所以根本没有想过要向李治和李旦打声招呼。 李旦把她的小手掌捏得更紧了些,“下次要记得和我说一声,晓得么?” 裴英娘乖乖点头。 她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后,她也是有牵挂的人。 第二天,武皇后才把薛绍受伤的事情告诉李治。 她轻描淡写,“薛三打球的时候摔下马,这几天暂时在宫里修养。” 李治在得知裴英娘没有受伤的时候,就猜到她扯谎是为了替真正受伤的人求医,不过他没想到那个人会是薛绍。 他立刻派人分头去看望薛绍和李令月,青春正好的小儿女,这会儿不知吓成什么样了。 武皇后欲言又止,目光落在李治鬓边的白发上,把阻止的话吞回肚子里。 她不喜欢沉迷巫术的城阳公主,也不喜欢城阳公主的儿子薛绍,可李治和李令月都对薛绍很满意。 尤其是李令月,早已经认准薛三,非君不嫁。 武皇后侧首,扫一眼羊仙姿。 羊仙姿会意,悄悄退出含凉殿。 当天下午,薛绍的两位兄长进宫,坚持要把薛绍带回薛府。 李令月听到消息,霍然而起,“表兄的伤还没好呢,怎么能说出宫就出宫?” 等她匆匆赶到麟德殿,薛绍的兄长已经把薛绍带走了。 李令月急得直顿足,“宫外的太医署里尽是招摇撞骗的庸医,哪比得上尚药局的奉御医术好?” 她扬声唤昭善的名字,“薛家郎君走到哪儿了?” 裴英娘看李令月竟然想出宫追回薛家人,哭笑不得,拦下她,“三表兄回到自己家里,心情畅快,兴许更利于他养伤。阿姊担心三表兄,不如去找阿父求一道旨意,让尚药局派两个直长去照顾三表兄。” 李令月一开始很恼怒薛家兄弟的自作主张,但是想想他们才是薛绍的兄长,把受伤的弟弟接回家照看,确实合情合理,薛绍肯定也不愿待在宫里,再经裴英娘一劝,火气早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叹口气,“只能这样了。” 姊妹俩联袂去找李治,到含凉殿的时候,才知道李治已经派人去尚药局传旨了。 李令月有些不好意思,“阿父事事都想在前头,我不该给他添乱的。” 奉御在为李治施针,李令月和裴英娘不敢打扰奉御,只能原路返回。 李令月不想孤零零回自己的寝殿,裴英娘把她带到东阁吃茶点。 东阁比不上含凉殿幽凉,但临着活水,撤下南面的屏风,整座厅堂空阔通风,微风吹过水面,拂在脸上,让人觉得慵懒舒适。 裴英娘嫌庭院单调,让工巧奴在小溪上架了一座小风车,用竹管相接,把低处的流水浇到高处的假山上,假山的山石是江南道进贡的太湖石,日日被流水冲刷,纹理圆润,玲珑剔透。 宫婢把坐褥搬到廊檐下,四面点上几炉熏香。盘式错金博山炉小巧精致,香烟从山峦形状的炉顶逸出,盘旋缭绕。水多的地方蝇虫也多,纱帘挡不住,只能靠熏香。 半夏坐在台阶上扇炉子煎茶,茶香清淡,和四溢的熏香交缠在一处,没有被冲淡,反而显得更清香了。 李令月轻轻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气,饮一口酸凉的乌梅浆,恨恨道:“六王兄说倭人是我们的藩属国,向来忠心,不能为了三表兄的伤大动干戈,否则有失气度。” 她一拍小花几,眉心几乎拧成一个结,“三表兄的马童亲眼看见倭人故意刺伤三表兄的马,难道只能这么算了?” 裴英娘眼波流转,笑了笑,“阿姊放心,我们不能明着给倭国人找麻烦,不表示三表兄的仇没法报。” 早在中原内乱时期,倭国人曾多次劫掠沿海居民。当他们目睹大唐的繁荣稳定后,转变政策,俯首称臣,数次派遣数百遣唐使西渡海洋,前来大唐学习先进的生产技术、天文数学、衣冠器物、典章制度和历史文化。 倭国人以他们的盲目崇拜和狂热仰慕成功赢得朝廷上上下下的欢心,很多人对倭人抱有好感,觉得他们和野性难驯的西边异族相比,更恭顺谦卑。 在这种情况下,处置倭国使团成员必须得有确凿的证据,薛绍僮仆的话,并不足以服众。 比赛中发生碰撞是常事,裴英娘找不出更多的证据,但报仇这种事,并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 裴英娘抿嘴一笑,挪到李令月身边,和她低声耳语一通。 李令月将信将疑,“这样就能教训那几个倭人?” 裴英娘点点头,“阿姊不放心的话,可以让人在一边架桥拨火,确保万无一失。” 锅里的茶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响,姊妹俩在高雅的茶香中,确定下计划。 一时昭善走到廊檐底下,说奉御离开含凉殿了。 裴英娘连忙站起身,顺手把懒洋洋的李令月拉起来。 李令月想到自己能为薛绍出气,兴奋不已,来来回回把计划推演好几遍,“要是他们打不起来怎么办?那个煽风点火的人一定要慎重挑选!” 刚巧轮到千牛备身换班,一行腰佩长刀、着绿色团花锦袍的千牛备身迎面走来,打头的,赫然是用精湛的球技把倭国球队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的执失云渐。 李令月眼前一亮,“大郎!” 九江大长公主去世得很早,执失家的儿郎虽然是大长公主之后,其实和皇室的关系早就疏远,大多默默无闻,没有什么建树。唯有执失云渐深受李治信重,和李唐皇室的关系很亲密,甚至连薛绍这个公主之子都不如他亲近皇家,李旦、李令月当着人称呼他的官职,但私底下唤他叫大郎。 执失云渐示意同伴先走,站在原地,等李令月开口。 李令月把裴英娘教她的计划和盘托出,“等到重阳登高那天,你可得帮忙呀!” 执失云渐瞥一眼裴英娘,不必问,这个计划,绝对是永安公主想出来的。 李令月等了半天,看他不说答应,也不拒绝,忍不住催促他,“大郎,三表兄平时最敬佩你了,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欺负吧!” 执失云渐表情不变,点点头,应承下来。 李令月轻轻舒口气。 裴英娘左右看看,叮嘱一句,“执失校尉,这事最好不要和别人提起。” 毕竟是使心机算计别人,不大光彩。 执失云渐背光而立,瞳孔看起来有点像清透的琥珀,“你放心。” 说完抬脚走了。 李令月拍拍裴英娘的手,“英娘,你不用担心执失校尉,他会守口如瓶的。” 裴英娘勉强笑了一下,她完全不担心执失云渐的口风,她担心的是李令月看人的眼光啊!执失云渐就是个闷葫芦,而且还是个直来直往的武将,让他去干挑拨离间的事,合适吗? 李治针灸过后,换了身干爽的轻纱衣裳,歪在凭几上欣赏歌舞。看到姐妹俩手拉手进殿,笑着道:“别另设坐席了,都坐到我身边来。” 宫婢连忙撤去准备好的簟席,把盛放茶点琼浆的小几移到李治的坐褥前。 裴英娘和李令月挨着李治坐下,殿里没有外人,姐妹俩偷懒没有跽坐,腿一盘,坐得很随意。 裴英娘仗着自己年纪小,直接把半个身子靠在宫绸隐囊上。 李令月有样学样,也抓起隐囊,垫在背后。 舞伎在殿前翩翩起舞,龟兹乐人吹奏音乐,另有几个戴纱帽、穿彩衣的小童在庭前嬉戏,做出各种滑稽古怪的形态,逗李治发笑。 裴英娘细细端详李治的脸色,看他笑容满面,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心里偷偷松口气。 这才有心思观赏舞曲,看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分辨出龟兹乐人吹奏的是什么曲子——儒学士看她实在不开窍,最近试着教她学古筝,前几天才向她演示过打谱,当时弹奏的正好是这首《春莺啭》。 据说李治有天坐在廊下赏花,听到枝叶间隐隐有清越的莺声,偶有所感,遂命宫廷乐师白明达创作《春莺啭》。 隋唐两朝崇尚胡乐,唐朝的宫廷乐师大多是隋朝旧部,白明达是龟兹人,擅长作曲,曾经很受隋炀帝的宠爱。他所作的《春莺啭》流传很广,是宫廷乐曲中的经典曲目。 裴英娘瞥一眼龟兹乐人怀中的钿螺箜篌,捏捏自己的手指头,学羌笛是个错误,她至今还不能吹出完整的曲调,古筝她也学不来,或许她可以换一种乐器,改学箜篌? 一曲奏罢,宦者躬身进殿,“大家,太子殿下求见。” 李治微微蹙眉。 裴英娘和李令月对视一眼,起身离席,“阿父,我们明天再来陪您。” 李治挥挥手,让宦者把她们送到殿外。 太子李弘头束金冠,穿红地瑞锦纹圆领袍衫,面色苍白,神情郁郁,看到姐妹俩步出内殿,柔声问李令月:“三郎挪出宫去了?” 李令月固然埋怨李弘心慈手软,但对这位自小被册封为太子的长兄,还是以敬慕居多,“大表兄把他接回府去了。” 李弘点点头,“三郎是外男,不能久居宫中,搬出去才是正理。” 等李弘走远,李令月叹口气,小声和裴英娘说,“六王兄是个好人,就是太好了,总让小人得志!” 李弘聪颖仁孝,是个无可指摘的君子,但作为一个帝国继承人来说,他的心思过于纤细敏感。 第50节 他小时候读史书,看到书中一些不符合人情世理的故事,竟掩卷叹息,不忍心读下去。哪怕属臣劝了又劝,也不肯再读。 他关心民间疾苦,曾多次上书谏言,规劝李治放宽刑律,饶恕逃兵。 饥荒年间,他不忍看饥民挨饿,多次私自命家奴开仓放粮。还曾把自己名下的土地赠送给贫穷的老百姓。 李弘美名远扬,备受朝臣推崇。然而,那些朝臣,当真是因为李弘的美德而拥护他的吗? 李治多病,武皇后临朝听政,名不正言不顺。对于野心勃勃的皇室贵戚和大臣们来说,脾性软弱,但思想固执的李弘继承皇位,正是他们乐见其成的。 事实上,李弘也和李治一样体弱多病,近几年他只参与朝廷的重大决议,很少过问日常琐碎政务,监国理政的重任,主要由几名东宫属臣代他打理。 裴英娘回头看向含凉殿,李弘清瘦伶仃的背影渐渐隐入朱漆宫门。 殿中的舞伎、乐师已经从侧门离开,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馥郁的馨香。 李弘一步一步走到内殿的屏风前,姿态端庄优雅。 李治抬起头,看着自己最喜爱的儿子一步步走近。 别人以为李弘和武皇后作对,是为了争权夺利。唯有李治相信,李弘没有想那么多。 他只是单纯不满武皇后的逾矩,觉得自己身为人子,必须规劝警戒母亲,让母亲做一个贤良恭顺的后妃。 “倭人使团的事查清楚了?”李治轻声问李弘。 李弘先肃然行礼,然后才回答李治的问话:“儿臣惶恐,倭人使团有何不妥?” 李治猜到他被蒙在鼓里,吩咐左右:“传执失进来。” 执失云渐交班过后,在仗院休息。 宦者一路小跑,足足花了半刻钟,才找到他。 执失云渐疾步进殿,面色平常,但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 李治神情疲惫,指一指太子李弘,“大郎,你和太子说说,那个雪庭武吉,为什么会故意重伤三郎?” 执失云渐应喏,把他连夜调查的结果如实道出。 倭国的遣唐使团规模不小,每一次大概有四百人左右,其中有倭国官员,有僧侣,有学者,有留学生,个个都是倭国精挑细选的杰出人才。这些人才,或多或少都和倭国的皇族有姻亲关系,有些本身就是皇族血脉。 波罗球场上发生的一切,说起来很简单。倭国的掌权者老了,可他迟迟没有立下嗣子,几个继承人勾心斗角,想嫁祸对方,借上国之手,除掉对自己威胁最大的敌人。 雪庭武吉是倭人内斗中的一枚棋子。 李弘听到一半,脸上浮起一丝愧色,“儿臣错怪三郎了。” 波罗球戏对孱弱的李弘来说,只能远观,无法亲自尝试。场上的比赛激烈粗野,他远远坐在高台上观看比赛,根本看不清雪庭武吉的那一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从头到尾,只有薛绍的马童言之凿凿,其他人都是意气用事。 一旦雪庭武吉的罪名成立,他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整个倭国使团都会被他连累。 李弘再三思量,决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平时处理纷争时,崇尚“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的御下原则: 罪行轻重有可疑时,他会选择从轻处置。宁愿不依常法,自己失职,也绝不错杀无辜的人。 李弘不想因为胡乱揣测冤枉倭人,影响两国情谊,加上以为马童是为了替薛绍报复雪庭武吉才故意污蔑他的,在处理此事时,自然而然会偏袒处于弱势的倭国使团一方。 李治深知李弘至纯至孝,没有过多苛责——李弘天性如此,无法扭转。 他暂且撇下薛绍受伤的事,转而问起东宫属臣:“这件事理当由他们为你料理,为什么大郎能迅速查明倭国使团的异样,他们却没向你提起?” 李弘眼眸低垂,“想是因为政务繁忙的缘故。” 李治拧眉,李弘可以软弱,可以认死理,但他必须能掌控自己的部下属臣,否则一旦他撒手走了,李弘要怎么威慑群臣? 执失云渐直接反驳李弘,“戴至德和倭国僧侣来往甚密,十分同情倭国的大王子。薛绍受伤后,倭国大王子的使者前往崇仁坊戴府求情,戴至德和他密探了足足半个时辰。” 戴至德是李弘的左膀右臂之一,辅佐李弘多年,是陪伴李弘长大的良师益友。 李弘微微变了脸色,“戴公是个君子,不会做出这种欺上罔下的小人之举!” 执失云渐默然不语。 满室寂然,殿前的鎏金兽香炉静静喷着一股股清冽的香烟。 李弘心底发沉,双手握拳,直起身,“阿父,儿臣着相了。” 李治叹口气,耐心道:“戴至德确实忠心耿耿,劳苦功高。但是人都有私心,他今天可以因为同情倭国大王子瞒下倭国使团的内乱,谁知以后还会瞒下什么?你可以饶恕他,也可以接着重用他,但你必须要让他明白,隐瞒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只有你才有权决定要不要宽恕倭国的大王子。” 李弘闭一闭眼睛,再睁开双眼时,神情颓唐落寞,“儿臣谨遵阿父教诲。” 他行了个郑重的稽首礼,起身告退,早忘了自己求见李治的目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李弘,大部分蠢作者胡诌的,千万别当真…… 分享一个小八卦:据说唐朝时有女子马球队,然后名誉队长是——武皇后。 第38章 李治没有让人拦住李弘。 脚步声渐行渐远,珠帘轻轻晃荡, 花鸟纹地砖上落下一道道摇曳的重影。 李治骄傲于李弘的仁德聪慧, 对他寄予很大的期望。现在他只希望李弘能够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在适当的时候狠下心肠。 太子还年轻, 唯有等他跨过那道坎, 才能真正脱胎换骨,肩负起大唐江山。 李治明白那有多么艰难,因为他当初也经历过矛盾和挣扎。 “执失。”李治看着执失云渐, 沉声道, “太子性情柔和, 他日你若能全心辅佐太子, 太子必会报之以国士之礼。” 执失云渐解下束发的金环, 拜伏在地,“陛下无需试探臣的忠心, 臣曾在大父、大母灵前立誓,此生忠于大唐, 绝无二心。” 李治面色稍缓, “朕信你。” 他拿起几案上一卷用浅绿加金锦仔细包裹的卷轴,轻掷到执失云渐面前, “回去好好研习, 朕等着你在战场上重现昔日胜州都督的风采。” 胜州都督即执失云渐的祖父, 他死后被追赠为胜州都督。 执失云渐拾起卷轴,面色不改,眼瞳里却有雪亮的光芒闪耀。 盛暑过后, 天气一日比一日凉爽,蒸腾的暑气被清朗的和风代替,白露为霜,寒蝉凄切。 太液池的荷花开完最后一茬花苞前,裴英娘终于学会骑马。 这天她骑着三花马在围场的树下晃荡,暗黄色枯叶随风飘拂,落在她的发髻上。 一双洁白粉腻的手伸向她缚发的丝绦,替她解下缠绕在发丝里的叶梗,“英娘,等显王兄成婚那天,咱们一起骑马去英王府观礼!” 裴英娘回头,李令月头绾单髻,遍簪珠翠,着联珠纹对襟半袖,深赭色夹缬襦裙,手挽长鞭,笑吟吟看着她。 “阿姊又说玩笑话了,我们还是乘车妥当些。” 裴英娘热衷学骑马,是盼着能在山林间自由自在地驰骋,可不是为了在熙攘拥挤的里坊巷曲间走走停停,供道旁好奇的路人围观。 李令月撇撇嘴,驱马上前,和裴英娘并辔而行,“坐在卷棚车里,什么都瞧不见,多无趣!” 提起李显的婚礼,她又立马哭丧着脸,“可惜三表兄不能和我们一块儿去。” 薛绍本来是李显的傧相之一,现在他受伤了,必须卧床休养,只能无奈缺席李显的婚宴。 “傧相挑好了么?”裴英娘松开缰绳,忍冬立刻上前抱她下马。 李令月跟着下马,随手把长鞭往身后一抛,“还没呢,阿娘想要让武表兄担任傧相,姑祖母不答应。” 裴英娘挑眉。常乐大长公主不愧是作风彪悍的李唐公主,一次次乐此不疲地挑战武皇后的权威,现在竟然连李显的傧相人选都要插手管一管。 姊妹俩从围场返回东阁,恰好撞见七八个宫人抬着一座金光闪闪的轿辇出宫。 豪奴们前呼后拥,横冲直撞,气势凶悍。 路上的宫人们远远看到轿辇,躲闪不迭。 不用猜,纱帘里头横卧着的慵懒身影,肯定是常乐大长公主。 裴英娘还记得李旦的嘱咐,拉着李令月退后几步,躲到粉墙下的芭蕉丛后。 李令月不明所以,来不及等常乐大长公主一行人走远,小声问:“为什么要躲着姑祖母?” 这事说起来就复杂了,真要细究的话,得从长孙无忌架空李治开始说起。 裴英娘有些犹豫,她不想提起李治的伤心事。 前不久是新城公主的忌日,李治强打精神,带着她微服出行,去了一趟通轨坊南园。 那里是新城公主生前养病的地方。 新城公主死后,李治一时激愤,杀了驸马,驱逐流放驸马全家几十口人,公主府的奴仆属臣也死在他的盛怒之中。 南园就此荒废,断井颓垣,残花败柳,庭院中长满杂草藤蔓,正殿的落灰有半指厚。 在通轨坊南园看到新城公主幼时的画像后,裴英娘总算明白,为什么李治第一次看到她时,会伤心流泪——如果不是那幅画绢斑驳陈旧,她差点以为画上的人就是自己。 原来她长得像早逝的新城公主。 新城公主是太宗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最小的女儿,和兄长、姐姐们不一样,她自小远离宫廷,幽静柔顺,从不掺和宫闱纷争。 可她却因为朝中的政治动荡而失去丈夫,抑郁而死。 何其讽刺,何其无辜。 新城公主的死是帝后的忌讳。不管是频繁来往于宫廷的公主、命妇,还是宫中的宫婢、内侍,从不会当众提起新城公主。 而李旦、李令月长大时,新城公主早就不在了。 唯一知情的几位大长公主都是人精,不曾在裴英娘面前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连藏不住心事的千金大长公主也没说过什么似是而非的话。 唯有常乐大长公主每次在宫宴上看到裴英娘时,总是面色阴冷,眼神像淬了毒液,阴寒无比。 裴英娘以前不明白常乐大长公主为什么会讨厌自己,在得知新城公主生前和姑母常乐大长公主感情很好之后,恍然大悟。 常乐大长公主大概觉得她只是个替身,不配享受李治的疼爱和公主的尊荣。 裴英娘以前就对常乐大长公主敬而远之,明白她的敌意从何而来之后,更是看到对方就立刻退避三舍。 一个辈分高、暴躁易怒、敢和武皇后针锋相对的皇室公主,不是现在的她能应对得了的。 第51节 而且,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绝不会和常乐大长公主这种宁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坚决不退缩的人硬碰硬。 当然,如果李治、武皇后在场,裴英娘就用不着躲了——李治会毫无原则地为她撑腰,而武皇后能自动吸引常乐大长公主的火力。 现在她身边只有一个满脑子风花雪月的李令月,哪敢出去领常乐大长公主的眼刀子呀!万一常乐大长公主今天气不顺,想拿她撒气怎么办? 裴英娘小小地扯个谎,“我和房女史合得来,大长公主看到我会不高兴的。” 李令月信以为真,李治命房瑶光教裴英娘骑马、蹴鞠,两人有师徒之谊,来往密切。 轿辇远去,两人相视一笑,钻出芭蕉丛。 傧相一直以来都由男方家选定,和新嫁娘没什么关联,常乐大长公主非要和武皇后打擂台,有越俎代庖、故意为难武皇后的嫌疑。 如果武皇后是个豁达大度的后妃,很可能会先做出让步,顺着常乐大长公主的意思,另选一个傧相。 可惜武皇后不是,她坚持要自己的从侄武承嗣做傧相,“且不论尊卑上下,难不成我这个做母亲的,连儿子的婚宴安排都得听大长公主分派?她是不是连显儿的王府也要一并接管了?” 驸马赵瑰劝常乐大长公主莫要和武皇后作对,常乐大长公主冷笑道:“三郎受伤,替代他的人可以从王孙中挑选。武氏儿郎,寒门之子,罪囚之后,哪一点及得上三郎?让武承嗣担任傧相,也不怕惹人笑话!” 这几句话几经辗转,被几个早就看常乐大长公主不顺眼的人听见了,立刻添油加醋一番,跑去武家告密。 武承嗣现在已经承袭了武家的爵位,得知常乐大长公主竟然讽刺他不如没有实职的薛绍,心中暗恨。 武三思被李治训诫后,整日斗鸡走狗、无所事事,见武承嗣气得青筋暴跳,当即揎拳撸袖,叫嚣着要为兄长报仇。 武承嗣拦下武三思,牙齿咬得咯咯响,“来日方长,你我兄弟终会有扬眉吐气的那天!” 这一场拉锯战最后自然是武皇后占了上风,武承嗣代替受伤的薛绍,担任李显婚宴的傧相。 婚宴当天是个大晴天,碧空澄澈如镜,万里无云。 李显作为新郎官,头戴缨冠,穿一身簇新的吉服,神采飞扬,宝带琳琅,装扮得十分庄重。 从他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来看,裴英娘完全看不出他心中另有所爱。 她悄悄腹诽,难怪武皇后会同意李显娶赵观音为正妃,知子莫若母,武皇后早就看出李显不在乎正妃是哪家小娘子,他只是把娶亲当成代表自己成家立业的象征。 傧相李旦锦衣绣袍,风姿洒然,低头从织金镶边宽袖中掏出一大叠纸卷,递到李显手心里。 李显嬉皮笑脸,看也不看,直接把纸卷往怀里一塞,“阿弟,还是你对兄弟仗义!” 一旁的武承嗣也摸出一小把裁成条状的纸条,笑呵呵道,“我的才学虽然不及八王,也想为七王解忧,昨夜我遍阅古籍,勉强得了几首,还请七王不要嫌弃。” 李显笑出满脸褶子,拍拍武承嗣的肩膀,“表兄啊,多多益善!” 不一会儿,李弘、李贤也命各自的户奴送来一叠叠整齐的纸卷。 李显来者不拒,袖子、衣襟、长靴、衣兜,甚至连下裳里面都塞满各种纸条。 等诸位王孙公子散去,王府的博士、属臣们纷纷围上前,把写满字迹的荷包、香囊、彩绦挂在李显的腰带上。 李显还嫌不足,让人取来笔墨纸砚,哗啦一下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滚圆的胳膊,“快,再抄几首在我手臂上!” 王府的婢女们面面相觑,不敢违逆李显的命令,其中一个会写字的被人推上前,硬着头皮拈起兼毫笔。 李旦皱眉,用眼神示意婢女们退下,“王兄,适可而止。” 李显眨眨眼睛,挤出一脸讨好的笑容,试图打动李旦,“阿弟呀,等你以后娶亲的时候,我保证不会作弄你的!今天我要迎亲,你就睁只眼闭只眼罢?” 李旦轻扫袍袖,扭过脸,“迎亲的时候天都黑了,你能看得清写在手臂上的字?” 李显双手紧紧攥住李旦的衣袖,不让他走,愁眉苦脸着说:“万一我身上带的纸条全用光了,赵家人还不肯开门,怎么办?” 李旦深吸一口气,抬起衣袖。 李显不肯松手,半个身子几乎要趴在李旦身上,“阿弟,你可得帮帮我呀!” 李旦眉头轻蹙,语气有些无奈,“到时候我在你身边照应,我说什么,你照着念就是了。” 李显立刻容光焕发,挺直胸膛,“有阿弟在,我就放心了!” 裴英娘一开始以为李旦他们是在帮李显塞红包,好方便贿赂赵家那群堵门的小娘子、小媳妇,尽快接出新妇赵观音。 看到后来,发现李显的袍袖里塞的全是一摞摞的纸条。 等李显被王府长史请走,她耐不住好奇之心,啪嗒啪嗒跑到李旦身边,扯扯他的衣袖,“阿兄,那些纸卷是什么讲究?” 李旦低头看着裴英娘。 她最近长高了些,不像之前那样伶仃瘦小,脸颊圆润,笑眉笑眼,穿一身碧缥色云纹地海棠穿枝花纹芙蓉织锦上襦,半见色银泥藕丝裙,丝绦束发,螺髻旁垂着绿香球。因为年纪渐长,眉间不再点朱砂,饰以翠色花钿,衬得肤色如凝脂一般。 恍惚已经能看到她长大后的模样。 到那时,英娘还会这么亲近信任他么? 李旦眼底微微一沉,摸摸裴英娘的发顶,“纸卷上面写的是诗赋。” “诗?”裴英娘更加糊涂了,诗句再好,哪有红包顶用! 李令月手执一柄宫绸团扇,走到两人身边,笑着给裴英娘解释:“迎亲的时候要作诗,显王兄怕自己作不出来,提前预备好几十首新诗,免得到了赵家手忙脚乱。” 李显迎娶赵观音,到公主府门前时,按着规矩,必须先吟几首诗。等堵门的赵家姑嫂妯娌满意了,打开府门,他才能顺利进入公主府。 然后经过赵家姑嫂们的一顿棍棒夹击,到了赵观音的绣楼下,李显又得吟诗。这时吟的诗叫“催妆诗”,主题无非是赞美赵观音年轻貌美,无须过多打扮,赶紧下楼来,跟着他回王府吧! 催妆诗念完一首又一首,把赵家姑嫂哄高兴了,赵观音也打扮好了,这时李显可以和赵观音行奠雁礼。 行礼之前,李显要念“撤障诗”。 行礼之后,李显仍然要继续赋诗。 最后新婚夫妇拜别常乐大长公主和驸马,回王府的路途中,会碰上捣乱的障车之人。李显得吟诵几首“障车诗”,让障车之人心服口服。当然,财帛酒菜也不能少。 把赵观音领回王府,行完礼,入青庐,要洞房了,还不算完,李显这时候必须吟诵“却扇诗”,哄劝赵观音放下遮面的团扇。 裴英娘听得咋舌,娶个媳妇这么艰难,难怪李显要夹带小抄! 她抬头悄悄瞥李旦一眼,还好李旦博闻强识,饱读诗书,不然等他成亲的那天,也得和李显一样夹带纸条,才能过关。 李旦似乎能看懂裴英娘在想什么,眼眸微垂,拍拍她的脑袋,似笑非笑,“瞎琢磨什么呢。” 裴英娘捂住头顶,襦衫袖子滑到手肘,腕上一长串细如须发的团鹤牡丹纹金臂钏窸窸窣窣响,杏眼里写满疑惑:李旦怎么知道她在嘀咕他? 黄昏时暮色西垂,是迎亲的吉时。 李显意气风发,乘坐迎亲花车,带着李旦、武承嗣等傧相,由几十个锦衣华服的五陵少年郎簇拥着,浩浩荡荡前往公主府。 数百个家奴宫婢跟在队列之后,迎亲的队伍宛若一条游龙,所过之处,烟尘滚滚。 王府院子里的青庐已经搭好了,裴英娘和李令月掀开帐幔,里里外外瞧了一圈。 青庐是新婚夫妇洞房的地方,一般搭设在庭院里。 日暮苍山,青庐里已经燃起火烛,昏黄的灯光映照下,穿枝鸾凤衔同心百结绣帐愈显浓丽鲜明,地上的波斯地毯闪烁着耀目的光芒,富丽堂皇,雍容至极。 几位前来观礼的公主和王妃拉着裴英娘和李令月说话。千金大长公主最为热情,一个劲儿夸李令月今天穿的月华裙好看。 郑六娘偷偷朝裴英娘挤挤眼睛,趁人不注意,飞快拽住她的手,把她拉出拥挤的青庐。 “公主,求你救救房姐姐。” 裴英娘吓一跳,“房女史怎么了?” 郑六娘左右看看,凑到裴英娘耳边,小声说:“天后让房姐姐待会儿给七王和赵二娘送合卺酒。” 裴英娘微微蹙眉,武皇后这是在报复常乐大长公主。 人人都晓得李显爱慕房瑶光,今晚是李显和赵观音的洞房之夜,武皇后故意让房瑶光出现在青庐里,还让她为新婚夫妇送上合卺酒。不说赵观音却扇之后看到房瑶光会有多生气,就是旁观的人,也会觉得尴尬别扭。 事情传到常乐大长公主那边,武皇后的目的达到了,无辜的房瑶光则会被常乐大长公主母女视为眼中钉。 郑六娘生怕裴英娘会拒绝,不等她开口,一径攥着她走到东边回廊下面。 房瑶光头梳双刀髻,穿一件绛色底盘绦如意纹半臂,轻纱里衣,豆青褐国色天香纹罗裙,系宫绦,独自一人坐在栏杆前,神情平静。 裴英娘没有走进去,站在回廊下,抬头看着房瑶光,“房女史想好了?” 房瑶光看她一眼,点点头。 郑六娘顿足,“房姐姐,你就说你肚子疼,我和公主帮你打掩护,随便找个人帮你顶掉送合卺酒的差使,不就好了?为什么你非要得罪常乐大长公主和赵二娘呢?” 房瑶光淡淡道:“我问心无愧。” 郑六娘急得语无伦次,“房姐姐,我晓得你的为人,可赵二娘不晓得啊!她那人爱记仇,几年前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到现在还时不时拿出来挤兑人。你真的老老实实把合卺酒送上去,她敢当面把头冠砸到你脸上!” 裴英娘按住郑六娘,“房姐姐已经下定决心,顺其自然吧。” 房瑶光投效武皇后,并不仅仅只是为了摆脱被逼嫁人的命运。她有能力,有抱负,希望能凭借自己的才华,获得相应的尊重和地位,从此不再受家族束缚。 今天武皇后派她给赵观音添堵,明面上是为了气常乐大长公主,实则也是为了试探她。 武皇后乐于看到房瑶光和常乐大长公主结仇。正如她对武家兄弟和上官璎珞之间的矛盾不闻不问一样,房瑶光和常乐大长公主的关系越紧张,她越满意。 武皇后可不希望她的心腹们团结友爱,拧成一股绳,万一他们私底下阳奉阴违,联合起来哄骗她,她岂不是会很被动? 房瑶光清冷率直,跟上官璎珞关系和睦,和武家兄弟井水不犯河水。武皇后找不到她的弱点,想起李显似乎对她念念不忘,顺手把常乐大长公主母女借来用一用,试探她的同时,恶心一下常乐大长公主,一举两得。 如果房瑶光今天找借口推脱,以后将很难得到武皇后的倚重。 这些曲曲折折房瑶光懂,裴英娘也懂,但郑六娘不懂。 她一甩袖子,眼圈微红,“我好心好意为房姐姐着想,房姐姐却不肯领情,难怪大母总骂我有眼无珠,上赶着给冷情冷性的人献殷勤。” 小娘子的脸,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刚刚还是笑容满面,一眨眼,阴云密布,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房瑶光扫她一眼,无动于衷。 郑六娘自小备受长辈疼宠,偶尔不小心擦破一块油皮,还没哭出声呢,已经被一大群人围着安慰哄劝了。 此刻她泫然欲泣,房瑶光竟然连问都不问一句! 郑六娘想到自己为房瑶光跑前跑后,还强行把不知情的永安公主拉过来帮忙,不由悲从中来,“哇”的一声,真的哭了。 裴英娘啼笑皆非,带着哭哭啼啼的郑六娘转过回廊,在一处临水的栏杆前坐下,拿帕子给她擦眼泪,“郑姐姐,房姐姐有她的打算,你别伤心了。” 她刻意加重“郑姐姐”三个字的音调,郑六娘比她大,为什么却得由她这个妹妹来安慰她呀! 郑六娘呜咽不止,显然没有听懂裴英娘的暗示。 她揪着一张湖蓝绸帕子,负气道:“幸好房姐姐是个女子,她要是男子,那天在御楼的时候,圣人早就赐婚了。这种无情无义的男子,我才不要嫁!” 裴英娘顺着郑六娘的话安抚她,好容易等郑六娘平复心情,立刻把一直远远缀在她们身后的半夏叫到跟前,“去青庐请太平公主。” 半夏应喏,不一会儿,带着一头雾水的李令月回来。 “新娘子快到门口了,你们怎么不去瞧热闹,躲在这里说什么体己话呢?”李令月看到郑六娘紧紧扣在裴英娘腕上的手,心里有点不高兴,英娘是她的妹妹,只能和她最要好! 第52节 她轻敛衣裙,硬挤到两人中间坐下,“六娘的眼睛怎么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唐朝的婚礼一般是在黄昏时举行,基本的婚服是红男绿女,新郎穿红色,新娘穿青色。 新郎如果地位高的话,婚服和平民的略微有些不一样。 新娘会拿一把团扇遮住面孔,等到新郎家,进了青庐以后,才放下扇子。 关于作诗,新郎进门要作诗,喝酒要作诗,催新娘子下楼要作诗,带新娘子出门要作诗,请新娘子放下扇子要作诗,总之就是不停作诗…… 另外,一般新郎不用全程自己作诗,傧相可以替他开口。(小说里有夸张哈~) 青庐:就是庭院中间搭一个帐篷,新郎新娘在帐篷里喝合卺酒,洞房。 障车:唐朝时娶亲是乘坐花车的,新郎把新娘接回家的路上,会有好事者上前拦住婚车,讨要赏钱,新郎的损友或者新娘的爱慕者也可能会故意挡住婚车,为难一下新郎。 第39章 李令月碰碰郑六娘的胳膊, 促狭道:“该哭的是赵家人,你伤心什么?难不成你舍不得赵二娘出嫁?” 郑六娘被李令月的话气笑了, 吸吸鼻子, 说了房瑶光的事。 李令月叹口气,“阿娘和姑祖母都太倔了!都是一家人,为什么要斗来斗去的呢?” 裴英娘和郑六娘不敢接这个话。 李令月想了想,两手一拍, “不行, 我去找房女史,合卺酒我替她送。” 裴英娘连忙拉住李令月的衣袖, “阿姊, 这酒必须得由房女史送。” 李令月笑了笑, 拍拍裴英娘的手,“英娘别怕, 阿娘不会生我的气。” 裴英娘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 武皇后当然不会生李令月的气, 但武皇后很可能会怪罪房瑶光啊! 郑六娘擦干眼泪, “公主, 房姐姐自己愿意去青庐送酒, 咱们劝不住她的。” 房瑶光的性子是出了名的清冷固执,说不嫁人就不嫁人,全家齐上阵也没用。据说房夫人连上吊的馊主意都尝试了,房瑶光眼皮都没眨一下,一剑斩断白绫, 转身就走。 李令月对房瑶光的事迹略有耳闻,跟着犯愁,“那该怎么办?” 裴英娘想了个补救的办法,“待会儿显王兄迎亲回来,我去找阿兄,让他看住显王兄,喝合卺酒的时候,尽量不让他和赵二娘注意到房女史。等房女史送上合卺酒,立刻派人把她带出青庐。” 李令月和郑六娘眼前一亮,“也只能这样了。” 李令月说风就是雨,商量好法子,立刻往青庐的方向走。 裴英娘拉住她,“阿姊,今晚咱们都别去观礼。” 李令月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向来爱热闹,从几天前起,就盼望着今夜的婚宴。哪怕她不喜欢赵观音,也不想错过青庐观礼。而且她在场的话,可以帮忙转移赵观音的注意力。 裴英娘小声说:“万一赵二娘还是看到房女史了,肯定会恼羞成怒,我们最好避远些,免得被她埋怨……她以后毕竟是我们的阿嫂。” 抬头不见低头见,姑嫂关系不能闹得太僵。 李令月不甘心,揪着衣带考虑了一会儿,才不甘不愿地点点头。 王府门前一阵喧闹,新郎李显和新妇赵观音共乘婚车,在夜色中回到英王府,路旁燃着数千支火把,火光摇曳,新妇发髻上的花钗珠玉亮如星辰。 裴英娘看到李旦下马,立刻迎上前,无奈她个子小,挤在人群当中,一眨眼就被小娘子们宽大繁复的纱衫襦裙淹没了。 她掀开几只挡在眼前的纱罗大袖子,奋力往前挤。爆竹声声,王府门前挤得水泄不通,费了半天劲儿,她才挪动两步远。 李旦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裴英娘踮起脚张望,只看到小娘子们发髻上华光闪耀的花钗步摇,一串串珍珠、玉石珠串轻轻晃动,折射出一道道绮丽光芒。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双手,把她抱起来,带离拥挤的人潮,“小十七也急着看新妇?” 裴英娘很不客气地拍拍男子的胳膊,“放我下去。” 武承嗣咧嘴一笑,把她揽得更紧,“人来人往的,小心摔着你,我抱你去青庐。” 裴英娘回头张望,“我不去青庐,快放我下去!” 武承嗣恍若未闻,自顾自道:“说起来,上次我在刺史府救你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情形,你还没谢过我呐!” 裴英娘挣扎了几下,武承嗣人高马大,她的小胳膊小腿,根本撼动不了他。 她忍不住低斥,“武表兄,你听不懂我说的话么?我要下去。” 武承嗣哈哈大笑,庭院里人声鼎沸,他的笑声汇入宾客们的笑闹声中,并不突兀。 裴英娘脸上的神情越着急,他笑得越开怀,脚步越从容。 “你急急忙忙想见谁?”武承嗣勾起嘴角,“我可以带你过去,只要你开口求我。” 裴英娘脸色一沉。 武承嗣好笑地看着她。 圣人和李旦把裴英娘当成小娃娃一样宠爱,只有武承嗣知道,裴英娘和自己是同样的人。 就像他辛苦隐忍,甘心成为姑母的棋子一样,裴英娘也深藏不漏,远比她表现出来的乖巧内敛要复杂得多。 他们都有长辈亲族死在武皇后手中,又因为尚有利用价值,被武皇后接到身边抚养。 李显、李旦、李令月是天潢贵胄,自小长在宫廷之中,锦衣玉食,穷奢极侈,不知人间疾苦。 他们不一样。 他受过流放之苦,颠沛流离,朝不保夕。 裴英娘父母和离,幼年孤苦,没有享受过长辈的疼爱宠溺。 他是武家血脉,此生荣辱全寄托在武皇后身上,除了效忠武皇后以外,无路可走。 裴英娘是天家养女,必须想方设法获得圣人和姑母的喜爱,一旦遭到圣人的厌弃,除了一个圣人养女的虚名以外,她什么都捞不着。 他们处境相似,本该结成同盟,互为犄角。 刚回到长安的时候,武承嗣曾试着向裴英娘示好,甚至愿意等她长大,将她纳为武家妇。可裴英娘从头至尾,从没有理会过他主动释放的善意! 如果她只是蠢到看不清形势也就罢了,但武承嗣看得出来,裴英娘分明对朝堂上的局势洞若观火! 她可以为一个不相干的薛绍忙前忙后,可以为一个低贱的家奴送出大笔钱帛打点关系,甚至连算计过她的王浮和王洵两兄弟,因为和她的继母沾亲带故,后来也受到她的暗中照拂——王洵获释后,立刻得到圣人的接见,如今在鸿胪寺任职。 圣人久居深宫修养,怎么会忽然宣召王洵?必然是裴英娘对圣人说了什么。 却独独只对他武承嗣不假辞色。 武承嗣眼底黑沉,莫非裴英娘也和常乐大长公主一样,瞧不起他是寒门出身? 也是,她乃裴家女,出自名门望族,外祖父褚遂良不仅曾高居宰相之位,还是名满天下的书法家。 而武家祖辈曾走街串巷卖豆腐,根基浅薄,侥幸靠大父的高瞻远瞩跻身功臣之流,仍然得不到世家的尊重,被望族斥之为下贱寒门。大父死后,武家早就没落,只因为出了一个武皇后,才能重新崛起。 武承嗣手上微微用劲,把裴英娘攥得更紧。 越得不到的东西,他越不会轻易罢手。 眼看离新郎、新妇一行人越来越远,而武承嗣始终不肯松手,裴英娘急中生智,想起刚才郑六娘痛哭的样子,扯开嗓子,眼泪哗哗往下淌。 和开口恳求武承嗣相比,她宁愿当众哭鼻子。 武承嗣刹那间竟然有些发愣,然后面色一僵,裴英娘不是很早熟稳重的么,怎么说哭就哭! 婚宴上的宾客整齐划一,全挂着一张标准的笑脸,忽然看到有人哭,实在刺眼。 满院子的视线立刻集中到裴英娘身上,“小娘子怎么哭了?是不是和长辈走散了?” 还有人警惕地盯着武承嗣,疑心他是不是趁乱拐骗谁家小娘子。 很快有人认出裴英娘来,笑着上前献殷勤,“公主是不是被爆竹声吓着了?莫怕,那是在恭贺英王娶亲呢。” 裴英娘一抹眼泪,声音发颤:“我要找八王兄!” 她生得眉清目秀,一头黑鸦鸦的乌发挽着小巧的双螺髻,发髻间盘了碧色丝绦,娥眉杏眼,可怜可爱。哭过之后,眼角微微发红,眸子被泪水洗刷得又黑又亮,委委屈屈的娇模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里发软。 “快别伤心了,我这就叫人去请八王。”千金大长公主左拉右拽,厚着脸皮把辈分不如自己的王妃、命妇们推开,走到武承嗣面前,伸出手,“英娘过来,姑祖母抱你过去。” 千金大长公主开口,武承嗣哪敢放肆,阴沉着脸松开手,冷冷看着裴英娘迫不及待地扑进千金大长公主的怀里。 “不敢劳动姑祖母,我来吧。” 低沉的嗓音在裴英娘身后响起,一道颀长稳健的身影渐渐靠近她。 裴英娘惊喜回头,发现已经有人把李旦叫过来了。 她立刻破涕为笑,伸手勾住李旦的脖子——这样说悄悄话方便。 李旦不着痕迹地轻扫武承嗣一眼,接住裴英娘,嘴角微微上扬,朝千金大长公主颔首,转身离开。 廊檐前悬挂的彩灯罩下微弱的光线,李旦快步走过回廊,轮廓分明的脸时而暴露在光线下,时而隐匿在暗夜中,忽明忽暗。 亮的时候能看清他俊秀的五官,浓睫微微上卷,面色沉静。暗的时候只能模糊看到一双雪亮的眼眸,像浸在夜空里的星子。 裴英娘简单说了一下房瑶光的为难之处,“阿兄,你可得把显王兄看紧了,别让他闹出什么笑话来。” 她刚刚哭过,说话还带着一点鼻音。 李旦半天没吭声。 裴英娘以为外边的吵嚷声太响了,他没听清,勾紧他的脖子,重复了一遍。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李旦神色微动,淡淡道:“晓得了,我派人过去看着。” 他回头朝回廊深处看了一眼,两名着窄袖袍的内侍连忙小跑着上前。 “你们一步不离地跟着七王,别让他看到房家娘子。若是看到了,不许他胡闹。” 他掏出一块鱼符,“七王不听劝的话,把这个给他看。” 内侍应喏,小心翼翼接过鱼符,躬身退下。 庭院里,千金大长公主看着李旦笔挺端正的背影,笑呵呵道:“旦儿友爱兄弟姊妹,是个好的,可惜六娘不争气。” 心腹婢女小声提醒她:“公主,您刚才怎么冒失了?武奉御怎么说也是天后的从侄……” 千金大长公主挥挥手,满不在乎,“你也太小心了,还没到那个地步。” 第53节 她在武皇后面前再谦卑,到底也是皇室公主,武承嗣只是个年轻气盛的小郎君,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记恨她。而且别看武皇后对裴家的小娘子冷冷淡淡的,就以为她不喜欢这个养女。恰好相反,武皇后如果很欣赏某个后辈,绝不会每天把那人挂在嘴边。 千金大长公主可以笃定,武皇后现在故意忽视裴英娘,必然有她的打算。 所以,千金大长公主鼓励郑六娘主动接近裴英娘。 李治已经暗示过王公贵族家的夫人们,他和武皇后不会替李旦择选正妃,八王妃将由李旦自己挑选。 李旦不喜欢六娘,六娘没有赵观音那样的福气。但她和太平公主、永安公主交好,以后的前途不会差。 千金大长公主抚抚蓬松的发鬓,把发间摇摇欲坠的晕色牡丹花重新簪稳。 她是庶出的公主,父亲在位时,还算过得风光,等到李治即位,血缘关系已经疏远了。而且历代皇帝,只对自己的同胞姐妹恩赏有加,其他庶出的公主,不过是面上瞧着得意罢了,真正能拿到实封的,少之又少。 如今她辈分高,偶尔能仗着老脸,从李治那里求一点好处。一旦她撒手走了,身后的儿女孙辈,一个个不事生产,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偌大一个郑家,还能繁荣几年? 矜持和骄傲,换不来实打实的富贵。 所以,她必须在自己还硬朗时,早点为后辈们寻到靠山。 别人笑话她自甘下贱,恨不能给武皇后当走狗。她不痛不痒,一点都不在乎,为了儿女们的将来,她愿意扛下所有骂名。 千金大长公主扶着婢女的手,脚步蹒跚,缓缓汇入觥筹交错的宾客们中。 两个内侍离开后,李旦抱着裴英娘,走往青庐相反的方向。 裴英娘趴在李旦肩头,左顾右盼,“阿兄不过去帮显王兄作诗吗?” 新娘子还没却扇,李旦不过去帮忙,万一李显想不出却扇诗,赵观音不肯放下扇子怎么办? 都要洞房了,只差临门一脚,这时候可不能马虎。 “有崔七郎他们在,足够了。” 裴英娘轻轻喔一声,扭着身子,想下地自己走。 刚才是为了说悄悄话方便,现在事情已经交代清楚,李旦可以放下她了。毕竟她长高了不少,年纪也大了,再被李旦抱着,委实不大妥当。 李旦眉头紧拧,“别动。” 有灯光从敞开的庭院照过来,映在他俊朗的面颊上,眉宇之间隐隐约约带有几分阴郁。 裴英娘第一次在李旦脸上看到这种暗沉的表情,愣了一下,不敢再扭来扭去。 小手环着他的肩膀,金臂钏在满绣锦袍上来回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宾客们的喧闹声越来越远了。 李旦径直把裴英娘送到卷棚车上,“你先回去。” 裴英娘掀开帘子,“阿姊呢?” 王府门前张灯结彩,宫灯闪烁,恍如白昼。 李旦站在台阶前,背光而立,“她晚些走。” 青牛哞哞低叫,缓缓拉动车辕。 卷棚车驶过宽阔的巷曲,道旁的火把还未撤去,光影晃动,空气中有浓烈的硝烟余味。 拐弯的时候,裴英娘回过头,离得太远,看不清府门前的人影,但她知道李旦还站在原地目送她。 她靠在车壁上,揉揉眉心,想不明白李旦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就算是因为武承嗣的无礼而愤怒,也不用这么吓人吧? 夜风吹起车帘,卷棚车慢条斯理穿过里坊。 李显娶亲,观礼的都是达官贵人。坊内的坊民关门闭户,未经允许,不能出门闲逛,往常应该比肩接踵的巷曲空荡荡的。远离英王府后,车窗外幽深安静,唯有熊熊燃烧的火把不甘寂寞,时不时爆出一声噼里啪啦的炸响。 裴英娘放下车帘,暗暗道,管他呢,反正李旦总是为她着想的。 第二天,才用过早膳,李令月兴冲冲找到在廊下消食的裴英娘,和她分享八卦,“英娘,幸亏你机灵,昨晚没闹起来,不过赵观音还是看到房娘子了。好在她知道分寸,没喊打喊杀的。” 裴英娘一手托腮,歪着凭几,抬头看着容光焕发的李令月,啧啧道,“阿姊精神真好。” 一场婚宴下来,人人疲累,恨不能歇个十天半月的才够,只有李令月依旧生龙活虎。 宫婢抬来坐褥和小几,燃起香炉,送上茶食和刚刚煎煮好的太平茶。 李令月脱下木屐,盘腿坐在裴英娘身边。廊檐外面在落雨,她头发上微微带着几分潮意,因为穿了木屐,脚上倒是干干净净的。 李令月抓起茶盅,囫囵饮几口,指一指坐褥上摆放的一架箜篌,“你以后真学这个?” 裴英娘轻抚凤首钿螺箜篌,笑着说:“不晓得为什么,我学箜篌格外快,阿父前几天还夸我呢!” 李治通音律,晓乐理,有了他这个高手的夸奖,裴英娘自信心十足,觉得自己将来说不定能练成一个箜篌国手。 李令月拈起一块醍醐饼,扫一眼箜篌,目光嫌弃。 琵琶的大小正好适合抱在怀里弹奏,箜篌又笨重又占地方,得三四个人才抬得动,多麻烦! 雨势稍微大了些,水珠落在丁香树的叶片上,淅淅沥沥一片响。 宫婢们解开丝绳,放下半卷的湘竹帘子,免得溅起的水花吹到廊檐里。 昭善冒雨走来,“英王和英王妃进宫觐见圣人,圣人请公主们到含凉殿去。” 姑嫂相见,必须特意打扮,以示郑重。 裴英娘天还没亮时就被忍冬和半夏叫起来装扮,又困又累,一早吃馎饦的时候,差点栽在面片汤里。 李令月今天也换了一身簇新玫红襦裙,满头珠翠,“总算来了,她们非给我戴什么假发,好看是好看,扯得我头皮疼。早点见完赵观音,我立马把发髻拆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小心翼翼站起身,没办法,发髻太重,猛然站起来,可能会摔个倒栽葱。 裴英娘吃吃笑,她的头发又厚又密,梳的又是家常的小髻,暂时用不着假发、假髻。 而李令月五官渐渐长开,身形愈加窈窕,宫婢们开始为她梳繁复的高髻。高髻必须拿假发填充,有时候还会直接用那种木头制成的假髻。 顶着一头沉重的假发、假髻和珠翠簪环,饶是健朗如李令月,也支持不了多久。只有遇到节庆重要场合,她才肯梳假髻。 宫婢们撑起罗伞,护送姐妹俩去含凉殿。 李令月头重脚轻,外面又在下雨,到处湿漉漉的,走起来不大稳当。宫婢们怕她摔着,前呼后拥,一边一个,身前一个,身后还跟着一个,架着她走。 走到半路,迎面看到李旦遥遥走来。 雨越落越大,他没穿木屐,长靴踩在砖地上,水花四溅。 等李旦走近,裴英娘谨慎地打量他几眼,发现他面色和缓,好像又变成平时的八王了。 李旦的目光落在她裙底的彩绘枹木屐上,扫视左右,“公主穿不惯木屐,雨天路滑,怎么不提醒她换双鞋?” 忍冬不敢吱声。 裴英娘想开口解释两句,忽然想起之前几次穿木屐摔倒,好像都是在李旦面前,脸颊一热,不好意思张嘴。 李令月闻言回过头,“英娘过来,我牵着你走。” 裴英娘看一眼李令月头顶高耸华丽的发髻和她身边围着的四五个宫婢,摇摇头,走到李旦跟前,伸出手。 不让抱,拉手还是可以的。 李旦眼眸微垂,牵起她的手,锦边袍袖和她的绣球锦襦袖交叠在一块。 宫婢们连忙围拢到两人身边,把二人笼在伞盖里头。 雨水浇在罗伞上,乒乓响。 亭台楼阁矗立在朦胧的雨幕中,栏杆台阶上溅起一蓬蓬水雾。 伞下的空间不小,但四面八方都有裹挟着雨水的秋风往伞底下钻,裴英娘怕李旦淋湿,朝他靠近了些。 李旦低头,大概以为她怕冷,松开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罩在袍袖底下。 他身上总是有股淡淡的墨香,让裴英娘不由自主想起他的书室,清净简单,萧疏阔朗。 李显成亲之后,常住英王府,不能像以前一样日日待在蓬莱宫中。 李旦什么时候娶亲呢? 裴英娘抬起头,看着李旦的侧脸,他五官俊秀,给人的第一感觉是温润厚重,但细看之下,就能看出他眉宇间的孤傲冷淡。认识这么久,他永远冷静自持,连偶尔微笑时,笑容也像是一板一眼雕刻出来的。 偏偏是这个不苟言笑的八王,对她这么温和体贴。 裴英娘微微一叹,等李旦娶亲之后,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她这么好了。 其实倒也没什么,人都是要长大的。再亲密的兄弟姊妹,也会有生疏的时候,何况她并不是李旦的亲妹妹。 她不贪心,李旦给予她的关爱呵护,已经足够多了。 第40章 裴英娘盯着李旦的袖子看。 她发现飞溅的雨珠落在李旦的袖子上, 竟然像露珠在荷叶上滚动一样,会慢慢沿着皱褶滑下来, 不会打湿袍袖。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入水不湿的鱼油锦? 鱼油锦是贡品, 裴英娘之前听李令月提起过,今天还是头一回亲眼见识。 她的目光太热切了,李旦不得不敲敲她的脑袋,提醒她:“看路。” 到了含凉殿, 早有内侍捧着热水、姜茶、干燥的巾帕上前伺候。 三人一人齿间噙一块嫩姜芽, 走进内殿。 儿子成婚,李治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正歪着凭几和武皇后闲话。看到兄妹几人进来, 立即催促侍者去预备滚热的姜汤。 他自己多病, 受够了病痛的折磨,因此格外怕儿女们患病。 李旦道:“不必搁姜、盐, 热茶就好了。” 宦者小心询问:“大王饮清茶还是饮茶汤?” 自从永安公主鼓捣出清茶, 圣人宫里便常备着两种煮茶的罐子。 李旦蹙眉, 雨天湿气重, 吃茶汤太腻, 而且他已经习惯每天早晚饮清茶, “清茶。” 宦者又问裴英娘。 裴英娘小声说:“我也要清茶。” 第54节 李令月不吃清茶,也不饮茶汤,她要了一壶温乳酪。 嫩姜芽噙在齿间,有股辛辣的芳香,隐隐约约还有一丝丝淡淡的甜味。裴英娘觉得嫩姜芽还挺好吃的, 接过茶盅后,没有吐出姜芽,直接啜饮一口茶水。 甘美的茶水和姜芽接触,一下子酸甜苦辣,各种滋味齐涌上头。姜芽和茶水,味道竟然这么古怪! 裴英娘咽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含着一口姜茶水,脸颊涨得通红。 李旦似有所觉,侧头看她一眼。 裴英娘勉强把茶水吞下去,扭过脸,悄悄吐舌头。 李旦微微笑了一下,眉眼刚刚皱出一个温柔的弧度,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他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 裴英娘穿了木屐过来的,一路蹚水,鞋袜仍然干爽,唯有裙角上溅了几星泥点子。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怕失礼于人前,她随手把宽大的袖子轻轻一笼,遮住裙角。 抬起头来,看到的却不是新婚夫妇李显和赵观音。 进来的竟然是武承嗣! 武承嗣头顶软幞,腰束革带,穿一身小团花罗袍,进殿以后,不敢抬头,行礼毕,等着李治和武皇后问话。 武皇后并没有宣召武承嗣,眸光流转,看向李治。 李治笑着道,“今天显儿带着新妇拜见翁姑,我记得承嗣也是娶了亲的,叫他一起来热闹热闹。” 武皇后心里微微一沉。 武承嗣和武三思刚刚回长安时,她确实为兄弟俩安排了亲事。但后来她有了别的打算,便推了武承嗣的婚约。娶亲的是武三思,他已经娶了一个正室,纳了两名姬妾。 李治不会无缘无故关心武承嗣,今天他特意把武承嗣叫来,很可能是想彻底打消武承嗣的念头。 一时之间,武皇后脑海中闪过许多人的名字,是谁向李治告密的?她明明只对武承嗣透露过自己的打算。 难道是裴英娘自己看出来的? 武皇后眯起眼睛,飞快地扫一眼右边坐席。 裴英娘正仰着脸和邻席的李旦说话,忽然觉得脊背一凉,忍不住打个激灵。 想回头去看,李旦遽然俯下身,“英娘。” 这一刻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只在咫尺之间,裴英娘几乎能看清李旦眼瞳里的倒影。 她呼吸一窒,愣了半天,轻声呢喃:“阿兄?” 李旦不语,纤长的手指擦过她的发鬓,轻轻摘下她发髻间的一朵绿香球,退回自己的坐席。 这一刻的他,生动鲜活,依稀有几分打波罗球时的风流肆意。 裴英娘半天回不过神。 过了半晌,仿佛还能感觉到李旦的指腹贴着发丝摩挲的触感。 武皇后旁观兄妹二人嬉闹,收回目光,裴英娘再聪明,也是个没开窍的小娘子,怎么可能知道武承嗣的心思。 告密的人到底是谁? 李治含笑看着武承嗣,“我记得承嗣娶的好像是秦家的小娘子?” 武皇后心念电转,李治会有此问,今天定然是不会轻轻放过武承嗣的。和武承嗣的意愿比起来,她当然更重视李治的态度。 一切思量只在顷刻间,武皇后亲自为李治斟茶,笑意盈盈,“承嗣还没娶亲呢,原是定好了秦家五娘子,谁知他没福气,秦五娘和他没缘分。” 李治长眉微挑,“竟有这样的事?” 武皇后笑容温婉,“也许是因祸得福也未可知,陛下若有可心的人选,莫要便宜别人,先顾念我侄子吧。” 武承嗣跪在下首,听到帝后二人的对话,心下大骇。 姑母不是说会把裴英娘指给他的吗? 他配不上嫡出的公主,至少可以娶一个名义上的嫡公主! 李治接下来的话打破了武承嗣的幻想,“正好袁家有个小娘子,正值青春年少,我瞧着和承嗣倒是相配。” 武皇后脸上浮起几丝惊喜的笑容,欢喜道:“承嗣,还不谢恩。” 武承嗣双手握拳,闭一闭眼睛,颓然稽首。 姑母没有开口,他不能贸然暴露自己的目标。否则不止圣人会厌弃他,还会惹怒姑母。 他眯起眼睛,瞥一眼置身事外的裴英娘。他不急,是他的,早晚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刚要收回视线,余光瞥见一双锋利的眼眸。 李旦手执犀角杯,啜饮清茶,偶尔撩起眼帘,扫他一眼。 武承嗣收敛心神,老老实实低下头。 向来默默无闻的八王,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敏锐。 等裴英娘从李旦刚才反常的举动中回过神来时,李治已经把武承嗣的婚期定下了。 李令月悄悄和裴英娘咬耳朵,“显王兄成亲,阿父真高兴,抢着做媒人。” 裴英娘虚应几声,没敢回头去看李治和武皇后的脸色。 她总觉得,李治突然关心武承嗣的终身大事,很可能和自己有关。 雨下个不停,李显和赵观音进殿的时候,看起来蔫蔫的,好像精气神都被雨水冲走了。 拜翁姑,行大礼。赵观音举止端庄,一丝不苟,挑不出一丝错来。 裴英娘不由得对赵观音刮目相看,经过昨天房瑶光出现在青庐的事,她还以为赵观音会和以前一样,不管不顾地大闹一场呢!没想到她竟然能忍气吞声,主动讨好武皇后。 赵观音给李令月和裴英娘准备了礼物。 裴英娘从含凉殿出来,打开忍冬手里的黑漆钿螺匣子,里头是几块玲珑剔透的美玉。 “我是不是要送回礼?”她拈起一块深青色美玉,和腰上挂的一块貔貅玉佩比在一起看了看,好像成色不错,温润光泽,应该很值钱。 李令月跟在她后头走出来,“这是规矩,我们接着就是,不用回礼。” 这时候雨刚好停了,云层散去,天边挂着一条若有若无的彩色云霞,积水顺着屋檐溅落,滴答滴答响。 裴英娘看李令月难受的样子,忍不住道:“已经见过七嫂了,阿姊可以把发髻拆了吧。” 李令月摇摇头,珠翠叮当响,“回去才能拆。” 她的动作太大,扯动发髻,疼得她倒吸几口凉气。 裴英娘忍俊不禁,“那我先送阿姊回去,免得阿姊累着了。” 把头顶高髻的李令月送回寝殿,她顺着回廊,一径回到东阁。 东阁闹哄哄的,宫婢们来来回回,小心翼翼搬运几只红地对鹿纹锦匣。 内侍道:“公主,八王刚才命人送来的。” 裴英娘摩拳擦掌,难怪她早起时眼皮跳个不停呢,今天竟然可以收两份礼物! “是什么?” 内侍躬身道:“是岭南道上贡的鱼油锦。” 裴英娘扬眉,她刚刚才拉着李旦的袖子赞叹不已,一转眼李旦就把鱼油锦送过来了,阿兄真是贴心呐! 不仅贴心,还大方。 她喜滋滋唤来半夏,“照着我之前说的,裁几件男装,剩下的料子做斗篷。” 穿襦裙骑马终归不如男袍胡服方便,她原本打算用李治赏她的蕃客袍锦裁胡服,现在有鱼油锦,一样做两套好了。 书室和琴室相通,中间垂着一挂水晶帘,帘下的梅花小几上供着几瓶木樨,满室暗香浮动。 裴英娘从帘下走过,盘腿坐在书案前,翻出账本,拈起紫毫笔,饱蘸浓墨,打算记下李旦的馈赠。 展开纸卷,发现已经没有下笔的地方了。 宫中的书本都是一卷一卷的卷轴,一卷摊开来,其实写不了多少字。往往一本经书,要抄几十上百卷才能抄完。 如果是线装书,薄薄一本就够了。 此时民间已经有收展便利的经折装出现,但是士大夫们瞧不上,觉得还是卷轴装书册最为风雅。甚至连书卷也被人看不起,朝廷下发敕旨时,以竹简写就的敕书最为贵重。 裴英娘想起武皇后命人著书的事,她大力推广北门学士的著书,是为了扩大她的影响力,收揽人心。当时秘书省刻印的一批书目,用的好像是比卷轴装更方便的装帧方法——当然,还是比不上明朝中叶的线装书。 裴英娘打算哪天去秘书省逛逛,宫中技术老道的熟纸匠、装潢匠由秘书省管辖,想改进装帧手法,只能向匠人讨教。现在的造纸术有很多不足的地方,造出来的纸页粗糙发黄,容易腐坏,还不适合装订成书。质量好的纸极难得,只有王公贵族能随便取用。 想改善装帧技术,首先必须先从提高造纸技术开始做起,并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裴英娘不大懂具体的生产技术,但是宫廷的工巧奴们懂啊,他们一辈子只从事一项差事,个个都有一肚子的经验和点子,只是碍于学识和身份,没办法归拢出一个明确的方向,或是提出了也不受人重视。 就像烟花和火药一样,她从头到尾除了搜罗丹方和提出大致的比例以外,并没做什么,工巧奴们才是真正做实事的。 就让她再一次抛砖引玉好了。 微风从敞开的厅堂吹进书室,帘影晃动,花香盈袖,米粒大小的金黄花朵扑簌扑簌落满小几。 裴英娘合上书卷,指头轻轻摩挲着绢帛制成的薄签子。 武承嗣的事应该是李旦告诉李治的,不然不会这么巧,昨天武承嗣刚刚惹怒她,今天李治就突发奇想,亲自给武承嗣做媒。 当时王府里的宾客们不清楚内情,看到武承嗣抱起她,可能以为武承嗣是好心带她找李旦。 唯有人老成精的千金大长公主看出她极力想挣脱武承嗣,但千金大长公主何等滑溜,绝不会为她抱不平。 再有知情的,就只剩下在场的李旦了。 裴英娘没有找李治诉苦,告状的人,只可能是李旦。 也只有李旦会在意她哭红的眼睛。 所以,她得尽快向武皇后卖个好,转移武皇后的火气。 打定主意后,裴英娘反而没那么忧愁了。一手托腮,摸摸鬓边的乌发,绿香球被李旦摘走以后,总觉得发鬓旁边空落落的。 武皇后其实并不生气,她不在乎武承嗣现在娶的人是谁。以后她不满意,下令让武承嗣和离就是了。 但李治的插手让她觉得有点意外。 李旦、李令月、裴英娘告退后,李治看李显和赵观音虽然笑容满面,但华丽的妆容遮不住眉宇间的憔悴,挥手让他们小夫妻先回去。 李显昨天在公主府吃了不少苦头,全身骨头酸疼,巴不得回王府睡上几天几夜,拉起神色不虞的赵观音,笑呵呵离去。 第55节 武皇后示意失魂落魄的武承嗣先出去,挥退侍立的宫人,微笑道:“十七刚进宫的时候,还像个小娃娃,一眨眼,也开始抽条长个子了,她的容貌和品性都是拔尖的,等她长大的时候,京兆府不知会有多少好儿郎倾心于她,望眼欲穿,盼着她出降。” 李治鬓发松散,倚着凭几,含笑听武皇后絮叨家常。 武皇后又说起裴英娘樱桃宴之夜为李令月燃放的烟花,不咸不淡扯几句其他的琐碎,最后话锋一转,“陛下是怎么打算的?” 李治沉默良久,眉头轻轻拧起,眼角的皱纹刻得越深。层峦尽染,秋意深浓,他鬓边的霜色就像渐渐荒芜的山林,缓缓露出群山最深处的雪峰,一日比一日更刺眼。 “媚娘,新城不可能死而复生,是我对不住她。十七的婚事,让她自己做主吧。” 武皇后哑然片刻,终归是不死心,“那执失云渐呢?” 李治双眸微微低垂,默然不语。 含凉殿发生的一切,躲不过武皇后的眼睛。李治看好执失云渐,虽然他没有开口说过什么,但他想撮合执失云渐和裴英娘,这一点毋庸置疑。 武皇后看不上执失云渐。裴英娘是她带进宫的,武承嗣是她的从侄,除了年纪相差太大之外,实在是再般配不过了。 而且,裴英娘的身份太微妙了,武皇后舍不得把她外嫁,她只能嫁给武家的人。 “等十七长大……”李治坐起身,直视着武皇后精明外露的双眼,“让她自己选,执失云渐,还是其他家儿郎,我不会逼她。” 他顿了一下,略显浑浊的双瞳隐隐有怒意翻腾,“唯有武承嗣不行!” 武皇后望着李治的眼睛,怔愣片刻。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感业寺。 太宗驾崩后,她被迫落发出家,整日青灯古佛,不停劳作。昔日年轻貌美的才人,不过数月,已经凋零憔悴。铜镜里的女尼神情麻木,找不出以往的娇媚活泼。 那日她奉命洒扫庭院,在院中汲水,寺里的年轻比丘尼们欢呼雀跃着奔出山门,说是圣人来了。 她又惊又喜,然后喜极而泣。李治还是太子时,曾向她表露出非同寻常的情意,抓住这次机会,也许她可以离开感业寺! 什么人伦,什么规矩,她通通顾不上,留在感业寺,她只能孤苦煎熬至死,离了这座牢笼,才能有翻身的机会! 她抓起水桶,想回房梳洗,换上自己偷偷带进寺的那件荔枝色宝相花纹襦裙——李治曾经夸过那件衣裳。 她擦干眼泪,满心欢喜,抬脚时,目光不小心落在晃荡的水面上。 水井旁栽的是松树,日光从细密的松针间斜斜撒下,水桶里的井水干净澄澈,水面依稀映出她的倒影。 她早不是翠微宫的才人武媚了,感业寺里的武媚,狼狈苍老。于宫里的妃嫔来说,十四五岁才是最好的年纪,二十多岁的她,已经年老色衰。 更何况她现在是个剃发出家的比丘尼。 哪怕李治还顾念着旧时的情谊,看到此时此刻的她,只怕连多看一眼都会觉得憎恶吧? 说不定还会恼羞成怒,为他之前的情不自禁感到羞耻。 她在水井旁站了许久,心里有百般滋味沉浮,直到几只山雀啾啾鸣叫着飞过树丛,才恍然回过神。 她提起水桶,下定决心。 不管李治还记不记得她,她不能放过这唯一的机会。要么触怒李治,落一个更悲惨的境地,要么打动李治,逃出感业寺。 不管怎么样,总比在牢笼一样的感业寺了此残生要好。 转身时,院子外面隐隐有人影晃动。 她心里一惊,猛然抬头,对上一双温柔的眸子。 李治站在木窗后面望着她。 她其实并不看好李治登基,这个年轻的太子,纤弱敏感,优柔寡断,诗书才学是通的,但总是斯斯文文、和和气气,没有一点帝王的威严,和英明睿智、深不可测的太宗一点都不像。 偶尔她会故意逗弄李治,送茶时,手腕一抖,把茶盅翻倒在他身上。 他从不生气,每次都慌慌张张先问她有没有烫着,俊秀的脸上写满无措,面红耳赤,羞涩腼腆,连耳垂都红透了。 那时只觉得好玩,堂堂太子,竟然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一转眼,和她说句话会脸红半天的青年郎君,已经是整个大唐的主人了,眉宇间也染上帝王的威严雍容。 她忆起往事,忽然想起身上还穿着灰扑扑的僧服,脸上也脏兮兮的,没有妆粉,没有画眉,慌忙侧过身子,不想让李治看到她的丑态。 窗后的李治没有动,只是执拗地、安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有比苍穹还深邃的柔情。 “媚娘。”他轻声说,“我来接你了。” 那一刻,武皇后泪如雨下。 白云苍狗,多年过去,武皇后忘了很多事,但她依然记得那天是个和煦晴朗的日子,丝丝缕缕的光线落在斑驳的井台上,碎石缝间爬满湿滑的苔藓,水洼闪烁着晶亮的光晖。 跌宕起伏的前半生中,武皇后始终坚毅果敢,从不认输。 阿耶死后,人走茶凉,两位兄长不仅不尊重继母、友爱继妹,还对她们母女横加欺凌。姐姐嫁给贺兰氏,远离并州,只剩下她和杨氏相依为命。她不肯向兄长们摇尾乞怜,一气之下,愤而进宫,想靠自己的年轻美貌,博一个锦绣前程。 一开始,太宗喜欢她的年轻明艳,宠爱过她一段时日,还为她赐名武媚,但是那段风光的时日实在太短暂了,短暂得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失宠。 从十几岁天真明朗的少女,煎熬到二十多岁心事苍凉,她再未获得任何殊荣。 直到李治出现在感业寺,将她重新接入宫廷,冒天下之大不韪,封她为妃。 她性情刚毅,厌恶一切软弱,但偏偏是软弱的李治,给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武皇后终究还是感激李治的。 此时此刻,再看着这双经过岁月侵蚀的眼睛,她心中蛰伏已久、从不曾安定的野心,霎时安静了许多。 既然李治已经为裴英娘做好安排,那她先放开手吧,反正不管裴英娘将来嫁给谁,她总有办法让裴英娘效忠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啊,小声说一句,其实小十七长大的前期,李治还在呀呀呀~ 第41章 武承嗣徘徊在含凉殿外, 等着武皇后出来。 台阶下坑洼不平,他急躁地走来走去, 偶尔一脚踩在水坑里, 泥水四溅。 高台上响起一阵脚步声,四五个宫婢簇拥着武皇后走下台阶。 “姑母……”武承嗣连忙打起精神,迎上前,“陛下怎么说?” 武皇后目不斜视, 似笑非笑, “承嗣,昨天你做了什么?” 语气柔和, 并没有诘问。 但威仪赫赫, 令人不敢怠慢。 武承嗣愣住。 武皇后长眉舒展, 淡淡道,“你倒是胆壮, 有三思犯错在先, 还敢对十七动手动脚。” 武敏之、武三思, 再加上武承嗣, 武家儿郎接二连三冒犯公主。 武皇后这会儿只想笑, 果然是种瓜得瓜, 种豆得豆,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两位兄长狠毒卑劣,他们的儿子,能好到哪儿去。 不过不要紧,她本来就对侄子没抱什么期望, 只要他们听话忠心就够了。蠢人也有蠢人的用处。 武承嗣脸色惨白,“侄儿只是和永安公主闹着玩而已……” 武皇后打断他的辩解,“欺侮也好,玩闹也罢,陛下已经认定你居心不良,不必多费口舌,以后莫要再轻举妄动。” 武承嗣咬牙切齿,不甘道:“侄儿真的没机会吗?” 武皇后瞥他一眼,心里微微一动。九月的秋风凉爽舒适,她眼角上挑,皱出细小的纹路,“那倒不一定。” 武承嗣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武皇后。 武皇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留下武承嗣心里直犯嘀咕:姑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含凉殿的宦者守在殿门前,看着武皇后和武承嗣一前一后离去,立刻招手唤来小内侍,“去八王院。” 不一会儿,李旦去而复返。 宦者将他领进内殿,殿内重新燃起灯草状的四叶饼子香,香气清芬高雅。 李旦踏着从容的步子进殿,空气里的淡香甜净舒缓,和含凉殿以往常用的那种馥郁浓烈的香不一样,想必是东阁的宫婢调的,蓬莱宫里只有裴英娘喜欢鼓捣这些小玩意。 不管宫里是风平浪静也好,还是波云诡谲也好,裴英娘总是乐此不疲地忙着她的琐碎小事。 他不由想起前不久裴英娘送给他的几块墨锭,说是里头掺了香料,用来写字画画,能散发出一股淡香,还能防蛀防潮。 那时他正在读一本经书,心无旁骛,头也不抬。 裴英娘站在敞开的厅堂外,双手捧着漆盘,眉眼带笑,耐心等他放下书卷,才走进书室,放下漆盘,小手轻轻推他的胳膊,保证她的墨锭比上贡的墨丸还好用。 他一向是不耐烦和别人多话的,那天却故意拖拖拉拉,不肯试用裴英娘的墨锭。 直到她软语撒娇,再三恳求,他才让人取来水瓮,开始磨墨。 墨锭确实是香的,但到底是什么样的香,他早忘记了。只记得她跪坐在书案旁,弯眉下一双乌黑发亮的杏眼,眼巴巴地盯着他,一脸希冀和紧张,嘴角轻轻抿起,缚发的浅色丝绦垂在肩头,样子乖巧极了。 乖得他不忍心看她皱一下眉头。 不管他心里有再多沉郁,看到她开开心心忙活的样子,郁气总是会立刻烟消云散。 “大家,八王来了。” 宦者的声音在内殿回荡。 李旦收拢回忆,缓步走到李治面前。 李治抬头,示意李旦坐到自己身边,“这里没有外人,你到我近前来。” 李旦垂首,屈身在李治右手边坐下。 “武承嗣当真如你所说,对十七有不轨之心?”李治挥退宦者,沉声发问。 李旦面不改色,反问李治:“阿父既然已经为武承嗣指婚,想必已经信了儿子的话,为何还要再确认一次?” 他不知道武承嗣为什么会盯上裴英娘,但他可以确定,武承嗣故意为难裴英娘,绝不只是单纯出于戏弄。 李治望着李旦俊朗的侧脸,少年一日日长大,五官轮廓愈发清晰,进殿的时候,他的影子罩下来,高大稳重,清冷如松,竟有几分恢弘磅礴的气势。 他越来越看不懂儿子了。 儿女渐渐长大,终将一个个离他远去,他不可能为了自己的安宁,剪断他们的翅膀,把他们永远束缚在宫廷之中。 第56节 清淡的白烟围着鎏金狻猊香炉盘旋环绕,一如李治此刻纷乱的思绪,他揉揉眉心,缓缓道:“我为武承嗣赐婚,并不是惩罚他的逾矩。” 李旦眉头轻皱,目光带着疑问。 李治道:“我这么做,是为了警告其他人,让他们不敢打十七的主意。” 太宗李世民膝下亦有养女,当年,那位公主的出降,并没有掀起什么水花,但驸马却因为尚主,得以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其他公主的驸马,因为身份所限,必须谨小慎微,官衔也是没有实权的虚职,反而不及他风光得意。 如今京兆府的世家公子们知道李令月早已心有所属,加上畏惧武皇后,不敢贸然亲近李令月,裴英娘是他们接近天家的唯一机会。 攀龙附凤,从来不只是女子的晋升捷径,男人们也会谨慎选择联姻对象,以期达到青云直上的目的。 以前裴英娘还小,李治心里虽然为她选定了执失云渐,但觉得将来说不定会有变数,这时候说这些有些为时过早。 武承嗣的野心,让他警醒。 现在的小十七,就像小儿持千金于闹市,一个不留神,就可能落入别人精心设下的陷阱。 敲打武承嗣,也是敲打那些蠢蠢欲动的膏粱纨绔。 李旦拢袖,剑眉轻扬,淡淡道,“所以,阿父不信我的话?” 李治苦笑,到底是年轻,脾气这般暴烈,“旦儿,我信你。但以后武承嗣如果肯安分下来,昨天的事,就当是一场误会吧。” 李旦垂眸,默然不语。 他的沉默不是顺服,而是倔强的拒绝。 “我知道你疼爱十七,但是她和令月不一样。”李治靠在凭几上,长叹一声,“不管令月做了什么,你母亲不会怪罪她的任性,十七不同。” 而且,李旦还只是个懵懂的少年,他不懂男人的执念,越得不到的东西,心里会记得越牢,欲望会越强烈,直到哪天因为求不得而愤怒绝望,做出无可挽回的疯狂举动。 轻轻放过此事,才是最妥当的。 李旦明白裴英娘的处境。 如果说妹妹李令月像太液池里娇养的荷花,那么裴英娘只是随波逐流的浮萍,她现在得到的富贵尊荣,完全来自于阿父的宠爱。 阿娘的心思太难猜了,她喜欢裴英娘,但不代表她会像阿父一样真心把裴英娘当成自己的孩子宠溺。 他可以不把武承嗣当回事,李令月也可以,唯有裴英娘不行。 李治看着李旦点漆般的双瞳,语重心长,“旦儿,对十七来说,平安长大,然后远离长安,远离宫廷纷争,她才能过得开心顺遂。我不能照拂她一辈子,你也不能,等到时机成熟,我会下旨把她送出长安。” 时机成熟,就是他年老衰弱,不能再继续为儿女们遮风挡雨的时候。 李治轻轻扣住李旦的手,“贤儿、显儿是兄长,你不必管他们,你只要记得,不论任何时候,你都要护住两个妹妹。令月可以待在长安,十七必须走,如果有什么意外,我来不及送她走,你要亲自护送十七离开。” 李旦猛然抬起头。 李治没有错过李旦眼底的慌乱和反抗,那几乎是下意识的,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仅仅只在听到裴英娘得离开长安时,已经在激烈抗拒了。 内殿静了静,香烟袅袅,空气里浮动着清新的甜香,父子俩相对无言。 沉默良久,李旦的声音打破寂静:“儿子明白了。” 他起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犹如山野间傲然生长的青松。 李旦从含凉殿出来的时候,内侍们已经把台阶前的积水污泥清理干净。廊檐下一盆盆芍药、菊花静静绽放。芍药妩媚,菊花清丽,花瓣层层卷卷,丝丝缕缕,肆意舒展。 他恍惚记起几个时辰前从裴英娘发髻间摘下的那朵绿香球,玲珑娇艳,小小的,香而软,像她的脾性,柔和乖顺。 她偶尔也会调皮,偶尔有不符合年龄的沧桑淡然,她有很多秘密,但在他面前,她总是始终如一的。 李旦扭过头,看着含凉殿高耸的芜顶,宽袖下的双拳慢慢蜷紧,他怎么可能舍得送走裴英娘。 因为连日阴雨,重阳的宴饮活动一推再推。这天终于放晴,帝后二人率领王公大臣和王子公主们,登高、饮菊酒、食蓬饵糕,龙首原山巅觥筹交错,一团热闹喜气。 秋高气爽,是一年到头最宜人的时节之一。 重阳登高,寓意高寿。 李治原本不想应酬文武百官和宗室贵戚,让武皇后和太子代替他宴请群臣。 裴英娘劝李治,“阿父带着我们一起登高,我们才能逢凶化吉,长命百岁。” 针灸的疗效显著,李治的头风最近发作得少了,适量的运动,有助于让他纾解心中的郁苦。 李治经不住劝,干脆换上一身光彩鲜明的圆领锦袍,和李令月、裴英娘一起登山。 三人手执竹杖,脚趿木屐,一路拾级而上。 宫婢们早在沿路铺设绒毯厚毡,南坡山势缓和,道路宽阔,不算难走。 满山菊花盛开,姹紫嫣红,映着初升的朝阳,分外艳丽。远处的山岚浅淡深浓,枯黄、淡金、朱红,层层递进,绚烂璀璨。 攀到山顶,山间的平地上已经支起围幛。李治有些疲累,先去围幛中休息,李令月和裴英娘陪他坐了一会儿,等他盹着了,耐不住寂寞,手拉手钻出围幛,在旁边闲逛。 裴英娘举目四望,长安城的里坊街市犹如星罗棋布,整齐划一,徐徐铺排开来。 南北东西几条长街宽阔笔直,将长安城切割成一个个四四方方的小格子,格子中间有巷曲,有民居,有佛寺,有宅院。 白天坊门大开,老百姓们自由出入里坊长街,高大整齐的建筑,繁华喧闹的东西市,意气风发的坊民们,组合出一幅幅昌盛繁荣的太平景象。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依稀能看到南方大雁塔高耸孤立的尖顶——虽然她其实根本没去过大雁塔。曲江池和大雁塔离得很近,但那次樱桃宴她没有单独离开过,无缘亲眼观赏一下不知抄了多少遍的《雁塔圣教序》。 隐隐约约有丝竹音乐声传来,那是武皇后和太子李弘在另一处支设起围幛,摆宴欢庆佳节,宾客中有朝中大臣、外国使节,文人学者和少数受到邀请的僧人、留学生。 李令月让人去请执失云渐,“原来说好请他帮忙的,没想到登高饮宴一拖再拖,不知道他忘了没有。” 又悄悄对裴英娘道,“你听说没有?阿父封执失校尉做行军总管了。” 裴英娘愣了一下,武官们平时领的是散官,并不带兵,行军总管是战争时期才会设置的领兵官衔。 执失云渐要去打仗了? 李令月唉声叹气,“早知道他要上战场,我就不麻烦他了。” 她忧愁了一会儿,很快抛开这一点小愧疚。 大唐建国以来,唐军纵横睥睨,横扫东西,少有败仗。朝廷上下和民间崇尚豪迈阳刚的健朗之气,打仗于公侯世家的公子们来说,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从执失云渐十一岁入选千牛备身开始,所有人都知道他将来会成为一名骁勇善战的武将。 得知他即将远赴战场,众人并不感伤。 不一会儿,宫婢孤身回来,“执失校尉和新罗使臣相谈甚欢,奴不敢打扰。” 裴英娘很想问一问宫婢,她真的明白什么叫相谈甚欢吗?闷葫芦执失云渐和谄媚的新罗使者相谈甚欢,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等等,她想起来了,今天的目的不就是倭国使臣和新罗使臣吗…… 李令月两手一拍,喜滋滋道:“大郎果然守信!我还以为他忘了呢,没想到他已经动手了!” 倭国使臣和新罗使臣一直时有摩擦,除了他们两国之间的矛盾之外,还因为这两国都想争当大唐的头号狗腿子,以期吸收中原王朝的先进文化技术,得到更多好处,和另一方抗衡。 裴英娘不能把倭国使团怎么样,干脆另辟蹊径,选择从新罗使臣下手,让这两个本身互看不顺眼的使团彻底撕破脸。 她并不是随随便便找个替罪羊出来。新罗近几年趁大唐无暇东顾,一直在暗中蚕食南部百济的国土,同时吞并北部高句丽。李治曾多次派遣使臣前往新罗问责,新罗国王屡教不改,次次乖乖谢罪,表示自己的绝对忠心,献上几箱珍奇礼物,送走使臣后,转头继续扩大疆域。 一个表面谦卑,实则野心勃勃,一个两面三刀,厚颜无耻,正好凑一对。 李令月提醒宫婢:“记得,一定要把倭国使臣的席位安排在新罗使臣前面。” 至于怎么激怒新罗使臣和倭国使臣打起来,就得看执失云渐架桥拨火的本事是不是和他的武艺一样出类拔萃了。 宫婢抿嘴一笑,“公主放心,奴一定会把公主的差事办妥的!” 李治打了个瞌睡,醒来时,发现李令月和裴英娘笑得眉眼弯弯,像两只刚刚偷吃了珍馐的小狸猫。 他正想细问,武皇后领着太子李弘、六王李贤、七王李显和八王李旦过来敬酒,三位王妃也在其中。 宰相、宗室王孙和三省六部官员紧随其后,乌压压一大群人。 大臣们轮番歌功颂德,然后是使臣们繁荣啰嗦的贺词,接着是六王李贤和新科进士们的斗诗大会…… 裴英娘光是坐在一旁听着,都觉得累。 趁着众人的目光都被侃侃而谈的李贤吸引走了,她执起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走到李治的坐席前,屈身跪坐,为李治斟酒。 菊花酒甘美清凉,养肝明目,正适合李治饮用。 李治打发走一拨拨献殷勤的朝臣们,专心和坐在右手边席位的太子李弘说话。 李弘入秋以后时常生病,面色有些苍白。 李治细细问他每天几时起身,几时就寝,一日膳食吃得香不香,事无巨细,有些问题连太子妃裴氏都答不上来。 裴英娘看太子妃有点窘迫,含笑道:“阿父歇口气,尝尝今年新酿的菊花酒。” 李治笑了笑,示意宫婢给裴英娘添座。裴英娘年纪还小,没有单设坐席。 太子妃裴氏低头整理臂上的藕荷色夹缬披帛,悄悄松口气,太子近来行踪缥缈,像是有什么事瞒着她,李治问的问题,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 宫婢抬来一张胡床,安放在李治身边。胡床并非床榻,是一种方便携带的坐具。 裴英娘左右看看,太子李弘、太子妃裴氏,六王李贤、六王妃房氏,七王李显和七王妃赵观音分别坐在李治的左右两侧,唯有李旦的坐席前只有一张食案,瞧着有些孤零零的。 李令月耐不住性子,急着看热闹,已经迫不及待观察倭国使团去了。 裴英娘想了想,让宫婢把胡床挪到李旦的坐席旁边。满朝文武和宗室们都在宴席上盯着呢,这时候坐在李治身边太打眼了,还是挨着李旦自在些。 李旦正襟危坐,手里握着一只玛瑙杯,杯中酒液晃荡。他的心神显然不在美酒中,眼睛望着远处的群山叠嶂,神色平静。 察觉到身边的动静,他撩起眼帘,看到裴英娘捧着一盘蓬饵,高高兴兴走到他身旁,矮身坐在胡床上,低头吃铒糕。 她吃得慢条斯理的,动作不快不慢,优雅端庄。但对面的太子妃和房氏、赵观音似乎还是被她的好胃口惊着了,时不时扫她一眼,目光中带着惊异。 她歇口气,饮下半盏三勒浆,目光逡巡,视线最后落在李旦的食案上不动了。 李旦垂眸,伸手把自己没动过的茶食推到裴英娘面前,“自己拿。” “多谢阿兄。”裴英娘甜甜一笑,很不客气的把整只花口高足盘端走。 李旦笑了一下。 宴席上真正能静下心来吃喝赏景的人少,只有她能吃得这么热火朝天的。 他看着她臂上斜簪的茱萸枝,想起李治说的话,握紧玛瑙杯,手指微微扭曲。 以前不觉得,只要想到裴英娘可能离开长安,可能永远从他身边消失,那种孤独寂寥感顷刻间铺天盖地涌过来,彻底将他淹没。 如果没有遇到她,也就罢了。 一旦遇上了,这辈子注定无法忘怀。 李旦暂时分不清这是什么感情,但至少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裴英娘不能走。 作者有话要说: 第57节 为什么大家会纠结眼镜……其实眼镜很早就有了,古代叫“叆叇”,李治的病,不是近视眼或者远视眼呀,戴眼镜没有用的…… 另外野史中好像有日本和新罗的使臣因为不满位次顺序而打架的,最后日本仗着朝中有人赢了 第42章 虽然不是重阳佳节的正日子, 但登高饮宴的欢乐气氛一点不减。宴会上的男女老少,不管是宗室王孙,后妃女眷,还是文武官员,亦或是外国使臣, 都穿戴了茱萸、菊花相关的饰物:有腰佩茱萸香囊的,有头挽茱萸果实发钗的,还有在纱帽旁簪菊花的。 裴英娘今天的打扮也呼应时节, 穿的是缠枝菊花罗交领上襦, 系荷叶罗裙,绾着双螺髻,略施珠翠,腕上缠着绯色地银朱万代长春纹刺绣披帛,披帛小小地挽了个结,中间别了一簇茱萸枝, 深红色的果实,颗颗饱满圆润,累累可爱。 她一个人坐着无趣,吃完茶食, 手里绞着绛色裙带, 左顾右盼,打量身旁的李旦几眼,发现他从头到脚干干净净。 头顶软幞,腰束玉带, 脚踏粉底皂靴,一袭秋色联珠狩猎纹窄袖圆领袍,清净朴素,腰带上只结了一条杏子红攒花宫绦。 “阿兄今天怎么不戴茱萸?” 李旦淡淡道,“忘了。” 裴英娘想了想,摘下披帛间缠着的茱萸枝,轻轻扯下一小串小巧玲珑的茱萸果子,捧在手心里,“阿兄,我分你一半好了。” 虽然茱萸并不是真的能够辟邪驱霉,但少了它,难免少了过节的吉祥意头。就好像人日不剪彩胜,上元节错过花灯会,端阳没有吃到黍粽一样,总觉得节日算是白过了。 李旦低头,看着裴英娘手心里的茱萸枝,肥圆的叶片,殷红的果子,有些像她今天穿的衣裳,艾衫绿裙,俏丽秀净。 她长高了,手指头不像刚练字时那会儿胖嘟嘟的,渐渐养出纤长优雅的韵致,白皙的手掌和指节间微微透出几许鲜嫩的粉色。 她刚进宫时,他可以握着她软绵绵的小手,教她怎么运笔,怎么弄弦,怎么用胭脂调出颜料,在雪白的宣纸上画出一丛丛荷花。 如今,他既然已经起了别的心思,自然不能再和以前一样随便待她了。 英娘信任他,亲近他,依赖他,把他当成兄长。 如果她知道他此刻心里想着永远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会怎么看他? 大失所望,震惊,恐惧,还是厌恶? 李旦能想象到裴英娘会怎么疏远自己,怎么逃离自己。他不想让她讨厌,可和看着她离开,此后陪伴在另一个人身边比起来,他宁愿被她憎恶,也要把她留下来。 他从没有向阿父要求过什么,权势地位与他来说,只是寻常,这是他第一次强烈想要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半天不说话,眉眼间有化不开的郁色。 裴英娘歪着脑袋,盯住李旦看了一会儿,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他会突然发起呆来。 干脆起身走到他身边。 李旦是盘腿坐着的,裴英娘站起来刚好可以轻易够到他的衣襟。 秋色系带一丝不苟掖在衣缘底下,她凑到他身前,微微俯身,两指一勾,抽出圆襟系带,把茱萸枝别上去,笑着打趣他,“阿兄难道怕难为情?”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眉微弯,眉心的芍药花钿薄如蝉翼,浅淡如云霞的丁香红,衬得一双眸子愈显乌黑发亮。 李旦犹豫着抬起右手,摸摸裴英娘的发顶,脸上泛起一丝轻浅的微笑。 她什么都不必知道,只要好好长大就够了。 他可以等。 裴英娘觉得今天的李旦好像有点古怪,来不及细究,听到半夏在身后唤她,“公主,七王妃让人送了一盘糖蒸酥酪过来。” 雪白剔透的酥酪,盛在花丝玛瑙镶嵌宝石盘里,面上撒了一层栗丝、枣圈、山楂、核桃,红白黄褐相间,色彩斑斓。 坐在对面的赵观音举起镶金酒杯,隔着卖力吹奏乐器的龟兹乐人,遥遥向裴英娘示意。 裴英娘微笑着朝她颔首。这不是赵观音第一次主动示好于她了。 自从嫁给李显后,赵观音仿佛下定决心要做一个人人称颂的英王妃,收敛脾性,侍奉翁姑,敬畏丈夫,昔日高傲刁蛮的公主之女,俨然成为和太子妃裴氏、李贤的正妃房氏一样端庄柔顺的贤德内妇。 最近连李令月都不好意思再给赵观音冷脸看了,私下里和裴英娘嘀咕:“我常听六娘说女子嫁了人以后可能会性情大变,还不信,如今才算是眼见为实,赵二娘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随和了?” 面对赵观音近乎于低声下气的热情讨好,裴英娘的反应有些冷淡。 不是她故意拿捏作态,实在是赵观音的转变太突兀了,突兀得就像完全变了个人。而且赵观音总是趁李令月不在的时候跑来关心她,拉拢挑拨之意昭然若晓。 裴英娘可以确信,赵观音并不是真心想和李令月改善关系,而是以退为进,故意示弱,先博得李令月的同情,让她放松警惕,然而再利用七王妃的身份和李令月作对。 赵观音确实成长了不少,她不再像以前一样光明正大和李令月争抢风头,开始学会用心机算计人。 裴英娘拈起银匙子,随意吃了两口酥酪,放下不吃了。 “公主,是不是不够甜?”半夏奇怪裴英娘竟然也有胃口不好的时候,“要不要搁点酪浆?” 裴英娘摇摇手。 这时,忍冬回到裴英娘身边,悄声道,“公主,那边打起来了。” 裴英娘双眉舒展,笑得不怀好意,“咱们过去看看。” 倭国使臣和新罗使臣打成一团,食案上的酒菜茶食翻了一地,汁水淋漓,一片狼藉。 鸿胪寺的官员们在一旁商量着要不要前去劝架。 少卿王洵冷声道:“谁耐烦理他们!随他们闹去!” 其他人听王洵这么说,不敢插手多管,这位可是个混不吝的主儿,连天后都敢得罪。听说在狱中吃了不少苦头,好容易躲过武承嗣的构害,九死一生放出来,依然我行我素。圣人不仅不怪罪他,还夸他“类昔日魏公”。 既然少卿都这么说了,他们还是静观其变吧,反正两国打得越凶,对他们只有好处。 王洵倒也不是完全置之不理,叫来两名僮仆,吩咐道:“看着他们,不许他们闹到圣人面前去。” 其他藩国使臣生怕牵连自己,早在两国使臣叽里咕噜吵起来的时候躲开了,围幛内只剩下冷眼旁观的王洵等人和随时预备收拾残局的宫婢、内侍。 两国使臣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厮打在一处,打得难舍难分,在波斯地毯上滚成一团,各自的扈从也跟着缠斗在一处,分不清你我。 李令月趴在围幛缝隙处,笑得前仰后合,回头朝一个穿翻领胡服的年轻男子拱手作揖,“大郎,多谢你!” 不等执失云渐说什么,她眼前一亮,欢欢喜喜越过执失云渐,迎上前,“英娘,快来瞧热闹!” 裴英娘朝执失云渐笑了笑,算是招呼过了,任李令月拉着,走向围幛。 一双乌皮靴挡在两人面前。 裴英娘抬起头,挡住两人去路的是一个身穿圆领襕袍的年轻郎君,桃花眼,挺鼻梁,斯文俊秀,眉目端正。 李令月皱眉问:“王少卿杵在这儿做什么?” 王洵拱手道:“里头腌臜,公主还请移步。” 李令月哪里舍得错过倭国使团的狼狈惨状,不肯走,“我们就在外面看看,不进去。” 王洵一动不动。他相貌斯文,说话轻柔,乍眼一看,和儒雅清秀的薛绍有点像,但举手投足间却带出几分清冷高傲,显然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裴英娘扭过脸,发现有人匆匆走到执失云渐身边,把他领进围幛里去了。 她侧耳细听片刻,执失云渐掀帘进去后,围幛里的打闹声似乎静了一静。估计两国使臣打出真火了,鸿胪寺忙着趁火打劫,继续挑拨两国关系,把执失云渐叫进去,是为了震慑两国使团。 这时候确实不好给鸿胪寺添乱。 裴英娘扯扯李令月的衣袖,指指另一处地势比较高的地方,“阿姊,咱们可以去那边看,那边肯定看得更清楚。” 李令月不疑有他,跟着裴英娘转身。 待两人离去,王洵双眼微眯,盯着裴英娘的背影看了许久。 她果然没有认出他来。 说起来,确实有好几年没见过她了。最后一次去裴家,是为了庆贺姨母的生辰。 那天格外冷,天色阴沉,北风呼啸,院子里滴水成冰,花木枯瘦凋零,青石上凝了薄薄一层白霜,像是要落雪的光景。 姨母怕他冻着,命人把寿宴挪到阁子里,四周燃着熊熊的炭火,烧得内室温暖如春。 他穿着厚厚的锦袍,热出一身汗,连鼻尖也凝了几颗汗珠。 开宴前,婢女把裴十郎、裴十二娘领进阁子里拜寿。 裴十郎坐不住,在坐褥上扭来扭去,四处张望。看到宴席上有道不常吃的蒸羊头,不等别人举筷,撸起袖子,让人把整碗蒸羊头端到他的食案前,旁若无人地大嚼起来。 姨母张氏懦弱,不敢管教姨父收养的两个孩子,还得替裴十郎遮掩,陪笑和王洵说,“可怜他们兄妹父母早亡,我平日里舍不得拘束他们。十郎年纪小,没把你当外人,才会这么无拘无束的。” 王洵沉默不语,心底冷笑,裴家怎么说也是河东名门世家,竟然有如此粗鄙不堪的儿郎! 张氏似乎也觉得难为情,岔开话,问使女:“十七娘怎么没来?” 使女说了几句什么,声音故意压得很低,王洵没听清,依稀听到“锁在屋里”几个字。 张氏眉头轻蹙,“大冷的天,那屋子四面漏风,还没有生炉子,要是病了可怎么好!” 她踌躇了几下,一咬牙,吩咐使女,“平时也就算了,今天是我的好日子,让管家开锁,你亲自过去,把十七娘带到我跟前来。若是有人拦你,就说是我的主意,郎君归家问起,只管来问我。” 使女退出阁子,不一会儿,领着一个头梳环髻,穿豆绿衫子,葱黄襦裙的女娃娃走进来。 王洵认出对方是姨父裴玄之和发妻褚氏的女儿裴英娘。他以前来裴家时,见过几次,那时候她才刚刚开口说话,被乳母抱在怀里,嫌“表”字拗口,总把“表兄”叫成“大兄”。 裴十郎和裴十二娘看到裴英娘,立刻放下筷子,指着她大声喊:“叔父说十七不听话,罚她跪书室,婶母怎么把她放出来了?” 张氏低斥裴十郎,神色更加尴尬,“十七娘是来为我祝寿的。” 裴英娘才几岁大,紧紧挨在使女身边,不知是因为跪久了,还是年纪小的缘故,走路有些蹒跚。 裴十郎窜到她面前,不许她进阁子,“你还没跪满两个时辰,不许你进来!” 王洵坐的地方刚好正对着门口,裴英娘站在门槛外,往里看了一眼,眼神淡漠,完全不像个懵懂幼童。 裴十郎伸手推她,“你得回去接着罚跪!” 裴英娘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咕咚”一声,摔倒在廊檐底下。 使女们惊呼一声,七手八脚拥上前,想扶她起来。 裴十郎蛮横地推开使女,不许别人帮忙。 裴英娘没有吭声,既不委屈,也不害怕,自己慢腾腾爬起来,低头拍拍弄脏的衣裙,绕过裴十郎,跨进门槛。 裴十郎怔了一下,拽住她的衣袖,不许她走,“你竟然敢不听我的话!” 张氏气不过,顾不上在王洵面前丢脸的事,直起身,呵斥裴十郎,“十郎,莫要任性,十七娘是你的妹妹!” 裴十郎冷哼一声,“我只有一个妹妹,谁晓得她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她和叔父长得一点都不像,肯定是外头捡来的!” 张氏看裴十郎竟然当着王洵的面编排裴英娘的出身,又羞又气,浑身发颤,发髻上的珠翠首饰叮叮响,拍案而起:“裴峤!休得胡言!” 王洵没有闲心管别人的家事,见张氏气狠了,才慢悠悠道:“十郎年幼,姨母不必同他一般见识。” 第58节 张氏平素温和怯弱,少有发怒的时候,裴十二娘怕裴十郎真把她气出个好歹来,轻声细语几句,暂时将裴十郎安抚下来。 裴英娘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安安静静走到张氏身边,挨着她坐下。 张氏摸她的手,触手冰凉,再看她穿得单薄,身子隐隐在瑟瑟发抖,但一双水杏眼儿仍然亮晶晶的,带着鲜活气儿,似乎根本不在意裴十郎的刁难,可怜她小小年纪,从会说话起,就格外早熟,一言一行,比别人家十几岁的小娘子还懂事知礼,却始终得不到郎君的喜爱,眼圈顿时一红,“十七,冷不冷?” 裴英娘摇摇头,眉眼微弯,笑了一下。 张氏心里愈加难受,如果裴英娘是她的女儿,她恨不能把全天下所有的好东西捧到她面前,哪能容忍她被如此磋磨? 郎君当真狠心,那个行事决绝的褚氏,也果真如府中旧人说的一样,冷情冷性。 使女们陆陆续续送来茶食果品和菜肴汤羹。 裴英娘大概是饿狠了,埋头吃一碗热黍臛,吃得头都不抬。 宴席过后,使女仍旧把裴英娘送回书室去,裴玄之命她在书室思过,还没到下衙的时候,管家不敢让她在外面多待——裴十郎在一旁虎视眈眈,等着找叔父告状呢! 张氏虽然可怜裴英娘,但到底不是她的亲女儿,不敢多管,只能吩咐使女时不时送些热水热汤过去。 王洵没有在裴家过夜,赶在关坊门前,出了金城坊。 天边搓云扯絮,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撒下来。他骑着高头大马,一路踏琼碎玉,马蹄起落间,扬起阵阵雪粒子。 后来王洵陆陆续续见过裴英娘几次,张氏偶尔会带她回娘家赴宴,她在外边的时候比在裴家稍微活泼些,笑眉笑眼,腼腆柔顺。 王洵那时候是个心比天高的少年郎,一心读书进举,重现王家昔日的荣耀,没怎么在意姨母家的小表妹,若是有血缘关系还好,不相干的小娃娃,他无暇留心。 可王洵总会时不时想起裴英娘的那道目光。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那道眼神扫过阁子时,珠帘轻轻摇曳,火盆里的木炭毕毕剥剥响,其他人无知无觉,唯有他怔愣良久。 那时候他没有朝裴英娘施以援手,多年以后,因为一时意气触怒武皇后,身陷囹圄,求告无门,却是裴英娘救了他。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团花绫罗的青年缓步走到王洵身边,“洵儿,我和你说过,英娘已经不记得我们了。” 王浮是家中的长子,常去裴家拜望姨母张氏,他和裴英娘见面的次数多些。他这人惯常周到体贴,每次去裴家,总会给裴英娘、裴十郎和裴十二娘带些小礼物。裴英娘小时候和他很亲近,只要他登门拜访,就会偷偷在内门守着。 三四岁的小娃娃是不记事的,王浮还依稀记得裴英娘蹒跚学步的模样,但对现在的裴英娘来说,他只是个陌生人。 王洵扭过脸,他性子孤僻,偏偏生了一双风流婉转的桃花眼,看人的时候,面孔严肃死板,眼神却像春水一般灵动,仿佛总有几分故作正经的意味,“阿兄,不管英娘记不记得我,是她向圣人求情把我救出来的,你以后莫要去烦她了。” 王浮皱眉,“怎么,被武承嗣恐吓几句,你就怕了?” 他出自太原王氏,乃簪缨世家之后,绝不会轻易朝一个出身卑贱的武承嗣低头! 王洵摇摇头,桃花眼里现出几分执拗,“阿兄,那是我们王家的事,和英娘无关。” 经年不见,昔日那个瘦小可怜的裴家十七娘,已经摇身一变,成为圣人宠爱的永安公主。眉眼带笑,顾盼生辉,举手投足间的娇憨活泼气,和从前那种麻木的沉静淡泊完全不一样,一看便知是在宠溺和呵护中娇养出来的。 圣人肯定很疼爱她。 刚才她和八王李旦共坐一席,举止亲昵自然,想必八王也是极关爱她的。 太平公主就更不必说了,她几乎每天把妹妹挂在嘴边。京兆府的公侯世家们,已经被太平公主无时不刻的炫耀折磨得苦不堪言,不知道的,还以为永安公主是太平公主的亲妹妹。 “阿兄。”王洵敛容正色,郑重道,“公主是看在姨母的面子上才为我开口求情的,她不欠我们什么,反而是我于心有愧。我们是王家儿郎,理当襟怀坦荡、知恩图报,不能自私自利,以怨报德。阿兄,应承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绝不能再利用姨母去接近永安公主!” 王浮捏紧双拳,合上双目,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苦笑一声,“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去为难一个孩子。” 兄弟二人各有心思,沉默以对。 几名内侍簇拥着一位穿窄袖袍的宦者笑嘻嘻走过来。 看到兄弟二人并肩而立,宦者停下脚步,笑问道:“不知两位可曾见过执失校尉?” 王洵心情沉重,没有吭声。 王浮笑着回道:“执失校尉在围幛里面。” 宦者点点头,示意内侍进去传话,又问他们有没有见过永安公主。 王浮和王洵对视一眼,这名宦者是圣人身边的近人,圣人为什么会同时传召执失云渐和裴英娘? 王洵还在沉思,王浮先笑了笑,指着方才裴英娘离开的方向,“永安公主和太平公主往北边去了。” 宦者谢过二人,领着剩下的内侍去寻裴英娘。 作者有话要说: 怕大家误会,强调一下,王家兄弟不会喜欢上十七的~ 第43章 倭国使臣和新罗使臣打得难舍难分, 围幛内闹成一团。 李令月笑得前仰后合, “真该让三表兄一起来瞧热闹!” 薛绍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但尚药局奉御之前叮嘱过,要他留在家中休养几个月后, 才能进宫当值,不可仗着年轻硬朗,不把内伤当回事。 薛绍性情随和,奉御让他安心休养,他就真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偶尔邀几个相熟的伙伴朋友上门吃酒之外,深居简出, 老老实实待在薛府内宅调养身体。 李令月不放心, 时不时打发昭善带着厚礼去薛府探望。 一来二去的, 宣阳坊的坊民只要看到有牛车驶到薛府门前,便知是公主的奴仆派人来看薛家三郎了。 昭善不敢多嘴说什么, 背地里找到裴英娘, “奴等频繁登门, 薛家郎君似乎略有怨言,长此以往, 只怕对公主的名声有碍。” 裴英娘听了昭善的话,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心头顿时雪亮:薛绍的伤肯定有猫腻! 她不由暗骂尚药局奉御老奸巨猾,想必是武皇后暗中授意他故意夸大薛绍的伤情,以便阻止李令月和薛绍来往。青春年少的郎君小娘子, 忽然分开几个月,感情难免会生疏许多,再见面的时候,谁晓得李令月会不会已经移情别恋了呢? 薛绍的两位兄长故意给昭善脸色看,多半是为了让李令月寒心。他们向来对武皇后敬而远之,不希望薛绍和李令月太过亲近。 薛绍本人是怎么想的呢? 他是否默许兄长冷淡昭善,还是毫不知情,也被瞒在鼓里? 李令月和薛绍的感情纠葛,裴英娘不便插手,她只能劝李令月尽量低调些,“三表兄年轻,脸皮薄,阿姊隔三差五遣人去薛府看望三表兄,三表兄会不好意思的。” 李令月哈哈笑,细眉眼弯成两道月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说是这么说,为了不让薛绍难堪,她最近还是收敛了不少,至少不再大张旗鼓往薛府送伤药。 今天的菊花宴,薛绍有伤在身不便登山,薛家两位兄长随意找了个借口,也没来。 李令月想到薛绍不在身边,面色微微一黯,有些意兴阑珊,挽着裴英娘的胳膊,两人一道走下缓坡。 刚好宦者一路找过来,笑嘻嘻道:“公主,圣人传召。” 李治不耐烦久坐,早早离开宴席,在帐中休息。 裴英娘和李令月走进围幛的时候,已经有一人坐在矮榻前铺设的簟席上。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深邃的五官俊朗英挺,好看是好看,但眸子黑沉,面无表情,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李治招手把姐妹俩唤到跟前,一手拉一个,笑着道,“大郎即将远行,你们俩回宫以后,一人送他一幅字,当做临别赠礼。” 裴英娘点头应承。执失云渐不日就要远赴战场,为大唐守卫国土,浴血奋战。李治此举,是为了勉励拉拢他。 李令月不说话,悄悄把裴英娘拽到一边,“英娘,我好久没练字了,而且我的字写得不好,你代我写一幅吧。” 裴英娘摇摇头,笑着说:“阿姊可以改送别的给执失校尉,他不会介意的。” 老实说,执失云渐也不像一个会欣赏书法的人。 李令月松了口气,矮身挨着一只圆滚滚的坐墩坐下,琢磨该送什么礼物给执失云渐。 琢磨来琢磨去,她最后决定送执失云渐一件明光铠,“盔甲赠英雄!” 她觉得自己的主意特别好,下山的时候,问昭善:“西市可有售卖明光铠的铺子?” 昭善没来记得答话,裴英娘先出声阻止她的异想天开,“执失校尉是武将,家中肯定常备盔甲,阿姊送别的吧。” 临别赠礼只是个象征,主要是为了表示李治对执失云渐的重视,送些寻常物件就够了。煞有介事送一副明光铠的话,含义就不一样了,李令月敢送,执失云渐不一定敢收。 “盔甲也不行么?” 李令月撇撇嘴,她出手大方,送别人的东西,哪一件不是价值千金的宝贝?一套明光铠而已,她根本没当回事。反正她不会把自己写的字送出去,上学时她虽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基本的审美还是有的,她知道自己的字写得实在不好看。 裴英娘想起刚进宫那会儿,李令月三天两头往东阁送宝石、珍珠的日子,对李令月来说,价值连城的南珠,也不过是泥丸土石一般,算不得什么,让她随便挑一样赠礼,确实有点难为她,不由失笑,“盔甲不行,弓箭鞍辔,或者匕首什么的,应该能送,阿姊随意挑一样好了。” 李令月不想多费脑筋,回到寝殿,干脆让昭善从库房里寻出一把西域藩国进贡的宝剑,“听说这把宝剑削铁如泥,我没试过,料想那些胡人不敢哄骗我,宫里只有这一把,给大郎拿去防身。” 裴英娘笑而不语,宝剑虽好,但不管是战场上,还是平时比斗,已经很少有人使剑了,朝中官员们平时佩戴宝剑,只是为了风雅而已。 不过,李令月送宝剑给执失云渐倒是不错,至少不会像送明光铠那样引来太多瞩目。 昭善把宝剑收起来,预备等执失云渐出发那天送过去。 李令月自觉可以应付李治的嘱咐,开始有闲情关心裴英娘,“你的字写好了?” 裴英娘眉头轻蹙,“还没呢。” 她有些发愁,不知该写什么合适,文人们临别时喜欢吟诗诵句,她肚子里墨水有限,写不出诗赋。 最后她决定抄经书。 入秋后,东阁的花木渐渐褪去繁盛,叶子落尽了,庭院显得萧疏冷清,唯有水车仍旧兢兢业业地转动着,流水浇在太湖石上,淅淅沥沥响。 裴英娘一大早爬起床,吃过早膳,命人铺纸磨墨,预备用功。 昨天她打算抄经书,但经书卷帙浩繁,她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抄哪一部的哪一篇比较合适,只能托人去问上官璎珞。 上官璎珞挑了几篇合适的给她送来,她得尽快抄完,挑几篇好的给李治过目。 书案一角摆了只小巧的盘式博山薰炉,炉顶雕刻成海外仙山的样式,仙鹤、神龟趴伏在层峦叠嶂的山巅上,姿态闲适,香烟从雕镂的缝隙处丝丝缕缕逸出。 裴英娘低头写了会儿字,放下紫毫笔,揉揉手腕。 半夏送上茶食和温热的酪浆。 裴英娘吃了半盘醍醐饼,喝了两盏杏酪,斜倚在凭几上,昏昏欲睡。 书室南面大敞,夏天挂竹帘,冬天用围幛屏风遮挡。今天艳阳高照,她让宫婢把屏风撤下去了,光线落在空荡荡的回廊里,护花铃轻轻摇晃,空气里有细微的粉尘浮动。 静谧中,回廊另一头传来踏踏的脚步声,一双对绣鹿纹锦缎皂靴缓缓踱到书室前。 裴英娘仰起脸,不自觉堆起一脸笑,“阿兄!” 李治行动不便,脚步声迟缓沉重。李令月活泼娇憨,脚步声急促欢快。武皇后不管去哪儿,都前呼后拥,有大批女官、宫婢随从,脚步声整齐划一。 唯有李旦的脚步声是从容不迫,不骄不躁的。 李旦头顶软幞,脚踏罗靴,穿一件茶褐色翻领窄袖胡服,身姿如松,风流潇洒,神色却郑重严肃,“换身衣裳,我带你出宫去。” 第59节 “出宫?”裴英娘直起腰,“去哪儿?” 李旦站在书案前,轻声说,“去城外。你有什么要送给马氏的东西,一并收拾了。” 裴英娘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一声不吭站起来。 马氏的案子审理了几个月,最后判了流刑。 裴英娘曾央求李旦,想亲自为马氏送行,李旦但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以为李旦拒绝了自己的请求,原来他一直放在心上。 恰好前几天尚衣局把新裁的男袍送来了。裴英娘回到寝殿,换下身上穿的退红色宝相花纹襦裙,罩一件方胜锦圆领袍衫,脱下脚上穿的红地锦绣丝履,另换上一双罗皮靴。 半夏手举螺钿八角铜镜,围着裴英娘转一圈,似乎觉得很新奇。 忍冬拿着篦子,问裴英娘:“公主想梳什么髻?” 裴英娘想了想,“梳个和阿兄一样的。” 她换过装束,急急忙忙往外走。 李旦站在廊檐底下等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一个穿男袍的少年郎走到自己面前。 唇红齿白,头发乌黑,不仔细看,别人可能真的会把她当成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公侯王孙。 李旦怔愣片刻,盯着裴英娘看了好一会儿。 “阿兄?”裴英娘推推李旦的胳膊。 李旦猛然惊醒,轻咳两声,“不必去阿父那边请示,我已经交代好了。” 时下穿男装的贵族女子并不少见,裴英娘不觉得自己穿男袍有什么奇怪的。平时出去玩,当然可以怎么漂亮怎么装扮,今天是去为马氏送行,还是得谨慎低调些。 既穿了男袍,裴英娘蠢蠢欲动,想自己骑马。 李旦不同意,她只好作罢,仍旧乘坐卷棚车出行。 拉车的壮牛颈间挂了一串铃铛。裴英娘靠坐在车壁上,听着清脆悠长的铃声和车轮子缓缓轧过长街的咕噜声,不知不觉睡着了。 卷棚车上下颠簸,她睡得不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帘子,光线涌入车厢。 裴英娘睁开眼睛。 李旦等她清醒,淡淡道:“不是想骑马么?” 出城之后道路坑坑洼洼,乘坐牛车太颠簸了。裴英娘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在锅里不停翻腾的面饼,已经快颠熟了。听到能骑马,轻轻吁出一口气。 李旦退后一步,示意身后的妇人把裴英娘抱下卷棚车。 马奴牵马上前,裴英娘发现他牵着的赫然是自己在宫中常骑的那匹三花马。 原来李旦早就准备好了呀! 两人并辔而行,奴仆护卫随伺左右。 刚刚抱裴英娘下车的妇人也骑马缀在队列之后,全神贯注地盯着裴英娘,以防她出什么意外。 裴英娘的骑术还有点生疏,李旦刻意放慢速度,时不时瞥她一眼,看她紧紧抓着缰绳,姿态放松,看样子似乎并不害怕紧张,浓眉微微一挑。 她向来是这样的,连任性时也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如果没有八九分的把握,不会贸然提出请求。 他放下心来,但还是让妇人不离裴英娘左右。 往西走了二十多里,在最前方领路的杨知恩勒紧缰绳,停在道旁的一座草棚前。 李旦已经打点好了,裴英娘左右环顾一圈,没有看到差役、武侯之类的人,唯有寥寥几个头扎红巾的男子守在草棚周围。 半夏撩起芦心布帘子,裴英娘走进草棚,只听“噗通”一声,一个衣着简素的妇人跪倒在她面前,“蒙公主搭救,妾无以为报!” 裴英娘示意半夏扶起马氏。 马氏眼圈微红,在狱中待了几个月,她仍旧面容整洁,举止丝毫没有畏缩怯弱之态,身上穿的粗布衣裙虽然已经浆洗得发白,但干净挺括,连一丝皱褶都没有。 裴英娘支走半夏,草棚里只剩下她和马氏。 马氏笑了笑,“公主不必为我忧心,能够侥幸捡回一条命,已经是托公主的福了。” 草棚里设有坐榻几案,李旦已经派人提前打扫过了,几上还备了茶水茶食。 裴英娘为马氏斟了一杯茶,马氏连忙道:“哪敢劳烦公主……” 裴英娘打断她的话,“阿婶,如今判决已经定下来了,我想问阿婶一句话。” 马氏似有所觉,脸上神情骤变。 裴英娘已经猜到答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一直盘旋在心底的疑问:“推倒蔡老大的人,到底是谁?” 光是听半夏转述,裴英娘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蔡老大死后,马氏的反应太镇定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衙门认罪,而且似乎怕事情闹大,既不去找张氏求助,也没想过求自己帮忙,只想悄无声息地了结这桩错手伤人的案子。 如果不是蔡四郎把事情宣扬出来,马氏早就定了死罪。 “公主。”马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脚发颤,趴伏在地,“求公主看在以往的情面上……” 她主动投罪时,毫无畏惧,被判流刑时,平静淡然,但此刻却浑身发抖。 裴英娘之前只是怀疑,并没有往深里想,在看到马氏的那一刻,才确认自己的猜测。 马氏是个老实本分的妇人,在灶房宰杀鸡鸭时都会于心不忍,不停念诵往生咒,如果蔡老大真的是她失手杀死的,她不会表现得这么慷慨从容。 裴英娘长叹一声,“阿婶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如果想说的话,她早就说了。 推倒蔡老大的人,是蔡四郎。马氏代替儿子认罪,宁死也要保住儿子,她把真相说出来,马氏固然能逃过流刑的惩罚,然后呢?子弑父,可不仅仅只会判一个流刑,蔡四郎必死无疑。 如果她说出真相,马氏永生永世不会原谅她。 没了独子,马氏痛不欲生,又能苟活几年? 为人父母,有像裴拾遗和褚氏那样因为旧怨迁怒到女儿身上的爷娘,也有像马氏这样的母亲,可以为儿女牺牲自己的性命。 马氏泪如雨下,“公主,四郎只有五岁大的时候,我就入府当了奴婢,他那时候连路都走不稳,就流落街头,到处讨饭吃。他才十四岁,身上的疤一条摞一条,找不到一块好的地方!别人家的小郎家中再穷,至少有父母疼宠,四郎除了一个天天打骂他的阿耶,什么都没有。都怪我当年太软弱了,没有尽到为人母的责任,如果我狠得下心,早点和蔡老大义绝,四郎不会吃那么多苦……”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话,忽然顿住,苦笑一声,“以前在裴府时,我也经常这样拉着公主说话。” 在裴府时,马氏十分惦念下落不明的蔡四郎,但身为奴仆,无法自由外出,她只能把一腔慈母之情投诸在年纪小的裴英娘身上,时不时省下一些点心果品,给她当零嘴。 裴英娘不用上学,不用承欢父母膝下,不用和兄姐一块嬉闹,只能和婢女们一块儿玩。后来和马氏混熟了,便常常去灶房找她讨吃的。 她坐在廊檐底下吃东西的时候,马氏坐在一旁,笑眯眯盯着她看,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琐碎小事。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蔡四郎小时候有多顽皮,多聪明。 裴英娘知道马氏有多么想念蔡四郎。 她把跪着不肯起身的马氏扶起来,“阿婶有没有想过,蔡四郎是怎么想的?” 马氏拂去眼角的泪珠,伸手轻抚着额角的一块伤疤,伤口是最近留下的,“他自然是不肯的,我对他说,如果他敢去认罪,我马上一头碰死。他不信,后来有了这个伤口,他才肯听话。” 裴英娘有点明白蔡四郎为什么会孤注一掷,到处拉人下水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愧疚。 马氏淡淡一笑,“公主不必为我伤心,四郎是为了救我才无意间推倒他父亲的,如果不是他回来得及时,我早被蔡大掐死了。” 裴英娘微微一叹。 马氏抬起手,想和以前一样捏捏裴英娘的脸颊,犹豫了一下,又收回去,脸上露出谦卑的笑容,“公主才多大,应该笑口常开,无忧无虑,不必因为我这种人伤感。” 啪嗒一声,半夏掀开帘子,进房添茶水。 临别前,裴英娘告诉马氏,“我已经让人把蔡四郎送去益州了,阿婶到益州的时候,正好母子团聚。” 马氏笑中带泪,再一次拜谢裴英娘,“公主,我这一走,不知还有没有相见之日。”她从袖中掏出一只柳叶络子,塞到裴英娘手心里,“给公主当个念想。” 送走马氏,裴英娘攥着柳叶络子,久久无言。 裴府的灶房有四口大灶,夏天的时候里头热得像蒸笼一样,待不住人。到了冬天,从早到晚烧柴火,灶房比别的地方暖和。 她冬天常常待在灶房里,既可以烤火,还能吃到马氏亲手做的茶食点心,比一个人待在冷清的闺房好多了。 马氏总和她念叨,小娘子是贵人,哪能一天到晚待在奴仆们的地方呢? 后来看到她被裴十郎欺负,而裴拾遗冷眼旁观,一味偏袒侄子后,马氏不再提起那些话。 裴英娘还记得灶房污浊但是暖烘烘的空气,大锅里的沸水咕嘟咕嘟冒着雪白的水花,蒸笼里是白胖香甜的乳酥、轻高面,膀大腰圆的厨娘拎起一只大水桶,在廊檐下洗刷厨具,污水缓缓爬过水沟,从洞口流出去,汇入里坊的排水沟中。 那时候她觉得灶房是裴府最好玩的地方,马氏是天底下最能干的厨娘。 半夏故意指着路边的枯树大惊小怪,想逗裴英娘说话。 裴英娘眼帘微抬,趴在车窗上,沉默不语。 回去的路上经过东市,李旦打发人去李显的王府传话,领着裴英娘在东市闲逛,买了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然后去英王府蹭饭吃。 东市店铺林立,繁华热闹。 市鼓响后,店肆陆续开张。绸缎衣帽铺子,珠宝首饰铺子,胭脂水粉铺子,还有酒楼、邸店、客舍、蒸饼铺,家家顾客盈门,生意兴隆。 卖胡饼的食店门前排起长队,巷曲拐弯的地方水泄不通,摩肩擦踵。 裴英娘拉着李旦的袖子,紧紧跟在他身边。左看看,右看看,看到什么都想买,可惜今天出来得匆忙,她没带金锭。 李旦注意到她望着胡饼店时恋恋不舍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果然是孩子,这么好哄,刚才还没精打采,一转眼,又开朗起来了。 他朝杨知恩点点头。 杨知恩会意,揣着铜钱前去排队。不一会儿,带着热乎乎的胡饼回来。 “甜口的咸口的都有,甜的是芝麻胡饼,咸的是羊肉胡饼。” 裴英娘眼睛一亮,接过胡饼,迫不及待咬一口,轻嘶一声,直吸气。 刚出炉的胡饼,着实烫人。 李旦皱眉,扭头看着杨知恩,“茶。” 杨知恩犯难了,外边没有卖茶的地方,去哪儿找茶? 护卫上前道,“前头有家卖熟水、浊酒的食店,他家朱大娘子和我相熟,郎君放心,他们家的汤水干干净净,仆常来她家吃酒的。坊间只有朱大娘子会煮茶。” 李旦点点头,拉着烫得说不出话的裴英娘走到食店里。 裴英娘伸出小舌尖,两只小巴掌像扇子一样,对着舌尖扇风,含糊不清吐出一个字:“春!” 半夏疑惑不解,“公主要什么?” 李旦摇摇头,吩咐护卫,“不必煮茶,来一碗烧春。” 第60节 淡绿色的浊酒盛在陶碗里盛上来,半夏看着陶碗,面露嫌弃之色。 裴英娘顾不上其他,端着陶碗小口啜饮,浊酒对她来说甜滋滋的,根本不算酒。 喝完半碗烧春,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李旦真是太讲究了,这时候还找什么茶!直接来碗白水就好了!等那个什么朱大娘子煮好茶,她早把剩下的胡饼吃完了。 而且,朱大娘子煮的茶肯定是葱姜桂皮茶。 裴英娘还想吃胡饼,李旦只许她吃一个,“外面的东西不能多吃。” 何况待会儿还要去英王府吃饭。 裴英娘没有坚持,反正她只是想尝个新鲜而已。 李旦和裴英娘登门造访,李显热情得不得了,连裴英娘都受到他近乎于讨好的款待。 不是李显娶亲后突然成熟,懂得善待别人了——赵观音不许他出门,他在王府里无所事事,连斗鸡都提不起兴趣,这时候不管是谁上门来看他,哪怕是裴英娘,他也觉得她亲切可爱! 宴席上琳琅满目,菜色丰盛至极。 英王府豢养了舞姬、歌伎。吃饭的时候,头戴彩冠,肩披缦衫,着七彩罗裙的舞姬们在庭前翩翩起舞。李显嫌不够热闹,让人把最近从西域商人那儿买来的胡姬叫到宴席上,铺上绒毯,命胡姬在毯上表演胡旋舞。 正埋头吃汉宫棋的裴英娘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盯着雪肤碧眼的胡姬看了又看。 胡姬遥遥下拜,瑶鼻樱唇,雪肤花貌,头发是淡淡的金黄色,衬着她一双绿色的深邃眼瞳,有种近乎于摄人心魄的美。袒领上襦外面罩了件半透明的罗衫,雪白的肤色从纱衫中透出来,腰肢不堪一握,彩裙下露出一双雪白的赤足,脚腕上戴了彩宝珠串,更显得玲珑窈窕,柔媚可人。 李旦面色一沉,看一眼裴英娘,扭过脸,盯着李显,压低声音说:“姑祖母眼里揉不得沙子,你不要失了分寸。” 李显啊了一声,左右看看,努力装傻,“你说什么?” 李旦冷笑一声,不说话了。 李显战战兢兢,等着李旦发落自己,没想到他竟然一句话都不说,心里有点忐忑不安。 直到吃完饭,宫婢撤下食案,送上果品酪浆,李旦也没说什么。 送走李旦和裴英娘,李显悄悄抹汗,“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阿弟。” 正值下午,衙门放衙,坊市开张,是长安城白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街市上人来人往,牛车缓缓走在长街上,裴英娘吃饱喝足,靠在卷棚车里打盹。 快到宫门前时,有人认出李旦的车驾,策马迎上前,高声催促:“八王,公主,快去含凉殿!” 声音听起来很耳熟,似乎是李治身边的近侍。 裴英娘忽然一阵心悸,睁开眼睛。 第44章 含凉殿前人仰马翻。 裴英娘攥着胡服袍角, 疾步登上台阶。 嗒嗒的脚步声回荡在正殿前, 两旁的回廊里站着很多人, 有朝中的宰相、尚书,有东宫的属臣、博士。 众人议论纷纷, 不知在商讨什么,看到含凉殿的内侍们簇拥着裴英娘走来,不约而同停下讨论,目光汇集在她身上。 裴英娘无暇顾及,穿过幽深的回廊,恨不能插上双翅,飞进内室。 李旦跟在她身后, 比她镇定许多, 面色淡然, 唯有浓眉微微拧起。 袁宰相捋一捋胡须,警惕地瞥一眼不远处的裴宰相, 回身问员外郎:“永安公主和裴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从宫里的种种传言看来, 圣人对永安公主极为疼爱。永安公主所获盛宠, 几乎不逊于太平公主。 这个永安公主,似乎和裴狐狸是亲戚。 员外郎张口道:“若是从裴家来说, 同出一支,不过关系已经疏远,少有往来。”他顿了一下,小声问,“袁公怕永安公主和裴家联合?” 袁宰相摇摇头, 忧心忡忡。圣人虽然不理朝政,但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女娃娃如此疼宠,永安公主日后的归宿,很可能会影响到前朝政局。 永安公主将来到底会落入谁家? 好在她生父姓裴,裴家肯定是无缘尚公主的。想到这里,袁宰相翘起嘴角,微微一笑。 忽然想起圣人和太子都还病着,他右手握拳,抵唇轻咳两声,收起笑容。 宦者在内室门前徘徊,远远看见裴英娘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一脸如释重负,“公主,您总算来了!” 两名衣衫褴褛的女子跪在廊檐下,闻言抬头盯着裴英娘看,目光有些阴冷。 裴英娘径直进殿。 尚药局的两名奉御和直长都来了,侍御医和药童们进进出出,忙成一团。武皇后脸色铁青,正在侧殿和奉御说话。 两名奉御满头是汗,答话时有些结巴。 武皇后眼底翻腾着怒意,但隐忍不发,静静听奉御讲解李治的病情,偶尔开口问询几句。 李令月眼睛哭得红肿,淌了一脸泪,一把攥住裴英娘的手,颤抖着道:“英娘,你回来了!” 裴英娘拍拍李令月的肩膀,挨着床榻边沿坐下。 李治面色苍白,在帐中昏睡。 平时他总是含笑坐卧,鬓边虽然有些许白发,但因为面容温和,气度雍容,看起来仍然年轻俊雅。偶尔玩笑时,依稀能看到他年少时的风流俊秀。 此刻他鬓发散乱,躺在枕上,气息微弱,皮肤黯淡无光,眼圈微微发青,两鬓的头发,已经被霜雪染透了,再找不出一丝墨黑痕迹。 裴英娘鼻尖微酸,眼泪不知不觉溢出眼角,李治真的老了。 他夹在武皇后和儿子之间,左右摇摆,优柔寡断,缺少一个帝王应该具备的决断和魄力。但他温柔而强大,把她笼在羽翼之下,让她可以像一个真正的孩童一样尽情欢笑。 没有李治,她不一定会过得不好,但少了李治的疼爱,她这辈子都无法体会什么是父母慈爱。 身后传来一阵衣裙摩擦的簌簌声响,武皇后缓步踱到床榻前,扫一眼泪流不止的李令月和裴英娘,“你们先出去。” 声音威严而厚重。 裴英娘今天穿的是胡服,没有带帕子,只好直接用衣袖抹去泪水,拉住想说什么的李令月,“母亲,我们就在一边坐着,不会打扰奉御的。” 她头一次当面称呼武皇后为母亲。 武皇后长眉微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她看不起感情用事的人,可如果裴英娘不是个看重感情、知恩图报的人,她又怎么会对这个小娃娃另眼相看呢? 裴英娘拉着李令月退到一架狩猎图落地屏风后面,席地而坐,宫婢送来温水和绞干的帕子,给她们擦脸。 “我看到阿父换下来的衣裳……”李令月一直抓着裴英娘不松手,“上面有血迹。” 裴英娘轻轻回握李令月,试图安抚她,“阿姊,奉御会治好阿父的。” 李令月心烦意乱,神情痛苦,“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王兄也病了……” 直长们在侧殿医治太子李弘,圣人和太子同时病倒,朝中的常参官能进宫的都进宫了。裴宰相和袁宰相已经命人去里坊寻六王李贤和七王李显,蓬莱宫内外戒严,左右千牛卫把含凉殿守得铁通一般,护卫森严。 李旦是在场唯一一个能理事的皇子,宰相们请他去议事,被他拒绝了。 他站在病榻前,垂首静立,一言不发,眉眼一如既往的温润俊朗。 周遭的紧张和压迫丝毫影响不到他,哪怕是武皇后频频扫视他几眼,他也始终保持缄默。 裴英娘心想,这才是李旦,他不像太子李弘仁厚迂直,不像六王李贤锋芒毕露,也不像七王李显胸无城府,他把一切看在眼里,游离在权势之外,超脱得近乎懦弱无情。 他早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所以才会如此平静。特意选在今天带她出宫为马氏送行,也是早就计划好的。 裴英娘眨眨酸痛的眼睛,泪珠盈睫,视线所及之处,模糊一片,她眼里看到的李旦,也变得朦胧起来。 这样的八王,才是真正的八王,他的明哲保身,冷淡而从容,甚至有几分凉薄。 刚进宫的时候,她也曾想过做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等到平安长大,便能出宫开府,从此远离宫闱,自由自在过自己的小日子。 然而李治对她太好了,他给了她所能给的一切。李令月和李旦,亦让她感受到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情。 她早就没法当一个来去自由的过客。 当初她曾天真地想过,要和李旦一样,尽量游走在武皇后和李唐皇室之间,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拉拢。 如今李旦做到了隔岸观火,她却陷进去了。 奉御要为李治施针,李旦和武皇后都避了出来。 羊仙姿蹑手蹑脚走到武皇后身边,小声耳语几句,武皇后冷笑一声,“太子醒了?正好,打发他回东宫修养,殿中忙乱,叫他不必过来辞别。” 羊仙姿佝偻着腰,退出内室。 李令月站起身,哽咽着道:“阿娘,阿父怎么样了?” 武皇后淡淡一笑,揉揉李令月的脸颊,“我儿不必担忧,你阿父是天子,定能安然无恙。” 李令月怔怔地看着武皇后。 不论什么时候,阿娘总是这么冷静沉着。 她是阿娘唯一的女儿,小的时候,阿娘曾指着她,骄傲地说:“令月类我。”后来,她一天天长大,宫婢们时不时会提起这句话,姑祖母们也常常夸她和武皇后一样聪明美丽。 可李令月心里明白,自己和阿娘一丁点都不像。 阿娘精明睿智,总揽朝政,从早到晚有忙不完的事,并且乐在其中。她懒散迟钝,不想理会那些繁琐政务,儒学士教她的书,她都不愿意背诵,更别提其他了。 她只希望阿父可以健康长寿,阿娘和王兄们能友好相处,他们永远是亲密友爱的一家人。 王兄揭露阿娘刻意拘禁两位姐姐,把阿父气病了,也打破了宫廷中平静和美的表象。 她应该怪谁? 怪阿娘狠毒,怪王兄多事,还是怪那两个从未谋面的姐姐? 李令月想起现在跪在内室外面的两个女子,才二十多岁,却面容仓惶,苍老凄苦,举止畏缩怯弱,看起来像是有三四十岁。 那是她的姐姐啊!她享受父母疼爱的时候,姐姐们却被幽禁在掖庭宫一座窄小的院子里,院门一关,就是足足十几年! 而下令幽禁她们的,正是自己的母亲! 李令月心乱如麻,头一次发觉,母亲竟是如此陌生,陌生到让她害怕。 “公主。”趁着武皇后闻言安慰李令月,有人走到裴英娘身后,小声道,“回东阁去吧,事关两位公主,你留在这儿不合时宜。” 是上官璎珞。 裴英娘望着屏障隔开的内室,摇摇头。李治还没醒,她哪能说走就走。 上官璎珞叹息一声,默默退开。 第61节 宫婢端着一盆盆清水出出进进,水晶帘轻轻晃动,摇曳的光影落在裴英娘的身上,她的心也跟着那一串串剔透的宝石上下沉浮。 在进宫的路上,内侍和她说,今天早些时候,太子李弘发现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被武皇后囚于掖庭,下令释放两位姐姐,带着她二人进宫,披发赤足,穿一身粗麻衣袍,走到含凉殿,向李治请罪。 父子二人不知说了什么,最后李弘竟然表示要让出太子之位,出家修道,替母亲武皇后赎清罪孽。 李治气急攻心,当场呕出一口鲜血。 李弘悲伤过度,从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的悲惨境遇说起,历数武皇后多年的种种不仁之后,也踉跄倒地。 武皇后赶到含凉殿时,父子二人都昏迷不醒。 偏偏当时李旦、李令月和裴英娘都不在宫中,连个能劝解的人都没有。 李令月去了千金大长公主的公主府,李旦和裴英娘出城为马氏送行,李显被赵观音拘在家里,出不了门,李贤在王府举办诗会。 刚好为太子李弘留出单独面见李治的机会。 裴英娘闭一闭眼睛,太子告发武皇后,绝对不是一时兴起。 几乎所有人都提前知晓太子的举动,不约而同避得远远的。 到底是谁怂恿了太子?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六王李贤推开几个拦阻的宫人,闯进殿,凤眼精光外露,冷冰冰道:“阿父怎么样了?” 李显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奔跑的样子,像一只会喘气的大号波罗球,“王兄,等、等等我……” 宫婢把两位皇子领进屏风里头。 不一会儿,屏障内传出刻意压低的争执声,李贤的声音透过锦屏,传到裴英娘的耳朵里:“一个养女,阿父都能视如己出,长姐可是我们的亲姐姐!” 锦屏外的宫婢们偷偷摸摸打量裴英娘几眼,眼神里带着同情和怜惜。 裴英娘眼眸微垂,不动声色。 一双皂靴挪到她跟前。 她抬起脸,李旦朝她伸出手,目光柔和,“英娘,我送你回去。” 裴英娘扭过脸,看着高高的屏障。 “等阿父醒了,我再带你过来。”李旦俯身,几乎把裴英娘拥在怀里,微微使力,拉着她站起来,“奉御说阿父只是气狠了,睡上一觉,吃两剂药,就能恢复。” 裴英娘不说话,任李旦拉着走出内室。 廊檐下的两名女子换了装束,穿一身簇新的半臂襦裙,头发高高挽起,金簪珠翠满头,脸上抹了妆粉,搽了胭脂,说话走路虽然还小心翼翼的,但已经慢慢找回骨子里的那份骄矜。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是萧淑妃的女儿,对武皇后恨之入骨,可救她们出来的,却是武皇后的儿子李弘。 姐妹俩没有胆子去质问武皇后,只想早点离宫出去开府居住。义阳公主担心武皇后会暗中加害她们,一直跪在内室外面不肯走。 宫婢们怕李治醒来会怪罪,带她们下去梳洗打扮,好吃好喝伺候着。 两人吃饱喝足,仍旧跪坐在廊檐下。 李旦和裴英娘走出寝殿的时候,和两人打了个照面。 义阳公主轻哼一声,似笑非笑,扭过脸。 宣城公主淡淡扫裴英娘一眼,看到李旦牵着她的手,目光闪了一闪,低下头。 李旦目不斜视,拉着裴英娘离开。 宫婢们远远跟在二人身后,李旦忽然轻声说,“我没有想到阿父会气成这样。” 早在一个月前,他就知道太子李弘抓到了母亲的把柄。不止他,李贤、常乐大长公主、千金大长公主,或者更多的人,都知道了。 事关武皇后和太子之间的暗流汹涌,没有人敢插手多管。 他也一样。 裴英娘没吭声。 李旦叹了口气,手上握得更紧了些,带着一丝压迫,“英娘,我知道你听得懂。” 裴英娘仰起脸,刚刚哭过的眼睛,眼角周围有些红肿,眼瞳却清亮,“阿兄,我明白,我没有怪你。” 她没有资格指责李旦冷漠。他是皇子,身份敏感,不管是帮太子李弘,还是帮武皇后,都不合适。因为一旦偏向哪一方,他很可能泥足深陷,无法抽身离开诡秘莫测的政治漩涡。 明哲保身是李旦一贯以来的处世之道,这一点,她比其他人更有体会。 他并非真的冷淡无情,撇开冷眼旁观太子和武皇后的明争暗斗不谈,他关心李显,疼爱李令月,对自己呵护备至。 裴英娘不能苛责他什么,如果她处在李旦的位置,可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只是难免伤心。李治因为种种考量冷落李旦,李旦也为了撇清干系远离朝堂。天家父子,不管平时如何,一旦关系到权利纷争,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多得他们没有余力去顾及彼此的感情。 接下来一路沉默,李旦没再解释什么,裴英娘也没多问什么。 李旦送到东阁的内殿前,摸了摸裴英娘的头,看她一步一步走进寝殿,轻叹一口气。 冯德上前两步,躬身道:“大王,天后命人把太平公主送回寝宫去了。” 李旦淡淡嗯一声,母亲对几个儿子威严有余,慈爱不足,唯有天真懵懂的李令月例外。 他转过身,袍袖轻轻扬起,“太平公主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早?” 姑祖母既然想讨好母亲,肯定会小心照顾李令月,不会中途放她离开。 冯德左右看看,小声说:“是英王妃命人把太平公主送回来的,仆听宫婢说,英王妃的使女不小心把汤羹翻倒了,弄污了太平公主的衣裙,公主才会提早回宫。” 李旦双眼微微眯起。 东阁的宫婢使女们小心翼翼伺候裴英娘梳洗。 她神色萎靡,半夏和忍冬对视一眼,绝口不提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只拿李治一定会好转之类的话安慰她。 书室里还点着香,书案上摊开的卷纸是裴英娘早上离开前临摹的一章经文,墨迹已经被风吹干了。她早上走得急,宫婢们怕把书案弄乱了,东西还是按原样摆的,书卷四角用翡翠镇纸压得严严实实,任凭秋风吹拂,竹帘晃动,宣纸纹丝不动,泰然自若。 “收起来吧。”裴英娘随手指一指书案,李治这一病,执失云渐不知道能不能走得成。 天快黑时,含凉殿的内侍打着灯笼走到东阁,“公主,圣人醒了。” 大臣们已经各自散了,唯有宰相们留在侧殿议事。 含凉殿的主殿和侧殿灯火通明,宫婢们往来其间,人影幢幢。 这样严肃冰冷的气氛,让裴英娘有点喘不过气。 她定一定神,跟着传话的宦者走进内殿寝室。 李贤、李显、李旦守在屏风外面,六王妃房氏和七王妃赵观音全都来了,连太子妃裴氏也在。 李旦听到脚步声,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看到进来的是裴英娘,瞳孔翕张,骤然变色。 他疾步走到裴英娘面前,“谁带你过来的?” 声音里压抑着怒气。 裴英娘怔了一下。 刚刚去东阁传话的宦者全身颤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李旦拉起裴英娘的手,眉心紧皱,“你先回去。” 一人冷冷道:“她也是阿父的女儿,理应过来侍奉汤药。” 李旦回过头,视线和李贤的碰撞在一处。 作者有话要说: 微妙地黑了太子,和历史上不一样呀不一样,大家千万别当真。祥瑞御免,祥瑞御免,祥瑞御免。 第45章 内殿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女子的声音悲切凄凉。 幽咽的哭诉声中, 偶尔传出李治的几声咳嗽。 李旦推开神情慌张的内侍, 拉着裴英娘走出内殿。 “现在不是时候。”他把裴英娘交给候在殿外的冯德,“这几天乖乖待在寝殿里, 除非我亲自去接你过来。” 裴英娘茫然无措,下意识扯住李旦的衣袖,想了想,又收回手。 宫中平静悠闲的生活让她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小孩子,事实上她并不是。依赖只会让她越来越软弱。 李旦双眉轻皱,握住她缩回去的手,轻轻按了两下, 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放心, 阿父已经醒了,等这边的事情了结, 我去接你。” 他看到裴英娘慢慢镇定下来, 就像搬迁到蓬莱宫的那天, 裴玄之的长剑堪堪擦着她的脖颈划下,她扑进自己的怀里, 浑身发抖。那时的她可怜而无助,连做梦时都在流泪。但睡了一觉之后,她像是什么都忘了,坐在摇晃的卷棚车里编络子,十根指头缠着色彩斑斓的丝线, 耐心地翻过来挑过去,一点点编出灵活的花样,表情认真而平静。 他心里一阵刺痛,忍不住俯身抱她一下,闻到她发间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揽在肩背上的手臂结实而有力,熟悉而陌生的气息透过轻薄的襦衫,萦绕在周围。裴英娘愣了好一会儿,还没反应过来时,李旦已经飞快松开手,转身进殿。 仿佛刚才的拥抱是她的错觉。 她默默转身,深秋的夜里寂静清冷,空中缀着寥寥几颗寒星,夜风吹拂着她的襦衫罗裙,赭色裙带轻轻扬起,一下一下抽打在她的手背上。 “公主莫怕。”冯德提着一柄八角琉璃灯笼,引着裴英娘走下台阶,小声安慰她,“圣人刚才醒来的时候,还问起您呢。大王不让您过来,是为您好。” 裴英娘笑了笑,“只要阿父醒了就好。”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被囚禁了十几年,而她身为养女,却备受恩宠,刚巧她又是武皇后带进宫的,现在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在李治面前哭诉冤屈,她确实不方便在场。 李贤故意派人把她叫过来,应该就是为了拿她的荣宠来衬托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的不幸,让李治看看,两位亲生女儿是多么的可怜,武皇后的手段是多么的毒辣。 如果刚才没有李旦拦着,她真的走进内室去了,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看到她,会更加义愤。而李治,说不定出于对女儿的愧疚,从此渐渐疏远她。 夜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过来,拂在脸上,冰凉刺骨。 裴英娘回过头,看一眼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的含凉殿,是她疏忽了,哪怕她现在仅仅只是个十岁的小娘子,也逃不开阴谋算计。 武皇后废除了李治的后宫,偌大的蓬莱宫,只有她一位女主人。 李治疼爱的孩子,全是武皇后的骨肉,兄弟几人,是同胞至亲。 饶是如此,皇室内部依然少不了勾心斗角。 说到底,还是权势熏心。 裴英娘嘴角轻抿,脸上的仓惶褪去,眼神变得清明坚定:既然逃不开,那就迎头赶上好了。 第62节 对面有纷杂的脚步声响起,数名宫人簇拥着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匆匆走过来。 冯德诧异了一下,用眼神询问裴英娘,不知该不该避开。 裴英娘摇摇头。 李弘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脚步踉跄,气喘吁吁,嘴唇微微泛着不健康的淡青色。 宫人们想搀扶他,被他推开了。 他挺着脊背,从裴英娘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踏进含凉殿。 高楼之上,风声凛冽。 武皇后立在廊檐前,俯视着高台下拾级而上的儿子。夜色深沉,人影模糊不清,但她知道那是自己的长子。 他的双眼像两簇燃烧的火焰,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 “弘儿还是来了。” 武皇后喟叹一声。 曾有言官私底下把她比作西汉时的吕后,说她牝鸡司晨,冷酷无情。李弘呢,就好比汉惠帝刘盈,贤德仁厚,堪为君子表率。 武皇后对言官们的议论嗤之以鼻。 刘邦曾几度想要易储,直到他死的那一年,还心心念念想要册立戚夫人所生的刘如意为太子。如果不是群臣激烈反对,不是吕后笼络老臣,帮刘盈巩固地位,刘盈焉能活到继位? 戚夫人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当面叱骂吕后为“老妇”。刘邦死后,她被吕后做成人彘,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在权势面前,没有自保的实力,就不要贸然去得罪掌权者。 武皇后还是昭仪时,同样独得李治的宠爱,她可没有像戚夫人那么蠢。那时候的她,为了站稳脚跟,连宫里稍微有头有脸的宫人都要笼络讨好。萧淑妃吐她一脸唾沫,她能笑嘻嘻自己舔干净。 直到她确定能够把王皇后和萧淑妃一网打尽,才露出爪牙,斩草除根。 吕后和刘盈的矛盾,在武皇后看来,简直可笑荒唐。 现如今,李弘竟然也和刘盈一样,做出了同样的蠢事。 刘盈尚且只是暗中保护刘如意,同情戚夫人,没有公然和吕后作对。 李弘比刘盈更糊涂,直接把萧淑妃的两个女儿带到李治面前,当众斥责她的麻木不仁,几乎是等于昭告天下,他以母亲为耻。 武皇后嘴角轻轻扬起。 李弘、李贤、李旦,她的三个儿子,终究是李唐皇室的王子,他们身上流着李姓的血。 只有把权力掌控在自己手中,才是最稳妥的。 上官璎珞抖开一件光彩夺目的金线锦斗篷,披在武皇后肩上,“殿下,更深露重,还是早些回寝殿吧。” “不急,我有话对陛下说。”武皇后淡淡一笑,拢紧斗篷,细长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来,笑容慈和温柔,“我是义阳和宣城的嫡母,她们不是想出降嫁人吗?驸马的人选,我帮她们挑。” 她走下高台,步入含凉殿,斗篷在夜色中闪烁着灼人的光芒。 太子妃裴氏、房氏、赵观音坐在屏风外面窃窃私语,忽然觉得殿中的气氛为之一肃,宫人们屏气凝神,除了她们三人说话的声音,其他的声响好像都消失了。 三人回头,看到武皇后走进来,面面相觑,飞快站起身。 武皇后示意宫人掀起珠帘,缓步走进内室。 太子妃裴氏唉声叹气,她不明白,太子为什么不能缓和一点,圆滑一点,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固然可怜,但救她们的法子多的是,何必闹得这么难堪呢! 房氏低声安慰她。 赵观音紧咬樱唇,呼吸有些紊乱。 房氏安抚好裴氏,回头看着她,“二娘的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 赵观音强撑着笑了一下,“我没事,多谢阿嫂关怀。” 房氏不疑有他,回过头去继续劝慰裴氏。 赵观音软倒在簟席上,靠着凭几才能勉强坐稳,身上的衣衫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武皇后刚才进殿的时候,刻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只是一个淡淡的、没有任何暗示的眼神,她竟然吓得浑身发颤,差点跪倒在地。 宫中出了变故,半夏担心裴英娘会因为心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特意提前烧了汤婆子,笼在锦被里,给她暖脚,让她能睡得舒服些。 锦被温暖轻柔,裴英娘抱着一块塞满豆壳、菊花瓣的软枕,闻着淡淡的清苦香气,一觉睡到天亮。 正午前,李令月宫里的昭善过来传话,叮嘱她这几日最好不要出去,尤其是不要出现在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附近。 裴英娘问昭善,“阿姊呢?” 昭善叹口气,“公主哭得眼睛都肿了,天后让人守着她。” 裴英娘走到书室,翻出前几天无聊时用写废的宣纸叠出来的小船、宝塔和小房子,“给阿姊拿着解闷。” 昭善笑了一下,拿着东西走了。 下午冯德给裴英娘送来几筐贡橘、乳柑和柿子,贡橘金黄,乳柑橙红,柿子软烂,一筐筐堆在太湖石底下,热闹喜气,像民间的丰收年景。 忍冬和半夏故意说笑,“八王不会让人把今年的贡橘全搬来了吧?” 裴英娘坐在廊檐下,剥开一只橘子,光线从竹帘缝隙间筛进回廊,笼在她身上,静谧安宁。 江南道的贡橘,刚从枝头摘下,当天便会被搬上船,由运河一路北上,送到东都洛阳,再由快马送至长安。橘子还散发着新鲜的芳香,橘皮汁水充沛,撕开来,手指湿漉漉的。 半夏取来帕子为她擦手,“公主想吃橘子?我给您剥,您手上有伤口,溅上橘子汁会很疼的。” 她手上有两道浅浅的擦伤,昨天急着去含凉殿看李治,不小心蹭破的。 半夏剥好橘子,小心撕掉橘瓣上的白丝,一瓣一瓣盛在高足盘子里,不一会儿堆了满满一盘。 裴英娘把一整盘橘子都吃了。 半夏吓一跳,怕她伤胃,不敢再剥橘子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裴英娘很快把几筐橘子和乳柑吃完,剩下大半筐柿子是寒凉的东西,她不能多吃,干脆让半夏收走晒成柿饼。 趁着深秋天朗气清,正是晒柿饼的好时候。再晚几天,入了冬,就没这么好的天气了。 李旦走进东阁时,宫人们搬水缸的搬水缸,抬木桶的抬木桶,笸箩、簸箕铺满整座庭院,忙得热火朝天。 裴英娘趿拉着木屐,站在水车前,指挥半夏把半匹纱绢剪成罩子的形状,预备用来防蜜蜂和小虫子。 李旦哑然,扫一眼笸箩上摊开晾晒的橘皮,一眼望去,庭院里全是金灿灿的,牙齿不由有些微微发酸。 早知道她连吃果品时都有这么好的胃口,应该少送一点的。 裴英娘穿过一地云霞似的橘皮,走到李旦跟前,“我可以去见阿父了?” 李旦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没有拉她的手,“走吧。” 裴英娘连忙跟上去。 短短十几天内,武皇后已经为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挑好驸马,连婚礼都办妥了。 忍冬悄悄和裴英娘说,武皇后那天当着李治和太子李弘、李贤等人的面,随手指着殿中侍立的两名护卫,就这么把两位公主的婚事给定下来了。 李治没有反对。 众人惊诧不已,不是为武皇后的雷霆手段,而是震惊于李治的态度——义阳公主可是他的长女呀! 两名护卫一夜之间摇身一变,升任刺史,接到任命,不日就要远赴地方,离开长安。 武皇后不许两位公主在长安开府,命她们随夫上任,没有诏令,不得私自返回长安。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走的那天,痛哭流涕,“武氏的孩子,才是阿父的孩子,我们不配承欢膝下!” 随着两位公主出嫁,处在风口浪尖上的裴英娘感觉身上的压力骤然轻了不少。前几天,总有人在暗中窥视东阁,武皇后打发走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后,那些人才渐渐消失。 裴英娘亦步亦趋跟在李旦身后,心里半是欢喜,半是忧愁。 她终于能光明正大去看望李治了。 可她不知道,在经过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之后,李治究竟还想不想见她。 第46章 含凉殿还是从前的含凉殿, 廊芜环绕, 亭台参差,气势恢宏, 巍峨古朴。 站在飞楼上眺望太液池,水光潋滟, 垂柳依依,清澈明净的池水中倒映着岸边的婆娑花影。宫人划着小船, 清理池中的枯荷衰枝,船桨划破平滑如镜的水面,荡开阵阵涟漪。 裴英娘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殿前有雄浑的鼓乐声传来。 一百二十八位乐工披甲持戟, 按着《秦王破阵乐舞图》, 摆出左圆右方、两翼舒展的战阵之形,来回交错, 互相刺击, 动作整齐划一, 气壮山河。 数十名龟兹乐人擂响鼓, 奏琵琶,杂以箜篌、筚篥、羌笛, 曲调高昂,声腾云霄。 乐人们高声吟唱:“主圣开昌历, 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殿前和廊下观舞的文武大臣们胸怀激荡,纷纷离席, 站在廊檐下,跟着乐人们一起朗声诵出唱词。 飞楼直接通向配殿的阁楼,回廊正对着殿前的空地,倚在飞楼前,台下的破阵乐舞一览无余。 殿前和廊下阔朗,足足可以容纳上千人同时观看场下的舞乐。今天文武大臣们都来了,东廊是头裹纱帽、穿圆领衫袍的朝臣们,西廊是环肥燕瘦、珠翠满头的贵妇人。 李旦把裴英娘带进阁子里,吩咐使女为她梳洗打扮。 等乐舞声停歇时,裴英娘从阁子里走出来。穿对襟直领上襦,白罗衫子,系一条大红石榴裙,头绾双螺髻,簪珠花凤钗,胸前挂一副七宝璎珞,腰佩锦绶,脚上踏小头云形花绫履,肩挽一条红地花鸟纹夹缬披帛。 仍是个小娘子的装扮,但衣裳层层叠叠,绣满纹样,一针一线,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光是金银丝线就摞了好几层,极为华贵隆重。 裴英娘头一次穿这么厚重的衣裳,浑身不自在。衣袖宽大繁复,腕上戴的镶嵌宝石绿玉镯时不时会卡住,她伸手整理衣袖,抚平皱褶,指尖摸到锦绸精细的纹路,触感细腻。 李旦垂下眼眸,问她:“害怕吗?” 裴英娘摇摇头,目光从殿前威武高大的乐工们身上扫过,落在大殿前。 李治头戴玉冠,着青织金麒麟锦圆领袍衫,端坐在大殿的高台上。 她想过李治可能会缠绵病榻,可能会忧郁感伤,唯独没有猜到,他竟然会选在今天为出征的执失云渐送行。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的意外出现没有影响到原定的出征计划,前几天裴英娘把抄好的经文送出去了,执失云渐回赠她一把匕首。 香风细细,环佩玎珰,宫人们簇拥着盛装的李令月逶迤而来。 李令月广袖飘飘,淡施脂粉,走到裴英娘面前,拉起她的手,“英娘,待会儿我们一起去阿父那边。” 裴英娘点点头,心中的忐忑不安立刻不翼而飞,李治不仅不会疏远她,还刻意让她在这种盛大庄严的场合露面,回护之意不言而明。 第63节 李令月拍拍她的手,笑了笑,“别怕,只是敬杯酒而已,就和平常一样。” 她神情平静,气度雍容,像是一夜间长大了许多,渐渐有了年长几岁的稳重沉着。 裴英娘看着李令月的侧脸,她是武皇后的几个孩子中和母亲长得最像的,细长眉眼,面颊红润,笑起来的时候,温柔可亲。 她回握李令月,轻轻唤她,“阿姊。” 李令月扭过脸,眉眼微弯,眉宇间的惆怅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促狭的笑意,“是不是害怕了?”她摇摇裴英娘的胳膊,“怕什么!有我呢!” 裴英娘笑了一下,心里踏实了许多。 李治斜倚凭几,衣襟松散。太子李弘、六王李贤和英王李显围坐在他身旁,几位王妃坐在另一边。 乐舞散去,他把执失云渐和担任此次出征大总管的程锦堂叫到高台上说话。 李旦长身玉立,倚在栏杆前,袖子轻轻一扫,示意裴英娘和李令月,“去吧。” 裴英娘屏气凝神,紧紧抓住李令月的手,一步一步走下飞楼。 登上石阶前,她回过头,李旦站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缄默背后的关怀。 歌舞既毕,乐工们陆续散去,大殿前鸦雀无声。 宫人簇拥着装束华贵的姐妹俩穿过重重回廊,跨过回环连接的曲桥,缓步走到高台下。 回廊里、石阶前、高楼上,所有人静默不言,目光像铺天盖地的潮水一般,不约而同地投射在姐妹俩身上。 李令月昂首挺胸,在众人的凝视中,紧紧拉着裴英娘,迈着端庄从容的步子,登上高台。 西风烈烈,两人沐浴着灿烂的日光,明眸皓齿,衣饰华贵,云鬓间的珠花宝石光芒闪烁。 廊下的朝臣和诸位公侯命妇们仰望着她们近乎于耀眼夺目的身影,各有思量。 李治含笑望着姐妹俩,笑容清淡,日光倾洒而下,在他鬓边的白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辉,“令月,小十七,过来。” 李令月和裴英娘走近几步。 李治一手一个,摸摸两人的脸颊,指尖温热,“代朕敬将军们几杯酒。” 宫婢举着漆盘上前,裴英娘拿起漆盘上的犀角杯,“恭祝郎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执失云渐脊背挺直,灰褐色眸子焕发着异样的神采,双手接过犀角杯,饮尽杯中泛着琥珀色泽的酒液。 另一边的程锦堂也饮了李令月送上的美酒。 两人敛容正色,郑重向李治行礼,肃然道:“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治勉励二人几句,命太子李弘送程锦堂和执失云渐出城。 李弘气色虚弱,眼角微微发青,穿一身宝蓝地瑞锦纹细绫袍衫,儒雅俊秀,脚步略微有些蹒跚,和程锦堂、执失云渐把臂而行,一起走下高台。 程锦堂不动声色地搀着李弘,动作小心,执失云渐则目不斜视,只管走他的。 六王李贤看一眼李治,转过头去望着太子的背影,面色复杂。 姑祖母说得对,不管发生什么,阿父不会废掉王兄。 他捏紧鎏金酒杯,手指微微扭曲。 龟兹乐人重新奏起舞乐,肩披缦衫、腰缠璎珞的舞伎们舒展玉臂,翩翩起舞。 廊下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朝臣们重新入席,开怀畅饮,谈笑风生。 裴英娘挨在李治身边,食案上有她爱吃的蟹黄毕罗、乳酥和黑椒胡饼,使女跪在一旁,手执长筷,夹起一枚毕罗,放在她跟前的在小碟子里。 她低头绞着玫红裙带,没动筷子。 和李令月说笑的李治忽然扭过脸,拍拍她的头,“怎么不吃?是不是没胃口?” 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慈爱。 裴英娘鼻尖发酸,嗫嚅了一声,执起筷子。 李治笑了笑,半个多月没见,小十七多半是吓坏了。 从前,在她眼里,他是个温厚敦实的父亲。经过此事,小十七还会和以前一样看他吗? 她会不会被他的冷漠凉薄吓破胆子,从此和其他人一样,将他视作一个喜怒不定、冷血无情的帝王? 那种出自内心的孺慕敬爱,自然而然的亲近,大概是不会再有了。 李治微微叹口气。 他额角隐隐有些微汗意,举办出征仪式对他来说,实在太吃力了。 可他没有选择。 义阳和宣城的事,既是家事,也是国事。太子的莽撞行为不止触怒了武皇后,也在前朝掀起轩然大波,他必须尽快平息风波。 否则,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蠢蠢欲动,妄图利用太子和武皇后的矛盾,搅乱平静的朝堂。 “阿父。” 一声娇软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李治抬起眼帘。 裴英娘捧着一张丁香色帕子,眼巴巴地盯着他看。犹豫着想为他拭汗,又怕动作太大,引得别人侧目,干脆把帕子往他手心里一塞,“阿父累了。” 今天的出征仪式意义重大。 太子李弘揭发武皇后的不仁,将李治气得呕血病倒,满朝文武议论纷纷,劝谏的折子像雪片一样堆满案头。 李弘体弱多病,政务都是由东宫属臣替他料理的。以他的心性,难以承受接下来的惊涛骇浪。 光是众人的非议,就足够把他压垮了。 李治特意召集群臣欢送程锦堂和执失云渐,武皇后没有出席,六王李贤、七王李显都在场,李旦也在飞楼上观望。廊下是朝中的文武官员,领着二品虚衔的老臣,官居三品、掌握实权的宰相,两省常参官,只能参加大朝会的七品芝麻官,外国使臣,宗室王孙,皇亲国戚,世家名流,一个不落,能来的都来了。 李治这是在当众竖立太子李弘的威信,稳固他的太子之位。 同时,李治也是在为她正名,昭告天下,即使她只是个皇室养女,也容不得别人轻视。 裴英娘心里涌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出身高贵,但因为卷入宫闱争斗而落得幽禁的悲惨下场,纵然是武皇后挟私报复,可李治的不闻不问,也是造成两位公主悲剧的原因之一。 李治的温柔和宠溺,让裴英娘忘了对方也是个杀伐决断的天子,他对武皇后和武皇后所生的子女有多疼爱,对其他庶出子女就有多无情。 长孙无忌、高阳公主、巴陵公主、房遗爱、柴令武、李元景…… 皇室成员,血亲外戚,甚至是亲生骨肉,李治都能果断地痛下杀手。 他手上沾染的鲜血,不比其他皇帝少。 他比同胞兄弟李承乾和李泰更沉着冷静,手段也更高明,他先借长孙无忌之手,除掉吴王李恪,逼死姑父、姐姐、叔父数十人,然后等羽翼丰满,时机成熟,和武皇后联手,一举击垮长孙无忌、高家、王家的关陇体系。 王皇后和萧淑妃是他的枕边人,但涉及到前朝争斗,他狠决凉薄,照样没有丝毫留情。 多年的病痛和中年以来的深居简出让人忘了李治早年的雷霆手段,他是太宗李世民亲自教养长大的,该狠心的时候,他比谁都铁石心肠。 武皇后是唯一的例外,也只有这一个例外能让他优柔寡断了。 新城公主抑郁而亡,李治愧对妹妹,提起新城公主时,总忍不住泪洒衣襟。 但裴英娘知道,如果再给李治一次机会,他仍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不会因为妹妹放过驸马。 这样的李治本该让裴英娘心生畏惧的,可她忘不了刚刚进宫时,李治对她的呵护和关爱。 每天清晨去含凉殿问安,他歪坐在簟席上,眉眼温和,笑容和煦。光线从槅窗外撒入,笼在他身上,花白的两鬓泛着柔和的晕光。他招手唤她,像个普普通通的长辈,“小十七,快过来。” 他喜欢喊她小十七,不是别的,只是亲昵,仿佛她永远是个小娃娃。 乐声平缓柔和,如黄莺出谷,龟兹乐人们正在奏《春莺啭》。 裴英娘从翻涌的思绪中回过神,轻轻握住李治的手,轻笑着问:“阿父,《春莺啭》真的是您让乐师谱写的?” 李治怔了一下,眉头轻轻蹙起,沉默半晌,眉宇间的阴郁淡去几分,“怎么,听说你最近在学这支曲子?” 李令月笑嘻嘻凑过来,“谁向阿父告密的?我和英娘苦学了好久,就等着冬至的时候给阿父一个惊喜呢!” 李治朗声欢笑,多日的积郁沉痛仿佛随着他的笑声散发得干干净净。 他一手搂着李令月,一手搂着裴英娘,“好,冬至那天,为父等着你们的惊喜。” 义阳和宣城已经远离长安,走了也好。走了,才能平安活下去。 台下的众人把李治和李令月、裴英娘之间的亲密孺慕看在眼里。 台上的李贤、李显和几位王妃自然看得更分明。 赵观音悄悄扯李显的衣袖,“你看看太平和永安,圣人喜欢嘴甜的人,你怎么就不能学着点!” 李显举着一杯波斯龙膏酒,一脸茫然,“学什么?阿父很喜欢我呀!” 赵观音气急,李治对李显那算喜欢吗?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长不大的孩子看待罢了,她的丈夫,怎么能窝窝囊囊,当一个闲散亲王?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乐部分参考了《西域传来之画派与乐舞》和《通典》,破阵乐舞是大型歌舞,音乐的话可以把它当成军歌。跳这个舞需要一百多个男人打扮成士兵模样,模拟战场上的动作,气势磅礴,非常壮观,据说后来有几千人一起跳的,还有把战车拉到场子里跳的。 破阵乐舞在唐朝时很出名,当时很多外国人也知道这支乐舞。 第47章 李显不理会面有不豫之色的赵观音, 乐呵呵和李贤碰杯。 赵观音为之气结,狠狠揪一下李显。 李显哎呦一声,回头瞪她, “你揪我干什么!” 不远处的裴氏和房氏默契地对视一眼, 抿唇微笑:少年夫妻, 果然爱小打小闹。 赵观音看到两位嫂子脸上的笑容,疑心她们在笑话自己,又羞又恼,咬牙暗恨, 退回自己的坐席,目光在俊秀的李贤和白胖的李显之间来回晃悠。 如果她嫁的是李贤该有多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治费了半日神,头晕脑胀,让李贤和李显留下继续陪群臣宴饮,带着李令月和裴英娘提前离席。 裴英娘不放心, 命人唤来奉御,为李治诊脉。 时值秋冬交替之际,内殿的水晶帘已经全部撤下,换上厚重的帐幔。奉御的声音从仙鹤牡丹锦帐后遥遥传来:“婆罗门药是虎狼之药, 虽有提神之效, 但毒害甚大, 陛下三思啊!” 第64节 裴英娘心口狠狠跳了一下。 奉御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什么,李治一直没说话,只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尚药局的直长送来奉御的药箱, 奉御焚香净手,开始为李治施针。 李令月坐在屏风外面,双唇轻抿,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奉御从屏风后头转出来,眉头紧皱,神情严峻,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更深刻了,“陛下已经睡了,两位公主请回吧。” 摇晃的锦帐后飘出一缕缕清香,狻猊鎏金炉子里点的是助眠的甜梦香。 裴英娘怕惊醒李治,没有进去打扰,拉着李令月,蹑手蹑脚离开。 李令月眼神空茫,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眉眼像沾染了霜色,凝重而伤感,恍然道:“英娘,如果……” 她只说了两个字,又忽然闭住口不说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扬起一脸笑,懒洋洋伸个懒腰,发鬓间的珠钗轻轻摇晃,“我大概是累了,回去得好好睡一会儿。” 裴英娘猜得出李令月没有说出口的话:如果李治撒手走了,武皇后和李弘、李贤他们是不是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答案是肯定的,连李令月也明白。 正殿外的歌舞依旧欢乐喜庆,姐妹俩在回廊前分别,揣着一肚子心事,各自回自己的寝殿。 裴英娘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来,她把李旦给忘了。 李旦一早来接她出去,之后会不会一直待在飞楼等着送她回来? 她想了想,让忍冬去含凉殿找李旦。 “如果阿兄被人拉去入席吃酒,就不必找他了。” 忍冬屈身应喏。 廊下的木芙蓉开得正盛,白色和粉色的花朵点缀在蓊郁的枝叶间,交相辉映,娇艳婀娜。 花枝一枝挨着一枝,伸到廊檐下,花朵叶片簌簌掉了一地。 裴英娘倚着栏杆,伸手撇下一朵浅色芙蓉,花瓣晕红,像胭脂在脸颊边抹开的样子。 急促的脚步声在廊檐深处响起。 她抬起头,忍冬这么快就回来了? 忍冬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跟在她身后的人着墨绿色联珠鹿纹翻领胡服,腰束革带,脚踏长靴,五官深邃,肤色比常人要白一些,但又不是那种白皙的白,更似来自西域的美玉宝石,在明亮的日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晖。 裴英娘怔了一下,站起身,芙蓉花从指间滑落,“执失校尉不是出城了吗?” 执失云渐走到她面前,灰褐色眸子扫一眼左右,轻声道:“太子病了。” 李弘还没走出蓬莱宫就晕倒了,程锦堂不敢声张,一面让人把太子送回东宫,一面派执失云渐悄悄回蓬莱宫禀报李治。 裴英娘蹙起眉头,李治才刚睡下。 “宫中认识我的人太多了。”执失云渐警惕地看着四周,“只能请公主代我走一趟。” 裴英娘眉心一跳,压低声音问:“太子病得很重?” 太子今天的气色确实不大好。 执失云渐知道她和寻常的世家小娘子不一样,并不瞒她,点点头,“莫要让旁人知晓。” 裴英娘心里一沉。 “我这就去含凉殿。” 她定一定神,提着裙角,步子迈得飞快。 执失云渐站在繁盛的花枝下,望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好呀!”一声清斥突兀响起,惊起在树梢梳理羽毛的飞鸟,细枝上的花朵也跟着颤了几下,“我当你为什么中途折返回来!原来是为了躲开我,好和心上人辞别!” 执失云渐眉头轻皱。 一个头梳双鬟髻,穿鹦鹉衔花草纹交领窄袖上襦,系藕丝罗裙,臂上搭织金描边绣国色天香披帛的女子从木芙蓉树底下钻出来,几步跳上台阶,顿足厉声质问:“执失大郎,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爱慕永安公主!” 执失云渐双眼微微眯起,淡淡道:“窦娘子慎言。” 窦绿珠冷笑两声,“你敢说你不喜欢永安公主?那你为什么会把你祖母传下来的匕首赠给她?!” 她听大母说过,那把匕首是九江大长公主的遗物,是当年执失驸马征战之时从某个西域小国缴获的战利品。执失驸马凯旋时,把匕首当成礼物送给九江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嘴上说不喜欢利器,但一直把匕首带在身边。后来大长公主病逝,公主身边服侍的旧人怕驸马睹物思人,偷偷把匕首藏起来了。驸马临终之前,让人取出匕首,送给长孙执失云渐当念想。 那么重要的东西,他竟然随随便便拿去送人! 执失云渐眉头皱得越紧,没有开口解释。 “你拒绝亲事的时候,亲口说过,没有建功立业之前,不会考虑成家之事。”窦绿珠眼圈有些发红,“我当初竟然还信以为真。如果不是我刚才悄悄跟着你回宫,还真会差点被你蒙骗过去。” 她眼角淌下泪来,“所有人都晓得我对你的心意,你却一而再再而三践踏我的真心!还拿建功立业来当借口搪塞我!如果你已经有了心上人,照实和我说,不管你喜欢的是金枝玉叶,还是寒门之女,我窦五娘拿得起,放得下,不会缠着你不放的!” 廊檐另一头似乎有轻轻的脚步声,执失云渐遽然转身,几步走到树枝底下,遮住自己的身形。 窦绿珠擦擦眼睛,怔怔地看着他:“你连和我说几句话都觉得不耐烦吗?” 执失云渐没吭声,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他心里确实是不耐烦的,不过现在不是和窦绿珠较真的时候。 窦绿珠默默垂泪,她乃名门世家之女,还是公主之后,正儿八经的天之骄女,执失云渐凭什么这么轻贱她! 她都哭得这么伤心了,他依旧冷冷的,连句安慰的话都舍不得说,还让她闭嘴!难道他真的不懂得什么是怜香惜玉吗? 裴英娘很快到了含凉殿。 一个高大的身影迎面走来,脚步匆忙,漫不经心看她一眼,步子停了一停,嘴角轻扬,“公主。” 数日不见,她出落得愈发好了,渐渐有了少女的娇艳秀美,弯眉下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神采奕奕。 “武奉御。”裴英娘谨慎地后退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呼吸更平稳一些。 武承嗣似乎想说什么,想起武皇后的吩咐,没敢耽搁,匆匆带着人径直往南边走了。 忍冬小声提醒裴英娘,“公主,武奉御前几天又升官了,现在是秘书监。” 裴英娘嗯了一声,继续往里走。 上官璎珞和房瑶光立在殿门前,一个戴纱帽、着圆领袍,一个梳高髻、穿襦裙,两人都朝她眨眨眼睛。 上官璎珞一边眨眼睛,一边悄悄挥动右手,做出一个阻止的暗示。 房瑶光五指握拳,轻轻晃了晃。 裴英娘心头雪亮:武皇后已经知道太子的事了。 程锦堂祖上是开国功臣之一,程家满门荣耀,但程姓仍然属于寒门,难以并入世家之列。武皇后想要笼络程锦堂,易如反掌。 他故意支开执失云渐,是为了向武皇后报信。 裴英娘微微一叹,既然武皇后已然知晓,那么她就无须遮掩了,否则肯定会惹得武皇后不快。 她快步走入殿中,武皇后头梳垂髻,斜簪宝钗,着交领襦衫,七破间色裙,坐在屏风前翻看奏折。 殿里点了一炉香,香烟袅袅。 重重帐幔后,李治仍在熟睡。 “母亲。”裴英娘仓惶奔入内殿,“执失大郎说太子殿下发病了。” 武皇后撩起眼帘,眼角眉梢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妩媚风情。 “果真?”她唤上官璎珞进殿,“让两名奉御速去东宫为太子诊治。” 又叫房瑶光去请宰相,“别惊扰了陛下,请两位相公过去照应。” 裴英娘退到一边,看着武皇后忙乱。 执失云渐的顾虑其实是多余的,武皇后不会在这个时候对太子下毒手。 武皇后沉得住气,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才刚刚离开长安,她需要重新赢得李治的信任。太子再度病倒,武皇后不仅不会不利于太子,相反,她会把太子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以示她的宽容大度。 裴英娘想通这点,悄悄松口气。 武皇后调派人手,把自己的慈母心肠发挥得淋漓尽致。招手把裴英娘唤到跟前,抬起她的下巴,审视片刻,微微一笑,“好孩子,你先回寝殿去吧。” 裴英娘敛裙告退。 走到廊檐拐弯的地方时,忽然听到一阵嘤嘤泣泣的哭声。 木芙蓉的浓阴中,一个秀眉俊眼的妙龄少女堵在执失云渐身前,声泪俱下,“我到底哪一点不合你的心意,你今天必须说清楚!” 她紧紧攥着执失云渐的衣袖不肯放,一声声哭诉自己的委屈。 执失云渐惯常的面无表情,表情隐忍,如果不是他此刻腰间没有佩长刀,裴英娘怀疑他可能会一刀把少女拍晕。 她脚步一顿,忍冬凑近几步,附耳低语:“公主,那是窦娘子,淮南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儿。” 裴英娘记得窦绿珠,李令月和她八卦过,窦绿珠在李治面前歪缠执失云渐,非要执失云渐舞剑给她看,结果被执失云渐杀气凛然的剑舞给吓哭了。 淮南大长公主和武皇后来往密切,窦绿珠时常随祖母进宫。在执失云渐面前碰钉子之后,她不肯放弃,仍旧围着执失云渐打转。 她丝毫不遮掩自己的心思,直白得近乎放肆,三五不时会闹出一点小动静,连明目张胆和薛绍眉来眼去的李令月都不得不甘拜下风。 裴英娘有些哭笑不得,执失云渐悄悄返回宫中报信,竟然被一个小娘子给缠住了! 这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放慢脚步,故意和忍冬大声说话。 窦绿珠虽然胆子大,毕竟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女郎,正是脸皮薄的年纪,听到说话声越来越近,松开紧紧扒着执失云渐的双手,飞快擦去眼角的泪珠。 执失云渐抬眼看向裴英娘,眼神锐利。 趁着窦绿珠背对着自己,裴英娘摇摇头,动作微不可察。 执失云渐脸色微沉。 裴英娘忽然有点同情执失云渐,出征之前,还得为宫闱纷争提心吊胆,等他上了战场,能专心打仗吗? 窦绿珠转过身来,看到来人是裴英娘,脸色变了一变。 执失云渐走到台阶下,眼睛看着裴英娘。 窦绿珠额头突突地跳,差点咬碎一口银牙,一跺脚,狠狠瞪执失云渐几眼,提起裙角,飞也似地跑开了。 裴英娘只当窦绿珠是不好意思,等她离开,轻声道:“阿父还没醒,皇后殿下已经让奉御去东宫了。” 第65节 执失云渐没有露出震惊、诧异之类的神色,点点头,他早知道武皇后手眼通天,才会急着进宫禀报,消息泄露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他转身就走:“我现在去东宫。” 裴英娘抬头看一眼天色,“你不怕耽误了出征的吉时吗?” 军中纪律森严,他为太子奔走,事后很可能会遭到军法处置,轻则丢掉官职,严重的,可能会枉送性命。 执失云渐回头看着她,剑眉入鬓,气度沉着,“我应承过圣人,太子殿下的安危更重要。” 微风拂过,吹动花枝,飒飒响。 裴英娘拈起一朵飘落在栏杆上的芙蓉花,洒在流淌的清溪里,花朵搅乱平静的水面,晃荡着飘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英王府门外,赵观音阴沉着脸走下卷棚车,使女们搀扶着醉醺醺的李显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一声。 公主府的下人早已等候多时,不敢多看赵观音铁青的脸,小心翼翼道:“驸马在里头等着二娘……” “阿耶来了?”赵观音脸色好了一点,欢欢喜喜走进内院,垂花门前立着一道人影,淡青色圆领袍衫,身材魁梧,面白无须,正是她的阿耶驸马赵瑰。 “阿耶!”赵观音几步奔上前,揽着赵瑰的胳膊,“今天怎么没在宫宴上看到您和阿娘?阿娘呢?” 她左顾右盼,并没有看到母亲。 常乐大长公主喜欢热闹,如果不是有其他事缠身,不会缺席宫廷饮宴,尤其是今天的宴会上还表演了破阵乐舞。 赵瑰不答反问,“英王呢?” 赵观音撇撇嘴,“谁耐烦理会他!吃酒吃醉了,使女们看着呢!” 赵瑰脸色一沉,“他是你丈夫!” 赵观音抿着嘴角,不说话,脊背挺得直直的。 赵瑰叹口气,苦口婆心,“英王虽然顽劣,却也忠厚,你自从嫁给他,他可曾有什么不周到的?或是欺辱过你的地方?” 赵观音不吭声。 赵瑰心烦意乱,揉揉眉心,挥退周围侍立的使女下人,带着赵观音走到一处四面敞着的小阁子里,在这里谈话,不用怕人偷听。 “你阿娘为什么不能进宫,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赵观音眼皮轻轻抽动了两下。 “二娘,你母亲执念太深。”赵瑰看着女儿年轻娇美的面庞,即使成了婚,眉宇间仍然不脱稚气,“你母亲这一次手伸得太长了,太子的事和她脱不了干系,天后已经下令,一年之内,不许她入宫觐见。” 赵观音脸刷的一下白了,“阿娘可是堂堂大长公主!” “庶出的姑母,哪能和圣人自己的妻女相比。”赵瑰冷声道,“你母亲总是看不起天后,天后又何曾把她放在眼里?她也只能揪着天后是太宗宫中的旧人这一点不放了。这么多年了,她始终不明白,天后的出身来历一点都不重要,圣人喜欢她就够了。” 常乐大长公主的母亲系出名门,和关陇、河东世家是祖辈交,父亲是开国皇帝高祖李渊,身份尊贵。她同情王皇后和萧淑妃,一直对武皇后曾是太宗才人的过往耿耿于怀,觉得武皇后玷污了李唐皇室的名声,不配为一国之母。偏偏她的母家在武皇后清算长孙无忌派系后随之衰落,一蹶不振。 所以常乐大长公主处处看武皇后不顺眼。 赵瑰劝常乐大长公主和软些,不要和武皇后硬碰硬,她是李治的亲姑姑,这辈子锦衣玉食,荣宠一生,何必和一个后妃为难? 常乐大长公主嗤之以鼻:我一日姓李,就不会容忍武氏跋扈! 赵瑰无可奈何,尚主是赵家的福分,也是赵家的磨难。 他总觉得妻子迟早有一日会引火上身,所以赵观音嫁给李显时,他其实还是很开心的,至少,有英王妃这个身份庇护,赵观音不会被常乐大长公主连累。 可赵观音如今竟然和她母亲一样,搅和到武皇后和太子、李贤之间的明争暗斗中去了! 赵瑰从袖中摸出一封信笺,“这是你写给义阳公主的?” 赵观音紧咬樱唇,一脸倔强。 “糊涂!”赵瑰冷笑一声,把信笺撕得粉碎,“天后是你的阿家,英王是你的丈夫,圣人是你的阿翁,义阳公主是谁?她是萧淑妃的女儿!你和她私下里联络,能讨得什么好处?” 赵观音扭过脸,一言不发。 赵瑰面色冷肃,接着道:“你母亲所谋甚大,我管不了她。你是我赵家的女儿,不能和你母亲一样执迷不悟!”他顿了一下,苦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太平公主,所以觉得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可怜。如今她们已经远离长安,你该收起你的同情了,莫要再和她们有什么牵扯!” 赵观音是赵家的掌上明珠,自小被人捧着长大,何曾被阿耶如此厉声呵斥过?当下忍不住鼻子一酸,眼圈通红,“我只是写封信问问她们的近况而已,天后连这个也要管?” 赵瑰气极反笑,沉声道:“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那时候你年纪还小,庶人李忠,是圣人下令赐死的。” 赵观音反驳一句:“阿娘和我说,是天后……” 是武皇后阴谋害死李忠的! 赵瑰不等她说完,一口剪断她的话,“诏令是圣人亲自下发的。” 李忠是李治的长子,生于东宫,曾被册封为太子,后来遭到废黜,改封梁王,不久之后被贬为庶民,囚禁于黔州。麟德元年,李治一纸诏令,结束了李忠坎坷波折的一生。 这中间自然少不了武皇后的构害,可究其根本,李忠的死,是注定的。他曾是皇位继承人,还占着长子的名分,业已长大成人,即使他没有谋反之心,他的存在,依然是太子李弘的威胁。 唯有他死了,那些不满武皇后的朝臣才会彻底死心,转而拥护太子李弘。 李弘曾为长孙无忌等人叫屈,敢为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和母亲叫板,但从没有为长兄李忠翻案,只上书请求收敛李忠的骸骨——李忠是李治赐死的,如果李弘为李忠抱不平,等于是直接打李治的脸。 “朝中的文武大臣,只因为曾经和李忠私下里有过往来,就被扣上谋反的罪名,削职夺官,锒铛入狱。上官家就是这么倒台的。”赵瑰合上双目,叹息一声,“二娘,你以为你只是给义阳公主写了一封普普通通的家信,没什么大不了。为父告诉你,如果这封信落到天后手里,只要她想,这封信就是你参与谋反的罪证。” 赵观音瞪大眼睛,想起武皇后在含凉殿指挥大臣们时的赫赫威仪,目露惊恐之色。 “阿耶!”她声音发颤,抖如筛糠,“我没有掺和进去,我只是给义阳公主写了封信!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瑰苦笑,拍拍赵观音的手,这个女儿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现在竟然被吓成这样。 心疼归心疼,他没有安慰赵观音。 知道怕了就好,有惧怕,才能保住性命。 “为父身份所限,护不住你。英王才是你以后立身的根本,你母亲已经回不了头,你还小,别跟着她一错再错。” 送走赵瑰,赵观音心有余悸,擦掉眼泪,命人把撕碎的碎片一把火烧了。 纸片化成烟灰,一碰即碎。 她仍然不放心,看着使女把烟灰扫进水沟里,才松了口气。 “郎君呢?” 使女小声答:“郎君吃了醒酒汤,在后院歇息。” 赵观音想着阿耶的话,咬咬牙,“煮碗羊肉馎饦,郎君爱吃那个,我过去瞧瞧。” 使女答应一声,心里暗暗叫苦,大王根本不爱吃羊肉馎饦呀! 李治为太子殚心竭虑,到头来,可能只是一场空。 裴英娘靠坐在床榻边,接过宦者递上前的丝帕,拂去李治额角的冷汗。 本来是晴好的天气,下午忽然落了一阵急雨。留守含凉殿的直长发现李治有些发热。 裴英娘刚回去没一会儿,又被武皇后重新召到含凉殿,为李治侍奉汤药。 奉御和武皇后在殿外低声说话,奉御刚刚从东宫折返回来,暗示武皇后,太子李弘病势沉重,恐有性命之危。 他纤弱敏感,心血已经耗尽。那日在李治面前历数武皇后罪状的慷慨激昂,其实是强弩之末。 武皇后沉默了很久,把消息压下来了。 她问奉御:“能治好吗?” 奉御紧张得直擦汗,“细心调养的话……” 武皇后摇摇手,不想听奉御的套话,“能不能治得好?” 奉御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请恕微臣直言,太子殿下的病,多半出于心病,微臣不敢妄自揣测。” 武皇后轻轻嗯一声。既是心病,那就表示还能救治。 奉御汗如雨下,等了半天,没听见武皇后有什么特别的吩咐,躬身退下。 武皇后坐在簟席上,四周围着流光溢彩的琉璃屏风,金色的光芒投射在她脸上,她眼里似有水光潋滟。 她竟然也有伤悲的时候。 她很快从伤感中恢复清醒,眉眼沉静,目光扫向内殿,“英娘,你过来。” 裴英娘放下帐幔,轻手轻脚走到武皇后面前。 武皇后淡淡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裴英娘敛容正色,“英娘明白。” 武皇后只叫了她过来,就是不想让李令月和李旦、李贤他们知道太子的病情。她得守口如瓶。 “你做好准备,等九郎……” 听到武皇后脱口喊出九郎两个字,裴英娘怔愣片刻。 武皇后似乎也很惊讶,顿了一下,接着道,“等陛下醒来,预备迁宫。” 李治想看到母慈子孝,兄弟友爱,想要所有人都各得其所,和平相处。 她不想一次次伤李治的心,可是长安太浮躁了,每次回到长安,她都静不下心来。 “我们回洛阳。”武皇后站起身,间色裙裙划过书案上堆叠如山的奏本,“过完冬至就走。” 李弘不是不想看到她吗?她给李弘一个机会。 以往每次都是李治为她退让,这一次,就让她先退一步。 第48章 李治业已苏醒, 武皇后把李贤、李显、李旦都叫了来, 母子几人在内殿和李治商谈移宫之事。 迁宫并不是说迁就能迁的, 何况是从长安到东都洛阳。 本朝的皇储制度成熟, 太子东宫建置了一套完备的职官系统, 相当于一个小朝廷,太子留下摄理朝政,不必搬迁。但朝中那些文武大臣,多半要随二圣一道出行。 李令月得知即将迁宫的消息, 兴冲冲和裴英娘讨论, “等到了洛阳的合璧宫, 我们俩可以住一起,东阁和我的寝殿离得太远了!” 裴英娘虚应几声,李治还病着, 受不了长途颠簸, 迁宫的计划不一定能成行, 至少不是现在。 不一会儿, 宫人掀开帐幔, 李旦率先走了出来。 李令月问他:“阿父可好些了?” 第66节 李旦点点头,和李令月说了会儿话。 天快黑了, 殿外点起宫灯, 影影绰绰的, 灯光摇曳,霞光烂漫,殿内昏暗朦胧。 裴英娘想着太子和执失云渐那头不知怎么样了, 有些走神,没注意到兄妹俩在说什么,直到李令月推推她的胳膊,把她惊醒,“英娘,阿父叫我们进去。” 裴英娘回过神,发现李旦双眉轻皱,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带着询问。 他生得颀长高大,这么俯视着她,虽然表情是温和的,但问询的姿态有种强势的压迫感。 裴英娘有点心虚,仰起脸朝他笑了笑,跟着李令月走进帐幔。 李旦蹙眉,站在越来越昏暗的大殿内,久久无言,袍衫仿佛和夜色融为一体。 “大王?”宫人看他一直站着不走,打起帘子。 李旦摇摇头。 裴英娘和李令月进了内殿,武皇后和李贤、李显已经从侧殿出去了,李治靠在枕上,合目假寐,宫人跪在一旁,小心翼翼为他按摩太阳穴。 不知是不是从槅窗透进榻边的光线笼在李治身上的缘故,他的脸色看起来好像比白天要红润些。 “上次没去成九成宫。”李治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笑着道,“下个月去骊山的温泉宫避寒。” 夏宫九成宫是避暑行宫,冬宫温泉宫则是避寒离宫。 李令月欢呼一声,没有问为什么不去洛阳,她最近谨慎小心了很多,只问吃喝玩乐、风花雪月,绝口不提母亲和几位兄长之间的暗流汹涌。 哪怕她知道现在的其乐融融只是假象,犹如开春时节河渠里的浮冰,日头一晒,立刻消融于无形。 “前年我一个人住在偏殿,怪冷清的,今年我要和英娘住一起。”李令月倚着李治撒娇。 李治看一眼裴英娘,笑着应了。 看到李治笑眯眯的模样,李令月觉得心情好了些,要这个,要那个,提出一大堆要求。 李治全都应下,刮刮她的鼻尖,“还有什么没想到的?” 李令月嘿嘿一笑,“等我想到了,再来找阿父讨。” 李治朗声大笑,说了会儿家常话,打发李令月出去,“天色不早了,回去早点就寝,别高兴得睡不着。”顿了一下,轻声道,“英娘留下来。” 李令月愣了一下,起身退出内殿。 殿里的宫人陆陆续续告退,等听不到脚步声了,裴英娘走到床榻前,“阿父?” 李治揉揉眉心,“执失还在东宫?” 床榻边的烛火映在他的眼瞳里,亮得惊人。 裴英娘点点头,李治还是知道了,难怪迁宫洛阳变成了去骊山避寒。 不止执失云渐在东宫,朝中很多和武皇后对立的贵戚之后此刻都在东宫,他们怕武皇后会趁李治昏睡的时候,加害于太子。 尤其是东宫属臣,如临大敌,紧张万分,带领东宫十率,把东宫包围得和铁桶一样,生怕遭了武皇后的毒手。 李治单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两下,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片薄的银牌,“交给执失,让他即刻启程去剑南,不得有误。” 裴英娘接过银牌,眉头轻皱,脸上满是错愕:李治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托给她去办? “小十七……”李治摸摸她的头,目光慈爱,“去吧。” 雏鸟总有长大离巢的一天,一味的呵护并不能保证他们可以健康长大,即使有他的种种安排,谁知以后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呢? 就好像皇后和李弘,一个是他大力扶持的妻子,一个是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他曾经以为他们会母子同心,携手稳固朝纲,可惜世事变幻太快,皇后有不输于男人的野心,而李弘太年轻,尚且不懂得韬光养晦。 已然身在局中,就没有抽身而退的可能。要么,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生死荣辱只能任人发落,要么,成为执棋者,哪怕满盘皆输,至少不必看人脸色过活。 与其寄希望于将来靠谁来庇护小十七,不如让她自己成长。 至少,他还能在闭眼之前,教会她怎么在权力纷争中自保。 裴英娘捏着银牌,踏出含凉殿。 夜风寒凉,像掺了雪粒子一样,吹在她脸上,让她清醒了许多。 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立在台阶前,锦衣绣袍,眉目端正,眼睫浓而密。 他刚好站在一盏宫灯下面,昏黄的灯光倾泻而下,他沐浴在光晖中,俊秀的脸庞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五官间既有儒雅和煦的温柔,又像是刚出鞘的利刃,散发着摄人的阴冷。 “阿兄。”裴英娘收起银牌,几步走到他跟前,“阿姊呢?” “她先回去了。”李旦的目光落在紧紧跟在裴英娘身后的几名护卫身上,这几名护卫是李治的心腹,平时很少离开含凉殿,“阿父要你出宫?” 裴英娘点点头,“去东宫。” 她的声音平稳而从容。 半个月前,她差点落入李贤的算计之中,虽然李贤并不是特意针对她,只是想利用她对付武皇后,但那种命运不能自主,只能随波逐流的无力感,让她心惊胆战。 明哲保身不是万全之道,如果没有保护自己的实力,想保持中立,根本无人理会,因为中立是需要资本的。 唯有让双方都忌惮,都要拉拢,才能屹立不倒。 李旦垂眸,沉默了一会儿,拉起裴英娘的手,“我送你过去。” 卷棚车驶过寂静空阔的长街,西风烈烈,身着甲胄的精兵跟在卷棚车后面,奔跑的脚步声沉闷如雷。 蓬莱宫,栖霞阁。 殿前回廊下一溜几丈高的花灯,华光璀璨,灯光漏进槅窗,把床褥前映的恍如白昼一般。 李令月横抱一把镶嵌钿螺海兽葡萄纹琵琶,轻拢慢抹,弹了半天,始终奏不出一支完整的曲调。 “公主,夜已深了,先就寝吧。”昭善移灯入帐,拿着小银剪子一盏一盏剪灯花,烛火晃动,内殿更加亮堂了。 李令月撂下琵琶,倚着彩绘团花纹床栏,合目静坐了一会儿。 昭善不敢再劝,抖开一张杏子红提花薄毯,披在她身上,亲自去侧殿提热水,灌好汤婆子,塞到薄毯下面。 李令月闭着眼睛,将睡不睡,任她忙活。 宫婢蹑手蹑脚走进内殿,“公主,永安公主从含凉殿出来,连夜出宫去了。” 李令月睁开眼睛,“去了哪里?” 宫婢道:“恍惚是东宫的方向。” 李令月淡淡嗯了一声。 宫婢环视左右,小声道,“公主,您得早作打算呀!” 李令月眼眉微微一挑,“打算什么?” 宫婢爬到李令月跟前,砰砰几声,接连磕几个响头,“公主仁厚,待奴不薄,奴实在不忍心看公主被蒙在鼓里!” 昭善脸色大变,想要开口呵斥宫婢,李令月抬抬手,示意宫婢接着说,“谁瞒着我什么了?” 宫婢一把抱住李令月的腿,沉声道:“公主以赤诚之心,善待永安公主。永安公主却曲意谄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上与世无争,其实在暗中争夺圣人的宠爱。公主才是天家血脉、金枝玉叶,永安公主何德何能,竟然与您平起平坐!如今圣人和八王都被永安公主哄骗,待她甚至比对公主更加亲近,长此以往,宫中人只晓得永安公主,谁还记得您才是圣人唯一的嫡女?您胸怀宽广,不欲和永安公主一般计较,奴却实在为您寒心!” 昭善阴沉着脸,厉声呵斥:“燕容,休得胡言乱语!” 燕容满脸是泪,倔强道:“奴晓得自己说的话不中听,可奴句句发自内心,只求公主能看清小人的真面目,奴死而无怨!” 她以头抢地,声声凄切,不一会儿,额头撞得血肉模糊,着实惨烈。 昭善不忿她挑拨李令月和裴英娘,可看她如此忠心耿耿,心里有些不忍,叹息一声,“公主怎么待人,容不得你来指手画脚,你逾矩了!” 燕容横眉冷对,“奴忠心侍奉公主,眼看公主落入歹人的圈套,岂能装作懵懂不知?逾矩又如何?奴死而无憾!” 昭善眉心直跳,气得直哆嗦。 李令月却微微一笑,“很好。” 她随手褪下腕上戴的一只花鸟纹镶金翡翠镯子,掷到燕容的怀里,“你果然忠心。” 昭善嘴唇颤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偷偷瞥李令月几眼,看她虽然在笑,但脸色黑沉,不敢吭声。 燕容擦掉眼泪,捧着翡翠镯子,惶恐道:“奴句句发自肺腑,不敢领公主的赏。” 李令月俯身拍拍她的手,“对我忠心的人,我岂能不赏?” 燕容脸上现出惊喜之色,青肿的额头有暗红色的血迹溢出。 李令月柔声道,“可怜你一片忠心,下去好好养伤。以后我还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燕容喜极而泣,小心翼翼收起翡翠镯子,屈身告退。 待她走远,昭善大着胆子道:“公主,您可千万别……” 李令月挥挥手,打断她的话,“你亲自去盯着燕容,查清楚她最近和我的哪位阿嫂暗中来往过。” 昭善张大嘴巴,愣了半天,才听懂李令月的指示,“公主,您怀疑王妃想挑拨您和永安公主?” 她以为燕容只是出于不忿才说出那番话的,根本没有想到这种可能,因为燕容可是武皇后亲自选派来伺候李令月的啊! 李令月轻轻叹口气,“除了她们,还有谁呢?” 只有她的几位阿嫂能不知不觉收买她的近身侍婢,阿娘向来直来指往,如果不喜欢英娘,早就逐英娘出宫了,不会使出这种迂回手段。她不喜欢薛绍,便从来不给薛绍好脸色看,不会表面上假装喜欢,私底下刻意为难薛绍。 水晶帘下轻烟袅袅,内殿暗香浮动,光影摇曳,寒意一点点浸上来,李令月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下意识拥紧薄毯。 她的父亲是皇帝,母亲是皇后,四位兄长是皇子,阿父把其他人都远远隔开了,宫城中只有他们一家人,没有其他庶出兄弟,庶出姐妹,他们血脉相连,本该亲密友爱的。 昭善为李令月摘下簪环,打散发髻,扶她睡下。 “公主,要不要提醒永安公主查一下东阁的使女?” 那人既然敢在武皇后眼皮子底下朝李令月身边的使女下手,永安公主那头肯定也不干净。 李令月躺在枕上,轻笑一声,“英娘比我警醒,而且没人能煽动得了她。” 她猜不透阿父的心思,不明白阿父为什么会一反常态,让英娘掺和到宫闱纷争中去。 但她知道英娘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她是姐姐,她说过会一直保护英娘,但她做不到,因为她不想面对母亲和几位兄长的明争暗斗。 阿父知道她的心愿,为她准备了一条平稳的坦途,她将来会嫁给薛绍,做一个无忧无虑的李唐公主。 不管兄长们和母亲斗得有多厉害,手段有多无情,没有人会伤害她,她永远是宠幸优渥的太平公主。 英娘不一样,她本来可以远远躲开的,可她看重感情。阿父在这种波云诡谲的时候把她推上风口浪尖,她没有犹豫,义无反顾地去了。 她们终究都要长大。 第67节 第49章 东宫守卫森严, 三步一岗, 五步一哨。 月朗星稀,夜色浓稠,乌蓝的天空静静俯视着长街里坊。旌旗在夜风的吹拂中猎猎作响,火把熊熊燃烧, 晃动的火焰照映在军士的铠甲上, 泛着冰冷的寒光。 气氛肃杀。 快到东宫时, 裴英娘掀开车帘,“阿兄, 送到这里就够了。” 李旦勒紧缰绳,回头扫她一眼, 垂下眼眸。 裴英娘对他笑了笑, 眉眼微弯, 双瞳里有火光的倒影,闪闪发亮,“我只是进去送块腰牌,一会儿就出来了。” 她不是李弘的亲妹妹, 不是武皇后的亲族,她以后的一言一行,将代表李治的态度。李旦不同,他也是皇子之一, 不能贸然掺和进太子和武皇后的对峙中来。 李旦翻身下马,袍袖轻轻扬起,“我只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如果她没有出来, 他会直接闯进去。 裴英娘明白李旦的意思,“阿兄放心好了。” 李旦走到卷棚车前,重复一遍,“记住,只有半个时辰。”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紧绷的面孔郑重而严肃。 裴英娘哭笑不得,点了点头。 东宫又不是龙潭虎穴,而且她年纪不大,东宫的人不会为难她,李旦完全不必这么紧张的。不过看他说得认真,她并不觉得他啰嗦,心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熨帖,李旦真心为她着想,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管着她。 卷棚车继续往前行驶,停在宫门前,太子左卫率拦下车驾,“吾等奉詹事之命守卫东宫,闲杂人等不得出入,来者何人?” 一只雪白如玉的手撩起帘子,帘下露出一张俏丽明净的清秀脸孔。 左卫率依稀认出少女是宫宴上和太平公主一起代圣人为将士敬酒的永安公主,暗淡的光线下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觉她目如点漆,贵气逼人,年纪虽小,却气度沉着。 左卫率不敢多看,退后两步,拱手抱拳,“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裴英娘瞥一眼跟在卷棚车旁的千牛备身秦岩。 秦岩上前一步,捧起手中的千牛刀,“此乃圣人之物,你还要多问么?” 千牛备身是圣人的近身护卫,为圣人执掌御刀。左卫率听他开口时,已经汗流浃背,又见他连圣人的御刀都拿出来了,哪敢再拦着,回头吩咐宫门两旁的士兵让开道路。 忍冬搀扶裴英娘下车。 左卫率示意身旁的卫士进去报信,然后亦步亦趋跟在裴英娘身后,恭敬道,“公主头一次来东宫,不熟悉路途,某愿为公主带路。” 裴英娘微微蹙眉,和秦岩对视一眼,又错开眼神。 “劳烦你了。”裴英娘淡淡一笑,笑容天真,像个懵懂无知的富贵小娘子,“执失校尉是不是来了东宫?我找他说几句话。” 左卫率双眉紧皱,认真回想了一阵,“某不曾见过执失校尉。” 裴英娘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那太子殿下是否安歇了?阿父让我来东宫传达他的旨意,我必须当面告知太子殿下。” 武皇后把太子重病的消息隐瞒下来了,现在除了太子一系的官员们,其他人并不知晓太子当众晕倒之事,当然,更多的人是假装不知道。 左卫率面露难色,“这……公主,实不相瞒,太子殿下此刻性命攸关!” 裴英娘吓了一跳,杏眼圆瞪,焦急道:“王兄怎么了?快带我去见他!” 声音惊惶恐惧。 左卫率叹口气,领着裴英娘,穿过重重回廊,走到内院前。 廊下人影晃动,宫婢、内侍进进出出,神色仓惶,尚药局奉御和直长被东宫属臣们围在中间,探问太子的病情,人声嘈杂,一时竟找不到主事之人。 “你带她进来做什么?!”一人越众而出,奔至左卫率跟前,一巴掌打在左卫率脸上,“她是武皇后的人!你是想害死太子殿下吗?” 这几声质问格外响亮,中气十足,几乎冲破云霄,霎时满院子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陡然一滞,鸦雀无声。 王侯显贵,东宫官员们不约而同停下议论,无数道目光如闪电一般,汇集到裴英娘身上。 裴英娘躲到秦岩身后,探出半边脸,看着因为盛怒而双眼血红的裴拾遗,心里出奇的平静。 阿耶是太子的心腹之一,会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了。 这样嫌恶的语气,是裴拾遗面对她时的正常表现。 她抓紧秦岩的衣袖,眼眶慢慢红了,颤抖着道,“我阿父是天子,是阿父让我来的,我要见王兄!你管不着!” 廊下的人群里响起几声窃笑。 裴拾遗咬牙切齿,撸起宽大的袍袖,想伸手抓住裴英娘。 秦岩横眉冷目,缓缓抽出雪亮的直刀,“拾遗可是要对公主不敬?” 裴英娘意识到有人为自己撑腰,大着胆子甩开裴拾遗,“你敢对我不敬,我回去告诉圣人和天后,让他们贬掉你的官职!把你流放得远远的!” 人群中的窃笑声更响了。 裴拾遗脸色铁青。 僵持中,东宫詹事缓步走上前,示意属臣拉走裴拾遗,“公主和太子殿下兄妹情深,裴拾遗也是怕吓着公主。”他轻轻叹口气,“带公主进去吧。” 旁边一个头勒金冠的年轻男子皱眉道:“这合适吗?” 东宫詹事挥挥手,眼里闪过一道精光,“无碍。” 裴英娘跟着东宫詹事走进正殿,秦岩缀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内殿香烟袅袅,但空气中并没有馥郁的香味,只有浓重的腥气和清苦的药味。 太子李弘躺在枕上,脸色青白,眼底青黑,如果不是靠着奉御的参汤丸药吊着一口气,还不知能不能撑得过今夜。 太子妃裴氏和几位妾室坐在一旁垂泪,眼睛早已哭得红肿。 裴英娘眼里涌出泪花,陪着裴氏一块低泣。 裴氏摸摸她的头顶,强颜欢笑,苦涩道:“可是吓着公主了?殿下只是病了而已,吃过药就好了。” 裴英娘摇摇头,哽咽道:“阿父刚刚还问起王兄……” 裴氏叹息一声,泪如雨下。 一片凄切的嘤嘤泣泣声中,奉御忽然扬声,“殿下!殿下!” 太子没有回应。 奉御回头呵斥宫人:“还愣着做什么!快为太子灌服参汤!” 宫婢们六神无主,手忙脚乱。 吱嘎一声,一名头梳单髻,身穿淡黄色窄袖襦,红黑间色裙的使女端着漆盘推门而入,“参汤煎煮好了!” 宫婢们冲上前,接过漆盘,把摩羯纹银碗送到床榻前。 侍奉汤药的药童舀起一勺淡色汤汁,递到李弘唇边。 裴英娘忽然匆匆抹一下眼睛,站起身,“王兄乃千金之躯,怎么不先试药?” 奉御愣了一下,面色青紫,“公主是什么意思?” 裴氏拂去眼角泪花,轻声道,“公主多虑了,煎药的下人是府中家奴,忠心耿耿,谨慎小心,不会出差错的。” 裴英娘不为所动,直视着奉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愿为王兄试药。” 奉御不做声。 秦岩大踏步走到床榻边,强行接过银碗,送到裴英娘手上。 裴英娘攥紧药碗,银匙子划过碗底的声音有些刺耳。 她舀了满满一勺参汤,嘴唇微微张开,想要一口饮下。 “啪嗒”一声,一把玉如意横空飞到她身前,把她手中的药碗打落在地。 汤水四溢,药碗在波斯地毯上骨碌碌转了个圈,最后嗡嗡响着滚到太子妃裴氏脚边。 裴氏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床榻之上忽然坐起身的太子,“郎君……” 宫人们目瞪口呆,半晌回过神来,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裴英娘低叹一声,随手把银匙抛开。 “殿下,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东宫詹事带着一队精兵冲进内室,把裴英娘和秦岩围在当中,“不能放公主离开!” 太子妃裴氏和东宫姬妾们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心惊胆战,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东宫詹事雷厉风行,示意精兵把女眷们送到另一处看管起来。 “郎君……”裴氏看一眼裴英娘,再看一眼太子,不知如何应对,踉跄着被精兵们拉走,哭声慢慢远去。 李弘面色阴沉,鬓发蓬松,苍白俊秀的脸依旧憔悴,但眼瞳明亮,完全不像个重病之人。 他看着自己刚刚扔出去的玉如意,有些发怔。 东宫詹事催促道:“殿下,您得早作决断!眼下正是大好时机!既然永安公主自己撞上来,我们何不趁机让她饮鸩酒而死?圣人疼爱永安公主,若是得知她为您试药而亡,一定会彻底对天后寒心!” 李弘挣扎着揉揉眉心,气息急促,拿不定主意。 “殿下莫要妇人之仁啊!”东宫詹事回身,用眼神示意两旁的精兵制住秦岩,“抓住公主!取鸩酒来!” 在东宫詹事规劝李弘的时候,裴英娘一直没说话,仿佛两人并不是在谈论她的生死。 “王兄。”她目光沉静,轻声道,“没有用的,我已经让使女回去报信了。” 在左卫率说没见到执失云渐时,她就和秦岩达成默契,两人故意吸引东宫守卫的注意力,忍冬和剩下的护卫悄悄出宫,这时候应该快到蓬莱宫门前了。 碰上裴拾遗,实在是意外之喜,刚好方便她装傻卖痴,降低东宫詹事的警惕。 只希望忍冬能听懂她的暗示,不要把李旦牵扯进来。 东宫詹事脸上闪过狠厉之色,冷声道:“那就更留不得公主了!” 精兵们一拥而上,如狼似虎,团团围住裴英娘。 秦岩挡在裴英娘身前,拔出直刀,双唇紧抿。 直刀饮血,只在刹那间。 “住手!”李弘猛然爆喝一声,光着脚跃下床榻,“都给我住手!” 东宫詹事愕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膝行至李弘脚下,“殿下,不成功,便成仁!何况永安公主是武氏心腹,并非天家血脉,您不能心软!您忘了武氏的狠辣手段吗?” 李弘衣襟松散,面容灰败,单薄纤弱的身躯微微发颤,仿佛支撑不住东宫詹事的逼问,跌跌撞撞后退几步,倒坐在床榻上,捂住脸颊。 第68节 东宫詹事立即回头,号令精兵:“动手!” “谁敢?” 话音落处,嗖的一声,一支黑色羽箭划破寂静的夜空,宛如长虹贯日,穿过重重围幛,钉在东宫詹事脚下的地毯上,箭尾颤都没颤一下。 殿门前隐隐有打斗的声响传来,一人手执长弓,迈进内殿,目光锐利冰冷。萧瑟的夜风鼓起他的袍袖,衬得他身姿笔挺,彷如屹立在山巅的青松。 “阿兄!”裴英娘一眼认出冲入内殿的身影,既欢喜又担忧,欢喜的是李旦来得及时,又担忧他此后和太子只怕难以像以前一样兄友弟恭。 李旦阴沉着脸,撇下长弓,走到裴英娘面前,确认她安然无恙,眼底的怒意稍稍平静了一些,回头看向太子李弘,冷声道:“王兄,我也进来了,你连我也要杀吗?” 李弘打了个哆嗦,扭过脸,颓然道:“罢手吧。” 他或许能狠心利用裴英娘的死去离间阿父和阿娘,可李旦是他的亲弟弟,他下不了手。 东宫詹事知道大势已去,如丧考妣,半晌,喉间发出嘶哑的笑声,“此事乃我一人主谋,和太子殿下无关!” 他霍然站起身,大笑数声,瞪着双眼,冲向一旁的朱漆廊柱。 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斜刺里钻出来,强劲的手臂扼住东宫詹事的肩膀,把他掀翻在地,“你真死了,太子才是百口莫辩。” “执失!”秦岩喜形于色,“你小子还没死呐!” 逢凶化吉,他格外高兴,打趣执失云渐,“你怎么总是在这种时候窜出来!” 执失云渐没理睬他。 殿外的打斗声已经平息下来,整齐响亮的脚步声靠近正殿,十几个着丹色圆领袍、身姿矫健的千牛卫奔入内殿,刀光闪烁,双目如电,宛若一群在黑夜中逡巡领地的野兽。 东宫精兵不是千牛卫的对手,加上迟迟听不到李弘开口指示,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很快节节败退,束手就擒。 东宫詹事瘫在地上,哈哈大笑:“若不是太子仁慈,不忍心毒杀永安公主,岂能容你等在东宫张狂!” 执失云渐冷冷瞥他一眼,眉眼深邃,面孔犹如刀削,淡淡吐出两个字:“愚蠢。” “阿弟……”李弘捏捏眉心,苦笑道,“放他们走吧,今晚的事,我一人担了。” 李旦笑了一下,笑声里略带嘲弄,“王兄,你担得下吗?” 他挥手示意千牛卫退下。 千牛卫们押着茫然无措的东宫精兵和表情狰狞的东宫詹事退出内殿,唯有执失云渐和秦岩没走,仍旧留在李旦和裴英娘身边。 殿内只剩下他们五个人。 “阿兄,外面的人……”裴英娘拉拉李旦的衣袖,“能放就放了吧,不能惊动其他人。” 李旦轻轻颔首。 李弘自嘲似地一笑,抬起脸,“罢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去告诉母亲吧。我已经受够了!与其一天天在恐惧中活着,不如痛痛快快了结此事,是生是死,总得有个结果。” 裴英娘俯身捡起玉如意,温润剔透的红色美玉,雕刻了热闹喜庆的吉祥纹饰和堆叠的花朵,只可惜摔碎了一角,断口处突兀锋利。 她走到床榻边,把残缺的玉如意递给李弘,“王兄刚才为什么要阻止我喝下参汤呢?” 太子并不是真正的毫无心机城府,从一开始揭发武皇后幽禁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时,就谋划好了接下来的种种应对之法。触怒武皇后,当众晕倒,和武皇后决裂,让李治对武皇后心生隔阂,夫妻反目,最后太子再身中剧毒,武皇后自然会首当其冲,成为李治唯一的怀疑对象。 看似拙劣可笑的计划,因为太子一直以来的迂直高洁,和武皇后的淡漠冷酷,不仅不会让人怀疑,反而一环扣一环,成为一道死结,任武皇后如何睿智精明,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裴英娘误打误撞,破坏了太子的计划。东宫詹事决定将计就计,将她擒住,逼她喝下鸩酒,毒发身亡,如此一来,李治必然会冷落疏远武皇后。 李弘合上双目,叹息一声,再睁开眼睛时,目光清冽,“你明知那碗药有蹊跷,是故意试探我的?” 裴英娘点点头,直言不讳:“王兄,我认得那个端药进来的使女。” 那个使女是羊仙姿的同乡,裴英娘听上官璎珞说过,羊仙姿对同乡非常照顾,时常把天后赏赐给她的金银彩帛分送给同乡。 太子的病太蹊跷了,前几天他病得虽重,至少还能行动自如,突然晕厥,实在奇怪。而且东宫如临大敌,却没有人去找李治求助,只有执失云渐冒险入宫,所有人牢牢守着东宫,仿佛在等着什么的到来。 现在裴英娘明白了,他们准备好了陷阱,等着武皇后一脚踏进来。 如果武皇后不中计,那他们就主动出击,把武皇后扯下来。 由羊仙姿的同乡端来的汤药,就是太子派系为武皇后准备的杀招。 李弘凄然苦笑。 他不想毒死任何人,用自己的身体来当赌注,也是担了风险的。裴英娘的到来,本该有利于他实施自己的计划,有阿父疼爱的公主亲眼目睹他被羊仙姿的同乡下毒戕害,母亲的嫌疑就更重一分。 然而他没有想到,裴英娘会抢着为自己试药。 毒药剧烈,他提前服用过解药,饮用一些不会有大碍,裴英娘懵里懵懂,一旦喝下汤药,必死无疑! 他睁开双眼,面色逐渐平静下来,接过碎了一角的玉如意,似悲似喜,“你还是个孩子。” 所以他不能继续装睡,不能眼睁睁看着裴英娘死在他的谋算之中,她只是个无辜的小娘子。 哪怕他知道,打掉那碗汤药,他的全盘计划将功亏一篑。 李弘是李治的儿子,他有扳倒母亲、彻底把权柄归拢到自己手中的野心,有孤注一掷、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但他没有李治年轻时的狠决果断。 裴英娘恍惚从他身上看到李治因为妻子和儿子左右为难时的痛苦无奈,缓缓道:“王兄,阿父和母亲决定迁去骊山温泉宫,你且好生养病罢。” 李弘怔愣良久,“你不去母亲面前告发我?” 他设计陷害母亲,暗中扣下执失云渐,差点默许精兵杀死裴英娘,她竟然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轻轻放过此事? 裴英娘摇摇头,摸出袖中的银牌,“是阿父让我来的,阿父他……只想看到你好好的。” 不论是李弘,还是武皇后,李治一个都不想伤害,她只能瞒下这件事。 毕竟,武皇后已经先退一步,不能再挑起她的怒火。 李弘双手颤抖,抬起头,目光越过帐幔,投向李旦。 李旦站在昏黄的烛火下,长身玉立,眉目俊秀。 他最小的弟弟,从来不温不火,不咸不淡,自自在在做他的闲散皇子,既不关心朝政,也不亲近阿父或者阿娘。 连胸无大志的李显有时候都会因为一时的意气和李贤翻脸,李旦明明年纪最小,却是最不掐尖要强、任性骄纵的那一个,他沉稳得像个清心寡欲的僧侣。 “王兄。”李旦开口,“我带来的人,全是阿父的护卫。” 他没有倒向武皇后。 李弘鼻尖发酸,眼里闪出隐隐约约的泪花。 作者有话要说: 怕大家觉得转变太突兀,解释一下哈,之前十七是以自保为主,所以该装傻时装傻,安安心心当个小孩子,现在发现人心是无法控制的,李治也意识到他的优柔寡断没有丝毫用处,开始为将来铺路,所以之后十七要主动啦~(≧▽≦)/~ 然后人参在唐朝的地位没有后世那么高,参汤是我胡诌的…… 第50章 花形玄绫云履轻轻踩在脚凳上, 啪嗒两声细微轻响, 宽大的襦衫袖子像潺潺的水波垂落而下,黑地刺绣月梅梢蜀锦披帛随风滑落,无声萎落在地。 裴英娘走下卷棚车,站在石阶前, 仰望着夜色中高耸的宫墙, 喟然长叹:李弘是皇太子, 不可能坐视武皇后独揽朝纲。武皇后贪恋权势,亦不可能甘心退守后宫。这对母子, 只有不死不休一条路可走。 如果李治能狠得下心肠,或许还能解开如今的困局, 但李治真能铁面无情, 悍然对武皇后下手的话, 他就不是李治了。 更何况武皇后现在羽翼丰满,在朝中颇有威望,不是轻易说废黜就能废黜的。不然东宫属臣不会将她视作心腹大患,意欲除之而后快。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捡起裴英娘遗落的披帛, 抖去尘土,笼在她肩上,看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那双手顿了一下, 在她肩头多停留了一会儿,张开蜀锦披帛,把她包得严严实实的。 裴英娘拢紧披帛, 蜀锦厚实,她觉得暖和了很多。 李旦轻声道:“英娘,你觉得冀州怎么样?” “冀州?”裴英娘愣了一下,仰起脸看着李旦,“冀州怎么了?” 李旦不语,下颌微微紧绷。 裴英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解释,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蜷曲的手指间,有几道暗红的勒痕。 她想起危急关头那支破空而来的羽箭,耳边似乎还回想着弓弦震动的嗡鸣声,李旦冲入内殿时手中一直紧握着长弓,大概是那时候拉伤的。 她拉起李旦的手,轻轻拂开他的手指,从袖中摸出一张帕子,盖在伤痕上,“阿兄的手受伤了。” 语气带着愧疚和心疼。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她,李旦不会和李弘作对。 粉腻娇软的手指握着自己的手掌,像浮在半空中的云朵一样,软软的,暖暖的,仿佛还有几分香甜,掌心有些微微发热,又有些酥软,明明知道她纯粹是出于关心,李旦还是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缓缓抽回手,“不碍事。” 裴英娘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不许他退开,就着忍冬手中的宫灯那一点暗淡的光芒,仔仔细细查看一遍,“还好没有破皮,天气愈发冷了,阿兄天天练字,伤口露在外面,容易生冻疮的。” 李旦干脆由着她小心翼翼把自己的手掌包起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你怎么晓得我天天练字?” 裴英娘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阿父告诉我的,阿父说阿兄小时候天天坚持练两个时辰的字,还专门在庭院里修了个洗砚池呢!” 看着她弯眉下一双乌黑发亮的双眸,李旦不由自主摸摸她的头,难怪阿父喜欢英娘的陪伴,她总能迅速从阴郁的泥沼中抽身,在平凡无奇的细枝末节中找到乐趣。听着她若无其事地闲话家常,如果不是双掌还隐隐酸痛,他差点忘了他们刚刚从东宫脱身出来。 宦者提着八角琉璃灯走下石阶,“公主,圣人等候多时了。” 他不动声色瞥一眼李旦,似乎奇怪李旦为什么会在这里。 裴英娘淡淡嗯一声,跟在宦者身后,缓步拾级而上。 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冀州好像是李旦的封地?他还不满一岁时便获封冀州大都督、右金吾卫将军,遥领冀州。刚才他提起冀州,莫非是目睹太子和武皇后的阴谋算计,想远离是非之地,出镇冀州? 这确实像李旦的处世之法,可李治和武皇后不会准许他独自去冀州。 而且冀州大都督只是个虚职而已呀? 她回头看向台阶下幽暗的前庭,没有找到李旦的身影。 夜风吹动衣袍,发出飒飒细响。 微凉的秋风拂在脸上,隐约有清冽的暗香透过微风,熏得人精神一震。 裴英娘进宫时,李弘和李贤已经成婚,和她几乎没有交集,李显爱捉弄嘲笑她,唯有李旦和她相处的时日最长,也最和睦。一开始她是抱着偷师的目的主动靠近李旦的,但李旦严厉背后的温柔很快让她忘了那点小心思,真心喜欢上这位兄长。 她轻叹一口气,扭过头,继续往前走,心里涌起一阵难言的怅惘和不舍,如果李旦离开长安,她肯定会很想念他。 前殿沉寂冷肃,后殿内室提早烧起火盆,暖意融融。 李治斜倚凭几,鬓发花白,面容清俊,灯光映衬之下,有些鹤发童颜的感觉。 “执失校尉往剑南去了。”裴英娘交待完这句话,不再多说其他。 执失云渐本来是为了保护李弘才赶去东宫的,他是习武之人,很快瞧出李弘的不对劲,东宫詹事怕走漏风声,仓促把他扣下。他设法逃出东宫私狱时,刚好和慌慌张张的忍冬迎面撞上。 第69节 劝服好太子后,裴英娘把银牌交给执失云渐,让他连夜去追赶程锦堂,他应该在战场上纵横睥睨,而不是于宫闱争斗中枉送性命。 李治没有多问什么,催裴英娘早些回东阁就寝。 裴英娘觉得李治可能已经知道太子装病的事,不过既然李治不问,她便也不提,回了东阁,洗漱一番,倒头便睡。 半个月后,李治和武皇后率领王公贵族、文武大臣、皇室宗亲数千人,抵达骊山温泉宫。 温泉宫背倚骊山,面朝渭水,楼台轩馆高低错落,顺山势而建,弧形飞桥曲折连接,廊芜环绕,壮丽轩昂。还没到山脚下,已经能看到屹立在山间的外城宫墙。 出发时,李令月闹着要和裴英娘住一起。出发后,她光顾着和薛绍你侬我侬,哪还记得裴英娘也在她身旁? 骊山脚下的道路不像长安城内的长街那么平坦,乘车的话,简直就像坐在一辆蹦蹦车上一样,每走一步颠两下,再走一步,又颠两下。裴英娘已经让人在卷棚车内垫上厚厚的褥子,还是差点被颠散架。 她头晕目眩,实在受不了颠簸,下车改换骑马。因为是在宫外,忍冬为她寻来一顶团窠联珠花树对鹿纹帷帽戴上,轻薄的银丝纱一直坠到她的脚面上,把她从头到脚笼在轻纱之中,以防外人窥看。 李令月也骑马,也戴帷帽,也从头到脚遮得密不透风,可她还是频频回头和薛绍眉目传情。 薛绍受伤之后深居简出,在薛府内宅一待就是几个月,乍然一下出现在人前,姿容更胜以往,风度翩翩,俊秀无双,引马走在人群中,有如鹤立鸡群,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众人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李治和武皇后很可能在年底之前为薛绍和李令月赐婚。 李令月和薛绍没有理会传闻,表兄妹阔别已久,再见时并没有生疏,反而像是比以前更融洽了。 当然,吵嘴依旧是不必可少的。 裴英娘实在猜不透两人是怎么交流的,帷帽罩下来,只能依稀看清身前几寸之内的地方,难道他们俩天赋异禀,能看透帷帽后的情景? 离宫附近山峦起伏,风景秀丽,深秋时节层林尽染,山岚绚烂。 眼看快到离宫脚下,因天色还早,李治忽然来了兴致,命队伍在一处山脚下休息,和武皇后一道饮马于山溪边,说说笑笑,追忆夫妻年轻时巡幸地方的往事。 裴英娘下马时,遽然有一人一骑闪电般从她身边疾驰而过,马蹄高高扬起,掀起道旁的尘土,幸好她戴着帷帽,才没有落得一个灰头土脸。 “哈哈哈!”风中传来李显得意洋洋的笑声。 裴英娘气急,悻悻甩开缰绳,觉得李显很可能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可惜尚药局奉御和太子勾连,被她识破后,已经畏罪告老还乡,不然可以让奉御给李显瞧瞧脑袋,看他到底还有没有救。 忍冬和半夏捧着清水和帕子上前,为裴英娘清理衣裙间溅上的灰泥。 马蹄踏踏,十数个锦衣绣袍、年轻俊朗的少年郎君纵马行来。 这一路上车队走走停停,时常停下修整,这些贵族子弟们见道旁山光绮丽,草木葳蕤,仗着骑术好,干脆抛下车队,结伴去林中狩猎,猎得的猎物交给尚食局宫人当场烹制,一边游玩,一边行路,快活逍遥。 王侯公子们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一马当先的六王李贤。 李贤着一袭绛色博山锦袍衫,狭长凤眼微微挑起,眸光灿灿,风流倜傥,一边徐徐前行,一边高声和众人谈笑。户奴赵道生骑一匹白马,紧紧跟在他身侧。 裴英娘退到路边一株枫树下,目送李贤一行人浩浩荡荡远去。 太子以为武皇后是他日后最大的敌人,却忘了关注他的兄弟。李贤博学多才,名声远播,既和文人学者交好,又与世家子弟来往密切,朝臣们对他也是极为推崇,假以时日,必定会成为李弘的心头大患。 枫叶被秋色浸染,红得烂漫,轻风扫过,卷起几片打卷的枫叶。 落叶随风起舞,和秋风玩闹了一阵,最后缓缓飘落,洒在清澈蜿蜒的溪水中。 水面荡开一阵涟漪,山谷清幽,两岸松木苍翠,清脆的鸟鸣声此起彼伏。 “咕咚”一声巨响,打破山间宁静。 李令月不知何时走到裴英娘身边,冷哼一声,“崔奇南又故弄玄虚了。” 溪涧旁人头攒动,贵族少女们围在水边,不知在看什么。 不一会儿,一人钻出水面,湿淋淋的衣袍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的身躯,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胸膛的栗色肌肤,甩甩头,露出俊俏的面孔,大咧咧走向对岸。 少女们交头接耳,发出吃吃的笑声,追随着崔奇南一路往南走。小溪旁道路曲折,少女们走得气喘吁吁,身后遗落一地的金钗、花钿、步摇、珠串。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远远缀在少女们后面,不敢靠近,等护卫走远了,立刻一拥而上,争夺草丛间的金银饰物。 “崔小郎这是在做什么?”裴英娘好奇问。 李令月撇撇嘴,“谁晓得?听说是为了亲近山水,领悟自然。” 裴英娘噗嗤一笑,她怎么觉得崔奇南只是闲着无聊,下水洗个澡而已。 山间露水重,姐妹俩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鞋履很快湿透了,只能换上长靴,翻身上马,在山道旁并辔而行,慢慢闲逛。 李令月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鞭绳,“英娘,我想好了,今年我住沉香殿,沉香殿的内殿砌有汤池,夜里也能泡汤,你和我一块儿住吧。” 裴英娘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阿姊,我喜欢楠竹,听阿父说飞霜殿有座庭院植满竹林,我已经把那个院子定下了。” 她并不是真的痴迷楠竹,这时节没有竹笋吃,又不是炎炎夏日,住在竹林旁边没什么意思。但是为了搪塞李令月,只能拿楠竹当借口了。 恋爱中的少女喜怒不定,一会儿一脸甜蜜,看山觉得山美,看水觉得水清,看天觉得天蓝,看到枯萎的老树也觉得别有一番刚劲之美,笑眯眯和任何一个经过她面前的人说话。一会儿阴沉着脸,眼神阴森,看谁都像是仇人,就像溽暑时刚从地窖中搬出来的藏冰,随时随地往外散发凉气。 这一路行来,裴英娘被突然多愁善感起来的李令月缠着不放,听了一大堆她和薛绍之间的别扭烦恼,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裴英娘深切地认识到,不论是哪朝哪代,永远不要和情窦初开的少女讲道理,远远躲开是最轻松省力的法子。 李令月有点失望,“楠竹院多冷清啊,除了竹子,就只有竹子了。” 裴英娘虚应两声,心里暗暗道:阿姊,听了你一路的唠叨诉苦,我现在只想要冷清呀! 山谷中传来男男女女的欢笑声。 两人往下看去,李治和武皇后头戴斗笠,脚着木屐,手执竹杖,正顺着落花满阶的山中小道往上攀登,宫人婢女们团团围绕左右。 谷中翠盖浓阴笼罩,白天也阴暗幽深,日光很难照得进去,山路有些湿滑,武皇后踩在一块苔藓上,不小心趔趄了一下,宫人连忙拥上去搀扶。 李治的动作比宫人们慢了一步,但仍旧执拗地伸出手,揽住武皇后的腰肢。 宫人们识趣退下。 帝后二人在清雅秀丽的湖光山色中相视一笑,恍惚回到年轻时恩爱缱绻的旧日时光,搀扶着彼此,拾级而上,身后落英缤纷,雪白的花朵和火红的落叶洒满石阶。 裴英娘和李令月默默注视着李治和武皇后,久久无言。直到帝后二人的身影隐入葱茏的树影中,什么都看不到了,才拨转缰绳,引马往回走。 第51章 哒哒的马蹄声在山谷中回响。 几人几骑策马迎面行来, 马鸣啾啾, 尘土飞扬,户奴牵着弓背窄长的细犬, 跟在队列之后。 为首的李旦着窄袖袍,乌皮靴, 背负黑漆长弓, 宝钿金鞍旁挂着野兔、山鸡和其他珍禽野兽, 显然是刚刚行猎归来。 他连打猎也是独自去的,很少和其他高门显贵的纨绔公子同行。 裴英娘安抚座下的三花马,小心翼翼靠近李旦, 一把掀开帷帽垂纱, 露出一张秀眉杏眼的清秀面孔:“恭贺阿兄满载而归。” 李旦英姿勃发, 鬓角隐隐有些微汗迹, 嘴角轻扬,示意杨知恩把刚才猎得几只野兔送上前, “山中寂寞, 拿回去养着玩儿。” 裴英娘探头去看,草篓子里卧着一窝毛茸茸的小兔子,皮毛柔顺,玉雪可爱。 她下意识估摸了一下篓子里的几只兔子够不够做一碗炖兔肉,品评道:“不够肥。” 李旦噎了一下,摇头失笑。 杨知恩和周围的户奴、甲士也忍俊不禁。 裴英娘后知后觉,说完话,才觉得有点羞赧。她年纪小, 骑的马比李旦的要矮小些,平时和他说话要仰着头,骑马也矮他一大截,仰着脸去看他,“还是给阿姊养吧,我连花花草草都养得半死不活的。” 东阁的庭院光秃秃一池太湖石,只有水缸里养了重瓣淡紫色的玉楼人醉和单瓣粉红的泣露芙蓉,几乎没有栽植花草,尤其是那些需要精心呵护的奇花异草。 李旦脸上的笑意更浓,摸摸她的头,指尖不小心碰到薄如蝉翼的垂纱,垂带像水一般倾泻而下,“送给你就是你的,拿去炖汤也使得。” “那阿兄送阿姊什么?”裴英娘拢起碍事的垂纱,绕在发鬓上,吩咐忍冬收下兔子,目光频频扫向队伍最后的几匹空鞍马,每一匹马都载着丰盛的猎物,马背上血淋淋的,有山羊、狐狸、大雁,还有几只她认不出来的动物,毛色黑亮,体形壮硕。 该不会是野猪吧? “不必我送什么了,她顾不上我。”李旦侧身下鞍,走到裴英娘的三花马前,伸出手,目光沉静。 裴英娘犹豫了一下,随着她一天天长大,近来她连手都不让李旦牵了,不过看他好像很坦然的模样,可能是从前抱她抱惯了,才会如此,而且当着周围奴仆护卫的面,不能驳他的面子,只好松开鞭绳,就着他的怀抱下马。 她忽然明白李显为什么会怕李旦了,李旦平时与世无争,隐忍退让,但有时候执拗起来,又非常固执,除非乖乖听他指派,否则就等着接八王的眼刀子吧! 淡淡的墨香萦绕在鼻端,裴英娘心思一动,起了玩兴,抓着李旦的胳膊丈量了一下,再掐掐自己的手腕,偷偷吐舌头:李旦武能纵马球场,林间狩猎,文能引经据典,写出锦绣文章,真不知他是吃什么长大的。 说起来,李治体弱多病,多愁善感,太子肖父,也身体病弱,纤细敏感,李贤、李显和李旦三兄弟倒是一个比一个健壮高大,连李令月也是一个体态丰满的高个子。 李旦由着裴英娘折腾,直到确认她站稳,才放开手。 长靴踩在泥块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声。 宫婢在水边搭起行障帷幕,架起火堆烹制野味,香烟袅袅,送出一股股微带腥气的浓香。轻袍皂靴的五陵少年郎和满头珠翠的贵族少女们团团围坐在绿树红花间,开怀畅饮,说说笑笑。 有人奏起琵琶和管萧,乐声如水般静静流淌。 李旦领着裴英娘走到树荫下,薛绍捧着一束含苞怒放的山花从他们面前经过,花朵姹紫嫣红,映得他俊秀的脸孔也比平时鲜活几分。 裴英娘笑着道:“原来三表兄也有知情识趣的时候。” 李旦神情冷淡,瞥一眼薛绍手中的野花,移开目光。 薛绍神色忐忑,抱着山花,磨磨蹭蹭走到李令月跟前。 李令月正耐心喂自己的爱驹吃果子,听得哗啦一声响,一把野花伸到面前,花朵红艳,送花的人脸上更红,像是随时能烧起一把焰火。 她心里甜蜜,接过野花,刚要张口嬉笑两句,薛绍已经掉转身,一溜烟跑远了。 仿佛有什么凶猛野兽在身后追着他似的。 李令月气得跺脚,“我又不吃人!跑什么!” 说的是抱怨的话,嘴角却高高扬起,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休憩一番,吃饱喝足,众人上马的上马,乘车的乘车,继续赶路。 远远看到温泉宫高耸的阁楼和飞檐,李令月笑着拍手,“露天的汤池能看到山谷的景色,今天天公作美,一边泡汤,一边饮酒,一边欣赏山间美景,最合适不过了。” 她和裴英娘约好晚上一起泡汤。 星辰汤是李治专用的汤池,后妃女眷的浴池有海棠汤、梅花汤、莲花汤。莲花汤和飞霞阁离得近,飞霞阁前有大片莲池,山下的莲花已经开败了,山中的莲花还亭亭玉立。李令月指名要在莲花汤泡汤,昭善已经提前赶去准备。 众人陆陆续续到达温泉宫。宫婢们四散开来,洒扫庭院,归置行礼。离宫长年有专人看守打扫,干净整洁,但因很久没有住人,瞧着有些冷清。 楠竹院没有牌匾,因为遍植楠竹,宫人便管这一块叫楠竹院。 忍冬和半夏打开箱笼,地上铺设波斯绒毯,墙壁挂一幅绘《月照终南山》的帛绢,窗前悬起防蝇虫的纱帘,架子上摆上累累的书卷,箜篌抬入琴室,笔墨纸砚堆满书案,空空荡荡的内殿很快塞满琐碎安宁的烟火气。 山中水汽重,纵马跑过山林,马蹄声惊醒枝叶间的露水,外面是和煦的晴日,山间却淅淅沥沥,像在落雨。裴英娘一路戴着帷帽,有轻纱遮挡,襦裙还是湿透了,刚到楠竹院,便先褪下外袍,仍然觉得衣裳湿哒哒的贴在皮肤上,干脆一并连里头的云纱中衣也换了。 第70节 连茶都没喝一口,李令月派宫婢过来催促裴英娘,“公主在莲花汤等着您呢。” 裴英娘自己动手,匆匆梳了个家常小髻,穿一件墨绿地小团花对襟窄袖上襦,下面系一条隐花裙,外罩宝相花纹蜀锦半臂,肩挽缠枝牡丹花夹缬披帛,赶往莲花汤。 转过九曲回廊,前面豁然开朗。飞霞阁建在高台之上,临着一大片开阔的池水,岸边绿柳成荫,绿意盎然,池中荷花盛开,绿波起伏。 花红柳绿,亭台倒影,仿佛还在风光旖旎的春末夏初时节。 裴英娘想起李令月爱吃莲子,驻足看了一会儿,没看到多少莲蓬,忍冬摘了一捧靠近回廊的荷花,给她拿在手里赏玩。 几名头梳单髻、着圆领红黑窄袖襦的宫婢从廊檐下走过,领头的冯德看到裴英娘,隔着老远就点头哈腰。 走得近了,裴英娘发现宫婢手中端着一盆盆芍药、山茶,红、白、紫、绿,什么颜色都有,有的花苞小巧可爱,只有拳头大小,有的花瓣张开来有铜盆那么大,丝丝缕缕,华贵雍容。 裴英娘想到一种可能,心虚道:“阿兄送我的?” 李旦的心眼没有这么小吧?她只是随口夸薛绍知情识趣而已呀! 看来,李旦真的很不喜欢薛绍。 冯德嬉皮笑脸,“可不是,大王说楠竹院太清冷了,让仆送些鲜花给公主妆点庭院。” 他仔细觑看裴英娘的神色,看她有些为难,顿了一下,笑着道,“这些花虽娇气,但只要照顾得好,能一直开到落雪呢。大王怕公主不得闲,给您挑了个花奴照看。” 一个瘦小的宫婢越众而出,给裴英娘磕头。 “公主别看秋葵年纪小,她力气大着呢!” 冯德的话音刚落,秋葵站起身,走到廊檐下,搓搓手掌,扛起一只石凳,轻轻松松举过头顶。 路过的宫婢们围过来看热闹,廊檐下叽叽喳喳一片说笑声。 秋葵扛着石凳,在庭前走了几个来回,脸不红,气不喘,看样子还能再举几块。 宫婢们两眼放光,齐声叫好。 裴英娘啼笑皆非,养花和力气大有什么关系? 她扭头嘱咐忍冬:“带她去楠竹院吧。” 连花奴的名字都是照着忍冬和半夏取的,这个力气大的秋葵还真是非收下不可。 听说星辰汤是完全露天的,夜里在星辰汤泡汤,可以看到满天繁星倒映在泉水中,既壮观又绮丽。 莲花汤算不上露天,池子周围有重重屏障遮掩,只有头顶一小片天空没有任何遮挡。 日暮低垂,倦鸟归巢,霞光笼在泉水之上,水波荡漾,流金闪烁。 李令月倚着池壁,合眼假寐,昭善跪坐在地毯上,为她揉肩。 汤池修筑成莲花的形状,每一瓣花瓣可以单独划出一片供人泡汤。李令月直接把整座汤池占下了,没人敢同她争抢,其他命妇女眷全去梅花汤了。 偌大的侧殿里,只有李令月和裴英娘两人懒洋洋泡在泉水中。 昭善斟了一杯菊花酒,送到李令月跟前,李令月接过玛瑙酒盅,啜饮一口,惬意地舒口气,“英娘,过来和我一起吃酒。” 裴英娘头一次泡温泉,稀罕得不得了,从花瓣这头游到另一头,笑嘻嘻道:“我不想吃酒,有茶食就好了。” 李令月轻笑一声,“那有何难?” 扭头用眼神示意昭善,昭善屈身退下,很快端着一只大托盘回来。 托盘外面镶了一层薄薄的金饰,里头不知是不是用木头制作的,能稳稳的漂浮在水面上,里头盛着四只高足葵口盘,醍醐饼、红绫馅饼、双拌方破饼、寒具、粉糍,各色茶食,应有尽有。还有一盘咸口的蟹黄毕罗、羊肉蒸饼。 姐妹俩坐在池中,一边泡着温暖的泉水,一边饮酒吃茶点,好不快活。 不觉到了酉时末,淡淡的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冷冷的幽光。裴英娘泡得骨酥筋软,眼皮沉重,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泉水里。 李令月笑着拉她起来,“不该让你吃那么多茶食的,别泡晕乎了。” 姐妹俩披衣起身,穿上宫婢烘干的衣裳。离宫的内殿铺设有暖道,利用泉水的蒸汽供暖,即使外面风雪交加、滴水成冰,殿内也温暖如春。 两人刚从汤池沐浴出来,不觉得冷,只着中衣,斜倚在槅窗下的坐榻上,长发铺散开来,在清幽冷寂的月色下晾头发。 月光从回纹槅窗漏进内殿,铺洒一地朦胧浅晕。 裴英娘的头发又厚又密,铺开来像上好的丝缎一样,细滑柔软,李令月的头发已经晾得差不多了,她的发丝还水润潮湿,忍冬和半夏一人拿一张帕子,细细为她绞干发丝。 宫婢取来金银平脱铜镜和妆匣,打开一只鎏金卷草纹小钵,顿时香气浮动,几个小宫婢一人拿一支小巧的毛刷子,蘸取兰脂,均匀涂抹在裴英娘和李令月半干的发丝上,每一根发丝都仔仔细细抹上,然后挽起长发,用轻纱松松缚起来,等半个时辰后再解开。 裴英娘慵懒地靠着隐囊打瞌睡,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枚香喷喷的透花糕。 李令月永远精力无限,梳好头发,伸手推她,不许她瞌睡,“宜春殿养了昙花,咱们去看昙花吧,你看过昙花盛开时的模样么?” 裴英娘迷迷糊糊点点头,又摇摇头,脸颊浮上两坨浅浅的红晕,双眼迷离,实在困倦极了,硬撑着和李令月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家常。 李令月就爱看她迷糊时乖巧懵懂的样子,平时的小十七冷静从容,根本不需要依靠她这个姐姐,她只能趁这个时候欺负妹妹啦! 她揪揪裴英娘的脸蛋,越揪越觉得好玩,“小十七,楠竹院太远了,跟姐姐一起住吧!” “住?”裴英娘脑袋瓜子一点一点,眼皮越来越沉,下一刻,又晃晃脑袋,强迫自己清醒,“住哪儿?” “住沉香殿呀……”李令月继续诱哄,忽然听到东边传来吵嚷之声,眉头微蹙,侧耳细听片刻,扭头吩咐昭善,“去看看。” 昭善躬身退下。 不一会儿,一个梳双鬟的宫婢急匆匆回到阁子里,附耳道:“公主,是七王妃,八王……” 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话,李令月慢慢收起笑容,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到最后,双唇紧抿,差点打翻梅花小几上供着的花瓶。 裴英娘隐隐约约听到李旦的名字,清醒了一点儿,坐起身,揉揉眼睛,“阿兄怎么了?” 李令月面色阴沉,双眉紧皱,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儿,英娘不是困了么?你先睡会儿,我过去看看。” 她随意穿上一件海棠红圆领袍衫,绾好发髻,带着那个梳双鬟的宫婢匆匆走了。 裴英娘打了个哈欠,没有李令月在耳边絮絮叨叨说话,她反而不困了。 忍冬捧来热水服侍她洗脸润面。 半夏蹑手蹑脚钻进阁子。 裴英娘盘腿坐着吃茶,抬眼问她:“出什么事了?” 半夏小声说:“七王妃走错路,不小心闯进八王的浴池去了。” “哐当”一声,裴英娘手上的茶盅翻倒在地,“谁?” 半夏重复一遍:“八王。” “我过去看看。”裴英娘懒得换衣裳,直接在中衣外面罩一件月白无纹素罗袍子,打散头发,松松挽一个垂髻,脚踏漆绘木屐,“阿姊往哪个方向走的?” 宫婢领着裴英娘赶到翠霞亭,亭子前灯火辉煌,人影幢幢。 李旦站在台阶前,身姿如松,袍袖被晚风吹起,猎猎作响,金线织绣的纹路在月色中闪耀着夺目的光芒,让他的身影显得孤独寂寥。 李令月挡在赵观音面前,厉声质问着什么。 赵观音紧咬着樱唇,一言不发,神情倔强。 一个十五六岁、穿姜黄色襦裙的小娘子站在她身旁,嘤嘤泣泣,满脸是泪。 裴英娘越过李旦,直接走到李令月身后,扯扯她的衣袖,悄声道:“阿姊,不管七王妃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走岔道了,这事不宜闹大。” 李令月猛然回过神,刚才传话的宫婢,好像是燕容? 她眼底黑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阿嫂,我让人送你回去,免得王兄担心你。” 赵观音脸色煞白,强撑着不肯低头,“不劳你费心!” 转身便走。 “赵姐姐!”穿黄色襦裙的小娘子左看看,右看看,被李令月盛怒的样子吓得直打颤,“公主,赵姐姐真的不是故意的,宜春殿的回廊四通八达,我头一次来,不认识路,转来转去,不知怎么就转到这里来了,赵姐姐是为了找我才进来的……” 李令月没理会她。 小娘子嗫嚅两声,委委屈屈地啜泣几声,带着两泡眼泪去追赵观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脑补一个场景: 太平:兔兔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呢? 小十七磨刀霍霍,阿姊,别拦着我! 第52章 月光明亮, 照在李令月光洁圆润的脸庞上, 细长的眉眼间镀了一层幽冷的寒意, 像终南山云遮雾绕的雪峰。 她留下燕容在身边服侍,是为了查清背后怂恿燕容进谗言的人是谁,如今看来,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从小到大, 赵观音一直喜欢和李令月争风头。 李令月从不会仗着身份欺负别人, 生气归生气,其实不怎么讨厌赵观音, 因为赵观音至少没有恶意, 不会面上装着和气,背地里使心机害她。 簪缨世家的富贵小娘子,锦衣玉食,呼奴使婢,个个娇宠着长大, 随便拎出一个, 都是家中的掌上明珠,谁也不肯服谁,口角纷争是常有的事,不必斤斤计较, 一直挂在心头。等彼此年纪大了,懂事了,自然会忘记小时候的任性别扭。 可赵观音现在人大心大,连她身边当了十年差使的使女都被收买了! 裴英娘温言细语, 费了半天劲儿,才把气呼呼的李令月劝回沉香殿。 等李令月睡下,她披着月色走出正殿,刚跨出门槛,看到李旦立在回廊前,摇曳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阿兄。”裴英娘走近几步,“六王走了?” 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赵观音都不可能闯进李旦的浴池,不然李旦不会表现得这么平静。他虽然内敛低调,但绝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而且杨知恩和冯德都跟着他一起来了离宫,哪会轻易放人进去。 更重要的是,大咧咧站在一旁任李令月帮他出头,实在不是李旦的处事风格。 浴池里的人不是李旦。 他身上穿的是白天的衣裳,圆领衣襟里面的中衣仍是那件荼色交领的,头上依然束着紫金冠,发丝干爽,连脚下的罗皮靴都没换,根本不像是泡汤之后的样子。 裴英娘甚至还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和在山谷骑马时一模一样的气息。 赵观音看到的应该是六王李贤,如果是李显的话,夫妻间完全不必忌讳。 幸好李旦为李贤遮掩,不然今晚的事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难怪赵观音面对李令月的诘问时哑口无言,想必是自知理亏,怕她看出端倪,不敢多嘴。 第71节 无意间看到李旦也就罢了,如果扯出李贤,事情传到武皇后耳朵里,她这个英王妃算是做到头了。 “这事除了赵氏,只有我和六兄知道。”李旦没有因为裴英娘猜出实情而感到意外,拍拍她的头,“不要告诉令月。” 李令月已经火冒三丈,如果她知道赵观音撞见的是李贤,肯定藏不住怒气,事情早晚会传得沸沸扬扬的。 “我晓得。”裴英娘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又道,“韦娘子也看见了吗?” 如果真按韦沉香所说,赵观音是为了寻她才闯进内殿汤池的,那事情就棘手了。她肯定知道赵观音进去时,汤池子里的人是李贤。 韦沉香姓韦,光这一点,足够裴英娘警惕她了。 “她是后来进去的,没看见六王兄。”李旦没把整日哭哭啼啼的韦沉香放在心上,小吏之女,巴结着家族长辈和赵观音才屡屡有随驾出行的机会,心思再多,也翻不出什么水花,宫中像韦沉香这样的女人太多了。 裴英娘叹口气,或许真是她多心了,韦沉香只是个我见犹怜的娇弱小娘子,并没有做出什么逾矩之事,和李显根本没有私下往来过,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猜测,就贸然怀疑对方。 拐过回廊,裴英娘往东回楠竹院,李旦缀在她身后,也往东边走。 “阿兄不是住在北边吗?”裴英娘扭头看他。 李旦面不改色,轻声说:“我要去百戏园。” 温泉宫除了可以泡汤,还修建了球场、百戏园、围场,李显痴迷百戏,一到温泉宫就钻进百戏园,连泡汤都顾不上。 李旦要把今晚发生的事如实告诉李显。 谁都可以瞒,唯独不能瞒着李显。 宜春殿,枕霞阁。 赵观音飞跑进内室,扑在床榻上,泪水汹涌而下,妆粉、胭脂顺着眼泪冲刷出两道斑驳的痕迹,看起来有点滑稽。 宫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解劝。 韦沉香气喘吁吁,小跑着跟进房,“赵姐姐……” “出去!都出去!” 赵观音随手掀翻食案,哐当几声,茶盘、酒盅滚落一地。 宫婢们噤若寒蝉,屈身退下。韦沉香咬着唇犹豫了一会儿,也出去了。 殿内光线暗沉,烛火晃动了两下,渐渐熄灭。 纱帐半掩,月色清淡,赵观音趴在红地花鸟纹锦被上面,潸然泪下。 她真的不是故意闯进去的,那一片没有点灯,黑灯瞎火的,她怎么分得清锦帐背后是浴池还是花园?她更没有想到,里头的人,竟然是六王李贤! 李显知道她曾爱慕过李贤,李令月知道,李旦知道,除了圣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连李贤自己也知道。 刚才李贤看着她的目光,憎恶鄙夷,仿佛她是一个不顾伦理、恬不知耻,想故意挑逗他的荡妇。 李令月肯定也是这么觉得的,他们都瞧不起她。 赵观音是冤枉的。 她确实曾经爱慕过文武双全的李贤,不甘心嫁给碌碌无为的李显,但是她更舍不得王妃的尊荣,嫁给李显之后,她真的没有想过再和李贤有什么牵扯!阿耶的警告她字字句句记在心头,怎么可能冒着触怒圣人的风险,去勾引李贤? 她再任性,廉耻心还是有的。 可没有人相信她。 李贤嫌恶的眼神,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知哭了多久,哒哒几声,有人掀开水晶帘,缓步走到床榻边,宽大的手掌盖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翻了个身,看她涕泪横下,吓一跳,“怎么哭成这样了?” 这声音赵观音早已经听惯了,平时只觉得烦人,此刻听起来,却觉得一阵心酸委屈,泪水流得更凶了。 李显手忙脚乱,直接抬起袖子给她擦眼泪。 锦边袖角绣有狩猎纹图案,刮过细嫩的皮肤,火辣辣的疼,赵观音又是心酸,又是气恼,又是羞愧,一把拍开李显的手。 李显也不气,蹲在床榻前,仰着脸看她,“你别怕,阿弟都告诉我了。” 赵观音怔了一下,“八王和你说什么了?” 李显道:“阿弟说你不小心走进浴池,撞见六王兄了。” 赵观音的心一沉,八王果然是个冷面无情、说一不二的人,当面不曾说什么,转头立刻把真相告诉李显,如此的简单利落。 她忽然觉得不那么怕了,苦笑一声,抹去眼泪,“郎君想要和离,还是休妻?” 李显挠挠脑袋,诧异道,“为什么要和离?” 床榻前光线昏暗,他一脸错愕,不像是在故意装相嘲笑她。赵观音渐渐平复下来,定一定神,凄然道,“你放心,是我有错在先,我阿娘不会缠着你不放……” 李显哎呀一声,双手搭在她的石榴裙上,“你是说今天的事吗?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又不是故意的,用不着小题大做。” 他顿了一下,又变成平时的嬉皮笑脸,“其实你是故意的也不要紧,我六王兄规矩大着呢,你如今是我的王妃,他绝不会和你同流合污的!他意志坚定,你还是早点死心吧!” 这几句话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赵观音感动也不是,生气也不是,愣了半天,抓起李显的胳膊,狠狠咬下去。 李显没有躲开,虽然疼得龇牙咧嘴,还是任她咬,“我肉多皮厚,随便你咬!” 赵观音泪如雨下,牙齿磕在锦袍上,隐隐发酸,怎么咬都咬不下去。 李显叹了口气,依旧是一脸肥肉,但神情罕见的庄重严肃,“二娘,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确实比不上六王兄。可你嫁了我,以后还是安安心心当英王妃吧。我倒是没什么,如果你惹恼了我阿娘,那就麻烦了。阿娘真生气的话,连阿父都没办法,我不敢违抗阿娘,肯定保不住你的。” 如此没有担当的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坦坦荡荡,窝囊得不像个天潢贵胄。 赵观音又气又笑,眼睫泪水未干,嘴角却已经扬起一丝笑容,跌跌撞撞扑进李显的怀里。 李显是蹲着的,一下子温香软玉满怀,哎哟一声,仰面摔倒。 他也不嫌脏,干脆摊开手脚,躺在百花地毯上,哈哈笑,“娘子近来像是胖了不少。” 赵观音贴着李显厚实的胸膛,任他胡言乱语,心中暗暗道,阿耶说得对,李显才是她在宫中立身的根本,她以后得好好对李显,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第二天,李显出面代赵观音向李贤道歉。 李贤没有多说什么,以后看到赵观音,仍旧和从前一样,冷淡疏远,避如蛇蝎。 李旦等人也无话可说,李显愿意包容赵观音,他们作为外人,不能干涉太多。 房氏不知从哪里听到风声,辗转找到裴英娘打听那晚的情形。 大多数人不知道那晚的意外,少数几个知情人以为赵观音看到的是李旦,连李令月都没想到李贤身上,但房氏何等聪慧,还是从李贤的只言片语中窥出蛛丝马迹了。 以前赵观音年纪小,又是未出阁的小娘子,房氏从不把她放在心上,现在不同了,赵观音是英王妃,房氏不会允许她败坏李贤的名声。 面对房氏的旁敲侧击,裴英娘一问摇头三不知,使劲装傻。李旦宁愿豁出名声保全李贤和李显的兄弟关系,牺牲不可谓不大,她不能拆李旦的台。 房氏没有从裴英娘口中探听到什么,加上赵观音老实了不少,和李显的感情更是突飞猛进,过去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场景成了过眼云烟,突然变得蜜里调油一般,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那晚的事。 众人心照不宣,这事便算是轻轻揭过去了。 山中气候温暖湿润,有温泉调养,又远离长安,少了些许烦心事,李治气色大好,闲时带着李令月和裴英娘乘车外出游玩,几个月间,几乎把骊山附近的州县城镇全逛遍了。 这年的上元节,长安城照例放夜三日,全城百姓倾巢出动,欢庆佳节,载歌载舞,通宵达旦。 温泉宫里也预备了数千盏花灯,火树银花,喧闹了一整夜。 圣驾率领妃嫔女眷在冬宫避寒,一般是住到来年春暖花开时节回长安。李治这一住,却乐不思蜀,很有些不想走的意思。 花朝节后,眼看李治还不动身,底下的大臣们坐不住了,悄悄找宦者打听什么时候回长安。 近身侍候的宦者传出话来,说圣人要一直住到来年年底才挪宫。 温泉宫虽然风景如画,但到底是离宫,王公贵族们在此住了几个月,纷纷想念起长安的繁华热闹,明里暗里劝李治开春后早些动身回蓬莱宫。 李治不愿搬迁,宗室贵戚们无奈之下,陆陆续续返回宝马香车挤满长街的京兆府。 李贤、李显耐不住寂寞,已经偷偷搬回长安去了,跟着他们一起溜走的还有乌压压一大群少年郎和宗室贵戚,年轻的皇子中,只有李旦留下来没走。 李治笑说李旦天生稳重,受得住清苦,比他的几个兄长沉得住气。 裴英娘心想,可不是么,李旦确实是几兄弟中最能隐忍的。 如果可以,她希望李旦能过得快活逍遥,而不是在武皇后的威压下装聋作哑。 太子留守长安,监国理政。武皇后远在骊山避寒,仍然通过武承嗣和其他心腹大臣牢牢掌控朝政,大臣们的升迁贬谪、公文的下发实行、科举取士的章程,依旧是她说了算。东宫属臣们绞尽脑汁,也影响不了武皇后对朝堂的控制力。 母子虽然依旧剑拔弩张,但因为分隔两地,吵也吵不起来。武皇后偶尔写几封措辞严厉的信训斥太子,太子身为人子,不能反驳,老老实实回信请罪。 一来一回间,溽暑已过,秋意深沉,转瞬间又到了隆冬时节。 腊八那天,落雪纷飞,满地碎琼乱玉,裴英娘和李令月偶然来了兴致,吩咐使女搬来箜篌和琵琶,合奏一曲《春莺啭》。 李治斜倚凭几,听着姐妹俩的弹奏,想起年轻时在庭院闲坐,听到美妙的莺声透过蓊郁的枝叶时的情景,命人取来琵琶,横抱膝上,也加入其中。 如果说裴英娘和李令月是在努力重现清脆宛转的飞鸟鸣叫,那么李治奏出来的调子,就是黄莺在初春的清晨时发出的啼鸣。 飞霜殿外雪落无声,他懒洋洋靠在坐褥上,十指轻弹,乐音琳琅,殿前仿佛有飞鸟钻出树丛,冒着风雪,啾啾应和。 裴英娘头一回知道,原来李治竟然会弹琵琶,而且音律精准,指法娴熟,不输以擅长琵琶闻名的淮南大长公主李澄霞。 李令月拍手笑道:“怪不得我琵琶弹得好,原来是女儿肖父。” 李治放下琵琶,歇口气,接过宦者递到手边的帕子,在额角轻轻按了两下,笑吟吟道:“快别说这话了,叫姑母听见,你又得装病。” 淮南大长公主去年并未随行,今年因为患了关节痛,需要靠温泉调养,特意带着家奴搬到温泉宫来探望李治和武皇后,现今就住在宜春殿的偏殿之中,三五不时把李令月叫去指点她的指法,入冬以来,李令月已经“病”了好几次。 李令月悄悄吐舌。 这时,殿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李旦带着一身风雪寒气,走入温暖的内殿。 大雪断断续续,时下时停。 李旦头束一顶紫金冠,穿淡赭色骑士狩猎纹圆领金线锦袍衫,腰系玉带,脚踏长靴,身姿笔挺,面容清隽,空着手走进内室,先向李治问安。 李治淡淡道:“山下状况如何?” 李旦正襟危坐,缓缓道:“雪虽然落得密,但持续的辰光不长,天晴之后很快化了,山民们的房屋建在开阔的山谷中,暂且没有大碍。” 每年冬天都有老百姓因为严寒冻饿而死,富裕昌盛的天子脚下也不外如是。李治怕朝臣报喜不报忧,故意隐瞒灾情,最近时常派李旦出去查看附近城镇的状况。如果长安城脚下出现雪灾,那么其他地方只会更严重。 父子俩讨论了一会儿今年的天气和衙门准备的应对之法,宦者送来热汤热茶,这个时节吃桂皮花椒茶汤倒是合适,既暖身子,又开胃,煮过的茶汤还能煮馎饦、汉宫棋吃,方便省事。 裴英娘看到李旦肩头有还没融化的雪花,伸手轻轻拂去,顺便把怀里的钿螺铜手炉塞到他手心里,“阿兄暖暖。” 李旦心头微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裴英娘心口砰砰直跳,扭头和李令月说话。 以前的李旦人前冷漠严肃,人后温和体贴,她一开始怕他,后来亲近他,现在又开始怕他了。 第72节 不知是不是因为李旦渐渐褪去少年稚气的缘故,裴英娘总觉得他越来越深沉,举手投足,一言一行,已经完全是个青年郎君的样子,从容冷峻。 被他注视着时,常常让她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李旦注意到裴英娘的躲闪,嘴角轻扬,墨黑眼底划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转眼,过了正月,天色一直阴沉沉的,没有转晴。离宫的老人说,今年开春前还得落雪。 这一日裴英娘在飞霜殿后殿陪李治下棋,山间果然纷纷扬扬,又撒起鹅毛大雪,雪花落在温泉宫上方,被温热的水汽蒸腾,很快化成白霜,淅淅沥沥,恍如落雨。 这是新年的第一场雪。 阁子南面没有放置屏风锦帐,直接大敞,能看到整座庭院的场景。 裴英娘手中拈着棋子,忍不住抬头去看殿外簌簌飘落的雪花,有些感慨,恍惚记起入宫之时,好像也是个雪天。 那时候的她孱弱消瘦,八岁了,还和别人家五六岁的小童一样矮小,唯有脸颊和双手是圆润的。 光阴荏苒,几年过去,她不用垫脚就能拍到李旦的肩膀了。 梅花小几上摆着一只土陶瓶,瓶中供有数枝怒放的红梅花,宫人跪坐在槅窗下煎茶,茶水滚沸,咕嘟咕嘟响。 李治等着裴英娘落子,等了半天,没等到黑子落盘的声音,抬头一看,原来她正望着庭院发怔。 她小时候便是个唇红齿白、惹人喜爱的小娘子,在离宫住了两年,终日在明净的山水中浸润,出落得愈发清丽秀美,绿鬓朱颜,容光摄人。 等她及笄时,不知会羞煞多少富贵娇女。 李治想象了一下裴英娘将来艳压群芳的场景,不由莞尔,随手抽出一条花枝,拍她的脑袋,“怎么,小十七想悔棋?” 裴英娘慢慢长大,渐渐没人喊她小十七了,只有李治一直没改口。 花枝拍在头顶,一点都不疼,几朵梅花蹭落下来,洒在她的碧缥色穿枝海棠花襦裙上,清淡鲜嫩的绿,陡然多了几分艳色。 裴英娘轻笑一声,收回心神,纤长白皙的指节点点棋盘,脑海中回忆着李旦教她的棋谱,谨慎地选好位子,松开指尖的琉璃棋子。 回廊深处脚步踏响,四五个穿窄袖袍的宫人冲进庭院。其中一人手举卷轴,满面荣光,跪在庭前,欢喜道:“大家,剑南快马送来的战报!” 作者有话要说: 剥了壳的蛋蛋哥,怎么可能给别人看? 第53章 李治看过战报后, 龙颜大悦,朗声道:“好!不愧是安国公之后。” 裴英娘见李治高兴,连忙命人撤走棋盘。 博戏全靠扔骰子决定前进的步数,谁运气好, 谁赢得多,她和李治玩博戏, 把把能赢。 下棋就不一样了, 就算她把棋谱全背下来, 也毫无还击之力, 从学会下棋以来, 她一次都没赢过李治。 裴英娘曾找李旦求教棋艺,李旦一开始认认真真教她,后来认识到她实在没有下棋的天赋,委婉告诉她, “下棋只是为了消遣而已,不必强求输赢。” 除了李旦偶尔会让着裴英娘以外,不管她和谁下棋,总是输多胜少,连很少摸棋盘的李令月都能把她杀得丢盔弃甲, 弃子投降。 裴英娘不为难自己, 不会下,就不下,就像她当初果断放弃羌笛、洞箫一样。 偏偏李治就是喜欢要她陪着下棋。 裴英娘怀疑李治是不是以前和她玩博戏输多了,想趁机报仇。 现在离宫的人都知道裴英娘不擅长棋艺, 侍立的宫婢一看到她使眼色,立刻心领神会,抿嘴一笑,上前收走棋盘。 一旁的李治没有注意到裴英娘的小动静,问宦者,“大军几时还朝?” 宦者跪在廊檐下,“按路程,差不多是七月间。” 李治点点头,沉吟片刻,“朕亲笔书信一封,你亲自将信送往阵前,当面交给执失,不得有误。” 宦者躬身应承。 宫人送上笔墨纸砚,李治正襟危坐,下笔一挥而就,封好书信,交给宦者,宦者收好书信,一头扎进风雪之中。 裴英娘不敢打扰李治,乖乖坐在侧殿吃茶食。 李治办完正事,回头一看,几案上空空落落,刚刚下了一半的棋局已经不见踪影。 裴英娘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翠涛酒上前,缚发的浅碧色彩绦随风摇曳,鬓边一对红鸦忽,衬着雪白的肤色,愈显明艳,笑嘻嘻道:“天气寒冷,阿父饮些清酒驱寒。” 李治摇头失笑,接过玛瑙酒盅,目光不经意在裴英娘身上徘徊,白生生的鹅蛋脸,略带少年人的丰腴稚嫩,五官渐渐长开,眉清目秀,俏丽明媚,一双水杏眼儿,乌黑发亮,顾盼生辉。 他饮下一口清酒,心中暗暗道,也许,是该给小十七定下人家的时候了。 大军得胜的消息很快传遍离宫,李治老怀宽慰,整天乐呵呵的,武皇后却反应平淡。 武皇后临朝听政后,李治很少和她发生争执,唯有在用兵之事上,帝后二人常常意见相悖。 唐朝初年,吐蕃平定诸羌,成为统一的王国,势力大盛,开始与中原王朝来往。 太宗时,吐蕃的立国之君松赞干布向唐请婚,指名非嫡出公主不娶,被中原朝廷拒绝。 吐蕃当即以吐谷浑挑拨唐蕃关系为借口,发兵攻击吐谷浑,并侵扰唐朝剑南松州一带,叫嚣着要一路直接攻入长安,迎娶太宗的嫡出公主。 李世民任命侯君集为当弥道行军大总管,执失思力为白兰道行军总管,牛进达为阔水道行军总管,刘兰为洮河道行军总管,率兵骑五万还击吐蕃。 牛进达的先锋部队从松州出发,夜袭吐蕃营帐,斩杀千余级,吐蕃退走。 此次大败后,吐蕃松赞干布重新派遣使臣入朝,再次向唐求婚。 李世民许之,册封宗室之女为文成公主,下嫁吐蕃赞普。 此次联姻后,大唐和吐蕃和平往来,友好相处,一直未发生大规模的战事。 高宗即位时,年纪尚轻,根基不稳,边境诸国蠢蠢欲动,吐蕃和吐谷浑频频发生摩擦。 咸亨元年,吐谷浑不敌吐蕃,遣使向唐求助。 高宗派薛仁贵前往迎击吐蕃,为吐蕃所败,同年,吐蕃灭吐谷浑,大唐安西四镇俱废。 自此,沿边诸羌都投降了吐蕃,吐蕃连年骚扰大唐边境,唐多次派兵讨伐,但败多胜少。 究其原因,因为吐蕃占据天然的地理优势,可进可退。而唐军无法深入高原,即使打了胜仗,也是惨胜,军费开支也是压在朝廷头上的一大难题,因此唐军始终无力对吐蕃进行大规模的彻底打击。只能牢牢固守在剑南、陇右一带,派兵沿境防守,形成以防守为主的战略体系。 大唐对西域的控制力已经大不如前。 朝臣们劝李治以休养生息,发展生产为主,“少发兵募,且遣备边”。 李治不甘心就此放任吐蕃侵扰西域,一边增兵防守边境,一边积极培养将领人才,想一举解除吐蕃对西域诸州的威胁。 正如李治早年不顾武皇后反对,坚持派兵攻打高句丽一样,他在涉及到军事方面的布局和谋划时,一反常态,异常坚定。 初唐时,除了西边的突厥诸胡之外,盘踞在大唐东边的高句丽也不能小觑,只有稳定辽东局势,继位的新君才能安心。 太宗李世民当年之所以会拖着病体东征,就是为了替年轻的李治扫平障碍,让他能够没有后顾之忧。 当时有大臣担心李世民重蹈覆辙,和隋炀帝一样因为连年对高句丽用兵导致内乱,李世民坚持东征,对左右大臣说:“朕故自取之,不遗后世之忧也。” 可惜李世民御驾亲征,依然未能灭掉高句丽。 李治即位后,牢记李世民的叮嘱,不曾对高句丽掉以轻心。从永徽六年到显庆年间,他利用百济、高句丽、新罗之间的矛盾,一步步使高句丽陷入孤立境地,并趁高句丽发生内乱时,抓准时机,任命在此前的战事中脱颖而出的薛仁贵为左武卫将军,再次征讨高句丽,最终完成了李世民的遗愿,诛灭高句丽王朝。 大败高句丽后,薛仁贵官拜安东都护,率兵留守平壤城,大唐东境从此安定。 东境已平,西境又再起烽火。 李治苦心孤诣,筹备多年,迫切想一举击溃吐蕃,不给太子留下后患。 武皇后和李治曾多次因为西域的军事部署而争吵,这倒不是因为武皇后没有军事嗅觉,轻视吐蕃,而是利益相关,朝廷的将领人才大多忠于李唐皇室,武皇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必须打压他们,自然不希望李治频频用兵。 而且此时大唐虽然国富民安,繁荣昌盛,但仍然耗不起一场举国之力的战争,隋亡的教训历历在目,不管是武皇后,还是朝中大臣,都认为面对野心勃勃的吐蕃,唐军不能冒进,只能固守边境,防止吐蕃侵犯。 李治深知太平盛世得来不易,暂时向群臣妥协,但仍然不放弃打击吐蕃的计划。 执失云渐十一岁入选千牛备身后,便被李治接入宫中教养,教导他军事谋略的是能征善战的老将谋臣,教授他诗书礼乐的是举世闻名的鸿儒学士,而一遍遍向他强调西域战略地位的,是李治本人。 李治对执失云渐寄予厚望,派他前往剑南,便是为以后对吐蕃用兵做准备。 此次剑南大胜,虽说领兵的人是大总管程锦堂,执失云渐只是其中一道行军,但战报中说他稳扎稳打,不冒险躁进,关键时刻又能出其不意,屡立奇功,有昔日卫国公李靖之风。 看到悉心培养的后辈表现杰出,李治自然欣慰不已。 武皇后对执失云渐的看法就不一样了,太宗李世民给李治留下一批忠心耿耿的将才,其中大多数人是大唐开国功臣之后,出身高贵,根基牢固,对临朝听政的她恭敬有余,忠心不足。她可以驱使寒门学子,收服世家文臣,但军中的武将软硬不吃,根本不听从她的号令。 执失云渐的祖父是归顺大唐的突厥酋长,祖母是九江大长公主,又是李治手把手教出来的,显然也是一个只忠于李姓的武将。 武皇后更喜欢油滑殷勤、识时务的程锦堂。 帝后二人一个喜气洋洋,一个淡漠冷静。 宫里的人谁也不敢得罪,无奈之下,不得不谨小慎微,当着李治的面时嬉笑奉承,夸执失云渐骁勇善战,是当世奇才。等到了武皇后跟前,绝口不提剑南战事。 裴英娘看不懂李治的军事举措对朝政会产生什么影响,不过有一点她模糊知道一些。 随着吐蕃的强盛和突厥的复兴,唐无力解决西境威胁,选择以守势为主,在边境举兵屯守,威慑吐蕃诸胡,使得边陲兵强马壮,而京师空虚,埋下隐患。 从武则天当政,到玄宗李隆基在位时期,逐渐形成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这便是边疆的十个节度:安西节度抚宁西域,北庭节度防制突骑驰、坚昆,河西节度隔断吐蕃、突厥,朔方节度捍御突厥,河东节度与朔方相掎角以御突厥,范阳节度镇御奚、契丹,平卢节度镇抚室韦、靺鞨,陇右节度备御吐蕃,剑南节度西抗吐蕃、南抚蛮獠,另有岺南五府经略,负责绥静南方各少数部族。 这一套防御体系在对外防御上是较为严密的,它们之间可以相互配合,互为犄角,同时,又可以彼此牵制,互相防范,不至由于兵力过重而导致边将作乱。 从李治,武皇后,到玄宗李隆基,三代帝王煞费苦心,才最终确立这套严密又灵活的防御体系。 但制度是一回事,具体运行又是另外一回事。将帅久任,不按时换防;一人兼任数镇节度使,增加了边将谋反的可能性,为其作乱提供了必要的条件。 安禄山身兼卢龙、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又向朝廷请求任命自己的亲信为将官,手握重兵,声威赫赫。终于在天宝十四载十一月起兵,拉开了长达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乱的序幕。 强盛的大唐自此由盛转衰,中原以北十室九空,生灵涂炭,饿殍遍野,骨肉分离。 一场叛将作乱引发的战争,将辉映千古的大唐帝国拉下泥沼,险些覆灭。 朝廷艰难收复部分失地后,依然无力束缚地方藩镇,虽然曾多次发兵讨伐割据一方的藩镇,但收效甚微,最终,唐还是亡于藩镇之手。 裴英娘占着历史的便宜,知道节度使拥兵自重会导致的危害,但武皇后和朝堂上的那些谋臣就不知道吗?他们老谋深算,比她更清楚屯兵边境的利弊之处,可朝廷没有其他选择,战争会拖垮一个强盛的国家,老百姓们安居乐业,太平已久,朝廷不能贸然起兵攻打吐蕃,即使能战胜对方,也是得不偿失。 派兵严守边境,是眼下最稳妥、最省力的办法。 李治想通过战争解除忧患,难于登天,不止武皇后反对他的军事构想,朝堂上的文武大臣,也更偏向于由进攻转为防御。 裴英娘只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室公主,人微言轻,不可能像李弘、李贤那样上书李治,分析时局,她真上书了也没人把她当回事,还会斥责她狂妄愚蠢,把朝政当成儿戏。 而且安禄山的叛变,只是引发朝堂动荡的直接原因,玄宗当政后期,耽于享乐,政治腐败,繁华之后隐藏着尖锐的社会矛盾,才是衰败的真正内因。 这些复杂的情势,裴英娘只知道一些大概,根本说不出所以然来。 第73节 她和李令月讨论过,李令月嘻嘻哈哈一阵,取笑她是不是爱慕哪位凯旋将士,还闹着要去找李治为她赐婚。 裴英娘哭笑不得,只能悄悄把自己的担心讲给李旦听,如果说有谁会认真听她讲述自己对朝政的看法,大概只有李旦。 李旦听她絮絮叨叨抱怨一通,笑了笑,“昔日突厥举兵压境,满朝文武商量着迁都,唯有大父坚决反对,他任用胡人,以夷制夷,其中艰险,不亚于与虎谋皮,大父雄韬武略,方能稳定局势,击灭诸胡,如果换成另一个人,或许都城早就换了。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谋划,成败如何,和隐患无关,得看布局之人能不能掌握全局。” 言下之意,只要当政者时刻保持清醒,能威慑边疆守将,边境隐患不足为虑。 裴英娘听李旦说得自信从容,心中暗叹一口气,阿兄啊,那个掌握不了全局,导致大唐崩盘的人,就是你儿子呀!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关于吐蕃、节度使、高句丽等内容,引用摘抄自《隋唐五代史》军事卷相关部分和林语堂的《武则天正传》。 虽然是放飞写的,但是军事上还是想尽量贴近史实一点,所以引用了资料,以后如果有引用摘抄的内容,会在内容提要写明,大家买之前看一下内容提要,可以斟酌着看还是不看o(n_n)o哈! 隋、唐两个朝代都想灭掉高句丽,原因比较复杂,简单一点说,因为之前汉末时天下大乱,接着魏晋纷争,五胡乱华,中原无暇东顾,高句丽渐渐发展强大,隐隐有屹立东亚的架势,而且高句丽不像当时的日本那么听话,对唐朝抱有很强烈的敌意,唐朝皇帝如果想要坐稳江山,必须除掉高句丽这个威胁,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所以李治坚持要灭高句丽。 另外文里还是把军事方面的内容写简单了很多,文里的叙述粗暴幼稚,事实上安史之乱的爆发原因很复杂,史学家们意见不一,只有一点:绝对不是杨贵妃的锅~她的兄弟是真祸害没错 还有由于涉及到民族和谐,后文会虚拟出一个异族国家……不能写真民族 第54章 不管武皇后心里怎么想, 执失云渐的归期还是一日日近了。 为了亲自迎接凯旋的将士, 李治决定端午前返回长安。 明明还有几个月,李令月已经开始迫不及待收拾箱笼行礼。 离宫并不冷清,每天都有马球、百戏、宴饮、歌舞。为了讨李治和武皇后高兴, 程福生选出数千名才艺绝佳的教坊歌姬伶人, 陪侍帝后左右。 离宫的宫婢差事轻省, 赏赐丰厚,不用勾心斗角, 远离尔虞我诈,还能每天陪着帝后游乐, 一个个高兴得合不拢嘴, 殿宇楼阁内外,处处是欢歌笑语。 李令月也很享受在离宫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是成天对着翠微青山, 缥缈水色, 实在单调乏味得很。李治如果再不提起回长安的话, 她也会和李贤、李显一样, 偷偷溜走。 只有裴英娘是最不想迁回长安的。 李治在温泉宫调养两年, 成效不错, 等回到蓬莱宫,不知他的头风是不是又要频繁发作。 而且温泉宫远离朝堂, 即使武皇后和太子李弘有矛盾,也是在书信奏折间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化成笔墨文章, 杀伤力有限,母子关系依然紧张,但不至于当面撕破脸。 回到长安,就不一样了。 这一次,武皇后不会手下留情。 温泉宫的平静岁月,给裴英娘一种现世安稳的错觉,如今该到梦醒的时候了。 她不能改变什么,只能做好准备,等着武皇后和李弘爆发冲突的那一天。 新年前后降下几场大雪,山下累起几尺厚的积雪,幽幽山谷,莽莽群山,早已是千里冰封,一片冰雪琉璃世界,骊山温泉宫照旧翠柏青青,繁花似锦。 李旦每天来回往返于冬宫和山下城镇,眼看着瘦了不少。 这天雪后初晴,五彩斑斓的朝霞映着洁白的新雪,灿烂夺目。裴英娘拦住刚刚跨上骏马的李旦,“阿兄,我和你一道下山去。” 她头梳螺髻,穿一身青地花树对鹿纹翻领宫锦胡服,腰束玉带,脚踏长靴,站在台阶前,仰起脸,雪光和霞光映在她光洁的脸庞上,黑亮的眸子里仿佛掺有揉碎的星光,嫣然道:“阿兄放心,我不是溜出去玩的。” 李旦松开缰绳,回首示意杨知恩,“把公主的帷帽取来。” 杨知恩沉声应喏,转身去楠竹院。 裴英娘见李旦同意自己随他一起下山,先是喜笑颜开,等听到他让人回去取帷帽,笑容立刻隐去,忍不住小声嘀咕:“我都穿上男袍了,还要戴帷帽?” 声音轻轻的,软而娇,不像抱怨,反而有种撒娇的感觉。 裴英娘很少撒娇,因为心底确信李旦真心疼爱她,才会在不知不觉间流露出小女儿态。 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是一个知道分寸的人,八九岁时就老成早熟得让人心疼,长大后,更加懂事体贴,绝不会仗着身份的改变而任性。 唯有在李治和李旦面前时,她才真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娘子,像只乖巧听话的小狸猫,天真娇憨,温婉和顺,偶尔也恃宠而骄,伸出猫爪子挠一挠别人,然后弯起眼睛,得意地蹲在高处舔爪子。 裴英娘自己并没有发觉这一点,但李旦自从对她有了一些异样的绮念之后,几乎时时刻刻关注她的一言一行,怎么可能错过她态度的悄然转变。 英娘对他是不同的。 李旦明白这一点的刹那间,仿佛铺天盖地的潮水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那一瞬间,他思绪纷乱,五脏六腑内涌动着激烈尖锐的情感,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狂喜居多,还是后怕居多。 狂喜的是裴英娘待他和别人不一样。 后怕的是假如裴英娘真的只把他当成兄长看待,他依然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打破阻隔在两人之间的障碍。裴英娘迟早会发现他的真面目,他怕自己会伤害到她。 狂喜只是一瞬,很快转化为沉着和隐忍。李旦知道,他暂时不能暴露自己的心意,否则会给裴英娘带来麻烦。 别的不说,李治和武皇后肯定会坚决反对。李治不愿把裴英娘留在宫廷,而武皇后手段更利落,她很有可能会毫不犹豫地除掉裴英娘。 李旦不想拿裴英娘的性命去赌武皇后对他有几分慈母心,他舍不得,也赌不起。 上穷碧落下黄泉,只有一个裴英娘而已。 不过即使希望渺茫,李旦依然坚信,等裴英娘长大那天,谁都抢不走她。 因为她只能是他的。 他微微一笑,看着裴英娘上马,淡淡道:“山下乡民粗野,还是戴上的好。” 裴英娘脾性温和,从不在小事上反驳李旦,老老实实戴上帷帽。虽然头顶艳阳高照,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但雪后北风凛冽,像尖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不仅冷,还疼,戴帷帽也好,可以挡风。 她的骑术已经练得很好了,上鞍的动作利索熟练,李旦似乎还是不放心,放慢速度,和她并辔而行。 护卫甲士不远不近的跟随在二人身后,马蹄踏着随琼乱玉,溅起细碎的雪粒子,队列徐徐前行。 下山的路被积雪覆盖,反而比平时好走,裴英娘勒紧缰绳,让枣红马小跑了几步,回头看李旦。 他脊背挺直,坐姿端正,手里松松挽着缰绳,眼睛是冷的,但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默默看她撒欢。 裴英娘发现他的半边袖子湿透了,软绵绵搭在织锦障泥上。想起刚才下山时,路上遇到被积雪压得低垂的枝丫,他会抬起袖子,拨开垂枝,让她先走,袖子大概是那个时候打湿的。 她心里既感动又疑惑:阿兄这么温柔,为什么别人都说他不如李显随和呢? 马蹄不知踩到什么硬物,打了个趔趄,陡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雪层簌簌响动。 积雪下有活物! 裴英娘吓一跳,她的马儿不会无意间踩死人吧? 正自六神无主,忽然觉得背后一暖,李旦不知何时跃到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缰绳,迫使马儿调转方向,同时扶住她的腰,帮她稳住身形。 唰唰几声,杨知恩和其他几个护卫跃下马背,抽出横刀,围住从雪地里爬起来的陌生男子,“什么人!” 男子衣衫褴褛,冻得面色青白,衣裳上就不说了,连头发、眉毛、睫毛全都白花花一片,眨眨眼睛,便有雪花从他的眼睫掉落,“我是来见永安公主的。” 他形容狼狈,但腰背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慷慨从容,还有些倨傲。 如果不是因为他实在太落魄了,裴英娘差点以为他是一名清高傲物的世家公子。 她试探着道:“蔡四郎?” 男子的目光越过团团包围他的护卫,直直望向她。 不会错了,这种倔强的、不服输的狠戾眼神,裴英娘记忆深刻。 耳畔传来温热的气息,李旦在她身后问,“你是为了他下山的?” 裴英娘心头一颤,耳根发红,下意识往前躲,怎么忘了李旦还搂着她的腰呢! 冰天雪地里,她热得头顶冒烟,虽说她素来亲近李旦,但现在毕竟年纪大了,得尽量和兄长保持距离,不能和小时候那样让他抱来抱去的。 好在李旦还没有娶亲,不然八王妃肯定要多心。 李旦没有强搂着裴英娘不放,松开手,侧身下鞍,长靴踩在雪地上,嘎吱响。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平淡,脸色却比山间的寒风还冷。 裴英娘怕李旦误会,连忙跟着下马,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阿兄,你和阿父最近不是在为山下的老百姓发愁么?正好我得了一样好物件,可以帮助老百姓们抵御严寒!” 李旦脚步一顿,握紧的双拳渐渐松开,“东西在哪儿?” 裴英娘转身,纤纤素手指着蔡四郎,“得问他!” 蔡四郎几乎冻成了一个冰人,如果不是裴英娘的马恰好踩醒他,他可能会一直睡到冻死。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杨知恩怕他来不及回话就一命呜呼,从马背上解下酒囊,让他先饮几口烧春暖暖身子。 哪只蔡四郎并不领情,看都不看杨知恩一眼,迈开僵直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到裴英娘跟前,沉声道:“我把公主交待的东西带回来了,并牛马骆驼一起,存放在山下的佛寺中。” 他从袖子中掏出一张书帖,双手捧着递给裴英娘。 裴英娘接过书帖,疑惑道:“你怎么不在山脚下等着?” 她怀疑蔡四郎是昨晚动身的,夜里风雪未歇,冒雪赶山路非常危险。 蔡四郎伸手抹把脸,露出那张肖似他的母亲马氏,俊秀得近乎阴柔的脸,凤眼微微挑起,“今天是公主信上约定的日子,我怕耽误公主的计划。” 裴英娘默默叹息,流放之地和骊山相距数千里,路途遥远,就算他耽误十天半月也没什么,根本无需如此严格地恪守约定。 “难为你了。”她感慨一句。 杨知恩适时上前,小声征询裴英娘:“公主,这位郎君连夜冒雪上山,不及时诊治的话,十有八九会冻出毛病来,仆先带他回温泉宫?” 裴英娘点点头:“劳你费心。” 杨知恩忙称不敢,眼神示意左右随从把蔡四郎带走。八王不喜欢蔡四郎,他得先把这小子支开。 蔡四郎眉头紧皱,左右看看,屈身向裴英娘行礼毕,跟着随从离开。 等他走远,裴英娘捧着书帖,喜滋滋给李旦看,“阿兄,两千套棉衣,刚从南边运来的!” “棉衣?”李旦接过书帖,匆匆扫一眼,“哪里来的这么多丝绢制衣?” 裴英娘道:“不是丝绢,是棉花。” “西域的草花絮?”李旦愕然,西域诸国每年进贡的棉布,只有区区数十匹,裴英娘竟然能一下子拿出两千套棉衣? 能拿出两千套棉衣也就罢了,她竟然还想把价格高昂的棉衣分发给山民? 裴英娘还嫌不足,继续道,“去年种出了头一批,只能先赶出这么多,到明年肯定能裁更多棉衣、棉被。” 李旦想起几年前的那场烟花,喉头滚动,欲言又止,伸手摸摸裴英娘的头顶,指尖只触到帷帽,就飞快收回。 刚才已经吓着她了,不能得寸进尺。 “阿兄记得清辉楼么?”长靴踩在积雪里,深深陷进去,得用力拔,才能拔出来,裴英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像只蹒跚学步的小鸭子,“我在清辉楼试种西域的棉花,十株只有一两株成活,棉籽也少。还好护送马氏和蔡四郎去羁縻州的人帮我寻到了当地土人的棉花种,才能顺利种出棉花。” 第74节 早在汉代时,西域就有棉布出现,但棉花一直没有传入中原,到唐朝时,岭南道边境也开始有人种植棉花,南方诸州偶尔会有棉布进贡,棉布被王公贵族当成稀罕珍品。可在中原,棉花依然顶着“白叠子”的名头,充当达官贵人花园中的观赏花草,没有得到重视。 豪富人家自有锦缎丝绸、貂裘皮袄,老百姓穿不起丝织品,冬天大多以麻布御寒,军中将士的冬袍,也是丝麻所裁。 宋元之时棉花陆陆续续传入中原,元朝曾大量征用棉花,但南北老百姓广泛种植棉花,还是明初时候的事。 以上从陆路和海路传入中原的粗绒棉花产量低,质量差,后来逐渐被细绒棉花取代。 裴英娘一开始打算先把菜油鼓捣出来,没有炒菜吃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可忙活来忙活去,倒是棉花成了她最先种出来的作物。 西域的棉花品种不适应长安的气候,勉强能够开花结棉桃,很难推广种植,她本以为试验可能以失败告终。幸好远赴南方的蔡四郎办事利落,成功从深山野林中的少数部族处求得另一种棉花品种,试种出第一批棉花,她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下去。 至于土豆、玉米、辣椒什么的,现在根本没有踪影,彼时海上贸易虽然发达,广州有大批外国人从事贸易活动,但商队规模有限,还远远没有到能纵横几大洋的程度。 裴英娘只能望洋兴叹。 至少先种出棉花了,菜油会有的,炒菜会有的,高产量的粮食作物也会有的。 裴英娘收回思绪,感叹道:“可惜没有赶上大军出征,如果那时候将士们能穿着棉衣出征,说不定能打更多的胜仗。” 然后李治论功行赏,她就可以要更多赏赐了。 李旦眉头微微一蹙,打断裴英娘的遐想,“现在献给阿父,也是一桩功劳。” “也是阿兄的功劳。”裴英娘眉眼微弯,笑嘻嘻道,“没有阿兄的那些户奴帮我跑腿,我哪能隔着千里之遥种出棉花来。” 南方的棉花品种也不适合关中地区的土壤和气候,目前只能在沿海边疆地区种植。 裴英娘想着既然中原不能种,那不如干脆在边疆地区建立一个棉花种植园好了,遂掏出自己的全部积蓄,让蔡四郎一次性买下数万亩荒地种植棉花。那边的地价委实便宜,税收也轻,人工更廉价。 事情如此顺利的主要原因,除了蔡四郎吃苦耐劳、胆大心细以外,还离不开李旦的帮助。派去羁縻州的户奴亮出了皇子随从的身份,立即得到当地官员的鼎力支持。当地官员做梦都没想到竟然能有和皇子、公主的仆从打交道的机会,巴不得裴英娘多买些地,白送她都可以。 公主在他们的治下置地,他们求之不得。 于是,裴英娘买、买、买,当地官员卖、卖、卖加送、送、送,她名下的棉花种植园就这么捣鼓出来了。 李旦轻笑一声,“你倒是瞒得紧。” 他根本不在乎马氏和蔡四郎在流放地过得好不好,之所以会派忠仆过去照应,只是为了让裴英娘心安而已。 没想到她不声不响间,又做出一件会震惊朝野的大事。 民生关乎社稷根本,棉花如果真能推广种植,假以时日,必定能代替丝麻。 到那时,永安公主之名,肯定会随着棉花的普及,传遍大江南北。 有了民心,她的地位将会更稳固。 李旦沉声道,“阿父知道吗?” 裴英娘点点头,“我下山之前告诉阿父了,阿父很欢喜呢。” 她一边走,一边和李旦说话,一脚踩在雪坑里,连拔了两下,长靴纹丝不动,拔不出来。 李旦走在前面,没有注意到裴英娘的窘迫。 裴英娘脚下一使劲儿,“啵”的一声,往后踉跄了两下,右脚是拔出来了,可长靴还在雪地里呐! 同样穿一袭男袍的忍冬连忙撒开牵着的枣红马,上前扶住她。 李旦回头时,便看到裴英娘以一种金鸡独立的姿势,努力朝前面垫脚,试图把右脚重新塞回靴筒里。 作者有话要说: 元朝对中原经济、文化的破坏真的超乎大家的想象,明朝开国的时候,全国上下连几个懂得专业知识的农业专家都找不到,明朝可以说是从废墟里开创出一个崭新的朝代,可惜费了几百年时间重新建立起民族自信,又被清给灭了…… 朱元璋的某些想法其实很好,可是手段比较粗暴直接,他要求官员建立类似于孤儿院、福利院的场所收养孤儿,抚育老人,强制实行,谁办不到撤谁的官,然后那时候的官员就建了一堆豆腐渣工程,假装收养孤儿…… 推广棉花时,朱元璋也是很粗暴的强制实行~长江流域广泛种植棉花,是明初之后的事。 第55章 没有李旦的吩咐, 周围的护卫随从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不敢上前。 杨知恩交待过他们,郎主和永安公主出行时, 不喜欢随侍左右的人靠得太近, 尤其是不要离永安公主太近。 郎主内敛沉稳, 御下宽和,不会轻易动怒, 可一旦真发起火来,那就是雷霆之怒, 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众人眼神交流, 默契地达成共识,他们还是假装没看到永安公主的窘状好了。 裴英娘靠在忍冬身上,等着谁把靴子送到她脚下, 忍冬只有一双手, 得先搀扶她, 没法空出手去捡靴子。 等了半天, 无人伸出援手。 裴英娘眸光流转, 匆匆扫视一圈, 暗暗纳罕:阿兄身边的随从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儿?如果这时候是在李治身旁,别说她鞋子掉了, 就是走路时稍微晃两下,宦者们早就一窝蜂冲上来搀她了。 李旦的随从倒好,一个个呆若木鸡, 纹丝不动。 没人帮忙,裴英娘只好自食其力,右脚慢慢往前探,眼看就要够到靴筒了,不小心打了个晃儿。 忍冬手上微微使劲,把她扶稳了。 嘎吱嘎吱几声,李旦踏着积雪,快步走到裴英娘面前,弯下腰,半跪在雪地上,托住她的脚。 宽大的手掌握着脚踝,即使隔着层层绸布锦袜,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指腹温热的触感。 裴英娘一怔,呆呆地盯着李旦束发的白玉冠。 山风徐徐吹拂,红缨轻轻颤动,鸦羽般的墨发一丝不苟的紧抿在发冠下。他低着头,眼眸微微低垂,浓密的眼睫罩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剑眉入鬓,侧脸英俊,神情专注而温柔,拔出粉底鹿皮靴,帮她穿上。 靴底重新平稳地踩在松软的积雪上,重心恢复,可裴英娘的心似乎还吊在半空中,七上八下的,脚踝处一阵阵发烫。 李旦站起身,自然而然扶住她的手臂,把她送到在路旁嚼野草的枣红马旁,“还是骑马吧。” 隔了半晌,裴英娘才回过神,脑子仍然晕乎乎的,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应答,“哦。” 李旦笑了一下,像清风吹散雾霭,俊朗的眉眼刹那间生动无比。 裴英娘有点不敢看他,听到脚步声走远,才掀起眼帘,偷偷瞥一眼他的背影,拍拍胸口,刚才呼吸一窒的感觉肯定是她的错觉。 商队已经在山下等候多时,领队的户奴远远听到清脆的马蹄声,连忙整整衣襟,拍拍袍角,走出草棚,跪在路边迎接。 几人几骑缓缓踱到他身旁,马蹄溅起一簇簇飞雪,停在他身前。 “你是阿福?”一把又清又亮的好嗓子,带着笑意,恍如三月艳阳天的春风。 阿福叩首,“见过贵主。” 裴英娘翻身下马,忍冬接过缰绳,牵着枣红马去棚内吃草料。 阿福和阿禄是一对亲兄弟,本是山南东道均州人。李治拨给裴英娘的人手中,兄弟俩的语言天赋最好,能在短短数天内学会一种新的方言,和当地人进行简单的日常交流。 这么难得的人才,裴英娘当然不会让他们干一些听差洒扫的粗活,直接任命兄弟俩为领队,派他们和蔡四郎一起赶赴羁縻州,来往于长安和南北各道州县,联络消息,处理地方上的一切大小事务。 蔡四郎非常能吃苦,而且胆量奇大,敢一个人深入虎穴,和盘踞山中、杀人不眨眼的部族首领讨价还价,但性格偏激,只能威慑异族,无法统率商队。阿福和阿禄心思灵活,八面玲珑,正好和他互补。 三人中,蔡四郎负责唱红脸,阿福和阿禄负责唱白脸,所向披靡,无往不利,成功把厚黑学发挥得淋漓尽致。短短两年多,三人摸索出一条南北商道,商队从当初的三十人,扩大到如今的几百人,还吸纳了几支落魄的小商队,其中有二十个人高马大、一脸络腮胡子的汉子是胡人。 阿福向裴英娘禀报胡人的来历,“他们是从波斯逃出来的,去过广州郡,会一口地道的金陵口音。” 长安人戏称波斯人是“富波斯”,因为和唐朝保持来往的国家中,波斯富裕繁荣,文化昌盛,是可以和唐并立的强盛帝国,萨珊波斯对隋、唐宫廷的审美有很深远的影响。 前几天裴英娘得了一串宝石项链,李治命人打开漆盒匣子,取出项链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露馅了——那串项链不管是材质,还是颜色,或者样式,都和她上辈子见过的项链太像了。 结果李治说那串宝石项链是昔年波斯使者所献,害她虚惊一场。 胡人锻造宝石、器物的工艺炉火纯青,李治赐给裴英娘的项链是波斯工匠所制。中原人没有佩戴项链的习惯,李治听说她喜爱各种珠宝玉石,才会突发奇想,把那些镶嵌宝石的项链送给她。 听阿福提起波斯商人,裴英娘心里一动,“波斯胡人擅长辨识珠宝,留下他们。” 阿福应喏,小心翼翼翻出装订成册的账簿,“请贵主过目。” 裴英娘嗯一声,用眼神示意忍冬接过账本。 账本的纸张粗糙不平,发黄发暗,是制作线装书过程中造出来的失败作品,裴英娘没有浪费淘汰的劣质纸张——质量再差,还可以用来当账本,算纸,或者草纸也行啊! 阿禄领着李旦去交接棉衣。 平坦宽阔的山谷中,几十架牛车一字排开,十数个穿窄袖袍、窄腿裤、黑瘦精干的青年男子站在车轮旁,小心翼翼地看守着车上的棉包,以防棉衣被树枝上淌下来的雪水打湿。 车板上一摞摞堆成山包似的货物,除了裴英娘说的棉衣外,还有十车土货。 李旦让杨知恩带人清点棉衣,目光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十辆牛车上。 一捆捆看不出品种、根部裹着湿润泥土的树苗,分门别类储藏的种子,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花朵和果实,一把把颜色诡异的草根,还有晒干的树叶、枝干。 一旁的阿禄看李旦面上有些疑惑,拱手解释:“贵主说不拘什么奇珍异草,果蔬野味,只要是中原没有的,全都一并收集带回长安。这些是仆等沿路收购的土物。” 李旦挑眉。 藩属国和各道地方官员常常向朝廷进献一些北地少见的奇花异草,他偶尔看到几株稀罕的花草,全都送到裴英娘住的阁子里去,让秋葵代为伺弄。 裴英娘的院子实在太冷清单调了,完全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住的地方。 送的次数多了,裴英娘直接告诉他:“阿兄,不管是价值万金的牡丹,还是路边的野花野草,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漂亮。下次你别送了,白可惜了那些花。几十万钱一盆,摆在庭院里,能看不能吃,还得费心伺候它们。” 李旦当时只当裴英娘和自己客气,仍旧一盆盆送。 离宫不是蓬莱宫,除了他们一家以外,还住着许多宗室皇族,裴英娘的院子太冷肃了,外人瞧见,免不了会小瞧她。 没想到她字字句句都是真心话。 看着牛车上齐整的果苗蔬菜,灰扑扑的草根枝条,李旦神色不变,心里却哭笑不得,原来英娘不爱花花草草,喜欢种菜种果树? 难怪她总往清辉楼跑,御花园东北角栽植了大片果树,还有为了增添野趣供妃嫔女眷游玩而特意开垦的菜园麦田,是个种植果蔬的好地方。 和李旦看到十车土物时平淡的表现不同,裴英娘几乎是欢呼着扑到牛车前。 番茄、土豆、青椒、红薯、洋葱、辣椒、玉米……一个都没有。 裴英娘左看看,右看看,扒拉一阵,没有一个认识的。 她光会吃现成的,根本不记得平时吃的果蔬原本长什么样子。 “先不忙着送上山,直接运往长安,送到醴泉坊,那边有人照应。” 阿禄应喏,躬身退下。 李旦束手站在牛车旁,看着裴英娘两眼放光的样子,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容,静默不语,听到这句话,忽然眉峰轻蹙,“醴泉坊?” 裴英娘点点头,“醴泉坊和西市离得近,我找阿父讨了块好地方。” 言下之意,她的公主府,应该就选定在醴泉坊了。 第75节 李旦眼底一沉。 随行的小吏清点好数目,按着李旦这些时日拟定的名单,前去附近州县分发棉衣。 牛车一辆辆驶离山谷,车轮轧过积雪,留下一道道蜿蜒曲折的辙痕。 李旦吩咐随从将剩下的两车棉衣送到温泉宫去,“什么时候人最多,什么时候向圣人禀报。” 最好是趁着飞霜殿正堂有歌舞表演时进去,那时候最热闹。 随从应承一声。 安排停当,李旦似乎不急着回去,牵着爱驹,往山谷的另一头去了,随行的护卫只带了杨知恩一个人。 神神秘秘的,不知道是不是李治交待了什么特别的差事让他去办。 李旦不主动提,裴英娘便不问,忙完自己的事,坐在草棚下翻看账册,等他回来。 既然是一块下山的,当然得一块上山。 火塘里燃了堆柴火,木柴噼里啪啦烧得欢天喜地的,红彤彤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熏得她昏昏欲睡。 忍冬跪在火塘旁,把她的长靴、外袍摊在火塘旁的木架上烘烤。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霍然闪过几道雪亮的光柱,隐隐有雷声传来。 不一会儿,忽然阴云密布,下起倾盆大雨。 裴英娘放下账册,走到门前,看着悬在草檐前的雨帘,眉头微蹙,“朝霞不出门,今早出门时漫天云霞,果然变天了。” 她回头吩咐阿福,“八王应该快回来了,带上斗笠、蓑衣,去西边迎一迎他。” 雪后初晴,树梢上已经隐隐冒出些微绿意,没有人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李旦走的时候轻袍皂靴,连斗篷都没穿,也没带防雨的雨具。 阿福走了没一会儿,远处隐隐约约有几道人影靠近,隔着稠密的雨帘,看不清那些人的形貌。 裴英娘踮起脚:李旦回来了? 豆大的雨珠顺着棚顶的苇草杆子,砸进雪地里,一转眼钻出一口口窄深的孔洞,连成线的雨珠落入雪洞,滴滴答答响。 那些人走近了些,有男有女,有骑马的,有步行的,后面跟着几辆装饰豪华的卷棚车。 能驾驶牛车、宝马冒雪在山中游玩的,非富即贵,又出现在温泉宫脚下,多半是王公贵族。 裴英娘饶有兴致地打量那几个骑马的女子,她们的装束有些奇怪,既不是男装胡服,也不是襦裙袖衫,帷帽下似乎还戴了玉冠——只有男人能够戴冠,戴冠的女子实在罕见。 阿禄蹑手蹑脚走进草棚,“贵主,来了一伙女真道人,想借地避雨。仆没有透露贵主的身份。” 裴英娘没吭声,原来是女真,怪不得能戴冠。 忍冬小声道:“听说常乐大长公主最近时常将一位女真人请到山上论道。” 武皇后因为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之事惩罚常乐大长公主,下令不许她的轿辇进宫。如今一年的禁足期早就过了,常乐大长公主是和淮南大长公主一起搬进温泉宫的。 有淮南大长公主和李显代为说情,武皇后没有为难常乐大长公主。 阿禄听见忍冬的话,道:“仆仔细问过了,那位女真人确实是常乐大长公主的座上宾。” 护卫仔细辨别过那行人的身份,确定他们住在温泉宫,才会放他们靠近茅屋。 裴英娘往火塘里扔了根枯树枝,“既然是女真人,不能怠慢,空出一间房屋给他们避雨。” 出家修道的女真大多是皇亲贵戚之女,没什么好忌讳的。 阿禄答应一声,出去传话。 须臾,女真人的家奴捧着一只鎏金折枝牡丹纹六曲银盒,在阿禄的带领下走进草棚,向裴英娘转达女真人的谢意。 裴英娘漫不经心地扫一眼银盒里艳红的樱桃,山下雨雪交加,山上百花盛开,有樱桃也不奇怪。 一道好奇的视线不小心撞进她眼里,她眼风淡扫,回望过去。 梳圆髻的小童脸上立即涨得通红,连忙低下头。 忍冬皱眉,暂时隐忍不发,打发走小童后,冷笑一声,“公主好心借地方给他们避雨,他们家的主人不亲自过来致谢也就罢了,随随便便送一盘樱桃来,是什么意思?方才那家奴竟然还敢窥看公主!” 裴英娘心里惦记着李旦,没心思理会其他人,看到忍冬生气的样子,反而笑了,“理他们做什么,记下名姓,回宫以后再理论。” 果然她和常乐大长公主犯冲。 另一头,头扎圆髻的小童一路跑得飞快,踩着脏乎乎的雪泥,窜进茅屋,拦住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妇,“阿婆,我看到十七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的叙述幼稚简单,金手指随意,大家看看就好~ 关于波斯的内容,后面会模糊化或者和历史不一样,说起来很复杂,简而言之,历史上的他们是被阿拉伯帝国灭掉的,当时王室曾一路东逃到长安寻求庇护。 波斯灭亡,标志着中亚、西亚的古典文明时代结束,进入中世纪,开始qing真化。 梅子说的波斯,全部特指的是萨珊王朝波斯哈~隋朝和初唐的宫廷审美,服饰,器物,文化等等,受萨珊王朝的影响非常大。 李世民在位的时候,中亚、西域的情况比较复杂,波斯曾找唐朝求助,李世民没有理会。 到李治登基的时候,李治粑粑表面上看起来是只小绵羊,其实野心很大,他身体好的时候,全力经略西域,分置州县,建都督府,只要人家愿意当小弟,来者不拒,归附的西域诸国,几乎全部收、收、收。那时候中亚的城邦,大部分都倒向李治粑粑治下的唐朝了。 第56章 老妪脸色大变,一把捂住小童的嘴巴, “休得在人前提起十七娘!仔细娘子听见, 又得罚你!” 小童支支吾吾,扑腾着胳膊去抓老妪的手。 两人闹成一团, 动静一直传到里间,一个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的使女掀开帘子,清喝一声:“闹什么呢?莫要扰了娘子休息。” 老妪勉强笑了一下, 拖着小童离开。 “娘子……”使女喝退小童和老妪,回到里间, 轻声道, “奴认得那几个护卫,他们是八王相王的人。相王深居简出, 性格孤僻, 只和两位公主略为亲近。太平公主今天没有下山,留我们在茅屋里避雨的小娘子, 肯定是永安公主。” 窗外大雨滂沱, 草屋里光线昏暗。一名头戴黄冠、身穿道袍的女冠盘腿坐在软榻上, 听了使女的话,鸳鸯眉微微拧起,“还不是时候。” 使女疑惑道:“娘子应常乐大长公主之情前来讲道, 不就是为了找机会见一见十七娘么?” 女冠合上双目,脸上淡然无波,“十几年没见过,不必急于一时。” “温泉宫人多口杂, 十七娘现在是永安公主,日日要陪伴圣人左右,回了温泉宫,娘子想要单独见十七娘,只怕难呀!”使女拿着铁钳拨弄铜盆里的炭火,絮絮叨叨道,“哪像现在,除了十七娘,再没有旁的外人,相王也下山去了,这可是天赐良机!” 女冠合目假寐,任她啰啰嗦嗦一通,岿然不动。 使女看女冠主意已定,欲言又止,低头思索片刻,默默退下。 当年是使女亲自把襁褓中的十七娘送回裴家的。那时候她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奴,十七娘更小,只有一个月大,像只还没睁开眼睛的小猫咪一样,又小又软,哭起来的时候都细声细气的。 她放下十七娘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个狠心无情的大恶人,忍不住大哭了一场,躲在裴家门前的巷曲间,亲眼看到裴家家仆抱起襁褓,才偷偷离开。 一晃眼,十七娘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娘子了。 使女是个身份卑微的家奴,没有生养过,不懂得为人母是怎样的感觉,只知道母亲是世上最疼爱儿女的人。她实在想不明白,娘子是十七娘的亲生母亲,为什么能够狠心十几年不见自己的亲女儿? 她只是送十七娘回裴家,就惦记了十七娘许多年,每到大雪纷飞时节,她便会想起那个气息微弱的小女娃,担心她在裴家过得不如意。 娘子是贵人,难道贵人们的母女之情,和她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么? 雨一直落个不停,茅草搭建的屋顶承受不住瓢泼大雨,渐渐开始漏雨,一开始只是滴滴答答滴几滴雨珠,不一会儿,狂风骤雨,刮起屋顶的茅草,雨水顺着缝隙哗啦啦淌进里屋,火塘里烧得噼里啪啦响的柴堆都被浇灭了。 阿禄披着蓑衣,四处探查一番,将坐在草棚前欣赏雨景的裴英娘请到山民家中避雨,“雨势太大了,草棚底下不安全。” 山民家和草屋相距两三里路,得乘坐卷棚车过去。 到了山民家中,裴英娘踩着脚凳走下卷棚车,抬头一看,也不过是几间稍微结实一点的茅屋罢了。 护卫们已经提前打点好,山民一家不知回避到何处去了。裴英娘站在窗前,探头往外看。 天色几乎黑透了,四野潮湿一片,除了雨声,还是雨声。 忍冬和阿禄愁眉苦脸,“这鬼天气!看来得冒雨上山了。” 山下什么都没有,不适宜留宿。 不知是不是天公听到忍冬和阿禄的抱怨,半个时辰后,雨势忽然转小,风停雨歇,乌云散去,重新现出瓦蓝碧空,山谷西边隐隐有晕色光华流转。 雨声隐去,谷中响起阵阵马蹄,李旦披着一身璀璨霞光,一人一骑,踩着泥泞的雪泥,从山下疾驰而过。 裴英娘眼睛一亮,急急忙忙套上烘干的长靴,正想出去迎接李旦,忽然听到山谷中响起奔雷之声。 李旦身后远远缀着数十骑人马,个个都着一身窄袖胡服,披蓑衣,佩横刀,满脸凶煞之气。 看样子,他们似乎听命于李旦。 阿禄和忍冬本来想拦住李旦,看到那帮威风凛凛的亲卫,迟疑了一下,“公主,要不要叫住八王?” 裴英娘摇摇头,李旦以为她还在茅屋等候,才会领着亲卫大摇大摆经过,既然他不想让她看见这帮亲卫,还是不要拦住他为好。 亲卫们目不斜视,几十骑人影犹如狂风一般,迅疾远去。 雨后轻寒,裴英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忍冬立刻回屋,翻找半天,抖开一件蛮毡斗篷,披在她的锦袍外面。 斗篷的料子是西域出的一种细毡,本是为遮挡风雪用的,厚实宽大,盖在身上,肩头仿佛压了好几斤重。 裴英娘压得喘不过气,刚想解开斗篷,听得屋外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李旦掀开芦草布帘,眼睛四下里一扫,带着凛冽的风雪气,“上山。” 雨后的雪地不是一般的难走,牛马慢腾腾往前挪动,车轮轧过雪地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山谷中。 凉风习习,树枝轻轻摇曳,偶尔淅淅沥沥,在众人头顶洒下一蓬绵绵雨滴。 裴英娘牵着缰绳,和李旦并辔徐行,“阿兄,出什么事了?” 李旦嘴角微微一扯,拍拍她的头,“没事,过几天王兄会率领群臣来温泉宫迎接阿父和阿娘回长安。” 裴英娘蹙眉,心里叹息一声,该来的总是要来,但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还没到山上,远远有几十骑人影迎面飞驰而来,领头的护卫看到李旦和裴英娘,勒紧缰绳,滚鞍下马,欠身向两人行礼。 山上并没有落雨,但能听到半山腰雷声阵阵。李治担心兄妹俩被雷雨阻在山间,特意派人下山接他们回宫。 裴英娘心中微暖,暂且抛下李弘要来温泉宫的事,问来人,“飞霜殿的歌舞散了?” 护卫躬身答道:“陛下看到公主进献的棉衣等物,十分高兴,提早散宴,召集群臣在正殿议事。” 裴英娘扬眉,回头看向李旦,她是准备献上棉衣没错,可她的人手脚没这么快吧? 第76节 李旦淡淡一笑,眉眼微微弯起,点点头。 就知道李旦最好了,总是如此周到体贴!裴英娘喜笑颜开,两手抱拳,沉声道:“多谢阿兄。” 李旦眉头轻皱,手中的长鞭一甩,鞭绳轻轻磕在裴英娘的袍角上,“跟谁学的?” 裴英娘吐吐舌,嬉笑道:“跟你学的。” 李旦怔愣片刻,继而摇摇头,神情是无奈的,但眼睛里有明亮锐利的笑意。 回到温泉宫,众人满身狼狈,袍角衣袖全是泥点尘污,先去换衣洗漱。 忍冬扶着裴英娘回楠竹院,刚跨进回廊,随行护卫中的一人快步走到裴英娘身侧,轻声道:“公主,执失有难。” 是曾经保护裴英娘去东宫的秦岩。 裴英娘环顾左右,也压低声音道:“执失将军不是刚打了胜仗么?” 千牛备身升迁本来就快,执失云渐又是李治寄予厚望的后辈,屡屡得胜不说,还俘获了敌军首领,加上是安国公继承人,官阶升得很快,如今听说已经是从四品的将军了。 秦岩小声道:“拾遗弹劾他滥杀无辜、折磨俘虏,败坏唐军军风。” 裴英娘脸色一沉。 秦岩说的拾遗,自然是裴拾遗无误了,不然他不会特意来找她帮忙。 好好的,裴拾遗弹劾执失云渐做什么?他难道不知道执失云渐是李治为李弘培养的将才吗? 裴英娘沉声问:“执失将军真的滥杀无辜了吗?” 秦岩挑眉,似乎惊讶于她的冷静从容,“阵前之事,真相到底如何,还无人知晓。” 也就是说,执失云渐很可能真的杀了一批战俘,裴拾遗对他的弹劾,不是栽赃陷害。 裴英娘心里有点烦躁,解开斗篷前襟,道:“你先去查清楚执失将军到底有没有私自冤杀战俘,若是杀了,查清他杀的是什么人。待会儿我去见圣人,先和圣人禀明此事,圣人自有计较。” 秦岩答应一声,“有劳公主。” 他抬起头,扫视左右,瞅准一个方向,大踏步离开。 忍冬一直没说话,等秦岩走远,才大着胆子道:“公主何必插手前朝的事呢?执失将军以后要继承安国公的爵位,哪用得着您为他操心。” 裴英娘轻笑一声,“操不操心,不是我说了算。” 秦岩是李治的近身护卫,他来找她帮忙,肯定经过李治的默许。 李治已经带她走出第一步,以后的路,要她自己来走。 楠竹院的宫婢等在廊檐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公主,您总算回来了!” 忍冬问道:“怎么了?” 宫婢回头张望一阵,轻声道:“窦娘子一早来探望公主,公主下山去了,半夏请窦娘子明天再来,窦娘子赖着不肯走,非要等公主回来。” 忍冬狐疑道:“哪个窦娘子?” 宫婢还没吭声,里头一人听到说话声,抢先冲了出来,鼻梁挺直,眼若秋水,长眉斜飞入鬓,淡紫色上襦,宫绸石榴裙,梳着高高的云髻,脆声道:“公主,执失云渐被人弹劾了,你得帮他!” 裴英娘愣了一下,原来窦绿珠和秦岩一样,也是来为执失云渐奔走的。 她还记得两年前在蓬莱宫,窦绿珠哭得稀里哗啦的,执失云渐当时面无表情,一点反应都没有。若是一般世家小娘子,恐怕早就气得火冒三丈了,窦绿珠却没生气,一转眼两年多了,还还心心念念惦记着执失云渐,听说他被弹劾,立刻来找自己求助。 这和李令月口中那个见一个爱一个,三心两意的窦家小娘子一点都不像。 看来,窦绿珠真的很喜欢执失云渐。 第57章 “窦娘子请回吧。”裴英娘一边解开斗篷,一边往里走, “我不能答应你什么。” 窦绿珠不肯走, 紧紧跟在裴英娘身后,亦步亦趋, 喋喋不休:“执失离开长安去打仗的时候,特地回蓬莱宫向公主辞别,他和公主情深意笃, 公主不能见死不救。才两年多,公主不会把执失忘了吧?执失是个好人!” 裴英娘哭笑不得:窦绿珠以为执失云渐返回蓬莱宫, 是为了和她辞别? 细想一想, 还真有点像,毕竟外人不知道执失云渐后来去了东宫。 裴英娘沉吟片刻, 转过身, 眼神清亮,“执失将军确实是个好人, 不过我能不能救他, 会不会救他, 怎么救他,和窦娘子无关。” 秦岩是执失云渐的同僚和知交好友,算是和她共过患难, 她已经答应秦岩会帮忙,不能再给窦绿珠什么允诺。执失云渐显然对窦绿珠无意,窦绿珠没有求她出手的立场。 裴英娘心思既定,便不再犹豫, 窦绿珠人不坏,但是性格有些古怪,连李令月有时候都要绕着她走,不必和她多啰嗦,说多了,反而会牵扯不清。 她转身踏进回廊,示意迎出来的半夏拦住窦绿珠,“送客。” 解释不清,直接打发走就是。 窦绿珠惊讶地瞪大眼睛,永安公主年纪小,她以为只要哄两句就好了,没想到公主说话行事,虽然态度温和,语气淡然,但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飒爽气势,竟把她堵得无话可说。 太平公主不是整天炫耀她得了一个天底下最乖巧最柔顺的妹妹吗?怎么永安公主和传说中的完全不一样? 窦绿珠不甘心地揪着印花披帛,把上好的丝绸揉得皱巴巴的,小声嘀咕:“我的话还没说完呐!” 半夏尽忠职守,牢牢守在廊檐前,伸直双臂,“公主要去面见圣人,窦娘子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请恕公主无暇和您多谈。” 说的是客气话,但语气着实不客气。 窦绿珠在楠竹院赖了大半天,使女们的耐心已经被她磨光了。 “公主真忘了执失么?”窦绿珠跺一跺脚,挥舞着粉拳,朝院子里喊:“我不会放弃的!” 一旁的婢女悄悄抹把汗,硬把扒拉在栏杆上耍赖的窦绿珠拽走了。 半夏面无表情,冷冷地盯着窦绿珠的背影,性子如此不着调,怪不得殿前千牛卫都对这位窦娘子避之唯恐不及,执失将军被她看上,还真是倒霉。 婢女紧紧拉着窦绿珠,不敢松手,生怕自家娘子不管不顾冲进楠竹院,惴惴道:“五娘,圣人刚刚才在殿前的宴席上当众夸赞永安公主,说她有功于社稷,朝中几位相公争相附和圣人,连常乐大长公主都干巴巴应了两声,您怎么还把永安公主当成娃娃哄呢?” 窦绿珠嘟着嘴巴,“我哪晓得她私底下是这样的?大母明明和我说永安公主是个听话懂事、百依百顺的软和人呀!” 婢女唉声叹气,暗暗道:能把圣人、太平公主都哄得服服帖帖的同时,还被疑心重的武皇后和孤僻的相王诚心接纳,永安公主怎么可能真的如大长公主所说,是个没有心机的小娃娃,要知道,光是装傻,也是需要脑子的! 而且永安公主贵为公主,您只是国子监主簿之女,她在您面前,怎么会和在圣人跟前一样! 婢女心里叫苦连天,嘴上却轻描淡写道:“大长公主是长辈,永安公主在她面前当然乖顺了。您不一样,您和公主是同辈呀!” 窦绿珠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两手一拍,长叹一声,“都怪执失!爱慕谁不好,怎么就爱慕永安公主呢?我以后怎么争得过她!” 婢女从小服侍窦绿珠长大,早已经习惯于自家主子的随心所欲,不管听到什么话,都能平静以对,默然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问:“既然您晓得执失将军爱慕永安公主,为什么还来找永安公主帮忙?假如永安公主真的为执失将军求情,执失将军解决掉麻烦以后,只会感激永安公主一人,您不是在撮合他们吗?” 窦绿珠眨眨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微笑,“这你就不懂了吧!执失喜欢永安公主,不代表永安公主也喜欢他呀!我来求永安公主帮忙,就是想探清她是怎么看执失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兵法如此,挑选夫婿也如此!” 她双眉微微皱起,懊恼道:“如果永安公主真的和执失两情相悦,我该怎么办?” 当初她在执失云渐跟前发过誓,说如果他另有心上人,自己绝对不会纠缠他。可豪言壮语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呀!他去剑南打仗,一走就是两年多,她还是忘不了他。 婢女点点头,喔一声,不予置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心里却无法平静:五娘疯了,竟然想和公主抢驸马! 她想起这些年攒的金银财帛,算起来应该有几万钱了,得尽快托人送回家乡去,不然五娘触怒公主,牵连到她,那些年省吃俭用省下来的财宝就得拱手让人了。 飞霜殿,宴席已散,空气中残留着脂粉浓香,宫婢宦者来回穿插其间,清理食案高台前的残羹冷炙。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殿内燃起灯烛,槅窗下一溜丈高的花树形灯架,几百支蜡烛熊熊燃烧,将殿内照得恍如白昼。 李治在侧殿和裴宰相、袁宰相议事。 李旦穿一身石青色宽袖锦袍,站在半卷的珠帘下等候。隐隐听到里头人声嘈杂,不像是君臣商谈国家大事,倒有些像是在把酒话平生。 “阿兄。” 宫婢宦者们垂首簇拥着裴英娘进殿,她换了装束,头挽双螺髻,略施珠翠,鬓边簪一朵半开的绿香球,穿一件鸾凤衔花枝纹对襟窄袖襦,红黑高腰间色裙,肩披锦帛,脚着丝履,裙摆一直拖到脚面,缓步走动时,曳地长裙擦过摩羯纹地砖,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仰起脸,笑着问,“你等多久了?” 李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眉杏眼,唇色鲜艳,仿佛初春时节初熟的樱桃。 “阿兄?”裴英娘又唤他。 李旦避开她问询的眼神,单手握拳,挡在脸颊边,轻咳一声,“还有半炷香的辰光。” 答非所问,不过裴英娘听懂了,李治半炷香过后接见他们。 半炷香差不多是半个时辰,她不想干坐着等,左顾右盼,走到槅窗下的坐褥前,轻敛衣裙,矮身坐了,“除了袁公、裴公,还有哪些人?” 李旦站着没动,“六部尚书也在。” 宫婢送来食案,裴英娘拈起银筷,夹起一枚醍醐饼,空着的左手拍拍旁边的坐席,“阿兄,过来坐着等罢。” 李旦瞟她一眼,眼神有些无奈,摇摇头,走到食案前,掀起袍角,盘腿坐下。 裴英娘挽起宽大的衣袖,亲自为李旦斟茶,碧绿色茶汤缓缓注入葵口茶盏,水声流淌,浓香四溢。 李旦看着她斟茶的手,十指纤纤,白若霜雪,指尖搽了淡赭色凤仙花汁,皓腕上一串金镶玉镯子,茶水映照着摇曳的烛火,流光闪烁,却无法掩盖这双手散发出来的玉润光辉。 她小的时候手指头圆润饱满,像雨后破土而出的春笋,捏在掌心里软软的。被她的手指头紧紧攥着时,能感受到那份天真无邪的信任和依赖,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忍不住动容。 裴英娘放下银壶茶盏,“阿兄,吃茶。” 李旦回过神,接过茶盅,杯口缭绕着蒸腾的水汽,浅啜一口,茶水并不烫,刚好适宜入口的温度。 像泡茶的人,不知道到底是哪一点好,总之每一点他都很喜欢,一开始不觉得什么,等习惯以后,就再也离不开了。 他漫不经心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喝完一盏茶。 兄妹俩优哉游哉喝茶吃点心,重重锦帐之后的侧殿就没那么平静了。 兵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吵得不可开交,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也积极上书,决定掺一脚,最后连完全不相干的刑部尚书也不消停,撸起袖子,强行混入战局,把怀里的笏板拍得哐哐响。 工部尚书焦头烂额,还没和其他几部尚书分出胜负,底下分领的工部、屯田、虞部、水部四司内部不甘寂寞,自己窝里反了。 工部尚书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如果不是在御前,他早就蹦起来打人了! 因为是宴会后的常朝,在场的大多数是四品以上官员,规矩不像大朝那么严格,众人各执一词,吵来吵去,殿内口沫横飞,好不热闹。 往常中书省发出诏令,门下省审核反驳,双方争执不休,吵得脸红脖子粗,有时候还会打起来。政事堂是议定敕旨的地方,也是中书省和门下省打口嘴仗的地方。 今天尚书省自己吵起来了,门下省和中书省的官员冷眼旁观,头一次觉得,在圣人面前大吵大闹,实在有辱斯文! 李治放任大臣们争吵,等他们一个个吵得口干舌燥,有气无力时,才慢悠悠道:“羁縻州的棉花庄子是永安公主的庄田,朕乃天子,不会仗着长辈身份朝自己的女儿伸手。” 一锤定音。 六部官员面面相觑,傻眼了。 裴宰相抿嘴一笑,抢着道:“陛下所言极是,臣以为,永安公主心系黎民,实乃宗室表率,理当嘉奖。” 袁宰相暗暗瞪裴宰相一眼,拱手道:“臣附议。” 第77节 圣人摆明了要抬举永安公主,只有六部官员被棉花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迷花了眼睛,想把这座金矿搂入自家怀抱,委实可笑。 裴宰相和袁宰相难得意见一致,余下的大小官员莫不悚然。 众人想起圣人当年悍然废掉王皇后时的雷厉风行,沉思半刻,俯首道:“臣等附议。” 李治浅浅一笑,示意在一旁侍立的宦者,“宣永安公主和相王进殿。” 宫婢掀开珠帘,侧殿的空气暖而闷,飘飞的细尘里隐隐有四叶饼子香的清冽香味。 裴英娘深吸一口气。 李旦侧头看她一眼,“别怕,常朝时阿父向来随意,只当是参加宫宴好了。” 他伸出手,犹豫着想牵裴英娘,想到她如今年岁大了,胳膊抬起,揉揉她的头,“害怕的话,躲到我身后。” 裴英娘摇摇头,又点点头,怕当然是怕的,不过已经迈出好几步了,哪有打退堂鼓的道理。 两人并肩走进内殿,果然如李旦所说,宴席后的常朝气氛散漫,裹幞头、穿圆领袍衫的朝臣们三三两两跪坐在簟席之上,看到二人进殿,纷纷抬起头,不着痕迹地打量兄妹俩。 不知道是不是裴英娘的错觉,她怎么觉得大臣们好像脸色不大好看? 朝臣们在看她,她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众人,心里慢慢有了底,走到李治的坐席前,屈身行礼。 “小十七过来坐。”李治眼眉带笑,招手唤她。 裴英娘笑了笑,不作推辞,大咧咧挨着李治坐下,眼波流转,扫视一圈内殿,“阿父唤我来做什么?” 众人心神一凛,刚刚永安公主目光逡巡,只是淡淡一道眼风,举手投足间的那份镇定从容,绝对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娘子! 果然便宜不是好占的。 李治斜倚凭几,意态闲适,“棉花能织出布匹,供天下人抵御严寒,往年西域也有此物,但只能在西域栽种。你和旦儿进献的棉株能在中原种植,于国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内殿霎时静了一静,烛火燃烧的声音里掺杂着朝臣们紧张的呼吸声。 裴英娘下意识想回四个字:金银财宝。 不过这话可以对李旦说,可以对李治说,也可以对武皇后和李令月说,当着外人的面,就说不出口了。 她站起身,后退两步,郑重稽首,“阿父,英娘不敢巨此奇功,英娘自民间而来,曾亲眼看到黎庶百姓饥寒交迫,颠沛流离。阿父和母亲呕心沥血,励精图治,天下才能得享太平。母亲常常教诲英娘,不能贪图享乐,要时刻关心民间疾苦,英娘不才,不能为阿父和母亲解忧,愿意献出万亩良田,略尽绵薄之力。” 此话一出,内殿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像是销声匿迹了。 六部官员先是愕然,然后羞愧难当,赧颜汗下。他们揎拳撸袖,吵来吵去,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永安公主年纪虽小,却胸怀宽广,大公无私,实在难得! 李治似乎不意外裴英娘的选择,唇角微微勾起,“你想好了,送出来的东西,以后你要是后悔了,阿父可不会还你。” 裴英娘抬起头,杏眼里水光潋滟,“但凭阿父吩咐。” 李治笑而不语。 目的已经达到,裴英娘不再贸然多嘴,乖乖坐回李治身边,多说多错,她不是老狐狸们的对手,装装样子唬住他们就够了。 李治摸摸裴英娘的头,眉宇间笑意浓厚,转头仔细询问李旦这个冬天探查到的灾情和各地府衙的救治措施。 李旦语气平和,对答如流。 裴英娘一边帮李治整理几案上堆叠的奏折和书册,一边侧耳听李旦侃侃而谈,忽然一个愣神,脑海里仿佛有电光闪过。 李旦不是说过不入朝的吗?! 墙角的莲花滴漏已经全开了,铜制花瓣一片一片浮出水面,铜管的水滴浇在花萼和叶片上,淅淅沥沥响。 天色已晚,朝臣们踏着清浅月色,各自返回自己居住的庭院。 李旦和裴英娘一前一后走出飞霜殿。 裴英娘仰头看着李旦的背影,灯下的他愈显高大清瘦,影子罩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其中,有种温柔保护的感觉。 听到身后之人的脚步越来越迟疑,李旦扭过头,眉头轻蹙,月光流水一般流淌而下,他的脸藏在清冷的月色中,侧脸英俊沉静,双眸幽黑。 他轻声道:“别担心,六部官员不敢为难你。” 裴英娘轻轻舒口气,觉得心里的担忧是杞人忧天,阿兄还是阿兄,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永远是为她着想的。 她笑了笑,加快脚步跟上李旦,两人的背影越拉越长,最终融为一体。 蔡四郎和阿福、阿禄这次返回长安,除了运送棉衣以外 ,还奉裴英娘的命令,带来一批经过精心挑选、质量上乘的棉种,另外择选了十个经验丰厚的农人。 裴英娘头一天在李治和众位朝臣们面前清高了一把,第二天说到做到,不仅送出棉花种植园的地契和全部明细账本,还把棉种和农人一并送去工部,“羁縻州相去甚远,事不宜迟,烦请列位先在长安附近州县土地肥沃的地方试种棉花,以免一来一回,耽误辰光。” 官员们感动得无以复加,聚宝盆一样的宝贝,金山银山都难以与之比拟,永安公主说白给他们,还真就白给他们了,不愧是二圣挑中的养女! 歌功颂德的折子雪片似的飞到李治和武皇后案头,其中不乏赞颂裴英娘堪为宗室表率的奏疏。 有上官璎珞和房瑶光里应外合,武皇后对裴英娘的表现并无不满之意。裴英娘是她带进宫的,代表她的眼光,而且裴英娘时常把她抬出来当噱头,无形中提高了她在民间的威望,为她赢得民心。她不在乎裴英娘的目的是什么,只注重结果,只要裴英娘一日逃不开她的掌控,她可以默许裴英娘擅作主张。 武皇后不怕裴英娘有异心,她只认才能,不管忠心与否。 再刚烈的骏马,终有被驯服的一天,实在驯服不了,一锥子宰了便是。 在一片整齐划一的赞颂声中,裴拾遗弹劾执失云渐的折子,显得格外突兀。 李治暂时压下裴拾遗的奏折,大军还未凯旋,他不想影响军心。 开春时节细雨纷纷,草木沐浴着春晖雨露,绿得肥润鲜明。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治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上巳节时头戴金冠,着柘黄色圆领袍衫,在渭水畔主持了祓禊仪式。 从汉魏流传下来的古老节日,到唐朝时仍然是重要节令,但是以往祭祀、驱邪的严肃意味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全民娱乐。 宗室皇亲和文武百官们打秋千、放风筝、打马球、步打、拔河、射柳、走马、斗鸡、斗百草……渭水河畔人头攒动,席间觥筹交错,美酒佳肴,琳琅满目,处处是欢声笑语。 秦岩借着送风筝的名头,穿过一道道竖起来的围幛,找到裴英娘,压低声音道:“查清楚了,执失下令斩杀了两百个突厥牧民。” 裴英娘愣了一下,执失云渐的祖父曾是突厥酋长,他身上有突厥血脉。 围幛内外人声鼎沸,草地上铺设地毯,有擅舞的宫婢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李令月和众位贵族小娘子们围在波斯地毯上斗百草。中间空出一片地方摆放矮桌,金银器皿,绫罗绸缎,珍奇古玩,异兽仙石,应有尽有。 裴英娘领着秦岩转过围幛,走到一处安静的角落,“理由正当吗?” 秦岩眼皮轻轻抽搐一下,他怎么觉得永安公主的重点不太对呀? 执失杀了两百个突厥牧民,一般的小娘子听到这里,不是应该谴责执失冷血无情吗?她竟然只关心执失有没有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杀人理由? 好吧,其实这件事的重点确实在于执失杀人的理由是否正当。 第58章 “圣人已经派人去调查此事。”秦岩眉头紧皱,“我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只怕不能善了, 拾遗不会无缘无故弹劾执失。” 话说出口后,他犹豫了一下, 裴拾遗是裴英娘的亲生父亲…… 裴英娘倒是不忌讳,直接道:“可能和东宫有关。” 执失云渐只忠于李唐皇室,但李弘并不是唯一的皇子, 东宫一系的属臣大概又要有新动作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权势的诱惑太大,不论是武皇后, 还是李弘, 亦或是他们各自的心腹部署,都不甘于受制于人。李治的平衡之术只能暂时拖延缓和矛盾, 无法彻底解决争端。 裴拾遗偏执迂腐, 李弘通常只和他谈论学问,不会把机密要务交托给他去办。他是东宫属臣手中的一把刀, 没有丝毫的自我意识, 东宫属臣想让他弹劾谁, 他就去弹劾谁,不分青红皂白,只看是不是对太子有利。 秦岩发愁道:“执失那个闷葫芦, 也就圣人喜爱他,王御史八成会被他活活气死!” 裴英娘心里一动,“王御史?” “大理寺的王御史。”秦岩微微一笑,“他是太原王氏嫡系子孙, 为人正直,和千牛卫相熟,圣人派遣王御史去料理执失,也算是明着偏袒执失。” 王浮? 裴英娘想起那盒无端失踪的糜糕。 自那次以后,王家和萧淑妃遗留在宫中的人手被武皇后彻底清理干净。王浮和王洵兄弟命大,他们只和宫中老人私下里联系,没有做出什么不利于武皇后的举动,否则早就身首异处了。 年轻气盛的王洵受过一番磨难之后,沉稳了许多,两年间从鸿胪寺少卿到屯田司员外郎,看似默默无闻,实则一步步从外围踏入真正的实权圈子,稳扎稳打,前途不可限量。 身为兄长的王浮却沉不住气,屡屡表现出对武皇后的敌意,和同僚武承嗣势如水火,针锋相对,俨然成为朝中反对武皇后一派的领头人。 李弘识人不清,被身边的属臣牵着鼻子走。王浮虽然憎恶武皇后,但没有因此倒向李弘,向来和东宫没有牵扯。执失云渐忠于李治,既不应承太子的招揽,也不奉承武皇后。 现在东宫首先朝偏向太子的执失云渐发难,李治让中立的王浮前去访查真相,各方人马陆陆续续登场,怎么看怎么诡异。 剪不断,理还乱。 春风扑面,风里蕴着淡淡的花草香气。宫婢在树下架起火堆炙烤羊肉,肉香浓郁,微微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像带了钩子,直往人鼻孔里钻。 裴英娘低头整理翻飞的缥色裙带。如果她是王浮,肯定会把原本简单的事情闹大,最好是闹得不可收场,将太子和武皇后全部拉入泥潭,以此达到报复武皇后的目的。 她轻声说:“王御史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务必提醒执失将军,莫要因为王御史是旧友,就掉以轻心。” 秦岩怔了一下,没有多问,点头应下。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到河边。 锦帐似云,华盖如织。肩披缦衫的美姬载歌载舞,悠扬的丝竹管乐声中,时不时爆出一阵响亮的喝彩声。 李弘、李贤和李显赶在上巳前从长安来到温泉宫,过完清明,李治和武皇后就要返回长安蓬莱宫。李贤和李显都是爱玩的人,祓禊仪式结束后,命人在河边搭起锦帐,开始斗鸡。 锦衣绣袍的公子们衣襟大敞,围着锦帐大喊大叫,笑闹声直达云霄。 李显的“大将军”节节败退,李弘凤眼微微眯起,满脸笑容,吩咐身边的侍从预备酒宴,准备庆祝得胜。 李显不甘心认输,围着锦帐跑前跑后,急得直跺脚,嗓子都快扯坏了。 裴英娘左右四顾,忍不住疑惑道:“阿兄呢?” 刚刚在河边浣洗衣裳时,李旦还在的。她往河水扔鸡子祈福的时候,李旦怕她跌入河里,一直守在她身边,深青色袍角染了几分春色,比水波荡漾的渭水还要明朗。 一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秦岩小声问:“公主在找哪位王子?” “自然是八王。” 一人插话进来,头梳双鬟髻,身着高腰槐花黄襦裙,眨着晶亮的眼睛,广袖飘飘,踱到裴英娘面前,脆声道:“公主,八王和圣人往南边去了。” 秦岩看到来人,脸色一变,拱手抱拳,匆匆道:“不打扰公主了。” 二话不说,挎着横刀,急急跑开。 郑六娘撇撇嘴巴,双手叉腰,故意大声喊:“至于嘛!我又没想过要嫁给秦校尉!秦校尉不必吓成这样。” 第78节 秦岩没有回头,跑得更快了。 裴英娘笑着摇摇头。 千金大长公主为了替郑六娘觅得一个好夫婿,这几年快把京兆府的年青少年郎们相看遍了,没有成婚的千牛备身是她最看好的人选。去年千金大长公主借着一次宫宴,笑言要秦岩做郑家的东床快婿,李治问过秦岩的意思,没有应允,但也没有否决。 有窦绿珠纠缠执失云渐在先,秦岩一听说郑六娘的祖母是大长公主,而且是一位和武皇后走得非常近的大长公主,胆战心惊,夜不能寐,特意告假回府,求告自己身为正二品仆射的阿耶,“儿不会娶郑六娘的!” 秦阁老一巴掌甩在秦岩脸上,“要么娶郑六娘,要么年底娶亲,你选一个吧!” 秦阁老的官职品阶虽高,但本朝一、二品大员是授予年老功臣的虚职,三品官才是执掌朝政、简在帝心的实权人物,秦家远离权贵中心已久,下一代中只有秦岩有可能重现秦家昔日荣光,现在秦家没落已久,如果李治或者武皇后真要赐婚,秦家不敢断然拒绝。 秦阁老迫切希望秦岩能够娶一位家世出挑的贵女,帮助秦家重振声威。郑六娘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如果能够借着郑六娘的祖母巴上武皇后,未尝不是一条兴旺家族的捷径。 等秦岩建功立业,都到猴年马月了,秦阁老等不起。 秦岩坚决不肯娶郑六娘,“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如果娘子娶进门,和我相看两厌怎么办?我要娶亲的话,一定要找一个情投意合的,否则不如不娶。” 秦阁老气得火冒三丈,拔出昔日在战场上斩杀敌将的直刀,对着秦岩的面门就劈,把秦夫人唬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差点一命呜呼。 秦家闹得人仰马翻,事情传到公主府,千金大长公主酸溜溜道:“六娘蕙质兰心,家世容貌,样样拔尖,哪一点配不上秦家小子了?他不想娶,我还舍不得六娘嫁呢!” 自此两家算是结了怨。 郑家的小娘子们嫌弃秦岩是粗莽武人,一看到他便讥讽奚落,句句话带刀子。秦岩哪里是郑家人的对手,只要看到郑家人,拔腿就跑,比听到李治的传召跑得还快。 郑六娘轻哼一声,“秦郎君虽好,我不稀罕。大母一厢情愿,与我何干?他跑什么!我还能吃了他不成?” 裴英娘不好说什么,拉着郑六娘的手,岔开话道:“今年的斗花草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郑六娘心思烂漫,闻言立刻抛下秦岩,笑嘻嘻道:“再稀罕的东西,哪比得上几年前震惊京兆府的烟花!” 裴英娘笑了笑,“阿姊又占了上风吧?” 李令月今年偷偷拿了李治私库里的一样宝贝,以往能和她抗衡的赵观音现在成了她的嫂子,行事收敛许多,按理不会故意和她作对,京兆府应该没有人能拿出比贡品更罕见的宝物。 郑六娘垫脚四处探看,“公主过去瞧瞧?我刚刚看到一只白色的孔雀,是柳家大娘子带来的,张开尾羽时,像落雪一样,可漂亮了!” 两人说说笑笑间,找到小娘子们斗花草的帐篷,进了围幛,却没看到李令月和其他贵女的身影。 郑六娘皱眉,掩着鼻子道:“什么味道?是不是羊肉烤糊了?” 宫婢急急忙忙跟进帐幔,“公主,里头腌臜,请公主随奴往这边来。” 宫婢掀开帘子,领着两人拐过几座四面围得密密实实的帐篷,走到河边。 李令月和其他贵女在河中泛舟,彩漆画舫漂在碧绿色水面上,身裹绫罗绸缎,肩披印花彩帛的小娘子们倚着栏杆,打闹嬉戏,裙裾如蝶翅般斜斜展开,随风摇曳,恍如一幅画卷。 “英娘!六娘!”李令月站在船头,百蝶穿花纹夹缬披帛蜿蜒而下,垂入水中,水里的鱼儿误以为披帛上的纹样是真的落花,纷纷围着锦帛啄食。她示意宫婢靠岸,“你们俩快上来。” 画舫靠近岸边,仆妇划着舢板,将裴英娘和郑六娘送到画舫上。 “阿姊不是在斗花草么?”裴英娘脚下穿的是漆绘枹木屐,上船之后,小心翼翼靠着栏杆,拢起刺绣莲戏鲤鱼蜀锦披帛,“怎么上船来了?” 李令月啧啧道,“还不是阿嫂……” 她拉着裴英娘走到画舫另一头,左右扫视一圈,确定附近没人,才小声说:“二娘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只没人见过的瑞兽,既不像牛,也不像马,四只蹄子,两只眼睛,长长的尾巴,稀罕是稀罕,可实在太臭了!熏得我们待不住,只能躲到船上来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捂着鼻子,觉得自己好像还能闻到那股难闻的恶臭。 裴英娘没有想到,斗花草还能以这种方式结束。 “呀!谁在那里!” “快来人!” 船舱里忽然惊叫四起,一片喧哗吵嚷,几位梳翻刀髻、穿纱罗衫、织锦诃子的小娘子先后奔出船舱,脸上涨得通红,“大胆狂徒!竟敢窥伺我等,恬不知耻!” 画舫之上乱糟糟的,李令月想过去看个究竟,裴英娘扯住她的袖子,“阿姊,先靠岸吧。” 船桨划破潺潺流动的水波,画舫缓缓驶向河岸,早有金吾卫听到动静,蹿到船上,“何人惊扰贵主?!” 护卫们先簇拥李令月和裴英娘下船。 屐齿踏上河岸松软的沙土,软绵绵的。裴英娘半边身子靠在忍冬怀里,将将站稳,李令月已经提着裙角,一口气跑到刚刚发出尖叫的小娘子跟前,“刚才谁躲在船舱里?” 小娘子哭哭啼啼,一抹眼泪,咬牙切齿道:“是崔七郎!” 李令月面不改色,跺足道:“我就晓得是他!” 不一会儿,护卫押着一个披头散发、形容狼狈、浑身酒气的男子下船。裴英娘好奇地盯着他看半天,还真是崔奇南。 不远处传来一阵哄笑声,十数个少年郎逶迤而来,李贤走在最前面,犹如众星捧月。 “我和七郎打了个赌。”李贤远远看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崔奇南,凤眼斜斜上挑,笑得促狭,小声和李令月说,“他赌输了,按照约定,我让人为他穿上仆役的衣裳,把他送到船上当苦力。你看他醉得七歪八倒的,爬都爬不起来,不是有意冒犯你们的,你把他交给我罢。” 李令月不肯放人,“你们吃酒取乐,是你们的事,凭什么拿我们当消遣?这一次是把人塞到船上,我如果忍气吞声,下一次王兄是不是要把外男送进我们的闺楼?” 李贤听出李令月是真动了火气,敛容讨饶,“我绝无此意,画舫本是空着的,若不是你们临时起意的话,七郎会在河上漂一天。我才听赵道生说你们也上了船,这不就立刻赶过来了么!” 李令月回头瞟一眼酒气熏天的崔奇南,气哼哼道:“好吧,这次不同王兄计较,再有下次,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李贤带走崔奇南之前,郑重向几位刚刚受惊的小娘子赔礼道歉。 小娘子们一脸娇羞,手指揪着衣带,羞答答道:“不碍事的,六郎请便。” 声音温柔如水,哪里还有刚刚怒骂崔奇南的泼辣劲儿? 郑六娘悄悄翻个白眼,偷偷和裴英娘嘀咕:“六王又招蜂引蝶了。” 裴英娘忍俊不禁。 李贤相貌俊秀,又是个锋芒毕露、处处留情的性子,举手投足间的风流气度,时常勾得闺中女儿春、心萌动,一心恋慕他的赵观音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公主。”忍冬忽然握住裴英娘的手,把一团卷起来的纸卷塞到她手心里,附耳道:“这是常乐大长公主的贴身侍婢送来的,奴不敢自专,请公主过目。” 裴英娘不动声色,继续和郑六娘说笑。 斗花草因为一头奇臭无比的“瑞兽”匆匆结束,画舫游船又出了崔奇南的插曲,李令月觉得很是扫兴,领着众位小娘子回到锦帐内,命宫婢们送上美酒佳肴,“咱们来斗酒罢!” 贵女们欣然应和。 醽醁酒、烧春酒、翠涛酒、兰生酒、葡萄酒、三勒浆、龙膏酒,一壶壶清冽的酒液摆上众人的食案。 李令月一把抓住想偷偷离开的裴英娘,堆起一脸笑,讨好道:“好妹妹,乖妹妹,姐姐今年就指望你赢啦!” 裴英娘无可奈何,接过鎏金飞鸟纹玛瑙杯,一口饮尽。 琥珀色的清酒纯净甘美,她一连喝了十几杯,脸不红,气不喘,稳稳端坐在簟席之上,夹起一枚寒具,嘎嘣嘎嘣咬一口,眉宇间英气勃勃,“等她们都醉倒了,我再接着喝。” 李令月坐在她身旁,殷勤小意,做小伏低,亲自为她夹茶食,“都听你的!” 转眼间,席上果然东倒西歪,醉倒了一大片。 裴英娘就和喝蜜水似的,一杯接一杯饮下清酒,喝到最后,抬头四顾一圈,发现竟然还有一个小娘子强撑着没有醉倒。 这倒是奇了。 李令月也不由错愕:英娘在乐理之上马马虎虎,刺绣女红也不大出挑,唯有饮酒天赋异禀,说一句千杯不醉也不为过,这几年连军中嗜酒如命的军汉都喝不过她,今天竟然有人能坚持到现在? 昭善在一旁小声道:“是窦家五娘子。” 李令月心头雪亮,原来是窦绿珠,那就不奇怪了。 别人不清楚内情,她却知道阿父想把英娘许配给执失云渐,所以当初才会借着她的名头将执失云渐调去东阁当护卫。 窦绿珠也看出阿父的打算了? 李令月眼珠一转,掩唇微笑,“窦姐姐这回要输得心服口服了。” 窦绿珠喝得头晕眼花,拿酒杯的手颤得像抖筛糠一样,一杯酒还没喝下肚,先抖了一半出去。 负责当裁判的郑六娘不依,让使女重新斟满酒。 使女皱眉,劝窦绿珠量力而行,“五娘,别逞强了,永安公主可是号称千杯不醉的……” 窦绿珠晃晃脑袋,“不行,我还能喝!” 她嘴里说着话,手腕发虚,酒杯是往唇边凑的,但不知怎么的,一杯酒全部灌到自己脖子里去了。 郑六娘哈哈笑,“窦姐姐,你醉了!” 窦绿珠怔怔地盯着翡翠酒盏,鼻尖一酸,眼泪哗哗而下,抹了胭脂的脸颊冲出两条雪白的泪痕,“我没醉!” 郑六娘笑而不语,走到围幛当中的空地上,两手轻拍,吸引帐中所有人的注意力,“这一次夺魁的又是永安公主!” 李令月眉眼弯弯,抚掌笑道:“快交出彩头!” 席上众位贵女哄然大笑,或是真心奉承,或是假意抱怨,解下随身佩戴的饰物,充当彩头。 昭善托着漆盘转了一圈,回来时漆盘里金光闪烁,宝气琳琅,玉佩、金钗、步摇、戒子,还有几副七宝璎珞。 “窦娘子一直哭,谁劝都不中用。”昭善跪在李令月跟前,“公主要不要去看看?” 李令月忙着清点战利品,闻言头也不抬,“窦姐姐哪天不哭个两三回,倒不像她了。不妨事,等她哭累了,我再过去。” 趁着李令月志得意满,裴英娘悄悄溜出围幛,展开藏在袖中的纸卷,细细审视片刻,揉揉眉心,沉声道:“取火烛来。” 忍冬取来火烛,点燃灯芯。 纸卷很快烧得一干二净。 几日后,圣驾启程离开温泉宫。 裴英娘坐在卷棚车中,一路摇晃颠簸,回到阔别已久的长安城。 蓬莱宫依旧肃穆壮丽,东阁的庭院绿树红花,生机盎然,水车轻轻转动,清亮的水流一遍遍冲刷着纹理圆润的太湖石,发出温柔的哗哗声。 乍暖还寒时候,缸里的碗莲冒出细嫩的尖角,柔嫩的叶片蜷缩在一起,微风拂过,叶包轻轻颤动,有点可怜相。 裴英娘扒在水缸旁,葱根般的手指轻轻点在嫩叶上,“总觉得碗莲的叶子看起来好像能吃。” 莲藕能吃,莲蓬能吃,莲花裹上面糊,下热锅炸成薄薄的炸荷花瓣,口感香脆,也能吃,为什么只有荷叶不能吃呢? 周围侍立的宫婢抿嘴微笑。 秋葵跪在芙蓉树下刨坑捉虫卵,看到裴英娘围着水缸稀罕,以为她盼着碗莲早日开花,拍着胸脯道:“公主,有奴在,一定能把您的院子打点得漂漂亮亮的!” 她低叹一口气,“可惜温泉宫的那些花儿带不回来。” 这些天她打算添点花草,天天在庭院里转来转去,摸摸石头,捏捏土壤,舀起小溪里的水喝两口,尝尝味道。还不知从哪儿挖来一大篓湿臭的污泥,浇在花池子里,引得洒扫庭院的宫婢们抱怨连连。 裴英娘环视一周,她的院子很好啊!有活水,有假山,有绿树,还有一丛丛芭蕉,不需要其他鲜花来妆点。 她忽然两手一拍,“秋葵,我有一样很重要的差事交给你。” 秋葵两眼放光,搓搓巴掌,眼巴巴盯着裴英娘:“公主,只要是您的吩咐,奴一定全力以赴!” 第79节 “明天半夏会领你去清辉楼,那里栽植了很多不常见的花,宫里的人不擅长此道,总把花养得半死不活的。”裴英娘叹口气,拍拍秋葵的肩膀,“那些花儿以后就交给你照料了。” 她怎么没有早点想到呢?秋葵是调弄花草的高手,蔬菜也是花草,能把花草养得精神,应该也能把菜种得壮实吧? 秋葵不知道裴英娘想打发她去种菜,感觉到那只矜贵白皙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高兴得浑身发抖,欢欢喜喜道:“公主放心,奴家里祖祖辈辈都是伺候花草的,不管什么花儿,奴都能养得好!” 裴英娘点点头,也欢欢喜喜道:“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忽悠完秋葵,她想起从羁縻州带回长安的棉种,回屋换了身圆领锦袍,黑鸦鸦的墨发盘成圆髻,裹上幞头,脚着罗皮靴,打扮成长安城随处可见的富贵小郎君模样,领着忍冬、半夏和随行的护卫二十人,浩浩荡荡出宫,赶往长安西北角的醴泉坊。 回宫之前,她曾找李治讨要一份御赐的鱼符,方便自由出入禁苑和蓬莱宫。 李治问都没问一声,当场解下腰间锦绶系着的红色瑜玉佩,给她当信物,还吩咐左右,以后她要出行,金吾卫不得拦阻。 有李治的金口玉言在前,又有瑜玉作为凭证,裴英娘一路没有耽搁,顺顺利利出宫。 宫门轩昂威武,卷棚车驶离丹凤门时,她掀开车帘,回望矗立在艳阳春日下的城墙。 有多少特权,就得有多少依仗,她不会辜负李治的期望。 城中热闹喧哗,卷棚车一路缓缓徐行,往南经过四个里坊,再往西走五坊之地,一座低矮的坊墙渐渐出现在前方。 醴泉坊内有天然泉眼,坊中建有泉池,专供御用。 李治给裴英娘预备的宅邸和泉池相去不远,她还没到出宫开府的年纪,宅院没有挂牌匾,只派了甲士看守。院墙通向长街的方向单独开了一道门,方便她出入宅院,不必和一般老百姓那样,只能从坊门进出醴泉坊。 阿福和阿禄迎了出来,兄弟俩经年累月风吹日晒,黑得像炭一样,一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公主,棉种试种成功了!” 裴英娘笑道:“果然?” 阿福和阿禄点头如捣蒜,“多亏公主仁德,以后关中百姓可以无惧风雪了!” 裴英娘摇头失笑,没把两人的奉承当回事。 蔡四郎匆匆跑到前院,看到兄弟俩一左一右围着裴英娘讨好卖乖,眼眉微凛,脚步倒是没有凝滞,飞快走到影壁前,欠身行礼,然后腰板一挺,老老实实站在廊檐下,等裴英娘传唤。 裴英娘暗暗点头,蔡四郎脾性怪异,浑身戾气,像一把刚出鞘的薄刃,带着玉石俱焚的刚烈气势,但是为人却出奇的忠诚稳重,行事滴水不漏,果决沉着,胆子又大,仿佛把生死置之度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助手。 她和阿福、阿禄交待了几句,打发走两人,“四郎随我来。” 庭院侍立的众人听了这话,纷纷看向蔡四郎,目光既羡慕又嫉妒,还没走远的阿福和阿禄不能免俗,也暗暗瞪蔡四郎一眼,才转头走开。 护卫随时跟在裴英娘身后,腰间横刀刀鞘和革带摩擦,发出的细响声提醒蔡四郎,公主是高高在上的贵人,他是低贱的户奴,得和公主保持距离。 院落深深,回廊曲折,裴英娘领着蔡四郎走到一座宽敞的厅堂前。忍冬和半夏撤下堂前的神仙人物金银围屏,铺上簟席,裴英娘脱下罗皮靴,俯身跪坐,“你母亲如何了?” 蔡四郎没敢跟进厅堂,站在廊下,沉声道:“阿娘很好,南方天气温暖,雨水丰沛,阿娘自到了那边,从来没有生病。” 他顿了一下,脸色灰败,声音渐渐低下去,“阿娘让我听公主的话,公主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蔡四郎之所以不畏生死,积极为棉种一事奔走,除了报答裴英娘的救命之恩外,还想多积累一些功劳,为马氏求一份赦免。 他才是推倒蔡老大的人,马氏为他顶罪,免除了他的刑罚,也让他从此陷入害死亲父、连累亲母的自责之中。 他遇佛杀佛,遇神杀神,天天干着刀口上舔血的差使,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裴英娘以献出棉花种植园为契机,开口为马氏求情,朝中大臣生怕她会反悔,头一次上下齐心,赶在一天之内办完所有程序,免除了马氏的流刑。 蔡四郎欣喜若狂,预备南下接马氏回长安。马氏却托提前去打点种植园的人传信与他,她甘愿待在流放之地,做一辈子的苦役,为他赎罪,如果他强行带她回长安,她立刻一头撞死。 发现蔡老大气绝身亡的时候,蔡四郎决定去县衙认罪,马氏也是这么逼他的。 他以为母亲只是说说而已,毅然决然离开家门,前脚刚踏出门槛,后脚就听到哐当一声,马氏果真撞墙自尽了。 好在糕坊的墙壁里头是竹篾,马氏只是撞上额角,没有伤及性命。 蔡四郎当时只有十几岁,无意间害死亲父,痛苦不已——哪怕阿耶不慈,亲手把他卖给胡人为奴。 他手足无措,六神无主,马氏又以自己的性命胁迫他发下毒誓,他不得不做出退让,眼睁睁看着马氏替自己赴死。 那时候的他年轻气盛,为了救母亲,什么法子都使出来了。 他甚至把从未见过面的裴英娘拖下水。 他没想过要从裴英娘那儿得到什么帮助,完全是凭着本能行事,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母亲死了,他就一把火烧了大理寺。 最后母亲得救,裴英娘打点好一切,淡淡问他:“你还想救你的阿娘吗?” 他捏紧双拳,双眼血红:“救!” “好。”裴英娘点点头,眸子里似有揉碎的星光,“那就老实听话。” 本以为只是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没想到才不过两年多,他的心愿就实现了。 可母亲却不愿回来。 蔡四郎心事沉沉,脸上没有一点欢喜之意。 第59章 裴英娘记得马氏崇佛, 笃信因果报应,她自己不愿意回来, 那么谁也勉强不了。 除非蔡老大能死而复生。 廊檐下郁郁葱葱, 草木葳蕤。春风拂过, 树影婆娑,花朵扑扑簌簌,落满石阶。 蔡四郎站在花丛前, 清秀的脸孔掩映在烂漫春光中, 眉宇之间阴郁难除。他右边脸颊上有条浅浅的伤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处, 不仔细看, 看不出来, 从侧面看上去, 就有些狰狞了,原本斯文俊秀、稚气未脱的面孔,添了几分狠戾之气。 听阿福说, 那是山匪砍的。 商队跋山涉水, 从南往北,经过重重大山,遇上山匪劫道是常事。有一次商队在山中遇险,蔡四郎不愿抛下货物, 孤身一人和山匪周旋。 山匪看他年纪不大,胆量却壮,起了惜才之心, 把他掳回寨中当喽啰。 他假意投诚,趁山匪们不察时,闯入山匪头子藏身的山洞,用一柄生锈的铁杵,杀死五个山匪头目。然后和山下的阿福里应外合,一把火将整座山寨一烧了个干干净净。 几十个山匪,包括他们的孩子,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蔡四郎脸上的刀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他手段狠辣,十二三岁时,便能以一人之力,挑拨数十个胡人和坊民发生冲突,是个可造之材。 裴英娘觉得他胆大心细,又是马氏的儿子,才把他收为己用。 现在她有些头疼。蔡四郎确实是个忠心不二的帮手,不仅听话,还愿意揽下所有脏活累活,阿福和阿禄不敢做的事,他做起来没有一点迟疑。 可他做事未免太不留余地了。 商路能够迅速打通,和他的心狠手辣离不开关系。现在沿路山匪私底下管他叫玉面夜叉,只要看到商队的旗帜,无不望风而逃,没人敢惹他。 马氏如果知道蔡四郎这几年为了立功犯下多少杀孽,更不可能答应回长安。 裴英娘轻声说,“也罢,兴许再过几年,阿婶自己会想通的。” 不知是在开解蔡四郎,还是在安慰自己。 蔡四郎眼眸低垂,望着阶前飘洒的杏红花朵,嘴角微微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知道,阿娘不会回来的。 裴英娘倚着凭几,轻咳一声,岔开话,“听说你刻意为难商队中的胡人?” 蔡四郎眉心一跳,瓮声瓮气反问:“谁说的?” 话刚问出口,跪在廊前煮茶的半夏立刻变了脸色,低斥道:“没规矩!” 蔡四郎握紧双拳,脸上浮起几丝激动的红晕,梗着脖子辩白道:“我确实不喜欢那几个胡人,但我从来没有为难过他们!” 裴英娘眉峰微蹙。她相信蔡四郎说的是真话,那么阿福和阿禄的暗示,多半是谗言。商队才刚刚起步,领头的人已经开始勾心斗角。看来,她平时太过放任阿福和阿禄了。 不过这些都只是小节,商队目前还在她的掌控之中,阿福、阿禄油滑是油滑,还不至于陷害蔡四郎,他性格偏激,确实容易招致别人的误解。 蔡四郎见裴英娘沉默,犹豫了一会儿,不甘心地追问:“公主为什么要留下那几个胡人?” 他痛恨一切胡人,如果不是那些人引诱蔡老大赌博借贷,他们家的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我晓得你不喜欢胡人。”裴英娘想了想,柔声道,“我收留胡人,是有缘由的,日后你自会明白。” 蔡四郎点点头,目光坚定:“我听公主的。” 裴英娘蛾眉微微一挑,她什么都没解释,蔡四郎就这么信了? “公主。”蔡四郎扫一眼左右,压低声音,“您真的把棉花园子全部捐给朝廷?” 裴英娘笑了笑,“账册已经交接过了,岂会有假。” 她能理解阿福、阿禄和蔡四郎的心情,棉花院子是他们一手创建起来的,现在她把他们呕心沥血的成果拱手让人,他们不理解,是人之常情。 蔡四郎袖子里的手蜷成一团,沉声道:“不,还有一本账册。” 裴英娘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蔡四郎侧脸的刀疤上,心里微微一动,“什么账册?” “是这两年剿匪所得的财宝。”蔡四郎上前几步,小声道,“我不放心让别人记账,每一笔都是我亲自记的,粗略算来,大约有几百万钱,那是公主的东西,我不会把它交给别人。” 裴英娘啼笑皆非,蔡四郎捣毁一处山匪贼窝后,视所有山匪为囊中之物,走到哪儿就去哪儿剿匪。当地官府不敢碰的硬茬,他带上一伙精兵,三两下就一窝端了。 她只当他是嫉恶如仇,原来竟然是为了黑吃黑! “那些财宝我得来无用,全部卖了,换成财帛粮食,施舍给沿路的百姓,铺路造桥,施粥舍米,你自己看着办吧。”裴英娘缓缓道,“也算是你的功德。写信告诉阿婶,她会很高兴的。” 蔡四郎看着她含笑的双眸,怔了怔,隔了半晌,点点头。 院门“吱呀”一声,两名护卫快步走到廊檐下,打断裴英娘和蔡四郎的对话,“公主,八王来了。” 李旦? 裴英娘不由错愕,站起身,穿上半夏准备的一双木屐,哒哒走下前廊,“阿兄怎么来了?” 她迎出厅堂,迎面看见李旦穿过夹道,缓缓向她走来。 柔和的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他肩头。他穿着一袭绀青色蕃客袍锦圆领袍衫,裹幞头,踏皂靴,缓步走在艳阳下,袍袖飞扬,身姿如松,黑眸微微低垂,嘴角轻抿,视线锐利而明亮。 一时之间,裴英娘忽然觉得李旦有些陌生。 原来的李旦韬光养晦,默默无闻,现在他依旧深藏不露,锋芒内敛,但举手投足间,已经隐隐有上位者的决断气势。 “阿兄!”她怔了一下,笑着迎上前,“你怎么晓得我在醴泉坊?” 李旦淡淡嗯一声,没有回答,漫不经心地扫一眼庭院,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果子,“洛阳的嘉庆李,刚送到长安的。” 裴英娘接过布包,打开来,扑面一股果实成熟的甜腻芳香。 她笑了笑,心里觉得踏实了一点。 李旦回首,杨知恩连忙带着人悄悄离开。 第80节 忍冬和半夏对视一眼,退回廊檐底下。半夏轻轻推一下站在原地没动的蔡四郎,“四郎,你先下去吧,公主和八王要谈正经事。” 蔡四郎垂下眼眸,转身走出庭院。 推开院门时,他忽然挑眉冷笑,几步蹿到墙角的芭蕉丛后,伸手一抓,攥住一人的衣领,“你在偷听?” 阿福吓得脸色苍白,他连呼吸声都屏住了,这煞神怎么发现他的? 蔡四郎狠狠踢他一脚,“说!” 阿福惨叫一声,欲哭无泪,抱住脑袋,哆哆嗦嗦着道:“我没偷听!我只是刚好路过而已!” 蔡四郎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冰冷寒光,“路过?” 阿福看到他的笑容,双膝一软,一股凉气从脚底一直蹿到头顶,强撑着道:“我是来求见公主的!我有话禀报公主!你要是敢打我,我就去找公主告状!把你一路上的罪行一样样讲给公主听!” 蔡四郎没说话,嘴角仍然噙着一丝笑,但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阿福浑身发抖,干脆破罐子破摔,一把抱住他的腿,“我只是想找公主打听以后怎么安排那些胡人而已,你不信的话,我也没办法!” 蔡四郎瞳孔微微缩起,轻轻踢开阿福,“是你向公主告密,说我为难胡人的?” 阿福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腰,色厉内荏,“没错,是我说的!你派那些胡人去剑南,分明不怀好意!剑南一直在打仗,而且山路崎岖,有去无回,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蔡四郎冷笑一声,“再有下次,以后你们兄弟遇到危险,不必来找我求助。”他顿了一下,“我一定会袖手旁观。” “你竟然敢威胁我?”阿福横眉冷竖,咬牙切齿。 “我知道你们是世家子弟出身,不甘于一辈子为人奴役,再过几年,公主会放你们自由。”蔡四郎收起笑容,走到阿福身边,眼神冰冷,附耳道,“我不一样,除了我阿娘,我只听公主的话,如果公主因为你的谗言厌烦我了,我无路可去,只能流落街头,你说我敢不敢威胁你?” 热气吐在鬓边,却比寒冬腊月的雪水还要阴冷,阿福头皮发麻,浑身颤抖,“公主是我的恩人,你如果敢欺瞒公主,我还是会如实禀报的!” “很好。”蔡四郎退后一步,轻嗤一声,抬脚走开,“还算有种。” 脚步声渐行渐远。 阿福深吸一口气,颓然坐倒在地,用袖子抹汗:这个蔡四郎,委实难缠! 初熟的嘉庆李酸甜可口,裴英娘接连吃了三四个,长安附近州县的果树才刚开花,不知李旦是从哪儿寻摸到的果子。 她一口接一口吃得有滋有味的,李旦忽然按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别多吃。” 温热粗糙的指节按在手背上,有些发麻。春日将尽,阳光洒在身上,隐约可以感觉到夏日的燥热。 裴英娘飞快抽回手,眼睁睁看着半夏收走剩下的嘉庆李,可惜地低叹一声。 上个月她贪嘴吃了许多柑橘,牙齿发酸,什么都咬不动,只能天天喝黍臛。嘉庆李比柑橘还酸,虽然好吃,也得适量。 李旦耐心等她吃完一盏茶,说起正事:“你出宫的事,还有谁知道?” 裴英娘见他神色严肃,敛容道:“我出宫的时候连阿父都不晓得。” 李旦双眉略皱,指节微微勾起,轻轻叩在食案的圆角上,“我刚才看到姑祖母的长史在府外逡巡。姑祖母最近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裴英娘眉心微蹙,“常乐大长公主的长史在跟踪我?” 李旦点点头。 裴英娘咬了咬嘴唇,把常乐大长公主前不久派人给她送口信的事如实说了,“她拿到了我的生辰八字,还想约我去英王府一叙。” 那张被她烧毁的纸条上,写了她的生辰八字,出生年月。常乐大长公主的邀请,于她来说就是龙潭虎穴,她当时想都没想,立刻把纸卷烧了。之后常乐大长公主锲而不舍地向东阁传递口信,她没有理会。 李旦沉默了一会儿。 裴英娘反而笑了,“阿兄不必忌讳什么,要么是裴玄之,要么是褚氏,不论是谁投向常乐大长公主……” 轻风吹拂花枝,窸窸窣窣响,她抬头看着庭前飞舞的落花,淡淡道:“我不在乎。” 第60章 裴英娘不在乎, 李旦在乎。 他抬起手, 手心朝下,盖在裴英娘头上,揉乱裹得平整严实的发髻, “英娘。” 这一声语气柔和, 近似呢喃, 仿佛烟雨时节氤氲着扑鼻花香的杨柳风。 “我去打发姑祖母,你不必为难。” 裴英娘鼻尖微酸,拉下李旦的手,轻轻握住, “阿兄, 谢谢你。” 李旦呼吸微微一滞, 空着的右手掩在宽袖底下, 紧紧握拳。 隔得这样近, 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兰膏香气。白玉似的指头握着他的左手,指节纤长, 那么细, 那么软,好像攥在他的心上一样。 她坐在他身侧,脖颈低垂,乌浓发鬓下露出一截雪白皮肤, 眉尖轻蹙,唇色鲜红,胸脯微微鼓起, 男装圆领袍也藏不住一身玲珑曲线,昔日瘦小的小娃娃一日日长大,渐渐有了少女的妩媚端丽,眉眼间已经可以窥看出日后的袅娜风姿。 庭前的落花虽美,远远不及她的俏丽明媚。 李旦深吸一口气,右手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勉强克制住心底翻腾的情绪,移开目光,半晌,缓缓道:“有我在,没人能欺侮你。” 裴英娘没有听出这一句背后的深意,低头掰着李旦的手指头玩。他生得高挑,手掌也格外宽大,指间薄薄一层茧子,是长年累月练字留下的印记。她把自己的双手放在他的手掌旁,比比大小, “阿兄放心,我心大着呢,大长公主以为光凭我阿耶或是阿娘就能拿捏住我,未免太小瞧我了。” 她对裴拾遗或者褚氏的孺慕之情,随着岁月磨砺,早就烟消云散,血缘关系于她而言,仅仅只是身份证明而已。 李旦一动不动,淡淡嗯一声,悄悄压下心头的躁动。裴英娘永远不会知道,刚刚一刹那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半夏按着裴英娘的吩咐,找到在府门前缩头缩脑、鬼鬼祟祟的常乐大长公主府上的长史,“大长公主想见我们贵主的话,择日不如撞日,就选在今天见一面罢,贵主在府中等候大长公主大驾光临。” 长史被护卫从人群中提溜出来,面红耳赤,轻咳一声,板起脸道:“永安公主是侄孙女,我们大长公主是长辈,岂有长辈纡尊降贵来见后辈的?永安公主去公主府向我们大长公主请安才差不多。” 半夏嗤笑一声,“我们贵主人多事忙,过期不候,爱见不见。” 说完这句话,转身踏进府门。 啪嗒一声,朱红大门当着长史的面关上了。 长史气急败坏,额前青筋暴跳,他是大长公主府身边伺候的心腹,去哪儿都是被人巴结的,连气朝中官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唤他一声长史,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忍气吞声回了公主府,添油加醋一番,恨恨道:“永安公主仗着圣人宠爱,目无尊卑,骄纵任性,仆被她的使女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多少年的老脸,没想到竟然被人当成犬狗一样折辱!要不是仆惦记着回来向公主复命,早就一头撞死在那刁奴面前了!” 常乐大长公主咬牙切齿,面色狰狞,“好一个永安!区区一个养女,竟然敢狂妄至此!” 她霍然站起,长袖带起食案上的茶盏,哐当一声,银杯砸在地砖上,乌褐色茶汤飞溅一地,“她不是想履约么!送褚氏去醴泉坊,我倒要看看,对着她的亲娘,她还敢不敢目中无人!” 长史巴不得一声,立刻飞奔出去传话。 驸马赵瑰在院中练剑,一套剑法练下来,出了一身薄汗,走到廊下饮茶歇口气,远远看到常乐大长公主怒气冲冲的样子,眼皮一跳,唤来使女,小声问:“谁又惹公主生气了?” 使女战战兢兢道:“奴恍惚听见……”她顿了一下,左右看一眼,接着道,“听见长史在抱怨永安公主怠慢他。” 赵瑰嗐了一声,“朝中文武最近都捧着永安公主,赞颂的奏折摞起来,差不多能有我高了。平白无故的,惹她做什么?” 不提永安公主最近名声大振,是个外柔内刚的硬茬,仗着长辈的身份欺负一个还没及笄的后辈,传出去,不是白白惹人笑话么! 而且还不一定能欺负到。 赵瑰沉吟片刻,接过侍者递上的布巾,狠狠搓一把汗湿的脸,系上衣带,“不行,我得去和二娘说一声,不能让她掺和进来。” 当即吩咐门房牵来爱驹,预备去一趟英王府。 醴泉坊。 半夏气走长史,快步回到内庭,“公主,我们这样得罪大长公主,会不会太冒失了?” 裴英娘坐在镜台前梳理长发,花鸟纹金银平脱葵花铜镜前映出她如花似玉的容颜。忍冬跪坐在一旁,手执半月形穿枝牡丹纹玉梳,梳齿蘸取些微香泽,抹在每一根发丝上。 庭前花落无声,暗香浮动。 李旦已经走了,裴英娘换了身女儿家的半臂襦裙,花绫的料子,清淡的缥色,纹样简单朴素,仔细看,才能看到纹路间有隐隐约约的光华流转,低调又清高的奢华。 “大长公主脾气暴躁,只有这样才能打乱她的计划。”裴英娘挽起一缕发丝,对着铜镜看了看,“还是梳双螺髻吧。” 和亲生父母见面,还是要装扮一下的。 半夏退回廊下煮茶,咕嘟咕嘟的沸水声中,茶香一点点浸透整座庭院,花草的味道默默隐去,空气里是沁人心脾的清冽香气。 庭前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四五个年轻使女,簇拥着一名道装打扮的中年妇人,缓缓步入院子。 妇人淡施脂粉,虽是出家修行的打扮,但风韵犹存,举手投足,和寻常贵妇人没有什么不同。 裴英娘没有从她的眉眼间找到和自己相似的部分,但心底还是不由自主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之感,直觉告诉她,中年女冠便是她的亲生母亲褚氏。 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先学会的词语,是阿耶和阿娘。讽刺的是,阿耶裴拾遗不亲近她,阿娘褚氏抛下她后,十几年对她不闻不问,她没有喊出口的机会。 当年受不了裴拾遗的偏心,想逃离裴家寻找生母时,她没有奢望褚氏看到她后,会出于慈母之心,收留她,疼爱她,只要褚氏不像裴拾遗那样厌恶她,她就满足了。 武皇后打断了她的逃家之行,她从孤苦伶仃的裴家十七娘,摇身一变,成为永安公主,有了慈爱的父兄,友爱的姐妹。 她已经想不起当年冒着风雪逃离裴家时,是怎样的心境,只记得那时褚氏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虽然褚氏从来没有给过她希望。 时至今日,看着头戴黄冠、身披道袍的褚氏出现在面前,她心中没有一丝波动。眸光流转,笑了笑,客气道:“劳女真亲自走一趟,恕我轻狂了。” 忍冬和半夏领着护卫、使女们退出去,廊檐前只剩下裴英娘、褚氏和褚氏的使女。 褚氏神色平静,眼眸低垂,进院以后,淡淡扫一眼裴英娘,一边落座,一边淡然道:“公主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平直的语气,没有疑问。 裴英娘盘腿坐在廊下,既不起身行礼,也不正襟危坐以示尊重,“我的生辰八字,只有阿耶和阿娘晓得,来的人是女冠,女冠的身份不言自明。” 褚氏不做声,她的使女忍不住皱眉喊道:“十七娘,你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认了么?” “亲娘?”裴英娘淡笑一声,仿佛使女说了个引人发笑的大笑话。 使女看一眼褚氏,又看一眼裴英娘,咬了咬嘴唇,“娘子当年抛下十七娘,也是不得已的。娘子和裴郎君义绝,十七娘却是裴家血脉,娘子不忍委屈十七娘,只能忍痛将你送回亲父身边。这些年娘子住在义宁坊,无时不刻不关心十七娘,不信十七娘可以问问裴家的门房,我常常送他些布帛米粮,找他打听十七娘的消息!” 褚氏双眉微拧,神情严肃,放任使女替她解释情由。 庭阶寂然,茶炉里的火熄了,香味一点点淡去。 裴英娘端起茶盏,抿一口茶:“照你所说,前些年我在裴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女冠想必一清二楚?” 使女脸色一僵,有些心虚,“我、我听说十七娘过得不好……” “那时候女冠冷眼旁观,现在我已经不是裴家十七娘了,女冠约我相见,又是为了什么呢?”裴英娘抬起眼帘,直视着褚氏的眼睛,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她见过褚氏,不是那天暴雨时在骊山脚下的偶遇,也不是出于母女血缘的心理感应产生的错觉。 褚氏回望着她,冷冷道:“你果真甘心认武氏为母?”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不仅冰冷,还带着凛冽的刀锋,开口第一句话,就刮得人心头生疼。 第81节 裴英娘做好了和褚氏的准备,但她没有想到,亲生母亲和她说的第一句话,真的是不带丝毫温情的质问。 她自嘲一笑,她们哪里像是一对阔别已久的母女,哪怕是武皇后,也比褚氏待她温和多了。 “褚氏一门,尽皆丧于武氏之手。”褚氏一字一句道,“你虽然姓裴,但也是褚家外孙女,怎么能贪生怕死,甘心充当武氏的爪牙?” 裴拾遗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裴英娘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鎏金摩羯纹茶盏,“那么女冠觉得我该怎么做?宁死不屈,以死明志?” 褚氏嘴唇嗫嚅了两下。 裴英娘没心思去猜她说了什么,接着道,“还是卧薪尝胆,一步步取得武皇后的信任,寻机为褚氏报仇雪恨?” 褚氏猛然抬起头,眼里滑过一抹诡异的亮光。 裴英娘苦笑着摇摇头,轻叹一口气,“阿娘。” 这一句称呼喊出口时,她愣了一下。 褚氏也似乎略觉诧异,扭过脸不看她。 唯有使女面露喜色:十七娘肯叫娘子一声阿娘,说明她们母女还是能够相认的! 裴英娘望着院墙上方晴朗的碧空,沉默半晌,沉声道:“褚娘子,事到如今,不必再隐瞒什么了……” 她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我到底是不是裴玄之的女儿?” 第61章 褚氏变了脸色, 攥紧道袍袖角,指节用力得发白,“你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怀疑!” 使女呆了一呆, 惊惶道:“十七娘,娘子是世家贵女,怎么会做出那种伤风败俗的事!你确实是裴家女!奴伺候娘子十几年,娘子和裴郎君还未和离前, 便有了身孕,奴可以证实此事!十七娘不信的话,可以去太医署寻当年为娘子接生的医者,一问便知。” 她话里有几分抱怨的意思, “您怎么能这么怀疑自己的母亲?!” 裴英娘没有理会使女,手里把玩着鎏金茶盏, 缓缓道:“这不仅仅是我的怀疑, 裴玄之、裴十郎、裴十二娘,裴家所有人,几乎都是这么想的。” 和离的前妻,忽然送回来一个嗷嗷待哺的女婴, 裴家人并没有惊喜,只有惊疑不定。其中,疑惑占了大部分比重。 裴英娘确实是褚氏生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裴玄之手上有当时的医者书写的详细记录,还有官府开具的凭证。 但是裴英娘的生父到底是谁, 只是褚氏的一面之词,裴家人将信将疑。 正像裴玄之的从弟后来劝他的话:“如果那女娃娃果真是大兄的女儿,那么和离时褚氏必然已经知道自己有孕在身,褚家家破人亡,嫡系男丁全部流放至爱州,褚氏孤苦无依,怎么会在明知自己有孕时狠心同大兄和离?这个女娃娃只怕是褚氏和别人生的孩子,故意送来给大兄添堵的!依我看,那女娃娃未免太瘦太小了,一点都不像几个月大的孩子,倒像是不足月的早产儿。” 裴玄之爱面子,心中越怀疑裴英娘不是自己的血脉,越坚持要抚养她,还下令不许裴家下人议论她的出身。因为如果他拒绝抚养她,等于间接承认自己的妻子无媒苟合,生了一个生父不明的女儿,甚至可能孩子是在他们还未和离时怀上的,那简直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打他的脸。 不管裴英娘是不是他的女儿,他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如果说一开始裴玄之只是有些怀疑,对襁褓中裴英娘还算有几分慈爱的话,那么随着她一天天长大,五官眉眼和褚家人没有一点相似时,那一点点怀疑,就成了笃信。 裴英娘一无所知,以为裴玄之之所以不喜欢她,是因为由爱生恨,把对褚氏的复杂感情投诸到她身上,才会疏远她。 她曾试图讨好裴玄之,换来的,是无情的嘲弄和讽刺。 后来,她派人调查当年褚氏和裴拾遗和离的细节,渐渐明白,裴玄之的憎恶从何而来。 裴玄之厌恶她,但又要维持表象,给她一个裴家十七娘的身份。她的存在,对裴玄之来说,是一个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奇耻大辱。 她年纪还小时,裴家少不了闲言碎语,其中裴十郎和裴十二娘最无所忌惮,每每当着奴仆的面嘲笑裴英娘来历不明。奴仆们不敢碎嘴,但那些“野种”之类的话,还是不小心传出去了。 裴玄之知道后,大发雷霆,罕见地惩罚了裴十郎和裴十二娘。 那时候裴英娘傻乎乎的,以为裴玄之是因为疼爱她才会动怒。 多年以后,她终于明白,原来裴玄之的怒气,并非出于回护自己的女儿,而是被人戳破心病后的恼羞成怒。 曾几何时,其实裴英娘也怀疑过,她到底是不是裴玄之的亲女儿。 如果裴玄之不是她的阿耶,那么她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呢? 如今,看到褚氏惊慌失措的反应,裴英娘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确实是裴家血脉。 “褚娘子当年抛下我时,只留下一封口信,连解释的话都不愿多留一句,真的是因为负气吗?”裴英娘直视着褚氏的眼睛,捕捉到她的慌乱,微微一哂,“还是说,褚娘子是故意的?” 使女双眼圆瞪,嘴巴张得大大的,扭头看一眼褚氏,再看一眼裴英娘,半天回不过神。 褚氏沉默半晌,轻咳一声,坦然承认:“我虽然憎恨裴玄之,但从来恪守妇道,没有败坏褚家女的名声。同裴玄之和离之后,我就在义宁坊出家修道,不曾结交外男,你确实是他的亲女。” 裴英娘听到答案,眸中滑过失望之色,合上双目,过一会儿,复又睁开,眼里水光潋滟。 她宁愿自己不姓裴。 来到这个世界时,她只是个不晓事的女娃娃。那个原来的,可怜的,孤零零的裴十七,尚在襁褓之中时,连话都不会说,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 她实在太小了,匆匆降临凡尘,又匆匆挥别人世,甚至没有人觉察到她的离去。 而导致她过早夭亡的罪魁祸首,是她的亲生父母。 褚氏和裴玄之夫妻多年,深知裴玄之的个性,故意含糊其辞,抛下一个襁褓中的女婴,飘然离去,就是想引导裴玄之怀疑她的身世。 裴玄之这些年对她有多冷淡,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就会有多后悔。 裴玄之有多痛苦,褚氏就有多快意。 褚氏多年来时时刻刻打听裴英娘的近况,但又狠心对她不闻不问,并非有什么苦衷。她利用自己的亲女报复裴玄之,探听消息,只是为了确认裴玄之和她想象中的一样愚蠢罢了。 裴英娘扔下茶盏,慢慢站起身。 她接替原来的裴十七,懵里懵懂间成了裴家十七娘,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娃娃一点点长大,慢慢融入新的身份,这些年来,她是真的把裴玄之和褚氏当成亲生父母看待的。 事实证明,他们不配为人父母。 她冷笑一声,低头理理袖子,幽幽道,“褚娘子,没有裴十七娘了,我是圣人亲封的永安公主,我的阿耶,是圣人。” “我不会拦着娘子为褚氏一族报仇,但是娘子想利用我接近圣人或者武皇后,是痴心妄想。今日一见,你我的母女情分彻底了结,日后再见,娘子还是莫要唤我的小名了。除了圣人,没人有资格这么叫我。” 再和褚氏多说一句话,都会让裴英娘觉得厌烦,她走到廊檐下,穿上木屐,拂袖离去。 落花坠在她的肩头发梢,袍袖里鼓满了春风,轻轻飞扬,她的背影决绝而缥缈,恍若世外仙姝。 “十七娘……”使女怔怔地喊一声,大着胆子推一推褚氏,“娘子,十七娘走了,您怎么不留下她……” “鲁姣。”褚氏的隐秘心思被裴英娘毫不留情地戳破,脑袋里一阵眩晕,晃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心神,哑声道,“我们回去。” 常乐大长公主信誓旦旦说裴英娘和武皇后关系紧张,要她帮忙劝说裴英娘支持太子李弘,她还没开口,已经一败涂地。 任务失败,多留无益。裴英娘甚至懒得看她一眼,她再胡搅蛮缠,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鲁姣看着褚氏气得青白的脸,咬了咬嘴唇,搀扶着褚氏离开。 前庭通向后廊,裴英娘缓步走到廊檐下,低头拂去落在身上的花朵。 半夏和忍冬眼神闪烁,迎上前,压低声音,“公主,裴拾遗……” 裴英娘唇角微微勾起,扯出一丝甜美的笑容,眉宇间却没有笑意,“裴拾遗。” 她举起袖子,向廊下失魂落魄的男人做了个揖,动作恭敬,神态敷衍,“从血缘上来说,我确实是裴拾遗和褚娘子的女儿,让您失望了。” 在半夏故意激将长史的时候,裴英娘暗中派蔡四郎赶去金城坊,请来裴拾遗。 她原先的计划,是让裴拾遗和褚氏当面对质,理清当年的纠葛,现在不需要了。 裴拾遗呆若木鸡,眼里有震惊,悔恨,恼怒,羞耻,还有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夹杂着一一浮现。 裴英娘竟然真的是他的亲女儿! 褚氏对他的脾性了如指掌,故意留下疑问,就是为了看他的笑话! 他把自己的女儿当成仇人,十几年来,放纵从侄、从侄女在眼皮子底下欺辱亲女! 他甚至差点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几年前她正式入宫的那天,如果不是厨娘舍身相救,他很可能一剑砍中女儿的脖子! 如果女儿真的死在他的手里…… “十七娘……”裴拾遗捂住脸,踉跄了几下,颓然坐倒在栏杆旁,笑容苦涩,“阿耶不知道……” “我说过,我是永安公主。”裴英娘止住裴拾遗的话头,冷冷道,“褚娘子没有资格唤我的小名,拾遗同样没有。” 如果褚氏当年好声好气将她送回裴家,裴拾遗确认她是裴家的血脉,就一定会对她好吗?以裴拾遗迂直固执的个性,说不定还是会因为褚氏而迁怒到她身上。 怀疑她的身世,只是裴拾遗忽视她的借口罢了。 “今天冒昧请拾遗来,不为别的,就是想了结这桩陈年往事。从此以后,拾遗和褚娘子究竟是爱是恨,亦或是其他,和我无干,你们自己折腾去吧。” 她轻笑一声,看也不看裴拾遗一眼,抬脚从他身边走过。 忍冬和半夏连忙跟上。 脚步声慢慢远去,裴拾遗忽然猛然一巴掌甩向自己,涕泪齐下,似哭似笑,满面风霜之色,像是陡然间老了十几岁。 他和张氏成婚多年,一直无所出。十多年来他陆陆续续纳了几房姬妾侍女,始终没有人谁能为他生下一男半女。 他渐渐熄了心思,转而疼爱裴十郎和裴十二娘,兄妹俩是他的族侄、族侄女,和他血缘亲近,总比随便过继一个从没见过的远房后辈要强。 至于裴英娘,是褚氏生下的野种,被他视作耻辱,一想到他必须替褚氏和别人养大孩子,他就气得胸闷气喘,恨不能亲手掐死裴英娘。 现在,褚氏却说,裴英娘是他的女儿……他唯一的血脉…… 是他亲手把女儿推出去的,裴英娘不仅仅和他离心,还恨他入骨! 报应!这都是报应! 裴拾遗狂笑数声,霍然爬起来,挣扎着奔向院外,“褚宛贞!” 都是褚宛贞害的!如果不是褚宛贞太过绝情,断然同他义绝,他怎么会迁怒于十七娘?如果不是褚宛贞故意含糊其辞,他哪会怀疑十七娘的身世! 后廊临着一片莲池,春暖花开时节,水波荡漾,绿柳成荫,一群灰羽肥鸭嘎嘎叫着划过水面,荡开层层涟漪。 裴英娘坐在四面大敞、花木扶疏的阁子里,倚着栏杆,翻看蔡四郎私藏的账册。 他没读过书,两年来跟着阿福和阿禄勉强学了些常用字,账册上东一笔西一笔,字迹歪歪扭扭,难看是难看了一点儿,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可惜认真是认真,但记账的方式凌乱草率,没有章法,一笔笔算下来有点麻烦。 “公主。”蔡四郎走到石阶下,似乎怕吵了她,声音刻意压低了些,“裴拾遗出府以后,去追褚娘子的牛车了。” 裴英娘没有抬头,淡淡应一声,“和咱们不相干,随他们去。” 蔡四郎听到咱们两个字,眼里爆出一丝喜色。点点头,退回阁子南面的回廊,挺直腰板,继续值守。 作者有话要说: 第82节 话说大家的脑洞比我的剧情精彩曲折多了……之前我剧透过,文里小十七的叙述身份从头到尾都是裴英娘……意思就是十七的身世没有隐情啦~ 以后尽量不卡在容易误会的地方断章…… 第62章 翌日, 裴英娘听忍冬说,裴拾遗告假了。 “据说是染了风寒之症。”忍冬跪在食案前,把一壶蔗浆徐徐倒进八曲琉璃碗里, 淡褐色的甜浆淋在绛红的酪樱桃上,丰腴鲜浓。 裴英娘唔一声, 不予置评,不论是十几年前, 还是现在, 裴拾遗都不是褚氏的对手。 不知他是被褚氏气病了,还是在争吵时不小心伤到脸,无颜出门见人。 反正不可能是因为患病才告假的。 秋葵在庭院里刨土栽花,栽的是紫茉莉和凤仙花。紫茉莉驱蚊,花朵香浓,凤仙花颜色艳丽,还可以用来染指甲,不仅好看, 还实用。 她忙活大半天, 抹把汗, 就着潺潺流动的溪水洗干净双手, 走到廊檐下, “公主, 清辉楼的芸薹菜已经开花了,黄灿灿的一片,可好看啦!您什么时候过去看看?” 裴英娘挑眉, 拈起的樱桃重又放下,“还早呢,你小心照看着,什么时候长出果子了,我再去。” 秋葵点点头,心里有些纳闷,芸薹是用来蒸着吃的,公主要芸薹的果实做什么? 裴英娘不知道秋葵在嘀咕什么,倚着凭几,心里忍不住雀跃,等榨出芸薹油,她就可以吃上炒菜啦! 她早前已经命工匠打造出合适的灶具和锅具、铲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梨杨县。 春雨绵绵,道路泥泞,枝头的杏花随风飘洒,被来往的车轮碾碎在泥土里。 一辆牛车沐浴着朦胧的杏花春雨,缓缓驶入驿站,守卫的驿将上前盘查。 车夫勒紧缰绳,一双骨节分明、宽大厚实的手拨开布帘,递出一张驿牒。 驿将见男子五官深邃,剑眉星目,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料想是哪家王公贵戚,又见他手中的驿牒是门下省发放的银牌,更殷勤了几分,谄笑着道:“郎君里面请。” 不一会儿,接到消息的驿长亲自出面接待男子,撩起袍子爬上二楼,点头哈腰,谄笑道:“这里虽然穷乡僻壤的,也不能委屈了郎君,滚烫的清酒,大碗的热黍臛,馎饦、索饼、羊肉汤饼都是现成的,灶房已经烧上火了,郎君可要梳洗,还是先用饭?” 窗前浮动着细细的粉尘,淅淅沥沥的雨声透入窗内,男子盘腿坐在窗前软榻上,没吭声。他的五官出奇的英俊,眸子和常人不同,是一种淡淡的灰褐色,神情冷肃,英华内敛。 驿长不禁啧啧称叹,这位郎君英武挺拔,高大威武,腰配横刀,又有异族血统,很可能是京兆府的天子近卫。 穿窄袖衫的男仆轻咳一声,打发走驿长,“我家郎君旅途劳顿,要小睡一会儿,酒菜茶饭备好了,送到外间就行,莫要吵嚷。” 驿长点头应是,蹑手蹑脚下楼,轻声嘱咐驿将,“这可是大贵人,不能怠慢了,快去准备酒饭,温一壶剑南烧春,不许拿浊酒搪塞!” 楼上最靠里的房间,男仆送走驿长,关上房门,四处探查一番,摘掉头上的方巾,冷笑一声,“我以为执失将军是个直来直去的武人,没想到你摆起架子来,也挺有派头的。这一路走来,人人都把你当成富贵清闲的纨绔公子哥。” 执失云渐抬起眼帘,淡淡看一眼男仆,“彼此彼此。” 这一句彼此,分明是在暗指男仆的僮仆身份也扮演得极好。 王浮气得直翻白眼,闷葫芦挤兑起人来,比朝堂上那些专门以骂功出名的文臣厉害多了! “再过两日就能到京兆府了。”执失云渐眼眸微垂,试着轻轻握住刀柄,手指蜷曲,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依然使不出力,无法抓起横刀。 他松开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眉头轻皱,“我的伤还没好,你警醒些。” 王浮叉着两腿,大咧咧坐在窗下,把方巾当成扇子摇,“你放心,我们走的时候,伪装成赶考的州学子,那些人疑神疑鬼,心眼子比胡饼上撒的芝麻还多,肯定会把过路的文人商旅当成首要目标,绝对想不到你会直接佩刀出行,反而不会发现我们的踪迹。” 执失云渐眉头皱得愈紧,不再多话,缓缓合上双眸,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他需要适当休息,保持体力。 吱呀一声,驿将推开房门,端着一只大托盘进房。 王浮听到脚步声时,已经霍然站起,规规矩矩站在软榻旁,此时便迎上前,接过大托盘,“有劳你了。” 随手塞了一把钱给驿将,匆匆关上房门。 托盘里是两只大海碗,雪白的羊肉汤撒了胡椒,羊肉一片片堆叠在一起,摞得冒尖,浓郁的香味里带着刺激的辛辣。 这一路上为了确保安全,他们尽量绕开繁华市镇,常常半天看不见村落城郭,干粮早就啃完了,买不到新鲜吃食,只能空着肚子赶路。 王浮饿得前胸贴后背,闻到香气,不由食指大动。刚刚放下海碗,便立马抄起筷子,夹起一块鲜嫩的羊肉,往嘴里送。 斜刺里遽然伸出一只蒲扇大的手,抽走他手中的竹筷。 滚热的汤汁溅在手心里,烫得王浮龇牙咧嘴。他倒吸一口气,看一眼跌落在地上的羊肉片,满脸心疼,压低声音怒喝道:“外面的吃食不让我碰就算了,这里是朝廷驿站,你未免太小心了!” 执失云渐嘴角轻抿,跃下床榻,支起窗户,朝下面看了一眼,“他们来了。” 王浮瞪大眼睛,几步蹿到窗前,楼下院子里,四个穿圆领缺胯袍的男子正在驿长的带领下走进驿站。 “怎么会?!”王浮冷汗涔涔,不及多说什么,忽然觉得一阵头重脚轻,执失云渐扛起他,往窗户前一扔,“从马厩棚顶走。” 王浮自小饱读诗书,是个纯粹的文人,弓马骑射是他的短处,猛然被执失云渐塞出窗户,顿觉头晕目眩,耳畔风声呼呼,雨滴打在他脸上,冷飕飕的,他怀疑自己会不会直接摔死。 半天后,他回过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胳膊腿完好无缺,脑袋也没磕出一个大血洞。一双手抓着他的腰带,拖着他在窄小的屋脊攀爬移动。 他心有余悸,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执失将军不愧是御前千牛卫!” 执失云渐没有做声。 两人顺着相连的回廊爬到马厩的房顶,王浮估摸了一下房梁到马槽的高度,小心翼翼跳进墙角的草堆里,站起身,拍拍袍袖,“好俊的马,正好便宜我们了。” 执失云渐拦住王浮,解下缰绳,随手拔下玉冠上的一根玉簪,手腕一沉,把尖锐的部分刺进骏马身体。 骏马扬起前蹄,发出痛苦的嘶鸣,撞破木门,冲出马厩。 前院的人刚好找到房间,房里已经空无一人,这时后院陡然响起马嘶和仆役的惊叫,其中一人冷哼一声,哑声道:“他们从马厩走了!快追上去!” 纷杂的脚步声朝马厩围拢,眼见无处可逃,王浮急得跳脚,心跳如鼓,神色焦灼,“你发什么疯?” 执失云渐不语,接连放走四匹马后,一把按住王浮的脑袋,拎着人藏进草堆。 脚步声越来越近,七八个人冲进马厩,“他们抢走我们的马跑了。” 一人冷声问:“往哪个方向走的?” 驿将指着北方,战战兢兢道:“京兆府的方向。” 王浮躲在满是腥臊恶臭的草料里,屏气凝神,不止呼吸,连心跳仿佛都停滞了。 “走!” 随着一声呼喝,纷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松了口气,想起身,思及那碗羊肉汤,没敢动,依旧老老实实趴在草堆下面。 果然,脚步声去而复返,一人朗声道:“都搜过了,驿站没人。” 一人狞笑着道:“那执失将军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武人,王御史心高气傲,一肚子风花雪月,我们已经追上他们,他们逃不了多远的!” 这回一直等到脚步声消失了足足一刻钟后,王浮才扯扯执失云渐的衣袖,“他们找到惊马,肯定会再回来的,我们是不是要绕道?” 执失云渐眉头紧皱,“不,我们必须尽早赶回京兆府。” 可去往京兆府的路上必定埋伏了千军万马,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贸然往北,无异于以卵击石。 “走丰水。”执失云渐沉吟片刻,沉声问王浮,“你会不会凫水?” 王浮苦笑了一下,“这个时候,会和不会有什么区别?不能因为我耽误执失将军的大事,就走丰水吧。” 两人商议好章程,偷偷摸到仆役房,打晕两个烧煮热水的仆役,换上他们的衣裳。 刚好到了吃饭的时候,厨工抬着几只大木桶过来送饭。干杂活的仆役们一拥而上,争抢捞桶底的汤骨头,比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 执失云渐心黑手狠,故意踩伤一个仆役的脚趾头,然后把他推到另一个仆役身上,怂恿两人厮打。 拉架的拉架,吃饭的吃饭,看热闹的看热闹,抢羊骨的抢羊骨,闹成一团。 趁着混乱,执失云渐和王浮悄悄离开驿站。 刚才两人换装前,已经偷偷放出两匹健马,这会儿正好一人一匹,跨上马鞍,绕道西北方向,勒马狂奔。 走了三个时辰,王浮累得气喘吁吁,座下的骏马也渐渐现出疲态,远远看到一条蜿蜒盘旋的大河出现在群山脚下,他面露惊喜之色,“到了!” 迫不及待往前奔去。 执失云渐勒一下缰绳,迫使狂奔的健马放慢速度,“等等。” 王浮已经对执失云渐心服口服,不敢莽撞,闻言立刻收紧缰绳。 “前面山头有埋伏。”执失云渐夹一下马腹,催动健马原地打了个转儿,灰褐色眸子逡巡一圈,“有二十多个人。” 他的手落在刀柄上,手指仍然没法合拢,但勉强能握紧横刀。 “我去引开他们。”王浮忽然引马上前,笑了笑,缓缓道,“我是圣人钦点的巡察,他们不敢伤我。” 作者有话要说: 另外,梨杨县是杜撰出来的地名。 第63章 细密如蛛网的雨丝落在眼睫上, 眼前的景象泅湿一片。 王浮眨眨眼睛,抹去脸上的水珠, 喉头滚动,心口剧烈跳动。 他还没有看到武皇后自食其果, 没有为王氏一族报仇雪恨, 怎么舍得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荒郊野外!可他是朝廷命官,是堂堂御史,不能贪生怕死,堕了太原王氏儿郎的名声。 国事为先,至少他死得其所, 比因为废王后而遭到牵连、无辜死在流放之地的阿耶要强。 他咽了口唾沫, 手腕微微发抖, 几乎握不稳缰绳,“执失, 我幼弟王洵性情执拗, 这几年瞧着长进了不少,其实比以前更倔了。我若不在了, 武承嗣和武三思肯定会想方设法为难他,还望你看在我的情面上, 帮他一把。” 执失云渐瞟一眼王浮, 灰褐色眸子淡然沉静,松开缰绳,面无表情道:“你的弟弟,你自己照顾。” 王浮气得金星直冒, 脑袋一阵眩晕,他都做好牺牲自己保全执失云渐的准备了,这家伙竟然如此冷血无情,连将死之人的遗言都不愿应承,他不知道天大地大,死者为大的道理吗! 愤怒冲淡了恐惧,他转过脸,五官扭曲,直勾勾地瞪着执失云渐,咬牙切齿,“你就不能让我死得心甘情愿一点吗?” 执失云渐愣了一下,似乎诧异于王浮突如其来的愤恨,过了半晌,轻声道:“王御史说笑了,你不会死在这里。” 他抽出横刀,强忍着虎口处撕心裂肺的痛感,刀削似的面孔在雨中透出摄人的威压,“我拼尽全力的话,或许还能挡住他们,王御史留下,不过是白白枉送命罢了。” 王浮张了张嘴,想分辩几句,低头看看自己白皙的手掌,再看一眼执失云渐伤痕累累的手背,没有吭声。 他手无寸铁,确实支撑不了多久,对方想杀掉他,就好像砍瓜切菜一样,易如反掌。他能拖延的时间有限。 第83节 “逆着河流方向往北十里,有一处村落,村口有家逆旅,看店的人是国公府的老仆。”执失云渐握紧横刀,双目平视前方,脸上腾起凛然杀气,“找到他,你就安全了。” 王浮呼吸急促,双手握拳,眼里有星星点点的水光闪动,“执失,我……” 不等他的话说完,执失云渐轻轻拍一下他座下的健马,送他离开。 含着花香的春雨扑在脸上,缠绵悱恻。 王浮回过头,看到执失云渐一骑绝尘,毅然冲向山坡的高大背影。 横刀在雨中闪烁着雪亮的光芒,一如它的主人,平时看着沉默寡言,并不起眼,出鞘时锋芒毕露,无人可挡。 王浮逼迫自己转过脸,咬紧牙关,躬着背脊,策马狂奔,他一路上都在拖后腿,现在只剩下他了,他必须逃出去! 仓惶逃出二里地,天地间除了马蹄踏碎尘土的清脆声响,只剩下绵绵的细雨声,追兵没有追上来。 看到离河边越来越近,王浮心中狂喜,等不及勒马停稳,滚下马鞍,刚刚爬起身,脸上忽然露出惊恐之色。 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执失云渐被他们杀了? 追兵越来越近,王浮反而不怕了,拍拍散乱的衣襟,唇边浮起苦笑,他还是辜负了执失云渐的牺牲。 追兵转瞬间飞驰到王浮面前,泥水飞溅,一匹高头大马停在他身前,马蹄高高扬起,差点踩在他的长靴上。 “你是王御史?”马上之人勒紧缰绳,冷声问。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面容清秀,五官精致,但偏于阴柔,一双眸光潋滟的凤眼斜斜挑着,颊边有一道狭长的刀疤,破坏了整张秀美的脸孔,透出几分阴郁狠决的戾气。 王浮淡笑一声,负手而立,“不错,我乃御史王浮,你们到底是奉谁的命令,追杀我等?” “追杀?”少年嗤笑一声,眼眸微垂,居高临下地睨他一眼,“王御史连追杀你的人和接应你的人都分不清?” 少年的眼神满是不屑。 王浮虽然家逢大变,但仍然是养尊处优的富贵公子,何曾被一个明显是市井出身的庶民如此轻视?当下心头恼怒,恨不能拂袖而去,想到生死不明的执失云渐,再想想自己的狼狈处境,派头实在摆不出来,只能捏紧双拳,深吸一口气,“你是谁的部曲?执失将军呢?你们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他?” 少年倚在马上,漫不经心指一指身后,“医工在为执失将军诊治,王御史随我来吧。” 他把王浮领到方才的山道前,叫来一个面皮黑瘦、油腔滑调的青年,“带他去见执失将军。” 青年似乎知道王浮的身份,语气恭敬,态度亲热:“王御史,公主命我们在这里等候多时啦!谁知执失将军和王御史看到我们,一个立刻抽刀,一个掉头就跑,倒叫我们一头雾水。” 山中扎了几座帐篷,医工僮仆端着盆碗盏碟进进出出,空气里有浓郁的药香味。 王浮掀开帐篷,往里看了一眼。 执失云渐赤着上身,盘腿坐在软榻上,一名头发花白的医者正在为他施针驱毒。他双眼紧闭,满头大汗,紧实的胸腹上也布满汗珠。 王浮松口气,悄悄收起藏在袖子底下的匕首,他还以为刀疤少年是哄骗他的,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随刀疤少年回来,没想到这个邪气少年竟然真的是救兵! 医者忙活半天,累得气喘吁吁,交待几句,带着药童走出帐篷。 王浮听到他慢条斯理和刀疤少年禀报:“执失将军中的毒并不难解,不过还缺几味药材,某暂时压制住了毒性,现在必须立刻赶回京兆府,为执失将军配药。” 少年点点头,秀气的面孔在雨丝中显出几分异样的柔和,“公主在宫中,不便过问此事。我让阿福送你回京兆府,直接去醴泉坊下曲东南角的宅邸,你想要什么药,都可以从西市买到。” 王浮身边的黑瘦青年立刻翻个白眼,大声抱怨:“蔡四,为什么不是你回京兆府?凭什么要我跑腿?我可是堂堂主事!” 蔡四郎嘴角微微勾起,冷笑一声,“就凭公主把她的凭证交给我保管。”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剑鞘上镶饰着鸽子蛋大小的彩色宝石,五彩斑斓,华光闪耀。 黑瘦青年看到匕首,顿时垂头丧气,偷偷嘀咕一声:“神气什么!如果不是你阿娘救过公主,公主才不会这么重用你!” 抱怨归抱怨,他不敢耽误正事,一叠声催促僮仆套马,领着医工和几个药童,急匆匆离开帐篷。 蔡四郎收回匕首,淡淡扫一眼帐内闭着双眼养精蓄锐的执失云渐,抬脚走开。 王浮眉头轻皱,趁人不注意,溜进帐篷,几步奔至执失云渐身边,摇摇他的胳膊,把他叫醒,“执失,接应我们的人是谁?可信吗?” 执失云渐睁开眼睛,眸光灿然,“王御史不必忧心,他们是永安公主的部属,不会加害于你我。” “永安公主?” 是十七娘? 王浮怔了怔,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嘴唇哆嗦了几下,隔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神智,“执失将军怎么确认他们的身份?万一……他们是假冒的呢?” 执失云渐揉捏酸软的手腕,试图恢复力气,“我曾经将一柄家传匕首赠送给公主,那柄匕首是大父传给我的,我不会认错。方才接应之人拿出了那柄匕首。” 王浮哦了一声,幽幽道:“执失将军很信任永安公主?你们的交情很好?” 记得重阳宫中大宴时,执失云渐和十七娘仿佛相谈甚欢。那时候他就觉得有些奇怪,执失云渐一介武人,怎么会和深处后宫的十七娘有话可聊,还聊得颇为投契。后来听宫中伺候圣人的宦者说,执失云渐曾经担任过十七娘的护卫。 这次执失云渐遭到裴拾遗弹劾,听王洵说,十七娘在暗中帮他周旋。 执失云渐动作微微一滞,抬起眸子,迎着王浮的视线,坦然道:“王御史想探听什么?圣人和我说过,永安公主的话,代表圣意,我当然信任她。公主是金枝玉叶,王御史还是谨慎些的好。” 他语气郑重,警告之意不言自明。 王浮笑了笑,“我没有妄自揣测你和永安公主的意思,只是……” 只是事关十七娘,忍不住想多问几句。 不过十七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是自身难保的王氏儿郎,有什么资格打听十七娘呢? 曾经他是有资格的,但那份旧时情谊,已经被他自己一手断送了。 姨母的话犹如当头棒喝,“浮儿,十七娘不欠你王氏!也不欠我张氏!连裴氏和褚氏都没有资格要求她做什么!你是什么身份?凭什么要求十七娘冒着触怒天后的危险,帮你疏通关系?就凭她小的时候你给她带过几次吃食?你好歹也有个少年才子的名号,应该胸怀坦荡,怎么竟然一肚子阴私算计,连外面那些市井奴都不如?再者说了,如果天后恼怒之下赐死十七娘,你有把握能救她吗?” 他没有把握,此前的种种举动,单纯凭着一股意气行事。这几年他集结了一批同样憎恶武皇后的同僚,骂武皇后时,人人慷慨激昂,妙语连珠。但真论起和武皇后相争,所有人都支支吾吾,不敢张口,看似牢不可破的同盟,其实处处是漏洞,终究只是一盘散沙而已。 “王御史懂得分寸就好。”执失云渐合上双眸,手指的搭在从不离身的横刀刀柄上,“待到返回京兆府,王御史更要谨言慎行,我不想听到任何不利于公主的谣言。” 王浮回过神,听懂执失云渐的暗示,苦笑一声,“我们好歹功过患难,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他给自己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润润嗓子,“你不用多心,我只是随口问问。” 作者有话要说: 旦哥哥最近忙着给自己上色,等他出手,就得嘤嘤嘤~(≧▽≦)/~啦 第64章 春日将尽,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太液池依然绿柳环绕, 水色空濛。 回廊曲折连环,通向湖中的赏花阁, 阁子建在绿水之上, 四面大敞,推开窗户,指尖便能够到悄悄探出池水的荷叶尖角。竹帘卷起,鎏金铜钩拢着浅色轻纱,坐在阁子里举目四望, 满眼皆是浓淡绿意。 半夏和忍冬跪坐在廊下煎茶, 从醴泉坊运送入宫的清泉水, 甘冽清甜,煮出来的茶汤碧绿晶莹。 微风拂过, 梅花小几上供着的芙蓉花送出缕缕甜腻暗香。 裴英娘叹口气, 把琉璃棋子丢进翡翠碗里,皓腕上的一串镶嵌珍珠金镯子叮当响, “阿兄,我们来玩博戏吧。” 李旦挑眉, 唇角微微勾起, 两指拈棋,“下完这一盘再说。” 淡淡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不容拒绝。 裴英娘忍不住嘟起嘴巴,心里偷偷腹诽, 李旦明明知道她的棋下得不好,还总爱拉着她下棋,和不愿服输的李治如出一辙,实在太狡猾了! 如果玩博戏,她绝对能大杀四方! 博戏一定程度靠运气,围棋就全看执棋者的运筹帷幄的本事了。 裴英娘匪夷所思的好运气派不上用场,很快投子认输,李旦不许她轻易放弃,“下棋不在输赢,在于从中体悟道法,要有恒心,有毅力,不能动辄服输。” 裴英娘悄悄翻个白眼,觉得李旦今天肯定是故意来气她的。 耐着性子下到最后,等宫婢数清裴英娘输了多少子,李旦才命人撤走棋盘。 裴英娘忘了刚才的抱怨,笑嘻嘻道:“比上一盘输得少,阿兄,我是不是进步了?” 李旦看她一眼,没有说出自己故意让了她几步的事实,下巴轻轻一点。 裴英娘绞着垂在腰间的刺绣裙带,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心想:有进步我也坚决不学下棋。陪你们这些一肚子弯弯绕绕的人下棋太伤自尊了。 半夏送来泡过两遍的芽茶。 裴英娘接过茶盅,啜饮一口,余光看见李旦坐着没动。 半夏神色忐忑,望向裴英娘。 裴英娘无奈起身,趿拉着彩绘木屐走到廊下,抬起手,让忍冬为她卷起缥色锦襦袖子。 小几上一溜二十几只卷草纹银罐子,她一一揭开,看看颜色,闻闻香味,最后选了木樨花点茶。 茶汤配上点茶花,香色绝美。 沏好茶,她端着茶盅,亲自送到李旦跟前,笑眯眯道:“阿兄吃茶。” 李旦这回动了。 裴英娘眉尖微蹙,李旦以前没有这么讲究吧?他身边一直都是冯德和杨知恩那几个老人伺候,衣食起居精细是精细,但远远没有到吹毛求疵的地步,有时候奴仆有什么疏忽不周到的地方,他也能将就。 怎么现在越大越爱挑挑拣拣了? 自从裴英娘为李旦泡过几次茶后,只要她在场,不是她亲手泡的茶,李旦不肯喝。 如果不是李旦向来温和体贴,严肃正经,裴英娘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支使自己干活。 她伸头看看半夏泡的茶,再扭头看看自己泡的,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茶盏,一样的香气,完全没有区别。 难道她泡茶的方式有什么独特之处? 桨声欸乃,一只小巧的画舫划破水浪,停在阁子前。宫婢们掀开纱帘,扶着一个头梳环髻,穿杏子红联珠团窠纹窄袖上襦,泥金黄并丁香色高腰间色裙,肩挽百蝶穿花夹缬披帛的少女踏上石阶。 “阿姊来了。”裴英娘让半夏再去沏一盏茶。 李令月体态丰满,格外怕热,手中执一柄月白地双鱼戏水团扇,边走边摇扇子,玛瑙扇坠时不时撞在镶金玉镯子上。进了阁子,环顾一圈,挨着裴英娘的坐褥坐了,笑着道:“你又亲自给八兄泡茶了?都是你惯的!我就不信,你如果不动手,八兄真就不吃茶了?” 裴英娘摇头失笑,端起茶盘中的茶盅,往李令月面前的小几上一放,“那阿姊也是被我惯的了?” 李旦只是要她泡茶而已,李令月可比李旦难伺候多了,做什么都要拉着她一起,恨不能把她揣在袖兜里带出去显摆。今年光是陪李令月参加各种赏花宴,她几乎把长安城王侯世家们的宅院逛了个遍。 李令月心虚地笑了笑,“反正你偏心八兄就是了。以后八兄娶亲,八王妃一定得找你讨教讨教泡茶的手艺,总不能让八兄烦你一辈子吧?” 这话传到李旦耳边,他喝茶的动作微微一滞。 裴英娘也怔了一下,不由自主回头看一眼李旦,目光刚好和李旦的不期而遇。 李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有清淡的笑意,眸子黑而亮,情绪深沉。 裴英娘心中一紧,双颊腾起一股火辣辣的热意,连忙扭过脸。 第84节 李令月低头看着杯口萦绕的热气,放下扇子,唤昭善上前,“取冰来。” 裴英娘眼眉一跳,按住李令月的手,“阿姊别贪凉,虽然是温茶,喝下去亦能沁人肺腑,保管比你吃冰饮还凉快。” 回头看李旦低头吃茶,似乎没注意到这边,趴在李令月耳边道:“阿姊忘了司医的嘱咐?” 李令月想起前不久肚子疼时闹的笑话,脸上浮起一抹羞红,“就温茶罢。” 昭善正想开口劝李令月,见她被裴英娘拦下了,笑着摇摇头。 铜缶里水花翻腾,春水煎茶,连香气都又轻又软。 阁子不远处,几名宦者簇拥着身穿一袭石青色圆领袍衫的李治,缓缓走下落英缤纷的桃花夹道。 落花纷纷扬扬,洒在李治的衣襟衫袍上,宦者们犹豫了两下,没敢上前。 秦岩匆匆赶到夹道前,抱拳道,“陛下,永安公主的人找到执失和王御史了。微臣刚从醴泉坊回来,执失中了一种奇毒,需要调养数日,暂时无法进宫面见陛下。王御史只受了点轻伤,已经随微臣入宫,在御花园中等候陛下接见。” 李治没有意外,拂去肩头落花,“十七说执失送回来的信不对劲,果然如此。” 秦岩看一眼左右,宦者们早已经远远避开了。 他轻声道:“陛下,执失说驽失陀部很可能要反。” “他杀的牧民是驽失陀部的猎户?”李治双眉轻皱,“可有确凿证据?” 秦岩眼中迸射出熊熊怒意,愤恨道:“那些人不是执失下令杀的,是康阿义下的手。” 康阿义是此次战事的行军总管之一,父亲曾是驽失陀部的酋长,归附大唐后,改姓康氏。康阿义和执失一样,都是突厥后人。 “执失返朝途中,发现驽失陀部暗中和西域胡人交易,用牛马布匹换取冶炼的兵器,正准备抓住那些胡商问个究竟,康阿义先下手为强,把整个小部落的人全杀了,还栽赃到执失身上,想赶在回京前除掉他。还好执失警醒,觉察出危险,提前逃了出来。” 至于王浮,完全是倒霉,揣着敕旨到了阵前,正准备大逞威风,还没下马呢,迎面看到大批追兵挥舞着寒光粼粼的长刀冲上来,吓得掉头就跑,不小心被康阿义的人当成执失云渐的同伴,被迫一起逃亡。 李治听秦岩讲完来龙去脉,眉头皱得愈紧。 他能感觉到朝廷对西域的控制力已经大不如前,阿耶在时,能领着唐军纵横睥睨,横扫东西,他不行。 李家出自关陇体系,祖上是军人世家,族中男儿英勇不畏死,未及弱冠时战死沙场的不在少数。阿耶十几岁时就领兵上了战场,作战时常常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不仅是个彪炳史册的英明皇帝,更是个杰出的将才。 李治不一样,他是宫廷里娇养长大的,看完一场豪迈雄浑的秦王破阵乐舞对他来说都是负担,更别提亲上战场督战了。 而且,朝廷也负担不起一场又一场的对外战争。国力蒸蒸日上,百姓生活富足,看似太平安稳,其实他一直如履薄冰,生怕会毁了阿耶的心血,一场大战,很可能拖垮一个强盛的帝国。 隋亡的教训历历在目,阿耶戎马半生,就是为了给他留下一个平稳的朝堂,让他可以安安稳稳做皇帝,休养生息才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吐蕃崛起,假以时日,必成大唐的心腹大患,如今突厥又隐隐有了复兴之相。 康阿义的反叛,绝不是偶然。 李治揉揉眉心,“传信程锦堂,命他戴罪立功,捉拿康阿义。” 康阿义在程锦堂眼皮子底下诛杀执失云渐,程锦堂竟然一无所知,还以为执失云渐是畏罪潜逃,上书李治为执失云渐求情,糊涂到这个地步,先前立下多少战功,都不够抵罪的。 秦岩抱拳应喏,躬身退下。 “传王浮。” 王浮踩着沉重的脚步穿过回廊,踏进桃花灿烂的庭院,恭敬行礼。 李治站在桃树下,两鬓霜白,神情温和,一身广袖博山锦袍衫,虽已人到中年,但风姿洒然,气度雍容。 圣人年轻的时候必定是个俊秀飞扬,风采出众的少年郎。 但王浮此刻没有心思感叹圣人的过人身姿,心中想的,是阿耶临死前说的话。 “世人都道武皇后心狠手辣,接连害死废王后、萧淑妃,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如果没有圣人的默许,谁能欺压我王家满门!我驰骋沙场多年,立下赫赫战功,岂是武皇后一介妇人说流放就能流放的?浮儿,日后回了京兆府,切记莫要再提起你姑母,若你有幸能入朝堂,不仅要小心武氏,还得提防圣人。你姑母死前最恨的人,并非武氏,而是圣人啊!” 恨到骨子里,却不能把恨意说出口,不然,王家族人焉能苟延残喘? 王浮那时候暗暗叫苦,圣人是天子,他是罪臣之子,生死都在圣人一念之间,要怎么做,才能提防圣人? 后来他跟随族人,从崖州返回京兆府,朝廷将王家府邸归还给王氏一族,还让王家别支抚育他们兄弟。他刻苦读书,科举晋升,重新回到权贵圈子,志得意满时,猛然想起阿耶临终前的嘱咐。 圣人很少临朝,朝堂上是武皇后说了算,太子李弘偶尔和武皇后共同执政,可惜是个病秧子,三天两头病一场,东宫的事务,由东宫属臣们把持。 王浮不知道该怎么提防圣人,思量再三后,他用了一个最愚蠢的方法:公然和武皇后作对。 他渲染自己对武皇后的不满和憎恨,明里暗里联系王家旧人,时不时跳出来和武皇后为难,哪怕他知道自己是在以卵击石。 有他吸引圣人和武皇后的注意力,王洵和其他族弟才能“默默无闻”,安心建功立业。 王浮不知道自己的法子有没有奏效,至少目前王家正一步步繁荣壮大,王家儿郎开始重新走进朝堂。 圣人似乎忘了他们。 但此刻,面对圣人淡然的目光,王浮头皮发麻,汗水湿透重重衣衫。 他终于明白,圣人从来没有忘记他是废王后的族侄。 武皇后其实并不难对付,她和太子李弘打擂台,正是收揽人心的时候,不论是谁,只要能为她办事,她倒履相迎,不拘身份门第,只看才华本领。 如今执掌诏令的女官上官璎珞是上官仪的女儿,管理文书的女史房瑶光是雍王李贤的妻族嫡女,武皇后还不是照样对她们信任有加? 王浮相信,只要王洵以后不再犯蠢,武皇后也会重用他的。 可圣人不同,圣人心思难定,不论是名声响彻朝野的功臣,还是后宫中和他相伴多年的姬妾,亦或是血缘相近的亲人,只要触犯到他的忌讳,圣人照杀不误。 武皇后并非寻常妇人,杀人一般带有政治目的,动手前总有迹象可循。圣人杀人,才是真正的雷厉风行,干脆狠辣,因为他秉性柔弱温和,很少动怒,身边人往往看不出他的喜怒,一旦他下定主意,那就是阎王爷亲自抓人,无可挽回了。 王浮初入朝堂时,圣人已经因为身体的缘故不理事了。前几次圣人传召他,总是隔着整座大殿和他说话,中气不足的声音传出来,模糊不清,要宦者在一旁提醒,他才能听懂圣人在说什么。 那时他在心底偷偷抱怨圣人,现在他宁愿一遍遍去猜圣人在说什么,也不想和圣人离得这么近。 李治沉默半晌,目光越过晴光潋滟的池水,落在对面阁子里。 裴英娘和李令月依偎在一起谈笑风生,一个绿鬓朱颜,俏丽明媚,一个如花似玉,丰姿端丽。李旦坐在一旁,含笑看着她们。 如果他们各自成家生子以后,还能如此友爱,也不枉他如此煞费苦心了。 “你姨母是小十七的继母张氏?” 王浮冷汗涔涔,以为李治要盘问他,不想听到的却是这句问话,呆了一呆。 他没有听过谁叫裴英娘小十七,连裴英娘小的时候,姨母张氏也没有这么喊她。似乎只有裴家的几个厨娘、下仆曾这样唤裴英娘。 看来,宫人们说圣人疼宠十七娘,并非虚言。 王浮心念电转,道:“回陛下,正是。” 李治垂眸,轻扫袍袖,“你可识得裴玄之和褚氏?” 王浮惶恐道:“裴拾遗是微臣姨父,偶有来往,褚氏和裴家断绝往来已久,微臣不曾见过。” 李治点点头,“这是小十七第二次救你了。” 耳边似有惊雷炸响,王浮哆嗦了两下,汗流浃背,拜伏在地。 原来圣人什么都知道! “你是进士出身,饱读诗书,应该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日后该怎么做,不必朕说出口罢?” 王浮不敢抬头,苦笑一声,咬牙道:“微臣明白。” 都怪执失云渐! 他不敢抱怨圣人,不想抱怨裴英娘,只能怪执失云渐了——如果不是执失云渐惹出这一大串子的麻烦,他怎么会被迫任命,此后不得不听从于裴英娘? 十七娘不坏,可他不想受制于人啊! 阁子里,裴英娘正和李令月说笑,忽然觉得身后有些异样,回头四顾,水上波光起伏,圆圆的莲叶被微风吹皱,岸边绿柳轻摇,并没什么奇怪之处。 一只飞凤花鸟纹银盘伸到她面前,盘子里躺着一枚烤梨。 炉端烤梨必须用文火细细闷烤,不能急躁,否则梨子不够甜软。 裴英娘接过银盘,烤梨已经从中间切开,叉起一块细嚼慢咽,梨肉又甜又热,吃进肚子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甜滋滋的。 炭炉里烧得毕毕剥剥响,李旦坐在火炉前,衣袍撩起系在腰上,单手握着铁钳,额前有些微汗珠浮起。 裴英娘忍俊不禁,“一杯茶换一个烤梨,还挺划算的。” 李令月朝李旦伸出手:“我也要。” 李旦瞟她一眼,空着的左手从篓中拈起一枚梨子,抛到李令月怀里,“自己烤。” 李令月气哼哼地瞪着李旦,忽然眼珠一转,窃笑一声,挨到裴英娘身上,“英娘,给我吃一口。” 裴英娘把银盘捧到她面前。 李令月摇摇头,指着盘子,“你喂我吃。” 裴英娘失笑,拿錾刻穿枝花小银签子叉起一块梨肉,送到她唇边,“阿姊这么懒,以后三表兄会嫌弃你的。” 李令月挥舞着粉拳,“他敢?” “薛三确实不敢嫌弃你。” 一声含着笑意的打趣飘入阁子里。 “阿父!”裴英娘和李令月看到来人,立即笑容满面,起身相迎。 李旦也放下钳子,漫不经心扫一眼池水对岸的桃林,才缓缓站起身。 作者有话要说: 强调一下:文中部族都是虚拟的,和真实民族没有关系。 第65章 裴英娘踮起脚, 指尖凑到李治鬓边。 “公主……”一旁的宦者们面露惊诧之色,三步并作两步, 想上前拦着。 李治淡淡扫一眼左右,宦者们立即垂下头, 躬身往后退。 裴英娘松开拳头, 给李治看她刚才从他的发丝间摘下的花瓣,“阿父头上有朵桃花。” 桃花娇美,少女柔嫩的掌心也染了几分细腻粉艳。 李治眉眼微弯,神态温和,拈起裴英娘掌中的桃花瓣, “水溢芙蓉沼, 花飞桃李蹊, 桃花落尽,快到夏日了。” 裴英娘低下头, 想笑不敢笑, 李治念的句子是首闺怨诗,她前几天刚背会。 第85节 李令月洗净双手, 移到小火炉前,捡起李旦刚刚放下的钳子, “到夏日就吃不着烤梨了, 今天赶巧,我给阿父烤一只炉端梨吃。” 李旦和裴英娘让开位子,一人一边,搀扶着李治靠坐在软褥上。池边时有凉风吹拂, 裴英娘怕李治受凉,吩咐宫婢把山水人物六曲屏风抬进阁子里挡风。 屏风以湘妃竹为框,屏面是洁白的丝绢,上面绘以苍茫秀逸、烟霞环绕的山水风景。日光透过薄如蝉翼的丝绢,洒下一片浅淡光斑,宁静的山水陡然活了起来,画面上似有光华潺潺流动。 李令月头一次伺候别人,虽然有宫婢在一旁帮衬,烤出的梨子还是黑乎乎的,色、香、味中,勉勉强强占了个香。外面已经烤得焦黑,里头的果肉还是硬脆的,咬一口,齿间一时热,一时冷,有种半生不熟的感觉。 李治勉强吃了两块,喝口茶,笑着摇头,制止正准备烤第二只、忙得热火朝天的李令月,“我吃不了多少,别忙活了。” 擦净手,指一指宫婢撤下去的棋盘、棋桌,“刚才你们在下棋?来,十七,陪我手谈几局。” 裴英娘下意识躲到李旦背后,李旦和她下棋,总是会留几分余地,而李治平时温和,到棋盘前时,一反常态,下子毫不留情,完全以看她头疼为乐。 李治对她几乎有求必应,也只有在下棋的时候,不论她怎么撒娇卖乖,全没用。 都说棋品看人品,在李治身上不适用。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裴英娘和李治玩博戏的时候没放水,李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故意的。 天知道她真的不是有意的,运气这种事,她也做不了主呀! 李旦侧过脸,裴英娘柔若无骨的双手攥着他的胳膊,探出半个脑袋,一脸畏惧,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眸子里满是乞求之意。 他轻轻笑了一下,拍拍裴英娘鬓旁的簪花,柔声道,“去和令月玩吧。我来与阿父手谈。” 裴英娘徐徐吐出一口气,李旦这么讲义气,不枉她之前任劳任怨,为他沏了那么多次茶。 李治执白子,李旦执黑子,父子俩默不作声,摆开架势,开始在方寸之地上拼杀。 裴英娘坐在旁边围观,一开始李治气势如虹,李旦节节败退,就在她以为李旦要投子认输时,棋局忽然峰回路转,李旦很快扭转败局,和李治争抢主动权,双方陷入胶着状态。 到后来,裴英娘已经看不懂父子俩到底谁占优势了。 一对碗口大的蝴蝶从阁子前翩跹而过,李令月眼前一亮,拈起团扇,“走,英娘,咱们扑碟去!” 裴英娘接过半夏递来的一把绿地绣梅花山鸟天净纱葵花扇,欣然起身,下棋不好玩,看别人下棋,更不好玩。 池岸遍植花木,绣球、牡丹、芍药、茶花竞相绽放,姹紫嫣红,香气浓郁。 李令月追着彩蝶踩入花丛,裙角拂过花枝,花粉簌簌飘落。 两人围着池子西南角转了一个大圈,累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别说抓蝴蝶了,连蝴蝶翅膀都没够着。 半夏和忍冬找来竹竿,黏上纱网,一转眼的工夫便网了四五只色彩艳丽的彩蝶,笼在纱罩里,给裴英娘和李令月玩。 李令月围着纱罩稀罕了一会儿,过足了瘾,让人把蝴蝶放了。宫婢取蝴蝶的时候很有分寸,没有伤到它们的翅膀,蝴蝶重获自由,扑腾着双翅飞向远方。 穿过曲桥,回到水阁,宫人端着温水巾帕和香膏上前伺候。裴英娘和李令月在阁子外面洗了脸和手,蹑手蹑脚踏上石阶。 风声轻柔,宫婢、宦者们大气不敢出一声,里头静悄悄的,偶尔响起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李治和李旦还未分出胜负。 李令月爱热闹喜庆,喜欢打双陆,对黑白棋子没兴趣,坐得远远的。一时觉得腹中饥饿,让昭善去膳房取茶食点心。不等昭善回来,她趴在凭几上,脑袋一点一点,打起瞌睡。 裴英娘松开自己挽着的织金藕丝褐刺绣对凤牡丹披帛,展开来盖在她身上,怕披帛滑落,尾端松松系起,打了个蝴蝶结。 她忍不住笑了笑,觉得眼前的李令月像一只被打包妆点的瓷娃娃。 父子俩全神贯注,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动静。 李治神色平静,似乎胸有成竹。 李旦额前爬满细密汗珠,双唇紧抿,眉头微蹙,显然苦恼至极。 裴英娘有些心疼,高手过招,付出的心力不是她能体会得到的,早知道李旦和李治下棋下得这么辛苦,还不如让她陪李治解闷。她下棋通常是想一步下一步,没有深谋远虑、铺排陷阱,李治猜不出她的节奏,有时候反而会因为想得太多,被她的下法难住。 她想了想,抽出袖子里的丝帕,为李旦拭去汗水。 她刚才在花丛里转了大半天,洗手之后抹了茉莉花仁制成的珍珠粉,袖子里暗香浮动。 李旦愣了一下,微微扭过脸,下颌紧绷。 裴英娘跪坐在簟席上,伸直胳膊,一边给他擦汗,一边朝他使眼色:赢了又没彩头,输了便输了罢,输给自己的父亲,一点都不丢人。 李旦低下头,方便她的动作,紧抿的唇角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裴英娘不明白,他不能认输。 父亲在试探他,他既不能故意藏拙,也不能突然迂回婉转,他得和从前一样落子,但他的心态早就和少年时不一样了,所以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翼翼,无比艰辛。 李旦定了定神,捏紧棋子,重新投入棋局之中。 裴英娘怕打扰他的思路,收回手,撑着下巴,坐在旁边发呆,不能替李旦解忧,就坐着陪他罢,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她收回手之后,李旦鼻尖仍有余香缭绕。 淡淡的香气中,他徐徐落下一子,余光看到裴英娘茫然懵懂的样子,心头的烦躁渐渐隐去。 她愿意陪着他,就够了。 现在还没到时候,他必须镇定。 黑白棋子你来我往,无声厮杀。 出乎裴英娘的意料,这一局最后竟是李旦赢了。 她两手一拍,起身为李旦斟了杯茶,谁赢,谁就能吃第一杯茶,“阿兄辛苦了。” 李旦接过茶盏,谦逊道:“阿父,承让了。” 李治亦有些疲累,缓口气,挥挥手,和煦笑道:“不错,棋艺又精进了。”深深看李旦一眼,转而对裴英娘道,“十七的茶泡得这样好,以后不知谁家儿郎有福气,能天天喝到你沏的茶。” 李治时常提起李令月和薛绍的婚事,但很少和裴英娘说类似的玩笑话,她呆了一呆,意识到李治确实在打趣自己,挑起柳叶眉,笑嗔说,“阿父嫌我烦了?可惜我嫁杏无期,阿父还得担待我几年。” 李治失笑,端起茶盅,浅啜一口。 也许是时候和十七挑明了,若是她不喜欢执失云渐的话,还可以选别人。秦岩、崔奇南也不错。 李旦垂眸,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心底却骤起波澜,阿父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如果是,那阿父的态度确实和他猜测的一样。 想也不想,直接断绝他的希望,连个争取的机会都不给他。 他面不改色,袖中的双手紧紧蜷握。 茶香袅袅,李令月嘤咛一声,朦胧醒来,揉揉眼睛,“我的醍醐饼呢?” 阁子里的人都笑了。 兄妹几人送李治回含凉殿,等他歇下,才一起告退。 宦者放下重重帷幕,燃起一炉四叶饼子香,清烟围绕着狻猊鎏金香炉,盘旋蒸腾。 李治屏退侍者,靠在凭几上,鬓发松散,眉间现出几分颓丧疲态。 一名着窄袖袍的千牛备身疾步入殿,拱手抱拳:“陛下,相王每日晨起练字,午时独自用膳,下午和儒学士们讲道论书,除了偶尔和英王相约出游以外,几乎足不出户,不曾有什么异常之举。” 李治沉声问:“常乐公主府没有他的人?” 自从褚氏现身之后,常乐大长公主府忽然厄运连连。先是驸马赵瑰骑马时不小心摔断腿,然后是常乐大长公主被噩梦魇着了,大病一场,瘫倒在床,神志不清,连起身服药都得靠使女搀扶,赵观音回公主府为母侍疾,也病了,之后接二连三,时不时有公主府的家奴暴病而亡,这个月听说已经死了三个甲士、两个使女。 公主府上上下下惊恐万分,战战兢兢,四处求医问药,要不是知道武皇后的忌讳,他们早把巫师请进家门了。 驸马无奈之下,上书李治,想请明崇俨登门做法,为公主府除灾解厄。 李治没有答应,只赐了些贵重药品给姑母。 常乐大长公主是庶出公主,并非他的嫡亲姑母,他对这位脾气暴躁的长辈耐心有限,之所以容忍她一而再再而三轻慢欺侮十七,不过是为了安抚她背后的其他宗室罢了。 现在十七已经名声远播,获得宗室的认可,李显和赵观音也举案齐眉,有了夫妻过日子的烟火气。李治不会继续纵容常乐大长公主仗着高祖之女的身份任意妄为。 他准备等褚氏和裴玄之的争端消停以后,警告姑母,还没来得及下手,公主府已经闹翻天了。 李治没有怀疑裴英娘,她不爱多事,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不会贸然反击,真要报复,也不会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这一点和他很像。 有时候李治发觉裴英娘根本没把姑祖母的针对放在心上,她似乎笃定姑祖母会自食恶果,所以懒得理会姑祖母的挑衅。 不是十七,那会是谁呢? 也不知道是哪一点让李治心生警觉,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小儿子李旦身上。 同样是幼子,李治知道,李旦绝不像表面上那么谦逊古板。 李治比李旦幸运,阿耶李世民是可以名垂千古的睿智帝王,但在后宫内帷之中,李世民有种让人匪夷所思的迟钝。 他疼爱魏王李泰,屡屡为李泰做出破格之举,李泰提出想要邀集崇文馆学士编撰书目时,他想也不想,一口答应。当时连东宫洒扫的小奴都明白,李泰是在收拢人心,和太子李承乾抗衡。英明神武的阿耶,却无知无觉。 朝堂上的太宗皇帝,赏罚公正,心机深沉,回到寝宫,他也只是个平凡的父亲。 李治从小在李世民身边长大,李世民对他的性情了如指掌,他同样知道父亲的好恶。 太子李承乾被废后,拥立李泰的呼声一日日高涨。李治明白,阿耶疼爱李泰的同时,也给了自己太多的殊荣和优待,李泰容不下他。 所以,在李泰得意忘形之下对他耀武扬威后,他“吓得”夜不能寐,短短几天,瘦得弱不禁风,每天满面愁容,长吁短叹。 李世民手把手将他养大,很快发现他的异常,追问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李治泪如雨下,不肯说。 直到李世民再三逼问,才吞吞吐吐说了李泰威胁他的事。 李世民把他当成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根本不会提防他。 他靠眼泪和舅舅长孙无忌的帮助,成功让李世民彻底厌恶从前最疼爱的兄长,将皇储之位收入囊中。 李治比谁都清楚,李世民最反感宫廷阴谋,一旦揭开李泰的真面目,李泰永远不可能再重夺李世民的欢心。 李旦比李治年轻的时候做得还要好,好到连武皇后曾和李治开玩笑,说李家或许要出一个大文豪了。 但李治不是李世民,在兄弟相争之上,他比阿耶更敏锐。 因为他是看着两位嫡亲兄长一步步走入困局长大的。 千牛备身回话的声音打断李治的思绪,“回禀陛下,卑职仔细探查过公主府,相王的部属的的确确从未和公主府的人有什么接触,杨知恩常去东市为相王寻找珍奇古玩,奇花异草,没有暗中和朝臣来往。” 李治顿了一下,“奇花异草?” 千牛备身道:“永安公主喜欢收集各地的果木种子,相王搜集到的草木名花,大多数都送去了醴泉坊。” 李治眉头微皱,长叹一口气。 之前在温泉宫派遣李旦去处理雪灾之事,其实也是试探他的意思。李旦谨守本分,回到长安以后,重新归于沉寂,确实不像是有野心的样子。今天和他下棋,他的棋风一如往日,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李旦可以装模作样,但棋风是骗不了人的,李治看得出来。从前父子俩下棋,他也总是全力以赴,即使被逼入绝境,满头大汗,也不放弃。 第86节 常乐公主府一连串的倒霉事,应该不是李旦授意别人做的。 或许是哪方投机取巧之人想讨好武皇后,也不一定。 李治并没有因为李旦的嫌疑解除而轻松多少,如果说武承嗣对十七的执念是求而不得的恼羞成怒,那么李旦的呢…… 他还小,不知道会面临什么。 十七立足的根本是她已经改姓李氏,这一点不容更改。 李治挥退千牛备身,扭开狻猊香炉炉顶的锦泥罩子,让香气更好地散发出来。 他得尽快为十七订亲,她和令月差不多大,同时出嫁,也未为不可。 在那之前,他得先让李旦收心。 三天后。 裴英娘和李治在凉亭对弈,李令月坐在一旁逗弄一只毛皮油亮的狸花猫。凌霄花藤攀援着栏杆,爬上凉亭翘起的飞檐,枝叶油绿,不久过后便能绽出一枚枚艳红花苞。 宦者躬身走进凉亭,小声道:“大家,人都来了。” 李令月抬起脸,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狸花猫,花猫懒洋洋地趴在波斯地毯上,任她揉捏,“谁来了?” 宦者抬眼看向李治,见李治点头,才轻咳一声,缓缓道:“回禀公主,今天大家要为八王选妃,世家女郎们应召前来,已在太液池畔等候。” “阿兄又要选妃了?” 裴英娘原本一手支颐,一手摇扇,等着李治落子。听到宦者的话,目瞪口呆,手里的葵花扇跌落在间色裙上,继续往下坠落,镶金翠竹扇柄缀着貔貅形状的玉石扇坠,累沉沉的,打在脚尖上,有点疼。 得亏她今天穿的是宫锦云头履,脚趾才险险躲过一劫,没有砸出包来。 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怎么好端端的,又选妃了? 半夏拾起葵花扇,拂去细尘,毕恭毕敬递回裴英娘手边。 裴英娘有点心不在焉,接过扇子,心里浮动着一种古怪的感觉,她真没想到,难得鼓起勇气来陪李治下棋,竟然会遇到这种状况。 李治看一眼裴英娘,指间的白子迟迟没有落入棋盘,“怎么,很意外?” 裴英娘皱眉想了想,摇摇头。她入宫时李旦没有婚娶,后来李治病重,太子病倒,几次迁宫,李旦的婚事一拖再拖,现在李治病愈,李旦确实该娶亲了。 不知道李旦会娶什么样的女子为妻,窦家的,还是刘家的? “我过去看看。”李治把棋子放回琉璃碗,站起身,“今天有切鲙吃,你们俩先回含凉殿。” 裴英娘和李令月同时起身,目送李治走远。 李治的背影刚刚消失在回廊深处的转角,李令月立刻收起恭敬之色,哈哈一笑,“阿父给八兄挑媳妇,这么好玩的事,我哪能错过呀!” 一把拉起裴英娘的手,“走,咱们过去看看,回头好给八兄报信。” 裴英娘浑浑噩噩,被李令月一路拖拽着到了太液池畔。 侧殿前珠环翠绕,环配叮当,环肥燕瘦的各色美人们或立或倚,三三两两围在一块儿谈笑。虽说是为选妃而来,但世家之女们并无扭捏之态,远远看去,有点像是赏春花会。 李令月趴在栏杆后,摇着紫竹柄团扇,一边把各家小娘子的来历讲给裴英娘听,一边啧啧道:“我瞧瞧,怎么竟是生面孔?那一个穿红裙子的倒是不错,就是黑了点,八兄好像喜欢身姿娇小、皮肤白的……” 她忽然变了脸色,“怎么回事?韦沉香怎么也来了,八兄正妃,岂会选一个七品小吏之女!昭善,过去看看!” 昭善应喏,悄悄去打探消息,不一会儿去而复返,小声道:“公主,听说这次圣人并不是为八王选正妃,而是先挑几个侍妾美姬赐给八王,为八王开枝散叶,所以今天请来的小娘子要么是庶女,要么是世家的旁支远亲。” 李旦不愿匆匆成亲,但相王府还是筹备建造好了,偌大的王府可以没有内妇操持庶务,暂时由长史统管内外院,但后院没有姬妾,就奇怪了。 李治先为李旦纳妾,也算情有可原。 李令月心里有点膈应,温泉宫那夜的事和韦沉香脱不了干系,“就算是选姬妾,也得从世家之女里头挑,韦沉香还不够资格。” 昭善嘴唇蠕动了两下,迟疑了一会儿,“韦娘子是八王妃推荐的。” 李令月轻哼一声。 裴英娘依稀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怔忪片刻,“窦五娘也来了?” “哪里哪里?”李令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蹙起眉头,“窦姐姐果然本性难移……她忘掉执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强调一下,1vs1,不会纳妾……名义上的妾室也不会有 第66章 窦绿珠见一个爱一个的散漫性子, 还是几年前的事, 李令月以为她自从看上执失云渐以后, 就改了呢! 她嘀咕几句,忽然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小娘子们的方向, 几乎要笑岔气, “六娘怎么又来了?” 昭善过去, 悄悄找到正坐在栏杆前生闷气的郑六娘,领着她走进凉亭里。 李令月看着头戴珠翠双钗,身穿簇新蜀锦襦裙,唇边贴面靥,额间饰花钿,明显精心打扮过的郑六娘, 目光同情, 促狭道:“你不会真喜欢我八兄吧?” 正妃选不上, 来应选妾室?不是昏了头,就是用情至深, 认准李旦非他不嫁了。 郑六娘揎拳撸袖,摘掉鬓边一朵硕大的百两金,扔到李令月怀里, 追着她拉拉扯扯嬉闹了一会儿, 气呼呼道:“我是被大母骗来的!她说……” 她突然眼珠一转,面上浮起晕红之色,闭紧嘴巴, 低头绞着裙带,不说了。 李令月推推她的胳膊,“姑祖母说什么了?” 郑六娘轻哼一声,“反正我是被骗的,要不是刚才碰上窦五娘,我还不晓得今天是为八王选妃呐!” 李令月心里一动,笑着问:“窦姐姐来凑什么热闹?难不成她也是被骗来的?” 郑六娘低头整理衣裙,“她不是自己来的,窦家七娘、八娘、九娘今天都来了,她来给妹妹们壮胆。” “原来如此。”李令月点点头,难得窦绿珠坚持几年没变心,眼看执失云渐就快回长安了,她应该不会这么快移情别恋。 “你和韦沉香一起来的?”李令月揪着攀援到凉亭里的花藤,把叶片撕得粉碎,脸色阴沉。 郑六娘愣了一下,转头和斜倚在栏杆旁的裴英娘对视一眼。 裴英娘以扇遮面,露出一双秋水般的清亮眼眸,朝她摇摇头。 韦沉香的身份其实不算低微,不然赵观音哪会和她成为手帕交,做李旦的妾室还是够格的,李令月怀疑赵观音的用心,才会对韦沉香格外挑剔。 李令月和李显、李旦年龄相近,难免对这两位兄长更在意一些。 郑六娘想了想,道:“公主多虑了,我看韦娘子似乎也无意于选妃,她今天连衣裳都没换呢,打眼看去,就她穿得家常。” 并不是说穿得家常不好,但是这种进宫觐见的郑重场合,不特意装扮一番,有怠慢皇家的意思在里头。不论那人生得如何貌美出众,只要表现出轻慢之意,李治绝不会挑她。 李令月将信将疑,“既然她不想做相王妃,那何必来参加遴选?不来不就行了!” 郑六娘笑了笑,“你可冤枉她了,她不是故意卖弄姿色,还不是你那个嫂子非撺掇着她来,她推却不过,只好来了。刚才她还和我抱怨呢,说是英王妃硬把她赶进宫门的。” 三人说笑间,含凉殿的宦者欠身走进凉亭,“大家请两位公主入殿。” 李令月吐吐舌,踮起脚张望一阵,没看到李治。 “阿父怎么晓得我们在这儿?” 宦者眼观鼻鼻观心,不吭气。 郑六娘站起来,理理锦绸披帛,“我得回去了。这一次怪我疏忽大意,才会中计,下一回大母再敢骗我,我就离了长安,走得远远的!” 李令月和裴英娘目送她走远。 宦者在前头领路,两人一路分花拂柳,沐浴着初夏的和煦日光,回到含凉殿。 李令月走着走着,忽然拍手大笑,莞尔道:“六娘有心上人了!” 裴英娘摇着葵花扇,回想刚才郑六娘说话时的娇羞情态,确实像芳心暗动的怀春少女,“阿姊怎么看出来的?” “她不晓得今天是给八兄选妃,打扮得这么郑重,兴冲冲进宫来,总不会是为了讨好阿父吧?”李令月眉眼带笑,细长眉眼弯成两道月牙,笑得胸有成竹,“她肯定以为进宫能够见到那位郎君,才特意装扮的!” 裴英娘细想了想,秦岩这几天来回蓬莱宫和国公府传递消息,并不当值,如果真按李令月所说,郑六娘是为心上人进宫的,那么她的心上人不可能是秦岩。 她觉得有点可惜,秦岩和郑六娘其实挺般配的。 用膳在含凉殿的后殿。 裴英娘和李令月在廊前脱下木屐,换上锦履,顺着回廊步入内殿,竹帘半卷,墙角的鎏金凫鸭香炉袅袅喷着一股清烟,后殿南面大敞,临着满院似锦繁花。 水声潺潺,落英缤纷。穿红着绿的宫婢们三三两两散落在花丛中,提着竹篓,手执银剪子,绞下几朵含苞待放的芍药,送到廊檐下,装点盛透花糍的银盘。 李令月叉起一枚透花糍,细嚼慢咽。 庭院内响起窸窸窣窣的衣裙曳地声,宫婢托着几案盆碗进院。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走在最后面,阳光笼在他肩头,背光的脸看起来有点模糊,但五官仍然深刻俊朗,轮廓分明。 他走到廊檐下,脊背挺直,面容冷肃,长靴踩在摩羯纹地砖上,哒哒响。 李令月吃了茶食,刚端起一杯茶润润喉咙,看到执失云渐,差点一口茶喷出来,“执失怎么回来了?” 大军不是还在回程的路上吗? 裴英娘也面露诧异之色,执失云渐的伤这么快养好了? 蔡四郎说执失云渐毒入肺腑,双手差点废了。她之前以为他要将养个大半年才能好,还为他伤感了一阵子呢。 裴英娘放下葵花扇,略微欠了欠身。 执失云渐眼眸低垂,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公主。”半夏的声音在裴英娘背后响起,“执失将军找您借一样东西。” 裴英娘扭过头,执失云渐站在廊檐下,慢条斯理地扎紧袖子,宫婢端着泡了满满半盆紫苏叶子、香茅草的铜盆上前,服侍他洗手。 他的手宽大厚实,手背有数道疤痕,伤疤愈合后留下浅浅的印迹,并不狰狞,只是多了几分沉重的沧桑感。 “执失要表演切鲙。”李令月瞪大眼睛,惊讶了一会儿,摩拳擦掌,侧头和裴英娘说,“他的刀法最好,切出来的鱼片比东海进贡的鲛绡还薄,别人没有他这样的手艺。前几年他在大朝会上表演过,自那以后就不肯在人前显露身手了,没想到今天他竟然肯再做一次切鲙!不晓得阿父怎么说动他的。” 裴英娘哭笑不得,执失云渐好歹也是带着赫赫军功回来的,而且还身负重伤,九死一生,刚养好伤,头一回进宫,李治竟然让他切生鱼片给她们俩吃? 她不由得一阵心虚,怎么有种烽火戏诸侯的感觉? 银盘和一碟碟做蘸酱用的芥末、蒜泥、豆豉、酸果都准备好了,只等执失云渐下刀。 他站着没动。 裴英娘看他两手空空,腰间也没有佩戴横刀,反应过来,执失云渐大概是想找她借一把趁手的利器。 刚好蔡四郎回长安时,把那柄匕首带回来了,那是他的旧物,他用起来应该很顺手。 执失云渐的伤才好,可能用不惯膳房的刀具。 第87节 裴英娘缓缓道:“匕首在书室西北角,我记得好像是用一张黑地宝相花纹的包袱皮包着的。”说完这话,她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浮起,饮过人血的匕首拿来切鱼片,好像不大合适吧…… 半夏答应一声,正要回去取匕首,裴英娘叫住她,“等等。” 她站起身,走到回廊前,回廊建在高台上,她刚好能和执失云渐平视。隔得近了,她发现他鬓边梳了几条小辫子,辫发抿在幞头下,平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应当是突厥男儿的某种风俗,“执失将军要借匕首么?我阁中有柄短剑,是波斯所贡之物,削铁如泥,不知能不能入将军的眼。” 毕竟待会儿切鲙做好了,是给她和李令月吃的,事关自己的肠胃,马虎不得。那把波斯匕首是李旦今年送她的生辰礼,还从来没用过呢,绝对干净卫生。 执失云渐轻声道:“够锋利就行。” 裴英娘忍不住扶额,敢情执失云渐根本没想过拿杀过人的匕首切鱼片有什么不对?只要好用就可以? 幸好她多问了一句,不然她哪能吃得下…… 半夏取来匕首,李旦送裴英娘的生辰礼,当然不可能是凡物,执失云渐抽出剑刃,雪亮的寒光映在他脸上,庭院里霎时静了一静,细微的粉尘在空气中浮动,剑气凛冽。 李令月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八兄送你的匕首?你又不像房娘子那样喜欢舞刀弄枪,好好的,八兄送你一把宝剑做什么?” 裴英娘回到坐褥前,矮身坐下,宽大的衣袖像水波一样倾泻而下,盖在石榴裙上,笑着道:“至少比阿姊送的花王好。” 李令月一掷千金,把今年洛阳牡丹花会的魁首花王买下来了,送给裴英娘当生辰礼。 秋葵看到那株绿牡丹的时候,喜极而泣,稀罕得不得了,差点跪倒在花盆前。 裴英娘却无动于衷——几百万钱,就买了一朵牡丹!李令月的钱如果多得花不完,可以分给她呀,为什么要买一株只能看不能吃的牡丹花呢…… 相比之下,李旦送她的匕首和夜明珠简直是贴心,又实用又贵重。 她对匕首没兴趣,但是她喜欢胡人装饰剑鞘的宝石呀!胡人擅长鉴宝,他们的宝石珠玉大部分是真品,不像东西市鱼龙混杂,市面上一堆质量参差不齐的仿制品——真货倒可能是真货,但是商人们一般真假掺着卖,连宫里的工匠都没法辨别好坏。 其实李旦问裴英娘想要什么的时候,她暗示过李旦可以直接送钱送珠宝,简单直接,省事方便。 李旦残忍地否决了她提的要求。 不过第二天李旦就把宝石摞宝石的短剑和鸡卵大的夜明珠送到东阁——还是向她妥协了。 李令月轻哼一声,拒绝接受裴英娘的委婉批评,“我送的绿玉百年难得一见,胜过百两黄金,八兄只是投你所好罢了!” 裴英娘扑哧一笑,“生辰礼就是要投其所好才对,阿姊过生辰的时候,三表兄送你一幅画,比不上崔七郎的,你还不是很喜欢?” “那哪能一样呢!”李令月脱口而出,随即皱起眉头,哪里不一样呢? 裴英娘和李旦,她和薛绍…… “英娘!”她霍然侧过身,一把攥住裴英娘的手,发鬓上的胡蝶钗缀着珠串,流苏轻摇,叮叮当当响。 “唔?”裴英娘和半夏摆好蘸碟,抬头看她,眼神澄澈天真。 英娘经历了那么多事,不该还有这样如孩童一样纯真的眼神,可她就是如此,看透宫中纷争,依然珍惜每一个人对她的好,哪怕她知道这一切犹如镜花水月,很可能长久不了。 李令月勉强笑了一下,“你总是偏心八兄,我要生气了。” 裴英娘看她神情有异,一时摸不准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不高兴,挽起她的胳膊,撒娇道:“谁说我偏心阿兄的?我明明最喜欢阿姊了。阿姊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又大方又稳重,谁都比不上你。” 李令月脸色平缓,刮刮裴英娘的鼻尖。想到她刚入宫的时候,就和八兄最亲近,那时候她形单影只、孤苦无依,宫里也只有八兄照拂她,现在两人比别人亲密些,倒也算正常。 那么不对劲的就是李旦的态度了,李弘和李贤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儿女绕膝,李显被赵观音管得紧了些,才后院凋零,但听说私底下有不少风流韵事…… 八兄在等什么呢? 剑刃划破鱼腹的声音传到李令月耳中。 宫婢们抬着两口瓷缸走到廊檐下,执失云渐伸手如电,手腕微沉,牢牢抓住一尾活鱼,按在俎上,剑刃刷刷几下,眨眼间清理鱼杂鱼头。银芒闪耀间,薄如蝉翼的鱼片仿佛落雨一般,飘洒在铺了一层冰山的银盆里。 庭院里侍立的宫婢、宦者们看得目不转睛,啧啧称叹。 执失云渐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犹如行云流水,似漫不经心,又像全神贯注,优雅而赏心悦目。 一盘晶莹玉润、轻薄细嫩的鱼片送到食案前,李令月挑起一枚鱼片,蘸上芥末、芫荽和捣成泥的橙肉,滋味鲜甜,不带一丝腥气,和记忆中的一样味美。 她满腹心事,丰腴鲜嫩的切鲙也没法让她轻松起来。 裴英娘看一眼执失云渐,谨慎地夹起一枚鱼片,送入口中,执失云渐这么沉稳可靠,他做出来的切鲙,应该能吃吧? 宦者们簇拥着李治从回廊另一头走进后殿时,执失云渐已经洗净手,坐在廊檐下吃茶。 李令月频频走神,心不在焉,裴英娘只好担起活跃气氛的责任,向执失云渐打听剑南的风土人情。 执失云渐想了想,道:“剑南山势陡峭,溪涧沟谷,茫茫大山,连绵千里。” 他没有去过剑南道繁华的市镇城郭,一直在大山里打转,看到的都是险峻巍峨的高山丛林,汹涌澎湃的河流险滩。 裴英娘又问他当地的气候如何。 执失云渐正襟危坐,“白天凉爽,夜里幽凉。越往西边越冷,不到八月就大雪纷飞。” 裴英娘在脑海里勾勒了一下地图,执失云渐不会是跑到高原去了吧? 这时李治缓步进殿,含笑看两人一眼,“在说什么呢?” 他气色不错,唇边噙着欢快的笑意。 裴英娘心中暗暗道,阿父这么高兴,是不是阿兄的姬妾人选挑好了? 李令月直起身,笑眯眯道,“执失正和英娘描绘他在剑南道的见闻。” “喔?”李治神态放松,盘腿而坐,“朕也来听听,你这两年可有什么不寻常的经历?” 执失云渐垂眸,望着杯中晶莹碧绿的茶汤,一言不发。 李治等了半天,不见他开口,嗤笑一声,“你这小子……” 执失云渐仍然不开口。 裴英娘见状,岔开话道:“阿父耽搁了好久,错过执失将军的切鲙了。” 执失云渐本来就不是口齿厉害的人,刚才她要他讲一讲剑南道的地理风物,基本上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别的话绝不多说。如果是秦岩或者其他人去了一趟剑南道,还立下战功,被人问起在战场上的经历时,牛皮几天几夜都吹不完,他呢,简简单单几个字就概括了,老实得近乎单调乏味。 李治要执失云渐主动开口,有点强人所难。 看到裴英娘为执失云渐解围,李治挑眉,笑了笑,道:“也罢,方才辛苦大郎了,你先去东廊歇着,待会儿朕有话和你说。” 执失云渐应喏,起身离开。 “令月也回去吧,今天你姑祖母来了。” 李令月当即皱起脸,她大意了!看到窦绿珠的时候,她就该想到的! “儿告退。”她回头看一眼裴英娘,“英娘,狸奴还在凉亭呢,记得派人去接它。” 不等裴英娘回答,慌慌忙忙走了。 狸花猫也是薛绍送李令月的生辰礼物之一。 李治吩咐身边的侍者,“跟着公主回去,让她慢些走,别摔着。” 侍者们屈身答应,陆陆续续散去。 半夏和忍冬也悄悄退下。 廊檐下空无一人,庭阶寂寂。院里的花朵在骄阳下曝晒了半天,开始打蔫,溪水仍旧静静流淌,水声淙淙。 “十七。”李治靠着锦缎隐囊,轻声问,“你觉得执失怎么样?” 裴英娘跪坐在茶炉前,为李治煎茶,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粉藕般的皓腕,闻言笑了笑,“执失将军忠心耿耿,乃良臣将相。” 李治眸光暗沉,看着她姣好的侧脸,接着问,“你觉得他将来会是个好驸马吗?” 驸马? 李令月的驸马只可能是薛绍,执失云渐怎么会是驸马? 裴英娘抬起头,瞳孔张大,满面愕然。 “阿父……” 她手腕轻轻颤抖,差点握不稳银匙。 “几年前我就有这个打算,那时候你还小。”李治柔声道,“现在不必瞒着你了。” 裴英娘不自觉攥紧银匙,指节发白,久久无言。 咕嘟咕嘟的茶水沸腾声唤回她的神智,她往缶里加了一瓢冷水,把雪白的水花压下去。 “执失云渐……”她定定神,直接叫执失云渐的全名,“他知道阿父的心思吗?” 李治点点头,“他三年前就知道了。” 裴英娘咬了咬嘴唇,也就是说,早在窦绿珠大胆追求执失云渐之前,李治就有指婚的意思了。 她觉得这有些匪夷所思,执失云渐和她来往时,从来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她以为他们俩经过武家兄弟的事,是默契的同盟,根本没有想过其他。 毕竟执失云渐比她大了差不多十岁,而且老成稳重,在她眼里,执失云渐甚至像她的长辈。 “执失……执失云渐是怎么想的?” 李治微微一笑,“他曾以先祖之名立誓,愿意用军功来换取迎娶你的资格。” 裴英娘讶然,想起李令月对她说过,执失云渐志在建功立业,不愿早娶,才谢绝了各大世家的联姻…… “你别怕。”李治揉揉裴英娘的脑袋,“执失虽然少了点少年人的活泼开朗,但他表里如一,会一心一意待你好的。” 裴英娘心乱如麻,干脆拨弄炉灰,把细火慢烧的炉火熄灭。 两世为人,她从来没有纠结过感情之事,上辈子是来不及喜欢上别人,这辈子是年纪小,还没想过…… 成亲是一辈子的事,想到可能要和执失云渐携手共度一生,裴英娘眉尖微蹙。 她跪在李治面前,稽首道:“阿父,我……我不想这么早嫁人。” “只是赐婚而已,不必急着出降,等你什么时候想嫁了,我再昭告天下。”李治默默叹息一声,他没想到裴英娘会吓成这样,看她脸色苍白,心里有些不忍,犹豫片刻后,终究还是怜惜占了上风。 他苦笑了两下,如果是从前,他根本不会心软,册书拟定,定下成婚的日子,裴英娘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 他还是老了。 “也罢,赐婚的敕书还在中书省,没有存档。”李治拉起裴英娘的手,声音不自觉带着安抚的哄劝味道,“我这就命人把敕书收回来。” 他扬起手,立刻有一个身手利落的年轻男子飞奔入殿,跪在他身后,听他吩咐了几句,抱拳道:“卑职遵命。” 等男子走了,裴英娘颤声道:“那……执失云渐怎么办?” “我没有允诺过他什么。”李治拔下发冠上的玉簪,挑开茶炉的盖子,炭火还没有完全熄灭,空气流入后,木炭重新燃烧,“他自己说的,如果你不愿意,他不会领旨。” 裴英娘靠在李治怀里,心头一阵恍惚。执失云渐是个正人君子,肯定会说到做到,即使敕旨发出去了,他也绝不会用赐婚的敕旨来逼迫她。但是,什么都可以随波逐流,唯有感情不可以随便将就,她不想匆匆嫁人,然后和对方相看两相厌,最终成为一对怨偶。 “你觉得愧对执失的话,可以给他一个机会,试着慢慢接受他。”李治不用费心去猜,就能看出裴英娘此刻在想什么,“十七,我找不出比执失更稳妥的人了。” 第88节 这一句叹息,不知藏了多少无可奈何和深切关怀在里头。 裴英娘看着李治鬓边的白发,鼻尖发酸,李治是真心为她着想的。 温暖的和风中,她听到自己声音响起:“好。” 第67章 裴英娘安慰自己, 或许她只是太惊讶了, 才会下意识抗拒, 也许过段时间,她会想通的。 她不讨厌执失云渐,给对方一个机会, 也是给她自己一个机会。 但是她仍旧觉得心口闷闷的, 有些喘不过气。 她煮好茶, 泡了两杯,一杯给李治,一杯给她自己。 岭南岩茶不必窨花也有一股馥郁的花香,甘馨适口,释躁平矜,能让她冷静下来。 她想着心事, 没注意杯口缭绕的热气, 手腕轻翻, 一口滚烫的茶吞进喉咙里,顿时满头冒汗, 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烫了一遍。 像是被烈火炙烤之后,又被针扎一样,疼得她嘶嘶直吸气。 李治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唤来宫婢, “怎么就怕成这样了?” 心里不免有些愧疚,揽着她的肩膀,让她把舌头吐出来。 裴英娘怕他担心, 躲闪着不给他看,含含糊糊道:“过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话,眉头皱得愈紧,显然还是疼的。 李治垂下手。十七小时候就瘦小伶仃,唯有脸颊和双手圆润,现在长高了,身形愈发清瘦,如果不是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透出的勃勃英气,她看起来依然比同龄的小娘子要小。 还是他太心急了。 半夏匆匆进殿,仔细检查裴英娘红肿的舌头后,道:“还好没有烫出泡来。” 李治松了口气。 食案上有还没化掉的冰块,是刚刚装饰生鱼片用的,雕成层峦雪峰的形状,看起来凉意逼人,裴英娘想掰一块含着,李治按住她的手,“一热一冷,待会儿更要难受了,忍一会儿吧。” 裴英娘垂头丧气,抓起两柄绢扇,一边一个,对着自己的嘴巴使劲儿摇,下次再也不吃热茶了。 含凉殿外,宦者们追上李令月,“公主,大长公主在东边,您得往北边走,才能顺利回寝殿……” 李令月霍然转身,眼眉冰冷,沉声道:“谁说我要回寝殿了?” 宦者们互看一眼,面面相觑。 李令月掉头继续往前走,“相王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宦者领着李令月到了麟德殿。 后楼建有球场,场中正进行着一场波罗球赛,台下尘土飞扬,十几骑人影左奔右突,偃月形鞠杖击打在一块,响声震天。 李令月看到薛绍也在场中,嘴角轻抿。 宦者进场,跟着波罗球转移的方向跑前跑后,一匹黑色健马停在他面前,马上之人身着锦绣袍服,玉带皂靴,神情冷峻,眉宇之间略带几分阴郁,正是相王李旦。 宦者指了指李令月的方向,李旦把手中鞠杖掷到宦者怀里,引马朝李令月驰来。 “八兄怎么在打球?”李令月仰着头,笑眯眯道,“太液池边风景优美,风光正好,八兄不过去看看?” 李旦瞥李令月几眼,居高临下,不答反问:“今天怎么不上学?” 李令月看他对选妃之事如此漫不经心,基本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心里一沉,脸上仍旧堆着灿烂的笑容,欢喜道:“阿兄不晓得吗?刚才阿父把执失云渐召进宫来,为英娘赐婚,今天双喜临门,当然不用上学了!” 李旦脸色骤变,瞳孔猛然一缩,双手狠狠勒紧缰绳,一夹马腹,如风驰电掣一般,往含凉殿的方向,纵马狂奔。 烟尘滚滚,他刚刚驰出几步,猛然扯住缰绳,黑马惊怒交加,扬起前蹄,发出高亢嘶鸣。 他回头看着李令月,双眉略皱,翻身下马,示意等候在球场边的杨知恩牵走暴躁不安的黑马,眼风淡扫,轻声说,“令月,你在试探我。” 李令月握紧双拳,涂了鲜红蔻丹的指甲并拢成一簇花瓣的形状,“八兄,你究竟在想什么?你怎么能……”她看一眼左右,奴仆们站得远远的,没人会听到他们兄妹俩的对话,但是她仍然说不出口,因为一旦真落实了李旦的心思,她怕后果不可挽回。 “八兄……”她揉揉眉头,叹口气,“兴许你只是舍不得英娘出降,才会有这种…这种错觉,她向来敬重你,出宫以后也不会疏远你的。何况阿父早就为她定下执失云渐了,执失人品端方,家世显贵,相貌出众,是最适合英娘的人选,八兄千万别因为一时糊涂……” 他在想什么? 李旦自嘲一笑,从小到大,他哑忍淡泊,不争不抢,默默无闻,以至于头一次想要争取什么,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不赞同。 在他们眼里,他对什么都淡淡的,很少真正看重什么,这一次也应该和以前一样退让,和以前一样大度,才能皆大欢喜。 阿父忘了,他不是李显,李显会因为娶了赵观音,生米煮成熟饭而一天天淡忘房瑶光,他不会。 越是欲望淡薄的人,一旦动了念头,那就是刻骨铭心,至死方休。 他望着场中专心对敌的薛绍,“令月,我以前阻止你和薛绍见面,你恨我么?” 李令月怔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我晓得八兄是为我好。” 李旦一开始不赞同她和薛绍来往,后来见她主意已定,他很快改变态度,不仅没有再横加阻挠,还试图缓和武皇后和薛绍的关系。 可当时的状况和现在不一样呀! “那时候是我不对。”李旦轻声道,墨黑眼底闪动着微不可察的冷冽光芒,话锋一转,“你放心,我不会做出任何逾矩之事。” “但是八兄的心意不会改,是吗?”李令月咄咄逼人。 李旦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半晌后,答非所问,“不管怎么样,我不会把英娘置于难堪的境地。” 一声锣响,波罗球落入球网,场中的儿郎们振臂欢呼,气氛热烈。 薛绍的笑声传进李令月耳朵里,她抬头看着晴朗日空,想起第一次看到薛绍时的情景。 陌上少年,轻袍皂靴,俊眉秀目,笑起来的时候,格外好看,像雪后初霁的第一抹阳光。 长安城的世家官宦子弟中,不乏长相俊逸的美男子,薛绍固然俊秀无双,但远远没到迷倒众生的地步。 可李令月就是喜欢他,一看到他就心生欢喜,巴不得把所有好东西捧到他面前,换来他腼腆羞涩的笑容。 她合上双目,不一会儿复又睁开,“八兄,刚才我确实是在试探你。不过阿父的确把执失云渐召进宫来了,木已成舟,你还是……还是早作打算吧。” 李旦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 含凉殿后殿,尚药局的司医为裴英娘送来消肿止痛的药汤,浓浓一大碗乌褐色汤汁,煎药的时候可能放了甘草,闻起来甜丝丝的。 她喝完大半碗,感觉没那么难受了,轻舒一口气。 李治等她消停,温言道:“执失还在东廊等着,你去送送他。” 裴英娘答应一声,深吸一口气,走到侧殿外。 执失云渐站在廊下,长身玉立,表情淡然,听到回廊里响起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天气慢慢热起来,宫婢们已经换上轻薄的纱襦间色裙。殿中冷寂,四五个宫婢在树荫下踢蹴鞠,步球比马球简单,宫中女子闲暇时常常约着一起打步球。 衣裙摩擦的簌簌声响和银铃般的笑声掺杂在一处,像轻快的民间小调。 东廊和西廊隔着一座空旷的庭院,院中奇石耸立,爬满苍苔。 李旦踏进西廊时,一眼看到对面东廊的情景。 裴英娘和执失云渐并肩而行,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交谈。 李旦的目光落在裴英娘的脸上,她在笑。 他轻抿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不知不觉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 始终平行,但没有交汇。 日光斜斜照下来,越过彩漆廊柱,罩下一道道阴影。 李旦在粉尘浮动的光影中穿行,目光始终牢牢钉在对面,俊朗的脸孔时明时暗,暗影温柔,眼神却冷冽。 高耸的怪石挡住了视线,裴英娘没有注意到对面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满腹心事,看似谈笑如常,其实正琢磨要不要干脆应了李治的赐婚。 想保持中立,嫁给执失云渐确实是最好的选择。武皇后将来可能会打压他,但为了稳定边疆局势,不会贸然杀他,更有可能把他打发去西域的都护府,让他镇守境内归附的异族。胡人凶悍,不服管束,执失云渐身负两族血统,有天然的优势。 虽然都护府远离政权中心,但天高皇帝远,刚好可以躲过武皇后登基前后跌宕起伏的宫闱政变。大都护统领府中事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未尝不是个好归宿。 而且听李治话里的暗示,执失云渐应该是真心喜欢她的。 虽然她不确定这份喜欢从何而来,但她深信执失云渐的为人,执失云渐不会骗她。 可她心里只有沉甸甸的压力,并没有一丝欢喜。 裴英娘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但她隐隐约约觉得,如果她真喜欢一个人的话,听到赐婚的旨意时,心里除了震惊和惶惑之外,总应该有些其他的感觉。 比如后知后觉的欣喜,忐忑,羞涩…… 执失云渐看出裴英娘的魂不守舍,脚步微微一滞,手捧一把匕首,往她跟前又递了一递。 裴英娘扭头看过去,是李旦送她的那把短剑。 执失云渐方才把短剑清洗打磨过了,剑鞘上的宝石依旧熠熠夺目,红的绿的闪闪发光,宝气流转。 裴英娘盯着短剑,久久无言。 她想起李旦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不论起笔写得好不好,不要犹豫,下笔一气呵成,落笔之前就露怯的话,写不出好字。” 那时候她已经练了几年的楷体,李旦开始正式教她草书。 感情的事同样如此,必须干脆利落,不能拖泥带水,拖得越久,越纠缠不清,最终害人害己。 想通这一点,裴英娘忽然觉得豁然开朗,胸襟开阔。仿佛拨开重重云雾,窥见万道金色光芒洒落,豪气满怀。 她何必为赐婚而烦恼?李治答应过她,全看她愿不愿意。 执失云渐是君子,她也该用君子之礼待他。 “执失将军,对不起。”她接过短剑,用力攥紧,肃礼郑重道,“赐婚一事,恕我不能应承。阿父那边,我会和他坦诚一切的。” “你不用有任何负担。”执失云渐沉默片刻,垂下眼眸,云淡风轻道,“圣人给我向你展示心意的机会,我求之不得。至于结果如何,不能强求。” 他移开眼神,心里暗暗道:也强求不来。 公主永远不会知道,当年派去禁苑护卫她的扈从,圣人原本是指定秦岩的。 秦岩年纪小一些,和她更匹配。而圣人为他挑的妻室人选,另有其人。 第89节 他主动和秦岩比试了一场,赢得机会。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服气,可能是年轻气盛,也可能是出于直觉——执失家的儿郎,有种野兽一样的直觉,想要什么,就径直去追求,无人可挡。 后来他发现自己的直觉没有出错,但是公主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太笨了,以为获得圣人的许可就能如愿以偿,忘了公主外柔内刚,瞧着温顺乖巧,其实一直牢牢守着她的底线。 她不愿意,那就算了罢。 总归还有其他机会。 战场上的将领不会因为吃了一次败仗就畏畏缩缩、裹足不前,他经历过战争,心性远比裴英娘想象中的坚定。 裴英娘把执失云渐送到太液池最南端,再往前走,就是前朝了。 “将军珍重。” 经过此事,他们注定不能再和以前一样来往了。 执失云渐淡淡嗯一声,抬头看看廊檐前垂挂的凌霄花藤蔓,忽然探出手,摘下一朵艳红的凌霄花,递给裴英娘。 裴英娘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花朵已经落入她掌中。 执失云渐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依旧挺拔高大。 裴英娘茫然四顾,一阵轻风拂来,吹落花朵,管状的红花掉在廊下的水池里,随着潋滟的水波飘远。 她挠挠脑袋,心里有点发虚:这件事,应该算是顺利解决了吧? 呆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余光瞥见回廊里有个熟悉的人影倚栏而立,墨绿色的翻领袍服上绣了对鹿的纹样,鹿角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阿兄!”裴英娘不自觉扬起一脸笑,几步走上前,丹地凤鸟衔绶纹披帛轻轻扬起,“你怎么在这儿?” 李旦眼眸微垂,浓睫罩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平时站如松,行如风,浑身上下规规矩矩,圆领袍服从来不解开前襟,衣带永远系得一丝不苟,比年长的李弘、李贤还稳重,唯有打球时微露锋芒。 这会子却像是变了个人,垂着眼睛看裴英娘时,目光隐忍而专注,让她不由得一阵心悸。 这样的李旦让她有点怕,但她还是接着往前凑,下意识道:“谁惹阿兄生气了?” 她和李旦相处时,从来是有什么说什么。李旦这几年的纵容给了她一种莫名的自信——李旦绝不会生她的气。 李旦笑了一下,紧绷的情绪因为裴英娘自然而然的亲近而松弛下来,揉揉她头顶的螺髻,“执失走了?” 裴英娘点点头。 李旦的右手停在她鬓边,没有放下,另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拳,“阿父和你说什么了?” 裴英娘难得有点羞窘,叹口气,“阿父乱点鸳鸯谱,我已经拒绝了。” 她不想多谈自己的事,眸光流转,促狭笑道:“阿兄的姬妾选好了?” 李旦脸色和缓,沉默了一会儿,一字一句道:“没有姬妾,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走吧。”他怕控制不住自己,收回手,匆匆转过身,“回含凉殿。” 裴英娘啊了一声,赶紧跟上去。 李治站在三层阁楼上,迎风而立。 初夏的风和爽舒适,扑在脸上,带来花草的泼辣气息。 高台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拾级而上。 高个子的青年仿佛揣了一肚子火气,步子迈得飞快,眨眼间攀了十几个台阶。 矮个子的小娘子提着裙角,闷头追赶,没有故意拖拖拉拉撒娇让前面的人停下等她。 但高个子青年还是觉察出不对劲,停下脚步,回头看小娘子走得气喘吁吁,停住不走了。 等小娘子走到跟前,他伸出手。 小娘子似乎抱怨了几句,把挽着的披帛塞到他手心里,让他拉着自己走。 隔得太远,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李治能感觉到青年脸上无奈中藏着宠溺的笑容,他放慢脚步,小心翼翼扯紧披帛,将偷懒的小娘子带上高台。 宦者走近李治,躬身道:“大家,相王和永安公主来了。” “不见,说朕已经歇下了,让他们明天再来。” 宦者不敢多问,下楼走到殿外,“可是不巧,大家刚吃了药,才睡下呢!相王和公主明天再过来?” 裴英娘不疑有他,问了几句李治吃的是什么药,午膳用得香不香,原路返回东阁。 走之前她看看李旦,“阿兄不回去?” 李旦摇摇头。 裴英娘心想,李旦脸色不好看,不知是谁惹了他,他可能是来找李治告状的。 她没有追问什么,带着忍冬和半夏走了。 李旦目送裴英娘走远,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台阶底下,回头扫宦者一眼,目光冰冷,“回去禀报一声,相王再次求见。” 宦者打了个激灵,忙不迭走回侧殿,爬上阁楼,“大家……永安公主回去了,相王、相王他不肯走。” 李治倚着轩窗,淡淡一笑。 这执拗的性子,也不知到底是随了谁。 当年他执意要册立武媚为后,十七的外祖父褚遂良坚决反对:“陛下偏宠一个女子,臣不该多嘴,但是陛下要册封先帝宠幸过的后妃为皇后,可曾想过,千秋万载以后,世人会怎么看待陛下?!” 最后他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给了武媚皇后之尊。 虽然武皇后渐渐羽翼丰满,逐步脱离他的掌控,今时今日,他依旧不后悔。 他步步为营,在掌控朝政以后才在舅舅面前暴露出野心。李旦太年轻了,轻而易举让他看出端倪。 又或许……李旦太聪明了,知道他一直在暗中防备,才故意露出破绽。 李显胸无大志,还常常和李弘、李贤发生争执,李旦却从来没有和李弘、李贤起过争端,兄长们都晓得他深藏不露,但没有人防备他。 他这么谨慎,怎么会破绽百出? 李治揉揉眉心,他好像主掌一切,其实原本的计划都被李旦打乱了,如果再等两年和十七透露执失云渐的心意,她不会这么慌乱的。 常乐公主府的异常,只怕还是李旦的手笔。 李治眉头紧拧,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忧愁,“让他进来吧。” 李旦跟着宦者走上阁楼。 没有人知道父子俩谈了什么,守在门外的内侍听见房里有激烈争吵的声音,甚至依稀听到李治厉声责问相王,而相王竟然同样厉声反驳。 内侍吓得战战兢兢,抖如筛糠。 里头那个真的是温文儒雅、不问世事的相王吗? 足足一个时辰以后,李旦拉开房门,径直离开。 内侍等了半天,没听到里头传唤,生怕李治有什么意外,小声道:“大家,可要温水梳洗?” 李治轻轻应了一声。 内侍蹑手蹑脚走进房间,李治斜倚在软榻上,表情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怒火中烧或是颓然失望,虽然明显是不高兴,但气色还好。 他悄悄缓了口气:还以为相王把圣人气晕了呢! 杨知恩候在台阶下,看到李旦走下高台,连忙迎上前,压低声音道:“郎主,褚氏搬出常乐公主府,回道观去了。” 李旦脚步没停,“人手撤干净了?” 杨知恩道:“郎主放心,那几个市井奴并不知晓仆的身份,没人能猜疑到仆身上。” “圣人已经看出来了。”李旦漫不经心道,“用不着再遮遮掩掩。” 杨知恩诧异了一会儿,恭敬应喏。 “今天……”他想起一事,小心地瞥一眼李旦,“今天圣人挑了两名美姬,已经送往相王府去了。” 相王府最终选在兴庆坊,位于长安东北角,和东市很近。李治早前曾下令,让李旦尽早出宫居住。 李旦面不改色,慢条斯理道:“送去英王府,告诉英王,人是我送的,如果英王妃闹腾的话,让她去找常乐大长公主问问缘由。” 杨知恩拱手抱拳,“是。” 第68章 英王府。 赵观音气得面容扭曲, 浑身发颤,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阿耶摔伤腿, 阿娘病倒在床, 她回公主府侍疾,辛苦了大半个月, 抽空回一趟英王府收拾衣物时,竟然发现侧院又添了两个新人! 而且听长史说, 那两个美姬是世家出身、身世清白的贵妾, 不能随意打杀! “李显, 你欺人太甚!” 赵观音冲进正厅,室内香烟袅袅, 酒气熏天,乐工们吹拉弹唱,一名雪肤碧眼的胡姬在庭中铺设的波斯毯上翩翩起舞, 身姿妖娆, 体态婀娜。 李显斜倚在坐褥上, 望着胡姬飞扬的彩裙下露出的雪白双腿, 满脸垂涎之色, 两个年轻貌美的使女跪坐在他身旁, 一个为他剥石榴, 一个替他揉肩。 席上美酒佳肴, 觥筹交错,府中宾客、官吏们分坐左右首,正交头接耳, 品评胡姬的美妙舞姿,看到英王妃怒气腾腾跑进来,一个个面面相觑。 英王软弱,英王妃跋扈,看英王妃的脸色,今天肯定不会善了。 宾客们不敢掺和英王的家事,敛容正色,悄悄从侧门退出正殿。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乐工们纷纷退下,胡姬也光脚走到廊下,向赵观音施礼。 赵观音看着胡姬雪白如玉的双足,纤巧的脚踝上箍了一串银铃项圈,走动时发出清越铃音,更衬得胡姬姿态娉婷,妩媚动人,引得人心驰神荡,忍不住想把那双玉足捧在手心里呵护。 赵观音冷笑一声,“我见不得这些妖里妖气的东西,掌嘴。” 她身旁的使女立刻上前,啪啪几声,连抽胡姬几巴掌。 使女惯常教训府中女奴,下手还是很有分寸的,胡姬的脸颊被抽得红肿,但妆容依然整洁,鬓发也没有散乱。 李显倒吸一口气,他花费百金从西市胡人商队手中购得胡姬,因为顾忌着赵观音,还没碰过胡姬一下呢,真让赵观音的人把胡姬打坏了,那一百两黄金岂不是白花了? 第90节 虽然国法在前,虎妻在后,他不敢纳胡姬为妾,但是宴客的时候可以请胡姬出来跳一场胡旋舞,在宾客们面前显摆显摆的同时,顺便过过眼瘾,吃不到嘴里,还不能让他多看几眼嘛! 他心疼地瞥一眼胡姬娇媚的脸庞,坐起身,无奈道:“怎么回来就发脾气?” 胡姬听到李显开口,泪盈于睫,捂着脸颊跪倒在地,叽里呱啦,用母语求饶。 赵观音懒得看胡姬一眼,越过跪倒一地的歌姬侍女,踏入内殿,冷声道:“后院的两个姬妾,是怎么回事?” 李显哎呀一声,挥退身旁两个在赵观音的逼视下抖如筛糠的使女,“那是阿弟送来的,和我没有关系啊!” 他指天发誓,“真的是阿弟送的,不信你去问问长史!” 李显懦弱是懦弱,但还不屑于撒谎。他这人没什么志向,只管吃喝玩乐,府中中馈事务全由赵观音做主,连长史都是赵观音的心腹。 赵观音双眼微微眯起,李显只有一个弟弟,“相王?相王每天醉心学问,从不多管闲事,好好的,怎么会送姬妾给你?是不是你和他抱怨了什么?” 李显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我哪敢朝阿弟抱怨啊,他肯定会骂我的。”他小心翼翼地瞥赵观音一眼,“是不是你得罪阿弟了?我老实和你说,阿弟可不好对付,他真生气的时候,我是绝对不敢和他犟嘴的,他连阿父和阿娘都不怕。你惹怒他了,只能自己去想办法找他赔罪,我帮不了你啊。” 赵观音眉心直跳,一脚踩翻使女辛辛苦苦剥好的一盘石榴籽,“胡说!我是阿嫂,相王是小叔子,平白无故的,我怎么会得罪他?” 李显哆嗦了一下,浑身肥肉直颤,“这个嘛……”他左看看,右看看,小声道,“二娘啊,如果惹阿弟不快的不是你,那肯定是你母亲。你母亲太不消停了,明明晓得阿弟和十七感情好,还想打十七的主意,阿弟能不生气嘛!” 赵观音愣了一下,“怎么又扯上永安公主了?” 李显看一眼滚落一地的石榴籽,满脸可惜之色,闻言抬起头,“你不晓得?你母亲撺掇十七的亲娘,不知在谋算什么,那个出家修道的褚氏和她从前的丈夫裴拾遗在金城坊当街厮打,都惊动巡街武侯了!褚氏可是你母亲的座上宾啊!现在京兆府谁不晓得你母亲为难永安公主呀!不然你以为我阿父为什么对你母亲不闻不问?上次岳父病了,阿父还特地让奉御出宫为他看病呢,这一次你们家全病倒了,阿父就随随便便赏了一匣子药,你还看不出来?” 赵观音半信半疑,她知道阿娘想把永安公主拉到太子这边,之前她曾多次示好于永安公主,一部分是为了离间李令月和永安公主的关系,其实也是在为阿娘牵线搭桥,褚氏还是她帮忙请进公主府的,永安公主再狠心,总不能不听自己生母的话吧? 永安公主比赵观音想象中的凉薄,不仅断然拒绝褚氏的拉拢,还挑拨褚氏和裴拾遗争吵。 赵观音便劝阿娘,“看来永安公主的生父生母影响不了她。不过她是皇室养女,早晚要出降嫁人的。阿娘何不寻个姻亲家的适婚儿郎去求亲,永安公主嫁了人,难道还能和夫家作对?” 公主们出降后,就算不喜欢驸马,也得提拔驸马,因为驸马官职的高低,代表公主的脸面。 阿娘听了她的建议,已经开始挑选求亲人选了,谁知公主府忽然飞来横祸,阿耶摔伤了,阿娘病倒了,府中的仆从接二连三暴亡,才把这事给搁置下了。 赵观音嗤笑一声,坐到李显身边,揪住他的耳朵,轻轻一扯,“你的意思是,相王送美姬给你,就是为了替永安公主出气?” 她不信! 李显哎呦两声,护住自己的耳朵,悄悄白赵观音一眼,“你别不信啊,现在连我都不敢欺负十七了。阿弟和令月怪我心胸狭窄,十七也越来越滑头了,我每次欺负她,占不了便宜不说,还被阿父好一顿训斥呢。” 赵观音面色阴沉。 李显收起玩笑之色,接着道:“我是十七的兄长,偶尔欺负她一下没什么。你母亲就不一样了,二娘,我老实和你说,就是我的亲姑母在世,也得看我阿父和阿娘的眼色行事。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你母亲于我们兄弟姊妹来说,只是个隔了好几层的庶出姑祖母,我阿父已经够忍让了。你说她没事儿去惹十七做什么?难道她看不出来我阿父有多喜欢十七?” 赵观音沉吟不语。李显不中用,阿娘投靠太子,也是在为将来做打算。武皇后虽然厉害,但只是个后妃,太子才是皇位继承人,在阿娘看来,武皇后迟早会退守后宫的。 赵观音身为人女,劝不动常乐大长公主,只能尽量帮母亲出谋划策。这才把目光投向永安公主——柿子捡软的捏,李令月是武皇后的眼珠子,她不敢真得罪了武皇后,永安公主不是李家血脉,打她的主意,应该没什么吧? 没想到圣人会因为母亲利用永安公主而动怒,一向不问世事的相王也一反常态,为了一个名义上的妹妹大动干戈,用两名姬妾来警告她们母女。 李显看赵观音抿着嘴角不说话,以为她把自己的劝告听进去了,再接再厉道:“这一次泰山大人的病,说不定就是上天给你们家的示警呢,你快劝你母亲收手吧!就算我阿父和阿弟不出手,你母亲也奈何不了十七,她不知鼓捣了什么,现在名声响亮着呢,连东市酒肆伺候人的酒博士都知道她的事迹。” 李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欺负裴英娘,总之一看到那个娇小清瘦的小娘子,他就忍不住想开口讥刺她几句。以前裴英娘年纪小,由着他过嘴瘾。如今她长大了,脾气也大了,李显再想口头上占点便宜,已经不可能了。裴英娘敢闹到李治面前去! 她倒不会添油加醋,只需要往李治面前一站,眨眨眼睛,眼圈微红,李治就完全偏向她了,李显怎么解释都没用,次次都偷鸡不成蚀把米,憋屈死了。 李显老实了不少,他的岳母和娘子倒是又折腾起来了,听说褚氏是岳母请出山的时候,他哭笑不得,他是不是和裴英娘八字不合? 赵观音勉强笑了两下,“我阿娘知道分寸。” 她母亲如果肯听劝的话,她之前何必煞费苦心交好永安公主,她想尽量让母亲以不得罪永安公主的方式拉拢到她,母亲能够耐着性子一次次尝试撬动永安公主的防备,已经是难得了! 她霍然站起身,“不管那两个美姬是怎么来的,你敢碰一下,我迟早让你好看!” 李显点头如捣蒜,下巴一层挤一层,笑眯眯道:“你放心,我看都没看她们一眼,都是长史去安排的,我哪会这么无情无义呢!” 他其实还是有点蠢蠢欲动的,不过在外面的酒肆花天酒地和回到府里左拥右抱是不一样的,二娘毕竟是他的妻子,他得给二娘留点脸面。 赵观音已经摸透李显的性子了,不怕他出尔反尔,出了正殿,唤来使女,吩咐仆从去套车,“回公主府。” 公主府愁云惨淡,奴仆们个个满面颓然,上到长史、管家,下到洒扫庭院的下等女奴,全都打不起精神,连府门口的那株丁香树都枯萎了半边,剩下的枝叶蔫头耷脑,将落不落。 赵观音皱起眉头,暗暗道,什么法子都试过了,阿娘的病情依然没有好转,看来,必须请一个巫祝,才能赶走公主府的晦气。 使女领着赵观音去看常乐大长公主,屋里一股闷闷的、陈腐的味道,久病之人住的房间,不管怎么打扫,怎么焚香,这股味道始终挥之不去。 但是她母亲身体强健,很少患病,并非长年缠绵病榻之人,这场病,实在太蹊跷了。 “阿娘。”赵观音走到床榻边,轻喊一声。 常乐大长公主睁开眼睛,满面怒容,“相王把美姬送去英王府了?” 赵观音蹙眉,回头看一眼,使女连忙磕头道:“不是奴说的!” 常乐大长公主冷笑连连,面目狰狞,“你不必瞒我,那边人刚送去,就有人来向我报信了。相王长本事了,兄弟的内院,岂是他能插手的?不管那两个美姬是什么身份,你只管叫人打死,我去找九郎评理!我是他姑母,他不敢偏袒相王!” 赵观音知道母亲脾气急躁,但是看到她眼里阴冷的怒意,还是一阵心惊。 母亲最近越来越易怒了,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阿娘,只是两个美姬而已。英王什么都听我的,我是正妃,还不至于被两个身份不明的美姬拿捏住。”赵观音接过使女递来的药碗,舀起一勺汤药,喂常乐大长公主喝下,“阿娘身子不舒服,何苦为我操心?先养好身体再说吧。” 相王是圣人的嫡幼子,哪是他们能比得上的,母亲果真是病糊涂了。 常乐大长公主不肯吃药,胳膊一横,推开药碗。 银碗翻倒在地,药汤洒得到处都是。 赵观音吓了一跳,惊坐而起,顾不上自己被烫红的手,先揭开丝被,看常乐大长公主没有烫着,才去侧间清理自己脏污的衣裙。 使女一边为赵观音涂抹药膏,一边悄悄道:“娘子,公主这几天夜夜惊叫,奴听人说,这恐怕是中邪的缘故,汤药是治不好的。” 常乐大长公主还在怒骂李旦,周围侍立的使女七手八脚把她按回枕上,竟然被她挣脱了。她披头散发,把床榻拍得震天响,叫嚣着要去蓬莱宫教训李旦。 赵观音别过头,不忍看母亲癫狂的样子,这些天母亲越来越糊涂,已经不止一次烫伤她了,她手臂上有好几道印痕,是母亲生气的时候掐的。 母亲虽然脾气不好,却视她如掌上明珠,怎么会忍心掐伤她呢? 赵观音合上双目,咬牙道:“你去外边市井悄悄查访,巫医、巫祝,或者是婆罗门神医,胡人的司祭也行,只要谁能治好我阿娘,赏他百两黄金!” 常乐大长公主还在发狂,双眼血红,几欲噬人。 使女们强行按着她,灌了一大碗安神汤药下去,才让她安静下来。 等常乐大长公主睡熟了,赵观音又去看阿耶赵瑰,赵瑰不能下地走动,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这会子已经睡下了。 “我先回英王府,若是府里有什么事,差人去王府报信。” 使女恭敬地颔首应承。 赵观音还是不放心留李显一个人在王府,那个胡姬今天被她的使女当众打了几巴掌,肯定不服气,万一她趁李显心软的时候爬上李显的床怎么办? 赵观音没把一个胡姬放在眼里,但是想到府里藏着一个异国美人,心里就不舒服。 扈从护送赵观音回英王府,正殿已经收拾干净了。使女迎上前,禀报说李显吃过饭后,在偏院看百戏。 赵观音点点头,演百戏的都是男人,李显还算老实。 这时长史找到内院,“娘子,那两名美姬听说娘子归家,要来拜见娘子。” 赵观音一挥手,冷笑道:“不见。” “这……”长史迟疑了一下,“娘子,这两位美姬可是有品级的,据说是世家女……” 既然是世家女,应该知道她英王妃的脾性,刚进府,就敢来给她找不痛快了? 赵观音气极反笑,“好,我倒要看看,是哪家闺秀落入我们英王府了!” 长史退下,不一会儿,殿外传来长裙曳地的窸窣声响,两名头戴花钗,贴面靥,饰花钿,身穿深青色襦裙,脚踏青鞋的女子缓步入殿,肃礼道:“拜见王妃。” 赵观音手里端着一盅黄褐色茶汤慢慢饮用,她来回奔波,没来得及用膳,茶汤里搁了细盐、羊肉和酥酪,可以舒缓她的肠胃。 半盅茶汤入肚,她缓缓抬起头,漫不经心道:“赐坐,你……” 她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手腕发抖,茶杯翻倒在簟席上,直勾勾盯着刚刚进殿的女子,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 韦沉香眼圈通红,泪水潸然而下,拜伏在地,“赵姐姐,是相王逼我的!” 另一个郭氏女早就知道英王妃赵氏和跟她一起入选的韦沉香是手帕交,进府的时候,就等着两人相见时看热闹呢!此刻见英王妃果然动怒,嘴角微抿,偷偷往旁边挪了几下。 热闹好看,难免会惹祸上身,她还是离远一点罢。 赵观音猛然站起来,几步冲到韦沉香面前,指着韦沉香泪水横溢的脸,咬牙切齿,指尖差点戳进韦沉香的眼睛里。 韦沉香颤抖了两下,一把抱住赵观音的腿,哭求道:“姐姐救我!我真的是被逼的!” 赵观音挣开韦沉香,想骂她,骂不出口,心里哽着一口气,半天说不出话。 韦沉香扯住她的裙角不放,“姐姐从前待我那般好,我一直把姐姐当亲姐姐看,怎么会做出对不起姐姐的事?请姐姐听我一言!” 赵观音浑身发颤,胸腔中怒火翻腾,眼前一阵阵发黑,踉跄了几下,才勉强站稳,“相王是怎么逼你的,你一字一句给我讲清楚!” 韦沉香掏出帕子抹眼泪,低泣道,“圣人本来没挑中我的,入选的是郭氏和柳氏,相王忽然指名要我顶替柳氏,我当时还以为是相王有意于我,可以完成姐姐的嘱托……谁知相王的从仆径直把我送到英王府来了。我认出王府,不肯进来,相王的从仆说……” 赵观音额前青筋暴跳,“他说什么了!?” 韦沉香呜咽不止,哭哭啼啼道:“相王说,常乐大长公主和姐姐你一而再再而三插手他的内院事,他无以为报,只能效仿姐姐……效仿姐姐,为英王解忧。” 赵观音喉间一阵腥甜,目龇欲裂,脸色铁青,好一个相王!他不仅故意把消息送去公主府,激怒她的母亲,还把韦沉香送来恶心她! 她拔下发髻上的嵌宝牡丹纹簪子,目光阴沉。 韦沉香瑟缩了两下,手脚并用,爬到几案后,求饶道:“姐姐,我和郭姐姐是圣人亲封的孺人,我们进府时,虽然没有花车相迎,也是行了大礼的,你伤了我们,圣人会怪罪你的!” 郭氏眼皮一跳,这个韦沉香,好好的,带上她做什么!果然是个不简单的! 当下也顾不上看热闹了,提起裙角,仓惶逃出正殿。英王妃是个混不吝的,怒气上头,说不定真的敢划伤她的脸,她才十四岁,正值青春年少,娇花一样的年纪,毁了脸,以后还怎么争宠? 前殿闹得人仰马翻,使女们忙忙去请英王李显,李显茫然道:“娘子又闹了?” 一边听使女禀报其中缘由,一边疾步赶到正院,累得气喘吁吁时,正好看到赵观音正扯着一个弱不胜衣、我见犹怜的小娘子抽巴掌。 “哎呀,怎么自己动起手来了?你是什么身份,太失礼了!” 世家贵女,亲王正妃,岂能当众动手打人呢! 李显奔入内殿,抱住赵观音,“有话好说,别生气。” 赵观音挣扎了几下,挣不开,挥手朝李显脸上招呼,恶狠狠道:“还没勾搭上,郎君这么快就心疼了?” 李显被打得发懵,忍着怒气,沉声道:“你清醒一点,好好的,怎么连我也打起来了?” 使女们唬得脸色发白,齐齐奔上前,架住赵观音,娘子打了孺人,还可以遮掩过去,要是把英王打伤了,那可不得了! 赵观音回过神,看一眼李显脸上的指痕,再回头看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韦沉香,忽然捂住脸,痛哭道:“你弟弟做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