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带快要长到脸上啦!》 绷带快要长到脸上啦!_分节阅读_1 《绷带快要长到脸上啦!》作者:陌上殊 文案:宿臻祖宗十八代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类,没有阴阳眼,不会修道,也没有和妖怪打过交道,然而,到了宿臻这儿就全都变了模样! 自个儿身上多出来的白色绷带且不说,日常碰到的妖魔鬼怪才是真绝色! 还好,他有特殊姿势活下去! 1、本文是纯爱频道的耽美小说,而且是主受。现在都是清水文,攻受界限没那么明显啦! 2、起点下的纯爱没有太多分类,这篇文严格来说,应该是现代灵异耽美,里面是有妖魔鬼怪和修行者的。 3、这点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但还是要讲一下。 文里涉及的一些风俗,大部分是作者老家那边的风俗,有些作者记不清的,就在网上查了一下,查不到的就是作者自己编的。 4、作者是个单身狗,感情线的开展可能比较慢,攻在第一卷就已经出来了,但是目前还是个背景板,开启第三卷的时候,才是他们一起刷副本的时候。 特别标注一下:本文1v1,不会有和其他人暧昧的情节。 第一章楔子 入夜时分,村中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熄灯入睡,只有少数人家中还亮着灯。天边圆月高悬,月光将整个村庄都笼罩在淡白色的光芒之中。 这应该是个宁静的夜晚,平静宁和,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村子东边有家独门而居的小院,里面本住着一家五口祖孙三辈人,爸妈带着小儿子去了外地,就剩下老爷子和大儿子还住在这里。爷孙俩都是不爱说话的主,平日里很少看见他们出来走动,当孙子的那个好歹还会按天的出门上学,老爷子却真的是个实打实的家里蹲,即便是出门,也只肯到隔壁邻居家坐上一坐。 门板开阖间发出刺耳的声音,身形瘦弱的少年从门缝中钻了出来,稚嫩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苍白。 他回头看向屋内,虽然屋里没有点灯,但在月光下看去还是很清楚的,他的动作放的很轻,老爷子并没有被他惊醒。反倒是睡在堂屋里的黑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跟在他的身后。 兽类的瞳孔在夜间发出绿色的光,哪怕狗是他熟悉的狗,看上去还是有些渗人的。 “去,去。” 他小声的驱赶着黑狗,并不想带着狗一起出门。 少年一向是不喜欢和别人交流的人,白日里让他出门,他都不愿意,更不用说是让他在夜里人家都睡得正香的时候出门了。 只是,世事无绝对。 今天的日子有些特殊,是少年十六岁生日。 睡觉前,少年刚和爷爷一起分吃了一个小蛋糕,心情还算愉悦的进入了梦乡。 谁知睡没睡上多久,就被一个莫名其妙的梦给惊醒,偏偏醒来后,他还对那个梦完全没了映像。对梦境没有映像,不是什么大事情,问题是他一醒过来,就觉得村子后面的后山有东西在吸引他。 少年对这种充满唯心主义的东西并不感兴趣,更没有想要出门上山一探究竟的想法。可他越是不想出门,来自山上的吸引力就越强,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出现失去理智的现象,要不是脑子不清楚的时候连出门都不知道看路,结果直接撞墙上给他撞清醒过来的话,他还真的有可能就那么迷迷糊糊的直奔后山了。 心中依旧是十分的抗拒,但他又担心继续抗拒下去,还会失去理智,所以少年最后还是在房间里搜罗一圈,揣了把刀就悄悄的出了门。 刀是削铅笔的小刀,看上去不是那么很有威慑力。 没办法,厨房的门年久失修,一开就是大动静,少年不想吵醒老爷子,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 小刀嘛! 勉勉强强也能算是凶器了。 然后他就被狗子逮住了。 黑狗不会说话,也没有汪出声了,盯着少年看了半晌,在少年准备转身偷跑的时候,快准狠的咬住了少年的裤脚,布帛撕裂的声音,比不上开门的声音,但还是让少年吓了一跳。 他和狗子四目相对,确认过眼神,这是一条不肯放人的狗子。 伸手在黑狗头上按了一把,摇了摇狗头,少年小声说道:“算了,你跟我一起去好了。” 少年其实心里还是慌得很,自家狗子跟着一起去,还能给他壮壮胆,毕竟民间传说中,道士不都喜欢用黑狗血辟邪么! 黑狗血能辟邪,那黑狗就更应该能辟邪啦! 少年带着黑狗穿过村庄,朝着后山跑去,一开始他还能保持理智,知道要隐藏身形,不引人注意,等到出了村,离后山越来越近,他就不是那么清醒了,满脑子都是快点找到,找到那个极度吸引他的东西,就好像是鬼迷心窍一般,完全分不出心神去思考其他的东西。 寒冬腊月的后山,地上都是枯枝落叶,不同于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身后跑的黑狗,少年跑起来的时候,只有脚尖轻点在地上,动作轻盈,就好像里写的轻功一般。 绷带快要长到脸上啦!_分节阅读_2 “呼哧呼哧……” 黑狗四只爪子都快要跑抽筋了,才勉强坠在少年的身后,没有被落下太多。 越往山里去,山间的小路就越发的不明显。 少年的速度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下来,但他慢下来,可不是因为山间的路不好走。 有个词叫做“近乡情怯”,说的就是少年现在的模样了。 “呜呜……” 黑狗用脑袋蹭着自家变得很是奇怪的小主人,它是只狗子,有皮毛不用穿衣服,但人类和它们不一样,是需要穿衣服,但是小主人今天的衣服看上去好奇怪,白白的,有点像是天上的云,又有点像是小主人先前想吃却没吃到的棉花糖。 难道是因为没有吃到,所以才会把棉花糖变成衣服吗? 黑狗脸上露出人性化的疑惑,歪着脑袋打量着已经停下来,没有再动的小主人,突然龇着牙,从喉间发出呜呜的警告声,两只前爪扒拉着地上的土,藏在肉垫里的爪子也伸了出来。 少年身体微不可查的晃荡了一下,就看见自家狗子身上突然出现的攻击倾向,他正要安抚一下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变得暴躁不安的狗子,就瞧见了自己身上的异样。 他的周围莫名的多出了一圈东西。 白色的雾气缠绕在他的身上,当他用手触碰那些雾气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没有淡淡的水汽,也没有感到冰凉,挥动手掌间,就好像他的周围空无一物。 他试图从原地走开,可雾气是缠绕在他的身上,跟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并不是他换个地方站,就能消失不见。 少年没能继续纠结于他身上多出来的东西,比起身上那个暂时看不到危险性的东西来说,他觉得自己更应该担心自己和狗子的小命还能不能保住。 微微隆起的小土丘,上面没有一根杂草,灰色的泥土松散的堆积在上面,仿佛只要一阵雨或是踩上两脚,就能把这个小山丘给平了。 当然,少年没有那么想。 他看着小土丘前面的空地,那里有半块墓碑,碑文字体被风雨冲刷的看不清原本模样,唯有凭借墓碑的形状,能判断出这是墓碑的上半截,想来看不清的字样应该刻的就是墓碑主人的名字,也就是这座看出是坟地的孤坟主人的名字。 少年想不出一个孤坟,有什么可以吸引他的。 总不能是有讨债鬼盯上他,非要他还债吧! 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那么奇怪的方面去,少年摸着胸口,发现刚才那种奇怪的吸引力已经消失不见了,夜色正深,一阵风吹来,少年抖了抖,拢着衣襟,弯腰揉了揉狗子的脑袋,“看样子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家吧!” 带着狗子到山上溜了一圈又回家的少年,成功的忘记了自己身上的异样,毕竟在他说要回家的时候,雾气已经不能挡在他的眼前,而是收缩向下,缠在了他的腿上。 不会给他带来丝毫感觉的雾气,收缩过后,存在感就变得更加薄弱,少年忽视了雾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少年回去一觉睡到天亮后,夜里发生的事情已经被他抛之脑后,自动将其归结成奇幻的梦境,没有当真。 自那以后,少年发现他家养的黑狗及其喜欢咬他的腿,也不是真咬,而是虚张声势的那种,突然窜到他的面前,在他的腿边嗷呜一大口,明明什么都没有咬到,狗子却满脸欢喜,好像真的咬到什么东西似的。 第二章西桥村(一) 宿臻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恰好是傍晚,将散未散的余晖把西边的云霞染成了重重叠叠的红,他拉着行李箱顺着人潮走到出站口,本想打个出租车回家,谁知竟听到有人在站外喊他的名字。 “宿臻哥,宿臻哥,看这里呀!”小姑娘的声音在躁杂的人群中脱颖而出。 宿臻顺着声音看去,拥挤的人群中只看得见一个又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根本看不到声音的主人,而且他也想象不到有谁会特地来这里等他。 毕竟他回来的消息,除了隔壁的大爷爷以外,谁也没通知。 要么是他幻听了,要么就是喊得不是他。 宿臻不怎么在意的收回视线,从市里的车站打车回去再快也要花上一个多小时,不管他怎么赶,回到家天一定都是黑的。 他还记得市里的出租车一向是不往他们村跑晚班车的,也不知道隔了几年,这种莫名其妙的规矩有没有改掉。 “哥,我都那么大声喊你了,你怎么不理我呀?”伴随着拽袖子动作的,还有小姑娘略带委屈的声音。 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宿臻回头看,发现人也挺眼熟的。 圆圆脸的小姑娘,剪了一个波波头和齐刘海,衬的小脸越发的圆润,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袖,另一只手拽着她自己校服的衣摆,不怎么高兴的嘟着嘴,像是在和他赌气似的。 宿臻回过神来,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说:“我还以为是听错了,你现在不应该在上学么?” 绷带快要长到脸上啦!_分节阅读_3 小姑娘叫宿雪,是宿臻大爷爷家的孙女,按照辈分来说,是他的堂妹。是个高三生,明年就要参加高考,现在应该正在学校加班加点的复习,为来年的高考奋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今天是星期五,我准备回家拿衣服,打电话回去的时候,爷爷说你今天回来,让我和你一起回去。”宿雪是住校生,学校寝室就那么点大的地方,想要把一年四季的衣服都放在寝室里,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每到换季的时候,她总要回家一趟,为了拿换季的衣服。 毕竟她手上没几个闲钱,也买不了几件新衣服。 宿臻点点头,带着宿雪去找出租车。 还是和从前一样,但凡听到是往西桥村去的司机,都是摇头拒绝的。 宿雪伸手戳了戳宿臻的手臂,小声提醒道:“出租车都是不走那边的,你应该去问那些私家车。”她指着混在一圈出租车里面的黑色小轿车,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 “你之前回去,也是找私家车?”宿臻皱了下眉,又问道:“大爷爷没有来接你?” “爷爷有空的话就来接我,要是有事,我就不回去的。”宿雪乖乖的回答道。 她和宿臻是堂兄妹,两人之间差了七八岁,也可以说是宿臻看着长大的,平日里她最喜欢宿臻这个哥哥,同样的也最怕宿臻对她不满意。 “小孩子总以为世界都是美好的,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你一个人的时候,要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要等到真的受了伤,才说是自己没有防备惹的祸。” 宿臻一边说,一边发信息住在市里的父亲,他还在火车上就想到如果打不到车,就让他爸开车过来接一趟。 刚才多嘴那么一问,除了想要试试看,也还有往深里打听的意思,毕竟把送上门的生意推掉的事情,还是很特别的,更别提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个例,而是惯例了。 不过打听到一半,他突然想到宿雪还跟在他身边,如果打听不到什么,那还好,要是打听到什么消息,把小姑娘吓着了,那就不好了。 因为宿爷爷身体不好,宿承修也就是宿臻他爸这些日子一直都是待在西桥村,也就是今天回市里收拾东西,刚出门准备回村就收到宿臻发过来的消息,这可不就是巧了么! 过来的接人的宿爸爸秉持着沉默是金的原则,并没有主动和宿臻说话。 不得不说,这让宿臻感觉到了些许的放松。 如果不是接到爷爷病重的消息,他大概还会继续在外面混日子,守着一家小店,挣着勉强维持生计的钱,绝口不提回家的事。 宿臻不是冷血心肠的人,也没有和家里人闹什么矛盾,躲在外面也实属迫不得已。 犹记得十六岁那年的夜里,他像是鬼迷心窍一般,带着家中的黑狗去了后山,原本他以为后山之行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然而日子久了,他才知道有些东西是在悄无声息中慢慢改变的。 比如说,他身上多出来的绷带状的东西。 外人看不见,也摸不着,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绷带,从一开始的白雾模样渐渐凝实,最后变成了医院里常见的医用绷带模样。它从他的脚下开始,经过七八年的时间,由下而上的已经长到他的胸腹之间,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蔓延的速度似乎是加快了,也许再过不久就能长到他的脸上,也不知道他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天空渐渐被墨色渲染,市里道路两旁的路灯早早的亮了起来,宿爸爸开着车从市里出去,转到另一条没有路灯的水泥路上,这几年乡下基础建设做的好,原本的羊肠小路也加宽变成了水泥路,虽然依旧没有路灯照明,但车在上面走比从前要好多了。 车内的灯也被打开了,宿臻和宿雪坐在后面,前面的副驾驶一向是宿妈妈的位置,哪怕她今天人没来,也不会有人去抢她的位置。 宿爸爸在开车,宿臻因为坐了一天的车,现在正疲倦的靠在座椅上,闭目休息中,宿雪虽然上了一天的课,但那是早就习惯的事情,故而也没有感到有多累。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才刚刚开始,宿雪是不习惯在车上睡觉的,百无聊赖之下便开始打量起她现在坐着的车来,她对汽车的了解不多,看着看着视线就落到宿臻身上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次回来的宿臻看上去有些奇怪。 在宿雪眼里,她哥宿臻通常情况下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对待亲近的人他也是喜欢唠唠的,看上去是个脾气很怪,不好接触的样子,其实真的接近了才会发现是个很好相处也很好欺负的人。 不过么! 那是之前的事情了。 他这次回来以后就好像变了,已经是不管表面还是内里都很难接近的人了。 第三章西桥村(二) 心中越是觉得宿臻不对劲,宿雪就越是盯着宿臻不放,看着看着,还真给她看出不对劲来。 抬头看了眼前面开车的宿爸爸,人家正在认真开车,根本就没有分心后车厢的事情,宿雪这才侧过身,用手戳了戳了宿臻的胳膊,把人戳醒盯着她看以后,宿雪小小声的问道:“哥,你手上是受伤了吗?怎么还缠上绷带了,看上去怪怪的。” 宿臻坐直了身子,脸色变得很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了然,他含糊的应了一句是,没有详细解释是怎么一回事。 他也没办法解释,毕竟他对自己身上的这玩意也不了解。 绷带快要长到脸上啦!_分节阅读_4 又因为这东西虽然在他的感知上貌似很危险,但在实际上并没有对他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所以他除了让自己远离人群以外,也没有深究。 对他来说,保持现状,远比惊心动魄的未来更容易让他接受。 余光扫过后视镜,宿爸爸也看到宿臻手上不一样的色彩,他没有开口问,暗地里还是把宿臻身上的不同放进了心底,只等着合适的时机再问出来。 回西桥村的路休整之后可以供两辆车并排行驶,然而道路两旁没有灯,路上也没有其他的车辆,昏暗的世界里,宿臻一行人所坐的车是唯一的光。 旁边的小姑娘已经开始困倦,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入睡,宿臻侧过头看向车窗,那里隐约倒映着车厢内的景象,他在里面看见了他身边的小姑娘,却没有看见他自己。 他伸手按在车窗上,盯着自己手上的绷带,沉思着。 也许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忽视就能忽视的,主动出击或许比沉默等待更加的恰当。 原本不存在的倒影又出现了,在他手掌按下的地方同样倒映着一个缠满绷带的手,之前的看不见仿佛就只是一场错觉。 是因为他的想法发生了改变? 还是因为那只是一场错觉? 小姑娘打着瞌睡歪到了宿臻的身上,打断了宿臻的思考。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了宿臻按在车窗上的手,也看到了外面的漆黑一片,“哥,还没到家吗?” “要是累了,你可以先睡一下。”宿臻收回手,扭头对着宿雪说着,顺便把后面摆放的抱枕递给了她,让她可以用这个枕着睡上一觉。 接过青年手中的抱枕,宿雪揪着小熊抱枕的两只布耳朵,并没有枕着它睡觉的意思。 打过瞌睡的人都知道,突然惊醒之后是很清醒的,清醒的没有一点睡意。 宿雪现在不想睡觉,她想和宿臻说说话,好打发下时间。 “哥,你知道为什么外面的司机都不开往西桥村这边来的夜班车吗?”宿雪这样问着,实际上想要表达的却不是简单的表面意思。 笑嘻嘻的样子,摆明了她知道内幕,就等着别人来问。 宿臻的手轻轻动了一下,貌似不经意的接着话:“嗯,我不知道,你是知道怎么回事?” “也不是全都知道,我就知道那么一点点呀!”宿雪伸手比划了个指甲盖大小的距离,继续说道:“我不是说了每次回家都是爷爷来接我吗?有时候他赶不及过来,就让我等第二天或是下次再回家,我就觉得很奇怪啦!缠着爷爷问了好久,他才跟我讲了一些东西。” 有些东西没有人问,就没有人知道。 比如说西桥村其实是几十年前才成立的小村庄。 这还得从宿家的来源说起。 最开始在附近镇子上定居的是宿臻爷爷的爷爷,他是逃荒过来的,老家早就没了亲人,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在这边娶了个媳妇,成了家生了孩子,虽然偶尔会怀念故乡,但也不会劳心劳力的真的想要回去。他原来住的那个镇子集体拆迁,因为镇上的人太多,政府采取了分流的策略,宿臻爷爷的爷爷还有另外一部分人被划做了一个村,村子的地址就选在了现在的西桥村。 本地的传言只有本地人最清楚,逃荒来的宿家老爷爷并不知道西桥村的选址有什么问题,他带着家人还有一部分同样不知晓传言的人在西桥村住了下来。 至于那些知道传言的人,自然是想方设法的离开西桥村。 几代传下来,西桥村也就只有不到三十口人,而在三十口人中,宿家人就占了一半。 “什么传闻?”宿臻下意识的追问,他有种预感,这个传闻对他来说很重要。 宿雪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爷爷不肯跟我说,我问的急了,他就让我不要去后山,还说什么时候都不能去。” 她接着说道:“哥,你说奇不奇怪嘛!我记得小时候我们村的孩子总往后山跑,也没见哪家大人说什么,怎么我们长大了,他们反而不让我们往山上去了呢?” 宿臻听到这话也觉得奇怪,长辈态度的变化很明显,明显的让人无法忽视,但更奇怪怎么没人和他说过这种话。他记得今天暑假自己回村子以后,还去后山逛了几次,也有村里人看到他上山,但是那些人看到都跟没看到似的,根本没有人管他是不是上山去了。 然而这话是不能和宿雪说的。 车一路向前,很快就到了西桥村的村口。 宿臻轻轻的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转移话题道:“已经到村口了,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西桥村地广人稀,就算宿雪住在他家隔壁,实际上也隔着十几米远,如果是白天,他也不会提起送人回家,毕竟都不是小孩子了,送来送去也挺尴尬的。 不过现在不是天都黑了么! 小姑娘别的都还好,就是视力不怎么行,一到晚上就犯夜盲症,别说路了,连自己手在哪儿都看不清,就跟个瞎子似的。 要是宿臻不送人回家,这孩子指不定能走到什么地方去呢! 绷带快要长到脸上啦!_分节阅读_5 宿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知道自己的小毛病,也就没想着要逞强。 等车停了下来,宿臻下车前和宿爸爸说了一声,这才绕到车子另一边,接宿雪下车。 一只手牵着小姑娘,一只手帮小姑娘拿着带回来的东西,把人平平安安的送回了家门口。 委婉的拒绝了大爷爷和大奶奶留人的想法,宿臻直接回了家,他还赶着去看自家爷爷,明明暑假回来,爷爷的身体还很硬朗,前段时间通电话,也没听爷爷说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希望爷爷只是小病,养养就好了。 他根本不愿意去想会有其他的可能。 第四章西桥村(三) 宿臻没能在回家后的第一时间见到他爷爷。 老人家觉少,这会儿天又是刚黑不久,宿爷爷本应该是清醒的,但是他现在生病了。 镇上医院里的大夫检查了许多个项目,也没能检查出宿爷爷得了什么病,出来的结果也是老人年纪到了,岁数已经走到了尽头。 没有病,医院也开不出什么药,折腾来折腾去,宿爷爷又回了西桥村。 他回来以后,一天之中有五分之四的时间都是在睡梦之中,清醒的时间少,偏偏他昏睡之后,除非自己醒过来,否则谁也喊不醒他。 宿妈妈从宿爸爸口中得知大儿子回来的消息,很高兴,在宿臻送宿雪回家的时候,就已经走到门口等人。 “你回来啦!快过来让妈妈看看,你在外边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不是很习惯宿妈妈这么亲热的态度,宿臻往旁边走了两步,躲开了宿妈妈的拥抱,拎着行李箱说:“妈,爷爷现在怎么样了,之前大爷爷在电话里说的不是很清楚。” 他对爷爷的关心是真,想要躲避宿妈妈的心也是真的。 宿臻小时候,宿爸爸带着宿妈妈在外面做小买卖挣钱,因为眼光好,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相对而言,能抽空回来家的时间也就少了,也就只有每到过年才能等来短短几天的一家团聚。 这种情况在宿臻的弟弟宿姜出生后,也没有得到改变。 因为和从小被丢给爷爷抚养的宿臻不同,宿姜一直是跟在父母身边生活的。 可以这么说,从前宿臻在家的时候,宿爸爸宿妈妈要在外面发展事业,好不容易等到他们把事业更上一层楼,能两地发展,还能回乡定居的时候,宿臻又跑到外地读大学了,一家人照样没能团聚。 而且为了事业,宿爸爸就算回乡了,大部分时间也是在市里,宿妈妈也为了照顾还在读高中的宿姜,同样留在了市里。 还留在西桥村的,也只要宿爷爷了。 这也是宿爷爷病重的消息为什么会由大爷爷通知宿臻而不是他的父母通知的原因。 “你爷爷他……”宿妈妈垂下头,收敛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停顿了片刻,“你都坐了一天的车,应该也很累了,先吃饭,吃完饭去洗个澡再睡一觉,你房间里的被子我前两天趁着天气好,搬出去晒了,你晚上盖被子一定很暖和,至于,至于你爷爷的事情,等你睡醒了,人也清醒了,再说吧。“ 话说到后面,宿妈妈越说越流利,顺手把宿臻往堂屋推,一边高声喊着宿爸爸和宿姜过来吃饭。 宿臻:“等等,我先去看爷爷不行吗?” “老人家生病了,身子骨弱,抵抗力也差,你又是从外面坐火车回来的,一路上不知道从人堆里走了多少次,身上肯定也带了不少细菌,你年轻力壮不会有事,老人家可不行。所以儿子呀!你是不是该听妈妈的话,先去吃饭。”宿妈妈苦口婆心的劝着。 宿臻想说自己可以先去洗个澡再去看爷爷,吃饭什么的怎么会有爷爷重要。 另一边,宿爸爸和宿姜也过来了。 见到宿臻和宿妈妈还停在门口,宿爸爸盯着宿臻手上的白色绷带看了一会儿,才拍板道:“宿臻先和我们吃饭,等明天再去看爷爷,你爷爷现在睡着了,不要去吵他。” 宿臻同宿爸爸对视了一眼,转开头,知道事情在宿爸爸那里没有转圜的余地,他点点头,道:“我先去上面放行李。” 晚上睡觉的时候,宿臻一直睡得不安稳,尽在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外面的天还是阴沉沉的,太阳还没有出来,家里的其他人也都还没有醒过来,然而村子里的其他人家屋顶上已经升起炊烟。 宿臻换好衣服,悄悄的下了楼,开始准备早餐。 粥煮好后,宿爸爸他们也都起来了。 “爸,我去看看爷爷。”同宿爸爸打过招呼,宿臻转身进了宿爷爷的房间。 宿爷爷的房间在一楼堂厅的左侧,房间不是很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外加一个办公桌,差不多就将房间挤得满满堂堂。他这个房间只有一门一窗,窗户那里窗帘都放了下来,再把门一关,整个房间都密不透风的,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压抑。 绷带快要长到脸上啦!_分节阅读_6 十一月份,深秋时节,宿爷爷已经盖上了冬天的厚棉被。 被子盖在他的身上,挡住了他日渐瘦削的身体,只把头露在外边。 宿臻走上前去,突然发现宿爷爷是真的老了。 花白的头发在青色枕头上很是显眼,他躺在那里,脸上的皮肤耷拉着,像是树头坠落的枣子,失去水分之后,干巴巴的皱成一团,老态毕露。 宿臻记得他七月份毕业回家,也是同爷爷在西桥村住了月余时间,那个时候,爷爷身体健朗,还带着他去石头山上的石头庙还愿,怎么几个月不见,他就突然老到这种程度呢? “爷爷。”宿臻在床沿边坐了下来,见宿爷爷眼皮动了两下,轻声喊了两句,“您醒了吗?” “嗬嗬。” 宿爷爷睁开眼睛,嗓子中传出含糊的声音,似是认出坐在床边的人,他勉强把手从被子中伸出来,他的手瘦的皮包骨头,黝黑的皮肤也挡不住皮肤下面狰狞的血管,宿臻握住他的手,像是捧了一个易碎的瓷器,生怕一不小心伤到了宿爷爷。 “您是不是不舒服,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您好过些?” 宿臻有些慌张,他虽然很早就能独立照顾自己,但这也仅限于照顾他自己,他对生活水平的要求不高,有些东西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但照顾别人,他还真的是没有头绪。 老人摇摇头,手上的力气突然又变大了许多,嘴唇蠕动着,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宿臻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才听见那似有还无的声音。 “离开……西桥……别……别……去……后山……” 断断续续的话语,以及近乎气音的声音,让人分不清这句话是完整,亦或是少了某些关键性的词语。 “哥,你在做什么?”门口传来宿姜困惑的声音。 “爷爷好像要对我说些什么,但是我没能听清。”宿臻知道比起他这个从外地赶回来的人,离家较近的宿姜应该早就回来了,他对爷爷身体状况的了解肯定比他深。 宿姜更加疑惑了。 他说:“可是爷爷从医院出来以后,就不能说话了。” 第五章西桥村(四)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沉闷又压抑。 宿臻继续看向床上,爷爷的眼睛又闭上了,被他握住的手也是疲软无力,仿佛之前那句拼尽全力说出来的话,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但是,那真的只是错觉吗? 宿臻可以保证自己方才既没有眼花也没有幻听,而且除去前半句的“离开西桥”,后半句话他在回来的路上也听宿雪说过。 西桥村的后山上到底有什么东西,爷爷突然重病缠身又是否与后山上的东西有关? 这是无解的问题,至少对现在的宿臻来说,是这样的。 “是么!”宿臻整理好情绪,脸色淡淡的将爷爷的手放回被子中,又压了压被角,“早饭做好了,你不去吃饭,到这儿来做什么?” “吃饭?对,吃饭,妈妈让我来喊你一起去吃饭。” 对着没有一丝笑意的兄长,宿姜放在门上的手不自然的蜷缩了一下,他和宿臻相差的年岁比较大,就好像宿臻现在大学毕业,已经是要踏上社会的人了,他还在高中的象牙塔中生活,差距太大,故而宿姜对他哥哥向来是敬而远之的,崇拜也有,但亲近不足。 宿臻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去,我等会儿就到。” 宿姜:“嗯,那我就先过去了。” 他转身跑的飞快,生怕宿臻会拉他过去说些什么。 和宿雪一样,宿姜也觉得宿臻有些奇怪,昨天夜里还不太明显,今天在爷爷房间里见到的时候格外的明显。明明爷爷生病以后就已经说不出来话了,他哥却表现的好像爷爷真的有在跟他说话似的,让他这个旁观者怎么能不害怕。 从爷爷房间出来就是堂屋,农村的房屋构造中有厨房,却没有餐厅,通常情况下,堂屋既能充当接待客人的场所,也能当做一家人整整齐齐吃饭的地方。 外边的宿爸爸和宿妈妈已经在等着了,两个孩子已经起床,尤其是大的那个还准备好了早饭,现在他们人都没到齐,宿爸爸和宿妈妈也没有先吃的意思。 房间里,宿臻在宿姜离开后,又低头喊了几声爷爷。 “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和您想要提醒我的东西有关呢?” 绷带快要长到脸上啦!_分节阅读_7 他这样问着,能回答他疑问的人却依旧在睡梦中,并没有为他解答疑惑的意思。 饭桌上,宿臻突然问道:“爸,昨天宿雪说不能去后山,是后山上出了什么事情吗?” “这事儿你问你爸,他怎么会知道,还不如问我呢!”宿爸爸还在思考,宿妈妈就强势插话了,“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十月份西桥村这边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后山好多地方都塌了,往山上去,走两步路就能看到一个坑,山离村子那么近,泥石流一下来,村里人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要不是市里来的专家勘测后说这山不会有泥石流,我都要让你爸带着你爷一起搬到市里去了。” 西桥村后面有两座山,一座是长满罗汉松的矮山丘,另一座山是得翻过矮山丘才能进去的深山,村里人常说的后山指的是前者,一个站在山脚下就能看清大半山景的矮山丘。不过宿臻十六岁那年去的后山是后面那个,而且他觉得爷爷所说的后山也是后面那一个。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大概是直觉吧! 宿妈妈解释的很清楚,也经得起推敲,宿臻对此半信半疑,他又试探性的问:“爷爷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是后山塌了之前还是之后啊?” 这话宿爸爸和宿妈妈都没法接。 先前宿臻在外面,宿爸爸宿妈妈也没有在家啊! 他们一个忙着生意场上的事,一个忙着带孩子读书,老家的宿爷爷六七十岁的人看上去还跟五十多似的,宿爸宿妈虽然没时间陪老爷子,但也不是完全不管不顾,他们也想着要给老爷子请个保姆,不过老爷子愣是不肯要,他不要,宿爸宿妈也不能硬塞,只能一个月回来看望几次。刚好宿爸宿妈这两个月都比较忙,没时间回家,谁能想到他会突然病的那么重,连床都下不了呢! 没人回答,饭桌上的气氛也僵了。 吃完饭之后,宿姜自觉的去洗碗了,宿臻本想要再去宿爷爷房间看看,结果被宿爸爸拦了下来。 宿爸爸把宿臻带出了门。 西桥村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的,他们顺着门口的小路向前走,院子里追着自己尾巴团团转的黑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跟了上来,围着宿臻的转来转去,时不时的汪上两声。 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后用手夹着,也不抽,就看着香烟上的火星渐渐把香烟吞噬,手指轻轻抖动一下,烟灰就被抖落在风中。 宿爸爸看着手中的烟,半天没说话。 跟在后面的宿臻心中挂念着还躺在床上的爷爷,看上去有些神不守舍。 “我和你妈妈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着,觉得有些话还是要和你说清楚的好。”宿爸爸叹了一口气,脸上是满满的疲惫。 “怎么了?”宿臻望着宿爸爸脸上的黑眼圈,没有怀疑他的话,只是很疑惑,“是和爷爷的病有关吗?” 提到自己的父亲,宿爸爸的脸色变得青白,他用手搓了搓脸,哑着嗓子道:“宿臻,你要知道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不管你爷爷之前身体有多好,他年纪也都大了,一场小病也能耗尽他的元气。他现在这样子送到医院去,遗愿的大夫也都说他是岁数到了,他们能治病,却救不了老。要是,要是……” 他狠了狠心,接着说:“你总要做好准备的,我知道比起我跟你妈,你跟爷爷关系更亲,这是正常的,你从小就跟着爷爷长大,我和你妈陪你的时间太少。但是,人总是要死的,活着的人却还得继续活下去。” 道理宿臻都是懂得,可他也是真的没有做好会失去爷爷的准备。 他总觉得爷爷应该能活的更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没有几天好活。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去,宿臻眨眨眼睛,感到些微费力的同时,也感觉到了湿润。 大概是雾气在他的睫毛上凝结成了水汽,以至于他现在看上去像是哭了一样。 “我想我是明白的,您不必担心我接受不了的。”他僵硬的笑了笑,脸色比宿爸爸看上去还要苍白。 第六章西桥村(五) 深秋的清晨总是要比往日寒冷的多,尤其是最近正在降温。 宿家父子俩穿的衣服都不是很厚,顶着寒风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开始打哆嗦。年轻人火气足,再加上心里惦记着事,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觉得冷,宿爸爸都是已经过了不惑之年,正朝着知天命迈进,身体素质比不上年轻人,说到没话说以后,就打算回家,毕竟一直在这儿吹冷风,也不是个事儿。 咳嗽两声,宿爸爸的话还没说出来,宿臻就抬头打断了他的话。 “我想带爷爷去A市的医院看病,从西桥村到市里去坐高铁转道A市,花不了多长时间。我知道您和妈妈带着爷爷去市立医院看过了,但您也知道我们这边是小地方,医院里设备没有人家大城市的好,爷爷在市立医院检查不出病因,也许去了A市就能检查出来呢?” 宿臻握着拳,克制不住的激动道。 他现在的心情很乱,脑海中闪现出各种各样的念头,一闪而过的,始终存在的,应有尽有。最明显的还是对他父母的看法。 明明深知宿爸爸宿妈妈的为人,却还是忍不住在脑海中臆想出他们不作为的模样,甚至隐隐有将爷爷病重不起的责任都推在父母的身上。仿佛就是因为他们留爷爷一个人在村子里,才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让他眼睁睁的看着爷爷离开,没有丝毫挽救的能力。 即便他知道将爷爷丢下的人也有他。 宿爸爸转过身,他知道比起他们这两个不怎么负责任的父母来说,宿臻和老爷子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厚,在听到宿臻的话时,他也没有感到意外,仿佛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绷带快要长到脸上啦!_分节阅读_8 他叹了一口气,有些不忍的说:“阿臻,你的想法听上去很不错,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老爷子的身体能不能坚持到你说的A市呢?” 青年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之前自然放在身体两侧的手突然掐向了自己的脖子,他的脸因为短暂的窒息而充血泛红,额角的青筋根根分明,原本还称得上是帅气的面容,经过这么一系列的变故显得越发狰狞。 然而细看上去,才会发现青年的手其实并不是在掐自己的脖子,而是在撕扯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东西从一开始的无形无状,只有青年自己能感觉到的状态,慢慢开始变得凝实。 蹲在青年脚边的黑狗不知道什么站起来了,黑狗前肢趴伏在地上,盯着青年脖颈部位,露出了锋利的泛着白光的牙齿。 宿臻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压抑的,怨恨的念头充斥着他的脑海,让他无法冷静的思考。 神秘出现在他身上的绷带在刚才的那一瞬间,没有缘由的疯狂涨动,几个呼吸的时间就从他胸腹位置攀升到他的脖颈之间。 不管是自然界中的动物,还是自诩是高级动物的人类,脖颈部位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位置,通常情况下,他们是不愿意让别人触碰到自己的这个部位。 因为那代表着危险。 早在没有后山那场变故之前,宿臻就一直不喜欢别人触碰自己,也不喜欢有东西碰到他的脖子,可以说人生过去的二十几年中,领带、围巾、高领毛衣这类会束缚脖子的东西,他从来就没有用过。 哪怕天气再冷,他也不会让其他的东西困住他的脖子。 所以当绷带缠上脖子的那一瞬间,宿臻就感觉到及其的不舒服,即便绷带只是松松垮垮的贴在他的脖子上,并没有完全的成型,他都没办法忍受,只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窒息,除了将绷带从他身上扯下来,他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然而绷带是扯不掉的。 背对着宿臻的宿爸爸当然不知道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的好儿子快要弄死自己了。 也许是心里头除了绷带就想不到其他的东西,宿臻第一时间发现缠在他脖子上的绷带出现的异样,从前只有向上攀升一条路的绷带,这次居然后退了一大段,从瞬间缠在脖子上变成慢慢的下落,在他松开手的时候,绷带已经重新退回腰腹之间,而且他手上的绷带也在下落中消失不见了。 原来绷带也不是只会向上攀升么? 宿臻看着恢复原样的双手,分辨不出自己刚才是做了什么,才触发了绷带回落的点,就好像他至今都没弄明白他身上为什么会出现绷带,而这些绷带又能不断增加一样。 “哥,你起的好早啊!” 不想早起,然而碍于自己爷爷奶奶双重压力不得不早起的宿雪,这不一大清早的就去河边洗衣服,刚出门没多远就瞧见站在路口吹风的父子俩。 左手拎着桶,右手提着棒槌,蹭蹭蹭的跑到宿臻旁边。 宿雪朝宿爸爸笑了笑,打了个招呼后,又黏着宿臻说话,“哥,我明天回学校,你能陪我去吗?我跟你说,我们班这个学期转来了一个新同学,小姐姐长得特别好看,像个洋娃娃一样。老师把她安排成了我同桌,我们现在是特别要好的朋友,她总是跟我说她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我觉得明明你才是天下最好的哥哥呀!所以你明天送我回学校,好不好呀!” “这么喜欢你宿臻哥哥啊!” 宿爸爸在一旁笑了笑。 村里其他的小孩都说他儿子难相处,也只有宿雪总是黏着宿臻哥哥长哥哥短的。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宿臻接受不了事实,让宿雪闹闹他,指不定能让他放轻松些。 宿臻:“明天没事的话,我就陪你回学校。” 他站在那里,瞳孔深处还残留着对窒息的恐惧,就连缩在袖子里的手也在颤抖着,表面上却已经恢复成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朝宿雪笑了笑,虽然那个笑看上去很勉强。 但是宿雪有自己的看法呀! 她当然不会认为这个勉强是针对她的。 一定是因为宿臻还在担心三爷爷的病,所以才会连笑都这么勉强。 她的推测嘛! 对半开,还是有部分是灵验的。 得了准确消息,宿雪也不继续掺和在父子俩中间,蹦蹦跳跳的朝着池塘跑去,她要赶快把衣服都洗干净了,不然奶奶待会儿又要过来帮忙了。 真是让人为难,宿雪貌似无奈的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笑意,爷爷奶奶总是觉得她还是个孩子,只让她乖乖读书,什么家务事都不让她插手,可她也不是没心没肺的,怎么可能真的光看不做事呢!奶奶的腰不是很好,所以她在家的时候,能随手做好的家务事都尽量去做,洗衣服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第七章西桥村(六) “爸,爸……” 绷带快要长到脸上啦!_分节阅读_9 年前修好的水泥路上,宿姜一边喊一边跑着,不过几十米的距离,他就一连摔了三四次。 远远地看着少年近乎嘶声力竭的表现,宿臻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慌。 “有话慢慢说,不要这么急急燥燥的。” 宿姜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爷爷,爷爷,他,他快要,不行了。” 什么叫做爷爷快要不行了? 他刚才不还在跟爸爸商量带爷爷去大医院看病的事情么? 宿臻说不清自己听到消息后想了些什么,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就已经站在老爷子的房门口。 不大的房间里站了许多人,围在宿爷爷的床前,让站在门口的宿臻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看到跑回来的宿臻,便对他说着话,招了招手,让他到爷爷的床前去。 其他人因为那人的动作,也都回过头来,不知不觉间让出了一条通往爷爷床前的路。 从宿臻的视角看去,他能看见爷爷床上那条素色菱形花纹的厚棉被,却看不见床上之人的脸,他抓着门框,手指和木头摩擦间发出咯吱声,不止是上下牙齿在打颤,他的腿也在发抖。 缓慢的朝着床边走去,旁边人对他说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听清。 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是他在哭。 “爷爷。”宿臻跪倒在床边,颤抖着握住爷爷露在被子外边的手,“我带您去医院,去大医院,那里的医生,一定,一定给您治病的。”宿爷爷病的蹊跷,宿臻已经没有时间去找出蹊跷的原因,他只想尽自己所能挽留住他的爷爷。 床上的老人身体虚弱到极致,哪怕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也不能让他多说几个字。他就那样死死的盯着宿臻,口中含糊不清的说:“走,走,快走。” 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宿爷爷是说完话后才闭眼的,许是看见宿臻慌忙的点头,他便以为宿臻明白了他的意思,然而世事总是不尽人愿。 他想说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完,也没能完整的传递给他最担心的孩子。 “狗,黑狗,你家狗也回来了啊!”宿爷爷有两个亲兄弟,一个宿大爷爷,也就是宿雪的爷爷,另一个就是说话的这个宿二爷爷,一个年纪大了耳朵不好的老人。 耳朵不好的人,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比一般人要大。 托他大嗓门的福,成功给房间里的人洗了脑,听清的没有听清的,都以为宿爷爷在说他家那条当孩子养的大黑狗。 得亏了他这话是在宿爷爷闭眼之后才嚷嚷出来的,否则宿爷爷死也会死的不安心。 虽然现在这个样子也不见得能安心到哪里去。 宿二爷爷看了眼床上没气儿了的宿爷爷,又看了看门口蹲着的黑狗,叹着气道:“老三对他家黑子可真是上心啊,临到头还担心它,你们做晚辈都听着了,可不能他一走就欺负他的狗。”他停下来,拍了拍自宿爷爷闭眼之后,整个人都跟傻了似的宿臻,道:“小臻啊!你也不要太难过,人老了总是会有这么一遭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你现在这样跟掉了魂似的,来,打起精神来,别人你爷爷走都走的不安心。” 其他的人也都七嘴八舌的劝着宿臻,一时间反倒是忘记了门口除了黑狗还站着宿爸爸和宿臻。 不是。 他爷爷的意思难道不是让他走,离开西桥村么? 怎么二爷爷突然扯上了他家的狗子? 宿臻还没从爷爷去世的打击中清醒过来,就给二爷爷揽着肩膀带出了爷爷的房间,说是要空出房间,给宿爷爷换上寿衣。 他被带到了隔壁的大爷爷家中,大爷爷有一儿一女,女儿嫁到了邻村,儿子和儿媳妇在外打工,家中只有大爷爷、大奶奶和宿雪姐弟俩,因着他爷爷去世的缘故,大爷爷和大奶奶到他家去帮忙,宿雪去河边洗衣服,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二爷爷把他送到大爷爷家之后,就又匆匆忙忙的回去了。 宿雨扒着门板偷偷的看着在堂屋坐着的宿臻,他对姐姐口中一直称赞个不停的堂哥很好奇。和姐姐不同,他对宿臻的映像不深,不过这也是正常的,他两三岁的时候,宿臻都已经到市里读高中了,在村子里停留的时间少,连宿雪都见不了他几面,更何况是宿雨这样的小孩子呢! 要不是宿雪每次和他吵架,都会说宿臻堂哥有多好,说不定他早就把宿臻忘在脑后了。 堂屋中有一张方桌,四条长凳还有一个小矮凳,矮凳是真的矮,大概还没有三四岁小孩的小腿肚子那么高。 宿臻没有坐在长凳上,他端着小板凳坐到了门口,一米七八的大个子坐在不足三十厘米高的小板凳上,看上去跟直接坐在地上没什么区别。他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面色苍白,嘴唇缺水,都起了死皮。 虽然他现在周身的气势看上去很是沉郁,但这不是宿雨不敢靠近的原因。 他之所以不敢往宿臻旁边去,还是因为宿臻脚下趴着的那条大黑狗。 想当初有狗贩子偷偷跑到西桥村,往人家门口丢放了药的骨头,还朝宿雨打听村里有哪些人家养了狗,他还记得那时自己还在掰着指头算有哪些人家,黑狗就从拐弯的地方冲了出来,追着问话的那人咬,愣是把人给撵到宿爷爷干活的田地里,一路上把那人咬得嗷嗷叫。 狗是条好狗,就是咬人的时候气势太凶。 宿雨总担心它什么时候心血来潮,想要尝尝他是什么味道。 绷带快要长到脸上啦!_分节阅读_10 到时候他跑又跑不过,打又打不过,想想都觉得害怕。 不过真男人就是不能怂。 扒着门板做了半天的心里建设,宿雨正要一鼓作气的冲上去和宿臻说说话,外面他姐就已经拎着洗好的衣服回来了。 “宿雨,快出来晾衣服,池塘里的水好凉,我要歇一下。”家里不止是宿雪一个孩子,所以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当然不能只有她一个人来做。 她一早就和宿雨商量好了,洗衣服扫地的活归她,洗碗晾衣服的活则归宿雨,分工合作,谁都有事做。 反正这种分法不管是宿雪还是宿雨都是能够接受的,对宿雪而言,到池塘边去洗衣服虽然冻手了些,但总比洗碗时碰到的油渍要容易接受些。 而宿雨么! 他还是蛮要面子的,在池塘边洗衣服的都是大妈大娘,或是小姐姐,总之都是女流之辈,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混在女人堆里,是会被小伙伴们嘲笑的,所以在家里洗洗碗,晾晾衣服,真的不算是事儿,反正这些活一会儿就能做完,又不用出门,真的是非常的方便了。 第八章西桥村(七) 宿雪把桶撂在门口,像阵风似的跑到房间里去,大清早的跑去洗衣服,她连头发都没有梳,就随手扒拉了两下,一想到刚才是顶着这样的发型出门,还和宿臻聊了会儿天,她就有种学土拨鼠叫的冲动。 乖巧听话的形象啊! 就因为不注意而一去不复返了! 搁房间里打理好自己,宿雪看着镜子中倒影,稍微迷糊了那么一小下,她刚才进门的时候,是不是看到有谁端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那谁谁身上的衣服还和她宿臻哥哥穿的一模一样? 捂着嘴巴压住了神似土拨鼠的叫声,宿雪猛地回头,对上窗户外边正在晾衣服的弟弟。 “这儿,看这儿。”宿雪捧着镜子忘记了放手,小声的敲着窗户吸引外面人的注意力,“宿睐,我问你呀!外面那个是不是宿臻哥哥,他是来找我的吗?” 面无表情的将桶里的湿衣服拿出来,用衣架撑好,挂到晾衣绳上去,谁知冷不丁的听到他姐姐的声音,宿雨差点把手上的衣服给甩到地上去。 翠绿的玻璃窗中,宿雪一手捧着镜子,另一只手屈指敲着窗,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被清晨的风吹的,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东西。宿睐余光瞥见门口的人一动不动,压根就没有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到,他默默地将手上的那件湿衣服挂到晾衣绳上,这才跑到窗户边和他姐姐说起悄悄话来。 说话之前,他拉了一把窗户,于是他和宿雪之间就隔了一层薄薄的窗纱,不过宿雪觉得隔着窗纱看人有点晃眼,所以她把窗纱也拉到了另一边,这下虽然隔着一堵墙,四舍五入一下还是相当于面对面说话了。 “你去洗衣服了,所以不知道,刚才隔壁婶婶来我们家找爷爷奶奶,我听他们说三爷爷好像不行了,然后过了一会儿二爷爷就把宿臻堂哥带到我们家来了。”宿睐一边说话一边偷偷瞄着门口的人,他说话的声音放得比较低,相信门口坐着的人应该是听不到他说话的。 啪的一声,宿雪手上的镜子掉落在地上,镜面的玻璃因为撞击而四分五裂,细小的碎片溅的到处都是。 宿雪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嘴上不住的说着,“怎么会这样呢?” 是啊! 怎么会这样呢? 两三个星期前,她回家的时候,一切都还很正常,三爷爷没有生病,带着他家的黑狗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她和爷爷回来了,还和他们打招呼。那时的三爷爷精神抖擞,明明是再活个十来年多没问题的,而且她也没听爷爷说过三爷爷从前得过什么后遗症比较大的病啊! 怎么突然就去了呢? 又呆了一个。 宿睐叹了一口气,他还在镇上读初中,不用上晚自习,所以每天都回家。隔壁的三爷爷生病了,他也是看在眼里的,好端端的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就虚弱下来,而且是越来越虚弱。如果不是从小就接受无神论的洗礼,他都要怀疑三爷爷是不是撞邪或是被人下蛊了,否则怎么会病的这么蹊跷呢? 不过,妖魔鬼怪和蛊毒什么的,都是写书人杜撰出来,在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 所以,三爷爷的病应该也是属于科学的范畴,只是表现方式不那么科学吧! 哥哥姐姐现在都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他能怎么办呢? 当然是扛起重任,像个大人一样! 宿睐晾好衣服,把桶放到该放的地方去,接着又从灶门口找到扫帚和簸箕,回到他姐姐的房间,把地上镜子的残骸都打扫干净,用塑料袋装好,丢到垃圾桶里去。 然后,然后他姐就像是突然醒过神来似的,跑到门口找宿臻说话去了。 丢完垃圾回来的宿睐看着自己满手的灰,再看看蹲在黑狗旁边的宿雪,忍不住怀疑她刚才的魂飞天外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刻意诓骗他去丢垃圾。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丢出脑外,以他对宿雪的了解,就算她想偷懒,也不会想出这么复杂的手段,她只会哼哼唧唧的吵着让他动手。 那就还是真情流露吧! 没有想到自己在弟弟眼中的形象拐了个大弯又拐了回来,宿雪一边摸着狗头,一边小心的戳了戳宿臻的胳膊。 绷带快要长到脸上啦!_分节阅读_11 “哥,你现在是不是特难过,你要是难过的话,可以哭出来的,不是有首歌的歌词,就是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么!” 宿臻动了,右手抬起落在了宿雪的头顶,有些无奈的说:“安慰人的话,是不应该这么说的。” 宿雪:“那要怎么说呢?” 宿臻动作一滞,他能说刚才的话只是下意识说出来的吗? 他其实也不是很清楚该怎么安慰他人。 气氛一度很尴尬。 不远处的宿姜磨磨蹭蹭的在路边停了许久,明明是和宿臻一起被二爷爷带出门的,然而宿臻已经在大爷爷家坐下来,他却落在半路上,偏偏还没谁发现。 或许是他的存在感比较低,毕竟刚才洗衣服回来的宿雪就从他旁边路过,同样没有注意到有他这么一个人。 “那个,哥,爸妈他们让我也过来这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蹭到他哥身边,下一刻就被人怒目而视了。 从亲属关系而论,宿姜和宿臻之间是比宿雪和宿臻之间要亲近的多。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 宿雪始终认为她和宿臻之间要更加亲近些,这也不是没有依据的。 宿姜小的时候和宿爸爸宿妈妈一起在外面生活,一年到头和宿臻说的话用指头都能算清楚,即便有血缘关系在中间维系,但其实大家都知道,兄弟之间骤然相见,真的亲近不到哪里去。 而宿雪就不一样了。 她和宿臻一样从小在西桥村长大,两人是堂兄妹,也有血缘联系,从空间上来说,他们还是邻居,住的近,她打小就喜欢跟着宿臻后面混,撵都撵不走的那种,小时候她一直认为宿臻就是她亲哥,一母同胞的那种,还总是问她爷爷,为什么宿臻跟她住在两家。后来长大懂事了,不会再问从前那样的傻话了,但宿臻是天下第一好哥哥的形象已经在她心中根深蒂固了。 她凭本事黏着的哥哥,凭什么要分给宿姜一半! 讨厌宿姜当然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第九章西桥村(八) 宿雪虽然是非常的不喜欢宿姜,但她现在已经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子了,做不出因为不喜欢就把人赶出门的事情。 顶多瞪两眼,表示一下自己的立场。 “宿睐,你去倒两杯水来,哥,你想喝茶还是喝水啊?”宿雪蹲的久了,腿有些麻,身体左晃右晃的,不止是她自己难受,看的旁人也挺难受的。 “就知道差使我,也不知道你哪来的勇气说自己勤快。” 宿睐不高兴的跑厨房倒水去了,虽然宿臻没有回答,他也是清楚宿臻只喝水不喝茶的习惯,任谁被揪着耳朵说了不下数百次之后,都会像他一样熟记于心的。 宿臻:“不用了,我准备回家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他拦住宿睐,又回头同宿雪说话,“大爷爷大奶奶中午可能不会回来了,等会儿中午饭就要你们自己解决了,你看是你自己煮个饭炒些菜,还是等我过来做饭。” 如果全凭本心来说,宿雪当然是想要吃宿臻做的菜了。 不过现在么! 她乖巧的摇了摇头,说:“中午饭我们可以自己解决的,哥哥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会帮你看好他们两个的。” 一下子就把自己提高到另一个层次,顺便贬低了另外两个男孩子,可以说是很有心计了。 另外两个男孩子可有可无的任由着宿雪说话,他们真的没有宿雪那么喜欢念着宿臻,所以对于他们形象的小小抹黑,他们其实也没那么在乎。 距离爷爷离开已经有三四个小时了,宿臻看着自己大门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木篱笆圈成的院墙上,枯黄的藤蔓被露水打湿又被太阳晒的半干,形成了诡异的颜色。门前围住的那一小块院子是没有铺上水泥的,左半边被爷爷整理出了小块菜地,前段时间撒进去的白菜种子已经发芽,右半边有棵还未完全长成的李子树,是他从前在别人那里要来的半截树枝,种在院子里后慢慢的就长成了一棵树。 进了院子就能看见他家大门,堂厅的门是不锈钢的,模模糊糊的能倒映出来人的身影,旁边厨房的门是木头的,不过现在已经卸了下来,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早上还是空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四个长凳的堂厅,现在看上去满满堂堂的,都是些宿臻说不上用途,却在村里其他有去世的人家见过的东西。 旁边就是爷爷的房间,房门是敞开着的,里面有人在说话。 宿臻进去后,看见宿妈妈和其他人一边说话一边整理着爷爷的遗物,而爷爷躺在房间正中央。他的身下是用两条板凳撑起来的门板,衣服已经换成了寿衣,脸上盖着黄表纸,他推开半掩着的房门进去时,带起了小股的风,将黄表纸扬起了一半,露出纸下人的脸。 “怎么到这儿来了?”宿妈妈听到动静回头就看到低着头的儿子,放下手中正在收拾的遗物,拿出口袋中的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到了中午该吃饭的时候了,她是知道儿子过来肯定不是为了一餐饭,但现在都已经到了饭点,她不饿,村里来帮忙的其他人肯定都是饿了的。 绷带快要长到脸上啦!_分节阅读_12 宿妈妈推着宿臻,让他帮忙准备中午的饭菜,出了房门就是堂厅,看着布置的七七八八的灵堂,她叹了口气,又把宿臻拉到一旁的角落里,看着周围没有人偷听,这才小小声的说:“臻臻,你二爷爷先前说你爷爷临死前都放心不下他养的狗,可我在旁边听着的不是这样的,你爷爷明明是拉着你的手,想让你走。” “你是知道的,我和你爸爸从市里回来,要比你从外地回来要快的多。我们回来的时候,爷爷已经病得很重了,送到医院去的时候,人已经迷糊了,嘴里翻过来倒过去都是说西桥村很危险,后山上有怪物,然后又说不许你回来。” 宿臻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爷爷说不许我回来?” 宿妈妈想起老爷子当初的话,也是感到很古怪,“那个时候老爷子抓着我和你爸的手,非要我俩发誓,就算他死了,也不能再让你回西桥村。不然你以为怎么会是你大爷爷通知你回来的,还不是因为我和你爸答应了老爷子。” 之前那个不怎么靠谱的猜测再次出现在他的心里,宿臻看向被布置成灵堂模样的堂厅,想起了身体一贯健康的爷爷,还有他十六岁那年鬼迷心窍去往的后山,他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手,上面的绷带暂时消失不见了,但他知道他身上衣服遮挡住的地方,那些东西依旧在。 爷爷的死一定不是因为年岁到了。 他之所以说出不许宿臻回家的话,一定是他通过某种途径得知了西桥村中隐藏的危险,而且这危险极有可能是针对宿臻一人而言的,所以他才会没有提及他人,只说不许宿臻回家。 还有那句后山有怪物。 后山的怪物会不会和他身上莫名多出来的绷带有关呢? 不管是与不是,爷爷都已经死了,而他也重新回到了西桥村。 宿臻的掠过一丝黑光,在他不曾感知到的地方,白色的雾气层层叠叠的包裹住他,他的身上,原本已经退到腰腹间的白色绷带涌动着,似乎又有了向上攀升的倾向。 对于这些,宿臻都是不知情的。 他只是在心中暗下决心,一定会找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害死爷爷的,他一定会替爷爷报仇的。 就算仇人是传说中的妖魔鬼怪,他也不会退缩,他总会找到办法给爷爷报仇的。 宿妈妈和儿子说这些话的本意是想告诉儿子,他爷爷并不是不关心他的。 是的。 在看到宿臻低头郁郁的时候,宿妈妈以为她儿子是因为宿二爷爷说的那番话。 她是认为儿子之所以不高兴,老爷子离世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大概就是以为老爷子不关心他了。 所以宿妈妈说出老爷子在病中说的那些话,试图用这些话来宽慰宿臻,只不过说出口之后,怎么听怎么像是老爷子一直在嫌弃宿臻,不然怎么会那么不想看到宿臻,连他死了都不许宿臻回老家。 这样的想法也只在宿妈妈的脑子中过了那么一瞬,她就看见宿臻抬起头,看上去没有先前那么郁郁,反而带着说不出来的坚定。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话,是怎么影响宿臻的话,但这是好事啊! 宿妈妈给宿臻整理了下衣领,拍拍他的肩膀,说:“老爷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这些你知道就好,好了,饭我已经煮好了,你去炒几个菜,我还要去整理老爷子留下的东西。” 宿臻点点头,出了门,去了厨房。 第十章西桥村(九) 不同地方的丧葬习俗说到底都是殊途同归,流传至今,真正能为亡者做的事情不多,更多的是对生者的慰藉。 宿臻心中已经肯定爷爷的过世,与后山的东西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然而亡者有亡者的去处,生者有生者的规矩。 在老爷子的丧礼完全结束之前,宿臻是没办法做出什么大动作的,只能在忙乱中找寻可以利用的空隙。 现在的城市中大多是实行火葬,然后举办一个葬礼,葬礼结束后,一切就算是终结。 农村则不一样。 大多数农村还是保留着过去的习俗,这些习俗在岁月变迁中消失、简化又或是增加,不一而足。 西桥村是组建不到百年的村庄,村里人奉行的习俗,有些是当地人的习俗,也有些是来自外地的。宿老爷子的丧礼大部分是按照本地人的习俗,也有些是宿家长辈从外地带来的,比如说走灯。 宿家的长辈从前是皖南地带的人,他们那儿的人有许多奇特的习俗,走灯就是其中之一。在人逝世之后,需要做三天的法事,走灯在最后一天的凌晨三四点钟开始,那时的天还是漆黑一片。 从灵堂出发,走在队伍最前列的是宿爸爸,他的手中捧着宿爷爷的遗像,黑色相框中放着一张黑白遗照,照片上的宿爷爷抿着唇,严肃的看向前方,眉宇之间带着不明显的焦躁。 宿臻看到这张照片时是困惑的,他分明记得宿爸爸之前准备的照片并不是眼前的这张,但是队伍马上就要离开,没有留下让他询问的机会。 原本的走灯习俗中,队伍中的人手中拿着的都是白色蜡烛或是白色灯笼,简化之后就成了线香。 绷带快要长到脸上啦!_分节阅读_13 宿爸爸身后跟着鼓手、锣手还有喇叭手,这些人都是村里一些比较有声望的长者充当的,宿臻就护着手中的线香跟在他们的身后,而宿臻的身后跟着的就是村里的男丁和小孩,因着村里人较少的缘故,一条队伍也是短短的。 走灯绕的范围比较大,照着从宿家老一辈留下的规矩,这支队伍是要从后山路过,转上一圈后再回到村子里。 前一天,宿爸爸和其他人商量着,准备只绕着村子转上一圈,毕竟后山坍塌的地方太多,黑灯瞎火的捧着线香走灯,要是一不小心掉进坑里,摔断腿那可就不好了。 理是这么个理,但说话的人不注意说话的方式,以至于到最后也没能达成所愿,反而是让人前一天去后山探路,人工趟出一条道来,还在路边插了一个又一个的路标,虽然这样也稍微降低了一些危险,但还是太麻烦。 星星点点的火光排成一列缓缓的向着后山移动,山林中被惊醒的鸟雀发出难听的鸣叫,拍打着翅膀离开了巢穴。 冬天的白昼来的总比寻常要晚上一些,走灯的队伍中,人们的视网膜中看不清前面的人,只留下黑色类人形的剪影,思绪稍微翻飞一下,再回过神来就会被吓到,所以几乎没有人敢分神。 锣鼓声自始至终都不曾消失,然而队伍中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离开后山之前,宿臻回头看了一眼后山,被墨色笼罩的山林寂静无声,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后山,他说的是真正的后山,看一看了。 走灯结束之后,招呼村里人一起吃了一顿饭,接着宿家就只剩下宿家一家四口。 之前被宿爸爸捧在手里的遗像已经被收起来了,堂厅中正对着门的那堵墙的右上角贴上了一张黑色的长方形纸条,纸条上用白色字体写着宿爷爷的名字。这个等到宿爷爷正式下葬以后,才会换成宿爷爷的遗像。 宿臻:“爸,爷爷的那张遗像是哪里来的,我从前怎么没见过?” 宿爸爸愣了一下,遗像能从哪里来,当然是从宿爷爷从前的旧照中找出一张,难不成还能现场拍么! 他是这样想的,也准备这样的回答,话还没有出口,他突然想到宿臻问这话的意思,难不成遗像还有什么问题不成! “老爷子的单人照不多,就那么几张,我找的是去年他在照相馆拍的那张,有什么不对吗?”宿爸爸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淡淡的反问着。 去年的照相馆? 去年夏天,宿臻确实是和宿爷爷一起去镇上的照相馆拍过照片,但因为当时是夏天,老爷子把头发都给剃光了,顶着个光头拍的单人照,而遗像中的那张,先不说表情的问题,就照片中花白的头发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宿臻道:“爷爷去年夏天把头发剃光了,拍照的时候是没有头发的。” “嗯,没有头发。等等,没有头发?”宿爸爸的声音都快要劈叉了,他突然想不起来自己挑选照片时的场景了,只记得刚才收起来的那张遗照上,他父亲头发花白的样子。 一旁的宿妈妈和宿姜听的一头雾水。 还是宿姜脑子比较灵活,就着宿爸爸和宿臻的几句对话中提炼出了重点,他问:“爷爷的遗像有什么不对劲吗?” 听到这话,宿妈妈也回过神来,她和宿爸爸是相信鬼神之说的,因此夫妻俩对望着,说不清心中是害怕多些还是畏惧多些。 “你们都说遗像出了问题,要不孩子他爸,你去把照片拿出来看看,看过没有问题,再放回去,这应该是没关系的吧?”宿妈妈出了个主意。 也是,如果真的是遗像出了问题,不管他们在这里怎么讨论都讨论不出个结果,只有找出遗像,才能知道结果的呀! 至于把遗像拿出来有没有问题,这个还真不好说! 宿臻起身,他想要去把遗像拿出来,但又不知道宿爸爸把遗像收在了哪里,只能拿眼睛瞅着他爸,等着他爸自觉的站起身来。 要宿爸爸说,就算出问题的是他父亲的遗像,他也是不敢再去碰的,人活着的时候,再怎么危险也有个限度,可死去的人是不能再称之为人的。只不过为人父母的,他忽略大儿子太久,难得儿子有点小要求,他当然是要尽可能的满足的。而且老爷子生前人善,死后也不可能莫名其妙的变成恶鬼的。 老爷子的遗像被他放在他房间里的保险柜里,和他的那些重要文件锁在一起。 打开保险柜的门,一眼就能瞧见黑色相框里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人愁容满面,生动不像是一张照片。 第十一章西桥村(十) 中国有个成语叫做“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然而很多时候,眼睛也是会欺骗人的。 宿臻之前曾在网上看到过一组画像,从侧面看去,画像上的人都是慈眉善目,语笑嫣嫣,但当你转换一下角度,从正面看去,画像上的人就仿佛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深陷的眼眶,突出的犬齿,还有满脸让人无法忽视的恶意。 画家技艺高超,所以一幅画能让人看出两副画的效果,归根到底也只是利用了人们视觉上的错觉而已。 与那组认人为创作出来的画像相比,宿爷爷的照片又是怎么做到不同角度会呈现出不同的表情的呢? 宿臻盯着保险柜中的黑白遗像,同照片中的老人对视着,心头再次浮现出让人不安的错觉。 他拦下了宿爸爸想要将遗像取出来的动作,想了想,又觉得他阻止了这一次是无用之举,等他走后,谁能保证宿爸爸就不会再动遗像呢? 绷带快要长到脸上啦!_分节阅读_14 所以他做了个大胆的举动。 赶在宿爸爸说话之前,拿起遗像就塞到了怀里,他说:“把爷爷的照片和您的那些文件放在一起,不好,还是让我把它回去,日常三炷香的供奉。” 宿爸爸:…… 现在的年轻人不是都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么? 宿爸爸露出个像是牙疼似的笑,道:“儿砸,刚才风太大,我好像没听清你在说什么?”言谈举止浮夸的可以。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瞄着宿臻,倒扣在宿臻怀里的遗像看不到照片里的人是个什么模样,瞄着瞄着,宿爸爸的视线就落到了宿臻的手上,白皙而又纤细的手连个伤疤都没有,比女孩子的手都要好看。 问题就出在手上了。 宿爸爸接宿臻回村的路上,曾透着后视镜看向过坐在后排的宿臻,那时他两只手上都缠着绷带,行动间倒是不受绷带的束缚,就是看上去让人有些毛毛的。 “你手上又没有受伤,之前怎么就想着缠上绷带了?”宿爸爸对消失的绷带产生了兴趣,一时之间都忘记他们还在讨论老爷子遗像的问题。 这个问题问的很有水平,比之前风太大之类的话要好的多了。 宿臻手指动了动,他还没有总结出绷带出现和消失的规律,而且他也没准备把绷带的事情告诉别人,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是觉着好玩,没什么特别意义。” 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比如宿姜、宿雪等人,宿爸爸或许还真信了,但要是出自宿臻之口,他还真不敢完全相信,他儿子的性子比较压抑,从来就没有因为好玩而特地去做过什么事。 所以他说的这话,肯定还有更深层次的意义。 宿爸爸敲着保险柜,陷入了沉思,他儿子到底是想要暗示他什么东西呢? 不是很擅长说谎的宿臻,沉默了片刻,主动将话题又绕回了遗像上,和绷带相比,遗像看上去要安全许多。 “爸,你看照片上的爷爷是不是格外的苦大仇深。” 黑色相框往宿爸爸面前一戳,他和照片里的老爷子对上了眼。 “怎么说话的呢!老爷子表情不就是严肃了些,怎么就是苦大仇深了!”扬高了声音训斥着儿子,宿爸爸往后退了一小步,离黑色相框稍微远了那么一丢丢,他没敢告诉儿子,他好像看到照片里的老爷子眨了下把相框放回去,你要是真想给爷爷上香,棺材不还放在下面么!” 宿臻手往后一撤,相框又被他搂到怀里,“棺材头七后不就要下葬了,而且又不能带回房间里去,还不是照片比较方便。” 他也不等宿爸爸再说其他的话,抱着遗像扭头就跑,任凭宿爸爸在后面怎么喊,他都不肯撒手。 “这是在做什么呢?都不是小孩子了,还搁家里你追我赶的,待会儿摔着了怎么办?宿承修,说你呢!”因为愧疚小时候没怎么照顾过大儿子,等宿臻长大了,宿妈妈就总是不自觉的在各个方面偏向于他,尤其是在老公和儿子之间。 宿爸爸苦着脸,他也不想追的,谁让老爷子的遗像是真的有古怪啊! 就算老爷子生前最疼的就是宿臻,可亡者和生者之间是隔着一条线的,谁能保证死去的人就能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呢! 没能追上儿子拿回遗像,还被老婆逮住骂了一顿,宿爸爸站在二楼转角看着堂厅里的棺材,在心中默默祈求道:老爷子,你在天有灵可要看着点,宿臻虽然是你生前最疼爱的孩子,可他现在还小呢!你可千万别想着把他带下去陪你呀! 另一边,宿臻的房间里。 宿臻把房门反锁之后,又插上了插销,这下就算有钥匙也不能打开门进来。 老爷子的遗像被摆在了书桌上,宿臻从旁边拖过木凳,坐在了书桌前。 从保险柜里把遗像拿出来之后,他一直没能好好观察它。 不过刚才他把遗像递到宿爸爸面前的时候,他看到他爸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是被遗像给吓着了,不然也不会跟在他身后,非要让他把遗像放回去。 宿臻几乎就要断定遗像一定是有问题的了。 然而他盯着黑白照片看了将近一个钟头,照片上的老爷子依旧保持着苦大仇深的模样,没有丝毫改变,仿佛之前感觉到的诡异都是他臆想出来似的。 门外传来宿妈妈喊吃饭的声音,宿臻眨了眨眼睛,眼睛酸涩难受,感觉急需眼药水来救急,可惜眼药水不是他家药箱中的常备药品,他只好一边高声回应着宿妈妈,一边眨着眼睛往外面走去。 关门之前,宿臻特地看了眼书桌上的黑色相框,里面的照片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合上房门离开的宿臻并不知晓,就在他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的房间中传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吃过晚饭,天就黑了,宿臻家里没有牵网线,手机流量又不怎么够用,无所事事之下,只能早早的上床休息。 关灯睡觉之前,宿臻迟疑了半天,还是走到书桌边,对着遗像中的老爷子说:“爷爷,您说世上有什么样的病是医生检测不出来,又能快速让人衰老到死亡的呢?科学无法解释的病症,而您又一直让我离开西桥村,那我是不是能猜测这两者之间存在着必然的联系呢?” “爷爷,我听说亡灵是能给活人托梦的,您能到我的梦中,帮我解答疑惑吗?” 寂静的夜里,没有人回答宿臻的问题。 绷带快要长到脸上啦!_分节阅读_15 他对此也不是特别的在意,说完话之后就回到床上躺下就睡着了,睡眠质量一如既往的良好。 第十二章西桥村(十一) 深秋的夜,天边圆月高悬,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落下一室清冷。 封闭的室内,贴着墙角摆放的单人床上,青年不安的皱紧眉头,嘴里无声的说着些什么,似乎是被梦魇住了。 单人床对面书桌上的黑色相框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动过了,相框里面的老人直直的看着床上的青年,眉宇之间满是焦躁,然而一张照片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依旧是自家门前,篱笆围成的院墙中间有个木质的门,藤蔓缠着着门柱,一圈又一圈的向上攀爬,门柱被涂上了红漆,枯黄的藤蔓缠绕在上面,随风飘动着,不知怎的,竟有些凄凉。 宿臻扶着门,不是很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在门口站着。 他扭头看向手边的门柱,记忆告诉他门柱是红色的,然而他盯着门柱看了半天,也分不清他的颜色,眼前的东西在他的脑海中是真实存在的,落在眼睛里却成了泼墨山水画,还是只有黑白两种颜色的。 是在梦中吧! 逻辑清楚的猜测自己现在的处境,宿臻开始环顾四周,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在梦中,而地点又是自己的家中,所以他一点也不惊慌,甚至有点小欢喜。 离那天从宿爸爸那里拿来遗像,已经又过去好几天了,在这些天中,宿臻每天睡觉前总要对着遗像,邀请他爷爷入梦。 结果么! 总是不尽人意。 也许是因为他的睡眠质量不好,又或者是因为爷爷是真的离开人世,而这个世上是不存在妖魔鬼怪的,当然,宿臻更愿意相信,他之所以没有梦到爷爷,只是因为爷爷刚离开人世不久,还没有摸清鬼魂要如何入梦,等到头七还魂夜,他就能见到爷爷了。 在今天最后入睡之前,他都是这样认为的。 然后他就真的做梦了,自宿爷爷离开人世之后,他做了第一个梦,梦中映射出的地点是他的家,而他正站在自家门口,院子中空无一人。 宿臻突然怔了一下,偏转的视线又重新落回院子中央,那里多出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衣,也许是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梦中的分辨率不是很高,宿臻只能大概猜测着那人或许就是他要等的爷爷,只是那人的脸在宿臻看来也是一片漆黑,想要透过黑暗猜测本质,还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说过不让你回来的,你为什么还要回来这里呢?” 黑暗中的那人微微抬起头,明明依旧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宿臻心中却没由来的认定那人就是他的爷爷。 “爷爷,为什么不让我回西桥村,明明以前您不是一直盼着我和爸爸他们回来么?”期盼外出的亲人早日归来,在过去的许多年中一直都是他和爷爷想的最多的一件事。如果不是爷爷认为他应该出去跑跑,不应该被困在一个小地方,或许当初填写志愿的时候,宿臻就会选择市里的那所大学,而不是现在这个已经毕业了A大了。 宿臻因为想起过去的事情,反应慢了半拍,下一刻就被黑影抓住了手臂。 黑影咧开嘴角,阴森森的说:“你活着那么累,我一个人在底下又是那么的孤单,所以你下来陪我好不好?” 宿臻顿时大感不对劲,连忙甩开黑影的手,他现在不觉得这玩意儿是他爷爷了。 老爷子向来脾气孤傲,有一说一,什么时候对人轻声细语过,他对人的好从来都是用行动来表现的,想让他说句软话,那是比登天还要难的事。 就宿臻的亲身经历,他十六岁那年从后山回去后曾大病一场,那时他都病的开始说胡话了,老爷子也没这么温柔的对他说话,不仅没说软话,还把他骂了一顿,说他三更半夜到处乱跑,也不怕把腿给摔断了。 黑影没有料到已经抓到手上的家伙还能跑掉,在原地僵停了片刻,回过神来就绕着小院子追着宿臻跑,嘴上还一直念叨着让宿臻下来陪他之类的话。 万万没想到,在爷爷头七还魂夜,他会梦到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家伙。 难不成,真的像他爸说的那样,亡魂和活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以从前疼爱他的爷爷,在死后决定换个喜欢的方法,不在放任他过自己的生活,而是把他一起带走? 可真是刺激大发了! 明明是在自己的梦里,却怎么也跑不过黑影,宿臻一边觉得黑影不是他爷爷,所以玩命的跑,一边又觉得这可能就是他爷爷,所以又想着要不要停下来,就算被抓着带走了,也没什么大关系,毕竟都是一家人,不是么! 心里胡思乱想着,跑的时候也就没看路,接着宿臻就撞到门柱上了,眼看着他就要被黑影逮住了,一只手突然拦在了他和黑影之间,挡住了黑影的动作。 宿臻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眨了眨眼睛,还好梦里没有眼泪,他差点都以为自己要哭出来了。 手的主人才是正版宿爷爷。 绷带快要长到脸上啦!_分节阅读_16 宿爷爷身上也不是黑衣,而是有着菱形花纹的毛衣,这件是宿臻去年和老爷子一起去市里逛街买的,一人一件,老爷子是靛蓝色的,他的那件是天蓝色的。 宿臻:“爷爷……” “我能留下来的时间不多了,就长话短说了。”宿爷爷把宿臻从地上拉了起来,之前追着宿臻不放的黑影定在了远处,不再动弹。“我先前让你别回来,你爸没有把话传给你吧!” 老爷子动了动手,想要抽烟,他看了眼宿臻,又别开头去。 这样一个蠢孩子,以后他不在了,可要怎么办才好哦! “啊!”宿臻惊叫出声,忙不迭的问道:“爷爷,爷爷,您突然就得了大病,还是那种医院检查不出来的,您又开始说不让我回西桥村,是不是因为您不让我回来,所以您才会得病?” 一巴掌呼到了宿臻的脑袋上,梦中打人又不会痛,宿臻被打的很茫然,难道他推测的不对么? 对当然还是对了一部分的,不过这话老爷子是不会说的。 “我的病和你没什么关系,只是命数到了而已。你也不用想太多,接下来我说的话,你都要牢牢记在心里,往后遇到什么事,就把我今天跟你说的话翻出来想想,听到了吗?”说话从来都是言简意赅,只要意思表达到了就绝对不多话的宿爷爷,这次难得的婆婆妈妈起来。 宿臻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爷爷都已经板起脸来,他立马乖乖的听话了。 宿爷爷:“以后你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往好处想,不能总是抱着消极的想法,你要记得你也是有人疼有人护着的,不是什么孤家寡人,就算我不在了,你爸你妈还有你弟弟都还在呢!再不济,还有你大爷爷家的雪花儿,一定要记得我说的话,知道吗?” 黑人问号脸??? 这个怕不也是假的哦! 爷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煽情了? 宿臻觉得自己今天的梦有毒,可看着爷爷还等着他的回答,他默默的点点头,听说梦境是人心的写照,所以原来他是这么缺爱的人吗? “先前让你离开西桥村,你不走,往后长点心,村子里的传闻你都该好好听听才是。” 老爷子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宿臻都来不及打招呼,就感到天旋地转,下一刻他睁开眼睛,外面已经是天光大亮。 第十三章西桥村(十二) 头七过后,摆在灵堂里的棺木就被抬到村子西边的坟地安葬,堂屋中的灵堂也被拆掉了,又恢复到往日的模样。 宿臻从楼上走下来,家里只剩下他一个。 毕竟现在还不是假期,学生们都还是要上课的,宿姜今年初二,加上这七天,他已经一连请了小半个月的假,功课都落下许多,这不宿爷爷的头七一过,宿妈妈就催着宿爸爸把他们送到市里去,落下的功课要重新补起来,再不能继续留在村里无所事事了。 楼梯口贴着张便利贴。 “我送你妈还有宿姜去市里,明天再回来,冰箱里还有菜,你自己看着弄。” 一看就知道这便利贴是宿爸爸留下的,宿臻撕下便利贴,随手揉成一团,丢到角落的垃圾桶里。 家里没人也挺好的,刚好有个安静的环境,让他考虑一下昨天晚上的梦。 他不是学心理学的,却也听人说过,梦境是一个人内心的映射。 昨夜的梦里,先后出来的两个人,一个是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脸的黑影,个是宛若真人的老爷子,前面那一个从一出现呢就想要拉他一起下地府,另一个倒是有人情味的多,说的话也仿佛都是老爷子可能会说的话。 可是,宿臻还是分不清,谁是他心中的映射,谁在是真实存在的爷爷,又或者两个都不是真人。 堂屋的桌子上还放着昨天宴席上剩的白酒,小瓶的还没有开封,宿臻拿起酒瓶,又放了下去,转道走向楼梯口的杂物间,从里面拿出两瓶啤酒。以前小的时候,爷爷不许他喝酒,说什么小孩子喝酒会变成小傻子,后来长大了,又因为不喜欢酒的味道,而滴酒不沾,当然酒量差也是不喝酒的原因之一。 就他这样的,如果真的动了桌上的白酒,怕不是一杯就倒,所以说,还是量力而行的好。 空腹喝酒的感觉说不上好,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腹中,一下子就将起床后的沉闷冲的烟消云散。 拎着酒瓶,宿臻想着,昨天是老爷子的头七,不都说头七夜还魂夜,老爷子给他托梦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吧!有时候科学不能安慰人心,反而是神神鬼鬼更能让人心安,不管那个梦是否有特别的映射,他现在只想把它当做是老爷子的托梦。 老爷子说的那段什么珍惜自己的话,听上去有些像是他在老爷子朋友圈里看到的鸡汤文,宿臻把那些话翻过来覆过去的想,也没想出什么特别的,反倒是他梦醒之前,老爷子最后说的一句话,很像是内藏玄机的样子。 西桥村的传闻? 这句话他好像在别的什么地方也听说过,要不要去村里面打听一下呢? “哥,你在做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