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厨子以后(古代幸福生活)》 第1节 ●━━━━━━━━━━━━━━━━━━━━━━━━━━━━● 本图书由(色色lin)为您整理制作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 如不慎该资源侵犯了您的权利,请麻烦通知我及时删除,谢谢! ●━━━━━━━━━━━━━━━━━━━━━━━━━━━━● ========================== 嫁给厨子以后/古代幸福生活 作者:水煮荷苞蛋 ========================== 第1章 备胎 “你们谁娶我?” 风一吹,本来就没关紧的门板子“嘎吱”一声咧开半寸缝儿,从里面传出个低哑、沉郁的声音来。院子里的老黄狗趁机钻了进去,千疮百孔的门板子开得更大了,隐约能看见屋里摆了一张颜色发旧的长桌,五六个人围坐,说话的人背对门口坐着,看不清楚脸。其他人能瞧见,俱是目光如炬、雄躯凛凛、相貌堂堂的好汉。 不过听见这话时,好汉们一齐呆若木鸡,最后好歹有了点反应,都朝坐在距离那说话之人最近的汉子看去。 那汉子名叫杨天秀,二十出头的年纪。吃不住兄弟几个一齐看他,心道苦也,略一沉吟诚恳道:“二娘,你是知道我的,家中已有两位贤妻。” 一道视线越过他扫向旁边的庄熊儿。 庄熊儿眼圈红了:“二娘,你是知道我的,家中仅有薄田二亩,不能果腹……” 正对着门口的张河眸光闪闪,捋起袖子嘿嘿一笑:“二娘,你是知道我的,如果一定要娶妻,那就必须是七弟这样的。” 七弟…… 那道视线转了个弯又回来落在了挨着张河的赵洪天身上。 赵洪天捺耐不住,“啪”的一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头顶正好到坐着的张河耳朵上。 “二娘,你是知道我的……虽然人家都管我叫矮脚虎、小冬瓜,但镇上的李娇儿……嘿嘿,叫我大英雄!”李娇儿是青牛镇勾栏院的头牌。 那道视线从他头顶掠了过去。 最后一个,白绍棠摇了摇手上的洒金川扇儿,一股香味儿飘散出来:“二娘,你是知道我的,我不喜欢比我还黑的,晚上是看她还是看我呢?” 话说完了,不管二娘什么表情,几人都站起来向外走去,路过时一人又一句。 “二娘,实在不行你就嫁了吧?” “对,咱们青牛村没成亲的好男儿不是还有卫安吗?” “卫安太酸腐,还有顾如虎……” 声音的主人本来走到门口了,又倒着走了回来,向后仰着身子看着二娘:“抱歉,忘了大哥是你亲哥了。” 赵洪天一头把这人给顶了出去:“我说最好的办法还是老二找个深山老林藏起来,等胡老官儿死了,大家忘了老二是个女人的时候再出来不就行了吗?” “下策!”白绍棠的扇子打在赵洪天头上,“老二虽然吃的多力气大长的糙,却也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娇娥,你让老二当野人?依我之见老二可以效仿木兰从军,这一身蛮力不说封王拜相,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做个将军还是绰绰有余,到了那个时候老二再回青牛村……” “老二都成将军了还回青牛村干啥?” “娶了胡老官儿!一雪前耻!” …… 师弟们都走了以后,二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丁血紫色小瓷盒,“啪”的一声打开对着脸照了起来。 只见里面映出一小片经年练武晒得黑黝黝的脸。 原来这小瓷盒打开上下两面都是镜子。 “是够黑的……”二娘心道,却也不见沮丧之色。看了一眼后就合上了小瓷盒,托在掌心把玩。 这里是大熙,一个华夏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王朝。因为她排行老二,人们都叫她顾二娘,除了比别人多了点记忆,胳膊腿儿每一片肉都是土生土长的。 顾二娘一手托腮,一手转着小瓷盒。小瓷盒两面都是丁血紫牡丹纹,银包边,在顾二娘的眼里造型说不上多美,工艺也说不上多精湛,稀罕的是这种丁血紫的釉色。在顾二娘的记忆里,华夏大约是到了宋代才出现这种窑变后的丁血紫、鸡血红、月白等釉色。顾二娘留心许久,结合能够接触到的衣食住行各方面,推断大熙朝大约等同于华夏历史上的唐宋时期、或者再靠后一点儿。 也只是推断,毕竟顾二娘从呱呱坠地起到现在的近二十余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距离青牛村十里地的青牛县。 封建王朝对女子的束缚从来都有,只是轻重略有不同。就算大熙朝民风开放,一个女子想独自闯荡也几乎是不可能的,首先父母这关顾二娘就过不了。好在她这一世的父母视她为掌上明珠,加上皇帝文武并重,大熙底层百姓习武之风颇浓,她才能练就一身武艺,十九未嫁。 底层百姓习武之风颇浓,那也是对男子而言。不过顾二娘天生有个奇异之处——她力气大的出奇。后来被大哥顾如虎的师父偶然发现,惊为异宝,加上顾二娘自己左磨右磨,终于说动父母拜周复为师。 寒来署往,时光如梭,顾二娘转眼十九岁了,经过苦练的力气更加惊人,一棵丈余高的大树她低喝一声就能连根拔起。后遗症也有,饭量极大。 说起来顾二娘至今没能嫁出去跟这个也有点关系。她素来挑食,非白米不食,一口气能吃十大海碗白米饭;最喜食肉,配肉饭量翻倍。大熙朝农业算是发达的,但水稻亩产量不过三百来斤,普通农家少有能养活得起顾二娘的。她家是因为有顾山、顾如虎两个壮劳力,外带她时不时上青牛山打猎才撑了下来。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那一有风吹草动就哭的昏过去的娘许氏才准许她练武到现在。但她这痛快人生眼见就到边儿了——大熙朝明文规定:“女子十九不嫁,家人坐之,并使长吏配之。” “使长吏配之”的意思就是随便找一个没有老婆的男人,不管他是鳏夫光棍、瞎子瘸子拐子,都得把“剩女”给嫁掉。要是“剩女”不嫁,“家人坐之”。 大熙奉行早婚,女子通常十三、四岁就成亲嫁人,十九这个年限相对华夏历史上的各朝还算宽裕的,但总得有个合适的人让她嫁……想到这里,顾二娘叹了口气,下个月她就满十九了,父亲和大哥半年前外出未归。官媒胡老儿跟她有旧仇,趁机胁迫,上个月就来了两趟,放话这个月她再不嫁,就把她配给青牛县西大街的张大户当填房。那张大户是个年近七旬的老儿,走路都让人扶,软如鼻涕脓如酱还想着续弦。她倒是不介意送他一程,但终究不想脏了手,只能另外想办法了。 她心里有个合适的人选,只不过觉得还没走到那一步,要是她能自己解决了,就不劳那人了,但看看她这些兄弟……以后再操练就操练死他们! 顾二娘走出屋子视线略微一扫,看见院子里老三杨天秀在耍一杆红缨枪;老四庄熊儿在炼流星锤;老五张河正把头插在水缸里练闭气;老六赵洪天一手拎一块青石轮番往头上砸,他练的是铁头功;老七白绍棠正在舞他的扇子——分明练得好好的,她一出来,都自发转过脸变成背对着她了。 什么叫做无情无义?这就是! “二娘……” 第2节 周复看见顾二娘好一会儿了。只见顾二娘头戴网巾,身上穿着她娘改良过的浅白色圆领窄袖袍衫,脚下布鞋净袜。面色虽黑,但身形削瘦挺拔,不过因本是女儿,骨架生来比男子多了几分圆润,看起来并不凶恶,就像一棵生机勃勃的小树,颇有赏心悦目之感。 “师父。”顾二娘听见周复的声音,忙走过来端正一拜。 周复年过四旬,五短身材,紫脸膛,看着其貌不扬,十八般武艺、内功绝学、江湖门路却是样样精通。 “二娘,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师弟们各有难处,你是师姐,要多体谅他们……”周复刚练完一路剑,头上还有汗。 顾二娘忙从木架上取下师父擦脸的布巾浸到水盆里拧过递上,恭敬道:“是,师父。” 要不是顾二娘跟随周复时间够长,准被周复这一脸关切感动的满眼泪花。她只是眼梢一挑,果然瞥见师父嘴角噙着一缕狡诈的笑。 顾二娘不觉血气微荡、手心发痒。而看着在专心练功,实则时刻在关注着师父和师姐对话的杨天秀几个暗呼不妙,比着收势预备溜之大吉。 周复一甩手:“一起上吧!师姐弟好好亲近亲近。” 作为师父,周复最喜欢看的就是徒弟们打在一处儿。什么?他这个师父太残忍!败在自家人手里总好过死在别人手里! 周复哪有闲心管顾二娘的婚事,他这个女徒弟,看着老实,却是个最有主意的,能让她吃亏的……周复想了想,真没想出来一个。他掇了条凳子,就坐在门前看师姐弟六人斗在一处。 话说杨天秀几人知道今天躲不过去,听师父说“一起上吧”,连丝犹豫都没有就抄起家伙攻向顾二娘——别怪他们不讲义气,对付师姐这种怪胎,先下手为强,后下手吃土。 他们吼声震天,招式凶猛,道道寒光让人惊心动魄,让人觉得关公再世都得被剁成肉泥,周复却轻轻摇了摇头。 只见顾二娘马步纹丝不动,上身向右一仰,避过杨天秀的红缨枪,顺手一夺扫向庄熊儿,庄熊儿那对百来斤的流星锤立即飞了出去砸向正从后面偷袭顾二娘的张河。张河大惊,身子泥鳅一样滑开,露出藏在后面赵洪天。赵洪天色变,这时白绍棠的扇子“刷”的一声,十几道银针从扇骨射出来救赵洪天。 顾二娘嘿嘿一笑,足尖一点拔地而起,赵洪天的铁头还没碰到她的衣角就被她倒拎了起来,迎着那十几道寒光甩去。 几人手心、头上都是细汗。 至于她被她拽着腿的赵洪天小冬瓜,真要变成个烂冬瓜了。 “师姐饶命——我愿意娶你……”赵洪天哀嚎。 小冬瓜真是没骨气!其余几人想道,却同时虚晃一招向后退去。 顾二娘刚说过以后要操练死他们,怎么会放走他们?抬手就要把赵洪天扔出去先砸倒两个,却听微草堂外面有人急喊:“二娘,不好了,胡老儿又来了!” 顾二娘一怔,手停了下来。 底下倒挂着的赵洪天嘶声喊道:“师姐,我刚才是给你说笑的,不作数,你莫要当真——” 顾二娘手一松,赵洪天就栽下去吃了一嘴土。 周翠心牵着一个小男娃匆匆走进院子。 周翠心是周复的独生女儿,年方十六,手上牵着的那个年约六岁的男娃,是顾二娘的弟弟顾如豹。 顾如豹比顾二娘小了十多岁,自幼身子骨不好,许氏见过长子和女儿练武吃苦,说什么也不让如豹习武。顾山不在家,二娘照常去微草堂习武,如豹在家玩耍。刚吃早饭就见胡老儿穿一身新衣,带着几个衙役装扮的男人摇摇摆摆地朝自家走来,当即抄小路跑到微草堂来找二娘。 青牛村坐落在青牛山脚下,微草堂建在接近青牛山半山腰的地方,如豹一路跑上来,早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红彤彤的,幸亏被周翠心接着。 二娘不敢耽误,对周复道:“师父,我回去看看。” 周复点头,并不交代二娘些什么,二娘一向稳重的很。 陈天秀推着赵洪天跟上来:“师姐,你把小冬瓜带去,他刚都愿意了。” 赵洪天脸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但架不住兄弟几个一人一条胳膊押着他。 “滚——”顾二娘干净利索地吐出一个字。 “真不要?”师弟几人眼亮了。 “滚滚滚——” 顾二娘懒得搭理这些没心没肺的混货,把如豹举起来放在背上大步朝山下赶去。看来这次胡老儿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把她给配出去了,专趁她爹不在的时候捣乱。顾二娘原想着几个师弟都没成家,随便拉一个应应急,可这帮家伙被她打怕了,真怕生米煮成熟饭永无出头之日啊。也罢,这些人指望不上,她还有一个备胎呢。 说备胎,备胎到。顾二娘刚走到青牛村前面的竹林里,就看见了卫安。 第2章 打架 大熙朝跟华夏有些类似,南北地域甚广,也有一条秦淮河,以这条河流域为界,往北种植小麦,往南种植水稻。青牛县在秦淮河以南的湖东省,湖东、湖西两省自古是有名的鱼米之乡,是大熙的粮仓。水土养人,虽然青牛县偏居湖东省最西边的太青山区,但这里的男子明显淋雨淋多了,个个长的跟成熟的稻谷一样谦虚含蓄,轻易是不肯长高的。她那几个师兄弟除却小冬瓜,其余都算一表人才,也不过只有一米七零(目测),跟她打个平手。 但卫安是个例外。他身穿绿罗褶儿,站在路边一丛翠绿竹子旁边,愈发显出长腰才。顾二娘琢磨着他至少得有一米七八,前些日子还没见这么高,莫非他又长了?也是,都说“二十二猛一蹿”,卫安今年可不二十二了?他也没娶妻,自己光棍一条,正好能配一块……心里这么想着,顾二娘脚步加快,走到卫安面前。 “卫安,你在这儿等我呢?” 卫安明显一怔,他是在等顾二娘,可怎么被顾二娘一说,味儿就不太一样了,顾如豹还在顾二娘背上看着呢。 不过顾二娘从小就这样,事情紧急卫安也顾不上了,直接道:“二娘,你先不要回去,胡官媒带人去你家了,说要把你绑走。” 顾二娘略有失望:“哦,就这事?”她还以为卫安在这儿等着是为了提亲。 卫安的话,她就凑合了,反正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卫安听出来她话里有话,犹豫了一下道:“如豹你别担心,我一会儿把他送回去,你先避避吧。” 顾二娘眼里光闪了一下:“那你呢,你不也二十二了,我记得你是秋天生的。” 大熙规定女子最晚十九成亲,男子也有期限,是二十五岁。但二十五那是最晚期限,通常二十几岁的人都该有好几个孩子了。 卫安见绕不过去,有些不自在地看向一旁的竹子:“大丈夫以事业为重,未有功名怎好成家,将来也是辜负妻儿……” 顾二娘有点听不懂卫安的话。卫安家和顾二娘家前后毗邻,卫安的娘李氏和她娘许氏的娘家都是青牛县南小牛村的,以前做姑娘的时候就是手帕交,后来都嫁到青牛村,关系自然更亲。 卫安家在青牛村有点特殊,他爹卫云是个秀才,一生都忙于科考,直到某次乡试后不慎跌入河里淹死了,李氏成了寡妇,一个人带着卫安过活。日子可想而知,都是靠着她家帮忙接济,她娘许氏只差把自家的锅拎过去了。 第3节 但就这种情况,李氏仍把卫安送进了学堂。好在卫安不负他娘希望,十二岁就考中了秀才,后来去县里的书院念书,三年前又通过了乡试,成了附近有名的学子。 小的时候,李氏经常当着许氏的面夸奖顾二娘,话里话外暗示相中了顾二娘。也就是从三年前卫安通过乡试后,一直爱拿自己儿子打趣她的李氏渐渐不说那些笑话了。眼见今年大考,卫安一直在准备进京赶考,算算日子,前后两个院,李氏都有半年多没有上门了。 怎么养兵千日用的时候跑的比兔子还快?顾二娘盯着卫安“百思不得其解”。 卫安明明高了顾二娘半头,被她盯的愣是有些心虚地垂着头。他心里想的跟顾二娘差不多。但顾二娘不知道的是他娘明面上相中了顾二娘,背地里却告诫卫安,一定不要跟顾二娘有什么瓜葛。卫安现在能来,多少有些情意在,但让他说出娶顾二娘的话……他并不敢违背寡母。 静谧的竹林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顾二娘谈不上伤心,只是有点失望。她又不是一无所知的小姑娘,李氏那点心眼一直都看在眼里,只是卫安这样,还是觉得看走了眼。她也不想为难卫安,卫安这个人虽然懦弱,本性却也不坏……但一时索然无味起来,连话也懒得跟卫安说了。 “不,我不跟你回去!我和二姐一起!” 这时,清脆的童音从顾二娘背上传来,打破了这股尴尬。 如豹虽然小,但最近关于顾二娘的婚事屡次被谈及,他也模糊明白了一点。本来他也是喜欢卫安的,但现在觉得卫安好像欺负了二姐一样,他才不会跟卫安走呢! 卫安都忘了如豹还在了,他见顾二娘抬脚就要走,担心顾二娘直冲到村里,本能要拦住她,却见顾二娘往他背后一望:“你娘来了!” 吓得卫安忙扭头去看。 这边顾二娘背着如豹绕过他头也不回地往村子里走了。 再追,出了这竹林,可就被人看见了。 卫安只好站在原地,回忆起顾二娘淡淡的神情,莫名地有些沉郁,她为什么一点难过都没有? 顾二娘一眨眼的时间就把卫安扔在脑后了,卫安只是她瘸子里面挑将军的一个备胎,这条路行不通,再想办法呗!她现在担心的是她那弱不禁风的娘许氏,许氏有个毛病,一激动就会昏厥,因为她的亲事都晕过去好几回了。 顾二娘疾步如风,几下就把竹林远远抛在了后面,刚到村口,就碰见顾道国的浑家张氏,那张氏不待顾二娘招呼,上前就拽住顾二娘:“二娘,不好了,你娘同你李姨母吵起来了!” 张氏口中的李姨母就是卫安的娘李氏。 二娘奇怪:“不是胡老儿来了么?”怎么跟李氏搅合到一起了? 顾道国跟顾山平辈,与顾山向来关系不错,所以张氏瞧见许氏和李氏扭打在一起才连忙到村口等着顾二娘。 从村口到顾二娘家这一段路,张氏一面跟着顾二娘小跑一面把事情原委竹筒倒豆子一样哗哗讲了一遍。原来今日胡老儿带着人来,没多大一会儿就走了。李氏不知听谁说的,说许氏回复胡老儿二娘已经许给卫安了,闹将上门不知怎的就动起手了。 二娘近家门,远远听见里面还在吵闹时面色不善起来。 许氏是个温温婉婉的人儿,打顾二娘出生,她就没听见过她娘大声说过话。这样性子的许氏,竟然被李氏逼得动手了。 卫安,还没中状元呢! 一直趴在顾二娘背上的如豹也气的直起了身子,握紧了小拳头。 张氏忽然察觉到姐弟俩气势的变化,顾如豹就罢了,小娃娃生气起来也不打紧,二娘的气势却比她男人打人的时候还吓人。 张氏心怯,不由落下一段,只见顾二娘到了自家门前,忽然停了步子,却不进去,而是侧耳细听起来。 只听里面李氏叫嚷“没羞的狗肉,休想赖上我儿子”“忘本的贼婆子,枉我跟你姐妹情深”中间夹着许氏有气无力的辩解,奈何李氏嗓门嘹亮,只听得许氏呼呼喘气,却是骂不过李氏。 顾二娘再难听下去,一拳捶在门板上,里面声音立即停住。她轻轻把如豹放下来,拍了拍衣裳,大步走了进去。 只见李氏正拉着许氏不松手,许氏发髻歪斜,额前散着几缕碎发,气的脸也红,眼也红。那李氏却斗鸡一样拧着头瞧着顾二娘。周围七八个妇人、婆子,都是左邻右舍来劝架的,见二娘回来皆松了口气,独一个杜婆,阴阳怪气道:“呦!二娘回来了,快来劝劝你娘,没得没有媒人就把女孩儿嫁了的。” 话音未落,便听“嗖”的一声,什么东西弹进了嘴里,咯嘣一声,杜婆的门牙断了。 登时血流出来,忍痛吐出来一看,除了半颗断牙,还有一枚带血的山果儿。 此时仲春四月,这种山果儿长得最快,路边都是。方才顾二娘随手揪了几颗藏在手心,这时笑道:“杜婆婆,还请吃个果儿歇歇气。” 李氏下意识就松开了许氏,二娘连忙扶住。 那杜婆才缓上气来,指着顾二娘:“你……” 二娘呵呵道:“婆婆愈发不中用了,一个果儿都接不住,磕坏了牙怪谁?” 那杜婆是青牛村有名的老虔婆,做媒婆,做卖婆,做牙婆,靠着一张嘴儿把圆的说成方的,黑的说成白的,只为几分银子,不知道坑了多少人。早就打上顾二娘的主意,但她说的再好,顾山和许氏也先问过二娘,所以她那一条腿都跑细了,也没见说成,又因二娘曾打过她娘家侄子,故而怀恨在心,但凡二娘一身蠢力,好吃懒做、貌丑蛮傻之言都出自这婆子口中,二娘估摸着张氏少不了受这婆子唆使,反正要一并解决,也不留什么情面,直接出手给了个教训。 那婆子靠嘴吃饭,如何能由人毁了门牙?一屁股坐在地上准备哭嚎,却见顾二娘叠起一摞青砖,右手用力一劈,哗啦一声,那九块青砖从上到下整整齐齐裂开。 那婆子登时记起自己那娘家侄子是如何被顾二娘打的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看了李氏一眼,一句话没说一溜烟跑了。 李氏有些傻眼,她当然知道顾二娘习武,但从来没见过,且这丫头平日待她恭敬和气,从没跟她顶过嘴,一直以为是个好拿捏的,今日才知……不是这样! 李氏这一思量间,顾二娘从地上捡起半截青砖,把来劝架的婆子媳妇们吓的不由后退。 李氏惶恐起来,这时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卫安方才在外面撞上杜婆,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冲进来喊道:“二娘,住手!” 见儿子进来,李氏炸了一样嚎道:“安儿,她要打我,她要打我——” 第3章 讨回来 许氏气的要站起来跟她理论,但刚一起来,就一阵头晕目眩。 卫安见不得老娘受屈,但一向疼爱自己的许氏也摇摇欲倒,他左右为难不知如何解决这一桩纠纷时,眼前忽然飘过一片细沙,抬头一看,只见顾二娘双掌夹着那半块青砖,没揉搓几下,青砖就在她手中碎成了渣渣。 这是多大的劲儿啊?!!! 一时间,众人目瞪口呆、胆颤心惊。 顾二娘见震慑到众人,开口道:“好了,可以好好说话了吧?如豹,去给咱娘搬把椅子。” 见许氏随时要昏过去的样子,顾二娘还是改变了策略,她知道自己老娘心地太过善良,要是她把李氏暴打一顿,她娘搞不好会真晕过去。 如豹只搬出一把椅子,顾二娘扶着许氏坐下。 “到底是怎么回事?娘,你先说。”顾二娘现在完全掌控局面,开口洗白的机会当然要先给自己老娘。 第4节 十九岁的顾二娘,虽然刚用可怕的手段吓唬了众人,可此时开口的沉稳、冷静还是叫人安心许多。 见女儿没有像上次大打出手,许氏松了口气,她性子虽软,但关乎二娘名声,她就是豁出脸面也不肯让这脏水泼在女儿身上:“崔大娘,莲嫂子你们都在这儿,我也不怕丢人了,请你们评评理。今天胡老官媒又来催促二娘定亲,我前脚把人送走,后脚……她就来闹。”经过方才,许氏再难叫李氏“妹妹”了。 “……她说我对胡老官媒说把二娘许给卫安了。别说我没这个心思,就是有这个心思,顾山不在家,我如何做得了主?这不是血口喷人吗?” 听许氏提起顾二娘跟自己的婚事,卫安耳根子有些发热又有些难堪,但他又不能让李氏一个人留在这儿,只能硬着头皮站在李氏身边。 儿子在身边,李氏冷静许多。她心里早有盘算,否则也不会杜婆一挑唆就闹上门来。儿子对顾二娘的心思,当娘的最清楚不过。卫安是书院里先生最看好、最有希望高中的学生,就算中不了状元,探花榜眼也是有可能的,那绝不是顾山这一家子能高攀的。她要早点断了卫安对这老姑娘的念想,以后风风光光的娶个高门娘子,对卫安的仕途前景都有帮助。 故而李氏冷笑:“你没这么说?那胡老儿怎么走了?杜婆子亲口对我说你就是那么对他说的。再说这么多年,你们家要不是有这个心思,为何对我们娘俩儿嘘寒问暖、巴结奉迎?” 许氏一阵头晕,她真是心寒透顶,怎么也想不到眼前的人会是她认识了大半辈子,帮了大半辈子,日日一声声叫着她“姐姐、姐姐”的人。 “我许玉娘对天发誓,我要是这么说过,就让我穿肠烂肚、不得好死……胡老官媒要走是因为二娘她爹送信回来,过不几日就要归家,到时候再请胡老官媒为二娘寻一门好亲事。” 听玉娘发誓,妇人们脸色都变了,忙迭声劝慰。 听说顾山要回来了,李氏心觉不妙。顾山从去年年底外出,近半年未归,她暗自猜想顾山可能回不来了,因此更怕许氏带着老姑娘和幼子缠上来。她心里忐忑,面色却冷哼一声:“那也不能说你没这个念想,谁不知道这方圆几十里除了我家安儿就没有更好的人了。” 卫安一直沉默无声,此时臊得耳根子通红,但李氏攥的他手疼,只能垂首呆着。 许氏半响哑口无言,忽然发出笑声:“难道我家二娘就只能嫁在这青牛山,难道几十里外就没有好男儿?莫说二娘她爹不在家,就是在家,我许玉娘也能做得了这个主。你听好了,我这个女孩儿,心尖子一样,说给谁也不会说到你家,你可放心了?” 许氏虽笑着,那声音里却透着凄厉,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惊得旁边婆子媳妇连声叹气。 李氏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哪管许氏伤心,冷笑道:“那就好,你的心尖子你看住了,别总往我家跑!” 许氏气的发颤,李氏本来还想说两句,看见围着李氏的妇人都皱着眉头,将那更过分的话咽了下去,拉住卫安:“我们走!” 她那份儿柔软早在卫安爹死后就消磨在苦日子里了。这些年人们都看到许氏帮她,有谁看到她是怎么小心翼翼讨好许氏一家的?她本来比许氏小三岁,看起来却比许氏还老上许多。看见许氏哭泣,她心里只有一种报复般的快感,现在心满意足只想回家大笑一场。 “站住——” “方才卫安在小竹林那儿对我说要带我去青牛县。” 顾二娘拦住李氏,两句话语调都四平八稳,说完居高临下盯着李氏。 李氏个头不高,还不到顾二娘肩膀,她的底气不过是儿子,但卫安现在慌了,一大片惊疑的目光中,反驳道:“没有,我刚才是告诉你胡官媒来了,让你出去躲躲,也不是在林子里面,是在路头上!” “喔~”顾二娘不紧不慢应了一声,视线转向妇人们:“各位婶娘都听见了,卫安他自己跑去等我……不是我往他家跑。” “我虽然是个老姑娘,可还要脸,谁要再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就把她送官府。” 李氏脸上青白一片,没想这贱丫头嘴皮子那么利,两句话就打了她的脸,但在她的气势之下,她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埋怨地看了儿子一眼。 卫安脸更是红的滴血,现在无论怎么说都抹不干净了。 张氏早看不下去了,最先站出来:“我说卫云嫂子,你可不能这么说啊!二娘这孩子我们都是看着长大的,什么品行都清楚,你可别污了孩子名声。” 崔大娘接着道:“就是,你儿子重要,人家女孩儿也是心尖子肉。” 莲嫂子素来看不惯李氏的势利眼,张口就道:“整日吃拿人家的,儿子还没出息呢,小心遭报应!” 李氏气极。 这些都算是长辈,卫安只能拱手作揖:“各位婶娘,卫安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今日闹这一回,颜面算是丢尽了,卫安拽住他娘就往外走。 不料又被顾二娘拦住。 “你想干什么?”李氏怒道。 卫安也抬眼看顾二娘,神情复杂,今日的二娘跟往日太不一样了。 许氏和妇人们也疑惑地看着顾二娘。 顾二娘笑笑:“娘,您忘她刚才说咱们平日对她的好都是巴结奉迎?既然让人误会了,这错改过来才好,平日的好都应该拿回来。” 见许氏皱眉,顾二娘知道她娘还顾忌着一点情分,立即接道:“娘,不拿回来,人家还以为我想往上贴呢!” 这句话戳痛了许氏,她原根本没有那个想法,硬是被李氏天天说,说动了,李氏又倒打一耙……伤心之下点头道:“对,李金宝,咱们多年的手帕交也就到今天了,各位嫂子们做个证,凡是我们家给李金宝的,今天都要讨回来。” 李氏没想到懦弱的许氏会反击,一时张口结舌:“你要讨什么?” 卫安皱着眉,他家很多东西都是顾二娘家送的,他倒不是稀罕这些东西,只是太丢脸了。 顾二娘悄悄冲如豹使了个眼色,率先大步向前走去:“当然是从你们家把我们家的东西搬回来!” 如豹忙扶着许氏跟在后面,这时除了原来劝架的妇女婆子们,还有不少一直站在外面看热闹的村民都跟了上去。 李氏那么过分,顾家讨回自己家的东西也理所应当,大家都想看看顾家给了卫家多少东西。 李氏这时有点后悔,但转念一想,卫安高中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舍出去些破烂家什断了这层关系最好。也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进了自家院子。 卫安家就在顾二娘家后面,不多时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顾二娘从进了院子就说开了:“这青石,是我爹一块块从山上背下来的;这李子树,是我娘亲手栽的;这水缸,看见了吗,也是我爹用牛车拉回来的;这盆兰花…” “是我给李姨母的,我本来不想给的,李姨母说好看……”如豹清脆的童声响起,村民们都看向李氏。 李氏努力做出一副不屑的神情,卫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二娘看向那三间正房,然后扫向独立在院子一角的灶房。 卫安面有紧张,那三间正房,东边那间他娘住,西边那间他住。他的房间可以随便进,李氏寡居多年,要是顾二娘带人进去……最好不要,他并不想为难她。 第4章 逼亲〔加更1) 第5节 好在顾二娘道:“劳烦几位婶娘跟我先进堂屋。” 堂屋里只有一张条几,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顾二娘手叩在桌子上:“这桌子和椅子是前年你央我娘让我爹打的,当时说要给钱,后来就不听信儿了,既然你没给钱,那桌子、椅子我就抬走了。” 李氏没说话,默许了。 顾二娘看向卫安的房门,许氏拉住了二娘,二娘今日已算出格,再跑到卫安房里乱翻可就坏了自己名声了,这个面子撕烂了就可以了。 李氏见许氏拉住二娘,暗自冷笑,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精细物件都在卫安房里,卫安虽然现在还没有功名,但难保不会一步登天,她倒要看看青牛村谁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他们孤儿寡母! 卫安心里微微苦涩,他那屋里从床到桌子还有笔墨纸砚可以说都是顾山一手置办,他不信二娘会那么对他,但顾二娘眼睛却一直盯着他那扇门。 众人也觉不妥,李氏不义,卫安却通过了乡试,被保荐成举人(设定是大熙的举人通过乡试后保举,作为进京赶考的资格,成为举人离当官远着呢)要去进京赶考了,将来功成名就也是青牛村的荣耀。 “娘,我怕人家说咱们欺负孤儿寡母,这两间屋子就不进去了。”顾二娘道。 许氏松了口气:“那咱们回去。” “不过……” 顾二娘话锋忽然一转,妇人们都看向她,却见她向上看去:“上头这三根松木檩子我是要拿回去的。那一年刮大风,他们家的房顶刮跑了一半,跑来央求我爹修房,我爹带着我哥前前后后花了半个月时间,从青牛山上砍下的松树抬到山下,我爹胳膊还受伤了。不知流了多少汗、出了多少力才将她这房子修好,本来说要酬谢我爹的,后来又不了了之。你们说,我该不该把这些松木拿走?” 莲嫂子道:“她既没出钱又没出力,自然是该的,可你怎么弄下来抬回去?” 李氏忍不住笑了,从袖子里掏出汗巾装模作样地擦了擦手:“你说的对,这是你们家的,你扛走吧。” 唯有卫安,心里滑过一丝不安。两家曾经那么亲近,他不可能没关注过顾二娘,通常,她嘴角挂着那样的笑的时候,不是顾如虎要吃训就是顾如豹要挨说了。 顾二娘道:“好,大家都出去吧,都站远点。” 这顾二娘还真有本事把这松木檩子弄下来?顾山当年修这房许多人都见过的,顾山忠厚,干活踏实,这房修了两三年就没见再被刮开过,就连上面铺的稻草都一丝不乱。 众人疑惑间,只见眼前白影一晃,顾二娘已经跃起,脚尖在院墙上一点,借势直飞房顶,伸手往一根松木檩子头上一拍,“轰隆”一声,那根松木檩子已经穿出房顶,砸落在院墙外面。 除了松木坠地和稻草坠落的声音,鸦雀无声。 顾二娘动作快若闪电,又是一个飞旋,两脚同时踢中两根松木檩子头,“轰隆轰隆”,卫安家的房顶塌了。 顾二娘掠出卫安家小院,过了一会儿,肩上扛着三根松木站在门口:“娘,回家。” 李氏昏了过去。 许氏一到家也软绵绵地倒了,二娘忙将许氏抱到床上,又掐又捏许氏终于醒了过来,睁眼第一句话:“跪下。” 如豹崇拜地看着二娘:“娘,不要,二姐又没做错什么。” “你们俩是不是想气死我?” 顾二娘看她娘又想晕过去,忙到院子里跪好,想了想又喊:“娘,跪多长时间?能垫垫子吗?” 许氏差点又要昏过去,想想女儿不在眼前,生忍住了。 一墙之隔的后院,李氏面色阴沉地坐在院子里。草房屋顶塌了,上面的稻草掉的到处都是,天黑了来不及收拾,也没法确定墙是不是结实,今天晚上只能睡外面了。 真没想到贱丫头那么狠,还有玉娘,竟然知道反抗,还把送她的银手镯要了回去。那镯子,她本来打算当些银子给卫安做盘缠的,她都窘困到这般田地了……想当初,在小牛村的时候,她娘家比许玉娘娘家殷实的多。后来她嫁的也比许玉娘好。卫云是什么,读书人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顾山是什么,一个没头没脑的傻大个,她缺什么东西了,只要到顾山面前叹一口气,他就会主动的送上来。许玉娘哪点比得过自己,为什么自己要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 “娘,饿了……” 卫安小声叫道,前院顾二娘家飘来阵阵肉香刺激着他的肠胃。但他其实并不多饿,只是觉得李氏的脸色越来越可怕,找点事儿给他娘做。 听见儿子叫自己,李氏抬头看了一眼儿子。这个眼神把卫安下了一跳,他觉他娘的眼就像那次他夜半回家看到的一只狼的狼眼,绿莹莹的,像是时刻都要扑上来,把人撕碎。 “安儿,你先烧点水,自己弄点吃的,娘出去一趟。” “娘你去哪?”这么晚了,李氏是个寡妇,不该出门。 李氏好像没听见卫安的问话,径直朝外走去,快到大门想起来回头道:“你别担心,我去杜婆家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杜婆? 卫安感觉有点不妙。他今天没怎么掺和两家纷争,并不是自持身份,而是看得很清。他娘的心思他再明白不过,他是喜欢二娘,但李氏是生他养他的寡母。妻可以再娶,娘却没法抛弃,他还要进京赶考,一步步往上走,二娘……二娘是没法与他站在一处的。但就是心情不好,心里像有两个小人,一个看着塌了的房子大声叫好,一个冷眼看着另外一个。 卫安强行收回思绪,再度想到他娘现在去找杜婆了。他知道他娘一直有这个想法,但距离他进京赶考还有几个月时间,依他娘的性子,怎么也得忍到给他弄够盘缠,今天提前发作肯定少不了杜婆的唆使。想到杜婆跟顾二娘的恩怨,卫安不由眉头紧锁,但旋即摇了摇头,自己走入灶房,舀了两瓢水放锅里,预备煮些稀粥,打开米缸一看,空空如也。 忘了顾二娘把米都倒走了…… 卫安哑然失笑,他觉得自己傻了,顾二娘这么对他,他还觉得她有趣的很。 鬼使神差的,卫安走到南墙的西边,在墙上敲了两下。 没有动静。 卫安站了一会儿,打算回去。 这时上面传来吸溜声。 如豹踩着梯子趴在墙头手上捏着一大块肥肉,一面舔一面斜眼看着卫安。 大眼瞪小眼。 如豹终究是个孩子,先忍不住:“想吃吗?”小孩子也很精,今天还帮着把卫安家竹筐里的青菜都拿了回来,知道卫安现在没东西吃。 卫安想笑,想到以前顾家只要做了肉,总是站在这里递一碗过来,有时候是如虎,有时候是如豹,但最多的是二娘……他心里一动,忍不住道:“去告诉你二姐,我娘去找杜婆去了。” 卫安说完就进了灶房,他不知道顾二娘就在墙底下站着。 不同于卫安觉得自己经历了复杂的斗争才做出了一个对得起圣贤书、洗涤了灵魂、提高了境界的伟大决定,顾二娘转身就走了。 她连笑话这娘俩的心思都没有,进屋就问何氏:“娘,我爹真这几天就回来了?” 第6节 许氏气道:“我还骗你不成?” 二娘知道她娘还在生气,把许氏连人带椅子转过来,半跪伏在许氏腿上:“娘,我知道今天不该拆那娘俩的房子,可他们太欺负人了。我保证以后不随便动手了,您就别生气啦!” 从她来到这个世上,许氏就是真心实意地疼她,哪怕这是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她在家里受的宠一点都不比哥哥和弟弟少,诚然这里面有她自身的原因,但更多的是顾山和许氏对她的舐犊情深。 “你啊,还是嫁了人,娘才放心。”许氏说着,眼圈就红了。 又绕回来了,二娘心里叫苦,她最见不得许氏掉眼泪。正不知如何劝解,院门忽然被人捶的砰砰响。 原来是杨天秀几个来了。 如豹开了门,许氏提灯迎了出来。 二娘这些个师弟人前都是彬彬有礼,对着许氏拜过,也不进屋,就站在院子里把事儿小声说了。许氏听完,不禁喜上眉梢。 原来是周复遣他们过来,说是他有一个旧友近日到青牛县拜访知县大人,周复打算请他这个旧友在县令大人面前提上几句,量那胡老儿不敢再为难二娘。 许氏吃了定心丸,又将白日收到顾山口信的消息告诉杨天秀。 听到大师兄顾如虎就快回来了,杨天秀等自然都很高兴。 言罢告辞,二娘栓上门,洗漱上床不提。 次日她并不去微草堂,而是在家呆着。谁知道那李氏会跟杜婆合计出来什么,左右不是什么好事。在顾山回来之前,她就在家里蹲着。 许氏昨夜躺在床上,辗转半夜还睡不着。虽然周复能解燃眉之急,但二娘的婚事却是她的心头之病。二娘这个女儿,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不哭不闹分外懂事。等大一点更是稳重,交到手上的事儿没有办不妥贴的。一般女孩的羞怯、娇气、胆小全然没有。那份儿气度顾山也常说若是个男孩儿就好了,但许氏觉得万幸是个女儿,男孩儿哪有这么贴心懂事?如虎粗心大意,如豹淘皮捣蛋,只有这么个女儿最合她的心意。 虽然许氏也舍不得,但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可这些年二娘不断推却下来,许氏开始还以为二娘有些钟意卫安,可经历这一场风波,许氏隐约有种可怕的预感,二娘似乎根本不想嫁人。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得翻来覆去,快天亮才朦朦胧胧睡去。一睁眼天都大亮了,慌忙起身,见堂屋桌上放着白粥,一盘酱菜,一盘蒜苗炒鸡蛋。二娘和如豹都吃过了,正蹲在院子里玩五子棋。 许氏见二娘一点也不嫌弃如豹年幼,姐弟俩玩得哈哈大笑,愈发觉得自家女儿无一处不好,计划着等顾山回来了,哪怕请三个媒人,也得给二娘挑上一门好亲事,不能再由着她了。 顾二娘还不知道老娘又把她的亲事给算了一遍,她只担心李氏和杜婆子捣什么鬼。哪知从早上到天擦黑也没见什么人出现。 这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刚吃了早饭,顾二娘家就被人围了密不透风。来人有头戴帷帽、身穿紫褶子,帽顶上插朵儿大红芙蓉花的干瘦老头胡老儿;黄包髻绿褙子手拿清凉伞的年轻妇人胡娇杏,她是胡老儿的女儿、下属;年过五旬、脸有些歪,一脸奸像,也是头戴大红花的杜婆;另五六个提枪佩刀的士兵;围观村民若干。 开门看到这些人,许氏就要昏过去。 如豹撒丫子刚跑出去两步,就被捉回来赶回院子里。 第5章 麻雀变凤凰 保甲闻讯匆匆赶来。 胡老儿向上抱拳,底气十足道:“把这胆敢藐视天家威严、视大熙律令为无物的蛮横小娘子给我抓起来,带回县衙择日婚配!” 保甲忙上前弯腰道:“胡老哥儿,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胡老儿翘着山羊胡子斜他一眼:“我姓胡,你姓顾,谁是你老哥?我告诉你,今天谁要偏袒这横丫头,就是阻碍本官办差,一块拿到县衙,大刑伺候!” 随着胡老儿说话,那几个士兵齐刷刷地握住了兵器。 保甲一头汗,前天他有事外出,回来时顾家和卫家已经闹完了。今天这又是哪一出?想到顾山临走前的恳求,保甲小心翼翼道:“二娘她不是还没到年龄吗?” 这胡老儿,真是跟二娘杠上了。 胡老儿下巴一扬表示不屑跟保甲说话,胡娇杏上前一步道了个万福:“顾公,此说事来话长,还请证人说话。” 保甲有些发蒙,证人? 杜婆摸了摸鬓间的大红花:“老湿(身)保了一系(世)媒,没想到栽这个小油头手里,她哪里不满吃(十)九?足足还过了气(七)日!按天家律令,全家都得到县衙里湿(吃)板子!”杜婆的门牙被顾二娘打断了,说话漏风。 许氏醒过来听得发蒙,质问道:“我女儿五月初五生,到下个月才满十九,怎的就过了七日?” 杜婆眼往人群里一唆,李氏从人堆儿里站了出来,对着胡老儿等道了个万福才慢慢看向许氏:“顾二娘是五月初五生不假,我和杜婆都能作证,但你忘了一件事。你生她那年是闰五月,顾二娘是生在头一个五月里。为了你的心尖子肉,你还让我送了两次贺礼!” 许氏没想到那么多年前的事儿李氏记得那么清楚,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看热闹的村民静悄悄的,他们心里同情许氏,明知道这胡老儿、杜婆、李氏勾结在一起公报私仇,但谁也不敢惹那些士兵。 小如豹缩成一团躲在二娘后面,眼里都是泪,他听不懂李氏说的话,只觉得爹爹不在家,这些人就欺负上门。 二娘摸了摸如豹的脑袋,走到前面看着胡老儿:“我跟你走,不过你打算把我配给谁?”要是只有她一个人,她当然可以打的这几个人屁滚尿流,可她还有许氏、如豹,她的家就在这儿。顾二娘是个理智的人。 胡老儿跟顾二娘斗智斗勇两三年了,头一次见顾二娘低头,心头滋味妙不可言。说起来他跟顾二娘的仇怨还没有杜婆跟顾二娘的仇怨大。 杜婆是因为屡次想从顾二娘身上赚买马钱赚不到,后来她那个不争气的侄子偶然路上瞧见顾二娘,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竟然上前调戏顾二娘。顾二娘不知道怎么下的手,揍的杜婆的侄子外面看不出来分毫,内里剧痛,请大夫也看不出病症,整整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这梁子结下后,杜婆就暗里百般手段诋毁顾二娘,后来专意把顾二娘的消息放给胡老儿,说胡老儿要是能说成这桩婚事才是青牛县第一媒。 这话若是旁的媒婆听见了肯定不会搭理,做媒的靠的就是一张嘴,最不信的也就是同行的嘴。偏这个胡老儿不同寻常。怎么不同寻常?第一件胡老儿是个男的。别说青牛县,就是整个昌河郡也就这么一个。第二件胡老儿是从燕京里出来,被永平公主亲自点过的媒人。 这两件联系在一起,就能明白胡老儿为什么追着顾二娘不撒手了。胡老儿告老还乡,青牛县知县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特意把他请来给这一县的媒婆做表率。顾二娘这个硬骨头关系着胡老儿的脸面,胡老儿必须把她嫁掉才能保全自己的名声。 在过去两三年里胡老儿可谓屡败屡战,倒把他折磨的越活越精神,现在扬眉吐气、皮笑肉不笑地对着顾二娘的脸喊道:“有什么配什么,由的你挑?错过时候了!” 许氏眼前一黑,如豹举着小拳头呼喊道:“坏蛋——” 胡老儿只是笑,杜婆禁不住哈哈大笑,而李氏则是低头理了理裙子,她一大早就把卫安送出村子进城了,昨个儿卫安还不肯走。卫安不在,她更不怕丢人了。这些人算什么,等卫安高中,她这辈子都不用再住在这个破落地方,同这些卑贱粗鄙的人打交道。 胡老儿手一挥,示意士兵们把顾二娘带走。 远处有人急吼:“你们干什么——” 胡老儿吃惊回头看去,杜婆脸上露出惧怕,李氏微微紧张,而许氏却不相信似的擦了擦眼睛。 第7节 如豹早就哭着扑过去:“爹爹,他们要抓走二姐——” 保甲大喜:“顾山,你可回来了! 顾山抱着如豹大步走过来,村民们自动给他让了条路,这时众人才看见顾山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后面除了周复还有一个年近五旬、身材高大、衣着讲究的陌生老者。 再往后远远的还有一个人,卫安。 李氏看见卫安气不打一处来。 老者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威严气势,跟青牛村的村民们一比,很是明显。 胡老儿感觉敏锐,扫了一遍那老者脚上穿的靴子、头上戴的头巾,判断这老者肯定是从燕京那边过来的,却也并不是什么权门贵族,如此安心地看着顾山气势汹汹地过来。 “胡老儿,你要把我女儿带到哪里?”顾山怒道。 顾山正值壮年,颇有威慑,胡老儿往后退了退:“顾山,你来的正好。我奉知县大人之令带你女儿去县衙,她如今年满十九,婚事由不得你们了!” 顾山本来还要两日才能回来,但他归心似箭,趁巧搭了艘船,今晨到的青牛县,又正巧遇见上周复,听周复讲完近日之事,立即同周复一起回村,距离村口三里地时碰上了卫安。 卫安对顾山还是敬重的,如实说了两句,却没说李氏去找杜婆的事。顾山也不欲为难卫安,赶紧往家赶去。 卫安离家的时候心里就有些忐忑,总觉得要出点什么事儿,也顾不上去书院了,折回来跟在后面。 顾二娘见顾山回来心头也是一喜,但旋即想“父亲回来也没什么用,此事还要靠师父周旋。父亲轻易不发脾气,怕惹急了跟这胡老儿动手”,因此颇怕顾山失控。却见顾山听完胡老儿的话,并不答他,身子微微一转,面向杜婆、李氏,视线将二人扫了一遍。 杜婆还是心惊,李氏索性扬起了脸瞪视顾山。 不想顾山先跟李氏说话:“弟妹,你平日总说喜欢二娘不作数了?” 这个时候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李氏脸一沉:“顾山,你女儿嫁不嫁得出去跟我有甚关系?你们隐瞒顾二娘年龄,罔顾国法、欺瞒官府才是真事。” 顾山本来还有一丝不信,亲耳听到后直愣愣盯着李氏。 李氏被他盯得发毛,骂道:“你看我作甚,谁不知道卫安他爹死的早,我们孤儿寡母的……” 卫安忙上前捂住他娘嘴。 顾二娘推开那些士兵,拽住顾山:“爹……” 顾山望她一眼,转向那老者:“林二叔,让您见笑了,还是您老说吧。” 顾二娘奇怪,因为方才她就瞧着他师父一脸轻松,根本不担心她的样子。 那老者带着股傲气,早就引起了众人的好奇,这时都看向他。 李氏也觉得老者不同一般,但她就不信一个外人还能阻拦官府办差了。 老者见大家都瞧他,不紧不慢掸了掸袖口,慢悠悠道:“那我就说一句,我也不知你们都是谁、哪来的?我就问问安定侯府的嫡长孙女你也敢拿到县衙去?” 胡老儿:“谁、谁是安定侯府的嫡长孙女?”他就是有两个脑袋也不敢得罪安定侯府。 卫安也不可置信地望着那老者。 老者上前一步对着顾二娘插蜡烛似的一拜:“小人林忠见过大娘,大娘受委屈了。” 顾二娘不糊涂是不可能的,但老者弯着腰,不扶不起来的样子,忙上前扶人起来。 那老者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描金拜匣递给保甲:“您是这儿的保甲吧?小人林忠奉安定侯、山东、河南宣抚使大人顾世飞之命来接老侯爷长子顾山一家进京,这是老侯爷的慰问之情。” 保甲开了拜匣,见里面除了一封书信外,还有白花花五个大银锭子,每一锭都是二十两,整整一百两银子。 “顾世飞,顾大哥……顾大哥他没有死……”保甲激动道。 “您是……” “顾丁豆。” “小豆子?”林忠指着保甲试探问道。 保甲激动的发抖了:“我就是小豆子啊……” 第6章 别离(加更2) 李氏面色苍白,怎么也没想到她恶意要抛开的顾山一家竟然会是这种身份。杜婆已经吓的两腿哆嗦,而那胡老儿仗着带着几个士兵又确实抓到顾二娘的把柄(其实他很清楚这把柄就是强词夺理)还想强硬一回,周复上前冷道:“我看你还是先回县衙跟知县宋大人好好解释解释吧。” 周复昨日就进城见他那老友去了,因饮酒到晚留宿客栈才一早遇见了顾山。 见此事无假,老侯爷还赏赐了一百两银子分发青牛村村民,村民们个个欢天喜地冲许氏道喜。 卫安表情木然地扶着李氏,这个反转他一时还接受不了。顾二娘从村姑一跃成了侯府千金,他就算高中也未必攀得上,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算计的。他偷眼瞧顾二娘,见顾二娘脸上挂着淡笑回应众人,根本没注意到他们母子。卫安失落至极,扶着他娘悄然向自己家走去,众人厌恶李氏嘴脸,无人搭理母子二人。 卫安和李氏刚走到自己家门口,忽然听见有人高喊:“卫安。” 卫安抬头见杨天秀几个从村里走来,杨天秀手上还拎着沉甸甸十几串铜钱。 他想起来自己还缺进京赶考的盘缠,前些日子随口跟杨天秀提过,想来杨天秀是来给他送盘缠来了。 “天秀兄。”卫安拱手。 前面顾山家将道喜的人都迎到院子里去了,李氏略微松了口气,勉强冲杨天秀一笑:“天秀,到家里坐。”这几个蛮子素来跟顾山家交好,要不是看在他们经常识趣资助卫安的份儿上,她都不会让卫安和他们来往。 “不了。” 李氏发现杨天秀今天没有叫她“伯母”,眼睛斜着,态度也不恭敬。 “你家房连房顶都没有,进去坐哪?”庄熊儿大声道。 李氏脸上闪过尴尬,她忘了房子还没修好。 第8节 卫安道:“好了,不想进去就不进去了,你们来干什么?” 李氏视线落在杨天秀提着的铜钱上。 杨天秀看了眼铜钱:“我们是来给你送盘缠的……” 李氏心头一喜,这么些铜钱虽然带着不方便,但也值十几两银子。 杨天秀把铜钱分开递给身后的师弟们:“不过现在不想送了,还有,卫安,把你身上穿着的衣裳脱下来,那是我送你的。” 李氏脸色难看至极,杨天秀就像最后的一根稻草让她情绪崩溃:“杨天秀,你这是什么意思?” 卫安想把他娘推到院子里,却发现不知何时庄熊儿和赵洪天站在了自家门口,吊儿郎当地瞧着他们。 李氏是个寡妇……卫安从脖子开始向上泛红,但他最终控制住了自己,半抱住李氏,望着李氏的眼睛:“娘……” 卫安眼里的隐忍让李氏清醒起来,这么多年她都忍了,几个小混混……等卫安高中了还不是像捏蚂蚁一样捏死。 卫安感觉到李氏不再挣扎了,轻轻放开她,对杨天秀道:“我脱。” 杨天秀噙着冷笑看着这对母子,真是把忍辱负重、母子情深都演完了,也不想想之前是怎么过河拆桥、恩将仇报的,这样的人,就算再有才能,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顾二娘完全不知道师弟们为自己出头的事儿,她此刻虽然在淡然地笑着,心里却大呼惊奇。顾山是去年收到一封询问他是否认识顾世飞的书信才走的,当时临近年底,正值寒冬,一家人都劝顾山不要去了,顾山还是去了。 顾二娘知道顾山不是为了自己,他压根就没见过顾世飞。这个不靠谱的父亲在跟妻子成亲的三个月时听说蒙古兵攻破了大熙的西北防线,就抛下妻子投军去了。这一走就杳无音讯。顾二娘的祖母活到了顾二娘五岁,也没有等到顾世飞回来。顾二娘对祖母的孤独、寂静印象尤为深刻,顾山的感受只会比她更深。所以哪怕是有一点消息也要去看看,只为了替母亲了一个心愿。 但顾山追到寄信人的地方才知道找人的就是顾世飞,那么说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见到顾山手上的玉佩,那人就立即带着顾山和顾如虎往燕京去了,顾山这才一去半年之久。 顾二娘觉得她爹应该是憎恶顾世飞的,然而并看不出来。 等道喜的村民们都散去后,顾山把顾二娘、顾豹都叫到面前:“你们哥哥已经留在你们祖父家了,这几天收拾收拾,咱们就去投奔你祖父了。” 这几个月顾山一直有做梦的感觉,就是回到青牛县时他还有些犹豫,但是看清楚李氏、杜婆、胡老儿等人的嘴脸后,他下定了决心,为了二娘能嫁出去,为了全家有更好的前程,他必须带着全家去投奔父亲。 顾山说这话的时候,林忠和周复都在,都没有说话。顾山想起来还没正式给林忠介绍过孩子们,指着顾二娘和如豹对林忠道:“林管家,这就是我另外两个孩子,一个叫如牛,一个叫如豹。” 如牛……对了,这就是顾二娘不想提及的大名。 虽然顾二娘始终理解不了为什么因为她在娘胎里动静大,顾山就非得给起个“牛”,而不是象、鲸这种比虎啊豹啊的还厉害的动物,但这时被父亲点名了,就乖乖地走过去道了个万福。 林忠视线掠过如豹没说什么,挺正常一个乡下孩子;到了顾二娘身上就皱起了眉头,这搁在燕京绝对是离经叛道。 “这可不行,女孩儿得有女孩儿的样儿。山爷你得管一下。”林忠没给顾二娘留什么脸面,对着顾山直接说了。 顾山还没开口,周复先说了:“二娘拜我为师习武多年,并非寻常女子。老侯爷不也是军功起家,理应欢喜才对。”若非对方今日解围,仅是一个管家身份,周复还真不屑与之平起平坐,这管家有些眼高于顶,分不清尊卑了。 林忠听出周复不悦之意,心里却哼了一声。他从年少时起就跟随顾世飞征战沙场,后来成为侯府管家,说是管家,其实也算半个主人,否则顾世飞怎么会派他来办这件难办、又没有油水的事。这一家子说白了就是粗野村夫、无知贱民,若不是沾了老侯爷的血脉,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入那繁华之地,享那权门富贵。林忠打心眼儿里瞧不起顾山一家,加上顾山为人本分,言语木讷,不善溜须拍马,这一路上多靠林忠出面打点,因此那股子傲慢不屑表现的更加明显,不过他也知道既然来了,还是不要能节外生枝,早日将人带回去为好…… 林忠只当做没听见周复的话,听顾山道“……等二娘进京还望林二叔多多教导”,便道:“这个好说,你既是侯爷长子,二姑娘她就是侯府长孙女,到时候自然有人教导她各种规矩,只是不要太过溺爱为好。京城可不是这等乡野之地,二姑娘到时候得罪的就不是平头百姓了。” 一句话把顾山夫妇说的面面相觑,气氛冷了起来。 “京城?京城是什么地方?有好吃的好玩的吗?”如豹无邪的问话打破了气氛。 “京城啊,很大,是大熙的国都,有很多很多好吃的,也有很多很多好玩的。”看着如豹身上穿着的粗布短衫,林忠冷硬的心里升起一股同情和怜悯,同样是侯府嫡孙,境况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周复瞧不起林忠那势利的奴才嘴脸,懒得听他在那儿吹嘘燕京多好,叫顾二娘跟着出来,简单说了自己准备带着杨天秀几个离开这里,一边游历一边准备去燕京参加武举的事。 二娘没想到师父也要离开这里,一面有些伤感,一面又为能在燕京见面高兴。 “那我明天去微草堂帮师父您打点行礼。”顾二娘道。 周复斜她一眼:“罢了,我看你这儿更紧,还是先紧着自个儿。我是想你到了燕京,成了名门闺秀,哪还记得你这个师父和你那一帮师弟?” 二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我不去了,我跟您去参加武举成吗?”她还真挺想去。 周复伸手想拍她脑门,想起来她如今不是个小姑娘了,叹气把手收了回去:“淘气,在哪儿都要谨记为师教诲,恭谦友顺,切莫强出头,我看这侯府不是个水浅的地方。” 二娘知道师父这是提醒自己,恭敬道:“是。” 周复走到院门口:“燕京城西有个忠义堂,为师到了燕京会去那里,我若不去侯府寻你,你可到忠义堂找我。” 二娘见她师父要走,眼珠子转了几圈:“您不跟我父亲告别了?师父,咱们就这么别离了,您把您那套四十九路辟水剑传给我呗!”那是周复的压箱底绝活,顾二娘眼馋许久,奈何周复防贼一样不传她心法,光会剑招也是无用。 周复停住:“贪多不烂,你先把大力金刚功练好了再说别的。就你踢卫安家房梁那两下子,回头别跟人说我是你师父。” 顾二娘:…… 追上去问:“那怎么样师父才能传我?” 周复头也不回道:“等你一掌就能把他家房给托起来的时候。” 顾二娘:…… 她有那么大力气也没那么大手啊! 周复潇洒离去。顾二娘进屋,代师父跟父亲辞行。周复这个人,性格最为豪放不羁,顾山听说能在燕京见面,也就不在意了。 次日起,顾家上下就开始整理家什,打点行囊。 第7章 进京(改错字) 虽然知道此行路迢迢,带不了多少东西,但整理起来,许氏是这也不舍,那也不舍。那林忠只是冷笑,弄得许氏心情不快。最后二娘做主,将不能带走的都赠与乡邻。实在没法送人,许氏又舍不得的就锁在屋内,等他日有机会回来再用。田地也分与乡邻耕种,只是带着地契,等以后回来了接着耕种。 林忠开始想着他们要把房田都卖了,没想到这一家人还惦记着回来,心里倒是有点改观。 不提这些,约莫用了四五日才收拾妥当,期间保甲、杨天秀还有相邻过来送行,二娘又去送师父,到了四月十九日这晚,路引到手,一切准备妥当,只等次日天亮锁上门出发了。 第9节 林忠歇在东边厢房,那儿本来是如虎的房间,如虎不在,正好安置林忠。如豹睡在他隔壁。顾二娘是睡在三间正房的西间。到了晚上躺了一会儿抱着枕头走到顾山和许氏房门外。 她推开门。顾山正坐在椅子上泡脚,许氏坐在床上了,见她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忙道:“怎还不去睡觉?明一早五更就要赶路。” 二娘只抱着枕头对顾山笑。 油灯下,少女鸦羽一般的长发解开垂在身后,穿着粗布睡衣,披着半新不旧的青织锦披风,足下光脚穿着一双青缎子鞋,露在外面胳膊和手同脸完全不一个色儿,手还略显粗糙些,那小半截胳膊却是嫩白莹亮,凝脂一般。 顾山看了一眼不敢看了。林忠说的不错,他是太溺爱这孩子了。在他眼里,二娘分明还是个小孩儿,怎么一眨眼就……长成大姑娘了,不能再留了…… “好,你跟你娘睡,我去跟如豹睡。”顾山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哪怕是豁了脸面,也要求那位父亲大人给二娘寻一门好亲事。 “爹,其实是如豹想跟您睡。”顾二娘道。 如豹想跟他睡?如豹现在都睡熟了!顾山一面腹语,一面擦干了脚,圾上鞋子,拿上自己的枕头,关上门往外去了。 二娘蹦上床,倒在许氏身边,一只手揽住许氏,过了很久才出了口气。 “怎么了二娘?”许氏轻声问道,反手抚着女儿的背。 二娘趴在许氏身边,借着豆灯理顺许氏鬓角的头发:“娘,我就是有点担心,总感觉像是从天掉下来一个大肉饼……你说这馅里不会有毒、是药狗的吧?” 许氏被她逗笑了:“你才是小狗。别胡想,那是你亲爷爷。” 二娘钻到许氏怀里:“就是亲爷爷我才胡想,你说他真是我亲爷爷啊?那么多年都没回来看奶奶一眼,奶奶临死还望着门……” 顾世飞的说法是一直在领兵打仗,又因为路途遥远,往来不便,才一直没有来接妻子。后来也曾派人回来寻访过,但不知为何得到的消息是查无此人。可顾二娘家从来没有搬迁过,顶多是新建的草房比以前高大了些。 听女儿提起婆婆,许氏不由黯然:“这中间许是有什么误会,要不你祖父也不会接咱们进京,只是你祖母没这个福分罢了。” 二娘悄悄撇了撇嘴:“可我听我爹说那边的二叔比我爹只小了两岁,那不就是没两年他又成亲了呗。” 顾二娘口中的二伯就是顾世飞的第二个儿子顾长秋,但这个儿子却不是顾世飞的嫡子,他的母亲只是顾世飞的一个妾,已经死了。现在的侯府老夫人是原兵部尚书钱易夫人姜氏的娘家侄女。原来那时钱易见顾世飞骁勇善战、颇有将才,起了爱才之心,亲自做的这桩媒。那姜氏娘家虽然没有钱家显赫,却也算得大家闺秀,极其贤惠,嫁与顾世飞后生育两子一女,还给顾世飞纳了两个妾,可惜那两个妾没生出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 仔细一算,的确尴尬。但男人三妻四妾古来如此,许氏训道:“小孩子家,不要非议长辈,总之你祖父必有为难之处,待咱们到了燕京,你还要好生孝敬他老人家,你祖母若是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这点顾二娘和许氏沟通不来,她抱着许氏的胳膊撒娇道:“娘,我就是担心他们家人多,去了欺负咱们,你看那林忠,鼻孔都朝天上去了。你女儿貌丑能吃力气大,怕他们笑话!” 许氏拍她一下:“胡说,我的女儿是最好的……”她不由想起顾山口中说的燕京繁华,但她从来没离开过青牛县,见过最有钱的人也不过是绸缎铺子里的掌家娘子,怎么也想象不出那该是如何泼天富贵。 “二娘,你说侯府夫人们是不是像戏文里说的头戴凤冠,身穿大红绸,鞋上缀的珠子得这么大……”许氏比划着说。 二娘本来是提醒她娘,见把她娘给吓着了,忙笑道:“娘你听谁说的,天天那么戴着不把脖子压弯了,弄那么大珠子不怕人抢?放心,有女儿在,谁也欺负不了你和爹爹。” 听女儿这么说,许氏略感心安,自己琢磨了一回:“也是,咱们都能想到压弯脖子,那些贵人怎么会想不到?还有那珠子,就算不怕人抢也得怕丟,丟一颗该有多心疼啊……” 二娘听母亲在那儿自言自语,暗里笑的肚子疼。结果许氏一转眼正色起来。 “你给我跪下。” 二娘不知何意,见许氏眼瞧着床上,并不是地上,就在被子上跪下听许氏吩咐。 “二娘,我问你,你听不听娘的?”许氏道。 顾二娘当然回答“听”。 “那好,我要你发个誓。进了京一不许舞枪弄棒,二不准显露力气,三不准再穿那些男装,四但凡有合意的不能再推三阻四。” 顾二娘傻眼了,没想到她娘这儿等着她呢。 她刚想往床下溜,就看见她娘开始拭泪。顾二娘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娘哭,许氏哭的还特别有特点,哭着哭着就能晕过去。要是她爹不在还好说,让她爹看见她娘了,她爹就会犯心绞痛。 这就是她的死穴啊! “娘,您听我说,您讲的都有道理,可要分个轻重急缓不是?您不让我穿男装、不舞枪弄棒可以,但若是有人想杀我,我是不是要伸着脖子等着砍啊?”顾二娘讨价还价。 许氏瞪着眼:“胡说,青天白日的,你又没得罪谁,谁会杀你?” 顾二娘:“那可未必,后院那位不就是吗?” 许氏想了想,觉得女儿说的对,又想到周复素有侠义之心,放宽了要求:“那只有别人害你,你救人的时候可以,别的时候一概不许显露出来。” “到了燕京之后,你父亲就会请你祖父为你挑选一门亲事,这次不许你推脱。”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我……” 顾二娘刚说了一个字就见许氏泪掉了下来,忙不迭声地应了。 一夜无话。次日五更,保甲亲自驾着驴车前来送行。顾山锁了门,又托左邻右舍帮忙照看房子,就带着全家上了驴车,向青牛县赶去。 顾二娘往后看了一眼,后院黑漆漆的看不见人。自那日后,李氏和卫安都销声匿迹了一般,顾家忙着准备进京,也无人留意。不过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出了村子上了大路,路边有两匹马和一头驴等着。毛驴儿上坐着周翠心。两匹马上一匹坐着杨天秀和庄熊儿,一匹挤了李河、白绍棠和赵洪天小冬瓜,把那两匹马压得喷气儿刨蹄子。 五人一面追一面喊“二娘你嫁不出去就别回来了”“争取嫁个好人”“一定要嫁出去啊”“师弟们等着跟二姐夫喝酒”…… 周翠心只扬着小手绢。 顾二娘开始蒙着耳朵,后来听不见声儿了,只看到人影还在不停地挥手,拉下包着头的披风感觉眼眶有点湿了。 四月二十出发,走的时候春天还没过完,稻谷刚插到田里,走到七月初六,才到燕京南边的灵隐寺,还得歇半晚上等第二天进城。身上的夹衣早就脱了,大家都换上单衣。幸好许氏心细考虑得当,带的衣物够多,也幸亏林忠带的银子足够,要不这一路单是吃喝就差不多把家里那点银子给花完了,那再过三个月也到不了燕京。 这晚投宿灵隐寺下面的客栈,没人的时候林忠掏出钱袋仔细数了数,一共还有三四钱的一块碎银子、五十个铜板,别的就没有了。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回来的时候会穷成这样。跟顾山去的时候,两个人吃喝住宿带雇车马一共花了不到五十两银子,临走时老侯爷除给了那一百两银子做人情,另外还支了两百两做盘缠,顾山还有些。但现在就剩了这么点儿,明天进城只能雇驴车了。这银子是怎么花的呢? “娘,我饿了。” “娘,还想吃一碗。” 第10节 “再来一碗。” “这个好吃……” “这什么呀?没吃过。” “好吃……没吃饱。” “咦,林管家,你怎么不吃啊?你不吃我就吃了……” “二娘,你吃饱了吗?” “娘,我还差点儿……再来盘肉。” …… 若非亲眼所见,林忠都不相信天底下能有这么大一号饭桶!更为可气的是,据他仔细观察,这饭桶还只吃不长,几个月海吃山喝过去,还是那么瘦。这要是老侯爷见了,跟老侯爷说银子都吃她肚子里了,老侯爷信吗? 信不信的老侯爷见过就知道了,他就先再委屈几天,林忠万分惆怅地睡了过去。 第8章 厨子 临到燕京能有客栈住,顾二娘一家都很开心,这样可以好好的收拾一下,等见了老侯爷也不至于太寒碜,故而林忠睡去的时候,顾二娘一家还在忙活。 顾二娘洗完澡后见如豹还没有洗,捉住弟弟就扔进了浴桶。如豹已知男女有别,涨红了脸不让二姐碰他,哪犟得过二娘,按住刷洗了一遍。 如豹小脸通红,眼睛却又黑又亮,裹着床单坐在床上,等二娘爬上来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糖人笑眯眯递给他时,他就忘了二姐刚才的“残暴”,缠着二娘问白天见到的那些好玩的东西。 顾山夫妇收拾完就在隔壁睡下了,为了安全也为了省钱,如豹是跟二娘睡在一起的。姐弟俩都还很精神。顾二娘一点都不累,还有点微微兴奋,但她脸上是看不出来的,顶多眼里闪着明亮的光。 她兴奋并不是因为明天就进侯府了,而是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实在大出意外——没想到大熙是如此繁荣。出了青牛县,湖东的繁华程度已经叫顾二娘心生感叹,那时候她才知道父亲手上的路引基本上是无用的,只在经过淮阳的时候才有人查了一下,还是因为当地发生了盗匪案件。但湖东素来是鱼米之乡,经济发展水平较高在情理之中。过了淮阳往燕京一路而来,人越来越多、道路越来越宽、房子也越来越高就有点出乎意外了。 这几天走的路,路上都是车马不绝,光是车就有许多种,有牛车、马车、驴车,还有人力车。马车和人力车不提,牛车有一头牛、两头牛、三头牛拉着的,惊奇的是那些牛车上面不知弄了什么,还未靠近,浓郁的香味就扑面而来。问过林忠才知道那就是有名的“犊车”,上面装的是香球,燕京豪门斗富就专门比谁的犊车豪华,谁的犊车香。还有那驴车,顾二娘第一次见二十头驴子一起拉车的震撼场景。那么庞大的车都能进城,二娘对燕京已经很向往了。 此外,灵隐寺附近的路上还出现了很多兜售小食的商贩。顾二娘就是在停车的时候趁乱买的糖人,还有卖烧饼、蒸饼、糍糕、艾窝窝、麻糖等,顾二娘粗略一数,不下一二十种,这还没进燕京城呢! 还有一样有趣的,就是如豹白天一直想问,但俱于林忠脸色一直没敢问的。在灵隐寺附近,他们见到很多骑马的男子,这些男子大多衣着讲究,随身带着仆从,可头上却簪着一朵花。花儿有茉莉花、玉兰花、石榴花、芙蓉花、四季花……简直花团锦簇,比姑娘媳妇儿们还热闹。顾二娘仔细想了想,好像在青牛县有一次她见过知县大人也戴了一朵花。大约青牛山太偏僻了,这股风没能刮到那边去。以她的审美,多少有点扭转不过来。但见如豹双目发亮,二娘逗他:“那些哥哥们戴花好看么?明天姐姐也给你簪一朵。 如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要那种红红的咧着嘴儿的花。” 石榴花。 二娘:…… 次日早起,一家人洗漱完毕,在客栈简单用过饭食。林忠在客栈附近重新雇了一辆有车厢的驴车,叫顾山一家人坐进去,因车厢狭小,林忠就跟车把式一起坐前面了。 林忠坐前面,姐弟俩更自在,悄悄挑了垂帘向外面偷看。顾山夫妇见他俩只拉开了一道缝,也就由着他们了。 过了灵隐寺,往燕京的路更加热闹。顾二娘目测这条大马路至少有七丈宽,两侧还栽种了杨柳,路上也没见过多的牛马粪便,原来从这里已经设有驿站专门清扫马路了。 姐弟二人看的目不转睛,许氏开始端着长辈架子,后来听他俩说的有趣,不由心动了,正巧如豹招呼二娘看那一架牛车,许氏也从缝里看去。 这一看,就连许氏也连声惊奇。原来在他们驴车左后十几丈远的地方跟着一架犊车,那犊车用两头牛拉着。两头牛毛色纯白,一根杂毛也没有,十分的健壮漂亮。四只牛角还各挂一只藕荷色香球,牛脖子上则挂着茶碗大小的紫金铃。两头牛步履整齐,优雅稳当地走着。随着前进,金铃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而那浓郁的香气,即使坐在驴车里也能闻到。许氏深深吸了一口,那香气虽浓却不腻,吸到肺里一股清凉之感,连乘坐驴车的不适感都消失了很多。 此时不用谁说,大字不识一个的许氏也能想到这架牛车的主人必定身份不凡,她有些敬畏地朝后面的车厢看去。以她的眼光,是看不出那颜色乌沉却奇异地散发着幽光的车厢用的是什么木料的,但却为那精致的镂空车窗、上面典雅美丽的花纹所吸引。 许氏看的失神,全然不知危险正在逼近。 而此时被许氏盯着的犊车里的人也浑然不觉。那犊车前头勾栏门里坐着两个十七八岁的丽服丫鬟,再往里去才是极为宽绰的车厢,靠右挨着车厢设有一张矮榻,上面铺着大红毡条,正面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秋香色金钱蟒条褥。能容七八个人的车厢里只有两个人,并不在榻上。原来下面摆着一张矮几,一老一少正对面坐在锦褥之上闲话。 那老者是个鬓发如银的七旬老母,头戴金厢玉寿星冠,穿着青织金妆花通袍儿,慈眉善目又不失威严。 少年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身穿一件大红织金妆花仙鹤缎圆领缎衣,系着金镶碧玉带,因坐着瞧不见底下穿什么鞋子。初看眉如墨画、目若秋波,让人惊叹不似人间会有的风流人物,细看面色格外苍白,满身富贵却也压不住那天然的孱弱。应过了弱冠之年,只是因为病弱显得年少而已。 “直儿,碧檀和抱琴那两个丫头可还算稳妥?”老夫人含笑问道,趁手将旁边的什锦攒心盒子打开,“这是东府秀珍丫头送来的,让我尝个鲜。我瞧着旁的都没甚意思,就这金丝醉枣还算合口……” 那病弱公子瞧着老夫人和蔼可亲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前世祖母也是这般宠爱他,可他却因久卧病榻心烦意躁、孤傲冷硬,让人难以近前。不但疏远了待自己最亲的人,还给了那奸佞小人可乘之机,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没法见人。到最后让镇国公的爵位落在那奸人头上,那人袭爵大喜之时,正是他命丧病榻之时。他上辈子一共只活了短短二十八年,别说子嗣,连门亲事也没成,直到临死才知道一切都是他错了……这一次,他再也不能伤祖母的心了。 青年男子面色阴沉变化,老夫人却始终维持着笑意,只当他疾病缠身,又幼年失母,性子有些阴晴不定也是自然的。她是有耐心的,只要时间够久,总能把她这个嫡孙的心给捂热的。 病弱公子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在前世,他因为一直卧病在床从未定亲,后来病入膏肓时更无人愿意给他冲喜。祖母无奈之下只好安排了几个通房丫头给他,希望他能留下一丝血脉,可惜他只觉得这是在诅咒他早死,自然不了了之。 可现在他重活在了二十二岁,身子尚未病入膏肓,他还有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连这枣他也还能吃…… 拇指大小的金丝小枣粒粒饱满,因为浸了酒和蜜看起来分外诱人,似乎还没放到嘴里,就感受到了它们的香甜。不由的,病弱公子捏去一粒放入口中,那甜丝丝的味道似乎从舌尖一下蔓延到心上,这是活的滋味……他褚直又活过来了! 病弱公子不由绽开一抹微笑,他不笑时已是神仙人物,这一笑恍如千树万树梨花开。饶是老夫人也为之一怔,不但惊讶,眼眶亦有些发酸。不料这涩意未去,嘴边多了一颗金丝醉枣。 “祖母勿怪,直儿见这枣好看,一时忘了祖母了。” “性子都是极好的,孙儿安排她们在书房……” 见老夫人还在发怔,病弱公子脸颊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红晕,似乎觉得不好意思说下去了,干脆赧然一笑:“祖母,又让您老人家费心了。” 那边老夫人已经醒过来了,几下吃了孙子送到嘴边的枣儿,忍不住心花怒放大笑起来:“好好……” 第二个“好”刚说出口,犊车忽然一晃,像是停了下来,接着却更加剧烈的一震,猛地向前奔跑起来。 车夫在前面大叫:“老夫人,三爷,你们坐稳了。” 这句话刚落,外面还传来了马惊恐的嘶鸣声、男人奋力驭马的喝声。 勾栏门里的两个丫鬟头撞在壁上砰砰响,根本瞧不清前面,只看到一道道影子从狂奔的犊车两旁飞过。 许氏吓的目瞪口呆,她从驴车里看得清楚,从燕京方向驰来几匹骏马,与牛车方向相反,本来各走一边。不知怎么回事,两头牛靠外的那头受惊起来,“哞”地叫了一声就发狂向前奔去。娘啊,他们这辆驴车正挡在前头,见那白牛拉着犊车冲来,许氏吓的要瘫倒在车上。 顾二娘比她娘看得清楚,一眼就瞧见过去的那匹马头上戴着一朵大红绸花,刚骂了一句,后头犊车已经冲了过来。 第11节 顾二娘一撩垂帘蹿了出去。那犊车的车把式正拼了命去拽那发狂的白牛,可这牛是云国进贡来的,不但看着漂亮,力气也比普通牛要大上许多,又在发狂,任他扯的两手虎口开裂也没能拉住半点。再这么下去,另外一头也不保不会发疯。他正心生绝望之时,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黑影,接着咔嚓一声巨响,腿边儿的车辕应声而裂,又是一声巨响,那发疯的白牛挣断了另外一边车辕跑了,椟车在剩下那头白牛的拉动下向前跑了一小段停了下来。 冲出去三四十丈,程瑾才好不容易拉住了马,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儿也有点颤,见后面一匹大宛马追了上来,脸色顿时更为不好。 果然,那马上人声音里含着隐忍的怒气:“程瑾,你又闯祸了。还不快向老国公夫人请罪。” 程瑾吃了一惊,看见那头白牛时恍然大悟,但眼里旋即闪过一丝傲慢和不屑:“不过是个厨子,瞧你紧张的!” 见他还在犯糊涂,马上人气道“还不赶快把红花扯下来”,就拍马向椟车走去了。 只是他还未到车前,就听车里面传出老妇人的惊慌失措的哭声。 “直儿,直儿……” 听见这个名字,程喻不由一怔,难道受伤的是褚家那个病秧子? 老夫人这时还不顾上捉拿罪魁祸首,她怀里的褚直两眼向上翻着,喉咙里一阵阵的出气,发出的声音让那两个丫鬟吓的手脚哆嗦眼泪直流。 这位三爷打小就体弱,每年都得穿几回寿衣,也是这半年才好一点,头一次出门就犯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们只能被打死。 褚直想说话说不出来,如果祖母抱他没那么紧还好一点,可是抱这么紧,他更吸不到气了,都怪那枚该死的枣核,在椟车失控之时,不偏不倚地正好卡在了他喉咙里。 难道他刚刚活过来就又要死了吗?他还什么还没做呢?报仇,夺爵,娶妻,生子……他褚直不甘心啊! 第9章 叔叔 顾二娘单手砍断车辕后就准备快跑几步追上驴车了,这要是让林忠看见少不了一顿说,这时她听见了里面的哭嚎声。 外头的车夫本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从天而降(一掌劈断车辕)的姑娘,被车里的声响惊醒,先顾不上那侠女,爬到车上,一把推开那勾栏门。顾二娘就借机瞧见里面有个老太太抱着个人又拍又打,但那人只是翻着眼胸膛起伏不住发出“呼呼呼”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喉咙里卡住什么东西了。 老太太“心肝肉”“心尖子”的不停叫唤,两个婢女手脚哆嗦,车夫鼻涕泪一把跪在勾栏门外面。 顾二娘捋起袖子,跳上犊车:“让开,我来。” 声音清凉、沉稳,带着一股子不容反抗。 慌乱中,镇国公老夫人竟然听见了。 她和她的仆从们都是一惊。但顾二娘习武之人,动作极快。镇国公老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孙儿就到了别人手上。 顾二娘环顾车内,幸好这车够大够高,都不用下去了。她胳膊从背后抱住这个呼哧哧风箱一样的人的腰部,一手拇指压在他肚脐和肋骨之间的部位,另一手成掌按在这只手上,双手急速向上挤压了十多次。 只听“噗——”的一声,什么东西吐了出来,那人长长呼了口气。 看到是颗枣核,镇国公老夫人一颗心落地,忙接了孙儿,见褚直开始吸气,面色平缓下来才想起方才那个人,但人已经不见了。 “方才那位、那位……姑娘呢?”镇国公老夫人心都系在孙子身上,这时才想起刚才那个人好像是个姑娘。 两个丫鬟刚爬起来,回过神连忙去找那姑娘,可犊车前面除了往来的车马,根本没有行人。 还是车夫眼尖,但刚瞅见那白衫蓝裙的高挑身影儿,几骑人马到了犊车前面。 程喻下马走到犊车前头请安:“都是晚辈的马冲撞了老太君,请老太君恕罪,程喻改日必登门赔罪。” 程喻说完,身后几人跟着齐声请罪。 唯独程瑾好奇地看着前头那辆驴车,驴车前头有个戴帽子的男人伸出脑袋往后看了一眼,很快地缩了回去,那驴车加快速度“得得”的远去了。 程喻等人方才赶过来施救,都瞧见那小娘子进了犊车,一眨眼功夫就出来了,那之后犊车里面的哭声就停了。 程喻猜到里面应该是没事了。 他亲眼看见那姑娘一掌劈断了紫檀木做的车辕,非常震惊。但眼下更重要的事是安抚这位镇国公府里的鲁老太君。故而虽然他很想查清楚那姑娘的身份,但却耐心等着鲁老太君发话。 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传出老夫人和气的声音:“原来是安国公府的喻哥儿啊,今个不凑巧,你叔叔跟我一块去灵隐寺拜佛,回来正巧遇着你了。” 程喻被这“不凑巧”“正巧”给弄紧张了,忙道:“老太君恕罪,都是晚辈鲁莽,马跑的太快,没防备上面戴了朵大红花,冲撞了叔叔。晚辈前些日子得了一部‘林中翁菜谱’,正想着有空给老太君送去,也好让叔叔品鉴。等晚辈回府后,立即给叔叔送去。” 跟镇国公府打交道,就是这点不好,对着比自己还小的人还要叫叔叔。可谁叫人家“镇国公”这三个字是本朝太/祖时传下来的,如今的贵妃娘娘还是褚直的亲姐姐,哪怕他母亲是永贞公主也比不了。这份权势除了上面那位就只有这么一份儿。 里面没有声音。 程喻暗自皱眉,他虽然有过失在先,可也赔罪了。镇国公府要是揪着不放就有点过分了。 程瑾索性站在后面冲他哥挤眼。 这时里面传出一个清润却又有些力气不济的声音:“世子侄儿不必介怀,我这身子骨还算结实,就是那本‘林中翁菜谱’,侄儿别忘了给我送去。” 程喻的父亲是安国公程英的嫡次子程明,因为母亲的身份,安国公这个爵位最有可能越过长房落在程喻身上。但毕竟还没定下来,褚直这么叫他有点不妥当,可后半句又明显表示不介怀了。换个了人,程喻还能直接甩脸子,这车里的这位程喻不敢。 “喻哥儿啊,你看见刚才那位姑娘了吗?”似乎感觉到程喻的不快,车厢里的老夫人发出声音,接着勾栏门打开了,程喻看见了坐在里面的鲁老太君和比他还年轻的叔叔褚直。 真是个美人胚子……不是第一次见到褚直,每一次见到褚直,程喻还是会那么想。他能这么想,燕京不知多少贵族子弟也会这么想,虽然褚直是个男的。 程瑾更是眼也不眨地盯着褚直,他以为褚直要恼,没想到褚直竟然冲他微微一笑。 “老、老太君,我看见了,那姑娘已经坐前面的驴车走了,她是府里的丫鬟?” 褚直这一笑,程瑾竟是连话也说不利索了,说完低头看见自己为骑马方便穿着的天青色圆领窄袖袍衫,要多丑有多丑。 这个不成器的混账一开口,程喻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幸好他还没混账到不要脸面。 鲁老夫人叹了口气,她活了七十多岁了,也是头一遭遇到这么离奇的事儿,真像说书的讲的那些大侠来无影去无踪。人家既然无声无息地走了,想来也是不想要什么酬谢。 程瑾丝毫没觉得他今天脑门子被门夹了,鬼使神差第一次做好事:“我刚在看见那驴车上有个人,好像是安定侯府的管家。” 程瑾这个纨绔子弟,跟安定侯那两个不成器的孙子必需认识。他又不老眼昏花,鬼混的次数多了,就记住林忠那张脸了。 第12节 “你没看错?安定侯的管家怎么会在这儿?”还赶着个驴车。不是程喻不信程瑾,关键他这兄弟从来没办过一件人事儿。 “大哥,我有那么……眼拙吗?”程瑾把“老”字给生生咽了下去,鲁老太婆算什么?旁边的美人看过来,程瑾觉得自己的心都酥了。他才不管什么叔叔不叔叔的,亲叔叔他也敢,就是亲叔叔那张脸他下不了手。 “安定侯的管家紫膛脸,扫帚眉,最显眼的是上唇有颗黑痣,我不会看错。他为什么赶着驴车?难道安定侯的下人也有脸用主子的香车,里面指不定装的是他自己的女儿。要是他不认识我,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就跑了……”程瑾难得用脑子,竟然也说的头头是道。他长着一张娃娃脸,脸颊有两个喝酒窝,在纨绔子弟中也算英俊可爱的,见引起了鲁老夫人的关注,更加热心地说:“是不是的,大哥明日派个人去问问不就得了。” 这样的话,就有机会跟褚直往来了。 鲁老夫人回想起顾二娘的穿着,的确不是大家娘子的打扮,说不上来的有些失落;又想她若真是下人,悄然离去,才是明智之举。 鲁老夫人心里思索这些的时候,褚直忽然开口了:“还是不用了。”在他的记忆里,安定侯府不是什么能上得了台面的角色,最后站错了队,下场十分凄惨。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什么原因也没说,但程喻、程瑾哥俩都没反驳。程喻想“这镇国公府的人一猜到那姑娘的身份也是势利的很”,程瑾则是“叔叔说话声音真好听,他说不用就不用”。 没人坚持要找,这事就到这儿了。大家又寒暄了几句。程喻的人和镇国公府的下人一起去追那头发疯的牛,好在牛没有跑多远就停下了。但这架犊车是坐不成了,不过镇国公府的犊车后面还跟着几架牛车。褚直自己有一架的,为了跟祖母亲近才共乘坐一架,现在鲁老夫人就换到褚直那架。 这程喻哥俩儿要亲自扶着鲁老太君换车,临下车,鲁老夫人看见矮几上的一粒枣核气不打一处来,却忽然发现一旁的什锦攒心盒子不见了。鲁老夫人疑心是撞掉车厢里了,但找了一遍发现那盒子的确是丢了。 程喻程瑾是有身份的人,断然不会做这种事情,况且俩人现在就在眼前站着。剩下的本身就是她身边的人,更不可能了。 换了车的鲁老夫人等程家哥俩走了才问孙子:“果盒不见了……” 褚直早发现祖母在找什么,他也奇怪,怎的救了他悄无声息地走了却趁机顺走了果盒,难道他的命还不值一盒果子?他是记住了村姑那张脸,比他的鞋底子还黑。 车窗上猛然想起“咚咚”声,褚直推开窗子,程瑾笑的灿烂:“叔叔,明个儿我去府上给你送‘林中翁菜谱’去。” 褚直一怔,却笑着慢慢把窗子关上了,他开始还不知道先从哪下手,现在知道了,谁先送上门就先解决谁。 褚直的车走远了,程瑾还骑马站在原地。程喻没好气地上来骂道:“混账东西……” 程瑾冲程喻拌了个鬼脸:“大哥,咱俩可是一个爹一个娘。” 程喻被他气的心口疼,不由想他娘说的没错,是该给程瑾娶房媳妇儿了。 程瑾被程喻看得发毛,赶紧道:“大哥,母亲还在别庄等着我们。” 程喻扫他一眼,马鞭在手里一晃,把程喻吓的一夹马肚子跑了。程喻却不是整治他,旁边有个侍卫近前,程喻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侍卫立即骑马去追前头那辆驴车去了。 第10章 入府 原来当今圣人有四子,除了太子和还是稚龄小儿的第四子外,剩下两子都以已成年,被封为襄王、文王。安国公府明面上中立,程喻私底下却与文王多有往来。文王最好收集些奇人异物,程喻自然对刚才那力大无穷的丫头产生了兴趣。 不提程喻派人暗访顾二娘,这时顾二娘见后面无人追来才松了口气。她不用回头都能感觉道林忠充满怨念的视线要射穿她的后脑勺。 当时白牛受惊,驴车前头看不到后头,林忠听到声响,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继续赶路,疯牛擦着驴车冲过去,林忠吓出一身冷汗,却是跑的更快了。等到后来察觉不对时,顾二娘已经救完人快追上驴车了。所以他看见的只是顾二娘大步跟在驴车后面跑。 哪家的姑娘会这样干? 这情形差点把林忠气死。马上就要进城了,路上都是大车,说不定其中就有与侯府往来的,这要是叫人看见丢的可是安定侯府的脸面! 想到这儿,林忠往后一瞧,眼珠子就圆了,那不正是安国公府的程喻、程瑾两位爷!林忠赶快把头缩回去了,等顾二娘爬上驴车,林忠气不打一处来,怒问顾二娘:“你刚才下车干什么去了?” 顾山夫妇紧张的很,这一路林忠对二娘都是横竖看不惯,许氏已经天天拘着二娘了,但方才事发突然,二娘也是为了救人,不过看林忠的样子已经被气坏了。小如豹挺起小胸脯想告诉林忠自家二姐是去做好事了,却被二娘给捂住了嘴。 顾二娘心里不满林忠把爹娘吓得话也不敢说,淡淡道:“刚才那头牛冲过来,把我骇住,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听见这话,林忠隔着竹帘盯了顾二娘好一会儿,猛地转过头,催促车夫:“赶快点!” 一家土包子!等到了侯府,有人收拾你们。 见林忠不再追问,顾山夫妇同时松了口气。不过顾山觉得还不如跟林忠说实话,倒教林忠小瞧了二娘。 许氏则想的不一样,还好没露馅,幸好没露馅,万一传出去又没人敢上门提亲了——他们一家人千里迢迢投奔老侯爷,为的还不是把二娘给嫁出去! 许氏想的出神。没发现顾二娘拿出一个什锦攒心盒子来,如豹都塞到嘴里了,许氏才看见。看着那一盒子见都没见过的各色果子,许氏一把揪住了二娘的耳朵低声问:“哪来的?” 二娘手指贴在盒子边缘,微凉的感觉像极了那人皮肤的触感,凉凉的、软软的、滑滑的……比她屁股上的肉都嫩! “说啊!”许氏急了,生怕二娘做了什么不干净的事儿。 耳朵快被揪掉了,二娘一哆嗦,推开她娘,低声道:“车上的美人姐姐给的,说是谢礼。”美人够美,却绝对不是姐姐。不过二娘不打算跟她娘说。看她娘这一路都恨不得把她绑起来,要是知道她抱了一个男人,还不晕过去。 前头林忠听到动静,可惜母女俩声音压的很低,他听不大清楚。 “咦,二姐,你身上这是什么?” 如豹好奇摸向二娘前襟,从襟口上摘下一朵蔫巴的玉簪花,放在鼻子上闻了闻,真香。 感觉到林忠的视线又透了过来,二娘对着许氏镇定道:“捡的,刚才在路上捡的。”大约是掂那人的时候,把他头上的花给蹭了下来,不知怎的就沾身上了。 万恶的男人簪花…… 林忠“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从车夫手里夺过鞭子,啪啪甩了起来。 “还不赶快收起来。”许氏低声喝道。 顾二娘见把她娘实在吓的够呛,胡乱抓了一把枣塞到嘴里,然后把盒子塞屁股下面坐着了。 驴车在许氏的提心吊胆中行了半日,终于看到一座威武雄壮的城门出现在前方。 还没有到城门口,就有人迎了上来,领头之人穿着崭新的蓝绸圆领窄袖袍衫,腰系三指宽大带,脚下粉底皂靴,英姿勃发、虎虎生威。 许氏擦了擦眼,才认出那是她的大儿子顾如虎。原来禁军神卫军有缺,顾如虎得老侯爷保荐,已经进了神卫军,成了吃“官饷”的人了。 安定侯府早收到林忠的书信,这几日就派人在城门口候着。如虎今日正巧放假,一大早就等在此处,正好赶上了。 一家人改乘侯府的犊车进城,车上寒暄不提。 第13节 且说镇国公府的那几架牛车,等程喻、程瑾哥俩走了后,就一直晃悠悠地跟在驴车后面。 褚直说不查了,鲁老夫人当着程家哥俩的面没说什么,心里觉得还是要查一查,否则传出去镇国公府就太不知礼数了。 这会儿前头车夫来报那驴车上的人上了安定侯府的犊车,鲁老夫人就纳闷了。程瑾说的没错,奴才可没胆子私用主子的犊车。 褚直心思都在别处,他要盘算的人多。就算上辈子他有看走眼的地方,但大部分却都没错,凡是接近他的,十个里面有九个都不怀好意。一个救了他的丫鬟,还说不准有没有猫腻,既然她不求报那就不用报了,正好。因此见祖母有想派人去问话的意思,忙道:“祖母且慢,那恩人想必有所顾忌才不便现身,贸然上前怕是会惊扰恩人,毕竟是个姑娘家。” 褚直最后一句话咬的很重,鲁老夫人不由笑道:“我真是个老糊涂,竟忘了这个了。” 她听见外面喧哗声,知道是进了城,吩咐道:“一直从钱胡大街走,跟着前面那架犊车,看他们到南大街拐不拐弯。” 要是去安定侯府,到了南大街就得拐弯。 褚直知道祖母不会派人去问了,但还是想知道对方是不是安定侯府的人,也就随她去了。 犊车行了一会儿,前面忽然有人喊停。 一个年轻男人隔着车窗道:“老夫人,请您别再跟了,您的好意方才那位姑娘已经心领了。” 鲁老夫人吃惊,叫丫鬟撑起前面的车帘,只瞧见一个穿蓝绸的宽背影追着安定侯府的犊车去了。 被对方发现了,对方完全明白自己的心思,鲁老夫人不好再追,只好笑了笑吩咐回镇国公府。 顾如虎得二娘授意传了话,就追上犊车,过了南大街拐了弯不见那犊车在后面,冲妹妹打了个眼风,示意办妥了。 顾二娘心安,虽是初来乍到,却并不难想象京中各种复杂关系,万一救的是安定侯府的敌人就徒惹麻烦了。 犊车又行了半个时辰,忽见街北蹲着两个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几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不开,只有西边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上书“安定侯府”四个大字。 顾山道:“这就到了,父亲虽然威严,不爱说话,却极为宽厚;那位也是个慈祥之人。” 许氏紧张的手有些发抖,二娘听见外面来人了,准备下去,被她娘抓了回来。 “回来,先别下去,我问你,我们来侯府是干什么的?”许氏问二娘。 顾二娘眨了眨眼:“不是爷爷要接我们来享福吗?” 头上立即挨了一下子,长这么大,许氏几乎没对她动过手,今个儿先拧了耳朵又挨了一下。 “不是……”许氏脱口而出,感觉自己说的不妥当,立即道:“我们来一是孝敬你祖父,二是要给你找一门好亲事。你给我听好了。一会儿你好好跟着我跟你祖父祖母磕头,不许大声说话,不许到处乱跑……” 其实许氏也想不出来有什么不许二娘做的。二娘吧,其实很乖很好,但总会发生点事儿,比如前头路上的那种事。要是在这儿来一回,二娘肯定又嫁不出去了。许氏被吓怕了。 想不出来不想了,许氏拉上两个儿子:“如虎,如豹,你们都看着点儿二娘。她这次嫁不出去,就只能配给张大户了。” 顾二娘:…… 顾山语重心长:“听你娘的。” 顾如虎投给顾二娘一个同情的眼神。 外头林忠都在跟人说话了,顾山率先下车,如虎抱着如豹跟上。许氏又回过身来,伸手将二娘衣裳上的褶子理平,一切整妥拍了拍二娘的手:“孩子,听娘的。” 顾二娘最后一个下车。 前头一大群婆子早围住了许氏,许氏正回头看过来,二娘忙小步上前跟紧她娘。 一家人下了犊车,换了小轿。林忠一同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 林忠就送到这儿,另换一精明婆子指挥着丫鬟上来打起轿帘,扶许氏和二娘下轿,带着顾山一家人入内。 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处处雕梁画栋、琼花异草,许氏、二娘、如豹虽有心里准备,但也觉有如梦中游园,眼珠子转不动。旁边婆子见他们母子看的迷醉,笑意盎然,特意放慢了脚步让他们看个清楚。 与此同时,一个丫鬟匆匆跑进一处富丽堂皇的上房,进门后对着正坐在上首的老夫人先弯腰行了个大礼,然后说了几句,便见那满头珠翠、富态和蔼的老夫人勃然色变,把搁在手边的宣窑瓷杯扔在地上砸的粉碎。 旁边坐着的一个身穿青织金通袖袍儿的妇人忙站起来冲那丫鬟摆手,待那丫鬟出去了道:“说好了到这边儿,怎么父亲又要去福禧堂?”说着眼往外瞟,“母亲莫要气了,大嫂怕是还不知道,一会儿就过来了。” 那老夫人强撑着坐在椅子上喘气,从牙缝里挤出:“这老东西,作践了我一辈子,到这把岁数还弄出个猢狲。这是怕我害了他的祖宗,人也不往我面前儿领了!” 第11章 暗流〔改错字) 旁边立着的丫鬟婆子大气也不敢出一声。那妇人只得劝道:“姑母,父亲不是派人来请您了吗?先过去看看再说。您才是‘一品夫人’,这进了府里的人都得认您。再说,父亲不是答应了吗?” 小儿媳妇只有在情急之时才会唤她“姑母”,这提醒了正在怒火中的老夫人。顾世飞个老东西的确是隐讳地答应了:把这一脉迁进来后换顾长洲袭爵。 这老夫人正是顾世飞后娶的姜氏,而旁边的年轻妇人是姜氏第二子顾长洲的妻子小姜氏,也是姜氏的娘家侄女。 姜氏有两位嫡子,顾长远和顾长洲。顾长远居长,安定侯这个爵位本该传给顾长远,可姜氏素来不喜长子,一心想让顾长洲袭爵。 小姜氏非常理解婆/姑母的心情。想她都是姜氏的亲侄女,也不能阻拦丈夫纳妾。更别说她那个公公早年花名在外,弄出个庶长子也就罢了,老了老了,又弄出个原配。也不想想他是靠什么起家的?如果那青牛村的贱妇是原配,姜氏是什么?! 外头传来婆子的问候声,姜氏听出来是大媳妇张氏来了,面色渐缓。旁边丫鬟立即利手利脚地将地上的碎瓷片收了。等张氏进来时,除了一点水渍,一切又跟以前一模一样了。 “咦,不是说已经到了吗?怎么没见人?”张氏奇道,她因四娘顾诗芸高热不退,又唤大夫来看,不得已晚来。因知姜氏素不待见自己,生怕姜氏怪罪。哪知来了不见一个人影儿,连声也没有,倒是暗中松了口气。 “大嫂要是再晚来一会儿,就连我们也见不到了。”小姜氏看姜氏脸色就知道该说什么话。 张氏见姜氏脸阴着,不免后心出汗。 姜氏瞧她外面穿着暗色衣裳,腰上却系着一块稀罕汉玉,心里发烦,起身道:“都跟我一块过去罢。” 张氏辩解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咽了下去。 这边顾二娘一家由婆子引着,本来是向北走的,忽然转了个方向朝西行去。 顾二娘暗中观察那带路婆子脸上也有诧异,却不好开口询问。 行不多久,进了一个草木繁盛、花团锦簇的园子,越往里走,地方却愈加宽敞,中间一块地方空荡荡的,连草也长的稀稀拉拉的,旁边立着一个兵器架。 第14节 婆子解释道:“侯爷在福禧堂等着呢,这儿是侯爷惯常练武之地。” 顾二娘瞧那兵器架上的大刀刀柄上的银丝颜色都暗了,默然无语。 又走了一射之地,顾二娘先瞧见林忠在门首站着。 接着,众婆子媳妇儿簇拥着一位头发里带着银丝的富态老太太迎了出来,上前就抱住许氏,含泪道:“侯爷天天盼、夜夜盼,可把你们一家子给盼来了。” 许氏便知这位就是顾世飞后娶的那位。头发上虽有银丝,但白净富态,观之不过四十有余,跟她那活到五十出头就撒手西去的婆母完全是天壤之别。 许氏立即要跪下磕头,却被姜老夫人拖住。许氏再跪,里面林忠道:“老夫人,侯爷等着呢。” 小姜氏笑语晏晏道:“是啊,大嫂,父亲等候多时了。” 许氏不由多看了小姜氏一眼,顿觉跟神仙妃子一样。 小姜氏亲热挽住许氏,凤眼一掠,瞧见了跟在后面的二娘和如豹。 如豹还好,早上许氏给换上了新衣,只是茶壶盖带着乡下孩子土气。到二娘时,小姜氏心里一愣,这么高的个子,黑乎乎的傻杵在那儿,有点儿瘆人。 不怪二娘不说话,她没想到姜老夫人这么热情,她也想配合着挤出两滴泪,但实在有困难。 好在众人很快拥着他娘进去了。二门西首有三间倒座,里面坐满了人,当中虎皮椅上坐一老者,身穿大红团袖、蟒衣玉带,虎目狮鼻颇有老当益壮之感。旁边站着两个年轻的哥儿,面容英俊,只是眼神有些飘虚,带着点轻浮。 二娘一面暗想“怎么我这祖父长得跟我爹一点也不像,但这两个哥儿又跟我哥长得很像,除了我哥黑点罢了”,一面随着顾山夫妇跪下磕头。 姜老夫人亲自扶起,先教人取出一副金灿灿火焰般的好头面给许氏,然后从腕上摘下一只颜色通透的碧绿镯子戴在二娘手上道:“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的很。”又亲手将一个赤金盘螭璎珞圈、赤金长命锁给如豹戴上。 这把许氏惊的连声道“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两只手在身上擦了又擦,对着那金灿灿头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小姜氏掩口笑道:“这是母亲的一片心意,大嫂就不要推迟了。像我们想要还没有呢。” 顾世飞道:“谢过你母亲罢。” 二娘第一次听见祖父的声音,低沉浑厚,果然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 姜氏眼里闪过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小姜氏跟着姜氏一路疾走过来,出了一身汗。见许氏手足无措地捧着那头面,把戴了璎珞圈、长命锁的如豹往前轻轻一推:“五郎玉雪可爱,跟粉团子一样,还不快到爷爷面前儿,让爷爷好好看看。” 二娘余光里瞧见顾世飞旁边的两个哥儿嘴角一抽。 顾山夫妇紧张地看着如豹。可如豹胆怯,小脸惶然一声不吭地站着。 姜氏四平八稳地坐着。 “府里人多,称呼改起来麻烦,还按以前的。”顾世飞没有安抚如豹,坐在椅子上沉声道。 二娘感觉到周围气氛立即不一样了,她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顾世飞说的是府里的排位。 顾世飞已经站了起来,对顾山道:“你两个弟弟都在衙门,回头都能见到,你先带着他们安顿……” 见顾世飞要走,姜氏已经站了起来,至于其他人则让开了路。 二娘觉得这些人巴不得顾世飞快走。 “你叫什么名字?”顾世飞忽然话锋一转,二娘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顾世飞是在问她。 她感觉到一股压迫感十足的视线盯在她脸上。 脸是洗净了的,她娘还给她扑了点粉儿。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但眼里不是那种想知道她叫什么的好奇,而是诧异顾世飞会注意到一个乡下丫头。 “父亲,她是如牛。”顾山抢着说了,两个孩子都没见过什么场面,已经吓着了一个,别再吓着另外一个了。 “扑哧”一声,小姜氏后面的姑娘忍不住笑了,还有好几个人都捂着嘴。 顾世飞没有理会他们,又问:“多大了?” 二娘有点羞怯:“回祖父,孙女今年十九了。” 又是一阵哄笑。 “把碧潇院收拾出来,给他们一家子住。” 碧潇院,府里仅次于姜氏住处的一处好房子,原来是顾世飞同爱妾陈瓶儿住的地方,后来陈瓶儿死了,顾世飞搬到福禧堂,碧潇院就空了下来。顾长洲几次想搬进去,顾世飞都拒绝了。 哄笑骤停,那两位公子眼珠子明显变圆,顾二娘余光瞥见姜氏神情也是一怔。 顾世飞说完就带着林忠走了,他速度极快,这会儿已经走出倒座,下了台阶了。 姜氏起身,对着顾世飞的背影道:“是,侯爷放心。” 顾二娘感觉好像是因为顾世飞跟她说了两句话而改变了某些事情。但她对侯府完全不了解,也不会有人告诉她,只得将这个疑问放在心底。 顾世飞一走,剩下的人都轻快起来,那两个哥儿径直走了。剩下些女眷,顾二娘重新认了一遍:张氏,姜氏长子顾长远的夫人,出自钱塘巨商之家;小姜氏,姜氏次子顾长洲的夫人,姜氏的娘家侄女;顾诗华,张氏嫡女,因排行老大,被称呼为元娘;二娘顾诗蕊,姜氏嫡女,就是方才笑出声的那个。还有一个四娘顾诗芸,跟如豹一样大,因为风寒发热没来,是顾长远的庶女。 至于三娘,顾二娘从张氏与母亲的闲谈中得知三娘跟她母亲的第一个孩子一样没活过周岁早夭了。 早走的那两个哥儿,一个是顾兴业,一个是顾兴泽,分属两房嫡子。 偌大个侯府,没有庶子也算干净。那顾兴业已经成亲,妻子陈氏身子有些不利索,在床上养病就没来。整个侯府人口也不算多复杂,顾二娘一一记下了。 顾世飞走了没多大会儿,姜氏便吩咐传饭。因顾世飞向来单独用膳,此时又过了饭点,故而这两桌席面都是给顾二娘一家摆的。 姜氏素有午间小憩的习惯,顾二娘一家由人引着到客房用饭,侯府女眷散去,饭毕,碧潇院收拾出来,一家人进去拾整摆放等等自不必说。 第15节 这边顾二娘一家在侯府有了落脚之地,而鲁老夫人因被发现转而打道回府,独剩程喻派来那探子,在侯府附近盘恒许久,又装作问路打探,侯府门人见他衣着光鲜,都说与他听。 那探子满载而归不提,仍说鲁老夫人和褚直。鲁老夫人年近八旬,老而弥坚,心胸豁达,只觉得今日有趣儿,而褚直心里却多了几分戒备。 回到镇国公府,褚直先将祖母送回住处。鲁老夫人担心他身子,特意叫府里的胡太医过来诊视。好在胡太医过来瞧后,褚直咽喉除了有点肿并无不妥。褚直又陪同鲁老夫人进餐,待到老夫人困乏之时才告退。 一回去,镇国公褚陶就派人传话“三爷身子不好就少外出,免得死在外面还得抬回来”,原来褚陶向来厌恶他身子病弱,不能继承家业,听说路上发生的事儿后大发脾气。 褚直的贴身小厮秦冬儿敢怒不敢言,褚直倒是面色不变,先倒在床上睡了一觉。 待到近黄昏时候,褚直才悠悠醒来。 秦冬儿听见动静,走进来问:“爷,可要沐浴更衣?”褚直素爱洁净,回来就倒下睡了必是太过困乏,现在醒了肯定是要沐浴的。 秦冬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叫碧檀和抱琴过来。” 褚直身边也有大小丫鬟伺候,不过这两个是老夫人送来的,秦冬儿心里门清,所以特意提醒褚直。 褚直坐了起来,端起秦冬儿刚送过来的福仁泡茶,坐在床边儿打量秦冬儿。 秦冬儿是府里大管家秦端之子,自幼服侍他左右,算起来已有十多年。因为他伶俐乖巧,有一次为了护他被继母罗氏打成重伤,险些丢了性命。从那儿以后,褚直就十分信任他。可褚直的命,大部分都是经这个秦冬儿的手断送的。 第12章 中了降头 褚直重新活过来,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做了场噩梦。后来默默观察了三四个月,发现所经历的一切都和那梦中的一样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梦,就是真的。他忙于梳理自己的心情,直到方才秦冬儿出声,才想起来还有这个毒瘤在身边。 但也有一点,褚直并不清楚秦冬儿是什么时候跟罗氏等人勾结上的。 秦冬儿说完话就见自家爷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虽说自家爷相貌是一绝,可被这么看着,秦冬儿还是紧张起来了,不知道自己哪点做的不对,不过他也并不多担心,因为褚直性子极为宽和。 秦冬儿绝对想不到如今的褚直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掌握了先机的他更像一头警觉的猎豹,密切地观察着秦冬儿以及对他怀有各种心思的人,并从这些人的细微表情中发现各种蛛丝马迹。今天,那粗暴救了自己的人,说不定也是特意安排的。 正当秦冬儿准备再问一遍时,褚直忽然开了口。 “你看那两个丫头怎么样?” 秦冬儿一怔,意外明显挂在脸上。褚直是个病秧子,风稍微大点都要躺在床上,这么些年全靠昂贵的人参灵芝续命。因为从小就这样,所以并未定亲,但他总算熬过了弱冠之年。可惜的是,他虽然是镇国公嫡长子,可因为病的太厉害,燕京权贵没一家敢把女儿嫁给他。毕竟镇国公府除了褚直,还有好几个身康体健的公子,都等着褚直死了,继承镇国公的爵位呢。 老夫人选的这两个丫鬟,意思很明显。这时候也顾不上嫡庶之别,只要褚直能延续下一点香火就成。 以前,无论是老夫人还是罗氏都这么安排过,可都被褚直推却了。自从上次褚直昏倒醒过来,他身子渐比以前好些了,好几个月都没有发病,老夫人才又送来了这两个人儿。 秦冬儿捉摸着依照褚直的性子,应该是推了去的。见褚直还等着他回话,吸了口气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爷,老夫人为您的身子可是想尽了办法,她对您是真心疼爱。碧檀和抱琴看着都还可靠,搁在房里也多个人照顾您。就算以后您娶了奶奶,奶奶她必定也是喜欢的。” 秦冬儿的意思就是让他收用了这两个丫鬟,回想起前世最后几年,秦冬儿总是阻止他接近任何女子,看来这个时候秦冬儿还没有背叛自己,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褚直放下茶碗:“好,你去叫她们过来,从今天起屋里服侍。” 秦冬儿颇感意外,但脸上高兴不似作假,出去了一会儿,便见两个十六七岁的丫鬟进来给褚直磕头。 这两个丫鬟都是白衫绿裙儿,外面浅黄褙子。大点碧檀的肌骨莹润、观之可亲;小点的抱琴削肩细腰,俊眼修眉。感觉到褚直打量她们,都微红着脸儿垂首不动。 “碧檀留下,抱琴先出去备水。” 这是留下碧檀了。 抱琴福了一福,带上门出去了。 碧檀早知鲁老夫人把她给了褚直,走上前道:“三爷,可先摘了冠?” 褚直点头。 碧檀就上前先将他冠摘下,然后服侍他脱了外袍。褚直捏住碧檀手,见她手莹白细嫩,摸起来柔若无骨,略微把玩两下,便去解她腰上系的丝绦。 刚拉开,就从裙边掉下一物来。 是个做工精巧的香囊葫芦儿。 褚直见碧檀有些紧张,弯腰捡了起来问道:“这是你做的?” 碧檀忙道:“是奴家做的,三爷要是喜欢……” 她还没说完,便见褚直扔了那香囊,倒在椅上,痛苦地捂着胸口呼哧哧喘气。 碧檀吓的连声叫人,秦冬儿带人进来,见褚直发病,一面端水给褚直,一面叫人赶快去请胡太医。 胡太医立即抱着药箱过来,见了褚直忙取出凝香丹给他服下,又取出几根三寸长的银针扎在褚直穴上。打发人出去,揭开褚直里衣,果然见肋骨下面淤青一片,还有些擦伤。 胡太医给褚直上了药,洗净手在外间拿起碧檀那香囊闻了闻:“三爷,你这病本来就忌这些花粉儿,以后切莫小心。幸亏这次闻的少。要是多的话,凝香丹也压制不住。”像上次褚直就足足昏了七八日,胡太医也是素手无策。 褚直道:“我原来是能簪玉簪花的。”碧檀香囊里装着干玉簪花,明显是为了讨他喜欢。 胡太医道:“爷的病是从胎里带的,我用心钻研近二十余年也摸不准症候。最忌大风干沙天儿,其次花香草木也得注意。不过今日是这些伤口让花粉渗得更快,引得发作。伤好之前除了饮食清淡,还要……忌行房。” 胡太医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褚直脸色有些微妙,见胡太医收拾医箱准备走了,问道:“那我这伤几日能好?” 胡太医想起他这伤来源,也颇为奇怪。不知谁手劲儿如此大,能把人给拎出伤来,还是这位爷皮肤太嫩了? “也就七八日吧,三爷按时擦药即可。”皮外之伤,不过因为担心褚直的身体,胡太医多说了两日。 褚直无奈,叫秦冬儿送胡太医出去。待回来了,吩咐下人此事不可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去。 碧檀感激涕零,自此对褚直忠心不二。 褚直格外开恩,却并不是因为打算收用碧檀,而是知道碧檀是个可靠的人,如今他身边缺少人手,正是机会收拢人心。不过他心有余悸,只得暂时熄了心思。按说他的病还没严重到花儿也不能碰的地步,他因此对身上的伤颇为记怀,自然又想起救他的那个人来。 褚直琢磨了一会儿,选择作罢,因为他身边现在可靠的人只有一个李桂,被他派出去寻人去了。 第16节 过了三五日,顾二娘一家在侯府已算熟络。虽然有人瞧不起这一家人,但面儿上做的滴水不漏。张氏亲自送来崭新的锦褥、缎子,小姜氏出手十分大方,送了好几匣子昂贵珠花让顾二娘挑选。姜氏还拨了七八个婆子丫鬟过来服侍。衣食住行,无不考虑周到。许氏也跟着张氏、小姜氏每日到姜氏房里请安。 二娘却不爽快,原因无他。如虎如今在神卫军里供职,一个月只有一日假期,那天晚上就回去了,临了只说府里顶多有人红眼儿瞧不起人,顾世飞却是真心实意的,叫二娘好生住着。二娘是颇安分,可没想到她娘闹出花样来了。 原来许氏自从见过顾诗华三姐妹,见那三姐妹个个粉妆玉琢、端庄大方,举止娴雅,不觉起了羡慕之意。加上二娘婚事迫在眉睫,于是发了狠拘着二娘。走到哪都让丫鬟秋纹跟着,要不就是如豹盯着。另外请姜氏派来的杜妈妈和姚妈妈两人教导二娘规矩。但凡这俩婆子教导二娘,许氏也一并旁边听着,二娘也不敢偷懒。好不容易熬到饭点以为能歇一下,许氏却将二娘饭食减半,不许多吃。二娘抗议了几次,许氏只道“等你婚事定下,嫁到婆家由你吃去。” 二娘无奈,向顾山求救,出乎意料,顾山这次也道“你的婚事我已求过你祖父,要不几天就该有回信了,你再忍忍。” 二娘求的狠了,顾山也不忍心,使眼色给二娘到窗户后面。二娘以为他爹要解救她了,没曾想他爹从袖子里掏出半个小小的馒头。 她觉得她爹她娘一定是中了降头了。 这日从清晨起许氏就去了姜氏处捡佛豆。说起来许氏是一片苦心:虽然侯爷答应帮二娘寻一门好亲,可这种事儿多是姜氏张罗。许氏一地道农妇,又不会什么法子讨好姜氏,只想出点苦力,捡的越多越好,希望能打动姜氏。所以连饭也不吃,一门心思的从早捡到黑。 二娘因此没被她娘盯着,用罢半份午饭后推脱乏了要午睡,有气无力地坐在床上,从被子下面摸出一个盒子来,打开把剩下的最后一颗枣吃了,还把空盒子倒过来倒了倒才扔了。 天气炎热,她躺在床上是又热又饿,隐约听见外面婆子说话声渐小,蹑脚走到窗子边上,用指头蘸着唾沫戳了一个洞,不见了杜妈妈和姚妈妈,只有小丫头秋纹靠在门边儿打瞌睡。她就脱了鞋子拎在手上,悄悄出了门从秋纹面前走过,到了院子门口,见秋纹还在打瞌睡,一溜烟地跑了。 碧潇院外面是个花园,草木葱茏,锦花不谢,顾二娘却没心情欣赏。跑是跑出来了,一点用也没有。身无分文,这些花又不能当饭吃。她想起来往姜氏请安的那条路上曾远远见过几棵红红的李子树。此时天气正热,侯府里主子和下人多半都在房里歇息,顾二娘立即穿过花间小路去寻那几棵李子树。 不想找了一路都没看见李子树,却瞧见临水有座小亭子,四处无人,亭子里的石桌上却搁着四个盘儿。那四个盘儿是:一盘烧猪头,一盘烧鸭,一盘鲥鱼,一盘干板肠。连点儿菜末都没有,全是油腻腻大肉。搁在平时,顾二娘未必吃的下去,此时却咽了一口又一口口水。 顾二娘干咽口水,却没有丧失理智。她瞅着桌上连双筷儿都没,不像是人吃剩的,说不定是谁准备在这儿吃饭。不管是谁,她在这儿都不太好看。 顾二娘顺着原路返回,走到一片茂密的花丛后面,听见前面有人抱怨。 “刚摆上桌,人就走了,害得白跑一趟,光这些盒子、盘子、酒钟儿就得多沉,离厨房又远。” 另一个婆子声音接道:“谁说不是。”嘻嘻问道:“有甚么可口的?” 前头那声音道:“又不是不知道那厮脾气,每次过府都是肉,半点菜不进嘴里,看着都能吐出来。” 那婆子听了,似乎也不感兴趣:“我响午喝了两杯,也吃不下去。拿厨房给周三儿们吃去。” “周三儿也不稀罕,罢了,你先帮我抬着盒子,待会儿一并倒了就是。” 好一个朱门酒肉臭,那么些精致饭食说倒就倒。 声音渐远,脚步声也消失了。顾二娘慢慢退了回去。 且说这日天气分外炎热,顾诗华因为张氏受了姜氏的气后来她面前抱怨了一通,搅得她也睡不着,便在府中随意走走。不觉走到福禧堂后面,站在树荫里看见两个婆子鬼鬼祟祟地走出来,径直往小姜氏那边去了,心里疑惑,差贴身丫鬟紫鸳过去看看。 紫鸳回来道:“好像是那边的二娘在里面,一个人。” 顾诗华素来心细,感觉不妙。这个时候旁人都休息了,却正是顾世飞用饭的时间。只因顾世飞出生贫贱,粗人一个,多年不改喜食大块肉食的习性,且饭桌上毫无礼仪,姜氏极厌弃其粗鄙。顾诗华听母亲说过,早年顾世飞还同家人一同进食,后来次数屈指可数。平时还养成个怪癖,吃饭之时最厌恶旁人在场。 顾二娘这是一进府中,就招人摆了一道。 顾诗华立即对紫鸳道:“你快去把她叫出来,就说我寻她说话。” 她刚说完就看见先头走的那两个婆子中的一个转了回来,蹑手蹑脚地藏在福禧堂后园角门上探头往里偷看。 二娘这时已经走回了那亭子里。肉香扑鼻,她本来就饥肠辘辘,这时顾不上没有筷子,伸手就捏了一块烧鸭,正待送入口中,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在这儿干什么?” 第13章 意外之财 福禧堂后园出了角门往西有一条南北宽夹道,走的那个婆子上了夹道就健步如飞,顷刻到了小姜氏的梨香院的后院。小姜氏的贴身丫鬟瑞珠正在门口等着,见姜兴家的跑了进来,忙问:“怎么样了?” 那婆子抿嘴不说,进了屋见小姜氏炕上坐着才擦了把脸上的汗笑道:“成了。” 小姜氏正倚着靠背闲坐,闻言直起身子:“当真?” 婆子呵呵道:“怎会有假?八百辈子饿死鬼一样,闻见味儿就走不动了。” 小姜氏微微一笑:“不知那边的大嫂捡佛豆累了没,我去瞧瞧,要是她还在,就邀她歇歇。” 瑞珠几个丫鬟都道:“太太想的周到。” 二娘听见背后声音,立即明白自己掉坑里了,这会儿把手收回来,或者扔掉手里的肉都来不及了。她向上弯了弯唇角,镇定地捏着那块烧鸭转过来,脸上不带半分作假地道:“爷爷,刚有个小虫子落在烧猪头上,孙女怕您吃到,准备把它扔了。” 林忠道:“你捏的是烧鸭。” 又冷冷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角门那儿没人守着?” 要是女孩儿,听到这充满鄙夷的质问,说不定就臊哭了,可二娘知道要想把假话说成真话首先得自己相信。她把那块肉搁在旁边,瞧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顾世飞:“方才虫子是弄脏了烧猪头,但孙女看这盘烧鸭皮酥肉嫩,像是用酸枣木炭烤过的,才想尝一尝。” 一副问心无愧,坦然承认的模样。 林忠眼眯了起来。死丫头,明明是嘴馋偷吃,说的还冠冕堂皇。也不看看这府里谁敢动侯爷的饭菜一筷子? “侯爷,这也太没有规矩了。”顾世飞虽然让顾山一家住在碧潇院,可后面就像忘了这家人一样,一次也没提过。林忠跟了顾世飞大半辈子,可以说顾世飞想什么他都能猜得*不离十。顾世飞这个人某些方面十分简单,喜欢就要全拉到眼皮子底下,不喜欢就踢得远远的。所以林忠才敢这么说。一般他这么说了,以他跟顾世飞的交情,顾世飞就会让他看不顺眼的人不太好过。 二娘看见顾世飞动了动膀子,他虽然老了,可毕竟曾经是个将军,魁梧的身躯一瞬间让二娘手心有点毛的感觉。 但她却和林忠同时听见:“去,再添一副碗筷。” 林忠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吃惊地看了二娘一眼,满腹怀疑地去了。 二娘比林忠反应更快,看来顾世飞注意到了她话里藏着的东西。 酸枣树,青牛山遍山都是;酸枣木炭,青牛村的人都会烧;酸枣木炭烤的鸭子,有功夫这么做的人就少了,她奶奶就是其中一个。 碗筷摆上来时林忠瞪了二娘一眼。 都坐下了,二娘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第17节 “你吃过你祖母烧的鸭子?” 二娘刚把肉塞嘴里就听见顾世飞问她。 林忠以为他刚离开的时候,顾世飞和二娘聊过,实际上两人一直都没有说话,直到现在。 食不言寝不语,侯府的人吃饭都不说话,说话就是没教养,现在二娘嘴里还塞了一嘴肉。 顾世飞身材十分魁梧,坐在二娘对面,身子好像把半个石桌都占满了。那么盯着二娘,二娘犹豫了一下一面吞咽一面答:“吃过,我奶奶是我五岁的时候没的,那时候我已经记事了。八月初七和过年奶奶都会做。” 林忠听糊涂了,乡下人过年吃顿鸭子好说,八月初七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吃什么鸭子! 顾世飞夹肉的手却是一顿,重新看了一眼二娘。那么多孩子,只有这个长的像兰儿;那么多人,也只有这个知道八月初七是什么日子。 二娘鼓着腮帮子吃肉,脸上只能看出好吃的感觉。 顾世飞不问了,夹菜吃饭。 二娘就着肉把米饭吃完了,就搁了筷子。 顾世飞注意到她停下了,问:“吃饱了?” 二娘望着林忠微笑:“谢爷爷赐饭。饱了,我饭量不大,平时也就这么一碗。” 林忠噎得说不出话来,顾世飞把碗一伸:“加饭。” 似乎先前顾忌着二娘,现在顾世飞风卷残云般把桌上肉食一扫而空,连吃了七大碗米饭才打了个饱嗝——二娘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那么能吃了,暗搓搓后悔吃少了。 顾世飞手上还拿着空碗:“你想嫁什么样的?” 二娘猝不及防,但觉得不可错过这个机会,想了想道:“要家世清白,做正妻,不做妾,最好没有妾。” 心大,林忠想。 顾世飞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盯着石桌上的杯盘狼藉。角门儿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二娘还没听清楚是谁,顾世飞重重把碗一放,骂道:“吃个饭也不能安生!” 说罢大步走出亭子,那边人已经走了过来,二娘定睛一看,她娘和小姜氏,还有顾诗华。 见公公满面怒色大步流星迎面走来,小姜氏心中暗喜。 许氏远远瞧见二娘心都要蹦出来了,老侯爷这般架势可是二娘做了什么? “父亲……” 顾世飞擦身而过,看起来并不想搭理他们。但即使如此小姜氏也得迎上去问问。只不过她刚叫了一声,顾世飞忽然站住,转过身来鹰一样盯着她道:“去账房支两百两银子给如牛,她想吃什么买什么!” 小姜氏愣在原地。 顾世飞带着林忠很快走的没影了。 小姜氏回过神来,勉强笑道:“二娘这孩子就是惹人疼,侯爷一见面就赏银子,兴业、兴泽哥俩儿还没得过侯爷赏呢。” 说话时小姜氏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顾诗华,可顾诗华并没有什么反应。 许氏本来打算回去再问,这时只得问:“怎么大响午的跑来打搅你祖父?” 小姜氏留心听着,只听二娘道:“不知怎的我今天睡不着,头晕脑胀的出来走走,走到前面迷路了,正碰见祖父,祖父问我吃了没,叫我坐下吃饭。” 小姜氏略微等了等,不见二娘说话了,笑道:“你不是吃过饭了吗?又陪侯爷吃了顿饭?这可是稀奇,平素这些孩子们谁也近不了,真是侯爷的嫡亲孙女才放在心上疼。” 许氏听着有些难堪。 二娘呵呵一笑:“祖父见我没吃过干板肠才叫我坐下,婶娘,那两百两银子是真的吗?会给我吗?” 小姜氏伸手想点二娘,发现二娘太高了,只好在她胳膊上一拍:“傻丫头,当然是真的,回头婶娘叫人给你送去。”侯府现在是小姜氏管家。 许氏想回去盘问二娘,拉住她道:“好了,赶快跟我回去躺一会儿。” 一直默不作声的顾诗华忽然道:“大伯母,我还想找二娘玩咧,我那儿碗莲开了,还有好些糖果子想请姐姐吃。” 许氏大感意外,可顾诗华是这府里的主人,初来乍到,怕拂了顾诗华的好意惹人不快。 二娘摇她娘袖子:“娘,我想去看看,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回去。” 许氏只得道:“好吧,跟妹妹好好顽。”又对顾诗华道:“她脾气是个怪的,又不懂什么,要是犟起来,元娘你别理她。” 许氏跟小姜氏去了。 顾诗华眨了眨眼,二娘跟她往她住的秋华园方向走去。走到半路,左右无人,只剩下紫鸳远远跟着。二娘跟顾诗华你看我,我看你,大眼小眼瞪了一会儿,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原来自顾二娘进府,顾诗华和顾诗蕊都去看过二娘。那顾诗蕊模样虽出众俊俏,却最是瞧不起二娘一家,不过做做样子。又嫌顾世飞将这么一处好园子给了二娘一家住,感觉被糟蹋了一样,进去横鼻冷眼、多有嘲讽,二娘因为许氏嘱咐,不得不忍着,但心里着实不喜。而顾诗华虽清清淡淡的,却去了两次,送的东西都不打眼,比如二娘身上穿的淡青色衫子、用的素色帕子,比不上小姜氏送的大红大绿,却正是二娘能用的。故而两人言语虽然不多,二娘却更喜顾诗华。 此时虽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二娘却故意绷紧脸:“你笑什么?”侯府这两位千金,都才十六。二娘站在她们面前,颇有一种看小妹妹的感觉。 可这些年轻的女孩儿,都不能小看。书可能只读了《女四书》《列女传》等几本,但管理后宅、人情往来这些都是打小耳濡目染,必学之术。除此之外,还有女红绣工、棋琴书画,有些甚至自成一绝,不可小觑。 顾诗华小小年纪,却极稳重,见二娘绷着脸也不着急,笑道:“大姐姐方才冲我眨眼,可不是让我带你出来?” 二娘笑道:“正是。” 二娘心想幸亏遇到的是顾诗华,不过顾诗华能跟小姜氏一起进来,那必是知道什么,于是问顾诗华。 顾诗华便将紫鸳瞧见两个婆子之事讲了一遍,又将顾世飞此时用膳之事告诉二娘。 二娘心想“原来是这样”,她不想把真正原因告诉顾诗华,又不想说假话,只说“我进去时听见那两个婆子说府里来了客人,客人又走了,剩下一桌饭菜要倒了,不免觉得可惜。并不知道那是祖父的饭菜,不过祖父瞧我喜欢里面的烧鸭,原来我们在家时也常那么吃,祖父就叫我一块坐下吃些。约摸是瞧着我太馋了,赏我点儿银子买零嘴儿。元娘,燕京有什么美味?我请你吃。” 第14章 祝寿1 第18节 顾诗华听她要请客,抿嘴一笑:“莫非你还没吃饱?我那儿还有好些梅花香饼。” 二娘方才吃了一小碗饭,比不吃还饿,闻言也不客气,跟了顾诗华回去。 侯府里现在关注度最高的就是顾山家的一举一动,私底下二娘是个饭桶早就传遍天了。顾诗华还当是故意诽谤,等二娘把她那二十个梅花香饼吃完,顾诗华已经顾不上吃惊,亲自端了水喂二娘。 “慢些儿……要是不够吃,我让厨房另给你做些好菜。” 二娘岂敢,让她娘知道别想出来了。 “不用了,这饼还有吗?给我打包二十个晚上吃。” 顾诗华:…… 于是知道所传不虚,不过诗华喜二娘虽是从乡下来的,却没一点小家子气,加上今日之事,顾诗华亦瞧出二娘不是个蠢笨的,心里对二娘的喜欢竟超过那朝夕相处却一言不合就要甩脸子的顾诗蕊。 待二娘吃饱喝足,秉着地主之谊,顾诗华便将这府里府外、包括燕京一些权门之事挑着紧要的有趣的讲了。直到黄昏将饭之时,许氏打发秋纹来叫,二娘才装了两袖子饼回去。 这时府里各房摆饭上菜,都准备用膳了。姜氏刚由丫鬟服侍着净了手,正准备坐到桌前,忽听外面杜妈妈拔高了声音喜道:“侯爷。” 姜氏一怔,绕过饭桌向门口迎去。 顾世飞进来,瞅了一眼桌子。 姜氏立即道:“侯爷用过饭了没有,要是没有,就这儿一块吃吧。” 顾世飞抬手,也不坐下,就站着道:“我吃过了。过几天就是安国公太夫人的寿诞,你把二娘也带去见见世面,有合适的也留意些,家里娶过妻的就算了。” 姜氏惊呆,顾世飞说完就跨出了门槛,姜氏忙追上:“那怎么跟人说?” 这老东西是想让顾山一家入族谱?那顾山就是嫡长子了。 顾世飞脚步顿住:“先说是远方亲戚。” 姜氏长出一口气,看着顾世飞出了角门,对着满桌子菜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小姜氏闻讯赶来,示意杜妈妈和姚妈妈带人出去,关了门低声道:“原想着父亲会厌恶那傻货,不知她使了什么计,竟还白得了两百两银子!” 姜氏心烦小姜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喝道:“你懂什么?那老货吃饭跟牛一样喷的到处都是,好不容易见了一个跟他一样的,可不当宝贝一样!” 小姜氏本来正郁闷,听婆婆说公公是牛,想笑不敢笑,问道:“父亲说让那傻货去赴宴?” 方才杜妈妈过去请小姜氏的时候已经说过了。这正是姜氏现在心烦之事。顾世飞不嫌丢人,她嫌丢人。 见姜氏躺在榻上有气无力,小姜氏近前低声道:“谁人没有三门穷亲戚,毕竟是老家来的,远香近臭,父亲难免图个新鲜。那一家子上得了台面也就罢了,明明是扶不起的阿斗,只要父亲见着他们的丑态,受不了几日就赶出去了。” 姜氏也是这么想的,但想起来是她带着顾二娘赴宴,就恨不得吐那老货一脸。 幸好小姜氏是个机灵的,细语慢声劝道:“您是一品夫人,夫人们认得都是您。父亲弄个上不得台面的,真说起来旁人也只能说您大义。要是丢人,也丢的是那边的脸,跟咱们有甚么关系?” 姜氏瞧小姜氏一眼,慢坐了起来。小姜氏忙去扶她,拿过靠枕垫在她腰后面。 “我是怕碍了蕊丫头的亲事。” 姜氏一提这个,小姜氏脸上就一片憋屈,要不是为着姜氏不喜,她真想跪在姜氏面前。 “姑母,您不知道……这两日府里事多,我也不敢烦您。钱家那位又吃官司了。在牙婆那儿看上个婢女非要买回来,那婢女已经被人买走了。非带着人抢了回来,还把前头买那婢女的人打死了。” 府里的三个姑娘,只有顾诗蕊许了人家,是姜氏精挑细选的宰相严亭的亲家端明殿学士钱京的长子钱益。钱京这个学士之名与他人不太一样。钱家祖上原是书香门第,后来家道中改而行商,后成皇商,专意为宫中采办杂料,家中巨富。端明殿学士之名乃是圣人特意封赏,实际上只领俸禄不办事儿。 那钱益初跟顾诗蕊订婚之时不过十余岁,顶多有点性情奢侈,言语傲慢,哪知近些年斗鸡走马、声名狼藉,尚未迎娶顾诗蕊过门,家中姬妾成群,连丫鬟也不放过,甚至还生了两个儿子。小姜氏早派人查过,但知道了也不敢退亲,只能劝顾诗蕊认命。可心底,还是希望姜氏能做主退了这门亲事。 小姜氏才说了一句,就被姜氏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住:“好了,哪有不偷腥的猫儿,蕊丫头嫁过去有了管束就好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还不都是为了兴泽。” 果然还是这么说,真不在意你可别气的躺床上呀。小姜氏一面腹语一面擦了擦泪:“母亲说的是。”转而想起来今日顾诗华带走了二娘,对姜氏一说,姜氏只是冷笑“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愈发堕落了”。 小姜氏也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姜氏的儿子,姜氏却偏心到极点,反正偏的是自家,她只管坐享其成。不过在顾诗蕊的婚事上,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姜氏不疼小姜氏疼,安国公府太夫人的寿诞,她也盼了很久了。 姜氏和小姜氏要看二娘出丑,先把这个喜讯告诉许氏,临到赴宴头天才送一大堆绫罗绸缎衣物过去,无不华丽昂贵,把许氏看得是眼花缭乱。 时间紧迫,小姜氏亲自帮着挑选,那些大红湖绿的衣裳穿在二娘身上愈发显得她黑如煤炭。在小姜氏的鼓励之下,许氏整整挑了一日才给二娘选了石榴红云锦妆花褙子,蓝绿色纱挑线裙子,跟裹驴屎蛋儿一样。 二娘不敢出声,一张嘴,她娘就泫然欲泣要晕过去。 次日四更天就被她娘叫了起来,梳了双环高髻,戴着云髻儿,涂了胭脂,头上插满珠花,就跟一个移动花篮子一样跟着姜氏祝寿去了。 姜氏带着小姜氏、顾诗华、顾诗蕊、顾二娘乘坐犊车,顾兴业、顾兴泽哥俩儿骑马跟着。 除了顾诗华,其他人瞧见二娘时,表情都不太自然。 顾诗华暗里给二娘另外准备了一套衣裳,二娘收了却没有穿。此时反抗姜氏,只会令一家人在侯府陷入困境。况且,就算她打扮成天仙也不会有谁看上一个连嫁妆也没有的村姑。 因为二娘的装扮,犊车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快乐。 顾诗蕊甚至大方地跟二娘分享了她染指甲的秘诀。 顾诗华隐有担忧,但她亦自身难保,因为姜氏甚至不许张氏赴宴,她的婚事一样捏在姜氏的手里。 除了顾诗蕊,其他人似乎都有些沉默。姜氏闭目养神,直到快到安国公府,才睁开眼睛吩咐她们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丢了安定侯府的脸面。 安国公府的大门比侯府气派的多,门前还有两个大狮子。下车见一粉青大影壁,前面停着十多抬小轿。二娘知道这是迎接女眷所用,跟着姜氏后面做了轿子,秋纹则跟在轿子旁边随行。至于顾兴业、顾兴泽哥俩入府的时候就迎到前头去了。 轿帘是淡绿怀素纱,坐里面能隐约瞧见外面,二娘用手指挑开一道缝,向外看去。不知走到了哪儿,先见玲珑山石,上覆紫芸青芷,苍郁茂盛;遥望水磨群墙,崇阁巍峨,层楼高起,富贵之象,远超安定侯府。 轿子停在垂花门前,里面已经笑声一片。二娘看到姜氏重新理了理衣裳,才昂首向内走去。 她跟着入内,只见大红灯笼两溜高照,上下人等,打扮的花团锦簇。里面出来好几个贵妇,亲热扶住姜氏,瞥见二娘时,都是一怔,收回视线后又偷看数眼。姜氏尚能泰然处之,小姜氏就颇显尴尬。二娘跟着先到花厅。花厅之上摆了十多桌,摆满了各色茶果,每桌中央还都插着新鲜花卉。 第19节 二娘听姜氏跟人寒暄,都是什么郡王、侯爷夫人家眷,少不了互相拉着对方家的女孩夸奖一番,二娘就默默看着那伸向她的手戛然而止,主人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愕然收回去,又在姜氏的介绍中发出尴尬的笑。每当这个时候,二娘就会冲对方笑笑。 如果能坐下来吃些果子就更完美了,二娘想。 姜氏一直满面春风,和蔼可亲,却渐渐觉得不大对劲,这乡下丫头似乎还挺享受的样子。 姜氏觉得脸丢得差不多了,叫过小姜氏,把二娘交给了小姜氏。 小姜氏正和忠靖侯夫人说话,想让顾诗蕊在忠靖侯夫人面前露个脸,看见二娘顿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了。 忠靖侯夫人方才就瞧见绸缎树一样的二娘,好奇问道:“顾太太,这位是?”穿戴像丫鬟又不像丫鬟的。 小姜氏说不出话来。 二娘走过去叫了一声:“婶娘。” 小姜氏想抽死她。 幸好有几个婆子高声道:“太夫人请各位夫人、姑娘去戏楼看戏。” 第15章 祝寿2 二娘跟着小姜氏上了戏楼,进去一瞧,三大间打通的厢房正对着戏台,能容百余人,照旧设着筵席。不过中间那间靠后设一凉榻,靠背引枕俱全,只是空着。原来圣人有旨,安国公府太夫人同永真公主都去接旨去了。又等了半个时辰,上来一位满头华发、身穿朱红通袖袍的老妇,身边陪着一个凤目琼鼻、威严气派的中年美妇,众人纷纷贺寿。 原来这就是安国公府的太夫人和本朝永真公主了。 被人挡着,二娘在后面听见“今日是太夫人寿诞,各位不必朝我行礼,免得太夫人嫌我抢了风头。” 这位永真公主也是个风趣的人。 只听那太夫人呵呵笑声,挡着二娘的人都退回原位。 二娘还没看到公主,被小姜氏拉住,小姜氏压低了声音道:“你给我老实点儿,别丢了侯府脸面!” 二娘只好坐下。 她们这一桌在靠右边的厢房里,距离安国公太夫人不远不近。那凉榻下面摆着两桌,一桌坐的是安国公府的亲家亲戚,稍远的一桌是姜氏这等有品阶的夫人;在二娘这一桌后面更远的地方也有些姑娘聚在一块说话。顾诗蕊就坐了过去,不时和人低声说笑。 二娘和顾诗华都老实地坐在小姜氏后面,偶尔二娘会拿些点心,有人看见她就飞快地放回去。小姜氏从坐下脸色就闷闷的,只有在有人同她说话的时候才勉强一笑。 安国公太夫人先点了个《清风记》,台上咿咿呀呀唱了一会儿,安国公太夫人就因年岁已高,由永真公主扶着起身了。 这时,楼下疾步上来两个婆子,附在安国公太夫人的耳边说了几句。其实声音不低,大部分人都能听见,说鲁老太君来了。 二娘发现周围一静,然后交头私语之声渐渐响起。 她终年习武,耳力敏锐,立即听到了“镇国公府”“贵妃娘娘”“厨子”几个字眼。 顾诗华捏了二娘一下,悄悄低语:“鲁老太君就是镇国公府的老太君。” 二娘想起来了,顾诗华有次提过,燕京最有钱最有权的那一家。 她点点头,趁小姜氏激动地翘首张望,又从桌子上拿了一块姜饼。 台上戏唱的正好,安国公太夫人那儿也正热闹。鲁老太君只带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永真公主好把那小女孩一顿夸奖。不少夫人都带着自家姑娘重新过去拜寿。二娘只管看戏,咚咚咚三声鼓响,从戏台后面出来一个插了四个靠旗的武生,上前先踢脚、抱拳,耍起长戟,本该表演下去,忽然跟站在后面的老生打了起来。把看戏的夫人们唬的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这是唱的哪出。 那武生一摆架势,收了长戟,拎着老生,两人从戏台上跳下,奔到这边儿单膝跪下。 “瑾儿给老祖宗祝寿了!” 那老生也道:“太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抹了脸一看,竟是永真公主的小儿子程瑾。 那老生好认,胡子一摘,大家都瞧出是端明殿学士钱京的长子钱益。 众夫人哈哈大笑。 钱京夫人也在,指着俩人道:“你们两个……” 永真公主被儿子气笑了,上前拍他一巴掌:“还不下去把脸洗净了再来跟老祖宗磕头!” 过不多会儿,程瑾、钱益换了衣裳过来,二娘见那程瑾年约十七八岁,容貌清秀,腮边还有两个酒窝。而那钱益也生的一副好皮囊。 看见这两个的姑娘都含羞带怯地垂下头去。 两人重新磕了头,钱益就站在两位老夫人旁边眼珠子乱转。 原来这钱益素好风月,但凡见到些有姿色的都走不动路,知道众女眷都来祝寿,特意央了程瑾来一饱眼福。 这会儿眼珠子一转,二娘就注意到顾诗蕊憋红了脸垂着头。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钱益是来看未婚妻的,知情的心里都叹一声。 偏有人落井下石,坐在姜氏对面的乔太太笑道:“一眨眼孩子们都长成材不认识了。你家的两个女孩儿怎么没有带来?上次见的时候才这么高,定亲了没有。要是没有,今个儿正是个好机会……” 乔太太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姜氏心里把她骂了一百遍,大家都知道的话非要说出来,被她这么一说好像她过来就是为了攀亲似的。 一桌的人都看出乔太太是故意这么说的,知道她俩几十年不对盘,但谁也不搭话。姜氏抿了一口茶,对站在后面的杜妈妈道:“去把元娘、二娘叫来跟乔太太请安。” 乔氏想膈应她,却忘了她还有元娘,元娘无论是相貌还是品性都压乔氏那几个丫头一头。 杜妈妈当然明白姜氏嘴里的元娘、二娘是谁,正待去请,乔夫人忽然一笑:“别忘了把侯爷老家的那位姑娘也请来让我们瞧瞧,就是那边那位穿红褙子的……” 姜氏面色一怔,桌子底下攥紧了帕子。她只跟人含糊说二娘是顾家姑娘,这乔氏是怎么知道顾世飞原配的事的? 二娘刚咬了一口饼,察觉到有点不对,抬头瞧见杜妈妈走了过来,面色有些不对地道:“老太太请你们过去。” 前头程瑾略站了一下就想出去了,正要拉着钱益告辞,忽见一棵插满了花儿绸缎树移了过来。 第20节 钱益默然,顾家二娘要是陪嫁这种丫鬟他可不乐意。 鲁老太君和安国公太夫人也看了过来。 乔夫人含着笑受了三姐妹一礼,视线在二娘身上打了个转,意味深长道:“还是顾老将军有福气,有这么三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儿。” 姜氏面色铁青,硬挤出笑,带着三人向鲁老太君和安国公太夫人面前走去。 顾诗蕊跟在姜氏后面。 顾诗华居中。 二娘走在最后。 多年习武,二娘感官敏锐不是常人能比。顾诗蕊从乔氏旁边刚走过去,二娘就瞅见撑在桌子上专心看着戏折子的乔氏从桌子底下伸出了一只脚。 二娘愕然,反应却极快。叫了一声“小心”,一面抓住顾诗华,一脚却踩了上去。 只听乔氏一声痛叫。 姜氏回头一看,乔氏的脚伸在外面,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鲁老太君和安国公太夫人都由人搀着过来查看。 姜氏看了二娘一眼问道:“怎么回事?” 二娘低着头:“方才这位夫人的脚伸了出来,差点绊住元娘。” 好好的,乔氏的脚怎么会伸出去?这些夫人们心里门清。 乔氏也不想被抓个现行,但她的脚太疼了,骨头好像断了一样。此时顾不上说什么,先由婆子扶了下去,就再未上来,直接打道回府了。 安国公太夫人想不到在她的寿宴上,还有人借机勾心斗角,推脱年龄大了,经不得吵闹,叫各家夫人自行玩乐,只请鲁老太君到她那儿一叙。 顾氏三姐妹到底没能亲自给安国公太夫人祝寿,不过也算出了风头了。 姜氏对二娘和蔼很多,等到寿宴开席之时,特意吩咐小姜氏好好照顾二娘。 所以,二娘从进燕京,第一次放开肚皮吃了个饱。 饭毕,许多像姜氏这样的老太太就该打道回府了。但姜氏却自己回去了,让小姜氏带着三姐妹再好好玩玩。 二娘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这一行人并不是特例,很多跟小姜氏年龄相仿的妇人也都带着女儿留下了,目的不言而喻。 安国公府也为这些女客特意开放了一处园子,除了游园聊天,还摆了双陆象棋以供玩乐,上午的戏台并未停歇,也可以去点戏看戏,若是乏了困了,还有客房可以稍作歇息。 不过这些地方男客是进不来的,也只有程瑾仗着安国公太夫人对他的宠爱带着钱益露了一次面儿。 小姜氏只喜欢看戏,二娘也不想去别的地方,仍和顾诗华跟在小姜氏后面。 似乎因为姜氏的态度,小姜氏对二娘也和气许多,笑道:“你们这俩孩子,不用拘谨,安国公府的人是最好客的。二娘你要是怕生,叫元娘陪着你便是。诗蕊早就跟她那几个好姐妹顽去了。” 二娘微笑:“我没看过几场戏,还挺喜欢的。” 小姜氏打发不走她们,只好由她们跟着。 这会儿在戏楼听戏的人已经不多了,二娘和顾诗华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顾诗蕊忽然红着眼跑了进来。 小姜氏问了两句,见她眼泪要止不住,忙拉了她外面说话。 二娘隐约听见“风筝”什么的,不免疑惑。 顾诗华悄悄贴近了二娘耳朵:“咱们就这儿坐着,不去放风筝也不逛园子。安国公府的大少奶奶快不行了。” 二娘一惊,怪不得这些姑娘们都不肯走,但快不行了就是还没死,这么赶着往上送……可顾诗蕊又是哪一出? 正想着,忽见一个梳着双罗髻,头上插着几朵翡翠珠花,圆脸、有一双忽闪闪大眼睛的贵气小姑娘走了进来。 顾诗华一看见她,就立即冲她招了招手。 二娘认出来了,这不是跟在鲁老夫人身边的那小姑娘吗? 那鲁老夫人,二娘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莫名地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哪见过似的。 “我猜着你就在这儿。”小姑娘说话的时候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二娘。 第16章 祝寿3 “这是我大姐,跟家里那个不是一个心性儿的。”顾诗华忙拉了她坐下,又对二娘说:“这是褚七娘,素来跟我说的来,就是咱方才见过的老太君的心尖子肉。” 褚七娘笑着推她一把:“我可不是,我太奶奶的心尖子肉是我三叔。” 顾诗华想到她原也是褚家嫡系旁支,因为父母双亡被接入镇国公府养着,但终归不如府里那些姑娘,便默然了。 褚七娘笑着问二娘:“姐姐是刚到燕京?” 二娘见她玉雪可爱、璞玉一般,回到:“是。” 褚七娘嘟着嘴道:“有这么好玩的姐姐你不告诉我,非得今天才见到。” 二娘不知她怎么成好玩的了。顾诗华笑道:“她刚到没几天,就被抓来赴宴。”因想到褚七娘是从外面进来的,低声问道:“刚才你瞧见我二妹妹了么?” 褚七娘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你可问对人了,正好被我看见。你那妹妹的好未婚夫捡了林家六娘头上的簪子,非拿着不还……” 原来如此,那钱益竟然如此大胆。 第21节 “我看也未必都是姓钱的错……”褚七娘唇角忽然露出一缕和她外貌、年龄都不般配的笑。 钱益虽然恶名在外,但抵不过他老子有钱。当初姜氏为什么千挑万选才选了钱家,就是这个原因。那林家除了剩个头衔,穷的响当当,急需捉个金龟婿。褚七娘生活的镇国公府,这种事情只多不少。 二娘暗叹这些这小丫头,一个个跟人精一样。也不知什么样的富贵日子,把天然纯真都给消磨掉了。 正说着,褚七娘的丫鬟忽然跑了过来。褚七娘原是留她瞧着人,知道小姜氏要上来了,她不想跟小姜氏撞上,忙起身要走。 顾诗华不舍:“还没说多大会儿,一会儿你还过来吗?” 褚七娘道:“可能过不来了,我们今个儿是跟三叔一块过来的,他身子不好,可能一会儿就走了。” 顾诗华不说什么了,两人摆摆手算是告辞。 小姜氏带着顾诗蕊上来:“我刚才好像看见了褚家七娘,你不是跟她交好,带着你妹妹过去玩会儿?” 这话是跟顾诗华说的,顾诗华微笑:“她刚来了一趟了,说是有事要回府了。” 小姜氏暗自恨的咬牙。顾诗蕊老实了一会儿,有气无力挨着小姜氏坐着听戏。 过了一会儿,前头褚七娘的那个丫鬟忽然过来请顾诗华过去一趟。顾诗华担心小姜氏让顾诗蕊跟着,小姜氏却挥了挥手,示意顾诗华只管前去。 戏台上换了一出戏,是方才二娘趁着没人点的。她听得有趣,忽然感觉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 “大姐,陪我下去走走。” 顾诗蕊刚说完,小姜氏一个凌厉的眼神就过来了,却也压低了声音:“去哪?还不够丢人的?” “娘……”顾诗蕊泫然欲泣。 小姜氏眸光变了几变,终究心软:“二娘你陪着妹妹园子里走走,别走远了,等元娘回来咱们就回府了。” 二娘想了一下入府时看到的那片水磨群墙,跟着顾诗蕊下楼,秋纹和顾诗蕊的贴身丫鬟绿娉跟着。 走过一段回廊,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岸边荷叶婷婷,颇为美观。 湖对岸的草地上,大太阳下面,有一群姑娘正在放风筝。 顾诗蕊拧着汗巾子,眼睛水汪汪地望着那边儿:“大姐,我不想去那边儿了,你想去哪逛逛?” 二娘道:“我从来没来过这儿,不知道哪好,妹妹你想去哪我都跟你一块儿。” 顾诗蕊见她平淡,不以为她是识趣,心想她一个乡下丫头,什么都没见过,只怕今日赴宴,见着这么一场富贵,已经懵了。 “好罢,大姐,你看那边有座亭子,咱们过去坐会儿。” 先过一道月亮门,又一道木门。 二娘驻足:“不进去了罢,这没甚么人,好像不是招待人的地方。” 绿娉:“方才瞧见几位姑娘从这儿出来,应该是能进去的。” 顾诗蕊:“那就进去瞧瞧。” 入内,见片片蔷薇盛开,粉红白黄深浅不一,层叠盛开如海,中间有一石亭,微风吹过,香气弥漫。 顾诗蕊赞道:“此处煮茶操琴,不必再焚名香矣。” 迈步石亭,见两三个丫鬟正在收拾笔砚。 原来方才几位姑娘在此处吟诗作对。见顾诗蕊颇有兴趣,丫鬟道:“姑娘可有兴趣?” 顾诗蕊点头。 丫鬟们便说:“那我等待会儿再来收拾。” 绿娉上前铺纸,秋纹磨墨。 顾诗蕊提笔偏头笑问:“大姐可曾读书习字?” 二娘:“不曾。” 顾诗蕊落笔:“其实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也只是念过几本书……大姐,你过来帮我按住这边的纸。” 二娘走过去,秋纹手一翻,砚台带着浓浓的墨汁泼向二娘。 虽然及时后退没被砚台打中,但裙子上却沾满了墨汁。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二娘不管顾诗蕊大呼小叫的呵斥秋纹,抓了张纸随意擦了擦,准备先回去。 “大姐,你先别走。” 还没完? 顾诗蕊见二娘回头微微镇定了些,方才对上二娘眼睛时猛地一震,那一双眼,清澈透亮,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好像看透了什么……看透了她的把戏。 “三妹,我想回去换条裙子。” 顾诗蕊让自己镇定下来,脸上带着笑道:“姐姐,这样走回去可不行,让别人看见了丢的是侯府的脸面。” “那怎么办?” “我看那边有块大石头,能挡着人。姐姐站在石头后面把裙子脱下来,先换上秋纹的裙子,我让绿娉跑快点去拿条干净的,一定不会有人看见的。” “好。” 顾诗蕊觉得二娘会考虑一会儿,没想到她很快就答应了。 第22节 乡下人的脑子怎么会想那么多,顾诗蕊暗笑自己多想了。 站在石头前接过二娘解下的脏裙子,顾诗蕊使了个眼色,就带着绿娉和秋纹一路小跑走了。 等听不到脚步声了,二娘从石头后面转了出来,只见她下面穿着一条淡黄色裙子,并非顾诗蕊所想只剩亵裤或者什么也没有。原来二娘早有准备,特意多穿了一条裙子在里面。就算没有这条裙子,她的裤子也是特意改良过的,穿着劈叉或者打人都没有问题。 她望了眼进来时的那道木门,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边,说不定小姜氏正带着人到处“找”她。 二娘出了这片蔷薇园,听见前面嘈杂吵闹,远远看了一会儿,判断那应该是安国公府开设流水席的地方。这顾诗蕊竟把她领到前面来了。 她已将头上的云髻儿、绢花取下塞到怀里,去了这些,发型虽然有点怪异,但远看跟安国公府的丫鬟也差不多。既然走到这儿了,不如挑人少的地方逛一下,也不算白来。 安国公府人虽然多,但层楼叠起、复道萦纡,加上花木旺盛,而二娘本身习武之人,身姿矫健,耳聪目明,在旁人还未发现时,就已躲避过去。所以一路行来,如入无人之境。她见得好些奇石异景、奢侈之物,也暗暗咋舌。 忽入一条羊肠小道,因见前面雕栏玉砌,二娘疑有出路,信步前行,一大片嶙峋怪石猛然撞入眼帘,把二娘骇了一跳。仔细看去,原来是一座庞大的假山背面。但这假山占地十分广大,上面还开凿出小径,若是从旁边绕过去,未免麻烦,二娘想了想,决定就从这假山上走就是了。上去一看,假山上种着不少竹子,山壁上凿开栽着花儿,还引着泉水顺着石缝流淌。人走在里面,都完全给挡住了。 二娘想“这倒是个好地方”,鞠了一捧泉水来洗脸,见洗下来的都是□□,翘了翘嘴儿。刚想把脸擦干净,忽然听到“噗通”一声。 二娘习武之人警觉异常。只一声,就听出这声音绝不是什么东西坠地,而是打人的声音,还是出手非常狠的那种。 砰砰又是几声,大宅里这种事屡见不鲜。二娘奇怪的是只听见打人的声音,那被打之人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她小心站站半山处,拨开竹子向下看去,只见四五个男人正围着一个男人打沙袋一样。被打的那人抱着头一声不吭,直到被其中一人一记拳头打在了下颚上,飞旋出去倒在地上才逸出了一点痛吟。 那人抱着头,二娘居高临下,原是看不见他的脸,现在这点声音入耳,顿时如坠冰窟。 他倒在了地上,依然用双肘护着头,一个瘦长脸、眉长眼细的男人一脚脚重重踩在他胸上,她听见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而另外一个矮胖子,还嫌不够似的,抬起肘子,整个肥胖的身子都向上蹦起,然后重重砸向那人的腹部。 二娘心提到了嗓子眼,为什么不反抗? 这时,挨打的男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猛地抱住踩踏着他的那人的脚一个翻身,矮胖子没有击中他的腹部,却是捶到了他坚硬的背上。 “哎呦~知道反抗了啊,曹爷,你们神卫军的军纪不行啊。”矮胖子说着揪住男人的头发,把他的头拽了起来。 从二娘的角度,正好能看清男人的脸。 第17章 祝寿4 矮胖子轻轻拍着男人的脸:“连你上峰的命令你都不听,难怪你这个土包子敢给顾爷使脸子!”说着一把掌狠狠甩在男人脸上。 这一把巴掌下去,男人本来就破了嘴角的脸上立即浮现五个指印。 二娘手中握着的竹子咔嚓一声。 可惜正有风吹过,加上底下的人太过投入,所以并没有人发现。 旁边一个男人伸了个懒腰,慵懒道:“罢了,别打脸,回头曹爷不好交代。” 这个男人二娘刚刚见过,就是钱益。 矮胖子道:“顾爷,您说。” 二娘看见顾兴泽从腰间抽出一把扇子,用扇子挑住男人下巴,轻蔑道:“顾如虎,我警告你,哪来的滚哪去,别以为穿了这身衣裳就是主子了!也不撒泡尿照照!滚!” 扇子拍在男人脸上,男人后退几步,却是飞快地看了那曹爷一眼。 那曹爷不紧不慢道:“一会儿出去遇到人怎么说?” 顾如虎道:“小人就说是不小心碰着脸了。” 曹爷挥了挥手:“出去吧。” 顾如虎顺着抄手游廊飞快地跑了。 顾兴泽几人哈哈大笑。 钱益:“我听说他还有个妹妹?” 顾兴泽笑的前俯后仰:“你没看见?你不是混进去了吗?” 顾二娘慢慢脱掉了石榴红褙子,再把裙子解下来叠起来把头和脸都蒙住,只露出两只眼睛,然后从假山上跳了下去。 进城的那天,是如虎去接的。但他只有一天假期,到了晚上就回兵营了。家里的每个人都以为顾世飞给他谋了个好差事,他自己也一脸高兴和自豪。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样的忍耐和容忍,还来的还是这样的结果。 欺负她可以,欺负她的家人不可以! 褚直站在一棵盛开的芙蓉花树下,这一瞬间,他脑中只剩下“世外高手、翩若游龙”这八个字。 刚才那几个纨绔子弟欺压那沉默的男人时,他站在假山上看得清楚。后来来了个奇奇怪怪的丫鬟,因为他早就藏身在这假山之上,是以他能看到对方,对方却一无所查。 热闹看完,褚直等着这些人走了再出去,却没想到等到的却是眼前这一幕。 包括神卫军的总教头曹爽在内,五个人没一个能发出声音,先被卸掉了下颚骨,然后是手、脚。 纤长的身躯灵活如风,随意一探便同时抓住两个人,不待反抗,五指已顺关节而上,低沉的咔嚓声接连不停地传入耳中,连褚直也生出一种骨头被捏断的恐惧感。 五个人就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摔在地上,接下来,是褚直见过最残酷的“施虐”。 褚直不是没见过严刑逼供,简单一点,就说镇国公府惩罚下人,脱了裤子挨板子也不过是皮开肉绽。这五个人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但褚直知道不是他们不想叫,而是叫不出来。他们抽搐的身躯、翻白的眼睛还有地上的一滩水都在无声地告诉褚直他们受的折磨是多么可怕。 更可怕的是褚直发现这样的折磨下,他们完全没有流出一滴血。 第23节 心机可怕的女魔头,褚直想。不知道她最后会怎么处置这几个人,不会是杀了他们吧?那他还在这儿,岂不是会被卷入其中……褚直不由向远处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打紧,他看到一个穿着白蟒箭袖的年轻男人向这边走来,安国公府的小公子,程瑾。 这个程瑾从把林中翁菜谱送到镇国公府后就变着法子纠缠他。这一次安国公府的寿宴,褚直本来是不会来的。但他忽然记起就是这一次的寿宴,褚良见着了安国公府的程五娘,回去之后很快央罗氏上门提亲,没过多久就把这条毒蝎娶进了镇国公府。这条毒蝎在谋害自己的路上可是出了大力,此时他能做的有限,只好先代替褚良上门拜寿,不让褚良有机会见到程五娘。但褚良没想到的是从他进了府,程瑾就像一块牛皮糖一样粘了上来,褚直好不容易摆脱了他,这不又追上来了。 程瑾心里很懊恼,就算被褚直甩了脸子,他也不该被钱益怂恿着去拜寿,反正什么时候跟太奶奶磕头都可以,但褚直就来这么一次。这不,只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褚直的影子。气的程瑾把底下人大骂了一通,听见有人来报见到褚直往这个方向走来,他急忙赶了过来。 眼望见藏雪坞所在的假山,程瑾眸子光芒一闪,这儿有个极大的假山,原来修建的时候就是依照地势而建,上门种满了竹子、芙蓉花等树木,加上怪石嶙峋,的确适合藏人。不过褚直不知道的是这底下还有个山洞,就是那藏雪坞,本来是专意修建了供伏天纳凉所用,现在正好…… 程瑾想到这儿,不由加快了脚步,一面走一面轻声喊:“叔叔、叔叔,您在哪儿,侄儿给您送菜谱来了。” 褚直没想到他这样大胆,暗道不妙。底下二娘已经听到了声音,有人来了! 一拳砸晕最后一个人,二娘“嗖嗖”蹿入了假山下边的一丛竹子里。 前面的“虎”走了,褚直略微松了口气,他这个位置极其隐蔽,只要他不出声,程瑾应该找不到他。一会儿程瑾转过来看到那几个人,应该会惊惶失措,回去叫人,那时候他再趁机离去。 褚直想的周密,脚下却忽然一滑,几块石屑扑簌簌坠下。 原来他站这个地方年久失修,岩石已有些松动,只是他刚才专注看那两场打斗,竟没有留意。 石屑一落,褚直心就提起来了。程瑾这个浪荡子,男女不忌。要是他身子好了,当然不会怕他。可他这具身子,爬到这假山上来就气喘吁吁,怎么能敌过那混账玩意?这种事传了出去,丢的只是他的脸,程瑾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明目张胆。 程瑾的叫声越来越近,他一定是听见了。褚直低垂着眼,袖中的手却握成了拳头,就在此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青缎子鞋。 褚直一抬头,就对上了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听到假山上的动静,程瑾唇边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就知道,褚直藏在这里。想到褚直那张脸,褚直略显苍白的皮肤,程小公子就一阵心神摇荡。说起来,他好像也见过比褚直更妖艳的小倌儿,但哪一个都没有褚直这种病西施的美,就是那种想抱在怀里狠狠揉搓看他会不会叫的感觉。镇国公府怎么了?嫡长子又怎么了?谁叫你生的弱,等小爷吃干抹净有本事你就叫! 程瑾想得美,脸上愈发带了一股邪笑,他脚下却不慢,很快上了假山,忽然看到一丛竹子抖了起来,想也没想,程瑾冲了过去。 一声闷响,程瑾头一歪倒了下去,连后面的俩人都没能看见。 二娘收了拳头,左手依然扣着褚直咽喉:“老实点儿,不然你就是这个下场。” 褚直说不出话来,眼睛盯着二娘露在外面的眼睛。二娘忽然感觉出来点儿:“你认识我?你认出我来了,你刚才都看到了。” 二娘向上一看,到后面愈发肯定,这个人方才站的位置高,肯定把什么都看到了,还有那种眼神,分明是在掩饰认出了她。 其实在看到褚直第一眼,二娘就认出来这个人就是牛车上被枣核噎住的那个人。这个人可以啊,还想装作没认出来她。 褚直挣了几下,示意二娘松开点,被这么掐着,他真的说不出话来。 二娘想了想,松开了手。 褚直捂着脖子大吸了几口气,望着二娘道:“恩人方才行侠仗义,又再次出手相救,恩人的大恩,小生没齿难忘,纵然肝脑涂地也难报答!” 眼下,先保住命再说。见识过此女方才手段,褚直说不害怕是假的。 二娘眼神变了几变,这人果然全看见了。但这个人好像跟程瑾不太对头,这样的话,那几个跟程瑾有关系的人被打一顿,他可能也不会说出去。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二娘问道:“你跟他怎么回事?” 好像程瑾还叫他叔叔来着。 褚直脸颊上浮现一片红色,一是难以启齿,二是恼怒,但不敢不答。 “他想占我便宜。” 女魔头扑哧一声笑了:“侄儿想占叔叔便宜?” 那眼神把褚直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褚直明明穿着衣裳,却感觉像什么也没穿一样。 褚直毛骨悚然中生起一腔怒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走到被砸晕的程瑾边儿上,抬脚狠狠跺了下去。 昏迷中的程瑾猛然痛醒,还没叫出来,某个部位又挨了断子绝孙的一脚,他两眼一翻又昏过去了。 “好了,带我离开这里。”二娘伸手拉住褚直。现在她信了,这个人跟程瑾绝对有仇。 既然是叔叔,那么应该对这安国公府很熟悉,实际上,二娘有点转向了,这安国公府实在是太大了。 女子温热绵软的手握住他的手,褚直心底一怔,但不由他发怔,二娘已经拉着他向下面跑去,没过多久就把那一片假山甩在了后面。 第18章 脱身 “听着,我打了那几个人,你打了程瑾,咱们都动手了,这事儿追究起来谁也跑不了。所以,现在你把我送出去,咱们一拍两散,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听明白了吗?” 二娘回头,褚直木然地点头。 “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二娘又补了一句,看到前面有人时停了下来,带着褚直藏在月亮门后面。 前面有个湖,看起来不太像先前那群姑娘放风筝的湖边儿,沿着湖堤栽种了很多柳树。 二娘彻底找不到路了,叫褚直看。 褚直探出头,看到湖堤上有两个人对面走来,一个是丫鬟的打扮,一个却是……褚良。 昨个儿他说要来安国公府祝寿,祖母高兴的立即答应了,只带了七娘一个。这个褚良竟然自己偷偷跑来了。 褚直看着褚良沿着湖堤慢走,对面的丫鬟见对面有人走过来,也不躲避,而是继续朝褚良走去。 这情形看起来就像是两人相约在此……褚直忽然发现那个丫鬟看起来非常眼熟,那不是程五娘的陪嫁丫鬟金铃吗? 褚直一直以为程五娘是在嫁入镇国公府之后开始了对自己的残害,此时看来,却是早就跟褚良认识。 程五娘、程五娘,程五娘的生母是安国公的小妾……褚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姓氏来,尤氏。而褚良的生母,罗氏的陪嫁,他爹的四姨娘也姓尤。 冷气从褚直脚底心直往上冒。 第24节 算算时间,只怕要有人发现那几个人了,二娘不耐地催道:“认出来路了吗?” 褚直缩了回来,这一瞬间,他心里冒出个主意,飞快地道:“认出来了,不过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才送你出去,否则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帮你。” 不管蒙着脸的女子眼神有多可怕,褚直咬着牙道:“看见那一对狗男女了吗?那是我的小妾,我带着她来拜寿,她竟然在这儿跟别的男人私会,不收拾他们,我有什么颜面做一个男人!” 二娘怀疑地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个男人的孱弱不用说都能看得出来,长的美被男人惦记也就罢了,可长成这样儿连自己的女人都搞不定……是挺窝囊的。 “你想怎么办?”二娘问。 褚直心头一喜:“你把他们推湖里就行了,那水不深,淹不死人。你放心,我不会打杀我的小妾的,只是给她一个教训。” 后头隐约传来一片吵嚷声,二娘回头看了一眼,一句话没说蹿了出去。 褚直在门后面看着二娘不费什么力气就把褚良和金铃掀进了湖里。这种情况下,像安国公府这种门第,为了避免有人怀疑主子的清白,通常的做法就是把丫鬟直接送给跟她一块落水的男人,而为了避嫌,顾五娘是不可能嫁给褚良了。 等二娘一跑回来,褚直伸手往北一指:“看见那道门了吗,进去穿过那个院子,从角门过去就是后宅的花园了,那儿肯定有很多女眷,到那儿你混进去就可以了。” 二娘点点头,看着褚直羸弱的身躯有些想嘱咐他小心点,转念一想此人既然是程瑾的叔叔,有什么可担心的。遂极快地向北面赶去。 褚直见她走了,急忙反方向跑去。 他给那女魔头指的方向根本不是后宅,而是安国公府护院住的地方。 程瑾是个没脑子的浪荡子,程喻可不是。那几个纨绔家世都不算弱,出了这种事儿,程瑾就算有心隐瞒,也瞒不过过去,只要程喻略微动动脑子,就能怀疑到他身上。怀疑他也没什么,就怕惊动了府里那些人——在他还没有找到那个能治愈他病的大夫前。 所以……褚直控制了一下自己忽然冒出的一点点内疚,加快速度向后门跑去,这府里已经乱了起来,他也不想回去了,先到自家犊车上避避,等程喻发现女魔头他就算安全了。 褚直已经看见后门了,他来了点精神。他从来没有这样剧烈地跑过,忍着肺部着火了一样疼痛,还有……褚直忽然发现自己手心里一直都攥着那块他在芙蓉花树下掩着口鼻的帕子,忙把那帕子甩了出去。 余光里那帕子竟然没落地,而是被一个人伸手接住了。 褚直头皮发麻,搭在门板上手忽然没了力气。 二娘上前覆住他手:“走啊,从这儿不就出去了吗?” 安国公府的后门外面用粗布围了好大一圈,各家来赴宴的车马都停在这里。 二娘推着褚直:“你家的在哪?” 褚直眼珠子转了一圈,竟没有看见一个车夫。 原来这个点安国公府也摆了饭招待车夫们,少数几个没去的,都窝在车里打瞌睡呢。 二娘视线一扫,看见了两头白牛。不是她心细,而是这两头牛那么扎眼,想看不见都不容易。 犊车前头没人,褚直这会儿宁愿赶车的在车里面睡觉偷懒,可打开勾栏门,里面空无一人。 “进去。”二娘在褚直背上一拍。 “你想干什么?”褚直本能问道。 二娘给了他一脚,褚直在车厢里摔倒,幸亏下面铺着厚厚的毡毯,还有锦褥。 “干什么?”二娘跳到褚直身上,把他坐在屁股下面。嫌说话不方便,又抓着他翻了过来。 这样看起来就像骑在褚直腰上。 褚直不能说话,姿势好说,就是上面的人太沉了,就像一头牛压住了他。 “你差点害死我,幸亏我跑的快。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嗯?就是这个车厢,说好的没齿难忘?说好的肝脑涂地呢?” 褚直不能说话,因为他感觉到两只手伸进了他的衣裳,贴着他的胸膛在四处游动。那带点凉意的手擦过他的一小点地方,他禁不住一哆嗦,砰的一声,一团火炸开了。 “好,白眼狼,不是要报答我吗?那就……” 这话落到褚直耳中,即将降临的噩运一下变成画面浮现在脑中,他一阵晕眩……被灌入了无数花粉一样。 但想象中的“凌/辱”并没有到来,反而是清新的空气忽然灌入了肺部。 二娘飞快地拔下他头上的金玲珑寿字簪儿,加上刚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一块玉,举到褚直面前:“这东西应该对你很重要吧?现在在我手上。今天的事,如果走漏半点风声,你猜你的东西会在哪儿?安国公府的女孩儿手上……太简单了。不如我就把它送给你那好侄儿的娘,再附上一封‘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呵呵……侄儿喜欢叔叔,叔叔喜欢嫂子,燕京该热闹了。” 程瑾的娘永真公主……褚直觉得他还不如昏过去的好。 “你不是也脱身了么?”褚直咬着牙道,就凭这女魔头的功夫,她一定能说到做到。 二娘漫不经心地打量他这架犊车,见沿着车壁有几个把手,随手叩了叩:“我脱身是我跑的快,我要是跑的不快岂不是已经被你害死了?你还骗我把那两个人推进水里呢……那真是你的小妾?” 褚直身子一僵,幸好此时二娘确定暗格里装的不是暗器,伸手一拉,里面装的满满的糖果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此处不宜久留,二娘也不跟他废话了,把方才捡到的褚直的帕子摊开,两大盒子糖果子都倒上去,包好打了个结,拎着就走。 “你是谁?”褚直抓住最后的机会,那根簪子还好,玉可是他娘留给她的。 想不到这小子还有胆问她,“你猜”差点从她嘴里溜出来。二娘想了一下,微微一笑:“除了皇帝,京城谁家最有权?” 褚直怀疑道:“镇国公府?” 二娘又道:“谁家最有钱?” 褚直:“褚家?” 二娘打了个响指:“对了,我就是褚家的,褚大娘。” “再见,小子!” 褚直:…… 第25节 他大姐褚雪早就进宫做娘娘了,而且“小子”……褚直气的躺在了车厢里。 安国公府乱成一锅粥。 先是来拜寿的女眷走丢了一个;然后下人在藏雪坞那座假山下面发现了五个跟死了一样的高门子弟;府里一个婢女和前来贺寿的褚六爷同时掉在了湖里;刚收拾完那五个人,程喻在假山上喊救命,太医赶来的时候,下边儿……永真公主哭晕过去了。 这事儿没敢惊动安国公太夫人,今个儿毕竟是她老人家的寿诞,况且镇国公府的老太君还没有走,这丢人可丢大了。 永真公主醒过来拍着桌子要传神卫军拿人,那五个人里面的曹爽就是神卫军的,本身就有一身好本事,竟被卸得没两个月下不了床。这五个人还是被同一个人打成那个样子。程喻也习武,是有眼力的,对方并没有用内力伤及五脏,这是留了情的。否则,那种情况下,杀了人悄然离去更干净利索。 天底下竟有武功如此厉害的人,程喻琢磨着这也就圣人身边的几位能有这个水平了。 不清楚的是对程瑾下手的人是不是也是这个人。问程瑾,程瑾也说不出来什么,一个劲的喊疼。 可不疼吗?伤在那个地方。 话又说回来,还不是平时不检点。程喻抓着这点问程瑾,程瑾先咬着牙,后来一口气儿报出十多个人名,可把程喻给气笑了。 他也不问程瑾了,叫管家把所有护院和守在各个门口处的小厮、婆子逐一盘问。 第19章 暴露 查了两天,府里人员出入没有盘查出来什么,清点各房财物也没有丢失。其它可疑之处发现了两点: 一是程瑾的贴身小厮说程瑾当时是在找镇国公府的三爷褚直,这位爷来的时候是跟鲁老太君一起来的,但是走的时候没有见到他,也无人见他单独离开。 程喻听到这条消息先把程瑾骂了一遍,都快被踩废了还捂着不说呢。 二是安定候府丢了一位“远房”小娘子,这小娘子其实是安定候留在乡下老家的嫡亲孙女。当日忽然在蔷薇园走失,府里发生大事后,安定候的儿媳不好再找就先回家了,后来派了人来说找到了,是自己出了侯府,怕迷路就在牛车上等着。 程喻眼眯了眯,这位小娘子的嫌疑绝对比褚直大。他还记得前些日子褚直差点被枣核噎死,褚直身子弱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程瑾作死也是因为知道人家打不过他。 他叫过上次派去跟踪驴车的侍卫:“你再去查查曹爽几个遭毒手前发生了什么事。” 这次有了重大发现,事发前曹爽几个殴打侮辱的那个人正是那位远房小娘子的亲哥哥。 还有给乔太太看病的大夫也找到了。乔太太被二娘踩了一脚后,直接骨折,三个月不能走动。 程喻手里转着两个玉核桃坐在书房里,吴华就是上次跟踪二娘的那个侍卫,见程喻似乎犹豫不决,上前问道:“世子爷,钱家、张家、曹家还有顾家今天都派人来问过。”就是那被打的几家。 程喻听见“顾家”,冷笑一声,那日之事他后来又细细问了一遍,包括那绸缎树、花篮子等称呼,顾家的人这是打雁的被雁啄了眼,好一个有眼无珠! 他挥了挥手:“程瑾那儿怎么样?还能好吗?” 吴华没想到世子爷问的如此直接,微赧了一下道:“小的去看过了,太医说只要好好养着,一年半载后也就能恢复如初了。”不知道谁那么恨小公子,真是狠啊,同是男人,吴华想想就觉得心底发毛。 一年半载……程喻的嘴角抽了抽,最后把核桃往桌上一搁:“这件事儿就到此为止,正好给他个教训。” 吴华道:“可那几家都还来问呢。” 都不是省油的灯,钱家跟严相关系还极密切,要是联合起来,也是个麻烦。 程喻起身:“送大理寺报案,让大理寺的人查,记住,不要泄露顾二娘的消息,勤着点儿去催就行了。” 吴华明白,安国公府也有人受伤了,不催着点儿怕是会引人怀疑。 安国公府报了案,受伤的又有永真公主的小儿子,大理寺自然忙活了起来。可那日前来赴宴的人太多,又都是权门贵族。大理寺查了一段时间毫无头绪,加上那些人只是挨了一顿揍,又没一个死的,这件案子就拖了下来。 过了几天,程喻专意去了一趟文王府。 回来也没见什么动静。 日子一天天的,转眼到了八月,更热了起来,连街上的人都少了许多。程喻也每天窝在家里写写字、看看书。 这天他读书正到有些乏累,忽听外面吴华道:“属下见过喻大奶奶,见过宝儿爷。” 程喻合上书,走到门口,见妻子月娘带着儿子宝哥儿拎着食盒袅娜地走了过来。 程喻年二十六,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又是嫡妻所出,爱若明珠。那宝哥儿三岁多点,也分外乖巧懂事。见程喻在书房里看书,上前拜了一拜道:“爹爹念书辛苦了。” 把程喻逗的乏累一扫而光,上前抱起儿子亲了亲。 月娘打开食盒,将亲手熬煮、又冰镇好的银耳莲子羹端出来。程喻见她手上戴着碧绿玉镯,衬得一双皓腕丰腴雪白,视线不觉移到她玲珑有致的身躯,下腹登时升起一点火来,想起来好些日子没有同妻子亲近,借着接碗在妻子耳垂上轻轻亲了一下。 把月娘羞的立即推开了他,口中道:“孩子还在呢。” 程喻低头,果然见宝哥儿瞪着一双无邪的眼睛看着他们呢。 程喻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不动心则已,动了哪能忍耐得住。先对儿子说:“宝儿,你到架子后面看看爹爹有什么好东西?” 宝儿立即跑了过去。 程喻捉住妻子,正亲的火热,宝儿忽然跑出来喊:“爹、娘,你们在做什么?” 程喻这火气压不下去了,哄着宝儿:“乖,你先出去找吴叔玩,回来爹给你捉几只大蝈蝈。” 宝儿一听有大蝈蝈,立即听话地去找吴华了。 程喻立即把妻子的裙子掀起来。月娘见他就要在这桌子上行事,急的推他,忽又想起一件婆婆吩咐她的事儿,喘着气道:“你别着急,今天母亲找我过去,叫你有空去看看小叔……” 程喻觉得她裙子碍事,还是解开方便,一面解一面说:“他又怎么了?不是好几个月都不能……吗?” 月娘也觉得小叔子这次特别惨,可听婆婆那意思他现在也不安生,生怕自己不行,见着家里婢女就要试试,吓的没人敢伺候他了。 程喻一听就笑了:“这混货,不亏顾家那乡下丫头把他整成那样儿!” 终于找到了地方,程喻一挺而入,舒服得眯起眼睛。 夫妻两个在房里*享乐,没曾想宝儿在外面听得稀里糊涂,不知道爹娘是怎么了,啪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中间夹杂着她娘的哭喊,宝儿紧张的握紧了小拳头,可忽然间他娘一声颤声把宝儿吓的拔腿就跑。 第26节 小半个时辰后,月娘从书房里出来,红着脸从吴华手里接过宝儿,先回去梳洗了一番,然后带着宝儿去了永真公主那儿。 永真公主却是去看望程瑾了,月娘想了想,既然丈夫说的跟程瑾有关,她去看望一下小叔子也没什么。于是带着宝儿去了程瑾院子。 永真公主刚骂完几个婢女,见月娘来,便叫月娘屋里说话。月娘同永真公主说着,宝儿顽皮,自己摸到程瑾屋里了。 原来程瑾虽然不像话,对待这个小侄儿却很亲近,经常逗宝儿玩。所以宝儿对程瑾这边很熟悉,没人带路自己也摸到了地方。 可巧永真公主刚骂完,守在门口的婢女手忙脚乱地按公主的吩咐办事了,程瑾门口空无一人。宝儿个子低,程瑾仰面躺在床上,正同坐在床前的人说话,根本就没注意到宝儿进来了。 宝儿进屋,正听见程瑾疼的啊了一声,旁边有个男的道:“哎呀,你慢着点儿……程瑾,你不会是真的不行了吧?” 程瑾气的把手边的枕头都丢了下来,怒道:“别让我知道是谁干的,我非得操他娘的……” 这一声刚落,旁边就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我知道是谁干的。” 程瑾吓了一跳,往床下面一看,宝儿正在那儿站着呢。 程瑾和钱益对视了一眼。 程瑾人混却不傻,他知道这事儿他哥查了好些日子,后来就不了了之,怎么也不像亲大哥所为。此时哄着宝儿:“好宝儿,你知道是谁把二叔打成了这个样子?你看看二叔,都不能带你出去玩,也不能给你骑大马了。” 宝儿最喜欢骑大马,他爹他是骑不成的。他想了一下,把听到的说了出来:“我爹说是顾家的乡下丫头把你打成这样的,我爹还说你不亏。” 程喻哪知道兴头之上的一句话就这么被儿子无意间泄露了出来。 程瑾先忍着后半句,又问了一遍:“顾家的乡下丫头?是哪个?” 宝儿:“我也不知道,反正爹爹就是这么说的。 程瑾想以程喻的能耐,是不会弄错的,但他跟顾家……顾家的乡下丫头是哪个? 对面的钱益忽然一掌把桌上的茶盏挥到了地上,咬牙道:“是那个小贱人!难怪、难怪……” 方才他脑中灵光一闪,忽然记起了一个先前怎么也没想起的细节——被那人踩在脚下时,半新不旧青缎子的鞋,鞋子边上绣着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男人也会穿这种布料的鞋子,但穿这种鞋子的人通常都不会太有钱,没钱的话谁会讲究到在鞋子上绣花,只能说明那鞋子的主人是个女人。 那身量、那眼神,还有他们打的是顾如虎,就是那贱人的亲哥! 对了,他们五个人,数曹爽的伤势最终,曹爽长时间不去神卫军,可不是没人折磨顾如虎了。 竟然没有早些想到!可怜他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月,要不是实在闷的受不了,怎么会让人抬着来找程瑾了? 钱益一发作,把宝儿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程瑾知程喻所谋事大,怕这中间有什么隐情,忙叫人抱了宝儿出去,对钱益道:“你先别急,我去找我哥问清楚。” 程瑾不能当着钱益的面儿问程喻,强撑着身子叫人把他抬过去,又怕惊动了永真公主,导致钱益在程瑾这儿熬了一下午才又见着程瑾。 不料程瑾却冲他摇了摇头:“不是那个,我哥跟我大嫂玩笑呢,说顾家也不嫌丢人,你想想一个村姑怎么可能会那么厉害,一打五,还一脚把我给废了……踩我的那个是个男人,我不会弄错的。” 放在平时,钱益说不定就信了。但怒火之下,钱益感官比平时放大了百倍,加上他本就极善察言观色,一眼就瞧见程瑾眼中的躲闪,还有程瑾说话时耳朵尖子也在动,这些都是程瑾撒谎的迹象。还有,程瑾和顾兴业、顾兴泽哥俩的交情,跟自己一比算个屁,什么时候程瑾好心地替顾家说好话了? 钱益素有心机,否则也不会成为这一帮纨绔子弟的头儿,他眸中怒火渐渐平息,抬手道:“那既不是,就罢了。这事儿还得继续查下去,此仇不报,我钱益枉为君子!” 还君子呢,程瑾心想。不过既然钱益信了,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等钱益走了,程瑾一个人躺在床上,手不自觉轻轻地落在伤处,虽然大哥说是顾家那小贱人做的,但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不是,而像是……褚直、褚叔叔……可他当时又没看见,再则真是褚直,这冤更没地儿诉了,褚直、褚叔叔,你好狠的心呐! 第20章 地道和夜话 暂且不提安国公府这一团乱事儿,先说二娘那日兜了糖果子去找自家牛车,可巧,来接他们的牛车已经到了,二娘就进了车里,打发那车夫去里面报信。 等小姜氏闻讯上了犊车,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阴谋得逞,小姜氏开始是高兴,兴冲冲地带着一帮人去找二娘,当然没找到。后来听说府里出了案子,小姜氏被唬的一愣楞的;这时候又说有婢女掉湖里了,小姜氏又慌的去看——整顾二娘是一回事,把顾二娘弄死了是另外一回事。 把小姜氏跑的出了一身汗。 见着二娘,小姜氏又气又怒恨不得抽她几耳光,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整治二娘,安国公府的人急急忙忙找过来,说兴泽被打的快没气儿了!今日在安国公府出事的五个人里面就有兴泽! 小姜氏险些没背过气,把顾兴泽拉回家,请大夫,又跟姜氏解释这事儿,顾世飞那儿也瞒不过去,加上催着安国公府给个交待,后来又弄到大理寺……小姜氏回过神来,都过去了七八天了。 姜氏和小姜氏想起来二娘还是因为这一日镇国公府的鲁老太君忽然派人送来一份礼物。帖子是给姜氏的,东西却是指明送给二娘,因为帖子上特意写了“刚从乡下来的那个姑娘”。 等送礼的人走了,姜氏和小姜氏面面相觑坐了好一会儿,小姜氏才想起来看镇国公府都送了什么,两匹素色料子裹在毡包里能直接看到,打开小描金头面匣儿,里面四对金寿字簪儿,两对猫眼石坠子,两对青金石坠子,十多支当下流行款式的绢花,颜色款式虽好,却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好一点儿的是一枚蟾宫玉兔宝石绦环。 姜氏略松了口气,叫人传二娘过来,二娘过来也是晕乎乎的,姜氏旁敲侧击问了很多,也没问出来什么。 等二娘走了,姜氏又把顾诗华和当日安排伺候二娘的另外一个丫鬟司琴叫过来。 顾诗华也很惊奇,思来想去只有赴宴那日,褚七娘第二次找自己说话的时候,问的都是二娘的事儿。那时候虽然只有褚七娘和自己在场,她却觉得后头好像还有人,因为那日褚七娘语速很慢,而平时她都是快言快语的。如今想来,她那么说话就是为了方便后面的人(鲁老太君)能够听清楚。 至于鲁老太君为什么对二娘感兴趣,顾诗华就不得而知了。但有鲁老太君示好,想必祖母和婶娘都会有所收敛,所以顾诗华并未把这些告诉姜氏。 而司琴,因为当日并未跟随二娘赴宴,所以只能将二娘回府后的行踪汇报了一遍。 据司琴说,二娘回来后除了吃饭、如厕,剩下的时间就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因为秋纹的事儿司琴也有所耳闻,所以并不敢靠的太近。但二娘的确是很少出来,而碧潇院,是一次也没出过的。 听司琴这么说,小姜氏又想起来另一件事,就是当日顾诗蕊设计让二娘脱了裙子,这事儿她都忘了二娘会不会跟顾世飞告状。这么看来,这乡下丫头是害怕了,倒是省的她担心了。 姜氏也这么想,秋纹是不能再跟在二娘身边了。姜氏另外选了两个机灵丫鬟袭香和敛秋跟着司琴一道回去。未见二娘有什么反应,对二娘的警惕也慢慢松懈下来。 几日之后,二娘的地道就挖好了,这个地道不长,从她床底下挖到房子后面的一块太湖石后面,石头旁边有一片竹林,挖出去的土就均匀地撒在竹林里,不专意去看的话发现不了,如果下场雨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当晚她就从里面栓死了门,从地道出了屋子,再出了安定侯府,直奔城西神卫军兵营。 可当天晚上二娘并没有找到如虎。原来神卫军隶属天子禁军,人员众多,晚间时有操练,加上二娘并不知道如虎在哪一营哪一队,所以分外不易寻找。 第27节 她极有耐心,一连去了五晚,因为穿着夜行衣,加上武艺高强,竟无人察觉。 第六日,二娘又守了半夜,见营房灯都熄完了,打算回去。行到兵营一个偏门时,忽然瞧见一个士兵赶着装满泔水粪便的驴车出营。 二娘本来打算借着驴车的掩护出去,听见那士兵的声音顿时一怔。待出了兵营,她慢慢跟着那驴车。看那士兵轻车熟路地到了倾倒垃圾的地方,独自把一个个装满屎尿的粪桶搬下来。 那士兵搬到最后一个,终于瞧见了站在对面的二娘。 惊喜的开口,声音却又急速的黯然:“二娘……” 这个士兵正是二娘寻了好几晚上的如虎。 二娘上前不由分说把那粪桶搬了下来,又哗啦啦把粪便垃圾倒在池子里,再把粪桶扔到驴车上。 如虎见妹妹身上溅上污物,忙道:“小心。” 二娘冷笑:“小心什么?你这样小心,叫我和爹娘怎么安心?” 如虎愧疚道:“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二娘:“什么时候你和我这么生分了,顾如虎,你行啊,你连我都不信了!” 如虎语结,忽然想到二娘这个时候来,急问:“他们把你怎么样了?爹和娘怎么样了?” 见二娘一副稳若泰山的模样,惊道:“是你干的?!”这半个月曹爽都没出现,大理寺的官差还找过他两回,他隐约有个预感,但觉得二娘又没那么鲁莽,一看妹子这幅表情,那还有什么好猜的。 二娘见她哥总算透出点机灵劲,点了点头。 如虎心里叹了口气,其实仔细想想二娘以往作为,完全没什么奇怪的,他笑笑:“难怪曹爽最近没来了。” 二娘:“那你怎么还干这活?”以如虎的身手,怎么也不该做这种明显是欺负新人的活计。 如虎:“曹爽虽然不在,但曹爽底下还有几个兵痞,不过比以前轻松多了。” 那以前是什么样的? 二娘琢磨着要不要把那几个也一块收拾了,如虎瞧出她的心思,忙道:“别,那样就太明显了。大丈夫不经磨难怎可成材?这点折磨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除此之外,他吃些苦也能保住家人在侯府的安全。 二娘猜到他的心思,却觉得还有别的办法:“你可以去参加武举。” 如虎笑了笑:“武举也是一条路,这也是一条路,两条路一起会更快。” 二娘望着如虎,猛然发现如虎已经不同以往,不到一年的时间,原本淳朴简单的乡下青年已经萌生了勃勃的野心、志向。 这当然是好事,每个人都有追求的权利。 “你遇到了什么事?” 如虎反问二娘,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当日他在安国公府受辱并不是在后院,二娘怎么会跑到外面去? 二娘简单把事情讲了一遍,然后道:“她们能把我怎么样,不过是让我看她们的笑话罢了。只是,你看,这些事我都原原本本告诉了你,难道你不应该把你的事儿告诉我?难道我们不是兄妹,不是亲人?” 如虎伸手想揉揉二娘的脑袋,却被二娘避了过去,她低声道:“你手上有屎。” 如虎忍不住笑了:“傻丫头,我是想让你帮我,可你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等你嫁了人,你还能顾得上我吗?哥哥只想强大了,将来也能庇护住你,让你一辈子开开心心的。” 到了燕京,他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堆金积玉、纸醉金迷之地,还有那样的泼天权势。就算祖父费心给如牛寻一门好亲事,一年、两年,顾世飞活着还好,等他不在了,谁给他们这一家子撑腰?在那样三妻四妾的家族里,性子直的跟一根棍子似的如牛,该怎么活下去? 二娘一到这个时候就感觉跟面对许氏一样了,按说一块长了十几年,她没少给他哥洗脑,硬是改变不了他,也真是无言了。 “哥,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压在我头上的。” 看他哥那表情就知道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二娘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以后你有什么事儿都告诉我行吗?别让我担心。” 如虎用手背碰了碰她的头:“好。不过你在寿宴上有看上的人吗?说出来哥哥帮你打探打探。”其实那些纨绔子弟根本配不上他妹妹,但他却不能给妹妹更好的选择。 二娘打了个哈哈:“我看我还是回青牛村配张大户好了,他要死了,我还能卷点钱跑路。” 如虎没笑:“你的亲事还是要防着点儿姜氏,等我这次回去了再去求祖父。”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兄妹都知道那姜氏不是什么怀有好心的人。 如虎出来的时间不早了,他必须得回去了,临走又叮嘱二娘暂避风头,不要随便出府了。挨打的那五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二娘心想她抢了那人玉佩和簪子的事儿还没告诉如虎,还是不说了,省的他哥以为她跟那人有什么瓜葛。不过忽然想起来一事,问道:“哥,你知道上次进城跟在我们后面的那架犊车是谁家的吗?” 鲁老太君送了礼物过来,二娘心里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如虎已经上了驴车,闻言道:“燕京用白牛拉车的,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是镇国公褚家的。” 他妹就是心善,换个人不知勒索多少钱财去了。 二娘:……她还说她是“褚大娘”。 对方是褚家那个病秧子确定无疑了,不清楚的是鲁老太君知不知情,送礼是不是为了要回她拿走的东西?还是感谢上一次的救命之恩,但鲁老太君是怎么认出她的?她都穿成那样了…… 第21章 厨子未来的小妾 二娘想不透鲁老太君是怎么认出她来的,其实那一日鲁老太君本来也没认出来她,后来乔太太伸脚绊顾诗华,二娘情急叫了一声“小心”,就是这一声,让鲁老太君觉得耳熟至极。 后来又听她回话,鲁老太君得知她的身份后,就觉得可能是了。为了怕弄错,还让褚七娘叫顾诗华过去说话,这下确定无疑了。 如果二娘是个丫鬟,鲁老太君还不太好办,现在知道是顾家正经的姑娘,她觉得再不表示表示,就有点忘恩负义了。 鲁老太君活了一大把年龄,并不止有一种到了岁数的返璞归真,也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开始二娘那身装扮把她也唬的不轻,后来见这姑娘说话时不紧不慢,自有一份沉稳在里面,旁人那些眼神好像根本妨碍不了她。回忆起当时二娘救褚直,可不也是这个模样。 鲁老太君再一看两个姜氏,心里就有谱了。这样儿都能坦然出场,这丫头该多大的定力,又有多大的气量。 第28节 她心里就不由疼上了,后来安国公府一片混乱,自己跑来的褚良又出了事。鲁老太君只得先管自己那一摊子,等回府派人打听那姑娘没事儿心里才松了口气。想了想,也没挑什么贵重东西,就姑娘家平时能用上的捡了几样让人给送去。这样儿,安国公府里的人大约不至于太为难那孩子。 鲁老太君做完这些事儿,还把褚直叫了过去。她想着褚直还不知道救命恩人是谁,特意给褚直讲讲,褚直一听,脸上就有点挂不住。 这叫什么事儿! 暴力擦破他肌肤的救命恩人=打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蛮横抢了他传家宝的强盗=恶毒威胁他的小人=连糖果子也不放过的……色狼! 之所以是色狼,是因为褚直还记得她的手摸过他的胸肌(如果褚直有胸肌的话)。 其实褚直还忘了一点,就是她还冒用了他大姐名字——褚大娘,当今的贵妃娘娘。 加上这一条,就是骗子。 不过褚直知道的比老太君还早,顾家丢姑娘的时间太巧合了,略微一动脑子就知道她就是那个乡下丫头了,除了她也没人那么黑、还擦那么多粉,至今,褚直还记得她身上那刺鼻的劣质铅粉味儿(他竟然没被熏晕过去,大约是太紧张了)。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亲眼看见了顾二娘的残暴。正是这个原因,褚直反复思考了几天,也没能想出一个好办法把东西讨回来。 打,打不过。 上门拜访,用什么理由? 跟老太君坦白,丢不起这个人。 此刻,听着最疼他的祖母一个劲儿夸奖那女魔头,话里话外暗示他应该感恩图报,褚直内心冷笑,感恩图报?他很想恩将仇报。 鲁老太君说的口渴了,褚直忙递上茶水。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孙子,觉得自家孙子哪儿都好,就是身子不好,也不爱说话,问十句能回一句就不错了。 她哪知道她素来沉默寡言的孙子这会儿肚子里跟背书一样叽里呱啦的。 祖孙俩默默喝茶。 外头忽然有人通传“大太太来了”。 鲁老太君放下茶碗,就见一个身穿宝蓝色风迎牡丹镶金丝万字刻纹通袖罗袍,额前戴了蓝宝石嵌的珍珠抹额,看起来既富贵又大气的中年妇人含笑走了进来。对着鲁老太君深深一拜:“请母亲安。” 褚直坐着没动,等那妇人看过来时才捧着茶碗淡淡出了一声:“见过姨娘。” 饶是满面堆笑,那妇人眼底仍是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似乎并不介意地笑了笑,仔细瞧了一眼褚直,对鲁老太君说道:“瞧直儿这气色,旧疾似乎全好了。我这儿正好有一件喜事要跟老太太说。” 罗氏原是褚陶的贵妾,出身也不低,是忠英候府的嫡次女。在褚直生母逝后,因为舍身救了褚直一次,后来就被扶正了。 鲁老太君听见“喜事”,示意罗氏坐下来,笑问:“什么喜事儿,我这儿正寡着无趣,这孩子又不爱说话,听着跟直儿有关?” 罗氏坐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金橙子茶,抿了一口才道:“真是大大的喜事儿。端明殿学士钱京的夫人在前些日子安国公府太夫人的寿宴上偶然见了直儿一面,就相中直儿了,她的亲家严相府上还有一位没有出阁的十娘,年方十六,生的端庄秀美,品性又好……” “行了。” 罗氏还没说完,鲁老太君就打断了她:“不是早就说过严家的人不行吗?” 罗氏当然知道,可也没人愿意嫁给褚直这个病秧子啊,强道:“可是母亲,这个十娘品行真的非常出众,又愿意嫁给直儿……” “你是没有听见我的话,还是没有把你男人放在眼里?” 鲁老太君不紧不慢地道,低沉苍老的声音竟叫罗氏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是,母亲。” 罗氏不敢再辩解下去,过了一会儿才敢微微抬起眼。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坐在右上方的男子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不管他身子多么不好,哪怕昏死过去,只要被人扶着坐起来,他看起来就比自己的儿子“强”上许多。 这个“强”字,是罗氏总结了很久总结出来的。当然不是体格强健、也不是口舌锐利,就是那么一种感觉。她的儿子们再优秀,到了这个人面前,都好像矮了一头一样,无论怎么追赶,都追赶不上……那种清贵、那份气度。 这就是褚陶原配王氏的儿子! 她知道他不喜欢她,可以前见了面也顶多是目中无她,怎么今天还多了那种讽刺的表情? 罗氏警觉地再看了一眼,可褚直脸上只有一片漠然,好像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也许是她太紧张了,不过这招不行,她还准备了一招。罗氏在心里吸了口气,一转眼就笑了起来,好像刚才根本没有被鲁老太君训斥过。 “母亲,是儿媳忘了,只想着直儿年龄不小了。京城贵女虽多,但能匹配咱们家的却少,想给直儿挑选一门好亲事得慢慢选。不过国公爷昨晚上跟儿媳说,可以先给直儿纳一房妾室,也方便照料直儿。母亲,您看呢?” 鲁老太君庆幸现在她年龄大了,脾气比年轻的时候好多了。听听她这个儿媳的话,一口一个昨晚上,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儿子昨晚上是睡在她房里一样,害不害臊!真是扶不起来的妾室,做了正室也还带着妾室那股子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也不怪乎直儿不喜欢她,鲁老太君正准备打发了她,忽听褚直道:“都是哪家的?” 罗氏颇感意外,却立即道:“有大理寺卿家的庶女陈九娘、小冯将军家的庶女冯六娘、原来在户部为官的刘直谦的嫡女刘元娘;要是嫌外头的不好,家生子我也选了几个,镜心、樱雪、芳芝、伍儿都到了年龄。” 褚直低头抿了口茶,看着杯中金色的茶汤,想起前世罗氏给自己安排的就有樱雪,因为他身子弱,自然没机会收用,可樱雪起了什么作用,他也记不太清了。但既然知道是罗氏的人,与其让她在暗处,还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褚直装作思索了一下,然后道:“外头的人以后打发起来麻烦,还是家生子好,就樱雪和芳芝吧。” 罗氏本想着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褚直这么容易就答应了,难道他的身子真的好了?她心里怀疑,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只是笑道:“这两个丫头性情都是好的,樱雪模样更是出挑,日后你就知道了。” 鲁老太君听她说话就是不喜,什么叫“日后你就知道了”,这个罗氏,也是侯府里的嫡女,怎么跟直儿的生母王氏就差了那么多,连个话都说不好。转向褚直道:“为什么要说‘打发起来’这种话?奶奶还希望你能陪着奶奶活到一百岁、两百岁……” 褚直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安抚鲁老太君:“奶奶,是直儿的错。直儿陪着您长命百岁!” 鲁老太君跟小孩儿似的立即笑了,对罗氏道:“你刚说那个樱雪,模样俊俏的,心多轻浮,既是你选的人,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先送到我这儿来,过两天再过去伺候直儿。” 罗氏把心里的一口气咽了下去:“是,母亲。” 走出鲁老太君的绣春堂,罗氏几乎把手中的帕子拧烂,她就不明白她怎么比不上一个死了多年的王氏了?在褚陶那儿是,在老太君那儿也是。就是她的儿子,都一样是褚陶的儿子,也要承受着这不公的待遇。 走到没人的地方,罗氏回身看向绣春堂,那是镇国公府最有权力的地方,早晚有一天,绣春堂、整个镇国公府,都会是她的! 褚直带着秦冬儿慢慢走向他的院子,他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祖母的话,祖母送了一些礼物答谢顾锅底儿(褚直给顾二娘新起的外号,顾女魔头叫出来总是有辱斯文),却没有明说是答谢她把那颗枣核给弄出来。依照正常的礼节,顾锅底儿得回礼才对,她人微辈分低,最合适的就是亲自登门拜访。那样的话,他就有机会在国公府抓着她,逼她交还他的东西——这么多天过去了,安国公府那件案子毫无进展,可以断定基本上就不了了之了,她实在没有理由扣着他的东西了。 第29节 不知道顾锅底儿猜出来他的身份没有,如果她知道了他是谁,会害怕吗? 褚直自己摇了摇头,他感觉不会,顾锅底儿打人那副凶样给褚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爷,爷?”秦冬儿见褚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吓坏了,以为他又发病了。 褚直被秦冬儿唤回思绪,看见了院子旁边栽种的一大片夹竹桃,前世他没留意过,现在看见就生出一阵寒意,指着树道:“把这些树都给我挖了烧了。” 秦冬儿一怔:“爷,您说什么?”好端端的要把这些树都给毁了。 褚直反应过来,他表现的有点明显了。 “这些花儿开得密密麻麻的,看着难受,你带几个人弄稀疏点。” 秦冬儿应了。 褚直自个儿进了院子,进去就看见抱琴在回廊下擦挂着的鸟笼子。 凡是鸟儿,鸟的羽毛、鸟粪,对他的病都有严重的影响。但他那个好弟弟褚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为他寻来各种各样珍奇的鸟儿,美名其曰怕他躺在床上无聊,前世的他还感动得不得了。 听到褚直吩咐把鸟挂到门口的树上,抱琴吓了一跳。这位爷总是无声无息的出现,偏又俊美的跟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想到上次褚直叫的是碧檀,抱琴心里多少有点发酸,这会儿连忙听褚直的话把鸟拎到院子外面挂树上了。 快步回来跟在褚直后面:“爷,还有吩咐吗?” 褚直听她声音清脆,回头瞧她。抱琴把头低低垂下,露出一段修长、优美又洁白的颈子。 褚直不觉想起顾锅底儿,人黑心更黑。 抱琴等了一会儿不见回音,鼓足勇气抬头,正对上褚直一双看不见底儿的眼。 她心脏在胸口咚咚乱跳,忽听褚直道:“你进来。” 算算日子,他可以行房了。 子嗣关系重大,如果他有了子嗣,就算他死了,镇国公这个爵位也只会传给他的儿子! 第22章 嫉妒 褚直抱着抱琴摸了一会儿,不知怎的,他就是没什么感觉,不是觉得屋里太亮了,就是想起被他跺废了的程瑾,还诡异地想起顾锅底儿摸在他身上的手。 相反,抱琴在他怀里早就有些气喘吁吁。 褚直不觉有些厌恶,觉得不该如此。 他推开抱琴,躺在了床上:“用你的手摸我。” 抱琴一惊,想不到他是这样的。但不敢违抗也不想违抗,抱琴走过去伸出了手。 “摸哪呢?摸……胸。”褚直猛道。 抱琴红着脸把手伸了进去。 没感觉、没感觉,还是没……褚直忽然坐了起来,抓住抱琴的手拉了出来,厉声道:“你手上有什么?” 抱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褚直拉开衣襟,只见洁白如玉的胸膛上,凡是被抱琴摸过的地方都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疙瘩,疙瘩上还隐约浮现着小红点。 抱琴吓哭了,一边哭一边嚎:“我手上什么也没有……真的没有……我就是才喂过那两只鹦鹉……” 褚直咬牙道:“你喂的什么?” 抱琴:“四爷说要喂杏仁。” 他不能吃杏仁,摸也不能摸。 抱琴被秦冬儿拖了出去。 褚直吃了凝香丹才稳住呼吸,不由想起前世他最后死的光景儿,那时候他全身溃烂,水不能喝,气也不能吸,摸到什么东西都会让皮肤烂的更狠,浑身恶臭,那犹如恶鬼的模样连大夫也不敢靠近,就是在那样的折磨中,他孤零零地熬了十余天才气绝而亡……他手紧紧攥着,脚步僵硬,一步步挪到屏风后面的大西洋镜前面,直到看到一张如玉的公子容颜才渐渐回过神来。 是了,他活过来了。现在,他最打紧不是铲除罗氏,而是养好自己的身子。 如果他有一副好身子,凭罗氏上蹿下跳父亲也不会把爵位传给她的儿子;如果他有一副好身体,程家那个混账怎么敢他的主意?他会反过来弄死他;如果他有一副好身子……一张黝黑的脸和矫健的身姿同时浮现在褚直脑中,素来寡淡的脸上忽然交织浮现了恼怒和羞臊两种神情,连他自己也没发现,这个时候的他眼中更多的是嫉妒,嫉妒那样好的身子,那样充沛的活力,嫉妒顾锅底儿! 正捧着蜜瓜,听顾诗华讲叙顾兴泽伤情的二娘猛地打了个喷嚏。 一粒瓜子儿飞到了顾诗华脸上,二娘忙不好意思地拿帕子给顾诗华抹了,好在顾诗华也没那么矫情,倒是瞅着她的帕子好奇道:“二娘,你这帕子可是云国进贡的竹绿香罗纱……” 两人交好后,二娘便不要顾诗华叫她大姐,她总觉得那样显得她年龄太大了,顾诗华拒绝了几次,都被她给纠正了,只要听她的了。 顾诗华问完觉得失言,二娘才从乡下来,怎么会有进贡之物? 二娘一惊,发现自己错拿了病秧子的帕子,笑道:“这是那日鲁老太君送来包着簪儿的,我都忘了,你来看看,有喜欢的拿去。” 诗华知她大气,见她取出描金小匣儿,不好推却,从中挑了一支芙蓉花儿的绢花簪在发上,提醒二娘:“你不去拜谢鲁老太君?” 二娘其实琢磨过这事儿,闻言摇头道:“不了,我是个粗人,还是少给侯府丢脸。”现在大理寺还在追查安国公府一案,她最好不要出什么风头。 二娘婉拒了顾诗华的提议,顾诗华倒没什么。半个多月后,顾兴泽的伤势稳定下来后,姜氏忽然想起这茬来。 按理,二娘得上门回拜鲁老太君。可二娘什么身份?怎么会让鲁老太君另眼相看?姜氏琢磨了一下午,觉得这里面可能有什么差错。会不会是国公府里的哪位公子瞧上了诗华或诗蕊,给弄错了。她决定让小姜氏带着顾诗华、顾诗蕊去一趟国公府,如果是二丫头,指不定跟钱益的婚事还有转圜;如果不是,那倒是便宜了元娘。如果都不是,小姜氏出面,也怪不到她头上。 姜氏立即把小姜氏叫了过来,小姜氏还有些担心,但姜氏略微一提顾诗蕊,小姜氏的心就活了。如果能攀上镇国公府,那钱益自然而然就能解决了。 于是这件事根本没人通知二娘,顾诗华也是临时被叫上牛车,直接拉去了镇国公府。 且说鲁老太君当时送了礼,是没想让二娘回礼的。但送去之后有如石沉大海,不禁也有点不舒服。 鲁老太君在府里是被捧惯了的,她嫁给老镇国公时是名门嫡女,现在府里的几个丫头都是庶出,不得她喜欢,到她跟前儿也多不自在。所以除了一干婆子、贴身伺候的丫鬟,就只有一个褚七娘愿意来跟她亲近。 第30节 褚七娘瞧着老太君这几天都不太爱说话的样儿,隐约琢磨出来点儿。这天忽然有人送上帖子,说是安定侯府顾家娘子前来拜访。鲁老太君收了帖子就喜笑颜开,命人赶快备些精致点心,又吩咐褚七娘帮忙盯着点儿,不要外面能见到的,只要褚陶花月楼里的那些早上现做的。 鲁老太君还记得那丫头顺走了一盒果子。要是那丫头喜欢吃,可真找不到比镇国公府有更多美味的地方了。 一切准备妥当,来的竟然是小姜氏和另外两个丫头。 坐了不到一刻钟,鲁老太君就站起来说:“我老了,老眼昏花了,看不清人了,得去睡一会儿。” 小姜氏臊得一块点心也没落嘴里。 后来老太君就没再提这事儿。人老了,心性跟小孩儿似的。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 二娘压根就不知道这事儿,等顾诗华回来匆匆告诉她,她只挥了挥手:“过些日子再说。” 这是怎么回事?原来自从她挖了地道后,每天晚上都溜出去逛着玩,但昨天晚上燕京忽然开始了宵禁。说是安国公府那件案子有了重大发现——根本不是男人所为,而是一个穿着青缎绣鞋的女侠,现在全燕京都在挨家挨户搜捕那女侠。 二娘回来就把她那双鞋烧了,想了想又把地道先堵上,哪有功夫跟鲁老太君应酬。 如此过了几日,宵禁又忽然取消了。 莫名其妙的。 二娘愈发谨慎,不肯轻易出府。这日顾诗华过来,说到顾兴泽伤势已无大碍,二娘心中一动,等顾诗华说要去看望顾兴泽时,也跟着去了。 她当然是为了打探消息过去的,不想府里今日来了位“贵客”。 说是贵客,小姜氏却宁愿此人一辈子都不要上门。因为这位贵客不是旁人,就是顾诗蕊的未婚夫钱益。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尤其钱益还带来了好几担礼物。小姜氏一扫那长长的礼单,心里也叹难怪她姑母会乐意这门亲事。 钱益视线从跟在小姜氏后面的婢女身上收回,今天他看得可不是脸也不是身段,而是婢女穿的半新不旧的衣裳。当初结这门亲事,图的不过是安定候府的名头,可如今早不打仗了,一个将死的老头子,儿孙们又没有一个成器的,早就被圣人抛到脑后了。看看这些下人们的破烂衣裳就知道安定候府过的该有多拮据。 就这种身份,也敢跟他钱益斗。竟然有本事让程家不再追究,连他联合其他几家逼迫大理寺严查都被压了下来。说什么嫌丢人,伤都好的差不多了,再查下去浪费人力物力。他钱益的命,有那么贱吗? 钱益不是没脑子的货,察觉出来安国公府刻意压着这事儿,那明的不行,他就来暗的!他就是要看看那乡下丫头长了什么三头六臂。 小姜氏看着面前的男子脸色阴晴变换了好几遍,莫名的不安,没办法又叫了钱益一遍。 钱益才醒过来似的,却并不窘迫,施然道:“伯母不必惊动伯父,侄儿今日来是为了探视二弟,请伯母带路。” 不是要见诗蕊就好。 兴泽还床上躺着呢,已经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看看钱益,当时也是受了一样的伤,不知用了什么好药,已经能自如走动了。 小姜氏在心里感叹了一番,然后亲自把钱益送到了顾兴泽的住处。 顾兴泽没想到钱大公子亲自来看自己了,挣扎着要起来,却被钱益轻轻按了回去。 他原来还怀疑过顾家沆瀣一气,现在看来顾兴泽的确不知情。 钱益并不打算告诉顾兴泽,而是向顾兴泽打探起了顾二娘。 顾兴泽不免疑惑,但因钱益家中巨富,出手又大方,素来是他们这帮纨绔子弟的头儿;且哪个达官贵人没有三妻四妾?只要钱兴的正妻之位给妹妹留着,顾兴泽很乐意钱益鬼混,他还能跟着快活呢。 故而顾兴泽打心眼儿里想巴结这位未来的妹丈,这时只是意外顾二娘那种货色,钱益也能看上。 所以顾兴泽添油加醋把顾二娘一家当笑话讲了。 钱益耐心听了一大会儿,都没有听到自己想知道的,遂问:“顾如虎是习过武的,顾二娘习过武没有?” 顾兴泽还混混沌沌的,张嘴道:“那黄毛丫头只知道吃吃吃,甚么都不懂……” “我问你知不知道她习没习过武?有没有亲眼见过。”钱益觉得顾兴泽蠢得可以。 顾兴泽被钱益的严厉吓住了,刚想说没有,可忽然想起来他其实并不知道,没有见过并不表示顾二娘不会武。 “我不知道,但我没见过……” 钱益问的跟包粉头也差远了去,钱益想干什么?顾兴泽总算有了点警觉,但却想不明白。 然不待他问出来,外头丫鬟忽然进来道:“二爷,元娘和那边的二娘过来看您来了。” 顾兴泽还未说话,钱益忽然站起来绕过顾兴泽的床,从另外一边出去了:“我先避避,你不要惊动她们。” 第23章 狭路相逢和赴约 顾兴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只得按钱益吩咐。 很快,顾诗华和二娘就由人带着进来了。原来此时顾兴泽伤势也好了七七八八,方才听说钱益来,挪到了外间的榻上。 钱益并未走远,而是躲在内门边上的帷帐后面偷看二娘。 那一日在寿宴上,二娘穿得花红柳绿,抹着一层厚厚的脂粉,钱益印象中是个粗鄙丫头,此时一看,对方穿着白衫绿裙,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听顾诗华跟顾兴泽说话。一张脸纤尘不染,除了黑点儿,那五官标致的超过他包过的任何一个粉头,但眉宇间那种纯净的气质,扒遍燕京城,是再也找不出来了。 钱益是个脂粉堆里的老手了,这时也忍不住心中一动。只这一眼,他就断定这乡下丫头绝不简单。 毕竟男女有别,顾诗华跟顾兴泽说了没几句就起身准备走了,二娘临走冲顾兴泽福了一福,也跟着走了。 顾兴泽忙叫钱益,钱益却不在屋里了。 顾诗华和二娘并肩出了顾兴泽的院子,前头有个台阶,二娘正扶着顾诗华小心下去,旁边忽然转出个人来。 忽然在后院撞见陌生男客,顾诗华骇了一跳,忙垂头避在一旁。 二娘则多看了两眼,狐疑地垂下眼睛。待人过去了才问顾诗华:“那不是钱益吗?” 顾诗华伸头去看,钱益已经进了顾兴泽的院子。 第31节 “想来是来探望二哥的,这个人冒冒失失的,吓我一跳,刚才我都没看清楚。”钱益出现的突然,顾诗华惊慌之间竟没有认出来他。 不知道钱益来找顾兴泽所为何事,但现在也不好去窃听,二娘忍下疑问跟顾诗华先回去了。 等两人走的看不见影了,钱益才从门后现出身来。 他素有心机,却不用在正道上,方才故意突然出现以观察二娘的反应。顾家元娘垂下头去,那乡下丫头却跟他对视了几眼,分明是认出来他是谁的样子。 但是……近距离看她,钱益感觉到自己胸腔里充斥着奇怪感觉。这种感觉不稀奇,在他包养哪个粉头前都会有这种感觉。这个丫头引起了他的兴趣。钱益唇角一沉,大步向屋里走去。 “什么?你瞧上她了?我的钱大爷啊,你看上谁也不能看上她啊!”要不是不能动,顾兴泽真想捶地大笑。 “笑什么笑,你帮不帮我吧?”钱益寒着脸道。这是他想出来的绝妙好主意,既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安国公府不愿追究下去,那他就来暗的,把顾二娘娶回去,还不是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 顾兴泽笑够了,却没有糊涂,他看出钱益是说真的,但是钱益是他亲妹子的未婚夫,这要是弄上了顾二娘,她妹妹往哪搁?他这个大舅子以后还怎么吃香的喝辣的? “怕是不成,她虽然是乡下来的,可老头子宝贝着呢,要不还让我奶奶带着赴宴。唔……一、只做正妻,二、不做妾,三、男方家里最好无妾,有儿子的更别提了。” 最后一条,钱益怎么也不合格,他都两个儿子了。 顾兴泽打算用这个逼退钱益,钱益却一声冷笑:“谁说我要娶她?” 顾兴泽明白过来,只要不威胁他的位置,他就能帮钱益出谋划策:“你是说做妾?” 钱益眼垂下去,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这也不好办,需得好好想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你们府上女孩儿的婚事不都捏在姜老夫人手上吗?”钱益道。 不得不说,顾兴泽比起钱益的确差了一大截,他都没胆子去想,钱益已经谋划好了。他早看出顾兴泽这一家子除了那老头子,怕是根本没人欢迎顾二娘一家,如此,倒是给了他可趁之机。 为免打草惊蛇,钱益也没跟顾兴泽细说,只叮嘱他看着点儿顾二娘,有什么动静赶快告诉他,等事成之后,少不了他的好处。 顾兴泽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答应下来。 那边二娘回去后,虽有所警觉,但苦无头绪。转眼几天过去,却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其间如虎回来了一趟,告诉二娘大理寺卿调任,又换了他人,那件案子已经不了了之了。 二娘这才松懈下来。这日顾诗华过来,手上拿了一张粉纸请帖儿,因为知道二娘没念过书,便大声念给二娘听。 “……欲二十七日午间花月楼具饭,款契阔,敢幸不外,他迟面尽——妹音” 褚七娘的闺名就叫做“音”。 原来是褚七娘邀请两人到花月楼一聚。 二娘心想这褚七娘也算不循规蹈矩啊,哪有女孩儿请客把地点不设在家里,而是在外面酒楼的。 不料顾诗华掩口一笑:“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别的女孩不成,她成。因为这花月楼就是他们家开的,不过寻常人可没这等福气被请。” 见二娘疑惑,顾诗华便把花月楼给二娘细细解释了一遍。 这花月楼是燕京最大最高档的酒楼,东家就是镇国公褚陶了。镇国公往上数,褚家三代为将。最早的那代跟着开国太/祖马上打天下,是当时分封的四王八公之一。到了褚陶的父亲还是威名赫赫的战将,但就是从这一代开始,褚家忽然变成了“厨子”了。 传言褚家有一本绝世菜谱,就是靠着这本菜谱,褚陶的父亲用高超的厨艺征服了前朝文华帝,文华帝不但封花月楼为“天下第一楼”,还封褚家为“天下第一厨”。到了褚陶这里,褚陶只继承了镇国公这个爵位,剩下的就跟祖宗完全不一样了,彻头彻尾成了管理圣人膳食的“厨子”,虽然官至礼部尚书,可与褚家历代功勋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虽然如此,褚家却富得流油,褚陶的嫡长女现又为贵妃娘娘,所以背里不少眼红的人都叫他们家“厨子”,解气罢了。 听顾诗华说完,二娘的哈喇子都能拖到地上去了。 顾诗华见状,立即叫人去镇国公府报信,说到了那天一定赴约。 褚七娘收到信儿,并没有告诉鲁老太君。原来自从二娘拂了老太太的面儿,老太太委屈着呢。褚七娘是个贴心的,早跟顾诗华问清楚了,现在要给老太太一个惊喜。 转眼到了二十七日,二娘略作打扮,在许氏千叮万嘱中带了如豹跟顾诗华出门了。 褚七娘宴请二娘一事,顾诗华瞒得紧。许氏只以为顾诗华叫二娘出去玩,加上二娘这段时间表现很好,她就放行了。 两姐妹不知道,她们前脚出门,后脚顾兴泽就派小厮快马加鞭去钱府报信去了。 顾诗华用了辆轻便马车,车夫是张氏的陪房,向来知道替顾诗华打掩护。即使如此,二娘三个到了西大街,仍找了家茶馆,叫那车夫在茶馆里吃茶,三人弃车而行。一路缓行,为的是欣赏那燕京繁华。 从西大街向北穿过半个花街,第一个路口往左一拐,登时出现一条宽阔的大马路,这条路当初就是二娘进京走过的钱胡大街。但那时二娘没走到这儿,此时望着眼前猛然出现的一幢十数丈高、三四层楼的大酒楼,颇为震撼。 一是见这座大酒楼层楼迭起、玉栏绕砌,朱檐壁瓦,兽面螭头,前些日子去的安国公府跟这一比,俨然成了茅屋。 二是这大酒楼有十数丈之高,以她前世经历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在这里,除了天子,谁敢修建这么高的楼? “听说站在花月楼的最高处,还可以看到皇宫呢。”顾诗华见她看得专注,低声轻轻道。 难怪那么多人眼红,她眼都红了。 还有,隔着一条大马路,头戴帷帽,花月楼的伙计竟然也认出了他们。 服务不要太好。 “小的昨个儿就接到七姑娘的吩咐,今天一早就站在这儿等候两位姑娘了,我们家七姑娘说了,不坐车、个头高挑、相貌脱俗的,可能带个小公子的就是小的要接的人。” 还没问,就主动奉上答案,贴心的简直是肚里的蛔虫。不过褚七娘真的说的是“相貌脱俗”,而不是“面如锅底”吗? 如豹也很高兴,第一次有人称呼他为“小公子”。 二娘驻足楼下,欣赏了一会儿据说是文华帝的御笔“天下第一楼”。 “天下第一楼”顾诗华担心二娘不认识,特意念给她听。 二娘接受了她的好意,在伙计陪同之下进了花月楼的朱红大门,发现花月楼跟传统的酒楼格局完全不同。偌大的底层根本没有摆放饭桌,抬头是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五个字…… “天下第一厨”顾诗华又小声念道。 第32节 紫檀雕夔龙纹大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另外一边摆放着一个二娘认不出来是谁的铜像,前头搁着一个龙泉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 地下两溜十六张金丝楠木交椅,都搭着朱红撒花椅搭,底下脚踏。椅之两边,设有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 这哪里像是酒楼,就像是富贵人家待客的上房,还得是安国公府往上的人家。 稍有不同之处是底层两侧各有一架木质楼梯通上二楼,同是金丝楠木的。 “花月楼没有大堂,都是私宴。” 二娘听懂了,这意思是花月楼只有小灶,不做那种薄利多销的大锅饭。她又理解了一遍为什么镇国公府招人恨,在这儿吃一顿得花多少银子,但要是不来就再也找不到比花月楼更上档次的地方了。 她不由偷偷捏了捏腰间的荷包,那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两百两银子。 年轻的伙计非常有耐心地等二娘看完,又适时上前指引:“小的带姑娘们到玲珑阁,那儿风景好,能看到安国公府大半个花园。” ……可怜的安国公府。 第24章 二娘受伤 上楼,穿过飞桥,越过几处阑干,又绕过几处随风摆动的花竹,终于进了玲珑阁,立即有人送来数十样茶果。 那林林种种装在银盘里的糕点有:藕粉桂糖糕、白糖万寿糕、玫瑰搽穰卷儿、裹馅寿字雪花糕、酥油泡螺儿、玫瑰糖糕、枣泥山药糕、松穰鹅油卷; 饼有:荷花饼、蒸酥果馅饼、玫瑰花饼、果馅椒盐金饼、卷饼、梅花香饼; 水果有:桃、枇杷、葡萄、蜜瓜、木瓜、荸荠、雪藕、石榴、橙子、乳梨、西瓜,都搁在铺了冰片的大银盘里。 除了云雾香茗、果仁泡茶,另有两排淡绿色官窑碗里盛着绿豆甘草冰雪凉水、紫苏膏、冰酪、雪泡梅花酒、冰雪冷元子等二娘叫不上来名字的饮品。 这些只是主人还未到来之前的招待小食。 伙计退了出去,金丝藤红漆竹帘一落,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自成一世界。 顾诗华也拍了拍胸口:“托你的福,我认识七娘这么长时间,也是第一次被她请到花月楼。” 如豹本来眼馋那些果品,这会儿却不敢动了,怯怯问:“二姐,这是给我们吃的吗?” 二娘视线扫过墙壁上悬挂的邱道子真迹,案上放置的奇石云松小盆景,对如豹点了点头:“可以吃,但一会儿还有更多好吃的。” 如豹小脸笑容绽放,先给二娘捏了一颗衣梅,二娘含了。 诗华见她举止从容、态度淡然,更为欣赏。 坐了没多大一会儿,方才那伙计忽然进来请二娘移步云景苑。 原来此时鲁老太君还不知道二娘就在花月楼。褚七娘为了给老太太一个惊喜,先请鲁老太君跟她一块去翠浓楼取她特意打的簪子,等老太太累了便撒娇说要去自家酒楼用餐——原来花月楼有条规矩,就是概不接待褚家子弟。但老太太是谁?打着老太太的旗号,褚七娘顺利把事儿办了。可进了花月楼,老太太嫌玲珑阁太闷,上了云景苑就不走了。 这云景苑是设在二楼楼顶的一处露天园子,地方不大。里面看似随意地摆了十多张藤桌藤椅,还有一架挂满了果实的葡萄棚,颇有一种田园意趣。坐在椅子上,还能看到底下钱胡大街上的人流,底下的人却是看不到上面,难怪鲁老太君不肯走了。 因为老太太大驾光临,大掌柜早就清了场。 老太太正在说着:“不要铺张,就捡早上新到的做上几样,吃了就走……”忽然瞧见前头飞桥上走来两个女孩儿并一个小孩儿,最前头那个女孩儿高挑个儿,上身白布衫、浅绿色半臂、葱黄绫棉裙,除了稍微黑点儿,目如漆点,精神抖擞,不是那救了她宝贝孙儿的侠女是谁? 老太太登时忘了前头不快,却碍于身份,正犹豫是否叫人上去说话。褚七娘已经挥帕叫道:“二娘、元娘,还有豹哥儿,来这儿。” 老太太目露喜色,二娘已经走下飞桥,方才在飞桥那头就瞧见了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在云景苑口上就冲老太太微微一福。 老太太正要叫七娘快把人迎过来,后面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赵沉请老太□□。” 这边二娘正走过来,也吃了一惊。原来这云景苑建在两座楼中央,是个待客的地方,也是个过路的通道。玲珑阁在云景苑的北边,南边还有专意留给贵客的包厢。不想南边包厢里的贵客还真担当得起贵客这个名头,乃是当今圣人的第三子文王赵沉。 传言这位文王礼贤下士,谦逊仁厚,不过为人低调,嫌少露面。不想在花月楼碰上,旁边还跟着安国公府永真公主的长子程喻。 老太太纵然想拉着二娘话家常,也得先回过身去下拜文王,文王忙扶住鲁老太君,仅受了半礼。 二娘等随着褚七娘行礼,退到一边儿。 赵沉笑道:“原来老太太今个儿来了,我说清蒸河豚怎么没了?” 鲁老太君也笑:“并不是因为我来没有,而是那河豚顽皮,想跟王爷逗个乐子罢了。”因见赵沉身后跟着花月楼的掌柜、两个拎着大铜茶壶的茶博士等一大堆人,问道:“怎的不好好招待王爷,哪儿让王爷不满意了?” 不等掌柜开口,赵沉先道:“没有,是本王觉得那面包厢略小,一会儿还有几位友人来,所以想换个大点儿的。” 鲁老太君想那边的清韵阁空间是小了点,点头道:“好,瞿掌柜,好好招待王爷。” 瞿掌柜没想到花月楼大大小小的掌柜有几十个,好几年不见鲁老太君,老太太竟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忙道:“是,老太君您尽管放心。” 于是双方别过。 二娘垂首站在藤桌旁边,等待文王一行过去。一片明黄衣角从脚边飘过,又一角白袍,文王和程喻都过去了,二娘正打算稍微抬抬脖子,忽听后面有人惊呼,抬头一看,登时色变。 只见那两名拎着大铜茶壶的茶博士不知什么原因,一个茶壶脱手而去,一个拼命抓紧了茶壶把手,身子却控制不住向前倾去,两人要跌在一处儿。 这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前头那装满了滚水的大铜茶壶冲着鲁老太君飞去。 别说鲁老太君自个儿被吓傻了,旁边看到的人没一个不懵的。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人影飞起,抬腿一扫,咣当一声,那大铜茶壶转了方向被踢翻出去。 虽有些滚水洒出来,却多泼在了地上。 但这时后面的那个茶博士支持不住了,大铜茶壶落在他腿上,烫得他松了手,那茶壶就往地上坠去。 此时情形与先前不同,二娘已经不能把这茶壶踢出去,因为两边都是人,她狠心探腰见机一抓,稳稳抓住了长长的壶嘴儿。 第33节 滋——十指连心,二娘暗吸一口气,听到了她的小心脏在哭泣。 滚水受不了晃动,从壶嘴中喷出,浇在她手臂上,那个滋味——水煮鱼就是这么做的。 但即使如此,二娘仍抓着壶嘴儿把茶壶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那大铜茶壶装满了滚水,至少得有三四十斤重。壶嘴又细又长又烫,刚从火炉上取下来的,当真不好抓。 众人吁嘘,文王最先反应过来:“快、快传太医。” 鲁老太君惊醒过来,这儿哪有太医?跟褚七娘一道拥着二娘进了旁边的清韵,就是文王方才嫌小的那间包厢。 这时二娘也顾不上什么了,撕开袖子一看,左小臂上烫起了一大串明晃晃的水泡,至于左手同样惨不忍睹。 她疼的再也忍不住,汗一串串从头上往下落。 文王和程喻不方便进去,便守在外面。那两个茶博士已经被人拉了下去,先给看管起来,稍后再听鲁老太君处置。 过了一会儿,褚七娘亲自走了出来,对文王一拜:“王爷,顾家姐姐已经上了药,并无大碍,多谢王爷费心。惊扰之处,还望王爷海涵。” 文王颔首:“没想到会发生意外,幸好没有伤着老太君。” 褚七娘听他颇有自责之意,忙道:“是下人鲁莽,与王爷无关。”那两个茶博士都是花月楼的伙计。 文王遂带着人去了,待坐定,花月楼的掌柜、伙计退下,程喻关了包厢门,站在窗子边儿上向对面的清韵阁看去,低声道:“王爷,您怎么看?” 文王一笑:“果然是个奇女子,可如何才能收之麾下?” 他府上也养着好些女人,都是色艺双全,是预备用来笼络人心的。顾二娘不是这一号的,家世也是问题,唯一的办法是纳为妾室,可他上个月刚抬了一位贵妾入府,再抬一个怕是有损名声了。 况且,他对那张黑脸儿也提不起兴趣来。 程喻一怔,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文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微笑着抿了一口:“老三,我记得你只有两房妾室,再多一房也不算什么,况且还是为我娶的。” 褚七娘对文王说顾二娘已经上药了并不是真的,主要是鲁老太君觉得两个大男人守在门口碍事。 文王走了,大夫才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这是花月楼的常备大夫,另外老太君还派人去府里请胡太医去了。 褚直一大早就来了花月楼。 花月楼概不接待褚家子弟,是镇国公怕有不屑子弟败坏家产特意立下的规矩,接待也可以,一律在原来价格上翻三倍,此举有效遏制了罗氏那些儿子们进出花月楼。 但褚直跟老太太一样金贵,如果褚直能一直活下去,那这花月楼就是褚直的。而且褚直这次来也不是为了饮酒作乐,而是把程瑾送他的那本《林中翁菜谱》带来请大掌柜梅玖过目。 花月楼的掌柜按等级分为七等,有几十人之多,一等大掌柜就有三个,在这三个掌柜中,梅玖可能对褚直没有什么忠心可言,但对褚陶却是最忠心,也最得褚陶器重。前朝文华帝的两块御赐牌匾都悬挂在花月楼,花月楼对镇国公府的意义可想而知,袭爵的第一步就是得到花月楼,想得到花月楼,必须打通梅玖这条路,不过这位老掌柜同时也是燕京闻名的厨子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 此时,梅玖正在专心看着那本菜谱,褚直则坐在梅玖对面。忽然间,褚直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不觉皱了皱眉,这声音明显是在花月楼里,但谁会在花月楼里这样大喊大叫,而且听声音还是个女的? 就在褚直皱眉的时候,又传来了两声,一声比一声凄惨。 第25章 二娘戏厨子1 连梅玖也放下了菜谱,这时外面跑进来一个伙计,到了门口似乎想起花月楼的规矩,脚步一下轻了起来,立在门口仍喘着气道:“梅二叔,不好了,老太太刚过来了,还险些烫伤……” 褚直一下站了起来。 梅玖道:“赶快过去看看。” 此时清韵阁里,大夫满头大汗,一面高举着银针,一面喊道:“给我按着她、按着她!” 褚七娘和顾诗华都顾不上形象了,一左一右按着二娘肩膀,口中劝道“只是把它给挑破”“你不要看就好了”“忍忍”。 二娘嚎:“那你们见过鸡蛋大的水泡吗?” 开始还不显,这一会儿,水泡跟吹气球一样越来越大,密密麻麻挤在一块看着就瘆的得慌。 鲁老太君看不下去了,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这孩子是不是知道来了就要倒霉,所以死活不愿来见她。 还是如豹机灵,见旁边案上还放着没撤走的冷盘,抓了一只鸡爪塞到二娘嘴里。一面塞一面道:“二姐不怕,二姐吃肉。” 顾二娘咬着鸡爪奇异地安静了。 褚直走到门口就看见有个人坐在椅子上大口啃着鸡爪,旁边一堆人围着她忙活。 冤家路窄! 但怎么样才能讨回他的东西? 二娘眼皮一动,褚直本能地闪到了一边儿,把跟在后面的梅玖弄糊涂了。但梅玖也瞧见里面有两位不认识的姑娘,不好直接进去,褚直趁机把他拉倒一边,说了两句,把梅玖打发走了。 见二娘左手跟胳膊都包扎好了,鲁老太君才松了口气,这时褚直的贴身小厮李桂忽然跑了进来,对鲁老太君一说褚直晕倒了,老太太差点要昏过去,强提着一口气连忙跟李桂走了。 褚七娘自然也跟了去。 花月楼的人虽然多,但老太太刚才都打发了出去,这会儿只剩大夫在收拾药箱。 只剩两个姑娘,大夫也不好久留,收拾好就告辞了。 不过又折了回来,说有些药粉得拿上,这次到花月楼一个丫鬟也没带,如豹是个小孩儿,顾诗华亲自跑了一趟。 等顾诗华一走,二娘正打算让如豹再给她拿一个鸡爪,忽见褚直施施然进了屋子,顺便把门关紧了。 如豹虽然是个小孩儿,但对上一次胡老儿带人围攻他家印象特别深,见一个陌生男人把门关上了,手脚利索地抄起了搁在案上的花瓶——人小,就这个花瓶能抄起来。 褚直眼皮跳了跳,怪不得那么蛮横,全家都是这种德行。他不欲跟一个小孩儿动手,被一个孩子砸了传出去也太难听,忙道:“别动,我是来跟你姐谈谈的。” 第34节 跟他姐谈谈? 如豹听完把花瓶举得更高了。当他人小好骗啊,男女授受不亲,这个人分明就是心怀不轨。 见褚直一脸憋屈,二娘叫住如豹,如豹也只是退到她身边,手上还抱着花瓶。 “什么事你说吧?”二娘道,既然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就不能不客气点儿了。实际上有点纳闷,看鲁老太君是个爽朗豪气的性子,怎么有个孙子这么心术不正? 褚直迅速调整好了心态,刚才憋屈是因为他完全看出了如豹的担忧,他是会打顾锅底儿主意的人吗? 他是活了两世的人了。在上一世,这个乡下丫头没有出现过;那么这一世也跟他没什么关系,一切都是意外。那么,冷静一点,想办法拿回自己的东西就可以了。 褚直眼里微光闪烁,短暂的瞬间似乎变了一个人,连声音也极富感染力:“顾姑娘,你开个价吧。”快刀斩乱麻,他就不信还有人进了花月楼,见识了褚家的气派,知道了他的身份,还敢跟他作对! 褚直不说这话,二娘对他外表的打分还是一百二十分,听他说完变成了负数。 她看起来若有所思,低声道:“但是我救了你,今天又为了救你祖母被烫伤了……” 褚直:“两千两。”他本来想说两万两的,但知道二娘的来历后,减了十倍。 褚家是富得流油,可又不是傻到到处撒钱。府里的一等丫鬟一个月也不过几两银子,两千两足够这乡下丫头在褚家干二十年苦力。 二娘眼神暗了暗,没想到褚直是个真混蛋。对付混蛋,她就不需要多想了,此时安国公府一案虽然过了风头,但难保以后没有什么浪花,拉上褚直做垫背百利无一害。故而她淡淡道:“好……” 褚直听她说“好”,心头一喜,忽然又听她说“不过我把你那块玉搁家里了”。 褚直人前素来都是安静矜持、不会有过多表情的,这时候也控制不住脸往下一垮:“那我派人跟你去取。” 二娘:“家母管的紧,轻易不放我出来,也不轻易让人进去。” 褚直明白自己被耍了,耐心道:“顾姑娘,安国公府的事儿现在已结了。说到底,就算程家知道是我,他们又能拿我怎么样?我没事儿,姑娘事儿可就大了。要是我捅了出去,姑娘就算拿着我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换些银钱防身,也省的自掘坟墓!”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褚直白玉般的脸庞忽然阴森起来,一瞬间二娘觉得阴风扑面,褚直好像恶鬼附身般,令人不寒而栗。 见二娘双目发直,褚直心里冷笑一声,并不催促,默默等着二娘回复。 二娘终于清醒,讪讪道:“我刚忘了,你那块玉我带回去的时候就找不到了。” “你……”又被耍了,褚直气极,可他刚向前迈了一步,眼前忽然砸过来一个花瓶。 “王八羔子敢欺负我姐,我砸死你!”如豹吼着把花瓶朝褚直砸去。 褚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花瓶,却被花瓶里的花儿扫中了脸。 那花瓶里插着早上刚采的黄蔷薇,有这半日时间开的正好,扫在褚直脸上就在他鼻梁上留下一圈花粉印儿。 褚直刚抓住如豹,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他情知不秒,都来不及躲避如豹的小拳头,就开始吸不上气来,喉咙里呼哧呼哧的,原本白皙的脸乌紫可怕。 二娘吓了一跳,怀疑他喉咙里又卡了什么东西,可仔细一看又不像。他那声音好像从肺里发出来的,跟突发性哮喘似的。 褚直伸手向袖子里摸去,可他手抖的太厉害,药瓶一下滚到地上,正好滚在二娘脚下。 想拿到药瓶就必须对着二娘弯腰,褚直喘的厉害,肺疼的跟刀割火烧一样,但一想到要在这丫头面前低头,就迟迟弯不下去腰,只拿眼瞪着二娘。 如豹吓得躲在了二娘后面,二娘见他脸都乌了,一双眼睛还倔强、不甘地瞪着他。呼哧哧听着都要死了,还那样儿。心下叹了一声,弯腰捡起了药瓶,从里面倒出一丸药,刚送到褚直嘴边,他就咬了过来。 手指被狠狠咬了一口,褚直却趁机一屁股坐椅子上闭上眼了。 二娘刚看了一眼手指头上的两个牙印,门忽然开了,鲁老太君带着人惊慌失措地走进来,看见褚直大松了口气,口中道:“我的乖孙,我的乖宝,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二娘听见“乖孙”“乖宝”心里不由打了个寒颤,不过她眼珠转了转,褚直刚吃了药,没力气说话,可不能等他开口抹黑自己,于是紧张道:“老太君,他是您的孙子?方才他忽然跑进来,非要敬我吃茶,我手不方便,一不小心打翻了那个花瓶,不知怎的他就抽了起来,幸好他刚才服下了药……” 褚直的病看起来好像是蔷薇花的花粉引起的,他随身带着药,说明自个儿知道自个儿的病情,那他是万万不会主动去碰花儿的,二娘这么说就比较合理,而且说自己手不方便,也是提醒老太君她为何受伤。 鲁老太君果然信了,而且听说褚直吃过了药,完全镇定下来,反而过来安慰二娘。 “好孩子你别怕,他这个病是胎里带来的,平日忌讳的多,所以常闷在府里不出来,你又不是我们府里的人,当然不知道。”又对旁边的婆子道:“去看看胡太医来了没?这一个两个的都等着他过来看呢。” 婆子领命出去,鲁老太君又仔细想了想,望着面色渐趋正常的褚直:“上次安国公府的寿宴上我认出了你,回头我就告诉了直儿。他虽然不说,我却知道他顶感激你的。要不也不会一听你在这儿就跑过来拜谢你,只是不凑巧罢了……丫头,你不会觉得我们太唐突了吧?”老太太并不糊涂,褚直忽然闯到这儿来有蹊跷,但进来后发生的一切却没有疑问,因为褚直一直都在听着她说话,要是不是这样儿,那孩子肯定会说出来。 二娘明白,鲁老太君这么说,并不是说她真觉得唐突,而是对令她受伤、可能被褚直的病吓着表示歉意。 褚直眼合着,听见鲁老太君的话刚下去的紫色又上来了点儿。 二娘忙道:“怎么会呢?老太君,您多想了,您和褚爷都是大大的好人。” 褚直:→_→ 那块玉关系重大,褚直不能当着老太太的面儿否定这一切,尤其老太太现在认为那乡下丫头是他的恩人。 二娘和鲁老太君说话的当儿,顾诗华拎着两包药回来了,看见褚直吓了一跳,不过这里是褚家的地方,她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她偷看那位镇国公的嫡长子,美则美矣,就是太孱弱了,难怪京城贵女没一个愿意嫁给他,这嫁过去就是守寡的命啊! 莫名的多了一道打量的视线,褚直立即察觉到了,他躺在病床上多年,就这种眼神见的最多,当即面色一黑。 第26章 二娘戏厨子2 幸好这时胡太医到了。 得知褚直刚发过病,顾诗华更不好说什么了,只是看褚直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同情。现在褚直是个病人,鲁老太君也在场,有她作证,与跟褚直同处一室也算不上什么了。 胡太医先给褚直检查,那花儿早就被扔了出去,地板、桌案全部新擦了几遍,窗子大大地开着。褚直这次病发的也快,去的也快,基本无恙了。 又给二娘检查,没拆开棉布,只是看了看顾诗华拎来的药粉。 “这位姑娘烫伤严重,用这些药怕是会留下疤痕。”胡太医道。 第35节 鲁老太君蹙眉:“咱们府里没有更好的药了吗?”让一个还没有成亲的姑娘落下疤痕,鲁老太君的心情可想而知。 胡太医:“以前府里倒是有几盒圣人赏赐的雪肌膏,可惜都用完了。我配最好的药减轻疤痕。” 鲁老太君见二娘神色黯然,道:“你先配着,差人去王府里问问,有的话先讨了来。” 也只能如此了。 二娘不欲让老太太太过自责,笑道:“多谢老太君。” 鲁老太君见她知进退,明大体,更加喜欢,握了二娘那只完好的右手:“让你大老远的跑来,一顿饭都没吃,就先遭了罪,我老太太……你别叫我老太君,听着多见外。我一看见你,就像看见了我的云姐儿,可怜她早离开了我。你要是不嫌弃,我还想多一个女儿,今日就……” 褚直越听越不敢相信,这女魔头到底给他奶奶灌了什么迷汤,她要是成了老太太的干女儿,那不就成了他的干姑姑! “奶奶!”褚直忍不住叫了一声。 鲁老太君被她孙子吓了一跳,印象中她孙子都没这么大声过。不过也把鲁老太君给叫醒了,她光顾着想给二娘撑腰,却忘了二娘年龄,这要是做了她的干女儿,府里那一帮比二娘还大的小子不得都叫二娘姑姑。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鲁老太君从腕上褪下来一个绿莹莹的老玉镯子戴到了二娘手上:“这个就权当谢你的救命之恩,礼轻情意重。” 褚直一看,那玉镯他奶奶戴了二十多年了!二娘虽不识货,瞧褚直一脸肉痛,愉快地收了。 老太太又怕轻待了诗华、如豹,对他们说:“都有,一会儿送上来你们好好挑挑。” 二娘觉得老太太不必如此客气,但转念一想老太太和褚直的命多金贵啊,便不再多言。 鲁老太君拉着二娘说了一会儿话,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儿,见闻讯赶来的花月楼掌柜站在一边,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我真是老糊涂了,本来是请你们吃饭的,怎么都忘了!” 鲁老太君今天出门的时候当然还没有请客的想法,但这儿是花月楼,她不请客谁请客。 褚直见状就想走了。 鲁老太君正巧叫住他:“直儿,你就不要走了,顾家大娘救了你,就不算外人。有我在,你就留下来陪顾家大娘吃顿饭,你不是正想感谢顾家大娘吗?” 褚直阴沉沉地望着二娘。 鲁老太君携了二娘的手:“他自幼多病,不善言辞,但是个心善的好孩子。这儿地方是小了点儿,咱们换个大点儿的地方吃饭。 心善的好孩子…… 心善的好孩子大热天的拢了袖子跟在后面。 有鲁老太君坐镇,花月楼的招牌菜品很快络绎不绝地送了上来,比之先前更是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羔羊鹿肉、鲥鱼海鲜都成了寻常菜品。 顾家是侯门,顾诗华母亲张氏的娘家也十分有钱,即使这种条件,顾诗华也深刻地感觉到了安定候府和镇国公府的差距。 褚直坐在老太君下首,默默吃着他那一碗碧荧荧的香稻粳米饭并几根蔬菜,原来他忌口甚多,牛羊肉一概不能入口。余光里瞥见二娘大口吃着鹿肉,发觉她吃东西又快又狠,却又一点声音没有,仔细看动作还颇优雅,但面前的盘子很快空了。 这女魔头刚刚差点毁掉一只手,竟然完全不受影响?! 二娘背后站着花月楼的女侍,这些女侍是专意为招待女客设置的。因为老太太请客,这几位赶来伺候的女侍都是极有眼力的老人儿,见二娘面前的盘子空了,就立即为二娘布菜,所夹菜品无不是二娘想吃的。 假如没有这些女侍,顾诗华也不好意思伸筷子夹距离较远的菜品,由于这贴心的服务,她也破天荒的比平时多吃了一倍。 至于如豹就更不用说了,小肚子吃的溜圆。 但他们两个加起来也比不上二娘食量的十分之一。 褚直看着二娘吃掉了两盘鹿肉、三盘牛肉、一盘羊肉,本来无甚胃口的他不由随着她吞咽的动作往下咽了口口水。 鲁老太君虽然有点惊讶,但还是很高兴。老镇国公年轻的时候打仗,也是这么能吃,能吃的孩子好,能吃的孩子身子好,看,直儿就是不能吃,身子才这么弱。 所以最后一道清蒸河豚上来时,鲁老太君亲自给二娘夹了一段鱼身。 二娘正待入口,褚直忽然道:“河豚虽然味美,但烹调不当,可是能吃死人的……不过如此美味,死了也值了。” 二娘立即想起文王跟鲁老太君那两句对话—— 赵沉:原来老太太今个儿来了,我说清蒸河豚怎么没了? 鲁老太君:并不是因为我来没有,而是那河豚顽皮,想跟王爷逗个乐子罢了。 花月楼明明有河豚,为什么不给赵沉吃,那时候掌柜还不知道老太太要请她吃饭,难道是做这河豚的大厨今日不在,换了个生手?河豚她知道的,毒不除净,吃了全身麻痹,痛苦而死。 为了口腹之欲舍掉自己的命好像不太值当。 顾诗华和如豹也放下了筷子。 鲁老太君不解地看了孙子一眼,鼓励地望着二娘:“做这道菜的厨子颇有经验,河豚口味一绝,的确曾有文豪赞河豚味美,为了吃它死也值得,快尝尝吧。” 二娘:…… 褚直暗笑,慢悠悠夹了一根火芽银丝(就是绿豆芽掐头去尾里头塞火腿丝),但他那豆芽还未送入口中,便见二娘埋头吃起了河豚。 “真是死了也值了!”良久,二娘抬头叹道,盘中已经空空如也。 褚直眼神有些发呆。 褚七娘掩口一笑,顾诗华和如豹身后的女侍立即给两人夹了河豚。她们当然对自家菜品有绝对的自信,可褚直却利用了二娘听到了文王和老太君的对话。实际上花月楼河豚不但有,还很多,不过不想拿出来招待文王罢了。 幸好二娘是个为了吃连命也舍得的主儿,这就更投老太太的缘了。 鲁老太君是想多跟二娘聊一会儿,可惜她人老了,雷打不动的要午睡。况且今天这顿饭已经往后错了不少时间了,所以饭毕老太太就准备打道回府了。不过临走的时候吩咐准备十几个食盒送到安定侯府,把二娘吓的连忙拦住了。 “今日能在花月楼饱食一顿已是恩赏,怎敢贪心不足还要带回去?且晚辈刚到京城,实在不易大张旗鼓。” 鲁老太君一想她在安国公府的打扮,顿时了然于胸,撤回了这番安排:“那以后多跟七娘走动,多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太。” 二娘含笑应了。 第36节 鲁老太君走了,褚七娘和褚直却还在花月楼,因为鲁老太君临走的时候吩咐七娘用褚直的车把那两个出了意外的茶博士带回去。 花月楼的茶博士都是褚家的家奴,从跑堂做起,能有资格当茶博士,至少得十年。十年还能犯这样的错就很值得怀疑了。 褚七娘去绑那两个茶博士了,褚直站在窗前,正好能看到花月楼前面两个吃得肚子鼓起来的大人加一个小孩儿。 似乎是吃的太撑了,个子最高的那个还揉了揉肚子。 那肥肚子里面装的都是他褚家的好酒菜,今天吃这一桌少说得一千两,褚直心疼了。 但他脸上是看不出什么的,还是一如平日的清逸、高贵。 李桂只是觉得主子站在窗子边的时间有点长了,褚直这个身子,用了饭之后也是要躺一躺的。 外头有人敲门,李桂开了门,见外面站着鲁老太君身边的陈妈妈家的男人来旺,陈妈妈是鲁老太君的陪嫁,来旺也是,这么多年,一个伺候来太太,一个在花月楼干。方才鲁老太君说叫人去王府里找药,陈妈妈就叫了自家男人,让他快点儿跑一趟。 此时来旺擦着头上的汗,把手上的药瓶交给李桂:“跑了好几家,都没有雪肌膏,只有这些,不知道效果如何。” 回来不见了老太太,来旺只能来找褚直。 李桂接过药瓶看了看,他也听说二娘烫的很严重,毕竟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李桂也有些感叹:“这下顾姑娘要落下疤拉了。” 褚直正看到二娘要用左手拉弟弟,临了疼的嘴一咧,换了右手,三个人在那儿整理老太太非要塞上的一食盒糖果子。 还是安定侯的嫡亲孙女,连顶轿子也不坐,就这么抛头露面! 褚直眉毛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从腰间解下荷包扔给李桂:“我这儿里面还有一盒子,赏给她罢。” 李桂没听明白,从里面掏出个白玉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绿莹莹带着药香的膏子,可不是雪肌膏。 原来褚直素来皮嫩又爱惜容颜,雪肌膏他向来随身带着。 李桂道:“爷,您也就这么一盒了,还是自个儿留着用吧。” 褚直:“怎么啰嗦个没完,就说是老太太送的。” 李桂连忙包了起来,又怕二娘走远了,一路小跑下楼,幸亏鲁老太君给的那食盒太大,三人尚未走远。 褚直站在窗子前看二娘收了药膏,唇角不由微微一翘。这时旁边忽然走出来一个人。 二娘听到叫声也停下了脚步,回头一看竟是永真公主的长子程喻。 第27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三更合一) 二娘基本不认识程喻,当初进城时,鲁老太君的牛车被程瑾的马冲撞,程喻骑着马跑的太快,二娘根本没看清人;安国公府寿宴时,程喻也没出现。她知道是程喻还是刚才顾诗华告诉她的。 所以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白蟒箭袖,身形挺拔,器宇轩昂的成熟男子,二娘虽然微微皱眉,心里还是蛮欣赏的,不得不说,她正好喜欢程喻这一款。无论程瑾那种奶油小生,还是顾家那两个纨绔子弟,还是钱益那种垃圾,在二娘看来都有一个通病——太嫩了。 褚家那个病秧子就不用提了,他连嫩都说不上,他是风一吹就散了。(褚直:老子是蒲公英吗?) “姑娘留步,这瓶紫凝膏可以消除疤痕。”程喻素来懂得如何引起一个女人的好感,他做的也很好,目光坦荡又带着点关心。这就足够了,家世、容貌再加上这一点点示好,足够引起一个乡下丫头的遐想。 “世子爷,这药十分珍贵,是大理国进贡之物,可是公主特意赏赐给您的,您不也被滚水溅上了吗……”吴华适时道。 假如对方拒绝,那可能就没戏了;假如对方有点犹豫,那这事儿就成两分了;假如对方羞怯还露出关心,那这事儿就至少成了五分;假如对方收下,程喻有把握把这个乡下丫头弄进府里头。 二娘蹙眉:“世子爷也受伤了?” 程喻道:“无妨,一点小伤,比不上姑娘英勇大义。回去再找母亲讨便是。”抬高对方也是抬高自己,再暗示自己身份非凡。 二娘目光微动,伸手接了过去。 程喻心头一喜,却见二娘示意如豹将一个白玉小盒送上来。 “世子爷好意,却之不恭,我就收下了。不过我这儿也有一盒药,对治疗伤疤还算有些效果,希望世子爷不要嫌弃。” 看程喻器宇不凡,二娘也动了结交之意。 程喻微微吃惊,却从善如流地接了过去。 待二娘走远了,程喻打开那盒子,吴华一看,失声道:“世子爷,这不就是雪肌膏吗?” 紫凝膏的效果比起雪肌膏可差远了。 楼上,褚直看见二娘把雪肌膏给程喻了。李桂跑上楼,进来就看见褚直阴阴地盯着他,把他吓的立即凉快了。说也奇怪,这几个月以来,平日和善的主子好像换了个人似的,时不时会出现这种目光。 李桂硬着头皮道:“爷,交到顾姑娘手上了,说是老太太送的。您还有要办的事吗?” 褚直咬牙:“没事了,回去!” 这就能回府了?李桂一喜:“我也回去?” 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褚直的脸比刚才更沉,带着一股浓重的怨气道:“你继续去城隍庙找那个人,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回来。” 前世为了给他治病不知请了多少大夫,只有一个人说他的病是中毒引起的,但这个人却被罗氏打了出去。当时这个人还不出名,到后来他快死的时候,他已经成了燕京有名的医圣。祖母再次请这个人到他床前,那个人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他依稀记得当时病急乱投医,悬赏求医时,这个人曾自言住在城东的城隍庙,所以他才令李桂守在城隍庙等着。只是他也不确定这个人什么时候出现,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在城隍庙守着。 城隍庙里条件当然不如国公府,烟熏火燎的,褚直能想到李桂吃的苦,说完补了一句:“等你找到这个人,我就把春燕许配给你。” 李桂一怔,却忍不住笑了,爷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喜欢春燕的? “是,小的这就去。爷您在府里一定要小心,别乱吃东西,也别乱碰什么,有什么事儿叫秦冬儿去唤我回来……” 李桂开始絮叨起来。 褚直并没有打断他,李桂是唯一一个一直对他忠心耿耿的人,他也很警觉,但是却没有想到那些人的手段是那么高明,天长日久的下毒,甚至从他还没有出生就开始了。 第37节 褚直暂时忘记了二娘带给他的不快,等七娘把那两个茶博士装到牛车上,就跟七娘一块回府了。 二娘走了,程喻走了,褚直也走了。 钱益从花月楼走了出来,他眼里还有些不敢相信。得到顾兴泽的报信儿后,钱益就带着人追到了花月楼,正好撞见鲁老太太扶着二娘进清韵阁那一幕,钱益花了点银子打探消息,听说鲁老太太在宴请二娘时还不算吃惊,他正谋划着等二娘离开花月楼时使个什么手段绊住二娘,忽然看见程喻上前示好。 钱益觉得自己一下明白安国公府为什么压着案子了,这分明就是程喻跟他一样看上了这乡下丫头。 钱益面色阴沉地盯着二娘离去的方向看了很长时间,打他生下来,还没有想得到没有得到的东西,再说想让他咽下这口气……安国公府又如何,能和他干爷爷宰相严亭相比吗?钱益猛地一挥袖子,把身旁跟着的小厮黄铭吓了一跳。 “跟我去趟铺子。”钱益道。 钱胡大街上就有好几家钱家的铺子,一想到二娘现在跟鲁老太君交上朋友了,那花月楼又不姓钱,钱益心里就更不痛快。 钱益从铺子里支了一千两现银,每个银锭子都是二十两,一共五十个,装了沉甸甸两盒子让黄铭抱着直接去了安定侯府找顾兴泽。 顾兴泽心疼那白花花的银子,也不得不按钱益的要求把姜氏身边的杜妈妈和姚妈妈叫了过来。 幸好这个时候姜氏还在午睡。 这两个婆子本有些不乐意,但瞧见两盒子白花花的银子时眼都直了。 姜氏的陪嫁丫鬟,在侯府里干了近四十年,月例算是府里下人中最高的,加上各种油水、底下的孝敬,一个月也不会超过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能干什么呢,像府里的小丫头,便宜的买来的时候不过几两银子。 大熙的银子很值钱。 有这五百两银子,就算她们现在被撵出侯府,后半生也衣食无忧了。 不过,能一直跟在姜氏身边,杜妈妈和姚妈妈都不是蠢货,眼睛虽然分外不想离开那白花花的银子,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这事儿不好办。” “不一定能成。” 那顾二娘虽是个乡下丫头,却是老侯爷的嫡系血亲,搞不好银子没到手,倒把自己赔进去了。 钱益见两个婆子眼里露出贪婪之光,把银子往前推了推:“两位都是明白人,这事儿主要看老太太的意思。成与不成,在下的这点儿谢礼是不会收回来的,要是成了,我还要加倍酬谢两位。” 听说还有更多的银子,两个婆子又惊又喜。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钱益就不信还有钱办不了的事儿。 两个婆子见钱益这么说,忙把银子揣到怀里,二十五个银锭子坠在腰里,老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这时候她们也下定了决心,对钱益道:“钱爷放心吧,我俩一定竭力促成此事,好教钱爷早些抱得……美人归。” 说也奇怪,这钱益是不是中邪了?不过只要有银子,管他那么多作甚。 俩婆子先回姜氏的院子,也不管姜氏醒了没醒,各自回屋先把银子藏起来。刚藏好,就听小丫头柳儿在外面鬼叫。 原来姜氏已经醒了,找不到人大发雷霆。 俩婆子从各自屋里出来,赶快走到上房,姜氏正坐着吃茶,一面吃一面骂着她们俩。 杜妈妈忙道:“刚见太太睡得沉,一时肚子难受就去了趟茅厕。” 姚妈妈道:“我想着太太醒了要吃芫荽芝麻茶,这不特意端了来。” 姜氏见她手上端着的正是一盏芫荽芝麻茶茶,冷哼了一声:“好歹走一个留一个,叫我一睁眼两个都看不见了,还以为你们怎么了?” 杜妈妈和姚妈妈看着旁边站着的七八个丫鬟不作辩解,一个接了扇子替她轻轻扇着,一个蹲在腿边替她捶腿。 等姜氏吃了茶,姚妈妈才笑道:“我这儿寻了个稀罕宝贝想给您看看。” 姜氏道:“拿出来便是,啰嗦什么。” 姚妈妈只笑。 姜氏知其意,挥手让丫鬟下去。 杜妈妈关了门,姚妈妈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打开递到姜氏面前。 姜氏一下坐直了身子:“哪来的?” 盒子里躺着一枚汉玉,形似雪梨,上头还有丝丝红晕,可爱精致,比前些日子在张氏腰上见的那块好多了。 姚妈妈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道:“太太看这块玉可比大太太的强?少说也值两千两银子。” 杜妈妈绕过来从怀里取出三千两银票:“还有这个,这都是钱家公子的一番孝心。” 两人趁着姜氏吃惊,左一言右一语把钱益所托之事儿讲了。 姜氏色变:“你们两个老蹄子,竟敢把主意打到老爷的亲孙女身上,是活够了吗?” 杜妈妈和姚妈妈前头瞧见她眼里的贪婪之光,跪在地上道:“太太息怒。我们也是为了太太啊,他们一家虽是老爷的血亲,可哪有半点主子样,怎么能跟太太您相提并论呢?” 另一个道:“太太,我们打小跟着您,自从您嫁入侯府,那时候老爷还不是侯爷呢。您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可都到这个岁数了,老爷他、他又弄了这么一家子来,这不是打您的脸吗?我们心里替你不平,心疼你啊!” 这一左一右的把姜氏说的要哭起来,当即想把顾山一家打了骂了发卖出去,做妾都是好命的了。 所以说千万别得罪主子身边这些上了年龄的老人儿,她们长着一双眼窥着大宅内的种种阴私,生着一条三寸不烂之舌随时搬弄是非,狠毒起来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三两句话就能拿捏住人命。 这就是钱益的高明之处了。 杜妈妈跪在地上递上帕子,轻声道:“那顾山一家都是田舍泼皮,进了这侯府就赖着不走了。混小子得二爷抬举进了神卫军,贪心不足,还想让那乡下丫头攀个高枝儿,侯爷也不看看燕京哪有人家愿娶这样的?这不是为难您吗?” 姜氏对顾世飞的忿恨又多了一分,缓缓拉了两人起来。 第38节 姚妈妈道:“这从侯府里出嫁,少不了得准备一份儿嫁妆,难道还要按元娘、蕊娘的那一份置办?这一家子真是好命,这可真是从天而降的大大馅饼。” 这句话又戳中了姜氏的肺管子。只是面子上她也就忍了,可这真金白银的凭什么?这么些年家里没一个省心的,包粉头的包粉头,置外室的置外室,花天酒地的都朝她张口要钱,侯府早就空了。 杜妈妈接着道:“我看钱公子看上她倒是福气,她一个乡下丫头,能嫁入钱府也算造化了。” 要不说三人成虎,就这两个利嘴的婆子,几句话就把姜氏说的拿定了主意。 但姜氏仍有顾虑:“可侯爷要是知道了,怕是不会同意。” 杜妈妈阴阴一笑:“有些时候,也不是侯爷说不愿意就能不愿意的。” 要是往常,姜氏可能觉得这话刺耳,但现在却十分熨贴,与这两个经年相伴的婆子对视一眼,就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侯府的嫡女,除了嫁的是比侯府更高的门第,少有做妾的。做妾,大多是一种可能:失了名节,迫不得已必须嫁给那个害她丢了名节的男人。 这只是对正经的嫡女而言,对于顾二娘这种半路捡回来的,发生这种事后,顾世飞绝对不可能再承认她跟自己的关系,顾山一家就只能是“远房亲戚”了。 一箭双雕。 姜氏恢复了当家主母的气概,悠悠饮了口茶:“她皮厚肉粗的有一把力气,小心别被她闪了老腰。”姜氏并不知道二娘习武,不过觉得她肯定是干惯了农活,有一把力气。 姚妈妈附耳低语了几句。 姜氏就拍了她一下:“就你们这些老货懂得多,可别带坏了我的嫡亲孙女儿。”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钱公子说了,这事儿成了,还要谢您。” 这都将近五千两银子入账,抬妾跟嫁人又不一样,稳赚不赔的事儿,姜氏笑了笑:“那选个好日子,请钱公子来府上赴宴。” 转眼三人定下毒计。那杜妈妈陪着姜氏,姚妈妈却先去寻了两个忠心的丫鬟和一个灶下嘴严的冯婆子,一人给了十两银子,预备到时候做个帮手。 一切布置完毕,只等钱益上门了。 孰料百密必有一疏,那两个忠心的丫鬟里,有一个叫做连翘的,平时受过小姜氏的恩惠,听了这事儿面上虽然答应下来,心里却想“那钱公子是二娘的未婚夫,那边的二娘要是占了先,得了钱公子的宠爱,二娘可该怎么办”。但姚妈妈吩咐她,她又不敢违抗,因此有些闷闷的。 可巧这一天小姜氏给姜氏请完安,在路上见着了这丫鬟,正打算叫她,她一个转身跑了。 小姜氏心里疑惑,她素来靠这丫头打探姜氏动静,吩咐身边的丫鬟婆子等着,自个儿去追那丫鬟。 那丫鬟正躲在树后面,想等小姜氏走了再走,没想小姜氏找了过来,吓得浑身兢战战的。 小姜氏直觉跟自己有关,百般逼问下那丫鬟终于说了。 小姜氏一听,气的血往脑门冲,但她没有失去理智,对那丫鬟道:“这个事儿既是老太太让你做的,你就好好做,总归是为了侯府。你就不要对老太太说我知道了。” 回去后,又差人偷偷给那丫鬟送了十两银子。 那丫鬟见小姜氏没有怪罪,还又得了一份儿银子,喜不自禁,根本没发现小姜氏的异常。 小姜氏极为生气,当然不是为了二娘。不管承认不承认,二娘是侯府嫡长女,还带到过安国公府,嫡长女为妾,那顾诗华和顾诗蕊还能嫁个什么好人家?好,顾诗蕊已经跟钱益订婚了,不考虑上面那条。两女同嫁一个男人,顾诗蕊是正妻,听起来是她女儿赢了,可谁家有过这样的?这事儿一传出去,顾诗蕊的名声也完了。小姜氏觉得姜氏是老糊涂了,怎么能干这种舍本逐末的事儿! 不过小姜氏最愤怒的是姜氏这次完全把她排除在外,不说那是她的亲姑母,就是这么些年她做牛做马的讨好姜氏,跟着姜氏对付张氏,姜氏把顾诗蕊许给钱益那个浪荡子也就罢了,现在还不顾脸面的塞个妾过去,姜氏有把她当成人吗? 小姜氏愤怒至极反而想出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主意,她姑母不是想一箭双雕吗?就直接雕那乡下丫头好了,她就来个“捉奸在床”,坐实了那丫头的身份! 至于顾兴泽,小姜氏不是没考虑过,但这些年姜氏作践张氏,跟大房关系冷成冰渣子。而且以小姜氏对姜氏的了解,姜氏是怎么也无法容忍让张氏掌家的。 二娘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当成肉包子惦记上了。那天离开花月楼后,她先被顾诗华抓着“审问”了一通。那种反应速度、那种身手,还那么冷静地救过褚直,毕竟是安宁候的孙女,顾诗华还是有些眼力的,二娘不好隐瞒,只好含混地说自己练过两招,主要是为了防身。听完后顾诗华对二娘已经不是单纯的友谊了,几乎上升到崇拜。 二娘趁机和顾诗华合计好了回去怎么说,上次安国公府的事儿二娘没给她娘说,这次也不想让她娘知道,就是手和胳膊上的伤没法隐藏,只好胡乱编了个理由,反正只字不提镇国公府。知道的越多担心的越多,被姜氏发现的可能性也越大。 回去后,许氏又气又心疼。好在如豹机灵,被许氏盘问了好几遍,都按二娘教的说了。但二娘也失去了自由,因为行动不便,晚上也只好呆在房里。 一家人到侯府也有两个多月了,顾世飞见顾山闲着也不是个事儿,就让他跟着顾长秋打理铺子。顾山很高兴,通常早上吃了饭就走了,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 这天顾山老早又走了,碧潇院就剩下二娘、许氏、如豹和几个丫鬟婆子。 一大早,许氏琢磨着女儿的手才刚刚结疤,特意叫厨房炖了一锅猪蹄。快到响午,估摸着差不多了,就预备去看一看。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见杜妈妈从后门进来,见了她喜气洋洋道:“大太太,快别忙活了,今个儿府里有喜事儿,老太太传你过去吃酒。” 进府里这么多天了,许氏还是不习惯别人叫她“大太太”,有些不好意思道:“有什么喜事儿?” 杜妈妈道:“今个儿是蕊娘过生日,老太太也不准备大办,就在荣福堂准备了一桌酒菜,叫我过来请太太、二娘还有豹哥儿过去吃酒。” 听说是姜氏的意思,许氏只好先吩咐厨房撤了火,带上二娘和如豹去了荣福堂。忽然被叫过去,许氏没时间准备贺礼,和二娘商量,拿了上次鲁老太君送给二娘的两对簪子聊表心意。 进了荣福堂,路过东厢房,从门缝里看到里面好像摆了一桌,不知什么人在里面吃喝。 很快到了上房,小姜氏、张氏、顾诗华、顾诗蕊、小姑娘顾诗芸还有顾文秋的妻子林氏俱已到齐。 见许氏来了,姜氏站起来招手:“快来,今个儿就咱们母女在家,咱们好好乐乐,不管那些男人们。” 顾长远、顾长洲都在衙门,顾世飞今天一早就出去了。顾兴业去了书院,姜氏说顾兴泽还在床上养伤,不叫他过来扫兴。 姜氏旁边还剩个位置,大家都让许氏坐下,许氏受宠若惊地坐了。 二娘挨着顾诗华坐下,她还惦记着什么人在东厢房吃饭,悄声问诗华还请了什么人。 被小姜氏听见,笑道:“是蕊儿的夫家,是个有心的,派了两个婆子过来送礼,就安排在东厢吃饭了。” 二娘遂不多言,见桌上饭菜丰盛,额外还准备了几瓶酒。 姜氏的丫鬟红珠给每个人都满斟了一杯,二娘只是不喝,许氏解释道:“这孩子不能喝酒,一喝脸上就出疹子。 姜氏遂不勉强。 第39节 不想姜氏、小姜氏都是能喝的,没几个来回,许氏已经喝得满面通红。 那菜品虽丰,比起花月楼就差远了,二娘自从花月楼吃了一顿,回来就有点挑食的感觉,况且她伤未好全,忌葱姜,听杜妈妈说还专意准备了一道冬菇虫草炖鲍参,在火上慢慢炖着,担心又放姜葱,出来解手的时候就想去厨房打个招呼。 结果刚出茅厕便远远瞧见五六个粗使婆子从厨房出来笑着往后罩房的一间屋里走去了,她也没多想,厨房里肯定还留的有人,便走了过去。 也是巧合,刚到门口,就听里头有人道:“这碗是她的,别端错了。” 有个人接着道:“好肥的参,看着就流口水,真便宜了那小贱蹄子。” 二娘听出后面那人是刚才传菜的红珠,不由有些疑惑。 可巧红珠又问了一句:“要是她不吃怎么办?” 前头那人冷笑几声:“茶里、饭里、汤里都有,少粘一点也够放倒狗的了,这香喷喷的鲍鱼参汤,见都没见过,还怕她不吃?” 又道:“过来搭把手……这碗放了芫荽的是老夫人的,跟这一碗对着放,你记好了,好了,赶快走吧,张婆子她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这么大个大厨房也是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空子。 见红珠出来,二娘连忙躲在一边儿。 等红珠端着托盘进了上房,二娘急忙跟上,进去时正看见红珠把一碗飘着芫荽的虫草炖鲍参放到姜氏面前。 二娘留意着红珠给她上的那碗的位置,果然是正对着姜氏的那碗。 二娘迅速回忆她都吃了什么,刚才那人说茶里、饭里、汤里,这些都是能单独给她一份儿的。好险,她只吃了些菜,并未喝茶,也还没开始吃米饭。 她低头看着那一碗“滋补”汤时,立即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扫了过来。假如她没有听到那些话,还真会忽略过去了。 “二娘,怎么只看着不吃啊?”姜氏见二娘一直盯着碗里起了疑心。 小姜氏忙道:“是啊,这鲍鱼和海参都是上品,滋补气血,润肺养额,你以前没吃过吧?” 二娘笑了笑:“是没吃过,有点不敢吃。” 姜氏一笑:“你这傻孩子,有什么不敢吃的,这虫草还有鲍参都是养颜的好东西,你应该多吃点。看,就这样……” 姜氏当着二娘往嘴里送了一口。 许氏喝的话多了起来:“二娘,还不谢谢你祖母,不要糟蹋了这么好的东西。” 二娘忍住恶心,低头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鲍参捞起来两口吃了,又把汤一口气喝完。 姜氏见她吃了,脸上露出笑容,重新给许氏倒了杯酒。 许氏哪敢推辞,一饮而尽。 二娘就着菜把一碗米饭也吃了,然后搁下碗出去了。 杜妈妈瞧着她去的方向是茅厕暗自笑了笑,乡下人没出息,吃顿饭都要解几次手。 二娘从茅厕旁边闪了出来,走到一片僻静的花丛后面,蹲在花丛里把两根手指使劲□□了喉咙里,直到吐的只剩酸水了才用脚区了点土把呕吐物掩埋了。然后回到上房,坐在位置上看小姜氏灌许氏酒。 见许氏已不胜酒力,二娘装作头晕的样子揉了揉头:“谢祖母赐饭,孙女儿有些困乏,想回去歇歇。” 许氏也要走,被姜氏留下:“老大媳妇儿你先别走,从你进府都没跟我好好说过话,咱们娘俩今天好好说说,你要累了困了,我这儿有床给你睡。她们小的,想去哪玩就去哪玩。” 姜氏说的好像二娘是想溜出去玩。 二娘也不否认,只微笑着道:“那我自个儿先回去。” 顾诗华想跟二娘一起走,被顾诗蕊叫住:“姐姐,今天我过生,还想跟你顽一会儿。” 小姜氏道:“叫几个丫鬟把二娘送回去就是了,荣福堂到碧潇院也不远。” 姜氏道:“如意你跑一趟。”如意就是姚妈妈的闺名。 张氏也叫顾诗华坐下。 于是许氏和如豹都留在荣福堂,姚妈妈、司琴、连翘三个送二娘回去。 司琴本来就是姜氏的人,加上姚妈妈、连翘,三个人都密切关注着二娘的变化。 二娘渐显步履踉跄,回到碧潇院时已经全靠三人扶着了。 管碧潇院厨房的林婆子瞧见,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司琴只答:“二娘喝多了,扶到屋里躺一躺,睡一觉就好了。” 林婆子见姚妈妈也在,问道:“要不要煮碗醒酒汤?” 司琴本想说不用,又怕林婆子起疑:“也不用专意煮甚么汤,倒碗茶来便是。” 敛秋听见声响从屋里迎了出来,接了林婆子的茶进屋。二娘已经被三人扶着躺在床上,连翘脱了她外面褙子,司琴蹲在地上脱她鞋子。 连翘对敛秋道:“今个儿蕊娘过生,各房都有赏,你叫这院里的人都过去吃酒吧。” 敛秋喜不自禁,有些担忧地看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二娘。 司琴道:“这儿还有我呢,你赶快去吧,别晚了没有了。” 敛秋忙招呼了林婆子和另外一个张婆子急匆匆走了。 这时候连翘端着茶过来叫二娘,怎么晃她都不见醒。 姚妈妈道:“行了,连翘你去请钱公子,司琴你守在门外给我看着点人。” 听到敛秋几人已经走了,司琴和连翘立即行动起来。而姚妈妈则是先盯着二娘看了看,忽然嘴里冷哼道:“要怪就怪你不在乡下好好呆着,非削尖了脑门子往这侯府里钻,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第40节 她嘴上说着,两只蒲扇一样的大手抓紧了二娘里衫的襟口,正待向两边撕开,忽然看见二娘睁开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那眼睛太黑,以至于产生一种吸光的感觉,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姚妈妈,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把姚妈妈吓的就要惊叫出来,可惜她只是脖子一软死猪一样趴在了二娘身上。 二娘放下腿来,把夹昏过去的姚妈妈推到一边,迅速脱掉她外面的衣裳,先塞住她嘴,然后撕开她的裙子、裤子把她绑了个结实,塞到了旁边的衣柜里。 幸亏衣柜够大,否则姚妈妈这一身白花花的肥肉还真装不下。 处理完了姚妈妈,二娘轻轻在门上叩了叩。 司琴正紧张地站在外面盯着人,忽然听到动静,想也没想跑到门口叫道:“妈妈,什么事?” 门陡然拉开,二娘一拳打昏了司琴。 如果让二娘选,她肯定乐意打昏的是顾诗蕊,但这时候没那么多时间了,碧潇院离荣福堂不是很远,这会儿钱益很可能就在过来的的路上。 二娘当即把司琴剥的只剩个肚兜,把她面朝里丢在床上,拉过被子草草掩住。然后自己进了床底下的地道里。 荣春堂里,姜氏看见连翘进来停止了向许氏灌酒,叫过跟着许氏来的刘妈妈:“把你们一大一小两个主子小心弄回去,好好睡一觉。” 小姜氏也起身告辞,姜氏想事儿已经成了,也不怕小姜氏知道了不高兴,遂挥挥手:“去吧,好生歇着,晚些时候就不用过来了。” 通常姜氏的晚膳是由小姜氏服侍,小姜氏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恭敬应了。出了荣福堂,小姜氏先带着人往自己的住处走去,拐了弯就拉着顾诗蕊快步朝碧潇院赶去,一面跑一面喝人:“快去门口看二爷和侯爷回来了没有,一进大门就立即把人带来,剩下的都跟我来!” 钱益面有醉色,心里却极为得意,想到顾二娘已经被“三步倒”放倒,正躺在床上等着他,兴奋得都有些走不动路。 他抬头一眼就望见了搁在回廊上的一盆兰花,心想连翘是个识趣的,指了顾二娘的屋子就走了。 钱益兴头之上,竟没奇怪他这一路一个人也没见到。如果让他想,他大概也只会以为自己的银子花的值。 门虚掩着,钱益不费什么力气就推开了,转过一扇牡丹侍女图屏风,钱益就看见了葱绿锦被半掩着的白馥馥香肌。 那钱益一步上前,激动之余心里还想“这丫头看着脸黑,没想到身上倒是一块好肉……” 钱益连锦被抱住先在香肩上咬了一口,觉得这仇算是报了一半了,顺手摸到前头,觉得滑腻无比,个头也不小,心下大为满意,转过身来坐在床沿上,急不可待地把靴儿、裤儿都脱了,穿着上衣就要跟“二娘”*。 他嫌“二娘”侧面朝里大为不便,身子压着二娘,用一只手把“二娘”脸给扳了过来,其间嘴不闲着,从胳膊啃到脸,正待亲个嘴儿,定睛一看,钱益“啊”的大叫了一声。 衣柜中的姚妈妈早就醒来,但她全身被绑得结结实实,嘴也塞着,只好拿头去撞柜子。可惜钱益色/欲熏心,几次都没听见。直到钱益发现床上不是二娘,骇了一跳后,又听见不知哪里发出一声声的砰砰声,吓的七魂丢了三魂。壮着胆下了床,也不知道穿衣裳,光着下身走到装着姚妈妈那衣柜前,猛地拉开柜子,姚妈妈登时滚了出来。 钱益先看到一个生平见过的最肥硕的白花花大屁股,好半响才认出是姚妈妈;姚妈妈倒是早知道是他,一眼瞧见钱益光着的下半身,也顾不得害臊,呜呜叫着要钱益把她嘴里的臭袜子掏出来。 钱益知道事情不对了,顾不上穿裤子,先去掏姚妈妈嘴里的臭袜子。 姚妈妈生怕这时候有人闯进来,恨不得钱益长四只手帮她,头上急满了汗,感觉到那臭袜子离了嘴儿,刚要喊“快走”,外头有人乍一声喊道“把院门看紧了,不许放跑一个!” “这怎么回事?”钱益抓住姚妈妈的头发低喝。他是想碰这个老女人,可这老女人全身上下就穿了一个绣着并蒂莲的红肚兜! 外头响起许氏的哭声:“二娘,二娘,我的儿,你在哪……” 今日在荣春堂用饭的时候,钱益留心过许氏,按照原来的计划,他先把生米煮成熟饭,等许氏回来正好“撞见”时,他再跪地求饶,告诉许氏他娶二娘。这种情况下,顾二娘只能嫁给他为妾。可现在床上的不是顾二娘,许氏又在外面大叫二娘,顾二娘到底在哪? “走、快走!”姚妈妈顾不上解释把她打昏塞到柜子里的就是顾二娘,那小贱蹄子肯定早就发现了,要是被人看见她和钱益光着身子在一起,她这条老命和老脸一样都留不住了。 姚妈妈想的不错,可有人的动作比她更快。 “咣当——”一声,门板被一脚跺开,一个尖锐的声音紧跟其后:“快,快抓住那恶贼!” 钱益还在找裤子,他明明把裤子扔到地上了,竟到处都找不到。听到那破门而入的声音,钱益已经来不及躲了。他何时这么狼狈过?危急之际竟生出一股狠戾,很明显他掉入陷阱中了,别说他没睡床上那个,就是连这个老浪货一起睡了,安定候府又能拿他怎么样? 愤怒之中,钱益一把拽下了床帐裹住了自己。 姚妈妈的裙子、裤子都被二娘扯成条了,无处躲藏,又拼着老命往柜子里爬,可不知是她太过肥大,还是因为太紧张,柜门关了几次都没关上,再次尝试时,众人已经冲了进来。 虽然来捉“贼”的心里都有数,可乍见柜子里一个,床上一个,钱益好像还没穿裤子,都在暗自咂舌,都说钱大爷会玩,是真的会玩啊! 不得不说钱益相当厉害,这种情况下竟然也能稳稳坐在椅子上。 只是他的镇定没能维持多长时间,就随着一记响亮的耳光戛然而止。 “禽兽,你竟敢奸污我的嫡姐!” 钱益吃惊地看着打了自己一巴掌的顾诗蕊,但他的愤怒很快淹没在海潮一样的声音里。 “快去看看大娘怎么样了?” “还有气儿吗?” “蕊娘,你不要哭,有娘给你做主!” “让三娘先回去,不要在这里脏了眼。” “禽兽啊!造孽啊……” …… 钱益脸色越来越难看,怎么会这样?他的未婚妻和岳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顾家,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小姜氏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婆子们把杜妈妈拖出来绑了起来,这可是个意外之喜。 慌乱中钱益忽然瞧见了小姜氏眼底没藏住的笑意,他脑子里白光一闪,蹦出个不敢置信的念头。钱益一巴掌扇飞了想抓住自己的人,对小姜氏道:“好你个贱妇,你竟敢算计大爷!” 小姜氏立即掏出汗巾擦了擦眼,嘶声道:“这小王八子疯了,满口乱咬,还有没有王法了,把他给我绑了立即送大理寺……” 钱益和小姜氏带来的婆子动起手来,钱益想他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也能夺路而逃,哪知小姜氏专意为了今天挑的都是粗壮有力的婆子,且有言在先,谁打的狠谁的赏银就多,这些婆子心眼又坏,都卯足了劲,且知道钱益没有穿裤子,先扯他下身裹的床帐。没多大一会儿,钱益就光着腿被七八只手按在地上,披头散发的,只剩腰里还围着点儿遮羞。 钱益哑着嗓子嚎道:“叫安定侯出来,我看他管不管你这个娼妇!一门娼妇,老的小的养汉子,冤枉我这青天相爷的干孙子……” 第41节 那钱益一是狂暴发泄,二是谅这妇人短见,抬出严相来吓唬小姜氏,三是知道安定侯不在府上,仍是指望拖住这妇人。等安定侯回来,总不至于跟这发疯的妇人一般没有眼力。哪知他刚说了这话,只听窗户外面有人道:“钱益,老夫就在这儿,你说说我这府里都有谁养汉子?” 第28章 不能善了 平地惊雷,顾世飞就在外面! 怎么可能?姜氏明明支走了顾世飞!钱益眼珠僵硬地转动着,忽然看到了跪在一角的姚妈妈。是了,连姚妈妈都能出现在这儿,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只怕今日是阴沟里翻了船…… 他刚想到这儿,上头拳脚就劈头盖脸的落了下来。 原来小姜氏狠了心要跟断了这门亲事,见钱益满口胡言激怒了顾世飞,一个眼色就使唤婆子们只管往狠处打。 顾长洲在外面都听得心惊胆颤,他陪着顾世飞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儿了。见顾世飞脸沉的吓人,小心劝道:“父亲,咱们先去别处吧,等这边干净了再问钱公子不迟。” 顾长洲还是给钱益留了点面子的。 顾世飞没动,魁梧的身躯在窗户上形成一个阴影:“二娘怎么样了?” 小姜氏还真怕顾世飞走了,这刚捆了钱益,二娘还在床上昏着,忙使眼色让人去看床上的人,一面哽咽道:“父亲稍等,二娘还没醒过来……怕是……” 她话未说完,前去探查二娘气息的婆子忽然吃惊地站起来冲她打了个手势。 小姜氏不解,以为二娘被折腾的太狠了不方便说,大声道:“到底怎么样了?” 婆子吓了一跳,还是支支吾吾的。 小姜氏一边走过去一边怒道:“你倒是说啊!” 婆子这才结巴道:“这、这个人不是二娘,是司琴。” 小姜氏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惊觉自己失言,小姜氏忙捂住了嘴,凑近一看,那眉那眼不是司琴是哪个?而且看那红扑扑的脸,不但不像被折腾了一遍,还像是睡的正香,小姜氏想也没想,直接一巴掌打在了司琴脸上。 “贱婢,怎么是你?你的主子呢?” 司琴睡的正香,猛然疼醒睁开眼看见乱糟糟的一片就懵了,再一低头看见自己不着寸缕的躺在二娘的床上,一嗓子就嚎开了。 被拦在门外的许氏听见不是二娘也抽抽噎噎地哭开了。 顾世飞被吵的头疼,摇了摇头准备先离开这里。 刚转过身,就看见了匆忙赶来的姜氏和杜妈妈等人。 “侯爷,发生什么事儿了?您怎么突然回来了?”姜氏有点心虚,听到报信,她一口气赶了过来,只知道小姜氏带着人捉到钱益跟二娘在房里,还不知道姚妈妈也在屋里。 “我怎么回来了?你是巴不得我永远不回来吧?”顾世飞路过姜氏的时候微微一顿,他身材高大,正好能够俯视姜氏一头华贵的珠翠。 姜氏心惊,又有些恼怒,顾世飞如今是人前也不给她留脸了,却不得不忍住:“侯爷说的什么话?只是早上见侯爷带着林管家出府,以为侯爷出去了。里头出了什么事儿,吵嚷的我在荣福堂都听见了。”姜氏恼极了小姜氏横插一杠,这个短见的贱货,闹嚷开来能有什么好处,丢的还不是自己的脸。 顾世飞听她装作不知,心里冷笑,语气倒也平静:“你先进屋看看姚如意去罢。” 顾世飞抬头对身边的顾长洲和林忠:“快去找二娘。” 姜氏听见顾世飞的话,那感觉比钱益、比小姜氏好不了多少,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间闹哄哄的屋子门口,看见光着身子捆着扔在地上的姚妈妈、司琴时一阵头晕目眩。 怎么会这样?那小浪货呢?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的嗓音从背后透过嘈杂传入耳中。 “爷爷,您来了!咦,怎么这么吵?出什么事儿了?” 姜氏愕然,她不敢相信地回头一看,只见二娘从垂花门外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大熙律常人无夫奸徒一年半,有夫奸徒二年,强/奸各加一等。意思是和没有丈夫的女人通奸判刑一年半,和有丈夫的女人通奸判刑二年,如果是强迫对方,再加一年。 不过贱籍不包含在内。贱籍指的主人手中有卖身契的奴婢,司琴就是这一种。这一种也并不是完全可以逃避责罚,如果主人追究起来,占了主人婢女便宜的人要杖刑一百。 现在对钱益来说,难的在姚妈妈身上。为了奖励姚妈妈和杜妈妈,昨天晚上姜氏把姚、杜二人的卖身契当着两人的面烧了。 姚妈妈就是自由身了。 姚妈妈不但成了良民,姚妈妈还是有家室的人。他男人应军管着侯府的几处大庄子,得了信儿回来,不敢找钱益算账,先冲到柴房狠抽了姚妈妈十几个大耳光子。 姚妈妈跟司琴还有点不一样,司琴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姚妈妈可是连孙子都有的人了,钱益全身长满嘴都洗不干净。 这是钱益。 小姜氏从发现床上不是二娘时就傻眼了,强迫丫鬟和强迫主子完全是不一样的罪名。捉到的不是二娘,就算顾世飞很生气,也不会跟钱家完全撕破脸皮,所以顾诗蕊还是得嫁给钱益。 那些跟着小姜氏捉奸的婆子看清楚是司琴时都不敢动手打钱益了。 不过那时候钱益也被打的差不多了,这位从来不知道被人扇耳光是什么滋味的纨绔公子哥儿今天算是尝够了滋味。 而姜氏,二娘挺佩服她的,竟然没昏过去,直接搬了把太师椅坐在院子里叫人去钱家请钱夫人过来。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等钱夫人来的时候,姚妈妈就一口咬定是钱益逼迫他的。 司琴也说她在回廊里坐着打瞌睡,钱益忽然冒了出来,把她打晕,后面的事儿她就不知道了。 这么多人,二娘也只好说了两句:她被扶回了房,人都走了。她口有些渴,便出去找水喝,天气又热,便走到后面花园里坐了一会儿。 小姜氏顶着姜氏下刀子一样的眼神,坚持说有个丫鬟换衣裳的时候发现有人偷看,惊慌失措报给她以后,她为了二娘的安全带人追到了碧潇院……万万没有想到钱益会是这样的人,她要跟钱家解除婚约…… 不过那最后一句她说的底气不足,钱夫人一个眼神扫过来,小姜氏声音就跟漏气了一样。 第42节 不愧是皇商家的主母,带着一股看透世情的精明,见儿子被捆出了血痕眉头皱也没皱一下,冷冷扫过顾家的女人们,视线最后在二娘身上一转收了回去:“这件事还没有查清我儿子是不是冤枉的,等查清了再说别的不迟。” 小姜氏心凉了一半,人家不说不解除婚约,结果可能是成亲或者退亲。 男方退亲,顾诗蕊的下场同样很惨。 她已经被钱夫人攥到手心里了。 姜氏默不作声,安宁侯府这么对待钱益已经算是极限了。她现在都自身难保,对内是如何跟顾世飞解释,对外是如何化解跟钱家的仇怨——只能寄希望用姚妈妈、司琴二人威胁住钱家,让钱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就这么算了。 如果顾诗蕊跟钱益的婚约还能起到一点缓和的作用,那就更好了。 所以姜氏才不管小姜氏那苦求的眼神。 不过谁都知道侯府跟钱家关系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了。 二娘琢磨着她可以舒坦几天了。 许氏哭过之后一脸茫然,不明白为什么侯府那么多地方,那钱益、杜妈妈、司琴非得跑到她女儿的房间里。问二娘要不要换屋子,二娘说过不用后,许氏抱了一大罐子盐把她屋里角角落落都撒了一遍,想了想不够,又亲自去折了柳枝插在她门上。 侯府气氛低沉,二娘也不好过于活泼,每天就吃吃睡睡,有时候顾诗华过来说两句话。 二娘撞见过一次顾诗蕊,对方红着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一句话没说掉头走了。 听说那姚妈妈和司琴还关在柴房没有处置,而钱家也没有什么动静。不过二娘觉得这些都应该是姜氏考虑的问题。 这天林忠过来请二娘去见顾世飞。原来顾世飞得了一匹好马,叫二娘过去观看。 顾世飞要见二娘,许氏不好拦着。 二娘去了就见顾世飞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绕着跑马场遛圈子,见她来了就喊:“边儿上有烤肉,你先吃去。” 几次一块吃饭,顾世飞知道二娘跟他一样喜欢吃肉。 二娘应了,擦净手接了林忠递过来的一大块肉就那么吃了起来。心里暗想不知道顾世飞知道多少,又有多少在意跟钱家的关系,不过他看着好像并未受到影响。 顾世飞跑了两圈停下来问二娘:“你会骑马吗?那边还有几匹。” 二娘犹豫了一下:“会。” 顾世飞带着她走向拴着那几匹马的地方,二娘一眼看到中间有匹不带一根杂毛的黑马,马脖子上的鬃毛有一尺多长,油光油亮的,就是脾气不好,见人过来就刨蹄子拽缰绳的。 二娘看见这匹马,不知怎么的想起了褚直,觉得褚直有点像这匹马,当然毛色不一样。 顾世飞哈哈一笑:“你倒是好眼光,这马就是我刚得的,驯了几日了还没有驯服。你挑一匹别的。” 二娘道:“不了,就它了。” 顾世飞没说话,不过眼神很明显表示怀疑。 林忠的怀疑更明显。 二娘笑笑,一个翻身上马,几圈之后,那匹顾世飞坐不稳的黑马载着二娘跑的像一道闪电。 “这马不错。”二娘跑了十多圈下来,侯府的跑马场太小了。 顾世飞瞪着眼瞧着二娘下马后,那黑马讨好地舔着她的手心。 他猜到一些,没想到这个孙女比他想的还要出乎意料,真不愧是他顾世飞的孙女。 姜氏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一老一少在大口吃肉,谈天说笑。 钱家的事还没有解决,这老东西就跟没事儿的人一样!姜氏看顾二娘的眼神要渗出血来。 “太太,您可千万忍住啊……”杜妈妈小声在后面提醒姜氏。 不料姜氏却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还不是杜妈妈抱着她的腿苦求她救姚如意,她才来探顾世飞的口风。 不过姜氏最终稳住了自己的情绪,整了整衣角向顾世飞和二娘走去。 杜妈妈注意到了姜氏整理衣裳的动作,七娘只有在刚成亲那会儿因为羞怯见到顾世飞才会紧张这可是在侯府,姜氏管了几十年的的侯府里啊! 姜氏很远就看见了顾世飞脸上的大笑,她仔细想了想,记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见他这么笑过了。 顾世飞看见姜氏过来了:“你来干什么?” 杜妈妈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帕子。 姜氏笑笑:“老爷,我是想问问您怎么处置如意和司琴” 顾世飞不耐道:“你的丫鬟你自己处置,这有什么难的?” 说着站起来,似乎打算走了。 姜氏忙道:“那蕊丫头呢?环环一直闹着要退亲。”环环是小姜氏的闺名。 顾世飞蹙眉:“退亲对名声不好……不过那种混账,退就退了。” 竟是要跟钱家彻底决裂! 顾世飞说完就走了,也没跟二娘打声招呼,二娘只好拿着烤肉冲姜氏笑了笑,方才顾世飞正说到“……你的亲事不要着急,我会让你祖母给你仔细挑一家,不求最好,但一定要合适。” “好不要脸的小贱蹄子!”走出几步杜妈妈低声骂道,抬眼却被姜氏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回去。”姜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顾世飞走了,姜氏也走了,二娘带着敛秋回碧潇院。 第43节 走到一处小径,二娘脚底咔嚓一声,她低头一看,原来是踩着了一截枯枝。身后却噗通一声。回头一看,敛秋跪在地上朝她拼命磕头。 原来敛秋和司琴一块被人牙子卖进侯府,平素感情最好,如今司琴关在柴房,敛秋不知该向谁求救,已经煎熬了两三日了,这时候见左右无人病急乱投医来求二娘了。 方才她亲眼见到侯爷对二娘那么好。她在府里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侯爷那样大笑过,就是对着顾兴业、顾兴泽哥俩儿也没有! “您要不救她,她必死无疑。” 二娘瞧她哭的凄惨,头也磕破了,淡淡问:“此话怎讲?” 司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丫鬟,顶多被姜氏卖出去罢了。 敛秋仔细听了听动静才道:“我听那边的小姐妹说老夫人一心想跟钱家结亲,司琴早晚都要送给钱益。那钱益最是狠毒,司琴落到他手里怎么会有活路?” 二娘:“你刚才不是听见侯爷说要退亲了么?” 敛秋只是眼珠子乱转,却说不出什么原因,一个劲儿的哭泣哀求二娘设法救司琴。 二娘道:“你也知道,我们一家都刚进侯府,说好听点是半个主子,说不好听点跟你又有什么区别?再则要不是她有害我之心,怎会有如此下场?你不要再求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敛秋听她说司琴害她,心里一惊,她原以为二娘是不知道的。如此看来,二娘心里清楚的很。一时讪讪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二娘也不理她,回去先见许氏,许氏见她回来大出口气,如今二娘离开碧潇院一会儿她都紧张的不得了。 二娘躺在床上寻思敛秋的话,那敛秋不像心中有鬼,倒像有难言之隐,难道顾诗蕊退婚一事还会再起风波? 她睡醒后就格外留意敛秋的一举一动,希望能有所发现,可对方除了情绪低落之外倒是本本分分的。 这日就这么过去了。次日一早,二娘正在检查手上的疤拉,敛秋忽然从外面跑着回来,哭道“司琴姐姐和姚妈妈一块上吊了!” 许氏听她咋呼,心里不悦,待听清楚了也是一怔,搬了个杌子给她,叫她坐下慢慢说。 原来司琴和姚妈妈都关在柴房,今早上有人给她们送饭,一进去就瞧见两人并排挂在梁上。姚妈妈临死还扯下一片衣襟,咬破手指在上面写自己利欲熏心,让司琴勾引钱益,她好图银子。 许氏听完有些嘘吁,敛秋大约是发现真相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坐在那傻愣楞的。许氏可怜她跟司琴是好姐妹,特意放了她一天假。等敛秋走了,又抱了一罐子盐,把二娘屋里屋外重新给撒了一遍。 敛秋说的话二娘信,但她却不信这是真相。毕竟那日她“昏睡”后听到的话一个字都不会有假。 司琴和姚妈妈的死只能说明姜氏不打算放弃同钱家联姻,有姚妈妈的血书为证,钱益洗得不能再白了。顾诗蕊和钱益的婚事不可能再变了,但钱益要的只是这些吗? 二娘仔细梳理了一番事情经过:姜氏给自己下蒙汗药绊住许氏给钱益制造机会小姜氏捉奸顾世飞忽然回府赶上直播姜氏/小姜氏发现失误。 从小姜氏捉奸的时间可以看出,姜氏和小姜氏都不在意她被钱益侮辱,分歧在后面,一个想大闹一场,一个不想。 那么小姜氏大闹,还请顾世飞旁观的目的是什么? 二娘记起那日顾诗蕊在打钱益那一巴掌时对她的奇怪称呼——“我的嫡姐”。 小姜氏希望坐实她的身份,代替顾诗蕊嫁给钱益! 而姜氏却只希望她成为钱益的玩物! 那钱益为什么单单瞧上她了?二娘甚至回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和钱益打过交道,包过在安国公府……等等,她打过钱益! 二娘一下记起在顾兴泽的院子外面,遇到钱益,钱益看自己的眼神。 当时只是觉得此人轻佻孟浪,狗改不了吃/屎。现在想想,明明是认出了她是凶手。 此事怕不会善了,一定还会有变化。 二娘打算晚上去找顾如虎商议,可还未等天黑,顾如虎先差人送了封书信回来,说是要押送一批赈灾粮款去荥阳,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回来,叫家中勿念。 现在八月,正是汛期,荥阳距离燕京不远,那边有条荥河,应是小灾,所以顾山夫妇并没有太过担心。 二娘无人相商,只得作罢。反正经过上次的事,钱益不可能再公然进出侯府,且顾世飞亲自选了几个护院专意看护碧潇院,她只需整日坐在房中,只要不出去,钱益就不会有可乘之机,于是二娘静下心来与许氏作伴。 此时如豹已经到了启蒙的年龄,府里原来请有先生教导顾诗华、顾诗蕊,因女学生年龄大了正要请辞,恰巧顾世飞安排如豹过去念书,张氏也把顾诗芸送去,遂又留下专心教导这两个小的,每日里由两位顾世飞选出的老实忠厚的随从接送如豹,读书之处就在前院,也算妥帖。 转眼距离司琴和姚氏之死过去了五六日,姜氏花了百十两银子发送妥当,许氏见敛秋悲伤,又放了敛秋两天假。 这天吃过午饭,二娘坐在门口看许氏描了一会儿鞋扇,因这鞋许氏想给二娘绣个鹦鹉摘桃,做的精致点,她一花功夫眼就乏,好不容易描画好了,瞌睡上来,自个儿回屋午睡,也叫二娘也房中睡去。 二娘也打算躺会儿,抬头见敛秋神色紧张地走了过来。 二娘见她想跟她说话的样子,往许氏屋里看了一眼,悄悄下了台阶,跟敛秋走到垂花门那儿。 敛秋指甲把手背都给掐烂了:“司琴不是自己死的,她是被逼死的。” 司琴死亡非二娘所愿,但也不是她能预料到的,人已经死了,二娘不太想纠结这些事儿,但见敛秋悲痛,只好听下去。 敛秋自言:“她家里还有两个妹子,老夫人说都卖到勾栏去,这才含羞忍辱上了吊。就算送给钱益,也不一定会死,她模样生的好,总是一条出路……” 敛秋呜呜地哭了起来,感觉到二娘轻拍她手才止住了哭。 敛秋擦了擦泪,正色道:“我跟她情同姐妹,她不跟说我也晓得她是怎么想的。她原来也是个心善的人,去年二爷相中她非要拉她做通房,她死活都不肯。要不是因为家里缺银子肯定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儿……她既然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儿,那我就替她赎罪……” 二娘见她终于说到正题,忙投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杜妈妈底下的银瓶儿说今天老夫人去花月楼见钱益去了,老夫人带了元娘和二娘,还命杜妈妈把豹哥儿的课给停了……” 二娘恨不得拍自己一巴掌,怎么能让敛秋啰嗦了这么长时间! “什么时候的事儿?” 敛秋没见过二娘满脸怒气,一时吓了一跳。 二娘抓住她的肩膀又问了一遍:“老夫人什么时候走的?” 敛秋结巴道:“是、是半个时辰前。” 第44节 都走了半个时辰了!姜氏到底想干什么? “你跟我来,你在我门外面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去,如果我娘醒了找我,你就说我在睡觉。”她娘这个时候睡觉,一般会睡一个时辰,快的话应该不会惊动她娘。 敛秋不知为何,对上她的眼睛就不自觉地点头。 二娘不再多言,进屋关门、插上门栓,从窗子翻了出去,跟敛秋打个了招呼就出去了。 她是为了瞒着她娘,自然不需要从地道走。 虽然是牛车,但半个时辰也够走十多里地的了。现在只希望姜氏是带着人去了花月楼。 花月楼,花月楼不是褚家的吗? 二娘健步如飞、挥汗如雨地赶往花月楼。 想到上次被鲁老太君宴请,二娘觉得她到了花月楼就能找到姜氏,至少能查到姜氏的行踪。完全没想到她被花月楼的伙计赶了出来。 “去去去,我们这儿不需要卖唱的,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 二娘急的发蒙,她连个琴也没有哪里像个卖唱的了?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图凉快她穿的是件半旧不新的白绫衫子,外面随意套了件藕荷色褙子,一路跑过来,带了不少尘土,看起来不怎么讲究,难怪伙计用那种眼神看她。 “你再好好看看我,上次你家老太君请我吃过饭,要不你找那个、那个……”二娘怎么想也想不起来那掌柜的姓了。 “我说姑娘,你到那边酒楼吧,他们那儿有卖唱的,你会不会唱都有人给银子……”伙计盯着二娘脸说,谁家正经姑娘就这么抛头露面的出来,还长那么黑,不太好赚钱。 二娘生气了,什么她会不会唱都有人给钱,把她当什么了? 她往前一跨,已经抓住了那伙计的手腕。伙计还没反应过来呢,胳膊就被二娘反拧在身后,半个身子都疼的压了下去。 “带我进去!”二娘道。 “好好好,疼……救命——三爷——救命——” 还敢反抗!二娘后悔没有先封住他嘴,手上使力,只听咔嚓一声,那伙计嚎的泪都出来了。 “住手——”一道清润却有些力气不济的声音响起。 二娘回头一看,立即松了那伙计。 伙计恨不得爬过去抱住声音的主人的大腿,亏得他认识三爷! 不过很快他就哭不出来了,因为他听见三爷道“是你?” 真认识三爷,认识老太君啊?! 褚直的牛车虽然刚到,但他闲着无聊,早就从车窗上看见有个人在行凶,没费什么功夫就认出了顾锅底儿。 她现在出门连帷帽都不戴了。 褚直盯着她两个汗湿的罗髻儿看了几眼,几绺头发粘在脑门子上,看着让人想伸手给拂开……褚直立即醒了,他手痒了吗? “来吃白食的?” 二娘本来要立即要求褚直带自己进去,看到褚直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蟒箭袖时莫名一怔,有钱就是好,还能嘴欠。不过她很快转回正事:“我弟弟被人带到你家的酒楼了,我需要立即进去找到他。” “哦……带她进去。” 褚直倒也干脆。 先前把二娘赶出来的伙计有点傻眼了,反应过来想冲二娘做个请的手势,却惊恐地发现他的胳膊动不了了。 二娘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缓缓摇了两圈猛地往上一提。 “啪”一声,伙计的胳膊重新活动自如了。 伙计快哭了,抬手道:“请,您请。” 二娘大步进了花月楼,把褚直给抛在了后面。很快她就发现她用不着褚直的想法是不对的。花月楼太大了,依靠她一个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所有的包厢都检查完毕,而且真这么干的话,她大约明天就能上燕京头条了。 所以二娘从善如流地打了个响指:“带我去见你们三爷。” 第29章 威逼利诱 褚直就坐在在上次的云景苑的葡萄架下面,二娘怀疑他在专意等着她。不过她没闲情跟这位公子哥斗气,直接道:“我把你的东西还你,你帮我找人。” 褚直四平八稳地坐在一张她上次没见过的花梨木博古纹大案后面,大案上放十数方宝砚,各色笔筒,里面插着的笔跟树林一样,左边却放了一堆柳枝儿。褚直前头搁着一个汝窑美人觚,正从那一堆柳枝儿里面挑拣出合意的往美人觚里面插。 站在他后面那童子也生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就那么几根柳枝儿,褚直已经换了十几种方式来摆放它们,好像他就有那种修养,不管别人怎么着急他都能不愠不火。 二娘心想这观音娘娘……这纨绔挺会折腾人的。 似乎听到了她心里话,褚直摆放好了最后一根柳枝儿,冲二娘露齿一笑:“好。” 他也没那么无聊找这丫头的麻烦,有辱斯文和身份,东西拿回来就好。 二娘也冲他一笑:“三爷,东西今儿忘家里了,您先帮我,等我回去了就立即给您送来。” 自从褚直几次遇到二娘都会失态后,他有了经验,这次成功展示了风度,眼角展开,和煦道:“不好,送客。” 二娘对这纨绔真没脾气,他跟个精美花瓶似的一碰就碎了,根本打不得。二娘想了想语重心长道:“褚三爷,佛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换今生一次擦肩而过’,你想想你得扭断多少脖子才能让我连救了你两次?对于这样的缘分,你不应该重视、珍惜、帮助我,以便让你活的更好,死而无憾吗?” 褚直看着她用爪子把他瓶里的柳枝儿弄的乱七八糟,忍住头疼:“我没听过那句话。不想,你往后退退,你真臭。” 二娘扔掉手上的柳枝儿站了起来,被他一说,身上的汗味好像明显了些,亏她刚才还觉得这纨绔就是讲究,身上不知用了什么香,这马上就被人嫌弃了,真该教教他怎么说话。 第45节 “你不帮我是吧?” 褚直骇了一跳,立即想到她打人不眨眼的凶样,把美人觚握在了手里,目光躲闪道:“你再不去找,人就走了。” 二娘深吸了一口气,朝褚直走去。 褚直本能抱起美人觚,可他还没砸下去,二娘已经越过他奔到了栏杆边上。 噼里啪啦一阵响,头顶上的葡萄架塌了下来。 鸡飞狗跳、案翻人仰,等褚直头上沾着葡萄叶被秦冬儿扶起来,二娘已经拉着葡萄藤从云景苑跳到下面去了。 云景苑下面就是钱胡大街,酒楼的房子都建得高,云景苑是在二楼楼顶,两层楼有近四丈高,秦冬儿不相信刚才那姑娘就这么跳下去了。 褚直扫了一眼袍摆上沾的一大片青葡萄污渍,跑到栏杆边上往下看去,老葡萄藤可怜兮兮地坠在半空,零碎散落的葡萄叶子就跟谁的叹气一样。底下根本不见了顾锅底儿,褚直往远处一瞧,那把裙子卷起来系在腰上追着一辆马车狂奔的人不是顾锅底儿是谁! “下去看看。”褚直后知后觉发现栏杆挡住了自己,改从另外一边往楼下跑去。 秦冬儿都顾不上拦住这位爷。 但等褚直到了花月楼下面,早就看不见二娘了。他着急跟上去看看,叫秦冬儿快去赶车,不巧花月楼后面出入车马的道口被一辆马车给堵了。 褚直急起来是神情愈发冷峻,把秦冬儿急出了一头汗,猛地看见花月楼外面停着一排小轿,惊喜叫道:“爷,轿子,乘轿子!” 轿子这玩意儿都是女子坐的,褚直脸黑了黑,但怕一会儿就追不上了,勉为其难地进了轿子。 秦冬儿立即高喊:“跑,跑起来!” 轿夫也都是花月楼的,见三爷着急赶路,立即甩起膀子扛起轿子飞快地跑了起来。 褚直也不是没坐过轿子,只是这次的轿子比骑马还颠,没多久头就砰地一声撞到了轿子上,好在他是在轿子里,没人瞧见他咬牙,只听他道“再给我跑快点儿!” 轿夫为了讨好他恨不得长四条腿。 里面褚直扒紧了轿子上的小窗子,一面吸气,一面往前找二娘。 不想,二娘没看见,他倒瞅见了一个熟人。不过那熟人也跟褚直一个方向专心赶路,褚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由着轿夫把自己抬过去了。 结果没想到不大一会儿,那人赶了上来,在后面喊:“叔叔,是你吗?” 褚直使了个眼色,秦冬儿立即催促轿夫再快点儿。 可两个轿夫一口气跑到这儿,腿也有些使不上力气,没多大会儿那人就追了上来,隔着轿帘问秦冬儿:“里头坐的是三叔吗?” 秦冬儿见他要去掀轿帘,只得冲里头道:“三爷,程喻喻大爷给您请安来了!” 程喻听见里面坐的是褚直,不由暗笑,他可没有程瑾那份儿闲情,不过是忽然瞅见褚直这个病秧子赶着投胎一样跑那么快,实在是好奇,一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反正顺道,不如看个明白。 程喻心细如发,褚直那一脚他还替程瑾记着呢。 不过以这位爷的性子,估计不会搭理他。 冷不防轿帘揭开,露出一张眉目清冷的脸来,黑漆漆的眼眸看着程喻,程喻顿时感觉一大团冰雪迎面飞来。 “世子侄儿,你去哪?”语调不紧不慢,仔细听还带着一丝悠闲,跟热火朝天向前奔跑的轿夫感觉完全不一样,却诡异的十分协调。 “前头有个朋友……”程喻不自觉地答了,说到这儿才发现自己顺着褚直就说了下去。难怪程瑾会看上此人,也幸亏此人天生病弱,他若是好了,燕京权贵子弟中哪有人能比得过他? 褚直跟程喻说了两句就咳嗽了起来,盯着程喻头上簪着一簇茉莉花。 程喻不觉慢了两步,道:“侄儿冒昧,打搅叔叔了,叔叔先请。” 两人说话的时候,都没停下。 也不知道程喻干什么的,马也不骑,就这么一个人跑在大街上。 褚直没有说话,微微点了下头,然后那轿帘就放下了。 隔了一层帘子,程喻顿觉那股无形的压力消失了。 他怔了怔,脚步放慢了些,褚直的轿子越过他往前面去了。 秦冬儿隔着轿子抱怨:“也不知道那喻大爷怎么回事?他还嫌您坐轿子,他自个儿不也光着脚在大街上跑吗?” 里面没有回音。 秦冬儿刚说完这话就见一匹枣红马迎面奔来,看清那马上人,秦冬儿忙叫轿夫停下,骑马的就是方才那跳楼的姑娘,这姑娘也太怪了,一眨眼弄了匹马。 褚直一听立即撩起轿帘。他这轿子停在了钱胡大街的北边,那枣红马却是由西向东沿着路南边迎面驰来。 一大街的车马,那骑枣红马的人骑术了得,身姿矫健,不见挥鞭,只是一夹马腹,那马儿就通灵似的越过一辆又一辆车马。 “厉害!”秦冬儿不由道,方才他可是亲眼见那姑娘从两层楼上跳下去,四丈高,虽然拉毁了葡萄藤。 褚直本来也这么觉得,听见秦冬儿的声音立即把帘子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又担心二娘看不见他,复又把帘子掀了起来,却听秦冬儿自言自语道:“咦?喻爷找的是她?” 枣红马已经过了褚直的轿子。 褚直把头扭回去看,只见二娘利索地从马上跳了下来,先冲程喻抱拳,嘴里不知说着什么把马的缰绳递给了程喻。 原来那马是程喻的。 二娘可没打算跟一个病秧子计较,她那会儿想再好好“劝劝”褚三爷,忽然听到如豹的声音,跑到边儿上往下一看,见安宁侯府的马车从下面跑过去,来不及跟褚直说一声就拽着葡萄藤下去了。 奈何那马车跑的快,她追了一会儿就有点找不见那车了,这时候正巧遇到程喻骑着马迎面走来。二话不说借了马给她,她按着方向追去,没想到一连遇见好几辆跟安宁侯府马车差不多的车,她疑心自己眼花看错了,遂又赶了回来把马还给程喻。 二娘对程喻印象不错。程喻也很爽朗,见她面带忧色问道:“顾姑娘有什么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