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道》 第1节 本书由 13353638785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炽道》 作者:twentine 文案: 姐弟恋 甜文 这回打死不改文案了 就是甜文 不甜你来砍死我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主角:罗娜;段宇成;吴泽 ┃ 配角:*#(@#(*% ┃ 其它: 金牌作品简评: 本文讲述了关于田径运动员和教练的故事。他们对于田径的热爱,执着而又勇敢。 文风偏现实,充满想象又贴近生活,人物性格鲜明,故事引人入胜。 ================== 第一章 “真热。” 刚下车,罗娜就被热浪糊了一脸。最近的温度不是开玩笑的,已近十月,走在太阳下依然跟煎牛排一样,路边的小草被晒弯了腰,人也浑身流油。 “走了走了,快进去!”王主任在旁催促。他满头大汗,白色的衣襟湿成一片,变得半透明,隐隐能瞄见里面肉色的躯体。 罗娜跟在后面,看着王主任身上肥肉随着小跑一颤一颤。他就像个轻盈的包子。罗娜感慨岁月的无情。年轻时候的王启临还是挺帅的,毕竟短跑运动员出身,巅峰时期的身材让人看了无不钦羡。但自从退役坐起办公室,二十年的时间里,那梦幻般的体型便从宝剑退化成了盾牌。 “我去联系他们的教练,你在这等我一下。”王启临到一边打电话。 罗娜把头上的帽檐拉低,试图挡住火辣辣的阳光。 不远处,几个高中女生正在打羽毛球。她们身后的教学楼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彩色条幅,教学楼上方还能看到些许大气球,上面都挂着庆祝3中召开运动会的标语。现在正是运动会午休期间,操场的方向不时往出走人,三五结伴,叽叽喳喳。 罗娜抱着手臂,靠在大树下看女生打球,内心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那时候的自己貌似也跟她们一样,不知冷热,朝气蓬勃。 她打了个哈欠,时不待人啊。 午后的哈欠是天赐的祝福,她肆无忌惮张开大嘴,视线随羽毛球往高处走。在哈欠的高潮,羽毛球也刚好飞到制高点,完美锲合,浑身舒爽。就在她准备让自己的呼气随球一起落下的时候,余光里闪进一个影子。 真的只是一道影子,快得根本来不及看清模样。他一路跑来,跑到举着球拍女生身旁,一跃而起,伸长手臂,将还在制高点的羽毛球一把抓下,整套动作流畅舒展,就像猴子摘月。 这个滞空时间,以及腾空高度。 罗娜摘下墨镜。 阳光灿烂耀眼,男孩穿着金黑搭配的运动服,背心下的躯干修长轻盈。黑色紧身短裤包裹着结实的臀部和大腿,每块肌肉都长得恰到好处。他的脚踝形状精致,跟腱细长有力,整条小腿的线条行云流水。他右手抓着羽毛球,左手拎着一双钉鞋。罗娜定睛一瞧,前掌七钉后掌四钉…… 跳高的。 罗娜重新戴上墨镜,不自觉地吹了个口哨。 口哨声被男孩听到,他转过头,见树荫下有人正看着自己,咧嘴一笑,捻起自己的小背心两边,朝罗娜行了个公主礼。 那边打羽毛球的女生不高兴了,冲男孩大叫:“段宇成你神经病啊!你那爪子怎么那么欠呢!” 男孩被吼得肩膀一缩。“哎呦,还你们还你们。”他把球还给两个女生,她们拿到又嚎一嗓子。“毛儿都被你抓呲了!” 段宇成撒丫子跑路。 女生气得跺脚。“王八蛋!活该你千年老二!下午决赛等着输吧你!” 段宇成哈哈大笑,扭头回来。 “我还就赢给你们看了,下午别走啊,来给我加油!哎——”他倒着走路,一路蹦蹦哒哒,不小心被排水渠绊了一下,他扭了扭身体摆正重心,又嘱咐道:“别忘了啊!来给我加油!” 女生们被他逗笑,满眼的喜爱,哪还有生气的样子。 罗娜啧啧两声,向美好的青春致敬。 “回来了。”打完电话的王启临大汗淋漓归来,“说要先接我们吃饭,这大热天的谁能吃下饭,我说就直接看两眼得了,你觉得呢?” “我也吃不下,走吧,进去吧。” 两人前往操场,越近越能感受到竞技的氛围。3中历年都会招收体育特长生,是全市体育水平较高的高中之一,运动会的竞争也很激烈。他们来的时间比较好,上午的预赛已经把高水平的运动员筛选出来,省了他们不少事。 操场充斥着塑胶和汗水的味道,罗娜随手从地上捡了张宣传海报折起来当扇子。午休时间快要结束,裁判和检录员陆续来到场地。主席台的广播员也拍拍话筒,让闲散人员快点回到班级队伍里。 罗娜跟王启临在一旁等待,王启临戴着眼镜,仔细翻阅手中的资料。罗娜眺望一圈,赛场上的人被清的差不多了,她用手碰了碰塑胶地,跑道被晒了一天,炽热发烫。 下午第一项是400米决赛,高三组最后一组上场。 王启临和罗娜就是冲着高三来的,罗娜看着赛道上八个运动员,被第三道穿黄背心的身影吸引。是之前抓羽毛球的那个……罗娜心中存疑,他不是跳高的么,怎么去跑400米了。 在裁判的指令下,运动员们各就各位,王启临也掏出秒表。 发令枪响,少年们如脱弦之箭冲了出去。经过上午的预赛,下午上道的基本是有点功底的,但从150米开始,距离就慢慢拉开了,很明显看出谁是专项运动员。罗娜的目光一直落在段宇成身上,从他的跑步姿势和体力分配来看,他的400米是有一定基础的,前300米一直跟第四道和第六道的运动员齐头并进。不过在最后100米时落了下风,最终获得第三名。 罗娜扭头问王启临。 “怎么样?” “52秒7,53秒3。” “第三名呢?” “没记,大概53秒8左右吧。” 罗娜若有所思点点头。 王启临又抹了一把汗,重新看向手里的资料表,问罗娜:“你觉得怎么样?这两个是专项400米的,第一的刘杰在市里比赛的时候最好记录跑到过51秒68。” “他还有其他兼项吗?” “没了,只有400米能达到二级水平,第二名那个倒是可以跑200米。” “第三名呢?” “第三?第三那个好像不是径赛的啊,等我看看……”王启临将手里的文件来回翻了几遍,找到段宇成。“是这小子吧,他跳高的。” 罗娜拿来资料本。 王启临的资料本很厚,里面有几百名高中体育特长生的资料。光3中就有四十几人,其中田径项目有十二人。罗娜注意到段宇成的资料放在比较后面的位置,这说明在第一轮筛选的时候他不太被王启临看好。 资料本上有一张段宇成的两寸照片,他笑得很阳光,他是属于那种你看着他笑自己也会笑出来的传染病型男生。跟其他运动员相比,段宇成肤色偏白,头发也略长,照相的时候特别整理过。他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五官看起来清淡又精致,有种年轻人特有的乖巧帅气。 欣赏完照片,罗娜又扫了一遍他的资料,明白王启临不看好他的理由—— 段宇成太矮了。 净身高179公分,放到普通人里还能看,径赛里也还凑合,投掷类也无妨,甚至跳远都勉强可用。只有在跳高项目里,这个身高简直惨不忍睹。 段宇成的个人最好记录是1米95,是在不久前的市中学生运动会上跳出来的,当时他拿了第二名,第一名的刘杉跳到2米,也是3中的学生,身高192公分,是王启临此行的重点关注对象。 罗娜是了解王启临的,在他这里,跳高项目的运动员选材,190公分以下的基本看都不会看。 广播员播报跳远决赛检录,罗娜好像预感到什么,一抬头,果不其然又在跳远场地看到了那亮晃晃的身影。不过这次段宇成没有参赛,而是在帮自己班级的同学鼓劲。 王启临正在等800米的决赛,罗娜对他说:“我去看看那边,等会回来。” 跳远场地也很热闹,沙坑旁边围了一堆闲散人员。段宇成是最抢眼的那个,他站在助跑道旁边,给每个运动员加油。等到他们班的选手出场时,段宇成高举手臂欢呼,然后使劲一拍掌,弯下腰。 “来吧大刘!” 罗娜往那边一瞄,正在起点做准备的大刘同学明显不是运动员出身。个头倒是挺高,但体态松松垮垮,戴着副黑边眼镜,一副书生模样。他被周围的观众盯着,有点不太好意思,磨磨蹭蹭半天也迈不开步。段宇成站在沙坑旁边,用手掌比划了一个喇叭的形状。“来啊!别紧张!” 大刘明显更紧张了。 赛场气氛激情热烈,裁判一边拿扇子给自己扇风一边指着段宇成,骂道:“你!给我一边儿去!别影响比赛!” 段宇成很听话,往旁边挪了两厘米,算是到“一边儿去”了。 万众瞩目下,大刘终于开始助跑。赛道两旁的观众一路目送,脖子从右拧到左。可能是因为太过紧张的,大刘踩板的时候腿明显一软,身体失衡,在空中画了一道僵硬的弧线,落在距离沙坑半米远的地方。 众人:“……” 段宇成挠挠鼻尖。 大刘觉得丢脸,红成一只熟虾,埋头下场。段宇成过去拍拍他肩膀,说:“没关系,没发挥好,等下再来。”他们路过罗娜身边,段宇成无意间一抬眼,刚巧看到她。他对她还有点印象,冲她礼貌一笑,然后又开始安慰大刘。“我们周末练的你得记住啊,注意步数,还有腾空角度,你别慌,你总慌什么呢……” 在他絮絮叨叨的指导过程中,广播员又开始播报了。 “请参加跳高决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罗娜知道段宇成不能兼项跳远的原因了,原来时间撞上了。 段宇成听完广播后松开了大刘,伸了个懒腰,原地用力一蹦。“我要比赛了,你自己加油。”他说着跑向检录处,边跑边嘱咐大刘,“记着啊,别慌!注意整体!动作别散了!还有那个——” 大刘要被他磨死了,使劲摆手,“你快走吧你!没你我跳得挺好的!” 段宇成笑着跑开了。 罗娜看得嘴角微弯,跟着那道活泼矫健的背影,一起走向跳高场地。 第2节 第二章 罗娜一眼就看到了刘杉。 不愧是王启临相中的人,刘杉192公分的身高在高中生里简直鹤立鸡群。他的身材是标准的教科书版的跳高身材,又细又长,远看像面条一样,近看身上的肌肉既结实又有弹性。 刘杉正在场地边压腿,带着耳机一脸陶醉地欣赏美妙乐曲。片刻后,感觉到什么,甫一睁眼,面色丕变。他扯下耳机吼道:“你不是要去比百米吗!还来什么跳高!” 段宇成走到场地边开始热身。 “百米决赛早着呢,等我赢了你再去也不迟。” “excuse me?赢我?” “嗯。” “哎呦,手下败将,你也就剩下盲目乐观这个优点了。” “我优点很多,譬如比你有观众缘。” 跳高场地附近也聚集了不少围观群众,段宇成随便挑了个小学妹,问道:“我和这个大马脸你支持谁?” 学妹非常给面子,蹦起来说:“支持你!” 段宇成伸出双手,跟学妹来了个愉快的空中击掌。 “段宇成你人身攻击是不是!你说谁大马脸呢!”要不是顾忌场合,刘杉就要上手了,他咬牙切齿地指着他。“行,你行,我看你就只能靠这张脸骗骗无知少女了,你个小矮子!” 可以看出“小矮子”三个字彻底踩到了段宇成的雷区,他的脸瞬间黑成锅底。 “比赛靠的不是脸,是实力,实力懂不懂?”刘杉猛拍自己的大腿,扭头试图寻找个支持者。恰好罗娜在他身后,她看起来很成熟,刘杉自然而然把她当成老师,问道:“老师你说对吧?” 罗娜没想到自己会被拉进高中生的吵架里,挑了挑眉,“哦,你说是就是吧。” 刘杉得意地朝段宇成一扬下巴。 段宇成看过来,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见到罗娜,可惜这次没有前两次那么开心了。 罗娜冲他点点头。 “加油。” 段宇成沉默两秒,深吸气,用难以想象的力度狠狠拍了下脸。 “快点比赛!” “没错!快点比赛!”刘杉也跟着叫,“赶紧升杆!直接从1米9开始,我今天要当着全校同学的面把这只花狗斩了!” 裁判正在核对运动员名单,一抬头,惊见刘杉和段宇成俩人在那自助升杆呢。其他选手都站在一旁看热闹,他们对这俩人采取包容态度,毕竟心里有数这二位肯定包揽第一第二,而且至少要甩第三名近三十公分的高度。 裁判本来就是3中的体育老师,对刘杉和段宇成太熟悉了,他不惯毛病,捡起地上喝完的空矿泉水瓶就冲上去,照着两个学生的屁股一顿抽。 刘杉和段宇成捂着屁股惨叫,裁判怒道:“你们还想不想比赛!不想比都滚蛋!” 罗娜看得咯咯笑。 津津有味之际,有人碰了碰她肩膀,王启临回来了。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他不知从哪搞来一条手巾,涮湿了盖在脑袋上降温。 罗娜说:“主任,你看着特像老农民。” “农民怎么了,往上数五代谁家不是贫农出身?”王启临抹了一把脸,在本子上奋笔疾书记录着什么。 罗娜问:“800米怎么样?” “不错!”碰见满意的学生,王启临大汗淋漓的脸上露出笑容。“韩亚斌以前在市队待过,那时候我就联系过他的家长,正好他爸爸也希望他能进综合类大学,这学生我们招定了。” 他说完,抬头往跳高赛场上看,罗娜顺着他的目光找过去,果不其然在盯刘杉。 跳高比赛已经开始了。 就算刘杉和段宇成再怎么叫唤,比赛还是从1米3起跳。刘杉和段宇成坐在一旁等待,到1米75的时候所有人都被淘汰了,横杆直接升到1米8,刘杉和段宇成均是一次过。 值得关注的是,跟之前的嘻嘻哈哈不同,一旦站在正式比赛的赛道上,段宇成整个像换了个人一样。他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将赛场外的一切干扰都屏蔽掉。 段宇成是在刘杉之后试跳的,看着他的助跑,罗娜微微凝神。 段宇成在天空中画出一道凌厉的曲线,翻滚一圈落垫,干脆利落。 “霍尔姆……”段宇成从垫子上下来,路过观众位置,恰好听到罗娜的喃喃自语。他看向她,笑着说:“墨镜姐姐,您也知道霍尔姆啊?” 罗娜当然知道。 斯特凡·霍尔姆,瑞典著名跳高运动员,跳高界的旷世奇才。他在04年夺得雅典奥运会跳高金牌,05年在欧洲室内田径锦标赛上跳出2米40的个人最好记录。这个40大关在十多年后的今天,世界现役运动员里能突破的也寥寥可数。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霍尔姆的身高只有1.81米。 在看过段宇成第一次试跳后,罗娜就知道他在效仿霍尔姆。他的助跑方式,技术动作,甚至准备阶段的一些小习惯都跟霍尔姆如出一辙。 “你最后几步的节奏没有带起来。”在段宇成前往准备区的时候,罗娜低声说,“你的爆发力很强,可以适当减短一点助跑距离,注重后四步。” 段宇成一愣,再次回头。这是他们第一次站这么近的距离。罗娜透过墨镜,看到段宇成被太阳晒红的脸上露出微微诧异的神色。他思索了五秒钟,然后对罗娜说:“好。” 段宇成走了,王启临斜眼。 “怎么个意思?” “什么?” “你看中这个了?” “你觉得他怎么样?” 王启临果断道:“不行,太矮了,没前途。霍尔姆只有一个,谁都能当还叫什么天才。” 这话好像也有点道理。 横杆升到1米90,刘杉一次跳过,段宇成第一次失败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王启临悠悠道。 罗娜没说话,等着段宇成第二次试跳。这次段宇成在准备阶段多停留了一段时间。刘杉在旁嘲笑他:“呀,小花狗,1米9都过不去啦?” 段宇成闻若未闻,在心里将技术动作模拟一遍后,助跑,起跳,过杆,一气呵成。 看他成功过杆,罗娜不禁挺直腰背,“真聪明,才说一遍就调整过来了,你看到了吗?” 王启临长长哼唧了一声。 段宇成从垫子上翻下来,径直来到罗娜面前。 “这样做对吗?” 罗娜点头道:“不错,继续努力。” 段宇成笑了。 “谢谢您。” 沐浴着这张笑脸,罗娜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些题外内容…… 这小子真是讨人喜欢啊。 她躲在墨镜后面肆意观察。不怪周围一群小女孩为他欢呼,段宇成长得真的不错,时尚运动款。他的脸很小,头型精致,五官虽然细腻,却完全没有阴柔感。皮肤很白,一看就是新陈代谢极好的类型。躯体也很漂亮,走起路来习惯前脚掌着地,踝关节和跟腱灵活有力。 他的身型、体态、走路姿势,处处都能体现他多年运动的扎实功底。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身上有种向上的劲头,运动员身上普遍有这股劲,段宇成尤其突出,这种气质即使放到七八年前罗娜念的体校里也是一等一的水平。 而且他人也可爱,不愧被队友起名“小花狗”,他一笑起来实在讨人喜欢,简直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指在他下巴挠一挠。 在罗娜溜号乱想之际,刘杉一次跳过了1米95的高度。王启临在手里的资料页上打了个勾,罗娜明白这是他已经做了决定了。 段宇成在1米95高度两次试跳都失败了,刘杉大喇喇地坐在地上,准备享受战果,没想到段宇成第三次竟然成功了。 罗娜将资料本从王启临那拿来,翻到段宇成那页。 王启临打着哈欠说:“还看什么啊,别看了。” 罗娜说:“他以往比赛第三跳过杆率很高,这说明他的心理素质比较好。” 王启临毫不留情地打击她的积极性,说:“如果第一跳就过了,还要什么第三跳过杆率。” 赛场上的高度已经到了2米,这已经接近刘杉的最好成绩,而段宇成则是第一次挑战这个高度。 刘杉第一次试跳失败了,就在他准备第二次试跳的时候,3中的田径队总教练杨明给王启临打来电话。 “走吧,叫我们去主席台那边,这边也看得差不多了。”王启临收起资料本。罗娜与他一同前往主席台。王启临跟杨教练聊了一会,点了几个自己看中的学生。就在他把刘杉的名字报出去的一刻,跳高场地忽然传来欢呼声。罗娜猛然回头,远远望见一道金色的影子在垫子上来了个后空翻,庆祝成功。 “他跳过去了。”罗娜说。 王启临也回头看了眼。 “那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可惜身体条件一般。” “段宇成吗?”杨教练沉思片刻,说:“他天赋不错,能力很均衡。但是练跳高的话,身高确实是硬伤。之前我想让他改项来着,他的短跑非常强,百米最好成绩是11秒13,练下去绝对有希望,可惜他不肯换项目。” 王启临又跟教练聊了一会,两人之前是熟识,越聊越热乎。罗娜带着材料离开主席台,到一旁树荫下坐着休息,她反复研究那几个王启临挑出来的学生,再对比段宇成的资料,总觉得有些可惜。 罗娜的父亲在国外从事田径方面的工作,是运动选材学的专家,一双慧眼挖出过无数高水平运动员。罗娜琢磨着要不要把段宇成的情况跟她父亲聊一聊,正思索的时候,头顶忽然冒出一团黑云。 罗娜抬头,跟弯腰俯视的段宇成对个正着。他正在喝东西,半透明的运动水壶里装着乳白色的液体,罗娜判断应该是牛奶。 段宇成的眼睛眨巴眨巴,视线落在资料本上,刚好是他自己那页。 他说:“哎?这个人看着有点眼熟啊。” 树荫笼罩出一片独立的区域,他的声音在其中立体环绕,无限近,无限远。 挺好听的,罗娜合上资料本,淡定地想着。 第三章 罗娜面无表情地整理片刻,起身。 段宇成严肃保证:“不用担心,我什么都没看到。” 没看到就好。 她刚准备离开,段宇成抢先道:“墨镜姐姐,你是a大的教练吗?” ……说好的没看到呢? 段宇成绷不住了,笑起来,靠到罗娜身边:“你们是来招特招生的吗?招田径的吗?要不要跳高的?你看我怎么样?” 第3节 一只小蜜蜂啊,嗡嗡嗡嗡嗡啊。 罗娜瞥他一眼,道:“你不是还有比赛吗,怎么跑这来了?” “啊。”段宇成忽然想起什么,将手伸向罗娜。“我来给你送这个的。” 罗娜镇定地看着他手里的可爱多,好心提醒:“你在剧烈运动后不要吃冷饮。” “我知道,我没吃,这是给你的。谢谢你刚才指点我。” “……” “怎么了,不喜欢草莓味吗?” 也不是。 罗娜接过可爱多,段宇成又喝了口牛奶,然后扣上盖子,站在一旁等她。 “你看到我刚刚跳两米了吗?” 罗娜撒了个慌:“没。” “真可惜,我今天简直有如神助。” 段宇成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在罗娜吃雪糕的功夫里嘴就没停下过,不停讲他跳跃时的感觉。 “我之前的助跑一直有问题,总是一味加速,教练跟我说了很多次要有节奏,可我就是改不过来。” “不能盲目加速。”罗娜一边剥外皮一边说:“速度要放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前面放慢点,以你的爆发力完全可以在后四步顶上去,注意助跑弧线内倾压住……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段宇成的眼睛微微眯起,弯腰与罗娜平视,他用大侦探一样的语气说:“你果然是a大的教练。” 罗娜吃完可爱多,将包装纸折起来,段宇成神色不变,伸出掌心,罗娜将包装纸放到上面。 段宇成去扔垃圾,回来后单刀直入发问。 “你刚刚去看跳高比赛了,你们是不是看中刘杉了?” 罗娜心说这小屁孩还挺敏感的。 她拿出官方语气,和善且疏离地说:“这个我不清楚,招生方面不是我负责,学校那边有自己的考虑,你认真比赛就行了。” “你们就是看中刘杉了。”段宇成的笑容里混入了一点复杂的成分,“明明今天我赢了。” “你今天的表现确实不错,技术很到位,多加训练成绩一定会更好。” 段宇成凝视罗娜。 “如果我跟刘杉身高一样,你们选谁?” 罗娜心里叹气,年轻就是年轻,说起话来全是直球。 她整理一下思路,回答道:“同学,我们招生看的不仅仅是身高,这里面还有很多综合性的考量。至于要不要刘杉我们也还没有确定,你不要想太多,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训练和比赛上。” 她祈祷段宇成赶紧去跑百米,她快要编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身高?” “不是。” 静了三秒,段宇成噗嗤一声笑出来。朗朗乾坤下,少年人的笑声比树上的鸟鸣还清脆。 段宇成笑得肩膀都塌了,使劲揉揉头发。 “墨镜姐姐,你完全不会撒谎啊,全写在脸上了。” 罗娜以年龄优势勉强维持淡定的表情。 “没关系。”段宇成调整得很快,眨眼间低落一扫而空。“你就直说因为身高也无所谓,我都习惯了。” 罗娜感到百分之一秒的心酸。 沉默之中,广播员出来救场,播报100米决赛检录。 “你不是要比百米吗?去比赛吧。” “好。” 段宇成往操场方向走,走了十来米又折返回来。 “怎么了?” “没怎么,你别动。”段宇成抬起手,伸向罗娜的脸。“没事没事,你别动啊。”他生怕冒犯到罗娜,用最小心翼翼的动作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罗娜墨镜的架梁处。像掀盖头一样将墨镜抬起五公分的高度,弯下腰,视线自下而上钻进来。 没有墨镜的阻隔,段宇成的眼睛变得像玻璃珠一样清澈。 四目相对,段宇成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哇”…… 他放下镜框,直起身,挠了挠头,视线上下左右飘逸,就是不看罗娜。 罗娜笑道:“怎么了?” “……没事,有点热,今天真热。”段宇成用手给自己扇了半天风,然后像发神经一样,使劲抽了下脸,总算正常了。 罗娜啼笑皆非地看着他。 广播员再一次播报百米决赛检录,段宇成不得不走了。他倒退着往场地去,一边说道:“a大一直是我的第一志愿,我肯定会去的!我已经看清你的长相了,等我到那后就去田径队找你!” 罗娜但笑不语。 段宇成越走越远,可笑容依稀可见,他最后冲罗娜喊:“你们要不要我无所谓,反正我肯定会去的!听好了!是肯——定——去!” 他高呼着,一颠一颠跑进了阳光。 罗娜原地站了半分钟,动身去找王启临。 王启临正跟杨教练在棚里啃冰镇西瓜,见到罗娜来了,笑呵呵地给杨教练介绍,“这是我们的新教练罗娜,刚来不久,主要负责安排田径队的训练和比赛。她是国外留学回来的,她爸爸是著名体育家罗守民,带出过不少名将啊。” 罗娜本想再跟王启临谈谈段宇成的事,但始终没有机会。跟杨教练客气了一会,三人一起去看百米决赛。 3中的短跑是弱项,只有一个专项运动员,成绩也不算理想。决赛里其他选手都是别的项目的运动员过来兼项的,其中就有段宇成。 罗娜的目光全程落在段宇成身上,看着他在赛道热身,上道准备。然后发令枪响,他起跑,加速,冲过终点。 阳光耀眼,风吹来青春的香气。 百米决赛将现场气氛炒至最高,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拿了第一的段宇成在终点冲本班级的看台方向比划了一颗爱心的手势,女孩们的尖叫声冲破云霄。 罗娜望着那个少年,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一个好的运动员,他的能量必然是向上的。他一定积极,一定乐观,一定坚韧不屈。就算身处低谷,他也带着力量。你看着他,就像看着太阳。” 罗娜转首,刚好跟王启临对视上,她正要开口,王启临摆了摆手。他明白她所思所想,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后便与杨教练一起离开了。 罗娜站了片刻,最终深深叹了口气。 “可惜了。” 离开3中,罗娜和王启临又去了另外一所高中看了几个学生,忙到傍晚,累得一身臭汗返回大学。罗娜一头冲进宿舍,洗了个战斗澡。王启临打电话来叫她出来聚餐,罗娜懒得动弹,回绝了。 她倒床上睡了一觉,再次醒来还是因为电话,这回是吴泽打来的。吴泽是a大田径队的短跑教练,他跟罗娜高中时候念了同一所体校,算是她的师哥。 “还睡呢?” “没……” “我在你楼下,给你带了冰粉。” 一听有冰粉,罗娜眼睛亮了。她飞速从床上爬起来,只穿了件紧身吊带背心和一条短裤就冲下楼去。这种穿着比较考验身材,好在罗娜早年练田径的底子都留着,身体挺拔紧实,跟楼道里其他柔软的女老师形成鲜明对比。 吴泽正在楼道口抽烟,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抽烟,那时被王叔棍棒伺候,打到半死,勉强算是戒了。一直忍到退役后才重新抽起来,他说当教练要比当运动员多考虑太多事。夏夜炎热,吴泽的衬衫背后湿了大片。他身材高大,因为每天坚持运动,体型跟以前没有太大差别,只是随着年龄增长,多了几分沧桑感。 罗娜走过去,在发呆的吴泽耳边打了个指响。 “嘿。” 吴泽回头,“这么快?” 罗娜下巴努了努,吴泽把冰粉递给她。罗娜懒得拿上楼了,两人在室外踱步,罗娜边走边吃。 “今天累吗?” “还行。” “太热了。” “是啊。” 他们闲聊着,不知不觉走到体育场。虽然天气很闷,但还有不少学生在跑步。大多数是想要减肥的女同学,为了好身材掐腰咬牙,挥汗如雨,苦命坚持。 罗娜和吴泽来到看台上坐着休息,他们正对面就是百米跑道。一个瘦弱的男生正在练习,跑了一遍又一遍。 吴泽抽着烟,本来在跟罗娜谈最近比赛的事,看着那男生的跑步动作,忍不住吼道:“摆臂啊!那手甩什么呢!” 男生和罗娜都吓了一跳,男生并不是田径队的,被吼一嗓子彻底不敢跑了,贴着墙边溜走了。 罗娜瞪了吴泽一眼,“你有病吧你!看给人吓的。” 吴泽看着男生的背影哼了一声,“瘦猴似的,跑个屁啊。”接着抽烟。 罗娜想到什么,随口问道:“百米的黄金身高是多少?” “国际上差不多1米85,国内的话,1米80到1米85之间吧。” 罗娜用勺子鼓捣残存的冰粉。 “可现在全世界跑得最快的人不在这个区间里啊。” “你说博尔特?那是特例。” “苏炳添也只有1米72吧。” “也是特例。” 罗娜咯咯笑。 “笑什么,特例就是特例。”吴泽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太高太矮都不适合百米,个矮的步幅太小,个高的步频太慢。不过真要选的话,同等条件肯定还是个头越高成绩越好。怎么了,忽然问这个了。” “没怎么。”罗娜将最后一点冰粉一干而尽,伸了个懒腰。今天天气不错,夜空繁星点点,罗娜望了一会,莫名来了句,“竞技体育真残酷啊。” 吴泽没听清。 “说什么呢?” “我说冰粉真好吃。” 罗娜起身往外走,吴泽跟在后面。 第4节 “那再去买一碗吧。” “不了。” “再吃一碗吧,你晚上不是没吃饭吗?” “太热了,吃不下。” “冰粉就是降温的。” “你怎么这么絮叨!” “好,那我不说了。” “……算了,再去吃一碗吧。” “啧。” 夜风送来毫无营养的对话。 这一天的经历给罗娜留下了深刻印象,但这印象很快就随时间流去了。 罗娜只把它当成生活里的一小段插曲,转头就忘了。 直到十个月后,她再次在校园里见到段宇成,关于这个夏天的记忆才重新苏醒。 第四章 之所以当初罗娜在3中操场说了句“可惜了”,是因为她觉得段宇成已经彻底跟a大无缘了。他们今年的田径特招名额已满,他不可能再有机会。 所以当她知道段宇成是以文化课成绩考入a大的时候,她简直要怀疑人生了。 提起体育特长生,很多学生不屑一顾,觉得他们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生物。罗娜虽不喜欢这样的言论,但不得不说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个评价还是有点道理的。 运动员的生活非常枯燥辛苦,甚至说是机械化。他们的精力大多用在训练上,思维比较简单。虽然偶尔也有些特例,但综合来说,运动员的文化课成绩往往很……嗯。 所以这臭小子是怎么回事? 罗娜拿着段宇成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凝神思索快十分钟了。 十分钟前,她正在操场看田径队训练。今日天气很热,大太阳顶在头上,天蓝得发亮。罗娜带着一顶宽边的遮阳帽,把整张脸蒙在阴影里。她只穿了件运动背心,依旧热得脸颊泛粉。远处是刚刚入队不久的新兵蛋子,被教练们呼来喝去,个个卖力表现。罗娜挨个看,挨个品评。她手持从王启临那偷来的大蒲扇,悠闲地给自己扇风。然后某一刻,她听到轻轻的呼唤。 “墨镜姐姐,墨镜姐姐——” 蒲扇一顿,罗娜回头。 一道清爽的身影扒在两米高的铁栅栏上冲她招手。 蓝天绿草,青青校园,他甫一闯入视线,就像电影拉开了序幕。 罗娜笑起来,她觉得有些奇怪,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大学里面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学生,她竟然还记得他的名字,甚至还能回忆起当初那支可爱多的甜味。 段宇成穿着浅灰色的短袖帽衫,下身是黑色休闲短裤,还有一双运动鞋。他两手扒在栅栏上,手掌暴在阳光里,细长又好看。他右手腕上带着两条运动手环,黑色硅胶带连接着金属片。 段宇成四肢修长矫健,配上那张脸,本来可以很帅气地出场,现在却以一种非常搞笑的姿势扒在栅栏上,像个热情洋溢的卡通人物。 他冲罗娜打招呼。 “墨镜姐姐,好久不见啊。” 罗娜笑道:“你干什么呢,快下来。” 段宇成手撑铁栏,脚下一蹬,轻盈地翻了进来。罗娜默不作声地观察他,大半年没见,他的身体好像又长开了一点。 “你怎么在这?”罗娜问道。 “来报到啊。”段宇成从书包里翻出一个透明袋,里面装着整整齐齐的一叠文件,他将录取通知书抽出来递给罗娜。 然后罗娜就开始了漫长的呆滞。 她一字一顿地念:“经济……管理……学院……” “嗯。” 她挑眉:“金融学?” “对,我爸说反正不能以单招形式来练体育,那就干脆考个好点的专业进来。” 干脆考个好点的。 他把考a大的王牌专业说得像上新东方厨师学校一样简单。 罗娜将录取通知书还给段宇成,“厉害。”她发自内心地评价,“你真是厉害。” 被夸奖了,少年笑成一朵花。 “还行吗?” “行,太行了。”罗娜拍拍他的肩膀,“恭喜你,好好学吧,将来前途无量。” 说完便往操场走。 “哎!”段宇成见她要走,赶紧上前挡住。“你就走啦?” “不然呢。” 段宇成紧紧看着她。 “我当初说的你忘了?” 说啥了。 被少年人圆溜溜的眼睛瞪了一会,某条带着草莓味的记忆片段从罗娜脑缝中蹦了出来。那好像也是一个像现在一样的艳阳天,小屁孩倒退着走路,边走边喊,说他一定会进a大,然后去田径队找她指导。 “啊……” 她恍然大悟。 段宇成见罗娜有反应了,眼睛亮起来,露出哈巴狗一样的表情。 “让我进田径队吧,墨镜姐姐。” 罗娜首先纠正他的称呼。 “我姓罗,你可以叫我罗老师,也可以叫我罗教练,但是不要叫什么‘墨镜姐姐’,学校里面成何体统。” “噢。”段宇成鼓了鼓嘴,小声道,“罗教练。” 罗娜接着说:“你要想接着练跳高也可以,学校里有田径社团,是田径队的学长们组织的,也有专业教练指导,你可以跟着他们练。” 段宇成说:“我不要去社团,我要进田径队。” “经管学院的课业非常繁重,根本没有足够的训练时间,除非耽误课程。” 罗娜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但没必要这样,能凭文化课成绩考到a大学金融非常了不起,耽误课程太可惜了。” 段宇成没说话。 罗娜以鼓励的态度再次拍拍他的肩膀,在她转身之际,少年人忽然说:“我长高了。” 她回头,段宇成冲她比划两个“ok”的手势。 “三公分,我现在是一米八二。” 罗娜挑眉。 怪不得觉得他长开了点。 段宇成说:“教练,我可以安排好学习和训练,我会拿出成绩给你看。” 罗娜问:“什么成绩?” 段宇成想了想,认真道:“要不这样,十月份有校运动会,到时我会代表经管学院参加比赛,如果我能赢田径队的人,你就让我进校队,好不好?” 他说着这番话,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透着一股天真的使命感。 两人对视半晌,罗娜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出来。她觉得这场面异常滑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他怎么着了。她拿起大蒲扇扇风。“行啊,你能赢当然可以招你进来。你自己想好就行,对我们来说肯定是希望高水平运动员越多越好。” 段宇成得到罗娜首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罗娜他夸张的模样,忍不住拿扇子敲了敲他的头。 段宇成捂着脑袋说:“那我先去报到了。” “去吧。” 段宇成背上包,反身一跃,再次爬上两米高的铁栅栏。罗娜皱眉,“你就不能走正门吗?”段宇成撅着屁股定在那,犹豫着问:“要下去吗?” “算了算了,赶紧走吧!” 段宇成翻下栅栏,冲罗娜挥手道:“那回见了,墨镜姐姐!” “是教练!” 罗娜望着他欢脱的背影,天气还是那么燥热,她的心情却变得清爽起来。 段宇成先去报了到,然后将行李送去宿舍。他到校比较晚,屋里已经住进三个人,剩下一张靠门的床。 炎炎夏日,三位室友两个躺在床上吹风扇,一个在下面玩电脑。 见段宇成进屋,他们纷纷探头过来,有气无力地打招呼:“哎,兄弟。” “嗨。”段宇成跟他们相互熟悉了下。躺床上的两人,瘦的戴眼镜的叫韩岱,迷迷糊糊的那个叫胡俊肖,下面光着膀子玩电脑的胖子叫贾士立。 这是经管学院的宿舍楼,离体育学院十万八千里。段宇成整理行李,贾士立看着他从行李袋里掏出跑鞋、田径服、护膝、绷带、以及拉力绳等等神奇装备,不由睁大眼睛。 “哥们,你这都啥玩意啊?” “训练用的。” “训练?” “嗯。” 贾士立好奇地看了一会,又说:“晚上一起出去吃饭呗,大伙也认识下。” “好。”段宇成动作迅速,收拾好行李后进洗手间冲了个凉水澡,出来换身干爽的运动服。他把自己的手机号留给贾士立,说:“我出去跑步了,你们定好时间给我打电话,晚点见。” 三位室友相互对视一眼。 半睡半醒的胡俊肖问:“他刚说他干啥去?” 韩岱说:“跑步。” 胡俊肖眯着眼睛看向热辣辣的窗外。 “这天儿?” “嗯。” 第5节 胡俊肖啧啧两声,躺了回去,长叹一口气道:“可以理解,刚开学,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有的是。”胡俊肖是复读一年才考上a大金融学的,他缓慢地翻了个身,把后背冲着小风扇。“像我这种老年人还是踏踏实实补觉吧。” 起初,胡贾韩三人以为段宇成是吃饱了没事干才会去跑步,三分钟热血过后就消停了。可随着时间慢慢推移,他们发现情况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天天,五点半!”某堂思修课前,贾士立一脸凝重地给后座同学讲述自己室友的神奇事迹。他伸出五根短粗的手指头,重新强调。“五点半!起床!跑步!下午没课就去练什么跳高,然后晚上接着跑步!回来洗个澡,九点半!”他弯起食指,再次重复。“九点半!睡觉!倒床就着!悄无声息!吓不吓人?你们就说吓不吓人?” 有人说:“九点半诶,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呢。” 有人附和:“就是啊,好诡异的作息。” 后面有人笑道:“什么诡异,那叫自律好吧。” 大伙回头,看着班长施茵手撑着脸颊,长发垂肩,一手捏着笔玩。 贾士立讨好地冲施茵一笑,“嘿,女神。” 施茵毫不留情地损他。 “段宇成是喜欢锻炼身体,你看看人家的身材,再看看你的,你有功夫说还不如跟他一起练。” 贾士立舔着脸笑。 “术业有专攻,我不是走那一趴的。” 他们闲聊期间,段宇成进到教室里,他环视一圈找座位,施茵招手:“这边!” 段宇成过来坐下,周围女生都围过来,七嘴八舌。 “你是不是又去跑步啦?” 段宇成擦擦头上的汗。 “是跑了一会。” “你怎么这么喜欢跑步,外面不热吗?” “热啊,习惯就好了。” “太阳这么大,不怕晒黑吗?” “你不喜欢男生黑点吗?” “哎呀,讨厌!” 段宇成笑着翻出水壶,又说:“黑点也无所谓,新陈代谢够快的话,晒黑也很快能白回来。” 他有问必答的样子太讨人喜欢,女生的爪子开始往他身上凑。 “你肩膀真结实。” “胳膊也是。” “呀呀呀,饶了我吧,好痒……” “哈哈,真可爱。” 贾士立撇着嘴,“诸位,上课了,老师来了看不到吗?” 世界清静下来,思修老师顶着一张扑克脸准备上课。 施茵看段宇成大口喝东西,问:“牛奶?” 段宇成点头。 “你还喝牛奶呢?” “没办法,太矮了。” “你还矮?”施茵夸张道,“你刚刚好啊,再高就不好看了。” 段宇成笑了笑,也不解释。 施茵看着他的侧脸,他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汗,因为运动而毛孔舒张,每寸肌肤都像是会呼吸一样。 “你很喜欢运动啊?” “喜欢。” “确实应该有点兴趣爱好,现在死读书的人太多了,运动还能保持健康。” 段宇成收起水壶,说了句:“这不是兴趣爱好。”然后不等施茵再问什么,便翻开书本,认真上课了。 第五章 罗娜第一次碰见晨练的段宇成,是他们在a大相遇后的第三天。 那时田径队的新生报到都完毕了,罗娜早起去体育场查看场地,然后见到了这只鬼鬼祟祟的小朋友。 她离老远看到段宇成扒在墙上往器材室里看,她悄悄走到他身后,深吸气,大吼一声—— “干什么呢!” “啊——!” 段宇成根本没想到六点钟的体育场会来人,惨叫一声从墙上滑下来。罗娜早有准备,伸手扶住他的腰,让他稳稳落地。不料腰部乃是段宇成的死穴,他着陆之后落势不减,抱着身体躺倒在地。 罗娜惊讶。 “怎么着你,想碰瓷儿啊?” “好痒。” “怕痒?” 罗娜拿手戳了戳段宇成的软肋,少年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在地上来回扭动。 “哎!别!别别别!” 罗娜玩够了,笑着收手。段宇成缓了好一会才站起来,白皙的脸蛋涨得通红,干瞪着罗娜。 她毫无诚意地道歉:“sorry。” 段宇成哼哧哼哧喘气,罗娜看他一身装束。“起这么早,晨练?”她下巴往器材室一努,“在这看什么呢?” 她这一问提醒了段宇成,段宇成两步凑到罗娜面前,神色讨好。 “教练,器材室的钥匙给我一把呗。” “想什么呢你。” “我七点之前一定帮你锁好门。” 罗娜稍一思索,道:“想用垫子啊?” 段宇成笑眯眯地点头,罗娜回绝。“不行,一个人不能练,受伤了都没人知道。” 段宇成说:“不会受伤的,我从初中开始就一个人练了。” “不行。” “真的没事,给我一把吧,不做技术训练光跑步不行啊,到时我怎么比赛啊。” 段宇成使出浑身解数,软硬皆施,就差在地上打滚了,无奈在罗娜这统统不管用。五分钟后,他放弃了,凝视着罗娜的双眼,足足两分钟没说话。 罗娜心想这小屁孩严肃下来还挺有气势的。她不紧不慢道:“这是对你的安全负责,你以前怎样我不管,但在这,你必须听指挥,真等出事就晚了。” 段宇成瞥向一旁,低声嘀咕:“能出什么事……” 罗娜笑而不言。 段宇成度过了低气压的一天,晚上跑完步后回到寝室,冲了一个愤怒的凉水澡,然后对着墙上的照片发呆。 他实在是发呆太久,三位室友看出不对劲,胡俊肖给贾士立递了个眼神。 贾士立伸出圆滚滚的爪子。“兄弟,有心事找我们说,跟照片对视有啥意思。话说我们都没问,那照片里是谁啊?” 段宇成说:“霍尔姆。” 韩岱立马打开百度搜索,贾士立又问:“你今天一天都蔫的,出什么事了?” 段宇成没有说话,目光呆滞。贾士立问了几次没反应,又回去玩电脑了。半分钟后,他听到段宇成说了一句:“我以前还挺受女生欢迎的……” 贾士立:“别臭不要脸啊。” 段宇成看他一眼,说:“真的。我以前高中班主任是女的,我跟她提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我。”说完顿了顿,叹气道,“现在好运用到头了。” 贾士立想起施茵对他的态度,不无嫉妒地说:“没吧,现在也还行啊。” 段宇成摇头,瘫倒在书桌上,长手长脚无力垂着,气若游丝。 “自信全没了……” 贾士立仿佛看到一个灵魂小人从他头顶升起。 第二天,段宇成带着一颗沉重的心去晨练,诧异发现有人比他到的更早。 罗娜靠在器材室门口。 不到六点,太阳还未染色,尚能以双眼直视。青色的天空下,罗娜穿着一条七分长的黑色弹力裤,上身是宽松的半袖衬衫。衣尾系在一起,露出紧实的腰身。因为常年锻炼,罗娜的身体看着有种韵律的美感。她长发披着,遮住半张脸,手里拿着一本资料,一边翻一边在上面记录什么。 远方起飞了一架客机,在天上画了一道属于晨曦的直线。 段宇成在体育场门口站了好一会,拨了拨睡乱的头发,朝她走去。 听到声音,罗娜转过头,一张嘴便问:“今天晚了十分钟,怎么回事?” “啊?”段宇成脚步顿住,哑然半晌,挠挠脖子。“就……就稍微睡过了点……” 罗娜道:“是不是昨天不让你用器械失望了?” “没……” “晨练劲头没有那么足了吧,明后天是不是就不来了?” “谁说的!”年轻人完全禁不起刺激,段宇成梗着脖子反驳,“谁说不来了,怎么可能不来?” 罗娜吊着眼梢:“随便说说,激动什么,谁让你迟到的。” “我……” 罗娜收起资料,转身打开器材室的门。 “意志品质还得磨炼,进来吧。” 第6节 段宇成张着嘴巴,盯着打开的门,一百句话被堵在嗓子眼,难受得要死。 罗娜探头出来,“进来啊,发什么呆,不练我锁门了。”说完又缩进去了。 段宇成深吸气,双手插入发梢,抓住头发,松开,再抓住。最后无从发泄似地大叫了一声。情绪被人调动来调动去,简直就像孙悟空面对如来佛,汗毛直竖,无从还手。 今天好像连热身都不用了。 屋里整理垫子的罗娜听到他的叫喊,嘴角微弯。说起来,她还以为他今天不会来了,以为他受了打击就放弃了。 她将垫子拉到室外,段宇成跑过来帮忙。 他问道:“你要陪我练吗?” 罗娜回答:“当然,我说了你一个人不能练。” 他紧接着又问:“那你以后每天早上都会陪我练吗?” 罗娜斜眼,段宇成蹲在垫子旁盯着她。 “不一定,我在的话就做技术练习,不在的话你就做基础训练。你记住,绝对不可以一个人跳,自己买器械也不行。” 段宇成爽快地说:“好,答应你。” “去跑步热身。” 他一拍大腿,从地上弹了起来。 太阳开始钻出云层,天越来越澄清。 段宇成开始绕操场跑步,跑过200米,他在罗娜正对面的位置高高蹦起,大声呼喊:“嘿!教练!”罗娜抬头,段宇成在对面大喊:“看这边!”他一蹦一蹦,在空中用手臂比划了爱心的形状。他穿着浅色的运动衫,浸泡在清晨的空气里,远远看着就像根活泼的小白菜,清脆又水灵。 罗娜嗤笑一声,“蠢货。” 那天之后,罗娜每周帮段宇成训练三天。后来罗娜找跳高教练沟通了一下,让段宇成周末跟队一起训练。都安排好后,罗娜通知了段宇成。小朋友兴奋完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你也来吗?” “这周我有事,过去的话也要晚一点。” “哦……” 罗娜笑道:“都打完招呼了,你直接去就行,别紧张啊空降兵。” 段宇成涨红脸,“谁是空降兵!” 嘴里倔,临了还是有点慌。周末段宇成起了个大早,去体育场练了半天,保证身体状态。快九点的时候,田径队的人陆续来了。 段宇成的紧张在看见刘杉的一刻,烟消云散。 “我早就听说你来了。”刘杉穿着小背心,晃到他面前。“你简直阴魂不散啊你,师范大学不是要特招你吗,非跑这来干什么?” 段宇成冷笑。 “占着我特招名额的人还敢恬不知耻地给我安排学校。” 刘杉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占你名额?excuse me?” “你除了这句还会别的吗?我真是奇怪了,你这么喜欢说英文,怎么不见你英语考试及过格呢?” “段宇成!”刘杉刚要开吼,忽然又闭上了嘴。一个男生走过来,带着钥匙打开器械室的门,他没好气地看了他们一眼。 “吵什么吵,都老实点。” 男生身材异常瘦高,段宇成刚想问刘杉他是谁,远处又走来一个人。 “教练来了。”刘杉小声说。 段宇成之前就了解过a大的跳高教练高明硕,今年四十二岁,资历很深,面相和教学风格都极为严厉。 高明硕来到场地,看了段宇成一眼,沉声道:“你就是罗教安排来的那个学生?” 段宇成行礼,“教练好。” 高明硕点点头,对刚刚那个瘦高男生说:“江天,带队热身。” 段宇成跟在江天身后,眼睛像长在他身上一样,从头到脚扫来扫去。刘杉跑到段宇成身边,坏笑着说:“195公分,羡慕不?” 段宇成没说话。 刘杉低下头,用更小的声音说:“他一般稳过2米2,去年被招到国家队了,但是比赛成绩不好,又给退回来了。” 段宇成看了他一眼,刘杉用嘴型无声地说了句“他的脾气”,然后做了一个夸张的爆炸手势。 江天回头,刘杉马上恢复正常,一本正经地跑步。 第一天训练很顺利,段宇成的试跳一直稳在2米以上,实力超出了高明硕的期待。高明硕熟悉了他的技术后,将动作全部拆分,再一点点整理,好像重新洗牌一样。 训练结束,刘杉拦住段宇成,皱眉道:“你怎么回事,这么长时间没训练,怎么可能一下跳过两米?” “谁告诉你我没训练?” “你怎么训练,你不是在经管学院吗,你个狗畜生偷偷摸摸干什么了?” 刘杉一个劲地逼问,段宇成当然不可能告诉他罗娜早上帮他练习的事,那是他的秘密,想想就开心。 他刚念起罗娜,就见她的身影出现在体育场门口。段宇成嘴角一扯,爬起来准备去打招呼,不料半路杀出程咬金,有人先一步来到罗娜身边,两人聊起来,有说有笑。 段宇成看了一会,问刘杉:“那谁啊?” 刘杉望过去,“哦,吴教练,短跑那边的。” 段宇成静默几秒,坐下了。 刘杉问他:“我还没问你,你是怎么跟罗教搭上线的,你说实话,是不是出卖色相了?” 段宇成将目光移到刘杉身上,简明扼要吐了一个字。 “滚。” 他这一动视线,余光扫到角落里的江天正看着自己,没出半秒,目光又移开了。 那短暂的对视实在说不上友善。 再回头,吴泽和罗娜还在聊天。 段宇成长呼一口气,成个大字型倒在地上。天空很蓝,云朵很白,但心情莫名不爽。 第一天的训练不算圆满地结束了。 段宇成再一次见到吴泽,是在罗娜的体育课上。 在听说金融学大一的体育课是罗娜负责后,段宇成提前踩点了学校附近最高级的网吧,选课当天,火速占位。罗娜的选修课是田径,班级爆满,大部分是段宇成班里的人。一批女生是冲着段宇成来的,一批男生则冲着施茵而来。 第一堂体育课被安排在燥热的午后。 操场上无遮无拦,只有主席台下面尚存方寸阴凉。等待老师的二十几名学生,人挨人人挤人,全都堆在一起。过一会罗娜来了,手持点名册,来到蜷缩在阴影里的学生前面。 “怎么着,一群吸血鬼啊,见不了太阳?” “太热啦老师。” “出点汗,排毒,‘冬病夏治’听过没?” “老师我们没病……” “那就预防。” 操场外围的树上,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着,隔壁篮球场里的拍球声此起彼伏,学校外高架桥上来往车辆无数,让炎热的午后变得聒噪又焦灼。 罗娜开始点名,点到一半吴泽就来了。他貌似是路过,手里拎着两瓶冰水,叫了罗娜一声,抛给她一瓶水。 他扔得准,她接得更准,默契非凡。 罗娜回头接着点名,点到段宇成的时候没人应。她抬头,看见段宇成望着吴泽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看什么呢?”罗娜拿笔敲签到本。 段宇成回神,静了两秒,忽然问:“吴教练在役的时候,百米最好成绩是多少?” 意想不到的问题引得罗娜淡淡挑眉。 太阳晒得整个世界都要融化了,段宇成是全班唯一一个站在阳光里的人。 罗娜收起签到本,负手站着。 “什么意思?” 第六章 “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 罗娜歪着脖子看段宇成,现在年轻人的思想真是摸不透啊。 “他的百米成绩啊,我想想……” 罗娜望天回忆,吴泽的百米纪录应该是在退役前的最后一场比赛创造的。 “想起来了,10秒27。” 段宇成瞪眼。 “电计的?!” “是啊。” “……” 看着段宇成的表情,罗娜笑道:“怎么了,看着不像?吴教练很强的啊。”没点硬实力,就那臭脾气怎么可能被招来a大当教练。 段宇成的百米最好成绩是11秒3,跟吴泽差了近1秒。 百米比赛里,1秒是个什么概念呢? 1912年,美国人利平科特创造的百米记录是10秒6。 2009年,牙买加人博尔特将记录刷新到9秒58。 1秒钟,97年。 段宇成哼哼两声,撇嘴看向一旁。 第7节 “好了,上课了。”罗娜让大家组成两排,绕场一圈跑步热身,她指着段宇成,“你带头。” 段宇成开始领全班跑步,没出200米就有人受不了了。第一个发出绝望哀嚎的是跟随施茵女神报名田径班的贾士立同学。贾士立个头跟段宇成差不多,体重是段宇成的两倍。短短的200米已经让他挥汗如雨了。 “段某人!你敢照顾一下大家的平均水平吗?!” 段宇成还在想10秒27的事,听见声音回头,贾士立一身脂肪像化了一样,整个队伍也扭曲起来。他连忙道歉:“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他以为跑得已经够慢了。 一圈过后,贾士立瘫倒在地,满头虚汗,宛如妊娠的女人。 段宇成连呼吸频率都没怎么变,他过去扶住贾士立肩膀,担忧道:“你还好吧,这才400米啊,你怎么跑成这样了。” 贾士立有气无力道:“不行了,我今天恐怕要交代在这了。成,我屋里还有些没吃完的肉脯……” 段宇成问:“留给我吗?” 贾士立瞪了一眼,“当然不是!” 段宇成松手,贾士立肉球一样又倒回地上。施茵在后面拍手笑,贾士立眯着细细的眼睛对她说:“女神,我的肉脯都给你。” 施茵说:“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可能是队伍整体氛围太过惨烈,罗娜大发慈悲道:“你们去阴凉地方坐着歇会吧。” 学生们一股脑地涌进看台下面,一个挨一个坐下。 罗娜与他们闲聊。 “你们对田径有什么了解,最喜欢哪个项目?” “喜欢百米!”一个男生说。 “对对对,百米,还有接力!” “200米也挺好看的。” “还有110米栏!” 罗娜点点头,道:“好像喜欢短跑的居多,有喜欢田赛的吗?” 段小朋友举起手,“here。” 罗娜道:“好,那我跟大家说一下我们这个课啊。总体来说呢,还是比较轻松简单的。我们没有什么按部就班的教学计划。你们想学什么,对什么有兴趣,我就优先教什么。少数服从多数,你们商量一下吧。” 贾士立问:“哪个项目最轻松?” 罗娜说:“吃肉脯最轻松。” 众人大笑。 施茵悄悄凑到段宇成身边,说:“你喜欢跳高吧,要不要选跳高?” 段宇成没说话,俯身偷听的贾士立虎躯一震。 “跳高?你还是让我跳楼算了!” 施茵狠狠捶他,段宇成笑道:“你要选跳高吗?你敢背越吗?” 施茵说:“敢啊,有什么不敢的。” 贾士立说:“施小姐,请你结合一下客观条件再发言,背越?你拿嘴去越吗?” 施茵怒道:“怎么哪都有你!上一边去!烦死了!” 段宇成说:“算了,别选跳高了,不好学,还是短跑吧。”他说着,眼神不自主地往远处飘。天气炎热,罗娜早早喝完了吴泽课前给她买的矿泉水,正在体育场外的自动贩卖机买新的。段宇成若有所思地说:“要不就练百米吧。” 过了两分钟,罗娜打着哈欠回来了。 “商量出来没?” 大家异口同声。 “短跑!” “ok,那就先学短跑。”罗娜抬头看看天,“今天太热了,就先讲讲理论吧。” 贾士立一听今天只是理论课,露出大佛一样的欣慰笑容。 罗娜问:“百米飞人大战历来是田径最受关注的项目,你们谁知道现在的百米纪录是多少?” 这种小儿科的常识问题当然难不倒经管的学霸们,一个男生抢答道:“9秒58!是博尔特09年在柏林跑出来的!” 罗娜道:“不错,百米纪录历经了三个时代,十一秒,十秒,九秒。现在中国短跑进步很快,也有运动员能跑进十秒内,但跟世界超一流水平比起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罗娜简单讲了一些短跑的发展概况,还有一些重要比赛,之后就进入具体的教学阶段。 “短跑全程可以分为起跑、起跑后加速、途中跑、弯道跑和终点跑五个部分。首先我们来了解一下起跑。”说完眼神一转,看向坐在最边上的段宇成。她眼神一给,段宇成立马领悟,往前一步出列。 罗娜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他。 “拿个起跑器。” 段宇成跑去器材室。 贾士立啧啧两声,小声跟施茵说:“练体育的就是利索哈,你看他多听话。” 施茵鼓鼓嘴,悄悄看罗娜。 女人看女人,多少都有点比试的意味在里面。施茵自认自身条件很好,五官比罗娜精细,但身材还是逊色一些。罗娜个子很高,长腿翘臀,背脊挺拔,双目有神。她看着跟校园里其他女生都不一样,完全不打扮,只穿纯色t恤,素面朝天,走起路来步伐比男生都大。 可就是这样一个本该大大咧咧的女人,看久了却觉得味道十足。这要归功于她有一头漂亮的头发。罗娜头发很长,浓密又蓬松,阳光下泛着浅棕色的光泽。随便卷起来一扎,就呈现出一种松弛慵懒的美感。 罗娜神态很亲和,但到底运动员出身,眼神里仍存着直来直去的锋芒。总体来说,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而且她看起来很成熟,跟他们这些刚刚步入大学的学生完全不同。 段宇成很快拎着起跑器回来,罗娜随手一指,段宇成俯身安置。 罗娜说道:“百米项目里,起跑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尤其是对于后程偏弱势的亚洲选手来说,起跑尤其关键。” 段宇成准备完毕后,自觉来到起跑器前,随着罗娜的讲解做起分解动作。 “起跑的任务是迅速脱离静止状态,为后面的加速创造条件。起跑动作经历了很多演变,现在基本上全世界都在采用蹲踞式起跑,这种起跑动作缩短了重心移动距离,在百米竞赛里收益非常明显。” 罗娜看了段宇成一眼,段宇成蹲下身,稍微舒展了一下身体,做了个标准的起跑姿势。 罗娜接着说:“上道准备好后,在听到裁判‘预备’口令的时候——” 她声音一停,段宇成深吸气,抬高臀部,整体重心向上,平稳前送。 下面的同学微微张口,不知不觉被这个动作吸引了。 自1896年雅典奥运会上美国田径运动员托玛斯·伯克用近似“蹲踞式”的起跑姿势夺得百米冠军到现在,一百多年过去了。经过无数运动员和教练,以及科研工作者的摸索,如今这个起跑姿势就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扎实而美丽。 对于坐在下面的很多同学而言,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如此专业的起跑动作,这跟在电视看到的感受完全不同。他们能清楚看到段宇成身上的肌肉线条,他的血管,他的发丝,甚至他剪得干净整齐的指甲,和顺着脸颊滑落的颗颗汗珠。 几个段宇成的同班同学甚至轻轻捂住了嘴。 段宇成是个帅气的小伙,他们一开始就知道,但他在田径场上的感觉跟在教室里完全不同。只有在这,他们才能真切感受到,段宇成的身体是经过打磨的。不是简单跑跑步,打打球,逛逛健身房,而是用风吹日晒,持之以恒的苦练来塑造。 罗娜蹲在段宇成身旁,指着他的双腿讲解道:“一般来说,在预备姿势里,前腿膝角在92°到105°,后腿膝角在115°到138°时,最能达到启动效果。根据个人能力不同,每个人的起跑反应时间差别会很大,优秀运动员的起跑反应一般在0.1到0.18秒之间。” 罗娜起身,随手一拍掌,段宇成瞬间冲出去,跑出十米左右慢慢停下。 大家哇地一声,叽里呱啦鼓起掌来。 罗娜冲段宇成歪歪头:“回去吧。” 段宇成归队,这回连贾士立这种毫不关心体育的人也被感染了,他挪到他身边,兴奋道:“我擦嘞,兄弟你真帅啊,这一手的杀伤力不亚于抱吉他唱情歌啊。” 施茵嫌弃道:“你还能再俗点吗?” 段宇成抹抹汗,施茵说:“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运动员这样起跑,总觉得会直接摔地上。” 段宇成道:“不会,摔了是发力方式用错了。” 施茵说:“你能教我吗?” 贾士立见苗头不对,马上举手。 “还有我!我也要学!” 施茵瞪他一眼,段宇成说:“可以,不过我不是专项短跑的,如果你们真有需要我可以帮你们找人来。” 贾士立说:“不不不!你这两下子足够用了!” 下课后,段宇成没有马上走,而是留下帮罗娜一起打扫器材室。 罗娜扫地,段宇成拿抹布把器械都擦了一遍。事后两人坐在垫子上休息,段宇成忽然想起什么,说:“你等我一下。”一溜烟跑到外面自动售卖机,买了两瓶矿泉水回来。他站在器材室门口,对罗娜说:“你先别动,别动!” 罗娜疑惑:“干嘛?” 段宇成将水瓶一抛,罗娜稳稳接住,段宇成咧嘴一笑。 罗娜莫名其妙。 “怎么了你,抽风啊?” “没事没事。” 段宇成过来坐到她旁边,罗娜笑道:“代沟啊,年轻人的世界已经看不懂了。” 段宇成问:“姐姐你多大了?” 罗娜纠正:“是教练。” “教练你多大了?” “十八。” “……” 罗娜喝完水,拧上盖子,说:“走吧,回去了。” 段宇成跳下垫子,跟在罗娜身后。罗娜锁门时落下点灰,段宇成眨眨眼,觉得有些痒,埋头揉起来。 “进灰了?”罗娜收起钥匙,扇开段宇成的爪子,“别动,蹲低一点。” “你帮我弄吗?”段宇成稍稍弯下腰,小声说:“那你轻点啊。” 罗娜道:“我肯定轻啊。” 阳光正好,天色正好,就在段宇成眯着眼睛等着被罗娜温柔以待的时候,忽感头顶一片清凉。罗娜拧开矿泉水瓶,照着他的脸就倒了下来。 “哎呀我去!”段宇成大叫一声,像小狗一样狂甩脑袋,再一抬头,眼睛莫名就好了。 罪魁祸首已经跑远,罗娜在校园的小道上笑弯了腰。 段宇成湿着脸朝她吼:“喂——!” 第8节 她摆手,远远喊道:“回去吧!今儿太热了,别跑步了!”说完笑着离去。 道路两旁的树木绿得细腻又温柔,阳光轻盈穿梭其间。段宇成站在原地,看着罗娜踩着斑驳的树影渐渐远去。等她彻底消失不见了,段宇成使劲抓抓头发,就地蹲下。 脸上挂着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燥热的柏油路上,每落一滴,就像女人笑了一声。 段宇成感觉耳根很烫。 有点不对劲,不该这么热,这个气温他应该能适应的才对。 头顶的太阳亮得快没有边缘了,知了像抽筋了一样狂震双翅。 他一双大手捂住眼睛,欲哭无泪。 “怎么回事啊……” 少年嗓音还没成熟,带着软绵绵的磁性,像抱怨,更像撒娇,回响在校园静谧的午后。 第七章 生活训练按部就班进行着。 段宇成翘首以盼的秋季运动会就定在十一国庆之后。 长假前的最后几天,学生们开始例行躁动,这是他们大学的第一个长假,大家对于出游跃跃欲试。 罗娜九月中旬就开始忙运动会的组织安排,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本来计划在宿舍睡到地老天荒,不料有人做了其他安排。 九月底的某日中午,吴泽和罗娜在食堂吃饭,罗娜正在拆饭盘中的酱茄子时,吴泽说:“我订了源鸣山的票,放假过去玩两天。” 罗娜毫不留情拒绝:“不去,累。” 吴泽两口扒完碗里的饭。 “累什么累,随便玩玩,你不爱动就躺屋里。” 罗娜还是犹豫,吴泽说:“别想了,酒店都订了,退不了,挺贵呢。” 于是罗娜的长假行程就这样决定了。 当天晚上吃完饭,罗娜去体育场找段宇成。段小朋友每晚七点到八点半,雷打不动会训练。她找到他时他正在做力量练习,脚下踩着拉力绳。一见到罗娜,反射性抬手打招呼,结果绳子崩到脚上,疼得大叫。 贾士立和施茵也在,贾士立见到他这模样,忍不住说:“你是傻逼吗?” 罗娜过来。 “干嘛呢,这么热闹。” 贾士立说:“晚上吃了好多,运动一会减减肥,罗老师来散步吗?” “我来找他。”罗娜冲段宇成扬扬下巴,“你,国庆一号到三号田径队休息,我也不在校,给自己放两天假吧,出去玩玩。” 她说完便走了,刚出体育场,被段宇成追上。 “你要出去玩?” “对。” “去哪儿啊?” “爬山。” 段宇成想了想最近的山。 “源鸣山?” “是啊。” 段宇成惊喜道:“巧了!我们班也去。” 段宇成的班级也预备了假期活动,包了一家源鸣山上的小民宿准备开party。段宇成之前一直想着要训练,本来不打算去的。现在听说罗娜要去,飞速跑回宿舍找胡俊肖报名。 十月一号,大部队浩浩荡荡前往景区。 黄金周出行简直就是一场灾难,放眼望去,摩肩接踵,人头攒动。罗娜和吴泽是开车去的,光停车就停了快一个小时,罗娜远远望着山坡上黑压压的人群,痛不欲生道:“在学校待着多好,非要来这遭罪。” 吴泽道:“就是来体验嘛。” 罗娜抬高视线往上看,高处人明显比下面少,想想他们订的酒店在山顶,心里又燃起希望。 她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加快速度,赶紧爬,然后去酒店睡觉。” 吴泽看向她。 “你手机是不是响了?” “啊?” 罗娜掏出手机,果然来了电话。 “你耳朵可真好使。”她说着接通,“段宇成?” “教练?你到了吗?” “到了,山脚下面,正准备爬呢。” “我们也刚到,你在南门还是北门?” “南门。” “哦,我们在北门。” 罗娜笑着说:“好,你们好好玩吧。”刚要挂电话,段宇成叫住她:“等等,中午要不要一起午饭,在山顶。” 罗娜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源鸣山海拔1673米,山路虽不陡峭,但坡缓,路程非常长,普通人爬一趟至少要五六个小时,到时哪还有什么中午饭。 罗娜问:“你们要坐缆车吗?” “谁坐缆车,两个半小时,上不去吗?” “两个半小时?!”罗娜难以置信地喊了一嗓子。 吴泽斜眼。 段宇成语气轻松,“你不十八岁吗?我在山顶等你。”说完便挂断电话。 罗娜握着手机,哑口无言。 吴泽点了支烟:“怎么了?” 罗娜眯眼。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什么?” 罗娜收起手机,蹲下系鞋带。吴泽笑道:“干什么?要两个半小时爬到山顶?你什么时候有这闲心思陪小屁孩玩了。” 罗娜不言,起身喝了几口水,对吴泽说:“你慢慢爬,我先走一步,酒店汇合。” 吴泽挑眉。 来不及说再见,罗娜一阵风似地冲向登山口。 在山脚下,段宇成又给罗娜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在北门的自拍。男生还喜欢自拍,臭美得无以伦比。罗娜嫌弃地看了一会,然后悄悄放大他的照片。 “这小子睫毛有这么长吗……” 照片下面配着一句话——“我要出发啦。” 罗娜回信息给段宇成。 “我这边检票口人多,估计要排十几分钟,你不用急。” 段宇成回了个ok的表情。 “那我等你,我先跟同学吃个冷饮。” 罗娜嗤笑,“年轻。”收起手机向山顶进发。 这一趟行程,罗娜什么风景都没看,她把山路当成一条坡型的塑胶赛道,周围都是她的对手。她一口气从山脚爬到南天门,再从南天门爬到峰顶,片刻都没有停歇。直到面前再没有台阶了,周围再没有更高的山峰了,她才抬起头。 山岭就像翠色的浪涛,绵延不绝,壮阔巍峨。 罗娜有点累,但更多的是爽快,她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出过汗了。心口舒爽,进出全是新鲜空气。 段宇成在十三分钟后爬上山顶,他背着一个大包,满头是汗,手拄膝盖喘粗气。忽然,角落里传来响亮的口哨。回头,罗娜面带笑容在树下坐着。 段宇成仰天长叹,闭上眼睛就地躺倒。 罗娜来到他身边,身影挡住阳光,拿脚碰碰他。 “谁说要在山顶等我的?” 段宇成捂住脸,一个咸鱼翻身趴在地上,痛苦道:“啊,好丢人……” 罗娜看到他丢到一旁的背包,掂掂,巨沉。 实在的小孩。 罗娜拍拍他,“起来吧,我请你喝小米粥。” 峰顶有个粥铺,木头棚子下有几张小桌,很像武侠小说里的茶馆。段宇成胃口大开,一连喝了六碗才停下。 他们到的太早,有漫长的时间消磨,喝完粥就挑了处人少的山崖口,坐着看风景。 “你们晚上住在哪?” 罗娜问。 “半山的民宿。”段宇成拨弄着头发散汗。 “不在山顶吗?那你等会还得下去啊。” “很近的,没事。”他无所谓地说。 罗娜打量少年,爬山爬得脸蛋粉扑扑的,但看不出一点疲劳的意思。她忍不住感慨:“年轻真好,我爬这一次要累死了。” 段宇成故作震惊状,“你不是十八岁吗?” 罗娜一脚踹过去,段宇成嘻嘻哈哈扭着腰躲开,从地上捡了根树枝掰着玩。 “马上就开校运会了。”他说。 “是啊。” 第9节 “我就要进校队了。” “哟,你哪来的自信一定能赢。” “肯定赢,相信我。” 段宇成拿树枝在地上随意涂画,罗娜看了一会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跳高?”她问。 段宇成沉默思索半分钟,最后犹豫地看过来。“没理由啊,就是喜欢。”罗娜笑起来,喜欢就是最好的理由。他又说:“他们都说我不行,我就跳给他们看。”罗娜抬头揉少年的脑袋,男孩的头发很顺,因为出了汗,摸起来凉丝丝的。 他的头发被抓乱了,也不整理,呆呆看着她。 “真像个小狗。”罗娜最后说。 十来分钟后,吴泽也到山顶了,状态奇佳,脸不红气不喘。罗娜嘱咐段宇成好好玩,便跟吴泽一起去酒店了。段宇成坐在树下又涂涂画画了一会,最后用力抹开,扔了树枝走掉。 他班里一多半人到了山腰就停了,没选择爬到峰顶。胡俊肖组织人把民宿布置了一番,晚上在二楼的大阳台开party。段宇成之前也跟着寝室的人出去玩过,但由于作息问题,次数比较少。聚会的常规项目,像是喝酒唱歌桌游,他一样也不会。 贾士立一边洗扑克一边损段宇成,“烟酒不碰也就算了,游戏也不会玩,你是年轻人吗?你别仗着自己长得帅就什么技能都不学啊。”贾士立玩牌厉害,兴致勃勃搞教学。段宇成学得很快,但没玩几局就开始打哈欠。 他生物钟太准了,十点必须要睡觉。但今晚大家都玩嗨了,不让他走。 野外空气好,抬头就能看到满天星河,大家喝了酒,吃了烤串,聚在一起聊天八卦。施茵的眼睛一直落在段宇成身上。贾士立无意看到,叹了口气,将迷迷糊糊的段宇成搂住。 “来,我今天替全班妹子问了,你老实交代,有女朋友没?” 段宇成摇头。 “没……” “真的?” “啊。”段宇成困得睁不开眼睛,“我没谈过恋爱。”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 贾士立再次确认,“没谈过恋爱?” “嗯。” 段宇成是真没谈过恋爱,他知道自己应该还算受欢迎,跟女生也可以相处得很好,但他年纪太小了,又比较晚熟,所有的热血都洒在训练和比赛上,根本没功夫开恋爱的支线剧情。 他看贾士立,“没谈过恋爱很丢人吗?” 贾士立说:“不啊,我也没谈过啊!” 旁边有同学看不过去了,“你跟人家能比吗!阿成,有人跟你表白过吗?” 段宇成再次摇头。 “很多都这样啦。”另一个男生说,“太帅太漂亮的人反而没人追,大家都只敢远观了。” 段宇成配合着笑笑,“哪有。” “那要是有人跟你表白,你会答应吗?” 段宇成回头,施茵喝了一点酒,脸色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很柔和。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没碰到过。” 贾士立看了施茵一眼,又问段宇成:“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他刚要回答,远处刮来一阵山风。风吹起发梢,就像一只温柔的手从中抚过。一瞬间,段宇成混沌的脑子里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整张后背都麻了。他使劲摇头。“……啊,不行,好困。”他眉头紧皱,起身道:“我真得睡觉了,你们玩吧。” 这回大家没再留他,只有施茵还挂念着对他刚刚那句“不知道,没碰到过”。 酒精和夜给了女孩勇气,施茵悄悄跟了上去。 她跟在段宇成身后,越靠近越紧张,为了显得自然一点,她在开口前先轻轻戳了戳段宇成的腰。段宇成正在想事情,毫无防备,这一下简直撞了死穴。他惊呼一声,整个身体弹了起来,往下滑了四五阶台阶才停下。 两人都彻底清醒了。 施茵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 “你、你没事吧?” 段宇成看清来人,摇头道:“没事,就是太突然了。”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这么大反应。” “没关系,我有点怕痒。”段宇成笑笑,声音恢复平和。“你怎么不玩了,也困了吗?” 施茵张了张嘴,最后嗯了一声。 台阶很窄,段宇成侧过身,一抬手。 “女士优先。” 施茵犹豫片刻,觉得时机已经错过了。她从他身边经过,轻声说了句晚安。 段宇成目送她进了屋子,才缓缓抬起右脚,手在脚踝处捏了捏,声音低哑。 “靠……” 第八章 年轻人忙着闹通宵,大人们则睡了个懒觉。 本来计划早起看日出,罗娜没起来,一觉睡到该退房的点。睁眼后给吴泽打电话,发现他也没睡醒。 “你腿疼不?”罗娜问。 “不疼。” “你说实话。” 吴泽挂了电话。 罗娜一头倒在软绵绵的被子里。 不该爬那么猛…… 还是坐缆车下去吧…… 回程途中,罗娜收到段宇成的短信,说想请假几天。 罗娜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半分多钟。段小朋友训练刻苦,自制力强,从不需要教练多说话。从他来a大开始,风吹雨打,一天晨训也没有耽误过,现在竟然在赛前请假。 吴泽开着车,问:“怎么了?” 罗娜说:“段宇成要请假,国庆最后几天不跟队训练了。” 吴泽不以为然,“想玩玩呗。” 罗娜没说话。 吴泽看她一眼,道:“你怎么对他这么上心,是个好苗子?” 罗娜说:“校运动会之后就是省运会,我们学校有两个跳高名额,我想看看他这次的发挥。” 吴泽说:“两个名额,江天肯定占一个了。还有一个也是你们今年挑上来的,叫什么来着那竹签子,刘——” “刘杉。” “对,王胖子新宠。” 罗娜思索片刻,道:“刘杉还可以,江天有点不太稳定,小比赛还行,一到大比赛就失常。” “他家里条件困难,想得多,压力自然大。”吴泽把车窗摇下,点了支烟,“你今年不是帮他申请奖学金了,但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心理素质不行,不克服肯定走不远。” 罗娜想起田径队里杂七杂八的问题,手压住太阳穴,思来想去也没什么结果,最后回到段宇成请假的原点上来,冷哼了一声:“以后进队要是敢逃训练,看我打折你的腿!” 狠话只是说说而已,田径运动员的腿跟命根子一样金贵。 而现在,段宇成的“命根子”离折就差一步了。 那天在源鸣山受伤之后,段宇成做了最快的处理。脚崴得不是特别严重,他还能自己下山,回校后就一直待在宿舍静养。 他连续两天没有晨练夜跑,三个室友也察觉不对劲了。 贾士立问他:“怎么了,你终于下定决心做回正常人了?” 段宇成掏出钱包,“帮我买点东西。” “买啥?我们这正准备出去聚餐呢,你去不去?” “不去。” “你不去多无聊。”贾士立的胖脸上挤出嫉妒的褶皱,“妹子们都提不起兴致。” “别闹了,回来帮我带活血止痛片还有云南白药气雾剂。” 一边换衣服的韩岱听见这话,困惑地看过来。 “你受伤了?” “脚扭了一下。” “怪不得不去训练了,不要紧吧?” “没事。” 胡俊肖也问:“什么时候弄的,你这样后天能比赛吗?”段宇成一口咬定没有大碍。他将钱包塞到贾士立怀里,“真的没事,你们快去吧,别告诉别人。” 在他叮嘱完的半小时后,贾士立回来了,还领着个人。 段宇成从床上惊起,瞪着施茵说:“这是男生宿舍楼,你怎么进来的?” 贾士立哼哼两声,“当然是在我魁梧身躯的掩护下。” 施茵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满满一袋子药物和纱布。她焦急地问段宇成:“我听小胖说你脚崴了。” 怎么全世界都知道了…… 段宇成说:“你们买什么了这么大一袋,我看看。” 施茵开大袋子,把药一一拿出来。 段宇成隔空瞪了贾士立一眼—— 不是让你别说吗! 第10节 贾士立瞪回来—— 我不小心的! 贾士立气哼哼走了,屋里剩下段宇成和施茵。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屋外阳光浓郁,气氛温和。段宇成从铺上下来,施茵说:“你小心点。”她想扶他,段宇成说:“没事。” 施茵小瞧了田径运动员的身体素质,段宇成压根都没走梯子,两手抓着床边的铁沿,直接靠上肢力量从床上平稳地翻下来了。 施茵被这动作吓得叫出来,“我的天!” 段宇成单脚落地,跨坐到椅子上。 “说了没事吧,你不跟他们去吃饭吗?” 施茵看着段宇成的右脚踝上绑着固定绷带,皱眉道:“你怎么受伤的?” 段宇成笑道:“不小心弄的,不碍事。” 他背对着阳台坐着,阳光从身后洒来,把皮肤照得薄薄的。他的笑容和声音完美融入光芒,和谐得像是个美梦。 施茵不自觉放轻声音。 “你这样后天能比赛吗?” “当然能,没你们想得那么严重。” 施茵还是一脸担忧,段宇成安慰她说:“我从小到大受伤无数次了,都是家常便饭了。这事就你们几个知道,千万别再告诉其他人了。你帮我看着点贾士立,他那嘴简直就是个喇叭。” 他拿来云南白药,拆了外包装。 施茵劝他:“要不运动会别参加了,明年再比吧,反正运动会年年都有。” “不可能。”段宇成晃了晃瓶身,“不可能等明年,放心,不会有事的。”他语气柔和,听起来却毫无转圜余地,施茵只能把剩余的话全都咽回去了。 两天后,运动会如期召开。 运动会算是大学里比较重要的活动,体育学院尤为忙碌。罗娜一大早五点就爬了起来,随便抹了一把脸就赶往体育场。吴泽到的更早,正在测试比赛用的电动计时仪。见罗娜来了,从桌上拿了个面包飞给她。 罗娜啃着面包抬头看,太阳还没出来,不过天色透亮,应该是个大好天气。 吴泽测试完仪器,打着哈欠来到罗娜身边,他们两个都被分到径赛项目做裁判。吴泽点一支烟,示意罗娜看旁边的裁判席。 “等会你坐中间那个位置。” “有啥讲究?” 明明周围没什么人,吴泽还是猫下腰,在她耳边小声说:“我偷偷在下面放了个风扇,别的都没有。”罗娜被他的呼气吹得耳朵痒,手肘顶了他一下,吴泽低声浅笑。 太阳东升,气温慢慢高了起来。 八点左右,运动员和观众陆续到场,校领导们姗姗来迟,于主席台就坐。开幕式开始,经过半个多小时冗长的表演和讲话,九点十分,比赛正式开始。 不管高中大学,只要开运动会,气氛总是热烈膨胀,加油助威的声音震耳欲聋。而且大学没有高中管得那么严格,很多观众都下了看台,到赛道两边给自己学院的运动员加油。只要没有妨碍到比赛,工作人员都没有阻拦。 罗娜一门心思扑在成绩上,上午都是各种预赛,选手之间的水平相差不是一星半点,一个体育学院的400米专项运动员,把小组第二的甩开快200米远。 百米小组赛开始,罗娜翻看选手名单,找来找去没看到段宇成的名字。 没报百米? 罗娜觉得奇怪,如果问除了跳高以外,段宇成对什么项目最有兴趣,那肯定是百米。平时他也有训练短跑,他还跟罗娜提过想要在这次运动会把百米跑进11秒。 经管学院派出的百米运动员预赛成绩惨不忍睹,下场后罗娜找到他,问有关段宇成的事。 “我不知道啊!”那名学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是临时上的,昨天才告诉我要比赛,真无语了,累死我了!” “好好休息吧。” 罗娜给段宇成打电话,没人接。她看向跳高场地,那边还在做准备,没开始比赛。 段宇成不知所踪。 “奇了怪了。”罗娜念叨着回到裁判席,吴泽问怎么了,罗娜跟他说明情况。 吴泽无谓道:“没报就没报呗,可能想专注一个项目拿成绩。” 罗娜说:“你不知道,他那人精力过剩,最喜欢兼项了,校运会这种小比赛不可能只报跳高。” 吴泽耸耸肩,不以为然。 上午十点半,跳高比赛开始了。 罗娜听到广播后马上站起来望向跳高场地,这回看到了段宇成。他应该是刚在外面热了身进来,比赛服外面还套着长袖运动服,蹲在地上整理东西。 罗娜立刻冲他喊—— “段宇成!” 体育场人声嘈杂,但段宇成还是瞬间听到她的声音。他站起身,远远望过来,冲罗娜一笑,举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吴泽靠着椅背,拿水瓶敲敲罗娜手臂。 “喊什么喊,坐下。这不是来了么,你说你瞎担心什么。” 罗娜坐下,吴泽轻笑道:“做教练的肯定有偏爱的徒弟,但你别表现的太明显了。” 罗娜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百米预赛还在继续,但罗娜视线总不由得往跳高那边瞄。 段宇成脱了外套在场地边压腿,贾士立和施茵在旁边帮他拿东西。 有人冷笑一声。 “你比赛还带助理的?” 段宇成回头,江天站在后面。 施茵是担心段宇成脚伤,非要来帮忙,贾士立则是跟着施茵来的。段宇成没说话,江天又问:“听说你要罗教答应你比赛赢了就让你进校队?” 段宇成说:“是又怎样?” 江天笑了笑,“真有意思。”说完便走了,施茵皱眉道:“这谁啊,有毛病啊?” 段宇成接着压腿,说:“队里的前辈。” 施茵嘀咕道:“阴阳怪气的神经病。” 说话间,又蹦跶来一个人。刘杉被施茵吸引过来,眼睛放光。“哇,你小子。”他踢了段宇成一脚,“可以啊你。” “你别踢他!”施茵怕他碰到段宇成的右脚,段宇成冲她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刘杉来回看看,不明所以。 裁判吹了声哨子,比赛快开始了,段宇成和刘杉前往赛场。 贾士立小声问施茵:“喷雾剂带着没?” 施茵:“没,他说不用,放教室了。” 贾士立啧了声,“你别听他的啊,赶紧拿来。” 赛道上还在进行100米预赛,罗娜的目光随着运动员移动。 忽然,一个小跑着离开体育场的身影进入她的视线。 施茵以最快速度取来喷雾剂,刚跑进场地就被人扯住了。 罗娜手掌力量很足,劲大的不像个女人。她下手果断,施茵根本没来得及反应,手里的药瓶就被抽走了。 罗娜手持消肿喷雾,看向施茵,眼神冷得像冰。 “给谁用的?” 第九章 施茵明显感觉出罗娜周身散发的低气压。 她有点害怕,一方面因为罗娜是老师,另一方面也是有点心虚。她之前也觉得段宇成带伤比赛有点不妥,但他那么斩钉截铁地说没事,她就没再拦他。 罗娜问:“段宇成受伤了?” 施茵很紧张,段宇成不让她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她试图再坚持一下。“没有……”她不擅长说谎,一张嘴就露馅,声线抖得像走钢丝似的。 罗娜问:“什么位置?” 施茵落败,小声道:“就脚崴了一下。” 罗娜转身往跳高场地走,她的步子迈得过于凌厉,就像是要去行刑的刽子手。施茵被这阵势吓到,小跑着追上去。“老师、老师!他休养好几天了,您就让他比赛吧,他太想比赛了。而且他说他是左脚起跳,右脚扭了也没什么关系。” 罗娜不知道要怎么跟施茵解释这个技术性问题,她也没心情解释。 跳高比赛已经开始有段时间了。 她一边走一边想,怪不得他把其他兼项都取消了,手机也打不通,最后一分钟才来到场地。她想到他刚刚冲她比划ok手势的样子,气得牙痒痒。 这挨千刀的小崽子。 罗娜杀到跳高场地,刚好轮到段宇成第一次试跳。他第一跳就报了2米的高度,一跳成功。后面赶来的施茵见到这一幕松了口气。“你看,没事的,你就让他跳吧,他为这个比赛准备好久了。” 罗娜的视线落在段宇成的右脚踝上,段宇成年纪轻轻,打绷带的手法却很老练,用的又是肉色绷带,不仔细看很容易蒙混过关。她没关注他试跳成功,而是注意他下了垫子后的走路姿势,他的右脚明显不敢用力。 段宇成的心情倒是不错,试跳成功后还配合观众一起鼓掌。他眺望径赛裁判席的位置,脖子抻得像长颈鹿,可惜没找到人。再一回头,目标人物就站在离他五米远的位置,表情像块大理石一样。 段宇成吓得一激灵。 罗娜从指甲盖到头发丝,无一不透露着她的情绪。段宇成的视线稍稍后移,看到面带愧色的施茵,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坏了。 罗娜走过来,段宇成脖子发硬。 “教练……” 罗娜开门见山。 “去找裁判,告诉他你弃权。” “什么?”段宇成被说愣了,“我不要。” “你不要?” 他紧皱眉头说:“我不弃权,我从来没有弃权过比赛。” 第11节 罗娜不再跟他废话,径直走到裁判身边,说:“刚刚那个经管学院的,把他的成绩取消。” 段宇成追过来,“教练!” 裁判疑惑,看看罗娜又看看段宇成。 “也没犯规,为什么取消啊?” “他不比了。” 段宇成两步冲到裁判身边,“我不弃权!”他看着罗娜,有些激动地说:“你相信我,真的没事,我已经做过处理了,你让我跳完吧。” 罗娜看着他,眼睑的弧度像刀片一样锋利,一字一句地说:“段宇成,你可以不听我的,继续比赛。但你记着,我绝不会让自作主张的运动员进队。你这么能耐,也不用教练指导了,比赛结束爱上哪上哪去吧。” 段宇成从没听过罗娜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愣了好几秒才低下头。 裁判还等着结果,“到底怎么说,还比不比了?” 罗娜说:“你问他。” 段宇成平日总是热情洋溢的脸上此时完全没了笑容,就算刀架在他脖子上也不会这么难受。 裁判问:“比不比?” 段宇成被逼无奈,费了老大力气才磨出一句话。 “不比了,我弃权。” 这时场地再次传来欢呼声,刘杉2米也是一次成功,他下了垫子,欢乐地跑过来跟罗娜打招呼。 “罗教练!你怎么来了?” “没事,你继续比赛,今天状态不错啊。”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感觉会破记录!” “你加油吧。” 段宇成听不下去了,转身往外走。罗娜拾起他的随身物品,冲他的背影说:“在外面等我。” 段宇成路过施茵,施茵愧疚道歉,他摇摇头走开了。出了体育场,一屁股坐到马路边。身后的赛场气氛热烈,衬得这里愈加安静寂寞。他低下头,大手捏着脖子,脑中一片空白。 后背忽然披上了一件运动服。 “衣服穿好。” “我不冷……”他小声说。 “穿好。” 段宇成慢吞吞地穿衣服,罗娜在旁边给吴泽打电话,说要去趟医院。挂断电话,她蹲到他面前检查伤势。她一碰,段宇成微微一缩,罗娜抬眼问:“疼不疼?” 段宇成不说话。 “问你疼不疼?” 段宇成心里憋着气,皱眉道:“不疼。” 罗娜叹气,起身道:“你在这等着。” 段宇成坐在原地,七八分钟后听到一声鸣笛,罗娜开着一辆黑色大众,摇下窗喊他。 “上车。” 去医院的途中,两人沉默无言。 医院附近很难停车,人来人往,车流不息。罗娜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下,段宇成在下车的瞬间忽然感觉脚踝处钻心的疼。罗娜注意到他的停顿,问:“怎么了?” 段宇成没敢说。 罗娜说:“是不是疼了?” 她过来扶他,段宇成下意识推脱,“不用……”罗娜没有参考他的意见,强行搀起他的右臂往医院走。段宇成觉得有点丢脸,可也不敢再硬逞强。 他们来的是全国有名的三甲医院,人流量多到爆炸。罗娜让段宇成等着,自己去挂号。专家号是想都别想了,普通号都排了她半个多小时。 “走吧,去b栋。” 医院有两栋门诊楼,b栋是老楼,没有扶梯,只有三个直梯,每个都排了老长的队。医院的电梯永远处在饱和状态,有时碰到轮椅或者病床患者,一两个人就占了整箱位置。 好不容易排到他们,前面又冒出两个中年妇女插队。 “老人急,请让一下。” 罗娜拨开她们,妇女瞪眼:“哎你怎么动手呢?” 罗娜缓缓看向她,一股求战的氛围。眼见火山要喷发,段宇成赶紧拉住她胳膊。 “算了,我们走楼梯吧。” “你这脚能走楼梯吗?” “蹦一蹦就上去了。” 罗娜被段宇成连拖带拽来了楼梯间。骨科在五楼,不高不矮的楼层,罗娜搀着段宇成蹦到二楼,嫌太慢,松开他,直接弯下腰。 “上来,我背你上去。” 段宇成有点懵了。 “什么?” “我背你上去。” 段宇成头摇得跟小蜜蜂似的。 “你别吓我,我自己能上去。” “快点!别让我再废话了!”罗娜被医院磨得耐心全无,端出教练的气势。段宇成不敢再顶嘴,磨磨蹭蹭趴到罗娜背上。 “我挺重呢……” 话音未落,罗娜一下子给他背了起来。 罗娜净身高有173公分,常年锻炼,身体强健,背只段蜜蜂可以说是轻轻松松。 段宇成趴在她背上,刚开始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飘来飘去老半天才慢慢落到她脸上。这是个绝佳位置,他能肆无忌惮看罗娜的侧脸。她的鼻子从侧面看很俏,右侧的鼻梁上有颗淡淡的小痣。她身上有股香味,从头发散发出来的。段宇成悄悄把鼻尖凑上前,她的发丝搔得他又痒又舒服。 一次转弯,阳光照来,段宇成忽然注意到罗娜鬓角有几根头发变成了浅浅发光的红色。 因为出了汗。 楼梯间没有空调,罗娜背着他上楼,出汗也正常。 段宇成用嘴唇碰了碰罗娜肩膀,她的衣服也被汗水浸得微微潮湿,嘴唇一落一起,稍有些黏。 “教练你累吗……” “累。” “你把我放下来吧。” “闭嘴。” 段宇成局促起来,扭动了一下想要自己下去。 罗娜怒道:“别动!” “放我下来吧,我太重了。” 他有七十多公斤,就算罗娜身体素质再好,到底也是女人。 罗娜冷笑一声。 “怎么着你心疼我啊,你心疼我早干什么了,你不闹腾咱俩至于到这种地步吗?你现在怂什么,你带伤上阵的时候不是挺厉害吗!” 她语气严厉不留情,段宇成被骂得不敢吭声。在属于运动员的那股子寸劲消散后,他的心脏被汗水浸得又酸又软。 “对不起……” 罗娜冷哼,毫不买账。 上了两层楼,她的呼吸明显比之前重了。段宇成的胸口紧贴着罗娜,骂完他,她的心率变得更快,砰砰跳着,震得段宇成难受异常。 段宇成又一次道歉:“姐姐我错了。” “你少来。” 罗娜根本不想理他,又爬了半层楼,忽然听到肩膀处传来抽鼻子的声音。 “对不起。”少年的脸埋在她肩膀里。“教练,对不起,你别生气了……” 罗娜站住脚步,她能感觉到段宇成在极力克制,他没哭出声,但身体还是微微颤抖。 罗娜深呼吸,一鼓作气爬到五楼,将段宇成放下。说实话,她没想到会把段宇成骂哭,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那个,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到排到多少号了。” 她再回来的时候带了两瓶水,自己喝了半瓶,另一瓶扔给段宇成。段宇成已经冷静下来,自觉刚刚太过丢人,一声不吭,垂着脑袋理头发。 罗娜走过去,段宇成小声说:“你别看我……” 罗娜蹲到他面前,段宇成躲来躲去躲不过,伸手托着罗娜的下巴,给她转到一边。 “别看我。” 罗娜起身,靠在旁侧的墙上。 “我不是非要凶你,我也希望你能拿到好成绩,但是安全第一。运动员要有拼搏精神,但更得懂得珍惜自己,懂吗?” 段宇成闷闷地嗯了一声。 罗娜问:“你多大?” “十九。” “十九了还哭?” 段宇成臊得脸通红,罗娜低声说:“你不要觉得自己年轻就可以胡来,对运动员来说伤病情况往往决定了运动寿命,你这么年轻,以后还有无数机会,知不知道?” 段宇成抠着自己的手,“知道了。” 静了一会,他声音低哑地问:“你还生气吗?” “我哪那么多气可生。” “那就好……” 第12节 罗娜再次来到他面前,勾起他的下巴,泰山压顶般俯视着他。 “你答应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不能自己擅做主张。” 段宇成眼圈泛红,呆呆看着她,罗娜手指微微用力,把他掐成小包子脸。 “记没记住?” 段宇成缓缓举起右手三根手指,说:“i'll be good, i swear……”他英文发音很地道,配上微微沙哑的声音和明亮沉静的眼神,一瞬间竟戳得罗娜心跳快了两秒。 “听话就好。” 她说完,靠回墙上。手指碰到凉丝丝的墙壁,微微勾起,纤细的指尖上似乎还存留着刚刚稚嫩的触感。 第十章 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轮到段宇成看病。 医生检查了不到两分钟,让他去拍片子,顺便再做磁共振检查,折腾下来又是一个多小时。 下午终于出了结果——骨头没事,右脚右侧脚面韧带轻微撕裂,软组织损伤。庆幸的是段宇成经验丰富,除了今天那不知深浅的一跳外,初期的处理还算及时到位。 医生安排了理疗和中药外敷,并嘱咐段宇成养伤期间避免过度行走,注意休息。 “我不能动了吗?我觉得没有那么严重啊。”段宇成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罗娜在后面敲他的头以示警告。 “你可以适当做一点无负重的关节运动,循序渐进锻炼,不能急,以免影响韧带愈合。”医生慢条斯理地给他讲解,“要多吃富含蛋白质及含钙的食物,还有蔬菜水果,少吃酸辣刺激性食物。看你身体素质比较好,伤势也不严重,好好养的话三周左右应该就差不多了。” “oh my god……”段宇成夸张地瞪大眼睛,“你要我休息三周?三周?三——” “闭嘴!”罗娜忍无可忍,段宇成封上话匣子。 自从刚刚在楼道里把话说开,段宇成又恢复成之前没心没肺的欢脱模样,看完病就想直接回学校,被罗娜拎着后脖颈押进理疗室。 等待医生期间,段宇成收到施茵发来的短信,她告诉他今天所有比赛都结束了。 “跳高江天2米12第一,刘杉2米03第二,你要是不弃权的话,2米的成绩就拿第三名了。” 段宇成躺在病床上,一个大写的歪嘴。 第三…… 第三有什么用。 施茵发消息:“我们院超惨的,很少有人进决赛。” 段宇成回复:“对不起,我要是没受伤,100米和400米还有跳高应该都能拿名次。” 施茵:“道什么歉啊,又不是你的责任。” 聊了一会运动会的事,施茵问段宇成现在在哪,段宇成回答在医院。施茵问具体地址,说想来看望他。 段宇成握着手机,偷偷看向一旁。罗娜在病房门口,从刚才就一直在打电话,已经快二十分钟了。段宇成回复施茵。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了。” 不一会罗娜打完电话回来,段宇成收起手机,精神满满地看着她。 罗娜问:“饿了没,我去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泡面就行。” “真好养。” 罗娜临走前想起什么,又对段宇成说:“你给家里打个电话,把情况跟家人说一声。” 段宇成说:“千万别,我妈特喜欢小题大做,告诉她会磨蹭死我。” 罗娜笑笑,“随你吧。” 罗娜在医院附近的餐厅打包了几样家常菜,段宇成饿了一天,狼吞虎咽吃了三盒米饭。罗娜坐在病床旁看他吃完,说:“我有事先回去了,我叫人来陪你,做完治疗再给你送回学校。” 段宇成噎了满嘴的糖醋里脊,干瞪眼。 “钕、唔……钕呀组啊?” “咽下再说话。” “你要走啊?” “嗯,学校那边要整理成绩,明天还有一天比赛。我已经叫人来了,晚上会送你回学校,你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 罗娜走了,段宇成冲那一去不回的身影幽幽挥手。 二十来分钟后,罗娜叫的人来了。 吴泽身穿黑色衬衫短裤,脚踏人字拖,肌肉精壮结实,活脱脱一个下界视察的黑社会老大。他打着哈欠进病房,扫了一圈,拎着凳子来到段宇成床边。 哐啷,一坐。 两人面无表情对视三秒,段宇成栽回床上。 “还不如让施茵来了……”他自顾自道。 “说什么呢?”吴泽声音沙哑。 “没什么。” 吴泽说:“你这一趟可把罗教闹够了。” 段宇成稍微转过来一点,露出半只眼睛看吴泽。 “我跟她道过歉了。” “是吗。” 之后两人安静了一会,吴泽又打了几个哈欠,神态困倦地说:“罗教对你抱有很大期望,下次不能这么胡来了。”他说着抬手揉后颈,掰出嘎嘣嘎嘣的响声。“别总急着拿成绩,没轻没重的,留下后遗症就晚了。” 段宇成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吴泽忙了一天,看着略有疲惫,段宇成悄无声息打量他一会,谨慎问道:“吴教练,你跟罗教很熟吗?” 吴泽闭目养神,声音沙哑地说:“熟,我们认识快十年了吧。” 十年…… 段宇成在心里组织一轮语言,本想问得婉转点,一出口又自动变成了直球。 “你是她男朋友吗?” 吴泽缓缓睁眼,嘴角勾起一个懒散的笑容。 “这么明显?” 段宇成心里一凉,都没注意自己语调飘了。 “真的?” 吴泽不再开玩笑,说:“假的,现在还不是。”说完似乎觉得不该跟学生透露这么多,起脚蹬了床沿一下。“小屁孩瞎打听什么。” 段宇成若有所思,背着身躺下。 晚八点,段宇成终于离开医院,波澜壮阔的一天结束了。 翌日,依旧是个风清云静的好天。 今天都是决赛,气氛比昨天紧张。罗娜和吴泽坐在裁判席里,边看比赛边讨论田径队成绩,挑选参加省运会的队员。 快中午的时候,罗娜接到段宇成电话,问她能不能让他到裁判席看比赛。电话里的声音听着很立体,仿佛近在咫尺。 罗娜回看观众席。 “这呢。” 他就趴在她头顶的看台边。 今天没有比赛,段宇成换了一身清朗的休闲装。说不出他打扮哪了,整个人透着股精巧劲。罗娜平日总在田径队见他,现在冷不防看他混在普通学生堆里,十分引人瞩目。如果要形容第一眼的感觉,就是一群小狗里毛儿最亮的那只。 “你想干什么?”她笑着问。 “让我去下面坐嘛。”他笑着回答。 秋高气爽,心情舒畅。 “来吧,注意脚。” 半分钟后,段宇成一蹦一蹦来到裁判席,拿着凳子放到罗娜身后。吴泽抽着烟斜眼看他。“你还真是闲不下来啊。”罗娜递他一瓶水,三人一起看比赛。 马上要进行的是400米决赛,八名进决赛的运动员都是体育特长生,五个田径队的,两个篮球队的,还有一个打排球的。 段宇成很关注400米,看得聚精会神。 第一名不出意外是田径队专项400米的学长,他冲过终点,段宇成马上看向吴泽。 “多少秒?” 吴泽瞄了眼系统。 “51秒13。” 段宇成坐下,遗憾道:“我要参加肯定能赢。” 吴泽调侃道:“小屁孩,吹牛不打草稿啊。”他只看过段宇成跳高,并没有见过他跑。段宇成也不反驳,接着看下面的比赛。 罗娜默不作声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去年段宇成在高中运动会上的400米成绩是53秒8。进入大学后他练得很勤,也叫她帮忙训练过400米。她记得他最快一次的手记时间是51秒28,那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事。 段宇成进步很快,而且他属于比赛型选手,或许他现在真能跑到51秒13也说不定。 罗娜看向他,专注比赛的少年脸上是难得一见的认真,因为体育底子强,随便一坐身姿也充满动感。 她觉得他不说话不笑的时候气质还挺成熟的。 接下来是百米决赛,这回连吴泽也忍不住站起来了。他的两个徒弟黄林和张洪文分别以预赛第一第二的成绩挺进决赛。他盯着这两个小子,看他们热身,上道,做好预备。全场寂静无声,电影画面定格了。随后一声枪响,仿佛裁判按下了播放键,画面调到最亮,声音调到最大。吴泽目光如炬,两手掐腰,肌肉绷紧。 在黄林跑到七十米左右的时候,吴泽怒道:“什么玩意!起跑太慢了!” 最终黄林以11秒2的成绩夺冠,张洪文11秒35第二名。吴泽对这个成绩很不满意,浓眉紧蹙,直接离开裁判席去找两个弟子谈话。 罗娜看着他怒气腾腾离去的背影,耳边忽然响起轻轻的声音。 “我能跑过他。” 第13节 罗娜侧头,段宇成靠得很近,笑得三分狡黠,七分胸有成竹。 “我能跑过黄林,你信不信?” 罗娜啧了一声,倒出一粒口香糖。段宇成自觉张嘴,罗娜投喂,然后将他的下巴往上轻轻一合。 “歇着吧你,成绩不是拿嘴说出来的。” 段宇成咀嚼两下,再一开口周围都弥漫了茉莉花的清香。 “我也不想用嘴说啊,我也想上场比赛。哦对了,你明早还来吗?” 罗娜看了他脚踝一眼。 “你都这样了还打算晨练?” “没事,我可以不动腿。” “那你练什么?” 段宇成微一沉思,认真道:“铅球?” “……” 罗娜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段宇成祈求道:“让我一动不动躺床上静养太痛苦了,我保证只动上半身,你看着我还不成吗?” 罗娜说:“你就这么喜欢训练吗?” “这不是喜不喜欢。”段宇成理所当然地说,“不练怎么提成绩。” 罗娜少见地为少年人的上进心打动,怎么看他怎么招人喜欢。她冲他勾勾手指,段宇成凑近,“怎么了?” 罗娜说:“低头。” 段宇成微低了头,罗娜一爪子揉在他的脑袋上。 “练练练,练死你算了!” 段宇成大叫,“哎你轻点!发型都被你抓烂了!”他挣脱魔爪,一抬头,果真炸毛了。 罗娜嗅了嗅指尖。 “你还打发蜡了?” “没,就喷了点定型。” “你一个男生搞这么花枝招展干什么?” 段宇成恼羞成怒:“谁花枝招展了!我平时上学又不用!” “那今天怎么用了?” “今天——”他卡了一下,声音放低了点。“今天不是没比赛么。”他又理了理头发,谨慎地看了罗娜一眼,问:“不好看吗?” 怎么会不好看? 罗娜见过的运动员数不胜数,一个比一个粗,段宇成简直就是赏心悦目的一股清泉。她叠着二郎腿,手臂搭在段宇成的椅背上,装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男生还这么臭美。” 她往他身边凑了凑,鼻尖在他胳膊处闻了闻。 “哟,你还喷香水了,花蝴蝶吧你。” “……” 段宇成深吸一口气,似乎还想据理力争驳斥些什么,但下一秒又忽然泄了力。 “唉,算了,随你怎么说吧。” 少年无可奈何的样子比抓狂跳脚更有意思,罗娜欣赏一番,心情愉悦地说:“明早晨训继续,不许迟到。” 段宇成幽幽地啊了一声,以示应答。 第十一章 入秋后,天气渐渐凉爽,晨练需要换上长袖运动服了。 罗娜来到体育场的时候,段宇成正拉着足球门框做引体向上。经过两天激烈的比赛,体育场重新回归寂静状态,甚至比之前看着更加冷清,树上的叶子都因为气温的降低而变得没有之前那么油绿生机了。 罗娜走到段宇成身边,说:“上肢力量不错啊。” 段宇成运动时很专注,听到罗娜说话才回过神。 “你来了?” “你这么拉引体向上是不是太轻松了?” “还行啊。” 他正要松手下来,罗娜说:“别动。”她来到他身后,用右臂揽住他的双腿,说:“再做。” 段宇成双臂用力,纹丝不动。 “我靠……不是吧,你也太使劲了。” “嗯?” “没事,等我调整一下。”段宇成晃晃脖子,把正手换成反手,心里默念三个数,然后猛然发力,使出吃奶的力气向上拔。 罗娜明显感觉到力量的变化,左手不禁也抱了上去。段宇成使出浑身全气,发出了便秘一般的声音,青筋暴露,牙关紧咬,终是带着罗娜一起往上拔了五六公分。 停滞了半秒钟,瞬间脱力。 “哎!”现在是罗娜彻底抱着他了。她担心他的脚伤,不敢直接松手,微屈膝盖,让他小心着陆。段宇成就地坐下,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一起笑了。 时间尚早,天还是熟悉的青色,凉爽的晨风吹拂,让人心旷神怡。 罗娜蹲下,看着段宇成的肩膀,沉思道:“保不齐你还真能推铅球。” 段宇成眼睛亮了,“试试不?给你展示一下我的投掷技术。” “现在不行,你脚上有伤。你以为铅球只是用手臂力量,背向滑步你现在这蹄子能做吗?” “哦……”段宇成无聊地说,“那接着练引体向上?” “歇会吧。” 罗娜还是怕伤到他的脚,连引体向上也没让他做。两人坐在枯草上,东一句西一句乱聊。罗娜给他讲了一下接下来的训练计划,说完拍拍屁股起身。 “我先走了。” “这么早,没到七点呢。” “有点事要安排,你要回宿舍吗?” “不,今天早上没课,我等会去图书馆看书。” 罗娜点点头,一挥手,飘走了。 罗娜提前走是为了去堵王启临,下个月就要开省运动会了,王启临在省体育局担任职务,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之前去外地出差,昨晚刚回来,只在学校借宿一天马上又要走。 罗娜抓住时机,直接杀向教工宿舍。 王启临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时间罗娜会来,刚起床的他只穿了一条大裤衩就来开门了。 “哎呦!你真是——”他反射性要关门,罗娜抵住。“没事,您身材棒着呢,快让我进去!” “你真能折腾人啊你……”王启临叹着气放罗娜进屋,回身泡了杯茶醒神。“是不是又是为了那个段宇成啊?” “您看您,这么明察秋毫,我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你别一口一个‘您’,给我正常点!” 罗娜一边拍马屁,一边踢开地上的行李箱。这间宿舍只是王启临在学校的临时居所,他一般住在自己家,只有忙的时候才会偶尔住学校。 宿舍里乱七八糟,除了床和桌子,摸哪都是一层灰。罗娜用袖口擦擦椅子,一脸堆笑地把王启临请了过来。 王启临端着茶杯,“你可真做作。” “这不怕您裤衩坐脏了吗。” “……”王启临清清嗓子,沉声道:“你就这么想让他进田径队?” 罗娜说:“主任,我从来没见过自制力这么强的学生。” 王启临沉思片刻,说:“自制力是很重要,但不起决定作用。不是所有自制力强的人都能在这个领域闯出名堂。” 罗娜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主任,这是段宇成入学以来每天的训练记录,还有测试成绩,你看看。” 王启临取来眼镜,翻看册子。册子已经用了大半本了,里面记录之详细,分析之全面,让他微微惊讶。“你还真上心。”他连翻了几页,罗娜连每天最普通的加速跑、全速跑的成绩都记下了,还做了各式各样的分析曲线。 王启临一边看,罗娜一边给他讲段宇成的各项优缺点,还有训练当中遇到的问题。她说话时身体前倾,手肘垫在桌子上。晨光慢慢升起,照得罗娜眉峰微紧,面容严肃认真。 谈了十几分钟后,罗娜最后说:“主任,我承认他还有很多问题,但他肯定值得一次机会。” 王启临思索片刻,把册子放到桌面上,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学生,我记得好像去年在3中的时候你就看中他了。” 罗娜说得口干舌燥,拿来王启临的茶杯灌了一口。 “对。” “他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 最先被翻出的记忆画面是他当年百米第一后,冲班级看台比划手势的样子。他手臂向着蓝天,那股劲头击中了她。 “我不太清楚应该怎么说,他对很多项目都很感兴趣。” “所以呢?” “我就是觉得……”罗娜抿嘴,想了想。“我觉得他是真心热爱田径的。” 王启临嗯了一声。 “这我倒是相信。” 罗娜说:“这孩子很自信,很聪明,还愿意动脑筋钻研,最关键的是他很单纯。现在很多特长生去考一级二级,都是为了升学加分,但他不是,他是真的喜欢田径。我从没听他抱怨训练枯燥,他也不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主任,这很难得。以前我只在国外看到过这样的运动员,在国内很少见,我没法不看中他——” 见她越说越激动,王启临连忙举手示意,“好好好,我懂了。你先冷静下来,这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他抖了抖自己的衣领。“搞得我都紧张起来了,不就是进校队吗,进呗。” 第14节 罗娜见他同意了,马上又往前挤了半寸。 “那省运会的跳高名额——” 王启临脸一黑。 “你别得寸进尺啊。” “主任。”罗娜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对着王启临撒娇,“给他个机会,让他试试嘛。” 王启临深吸一口气,开始跟罗娜讲道理。 “你想让他进校队,我能理解,这没问题。但省里的比赛我们学校跳高只能去两个,你非要他上,那谁下来你说。” 没等罗娜回答,王启临提醒她:“江天的成绩甩开他一大截,不可能不去,对吧。剩下一个刘杉,刘杉现在的成绩也比段宇成稳定,这你得承认对不对?我们要秉承公正公开的原则,不止是段宇成,所有人都需要机会。” 罗娜明白王启临的话,她也只是多问一嘴探探底,得知不行后便开始琢磨另外一条路线。 段宇成在工商管理课时,收到自己可以进入校队的消息。 以往他上课从不会看手机,今天好像冥冥之中有所预感,上课上到一半瞄了眼屏幕,刚好看到罗娜发来的短信。 段宇成读完内容,开心得猛一拍桌子。 工商管理的老教授被他拍得差点心脏病犯了。 “你干什么!你有什么不满说出来!” 段宇成匆忙认错,老教授不肯放过他,指着ppt中的案例问:“你给我分析一下这个公司的人力资源管理信息化应用的不足之处!” 段宇成被罗娜的信息冲昏头脑,一时反映不过来,好在旁边坐着个大吨位高材生贾士立同学,悄悄摸摸一顿提示,总算帮他顺利混过去。 坐下后,前排的施茵偷偷转过来。 “你怎么了?” 段宇成下巴垫在桌子上,脸色因为兴奋稍稍有些发红。 “我进田径队了。” “真的?” “嗯。” 贾士立说:“哎,要不晚上聚一顿吧,大伙给你庆祝一下。” 段宇成自从看到短信后嘴就没闭上,傻乎乎地说:“行啊,我请客,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晚上段宇成做东请吃小龙虾,一共八个人,自己寝室四个,施茵寝室四个。小龙虾店位于学校后门的烧烤街上,夏天的时候没什么人,一入秋就热闹起来了。他们临街坐着,一个圆桌把八个人全挤下了。 胡俊肖抽着烟,指点道:“来,一男一女隔着坐,不然吃着没劲。” 施茵坐在贾士立和段宇成中间,看着菜单,犹豫道:“你真要请客吗,这么多人呢。” 胡俊肖隔着一个位置听到她的话,调侃道:“哎呦,女主人帮家里省钱呢?”说完段宇成和施茵没怎么样,贾士立倒是剜了他一眼。 “没事,吃吧。”段宇成大方道。 贾士立说:“就等你这句话,老板——!” 虽然嘴里一副要把段宇成吃破产的语气,但贾士立还是有分寸地点了好几份主食垫肚子,只要了三盆龙虾。 段宇成笑道:“你点起菜怎么这么秀气,三盆够什么,我们八个人呢。”他自己去找老板,一张嘴直接要了十盆。 满座皆惊。 小龙虾的价格不便宜,一盆800克,要价108元,十盆就是一千多,还不算上别的。这完全超出了普通大学生请客的价位。 韩岱有点不好意思了,“要不我们aa吧。” 段宇成说:“不用,都说了我请客,吃饭就要吃饱,你们别客气。”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胡俊肖带头鼓起掌来。 施茵问:“我们能吃得了这么多吗?” 段宇成说:“当然能,我一个人就能吃两盆。” 施茵惊讶:“你能吃那么多?” 贾士立证实道:“他超能吃,他就脸小显瘦,其实身上壮得很。你信不信他比我都能吃,你是没跟他一起去过食堂,那饭量吓死你。” 段宇成咯咯笑。 施茵一个室友说:“我听说好多运动员退役后都会发福,因为年轻时候胃撑大了,以后不锻炼了胃口还不变,体型就一下子吹起来了。” 贾士立嘿嘿两声,对女生们说:“所以你们别看他现在身材好,以后就圆了。” 施茵哼道:“才不会。”她看向段宇成,“是吧?” 段宇成挑挑眉。 “说不准哦。” 贾士立哈哈大笑,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秋夜味道麻辣鲜香。 第十二章 不多时小龙虾上桌,大家欢天喜地啃起来。 胡俊肖要了半箱酒,施茵问段宇成喝不喝,段宇成谢绝。 “我不喝酒。” “就喝一口呢。” “不行,教练知道会打死我。” 韩岱问:“罗老师有那么严吗?” 段宇成点头。 胡俊肖喝酒喝得最多,兴致来了还抽起烟来。他招呼段宇成,“哎,要不给罗老师打个电话,叫她一起来吃,也沟通沟通感情。” 段宇成辣椒卡在嗓子眼,使劲咳嗽。 施茵递来一瓶水,胡俊肖道:“至于怕成这样吗,我看她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挺和颜悦色的。” 段宇成使劲摆手,喝了半瓶水后才缓过来。 “她早上给我训练的时候严死了。” 其实段宇成到现在还不知道罗娜给他做的那些训练记录,他不知道在他看来普普通通的晨练,罗娜下了多少心思和功夫。 贾士立恍然大悟,“原来你天天早上五点半出去晨练,都是罗老师在做指导啊。” 段宇成点头。 “哇,搞体育的真是太疯狂了。” 还没等同学们还感叹完,段宇成忽然看到坐在对面的韩岱视线定格在自己身后,还扬扬下巴示意了他一下。 段宇成回头,一根高耸入云的竹签站在身后。 刘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原来如此啊。” 他眯着眼睛。 “我就说你小子怎么可能在缺少训练的情况下还能保持这么高的竞技水准,原来是找教练偷偷开小灶去了。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阴险啊。” 施茵听了这话很不高兴。 “什么叫阴险,刻苦训练也有错吗?” “没错,美女。”刘杉冲施茵笑了笑,又冲段宇成笑了笑。“完全没错。” 他最后这个笑容让段宇成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一早,不好的预感应验了。段宇成来到操场的时候,看到一抹瘦高的影子正在绕圈跑步。 段宇成低声咒骂了一句。 趁着罗娜还没来,段宇成在100米跑道终点位置等刘杉,可刘杉跑过段宇成身边停都没停,赏了一个特别欠揍的眼神就过去了。 “喂!”段宇成喊了一声。 刘杉回身开始倒着跑,贱嗖嗖地说:“你来追我呀!追我呀!” 段宇成脚伤还没好,被罗娜严令禁止不能用力,但被刘杉一刺激,他紧了紧鞋带就要冲出去。 不巧这时罗娜来了,她一声大吼,惊动了清晨的校园。 “你想干什么?” 段宇成勾着金贵的右脚,说:“我原地蹦一蹦,活动一下……” 刘杉跑过来找罗娜。 “罗教!” “你怎么也来了?” “啊,我跟阿成商量好了,以后早上晨练我也来。” 段宇成一副“谁他妈跟你商量好了”的表情。罗娜倒是挺高兴,“好啊,那以后就一起来吧。”她说着往器材室走,段宇成在后面压低声音道:“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卑鄙吗?” 刘杉不甘示弱。 “你他妈才是卑鄙!开小灶!霸占教练!” 段宇成恨得牙痒痒,又无计可施。 这天早上罗娜的注意力多放在刘杉身上。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段宇成现在跑不能跑跳不能跳,整一个半残状态,罗娜只能训练刘杉。 但段宇成还是不爽了,越待越想找人茬一架。他自觉状态不太好,随便找了个理由早退了。 罗娜本来在训练刘杉,听到段宇成请假随口应了一声。后来无意间回头,看到少年一瘸一拐走向场外的背影,衬着凉意的秋风,透出浓浓的萧瑟感。 她想了想,对刘杉说:“你再练两组,我马上回来。” 她在体育场门口追上段宇成,问他:“你要去图书馆吗?我送你去吧。” 第15节 段宇成瞥过来。 “你送我?”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情绪,仔细品评能嗅到一股透腮的酸味,但罗娜心粗,只听出了最浅薄的不满。 “嗯,咱们顺便聊聊。” “聊什么?”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是。” 罗娜笑笑,说:“我能理解你不能训练很着急,但心态一定要放平,不能急躁。” 段宇成感觉他们的脑电波没在一个层面,他决定稍稍引导她一下。 “昨天我们光聊天没训练,我觉得也挺好的。” “所以啊,这才两天你怎么就等不及了。” “……” 段宇成仔细看罗娜的眼睛,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她真的完全以教练的心态对待他和刘杉。她一样为他们的伤病而担心,也一样为他们刻苦训练而高兴。 意识到这一点后,段宇成的视线缓缓垂到地面。 “怎么了?” “没事……” 罗娜扶着他肩膀,“你抬头,看着我。” 段宇成抬眼,罗娜眉头微皱。 “到底怎么了,这么想练?那要不来做几组力量,脚肯定不能动。” 段宇成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余光里,已经做完两组训练的刘杉巴巴望着这边,等待新一轮指导。 不管教练还是运动员,大家的心都放在训练上。 他到底在想什么? 段宇成咬牙,忽然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罗娜惊道:“你到底怎么回事!被附身了?!” 他用一个耳光给自己抽醒,笑着对罗娜说:“没事,教练,不用你送我,咱们明早见。” 那之后,段宇成收敛杂乱心思,开始跟刘杉一起晨练。 他脚伤好得很快,一周左右就可以正常走路了。 又过了一周,罗娜带他去医院复查,老医生对年轻人的恢复能力表示惊讶。得到医生同意,罗娜开始给段宇成安排恢复性练习。她让段宇成有空就来队里,就算不能练,看别人做技术动作也对他有帮助。 段宇成人缘还行,田径队的队员对他正式加入校队都表示欢迎,尤其是铅球队的几个学姐,还特地给他准备了一盒巧克力。队长戴玉霞亲自将巧克力送给段宇成。段宇成没有想到这一出,受宠若惊。 “谢谢师姐。” 戴玉霞以80kg的体重推了他一掌,以示鼓励。 如果说只有一个人对段宇成的到来全程黑脸,那便是江天了。 罗娜并不知晓他们之间的矛盾,还嘱咐江天让他好好带带段宇成。 “你是师兄,多照顾他点。” “好。” “去训练吧。” 把一切安排妥当,罗娜回到场边琢磨事情。 身后响起沙哑的声音。 “心满意足了?终于给他弄进队了,开心吗?” 罗娜拉着吴泽衣服给他拖到身前,说道:“等他再恢复一下,让他跑一次给你看。” 吴泽笑道:“很快?” “还不错。” “行啊。”吴泽懒洋洋道,“找个径赛项目也行,到时看看他能不能转项,他跳高走不远。” 罗娜顿了顿。 “你这么觉得?” 吴泽说:“他这个身高在跳高项目里太局限了,他可能跳过2米,甚至2米1,但再往上呢?如果是业余范畴他这个水平可以说是顶级了,但如果他想走专业方向,哪个国字号运动员身体素质不是万里挑一,江天2米2都被退回来了,你觉得他能行?” 罗娜神色严肃,她往段宇成那边看了看,刚巧看到江天在跟他说话。 他们聊得并不是什么友好的话题,当时段宇成正在看江天的技术动作,江天从垫子上下来路过他身边,低声道:“不是说赢比赛再进队吗?” 段宇成没说话。 江天嘲讽道:“既然赢不赢都能进来,还走那形式干什么?” 段宇成还是没说话,江天接着训练,刘杉跑过来小声问:“他说什么了?” 段宇成摇头,“没什么。” 罗娜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清楚队员之间那些恩怨情仇,至少这些冲突没有拉上台面的时候,她都没有关注。 段宇成在队里吃了不少江天的苦,江天对他这个空降兵似乎有很大不满,平时收拾器械,打杂跑腿,什么都让他来做。 罗娜不是专门负责跳高一块,她经常要去忙别的事,加上段宇成从来报喜不报忧,每次见到罗娜都是嬉皮笑脸开开心心,所以罗娜一直以为他在队里过得还不错。 省运会召开之前,田径队进行了一次选拔。那时段宇成的脚已经好了,他也参加了选拔赛。 江天毫无意外地拿了第一,段宇成发挥神勇,和刘杉一样的成绩并列第二。两人都卡在2米07,谁也跳不过去。最后王启临亲自过来点将,他端着装满茶水的杯子,在两人之间扫了几轮,最后一指刘杉。 “你吧。” 段宇成:“……” 罗娜听到结果,看了吴泽一眼。 段宇成猛吸一口气,“又是因为身高吗!” 王启临说:“不,你伤刚好,多养养。”说完就溜了。 段宇成气到鼻孔放大,一位同样落选的队员安慰他说:“算了,等下次机会吧。” 下次,他能有多少下次。 段宇成气得热血往头上涌,天知道他为这次比赛付出多少。因为训练时间跟课程冲突,他不得不跟辅导员请假。他打包票不会影响学习,为此抓紧一切闲暇时间看书,拼死在几天前的测验里考到中游水平。 他吃饭的时候背书,走路的时候算题,除了训练以外的一切时间都利用上了。连手机没电关机了都不知道,足足两天,最后还是贾士立告诉的他。 跳高选拔结束,段宇成往塑胶道上一躺,生无可恋地瘫尸。 “死了没?” 罗娜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用手挡住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难看的脸色。 罗娜说:“起来。” 段宇成没动。 “让你起来。” 段宇成从地上爬起来,罗娜嫌他爬得慢,踢了他一脚。 段宇成站起来,低声道:“那我先走了。” 罗娜捏着他的脖子给他往右边一转,推了一把,高喊道:“吴泽!这儿呢!” 吴泽远远招手。 段宇成一头雾水,“啊?” 罗娜又推了他一下,“过去。” “过哪去?” “上吴教练那去。” “干嘛?” 罗娜爆脾气上来,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 段宇成跌跌撞撞来到吴泽这,短跑队的选拔还没结束,吴泽手里拿着计分板,见段宇成来了,多余的话没有,直接一抬下巴。 “上道。” 第十三章 段宇成回头看罗娜。 她站在赛道尽头,没什么动作,也没一句鼓励的话,只是站在终点等他过线。 相距百米,他依然觉得他们的视线是看着彼此的。 那一刻,段宇成的脚底涌上一股血气,冲得五脏六腑发烫,心率飙升。两分钟前他还沉浸在跳高落选的低落状态里,现在只是看她一眼,竞技状态就完全调动起来了。 吴泽对他说:“你去六道。” 他走向起跑点,身边都是短跑队的队员,五道就是那位校运动会的百米冠军,吴泽的得意门生黄林。他正在赛道上热身,见段宇成过来,没什么表情地冲他点点头。 吴泽整理好名单,打了个哈欠。助教得到了什么启示一般,拍拍手。八名运动员来到起跑器前,助教举起发令枪,抻着脖子喊:“各就位——” 段宇成做了两次深呼吸,蹲下身体,双手撑地,重心前移。 “预备——” 发令枪声响彻体育场,吴泽眼神微眯。他教练做得久,随便扫一眼就将段宇成的技术动作摸得一清二楚。 第16节 段宇成的起跑爆发明显是强项,前30米甩出其他人一大截,途中跑过程中,黄林步幅加大,步频提升,开始追赶段宇成。半程一过,黄林便实现了反超。在最后20米冲刺的时候,段宇成的速度又有所提升,最后以分毫差距第二个冲过终点线。 吴泽神情严谨,一边往终点走一边在脑中回放段宇成的整个奔跑过程。助教拿着成绩迎过来,黄林10秒93,段宇成11秒02。 吴泽先例行对黄林劈头盖脸一顿痛骂,然后转头训段宇成。 “你那途中跑怎么回事?” 段宇成刚跑完,稍有些喘,还没完全回神。 “啊?” “腿部折叠不到位,膝关节太紧,你早上没吃饭?” “……” 吴泽的语气很冲,段宇成也不敢反驳,点头道:“好,我记住了。” “走吧。”吴泽不耐烦地摆手。 赛道旁堆着两箱矿泉水,是为今天选拔赛预备的,段宇成过去拿了一瓶。刚拧开瓶盖,就听见头顶处有人说话。 “你可真积极啊。” 段宇成抬头,已经比完赛的江天穿好运动服,在看台上俯视着他。这不是江天第一次对他冷嘲热讽,段宇成都习惯了,拎着水瓶转身就走。 “你到底想让罗教为难到什么程度?” 段宇成站住脚步。 之前不管江天怎么说他,他从来没应过声,这是他第一次回嘴。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江天冷笑,“你拿到百米第二挺开心吧,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牛逼的,能去参加省运会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是没关,但跟别人有关啊。”江天眼神一瞥,段宇成看过去,体育场门口有个人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是张洪文。 张洪文也是吴泽的弟子,比段宇成高一届,不久前校运会百米第二。a大的短跑实力一直不太好,现在稍微拿得出手的只有黄林和张洪文。段宇成知道自己的成绩可能把他的参赛名额拿走了,他不再看他落魄的背影,低声道:“比赛本来就是谁强谁去。” 江天哼笑出声。 “哦,专项跳高的运动员,跳高不行了就去跑百米,百米再不行你是不是还想试试投掷类?要不下次干脆等你挑完项目我们再选拔得了。” 段宇成跑完步,身上热力都没散尽,怒道:“这不是我选的,这是教练安排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教练安排,江天的脸立马沉下去了。过了好一会,他冷冷道:“听说你家里条件不错啊。” “关你屁事。” “你知道短跑队的人都是怎么说罗教的吗?” 段宇成眉头一紧,死盯着江天。 “大家都在猜她收了多少钱。” “我操你妈的!” 段宇成心里的火蹭地一下窜上来了。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听到一句话,理智全然消失,全身血气涌到脑袋,头皮发麻,耳根发烫。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江天身边的,他抓住他的领子,硬生生把195公分的江天拉到跟他平视的高度。 “你再敢乱说一句试试。” 段宇成平日是个标准五好青年,很少爆粗口,除非真气炸了。 江天一把扇开他的手。 “你跟我厉害什么,你有能耐你拿成绩说话啊,你他妈别搞特殊啊!” 他们这边动静越闹越大,终于吸引了助教的注意。“你们干嘛呢?”田径队都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时会出现这种剑拔弩张的状态,教练们都见怪不怪了。“都老实点啊,闹什么闹。” 江天冷哼一声离开,段宇成一肚子火没处撒,一屁股坐在看台上。 他呼呼喘气,火怎么都下不去。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段宇成不知道还有人在,吓了一跳,回过头,四五排座位后坐起一个人。此人体型十分扎眼,但因为刚刚太激动,段宇成都没发现她。 戴玉霞端坐在上方,背对着太阳,像尊大弥勒佛一样。 “师姐……”段宇成想起之前那一掌,自动弱化了声音。 戴玉霞一脸超然。 “江天那人就是小心眼,其实人不坏,你别搭理他就行。” 段宇成没吭声,戴玉霞又道:“而且罗教算是江天的恩人,他家里困难,是罗教硬是帮他申请了奖学金,本来他条件根本不够。还有之前他成绩不好的时候,也是罗教帮他跟主任说情,让他上场比赛。所以听到有人说罗教闲话,他肯定生气。” 段宇成低声道:“真有人那么说吗?” 戴玉霞笑了。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嘴长在人身上,闲话不多了去了。”她站起来,魁梧的身躯遮住阳光。她一步步走到段宇成面前,“你不知道队里很多人嫉妒你吗?” 段宇成摇头。 戴玉霞抬起粗壮的手指,勾了勾段宇成的脸颊,玩味道:“真是个天真的小东西。” 段宇成惊出一身冷汗。 戴玉霞又问:“巧克力吃了没?”段宇成恭敬答道:“都吃了。”戴玉霞这才满意地放开他,运动服披在肩上,踏着老爷步离去。 她悠哉地说:“好好加油吧,拿成绩让他们闭嘴。” 另一边,罗娜跟吴泽聊了一下午,分析段宇成的情况。 她把段宇成早上的训练记录拿给吴泽,吴泽第一反应跟王启临一样。“这记得可够详细的。”他们看了一会训练记录,又拿出刚刚高速摄像机录下的百米视频,反复研究。 “他的身材确实很适合短跑。”吴泽指着视频里的段宇成,一样样细数。“肌肉发达,皮下脂肪少,踝围细,跟腱扁长清晰,大腿短,小腿长。这种体型会让他重心前移速度加快,大小腿折叠前摆也会省力,扒地能力也强。” 罗娜靠在一旁。“我早说过了,他很能跑,技巧性很强,最重要的是这里——”罗娜用手指点了点脑袋,“很好用。” 吴泽点了支烟。 “他肯转项吗?” “怕是不肯。”罗娜苦笑,“他太喜欢跳高了,你不知道他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给霍尔姆上香。” 吴泽一脸无语。 罗娜道:“好运动员都倔,这个先放一边,这次百米就让他上吧,我有预感他一定能打开11秒。” 吴泽将烟吹出去,看着罗娜认真的神色,笑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肯定得让他试试啊。” 在备战省运会的最后时间里,段宇成猛憋一股劲,加大训练量。但因为还有文化课要上,他的训练时间仍无法保证。为此罗娜逼着吴泽大早上五点半起床帮段宇成训练,吴泽欲哭无泪。 “我不年轻了啊……”他每天耷拉着眼皮,跟丧尸一样被罗娜拖到体育场,边打哈欠边训练。 几天功夫下来,吴泽也体验到了段宇成的聪明,一点就透,一练就通。 “不愧是考进金融系的学生。” 段宇成听他懒散的语气,总觉得毁誉参半。 又过去二十来天,在一个清爽的早晨,他们终于迎来了田径开赛日。 段宇成依旧是天蒙蒙亮时起床,他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下地,小心翼翼不吵到其他室友。 他关上洗手间的门,将洗手池的水流开到最小,几乎无声地洗脸刷牙。洗漱完毕后,他拎着自己昨晚已经准备好的装备行囊,悄悄出门。 青黑的天,幽幽的风,安静的校园。 放眼望去,一个人都没有。 就算是像段宇成这样单纯热血的男孩,也偶尔会从这样的环境中察觉出一丝孤独感。就像之前无数个寂寞的清晨,他跟其他同龄人错开的时间线。 “愣什么呢。” 段宇成转头,看到罗娜站在路边啃玉米。 她穿了一身之前他没见过的深紫色运动服,紧身的裤子,宽松的上衣,比起领队更像是运动员。她扎着马尾,吊得很高,露出光洁圆滑的脑门,还有线条流畅的脖颈。她背着一个大大的黑色运动袋,利索地朝他一勾手。 “过来。” 段宇成跑过去,罗娜咬住玉米打开包,他伸脖子往里看,她轻轻拨开他的脑袋。 “别碍事。” 罗娜的包里有一大袋给队员预备的热腾腾的早餐,一打开,香味扑鼻。这味道把清冷的早晨催熟了,也把段宇成的肚子催得咕咕叫。 “有玉米和馒头,还有鸡蛋和肉饼,你看看想吃什么?” 段宇成毫不犹豫:“肉饼。” 罗娜给他拿了张肉饼,段宇成捏着饼对罗娜说:“你看着。”他把将近六寸大的肉饼卷起来,仰脖,以吞剑的姿势插入喉咙,一口没入,然后看向罗娜。 “整摸样(怎么样)?” 罗娜神色复杂,“你没睡醒吧你?” 他刚要说话,结果不小心呛住,使劲咳了两下没成功,捂着脖子蹲下。 罗娜凝眉,“怎么了?”她照着他后背拍了拍。“卡住了吗,快点吐出来。”她拍了两下好像起了反效果,段宇成直接捂着嘴跪到地上。罗娜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慌忙把水壶翻出来。刚准备递给他的时候,忽然看见少年人的小眼神正悄摸摸瞄着她。 “……” 段宇成咧嘴笑。 “吓到没?” 罗娜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一个饿虎扑食给段宇成按在地上,单掌掐住他的脖子,大吼道:“你敢开这种玩笑!” 段宇成握住她的手腕。 “教练你冷静点!” “你还敢笑?!” “太痒了!我没办法啊!” 他被掐得又想哭又想笑,扯着脖子喊,最后终于喊开一道阳台门,一个光着膀子的男生站出来,怒不可遏。 “喊什么喊!几点啊!大早上让不让人睡觉!” 第17节 这一嗓子把师徒俩都骂消停了,罗娜身为教练好歹要脸面,怕被看见,灰头土脸地往外跑,段宇成紧随其后。 两人跑到校门口,罗娜检查背包,生气道:“肉饼都被你压烂了!” 段宇成冤枉。 “明明是你按的。” 罗娜眼睛一瞪,段宇成马上改口:“好好好,我压的。” 田径队的大客车等在马路对面,师徒俩在路口等红灯。 罗娜默不作声,段宇成双手插着裤兜,撩闲一样晃着身子往她那边斜。罗娜不理他,他就再斜一点,最后眼看要倒到罗娜身上了,她没好气地问:“又干什么!” 段宇成小舌头舔舔嘴唇,笑着说:“你别生气,压烂的肉饼我全吃了还不成吗。” 明明是个小屁孩,说的也是道歉的话,可语气听起来却像在哄她一样。 罗娜翻他一眼,“撑不死你!”然后长发一甩,大踏步走向校车。 第十四章 今天是田径开赛日,但不是省运动会召开第一天。 事实上省运动会开幕已经快一个月了,像是足篮排,还有各种小球,以及水上运动早已开始比赛。田径赛事则按照传统,安排在赛程后段。 省运动会分为青少年部、高校部、和职工部。段宇成他们被分在高校部甲组高水平组中,这也是竞争最激烈的分组,除了各大高校的体育生外,还有那些被学校特招回来的,从一线下来的运动员。他们很多都代表国家参加过国际上的大赛,即使现在不在巅峰状态,竞技水平仍然是很多体育生望尘莫及的。 一踏入主体育场,氛围马上变得不同。 虽然省运动会没有多少观众,但高水平运动员聚集一堂,本身就自带气场。这有些像武侠小说里写的武林大会,起眼的、不起眼的、霸气侧漏的、藏巧于拙的,所有人都在观察对手。 段宇成走入会场,立马觉得皮肤收紧,好像肌肉密度都增加了。 他以前参加的都是市级的中学生比赛,与省运会的强度根本没法比。放眼望去,场上没有一个泛泛之辈,高手们的气场相互冲击,轻而易举摧毁了那些缺乏自信的运动员。 他深呼吸,清晨的空气弥漫着令人振奋的凉意。 “怎么样?”罗娜来到段宇成身边,“紧张吗?” 段宇成说:“不紧张。” 罗娜说:“别吹牛啊,第一次参加这个级别的比赛,不紧张?”她望向赛道,比赛还没开始,场地上只有稀疏的几名工作人员。棕红色的跑道在晨光之中显出一种沉静气质。罗娜从小就喜欢闻塑胶赛道的味道,像是某种怪癖。 忽然间手被握住了。 段宇成毫无征兆地拉着她的手掌放到自己胸口。 罗娜看向他:“你干嘛?” 段宇成说:“你看我紧张吗?” 她这才意识到手掌贴着的正好是他心脏的位置。 经年累月的苦练,换来一副钢筋铁骨般的躯体,隔着薄薄的胸腔,他的心脏一下下规律而有力地跳动着。罗娜抬头,段宇成眸色晶亮,目光如炬,安静的外表下锋芒毕露。 她忽然很期待他的比赛。 百米报名人数众多,赛程紧凑,今天进行的是小组赛。罗娜送段宇成去做准备,回来无意间发现坐在角落里的江天。 两小时后是跳高资格赛,高明硕在给刘杉做最后的赛前指导,江天则独自一人坐在看台上,离大家远远的。 罗娜走过去,江天也没发现她,她碰碰他,江天像触电一样猛弹起来。 “罗教……” “放松点。” 江天嘴唇发干,毫无血色。罗娜看得心里着急,又不敢多说什么再给他压力。 “你就按照平常训练来比。” 江天机械地点头,罗娜都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清她的话。 不远处走来一人,戴玉霞步伐沉稳,像是一座会移动的大山。今天本来没有铅球比赛,但她还是跟队一起来了,她对罗娜说:“我在这看着他,百米马上开始了,您去忙吧。” 罗娜对戴玉霞很放心,她是铅球队队长,也是整个田径女队的核心人物,她的心理素质就像她的体型一样稳如泰山。 罗娜走后,戴玉霞坐在江天身边。她跟江天两人一个细长像签子,一个圆胖像包子,并排坐着属实有些滑稽。 戴玉霞抱着手臂,像个老干部一样说:“真这么怕就别比了。” 江天埋着头,声音低哑。 “滚远点,死胖子……” 戴玉霞一个如来神掌就推了过去。 16米52的国家一级铅球运动员水平不是开玩笑的,这一掌直接将江天从座位上掀翻了。 “我操!”江天大骂一声稳住身体,“你下手有没有轻重!受伤了怎么比赛!?” 戴玉霞很胖,脸上肉多,把眼睛挤得细细的,平日笑起来像大佛,不笑的时候看着甚是可怕。 “胆都吓破了,还比什么赛?” “你胆才被吓破了!” 戴玉霞哼笑,“你要照照镜子吗?” 江天牙关紧咬。 为了做职业运动员,戴玉霞以前念体校时曾改过一次年龄,她的实际年龄比证件上的要大三岁,其实已经二十五了,只比罗娜小两岁。 戴玉霞与江天从小认识,在一个小区长大。两人小时都因为体型问题被其他孩子欺负过,江天被欺负了总是默不作声忍着,而戴玉霞则会去讨回公道。久而久之两人熟了,戴玉霞一直以大姐的姿态对待江天。 江天气哼哼地坐回椅子里,戴玉霞说:“你别总闷着头。” 江天低声道:“你少管我。” 戴玉霞深知江天这个状态根本比不了赛,她有心分散他的注意,指着一处说:“哎,你看那边,有个大美女。” 江天到底只是个二十冒头的毛头小伙,听到“美女”反射性抬头。 戴玉霞没撒谎,在距离他们十米左右的过道里,真的站着一位美女。她看着二十几岁的模样,虽已是秋天,还是穿了一条超短的黑色紧身连衣裙,上身有一条蕾丝外搭,侧面看是完美的s曲线。她染着一头浅金色的头发,烫成波浪,衬得头特别小,皮肤白得惊人。 她拎着一款虽然叫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高级的包,脚踏尖细的高跟鞋,来到看台最前面的位置,手撑着扶栏往外望,脖颈又细又长。 场上进行的是百米的第一轮比赛。 段宇成在第三组,在休息区准备,第一组的人跑完,赛场传来惊呼,第一名的体大学生跑出10秒68的成绩。消息传到后面,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运动员下场备战,教练不能跟着,罗娜和吴泽只能在看台上跟其他队员一起看比赛。罗娜瞪着计时板上的数字,惊道:“不是吧……小组赛就能跑出这种成绩?” 下面那个体大学生似乎也没料到成绩会这么好,愣住半秒,才兴奋地捏紧拳头。 第二组成绩中规中矩,第一名只有11秒32。 轮到第三组,段宇成分在第七道,这个道次不是很理想。 罗娜一直觉得自己看比赛的心态挺好的,可在赛道上看到段宇成的一刻,不知怎么忽然心跳加速了,手心里也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小成加油!” 身边的助威声打断了她的紧张,她转头,看到一个杂志模特一样的美人。她用力冲段宇成挥手,声音甜腻动人。 吴泽也被这位美女吸引,在罗娜耳边小声问:“谁啊?” 罗娜摇头,“不知道。” “各就位——” 裁判一声口令,罗娜的心再次捏紧。 真没道理,她心想,自己看过的比赛数不胜数,现在只是一个省运会的百米小组赛竟然会让她紧张到呼吸困难。她心跳得太快,以至于都没有听清裁判接下来的口令,只有清晰的一声鸣枪,让她瞬间汗毛竖立。 好在这种揪心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五秒,段宇成从一开始就确定了优势,一路领先到最后。他为了节省体力,没有全力冲刺,最终成绩是11秒12。 吴泽跟罗娜不同,他看段宇成的比赛松松懒懒,一点紧张感也没有,见他跑完,淡淡评价:“还不错。” 罗娜松了一口气。 吴泽又说:“如果他能保持这枪的状态,进决赛没问题。” 罗娜手肘碰碰他,吴泽斜眼。 “怎么样,我给你推荐的人。” 吴泽看她有点嘚瑟的表情,叼着烟,嗤笑道:“凑合用呗。” 身边那位美女自段宇成闯线后就一直维持着高度兴奋的状态,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上蹿下跳,尖叫欢呼。 吴泽扫她一眼,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跑进奥运a标了。” “小成!小成这边!” 段宇成听见美人的呼唤,走来看台下,皱眉道:“妈,你怎么来了?” 语不惊人死不休。 包括罗娜在内,田径队的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叫了声:“妈——” 段宇成有点不好意思,仰头冲罗娜说:“你等我一下。” 段宇成以小组第一名的成绩直接晋级了半决赛,他的归队受到了热烈欢迎。美人妈冲过去给段宇成一个大大的拥抱。 最开始段宇成喊妈的时候罗娜还觉得有可能不是亲生的,但他们一抱在一起,瞬间像复刻了一样。这母子俩其实长得很像,头都很小,肤色巨白,眉眼十分精细。 众目睽睽之下,段宇成被抱得窘迫羞臊,他把美人妈推开。“你干什么……我队友都在这呢。”他带美人妈来到罗娜面前,介绍道:“妈,这位是我主教练。” 吴泽一脸懵逼。 段宇成马上反应过来,又说:“啊,还有这位,他也是我的教练。” 美人妈还没从段宇成拿第一的事件中清醒过来,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她冲罗娜和吴泽说:“教练,我儿子刚刚拿了第一,你们看到没?” 吴泽面带绅士微笑。 “嗯,看到了。” 队友们都在笑,段宇成脸红如麻小,说:“这只是小组赛,你没看到第一组那个10秒68的吗?” 美人妈一脸天真地看着他,“谁呀?”她眼睛一眨,茂密的假睫毛忽闪忽闪,像翻飞的蝴蝶。吴泽被美貌诱惑,竟史无前例地夸奖起段宇成来。“没谁,那都不重要,都没你儿子强。”美人妈很受用,伸出指头戳戳吴泽,精美的水晶指甲反射着明亮的光泽。 第18节 段宇成听吴泽的夸奖,听得心惊胆战。 罗娜悄悄观察,美人妈白皙的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可以说是吹弹可破,完全就是二十几岁的模样。她挪到段宇成身边,小声问:“真不是姐姐?” 段宇成摇头。 “亲妈?” “嗯。” 罗娜思索片刻,又问:“你们家是吸血鬼家族吗?” 段宇成哭笑不得。 “什么啊,我妈就是保养得好,她都三十六了。” 罗娜在心里做了个加减法,惊道:“那你妈十七岁就——” 八卦还没聊完,余光里戴玉霞跑了过来,罗娜看她神情,心里一沉。 戴玉霞拉罗娜到一旁,罗娜抢先问:“江天怎么了?” “不是江天。”戴玉霞跑得满头是汗,说话一喘一喘,“是刘杉,他热身伤到了!” 第十五章 刘杉在热身的时候把腰闪了。 难以置信。 “教练,我错了。”刘杉躺在地上,哭丧着脸,“我就做动作的时候忽然就……” 罗娜蹲在他身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动吗?” “应该能动。” 段宇成也跟着过来看情况,他围着地上躺着的刘杉转了两圈,然后趁罗娜不注意,伸手怼了怼刘杉的腰眼。 刘杉破口大骂:“畜生!你干什么呢你!” 罗娜正在联系队医刘娇,闻声回头,训斥道:“别闹!” 段宇成收手。 不一会刘娇来了,对刘杉进行简单检查,喷了点药,进行局部热敷。 “应该没什么大事,就是正好扭寸劲儿上了。” 刘杉愧疚道:“教练……” 罗娜和高明硕脸色凝重,江天面无表情站在一旁。在这凄凉忧伤的时刻,只有一个人的情绪跟大家格格不入。 段宇成认真问刘娇:“他需要养伤吗?” “需要,得观察一下,不过问题应该不大。” “就是说他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比赛了。” “肯定不能,贸然比赛的话搞不好会加重伤势。” 段宇成啊了一声。 “段宇成!”换了个姿势趴在地上的刘杉扭着脖子喊,“你他妈能不能别笑得那么明显!你还有没有人性你!” 段宇成没理他,来到罗娜面前。“教练,我们学校有两个名额吧?” 罗娜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老实点,一边等着去!”她找高明硕商量对策,高明硕眉头紧蹙,说道:“不行就让他上吧,他做替补也报了名的。” “但他刚比完百米,现在马上就……” “资格赛我们两个名额不能白费了,何况江天状态那么不稳定。” 罗娜顿了顿,一旁的江天脸色阴郁地站在人群中。 高明硕说:“你快去联系一下裁判组。” 罗娜点点头,“好吧。” 面对这么个突发事件,罗娜二十分钟里打了六七个电话,又亲自到裁判组那去说明。最后全部谈妥,距离比赛开始只剩十分钟了。她飞奔回看台,喊道:“段宇成!段——” 胳膊被人拉住,罗娜回头,段宇成脱了长外套,似乎已经热完身了。 “你别急。”他说,“我准备好了。” 罗娜问:“你带跳高的鞋了吗?” 段宇成抬手,拎着一双跳高钉鞋。 “你预备的倒是齐……”罗娜最后叮嘱他,“你是临时上阵,不要有压力,我们对你没有成绩上的要求,正常发挥就行,去吧。” 段宇成没动,罗娜皱眉。“还有什么问题?” 段宇成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没有成绩上的要求?” “……” “你不相信我?” 罗娜深呼吸,解释道:“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希望你有压力,不想你紧张。” 段宇成说:“我不会紧张的。” “那就好,快去比赛。” “你给我也定一个成绩要求,我也要成绩要求。” 罗娜脑子被杂七杂八的事折腾得嗡嗡作响,她暴躁道:“那你就去拿第一吧!” 段宇成没再说话,拎着鞋往外走,下台阶前一刻,他回头冲罗娜笑了笑。 笑容只有一刹,便淹没在通道的黑暗里。 风吹屁屁凉,罗娜的狂躁忽然蒸发了,咻地一下,来无影去无踪。 她原地回顾了一会少年的笑,美人妈踩着高跟鞋欢快地跑过来。 “小成去哪了?” “参加跳高资格赛了。” 罗娜走到看台边,目光落在跳高场地。忽然间,一张雪白粉嫩的小脸进入她的视线。离得太近,罗娜甚至能看清美人妈脸上带着珠光的细粉。 “你就是罗教练?” 罗娜点点头,“对,您好。” 美人妈说:“小成总跟我们说起你,他说你对他特别好。” 罗娜说:“应该的,段宇成很有潜力,领导们也很看好他。” 罗娜这边夸赞着,美人妈越凑越近,盯着她的脸看,罗娜退无可退。 “……怎么了?” 美人妈神秘道:“去年夏天,小成参加完运动会,回来就跟我说一定要考a大,他说a大有个特别漂亮的教练。” 罗娜狂汗。 “他都乱说些什么!” “哪有乱说,你别客气嘛。”美人妈声音很甜,一张嘴就有点小姑娘撒娇的意味。她见周围没人,又悄悄往罗娜这凑了凑,小声说:“教练,我能不能拜托你件事?” “什么事,你说。” “你能不能只带小成一个学生?” 罗娜没懂,“什么意思?” 美人妈说:“之前你帮小成晨训,他成绩提得好快。但是后来……”她语气放缓,往后面趴在椅子上的刘杉睨了一眼。 罗娜了悟。 美人妈竖起尖尖的指甲,语气辛辣:“这个刘杆子,我跟你讲,他在3中的时候就跟我儿子不对付,什么事都要来掺一脚,小成去哪他就去哪,小成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碍事的很!要不是他,小成早就特招进a大了!” 罗娜:“……” “而且他本来就是体育学院的,什么时候训练不行,非要赖在早上跟小成一起吗?小成脸皮薄,不好意思跟你开口,我来替他说。” 罗娜刚要说话,她又说:“还有你看,他天天训练有什么用,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还不是小成顶上去的。” 这美人妈一张散弹嘴装满了弹药,给罗娜喷成了筛子,她缓缓道:“宇成妈妈,您先冷静一下,这个问题我们稍后再说,先把比赛看完。” 跳高资格赛开始了,已经两三名选手进行过第一次试跳。 高明硕离场地最近,负责给段宇成和江天做场外指导。 高校部甲组的跳高比赛一共有37名选手参赛,资格赛一共分成2组进行,江天和段宇成都在a组。根据规则,男子跳高的及格线定为2米10,跳过及格线将直接晋级决赛。名额不足的话取成绩最好的选手填补,决赛共12人。 此外,在最后跳过的高度上失败次数越少排名越靠前。如果失败次数相同,则比较总的失败数,总失败数越少排名越靠前。 高明硕给段宇成安排的起跳高度是1米90,给江天安排的起跳高度是2米。 段宇成第一次试跳,动作干净利索,一次成功。 美人妈又开始欢呼,吴泽来到罗娜身边给她拿了瓶水,他看她脸色,打趣道:“你怎么比运动员还紧张。” “没。” 吴泽喝了口水,往场上看:“这小子心理素质挺强的。” 罗娜盯着场地,段宇成在比赛时注意力非常集中,平日训练他跳成一次总会回头找罗娜,但在真正的比赛里,他的视线只看着那根横杆。 1米9的高度已经淘汰了一批人,横杆升到1米95。 段宇成再次一次过杆。 罗娜情不自禁拍了一下手,感觉心里越来越踏实。 吴泽说:“及格线就别想了,1米95估计会卡掉一大批人。”他细琢磨了一下,又说:“b组估计也够呛凑6个能过1米95的,他们俩这稳进决赛了。” 第19节 罗娜没有说话,她心里隐隐有些担忧,她看了场边高明硕教练一眼,他的嘴角也抿成一道钢线。 不久后,担忧变成现实。 江天2米第一跳失败。 “不是吧……”看台上其他队员十分惊讶,2米在平时训练里都是江天随便玩一玩的热身高度,竟然会试跳失败。 戴玉霞神色凝重,低声念了一句,“我就知道。” 轮到段宇成试跳2米,一次成功。 高度到了2米,a组只剩下四个人了,江天只要过杆就稳妥晋级决赛。 第二次试跳,看台上的a大学生都站起来了,他们看着江天助跑,起跳,过杆——最后腰部刮碰,杆子跟人一起落到垫子上。 “你的起跳点没定好。”江天回到休息区,段宇成对他说。 其实他没说得太直白,江天岂止是起跳点没定好,他所有的动作没有一个是到位的。 “你活动一下吧,身体太僵了,静一静再跳。” “我用你告诉我怎么跳?!”江天忽然大吼了一声,段宇成眉峰紧了紧,没有应声。 现在场上只剩下江天和一个师范大学的选手,不同的是那名选手已经跳过1米95,而江天却还没有成绩。 在他吼完那句话后,两个人转身不再看他的第三次试跳,一个是戴玉霞,一个是高明硕。 “完喽,高教练生气了。”吴泽哼笑道,“江天惨了。” 罗娜瞪他,“你还说得出风凉话。” 吴泽手肘搭在铁栏上,嘴角虽弯,眼神却冷静自制。“这种情况你见得少吗?”罗娜不语,吴泽又道:“回去估计主任要找他谈话了,你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吧。” 这时戴玉霞从他们身后走过,罗娜问她:“你去哪?” 戴玉霞镇定道:“他肯定是没成绩了,我得去看着他点,以防他跳楼。” 罗娜:“……” 戴玉霞预言成真,江天第三跳也失败了,看台上鸦雀无声,谁都没料到这样的结果。 江天失败后,泄愤一般将横杆狠狠摔到垫子上,头也不回离去。 他在出口处碰见戴玉霞。 “滚!” 江天脸色奇差,身体也像酒精过敏了一样大片发红。戴玉霞把他拉过去,“你要上哪去,你得跟队行动。” “滚开!” 江天像得了狂犬病了一样,拼命挣扎想甩开戴玉霞,但戴玉霞始终不松手。最后他一怒之下猛然用力,手掌不小心扇在戴玉霞的胳膊上,声音异常响亮。江天知道这一下有多重,他手掌几乎是麻的。戴玉霞穿着短袖队服,胳膊迅速红肿起来。 江天咬牙,抽回手臂。 通道里安安静静,不时有凉爽的秋风吹过。过了半分钟,戴玉霞转回头,脸上也没见什么怒色,声音也一如既往平静。 “冷静下来了?” 江天彻底脱了力,站都站不稳,他靠着墙壁蹲下,低声说:“你去冷敷一下,那是你的投掷手吧。” 戴玉霞哼笑:“这影响不了我,你当我是你呢,纸糊的一样。” 江天甚至提不起反驳的力气。 静了片刻,戴玉霞低声道:“江天,别跳了。” 江天抬头,戴玉霞壮硕的身躯挡着通道里唯一一丝光线。他看不清她的脸,汗水蒙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听到她的声音,说:“到这里差不多了,算了吧,别跳了。” 他听完这话愣了好久,才慢慢捂住脸,埋下头。 地上一点点湿润。 他只跳了三次,没可能出这么多汗,他过了好久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第十六章 这一日的比赛成绩有喜有忧。 a大田径队在径赛100米、1500米两项,以及田赛跳高、跳远、标枪三个项目里,都有运动员进入决赛。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横跨两项进决赛的段宇成。 省运会主体育场就在本市奥体中心,赛事方统一给本地和外地的选手都安排了酒店。罗娜征求众人意见,大家都觉得回学校休息比较方便,于是在开过短暂的总结会议后,众人乘坐校车返回a大。 段宇成回校后被高明硕拉去做跳高指导,高明硕谈完再轮到吴泽去做百米指导。因为第二天没有段宇成的比赛,他们谈得都比较深入,一直聊到晚上十点多,段宇成困得睁不开眼睛。 结束后段宇成没有马上离开,他去找罗娜,想问问她还有没有什么要叮嘱自己的。 他在罗娜的宿舍楼下找到她时,她正在跟江天说话。离得远,段宇成听不清谈话内容。他们站在繁茂的灌木丛前,头顶有盏细高的路灯,光芒微弱,表情也藏匿在浓郁的阴影中。 已入深秋,灯旁偶尔还有小虫徘徊。 段宇成在远处等了一会,发现他们没有要聊完的迹象。他从一边的主干道上来回走了两趟,罗娜和江天都没有注意到他。 再等下去段宇成怕自己会睡倒在路边,只能打道回府。 宿舍里只有贾士立和胡俊肖,段宇成随口问了句:“韩岱呢?” 正在整理笔记的胡俊肖说:“去图书馆了。你怎么回来这么晚?今天比得怎么样?” 贾士立从夜宵里抬起头问段宇成说:“施茵一直找我,快给我逼疯了,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段宇成说:“我比赛时不开机。” “比得怎么样?” “还不错。”段宇成简短地汇报了一下战况。胡俊肖回头,递给他一个本子,说:“行啊你,都两项进决赛了。这是今天上课的笔记,你看看不?” 段宇成摇头,“先不看,比完再说。”他说完就爬床上去了,贾士立在下面问:“这就睡啦,澡都不洗了?” “不洗了,比完再洗。” 贾士立和胡俊肖相互看了一眼,说:“完了,比魔障了。”贾士立再次建议,“你冲个热水澡呗,这一天多累啊。” 段宇成躺在床上,望着纯白的天花板。他觉得自己或许该跟贾士立说一下不洗澡的理由——赛前肌肉最好处于紧张状态,这样才有利于出成绩。而洗澡,尤其是洗热水澡会促进血液循环,加快新陈代谢,让精神和身体都放松下来。 比赛没结束,他还不能放松。 他想开口解释,但眼皮越来越沉,嘴巴刚启了一道小缝就彻底失去意识了。在沉入梦乡之前,他似乎又看到了夜色里罗娜与江天交谈的画面。 罗娜跟江天聊了很久,聊到最后江天都坐在路边台阶上。 罗娜问他:“你还想继续练吗?” 江天低着头,他想在地上找找能分散注意力的东西,但地上没虫,没草,连小石子都很少。 “我不知道……”他无力地说,“我比不出成绩,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到比赛我就这么紧张。我家里还不知道我比得这么差,他们很期待我这次比赛。” 罗娜说:“你不要管别人,你自己怎么想,还想继续走这条路吗?” 江天抬头,“高教练对我肯定彻底失望了,他不会再给我机会了。” “还没到这么山穷水尽的地步。”罗娜声音很稳,她没有太过感性地安慰江天,也没有冷冰冰地阐述事实,她用一种极为客观的,让人能够静心思考的语气对江天说:“你平日训练成绩在这放着,实力是有目共睹的,但是每个运动员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你的短处就是意志品质较为薄弱,容易被困难吓倒。” 江天重新低下头。 罗娜又说:“如果你想继续这条路,那接下来我们就要在这方面多训练,至于高明硕教练那边,我会去跟他谈。如果不想继续了的话,你也可以跟我聊聊接下来的想法。” 理性的谈话多少驱散了点江天内心的苦闷,他没有马上给出回答,说考虑几天。 罗娜点点头,说:“也行,你好好想想。你可以跟戴玉霞多讨论一下,她是真的关心你。” “好。”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教练……” 江天抬头看罗娜,问:“没想好之前,我还能继续跟队训练吗?” 罗娜笑了,说:“当然可以。” 第二天没有段宇成的比赛,百米和跳高决赛都在后天,上午跳高,下午百米,听着就是一场恶战。罗娜想他在校休息一天,段宇成没同意,理由是假都请了,不去浪费了。 今天有400米和800米的半决赛,还有撑杆跳资格赛以及跳远决赛。吴泽去忙活400米了,罗娜和其他队员坐在看台上。 a大的撑杆跳项目水平一般,两名选手的发挥都不是很理想。撑杆跳不好练,技术要求在田径项目里可以称得上顶级。王启临这几年为a大物色了多名撑杆跳运动员,但高水平的还是太少。 最后a大两名运动员都没有进决赛,伴随着最后一跳的横杆下落,罗娜叹了口气。 面前忽然多了个餐盒,里面装着各种切好的水果,罗娜转头,段宇成把盒子往前送了送。 “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体育场外面有家水果店。” 罗娜捡了颗小西红柿放到嘴里。a大的两名撑杆跳运动员失落地离开场地,她摇着头说:“差距太大了。” 段宇成轻松道:“你要想开点,4米25的成绩在女子撑杆跳里已经算是国际级运动健将了。” 罗娜说:“问题这是男人跳出来的。” 段宇成想想,说:“是有点惨,我都能跳过4米。” 罗娜斜眼,“你就吹吧你。” 段宇成也不强求。 “不信算了。” 比赛间隙,段宇成的注意力放到餐盒里,选妃一样在几块哈密瓜里挑来挑去,最后戳了一颗形状饱满色泽亮丽的出来,递给罗娜。 “吃瓜吗?” 罗娜正琢磨着刚刚的比赛,没听到他说话,段宇成用手指碰碰她的胳膊,说:“来,吃瓜。” 罗娜回神。 “你自己吃吧。” “就吃一块。”他卖力推销,“这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瓜中贵族,百岁瓜。” “……你神经病吧。” 第20节 “快吃。” 段宇成今天没有比赛,难得换上a大统一的秋款运动服,他一直嫌弃红黄搭配的颜色太过艳俗。罗娜倒觉得他穿这身很漂亮,主要衣服花纹设计得很精美,像纹了两条花臂一样。 段宇成嫌热,袖子撸过手肘,外套拉链也拉开。他里面穿着白色的运动短衫,领口露出的脖颈线条流畅而柔软。 他的百岁瓜推销出去后,开始拿牙签扎苹果。可能是图省事,他一根牙签串了三块苹果,像糖葫芦一样一口吞到嘴里。 罗娜说:“你别噎着。” 段宇成两腮鼓鼓的,像只金鱼,他一口将苹果囫囵吞下,说:“我还能串更多呢。”他似乎天生带着让人放松的气场。罗娜心情爽朗地他闲聊起来。 “你妈妈今天怎么没来?” “被我爸叫回去了,怕她在这影响我比赛。” “对了,你爸多大岁数?” “四十七。” 这倒是个正常年龄,罗娜算了算,说:“那你爸妈年龄差了十一岁啊。” “是啊,怎么了。” “没怎么……” 段宇成神色悠长地问罗娜:“你信不信这个也是会遗传的?” 罗娜没听懂。 “什么遗传?” 段宇成耸耸肩,“没事。” “你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卖鱼的。” “……” 段宇成笑道:“他做水产生意的。我家在海边,我爸年轻时候做生意赚了点钱,但比较花心,后来遇上我妈才算学好。” 不一会撑杆跳运动员回来了,罗娜结束闲聊,去跟教练们讨论正事。段宇成坐在原位等着,不多时罗娜回到座位,段宇成问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些比赛里遇到的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就是专项素质不行呗。” 罗娜瞥他一眼。 “说话不腰疼,你懂撑杆跳吗?” 段宇成没有马上回答,他跟罗娜对视三秒钟,露出了运动员比赛时才会有的眼神。他手拄着脸,说:“其实刚才我报4米有点谦虚成分,你给我一个月,我上场成绩绝对高于4米25。” “唷,牛了你。” 段宇成问:“你不信我?” 罗娜发现段宇成很喜欢问她相不相信他,有种少年特有的执拗。 在专业男子撑杆跳里,4米25的成绩完全拿不出手,但好歹也能达到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标准。撑杆跳项目的技巧要求非常高,没有经过专业训练,身体素质再好也无济于事,这跟兼项径赛是不同的概念。 罗娜审视着他,随口问:“影响撑杆跳成绩最主要的因素是什么?” 段宇成回答神速,“握竿高度和腾起高度。” 罗娜微微惊讶。 段宇成笑着说:“你是想考我理论知识吗?” 罗娜说:“你真懂撑杆跳?” 段宇成说:“撑杆跳就是个能量转化的过程,持竿助跑获得动能,插穴起跳让动能转为弹性势能,通过撑杆反弹将人体送上高空,弹性势能转化成重力势能。” 这是田径教学里的标准答案,几乎一字不差。 段宇成语气平稳,说话时还伴着轻盈的手势。 “握竿点高,助跑速度快,摆体幅度大,成绩就会好。布勃卡在创造6米14的世界纪录时握竿点是5米22,最后5米的助跑速度高达10米每秒,体重和撑杆磅级差额达到了20kg。” 罗娜揉揉脖子,她都记不住这么确切的数字。 段宇成说这些话的时候看起来像个睿智的理科生,罗娜猛然想起他是靠文化课考入a大的,她时常忘记在那调皮的傻笑下藏着的聪明脑筋。 “你研究过这些?” “不算研究,但从小一直看。海岛上能玩的东西少,我大多时间都在看体育方面的书,看多了就忍不住自己练。” 有个念头在罗娜脑海中一闪而逝。 “怎么了?”段宇成洋洋洒洒说完一通,发现一句表扬的话都没有,略微沮丧。“我哪里记错了吗?” “没有。”罗娜拍拍段宇成肩膀。“小脑瓜挺聪明的,安心准备比赛吧,以后有机会让你试一试。” 第十七章 第二个比赛日,虽然撑杆跳失利了,但a大的400米和800米运动员都顺利进入决赛。更好的消息是大二年级的学长在跳远决赛中一举夺魁,成绩7米72。 这是a大田径队本次比赛拿到的第二块金牌,还有一块来自体育场外进行的20公里竞走。 终于来到跳高和百米的决赛日。 段宇成如往常一样大早从寝室出来,发现有人等在宿舍楼门口。 施茵穿得一条杏色的收腰刺绣连衣裙,长发披散,微低着头,姿态柔美清秀。 段宇成脚步顿了顿,然后挎着运动袋来到施茵面前。 “你怎么在这?” 施茵笑着说:“今天不是决赛吗,我去帮你加油。” “啊?”段宇成惊讶道,“你不上课了?” “今天没课啊。” 段宇成半张着嘴巴思考了半秒钟,“今天周五,怎么没课呢?” “请假了呗。” 这时吹来一阵风,施茵发丝乱了,她伸手拨开。因为之前崴脚的心理阴影太过强烈,她一抬手,段宇成条件反射弹开两米远。 施茵:“……你干嘛啊?” 段宇成清清嗓子,“没什么。” 罗娜在大客车上等了一会没见段宇成来,东西放在车上去找他。离集合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罗娜溜达到段宇成宿舍楼下,看到段宇成和施茵在说话。 罗娜笑着问:“大清早在这喝西北风呢?” 她的到来吓了段宇成一跳。 “教练。” “罗老师。” 罗娜打量施茵装扮,打趣道:“准备约会啊?” 施茵脸微红,解释说:“不是,我想去给段宇成加油,他非不让我去。” 罗娜看向段宇成,“为什么不让人家去,怕比输了丢人啊?” 段宇成蹙眉,“没,今天班里有课。” “我都说了我请假了。” “她肯定没请。” 施茵急道:“你怎么知道我没请,我跟老师都说好了,我今天五点半就起来了。” 罗娜视线在两个小朋友之间换来换去,段宇成小眼神使劲甩,向她传递无声的信号——他不想让施茵去。 罗娜琢磨两秒,对施茵说:“是这样的,不是他不让你去,是你去了也进不了会场。” 施茵奇怪道:“为什么?” 罗娜说:“会场哪是随便进的啊,这可是省运动会啊姑娘。” 施茵在认识段宇成之前对田径一窍不通,听完罗娜的理由就相信了,失望地说:“这样吗?” 其实罗娜也不算骗她,会场的确不能随便进,但也没管得那么严,要不美人妈怎么混进去了呢。 罗娜笑道:“你好好上课吧,一天很快就结束了。你穿这么漂亮去现场,我还怕他会发挥失常。” 施茵无奈道:“那好吧,你们比赛加油。” 目送走了施茵,罗娜与段宇成前往集合地点。路上,段宇成对罗娜说:“她穿什么我都不会发挥失常。” 罗娜看向他,段宇成又说:“就算她不穿我也不会分心。” “……”罗娜逗他说:“人家小姑娘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了,所以不让她去。我不喜欢她,不想她浪费时间。” “唷,你还挺挑,施茵多好看啊。” 段宇成面无表情,干巴巴道:“我不缺好看,我自己也很好看。” 罗娜哈哈大笑,段宇成哼了两声,情绪貌似不高。 到达体育场是六点半,八点十五是跳高决赛。一下车高明硕就领着段宇成去主会场旁的网球场地做准备,罗娜则跟着10000米运动员去另一边的场地热身。 10000米是一枪决赛,比赛时间是七点半,这是今天第一项比赛。a大的10000米选手是从外省省队特招回来的运动员冯晓林,实力很强。他做了十来分钟的热身,便跟着教练去检录处检录。 罗娜本想去看看段宇成的情况,但时间来不及了,万米很快就要开始比赛了。 今天除了有10000米比赛外,还有100米、400米、跳高三项决赛,另外还有三级跳的资格赛以及3000米障碍的小组赛。 紧张忙碌的一天。 今天会场观众要比前几天多,毕竟100米和400米是田径比赛的重中之重。连王启临都亲临现场观战,前几天他一直以赛事组委会成员的身份跟体育局的同事们在一起。 七点半,10000米比赛准时开始。高校组的万米跑报名人比较少,只有十六个人,除了冯晓林外,还有两个实力比较强劲的选手,一个是师范大学的特招生,还有一个体育大学的学生。 第21节 因为实力差距比较大,比赛刚开始不到2000米,这三名运动员就脱离了其他选手,形成一个小集团。 万米跑主要考验的是耐力,一跑就将近半小时,观众们的情绪比较舒缓。看台上的其他队员有说有笑,只等着看最后的冲刺阶段。 还有两圈的时候,师范大学的特招生开始落后,冯晓林第二,体育大学的学生跑到第一位。 还剩一圈,看台上的队友们听到裁判的摇铃声纷纷坐直身体。 冯晓林在最后400米率先加速,跑到第一位,几个年轻学弟欢呼着站了起来。“下去,别挡光。”后排的戴玉霞抱着手臂岿然而坐。她身边是最近失眠多梦的江天,虽然没比赛了,但他依然每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跟队观战。 戴玉霞这种老队员看比赛比较透彻,对激动的学弟说:“别高兴太早,不是早加速就能拿第一,真正冲刺能力强的运动员最后才会发力。如果冯晓林200米内甩不掉那个体大的,后面肯定会被反超。” 她预言成真,冯晓林拼尽全力,但始终无法甩开体大的运动员。那体大运动员就像块老药膏,不快不慢粘在冯晓林身后。长跑教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200米,体大运动员开始全力冲刺,不出五秒钟就反超了冯晓林,并将差距拉得越来越大,最后以30分06秒撞线。 冯晓林第二名,30分13秒,成绩差强人意。 过了线,两个运动员一起瘫倒在地。 队里一名三级跳运动员问:“现在总积分多少了?我们学校第几名?” 他的队友回答他:“废话,肯定第二啊,该死的体育大学。” 罗娜听到队员们的讨论,脸色尴尬。 全省高校,甚至全国高校范围内,a大的体育水平都是相当不错的,甚至还向国家队输送过不少运动员。不过跟专业的体育大学比还是差了一截。只要以学校为单位的大大小小的比赛,a大永远是传说中的千年老二。 在罗娜为a大悲催的命运感慨的时候,参加跳高决赛的运动员进场了。 “哎,看那边。”刚刚讨论积分的队员指着赛场上,“跳高没准有戏,那小子临场发挥挺不错的。” 被师哥们寄予厚望的“那小子”已经来到准备区。 段宇成穿着一套新的白色比赛服。虽然队里有统一的队服,但没有做硬性要求,段宇成还是喜欢穿自己的衣服比赛。为了保暖,他肩上披着长袖校服。一般运动员都不太喜欢选浅色比赛服,第一怕脏,第二穿起来也不好看。但段宇成长相俊秀,肤色白嫩,穿上这样的运动服看起来像只小白鸽一样,既干净又有动感。 高明硕为段宇成安排的第一次试跳是1米95,比资格赛高了5公分。 资格赛第一名还是体育大学的学生,是从b组晋级的,成绩是2米08。段宇成站在这位体大生旁边,矮了快一个头了。 师哥a说:“啥也不差,就是矮了点。” 罗娜:“……” 比赛开始,起跳高度是1米85,两名报了这个高度的运动员全部一跳成功。随后高度升到1米90,这个高度开始试跳的运动员很多,有几个发挥不稳定,跳了两轮才过去,但依旧无人被淘汰。 之后,横杆终于升到1米95。 罗娜的心提了起来。 段宇成抽签靠前,前面一名运动员试跳失败后轮到他。 第一跳最能看出运动员当日的竞技状态怎么样,段宇成助跑,起跳,过杆,一气呵成。 他背越横杆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顺利落垫后,段宇成回到准备区。 师哥a又开始点评了,说:“穿白色运动服跳高挺好看啊。” 师哥b赞同道:“没错,回去我也弄一套。” 后方座位传来不屑冷哼,戴玉霞毫不留情道:“就你俩这脸,穿白衣服是准备装蛾子吗?” 师哥a不满回头,“戴大侠你怎么说话呢你?” 戴玉霞道:“我是帮你省钱,别买回来当睡衣了。” 罗娜在段宇成第一跳后心态放平,从第一次试跳就能看出段宇成的精神非常集中,努力保证过杆率,在1米95这种相对轻松的高度上也拿出百分百的专注。 1米95是今天遇到的第一个坎,这个高度淘汰了一多半人。到2米的时候,还剩下五名选手。段宇成2米也是一次过杆,两次试跳成功率都是百分之百。 师哥a说:“看余地还是体大的那个强一点啊,过2米跟玩一样。” 戴玉霞说:“本来我们这也有个过2米跟玩一样的人。” 大家无语地看向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江天窝在椅子里,一语不发,木乃伊一样。 2米的高度又掉下来一个人,还剩4名选手。 体大生下一跳要了2米06,段宇成和剩下两名选手都选择2米03。 按照顺序,段宇成第一个试跳。 那名体大生姿态轻松地坐在准备区等待,他的自信和松弛感给了其他选手很大压力。罗娜也当过运动员,她知道在赛场上运动员之间的气场会相互影响,越是实力强劲的选手越能在无形之中震慑对手,让人心慌意乱连正常水平都无法发挥。 罗娜双手攥着栏杆,捏得死死的,敛声屏气盯着场地。 她心中默念,千万不要被对方气势压倒了。 段宇成凝视横杆,准备了大概两三秒,然后他抬手顺了一下自己的两鬓。 这动作让罗娜微微一怔。这是霍尔姆以前比赛时的小动作,段宇成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 这个动作让罗娜的记忆倒流回去年夏天,在欢快的高中运动会上,那个活泼硬朗的少年,一跳就将女同学打上高空的羽毛球抓住。 那画面好像过去很久,又好像就在昨天。 视线里的白鸽轻盈飞过天空,像轻纱,像云朵。横杆稳稳停留在原处。看台上的队友们兴奋地站起来鼓掌高呼。段宇成落下垫子后,第一次望向看台方向。台上有这么多人,但罗娜就是知道他在找她。 他们视线交汇。 段宇成浅笑,他伸出左手,食指笔直地指向天空,寓意不言而明。 第十八章 2米03跳完, 场上只剩三个人。 高度到了2米06。 其实2米06对于职业选手来说依然是相对轻松的高度, 但高校学生还没有完全步入职业化训练,尤其是段宇成平日还要兼顾文化课学习,这个高度对于今年刚刚19岁的他来说很有挑战。 遥想去年高中运动会, 段宇成刚刚能跳过2米, 短短一年过去,经过高明硕教练的系统训练, 他的成绩可以称得上一路飙升。 2米06, 他再一次一次过杆。 “可以啊这小子!”看台上的队友们兴奋起来,“一周也没来几次训练,练得这么好!” 抽签靠前也有好处, 如果先跳过去了,压力就自然落到后面的选手头上。到现在为止, 段宇成和体大生的过杆率都是百分之百。 接下来的那名工业大学的选手2米06第一跳失败了。 终于轮到体大运动员。 师哥a和师哥b很没素质地小声诅咒:“掉下来掉下来掉下来掉下来……”可惜人家实力在那摆着, 随着一套干净漂亮的动作,体大生2米06也是一次过。 “啊——”师哥们失望地靠到椅背上。 戴玉霞说:“现在就看他和段宇成谁先失败第一次了,想不到小可爱临场发挥这么超常, 是个比赛型选手。他已经让对手感觉到压力了。” 江天眼角一抽。 “……小可爱?” 看完体大生这一跳, 罗娜心里忽然燃起希望了。虽然体大生的起跳动作还是十分流畅,但在教练员眼中,能看出他这一跳明显要比之前紧了很多。 工业大学的选手三次试跳2米06均以失败告终, 最后成绩2米03, 拿到第三名。 场上只剩下段宇成和体大生。 高度来到2米09。 段宇成思考片刻, 往看台这边望了一眼, 向高明硕比划了一个手势。高明硕静了两秒,冲他点点头。 段宇成找到裁判申请免跳。 “都这时候了还申请免跳?”看台上的队友们又震惊了。“下个高度就是2米12了啊,这也太冒险了吧!” 根据跳高规则,运动员可以在裁判宣布的任何高度上开始起跳,也可在任何一个高度上决定是否免跳。 他这一免跳,直接轮到体大生试跳2米09。 因为腰伤不能参加比赛的刘杉也来到现场,看到段宇成这个决定,阴森地评价道:“这混账东西,平时表现得人畜无害的,其实阴险得很。” 戴玉霞说:“这不叫阴险,这叫谋略,叫自信,换你你敢这个时候免跳吗?” 刘杉:“哼!” 罗娜知道段宇成肯定是看出体大生上一跳动作发紧了,所以马上把更大的压力转接给他。如果体大生2米09失败了,那他的心理状态就会发生极大转变,节奏很有可能完全乱套。 但这也是赌博,万一体大生跳过2米09了,那压力就重新回到段宇成这边。 罗娜望向体育大学的看台,那边的教练员也个个面色凝重,段宇成这一免跳把所有人都搞得紧张兮兮。 “不用太担心。”高明硕走了过来,他看出罗娜的担忧,说道:“段宇成是个头脑清醒的运动员,他申请免跳肯定是考虑过的。我看他跳2米06的时候很轻松,他今天的状态很不错。” 但愿吧。 体大生调整了一下状态,准备第一次试跳。随着他的助跑,后四步加速,在起跳的瞬间,罗娜脱口而出:“角度太大了!” 横杆落下,体大生第一次2米09失败了。 师哥师姐振臂高呼。 罗娜:“……” 体育场挺大,但一共就这么点人,还都是亲友团。a大这边一欢呼,体大那边就听到了,隔着几十米远都能嗅到浓浓的火药味。 刚刚忙活完400米决赛的吴泽回来看台,见此一幕,嫌弃道:“我说你们能不能有点格局?一个个的,欢呼不会在心里欢呼吗,非得让人看笑话!” 群众们闭上嘴巴,坐了回去。 如众人所料,2米09第一次失败后,体大生的节奏乱了。他第二次试跳2米09,连准备都没怎么做好就开始助跑,结果当然还是失败。 体大的教练见状,采取行动,他招呼运动员,示意他也免跳2米09。 根据跳高免跳规则,在一个高度上,运动员第一次或第二次试跳失败后,仍可请求免跳,但在下一个高度上试跳次数只能是前一高度上试跳失败后所剩余的未跳次数。 也就是说,体大生只有一次试跳机会了。 体大教练此举也是想放手一搏,首先让自己的运动员调整一下心态,再来就是把压力转回段宇成这边。他逼着段宇成先跳2米12,企图让他失败后也自乱阵脚。 横杆升到2米12,段宇成第一次试跳。 第22节 如果他能过这个高度,那这枚金牌就有七八成的把握了。除非体大生最后一跳也过了2米12,那他们就要去角逐2米15。 段宇成在助跑起点位置做最后的准备,看台上的队友们鸦雀无声。 段宇成开始助跑,罗娜的呼吸都随之停住了,她看他加速,起跳,过杆。臀部轻轻擦到横杆,杆子晃了晃,落了下来。 大家集体叹气,罗娜后背也出了汗。吴泽来到她身边,还是熟悉的放松,还是熟悉的懒散。他遥望段宇成,笑道:“他都跳到2米12了?” 罗娜跟他讲了段宇成申请免跳的事,吴泽淡淡道:“他心脏倒是挺大的。” 轮到体大生最后一次试跳。 “这个学生我熟悉。”高明硕忽然说,“他最好成绩好像有2米20,但这一两年一直没有再提高。之前他还联系过我,说想来跟我练。” 这罗娜倒没听说过。 “您没要他?” “没要,年龄大了,而且伤太多了。” 罗娜无言,目光回到场上。 高明硕平静的否定听起来很是残酷。罗娜有想过做一名顶尖运动员有多难。身体素质、心理状态、甚至运气,都缺一不可。而且运动员是为数不多缺少“厚积薄发”的职业,尤其对于田径而言,年龄是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横杆。 罗娜见过很多二十五六岁的运动员,明明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散发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厚重,甚至是苍老与倦怠。 所以教练员都喜欢年轻人,虽然稚嫩,但精神没有被磨砺,身体也没有被摧残,仍有无限可能。 这一愣神的功夫,这名体大生已经开始试跳了。短暂的休息并没有让他恢复多少状态,即便用尽全力向上拔高度,最后还是倒杆了。他最终成绩定在2米06。不过名次还没确定,因为段宇成现在的成绩也是2米06。 现在压力完全落在段宇成身上。 因为他和体大生在2米06之前的所有高度都是百分百成功率,一次过杆。所以如果段宇成2米12剩余两次试跳失败,那么按照本次运动会的规则,将会以起跳高度判定名次。 段宇成起跳高度是1米95,而体大生是2米。 江天皱眉道:“这就被动了。” 戴玉霞说:“这不叫被动,机会明明掌握在自己手里,体大那个才叫被动。” 江天不满道:“你总呛我干什么,你以为2米12这么好跳呢,他要这么轻松就能过去当初特招就不会招刘杉进来了!” 刘杉趴在椅子上,一脸吃了屎的表情。 “你们唠你们的,能不能别加我?” 段宇成第二次试跳,这次准备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但跳得比第一次好,可惜还是刮蹭到了横杆。 杆子落下,这回轮到体大那边欢呼起来。 “我艹!”a大的队员们义愤填膺,气得脸红脖子粗。吴泽回头喊:“都消停点,坐下!” 他跟罗娜说:“现在这些年轻人火气越来越旺了。” 罗娜像没听到一样。 吴泽挺少见到罗娜这么专注的时候,脸色深重,屏气凝神。同样专注的还有高明硕教练,他们两人的眼睛都长在了段宇成身上。 这时王启临来了,他是为了等会的400米决赛来的。面对如此紧张的跳高比赛,他的情绪跟吴泽一样放松。 “还有最后一跳了?” 罗娜听到王启临的声音,脑中忽然拨弄了根弦。她想起他们去年去3中时的情形,她第一次见到段宇成的时候,在树下翻看他的训练和比赛资料。 他的第三跳成功率是多少来着…… 罗娜心里紧张,无法有效抓住回忆片段,但这短短的一次思考却像给心脏打了一针强心剂一样,她居然鬼使神差地自信起来,好像得到上天的某种预示一样。 再看段宇成,他助跑,起跳,过杆。他第三跳比第二跳动作更舒展准确,落垫后,横杆稳稳停留在高处。 a大的看台瞬间炸了。 这回包括罗娜高明硕以及吴泽在内,所有田径队的人都喊了起来。罗娜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队员们。她兴奋得抓紧王启临的胳膊,“你看到没!看到没!我说过他第三跳成功率高吧,你记得吗?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吗?” 王启临不愧大家风范,在激动的下属面前岿然不动,笑道:“行行行,你赢了还不行吗。”他也感慨了一句,“想不到啊,这小子临场还可以啊。” 获胜的段宇成一脸笑容,向自己的队友比划了一个熟悉的爱心。 戴玉霞猛一拍掌,“嘿!乖乖!” 江天吓得差点弹起来,“你疯了你!” 天色太美,阳光正好,春风得意的少年,此时成了全世界最美的风景。 第十九章 段宇成回归队伍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因为段宇成年纪比较小, 队友们都把他当弟弟一样对待, 你推一把我捏一下,段宇成怕被戳到肋骨,抱着自己左右摇摆。 “拿金牌的得请客啊!”师哥a说。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没错, 这是规矩!” “行行行,我请客。”段宇成努力分散众人的注意力, “别弄我了, 400米决赛要开始了。” 400米决赛的八名运动员已经上道准备了。代表a大参加比赛的跟冯晓林一样也是从省队特招回来的运动员由思,按照半决赛成绩分在第七道,四五道的最好成绩还是体育大学的两名选手。 王启临和吴泽神色严肃, 400米是他们非常看重的项目。 罗娜本来在看台前方站着,可心有点飞了, 总想去夸奖一下段宇成。她趁着其他教练员说话的功夫, 偷偷回到座位。 段宇成已经披上了长袖的运动服,见罗娜来了,马上帮她把座上的东西收拾好。看台上前后两排座位大家间距比较小, 对于手长脚长的运动员来说坐着不太舒坦, 加上还堆着大大的运动袋,段宇成干脆脱了鞋光脚踩在行李上。 罗娜坐下,跟之前的队员们一样, 狠狠地捏了他的脖颈。 “哎呀, 痒!” 段宇成求饶, 罗娜松手, 兴奋地看着他,“太棒了你!简直太棒了!太棒了!” 她一连几遍太棒了,说得段宇成又嘚瑟又想笑,他逗罗娜说:“你这词汇量是不是太匮乏了?” 他现在是功臣,罗娜懒得跟他计较,使劲拍他一下。 “太争气了!一比赛就刷新最好成绩!” 她高兴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完全没有平日的严肃,说话也像个活泼的小姑娘一样直来直去。搞得段宇成反而拘谨起来。 “是吗,还行吧……” “臭小子你还端上了!”罗娜又拍了他一下。 400米决赛准备完毕,裁判开始喊口令。 罗娜的注意力放回比赛。 400米是径赛里公认的最难练的项目,长度介于短跑和中长跑之间,对运动员的专项技巧和身体素质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 罗娜瞥向段宇成,他的注意力也集中在赛道上。罗娜回忆道:“我记得去年高中比赛的时候,你400米是53秒8。” 段宇成转头看罗娜,“你还记得我那次400米的成绩?” 罗娜说:“记得啊,当时你在第三道对吧。” 段宇成嘴角自动往上一提,眼睛也亮了起来,像只惊喜的萨摩。 “你这也记得?” 罗娜自己也很惊讶,笑道:“嘿,我这记性还可以啊。” 段宇成有点控制不住了,比赛获胜给他壮了胆,忽然抬起左臂揽过罗娜。因为紧张,他动作稍显僵硬,搂住一下马上就松开了。 罗娜惊讶地看向他,段宇成心率爆炸,故作镇定,飞速思考她要是问问题自己该如何回答。但这时400米比赛开始了,发令枪一响,罗娜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走了。 段宇成松了口气,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 段宇成心跳渐渐平静,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掌。刚刚搂住罗娜的瞬间,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手掌原来长得这么大,都能把她整个肩膀包起来了。 400米决赛跑了半程,由思处在第二名。罗娜发觉自己在看400米决赛的时候远远没有刚刚看跳高决赛时那么紧张。身边的段小朋友也是如此,虽然他也在认真看比赛,但到底刚拿了个冠军,神色轻松自在。 段宇成身体靠向罗娜,小声说:“哎,你看吴教练,都快翻下去了。” 王启临就站在吴泽身边,像个死神一样,逼得吴泽恨不得自己下去跑。他双手抓着看台边沿,随着运动员跑远自己的身体也一点点往外探。 段宇成狡黠地盯着他,“呀呀呀,真的要掉下去了,主任也不说帮忙拉一把。” “啧。”罗娜皱眉,低声道:“别乱说话!” 段宇成耸耸肩。 因为身处外道,由思看不到其他对手的情况,在前200米就已经拼尽全力再比。后面体大的两名选手在内道拼命地追,在最后一个弯道一名选手将由思超越。 进入最后一百米,观众站了起来,运动员咬紧牙关全力冲刺。 400米的最后一段冲刺跑,是人体运动器官和内脏器官在大量缺氧的条件下完成最大强度的工作,属于极限强度运动,最能体现运动员身体素质的差异。 本来过弯道的时候,第四道的体大生超过了由思,但在最后100米冲刺阶段,由思的速度再次拉起来,还差50米左右的时候实现了反超。这个阶段的冲刺可以说全靠意志力撑着,一旦被超越,精神上就已经垮了,几乎不可能再次反超。 最后50米,差距越拉越大,由思以第一名的成绩率先冲过终点,成绩47秒23,相当不错,打破了高校记录。 吴泽手掌狠狠一拍铁栏。罗娜看得有趣,捕捉他的心理活动,大概是——“啊,这次又混过去了。”因为王启临一直对他懒散的作风不满意,亏得他每次狗屎运,弟子成绩都拿得出手。 终点处,由思累得直接坐到地上,吴泽活动了一下肩膀,去迎接大功臣。 罗娜笑道:“教练和徒弟就像父子一样。” 段宇成说:“吴教练没那么大年纪吧。” 罗娜无谓道:“那就兄弟呗。” 段宇成举一反三道:“既然吴教跟由思是兄弟,那你跟我就是姐弟,你怎么不让我叫你姐姐。” 罗娜吊着眼梢看向段宇成,她想起了刚刚他过来搂她的举动,说道:“你是赢了一场不知道怎么美了是吧?。” “嘿嘿。” 罗娜弹了他一个脑崩,段宇成双手捂着头。 “疼死了!” 罗娜靠在椅背上,心情舒畅地欣赏着蓝天白云。这届省运会水平很高,选手们发挥得都不错。而且天公也作美,晴空碧日,不冷不热,气温和湿度都刚好,也没有大风。 段宇成深吸气,两只手掌抓着自己的小腿,蠢蠢欲动。 “我也想跑。” 罗娜斜眼,段宇成每次露出这种自信果敢的表情,眼睛都是会放光的,周身蒸腾着能量。 第23节 “想跑是吧,晚上百米,有得你跑。” 上午最后一项比赛是三级跳的资格赛,师兄a和师兄b去做准备了。 “我们去热身了教练!” “好!” 今天成绩斐然,有段宇成和由思珠玉在前,师兄a和师兄b的斗志也被点燃了。 “看我们去赢体育大学!” “好!”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三级跳资格赛的及格成绩是16米20,基本不用想了。跟跳高一样,大家都在争前12名进决赛。师兄a的赛季最好成绩是15米35,师兄b的赛季最好成绩是14米99。 体大的选手抽签第一个出场,第一跳16米17。 大家:“……” 罗娜靠回椅背,对段宇成说:“回去休息一下吧,你晚上还有比赛。” “我不累,看他们比完一起走吧。” “晚上可是两枪。” “你这么相信我能进决赛啊?” “你当然能进决赛。” 听罗娜这么说,段宇成乐开了花。 “好,那我回去睡一觉。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你需要我陪你回去?”本来罗娜是要等着三级跳比完带队一起回去,听段宇成问话,略一思索,觉得赛时让运动员一人行动确实不妥。她拍拍衣服起身。“走吧,我送你。先吃个午饭,然后你回寝室睡一觉。” 激情洋溢地比了这么多场比赛,才刚刚到中午。罗娜带段宇成返回校园,学校下了课,学生们都往食堂涌。 罗娜想给段宇成节省休息时间,提议道:“咱们去外面吃吧。” 段宇成摇头:“不用,食堂就行,来。” 他先一步进了食堂,活泼矫健,看不出疲惫,台阶都是蹦上去的。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山人海。他们找了个空位,段宇成让罗娜坐着等。 “你要吃什么,我去打饭。” 罗娜觉得他们的角色好像反了,起身道:“你坐着,我去打。”结果被少年按回去了。 “你不说我就自己随便拿了啊。” 说完朝人群走去。 罗娜在后面嘱咐道:“你多拿牛肉!要油少一点的菜!” 段宇成挥挥手,表示自己听到了。 罗娜看着段宇成的背影,要说他的身高在均高190 的跳高队里是稍挫了点,但拉到普通学生之间还是挺不错的。尤其是他常年锻炼,身材挺拔,一身运动服走在学生堆里,像根标枪一样引人注目。周围的人都在打量他,不少女同学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排队轮到段宇成,上来跟打饭阿姨说:“帮我打一斤米饭。”后面几个男生瞪大眼睛,他们看他的衣服,小声讨论。 “体育学院的?” “打篮球的?” “这是田径队的队服吧……” 段宇成米饭打得猛,肉要得更猛。因为牛肉比较贵,要的人少,食堂存量也不多。段宇成看看情况,把红烧牛腩全包了,让阿姨都装到一个大盘子里。阿姨好心提醒他,“一份九块钱,这几碗全拿了得一百多呢,吃得了吗?” 段宇成笑道:“吃得了。” 最后段宇成一手一个盘子,都装得满满登登像小山一样,结账的时候花了一百七十多块。 段宇成手上力气足,端着沉甸甸的盘子穿梭在人群之中,一滴汤都没掉。 他把餐盘放下,一抬头发现罗娜一脸考究地看着自己。 “干什了?饿傻了?” “你敢这么跟教练说话?” “嘿,罪该万死,给你喝口西红柿蛋花汤开开胃。” 罗娜正好渴了,仰脖把蛋花汤一口干掉了,段宇成被镇住,说:“……你可真豪放。” 罗娜潇洒一笑,接过他递来的米饭。 两人闷头狂吃了一阵,练体育的人吃东西快,风卷残云,被食堂阿姨担心的一盘子牛腩被师徒二人当成阶级敌人一般消灭了。 吃到中途,罗娜不动声色地压低声音,说:“你后面两排的女生都在看你。” “唔?”段宇成噎了一嘴拍黄瓜,要回头看,罗娜在桌子下面磕了他鞋子一下。“别看,有没有点帅哥的矜持。” 段宇成翻了一眼,接着吃饭。 罗娜吃完了,靠在椅子里等段宇成,闲聊道:“不是吹,我们田径队出去的个个都是万人迷,很受欢迎。” 段宇成哼道:“我怎么没看出刘杉之流受欢迎到哪去。” 罗娜说:“你不能以你的标准看,刘杉在普通学生里算不错的了。” 段宇成淡淡道:“他除了个子高以外还有哪称得上‘不错’,你要不要看看他的考试成绩?” 罗娜啧了一声,“你怎么这么爱呛他?” 段宇成说:“你不夸我就不呛。” 罗娜打了个哈欠,说:“将来等你们退了之后,再回想在役这段时间,就知道队友有多珍贵了。” 桌旁偶尔路过几个人,目光总是落在段宇成身上,尤其是女生。 罗娜笑道:“你可真受欢迎。” 段宇成看她一眼,说:“受欢迎又怎么样,还不是没女朋友。” 罗娜顿了顿,这片刻的沉默让段宇成微微紧张。 过了两秒,罗娜说:“最好不要谈恋爱。” 段宇成问:“为什么?” 罗娜说:“至少现在不要谈,太分心了。训练、比赛,什么都有影响,你要珍惜在役这几年。” 吃饱的女人身上有股满足而慵懒的气息,她揉揉脖颈的动作都显得那么优雅而美丽。 这样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他嗯了一声,也一口干了蛋花汤。 “我知道,你放心。” 第二十章 百米半决赛在晚上八点。 段宇成吃饱喝足后回寝室睡了一觉, 三点多心满意足醒来, 五点半校门口集合。 段宇成参加了几天的比赛,今天第一次比晚场。气温比白天低很多,上车的时候罗娜提醒他把长袖运动服穿好。 段宇成听话地把拉索拉到最上面, 然后倚到座位里。后面长跑队的师姐探身过来鼓励他。“晚上第一项就是百米, 你加油啊!” 段宇成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再后面一排的黄林不满了,蹬了一脚。 “我等会也要跑百米, 你怎么不给我加油, 我小组赛成绩还比他好呢。” 师姐呿了一声,没理他。 段宇成这个队宠得到了全车女队员的祝福,男队员们脸色都酸溜溜的。吴泽在最后一排叫道:“黄林!你好好跑, 跑赢了回来我让她们给你按摩!” 师姐回头喊:“行啊!看我们不给他腿捏折!” 罗娜笑着看窗外,总体来说, 赛前气氛还算良好。 来到奥体中心, 体育场的灯光全部打开了,站在广场上仰头望,浅黄色的灯光像夜间的薄雾, 将青紫色的天空笼罩得朦朦胧胧。赛道在灯光下的质感与在阳光下有很大不同, 更能让人精神振奋。晚风清凉,穿梭于陆续到来的运动员其间,个个英姿勃发。 田径比赛中, 晚场更容易出好成绩, 因为夜晚更容易让肌肉紧绷, 状态集中。 今晚多是径赛项目, 吴泽甚是忙碌,在他跟裁判组沟通的时候,段宇成在广场上碰见了体育大学的人。 短跑队员都在大客车前等吴泽,段宇成抽空去一旁压腿,这时从体育大学的队伍里走来一个人。他径直来到段宇成身前,笑着问:“你等下要跑百米吧?” 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段宇成凭借做运动员的经验和眼光判断他应该是名教练。他往后面的体大队伍看了眼,刚巧体大几名运动员也在看这边。 他简短回答:“对。” 男人个头中等,体格敦实,身体条件应该不错,秋天的夜里依旧穿着薄薄的半袖和短裤。他额头有几道明显的抬头纹,眉毛很浓,横在总是眯眯笑的小眼睛上,给人一种精明能干的印象。 他自我介绍道:“我是体大的短跑教练,我叫蔡源,是你们吴教练的朋友。” 段宇成礼貌地向他点头,“您好。” 蔡源笑呵呵地打量段宇成,说:“我看了你之前的小组赛和跳高,你的实力很强啊。” 段宇成谦虚道:“还行吧。” 蔡源说:“看你状态这么好,今晚百米又要出好成绩了。对了,你的专项是跳高吧?” “对。” “百米练了多久?” “我以前初中高中跑过百米,系统训练的话,大概——”就在段宇成在心里计算时间的时候,忽然被人拍拍肩膀。 罗娜来到他身边,扫了蔡源一眼,笑道:“蔡教练。” “哟,这不是罗娜嘛。”蔡源看似跟罗娜很熟的样子,“好久不见了。” 罗娜点点头,她未与蔡源多做寒暄,对段宇成说:“走了,吴教练喊集合了没听见吗?” 段宇成被罗娜推走,边走边问:“你认识他吗?” 罗娜说:“体大的教练,你专心比赛,回头再说。” 第24节 他们回到热身场地,跟另外几名准备参赛的队员汇合。晚上除了百米以外,还有几项中长跑比赛,以及铅球的资格赛。 离比赛还有挺长一段时间,大家简单活动了身体,戴玉霞练了几次铅球,状态不错。段宇成与戴玉霞关系好,还特地跑去给她加了油。戴玉霞笑道:“你也加油,百米跑好了学姐再请你吃巧克力。” 热身结束,吴泽在热身场地门口喊他,段宇成说:“我去换跑鞋!马上来!” 段宇成家里条件不错,运动装备齐全,不管是跳高的鞋还是短跑的鞋都是根据脚掌量身定做的。他的运动袋留在大客车上,现在车上已经没有队员了,只剩前面一个看车玩手机的司机。 大客车门敞开着,段宇成翻出跑鞋,往脚上一蹬就想往检录处跑。但右脚一踩地,脚跟处竟传来针扎一样的疼痛。 段宇成反应很快,感觉到疼的瞬间就把脚抬起来了,没有踩实地面。他脱了鞋,把鞋翻过来,里面滚出一颗圆图钉。 段宇成盯着这颗图钉愣了好久,后来忽然想起脚跟的伤势,坐到椅子里开始处理伤口。 他心跳得很快,后背也出了汗,耳鼓像是蒙了一层膜一样,听什么都是糊的。 他拿住纸巾按住伤口。看向窗外,体育场门口停了不少客车,聚集了百十来名运动员,有人在闲聊,有人在热身,来来去去。再看前面,司机脚搭在方向盘上,玩手机玩得正起劲,没有注意到后方状况。 ——谁干的? 血止住了,段宇成终于能抽出精力去思考问题。 谁来过这里?什么时候放的钉子?是自己人做的还是外人做的? 不可能是外人,他马上想到,只有他的队友知道哪个包是他的,只有一起训练过的人才知道他哪双鞋是用来比赛的。 段宇成心乱如麻。 这个状态不行,比赛马上要开始了…… 段宇成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行把那些骇人听闻的想法驱逐出大脑。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想这些也没用,先把比赛比完。 大概半分钟后,他冷静下来,耳朵上那种蒙着膜的感觉消失了,心率也渐渐恢复正常。 他揉揉脸,希望可以打起精神。 就在这时,罗娜来了。因为迟迟不见段宇成去检录,她过来催他。在她进入视线的刹那,段宇成吓得心脏差点停掉,他赶紧把纸擦血的巾收起来。 罗娜刚上车就看到段宇成在座位里猫着腰,鬼鬼祟祟在搞什么。 “都要检录了,你磨蹭什么呢?” “哦哦……没事,马上来。” 段宇成不善撒谎,神情闪烁,罗娜察觉不对。 “你怎么了?” “没事。” “紧张吗?” “啊,有一点。” 罗娜皱眉,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比赛紧张? 段宇成迅速穿好鞋,“走吧!”他先一步下了车,希望罗娜也能跟下来。 可惜事与愿违。 罗娜到底是教练,对弟子一言一行都太过敏感。她来到段宇成的座位旁,把他塞到座底的行李袋抽出来,一打开,沾着血迹的纸巾露了出来。罗娜知道段宇成肯定是瞒了点什么,但她没想到会看到这种触目惊心的画面。 罗娜猛然起身,严厉道:“段宇成,这是唔——!” 质问的话还没问完,她被他从身后控制住了。 段宇成抱住她,在她耳边小声说:“嘘,别让人听见了。” 罗娜眼瞪如铜铃。 段宇成在她身后,左臂掴住她,右手捂住她的嘴。她用力,他就用力。罗娜没想到段宇成力气这么大,手臂跟条钢板一样,任她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不一会就累得她面红耳赤。男孩的身躯已经发育成熟,罗娜感到他们身体相贴的地方冒着难以描述的热气。 估计是没想到自己能这么轻易制服罗娜,段宇成还挺自豪地跟她炫耀:“我劲大吧?” 罗娜气得快七窍流血了,她深切觉得自己教练的威严被践踏。她弯曲胳膊,用肘部去怼段宇成的肋骨。 “哎!不带这样的!”段宇成像被扎爆的皮球,瞬间弹开手。 罗娜挣脱桎梏,马上质问他:“怎么回事,哪儿来的血!” 段宇成还想敷衍了事。 “没,就流了点鼻血,小事。” 罗娜看着他的眼睛,提醒他道:“段宇成,你忘了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段宇成知道她指的是校运会那次经历,他们在医院的楼梯间,他答应了她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要跟她说。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男人说话算话。” 他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罗娜,罗娜听得神色阴沉,陷入深思。段宇成伸手在她面前晃晃,小心问:“没事吧?” 罗娜看他一眼,段宇成往后退了半步,捂住小心脏。“哇,你别这样,你这表情好恐怖,我没事也被你吓出事了。” 罗娜没有心情开玩笑,扬扬下巴。 “脱鞋。” 段宇成乖乖脱鞋,给罗娜看脚底的伤口。 “这次是真没事,基本没感觉。”段宇成伸着瘦长的脚丫子给罗娜检查,还一边找佐证。“你看12年伦敦奥运会,4*400米接力,米切尔跑到200米时都骨折了还能坚持跑完全程,我这点伤算什么。” 罗娜检查完伤势,发现确实没什么大事。只是脚跟处有个小口,现在已经止血了,看着就像蚊子咬的包一样。在百米比赛这种极限无氧运动里,运动员几乎全程前脚掌着地,这点小伤对技术影响不大,但恐怕会对心理状态产生影响。 罗娜问:“知道是谁放的吗?” 段宇成说:“我要是知道有人放钉子我还会穿鞋吗?你是不是气迷糊了。” 罗娜没有说话。 “你不要生气,我真没事。”段宇成看着罗娜的眼睛,脸上玩笑的成分消失了。“你这样我都没法专注比赛了。” 罗娜说:“你不是说什么都不能影响你比赛吗?” 段宇成抓抓后脑。 “总之你别生气。” 现阶段比赛第一,罗娜把火咽下去,冷静道:“我知道,我没生气,去检录吧。” 段宇成快速把鞋穿好,下车时看罗娜没动地方,问:“你不跟我来吗?” 罗娜说:“你先去吧,我把这里收拾一下。” 段宇成没走,罗娜问:“怎么了?” 他一脸认真道:“你还没跟我说加油呢。” 罗娜被他逗得嘴角微弯。 “你加油。” 段宇成功德圆满,指着她说:“终于笑了,比赛看我的吧。”说完跑向检录处。 罗娜看着手里那几张沾血的纸巾。 体育没有表面那么单纯,竞争越激烈的地方就越容易产生下作的人。罗娜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欺负人的手段。以前她在体校的时候这种事情很普遍。她记得当时队里一个女生,因为性格内向,成绩又比较冒尖,成了大家欺负的对象。她盖的被子永远是湿的,喝水的杯子里总有头发,甚至牙刷都被人扔进马桶里。 罗娜去前面找司机,司机正在打游戏。 “别玩了。” 司机一抬头见到冷着脸的罗娜,慌忙放下手机。 罗娜问:““刚刚最后下车的是谁?” “……最后下次?”司机回忆片刻,“记不清了啊,好像是个男生,个子很高,黑黑的。” 罗娜下车直奔体育场看台。 现在还没开始比赛,队员们坐在观众席里聊天,氛围热烈。罗娜站在看台侧面,视线落在每一个队员的脸上。 百米运动员开始入场了,大家的注意力都回到赛道上,只有罗娜目不斜视地盯着一个方向。三五分钟后,罗娜走到队伍后方的一个座位旁,拍拍一个男生的肩膀,沉声道:“跟我过来。” 说完,她比赛也不看了,转身往外走。 第二十一章 天已经完全黑了。 罗娜带张洪文来到体育场外面, 因为万众瞩目的百米比赛马上要开始了, 场外的人明显减少。 秋风萧瑟,天气越发阴冷。 罗娜走到用于热身的网球场旁,里面还有其他项目的运动员在, 一名正在高抬腿活动关节的男生距离他们最近, 大概十几米远。罗娜在确保谈话不会被别人听到的情况下停下脚步。 她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吧。” 张洪文的脸色很难看,头低着, 唇无血色。他比段宇成高一届, 今年大二。跟刘杉一样,他也是被王启临亲自从体校特招进来的。刚入学的时候成绩不错,只是后面一直没有提升。 不过因为a大的百米水平一直不上不下, 队里电计能破11秒的运动员只有黄林,所以张洪文虽然成绩不温不火, 但也能拿个第二名, 有比赛的机会。 直到段宇成出现。 罗娜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感受,但一码归一码。 她再次问他:“我在问你话,你听不见吗?” “你不是都知道了, 还问什么。”被强迫着回答的张洪文语气很差, 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罗娜说:“你这是什么态度?” 两人面对面,罗娜能清楚地感觉到张洪文的紧张,他下嘴唇轻微抖动, 导致说话的声线都是颤的。张洪文用加大音量的方式缓解不利的处境。 “我说了, 反正就这样了, 你想怎么办随便你吧!” “随便我?你不觉得自己应该先认错吗?” “为什么认错, 我有什么错可认的?” “你认为自己做的事情对吗? 他冷笑。 第25节 “有什么不对。” 罗娜本身是个暴脾气,这要换到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没准已经上手了。现在做了教练,她多少学会了控制。她放缓语气,对张洪文说:“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必须去跟段宇成道歉,请求他的原谅。” “艹!”张洪文大骂,“我还跟他道歉?求他原谅?你做梦吧你!” 罗娜说:“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是……”她话没说完就被张洪文打断了,他情绪极其激动。“你能理解我的感受?你要是能理解我的感受你他妈就不会这么干了!你以为是谁把钉子放他鞋里的?是你放的!就他妈是你放的!” 他一边说一边瞪着眼睛拿手指狠狠指向罗娜,喊得声嘶力竭。 张洪文一路是从体校念上来的,他的经历跟段宇成截然不同,所以他们待人接物,处世方式也完全不同。 张洪文太冲了,像个狭隘的炮仗。 他脸色涨红,怒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次比赛准备了多久?你凭什么说让他上就让他上?他一个跳高的凭什么来跑百米!” 罗娜说:“所以你就往队友的鞋里放钉子?” 张洪文冷哼,“那又怎么样?” 罗娜气急反笑,“‘那又怎么样?’” 张洪文说:“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家给你多少钱你这么照顾他?让我道歉?我道你妈的歉!我道歉你能让他滚出短跑队吗?不能就别废话!” 罗娜静了片刻,望向体育场的方向,从刚刚开始,体育场里就不时传来欢呼呐喊的声音。 百米比赛一定开始了,不知道半决赛有没有跑完。 她真是在浪费时间。 罗娜淡淡道:“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去不去跟段宇成道歉。你道歉,这件事一笔勾销,以后你们还可以公平竞争。” “不!我为什么要道歉,再说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干的?”张洪文气势愈盛,他渐渐觉得自己能在这场谈话里取得胜利。 半晌,罗娜说了句:“你走吧。” 张洪文不屑地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罗娜接着说:“我给你一星期时间,离开田径队。” 张洪文愣住,“什么?” 罗娜没有再重复。 张洪文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后背开始发汗。 “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让我离开田径队,我又不是你招进来的!” 罗娜的目光从体育场缓缓转回张洪文身上,疑惑道:“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她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好像已经提不起兴致再跟他多聊。 “凭什么你不能参加比赛,凭什么我能塞人进来,凭什么让你要道歉,凭什么让你走……你哪这么多凭什么。”罗娜耸耸肩。“没有凭什么。我说,你就得做。我让你走,你就必须走。” 张洪文惊呆了。 罗娜又说:“你现在走了,自己找好理由,我还可以帮你留点面子。你要非赖着不走,我话放在这,你以后永远也没有上场比赛的机会。” 张洪文气得呼吸不顺,吼道:“你敢这么威胁学生,我要向学校举报你!” “去吧。”罗娜全不在意,朝体育场扬下巴。“王主任就在里面,去找他吧。” 张洪文没动。 罗娜猛然拔高声音,“你去啊!” 张洪文被慑得后退半步,罗娜目光骇人,阴狠道:“给脸不要脸。” 张洪文终于开始害怕了。 “……我去道歉。” “晚了。” “就这么点事你就要赶我出队?!” “这么点事?”罗娜冷笑着,“害群之马……我最后说一遍,一星期,到时你自己不走,我就亲自让你走。” 张洪文终于被彻底激怒,他大骂一声,上去就是一拳。罗娜早有防备,侧身躲闪,找准时机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给他蹬了出去。 这一脚踹得她浑身说不出的舒爽。 果然还是这种方式比较适合她。 张洪文从地上爬起来,嘴里恶毒地骂着污言秽语。他现在是完全放开了,今天不狠狠教训罗娜誓不罢休。 他再次冲上来,这回全力以赴,他不相信自己连个女人都打不过。他扑过去,想要扯住罗娜头发。但这次还没轮到罗娜躲避他的攻击就被拦了下来。他感觉自己后颈被人抓住,那人往后猛地一拽,难以抗衡的力量将他整个身体甩了出去。 他摔到地上,头晕眼花。来人站到他面前,黑压压的身影。 张洪文看清吴泽的神情,头皮一阵发麻。 吴泽的声音如同平日聊天一样低沉缓和。 “你找死呢?” 暴雨前的闷雷。 张洪文气焰尽熄,吴泽微微侧头。 “滚。” 在吴泽面前,张洪文连屁都不敢放,灰溜溜地逃掉了。 吴泽来到罗娜面前,问:“没事吧。” 罗娜说:“你不会自己看?” 吴泽笑了,点了一支烟,道:“还能跟我冲,看来是没事了。怎么搞的,还动起手来了。” 罗娜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吴泽听得神色平淡,道:“既然这样那就弄走吧,为这点小事生气不值当。段宇成进决赛了,马上要跑了,不去看吗?” 吴泽当教练四五年了,目睹了太多运动员来来去去,对一些事已经麻木了。而且他对队员的感情很薄。但罗娜不是,她太清楚刚刚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张洪文不像段宇成,他除了体育以外别无所长,他绝不可能学好文化课。她赶他出田径队,相当于绝了他在a大的路。 “要不……你再去跟他谈谈吧。”罗娜说,“如果他诚心认错,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吴泽哼笑:“你怎么又心软起来了。” 罗娜不说话。 吴泽到:“我才没有你这闲心,管他干什么。” 罗娜皱眉,说:“他怎么说也是你的弟子吧。” 吴泽看看罗娜,静了两秒,淡淡道:“你不用有疑虑,这小畜生心术不正,留在队里是祸害。” “什么意思?” 吴泽弹了弹烟,说:“我看过他的档案,他高一高二的时候成绩一般,到了高三简直坐了火箭一样突飞猛进,拿了好几个百米冠军。尤其是最后招生的两个月,他最快都能跑进10秒6了,可一被特招进来后,水平一天天下降。”他吐出一口烟,淡淡道:“说他没吃药,打死我也不信。” 罗娜深吸气,“你怎么不早说?” 吴泽道:“说有什么用,他进了大学又没吃。”他拨了拨罗娜的头发,“既然已经做决定了,就不要再想了。”他顿了顿,又笑着说:“不过张洪文有一点说的对,你还真是偏心段宇成。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罗娜干脆也认了。 “对,我就是偏心他,有什么问题?” 都说要公平,都说要一碗水端平,但十根手指还有长有短,谁又能真正做到一视同仁。段宇成是她亲自挑选出来的运动员,他这么努力,这么争气,她偏心他有什么问题? 吴泽挑挑眉,说:“你瞪我干什么,我又没反驳你。” 罗娜转身往体育场走。 她脑子里脑腾腾的,一时间想了太多事,心烦意乱。她无意识地往体育场里走,忽然听到一声枪响。 她停住脚步。 观众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的时间,声音扬至最高。 罗娜猛然冲向看台方向。 a大田径队的队员们个个捶胸顿足。刘杉见到罗娜,叫道:“教练你跑哪去了!这蠢货就差0.02秒啊!第二名啊!哎呀你说气不气啊!简直气死了!” 罗娜望向百米终点,计时牌上显示的时间是10秒75。 也就是说段宇成跑了10秒77。 太棒了,这个成绩真是太棒了。 她望向终点线,见到那一身白色比赛服的男孩,他双手垫在后脖子上,看着计时板,好像对结果不太满意。在他转过头的瞬间,罗娜看清他的脸,不知怎么眼底忽然就热了。灯光照在他微微沮丧的小脸上,那一点点遗憾都变得如此珍贵美丽。 罗娜从看台上探出身子。 “哎——!” 段宇成听见这声音,马上抬头。 罗娜在空中给他比划了两个大拇指,段宇成愣了愣,随即脸上浮现笑容。 最终百米决赛,那位小组赛跑出10秒68的体育大学的运动员拿了冠军。段宇成第二名,第三名仍是体育大学的,黄林以0.04秒的差距拿了第四。 段宇成回归队伍,再次化身吉祥物,被师哥师姐们你推一下我掐一把。 “第二名请客啊!这也是规矩!” 段宇成抱着肋骨连声求饶。他们打啊闹啊,一直折腾他,直到铅球决赛开始,戴玉霞出场了才消停下来。 段宇成来到罗娜身边,小脸被蹂躏得通红。 他小声说:“就差了一点。” 罗娜说:“回去再练。” 他们这边正聊着,王启临过来了。“罗娜。”他貌似刚刚挂断一个电话,手机揣回衣兜,“你过来一下。” 罗娜知道电话可能是张洪文打的。 段宇成看向王启临离开的方向,问:“怎么了?” “没怎么,学校的事,你好好看比赛吧。” 罗娜往外走,在进通道前停住脚步,回头,恰好少年也在看她,他见他回头,坐直身体。 罗娜问:“你想知道那件事是谁干的吗?” “啊?什么事?”段宇成好像都忘了这回事一样,想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哦,不用,反正也没影响比赛。” 第26节 罗娜点点头,说了声好,便离开了。 第二十二章 不出所料, 王启临果然是为了张洪文的事叫罗娜出来的。 “那小孩义愤填膺的, 你这当教练的干什么呢?” 王启临谈正事的时候面容颇为端正严厉,罗娜将事情复述了一遍。 “还有这事?”王启临平日工作繁忙,只招人不管人。“我不负责训练, 对队员的情况没有你们当教练的了解, 但你觉得他这错误有严重到需要开除队伍的程度吗?你知不知道人家跟我说什么,他跟我举报你贪污受贿!” “嗯, 没错, 我是受贿了,要分你点吗?” “罗娜!” 她脸上溅到王启临的口水,不好意思抬手抹, 痒痒的。 王启临严肃道:“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我知道你不会干这些事, 但你非要开除他, 理由必须得给清楚。” 罗娜沉默片刻,决定给王启临灌一剂猛药。她把吴泽的怀疑讲了出来,王启临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罗娜知道王启临最痛恨的就是用药的运动员, 他年轻时曾带过的一个长跑运动员, 为了提高成绩自己私下偷偷用药,被人质疑的时候王启临还信誓旦旦为他担保,结果被查出后差点害得他身败名裂。 这件事交出去, 张洪文绝没可能再有机会。 王启临道:“我知道了, 这事我会处理的。”他让罗娜先回去, 罗娜走前想起什么, 问道:“主任,你看到段宇成的百米决赛了吗?” 这问题让气氛稍微缓解了些。 王启临说:“看了,跑得不错。” 他的夸奖让罗娜喜形于色,“是吧,你也这么觉得!” 王启临无奈。 “他怎么出点什么成绩你都上我这来说?” “出了成绩当然得给你知道,你不觉得他很有潜力吗?” 王启临又哼哼了两声。 “你啊,还是太年轻。” “怎么了?” 王启临老神在在道:“运动员的选材标准是通过多少代人研究出来的,就算偶尔有些特例,但大多数还是靠谱的,段宇成短跑还可以,跳高绝对有短处。” “您这话说的,谁没有短处?” “你觉得他跳高拿了金牌很不错了是不是?可你知道2米12的成绩跟上届全运会冠军差了将近20公分吗?” 罗娜撇嘴。 “你看看,说到痛处你就不吭声了。我还是那句话,你劝他乖乖换短跑,可能还有发展,否则绝对没未来。” “他刚拿冠军,我怎么开口。” “那就是你的事了,不说也没事,等刘杉伤好了,成绩一定很快超过他。” 王启临适时的一头冷水泼下,灭了罗娜心头热火,但她很快调整好了。 日子一天天过,事情一件件做,该开心的时候还是要开心。 这一天是a大田径队的胜利日,除了段宇成以外,戴玉霞的铅球也毫无悬念地拿了冠军。 至此,段宇成这届省运会的比赛都结束了。短跑里还有一项备受瞩目的4*100米接力,吴泽为了锻炼短跑队新人,没有给段宇成报名。a大接力最终获得第五名的成绩。接力结束后,所有田径项目都比完了。高校部一算积分,a大不出意外又是第二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这次跟体育大学的分差没有之前那么夸张了。 最后一天比赛结束后,回校的大巴车上,罗娜看到段宇成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什么东西?”她问。 “之前那个体大的教练给我的。” 罗娜伸手,段宇成乖乖上交。罗娜看着名片上“蔡源”两个字,哼了一声。 “别留着了,没用。”她说完就把名片揣自己兜里了。 “他说让我有空就找他。” “你敢?” “他说可以指导我短跑。” 吴泽坐在后面,一脚蹬在段宇成座椅背上,给他踹得一哆嗦。 “怎么着,我不能指导你?” 段宇成低声道:“我又没说去……” 师哥a说:“体大可是我们的宿敌,你要是投敌了,家法伺候。” 段宇成说:“不会去的,我生是a大的人,死是a大的鬼,这总行了吧。” “说的好!”刘杉猛鼓掌,“表完衷心了,我们可以讨论一下请客吃饭的问题了吧。” 每次大型比赛后,聚餐是不可避免的,一般都是队里出钱找个好点的自助餐。说让拿金牌的请客是开玩笑的,就田径队那牛群般的胃口,单吃几个人非破产了不可。 不过这次真有不怕死的。 段宇成找到罗娜,说想请客,被罗娜驳斥。 “你歇着啊,有钱没处花了?” “不去外面吃,就在我家里。” “你家?” “我妈说想招待队里的人吃饭。” 罗娜想起段宇成的美人妈,心说她真是胸有大志。 “田径队好几十人,这个饭量你考虑过吗?” “没事啦,我家在城郊有个小院子,我妈没事就在那种地玩,可以烧烤,晚上打个通铺还能住。去吧去吧,省钱啊。” “省钱”这个词戳中罗娜的神经,她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提议貌似不错,去找吴泽商量,吴泽也觉得可行。于是罗娜从段宇成那拿到美人妈的电话,联系具体事宜。 在准备聚餐的时间里,段宇成开始补习文化课。比完一次大型运动会,不管是精力还是体力都是巨大消耗。他一周都没怎么好好上课,再听的时候稍有些吃力了。好在教授们都很理解他,同学也都积极帮他。寝室里成绩最好的是胡俊肖,他慷慨地贡献出自己的课堂记录。 罗娜计算了用餐份额,决定大部分点现成的饭菜,然后剩下一部分餐后小食他们自己动手来做。院子里可以烧烤,她和吴泽抽了一个下午驱车到市场,成箱成箱地买牛羊肉串。 聚餐时间定在周五晚上,段宇成把寝室的人都叫上了,贾士立毫不客气地以200斤体重跟一群短跑运动员挤在一辆车里。 抵达目的地时天色已黑,三层小楼亮起灯来。美人妈为这次聚餐下了大功夫,在小楼外面挂起数条小彩灯,院子里整齐摆放着木桌和餐具,每份餐具下面都垫着雪白的餐巾。桌子中央摆着修剪精细的小盆栽和水晶装饰。虽然彩灯的亮光已经足够亮,桌上还是点了各种形状的蜡烛,整个场面如梦似幻。 “哇……”面对如此少女心的场景,女队员们如痴如醉。 男队的几个糙汉挤在门口不知道往哪下脚。 “走啊,进去啊。”段宇成在后面催促,踹了刘杉一脚,“傻逼,没电了?” 众人陆续进了院子,一开始有些拘谨,缩手缩脚哪都不敢碰,后来开始吃东西,慢慢放开了。 烧烤吃一半,吴泽扛了两箱啤酒过来。 贾士立震惊道:“哎?你们不是有规定不能喝酒吗?” 吴泽淡淡瞥他一眼,“谁规定的?” “段宇成说的啊!” 吴泽嗤笑道:“他小屁孩没长开,他不喝不代表别人也不喝。” 段宇成:“……” 他发现自己很不喜欢被吴泽说是小屁孩。为了证明自己,他硬着头皮抽来一瓶酒,灌了半瓶,报应很就来了,后脑勺涌上来眩晕的感觉,脸眨眼间红成了猴屁股。 无法再逞强,段宇成放下酒,接受众人无情嘲笑。 夜色清凉,若隐若现的月亮挂在天边。 烧烤和啤酒,年轻人和小花园,美得像在故事里。 罗娜忙着给他们烤羊肉串,她抽空冲他们喊,让他们保持冷静,别把场地弄得太乱,等会不好收拾。 可惜没人听她的。 酒足饭饱,大家三五成群玩起来。段宇成那半瓶酒给他搞得直接败下阵来,捂着脸痛苦地躺在椅子休息。他身边坐着几个队里比较熟的人,还有三个室友,天南海北一通乱聊。 胡俊肖喝得多,捏着刘杉肩膀说:“我真羡慕你们的身体啊,之前院里打篮球,我的上篮直接被你们队里一个男生在半空中给拧下来了。” “谁啊?” “记不清了。” “哎,那都是虚的,其实身上全是伤,我这腰都疼死了。” 胡俊肖开玩笑道:“找个女朋友照顾呗。” 一提这个刘杉就犯愁。 “哪来的时间找女朋友啊,我们天天训练,跟他妈当兵似的,一点闲时候没有。” “你们不是有女队员吗?” 刘杉不说话了。 师兄a压低声音,往隔壁正在玩飞镖的投掷组女队员示意了一下。 “兄弟,就那样的你敢找吗?万一以后吵架了,一掌推过来还活不活了。你是没看江天被戴大侠掀翻的场面。” 江天看他一眼,阴沉道:“你他妈聊自己的,别拉着我。” 师兄a比江天还大一级,不怎么怕他,被瞪了一眼不退反进,调侃道:“戴大侠对你多好,你们这叫青梅竹马啊,多不容易,要我说你们凑一起得了。” 江天一脸受不了的样子。 “闭嘴。” 师兄b琢磨着道:“其实大霞除了胖了点,没别的毛病。” 江天静了一会,在大家都觉得他不会再理会这个话题时,他缓道了一句:“她比我大四岁。” 第27节 师兄a挑挑眉,“这样吗?” 一直瘫着的段宇成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吓了大家一跳。 胡俊肖瞪眼:“你诈尸啊你?” 段宇成小脸粉扑扑的,用之前从来不敢有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江天,半天没说话,众人心里毛愣愣的。 江天皱眉,“你干什么?” 段宇成说:“大点怎么了?” “啊?” “大四岁怎么了?” 江天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嗤了一声。 “跟你有屁关系。” 段宇成一本正经道:“女生大一点多好,又成熟,还会照顾人。而且根据科学研究,女生寿命比男生长,这样女生大一点,老了以后没准能一起死呢。” 众人:“……” 胡俊肖一把把段宇成按倒。 “你接着睡吧你!” 段宇成被推趴下,马上又像不倒翁一样自己弹了起来。 胡俊肖皱巴着脸:“你到底干嘛啊。” 段宇成醉出了一个新境界,手一挥,精神满满地说:“别管我,你们聊你们的,我去办正事。” “啥正事?” 段宇成从躺椅上蹦下去。 胡俊肖喊:“你去撒尿吗?!” 段宇成大踏步朝着烧烤摊走去,大家没管他,只有贾士立从后面跟了上去。 “哎。”他拉住准备前往烧烤摊的段宇成,“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他把段宇成拉到没人的角落,树叶刮到段宇成的脸,他抬手搔了搔。 贾士立严肃地问:“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喜欢施茵?” 段宇成专注于挠脸。 “谁?” 贾士立敲他脑袋。 “你别跟我装傻!你是不是喜欢施茵!” “谁是施茵?” 贾士立瞪眼。 “啊!”段宇成总算想起了,摇头。“不喜欢,为什么这么问?” 贾士立说:“你不是喜欢比你大的吗,施茵比你大三个月。” “大三个月也叫大啊?” “怎么不叫,那大多少叫大?” “怎么也得——”段宇成忽然支吾起来,“三四五六七八年?” “……”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半天,贾士立叹了口气,拍拍段宇成双肩。 “算了,跟醉鬼讨论这些事我也是有病。乖宝宝,快去睡觉吧,在梦里跟比你大三四五六七八年的女人好好亲热一番。” “不是女人。”段宇成伸出一根手指,严肃纠正,“是女神。” “好好好,女神女神。”贾士立像安抚智障一样,摸摸他的头,“回屋吧,早睡早起身体好。” 段宇成没说话。 贾士立往回走,一边摇头嘀咕:“这帮人,跑步跑太多,都傻了。” 段宇成盯着那圆胖的背影,半分钟后,猛然回喷:“你才傻!” 反射弧可以说被酒精泡得很稀了。 第二十三章 此时“罗女神”正在纠结烧烤架, 她大喇喇蹲在地上, 用一根火钳叮叮咣咣敲。 “吴泽弄的破架子!都不进风!” 鼓捣了一阵,罗娜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抬眼, 见段宇成走来, 皱眉道:“你来干什么,还没吃饱?你都吃了多少肉了!” 段宇成攻势被阻, 站了两秒忘了自己要干啥了。 罗娜看他片刻, 发出跟贾士立一样的感慨—— “傻吧拉叽的。” 段宇成捏捏脖子,又走近了点。罗娜忙着重新生火,抬手赶人。 “离远点, 不怕呛吗。” “不怕,我来帮你。” “别碰。” “我帮你。” 罗娜忙得热火朝天, 一把扇开段宇成的爪子。 “让你别碰!坐下!” 段宇成被她凶得撇撇嘴, 拿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像个幼稚园的大龄小朋友。 罗娜瞄一眼他的脸色,问道:“你喝酒了?” “嗯。” “喝了多少?” “……” 小朋友默默抠手, 不肯说。 罗娜笑道:“酒量不行下次就别喝了, 反正酒精对运动没有任何好处。” 小朋友又抬起头了。 “我也这么觉得。” 罗娜成功解决了炉子问题,心情大好,再次烤起羊肉串来。她烤了一晚上了, 越来越熟练, 撒个孜然也像指挥交响乐一样, 四下翻飞。 段宇成眼睛一直盯着她, 罗娜以为他在看羊肉串,问道:“真没吃饱?”她烤完一把先递给他。段宇成吃起羊肉串非常迅捷,丝毫不顾忌形象,从肉串根部开始撸,一口一串,罗娜怎么烤都不及他吃的速度。 “饿死鬼投胎,别吃了,屋里的人不够了!” 罗娜给他断了食,段宇成拉下脸,说:“小气。” 罗娜一掌捏在段宇成脸上。 “胆肥了,说谁小气呢?” 手下触感不错,罗娜又揉了揉,忍不住说:“你脸挺小啊。”她以为段宇成会往后躲,不料他不躲不闪,还两手抓住她的手腕。 “干嘛?” 段宇成把她的手放到面前看半天,有点对眼了。罗娜还没来得及嘲笑,他就做了个让她大惊失色的举动。他靠近她的手,用舌头从罗娜的掌根舔到了指尖。 ——这世上还有比少年人的舌头更加柔软湿润的部位吗? ——没有…… 至少罗娜现在是想不到了。 她的掌心划过一道电流,电得她后颈酥麻,战栗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全身。段宇成用的是舌尖,加上他醉酒红晕的脸,说不出的诡异色气。 罗娜闪电般收回手,脸如火烧,语无伦次。 “你、你——” 而段宇成似乎并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不了的事,还津津有味学她大喘气。 “我、我——” 罗娜脸更红了,多半是气的,她找回了骂人的能力。 “你个小兔崽子!” 这嗓子多少成功喊出了一点教练的威严,段宇成下巴垫到膝盖上,半张着嘴巴,只严肃三秒,忽然又笑了。 罗娜指着他:“你疯了!你真是疯了!你喝了假酒吧!” 段宇成说:“没错,吴泽买了假酒。” “是吴教练!”罗娜拼了命甩手,好像要甩掉刚刚的感觉一样,抓狂道:“你真恶心,真恶心死了你!” 段宇成神色淡然地坐在板凳上。 “怎么了嘛……” 他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罗娜骂他:“你也不嫌脏!” 段宇成说:“一点也不脏啊。” 罗娜伸出满是黑炭的手,“这叫不脏?!” 段宇成盯着那只刚刚舔过的手,手指根根细长,骨干而有力量。眼见他又要对眼,罗娜神经一抽赶紧收回来。 段宇成说:“脏的话正好舔干净了。” 第28节 他理所当然讲着这些不像样的话,罗娜只当他喝多了,不跟他计较。她默默把“酒精”列入段宇成饮食黑名单,以后不管什么场合,就是拿奥运冠军了也别想碰。 段宇成等了一会发现罗娜没动静了,问道:“教练,我今天厉不厉害?” 罗娜哼了一声。 段宇成再接再厉求表扬。 “我被人在鞋里放了钉子还能这么神勇,你都不夸夸我吗?” 罗娜觉得好笑,说:“你——”她刚开口,就被后面一声疑问打断了。 “钉子?”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罗娜心头一凉。她回头,美人妈手里端着盘子,漂亮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她严肃起来的表情跟段宇成如出一辙,看得出她很生气,但因为生得好看,嘴唇抿成的本该锋利逼人的线条依旧透着秀气俏丽。 “怎么回事?”她问。 罗娜急着解释:“宇成妈妈,是这样的……” “我在问我儿子。” “妈。”段宇成瞬间站起来,打断他们。“来屋里,我跟你说。” “为什么要去屋里,有什么不能——” 段宇成走到美人妈身边,凝视她的眼睛。半晌,美人妈终于妥协,先一步进屋。 罗娜想跟着去,被段宇成拉住了。 “放心。”他笑着说,“没事的,我妈就是瞎咋呼。” 看着他们进屋的身影,罗娜担忧之余,不忘想到,段宇成醒酒好像还挺快的…… 段宇成拉着美人妈来到别墅二楼,现在整栋楼都被田径队的人霸占着,段宇成只能找到储物间谈话。门一关,段宇成开口道:“你不能那个态度跟教练说话。” “你别管我什么态度,钉子是怎么回事?” 段宇成也不想瞒她,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又脱了鞋给她看,示意自己没有大碍。 “谁干的?” “没谁。” “小成!” 段宇成手掐着腰,郑重其事道:“教练没告诉我,我也没问。既然她没有再讨论,那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 “那怎么行!你被人欺负了还不能声张吗!” “总之按我说的做。” “不行!我要上学校去找领导,队里的风气怎么能这样,我现在就去找你们教练好好聊聊!” “夏佳琪女士!”段宇成急了,抓着她的肩膀,目光像是要看到她骨头里。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绝对不要给教练添麻烦。”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夏佳琪眯起眼睛,她盯着自己的儿子好一会,最后抬起一根手指,水晶指甲锐利地指向他。 “你小子心里有鬼。” 段宇成目光游离,瞥向一旁。 “别乱说……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一定已经处理好了,你不要再提,更不要去麻烦教练。” “可是——” “没有可是。” 这件事在段宇成强烈要求下,就这么被压下去了。 这次聚餐起起伏伏,总算圆满结束。 张洪文是在省运会结束一周后离开的a大,不止是退出田径队,他直接从a大退学了。他去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体大田径队。他走的那天特地来了体育场,远远地朝罗娜比划了个中指。 “我得谢谢你!”他隔着铁栏对罗娜说,“我再也不用跟你们这群垃圾一起练了!” 罗娜没说什么,目送张洪文离去,他走后不久吴泽来了,对罗娜说:“听说他被蔡源招去了。” 罗娜说:“蔡源现在应该急着出成绩。” 体育大学的田径队规模很大,光短跑就有好几个教练,彼此之间竞争也很激烈。蔡源因为名声不好,大多厉害的运动员都不愿意跟他练,这次体育大学短跑的冠军都不是蔡源麾下,他急着找新血液。 “他对段宇成也有兴趣,上次还偷偷塞了名片。”罗娜眯着眼睛说,“他最好悬崖勒马,他要还敢打他主意我要他好看。” 吴泽啧啧两声,笑道:“你护犊子也太夸张了。” 再之后就进入了平静的训练期。 段宇成恢复了每天五点半起床训练,白天上文化课的生活。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刘杉腰伤好了之后,训练成绩提升得很快,有种后来居上的势头。而段宇成的成绩在经过小小的提高后,似乎遇到了瓶颈,在2米18的高度卡住了。 他系统地训练了两个多月,依旧无法突破。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很快结束了,冬季到来,训练改换成室内进行,十二月底的时候田径队开始放假,大家回家过年。 罗娜这个年过得不怎么消停,她一直记挂着段宇成的训练。成绩一直提不起来,虽然她表面不动声色,让段宇成不要气馁,但心里总惦记着王启临的话。 大年三十她给王启临打电话,象征性地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就开始聊这个话题,搞得王启临很是无语。 “我说罗教练,我知道你敬业,但咱过年就好好过年,训练的事之后再说行不行?” 罗娜坚持要聊,王启临态度不变。 “你问问他愿不愿意转项,我说一万遍了,他这身高跳高根本没有未来。” 说完就去包饺子了。 罗娜捏着手机发呆。 她不是没问过段宇成,她好几次试探过他转项的事,但段宇成对这件事异常坚决。每次罗娜稍透露点倾向,他就会问她是不是不信任他。 “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没有,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话题每次都是这样结束。 除夕夜里,罗娜接到不少电话,祝她新年快乐,其中也包括段宇成。 段宇成跟父母回家过年,他老家在海边,是个平静安宁的小镇。段宇成的父亲算是白手起家,一点点将小海产生意做大。 “教练你在家吗?” “在啊。” “在吃年夜饭吗?” 罗娜看着桌上摆着的一堆训练资料,还有两份外卖,坦然道:“没错。” 罗娜一个人在学校宿舍过年,这是她回国后独自过的第三个年,她已经习惯了。她的父母都在国外,跟她有时差,今天早些时候他们通了视频,相互问候。罗娜的父母也是运动员出身,他们将独立的性格遗传给罗娜。罗娜十七岁时一人出国,语言还不通的时候就自己偷偷打工赚钱,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 段宇成那边信号不太好,说话断断续续的。 “你等我一下。” 过了一会,手机里静了下来。 “现在好了没?” “好多了。” “我出来了,现在在沙滩上呢。” “是吗。” “你能听到海浪声吗?” 听不太清,屋外一直有人在放鞭炮。罗娜起身进到洗手间里,将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堵住耳朵。然后她隐隐听到了沉稳澎湃的浪涛声,声音浑然有力,像个雄伟的巨人,让人觉得心绪安宁。 “你那没人放鞭炮吗?” “很少,镇子里好多老人,不喜欢吵闹。 “进屋吧,外面多冷啊。” “一点也不冷。” “回去吧。” “教练……” “嗯?” 少年的声线透过手机,朦朦胧胧的很是好听。罗娜还听到细碎的声音,猜想他或许正用脚踹沙滩,掀起的沙粒如同满天星宇。 少年磨蹭着不想挂断电话,可浪涛似乎拍缓了他的思路,一时又想不到话题。 这时罗娜手机进来另一通电话。 是吴泽。 “吴教练打电话来了,我先挂了。” “……啊?” “新年快乐小家伙。” 说完罗娜挂断了电话,接通吴泽。 她抢先发言:“你是最后一个打电话来的知道吗?” 过年也没有让吴泽的声音变得精神一点,他懒洋洋道:“压轴的才是好戏呢。” “你要怎么压,请我吃饭吗?” “我怎么能那么庸俗,来窗边看看。” 罗娜离开马桶盖,来到窗边。一个高大的影子立在楼下那盏旧路灯下面。吴泽穿着一身黑皮衣,半坐半靠在一辆造型拉风的摩托车上。 那是吴泽今年新买的雅马哈r6。吴泽喜欢摩托车,有点闲钱都用来买摩托了,还会自己改装,算是半个摩托车专家。 不过吴泽平日低调,车从来不开到学校来,今天冷不防一出现,寒冷严冬里,硬朗非凡。 第29节 罗娜从窗户望下去,打趣道:“干嘛啊,黑不溜秋的,冷眼都看不着人。” “怎么就黑不溜秋了。”吴泽嘴里叼着烟,仰头看楼上,手随便往车后面一捞,拎出一大束红玫瑰,娇艳似血。 “这回还黑吗?”他笑着问。 远方的海岸边,段宇成不嫌冷,躺在夜幕下的沙滩上。 他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星河发呆。 过了十来分钟,家里老人喊他回去吃饭。段宇成磨磨唧唧站起来,扑扑后脑勺,抖下沙粒无数。他歪歪扭扭走在沙滩里,不时飞出一脚踢开碎贝壳。 “小家伙……哼,小家伙……” 第二十四章 罗娜以前也察觉出吴泽可能对她有意思, 但这么明确表示出来还是第一次。 还送玫瑰, 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有点吓到她。 吴泽这人按他自己的话说, 是个粗人。不过话要看怎么理解。吴泽虽然不修边幅, 行事大大咧咧, 但某种程度上讲也是很有男人味的。他命不算好, 父母在他小学时候就离异了,跟着祖母长大。初中的时候祖母也死了,他开始跟着自己的启蒙教练生活。再后来教练脑溢血中风了,他就贴身照顾, 一直到现在。 讲句玩笑话,这人命硬, 逮谁克谁。 这样的生活经历练就了他浪人一样的个性,懒懒散散,随波逐流, 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但其实好他这口的女人很多, 光罗娜知道的学校里面柔情似水的女老师就有好几个,但吴泽一直单着, 理由是没钱给女人花。 罗娜也是单身,有时吴泽也会跟她开些暧昧玩笑,但她多是一听一过。吴泽对她而言太过熟悉了,他们十几岁时认识,念体校时就相互照应。那时罗娜一头短发,假小子一样,两人看着就像兄弟。他们甚至可以只穿着内衣在对方面前走来走去也不觉得尴尬。 熟到了这种程度, 就像亲人了,很少会往另一个方面想。 这是吴泽第一次明确表达感情,罗娜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找了一家饭店吃夜宵,除夕夜像点样的饭店都被订光了,他们就在学校后面的小吃街随便对付了两碗馄饨。 画面挺搞笑的,破旧的小摊桌子上摆着那么一大束精致的玫瑰。一男一女谁也没管,只顾埋头吃馄饨。吃完了,空碗一推,两人面对面发呆。 吴泽再次点了一支烟。 罗娜觉得这气氛着实有点怪异。 时近午夜,鞭炮声越来越密集。 吴泽半根烟抽完,低声来了句:“跟他妈打仗似的……” 罗娜附和:“对。” 然后又没话了。 罗娜印象里他们从来都没这么尴尬过。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罗娜使劲搜索话题,率先开口:“你怎么没陪王叔过年?” “我等他睡了才出来的。” “哦。”罗娜余光扫到那捧娇艳的玫瑰,花朵个个硕大新鲜,上面还点缀着金色的粉末。 “花贵吗?” “贵,这么点玩意六百多。” 这数字有点吓到罗娜。 “怎么这么贵?” 虽说吴泽算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类型,但因为总折腾摩托车,也没太多积蓄。搞体育的大多不富裕,吴泽和罗娜平日都很节省。 “你不是让人坑了吧……” “甭管多少钱了,喜欢吗?” 罗娜犹豫一下,点点头。 吴泽把烟往桌上一按,笑着说:“那就行。” 有一说一,这个笑还是有点戳中罗娜的。 回学校的路上,某一刻鞭炮声忽然集中起来。罗娜拿出手机一看,刚好十二点。下一秒手机就进来一条信息,段宇成发来的,里面六个字——“新年快乐,姐姐。”后面还跟着一个爱心的表情。 罗娜看笑了,吴泽低声问:“什么啊?” “新年短信。” “谁发的?” “段宇成。” 吴泽哼笑一声,道:“这小子还挺有良心,知道谁对他好。” “那当然,他很不错的。” 吴泽目不斜视地走路,随口问:“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语气平平常常,但可能是手里捧着的花束作祟,罗娜总觉得这问话不简单。她没有马上回答。走到校门口,吴泽停下脚步,这回他认真地看着她,又问一遍。 “罗娜,你觉得我怎么样?” 罗娜的心揪到嗓子眼了,她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挺好啊……”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吧?” “什么意思啊……” 吴泽扯着嘴角笑。 “你怎么这么虚呢?” 罗娜深呼吸,冬夜的凉风穿透肺腑,混杂着硝磷和玫瑰的气味。她稳定情绪,看向吴泽。她不是遮遮掩掩的人,决定有话摊开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觉得可行吗?”她诚恳道,“咱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要能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 “这又不是王胖子定的训练计划,有什么可行不可行的。” 罗娜皱眉道:“我们太熟了,跟你在一起我感觉像是在乱伦。” “那不挺刺激吗。” “……” 话题一说开,气氛没有刚刚那么尴尬了,两人一起往校园里走,吴泽开始给罗娜洗脑。 “这种事就看你自己,想就想,不想就不想,别有什么负担。不过你看多个男朋友也不是坏事,而且我什么情况你全知道,知根知底,你爸妈也放心。” 罗娜沉思几许,说:“你让我考虑一下。” “还用考虑?” “难道你说在一起就在一起?” 吴泽笑道:“你看你身边也没有比我更合适的,先凑合着用呗,等你碰上更喜欢的跟我打个招呼就行。” 罗娜瞪他一眼,“你把我当什么了?” 吴泽缓缓抽烟,说:“你不喜欢我?” “没……” “还是你只喜欢在役的运动员?” “也不是……” “那是什么?” 他的追问让罗娜有些害臊,她喜欢运动员,这毋庸置疑。但没有人知道她少女时期幻想的白马王子大多却是书生类型。或许是内心在潜意识地追求互补,她自小热烈奔放,所以更喜欢斯文优雅的男人。 她刚进入a大的时候还暗恋过中文系一个研究古典文学的男老师。但人家气质太过雅致,罗娜幻想了一下他们在一起的场景,就像鹿和鬣狗,如此造孽的搭配,她只在心里肖想一下就算了。 这些事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现在冷不防想起,很是难为情。 “别问了别问了,到地方了,你快回去陪王叔吧。” “有保姆在呢。” “保姆跟你能一样吗?” 吴泽没动地方,罗娜手动过去帮他转身,但吴泽躲开了。 罗娜不满,“你推都不让推一下,还想追人?” 吴泽笑道:“等你当正牌的,别说推,你想怎么着我都奉陪。” 罗娜被他热烈的视线看得脸上发热,道:“做梦吧你!” 她扭头进了宿舍楼,回到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她想分散注意,掏出手机随便拨弄,又看到了刚刚段宇成发来的短信。 这条信息让她脑海中涌现出汹涌的浪涛声,很奇妙的,她的心竟然静下来些。 她盯着这条短信发呆。 现在她一看到“段宇成”这三个字,就想起卡住几个月的训练成绩。她翻了个身,噼里啪啦打了一堆鼓励的话,最后想想,又全部删掉了。 跟罗娜一样,远方的段宇成也躺着,他吃完年夜饭后就回到自己的小阁楼里给罗娜发短信。 屋里没有开空调,稍有些凉。他躺在一张大床上,长手长脚摊开。阁楼的三角形落地窗此时就像一副印象派的画卷。半截天幕,半截海滩,以及沿海而建的幢幢小楼。红灯黄影,银色月亮。 小岛太静了,只有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的灯笼能看出一点过年的味道。 海风吹拂,屋里也飘着阴凉发咸的味道,段宇成躺在白花花的床单里纹丝不动。他正望着天上的银河带,这是城市里难得一见的美景。他小时什么都不懂,问妈妈天上密密麻麻都是什么,夏佳琪那时只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少女心爆棚地跟他说那些都是珍珠。 “老天爷把珍珠撒在天上,男孩如果有了喜欢的女孩,就要去天上摘,摘下珍珠送给对方,两人就能永远在一起。” 拜夏佳琪所赐,直到现在段宇成也觉得带着星星的夜空具有无与伦比的浪漫主义色彩。 在他望着星空发呆的时候,家里人上楼找他,喊他一起看电视。 “我等下去。” “还等什么?” 段宇成不说话了。 第30节 “这孩子……” 家人无奈下楼。 不知过了多久,枕边的手机终于震了一下。他飞速把手机拿到面前,看到迟来的回复。 “你也新年快乐。还有,不是姐姐,是教练。” “慢死了!”段宇成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上坐起来,语气抱怨,嘴角却笑着。 新学期开始了。 段宇成返校的时候给罗娜带了好多海产品,两大箱,导致她宿舍三天内闻起来都咸咸的。他带的东西一掂分量就知道质量很过关。罗娜把东西送到食堂,找师傅每天做几样菜,然后叫田径队的队员一起来补充营养。 刘杉啃着帝王蟹,开心道:“一开学就有福利,好兆头!” 段宇成冷笑:“连拆蟹方法都不知道,还吃呢。” 刘杉把盘子往自己方向收了收,他还不知道这些海产品都是段宇成拿来的,仰脖道:“你是不是想吃,这是我的,你碰都别碰!” 段宇成轻声哼笑。 他对海鲜没什么兴趣,他从小海鲜吃了太多,到了需要向海洋之神忏悔的地步。大了渐渐淡了,尤其是练体育之后,他开始专注牛羊肉。 刘杉一口咬折蟹腿,说:“你别装相,等我好好补一补,回头让你见识一下实力差距。” 段宇成冷冷看他一眼。 他没有吹牛,这个学期他进步非常快,开学训练不到一个月,已经能跟段宇成不相上下。 而段宇成依然卡在2米18的高度,说什么就是不能再提高了。 罗娜能看出段宇成的焦急,虽然他从来没在他面前表现出来过。他更加严谨地制定训练计划,有时甚至会主动翘课加大训练量,但无法突破就是无法突破。 王启临告诉罗娜,段宇成这个跳高成绩已经到头了。但罗娜总觉得还可以再试一试。因为段宇成是比赛型选手,所以罗娜尽可能多地给他比赛的机会。他参加了市锦标赛,以2米15的高度毫无悬念地拿了冠军,但最后试跳2米18,依旧三次失败。 “你让他想好了。”王启临对罗娜说,“运动员的时间就这么几年,尤其是田径,他现在再倔,以后想转项都没机会了。” 罗娜心里很着急,她为段宇成的事情上火,导致吴泽找她出去的时候每每也是谈训练的话题。 “你就放开了说,不用顾忌他的面子。”吴泽说。 “跟面子没关系,段宇成看着性格不错,也挺懂事,其实固执得很。” “这不是固不固执的问题,你现在让他这么继续练下去,只会害了他。”吴泽话锋一转,轻松道:“不过也没事,他不是金融系的吗,能考上a大金融系的人,不走体育也不会错的。” 罗娜微愣。 不走体育…… 她好像从没想过段宇成远离体育会是什么样子。 一个带着眼镜的好学生? 一个兢兢业业的上班族? 还是一个驰骋商场的业务精英? 罗娜没想过他另副模样,也难以接受。在她心里,“段宇成”三个字就代表着阳光和汗水,以及炽热的赛道。 终于,在快入夏的时候,罗娜找段宇成正式谈了一次。 第二十五章 罗娜提前看了天气预报, 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 告诉段宇成不用训练。 段宇成疑惑道:“为什么不训练?” 罗娜说:“跟我出去转转。” “约会吗?” “……” 罗娜一脸无语,段宇成笑着说:“开玩笑, 去哪里?” 罗娜选了市中心的商业街,她想尽可能离学校远一点, 换个环境, 也换个心态。 她从通知完段宇成后就一直在心里彩排要怎么跟他说。 运动员普遍都很倔, 越好的越是,自信果敢不服输。尤其是段宇成这种素质比较高,自尊心很强的年轻人, 要他承认专项能力不行是一件很残酷的事。处理不好很容易一蹶不振,就此告别赛场。 两人约在商场见面。罗娜在大门口一家户外运动门店发现段宇成。虽然心事重重,但在看到段宇成的瞬间, 还是眼前一亮。 今天的段宇成看起来格外爽朗,浅色的休闲服, 运动鞋, 还背着一个双肩皮包。身姿阔拔,明显带着跟其他年轻人不同的气质——属于运动员的气质。 罗娜悄悄走到段宇成身后, 看见他正盯着一条腕带看。 “喜欢吗?” 段宇成吓了一跳,回头见到罗娜, 笑起来。 “你来了?” “你等多久了?” “刚到。” “没吃饭呢吧, 想吃什么?” “你选吧。” 最后他们挑了一家烧烤店,罗娜没有在吃饭的时候跟他谈,两人一边吃一边聊些有的没的, 看得出段宇成今天心情很不错。吃完饭两人在商场里逛了一会消食,路过一家冷饮店的时候,罗娜提议进去坐一会。 罗娜点了两杯店员推荐的水果沙冰,分量很足,段宇成一手捏一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他坐在小小的单人沙发里,用小勺子吃沙冰的画面看起来很乖巧。 “你不吃吗?都快化了。”他见罗娜总发呆,问道。 罗娜拿起勺子,挖了一口放到嘴里,无滋无味。片刻后,她放下冷饮,说:“段宇成。” “嗯?” “今天叫你出来是想跟你聊聊最近的情况。” 段宇成从沙冰里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 “王主任让你跟我说转项的事?” 罗娜微顿。 “你知道?” 他扯着嘴角笑。 “我第一天见你就说了,你完全不会骗人,什么都写在脸上。” 这样平和的语气总给罗娜一种错觉,好像她才是被谈话的一方。 “段宇成,你应该认真考虑一下这件事。其实转项在田径里是很平常的事,你要理性一点,不要钻牛角尖。” “我知道很平常。” “那你——” “教练,”段宇成又挖了一口冷饮,“你知道我从几岁开始跳高的吗?” “不知道。” “七岁,到现在十多年了。” 罗娜没说话。 “我跟你说过我练跳高的理由没?” 罗娜半张着嘴巴回忆片刻,说:“……去年十一爬山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喜欢跳高,你说没什么理由。” 他笑了笑,“理由还是有的,但太傻了,我没好意思告诉你。” “什么理由?” “我想长高个。” “……” 确实很傻很耿直。 段宇成又说:“小时候我爸妈忙,留我一人在岛上,我们那个小镇人很少,大多都是老人,生活节奏慢。我感觉力气没处使的时候就会跑到岛上最高点,那里有一块沙地,我就在那玩。我也想打篮球,也想踢足球,但岛上没有那么多同龄人。” 他笑着指了指自己,“我发育得很晚,七八岁了还是又矮又瘦,一直找能长个的运动。后来我看奥运会,我发现跳高运动员都特别高,所以我就决定练习跳高。” 罗娜顺了顺逻辑,说:“但这些运动员不是因为练跳高才变高的啊,他们是本来就高所以才被选去跳高的啊。” 段宇成哈哈笑,“是啊!但我小时候笨呀,不懂啊。”他用勺子搅和着沙冰,又说:“反正就这样迷迷糊糊练着,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上跳高了。教练,这么多年下来,你知道有多少人劝我放弃跳高,或者改练其他项目吗?” 罗娜摇头。 段宇成无奈道:“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每个带过我的教练都说过。但最后我还是坚持下来了。这已经是我的习惯了。”他看着罗娜,自嘲道:“我的童年很无聊,就只有海鲜和跳高了,它陪我那么久,你现在让我放弃它?” “但是……” “江天比赛那么不顺,最后还是选择继续练跳高,连他都能坚持为什么我不行呢?” “不是所有人都有转项的条件。” “教练。”段宇成的目光前所未有的真诚。“你相信我吗?” 又是这个问题。 没有听到罗娜的回答,段宇成紧张起来,竟然握住她放在桌子上的手。 “别人怎么说我都无所谓,但你一定要相信我,请你一定相信我!” 罗娜没有抽回手,因为她感觉到少年掌心传来的焦虑。 可惜很多事情不是靠“相信”就能解决的,如果只靠意志力和刻苦训练就能拿到世界冠军,那体育的世界未免太单纯了。 但罗娜没有再劝他,只是冲他笑笑,说:“好。” 听到她的答复,段宇成紧张的神态终于松弛下来。 罗娜吃了口冰沙,他们开始聊别的事。罗娜决定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白费口舌,很多道理光靠讲是说不通的。只有他真正遇到打击,撞上南墙的时候,才会明白光靠一腔热血,是无法在竞技的世界走太远的。 第31节 无功而返,日子照旧。 段宇成压缩了本就不多的业余时间,日复一日地学习、训练、比赛。重复着单调又辛苦的生活。他不喊累,也不放弃。班里的聚会游玩他全数推掉,刚开始贾士立还会劝一劝他,几次都失败了之后,下次大家干脆就不通知他了。 四月的某一天,罗娜在办公室跟队医刘娇讨论队员身体状况,王启临兴冲冲地过来宣布,说他挖掘了一个好苗子。 “来,你看看,你最近不是沉迷跳高吗。” “……我什么时候沉迷跳高了。” 王启临把一袋子资料塞给罗娜。 “你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就去见他。” “我也去?” “当然,你开车,他家挺远呢。” 罗娜翻开材料,这个被王启临相中的学生有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毛茂齐。今年刚十七岁,是个县级体校的学生。 此县离a大很远,是在与临市交界处的一个山沟沟里。本来那鸟不拉屎的破体校根本无人知晓,但因为这个体校教练跟王启临是熟识,硬是将毛茂齐推荐过来。 第二天,罗娜载着王启临,驱车五个多小时,来到一片荒芜的山野。 一下车,尘土味扑面而来。 这体校怎一个惨字了得,一块土操场,目测一圈也就两百多米。操场最外侧铺着一条几十米长的塑胶跑道。说是跑道,其实就是两块旧胶皮铺在地面上,被阳光晒得已经卷了边,基本报废了。 操场后侧有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外面的墙上喷着“刻苦训练,勇攀高峰”八个字,常年风吹雨打,已见斑驳。小楼二层开着两扇窗户,向外支着数根长杆,上面稀稀拉拉晾晒着学生的破衣服。 “这个环境……”饶是吃惯了苦的罗娜见此场面也不禁皱起眉头。 王启临提提裤子,说:“走走走!进去找人!” 他们在健身房找到了毛茂齐——所谓的健身房就是个十几平米的小瓦屋里铺上几块绿垫子,旁边摆着三四个哑铃,毛茂齐正在上面被教练踩着脚做仰卧起坐。 罗娜第一眼见到毛茂齐,跟见到刘杉时的感觉一样,第一直观感受就是他的身材非常适合练跳高,又高又瘦,上肢扁平,长腿肌肉矫健有力。而且他比刘杉更好的一点在于,他的骨头一看就是轻飘飘的,在做仰卧起坐时像没有重量一样。 “别让我做了教练,好累啊……”毛茂齐很不想训练,哭丧着脸求教练。他的声音像是没过变声期似的,稚嫩柔软,还带着颤音。 “再做两组!”教练厉声道。 罗娜看向这位严厉的教练,来的路上王启临给她介绍了这位教练的情况,他叫李代荣,年轻时跟王启临一起在省队待过,算是队友。 “李教练。”罗娜先走过去打招呼。李代荣见他们来了,总算放过了毛茂齐。毛茂齐从地上爬起来,懵懂地打量着他们。 李代荣严厉道:“你看什么,还不赶紧跟校领导打招呼!” 毛茂齐小声说:“教练好。” 李代荣与王启临寒暄了一会,一起走向操场。 “这孩子家里是真穷啊。”李代荣小声说,“祖上三代贫农,眼看揭不开锅了。家里是为了少一张嘴吃饭才给他送体校来的。我刚开始是看他可怜,带着他随便练练,但没想到他在跳高上天赋异禀,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李代荣命令毛茂齐自己拉垫子出来,铺在土操场上。毛茂齐做事毛手毛脚,拖个垫子差点给自己绊倒了。 罗娜过去帮忙,毛茂齐不太敢看她,小声说:“谢谢你。” 罗娜问他:“你紧张吗?” 毛茂齐摇头。 罗娜笑道:“不紧张?你看你肩膀紧的。” 毛茂齐低下头。 罗娜目测毛茂齐身高跟刘杉差不多,有点娃娃脸。他看着就是苦孩子出身,最直接表现就是皮肤不好,不像段宇成那种,从小营养供得足,即使风吹日晒还是细皮嫩肉。 毛茂齐的气质也是迷迷糊糊的,说话总是慢半拍,被问话了也好想一阵才能回答。不过他眼睛很干净,有一种纯然的光泽。 罗娜问他:“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毛茂齐先是摇头,后来又改成点头。 罗娜逗他:“你说说我们干嘛的?” 毛茂齐说:“带我去大学的……” 罗娜笑了,说:“对,你别紧张,就按平常练的跳。这不是比赛,你可以跳很多次。” 她的和颜悦色也算起了点作用,毛茂齐看起来没有刚刚那么紧张了。 简陋的跳高场地布置完毕,王启临和罗娜在旁等着,李代荣过去叮嘱毛茂齐。 “你给我打起精神来!” 李代荣恨铁不成钢地扒拉了一下毛茂齐杂草般的头发,捏着他的脖子,说道:“这种好机会不是谁都有的,我帮你争取了,你自己一定要把握住!去了大学你的命运就不一样了懂不懂!你想一辈子待在山里吗?” 毛茂齐先是点头,后来又改成摇头。 李代荣看他那傻样,忍不住叹口气。“去跳吧,注意动作啊,脑子里先过一遍我给你讲的技术要领!”说完他看到什么,皱眉道,“你那衣服怎么回事,后面汗渍那么明显也不洗洗呢。” 罗娜听见李代荣对毛茂齐的训话,觉得很有趣味。教练和弟子的关系跟老师与学生不尽相同。前者似乎更紧密一些,由汗水粘连,糅杂了日常训练的辛劳,甚至生活起居的琐碎。 李代荣看起来对毛茂齐很有信心,在没有练习的情况下,直接把起跳高度定在2米。 “你争点气!”他最后提了口气说道。 毛茂齐嗯了一声,也没什么准备动作,李代荣话音刚落他就动了。 他的助跑速度很慢,非常慢,慢得像没睡醒一样。罗娜看着毛茂齐就用这样软绵绵的助跑,和问题多多的起跳,最终跃过了横杆。 他过杆的那一刻,阳光晃了罗娜的眼睛,她下意识用手挡住。 毛茂齐从垫子上爬起来,冲她笑了笑。当时罗娜心里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段宇成撞南墙的时候要到了。 第二十六章 毛茂齐被王启临破格特招。 说是破格, 是因为他既没有一级运动员证书,也没什么像样的比赛经历。但王启临见过他的跳跃后, 大手一挥便钦定了。 他老人家一拍板, 剩下的任务就全交给罗娜了。罗娜先让毛茂齐回家准备一下,等她弄完手续再去他家里接他。 毛茂齐的家在山区一个小村子里, 靠务农为生,经济情况跟李代荣形容的差不多。毛茂齐的妈妈接待了罗娜, 两人坐在瓦房门口, 罗娜给她说明学校的一些情况。全程都是她在说话, 说到嗓子冒烟也等不来一句回应。这对母子的气质很像,大白天都像没睡醒一样。 临别前,这女人终于开了口, 她先跟毛茂齐说:“你到学校要好好听话, 什么都听老师的。” 毛茂齐点头,小声纠正了一下。 “不是老师,是教练……” 她没理会, 又跟罗娜说:“老师, 他表现不好你尽管打他!” 罗娜哭笑不得。 “您不要这么说, 我们不会打他的。” 她紧紧握住罗娜的手。 “老师, 我儿子就交给你了!” 女人的脸庞沧桑衰老,双掌却力大无穷。罗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刚刚的聊天一直单方向,大概是因为她听不懂那些复杂冗长的章程。但她总归知道,她的儿子要跟这个城里来的女人走了。 罗娜很轻易就会被这样的场面激起感性的一面, 她回握住毛茂齐母亲的手掌,郑重其事地说:“我跟您保证,我一定会照顾好他,您万事放心。” 女人似乎就是在等这句承诺,用力点头。旁边站着的毛茂齐偷偷看了罗娜一眼。 罗娜载着毛茂齐回学校,路上安安静静。毛茂齐跟他妈妈一样,呆呆的,话很少。罗娜与他闲聊,问他有没有听说过a大,毛茂齐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 罗娜笑道:“到底听没听过?” “好像听过……” “去那边玩过吗?” 毛茂齐摇头。 罗娜说:“我在开车,你得出声回答我。” 毛茂齐悄悄看了眼罗娜,小声说:“没有……”顿了顿,又用更小的声音说。“我没去过那么远……” “你性格很内向啊。” “是吗。” 他自己还不知道。 罗娜宽慰他道:“等熟了就好了,你文化课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毛茂齐红了脸。 罗娜笑道:“不要紧,队里的哥哥姐姐也都是头脑简单的人,对文化课不上心。” 除了一人以外,她心里默默补充。 罗娜有些担心毛茂齐性格会不合群,影响他的生活训练,一路上都在思考怎么让他融入集体。 刚去肯定不适应,得找个靠得住的队员照顾他才行…… 到校后,罗娜亲自给毛茂齐送到宿舍,帮他整理物品。毛茂齐的行李少得可怜,连箱子都没有,只有两个双肩包。 罗娜整理的时候,毛茂齐就直愣愣地站在一边。 不一会,门口传来说话的声音,刘杉和段宇成来了。毛茂齐的宿舍在体育学院,队里大部分男生都住在这栋楼,只有段宇成住在经管学院那边。这次他是被刘杉强行拉来看热闹的。 “罗教!”门没关,刘杉直冲进来。“你回来了啊。” “嗯,你们训练结束了?” “结束了。” 刘杉回答着罗娜,目光停在毛茂齐身上,好奇打量。 “就是他啊?” 罗娜正在纠结铺床单,头也不会地介绍道:“毛茂齐,这两个是你师哥。高的那个叫刘杉,另外那个叫段宇成。”好不容易把床铺平整了,她扭过身子道:“你们两个,这个是你们师弟,叫毛茂齐,是被王主任招进来的。他年纪小,到九月才满十八岁,你们多照顾他点。” 刘杉摸着下巴琢磨。 “这小子怎么像没睡醒似的。” “刘杉。” 第32节 “哦哦,我是说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对吧,蠢货?” 段宇成从进门后就没吭过声,目光一直落在罗娜整理床铺的动作上。听见刘杉的问话,他转眼,笑着看向毛茂齐,说:“你让教练给你收拾东西啊?” 毛茂齐被问得不知所措。 刘杉一拍手,说:“对啊!我说看着有点不对劲呢!罗教,我们进队时怎么没有这个待遇。” 床单处理完,罗娜又开始折腾被罩,翻了半天里外都没分清。她烦躁道:“不要胡闹了,你们晚点一起吃个饭,都是跳高队的,相互熟悉熟悉。” “公款吗?” “你又欠打了?” 刘杉苦着脸低头。 罗娜说:“没有公款,我请客吧,你们把江天也叫着,就在——”她刚想选个饭店,忽然感觉手里一轻,被罩被拿走了。 她看向段宇成,小声问:“你干什么?” “我来吧。”他瞥她一眼,透露着不经意的鄙视。“你会套么你。” “……” 可能是为了顾及罗娜的面子,他的声音也放得很低,但罗娜还是略感惭愧。 除了工作以外,罗娜的生活非常随性,甚至可以说是邋里邋遢。因为随便噎口馒头就能饱,所以她不做饭。因为窝在大街上就能睡觉,所以她也很少打理房间。 对她来说,“家务”两字有些陌生,她是个野生动物。 队员们一定都将她刚刚的翻来覆去的窘态看在眼里了。 在自己这正反面都分不清的被套到了段宇成手里,三下五除二便弄完了。 罗娜摸摸鼻子以掩尴尬。 应该说点什么…… 刚才她想的那家饭店是哪来着? 这时,对气氛毫无感知的刘杉救了场,“罗教,我想吃小龙虾,好久没吃了。” 罗娜问毛茂齐,“你喜欢小龙虾吗?” 毛茂齐摇头。 刘杉震怒:“什么?!” 毛茂齐被吼得一梗,又改成点头。 罗娜觉得她的首要任务是纠正毛茂齐跟人沟通的习惯。 “不要摇头或者点头,把你的想法说出来。” 毛茂齐想了想,说:“不知道,我没吃过。” 刘杉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这世上竟然有人没吃过小龙虾!” 罗娜瞪他一眼,“闭嘴!”她转向毛茂齐,温声道:“你晚上跟他们去试试吧,还是挺好吃的,只要你能吃辣就行。” 毛茂齐问:“你不一起去吗?” 站在床边的段宇成瞥他一眼。 罗娜说:“我这边可能有点事,你跟他们去吧。”她拍拍毛茂齐肩膀,又道:“跟哥哥们好好相处。还有你们俩,多给他讲讲队里的事,下周就开始一起训练了。”说完她指向段宇成,最后嘱咐道:“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他会帮你的。来,叫声师哥。” 毛茂齐乖乖道:“师哥。” 段宇成:“……” 四字形容段宇成现在的心情——难以描述。 人品得到信任是值得高兴的,但这种信任的延伸是去照顾毛茂齐,这是不值得高兴的。 两边相互一抵消,段宇成奇迹般地归于平静。 罗娜走后,毛茂齐又叫了他一声师哥,段宇成淡定点头。 当晚,跳高队奉罗娜之命前往大排档吃小龙虾。这位王主任的新宠在还没展现实力的情况下,先一步展现了食力。 那虾吃的,就差把壳嚼了。 刘杉脸色复杂地看着恨不得把脸埋在盆里的毛茂齐,小声说:“真土啊,他怎么能这么土呢……跟鬼子进村似的。” 段宇成淡淡看他一眼。 刘杉说:“要不再点一盆吧。” “吃了多少钱了你不知道?” “那也得喂饱啊,不然让这臭小子小瞧了怎么办?进队第一天教练请客,都不给吃饱饭,说出去罗教多丢人。” 旁边的江天冷笑一声,道:“那有什么,有多少钱吃多少钱,打肿脸充胖子才是笑话。” 段宇成无言,思索半晌,叫服务员又加了一盆。 结账的时候他偷偷拿自己的卡刷了一半钱。 回学校的路上段宇成遇见了班里的人,隔着一条马路贾士立率先发现他,挥手高呼。 “我去打个招呼,你们先走。”段宇成嘱咐刘杉说,“你带他回去,别让他一个人。” 段宇成的班级经常聚会,五天一小聚十天一大聚,有时候还会叫上经管别的专业的同学一起联谊。段宇成扫了一眼这次出来的十几个人,好多他都不认识。 他太久没有参加集体活动了。 贾士立调侃他说:“你小子不是说训练吗,来大排档跳高啊?” 段宇成说:“队里新来个人,教练让我们带他出来吃顿饭。” “你还兼职接待了。” 段宇成苦笑。 有几个人在催,贾士立先走了。段宇成回神,看到施茵留了下来,她对同伴说:“你们先去,我等会就来。” 段宇成看着离去的大部队,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吃饭,顺便聊接下来要参加的实习活动。” 段宇成惊讶道:“才大一你们就要实习了?” 施茵说:“寒暑假期肯定要利用上啊,不刷托福雅思就去实习呗。” “这样啊……” 施茵打量段宇成,半晌笑道:“你最近都跟班里脱节了,越来越傻了。” 段宇成挠挠脸,“有吗?” “你总跟刘杉之流混在一起,不傻就怪了。” “别这么说……” 施茵哼了一声,又道:“你最近训练是不是太累了?” “训练哪有不累的。” “不顺利吗?你这学期从开学到现在,状态一直不好。” 段宇成心里叹气,竟然连班里的同学都看出来了。 他摇头道:“没事。” 施茵说:“你总说没事。”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车流穿梭不息,滴滴的喇叭声好像在催促他快点结束这段对话。 “你——” “你又不是职业运动员。” 两人同时开口,段宇成反射性闭嘴,让女生先把话说完。 施茵脸色有点凝重,说:“你现在图书馆也不怎么去了,这几次的考试成绩也掉下来了。老师提醒你那么多次,你自己都没察觉吗?” 段宇成低下头。 他的沉默让施茵的心情变得更加迫切,她直视他道:“你进a大是来学金融的,结果现在好像跟那些体育生没区别了,你的大学生活就打算这么过了?” 段宇成没想到施茵会说这样的话,一时间无以应对。 “当然了,我说这些你可能觉得我多管闲事。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但我毕竟……”她顿了顿,视线也移开了些。“我毕竟曾经……你懂的对吧?”她再次看他,段宇成小心点头。施茵抱起手臂,接着说:“但你没有那个意思,我也懂的。” 段宇成张张嘴吧,小声说一句:“对不起……” “不用你对不起。”施茵耸耸肩,“i don't care。” 施茵身上有种大部分a大学生都有的学霸的气质,自信理性,雷厉风行。 施茵说:“我现在说这些,单纯只是站在同学和朋友的角度。我们都知道你喜欢体育,但说白了你再喜欢练体育能练几年?三年?五年?你有没有想过这三五年覆盖了你整个大学时光。这是走向社会之前最重要的时间。你荒废学业,拒绝社交,也不参加集体活动,你觉得值得吗?” 段宇成依旧沉默,他好像忽然间被夺走了语言的能力。 他想不出词汇,也无力发声。 施茵最后说:“能考到我们班的都是聪明人,我相信你是会算账的。”说完便走了。 车流声依旧嘈杂,隔着一条马路的小吃街传来欢声笑语。段宇成独自留在原地。大脑好似一片空白,又好似塞满了东西。 过了好久,手机震了一下。刘杉让他快点回去,说是毛茂齐的队服领小了一号。 段宇成看着信息,某刻忽感浑身无力,在路边蹲了下来。他手掌插在头发里,无声叹息。 第二十七章 段宇成不是钻牛角尖的性格, 但施茵的话或多或少还是给他留下了阴影。 等下一周训练开始,这种阴影就越发厚重了。 毛茂齐第一次跟队训练, 跟段宇成的流程差不多,先是跟队热身, 然后接受高明硕的观察指导。 第33节 跳高队其他队员站在场边,不动声色看着毛茂齐的第一次试跳。 很快他们就跟罗娜一样, 被毛茂齐的跳跃震惊。 毛茂齐只是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就一次过了2米10的高度。他的助跑长度比别人短了将近1/3,看着软绵绵的也没什么力量,好像随便颠一颠就过去了。 “我靠……”刘杉瞪着眼睛,“不是吧。” 江天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刘杉回头问段宇成:“你看到了吗?” 段宇成一语不发。 看到了吗…… 他瞎吗? “哎,罗教来了。” 段宇成转头,看到罗娜正从体育场外进来。毛茂齐本来在听高明硕的指导,见罗娜来了甩下高明硕跑了过去。 刘杉撇嘴道:“他比你还粘她。” 段宇成远远看着罗娜笑着同毛茂齐说话的样子,不知为何,忽然特别理解当初那个给他鞋里放钉子的人。 他现在觉得放钉子都算轻的。 “我真是疯了……”他为这个念头在心里扇了自己一耳光。 罗娜询问毛茂齐训练的情况, 后面高明硕过来,怒道:“你怎么回事!我话说一半就跑了?” 毛茂齐被喊得直往罗娜身后躲,罗娜这才知道毛茂齐是中途过来的,忙跟他说:“这位是高明硕教练,他负责你的专项训练,你在队里要他指挥。” 毛茂齐拉着嘴角,高明硕道:“怎么了?怎么这个表情?” 毛茂齐:“你真凶。” 高明硕:“……” 可能是因为年纪小, 也可能是因为本身气质单纯,毛茂齐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并不惹人讨厌,相反还挺好玩的。 高明硕被他气笑了。 “我凶?” 毛茂齐点头。 高明硕拉过他的衣服,给他拎回训练场地,呲着牙道:“我凶!你还没见我真正凶的时候呢!” 毛茂齐像被押上刑场的犯人,一步一回头,望着罗娜,无声求救。 罗娜笑道:“我救不了你,好好练吧!” 高明硕的风格以严厉著称,第一次训练就让毛茂齐累得哭爹喊娘。 结束后罗娜找高明硕聊他的情况。从高明硕的一字一句里,她能清楚感受到他对这个新队员的满意,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是之前任何队员都没有得到过的。 他说毛茂齐身上有天才的味道。 “这小子在这待不了多久的,他很快就会被国家队要走。” 高明硕从事跳高教学这么多年,第一次这样评价一个运动员。他太喜欢毛茂齐了,毫不避讳偏爱于他,工作重心也完全转移,队里所有人都成了配角。 没人敢说什么,能得到教练的偏爱,是运动员可遇不可求的本事。 天才的味道是指什么?罗娜没问,问了恐怕也没有标准答案。 在教练眼里,“天才”意味着完美的苗子,拥有无尽潜力,只用很少的指点就能让他达到很高的水平。而在队友眼里,“天才”就意味着无法翻越的高山,无论多么努力也无法赶上他的成绩,甚至连竞争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月过去,毛茂齐已经可以轻松跳过2米18——这个困扰了段宇成将近一年的高度。 段宇成练体育到现在,第一次感觉到无力。他的体能在田径队里数一数二,但训练时却经常提不起力气,他知道自己的心理状态出了问题。 “师哥。” “……” 更让段宇成感到痛苦的,是罗娜将这个幼儿园大班同学委托给他照顾。本来毛茂齐是只粘罗娜,但罗娜平日工作忙,抽不出空闲的时候就让他去找段宇成。一来二去,毛茂齐跟段宇成也熟了,成天师哥师哥的叫。 段宇成从草地上坐起来,毛茂齐蹲在他身边。 他有气无力问:“干嘛?” 毛茂齐说:“该吃中饭了。” 一声叹息。 毛茂齐挂名在体育学院的公共事业管理专业下,但他几乎从来不去上课。每天的除了训练,就是吃和睡。 谜一样的生活。 段宇成说:“你自己不能去吃?” 毛茂齐回答道:“罗教练让我找你。” 段宇成在心里把毛茂齐想象成刚刚洗完的衣服,用尽全力拧。 想象归想象,段宇成还是爬起来带着他去食堂。 当初第一次带毛茂齐去食堂的时候,段宇成莫名其妙起了歪心思,想要跟他比一下饭量。他当然没脸说出口,只是放在心里偷偷比,毛茂齐要多少饭菜他就要多少,结果吃到最后差点去厕所催吐。 现在想想,怎一个蠢字了得。 “你怎么吃这么少?”毛茂齐看着段宇成的盘子问。 其实按照正常学生的饭量来讲,段宇成这盘子绝对不少了。但以运动员的胃口来说,这盘菜完全可以称得上“食欲不佳”。 段宇成说:“我不太饿,你吃吧。” 毛茂齐问:“为什么不饿呢?” “不为什么。” “那怎么吃这么少呢?” 段宇成要崩溃了。 没过一会刘杉来了,带给段宇成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 “刚才罗教找你,让你吃完饭去她那一趟。” “已经吃完了。” 段宇成迫不及待把盘子一推,将毛茂齐这个烫手山芋留给刘杉,说:“等会你带他回去。” 刘杉好笑地看着他的背影。 “跟逃命似的。” 毛茂齐忽然说:“师哥没吃完饭。” 刘杉转眼看他,又扫了一眼桌上剩了一半的餐盘,嘿嘿笑了两声,坐到段宇成的位置,说:“他最近心情不好。” “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刘杉身子往前一探,胳膊肘垫在桌子上,一副要讨论秘密的姿势。他先问:“你觉得你段师哥怎么样?” 毛茂齐说:“好。” “好?”刘杉嘴角一扯,笑道:“告诉你,都是装的!段宇成这人比谁都小心眼。你离他远点,他这人守地盘的,你给他弄急眼了小心他咬你!” 毛茂齐没说话。 刘杉说:“不信啊?” 毛茂齐皱着脸,说:“你真坏。” 刘杉:“……” “背后说人坏话。” “…………”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好在刘杉也属于没脸没皮类型的,靠到椅背上,淡淡道:“呿,就你这个情商,你跳八米有什么用?” 在他们聊骚期间,段宇成已经一路小跑来到体育学院的教工办公室,罗娜正埋头写着什么。 “教练。” 罗娜抬头。 “这么快?” 段宇成笑着说:“刚好吃完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罗娜前不久被王启临派出去出差,到体育中心培训,走了将近十天时间。 “上午回来的。”罗娜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段宇成,他双手一扣,在半空中接下。 “什么啊?” “体育中心发的纪念品。” 那是一个以海浪为创作原形的吉祥物钥匙扣,制作不算精良,设计的样子看着也有点蠢。 罗娜说:“你不是生活在海边吗,这个送你。你看它表情跟你像不像?” 段宇成撇嘴,“哪像,丑死了……” 嘴里嫌弃着,段宇成还是小心把钥匙扣揣进兜里。 罗娜问道:“对了,毛茂齐最近怎么样,生活训练还习惯吗,有没有出现什么状况?” 一提毛茂齐,段宇成的笑容瞬间变得没有那么爽朗了。 “就那样喽。” 罗娜说:“让你帮忙照顾他,辛苦你了。” 段宇成最近心思敏感,听了罗娜的话不由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他问:“你送我纪念品不是为了‘犒劳’我照顾他吧?” 罗娜神经粗,以为他在开玩笑,逗他说:“怎么,嫌不够啊?” 体内气血郁结不通,全都堵在心脏入口处,心脏跳动节奏也变得不太对劲。 这样的心理状态使段宇成耳根迅速发红,因为肤色白,他一点点的变化也变得分外明显。 第34节 罗娜问:“怎么了?” 段宇成没说话。 罗娜想起什么,说:“对了,叫你来还有一件事,明天往后一周时间,早上我不能陪你训练了。” 段宇成轻挑眉,罗娜解释道:“快要到全国大学生运动会了,我这边事情太多,忙不过来,你先跟队练吧。” 段宇成的目光落在罗娜桌上的几张纸上,他没经过罗娜的允许直接拿了起来。这个动作让罗娜微微一怔。段宇成一直是个很有礼貌的少年,这根本不是他会做的举动。 “放下。”罗娜说。 这回段宇成脸上的红晕已经掩盖不住了,罗娜看出不对劲。她以前也见过段宇成脸红——被戳到肋骨的时候,被调侃的时候,或者喝了小半口酒的时候。 但这次的脸红跟之前都不同,这是人情绪失控的前兆。 这几张纸上写的是全国大学生运动会的运动员推荐名单,段宇成扫到跳高一栏,上面写着刘杉和毛茂齐的名字。 “这是你推荐的吗?”他问。 “段宇成,我让你把纸放下。” 他抬头,看向罗娜。 罗娜看着那微红的眼眶,心里一滞。 “这是不是你推荐的?”他又问。 其实他不需要问,他认识罗娜的字迹。他以前还笑话过她字写得又方又大,像男人的笔迹。 罗娜放缓语气说:“这只是推荐,还没有正式决定,具体谁去最后要通过选拔赛决定。推荐只是个形式,这里面有很多综合性考量。” 段宇成忽然笑起来。 “这话听着真耳熟,你在3中选刘杉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罗娜静默。 说实话,她已经忘记当时是怎么跟他说的了。 经过这么漫长且单调的训练生活,她已然感觉当初那个炎夏已经是很遥远之前的事了。段宇成的安稳和懂事总会在不经意间让她忘记他的年龄。 她想起刚刚他问起纪念品和毛茂齐时的语气…… 其实她带纪念品给他并不是因为他照顾了毛茂齐,她真的只是在看到吉祥物造型的时候想起了他。 他们的争执引起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的注目。 罗娜淡淡道:“把纸放下,跟我出来。” 第二十八章 那是罗娜第一次跟段宇成吵架。 或许严格来说这也称不上吵架, 因为两人连最起码的大声说话都没有做到。 罗娜把段宇成带到办公楼外,希望阳光和晴朗的天气能让他清醒过来。 她问他:“你最近怎么了?” 段宇成不说话,也不看她。 罗娜说:“毛茂齐的到来给你影响有这么大?以前你也有上不了场比赛的时候, 那时你的心理状态可不是这样的。” 段宇成冷笑一声,抓住罗娜的漏洞。 “所以你还是已经决定了。下次你要定下什么直接告诉我好了, 用不着这样。” 罗娜皱眉,“什么?” 他直视着她。 罗娜能从他的目光中能看出挣扎。他的教养和天性不允许他这样没有礼貌, 可他此时的心情又逼着他不断说出更过分的话。 段宇成平日性格温和开朗,但凡事都有双面性。他心里的压力积了太久, 如今导火索一点, 他身为运动员冲动火爆的一面就被激发了。 “你把他领走吧。”他说。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毛茂齐。 “你爱找谁照顾他我不管, 我要上课,没空理他。” “你不想理他是因为要上课吗?” “对。” 罗娜静了静, 问:“你是不是嫉妒他的天赋?” 段宇成脸色瞬间变黑,他难以置信罗娜会问他这样的问题。 “我嫉妒他?”他激动地反驳, “我为什么要嫉妒他?他是跳得高, 又有什么用?我嫉妒一个除了跳高以外什么都不会的傻子干什么?他百以内的加减乘除都算不明白吧!” 他这句话说完,罗娜知道他的心态出了严重问题。 竞技体育很残酷, 在这个领域,“勤能补拙”的道理不常发挥作用, 先天条件决定了一半胜负。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事。她原以为段宇成看得明白,没想到也会为了这种事钻牛角尖。她很怕他因此生了心魔,像张洪文一样走了歪路。 “你不想照顾他可以,但是你要调整心态。” “大运会你让我参加, 我心态就没问题了。” “段宇成。” “你不肯是吗?” “这不是我肯不肯的事,我知道你想比赛,但让谁上场比赛不是我能决定的。” 段宇成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不能决定,但刚刚那张纸上写的‘推荐’,你连建议都不肯写我的名字。” 他太聪明了,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他认真起来罗娜根本无从招架。 许久后,他语气低沉道:“你明明说过会相信我。”然后不等罗娜回应,便转身走了。 罗娜心烦意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离去。 他们走后,从小楼旁的灌木丛后面探出两颗脑袋。贾士立和施茵刚从图书馆回来,途经此处,听得一些小秘密。 “原来如此。”贾士立啧啧道,“怪不得这小子这个学期一直不对劲,原来是水平到头了。” 施茵道:“罗教练怎么这么不近人情,还让他照顾那个什么毛茂齐,这不给人添堵呢吗。” 贾士立瞥她:“你又心疼了。” 施茵说:“你想想办法开导他一下,怎么说他也是你室友,你就干看他这么难受下去?” 贾士立说:“劝到什么程度?” “最好能劝退役。” “你这也太狠了吧!” 施茵哼了一声,低声道:“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练体育,从教练到队员没一个智商够用的。” 贾士立胖乎乎的脸上露出心知肚明的微笑。 “你这就有点地图炮了,施女神,有失体面啊。” 施茵毫不在意,说:“我说错了?你觉得罗教练脑子好使?她都看不出段宇成讨厌那个人。” “他不是讨厌,是嫉妒。” “就你明白!” 罗娜心事重重回到办公室,看到桌上那一叠纸,没来由感到烦躁。正巧王启临打电话来例行询问,还没开口就被罗娜抱怨,问他为什么非让她写推荐。 “所有东西都是我来准备,吴泽天天闲得身上都长青苔了,怎么不让他写推荐?” 王启临嘎嘎笑。 “吴泽?他现在还会写字吗?本来觉得你出差辛苦慰问一下,听你这气势看来培训力度还不够,下次还是你去。” 罗娜愤然挂断电话。 她离开办公楼,在门口碰到了毛茂齐。他挺高的个子蹲在楼边的台阶上发呆。罗娜过去问他来干嘛,毛茂齐递给她一张饭卡。 “师哥饭卡忘带走了,我在他宿舍楼门口等他,结果他见到我就骂我,我都来不及说话。” 罗娜犹豫道:“他骂你?” “嗯。” 罗娜深吸一口气。 “你别怪他,他今天心情不好。” “我知道,他中饭都吃得很少。” 看毛茂齐迷迷糊糊的样子,好像没有把被骂的事放在心上,罗娜问道:“我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你生活训练都怎么样,还顺利吗?” 毛茂齐点头,后来想起罗娜总提醒他的话,开口回答:“顺利。”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师哥很照顾我,什么都带着我。” 罗娜听他说这句,莫名一阵心酸。 她拍拍毛茂齐的肩膀,说:“别管别的,好好练吧,九月份你要代表学校去参加全国大学生运动会。” “那是什么?” “一个比赛。” “难吗?” “不简单,有很多国字号运动员。” 毛茂齐静了片刻,又问:“我要是比输了,还能留在这里面吗?” 罗娜笑了。 “当然可以,别有压力。全国大学生运动会之前还有个市级运动会,水平不高,但可以给你练练手,熟悉一下比赛氛围。” 跟脑筋简单的人聊天很容易放松下来。 一开始罗娜觉得段宇成也这样的人,现在才反应过来他可能性格不错,但绝不可能是头脑简单的人,否则怎么可能考上a大金融系。 第35节 “对了,最近两天你先别找你师哥。” “为什么?” “他最近有些事情要处理,你有问题就来找我,我把我手机号留给你。” “我没有手机。” “没有手机?” 现在罗娜又多了一样要办的事,就是给毛茂齐弄个手机。 事情一样接一样,罗娜明显觉得脑容量有点不够用。送走毛茂齐,她打电话向吴泽求助。吴泽本来准备睡午觉,被罗娜叫起来也没有困意了。两人一商量,约去商场见面。 最近气温升得很快,吴泽直接穿着背心短裤人字拖出来逛街。他筋肉蓬勃,人高马大,罗娜同样是运动员出身,两人走在一起,从背后看,体型甚至不像亚洲人。 “你要给毛茂齐买手机?”听了罗娜的目的后,吴泽语气微酸地调侃,“你是不是太偏爱跳高队了,不是一般短跑才有特殊优待吗?” 说起短跑,罗娜想起一件事。 “市运动会的百米……” “怎么?” “你打算让谁去?” 吴泽似笑非笑。 “你觉得呢?” “别卖关子。” “黄林和郭健吧。” 黄林现在是短跑队大师兄,不用多说。郭健是新人,之前成绩一般,但最近提升得比较快,能得到比赛机会也是正常。 罗娜犹豫着问:“市运动会没有规定报名人数吧?” “是没规定,但去那么多干嘛啊。也不是什么大比赛,就是让他们去保持一下竞技状态。” 罗娜欲言又止,吴泽笑道:“是不是又想让段宇成去?” “嗯。” 罗娜把今天中午发生的事跟吴泽讲了,吴泽听完淡定依旧。 罗娜说:“我觉得让他参加个小比赛能集中注意力,把自信找回来,你认为呢?” 吴泽好像走神了,他的目光落在罗娜的鬓角,忽然抬手顺了顺。 罗娜吓一跳。 “干什么,公共场合!” 吴泽吹吹手指,一根细小的毛绒飘走了。 “你怕什么。”吴泽笑着说,“公共场合怎么了,以前比赛那么多人围着,咱还怕看吗?” 罗娜小瞪他一眼以示警告,吴泽说:“你再这么看我?再这么看我就不让段宇成上场了。” 罗娜花了三秒反应过来,“你肯让他去?” 吴泽笑道:“你发话,我不让也得让了。” 罗娜刚要感谢,吴泽又说:“不过我先说好,我是不觉得这对他有什么帮助。运动员如果要靠教练这么施舍着去找自信,绝对走不远。” 罗娜说:“这不是施舍,我们在一起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吴泽说:“要我说你也别忙活了,下这么多功夫差不多也够了,劝他回去念书吧。这样你俩都省心。” 罗娜移开的视线里透露着不赞同。 吴泽说:“你要真喜欢跳高,这不是来了个新队员吗?” 罗娜笑了,问:“在你看来我是喜欢跳高?” “难道不是?带这个新队员你会轻松很多。”他淡淡看她一眼,“别给自己找麻烦,多跟我学学。” 罗娜瞥他,说:“学什么?养生流训练大法?” 吴泽笑道:“效果显著,谁用谁知道。” 有时吴泽的笑容偶尔会给罗娜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说好听点,就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不好听的,就是永远都是事不关己毫不在意。他的教学风格也是如此,坚持主张“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他只把自己的事情做完,期待着好成绩,对弟子的生活并不关心。 算起来,他劝走过很多在他看来不适合走职业路线的运动员。 不是说这样一定不好,但从罗娜的角度看,这样稍显无情。 她一直记着当初她决定要做教练时,父亲跟她说的话—— “能走上职业道路的运动员,先天条件都不会太差,但很多人运气不好,没碰到肯花心思打磨自己的人。如果当教练的能多一点耐心,多动动脑子,别那么轻易下结论,很多人的职业生涯其实可以更辉煌。” “运动员不容易,一生最宝贵的年华都交给了你,流血流汗,最后却可能一无所成。一个合格的教练员,就算教学水平有限,但最起码要跟运动员同甘共苦,像父子、像兄弟、甚至是夫妻。你们一起承受压力,他百分百相信你,只有这样,你们才有机会创造奇迹。” 她谨记父亲的话,但她不会跟吴泽辩驳,她知道每个人的想法是不同的。 她全力尝试,把本就不多的路都试着走一遍,就算走不通,对自己对队员也都有个交代。 “谢谢你给他机会。”罗娜说,“走吧,先去买手机吧。” 第二十九章 段宇成很后悔。 中午跟罗娜吵完, 回到宿舍就开始懊恼,甚至隐隐胃疼。他身体素质良好,胃疼这种症状轻易不会找上门,全是心理作用作祟。 他觉得自己应该道歉,但他提不起下床的精神。他觉得累,比做完一天体能训练还要累。 他摸了摸裤兜, 从里面掏出罗娜刚刚给他的纪念品。这是一个海浪模样的吉祥物, 一手掐腰,一手比划个大拇指, 歪着嘴角,神采飞扬。 段宇成一想到这是为了犒赏他照顾毛茂齐才送的, 就难掩厌恶。 越想越气。 他把钥匙扔了。 刚巧贾士立回来了,一推门就看到段宇成扔钥匙扣, 敏捷接住。 “嘿, 准吧。”贾士立批评段宇成,“禁止高空抛物, 砸到人怎么办?” 段宇成没有心情跟他开玩笑, 转过身面朝墙壁。 贾士立知道他是因为什么闹心, 但也没说破。他看向手里的钥匙扣, 惊讶道:“哎, 这长得好像你啊。” 段宇成转过头, 眉头拧着,“什么?” 贾士立把钥匙扣举起来,放到段宇成旁边做对比, 越看越像。 “就嘴角这个地方,一笑起来,特别像。” 段宇成狐疑地把钥匙扣拿回来,反复又看了几遍,贾士立哼笑道:“别看了,你现在又笑不出来,怎么看。” 段宇成重新躺回去。 “心情不好?聊聊不?”贾士立坐在椅子里望着上铺,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段宇成的后背。“你真是钻死胡同了,练得这么痛苦就别练了呗,你这视野太狭小了,就盯着那块破赛场,外面的世界大得很。” 段宇成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翻身下床。 “干嘛去啊?哎!” 没叫住人,段宇成大步流星出门了。 一到花钱的时候,罗娜就觉得工资太低,乱七八糟一扣,每个月到手的钱才四千多点。 好在她平日节省,不乱花钱,没有名牌包化妆品的需求,唯一贵的就是衣服。她买的衣服大多都是运动款式,外国货,质量好,虽然单件价格高,但是能穿三四年。 总之就是一个穷。 “买个老年机得了,两百块钱,能打电话得了。” 罗娜无视吴泽的怂恿,最后花两千多买了款正在做活动的手机,虽然也不贵,不过是新出的,样子好看,功能也多,足够日常使用。 购物使人心情愉悦,罗娜拎着手机回学校,一路步伐轻快。 市运动会为段宇成争取了参赛机会,又给毛茂齐买了新手机,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吴泽给罗娜送到宿舍楼门口,罗娜把手机给吴泽,说:“你等市运动会结束了再给他,就说是拿了冠军学校发的奖励,这样也自然点,队里的人不会说什么。” 吴泽笑道:“你这么确定他能拿冠军?” “只是个市级比赛。” “他可是第一次参加大型比赛,江天平时训练得也不错,你看一到比赛时发挥成什么样。” “毛茂齐跟江天不一样。” “为什么?” “等他比起来你就知道了。” 吴泽眼神往偏处稍稍瞥了瞥,意味深长地问:“你觉得他比段宇成强?” 罗娜顿了顿,就事论事道:“跳高上肯定是强的,段宇成现在的最好成绩还没到毛茂齐的起跳高度。” 如果她知道段宇成现在就在她旁侧的快递屋里,她打死也不会追求什么“就事论事”。 阴差阳错,无可奈何。 段宇成是来道歉的。 他心里依然难受着,但他终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比起胃疼他更无法容忍自己用这样无礼的态度对待罗娜。他从宿舍出来后直奔体育学院办公室,想一鼓作气道歉认错,但罗娜不在,他就换到她的宿舍楼门口等着。正巧有同学请他帮忙拿快递,他正在找同学的名字,就听见罗娜和吴泽的对话。 他歉也没道,快递也没拿,浑浑噩噩回去了。 “段宇成现在的最好成绩还没到毛茂齐的起跳高度。”——这句话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没敢回宿舍,迷迷茫茫游荡到操场。田径队还没开始训练,操场上零星有几个散步的学生。 以前他被也泼过那么多次冷水,很多人说过他不适合跳高,他都没有现在这样难过。同样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成了魔咒。 手掌盖在脸上,关节僵硬泛白。 第36节 他拼命鼓励自己,绝对不能被一句话打败,但没用。 来到看台上,段宇成望向操场上那几个散步的学生出神。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跟随他们移动,等他们走到一个位置时,他眼眶忽然红了。 ——那是罗娜第一天等他晨训时站的位置。 他还记得那天罗娜的衣着,和她低头写训练笔记时的样子。 他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辛苦又寂静的清晨,如今这些记忆也开始折磨他了。 吴泽本来打算下午训练的时候告诉段宇成让他去跑市运会,但这天的训练段宇成没来。 段宇成跟队里其他人不同,他不是体育学院的学生。金融课程繁重,吴泽自然而然认为他可能是去上课了。 今天下午的确有两节代数课,但段宇成也逃了。 他没有跑远,就在学校北边一个小公园里坐着。小公园环境很好,枝繁叶茂,鸟语花香。中心位置有个小广场,很多健身器械。今天是工作日,广场里都是老年人,慢悠悠地使用着漫步机,一边锻炼一边聊天。 段宇成静静坐在一旁。 这样的感觉很陌生—— 没动脑,没出汗,肌肉没处发力,就这么干坐着。 段宇成连续三天没有晨训。 室友们都很惊讶。从入学到现在段宇成断晨训只有一次,就是他脚受伤的那次。除此以外,风雨无阻。 “他怎么了?”胡俊肖想问问情况,被贾士立拦下。 “算了。”他小声说,“别管了,让他自己调整吧。” 段宇成周末跟队训练的时候见到罗娜一次,发现她没有注意到他早上没有去晨训。虽然脑子里清楚记得罗娜跟他说过这周早上她来不了,可他心里不接受这个理由。 吴泽找到段宇成,告诉他百米比赛的事。 “近期你先抓一下短跑,跳高放一放。” “我不想跑百米。” 本来吴泽只是做个简单通知,说完就准备走了,没想到听到段宇成的拒绝。他回头,像是确认一样问道:“你再说一遍?” 一般吴泽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忍不住胆颤。也不知道段宇成是天赋异禀还是破罐子破摔,他毫不胆怯地看着吴泽。 “我不想跑百米,您让其他人上吧。” 他措词用了“您”,但并不能听出什么尊敬来。 吴泽好像听到什么有趣的话,缓缓笑了。这笑容看得一旁的黄林不寒而栗,悄悄退后。 他走到段宇成身前,上下打量他,轻声道:“你不想跑?” “嗯。” “你算什么东西?” 吴泽跟段宇成身高相仿,但骨架略大。因为退役之后的锻炼强度减少了,他稍微变壮了些,肌肉没有段宇成这样收紧。 吴泽气势逼人,好像把段宇成整个笼罩起来。 “我不算什么,您安排别人跑吧。”段宇成说。 吴泽冷笑。 “真该让她听听你的话。” “谁?”段宇成敏感发问。 吴泽没回答,说:“这由不得你想不想。你在队里,就要服从队里安排。当然,你要是走了,我们自然也管不着你了。”他近距离凝视着段宇成,轻描淡写地问:“要不要现在就滚蛋?” 段宇成觉得自己可能被那句“真该让她听听你的话”所诱惑了,他莫名退缩,轻轻摇头。 连续忙了几天后,罗娜终于空出时间,第一件事就是赶去体育场晨训,但却没有见到段宇成。中午吃饭的时候,吴泽跟她说,段宇成最近训练很不上心。 罗娜说:“马上期末了,他可能在忙学习。” 这样的说词在小半辈子都在干体育行业的吴泽这里十分陌生。 “忙学习?你信吗?” “为什么不信?” 吴泽笑道:“你当然不信,你什么都写在脸上。” 罗娜握筷子的手微微一颤——什么都写在脸上,好像有人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 吴泽说:“他的自尊心太强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他不肯承认自己不行,摆不平心态。但他的先天条件确实一般。你看他省运会拿了冠军,王主任对他另眼相看了吗?” 罗娜说:“但我不会看走眼的。” “他的意志品质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坚强。” “不可能。” 罗娜放下筷子。 “我饱了。” “你根本没吃呢。” “我先回去了。” 吴泽看着罗娜的背影,自己筷子也放下了。他靠到椅背里,坐了一会,烦躁地掏出烟来。刚要点火,意识到这是食堂。 “妈的。”他把烟攥折到手里,沉声骂道,“这小兔崽子……” 市运动会是在期末考前一周举行,参赛人员众多,但高水平的较少。体育大学也派出了队伍,不过他们厉害的队员都在集训,准备九月份的全国大学生运动会。 罗娜的想法很单纯,希望段宇成能在比赛里找回信心,她看了百米报名的名单,确信段宇成正常发挥肯定能拿冠军。 上午,队里的客车在校门口接人。罗娜上车的时候看到段宇成坐在最后一排。以前不管大大小小的比赛,他总是喜欢坐在她身边。 罗娜坐在领队的座位,后面上车的毛茂齐猫着腰来到她身边,指着她身旁的座位问:“我能坐这吗?” “坐吧。” 毛茂齐依旧是没睡醒的样子,甚至看着比之前更萎靡了。 “你没事吧……”罗娜担心地问。 “啊?” “紧张吗?” 毛茂齐没有马上回答,双眼无神地平视前方,感受了一番。 “紧张……” 罗娜安慰他:“第一次比打比赛或多或少都会紧张,不要怕。” 毛茂齐像打瞌睡一样缓缓点头。 罗娜回头看段宇成,他头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晨光照着他清澈的双眼,他神色很淡,与往常赛前状态截然不同。 车子开到体育场门口停下,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运动员。市运动会规模不大,管理也没有省会那么严格,熙熙攘攘,热热闹闹,不少教练都跟着运动员一起下了场地。 罗娜见到几个老熟人,凑在一起聊了一会。 段宇成最后一个下车,往外走的时候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拍肩膀。他回头,是蔡源。 蔡源永远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我看到了报名名单,你只参加了百米?” 段宇成点点头。 “怎么不跳高了?” “没怎么,教练安排的。” 他不欲多谈,想走的时候又听蔡源说:“这么安排说明你的教练明白你的强项是什么。只不过……” “什么?” 蔡源笑道:“只不过吴泽这人死脑筋,而且他也不看好你,你跟着他练,出不了什么名堂的。” 段宇成皱眉,“你什么意思?” 蔡源意有所指地说:“这次比赛结束,你要愿意,可以来找我。你的水平绝对不止现在这样。” 段宇成听到吴泽在喊集合的声音,最后看了眼蔡源,转身离去。 因为赛程紧张,百米比赛一天就结束,上午预赛,下午半决赛和决赛。预赛分了六个组,段宇成在第二组。他毫不意外地跑了小组第一名,顺利出线,不过成绩一般,11秒32。 他下场的时候,在准备区看到了张洪文,他这次是代表体育大学来参加比赛的。张洪文跟他打了个照面,笑得讽刺。 段宇成没有马上离场,他在入场通道里看了张洪文的比赛。 枪声响起,段宇成眉头微蹙,他的起跑太快了,比在a大的时不知快了多少。等他跑过半程,段宇成往前走了几步,拨开围观的人群。张洪文第一个冲过终点。段宇成马上转向计时牌,上面显示着10秒67的成绩。 怎么可能。 看台上,罗娜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吴泽在她身边冷笑一声道:“看来蔡前辈宝刀未老啊。” 罗娜好像要把计时牌瞪出火了。 张洪文跑完后,第一时间往看台上望,好像在寻找什么。等他发现a大的观众席,便嚣张地冲他们扬了扬下巴。 罗娜眯起眼睛,“张洪文,蔡源……你们胆子也太大了!” 吴泽斜眼,“别气了,跳高预赛开始了。” 这次运动会跳高报名人数不多,没有分组,全堆在一起比。加上市运会管理不严,很多亲友团都下了场,导致准备区域乌央乌央全是人。 高明硕也跟着下去了。 这位不苟言笑的跳高教练平日总是镇守后方,就算赛事允许,也很少到赛场上去给运动员做指导。但这次因为有毛茂齐在,他彻底坐不住了。 刘杉和毛茂齐的起跳高度都要了很高,尤其是毛茂齐,直接2米10起跳,这在没有什么高手的市级比赛里,属于一个让众人望尘莫及的高度。 到1米90的时候,九成的选手都掉下去了,之后轮到刘杉,高度拉到2米,他一次跳过。这个高度已经稳进决赛,他放弃了后面两次试跳。 裁判询问毛茂齐要不要在2米跳一次,还是坚持2米10试跳,毛茂齐回头看高明硕。高明硕说:“你别看我!你自己的状态怎么样,自己定!” 毛茂齐问:“那你下来干什么?” 高明硕:“……” 第37节 毛茂齐对裁判说:“2米10吧。” 大家都围在旁边,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准备录下。 高明硕看似淡定,实则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毛茂齐不紧不慢定点,裁判忍不住问他:“你就准备这么跳吗?” 毛茂齐一愣。 “怎么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在外人眼中有多奇怪,他没怎么热身,甚至都没有换上比赛服,还穿着长衣长裤,晃晃荡荡的。 在毛茂齐的概念里,这个高度并不需要他脱衣服。 他慢悠悠助跑,起跳,跃过横杆。 周围响起抽气的声音。 看台上,吴泽爽朗地鼓起掌来。“不错!来,咱们赌一赌他多久会被招进国家队吧。”说完发现没人应,一扭头,发现罗娜的视线还落在百米赛道上。 她面色深沉,几乎带起杀气。 “他们决赛如果还敢这么嚣张,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第三十章 在毫无挑战的跳高预赛里, 毛茂齐和刘杉以第一和第二的成绩晋级决赛。两人比完了预赛回到队伍里。毛茂齐第一时间来找罗娜,问她有没有看到他的比赛。跟在毛茂齐后面的刘杉酸巴拉几地说:“看完他这预赛, 谁还想比啊?” 毛茂齐一共跳了两次, 最后成绩是2米23,这是一个在市级比赛里绝对碾压的成绩。 罗娜这边祝贺着毛茂齐,段宇成也回来了。他没有来他们这边, 将换下的跑鞋扔到行李袋里,转身走了。 “下午决赛再看看吧。”吴泽说, “现在这个说明不了什么。” 午饭段宇成没有跟队一起吃,他也没有请假, 不知去了哪里。罗娜尝试给他打了个电话, 没有打通。 下午半决赛时他回来了, 到看台上拿了跑鞋就走。半决赛段宇成和张洪文分别拿到了本组第一名。经过上午第一枪, 张洪文似乎是奠定了信心,半决赛时他在最后十米放了速度,最后的成绩还是比段宇成好。 半决赛和决赛只隔了半小时, 期间段宇成没有回队。 罗娜从百米半决赛开始就一语不发,吴泽也在暗自观察。 下午三点,百米决赛开始了。段宇成和张洪文分别位于第三和第四道。两人上场后各自调整自己的起跑器, 相互之间没有言语沟通,只是在裁判宣布准备的时候, 张洪文瞄了段宇成一眼。 电光火石间,段宇成忽然问了一句话:“当初是你干的吧?” ——在我的鞋里放钉子。 张洪文听到问话,冷笑一声, 不予作答。 蹲在起跑器上的那一刻,段宇成心想,不论今后的选择如何,至少这场比赛里,他一定要跑赢他。 裁判宣布各就位。 场上寂静无声。 发令枪响,运动员冲出赛道。 他拼尽全力,提腿,加速,冲刺—— 他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甚至最后连跑道都看不清了。短短一百米,他好像耗尽了20年来全部热情。 冲过终点的时候他摔倒了,躺在地上,目色眩晕地望着蓝天。 张洪文庆祝高呼的呐喊声钻入他的耳朵,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没意义。 算了吧——“结束”这个念头第一次进入他的脑海。 段宇成没有登记成绩,直接离开了体育场。走的时候张洪文似乎在他身后说了点什么,他没有注意。他的大脑自动屏蔽了他的声音。 “你要干什么?”吴泽在罗娜起身的时候,再一次拉住她。 罗娜看着他,好像也没过于激动,但吴泽还是皱起眉头。 “别折腾了,一个市级比赛而已。” 罗娜静了片刻,低声说:“不会这么结束的。” 她从背影里看出他的去意,但就算真的要告别,也不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段宇成在体育场门口再次碰见蔡源。他没有去给张洪文庆祝,而是在等段宇成。 “怎么样?”蔡源笑着问他,“有跟我聊聊的想法吗?” 段宇成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蔡源笑容一顿,紧跟在他身后。 “你现在的水平完全没有发挥出来,吴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激发你的潜力,我有办法,你要愿意就过来跟我练,你先练两个月试试,我——” “滚。” 段宇成这辈子第一次用这样的态度跟长辈说话。 “离我远点。” 他完全不在乎了。 段宇成在校门口的小卖店买了几罐啤酒。他酒精过敏,强迫性灌自己,咽药一样把啤酒全部喝完。他感到天旋地转,跟刚刚跑完百米时的状态一样。 如果有能让人失忆的药就好了,至少让他忘了张洪文那张该死的笑脸。 段宇成狠狠捏烂易拉罐,摔在地上。 路过的一堆男女学生突如其来的物件吓到,向他投来不满的眼光。段宇成毫不示弱看回去,男生受不了这样的挑衅,想要过来理论,被女生拉住。她打量段宇成的身材和气势,可能觉得他们占不了便宜。 段宇成倒希望有谁能来找他的麻烦,但在路边坐了半个多小时,除了被人当神经病看以外,并没有人来找茬。 因为酒精刺激,段宇成的皮肤变得又红又痒,他起身回宿舍。 屋里没有人。 他记得今天下午没课…… 他们都去干什么了? 整整一个学期,段宇成都没有参加过班里的活动,他们也很久没有找他了。 他是不是跟正常大学生活脱离太久了? 躺在床上,很多从前压根不会想的念头进入脑海。 他缓缓闭眼,陷入酒精营造的虚假的宁静。 醒来的时候室友都回来了,各干各的事。段宇成从床上坐起来,闻到一股湿漉漉的潮气。 变天了,大雨已经下了很久。 韩岱第一个发现段宇成醒了,他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是不是下雨比赛取消了?” 听到“比赛”两字,段宇成眉头反射性一皱。他下了床,沉默地进洗手间冲澡。 三个室友面面相觑。 胡俊肖感觉气氛不对,小声问:“什么情况啊?输了?” 贾士立沉思片刻,说:“你们别问了,我跟他说吧。” 段宇成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发现韩岱和胡俊肖不见了。 “……他们呢?”一张嘴,段宇成的声音变得嘶哑低沉,他感到喉咙有些疼。 “去图书馆了。”贾士立说。 段宇成点点头,又想回床上睡觉。 “周末我们打算去游乐场,你去吗?” 段宇成本能摇头。 “去吧。”贾士立劝他,“正好期末考试结束,大家都想放松一下,也赶上游乐场做活动,票价打折。” 段宇成看向他,茫然地说:“周末有训练……” “训什么啊。”贾士立笑道,“有什么好训的,别去了。” 他说得那么轻易。 段宇成很多天没有晨训了,但他还没有逃过一次正式训练。 要逃吗? 段宇成发了会呆,贾士立就在旁等。他始终不能理解这些练体育的人,他从小到大没参加过任何运动会,没有跑过赛,也没有跳过高。他不知道体育究竟有什么魅力,让那么多人宁可练到一身伤病还不肯放弃。 等了太久,他又问一遍:“周末出去玩,你来吗?” 段宇成垂下头,说:“来。” 他第一次逃了正式训练。 周末的清晨,他往校门口走的时候路过体育学院的宿舍楼,刚好碰到吃完早饭的刘杉他们。 大路朝天,无处可躲,他跟他们碰了个正面。 “师哥。”毛茂齐第一个跟他打招呼。 刘杉打着哈欠说:“走啊,训练去啊。” 段宇成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愧意,转头就往外走。 “哎!” 段宇成离开的背影很坚决,好像用步伐告诉他们自己无声的决定。刘杉在后面叫他,他没回头。 大家最近都有感觉段宇成的状态不好,但他们从没想过他会逃训练。 “喂!”刘杉又喊了几声,段宇成已渐行渐远,他难以置信地喊道:“不是吧你!上哪去啊!” 旁边的江天见此一幕,冷笑道:“我就说了,向着他有什么用,废物一个。” 段宇成几乎是逃走的。 他在校门口碰见班级的同学,差点与之错身而过。 第38节 胡俊肖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哎,合计什么呢。” 段宇成惊醒一样看着他。 “真是的,丢魂了一样。”胡俊肖嘲笑一番,“等一下,还有几个人没到。” 段宇成心不在焉地点头。 没过一会人到齐了,这一行一共十三个人,除了班里相熟的,还有两个外班的男生。 “你好。”其中一个男生主动过来跟段宇成打招呼。 段宇成点头,“你好。” 那男生笑着说:“我叫江谭,他叫刘一鸣,我们是国际经贸的,你恐怕不认识我吧。不过我们都认识你,你是学校的名人啊。” 贾士立在旁招呼。 “快点吧,不然一天根本玩不完。” 一路上欢声笑语,因为考完了试,大家都很放松。提及考试,段宇成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更是蒙上一层阴影。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出自己这次成绩有多差。上学期他还能稳在班级中上游,这次只能祈祷不要挂科了。 回去该怎么跟爸妈交代? 有人偷偷碰了碰他的胳膊,贾士立小声道:“别想那么多了,既然出来了就好好玩。” 他点点头。 昨日的阴雨天气绵延到了今天,一早天就是灰蒙蒙的,还下了零星的小雨。在他们到达目的地后雨渐渐停了。 “这天刚刚好。”女生们都很喜欢这种不晒又凉爽的天气。 因为中小学生也放假了,一清早游乐场就人满为患,门口排气长长的队伍,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进去。有人事先做好了攻略,进了游乐场就直奔最热门的几处场地。 “你敢坐这个吗?”贾士立指着跳楼机问段宇成。 因为看起来很刺激,大家对跳楼机都跃跃欲试,但高达六十米的跳楼机光从下面看着就十分惊悚。 游乐场里总有这么一号人,想玩又不敢自己玩。贾士立就盯准了段宇成,软磨硬泡,非要他陪着。经过市运会那一出,再加上变天的刺激,段宇成昨晚嗓子就有点疼,今天从起床到现在脑袋都是迷糊的。 刘一鸣说:“他不敢你就别磨他了。” 来玩的人多是段宇成本班的,就江谭和刘一鸣两个外人。他们两个外形都比较硬朗,身高跟段宇成相仿,身材也不错。 刘一鸣甚至比段宇成还要壮一点。 “我陪你们坐吧。”刘一鸣带头走向排队区。江谭也笑着说:“我恐高,不过今天舍命陪君子了。” 贾士立小眼睛瞪着他们的背影,着急地问段宇成,“你不坐?你就放任他这么嚣张?”他压低声音道,“这两个混蛋平时健身,仗着自己有两块肌肉天天对别人指指点点,我早就看不惯了。” “指指点点?” “对啊,还说让我减肥,他算老几!” 段宇成蹙眉,“你确实应该减肥了。” 话虽这么说,但贾士立开口,段宇成没法拒绝。他忍着不适硬着头皮上去了。而后他发现班里的女生都没有进来的。 “她们都不坐?” “嗯。” 在工作人员检查安全装置的时候,贾士立脸色就开始变白了。 女生们在安全区域外津津有味看着,段宇成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珍稀动物。 跳楼机升起的过程很慢,到了最高点停留了几秒钟,整个游乐场的景色尽收眼底。段宇成面朝正北方,正对着世纪大厦,那是座标志性建筑物,在那后面不远处就是奥体中心。 他的心跟天气一样凉。 唯一能把他从虚无的空想中拉回来的是手上的痛感。 段宇成转头,无语地看着贾士立。 “你差不多行了……”他的手快要被攥折了。 “我——” 贾士立刚开口,跳楼机就开始直线下降。尖叫声顿时充斥双耳,段宇成胃里一涌,险些吐出来。 下来后段宇成的脸色不太好,贾士立更差,一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都没怎么说话。午饭他们在游乐场里面的餐厅吃的,点菜的时候费一番功夫。 “你们连油炸食品都吃?”刘一鸣惊讶地看着段宇成,“练田径的这么宽松吗?” 段宇成怔然,是时贾士立正在点汉堡。 胡俊肖问:“你们不吃吗?这里汉堡最便宜。” 江谭犹豫道:“我们不吃油炸食品。” “那烤肠呢?” “也不吃精加工的。” “……” “放心,我们好伺候,蔬菜和鸡蛋就行。” “哦。” 贾士立在对面低声骂:“谁他妈伺候你们。” 有女生问:“你们饮食要求这么严格?” 刘一鸣说:“是啊,油炸食品就是毒品啊,吃一口一天都白练了。” 贾士立砸砸嘴,拿餐牌给自己扇风。 一顿饭吃得不尴不尬。 天放晴了,淡淡的蓝色,风也清凉起来,没有早上那么阴沉了。 出餐厅时段宇成走在众人前面,碰上一对母女,小姑娘手里的气球没拿住,飘到了树上,段宇成见了自然而然地跃起,摘下来还给她。 他不知道这种在他看来普普通通的动作落在常人眼中能引起多大的惊奇。 “我的天!你弹簧人啊!”班里没怎么见过段宇成跳高的人惊叹,“你也太能跳了!” 本来贾士立还在刘一鸣和江谭给女生讲解各种肌肉种类的“噪声”中忍耐,见到这一幕,立马眼前一亮。 “哎呦,可以啊。”他回头冲女生们笑道,“想要枣吗女神们?” 餐厅门口那几棵刚好是枣树,现在是七月份,枣还没成熟,但也有零星泛红的果实。女孩们异口同声说想要,贾士立问店员,“摘两颗行吗?” 店员为难道:“这都是免费摘的,但是现在没有梯子……” “用不着梯子。”贾士立指着一颗枣问段宇成,“你试试这个够得着吗?” 段宇成抬头看,这个高度太保守了。他屈身一跳,将它后面那枝树杈上的枣子摘下来。 众人一脸震惊,他拿着枣问:“谁要?” 贾士立马上回望刘一鸣和江谭。 “二位健身达人试试不?” 他们也过来了,但没想到看似简单的高度,他们连边都碰不到。最后江谭讪笑道:“练过的就是不一样哈。” 贾士立心情大好,偷偷跟段宇成说:“回去请你吃饭。” 这么小小地展示过能力后,段宇成成了队伍里的焦点,大家围着他七嘴八舌聊起体育的事。 他们问出很多在运动员看来很搞笑的问题。 有些女生连田赛和径赛都无法区别,甚至还有人问出标准跑道一圈400米,是指最里面那一圈还是最外面那一圈? 在他们看来,百米11秒和10秒的区别并不大。 他们并不在意田径,他们绝对不会知道在三天前的比赛里,那仅仅0.1秒的时间差让他承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 他们在游乐场里玩了一天,所有人都精疲力尽,除了段宇成。虽然最近身体不在状态,但一天下来,所有人都走不动了,他跟早上比起来却没有多大变化。 看着累得弯腰驼背的同学,他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身体素质上的绝对差距。 回去的路上,段宇成把整个寝室的包都背了起来。贾士立一步三歇,饶是这样仍然坚持要玩后半场,说提前订好了ktv的折扣包房,不去就亏了。 在ktv外面,他们碰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刚开始因为天太黑,谁都没有认出那是吴泽,就觉得这个男人站在机车旁的样子很拉风。多看了两眼才发现是他。 贾士立第一个认出来,“那不是你教练吗?” 女生们对吴泽虽然不了解,但也都眼熟,热烈围上来。 “老师这是你的车吗?” “您这么晚了还出来干嘛,约会吗?” 吴泽抽着烟,冲一个方向扬扬下巴。大家回头,看到路旁一家冰粉店。 “您买冰粉吗?” “嗯。” “说得我也想吃了。” “走走走,买一碗去。” 吴泽淡笑着看着这群七嘴八舌的孩子。 只有段宇成从头到尾一语不发,等同学买好冰粉,他把他们的包背起,往ktv走。在与吴泽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到他用平静的语调说:“你的名次改了。” 段宇成回头,吴泽靠在机车旁,淡淡道:“张洪文的成绩取消了,你的名次变成第一。金牌和证书在我那,你要的话就去拿,不要就算了。” 静了好久,段宇成问:“为什么改了?” 吴泽衔着烟,缓缓转头。 四目相对,夜很深,光影流动。 吴泽没所谓地笑了笑。 “那重要么?” 第39节 第三十一章 段宇成跟着同学前往ktv, 吴泽最后那句话一直萦绕心头。 他觉得他话里有话。 虽然一直告诉自己今天陪同学最重要,可到了最后, 他的脚步还是停在了ktv门口。 他把包交给贾士立。 他想, 就去看一眼,如果吴泽不在了,他就回来。 段宇成回程的路走得比去时快多了, 一不注意就小跑起来。他过了一条马路,远远看到吴泽还在原地吸烟。 段宇成管不了那么多了, 径直走到他面前。吴泽本在发呆,见他来了, 微微扬了扬眉。 段宇成单刀直入。 “为什么成绩改了?怎么改的?” “你想知道?” “这是我的成绩我为什么不想知道?” 吴泽哼笑一声。 “你的成绩?你跑完就走的时候可没把它当成你的成绩。” 段宇成俊脸紧绷, 极力把罪恶感压制下去。他看着摩托车上挂着的一盒冰粉, 说:“总之你告诉我为什么成绩改了, 你买完东西还不走,不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吴泽稍稍停顿。 这小子很敏感,而且绝顶聪明。 她那么耿直迟钝的人, 挑中这样的徒弟,不操心才怪。 吴泽抽着烟,不紧不慢给段宇成讲为什么改了成绩。其实他心里也有矛盾, 他觉得可能什么都不说,让段宇成这么离开是最轻松的, 他向来喜欢轻松的结局。 但不说,他又觉得有点屈。 成绩当然是在罗娜的努力下改的,这三天她忙得脚不沾地, 几乎带着要发动政变的决心来处理这件事。她百分百确定张洪文用了药。她给汪连——一个她在反兴奋剂中心工作的朋友打电话。汪连听完她的描述,告诉她这个比赛规模太小了,而且她手头也没有证据,不好检举。 “兴奋剂的发展要比监测技术领先5到10年,你不确定他用的是什么药,很有可能查不出来。” “你能过来一趟吗?” 罗娜亲自给汪连订了机票,去机场把人接来。 “你要怎么做?去找蔡源摊牌?我真纳闷怎么体大还不开除这个教练,都臭名昭著了,还让他带队员。” “王主任说是顾及面子,反正合同马上要到期了。” 汪连不知道为什么罗娜这么关注这个小比赛,这种市级比赛成绩往往不被重视,大多学校和机构都没有派出自己的主力参加,就算拿了第一也没什么大不了,完全没必要这么较真。 对于这点,罗娜没有过多说明。她的目的很明确,必须取消张洪文的成绩。 汪连问她有没有计划,罗娜说有。 不过计划过于简单粗暴——她直捣黄龙,闯进了体大的宿舍。 “这就是你的计划?!”虽然汪连身处体育圈,但他本身并不是运动员。他大学主修化学,体格相当文弱。他提着包跟在大步流星的罗娜身后,欲哭无泪道:“我就不该问你!你们这些人的脾气真是太暴躁了!” 罗娜早已探听好张洪文的宿舍,进去的时候被宿管拦下,罗娜说是教练员,来找学生谈话的。她个子比那宿管大爷还高了半头,身姿矫健,气势汹汹。宿管大爷脖子一紧,放了行,罗娜直奔三楼。 张洪文不在宿舍,开门的学生只穿了一条裤衩,刚从睡梦中醒来。他见到男生宿舍来了女人,张大嘴巴,哑口无言。 罗娜趁他发呆闪进了门,屋里乱七八糟,杂物堆得到处都是,弥漫着一股臭鞋的味道。罗娜问那男生:“张洪文的床位在哪?” 男生正偷偷穿裤子,听到罗娜问话,紧张指向一处。 罗娜过去就开始翻东西。 男生换好衣服,仔细观察罗娜和汪连,看了好一会,小心问:“你们在找什么?” 汪连听出他话里的试探,说:“你不知道我们找什么?” 男生没说话。 汪连决定智取,反诈他一波。 “你们搞这么大动静,不就是要人下来查吗?” 男生立马紧张起来,辩解道:“跟我们没关系啊!” “跟你们没关?” “只有他自己用了!” 罗娜回头。 男生气哄哄道:“他跑进10秒6我们也很震惊,他刚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对劲。但我发誓我们这就他一个人用这个。我们都看不上他,平时也不跟他一起行动。” 罗娜问:“你知道放在哪吗?” 男生不说话。 汪连说:“这件事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我相信你也想要一个公平的比赛环境,你也不希望体大蒙羞,对不对?” 男生犹豫了好久,终于没支撑柱,供出了蔡源办公室的小冰箱。 “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铁证如山,张洪文的成绩被取消了。”吴泽用简短的语言描述了一遍,很多细枝末节他没有讲——包括罗娜去办公室找药时跟后赶到的张洪文大打出手的事,还有她威胁蔡源的事。她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只换来那块没什么含金量的金牌。 “就这样?” “是啊。” 段宇成茫然。 吴泽掐了烟要走,段宇成忽然发问:“你们做这么多是想让我继续训练吗?我很感谢你们,但我可能不会再练了。” 吴泽已经跨上了车,回头说:“跟训练没关系,她知道你想退了,但她希望你能带着一块金牌离开,她说这样你心情可能会好一点。” 他说完扬长而去,车把上挂着冰粉,让本来拉风的背影变得像是去送外卖的。 段宇成不知自己原地站了多久,电话声给他叫醒。贾士立催他快点过去。 “你还来不来了,等半天了。” “哦……”段宇成低声道,“那个……你们先玩,我回学校拿点东西。” “回学校?你拿什么东西啊?” “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不待解释,段宇成挂断电话向学校跑去。 这里离学校大概两公里的路程,段宇成顺着一条笔直的人行道跑,越跑越快,最后几乎狂奔起来。校门口人来人往,考试周结束,整座校园的氛围都松散起来。 段宇成穿过夜色,跑过门口的花坛,带起幽幽香气。 他直接跑去她的宿舍楼,没在楼下等,一口气来到她房间门口。 到了目的地,他反而犹豫了。 要见她吗? 该说什么呢? 他胸口梗住。 在被不知名的情绪埋没之前,他敲响房门。 没过几秒,罗娜来开了门,见到段宇成,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 段宇成张了张口,发觉自己完全没想好要说什么。 “……我听说成绩改了。” 罗娜笑了,说:“对,那本来就是你该得的,祝贺你。” 段宇成觉得自己应该配合着罗娜一起笑,但他笑不出来。罗娜看着他的神色,笑意渐渐也收敛了。 他们都知道这块金牌并不是现在的重点。 罗娜微垂视线,说:“今天你们班主任来找我了。” 段宇成愕然。 罗娜苦笑道:“他跟我说你这学期的成绩不太好。” 回想班主任跟她沟通时的场景,罗娜心有余悸。明明两个人都是老师,可罗娜却有种愧疚感,好像在被训话一样。 “他不想让你再练体育了,他说你的训练已经严重影响你的文化课成绩。” 段宇成长久的沉默让罗娜的独角戏有些唱不下去了。 “你怎么想呢……”她最终把问题抛给了他。 段宇成始终一言不发,怔然地看着她。他察觉她今天的装扮有些不同,以往她喜欢扎起头发,就算散开,也总把头发别到耳后,他很喜欢她耳根与下颌骨相连处的线条。 但今天她的头发却完全松散,遮挡了大半脸颊。他抓住蛛丝马迹观察,然后某一刻,他注意到她左脸深处有一块淤青印记。 他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段宇成?”罗娜叫他,“我问你话呢。” 他低下头,轻不可闻地说:“你还想让我继续练吗?” 罗娜静了静,说:“说实话,以前我没有想过你练体育以外的样子,好像你天生就该在体育场里。但这几天见你跟同学们在一起,说实话也不错。” 段宇成说:“是吗。” 罗娜说:“我们教练组也该反省,不该这么固执要求你转项。以前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练田径的,就是一百个人练走九十九个,最后那个人上赛场。但并不是说前面九十九人就是失败的。每个人都在摸索自己的路,你这样的人在哪都不会差的。”她拍拍他的肩膀。“放轻松一点。最后拿一块金牌收官,也算是个圆满的句号。” 她长篇大论讲完,段宇成还是只说了句:“是吗。” 他离开宿舍楼,这回他没有跑,他缓缓走着。校园闷热躁动,树丛里传出各种小虫的声音,那是独属于夏夜的声音。 段宇成走到校园门口,人还是那么多人,或是嬉笑,或是玩乐。他路过门口的花坛,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偌大花朵在灯光和月光的双重照射下呈现异常艳丽的色彩。 段宇成看了三秒,猛然转身。 他再次跑到罗娜门口,砰砰敲门。 罗娜打开门,段宇成因为一口气跑过来,呼吸有些急促。 第40节 她没有想到他会杀个回马枪,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料到。 或许是错觉,他觉得她眼眶泛红,眼底淡淡的一层,与那朵月下的花极其相似。 “你怎么——” 不等她问话,段宇成的手死死拍在门上,他把门完全打开,趁着气势逼问她。 “你真这么想的吗?” “什么?”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你真肯让我走吗?” 罗娜偏开视线,他又拍了一下门,“你看着我!” 他们看着对方,两人都有将说未说的话,年轻人火气旺,逼着罗娜先开口。 罗娜的情绪也有点激动。 “不是我肯不肯让你走,段宇成,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我只是个教练,我说得不算。以前我觉得运动员一定得拼,但拼也要适可而止。如果体育带给你的痛苦远远超过快乐,那就不要再练了!” “我没痛苦。” “你没痛苦?你输给张洪文没痛苦?你看着毛茂齐去比赛你没痛苦?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现在什么表情!” 段宇成咬紧牙。 “你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没有。” 他完全不相信。 “都这时候了,你就直说了吧。” 罗娜目光泫然,视线里的这个男孩,这个她花了无数心思打磨的运动员,他的眼睛比以往浑浊,大概是因为碰了黑名单上的酒精饮品。 罗娜说:“我不是失望,我只是觉得你没有我第一次见到时那么耀眼了。” 炎热的夏日,炽烈的跑道,那个身着黑金色运动服,让她忍不住摘下墨镜看的少年人。她看着他走远,却无能为力。 “但我不知道还能为你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对你未来发展最好。如果你一定要问,这就是我的心里话。” 段宇成抬头,这回不是错觉,他真的听到哽咽的声音。 楼道里蔓延着无边的寂静,楼外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罗娜抱起手臂,事到如今她也提不起安慰他的力气了,她低声说:“你走吧。” 第三十二章 段宇成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罗娜宿舍的。 电话响了好多次, 他浑然不察。最后还是一起等红灯的路人提醒他才接起。贾士立又一次催他,问他在哪。段宇成环顾四周, 发现他已经在十字路口等了半天了。 他赶去ktv, 里面战事正酣,男生们合唱的声音震耳欲聋。 段宇成溜边坐进沙发里,盯着屏幕上的mv看。房间里开着彩灯, 天旋地转。这是间大包房,有两张茶几, 上面堆满了零食啤酒和果盘,吃得一片狼藉。 段宇成看了一会, 抽来一瓶啤酒。 他研究了片刻, 开始找瓶起子。 贾士立从段宇成进门后就一直观察他, 在他拿啤酒的时候, 终于放下麦克风来到他身边。 “你没事吧?” 段宇成摇头,在桌上翻来翻去。 “你要喝酒?” “嗯。” 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段宇成近期一直很诡异, 贾士立已经见怪不怪。“喏,这呢。”他帮段宇成找到瓶起子,开了两瓶啤酒。 段宇成仰头就喝。 “你慢点啊, 能行吗你。” 贾士立见过段宇成一杯倒的酒量,被他的架势吓到。 “差不多行了, 别喝了。” 段宇成闻若未闻,在高昂的歌曲声中把一瓶啤酒喝完。他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的身体本能拒绝酒精, 要把它们吐出去,但段宇成用手使劲捂住嘴,说什么就是不吐。 缓和片刻,他又开了一瓶。 贾士立说:“你真没事吗?别喝了吧。” 段宇成摇头。 他必须得喝,他需要酒精麻痹自己,让脸皮变得无限厚,否则他怕等会连道歉的话都未出口就先一步羞愧至死了。 第二瓶酒下肚,段宇成倒在沙发里,双眼僵直地看着前方。屏幕上的影像都变成了雪花,视线里开始出现没有意义的幻影。 贾士立偷偷把施茵拉来,“你看看他,有点不对劲呢。” 施茵拿了麦给段宇成。 “你要唱歌吗?唱首歌吧。” 段宇成迷茫地看向她,缓缓摇头。 施茵看到他面前的空酒瓶,道:“你喝了两瓶啤酒?你不是酒精过敏吗?” 段宇成还是摇头。 施茵怒目看向贾士立,贾士立无辜道:“又不是我让他喝的。” 他们点的啤酒是黑教士,度数在啤酒里算是高的,常人一瓶下去都有点晕,别说段宇成这种完全不会喝酒的人。他越坐越难受,身体像烧着了一样,汗毛孔全部张开,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像有两个人来他面前说话,他没听清,脑子发混。过了一会发现他们还在说,段宇成噌地一下站起来。 身体像灌了铅,很沉很沉。 这么多年,他坚持雷打不动早起训练,好似一个恪守戒律的僧人。他一直以来的自信,和内心的踏实,都是来自晨曦的祝福。但如今他背叛了她,他破戒了,她自己迈向泥潭,从此没了心安。 他蠢得无药可救。 他到底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段宇成晕头转向离开包房,贾士立和施茵跟了上去,后来韩岱和胡俊肖也跟了出来。 “怎么了?” “不知道,他不对劲,赶紧拦着点。” 段宇成出了ktv就开始跑,后面同学追了一长串,已经快十点了,马路上车辆还很多,人行道上倒是挺空的。这种空给段宇成提供了便捷,他放纵狂奔,没出两分钟就把同学甩开老远。 “哎!”胡俊肖在这伙人里算是跑得最快的,就他还能瞄到一点段宇成的背影,他冲他狂喊:“段宇成!别跑!站住!”段宇成根本没听见。胡俊肖眼睛尖,看到下一个路口有巡警站岗,急中生智叫道:“警察同志!他偷我钱包!” 结果段小偷就被警察一个熊抱拦截了。 胡俊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见到警察把段宇成按在地上,连忙解释:“警察同志,你们轻点……” 他这边说完,后面几个人才刚刚跑到。 贾士立一屁股坐到地上,“我不活了我!有这么跑的吗!” 施茵也跑得满头大汗,掐着腰蹲下。 “他怎么、怎么这么能跑……不是喝多了吗……” 胡俊肖跟警察解释完,千恩万谢让他放了段宇成。警察松了手,段宇成还趴在地上。 贾士立照他后背拍了一拳,“你可真能折磨人啊!” 施茵说:“给他送回宿舍,让他睡一觉吧。” 胡俊肖:“叫车吧,我们肯定抬不动他。” 在他们讨论解决方案期间,只有韩岱仔细观察着段宇成。 “他哭了。” 大伙的目光都落在段宇成脸上。 可不是哭了么。 段宇成的头紧贴地面,上面那么多碎石砂砾硌着,也不知道疼。额头上血管突出,地上已经积出一小片水痕。 施茵跪在他身边,弯腰看他,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段宇成没有回答她。 他脑子里充斥着一个人的声音,她用无力的语气说——“我只是觉得你没有我第一次见到时那么耀眼了。” 段宇成缓缓将头埋得更深,额头抵着地面,手按在胃上。 他逃了训练,骂了队友,无视教练。 他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 他惭愧到不敢面对黑暗。 “怎么了?”见他动了,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离得最近的施茵听到段宇成低沉的声音。 “我可能快要死了……” 施茵吓傻了。 “你别乱说啊!”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快要死了。” “啊?有这么难受?!” 胡俊肖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打120,就在接通的一刻,段宇成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目不斜视朝前走,过了一个路口就是一座小桥,小桥横跨一条人工河。 第41节 “他起来了,还用叫救护车吗?”胡俊肖拿着手机犹豫,“没事就不叫了吧,救护车出一趟得好几百呢。” 施茵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抠!” 在他们纠结要不要叫救护车的时候,段宇成已经走到了桥上,他在桥中间停住脚步。 韩岱依然是第一个发现异样的人。 “你们看他。”他紧紧盯着段宇成,“他难道是要——”话音未落,段宇成一脚踩在石桥栏上。栏杆有一米高,不过段宇成柔韧性好,不用手扶任何地方就踩了上去。他双脚站到宽度不到十公分的栏杆上,站得稳稳的,一点也没有喝醉酒的样子。 路人被他吓到,纷纷远离。 胡俊肖反应最快,第一个冲了过去,可是还没过马路,段宇成就一个鱼跃扎进了河里。 “我操!”胡俊肖大喊。 河水浸没段宇成,他感觉世界终于清静了。 他闭上眼睛,将肺里的空气清光,任由自己下沉。他渐渐觉得周围包裹他的不是河水,而是他练田径的十几年里,流过的汗水和眼泪。 背部触底的一瞬,段宇成猛然惊醒,他双脚一踩河底,翻身游去。 “我就说让你看住他!”施茵在桥上大哭,使劲打贾士立。“你还让他喝酒!” 贾士立平日喜欢开玩笑,到这节骨眼也慌了。 “我也不知道,我……”贾士立语无伦次,一下脱了半袖,露出一身肥膘。“我去救他!” 韩岱拉住他。 “你冷静点,快点报警。要救也别从这跳,你不知道水够不够深,不够摔死你!” 听到“死”字,施茵再也控制不住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此时,被他们担忧的主人公已经游出半里地了,在离学校最近的地方上了岸。 段宇成像个水鬼一样荡进校园,无视所有人的视线。 罗娜静静坐在书桌前,她面前放着一碗没有吃的冰粉,那是吴泽买来的。她最喜欢吃冰粉,但今天没有丝毫胃口。 桌上摆着一叠叠的材料,还有一份申请书。这是罗娜向领导提出聘用一位新的田径项目教练的申请材料。她准备了很久,也联系了很久,但看今天的情况,大概率是夭折了。 罗娜心里难受,到了无所适从的地步。 最后她泄愤一样把申请材料团巴团巴扔进废纸篓,起身去洗手间。她准备洗个热水澡,然后大睡一觉。 就在起身的同时,房门再次被敲响。 砰砰砰。 跟之前的力度和节奏一模一样。 那小子又回来了。 他当她这是茅庐呢?一而再再而三回来。 门外的人见屋里没动静,拍门的声音更大了。罗娜被他拍得心乱如麻,冲门口喊一声:“你拍什么!讨债啊!” 声音断了两秒,然后暴雨来得更猛烈了。 罗娜在门被拍漏之前过去开门,然后见到了从水里捞出来的段宇成。 他的眼睛是赤红的,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酒气。 罗娜目瞪口呆,刚要张嘴,段宇成忽然一个恶狗扑食,大手把她嘴捂上了。 “唔!” 罗娜反手一个推他,没推开。 他的力气被河水泡发了。 罗娜连踢带踹挣扎,段宇成声音低哑,“你别说话,听我说。” 她猛然用力挣脱开,一嗓子差点破音—— “你到底要干什么!” 段宇成眼底血红,嘴唇颤抖,看她好久没出口。罗娜又想骂的时候,少年扑通一下跪下了。 这一跪把罗娜所有脾气都跪没了。 “是我的错。” 他张口认错,语气不像第一次那么软弱无力,也不像第二次那么咄咄逼人,那是罗娜最熟悉的段宇成的语气。有小心翼翼的倔强,更多的是乖巧和懂事。 这久违的语气把罗娜的心揉得稀巴烂。 他说:“请你原谅我。” 他的气势彻底没了,眼泪汪汪看着她。而且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越发加剧了场面的凄惨。 罗娜眼睛酸涩,低声道:“你起来,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我不会离开的。”他又说,“如果你们觉得我跳高真的不行,我愿意换别的项目。换百米,百米如果再不行我也可以跑400米,我400米也很厉害。” 他拉住罗娜的手,咬紧牙关,攥得她关节生疼。 “除非真到山穷水尽的那一天,我绝对不会离开田径的。”他嗓音越来越哑,眼睛越来越红。“我太讨厌离开田径的自己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知道我混蛋,犯了很多错,惹你们生气。你打我一顿吧,但你一定原谅我。” 他语无伦次,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完全不像话。 而就是这样不像话的发言,逼得罗娜五脏六腑都发烫了。 “我让你起来!” 这算什么。 她简直要破口大骂。 竞技的世界里,这些用血汗喂养长大的孩子,永远意气用事。前一秒还失魂落魄,后一秒便雄姿英发,干干脆脆几句话,就把所有希望都点燃了。 她拿手狠狠戳了他的脑壳,“你现在不轴了?” 他双手握住她,额头抵在她的小臂上,上气不接下气。 门口路过一个女老师,瞧此场面,笑道:“干啥呢,求婚呢?” 罗娜:“……” 等人家走后,她拉他往屋里来,无奈段同学长在地上了,纹丝不动。 “进来啊。” “你先说原谅我。” “进来再说,你不嫌丢人?” 他摇头。 他喝酒就是为了这种时刻,他现在脸皮厚如城墙。 他拉着她的手,又轻轻问一遍:“你原谅我吗?” 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位女老师的调侃,罗娜觉得这场面说不出的诡异,她清清嗓子,说:“有什么原不原谅的,你自己想开了就好。” “那你说你原谅我。” “……” 没道理,怎么搞得像她才是犯错误的人。 “说啊。” “行行行,我原谅你,行了吧。” 他马上又说:“那你把那句话收回去。” 罗娜懵了,“什么话?” 段宇成低声说:“就是什么‘第一次’,什么‘耀眼’的那句……”他只是随便给了两个关键词,那可怕的句子他连一遍都不想回忆。 罗娜眉头紧蹙,回忆半晌,茫然道:“什么耀眼,我没说过啊。” 段宇成跟她对视五秒,豁然起身。 罗娜吓得后退半步。 段宇成瞪着哭肿的眼睛,脸色通红地问:“你是鱼吗?!” “什么?” “你的记忆只有七秒吗!你怎么能说出那种话后转眼就不认账了?” 罗娜沉默片刻,呿了一声。 “醉鬼,脑子都喝烂了,不跟你一般见识。” 段宇成目瞪口呆。 “你到底进不进来,不进赶紧走。”她没耐心伺候他了,往外推人。“走走走走走,快点走!” 段宇成大腿抵着门缝往里挤,“不,让我进去!” “快点走!” “让我进去!真的,我难受!我要吐了!” “……” 罗娜观察段宇成的脸色,惨淡发白。她手一松,段宇成嗖了一下溜进了屋,直接钻进洗手间。 他弯腰一顿狂吐。 酒精、胃酸、没消化的鸡翅和汉堡,还有失落和迷茫,全都吐干净了。 罗娜听了一会呕吐的声音,吹声口哨,转身去倒热水。水倒一半,猛然想起什么,连忙回到废纸篓边把那份揉烂了的申请表捡了回来。 第三十三章 最终段宇成里外吐了个干净, 从洗手间出来,到凳子上坐好。他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偃旗息鼓, 累得像个破落户。 罗娜把热水递给他,紧着鼻子问:“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你上哪去了, 这么臭呢?” 第42节 回答罗娜的是一声大大的喷嚏。 罗娜去洗手间拿毛巾,回来发现段宇成浑身上下湿得透透的, 根本无从下手。她干脆把毛巾扔给他,“你自己进去洗个热水澡吧。” 段宇成拿起毛巾再次走进洗手间, 他在门口回头偷看, 罗娜在柜子里翻衣服。他把毛巾拿到鼻子处闻了闻, 有股熟悉的芳香味, 跟罗娜的头发是一个味道。 罗娜这没有男人衣服,只有几套队里多余出来的比赛服,她来到洗手间门口, 说:“衣服我放在外面了,你先凑合穿着,回去自己换。” 她说完耳朵靠近门, 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好。”随即又打了个喷嚏。 不会要感冒吧…… 罗娜不知道段宇成怎么搞到这种田地,她给队医刘娇打了个电话, 准备去她那拿点感冒药。 刚下楼,就看见警车来了。 警车直接开进学校。 罗娜完全没料到这跟她屋里那个男孩有关,直到她看见哭得梨花带雨的施茵, 还有搀扶着施茵,同样面色苍白的贾士立。 罗娜临时改变线路,朝他们走去。接着她又看到段宇成寝室另外两个人,大家都是面色凝重,垂头丧气,步伐缓慢,像是在参观烈士陵园。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罗娜离得五米开外就出声问。 贾士立抬头,看见罗娜,崩溃道:“老师,段宇成他怕是不行了!” ……? 接下来的三分钟,她跟几个精神错乱的学生沟通了情节发展。 怪不得他一身湿漉漉,原来是投河了。 罗娜脑壳生疼。 她先把紧要事说了,那就是熊孩子现在没事,正在她屋里洗澡呢。她把自己的宿舍房间号告诉他们,让他们去看他,自己留下跟警察解释。 警察把她好一顿训,说现在这些大学生,一个个都不服管教,任性妄为,全是当老师的错。罗娜连连称是,卑躬屈膝,点头哈腰。 警察要上楼看看段宇成,被她严词拒绝。 “我们那是女老师宿舍,不太方便。” 她不想这件事搞得人尽皆知,她得给他保留尊严。 “刚刚上去那三个也是男的啊。” “那是学生,小孩,不算事。” 警察被罗娜连哄带骗送走了。 气还没喘匀,刘娇打电话来问到底还要不要感冒药,她又一路小跑去取药。再次回到宿舍,罗娜本以为能看到“大难不死”的段宇成跟同学抱头痛哭的凄美场面,没想到屋里安安静静。 段宇成睡着了。 穿着她给他准备的比赛服,趴在她的床上,脸埋进她的枕头里,长长的一条。他的四肢没有刚刚进屋时那么涨红了,变成淡淡的浅粉色。呼吸有点不顺畅,鼻子有点堵,嘴巴微微张着,一呼一吸,透着气死人不偿命的傻气。 他穿这身衣服看起来很陌生。这是队里统一的比赛服,但没硬性要求队员必须穿,段宇成一直穿自己的衣服。他不喜欢校队比赛服的设计,嫌裁剪和颜色都太土。他不喜欢纯色,偏爱灰调和浅色系。 仔细想想,这小子还挺事儿的。 他的同学围着他看,像是围观稀有动物。 罗娜走过去,贾士立转头看她,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老师,练体育的都是疯子吗?” 罗娜摇头,“不是。” 至少不全是,但顶级运动员确实大都是疯子。 又待了一会,几个学生要走了。 “您就让他在这睡吗?”施茵小声问。 “嗯。” “可他睡这您怎么办啊?”贾士立看了胡俊肖一眼,“要不我们把他抬回去吧。” “就让他在这吧,没关系。” 段宇成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烦恼了整整一学期,现在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送走了同学,罗娜拿来药和水,蹲到段宇成身边。睡着的小孩看起来毫无防备,脸蛋软软的,湿润的头发一缕一缕,乌黑乌黑,支楞巴翘。 “喂。”她小声叫他,没动静。她轻轻摇他,呼唤他的名字。 段宇成缓缓睁眼,倦怠让他的目光游离,一不小心眼皮多了好多褶,眼球里布满血丝。 “把药吃了再睡。”罗娜说着,把药片放到段宇成嘴边。段宇成嘴唇微张,罗娜将药片送进去。他嘴张得很小,罗娜觉得送药片的过程中,自己的指甲碰到了他的唇瓣,沾了微薄的浅凉。 “喝水。” 她又把杯子放到他嘴边,他缓慢地眨了眨眼。 罗娜说:“还不起来?我是不是还得帮你找根吸管啊?” 段宇成揉揉眼睛,磨磨蹭蹭用肘部支起上半身,就着罗娜的手把水喝了。罗娜真的有种在伺候小动物的感觉。他喝完再次揉眼睛,罗娜皱眉,“别揉了,都红了。” 他抽抽鼻子,再次躺下。 罗娜问:“好点了吗?” 他点头,“嗯,我睡了……”说完,他像不想再被打扰一样翻过身,背对着罗娜,长腿卷着她的薄被,遁入梦乡。 罗娜看得好笑。 占山为王了,这到底是谁的屋子? 安顿好他,罗娜开始加班整理资料。 清晨的第一缕光照在段宇成的脸上。他醒的时候,罗娜还趴在书桌上睡觉。他光脚下地,顶着鸡窝发走到她身边。 这时段的光线很美。她枕在手臂上,浓密的长发铺满身,睫毛细长,鼻头微俏。膝盖弯曲,脚踝相叠,看着就像中世纪油画里的公主,或是年轻的贵妇。 他想碰碰她的发丝,又怕破坏了画面的宁静。 他不甘心,蹲下身子,视线与书桌平齐,努力寻找。晨光在桌面洒了薄薄的一层银粉,他观察许久,最后悄悄抬手,捻起一根掉落的发丝。 他将这发丝置于鼻下,轻轻吸。一点点瘙痒,一点点梦里的香气,如愿以偿唤醒了自己。 之后,他轻手轻脚整理好床铺,先行离去。 屋外空气清新自然,他站在楼门口,回想之前所作所为,觉得好像被附身了。他先去外面买了一堆丰盛的早餐,然后回宿舍找同学道歉。 他把他们的聚会搞砸了,又害他们担惊受怕。 大家都在睡懒觉,贾士立被早饭的香味叫起来,从床缝里伸出一只肥爪。 段宇成递过去一个包子。 贾士立坐起来,边啃包子边说:“你真是太能折磨人了,我们都以为你被淹死了。” “怎么可能?”这点段宇成尤为觉得奇怪,“我是在海边长大的,水性很好,你们怎么会觉得我会被淹死?” 贾士立把剩下半个包子塞嘴里,下床就是一顿暴捶。 段宇成弯腰抱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耍着赖求原谅。 他正冲着阳台,晨风吹入,天色蓝得惊人。 学校正式放假,同学们陆陆续续走了,田径队留了一批要集训的人,包括段宇成。 在室友都回家之后,段宇成搬去了刘杉的寝室住。 刘杉对他的到来百般嫌弃。 “你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啊,谁让你来了?” 刘杉寝室空出两张床位,段宇成挑了靠里的一张,忙着摆放日用品,没理他。 刘杉靠在椅子里,变本加厉道:“训练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队伍是你们家赞助的?” 段宇成手停下,回头看他。 刘杉对于段宇成之前逃训练的事耿耿于怀。 虽然他之前一直跟段宇成不对付,那也只是在良性竞争关系下的相互不服气,他心里还是把段宇成当朋友,或者准确来说是当战友的。 但段宇成那一逃,把这种关系逃远了。 “对不起。”段宇成没找任何理由,坦白承认。“我知道我错了,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刘杉从没被段宇成用这样的目光注视过,也没被他用这样的语气道歉过,浑身发麻,各种难受。 “谁他妈要你保证……” 两人正尴尬着,屋外传来一声高呼—— “师哥!” 段宇成:“……” 刘杉一拍手,又想到新招刺激段宇成了。 “你知道毛茂齐跳过2米26了吗?” 段宇成面无表情。 “你知道我跳过2米20了吗?” “滚。” “哈哈哈!菜逼!” 刘杉舒坦了,这才是他们的正常沟通方式。 毛茂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跑进屋,见到段宇成像见到了亲人一样,冲上来就是一个拥抱。 “师哥!” 段宇成干咳两声,拍拍他,“嗯,你先下去……”毛茂齐比他高了十公分,这么抱着感觉贼别扭。 “师哥你训练怎么没来?” 段宇成就纳闷了,他只不过一天没训练,就搞得像弑君谋国了一样,所有人都恨不得把他车裂了。 “我昨天有点事。” “什么事?” 第43节 “……” 刘杉在一旁拍大腿笑。 段宇成转移话题,指着毛茂齐头发问:“你多长时间没剪头发了,都这么长了。” 毛茂齐捏着发梢。 “是吗,我忘了。” “抽空去剪个头发吧。” “好,你带我去。” “……” 毛茂齐碎碎念:“等你回来等了好久了。”不管是江天还是刘杉,他觉得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段宇成好。 第一次归队训练,恍如隔世。 段宇成踏上塑胶道的一刻,还未吸满清凉的空气,猛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改练百米了,那吴泽岂不是成了他的主教练了。 望着场地中央那个一身黑的健硕身躯,段宇成满脑子飘着不雅的英文单词。 吴泽正在跟罗娜说话,不像闲聊,好像在谈正事,期间他转了次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找到段宇成,然后又回去接着谈。 段宇成有种感觉,他们在谈他的事。 跳高队已经开始热身了,段宇成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按理说他现在已经不是跳高队的了,他答应罗娜要转项…… 但现在练什么还没确定,他还能跟着跳高队一起训练吗…… 他磨磨蹭蹭犹豫半天,那边罗娜和吴泽已经谈完了。看着吴泽走向自己,段宇成不自觉地挺直腰板。 吴泽走过段宇成面前,停都没停,往后摆摆手。 段宇成茫然。 什么意思? 罗娜冲他喊:“过来!” 段宇成跑过去,罗娜带他来到场地边,指着地上的东西说:“投。” 段宇成低头看——地上有一颗铅球,一根标枪,还有一块铁饼。 他吓得心惊胆战,浑身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他颤抖着问罗娜:“你该不会让我转投掷类吧?” 让他去投铅球? 不要啊…… 罗娜手里拿着记录板,旁边还架着一台小型dv。她无视段宇成求饶的眼神,一脸公事公办。 “别废话,以前投过没?” “投倒是投过,但是……” 罗娜打断他,说:“没有但是,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做事利索点!” 第三十四章 段宇成是不敢违抗罗娜命令的, 乖乖弯腰拾起铅球。 “好沉……”他把铅球拿在手里掂了掂,嘀咕道:“这是标准赛用铅球吧?”初高中运动会投的都是6kg的小球, 这个绝对更重, 段宇成对重量很敏感。 罗娜问他:“你知道标准赛用铅球有多重?” 段宇成笑了。 “想考我?” 他语气里暗藏的机敏让罗娜不满。 “你给我正经点。” 段宇成清清嗓子,说:“男子成年铅球重量是7.26kg。”说完,可能觉得这样回答不够显示自己的实力, 又补充道:“这是1978年国际业余田径联合会规定的。准确说应该是7.257kg,不过一般都算四舍五入后的重量。” 罗娜对他的充沛的理论知识已经见怪不怪, 接着问:“你以前接触过投掷类项目吗?” 段宇成让铅球在掌心转了几圈,铅球重量沉, 转铅球不像转篮球那么简单, 但段宇成宽大的手掌还是能轻松地完成这个动作。 “接触过。” “规则都知道吗?” “当然知道啊。” “那来试试吧。” “……教练, 您是打算让我转投掷类吗?” “别问那么多, 快点。” 在罗娜的催促下,段宇成终于不情不愿地站到铅球场地上,罗娜站到dv旁调试录像。 “加油!”另一边传来鼓气的声音。段宇成转头, 看到不远处正在休息的女子铅球队。冷眼一望,就像绵延的群山,她们各个拥有着让人不得不萌生敬意的魁梧身材。 段宇成跟女子铅球队关系非常好, 毕竟第一天就吃了她们的巧克力。他冲她们挥挥手,勉强挤出个笑脸。 不得不说, 心情很复杂。 他不是不喜欢投掷类,只要是田径项目没有他不喜欢的。只不过如果要转投掷类项目,以他现在的力量肯定是不够的, 他必须得增加力量,那就必然要增加体重。这样他这么多年训练出的速度和技巧的优势就全没用了。 带着这种消极的心态,段宇成第一投非常水。 “臭小子!”这一声爆喝并不是来自罗娜,而是在休息区里看他投掷的铅球队队长戴玉霞,她被段宇成的敷衍惹火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不想投就把铅球放下!” 戴玉霞在队里威望极高,段宇成对她的惧怕程度仅次于罗娜,被骂得肩膀都缩起来了。 罗娜自然也看出他的消极,她沉声道:“段宇成,你那天晚上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话能有一次算数的吗?” 这质疑有些打击到他。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怎么能让女人问出这种问题? 他与罗娜对视片刻,心里一横,心说吃成胖子就吃成胖子吧,大不了退役了再减肥。 “当然算数。”他郑重其事地说,“每一句都算数。” 他重新回到场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技术动作,持球准备。 现在大多运动员采用的推铅球技术以背向滑步为主,这是美国运动员奥布莱恩率先采用的,他也被称为现代推铅球技术的奠基人。 不过段宇成用的并不是这个技术,他用的是旋转推铅球技术——采用此技术第一个被承认的世界纪录是苏联运动员巴穹什尼克夫创造的22m。但现在只有极少运动员使用旋转推铅球技术,因为旋转后身体很难保持平衡,能力要求比较高。 段宇成用这种方式推铅球,说明他对自己的平衡感和技术很有信心。 他第二投的成绩很客观,过了11m,这还是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成绩。 罗娜稍稍放下心来。 “怎么样?”刚投完段宇成就来找罗娜炫耀。“再给我练两天还能更远。” 罗娜眯眼,上下打量他,好像琢磨着什么。过一会她伸手捏了捏段宇成的肩膀。段宇成痒得胳膊一软,铅球险些砸到脚上。 “你别这么摸我……” 他抱着双臂,声音忸怩,小脸发红,像个被侵犯的大姑娘。 罗娜问:“你卧推多少?” 她的手还在他肩膀上,像市场买肉一样挑肥拣瘦。他实在怕痒,可又不想拨开她,于是便像条咸鱼一样来回抽抽。 “97kg。”他刻意补充,“没特殊练过。” “你上肢很发达,很容易提高力量。” “那当然。” “怪不得跳高那么一般。” “……” 给个甜枣打一巴掌,段宇成已经习惯了。 “来。”罗娜指着地上,“接下来投铁饼。” 段宇成在罗娜的监督下,又投了两把铁饼和一次标枪。他的铁饼项目很差,但标枪成绩出奇的好,第一投就达到了二级运动员标准。 段宇成之前练过标枪,他有意好好发挥。如果真的要转投掷类,他宁可选标枪。至少标跟铁饼和铅球运动员比起来,标枪运动员的身材要耐看一点…… 第一轮投掷过后,段宇成跑到罗娜身边,问:“怎么样?决定了吗?” 罗娜正蹲在地上摆弄摄像机,地上有台笔记本电脑,她想把刚刚的录像发到邮箱里,但弄半天也没弄明白。段宇成等了一会还没回答,凑过来问:“你干嘛呢?” “我要把这个发出去。” “发给谁?这个杨金吗?” “对。” “视频太大了,这样传很慢,我给你弄。”段宇成把罗娜电脑拿来,三下五除二把视频传到杨金的邮箱里。他做事效率,发完了才想起来问:“杨金是谁啊?” 罗娜没回答,摆手赶人。 “没你事了,去歇着吧。” 段宇成赖着不走,“聊聊天呗。” 罗娜一脚给他蹬走了。 段宇成在场地里闲溜达,后来被长跑队嫌碍事撵到看台下面站着。 前方十米远就是短跑队的训练,再向前是跳高队的训练。就他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越看别人动,自己越想动。十来分钟过去,他感觉身上快要长草了。 他看向罗娜,她赶走他后又在打电话。 段宇成捡地上的小石头粒,轻声抱怨。 “天天就知道打电话……” 那边罗娜好像听到他的嘀咕一样,转头,招手。 第44节 “过来!” 段宇成心想他以后可能每天都得像小狗一样被呼来喝去了。 他小跑到罗娜身边。 “还要投吗?” “不投了,来这边。” 这次罗娜把段宇成叫到一边的树荫下。这就像一个幽秘的私人空间,远离周遭,他们说的话任何人都听不到。段宇成对这里很满意。如果她留在视线里,他可以在这一动不动站一整天。 罗娜心情不错,眼角弯曲。他也被感染,笑道:“怎么了啊,这么开心?” 她高兴起来藏都藏不住,皮肤都跟着一起发光,她激动地对他说:“我问你,你有没有兴趣转十项全能?” 隔着一条主干道,体育场对面的篮球场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扣篮声。 他轻声问:“全能?” “对。”罗娜深吸一口气,克制住情绪,说:“我之前一直都有这个想法,但是我们学校没有开展这个项目,没人练也没人教。我不久前联系了杨金,他是原来我念的体校里的全能教练,资历很老,不过已经半退休了。我想请他过来,刚开始他没答应,后来主任去说情,他还是就说要看看你的能力再定。不过如果真的开了全能,学校那边还要招别的运动员,什么都是待定的,我事先没有告诉你。” 她太高兴了,话说得一长串,完全没换气,说完又是一个大喘气,咧着嘴笑道:“现在已经定的差不多了。” 段宇成没说话。 找到一个适合他的项目,她比他还高兴。 男子十项全能——由跑、跳、投等10个项目组成的综合性比赛项目。运动员必须在两天内按顺序完成100米跑 、跳远 、铅球 、跳高、400米跑;以及110米跨栏 、铁饼 、撑竿跳高 、标枪、1500米跑。成绩按照国际田联制定的全能评分表,将各个单项成绩加起,总分高者获胜。 “王主任同意了,杨教练也答应了。你怎么决定,想跟他练全能吗?”不等回答,她又激动道,“全能项目会很辛苦,但是你的能力非常均衡,体能尤其突出。我见过很多运动员,很少有像你这样各方面都很强的。当然了,如果你不想练,转短跑也可以,但我看你太喜欢跳高了,练全能的话,你还可以接着跳。而且跳高会是你全能里的绝对强项。” 阳光透过树影,在她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段宇成说不清心里的感受,总觉得在振奋之前,应该先轻轻抹一抹那层光。 “说话啊!”她着急了,推了他一下。 段宇成捂着被她碰到的地方,像是想把那股劲道留住。 “你愿不愿意练啊?” “愿意啊。” 他低声说,声线变得有些哑。 因为弯着腰,罗娜的手自然落在他头上。她停顿了一秒,然后使劲揉了揉。有好多还没说出的鼓励与期待,全都透过掌心传递来了。 他忽然很想哭。 他可真没出息。 九月份就是全国大学生运动会,要参加比赛的队员都留校集训,其他队员自愿训练,段宇成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留下了。 没出两天,段宇成转十项全能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了。某天晚上吃完饭,段宇成回屋躺尸休息。刘杉的宿舍只剩下他们两个,加上来串门的毛茂齐,三个男孩就学校要展开的新项目讨论起来。 刘杉问:“全能教练什么时候来?” 段宇成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回答道:“说是下周。” 毛茂齐说:“师哥真厉害,居然练全能了。” 刘杉嗤笑道:“被跳高淘汰的运动员,厉害个屁。” 因为放假,校园的夜晚变得很静,静得段宇成心如止水,都懒得反驳刘杉。 毛茂齐替师哥说话:“全能很难呢,有十个项目呢,跳高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刘杉怒道:“你闭嘴!” 段宇成躺在床上笑。 “你笑什么?你别嚣张我告诉你!”刘杉瞪着上铺的段宇成,不无嫉妒地说,“罗教真是对你太好了,你现在就是仗势欺人!不对,应该是狗仗人势!……好像也不对。那个词是啥来着,就是仗着宠爱瞎嘚瑟那个。” 段宇成好心提醒他。 “恃宠生娇。” “对!你就是恃宠生娇!” 段宇成手掌垫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恃宠生娇”这个成语让他陷入沉思。 “……她宠我吗?” 他的喃喃自语被刘杉听到了,气得差点蹦起来。 “你还有脸问?你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你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人心不足蛇吞象!” 毛茂齐鼓起掌来。 段宇成冷笑一声道:“你没考去中文系真是糟蹋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躺着。忽然觉得身下有些硌,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是之前罗娜送给他的小钥匙扣。 浪花小人举着大拇指,笑得一脸蠢样。 她宠他吗? 她对他很好,不过这种程度算是宠吗? 段宇成虽然年纪小,但也成年了,他能分辨出罗娜对他的感情停留在对一个有希望的运动员的期待上。那是教练对弟子的感情,并不是“宠”,至少不是他想的那种“宠”。 他心里的“宠”是更一种亲密的感情,更细腻,更安宁。就像那天他们沐浴的树荫,或者咖啡的泡沫,桃子的毛绒,亦或者是阳光照耀下她浅红的发丝,和深藏在她毛巾里的体香。 是那种相互看一眼,心就会化掉的感情。 段宇成再次翻身,脸埋到枕头里,耳根发红。 他不是诗人,他只是个习惯于曝露在阳光下的运动员。他没有那么婉约,无法想出更多描绘“宠溺”的句子。 但他感受得到。 就因为他是个习惯阳光的运动员,所以他的这种感受比常人更为浓郁,也更为炽烈。 而且,他二十岁...... 枕头里抬起一双狼性的眼。 这是一个可怕的年龄,吃完饭马上会饿,受了伤也很快会好,心念起了就无法无动于衷。 段宇成口干舌燥,月光也无法抚平他的野心。 他患得患失,又跃跃欲试。 第三十五章 杨金来的那天, 田径队的老师都去给他接风洗尘了。 杨金今年五十三岁,是全能项目的老字号教练。他在体校干了好多年, 一直在找好苗子, 可惜每次都是差那么一点。 教练和弟子就像伯乐和千里马的关系,相互吸引,相互成全。这次罗娜能这么顺利撬来母校的墙脚, 段宇成可以说是功不可没。 接风的饭局里,杨金谈笑风生, 他拉着吴泽,说自己当年指点过他短跑, 问他记不记得。吴泽笑着应承。大多体育教练都严厉寡淡, 不苟言笑, 但杨金不同。他生得慈眉善目, 圆溜溜的眼睛,爱说爱笑,很喜欢鼓励学生。 罗娜记得当初在体校, 杨金几乎是最受欢迎的教练。很多学生都想跟他练,但杨金的要求很高,他属于智慧型教练, 非常讲究科学和系统,在他这能达标的运动员非常少。 但凡能达标的, 被他挑中的,都能出来些成绩。 不过因为是十项全能项目,即使出成绩, 也只是在国内有点动静,国际上从来没有掀起过什么水花。唯一一个成绩最好的,曾经在亚运会上拿到第五名的运动员,也在去年因为伤病退役了。 饭局吃到最后,杨金和王启临聊起国内的十项全能现状,两人一起抽起烟来。 中国的十项全能水平与世界差距巨大,虽然没有大到国足和巴西男足的差距,但也常年是奥运会世锦赛绝缘体。 上届全运会十项全能冠军总分是7662分,而上届奥运会冠军,美国选手伊顿所保持的世界纪录是9045分。 这个分差是什么概念?就是对方十个项目里少比两项都稳稳赢你。 这还玩什么? 国内并不重视全能项目,说好听点大家务实,难听点就是势利。因为水平差距实在太大,十项全能又是出了名的难练,对运动员的整体素质要求奇高,所以很少有组织和机构对这个项目下大本钱。 上面不重视,下面自然就没人练。 最后饭局演变成吸烟大会,罗娜搞不懂为什么这些退役的男人都要学抽烟。如果屋里有个烟雾报警器,现在估计就要来个水帘洞天了。 她想起段宇成,不知道他退役了会不会抽烟,她觉得大概率是不会的,他的气质跟这些男人有本质上的不同。 酒过三巡,杨金喝得满脸通红,一拍桌子。 “走,去见见段宇成!” 罗娜大惊,她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 “现在去吗?” “现在去!” 几个男人意气风发,勾肩搭背往外走。罗娜想拦,被刘娇拉住。 她眼神示意——算了,拦他们干嘛,都喝多了,中老年组的狂欢,看热闹就好。 仲夏夜之梦,田径队的领导们满身酒气地冲到体育学院宿舍。 咣咣咣敲门。 “谁啊,有毛病啊!” 大家都躺在床上了,被凿门声叫醒。刘杉语气不满,骂骂咧咧来开门。一见门口诸神,吓得裤衩里零件一哆嗦。 “主主主、主任?” 王启临满脸红晕,咧嘴一笑,高声道:“查寝!” 说完推门就进去了,段宇成正顺着梯子往下爬,一扭头,屋里已经被占满了。 只有吴泽抱着手臂靠在门口,他酒量好,还维持着清醒。 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来到段宇成面前。 段宇成与他对视两秒,点头道:“教练好。” 杨金笑笑:“挺聪明啊。” 第45节 段宇成仍然对局面不明所以,杨金上上下下转着圈看段宇成,眼睛像秤砣一样,称一称他有几斤几两。 王启临真醉了,没头苍蝇一样在屋里瞎走,最后竟然开始往段宇成的铺上爬。 “你们都在屋里偷偷摸摸干什么呢!有没有偷偷藏违禁品!” “主任……” 领导们丑态百出,段宇成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往门口看,希望有谁来解围。罗娜适时出现在视线里,她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站着别动。 然后她站到吴泽身边,等着闹剧结束。 她小声问吴泽:“你没事吗?” 吴泽淡笑着瞥向她。 “你看呢?” 酒精将他的声线催得沙哑性感,也把男人的胆子催大了,他肆无忌惮调戏她。 “我醉了,你得离我远点才行。” “胡闹什么。” 两人在门口小声说话,吴泽解开抱在胸前的手臂,偷偷拉住罗娜的手掌。他攥得用力,以看罗娜无力挣脱为乐。 杨金笑呵呵说:“摆什么一张臭脸,不满意我?” 段宇成的注意力回归,“哦……不是,刚才……”他不知要怎么解释。 “别皱眉头,年纪轻轻总皱什么眉头。”杨金醉醺醺地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说着脸色又一变,“大学生睡这么早干什么!” 都已经语无伦次了,段宇成放弃与他沟通。 杨金嘴里念叨着睡觉,竟转身往刘杉的床上爬。 “哎,您……” 刘杉干瞪眼。 没过半分钟,两张床上都传出震耳欲聋的呼噜声。 “怎么办啊?”刘杉问段宇成。 段宇成再次看向门口,罗娜只顾着吴泽,都没注意到他们的情况。他的脸不知不觉黑了。“走吧,去经管那边住。”他随手拿了两件衣服,从罗娜和吴泽中间冲出去,过的时候双手像开门一样把两人唰一下推开。 右手较为用力,吴泽险些被推个跟斗。 “你疯了你!”吴泽大吼。 段宇成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刘杉在后面小跑跟着,不时回头向吴泽鞠躬致歉。 罗娜朝他们喊:“你们小心点!别急啊!” 再回头,吴泽浓眉紧蹙,他看着段宇成消失的方向,沉声道:“你太惯着他了!” 罗娜悄悄耸肩,没敢应声。 事后王启临拒不承认自己醉酒后在学生宿舍里撒欢之事,为掩心虚,一张机票直接出差去了,说是先去给大运会踩踩点。 距离大运会还有四十几天。 段宇成的全能训练也开始了。 杨金先问他对十项全能的了解,段宇成理论知识丰富,把每个项目都说得头头是道。杨金说你这都是单项的理解,十项全能是一个整体,只在某几个单项突出的人是无法走到顶尖的。 “我听说你很聪明。” “啊?” “罗娜说的。” 段宇成抿嘴,“还行吧……” “她说你是自己考上a大金融系的。” “对。” “那你的理解能力肯定要比其他人强,我这里有几份材料,你先看完。我也要研究一下你的资料,然后拟定训练计划。哦对了,你这个假期要回家吗?” 本来是要回的,但杨金这么一问,段宇成直接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不回。” 杨金笑笑,“好,你先看吧。” 两天后,罗娜来训练场看队员们的训练情况。 大家跳跃的跳跃,跑步的跑步,投掷的投掷,只有段宇成,默默无声坐在角落里看东西。 那角落罗娜很熟悉,是她之前找他谈话的树荫,这地方罗娜觉得十分亲切。 她悄悄走过去,想吓吓他。但随着走近,她活跃的心思被他沉静的气息抚平了。因为没训练,段宇成穿着自己的休闲服,还带着一副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笔,没在写东西,笔杆轻轻搭在虎口的位置。 段宇成一直是个很爱美的男生,因为家庭环境好,平日吃穿用度都很讲究,养得白皙矫健,往那一摆就是一股良家少年的阳光感。 他看书的时候不像训练那么表情丰富,像个深沉的学者,罗娜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段宇成。 某刻,风吹落几片树叶,打着螺旋落在他脚边,他半秒分神都没有。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照下,那刻罗娜脑子里冒出一道闪电,闪电劈出了一片鸟语花香的小山坡,山坡上有一只很美很美的小梅花鹿在吃草。 风吹奏长笛。 像罗娜这样的女人,思考不及本能快。她花了五六秒才回想起“梅花鹿”这个元素到底代表着什么。想清之后吓得毛骨悚然,电闪雷鸣在心里抽了自己几个耳刮子。 段宇成看东西很专注,阳光和落叶都无法打扰他,但近在咫尺的这个女人有这个能力。 他冲她笑笑,拍拍旁边。 “来这边吧,挡住光了。” 罗娜觉得自己影响了学霸看书,简直罪大恶极,连忙站到旁边。 她一直知道段宇成学习好,但是听说和真正看到还是不同。她自己文化课成绩很一般,从小就羡慕会学习的人。 “坐下啊。”段宇成说。 罗娜乖乖坐到他身边,她被段学霸的气场震慑住了。 “你怎么来了?” “看看训练。” “哦。” 罗娜侧目,“你近视吗?” “有一点。” “平时都没见你戴眼镜。” “有时候戴隐形,有时候不戴。” 罗娜点点头,她看向他手里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杨教练给我的,让我先看一遍。” “书吗?” “论文。” 罗娜瞪大眼睛,“论文?” 她第一次听说训练之前还要先看论文的…… “什么内容的论文?” “关于十项全能训练方法和体系研究的,有几篇国内的,大部分国外的。” 罗娜晕头转向。 “那你先看,我不打扰你了。” “你没打扰我。”段宇成很快说,“歇一会吧,反正马上午休了。你知道练十项全能还要了解生理解剖学吗?” 他用一个问题留下了她。 罗娜坐回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段宇成开始给她讲解,他希望这相处时间越长越好,所以他的讲解无比细致。 罗娜听着,心里一个大写的佩服。她想起之前他的班主任来找她谈话,说体育训练耽误了段宇成。那时说实话,罗娜是有点不服气的。 但现在,她心里腾起了迟来的罪恶感。 “你真的喜欢练全能吗?”阳光让她的声音自然放轻。 段宇成的视线经过镜片的过滤,变得温柔又理性。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也没什么……” 段宇成静了片刻,仍保持着刚刚看书时的神态,低声道:“这是我得来不易的机会,你帮我争取的不是吗?你应该知道我有多珍惜这个项目。” 罗娜抬眼看他,瞄到眼镜一角,又马上移开视线。 “那就好……” 接下来,段宇成继续给罗娜讲解十项全能和生理解剖学的关系。 就像儿时无数堂文化课一样,罗娜听得昏昏欲睡,她又不好打扰认真专注的段宇成。脑子都成一团浆子了,还死撑着。 不一会她就变成了瞌睡虫,一下一下点头,眼皮越发沉重。 段宇成讲到一半,就发现罗娜睡着了。 靠在铁丝网上,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很放松。 午休了。 所有人都去吃饭了。 他应该叫醒她。 段宇成面无表情地看着罗娜睡着的样子,脑中鬼使神差回响起夏佳琪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你小子心里有鬼。” 第46节 知子莫如母。 他重新低头看论文,纸张在烈日下变得又晃又脆,快要被他看碎了。 五秒后,他忽然摘了眼镜,扭头俯身。 他的动作敏捷迅速,根本不给自己犹豫的空间。 反正骄阳已让他无处遁形,再藏就自欺欺人了。 他在她嘴唇上落下一吻。 他想牢记这一瞬的感觉,可匆忙之间什么都来不及,等抬头了,抿抿嘴,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的嘴唇是软的。 还有一点湿,像草叶上的露水。 五感在这一刻回归,他的额头重新流汗,皮肤重新收紧,脸上烫得可以煎鸡蛋了。 他拿着论文往外走,走了三步又回头。 刚刚没有喘气,他后悔自己应该喘气,他都没有嗅到她的味道。 他认真考虑要不要回去重新亲一下,可外面的主路上已经有吃完饭的学生路过了。他的狗胆被他们的笑声和饱嗝吓破,闷着头跑掉了。 他走没影后,树下的女人像溺水被救的人一样,猛然睁眼吸气,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不止他没喘气,她也没喘。 段宇成再不走,她恐怕要窒息而亡了。 罗娜像个弱智坐在树下,举目茫然,十分钟过去,心脏仍以不正常的速率跳动着。 第三十六章 “……喂, 喂!” 刘娇将神游的罗娜唤醒。 “我说的话你听到没?” “什么?” 刘娇眯起眼睛,第四遍重复道:“这是队员的体检报告,已经整理完了,你看了吗?” “看了。” “你看什么!你都拿反了!” “……” 罗娜报告放到桌子上,深深吸了口气。她正坐在刘娇的房间里。医生的宿舍比运动员的干净多了。窗台上还养了几盆植物, 其中一盆正在花期, 叫不出名的小黄花开得如梦娇羞。 罗娜吸气吸出了诡异的声音, 音调飘来飘去, 没有落点。 “还魂了诶。”刘娇伸手在她面前晃。 罗娜揉了揉脸。按照计划,她早上应该来找刘娇要体检报告,然后再去开个小会, 再然后去训练场。但她在这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开会时间都错过了。 “你怎么了?”刘娇起身泡了两杯咖啡, 递给罗娜一杯,说:“从早上进门你眉头就没松开过,有什么心事?” 罗娜嘴闭成一道线。 心事? 没有。 什么事都没有。 有也不能说。 罗娜拿起体检报告,“我先走了。” “急什么, 再待会啊,把咖啡喝完吧。” “不行不行, 我得走了。”她的速战速决搞得刘娇措手不及, 放下咖啡站起来追,一推门人已经跑远了。 “怎么了这是……” 罗娜也想知道怎么了。 以她的脑力还无法马上捋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切都乱套了。 刚离开刘娇宿舍,杨金就打电话来找她,说有事要谈。罗娜问他在哪, 杨金说在体育场门口。 罗娜怂道:“……要不我们去办公室谈吧。” 杨金鄙视道:“去什么办公室,我最烦办公室的空气,一点都不流通。你来体育场,我正带队员训练呢。” 带谁? 不用问。 新学期还没开始,没有新运动员进来,全校只有一名十项全能选手。 罗娜叹气,磨磨蹭蹭往体育场挪。 暑假训练已经开始一周了,因为大运会是以省为单位进行比赛的,再过一周队员们就要去省队进行最后集训。 那到时段宇成也该回家了吧……罗娜脑海里不经意飘过这么一句话,语句消失后紧接着又诡异地冒出了阳光和花朵,她脸上开始莫名发热,连忙甩头,停止继续往下想。 疯了…… 罗娜抓狂地挠挠头发,无处发泄。 真是疯了! 罗娜没有进体育场里面,在门口喊杨金。假期的校园,体育场人丁稀少。罗娜装着没有看到在练跳远的少年人,跟迎面过来的杨金打招呼。 “杨教练,有什么指示吗?” “这样的,我有个想法想跟你说说。” “您请讲。” 结果杨金一句话,把罗娜正找角度想躲段宇成的心思全扇飞了。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让他去参加大运会?您跟我开玩笑呢吧?” 是她记错了还是杨金记错了,段宇成不是上周才转项的吗? 杨金严肃道:“我不会拿运动员的比赛开玩笑,我已经跟省队领导联系过了。省队现在练十项全能的运动员高水平的只有两个,都养伤呢。现在只有体大的一个学生报名了,水平比较一般,我想让段宇成去试试。” “可是……” 再怎么一般也肯定比刚刚转项的段宇成强吧? 杨金又说:“体大报的那个全能运动员我也熟悉,撑死了也就6600左右的水平。”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支笔,问罗娜:“你带纸了吗?” 罗娜把体检报告递出去,杨金翻到背面,唰唰开写。 “来,我给你算一下。” 罗娜凑过去看,杨金下笔神速。 “段宇成的强项是短跑和跳跃,这几天我看了他的跳远,他的跳跃项目功底太强了,如果经过系统训练,跳远很快也能打开7米。” 罗娜睁大眼睛。 “是、是吗?” “100米,400米,还有跳高跳远,这四项以他现在的水平就能稳拿3300分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罗娜摇头,杨金自己把自己问得很激动,压根没顾得上回答罗娜,马上又说:“他另外一个强项是标枪,他的标枪如果发挥好能拿到800分,这样一半项目结束,他可以稳过4000分。” 罗娜看着杨金,他兴奋得无以言表,风一吹,每根头发都在起舞。 这就像当初高明硕遇见毛茂齐时一样。 杨金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念叨着说:“他一上来就这么全面,肯定是从小到大一直有在训练,所有的项目都认真钻研过。他不是为练而练,他是真的喜欢田径啊。” 这话听得罗娜心情舒畅,又感慨万千。 杨金接着分析其他的项目,说:“他最让人惊喜的是撑杆跳,你知道他撑杆跳能过4米吗?” 罗娜摇头。 而后,记忆忽然闪回,她脑子里浮现出之前省运会时的片段。 当时a大两个撑杆跳运动员没有进决赛,最好的成绩才4米25。段宇成一边给她递水果一边说他也能跳过4米。 没记错的话,她好像冷笑着让他别吹牛。 “不信算了。”——他最后好像是这么说的。 如此轻描淡写。 如此举重若轻。 罗娜头皮发麻。 杨金没有注意到她的失神,接着道:“撑杆跳是全能项目里对技巧要求最高的,他能跳过4米,等同于把训练成熟期直接缩短了一半。本来想训练出一个成熟的十项全能运动员,至少要花五年时间。但段宇成从小训练,已经把这五年的很多内容自己消化了。” 罗娜干巴巴点头,她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跟着杨金一起夸他,她最擅长夸段宇成,360度螺旋夸。但现在,赞誉的话有点说不出口了。 心情迷之复杂…… “最后的难关就是1500米还有110米栏了。110米栏说实话我并不担心,因为速度和技巧本来就是段宇成的强项。但1500米的话,我问过他,只有中长跑他之前没有练过,需要系统规划一下。” 说到这,杨金一拍体检报告单,得出结论。 “我保守估计,以他现在的水平,达到6300分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这个成绩足够报名大运会了。” 罗娜早已傻了,杨金说什么是什么,嗯嗯啊啊附和着。 “那就这么定了。”杨金说,“我会早一点把他送到省队集训。” 杨金把体检报告还给罗娜,一分钟也不想耽搁,往体育场走。 罗娜忽然惊醒,叫住他。 第47节 “杨教练,多谢您!” 杨金奇怪。 “谢我什么?” 罗娜也不知道具体谢什么,但事情顺利成这样,总该有所感谢。 “就……谢谢您给他机会比赛。” 杨金说:“机会不是我给的,是他自己有实力。” “但也得有您帮忙,您是他的伯乐啊。” 杨金蓦然一笑,说道:“不是我,是你。” 杨金这五个字给罗娜说得心潮澎湃,她看着他离去,心想把杨金挖来a大真是她此生做过的最英明的决定。顺着杨金的行走路线,很快,一个穿着红黑运动服在场地边做高抬腿练习的年轻人钻入眼帘。 这一刻,某些触目惊心的画面,或者说是感觉的记忆再次苏醒。 罗娜的脑子里又开始开花,花茎一下一下戳着罗娜的神经,她的满腔热血以另一种形式沸腾了。 疯了…… 杨金回到场地,对段宇成说:“我已经跟罗娜说完了,你过几天提前跟我去省队。……你发什么呆呢,听见我说话没?哎!” 他拿手在段宇成眼前晃了晃,段宇成一双迷茫的大眼睛看过来,傻兮兮道:“啊?” 杨金瞪眼。 “啊什么啊!臭小子!不听我说话,小心我抽你!” 段宇成早已摸清杨金的脾气,冲他讨好地笑笑,杨金果然又高兴起来。他捏捏段宇成的肩膀,又拍拍他的后背,最后感叹。 “你真是奇货可居啊。” 段宇成对他刘杉般的引经据典不发表任何意见。 午休时间到了。 学校基本已经空了,食堂也休息了,只有教工食堂还开着,大家都嫌不好吃。跳高队的几个人去了学校后面的小吃街,选了一家专门做盖浇饭的快餐店。 天气越来越热,刘杉一进店就嚷着要老板把空调再降低点。他们经常来这家店,与老板相熟,老板知道他们吃得多,给他们的盖浇饭上一人多加了个荷包蛋。 刘杉咧着嘴道谢。他和毛茂齐都要饿死了,饭一上桌就埋头狂吃,十分钟的时间把一盘盖浇饭吃得渣都不剩。 一抬头,段宇成慢条斯理,才吃了一半。 毛茂齐问:“师哥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段宇成摇头,他没不舒服,他只是在想点事情。他往椅背上一靠,看到毛茂齐垂涎的目光落在他碗里还没吃的荷包蛋上。他筷子一叉,把荷包蛋给毛茂齐了。没想到这善意的举动竟换来毛茂齐的质疑。 他皱眉道:“师哥,你真的不舒服了,竟然主动给我东西。” 刘杉在旁剔牙。 “你算看清他本质了,他就一小心眼。” 段宇成没有心情拌嘴。 毛茂齐把荷包蛋吃了,问:“师哥你到底怎么了?” 段宇成幽幽道:“我做了件大逆不道的事,现在正在接受惩罚。” “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说了你也不懂。”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 段宇成转头看向屋外湛蓝的天空,天上静得没有云朵也没有飞鸟,他颇有文艺气息地说:“你当然不懂,没人能懂……” 杨金办事有效率,说是过两天,其实当晚就通知段宇成收拾东西了。省队训练基地就在城南,杨金安排了一辆车,第二天就要走。 出发时间定在大清早,太阳还没出来,气温比较凉爽,校门口干干净净,连保安亭都空着。 一辆灰色的马自达停在门口,杨金让段宇成把行李放车上。往后一个月的时间,他都要在省队基地度过。 段宇成磨磨蹭蹭放东西,不时回头看。 小道上弥漫着扎心的寂静。 “没睡醒啊?”杨金问,“垂头丧气的。” “不是……” 他东西少,两个包就搞定了。杨金给他推进后座位上,自己坐到副驾驶。 车门一关,段宇成的头咚地一声磕在车窗上,给司机吓一跳。 车开了,司机与杨金闲聊,段宇成僵尸般地窝在后座。在过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终究没忍住,坐起来叫杨金。 “杨教练。” “嗯?” “昨天你跟罗教说什么了?” “没什么啊,就聊了一下你的训练情况。” “那她知道我今天要去省队吗?” “知道啊。” “她没跟你说什么?” “没啊。” “什么都没?”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段宇成两手扳着座椅,急得都快挤到前座了。 杨金仔细想了想,说:“哦,她让我们早点过去踩点,看看能不能给队里其他人安排位置好一点的宿舍。” 段宇成:“……” “怎么了?” “没事。” 他面无表情坐了回去。 如果说直到刚才,段宇成还有点做错事的懊悔感,那现在已经全没了。 理智的部分已经燃烧殆尽,剩下的全是小心眼。 刘杉对他的评价简直不能更到位了。 “对了,你饿吗,要吃点早餐吗?” 段宇成气得都没听见杨金的问话,阴沉的双眼盯着幽静的街道。 躲他? 可以。 他倒要看看在这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环境里,她这波土拨鼠能装多久。 想到这,他狠狠哼了一声。 自以为深沉愤慨,听在他人耳里,全是稚嫩的委屈。 第三十七章 罗娜并不知道段宇成跟她怄气了。 段宇成比其他队员提前十来天去了省队,她留在学校照看剩下的队员。 罗娜这人属于心非常大的类型, 很少钻牛角尖。段宇成一不在身边, 她的状态立马恢复正常, 没出一周就差不多把之前那件事想开了。 她觉得那只是小屁孩一时鬼迷心窍,被太阳晒一晒就好了。 运动员荷尔蒙分泌都比较旺盛, 他这个年纪犯个病太正常了。 不久后, 罗娜跟随其他队员一起前往省队, 跟着一起去的还有吴泽。罗娜主要负责田赛项目,吴泽则负责径赛项目。 省队训练基地统一安排了宿舍, 算上段宇成, a大一共七名队员入选大运会队伍。他们被统一安排到一处住宿。楼下就是体育大学的队伍。体大队伍人员雄厚, 入选了十几名队员。 罗娜在往楼上搬行李的时候,有人跟她打招呼。 清晨时分,那名运动员穿着松垮的背心短裤, 正在走廊里刷牙。见到罗娜,半睡半醒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唔!” 罗娜也认出他来, 那正是当初她闯入体大宿舍时给她指出张洪文藏药地点的男生。 她冲他笑笑。 “你也来了?” 男生用力点头。 “加油啊。” 男生咧嘴笑, 满嘴的泡沫 罗娜本打算走了,可又想起一些事。她犹豫地往后看了看, 现在楼梯口上下都没有人。她转头问男生:“你知道……张洪文现在怎么样了?” 男生小跑到阳台, 快速漱口,又跑回来,对罗娜说:“那件事之后他就走了,不在我们那了。” “去哪了?” “不清楚, 好像去其他体校了。本来学校说只把他开除田径队,他可以学点别的,但他不愿意。他跟学校说药都是蔡教练让他吃的,但蔡教练不认账。” 罗娜一顿,又问:“那蔡源人呢?” “他也不干了,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罗娜感慨片刻,抬头见男生仍看着自己,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章波。” “练哪个项目的?” 第48节 “十项全能。” “……” 杨金的话犹在耳侧——“体大报的那个全能运动员我也熟悉,撑死了也就6600左右的水平。” 罗娜摸了摸鼻子,以掩尴尬。 “那你加油吧。” 她鼓励完便准备走了,章波把她叫住。 “教练,您是a大的吧,您认识段宇成吗?” 罗娜马上停步,回头。 “认识,怎么了?” “也没怎么,他也报了十项全能,不过听说他刚转项没多久,他能力好强啊。” “你见过他?” “当然啊,我们现在一起训练啊。” 罗娜心里的小火苗被点燃了,她很想问问章波段宇成到底有多强,但没好意思,总觉得有点得意忘形之嫌。 忽然好想见见段宇成。 心思一起,她才感觉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我先走了,我还得帮他们搬东西。” “用帮忙吗?” “不用,你忙你的吧!” 罗娜三下五除二把行李扛到楼上,a大队员一共分了四间宿舍,罗娜挨个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间屋子里看到段宇成的行李袋。他的床铺收拾得十分整洁,行李都堆在铺位下,床上随意丢了一副耳机,窗外晾着一套换洗的运动服。 屋里没人,阳台的衣服随风轻轻飘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洗衣粉的清香味。 这场景让罗娜没来由地感到局促。 她深呼吸,看看表。现在是早上七点半,他应该在训练。 她被章波拿几句话说得蠢蠢欲动了,她迫不及待想要看看段宇成进步有多大。她跑下楼,在楼门口撞到吴泽。 吴泽打着哈欠:“你干什么,一大早这么精神?” 罗娜说:“我东西送上去了,剩下的你拿吧。” 吴泽冲她背影喊:“你干嘛去啊?” 罗娜头也不回:“我去训练场看看!” 省队的训练基地很有竞赛氛围。 小时候罗娜就觉得,人会影响一个地方的气质。好比说不管a大的体育场再怎么专业,还是透着一股斯文感。因为大学里运动员是少数,大多还是学生,体育场也被他们的学术氛围感染了。 但训练基地不同,这里全是运动员,给人的感觉就是硬朗,男男女女都气血旺盛。同样的设施器材在大学里看着就软绵绵的,放在这,就是刚劲猛烈。 晨间雾气重,空气弥漫着胶皮和铁锈的味道。 罗娜为这种气味深深着迷。 训练场有竞走队在训练,还有几个热身跑圈的。罗娜顺着跑道绕了一圈,没找到段宇成。 因为人员比较杂,罗娜怕自己看漏了,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她拿出手机给段宇成打电话,不出意外,没人接。 段宇成跟一般年轻人最大一点不同就是他不依赖电子产品,他不怎么玩电脑,也不像同学那样成天离不开手机,有时甚至连续三四天都不带手机在身上。他周围人都习惯了,因为他每天生活很规律,定时定点,该在哪就在哪,所以大家也没觉得他失联。 罗娜站在跑道旁发呆。 要么等一等?他总会来训练的。 可队里其他人还没安排好,她又不能因为段宇成一个人在这逗留一上午。 犹豫不决之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找谁呢?” 罗娜心里一紧。 她转身,段宇成在墙壁前站着。他旁边有个门,应该是刚从里面出来。罗娜猜想那应该是器材室或者健身房。段宇成身上有汗,脖颈部位红晕未消,肩上搭着一条白手巾。看样是刚做完力量训练。 晨风吹着,段宇成拧开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光了一瓶,喉结上下耸动。 他们多久没见……罗娜心想,有半个月吗,怎么感觉他变了这么多? 因为改练全能,段宇成需要增加力量,杨金给他制定了详细的力量训练计划。段宇成的上肢明显比以前更结实了,锁骨延伸至肩膀,骨形充满动感。 也或许是环境影响,在这样的训练场所,运动员的气质会被自然激发出来。 带着这样的士气去比赛,一定能出好成绩。 兀自沉思了好一会,偶然一抬眼,四目相对,他还等着她的回答。 罗娜说:“当然是找你的,今天其他队员也来了,杨教练跟你说了吗?你在这边训练怎么样,都还适应吗?” 段宇成闻言笑了笑,罗娜一看他那嘴角的弧度就知道他肯定不会乖乖回答。 果然,段宇成吊起眼梢,来了句:“你肯见我了?” 这叫什么话。 “我当然肯见你。” “你不是为了送其他队员来基地,顺便看看我的?” 他句句带刺,把罗娜的脾气也扎起来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 “哦,想训我?来吧,我听着。” “段宇成!” 罗娜发现自己特别容易被这小屁孩刺激到,她目光严厉地瞪着他,企图用教练的威严镇住他。 “你天天就带着这种情绪训练?” “这种情绪?” 段宇成目光的力度也集中了起来,可能因为刚训练完的缘故,他的冲劲比罗娜大多了。“你多长时间没联系我了?”他手里的空矿泉水瓶捏得吱嘎响。“不算训练,之前在学校也是,你敢说你不是在躲着我?” 罗娜觉得时机不对,她不应该在他刚练完力量的时候来找他,这人气血一冲头,什么话都直来直去。 “我怎么躲你了。” “你还不承认!就为了那么点小事,你无视了我半个多月,现在还怪我有情绪?” …… 等等。 wait。 那么点…… 小事? 罗娜听完这句话,满脸的汗毛孔都张开了,刷刷往外冒热气。 她本来想着顾忌一下他的感受,让他专心备战,把这件事当成一件误会放过去。现在看来是不能善了了。 原则性问题果然要原则性解决。 罗娜环顾了一圈战局,周围人太多,她推了段宇成肩膀一下。 段宇成被这一掌暗含的劲道唬得一愣。 “过来。” “啊?” “让你过来!” 她拔高的嗓音把路过的竞走队员吓了一跳。 她率先往外走。体育场北边的通道口不常用,堆了很多废弃的训练器械,罗娜选了这么个地界,走进去,一脚踹开哑铃杆,往墙角一指。 “站过去。” 段宇成觉得自己可能要被上私刑。 他站到墙边,罗娜摆出了教导处主任的脸。 “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 段宇成已经完全懵了,他不知道罗娜为什么忽然这么生气。 罗娜说:“我不是你的家长,按理说这些事不应该我来教育你,但身为教练,我也要对你的身心成长负责任。” 好好好,开场白可以先略过,你说正题。 领略到段宇成眼神里传达的意思,罗娜涨红了脸,怒道:“什么叫‘那么点小事’!” “哦,这个啊……” 段宇成有点心虚地撇开眼。 他是有意这样说的。从他发现罗娜躲他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她大概率是被他亲醒了。他希望能把事情说得简单点,至少别让罗娜这么在意,以至于她将近二十天的时间都不理他。 “你觉得这是小事?”罗娜情绪激动,手指像枪杆一样指着他。“我问你,你平时是不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乱搞男女关系?” 段宇成震惊了。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给他砸得稀碎。 “什么啊!”段宇成瞬间咆哮,音量惊人。他的脸也红了,他比罗娜肤色白,一红就是从里到外红,像熟透的水蜜桃。 两人大红对小红,常年锻炼出的底气全用来加温了。 “你胡说什么啊!”他难得这么激动,喷了罗娜一脸口水。罗娜也顾不得擦,质问道:“那你为什么那么说?” 第49节 “那是因为——” 卡住。 因为什么,他又不能直说因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今天恐怕要气到暴毙而亡了。 段宇成像没头苍蝇一样原地转了两圈,冲着墙狠狠拍了一掌泄愤。掌心传来的凉意让他稍稍镇定。他再回头,看到罗娜暴跳如雷,仍然是一副想劈了他的样子。 某个时刻,他忽然从她这个样子里挖掘一点其他信息。 “……你有这么生气?” “你说呢?!” 段宇成毕竟是个聪明人,思维缜密,而且情商不低。加上罗娜不会藏事,什么秘密都写在脸上。电光火石间,段宇成摸到命门了。 他心惊胆战,语调发抖地问:“你是……是第一次吗?” 他一边问,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那么漂亮,那么成熟,身边那么多帅气的运动员,初吻怎么也不可能轮到他。 “当然不是!”罗娜怒道,“你想什么呢!” 段宇成不知该哭该笑。 她真不会骗人…… 他有点后悔,早知道他就不会那么草率了,他刚刚竟然还敢跟她发脾气吵架,他简直罪该万死。 “对不起……” 他低声道歉,之后竟没控制住弯了嘴角。他忍不住回想那天树下的触感,越想越掌控不了情绪,捂着嘴转身,头抵在清清凉凉的墙壁上,沉浸在回忆里。 他这一笑,罗娜脸上的色号已经奔着国旗去了。 他到底是个什么物种?五分钟前还瞋目切齿生着闷气,现在就娇羞得跟要上轿的花姑娘似的。 年纪轻轻,眨眼就是一个四季。 罗娜泄愤一般照着他屁股狠狠蹬了一脚。 “这事我就当是误会,不跟你计较了,你也给我吸取教训,不要再犯病了!” 她说完就走,她不能再待了,她觉得这通道比刚进来的时候至少升温了十度。 走到通道口,少年人在后面说:“我也是第一次。” 他已经冷静下来,话语里带着一丝小心,还有一丝郑重。 十五度了…… 她加快步伐,再不走要熟了。 第三十八章 罗娜果然说到做到。 说这事不计较了,那就是不计较了, 盖一个段宇成犯病的章, 把事情强行揭页。 对段宇成来说, 这算好事也算坏事,好事是罗娜不再把他当空气了, 坏事是他觉得罗娜没有理解自己的感情。 他偷亲她被抓包了。 这么明摆的心思其实早已经大白于天下了, 可她却只当成是误会。 是不是他表达得还不够明显? 可要表达什么, 他自己也不清楚。 段宇成坐在角落里神游,前方不远是正在给队员们开最后一次会的罗娜。他细数她的优点, 漂亮, 成熟, 安全,富有责任感。 缺点呢? 性格太急,还有一点点暴力倾向…… 而且只把他当小孩。 段宇成不是没有犹豫过, 但那感情来得太过自然,等他回过神时已经晚了。一提到女人, 第一个钻到他脑海的就是她。 他陷入了迟来的青春期漩涡。 他在心里问自己, 去对她正式表白吧,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那表完白之后做什么呢?挺起腰板追求她, 对她说负责? 说实话, 有点虚。 二十岁是个多么单薄乏味的年纪,他有什么底气说这些。 他心想,不用多,再早出生五年就好了, 25岁,正是田径运动员的爆发年纪,又跟她只差三岁。女大三抱金砖,一切都刚刚好…… “段宇成,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他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里栽下去。 一回神,全屋人都在看自己。 毛茂齐好心提醒他:“师哥,罗教练在点名。” 段宇成挠挠头,有些无语。都什么年代了,罗娜还保留着以前在体校时的老派管理习惯,队里一共才几个人,一眼扫过去都全乎了,还反反复复点名。 心中腹诽,手还是乖乖举起。 “对不起,我在听。” 罗娜看了他两秒,移开目光,说:“那我先走了,你们好好集训,争取比赛取得好成绩。” 段宇成坐直,这就走了? 散会后,段宇成跟在罗娜身后出门,想再跟她说几句话,不过有几个队员一直围着她,找不到机会。 毛茂齐送别罗娜,罗娜看他依依不舍的样子,笑道:“别担心,训练上有问题就找吴教练,生活上有问题就找你师哥。” 段宇成:“……” 毛茂齐说:“吴教练太凶了。” 罗娜说:“还行吧,他就是脸黑点。” “大家都不敢跟他说话。”毛茂齐丧着脸道,“感觉他也不怎么想理我们。” 罗娜顿了顿,说:“不是的,他是个好教练,只不过……” “什么?” “没什么。”罗娜拍拍毛茂齐肩膀,“别怕他,他要是凶你你就给我打电话。” 毛茂齐走了,戴玉霞又来了。 罗娜余光扫见后面的段宇成。 他若无其事地在走廊里踱步,不时往这边偷瞄,以为自己伪装得挺到位,实则贼头贼脑,又蠢又好笑。 于是罗娜便像故意的一般,磨磨蹭蹭跟戴玉霞聊了好一会。 她一心二用,浑然间似乎听到戴玉霞说了句:“等这次比赛结束,我可能就退了。” 罗娜用了两秒时间消化,而后脸色丕变,注意力瞬间收回。 “什么?” “我知道有点突然,但我已经决定好了。” 这简直是当头一棒,砸得罗娜手足无措。 “为什么退役?大霞,以你的实力进国家队绝对没问题,你这么年轻,也没有什么伤病,不能在这止步啊。” “我知道,但我有点累了。” 罗娜哑然。 戴玉霞一直以来都是队里最让教练组放心的人,不管是技术还是心态,都是整个田径队数一数二的。她很懂事,不像那几个问题人物总是任性妄为,练到她这种程度的运动员,绝不可能简单因为“累”就放弃自己的运动生涯。 罗娜问:“除了累呢,还有其他原因吗?跟我聊聊。” 戴玉霞低着头,静了一会,说了一个名字。 “江天……” “江天?跟他有什么关系?” 戴玉霞苦笑道:“罗教,你神经可真粗。” 罗娜:“……” 罗娜迅速理清关系,把几根线扯一扯,搭一搭,再参考平日听到的一些闲言碎语,小声问:“你跟江天,你们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戴玉霞点头。 “那很好啊!”罗娜鼓励地一拍手,“大霞你放心,我们不是老古董,我们不禁止队员恋爱的!” 拐角处扒着墙边偷听的某少年小小呿了一声。 戴玉霞说:“江天现在练跳高练得很痛苦,高教练整个心思都在毛茂齐身上,江天只能参加一些小比赛,也出不来成绩。”戴玉霞用很客观的语气说,“我不是怪高教练,竞技场上本来就是优胜劣汰,江天的性格不适合这种氛围,我跟他谈过了,他也同意退役了。” 罗娜愣着,这几分钟的功夫,队员们就像熟透的桃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戴玉霞说:“我们计划在学校后面盘个店,已经看好了。如果我去国家队,那就只剩他一个人干,江天那人你也知道,心理素质一点也不好,我怕他一个人不行。” 罗娜说:“盘店?你们要开店?要不让他先现在学校上课,店的事等你——” “上课?”戴玉霞摇头道,“没可能的,你看江天像是念书的人吗?让他坐教室还不如上刑场了。”她笑着说,“不是人人都是段宇成啊。” 罗娜眼神微移,墙角的头发立马缩回去了。 罗娜没有马上同意戴玉霞的申请,说:“这件事我们回去再谈,你先好好比赛。” 戴玉霞走了,经过这么一番谈话,罗娜也没有心思跟段宇成捉迷藏了。她直接走到转角处,段宇成被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吓一跳,下意识扭头躲。 “你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