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石与烈女》 第1节 ●━━━━━━━━━━━━━━━━━━━━━━━━━━━━● 本图书由(色色lin)为您整理制作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 如不慎该资源侵犯了您的权利,请麻烦通知我及时删除,谢谢! ●━━━━━━━━━━━━━━━━━━━━━━━━━━━━● 顽石与烈女 作者:容光 文案 本文又名:《知是清晨来》。 他顽固如石,她烈性如火, 却偏偏从灵魂到身体,无不契合。 战地记者 vs 摄影疯子。 男主日天日地,女主男友力max, 本文又名《战地乱搞二三事》。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都市情缘 业界精英 主角:祝清晨,薛定 ┃ 配角:苏政钦,乔恺,乔羽 ┃ 其它:容光小说 ================== 1.风波 第一章 自打童艳阳出了国,电话就总在大清早打来。 枕头底下,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 祝清晨掐了好几次,最后认命,将手机摸进被窝。 几秒钟后,她倏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仿佛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渣,浑身发冷。 手机那端的人还在喂个不停,她已然挂断电话,踹开被子,踉跄下地,圾上拖鞋头不梳脸不洗就推门而出。 楼下有家报亭,老板看她百米冲刺般从楼道里飞奔而出,跟个悍匪似的夺过书摊上某本知名摄影杂志,气息不稳地哗啦啦翻起页来,胸口大起大落。 直到终于翻到某一页,动作才戛然而止,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似的站在那。 老板没吱声,想问她买书吗,但见她表情不太对劲,没敢开口。 她很快将杂志抛下,扭头走了。 站在太阳底下拨通苏政钦的电话,祝清晨劈头盖脸问了句:“你还要脸吗?” 那头的人并不吃惊,似乎早有预料会迎来这番质询,开口便是,“清晨,你先冷静一点听我说”。 “冷静?苏政钦,你一声不吭把我的作品拿去发表,署上你自己的名字,你他妈觉得我现在还知道冷静两个字怎么写?” “我还有五分钟就到你小区了,你等我面谈。” 那五分钟对于祝清晨来说格外漫长。 深秋微凉,她只着睡裙,死死攥着手机立在太阳底下,脑中一片混沌。 半月前她才刚从藏区回来,晒伤的皮肤尚未痊愈,鼻尖仍在脱皮,相机里上千张照片还未导出来,至今仍放在苏政钦那由他做所谓的“初次筛选”。 他俩从大三那会儿就好上了,学摄影做摄影,到如今将近五年。 而在十来分钟前,她接到好友童艳阳的来电。 “清晨,你快别睡了!赶紧去看今早刚出的这期《mosaic》,那上面的入藏专题不是你拍的吗?怎么署的是苏政钦的名?” 她站在楼道前,萧瑟秋风带来的寒意与融融日光蒸出的暖气混在一块,叫人分不清到底是冷还是暖。 五分钟后,白色托儿车如约而至。 苏政钦穿白衬衣,黑西裤,清爽干净一如昨昔。 他快步走来,神情凝重,一把握住她的手,依然向她要了五分钟说清事情始末。 毕业三年了,她有灵气,然怀才不遇;他模样好,但摄影技术平平。 这年头摄影师不计其数,真正能成名的却寥寥无几。 两人至今仍在四处奔波,拍照片给众多杂志供稿,替人拍写真赚外快,毫无前途。 三个月前,祝清晨选择深入藏区拍摄一组图片,心无旁骛地记录旅途中的一切。 而苏政钦第一眼看到那些照片,大为震撼,可转念就想起在她入藏期间,他与几家摄影杂志见面时的谈话内容。 “这年头什么圈子都不好混,甭管写文圈子还是摄影圈子,都得有话题有噱头,才能红起来。” “你以为现在当红那几位,真是个个都有什么出类拔萃万里挑一的好本事?” “炒作吧。你模样生得挺好,咱们包装包装,上一批拿得出手的好作品,找些媒体啊营销号什么的,砸点钱把名气弄起来。” “现在的小姑娘不都好这一口吗?那几个出书的当红炸子鸡,年入上百万,名利双收。你瞧瞧,要是你愿意,咱们也能办这事。你不比他们差在哪。” 那倨傲的大老板,吐着烟圈,挺着圆滚滚的肚皮坐在对面。 将烟头杵在玻璃缸里,他似笑非笑道:“当然,首先这第一次的作品,我不管你是找枪手也好,自个儿花心思也好,必须拿得出手。” 第2节 他花了两个多月时间,拿出来的作品都称不上拿得出手。 就在他几乎认定自己资质平庸,走不了这条路时,祝清晨的几千张原稿及时赶到。只一眼,他就知道改变命运的机会终于来了。 “你说我利欲熏心也好,说我不择手段也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苏政钦背光而立,融融日光打在肩头发梢,却照不亮她熟悉的那张面目。 他拉着她的手,微微用力,“清晨,我们都这样没头没尾干了好几年了,一点头绪都摸不着。那些公司都说了,做摄影的遍地都是,一棵树砸下来,死的十个人里少说三五个都是干这行的。我们还要浪费人生到多少岁?你有才华,没人赏识也是空事,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一把?” “我们将来会结婚,会过一辈子,很多事情都不再分个彼此,署名是谁真的重要吗?你不也希望你的作品被更多人看到,得到更多人的认可吗?现在这样不是很好?我——” 苏政钦了解她的脾气,所以说得又急又快,恨不能把一颗心掏出来摆在她面前。 可祝清晨望着他,耳边嗡嗡作响。 她伸手,一巴掌干脆利落打断他的话。 “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为了帮你自己?” 他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她看他片刻,扔下一句:“苏政钦,你想出名,也得先问过我愿不愿意当你的枪手。” * 祝清晨的震怒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不甘心与难以置信。 学生时代的感情总是来得更纯粹,她以为她爱的人一直是当年树下捧杯奶茶满头杏花的干净少年,结果到头来世俗染指了真心,名利蒙住了眼睛,他也跌入红尘不再纯粹。 可怕的是,这世道原本就不够纯粹,与如今的苏政钦不谋而合。 所以他红了。 那期杂志花了大篇幅展览“他”的作品,纸媒电媒铺天盖地都是这位“高颜值天才摄影师”。就连知名摄影家也评论他的作品:充满灵气,视角独特,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一夕之间,他有了微博,好几十万粉丝凭空诞生。 祝清晨等了三天,并没有等来苏政钦的道歉和妥协,只看见新的消息报道说,他在名利双收的同时,成为了《mosaic》的签约摄影师。 国内最知名摄影公司,杂志在国际上都小有名气。 她没等来他的妥协,倒是等来了几条长长的信息。 苏政钦一一细数他这样做的好处,甚至将未来两人孩子的教育水平都扯了出来。 显然,他并不打算妥协,反而在等待她的妥协。 祝清晨回复:我给你三天时间。 七十二个小时是最后底限。 可苏政钦的短信来得更猛了,到最后几乎带了怒意指责她“不懂事”,“不谙人情世故”。 第四天早上,祝清晨将苏政钦的几条信息完完整整截图发上网,连马赛克都没打一个。 微博炸开了锅。 不过这锅炸得很有水平。 mosaic的大老板一看,乐了,拍拍神色黯然的苏政钦,“你女朋友很有头脑啊。这时候媒体一边倒地夸你还不成,没有话题没有舆论是站不住脚的,要让人对你印象深刻,好的坏的都得一次到位。我还正盘算着找人写点什么黑黑你,这不,她就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视角。” 苏政钦一脸错愕,结果看他拨通内线电话,让人撸袖子干活了。 一头是孤军奋战的祝清晨,一头是掌控舆论走向的mosaic,和忽然间吸粉无数的高颜值男神摄影师,力量悬殊大到这根本不是一场仗。 “这截图要不是伪造的,直播吃榴莲壳。” “我要信了这女的是老苏女朋友,我就是我爸爸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人红是非多。” …… 一句“人红是非多”似乎很万能,一切不论真实还是虚假的传言都能不攻自破。 因此,她且发她的,他且红他的。 并且,更红。 童艳阳正在欧洲出差,没能及时赶回来,顶着时差每晚刷微博,气得半死。于是祝清晨每天早上都会被她call醒。 “这种男人还不分?留着过年吗?” “不是我说,当年我就让你别跟他别跟他,你非得跟。要钱没有还他妈良心都被狗吃了,除了多了根把,你说说他还有什么用?” “把他蹬了!我跟你说我前几天在法国这看见一好东西,一手掌控不了的超仿真女性电动按摩仪,已经给你买下来了,回头拿给你,保管比他好用!” …… 祝清晨沉默了好几秒,才想明白【一手掌控不了的超仿真女性电动按摩仪】是何物。 最后,童艳阳不再插科打诨,慢慢地问了句:“打官司吗?” 下一句:“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充沛的日光从窗帘缝隙挤进一缕,在棕红木地板上摇曳生姿。 真刺眼。 第3节 祝清晨低头,看见无名指上已有些褪色的戒指。毕业那年他揣着它踏上礼堂的舞台,在她的拨须仪式后单膝跪地,亲手替她戴上,轰动整个礼堂。 虽然她并没有和他冲动结婚,但这些年来,她也以为他们会顺理成章走下去。 揉揉鼻梁,没来得及答话,另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看了眼屏幕,是她妈打来的。 “先不跟你说了,我妈找我。”祝清晨挂了电话,没由来松口气,晚一点吧,再晚一点做决定。 却没想到母亲姜瑜一通电话打过来,天又变了。 祝清晨的老家在沧县,与市区紧挨着,驾车只要两个钟头。接到那通电话后,她紧赶慢赶回了沧县,直奔二姨家。 母亲抹着眼泪坐在沙发上哭个不停,脸埋在指缝间,看不真切。 她鞋也没换,大步流星冲上前去,一把拿开母亲的手…… 果不其然,满脸伤痕。 她浑身发抖握住母亲的手腕,一掀衣袖,又看见无数大大小小的青紫淤伤,新旧都有。 浑身血液都忘脑门里冲。 二姨抹着泪,“你爸真不是个人,堂而皇之带着那女人往家里住,还把你妈打一顿,撵了出来。” 姜瑜只顾着哭,见到女儿,情绪更泛滥,眼泪没个完。 祝清晨立在那里,要费尽全身力气咬紧牙关才克制住自己,慢慢地问出一句:“这婚,你还不离?” 姜瑜抬头,哭着嚷嚷:“离什么离?离了就遂了他的意了,我不离!打死我也不离!” 她声音高亢,情绪激动,和从前每一次,别无二致。 祝山海家暴她二十来年,她却宁死不离婚。 就好像心脏破了个洞,风呼呼往里灌。 祝清晨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一字一句说:“他打你多少年了?从我记事起。他在外面玩过多少女人了?我双手加起来都数不清。他往家里拿过一分钱没?养女人的钱还是管你要的。这么多年他在家过过几次年?三次里还有两次是和别的女人吵架了被赶回来。那年冬天你加班,他半夜回来敲门不止,我还在上初中,因为害怕去得迟了点,他把我拎起来就是七八个耳光,邻居报警,他当人面乐呵呵说小孩子胡言乱语你也信。高中毕业,你出差去了,他为了要钱跑我毕业典礼上揍我一顿拿走了你给我的生活费。这些,你都记得吗?” “你不清醒,你愿意拖着被他打,你想想我成吗?我三天两头往沧县跑,每回回来你都这样满身是伤。你是我妈啊。我能不心疼你吗?可是多少年了?二十来年了!再强大的心也禁不起这种痛法。妈,算我求你,离婚吧。再这么下去,不光你像个精神病,我也快得精神病了——”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脸上。 祝清晨戛然而止,定定地站在那,察觉不到痛,但觉耳边嗡嗡作响。 姜瑜问她:“你说谁精神病?你再说一遍试试?” 声音凄厉,尖锐刺耳。 祝清晨慢慢地看她一眼,只觉得累。 “我。我是精神病。” 她这样说着,拎起包,顶着一脸五指印对一旁的人说:“二姨,我妈暂时就拜托您了。” 转身,扭头就走了。 这世界。 真他妈玄幻。 2.初遇 第二章 祝清晨回了趟俞市,闭关半月,只除了出门办签证。 半月后,拎着行李背着相机出了门,直奔机场。 过去五年,赚来的钱全存在卡里,她省吃俭用,日子过得淡如水。 惦记着将来要结婚,就苏政钦那比她还微薄的工资,指不定将来要靠她自个儿掏点腰包。爱情嘛,分什么你的钱我的钱,她倒也想得通,就把钱存上了。 然而就目前这状况看来,呵。 她揣上银↑行↑卡,打算出门走走,花了它。 去哪里? 荒凉大漠走过一趟,深山老林转过几圈,藏区也深入了好几个月。若想再拿出惊艳的作品将那利欲熏心的男人碾压一次……她低头看着世界地图,笑了。 飞机起飞前,她打国际长途给童艳阳。 “我只有五分钟,飞机快起飞了,所以长话短说。” 童艳阳没吭声,想也知道此刻必定一脸懵逼。 “我爸带着新欢住进大院里,把我妈赶出来了。你知道的,她死也不肯离婚。” 左手边的中年女乘客瞄了她一眼。 “她现在住我二姨家,以泪洗面是常规状态,谁劝都没用。你舅不是沧县一霸吗?你帮我请他多盯着点我家那边,我怕我妈三天两头回去找我爸闹,被他打。” 那大妈又瞄了她几眼。 祝清晨出神地盯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最后笑道:“官司我就不打了,好聚好散吧。苏政钦也跟我这么多年了,那点照片就当分手费,将来天高凭鱼跃,他是再请不动我这枪手了。” 话说完,她回头望着大妈,礼貌一笑。 第4节 大妈忙不迭扭过头去,红了脸。 童艳阳总算逮住这空隙,插问:“停停停,先说说,你去哪?” “以色列。” 那边寂静了片刻。 片刻后,炸开了锅。 “日!没了男人也用不着找死吧?那边不是一会儿边境冲突一会儿恐怖分子袭击,再不就是什么极端分子游↑行示威扔炸弹吗?” 咋咋呼呼一大堆质问袭来。 祝清晨不得不把手机拿离耳边几厘米,在炮轰中勉强插了进去,“不说了啊,空姐催我关机了。” 那头戛然而止。 童艳阳哪会不知道她的套路,沉默了好几秒,低声说了句:“别做傻事。等我办完这边的事,就来找你。” 连日来备受打击,祝清晨都始终该吃吃该喝喝,毫无异样,此刻终于喉头发堵,带着鼻音说了句:“神经病,老子是人民艺术家,前赴圣城拍风景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喜欢为爱献身?求求你让我耳根清净一阵,千万别来。” 仿佛再忍受不了多说半个字,她猛地挂断电话。 关机。 逼仄的机窗外,天光大亮。 靠窗的人慢慢地将脸埋在手心,久久未动。 一旁的中年女人迟疑片刻,伸手拍拍她,“人生没啥过不去的坎,将来的路还长,都会好的。” ……果然,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那双手慢慢移开了,露出其后一双漆黑透亮的眼。哪怕眼睑下还有厚重的淤青,哪怕面色苍白略显疲倦,那眼却异常明亮,逐渐弯成了稀薄的月亮。 大妈一愣。 她没哭。 也不觉得有必要哭。 人不应该是插在花瓶里供人欣赏的静物,而应是蔓延在草原上随风起舞的韵律。既然在这里受挫,那就飞去那边看看。疲倦与伤痛一道留在老地方,她还是自由的。 航班在莫斯科转机,又连飞七个小时抵达以色列。 踏下飞机时,日光热烈,温度骤升。 机场不大,出门后,放眼望去是一座黄色的城市。路边停满了计程车,有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坐在大门外,贪婪地汲取大厅里溢出的冷气。 祝清晨已然走过那人,忽然想起什么,掉头回去,摘下左手的戒指,放入那人手里。 脏兮兮的男人眼睛都直了,手舞足蹈说了一串她听不懂的话。 她微微一笑:“不客气,国家富强了,出来做点好事。” * 兜里有钱,腰板子都硬了几分。 旅馆选在耶路撒冷老城外,二楼,楼下是条长长的巷子,石板路。房间带露天阳台,夜里抬头,星河铺天盖地压下来。 旅途疲惫,当晚也懒得出门,干脆拿着单反在阳台上取景。 耶路撒冷是古城,没有高楼大厦,触目所及皆是古迹。 她从远处看到近处,快门不断,镜头渐移,又在某处忽的一顿。 近处,巷尾的三角梅旁,有个男人立在那,点了支烟,唇边一点红光。 巷子里人来人往,唯独他静立不动,抽烟的姿势莫名安详。 黑头发,黄皮肤。 像幅画。 她并未意识到自己目不转睛盯着他抽完了一整支烟,直到他掐灭烟头,抬手看了眼腕表,忽然间毫无征兆地抬头望来。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目光准确无误与她相接。 ……! 条件反射,祝清晨猛地侧身进了屋,靠在门上心跳如雷。 片刻后又回味过来,她又没偷窥,何必做贼心虚? 探头去看阳台底下。 只可惜那人已经不在原地。 她低头看相机,调出了最后一张照片。 男人抽着烟,面容在一缕白雾后若隐若现。 是个亚裔。 还挺好看。 第5节 晚饭懒得出去吃,洗了个澡,去一楼旅馆自带的超市买方便面。 刚拿起一袋面,童艳阳的电话就打来了。 “你到以色列了?” “早到了。” “早到了不给我打电话?” “你是大忙人,不敢耽误你。” 祝清晨说的是中文,一面说,一面看方便面上的英文,没注意到隔壁货架后有个男人,听见她的话之后,正拿烟的手微微一顿。 童艳阳打电话来,是为了告诉祝清晨,苏政钦把电话都打到她那去了。 “呵呵,到这份上了,求爹爹告奶奶要我帮他说好话求情,真是怂到家了。” 祝清晨笑了两声,“那你拒绝了?” “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她一愣。 那头的人肆无忌惮笑起来,“那当然,我跟他说,只要你今天之内把叽叽剁下来寄给我,我不止帮你说好话,还按着祝清晨的脑袋来跟你复合。” 祝清晨笑出了声,仗着是在国外,低声用中文说:“你也说他浑身上下就那根把有点用,要真剁给你了,我要他何用?” 货架那头,男人正拿鱼罐头,手上又是一顿。 隔着一排架子,祝清晨捧了好几包薯片在怀里,继续说瞎话:“你说好要给我寄欧洲的什么超仿真女性电动按摩仪,现在我单身狗一只,就仗着神器赖以生存了,你可别忘了。” 说着,她一手拿手机,一手抱了堆吃的,往收银台走。 刚走出货架,冷不丁撞在谁胳膊上。 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 顾不得说话,祝清晨拿开手机,忙蹲下去捡,“sorry,i don’t mean it. i was talking to my friend.” 那人也弯下腰,一只略微粗糙的手捡起几袋薯片,塞回她手里。 她感激地抬头,正准备道谢,却猛地愣住。 黑头发,黄皮肤。 若再点一支烟,添以白雾数缕,就仿佛刚从照片上走下来一般。 是他?! 祝清晨站起身来,还在想他有没有认出她来,又是否误会她先前在偷拍他。 但嘴上还是低声道谢:“thanks.” 然后抬眼看他。 光线充沛的小超市里,男人高她一个头有多,挺拔,淡定。 他瞄她一眼,没有多余表情,只点头,抛下一句:“不用谢。” 兀自朝收银台走去。 他没说no thanks,也没说you are wele。 他说不用谢,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祝清晨抱着满怀干粮,石化当场。 满脑子都是刚才仗着身处国外,与童艳阳的那翻关于【叽叽】和【神器】的毫无节操的对白…… 3.肆意 第三章 晴空万里无云,湛蓝透亮。 笔直的公路寂静地伸向远方。 以色列是黄土城,就连草原都是一望无际的黄。 破旧的小车开往戈兰高地。 祝清晨戴着墨镜,不时瞥一眼手机上的导航,确认自己没走错路。 大清早出门光惦记着租车,连矿泉水都忘了买一瓶,她抿了抿有些干涸的唇,火气从喉咙里往外冒。 好在半路上遇到一个当地人摆的小摊。 阳蓬下,三十来岁的以色列妇女站在那,一侧的椅子上坐着个**岁的小男孩,面前摆了几箱矿泉水。 祝清晨松口气,把车停在路边,走到阳蓬下拿了瓶水:“how much?” 女人用生涩的英语回答:“50。” 祝清晨:“……” 五十以色列新锡克尔,折合成人民币约九十二元。 拿着天价水,祝清晨心里天人交战,最后选择砍价。 第6节 奈何对方英语水平着实有限,长句基本听不懂,她只好说出几个关键词——“too expensive”,“cheaper,please”,以及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卖萌。 小男孩咯咯笑起来,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 女人见状也笑了,面露犹豫之色,看样子是准备妥协了。 也就在这时候,道旁忽的响起摩托轰鸣声。 祝清晨回头,见有人骑着重型摩托来了,干脆利落停在一旁,长腿一跨下了车。 他从摩托车上卸下两箱矿泉水,一手拎一箱,逆光而来。 面上戴了副墨镜,看不清长相。 女人和他打招呼,祝清晨听不懂,本能觉得应该是在道谢。 他把矿泉水放在地上,弯腰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转过身来,看见了祝清晨,微微一顿,摘下墨镜。 黑头发,黄皮肤。 浅浅的内双消失在眼尾处。 目光平静而明亮。 祝清晨吃了一惊。 怎么又是他? 两天之内遇见三次,巧得没法说。 可是腹诽归腹诽,她立马笑了起来。 人生有三喜,他乡遇故知便是其一。他俩虽算不上故知,但异国他乡同为炎黄子孙,讲价这事应该好商量了。 她笑着跟他打招呼:“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见你。” 男人颔首,算是应酬。 她晃了晃手里的水,“旅游景区物价高,但是五十新锡克尔也太贵了,能便宜点吗?” 男人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她身后的小车,侧头用当地话和女人说了几句。 于是祝清晨满心欢喜地等来了女人的回答。 “sorry, no cheap.”她摇着头,看一眼男人,坚定地说,“50 ils.” 祝清晨:“……” 怎么回事? 刚才不是还动摇了吗? 怎么这男人讲个价,她反而不肯打折了? 祝清晨不解地朝男人看去。 那人平静地与她对视,“旅游景区,物资短缺,价格高一点是常事。” “你没帮我讲价?” “讲了。” “那她——” “我让她该卖多少卖多少,不要给你打折。” “你……” 男人又扫了一眼她身后,“车都租得起,你缺这点钱?” 这是缺不缺钱的问题吗? 不缺钱就活该被宰? 祝清晨看他片刻,没吱声,拿起那瓶水,放下一百新锡克尔,一言不发回到车里。 她摇下那因年代久远而嘎吱作响的车窗,面无表情送了那男人一只中指。 “合着伙来欺负自己国人,长见识了。” 阳蓬下,薛定看着那辆绝尘而去的小破车,有些好笑。 希拉好奇地用希伯来语问他:“你们认识?” 他含糊回答:“见过几面。” “你们中国女人小巧秀气,像精灵。” “……” 他瞥了眼路的尽头,那女人把车开得飞快,眨眼就成了小黑点。 公众场合讨论男性生殖器,请人代购欧洲□□神器,干脆利落伸中指给根本不熟的人…… ……精灵? 希拉却忽然发现什么,弯腰从地上捡起张卡,“这是什么?好像是刚才那位小姐掉的。” 第7节 薛定侧头,一顿。 那女人把身份证落这了。 上面的照片比本人年轻不少,扎着马尾,正冲人咧嘴傻笑,半点没有刚才竖中指时的气派。 他抽走证件,瞥了一眼。 祝清晨。 呵,名字还挺小清新,压根看不出是个能在公共场合讨论生殖器的女人。 严重的名不副实。 薛定笑了一声,把证件揣进兜里,跨上摩托,在轰鸣声中朝着戈兰高地绝尘而去。 那女人态度恶劣,还朝他竖个中指,如今他眼巴巴找上门去当活雷锋,也不知她领不领情。 * 戈兰高地是以色列和叙利亚接壤之地,千百年来兵家必争。 战时的壕沟仍在,砖墙搭建的堡垒犹存。 沿路不时有坦克开过,青年士兵在军车上朝她招手,笑容灿烂。 祝清晨消了气,在距离高地几百米外的地方停了车。 前路狭窄,开不上去了。 她拧开瓶盖,咕噜噜灌了好几大口。 将近一百块的矿泉水呢。 她面无表情擦了擦嘴,一滴都不能浪费。 高地风光无限,站在废弃多年的堡垒上俯瞰,山脚下是大片荒城。那里曾是叙利亚的城镇,昔日的文明在战后摧枯拉朽般被野草倾没吞噬。 祝清晨取下墨镜,取下镜头盖,站在烈日里就开始摄影。 来得早,高地上基本还没有游客。 半张脸隐没在相机之后,广袤世界近在眼前。 可惜拍了一会儿,变天了。 以色列是典型的地中海气候,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刻就能风雨大作。 祝清晨在看见闪电的第一时间收起了相机,堪堪把背包拉链合上,雷雨就来了。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砸下来,她狼狈而逃,好容易才在堡垒上找到个可以躲雨的地方。 那是一个恰好能容进一人的狭小空间,四周是斑驳破旧的砖墙。 她抱着背包把自己塞了进去,浑身都湿透了。 近处风雨飘摇,远处雷声轰鸣。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水,听着风声雨声,忽然有些失神。 大学毕业那年,她和苏政钦吵过一次架,那是他们在一起之后闹得最厉害的一次。原因是两人早已商量好毕业后留在俞市坚持摄影,可临到头了,苏政钦的父母却非要儿子回北方考公务员。 夹在父母的安排与女友的坚持中间,苏政钦为难不已。 祝清晨从来都是个爽快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当下冷静地分析说:“你先回家和父母商量,要么征得同意,回来摄影,要么妥协,留在那边当公务员。” 苏政钦不可置信,“那我们呢?我们俩怎么办?”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一刻,素来温文尔雅的苏政钦也禁不住动了怒,“你是这么想的?走一步看一步?两年的感情说放就放,祝清晨,我真没想到你这么绝情!” “那你要我怎么做?” “你就只想着让我留下来,从来没想过跟我走?” 两人在宿舍楼底下站着,天边已有了风雨大作的趋势。 天气预报说当晚有雷阵雨。 祝清晨侧头望向远方,那是北边,北边是沧县。 她那执迷不悟的母亲就在那里,每隔个把月就被花天酒地的男人揍得鼻青脸肿,留下烂摊子要她回去收拾。 她真的从来没想过跟苏政钦走吗? 怎么可能没想过? 多少次一回家,看见姜瑜面上血泪交加,一边哭着骂那男人丧尽天良,一边宁死不离婚,她就恨不能把这些破烂事全都一刀斩断,从此干干净净抽身出来,苏政钦去哪她就去哪。 可如果人的行为真的可以完全由心不过脑,那就好了。 他们大吵一架,苏政钦负气离开,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 坐在桌前发呆良久,却忽的听见室友推门而入,口中惊呼:“清晨,你怎么干坐在这?你家苏政钦在楼底下淋雨淋得都快昏过去了,你怎么还坐得住!” 她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心脏仿佛被人攫住。 “你,你说什么?” 室友索性把她推出门,顺手把还在淌水的伞塞她手里,“有啥事两人好好说,别演琼瑶剧,赶紧下去!” 第8节 她脑中空空奔下了楼,打着伞朝他疾步跑去。 雷雨交加的夜,他一动不动站在宿舍楼下,见她来了,终于面色惨白开口说:“我想过了,我不走了。” 他说哪怕你没有我爱你那么爱我,也不要紧,你知道我爱你就好。 父母的意愿很重要,可是对我来说,你才是能够一生相伴的人。 你在哪我就在哪。 清晨,别离开我,我都听你的。 我什么都听你的。 那夜的雨是永不干涸的泪,浇灭了她的气焰,令她甘愿在之后的五年里不论遇到什么挫折,都始终咬紧牙关不发作,只求和他安安稳稳走下去。 人生不再充满未知的激情,她活得像条河流,隐忍不发,绵延深情。 半个多月小心翼翼尘封起来的往事,原以为不去触碰就不会痛,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就全给拉扯出来了。 祝清晨蹲坐在那逼仄的空间里,哈哈大笑的同时,泪如雨下。 傻子才会相信轰轰烈烈的爱情。 山盟海誓都他妈是放狗屁。 直到视线里多出一双鞋。 陈旧的男士皮鞋,边缘沾着泥泞,雨水打湿了鞋面。 陡然间踏在斑驳黄砖上。 雨势不知何时小了下来,那人就站在唯一的出口处,挡住了光,狭长的阴影投在她身上。 祝清晨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底。 狼狈,仓皇。 薛定站在那,一头黑发被雨水淋湿,要命地贴在额头上,尚且淌着水。 好在外套是件黑色冲锋衣,防水,里面还算过得去。 辨认出她面上的泪,薛定神情有瞬间的怔忡,片刻后,眉头微蹙,视线定格在她脖子以下。 “挡挡。”他说。 她茫然地抹了把泪,不解地望着他。 他把**的外套脱下来,扔她面前,“以色列有规定,罩杯小于d cup的,不让露胸。” 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藕粉色衬衣被雨水淋得透湿,胸衣毕现。 而那个帮着外国人欺负同胞、吃里扒外的男人,正用这种一本正经的方式羞辱着她的罩杯。 祝清晨站起身来,冷冷地把外套扔回他怀里,索性把衬衣纽扣一颗颗解开,然后不顾一切扒了下来。 “有没有d,你说了算?” 浑身血液往脑门里冲,她此刻像是炸药一般,一点就着。 薛定几乎震在原地。 她肤色极白,胸衣却又黑得像墨,那样鲜明的对比,却又鲜明不过她面带泪水还桀骜不驯的样子。 祝清晨穿着黑色胸罩,大步流星踏入雨中。 远处是无人的荒城,近处是颓败的堡垒。 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雨水沿着面目流淌而下,却再也浇不灭她的火焰。 那五年活得狼狈,活得苟且,她险些忘了十岁时就敢拿着菜刀跟父亲干架的那个自己。 她从来就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文弱的表象之下,她是一匹野性尚存的狼。 所以五年后,祝清晨穿着胸罩淋着雨,头也不回从戈兰高地往下走,几百米的距离,她连遮都不拿手遮一下。 皮囊罢了,不重要。 而她浑然不知,那个男人拿着淌水的外套看着她,错愕而又好笑。 眼里若有光。 4.爆炸 第四章 祝清晨坐进车里,刚发动车,有人敲窗。 薛定从堡垒外一路跟过来,一直跟到她车外面。 她顿了顿,摇下玻璃,“还有事?” 男人冒雨站在外面,递了张卡片进来。 她一愣。 第9节 怎么会是她的身份证? 薛定收回视线,“你等一下。” 他打开摩托的座位,拿了一卷白花花的东西,递进车里。 一件卷成一团的白色t恤。 搁在摩托底下备用的。 “穿上。”他沉声说。 几乎是有些好笑,祝清晨靠在座椅上,也不遮胸前的风光,只似笑非笑问了句:“不是说在以色列,只要是d cup以上就能露胸吗?怎么,我看着像是没有d?” 薛定的视线在她脖子以下停留一秒,又轻描淡写移开了。看样子也不想跟她争论,手一松,那t恤落在她腿上。 “这里的治安没好到你穿内衣上街都没人觊觎的地步。你有归有,不要便宜了别人。” 说完,他翻身上车,一句多的话都没了。 轰鸣声响彻雨幕,车与人仿佛离弦之箭,疾驰而去。 祝清晨沉默片刻,把t恤抛在副驾上,从后座重新拿起**的衬衣,就这么套上。重重地踩下油门,朝那个背影追了上去。 摩托是黑色的,冲锋衣是黑色,一头短发也是黑色的。 男人身子前倾,骑摩托的样子很好看。 他骑得很稳,像是冲向天际的箭,劲疾凛冽,莫名其妙可以和安全感三个字扯上关系。 摩托经过阳蓬下的小摊,没停留,仍旧往耶路撒冷的方向骑。她不远不近跟在他屁股后头,脑中空空如也。 雨停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 从戈兰高地到耶路撒冷古城,她一直跟在他后面,直到他停在红绿灯口,她也下意识停了下来。 男人就在她几米之外。 像是不耐烦那贴在身上湿漉漉的冲锋衣,干脆拉开拉链,脱了下来,往腰上一系。 于是上身只剩下件工字背心。 他的肤色更接近小麦色,比寻常人要深一点。 不论被布料遮挡住的地方,还是□□在空气里的部分,每一寸都很有力度。虽无好莱坞大片里肌肉贲张的效果,但没有赘肉,添一分太过,少一分又不够。 祝清晨也不是存心要偷窥他,谁让他要当街脱衣服?满大街寻常人,就他一个要露肉,下意识也得多看两眼。 于是在他毫无征兆回过头来时。 她被抓了个正着。 几乎是一瞬间,祝清晨猛地移开了视线,片刻后又发觉不对,挑衅似的又挪了回去。 就盯你了。 怎么着? 男人也没打算怎么着,只是似笑非笑动了动唇,说了三个字。 大街上喧哗嘈杂,她听不清他的声音。 可他说得又慢又清晰。 光用眼睛也能看得明白。 祝清晨准确无误分辨出来。 他说:“好看吗?” 好, 看, 吗。 百分之百是在挑衅。 几乎是从内心深处迸发出一股冲动,她必须灭了那男人嚣张的气焰。 可她还没来得及回击,男人就回过头去,发动引擎,风驰电掣般消失在街角。 祝清晨憋了一肚子气。 * 短短一周内,去了不少地方,拍了大量照片。 旅途很悠闲,可夜深人静时,她在旅馆里翻来覆去,总是大半宿地失眠。 苏政钦的电话短信依然不间断,她不接也不看。 只要打开微博,铺天盖地都是“他的作品”,铺天盖地都是骂她的言论。 还有什么可说呢? 一周后,她开车去了特拉维夫,回来时已近黄昏。 第10节 车行在耶路撒冷古城外,她长叹一口气,在十来个未接之后,终于还是接起了母亲的电话。 “一个星期之前就让你回来,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这都多少天了,你居然还在以色列!” 姜瑜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祝清晨叹口气,“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边很安全,根本不像你想象中那样——” “你意思是新闻里说的都是假的了?” “那是极端事件。哪个国家还没点乱七八糟的事儿?” “我们国家怎么没有这些事儿?” “那是新闻联播不告诉你……” 电话打到一半,结论出来了。 姜瑜气急败坏,“你必须回来,不回来我跟你没完。” 祝清晨答:“回来也行,那你先跟我爸把婚离了。” 两人都不肯妥协,正僵持着,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城外有一大片空地,十来个人在那散步。 远处的隔离带上飞来一架直升机,起初也没人在意,直到它飞着飞着,忽然朝那片空地直直地坠下来。 黑压压的大鸟往下落,带着死亡的阴影。 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呼,众人尖叫着,四散开来。 祝清晨正往那空地上开,冷不丁抬头看见坠下来的直升机,指尖一松,手机砸在脚上。 几乎想也不想,她猛打方向盘,朝着一旁的灌木狠狠扎了进去。 小车熄火了,一动不动卡在灌木丛中。 手机那边喂了好几声,无人应答。 灌木丛被硬生生钻出一个洞来。 车就嵌在里面。 透过那个洞,祝清晨浑身发抖,连踩几下油门,车子抖了抖,没能开出去。最后她放弃了,僵硬地举起相机。 壮烈的黄昏下,橘红色落日燃过了半边天。 空地上的人鸟兽般四散开来。 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姑娘,在随人流奔走的时候,冷不丁被绊倒,狠狠磕在泥地上。头顶的阴影越来越大,她哇哇大哭,抬起头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祝清晨浑身都在冒冷汗。 动弹不得。 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那直升机直勾勾朝地上砸去,还有十来米了,眼看就要机毁人亡。不知从哪窜出来个黑影,猛地拎起小姑娘,不顾一切朝着一旁的草垛上扑去。 速度快得只剩影子,看不清动作。 就在他扑上草垛的第一时间,飞机落地,恰好砸在方才小姑娘跌倒时伏在的地点。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耳畔,大地似乎都在颤抖。 祝清晨指尖一动,按下快门。 再抬头时,眼前一片火光。 坠机或车祸后,爆炸是在所难免的。也因此,那些幸免于难的人依然在往远处逃跑,生怕后续的爆炸危及自身。 她发动引擎,连试了好多次,终于把车开出灌木丛。 后视镜里,那个黑影还扑在草垛上,一动不动。 草垛距离坠机的地点太近了,火苗很快窜了上去,正朝那人蔓延而去,祝清晨迟疑了片刻,也只是片刻。 片刻后,她猛地调转方向,咬紧牙关,朝草垛驶去。 男人俯身趴在草垛上,一动不动,背上血迹斑斑。爆炸波及了他,模糊的血肉间,几块碎片清晰可见。 在他身下,小女孩安然无恙,还在哇哇大哭。 祝清晨下了车,神经都绷紧了,死命拖着他的胳膊把他从草垛上拉了下来。男人闷声落地,仰面朝天,脏兮兮的面孔露了出来。 黑头发。 黄皮肤。 …… 她几乎错愕在原地。 怎么会是他? 可来不及多想,火苗蹿得太快,飞机残骸处火光冲天,熏人的热气从四面八方扑来。 第11节 她也怕再次爆炸。 祝清晨不顾一切把男人往车里拖,同时厉声命令小姑娘:“上车!” 小姑娘没听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连推带搡才把男人弄进后座,几乎是尖声又说一次:“get in the car!” 攥着小姑娘的胳膊,她把人一把拎上了车,然后自己也坐进车里,猛踩油门。慌乱之中,她并未注意到放在牛仔裤兜里的钱包因她动作幅度太大,已然掉在地上。 车像离弦的箭,咆哮着冲了出去。 刚开出去大概十来米,后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响,撼天动地,比前一次还要响。 一股冲力袭来,几乎掀翻她的小破车。 耳边嗡嗡作响,耳膜痛得难以忍受。可她浑身僵硬抓着方向盘,到底是逃出了生天。 从隔离带那边过来的飞机,朝着人群直勾勾坠下来,是恐怖袭击,还是意外事故? 她无暇顾及。 她只知道后视镜里,趴在后座的男人血肉模糊,奄奄一息,流出身体里的仿佛不是鲜血,而是生命。 祝清晨用英语问一旁的小姑娘:“最近的医院在哪?” 小姑娘满脸泪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有作答。 她一把攥住那只细小的胳膊,厉声再问:“医院在哪?” 小姑娘尖叫起来,一边哭喊着她听不懂的希伯来语,一边对她拳打脚踢。 祝清晨脑仁发疼,几乎是恶狠狠命令她:“if you don’t st,i will turn bad throw yht into the fire.” (如果你继续哭,我立马开回去把你扔进火里。) 小女孩被震住了,不知是听懂了还是被她眼神里的决绝吓到,也不哭了,只满脸泪光望着她。 后座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祝清晨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后座上,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清醒过来,慢慢地把头转向她,满面血污,那双眼却亮得可怕。 他声音暗哑,仿佛疲倦至极。 “又是你,凶女人。” 说得很费劲,又慢又哑,语气里却带着点如释重负。 他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淌在坐垫上,触目惊心。 见状,祝清晨心里更慌,咬牙切齿说:“我警告你,你要敢死在我车上,我跟你没完!” “租来的车都这么爱惜……” 都这么惨了,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她几乎是用吼的:“有这力气不告诉我医院在哪,你他妈费什么话!” 薛定喘了口气,闭眼费力地报上地址。 祝清晨一路踩着油门往前冲。 半路上,他久久不说话,她不断从后视镜里去看他,生怕他半路断气。 小姑娘缩在副驾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心烦意乱,又担心他坚持不到医院,不时叫他:“喂!” 他闭眼卧在那,最后低声说了句:“放心,死不了。” 她就不吭声了。 半晌,他又哑声说:“薛定。” “?” “我名字。”他闭眼卧在那,似笑非笑,“免得你总喂啊喂的。” “薛之谦的薛?” “薛定谔的薛。” 她心绷得紧,几乎下意识追问:“哪个定?” “薛定谔的定。” “……” 几乎被他气得笑出来,祝清晨伸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竟然满脸泪水,不知是给吓得还是给急得。 吸着鼻涕再踩油门,耳边是他短促的一声轻笑,“……纸老虎。” 等到她再从后视镜里去瞧他时,才发现他说完就昏过去了。 “薛定!” “薛定谔!” 第12节 “你别死啊!” …… 当天傍晚,耶路撒冷的医院迎来了一名手忙脚乱的女司机。 她把车开得像《头文字d》里那样,车尾一甩,车轮擦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最后停了下来。 祝清晨几乎是嘶吼着,悲壮地呼喊护士出来接驾。 直到几名护士慌慌张张从医院大厅冲出来,其中一个钻进汽车后方,探了探病人的鼻息,又摸了摸他胸口,才满头大汗回过头来。 “miss, please, he just passed out.” 拜托,他只是晕倒了! “……” 祝清晨傻眼,张着嘴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所以没死? 只是虚惊一场? 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站在人群之中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5.收留 第五章 背上的碎片需要取出来,伤口要消毒、要缝针。 护士为薛定静脉注射了麻药,挂上水,拿起了镊子。 隔着一道玻璃窗,祝清晨站在走廊上朝里看。 男人原本是昏迷的,打了麻药更是人事不省,但哪怕意识全无,他的眉头也是紧紧蹙起的。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滚而下。 医务人员走到她面前,告知她那个以色列小女孩并没有受到皮外伤,此刻正在做核磁共振,检查是否有脑震荡。 祝清晨回答说:“我不认识她。” “那这位先生——” “也不熟。” 护士明显有些不解,“难道不是你把他们送来医院……” “顺路罢了。” 她是个怕麻烦的人,得知一大一小都没有性命之虞,就决定功成身退。 不然呢,还等着人醒来送锦旗? 她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一半,发觉哪里不对。 一摸牛仔裤口袋,坏了,钱包不见了。 快步回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四处找,并没有钱包的踪影。 她又原路返回医院三楼,依然搜寻无果。 祝清晨站在那扇玻璃窗外,仔细回想着钱包会掉在哪里,然后才慢慢回味过来——多半是掉在飞机失事现场了。 当时她动作幅度太大,只顾着把薛定往车上拖,钱包一准掉那了。 火势那么大,估计被烧得灰都不剩一粒。 头疼得要命。 钱是小事,可证件护照都在里头搁着,这下麻烦大了。 视线落在玻璃窗里头,那人依旧昏迷不醒。她顿了顿,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有了主意。 当然,此时此刻还躺在病床上饱受折磨的薛定是不会知道,在他意识全无的当下,已经被人当成了救命稻草,无端摊上了个大累赘。 * 痛。 哪怕人没醒过来,梦里也在痛。 薛定做了个梦,梦回年少时分。 那一年,四合院里的梧桐还在晚风里轻轻晃悠,一地碎影斑驳温柔。 他趴在窗棂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窗往院子里瞧。 昏黄的落日里,父亲拎着两只大箱子,把母亲送上了小车。 母亲站在车前,忽然回过头来。 他没躲没避,还是一动不动站在纱窗后头,对上她的视线。 刘学英已然扶上车门的手蓦地一松,调转回来,走进了里屋。 第13节 她蹲下来,把儿子揽入怀里。 “定儿,好好念书。” 九岁的薛定站在那,忽然问了句:“以后我就没有妈妈了,是吗?” “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和你爸离婚了。” “可你是和他离婚了,又没和我离婚,为什么要离开我?” 薛振峰站在门槛外头,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刘学英摸摸儿子的头,“妈妈只是不再跟你和爸爸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我爱你这件事,半点也不会变。” 薛定从她怀里挣脱出来,问:“你们为什么离婚?吵架了吗?” “没有。我们没有吵架,我和你爸爸现在,将来,会一直是好朋友。只是一直以来因为工作的缘故分隔两地,我们都已经习惯各自过日子了。”她摸摸他的头,也不期盼他能理解,“将来你一星期跟着爸爸,一星期跟着妈妈,行吗?” 薛定后退一步,想了想,回答说:“不用了。反正我一直也是跟着爷爷奶奶,我今年九岁了,没有你们也长这么大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点埋怨,只是冷静而疏离地望着父母。 刘学英和薛振峰一个立在门外,一个蹲在儿子面前,谁都没能说出话来。 二零零零年,薛定的父母,刘学英与薛振峰,正式离婚。 那年还流行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桑塔纳,在他们住的四合院外就停了辆蓝色的。他们这婚离得确实相当和平,没有脸红脖子粗地争上一句,反倒是薛振峰拎着刘学英的行李箱,亲自把她送上了车。 临走时,还能微笑着挥别。 薛定还是站在纱窗后头,安安静静挥手跟母亲告别,然后爬回写字桌前写作业。 那一阵在学唐诗。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他不是游子,向来是留守儿童。他爸妈也不是外出务工者,是老北京高级知识分子,一个常驻国外大使馆,一个当记者满世界跑。跑着跑着,感情也慢慢淡了。 说起来,院子里没谁不羡慕他家。 可仔细想想,他倒是更羡慕隔壁那些普通家庭的孩子。 梦境是平和的,但薛定睡得很不安稳,渐觉背上火燎般疼。 他满身是汗,渐渐转醒。 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鼻端一股子消毒水气味。 他一动,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背上大面积的伤口无一不痛。 也是这声低吟,猛然间唤醒了正在单人沙发上打盹的人。 祝清晨抬起头来,“你醒了?” 薛定一愣,侧头望她,“怎么是你?” “我说,”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翻了个白眼,“一醒来就拿这种态度对待救命恩人,是不是太不懂礼貌了?” 然后薛定就记起来了,飞机失事,他救了个小姑娘,接着这凶巴巴的女人又救了他。 “我睡了多久?” 祝清晨看了眼手表,“从昨天下午七点,一直到今天早上六点半。” 他眉心一蹙,又很快展开,“那你怎么还没走?” 祝清晨面上微赧,“……钱包掉了。” 他一顿,“掉哪了?” “事故现场。” 薛定看她片刻,渐渐回味过来,“这位小姐,你该不是在讹我吧?” 他不是没见过骗子,这些年在外漂泊,什么人没见过? 这女人救了他,然后就赖在病房不走了,还口口声声说自己钱包掉了…… 祝清晨胸口一滞,不可置信,“讹你?我吃饱了撑的?” 男人卧在床上,头发略微凌乱,胡茬若隐若现,可目光似刃,漆黑凛冽。 他没说话,就这样审视着她。 祝清晨站了片刻,忽然没有来一阵好笑。 冒着生命危险跑到爆炸地点救了他,没想到换来的就是这样不信任的眼光。 真没意思。 她也懒得多说,转身便走。 薛定又忽然叫住她:“你去哪?” 第14节 “警察局,补□□件。”她似笑非笑回头看他,加了一句,“放心,讹不上你。” 话说完,她收回视线要走,手臂却忽的被人拉住。 她脚下一顿,听见薛定倒吸一口凉气。 他手上一松,又倒回床上。 祝清晨迅速回过身去,就看见他侧卧在床上,肩背上的绷带已然渗出新的血迹。 她立马按铃,叫来护士。 那以色列护士用希伯来语念叨着薛定,边念边查看他的伤势。 祝清晨就站在一边,没说话。 薛定没有理会护士,只是隔着输液管,慢慢抬头朝她看过来。 “谢谢。”他轻声说。 祝清晨有片刻的迟疑。 他的脸上还带着伤痕,额头、眉间都是细小的口子。绷带在渗血,护士拉开绷带的一瞬间,她光是看着都觉得疼,他却只是眉头紧蹙,一声不吭。 安静的清晨,病房里有从窗缝透进来的光。 她莫名其妙想起昨日他救人的场景,人潮四散开来,唯独他一人奋不顾身扑向那小姑娘,决绝又孤勇。 护士又叮嘱了两句,拿着托盘走出病房。 祝清晨看着病床上的人,微微一顿,“……祝清晨。” 薛定一愣。 她走近了些,眼里有了松散的柔和,“我的名字。” 薛定:“早晨七八点那个清晨?” 她唇角一扬,“朝阳初升,霞光万丈那个清晨。” 一边说,她一边伸出手来,做足了姿态。 男人蓦地笑了。 抬手,在半空中与她交握。 “很高兴认识你,祝清晨。”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哪怕双颊带着失血过多留下的苍白,唇色极浅极淡,昨夜总在梦呓,眼圈也有了一层淡淡的青。 可是并不妨碍他的好看。 她忽然问她:“别人都在逃命,为什么你要冲上去?” 薛定微微一顿,弯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时间太紧迫,来不及想那么多。” “你不怕死?” “现在想想,还挺怕。” 祝清晨笑出了声。 这个男人,有点意思。 * 身在国外,没有医保,薛定决定回家休养。 躺在病床上,打了通电话给好友,乔恺的声音大得连坐在沙发上的祝清晨都能一字不漏尽收耳中。 “什么?你坠机了?!” 薛定换了只手拿手机,“我没在飞机上。刚好在事发现场,受了点伤。” “牛逼了啊,那么大个飞机,那么大个以色列,随随便便都能落下一架砸你脑袋上,你这运气可以回国买彩票了啊……”乔恺咋咋呼呼没完没了。 “停。”薛定打断他,“我就当你在表示慰问了。” 一通电话打完,他收起了手机。 沙发上,祝清晨还坐在那没走。 薛定沉吟片刻,说:“我朋友一会儿开车来接我。一起走吧。” 祝清晨:“也好。我要去补□□件,你让你朋友把我搭去警察局就行。” “补办手续很麻烦,没有个三两周是搞不定的。没有证件,你住哪?” 她反问:“那你住哪?” “住我家。我在耶路撒冷租了套单人公寓。” “那太好了。”祝清晨笑眯眯眨眼,“我也住你家。” “……” 好在哪里? 第15节 薛定看她笑得坦然,失笑,“我以为国内的女性没这么主动,开口闭口就住进陌生男人家里。你不怕我是坏人?” “都能机下救人了,能坏到哪里去?” 她说得干脆利落,一针见血。 薛定哑然失笑,原本想问,单身公寓如何住一对男女?可后来又觉得顾虑太多的反倒是自己。 “借住也行,有一个要求。”他扫她一眼。 “什么要求?” “话可以乱说,衣服不要乱脱。”他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她胸口上方,意有所指。 祝清晨捂胸,“你这人,思想怎么这么不健康?” “我不健康?”薛定似笑非笑,慢悠悠吐出四个字,“前车之鉴。” “……” 祝清晨终于开始后悔自己穿着内衣勇猛地走在雨中那一出。 那时候她才不知道会和这男人又打上交道呢。 所以,该如何面对看过她胸的男人?她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珠,漆黑透亮,仿佛淬了光,心里有些痒痒的。 再笑,再笑!再笑就给他挖出来。 6.混蛋 第六章 半小时后,乔恺和乔羽抵达医院。 推门而入的是乔恺,高高壮壮,身后跟了个苗条的矮个子姑娘。 对上祝清晨的目光,那姑娘显然有些意外,原本担忧的神情顿时一怔。 薛定对祝清晨说:“这两个是我同事,乔恺,刚才电话里那个;乔羽,乔恺的妹妹。” 随即才看向二人,“这位是祝小姐,昨天坠机的时候,是她把我送来医院的。” 两人的目光纷纷落在祝清晨身上。 乔恺如他在电话里展示出的那样,风风火火又话唠,忙说:“谢谢祝小姐啊,见义勇为,助人为乐。异国他乡还是咱们自己人靠谱。” 她大大方方点头,“叫我祝清晨就好。” 这边乔恺絮絮叨叨,典型的话唠。 那边的乔羽倒是已经走到了病床边上,忧心忡忡嘘寒问暖,看得出很担心薛定。 祝清晨有一搭没一搭和乔恺说着话,余光瞧见小个子姑娘心疼得都快哭出来了。 哟,这是对薛定有意思? 再回想起刚才薛定介绍乔羽,就只简短说了句“乔恺的妹妹”,她心里敞亮了。 没一会儿,乔羽去办出院手续,乔恺自告奋勇去找护士要轮椅,推薛定下楼。 病房里又只剩下薛定与祝清晨。 她闲着没事,坐在沙发上揶揄薛定:“乔小姐都快哭了,看来是很心疼你啊。” 薛定瞥她一眼,“别胡说。” “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哪里胡说了?” “同事而已。”薛定轻描淡写,“在这说就算了,当人面别开这种玩笑。” 看来是真迟钝。 祝清晨也懒得点破,人家的私事,她插什么嘴,索性换了个话题,“你是做什么的,方便问吗?” 三个同事,两男一女,一起来以色列旅游? 还租了个房? 不可能。 薛定笑了笑,“你看我是做什么的?” 祝清晨瞧瞧他这一身精瘦匀称的肌肉,“搬砖的?” 他都懒得搭理她。 她又想起他救人的时候身手利落、敏捷矫健的模样,笑道:“总不能是维和部队,太阳的后裔吧?” 男人轻笑两声,抬头看她,“说对一半。” 祝清晨一愣。 片刻后,薛定摊手,“我像个士兵,区别在于手里没枪。” 他说这话时轻描淡写,眉眼带笑,那笑意比窗外热烈的日光要清淡许多,可又让人觉察出一点自豪,和一种浓烈的、不可一世的气魄。 要等到很久以后,当祝清晨偶然翻起一本书,才知道那一天他说过的话来自一位著名的战地记者。到那时候再回想起这一天他说这话时的模样,一切仍然历历在目,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自大的男人。可自大得很讨人喜欢。 第16节 而站在病房的当下,祝清晨依然云里雾里,“所以你到底干嘛的?” 身后传来轮椅擦过门框的声音。 她回头。 乔恺已经推着轮椅走了进来,积极主动地替薛定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啊,我们是搞大新闻的!” 祝清晨笑了,“搞大新闻的?” 下一秒,顿悟,“记者?” 乔恺把轮椅稳稳当当停在病床旁边,头一点,抬首挺胸道:“记者中的战斗机,战地记者!” 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自豪感。 趁着祝清晨发愣时,他又转身去扶薛定,“可以走了。” 薛定皱眉,“不坐轮椅。” “不坐轮椅怎么走?大哥你将就一下吧,总不能让我背你出去吧?” 薛定脸色很臭,“又没残废,坐个屁的轮椅。我能走。” 他硬撑着坐起身来,眉头蹙得像是打了结,还非得站起来走路。 乔恺拿他没办法。 看样子也是平常事事听他的,如今人就是受伤卧床,也没法硬起起来做一次主。 祝清晨看不下去,快步走到床边,接替了乔恺的位置。一把捞起薛定的胳膊,扶着他站了起来。 薛定还没开口说谢谢,就被她在双膝后方不轻不重一顶。 闷哼一声,不由自主跌坐在轮椅上。 一系列动作快得叫人措手不及,眨眼间那个死活不坐轮椅的人就已经乖巧地端坐其上了。 乔恺都看傻了。 “厉,厉害啊……” 而祝清晨呢,面对薛定危险的眼神,她大嗨嗨地笑了,镇定无比解释了句:“嗨呀,脚滑。” 脚滑? 滑到不偏不倚顶在他膝盖后面? 薛定屈辱地坐在轮椅上,没吭声。 祝清晨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他肯定在心里骂她,当下拍拍他的肩,“都伤成这样了,还讲什么傲气啊!病人是没有形象的。” 薛定还是没说话,慢慢抬眼看她,面无表情。 病房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乔恺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直到乔羽出现在门口,“已经办好出院手续,可以走了。” 她大大方方从祝清晨身侧插了进来,站在轮椅后方,承担起了推薛定出院的任务。 乔恺也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 乔羽有些困惑,“笑什么呢?” 没人回答。 轮椅上,薛定侧头看一眼祝清晨,唇角微扬轻描淡写说:“很好,我记住了。” 乔羽又问:“记住什么了?” 依然没有得到回答。 推着薛定出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几步开外跟上来的祝清晨,闷闷不乐地收回视线。 女人的本能告诉她,祝清晨对她有威胁。 所以车行至半路,当她得知在证件补办期间,祝清晨要住进薛定家里时,几乎是错愕地问出了口:“那怎么行?你们又不熟,都是青年男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乔恺就坐在她身侧开车,一个眼神及时制止了她继续往下说。 乔羽也察觉到自己失言,停了下来。 片刻后,她回头轻声提议:“定哥的屋子是单身公寓,也就一室一厅,祝小姐住过去也不方便。毕竟定哥受了伤,不能睡沙发,咱们也不好怠慢了祝小姐,让人家一个女孩子睡沙发。不如让我哥住过去,顺便照顾定哥,祝小姐就过来和我一块儿住,我们的房子好歹有两间卧室,两张床。” 这个提议很合理,祝清晨原本都在考虑了,谁知一抬头却看见乔羽略带敌意的目光。 年轻的女孩像是只小刺猬,竖起浑身的刺对待外来者。 这是……把她当情敌了? 祝清晨靠在座椅上,顿觉好笑,心里有了数。 这种情况下住进人家里,仰人鼻息? 侧头看了眼同坐后座的薛定,她直截了当问他:“欸,你的人品值得信赖吗?” 第17节 薛定看她一眼,“你指哪方面?” “共处一室,不会对我居心叵测吧?” 他懒懒一笑,饶有兴致,“长得漂亮的倒是有可能,你就算了吧。” 他明明是在揶揄她,祝清晨却笑了,“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乔羽:“???” 下一刻,祝清晨回过头来,干脆利落对她说:“算了吧,为了我搞得你们三个人都不方便,我也挺过意不去。我对他挺放心的,况且冤有头债有主,我救他一命,吃他住他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乔羽还欲反驳。 “既然他们俩都觉得没问题,我也懒得自讨苦吃去睡沙发。”乔恺再一次适时打断了乔羽的话,“你也别瞎操心了。” 乔羽面色微沉,闭上了嘴。 * 薛定住的地方离祝清晨下榻的酒店并不远。 途中,乔恺特意开去酒店,帮她把行李都搬上了车,退了房。 乔羽的脸色全程都不那么好看,但教养使然,依然沉默着帮祝清晨拎了一部分行李,跟在乔恺身后进了薛定的屋子。 薛定住在二楼,两层的民居陈旧逼仄,但相当整洁。 乔恺把薛定扶上楼,又下楼来拿轮椅。 哪知道祝清晨异常剽悍,一手拎了只行李箱,一手拎着轮椅,就这么步伐稳稳地走了上来。 他哈哈大笑,“可以啊你,吃菠菜了吧,大力水手?” 祝清晨扯了扯嘴角,“早饭都没吃,你要行行好给我点菠菜我也能生吞下去。” 薛定坐在沙发上,嘴角有了可疑的弧度。 四人共处一室总共也没几分钟,因为乔恺接了通电话,立马干脆利落把薛定托负给祝清晨,拉着乔羽就走。 “特拉维夫有罢工□□,老刘让我们去现场。” 薛定:“那我——” “工伤,先歇着,我已经给国内打了电话,头儿让好好你养伤,身体要紧。” 乔恺风风火火出了门。 乔羽慢了半拍,先是回了看了祝清晨一眼。祝清晨挪开视线,权当没看见。 她努力打起精神对薛定笑言:“定哥,那你好好养伤。我晚点再来看你。” 薛定坐在沙发上,抬眼,“也不是什么要紧伤,我知道分寸。组里现在少个人,凡事都要辛苦你和乔恺,你俩别替我瞎操心,好好做事,别出岔子。” 一副领导口吻,一点也不理解人家小姑娘的心思。 祝清晨看了眼神色黯然的乔羽,心想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原来就是这么个场景。 随着乔羽关门离去,屋里就只剩下她与薛定。 她打量一圈这小屋子,单身公寓名副其实,一室一厅。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墙上很明显新近粉刷过,意外的干净。 靠近阳台的地方搁了张写字桌,上面放了厚厚一摞书。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她朝沙发走去,想坐他身边先和他拉近关系。 毕竟要当一两周房客,总不好尴尬地共处一室。 哪知道才刚走近薛定,他居然闪电般伸出右腿,直接把她绊倒了。 祝清晨脚下一软,一头栽倒在沙发上,险些跌个狗吃屎。慌乱之中,左手还十分诡异地搭在了他的大腿根部…… 她赶紧缩手,抬头怒目而视,“你干什么?” 突如其来浮上心头的念头是:难不成这当真是个衣冠禽兽,乔恺乔羽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想以这残破的躯体对她图谋不轨? 没想到的是,男人居高临下看着她,微微一笑,“嗨呀,脚滑!” “……” 祝清晨做梦也没想到,男人居然在这儿等着,一心一意报那一脚之仇…… 啊啊啊啊啊啊好气啊! 7.同居 第七章 祝清晨万万没想到,薛定不仅有仇必报,还丝毫不怜香惜玉。 在房间分配的问题上,她原以为他会十分慷慨地将卧室让给她住,哪知道他居然把沙发留给了她。 “卧室的衣柜里有一床新的薄毯,还有干净的枕头,我行动不便,你自己去拿一下吧。”他拍拍沙发,“我这儿沙发挺软的。” 祝清晨:“……” “你让我睡沙发?” 第18节 “有什么问题吗?” “我以为就算你受了伤更需要卧床,也应该稍微尽一下地主之谊,虚伪地装作要把卧室让给我……” 薛定笑了,“这样啊。那我如果假装要把卧室让给你,你会欣然答应吗?” “当然不会。毕竟我是个懂礼貌的人,知道谦让。” 她挑眉,暗示他不懂谦让。 “那我何必多费唇舌?反正客套与否,卧室都是我的。”男人耸肩,靠在沙发上从容不迫,完全不把她的暗示放在眼里。 “……” 祝清晨只能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 而让她最终屈服的,是薛定冰箱里的手工水饺。 薛定现在是个伤残人士,她又不太会下厨,祝清晨都拿出手机准备上网查个外卖店了。 薛定却朝冰箱努努下巴,“下面第一格有水饺,你烧壶水,煮熟就行。” 重点在熟这个字。 这语气。 烦不烦人! 祝清晨坐着没动,结果因为太饿,肚子率先咕咕叫了两声。 室内顿时陷入谜之尴尬。 薛定默不作声看着她。 她默不作声看向冰箱。 …… 最终的妥协换来了一顿热气腾腾的西葫芦肉馅饺子。 那水饺是薛定前些日子包的。 小巧玲珑,皮薄馅多。 祝清晨连吃了吃个,才抬头问出第一句:“你还会包饺子?” 薛定坐在茶几对面,看着她嘴角的汤汁,把抽纸递过来,“又不是什么难事。” 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成功让手残星人祝清晨闭上了嘴。她并不想承认自己的智商并不足以成功掌握下厨这项技能。 但是会下厨的薛定…… 她餍足地靠在沙发上,看着空掉的盘子,酒足饭饱之际,成功忘掉了两人之间的不愉快。 * 当晚,薛定睡在卧室内,一门之隔外的沙发上躺着祝清晨。 隔着并不隔音的木门,她忽然问薛定:“那天请你帮忙讲价,你为什么不帮我?” 薛定顿了顿,答非所问:“那对母子是孤儿寡母,住在戈兰高地下面。孩子的父亲前几年踩了雷,当场炸死了。” 祝清晨一顿,没有作声。 “戈兰高地一直是以色列的军事要地,每次战争都少不了它。现在那片雷区还埋有几千个地雷,每隔一阵就有当地居民踩雷的事件发生。”他解释了一下,才回答了她的问题,“以色列水源珍贵,饮用水原本就价格不菲,何况是在戈兰高地那种地方?你来这度假,还能租车旅行,可那点钱对于摊主来说却是生计来源。所以我认为没必要帮你讲价。” 沙发上的人微微一动,依然没有作声。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于是再回想起当天自己的表现,包括离开前竖的那个中指…… 祝清晨有点尴尬。 她咳嗽两声,迟迟没说出口抱歉的话,卧室里的人却已然岔开了话题,“能麻烦你帮我倒杯水吗?” “没问题。” 她松口气,坐起身来,趿拉着男士拖鞋去厨房倒水,领了他的情。 那个男人心里明镜似的,隔着道门都能猜中她的尴尬和踌躇,索性用倒水为由帮她解了围。 端着水杯回到卧室门口,她敲门。 薛定:“进来。” 她一手拿水杯,一手拧开门把,借着昏黄黯淡的床头灯,看见男人侧卧在床上,手长腿长,像是蛰伏于隆冬的大型动物。 他支着床单想起身,但背上有伤,坐起来很不容易。 祝清晨赶忙将杯子搁在床头柜,弯腰去扶他。 “谢谢。”他靠在枕头上,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喉结轻轻一动。 像是颤抖的积雪,簌簌落下枝头。 第19节 灯光晦暗不明,男人搁下水杯,抬头看她。 这样昏黄的光线令他看上去比白日里又好看了几分,利落的线条,漆黑的双眸,剪得短而精神的黑发更凸显出他出众的五官。 祝清晨注意到他菲薄的嘴唇上还沾有轻薄的水光…… 停。 她猛地移开视线,接过杯子,“喝完了?” 有病吗? 居然在这种时候觉得伤残人士赏心悦目。 “喝完了。”薛定说。 她点头,顺口问了句:“那你要不要把厕所一块儿上了?免得一会儿不好意思找我帮忙。” 起来一趟不容易,大小便一并解决了比较好。 祝清晨的想法很单纯,薛定却微微一顿,被她的直白弄得啼笑皆非。 “我自己来。” 他撑着床沿要下来,祝清晨才看见绷带上不知何时渗出了点血迹,想必是之前动作太剧烈,牵动了伤口。 她眉头一皱,扶住他,“别逞能。” 薛定笑了一声,“只是受了点伤,又没残废,不至于这点事情都做不了。” 祝清晨看了眼渗血的地方,没吱声。 待他站了起来,她在绷带上轻轻一戳。 薛定立马低低地哼了一声,抬头就看见祝清晨笑吟吟的眼神,“痛吗?” “……你觉得呢?” “痛就对了。知道痛就不要逞能。”她手脚麻利扶住他,稳稳地走到厕所。 薛定眯眼,“你还真下得了手。” 她就不客气地笑,“反正痛的又不是我,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进厕所之前,薛定瞥了她一眼,“祝清晨,你这脾气硬得跟个男人似的,我真怀疑这世界上有哪个男的跟你在一起时,还能觉得自己是个爷们。” 祝清晨闻言,忽的一顿,忘了反驳。 她清楚记得,苏政钦也曾经说过这话。 他们吵架时,他们闹得鸡飞狗跳时,他就是这么咬牙切齿对她说的:“祝清晨,你他妈硬气得跟个男人似的,就不能稍微像个女人一样不那么要强?稍微妥协一下会死吗?” 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 “你跟我在一起那天就该知道我的性格,想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是,她一直就是这样烈性,像是匹野马。 苏政钦气得跳脚也好,无数次试图驯服她也好,她始终如一,像个战士,以卵击石也义无反顾。 后来呢。 后来苏政钦总会妥协,因为摸准了她吃软不吃硬,一旦他放低语气说些和好的话,她便不再抵抗。 祝清晨惯于武装自己、手持利器刺向敌人,却唯独不懂如何抗拒身边人的温柔。 所以他们的争执多都以苏政钦的软化,她的不再计较告终。 除了这次。 祝清晨忽然有点想明白了,苏政钦之所以这样肆无忌惮把她的照片拿去发表,大概也是料定了她会妥协。他以为只要像从前那样,说几句好听的话,服个软,她就会退让。 汹涌浪潮袭上心头,她扶着薛定的手微微用力,脸色发白。 薛定注意到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不动声色瞥她一眼,“这么开不起玩笑?” 祝清晨蓦地回过神来,抬头说:“你直说自己男子气概不够,不就行了?非得拐弯抹角把罪责推给我。” 他倚在门框上,将她转瞬即逝的巨大情绪尽收眼底,似笑非笑,“是,是我的错。” 她索性撒手不扶了,转身就走,“狗咬吕洞宾。” 身后传来薛定懒洋洋的声音,“不帮我上厕所了?” 她没好气,“裤子也要我帮忙脱?” 可说归说,她听见薛定扶着墙艰难往里走的脚步声,还是顿住了步子。 他把门关上了。 她就站在门口等。 怕他摔,她又在门外嚷嚷一声,“别逞能啊。你要摔个狗啃屎,我还得大半夜帮你叫救护车。实在要我帮忙就吱个声,关键时刻也别顾及那么多,反正你也不是看一眼就要人负责的大姑娘。” 厕所里传来薛定的轻笑声。 “虽然刚才已经夸过一次了,但还想再说一遍,祝清晨,你可真够爷们儿的。” 第20节 祝清晨没有生气,只是想了想,在门外不卑不亢说:“你以为谁都像乔羽那样,时刻有个哥哥照应着,可以娇滴滴的,有充足的本钱当个柔弱的妹子?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有人可以依靠。孤身一人的,就只好像个爷们儿一样依靠自己,因为没有软弱的资本。” 她肩上有重担,从小就有。 过去五年也曾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直到前一阵,那个依靠突然成了背叛,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厕所里顿时没了声音。 片刻后,薛定转移了话题,“你别在门口站着,去客厅等。” “怎么,你害臊?”她立马笑了。 “……” “别啊,反正都说我有男子气概了,那就把我当兄弟啊。同性之间,撒个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薛定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女人,总在他体谅人打让手的时候,顺着杆子就爬上来了。 他站在那,从厕所里面把门推开,微微笑,“说的也是,都是同类,关什么门。” 祝清晨的脸上红了又青,骂了声有病,转身就去了客厅。 身后是他低低的笑声。 她在客厅等了等,原本想在薛定如厕完毕后扶他回卧室,哪知道他居然自己扶着墙往客厅走过来了。 当下一愣,“怎么不叫我?” 薛定看她一眼,“你这暴脾气,我还真不敢劳驾你。” 她翻了个白眼,“不敢不也劳驾一整天了?也不差这点。” 他略一沉吟,笑,“也是。让你白吃白住,还是该适当奴役一下。” 祝清晨拿眼瞥他,却看他唇角带笑面满春风的样子,哪里像个伤残人士。 这男人,说话特气人。 看他笑得好看,她想怼他的,却又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是,是是是,我吃人嘴软,住人的腿短。” 她推他去卧室,帮他躺回床上。 薛定没怎么说话,因为行动时总会牵动伤口,疼得慌。他默不作声抬眼看絮絮叨叨帮他的女人,她嘴上很硬,但手上总归是温柔的,动作放得很轻很轻。 挺巧的吧,几天之内遇见了好几次。 在便利店打电话说浑话,在戈兰高地的大雨里又哭又笑,原以为结了仇,她却又意外救了他。 一个挺怪的女人。 藏着秘密,笑的时候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疲乏和伤痛。 春末的以色列已经有些燥热,祝清晨穿着短袖,扶他上床的全程几乎都与他肌肤相触,手帖着手,很有些不自在。 替他搭好薄被,她退后一步。 “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昏黄灯光洒落一地,莫名温柔。 “还有什么要你做的?”床上的男人抬眼看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懒懒地说,“那就,做个好梦吧。” 8.笨蛋 第八章 大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被吵醒了。 薛定睁眼,发觉客厅里有人在哭。 哭声不大,更像是小声呜咽,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呢喃。 但他向来浅眠,一丁点动静也能醒来。 不知道客厅里的女人出了什么事,薛定低声叫她的名字:“祝清晨?” 没有回应。 她还在时断时续地哭着。 薛定眉头一皱,支着床沿爬起来,背上好几处缝了针,因为肌肉拉扯,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的跳。 可她在哭。 他忍耐着痛楚,到底是下了床,趿着拖鞋推门往外走。 客厅里也不完全是漆黑的,窗外有路灯光透进来。 室内仿若蒙了层影影绰绰昏黄的纱。 薛定扶着门框,站在卧室门口,看见祝清晨侧卧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小团,哭得断断续续,像只猫。 他扶着墙走近了些。 第21节 女人闭眼缩在那,面颊上湿漉漉淌着微光。双手紧紧攥着,口中尚在呓语。 ……原来是梦哭。 他松口气,又觉得无语。 费了老大力气爬下床,痛得死去活来,就为跑这看她梦哭。 背上还一跳一跳地疼。 他站了片刻,隐约分辨出她一直念着两个字:整齐。 还是蒸汽? 又或许是争气。 薛定瞥她一眼,转身欲走。 茶几上祝清晨的手机却忽然发起光來,黑暗里屏幕亮得刺眼。 他一顿,看清了上面的字。 苏政钦。 一瞬间了悟。 所以不是整齐,也不是蒸汽,更不是争气。她在梦里哭着叫出的,是一个叫苏政钦的名字。 屏幕亮了一会儿,来电终止,屋子里再度暗了下去。 他准备离开,那人又打电话来了。 是有急事? 他迟疑片刻,从茶几上拿过手机,却忽然发现在那名字之后有个数字,37。 整整三十七通未接。 薛定看了眼还在小声呜咽的女人,把手机放了回去。 分手了吧? 分个手居然还跑出国了。 一个睡着都在哭喊对方的名字,一个大半夜觉也不睡光顾着打一通不会被接通的电话。 真够作的。 他借着手机的光又看了祝清晨一眼。 白日里强硬又冷静的女人哭得满面泪光,完全没了坚强的表象,缩成一团像只流浪猫。 临走前,他忍痛弯腰,从地上拾捡起不知何时滑落的薄毯,替她搭好。 无声地叹口气,扶着背慢慢往回走。 然而薄薄的木门不顶事,后半夜她的哭声还持续了好一会儿,清晰传进卧室。 薛定躺在床上睡不着,耳边尽是她小猫似的叫声。 抬手扶额,一下一下揉着太阳穴,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做了什么孽…… * 因为没睡好,翌日,薛定睡过了头。 转醒时,窗帘缝隙里已然透进以色列热烈的日光。 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他望着天花板,心想,难道那女人还在说梦话不成? 祝清晨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眉头蹙得紧紧的。 “知道了知道了,再过几天就回来。” 几秒钟后,嗓门儿又大了些。 “说了几百遍了,这边比你想象的安全太多,毕竟我们自己国家也就发展中国家,人这已经是发达国家了。你这——” “没法跟你沟通了。总之我拍完照就回来,除非立马收到你和我爸的离婚协议书,要不我说什么都不会提前回来。” 她干脆利落挂了电话。 和姜瑜同志,二十五年来,就没有过沟通顺畅的时候。 一提到父母,祝清晨就烦。 因为祝山海和姜瑜自打结婚起,就没有过半天幸福日子。自然的,她这个当女儿的也不可能有过什么快乐童年。 姜瑜出生于中等小康家庭,祝山海的父母却都是农民,当初两人谈恋爱就遭到姜瑜家人坚决反对。除了祝山海的家境问题外,更主要的是他身体不好,有先天性心脏病,虽病得不算严重,但光心脏病三个字就足够骇人听闻。 偏偏祝山海出了个馊主意,说是生米煮成熟饭,两家人不同意也得同意。 哪里知道这饭煮过了头,姜瑜怀孕了。 事情如他们所计划那样,两家人迫不得已操办起婚事来。可祝家人穷,拿不出像样的彩礼给姜家,干脆拿姜瑜的肚子说事。 “你家女儿怀了我们祝家的种,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同意这桩婚事。我们是受害者,你还有脸让我们给彩礼?我儿子娶了你女儿,还不算给你们面子?” 第22节 仗着姜瑜已有身孕,不得不嫁,祝家人底气十足。 江南地区都有这个风俗,新人结婚时,男方家庭要出彩礼钱,当做聘礼送去女方家。 姜瑜父母同意这婚事本就已经非常勉强,如今一听说男方连彩礼钱都不出,气得火冒三丈。 为了平抚姜家的怒气,祝山海瞒着父母取了自己这些年来的一点积蓄,又东拼西凑借了些钱,自作主张去了姜家,称这是父母让自己送来的礼金。 婚礼终于如期进行。 可这事最终还是露馅了。 婚礼次日,当祝山海的父母得知彩礼的事后,气得直跳脚,大清早就追上了姜家大门,想把钱讨回去。 一方是读过书的文化人,打从心眼里看不起农村来的祝家夫妇,一方是大字都不认得几个的半文盲,吵起架来那叫一个肆无忌惮。 双方从破口大骂到拳脚相加,街坊邻居全出来看热闹了。 这段婚姻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受到过半点祝福。 祝山海的心脏病原本不算太厉害,可新婚后的一连串打击令他心力交瘁,竟然晕倒在工厂里。 同事七手八脚将他送去医院,医生对匆匆赶来的姜瑜说:“必须动手术。” 那笔彩礼终于派上了用场,悉数进了医院的口袋里。 然而术后的祝山海失去劳动能力,从工人沦为守大门的保安。 一夕之间,他成了废人。 祝清晨站在窗口,低头看着逼仄的巷子,形形□□的人从石板路上穿梭而过,男人多戴着一顶黑色的小帽子,女人手里捧着经书。 这条路通往耶路撒冷古城。 虔诚的教徒们每天清晨都会去哭墙下祷告。 她看见一楼的墙边垂挂着色彩绚丽的桃红色三角梅,一对年迈的夫妇坐在门口。 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捧了本书在双膝上,低声念给老太太听。老太太就托着下巴,靠在墙上,哪怕满头银发,眼里的光彩却仿佛还是娇俏的少女。 祝清晨苦笑片刻。 她父母后来的结局可真是差太远了,祝山海因为沦为废人,性情大变,开始对姜瑜拳打脚踢。姜瑜因为爱他,所以从一开始就选择忍耐,结果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大清早的,想起这些糟心事就心烦意乱。 她收回视线,关窗,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决定去叫卧室里的懒汉起床。 * 卧室的门没有关严,开了条缝。 祝清晨站在门外往里看,正对上薛定的目光。 她一愣,把门推开了些,“已经醒了?” “醒了。” “怎么不叫我扶你起来?” “听见你在打电话。” 她走到床边,弯腰去扶他,架着他的胳膊让他坐了起来。 这样近的距离,她察觉到薛定看了她两眼。 “怎么了?” 薛定穿了拖鞋,在她的帮助下站起来,状似不经意问了句,“眼睛怎么肿了?” 她一顿,摸摸眼睛,“……可能是,认床。” “昨晚没睡好?” “是啊。”她顺着台阶往下走,“你以为谁都像你,睡在床上舒舒服服,一觉到这会儿,太阳都晒屁股了。” 薛定似笑非笑点头,“是吗?” 脑中一闪而过的,是她昨夜做梦都哭出声来了,还没醒过来的画面,以及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仁疼、背疼、耳朵疼的场景。 偏这女人还理直气壮点头说:“是啊。” 他:“……” 厨房里的小方桌上,早餐摆了一桌,十分丰盛。三明治装盘,牛奶冒着白雾,培根卷得整整齐齐。 美中不足,都是从楼下的超市买来的。 薛定坐了下来,闻见一大股煎蛋的味道,顺口问:“你还煎了蛋?” 祝清晨眼神一动,矢口否认:“并没有。” 薛定看她一眼,她避开视线,若无其事的样子。 因要出门补□□件,祝清晨不太放心留薛定一人在这。 吃了个七七八八就开始忙活,替他打水搁在茶几上,又把水果洗得干干净净摆他面前。 第23节 薛定被安置在沙发上看书,啼笑皆非,“不必把我当残疾人。” “那你倒是起来蹦两下给我看看?” “……” 关门声响起,屋子里终于清净下来。 薛定把书搁在一边,扶着沙发起来,又往厨房走,寻找煎蛋味的来源。 厨房里干干净净,没有鸡蛋或鸡蛋壳的影子。视线转了一圈,落在橱柜旁的垃圾桶上,他似有预感,踩开盖子。 呵,果不其然。 ……满满一桶煎糊的蛋。 他站在厨房里,透过四四方方小小的纱窗,看见那女人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走在太阳下,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黑色相机,边走还边把裙子往下拽,嫌短。 自己都没察觉到,就已经笑出了声。 9.突袭 第九章 祝清晨开着租来的小破车去补□□件时,日头正浓。 一路琢磨着补□□件时可能会用上的英语表达。 id card是身↑份↑证。 passport是护照。 如果以方官员问她证件是如何遗失的,就说见义勇为的时候落在坠机现场了……所以,坠机现场怎么说? 好在车停在大使馆外,她就看见了救星。 乔恺戴副墨镜站在大门外,见祝清晨来了,摘了墨镜,笑出一口大白牙。 “你怎么来了?”祝清晨有些吃惊。 乔恺摊手,“薛定担心你语言不通,又不熟悉这边的流程,特地让我在这等你。”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乔恺翻了个白眼,“怕我反悔似的,今天早上还打电话来催我起床。” 祝清晨一顿,笑了,“那就只好麻烦你了。” 那个男人,还挺细心。 有了乔恺,祝清晨全程当花瓶就行了,他和大使馆的人似乎挺熟,轻车熟路搞定了流程。 半小时后,顺利离开大使馆。 为表感谢,祝清晨要请乔恺吃中饭,“赏脸吗?” 乔恺是个爽快人,操着东北话:“吃吃吃,不吃是傻逼。” 他也不客气,上了祝清晨的车就说,“前面八公里有个小城,以色列仅有的三家中餐馆之一就在那,咱们去吃那个,味道贼棒。” 祝清晨:“你经常去吃?” “没啊,来了一年多了,就去过两次。” “味道不是很棒吗?那你还只去过两次。” “味道是好,但是吃一顿死贵死贵的,要不是你请客,我哪舍得去?” “……” 他也真好意思说。 乔恺是个东北话痨,啰嗦一阵,自个儿戳开了音乐电台,一路摇头晃脑跟着唱。 辣妹组合的歌,娘到极致,而他一东北糙汉,糙到极点。 祝清晨默默开车,想笑又憋住了。 中餐馆就在街边。 下车后,忽然有三五个脏兮兮的孩子从暗处跑了出来,拽着祝清晨的衣角和衣袖就开始嚷嚷。 她吓一大跳,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好在乔恺从包里抓出几颗糖塞给他们,“go away!” 几个孩子被太阳晒得又黑又亮,四肢都瘦瘦小小,为首的不过六七岁,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拿到了糖果,他们欢天喜地嚷嚷着又跑开了。 像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青烟,刹那间消失在暗处。 祝清晨有些错愕。 乔恺解释说:“前面就是战区,经常发生武装冲突。越靠近战区,就越多流浪儿,不光孩子,还有很多成年流浪汉,因为没了家,只能流离失所。” “给糖就好了吗?” “不是。他们之所以冲着你嚷嚷,是因为你背着相机,他们以为你是战地记者。我们做这一行的经常采访妇孺孩童,因为这种画面最能让全世界的人意识到战争的可怕。为了让这些孩子配合采访,我们都会随身带点糖,以至于他们一看见相机,就一定会冲上来要糖。” 祝清晨怔忡了片刻。 第24节 再看向暗处,早已没了孩子们的踪影。 乔恺推荐的中餐馆是真不错,就连川菜都辣得很地道,吃得祝清晨泪眼汪汪。 然而饭吃到一半,全城忽然响起警报声。 餐厅里少量顾客纷纷起身往外走。 乔恺脸色一变,嘱咐祝清晨:“待这别动,我出去看看!” 随即风一样跑出了门。 祝清晨也没真老实待着,走出餐厅一看,只见城外的哨所浓烟大作,火光冲天。 警报声还在空中回荡,听得人心慌意乱。 大街上的行人四处逃散,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餐厅里的服务员,明明前一刻还穿着制服,下一刻就换上了防弹衣,扛起枪支、背着弹药就往哨所的方向奔去。 以色列全民持枪,时刻准备加入战斗。 从前她只是耳闻,如今终于亲眼目睹。 乔恺冲出去就不见了人影。 祝清晨站在混乱的人群里,茫茫然望着浓烟四起的方向。 恐怖袭击。 军事打击。 她能猜出前线哨所发生了什么。 街道上混乱的场景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消失了。 人群一部分躲进了室内,一部分赶去了前哨,街上一时间又冒出了那几个流浪儿,也只剩下他们还在晃荡。 见到相机,孩子们又一次冲了过来,抓住祝清晨的衣角衣袖嚷嚷起来,就好像压根没意识到这个女人他们先前见过。 因为他们只认相机不认人。 她被团团围住。 为首的那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伸手扒拉着她的衣兜,目露渴望,重复着一个词:“bonbon。” bonbon在法语中是糖果的意思。 祝清晨看电影的时候经常听到这个词。 可她不是记者。 她不像乔恺那样随身带着糖果。 前哨传来清晰的爆炸声和枪响,谁也不知道孩子们四处乱跑,会不会闯入危险之中。 她一把攥住那男孩的手,“stay here. i’ll e back with bonbon。” 待在这别乱跑,我去买糖。 孩子们欢呼雀跃,又蹦又跳。 她转身朝二三十米外的便利店跑去。 本意是要把孩子们留在原地,以免他们跑到了前线。 然而便利店里已然没有了人,顾客也好,老板也好,统统不见了。她只得快步走到零食货架前面,从最上层拿了一袋五彩斑斓的水果糖。 也就在这时候,她听见大街上传来重型车辆飞速开过的声音,几道刺耳的枪响传入耳畔,伴随着汽车远去的声音。 随即只剩下一片死寂。 街道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那比混乱和嘈杂还要叫人心慌。 祝清晨死死捏着那袋糖,下意识冲出便利店。 阳光下那群站在原地等他的孩子都不见了踪影,唯独剩下为首的男孩。 街道一片荒芜,二三十米开外的水泥地上,躺着他小小的躯体。六七岁的男童被太阳晒得又黑又亮,褴褛的衣衫肮脏破旧,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瘦弱的是四肢,脑袋却很大,最突出的是鼓鼓囊囊的肚子。 那是饥饿的杰作,苦难的象征。 他安安静静躺在街道旁边,一动不动。 哪怕前一刻,他还抓住祝清晨的口袋,固执地讨要着bonbon。 祝清晨攥着手里的糖果,机械地走近了些。 远处依稀可见扬长而去的军事装甲车,在硝烟里化作黑点消失不见。 近处,男孩的胸口被子弹击中,触目惊心的红蔓延过大半个身子。而他双目圆睁,仿佛看着她,又仿佛凝望着以色列澄澈湛蓝的天,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尚且残留了一抹惊慌。 她脑中一片混沌,竟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松开了手。 啪—— 那袋糖果太沉太重,已然难以拎动,只得悲哀地落在尘土之中。 第25节 孩子已经一动不动了,大抵是当场死亡。 但她不敢相信,只能颤抖着蹲下↓身,伸手去探孩子的鼻息,“don’t die. please, get up!get up……” 【别死啊,起来,起来啊……】 可伸手触碰到的只是一片凝固的空气。 她浑身发冷,哆哆嗦嗦伸出手去,试图捂住那片还在汩汩出血的地方,阻止从伤口处不断流逝的生命。 她宁愿他还蛮不讲理拉着她要糖吃。 再给她一次机会吧,让她有机会把他一同带进室内买糖。 如果重新来过,她绝不会把他留在这里。 以色列的天空都暗了下来。 刹那间风起云涌,尘埃打着旋在街道一侧升腾而起,又在另一侧悄无踪影。 乔恺终于从远处跑了回来,大声嚷嚷着:“他们还准备上战机!前哨的兵防不够,我们必须先撤了!” 他是个敬业的记者。 就连没带相机的当下,也拿着手机跑到前哨附近去拍了一通。 他跑得很快,眨眼间就回到中餐馆外。 十来步开外,乔恺蓦地停下了脚步,因为看见了躺在地上的那个孩子,和蹲在那里双手沾满鲜血、茫然无措捂住他胸口的祝清晨。 乔恺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可他看上去像是来自一出古怪滑稽的哑剧,只是张着嘴无声嚅动了几下,到底没能说出话来。 在以色列待了一年多,参与过好多次战地拍摄,也见过太多倒在枪声与炮击下的人,乔恺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也不需要问。 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也看见了落在地上的糖果。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曾经的他,也和祝清晨一模一样做着同样的事情。 “该走了。”他沉声说,伸手去拉蹲在地上的人。 祝清晨踉跄了一下,不为所动,还要伸手去救那孩子。 远处的哨所火光更盛,隐隐能从浓烟里看见从更远处飞来的战机,不止一架。 他回头看一眼,双臂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大力攥住祝清晨的胳膊,将她朝车里推搡,“他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了。 这话太残忍,可乔恺必须要说,就像当初薛定一拳砸在他脸上,一字一句对他说出同样的话。 祝清晨一顿,终于坐在车里不动了。 指缝间一团氤氲不清的暗红,顺着指尖落在车内,无声,缓慢。 乔恺坐上另一侧,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这一次,换他来开车。 他一边猛踩油门,一边打电话给薛定,满口都是操和日诸如此类的字眼。 战争的残酷总会让人忘记文明的存在,激烈的情绪需要宣泄。 祝清晨由始至终不置一词。 她就只是静默地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那具瘦弱身体,脑中空空如也。 是她让他待在那别动的。 她以为他留在原地就不会有危险。 结果他死了。 祝清晨浑身发冷,温度一点点流逝,整颗心脏都在不断下坠,下坠。 唯独双手上醒目的红在发热发烫。 烫得她直哆嗦。 * 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停在薛定住的巷子口。 三角梅倒挂在白墙上,那对老夫妇仍坐在门口。老太太在磨咖啡,老先生带着老花镜读看报纸。 以色列的午后阳光灿烂,风吹起墙上的藤蔓,一地摇曳的碎金。 祝清晨下了车,眼中的景致已不同先前,失去了原有的温柔。 她径直朝巷子中段薛定住的地方走。 乔恺追了上来,“我送你上去。” “不用。” “我……顺便跟薛定说下发生了什么。” “你在电话里不都说清楚了吗?” 第26节 “可是——” 祝清晨抬眼看着乔恺,眼里寂静一片,“你不赶回去报道,在这儿跟我磨叽什么?” “我……”他迟疑着,想问她有没有事。 她却先他一步开口,“你放心,我没事。” 乔恺看她片刻,妥协,“……好。” 他确实有要事在身,凝视了祝清晨一眼,确认她安好无恙,很快转身朝巷外跑去。 祝清晨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她不想那么快走入暗沉沉的楼道里,外边日光正盛,正好足以瓦解骨子里的阴冷。 可来往行人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她低头,这才看见自己还沾着斑驳血迹的手。 都干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二楼陈旧的木窗后,薛定也一动不动站在那。她不上去,他也不开口叫她,就只定定看着她和她的影子。 乔恺在电话里说得很简短,但也没什么遗漏了。 小城前哨遭到军事打击,战机都出动了;他抓拍了轰炸的前期,后期不得不撤;以及,祝清晨亲眼目睹一个流浪儿中枪身亡。 薛定低头看着巷子里的人。 她慢慢地缩回手,平静地走进楼道,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回头望着大门的方向,却半天也没听见敲门声。 * 祝清晨就站在木门后面,伸手看着指缝间干涸的血迹。 她在牛仔裤上蹭了蹭。 蹭不掉。 不想进去。 哪都不想去。 她把头抵在木门上,眼前是那孩子黑白分明、死不瞑目的双眼。 而下一秒,门锁处传来咔嚓一声。 有人从里侧打开了门。 她没来得及反应,因头抵在上面,顿时失去重心,顺着门开合的动作朝前倒了去。 好在薛定就站在门后头。 伸出双手,他稳稳地接住了她。 祝清晨还以为自己会摔倒,已经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直到额头抵在一片布料之上,有人架住了她的胳膊。 她睁眼,发现自己扑进了薛定胸口。 慌忙站定,直起腰来。 “我——” “洗洗手去。”他收回手来,看了眼她红通通的手。 祝清晨没吱声,径直走到了厕所。 在门口又回过头来,“我还想洗个澡。” 他点头,因她手脏,便自己缓慢走进卧室,拿了张浴巾出来,“干净的。” “谢谢。” 她接过浴巾,消失在厕所的门后。 这一洗就是半个小时。 太阳都快落山了。 薛定坐在客厅里,看了无数次挂钟,终于又支着扶手站起身来,走到厕所外面。 “祝清晨。”他砰砰敲门。 里面没声。 他站了片刻,平静地说:“你要再不吭声,我就撞门进来了。” 哗哗的水声里,女人的声音不似往常那样清亮,带了几分暗哑与慌张。 “我冻僵了,起不来……” 他一顿,“你洗的冷水澡?” “放不出热水。” 第27节 薛定又猛地想起来,前日热水器的电池就没电了,他原本惦记着去楼下的便利店买新的,结果后来受了伤,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没有热水也不吭声。 还一洗就是半个多小时。 水声还在哗哗作响。 他思忖片刻,低声说:“那我进来了。” “别——” 她的抗议只说出一个字,他已然转动门把,咔嚓一声开了门。 他甚至没有礼貌性地闭一下眼,就这么坦坦荡荡朝她看了过来。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里里外外都赤条条落在他的目光里。 是真的,里里外外。 祝清晨狼狈地蹲在角落里,任由冷冰冰的水从头到脚淋下来,还以为这样就能清醒些,洗掉中午的不安与惊惶。 可水太冰了。 等到她意识到这个问题,已经四肢僵硬,哆哆嗦嗦站不起来,还滑倒在地上成了半蹲半坐的姿势。 薛定就这么一步一步淌着水走进来,关掉了花洒。 他的衣袖湿了一半,面上沾染了少许水珠。 “一点都走不动吗?” 她又试了一次,结果吧唧一声又坐了回去,屁股都摔疼了,只得狼狈摇头。 浑身都僵了。 动弹不得。 薛定就站在那看着这一幕。 他本该笑话她的,笑她往常那么强硬,结果洗个澡都能洗得自己生活不能自理。可到头来却没能笑出来,反倒心头一紧。 她就这么缩在那,浑身都是水,头发湿漉漉撒乱开来。 小小的一团。 眼珠里仿佛都有了**的雾气。 他没说话,嘴唇紧紧抿起,转眼间弯腰蹲下来。 双臂顺从意识伸了出去,从后方圈住了她,肩头连着膝头,共同牵制。而后微一使力,她便无处可逃落入他怀中。 “你的背——”她堪堪开口惊呼出声,已然被他托住臀部,以诡异的姿态抱在怀里。 并且,不着一缕。 宛若初生婴童。 10.共眠 第十章 薛定托着她的臀,而她双腿微微分开,轻飘飘挂在他腰的两侧。 那双粗粝的手仿佛磨砂纸一般,滚烫,硌人。 他抱着她,目不斜视往卧室走,仿佛压根没有意识到抱在怀里的是个未着寸缕的异性,而更像是抱着个小孩子。 祝清晨浑身都僵硬了,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该说些什么。 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前胸,挡住了最要命的地方,可那并不意味着她就会松口气。偏她还不住发抖,寒气从四肢百骸钻进心扉,嘴唇都发紫了。 她不爱逞能的。 可她失去了苏政钦,一个人跑来这陌生的地方,以为自己在追逐精神上的自由,却亲手将一个流浪儿推入死亡的深渊。 这不该怪她的,都是战争的错,她这样对自己说。 可是真的不怪她吗? 她就真的半点错也没有了吗? 祝清晨浑身颤抖,也许是因为体温太低,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薛定将她安置在床上,从衣柜里抱来厚厚的被子,覆盖住她光裸的身躯。 她缩在那里,一侧脸被黄昏照亮,一侧脸陷入昏暗不明。 仍在瑟瑟发抖。 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太冰了。 在冷水下淋了半个多钟头,她简直是不要命了! 薛定一言不发,面色紧绷,干脆利落脱掉身上的t恤。 “你,你干什么?”祝清晨哆嗦着想往里躲,却在看清那件白t恤时又是一顿。 第28节 纤尘不染的白t上,一大滩氤红的血。 她这才意识到,因为她的逞能,他不得已弯腰抱她而用力过度,伤口都震裂了。 歉意与愧疚交替而来。 她这一整天都在做错事,一整天都在祸害人。 厚重的被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薛定没有抱怨,只是拉开被子,忽然钻了进来,恰好侧卧在她旁边。 她看见了,他全程都只注视着她的脸,并未朝其他地方多看一眼。 待他躺下来,又将被子盖过两人,将她推至背对自己的姿势,然后—— 将她毫无保留扣进怀中! 祝清晨一震,只觉得冷冰冰的躯壳猛然间闯入一片火热之中,她看不见他,听不见他,却能感知到他那样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像团火,几乎灼伤了她。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 不够柔软的胸口紧紧贴住她的背,仿若冰与火的交融。 她不安地哆嗦着,微微往前挣扎了半分。可仅仅是有了一点挣扎的预兆,就被他遏止住了。 “别动。”他低声命令,双臂蓦地收紧,像是铁一样将她箍住。 祝清晨这才真正意识到,不论她多么强硬,他如何不与她计较,男女之间在身体优势上的差距就是这样大。 她没有再动。 薛定也许不是谦谦君子,但一定是个有良知的人,这点她从未怀疑过。不然他为何会奋不顾身去救那个跌倒在坠机地点的小姑娘? 是她自己不要命了,他才用体温来帮她捂热。可他不知道的是,她觉得冷的不止身体,还有心。 祝清晨闭眼窝在他怀里,有那么一刻很想放声大哭。 祝山海家暴她妈二十多年,每一次她回家面对满屋狼藉和鼻青脸肿的母亲时,都渴望能有这样一个怀抱供她宣泄所有的愤怒与悲痛。 后来苏政钦出现了,试图给她这样的拥抱,可她是那样要强。 不,也许不是要强。 她是不敢脆弱,不敢依赖。 和苏政钦在一起的头一个春节,她拎着行李回家过寒假,结果才刚走近院子门口,就看见姜瑜被祝山海推搡出门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邻居们有的在院子里洗衣服,有的买菜归来拎着篮子站在一旁,面面相觑。 姜瑜却自顾自爬起来,笑容满面说:“没事儿,没事儿,绊了点嘴,我自己没站稳,滑了一跤。” 彼时,她一边说这话,一边流鼻血,侧脸上肿起一片,男人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邻居们的眼神透着古怪,大抵觉得又同情,又可笑。 祝清晨一把扔了行李,随手操起大门外的半块砖,冲上前就要往院子里杀去。 姜瑜一把拖住她,“你干什么?” 她死命挣扎,一字一句说:“我要打死那傻逼王八蛋。” 姜瑜松了手,下一秒,一个巴掌落在她脸上。 “他是你爸!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祝清晨站在那,院里院外零零星星的人,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包括站在他们屋门口的祝山海,竟然看笑话一般看着她。 那些目光足以令她沸腾。 可姜瑜却像是打铁的匠人,将她这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倏地扔进冷水里,她听见自己由内而外死去的声音。 祝清晨扭头走了,那个寒假都没有回家,直到开学了,姜瑜来到学校找她,站在刺骨的寒风里一遍一遍给她打电话。 那时候她就站在寝室的窗口,亲眼看着女人老态龙钟的样子。 姜瑜年轻时很美的,沧县好多青年都曾经追求过她。可因为祝山海一句话,“哪怕我现在没钱,也会用这辈子的时间努力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她便妥协了。 可是眼下,她早已被生活摧折了腰,风霜满面,头发也白了不少。 祝清晨接起电话,听见姜瑜满怀希冀小心翼翼叫了声她的名字。 “清晨。” 就这么两个字,她全然塌陷,头也不回跑下楼去,抱住了母亲。 可哪怕遇到这样的事,哪怕她整整一个寒假都留在学校,却只字未对苏政钦提起,直到开学了,事情解决了,才终于松口。 她怕说得太早,苏政钦从北方跑回学校来找她。 大过年的,若是他这样做了,他的父母又会作何感想?大抵会从一开始就讨厌她这个多事的女友吧? 家庭环境带给她太大的影响,她小心翼翼捧着自己的爱情,如履薄冰。 第29节 她告诉自己,最好的爱情是各自独立,是不去为难他,不让他觉得她是一个麻烦。所以她不仅自立,还暗自存钱,至少不让他们在婚姻大事上重蹈父母的覆辙。 后来苏政钦也习惯了她的独立,他以为有的女人天生就不需要男性过多的呵护,比如祝清晨。 可是这一刻,当她从背后被薛定牢牢抱紧时,她才悲哀意识到,二十五年来,其实她一直在渴望这样一个怀抱。 褪去伪装,去他妈的坚强。 薛定抱住怀里的冰人,原以为她会继续反抗,可她竟然一动不动了,任由他这样抱着。他努力忽视他与她身体上的不同,要自己忘记她是一个不着寸缕的女人。 鼻端有洗发水的香气。 近在咫尺的脖颈白腻纤细。 手臂下的腰肢柔软到仿佛再用力半分就会陷进去。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呼吸渐沉。 有的地方自然而然有了本能的反应。 他并未觉得可耻,但仍是不着痕迹朝后略微移动了几分。 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窗外,夜幕悄然而至。寂静的风吹起深蓝色窗帘,在半空掀起一片鼓鼓囊囊的风帆。 他与她离得这样近,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直到她背对他,忽然开口打破了岑寂,“那个孩子,就连死了都睁着眼睛,满脸惊恐。” 她的声音暗哑而细微,仿佛黑夜里的一丝光。 薛定没说话。 她沉默片刻,又问:“他死之前,是不是在怪我?如果我没有叫他待在那别动,他可能不会死的。” “……” “我知道这只是个意外,可是好心办坏事,如果坏的真的只是件事,我也不会这么耿耿于怀了。如今呢,坏的是条人命。” 她自嘲地笑了两声。 薛定没有听出半点笑意来。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黑漆漆的头发,慢慢地说了句:“这个地方,和这世界上的另一些地方,每天都有无数人命说没就没了。当炮火落在一片土地上,就注定了会有流血与牺牲。” “……” “祝清晨,我知道你挺看得起自己,但凭你一己之力就想弄死一个人,未免也太自负。” 她又笑了一声,眼里湿漉漉一片星光。 “你的安慰倒是挺特别的。是看不惯我很久了,所以变着法子骂我狂妄吧?” 她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冷了,哆嗦的频率低了一些,身体也终于感染了些许他的温度。 薛定察觉到了,遂慢慢收回手来,沉默片刻,一字一句说:“杀死他的是战争,不是你。” 他的语气并不重,可那十个字轻飘飘说出口,却掷地有声砸在她心上。 停顿稍许,他才又说:“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战争,不管你叫他待在大街上,还是躲在某个你以为安全的地方,他都可能会死。就算死的不是他,也另有其人。” 她喉头发紧,艰难地问:“那你为什么要待在这里?亲眼目睹别人的死去,有无能为力改变现状,为什么要留下来?” 良久的沉默,身后的男人声音低哑,沉重,却又无端的坚定。 “因为我知道,越是见惯了流血与牺牲,就背负着越重大的责任。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人活在舒适明亮的沙发里,吃着薯片在看剧,对于残酷的现实一无所知。我的笔,乔恺的相机,乔羽的播报,还有那几万名来自全世界的战地记者,只有我们可以把他们从沙发上拽起来。”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清冷,感伤。 “只有我们,才能把他们从镜头前拉到这个地方,拉到战场上来。那些因战争死去的人,才算没有白白牺牲。” “祝清晨,收起你的伤春悲秋吧。在这里,你要学会面对生死,别像个矫情的孩子,钻什么牛角尖。” 祝清晨靠在他的怀里,却又没有了半寸皮肤相接触,可头顶传来他异常清晰的声音,和温热又沉重的呼吸。 她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大石落地。 障目的枯叶转瞬间被人抽走。 眼前这个男人,比她经历和承受得都要多,他都能坚韧地走下去,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伤春悲秋? * 沉重一扫而空后,才有功夫为此刻的境遇感到窘迫。 因为不自在,祝清晨慢慢地缩成一团。岂料这姿势害得她屁股微微往后挪动了一点,忽然间碰到了什么东西。 滚烫。 坚硬。 恰好抵在她大腿上。 她一顿。 头顶传来男人一声古怪的闷哼。 都是成年人了,不谙世事的天真已然丢弃得差不多了。于是电光火石间,她猛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第30节 原来? 原来! 原来目不斜视、淡定高尚的薛定先生,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清心寡欲,她在这儿伤春悲秋、悲天悯人呢,他居然在那暗搓搓动了春心! 薛定几乎是在她碰到他的那一刻,就迅速往后挪动了一大半。 那种触碰只延续了不到一秒钟。 可他知道,祝清晨不是傻子,哪会不知道那是什么? “……” “……” “……” “……” 一片古怪的沉默。 直到祝清晨清了清嗓子,依然背对他,不咸不淡问了一句:“不是说我是同性吗?” “……” “面对同性还能有生理反应,你是同性恋?” “……” 薛定真是千算万算,怎么都没算到这一出。按理说他情急之下为了帮她,触发了一些尴尬的本能反应,作为一女的,她绝对应该尴尬到只字不提,赶紧把这一页翻过去。 可她居然反过来揶揄他??? 他也没尴尬,倒是平静地笑了一声,反问她:“我对你有生理反应,你很骄傲?你再怎么像个男人,该有的d罩杯也有,两个人这么亲密接触,毫无距离,我要是没有反应,那才是不正常吧?” 她想了想,“反正,我就权当你在肯定我的好身材了。” 薛定忍无可忍,笑出了声,支着床沿坐起身来,没好气地看着那个好了伤疤忘了痛的女人,“祝清晨,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这大脑构造和常人不太一样。” 她所有的反应都出乎他的意料。 根本不能用常规去思考。 她回头,一下子看见他鼓鼓囊囊的小帐篷,又翻了个白眼回归背对他的姿势。 “你干嘛去?” 薛定一顿。 他没有忽略,在她嫌弃的表情之下,是一抹来不及掩饰的尴尬与慌乱。 哈,还会脸红? 所以并不是大脑构造不同,只是化解尴尬的方式就是假装不在意? 他站在那,看着她略微僵硬的背影,忽然间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既然有生理反应了,当然是想办法解决了。” “……什么办法?”祝清晨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片刻后,从她背后传来薛定从容不迫的邀请。 “你要是想参观,我在厕所等你。” …… 仿佛五雷轰顶一般,意识到他的言外之意后,祝清晨石化当场,压根没想到薛定会是这种…… 厚!颜!无!耻!之!徒! 11.重逢 第十一章 祝清晨捂暖和了,穿好衣服去了客厅。 薛定为了留空间给她,先前就出了卧室,随手拎了件干净t恤在客厅换。 她眼尖,一出去就看见他背上几处缝针的伤口都在渗血,触目惊心。 于是薛定才刚把t恤套脖子上,手都没穿过短袖,她就走上去一把抓住那只衣袖,阻止了他的动作。 “还在流血,先别忙穿。” 薛定一顿,“是怕弄脏衣服,还是想看我不穿衣服?” 祝清晨瞥他一眼,“横竖你也把我看了个够,我多看你两眼,你也不吃亏。” 薛定:“别说得好像你吃了个大亏似的。上回在戈兰高地,我让你穿我衣服,你不还扒光了自己漫步雨中?这回不就脱得更干净了点?正合你意。” 想了想,再添三个字,“裸↑露狂。” 祝清晨:“……” 手一松,t恤松垮垮搭在他肩上。 她再扫一眼他血迹斑斑的背,风一样从茶几上拿了点钱就往门外走。 第31节 “去哪?”薛定提高了嗓门儿。 她头也不回,“买药。” 砰,门关了。 留下薛定一人衣衫不整站在客厅里,又没忍住笑了两声,就说她不是这么小气的人,绊几句嘴就跑了,哪像她? 等她的间隙,薛定索性把衣服又脱了下来,赤着上身坐在沙发上。 背上一跳一跳的疼。 茶几上的手机就在这时候震动起来,嗡嗡作响,没完没了。 祝清晨走得急,没带手机。 他瞟了一眼,又是那个苏政钦打来的。 干脆懒得理,伸手拿了本军事杂志翻起来。 结果祝清晨一去就是半个小时,迟迟没回来,薛定频频看钟,略担心。 偏她的手机半小时里至少震动的时间占二十分钟以上。 吵死人了。 他面色不虞,索性接了起来,也没说话,就阴沉沉等着看对方这么要死要活打电话是为了什么。 那头的苏政钦愣愣地盯着手机,这些日子他打了几百通几千次电话,耳边终于不再是冰冷的忙音。 电话接通那一瞬,他觉得自己都他妈要哭了。 短暂的失声后,他焦急地叫了一声:“清晨?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薛定压根没来得及说自己不是祝清晨。 苏政钦太急切了,生怕对方一个冲动又挂了电话,几乎毫无间隙就说了下去:“清晨你先别挂,你听我说,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不应该不经过你的同意擅自把你的作品拿去发表,我不应该不听你劝被名利蒙住眼睛,我不应该……” 顿了顿,他的声音有轻微的哽咽,“你别这样,好不好?我知道自己做得太自私,可原因我都跟你说了。我希望我们将来过得更好,我希望能早点买车买房,不是托儿车,不是二手房,是可以安安定定和你过一辈子的家,可以载着你和孩子出门旅行的车——” 苏政钦的急切让薛定一时之间接受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信息。 这是那女人的私事。 他本该一无所知的。 于是就在苏政钦说得情真意切时,忽闻手机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祝清晨不在,你过半个小时再打。” 男人的声音冷冷清清,还带着明显的不虞。 苏政钦先是茫然震惊,随即大失所望。 好不容易打通的电话,接听的却不是本人。 并且,还是个男人。 他几乎崩溃,立时反问:“你是谁?” 薛定却不耐烦跟他多讲,眉头一皱,“半个小时之内不要打来。” 吵死人了。 偏他不知道那女人的手机密码,也不能点进设置把震动关闭了。 那头的苏政钦气急败坏开始嚷嚷起来,薛定干脆利落把电话挂了,扔茶几上。 结果——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嗡嗡震动的声音由始至终弥漫着客厅。 薛定的脸色越来越黑。 * 夜里八点半,祝清晨回来了。 客厅里灯也没亮,薛定赤着上身侧卧在沙发上打盹。 她去了一个多小时,是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的。 听见关门声,沙发上的人一下子惊醒,抬眼朝她看过来,“我以为你跑回国买药去了。” 她把塑料袋放在厨房的小方桌上,拿了瓶药膏朝他走来,顺手打开客厅的灯。 “顺便去了趟菜市。” 薛定一下没适应灯光,抬手略略遮了下眼。 眯眼的样子像只大型猫科动物。 祝清晨蹲在沙发旁边,一把摁住正要撑着身子坐起来的他,“别动,就这么趴着,抹点药。” 薛定依言不动了。 她抽了支棉签出来,蘸了一圈药膏,膏体是淡黄色的,隐约散发出薄荷的清凉味道。 “可能会痛。”她出言提醒。 第32节 薛定没动,嗯了一声,“抹吧。” 她咬牙替他上药,全程他除了身体剧烈颤动几下,一声不吭。 近在咫尺,她看得更加清楚,薛定的背上一共有大大小小五处缝合口,黑色的线紧紧扎住了血肉,光是看着都揪心。 除去新伤,还有旧疤。东一道西一道,乱七八糟。 但男人的身体结实有力,不像苏政钦那样清瘦,反倒线条流畅,随着肌理起起伏伏,哪怕静默不动,也充斥着力量感。 从肩胛到手臂,再到隐隐消失在裤腰里的线条…… 这是祝清晨第一次清楚意识到,眼前的薛定是一个常年在烽火中奔波的人。 她的眼前又清晰浮现出那日黄昏,薛定于城外奋不顾身救了小姑娘的场景。 下一刻,趴在沙发上的人忽然问她:“连煎蛋都能煎糊的人,买菜干什么?” “……” “你以为你把蛋都藏起来,我就找不着了?” “……” “冰箱里那么多鸡蛋,至少没了一半,呵,可惜了,生得好没死得好。” 祝清晨一狠心,手上涂得用力了些。 男人蓦地收声,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一瞬,随即就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她又立马意识到,自己做得过分了。 “……手滑,对不起。”最后三个字,轻得要命。 她太倔了,道个歉都这么困难。 薛定支着身子爬起来,看她一眼,皮笑肉不笑,“没关系。” 祝清晨接触到他漆黑透亮的眼,男人懒洋洋的神情里,有一种别样的光彩,惊心动魄。她秒懂了,凭薛定这有仇必报的性子,后面肯定有别的在等着她。 * 祝清晨去菜市的时候,顺手拎了只鸡回来,已经被杀得干干净净,都不用自己清洗。 姜瑜总在她体弱的时候给她炖鸡,说是鸡汤补身体。 可她自己不会下厨。 薛定觉得好笑,明明是她要炖鸡汤给他,到头来变成他坐在厨房的小方桌前指挥,看她姿态笨拙地按部就班。 汤刚熬上,冰箱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短促的嗡嗡声,像是……手机在震动。 祝清晨一愣,一手操着菜刀,一手拉开冰箱门,转眼间就看见自己的手机正欢快地躺在几只大葱旁震个不停。 她面无表情拿出手机,回头盯着薛定,“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手机会在冰箱里?” “天气太热,手机会爆炸,放冰箱物理降温。” “你再说一遍。” 薛定:“……你先把刀放下。” 那一头,苏政钦就跟疯了一样,不间断打来电话。 从薛定挂断电话,到祝清晨从冰箱里把它拿出来,屏幕上那三个字之后,就已经有了135这个数字。 135通未接。 祝清晨无动于衷,掐断电话,抬眼就对上薛定的目光。 他说:“既然不静音,就是还在意。在意就接。一直跟自己耗着,既不静音又不接,不矛盾吗?” 她别开视线,把锅盖盖上,“你不懂。”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笑声,“是,我不懂。失恋这种事,我怎么会懂?”懒洋洋的声音,里里外外都透着自负,“毕竟我向来是众多女□□慕的对象,从来都只有得,没有失。” 祝清晨头也不回,“是吗?那我真是羡慕你。你咋不改名叫薛日天呢?” “……” * 祝清晨没有想到,薛定自然更想不到,因为一通简短的电话,国内的苏政钦简直跟疯了一样。 祝清晨跑掉了,如果仅仅是因为一时吵架,出外散心,他还可以接受。 然而几百通电话打过去,最后接起来的是个男人。 苏政钦几乎崩溃。 可祝清晨那边再也没有打通过,他只能换了个对象,开始电话轰炸童艳阳。 童艳阳是超模,此去欧洲有大show,哪知道忙了一天,半夜回到酒店,手机上赫赫然出现三十二通苏政钦的未接。 她吓一大跳。 第33节 电话终于在午夜接通,苏政钦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傲气,声音疲软地对她说:“清晨在哪?” 童艳阳还是拧巴着,“我凭什么告诉你?” 他半晌无言,最后低声道:“童艳阳,我给你下跪成吗?你要回国了,我跪在你面前谢谢你,告诉我她在哪。” 她奇异地沉默片刻,终于说了四个字:“耶路撒冷。” “谢谢。”男人很快挂了电话。 那一通电话让童艳阳也有些失神。 记忆里,苏政钦出身自中产家庭,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从小将他培养得懂礼貌、知分寸。而他因模样好、性格好,从小顺风顺水,在大学里尤其受人追捧。老师同学都喜欢他。 他骨子里是有些自负的,但一直死心塌地爱着祝清晨。 这一点,让不苟言笑、过分硬朗的祝清晨成了很多人明里暗里羡慕的对象,大家都觉得她命好。 祝清晨命好命坏,童艳阳最清楚。而作为清晨最好的朋友,童艳阳自然也清楚苏政钦这个人,外在胜过能力,有些软弱,有些自视甚高,将来真过日子,祝清晨不一定有大家认为的那么幸福。 可在电话里,那个自负的苏政钦低声下气对她说:“童艳阳,我给你下跪成吗?” 她一下子动摇了。 明明昨日和祝清晨打电话时,她还异常坚定地说着:“别接!就是不许接!让他滚,滚得越远越好!” 结果这一刻,她比祝清晨更先妥协。 法国的夜色辉煌灿烂,铁塔在远处熠熠生辉,过分招摇。 童艳阳低头看着阳台下形形□□双双对对的男男女女,忽然有些百无聊赖,她这么四处漂泊,也不知会不会有个人像苏政钦爱祝清晨那样,要死要活爱她一回。 她拿着手机在那晃啊晃的,哪知道手一滑,那玩意直接飞出去了。 童艳阳住在酒店三楼,楼下是条绿荫大道,来来往往都是散步的行人。 只听一声惊呼,有人当头被砸。 她吓得赶紧蹲下来,抱头不出声。 下一秒,绿荫道上响起吵吵嚷嚷的声音,她以蹩脚的法语水平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明白,被砸中的那人…… 昏了。 * 两日后,耶路撒冷的白天,乔恺兄妹跑来薛定家里,说是要薛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有利于身体恢复。 祝清晨也一同跟了出门。 四人在古城景区里转悠时,逛到了二楼的城墙上。 祝清晨那停歇了一天的手机居然又在这时候震了起来。 她照例掐断了,没理会。 很快,苏政钦的短信涌入手机。 “我在耶路撒冷,古城门口等你。” 她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站在城墙上,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 城门口,有道熟悉的人影立在那。 艳阳当空,有风袭来,那人一动不动,仿若静止的雕像。 12.鳄鱼 第十二章 城墙上风大,祝清晨穿着深蓝色的裙子,裙摆被吹得肆意飞扬。 她往前走了几步,把薛定与乔恺兄妹俩扔在了后头。 扶着抱柱,站在城墙尽头。 苏政钦就站在城门口。 不是个多么好的人,骨子里有些自负,做起事来感情用事,虚荣心胜过上进心。这辈子大抵依靠自己的才华是不会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前途可言的,哪怕借着她的照片一时红了起来,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这些,她都知道。 尤其是离开他的这些日子,因为胸口巨大的空洞而不得不痛苦审视过去,她看得比以前更加清楚。 可那些并不妨碍她想他。 毕竟他们拥有过去五年,从大学到毕业,也曾幻想过从校服到婚纱。 认识他时,她正作为老纪检部长带着新人实战演练。 拿着一整楼的钥匙,祝清晨熟练地打开了苏政钦所在的男生宿舍,干脆利落道:“你好,同学,校纪检部查寝。” 四人间的寝室里坐了三个打游戏的男生,回头齐刷刷看着她。 祝清晨一手拿钥匙,一手拿本子,扫视一圈,“还有个人呢?” “在厕所。” 她也不多言,走到厕所门口就敲门,“同学,麻烦你把门打开,配合我们检查一下。” 第34节 那一阵有诸多校外人员混进校内借住,宿舍里多次发生盗窃事件,纪检部的任务也因此繁重起来。祝清晨必须确认厕所里只有一个人,而非两个人。 彼时,厕所里的苏政钦一顿,无奈道:“我在洗澡,同学,今天能不能稍微通融下?咱们寝室里从来没人违规违纪,不信你看看记录。” 祝清晨:“麻烦你穿好衣服,打开门让我看一眼。” “不是吧?洗到一半你让我穿衣服?” “麻烦你,开门。” 她不是个圆滑好说话的人,姜瑜常说,要搁在革命年代,她一准是个铁骨铮铮的江姐式英雄。 又这样拉扯一阵,祝清晨依然没有妥协。 年轻气盛的男生被她这不肯通融的态度惹毛,当下沉默片刻,也就穿了条大裤衩,猛地拉开厕所门,“看,看看看!爱看不看!” 厕所里雾气缭绕,当真只有苏政钦一人站那。 她盯着他赤↑裸的上身,湿漉漉的头发,还有尚在滴水的睫毛,饶是内里有个铁骨铮铮的江姐,也没能克制住往脑子里冲的血液,脸刷的一下红得彻底。 但她是谁? 她是整个系口中的晨哥。 后背还站着一大堆准备在她的带领下走上明日纪检岗位的愣头青。 于是祝清晨就这么顶着个大红脸,佯装镇定地收回视线,在本子上唰唰打了个勾。 “行,谢谢配合。” 她低头打钩时,睫毛颤动不已,像是早春晚来雨急,深山野林间簌簌落下的雨露。两只从发丝里露出来的小耳朵原本白净如玉,此刻也变成了红通通的火炭。 苏政钦的火气一下子就没了。 他穿着大裤衩站那,摸了把后脑勺,正琢磨着说点什么。 祝清晨却已经转身走了。 后来再见面,是苏政钦守在他们班门口,下课铃一响,偌大的教室里一窝蜂涌出一堆人。 她在门口被拦住,一愣。 苏政钦镇定地站在那,头微微低下来,一本正经对她说:“祝清晨,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 人来人往的地点,他就那么坦坦荡荡说出了口:“上回你看了我洗澡的样子,我妈跟我说男人的清誉和大姑娘一样重要,我从小洁身自好,除了我妈,没人看过我穿大裤衩的样子。所以我想麻烦你,对我负责。” 老套到可以成为教科书式的追人范本。 可祝清晨偏偏被他追到了手。 后来理所当然有了更多的事,单挑出来像是每个路人甲的青春,可悉数堆叠在祝清晨的人生里,就成了关于一个叫苏政钦的人全部的回忆。 她的青春和苏政钦三个字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那些年好多的第一次,都是与他共同度过。 第一次逃了一整天的课,和他跑到苏州去坐船游湖。 三月的风吹得天空湛蓝湛蓝,吹得水波荡荡悠悠,他们就躺在木船上,一直待到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 他问她:“知道我为啥拉你来这吗?” “因为明天你生日?” “错。因为烟花三月下扬州!” “……” 过往二十年,她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因为没有宠溺她的父母给她放纵的空间与自由。直到苏政钦出现,教会她这世上不是每件事情都需要缘由,有时候肆无忌惮去做一件事,理由可以仅仅是我喜欢,我乐意。 第一次在小吃街喝啤酒喝到醉醺醺的跨年夜,七倒八歪坐在操场上爬不起来,抬眼却看见苏政钦不知从哪变出一只孔明灯,蹲在那窸窸窣窣写着愿望。 写好了,他扭头朝她招手,“来,一起放。” 她浑身都软了,软绵绵爬起来,替他扶着灯,看他掏出打火机点燃蜡烛。 “哪来的孔明灯?” “变出来的呗。” 那灯从扁扁的纸变成了鼓鼓囊囊的灯笼,慢慢地,慢慢地明亮起来;又慢慢地,慢慢地有了上升的预兆。 那一刻,她看清了上面写的字—— 祝清晨,等我娶你。 下一秒,她猛然松了手,也不知是被热气灼伤,还是被他的愿望惊到。 他却在灯后对她哈哈大笑,说你等着,我的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了。 她又好气又好笑,却是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要娶她。 孔明灯消失在夜空中,却扎根在她心底。 祝清晨一直不相信婚姻,更不相信爱情。 第35节 可是苏政钦年复一年许着同样的愿望,直到她终于学会去憧憬,也开始尝试着相信他们会拥有一个不同的结局。 * 站在城墙上,她低头看着不远处的苏政钦,回想与他有关的过往。 眼睛有些酸涩,胀得厉害。 再低头,她拨通了他的电话,将手机凑到耳边。 她看着他,给他打电话。 “苏政钦,照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视线里,年轻的男人立在城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耳边,他声音暗哑,轻声说:“如果你还在生气,我立马打电话去mosaic,照片的事我可以公开道歉,说明原委,mosaic的职位我也可以不要。” 下一句:“清晨,你回来,好不好?” 近乎乞求。 她的眼泪在风里像是断了线一般,狼狈不已。 她是真想开口说好,然后不顾一切奔向他。 可是她不是苏政钦,她不是活在蜜罐子里长大不知愁滋味的天真少女。她知道若是今天他们以这样的结局和好,她得到了所谓的公平,坚持了自己的原则,他就会失去了这辈子梦寐以求的机会。 她低头看他,男人一身的行头都换了,还带着名表,干净漂亮极了。 从前的苏政钦从未如此意气风发过,跟她在一起那些年都是忙忙碌碌,没头的苍蝇。 她想,是什么让他们花费五年都始终碌碌无为,而她一旦离开,他就这样洒脱自由了?又是什么让她再也不愿意原谅他了,哪怕他妥协到这个地步,她也依然不肯退让半步? 其实问题早就出现过了,这一年来,又或许是更早以前,在他们各自陷入对未来不同期许的时候,两人就已在渐行渐远。 五年后,十年后。 当苏政钦成为一个平凡无为的人,他还会那样坚定相信着他今日的选择吗? 当她成为了垂垂老暮的妇人,他还会觉得她是比梦想更重要的存在吗? 同样的,如果今日妥协的是她,她同意他继续保留那一批藏区照片的署名权,那么今后他真的不会再次开口向她讨要更多照片吗? 若是她不同意,他就真的不会再做出同样的选择,继续盗用她的底片吗? 很多事情就像祝山海家暴姜瑜那样,因为第一次的忍耐,因为第二次的妥协,就有了第三第四次,乃至于这一辈子都困在那个怪圈里。 姜瑜哭起来时,常常说:“如果这次我离婚了,那以前的打不是白挨了吗?” 总觉得希望就在明天,哪怕那个明天永不到来。 祝清晨知道的,她和苏政钦从原则上已然出现分歧,谁妥协,将来都不会是好下场。 她真不愿意看到她和他成为另一对祝山海与姜瑜。 哪怕没有家暴,她也不愿意看到他们之间的爱情成为那样令双方后悔的存在,折磨彼此,又难舍难分。 她就站在那,泪流到一半就被风吹干,再流,再干。 脸上紧绷得厉害,干巴巴地疼。 “苏政钦。”她叫他的名字。 苏政钦死死攥着手机,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以色列的风把她的声音送到耳边。 她说:“我们不能在一起了。” “……” “你回去吧,我是真的不会来见你了,不管你在那站多久,我不会来的。” “清——” “就这样了。” 她说完最后一句,决绝地挂断了电话。 * 薛定与乔恺乔羽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谁也没说话。 除了薛定,没有人知道祝清晨在和谁打电话。 她挂了电话,忽的解开扎在脑后的马尾。一头乌发轻飘飘落在肩上,又被大风吹得四散开来,甚至遮住了面庞。 回头,与三人擦身而过,她轻描淡写说:“进室内吧,上面风大。” 可其实他们都看见了她泛红的双眼。 薛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间快走了几步,追了上去。 乔羽一愣,也跟着要追上去,却被乔恺抓住了手腕。 “别去。” “哥。”乔羽侧头,挣脱出来,“你为什么一直不让我和薛定在一起?” 第36节 乔恺平静地看着她,反问一句:“你以为你们到今天还没在一起,是因为我不同意?” “如果你不拦着,说不定我们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是。如果我不拦着,你早被拒绝了,他会对你敬而远之,你连像今天这样走在他旁边的资格都没有。” “你——” “你看不出来吗?他对你没有一点意思。” 乔羽猛地推他一把,气急败坏,“你知道什么?你懂个鬼啊!你连喜欢一个人是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话说完,她猛地朝城墙下跑,也不再去追薛定和祝清晨,只自顾自跑出了城门,与站在那失魂落魄的苏政钦擦肩而过。 只是他们谁也不认识谁。 下了阶梯,祝清晨站在室内,看着耶稣受难时躺的那块大石,粗糙的石面上尚有年代已久的血渍,不少基督教徒跪在那里亲吻石面,虔诚至极。 粗糙的黄色砖墙铸成了这座古老的城,历史的车辙咆哮着碾过来,一次一次改变了它,却未曾将它摧垮过。 可她的内心里,有一样东西是真的垮掉了。 她抬头仰望墙上的耶稣壁画,一言不发。 直到薛定走到她身后,“你信教吗?” “不信。” “我也不信。” 他没看她,也同她一起盯着半空中明暗交界处的壁画,在那上面,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全身伤痕累累。 “虽然不信,但有时候也很钦佩他。不为他对宗教的贡献,也不为他给后世带来了什么宝贵的精神财富,仅仅因为他为了自己追求的东西,连死都不怕。” “……” “人这一辈子,可以为了件什么事情不顾一切一次,哪怕有朝一日为它死了,为它被钉在十字架上被鞭打得鲜血淋漓,也觉得值得。可是祝清晨,你觉不觉得,今天的我们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吃饱穿暖,生活富足;我们有手有脚,还能看自己爱看的书和电影,吃自己想吃的东西;还能外出旅行,拿着相机拍自己爱看的风景……其实我们已经比画上面那个人幸福太多了?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却并不用面对那个人面对的一切。” 她低头笑了笑,“薛定,你在变着法子跟我说教吗?” 身侧的男人叹了口气,“我明明是在安慰你,你这女人真是……” 他大概是想说他不知好歹,可话到嘴边,又变了。 “都说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祝清晨,依我看,你应该是水泥做的。” 她还红肿着眼,面上被泪渍绷得很疼,结果却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她低头看着脚,轻声说:“谢了啊,薛定。” 想了想,她加重了语气:“薛定谔,鳄鱼的鳄!” 薛定笑出了声,看着眼前的人明明模样狼狈,却又目光明亮地与他对视着,心里微微一动。终于还是伸出手来,替她把一缕黏在面颊上的发丝拈到耳后,又在她微微一僵时恰巧收回手来,摇头轻叹。 “吕洞宾总是被狗咬。” 13.劫持 第十三章 耶路撒冷本身就小,老城就更不用说了,全加在一起也就一平方千米。 祝清晨就在那里慢慢踱步,像是要把每一寸城墙都看个清楚。 薛定也不拆穿,随她去。 乔恺中途打了个电话给他,“乔羽肚子不舒服,我陪她回去休息了。” 薛定嗯了一声,眼看就要挂电话。 他又叫住薛定:“不说点啥?” 薛定一顿,又补充了一句,“让她好好休息。” 乔恺笑了两声,挂了电话。 扭头,他看着坐在副驾座上的乔羽,敛了笑意,“还需要说得再明白一点吗?” 乔羽侧开了脸,“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乔恺看她片刻,把她看得浑身发毛,才说:“这是多不把你放在心上,才会连关心的话都要我提醒,才说的出口?你应该清楚,薛定打从一开始就反对你跟过来。当初说你一女生,不适合来这做这种危险的事,你非跟过来,主任没说什么,他也就没硬拦着。要是你真的把话说破了,今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尴不尬的有意思?” “你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接受我了?”乔羽反驳,“我一直觉得他不是不喜欢我,只是心里记挂着工作,从来没有过多考虑男女之事。说不定我一说出口,他就开始考虑了呢?” 乔恺就跟看二傻子似的看着她,“我天,真难相信咱俩还是从一个娘胎里蹦出来的,这智商差距都他妈快跨物种了!” 等到祝清晨和薛定离开老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城门口已经没有那个人的身影了。 祝清晨面色平平,与薛定一同跨越城门而出,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把什么落在了城门里,整个人都空捞捞的。 薛定看她一眼:“失望了?” 她低头想了想,说:“是有点,不过失望也好,总要先失望一阵,才盼得来新的希望。” 他点头,“就跟吃饭似的,总要先把昨天吃的都排空了,今天才有肚子吃新的东西。” 第37节 祝清晨很快反应过来,“你把我的感情比作是屎?” 薛定轻哂两声,长腿一迈,走前头去了。 * 接下来的几日,祝清晨白日里出门拍拍照,晚上回来吃个饭。 两人毕竟年纪相当,孤男寡女的,薛定在家养伤,她要跟着赖在室内,谁都会不自在,干脆把空间腾给他。 她从来都是个敏感的人,怕给人添麻烦。 几天下来,两人相处也算融洽。 周一清早,祝清晨刚起来,正在厕所洗漱,就听见窗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跑步声。 铿锵有力,伴随男性响亮的号令。 随即,无数人的应和声响起,震耳欲聋,惊得她手一抖。 薛定在厨房里熬粥,闻声往阳台上走,恰好与从厕所里跑出来看热闹的她撞见。 她嘴里塞着牙刷,白色泡沫粘在嘴角。 被他撞见,她取出牙刷,稍微用手抹了一把。 “外面在干什么?” 薛定走到窗前,往下一看,就看见一大批武装警察正急匆匆往巷子另一端跑去。 整齐的深灰色制服,外头还套着军绿色的防弹背心,个个拿着防爆盾,扛着枪。不止武警,再往后看,军队也出动了。 为首的警官高声下着命令,用的是希伯来语。 巷子里人头攒动,喧哗不已,那命令声必须仔细辨认才能听出一二。 祝清晨在他身后探头,“他们在操练?” “不是。”薛定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就大步流星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给乔恺打电话,“耶路撒冷的小学出事了!你和乔羽立马赶过去——” 话没说完,被乔恺打断了。 “刚才接到消息,特拉维夫市政厅被游↑行示威的群众堵得水泄不通,我和乔羽正往那赶,现在恐怕回不来啊!” 薛定一顿,当机立断,“行,那你们去,注意安全。” 乔恺一下子警觉起来,“那小学那边怎么办?你该不会——” “我去。”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乔恺正欲嚷嚷,薛定已经结束了通话。 他把手机扔茶几上,立马回卧室换衣服。 工字背心外头套了件素白色短袖,有些紧身,绷得手臂和腹部弧度毕现,都是紧实的肌肉,男人味十足。 他走出来时,祝清晨看见他在往腰上别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块。 短暂地反应了下,她认出来了。 那是枪。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枪,短小而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她含着满口泡沫,迫不得已从茶几上抽了张纸,悉数吐了进去,抬头问他:“你要去现场报道?” “嗯。” “可是你还有伤,不能弯腰也不能剧烈运动。何况乔恺和乔羽都去特拉维夫了,你没有摄影师也没有接线——” “我一个人就行。” 祝清晨听不明白希伯来语,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从薛定和乔恺的对话里也仅仅得知出事地点在耶路撒冷的一所小学。 那里出什么事了? 薛定竟然往腰上别了枪! 她声音紧绷,“可你身上还有伤——” 薛定看她一眼,声音肃冷,“很快有人连命都要没了。” 她的眼前蓦然闪过被枪杀在中餐馆门前的男童,瘦小的躯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双目圆睁。 有些呼吸不上来。 顿了顿,祝清晨:“我跟你去,说不定能帮上点——” “你留在这。”他斩钉截铁打断她。 “可是你有伤在身,我跟你去还能——” “你留在这,哪都不许去。” 九个字,前所未有的严厉,薛定面无表情盯着祝清晨,近乎于命令。 她震在原地,没动。 “相机先借我。”他又说。 第38节 但也只是知会一声,并没有征得她的意见,已经把她搁在茶几上的相机挂在了脖子上。 祝清晨开口想说什么,可最末也只能闭上嘴,什么都说不出。 14.英勇 第十四章 就在警察与恐怖分子之间的空地上,那几名被扫射的孩童就这么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前方已经有警察下意识伸出了手,想要迎接他们。 还有警察拼命叫他们别动,别动,然而为时已晚。 那群孩子都像是哑了一般,几秒钟前还在尖叫着、哭喊着,不顾一切往外冲。此刻陡然间站定,一动不动,仿佛被抽走生命的玩偶。 恐怖分子大声叫着蹲下。 满面泪光的孩童们就这么浑身发抖地蹲了下来,蹲在死去的同学身侧,双目惊恐地注视着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人。 更多的鲜红液体从地上蔓延开来。 而他们死死瞪着那一幕,却不敢发声。 歹徒还在对警察喊话。 警察依言朝校门口退,一步一步。 薛定离事发地点不过十来米,身后是一排铁质垃圾桶,就在恐怖分子冲出来时,他想也不想便卧倒在铁桶后面。 他并不知道,从黄线外堪堪可望进校门口,望见这一块狭小逼仄的天地。 因此,枪响时,祝清晨就看见他猛然扑倒在垃圾桶后的场景。 她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他一动不动趴在那里,弓着腰,姿势极为扭曲,却还拿起胸前的相机,调好焦距,借助垃圾桶的掩护不断按着快门。 剧烈的枪击让他的动作凝滞了片刻,然而很快,他又开始拍摄。 哪怕她清楚看见,他的白t恤后面已经开始渗血。 因为姿势太扭曲,伤口又震裂了…… 里间的警察拿着对讲机,外边的指挥官也能及时得到信息,做出决断。 一旁的记者一直在捕捉指挥官的话,零零星星用英语做着报道。 祝清晨也就理所当然知道了更多事情。 比如又有三名学生中枪身亡。 比如恐怖分子提出要求,要政府立马调来一架直升机,供他们离开,否则就继续杀害更多人质。 又比如,狙击手已经在学校旁边的高楼上就位,却迟迟下不了手,因为三名恐怖分子都在周身绑满了土质炸弹,还劫持着人质。一旦狙击手稍有失误,就可能射中人质,抑或引爆土质炸弹,令三十余名人质和现场警察一同丧命。 指挥官最后的决策是,尽力安抚恐怖分子,以最短时间提供给他们所需的直升机。 因为直升机载人数有限,恐怖分子不得不放弃大批人质,至多携带一名幼儿同行。解救出剩余人质,意义重大。 校内一直僵持着,直升机在十分钟后抵达现场。 恐怖分子迟疑再三,释放了大批学生,最后只留下一名九岁男童,和那名青年女教师。三人开始缓缓朝校门口移动。 应他们的要求,警察也只能一步一步往校外退,始终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直到最后,所有警察都退出了校门口,围成了一个圆弧型,直升机就停在那里。 那架直升机至多能装下四人,多一个都不行。 其中一名恐怖分子迅速放弃女教师,将她推搡至警察之中。 警察接住了她,接住了满面泪光,哭都哭不出声,只是突然间瘫倒在地无声啜泣的她。 黄线外,人群一片寂静。 三名恐怖分子很快带着男童开始上机,一人拎着他,枪口搁在他太阳穴上,其余两人拿枪抵住牢牢捆绑在身体上的炸弹,手指正扣在扳机上。 一旦警察有所动作,他们就将引爆炸弹。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只有祝清晨没有。 祝清晨目不转睛盯着薛定。 当所有警察都退出了学校大门,当恐怖分子站在校门口,在那铁桶后,只剩下薛定一人伏倒在没人察觉的地方。 就连恐怖分子,都没察觉到背后有人。 机舱门开了,三名恐怖分子就站在直升机旁,第一人开始登机。 因为飞机要起飞,所有警察都无声地向黄线外移动,恐怖分子并未察觉到异样。 也就在这个时候,人群深处的总指挥官突然无声地举起手来。 砰—— 砰—— 第39节 砰—— 在他的手升至最高处时,三声猛烈的枪响,同时在半空响起。 高楼上待命的狙击手接受指令,抢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分别朝三名恐怖分子头部开枪。 这是指挥官十分钟前做好的决策。 提供飞机给他们,为的也是这一刻。 除了那名男童,其余人质都已经安全,警察借飞机起飞为由也向安全地带撤离。这个时候狙击手上阵,哪怕引发土制炸弹爆炸,也不会波及太多无辜的人。 可意外也出现在这一刻。 三声枪响后,两名恐怖分子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然而还剩下一名,仅仅是被子弹擦过了脸,面罩被擦破一道口子,足以看清血流如注的一小块面颊,却没有生命危险。 他又惊又怒看着同伴倒在脚边,忽然间爆发出愤怒的呐喊,拿枪抵在腰间,眼看着就要朝不远处的人群扑去。 不好,他要发动自杀性袭击! 然而人的反应速度总是有限的,当所有人反应过来,当所有的枪都对准了他,已经没有人敢开枪。 高速移动中的人是无法瞄准的。 一旦命中他身上的炸弹,谁也说不清会发生什么后果。 可难道就任由他扑进人群,引发人体炸弹? 千钧一发之际,从他身后的垃圾桶后方,忽然有人一跃而出。 因为恐怖分子身上绑有大量土制炸弹,奔跑的速度没有那人快,几乎是以肉眼难以辨清的速度,他就猛地朝恐怖分子扑了过去。 并且一举成功,将恐怖分子压倒在身下。 没有料到身后竟然有人,恐怖分子猛地被撞击在地,手中的枪支磕在地上,脱手而出,又向前滑动了几米。 他欲伸手去够那枪,背上的人却死死压制住他。 他干脆反身就跟扑在背上的人扭打起来。 祝清晨几乎尖叫出声。 是薛定。 是薛定扑倒了他!< 15.心跳 第十五章 祝清晨开车将薛定送去了医院。 外科的护士还记得他,乍一看他背上悉数绷裂的伤口,几乎忍不住斥责起来。 说过不能沾水。 说过不能剧烈运动。 说过…… 祝清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本能判断出她是在责备人,下意识要开口反驳。 薛定就坐在治疗室的椅子上,头也未抬,警告似的叫住她:“祝清晨。” 她朝他看去,男人满头是汗坐在那,任由护士拿着镊子与针线替他缝合伤口,拳头紧紧攥起,青筋都冒了出来,却一声都没哼,只掀开眼皮不咸不淡瞥她一眼。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不要她说。 祝清晨闭上了嘴,站在窗边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还挂着她的相机在胸口,一身的尘土,眉骨上有一道青紫色淤伤。 为了重新缝合伤口,他的上衣已经脱去了,浅麦色的皮肤,毫无赘肉的小腹,线条分明的肌理,还有从脖子上缓缓流淌下来的汗珠。 明明又脏又狼狈,却又该死的帅。 这是祝清晨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个男人的好看,并不只来源于整洁体面的皮囊,薛定的英俊并非她过往接触的精致的美,而是从骨子里流淌出来的男人味。 他没有穿上昂贵的西装,没有为自己整理好仪容外表。 可他致命的吸引力藏在每一滴汗珠里,每一道伤痕中。 伤口缝合一直持续到夜里,八点半时,两人才从医院回到家。 祝清晨煮了三袋泡面,一袋给自己,两袋给他。 薛定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拿起她的相机查看照片。 动作一滞,他抬头,“……镜头碎了。” “……” 祝清晨赶紧搁下面碗,拿过相机仔细查看……是真碎了。 大概是他与那恐怖分子打斗时碰坏的,蛛网似的伤痕遍布镜头,其余地方也多处碰伤,完全没救了。 她摩挲着相机,半晌没说话。 第40节 这只相机她用了很多年了,从毕业到现在,始终没有换过。 因为它是苏政钦送的。 这些年来她背着它跋山涉水,总觉得如此一来,就好像他也在身边似的。就连夜里睡觉,也会把它放在枕边睁眼便能看见的地方。 回过神来,她低声说:“坏了就坏了吧,反正早就该换了。” 薛定一顿,“我赔你。” 祝清晨一下子笑出了声,“你赔?你这种动不动拿着□□爆人脑袋的家伙,我可不敢要你赔。” 薛定:“……” 饭后,他伤口加剧,洗碗的重任就当仁不让落在了祝清晨肩上。 他也没闲着,去卧室的床底下搬了画架和颜料出来,架在阳台上开始画画。 祝清晨走进客厅时,正好看见落地灯在他身上投下明黄色光影,而他面色凝重,手持画笔,一言不发在画架上涂涂抹抹。 她凑近了想开个玩笑,措词都想好了,就说没想到他这么粗糙的人,居然还有艺术细胞。 可当她走近了些,看清了那幅画,玩笑话就统统咽了下去。 他画的,是血泊中的人。 深红色的颜料宛若盛放的花朵,一点一点在白纸上蔓延开来。 一团模糊不清的人影就倒在其中。 在他脚边,还有一只打开的箱子,里面一叠一叠全是他往日画的东西。 祝清晨弯腰随手捡了几张,却发现在那箱子里,约莫有一两百张画纸,每一张都画着一模一样的内容。 每一张洁白抑或泛黄的纸张上,都是一个倒在血泊中的人。 薛定站在那团光影中,语气很浅很淡。 “每次完成任务回国时,都会接受心理辅导,我是内向型,治疗师建议我用画画来宣泄情绪。他说务必每一次踏上前线、目睹死亡,都画一张画。一张画完,如果还觉得透不过气,就继续画第二张……直到透得过气来为止。” “……” “从第一张画开始,一直到现在,我画的一直是这个。” 祝清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那箱子里厚厚一摞画,他到底亲眼见过多少人牺牲,又有多少积压到无人倾诉,唯有无声宣泄的苦闷? 她把画放进箱子里,站起身来,侧头看身边的男人。 他很高。 落地灯照过来的光线被他一挡,她就完全沉没在阴影之中。 任何时刻都挺得笔直的脊梁,和看上去哪怕就快要融入灯光,却也不容忽视、异常好看的侧脸。 祝清晨的手指动了动,忽觉心里有了些许异样。 然而手机就在这时候响起来。 她赶紧跑到茶几边上,低头一看,屏幕上是两个字:妈妈。 姜瑜的这通电话打来,祝清晨简直被轰炸得体无完肤。 她早知道今天的恐怖袭击会登上全世界的新闻版面,却没想到她与薛定从事发现场并肩而出的画面会从外媒传回国内。 看到电视机上的新闻,姜瑜几乎要昏过去。 恐怖袭击?! 人体炸弹?! 几乎第一时间拨通了国际长途,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在那头咆哮了将近五分钟,完全没给祝清晨任何插嘴进来的机会。 如果说祝清晨还有任何反驳的心思,当母亲在电话的最末一刻哽咽时,她就再也说不出任何气话了。 姜瑜说:“你回来!我宁可被你爸打死,也不愿意看见你在那边有半点危险。你要非待在那里,还不如现在就拿刀杀了我,免得我提醒吊胆,为你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祝清晨与她从未有过多少平和交流的时刻,更别提情感交流了。所以当姜瑜突然之间哽咽了,亲口道出对她的感情时,她便一下子再也克制不住。 眼眶一热,掐着掌心沉默片刻,她点了点头。 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 “我明天就回来。” 阳台上,画未作完的男人笔尖一滞,停了下来。 侧头看她挂了电话,还抹了把眼睛,他问:“要回 16.归路 第十六章 祝清晨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的。 窗缝里透出刺眼的光,天花板有渗水的痕迹,她花了几秒钟时间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薛定的床上。 第41节 那他—— 她掀开被子,窸窸窣窣爬了起来。 推门—— 客厅里,沙发上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空气里充斥着煎蛋的香气。 她侧头看,只见半开放式的厨房里,男人侧对她,专注地煎着鸡蛋。 听见她的脚步声,薛定没回头,一边拿锅铲翻面,一边说:“洗漱完了就来吃饭,面包机里有吐司,家里没生菜了,我用花椰菜做的三明治,你凑合一下。” 这一幕令她想笑。 没有由来的觉得,他们像是亲密无间的家人。 祝清晨站在那,摸了摸后脑勺,迟疑道:“……我昨晚怎么上了你的床?” 薛定一顿,侧头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你不记得了?” 她于是又思索片刻,老老实实摇头,“不记得了。” 薛定关了火,将煎蛋一一装盘,搁下锅铲,不慌不忙朝她走过来。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奇异的微笑。 祝清晨莫名其妙有点心虚,后退两步,就看他居高临下站在自己面前,刷的一下拉开t恤。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你,你干嘛?” “睁眼。” 她迟疑着虚开眼,就看见薛定的肚子上有一个奇怪的红印,不大不小,刚好大拇指指甲盖的尺寸。 她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 隐约记得,昨天他在医院里缝针的时候还没有这个红印。 薛定微微笑着站在她面前,低头盯着她,“真不记得了?” 她摇头。 “真不记得,那我提示一下。不知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撒起酒疯来的时候,会抱着人说要吃奶?” ……………… 啥????? 吃奶??!!! 有那么一瞬间,祝清晨的大脑完全停止了运转。 她呆若木鸡怔在那,愣愣地盯着薛定。 视线落在那枚小小的红印上。 她,她啃他了? 嘴唇张了张,却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薛定却好像知道她未出口的话,轻飘飘点了点头,皮笑肉不笑,“要不是我死命抵着你,红印就不在肚子上了。” 祝清晨下意识往上扫,却见他手一动,t恤落了下来,并未暴露出那两点。 要不是他死命抵住她,她就怎么样了? 难不成真的扑倒他,要吃…… 祝清晨奇异地定格在原地,体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人体自燃现象,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胞都沸腾起来。 她没醉过。 她知道自己酒量不好,从前永远控制着,一到三瓶,立马不喝了。 可昨晚…… 祝清晨默默地站在那里,想象着自己是如何扑倒了带伤的薛定,然后不顾他的坚决抵抗,大声嚷嚷着要吃他的奶…… 想死的心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一顿饭吃得极其窘迫。 祝清晨全程埋头苦吃,直到薛定问她一句:“你打算这么尴尬到什么时候?” “……到死的时候。” 他笑了两声,看她不自在地别开眼去看别处的样子,笑意渐浓。 其实,也并非时刻都很强硬。 除了夜里会表露出从睡梦中哭醒的软弱,偶尔也会不好意思,别别扭扭红着脸看向别处。平心而论,有几分可爱。 到底有几分呢? 他注意到她假装若无其事地吃着饭,结果无意识地一直戳着盘子里的鸡蛋。 这女人心里,现在大概拧巴极了。 又或许不止几分,给她个十一分好了,多的一分拿去骄傲。 第42节 他也没料到她醉酒以后会是那幅德行,先是扒着他到处啃,然后又撒泼抢了他的床,最后还哭唧唧要他哄她睡觉。 薛定把她的醉态说了个七七八八,却到底有所保留。 怕她再这么下去,可能会脑血管爆炸,他都没敢告诉她,昨夜她像只小狗一样眼巴巴拉着他的衣角,泫然欲泣,“不要走,不要把我丢了……” 他的心理治疗师曾经说过,人在潜意识状况下表露出的不安全感,大多来自于不健全的成长环境。 薛定看着她不断求他别走,猜她大概和他一样,并没有一个十分幸福安稳的家庭。 当然,他也没有告诉她,他是如何侧卧在她旁边,迫于无奈唱了首摇篮曲,第三遍时才终于看见她安稳入睡,得以抽出被她死死攥着的衣角,顺利去沙发上过夜。 平日里看起来坚强硬气的女人,原来也会在醉酒时像个孩子一样。 可他也没有问自己,明明可以不理她,抽身就走的,为何却偏偏留了下来,还真唱着摇篮曲哄她睡觉。 谁知道呢。 * 他们在机场分别。 来的时候还是春天,走的时候已然立夏。 祝清晨念着薛定有伤在身,不要他送。 薛定却很坚持。 结果到头来呢,还不是她驾车,他坐在一旁全程当大爷……真不知道他到底哪来的脸说送她。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祝清晨排队托运了行李,拿到了机票。 薛定站在人流里等她,见她走来,微微点头,“过安检吧。” 祝清晨亦点头,总觉得该说点什么,可开口时也就剩下了简短一句话,“那我走了。” 男人低头看着她,唇边带笑,模样好看。 真是奇怪,总是穿白t恤,偶尔下巴上还看得见青色的胡茬,整个一不修边幅的边缘男子,到底哪里来的魅力,总叫人觉得赏心悦目? 祝清晨定定地看他片刻,没有直接离去,反倒问了一句:“我们俩,将来大概没机会再见面了吧?” 薛定笑了,“你可能不会再来以色列,但我又不是不回国。” “回国了也不见得能见面。你在北京,我在俞市,一南一北的,总不能来个 17.闹剧 第十七章 在以色列待的那半月, 祝清晨拍下一千多张照片。原本想着回国后就立马着手修图、投稿,结果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回沧县的当晚, 她与姜瑜一同住在二姨家。 因旅途疲惫,关于劝说姜瑜离婚的对话,哪怕她已酝酿无数日,也没精力急于一时。 反正姜瑜也不会同意, 前方始终有场硬仗。 老宅被祝山海带着那女人占领了, 祝清晨清楚,就是带着母亲杀回去,也无济于事,反而会起冲突,从口角到肢体。 与其争执一场没个结果,倒不如直接申请离婚。 只是要离婚, 必须通过姜瑜这一关。 二姨家并不大, 客房也只一间。 祝清晨只能与母亲同睡一床,这还是自打她六岁起开始独自睡觉后, 破天荒第一次。 她洗完澡,坐在桌前吹头。 姜瑜在铺床, 问她:“你睡里面, 还是外面?” 祝清晨知道她习惯早起,便说:“我睡里面。” 姜瑜嗯了一声,转眼就把两只枕头调了个儿。 躺上去时, 祝清晨随手摸了下两只枕头。她的这只软软的, 枕面像是蚕丝的。而姜瑜那一只, 硬邦邦的,布料也因年代久远而粗糙不平,起了疙瘩。 她没说话,看母亲在床头关灯,趁人不备,很快把枕头又换了回去。 几乎是躺下来的那一刻,姜瑜就发觉了。 “你把枕头换了?” “不是你先换的吗?” “你睡眠不行,硬的硌着睡不好。”她去拉扯祝清晨脑袋下的那只,“我睡眠好,软硬都成。” 祝清晨没说话,按着枕头不松手。 姜瑜加重语气,“你干什么啊?快撒手。” 她还是不说话,也不撒手。 顿时换来一顿数落。 “你这丫头从小就不听话,我是你妈,我的话你也不听!让你换你就换,这么犟的脾气,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第43节 黑暗里,祝清晨死死压住枕头,轻笑一声,重复一遍,“跟谁学的?” 下一刻,“除了你,还有谁?” 姜瑜:“……” 祝清晨又说:“我让你离婚,你不也不离?他身残志坚,都他妈心脏病成废人了,还图今朝有酒今朝醉,天天都跟小三睡。我从小到大劝你多少次?到底谁是犟脾气?” 姜瑜没吱声,翻身背对她,冷冰冰说:“我睡了。” 原本没想今晚就摊牌,但话都说这份上了,干脆也不急着停下来。 祝清晨看着黑暗里母亲朦胧的背影,轻声说:“你一直不信他在外头有女人,现在他带着人堂而皇之住进老宅了,你为什么还不肯离?” 姜瑜不说话。 “妈,这么多年他就知道打你,这婚离不离,你们都早就不是夫妻了。没有哪个丈夫成天管家里要钱。没有哪个丈夫大过年也不回家。没有哪个丈夫会带着小三把老婆赶出家门。没有——” “不要说了。”黑暗里,姜瑜的声音像是来自遥远的地方,模糊不清,“说再多也没用,我不离。” 她没发火,没像以前一样斥责祝清晨。 可就是这样的安静才叫人难以忍耐。 祝清晨侧卧在那,心如刀绞。 想吵,忍住了。 耐着性子再劝:“你要是担心大家看笑话,没必要。我知道从你们结婚开始就没人看好,你要面子,不想叫人觉得他们说中了,一忍再忍。可事到如今,他带人把你赶出家门,难道拖着不离,就没人笑话你了?” 可不管她如何劝,软的,硬的,嘴皮都磨破了,姜瑜始终不说话。她清楚,这对话要再进行下去,又是一顿好吵。 祝清晨气得干脆爬起来,悄无声息走上阳台。 外头繁星当空,来日想必又是个艳阳天。 可心头却烦得要命。 二姨夫在阳台上摆了只小凳子,平日里偶尔坐在那抽烟。她低头,看见凳子上摆了半包烟,一只打火机,干脆抽了一支出来,点燃。 祝清晨不会抽烟。 但人在气头上,根本不考虑那么多,径直把烟往嘴里塞,重重地吸了一口。 ……呛得直咳嗽,昏天暗地。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过来的姜瑜,从她手里夺过烟,一言不发凑到自己嘴边,深吸一口,吐出来。 再吸,再吐。 白烟与黑暗,让他们之间更加模糊不清。 祝清晨慢慢地止住了咳嗽,问她:“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姜瑜看着她,又看了眼远处的万家灯火,“很早。记不清了。” 沉默许久,直到她就快抽完那支烟,祝清晨才再次开口,“连你会抽烟都不知道,我这个女儿也算是白当了。” 姜瑜正欲开口,便听见下一句。 “可我转念一想,我谈恋爱了你不知道,恋爱五年你也不知道,如今分手了,你更不知道。你这当妈的,也不见得比我好哪里去。” 这话说完,她转身就走。 徒留姜瑜一人站在那,怔怔地,直到红光烧到了烟屁股,烫了手,才猛地一松手,回过神来。 指缝灼痛难当,夜风却格外冷。 第二日,祝清晨醒来时,姜瑜已经起床了。 她走出卧室,看见姜瑜要与二姨一同出门,随口问了句:“你们去哪?” 二姨笑道:“去菜市。你昨晚回来太晚,也没来得及给你接个风洗个尘,今天可得补回来。” 姜瑜解释了一句:“今天彭彭也要回来,给你俩一块儿接风洗尘。” 彭彭是二姨的女儿,祝清晨的表姐,今年二十八了,在一家中档企业当hr。 相比起祝清晨来说,她工作稳定,和父母关系也很和谐。 祝清晨和她关系也不错。 两个中年妇女一同站在那,明明相差不过两岁,姜瑜却看上去老了不止十岁。 怎么会不老呢?丈夫那个样子,女儿也跟她不亲…… 顿了顿,祝清晨很快说:“那你们等我一下,我洗漱了,跟你们一起去。” * 祝清晨的本意是陪母亲买菜,却没想到会在菜市碰见祝山海。 这一撞见,不亚于火山爆发。 祝山海不是一个人来的,身旁还跟了个四十开头的女人,微胖身材,面色水润。两人在活鱼摊子前,对这一池子活蹦乱跳的鱼指指点点,似在商量选哪条好。 祝清晨这边,一行三人在割猪肉。 姜瑜说:“彭彭不爱肥肉,要精瘦肉吧。” 第44节 二姨就笑,“你管她那么多做什么,她挑她的食,咱们只管埋头吃肉就行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欣然指了一挂精瘦肉,“老板,这一整块都给我称了吧。” 老板说声好嘞,正称肉报价,姜瑜那边就出事了。 她原本没瞧见祝山海的,是一旁的老板娘在跟隔壁摊的女人聊天,“哎哎,你看,对面那两个还真是恩爱,都老夫老妻了,还牵着手来买菜。” 姜瑜下意识抬头去看,表情猛然一僵。 对面的鱼摊子前,一男一女手挽着手,人至中年,还如胶似漆。 而那男人的背影,她再熟悉不过。就连他身上穿的那件polo衫,都是她去年亲手买回来的,笑容满面摆他面前,“老板说现在就兴穿这个,显年轻。” 而今,祝山海穿着她买的衣服,与别的女人手挽手在那挑鱼。 彼时,祝清晨在一边买蔬菜,正往口袋里装土豆,就听见二姨慌慌张张叫了声:“姐!” 她一转头,正好看见姜瑜冲上去打人的一幕。 鱼摊子前,与祝山海手挽手的女人猛地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胳膊,错愕地回过头去,还没回过神来,面上就落下火辣辣的一巴掌。 抓住她胳膊的不是别人,正是姜瑜。 祝清晨手一松,口袋砰地一声落在地上,半袋子土豆咕噜噜滚出来,散落一地。 她猛地往鱼摊子前面跑去。 可还是晚了一步。 那边的姜瑜打了人,祝山海与女人一同回过头,虽来不及阻止姜瑜打人的举动,但却立马拉住了姜瑜的手,怒斥:“你干什么?” 姜瑜立马扬起另一只手,朝着那女人又打了过去。 女人尖声叫着往后退,结果一脚踩进鱼池里,狼狈地坐倒在鱼腥味十足的水中。 祝山海勃然大怒,猛地扬手朝姜瑜打过去。 那一掌毫不留情,正中姜瑜的右脸,打得她耳边嗡嗡作响,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而这还不算完,他一脚又朝地上的姜瑜踹过去,那一脚踢在她腰上,因为痛苦,她叫出了声。 祝清晨堪堪在那一脚之后跑到了鱼摊子前,亲眼目睹父亲劈头盖脸朝母亲又打又踢,脑子里砰地一下,仿佛□□爆炸了。 她使出最大力气,一把推开还要打人的祝山海,顺手操起旁边蔬菜摊上的黄瓜,劈头盖脸朝他砸了下去。 手起瓜落,黄瓜咔嚓一声在他脸上断成两节。 祝山海吃痛地叫出了声,下意识还手。 可祝清晨不是姜瑜。 她扔了手中断成两截的黄瓜,理智全无,徒手就朝祝山海打了过去。她的拳头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脖子上,两人像是市井流氓一般扭打在一起。 祝山海早年是动了手术,心脏不好,可这些年破罐子破摔,总觉得反正活不长,爱咋咋地。遂该吃吃,该喝喝,竟然也有一身蛮力。 他个头有一米八三,又是个男人,祝清晨与他扭打一处,不可能占上风。 可祝清晨胜在不要命。 她根本不管自己是否挨打,毫不防卫,只顾揍他。 菜市里不干净,一地烂菜叶子,又因鱼摊子就在一旁,腥臭的鱼鳞也遍布一地。 两人就这么脏兮兮滚做一团,打得惨烈。 姜瑜坐在地上,几乎懵了,她从未见过祝清晨像今日这样。 从前祝山海对她动手时,总挑祝清晨不在的时候,大概那是他做人仅剩下的良心,知道不当着女儿的面打人。于是祝清晨总是姗姗来迟,看见她满脸伤,要反击,结果每回都在她的坚决阻止下落空。 可今日,祝清晨亲眼目睹她被打,居然跟不要命了似的对祝山海动了手。 而祝山海竟然也毫不留情地对自己的女儿拳打脚踢! 姜瑜可以忍受祝山海打自己,却不能忍受他打女儿。 祝清晨是她唯一的底线。 多年来被践踏到地底下的自尊在这一刻像是火山爆发,她尖叫着冲上来,死命推搡祝山海,试图把他从女儿身前推开。 三人滚做一团,二姨在一旁大叫来人啊,救命啊。 场面一时之间失控,整个菜市的人都围了过来。 18.重遇 第十八章 在菜市打的这一架, 不是祝清晨人生里的头一架,却是她第一次理智全无, 恨不能打死对方的一场架。 说来好笑,她想打死的人竟然是她的亲生父亲。 多么讽刺! 她从小缺乏父亲保护,母亲又活得窝囊,连自己都护不住, 拿什么护她? 因为脾气太硬, 她和院里的小孩打架,被学校里的男生欺负,从来都是自己撸袖子上阵,哪怕满脸是伤,也要给对方好看。 可是那些年岁里,她无论再怎么拼命, 也从未想过要打死对方。 第45节 此刻, 她的脸上挂了彩。 衣袖被撕烂一截,露出白生生的胳膊, 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狼狈不已。 姜瑜还在流鼻血, 死死抱住祝山海, 不让他继续动手。 鼻血淌在她胸口,淌在祝山海的手臂上,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到底是谁受了伤。 而祝山海为了摆脱姜瑜的挟制, 劈头盖脸往她身上打过去。 整个菜市的群众都在围观, 老年人自然不敢上来, 怕误伤。 最后还是几个小年轻冲上来,一人拉一个,终于分开了三人。 祝山海就算被人架住了,也还不断口出狂言,说要打死祝清晨这个赔钱货,打死姜瑜这个贱↑人。 从冲上来动手那一刻起,祝清晨就像是失去理智一般,平生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冲动,只想把这个男人打趴下,打到无力抬手、无力还口为止。 多少年的恩怨,多少年的仇恨。 他们之间仿佛早已注定会有这样兵刃相见的一天。 可是当她被人拉开,隔着一两米的距离,清楚看见祝山海面目狰狞的模样时,又忽然间不再挣扎了。 她就这么站在原地,浑身都是烂菜叶子和污水痕迹。 却一动不动。 那张脸和她有五六分相似,任谁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命运到底有多不怀好意,才让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 在喧哗肮脏的菜市,她,祝清晨,与自己的亲生父母陷入这般可笑的境地,恨不能打个你死我活,恨不能以死亡终结彼此的纠葛。 她冷眼旁观祝山海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间就笑了。 转头,轻声问还在流鼻血的姜瑜,“妈,这婚,你到现在还是不肯离吗?” 姜瑜站在那,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女儿,她再清楚不过,哪怕从小不讲吃穿,也从来都干净整洁,有很强的自尊心。可是眼下,祝清晨满面满身都染了污秽,肮脏不堪。 面上挂了彩,衣袖被扯烂,就连肩带都露出一截来。 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不管祝山海如何伤害她,她都死死守着自己的底线,死活不离婚。 可是这一刻,当她看见祝清晨这副模样,心里依然像是有刀在凌迟,一片一片割着她的肉。 她流着鼻血,想嚎啕大哭,却又觉得眼泪都干涸了,一滴水都流不出来。 大概是流太多,如今已再无眼泪可流。 暴晒在惨白的日光下,姜瑜空洞地点了点头。 目光转向祝山海,她如行尸走肉一般,终于说出这么多年一直不肯开口的话:“祝山海,我们离婚吧。” * 可面对的是早已泯灭了良心的祝山海,这婚,岂是那么好离的? 接下来的半年,祝清晨几乎为这事跑断了腿。原因是祝山海欣然同意离婚,前提是,夫妻双方分割财产。 结婚二十来年,祝山海从未往家里交过一分钱,反倒月月回来找姜瑜要钱。 不给钱就打。 姜瑜也就是个超市促销员,负责床上用品区域,每月工资微薄,除了维持家用,还得不断贴补给祝山海。 二十五年了,除了家中那套老房子,他们一无所有。 房子在老城区,院落式建筑,好几户人同住一个院子。 这些年来政府发展旅游业,他们这“苏州老园林”也不让拆迁,但说起来光鲜,实际上住在里头,苦不堪言。 下雨天渗水,艳阳天潮湿,晒个衣服都容易发霉。 祝山海很爽快,开口便是,“要么把房子给我,你们搬出去;要么房子归你们,你出三十万给我。” 三十万。 别说三十万了,就是一万块钱,姜瑜都拿不出来。 那要是搬出去呢? 搬出去,住哪?一直住在二姨家叨扰人家? 一桩离婚官司打上法庭,祝清晨与父亲对簿公堂,一桩桩一件件把这些年来的家暴事件陈述出来,包括祝山海出轨的事情,巨细靡遗都说了。 可法律有空子。 法律保护不了她和姜瑜。 离婚法清清楚楚规定,若要以一方出轨为由,要求不平分财产,须得提供确凿的出轨证据。 律师说得很清楚:“这个证据,必须是捉奸在床,聊天记录不算,他人的言论也不算。” 于是半年来,开了三次庭,花了大笔律师费、诉讼费,法院始终判决夫妻双方平分家产。 第46节 祝清晨迫不得已,开始四处奔波找证据。 可这婚一日没离,祝山海就有权回家,一回去就是砸东砸西,剪电话线网线,弄得家里乌烟瘴气。 祝清晨没回俞市,就待在沧县,一面接些独立摄影师的活,给人拍婚纱照、艺术写真,一面忙于奔波这事。 秋末的时候,她打听到祝山海与那女人在城南租了个旧房子,同住一起。 马不停蹄赶了去。 然而去了好几次,祝山海都很警觉,永远把她打出门,恨不能把相机都砸了。 她也根本拍不了什么实质性证据。 法律冷冰冰摆在那,像座山,她哪可能跨越大山拍到祝山海与那女人上床的画面? 离婚的事就这么僵持着。 眨眼间就到了初冬。 立冬那日,沧县的温度降至新低,阴冷刺骨。 祝清晨与姜瑜在家吃晚饭。 因姜瑜从超市下班回来,已是夜里九点,这顿晚饭吃得极晚。 两人对坐,正吃着,门外有人砰砰敲门。 与其说敲门,倒不如说是砸门,力道之大,这老屋老瓦都像是要被他敲动一般。 两人立马变了脸色。 祝清晨起身凑到猫眼前,果不其然,外头站着祝山海。 自打开始打官司,她就换了老屋的锁,防止祝山海回来。 可婚一直没离没成,祝山海拿不到钱,每月依然都会来闹上一出。 这回,他在外头砰砰敲门,久敲不开,扯着嗓门嚷嚷:“给老子开门!” 祝清晨站在门后,冷冰冰说:“我老子早死了,打从我落下娘胎,就没见过他。” 论如何激怒人,祝清晨有的是办法。 果不其然,祝山海暴怒,砸门声更大了。 一个院里的邻居都被惊动。 街坊邻居几十年,无人不知他们家这点腌臜事,纷纷打开窗子看,也不出来。 出来做什么呢? 帮不上忙的。 更何况这么多年,他们早就被这家人一出接一出的瞎闹腾搞得心烦意乱。 右手边那户人家姓张,中年女人探了个头出来,不耐烦地叫了句:“那边的,小点声!我女儿明年高考,有啥事你们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别吵着别人!” 祝清晨一顿,听见门外的男人更加肆无忌惮地砸起门来。 仿佛料定了她不敢一直缩在里头。 姜瑜坐在饭桌后,面色平静,“开门,让他进来。反正这屋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他爱砸就砸,无所谓。” 祝清晨看她片刻,没说话。 是,东西随便砸,万一他要动手打人呢? 姜瑜这半年来身体越发不好,风湿严重,入冬后常常关节疼,一宿一宿睡不着。 祝清晨不可能让她和祝山海发生冲突。 咬牙,她进厨房拎了根擀面杖出来,蓦地开了门。 她自己走出去,砰地一声把门锁上。 不让姜瑜出来。 院子里,男人就站在那,大言不惭说:“这个月没钱了,让你妈拿钱来。” 钱。 钱。 钱。 他这一辈子,对小三是真爱,对钱是亲爹,唯独对她和姜瑜,半点感情都没有。 院子里,各家各户开着窗,又或是站在虚掩的门后,目不转睛望着他们。 张家的女人还虎视眈眈立在那,大有他们再吵下去,她就报警的趋势。 这事她干过,报警次数多了,警察都烦死他们了,回回来都是思想教育,可这家人就跟有毛病似的,根本说不通。 祝清晨把擀面杖拎在身后,另一手指向门外,“出去说。” 祝山海知道她在忌讳什么,偏不出去,“你把钱拿来,不然我不会出去。” 第47节 她要脸,他可不要脸。 他就是吃准了这点,反正他早就是个废人了,过一天是一天,根本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与以往任何一次,别无二致。 僵持的最后,总要以肢体冲突收场。 他们从对骂,到拳脚相向。 姜瑜出来帮忙,祝清晨就更急。 情急之下,她拿着那根擀面杖劈头盖脸朝祝山海打过去,从头到身上,一路撵着他出了院子大门。 祝山海恼羞成怒,当下也不顾她砸过来的棍子,一把逮住她的双臂,猛地将她朝院外推去。 院门口有木头门槛,下面是几级平缓的石阶,因年代久远,早已磨得发亮。 祝清晨被门槛绊倒,瞬间失去重心。 一头往外栽了过去。 院外是条窄巷,只容一车通过。 这一带是老城区,一到冬夜,行人极少,家家户户都待在屋里取暖。 路灯也格外昏暗。 祝清晨整个人趴倒在石阶下,着地的是右手腕,痛得撕心裂肺。擀面杖脱手而出,往前滚了几圈。 那是她防身用的,一脱手,她的视线下意识就跟着它朝前挪去。 也因此,她看见那光滑的圆木杖朝前滚了几圈,清脆地撞在谁的脚上,不甘地晃了两下,然后蓦地停住。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男士皮鞋。 纯黑色。 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支着身体抬头看去。 逼仄的窄巷里,路灯光昏暗又朦胧。有个男人站在那,离她不过几米远,影子被灯无限拉长。 手心贴在冰冷的石板上,手腕处是迟迟未曾散去的痛楚。 她狼狈地抬头看着那人,却在视线触及他时,猛地一颤,表情都僵了。 怎么会…… 不,不可能…… 不是没想过和他再见面的场景。 不止一次怀疑过这辈子是不是还真的有机会再见一次。 却无论如何没想到,再相遇时,会是这样的一幕—— 湿冷的初冬,她被亲生父亲推出门,狼狈不已跌倒在巷子里,抬头一看,竟看见了薛定。 恍若在梦中。 19.撑腰 第十九章 半年了。 距离她离开以色列那日, 已过去整整一个夏天一个秋天。 半年来,她偶尔也与他联络。 比如六一儿童节, 她因奔波官司,忙得焦头烂额,回家的路上却收到他发来的短信。 薛定:“祝清晨,祝你节日快乐!” 她:“……” 毫不迟疑回复:“我祝你全家都快乐。” 浑身倦意站在巷子里, 她低头看着屏幕, 笑出了声。 一整天的疲惫奇异地消失在盛夏的黄昏里。 又比如端午节,她吃着粽子也不忘拍照,还掐着时差,专程等到以色列的夜晚十点,给他发去图片。 “嘉兴大肉粽。” 她是摄影师,自然有本事将粽子拍得美味至极, 叫人垂涎三尺。 几分钟后, 收到他的回复。 “我谢谢你全家。” 中秋节,他发来一张以色列的月亮, 没有文字内容。 祝清晨揣摩片刻,问:“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他回:“不是。是让你少吃点月饼, 免得胖成球形。” 他们联络得不多,几乎都是节日问候。 第48节 可是在那纷繁多样的节日祝福里,却唯有彼此之间, 发的是如此没有诚意, 还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祝福。 祝清晨没有忘记他。 读书时代, 曾经多少朝夕与共的人,因为成长而错过,从此成了尘封的记忆。 可是薛定不同。 哪怕他们只在异国相处半月,祝清晨却无论如何忘不掉他。 好多次午夜梦回,她都梦见那个男人站在以色列的黄土地上,吹着风沙,穿着黑色冲锋衣,从蔚蓝色的苍穹下朝她走来。 而时隔半年,当她被祝山海推倒在院落大门外,抬起头来,竟真的看见了薛定。 背景是漆黑的夜空,路边几盏昏黄的路灯。 他从蔚蓝色的苍穹下走来,一路来到她的寒冷冬夜。一身烟灰色大衣,指缝间一支抽到一半的烟,面容凛冽。 祝清晨费力地仰着头,竟忘了爬起来。 直到他一言不发,扔了烟头,快步走到她面前,俯身蹲下,一把将她捞起来。 “薛……”她的胳膊被他拎着,嘴里吐出一个字,像是还未回过神来,迟疑着才叫全他的名字,“薛定?” 面色微白,发丝凌乱。 全然没有在以色列时威风凛凛的样子。 薛定把她扶稳了,松开手,抬头对上祝山海的视线。 中年男人站在门槛内,满面戾气,却在接触到薛定冷冰冰的眼神时,一顿。 年轻男子的眼神凌厉似刀,凛冽至极。 察觉到对方比自己高,看上去充满力量,年轻又无畏,祝山海没敢再上来,只恶声恶气问:“你是哪根葱?我教训女儿,你打哪来滚回哪去!” 巷子里一片寂静,似乎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下一秒,薛定忽然握拳,毫无征兆朝祝山海走去。 祝清晨的手腕还在一跳一跳地痛,心却仿佛被人攥在手里,猛地拉住薛定,“别!” 薛定被死死拽住,回头看她。 她手一松,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家事罢了,我能解决,用不着劳驾薛大英雄亲自动手。” 她抬头看着在薛定的威慑下,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的祝山海,声色俱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种你来拿。” “……”他竟有些想笑。 还是一样爱逞强啊。 明明只是个瘦弱的女人,却总是挺直了脊背,像棵荒漠中的白杨。 同一时间—— 院子里,姜瑜从屋里操了把菜刀,大步流星追出来。 院子外,年轻男人还紧紧攥着拳头。 祝清晨从地上捡起了擀面杖,面上的决绝,让人毫不怀疑她随时能拿着那根棍子把他往死里打。 祝山海骂了两句脏话,知道今天没什么拿到钱的可能,不过和往常一样闹腾一场罢了,干脆朝着巷子另一头快步跑了。 * 姜瑜拎着菜刀站在门口。 院子里的人还探着头好奇地张望。 祝山海的身影变作黑点融入黑夜。 在原地站了有几秒钟,祝清晨扔了擀面杖,言简意赅:“走。” 她领着他朝另一头走。 薛定跟在她身后,隔着半步距离。 她知道他在后面,带着他七弯八绕,从一条巷子走进另一条,最后站定在河岸旁。 岸底下流水无声,岸上头人影成双。 祝清晨紧紧攥着拳头,与他重逢的喜悦被尴尬与困窘冲淡不少。 从前在以色列,她是无拘无束的,苏政钦、祝山海……家事情事都一股脑扔在国内。 可如今,他一来就看见她最狼狈的一面。 薛定没说话,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才低声说:“……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她没回头,“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他低头,拿出手机,调出那张粽子的照片,凑到她跟前。 她拍的是姜瑜包粽子的画面:女人坐在院子里,手边尽是绿油油的三角粽,身后头的门框上却清楚写着门牌号,沧县苏州街三弄29号。 “……” 第49节 她压根没有注意到,一张照片就把她的地址暴露了。 祝清晨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却在半空中一顿,意外定格在他胸前。 烟灰色的大衣微微敞开,露出里间的黑色毛衣,而在那毛衣前头,挂着一只佳能最新款单反相机。 薛定把相机取下来,“想问我来这干什么?” 下一刻,朝她面前一送。 “还债。” 祝清晨盯着那只相机,耳边是他低沉舒缓的声音,心内一动。 总算抬起头来看他了。 古街老巷,苏州河旁。 年轻男人身姿笔挺,面容沉静,手里拿着为她挑的新单反,活生生立在那。 头顶是沉沉黑夜,身后有艳艳灯火。 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当真跨越了大半个中国,从北到南,来找她了。 薛定。 薛定。 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她伸手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相机,终于笑出了声。 * “多久回来的?” “上星期。” “任务完成了?” “算是告一段落。” “还回去吗?” “说不准,待命吧。” 祝清晨低头摆弄相机,又问:“专程来送相机?” “专程来还债。”他强调后两个字。 她笑,“坐飞机来的?” “动车。从北京到俞市,然后换乘大巴到沧县。” “晚饭吃了吗?” “还没。” 她低头看眼手腕上的表,“都这个点了,只能带你吃点宵夜去。” 抬腿走了两步,她又回头,“能吃辣吗?” 薛定看着她。 夜色阑珊里,那女人比半年前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睑处的淤青加重了,哪怕有夜色遮挡,面上的疲倦也无处遁形。 点头,他说:“能吃,无所谓。” 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那一幕,她被中年男子推出院落大门,院子里全是看热闹的人,女人拎了把菜刀冲出来,而她眼中一片荒芜。 他不知道这半年来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可他能猜到,她过得并不好。 祝清晨挑了家路边摊,就在河岸边,蓝色大棚,油亮亮的灯泡。 她掀开帘子,率先坐进去。 打个响指,“老板,菜单!” 街对面有家小铺子,老板就在那烤烧烤,闻声响亮答了句:“来了来了!” 把手里的烤串往盘子里一搁,拿着菜单就跑过来。 点菜时,祝清晨说的是家乡话,一面问他的意见,一面跟老板报菜名。 “烤兔一只。” “烤鱼一条。” “掌中宝四串,麻辣鸡翅四串,炒花蛤——” “够了。”薛定打断她抑扬顿挫的语调,“你当我是什么?” 她抬头冲他笑,“猪?” 他懒得搭理她,拿过那菜单看了眼,“烤兔半只,烤鱼一条,先点这些。” 目光落在最后一行酒水饮料上,又添了句:“再来一打啤酒。” 老板怀疑自己听错了:“多,多少来着?” 第50节 “一打。”他把菜单递回去。 祝清晨没问他点那么多酒做什么。 她需要酒精。 酒精才能麻痹她不安分的自尊心。 昏灯一盏,薄酒两杯。 她喝得又急又快,很快就满面红霞飞。 薛定没拦着,纵着她喝,甚至一言不发替她倒酒,菜倒是没顾得上吃两口。 祝清晨喝得七荤八素的,眼里有了水光,斜眼看他,竟也开起了玩笑,“薛定,老实说,你是不是居心叵测,特意来灌醉我的?” 他不紧不慢抬头,“灌醉你?好让你再抱着我啃?” “……” 他居然还惦记着这桩事…… 祝清晨面上发烫,暗自庆幸酒精早已染红双颊。 “又臭又硬的石头,谁稀罕啃?” 他轻笑两声,想起当初她抱着他啃的模样,不说话了。 半晌,又敛了笑意,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终于还是进入正题。 祝清晨一顿,移开目光,“就你看见的那样,跟我爸打起来了。” 隔着头顶那只油亮亮的灯泡,薛定望着她,放下酒瓶,“我是问,这半年来,发生什么事了?” 她一怔,抬头再看。 男人坐在对面,面容沉静,眼底有显而易见的……坚决。 他是打定主意要刨根究了。 那样的坚决叫她目光一动,竟不敢再与他直视。 她与他,鲜少有过不插科打诨,只这样沉默对峙的时刻。 “……你不会想听的。”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想听?” “……” “说吧。”他望着她,语气一如既往干净利落。 也许是酒精发挥作用,也许是被他的坦荡感染,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完的,也惊讶于自己的记性是这样好,原来那些本以为早已忘记的事情,她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就好像有的情绪一旦决堤,就再不受克制,喷薄而出。 该如何去界定爱与恨? 当极度渴望父爱的小孩,一再目睹父亲家暴母亲的场景,那种渴望逐渐变成恐惧,终有一天成了恨。 六岁以前,每逢父母在家闹起来,祝清晨都会缩在沙发旁边哭。 直到六岁那年,她第一次跑到母亲面前,挺起瘦弱的身躯,死死抱住父亲的腿,哭着嚷嚷要他走开。 她不记得那天祝山海有没有对她动手,但她记得那时候自己稚嫩而无力的呐喊。 别打了。 不要再打我妈妈了。 也许是从那一天起,她就萌生出了一个还不太清晰的念头,那个念头在往后二十年里,终于被时光催成她的盔甲——她,祝清晨,这辈子决不当个柔弱的小公主,只会挺起脊背,做个无畏的战士。 战士没有洋娃娃。 战士不需要公主裙。 战士不怕死。 战士披着满身的伤痕,一如挂满荣誉的勋章。 她搁下那只空酒杯,眼神迷蒙一片,也不知是被酒意熏的,还是因泪光渐生。 薛定由始至终安静听着,直到她停下来,才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钞票,搁在桌上。 “走吧。” 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去。 “走吧,祝清晨。” 她仰头望着他,“去哪里?” “去战场。”他身姿笔直,低头望进她眼底,“酒足饭饱,精力充沛,还等什么?走吧,我们打仗去。” 我们打仗去。 第51节 打倒那些欺辱过你的人。 这一次,你当将军,身后虽无千军万马,但有我。 你有我。 20.翻船 第二十章 他们去了城南, 祝山海和那女人住的地方。 祝清晨半醉半醒站在那, 路都走不利索, 费解地看着薛定。 “你在干嘛?” 他从街角的24小时便利店里买来一整箱罐装可乐, 开箱, 取瓶,一只一只摆在她脚边。 可乐摆了一地, 像保龄球。 最后两罐,他塞进她手里。 “扔出去。” 祝清晨没反应过来。 他也没多说, 弯腰,再取两罐握在手里, 站定了, 瞄准那平房的窗户,猛地一掷。 啪——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那罐可乐准确无误砸进了窗子里。 带了个好头。 祝清晨张着嘴,震惊地站在那。 他回过头来,嘴唇一弯,“看见没?就这么砸。” 他是如此心平气和站在那, 做着砸人窗户的事, 面上的表情却还风光霁月, 好看得很。 祝清晨没忍住大笑出声, 跟他一起瞄准那窗户, 咚的一声扔了出去, 然后飞快地捡起脚边的可乐, 一罐接一罐往里砸。 她没有准头, 反正就是乱砸一气。 玻璃碎了一地,房顶上的瓦也哗哗往下掉。 屋子里灯亮了,男人粗哑的咒骂声响起。 屋外头还在噼里啪啦砸个没完。 直到从窗外看见人影往大门口移动时,薛定才没再往窗户里砸了,拿了瓶可乐在手里,安然等着祝山海开门。 下一秒,门开了。 祝山海穿着睡衣,气势汹汹往外走,才刚冒出个脑袋,薛定就握住了祝清晨的手,将那可乐放在她手心,然后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稳稳一抛。 冰凉的可乐握在手心,温热的手掌覆在手背。 祝清晨压根没来得及反应。 咚—— 那可乐砸在祝山海的肩膀上,打得他哇哇大叫,痛得要命。 薛定是故意没砸准的,出气归出气,不能出人命。 眨眼间,那对男女都出现在门口,女的尖声叫着要报警,男人试图冲上来还手。 薛定一把拉住祝清晨,“跑!” 不能打。 她喝多了,真打起来,指不定会吃亏。 于是坏事干完,两个人没头没尾在巷子里狂奔,身后是身体不好、跑不上来的祝山海。 薛定也分不清方向,横竖带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深巷。石板路上是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咚咚咚,伴着风声,仿佛没有节奏的歌谣。 江南水乡,家家户户挂着灯笼,红彤彤的微光照亮前方,那不是来时的路,却是令人心生安稳的归途。 直到她跑不动了,从他手里抽出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不行了不行了,跑不动了我……” 薛定回头看他,两人目光相接,忽然没由来哈哈大笑起来。 他站着,弓着腰平复呼吸。 她坐着,形象全无大口喘气。 可两人都在笑,笑得肆无忌惮,笑得狂妄又热烈。 半晌,他叫她,“起来,地上凉,别一直坐着。” 她赖在那不走,“腿软了,走不动了。” “真走不动了?” “真走不动了。”借着醉意,她变可爱了不少,还会噘嘴举手,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 第52节 薛定也有醉意,醉点也好,不用去忌讳那许多,便伸手把她拉起来,微微蹲下,拿背朝她,“上来。” “你背我?” “嗯。” 祝清晨迟疑两秒,咧嘴笑了,后退两步,还来了个助跑,一下子朝他扑过来。 薛定险些被她撞翻。 背着她朝前踉跄两步,又怕把她摔地上了,只得费劲地稳住重心,一手托着她,一手扶住墙。 背上的人不知道轻重,还在哈哈大笑,嘴里叫着:“驾——” 他想数落她的,却在听见她欢快的嚷嚷声时,嘴唇一动,变成了几声短促的笑意。 归去的路上,祝清晨在他背上闹腾,把他当马骑。 薛定没出声,一路背着她踏着石板路、吹着寒夜风,伴着招摇的红灯笼。 江南很美。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北方的温柔,不管是湿冷的空气,还是潺潺的流水。夜里的黑瓦白墙是水墨画中的层檐叠嶂,远处的小桥流水是悄然入梦的袅袅余音。 他踏在石板路上,脚下的一片磨得发亮的青色,眼前种种,都令人心生向往。 只是,说来也怪。 这女人在以色列的黄土地上,总像个坚硬顽强的战士,而回到这片温柔的水乡来了,却又莫名其妙少了些许防备,多了几分柔软。 薛定低头,看着脚下两人相叠的影子,笑了。 * 从巷子里七弯八拐把她背出来,饶是力气好,薛定也出了一身汗。 他在午夜的街头打了辆车,把她安置好了,然后才跟着坐进去。 跟司机报地址的时候,并无迟疑。 “苏州街三弄,29号” 身侧的女人倏地笑起来。 薛定侧头,就看见她歪着脑袋盯他看,“记得还挺熟嘛。” “……” 他转回头去,目不斜视。 片刻后,又问:“那个姓苏的,还在找你没?” 祝清晨扭头看窗外,漫不经心说:“在啊。” 他停顿两秒,看了眼她的后脑勺,“你们和好了?” “没有。” “为什么不和好?” 她转过来看着他,神色平静,“为什么要和好?” “……” 他答不上来,总不能说,他就随口那么一问吧? 薛定缄口不言了,收回视线,暗道自己果然喝多了。 他从来不是多事之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问题,是他从不过问别人的私事,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过——没和好? 他扭头避开她探寻的目光,看窗外狭窄的街。小城就是这样,夜一深,店铺就七七八八都打烊。夜生活是大都市的点缀,小城就少了几分热闹,多了些许宁静。 所以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却看着看着,心情无端大好。 出租车停在苏州街外,里头是七弯八拐的巷子,深深浅浅,车也开不进去了。 薛定把钱付了,下车等她。 祝清晨喝多了,脚发软,刚下车就是一个踉跄。 好在薛定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谢了。”她好不容易站稳。 薛定瞥她一眼,“就付了个车费而已,用不着跟我下跪。” 松手时,手指微微一动,仿佛还停留着方才的触觉。她穿一件厚重的毛衣,里面大概还有秋衣之类的,可是隔着那样厚的衣料,他依然察觉出她的胳膊纤细瘦弱,仿佛一掐就断的草根。 这个人,肩上到底背着多重的担子? 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第53节 他在那愣神,祝清晨却自顾自往前,头也不回,“绕一圈再回去。” “都几点了?”他跟上去。 “这会儿还醉着,回去姜瑜肯定要骂死我,醒醒酒。” “姜瑜是……” “我妈。” 他觉得好笑,“你都这么叫你妈的?” 她回头瞥他一眼,“你妈和的字不能连一起用,你妈没教过你?” “……” 又来了,那个蛮横而狂妄的祝清晨再次出现。 薛定将手揣在大衣口袋里,静静地看着她,心中熨帖不少。 她就该这样。 早就该这样的。 清夜微寒,两人绕着河岸边上走。路灯在水面上晕开一片光,偶有风过,那光就跳跃成无数碎金,星星点点,影影绰绰。 枝繁叶茂的老树长在河畔,树枝都快伸进水里头。 粗大的树干上系着条绳子,另一头连着停靠在岸边的乌篷船。 祝清晨走到那,忽然间朝着水里头一跳。 薛定落后两步,见她纵身一跃,心跳都要停了,下意识抬手拉她,却只碰到她的衣袖,毛茸茸的,没个着落。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她没有入水,反倒稳稳落在那船头上,船身晃个不停,而她回头朝他招手,“下来,你还没坐过乌篷船吧?” 他这才察觉到心跳又回来了,松口气,抿了抿唇,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情绪,今天也太激烈了些…… 薛定不肯下去,就站在岸边,“别人的船,能随便上?” 祝清晨就笑,“反正又不是床,上了也不用负责任。” 他蓦地失笑,“这才是我认识的祝清晨。” “说话风趣又幽默?” “是不要脸。”他轻描淡写,细数罪状,“毕竟在便利店里还能跟人讨论欧洲神器,口出狂言觉得男人没了生↑殖↑器就是个废物,跑到戈兰高地不干别的,就穿着胸罩裸奔。” 祝清晨懒洋洋躺在乌篷船上,听他一桩桩一件件陈述罪状,眉眼弯弯望着他笑,“你这话,前后矛盾。既然穿了胸罩,又怎么叫裸奔?裸奔得脱光才算。” 说罢,她的手又伸到了下摆处,微微一撩,“要不,我裸奔一个给你看?反正你都说我不要脸了。我这人一向好胜,就是不要脸,也得不要脸到极致。不然哪好意思说自己不要脸?” 薛定就站在岸边,低头看她。 若是初见时,他会以为她真这么肆无忌惮,可相处过后,方知不顾一切的表象之下,她比大多数人都要细腻敏感,只是嘴上逞强罢了。 因此,他反倒顺着她往下说,头一点,“行啊,那你脱一个给我看看。” “……” 果不其然,那只素白的手微微一顿,下摆也没再往上掀。 祝清晨镇定自若,大言不惭给自己找台阶下,“嗨呀,喝醉了,没力气脱了。” 她是光明正大耍赖了,薛定却跨上船头,不疾不徐,“没力气了?那好办,我来帮你脱。” 他作势要俯身替她脱衣服,祝清晨吓得赶紧往旁边滚。 偏偏乌篷船小而窄,她猛地滚到一边,船身骤然间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大幅度晃荡起来。薛定没料到她会吓得躲开,一看船斜了,她还在往船沿上滚,忙弯腰去拉她。 黑漆漆的夜,他也没看清脚下横着的船桨,明明是要去拉她,结果自己也被绊倒,一个踉跄朝她扑过去。 砰,他和她撞在一处。 船身猛地一晃…… 彻底翻了。 21.过夜 第二十一章 初冬的水, 冷得刺骨。 骤然间落水,顿觉寒意像是千万根针,死命往骨头缝里钻。 薛定冒出水面,全身的酒意都散了,下意识去找祝清晨的身影,却没在水面上瞧见她, 吓得脑中嗡的一下, 断了根弦。 “祝清晨!”他划着水, 叫她的名字。 然而没有回音。 水面上只剩下那只翻了个个儿, 晃晃悠悠的乌篷船,并没有祝清晨的身影。 心一紧, 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第54节 “祝清晨!你在哪?”又叫了几声,依然没有回应。 他并未察觉到自己连声音都在颤抖, 哑得不成样子。 可水面上静悄悄的,只有他们方才激起的大片波纹,一圈圈朝远处荡开, 无声又欢快。 薛定的心不断下沉, 一头扎进水里,睁开眼寻找那个女人。 太黑了。 夜空里连月光都没有一缕,水底下更是黑魆魆,深不见底。 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寒气直往心底里钻, 可他却觉得有人拖住了那颗心脏, 一点一点把他往无底深渊拉扯而去。 她在哪? 她到底在哪?! 他拼命四处摸索, 大脑里一片混沌。 出水换气,再潜入水底。 换气,再潜。 他甚至要钻入那翻了个底朝天的乌篷船下头,去找那个罪魁祸首。 直到身后蓦地有人拉扯住他的胳膊,猛地划水,带着他一起浮出水面。 他一转背,就看见祝清晨不知从哪冒出来,顶着湿漉漉的脑袋,满头满脸都是水,却还带着戏谑的眼神,大笑不止,“哈哈哈,吓到你了吧?!” 她笑容明亮,没心没肺。 明明冻得嘴唇发紫,却还开着玩笑。 薛定却忽然一把拉扯住她,朝着岸边猛力划水,几下就靠了岸。 几乎是一个翻身就跃了上去,他朝她弯腰,像是抱小孩一样,双手架着她的腋下,一下子将她捞上了岸。 祝清晨只觉双脚腾空,再一眨眼,已然踏踏实实踩在地面上。 “我靠,你是不是吃了菠——” 她的惊叹尚未说完,已然被男人粗暴打断。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粗哑的、喘着气的、一字一句饱含怒意的斥责,来自面色比语气更加糟糕的薛定。他的短发贴在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水珠沿着刀削似的面庞滴落,划过锋利的眉,越过浓密的睫毛,沿着硬挺的鼻,从唇边到下巴,终于因地心引力坠下来,急速滚落在地。 他依然攥着祝清晨的胳膊,力道之大,叫她忍不住要缩回手来。 她并不明白自己的一个玩笑为何会引起他这样大的反应。 只是一个恶作剧罢了。 只是因为跌落在水中,突然萌生出这样一个念头,不如捉弄他一下,叫他以为她不见了…… “你先松手——”他力道太大,她根本缩不回来,遂有些着急地要他放开。 可薛定不但不松,还将她猛地拉至面前。 居高临下,他低头死死盯着她,几乎快要面贴面了。才刚从冷水中爬起来,浑身都湿了,被夜风一吹,本该冷得打颤,可后怕与恐惧如影随形,紧紧贴在脊梁上,叫他浑身都起了冷汗。 “捉弄人很有意思吗?” “假装溺水看人担心很有趣吗?” “你以为自己很有创意,很别出心裁是不是?” 一句接一句的质问,每一句都比前一句更加声色俱厉。 祝清晨整个人都懵了,手臂被他死死攥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扯着嗓子说:“你放开我!你先放手!” 然而薛定却有更多的质问要向她抛去。 他说不上来刚才看见她消失在水中时,心里到底怎么样的感受,不只是担忧,不只是害怕,不只是慌张……他觉得溺水的仿佛是自己。 祝清晨终于被拉扯得受不了了,男人力气太大,她都快觉得那条胳膊不是自己的了。察觉到他情绪失控,怎么着都不会松手,她几乎是一把抵着他的胸膛往外推。 使出了全身力气。 重重一推。 薛定不受控制往后退了几步,下意识松开了手。 冷风一吹,整个人才回过神来。 眼前的女人浑身都湿透了,地上一滩湿漉漉的水,而她满面水珠站在那,眼底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是给痛得。 她捂着胳膊,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疯了?” “……” 他说不出话来。 第55节 有那么片刻,回想到刚才的反应,他也觉得自己疯了。 “我只是开了个玩笑,如果吓到你了,对不起,我从今往后再也不开这样的玩笑了。”她强忍疼痛,咬牙切齿对他说完这话。 转身就走。 薛定下意识跟了上去。 脑中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情绪失控? 他冲她吼,冲她凶,知道她痛也不放手…… 最后的酒意也挥发在冷风里。他一言不发脱下湿漉漉的大衣,快走几步,往她身上披。 “滚开!”祝清晨比他还凶,回头推开他。 他不肯退,默不作声,又一次把衣服披上去。 祝清晨终于忍无可忍,“你有病啊?我浑身都是水,穿这么厚,重得要命。你还把你大衣往我身上披。你知道你大衣有多重吗?你知道吸满水的大衣到底多少斤吗?” 薛定一顿,把衣服拿回来,“……我给你拧干。” 祝清晨倏地闭嘴,匪夷所思地盯着他,几秒种后,几乎被气笑。 这男人…… 这男人??? 这他妈是从以色列染了疯病回来的吧?!! 她揉着胳膊,站在原地看他。 头顶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在地上投射出笔直安静的一抹深色。 当痛楚没那么强烈了,情绪没那么激烈了,反倒回忆起方才他的反应。 她忽然间意识到,他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只源于眼神里明明白白的担忧。 然后就…… 不气了。 她望着他。 他望着她。 彼此的眼底都倒映出对方狼狈又可笑的模样。 祝清晨面无表情别开眼,率先妥协,“算了,先找个地方过夜吧。今晚不能回去了。” 要这么满嘴酒气、浑身湿透地回去,不知道姜瑜得有多担心…… 哪怕她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楚。 何况她压根不知道怎么解释。 苏州街沿河的里街上,有不少客栈,这一带每到春天,也有很多游客慕名而来。沧县的旅游业还在发展中,不算过度商业化,虽然没有周庄水韵、西湖南湖的名气大,倒也能吸引不少文艺青年。 如今正值初冬,游客寥寥,随随便便都能上客栈找着间空房。 两人沉默着走进最近的一家客栈,古朴的木门还开着一半,老板娘坐在前台看视频,综艺节目的欢声笑语响彻大厅。 老板娘自己也乐呵呵直笑,看得出,心情很好。 薛定:“开两间房。” 老板娘看得投入,头也不抬道:“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连视线都没从手机上移开。 薛定依言往外拿证件。 祝清晨却蓦地一僵,恍然记起,出门以前,原本在和姜瑜吃饭。祝山海来得突然,她什么都没带,就这么拎着擀面杖,和他一路打到院子外面。 钱包没带。 身份证没有。 连手机都搁在家里。 …… 她侧头望薛定,“……我没带身份证。” “没身份证可不行,现在查的严,一人一证。要是检查起来,你们——”老板娘的目光终于离开了手机,抬起头来看两人,一见他们落汤鸡似的站在那,话都没说完,吓一跳,“这,这是怎么搞的?” 薛定顿了顿,“不小心掉进河里了。” 顺带瞥了祝清晨一眼。 祝清晨假装没看见。 “这大冷天的,怎么会掉进河里?”老板娘也是匪夷所思的表情,“这得多……冷啊!” 她其实想说,这得多不小心才能掉进河里啊,但碍于两人这模样是在可怜,她也没真把话说全。 祝清晨低声求情,“外面太冷了,只能就近找个地方洗个热水澡,把衣服晾一晾。麻烦你,能通融一下吗?这大冷天的,实在没法再在外面吹冷风了。” 第56节 老板娘迟疑片刻。 这一阵是旅游淡季,店里根本没什么生意,一人一证虽是原则,但比起做生意来说,原则这种事…… “你们只有一张身↑份↑证,真要开两间房,到时候查起来,我是绝对会被罚款的。这么着,我就当只有一个人来住店,给你们开一间房,只能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们也别为难我。” 祝清晨还想再说话。 薛定开口:“好。” 她张了张嘴,没吭声,拢了拢衣服,被门外头吹进来的一阵冷风冻得直哆嗦。 房间在二楼,薛定拿了房卡,走在前面。 她默默跟在后面。 楼梯是木质的,走起来嘎吱作响,倒是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进了屋,她朝他伸手,“手机借我用下。” 她要给姜瑜打个电话。 薛定掏出来,低头摁了摁……屏幕一片漆黑。 “进水了。” “……” 进水了也不能不跟姜瑜打电话,要不然她铁定急死。 祝清晨叹口气,又拉开了门,“算了,我下去跟老板娘借手机。” 薛定看了眼她身上的衣服,“先把这身换了。” “换成什么?”她干笑两声,“哪来的换洗衣物?真要我裸奔下楼打电话?” “……” 踩着嘎吱嘎吱的楼梯往下走,祝清晨也有点发愁。 湿衣服是不能穿了,肯定要脱下来晾着。 可……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事在以色列的时候,他们俩也做过。可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至少两人是有衣服穿的,还有个卧室和客厅切分出私人空间,供他们独处。 如今倒好,两人要共享一张大床,还得脱得精光…… 她光是想想,都觉得头晕眼花,简直恨不能脚下一滑,一头栽下去,最好摔个人事不省,免得一会儿尴尬致死。 22.同床 第二十二章 穿着湿漉漉的衣服下楼后, 祝清晨在大厅问老板娘借了手机。 拨通姜瑜的电话, 果不其然听到对方焦急的声音。 “你去哪了?这么晚还不回来,电话也没一通,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余光扫到老板娘想笑又没笑出来的表情, 她站远了些, 有些尴尬。 “朋友从国外回来, 今晚大家聚一聚,就不回来了。” 姜瑜一顿,“朋友?就是刚才在院子外头那个男的?” “……对。” “那大家又是谁?” “就一堆老朋友, 说了你也不认识。” 这么多年, 她来来回回就童艳阳一个关系紧密的朋友, 在沧县哪来什么老朋友? 这一点, 她知道, 姜瑜也知道。 于是姜瑜沉默两秒, 用听不出语气的声音问她:“祝清晨,你应该知道, 两个人不算大家吧?” “……不都说了还有别的朋友吗?” “是吗。”姜瑜明摆着不信, 又默了默, 似在隐忍,最后若无其事叮嘱一句, “你也这个年纪了,多的妈妈也不说什么, 唯独一点, 就提醒你一下, 做事要想想后果,不要出了什么岔子自己都承担不了,所以要做好安全措施——” “妈!” 祝清晨适时打断了她。 和父母讨论这种事,真是世上最尴尬的事,没有之一。 她扶额,风从门窗涌进大厅,身上一阵阵发冷,冻得她直哆嗦。 “不跟你多说了,总之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姜瑜似乎叹了口气,声音轻了几分,“以前对你关心不够,是妈妈的错。现在想关心了,又无从下口,你也不太接受……” “……” “清晨,你也老大不小了,我不是那种保守死板的人,虽然弄不明白你们年轻人现在的想法,但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其余的,妈妈也不过分干涉。” 第57节 祝清晨而耳边传来姜瑜若有似无的叹气声,心脏满满紧缩成一团。 挺心酸的吧,母女之间到了这个地步。 想关心彼此,她说得艰难,自己也听得默然。 “……我知道了。”她说了再见,把手机还给老板娘。 仍是没忍住叹气,拖着疲惫的身躯往楼上走。 那上头,可还有更棘手的状况在等着她。 客栈是仿古建筑,木质阶梯,木质雕花门。两侧的廊灯是铁质灯盏,清辉幽幽。 踟蹰着站在门外,祝清晨迟迟没推门进去。 薛定给她留了门,透过门缝,室内哗哗的流水声清晰可闻……他在洗澡。 好容易酝酿好了,推门而入,却又恰好撞见他从浴室出来。 薛定赤着上身,腰间围了条浴巾,头发湿漉漉搭在面颊上。 他倒是镇定自若,“打完了?” “打完了。” “嗯,赶紧冲个热水澡,免得生病。”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壶,在纸杯里倒了满满两杯热气腾腾的沸水,“刚烧的,先给你晾这,等你洗完就差不多能喝了。” 他的态度太寻常,仿佛两人还在以色列似的,同处一个屋檐下,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共同生活,却又互不干涉。 她心里也稍微松坦了些,点头,脱去湿漉漉的鞋子,换上房间里自带的拖鞋,往浴室走。 可仍是不自在。 浴室的玻璃是磨砂的,虽看不真切,但能影影绰绰看清轮廓。 隔着玻璃,她看见薛定在桌前,端着水杯吹气。 微微一顿,转身,强装镇定窸窸窣窣脱衣服。 她知道,他能看见她。 看得见她垂首洗头的姿势,看得见她往身上抹沐浴露的样子,看得见……她身体的轮廓与弧度。 大概是心里有顾虑,这个澡洗得飞快,她用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深吸一口气,出了浴室。 空气已然有了温度,不再同她进浴室前那般阴冷。 她抬头看了眼正呼呼吹气的空调,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功不可没。 屋内依然是仿古风格,乌木地板,乌木灯盏。 正中是张木质雕花大床,四周还垂着轻柔的纱幔,夏天是蚊帐,冬天则是……情趣。 她攥着浴巾接合处,怕松了,迟疑地站在那,没动。 薛定坐在离她较远的大床一侧,也没抬眼看她,只隔了层纱幔,轻描淡写问:“不好意思?” “……”她不说话,并没什么勇气掀开纱幔坐进去。 太暧昧。 □□静。 太慌乱。 太叫人惶惶不安,心里没个着落。 薛定垂眼轻笑两声,又问:“怕我对你图谋不轨?” 她长叹一声,终于伸手拉开床帘,“我是怕我自己把持不住。” 说罢,也不去看他,只攥着浴巾钻进被子里,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客栈里有一股湿冷的味道,不算好闻,好在被子与枕头都算干净,有淡淡的橘子味。头顶是影影绰绰的纱幔,屋子里寂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心跳声。 反正她也听不见他的。 她平躺着,身侧就是未着上衣的薛定。 虽然下半身系着浴巾,但她知道,他和她一样什么都没穿。 其实祝清晨并非拘泥于小节的人,和他还未相熟时,她就已经敢脱掉外衣,只着胸罩在雨中疾行。那个黄昏因洗冷水澡而冻得浑身僵硬时,他将她抱去床上,用体温捂热她,她也只是一时拘谨,很快便想开了。 不过是情势所迫罢了。 皮囊与**,从来都束缚不住她。 可是人这种奇怪的生物,不认识时放得开,越相熟,却又越拘泥于这样那样的繁文缛节。 要换作现在,她约莫再也不敢只穿胸罩,在他面前大步流星走一遭。别说胸罩了,就是让她穿点露肉的,大概也会不好意思。 她听见他微微一动,在床头关了灯。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头有路灯光,遥遥而来,将室内一切都照出个模糊的轮廓。 被子里只有她,他在外头,并没有进来。 第58节 屋内即使开着空调,温度也还没高到足以和衣而睡、不盖被子的地步。 祝清晨平躺着,睁开眼望着头顶的纱幔,“……薛定,你不盖被子?” 他的声音就在耳畔,“我没盖被子,你都这么浑身僵硬,如临大敌了,我还敢进来吗?” 明明是平静的陈述,听着却像在调侃。 祝清晨笑了两声,终于抛开束缚,拉开被子一侧,“那你进来吧。” 刚说完,她又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说不进来。 她让他进来。 …… 这种进不进来的话题,真是叫人浮想联翩。 很显然,薛定也不是什么好好先生,思维发散速度和她一样快。他接过被子一角,和她保持距离,随意搭在身上。 “……这还是第一次,有女人主动让我进来。”似笑非笑的口吻。 祝清晨:“那你以前,都是霸王硬上弓?” 他顿了顿,一丝不苟回答了这个问题:“常年在外,顾不上谈情说爱,也没机会霸王硬上弓。” 下一句,“——通常情况下,都是霸王硬上手。” 祝清晨沉默两秒钟。 “你是说,打飞机?” 她的专业名词令他忍俊不禁,从胸腔里发出几声愉悦的笑,换了个姿势,侧卧,隔着一小段距离,正对她。 “你非得说这么直白?” “那你要我怎么委婉含蓄?”她侧头看他,不以为然,“男性与右手之间不得不说的运动盛事,单人活塞运动,还是左右手操?” 薛定思索两秒,“你可以说,日本人。” 祝清晨笑得整张床都在抖,“……是挺委婉的。” 同在一张床上,她动,连带着他的身体也微微晃动起来。 雕花大木床一晃,透明的纱幔也跟着轻轻飘摇。 这感觉,挺奇怪的吧。就好像两人明明没什么牵绊,可她的动作却变成最细微的藤蔓,到底是牵动了他。 室内还算暖,她盖得太严实,头发湿漉漉在脑袋底下压着,也难受。 没那么拘束了,她就微微拉开被子,把手臂伸了出来,小心翼翼将头发披散开来,不再枕着。 透过窗子外头进来的光,薛定瞧见她纤细的手臂,像是柔软的水草一样,一弯,一招摇,鸦青色的长发就在素白的枕头上蔓延开来,仿佛晕开的墨点。 薄被就搭在她身体上,手臂压下去,落在两侧,更压出胸前明显的起伏。 他知道,隔着薄被,底下还有条围得严严实实的浴巾呢。可说来古怪,有时候看到裸↑女,反倒没什么反应,这种明面儿上什么都不露,而意境上却叫人想入非非的场面,才叫人心头一动。 他侧过头去,换了个平躺的姿势。 祝清晨却睡不着,还跟他说话。 “你没谈过朋友?” “没有。” “读书的时候也没有?” “没有。” 她不大信,“我听乔恺说过,你是中传毕业的吧?这模样,这本事,还一天到晚日天日地的,这不挺招人的吗?” 薛定笑出了声。 这女人的夸奖,从来都听着像埋汰。 但夜太长,他也没有睡意,索性坦白说了。 “读书的时候不开窍,对这事没心思,也觉得没意思。大学之后,身边人都开始谈恋爱了,我也尝试了一次,结果失败了……或者可以说,压根就没开始。再后来,职业缘故,也就不去考虑这事了。” 祝清晨起了好奇心。 “你那尝试,怎么就还没开始就失败了?” 他笑,“大三那年,有个条件不错的女生来告白,我没直接答应,想着先接触一下吧,哪知道我跟她谈彼得·阿内特,她跟我谈约翰尼·德普。学期论文,我做的是阿富汗战争,她做的是欧洲男模。平常约出去玩,她喜爱ktv酒吧一类的场所,我耐着性子去了几次,最后发现,还是枯燥乏味的图书馆和臭气熏天的球场更适合我。”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提的分手?” “压根没在一起过,婉拒几次邀约,对方自然明白了。” 祝清晨笑出了声。 第59节 “就没考虑过,说不定只是人选不合适?换一个试试不就行了?” 薛定沉默片刻,语气略萧索,“起初想过,后来就觉得,我这辈子,大概就适合孤家寡人,亡命天涯。” 听出他话中的情绪,她一愣,“为什么?” 薛定侧头看她,适应黑暗后,反倒能看清她最细微的表情。 此刻的祝清晨,安安静静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在黑夜里光彩夺人。 “……我不是个安分的人。” 他生在老北京大院,父母都是众人口中的高级知识分子,自他年幼起,就四处奔波。 他的童年是跟着家中的老人度过的。 老爷子是空气学专家,爱看新闻,关心国家大事。遂他这当孙子的,每晚都听着老爷子念叨时政,闭眼睡去,大清早又听着收音机里的国家大事,睁开眼来。 老太太在名校任教,是世界文学领域的老资格,别人读书认字都从“锄禾日当午”开始,他的启蒙教育却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卑鄙的灵魂摆脱压迫后便要压迫别人”启程。 他说起童年来,普通话里也带上了老北京的味儿。 从前祝清晨没觉出来,大抵是因为他搞新闻,也曾纠正过那口京腔,如今随意起来,也染上了一星半点的调子。 挺好。 薛定说:“我自小就不爱跟人混一块儿,总觉得身边的人,相处一时可以,时间一长,秉性脾气都摸了个底儿透。” 你瞧瞧,他说底儿透。 这词她反正不会用。 他又说:“一旦摸清楚别人的脾气,就觉得有些乏善可陈,你的所有举动会得到什么样的反馈,你都一清二楚。他人心中想什么,自私自利的,卑鄙阴私的,全看在眼里。” “同一个地方,也不愿待太长。平静的生活是一潭死水,总觉得生活在一成不变的日子里,人都会变成涸泽之鱼,起初还想摆摆尾,到后来就跟在泥浆里似的,游不动了。” 所以后来,他成了记者,又从记者成为了战地记者。 老爷子的新闻教育功不可没,老太太的文学大义也劳记在心。 在烽火连天的世界另一端,他看见了太多超越个人情情爱爱的惨烈景象,然后就再也回不到平凡的岁月中去。 “……索性不谈了。我这职业,高危,不安定,谈了也是平白无故浪费别人的时间。更何况,也没人愿找我这样的。因为外表、外在条件,一时受到吸引,但凡了解了我的职业状况,恐怕也都避之不及。” 他的声音在耳边,低沉,柔和。 不同于那个奔波在烽火中的男人,亦不是那个英勇冲上前线的战士,这样的薛定,忽然间变得很有生活气息。 是围着围裙在厨房里替她做饭的人。 是趴在沙发上等她买药归来,结果自顾自睡过去的人。 祝清晨听他说着话,忽然间忘却了环境,最后的一丝顾虑也没有了。 他们躺在一处,未着衣衫。 但那似乎也没什么要紧的。 反正她在黑夜里望着他,看他微微开合的嘴唇,看他隐隐颤动的睫毛,看他英俊的侧脸,听他低沉的嗓音…… 她盯着那开开合合的嘴唇。 心底忽然有了一小团,上下窜动的火。 慢慢地,尾音游移着,问出一句。 “那我呢?处久了,也觉得乏善可陈吗?” 男人一顿,侧眼看她,轻飘飘的一眼。 “你?” 那音调,似笑非笑往上扬了扬,勾得她心痒痒,呼吸都屏住了。 “对,我。”她还强装镇定。 下一刻,他笑了,眉眼间带着风流云散的意味,“你不记得了?我在以色列就说过,祝清晨,你的脑回路有异于常人,我看不透。” 他看不透她。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至少她在他眼里,并非乏善可陈的那一类?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倏地笑出了声来。 他明明没在夸她,明明说她脑回路不太正常……可她就是笑了出来,一声接一声,胸口有什么东西,烟花似的,砰地一下炸开来。 第23章 情愫 第二十三章 笑过之后, 祝清晨忽然叫他的名字:“薛定。” 他抬眼看她,“嗯。” “真不打算再谈恋爱了?” 他微微一顿, “不打算了。” “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 还是因为——” 第60节 他沉默片刻, 轻声说:“不是。是因为正在做, 和将要做的事情,都不适合谈感情。” 她迟疑片刻, 忽然间开口问他:“那如果,如果遇到合适的人了呢?” “也不谈。” “即使她喜欢你, 可以接受你的职业,也无条件支持你做的一切?” 他看她几秒, 笑了, “是的, 即使她可以接受我的职业,也无条件支持我做的一切。” 他说得那样坚定, 哪怕轻描淡写,哪怕语气平平。 可她就是听出那话里话外不容置喙的决心。 “为什么?”她问。 “因为这样的感情不对等。不管是她留在国内等我一次次完成任务回来, 还是我不得已放弃战地,回国组建家庭,都有遗憾。不是她担惊受怕, 就是我妥协放弃。” 祝清晨不知自己因何而急切起来。 明明有很多话要说,想反驳,想劝服,可到头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他已然完完全全切断了后路, 她又拿什么去引他架起桥梁? 一颗心慢慢地沉下来。 斟酌半晌,只能蹙眉问他:“所以,你打定主意一辈子当孤家寡人了?战地记者要为国奉献牺牲到这个地步?” 他笑了,被她那苦大仇深的样子逗乐,“为国?” 伸手,在她眉心略略一点,看她一怔、下意识松开了紧锁的眉,才又缩回手来。 “这和家国无关,是个人选择。我参与的战争不属于祖国,见证的难民与死者也不是同胞。”顿了顿,他目光明亮地看着她,“这是我的个人意愿。” 因为战争面前,没有国别。 “祝清晨,也许有的人,这辈子的愿望就是结婚生子,含饴弄孙,但我不是。” “我没有归属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属于我的家因为父母常年在外,空空荡荡,根本称不上家。原本还有老头老太太,后来老头走了,老太太坚持住进了敬老院,我就更没有家了。” “所以我常想,如果这辈子真要叶落归根,那就让我死在硝烟里,死在战场上。那才是我的归宿。” 他给她讲了海明威的故事。 一生漂泊,参与无数场战争的硬汉,最后死在了自己的枪下。他是极为自负的人,哪怕死,也定要轰轰烈烈,不肯轻易妥协于衰老与命数。因为见惯了动魄惊心,所以再不愿活得平静又乏味。 这样的薛定,令祝清晨无言。 他将她所有还未来得及蔓延滋长的希冀,悉数堵在了口中。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期盼着什么。 头一回见面时,站在巷子里三角梅前的他,抽着烟,安之若素。从戈兰高地上骑着赛摩轰鸣而来的他,冒着大雨,脱下衣衫递给她。在那片空地上,当着她的面奋不顾身扑向小姑娘的他,一动不动伏倒在干草垛上,醒来时却笑着骂她凶女人。 …… 她在黑暗里望着他,听他谈死亡,脑中像是忽然被人抽走了思维。 她想起他所经历的那些生死关头,若是他运气不够好,当真就倒在了那架坠毁的直升机下,又或是在与恐怖分子搏斗时死于爆炸了呢? 心脏猛然一缩。 半晌,她才收回目光,低声说:“……可我不想你死。” 薛定一怔,侧头看她。 那个一直以来不懂妥协为何物的女人,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他身侧,垂着眼,难辨神色,语气里却有难掩的……伤感。 他胸口一动,仿佛有人投了块巨石进去。 好一会儿,才笑了笑,“不是说过了吗,祸害遗千年,死不了的。” 是安慰,也像是玩笑。 但毕竟是这个夜里,他们最后的对白。 * 祝清晨不知道自己多久睡着的。 印象中,她听着枕边人的呼吸,脑中反复回放着与他相识的每一幕,迟迟未曾入睡。 从遇见他的那天起,人生就变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电影,她原以为只会在大片里看见的场景,竟也真实发生在眼前。 而薛定是主角。 她望着头顶的纱幔,听着他沉稳的呼吸,脑中一时是海明威笔下的《老人与海》,一时那遭遇风暴与命运抗争的老人又成了薛定的模样。 有一些莫名的情愫还未来得及枝繁叶茂起来,就在这一夜被掐断。 她说不出自己缘何失望,但心情莫名低落。 昏昏沉沉睡去时,已是后半夜。 醒来时,已然天光大亮。 身侧空空如也,薛定不知去哪里了。 她抱着被子坐起身来,没坐一会儿,就听见门开的声音。一抬头,薛定拎了两只袋子走进来,正对上她披头散发的模样。 “去外街买了换洗衣物。”他将袋子摆在床头柜,“m号,你应该能穿下。” 第61节 祝清晨一顿,“我看着难道不是穿s号的人?” 他的视线从她面上微微下移,停在胸口,又很快收回,“毕竟要考虑整体。” “……”她看他片刻,大言不惭,“考虑得很周到。” 他失笑。 薛定订了次日的机票,从俞市到北京。 能留在沧县的时间,只剩下一天。 祝清晨心中过意不去,他来送相机,她却让他带她去干了坏事,又在大冬天翻了船、落了水,并未来得及尽地主之谊。 遂邀他去家中吃饭,“就吃你上回垂涎三尺的嘉兴大肉粽。” 薛定笑了,点头同意。 两人踏着早晨十点的阳光,绕过深巷,往苏州街三弄29号走。 她身上穿着他新买的衣服。他这人吧,极懒,基本盯着她昨晚穿的衣服样式,重买了一件八九不离十的。 他的大衣在空调屋里晾干了,又穿在了身上,里面的衬衣和套头衫倒是新买的。 两人这么走在巷子里,男的高大英俊,女的小巧白皙,沿街过去,倒也有不少人行注目礼。 走到院子门口,祝清晨率先跨进去,叫了一声:“妈!” 姜瑜在屋门口淘米,闻言抬头,“怎么才回来?你二姨二姨夫,还有彭彭——” 话没说完,已然看见祝清晨不是一人回来的,身后还跟了个年轻男人,顿时一愣。 同一时间,屋子里走出二姨和表姐赵彭彭。 姜瑜在围裙上擦擦手,补完了方才没有说完的话,“——你表姐今天回来了,二姨和二姨夫带着她来咱家吃饭,送了一箱新疆的香梨和一箱松花蛋来。” 祝清晨停在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不知道二姨全家会来,还特意请薛定来家中吃粽子,如今可好,撞了个正着。 姜瑜的目光落在薛定面上,带着探寻的意味,上前两步,低声问祝清晨:“这位是——” 她当然不会认不出,这就是昨晚在院子外头跟女儿一同离开的人。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女儿焕然一新的衣服上,微微一顿。 赵彭彭站在一边看热闹,“对呀,清晨,赶紧给介绍介绍啊!” 二姨看看薛定,笑着没说话。 二姨夫原本在屋子里看电视,闻声也走了出来,好奇地看着两人。 祝清晨回头看了眼薛定,无声地叹口气,这运气也是,没谁了……只能硬着头皮介绍说:“这是我朋友,薛定。” 然后一一将家人介绍一遍。 这状况,就跟带着对象见家长,结果遇上七大姑八大姨围观似的,神他妈尴尬。 薛定手里还拎着路上买来的一箱牛奶、两口袋水果,原本是想着上人家里吃饭,不好意思空手而来,如今这么一看,就更像是准女婿上门拜访…… 他比祝清晨要从容些,将手里的东西递上去,在她介绍的时候,朝着每个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众人都接受了他们是朋友这个说法,可看表情,恐怕没人信。 一顿尴尬的饭局在所难免。 祝清晨都想过了,要不干脆也别管那么多,就说临时有事,把薛定带走算了。 可转头看见薛定已经被二姨拉进了客厅,要临阵退缩都来不及。 正要跟进去,被姜瑜拉住了。 姜瑜凑过来问她,“小薛是哪里人?” “北京人。” 姜瑜一下子露出惊讶的表情,“北京的?” “嗯。” “在哪认识的?” “以色列。” 姜瑜没问怎么认识的,自然而然把薛定当成和祝清晨一样的游客,只是去以色列旅游,只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年轻人,笑了下,“长得还挺俊,配你不亏。” “……” 祝清晨看她一眼,“别瞎说,只是朋友。” “朋友?”姜瑜笑两声,“和朋友出去玩一晚,怎么连衣服都给买新的了?” “……”她想解释,又不敢说昨夜落水了,要不姜瑜铁定得在院子里就起码数落个半小时。 “总之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姜瑜看她表情认真,不像是在说谎,一时又敛了笑意,“别告诉我你们只是心血来潮,玩玩而已?我是年纪大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心态,但是不管时代多开放,男女关系也不能瞎来,你——” “妈!”祝清晨忍无可忍,匆匆打断她的话,“真是佩服你们这些老年人的想象力!” 然后就进了客厅,去解救正被二姨一家子围观着的,国宝薛定。 第62节 作者有话要说:  . 写着写着,又觉得姜瑜不固执的时候,还是挺萌的。 反正莫名其妙就成了神助攻~ . 皮带:听说这几天我不在,大家都很想我。 薛定:你以为大家想的真的是你? 皮带:要不然呢? 薛定:他们只想我尽快解开你,用事实说话。 皮带:你有什么事实要说? 薛定:比如,我有五千米这个事实:)。 . tt不要潜水我噢,撒个花留个言再走! 月底啦,大家有营养液可以浇灌我! 今天88只! 第24章 狐狸 第二十四章 客厅里, 电视机咿咿呀呀放着二姨夫爱看的京剧,虽然没人在看。 二姨一家与薛定…… 纯属尬聊。 家长里短的问题, 翻来覆去大概就是家住哪里、今年贵庚、在哪高就、父母是否健在、健在的话又在作甚。 薛定答得很礼貌, 但也只是含糊其辞, 比如职业问题, 就只说自己在新闻行业。 祝清晨没有和姜瑜多说,因为惦记着薛定, 人生地不熟的,还跟一屋子陌生人关在一块儿硬聊…… 结果进门的时候, 果不其然听见彭彭在问:“哎,你俩什么时候好上的?” 没等薛定答话, 她赶紧先声夺人, “好个屁啊好, 你别八卦!” 彭彭笑嘻嘻看她,“行啊你, 祝清晨,动作比我还快。” 这话本是玩笑, 却立马惹火烧身。 原本话锋都聚焦在薛定身上,这下可好,二姨夫立马针对起女儿来。 “你还好意思说!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八!女人十八一枝花, 你这都十年花龄了,你以为自己是永不凋谢的仙人掌是吧?人清晨都知道为终身大事做打算了,你呢?你倒是带个男的回来给我瞧瞧啊!” 彭彭:“……” 祝清晨:“……” 薛定:“……” 二姨咳嗽两声,示意他给女儿一点面子。 二姨夫是派出所所长, 架势总是端得足,平日里在家也是领导地位,好面子。 当下一顿,看了眼薛定和祝清晨,也就放平了语气,“我也是操心。彭彭是我女儿,样样都好,就是在对象这事上,太轴。你看看,去年升职加薪了,今年年初房也买了,上个月计划着买辆车……这些事情都不必我操心,唯独这终身大事,哎!” 喝口手边的龙井,他满不在乎地说:“其实女孩子,哪里需要多么自强不息,非得跟人在职场上较劲呢?你看清晨,虽说职业不稳定,钱赚得也不多,但人家就懂得为自己的将来考虑。女人最终还是要回归家庭,找个伴,好好过日子的。你赵彭彭再有本事,在这一点上不也没清晨强吗?” 这话一出口,屋内的氛围顿时就有些僵。 赵彭彭眉一皱,“你说我就说我,夸清晨就夸清晨,别老把我俩放一块儿比较。大家各有各的人生,没可比性,更没什么谁强谁弱的。” 她神烦父亲回回来祝家,就一派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在外头老拿她炫耀,她还能按捺不发,可这都是一家人,还老端着架子贬低别人、抬高自己,也太刻薄了些。 二姨夫说:“我说错了不成?你也该改改你那驴脾气了。你那公司,好几个小年轻追你,我看那开宝马的不就挺好?人模人样的,家世也不错。再不济,你那主管也行啊,年纪轻轻就在职场上吃得开,你要是答应了人家,好歹也能在工作上轻松点,有个人领着往前走。我是不知道你挑三拣四的,到底要干什么。你也学学人清晨,抓住最紧要的,别一天到晚忽略了正事!” 祝清晨早就习惯了二姨夫这口气。 沧县虽小,但越小的地方反而越讲究关系,官/僚/主/义越严重。在这沧县,小小的派出所所长简直快比俞市的公安局局长更威风了。 二姨夫这种当领导的人,被人奉承惯了,从来都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只图自己痛快。偏周围人还都爱附和,从来只捡好话说,反而纵得他越来越有派头。 人性原本就如此,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就是看不惯,也只能忍着。 祝清晨不是个爱忍耐的人,但自己家里这种情况,二姨一家又时常帮衬着姜瑜,每次她想发火时,也会权衡一下二姨的好。 权当是为了姜瑜。 可今天不同。 今天,薛定在这。 她坐在那没说话,沉默片刻,从脚边的口袋里拿了只梨出来,“吃梨吗?我给你削一只。” 第63节 那袋水果正是薛定买来的。 哪知道二姨夫又开口了,“小薛这梨,是从外街买回来的吧?咱们本地的梨,这个天都是大棚出的,不能吃。” 手一指茶几旁边,“清晨,你去把那箱梨拆了,那是你彭彭姐让同事从新疆带回来的。新疆日照充足,一天十来个小时的太阳光呢,那儿的梨跟咱们这儿可完全不一样。你让小薛吃那个,那个好吃。” 祝清晨把梨拿在手上,一顿,眼神冷了下来。 薛定买东西时,她一直劝,让人来家里吃饭是她提的,还让人买一大堆东西回来,那可就过意不去了。可薛定不顾她的推辞,也不多说,挑了水果店里最贵的东西,那价格叫她听了肉疼。 冬天的水果价格本就高一些。 结果呢,一片好意叫人这么糟蹋。 彭彭立马岔开话,“我那梨说是新疆的,其实也不见得。这不同事做微商嘛,非让捧个场,这年头微商骗子可多了,谁知道她是不是把大棚里头的梨拿来冒充新疆梨呢?你说现在这人,又不是多熟,也好意思上赶着要我给面子,捧个场……” 赵彭彭心里也急死了,心道父亲是不是看见清晨找了个挺不错的对象,又是北京人,又从事新闻行业,人也长得周正,所以才变本加厉地找起存在感来。 往天虽然讨人嫌,但好像也没有今天这么讨人嫌。 二姨夫可不太在意祝清晨的感受,见她低头削梨,并没有去拆那箱新疆梨,也没多想,只又换了个话题。 “清晨那工作,是打算要一辈子干下去吗?” 祝清晨头也不抬,“是。” “你说你这替人拍照,又不进影楼,自己拿着个相机到处跑。依我说,女孩子不适合干这个,一来不稳定,没个五险一金,将来年纪大了,总不能还背着相机跑一辈子吧?二来,这社会上的人,形形□□,多少骗子,多少坏蛋啊?你这女孩子家家的,哪天要是吃了亏,二姨夫能帮你,但就怕吃了的亏再也找不回来了。” 祝清晨笑了笑,“二姨夫多虑了。就算我吃了亏,也不会打扰您的,您不必为我操心。” 疏离的态度,溢于言表。 二姨也看不过去了,接了话茬,笑问:“清晨,我记得前些日子,听彭彭说你有个谈了挺长时间的对象,就是小薛吧?” 祝清晨一顿。 彭彭赶忙解释:“说漏嘴了说漏嘴了,上回我妈说我俩是大龄剩女,我脑子就跟被门夹了似的,脱口而出,说只有我自个儿是大龄剩女,你可早就有对象了。我的错,我的错。” 祝清晨:“不是。不是他,我俩只是朋友。” 二姨夫看了薛定一定,大概这才开始相信两人真不是情侣关系,就问:“那之前那个对象呢?” 她轻描淡写,“分了。” “分了?你这——”二姨夫眉头一皱,“你这也太冲动了。你家里这情况,还有你这条件,找个好点的对象可不容易。现在的人,连单亲家庭都歧视,何况是你这样的?今后再谈对象,可得悠着点,别随随便便说分手。” 屋内霎时陷入岑寂。 祝清晨垂眸削掉最后一片果皮,深吸一口,抬头,把削好的梨递给薛定。 薛定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和那紧抿的嘴唇,发觉她又成了那个不潇洒不放肆的祝清晨。 她在隐忍。 忍得他也跟着难受起来。 他说了声谢谢,忽然抬头轻笑,“分了挺好。要不是看他俩分了,我也没机会趁虚而入。” 这话是对大家说的,不是对她。 祝清晨一愣,疑惑地对上他的目光。 薛定没看她,只含笑望着二姨夫,“清晨眼光高,寻常人看不上。我不过是个新闻记者,新华社说起来好听,年薪也差强人意,上不了百万,工作性质也注定了忙天忙地。我爸妈又是大院子弟,文化水平高,但不太好打交道。这不,我这状况,她可看不上,到现在也还只是朋友关系,死缠烂打要她带我回来蹭个饭。” 二姨夫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你,你们俩现在啥关系?” 薛定唇边,笑意更浓,“我在追她。” 侧头看她一眼,眼尾上扬,像是只阴险狡诈的狐狸。可哪怕阴险狡诈,也当真是只好看的狐狸。 “追不追得上,那就两说了。” 他的态度和先前,真是天壤之别。 起初问他做什么的,他含糊其辞,只说从事新闻行业。 问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他说普通家庭罢了,住在北京老城区。 呵,转眼就换了个说法,成美丽新世界了。 做的是新闻行业,在如雷贯耳的新华社! 家住北京老城区,传说中高干子弟云集的老北京大院! 年薪不高,到不了百万!?那他的年薪起码得以十万计数,奔百万了? 在沧县这小城里,二姨夫当了个自以为响当当的派出所所长,工资也不过几千块。 薛定一番话,成功令他沉默了。 就这条件,还谦虚地称自己配不上祝清晨…… 坐在那一直没说话的祝清晨,原本憋了一肚子气,结果一抬头,对上薛定含笑的眼,那点子隐隐作祟的自卑,和翻江倒海的愁苦,骤然就灰飞烟灭。 他望着她,手里拿着那只削得圆润小巧的梨。 眼一眨,亮得像是淬了光。 明明什么都没说,她却硬是看出了端倪,他分明在说:你瞧,我帮你报仇了。 第64节 她头一低,弯腰再去捡梨。 手心出了汗。 湿湿的,温热的。 垂眼削梨,没说什么,但眼眶酸涩难当。不是因为受了委屈,不是因为憋屈,是因为长这么大,头一次遇到一个人,在她英勇还击以前,先她一步挺身而出。 这个人,从来都是表面刻薄、散漫,一旦认真起来,就总叫人觉得整颗心都被击中,砰地一声碎裂开来,仿佛焰火炸开。 这世间也只有他能叫她这样了。 想哭,想笑,觉得快乐的同时,又无可避免地感受着心碎的滋味。 偏她削着梨,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昨夜他在枕边的话语。 他说不找对象。 不谈感情。 哪怕遇到合适的,无条件百分百支持他,他也不考虑。 …… 这滋味,可忒磨人。 作者有话要说:  . 剧场1 清晨:不是不谈恋爱吗?不谈何撩??? 薛定:我只是乐于助人。 . 剧场2 清晨:听说你有五千米??? 薛定:没错。 清晨:就五千米,日天恐怕不够吧? 薛定:天不够,你倒是足够了:)。 . 以上有颜色的剧场,肯定不是我写的,作者有话说自带黄段子功能,噫,坏我一世清誉! 留言辣留言辣,都来温暖我,明天给你们五千字大肥章=v= 端午节快乐,小天使们! 第25章 难舍 第二十五章 在这小县城的官场上纵横多年, 二姨夫自忖是个人物,哪知道今天遇到一个薛定, 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他的世界观颠覆了。 接下来的一顿饭, 他吃得就比较沉默了。 不过沉默有沉默的好处。 他一沉默, 屋子里的气氛就融洽起来。 姜瑜将蒸好的粽子端上桌, 绿油油的三角粽小巧玲珑,煞是可爱。四溢的热气中带着粽叶的清香, 隐约还能闻见酱肉的鲜美。 祝清晨夸了句:“我妈包的粽简直有五芳斋的水平。” 伸筷子,夹走一只, “尝尝看。” 五芳斋是嘉兴著名的粽子品牌,被称为“江南粽子大王”。 二姨夫在家里当惯了大人物, 又因为时常帮扶着姜瑜, 所以在祝家一直很有分量。每回来祝家团年时, 都被当成上宾对待。 因此,看见祝清晨夹粽子让尝尝, 他理所当然认为那是给他的,顺势就端起碗来。 然后—— 那只粽子径直落在了薛定的碗里。 二姨夫的碗奇异地定格在半空。 祝清晨就跟没看见似的, 又说:“我帮你剥开吧。” 手指灵巧的摘下绳结,轻而易举剥出了淡黄色的肉粽,送进薛定碗中。 二姨夫很有些尴尬, 他什么时候受人冷落过了?从来都是饭桌上的核心人物,可今日…… 心里没滋没味的,正准备搁碗。 下一刻,祝清晨夹起了另一只, 轻飘飘放入他碗中。 “二姨夫也吃。” 一旁的薛定手持筷子,不动声色看她一眼。 第65节 女人没抬头,平静的侧颜,澄澈的目光。 ……还挺不记仇。 饭后,祝清晨也不愿老让薛定和二姨一家子待在一块,尬聊多没意思。 可她要帮着姜瑜洗碗,也陪不了薛定。 姜瑜自然是不让她做这事的,手一挥,“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去陪小薛,人大老远来了,不是为了干坐着等你洗碗的。” 祝清晨心疼姜瑜,她那风湿病,一沾凉水,夜里关节又得难受了。 后来她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薛定,你今天一上午还没抽烟吧?” 薛定盯着她,挑眉不语。 她端着碗往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头搁,边走边说,“你去院子里抽根烟去。” 他又失笑。 怎么会不明白呢,她不过是为了让他避开客厅里不尴不尬的一场谈话。 “那我去买包烟。”他朝院子外面走。 祝清晨看他走了,才放心蹲在水龙头前,她洗碗,只准姜瑜拿着布,把湿漉漉的水渍擦干。 姜瑜越看那背影,越觉得薛定一表人才,在饭桌上虽不多话,但言谈举止处处都体现出良好的家教。 这会儿还是没忍住,遂问:“你们真没确定关系?” “真没。” “我看他挺好的,懂礼貌,也稳重。你要真有想法,可以试着发展发展。” 祝清晨一顿,“别说我了,就他本人,也没那想法。” “为什么?难不成他看不上你?” 祝清晨想了想,说:“他有他的追求,不是看不看得上的问题。” 姜瑜奇了,“什么追求?事业上的追求,难不成还能耽误感情这回事?” 话都到这份上了,祝清晨便坦白说了,说她与薛定在以色列认识的经过,以及他那特殊的职业,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 却没想到姜瑜霎时变了脸色。 “……战地记者?” 祝清晨都没反应过来,抬头就看见姜瑜逝去的笑意,一顿,意识到姜瑜为何紧张了。 果不其然,姜瑜立马改了口:“既然他是做这一行的,那妈妈也不多说你们什么了。当朋友也好,就好好当朋友吧,多的也别去想了。” 祝清晨:“……” “你刚才不还一副惜才的口吻,怂恿我和他好好发展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小薛人是挺好,但是做的事情太危险,我不希望你将来跟着这样的人,担惊受怕一辈子。万一哪天在前线命都没了,你和孩子在家,谁来照顾?孤儿寡母的,日子得有多苦?” 她自己就是这样拉扯着祝清晨走过来的,说什么也不会让女儿再吃一遍这苦头。 “这都哪跟哪啊,压根都不会在一起,你就扯到孩子去了。”祝清晨失笑,“妈,你这人真是,思想态度极其有问题啊!人做这一行的,全世界人民听着都得竖个大拇指,偏你看起不人家。” 姜瑜说:“我那哪是看不起?我也景仰,我也敬佩,可是敬佩归敬佩,要叫我把女儿托给这样的人,那我可不乐意。” 祝清晨光是笑,边笑边在冷冰冰的水龙头下冲洗碗里的泡沫,低眉顺眼说了句:“你放心,没有那回事。” 说到这,心里也一时间有些空落落的。 殊不知院子外头站了个人,闻言一顿,没有急着进来。 薛定在巷口买了包烟,又顺手拎了袋糖回来。 原因是买烟的时候,有个父亲带着小女儿去副食店买东西。那六七岁的小姑娘打扮得跟个小公主似的,公主裙在身,头上还顶着小皇冠,拼命拉扯着父亲的衣角,央求父亲给她买一盒糖果。 当父亲的担心女儿长虫牙,不愿买。 小姑娘就噘嘴抱怨:“你昨晚还说我是小公主,小公主要吃糖,你都不给买!” 脆生生的嗓音,又娇气,又可爱。 薛定在一旁无声地笑,笑完以后,看着父女俩最终还是买了那盒五彩缤纷的糖果,手牵手远去了。 心头蓦地一动。 想了想,他也扭头回了零食架子前,拿了一盒糖。 给祝清晨也买一盒吧。 她小的时候,大概也盼着有人把她当小公主,捧在手心上。 权当是满足一下女战士的少女心? 薛定买了烟,也没抽,反而放在大衣口袋里,毕竟是去别人家里做客,满嘴烟味,太没礼貌。 倒是那盒糖,轻飘飘握在手里。 慢悠悠回到院子门口,恰好听见母女俩在说话。 第66节 “……这孩子吧,人的确挺好,虽说只见过一面,我也打从心眼里觉得他人不错。可就是这职业哟,也不知道父母是怎么狠得下心来,同意他去做这么危险的工作。” 说这话的,是姜瑜。 然后是祝清晨的声音,“照你这么说,全世界的危险工作都没人做了。没人去当兵,没人保家卫国,没人去苦寒之地做科研,也没人愿意为了世界为了人民做出任何牺牲。那这世界得成什么样了?科学还要不要进展?人类还要不要往前走?” 他立在门口,正笑着,心道祝清晨思想觉悟还挺高。 转眼就听见了下文。 姜瑜说:“我不是那意思。就是要你好好注意点分寸,和人做朋友归做朋友,可别给我冒出点别的什么心思。小薛人长得俊,高高帅帅的,不就是你们现在年轻人说的那,那什么小鲜肉?你可得悠着点,反正我把话放这,我不希望你将来找什么大富大贵、多么了不起的人,就希望你一辈子好好的,安安生生过日子,让我看见你健健康康、平平淡淡的,到我闭眼睛那天为止,我就心满意足了。” 祝清晨笑了两声,“又不能大富大贵,又不能多么了不起,那你希望我找个什么样的人?叫花子成吗?” 姜瑜被气得跺了跺脚,颇有些孩子气,戳了戳祝清晨的脑门,“反正不能是小薛那样的人!” 门外的人一顿。手里还捏着那盒糖,原本还在猜测,那女人看到他买了这么幼稚的东西给她,指不定会怎么笑话他。 这会儿,那点好奇心也像是浮上水面的一串气泡,转瞬之间就没有了。 他站在门外头,倚在墙上,笑了两声,把糖揣进了大衣口袋里,又掏出那包烟来,不再急着进去。 抽出一支,点燃。 凑到嘴边。 也是,姜瑜说得没错,正常人,谁会愿意把女儿托付给他这种人? 他早就做好决定了,这辈子活得自我便好,不要徒增羁绊。 可是亲耳听人这么一说,心里依然…… 怪没滋味的。 * 祝清晨洗完碗后,薛定也抽完烟回来了。 姜瑜抱着碗进厨房,她就站在院子里问:“抽完了?” 薛定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手心捏着那盒糖,顿了顿,没有拿出来。 “……抽完了。” 她点头,“我进去跟二姨他们说一声,就说你今天下午还要去俞市坐飞机,不在这儿久留了。” 刚走两步,迈上台阶,忽然听见薛定在身后叫她,“祝清晨!” 她疑惑地转过头去,“怎么了?” 薛定的手都抽出来了,却又恰好听见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你等下。”祝清晨低头看屏幕。 于是他握着那铁盒的手又微微停顿片刻,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电话是苏政钦打来的。 她几乎每月都会收到几条来自苏政钦的短信,有时候是他去了哪里,随手拍下的照片,有时候是日常问候:天气转凉,多穿点衣服;最近流感多发,小心别感冒。 就好像一个生活服务号,起初她也有些感伤,后来便习以为常。 只是苏政钦一直都给她发信息,很久没有打过电话来了。 未曾释怀时,她曾把他拉入黑名单,可是如今,大概是半年过去,对他的情绪也从当初的激烈逐渐转为平淡,前一阵又给重新拉了出来。 就当是个故友。 所以看到屏幕上他的来电时,祝清晨还怔了一下,迟疑几秒,随即跟薛定比了个手势。 拿着手机去了院子门口。 “喂?” 薛定不是故意要听的,但他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客厅,便断断续续听见了来自祝清晨的声音。 祝清晨:“谁告诉你我急需三十万的?” “童艳阳?童艳阳那个王八蛋,人家的家事也能拿出去到处宣扬!” “没到处宣扬,那你怎么知道了?” “什么?给我打钱了?谁让你给我打钱的?别说我俩现在没关系,你做这不合适。就算我们还是以前的关系,我也不会接受你这钱。” 薛定一顿,想起祝清晨讲述这半年来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含糊提到祝山海对离婚的态度:要么把房子给他,要么给他一笔钱。 只是她没说那笔钱是多少。 ……三十万? 那通电话并未进行多久。 祝清晨很快说:“我的事情,我可以自己解决,谢谢你的好意,苏政钦。钱我会给你打回来,下次请不要做这种事了。” 客气而疏离的结束语。 下一刻,她挂了电话,迫不及待打给了童艳阳,措辞激烈地臭骂她一顿。 第67节 听到苏政钦三个字,薛定原本还有些情绪复杂,但一听到她那嚣张强硬的口吻,顿时又失笑。 还是这样。 总是这样。 这女人,泾渭分明。不过对姓苏的泾渭分明…… 是好事。 祝清晨打完电话回来,换了身衣服,就从客厅里又把薛定捞了出来,一起出门了。 姜瑜和二姨一家礼貌地开口挽留,但已是午后一点,两人在沧县晃悠一会儿,也该坐大巴去俞市,毕竟飞机不等人。 临走前,祝清晨还特意背上了薛定送的单反。 薛定似笑非笑问她:“怎么,打算在最后关头,把相机还给我?” 她挑眉,“你想太多,有这种好东西,当然要毫不客气收下。” 而那相机,在他们走出巷口,沿着河岸散步消食时,终于派上用场。 午后的日光里,薛定兀自走着,她却低头摆弄相机。 摘下镜头盖,调好焦距,忽的侧头对上他的侧脸,连续摁了好几下快门。 咔嚓咔嚓的声音就在耳边。 薛定侧头,猝不及防闯入她的镜头。 “……你拍我干什么?” “留念。” 他觉得好笑,“祝清晨,你是觉得我将来肯定会死在哪个战场上,所以提前给我拍点遗照留念?” “有你这么诅咒自己的?”她皱眉,捧着相机,“我可没那么说。” 再侧头看,身边的男人沐浴在江南柔和的日光下,背景是泛着波光的苏州河面,而他目光明亮,比那河面还要璀璨。 忽然很希望,这一刻能够无限延长。 离开沧县前,两人去了一趟手机维修店,确定薛定的手机因进水,必须返厂维修。为了应急,薛定买了一只老人机,暂且把卡安了进去。 旧手机等着回京之后,再做返厂维修。 出了手机维修店,祝清晨还欲尽地主之谊,陪坐大巴,将他送去俞市。 但薛定拒绝了。 “你家里还有客人,回去吧。从这到俞市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一个人,打个盹就到了。你不用浪费时间。” 祝清晨就笑,“家里的客人,原本也没什么好聊的,你今天也见识过了。还不如送你一程。” 可薛定很坚持,不让她送。 祝清晨最后也只能妥协。 下午三点过,她站在车站送别的人群里,目送薛定走上了大巴。 男人个子高,身姿笔挺,在队列里鹤立鸡群。 前后不少女性,不分老少,都在仰头看他。 他临走前,说了声再见,深深地看她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随着人群渐渐往车上移动。 而祝清晨目不转睛看着他。 忽然希望候车的队伍长一点,再长一点。 直到他走到车门口,马上要上台阶了。 陡然间站定了,回头远远地望了她一眼。 烟灰色的大衣衬得他气质卓绝,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是职业需求,也是性格所致。 眉似剑锋,目光明亮。 他就站在那,哪怕周遭都是拥挤的人群、杂乱的汽笛声,可他只要站在那,安安静静站在那,就已是一副最令人难忘的景致。 祝清晨愣愣地看着他。 看着他骤然间对她展露笑颜,似是夜空里万千烟火齐放。 而那个笑容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他轻声说了五个字,她听不见,却能够看明白。 他说:“再见,祝清晨。” 然后很快消失在车门口。 她被一波又一波送别的人群簇拥着,不自觉向前移动。 不少人站在大巴车窗外,隔着玻璃和里面的人挥别。 祝清晨也不由自主找到了有薛定在的那一扇窗,仰面看着他的侧脸,敲了敲窗。 大巴是密闭空间,车窗无法打开。 隔着厚重严密的透明玻璃,她看见男人低头看下来,看进她眼里。 第68节 是旁人的离愁别绪感染了她吧。 一定是。 要不然她不会在接触到那双眼睛时,忽然之间喉头一紧,无话可说,却又觉得胸口被千言万语堵住。 她该说点什么的。 可说了他也听不见,听见了他也不会明白。 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太明白此刻的心情,亦或这半年来每当想起他时,想笑,却又不由心酸的滋味。 最后,祝清晨轻轻地举起了相机,凑到眼前。 对准他,聚焦。 咔嚓一声。 大巴就在此刻发动了,司机关闭车门,掉头离去。 而她还举着相机,直到看不见薛定的身影了,才慢慢地,垂手,拿开了它。 眼里有一抹湿意。 她拿着相机,知道这一回,两人是真的完全没有再见面的理由了。 脖子沉甸甸的。 那相机未免太沉重,重到让人像一把拉扯下来,丢掉,假装从来没有收到过。 假装他还欠着她这么个玩意儿。 可她伸手摩挲着相机,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丢掉它。 因为丢不掉的,又何止是它。 作者有话要说:  、 大肥章!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分别也许才更能意识到自己的感情。 、 薛定:别爱上我,我不结婚的。 皮带:老子等你啪啪打脸那一天。 薛定:……那你只等得到啪啪啪那天了。 、 今天送100只小红包辣。 第26章 心动 第二十六章 原以为将来不会再有交集, 结果那个见面的理由,仅仅半个钟头后就出现了。 当时祝清晨已经带着感伤回了家, 心情不太好, 并不愿与客厅里的二姨一家子拉家常, 就坐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 二姨夫在跟姜瑜谈着已经离去的薛定, 羡慕人家工资高、工作好,也对赵彭彭还没找到优质对象这事更加耿耿于怀。 姜瑜瞥了女儿一眼, 没吭声。 知道薛定是做什么的之后,就是工资高成百万富翁, 她也不希望女儿跟他在一起。 但人都有虚荣心,这位派出所的赵所长长期优越感爆棚, 如今居然也羡慕起她姜瑜的女儿来了, 姜瑜一时之间就不去辩驳了, 听着开心开心也不错。 祝清晨倒是挺心烦的,怎么人都走了, 在家也还处处都听到他的名字…… 手里捏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晃来晃去。 下一秒, 倏地震动两下。 吓她一大跳。 远在高速路上的薛定发来一条短信。 “早上你拎衣服回家的袋子里,我放了个东西。知道你脾气,要提前跟你说了, 你肯定不收,所以先斩后奏了。” 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 祝清晨一顿,回了自己的房间,从桌上拿过那只纸袋, 在里面翻了翻。 袋子深处,躺着一张□□。 她愣了愣,拿起那张卡,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等她想明白时,眼神陡然一沉,立马打电话给薛定。 开门见山便是一句,“为什么给我□□?”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见高速路上的车流声,薛定的声音很从容,“我听见你在院子外面跟苏政钦打电话了。” “所以呢?” 第69节 “先前你只说你父亲要求平分家产,要么把房子让出来,要么给他一笔钱。我并不知道那笔钱是多少,现在知道了,也知道你凑不了这笔钱,所以先借给你应急。那张卡里有五十来万,应该足以应付离婚事宜了。” 他的声音缓慢,平静。 祝清晨拿着电话,正对窗户,下午的日光柔和轻软,却照不亮她的眼睛。 说她自尊心作祟也好,敏感造作也罢,她只觉得心脏被人攥在手心里,透不了气。 几乎是沉默了大半天,她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 “薛定,你总是这样吗?” “……哪样?” “总是这么慷慨大方,对方都没跟你借钱,你就好心施舍到对方手上了?” “……” 大概是听出她话中的决绝,薛定一时没答话。 祝清晨声音紧绷,“你既然听到电话内容了,就该知道我没有要苏政钦的钱,又凭什么认为我会接受你的钱?” 那话里带着自尊心受损的意味。 “他好歹还和我有过五年感情,你呢?我们俩不过在以色列认识了半个月,连交情都说不上,你就不怕我是个骗子,拿了钱就不还了?” 薛定沉默片刻,复而开口:“我并不知道在你心里,我们是连交情都说不上的人。” 这下子轮到祝清晨说不出话来。 薛定问她:“你论交情,从来都只依据时间长短?如果是这样,那你和姓苏的交往五年,岂不是感情甚笃,又为什么要分开?在以色列,我明明昏倒在坠机现场,你又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没让我死在爆炸里?区区一个只有素面之缘的人,值得你冒着爆炸的危险奋不顾身?” “因为你是为了救人,我也是为了救人。”她一时之间只能这样作答。 薛定笑了两声,“如果你认为我不值得被救,你是不会冲上来的。这就说明人与人之间的交情,有时候并不论时间长短,只谈论值与不值。” “承认吧,你和我,是过命的交情。” 她拿着手机,沉默地聆听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却叫了声她的名字,“祝清晨。” 她嗯了一声,换来他不容置喙的大道理。 “我的情况,你大体上也知道。父母是外交和新闻方面从业者,不缺钱,在经济方面并不需要我支持。就我个人而言,因为职业高风险,所以工资也高。可是干这一行,一年到头四处奔波,钱虽然攒了不少,对我来说却没有什么用处。战地不需要优越的生活,前线买不到享受的物资。那些钱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可到你手上却能救急,你为什么不要?” 她没来得及说话,在想措辞,就听见他又开口了。 “祝清晨,人有志气,是好事,但过分逞能,就是顽固不化、不懂变通了。我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施舍心态,只是因为你需要帮忙,而我恰好帮得上。” 他的声音低沉,从容,由始至终透露着他的坦率与诚意。 可祝清晨依然本能抗拒着。 她呼吸一窒,“我如果要你的,为什么不要苏政钦的?” 这一句仿佛是最后的底线。 她想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 为什么要帮她? 为什么千里迢迢来送区区一只相机? 为什么对他而言,几十万可以随手送给一个只认识半年,相处时间不超过半月的人? 薛定顿了顿,“因为你和他要划清界限,并不想再欠他什么。” “可我也不想欠你什么。” 这一次,轮到薛定沉默。 彼此的耳边都是高速路上呼啸的风声与车流声。 直到他慢慢开口,低声说:“可我希望,祝清晨,在这个时候帮你的人是我。” 是我,不是苏政钦。 * 夜里,祝清晨拿着那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说不准,究竟是他太性情中人,当真觉得她这个朋友值得交,所以轻而易举将这笔巨款交给她,连借条都没让她打一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可她压根不敢往那别的什么去想。 他说过了,将来不打算找对象,不打算谈感情,更不打算组建家庭…… 坚强勇敢如女战士,却终究在感情上,不敢不管不顾往前闯。 她只是握着那张卡,在黑暗里怔怔地看着。 是喜欢了吧。 怎么可能不会喜欢上呢? 呵,那样一个男人…… 尽管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太多资格追逐风花雪月,而是过多沉浸在了父母不幸婚姻带来的伤痛之中,少女情怀总是诗,女战士也不例外。 第70节 祝清晨读书时,也看过很多言情小说。那时候对于爱情的全部认知与憧憬,就是有朝一日遇见一个闪闪发光的人,可以轻而易举让你笑出来,也可以毫不费力让你体会到心碎的滋味。 爱情到底是什么? 也许是黑暗里一起看电影,他用了三分之一的时间酝酿勇气,三分之一的时间慢慢伸手握住你,三分之一的时间与你共同体会略带潮湿的汗意,以及那汗意之外两人急速攀升的心跳。 也许是在图书馆里一同自习,周遭还坐着埋头钻研的旁人,而你因为他就坐在对面,死活没法专注于书本,索性偷偷地,偷偷地伸出腿去,在桌子下面悄悄踹他一小下。 结果抬头看你的是旁边满脸青春痘的男同学,操着粗犷的声音问你:“同学,你踢我作甚?” 也许是艳阳天里共饮一杯冰,寒冬腊月把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大雨□□你肩头无限倾斜的伞,又或是别的什么。 一切细节,一切小心翼翼浪漫至极的举措。 就好比那些年里,她与苏政钦共同经历的一切。 可是活了二十五个年头,祝清晨才忽然发现,原来心动可以是过去理解的那样,却远远不只是那样。 她从未与薛定做过恋人间缠绵悱恻的任何事情。 她甚至从未与他有过温存时刻,说话也总是针锋相对。 可是她对他,却不知何时生出一种古怪的情绪来。 看见的时候会心跳加快。 看不见的时候会时时刻刻放在心上掂量着。 不是因为他的体贴温存,不是因为他的英俊多金,不是因为他的整洁体面,更不是因为别的足以为一个人锦上添花的外在条件。 她喜欢他,大概只是因为某个黄昏,举着相机在阳台上胡乱拍照,结果他就这样闯进镜头,抽着烟,神色安详,从镜头里对上她的目光。 大概是因为开着小破车在空地上漫不经心跑着,忽然看见他从坠落的直升机下,一把捞起跌倒的小女孩,不顾一切扑倒在草垛上,浑身鲜血。 大概是因为她仓皇无措开车去医院时,他在后座转醒,明明伤势严重,却还能不紧不慢笑两声,对她说凶女人,又是你。 大概是因为冲进学校不顾一切拍照的是他。 与浑身绑满炸/弹的恐怖分子搏斗的是他。 在她冻僵时,抛开男女之别将她拥入怀里,用体温捂热她的,也是他。 千里迢迢跑来江南送相机,却忍不住为她撑腰的,为她落水的恶作剧而大发雷霆的,站在大巴前转头微微笑着说“祝清晨,再见”的,都是他。 那人时常像只刻薄的狐狸。 可多情起来,也能是只温驯的大猫,懒散地朝你笑笑,眼里的温柔无可救药。 祝清晨这样想着,忽觉泪光满面。 她把那卡放在枕边,伸手一抹,方觉自己矫情得要命,又低低地笑出了声。 承认吧。 承认你就是心动了。 承认你就是喜欢上他了。 她从枕下拿出手机,打开刺眼的屏幕,点开通讯录里那人的名字。 一字一顿敲出一句话。 “钱我收下了,债先欠着。” 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 如果还不了,那就肉偿吧。 作者有话要说:  . 皮带:加油,男人都是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清晨:好的,那我先把他追到手,然后抽掉皮带,啪啪打脸。 薛定:女人,你这是在玩火。小心啪啪不成,反被啪啪啪:)。 . 六一快乐,我的小天使们。 希望你们不管年岁如何成长,都永远拥有一颗不变的少女心。 这章发99只小红包。 未来三天都有大肥章,甜的~ 最后说到少女心,给大家推荐我的另一本书《我的脸它总在变》,戳专栏就能看见,满满的少女心甜滋滋哟~ 第27章 暗喜 第二十七章 祝清晨起了个大清早, 昨夜少女心泛滥,掉了点眼泪,眼睛有些肿。 姜瑜做了她爱吃的醪糟小汤圆, 和她对坐在餐桌前时, 问她:“眼睛怎么了?” 她低头揉了揉, “……睡前看剧, 男主角死了,把我虐哭了。” 第71节 姜瑜奇道:“你看剧不是不哭的吗?什么时候变这么脆弱了?” “……”她低头吃汤圆,避而不答。 早饭后,母女俩一同打扫卫生。 姜瑜是个模范主妇,总能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厨艺好, 会过日子。 只是她越好,祝清晨就觉得命运越讽刺,要不然为什么祝山海会把她晾在家中,宁愿去找一个好吃懒做只会花钱的女人? 半年来,为了打官司,她去了城南好多次, 甚至去了祝山海住处附近, 拜访他的邻居。 邻居们都说,隔壁住了对很恩爱的夫妻, 男人对女人可好了,常常做好了饭菜等她回家。女人常常带朋友回来,有时候要一起喝酒, 家中没有,男人还会系着围裙去巷口买。 姜瑜得不到的,全都被他悉数送给另一个人。 这世上当真有如此不讲道理的事,付出最多的人得不到回报,而什么都没做的人,却平白无故得到最多。 正打扫着,有人敲响了大门。 祝清晨在抹桌子,拿着抹布就去开门,凑近猫眼一看,顿时愣住。 门外站了两名穿制服的干警。 “请问是祝清晨女士吗?” “我是。” “你好,我们接到一起报案,有人告你于上周六凌晨一点钟,在城南松花巷,涉嫌故意损害他人财物。为了调查,麻烦你配合我们工作,跟我们走一趟派出所。” 祝清晨压根没想到,祝山海完全抛开了和她的父女关系,直接去了派出所报了警。 姜瑜猛地冲上来,一把将她拉到身后,“你们要干什么?” 她一顿,拉住了姜瑜。 “没事,我去派出所一趟,很快回来。” 姜瑜要同去。 祝清晨再三劝说无果,索性由着她去了。 临走前,又进卧室,拉开枕头,将那张□□揣在了身上。 最后提醒姜瑜:“不要给二姨夫打电话,我只是喝醉了酒,不小心砸了人窗户,没什么好麻烦他的。” 她素来有主见,自尊心极强,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匹马都拉不回来。 姜瑜看懂了她的执着,迟疑片刻,点头,“如果事情解决不了,那我再打电话给他。” * 派出所服务周到,还派了巡逻车来接人。 祝清晨头一回坐警车,也不紧张,只是拍了拍姜瑜的手,示意她放轻松。 民警看她斯斯文文一女孩子,便问:“你真砸了人家家里?” “砸了。” “为什么砸?” “喝多了酒。” 民警皱眉,“现在的年轻人,喝多了酒都兴干坏事?” 转头跟同事抱怨,“前两天也是,大半夜接到报警电话,说是老街口有几个年轻人喝多了,当街打起人来了。” 再看祝清晨,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悦,“小姑娘年纪轻轻,看着秀气,没想到脾气这么大。” 祝清晨笑了两声,“脾气大?我砸的是我爸的家。我爸从我小时候起,就开始家暴我妈,拿了家里的钱出去养小三。我要不是喝多了,脾气也没这么大。” 那民警一愣,顿时没说出话来。 姜瑜平静地坐在那,没吱声。 另一位男警官说:“就算家庭有矛盾,好好解决不行吗?非得用暴力解决问题?” 祝清晨微微笑着看向他,“好好解决?从我六岁那年学会打110开始,到我今年快满26岁为止,这个电话我大概打过几百次几千次。就算不是我打,也有我们院子里的人帮忙报警。二十年了,派出所的民警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我也曾经盼着你们能帮忙解决问题,我也希望这辈子都用不着我的暴力行径。” 车上彻底没了声儿。 四人一路沉默着,抵达派出所。 所里,祝山海和那女人已经候在那了。 祝山海还在气头上,一见到祝清晨来了,咬牙切齿就要冲上来教训人,结果被民警拉住,只得口出恶言,不干不净地骂着难听的话。 姜瑜气红了眼,也跟着要骂回去。 却被祝清晨一把拉住胳膊。 “用不着生气,我砸得挺爽挺开心的。况且砸那么一通,不就为了看他这副气得跳脚的样子?” 抬头看一眼气急败坏的祝山海,她还笑了两声。 “……最好气得一只脚踏进棺材里头,早点死了,大家都解脱。” 祝山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想冲过来打人,却又猛地捂住胸口,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第72节 他身后的女人慌了,赶紧从包里拿出药来,拧开随身携带的矿泉水,凑到他嘴边。 “老祝,把药吃了,快,先吃药!” 祝清晨冷眼旁观,侧头却发现姜瑜攥紧了拳头,眼底有泪光闪烁。 顿了顿,伸手拉住母亲。 姜瑜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就听见她低声说:“不值得。不要哭。” 可是如果人的内心真的能够依照一个严格的标准行事,那就好了。 不值得,所以不哭。 不值得,所以不气。 不值得,所以过往二十多年的苦与痛都可以不苦了,不痛了。 那就好了。 姜瑜站在那里,只觉得自己的疲倦与老态都无处遁形。 她嫁给了爱情,爱情却回她以伤痛。 …… 事情解决得还算顺利。 一个小时的教育批评之后,祝清晨因为态度良好,配合民警的一切工作,最后只需要赔偿祝山海经济损失,口头道歉即可。 祝山海不依不饶说上门砸他家的还有个年轻男子,和祝清晨是一伙的。 民警追问起来,祝清晨只说自己喝醉了,朋友也喝醉了,砸屋子没朋友什么事,都是她自己干的。 接着,祝山海又开始诉苦,说他俩还砸了一罐可乐在他肩膀上。 民警让他脱了衣服,检查一下伤势。 结果薛定的力道把握得极好,衣服脱了,男人一身纵情声色后的老态龙钟像,皮肤松弛,哪里有半点伤痕? 祝清晨不动声色看着他花样百出,又在看清他身上连点淤青都没有时,轻笑出声。 薛定那家伙,当真是事事都留了后路。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一早就计划过了。 祝山海还欲继续追究,被民警不耐烦地打断了。 “行了行了,伤也没有,事情也解决了。不管是她干的,还是她朋友干的,横竖他们没伤着你人,只砸了你的窗户和屋顶,最后都是赔钱了事。你就别继续追究了,人家也愿意赔偿道歉了,追究下去没有意义。” 民警对他的态度也很冷淡,估计是知道他家暴加出轨的事,对他没有半点好感,所以反倒比较偏向于祝清晨。 在民警的陪同下,祝清晨从薛定的□□里取了四千块钱,交给了派出所。 当着民警的面,她也对祝山海笑得一脸平静,“对不起啊,祝先生。下次不砸你窗,也不砸你门了。” 祝山海立马嚷嚷起来:“警察同志,你看,她这意思明摆着,下次砸我其他的东西!” 民警:“……” “行了吧,别脑补了,赶紧回去。这都快过年了,回家去好好准备准备年货吧,啊!” 四人走到了派出所门口,姜瑜与祝清晨在左,祝山海和那女人在右。 祝山海冷笑一声,一肚子火没处发,还在逞口舌之能,“当真以为我不敢报警是吧?你不认我这个爸,我也不会认你这个女儿。下次你做事之前,先考虑考虑后果,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又扫一眼姜瑜,“哈,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祝清晨也笑了两声,“是啊,还好我是我妈教出来的,要是你教出来的,今天不是社会的渣滓,就是又喝又嫖的王八蛋。” 她连同那女人一块儿骂了进去。 嫖。 这个字寓意深刻。 祝山海气得又要冲过来打人。 姜瑜却忽然高声叫起来:“警察同志,救命啊!这人又要动手了!” 院子里的民警大步流星冲出来,“做什么呢!” 祝山海生生止步在半路,赔着笑脸回头说:“没事儿,没事儿,闹着玩儿呢。” 另一头,祝清晨带着姜瑜,趾高气昂地走了。 母女俩都走出半条街了,忽然间对上彼此的目光,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过往二十年的隔阂与苦闷,在这样一个对视里,涣然冰释。 初冬的沧县,阴冷的风呼呼吹着,头顶也没有太阳,可心是热的。 两人站在公交车站等车,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虽然没说几句话,但却总觉得在这一个早晨,他们都已道尽了千言万语。 也许人生里有很多的事,不必说。 懂得人都会懂。 第73节 该忘的也都会忘。 * 南方的母女俩在等车,北方的薛定也难得迎来一家团圆的时刻。 装潢雅致的包间里,薛定与父母、奶奶一同吃着饭。 老太太虽然百般不情愿,也还是被他从敬老院里接了出来。 这不,在饭桌上还絮絮叨叨呢。 “我这半只脚都踏进棺材里头了,就想用剩下的时间好好看看书,写点东西,没事你们别老来打搅我。结果呢?还是把我给弄出来了。当初去敬老院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这个人是有原则的,想要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而且要做得彻底。” 薛定笑着瞅她,“不对吧,我怎么记得,您这话是狄更斯说的呢?” 老太太:“……甭管谁说的,总之就是这个理儿。” 薛定不紧不慢点头,“对,是这个理儿,狄更斯说得很对。” 下一刻,又似笑非笑望着老太太。 “可我记得,狄更斯好像还说过一句话。他说机会从不会上门来找人,只有人去找机会。这不,我想见您,结果苦于没机会,那就只能上门去找人了。” 老太太瞪他半晌,悔不当初,“早知道会有今天,小时候就不该逼着你小子读那么多书,现在倒好,尽拿我教的东西挤兑我!” 薛定笑出了声。 只是这饭桌上,也只有老太太和他能和乐融融说上话。刘学英和薛振峰坐在对面,交流起来就没那么亲近了。 他们打从薛定小时候起,就常年在外奔波,缺乏父母与子女最基本的沟通。 到头来也还是拾掇起那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今年你都二十九了,马上奔三的人了,还没打算找个对象?” 薛定顿了顿,“没打算。” “那什么时候才打算找?” “不打算找。” 离异多年,默契仍在,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不赞同。 刘学英说:“怎么能不找呢?男大当婚,你还真打算一辈子在外头奔波了?” 薛振峰也点头,“是该早点为自己筹划筹划,也不能老在外面跑,最终还是要回归家庭的。” 薛定自己还没来得及答话呢,就听见老太太哼了一声,板起脸来数落两人。 “你们也好意思说小辈?先看看自己,再想想有没有资格说别人。还说什么不能一辈子在外奔波,最终要回归家庭,我问问你俩,你俩回归家庭了?没在外奔波了?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这话,说得在理不在理?” 刘学英:“……” 薛振峰:“……” 薛定则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狗腿子,点头特捧场,“老太太说得对!” 刘学英:“……” 薛振峰:“……” 这祖孙俩,合起伙来气人的吧? 老太太瞥了薛定一眼,凑过来,压低了嗓音说:“我就知道,你非拽上我吃这顿饭,为的可不就是这个?要我统一阵线,替你扛住敌人的压迫。” 薛定眨眼:“这事儿棘手,往年敌人轮番上阵,只在电话里头催,今年一起杀回来了,还来势汹汹。我一看情况不对,这不是鸿门宴吗?当然要请老太太亲自出马了。您来压阵,我心里也不慌。” 他这马屁,拍得响当当的。 老太太哼了一声,笑得一脸褶子,瞥他一眼,却又心头乐呵。 “算你小子找对了人!” 饭桌上大家正过招呢,薛定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这人,一向疏与社交,通常情况下,一旦任务完成,处于休假期间,几乎从不接电话,可低头看见屏幕上的名字,一顿。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拿起了手机,“不好意思,接个电话去。” 出门的时候,老太太在身后抱怨:“得,还说叫我统一阵线,这就把我扔给敌方了,真叫人心寒……” 他一不留神笑出了声,回头看老太太,笑容从眼底蔓延出来。 “就一会儿,您撑住,等我打完电话,立马回来给您撑腰。” 老太太一愣。 她这孙子不是个爱把情绪表露在脸上的人,从来都内敛又含蓄。笑是淡淡的笑,愁更是从不叫人看出一星半点痕迹来,可如今这一笑…… 哟,当真灿烂。 难道是她刚才的笑话太好笑了? 不应该啊…… 又或者,是因为那通电话? 呵,这家伙有古怪。怎么一通电话也能高兴成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 第74节 本章主题: 1.坏爸爸k.o掉了。 2.老太太略萌哈? 3.家事已毕,前方即将飘来恋爱的酸臭味。 4.第一次随心所欲写家长里短,杂七杂八,感谢你们依然喜欢依然支持,并且好像更喜欢? 5.=v=别否认了,皮带都跟说你们是我真爱。 6.199个小红包。 7.看了就跑不留言的都是臭流氓!!! 第28章 强吻 第二十八章 薛定大步流星走出包间, 在走廊转角处站定,接通电话。 “喂?” 声音低沉,舒缓, 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愉悦。 电话那边, 祝清晨一股脑把祝山海去派出所告她的事说了出来。 末了故意问他:“房子是你带我去砸的, 这钱算你头上, 还是算我头上?” 薛定:“我是帮你报仇,过瘾的是你,又不是我,当然算你头上。” 她一下子又得意起来,“反正我刷的是你的卡。” 薛定不接招, “反正你刷多少, 最后还多少。” “……”祝清晨一顿,“不是说拿着这钱没用吗?没用还跟我这么计较?” 薛定不紧不慢笑了两声,“那你呢?不是宁死不屈不要钱吗?怎么拿到以后就变了个样?我现在有种奇怪的预感,这钱估计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祝清晨:“……” “说谁狗呢?” “你好像没抓住重点吧?” “我抓个鬼啊!” 薛定就站在转角处,头顶是金碧辉煌的吊顶、流光溢彩水晶灯, 脚下是厚重的丝绒地毯, 墙上挂着名贵的油画,一切都华丽到不真实的地步。 此处与硝烟弥漫的战场, 简直天壤之别。 像幻境。 可耳边,那个女人打来电话,说着口是心非的话, 率性地跟他拌嘴置气。 又无比真实。 他弯起嘴角,蓦地笑出声来。 * 十二月底,童艳阳回国了。 超模童小姐身材火爆,姿色超群,偏偏是个脾气比身材还要火爆的女人。 听说祝山海的疯狗行径,童艳阳气炸了,扭头就要去买西瓜刀。 “我那五十米大刀呢?” 祝清晨没忍住笑,又被她一巴掌拍在脑门儿上。 “骨气都被狗吃了吗?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你还笑得出来?” “我笑是因为,”祝清晨侧头看她,眼神清亮,“替我撑腰的人回来了,知道我被欺负,比我还气得狠,我还有什么好气的?” 童艳阳眯眼看她片刻,“士别三日,嘴上跟抹了蜜似的。” 作势抠眼屎,“真的要好好抠了眼屎,看看清楚了。” 两人哈哈大笑着,出门撸串喝酒去。 姑娘家的友情,其实也不必拘泥于每日煲电话粥,不必依靠互送礼物来维持。 至少这些年来,不论童艳阳如何在全世界飞来飞去四处奔波,不管祝清晨做的事情和她有多么沾不着边,即使谁也无法在事业上帮到谁,在落难时,也都心知肚明自己还有最后的堡垒,那就是彼此。 从十二月到一月,童艳阳推了所有的安排,与祝清晨一同打完了这场为期半年的离婚官司。哪怕她并不懂法律,哪怕粗枝大条到祝清晨夜里看材料,她就在一旁直接睡着,可她一直都在。 有时候无声的陪伴,远胜摇旌呐喊。 祝山海得到了那三十万。 签了离婚协议书,头也不回携着那女人走出了法院,扬长而去。 童艳阳在他与那女人携手走出法院时,眼都不眨都跟了出去,一脚把两人踹下台阶。 台阶不高,就几级,却把两人摔了个狗啃屎。 第75节 祝山海在那破口大骂。 童艳阳回头就跟冲上来的保安鞠躬道歉,“不好意思,一时冲动,现在回过神来特别后悔,我保证医药费我全包。” 保安:“……” 她说到做到,扔了一千块钱在台阶下面。 “赏你们的,狗男女。” 祝清晨陪着姜瑜,目不斜视走过那对“狗男女”。 二十六年的纠葛,二十六年的恩怨,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一月底的沧县,隆冬的风呼呼刮着。 少了北方的干燥,却多了南风的潮湿阴冷。 可姜瑜把背打得笔直,仿佛不知寒冷的白杨,哪怕两鬓都是白发,眼角也被岁月催出无数道皱纹。 她低声笑着,问祝清晨:“妈妈老了,对吧?” 祝清晨侧头凝望她,摇头道:“妈妈今天很美。今后的每一天都会很美。” 这是真心话。 多少年来,她曾以为母亲软弱无能,可到头来也说不清那到底是软弱,还是顽固。今日的姜瑜,纵然容颜不复当年的美貌,却从精神上开出了新的花来。 居里夫人说,十七岁时你不漂亮,可以怪罪于母亲没有遗传好的容貌;但是三十岁了依然不漂亮,就只能责怪自己,因为在那么漫长的日子里,你没有往生命里注入新的东西。 祝清晨望着母亲,发自内心地笑了。 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发热。 二十六年啊。 她从童年走到如今,整整二十六年,终于盼来了这一天。 * 当晚,童艳阳拉着祝清晨去庆祝。 姜瑜大度地摆摆手:“去吧,你俩这一阵也忙得够呛,是时候出去放风了。” 两人连夜叫车回了俞市。 祝清晨一路问童艳阳:“到底去哪?” 童艳阳都神秘地不松口:“到了你就知道了。” 而直到抵达目的地,祝清晨才意识到,童艳阳把她带到了一个十分特殊、从未涉足过的场所。 那就是…… 声色场所。 祝清晨一直都知道,童艳阳和她看上去完全是两个极端。 她念书时规规矩矩,童艳阳则是无法无天那一种。 她特立独行,与人总也走不近;童艳阳却能与众人打成一片,去哪都受人欢迎。 她从不乱搞男女关系,童艳阳…… 童艳阳都带她来声色场所了,能好到哪里去? 她一进门,看清楚那晦暗不明的灯光下,一幕幕旖旎的场景,就打了退堂鼓,却被童艳阳一把拉住。 “去哪?” “这里不适合我。” “胡说,你一次都没来过,怎么知道这里适不适合你?” “我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里不适合我。” 童艳阳不让她走。 “你站住。都一二十六岁的老姑娘了,还不好好享受生活,你是真打算将来处对象的时候,人家以为你是一性功能有障碍的大龄剩女,所以这么多年都没学会一套完整的床上功夫,还停留在小学生初级床技阶段?” “……你小学的时候就已经熟练掌握小学生初级床戏技能了?” “你抓住重点好吗?活在裆下好吗?”童艳阳还在裆下比了比。 祝清晨:“你好好说话,活在裆下这个词,不适合用在我这种良家妇女身上。” 童艳阳:“今晚以后你就不想再当良家妇女了。” 一把拉过她,“又没非让你干啥,就来狂欢一下,感受一下,行了吧?” 再瞥她一眼,“况且谁说来这种地方,就一定要做不正经的事?到底是你黄还是我黄?” 祝清晨被她硬拉着,不得已,跟在气质温润的服务生身后,上了二楼,朝包间走。 却没想到在她进门前,转角处有人一闪而过,恰好瞥见她的背影。 苏政钦从洗手间出来,面上湿漉漉一片。 mosaic的大老板今日带他来见投资方,他本不善喝酒,可这半年来也不知往肚子里灌了多少杯。 第76节 今天也不例外。 他喝到胃中火燎一般,道了声抱歉,去洗手间吐了个昏天暗地。 却没想到一出门,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 祝清晨? 他猛地回头,却发现那背影转瞬即逝,已然消失在眼前。 是喝太多,眼花了? 另一边,祝清晨与童艳阳坐在装潢颇有格调的包间里。 昏暗的光线下,悠扬低沉的法语歌将空气都熏染得过分慵懒。 童艳阳轻车熟路叫了两个个子高挑的男人进来,两人都长得极为英俊,看着像是模特路子,就连身材也好到完全有资格站上内裤广告封面,却不知为何到了这种场所。 两人来了,积极主动一人坐一边,高一点的去了童艳阳身旁,略矮一点的则坐到了祝清晨身旁。 男人离得太近,坐下来就端酒来敬她。 祝清晨赶紧不自在地往旁边挪。 男人似笑非笑看着她,“……第一次来?” “……” “只是敬个酒,表示礼貌,用不着像是看到财狼虎豹吧?” “……” 祝清晨不是个自来熟,面对这种社交老手,越发不知该如何交流。 再看那边的童艳阳,和高个子男人一人端杯鸡尾酒,看好戏似的看着她。 ……简直令人发指。 “喝了这杯,你就坐过去一点,别离我太近?”祝清晨接过那杯酒,和男人协商。 男人含笑点头,眉眼俱是风流。 那抹上扬的笑意叫她失神片刻,莫名其妙想起另一双眼睛。 纵然都是饱含笑意的,却大相径庭。 那人的眼带着三分从容,七分恣意,没有风流之色,却叫人觉得风流云散。 想起他,心中酸楚又快活。 祝清晨仰头,将杯中金黄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呛得她立马咳嗽起来。 童艳阳在沙发那头哈哈大笑。 她方知自己上当了,他们手里端的是鸡尾酒,可自己这杯,完全就是白兰地! 身侧的男人关切地凑过来,一手拿过空酒杯,一手自然而然替她拍背。祝清晨一边咳嗽,一边推拒,无奈两头无法兼顾,几乎都闪躲到沙发角落里去了。 下一刻,包间的门陡然打开。 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却不容忽视的声响。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苏政钦,整个人怒火中烧。 他万万没想到,刚才看见的背影竟真的属于祝清晨! 她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待他看清后,最后的理智也被烧得精光。 此刻的祝清晨正和一个男人姿态亲密地坐在逼仄的角落里,男人手中端着空酒杯,而她满面绯红,眼中还带着星星点点的泪光。 苏政钦从未见识过这样的祝清晨。 他以为他爱的姑娘总是无坚不摧的模样,喜怒不形于色,永远背脊笔直地仰面冲在前方。偶尔脸红,偶尔伤感,可更多情绪几乎都是眼里一闪而过的变化,而不是现在这样,满面绯红、眼里有星光。 却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 一个恶心到令人作呕的男人。 也许是酒意上头,也许是怒气滔天。 苏政钦大步流星走进来,一把拎起那男人的衣领,将他狠狠推搡到墙上,重重一拳就砸了过去。 那一拳砸在男人的颧骨上,砸得他吃痛地低吼一声,也砸得苏政钦的手狠狠一麻。 苏政钦很快松了手,男人一下子倒在地上。 而他一把拉住祝清晨的胳膊。 “跟我走!” 童艳阳把酒杯一扔,站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第77节 苏政钦死死攥住祝清晨,眼神像刀子一样投向童艳阳,“你最好别挡路,不然连你一起打。” 一字一句,并非威胁。 他与祝清晨交往五年,当然知道祝清晨不是来这种地方纵情声色的人,但童艳阳不同。 今天能在这相遇,就算他脑细胞死完了,也不可能猜不出是谁的主意。 简直想把那飞扬跋扈的女人给掐死。 祝清晨想抽回手,奈何苏政钦这回是真动了怒,她缩不回来。 被苏政钦攥在手里,踉踉跄跄往门外走,余光看见童艳阳追了出来,她回头喝止:“你就在这,等我回来。” 最狼狈的一面,她从来不愿被人看见。 任何棘手的时刻,她总是逞强要自己解决,哪怕解决不好,最后靠在童艳阳肩上无声地哭,也绝不让人为自己冲锋在前。 童艳阳定住了脚步,一字一句对苏政钦放话:“你要敢对她动手,我保证你活不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她舅舅是混黑道的,连带着她,从小就是沧县一霸。 从小到大打过的愣头青,两只手都数不出来,区区苏政钦,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苏政钦脚步未停,拉着祝清晨就去了走廊尽头。 将她推入一间黑漆漆的空包间,他倏地将门关上,回头,将她推至墙上。 “你居然到这种地方来?!” 他还攥着她的胳膊,面与面的距离不过几厘米。 包间门上有磨砂玻璃,从外界虽看不透里间的光景,却能透进朦胧光线来。 祝清晨闻见他出口时浓烈的酒气,眉头一皱,侧开脸,“我到哪里来,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我是来谈合作的!你呢?哈,祝清晨,我真没想到,区区半年,你居然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找牛郎?你他妈找谁不行,非得找牛郎?” 苏政钦越说越气,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面容离她越来越近。 “我找牛郎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给我放手!”她下意识别开脸,眼里有显而易见的抗拒。 那点抗拒被苏政钦尽收眼底。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五年里,她难得透露出的姑娘家的紧张与忐忑,悉数给了他。 他牵她的手。 他吻她的唇。 属于恋人之间的亲密时刻,她都回以他颤动的睫毛与过于猛烈的心跳。 可如今,她的睫毛不再颤动,心跳也不再加快。 她距他这样近,眼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 酒精如同猛兽一般,将他拉入没有理智的深渊。 过往种种浮上心头,有多悲哀,就让人有多冲动。 苏政钦几乎想也没想,头一低,将她欺压在墙壁上,重重地吻了下去。那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凶悍的吻,久别的熟悉气息涌入口中、萦绕鼻端,他恨不能占有她的每一寸。 作者有话要说:  . 这章主题: 1.祝父就这样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都没他啥事。我知道很多爽文里会虐渣,但是这篇走现实向,可能没那么酣畅淋漓。生活里很多事情也许就是彻底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并不是所有坏人都会死翘翘。只要清晨母女过得好,就已经是我眼里难得的好结局了。 2.您好,您的前男友即将彻底下线。 3.别问我清晨为什么没洗嘴巴,定哥才是最好的消毒剂=v=。 4.明天开始会甜齁。 5.这章也不许跑啊啊啊,凑流氓都粗来亲一个!再发199个! 第29章 欢喜 第二十九章 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面容,和属于祝清晨的每一处细节……这一切, 他总在半年来难以入睡的每一个午夜时分, 无法克制地想起来。 而今天, 她终于就在眼前。 就在唇边。 祝清晨死命推他, 拳头抵在他的胸上,甚至重重地砸过去。 苏政钦恍若未觉。 他只是不知痛楚地压住她,放肆地啃噬着她的唇齿,死死将她拥在怀里。 祝清晨有一瞬间的慌乱。 背后是纹丝不动的墙,面前是化身为狼的苏政钦。她并未见过男人的这一面, 交往五年, 苏政钦一直是记忆中的清爽少年,就连分手时,他也是优雅而干净的。 可是到了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对他是真的没有一丝眷恋了。 第78节 他的吻,他的怀抱, 除了抗拒与陌生, 她什么也没感觉到。 她咬他,咬到舌尖都尝到腥甜的滋味。 他依旧不松口。 同一时间, 他的手触到她的衣服下摆。 她更加激烈地推搡他,甚至抓他的胳膊,挠他的背。 直到发觉挣扎无用后, 祝清晨忽然间停下了猛烈的反抗。 她像是雕像一般,石化在那,一动不动。 他的吻,她不再抗拒。 他的侵略,她不作反应。 大约有一分钟的僵持,苏政钦吻着她、侵略着她,哪怕察觉到她的不再抵抗,也还坚持要攻城略地。 可他吻不醒昔日的记忆。 他触摸到的、亲吻着的,是一尊毫无反应的雕像,她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恋,他从唇间尝到的俱是绝望的滋味。 终于,他从不顾一切,到颓然松开。 眼前的人没有抵抗,却也没有丝毫反应。 她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他,冷眼旁观他的失态,眼里是敌意与麻木。 无数咆哮的念头从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甚至想过就在这里要了她,好像这样就能回到从前,两人亲密无间,真的一点距离都没有的时刻。 可他最终松开了手,离开她的唇。 黑暗里,他浑身冰冷,听见面前的女人麻木冷漠地问出一句:“苏政钦,你要强了我?” “……”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刻,浑身发颤的人不是她,反倒是他。 是明明占有优势的他,将她压迫到动弹不得的他。 朦胧的包间里,祝清晨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完事了?” 抹了把嘴上的鲜血,她的唇边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 那笑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置身事外。 “如果你完事了,那我先走了。” 她扭头推门,从容离场,而他是小丑,是表演拙劣的失败者。 门是自动关上的,还差一条缝就合拢时,她头也不回留下一句,“如果今后再见面,不要跟我叙旧了,苏政钦。从今往后,我们就当陌生人吧。” 她走得决绝。 一门之隔,她去了光亮的天堂里,却将他留在了冰冷漆黑的地狱。 苏政钦一动不动站在黑暗里,知道这一次,他是彻底失去了她。 连同那五年的美好时光,一起被剥夺。 * 苏政钦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出那个地方的。 从金碧辉煌的会所,到寒风萧瑟的街头,繁华与热闹都是别人的,而他从走错地一步起,后面的人生就再不受控制,逐渐走入今天这样冷冰冰的孤寂之中。 不是没想过和她携手一生。 不是没想过会到白发苍苍那一日,睁眼闭眼还叫着祝清晨的样子。 也曾幼稚地在纸上一遍遍揣摩新生命的名字。 偶然在梦中目睹她的离世,醒来时也会眼角潮湿。 昔日少年恩爱不已,如今各安天涯,她还要他纵使相逢应不识。 多可笑。多可悲。 大厅里放着悠扬婉转的歌,待他走远了,那歌声都消失在耳边时,他才恍惚间意识到歌里唱的是什么。 那天黄昏开始飘起了白雪 忧伤开满山岗等青春散场 午夜的电影写满古老的恋情 在黑暗中为年轻歌唱 走吧,女孩,去看红色的朝霞 带上我的恋歌,你迎风吟唱 露水挂在发梢,结满透明的惆怅 第79节 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声音沙哑的过气歌手也满怀柔情地一遍遍唱起。读书时他曾听过无数次,耳熟能详到此刻走在街头,也能毫不费力记起最末几句。 相信爱的年纪 没能唱给你的歌曲 让我一生中常常追忆 苏政钦抹了把脸,在路边蹲了很久。 没有人认得他就是前些日子,在网络上被宣传得铺天盖地的男神摄影师,因为此刻的他看上去落魄不已,和任何一个醉酒在午夜街头的男人别无二致。 可哪怕醉酒,他也前所未有地清醒。 在今后的人生里,曾属于他的那个祝清晨,大概真的只能用一生来常常追忆了。 * 踏着隆冬的初雪,春节将至。 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喜庆的春联张贴在大门外,光是走在路上,也能闻见空气里有团圆的气息。 沧县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那些平日里外出务工的故乡人纷纷不远万里赶回了家,拎着大包小包,进门呼儿唤女,男女老少都笑得一脸褶子。一年四季奔波在外换来的满面风霜,悉数成就了这寒冬里的团圆时刻。 这种阖家团圆的时候,童艳阳的父母却赶时髦,抛下女儿去了热带度假,说是要过二人世界,不带她这只拖油瓶去。 童艳阳也想得开,拎着行李就投奔祝清晨来了,还撺掇着姜瑜也趁机出门散散心。 也不知谁才是姜瑜的亲声女儿,过往二十六年,祝清晨自认母亲从不听她的劝,而今倒好,童艳阳几句话就把她说动了。 三人简单地收拾好行囊,坐动车去了天府之国,成都。 这一年,那首与这座城市同名的民谣在一夜之间红遍大街小巷,上至年迈的老太太,下至奶声奶气的黄毛小孩,人人都能哼上几句。 主意是童艳阳出的。 “要不就去成都吧?咱们也去小酒馆坐坐,吃顿火锅,看看熊猫,去茶馆打打牌,再听听川剧看看变脸!” 姜瑜日复一日被围困在沧县这座小城,守着旧日不堪的回忆,如今终于放手,欣然答应。 祝清晨自然不会反对。 她比谁都希望看见姜瑜投入新的生活,拥有新的人生。 三人乘坐十几个小时的动车,在春节前三天抵达成都。 祝清晨一早在手机上订好了酒店,酒店附带接送服务,免去了他们初到异地人生地不熟的尴尬。 天府之国,名副其实。 他们去了大熊猫基地,熊猫幼崽圆滚滚、胖乎乎,不过足球大小,有的在坡上打滚,有的在树上攀爬,憨态可掬。 其中一只爬到了树顶,结果自己下不来,就蹲在上面嗷嗷直叫。 保育员阿姨架来高高的长梯,小心翼翼爬上去抱住它,又带着它下了平地。它就伸出小爪子抱住阿姨的腿,蹭了又蹭。 成年大熊猫就没那么可爱了,但蠢萌。 童艳阳路过一处,恰好看见一只在挠痒,体型庞大的大家伙拿屁股正对半截竹子桩,笨拙地蹭个不停。 她一边大叫“猥琐”,一边拿出手机拍得津津有味。 夜里,他们去了锦里。 复古的老街窄而长,头顶挂满亮堂堂的红灯笼,人来人往。 路边无数昏黄宁静的小酒馆,歌者弹着吉他唱着歌,十之八九是民谣。 小小的摊铺上,民间手艺人或吹糖人,或捏泥人,或编织棕榈鞋帽,或忙忙碌碌制作龙须糖。 短短三天,他们还去了西岭雪山泡温泉,乘坐缆车在山顶俯瞰雪地风光。 也去春熙路亲眼目睹了一次男男接吻大赛。 祝清晨笑着说:“不愧是大腐都。” 姜瑜就别开脸小声说:“现在的年轻人,别说男男不该当街亲热,男女也不该。这可好,亲热就亲热,还办什么接吻大赛……” 童艳阳与祝清晨在一旁哈哈大笑。 蜀都风光无限好,哪怕冬日与江南一样潮湿阴冷,但心头却是一片滚烫。 又或许与地点无关,二十六年来,祝清晨头一次与姜瑜一同抛下过往,迎接新生,心境不同,这个春节过得自然也不同。 过往要担心的太多,担心祝山海回家闹事,却又担心他不回来。 而今,烦恼皆抛光。 大年三十除夕夜,祝清晨与姜瑜、童艳阳在酒店大厅里和值夜班的服务人员一同看春晚。 酒店外有一大片空地,往日是停车场,而今正值除夕,酒店里的客人少得可怜,那片区域自然就空了出来。 一群年轻人在外头放鞭炮,女孩子拿着烟花,男孩子噼里啪啦放炮。 距离新年还有十来分钟时,天空中忽然放起了烟火,一声一声震耳欲聋,却又壮丽斑斓。 所有人都涌出了门,附近的住户也纷纷探头来看。 第80节 祝清晨朝天上望去,除了那一朵一朵绽放开来的焰火,还有高楼大厦上无数探出来的脑袋。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忙碌的日子里,人人疲于奔波,唯有此刻,所有人停下手中的事,共同享受属于全国人民的盛大节日,热闹是大家的,欢乐也是大家的。 她侧头看去,姜瑜也在仰头笑着,眼里被焰火的光辉映照得明亮又快活,像是重返年轻时刻。 真好。 这才是活着。 这一刻,她没有犯职业病去屋里拿相机,而是拿出手机,轻轻拍下此刻的姜瑜。 半分钟后,朋友圈里出现她百年难得发一条的状态。 一张照片,外加一句话。 千里之外,冰封万里的首都,也有人在过新年。 薛振峰前些日子又赶回黑非驻守使馆,老太太执意要回敬老院陪孤零零的老伙伴过节,于是偌大的家中只剩下薛定和刘学英,略显冷清。 刘学英有年终报告要赶,坐在沙发上仍在忙碌。 薛定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电视机里正放着小品,年年都是那几个熟面孔,抖着有时好笑有时尴尬的包袱。他看一阵,也会低头看看手机。 离开沧县时,他与祝清晨加了微信好友,眼看着凌晨将近,也拉开了好友列表。 虽然他这人懒于交际,别说群发祝福了,就连点开大家的祝福也觉得浪费时间,因为千篇一律,没有意义。但今年也极为反常地开始一一点开那些祝福。 然而…… 没有她的。 他点开了最后一条祝福,心想,那女人真是懒啊,过新年了都不发个问候。 好歹他还是她的债主。 啧,发条节日祝福的诚意都没有,白借给她那么多钱了。 下一刻,随手点开朋友圈,一愣。 真巧,最顶上的那条就是她。 黑漆漆的夜空,烟火漫天,她那比实际年龄看着要苍老几分的母亲就在屏幕正中,微微笑着,前所未有的平静温柔。 而那个女人为图片配的文字也极为简单:“新年快乐,真的很快乐。” 他低头凝视着屏幕,蓦地笑起来。 抬头再看窗外,首都治理空气,防止污染,并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 几乎是心念一动,他就起身穿上大衣,往外走。 “上哪去?”刘学英抬头问他。 “买包烟。”手揣在大衣口袋里,触到的正是白日里剩下的半包,而他依然面不改色说着谎。 刘学英在身后念他,大意就是吸烟有害健康。 他权当没听见,把门虚掩上,快步走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很快走到了院子外头的小商店里。 北京虽不让燃放烟花爆竹,但小摊小贩依然在偷着卖。 他掏钱,买了一大把烟花。 小时候总嫌这玩意儿娘,男子汉大丈夫,要放就该放二脚踢、鱼雷,谁没事拿着这鬼东西舞来舞去的? 没想到今日他也娘了一把。 回到四合院里,他四下瞧瞧,没人,轻笑两声,点燃了烟花。 一手四五只,同时燃放起来,烟雾一起,光彩四溢。 他又将烟花悉数握在左手,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草草拍了一张。低头一看,花了,不行,再拍一张。 如此折腾了大概五六分钟,他轻手轻脚把燃过的小木棍扔进院外的垃圾桶里,掸了掸衣服,若无其事回了屋。 刘学英闻见空气里的味道,问他:“你买的什么烟,怎么一股焦味?”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烟里有烟焦油,当然一股焦味。” 脱了大衣,坐进柔软的沙发里,十一点五十七。 他迅速点进朋友圈,从刚才拍的照片里选出最清晰的一张,发出去,配图文字就三字:过新年。 短短一分钟内,看着春晚刷朋友圈的人可不少,眼看着回复和点赞节节攀升。 主任:小薛,新年快乐啊! 外勤四组张丽丽:定哥也少女心了?居然放起烟花来了,哈哈,新年快乐! 乔恺:喂,幺幺零吗,我要举报,海淀区这边有人燃放烟花爆竹,求逮捕。 乔羽:我也想放^^【/可爱】 他盯着屏幕,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某一刻,在那花里胡哨的众多点赞头像里,突然间出现一个蔚蓝色的小方块,正中是一朵云。 第81节 他心头一顿。 下一秒,祝清晨的回复出现在评论最下方。 “你的烟花没我的好看!【/得意】【/转圈】” 他陡然间笑出了声。 一下一下,愉悦至极,胸腔深处传来花开的声音。 没想到除此之外,还有更大的惊喜。 手机一震,他收到了谁发来的微信消息,就好像有了心灵感应似的,他立马退出了朋友圈,点开消息列表。 在屏幕的最上方,那只蔚蓝色的小方块好整以暇等着他点开,小小的云朵仿佛也在拼命叫嚣着:点开我,点开我! 他屏息,点开那朵云。 心跳有些奇异,快得离谱。 眼前是一行小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符号,可字里行间里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与活力。 “新年快乐,薛大英雄!” ——来自欠债大王祝清晨的,新年祝福。 作者有话要说:  . 远方飘来恋爱的酸臭味。 下章即将重逢,五千字大肥章已备好。 . 容哥:请问定哥,见面以后,你最想干的事情是什么? 薛定:洗嘴巴。 容哥:你吃了蒜吗? 薛定:洗她的。 . 99只小红包~ 这两天流氓少很多,大家都是负责任的大丈夫!请继续对我负责不要停! 第30章 追随 第三十章 “新年快乐, 薛大英雄!” 耳边是小品里诙谐的台词, 窗外一片宁静, 首都地区无人燃放鞭炮烟花, 只剩下无声的大雪与寒冬。 薛定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注视着来自欠债大王的节日祝福。 心头忽然间冰消雪融。 他就懒洋洋靠在沙发上,盘腿坐, 唇角勾起浓浓笑意,回复她。 “新年快乐,祝女战士!” 祝清晨很快反驳:“什么鬼名字?还不如叫我美少女战士!” 他回:“你这年纪,没叫你妇女战士已经很好了。” “那你只能是薛大狗熊了, 我收回刚才的恭维。” “收回无效, 我已经收下了。” 两人一来一往发着斗嘴的话。 每条信息发送过去后, 薛定也并没有抬头看电视,而是一直注视着屏幕上方那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并未察觉到,不知为何,短暂的等待似乎也变得令人心生愉悦起来。 十一点五十九分, 春晚开始倒计时。 远在成都的小空地上, 祝清晨与挚友、母亲站在人群里, 也都一同仰望着夜空里一朵朵绽放开来的巨大焰火,不约而同大声数着。 十, 九, 八,七,六—— 五, 四,三,二,一! 当人群又蹦又跳,充斥着欢呼声与孩童的吵闹声时,祝清晨蓦地低下头,在屏幕上打下一行祝福。 人人都说心诚则灵,她却从小到大都不是个迷信的人,从不相信这些。 儿时,姜瑜被院里的人拉着去昭觉寺,想带她同去,她拒绝。长大后,姜瑜也想学别人去给她算命求姻缘,她依然拒绝。 怪力乱神的事,她不信。 历来不信。 可是此刻,在新年来临的第一分钟里,她却忽然前所未有地期盼着心诚则灵,期盼着自己若真是诚心诚意去祝福一个人,那份祝福就一定会被老天爷听见。 午夜,她在一片喧哗声中发了信息给那人。 第82节 几乎是按下发送键的那一瞬间,手机蓦地一震,那人的信息也出现在屏幕上。 对话窗口里静悄悄摆着两条新的信息。 祝清晨:新的一年,祝你一切顺利,平平安安。 薛定:希望不顺遂的都留在旧年里,今年是我们女战士崭新的开始。 焰火漫天,巨大的轰鸣声仿佛也在这一刻抵达心底。 祝清晨低头看着那条信息,耳边与心底都有烟花炸开,拿着手机的双手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掌心湿漉漉一片。 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从来都是最特别的存在。 今夜收到祝福无数,人人都祝她新年快乐,早日脱单,大富大贵,工作顺利……那些吉祥的话她从小听到大,听完以后就会完全忘记它们来自谁的口中,又到底夹杂了对方怎样的期许。 因为她明白,说的人并没有很上心,听的人也不用太认真。 可是薛定是不一样的。 他说着最朴实的话语,却一字一句都包含真心。他没有祝她大富大贵,也没有为她祈祷这世间受人歆羡的一切好处,他说希望她把不顺遂的都留在旧年里,。今年是崭新的开始。 他戏称她是女战士。 可就连这可笑的称呼,也叫她不忍卒读。 祝清晨在手机这端几欲落泪,薛定却在那一头低声笑了。 很多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 他记得她开着小破车朝医院飞奔时,眼角挂着泪水还在凶他:“喂,你别死了啊!” 在以色列与他分别时,也曾恶声恶气在候机队伍里朝他大喊:“薛定,你那么爱逞英雄,可别死了啊!” 前些天在沧县送他离去时,她拿着相机拍下他,说是留念。那时候他笑着说她在诅咒他,给他拍遗照。可她蹙眉望着他,斥责他不许胡说。 …… 这个女人,是真的很担心他的安危,真的怕他一不小心死在硝烟里啊。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敲下一行小字。 “放心,我会活着完成每一次任务,回来找你讨债。” 不管她在沧县还是在俞市,或是在天南海北哪一个角落,他都愿意不远千里赶去见她一面。不是为了讨债,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仅仅是为了安心。 他低头凝视着屏幕,有些失神。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因为看见她而感到安心了? 空地上,姜瑜侧头来看女儿,却只看见她揉着眼睛,低头盯着手机屏幕。 所有人都在欢庆新年的到来,她为什么会哭? 姜瑜伸手揉揉她的头,“在看什么?” 祝清晨却有些慌乱地收起手机,摇头,“没什么。” 再次仰头仰望夜空,胸口有一片来不及化开的蜜糖,很浅很淡的甜。 她知道自己大概着了魔,只要一想到他与她同在一片夜空下,都会忍不住喜悦。 * 薛定给的□□里,除去打官司用掉的三十一万元,还剩下二十八万。 大年初四,祝清晨又一次给薛定发信息。 “地址给我一下。” 薛定问她:“要地址做什么?” 她说:“有东西要寄给你。” 于是很快收到斩钉截铁的拒绝,“如果你想把□□寄还给我,死了这条心。” 她:“……” 祝清晨苦口婆心,“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做用快递寄□□这种事?” 薛定:“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傻子?看着还挺像。” 这人,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祝清晨干脆把离婚协议书从抽屉里拿出来,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看好了,事情已经解决了,卡里的钱也都用了,就算寄给你,也只是剩下的一点皮毛。” 薛定看了那离婚协议书,低笑出声,也觉得莫名轻松。 将地址发送给她时,还开玩笑说:“别是寄炸/弹来,想把债主干掉。” 祝清晨回答得干脆利落:“就你那职业,还用得着我寄炸弹?你去过的地方,从天上掉下的炸弹恐怕比我这天上掉下来的雨点都多。” 地址的事便告一段落。 然而薛定不知道的是,祝清晨拿到了他家地址,将□□揣在兜里,很快和童艳阳一起出了门。 第83节 临走前,姜瑜说:“这才刚初四,怎么就要回俞市工作了?” 童艳阳笑嘻嘻挽住姜瑜的胳膊,“阿姨放心,有我在,咱俩就算在俞市也跟过年似的,每天都会很快活。” 姜瑜笑着点头,“我对你最放心了。就是你老出国,长期在外面奔波,不注意自己的身体,每次回来都瘦一大圈,这我不放心。” 她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大堆饮食方面的注意事项。 饶是没心没肺如童艳阳,也眼眶一阵发热,“我知道了,知道了。” 姜瑜的最后一句话是,“那我就把清晨拜托给你了。” 祝清晨站在一旁,始终没说话。 她的坚强与韧性,姜瑜再清楚不过。可当母亲的大概一辈子都会把女儿当小孩子看待,怀揣着慈母之心不断期盼能有人替她照看着女儿。 离开院子往外走时,童艳阳长叹一声,“你妈对我这么好,我差点就跟她说实话了,帮你撒谎骗她,我的良心好痛啊!” 她还浮夸地捂住良心。 祝清晨说:“你要是拆穿了我,痛的就不只是良心了。” “那是哪里?” “肉体。” “……” 两人一同坐大巴车去了俞市,童艳阳回了两人租住的公寓,祝清晨在车站转车,坐上了长达十来个小时的火车,前往北京。 临走前,童艳阳叮嘱她:“注意安全,好好保护自己。” 祝清晨点头。 童艳阳又想起什么,再添一句:“对了,追男人的时候除外,该脱衣时就脱衣,该出手时就出手。” “……”祝清晨满头黑线,“你难道不应该担心我被人占便宜吗?” “我比较担心你太有原则,不让人占便宜。现在的男女关系,要搞对象就不能守身如玉,反正试试也不吃亏。万一他那方面技能满点,你还赚大发了——” “停!”祝清晨一把捂住她的嘴,“这种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 从前二十六年,她还没有什么时候像今天这样,觉得周身上下都充满了黄暴之气。 直到薛定出现。 她沉睡多年的女性荷尔蒙就这么爆发了。 欠债的时候都能想到肉偿了,她才没觉得此去北京会是什么小清新之旅,相反,她觉得自己强了薛定的可能性……还挺大? * 初四这天大清早,薛定就去了社里。 新华社,北京分社。 回国已有一个多月,也是时候接受新的任务,准备准备,节后就开工了。 主任的意思是,他在以色列都待了三年多了,希伯来语也学了个七七八八,日常交流完全没问题,对巴以地区的情况和地形也十分了解,干脆还是继续回以色列驻守。 “你有什么意见没?” “我没意见。” 主任就笑,“你小子总没意见,让你干什么你都干,一副自大狂妄的样子,活像这天底下没什么你干不成的事。” 薛定但笑不语,不紧不慢反问:“这天底下有什么我干不成的事吗?” 主任大笑,“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就喜欢你小子这股狂妄劲儿!” 然而薛定离开办公室前,又想起一事,便跟主任提了出来,“前几天和乔恺联系,他说会一直跟着我干。我也一早决定再回以色列,所以这次他跟我走,没问题。但是乔羽那边……” “乔羽怎么了?” “您替她重新安排一下任务吧,别让她跟我干了。” 主任一愣,“怎么,她能力有问题?什么地方出了错?” 乔羽也是中传毕业的优秀毕业生,一来社里,很受重视。 薛定笑了笑,“个人问题,我和女性不太处得来,她在,凡事不方便。” 他是不会把乔羽的心思放在明面上说出来的,姑娘家最重颜面。 这事,说不得。 主任今年可有四十七了,头发都白了三分之一,吃过的盐比薛定走过的路还多。 早年也去过阿富汗、伊拉克。 风风雨雨见过不少。 当下,他看了眼薛定,眼神锐利又狡黠。 “你小子,惯会跟我打太极。是人家姑娘看上你了,你想借我的手把人弄走吧?” 薛定:“……您也是看多了肥皂剧。” 转身走了两步,头也没回,懒洋洋摆摆手,“得了,话我撩这,您看着办,别把我卖了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