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贩药指南》 第1节 本书由(胭脂有毒)为您整理制作 =============== 古代贩药指南 作者:添香御史 文案 一觉醒来,程馨穿到了云州府颇有家底儿的药商之家,成了老太爷唯一的“嫡孙”大宝贝,只是她这个“嫡孙”是个不带把儿的…… 除了每天早晨去老太爷处打卡,一天并没有什么正经事,不过是去日托班混混日子,组织个“五人奋发图强不考倒数名次学习互助小组”,或者以暴制暴打击校园霸凌,这日子也还满自在。只是随着年纪渐长,她这嫡孙“没把儿”的问题该咋解决? 注:本文另外一个名字叫《大孙子他没鸟了!没鸟了!他的鸟儿飞走了!》 内容标签:宅斗 甜文 种田文 穿越时空 主角:魏相思 =============== 第1章 这死法略别致27 蝉在窗外树上拼命地叫,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程馨病恹恹地趴在桌子上,前面一个老头儿……不,是一个老先生正三百六十度解析当归这味药,先是说它的习性外形,生长环境,又讲解它的药性药效,再举一些引入当归的名方。 若不是程馨此时身高不到一米三厘米,那老先生穿着古装长袍,她一定以为自己是在大学辅修课堂上。 二十四小时前,程馨非常不时髦地穿越了,穿越后她推测了一下自己的死因,有九成把握自己是心梗导致的猝死。作为一只学医狗,她当时已经连续一个月住在急诊室里,那几天就莫名胸闷。 急诊实习医生死在了急诊室里,这是个多么吸引人眼球的糟心新闻啊……好在她此时不在那个世界了,不然该有多丢人。 唉……程馨心塞地叹了口气,她是为了全人类的健康而牺牲,多么崇高,多么伟大!如果老天爷再给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她还是会说——算了吧!老娘不干了! 在她穿越后的二十四个小时里,程馨从几个维度深度分析了自己为什么会英年早逝,然后惊觉自己的悲剧是从自己选了临医学专业开始的,但是接着程馨又发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好像也悲剧地选了医学类的专业,这专业若是在现代,应该叫:《中草药学理论与应用》。 除了程馨外,这屋里还有二十多个学生,都是六七岁的娃娃,认真听讲的少,大多数交头接耳、埋头苦睡,那先生却根本不管,自讲自的,无论从哪里看,这分明就是个日托班,偏偏还起了个像模像样的名字,叫“启香堂”。 程馨也决定睡个晌觉,刚趴下却有个纸团飞到了桌子上,她歪头一瞅,看见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在对她笑,她展开纸条一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思弟,下学一起去捉蛐蛐儿。” 是的,她现在女扮男装,原因暂不明朗。 想她刚醒来时,有丫鬟叫她“小少爷”,她当时险些吓尿,世界瞬间崩塌,好在后来发现这身体是个不带“把儿”的,只是一直假扮男孩罢了。 那扔纸团的男孩名叫魏相庆,是同族堂哥,程馨对捉蛐蛐儿这事儿没啥兴趣,把纸团随手塞进兜里,蒙头就睡。 再醒过来时,日已西斜,台上的老先生还在讲课,程馨半个身子都压麻了,忍不住“哎呀哎呀”地叫了两声,却得到邻桌一少年的白眼,这少年几乎是学堂里唯一认真听课的,虽生得十分好看,却少年老成,上课甚是严肃。 好在这时老先生终于讲完下课,程馨赶紧歪着半个身子站起来,又是跺脚又是跳的,总算缓解了,正要收拾东西打道回府,魏相庆却拉着她就往外走:“思弟思弟,快走吧,总算是下学了。” “哥,带他去做什么!一天木头疙瘩似的,又笨又蠢,累尿裤子也捉不到一只蛐蛐儿!”说话的是魏相庆同父同母的弟弟魏相兰。 程馨翻了个白眼,挣脱了魏相庆的拉扯,斟酌着措辞:“庆哥你和兰弟去吧,我先回府里去,省得母亲担忧。” “怕伯母担心就让下人回去报一声。”魏相庆说完就把来接程馨的丫鬟翠陌遣走了,程馨这下想回去也回不去了,只得与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去捉蛐蛐儿。 这捉蛐蛐儿的地方倒也不远,离学堂三箭之地有一块药田,药田旁边有一条小河,魏相庆和魏相兰俩人撅着腚在河边翻石头,程馨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小短腿儿悬空着,百无聊赖,这漫长人生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 魏相庆和魏相兰在河边翻了老半天,并没找到半只蛐蛐儿影,魏相庆比魏相兰大两岁,耐性也好些,依旧翻着着,那魏相兰却不是个好性子的,累得满头是汗,却啥也没找见,又气又急,抬头却看程馨优哉游哉地坐在石头上,竟是一直没动过,于是把没找到蛐蛐儿的罪过都赖到程馨头上。 他小短腿儿迅速腾挪,翻山越岭好不困难地到了程馨面前,小胖手气指着程馨,气哼哼道:“娘娘腔你为什么不去找蛐蛐儿!” “呃……娘娘腔?”程馨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就说你是娘娘腔,哪有男的取名叫‘相思’,家里这些哥哥谁不说你是娘娘腔!” 程馨现在的身体名叫魏相思,当年魏家老太爷给她取了这名字的时候,魏相思的父亲魏正谊险些抽过去,吓得以为魏老太爷知道了这孩子是个女娃,可后来多方打探才知,原来是魏老太爷前晚做梦,梦见了已故魏老夫人,思念难忍,于是把这个正房“嫡子”取名叫相思。 程馨咂咂嘴,娘气就娘气,总比起名叫魏钢炮、魏擎天要强吧,但她看着眼前这个身高不足一米的娃娃,忍不住泛起了人性本恶的一面来:“‘相思’娘娘气,‘相兰’也没好到哪去呀!兰花、兰草的不是更娘娘气?” “你才娘你才娘!我一点都不娘!”魏相兰急急分辩,小胖手气得上下挥舞。 “你们快来看!我找到一只蛐蛐儿!”那边魏相庆在喊。 魏相兰这货立马忘了方才的事,拉着程馨跑过去,果真看见一只通体碧绿的大蛐蛐儿,魏相庆正蹑手蹑脚地靠近它,眼看就要捉住时,那蛐蛐儿竟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一蹦跳出包围圈,三下两下跳远了。 这下魏相庆和魏相兰两兄弟再顾不上程馨,屁颠屁颠地跟着那蛐蛐儿跑,程馨转头找那两兄弟的看管妈妈,却见她躺在草丛里睡得鼾声震天,自己只得跟了上去。 不知不觉,那蛐蛐儿竟跑到了田地里,它趴在陇台上一动不动,那两兄弟蹑手蹑脚地从两边合围,这田里不知种着什么药材,已经长出青苗来,那俩娃却不留心,专往青苗上踩,程馨忍不住提醒:“别踩人家的苗!” 魏相兰却呲牙瞪眼地把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眼看那蛐蛐儿成了瓮中之鳖,却忽然听得一怒气冲冲的男人声音:“这是谁家的娃!踩坏了我多少药材!你家大人在哪里,陪我药材!” 声音惊了蛐蛐儿,那蛐蛐儿飞身一跃没入青苗不见了。 程馨一回头,见从土路那边快步走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男人穿着粗布短打,脚上趿着一双草鞋。男人几步就到了跟前,一双倒掉三角眼先是看向程馨,见她只站在陇边上,鞋袜干净,于是没理她,径直奔着地里吓傻的两人去了。 这人专挑有青苗的地方踩,分明是打定主意要狠狠讹上一笔啊。 那男人趿着一双破草鞋,眨眼就到了魏相庆、魏相兰两兄弟面前,恶声恶气问:“你们是谁家的娃,平白无故来祸害我的药田?” 这两人见到这样凶狠的人本来就怕得要死,加上魏家素来家教严,哪个肯说。那人见此,一手拎了一个,像是拎着两只鸡崽子般往回走,回程顺便又踩了两陇青苗。 到了地头把两人放下,他又看向程馨,问:“你和他俩是一起的不?你们是谁家的娃娃?” 魏相庆看着她直摇头,魏相兰却吓得哆哆嗦嗦,面前这男人分明想狠狠讹诈一笔,他们仨兜儿比脸干净,不满足这男人的要求,他是根本不可能放人的,于是程馨指了指那看管妈妈的方向:“喏,大人在那边呢。” 男人听了,拎着两人便过去要钱,程馨小短腿捣腾过去的时候,看管妈妈 正赔礼道歉,那男人却张口闭口的“赔钱”,这本是那妈妈玩忽职守惹出的祸,她自然也希望能息事宁人,忍痛从荷包里拣出几块碎银塞进男人手里,陪着笑:“合该是我们的错,这位老爷也别真动气了,这些银子您拿着,这事情就算了吧。” 那男人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又把银子塞回看管妈妈手里:“你也不去看看我的药田都被糟蹋成什么样了,花这点银子就想了事?” 第2节 那看管妈妈姓刘,是个出名的铁公鸡,便是这几块碎银也是她咬牙拿出来的,哪里还肯再掏钱,又想魏家在本地也是名门大户,他一个佃农怕是不敢惹,于是硬气道:“不过几陇青苗,尚未长成,陪这些银子已经不少,你还想靠赔的钱发家不成?我们魏家的人素来讲理,这事儿便是让谁评理,也需按具体情况赔钱,哪有你要多少赔多少的道理?” 那男人家里排行老三,人称田三,偏是个不怕大户的人,听刘妈妈一说,就问:“是城东开药材铺的魏家?” 那刘妈妈只当唬住了田三:“除了城东魏家,还有哪个魏家是大户?” 田三一听竟扭头拎着相庆相兰两兄弟便走,刘妈妈这下可急了,“哎呦哎呦”叫了两声,就要去追田三,转头却见程馨傻愣愣站在边上,只得抱起程馨便去追,一边追还一边喊:“我的爷,我赔钱还不成!千万别去家里闹事啊!” 第2章 沈庄讹人小霸王27 哪知刘妈妈越是喊,那田三跑得越快,直直奔魏家去了,等刘妈妈和程馨到了门口,哪里还看得见田三的影子。门口看门的小厮与刘妈妈本相熟,不等她发问就天呀地呀地叫起来:“我的奶奶呀,你怎么没看住这俩小少爷,糟尽了谁的地也不能糟尽这祖宗霸王的地啊!” 刘妈妈一听白了脸:“那人当真找上门来了?” “那还有假?那田三可是出了名的难缠,我拦他不住,还惊动了老爷,现下正在前厅回话呢!” “我的天,这还了得!”程馨感觉到刘妈妈虎躯一震,下一刻她就被塞到那小厮怀里。 “你先把思哥儿送回章华院去,我去含翠院找四奶奶去!”刘妈妈口中的“四奶奶”正是魏相庆魏相兰的亲娘,有名的精明泼横,只望她能杀杀那讹人小霸王的威风。 又说这田三见了魏正谊竟完全换了副嘴脸,全然没了与刘妈妈耍横的狠劲儿,进门便扑倒在地,一边捶地一边号哭:“我的爷啊,小的辛辛苦苦头拱地才种得那几亩地,全家老小都指望到秋儿田里的药材成了,掉交租,若是还有余钱儿再买些粮食糊口,如今全教两位小爷给糟蹋了!我的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办!” 魏家礼义传家,魏正谊当家后未敢有一刻违背,见田三哭得惨绝人寰,急忙上前扶起,问:“这位兄弟快起来,你且仔细说说到底怎么个缘由,若是真因顽童胡闹,魏家自会赔偿。” 那田三一听“赔偿”二字,当下收了哭声,却依旧十分委屈:“这两位小爷今儿下学后在我地里捉蛐蛐儿,我种得一亩半的知母,竟有一半被踩坏了,那知母本就十分娇贵,这么一折腾哪里还有收成!” “你撒谎!是你自己踩坏了!”相兰相庆两兄弟此刻终于回过神来,这喊冤的却是魏相兰。 那田三本以为两个六七岁的娃娃不懂什么事,到时随他怎么说,没料到这娃娃胆儿还不小,当下又耍起泼来:“大户人家欺负人了啊!踩了人家的药田不赔啊,我的天啊!” 魏正谊扫了两个侄子一眼,神色颇厉:“你们闯了祸还有理了不成,去墙角站着,一会儿再与你们算账。” 平日这两兄弟便害怕魏正谊,哪里还敢再说话,乖乖站墙角去了。 田三这才消停了,伏低做小道:“魏家老爷,不是我田三非抓住两位小爷的错处不松口,实在是药田毁了没了活路,老爷若是心善便赏我几个银钱,我出去了保管把嘴封得严严实实的,不说府里一句坏话。” 魏正谊平素都和一些有头脸的人打交道,如今遇上了这小人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认了:“你且说需赔多少才合适?” 田三倒掉的三角眼滴溜溜转了转,伸出了五个手指头。 魏正谊问:“五吊钱?” 田三摇摇头:“五两雪花银。” “五两银子!”魏正谊还有点不信。 “五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成!” 魏正谊这才知自己这是被讹上了,却一心与田三争辩出个道理来:“你说你种的是知母,即便我两个侄子顽劣踩坏了一亩青苗,一亩的知母也不出五两银子,你又凭什么要五两银?” 田三是个讹人的老手,他讹人有一三字金诀,哪三字呢? 不讲理。 此时田三也不伏低做小了,懒洋洋靠在椅子上:“魏老爷说的是别人家的知母,我种的知母与别人家不同,一亩的收成比别人两亩还多些,损失自然就大。” 知母即便再丰收,一亩也绝对不出五两银,魏正谊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这时却听得一女子声音从门外传来:“五两银,你要了回去买寿材不成!” “五两银,你要了回去买寿材不成!” 这话说得阴损,田三脸都气白了,恶狠狠地瞪着刚进门的妇人。这妇人穿着一件海棠色百褶如意月裙,上着琵琶襟上衣,挽着云近香髻,颈上挂着八宝连珠项链,发上簪着赤金红宝石蝴蝶花簪,明丽贵气非常。只那一双眼似种了刀子般,一看便知不好相与。 这妇人正是魏家四房正位夫人冯氏,她进了门却不和田三强辩,先是行至魏正谊面前规规矩矩行个礼,唇齿伶俐:“弟媳给大伯请安。” “四弟媳来得正好,相庆相兰两个孩子顽劣,踩了人家的药田,正不知如何处理呢。” “大伯怎知不是这刁农自己坏了田地,来府上讹诈,弟妹听说他可是讹诈的惯犯,周遭邻居都绕着他家田地走。”冯氏冷哼一声,也不拿正眼瞧田三。 那田三一听恼了,拍着桌子喊道:“我是个讹诈惯犯?谁嚼的舌头根子!这位夫人也不去打听打听,我田三祖祖辈辈都是沈庄上的佃户,家里全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沈庄上下哪个不知道!” 冯氏撇嘴嗤笑一声,转瞬却收了笑意:“你莫要欺负我妇人不知外面情况,沈庄上我也能找出认识的人,你若是不服气,咱们就好好辩辩!” “就是,谁不知道你田三的德行!”这回说话的确实早先吃瘪的刘妈妈。 田三又气又怒,脸红脖子粗:“你们踩坏了我的地还有道理了不成!这钱你倒是赔还是不赔!” 冯氏此时已经把站墙角的两兄弟从上到下检查了个遍,见两人身上一点伤也无,暗中给魏相庆使了个眼色。这母子本就连心,庆哥儿与冯氏更是如此,当下福至心灵,理直气壮道:“我与兰弟从没踩过你的地,都是你自己踩的!” 田三这回算是遇上对手了,后槽牙咬得“咔咔”作响:“你们分明是欺负我无权无势,我就不信这云州府还没王法了!” “欺负你个阴损缺德的又如何,你便是告到哪里去,一亩知母也要不出五两银子来!” “你就不怕我出去说你们魏家为富不仁!” “爱说你就说去!我怕你作甚!” “好好好!”田三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竟拧身就要往门外走,眼看形势就要收个不住,魏正谊忙拉住田三:“兄弟这是要去哪儿?” 田三冷哼一声:“我去沉香会找会长,我就不信会长也管不了这事儿!” “这可使不得!” “怎么就使不得了,你们不是硬气得很吗,我倒要看看你们要怎么吃不了兜着走!” 沉香会专管这南方六州府的药事,不管是药商还是药农,都要听从沉香会会长的评断,平日常有药商因生意之争去裁断的,也有药农为田地边界去评判的,今天若因为这点小事儿惊动了会长,魏家丢脸可就丢大了。 魏正谊拍了拍田三的后背,好声好气道:“兄弟若是去了沉香会,不过是把事情闹大而已,便是会长亲自裁夺,也不可能让赔五两银子,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何必呢?” 田三本也没想真去,只是吓唬吓唬他们,面上却不松懈:“费力不讨好也要去,本来我还想息事宁人,但你们仗势欺人,这口气我是万万咽不下去的!” 第3节 “呸!本就是个下流货色,还在这装什么风骨,别闪了舌头!”冯氏不依不饶。 “四弟妹少说两句罢,别再火上浇油了。”魏正谊出言。 冯氏扭头冷哼了一声,却是没再言语。魏正谊这才又转向田三:“两个侄儿毁坏了药田是我管教无方,合该是要赔偿的,不如就按照市价赔偿你一亩地的知母如何?” “那你……要赔我多少?” “一亩知母顶多收六百斤,年景好时鲜知母一担不过三分银子,合该一两八分银,我让账房取两分与你,这事儿权当了了吧。” “二两!太少了太少了!”田三直摇手。 冯氏却憋不住气了:“二两还嫌少,我看你是个不吃好草料的!你且去告,爱上哪告上哪告,大伯心慈你还当我们魏家都是脾气儿好的了!” 田三一看自己再讨不到什么好处,这事儿追究下去自己也没好果子吃,于是一边服了软一边还要装出宽宏大量的样子来:“二两就二两,我不与你们计较,我这就去账房领银子去。” 魏正谊让刘妈妈领着田三去了账房,回身却见冯氏正抱着两兄弟嘘寒问暖,不禁咳嗽了一声,两兄弟立刻站回到墙角去,冯氏也直起身来。 “四弟妹,今日之事都是相庆相兰两兄弟顽劣,今后需好生管教,切不可再出这样的事。” 冯氏听了自然心气儿不顺,但对这个当家的大伯,她总归有几分忌惮,低声应了,却听魏正谊又道:“赔给那佃户的银子,下月从你们四房的月钱里扣出去。” “为何要扣四房的月钱?”冯氏一听要扣月钱,哪里还按捺得住,魏正谊却不给她争辩的机会,说完便走了。 冯氏哪是个能吃亏的主儿,看了看角落里的两兄弟,有一损计涌上心头。 第3章 以恶制恶27 程馨吃完晚饭,便早早睡下了,梦到自己中了大奖,正要伸手领奖之时,忽然一阵地动山摇醒了过来,一睁眼却是翠陌。 “小少爷,老太爷那边派人来了,说要小少爷去呢。”翠陌一边说,一边给程馨换衣服,刚刚穿完就有一妇人急急进了门来,也似刚穿备停当一般。那妇人穿着如意云纹衫子,生得一张圆脸,傅粉施朱,看起来十分亲善,正是魏正谊的正房夫人,程馨现在的亲娘楚氏。 楚氏方进了门,魏正谊也紧跟在后,那楚氏心中不安,问道:“都这个时辰了,老太爷叫我们过去能有什么事?” “我也不知,快些去才是正经。”魏正谊回道,一边过来抱了程馨出了门去。 此时早已入夜,外面却并不凉爽,空气似是调了蜜糖一般稠腻,魏正谊抱着程馨,楚氏跟在后面,前后两三个丫鬟婆子掌灯,才走几步便生出一身的汗来。 魏老太爷统共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三个女儿早已出嫁,嫁的都是商贾人家,只一个女儿原先看中了个清贫书生,执意嫁他,家中无法只得依从了,但那书生竟是争气,前几年考中了榜眼,如今在京中做个六品小官。 另外四个儿子,嫡长子便是魏正谊这房了,三房取名魏正信,四房名唤魏正孝,都是从妾室许姨娘那里出来的,还剩一个二房同是庶出,只这二房生下来便有先天不足之症,虽尽心调养,到了十二岁年头上却早早没了。 如今魏老太爷仍在,三房四房也要仰仗着魏家祖业过活,所以未曾分家,只分别住了东南两院,魏正谊居北院,西院自然是魏老太爷住的。 这魏老太爷平日对府内人并无太多礼法规矩,但却最是重家人德行,只是自己的三个儿子除魏正谊稍平正些,三房不学无术,四房又懦弱没个主意,竟挑不出个能扛起门楣的,魏老太爷时常慨叹,却没个办法。 又说这魏正谊一行人才到了魏老太爷住的春晖院,就听见里屋传出女子的啼哭之声,却不知这个时间会有谁来这里哭,待进了门,魏正谊却傻了眼。 程馨也扭脸去看,见相庆相兰两兄弟都跪在地上,相庆正委委屈屈地掉眼泪,相兰却只皱着眉,旁边跪着这两兄弟的看管刘妈妈。屋内正位上坐着一年近六十的老人,这老人生得白胖干净,下巴颏圆圆滚滚,看着十分慈祥,只一双眼明亮非常,正来魏老太爷。魏老太爷旁边还立着个年岁与他相仿的老叟,正是原先府里的老管家魏兴。 座下还有一男子,正低着头不言语,旁边坐着一个妇人,薄唇抿着,正以手遮脸嘤嘤哭泣。 这妇人正是那四房正位,庆兰两兄弟的亲娘冯氏。 魏正谊与楚氏先给老太爷请了安,程馨也学着魏正谊的样子行了个礼,只是有些不伦不类。 魏老太爷本已经要就寝,四房的媳妇却带着两个孙儿来要他评理,他一听却是和大房有关的,于是把两边的人凑齐了,看看这理该怎么评。 “本来夜深了,平常的事明儿再说也成,只四房媳妇既然带了庆哥儿兰哥儿来,把事情早些弄清楚也安稳,所以把你们也叫来了。”虽四儿媳此时哭得有些扰人,魏老太爷却娓娓道来,并无一丝一毫急躁。 魏正谊纳罕,左思右想不过为了今日佃户索赔之事,左右都已解决了,虽扣了四房而两银子,冯氏总不值当为了这点月钱来哭扰老太爷,一时一头雾水,只口中答应:“父亲说的是。” “老四家的,你也别只顾哭,如今人也齐了,你若有什么觉得冤屈的,便当众说了,若真有不公,我自会与你做主。” 冯氏闻言暂住了哭声抬起头来,程馨总算见到这妇人的脸,只见眉梢挂着半斗凌厉,嘴角含着一斛泼辣,不忿地横扫了三人一眼。 这分明是要开撕啊! “老太爷,今儿庆哥儿兰哥儿下了学,被思哥儿拉去捉蛐蛐儿,孩童顽劣本没什么,只是思哥儿没个管束,踩坏了佃户的药田,被人找上门来索赔。”那一直低着头的魏正孝却没吱声,冯氏一张口就颠倒了乾坤黑白。 程馨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她可是一根苗也没踩啊,屎盆子怎么就扣到她脑袋上了呢,这锅……来得太突然了些…… 但程馨很快就冷静下来,这两日她听翠陌言语,得知这副身体原来的主人没什么脾气,平时话也没几句,她此时要是开口辩解,会不会惹人怀疑?还是忍吧,忍一时风平浪静…… 这事魏老太爷自然是听说了,只因不过是小事,且已处理妥当,便没过问:“下午我听人禀报过了,不是说是庆哥儿兰哥儿惹的事,怎么是思哥儿挑起来的?” 魏正谊接话道:“确是庆哥儿和兰哥儿踩坏了人家的药田,那人是沈庄上的佃户,下午拎着他们两兄弟进的门。” 冯氏冷哼一声:“大伯叔自然向着自己的儿子说话,什么脏水都往我们这房泼。” “你……”魏正谊气闷,却强忍着:“你说我泼脏水,今儿下午多少人看见田三拎着庆哥儿兰哥儿寻来的,这我还能说了谎不成?” “下午那佃户确实是和庆哥儿兰哥儿一起来的。”冯氏这倒是没否认,转而却道:“只是那毁坏药田的事却全怪不得他们两个。” “这事儿早已明了,如何又和他们兄弟没干……” “下午大伯叔在跟前儿,庆哥儿胆小不敢说,这才平白让人污蔑了,回院子我一问,原不是这回事。”冯氏打断魏正谊,一副早已胸有成足的模样:“庆哥儿说原是思哥儿要捉蛐蛐儿玩,见那蛐蛐儿进了田里,就要他们两兄弟去捉,庆哥儿劝说不能踩了人家田地,思哥儿却偏要他们捉,说不然回家去大伯叔处告状,我这两个儿子惯怕大伯叔的,这才被胁迫着下了田里,不然也没有后面替人受过的冤枉事了!” 程馨目瞪口呆,深深敬佩冯氏颠倒黑白的天赋,感情方才哭得那一场,是赛前热身? 冯氏牙尖嘴利,魏正谊本没看过什么《吵架的艺术》或是《撕x技巧》,一时竟哑口无言,眼见就要败下阵来,却是楚氏找到了冯氏不合逻辑之处:“思哥儿尚不足六岁,最听话本分不过,庆哥儿已八岁,兰哥儿也只比思哥儿小两月,这两兄弟哪个不比思哥儿机灵,怎还能叫思哥儿教唆去做出格的事?” “思哥儿虽然比他们两兄弟小,我们四房却哪里能和大伯叔、大伯嫂平起平坐?只怕在叔嫂眼里我们提鞋都不配,庆儿兰儿自小便仰仗着大房,思哥儿说的话他们哪个敢不从?若是惹恼了叔嫂的心肝宝贝,我们四房还怕没了饭吃要喝风去!”这冯氏嘴皮子厉害,愣是把白的说成黑的,魏正谊如今虽是魏家的主事儿人,但从未苛责亏待过三房四房,今儿说扣四房月钱,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晚间回房便觉得自己处置得不妥当,想着明早再处理,哪知因这小事,他那四弟媳今晚就撒开泼来。 “老爷何曾慢待过你们,若说府里事多繁杂,相互之间走动少倒是真的,可吃穿用度从未俭省苛刻,四弟媳这么说,好没有道理。”楚氏纵然动了气,说话却依旧柔柔弱弱的,一时竟冤屈得险些垂下泪来。 冯氏看了看程馨,心中暗自恼怒,若不是大房生了这嫡孙,魏家的祖业还不都归了三房四房,话中自带了恨意:“大伯嫂自是向着自家说话,可凡事总要讲个道理,总不能平白冤屈了我的两个儿子,既是思哥儿挑起的事端,总归要让思哥儿担着,别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才是!” 第4节 而程馨的亲娘楚氏,显然吵架撕x的入门证书还没拿到手,翻来覆去不过那几句话,既不犀利,也不能言之有物——一点亮点也没有啊! 程馨只觉膝盖很疼……这高门大宅的斗争实在来得太突然,她……她还没做好战斗准备呢。 她正颦眉苦思该如何应对,一直没开口的魏老太爷却看着自己的嫡长孙,心中微微纳罕,怎么感觉今天这孙子和以前不太一样?眼里好像有贼光呢? “既然四房媳妇说是思哥儿教唆的,思哥儿你自己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魏老爷发话了。 第4章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27 程馨目瞪口呆,她本想着大人吵一吵,老太爷再训诫一番,就各回各家了,哪知老太爷竟不按理出牌,让她说缘由。她无从知晓这身体本主儿的行为模式,说话措辞习惯,生怕说错了让别人觉得她精分。 她踌躇为难,不知该怎么说,神色全然落在冯氏眼里,她冷笑一声,她之所以敢这么明着赖,还不是因为大房的宝贝疙瘩是个见了生人就要躲,人多处不敢说话的怂包蛋!老太爷问他,倒不如去问问自己的脚趾头! “老太爷也莫要为难思哥儿了,打小起就胆子跟兔儿似的,话都说不利落,不如让庆哥儿说说事情原委。”冯氏递给魏相庆一个眼神,魏相庆赶紧接过话头。 只见他端端正正跪着,目不斜视,朗声道:“今儿下学,我和兰弟本要回家温书的,思弟说听见外边有蛐蛐儿叫,让我们捉两只拿回府里养,我本来不想去,但又害怕思弟自己去危险,这才跟着去了,哪知道后来蛐蛐儿跑到了田地里,思弟就让我们去田地里捉。” 看着演技爆表的魏相庆,程馨感觉自己友谊的小船儿翻了。 许是也有些心虚,魏相庆偷偷看了程馨一眼,又赶紧缩回目光,背书一般:“我们自小蒙受爷爷教导,知道药田对药农来说是最重要不过的事了,于是劝思弟回家莫捉了,但是思弟……思弟不肯,我只……” “呀!庆哥哥你撒谎啊!”稚嫩的声音忽然打断了魏相庆早已编好的话,屋内众人都忍不住看向声音的来处——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睁着一双水灵灵的无辜眼睛,一手还惊讶地捂着唇。 “我……我没撒谎。”魏相庆心里素质还是不过硬,遇上突发状况难免有些慌张。 “哦?那相思倒是说说事情究竟是怎么样的?”魏老太爷哦了一声,虽因皮肤松弛而生出一对比眼睛还大的眼袋来,却并不影响他那一双充满睿智的眼睛看世情。 程馨方才已想好了,这锅不能背,一是因为这事儿闹到了老太爷跟前儿,若是冯氏那一番说辞被听信了,只怕老太爷对她会有些想法,显然老太爷虽然不管家,却依旧是魏家最有话语权的人,若他对自己有看法,只怕自己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第二是因为冯氏,这一场闹下来,程馨已大概了解了冯氏为人,牙尖嘴利自不必说,颠倒黑白的诬赖事情只怕也没少干,若是这次被她得逞了,更要以为程馨是个趴窝鸡,以后定要变本加厉,让程馨成为背锅小能手。 因这两点,程馨决定不忍了,至于行为模式什么的……出了问题再说吧! 程馨这幅皮囊生得招人喜欢,粉白的脸蛋儿,一双眼睛也水灵,她只无辜地眨眨眼,就十分呆萌:“今天下学本来就是庆哥哥要去捉蛐蛐儿,非拉了我同去,我说怕家里人着急,庆哥哥就让翠陌先回来禀报一声,这事儿可以问翠陌去。” 此时翠陌正在屋里,事情原委听得清楚,立刻上前回禀:“今儿我去接小少爷,确是庆少爷打发我先回来的。” “你自然向着自己的主子说话,怕是来之前已串通好了的!”冯氏冷哼一声,不慌不忙驳道。 “咦?我都睡了,才被抓起来的,都不知道为啥来……四婶婶什么是串通?”小男孩似是真的不明白,忽然问冯氏。 冯氏被问住了,什么是串通呢?当然是事先知道要干什么,于是几个人合计合计,统一口径,这不是说她自己呢么! 这时一直跪在一边的刘妈妈说话了:“老奴可以作证,当真是思小少爷教唆庆小少爷和兰小少爷踩药田的,老婆子劝又劝不住!” 这刘妈妈自有小算盘打,她寻思魏相思的丫鬟翠陌早早回府了,魏相思又不过一个六岁娃娃,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他们几个的,是故才敢这样大胆。 程馨睁着无辜的双眼看向白白胖胖的魏老太爷,不无纳罕:“爷爷,方才四婶婶说翠陌说话向着我,不能信,那刘婆婆是庆哥哥和兰哥哥的看管婆婆,她说的话是不是也不可信呢?” “如何不可信……”冯氏正要辩驳,魏老太爷却举起白胖胖的手打断了,眼中不无赞许地看着程馨:“既然是四房媳妇自己说的,翠陌和刘婆的话自然都不能成为佐证。” 冯氏气闷,只觉自己本已攒好的局儿,忽然被打得七零八落,眼前这豆丁儿似的小娃娃,怎么三言两语就让自己占了下风,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娃娃有这样的能耐? 她正思忖着,忽然看见一直未开口的魏相兰,竟抓住一棵救命稻草般:“兰哥儿平时从不撒谎,兰哥儿你快与老太爷说出实情,不要让你们哥俩儿替人受过!” 唉唉唉!程馨友谊的小船儿又要翻了么? 屋内的目光都落在魏相兰身上,他自从进屋后一个字也没说过,如今所有人都等着他说话,他会说什么呢? 答案是,什么都不说! 他只气鼓鼓地跪在蒲团上,嘴撅得能挂油瓶,却无论冯氏怎么催促,魏相庆怎么规劝,魏老太爷怎么询问,他都一言不发。他似是跪得有些累了,后背弯成一个弧度,脑袋也耷拉着。 程馨本不甚喜欢这个嘴欠的,可如今一看,心中竟生出几分钦佩来,决定事后把两人友谊的小船加固一番。 此时天色已晚,程馨上了一整日的课,早已乏了,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于是小短腿儿捣腾两步凑到魏老太爷近前,小胖爪子抓住了魏老太爷的袍襟儿,稚声嫩气道:“爷爷,我还有个能证明这事儿原委的东西,等我把那东西拿来,保准儿您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魏老太爷圆滑丰润的下巴一颤,竟是被程馨憨态可掬的样子逗笑了,忙应:“那你快去取来。” 程馨得令,立刻遣了翠陌去取,众人不禁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魏正谊与楚氏更是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儿,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困惑。不多时翠陌回来,手里拎着个四四方方的竹编小箱回来,正是程馨上学用的书箱。 她撅着腚在书箱里翻找许久,终于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颠颠儿地双手呈给魏老太爷,魏老太爷一看,之间上面写着: “思弟,下学一起去捉蛐蛐儿。” 想来当初魏相庆写这纸条时未做他想,哪里料到如今竟成了呈堂证物,怪也只能怪他遇上了程馨,而程馨又有个毛病:她喜欢搜集乱七八糟的东西,凡是到她手里的东西,几乎从来不扔……也因这毛病,以前每次搬家她都累得脱层皮,没成想这毛病今儿竟派上了用场。 魏正谊和楚氏抻着脖子瞧,奈何离得太远啥也看不到,冯氏也翘着脚,想看看魏相思葫芦里的什么药,却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行字,具体写的什么却不知道,就连一直眼观口口观鼻魏正孝,此时也抬起头去瞧。 魏老太爷清了清嗓子,看了魏相庆一眼,和颜悦色地朗声读了出来:“思弟,下学一起去捉蛐蛐儿。” 早在魏相思拿出那纸条时,魏相庆便白了脸,如今竟把头低了,不敢看魏老太爷。 “庆哥儿,这纸条又是怎么回事?”魏老太爷发问。 魏相庆怯怯去看冯氏,希望从冯氏那里得到些援助,但这情势早已超出了冯氏的预料,一时间竟不知怎么接,却又听魏老太爷说:“我问你话,你看你娘做什么?怎么?要你娘教你圆谎吗?” 此时的魏老太爷早没了笑意,他虽生得白胖慈祥,但魏家毕竟是在他手里昌盛起来的,威严犹在,可敬未消,严肃起来着实让魏相庆这个八岁的娃娃吃不消,当场竟掉起金豆子——哭了。 程馨看得真切,魏相庆是生生被吓哭的。这就像考试考了零蛋,于是自己用笔在前面添个10,成了100分,结果却被家长看出来,一时又怕又羞,忍不住就要哭。 当然,程馨的成绩一向不错,这事儿她是没做过的。 看魏相庆哭了,魏老太爷便也没再逼迫,转向这事儿的始作俑者,问:“四房媳妇儿我问你,这事儿究竟是庆哥儿自己和你说的,还是你让庆哥儿这么说的?” 纵然冯氏牙尖嘴利,此刻也像拔了牙的老虎一般,竟说不出个囫囵话来。这问题本也难回答,若说是魏相庆自己个儿说的,这么一个小孩就会诬告人,只怕老太爷以后看他都带着想法,若说是自己教唆的,她一个大人竟这样心怀不轨,老太爷怕是不会轻罚。 “你既然不吭声,那我就认为是庆哥儿的主意……”魏老太爷这句话尚未说完,冯氏已抢先应了:“本是我的主意,庆哥儿原是不干的,却不敢忤逆我。” 第5节 魏老太爷稀疏的眉毛挑了挑,余光看见魏相思正拿自己的小短脚在地上画圈,百无聊赖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奈何屋里人多,他又不能发问,只得移开目光转向魏正孝:“孝儿,这事儿你知也不知?” 魏正孝慌忙站起身来,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脚也不知道往哪儿放,声音也有些颤抖:“儿……儿不知道。” “当真不知?” “儿的确不知道。”魏正孝看了魏老太爷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一副生怕魏老太爷吃了他的模样。 “既是这样,事情便都清楚了,原不该思哥儿的事,全是老四媳妇儿的错儿,我这样说,可冤枉了你?”魏老太爷看向冯氏,不怒自威。 “儿媳……不冤枉。”冯氏咬着牙道。 “庆哥儿兰哥儿尚小,孩童顽劣些本不必深责,但你身为人母,却教他们推脱污蔑,实在不应该,好在这次有实据,不然真真假假如何能分辩。”魏老太爷顿了顿,转而道:“也正因为这样,此事不能轻易算了。” 冯氏张嘴欲辩,碰上魏老太爷的目光却忽然萎了,终是没有开口。 第5章 十级老司机27 “大房掌家不久,待人亲厚,我从未闻他苛待三房或四房的风言风语。”魏老太爷馒头般白胖的手捋了捋自己稀稀拉拉的胡须,看着魏正孝道:“我这么说,你们肯定要想我偏颇,但我是不是故意偏向大房你们心中最清楚。” 魏正孝忙道:“儿不敢,父亲说的极是。” 魏老太爷继续道:“大房掌家宽厚本是好事,但却也有坏处,就是心慈手软,有犯了错的下人只稍微责罚,有些本不该的事情也得过且过,这本是不对的。” 听自己的父亲这样说,魏正谊竟是恍然若惊,如梦初醒一般,忙上前请罪:“是儿子没能掌好这个家,请父亲责罚。” 魏老太爷摇了摇头,面有欣慰之色:“你自小便这样,我清楚,且你从未掌管过这么多事情,疏漏是难免的,慢慢学习便是了。” “儿子谨遵教诲。” 魏老太爷又转向魏正孝,道:“你兄长管家,你本应该在旁帮衬,但你从来不闻不问,自己媳妇儿挑事胡闹不拦着,竟跟着一起来胡闹。” 魏正孝自小怯懦,娶了冯氏之后偏又添了惧内的毛病,被老太爷训了也只唯唯诺诺说“儿子以后会注意”,竟不敢说冯氏一个不好来,也不曾做出什么保证之类的话。 魏老太爷摇摇头,终于转向了冯氏,声音不轻不重,却透着失望之意:“魏家人丁淡薄,大房只思哥儿一个男孩,三房有学哥儿玉哥儿,四房有庆哥儿兰哥儿,这几个哥儿以后长大少不得要为魏家出力,与思哥儿一起撑起家业来,你这做娘的不但不教他们兄弟和睦的道理,反而要他们反目,若兄弟情义就此毁了,日后兄弟睨墙指日可待矣!” “是媳妇一时糊涂。” “你若只是一时糊涂也便罢了,我只怕你不知悔改。” 冯氏连忙认错:“媳妇儿真的只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 魏老太爷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且不说话,急得冯氏热锅蚂蚁一般,连程馨这个在旁看热闹的都忍不住去瞅那老爷子,好一会儿,魏老太爷才喝完了茶,悠悠道:“我也信你是真心悔改的,只是你拉着庆哥儿思哥儿到我这告状,我自然要把这事儿处理妥帖了。” “媳妇全听父亲的。”冯氏忙应。 “按道理说,如今大房掌家,我本不应该插手家事。” 魏正谊忙道:“父亲且别这样说,儿子还要请父亲教导。” 若不是现下人多,程馨几乎就要给魏老太爷发一枚“老司机十级”的奖章了,这话说的太艺术了,这套路玩得够深啊…… 套路颇深的魏老太爷此时似乎感觉到了一道热切的目光,环视屋内却一无所获,轻咳一声,道:“既然你们两房都没有他话,这事儿我便做一回主。四房媳妇过错最大,从今儿起,四房月钱减半。” 冯氏本欲松口气,忽然却发现哪里不对。老太爷只说减半,却没说减半多久?一个月还是一年?她本是因为二两月钱起的事,如今差的可不是二两了! 冯氏想问,又怕再惹怒了老太爷,只得暂时作罢。 魏老太爷又看着坐下跪着的魏相庆魏相兰两兄弟,魏相庆此时倒是没哭了,只是低着头,魏相兰依旧老老实实跪在蒲团上,嘴倒是没方才那样撅着了。 “你们两兄弟同样有错,明知此事是错的,却不加阻止,同样要罚。”魏老太爷想了想,心中有了主意:“就罚你们各抄一遍《孝经》。” 相庆相兰两兄弟闷闷应了,这事儿也算是告一段落,四房一家人灰头土脸地走了。魏正谊宽慰魏老太爷几句,也欲带着程馨回章华院去,哪知魏老太爷却把程馨独留下来,说是有几句话要与她说。 魏正谊和楚氏只得焦急地在门外等,一会儿趴门听听,一会儿从窗户缝看看,生怕这魏老太爷发现自己的“嫡孙子”原是个假货。 屋内的魏老太爷却是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嫡孙,此时程馨正规规矩矩地站着,一双小手背在身后,颇有几分大人神韵,惹得魏老太爷发笑:“相思呀,你知不知道我留你是为什么呀?” 程馨十分懂套路地道:“孙儿不知道。” “我问你,那纸条可是你故意留下做证据的?” “不是,孙儿随手扔进去的。” 魏老太爷一双清明非常的眼睛直直盯着眼前的小人儿,仿佛要从她的眼里找出一些破绽来,哪知这小人儿满眼诚恳,十分可信。 心理素质过硬,是程馨素来引以为傲的。 魏老太爷直起身子,眯着眼道:“你庆哥哥和兰弟弟平白污蔑你,着实不对,哪有这般的兄弟之谊。” 呃……这老头儿才说了兄弟之间要友爱,转头就来挑拨她,真当她是六岁小儿? 魏老太爷见她不说话,神态更是和蔼可亲,身子微微前倾,道:“你是魏家的嫡孙子,爷爷自然向着你,只不过面上要假意公平,若是以后庆哥儿兰哥儿有过错,你马上就来告我,爷爷必替你好好报复他们。” 这老狐狸分明要钓鱼执法!程馨暗哂一声,却笑得天真无邪:“庆哥哥兰弟弟本是一时糊涂,兄弟之间没有隔夜仇,我也没有怪过他们呀,爷爷也快忘了这事儿,免得烦心劳力再累瘦了。” 魏老太爷呼吸一窒,虽看得面前的小娃天真烂漫,却又隐约觉得这娃娃口不对心,竟是不上当。鱼儿不咬钩儿,他这一肚子准备好的教育说辞便只能憋着,好生难受。 他正憋得便秘一般,下手的小娃娃却又开口了:“爷爷向着孙儿,孙儿本应欣喜,但自小父亲便教导我要光明磊落,爷爷表面公允,背后却这般想法,实在不该,若让庆哥哥和兰弟弟知道了,该有多伤心难过,这话以后爷爷还是别再说了,让别人听见不好。” 老管家魏兴一辈子跟着自家老爷走南闯北,比魏老太爷肚里的蛔虫还了解他,此时他看见自家老爷稀疏的胡须微微颤动,胸脯起起伏伏,想是被自己的亲孙子堵得够呛。 想魏老太爷早些年叱咤药材界,全靠炉火纯青坑蒙好手段,也靠着这手绝技,把本已靠祖产勉强度日的魏家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只是他如今闲来无事,难免技痒,今儿总算有个施展的机会,只这娃娃不上当…… 魏兴咳嗽了一声,道:“老爷,时辰不早了,思小少爷明儿还要去学堂,早些让他回章华院吧。”魏兴忙找了个台阶给他下,否则他怕自家老爷再气吐血。 魏老太爷借坡下驴,摸了摸胡子,满脸慈爱地摸了摸程馨的脑瓜儿:“你快随你爹娘回去休息吧。” 第6节 程馨自然巴不得,忙恭恭敬敬地请了个安出门去了。 房内此时只剩魏老太爷和魏兴两人,魏老太爷没说话,魏兴便只站立不动。 许久,魏老太爷幽幽道:“我怎么觉得被那猴崽子骗了。” 魏兴同样有此错觉,却只道:“老奴也觉得思小少爷智谋过人。” “智谋他奶奶个腿儿!只不过是鬼心眼儿多罢了。”魏老太爷颇为动怒。 “思小少爷今年刚满六岁,六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心眼儿,想来长大也定是机敏过人,老爷后继有人喽!” 魏老太爷倒是没反驳,他白胖的手摩挲着衣袖,似是在思考什么,许久慨叹一声,道:“我这几个儿子,没一个像我的,老大淳厚有余,急智不足,老三倒是机灵,只从来只往享乐山上走,奢逸河里游,绝不肯在正事上多动一点脑筋,老四呢更不肖说,胆子针鼻儿一般,没有一处像我,只五姐儿与我最像,却偏偏是个女儿身,如今还跟着她相公去京城了,我竟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五姐儿的确和老爷最像,但女儿总归是要嫁出去的,不能在旁侍奉也是难免的,大少爷为人忠厚孝顺,老爷又攒下这许多家底,自不需要再出去开疆扩土,安心守产便是了。” “人说富不过三代,确实是这个理儿,只怕我百年之后,没人能顶起这魏家的门楣来。”魏老太爷哀叹一声,连那对眼袋都染了伤感。 “儿孙自有儿孙福,且现在家里正盛,说什么丧气话呢。”魏兴安抚道,又言:“且老奴看思小少爷是个聪慧的,以后做生意必然如鱼得水的。” 又说程馨几人回到章华院时已是半夜,闹了这一场都有些疲乏,程馨哈欠连天,翠陌忙给她换了衣衫,服侍就寝,一切停当便关门出去了。 此时魏正谊楚氏尚未离开,见程馨躺下以为熟睡,便小声私语起来。 “今儿多亏咱们孩儿机灵,不然哪里能善了,四叔倒没得说,四弟妹那一张嘴,要污蔑人哪个能跑。” 魏正谊点头,亦是慨叹:“本是幼儿胡闹,都是小事,哪知她竟往天大里去闹,还惊动了父亲,今日我见庆哥儿兰哥儿竟也听冯氏撺掇,都是些心术不正的,往后让相思与他们少接触,免得太过亲近又要惹出事端来。” “岂是那么容易的,他门仨都在启香堂上学,同车接送,如何能少接触。” 魏正谊叹了一声:“也的确是难办……” “经过此事,让翠陌平日小心些,常伴相思左右便也出不了什么岔子,我担心的却是另一桩……”楚氏踌躇。 第6章 赤|裸裸的校园霸凌27 “什么事?” 楚氏此时正坐在边,轻轻给程馨掖好被角,这才道:“你我子嗣艰难,怀思儿时逢上你三十有五,因家规严厉,才不得不将思儿扮做男儿身,如今她年幼尚可,我只担心……担心以后怎么办……总不能让她一直如此罢。” 魏家祖上有一条家规,虽是嫡子继承家业,但这嫡子需有儿子,若到了三十五岁依旧无子,需得让出这掌家之位,是故楚氏才有此一说。 魏正谊为了生出儿子,让人寻了两名好生养的女子纳入府中,只这两个妾室竟是专生女儿的,到了魏正谊三十五岁的年纪上,楚氏终于有孕,魏正谊专门请了西山岳王庙里的刘半仙算了一卦,刘半仙直说是个儿子,魏正谊千恩万谢地封了红包,只坐在家里等这儿子出世。 谁知临盆那天,孩子呱呱坠地,哪里是什么小子,分明是个粉嘟嘟的女娃娃,魏正谊当下心如死灰,这好比你有一张银票,上面写着白银万两,你满心欢喜地去钱庄兑,甚至已经想好了在哪里买个多大的院子,娶几名小妾,谁知到头来却竹篮打水,反而不如没有那张银票的好。 眼见着这偌大的家业都要拱手让人,魏正谊便也生出些许孤胆来,与楚氏合计狸猫换太……不,是母猫变公猫,蒙骗了府里上下。 那接生的稳婆和翠陌本是楚氏娘家人,倒是可靠,魏正谊又备了厚礼去酬谢刘半仙,当真竟未惹人怀疑。当初两人本想着能瞒一时是一时,等生了儿子再说,哪知一晃六年,竟一无所出,大抵是魏正谊早早绝了种。 想到此事,魏正谊也十分头痛,叹道:“当初哪承想会是如今的局面,当下也不知该怎么办,瞒得一时是一时罢。” 不多时,两人吹灯离去,黑暗中的程馨翻了个身,哀鸣一声,这是什么坑爹的人设!人类生理学上说了,女性到了青春期会长胸,到时她是不是得把胸绑起来!人类生理学上还说了,女性到了青春期声音会变得尖细,所以她那时应该成为真正的“娘娘腔”了吧…… 她的肾脏就隐隐作痛…… 次日天未亮,翠陌便唤程馨起,程馨昨晚没睡好,两个黑眼圈尤重,翠陌洗了条凉帕子敷了一会儿才稍稍好些,到正厅时见魏正谊与楚氏已经收拾停当,楚氏面色也不甚好,想来昨夜应是没怎么睡。 楚氏从翠陌怀里接过程馨,手指捋了捋她鬓角的碎发,却并没说什么,几人这便往春晖院去了,三人每天晨起都要去魏老太爷处报道,类似于上班要按时打卡一般。 几人到了春晖院,就见魏老太爷身着绛紫色绸衫,脚踩玄色布鞋,正和魏兴在院子里散步,三人上前请安,魏老太爷气色极好,慈爱地摸了摸程馨的脑袋,又叮嘱几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话,三人才退了。 谁知冤家路窄,刚到门口便见魏正孝冯氏一行四人,魏相兰睡眼朦胧幽魂一般,魏相庆则有些郁郁寡欢,蓦地看见程馨本想开口招呼,谁知程馨竟不看他,只得黯然走了。 回到章华院,厨房的赵妈妈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早膳,翠陌盛了一碗粳米莲子粥,桌上又有三四样甜咸点心,四五样小菜,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程馨便呼噜噜地吃起来。 楚氏给她拣了一块单笼金乳酥,笑道:“思儿是真饿了,何时见她吃得这么痛快,以前哪次不是满院追着喂。” 程馨咧嘴傻笑,手不禁捏了捏自己纸一般薄的肚皮儿,心道:怪不得这身体瘦成这样,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健康才是福啊! 吃罢饭,依旧是翠陌陪着程馨去上学,两人到了门口,和程馨一同拼车的相庆相兰已经早早在车上等着了,翠陌把程馨抱上车,与刘妈妈一前一后跟着马车。 程馨上车时只与相兰打了声招呼,完全无视了相庆,这相庆心中忐忑,时常偷偷瞧她,却不敢轻易开口说话,这时马车一晃,相庆急忙抓住程馨的手,关切道:“思弟小心,别摔倒了。” 程馨抽出自己的手,轻哼一声不做理会。相庆又在自己的书箱里翻找,不知是找什么,直急得满头是汗,才掏出了一个小包,献宝似地承奉到程馨面前,讨好道:“思弟,这是我舅舅从信州府带回来的酥皮酪,我特意给你留的,你尝尝。” 相庆展开那小包,只见上面端端正正躺着两块乳白色的糕,散发出悠悠奶香,程馨咽了咽口水,依旧转头没理。 魏相庆这下没了主意,他心中有些纳罕,往日若惹了魏相思生气,只消陪个礼,或是带些点心果子,这气儿就消了,今儿怎么却不管用了? 从魏家大宅到启香堂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程馨下了马车,见街上已经停了一排马车,颇为壮观气派,原来这还是个贵族学校? 她正要往里走,却看见一个少年从街角正往这边走,看着好像是做邻桌那个,也是唯一认真听课的,好像叫啥亭? 那少年身量与魏相庆差不多,也不过七八岁模样,但偏生得少年老成,倒比教书的先生还要古板正经些。 正如程馨所想,这启香堂本是沉香会办的学堂,专收药商子弟辨药识药,以后好继承家里祖业。沉香会会长的小儿子如今也在启香堂上学,名唤沈成茂,从小就是沈家的宝贝疙瘩,从不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所以这沈成茂便有些无法无天。 富贵总要和贫穷总是矛盾的,沈成茂看见那每天走路来上学的顾长亭便平白不开心,他想顾长亭家里穷得叮当响,家中更没有做官的,连饭都吃不上还要和他一样来上学,他这样的破落户偏偏平时还要装清高,实在可气。 是故平时沈成茂也总找顾长亭的麻烦,只盼望他早日绝了痴心妄想,回家谋生计去。 他此时正站在书院门口,旁边是几个是家长同在沉香会里述职的药商子弟,他们在等顾长亭走过来,这是他们每天清晨要做的趣事。 不多时少年从他们面前经过,沈成茂对旁边大个子的男孩使了个眼色,那男孩十分熟练地挡住了少年的去路。少年没吭声,只绕过大个子男孩要进学堂,大个子男孩却又敏捷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沈成茂凑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嬉笑道:“顾少爷真朴素,这么远的路都是用脚走来的啊?连车都坐不起,还上什么学?” 第7节 大个子男孩推了少年一把,奚落:“就是!看你这身破烂儿,穿出来也不知道丢人,破落户凭什么像我们一样读书!” “就是,看他的鞋子都破了!” “家里都喝风了,还要装清高……” 那几个药商子弟附和,声音响亮,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一般。 被围在中央的少年似乎早已习惯了这充满恶意的闹剧,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抿唇不语。 旁边偶有来迟的学童,经过那少年或是报以讥讽一笑,或是会心一笑,只是没有一个出来阻止的,一边是这云州府最有钱有势的沉香会富贵子,另一边是个三餐不继的少年,谁会阻止呢。 程馨木然地看着这一切,同样没有动作,好在很快书院的掌教裘先生来了,几个孩童才散去,那少年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叫顾长亭,家里原来也殷实,但他刚出生时,顾家的老爷出门贩药,遇上洪水,药和人都被冲走了,贩药的钱有些是从别处借来的,出事把祖产也赔上了。”魏相庆终于找到一个献媚的机会,恨不能好好表现,于是又补充道:“他好像和咱们家还沾点亲戚,我好像听魏老管家说过的……” 少年时候的程馨最喜欢一首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她那时多希望这世上有惩恶扬善的大侠,遇见欺凌弱小的恶霸,手起刀落,斩其头于马下。 但程馨等了整个青春,都没等来这大侠,彼时她才知:这世上本没有大侠,有的不过一盘红烧大虾。 上课的依旧是昨儿那位长袍先生,姓吴,讲的依旧是某味中药的性状、功用之类,程馨无精打采,在本上鬼画符,总算挨到中午。 翠陌与刘妈妈送了热乎乎的饭菜来,程馨与相庆相兰两兄弟拿着饭准备到侧厢房吃,临出门看见那名叫顾长亭的少年从书箱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包,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他早晨从家里带来的午饭。 魏家也是云州府里的大户,但魏老太爷生性吝啬小气,从来府里不敢铺张浪费,送来的也不过是两菜一饭,只是做得精细可口,而这些学童之中,也有家里阔气的,竟差家仆送来十几碟山珍海味过来,一个孩子如何吃得下,但摆阔气从不犯法,谁管呢! 程馨刚刚坐定,便见顾长亭从门口进来,他手中拿着那小小的布包拣了一个角落坐下,程馨低头吃饭。 不多时沈成茂和几个学童也进了门来,几人身后跟了十几个仆从,手中有拎着食盒的,有捧着果盘糕点的,那沈成茂也不过八岁年纪,却已生了一副奸肝恶胆,不安心吃饭,反倒领着几人坐到了顾长亭的桌子上。 饭菜铺开,这面是鸡鱼肘子,鲍鱼海味,那面是一盒粗粳米饭,沈成茂“啧啧啧”地咂了咂嘴,故态复萌:“顾少爷的饭盒好寒酸啊,萝卜干配粳米饭能下咽吗?我爹说那是喂马的。” 旁边有学童帮腔:“我家马都不吃这些,都是喂牲畜的。” 仿佛觉得这话俏皮可笑,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只那少年闷头吃饭,不发一言。 沈成茂眨了眨眼睛,把面前一盘葱香鲍鱼推到少年面前:“喏,反正我也吃不了,给你吃吧。” 少年专心吃着自己的粳米饭,看也未看那推来的鲍鱼。 沈成茂一看鱼不上钩,奸计难成,说变脸就变脸,一把掀翻了少年的饭盒,里面的米饭撒得满地都是。隔壁的吴先生听见响动过来一看,当下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沈成茂早已换了一副嘴脸,不可置信地指着顾长亭,污蔑道:“顾长亭要与我们换菜吃,我们不干,他一生气就把自己的饭盒给扣了!” 旁边立马便有帮腔的,由不得吴先生不信,此时那少年终于开口,却只是倔强的三个字: “我没有。” 吴先生懒得理这糊涂账,只让顾长亭把残饭收拾了,去门外罚站,竟丝毫不听他解释。 临了吴先生还忍不住奚落:“小门小户就安分些,别总想着攀交富贵人家。” 为人师表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真是出类拔萃了。 中午有半个时辰小憩,外面太阳毒辣辣的,厢房里却十分凉爽,这班学童惬意地睡了个晌觉,懒懒散散地往正堂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程馨看见顾长亭还站在门外,太阳晒得他满脸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那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少年,身上长满刺,却并不能保护自己。 正午过后,太阳火盆一般,程馨在屋里都感觉到了外面扑进来的热浪,但吴先生似乎忘了顾长亭还在外面站着,又或许他只是懒得理会,中暑而已,权当是教训,以后也少给他惹些麻烦。 程馨坐在窗边,见门外的顾长亭身形有些不稳,于是从袖子里摸摸搜搜掏出一个多汁的鲜桃儿来,这是翠陌中午悄悄塞给她的。 “给你吃桃儿!”程馨一面把桃儿从窗口伸出去,一面压低声音唤顾长亭。 谁知那顾长亭只看了她一眼,却不接桃子。 “你吃吧,先生看不见!”程馨又说。 顾长亭依旧没动。 “我特意……”程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吴先生近在耳边的声音吓掉了桃儿。 “魏相思你不听课干什么呢!”吴先生脸色青黑,正站在程馨的桌前。 “我……我……”程馨支支吾吾,一时找不到好借口。 吴先生看着她伸出窗外的胳膊,斥责:“你手里拿的什么?” 程馨把空空如也的手收回来,嗫嚅:“我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气息……” “哈哈哈哈哈!魏家小子犯傻啦!” “就是就是!笑死我啦!” 堂内爆发出阵阵笑声,魏相思尴尬地搓了搓手,友善而纯良地看着胡子都气歪了的吴先生。 吴先生觉得自己很不喜欢这魏相思,但碍于他曾收了魏老爷送的年节贺礼,便未责罚。 直到下学,顾长亭才进了堂里,脚步虚浮,自收拾了书箱出去。 程馨和相兰相庆两兄弟出门,马车已等在门口,来接的除了刘婆还有一个丫鬟,是楚氏房里的香附,说翠陌今儿下午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的,与夫人请了两日假,这两日她来接送,程馨应了,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两天之后,翠陌并未回来,程馨问起,香附说她病得越发厉害了,请了大夫来看,吃了六七副汤药也不见好转,如今人都站不起来了。 第8节 程馨想,如今正是盛夏,也许是胃肠感冒,吃些药应是没什么问题,便上学去了,等回来时,见房里只楚氏一人,她面色有些不好,见程馨进来便拉着她的手,道:“翠陌去了。” 程馨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又听楚氏道:“翠陌昨儿开始便吃什么吐什么,人也瘦得不成样子,今儿中午我差人去看时,已咽气了,可怜她这么点儿的岁数上就没了。” 程馨惊吓不小,翠陌也不过十五六岁,身体应该不错,只是胃肠感冒就要了她的命? 她又想到,这是在缺医少药的古代,是拿泥鳅治黄疸,拿汞当仙丹的时代,这点病当然能要人命……只可惜翠陌这样小。 与翠陌相比,她这副身体更加弱小啊……她摸了摸自己细弱的脖子,惊恐万分地咽了口唾沫。 自此之后,魏家的小少爷就想吃错了药一般,每日都让丫鬟早早把他叫醒,天未亮就穿着短打长裤沿着院墙奔跑,一边跑还一边嘟囔着什么,有下人仔细跟在后面听了,回来与众人分享,说小少爷好像嘟囔的是:随疯奔跑芝麻油长翅膀之类的。 也是这天,程馨开始认真思考要怎么才能在这有病难医的世界里,无病无灾地长大。 第7章 董事长过大寿27 今儿是魏老太爷七十大寿,魏家在云州府又是个大户,平日有生意来往的人家,或是沾些亲故的人家,都来行礼祝寿。 作为魏老太爷的嫡孙,魏相思这日起得格外早,天光未亮,便与魏正谊和楚氏去春晖院请安,三人到时魏老太爷正在更衣,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和魏兴一同来了正厅。 今日魏老太爷显得格外精神抖擞,白嫩的脸上略有些喜庆的红晕,头上扎着一条嵌宝珠的栗色发带,身穿绛红五福捧寿样子的褂袍,十分气派。 魏正谊带着楚氏和魏相思上前跪拜,祝道:“儿子祝父亲福气绵长,寿数无疆。” 同来的还有现今府中的郑管事,管事奉上早已准备好的贺寿三件套,也说了句吉祥话,魏老太爷呵呵笑着让魏兴收了,又与魏正谊说了些话,正要问魏相思话,却又有人进屋禀报,说是三爷来了。 不多时丫鬟引着四个人进了门,为首一人四十上下,鹰鼻薄唇,眼睛略有些浑浊,一看便知常年沉迷酒色,此人正是魏老太爷庶出的三儿子魏正信。旁边跟着魏正信的夫人秦氏,秦氏身材微胖,生得不美不丑,只是平常,只面上稍有倦意,虽用厚厚的脂粉掩盖,却也掩盖不住, 两人身后跟着两名十三四岁的少年,肖像父亲的少年名唤魏相学,肖像母亲的名唤魏相玉,两位少年只偷瞄了魏相思一眼,便规规矩矩垂手而立。 魏正信同样带着自己妻儿给魏老太爷磕头,说些祝福的吉祥话儿,又送了精心准备的寿礼。魏老太爷笑呵呵的,问那两位少年:“你两去年升学去了沉香堂,可有用心读书?” 魏相学拱手施礼,分明是个少年,却偏做出这老成持重的模样,魏相思觉得十分不协调,却极力忍笑,少不得面目扭曲些,偏旁的人并无异常,显然这样在他们的眼中才是正常。 却听那少年道:“学儿和玉弟自然尽心钻研,为家门争光。” 那沉香堂魏相思听丫鬟提起过,学员都是从启香堂里挑选出来的,学的是更为高深的课程,魏相思想,大概也就是高等中学一类。 听闻魏老太爷关心两个儿子的学业,秦氏略略骄傲,笑意盈盈道:“学儿和玉儿自肯用心学习,前儿沉香堂月试,得了第三第四的好成绩呢!” 魏老太爷点点头,再说些关心慈爱的话儿,便等来了老四一家。 魏老太爷的第四个儿子同样没有什么新意,依旧是磕头、吉祥话、送礼的老三样。魏相思忽然觉得整个魏家就是个上市公司,魏老太爷相当于这公司的董事长,她爹魏正谊相当于公司ceo,三房、四房是职位稍低的总经理,今儿董事长过生日,他们这些下属自然殷勤得很,都想在董事长面前好生表现一番。 楚氏让丫鬟端上了八碟喜饼果子,果子上或印“福”字,或印“寿”字,十分可爱喜人,楚氏盈盈上前,指着那喜饼果子道:“儿媳知道父亲喜欢甜食,前几日特让人从韶州府带了槐花酱、桂花蜜,今早亲手做了这果子祝寿,还请父亲别怪儿媳手艺笨拙。” 魏老太爷拣起一个果子放进嘴里,只觉果子酥软可口,唇齿留着槐花桂花的甜香,连赞了几个“好”,让丫鬟拿去与几个孩子分食。等喜饼果子轮到魏相思这里时,盘里只孤零零躺着最后一个果子,而旁边魏相庆也未吃着呢。 魏相思拿起那最后一个果子十分慷慨友爱地递给了魏相庆,还十分亲热道:“给庆哥哥吃吧,我不喜欢吃甜的。” 魏相庆整个人愣在原处,这几日魏相思对他冷淡不理,话都不屑与他说,今日怎么却态度大转弯,他正纳罕,魏相思却把果子塞进他手里,甜甜笑着。 要说魏相思自然没这么宽广的心胸,奈何那魏老太爷正看着这边,是故才演了这一出戏,人生真是全靠演技过活啊! 众人吃罢了果子,秦氏拍拍手,有小厮捧着两本书上前,魏老太爷不解:“三儿媳,这是何物?” 秦氏掩唇一笑,道:“学儿玉儿有孝心,知道父亲过寿,他们小辈的没什么可送的,便各抄了《法华经》和《药师经》祝祷父亲身体康健。” 冯氏几不可见地翻了个白眼,分明看不惯秦氏这献宝一般地显摆,偏又不能发作,谁知那秦氏却话锋一转,问她道:“不知庆哥儿和兰哥儿拿什么表孝心呢?” 魏相庆和魏相兰自然是没有什么准备的,往年魏老太爷过寿,也不过是各房同备了一份礼,全权代表了,偏今年秦氏弄出这些幺蛾子来,冯氏又恼又羞,冷哼一声:“既是孝心,自己个儿知道就是了,何必还要摆到人家眼皮子底下,生怕别人看不见一般似的。” 秦氏也不恼,笑了两声,道:“我听说庆哥儿和兰哥儿没事在屋里抄《孝经》,的确没拿出来给人看,想来应该也是极为孝顺的。” 魏相庆和魏相兰抄《孝经》是被魏老太爷罚了,这事儿府里谁人不知道,秦氏却故意拿这话奚落冯氏,冯氏纵是个牙尖嘴利的,却奈何一来有错在先底气弱,二来今儿是魏老太爷的生辰,撕破了脸怕老太爷不悦,于是生生忍了,只等日后再算账。 秦氏奚落了几番,见冯氏只不回应,便转向魏相思这边,正要发问,哪知魏相思竟先站了出来,从丫鬟手中接过个红布包裹的方扁框子,恭恭敬敬地递到魏老太爷面前。 “孙儿知道咱们家是靠药材发家的,爷爷又让我们去启香堂沉香堂学习,以后也是希望我们能做药材生意,所以孙儿亲自做了这个挂画,祝爷爷福寿安康。”魏相思把“亲自”两个字咬得极重,生怕别人不知。 魏老太爷展开,只见是一幅“寿”字,只是这字并非用笔墨写就,而是用四种不同花纹的小圆木片粘在布上的。魏兴也凑过去看,指着寿字开头一笔,惊诧问道:“这是木芙蓉的枝干切片?” 魏相思点点头,魏兴又指着其他三种贴片问:“那这三种是什么?” 旁边的秦氏也伸着脖子去看,却见魏老太爷斜了老管家一眼,道:“一种是泽葛根,一种是木棉枝,还有一种是……” “是雪菖蒲!”魏兴惊呼一声,又叹道:“正好各取这四种药材名中的一个字,合在一起就是‘福泽绵长’!” “就你聪明!”魏老太爷哂了一声,白嫩的手指摸了摸那个用药材贴片粘成的寿字,对魏相思道:“你这寿礼着实有些新意,难免你能想出这点子。” 魏相思忙趁热拍马:“孙儿只是时常想着爷爷的教诲,就忽然有了这想法。” 魏老太爷点点头,不无欣赏之意。 看着魏老太爷满意,暗暗松了一口气,别看这幅字不大,却用了她几个晚上的时间挑灯夜战……粘,董事长过生日,她这个候补ceo怎么也要出些力气溜须拍马,一想着自己以后的前途还要靠董事长,熬些夜,受些累,她倒也觉得有滋有味儿的。 其实魏相思本也想抄一本经书,省事又好看,偏她拿了经书一看,竟有三分之二的字不认识,想她当年也是个文化人儿,没成想今儿竟成了目不识丁的老白,心中悲愤莫名,只扔了那经书再不看。 一时她得了魏老太爷的夸奖,厅中众人面色各异,又吃了一盏茶,便移驾慈安堂准备迎客。 魏家祖上本有些产业,但人常说富不过三代,到了魏老太爷这一辈,家中产业寥落,入不敷出,是故魏老太爷十四岁辍了学,随父经商。没想到颇有经商的才能,渐渐竟将本已要关门的药材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只十年的时间,魏家已焕然一新。 第8章 来颗长生不老丹27 云州府本是药材商人聚集的福地,这里往上数三十辈,亦有不少靠药材吃饭的,药商之间自然或多或少有些交集,且生意场上多个朋友总是好的,是故云州府的商贾之家多有来往。 魏老太爷如今算是老一辈里颇有些威望的,今日来贺寿的自然不少,魏相思一家与三房四房均在慈安堂前站成一排,来了客人先与魏正谊寒暄,他们这些小辈儿的便行礼问好,然后再引客人去拜见魏老太爷,一个上午竟丝毫不得闲,魏相思觉得腰都要断了,只得悄悄地揉着,偏叫魏相兰看见了,平白得了个鄙夷的大白眼。 第9节 这时来了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年纪似乎比魏老太爷还要长些,只是这人佝偻着,似乎有病,及近了更见他双手颤抖如筛,魏正谊却是认识这人的,忙迎上去,双手搀扶着,问候道:“秦五叔来了,父亲见到您一定高兴。” 那人颤颤巍巍点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两句什么,又受了魏相思这帮晚辈的礼,便被引着去了魏老太爷处。 这秦老太爷只比魏老太爷虚长两月,年轻时二人一起走南闯北,虽不说肝胆相照,但当时也是相互投机的,只是如今秦老太爷头脑混沌,说话也不十分清楚,魏老太爷与他说话他只点头哼哈答应着,他说话魏老太爷又听不清,倒真像是鸭子听雷的意思。 秦家后生扶着秦老太爷落了坐,魏老太爷却稍稍有些感慨,忍不住对魏兴道:“本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偏偏迷上了吃什么仙丹,想求长生,却后半生都不好过了。” 这时门外有些嘈杂,魏相思往门外看时,看见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被引着往这边来了,那人宽额方脸,浓眉虎目,穿一件堆绣玄色锦袍,登着一双红底玄色朝靴,后面还跟着三四个仆从,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又是分明没见过的。 那人才踏进慈安堂,堂内的人瞬间安静了,接着便是不绝于耳的寒暄问候之声,那玄袍中年人一一笑着回了,这才转向魏正谊,行了一礼,笑道:“今早会中有事,我来迟了,贤弟莫怪。” 魏正谊连忙避让开,虚扶一把:“岂敢岂敢,沉香会事务繁忙,会长大人能亲自到访,实是蓬荜生辉了。” 魏相思这才知道这眼熟是哪里来的,这人既然是沉香会的会长,那就是沈成茂的亲爹沈继和了,按照沈成茂在启香堂里肆意欺凌的这番作为,魏相思充满偏见地觉得沈继和也不是什么好鸟儿。 沈继和似福至心灵一般,正是这时低头去看魏相思,吓得魏相思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自觉把心中所想宣之于口,却听沈继和十分诚恳道:“令公子与府中另两位在启香堂读书的少爷确实出类拔萃,茂儿回家总是与我提起,想来将来定能成一番大事。” 魏正谊自然只得谦虚退让,又加倍地夸回去,寒暄得差不多,魏正谊便亲自引着沈继和去见魏老太爷,自然是老套路的先恭维夸奖一番。 夸得两相欢喜后,魏老太爷问:“不知今年南方六州的药材年景如何?” 沈继和笑道:“今年多亏药师仙王保佑,除了淮州府那里略有小旱,其他几州风调雨顺,这是近十年都没见到的好光景了,沉香会今年也承情安闲了许多。” 魏老太爷点点头,道:“这真是再好不过了,去年韶州府发洪水,药田毁了近半,苦了你们风里来雨里去的救人救田救药。” 沈继和连忙拱拱手,道;“沈某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坐在沉香会长的位置上,总要尽忠职守,倒是咱们云州府这些药商,那时解囊相助,不然我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说罢两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堂里的宾客有见过沈继和的,也有没见过的,此时虽没加入谈话中来,却都竖耳倾听,生怕漏听了什么。 此时堂里已开了宴席,便有不认识沈继和的人来敬魏老太爷酒,敬罢再去敬沈继和,想着混个脸熟。那沈继和倒也没有什么架子,来敬酒的倒也都受了,十分亲和。 正是宾主尽欢之时,忽听见有一人高喊:“秦老太爷晕倒了!秦老太爷吐白沫了!”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秦老太爷正躺在地上抽搐,魏相思也踮起脚尖儿想看个热闹,奈何只从人缝里看见秦老太爷吐白沫子,这是癫痫? 事发突然,众人都乱了,泼水的,扇耳光的,往嘴里塞馒头的,无所不有,偏没有一样好使的,这时又听得一声“让开”,从门外窜进来一个靛蓝的影子,穿过避让的人群径直奔着秦老太爷的方向去了。 众人只见那身着靛蓝长衫的男子从袖中抽出一个布包,又从布包中抽出一根银针,毫不犹豫地扎进了秦老太爷头顶大穴之中,那陪秦老太爷同来的秦家后生当下大骇,喝道:“你是何人!” 那人却理也未理,又连连拿出数十根针,全部刺入秦老太爷的脑中。那后生急了,想要去拦,手却被人抓住,抬头去看,却是魏府老管家魏兴。 “秦家少爷,这位是忍冬阁的戚寒水戚先生,你且放心让戚先生施针,切不可扰乱。” 那秦家后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忍冬阁的戚……戚先生!” 别说那秦家后生惊讶,便是沈继和听了那忍冬阁戚寒水几个字,也是惊诧莫名。 只是堂内却有一人完全处于懵逼的状态,这个人就是魏相思。一来她不知道忍冬阁是啥地方,二来她也不知道戚寒水是谁,本想问问魏相兰,偏偏魏相兰不知何时溜出去了。 魏相庆见魏相思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又加上早间魏相思递给他个果子,便觉得两人这是前仇尽消了,忙殷勤解释道:“忍冬阁是北方十三郡医术最高明医者的所在,咱们南方六州的药商药农以沉香会为尊,北方的医者以忍冬阁为首,我听说连皇宫太医院的大夫都是从忍冬阁里出来的。” “那这老头又是谁?” 魏相庆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戚寒水是谁你都不知道?忍冬阁下分为青白堂和赭红堂,青白堂主内息调理,赭红堂主外伤医治,这位戚先生正是赭红堂的堂主,他配的金刚散是疗伤圣药,听说早些年皇上打猎受了伤都是请他去治的呢!” 魏相思对这忍冬阁确实不了解,听了这话只把忍冬阁当成“高阶医术研修班”之类的组织,好奇问道:“忍冬阁的青白堂和赭红堂与咱们的启香堂和沉香堂是一个意思不?” 魏相庆一拍脑门:“那可差远了,启香堂和沉香堂不过是沉香会办的学堂而已,怎么能和青白堂和赭红堂相提并论呢!这两堂里可都是医术高明的大夫,治病救人的!” 魏相思抓了抓脑袋,粗略觉得可以把忍冬阁理解成一家声名远播的古代私立医院,医院分为两个科室,一个是神经内分泌与胃肠内科,另一个是急症重伤外科…… 她正在胡思乱想,秦老太爷那边却悠悠转醒,戚寒水一边收了银针,一边头也不抬地对那秦家后生道:“别让你家老太爷吃‘仙丹’了,他这个吃法迟早驾鹤西归。” 戚寒水这话说得丝毫没有医家的慈悲心肠,反倒有些刻薄,那秦家后生心中虽不忿,但念及戚寒水的名声,便只得忍气吞声求道:“还请戚先生慈心施救!” 戚寒水身量不高,生得干瘦,一张脸皮也老树皮一般布满丘壑,冷着脸的时候格外冷气森森:“他自己不知节制,我就更没有多余的慈心了。” 说罢竟是转身走到魏老太爷面前拱了拱手,不理那秦家后生了:“魏老太爷安好,戚某奉阁主之名,略带薄礼,替阁主贺老太爷寿。” “戚先生长途奔波辛苦,劳累戚先生这一趟才是过意不去,不知温阁主可还安好?”对于戚寒水的行事作风,魏老太爷早有耳闻。 “阁主尚好,本想亲自前来贺寿,只因事急从权未能前来。”戚寒水拍拍手,从外间进来八个青年,手中各捧着一个锦盒,戚寒水打开其中两个锦盒,一个里面装着一只碧色的风干莲花,另一个装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犀角,盒子打开立刻便有清幽香气逸散开来: “早年少阁主病重,四处寻访木香犀角而不得,多亏魏老太爷割爱,才救得少阁主一命,阁主念念不忘,寻访多年终于找到这一只,特来奉还。另有夏枯莲、人形首乌、云莽山福芝几件,为魏老太爷贺寿。” 此言一出,堂内皆惊,这几件东西都是世上少有的,每件都要价值千金,这忍冬阁出手也太阔气了些! 魏老太爷虽是个财迷,当初送出那木香犀角并不图回报,如今忍冬阁回送了这么一份大礼他却也能笑纳,只听出戚寒水话外之意,真意问道:“温阁主的急事可是与少阁主的病有干系?” 那戚寒水倒也不隐瞒,只平静淡然道:“少阁主吉人天相,定会无事。” 宴罢,魏老太爷留戚寒水小住,那戚寒水本也想在云州府留些时日,便托魏老太爷帮忙寻一处清净宅院,这几日暂且住在魏府。 一回章华院魏相思便如烂泥一般瘫在上挺尸,她如今这副身体豆腐渣掺屁做的一般,十分不禁折腾,站着一天又是赔笑又是弯腰,整个人都要散了,正要昏睡过去之时,听得楚氏在门外轻唤,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楚氏便推门进来了。 楚氏摇了摇她,她哼哼两声没睁眼,却听楚氏道:“白芍红药,以后你们便跟着相思了,要好生照顾才是。” 魏相思一下清醒了,一个翻身坐起来,便看见前站了两个七八岁的小丫头,一个小丫头穿着水红长裙,头上梳着双平髻,正好奇地盯着她。另一个小丫头穿着白裙,怯生生地垂着眼,却又忍不住想抬头看,半面身子都躲在红衣的背后。 楚氏见魏相思起来了,忙拉了红衣小丫头道:“这是红药。” 又拉了白衣胆小的,道:“这是白芍,以后他们两个就在你屋里伺候了。” 魏相思嘿嘿一笑,亲切地拉着两个小丫头的手,道:“明早你俩早点起,咱仨组团跑步去!” 第9章 忍冬阁的宝贝病秧子27 楚氏刚安排白芍红药两个小丫头在偏房睡了,魏正谊也终于处理完府中事务回了章华院,见楚氏没在房里,便直奔魏相思这屋来了。 第10节 楚氏忙让下人奉茶,自己又给魏正谊揉了揉太阳穴,问道:“戚先生安歇了?” “嗯,晚间父亲又亲自去了一趟,我陪着说了会儿话,又用了晚饭。”魏正谊牵过楚氏的手,道:“今日你也辛苦了,别忙活了。” 楚氏笑笑,看了魏相思一眼,道:“思儿今儿怕是也累坏了,我方才叫她全不理呢!” 魏正谊却叹息一声没有接话。楚氏想起今日戚寒水说的话,不禁问道:“夫君可是因忍冬阁少主的事烦愁?” “怕是温阁主的独子活不久了。” 楚氏一惊,不可置信道:“温阁主是北方十三郡医术最高明的,如何医不好自己亲儿的病?” “你不知,那温少阁主的母亲是当今太后最小的女儿颐和公主,颐和公主自小**病榻,后经温阁主亲自医治,身体才转好了,颐和公主向太后求赐了这门地位悬殊的婚事,但颐和公主身体不好,温少阁主出生时便带了先天不足的毛病,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吃的药比吃的饭还多。” “这温少阁主也的确苦命。”楚氏叹息。 “谁说不是呢,好在他生在那样的家里,若是平常百姓家,只怕早早就死了。”魏正谊慨叹,又道:“温阁主有个师叔,医术自有精妙之处,只是性子不容于世。温少阁主长到两岁时发烧不止,气喘难平,眼看随时都有性命之忧,温阁主便去求这个师叔,那师叔看了虽勉强施针,却断言‘这病秧子活不过八岁’,现在温少阁主正是八岁年纪上,想来是大限将至了。” “可惜了。”楚氏摇头。 “唉,生在那样万里挑一的家门里,偏偏命不久长,原来阎王面前倒是人人平等了。” 魏相思闭目听着,她寻思既是先天带来的毛病,又这么多年都没治好,想来那温少阁主确实应该是没救了吧。 又说这戚寒水在魏府住了几日,均是早出晚归,出门却不是去药房,而且去些小街巷里闲逛,不知在找什么。 这几日沈继和也时常来魏府拜望戚寒水,想让他在启香堂给上几堂课,戚寒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几次,但却经受不住沈继和一如既往的热情和执着,最后只勉强答应等安定下来再说。 不几日竟真的找到一处清净宜居的宅子,魏正谊安排几个人帮忙搬东西,当晚又在家中设酒席送辞,第二日戚寒水便搬了出去。 假日结束,魏相思与相庆相兰两兄弟如旧开始了请安打卡出门上学的生活,魏相思对上课依旧持得过且过的态度,那吴先生也不管。 课间休息,沈成茂竟没找顾长亭的麻烦,只是笑着看他,不知藏了什么坏心思,转而到了上课的时间,吴先生方进了门便被一个纸团砸到了脑门,惊惶之下怒问:“谁扔的!到底是谁扔的!” 一个沈成茂的跟屁虫应道:“学生看见是顾长亭扔的!” 吴先生狠狠瞪了顾长亭一眼,把那纸团捡起来展开一看,立时鼻子都气歪了,只见上面写着: 老吴老吴不害臊,拿了银子哈哈笑。贪财不应做老师,老婆喊你去贩药。 这吴先生昨日一小妾过生日,收了几个学生家里送去的贺礼,如今又看见这歪诗,是又羞又怒啊,当下怒喝一声:“顾长亭你竟敢辱骂先生,你给我出来!” 顾长亭并不知那纸上写的什么,只得依言走上前去行了个礼,道:“先生,纸团不是我扔的。” 那吴先生的无名火正无处发,哪里听得进去解释呢,何况不过是个无财无势穷学生的解释,当下抽出戒尺来,喝道:“伸出手来!” “这纸条并不是我写的,也不是我扔的。”顾长亭直直站着,定定看着吴先生。 沈成茂一干人却害怕事情没有闹大,在下面起哄: “吴先生,我亲眼看见是顾长亭写的!” “我也看见他用纸团扔您!” “我听见他骂您了,还说您是势利小人,将来自己发达了要报复呢!” 所谓三人成虎,吴先生气得浑身发抖,戒尺把桌子敲得当当作响,怒喝:“你这浑学生,如今且穷困潦倒呢,还想着以后发达,我看你这辈子也就是个破落户,我才疏学浅,怕是教不了你了,你回家去吧!” 纵使顾长亭比同龄人要成熟些,却也不过个八岁的孩子,慌忙道:“先生不要让我退学,这的确不是我干的!” 吴先生眯着赤红的眼睛:“到现在了你还撒谎,伸手!” 顾长亭不敢再违逆,默默伸出手来,他的手指修长,只是因为常年帮母亲操劳家事而生了一层薄薄的茧。 “啪!” 戒尺打到手掌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吓了魏相思一跳,她略有不忿,奈何心知吴先生不是个讲理的,只能暂且忍着。 “啪啪啪!”又是三下,顾长亭的手掌当时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沈成茂在下面叫好拍手,那一帮跟屁虫应声虫也高兴得手舞足蹈。 孩子有时候比成年人更加残忍。 吴先生高高扬起戒尺,正欲再打几尺出气,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青年的声音: “吴先生且住手!” 吴先生一惊回头,见是院中掌教裘宝嘉,这裘掌教年纪不到三十,却诗文犹好,人又正直,原是韶州府一世家的庶子,因不能承家业,院长便请了他来主理启香堂和沉香堂的堂中事务,深受院长敬待。 “吴先生,院长两年前便告知各先生,不可再动体发上的惩戒,不知此学生犯了什么错,让先生忘了这事。”裘宝嘉微微颦眉,问道。 吴先生自是知道这事儿,但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穷学生,打了又能如何,只要不得罪那些为院里捐银办学的大户,院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吧,偏这裘掌教还拿着棒槌当针穿了。 吴先生也不回答,只整理了略有些凌乱的长衫,正色凛然道:“此学生做歪诗辱骂师长,我正要带他去见院长,请逐他出院。” “那诗何在?” 吴先生左翻右翻前看后看,偏就找不见那纸团了,想是方才气恼时扔到哪里去了,只硬声道:“不知哪里去了,裘掌教与我见院长去罢。” 裘宝嘉却没动,只不笑不怒道:“院长去城外义诊,要明晚才能回,吴先生若有事也请忍耐,先开课教书吧。” 吴先生如今就跟装满了水的牛膀胱,憋得难受,哪里能上得了课,又见裘宝嘉这般平淡寡然的模样,一甩袖子罢课走了。 裘宝嘉也不拦着,只让顾长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正准备开课教书,低头却见桌子与墙壁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五六岁的圆脸小童,问道:“你怎么在这里蹲着?” 魏相思的蹲姿并不十分优美雅观,讷讷道:“掉了个东西过来拣。” 裘宝嘉并未为难,只让她快些回座位,于是开始讲课。这裘掌教也是个中规中矩十分谨慎的,凡是典籍古书中没说的一律不多言,讲得堂中学童睡了大半。 第11节 魏相思却没有睡意,同样没有睡意的还有顾长亭,他虽在专心听课,却能明显看出他此时心中满是忧虑,魏相思叹了口气。 下学之后魏家“三宝”便径直回家去了,方一进门便看见魏家退休老管家魏兴在厅前等着,说是魏老太爷有事找他们三个,一行四人便径直去了魏老太爷住的春晖院。 如今暑热难忍,魏相思所在的章华院也不知是不是院子设计得不科学,即便晚上也少有凉风,谁知进了春晖院却清凉无比,只见院内两侧种了参天的桐树,树荫浓密却不遮风,煞是凉爽。 一进正厅,便看见白胖的魏老太爷正躺在新搬来的藤椅上歇息,想来他也是怕热,此时只穿了件白绢薄衣,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拿着帕子擦额上冒出的细密汗珠子,一见三人来了,一个鲤鱼打挺弹坐起来,指着桌上一个铁片箍着的木匣子。 那木匣子外面还包着厚厚的棉布,只是棉布被木匣表面的水珠沁湿了,也不知里面装的什么东西,却听魏老太爷焦急道:“官府今日开窖放了冰,我让人做了冰碗,等了一下午只等你们回来消暑。” 魏相思并不知“冰碗”是何物,但既是冰做的,肯定是消暑救命的“良药”。 相庆相兰两兄弟却知这“冰碗”是什么,当下欢呼一声,扑过去打开那冰匣子,魏相思也凑过去看,只见四四方方的小木匣里摆放着四只碧玉小盏,小盏上各摆了一只晶莹剔透的小冰碗,冰碗底儿上码了一层新鲜的桃仁儿碎、鲜杏仁儿、鲜菱角和雪白的鸡头米,果仁上堆着小山一般的冰屑,冰屑上还撒了几个颜色鲜艳的蜜饯果脯。 魏相思咽了咽口水,这是刨冰?她没想到竟在这没有冰箱和制冰机的时代吃到刨冰,惊喜莫名,双手捧出那碧玉小盏来放在眼前,丝丝凉气逸散开来,在炎热的空气中聚现出一丝一缕的白色水雾来。 魏相思犹自沉浸在这碗奢侈的刨冰里,却有一双白胖的大手明火执仗地从她手中拿走了那小盏,她眼巴巴去看,见那冰碗已易了主,魏老太爷正手中拿着个瓷勺吃着,目睹了这一幕的魏相庆急忙把手中尚未动过的冰碗塞进魏相思的手中,自己又从冰匣子里拿出了最后一碗,这一老三少便呼噜噜哗啦啦地吃了起来。 这冰沙中撒了蜜糖,合着鲜杏仁儿、菱角和蜜饯,吃起来爽口又凉爽,当真享受,难为魏老太爷忍了这一下午。 少顷,四人不止吃了碗里的冰沙,连小冰碗都吃了个干净,最后四人竟各捧了个碧玉小盏面面相觑。 魏老太爷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嘟囔着:“不够吃不够吃啊。” 另外三个小的心中也如此想,偏偏再没有冰了。这时魏兴带了看门的小厮来了厅里,魏老太爷一问,那看门子的小厮答道:“门外来了个姓顾的夫人,说自己原是西山郡魏氏一门,如今有件急事要求见老太爷,但望老太爷允准。” “西山郡的魏家?”魏老太爷纳闷,却是魏兴提醒道:“老爷原有个七叔伯移居到了西山郡,那夫人或是那一支的后辈。” 魏老太爷经此提醒,也有些印象,让小厮去请那位顾夫人,不多时便有个妇人随那小厮进了门。 妇人三十岁上下,穿一件半旧的白玉兰色布裙,梳着反绾云髻,头上插着两支绞丝银钗,生得一张芙蓉面孔,见了魏老太爷便盈盈拜倒,声音沉静:“相宁拜见老太爷,请老太爷安。” 魏老太爷正襟危坐,虚扶一把:“你是‘相’字辈的?” “回老太爷话,老太爷七叔伯正是妾身的曾祖。” 魏老太爷请那妇人在位子上坐了,问道:“既有亲戚,本应常走动,相互照应,早先怎没早些过府里来?” 那妇人虽不富贵,穿着还略寒酸,却是不卑不亢道:“妾身初嫁到云州府时,曾来府中拜望过太夫人,只后来夫家的生意折了,家中落魄,便不敢相扰了。” 只因这妇人原来只拜望过太夫人,并未与魏老太爷谋面,是故后来太夫人仙逝,魏老太爷也不知有这么一个亲戚在云州府中,又想起妇人自称顾夫人,不禁问道:“可是城南贩药途中被洪水冲走的顾家?” 妇人眼神一暗,答道:“正是,只如今祖宅已押给了别人,不住城南了。” 第10章 吴青莲先生吃瘪27 魏老太爷叹息一声,道:“你夫君倒是个会做买的,可惜了。” 早年魏顾两家也有生意上的往来,不过不甚亲密罢了。那妇人听了难免感伤,只是少顷便恢复如常,温和道:“家主昔日也常提起五爷爷,甚是敬服。” 按照辈分来讲,这顾夫人与魏相思是一辈,又因魏老太爷在家中排行第五,是故叫了一声“五爷爷”。既被人叫了爷爷,这便是需要照拂的小辈,魏老太爷便直言道:“你先前说因家中遭了变故,便不到府上来了,今日登门必是有事的。” 顾夫人起身福了一福,道:“妾身有一子,名唤顾长亭,如今正在启香堂读书,今日因事被冤枉,又得罪了书院的吴先生,吴先生不肯善罢甘休,要长亭退学,我想着五爷爷与那书院的院长应该有些交情,所以冒昧来求五爷爷从中斡旋。” 这顾夫人自从家道中落后便不曾登门,如今为了顾长亭在书院的事却来求魏老太爷,想来是极重视顾长亭的前途,偏她从未提及是谁陷害,是谁冤枉,含含糊糊带过了,并未在魏老太爷面前诋毁谁,这让魏相思心中生出几分好感来。 “吴先生要你儿子退学?”魏老太爷皱眉问。 顾夫人尚未开口,相兰已经抢先回答道:“是沈成茂写了一首诗辱骂吴先生,赖是顾长亭写的,吴先生这就恼了。” 魏老太爷眯眼看了魏相兰一眼,徐徐善诱道:“你既然知道真相,怎么不去替顾长亭作证?” 魏相兰憋得满脸通红,待要解释又觉得不如不解释,索性低着头装闷葫芦。这确实不是因为魏相兰胆小怕事或者正义感缺失,而是那日他正睡得香,等被吵醒时只看到吴先生暴跳如雷,并不知道缘故,起因经过最后还是魏相思讲给他听的,但他此时总不能把魏相思供出来吧? 此时魏相思呢,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坚决不接这话茬,反倒是顾夫人替他们解了围,道:“今日吴先生发怒,怕是他们这帮孩子也插不上嘴,连裘掌教也劝不住呢。” “既是裘掌教也劝他,想是他有错处,卢院长那边又是怎么说的?” “卢院长出城义诊去了,要明儿才能回。” 魏老太爷摸了摸自己稀疏可怜的胡须,沉吟道:“卢长安是个正直的老倔驴,应能不会偏颇谁,这我还是心中有数的,若是他处置此时你大可放心,只是……” “五爷爷有话但请直说。” “相兰说这事牵扯到沈会长的儿子,我只怕卢长安处置过严得罪沈会长,到时本是孩子之间的小事,反殃及到你们一家。”魏老太爷斟酌词句,缓缓道。 沈继和这个人心胸狭隘比妇人甚,若得罪了他,虽表面笑意盈盈,暗中却定要把那得罪他的人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搞垮,这样的事在云州府并不少见。 顾夫人一愣,她自然知道沉香会会长的势力,只是一直都以为是孩子学堂的事,并未多想,经魏老太爷一提点,背后不觉冷汗津津。如今他们孤儿寡母,并无靠山,只还余几亩良田,才得以勉强度日,若那沈会长携私报复,只怕他们母子难以保全。 “那这事该怎么处置才妥当呢?”顾夫人问。 “我写一封信给卢长安,明一早让府里的小厮在城门口等着,只劝卢长安平息事端不要闹大,你看可否?” 顾夫人自然同意,又是福了一礼道:“此事全仗五爷爷斡旋,不胜感激。” 魏老太爷叹了口气,道:“本是同宗同族,你娘家不在这里,需常来府中走动,我知你没有攀附的心思,可也不能为了避嫌就断了来往。” 见顾夫人不语,魏老太爷又道:“你家小子如今和相思他们三兄弟同在启香堂读书,不仅有同宗之系,更兼着同窗之谊,顾家小子没有亲兄弟,更要时常走动,不能疏远了才是。” 顾夫人轻轻应了一声,却听魏老太爷道:“你大舅母与你年纪相近,平日也只在府中待着,并没有什么说话的人,你若能常来,她必定开心。” 这“大舅母”自然就是指魏相思的亲娘楚氏了。但此时魏相思心中却想着另一个问题:顾夫人与她同辈,那顾长亭岂不就是她的“大外甥”? 第二日一早,府里的小厮便揣着魏老太爷写的亲笔信到城门口去等卢院长,奈何左等右等也不见个人。 与府里小厮同样焦急难忍的还有一人,就是启香堂的吴先生。这吴先生昨儿回家之后,抑郁不平,愣是气得一宿没睡,今儿一早便来了书院,搬了个凳子坐在院长房门口等着,掌教裘宝嘉见了也不劝,只让院内的小童给吴先生沏了一壶茶,那茶是裘掌教私藏了六七年的陈年老茶叶,味道不怎么好…… 眨眼到了中午,太阳毒辣如斗,吴青莲先生被晒得满面潮红,豆大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但吴青莲先生是个有骨气的人,今天发誓要给自己找补回来,所以喝着骚涩的茶水强忍着。 第12节 不久,吴青莲先生的肚子开始抗议,自从他十四岁进入沉香会谋职起,再没受过饿,如今哪里受得了,于是奕奕然起身,端着姿态出门找吃食去了。少顷,饱腹而归,依旧坐在院长门前的椅子上,誓要把自己的决心掏出来给众人看。 然而直到日薄西山,并未见到卢院长的人,学生们下课了,一窝蜂地往往拥,吴青莲先生却再也按捺不住了,颤颤巍巍地抓住裘掌教的胳膊,问:“院长什么时候回啊?” 裘掌教十分和蔼,微笑回道:“今夜里准回,吴先生再等等。” “再等……”吴青莲先生头重脚轻,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煞是绝望。正是这时,他却看见门外一抹墨竹色影子,定睛一看正是他等了一整日的院长大人,当下松了裘掌教的手,一把抓住正往外走的顾长亭,扑上前去告状。 “院长,我吴青莲当不了这启香堂的先生了!特来请辞!”吴青莲先生上步拱手,这语调姿态竟极为自然娴熟,想来是昨晚练了许久的。 这卢院长年纪六十左右,穿着一身墨竹色的长衫,一路风尘,长衫上沾了不少灰,他皮肤微黑,浓眉小眼蒜头鼻,鼻下生出两撇茂密的小胡子,这胡子修剪得十分工整,比魏老太爷那稀稀疏疏的几根须毛好看顺眼许多。 “既是这样,吴先生便自去吧。”卢院长的小眼睛眯着,两根手指捋着自己的小胡子,淡淡道。 “诶?”吴青莲傻眼了,这套路不对啊,院长不问他为什么要请辞么?院长不问他要怎么说呢? 卢院长自然知道吴青莲因何闹了这一场,昨儿裘宝嘉派人已先知会,今儿傍晚又在城门口碰上了魏府来送信的,这吴先生把事情闹得不小嘛。 吴青莲当下慌了神,等不及卢院长发问,便自己全说了:“回院长,我今日请辞全是因为启香堂里这个浑学生顾长亭的缘故,我吴青莲最是光明磊落的,一向清贫自持,一日三省吾身,却被这顾长亭骂成贪图名利的小人,这事若是不得解决,我是再教不了学生的了。” 魏相思此时正在旁边看着,听见吴青莲如此说,忍不住腹谝道:你家的两房小妾最了解你的自持和省身。 卢院长听他说完,问道:“顾长亭是如何污蔑你的?” “这……这怎么好说。”吴青莲想起那几句歪诗,只觉难以宣之于口。 “既不属实,又何惧人言?” 吴青莲先生气得跺脚,心一横,咬牙念出那四句诗来,念完还忍不住瞪了顾长亭一眼。 “那诗现在何处?”卢院长脸上并无异色。 “我看那诗生气,随手扔了。”吴青莲一愣道,随即又言:“这顾长亭目无师长实在可恨,请院长逐他出院。” “写诗的那张纸丢了?”卢院长又问。 “是不见了。” 卢院长皱眉,幽幽道:“所以现在是无凭无据了?” 吴青莲一时语塞,这时同围在旁边看热闹的沈成茂高声叫到:“院长,我们能作证!是顾长亭写的!” 这边得了声援,吴青莲立刻坚定信念,义正言辞道:“像顾长亭这样的学生,实在孺子不可教,如今便知欺辱师长,将来只怕有辱门风,不如早逐了出去省事!” “省事?”卢院长重复了一声,声色瞬时严厉起来:“在吴先生心里,教导学生是只图‘省事’二字的吗?若真是这般,我这书院也留你不住。” 吴青莲白了脸,并未料到院长大人竟说变脸就变脸,当下忙拱手:“是吴某失言,院长勿怪!只是顾长亭确实写诗讥辱,堂中许多学生都亲眼看见,均可作证。” 话音一落,沈成茂那一堆人中立刻有上前做证的。 卢院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日的诗当真找不到了?” “找不……”吴青莲的话尚在口中,却被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在我这!” 第11章 继续吃瘪27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魏相思高举着手中的书箱,殷勤非常地跑到卢院长面前,在书箱里翻翻找找,捧出一张皱了吧唧的纸出来。这纸正是那日吴青莲扔在墙角,被魏相思“冒死”捡回来的“证据”。 魏相思想,即便在这样的年代,像自己这般助人为乐的好人怕是也不多,抬头却见顾长亭正在看她,少年白净修长,一双眼里看不出情绪,魏相思心中一乐,若是此时没人,她定要唤几声“大外甥”的。 卢院长拿过那张纸,却不看,只先打量起魏相思来,奇怪问道:“你在哪儿找到的?” 魏相思早已想好说辞,憨厚非常道:“那日在自个儿桌下看见的,以为是自己掉的,就放起来了,方才听吴先生说起,这才知道原不是我的。” 这话漏洞百出,但是魏相思只是个还在尿炕的六岁孩童,这话也就颇为可信。卢院长点点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魏相思。” “你是……魏老损的孙子?” “魏老损……是谁?” 卢院长此时才知自己失言,忙遮掩过去:“那你是城东魏家的孩子?” “学生正是。” 卢院长咂咂嘴,又仔细打量了魏相思两眼,嘟囔道:“那老损贼的孙子竟长得和他一点都不像。” 此时他已将目光收回,见那纸上写着四句诗,字歪歪扭扭的,于是拿给吴青莲看,问:“吴先生说的可是这张文纸?” “这张正是顾长亭写的!”吴青莲斩钉截铁。 “既然是这张就好办了。”卢院长转头对裘宝嘉道:“关门,启香堂的学生一个都不许走,把他们的字迹逐个比对,把写这诗的人给我找出来。” 裘宝嘉手脚利落,几步出门告诉门口接学生的家仆,说是院长有训诫,让等些时候,然后从里关了门,组织一班学生重新回到堂上去,开始了字迹鉴定的“刑侦”工作。 字迹比对的重点首先自然是顾长亭,裘宝嘉拿出顾长亭平日使用的本子,见上面字迹有力规整,与那张纸上的字迹明显有异,于是一个一个继续比对,及到了魏相思这边,却见魏相思讪讪地看着他笑,有些赧然,有些憨厚。 “拿出本子我看看。” 魏相思慢吞吞地打开书箱,从里面掏出一个半旧的本子来,裘宝嘉翻开第一页,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上面画的这是啥?猫?还是豹子? 翻到第二页,裘掌教的眉头深锁,第三页,裘掌教的眼角有些抽搐,翻了十多页,裘掌教终于找到了几个字,虽然字的笔画不太对,但好歹是字不是?显然那诗也不是魏相思写的,她写不出那么好的字来。 裘掌教总算放下本子,转身想走,却终是忍不住又折回来,苦大仇深温言相问:“你这字……是谁教的?” “自学成才……” 第13节 “哦,怪不得呢。”裘掌教没再说,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不久,裘掌教就到了沈成茂的桌前,那诗正是沈成茂写的,他方才便想偷溜,奈何卢院长亲自把守着门,真真个插翅难逃。 裘掌教向他要本子,他撒谎:“本子今天没带来,落家里了。” “也并非一定要本子,我今儿见你在书扉上写字了,拿那书给我看看就成。”这裘宝嘉是个心细的,今儿上课时虽什么都没说,但对课上学生们的举止了然于胸,是故由此一说。 沈成茂还想负隅顽抗,奈何却见卢院长往这边看,只得乖乖交出了书箱。他想着自己老爹既然是沉香会会长,这书院又是沉香会出资兴办的,即便拿住了自己,想来也不会处置,是故有些有恃无恐。 裘宝嘉仔细看了看扉页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心中便有了计较,走到卢院长身边,附耳道:“那诗的确是沈成茂的笔记。” 卢院长气定神闲,清咳了一声,问吴青莲道:“吴先生今日定要严惩那写诗的学生不可吗?” “兹事体大,必不能姑息。”吴青莲先生此时并未察觉异常,犹自唱着高调,等着卢院长给他做主。 “既然如此,便只得依了吴先生,宝嘉,你拿着我的拜帖去沈家一趟,就说沈成茂因课上写诗辱骂吴先生,被吴先生逐出书院了。” “啥?”吴青莲目瞪口呆地看着卢院长,惊道:“这事与沈成茂半点关系也没有,怎么扯到了他身上去。” “请吴先生细鉴。”裘宝嘉将那诗和沈成茂的书都递到吴青莲面前,解释道:“这写诗的笔记与沈成茂的笔记一样,原是沈成茂写的,却与顾长亭没干系。” “这……”吴青莲像是吃了苍蝇一般,张嘴欲言又不能,裘宝嘉却已拿了卢院长新写的拜帖准备出门。 “宝嘉,你去了沈府千万和善,只说吴先生气不过,是故才要沈成茂退学的。”卢院长叮嘱。 “别别别啊!”吴青莲一听脸都绿了,上前一把抓住裘宝嘉的手,又回头对卢院长道:“不过小事,怎地就要让好好一个学生退学了。” 卢院长一时没有说话,只拿自己那双豆大的小眼定定盯着吴青莲,许久才沉声道:“方才吴先生不是说‘兹事体大’,如今不过换了个学生,便成小事了?” 豆大的汗珠从吴青莲脑门上冒出来,他又是羞又是臊又是怕,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自是不敢得罪沈继和的,且不说沈家年节从来的礼多贵重,但是沈继和一句话,他便在这云州府里待不下去。 沈会长的手段哪个不知呢? “启香堂设立之初,本有两个目的,一自然是为了教习这班药商子弟识药辩药,以后继承家业,靠药材立命立身。二却是为了教他们做人,药材不比别的东西,是用来救命的,药商若没有良心,不能行正道,比索命的无常也好不到哪去。”卢院长目光扫过堂下一张张稚嫩的脸,想着以后这南方的药道全靠这些子弟,难免便想趁机教诲一番。 他想,虽然眼下这帮稚童只知吃喝玩乐,以后从这里出几个扛起药道的厉害人物也未可知,他看那顾家的小子就不错。 这边教诲完,卢院长便转向今日的事主:“吴先生是沉香会举荐来的老师,卢某甚是敬重,吴先生的学识自然是没得挑,但启香堂不仅教授知识,更要教学生做人处事,这吴先生就做得不太好了。” “吴某知错了,日后定不敢再犯。” 卢院长却不肯就此罢休:“那日我听裘掌教说你动手打了学生。” “诶……是我……一时糊涂。”吴青莲扫了裘宝嘉一眼,心中难免怨恨,嘴上却甚是服气恭敬。 “我早有院规,吴先生是不知,还是未放在心上?” 吴青莲忙道了几声“不敢”,又诚恳认错:“是吴某失察,多亏院长和掌教明察秋毫,才未冤了顾长亭,否则吴某于心何安。” 魏相思听了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头却见沈成茂正恶狠狠地瞪着她,她没趣儿地转回头,装傻充愣。 事情自然不能闹大,卢院长只把吴青莲带到自己的屋里,促膝长谈了许久,又带了沈成茂进去促膝长谈,也不知与他说了些什么,这沈成茂出来之后虽气得不行却又要强忍着。 最后自然是带了苦主顾长亭进去,又是同样的促膝长谈。 这事儿总归是大事化小,平稳解决了,只是听说后来卢院长亲自去了一趟沉香会,又与沈会长促膝长谈近一个时辰,然后沈会长回家与沈成茂佐以棍棒炒肉,同时促膝长谈一番,真真是谈得天昏地暗,呕心沥血不止啊。 * 今儿早魏相思早早去魏老太爷处打卡请安,去书院的马车觉得也轻快,她这是刚做了件惩恶扬善的好事,心中舒畅,然而她忘了好人都是没好报的。 她才到书院便看见自己桌上摆着个草编的小盒,一时手贱忍不住揭开盖子一看,当下石塑一般定在那里,背后冷汗津津,她的声音在自己的脑中尖叫,她的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这小盒里装了什么东西呢? 魏相思这个人很奇怪,她并不怕蛇和蟾蜍这类普通人害怕的动物,却怕腿多的,比如蜘蛛,再比如——一条满身是腿的蜈蚣,就像眼前这条。 那蜈蚣腿多,爬得自然就快,须毛向盒子外探了探,然后飞快地爬了出来,离魏相思更近了些。 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除了放着盒子的沈成茂。他矫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总算舒坦了些。 那蜈蚣的腿不停的动,看着竟越来越多,眼看便要爬到魏相思的手上,这时一个盒子凭空出现盖住了那条蜈蚣,魏相思终于能动了。 她颤颤巍巍地抬头,想看看自己的救命恩人,却见少年顾长亭正颦眉看着她,有些不解有些关心,却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只将那蜈蚣装在盒子里扔出去了。 这时裘宝嘉进了堂里:“今儿吴先生有事,依旧是我给大家上课。” 堂下学生应声说是,反正也不听课,谁讲又有什么分别。 “我不上学,上学鸟用没有!不如跟着爹去赚银子!我不上学!”人还没见到,堂里便听见门外传来一个撕心裂肺的童声。 第12章 嘴炮小王子27 “我不上学,上学鸟用没有!不如跟着爹去赚银子!我不上学!”人还没见到,堂里便听见门外传来一个撕心裂肺的童声。众人都好奇地往外张望,目光正碰上了撞进门的一对父子。说撞是因为那红衣男童死死抱着男人的腿不肯进来,那男人硬拖着男童进来,便有些踉跄不稳。 男童见了这满堂的人却并不露怯,死死抱住自己亲爹的腿,撒泼道:“我不上学!鸟用没有!” 依旧还是满嘴的“鸟”,听起来十分别致。身为院内掌教的裘宝嘉却有些听不下去了,轻咳一声。 那红衣男童寻声看了裘宝嘉一眼:“爹你看,我就说上学没什么用,你看这书院的先生连‘鸟’字都听不得,多狭隘,多肤浅!爹你快带我走!” 那男童的亲爹额上青筋暴起,一手薅住男童的脖颈子,把他从自己的腿上拖走,喝道:“别嘴里一天‘鸟’啊‘鸟’的,也不管在什么地方就‘鸟鸟鸟’的叫,我平日在家怎么教你的!” 那红衣男童似是早已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并不惧怕,仔细思考了片刻,道:“爹你平时都说‘不是好鸟’、‘鸟了个蛋的’,下次我说全了。” 男人气得一会儿脸白,一会儿脸红,裘掌教也听不下去这漫天满地的鸟,又清咳了一声,打圆场道:“唐老爷也不必恼火,留唐小公子在启香堂便可。” 唐老爷十分抱歉地对裘宝嘉拱拱手,一手抓住男童的脑瓜子,恶狠狠道:“你丫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老子打折你的腿!” 第14节 想是唐老爷尚有老父余威,那男童虽心不甘情不愿,却没再喊什么“上学没鸟用”之类的粗鄙话,只是依旧不死心:“爹,你就让我在铺子里待着吧。” “你在铺子里不过整日与伙计们鬼混,昨个儿赌了一整天,前儿更不像话,撺掇铺里的伙计陪你去护城河里抓虾,再这样放着你不管,只怕我的铺子都被你拆了!”唐老爷面如猪肝,十分痛心棘手的样子。 那男童一听,眼珠子咕噜噜一转,谄媚笑着:“原来爹你是担心我糟蹋铺子啊!你就我一个儿子,以后你死……不,你没了,那铺子还不是要归我的,我早点熟悉铺子的生意,你合着该高兴呀!” 唐老爷一听这臭小子盼着自己死,怒目圆睁,狠狠赏了男童一记爆栗,喝道:“老子还没死呢!这学你要是不老老实实给我上了,我就把你那一双短腿儿打折了!” 男童一见自己老爹动怒,当下十分识相的老实了,讨好道:“老爹你一定能长命百岁,我好好上学,保证听话,老爹你放心!” 唐老爷又转向裘宝嘉,一拱手道:“小儿顽劣,请掌教见谅。” 裘宝嘉也是一拱手,微微笑道:“自不放在心上,唐老爷请宽心。” 唐老爷又是一礼,这才出门走了,走之前还斜眼看了自家儿子一眼,眼神里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这唐老爷就是云州府内专做补药生意的唐永乐,唐家原只是个小商户,只这唐老爷手段了得,专做补药生意,只几年的时间便把唐家推上了云州府富户排名前三的位置,当然,这前三的排名只是个比方,毕竟没人会真的去给云州府的药商做个财产清算。 但由此却可以看出唐家的财富蔚蔚客观得很。 那红衣男童正是唐家唯一的独苗苗——唐玉川,虽唐永乐自己做着补药的生意,自己却不甚争气,小妾纳了一房又一房,偏连个鸟都没生出来,只正房夫人生了唐玉川一人。 按理说唐玉川既是唐家唯一的子嗣,唐永乐本应把他捧在手里含在嘴里,偏这唐玉川是混世魔王转世,生来便是和唐永乐干仗掐架的冤家孽障,这父子自唐玉川牙牙学语之时便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甚是热闹。 唐玉川见自己老爹走了,便也想溜了,谁知却看见裘掌教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唐玉川这便似想偷油却被人盯住的老鼠一般,顿时委顿了,耷拉着圆圆的脑袋瓜儿,挪着贵妃小步走到了自己的位子上,立刻便有家里的仆从把书箱、坐垫、点心等一应杂物送过来搁置妥当。 唐玉川生了一张白嫩圆脸,一双圆溜溜的眼,两扇柔长的睫毛,十分可爱招人喜欢,当然,这可爱只是表面。 他百无聊赖地翘着自己的短胖小腿儿,对裘宝嘉讲的课不感兴趣,这时旁边坐着的沈成茂忽然捅了捅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下学一起去骡马胡同看皮影戏去!” 唐玉川厌烦地挥挥手:“那玩意有什么好看的,老掉牙的剧情,多少年也不换个样。” 沈成茂碰了一鼻子灰,却没灰心,又道:“那去苏木街买糖粘?” 唐玉川依旧十分厌烦:“那甜兮兮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纵然沈成茂有心拉拢唐玉川,连碰了两鼻子灰也到了他能忍耐的极点,愤愤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倒不是唐玉川有意羞辱沈成茂,唐家非但十分富庶,而且万分奢侈,这唐玉川自小吃遍山珍海味,玩尽城中趣处,如今已鲜有能引发他兴趣的东西。且这唐小爷从不委屈自己,不想理会的人从不理会,想勾兑的人死皮赖脸的倒贴。 他看着窗边那自始至终趴在桌上的学童,觉得那学童与自己一样百无聊赖,不禁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抻着脖子问:“小爷叫唐玉川,你叫什么名字?” 魏相思挪了挪脑袋,没理。 “小爷知道你听见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我看你也挺无聊的,咱俩说会儿话呗?我看这整个屋子里就你最有趣,最没趣的就是你右边我前边那个书呆子,你觉得是不是这样?”唐玉川话多且繁,滔滔不绝,让魏相思无法集中心思睡觉。 见魏相思又动了动,唐玉川说得更加起劲儿:“你是谁家的,我老爹说这学堂里都是药商的儿子,让我多结交几个,以后继承家业也好做生意上的往来,咱俩认识认识,以后有困难我帮你咋样?” 这魏相思只一味不理,奈何这唐小爷偏是个不怕困难的,你越不理他,他便越往上贴,那一张漏风嘴更是闭不上,放炮竹一般噼噼啪啪不消停,终于让魏相思濒临崩溃边缘。 她丧气地坐了起来,白了斜后方的唐玉川一眼。只看这一眼,唐玉川便兴奋得不得了:“你看你看,我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到底叫啥?” “他叫魏相思。”旁边马上要被他逼疯的魏相兰恶狠狠道。 “谁问你了,你有趣儿没趣儿!”唐玉川气愤地哼了一声,又转向魏相思:“原来你叫魏相思啊?是城东开药材铺的魏家吗?你的名字很奇怪嘛?怎么像个小姑娘的名字。” “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不是个哑巴?” “真可怜,没找个大夫治一治吗?我听说忍冬阁阁主的医术顶好呢,找他看看说不定能治好呢!” “我都不知道你怎么能熬着不说话,我要是一天不说话,憋都要憋死了!” 魏相思被这一连串的自问自答气得险些背过去,她现下倒是想说话,只一句话也插不进啊。 终于,唐玉川短暂地安静了片刻,魏相思这才找到了插话的时机。 她缓缓转头看着唐玉川,一字一顿道:“我不哑我只是不想理你你别说话了听着像一群聒噪的鸭子太闹心了。” 这句话一气呵成,想来是怕唐玉川中途开口打断她。 “你……”唐玉川直直指着魏相思,一时说不出话来。许久他抚掌大呼:“你很有性格嘛!小爷最喜欢有性格的人!你这个兄弟小爷交定了!” 这又是抚掌又是大喝,自然惊动了规规矩矩讲课的裘宝嘉,于是再次严明课堂纪律:说话的别打扰睡觉的。 唐玉川毕竟是个十分会审时度势的,当下便有所收敛。但及到了下课,唐玉川那张嘴便张张合合说个不停,魏相思不禁觉得自己想错了,一群鸭子哪里能如唐玉川聒噪,分明整个云州府的鸭子加在一起也比不过他! “你既然不是个哑巴,怎么一上午也不说个话,不说话不觉得憋得慌吗?” “不憋。”魏相思、魏相庆、魏相兰齐声回道。 “我只问魏相思,又没问你们两个!” “那也不憋。”魏相兰道。 “你这人怎么回事,小爷不想搭理你,你怎么还来招惹小爷了?”唐玉川一手叉腰,另一手也叉腰,做茶壶状。 魏相兰坐在唐玉川旁边,也就是魏相思的正后方,这一上午他早已被唐玉川弄得崩溃无比,此时也是一肚子火气没地儿撒:“你那张破嘴能不能闭一会儿,一刻不说话能憋死吗?能憋死吗!” 唐玉川没想到魏相兰竟发起火来,上前一步瞪着眼,小鼻子也皱了起来,蓦地怒声道:“当然能憋死!” 这下就如同点了火药桶一般,魏相兰和唐玉川掐起架来,唐大嘴炮自然是不会让人的,魏相兰呢也不是个省油的等,你来我往便是“漏风嘴”、“鸭子叫”、“闷蛋”漫天飞,竟颇有些势均力敌。 正吵得难分难舍之时,刚刚进门的裘宝嘉却敲了敲面前的桌子:“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魏相兰自然不想惹裘宝嘉,当下动作麻利地指着唐玉川:“掌教他又说上学没鸟用。” 说完坐下,低头看书不语。那唐玉川哪里想到会有这番变化,却也不慌,只讪讪讨好而笑,十分恭敬道:“我没说,是他听错啦。” 第15节 第13章 打群架啦27 裘宝嘉打量了两人一番,轻咳一声,挥手让唐玉川坐下,目光又在堂内逡巡一番,轻声爆出了一个惊雷:“今天是月试的日子,如往常一样考这月所学,一个时辰交考卷。” 此时只有一个词可形容魏相思此时神态——呆若木鸡。她从来没听说过是要考试的呀,日托班不就是为了让幼儿混日子么,为什么魏相庆魏相兰仿佛都知道今儿要考试,这班里只有她被蒙在鼓里么。 卷子从前面传过来,魏相思抽出一张继续往后传,她皱眉看着眼前这张试卷,虽可以看出考的应是这些日子先生教的药材知识,只是有三分之二的字她是不识得的。这屋里比她还没文化的自然就是插班生唐玉川,只见他大笔一挥,歪歪扭扭在试卷上写了自己的大名,就交了卷。 魏相思也想这样,但她不敢,只能一边猜卷子上在问什么,一边驴唇不对马嘴地回答,只可惜卷子上没有选择题,不然她还能抓阄碰碰运气。 编得差不多,魏相思便百无聊赖了,她右边的顾长亭正奋笔疾书,胸有成竹的样子与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又往后看,见魏相庆正鬼鬼祟祟地往桌儿下看,又见魏相兰也如她一般百无聊赖四处打量,心中稍安——总归有个垫背,别考了倒第一不是? 然而,显然魏相思庆幸得太早了些。 第二天放榜,魏相思竟以清奇的零分与唐玉川并列第一——倒数的。唐玉川自是欣喜非常,觉得两人又有了相似之处,魏相庆看她却有些担忧,至于魏相兰这边,情况也不容乐观——倒第五。 魏相思捧着自己的卷子,见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画了密密麻麻的大红叉,竟没一个蒙对的,这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既然这是启香堂每月都要进行的考试,那魏老太爷和魏正谊自然也是知道的,这若是问起来,她可咋说呀。 这一天魏相思都浑浑噩噩的,下课也落在了相庆相兰后面,幽魂一般,她晃晃悠悠地往外走,门口却被几个人堵住了,她抬头一看:几个高大粗壮的男孩,最前面站着沈成茂。 她退后两步,猛地放开嗓子:“救命啊!救命啊!” 沈成茂傻在当场,按照他以往堵人群殴的实践经验来说,一般被堵的人会愣一会儿,然后求饶或者冲上来厮打,魏相思怎么不按套路来? 魏相思这几声喊得撕心裂肺,惊起了窗外树上昏睡的乌鸦,沈成茂一挥手:“堵住他的嘴,给我揍他!” 魏相思此时早已退后数步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一见他们冲将上来,吓得兔子一般跳上桌子,又从窗户窜了出去。沈成茂因那日歪诗的事恨意难消,带头领着那三个壮实的学童冲出去,本想抓住魏相思胖揍一顿,哪知他刚一落地便被绊了个列跌,后面三人连忙扶住,这才看清窗根儿蹲着的魏相兰,魏相兰手中还拿着个棒子。 魏相思在哪儿呢?早躲到魏相庆后面去了,她此时完完全全原谅了魏相庆的污蔑之仇,既然他没在这紧要关头抛弃自己,那就是经得起考验的好同志。 沈成茂自然知道他们三人的关系,冷哼一声:“你们俩让我揍他一顿,这事儿便算了,要是你们俩不识趣儿,别怪我一起打!” 魏相庆自不是个胆大的,但此时也并无退让的意思,魏相兰呢却是个不怕事的,握住了手中的棍子,上下扫了沈成茂一眼:“你们就是多个人,打起来你们也别想讨着好。” 沈成茂这三个跟班儿虽也是□□岁的模样,却个个生得人高马大,比魏相庆还高出半头去,虽双方都讨不找好,魏家三宝这边却准是要吃亏的。沈成茂这便要出手,却忽然从旁窜出个人影,这人将肩上的书箱轻轻放在墙根儿下,也不说话,只定定站在魏相思前面,魏相庆旁边。 这人正是这事端的起由——顾长亭。此时魏相兰也与他们站到一处,三人并做一列,竟颇有些热血义气。 如今这便是四对四了,魏相思的身体是不顶什么用,但胜算总比方才大了许多。沈成茂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三个跟班儿,一时略慌,指着顾长亭道:“你……你来捣什么乱,小爷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顾长亭依旧没说话,只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不曾退缩。沈成茂一看没唬住,这架却不能不打,当下大喝一声:“给我往死里揍他们四个!” 那三人便要冲上去,却猛听得一声大喊: “呦呦呦!打架呀!带我一个!” 沈成茂往声音来处一望,却是那天让他碰了一头脸灰的唐唐玉川,不禁脸上又青又白,却不知这唐玉川是哪一帮的:“这事儿与你没干系,你掺和什么?” 唐玉川眼珠子一转,看了看两边的形势,小跑到魏相思旁边,问:“要不要我帮你打架?我打架可很厉害的。” 魏相思这人,素来是个能屈能伸的,当下谄媚笑着:“我就看你是个有骨气的,敢于和邪恶力量做斗争。” “邪恶力量……你这词儿倒挺有趣儿。”唐玉川皱眉问,转而又全不在意,转身把手搭在顾长亭肩上,却是看着沈成茂,笑嘻嘻:“五对四,我最喜欢以多欺少了。” 沈成茂如今是有些肝儿颤了,他虽喊得欢,却并不是个能打的,看这架势,谁胜谁负也未可知呢,便生了撤退的心思,他这想法完全落入了唐玉川眼里,他当下大喝一声窜了出去,一把抓住沈成茂的头发,雨点般的拳头便落在他的身上。 他这一招又快又狠,很是出其不意,那三个沈成茂的跟班儿哪里料到,只一迟疑,他们的头儿便被揍得“嗷嗷”惨叫,三人连忙上去抓唐玉川,唐玉川纵然是个能打的,以一对四也是废,高声求救:“魏相思快救我!” 沈成茂本已要偃旗息鼓,若不是唐玉川冲上去,只怕今天的架是打不起来的。魏相庆用眼神询问身后的魏相思,再看眼前这形势,不打恐怕也不成了吧? “上!”魏相思恶狠狠喝道,自己也跟着冲进了乱作一团的人堆儿里。 他们四人的加入立刻逆转了形势,唐玉川的确很能打,那踩脚、踢蛋损招不绝,一看便知是从实战里积累的经验,魏相庆个子也不矮,倒是十分顶用,自个儿捞了一个搭起黄瓜架来。 魏相兰弱些,多亏魏相思在背后出黑腿,才坐上了那人的胸口,占了上风。 剩下顾长亭,自然是摁住了已被唐玉川胖揍一顿的沈成茂,那沈成茂犹自斗狠:“你竟然敢压着我!看我以后不打折了你的腿!” 顾长亭皱眉,却没松手,魏相思见他下不去手,只得代劳了,飞起两脚踢得沈成茂惨叫起来,她也不打,只在沈成茂的肥腚上狠狠掐、拧、拽!疼得沈成茂惨叫连连不能断绝。 “你再威胁个试试?你再说个我听听?”魏相思说着,两记*夺命掐腚手已然施展。 “啊!啊啊啊!救命啊!爹爹爹!救我!救我啊!”沈成茂大□□一般蹬腿挣扎,喊得嗓子都哑了,怎一个“惨”字了得啊! 这一架干得魏相思郁气全消,十分畅快,回府马车上又叮嘱相庆相兰两兄弟一些说辞,到章华院又同楚氏说是摔了,此事便暂时蒙混过去。 晚间一家饭厅用饭,魏相思有些心虚地从碗里抬起头瞄魏正谊,想着自己这次考的成绩,不禁咽了一口唾沫。她从盘子里夹出一块肥嫩多汁的五花肉,殷勤且狗腿地放到魏正谊的碗中,脸上还带着十二分的讨好,二十分的乖巧。 魏正谊今儿一天处理了许多烦心事,此时见女儿如此懂事,心下感动莫名。他摸了摸女儿毛茸茸的脑袋,柔声道:“思儿懂事了。” 魏相思嘴角微翘,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更是纯良得日月可鉴:“爹爹辛苦了,快多吃些。” 魏正谊感动得老泪纵横,想他这辈子怕是没有儿子的命了,如今这女儿省心懂事也是快慰,许久,他背过身去擦干老泪,问道:“这几日堂里可考试了?” 越是怕什么便是来什么,魏相思微微皱眉,一副惆怅模样:“考试了,只是成绩不好。” 楚氏往她碗里夹了些菜,听她如此说,便安慰道:“下次用功便是了。” 魏正谊也道:“成绩往复是常事,稍有退步也没什么大干系,这次考了多少名?” 名次魏相思可不好意思说,只从身后的书箱里把名次表单拿出来,双手递给魏正谊,然后乖乖站好,等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第14章 半个包子27 魏正谊拿着那张表单从上往下看,本以为应是排在中游,哪知竟是末位,他的眉毛微微抖动了一下,从表单上沿看着魏相思,他似是要开口,又忍住,却终于是忍不住。 “魏相思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此时魏正谊的老泪尚未干透,暴喝一声,惊得院中树上飞鸟四散奔逃。 “爹爹息怒,我……我下次一定好好复习,一定不考末位了。”魏相思低头小声道。 第16节 看着眼前这没有桌子高的小人儿,魏正谊打又下不去手,骂又下不去口,着实有气无处撒。楚氏没想到自家相公会突然发怒,一边拿过那张表单,一边道:“稍有退步也不用这样……”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看着那表单最后一行写着自家宝贝的大名,本准备好的话便卡在喉咙里,噎得死死的。 最后魏正谊总归是没有打也没有骂,只是让魏相思在院子里跪着反省,晚饭也不准吃了。 此时太阳虽已落山,但地面依旧热气蒸面,魏相思额上渐渐沁出汗珠,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少爷,给你包子!” 一个散发着香气油纸包扔到了她的面前,她不动声色地把油纸包用袍摆盖住,转头去看那油纸包飞来的方向,便见白芍正怯生生地躲在柱子后面。魏相思又看门内,见楚氏正与魏正谊说着什么,两人并未注意到自己,于是在袍摆底下把油纸包打开,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咬了一大口。 她眼睛一直盯着屋里,却见魏正谊抬头往这边看,她忙又藏起油纸包,头深深地埋着——防止魏正谊看到她鼓囊囊的腮帮子。 未眠夜长梦多,魏相思趁屋里人没注意,把剩下的半个包子一股脑塞进了嘴里,却忽然听见背后一个稚嫩天真的声音喊:“爹爹,魏相思偷吃包子!” 魏相思心头一紧,这一分神,包子便呛到了气管里,猛地咳嗽起来,那半个刚塞进去的包子就被整个喷了出来,骨碌骨碌滚到了一双缎面白底儿的黑鞋跟前儿。魏相思惊愕地抬头,就看见魏正谊比鞋面儿还黑的脸,她腼腆地用袖子擦了擦自己嘴角的油星子,讪讪叫了一声:“爹。” 魏正谊修剪得极规矩的胡子抖了抖,看看自己的女儿,又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半个包子,做愤然无语状。 此时导致魏相思喷包子的罪魁祸首正俏生生站在一位妇人旁边,那妇人生得妍极,只是神色之中隐隐可见局促之色,正是钱姨娘,那罪魁祸首就是钱姨娘的女儿魏绮袖,早先在阖府家宴上,魏相思见过一面。 “贱妾拜见老爷,拜见夫人。”钱姨娘娉娉婷婷一福身,又看了魏相思一眼,有些犹疑:“思少爷这是怎么了?” 魏正谊并未回答,只淡淡问:“可是有事?” 钱姨娘脸色一白,忙回道:“院中有点小事,并不十分着急,待老爷夫人闲时我再来吧。” 这时楚氏出来了,拉住她的手,道:“妹妹有事便说吧,此刻并没什么别的事,老爷在颍州府的故交绍家老爷让人送了些顶好的蜜汁葡萄来,我本想让下人一会儿送到你们院儿去,你倒是有口福,闻着便来了,快领着绮丫头进屋吃些。” 这钱姨娘见了楚氏却少些局促之意,脸上也有了些笑容,被楚氏拉进门里去了。 魏相思跪得直挺挺的,垂着眼,却悄悄瞄着眼前那双缎面黑鞋,黑鞋住了一会儿,才听黑鞋主人低声道:“现在有人,我给你些颜面,回屋里自个儿反省去。” 魏相思欢天喜地,却只十分矜持自恃地应了一声,脚底抹油地溜了,临走看了一眼堂里,见楚氏与钱姨娘正在闲话,那告状精魏绮袖却正对这她翻白眼吐舌头,气得她险些吐出胸口老血——白瞎了那半个肉包子! 一进自己的小院儿,白芍便迎上来,慌慌张张跳脚道:“刚才看见绮袖小姐,吓得我赶紧跑了,吓死啦!” 魏相思拍了拍她的肩膀,十分感动:“我在前院吃苦受罚,你能冒险给我送肉包子,我心中十分安慰。” “都是红药姐让我送的。”白芍老实回答。 “红药在哪儿呢?” “红药姐去小厨房……” 院门“吱嘎”一声开了,正被两人谈及的红药提着个小竹篮进了门,响声道:“我听说少爷考了倒第一,老爷罚不让吃饭,所以去小厨房拿了些吃的,等少爷回来好吃。” 魏相思心下一喜,推着红药白芍两人快步进了屋。篮子被一块蓝色的布蒙着,掀开便见一碗热气腾腾的晶白米饭,一小碟虾仁炒笋,一盅豆腐羹,魏相思深吸一口气,满眼欣喜地看着红药:“小厨房怎么还有这些吃的?” 红药不过八岁左右的年纪,做事却颇为伶俐,且本身尤其喜欢钻研吃食,平日无事便常往小厨房跑,与厨房的妈妈婆子们早已十分相熟:“我去的时候看见赵妈妈在,便说自己傍晚给少爷归置书房错过了饭时,想寻些吃食,赵妈妈想起昨儿还剩了一碗虾仁,便顺手炒了个笋来。” 红药说话的功夫,魏相思已经埋头苦吃起来,那虾仁弹牙青笋滑嫩,味道甚好,魏相思比了个大拇指,口齿不清:“你以后多往赵妈妈那边走走,拉拉关系,以后我要是被罚,你也好给我留口吃的。” “我的少爷啊,你能不能稍有些出息,下次可别考末位了!”红药翻了个小白眼。 红药白芍本是楚氏娘家的家生子,两人也知魏相思是个没把儿的,是故她总算也有两个能说实话的人。 魏相思迅速解决了一菜一饭一汤,擦了擦嘴:“你俩赶紧把这些藏起来,我怕一会儿爹娘要过来的。” 果不其然,碗盏刚刚收起来,魏正谊与楚氏便来了,此时魏相思已经在墙角站直摆好了姿势,等待查验。见她这般乖巧,魏正谊的气也消了大半,却是佯怒道:“你往常从没考过这佯的名次,这次是怎么了?” 魏相思束手而立,乖巧道:“先生讲了些新知识,我一时学不会。” “你既学不会,便更要用功才是。”魏正谊叹息一声,却未再苛责,楚氏却上前牵起魏相思的手,语重心长:“思儿,你与庆哥儿和兰哥儿同在启香堂上学,如今你考成了这样,你让你父亲怎么向老太爷说呢?老太爷听了心里又该怎么想你?” 魏相思低着头,一副潸然欲泣悔恨莫名的样子,楚氏叹了口气,口气又柔和些:“娘知道这些年来委屈了你,但眼下也确实没有其他的法子,你现在还小,有些事本不应让你知晓,但我与你父亲的为难处,你心里也应有数才是。” “孩儿知道,孩儿让父亲母亲操心了。” 楚氏叹了口气,与魏正谊对视一眼,觉得教育得差不多了,便让身后的丫鬟把食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荤一素两碟小菜和一碗米饭,然后满眼怜爱地看着魏相思:“你爹说罚你不准吃饭是吓你的,你正在长身体,把这些都吃了才好。” 魏相思咽了口口水,并不是因为这饭菜可口,而是她现下略撑……但她又不能不吃,只得硬着头皮端起饭碗,以壮士断腕的姿态咬牙吃着。 “月试的成绩既然下来了,老爷明儿还是回报父亲一声才好。”楚氏有些忧愁。 “确需回禀父亲一声,只是父亲明儿要去拜望陈老尚书,等晚些再说。”魏正谊扫了魏相思一眼,悠悠道:“只怕父亲到时也要找思儿去问话的。” 魏相思噎住了,白芍忙把早准备好的水杯递过去,她早先怕自家的少爷饿着,如今却怕她撑着,一张小脸皱成了个倭瓜。 魏相思神色坚毅地拍了拍胸口,唇语道:我能行! 但一想起因这成绩之事魏老太爷免不得还要找自己去谈话,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哭丧着一张脸。魏正谊见此,不安慰,反落井下石:“谁让你自己不争气,我这关虽过去了,你亲爷爷那关可不好过的。” 第15章 讲义气的唐小爷27 许是被老太爷要找自己谈话的事弄得心中忐忑,又许是晚上多吃了一碗饭,魏相思这夜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在上烙饼,连外屋睡着的白芍红药也被扰得睡不安稳。 这样翻了半宿也没有一丝睡意,魏相思索性披了件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里去乘凉。天上一弯弦月,银辉满地,虽未点灯,却纤毫毕现,她抱膝坐在院内台阶上发呆,许久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觉得胃里满满的热热的…… “少爷?”白芍迷迷糊糊摸出门来,有些不解地望着她。 “我……晚上吃多了,出来消食。” 这时红药哈欠连天地拿了三个绣花小垫出来,在台阶上一字摆开:“坐垫子上吧,硌得慌。” “你们睡吧,我坐一会儿就进屋了。”魏相思轻声哄道。 第17节 白芍红药却一左一右在她旁边坐下,白芍道:“我也觉得屋里热得很,凉快凉快再睡。” 红药却眯着眼,一副看破一切的了然模样:“少爷现在肯定想着老太爷呢,下次看你还敢不敢考末位。” 魏相思愁眉苦脸地抱着膝盖,深深叹了口气,学渣不好混啊。 打仗事件虽暂时瞒过了家里,但按照沈成茂的做派,这事儿必定是不得善了的,第二天一早果见沈成茂在四个家丁一个管家的陪同下,一瘸一拐地来了书院,直奔卢长安的所在。 不多时,卢长安带着沈家一行人来了堂内,众学生一见沈成茂这副呲牙咧嘴的模样,都有些好笑,只另外三个同被打惨的学生笑不出来。卢长安轻咳一声:“昨儿是哪几个人参与了打架?” 那三个鼻青脸肿的学生率先站了起来,魏相思本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则正要站起来,唐玉川却率先站起来,大声道:“是我一个人打的!” 卢长安皱了皱眉,去看沈成茂,见沈成茂气得脸红脖子粗,高呼:“还有魏相思、魏相庆、魏相兰和顾长亭!他们都打我了!” “你别胡赖他们,是你昨儿下学带着人要打魏相思,被我看见了,他没还手,是我打的你!”唐玉川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说瞎话,一看便是撒谎不眨眼的。 “你你……你撒谎!昨天你们五个都打我了,你看我的脸,你看你看!”沈成茂从没吃过亏,昨儿被这一顿胖揍可伤得不轻,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没打就没打!” “打了!打了!你们都打我了!” 两人便这样掐起嘴架来,同来给自家少爷讨说法的沈府管家脑袋有些疼,这事儿本是自家少爷挑起的,没打过人家就算了,偏现在还理直气壮的要说法,他也知道是理亏,但老爷不在家,夫人又着少爷,这才让自己摊了这遭难事。 “好了!”卢长安喝了一声,防止这两个小霸王当堂再打起来:“沈成茂,昨日可是你先去堵人的?” 对这个院长,沈成茂还是有些忌惮的,一下没了气焰,却仍不依不饶:“都是魏相思他先招惹我的!” 卢长安眼睛一眯:“我这院长当得不好,启香堂如今竟没有一点学堂的样子,看来是该整顿了。” “卢院长……”沈府管家话说到一半,被卢长安的手按住。 “明儿请各位学生的家长来书院,今儿你们就都回去罢。”卢长安一甩袖子走了,留下面面相觑的学生们。然而魏相思早已看破这一切:院长大人这是要祭出家长会这个大招了! 学生各自散了,沈成茂虽然不忿,奈何自己有伤在身打不过唐玉川,只得放下一箩筐狠话走了。唐玉川立时跑到魏相思面前索功:“小爷是不是很讲义气?把你们全乎保住了!” 魏相思一边收拾书箱,一边问了个让他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你跑得快吗?” 事实证明魏相思这个问题是非常关键的,第二日开完家长会已是正午,唐玉川的亲爹唐永乐老爷手中拿着鞋底子,追着唐玉川跑过了骡马胡同,横穿了整条苏木街,终于在洪福客栈门口逮住了他,这一顿胖揍,惨绝人寰,鬼哭神嚎,路过者无不摇头叹息,可怜那粉雕玉琢的可爱男孩被揍得鼻青脸肿。 卢院长此次开会,将这次群架事件的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涉事的几家又都是这云州府里有头有脸的,哪个脸上也无光,好在魏相思这边过错较小,且罪责又都让唐玉川一力揽去,所以并未被魏正谊责罚。 沈继和自然没有亲来,却是让沉香会中的掌事代为参会,也是极为重视了。 会中卢院长还宣布了一件事:启香堂从今儿起实行末位淘汰。 每年年末考试,若考了最末位,那学生便要被清出启香堂去,这话一出,众人哗然,或有请院长三思的,但卢院长主意已定,这事便是铁板钉钉了。 * 这一天魏相思都在等着魏老太爷的传唤,但春晖院那边却没有什么响动,这让魏相思忍不住以最深的恶意揣度魏老太爷:他是故意的,就要钝刀割肉折磨自己。 天刚擦黑,春晖院那边的人便来了,说是老太爷请,魏相思只得乖乖去了。及进了正厅的门,却只见魏兴,不见老太爷那白胖的身影。 “老爷正在用饭,小少爷稍等一下吧。”魏兴笑呵呵的,和善可亲。 魏相思乖乖应了,却不坐,只罚站一般站在中间。魏兴看着,觉得有些好笑,魏相思挠挠头,忍不住道:“我先罚会儿站,说不定爷爷看了心疼就不罚我了。” 不多时又进来两个人,正是魏相庆和魏相兰,魏相庆见魏相思站着,小声问:“爷爷罚你站了?” 魏相思也小声嘀咕:“你们怎么也来了?” “不知道……”魏相庆一顿又问:“打架那事爷爷不知道的吧?”。 这时听见帘后一声咳嗽,三人连忙闭嘴站好,魏老太爷便掀开帘子进了厅里来。他本生得极为和善,怎知此时他不笑竟颇有些骇人。 “我听说启香堂月试了?” “回爷爷,前儿刚考过了。”魏相庆规规矩矩回答。 “你们三个考得如何?” “我考了十七,兰弟考了二十九,思弟考了……考了……” “考了多少?”魏老太爷眯着眼问。 “考了三十四。”这话却是魏相思说的。 “三十四?你月试的时候用脑子了么!”魏老太爷胡子都气歪了,今儿卢长安那倔驴给他送了封信,信中虽有安慰之话,他却分明从那信中品出揶揄嘲笑之味,想他一辈子都没输给过卢长安,临老临老还因为孙子被看轻了,心中如何能不气恼? “用……用了。”魏相思乖乖回答。 魏相庆因为上次毁坏药田污蔑魏相思的事,心中尚有亏欠,硬着头皮求情:“思弟这次没考好,下次努力就是了,爷爷也别气坏了身子。” 魏老太爷双下巴抖了抖:“你倒是会做好人,你月试虽不算太差,但你就没有错不成!” 魏相庆连忙伏身跪下,诚惶诚恐:“孙子成绩也不出挑,实在有愧爷爷教导。” 魏老爷眼睛一眯:“只这一件事?” 相思一听,心道不好,想来是卢长安的心中也提及了几人打架之事,一脚踹在魏相兰的膝窝上,另一手则按住他头,让他与自己同时跪了下去,诚恳惶恐:“孙儿不敢隐瞒。” “你如今长能耐了,启香堂月试能考倒第一,还带头与人打架,想来是你爹平时疏于管教了。”魏老太爷冷哼一声,似是真的动了气。 相思本来寻思着今天耍乖萌,这事便能过去了,谁想却是料错了,此时也并无好的法子,只低着头小声道:“是孙儿自己个儿不争气,与父亲没有干系。” “啪!”鸡毛掸子打在桌角,声音响亮渗人,这若是打在屁股上,该有多疼啊。 相思缩着脖子,魏相庆也咬着牙,魏相兰也蔫了,魏家三宝在魏家*oss面前统统老实了。 第18节 “魏兴。”魏老太爷唤了一声,魏家老管家便把早已准备好的三个香炉拿了上来,一一摆放在魏家三宝面前。 “原本今日我是要开祠堂的,但顾念你们今次是初犯,所以网开一面。” 一听要开祠堂,魏相庆牙齿发酸,他记得上次开祠堂是因为三叔拿了家里贩药的银子去赎了个红倌人,被魏老太爷开祠堂打得皮开肉绽……他咽了口唾沫,一动不敢动。 魏老太爷用手指梳理着鸡毛掸子上的鸡毛,问:“与同窗不睦,上学不思上进,这两条罪责,你们可认?” “与人打架都是因为沈……嘶!”相思狠狠一掐魏相兰的小腿,阻止魏相兰那尚未出口的辩解之词。 既然卢长安亲自写信给魏老太爷,自然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楚明白,只是魏老爷此刻的性状怕是定要给他们个教训尝尝,若再辩解,只怕罚得更重,相思忙道:“是我们三个错了,本该勤学上进,为家里争光添彩的,也该同窗相睦相亲,爷爷教训的极是。” 白胖的老头摸了摸稀稀疏疏的花白胡须,与站在身旁的老管家了个眼色,那意思似在说:你看,我就说这猴崽子是个会看人脸色的。 第16章 忍冬阁的激进派27 “虽沈会长亲自延请,我却仍不解戚先生为何肯屈尊来此授课?” 卢长安此一问却不唐突,只因医者多看不起药商,觉得贩药之徒,唯利以逐,又时有昧良心的药商以次充好,害人性命,是故鲜有医者与药商来往。忍冬阁作为北方十三郡医者汇聚之地,戚寒水又是二堂主之一,竟肯屈尊降贵来此教小儿读书,怎不教卢长安好奇。 “我从未觉得大夫比药商高贵到哪里去,有时药商反而比大夫更知药性药理,忍冬阁那帮老家伙故步自封惯了,我却反而瞧不上他们。”戚寒水终于不似方才那般冷淡,眸子里带了丝丝冷然之意。 这话却是卢长安第一次听别人说起,不仅与时下众人的想法迥异,还多出些叛逆骇俗的况味,只这说法却与他的看法不谋而合了:“药物习性、产地、炮制和药性强弱、药质优劣,都是一个药商最为看重的,药商整日与药材打交道,那药材手一摸,鼻子一闻,舌头一舔,这药是好是坏心中就已知道了,确比一些大夫要了解些。” 戚寒水难得与人投机,也起了兴致:“这世上还有照着书治病的大夫,病患来了他只号脉,判断脉象,然后观人面色,确定了病症,然后呢?翻着医书找方子,照着前人的方子全抄下来。且不说古书上先人之言是否正确,患者和患者的病症还千差万别,哪能大体症状对了就全开一样的药,这不是误人子弟?” “正是!”卢长安欺身上前:“这样的大夫识药辨药全从整篇方子里得来的,若单拿出一味药,他们怕是不会用,更不知不需大方剂,只一味药就能治大病的道理。” 戚寒水听得卢长安“一味药”的理论,眼中得色一闪而过,了个关子:“卢院猜我那闻名天下的伤药‘金刚散’是什么配的?” “怕是至多不过三味药?” 戚寒水伸出两根手指:“只两味药,却止血生肌再好用不过。” 两人聊得正投机,旁边的裘宝嘉却忍不住提醒:“院长,戚先生该上课去了。” 卢院长尚不尽兴,却也只得放戚寒水去上课。戚寒水本想糊弄两节课便退了,如今竟颇有久逢知己之意,于是上课也用心起来。 堂里学生们早已坐好了,他既然讲的是医道,难免要从医道根本讲起,问众生:“谁是班里成绩居首的?” 学神顾长亭缓缓起身一礼,道:“学生顾长亭。” 戚寒水点点头,问道:“你说说何谓人之脉?” 顾长亭一愣,启香堂从未讲授医道,他也不过是自己看书略知而已,只得道:“学生才疏学浅,只知脉搏乃是元气之行迹,有阴阳虚实之分,可断人病状。” 这回答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已经是满分回答,戚寒水很满意,挥手让他坐下,又问:“班里末位是谁?” 相思期期艾艾站起来,脸皱得苦瓜一般,她可没有顾长亭的领悟力,如果让她回答什么是脉,她这个前世学习西方医学的人只会说——脉就是血液经由心脏的左心室收缩而挤压流入主动脉,随即传递到全身动脉,因动脉为富有弹性的结缔组织与肌肉所形成管路,当大量血液进入动脉将使动脉压力变大而使管径扩张,在体表较浅处动脉即可感受到此扩张,即所谓的脉搏…… 只是不知道戚先生有没有高血压的毛病,会不会让她气仰壳。 “你说说什么是滑脉?” 相思绞尽脑汁,在脑海里搜寻关于“滑脉”这个东西的信息,却一无所获,只得支支吾吾道:“滑脉……就是很滑……的脉。” 戚寒水并没有高血压的毛病,所以没被气昏头,他只是摇着头道:“怪不得你是班里末位。” 这怪不得相思,她前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学的又是时常需要开膛破肚看器官的西医,对于中医所讲的“气”、“形”等虚无缥缈的东西,实在没有概念。 戚寒水不再提问,开始中规中矩地讲起《中医入门基础》系列课程,相思听得云里雾里,但想起魏老太爷的鸡毛掸子,只得强打精神听着。与她不同,旁边的顾长亭听得十分认真,眼神晶亮,学渣和学神果然是不同的。 眨眼一上午便过去了,戚寒水要讲的都已讲完,便是回答学生提问的环节,班里有个叫秦玉成的,正是那日寿宴上吐白沫的秦老太爷之孙,他对戚寒水莫名崇拜,举手提问:“先生,忍冬阁是什么样的,那里的大夫都和您一样医术高明吗?” “忍冬阁啊,”戚寒水一顿,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道:“也没什么特别,人比别处多些,掉书袋老学究比别处更古板些,只我们阁主确是世所罕见心怀大爱且医术高明的大夫。” “忍冬阁阁主的医术要是真那么高明,为什么自己亲儿子的病却治不好?”一个学生小声躲在别人后头问道。 戚寒水并不气恼,略略惆怅:“药石之力终究有限,若你心脉上长了个东西,用再多的药,也不能将那东西除去,所以说医者并非无所不能。” 这是相思第三次听人提起忍冬阁的少阁主,第一次是在寿宴上魏老太爷问,戚寒水答。第二次是魏正谊在房中与楚氏说,忍冬阁少阁主大限将至。第三次便是此时此地,只是这三次提起,都逃不开他的病和短命。 忍冬阁少阁主的命,真是苦啊! * 吃罢晚饭,春晖院的下人来请相思,她寻思着昨儿魏老太爷的气也应该消了,这时候找她过去又有什么事呢?但魏老太爷作为如今魏家的最高长官,相思虽心有疑问,却是恭恭敬敬地跟那下人走了。 到了春晖院,却见魏相庆和魏相兰已经在堂内坐好了,老太爷也坐在正位上“嗞溜嗞溜”喝着茶水,相思请过安,便与庆兰两兄弟站成一排,等着领导指示。 不多时,魏老太爷的茶水见了底儿,这才悠悠抬头看向三人,道:“我听说今儿戚先生去书院教书了,他可是少有的有才学本事的人,你们三个要好好学。” 三人点头称是,魏老太爷又道:“今儿叫你们三个过来,是有件事要与你们说,如今府里的事都不用**心,我闲着也是闲着,不若勤督促你们三个的学业,自今日起,你们下学便来春晖院温习功课,若有事来不了,也要提前过来说明原因才可。我这样安排,你们可有什么意见?” 这是……要上晚自习?这个时代也流行用晚自习这种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丧心病狂手段压榨祖国花朵的身体和灵魂吗?相思心中大恸。 只是却一丝也不敢表现出来,忍得实在辛苦。三人中,魏相兰是个直肠子,竟问:“是天天要来吗?书院放假的时候也要来?” 魏老太爷倒是没生气,道:“书院若是放假,你们晚上便不用来此了。” “哦。”魏相兰闷闷应了一声,却听魏老太爷说道:“以后每日我都会考察你们的功课,若是有进步就有奖励,若是没长进自然要惩罚,你们三个都仔细些。” 三人六条胳膊如今都是酸麻难忍,谁还敢不仔细,都敢怒不敢言地应了。 今日自然是不用上晚自习的,魏老太爷也没有留他们吃夜宵的好心情,早早放三人出院子了。 “思弟,爷爷方才说要考察功课,你说是怎么个考法?”魏相兰一出门就憋不住了,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第19节 作为曾经饱受填鸭教育摧残过的幸存者,相思轻车熟路:“既然爷爷每日都要考察,想来就是嘴上问问今日堂里教什么了之类的,上课多听听也就是了。” 魏相庆心下稍安,又对魏相兰说:“这样也好,春晖院清净,也能学的进去。” 魏相兰白眼望天,一张生无可恋脸:“白天忍一天都够辛苦,晚上还要温书,真是够呛!” 相思与他心有戚戚焉。 虽然从古至今的教育者都十分没有新意地把考试当成教育学生的黄金辅助手段,相思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确实管用——第二日上课她不敢梦游了,乖乖拿出自己的小小线装本,记起课堂笔记来。 吴先生依旧没来上课,裘掌教的课也如同吴先生的课一样无趣,实在是催眠的利器,但好在讲得还清楚有条理,相思前生数十年的学习经验让她很快找出了重点的知识,又按照主次顺序把知识点依次罗列清楚,一张薄薄的纸便把这一课的主要内容梳理清楚了,至于再细的知识,就需要去理解后记忆了。 旁桌的顾长亭见她竟然开始认真听课,不禁觉得古怪,看了好几眼确认这人是不是睡了小半年的魏相思。 自上次家长会后,沈成茂也吃了点苦头,是故这几日也消停许多,不曾再找顾长亭的麻烦,启香堂短暂地进入了平静祥和的气氛中。 当晚,三人到了春晖院空出的小厅中,魏老太爷任三人晚自习小组督指挥使,魏兴任指挥使助理,相思任组长,相庆相兰任副组长,三人晚自习小组正式成立。 晚自习进行得很顺利,至于最后魏老太爷的口头问答,三人虽有错漏和答不上的,但念在三人里,一个倒第一,一个倒第五,魏老太爷也没太计较。 下自习时,相思与魏相庆说:“咱们三个有不懂的问题也不知向谁请教,若是班里第一能帮帮咱们就好了?” 尚未走远的魏老太爷揪住相思的耳朵:“谁是班里第一?” 相思奸计得逞:“顾夫人的儿子,我的大外甥,顾长亭呀!” 第17章 三人小组加个凳27 顾家的转折是从顾老爷贩药遭祸开始的,债主找上门来,顾夫人只得把铺子和祖宅抵押还债,带着自己的婆婆和幼子净身出户,好在顾家祖上还有几亩薄田,于是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田地上的活儿她干不了,顾长亭又年幼,只得租给别人去种,一年收些租,但尚不够一年的开销,于是顾夫人也做些绣活儿贴补家用。 好在顾长亭争气,不上学时也帮忙操劳家中事务,且成绩又是极好的,顾夫人觉得人生也有了指望。 这日她刚伺候婆婆喝了药,便听见门外有人敲门:“顾夫人可在家中?” 她应了一声,开门一看,却是个不认识的中年人,出言问:“请问您有什么事?” 那中年汉子打了个千,笑盈盈道:“我是城东魏府的车夫,奉了老太爷的命,请夫人过府一叙。” 顾夫人有些纳罕,那车夫见此解释道:“是老太爷有件事想烦劳夫人,还请夫人不要推辞。” 上次顾长亭被吴先生冤枉的事,多亏魏老太爷从中周旋才大事化小,她虽事后去道了谢,却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谢礼,听车夫这样一说,便不再耽搁,回屋换了身衣服,又与婆婆说了缘由,便同那车夫走了。 魏家高门大院,这次却没用门子通报,径直由那车夫引着进了春晖院,见着魏老太爷,顾夫人连忙一礼:“见过五爷爷。” “快别管这些虚的,我有一件事要求你帮忙,你一会儿可别推辞。”魏老太爷呵呵笑着,格外慈善可亲。 顾夫人却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些赧然:“五爷爷又有何事需要我帮忙呢?上次的事还多亏您才得以周全。” “我这次可是真的有事,”魏老太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沉吟道:“你家小子很聪明吧,我听相思说他考得了堂里的第一呢。” 说起儿子,顾夫人眼角带了些欣慰之色:“长亭聪慧,又认学,成绩向来好。” “是这样的,”魏老太爷一顿,身子往顾夫人那边靠了靠,商量道:“我这三个孙子,成绩不太好,如今呢我让他们晚上在我这院子里温书,但奈何他们三个都是榆木脑袋,没一个能把课上的知识学全乎的,我就寻思……” 魏老太爷顿了一下,见顾夫人正倾身静听,这才道:“我寻思让你家小子晚上也一起来我这,帮他们解解惑,但绝不会耽误他自己学习,你看怎么样?” “原是这事。”顾夫人松了口气,心下一思索,却又有些迟疑:“只是如今我们住在城外,若是太晚,我怕夜路难走啊。” “我早想过了,府里那个车夫原是住在你们往东一里多地的庄子上,平日也是他接送相思他们上下学,如今正好,早上让车夫顺路去接一下你家小子,再到府里接相思他们,下学也一道接回府里来,用过晚饭就在这春晖院里温书,到了时辰再让车夫把你家小子送到家里去,你看成不成?” 顾夫人没想到魏老太爷想的这般周全,起身一福,笑道:“五爷爷安排得这般仔细,自是没得说,只不像是我们帮忙,倒像是您照拂我们了。” 顾夫人这话说的却没错,魏老太爷自知道了自己有这么一个颇有气节的穷孙女,总想着照拂照拂,但是又知她的性子,平白无故的帮助是断不肯受的,昨日相思提那么一茬,才得生出这样一举两得的好法子,他挥了挥手,笑道:“瞧你说的,往后常走动走动,前几日你那大伯母还问起你,说十五要与你一起去寒积寺进香,你今日既来了,稍后去她院子一趟。” 顾夫人应声,又与魏老太爷说了些西山郡娘家的事,闲话了半日,才被婆子引去见楚氏。章华院里,楚氏正在指挥丫鬟婆子晒书房里的书,见一个清淡恬静的夫人站在门口,便猜是早间被请进府里的顾夫人,自己的……侄女。 她叮嘱了丫鬟婆子两句,自迎着顾夫人走了过来,轻轻牵起她的手,道:“你这次若再不来,我也就要找你去了。” 说罢拉着她进了屋里,立刻有丫鬟端了香茶和茶果上来,楚氏拉着顾夫人坐下,刚要说什么却又止不住笑起来,少顷才道:“你我年纪相近,我的辈分却比你大一辈,这可怎么称呼才是?” 顾夫人见楚氏和善可亲,又没有什么架子排场,心中一暖,轻笑道:“按照辈分,我合该是叫你一声‘大伯母’的,但却怕把你喊老了。” “可别这么叫,你若叫一次,我便要笑一次,让人看了成何体统。”楚氏拿了个茶果给顾夫人,自己也拣了一个吃,咽下口中甜腻的馃陷,才道:“若是只你我两人的时候,你叫我名字便好,若是有外人在场,我怕是也不得不喊你一声‘大侄女’了。” 顾夫人一阵好笑,却点点头应了,她吃楚氏递给她的茶果,觉得香酥可口,问:“这茶果是厨子做的?” 楚氏摇摇头,拿帕子擦了擦手上残屑,笑道:“父亲愿意吃甜食,我平日无事便做些孝敬他老人家,你觉得味道如何?” “甜而不腻,却不知是放了什么?” “把槐花、桂花用糖渍了,混在细粉里,用油酥和面做成的。” 眨眼便到了中午,楚氏还要留顾夫人吃饭,却因家中有婆婆需要照料,只得放了顾夫人离开,走前还把早让人包好的茶果点心递给顾夫人,道:“我亲手做的,拿回去给你家老夫人尝尝。” 顾夫人谢过,依旧是先前引她来的婆子送出去,马车已等在门口了。 当晚顾夫人把此事与顾长亭说了,又说上次的事多亏魏老太爷的帮衬,如今这点事不能推辞,顾长亭便也依从。 第二日一早,车夫果在门外等候,马车自然比步行快很多,不多时就到了城东的魏府,稍等片刻,魏家三宝也爬上了马车,三人早知道顾长亭的事,相庆打趣道:“以后还请顾小先生多多指教。” 顾长亭微微点头,不悲不喜的样子,相思也凑趣道:“我们的屁股挨不挨板子,就全仰仗顾小先生了。” 顾长亭抬头看她一眼,薄唇轻抿,良久才冷冷开口:“底子太差,我没办法。” 相思郁卒。 马车穿过尚未热闹起来的大街,车轱辘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规律的声响,不多时便到了书院门口,四人鱼贯下车,惊呆了在门口站了一早上的唐玉川。 第20节 “哎哎哎!你们四个怎么搞到一块去了!”此时唐小爷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那只被亲爹揍得乌青的眼圈还有半个没消下去。 “不要用‘搞’字,”相思白了唐玉川一眼:“我们是在尊重彼此双方意愿的情况下,组织的‘温故知新互助上进小组’。” “啥小组?”唐玉川一脸蒙圈之色。 从他身旁走过的魏相庆重复道:“是‘温故知新勤学上进奋发图强四人互助小组’。” 这个名字更长更拗口,唐玉川完全懵逼了:“啥?啥?啥?你们说的到底是啥!” 半天之后,唐玉川终于搞明白这个小组是干什么的了,由此他也感受到了一点被抛弃的错觉,略略惆怅,问魏相庆:“你们也带我一个怎么样?” 专心致志学习的魏相庆看都没看他,只道:“顾长亭考第一,我们有问题可以问他,所以爷爷才让他来府上学习,你考倒第一……” 魏相庆的话没说下去,但唐小爷如今格外脆弱的小心肠已然受了伤。 傍晚,饭桌上,满桌的山珍海味却只有一大一小两人在用饭。大的自然是唐永乐唐老爷,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捧着碗吃得那叫一个香,这是罕见的场景,因为唐小爷有进食困难症,挑食就算了,还总要府里的丫鬟追着喂才肯吃两口,今天这情形——不正常啊。 然而这还不是唐小爷最不正常的地方,饭后他竟亲自去给唐永乐打了一盆洗脚水,然后蹲在地上贤良淑德……不,是孝顺知礼地要给唐永乐洗脚。这可把唐永乐吓坏了,抱着自己的臭脚,叱问道:“你那水里是不是放麻痒粉了!” 只见唐小爷小脸微红,脚尖羞涩地挠着地,大姑娘一般羞涩道:“其实我觉得……上学也挺有趣的。” 什么?他听到了什么?唐永乐先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羞涩的大姑娘一般的是自己那混账儿子,愣了足足半晌,才试探着问:“你今天是不是把我的药铺子拆了?” 第五把小板凳27 问完这句话,原本娇羞似花的唐小爷,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也要参加魏相思他们办的那个什么……什么小组!” “啥?” 解释了半天,唐永乐终于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他看见自己的混账儿子竟然转了性,要学习了,心中欣喜安慰,却露出了奸商本性:“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去混日子胡闹,别下次月试还是末位。” 唐小爷这次洗脚水都端了,可知是下了狠心了,当下保证道:“下次我肯定考三十以里去!” 启香堂统共三十四个学生,三十以里的意思就是:不考倒第一、倒第二、倒第三和倒第四,这显然是很有出息的。 唐永乐见这小败家子儿终于往正路上使劲儿了,再说倒第二也是进步,怎么能够不欣慰呢,当下拍胸脯道:“既然这样,我肯定让你进了那个什么……什么小组里去!” 然而唐永乐的保票下得太早了,一来他于魏家并无生意上的往来,也无什么交情,总不能没有缘由地登门造访,也是急得够呛。 忽一日,药铺里的掌柜唐年年回报,说是有一户药农的药不但定给了唐家的药铺,还同时定给了魏家的药铺,如今不知道给谁好了,让他拿主意,唐永乐当下便脚不沾地地去了自家药铺。 一进门,见自家的唐年年大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忙冲上去,问:“人呢?” 唐年年抬起绿豆一般大的两只小眼瞧他,问:“谁呀?” “魏家的人呐!” “魏家去买药的是个拿不了大主意的小子,我涨了一成价钱,那人回去问他东家去了。” “这户药农的药我们不收了,让给魏家。” “啊?东家,这批药我看了,成色好着呢,价钱也尚可,正是立秋进补常用的药,怎么能不要了呢?”唐年年大掌柜是个十足十的财迷,哪里肯把快到嘴里的肥肉让给别人,但他更多的确是不解,他东家可比他要财迷得多,这葫芦里面得是什么药? 唐永乐伸手招呼了一个小伙计,让那伙计去魏府一趟,又教那伙计一套说辞,打发走了小伙计,这才转头对唐年年道:“我有事要那魏老爷帮忙,这事正好让我打个人情,你让待在药农家的几个伙计回铺子吧。” 唐年年却犹自不解:“咱和魏家也没什么交往,面上过得去便是了,何故还要折损自己的进益,我不知是什么事要魏老爷帮忙,还请东家说给我听听。” 唐永乐轻咳一声,把学习小组的事与唐年年说了,唐年年一听,眼中显出十分惊异来,纳罕非常:“小少爷这是撞邪了吧?要不要去寒积寺找个和尚道士的回来做做法?” 唐永乐一听,当下气得鼻子都歪了,气哼哼道:“那小崽子还能总不懂事,这次我看是真的要往正道上走了。” 唐年年哼哼两声,口不对心地附和了两句。 却说唐家的小厮去过魏府之后,魏正谊也是奇怪,一来那批药确实紧俏得很,只要入了手,少说也要有四成的进益,谁也不肯轻易给人的。二来魏家与唐家向来没什么交往,唐永乐这一做法确实是厚道得很。 于是一面给了那小厮两吊钱喝茶,让他传话给唐永乐,说自己明日登府拜访,一面着药铺的掌柜带着伙计去药农家中收了药。 翌日一早,魏正谊如约而至,唐永乐早已在正厅迎候,因这二人一个刚占了大便宜,另一个曲意逢迎,这话头便也聊得尽兴,竟颇有相见恨晚的知己之感,不觉便至中午。 唐永乐留饭,魏正谊便没有推辞,酒至半酣之际,颇有演技天赋的唐老爷忽滴出几滴老泪来。 魏正谊一慌,却不知是为了何事,忙掷了酒杯急问缘故。唐老爷心情起伏不定,许久稍稍平静,道:“愚弟是想起了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不禁悲从中来。” 魏正谊犹自不知这其中缘故,却听唐老爷又道:“他如今在启香堂中上学,前几日卢院长说的‘末位淘汰’你我都知晓,犬子却正是那最末的一位,想来年底就要被启香堂赶出来了,愚弟只这一个儿子,若被启香堂赶出来,不仅我面上无光,怕是祖宗也要被气急了的。” 魏正谊面色微红,全因他想起了自己的宝贝女儿也是这名次,却不知如何安慰唐永乐。 唐永乐又哀叹了两声,道:“魏兄你是知道我的,从没念过什么书,没上过启香堂,更不用说沉香堂了,唐家能有今天一是运气使然,二便是愚弟的小聪明,犬子有时遇上难题来询问,我也说不清楚明白,实在惭愧啊……” 魏正谊心思一动,说:“犬子和两个侄子也在启香堂上学,他们这几日下学后同一个品学极好的学生一同温书,若是唐老弟不嫌弃,倒是可以着令公子与他们一同学习。” 不嫌弃!当然不嫌弃!唐永乐只差拍腿赞同,面上却露出沉静感激的神色:“若真如此,我先在此谢过魏兄了!” 于是唐玉川也正式成为了“温故知新互助上进小组”的正式成员,坐稳了小组第五把交椅。 * 这辆马车并不大,两排固定在车底的长凳共坐了五个人,显得……略挤。 相思旁边坐着顾长亭,对面坐着相庆相兰两兄弟,两兄弟中间夹着唐玉川。魏相兰对唐玉川的加入显然有些嫌弃,并没有什么好脸色,马车摇摇晃晃不稳当,唐玉川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立刻就抱怨起来:“你不是自己有马车吗,非跟我们挤什么,如今天气这么热,五个人坐车都要闷死了!” 唐玉川如今遂了愿,虽然条件艰苦些,心情却极好,没和魏相兰掐起来,赔笑道:“我那车只自己坐着多无聊,也没人说个话,更憋得慌,好兄弟,你且忍一忍吧。再说,虽然现在处暑闷热,过两月入冬人多反而暖和呢!” “也不知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我们想逃还逃不掉,你还偏要跟我们一起受罪。”魏相兰嘟囔一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你不知道,俺家就我一个,没有什么兄弟姐妹,下学回去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唐玉川抱怨。 第21节 这唐小爷向来是个怕寂寞的,偏偏未上启香堂前,只能与伙计玩,自然不比同龄人能交心,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这几个并肩作过战的兄弟,便想时时待在一处。 晚饭五人是在章华院饭厅用的,因是顾长亭和唐玉川二人第一次在府中用饭,楚氏唯恐不周全,准备得十分丰盛,六个精致荤素小菜,一个鲜汤,还让厨房蒸了绵软可口的酥酪馒头,魏家三宝自然吃得香甜,顾长亭却因第一次来有些拘谨,但饭菜可口他也吃了不少,就连平日在家吃腻山珍海味的唐玉川,此时也因为有伙伴作陪,而多吃了一碗饭。 饭罢,五人去春晖院上自习,魏老太爷已经在小厅等候,几人请过安见过礼便各自落座,拿出笔墨纸砚等物件,开始温书学习,相思已打定心思好好学习,此刻拿出自己这几日记的笔记重新理顺,但奈何基础太差,总有不懂之处。 心细如发的顾长亭见此,竟主动给她讲解起来,学神总归有学神的道理,顾长亭讲出的话浅显易懂,很快便把相思不明白的地方理顺了。另外三人也好奇地围过来听顾小先生讲课,俨然一个小课堂的模样。 后魏相庆又问了几个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顾长亭也一一详尽解答,时间很快过去了。 此时一直习惯早睡的魏老太爷已是强打精神,那头小鸡啄米一般一点又一点,魏兴轻咳了一声惊醒了魏老太爷,这才开口道:“时间不早了,顾少爷和唐少爷还要回府去,今天是不是就先到这?” 魏老太爷打了个哈欠,试图驱散困意,又看了看外面的夜色,对魏兴说道:“那就到这吧,把两家的小子都送回去。” “是。”魏兴应了,从门外喊来两个小厮一个婆子,送五个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出了春晖院,庆兰两兄弟便先告别,同一个婆子回院子去了,相思却先与顾唐二人一同先去府门处。此时月明星稀,白日天气虽暑热难耐,此刻却清凉舒适,院子里的某处墙根儿藏着的蛐蛐儿正十分有节奏地叫着。 相思打了个哈欠,今天确实有些乏了,转头问唐玉川:“你家离这多远?” “不远不远,坐马车一会儿就到了。”唐玉川精神尚好,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泛着光,显然他此时很高兴。 不多时几人到了门口,唐家的马车早已来了,唐玉川和两人道别后便上了马车,马蹄哒哒,一溜烟就没影了。 依旧是来时那架马车送顾长亭,车夫老孙也在府里吃过了饭,已在车里睡了一小觉,掀帘让顾长亭上了车,转身打个千道:“小少爷放心,我一定把顾少爷送到家里去。” 相思还未张口,旁边一个小厮却开口道:“马车稳着点。” 老孙应了一声,一扬马鞭走了。 * 春晖院里,主仆二人正对坐着喝睡前的安神茶,魏老太爷噘嘴吹开浮在水面的两根茶叶,轻轻啜了一口,眼睛看着杯里,问:“你看那顾家小子如何?” “从这两天的观察来看,顾少爷的心智比同龄人要坚忍沉稳,且又聪慧非常,是个好苗子,若是好好培养,以后是有大出息的。”魏兴一手端着茶盏,却没喝。 魏老太爷又啜了一口,依旧没抬头,问:“今日来的唐家小子呢?” 魏兴想了想,脸上浮现一丝忍俊不禁之色,道:“唐少爷倒也是个聪明的,只这心思怕是不在学业上。” “儿子哪有不像亲爹的,他爹啥样,以后他也差不了大天去。”魏老太爷轻哼一声,放下茶盏进屋安歇去了。 第19章 画面辣眼睛27 这几日,吴先生依旧处于停课的处罚当中,裘宝嘉代课。戚寒水来得倒是勤了些,他本想来几次不驳了沈继和的颜面便可,谁知这个忍冬阁的激进派代表不但找到了同道中人卢长安,还在教课当中获得了几分奇异的满足感。他虽然知道这班学生以后鲜有从医道的,但自己毕生所学有人知晓,总是件得意事,所以竟颇有认真之意。 课间休息,因魏相兰说了什么话惹恼了唐玉川,被唐玉川追着满堂跑,魏相兰跑得快,唐玉川便想超近路,抬腿要跨桌子,奈何腿短,于是……人卡在了桌子上,裤裆撞上了桌角。 只见唐玉川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裆部,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我的蛋!我的蛋啊!” 这一幕吓惨了众学生,有几个还忍不住护住了自己的裆部。顾长亭和相思忙移开了那桌子,扶住唐玉川。 这边的声响也惊动了戚寒水,他两步走到唐玉川跟前,手指飞快解开了唐玉川的裤腰带,一把拉下他的裤子,仔细打量查看了半晌才抬起头来。 此时疼痛已经不是最难忍受的了,最难忍受的是自己的私密之处被完完全全展示在众人面前。若这是在茅房也罢了,你露我也露,便不觉得羞耻,可现下这情形实在让他这个厚脸皮也臊得慌啊! “你们看,”戚寒水指着那个明显有些肿|胀的所在,清淡平常又十分专业道:“这就是外伤所导致的水肿,里面的经脉被外力所伤,有血水充盈,所以才会肿起来。” 众学生都看向戚寒水指着的那个所在,也是唐玉川最神秘羞耻的所在,此时六十多只眼睛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所在,唐玉川雪白的脸蛋“唰”地红成火盆,他收拢自己的腿儿想把自己那抹神秘藏起来,奈何自己的神秘所在并不十分听话——没藏住。 “看在他的蛋上有个小痣!”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众人的目光又被吸引过去。 “啊啊啊!你们不要看!不要看了!”唐玉川惊慌娇喊,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三十多个人,围着一个裤子被脱到脚踝的男童,目不转睛地盯着男童在风中战栗的某处。 这画面实在……辣眼睛。 唐玉川的伤不重,戚寒水找了几味药磨成粉末用棉布包好,敷在伤处,不多时疼痛渐消。 * 距离唐玉川撞蛋事件已有两日,*上的伤痛早已好了,心灵上的创伤却没有痊愈,他两天没来上课了。 魏正谊得知此事,备了些薄礼,让相思去慰问,于是这日下学三人先去春晖院告假,才去唐家。门子一听是自家少爷启香堂的同窗,一边派人去禀报老爷,一边让小厮领着三人去了唐玉川的住所。 唐家有钱,非常有钱,进门便是一个簇新的三层锦楼,只在外面看,便觉得这楼……很贵,里面想来更贵。 绕过这座楼,又穿过花园,几人来到一所院子门前。这院子依旧沿袭了唐府的浮夸奢靡之风,院门上写着“招财院”,很有唐家风格。 “三位少爷,这里便是我家少爷的住所,请随我来。”领路的小厮堆笑说着,一面又在前面引着三人入院,才入院内,便听见屋里传出嘈杂的人声: “下注下注!快点下注!” 那领路的小厮听见这声音并无什么特别的神色,到了一扇门前也未敲门,径自推门进去,做了个请的姿势,却是不进门:“小的就不进去了,三位少爷请进吧。” 三人谢过小厮便鱼贯而入,一进屋便见左手边方桌周遭围了□□个丫鬟小厮,有的蹲在椅子上,有的踩在桌儿上,于这群人最中央,站着身心受到重创的唐玉川。 只见他把袍子掖在裤腰上,大红的里裤露在外面,脸因为兴奋而透出微微的红色,他一手按在青竹色盅上,嚷嚷道:“不许换了,买定离手!不许换!” 那正准备耍赖的小厮讪讪伸着双手,一副极为无辜的样子,色盅打开,小厮脸色一苦:“月钱输光了,不玩了不玩了!” 唐玉川一手把桌上的碎银铜钱搂过来:“没钱就散了吧!散了散了!” 这一屋子的小厮丫鬟摸着空荡荡荷包,各个心中酸楚难受,却是没个办法。唐玉川完全继承了唐老爷爱财惜财不放过一枚铜钱的优良传统,此刻数着才赢来的铜钱碎银狡笑,等数完抬头一看,这才见早已进了门的三人。 下一刻,唐小爷撒了手中的银钱,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裤裆…… 三人一见此景,仿若昨日重现。魏相兰最先破功,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唐玉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痣……唐……唐小痣!” 第22节 唐玉川脸色一白,拧身就往里屋走,看样子是真的恼了。相思和相庆忙跟了上去,谁知唐玉川走得快,等两人找见唐玉川,他已正面朝里躺在上,胸口一起一伏,显然气得不轻。 相思想了想,劝道:“你这两日没去书院,我们都挺想你的,今天下学特意来看你,相兰本也没有恶意,你也别气了吧。” 唐玉川一蹬腿,依旧面朝里,气哼哼道:“我看他是特意来嘲笑我的!你们都走都走!” 自己有这一番遭逢本是因和魏相兰打闹才引起来的,方才又见他嘲笑,唐玉川受到了深深的伤害,稚嫩心灵上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相思推了推唐玉川的后背,哄道:“那你以后都不去书院啦?” “不去!” 魏相庆也围上来,小意道:“那天的事大家也忘了,再说都是男孩子,被看了也没什么,以前一起上茅房不也都看过了吗?” 唐玉川往里一窜,离两人远些,闷声恨气道:“你又没被人围着看……看那儿!你自然说得轻松!” 魏相庆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实在不知该再说些什么话来安慰,这时魏相兰也进了屋里来,见唐玉川这番模样,虽还想笑,却生生忍住了,服了软:“方才是我错了,我不该笑你的,你别和我生气了,明儿去书院吧,不然过些日子月试你又该考末位了。” 唐玉川冷哼一声,并不理会魏相兰。 屋内陷入沉默,屋内却进来一个人,这人三人却是见过的,正是之前送唐玉川去启香堂的唐永乐,三人见礼,他慈祥笑着,道:“你们三个魏家的小子真是有心,竟特意过来探望玉川。” 魏相庆有模有样正色道:“我们都是同窗,见玉川两天没来书院,所以来看看他。” “唉,那日的事我也听说了,玉川脸皮薄,一时抹不开脸,你们帮着开导开导他也好。”唐永乐拍了拍魏相庆的脑袋,又转身对另外二人道:“我让厨房备了饭,晚上你们留下吃饭,我已经派人去府上通报过,你们多呆些时日也无碍。” 三人应诺,唐永乐便又敲打唐玉川两句,出了门去。 心灵受创的唐玉川瘫在上,颇有些生无可恋的意味,只怕若是过不去这道坎儿,唐小爷是绝不肯去上学的,相思便只得又劝了几句这位学习小组的重要成员,谁知唐玉川竟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气哼哼道:“你们都说被看了‘鸟’没什么,你们怎么不让我看你们的鸟!” “鸟”这个字文化底蕴深厚,唐玉川已有许久没说过了,如今也是狗急跳墙,口不择言了。相思偷偷往下一瞄,暗暗咽了口唾沫:老娘没鸟,拿鸟毛给你看! 身负劝谏重任的三人此刻早已词穷,最没耐心的魏相兰一听便把心一横,一把解开了自己的裤腰带,把裤子褪到脚脖子,大义凛然道:“你看吧!” 唐玉川觉得自己的羞耻感少了几分,又转头去看魏相庆,魏相庆见此,也豪迈得一解裤子…… 许多年后,这四个人回首这一幕总觉当时实在是有些缺心眼。 此时三人已经将目光都落在相思身上,相思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把握住唐玉川的手,生生逼出两滴泪,语重心长:“玉川,我知道你心中难受,你觉得耻辱,但是我也知道你是坚强的,真正的勇士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和淋漓的鲜血,我相信你是一个勇士!” 相思实在言辞恳切,且又满眼的泪,唐玉川只觉感动莫名,也没再要看她的鸟。 相庆相兰也提起了裤子,围到前,又是鼓励又是安慰。他们四个如今也算是观“鸟”之交,情谊自然更加深厚,唐玉川的心灵防线终于露出了一丝缺口:“可……可是我去书院,他们都会笑话我的。” 见唐玉川的注意力终于从“鸟”上移开,相思松了一口气,她握住他的手紧了紧,鼓励道:“我们会和你一起挺过去的。” 其余两人同样举手发誓,心灵受到重创的唐玉川此时心中感动莫名,眼中竟隐隐有泪,两日来的忐忑心绪总算是稍稍安定,倒也同意第二日去书院。 晚上唐永乐留饭,只是因与这唐老爷不相熟,魏家三宝吃得小心谨慎,虽海味珍馐不少,却都没吃饱,回府路过夜市,听闻外面有食肆在叫八宝酸汤面片的小食,三人馋虫大动,下车加食一碗夜宵。 云州府作为南方六州药商云集之地,药膳历史悠久,如今刚立秋,正是适合进补的时节,这面片便是此时最受欢迎的吃食了。八宝酸汤面片的汤水是用茯苓、陈皮、桂子等八味温补的药熬制的,酸香味美,招人喜欢。 食肆里面摆着六七张小桌和长凳,老板是个小老头儿,一见是三个衣着华贵的小少爷,忙笑着招呼:“三位吃八宝酸汤面片?我做的面片味道好得不得了!” 相思小手一挥:“四碗在这吃,两碗打包带走!” 第20章 妾身体似酥27 魏正谊和楚氏没有吃宵夜的习惯,相思作为拍马屁的翘楚,那两碗面片自然是给魏老太爷和魏总管的。 三人到了春晖院,魏老太爷尚未安歇,于是就着唐玉川的糗事这碟小菜,吃光了整碗的八宝酸汤面片儿。此时已经不早了,想着第二日还要早起去书院,相思便想走了,谁知告辞的屁股还没抬起来,就听得院子里传来女子期期艾艾的哭声。 魏老太爷眯了眯眼,魏兴便十分识趣儿地出门探看去了,不多时进门,身后却多了两个妇人。若是普通小事,这个时辰魏兴自然就打发了,想来这事他却做不得主。 走在前面的那位妇人生得一双杏眼,面色莹白如玉,身姿风|骚袅娜,穿着莲青色撒花软烟罗裙,勒得那一束纤腰噬魂夺魄,头上戴着一支镏金点翠的蝴蝶步摇,衬得越发美艳不可方物了。这人正是如今魏正信一刻也不能离的枕边人,辛姨娘。 这辛姨娘本不是云州府人氏,去年魏正信到韶州府贩药材,与当地药商去花坊□□时,遇上了辛姨娘,那时候她还叫“辛夷”,在韶州府一带颇有些艳名,舞跳得妖娆妩媚,人也生得勾人魂魄,这魏正信一见就迈不开腿儿,一掷百金度了,只觉此生再没有这般*过,于是生意也顾不得,药材也贩不得,整日在花坊中流连。 这样过了将近半月,辛姨娘也把魏正信的家底儿摸了个清楚,知他是云州府里一个大商贾家的爷,偏她彼时也想寻个后半生的托付,于是用话试探,魏正信此时正沉浸在温柔乡里,哪有不应承的,当下便要给辛姨娘赎身,说来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魏正信竟也顾不得临行时家中嘱托的贩药之事,一径把身上的钱财全交给了鸨母,赎了这红倌魁首。 然后一路携着这美妇人归家,路上自是缱绻万分,及至了家门,魏家三爷才如梦初醒,自然惧怕,但此时身上银钱已不余半分,只得硬扛了。魏老太爷开了祠堂,打了魏正信一个皮开肉绽,又要让人了辛姨娘,谁知那辛姨娘的肚子争气,竟怀了身孕,此事便也只得作罢了。 但辛姨娘肚里的孩子不久便小产了,其中缘由外人自然无从知晓。好在辛姨娘生了一副让男人触之难忘的好身子,魏正信竟夜夜宿在她的房中,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自然都奉承着,便是正房秦氏,平日也不太去招惹她,今日却不知是为了何事闹到春晖院来。 秦氏身材丰润,生得平常,只是年纪尚轻却时常显出疲态来,今日更是打扮普通,并没有亮眼的地方,她对着魏老太爷一福身,尚未来得及说话,辛姨娘便喊起委屈来,秦氏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却任由辛姨娘喊冤。 “老太爷做主,贱妾命苦,多亏相公垂怜才能有了今日的安稳日子,心中也感念太太,来府上一年有余,不敢对夫人稍有不敬之举,如今相公出去贩药,夫人却不念情分,苛待于我。”辛姨娘年纪二十有余,但自小在风月场中打滚,巧舌如簧自是不必说的。 魏老太爷却没理她,转而问秦氏:“三房媳妇,这是怎么回事?” 秦氏面有愧色,她父亲本是中过举的秀才,也算是书香世家,只是书不能当饭吃,这才嫁进魏家来,但自古凡是和“书”之类的东西沾上边儿的,大多都好面子,秦氏自然不能免俗,虽气那辛姨娘搬弄是非,却不肯表露,只道:“原是院子里的一些小事情,我处置得不妥当,让辛妹妹想左了。” “那梅香是从小跟着我的,太太说发便发了,如今倒怪我多想!”辛姨娘恨恨问道。 “梅香又是怎么回事?” 秦氏正要张口,却再次被辛姨娘抢过话头去:“梅香是从小跟着贱妾的丫鬟,做事尽心尽力的,连相公也时常夸奖她有眼力又勤快的,今早我遣她去太太那里讨匹布做入秋用的帘幔,谁知左等右等不见回来,只以为丫头贪玩,也未放在心上,哪知到了晚间,太太房里的崔妈妈来我屋里说把梅香发了,我问缘由却也不说,后又去太太屋里问,太太只说是梅香的错儿。我只这么一个贴心的丫头子,太太只一句有错,却不知是哪里有错,想来太太也有心虚,所以特来请老太爷做主!” 梅香的事,秦氏自然不欲人知,但眼下辛姨娘这个闹法,若是不说出实情,怕也是不能善罢甘休的,是故也暂时抛下了面子,面有愧色地对魏老太爷一福,道:“今儿上午崔妈妈看见梅香与一个小厮在偏房里……寻私情,于府中风化有伤,是故不得不打发了梅香出府去。这事儿全是儿媳御下不严,还请父亲责罚。” 寻私情。这三个字用得极为含蓄,若是平日丫鬟小厮眉目传情一类,也是有的,府中丫鬟也常配小厮,敲打敲打便罢了,并不会发了去,想是那梅香正与小厮做那勾当,被崔妈妈迎头撞见,这才闹出如今这一桩事。 辛姨娘脸一白,万万没料想是这一番缘故,当下有些后悔闹到春晖院来,便听老太爷淡淡道:“梅香本也不是你屋里的丫头。” 所以即便有错,也应是辛姨娘的错。辛姨娘从进门起便不得魏老太爷待见,她自己也是知晓的,晚间忽听了梅香被发的消息,怒火攻心,才闹到这里来,谁成想竟全然是自己的错处,这下老太爷怕是更瞧不上她了。 好在她如今还有一张牌,于是期期艾艾下拜,声音娇弱不堪:“贱妾没想到那丫头竟这般不知廉耻,太太发落得原是对的,只是……贱妾如今怀有身孕,身边每个得力的人实在不成。” 第23节 此话一出,屋内立时静了下来,秦氏嘴唇微张,复又恢复平静,嗔怪道:“妹妹有了身孕如何不早说,我也好早派几个丫鬟过去伺候,如今相公不在府上,你若是有什么差池我可是担待不起的。” 辛姨娘暗啐一口,腹谝道:就是要你不知晓才好,第一个孩儿正是被你害的! 她本想等魏正信回来之后,自己的胎也稳些再说,哪知今日闹了这一场,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家中人丁稀少,这是件喜事,三房媳妇要小心照顾着。”魏老太爷并无太多喜悦情绪,只淡淡叮嘱。秦氏诚惶诚恐应了,小心扶着辛姨娘回桐香院去了。 * 桐香院,外面寂静无声,卧房内端坐着一个相貌平平的微胖妇人,那妇人面色阴冷,淡淡道:“那娼|妇果真是个没脑子的,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竟闹到老太爷那里去。” 旁边站着的崔妈妈应声道:“谁说不是呢,这一闹,只怕老太爷更加不喜,只是……如今老太爷也知她怀了孕,这便不太好处理了。” “这有什么,妇人怀胎十月,中间若出些意外谁能预防呢,只这娼|妇留在府中早晚是个祸害。”微胖妇人脸色越发冷厉起来。 纵然崔妈妈跟着秦氏十多年,此时也有些恐惧,暗暗咽了咽口水,道:“咱们老爷不过图她的一时风情,到底不过是个贱妾,早晚老爷有一日要厌烦发了出去。” 秦氏脸色稍霁,摸了摸头上戴着的珠花,触手微凉,没有说话。 * 第二日,素来有信用的唐玉川便真的来了书院,他虽然来了,却磨磨唧唧不肯进屋,只在门外晃荡,最后被裘宝嘉拎进屋里。 他一进屋,屋里便是一静,接着沈成茂带头喊了一句“唐小痣”,于是哄堂大笑。 唐玉川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平时利索的嘴皮子此时完全没了功用,说不出一个字来。 相思作为奋发图强小组的组长,自然见不得自己的组员被欺负,当下一跃而起……轻轻拍了下桌子,问:“掌教,咱们今天是不是该月试了?” 笑声立刻便停了下来,学生们都紧张兮兮地去看裘宝嘉手里那卷纸。只见裘宝嘉微微一笑,悠悠道:“来,咱们开始月试了。” 这一个月,相思可谓是头悬梁锥刺股,发愤图强,立志要考个好名次,如今看着试卷,倒也能看懂十之*,能答上十之六七,实在也是进步神速了。 当日成绩出来,相思成绩果然进步,排了二十一位,尚在左抄右抄的沈成茂前面,相庆也有进步,考了十二名,相兰却不知是怎的,依旧是倒几名。 至于如今被“小痣”这诨号困扰的唐玉川,竟也在看完相思划的重点后,考了倒第六的好成绩。 顾长亭自然依旧是榜首,落了第二名很远的距离。 几人能有这般的进步,全仰仗着顾长亭这一月的指点照顾,齐齐给他行了个大礼,顾长亭只面无表情受了。 下雪后,魏家三宝难免又要安慰鼓励唐玉川一番,并承诺若沈成茂再拿这由头挤兑他,还要揍沈成茂一顿解气,唐玉川这才放心,拍着三人的肩膀,感动莫名:“有你们三个这句话,这辈子咱们都是好兄弟!” 此时顾长亭也向裘宝嘉请教完毕,自背着书箱上了车,听得唐玉川如此说,又想起今日情状,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此次月试,除了相兰的排名不好,相思相庆两人进步颇快,魏老太爷甚是欣慰,给他们放了两日假,又兼派人去谢了顾夫人一回。 又说去韶州府贩药的魏正信也回府里了,这次倒没把贩药的钱换个美貌小妾回来,只是回来便钻进辛姨娘房里,辛姨娘有孕在身,却也没个节制,偏魏正信原有害夏的病,一到夏日时节,便浑身疲倦,形容清减,前几月请大夫连着灸火调养,方才没害病,他想着如今已经立秋,夏去不远,且又小别,行那等事便也没个忌讳,谁知竟倏忽犯了病。 府上请医问药,连着几日也不见好,秦氏防着辛姨娘再勾着魏正信坏了身子,索性把他留在自己屋里日夜照顾,辛姨娘那边便要冷落了。 相思听闻此事时,正在练自己那见不得人的字,于是提笔写到: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这本是随手写的,奈何白芍却细心收好,放在自家少爷平日装墨宝的箱子里。许多年后的某日,某人看到这首诗,大为赞叹这诗香|艳玄妙而暗通医理,相思本人羞得面红耳赤。 第21章 时代先锋人物27 秋分,书院里休假一日,冯氏带着相庆相兰两兄弟回娘家去了,魏正谊这日也少有的清闲,想起忍冬阁的戚寒水来,南方素有秋分吃酱肉抓膘的习惯,便带着厨房做的酱肉和一些礼物,携着相思一同去拜望。 戚寒水性子古怪,又喜欢安静,如今住的宅子虽在云州府顶好的地段,却处僻静之所,宅子门口竟无车马行人,那院门也没关,门庭上写着“赵府”二字,约莫是之前的住户姓赵,戚寒水懒得换,便这么挂着了。 魏正谊在门口唤了两声,许久才有个仆从出门来应,这人原是由忍冬阁一路跟着戚寒水来的,是故也识得魏正谊,并不通报,一径引着二人进了院里。这院落本是三进的院落,如今却只用了最后一进,前面都荒废着。 进了最后一道院门,只见院中并无花草树木,只在院中摆着一个黄花梨木架,架上林林总总摆了些笸箩之类的东西,还不及细看,戚寒水已走了出来,见是魏家父子,便也不拘礼,熟稔道:“戚某还想过几日去府上拜见老太爷,你们倒是先来了。” 魏正谊一礼,道:“今儿是秋分日,云州府的风俗是要吃酱肉的,晚辈也知戚先生是不讲求这些的,只是府中酱肉味道甚好,所以送来请先生品鉴。” 那酱肉由相思一路从门口提了进来,十分沉重,听闻此言,忙双手把那沉甸甸的一坛酱肉递了过去。盛情难却,戚寒水只得接过,却道:“我以前就听云州府是十分讲究进补和吃食的,一年二十四个节气,竟每个节气都当节日过,不是吃这就是吃那,吃得这般费事,却也没见得比北方的百姓就多活上几年。” 这话说得随意些,却并无恶意,魏正谊自然是知晓的,于是也不辩解,只笑道:“云州府大半的百姓都靠药过活,祖上也是如此,几辈子传下来的习惯,自然难改。” 戚寒水点点头,却没说话,魏正谊又问:“戚先生说北方不讲求这些,却是怎么回事?北方的百姓都不进补的吗?” “进补的少,吃药的多。”戚寒水道。 二人又随便说了些话,相思只坐在旁边小凳儿上乖乖听着,却听魏正谊问道:“晚辈听说,戚先生才来云州府时曾在寻找能工巧匠,不知可寻到了?” 戚寒水面色本就如火燎过的锅底儿,听了这话便忍不住又黑了几分,略有不甘之意,道:“能工巧匠倒是有,只没人能做出我要的东西来。” 魏正谊一听来了兴趣:“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戚寒水面色更加难看:“我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这话说的……你都不知道,能工巧匠上哪去知道。似是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古怪,戚寒水解释道:“我寻这东西,全是为了少阁主的病。” “少阁主的事情晚辈也时常听闻,只是却总不知是个什么病症,不知先下可是大好了?” “好倒不曾好,只是暂时控制住病情,还要寻长久的计较。”戚寒水一顿,面上隐隐现出些担忧之色,道:“少阁主的心脉与普通人不同,心脉上还生着歧脉,使经络血脉不能正常运转,若遇到艰难时,一动也不能动,痛苦异常。” 魏正谊并不是个通晓医理的,听闻此言却也明白了几分,道:“若是如此,只怕吃药只是扬汤止沸,是除不了病根的。” “正是。我身为外伤医家,想法与忍冬阁众多医家不同,他们只囿于自己所学,想让药石之力治好畸形之脉,实在痴心妄想。”戚寒水看了看魏正谊,又看了看相思,似在思考自己接下来这话两人可能承受得住,思忖几次,终于轻声道:“我想的是打开胸膛,将那畸形脉络割下,这才是真的‘釜底抽薪’之法。” 相思暗搓搓咽了口唾沫,不禁感叹戚寒水果真是时代先锋人物,竟想给忍冬阁的少阁主开膛破肚做手术,只是如今这条件,一没有无菌的手术室,二没有称手的手术用具,三嘛…… 相思看看张着大嘴,眼中满是惶恐之色的自家老爹,叹道:三是没有做手术的社会条件啊。如今这时代,若是摘了一个人发炎穿孔的阑尾,只怕比杀了那人还难以接受吧! 相思正胡思乱想着,不经意撞上戚寒水探究的目光,于是呵呵傻笑着,当做没听懂。此时魏正谊也从巨大的震惊中醒过来,声音却犹自颤抖,道:“戚先生这话倒是有些骇人,人若是打开胸膛,只怕一腔热血都要喷溅出来的,当下就要毙命了。” 第24节 相思心道:要是一刀切在动脉上,只怕是漫天血雨咧。她转头想听听戚寒水怎么回复,哪知见得魏正谊方才那般骇然的情状,戚寒水自没了交谈的兴致,便没有接话。 “先生,温少阁主的病,当真十分痛苦难过吗?”相思轻声问道。 戚寒水眼神一暗,道:“这病是娘胎里带来的,自小少阁主吃的药比饭多,发起病来似在冰里又似在火里,辗转反侧,浑身疼痛非常,竟动也不得动,有时一躺便是一月。少年心性难免不甘寂寞苦守,少阁主却能忍得许多,阁中众人没有不敬服的。” 相思正要说话,戚寒水却又道:“便是发病之时,旁人偶有疏于照顾之时,少阁主也不曾迁怒丫鬟小厮一次。” “那先生寻的东西可是刀剪一类的?”相思试探着问。 戚寒水面上现出疑虑的神色,自言自语道:“我查阅众多古籍,并无相关记载,医典上虽有开腹取腐肠的一段记述,却未说是用刀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戚寒水虽然是这个时代的先锋人物,但囿于社会环境,想象力始终是有限。再加上西医与中医完全是不同的体系,那片薄薄的柳叶刀,只怕靠他的想象力是难以勾勒出来的。 三人扯了半晌,也没扯出个所以然来,又见戚寒水没有留饭的意思,魏正谊便带着相思告辞走了。出了院门,楚氏差遣来的小厮魏棠便迎上来,说是唐永乐请老爷过府一叙,相思心中有事,便同魏棠先回府去了。 回魏家要路过一条铁器的街,云州府的百姓都称呼这条街为“玄光街”,只因这街石因成年累日浸侵了铁水,石面黝黑发亮,便是夜里也能发出光来,所以有这一诨名。 云州府药农多,锄头、镐头、耕锚自是常用之物,也是玄光街得最紧俏的货,只是这些农具虽实用,却都做工粗糙,想必铸造之人也不是细心的匠人。 相思下车走着,挨家挨户挑拣器具仔细观看,故意装出老成持重。跟在后面的魏棠看着不禁有些奇怪,问道:“少爷,咱也不种地,你看这些农具做什么用?” 相思一笑,道:“自然有用处。” 说完,她伸手招来老板问:“老板,咱这条街上,哪家的手艺最精细?” 老板一愣,要他说他自然说自家的最精细,却见这唇红齿白的娃娃俏生生得招人喜欢,又听他解释:“我是想个小玩意。” 老板一听,这才放下心来,指了指长街尽头,道:“你只管往前走,找到门最破,客人最少,情景最凄惨的那一家,便是了。” 相思惊讶地重复了一遍,见那老板坚定地点了点头,不像是诳自己的,这才去寻这古怪的打铁铺。 长街尽头,一间极为窄小的铺面,没有招牌,门前案上横七竖八摆着几件铁器,这几件铁器做得十分精细,铺内炉旁坐着一个一身腱子肉的壮汉,街上传来阵阵打铁的铿锵之声,衬得这间破落的小铺格外安静。 “老板你这接的活儿吗?”相思脆生生问道。 那一身腱子肉的壮汉似是没听见一般,专心致志地坐在炉旁,绣花。 “老板,你这接的活儿吗?”相思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那壮汉依旧没理会,粗壮的大手捻着一根极细的绣花针,十分熟练地绣着什么,相思只得自己走进铺里去,踮起脚尖一看,却见大汉正在绣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针脚细密精致,仙鹤栩栩如生,相思拍了拍大汉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老板,你接活儿吗?” 那大汉此时才注意到铺子有人进来了,想来平日也时常如此,难怪他的生意冷落了。他打量着这个比桌子也高不了多少的小儿,冷冷道:“没钱的活儿不接。” “有钱有钱有钱!”相思连声应着,从袖子里左掏右掏,总算掏出了个鼓鼓囊囊的小荷包,掂量着大概得有三四两。 那汉子见了,却并无太多喜色,仍转头去绣花,此时相思才看出汉子正在绣的应该是个套子,又见那套子是个细长的形状,估摸着也许是给剑配的。见汉子不理自己,相思也不恼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想做的那几件东西,要是手艺粗糙蠢笨的怕是不成,整条街都说你的手艺最精细,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出来呢。” 那汉子知道铺子里有人后,做事难免分心,相思的话自然都听见了,只是这玄光街全然是些买农事用具的,就算铸剑的客人也鲜有,他便以为相思是来寻农具的,头也没抬,道:“农具都在外面摆着,你自己去看。” 相思唉声叹息,接着钓鱼:“我要做的那件东西是极为精细的,只怕整条玄光街都没有。” 何止整条玄光街没有,便是整个大庆国,只怕也没有的。 那汉子终于抬起头来,虎眼一瞪:“你个乳臭未干的娃娃,能有什么新鲜玩应,一会儿有客人来取货,你快走,别在我这寻开心。” 方才相思在门口见了大汉做的农具,边是边,角是角,十分精细,竟把粗使的工具做得有些匠人精神,深得她的欢心,让大汉做那把手术刀,再合适也不过,于是舔着脸,自去角落取了草纸和描画的细笔来,趴在旁边的木桌上,奋笔疾画起来,不多时,一把简约而不简单的手术刀便跃然纸上。 她把草纸递到大汉面前,试探问道:“这种刀,你能不能做?” 大汉扫了一眼,便再移不开目光,如今的铁器,除了农具便是厨具,偶尔也有来铸剑打刀的,此外再无别的,这纸上的小刀线条流畅如柳叶,刀柄细长,真是从来没见过。他从相思手中接过草纸,看了一会儿,问:“这刀有多长?” “四寸。” “那实物与这草图上画的同样大小?” “一模一样。”相思画的时候,担心这铁匠不知大小比例,所以画了个与实物同等大小的。 那汉子用手比了比,眼中兴味愈浓,啧啧称奇:“你这刀是做什么的,这般大切菜也不实用啊?” 相思自然不能说是切人的,于是糊弄道:“用来剥动物毛皮的。” 大汉一拍手:“这刀灵活,剥皮最合适不过了!” 这大汉颇有些勇攀险峰的精神,当下应了这买,收了相思的定金。 相思走到门口,忽想起一事来,问:“老板,我这刀薄,需得用钢铸造才成,不然怕不合用。” 那老板却不用她提醒,此时正低着头研究图纸,傲然道:“这刀当然要用钢铸。” 回了家,相思却还在想那把手术刀,心想若是要送戚寒水礼物,只怕一把刀有些寒酸,于是又手起笔落,画了各种型号的手术剪、手术镊,止血钳、缝针等物的图纸,然后收好,只等那把的手术刀到手,再行考虑。 第22章 先生收个徒弟噻27 秋分之后,早晚有些凉爽之意,衣衫也不似夏时轻薄,中午虽有些热,却能安睡。 这日,用过午饭,众学生便如旧在厢房准备小憩,这时却忽然闯进来个青年男子,这男子贼眉鼠眼扫了一圈,见屋里没有大人,才松了口气,把肩上背着的大书箱往地上一掼,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悄声道:“小爷们看不看书,我这里可有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子!” 正在整理枕头的相思一愣,唐玉川和魏相兰等一群人已经一窝蜂地迎了上去,她便也凑个趣儿,翘脚在旁瞅。只见那书净是些才子佳人类的小说,角落里还藏着几本可疑的绘本,想是春宫图一类。 这帮学生,平日在家经史子集、草药通论管饱,这类闲书却是显见的,一个个跟苍蝇见了臭鸡蛋一般,又如俭省的婆娘遇上了削价菜,都在那书箱里挑挑拣拣,有的人找到自己喜欢的,便掏了铜板,拿着书上炕看起来,却也有挑来挑去没寻到满意的,把书箱翻了个底儿朝天,那书客也不恼,只拣出几本受众广的。 唐玉川此时尚年幼,才子佳人类的缱绻□□自然勾不起他的兴趣,于偏僻处寻到一本记载经商趣闻的书来看,魏相兰呢,寻了一本三侠五义之类的传奇来读,于是这个本应安宁的午休时间,生生被破坏了。 顾长亭自然没去寻闲书看,此时正安静恬淡地闭着眼小憩,这是他一天中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光。 “大外甥。” 第25节 顾长亭听见右手边的相思又这般唤自己,闭着眼睛没有理会。 “我知道你没睡,我有件事要问你。”相思伸手捅了捅顾长亭白嫩的面皮,悄声道。 顾长亭继续装睡,依旧没理。相思叹口气,对于这个仅仅八岁却油盐不进的大外甥,她实在是束手无策,只得凑近了些,问:“我看戚先生上课时你听得极认真,可曾想过以后要做大夫的?” 本以为相思又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逗弄自己,没想这次却真是正经事,他睁开眼,转头去看近在咫尺的相思,有些不解:“你问这些做什么?” “其实做大夫也挺好的,救人性命,也受人尊重,你要是喜欢医道,往这条路上走岂不好?”相思两世为人,心思自然缜密些,顾长亭如今家里的光景,只怕往后从商艰难险阻颇多,只本钱一项就够他愁的,若是他乐意学医,那就是另外一条路了。 南方六州首重药事,大夫少而不精,却极受尊重,往后顾长亭若真做了大夫,自然安稳一生的。 顾长亭神色微动,全然落进了相思眼中,她猜他也是动过心思的,于是继续道:“咱们的戚先生是忍冬阁的名医,如今在咱们书院里教课,你也常向他请教,不如就拜入他的门下如何?” 顾长亭眸中隐现惊异之色,仿若第一次认识相思一般,良久闭了眼,淡淡道:“戚先生怕是不肯轻易收我这样的野徒弟。” 既然知道了顾长亭的想法,相思便也不再说什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安然入眠。而被她搅扰的顾长亭虽闭上了眼,却失了睡意——若戚先生能收自己为徒,该多好。 * 过了半月,寒露日,云州府的风俗是要喝桂花稠酒的,魏府里晚间要赏菊喝酒,相思便只得早早出门,车夫老孙早在府门等候,此时见相思少爷左手拎着一大坛酒,右手拎着个雕花的小箱,忙上前接了过来放在车里,跟在相思身后的小厮也把手里的大小包裹放上了车,这才出发去城外顾家。 顾长亭一家如今住在田庄上,院落虽然朴素,却很干净,顾夫人迎了相思进门,见她乖巧可人,自是喜欢,忙唤里屋的顾长亭出来。 不多时,门帘一晃,蹩出一个人来,不是顾长亭又是谁,只是此时的顾长亭实在有些……接地气。 他头上包着个赭色的布巾,身上穿着短打小衣,裤子有些短,露出直细的小腿来,更接地气的是他脸上还擦着两抹黑灰,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在掏锅底儿。 顾长亭见是相思来了,略有些惊讶,相思已经先开口道:“今儿寒露,爷爷让我来送些桂花稠酒,你和我一起去搬进来吧。” 顾长亭随便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便跟着相思去门口,到了马车前,相思却不急着搬酒,而是笑眯眯地看着顾长亭,问:“大外甥,我一会儿要去戚先生家里送酒,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听着这句“大外甥”,顾长亭眯起眼来:“你有题请教时,叫我顾小先生,如今没事儿求我,就喊我大外甥,这脸变得也忒快了些。” 嘴上占了便宜的相思微微一笑,仍旧问:“那你到底去不去。” “我去做什么?” “我听说昨日下大雨,戚先生的房子漏雨了,把两大箱书都泡了,正需要人帮忙。” 顾长亭一听,便同意去帮忙,于是二人辞了顾夫人,一起往戚先生府上去了。相思说既然是去帮忙干活,顾长亭的衣服也就不用换了,顾长亭便也无所谓。 两人被引着去见戚寒水,一进最后一道门,便见院子里一片一片被水浸湿了的书,煞是壮观,而戚先生,正双手颤抖地捧着一本字迹都被水渍沁没了的传世名方欲哭无泪。 * 穿着短打,头系布巾的顾长亭任劳任怨地在院子里晒书,晒完一面再翻一面,颇有些烙葱花饼的□□。这些书都是戚先生的命根子,他见顾长亭能如此细心,也是老怀安慰。 此时太阳正烈,书也晒得七八分干,相思狗腿地泡了一壶茶,让顾长亭给戚寒水送去,于是一老一小二人又在太阳底下说了半晌“天下医道”、“六州药事”之类,到了中午,戚寒水带着二人去隔街的馆子吃了一顿,复又回去收书。 收完书,相思让马车先把顾长亭送回去,自己则在戚寒水处等着。 顾长亭一走,戚寒水便有些按捺不住,捉了相思到眼前,问:“顾长亭家里很苦吗?” 相思废了这么多劲儿,自然就是要戚寒水知道这事,于是一五一十把顾长亭的身世说了,又夸他聪明好学,对医道十分热衷之类。 戚寒水摸了摸胡子,他早有想收顾长亭为徒的想法,只是怕他未来是要经商的,所以一直没开口,这时却见相思眼睛雪亮,天真烂漫道:“先生收他当徒弟吧,他将来一定是个好大夫呢!” 前世加上今生统共三十多岁的老黄瓜——相思姑娘,为了自己大外甥的前途,咬牙刷了绿漆——装嫩。 戚寒水虽然心思已定,面上却并无表现,相思一急,便屁颠儿屁颠儿去取了那雕花的小箱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先生,你猜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戚寒水胡子一颤,冷冷道:“没兴趣。” 相思却不气馁,将那个略有些沉重的小箱放到桌子上,老神在在:“那日我听先生说起想打开肠肚,用‘釜底抽薪’之法治少阁主的病,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用具,偏我家中有一孤本,记载着写开腹手……手术之法,上面有一张手术刀具的插图,我便找人打造了一套。” 戚寒水眼睛一亮,身子稍稍前倾,急急问道:“什么孤本?何时拿来给我看看!” 哪里有什么孤本,那是西方医学数百年的智慧结晶,但这话是万万不能对戚寒水说的,相思便满脸为难道:“那……那书如今找不见了,但上面的图我记得清清楚楚,先生你看看这东西是否合用?” 戚寒水不禁面色一黯,他本来也没对一个六岁的娃娃抱有太多期望,如今又听那书找不见了,想这箱子里的东西八成也是一堆废铁,但是看着相思一脸期待,又不好不看,只得打开了那箱子。 箱子里面用红色绸布衬着,里面摆着白灿灿的几件什物,是戚寒水从没见过的新奇玩意。他伸手取出一把刀柄细长的小刀来在眼前仔细打量,眼中异色渐浓,最后竟是双目圆瞪,他不可思议地转头去看相思,却见小娃娃只纯真可爱地看着自己。 放下手术刀,戚寒水又捡起一件什物,打量摆弄了许久,却不知这是做什么用的,不禁纳罕:“方才那是刀,这又是什么东西,像剪刀却不是剪刀。” 那当然不是剪刀,那是止血钳!相思心中嗤笑,面上却正经严肃:“我记得那书上说,着东西是用来夹住经脉的,好像是能防止血液流出的工具吧?” 她话音一落,戚先生就往自己的手腕上夹去,相思来不及阻止,下一刻只听得忍冬阁堂堂赭红堂大堂主、顶顶有名的戚寒水戚先生“嗷”的一声叫了出来,疼得直捶大腿,却不敢再碰那把夹在手腕上的止血钳。 相思瞪着眼睛咽了口唾沫,隐隐感受到了戚先生的痛楚,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上前,轻轻把那止血钳拿了下来,弱弱问:“先生……您没事吧?” 戚先生那张原本漆黑如墨的老脸皮,如今白得纸一般,颤抖愤怒地指着相思手中的止血钳:“什么……什么鬼……鬼东西!” 相思讪讪,不知该怎么回答。 许久,戚寒水才平静下来,小心翼翼从小箱里又取了东西挨个细看,却只用两根手指捏着,一副生怕再被咬到的样子,一样样看完用了小半个时辰,心中大为惊奇,感叹这套工具实在精巧奇妙而实用。 忍不住追问:“既然书找不到了,那你记不记得那书叫什么名字?” 相思挠挠头,想着这个世界中医一家独大,是没有西医的,于是坦然胡诌道:“好像是叫《西医手术案集》。” 戚寒水暗暗念了两遍,然后开始了将近二十年的《西医手术案集》寻访之路,只可惜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十分遗憾,只叹魏相思这货害人不浅。 “这西医是个什么医?”戚寒水问。 “不知道。”相思真诚答道。 戚寒水也不知在想什么事,许久之后一抬头仿佛才意识到什么事,眯着一双眼儿看着相思:“无事献殷勤,你这娃娃到底想干啥?” 第26节 相思脚儿在地上蹭了蹭,小声嘟囔:“我想让先生收顾长亭做徒弟,他品行好,又肯勤学,肯定是个好徒弟的。” “我收不收他做徒弟,与你有什么干系,你这么热心是什么缘故?”这一套工具做工精细,且是用贵重的白钢铸成,可知价钱不菲。 “顾长亭他是我大外甥啊,我总得多为外甥想想,”相思一顿,又道:“他家里光景艰难,别的启香堂先生又不肯好好教导,怕是会耽误他的。” 顾长亭年少沉稳,有慧根,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如今这年纪尚可补救,若是再晚些年岁,只怕的确会误了他。但让戚寒水惊讶的,却是相思竟知道这一重,平日只看他是个迷迷糊糊的娃娃,如今看来心思竟然剔透非常。 见戚寒水又不说话,相思便有些急了,她看戚寒水这些日子对顾长亭的格外照顾,觉得他是有收徒之心的,但眼下不说话是怎么回事,于是一咬牙一跺脚,幽幽道:“我记得那本书上还画了人胸内的构造来着……” 第23章 后院起火啦27 戚寒水两眼“唰”地一亮,双手按在相思的两肩上,急道:“你还记得清楚吗,快画出来给我看!” 人胸腔内的构造,别说戚寒水不清楚,在这个死者为大的时代,谁也没敢剖开人的胸膛去看,自然没人清楚,如今听相思这一说,戚寒水简直欣喜若狂,奈何相思却只傻笑不说话。 戚寒水愈发的急了,只盼望相思那本《西医手术案集》能给他指出一条救命的明路来:“你倒是说话呀,傻乐什么!” 相思眯着眼,笑容可掬:“先生收了顾长亭吧,收了我就好好回忆回忆那幅图是咋画的。” 戚寒水险些气翻了过去,却也不再关子了:“收收收!我明儿就收了他!” 相思这才松了一口气,进屋去找了纸笔出来,坐在小凳上,在戚寒水探照灯一般的目光里下,画起了早年为了应付考试而熟记于心的人体内脏和人体循环来…… 画完交给戚寒水,只见上面脉络清晰,线条流顺,体贴的相思还用箭头指出了血液流动的方向。戚寒水先是惊叹,再是惊叹,然后狐疑:这张图复杂非常,即便是他自己,只怕也不能轻易记得清清楚楚。 但看相思依然一副纯真无知的模样,戚寒水头痛地放弃了询问的念头。 * 相思帮自己的大外甥找了个好老师,十分开怀,一路哼着小曲儿回了魏家,才下车就在门口看见了也刚刚回府的魏老太爷,相思忙小跑着上前甜甜请了安。 魏老太爷见自己这嫡孙大宝贝儿今儿的心晴似乎格外好,问:“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爹让我给戚先生送稠酒去来着。” “戚先生如今只身一人,平日多拜望是应该的。” 相思应声,两人各回了院子。 晚间阖府家宴,在春晖院摆了酒席,因没有外人,倒也没分男席女席,只大人们坐一桌,魏相学、魏相玉和相思等五个后生坐了一桌,这相学、相玉虽见过几次,相思却并不相熟,于是谨小慎微地吃饭。 吃了一会儿,忽然一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春晖院里,焦急地看着秦氏,秦氏知是有事,于是寻了个空起身来了院子,那婆子对着秦氏耳语两句,秦氏的脸色便变了。 像是受了惊,秦氏的脚步也有些虚浮,进了堂内便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了魏老太爷面前,声音中夹杂着隐痛:“儿媳无能,没照顾好辛妹妹,方才院里的妈妈过来传话,说是妹妹小产了。” 魏老太爷脸上和煦的笑容眨眼消失了,他不说话,只冷然看着秦氏,那样洞穿一切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但她却并不十分害怕,只因这事做得□□无缝,如今谁去查,也查不出她的毛病来,这便是有恃无恐了。 那辛姨娘魏老太爷自然不喜,但他却更不能容秦氏这般狠辣的手段。 众人都悄声放下酒杯,生怕发出一点声音点燃了这场对峙。就在这时,魏老太爷说话了:“上次我叮嘱你好好照顾的话,你是当做耳旁风么?” 秦氏低了低头:“儿媳自然记在心中,回院子后也悉心照顾,只是辛妹妹实在体弱……许是早年小产伤了身子,所以这胎才坐不住了……” “当年小产的事是什么缘由,你当我不知道么?”魏老太爷一瞬不瞬盯着秦氏,冷冷道:“再怎么说,她怀的也是魏家的骨肉,你若是看不惯她,发掉也罢了,何必去害她腹中孩子的性命!” 秦氏没想到魏老太爷会发这样大的火气,当下也有些后悔自己做得急了,嘴上却是不肯认的:“儿媳从未害过辛妹妹的孩子,老太爷这样说,可是有什么证据?相公纳妾,儿媳心中虽然不喜,却尚有容人之量的!” 此时堂内十分安静,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虫鸣之声。 “芒硝。”魏老太爷冷冷道。 芒硝是一味药,常用作泻热通便,清火消肿,积滞腹痛,是一味常用的药。 但是脾胃虚寒及孕妇禁用。 这是辛姨娘第一次小产时,秦氏用的手段,她心下大惊,看眼下这形势,魏老太爷竟不准备放过她一般,竟当着阖府老小的面来与她对峙。 “那次流产是你害的?”此时才听出些门道的魏正信愤然起身,怒指着秦氏骂道。 秦氏心中想着不应这么着急动手,眼下这形势却是骑虎难下了,只有抵死不认一条:“儿媳听不懂父亲说什么。” 那魏正信是极爱辛姨娘*模样的,又看秦氏平庸相貌,又想她歹毒心肠,无名冒出些邪火来,冲上前去,劈手便是两个耳光,怒道:“我怎么会娶了你这蛇蝎心肠的妇人!” 秦氏只觉眼前一花,颊上火辣辣的疼,她一手抚上微微肿起的脸,眼中满是狠厉之色,咬牙道:“我若知你是这般妾灭妻的混账,我就是出家当姑子,也不肯嫁你!” “现在说得硬气了,当初你们家穷得女儿,你有选择吗!”魏正信开始耍浑,魏家平日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今日魏正信却比泼皮还混蛋几分。 “好了!”魏老太爷狠狠一拍桌子,指着魏正信气道:“你如今也长能耐了!要说错,也是你最初不该把人带回府里来!” 魏正信一垂手,不说话,却横了自己的发妻一眼,颇有回去再算账的意思。 一直在旁看热闹的冯氏却不嫌事大,冷冷道:“平日三嫂一口一个‘孝顺’挂在嘴边,却一双素手害了两个老太爷孙儿的性命,可真是够孝顺呐!” 魏正孝是个胆儿小的,桌子下的手拉了拉冯氏的袖子,让她少说几句,冯氏却没理会。秦氏今日是有些心灰意冷了,也不恼怒,只冷冷道:“生出来又怎么样,不过是庶出生的庶出,都不能继承家业,还不是白费力气。” 这话说得有些不敬了,对魏老太爷也颇有怨愤之意,魏老太爷却没有生气,他今儿有些累,挥挥手:“你们都走吧。” 魏正谊担心自己的老父,本想留下宽慰几句,魏老太爷却连他也赶走了。 满桌残羹冷炙,杯中残酒已凉,魏兴关了门,想要阻挡如水的凉夜,复又温了一壶桂花稠酒给魏老太爷斟满,叹息一声道:“老爷今儿是怎么了,三房太太做事狠辣也并非一天两天,若做得过分老爷也只不过敲打敲打,从未像这般不给脸面的。” 华发已生的老人摩挲着杯子,清清淡淡问:“魏兴啊,你说人这一生有什么意思呢?” 魏兴颦眉思索,少顷,问:“可是秦老爷不成了?” 魏老太爷喝了杯中酒,目光落在虚空之中:“老秦年轻时也是个狠角色,如今老了老了成了老糊涂,天天迷恋吃什么仙丹,谁劝也不听,我今日去看,他那些子孙后代竟没一个顶事儿的,只怕他死后,秦家也算是完了。” 第27节 “秦家哪能那么容易完。”魏兴轻叹一声。 “我看到他拼命拼出的产业,如今后人却没有能扛起来的,想到自己也是这样,这三个儿子没有一个是做生意的好手,且相互之间也不和睦,兄弟无情,老三更是搞得自己院子不得安宁,我若百年之后,三房四房定是要分家的,大房又是个没主意的,魏家只怕要完了。” 魏兴虽想出言安慰,却知魏老太爷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只得又给自家老爷添了一杯酒。 这日风和日丽,天气凉爽,启香堂里的众人终于渐渐忘却了“唐小痣”撞蛋事件,事主也夹起尾巴做起人,一切都是如此祥和。 戚寒水正在上课,时不时用充满爱意的目光抚摸一下顾长亭,再用麻木不仁的目光看一眼相思,这是他准备收徒后第一次上课,课后他就准备找顾长亭谈谈拜师的事宜。 “救命救命救命阿!”堂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 戚寒水皱眉快步走出去,只见两个大汉抬着个竹撵疾步往这边来,竹撵上瘫着个进气儿少出气儿多的老人,多亏旁边还有个青年人扶着,不然只怕老者要掉下来。 那青年人看见戚寒水就在眼前,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大声喊道:“戚先生救命啊!救救我父亲的命啊!” 竹撵停下,戚寒水上前号脉,只觉触手冰凉,指下竟全无脉搏,这时听得那青年道:“家父早间痰便卡在喉咙里,咳不出咽不下,找了几个大夫也没有用,眼见着人就不行了,先是抬去府上找,府里的下人说您在书院,我们便急忙着赶来了。” 戚寒水放开老人的手腕,摇摇头:“不成了,已经没脉搏了。” “啊!戚先生你可千万救救我父亲啊!”青年一把抓住戚寒水的袖子跪了下去,颤声说:“我父亲还有气息啊!” 这老人自然就是曾经在魏老太爷寿宴上吐白沫,后被戚寒水救了的秦太爷,青年是秦太爷的小儿子,名唤秦明霄的。 戚寒水是见惯生死的人,知这秦太爷服食丹药已久,内脏均被腐蚀了,且年岁已大,是无论如何也救不回的,于是只站在远处不再言语。 这时启香堂里的学生们也好奇地出来张望,一个眉眼细长的学生看清眼前景象一下子慌了,跑上前急急拽着秦明霄的手哭道:“九叔,爷爷这是怎么了?” 这学生名唤秦钰成,正是秦太爷的嫡亲孙子,早间出门时秦太爷情况尚好,谁想再见时竟是这样的光景。 启香堂的学生们都尚年幼,谁也不曾亲眼见过死人的,如今猛然见了谁能不害怕,各个定在原处不敢动弹。相思看看躲在自己背后捂着脸的唐玉川,狠狠地翻了个大白眼,不妨却装上了顾长亭的目光,只得讪讪。 顾长亭平日便比别人沉稳许多,此时也不见惧意,一手提了唐玉川,一手提了魏相兰先送进屋里,又挡在众学生面前让大家快回屋里去,便有许多学生十分感激他。 第24章 我不上学啦27 第二日,书院月试,秦钰成自然没来,五人互助学习小组颇见成效,顾长亭自然是万年第一,毫无悬念和期待,相思和相庆却也入了前十,唐玉川这些日子也是发奋苦读,誓要把自己露痣之耻用名次洗刷掉,竟排了倒十名往外去。 只是五人组中的相兰……依旧是倒数的,此次考了倒第三,相思想,该抽时间给他上上思想政治课,提高提高思想觉悟了。 回府之后,相思便巴巴跑到楚氏屋里给她报告自己的进步,又因魏正谊尚未归家,便寸步不离地等着。 但相兰这边就有些难看了,冯氏平日虽然并不苛求,但听得相思如今也考进前十里去,相兰却这般不长进,便也训问了几句。相兰性子有些倔,听了也不回话,冯氏见此愈发的生气了,拿起棍子便打了,这下却不好了。 相兰被打得恼了,一咬牙喊道:“我不上学了!” 冯氏一愣,问:“你刚才说什么?” 相兰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愤愤然道:“上学有什么好!我不上学了!我考也考不好,学又学不会,不如去做大侠客!” “什么劳什子的大侠客!就你这没桌儿高的小娃还想着做侠客!看我不打死你!看你还上不上学!”冯氏气得大骂,劈手又是几下,相兰也不躲避,只由着她打,自己却是打定主意要做大侠客了。 相兰如今这荒谬想法,自然是因那日从书客手里买的那本书,上面的大侠威风凛凛,风雨中杖剑,是何等潇洒快意。于是尚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相兰小同志,现实生活受挫,便一心想着做个大侠,也潇潇洒洒过一辈子。 冯氏打了几下,一是心疼自己的亲儿子,二是觉得相兰不过是小儿心性,明儿这话只怕就全忘了,于是又教训几句,此事便暂时搁下了。 谁知相兰竟真的打定主意,第二日死活不去上学,冯氏拉着他出门,他便一把抱住门框,壁虎一般嵌在上面,大喊“我不上学!我不去!我就不去上学!”之类的话。 冯氏气得七窍生烟,也是动了怒:“你今天要是不去,我就把你的腿儿打折!” 事到临头,相兰竟也有些胆气:“打折我也不去!我要当大侠客!” 冯氏使劲儿一拽,奈何相兰竟把门框抱得死死的,竟是拽不动,便松手又去寻棒子。魏正孝忙去拦,也有丫鬟婆子去劝的,冯氏却也是个暴脾气,轻斥退了众人,拖着棒子便往这边来:“我看今天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相庆一看大事不好了,担心自己的弟弟吃苦头,拉起他就往外跑:“快跑!别大侠客还没做成,自己先交代了!” 相兰一看自己亲娘那架势,心里也是发憷,小短腿儿腾挪着逃命去了。谁知两兄弟刚一出门,便迎面撞上了魏老太爷。魏老太爷今日穿了件玄色长衫,脸色不太好,见二人慌张出逃,又听二人身后院子里嘈杂,盯着相庆问:“这么慌张做什么?” 两兄弟吓得魂不附体,偏偏这时冯氏也冲破了重重阻碍追了出来,只见她手中拿着个手臂粗的棒子,浑身杀气腾腾,但一见了魏老太爷,冯氏便蔫了,忙想藏起棒子,奈何棒子太粗没处藏,只得小步走了过来。 “四房媳妇,这是怎么了?” 冯氏一时无语,相兰却不怕死地回道:“我不想上学了,我要做个大侠客!” 魏老太爷的眉头轻轻颦了颦,笑得温和:“你要做个什么?” “大侠客!我要做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客!”相兰胸膛一挺,仿佛这一挺就能当大侠一般。 温和的笑容从魏老太爷的脸上消失了,他看着冯氏道:“现下我要去秦府一趟,你把相兰送到祠堂里等我。” 听闻这话,众人脸色一变,相庆满脸惊恐,相兰梗着的脖子也软了几分,冯氏干笑了两声,小意道:“小孩子不懂事,不用进祠堂吧?” “送到祠堂里去。”魏老太爷说完这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冯氏的手指恨恨点了点相兰的脑门,又急又气:“这回好了,有你好受的,让你做大侠客!” 相庆劝道;“娘,爷爷让把弟弟送到祠堂去,别是真的要动用家法吧?弟弟年纪这么小可是受不了的。” “老太爷说的话谁敢违逆,要是把他打死了就当我没生这个儿子罢!”冯氏虽话是这样说的,心中却也在盘算怎么才能让自己的儿子少吃些苦头,又想起相兰这“大侠客”的志向来得实在有些蹊跷,便逼问道:“平白无故的,你这小子怎么就想要做大侠客了?” 相兰没说话,相庆却为自己的弟弟着急:“还不是那日书院里来了个书客,他买了一本闲书闹的。” 才改邪归正的冯氏沉吟片刻,故态复萌:“既然是在书院买的闲书,相思也肯定在场了,老太爷回来你就说是他撺掇相兰去看那书,勾得他不思上进,不然只怕他这一顿家法是躲不过的。” 相庆尚未开口,相兰脑袋却摇得拨浪鼓一般:“和他没干系,扯上她做什么!” 冯氏闻言一怒,正要发作,却听相庆也道:“娘,这事儿不能这么办,上次因为诬赖相思,他好长时间都不理我,如今他也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要再这样,以后我们怎么相处?而且若被爷爷查明是咱们诬赖的,只怕就不是一顿家法的事了。” 见冯氏面色略有松动,相庆继续劝道:“前几日三伯院子出了那事,你看爷爷多生气,如今咱们院子若再不安宁,爷爷只怕要狠狠整治呢!” 第28节 冯氏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如今竟能说出这番话来,一时心中有些诧异,问:“那你看这事该如何办?” 相庆看了相兰一眼,道:“这事要是弟弟肯认错,答应以后好好上学,便不算是大事。” 哪知相兰竟冷哼一声:“我就是不要上学了,我要当大侠客!” “当你奶奶个腿儿的大侠客!”冯氏一声暴喝,相兰的惨叫响彻云霄。 * 马车里空荡荡的,只相思和相庆两个人,早间听相庆说起相兰闹退学的事,相思也有些头疼,都说少不读《水浒》,原是没错的,相兰这活了心,免不得自己要对他进行一场深刻的思想教育,也就是……洗脑。 因思忖着晚上要怎么给相兰洗脑,相思这一天便浑浑噩噩的。午间,五人小组只剩四人凑在一处吃饭,唐玉川一听相兰所为,不禁赞叹:“他的志向还挺别致的,但是当侠客有什么好,又穷又苦,风餐露宿,也不知图个啥!” 一直默默吃饭的顾长亭抬起头来,幽幽道:“相兰对学习从来不上心,这次既然说要做大侠客,怕轻易是不肯轻易罢休的。” “这可怎么办!”相庆苦了脸。 相思咬着筷子,似是拿定了主意,猛地一拍桌子:“五人小组一个都不能少!” 顾长亭看着忽然莫名激动起来的相思,并无太多情绪,淡淡道:“那就要想想怎么把相兰劝回来。”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相思一字一顿道。 * 却说书院这边四人正在商量对策,魏家祠堂这边相兰跪得膝盖发麻,他往旁边挪了挪,小脸皱成了一个三十八褶儿的大包子,但他要做大侠客的人生理想并未动摇。 此时,刚从秦家回来的魏老太爷正坐在他前面的太师椅上,面上略有疲色。 “说说吧,你自己个儿是怎么想的?” 相兰不安分的屁股动了动,闷声道:“孙儿觉得上学没什么意思,不想念了。” “哦,没意思所以不想念了,那你要退学帮家里做生意?”魏老太爷轻声问。 相兰挠了挠头,有些不安:“我想……做大侠客。” 魏老太爷冷哼一声:“你想做大侠客?做大侠客有什么好?大侠客又是那么好做的吗?” 相兰听魏老太爷嘲笑自己的理想,心中略有些恼意:“我看书上那些大侠,行侠仗义,好不快活,哪里像咱们商人到处钻营,这一辈子都窝窝囊囊的!” 魏老太爷面色一变,始知这个孙子心底竟是这般想法。如今大庆国虽对商贾有些惠策,商人地位不高却是事实,但自己的孙子看不上自己的职业却是另一个层面的打击了,又兼今日去秦家吊谒,魏老太爷便真真生出了些“人生寂寞如雪”的感叹来。 “你看不上商人?你可知你如今身上穿的,肚里吃的,都是我们这些你看不上的商人给你钻营来的!不然你还能比那街上的乞儿强出多少去!” 相兰毕竟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头,也不觉得当乞儿能怎样,他看那书里的大侠小时候也是个乞丐,然后遇上了个世外高人学了武艺,这才成了一名大侠。 但他却不敢在魏老太爷面前发表这番言论,但因是为着自己的理想而抗争,自然多出许多大义凛然来,梗着脖子说:“我学习也没有什么用,将来也不过是帮家里跑跑腿儿,家业还是相思继承的,我就做我的大侠客去!” 魏老太爷黑了脸,狠狠一拍桌子:“你们三个兄弟如今整日在一处,平日极为亲密,我还当你们兄弟情深,没想到你心里却也惦记着要家产,今日竟也说出这些诛心的话!你让相思听到了,心中怎么想!你们这兄弟以后还做不做了!” 相兰说这话全是一时情急,并无半分争夺家产的想法,听得魏老太爷的怒声质问,才知是自己说错话了,但他偏偏是个直肠子,并不肯软下身段来认错,只道:“孙儿没有那些想法,只是确实不想读书。” “不读书你就在这里跪死算了!”气成河豚的魏老太爷一甩袖子走了。 第25章 失学儿童拯救计划27 下学后,四人小组依旧来春晖院上晚自习,只是魏老太爷今天劳神动气没来看着,单单魏兴陪着。 相思拉着相庆去屋里找魏老太爷,进了里屋,见魏老太爷已经躺下了,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看,却见魏老太爷正闭眼睡着,于是拉过薄被想给他盖上。 “你们不去温书,到这来干什么。”魏老太爷忽然睁开眼睛。 相思忙与相庆束手而立,低着头道:“听说爷爷今天发火了,我们来看看爷爷消没消气。” 相庆也忙狗腿献殷勤:“爷爷快别生气了,相兰他小不懂事,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别气坏了身子是要紧。” 魏老太爷冷哼一声,坐起身来,因这几日的事着实费心费神,原本坚|挺的双下巴也松软了许多:“说吧,你们两个兔崽子到底要说什么。” 相思偷偷抬头打量魏老太爷的神色,哪知正撞在老太爷的目光上,忙又低下头去:“我们想了个法子劝兰弟,保准能让他改变心意回来上学的。” “你们还能有什么法子,那小子如今能耐得很,已经看不上商人了,非要做个大侠客呢!”魏老太爷冷哼一声。 相思却从这话里听出些委屈的意味来,想了想,替相兰辩解道:“兰弟还小,心眼又直,情急时肯定话不对心的,爷爷别和他计较这些,只要让我们去劝,至多一个月,我们肯定让他知道大侠客不是那么好当的,也让他明白家中生意的不易。” “就是,我们都知道家里的生意是爷爷付出许多辛苦的,是兰弟小,忒不懂事了。”相庆也附和。 见尚有两个孙子是懂自己的,魏老太爷心气儿稍顺,问:“那你们要怎么劝?” “先把兰弟从祠堂放出来。” * 当晚,跪了一天的相兰小同志一瘸一拐地回院子了,冯氏怕再把事情再闹大,便也没再教训。 夜深人静之时,相庆趴在相兰耳边说了一通私房话,那相兰小同志的双眼放光,乐得见牙不见眼。 次日一早,相兰早早起身,同相庆一起上学堂去了。一上马车,相兰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兴奋地抓住相思的手,问:“爷爷真的同意让我当大侠客了!” 相思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小声道:“只是这事儿怕是四婶子不能同意,所以暂时先别告诉她,你只先暗中学些功夫,等有小成了再同她讲。” 旁边的顾长亭听相思这般胡诌,便也十分郑重其事地哄骗,道:“昨天魏老太爷确实是同意了,我们都知道这事儿。” 相兰一听顾长亭都这般说,便信以为真,兴奋地搓着小手,问:“那我怎么学功夫呢?” 相思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本皱巴巴的书,只见书上写着四个字——《葵花宝典》。 第29节 这正是她昨天晚上奋战的结果,里面汇集了她能记得的所有武功精华,比如扎马步,扎马步,和劈叉扎马步。 “这本秘籍是那日我路过玄铁街,一个神秘的打铁匠给我的,说让我转交给有缘人,想来这有缘人就是你了。”满嘴跑火车的相思双手奉上《葵花宝典》。 相兰兴奋接过,小脸通红地翻开秘籍,相思没有阴损地在上面写“欲练此功,必先自宫”类的话,只见第一页上画着个扎马步的动作,再往后翻,依旧是个扎马步的动作,只是双腿之见的距离大了一些,再往后翻,双腿间的距离更大了些,最后一页,只见双腿距离劈到了极致,屁股已经坐到了地上。 相庆有些惊讶地张着嘴,问:“这是什么功夫?” 已经被相思带跑偏的顾长亭幽幽道:“医道上,越是精妙的书,道理越是简单,想来武功也应该如此,这本秘籍上的功夫定是绝世的武功。” “原来是这样!”被侠客梦冲昏头脑的相兰小同志握紧了小拳头。 “你看,前面好像还有一页。”相思奇道。 几人都向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秘籍扉页上写着两行字:一天练五个时辰不得间断,只可吃糠咽菜不沾荤腥。 相兰小同志几不可见地咽了口口水,却是咬牙:“我能做到的!” 于是这日,启香堂里多了一道风景——相兰扎马步。 上课时扎马步,吃饭时扎马步,别人午休睡觉时扎马步,下学的马车上依旧……扎马步,相兰的腿有些站不住了。 到了晚自习时,五个时辰终于到了,相兰坐在椅子上,始知屁股与椅子的接触是如此*蚀骨。 然而这并不是最难忍的,最难忍的是吃糠咽菜不沾荤腥这一条,相兰同志从会吃饭开始便顿顿离不了肉,如今猛然间断了荤腥,实在残忍。尤其是午间,其他四人吃肉吃得那个香呐! 相兰的口水便流下来,他咽着口水:“我只吃一块肉可以吗?” 相思往旁边挪了挪,一手护住碗里的肉,大义凛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你这又不是不给你饭吃,少吃些肉都受不了吗?” 相兰讨了个没趣儿,嘟囔道:“但我还是不知道练功为什么不能吃肉。” “兰弟,你要知道,做大侠的是要摒弃凡人庸俗趣味的,不能贪图享受,要以天下为己任,要体恤弱者疾苦,有不能睡,要睡地上,有肉不能吃,要吃野菜。” “有为什么不能睡?有肉又为什么不能吃?” 相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因为要给身葬父的少女睡,肉要给被富户贪官欺压的乞丐吃。” 相兰目瞪口呆,半晌没有说话。 唐玉川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一边有滋有味地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相思这话……有理,你看那些大侠客哪个不是风餐露宿的,我看好你啊,总有一天你也能和他们一样!” 尚有一星火苗在相兰心里不灭,他不甘心地问:“那大侠帮了别人忙,总归是会有人感激他的,总能挣到银子的吧。” 相思道:“但需要大侠帮忙的人都是穷人,大侠哪里好意思收银子呢?” 相兰苦恼地挠了挠头:“但是世上总归要有路见不平的大侠吧?” 相兰小同志的思想动摇了,他想当大侠的原因有三个,第一是现实生活受挫,想要逃避;第二是他在闲书里面看到的大侠都潇洒快意不窝囊;第三他想行侠仗义。 但如今知道大侠不但要吃许多苦,一个不小心还会被官府通缉,前途堪忧,于是整个人都低沉下来,饭也不吃了,功也不练了。 拯救失学儿童的计划已经完成一半,成功让相兰意识到大侠客不是好当的,剩下的一半就是帮助相兰找到新的人生理想。 这日下学,马车走了平日不会路过的一条街道,到了一宽敞处停下,坐在车门处的相思拍了拍相兰小同志的肩膀,掏心掏肺的说:“家里的事你甚少关心,那日在祠堂又说做商人不好的话,你不知爷爷听了多伤心。” 说完,她掀开了车帘。云州府百姓富庶,但富庶之地亦有衣不蔽体的穷苦人家,车外是一个粥棚,粥棚上挂着一个招子,招子上写着几个字:魏家施粥。 棚子里有两口大锅,只放粥和咸萝卜小菜两样,但棚子前已经排了两条长龙,队伍里多是些七八岁的乞儿,也有些年老的乞丐,他们都十分自觉地端着碗排好队,想来也是这里的“常客”。 相兰面露惊讶之色,显然他从不知道魏家有这个粥棚,相思便解释道:“这粥棚,开了十年了,每月从药铺的进益中拿出一些放粥,接济接济这些食不果腹的人,虽然并不是大帮助,但也能让他们免于饥馁之苦,这些你怕是从不知道的吧?” 别说相兰不知道,就是相庆也不清楚,现下听相思说起,两人心中竟生出些身为魏家人的骄傲来,却听相思又道:“兰弟,你说商人蝇营狗苟不坦荡,但这些银钱全是正途挣来的,没有骗也没有抢,这是取之有道,平日府里不曾奢侈挥霍,却拿出一部分银子施粥做善事,这也是用之有度,这番作为也算是君子行径了,我觉得很坦荡、很光明。” 相兰从未听过相思这般正经的说过话,如今这话不但极正经,还极有道理,一时愣住了。 “你想当大侠客,不过是因这次月试的成绩不好,于是想逃开,但是见硬就躲做什么能成呢?当大侠客也要练功夫,吃许多苦头,遇上许多困难,到那时你还要躲不成?困难的出现是为了让你克服的,不会,学便是了,困难的事能赢了才是真厉害呢!” “再者,我知道你比我们都高尚许多,想要锄强扶弱,但银钱用得好未必会弱于刀剑,刀剑是为了救人而杀人,咱家的生意是为了救人而挣钱,挣了钱再去救人,二者没有高下之分吧?”相思开始满嘴胡诌,努力为相兰小同志洗脑,连车内的相庆和唐玉川都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只顾长亭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若是之前相兰心思稍有波动,如今却是心意彻底被颠覆了,只叹相思的洗脑功力深厚。他吸了吸鼻子,低头闷声道:“我不当大侠客了,我好好上学读书。” 这才对!口干舌燥的相思差点拍手,却硬是忍住,做出心怀安慰的神色来:“那日你说做商人不坦荡,爷爷心里苦,但是爷爷不说,今儿你回去可要好好陪个礼。” 相兰应了,马车这才又启程往魏家去了。到了魏家,相庆自然先陪相兰先去春晖院,剩下三人便先去章华院等着,一向聒噪话唠的唐玉川却一路没有说话,快到章华院时终于憋不住了:“相思,我原来虽然不觉得经商有什么不好,但也没有觉得做商贾怎么光荣,今儿听你一席话,觉得荡气回肠,以后我一个厉害的大商人。” 相思讪讪笑了笑,不知这话该怎么接,顾长亭却淡淡对她道:“你那一番言论并没太大的谬误,但有一处却是大大的不对。” 相思越发的心虚,唐玉川却问:“哪里不对?” “商人用银钱做善事,是因为那些银钱于他们来说并不关系性命,但侠客杖剑锄奸,却是用性命证道,虽银钱与刀剑有时能做同样的好事,到底是高下不同的。” 唐玉川自然又被唬得一跳,这类的哲学问题对他来说实在是要命的难懂。相思却知此言不差,捂着发红的老脸,求饶:“自然是这个道理,咱们知道就成,别告诉相兰就是了。” 第26章 温泉别院一游27 相兰同志闹退学事件,总算在给魏老太爷认错之后,告一段落。五人小组重新恢复平静,相思却思忖着怎么调动调动几人的学习热情,于是一日提议:每人把自己当月的零花钱拿出放到一处,当月月试进步最大的人得所有的零用钱。 至于已经没有进补空间的顾长亭自然刨除出去,只四个人来争,众人都同意,于是把零用钱都放到顾长亭处寄存,又假模假式地写了个文书,四个人都画了押。 这一方法果然奏效,四人竟有了悬梁刺股的狠劲儿来,每日就比谁学得晚,谁记得牢。至于成绩最差的相兰和唐玉川二人,也开始在课堂上向裘宝嘉发问,实在是难见的景象。 课上认真听讲,课下奋发图强,且有顾长亭这个学神辅导,有相思这个笔记小能手助攻,有银子相**,五人小组进步神速,当月竟都考进前十五去,满堂的学生无不目瞪口呆,便连裘宝嘉也略略惊异。 其实启香堂教授的内容并不十分艰涩难懂,不过是一味药一味药的介绍,只要肯下功夫,没有学不会的。顺利脱离学渣队伍的几人一时热血沸腾,而赢得此次比赛胜利的相兰更是热泪盈眶,在其他三人同样盈满热泪的眼神里,接过了顾长亭手中那沉甸甸钱袋子。 至于唐永乐,只要他亲儿子不考倒几名就要烧高香,此次听闻他月试竟考进了前十五,又惊又喜,以为自己在做梦,险些抽过去,最后知道竟是真的,马上进了祠堂拜了又拜,跪了又跪,把这天大的好消息说与列祖列宗听了。 事后,唐老爷又亲自去了趟魏家拜望魏老太爷,期间感激涕零。 第30节 这几个孩子进步神速,魏老太爷也是老怀安慰,准他们去魏家温泉别院一游。顾长亭自然是不去的,奈何几个人不饶,又兼顾夫人也让他去,便只得同去了。 这温泉别院却不在城里,是建在城外一清净山里的,五人坐车,一路欢笑,不多时便到了别院。下车一看,只见门前匾额上写着“琼花别院”四个字,同来的婆子丫鬟去敲门,应门的是个花白胡须的老头儿,见是府里的人,连忙迎了进来。 这院子依山傍水,此时又秋高气爽,十分怡人,更妙的是院后有一处水汽氤氲的温泉,温泉旁还栽种着几株开得正盛的琼花树。 相兰相庆也是第一次来,解了裤腰带就跳下水去,唐玉川和相思了一下眼色,如同来时商量好的,一把把毫无防备的顾长亭推下水去,那水并不深,又因相兰相庆在下面接着,顾长亭一惊便稳稳站在了水里,顾长亭看着四人阴谋得逞的笑意,莫可奈何。 唐玉川叉腰指着顾长亭嬉笑道:“都是相思的主意,他怕你不肯……哎呦!” 唐玉川“扑通”一声也被推进水里,剩下的话也没能说出口,他咬牙指着相思:“你推我干什么,不是说好只推顾长亭吗!” 相思面有惭色,往后退了两步躲开唐玉川向她伸来的短爪子,道:“你们泡,我怕水,我去给你们找吃的!” 说罢,转身跑了。 泉水温暖,四人白条条的泡在里面,不一会儿只觉浑身软绵绵的,像飘在云上一般,不一会儿,相思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来到泉边,她已换了一身崭新的深青色衣衫,身后两个丫鬟也捧着几套同样的衣衫放在岸上。 唐玉川“咦”了一声,指着相思问:“你这衣服倒是精神。” 相思原地转了一圈,指着岸边同样的棉质新衣,道:“这次咱们小组考得好,娘说要奖励奖励,我想着咱们五个弄个一样的衣服,穿出去多神气!” 唐玉川惊喜一声爬上岸,拿了一套衣服仔细打量,又围着相思转了一圈,啧啧赞叹:“颜色也好,款式也好,咱们五个一起穿肯定好看打眼!” 其实相思哪有精神弄这些,不过是看天气凉了,顾长亭却没有一件棉衣,若单送他又怕他不肯收用,所以才绕了这么大的弯子。 相思又去弄了些茶水点心,依旧放在岸上,却不下水,只坐在旁边与四人插科打诨,一个上午竟眨眼便过去了。 四朵出水芙蓉换了新衣,竟大小合适,穿上又舒适又暖和,就跟着相思去饭堂用饭,别院只一个老家人看管,厨娘是从府里带来的,饭菜简单可口,五人吃完便在房里午睡。 今日起了早,又坐了许久的马车,相思也觉得惫懒,躺下不多时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且沉且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离自己越来越远。 再醒来时日已西斜,榻上除了她竟空无一人,相思揉了揉有些酸麻的脖子,口有些干,趿着鞋子去厅里倒水,却见顾长亭正坐在门前台阶上读书,秋日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晕出一个恬淡的影子。 相思端着茶杯走出门,与顾长亭并肩坐着,她才醒,眼睛微微眯着瞧那本书,隐约看见应是一本医术。正要喝水,杯子却被顾长亭夺去了。 “茶水凉了,我给你换一杯。”说罢,人已往厨房去了。 相思百无聊赖地闭着眼睛看太阳,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不多时一杯热茶塞进了她手里,她“咕嘟咕嘟”灌进肚子里,声音因为睡意未消的缘故有些绵软:“戚先生收你做徒弟了?” 顾长亭拾起那本书,脸上现出鲜少露出的微微喜色,声音却平淡如常:“是,戚先生让我书院休假时去他的那里,我如今也开始看些先生让看的医书了。” 相思点点头,许久道:“那你往后别日日来魏家了,如今我们几个也不像以前那般差劲,日间上的课也能听懂,日日来同我们温书会耽误你的。” 顾长亭这才抬起头,他仔细打量着相思那张稚嫩的脸,虽然对相思的细心体贴感念在心,口上却问:“往常用到我的时候,‘顾小先生顾小先生’的叫,如今翅膀硬了就要卸磨杀驴?” 相思嘴里发苦:“我们四个以后还要‘顾小先生’多多指教的,只是不用日日指教,你多些时间跟着戚先生学习医道,原本也是替你着想的!再说你可比驴要聪明多了!” 顾长亭收回目光,眼中笑意更盛:“我知道,我还知道是你去求戚先生收我做徒弟的,我谢谢你。” 这转变太快,脑中尚且混沌的相思理了理思绪,道:“戚先生本来就有收你做徒弟的心思,我只是在旁边煽风点火的,你跟着他好好学,以后肯定有大出息的。” 有没有出息顾长亭是不知道的,但自从他接触医道以来,兴趣一日比一日浓,若以后能救死扶伤,也极符合他的心性。 “他们三个哪儿去了?” 顾长亭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把相思拉起来:“他们三个和丫鬟去后山采野果去了,这时候应该采得差不多,咱们去吃现成的。” 别院后门开着,两人拾阶而上,行至半山腰便听见前方有嬉闹之声,再走两步,就在重重叠叠的果树见看见几个深青色的影子,及到了跟前,只见相庆正站在树下用袍子兜着各式果子,唐玉川和相兰各攀在一棵树上,比猴儿还灵巧。 见了二人,唐玉川把手中刚采撷下来的鲜果仍了过来,笑喊:“这棵树上的果子甜!” 顾长亭一把接过,递给相思一颗,自己留了一颗,那果子熟透了,咬下去爽甜可口,相思又要了几颗全部入腹。 此时天色不早,摘够了果子,几人便打道回府,马车先到了顾长亭家,那摘了的果子放在几个柳条编的小篓里,相思给顾长亭拿了一篓,又把一个早准备好的包袱递给他,道:“果子你拿回去给顾老夫人和顾夫人尝尝,包袱里是一套更厚的棉衣,咱们五个人都做了的。” 顾长亭这样心思缜密的人,怎么会不知道相思的心思,笑笑收了。 唐玉川下车时,同样也是赠了一篓果子一套棉衣。及三人回了家,便把剩下的果子分一分,春晖院送一篓,魏正信住的桐香院送一篓,相思和两兄弟各带回院一篓,剩下的分给府里的丫鬟小厮,各院子倒也吃得承情。 * 秋日既到了,冬日便也不远了,启香堂眨眼便要年底大考,考了末位的学生是要被退学的,堂里的氛围便有些严肃起来。但学习小组的几个人如今成绩十分稳定,倒不担心年底大考。 顾长亭如今一月只有半月来春晖院,剩下的时间便去戚寒水的住处听教,日子充实祥和,一片宁静。 自从那日魏老太爷对秦氏呵责后,已有近两月的时间,秦氏事后不但极为诚恳地认了错,连秦氏在云州府衙做幕僚的亲爹也亲自上门赔礼,魏老太爷免不得又说了些敲打之语,却不好弗了秦父的脸面,事情只得暂时作罢了。 那日秦氏也与魏正信撕破了脸皮,好在她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颇有容人雅量地从花坊里找了个十分会伺候人的红倌人回来,亲自塞进了魏正信的屋里,这对夫妇也总算是在红倌人的说和下握手言和了。 那新进府的红倌人名唤“彩月”,生得蜂腰窄肩勾魂眼,几个晚上便让魏正信魂儿也丢了,再记不起旧爱辛姨娘来,彩月又吹得一手极佳的枕头风,不几日魏正信便没了立场,竟要把辛姨娘发出去,颇有些“人不如新”的意思。 魏正信这边既然松了口,早已虎视眈眈的秦氏便没了忌惮,隔日便找来个牙婆,将辛姨娘发了,那辛姨娘虽也不是个善茬,却因刚刚小产身体虚,又患了淋漓不净之症,竟连话也说不出,被秦氏派了两个体壮的婆子抬了出去。 那牙婆本是常与秦氏打交道的,也知秦氏恨极辛姨娘,笑着奉承道:“奶奶放心,老身一定把这妇人个解恨的去处,往后是别想见天日了。” 秦氏微微一笑:“了多少银钱全是你的,只消多让她遭些罪。” 这牙婆是做惯伤天害理事的,闻言嘿嘿一笑,道:“她如今也就一张皮相还成,只是年纪也不行了,身子也不行了,大户人家也不会收她做偏房,只一个‘娼门’给她入,好的楼子却不肯收她,想来只一个暗门子能容她,到时市井懒汉使几个铜板也睡得,穷途末道的浑人不给铜板也玩得,哪有比这更遭罪的。” 秦氏一听,心中大感快意,赏了几吊钱,又留婆子吃了盏茶,才让婆子走了。 第27章 一氧化碳中毒事件27 冬至,天气越发寒冷了起来,云州府冬日是少有雪的,只是阴冷潮湿,白昼也短了许多,因体恤他们几个孩子晚上要来春晖院温书,魏老太爷就免了他们早晨的请安,只是相思依旧早早起来绕着院子小跑,身后跟着白芍红药两个倒霉的跟班儿。 相思怕冷,还没到大寒就穿得粽子一般,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第31节 晨练完毕,楚氏已在桌前等着,见她小脸通红,不禁心疼地用手揉了揉,道:“天气这样冷,早晨就别起这么早了。” 相思笑笑,问:“爹呢?” “今儿药铺里有事,先出府去了。”楚氏给她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香粥,那粥里除了稻米,还有些白莹莹的鸡头米。 楚氏又摸了摸她微凉的额头,叹道:“你这样怕冷,晚上生个火盆吧,不然夜里怕是要冻醒的。” 楚氏是极为疼爱相思的,所以晚上果真生了个炭火盆来,只是今日气闷,睡到半夜相思只觉浑身疼,想说话又说不出,哼哼了两声勉励睁开眼睛,尚余一丝神志的脑子悚然一惊:这是一氧化碳中毒的症状!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勉强翻身,明明用了很大力气喊,传回耳中声音却蚊子一般,求救算是无门了。 她咬牙滚下,只觉四肢都灌了铅一般沉重,全靠一股意志在撑,好半晌才爬到外间,白芍正在榻上睡得香甜。相思狠狠掐了白芍的手背一把,白芍却只是闷哼一声,再无反应,相思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腿蹬着木榻,硬是把白芍拽了下来。 相思力竭,手脚再没有半分力气,却知若是再不出去,两人都要玩完,于是咬着牙,一手抓住白芍的后脖领,手脚并用往门外爬,生死攸关之时,相思便也发了狠,一米、两米,眼看就要碰到门了。 却有脚步声渐渐近了,相思伸手挠门,却挠不开,这时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然后猛地一推门,门板“哐当”一声撞在相思鼻子上,只觉鼻子一酸一热……相思卒。 来人正是睡在隔间的红药,她起夜时觉得天气有些闷,又想起这屋里生着炭火盆,便想来瞧瞧,她见屋里是这般场景,忙大开了门,把两人薅了出来,又喊了两声,院子里的婆子丫鬟便都出来了,楚氏和魏正谊也惊醒,又是找大夫,又是抓药熬药,折腾了一整夜。 这事儿第二日一早便传得满府皆知,相思用自身经历给阖府上下上了生动的一课,想来这个冬天大家用火盆会小心许多。 魏老太爷也亲自探望了这位小病号,并让魏正谊给相思请了几日假好好调养身体。 启香堂下学后,得知相思遭了这场灾四人,纷纷提着果子、糕点来探望。 向来嬉笑怒骂的唐玉川握住相思的手,眼底隐有泪光:“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不知道烧火盆子中毒多危险,要是你再点儿背些,我们几个就只能给你烧纸钱了!” “呸呸呸!闭上你的乌鸦嘴,我的点儿好着呢!” 相庆也道:“你不知道,我们一听说你出了这事儿,都吓得半死呢!云州府每年都有几个倒槽的遇上这事儿,你的确点儿好呢!” 顾长亭打量着相思,见她气色精神尚好,便道:“这才几月你就生了火盆,再过些日子怎么办?” 相思把棉被收了收,整个人只露出一张小脸儿来,苦道:“我也正愁呢!” 这时春晖院的下人来传话,说晚间几人不必去春晖院了,在章华院温书即可,四人便得留下来陪相思。陪相思吃罢饭,便各在屋里寻了个所在温书,唐玉川存心要给相思解闷儿,便把早准备好的骨牌摸出来,爬与相思摸骨牌玩。 相兰也是个贪玩的,拉着相庆和顾长亭加入,于是五人开始十分没有自律性地玩起骨牌来。楚氏听下人汇报,只是笑笑,也由着他们。 * 自从烧火盆出事后,相思再不敢让人往屋里端火盆,但又禁不住冷,便寻思做个热水袋用用,最终寻了几块糅好的羊皮子,让白芍红药用极为细密的阵脚缝了一道又一道,又用丝线锁了边,绸布系了口,试验数次总算做出了奢华真皮的热水袋来。 相思用着极好,就又做了几个孝敬自己的亲爹娘和老太爷,还剩下几块皮子,便也一起做了,五人小组各送了一个。 其他人用了这奢华真皮热水袋都十分喜爱,只唐玉川第一次用,没把口扎紧,半夜水袋漏了,他还以为是自己又尿了一。 几日后,相思病假结束,又去上学,上了半月有余,启香堂的年底大考便到了,五人小组发挥稳定,自然没被退学,又因到了年底,书院便放起小寒假来,只等正月十五再开堂授课。 年根儿上,是走亲戚的好时候,各家都忙着送年礼、答贺,魏正谊不得闲,今儿去城东,明儿去城西,不止沈继和那里要送份礼,沉香会里的各位管事也要一一答对,为明年铺路。 沈家这几日自然也是忙碌辛苦——收礼收到手软,只一个门子,这几日就收了几百两的小贿,主子收的就更不用说了。 这一年顾长亭多受魏家照顾,顾夫人便也准备了些庄上的干菜土产之类来拜个早年,魏老太爷满嘴夸赞顾长亭,又封了个包,顾夫人倒也没有坚拒。辞别魏老太爷,便有婆子引着他们母子二人去章华院,楚氏早已备好香茶点心等着,又说相思正在后堂里叠元宝,让顾长亭也去叠几个求魏家老祖宗保佑。 顾长亭寻到后堂,见除了相思,相庆相兰二人也在,三人围着一个八仙桌儿坐着,一人面前一堆金纸元宝,见顾长亭来了,相思忙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道:“快来帮我们叠,今儿要是不叠完,是不让吃饭的!” 顾长亭是没叠过这些东西的,但看相思叠了两个,也看出些门道来,初时叠得慢,渐渐叠得快了,不一会儿身前也堆了一座元宝小山。 “如今书院放假了,你可以天天去戚先生那里了吧?”相思手上功夫未停,眼睛却看向顾长亭。 顾长亭刚叠好一个元宝,又拿起一张金纸来,道:“这几天一直都在戚先生那里,下午还要去。” “我听说戚先生要开始看诊了?” 顾长亭看她一眼,轻笑道:“戚先生说启香堂的启蒙课也上得差不多,来年就向卢院长请辞了,又暂时不想回忍冬阁去,就想开个医馆,也不会闹出太大动静,只把现今住的院子收拾收拾,前厅用来看诊。” 相思挠了挠脑门,有些疑惑:“戚先生为什么不想回忍冬阁去?” “好像是之前为了温少阁主的病,和青白堂的王堂主起了争执,王堂主不让戚先生用他的法子治病,所以他老人家索性不理会忍冬阁那边的事了。” 相思想起戚寒水那个开膛破肚的治疗方案,暗中伸了伸舌头,没再说话。 一时屋里只剩四人折纸的声音,偶尔还能听见屋外丫鬟说话的声音,一个上午便这样过了。 * 大年夜,守岁,相思得了个大红包,欢欢喜喜收进口袋,这是她在云州府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十五,启香堂重新开堂授课,戚寒水辞去了启香堂的执事,终于把自己院门的牌匾换掉,让人写了个简单直白的匾额:医馆。 吴先生经过数月的停课思过,终于在几次到卢院长处做自我检讨后,重回启香堂授课,但这次吴先生有了之前的教训,再不敢怠慢,倒也没再苛责哪位贫苦学生。而秦太爷大办了丧事后,秦钰成也终于回到堂里继续上课。 这日,天上飘着几朵懒洋洋的云彩,街上的小贩摆开了摊子却没什么生意做,难得的是并不焦急,只慵懒地坐在摊子后面打盹儿。 这时十几个衙役拿着脚镣晃晃悠悠从街角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人小贩儿平日时常孝敬,倒也相熟,涎着脸问:“爷爷这是要到哪儿里去呀?” 那衙役随随便便把锁人镣铐撘在肩膀上,一步三晃,仿佛这条街就是他家的后花园一般,从小贩摊子上挑挑拣拣,寻了个顺眼的揣进怀里,却不给钱,这才懒散道:“才死了太爷的秦家吃了熊心豹子胆,私藏了件皇家的宝贝,被家仆举报到府衙里去,我们就是去锁人的!” 那小贩儿看着衙役的动作,敢怒不敢言,反倒陪着笑:“这云州府,就爷爷最威风!那秦家也真是胆儿大!” 衙役撇撇嘴,见摊面上再没有顺眼的东西,这才领着身后一帮人走了。 于是这日,秦家私藏了一件皇家用的纹龙鼎便成了云州府百姓茶余饭后唏嘘的话题。当日秦家的家主便被锁到府衙里去,因有仆人指证,又当场在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里搜出了纹龙鼎,秦家家主便百口莫辩了。 要说着举报的仆人,是个名叫王琦的,也着实有些蹊跷,他是秦太爷驾鹤西去后才入府的,平日踏实肯干,秦家主事人见他是个能担大任的,便让他去主管一个院子,谁知才管了几日,便发出了这么大的阴私祸事,竟是害怕株连自己,连夜上之府衙举报了自家的主子。 人证俱在,纵使秦家家主熬过了酷刑不肯招认,还是被按着手腕画了押,自此被收入大牢,等候发落。 第32节 魏老太爷与秦太爷本是旧识,知这事蹊跷,亲自去过秦府几次出了主意,但秦家如今的主事人一来觉得这主意不稳妥,二来已经去求了沉香会会长沈继和,沈会长答应从中斡旋,让秦家暂时什么都不要做,秦家主事人便只肯信沈继和的。 几日后,沈继和来秦家,说这事已经上报到京中去了,实在是不好办,若是要救秦家,免不得要花些银子打点。秦家主事人一听闹到了京城,哪里还有什么主意,把家中能拿出的现银凑了凑却还是不够数目,只得了生意尚好的两间铺子。 又过了几日,沈继和又来了秦家,说是京中管事的官员已经打点了,虽免于死罪,却免不了抄家流放,让府里的人早做准备。秦家主事人慌了手脚,咬牙把房契地契全部拿了出来,只让沈继和再帮帮忙,救救阖府老少,沈会长虽然为难,却终于是不能袖手旁观,把房契地契收进了自己袖里。 又过了月余,秦家这祸事才算是尘埃落定了,浑身伤病,奄奄一息的秦老爷才被放了出来,此时的秦家已是穷途末路,要钱没钱,要生意没生意,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一家二十几口挤在一个破落的小院子里。 而秦老爷经这一个多月的牢狱生活,身子已经毁了,人瘦得皮包骨头,发烧说胡话,秦家却再没银子请大夫,最后还是魏老太爷让魏兴送了银钱过去接济,但终归是回天乏术,秦老爷出狱两个月便死了,生前富贵,死后却萧条。 而秦钰成,自然也从启香堂退了学。 云州府的知州大老爷姓胡,名岚,胡岚胡岚,叫得快了便叫成“胡来”,相熟的官员这么叫他,云州府内却没人敢喊这个诨号。 年近半百的胡知州正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合着堂姬女的小曲儿,好不逍遥自在。他的旁边坐着个宽额方脸,浓眉虎目的中年人,中年人也看着堂中的女子,面上略有得色。 “沈老弟,秦家这事儿多亏你的妙计啊,不然哪里能这么容易得了秦太爷的家产。”胡岚闭上眼睛摇头晃脑,也不忌讳堂中的人,悠悠赞道。 沈继和摩挲着手里的墨玉金蝉,也不推脱,只道:“秦家以后虽然再无翻身的可能,但留他们在云州府总归是个隐患。” 胡岚猛然睁开眼睛,直直看向沈继和,左手成掌,在脖子比划了一下,似是询问。 沈继和却笑着摇摇头,目光移向窗外不畏寒冷的腊梅,道:“夺了秦家的家产,还要让秦家断子绝孙,这样缺德的事沈某是做不出来的,只是要麻烦知州大人找几个街头地痞,每日去秦家寻些麻烦,他们吃些苦头,这云州府便待不住了。” 第28章 顾小大夫看病记 云州府的日子平和而安宁,冬吃肥鸭,春吃笋,夏吃冰碗,秋泡温泉,一眨眼就是三年。 今年冬儿,云州府破天荒地下了几场大雪,云州府百姓往年哪里见过这般景象,都欢喜的出门观雪,只是雪后天寒,许多穿少了的百姓便害了伤寒,一时云州府的医馆“病客”盈门,若忽略病患们期期艾艾的呻|吟声,倒也觉得这景象颇为热闹。 一条并不宽敞的小巷两侧,站满了前来看病的百姓,队伍的尽头是个破破烂烂的两开木门,门框上吊着个匾额,只写了两个字:医馆。 云州府夏季雨水多,也不知是过了几个冬夏,这匾额竟被腐蚀得黑一块绿一块,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匾额上面还挂着两朵已经风干的蘑菇……想来是夏日长出,主人也不曾管的缘故。 虽这院子有些破败,位置又十分不起眼,里面住的却是鼎鼎有名的戚寒水先生,他不仅是外伤的行家,治内病也是手到病除,且诊金不贵,吃他一副药便有疗效。 豆腐坊的王二娘身材微胖,平日鲜少生病,却因这几场雪,也害了风寒,本想喝点姜汤扛过去,奈何这风寒越来越重,只得咬牙拿出些银钱瞧病。她双手抄在棉袄袖里,缩着脖子,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不时打个喷嚏,只觉得这队伍实在挪动得太慢。 好容易终于挪到了院门口,往里一瞧,却唬了一跳。只见院儿里搭了个临时的棚子,棚子里生着几个炭火盆,炭火盆边又围了几条长凳,凳上串葫芦一般坐满了人。棚子中央放了个方桌,一个面皮白净的少年正坐在桌后为一个人把脉问询。 “我的奶奶!这戚先生是吃了什么延年益寿的仙丹,这个年纪还生得这般细嫩。”王二娘不禁惊叹。 这话全落进了站在她前面的刘三爹耳中,他斜眼瞅了王二娘一眼,带着股自恃,道:“那哪里是戚先生,那是戚先生的徒弟,顾小大夫。” 王二娘落了面子,嘴上却道:“这么小的人儿能瞧什么病,怪不得这儿看病便宜,原是弄了个娃娃随意糊弄的。” 刘三爹白了王二娘一眼:“顾小大夫的医术好着呢,他看完开过方子,戚先生还要再看过,那开的方子少有改动的,倒是你要是信不着这儿,就到别处看去,在这嚼什么舌根子。” 见这老头儿连着两次落自己的脸面,王二娘也有了火气,吵嚷起来,前后左右或捂着肚子的,或捧着额头的的病友都来劝,这两人却还争执个不休。 “来来让让!让让!顾小大夫的助手借过啊!各位大爷大娘劳烦借光嘞!”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过来,众人一听是顾小大夫的助手,忙让出一条道来,便见一个穿着竹青长袍,肩披水貂氅衣的少年从众人让出的那条小道穿行而过,脸上还带着十分亲善的笑容。 少年面皮干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透着股机灵劲儿,虽是个男孩,却比许多女孩要漂亮些。 少年径自进了门,见顾小大夫正在看诊,便轻车熟路地自去搬了个凳子在旁边坐了,拿起墨在有些干涸的砚台上磨了起来,不多时砚台上便积了一小汪墨汁。 “脉象弦硬,胸胀,舌苔焦黑,外感引发的内虚之症。”顾小大夫并没看向那少年,自顾自继续说道:“附子三钱,蜜蒙四钱,代赭石二钱,草果仁六分,知母一钱半,水煎服。” 旁边的少年手中拿着狼毫细笔,“唰唰唰”地奋笔疾书,顾小大夫话音一落,那张写着脉案药方的纸已经恭恭敬敬递到了跟前。 顾小大夫把方子递给对面的病患,道:“请您到堂里复诊。” 这才转头对冻得缩成一团的相思道:“天冷,你何苦来这里遭罪。” 相思整个人缩进氅衣里,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我爹让我来请戚先生,顺道也来看看大外甥你。” 如今顾长亭拜在戚寒水门下,虽考上了沉香堂,却因戚寒水向卢院长求情的缘故,并不用日日到堂里去报到,一月倒有半月是在医馆学医看病的。 两人没说上几句话,便又有一个患者坐在了对面,顾长亭只得安心看病,这一看便从早上看到了天擦黑。 送走最后一个病患,顾长亭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后颈,起身拉着相思的手腕进了堂里。一进门,见戚寒水正“呲溜呲溜”地喝着小茶水儿,显然因为有顾长亭这个徒儿在前面挡了一道,戚老头儿的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相思暗中鄙视着这个压榨顾长亭劳动力的戚寒水,面上却笑得谄媚热情:“戚先生,再过月余就立春了,我爹想请您去府上吃顿便饭,有些事情想请教您。” “魏老太爷身子可好?” “爷爷身子硬朗,昨儿还提起先生来着。”相思笑眯眯答道。 戚寒水正要说话,却忽然闯进来一个小厮,这小厮本是忍冬阁跟来的,平日也常见相思,便只点了点头就上前禀报:“堂主,阁里派人来了!” 戚寒水一愣,他来云州府也有四年了,只每月一封平安信,因离阁里远,便有些放逐山水的意思,阁里的事也不去管不过问,阁里也是每月来信说些当月情况,本月的信已经到了,这时派人来又是为了什么事? “人呢?” 戚寒水话音一落,便从门外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进屋便是一揖到底:“赭红堂掌事周清见过堂主。” 原是个熟人,戚寒水四年未见周清,忙一手扶起他,朗声道:“这千里来地的路,你怎么说来就来了?” 周清呵呵一笑,露出两个梨涡来,挠了挠头道:“我这不是看堂主你乐不思蜀,也想看看这云州府到底是个什么好地儿。” 戚寒水拍了一下周清的后脑勺儿,佯怒道:“快说是什么事儿,我还不知你这个兔崽子,只怕我不在阁里,你才有自由呢!” 周清又是呵呵一笑,看了顾长亭和相思两眼,才道:“阁主要南下了。” 这阁主自然就是指忍冬阁的阁主温元芜,虽然他也常四处行医,却极少来南方六州的地界,这次南下只怕不简单。相思悄悄竖起了耳朵。 戚寒水也是神色一凛,问道:“可是南方有疫病了?” 第33节 周清摇摇头,戚寒水神色稍安,却听周清道:“现下虽然还没有要发疫病的征兆,但是如今天气尚冷,颍州府那边就有百十来个内热不调的亡阳之症,且发病的又都是稚童,实在蹊跷,阁主上报给了防疫司,防疫司的官员却不重视,阁主这才决定南下去颍州府看看。” 戚寒水沉吟片刻,面色凝重起来:“若那百十来个人皆是如此症状,只怕今年春天要发痘瘟啊。” 听闻此言的顾长亭一愣,他如今读了许多医书,又听戚寒水说了许多昔年疫病横行时的情状,对这痘瘟自然有些了解,也知凶险万分,那颍州府离云州府并不远,只怕真发起痘瘟,云州府也要遭殃的。 周清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交给戚寒水,道:“这是阁主的亲笔信,着属下带来,另外来时阁主还嘱托,让堂主帮忙筹备几味药材,不然瘟疫起时怕没有药用。” 戚寒水应了一声,指了指相思,道:“那是云州府大药商魏家的少爷,要找什么药只管去问他!” 周清一愣,见相思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娃娃,便以为戚寒水在打趣他,却也对相思拱手道:“那找药的事就麻烦魏小少爷了!” 相思促狭,却也是个顺杆儿爬的主儿,一躬身,对两人道:“既然戚先生要找药,不如和这位先生同去府上一趟,我嘴笨,怕把话学落了,你们自己与我爹说,这事情才不会出岔子。” 戚寒水点点头,竟真带着周清同相思去魏家了。 * 顾长亭把白日看诊的用具仔细拾掇好了,这才准备回家去,刚要出门却被郑管事叫住:“长亭且等等。” 顾长亭便停了脚步,郑管事小跑几步上前,喘着粗气道:“白日里也寻不到你空闲的时候,现下总算抓到你了!” 顾长亭唇角微勾:“郑叔找我有什么事?” 郑管事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顾长亭,他狐疑接过,发现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是两块银子,足有二两,忙退回去:“郑叔这是做什么!” 郑管事坚决不肯收回,道:“这是堂主吩咐的,半年前便要给了,你那时偏偏不肯收下,今日你若再不收,只怕堂主要亲自找你的!” “我是先生的学生,平日也没做什么事,虽帮先生看看诊,却也是为了学习,哪里有收诊金的道理呢。” 郑管事却不依,将那信封硬塞入顾长亭的袖中,道:“如今来医馆看病的患者多了,每个患者的诊金虽不多,加在一起却十分可观,这点也不过是堂主的一点意思而已,你何必推辞,莫不是嫌给的少了?” 顾长亭无法,只得收了,谢了郑管事,想着再见戚寒水还是要当面再次感谢的。出了医馆大门,天色已经有些黑了,街上行人稀少,前几日下的雪融了大半,石街湿漉漉的,才走了不一会儿,顾长亭的棉靴子便湿透了。 走到城门,有个曾去医馆看病的车夫见到他认了出来,便招呼他上车捎了一段路,路上那车夫不住地夸他医术好,他只笑笑,又问车夫之前的病可好利索了,这样闲聊了一会儿,便到了顾长亭家中。 院门没关,屋里昏黄的灯火透过窗子映出来,照得小院也有了暖意,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把粘在鞋底儿上的泥水蹭掉,这才进了屋。 顾夫人正在摘刚刚泡发的菜干儿,见他回来了,面上盈满喜色,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书箱,道:“干等你也不回来,是不是今天去医馆看病的人太多了些?” “这几日天气变化无常的,好多人害了风寒,我今儿也抓了几服药,在箱子里,晚上煎了给你和奶奶喝,防病的。” 母子二人正说着话,里屋的顾老夫人也听见了响动,高声问:“可是长亭回来了?” 顾长亭应了一声,便进里屋去与老夫人说话,顾夫人忙去灶上端吃食。 顾老夫人的身子这几年好了许多,也多亏戚寒水来看过几次,又兼着顾长亭通了医理后的尽心调理,老人家晚年丧子失家,自己也认为晚景必然凄苦非常,哪知自己那坚韧的儿媳和孙子竟硬是撑起了这个家,时间久了,顾老夫人也看开了,只盼望这孙儿将来娶一房知冷知热的媳妇,一辈子平安美满就好。 祖孙说了会儿话,顾夫人便来唤吃饭,顾长亭便扶着老夫人到外屋去,桌上已摆好了两菜一汤,都是普通的乡野小菜,但顾夫人的手艺颇好,看着让人食指大动。 三人吃罢饭,顾长亭把晚间郑管事给他的二两银子拿出来,双手递给老夫人,道:“这是先生给我的补贴,请奶奶收着。” 老夫人一愣:“戚先生怎么反而给你补贴,这怎么使得?” 顾长亭于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老夫人听了心中难免更加感念戚寒水来,道:“想来是戚先生看家里光景不好,所以体恤你,日后若戚先生有事,你千万不能推辞。” “先生于我来说是难得的良师,只这一项便够我还一辈子了。” 老夫人点点头,把那信封交给顾夫人,道:“我个老太婆平日也不出门,家中都是你操心,这钱你拿着!” 婆媳二人推让了一番,最终是顾夫人败下阵来。 第29章 忍冬阁主 一行三人到了魏家,因魏正谊此时正在春晖院,相思便也引着戚寒水和周清去了老太爷处,路上相思想起方才周清说起的防疫司,好奇问道:“温阁主的话,防疫司也不放在心上吗?” 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相思知道温阁主的老婆可是个公主,这样特殊的身份,只怕防疫司也要给些薄面,怎么会置之不理呢? 戚寒水冷哼一声,似是肚子里又气,却是周清解释道:“防疫司的上面一个是太医院,一个是户部,户部是拨银子的,自然权利大一些,太医院不过是做些辅助的工作,影响实在有限。阁主虽然把颍州府那边的情形写了表奏,但防疫司有自己的一套评判原则,必须有三百个确定是疫病的,才会有对策,颍州府那边如今人数不足三百,自然不能引发防疫司重视。” 相思点点头,又想起个十分紧要的问题来:“这痘……痘瘟得了是否凶险?可有什么好法子治吗?” 周清正要说话,戚寒水却睥着相思道:“凶险,治不治得好看命,我知你是个怕死的,若是云州府发起痘瘟来,你就乖乖待在家里哪儿都别去。” 相思被戚寒水看透,大窘,却还要假装自己坦荡,装坦荡的同时还要拍拍马屁:“我这是替云州府百姓问的,但又想到先生医术盖世,想来这点儿小病必定药到病除。” 戚寒水却摇摇头:“我说治不治得好看命,原是没骗你的,若是得了痘,非得痘开花,内毒才能发出来,若是用尽了发痘的药都没用,小命基本也就交代了。” 这话让相思有些惆怅,二十一世纪,天花病毒早已绝种了,如今这里天花病毒却正流行……西方早年倒是有种牛痘获防天花的,这里却没听过“牛痘”,要给自己打个疫苗的想法,怕是不能落地了。 她正胡思乱想着,春晖院已在眼前了,忙敛了神色请二位进门,因是老相熟了,便也没让下人去通报,相思先开了门进屋,道:“戚先生和周先生来了。” 说罢一闪身,将二人请进堂里。魏正谊虽不知这不请自来的周先生是谁,却上前一礼,问了二人好,戚寒水也回礼,又拜见了魏老太爷,道:“老太爷安好,这周清是我赭红堂里的掌事,因有些事要麻烦贵府,所以便一同带来了。” 魏老太爷点点头,转向周清,道:“周先生是今日才来的吗?” 周清忙又是一礼,道:“晚间才到的云州府,是奉了阁主的令,半月前从金川郡动身的。” “云州府风物与金川郡大有不同,周先生要多住些时日。”魏老太爷又转向戚寒水,问:“戚先生方才说有事,不知是什么事?” 此时众人皆已落座,相思这小辈儿的却不敢放肆,只与魏兴一左一右在魏老太爷旁边站立,假装是左右护法。 戚寒水从袖中拿出周清带来的那封信递给魏老太爷,道:“今年的疫病只怕要发起来了,颍州府已经有些征兆,阁主处理完阁中事物,过几日便要南下了。” 听到温元芜要南下,魏正谊面色一变,魏老太爷却是微微皱眉:“温阁主已经许多年没来南方,若他都要南下,当知这次的情况不妙了,不知可曾上报给防疫司。” “表奏倒是递上去了,只是防疫司如今没探明情况,不肯轻易动作。”周清道。 魏老太爷摇摇头:“等防疫司探明情况,只怕这疫病已经蔓延开来,怕是不好治了。” 第34节 戚寒水颔首,正色道:“所以才有事想要麻烦老太爷和魏老爷冒个险。” 魏老太爷没立刻应承,半晌才开口道:“先生是要备哪些药材,写个方子,魏家一定倾尽全力置办。” 戚寒水一愣,周清更是呆若木鸡:他二人不过说了几句话,中间又多是猜想,并无确实证据,还没等二人说出所求,魏老太爷竟已答应了下来,这是何等的自信与气魄。 然而他们不知的是,就在方才,颍州府魏家药铺掌柜的亲笔信也送到了魏老太爷手中,两方消息合在一处,魏老太爷的决断才下得这般干脆。 戚寒水敛了敛神色,起身一拱手,道:“需要的药材,阁主都已写在信中,共十九种,还请老太爷费心。” 魏老太爷这才打开信封,看过之后又递给魏正谊,道:“别的药倒不难办,只是龟甲不好寻,怕是要从韶州府那边动脑筋。” 见魏老太爷这般说,戚寒水便知这事*不离十,纵使平日冷淡,今日也谢了又谢,魏老太爷留饭,再不好推辞。 相思是不愿意和他们一同吃饭的,一来吃得小心翼翼难消化,二来饭桌上难免又要谈论起自己,便寻了个由头先回章华院去。 楚氏正在用饭,见相思先回来也不惊奇,让红药给她盛了一碗饭,娘俩儿便有说有笑地吃了起来,刚吃一口,相思便想起方才春晖院寻药的事,问道:“娘,戚先生说要寻几味药,爷爷一口答应了,这药是白给戚先生用的吗?” 楚氏一愣,道:“这没头没尾的,我哪里知道你说什么?” 相思只得把今日之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楚氏听完,摇头笑道:“药商谁肯做亏本的买,答应帮忙寻药,不过是怕日后要用时,买不到。” “那戚先生何不把这消息传出去,到时肯定有许多药商……”相思蓦地住了嘴,意识到这想法实在单纯幼稚了些。便听楚氏道:“这消息若是放出去,肯定也是有药商相信的,到时候药商都去找这几位药材,药价水涨船高,到时这涨了的银子还要从老百姓身上赚回来。” 相思一点头,道:“娘说得对,这就叫羊毛出在羊身上!” 对相思偶尔冒出的新奇话儿,楚氏早已见怪不怪,却叮嘱她道:“这事可要保密,万万不得与外人说,不然痘瘟还没来,这云州府就要乱了。” “我晓得。”相思应了一声,心中却祈祷这痘瘟千万别来,不然她这根幼苗,若点背些,只怕是要交代了的。 相思正胡思乱想,楚氏却忽然叹了一口气,相思一抬头,就看见楚氏眼中满是愧疚和心疼的神色,又听她道:“相学和相玉没考进沉香会里任职,老太爷对你是寄予厚望的,还盼你光耀门楣,只是你如今已十岁了,却还要日日隐瞒自己是……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女儿身,真是苦了你。” “女儿身”三个字说得极轻,想来这是多年来一直困扰着楚氏的难题,相思只得又安慰她几句,心中却想:按照目前的形势发展,怕是自己入土前也够呛能恢复了。 相思虽未与外人提起这事儿,奈何魏正谊却先抖搂出去了,不……是有选择地透露了一下,透露的对象自然是这几年与魏家关系十分密切的唐家。 那晚魏老太爷与魏正谊商量之后,觉得魏家若独揽了此事,稍有些风险,且不说收药的资金会有些吃紧,魏家收这么多药有些招摇,但若找个人同行,便安稳很多,这最合适的人莫过于唐家。 唐永乐知道了这事,也是思忖了半日,敏锐的嗅觉让他应下了这差事,于是唐魏两家的收药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统共十九味药,前十八味收得都比较顺利,只是最后一味龟甲实在难寻。 这龟甲并不是普通乌龟壳可以制得的,需得是湖里生的金线龟,而南方六州金线龟生长得最盛的,就要数韶州的几个淡水湖了。 * 春晖院,正厅。 这几年身子越发丰|腴的魏老太爷在凑在红彤彤炭盆前烤火,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并排站着的三兄弟。 三年时间,模样倒都没怎么变,各自却蹿高了不少,原先最矮的相兰已与相庆一般高,相思比两人稍稍矮一点,浑身依旧透着股鬼机灵劲儿。 魏老太爷清了清嗓子,依旧问起三人在沉香堂的功课,三人也如往常一般回答了。 魏老太爷却向魏兴伸出手,魏兴递了个手指粗的小棍儿,魏老爷握住,三人敛声屏气,心理素质尚好的相思给相兰使了个眼色,一起夹住了正要下跪认错的相庆,便见魏老太爷把棍子伸进炭盆里扒拉扒拉,扒出来一个红黑的长条东西,再仔细一看,却是个烤熟的山薯。 腿有些软的相庆又恢复了些力气,感激地看了左右二人一眼,便听到魏老太爷慢悠悠叹道:“你们如今在沉香堂,日后或许能入了沉香会,或许入不进,但不管能不能进去,总归是要和相学、相玉一样,帮衬家里的生意,我已经在卢院长处给你们三个请了假,你们去韶州府给我寻一批龟甲回来。” 魏老太爷白胖的手指灵巧地拨了山薯皮,把冒着热气的金色薯肉递进齿间,那神情颇为享受。 “可我们三个没干过这事儿啊!”相兰忍不住抱怨。 魏老爷盯着手里的山薯,道:“这不是让你们去干嘛,要不然你们什么时候能会干。” 得!这老头儿连假都请完了,说啥都是白费,相思便也没说话,只迈着若无其事的步子走到了炭盆前,若无其事地拿起了那根棍儿,若无其事地扒拉出来一个烤山薯,然后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看见相思如此作为,相兰和相庆也若无其事起来,魏兴也跟着若无其事,于是两老三小蹲在炭火盆前,慢慢地吃起热腾腾的烤山薯来。 第30章 三人去韶州的事情算是定了,但魏老太爷还算厚道,给他们一天的时间准备行装。 出了春晖院,相庆尚有些惶恐,拍着胸口道:“方才爷爷一拿棍子,我还以为他知道我把玉佩弄丢的事了,吓死我了!” 相思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这事儿都过去好几个月了,我们也帮你遮掩过去了,往后只当没这回事儿。爷爷只不过四年前用鸡毛掸子打过咱们一次,你怎么现在还记着。” 相庆咧了咧嘴:“只打那一次就够我记住一辈子的了,疼了整整一个月!” 这时相兰皱着小脸问:“这忽然让咱们三个去收药,咱们哪里做过这事儿,我连点头绪都没有。” 说起韶州收药之行,相庆也苦了脸:“谁说不是呢,我听人说,那些药农都很狡猾,遇上不会砍价的,就要狠宰一顿,咱们三个到时还不得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相思倒没像他们二人一般担忧,虽然老太爷说让他们三个人去收药,却总归是会派个懂行情的人跟着,不会让他们仨翻出大天去的。 但只怕这人也不会替他们仨把事做了,还是要临阵磨磨啊。打定主意,相思便拉着二人在道边儿开了个小会,会议主旨是——各回各家,各找各爹去取经,取经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韶州产龟甲的湖都有哪些,龟甲今年的行情价和销量,往年的行情价等等。 次日一早,相庆相兰便来找相思开早会,三人交流了一下各自获得的信息,却觉得这些信息尚不够全面,于是草草吃了早饭,便出府去找魏家药铺的掌柜和伙计进行深入交流。 交流完毕已是中午,想着下午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便径直去了戚寒水的住处,蹭了戚寒水一顿饭食。因离看诊还有一会儿,相思便拉着顾长亭在桌前坐下,说明三人的韶州之行。 顾长亭闻言微微皱眉,复又恢复如常,道:“如今虽是冬日,韶州却潮湿多瘴气,一会儿我开张药方,你们制了药丸带在身上,别在韶州生了病。” “药丸儿的事一会儿再说,我们来是想问问‘顾小大夫’,这龟甲除了用作治痘瘟,还能治哪些病?”相思问。 见到相思如此热切的目光,又见相庆相兰也一脸渴求地看着自己,顾长亭反而起关子:“龟甲可是一味很妙的药,能治许多毛病。” 相兰搓着手急道:“我们当然知道,但具体都是哪些毛病?之前先生说得也含糊,我们寻思你如今是个大夫了,肯定厉害得很,这才来问你的,你怎么这样!” 第35节 顾长亭却还是没回答,微笑着问相庆:“你们什么时候启程?可多带几件棉衣,不然怕是你们受不住韶州的湿寒。” 相庆也急的头疼,双手做讨饶状:“顾小大夫,可别管这些琐事了,我们明儿就要被赶去韶州,琐事儿多如牛毛,您就发发慈悲,告诉我们吧!” 顾长亭又去看相思,哪知相思也伏低做小,涎着脸:“就是就是,凭咱们的关系,顾小大夫可快开金口吧。” 顾长亭敛了神色:“你们三个要几时才能回来?” “从云州府去韶州,一来一回要八|九日,若是收药顺利,十三四天怎么也回了。” 见顾长亭正了脸色,相思忙去旁边桌上取了笔墨纸砚,相庆十分有眼色地磨起了墨,相兰则更有眼色地给顾长亭捏起肩膀来。 唰唰唰!少年手持狼毫细笔,在方笺上快速写了数行整齐清隽的小字,写完递给相思,道:“这上面的几种病是时下最流行或者初春较常见的,写得太多你也记不住,想来这些应该也够用的。” 相思眼睛一亮,诚心诚意地道了个谢。顾长亭又写了一张方子,也递给她,道:“韶州瘴气重,外人去了极易生病,这张防病的房子很有效用,你们抓药制成丸子带在身上。” 相思知道顾长亭这番作为是因为担心,便忍不住想要说些轻快的话:“大外甥果然是个孝顺贤良的,竟这般惦记着我们这些长辈。” 谁知往日屡试不爽的招数今日竟是不灵了,顾长亭只是眸色深沉地看着他们三人,道:“你们第一次出远门,路上小心。” 连粗心的相兰此时也感受到了一些离愁别绪,咧嘴硬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你这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知道的以为我们去贩药,不知道的还不知要怎么想呢……” 四人说了会儿话,前厅又来了病患,三人便辞了顾长亭。相庆拿着那张防病方子去药铺里抓药,相思和相兰先回府中准备明日要带的东西。 才回章华院,相思便被魏正谊叫到正厅去,想着应该也是交代这次的韶州之行,相思便衣服也不曾换便去了。一进门,除了魏正谊,厅里还坐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思儿你过来,拜见裘先生。” 相思忙恭恭敬敬上前,深深一揖,行了个学生的礼:“学生见过裘先生。” 这裘先生却是个老熟人——书院的掌教,裘宝嘉。 裘宝嘉微微笑着点点头,道:“自从你去了沉香堂,一直不曾见到,才几月的时间,竟比在启香堂时更加沉稳了。” 相思心道:裘宝嘉大概也找不出我其他的优点,夸得这般不上心。面上却恭谨非常,也回夸道:“在启香堂时多亏裘先生悉心教导,裘先生的课让人听了大有长进的,我们兄弟几人最爱上先生的课。” 裘宝嘉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却是没再说些口不对心的话。 “思儿,裘先生家在韶州府,正巧明日也要启程,你们同行吧。”魏正谊又看向裘宝嘉,道:“路上还请裘先生费心了。” 裘宝嘉连连摇手:“举手之劳,举手之劳而已!” 魏正谊又从桌上拿出一个牒册,道:“这是沉香会刚签发下来的药材通关文牒,你收好,若是丢了,那龟甲可就运不回云州府来了。” 相思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允准云州魏氏贩药材龟甲,通涿、泘二关,数量四万斤。 这牒册上方有一排印刷的数字,而“云州魏氏”、“龟甲”。“涿关”、“泘关”、“四万”均是手写,再下面有一个日期,最下还有两个印章,一个是沉香会的印章,另一个是云州府衙的印章。 看着手中的文牒,相思微愣,又想到这就是药商贩药必须要办的手续,忍不住便多看了几眼,心想,难怪药商们对沉香会毕恭毕敬,原是人家抓在自己的脉门上。 送走裘宝嘉,魏正谊又叮嘱了相思几句,问了问韶州之行准备得如何,少不得又勉励一番。 傍晚魏家三宝又聚在一起开了个会,相思先是总结了一下这两日的收获以及准备工作,又把此次贩药之行的行动计划与二人讨论了一番,分发了差事。 次日一早,三人早早去春晖院辞别了魏老太爷,便坐车出发,三辆马车,裘宝嘉自乘一辆,一辆坐着魏老太爷派来的——赵账房。 行了三四日,都十分顺利,每日出发前三人向裘宝嘉问个好,再去和赵账房处套套近乎,然后就是一天的马车荡漾。谁知到了第四日傍晚,眼看晚上就能到涿关的时候,忽然下起了滂沱大雨来,这雨势来得急,且又是冬日的雨,一时竟困在路上。 三位车夫无法,只得把马栓在树上,一起钻进赵账房的马车里躲雨去了。哪知这雨竟下个不停,只得再等。 相思三人坐在马车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终于是相兰先说话了:“别是要在这过夜了。” 相庆也苦了脸:“只怕今晚是住不到客栈了。” 相思正待宽慰几句,却忽然听见车外有人叫喊:“几位是往韶州府去的吗?” “是是是!遇上大雨困路上了!”车夫老孙忙掀开车帘回道。 相思也掀开车帘往外看,见有一辆双驾马车停在旁边,赶车的中年男人正与老孙交谈。 不多时老孙小跑着来到相思三人跟前,用手遮着头上的雨,大声喊道:“三位少爷,这位爷正要去韶州府,他的马车是双驾的,能在泥地里走,也不知这雨要下到几时,我寻思你们先同这位爷进城去,先寻了咱们家药铺落脚,等雨停了,我们再赶车过去。” 相兰一听就要下车,却被相思一把拉住,她看了那中年男人一眼,压低声音问:“那人是谁?别是个来路不明的,再把我们喽!” 车夫老孙一愣,旋即挠了挠头,也压低了声音:“该是可信的,再说往前走七八里地就是涿关,周遭再没有别的岔路,裘先生和赵先生与少爷们一道去,出不了大差错。” 听闻此言,相思才放下心,一面让相庆相兰把随身的东西带好了,一面让老孙去请裘宝嘉和赵账房。老孙应了,却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自家这小少爷也太惜命了些…… * 这马车宽敞,只是里面并无固定的长凳,赵账房只从角落里寻到了一个黑乎乎且十分可疑的长垫子,相兰向来不在意这些,与赵账房一同在乌漆嘛黑的垫子上坐了,剩下三人则是不肯去碰那垫子,于是并排蹲着。 这情形有些古怪而窘迫,相庆扭头去看车顶,相思看了裘宝嘉一眼,便低头去看车板,裘宝嘉咳嗽了一声,掀开车帘一角,对那中年车夫道:“请问兄台可是韶州人氏?” “熊新。”中年男人报上自己的名字,抽了两鞭才又道:“算是生在韶州,十六岁之后就到处跑,也没个稳准的地方。” 裘宝嘉眉毛一挑,问:“熊大哥是‘药官儿’?” 马车有些颠簸,熊新的身子晃了晃,又稳住,扭头爽朗对裘宝嘉道:“帮别人办办药,跑跑道儿的活儿,这六州的人却非给起这么个外号,也不嫌累得慌!” 纵然在大雨里,这马车也跑得起来,只半个时辰就到了涿关,城门守兵见车上只几个人,盘问了几句便放行了。 进城不久,几人便寻到了魏家的药铺,三人与赵账房下了马车,感激了熊新一番,又辞别了裘宝嘉。 此时夜已深了,屋内却隐约亮着一盏灯,赵账房敲了敲门:“有人么?” 屋内一窒,下一刻那盏隐约亮着的灯却被吹灭了。赵账房一愣,旋即把门敲得震天响:“有没有人!有人快给我们开门!” 屋里依旧没人应声,相思想了想,大声对赵账房道:“方才见灯还亮着,一听见声响就灭了灯,肯定是进贼了,咱们快去报官。” 第36节 屋内屏息静听的人一见要报官,再也不装聋作哑,颇有些恼怒之意地喊道:“没进贼!药铺关门了,你们要抓药怎么不白天来!这时候来抓药不是折腾人!快走快走!去别家药铺!” 相思微微挑眉,又和缓道:“实在是病得太急,您开了门,只抓一副药便走,您看成不成?” 屋里的人显然极不耐烦,嚷道:“说了不给抓就是不给抓,你病得急和我有什么干系!” “你们这不是写着‘夜间抓药’吗?怎么到了你这就不给抓了,掌柜的都不管吗?” 药铺门口立着个陈旧的牌子,“夜间抓药”四个墨字虽然年代有些久,却依旧清晰。 屋里的人似乎被惹恼了,“叮叮咣咣”地点了灯,骂骂咧咧往门这边走,门猛地被拉开了,便见一个横眉竖眼的少年叉腰站在门内:“你们怎么这般没脸没皮,说了晚上不抓药,你们还在这磨磨唧唧的做什么!” 第31章 这横眉竖眼的少年打开门,见门口站着一大三小两个半人,脸色更加厌烦:“大的小的都这般烦人,也不知是不是今日撞了霉星。” 赵账房是第一次来韶州府,这伙计自然不认得他,但见得伙计这般作为,眉头也轻轻地皱了起来:“药铺掌柜呢?” 那小厮眉毛一挑,阴阳怪气道:“怎么,还想向我家掌柜告我的状?大爷您可省省吧!” 赵账房冷冷看了那伙计一眼:“你若识相,就快些去把掌柜找来,我们是云州府来的。” “云州府来得又怎……”那小厮的话头猛然间停住了,狐疑地看向那三个少年,脸色骤然一变,自扇了两个耳光:“哎呦哎呦……是家里的少爷来了吧!是小的狗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打!” 这伙计名叫冯小甲,来了魏家药铺两年,人颇机灵,却是个偷奸耍懒的,平日夜里若有人来抓药,他也是这般轰走,谁想今儿竟撞在这几位小爷爷的手里。 见三人都没放声,冯小甲又抽了自己两下,声音响亮,虽并不怎么疼,却哭着装起龟孙子来:“今日小人的老母病了,白天又有许多事,晚上便乏了,方才又想起老母的病,就心绪不宁的,这才言语冲撞了几位少爷,少爷们可不要怪罪我。” 冯小甲说完,便捂脸痛哭起来,他演技一流,相庆也忍不住拉了拉相思的袖子,有些想息事宁人的意思。 相思看着眼前这个抱头痛哭的冯小甲,脑袋有些疼,却是淡淡道:“你说老母病了,明日我们一起去你家看看便知道你是不是撒了谎,至于是不是只今天驱赶了客人,我们在韶州府里找几个人一打听便知,你不用在这里唱大戏。” 冯小甲浑身一僵,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却是惊得手脚冰凉:眼前这个少年也不过十岁左右,在魏家应该也是娇生惯养易轻信人的,自己这般声泪俱下的,他怎么能不上当?听这意思,明天还要去自己家去瞅瞅?还要问问韶州府的百姓? 见冯小甲僵住,相思问道:“邱掌柜人呢?” 冯小甲一惊,这才回过神来,忙把门大开了,请四人进铺里坐了,这才撒腿往后院跑炼金之凰。相思背着小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药柜旁站住,这药柜很大,是用防腐木做的,随手抽出一个抽屉,见里面装的是熟地,她又看了看抽屉外写着的“大黄”两字,不禁摇了摇头。 一直沉默的相兰此时也看不过去了:“这药铺要是能挣钱,可真是活见鬼了,你看棚上那些蜘蛛网。” 赵账房清了清嗓子,小声道:“邱掌柜原是在云州府的,头些年发妻得病死了,身无牵挂,便派他来了韶州府,以前也是个能干的,谁知来韶州府后是怎么了。” 正说着,便听见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后院传来,仿佛走路不小心撞在了锅碗瓢盆上一般,少顷,先前离开的冯小甲便和一个微胖中年人进了门,那中年人脸有些浮肿,眼神也有些混沌,见了相思三人匆忙上前,也不知是尚未睡醒,还是几人忽然到访对他的冲击太大,竟话也说不利索:“少……少爷们来了,我这没去接,实在失礼。” “我们出发前曾送了封信过来,邱掌柜可收到了?” 邱掌柜暗中搓了搓手,说话越发的不利索:“收……信昨儿收到了,但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天色已晚,相思便也没说什么,只叫冯小甲给老孙他们留门,便到后院厢房去休息。想着方才冯小甲和邱掌柜的言行,相思便把相庆和相兰叫到自己屋里,划了门,才小声问:“你们觉得咱家这间药铺怎么样?” 相兰努了努嘴,嫌弃道:“怪不得每年都要靠家里的接济才能支撑开着,这样哪能有生意做。” 相庆也点头附和,道:“这间药铺既然赔钱,也不知道为什么家里还要强撑着,这次回去咱们同爷爷说说,干脆把这间药铺关掉算了!” 相思揉着有些酸胀的脚脖子,摇了摇头:“进城时,我看这条路上的药铺并不少,说明这条街是开得药铺的,咱家这药铺景况萧索,还要从自家找原因。” “伙计偷懒,掌柜更懒。”相兰总结。 相思点点头:“今儿也累了,都先睡吧,明儿早点起。” 两人点点头,见相思又换了一个脚脖子揉,相庆便回屋找了盒药膏拿来:“擦点这药膏试试,明儿只怕更要辛苦了。” 子时未到,云消雨散,在城外冻了半宿的三个车夫哆哆嗦嗦找进铺里来,马在后院栓了,几人也吃上了热饭菜,喝上了热姜汤,这才把冻僵了的身子缓过来,倒在炕上就呼呼大睡。 * 第二日一早,相思早早起身,见后院还没有动静,便去前堂看看。此时冯小甲正缩在堂里北角的小榻上睡觉,堂里寂静无声,略有些微光从窗外映进来,相思轻轻开了门,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不禁低咒了一声:“这鬼天气,要冻死人不成。” 现下实在是有些早,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两侧铺子也没有开门的,只隐约能听见某些铺子里的喁喁私语,带着韶州府特有的口音,满是烟火气。 相思深吸了几口气,缩起脖子紧了紧衣服,回身关了门,便沿着街一路走一路看。铺子虽都关着门,门上和门前却有招牌,也知里面是做什么买卖的,走了一路,相思心中有些惊奇:卖吃食布料的铺子自然不少,卖药的铺子却更多,敢情这是卖药儿一条街? 她正啧啧称奇,不远处一家铺子却拆了门板,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门前洒扫,竟是准备开门做生意了。相思抬头看看那招牌,只见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杏春堂。 再往这铺子里面看,也有三四个伙计擦桌儿的擦桌儿,擦凳儿的擦凳儿,井然有序,却没有交谈声,相思略略诧异,却见那门前洒扫的少年正望向自己,相思便上前,准备套近乎:“小哥儿,这么早开门啊?” 那伙计虽生得眉清目秀,却给人一种疏离冷漠之感,看了相思一眼,冷冷道:“早起鸟儿有虫吃疯妇。” 相思见这少年冷漠,却也不放在心上,只又往铺里看了几眼,便准备反身回去,却见铺里出来一个小伙计,极恭敬地对那洒扫的少年道:“锦城哥,老板昨儿说离春分还有两个月呢,先不让铺里进黄梅草,你今儿和那药官儿说一声,先别去给咱们寻。” 唤作锦城的少年微微皱眉,却只应了一声,便继续低头扫地。相思转回身来,满脸堆笑:“小哥儿,这是我第一次来韶州府,你们说的‘黄梅草’是个什么东西?别处怎么没听过?” 崔锦城头也没抬,也不知是谁惹了他,把扫帚抡起来,也不管有人没人就是一顿乱扫,好在昨儿下了雨,青石街上没有什么灰尘。相思受了这样的“礼遇”,也是一肚子的气,扭头就走了。 回到铺子里,冯小甲已经起了,又因昨晚那番作为,今儿竟出奇勤快地打扫起了铺子,见相思回来,便殷勤迎上:“少爷,这么早就出去了啊!” 相思点点头,闪身进门,问:“相庆和相兰呢?” 冯小甲忙跟了上去,一边引着相思去饭堂,一边道:“两位小少爷也才起,方才还找您呢,现在正用早饭。” 饭堂和灶房都在后院,堂里除了相庆相兰两兄弟,还有魏家来的三个车夫。邱掌柜正在桌边儿坐着,见相思来了有些局促不安,相思点点头,心想自己也不凶神恶煞呀,这邱掌柜怎么一见到自己就这副样子。 “这么早你干啥去了?”相兰嘴里叼着包子,含糊不清问。 “出去溜溜弯儿。”相思随口应道,又喝了口粥,方想起那个叫锦城的少年,脸上便堆起十二分的和蔼可亲来:“邱掌柜,有个事儿想请教。” 邱掌柜微胖的身子一颤,嘴唇抖了抖:“您说。” 第37节 相思的声音忍不住又和缓了些,问:“我今早在街那边看见个叫‘杏春堂’的药铺,这家药铺怎么样?” 邱掌柜本以为相思是要问自家铺子的事儿,听了这话,神色稍稍放松,道:“那家铺子的老板姓王,不常去药铺,但铺子位置极佳,听说生意倒是不错。” 听邱掌柜把药铺生意好归功于位置,相思也没争辩,又问:“今早见到个叫锦城的伙计,邱掌柜可知道?” 邱掌柜摇了摇头,略有些无措,却是冯小甲接过话头:“那人叫崔锦城,我见过两次,平日都是他管铺子的大事小情。” “那家老板没请掌柜?怎么让一个伙计管铺子的事儿?” 冯小甲也拿了个包子塞进嘴里,嗤笑一声,含混道:“那王老板可是个出名仔细的铁公鸡,家财万贯,偏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有了钱全去买地,怎么肯花冤枉钱请掌柜!” 相思点点头,又问:“黄梅草又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冯小甲此时已经解决完一个包子,在桌子上蹭了蹭油,敷衍道:“那玩意韶州府到处都是,没什么稀奇的,就是春天这儿的人愿意用黄梅草煮鸡蛋吃,说是补脾虚,防病邪的。” 相思眼睛一亮,心想若是春天真发起痘瘟来,这个黄梅草卖得肯定好,于是追问:“这黄梅草价格几何?” “便宜得很,漫山遍野都是这玩意……”冯小甲随意应着,似忽然意识到了相思对着黄梅草的兴趣不浅,心思一转道:“要是想买些,只要找个药官儿来,让药官儿帮忙寻些就是了。” 相思点点头,没再说话,吃完饭便写了一封信送回家里,信中不过两件事:一是报平安,二是问这黄梅草能不能购些回去,若是准备运回云州府,这黄梅草是否也在沉香会的名册里,需不需要再去请一张通关文牒来。 送走了信,魏家三宝便在邱掌柜和赵账房的陪同下出了城,行了二十几里,便到了一个湖,这湖叫四望湖,绵延数十里,是历年产龟甲最多的所在。湖的周围散布着几个村落,住的都是靠这金线龟甲过生活的渔户,只是如今在休渔时节,湖上并无渔人。 马车才到村口,便有几个男人围上来: “是不是来买金线龟甲的?我家里有,去我家里看看吧!” “我家的品质上乘,去我家瞧瞧?” “俺给你便宜些,先上俺家看看去!” 看着围住马车的几人,相思挠了挠头,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这明显是供大于求啊!为啥别处还缺龟甲呢? 但等相思看到那些龟甲时,脸便有些绿了。品质上乘的龟甲色泽莹亮,这几家的龟甲却乌漆嘛黑的。相思轻咳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沉吟:“你这龟甲色儿不对啊……” 那汉子自然知道自家的龟甲有问题,慌慌张张关了门,小声道:“价格折一半也成,这东西好的赖得谁知道,磨成了粉再掺些白面,谁能看出来。” 此时,相庆多年来在启香堂受的教育发挥了作用,极为不屑地斥道:“这样的药吃了还了得,好人也吃坏了!” 那汉子被落了面子,也不恼,想来也是许久没抓住个买主,语重心长劝道:“这龟甲多便宜,你们收了倒回手,要赚几番的雪花银,收了吧。” 相思摇摇头,和几人一同出了门,人都到门外了,还能听见那汉子不死心的声音:“我再便宜点!你们回来!” 又在村里寻了几家,竟有大半的龟甲都是黑漆漆的发了霉,后从一个妇人那里打听到,原来是去年秋夏两季,韶州府下了数十场连绵不绝的豪雨,这金线龟刚打捞上来准备晾晒就下了雨,一时间竟没有能晒干的时候,龟甲也都发了霉。 到了秋后,虽没了大雨,但湖水冰冷,金线龟都到了水深的地方,饵食也诱不出,一年的收成便都泡了汤。 好在这村里尚有几家收得及时,龟甲保存完好,只不过数量实在有限。 回去的马车上,初战受挫的三人组一路无话。晚间相思召开了个紧急会议,经过一番商讨,决定明日三人分头行动,依旧只收好的龟甲,晚上回来看看情形再说。 计划虽然拟定,但显然三人组都有些怂了。 “我看今天的情况,只怕即使分头去寻,也寻不到太多。”相庆犹豫着道。 相兰虽未言语,看向相思的眼神却也是这个意思。 作为精神领袖,相思觉得自己的压力很大,但她知道要想成为一个优秀的领袖,必须要有领袖气质,所谓领袖气质就是:泰山崩于面前,而你要——装。 她拍拍两兄弟的肩膀:“你们放心,龟甲的事我已有主意了,你们明日只管先去收些,别的事不用管。” 相兰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相庆却是个实心眼的:“我就想你肯定有主意!” 然而当晚,精神领袖相思同志失眠了。 第32章 第二天一早,三人分别去了产金线龟甲的淡水湖。相思出了城,马车里冯小甲的嘴闭个不住,一会儿说些韶州府的趣事,一会儿又指着车外事物讲解,颇有些嘴碎导游的况味。 相思如今对韶州诸事颇感兴趣,所以也乐意充当捧哏的,冯小甲便越发的话唠起来。 今日选的这个地方颇远,出城之后又行了小半日,才见到一汪碧水,正是晌午,旁边的村落里升起袅袅炊烟。 “少爷,这时候也该吃饭了,咱们去村儿里寻个渔户家,填饱了肚子在做打算吧?”冯小甲摸着肚子提议。 相思也饥肠辘辘,但在车上晃了小半日,对包袱里冷硬的大饼实在提不起食欲,便让车夫把马车安置好,三人一同进了村子。这村子约莫五六十户人家,此时又是正午,路上也未遇到什么村民。 走了一会儿,看见个院落规整的,篱笆门也大敞着,冯小甲便在门口唤了两声:“主人在家吗?” “诶诶……是谁在外面?”随着声音,快步走出一个面目黝黑的男人。村里人们都相熟,一看三人模样,便知三人是外来的,忙问:“三位爷什么事儿啊?” 冯小甲满脸堆笑:“老乡,我们是来村里收金线龟甲的,如今正是中午,想在您家讨些饭吃一夜情乱,错上总裁大人。” 那男人一愣,又转眼去看相思。因这是相思生平第一次蹭饭,免不得脸上臊得慌,慌忙解释:“我们不白吃,老乡您看给多少银钱合适?” 那男人面上一窘,慌忙摇手,道:“乡野粗鄙茶饭,不值什么钱,只怕不合三位的胃口。” “有啥便吃啥,那就叨扰老乡了!”冯小甲生怕男人反悔一般,一手搭上那人肩膀,推着便往屋里去,相思咋舌,随即神色自然地跟着二人进了屋。 山里人家确实做不得丰盛饭菜,但夏日的风干小菜也别有一番滋味,冯小甲一连吃了两碗饭,这家的男人却还热情,相思这才松了口气。 “老乡,你们家里也是渔户吗?”摸着滚圆的肚子,相思问。 那男人此时也少了些局促不安,又见相思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年,不曾生得界防之心:“村里都是渔户,只不过现下水冷金线龟不出来,要等得来年春天才能开渔咧!” “今年咱们韶州出产的龟甲似乎比往年少许多,是因为今年雨水多的缘故吗?” 男人眸色一黯:“我们这些渔户,全是靠天吃饭的,今年药师仙王不肯赏饭吃,我们便什么法子也没有喽。” 第38节 冯小甲插言:“那咱么家现下可有金线龟甲可卖吗?” “倒是有些,不过今年的收获不好。” 相思想起昨日情形,害怕又是个卖长毛龟甲的,忙讪讪道:“我们只收品质好的龟甲,若是发霉了,我们是不收的。” 那男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们昨儿是碰上卖发霉龟甲的渔户了吧,我家不做那缺德的买卖,那龟甲还不吃坏了人?” 相思讪讪:“那便好那便好,做药材买卖的可不能丧良心,这可是关系到人命的大事。” “我看你年纪不大,却是个有主意的,要是六州的药商都如你一般想法,那些用鱼糜充当雪燕、用接骨木充当鹿茸的缺德事,只怕也能少些。” 假药害人呀!相思心叹一声。 饭后又看了这家的龟甲,数量虽不多,质量却不含糊,商定了价钱,便准备拿货。 “爹,咱家这些龟甲要卖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相思讶然回头看去,却见一个疏离冷漠的少年站在门口。 要说这韶州也忒小了些,这人正是昨日“杏春堂”前洒扫的伙计——崔锦城。但见他额上薄汗,面色微绯,眉毛微微皱着走上前来,看了相思一眼,拉过崔父,低声道:“我不是说了家里的龟甲不急着卖,等开春价钱肯定是要再涨的。” 崔父横了他一眼,道:“开春天气回暖,湖里又能捕龟,到时只怕要掉价儿的,哪年春儿不是这样?你净出些馊主意,我看他们开的价不错,就卖给他们算了!” 崔父说完便要去给相思取龟甲,哪知崔锦城死死拉住:“开春要范春瘟症的,韶州药铺里存着的龟甲今年上也都消耗完了,开春肯定缺得很,咱家的留到那时候卖,肯定能和银子卖出一个价儿来!” “等个屁!你是老子我是老子?今儿人家银子也给了,我就做主卖了!”崔父挣了开去,正要往相思三人那边走,却听自己那不肖子嘟囔: “一个两个都鼠目寸光,不听人劝。” 听得儿子说自己鼠目寸光,崔父大怒,也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你今儿不在药铺里做事,怎么有空回家来?” 崔锦城没看自己老爹,在自家门口寻了个小板凳坐下,随手摘了个风干的辣椒叼在嘴里,闷声道:“东家嫌我事儿多,不用我了我的早恋回忆录。” 崔父一听,鼻子也歪了,嘴也歪了,颤抖举起的手指透露了自己此刻心情:“你说你!跟你说了多少次!小伙计就少说话多干活儿,你非去揽些劳什子的破事儿,东家让你干啥就干啥,你费什么话啊!” 崔锦城把嘴里的干辣椒嚼得“咔嚓咔嚓”响,一副颇为烧肝的死样子:“马上就要开春了,东家非要收一家药农的陈年牛膝,这药春夏用得都少,只图那家药农的价钱便宜,收到手里也卖不出去,收了有个屁用。” “屁用屁用!就你知道得多,你啥都懂!你啥都懂怎么还被踢出来了?”崔父愤愤。 崔锦城没话回,又摘了个辣椒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起来。 昨儿在药铺前听见伙计和崔锦城对话,相思便知崔锦城颇有些主意,此时又听闻此事,心思便动了起来,笑着劝慰了崔父几句,又伸出橄榄枝,道:“不瞒崔叔,其实我家在韶州府也有药铺,要是方便,让崔兄弟去我家铺子当伙计如何?” 听相思唤自己“崔叔”,男人一愣,又打量了相思一番,显然是觉得自己的儿子才下岗就再就业,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虽见相思神色诚挚,却尚有些疑虑:“锦城他话多……这不才因话多被解雇了,我只怕他这毛病改不了,去您铺子里也不讨喜。” “这您放心,我家是做正经药材生意的,在云州府也有数家药铺,买药绝不只图一个便宜,挣了银子也绝不全拿去买地,若崔兄弟的话有道理,更是没有不听的道理,这您放心。”见崔父已然动摇,相思又道:“而且崔兄弟以前在杏春堂多少工钱,来我家药铺就多少工钱,若做得好,工钱还要加的。” 崔父一听,哪还有再犹豫的道理,当下便卖了在家待业的亲儿子:“那便说定了,明儿一早我便让锦城去铺里。” 说罢,崔父又转身对儿子喝道:“听见没,你明儿去铺里报到,那张嘴闭得严些!” 崔锦城没说话,又随手扯了个辣椒塞进嘴里,崔父大怒:“你聋啦?还不过来见见你新东家!” “我不去。”伴随着美味的干辣椒,崔锦城嘟囔。 “你说什么?”崔父愕然。 崔锦城把嘴里的辣椒籽儿吐了,拍拍手站起身:“我说他家药铺要黄了,我不去。” 说完,下岗职工崔锦城蹩进屋里,丢下七窍生烟的崔父不做理会。 * 四袋龟甲塞在狭窄的马车里,占据了大半的位置,相思缩手缩脚地坐在马车角落里,冯小甲则更惨些,早已没有立足之地,整个身子趴在袋子上,车子一颠,他的脑袋就要撞到车顶。 见相思默然无语,冯小甲只以为是因之前被崔锦城拒了,心情不好,便想安慰安慰自己的小东家:“那崔锦城也忒不识抬举,少爷要用他,他还拿起乔来了!” 相思想了想,道:“这倒不是我抬举他,他的想法做法确有许多可取之处。” 冯小甲却不以为意:“做伙计的就老老实实做伙计,他非不这样,还操心这操心那的,也讨不到好儿,何苦来的。” 相思觉得,自家的小伙计思想觉悟有很大的问题,既然此时他提起话头,便也不妨给他洗个脑,道:“虽说各司其职,但既然在药铺里做事,靠这份营生生活,总不能一味闷头做自己的事,脚下油瓶子倒了都不扶吧?而且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谁能做一辈子伙计呢?十四五岁做伙计尚可以,难不成四五十岁还做伙计,要一辈子都不长进?” 冯小甲是个极机警的人,听懂了相思话里话外的意思,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回,但见相思也没有问责的意思,心下稍安总裁老公,太霸道!。他自然也是少年心性,才来魏家药铺时也是干劲儿十足,但邱掌柜平日得过且过,他做得好做得不好也没人管,反正少干多干都拿一样的工钱,时间久了人也惫懒起来。 相思一行人回到药铺时,天色已然晚了,相庆和邱掌柜也回来了,虽收了些龟甲,亦不多,只是相兰还未归,想到他是同赵账房一起出去的,应该没有大事,相思便让冯小甲在旁边的酒馆里订了两张桌儿,晚间请几人吃顿好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相庆有些着急:“相兰怎么还不回来?别是遇上事了?” 相思也有些坐立难安,正想去找邱掌柜,便听见外面有马车渐行渐近,忙出门探看,便见相庆坐在头辆马车外面,赵账房坐在第二辆马车上,相思一喜迎上来:“我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原来是有大收获啊!” 相兰面带得色,一把掀开车帘,道:“一辆马车装不下,好不容易寻了个马车,不然运不回来呢!” 这时相庆也招呼药铺里的冯小甲和车夫们搬龟甲,一时收拾妥当,便到旁边的酒馆里吃饭。因是提前订好的酒菜,不多时便上齐备了,三队人马今日都十分辛苦,菜一上来便各个抡起筷子,也顾不得谦让许多。 魏家三宝往日也是安逸日子过惯了的,如今虽初尝辛苦滋味,却也收了许多龟甲,这辛苦便也不放心上。相兰也是真饿了,一人吃了小半盆米饭,这才放下筷子。 一切停当,三人晚上又开了个总结会议,相思算了一下,虽他们三人共收了八百多斤,但距离四万斤还有相当大的距离,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只怕他们要到春天才能收齐……想来早先药商来收时,也是遇到了这样的问题,因这个收法劳民伤财,怕要亏本,所以才都铩羽而归了。 相庆也苦了脸:“相思,这下可怎么办?” 昨晚才拍了胸脯的相思深吸一口气,道:“从今天的情况来看,今年虽然龟甲的收成大减,但渔户手中尚有一些,若是都收上来,约莫也有四五万斤,只是咱们现在的速度太慢,要想个省力且迅速的法子才成。” “可什么法子才既省力又迅速?” 相思想了想:“与其咱们去就渔户,不如让渔户来就咱们。” 第二日,相思把自己的想法与赵账房和邱掌柜说了,两人都觉得这法子好,当日便行动起来,先找了三个村落,这三个村落位置需要不偏不倚,是周围村落的中心,又在村里赁下一个农家院子,这院子不为别的,专为收龟甲而用。 第39节 三个院子赁下之后,相思便写了一张收龟甲的告示,标明各品质龟甲的价格和收购地点,让人挨家挨户去贴,次日便有许多扛着袋子的渔户上来送龟甲,积少成多,这日三个收购点竟统共收了五千多斤,邱掌柜本觉得这法子实在是偏门末道,谁想竟如此神效,对相思愈发恭敬了起来。 至于赵账房,原是魏老太爷派来的,本想着今次怕是要和三位小东家吃些风餐露宿的苦头,谁想竟只坐在屋里记账算钱,省了许多气力,也感叹这思小少爷真是个做商人的好苗苗。 看着屋里堆积如山的龟甲,相庆激动得不得了:“这简直跟做梦一般啊!” 相兰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这些龟甲,我怎么想哭呢……” 这是三人第一次接触家中的药材生意,且胜利就在眼前,自然都有些如梦似幻之感,相思的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咱们一定要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其余两人点头,于是少年心生洒然春意。 第33章 收龟甲的事业走上正途,相思这日便带了几样糕点去崔家拜访,一进门见崔父正在拾掇院子,忙上前套近乎:“崔叔忙呢?” 崔父一愣,旋即想起这是那日来收龟甲的小爷,便想热情招呼,谁知又想起那日儿子说他家药铺要黄了的事,猜到这位小爷怕还是为了自己儿子的事而来,若儿子真的不同意,自己也不好和这小爷太过亲近,生发的热情便打了个折扣。 崔父的神色落在相思眼里,她也有些讪讪,但也不避讳,道:“我家在韶州府的药铺生意确实不好,但魏家在云州府是大家,那药铺哪有轻易黄的,之所以要找崔兄弟,也是为了家里在韶州府的生意。” 见相思如此坦然,崔父便有些不好意思,忙招呼她坐了,道:“我那不肖子也没什么能耐,做事情虽然踏实,但也就是个做伙计的料,担不得大任的,您何苦跑这一趟。” “崔兄弟有什么能耐我都知道,早先他在杏春堂里,铺里大小事务全是他经管负责,若是好好历练几年,肯定有大作为,别说管事,就是掌柜也做得的。” 见相思把儿子夸得这般厉害,崔父心中欢喜:“瞧您说的,锦城哪有那么厉害候选王妃。” 见他口风松动,相思趁热打铁,道:“我在韶州府待不了多久,想着若崔兄弟愿意到我那铺子里,这几天我就把事情办妥了,安安心心回云州府去,若是崔兄弟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强求,日后来韶州府再来拜访的。” “我倒是愿意让他去,只是他脾气倔,我也管不了他……” “这事儿不劳烦崔叔你,我亲自去找他说,成与不成都在我们谈得如何了。” * 清晨,湖边,冷风,微冷。 冷漠少年蹲在湖边小树下,嚼着辣椒。 相思咳嗽了一声,走近崔锦城,幽幽道:“干吃辣椒辣嘴啊。” 崔锦城淡淡扫她一眼,又转头去看平静的湖面,淡淡道:“你家铺子黄了?你这么闲?” 相思翻了个白眼,道:“我家有钱,铺子黄不了。” 崔锦城又看她一眼,淡淡道:“你那收龟甲的法子挺好。” 相思一听,这是有戏啊,面上却非要装出宠辱不惊的模样:“雕虫小技而已,你去不去我家铺子?” “不去。”崔锦城答得干脆,相思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来。 “总归给我个原因。” “你家铺子太破了,掌柜懒,伙计更懒,这几年都没见有几个客人,做起来太累。” 相思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洗脑大业:“守成又有什么意思呢?邱掌柜虽没有作为,但为人宽厚,你在他手下做事,自然可以放开手脚去做。” 见崔锦城没反驳,相思又道:“我看你昔日作为,想必也定不会一辈子只想做个伙计,韶州府的买卖魏家是不会弃置的,你若做出成绩来,一个小小掌柜自然是囊中之物,而你若有更高远的目标,魏家也撑得起。” 崔锦城这才幽幽看向相思,眉头微挑:“你如今几岁?十岁?十一岁?你跟我说这番话是代表魏家?你能代表魏家?” “我自然能。”相思理直气壮而心虚地说道。 崔锦城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是不信,又似是有些相信,随后把手里最后一个辣椒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嘟囔:“我明儿去铺子里。” 对于一个野心家,最好的饵料就是广阔天地。相思既然得了他的允诺,当下就要做起剥削界里的楷模:“你既然同意了,也别明儿后儿的,现在就和我走。” 相思带着崔锦城到了最近的那处农家小院,见冯小甲在里面,便简单与他说了崔锦城的事。 冯小甲一听,忙上前“崔哥崔哥”地叫,又说:“早先我看崔哥在杏春堂时,就十分佩服,没想到以后要在一起了。” 崔锦城点点头:“还请小甲兄弟多关照。” 说了一阵话,相思又带着崔锦城去库房,说是库房,也不过是间稍大的堂屋,地上铺了几根粗壮的木头隔潮,木头上横竖交叉叠放着许多装龟甲的袋子重生哥斯拉。 “你看这些龟甲怎么样。”相思偏头问。 崔锦城解开几袋看了,道:“收的这些龟甲都未经雨淋,品质很好,这么些开春能狠赚一笔。” 相思心想,开春若是发了痘瘟,只怕有价无市,但因毕竟与崔锦城相识不久,便也忍住没说,只道:“今年的龟甲产量不多,怕是开春收的这些不够卖,可眼下我已没有别的法子,崔兄弟可有些想法没有?” 崔锦城把那几袋打开的龟甲仔细扎好,也未看相思,只道:“眼下韶州府也只有这些龟甲,收不出更多的来,但若是少爷怕开春龟甲紧俏,倒可以和几家渔户签个契,到时也省了寻找的麻烦。” 相思本也这般想,又听崔锦城如此说,便道:“这法子自然好,但契上总该写个价格,这价格该怎么定断?” “开春既然龟甲要紧俏,自然价格比今年要高一层,若有渔户愿意签,便没什么难处。” “若开春价格比今年高出不止一层怎么办?” 崔锦城抬头看她,眉头微微皱着,似是有些不解:“既然签了契,便是到时候价格有变化,也无需管,按照契上约好的数目价格决断便是,少爷有什么担心的呢?” 我担心开春龟甲价格飞上天,这些渔户要造反啊!相思咬牙,准备也做一回那欺男霸女的黑心地主:“那这契约的事就交给你了,只是一个渔户签下当年收获的三四层便好。” “这又是什么缘故?要签自然要全收了才好。” 相思知道开春痘瘟八成是要发起来的,自己若收了所有龟甲,一来渔户要心生怨愤,二来同行们怕也要对魏家生出不满来,凡事不要做绝,大家和气生财才是硬道理。 见相思没回答,崔锦城便也没追问,只嘟囔了几句。 二人回到药铺,相思寻了邱掌柜,又说以后崔锦城就在药铺里做事,邱掌柜自然没有不应承的,招呼崔锦城说了会儿话,又把相思昨儿要的账目拿出来,心里是有些忐忑的。 第40节 “这几年家里对这铺子的确少了些关注,经营得不好也是多方面的原因,日后好好打理便是了。”相思宽慰两句,又叮嘱:“城外三个收龟甲的院子都快满了,还要在城里寻个大些的库房,库房不能太过湿热,只存几日就运走,这事儿还请邱掌柜费心。” 邱掌柜满口应承,转身便去经办此事。 晚间相兰和相庆一回铺里,便冲进相思屋里,想要说说今日收获,相思忙把崔锦城介绍给两人,又道:“崔兄弟以后就在咱家铺子里做事,他从小生长在韶州府,咱们要是有不懂的,也尽可以问他。” 相庆相兰两兄弟原也是少年心性,大咧咧打了招呼,便向相思说了今日收获,收龟甲的大业进行得颇为顺利,按照这个进度,再过五六日便能回云州府去了。 崔锦城在旁听着,觉得这三个兄弟年纪虽轻,做事竟极为有条理,又听见相庆相兰夸相思的主意妙,不禁多打量了她几眼,觉得这少年看着和善可亲,竟也有这样的好打算,心中略惊。 相思却没注意到崔锦城此番想法,从袖中拿出了今日下午刚收到的信件递给相庆,道:“早先我问爹的事有回复了异世逍遥小日子。” 相庆一愣:“什么事?” 相兰推了他一把,耻笑道:“前几日相思不是写信回家问黄梅草的事吗?你忘啦?” 相庆一拍脑门:“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龟甲的事,当真是忘了。” 旁边的崔锦城却是脸色一变,相思见此,也不避讳,坦然道:“那日听你和杏春堂的伙计说起黄梅草的事,回来我就打听了一下,觉得有门儿,就想收些带回云州去卖,你觉得怎么样?” 崔锦城没想到相思竟如此敏锐,只不过听了一句半句就上了心,心下微动:“这黄梅草的确是好东西,但我也只听说韶州府盛产此物,只怕带回云州去,那里的百姓不认识。” 相思这走一步看两步的性子早想好对策,便道:“销路我自有法子,只想知道这其中可图的利有几成?” 崔锦城想也未想,便道:“利润极大,收的黄梅草价格低廉,卖得也不贵,但因是分成小把售卖,且售得数量庞大,所以倒可以一试。” 相庆如今也初尝做生意的妙处,听崔锦城如此说,便急切切地想再办件大事:“既然有利可图,咱们就收些带回云州去,大伯可把黄梅草的通关文牒一起送来了?” “爹和爷爷的意思也是收些带回去,这黄梅草也没有列入沉香会的药材名册里,所以是不需要通关文牒的。”相思说完,便转向崔锦城,道:“我们几个对韶州府不甚熟悉,黄梅草的事还要麻烦崔兄弟多费心,若有品质好的,不妨多收些,一来我们带走,二来韶州的药铺也留些。” 崔锦城点点头:“这事好办,三两日间便能办好,你们何日启程?” “最早也要五日后,四万斤龟甲怎么运也是个难题,你可有什么熟悉的货运行?”相思问。 货运行顾名思义,是专门替人运货物的,或水运,或陆运,全部交托出去,十分省事,相思虽从未与货运行打过交道,但常听魏正谊提起,心中也有底。崔锦城沉吟片刻,却道:“离这里最近的水运渡口也要四五十里,若是走水运实在有些费事,用马车运的话,虽在路上要多耗一天,却最是省力。” 几人一商量,便定下用马车,翌日一早,相庆相兰又去收购点蹲守,相思便去寻邱掌柜,说了租赁马车的想法,着他去办,又问库房可妥当了,马上就要用。 邱掌柜一一应承,相思便带着冯小甲和崔锦连同现赁下的几架马车去运货,冯小甲这几日也没得闲,如今得了空,也不在意马车颠簸,躺在车厢里就呼呼大睡。 崔锦城和相思因嫌车内太闷,便也坐在车外头。 “他们两兄弟似乎很信服你?”崔锦城忽然问。 相思一愣,旋即道:“没什么信服不信服的,我们打小在一起,有些默契倒是真的。” 崔锦城听了便也没再说什么,不多时到了地方,搬货的搬货,记账的记账,好不热闹,不到中午,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回到城里去。 但等相思看到邱掌柜赁下的库房时,她觉得自己该和老邱同志谈谈人生理想了。 第34章 虽然相思之前已说过要条件好些的库房,但显然邱掌柜并没有放在心上,在俭省惯了的老邱同志心里,既然不过是存放三五天便要拿走,只要放得下就好,白花那么些银子做什么。 这库房四处墙壁都有些反水,地上也不干爽,显然是不能用的,多亏崔锦城对韶州府熟悉,又找了个合用的库房赁下。 回了铺子,邱掌柜却不在,等了好半晌,才见邱掌柜带了个干瘦的老头回来。此时邱掌柜尚不知那库房出了差错,引着老头来见相思,道:“少东家,这是城北货运行的李掌柜,早上才和他谈了租车的事,价格也公道,所以带来和少东家签契的。” 相思今日看了那库房,决定好好和邱掌柜谈一谈,但眼下有外人在,便不好驳了他的脸面,请二人坐下后,道:“我这次有四万斤的龟甲要运回云州府去,李掌柜估摸一下要用多少辆车?” 李掌柜常年和精明的商人打交道,人也油滑得很,先前与邱掌柜交谈之中,也把这事摸了个底儿掉,当下回道:“一辆马车顶多能装四百多斤,约莫需要一百辆马车才够用。” 这李掌柜不过见相思少不更事,那邱掌柜又是个怂包,所以才敢撒这大谎,硬是多报了三十多辆的数目,心中窃喜,觉得这单买定是要大赚一笔的。 他哪里知道相思早已打听过,普通运货物的马车怎么也能装六百多斤,如今相思听了这话,心中恼火,却还想看看李掌柜能缺德到什么程度,便问道:“李掌柜的马车是多大的?” 李掌柜见相思未起疑心,不禁更加得意:“我们行里的马车在韶州府里是排得上名儿的,长四宽三,车轮都加固过,运货最为适宜,价钱也公道,若是从这里发往云州府去,一辆车二两银子,吃用住全都无需管。” 邱掌柜现在已被李掌柜哄得不知里外,听了这话也帮腔:“韶州府里确实再寻不到这般合适的货运行了,若是少东家觉得适用,一会儿咱们就把契签了。” 那李掌柜一听,忙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契书出来,也催促道:“契书我已准备好了,魏小老板只消在上面签个字,我们行里的马车随用随到,你们这货也着急运走,除了我的行,只怕别处也找不到能一下派出百辆车的货运行来。” 相思却轻轻按下那张契书,一瞬不瞬盯着李掌柜:“谁说我们着急运货了?” 李掌柜看了邱掌柜一眼,讪讪一笑,道:“谁收了药不着急运走呢?” 邱掌柜此时也意识到自己的言行有些不妥,擦了擦额上的汗水,不再说话。 见相思也不签契书,也不说不签,一时李掌柜也摸不着头绪,只以为相思头一次贩药,心下没个主意,把那契书重新送到相思眼前,催促道:“魏小老板签了契书,我也好回去整顿车队,不然怕是要耽误行程的。” 相思一哂,却问:“李掌柜方才说那马车长四宽三,却只能装四百斤货物,这是什么道理?” 李掌柜一愣,再是一惊,被相思这一问问住了,却想着相思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孩子,有什么可怕的,定了定神,道:“这么大的马车都是装四百多斤货物的,这可不是我诳骗小老板你。” “我怎么听说这么大的马车能装六百斤货呢?”相思幽幽道。 李掌柜一时语塞,脸色也难看起来,却嘴硬道:“那是草药类的轻货,龟甲这般重,是装不了那么些的。” 相思险些气笑了,这就相当于一斤棉花和一斤铁哪个沉一样的问题,看她年纪小也不能这样糊弄吧? “轻货比重货还难装,封车也要费些力气,若同是六百斤,应是龟甲好装些,李掌柜的道理我的确是听不懂。” 李掌柜本以为这单生意是到嘴的肥肉,见相思又是个文静客气的漂亮少年,哪里想到她会这般难缠,眼见是糊弄不了了,便也认栽:“先前是我算错了,我们行里的马车也能装六百斤的,怕只怕车重要耽误赶路的。” 相思摇摇头,道:“不必了。” 李掌柜一愣:“不用装六百斤,只装四百斤?” 第41节 相思一字一顿道:“我的意思是,不用你们货行的马车了。” 李掌柜灰头土脸出了药铺,等在门外货行的伙计忙迎上来问:“怎样?这买可谈成了?” 李掌柜啐了一口,脸拉得老长:“这家的小老板也忒不是个东西!做买大面过得去,一起发财才对,他却一点也不肯让!” 那货行伙计心想,您老给的那些条件分明是要吃人家的肉一般,但凡是个有主意的,谁肯用呢?嘴上却说:“不成就不成,咱们货行也不差这一单买!” * 打发走了李掌柜,冯小甲和崔锦城十分识趣儿地退了出去,老邱同志的脸色也灰败起来:“少……少东家,这事儿的确是我办得没有打算了。” 相思给老邱同志倒了杯茶,和颜悦色,道:“您与我父亲是同辈,我也唤您一声邱叔叔。” 邱掌柜慌忙推拒,相思却道:“我是晚辈,有些事我说总归是不合适,但眼下确实这事又不得不说。” 邱掌柜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少东家你说。” “我昨儿让邱叔叔去寻个库房,说没说要条件好些的库房?” “说了是说了,只是……龟甲只放三五天,放哪里不成……何必多花许多冤枉钱。” 这也怪不得邱掌柜,他来韶州府数年,药铺入不敷出,便只能从开销上俭省,更是把俭省作为行事第一原则,所以纵然听相思那般说还是舍不得多花钱租库房。 相思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这些龟甲可是韶州府最后能收上来的了,若是再被水浸了,损失比那租库房的小钱要多很多,这你可想到没有?” 邱掌柜自然也想到了,但他是得过且过的性子,年纪大了凡事也不上心,想着三五天应该出不了大问题,便也没放在心上,哪知相思竟然如此认真。 见邱掌柜不说话,相思和缓了语气,道:“邱叔叔你是魏家的老人,过几年若你愿意,还是要回云州府去的,但韶州府这边的药铺若没有个起色,你只怕你回到云州府去也面上无光。” 听了此话,邱掌柜急了:“这韶州府的药铺一直都是这样,和我并没有什么大干系啊!” 相思眉毛微挑,眸色略冷,平日十分和善可亲的面容,此刻看起来有些不怒自威。邱掌柜心下一凛,不知为何这年仅十岁的少东家竟有如此的压迫感,低声解释:“韶州府药铺极多,咱们魏家的药铺一直没站住脚,被左右挤兑着,想做起来也难啊……” “我们刚到韶州府那日,一敲门,铺内的灯便吹熄了,冯小甲说夜间不给抓药。”相思幽幽看着邱掌柜,继续道:“我想平日若是有人来抓药,依他那惫懒性子只怕也不肯好好招呼,这般做生意的法子,岂有能立住脚的道理?” 邱掌柜默然无语,手也有些抖。相思心下叹气,她本想回家后与自己亲爹说说这事,或把邱掌柜调回云州府给个闲职,或直接给银子让他去养老,但今日接二连三的事实在让她憋不住了,而既然开了口,便要把这事儿说透了。 “冯小甲自没尽好做伙计的本分,但我却要说说邱叔叔的不妥之处。爹将这铺子交到你手里,本是因为信任,伙计有问题你怎么能不管?再者,便是韶州府内竞争大,铺子总归要按时开门做生意,不能想开门就开门,想休息就休息这般没有规律可循。” 邱掌柜连声称是,却听相思道:“我那日打开药柜,看见装熟地的抽屉上写着‘大黄’,好在咱们家的药不出去,不然吃坏了人还要惹官司。” 邱掌柜脸色大变,佝偻着身子听训,毕竟是晚辈,相思也不能做得过火,和声道:“我知道咱们家在韶州府没有根基,这生意确实难做,所以客多客少也不强求,只盼日后铺子能有个正经样子便好。” 邱掌柜便也应承了,又想起崔锦城,便试探道:“我听小甲说,那崔锦城原先在杏春堂很是管事儿,日后这铺子里的事便托付与他可好?” 相思摇摇头,道:“他年纪尚轻,若是多些历练,以后定可以重用,但必不会让他顶替了邱叔叔你,你留他在铺子里放心用,若他的提议有道理,也不妨按照他的话去做,但拿主意的总归是你。” 听相思一语戳破自己的想法,邱掌柜有些赧然,红着脸走了。 * 相思既决定不用那奸滑李掌柜的马车,便只得别寻,但那李掌柜在韶州小有势力,别家知道是李掌柜没做成这买,便也犹豫着不敢应承,相思也不强求,崔锦城便推举了个药官儿,这药官儿不是别人,正是大雨那日捎带几人进城的熊新。 熊新本就是与众多货行争饭吃的,也不怕得罪谁,当夜应了这差事,第二日便寻了六十多人来,这些人也俱是药官儿,常吃这口饭,价钱也公道。 这事儿被李掌柜知道了,又坐在货行里骂了半晌“指甲盖儿那么大的买”、“这帮死穷鬼”之类的话,相好的同行也来劝,说不过是一趟货,有什么可气的。 却不知道几年之后,这“指甲盖儿大的买”竟做得大了,货运常年不停,馋煞了这帮货运行的管事,却硬是插不进手去。 因来时是与裘宝嘉同行的,三人回去免不得要去裘家知会一声,只裘宝嘉竟没在家,也只得让下人转告了。 出发那日,天未亮熊新便带着六十多人排着队等在库房口,相思几人也早早到了,赵账房先登记了药官儿的名字,又给每辆车用朱笔写了号码,把六十七辆车都登记在册。 登记完毕,邱掌柜便开了库房,逐个装车,熊新找的这些药官儿都是实在人,能装多少装多少,四万斤龟甲,另加一万斤黄梅草,硬装了六十七车。不多时又各自手法熟练地封车,在册上画了押。 熊新又挨个检查了一遍,重新封了两辆车,见事情都妥帖了,便扬声道:“咱们这次走货,是送到云州府魏家去的,兄弟们都路上都小心谨慎些!” “知道了!”六十多个汉子响声应了。 队伍缓缓驶离了韶州府,相思的马车紧跟在熊新马车的后面,中途休息,相思便上了熊新的马车,这马车没个车厢,视野十分开阔,见熊新十分有节奏感地挥着马鞭,相思有些好奇:“熊叔,你做药官儿多久了?” 熊新视线落在远处的小道上,想也未想,道:“有七八年了。” “那你送药的时候碰没碰到过劫道的?” 熊新一愣,转头去看相思,想了想道:“普通药材自然没人劫,要是贵的药材就要小心些了,不过咱们这些龟甲草药之类的普通货,没什么担心的。” 相思听出熊新话外的意思,追问:“那就是说贵重的药材,还是有人要劫了?” 熊新不知道相思的小脑袋瓜里都装着什么,想了想,道:“我们这帮人都是在道上混的,平日见到那江湖客,总会花些钱请吃酒,路上碰到了也不会与我们为难。” 相思心想:原来是道上有人。 车队在路上行了五日,并未遇上什么山匪强盗,一路顺利地到了云州地界。过涿、泘两关时,那通关文牒起了大作用,关口有专门检查药材的官兵,查得十分仔细,若想私自夹带只怕十分困难。 眼看云州府就在前面,相庆相兰心中激动,站在马车上叫:“相思你看!快到城门了!” 这时却有一架马车飞快地从队伍后面抄过来,那马车是用黄花梨木做的架子,车帘是绣着仕女的碧绿绸帘,十分华贵。 华贵的马车超过相思的马车,车夫便横拉缰绳一蹩,猛然挡住了相思的去路,险些把相思惊得掉下车去。 第35章 看着眼前这烧包的马车,相思好看的眉毛挑了挑,下一刻直接跨到了那辆奢华非常的马车上,一弯腰钻进车厢,接着车厢里传出某人的呼救声,和相思的喊打声。 “长能耐了是吧?敢拦我的车?” “哎呦哎呦!相兰救命啊!” 第42节 此时相庆相兰也下了车,抱着手臂站在车外看戏,听闻此言,相兰高喊道:“相思误闯皇上寝宫:朕本红妆!狠狠捶他!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捶他!” 车里惨叫连连,车外的马夫却不敢伸手,只得干瞪着眼儿,心想这魏家的小少爷也忒厉害了些,自家少爷的小身子骨能撑得住么! 许久,相思捶累了,手揪着一个少年的耳朵出了车厢,那少年生得白嫩,睫毛小扇子一般,眼睛也十分机灵,只是此时瘪着嘴,跟受气小媳妇儿一般。 相兰见了,拍手叫好:“让你没事儿架着那辆破马车到处晃荡!” 唐玉川讨饶:“我从颍州贩药回来,你们却去韶州了,我这不是听说你们今天回来,特意来迎接你们么!” 相思松了揪住他耳朵的手,道:“下次你再这么莽撞冒失,看我不捶扁你。” 唐玉川得了自由,一下子窜得老远,躲在相庆背后抻着脖子喊:“我爱咋地就咋地!” 闹了一场,唐玉川也不坐自己的马车,与相思三人挤在一处,相兰往旁边蹭了蹭:“你这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就爱往人多的地方挤。” 唐玉川多年来也习惯了相兰的挤兑,下巴指了指前面那辆装满龟甲的马车,问:“你们这次去韶州府挺风光嘛,我才回云州就听到你们在韶州的事儿了!” 相庆纳罕:“什么事?” “设点收药呗!”唐玉川看了相庆一眼,解释道:“之前去韶州府收龟甲的药商,都嫌挨家挨户去收劳神费力,收回来了还要亏钱,所以都打了退堂鼓,你们这招实在是妙,我爹说改日还要请你们去我家,向你们取取经呢!” 相思的头有些疼,拍拍唐玉川的肩膀:“你可消停些吧,我们这一路累得半死了。” 唐玉川哪里是个能消停的主儿,眼中闪过亮晶晶的神采:“今年韶州府的龟甲出产得少,开春是个大缺的紧俏货,你们干这一票得狠狠赚一笔呢!” 一路说着,便与魏正谊派来的伙计汇合了,车队被带去了魏家早准备好的库房,清点货物,搬入库房,自不必说。 此时日已西斜,赵账房把另一半的银钱交付完毕,又按照相思嘱托多给了熊新五两银子,便又带着魏家的几个伙计去盘点货物。 见此地事已了了,熊新便想寻个落脚的地方打发一夜,第二日回韶州府去,谁知正准备走,便有个家仆打扮的青年迎上来,恭恭敬敬打个千儿,道:“我家少爷说了,这马车留在院子里也无事,一会儿家里的伙计会喂草料,诸位大爷一路辛苦,随我去别院用饭安歇。” 熊新一愣,只因往常送完了货,并无人理会他们这些药官儿在哪儿住,在哪儿吃,这家仆口中的“少爷”应该就是相思。 想着他们六十多人,实在不好找地方落脚,便谢了那青年,一应跟着去了。 饭食是在一个干净的小馆里用的,虽不精致,却重油量大,很对这帮粗汉子的胃口,因想着明日还要早起,便也没喝酒。住的地方是魏家的一处宅子,大炕烧得烫人,挤在一处也睡得香甜。 * 龟甲都入了库,三人便随魏正谊回了魏家,三人本以为来回用不上半月,谁知竟是迁延了二十多天,但这已经比魏老太爷预计的要早许多日子了师兄个个都好坏。 到了春晖院,魏老太爷免不得夸奖一番,又见三人都有些风尘仆仆,特准休息两日再去沉香堂。 一时相思回了章华院,洗了个畅快淋漓的热水澡,又换了身干净舒爽的衣裳,便瘫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自己的身体变成了液体,流得到处都是…… 第二日,四人去戚寒水处寻顾长亭,去了才知今日医馆不看诊,于是又驱车去了城外。 四人到时,顾长亭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他要比四人都高些,今日穿一件天青色的棉袍,见四人来了,先招呼坐下,自己做完了手头的事才过来,一面倒了热茶给四人,一面对才从韶州回来的三人道:“昨儿就听你们回来了,看来韶州之行很顺利啊。” 相庆点点头:“全是相思的主意妙,要不然我们现在怕还回不来。” 说了些韶州趣事,也不知谁提起了淮蒲会试,相庆道:“家里相学和相玉两位兄长平日也是极用功的,但也没考进沉香会去,我只怕也是进不去的。” 唐玉川却不是个肯服气的:“这又有什么难的,咱们几个在沉香堂里也是排在前面的,要是录用也要从我们几个里录用,到时咱们之中要是有哪个进了沉香会,那可就风光得抖起来了!想弄什么通关文牒,就弄什么通关文牒!” 相思嗤笑一声,觉得唐玉川这朴素的价值观透着一股浓重的铜臭味,道:“说来说去,不还是为了卖药,你就不能有点高尚的理想?” “挣钱就是我最高的理想!”唐玉川胸膛一挺,眼中满是光彩,他又转头去问顾长亭:“我们几个里,就你学得最好,你若是想考进沉香会,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想不想考啊!” 其他几人也看向顾长亭,顾长亭却轻咳了一声,道:“我现下跟着师傅给人看病,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以后若能悬壶济世,也是我所求的,进不进沉香会并没有什么关系。” 相思一听,不依不饶,道:“你要是不考沉香会,学了这么多年图个什么,你要是不考,我也不考了!” 顾长亭知道相思的心思,只得道:“我也不是不考,只是进不进沉香会对我也不是很重要。” 相思开始就地撒泼:“我不管我不管!你不考我也不考了!” 唐玉川也撒起泼来:“相思不考我也不考了!” 相庆相兰对视一眼,低头默默喝茶。 * 两月之后,如同忍冬阁阁主预料的那般,颍州府发起了痘瘟。这下相邻的几个州都慌乱起来,温元芜虽然亲去了颍州府,但此时痘瘟尚在生发之时,一时不能禁止,接连好几个州府都有了出痘儿的稚童。 而这倒霉的稚童里包括相兰。 自从那日从沉香堂回来,相兰的精神便不好,当夜发起烧来,呼吸急促,半夜脸上就起了红疹,冯氏自己是出过痘儿的,自己守在床前伺候,魏家又派人去请了戚寒水来,两帖药下去,痘疹开出了花,相兰的小命儿算是保住了。 颍州府的痘瘟蔓延开来,最忙碌的除了医馆就是药铺,因魏唐两家早已把药材送到了颍州府的药铺去,崔锦城也把韶州府新产出的龟甲安稳送到,所以一时药材齐备,倒也没有哄抢药材的事情发生倾国小家丁。 这时不止启香堂沉香堂停了课,其余的学堂也怕学生染了痘瘟相互传染,也有月余不曾开课。 趁这时机,相思推出了自家的仙药——黄梅草,先是随手编了几个关于黄梅草的故事,不过是某某家的某某,体质虚弱,把黄梅草煮茶喝,不几日就强壮得能搬麻袋了。又或者谁谁谁家的谁谁,凡是能感染的病都逃不了去,不知从哪里寻的秘方,用黄梅草煮鸡蛋,吃了半筐鸡蛋,从此以后再也没染过病之类。 相思让人寻了几个会吹能讲的书匠到处去说,难免便有动心的到处去寻,但相思也不着急,只等这听客们都急得热锅蚂蚁一般,才放出魏家药铺有黄梅草的消息,这下可好么,云州府病了的没病的,一窝蜂拥到魏家的铺子里去买黄梅草,那一万斤的黄梅草竟半天便卖光了。 而前来买草的人还络绎不绝,来人一听黄梅草卖完了,各个捶胸顿足,好在先前几日便又让韶州府的崔锦城收些送过来,两三日时间便有二十多辆马车送了黄梅草过来,当天便售去七车。 魏家赚得盆满钵满,这可让云州府的药商们红了眼,都纷纷去寻这黄梅草,但一时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他们的黄梅草运回云州府时,痘瘟的势头已然被遏制住了,百姓不再被恐惧吓破胆,都恢复了理智,那新运回的黄梅草便乏人问津了。 此时魏家药铺的少东家,正在小黑屋里数着白花花的银子,乐成了一朵花。 因药铺里事多,相思这几日便也常在药铺里做事,这日晚间回府,在院门口碰上了崔妈妈,彼时崔妈妈左手拿着一个大包裹,右手提了一个食篮,见相思来了,满眼都是喜色,冲上来把包裹塞到相思手里:“哎呀我的少爷,快帮我拿一下,我提不住了!” 相思没防备,当下浑身僵硬起来,大气儿也不敢喘。崔妈妈见相思碰到了包裹,眸色一安,便把包裹又拿回来,千恩万谢后离开了。 第43节 相思双手举着,犹自保持着方才拿包裹的姿态,进了院门,口干舌燥地招呼白芍端水拿胰子,又让红药去寻了一坛烈酒来,这双手洗了十多遍,却也知道不过是图一心理安慰。心下难免对崔妈妈的主子——秦氏,心生怨愤。 若是她猜得不错,崔妈妈塞给她的包袱的原主九成九,是个患了痘瘟的,只是相思如今证据证人都无,只盼自己别染了病。 谁知这也是奢想了,晚间她呼吸急促起来,不多时身上便起了红疹,相思开始说起胡话来。 依旧是请了戚寒水来看,顾长亭也来了,谁知吃了两帖药,竟如泥牛入海,一点动静也无,楚氏急得直哭,魏老太爷也日日守在章华院里。 相思如今病得难受,只觉浑身都酸软滚烫,又想戚寒水都没办法,自己真是要交代了,于是也不管什么证据证人之类,哭得泪人一般对魏老太爷道:“那日我回来时,崔妈妈塞了个包袱到我怀里,那包袱破旧,不像是府里的东西,我碰完那包袱就浑身痒,晚间就发了疹,我平日也没开罪过三婶娘,她做什么这样害我!” 魏老太爷越听,脸色越黑,温声安慰了相思几句,只叫她安心养病,转头出了章华院,便把魏正孝、秦氏、崔妈妈全部叫到春晖院来。 魏老太爷极是喜爱相思,日后魏家也想交到她手上,这唯一得他心意的孙子却被自家人害了,魏老太爷的怒气可想而知两世情缘之情陷深宫。 他自不会怀疑相思诬赖,平日能避让的相思绝不纠缠,更从未说过秦氏的不好,她是没有理由陷害秦氏的,而秦氏却有充足的理由谋害相思——这个魏家家产唯一的继承人。 虽见魏老太爷面色难看,但这事做得隐秘,便是魏老太爷查,也查不出什么来,那包袱也已烧了,崔妈妈又是秦氏从娘家带来的,所以打定主意不承认。 “相思说前晚你塞了个包袱到他手里,可有此事?”魏老太爷平静问道。 崔妈妈哪里肯认:“老奴前日不曾去章华院,哪里会塞什么包袱,肯定是小少爷病糊涂了。” “魏兴,给我打。” 魏老太爷不再浪费口舌,魏兴听闻此言拍拍手,早已候在门外的几个家丁便冲进屋来,一把将崔妈妈肥|硕的身子按倒,抡起棍子便打。 崔妈妈惨嚎一声:“太爷啊!太爷冤枉啊!夫人救命啊!啊啊啊!” 魏老太爷年轻时也是经过风雨的,只不过年纪大了,想为儿孙积些阴功,这狠厉的事便洗手不干了,如今既是为了相思破戒,便再无顾忌,挥挥手,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做没做过?” 崔妈妈满头是汗,屁股上都是淋漓血渍,却知若承认了只怕也是个死,便咬定不认:“老奴不曾做过,如何能承认!” 秦氏见此,心底发急:“爹,崔妈妈年岁大了,经不得打,没做过的事,再怎么打她也不会认的。” “啪!”魏老太爷的茶杯砸在秦氏脚边,碎裂的瓷片崩得到处都是:“你别叫我爹,我不是你爹!这恶奴年纪大了不经打,相思还年纪尚轻经不得你们谋害呢!” 说罢,又对家丁使个狠厉的眼色,这帮心狠手辣的家丁便再次挥起棍子,打得崔妈妈皮开肉绽! 崔妈妈起先还能惨叫几声,最后竟囫囵话也说不出了,只一个劲儿的哀嚎,但见魏老太爷这架势,今日这罪她若不认,便是要真打死了的。崔妈妈艰难扭头看向秦氏,眼中凄苦,似是求救,秦氏如今也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但又怕崔妈妈为了保命而出卖自己,只得硬着头皮道:“便是崔妈妈有罪,家里把她打死了,只怕府衙里也要吃官司……不如先关起来……” 秦氏的话只说到一半,因为此时魏老太爷已然站在了她的面前,一双锐眼直直看到她心里去。 “你爹不过是知州府里一个小小幕僚,你真当我会忌惮?今日这事我既然查了,就势必要查个清清楚楚,一次两次我容了你,你却不知悔改,这次怪不得我了。” 虽说崔妈妈本也是秦氏屋里的人,但小命毕竟还是自己的,见了此刻情形,心胆俱裂,也顾不得秦氏眼色如刀,把头点得捣蒜一般:“老奴认了!是老奴做的!但这事和三奶奶全没有干系!全是老奴看大房气儿不顺,才做了这等糊涂事!” 一个婆子干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任是谁听了也不肯信的,魏老太爷冷笑一声:“没看出你倒是一条护主的好狗,只你说这屁话谁信!我看你还是不老实,给我狠狠地打,打死了我出银子消事儿!” 崔妈妈本以为自己一力抗下这事儿,顶多不过送官府,到时秦氏暗中使些银子,保住一条老命倒也不在话下,谁知魏老太爷竟下狠心要除去秦氏,这下可怎么收场! 第36章 这一打,便打到了半夜,纵然崔妈妈皮糙肉厚,此刻也肉烂如泥了,眼见着人也萎靡了,魏老太爷却没有停手的意思。 崔妈妈尚有一丝神志,如今心下极为后悔去害了相思,本来对秦氏的忠心里,也生出些怨愤,她期期艾艾看向秦氏,祈求着秦氏能再为自己求求情,哪知秦氏反而狠狠剜了她一眼,似是警告,又似是威胁。 崔妈妈心底最后一根弦断了,想自己这辈子都为秦氏筹谋,如今也是为了她遭这一劫,她竟视自己的性命如草芥,只怕自己这样死了,秦氏连个泪珠子都不会掉,更不会感念她的好来。 这般一想,崔妈妈也把老心一横,惨嚎一声:“我说!别……别打我了!” 旁边的家丁住了手,崔妈妈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将将能说出话来。秦氏心知不妙,又狠狠瞪了崔妈妈一眼,哪知崔妈妈竟看也不看,秦氏这便更加着急了,阴阳怪气道:“崔妈妈可想好了再说。” “老奴自然想好了,不劳三奶奶操心。”崔妈妈咬牙回道,又满脸是泪地看向魏老太爷,声声恳切:“是老奴一时糊涂,听了三***话,去府外寻了个病童的衣物带回府里来,故意去染给思少爷!这全是三***主意!老奴也不想这么干……” 秦氏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愤然上前一脚踢在崔妈妈的嘴上,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指认的话都踢回去。 崔妈妈没防备,被秦氏踢了个正中,门牙也踢掉了,满口血水,哭嚎着也去抓秦氏,秦氏更加恼恨,左右开攻,扇了崔妈妈数十个大耳光子,崔妈妈越发的不甘,也顾不得屁股上的棍伤,挣着老命爬起来,揪住秦氏的头发又挠又咬,秦氏本就不太耐看的脸蛋上便添了许多伤口,头发也被薅掉了几缕,哪里还有平日的富贵***影子。 两人打得街头泼妇一般,魏老太爷也不管,任这春晖院里乱成一锅粥。半晌,还是年轻的秦氏略胜一筹,几个窝心脚把崔妈妈踹得没脾气。 这崔妈妈虽身体上败下阵来,嘴上却不肯认输:“三奶奶平日做得缺德事一件件一桩桩,哪件说出来不是丧了大良心的,那辛姨娘两次小产,还不都是三奶奶做的手脚?奶奶气那思少爷将来要继承家里产业,暗中谋害了多少次?奶奶心里不清楚?” 秦氏如今大势已去,也生出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听了崔妈妈此言,不怒反笑,缓步上前,猛然间连出数脚,全都踢在崔妈妈的面门上,一时间血水泪水混着,崔妈妈疼得嘶嚎起来。 秦氏端正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裙,又仔细抿了抿鬓角,对着魏老太爷一福身:“儿媳失态了。” 魏老太爷只冷眼打量着这个三儿媳,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决定。这时忽然从院子里跑进个丫鬟,一进堂内,也顾不得屋内诡异情况,急道:“小少爷不成了!” 魏老太爷眸色微动,便要起身,却听秦氏声音里满是阴寒的笑声:“爹爹快去吧,您的嫡孙这次只怕真要不成了呢!” “魏兴,我不回来,他们一个也不许走。”交代完这句,魏老太爷缓缓抬眼看向秦氏,淡淡道:“相思若是不成了,你们就都给他陪葬。” 秦氏冷哼一声,并不信魏老太爷真敢把自己怎样,又见魏老太爷走了,量魏兴也不敢对自己动粗,便拂了拂衣袖,准备走人:“夜深了,我回院子休息去了。” 哪知那几个不长眼的家丁竟拦在门口并不避让,秦氏转头看向魏兴,眉毛微挑:“你也不过是一条狗,主子你也敢咬?” 魏兴也不恼怒,微笑着道:“我是狗,也是老爷的狗,你算什么东西。” 秦氏怒目圆瞪:“你竟敢这么和我说话!看我不……” “啪!” 冲向魏兴的秦氏被这一巴掌打得一个趔跌,脚下一个不稳脑袋撞向桌角,只觉眼前一黑,从脑门冒出的血便流进了眼睛里,视野里一片血红。 她捂着额头愣愣看向自己的丈夫,正待言语,一直强忍着的魏正信却冲将上来,劈头盖脸又是几个耳光,他本不喜秦氏,如今她又做出这般祸事,魏正信便是再不了解自己的亲爹,也知魏老太爷肯定不会放过秦氏的,不若他此时表明自己的态度,也免得受到牵连。 魏正信出手狠辣,秦氏哪里有还手之力,只嘴上不肯消停:“你我夫妻这么多年,如今你不肯保我,反还要踩我!我真是瞎了眼瞎了眼!” “我才是瞎了眼!娶了你这毒妇回来,搞得家宅不宁!” 第44节 秦氏把嘴里的血狠狠吐在魏正信的脸上,愤然道:“你若是后悔娶了我,现在休我也不晚!” 魏正信猛地踢了秦氏的肚子一脚:“你做了这档事,还妄想继续做魏家的奶奶?” 秦氏疼得背过气去,听了这话,大惊失色:“我为你生了相学和相玉!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做这么多事,还不是为了你!” “为我?我让你为我去杀人了?我让了吗!”魏正信眸色微寒,又狠踢了几脚,才在旁边椅子上坐了喘起粗气来。 秦氏躺在桌旁,浑身都是血,鬓发早已散乱,与那街上的乞丐婆子也并无什么差异。 * 楚氏和魏正谊守在前,戚寒水和顾长亭也在屋里,一时又有丫鬟端了刚煎的汤药来,只是相思如今昏沉,根本咽不下去,顾长亭只得拿了勺子一点一点灌进去。 戚寒水见自己的爱徒不知躲避,一手夺过那勺子,将顾长亭推开,道:“你没发过痘,到外面去等着。” 一向十分顺从的顾长亭却没出去,依旧站在前看着。相思眼下的情形的确很不好,痘若是能开出花来,便没有大碍,相思这痘如今只能看见一个小点,内毒发不出,呼吸也急促,要是这药再没有效果,今晚只怕也撑不过去。 得痘才好的相兰如今也在里坐着,心中虽然焦急,却更没办法。 “如何了?” 众人闻声望去,见是魏老太爷进了屋里,一听他这样问,楚氏的泪珠子便穿线一般掉下来:“相思烧糊涂了,痘却还是不开花。” 魏老太爷看向戚寒水,连声问:“戚先生,这可怎么办?如论如何也要救救相思!” 戚寒水神色尚沉稳,道:“这帖药服下再看看,若还是不成,还有一帖虎狼之药可以一试。” 这虎狼之药自然对身体有很大的损伤,但若到了情急处,也只能自伤三分,伤敌七分了。 到了半夜,相思说起胡话来,这下戚寒水也没了辙,让人去把早准备好的药端来,顾长亭却拦在相思前面:“师傅,若是这药再不管用,要怎么办。” 戚寒水看着上情形大不好的相思,眼中也满是忧色:“若是阁主在此,或转机甚大,只是此时阁主远在颍州,只怕来不及……” 戚寒水的话说到一半,忽然从门口闪进一个风一般的墨色人影,这人不发一语,径直奔着相思去了,等人站住,众人才看清原是个清俊如竹的男人。 戚寒水惊讶地张着嘴:“阁……阁主!” 那墨衫中年对他点点头,也不看左右众人,吩咐道:“去寻三年艾,煎一记白蟾青龙汤来。” 戚寒水也不多言,与魏正谊快步出屋去寻药煎药。温元芜吩咐之后,便将相思衣袖挽起,见上面布满星星点点的疹子,极是可怖,于是转头对顾长亭道:“你去端一盆清水来。” 顾长亭闻言小跑着出门,不多时端了一个大铜盆进来,温元芜在盆里湿了帕子,擦了擦相思的手臂,后又从袖中取出银针,在几个臂上穴道施针,许是有些酸疼,相思皱眉嘟囔了几句。 相思病了这几日,人消瘦了许多,此刻那瘦弱的手臂上又扎了许多银针,楚氏看了便又止不住哭起来。 “难受……”相思挣扎了一下,嘟囔道。 “再忍一下。”温元芜轻声道,手上却不停,那一根根针寸寸深|入,相思挣扎得越发厉害。 顾长亭和相兰见此,忙一左一右按住她,相思挣又挣不开,手臂上的痛楚又无处发泄,一时间竟急哭了:“呜呜呜……欺负人……你们欺负人……” 她眼睛紧闭着,泪水汗水落在枕头上,浸出一片片痕迹。 他们几个少年本是一起长大的,从陌路同窗,到知心挚友,许多年,许多的日夜,许多的趣事,许多的情谊。如今看着相思受苦,生死难料,相兰也难受得抹眼泪。 顾长亭素来比同龄人要懂事,要通透,但他一直看不透相思。相思时常在微笑,虽然有时眼中并无笑意。相思总是思虑周全,虽然从来不肯让别人发觉她的玲珑心思。相思呢,总是死死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所以他们几人从没见她哭过。 从六岁到十岁,相思是没哭过的,但一个孩子不哭还是孩子吗? 此时,她哭了,孩子一般。 顾长亭一手按住相思的手臂,另一只颤抖的手想拂去相思额前的乱发,哪知相思疼得狠了,竟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腕。 “相思松口!那是顾长亭啊!”相兰惊呼,想要去扳相思的嘴。 哪知相思听了这话竟不闹了,眼皮微微颤抖,一双蕴着水光的眼缓缓张开,终于看清眼前的少年,她松了嘴,干涩的唇动了动,扯出一个同样干涩的笑:“是大外甥啊……” 顾长亭愣愣看着自己的手腕,没破皮,只有一个浅得不能再浅的牙印,而从来不哭的相思又笑了。 温元芜见相思竟忽然清醒过来,虽知有施针的效用,但也心中暗叹这魏家少爷不过十岁年纪,竟有如此坚定的意志,也是可叹非常。 人既醒了,事情就好办许多,温元芜收了针,这才向魏老太爷一礼:“温某来迟了。” 魏老太爷早已被惊得一头汗,忙扶起温元芜:“亏得你来了!亏得你来了!” 温元芜本准备等颍州府的痘瘟消退后,再来魏家谢那存药之情,谁知前日收到戚寒水的急信,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云州府来,好在来得及时,若是晚一刻,大罗神仙也只能瞪眼看着相思驾鹤西归。 温元芜沉了心静了气,端坐前给相思号脉。他的手指修长如竹,落在相思细小的手腕上,像是捉着一节细藕。相思的脉急促却无力,初探时觉得脉象与现下情状十分契合,但是再细探,温元芜便觉出异常来。他又去探相思的另一只手腕,更觉异常。 男左女右,男阳女阴,相思的脉,不对啊。 温元芜不动声色抬头打量相思,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至于戚寒水先前把脉为何没有察觉,一来是因为戚寒水从未怀疑相思是女儿身,二来这脉象千变万化,虚虚实实,便是行医数十年的老郎中,也有把病弱男子当成妇人的丢人事,所以戚寒水一时不察也实属正常。 虽温元芜已知相思是个女儿身,面上却并无丝毫表现,轻声问道:“你肝气郁结得厉害,这么小的年纪,心事怎么这般重。” 相思犹自有些昏沉,嘟囔了一句:“水土不服。” 这句说得含糊,温元芜也不在意,这时魏正谊已煎好白蟾青龙汤来,楚氏拿了勺子想喂相思,哪知相思竟生猛地端起那大碗,一仰脖儿,如牛饮水一般全数倒进肚儿里。 虽然常言道,良药苦口,但这药苦得过了头,相思的脸皱成了一团,在那星星点点的红疹点缀下,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阁主,只寻到了这点三年艾,再多现下也找不到了。”戚寒水手里拿着个小布包,见相思醒了,心中大安。 “这些便够了。”温元芜接过那布包,又对众人拱手一礼:“我要给魏少爷熏艾,只魏夫人留下便可。” 第45节 闻言,即便众人都想陪在屋里,也都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守在外间。 熏艾,便是用艾草熏蒸身体穴位,楚氏本来还怕相思的秘密藏不住,哪知温元芜竟全让她动手,背上几处穴道也是楚氏放下帘子熏的,虽不知温元芜这么做的缘由,却也心生许多感激。 约莫半个时辰后,相思浑身发痒,原来针尖那么大的红疹,都开出花来,样子实在有些……凄惨。 此时东方泛白,相思除了毁容,也无大碍,众人便撤出内室,魏老太爷知这辛苦了众人,便留温元芜、戚寒水等人在魏家休息,因担心相思病情或许还会反复,温元芜便也没有推辞。 * 客房里,顾长亭敬了温元芜一杯茶,温元芜接过饮了一口,笑着道:“戚堂主,早几年那么多人想拜师,你说不收徒的,怎么到了云州府就肯收徒了?” 戚寒水对自家阁主十分敬重,听了这话,老脸也有些挂不住:“云州府人杰地灵,人杰地灵……” “你叫长亭吧?”温元芜转头问少年,笑意可亲自然:“何时你随你师傅回忍冬阁,也看看北方十三郡的风物人情。” 戚寒水一愣,讷讷道:“我还不知什么时候回阁里去呢,这待着也挺好的。” 温元芜剑眉微挑,满眼含笑看向戚寒水:“怎么,四年前和王堂主吵了一架,至今还赌气不肯回去?” 一听说起王中道,戚寒水鼻子一哼:“我才不是和那老匹夫置气,不过是这云州府呆惯了,一时还没有回去的心思。” 温元芜也不戳穿,只叹息道:“你在这里是惬意了,却不知云卿时常念叨起你,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听到“云卿”这个名字,戚寒水的眸色不禁柔和了起来,问道:“少阁主……可还好?” 温元芜神色微敛,温和道:“还是老样子,不过用药将养着。” 第37章 相思又吃了几帖温元芜的药,身体便大好了,只是脸上都是花,有碍观瞻,好在如今年岁尚小,温元芜又配了药膏抹,约莫有个一年半载的也就看不出了。 温元芜每日来给相思诊脉,越发觉得这个小姑娘有意思,机灵自不必说,闲时说起时事来,竟也颇有想法,有时说的故事也不知是哪里看来的,竟是连他也未曾听过,几日接触,竟颇感投缘。 数年前,他为了救儿子的命而四处求药,魏家拿出了木香犀角解他的燃眉之急,如今他又救了魏相思的命,也真是机缘命数。 颍州府的事都已处置妥帖,相思的病也无大碍,温元芜便辞了魏家,同周清一起回金川郡去了。 相思能走动之后,便寻了一日去春晖院见魏老太爷,还没进院,就听见里面相学和相玉的哭声,相思转身想走,想了想,终是走进院儿里去。 “爷爷,饶了我娘吧!爷爷求求你了!”相学哭着求情。 “娘她是一时糊涂!千万不要让娘走啊!”相玉也哭得撕心裂肺。 相思方才进门,魏老太爷原本阴沉的脸便松动了些,忙让丫鬟给她拿了软垫倚着,责备道:“才好些,就到处走,你爹娘也不管管你。” 相思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打了个哈欠:“好几日也没得出门,憋也憋死了。” “呸呸呸!才捡回一条小命,说什么死!” 相思便不说话了,魏老太爷转头去看堂中的相学相玉两兄弟,平淡道:“你们的娘,心肠狠毒,自己做了这孽,怪不得我,魏家算是容不下她了,你们两个回去吧。” 相学面色不善地看了相思一眼,复又看向老太爷:“这事儿哪里有证据!只是魏相思他说是就是吗?爷爷平日总说要公道做事,怎么牵涉到他就这般不讲道理!要把我和相玉的亲娘赶出府去!爷爷怎么知道不是魏相思他故意栽赃陷害!” 魏老太爷对这事的处置,相思是知道的,崔妈妈已经送到了府衙里去,而秦氏,因顾念着相学相玉,所以不送官,但也不肯再留她在魏家,只让魏正信写了一封休书,从此以后她与魏家再无干系。 相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不理会相学怨恨的目光,她一直很能忍,秦氏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手段不少,她都忍下了。 但不代表她能一直忍,她忍了这些年,总以为以德报怨是好的,但结果总让人蛋疼。 所以她既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就绝不会假装大度地去给秦氏求情,人既然得罪了,就得罪到底好了。至于相学相玉,她和二人本也没有什么兄弟之情,秦氏因自己被逐出府去,以后这两兄弟也必然是冤家对头,她也不必在二人面前虚与委蛇。 “魏相思你倒是说话啊!”一直咬牙不语的相玉也气急,冲上来便要打相思,相思却轻轻闪身站到了魏老太爷身边,相玉不敢放肆,狠狠瞪着相思:“你不要脸!你诬赖人!” 相思一点也不生气,似是有些冷,便缩了缩脖子,轻声道:“崔妈妈用患痘人的衣服染了瘟气给我,崔妈妈招了,那患痘的孩子也找到了,证据清楚明白,你娘要害我的命,也险些就要得手,如今却说我不要脸,这天下还有没有道理讲的?” 相玉气得满眼通红,牙都要咬碎了:“都是你!都怪你!都怨你!” 相思有些难受,咳嗽了两声,道:“不是我,不怪我,不怨我。” 相学也红了眼,冲上来骂道:“我跟你……” “行了!”魏老太爷猛地一拍桌子,瞪着已经状似疯狂的两兄弟,一字一顿道:“是你们娘先做的错事!是你们娘心肠歹毒!是你们娘要杀人害命!是我,要赶她走!” 相学相玉被魏老太爷气势所震,一时间竟不敢开口。 “我对你们两个很失望。”魏老太爷叹了口气,严厉的目光扫过两兄弟的脸,冷然道:“你们偏袒自己的亲娘,我理解,但你们是非不分,我不能容忍!魏家竟然能养出你们两个这样的子孙么!” 魏老太爷狠狠拍着桌子,气得浑身发抖:“这么多年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先生教导的为人道理你们都忘了吗!” 魏老太爷看着这两兄弟,越发的心烦,骂道:“你们别给那蛇蝎心肠的妇人求情了,若再求,你们就和她一起滚出魏家算了!都给我出去!” 相学相玉如今哪里还敢多言,一个咬牙瞪了相思一眼,一个喘着粗气恨恨走了。 相思轻轻拍了拍魏老太爷的背,许久,老头儿才平静下来,灌了一口茶,嘟囔:“气死我了。” “他们两兄弟现下不过是一时接受不了,日子久了,想明白道理,必然不会如此。”相思虽如此安慰,心里却知道即便时日久了,也是白扯。 魏老太爷不置可否,见相思瘦得厉害,忙让魏兴去通知灶房做些好吃的,中午留相思一起吃了,又让她在内室睡了晌觉,这才送回章华院去。 * 秦氏进门时并没有太多陪嫁,只两个红木箱子,这些年置办的首饰细软,魏正信也不准她带走,所以东西收拾起来倒也省力。 相学相玉从春晖院灰溜溜地回来,便见秦氏站在院门口等着,旁边跟着两个家丁,一个管事妈妈,想来是为了见他们二人一眼,才拖延至今。 相学相玉一看便止不住眼泪,扑上去母子三人哭做一团。 “娘娘,你别走!” 第46节 秦氏脸上被崔妈妈挠得一条条的伤疤,脖子上也都是伤,身上更不用提,本就凄惨的境况,又要别离自己的亲子,如何能不怨恨,不恼火,她死死抱着两兄弟,狠声道:“娘如今都是大房害的!你们两兄弟要给我牢牢记住!你们两个要争气,只要你们争气,娘就能回来!” “我们一定争气!” “我们一定让你再回来!” 那管事妈妈原是个厉害的,早已等得不耐烦:“好话不教,竟教唆这些阴晦事,好孩子也教坏了!还不给我走!” 管事妈妈一发话,那两个家丁便也没了顾忌,拽着秦氏便要往外走,谁知秦氏竟死死抱住相学相玉,气得管事妈妈暗中狠狠掐了她几下,气道:“干净利索些走,别给我们添些不痛快!” 这三个力壮的人一同来拉扯秦氏,秦氏哪里能抵抗,被拖拽着出了魏家大门。 * 相思完全病愈时,已是春末,养病的日子唐玉川和顾长亭也常来魏家探望,于是不觉冬日漫长。 如今痘瘟已然没了踪迹,沉香堂便又要开堂授课,这日唐顾二人再次十分有默契地来看相思,偏巧相庆相兰也在,五人组倒也凑了个齐整。 这年纪的孩子,正是长个头的时候,几日不见就觉得与以前不同,尤其是顾长亭,也不知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隐隐竟比相庆高出半头来。五人站在一处,竟是相思最矮,相思心里发苦。 沉香堂开始授课后,他们自然就没了自由,今日便如秋后的蚂蚱一般要好好疯疯。五人挤在一辆马车里,奔着城外温泉别院去了。只不过这次都没泡温泉,只在房里生了火炉,围在炕上摸骨牌。 相思手气好,一连赢了几次,春风得意地抱着羊皮热水袋,正寻思怎么出得漂亮,哪知唐玉川这个不要脸的竟猛地冲过来偷看,相思一屈身,老母鸡趴窝一般护住自己的牌,转头怒道:“唐玉川你个死不要脸的!” 唐玉川脸皮厚得很,呲牙一笑,伸手去挠相思的痒:“给我看一眼,就看一眼!” 相思受不住痒,王八一般翻了壳儿,倒向顾长亭那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向他求救:“大外甥救命!救……哈哈……救命啊!” 顾长亭伸手护住她的脑袋,一手拦着唐玉川:“行了,饶了他罢。” 唐玉川一听不干了,眼睛一瞪:“你可真听你相思老舅的话,忒孝顺了!” 顾长亭眯眼看唐玉川,嘴角勾出一个微笑,猛地抓住唐玉川的肩膀,对着相庆相兰道:“他这是欺负咱们魏家人啊!上!弄他!” 相庆相兰怪叫一声,饿虎扑食一般按倒了唐玉川,相思此时也缓过劲儿来,四个人把唐玉川按在炕上,挠脚心的挠脚心,瘙痒的瘙痒,唐玉川起又起不来,打又打不过,被整治得吱哇乱叫:“我的天啊啊啊……哈哈哈……别挠了……我服气……哈哈哈哈哈……救命啊!救命啊!啊啊啊啊!” 四人收拾够了,这才松手,留下残花败柳的唐玉川瘫在炕上,脸上全是泪水,气若游丝道:“你们欺负人……你们魏家欺负人……欺负人啊……” 中午用了饭,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午睡,相思睡得沉,醒来时炕上只剩自己,一如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她有些迷惘,在炕上坐了好半晌,下地去倒水喝,转头见背对屋里坐着个人,背影挺直,春日的阳光洒在周身,便是看着也觉温暖。 杯里的水是温的,她捧在手里也在门前台阶上坐下。 “他们三个去后山抓鸟去了。” 相思应了一声,看着庭院里柳树抽枝,小草发芽,默然无语。 “我决定考沉香会。” 蓦地,少年淡淡开口。相思一愣转头,少年眉眼温润:“咱们几个一直在一处,要是都能考进沉香会,也很好。” “嗯!”相思狠狠点头。 * 人如果有目标,时间就过得非常快,春日过后是夏日,夏日过后是秋日。 而立秋日是淮蒲会试的日子。这一日越近,相思等人就越觉时间紧迫,这日下学,四人一同来找顾长亭,准备一起去魏家温书,谁知几人正要辞别戚寒水,周清却神色凄然悲怆地冲了进来。 戚寒水一愣:“你怎了来了?” 周清上前一拜,胸膛起伏不定,颤声道:“堂主,阁主……阁主……” “阁主怎么了!”戚寒水一把抓住周清的肩膀,急急问道。 “阁主他……染了热寒症,四日前走了。” “啊!”戚寒水双目圆瞪,踉踉跄跄跌坐在椅子上,犹自不能相信:“怎么会……不能啊……热寒症……” 周清大恸,上前抓住戚寒水的手腕,道:“堂主,王堂主派我请你回阁里去,少阁主……少阁主也不成了。” “什么!”戚寒水反握住周清的手腕:“少阁主怎么了!” 还没待周清开口,戚寒水已伸手阻止,转头对早已惊慌失措的几人慌乱道:“我要回忍冬阁……”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复又转头大喊:“郑明!郑明!郑明!” 郑管事听这声音不对,慌忙跑进来,见屋内众人脸色极为难看,正要开言,戚寒水已一边抓着周清往外走,一边交代:“我先回阁里,这里交给你了!” 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屋内几人怔怔不能言。 过了几日,温元芜病逝的消息才传到云州府来,据说是一个女童换了寒热症,周围大夫都怕传染给自己,不敢给看,温元芜知道后便亲自去救治,那女童的病虽好了,温元芜却送了命。 又过了几日,相思又听说温元芜的独子温云卿也不成了,据说血也吐了几盆,原本就不济的身子,只怕要死也快。 相思的命是温元芜救的,眼看着这一桩一件的惨事,心中也十分难受,却什么忙也帮不上。这时却听闻忍冬阁广发告帖,要寻碧幽草,偏相思正知道哪里有这草,便忍不住要动动心思去寻来。 沈继和这几年的会长做得顺风顺水,今年春天的时候知州胡岚又向朝廷举荐他做宫中御药采买,经过重重批文,秋天这御药采买的职令总算下来了,这是件光彩事,认识的不认识的免不得要来拜访送礼,沈继和索性广发请帖,又请戏班子唱了三天戏,办个烧尾宴。 所谓烧尾——鱼跃龙门之时,虽与沈继和的情形有些不同,但总归是高升,也没人闲着去挑这些。 而这碧幽草,便在送给沈继和的礼单上。 相思站在洪福客栈门口,有些不安地搓着手,时不时抬头看着街道那边行来的马车。她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要等的那个人还没回来。 这时忽然一辆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从车上跳下个玄色劲装的青年,那青年下车便直奔着客栈里走,相思忙冲上去:“请等一下!” 第47节 那人似是没听见,眼看便要上楼去了,相思一急,大喊:“辛老大!” 玄衣青年身形一顿,转过头来,剑眉鹰目,精神抖擞,皱着眉头看向相思:“你叫我?” 相思气喘吁吁跟上来:“辛老大,我有事儿想和您打个商量。” 那青年眉头皱得越发紧了:“可我不是辛老大,我是辛十一。” 第38章 那青年眉头皱得越发紧了:“可我不是辛老大,我是辛十一。” “啥?”相思张大了嘴,但又觉得这样太过失礼,忙闭上嘴,讪讪道:“我只听说辛老大住在这客栈里,所以认错了!误会了误会了!” 青年听了,转身便往楼上走,相思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大哥你等等我,真的有事儿要和你们商量啊!” 那青年在楼梯上站住,转身看着相思,皱眉道:“都跟你说了我不是辛老大,我是老十一。” “十一哥。”相思忙改口。 辛十一这才转身继续上楼,相思一边对辛家兄弟之多感到咋舌,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上了楼。 来到一扇门前,辛十一叫了声“大哥”就推开了门,相思站在门口,见屋里还有一个人,想着八成就是辛老大本人了,忙一礼:“辛大哥,我是云州府魏家的,冒昧来访,是有个事儿相求。” 辛老大如今三十多岁,却因常年在江湖上走动,特意蓄了胡须,看起来略有些凶狠,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兄弟,有事你请说。” 相思咽了口唾沫,脸有些红:“我听说辛大哥手里有碧幽草?” “你想要?” 相思一下子噎住,然后狠狠点头:“想要。” 辛老大似笑非笑看着相思:“我虽然和魏家没打过交道,但你应该也听说过辛老大不做亏本的买卖,你要碧幽草,拿什么换呢?” 相思的脸已然成了猴子屁股,只因接下来她要说的话实在有些臊得慌,她说: “我能让你们称霸南北货运行。” 辛老大一怔,随即便微笑着看向相思,显然他也是不相信的。而辛十一更加的不给相思颜面,皱眉对辛老大说:“大哥,这人有病。” 相思清了清嗓子,道:“我知道辛家现在有一条水运线路和四条陆运线路,看起来或许能覆盖南北所有货运路线,但其实并不灵活,我想你们心里应该是清楚的。” 辛十一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平静道:“别说我们辛家,便是比辛家更大的货运行,也都是这样,你说的这是废话。” 辛老大拍拍弟弟的手臂,看向相思的神色多了几分兴味:“魏少爷接着说。” 相思见辛老大没有要赶自己的意思,心下稍稍安定,道:“就是因为现今所有的货运行都不灵活,辛家若是灵活起来,便能一家独大了。” 辛老大招招手,示意相思坐,又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这南北的货运行,哪家不想灵活,可是并没有什么好法子。” 事到如今,相思还是有些忐忑,又仔细理顺了一下自己想说的话,才开口:“我知辛家的货运行是开在京中的,在别处并无仓库和掌柜,若是有客人要送货,也需提前写了信函送到京都,你们再派人车来,这一来一回少则也要半月之久,若是着急的货,等你们来已迟了。” 辛十一听了,皱眉道:“货运行不都是这样,除非是要从京都往外送货,不然都要这些时日的。” “所以如果你们能在速度上跑赢其他货运行,辛家便是天下第一的货运行了。” 辛老大起先对相思只是好奇,并不真的期待她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计策了,但听相思提到速度,这个困扰所有货运行的难题,便也真的生出些期待来:“魏少爷说的道理我自然懂,但如何缩短送货时间,才是我想知道的问题。” 见辛老大发问,相思觉得那碧幽草已在向她招手,面上却不敢松懈,正色说道:“在每一州每一郡租库房留掌柜,若有人要送货,掌柜立刻收了货与银钱,把货入库……” “那不还是要等京都派来的马车?”相思还未说完,辛十一便迫不及待地打断。 “京都不必等待掌柜的书信,每三日或五日,按照客货多少,确定来车间隔时间和来车的数量,所以至少可以省十日的等待时间。” “这……怕是不妥,若每一州都设库房和掌柜,每月额外的开销并不小,辛家现在最主要的客人都是药商,多是从云州府往京城运,我在别处设库房,只怕几月也没有一单生意。”辛老大摇头沉吟。 “之所以你在别处没什么客人,是因为那本地就有货运行,即便那货运行收的银钱多,但总好过舍近求远。”相思见辛家兄弟都专心盯着自己看,忙提气,正色,敛神,道:“若在每一州每一郡都有辛家的货行和库房,初时的确会面临入不敷出的问题,但时日久了,好处就渐渐显现出来。 第一,辛家车队不管到那一处,都有落脚存货的地方,省去许多麻烦; 第二,每地的掌柜对当地熟悉,若只哪家要送货,可自去揽活儿,添了进益,若是有老主顾,当地的掌柜平日好生维系,更是长远的计较; 第三,也是最重要,我最想说的一点。” 相思喝了口水,眯着笑眼着看向辛老大,问:“辛大哥觉得我这主意怎么样?能不能换得那碧幽草?” 说到最紧要处就卡住,这是病,但是相思坚决不吃药。辛老大无法:“说吧,你说得好我就给你碧幽草。” “第三嘛,就是辛家会第一个占领南北各处,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大庆国的网,辛家会逐步垄断南方六州和北方十三郡的货运生意。”相思说到此处,心里是有些虚的,她虽然坚信这现代快递的运送方式在古代同样有用,但这馊主意也有可能把辛家拖垮,鬼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 “魏小兄弟,你说的‘垄断’是什么意思?” “啊?垄断……垄断就是一家独大,谁敢和你争,你就灭了谁。”相思努力解释。 这解释辛老大很满意,他点点头:“但如果别人也学辛家这般,又该怎么办?” “那时辛家早已在各处都站稳脚跟,只要货送得快,掌柜亲厚不失信,老主顾是很难抢走的,即便如辛家一般,生意也很难与辛家争锋。”相思想了想,又道:“而这时,因有辛家珠玉在前,投入银钱加倍,一个人若有这么多本钱,做什么不好,非要搅这浑水?” 辛老大又将相思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发觉得这损招十分有道理,转头对辛十一道:“你去把装碧幽草的盒子拿来。” “真给他啊?不是要送沈会长吗?”辛十一瞪着眼。 “你怎么跟个婆娘似的,去给我取!”辛老大踹了辛十一一脚,又转头问相思:“魏小兄弟,你这主意是哪里来的?” 相思睁眼说瞎话:“做梦梦见的。” 这时辛十一已经拿了个三寸长的锦盒,极不情愿地递给辛老大,辛老大又递给相思,道:“我不知你要这碧幽草有什么用,但这玩意现在挺难找,这一株还是我六弟在海上机缘巧合碰见的。” 相思接过那盒子,小心翼翼打开,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束细叶药草,药草虽已干枯了,但颜色却是深碧色的,十分喜人。 第48节 看见那宝贝落到相思手里,还是相思随便说几句话换来的,辛十一心情有些沉闷:“大哥,咱之前都和沈会长说了这碧幽草的事,你给了他,咱们拿什么给沈会长?” 辛老大虽是个跑江湖的,但为人极机警,这些年与沈继和常有交往,也知沈继和性情,看着相思道:“魏小兄弟,这碧幽草虽给了你,但却决不可与外人提起,我会说这草是假草,从来没什么真的碧幽草,也请你守口如瓶。” 相思求之不得,谢了又谢,掏心掏肺又附送辛老大一些比如“打造品牌”、“提升服务”、“顾客至上”的话,聊了半晌,才抱着那碧幽草走了。 她一走,辛老大沉寂下来,许久问:“老十一,魏家这小子哪来这么些鬼点子,咱们家的小子们怎么就想不到呢?” “都随大哥,笨。” 相思上了自己马车,便直直奔着戚寒水的院子去了,往常病患如云,如今连个鸟也没有,也不知是境随人变,还是人因境伤,相思得到碧幽草时的欢喜已没了大半,进院儿寻了郑管事,把碧幽草连同另外几样名贵的药材一起托付他。 郑管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愣看着那株深碧色的药草:“少阁主……少阁主有救了……” 相思也不知说什么,便辞了郑管事回家去了。 沈继和过大寿那日,热闹非常,辛家原说的碧幽草却换成了珍珠、玳瑁、犀牛角,都是极贵重的,沈继和自没有别的话。 * 金川郡,这百年来都是繁华富庶之所,虽无京都的王气,却因重医道三百年,自有与众不同的气象,而世上医者最尊重敬仰的忍冬阁,就在这金川郡里。 白雨街上,立着一座三层小楼,楼身漆墨,在略有些萧索的秋日里,愈发的肃然。但街上来往的行人却不畏这萧索之意,在楼前过时都要抬头去看看楼前的匾——忍冬阁。 北方秋日的天气,说变就便,天上忽然奔来几片云,便“哗啦啦”下起雨来,街上行人慌忙躲避,只眨眼功夫就倒豆子一般溜了个干净。 第三层小楼的回廊上摆着一张藤椅,藤椅上面躺着个少年人。 少年人狭长的凤眼里像是映着漫天的风雨,又像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映着,就这样有一晃没一晃地摇着藤椅,似是极无聊,又似是从来都这么无聊。 “少阁主这次真的不成了吧?”楼下的声音轻轻传上来,在漫天的雨声当中竟越发的明晰。 “怕是不成了,真是可惜了呢!” 少年人闭上眼,苍白的唇动了动,虽没发出声音,却依稀能辨出说的是:他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少年人便起身进了屋里,躺回床上,盖好被子。不多时王中道和戚寒水便进了屋,王中道眼角瞥见那尚在晃动的藤椅,心下叹了口气,却只将手中的药碗递到少年面前:“云卿,新换了药方,喝了吧。” 少年听了便想起身,也不知是起得急了还是怎样,竟忽然捂着胸口大喘不止,一张脸煞白如纸,喘了半晌正要说话,猛然呕出一口血来。 王中道大惊,忙去探少年的脉,探明之后神色越发黯然。 那少年却轻声道:“两位叔叔别再为我费心了,我这病已然没治了。” 戚寒水听不得这话,呸了两声,才目光灼灼地看着少年,劝道:“少阁主不要这般灰心,云州府的魏家少爷寻了碧幽草送来,吃了定会大好的。” “魏家少爷……是那个叫相思的?”温云卿问。 戚寒水一愣,回道:“就是年初被阁主救了小命的那个魏相思,也不知家里人怎么想的,一个男孩取这娘们唧唧的名字,人更是狡猾得狐狸一般。” 温云卿狭长的凤眼中闪过一抹亮光,随即情绪再无半分起伏:“但听着确实是个好名字。” 第39章 淮蒲会试那日,魏家三宝临阵掉链子,前夜磨枪磨得太晚,早上都起晚了,慌慌张张入了考场,见屋里黑压压的全是人,不止有沉香堂的,还有些外面书院的,相思三人正愁着,忽然看见坐在后面的唐玉川抻着脖子挥手。 “相思这边!来这边!” 三人忙低着头小跑着过去,与顾长亭唐玉川二人坐在一处。不多时,沈继和带了两个沉香会的掌事进门,先是说了些欢迎感谢之类的话,接着又陈述了考场纪律,核对名单之后分发了考卷。 这考卷上的题多是与药有关,这些年五人学得用功,一看便胸有成竹,此外还有一些题是关于大庆国对商贾的政策之类,虽启香堂和沉香堂未曾教过,但魏家老太爷曾请退休的陈老尚书给几人系统讲过,所以答起来毫不费力。 相思答完,正想从头检查,眼角却瞥见沈成茂正往几人这边看,嘴角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相思瞪了他一眼,沈成茂笑得更加猖狂。 出了考场,唐玉川凑到相思面前:“相思你考得怎么样?我全都答上来了,肯定能进沉香会!” “你要能进,我肯定也能进。”相思如今也放松了许多,转头问顾长亭:“大外甥,你肯定也没问题吧?” “应是没问题的。” 然而,等放榜那一天,问题来了——相思找遍了大榜,并没有找到顾长亭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的人是沈成茂。 相思气结,心知肯定是沈成茂和他那行事不正的爹在中间动了手脚,不过是欺负顾长亭背后没有倚仗,所以这般欺压他。 相思转头去看顾长亭,见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张红色大榜,并不说话。 “顾长亭,你……没事吧?”唐玉川小心翼翼问。 顾长亭转头去看他,摇摇头,又见相思满眼担忧,微笑着道:“不去沉香会也罢,家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呦呦呦!这是谁啊?这不是堂里学习最刻苦,学得最好的顾大少爷吗?您肯定能考到沉香会里去吧!”沈成茂摇摇晃晃往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些恶形恶相的纨绔。 相思此时早已怒火中烧,沈成茂偏在这时候撞在枪口上,相思便也弃了平日的顾忌,骂道:“他自不如你,有个能随便改考试成绩的亲爹!平时在学堂里都考倒第一,到了你爹主考的时候,就能考第一!你牛!你厉害!南方六州都没你脸皮这么厚的人!” 见相思忽然撒泼骂人,沈成茂先是一愣,接着瞪眼狠道:“我和他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狗拿耗子多管什么闲事?以前这样,这么多年也没改?怎么,有瘾吗!有瘾是不是!” 唐玉川也怒了:“你喊个屁啊!不过是仗着你爹是沉香会的会长,顶替了顾长亭,还有脸在这里耀武扬威的,要不要脸!有没有脸!小爷今天非打得你满地找牙!” 沈成茂与几人打小就结了梁子,这些年虽没大闹起来,小矛盾却不断,今日这矛盾更是激化,沈成茂哪里还有顾忌,眉毛一拧:“那次被你打了是我没防备,你们以多欺少,今儿你再动手试试,我倒要看看是谁打得谁满地找牙!你们一个个围着魏相思这多管闲事的贱人……哎呦!” 这一拳是谁打的呢,不是怒火中烧的相思,不是咬牙切齿的唐玉川,不是呆若木鸡的相庆,也不是蓄势待发的相兰,而是面无波澜的顾长亭。 他这一拳打得结实,一来沈成茂当时并无防备,二来谁也没想到顾长亭会打人,只一拳,沈成茂的鼻子就涌出两股鲜血来,“嗷嗷”叫着低下头去,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眼中满是狠厉之色地瞪着顾长亭,那样子像是一匹饿狼。 顾长亭却依旧是面色无波的顾长亭,他站在原处,不后退,不闪避,淡淡开口:“你的嘴太臭了。” 这六个字完全击溃了沈成茂的理智,他再也顾不得这是行人如织的街道,对身边几个纨绔喊道:“你们给我揍他!往死里揍!我爹是沉香会会长,家里有得是钱,我买他的命!” 第49节 这几句话一出,旁边围观百姓“嗡”的一声炸开,有指指点点的,有不可置信的,更有大声斥责的,沈成茂和那些纨绔子弟却不做理会,摩拳擦掌就要打起来。 “总是让别人帮忙有什么意思,不如你和我来打。”平日无论沈成茂怎么恶语相向,都能保持冷静的顾长亭,今日完全变了一个人,相思拉了拉他的手,小声问:“你没事吧。” 顾长亭没看她,依旧对着沈成茂道:“你和我打,敢不敢?” 沈成茂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打啊,怎么就不敢和你打!” 他话音一落,整个人便向顾长亭冲来,顾长亭往旁边一闪,拳头一挥砸在沈成茂的脸上。沈成茂更加恼火,全然没了章法,顾长亭却依旧如最初一般,躲避,出拳,打脸,躲避,出拳,打脸。 只几个回合,沈成茂的脸就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却连顾长亭的头发丝儿都没碰到,当下也不顾这是一对一的比试,叫那几个人一起上。 “你们要上,我们就也不客气了,说了一对一还叫帮手,没脸没皮到家了!”唐玉川愤愤从旁边摊子上寻了几根棒子发给相思等人,就等对方破了规矩,打他们个头破血流。 眼看这群架就要打起来,却忽听见旁边有人惊诧道:“这不是沈家少爷吗,怎么在这里和人……打架?” 沈成茂刚吃了亏,脸肿得猪头一般,一心想着要报仇,忽听得这话,便有些不耐烦,皱眉看去,却是一惊,这人正是时常出入沈家的辛老大,连沈成茂亲爹也要忌惮几分,更不用说他了,马上换了恭敬的神色,放下捂着脸的手:“辛叔叔,您来云州府了?” 辛老大看这情形,也猜到了大概,并不追问缘由,只笑着道:“我正要去你家里一趟,和我同去?” 沈成茂看看顾长亭,又看看相思几人,气得后槽牙都咬碎了,却是顺从地跟着辛老大走了。走出几步,辛老大回头看向相思,两人的目光相遇,相思有些讪讪,而辛老大觉得十分有趣。 这群架虽然没打成,但闹出的动静却不小,云州府里都在议论沉香会这次选试有猫腻,一时竟有些沸反盈天的意思,沈继和才得了御药采买的差事,若这消息被宫中听到了,只怕于他的官声有些影响。 但这事又实在不能挨家挨户去警告,只得先在家教训了儿子,又去唐家。唐永乐平日时常去沈家走动,这次唐玉川能考进沉香会去,自然是唐老爷那十万两银子的功劳,但他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若这事儿让他知道了,只怕打死也不肯进沉香会去,那十两银子也就打水漂了。 所以沈继和来过之后,唐永乐便不准唐玉川出门,更不准他再提起沉香会考试之事,父子俩吵了几架,闹了几场,最终是唐老爷险胜。 至于魏家,沈继和自然也亲自登门拜访,与魏老太爷说了半晌话,相思便被叫到春晖院去。魏家的三人里,只相思被录用了,本是应该欢喜的事,但相思如今也不想进那劳什子的沉香会。 进了门,相思见沈继和用过的茶杯还在原处,心中也知魏老太爷想说什么,不禁有些烦闷。 “相思,你们那日和沈会长的儿子起冲突了?” “是。”相思闷闷道。 “你马上就要进沉香会里做事,得罪了沈会长的儿子,你也不怕以后的日子难过?”魏老太爷喝了口茶,悠悠问道。 相思一咬牙:“大不了我不进沉香会了。” “胡闹!”魏老太爷猛然间听见相思这么说,胡子也歪了,手也抖了:“你知道沉香会多难进?魏家统共五个子弟去考,只你考进去了,说不进就不进了?就是为了魏家,你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在沉香会待着!你的屁股得牢牢坐在沉香会的椅子上!” 这是魏老太爷第一次对相思发怒,带着些气急败坏。相思梗着脖子不说话,魏老太爷见她来了犟劲儿,越发的恼了:“你若进了沉香会,咱们家的药材生意会得到多少助益?你争什么一时意气!” “沈成茂顶替了顾长亭的位置。”相思依旧梗着脖子,也不看魏老太爷那铁青的脸色。 “顾长亭是你什么人!你为了他连家里的利益都能不顾了!”那桌子在魏老太爷大力金刚掌的摧残下,几乎就要散花了一般地颤动着。 相思平日是极顺从的,今日却一反常态,忽然冒出一句:“我不能像爷爷对待秦家那样对待顾长亭,我不是爷爷,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魏老太爷猛然一愣,随即又怒又笑:“好啊好啊!你长能耐了!嫌我做得不好不对不仗义了是不是!” 当年秦太爷过世后,家中被算计得毛都不剩,魏老太爷虽曾暗示过秦家人,却不肯在明里出手相助,最后魏家虽然没搅进这滩浑水里,秦家却落得个家破人亡。即便不做生意很多年,魏老太爷依旧是个生意人,没利可图的事极少做,更不会让魏家搅进是非里去,但他心里没有扎着刺吗?当然扎着刺,秦家这根刺扎得尤其深。 而相思此时把那根刺拔了出来,于是鲜血淋漓到目不忍视。 魏老太爷气得呼吸急促,指着相思道:“你给我跪下,我问你,魏家到底重不重要!” 相思虽跪下了,背脊却如竹如树:“魏家重要,但永远不是最重要的。” “哦?魏家不是最重要的,那什么是最重要的?顾长亭是最重要的?”魏老太爷细声细气儿地问,显然已然气急不择言。 相思看向守了魏家一辈子的老人,坚定道:“守住自己在乎的人才最重要,魏家重要不是因为魏家的宅子、花草重要,而是因为家里的人重要,顾长亭是孙子在乎的人,唐玉川也是孙子在乎的人,虽然他们不是魏家的人。” 魏老太爷冷哼一声:“守住自己在乎的人?说得动听,你用什么守住?凭你那点小聪明?最后还不是家里给你擦屁股!” 相思知道这话没错,也不争辩:“下次我一定不扯上家里。” “下次?这事儿闹成这样还不算完?还要有下次!”魏老太爷气结。 相思不说话,魏老太爷越发恼火,从桌上取了鸡毛掸子:“伸手。” 相思没伸。 “伸手!” 骤然升高的声音,吓了在窗外偷听的相庆相兰一跳,两人脸上不禁露出惊慌的神色来,相思也只得极不情愿地把手伸了出来。 “啪!” 极清脆的一声,鸡毛掸子抽在相思细嫩的手掌上,抽出一条红色的痕迹。 “还有下次吗?” “有。” “啪!” “还有下次?” “有。” “啪!” “还有下次吗!” “有!” “啪啪啪!” 第50节 连抽了十几下,魏老太爷也没手下留情,相思的手已被抽得红肿不堪,却还是梗着脖子,似是要与魏老太爷死磕到底一般。 “你能耐!你厉害!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啊?”魏老太爷手里的鸡毛掸子在桌儿上敲得震天响,相思却依旧一步不肯退,梗着白细的脖子:“我翅膀没硬。” “啊啊啊!魏兴魏兴!气死我了!这小兔崽子要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魏老太爷捂着胸口,气也要喘不上来了一般。 魏兴忙递了茶杯,又拍着魏老太爷的后背顺气儿:“老爷别气坏了身子,跟孩子生什么气呢!” 魏老太爷颤抖的胖手指着相思:“这小兔崽子要活活把我气死了,我管不了他了我!” 魏兴忙递了个眼色给相思,色厉内荏道:“思小少爷快回院子去,回去好好思过,好好想想自己是哪儿错了。” 相思叹了口气,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爷爷别气坏了身子,我明儿再过来。” “兔崽子你快给我走!别在这气我!”魏老太爷闭着眼睛挥手,一副一眼也看不得相思的模样,相思觉得,要是自己再说几句,老太爷怕是要被气哭了的…… 一出门,相思便被相兰相庆围住,两人捧着她那只肿成猪蹄儿的爪子,心痛不已。 相庆抹了眼泪:“这怎么说的,老头子怎么又动手打人,还下手这么狠。” 相兰也瘪了嘴:“都怪沈会长,要不是他,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相思觉得那只手又热又跳,难受得很,却不十分疼,安慰了两人几句,回了章华院去。 傍晚时候,魏老太爷把顾长亭找来叙话,倒没像对相思那般声色俱厉,只讲了些经世致用的大道理,又说沈家那边魏家会处理,让他不要担心云云。 最后又说起相思的事儿,只叫他去劝劝,不要让他再这般意气用事。 出了春晖院,顾长亭轻车熟路地往章华院去,走过那条这几年总走的小径,便想起一些昔日趣事,面上不禁带了笑。 章华院里,相思盘腿儿坐在榻上,受伤的那只手涂了厚厚的药膏不能放下,于是生无可恋地举在半空中,有些恹恹可怜,顾长亭进门便见到如此场景。 “你怎么来啦?”相思微愣。 顾长亭走上前,握住相思手腕仔细打量那只手,许久才道:“这伤倒不碍事,只是要受两天罪,我明天给你送点药膏来。” 见相思还纳闷地看着自己,顾长亭叹了口气:“你这次可够硬气,把老太爷气得够呛,他让我来当说客的。” “哪有这样的……”相思讪讪。 “就是,”顾长亭看着相思,满眼促狭:“哪有让苦主劝大侠别行侠仗义的。” 相思听出顾长亭的故意奚落,闷哼一声:“你也不向着我!” 半晌,顾长亭没说话,似是在犹豫,又似是在回忆,他终于开口:“你日后还要进沉香会去,不能和沈家闹得太僵,我不进也罢了,你无论如何都要进的。” “我也不进了。” “你又说气话,被老太爷听见,另一只手也要保不住。” 相思有些气闷:“他们,不过是仗着没人肯为你出头。” “你不是为我出头了吗?”顾长亭轻声问,又道:“不进沉香会对我来说反而更好,医道上就能更加精进,以后我肯定会成为一位神医,名垂青史的。” 相思“噗嗤”一笑,心中郁气一扫而光:“那日后,我的小命就全仰仗顾神医了。” “好说好说。” 天色渐晚,顾长亭辞别,相思想让马车送他回去,顾长亭却说戚寒水有一封信给他,要去郑管事那儿去取,相思便也不勉强。 于是少年在深秋葱郁草木间,渐行将远,直至不见。 * 戚寒水回了金川郡后,时常记挂着自己唯一的乖徒儿,终于在温云卿的病情稍稳些后,写了封信托人带来,主要意思是让顾长亭北上忍冬阁,在那里继续学习医道。 顾长亭有些犹豫,一来放心不下家中,二来这一去山长水远,不知何日是归期。 顾老夫人知晓后,与他谈了许久,是极支持他去忍冬阁的,他还是犹豫,顾老夫人便又拿出孝道这大旗,意图逼迫就范。 相思相庆等人虽不想顾长亭远走,但他们心中都清楚去忍冬阁对一个走医道一途的人意味着什么,各劝了几次,顾长亭才算终于拿定了主意——北上忍冬阁。 既然决定成行,便越早越好,走得晚了只怕要赶上北方大雪。几人各出奇招,送了许多自认为十分有用的东西,比如相思的羊皮热水袋、羊毛褥子、厚实棉衣,相庆的书,相兰的吃食,当然还有唐小爷粗暴实用的雪花银。 临走前几日,秋高气爽,天气怡人,五人又去了一趟温泉别院,后山的果子都熟了,哪棵树上的果子甜,哪棵树上的果子酸,他们都清清楚楚,寻了一株最甜的,摘下了一树的果子,晒了果干,用布包装好,也给顾长亭带去。 这果干带着秋日的味道,带着云州府的味道,带着记忆的味道,后来陪着小顾大夫度过数个寒暑冬夏。 出发那日,四人都来送,城外长亭送长亭,虽没有柳枝,但却离情依依。 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几人心里都不好受,相思鼻子一酸:“你到了忍冬阁,要时常给我们几个写信,别把我们忘到脑后去。” “千万别忘了啊!”唐玉川也心里不是滋味。 “不会的。”顾长亭轻轻道,眼中水色映山影。 “哇!不去忍冬阁不成吗!去忍冬阁干什么啊!”相兰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这一下可好么,本来强忍着的几人就都绷不住了,争先恐后地嚎哭出来。 “就是啊,不去不成吗!” “不去不成啊,不去当不了神医啊!”相思一边抹眼泪一边道。 唐玉川哭得脸都皱成个包子,上气不接下气:“去了忍冬阁也不一定能成神医啊,遭这趟罪干什么啊!” 顾长亭微微笑着,眯眼看着这四个一同长大的少年。 同来送行的顾老夫人也忍不住用手背抹脸,骂道:“你们几个大小伙子,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能成什么大事?忍冬阁又不吃人,干什么弄得生离死别一般!” 第51节 相思听了,心里更加难受,哭道:“但是山长水远,再见不知几时了,想想就难过啊!” 于是几个少年抱在一起哭做一团,离情依依,悲凉兮兮,然后长亭外,长亭渐渐无踪迹。 第40章 春日,柳枝抽新条,湖上野鸭叫。 苏木街上行来一队敲敲打打的迎亲队伍,这队伍颇为壮观,光前面抬轿的、吹唢呐的、打鼓的就有三十来号人,后面抬着的嫁妆更是不得了,排了半条街那么长,阔气非常。 新郎官骑马走在前面,穿着大红喜服,胸前系了一朵大红绸花,人也生得秀气,只是面上也每个笑意,知道的说他是娶亲,不知道的多半要说他送葬。 新搬来苏木街的孙三娘看这队伍阔气,一边啧啧称奇,一边问旁边的王大爷:“这是谁家迎亲啊?竟然这般气派!” 王大爷嘬了一口小紫檀壶里的烫嘴茶水儿,眯着三角眼回道:“你才来云州府,不知道这云州府里的几个大户,我跟你说,这是云州府富商魏家娶亲,能不气派?” “魏家……是城东开药铺的魏家?”才来云州府时,孙三娘害了风寒,曾去过一次魏家的药铺,因伙计周到客气,便留了心。 见王大爷默认,孙三娘叹道:“怪不得了,魏家的药铺也是别处没见过的,铺里的伙计,个顶个的客气周全,铺里还有什么‘代煎’,也不知魏家老爷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代煎可不是魏老爷想出来的,我听说是魏家少爷想的,为了这项事,还专门去烧了细颈瓷药壶来,又专门教导了一些专门煎药的伙计。”王大爷仿佛亲眼见到一般,说得绘声绘色。 孙三娘一听,忙应和,道:“那细颈瓷药壶我在药铺里见到来着,好看得紧,买回家装东西也蛮实用,本想买几个回来,谁知竟是在铺里代煎白送,不外卖的。这迎亲的难道就是魏家少爷?” 王大爷却摇摇头:“我说的魏家少爷是大房的,今日迎亲的是四房,好像叫什么庆的。” 两人说话间,那成箱的嫁妆已经到了近前,孙三娘越发的要感叹:“这也不知是娶了谁家的小姐,竟有这么些嫁妆!” 王大爷眺望了一眼远处的华丽婚轿,小声道:“也娶了个药商家的小姐,不过不是咱云州府的药商,听说是淳州府谢家的小姐。” 孙三娘哪里知道什么谢家,应了一声,便又去看那迎亲队伍后的嫁妆。 *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到了魏家,喜婆恭贺了几句吉祥话,又让相庆去踢轿帘,相庆有些不情愿,但左右这么多人看着,也只得抬起无力的软腿意思了一下。那喜婆心中骂了一句,面上却笑着又说了一车的好话,这才背起新娘子进了魏家。 一对新人到堂里拜父母、敬茶,因先前已替相学相玉娶过亲,所以相庆这里便轻车熟路,魏老太爷封了两个大红包,又说了些勤勉的话,众人便把相庆和新娘子拥进了洞房里。 冯氏见有几个年轻的,忙把相兰叫到身前:“可别闹过了,你护着你哥和你嫂子!” 相兰如今长高了许多,样子却没大变,听冯氏这般说,边点头边往里屋走:“知道啦知道啦!” 婚礼无非是照着习俗走一遍过场,相庆本对这门亲事不满意,又被这些繁琐的习俗弄得有些焦躁,虽极力配合着,总归是笑不出来。这屋里的人,有远房亲戚子弟,也有沉香堂的同窗,见相庆这副模样,便也没怎么闹,看完热闹,众人正要走,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紧赶慢赶,怎么还是错过了!”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从门口进来一个身姿纤瘦的少年,少年穿一身素白的雪缎束腰长衫,只袖口用银色丝线锁了边。一张脸生得干净柔美,一双水亮澄澈的眼里透出些机灵慧黠,让人忍不住看一眼,再看一眼。 沉香堂的一个同窗见了,忙迎上前:“你不是去韶州府了吗?怎么回来啦?” 相思看向同窗身后的相庆,笑道:“为了能回来观礼,我在韶州府可是没日没夜地忙,总算前个儿把事儿都办妥了,谁知紧赶慢赶,竟还是没赶上!” 相玉挑眉,道:“谁让你非这个时候去韶州府搞什么‘养生堂’。” 相思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傻子才放着赚钱的买卖不做呢。” 相玉没听清,相思便忙从身后小厮的手里接过一个红绸锦盒,献宝似的递到相庆手里:“这是我专门在韶州府寻的玳瑁,上面一点杂质也无,最合做簪子,嫂子喜欢什么样式的,你就做什么样式的。” 相庆小相公的情绪依然不甚好,盒子也没打开看,便递给了身后的陪嫁丫鬟,打量了相思几眼,道:“不过是场婚礼,你这么急着赶回来做什么。” 相庆订亲前,便因听闻这谢家小姐极为厉害,所以极不满意这门亲,相思相兰知道后,曾鼎力支持相庆闹悔婚,这从来未曾忤逆家中长辈的相庆,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倒也造了几回反,谁知到底是小细胳膊儿拧不过大粗腿,造反行动以相庆屈服告终。 所以虽然不得不娶谢家小姐,相庆小相公的心里却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如今新娘尚在跟前儿,竟也顾不得。相思怕他再说些伤脸面的话,忙岔开话题去,唐玉川似是也知相思想法,在旁打掩护,相庆总算没再说什么。于是众人又道一回贺,便都出了门。 “我说前几日去沉香会办事没见到你,原来是去韶州府了呀。”平日总去办药材通关文牒的某人说道。 相思点点头,十分客气可亲:“韶州府有事,和会长告了个假,明儿就去沉香会报到。” “你去会里才好,那沈成茂办事忒费劲了。”另一药商子弟发牢骚。 “那厮整日想着怎么卡油水,办事自然不如相思痛快!”唐玉川嘴上依旧没有把门的,他长高了许多,依旧唇红齿白,与相思一样喜穿白色的袍子,只是今日束了一条暗红色绣金线纹的腰封,竟有些倜傥,当然,这倜傥只在他闭嘴的时候才能非常婉约地出现。 几人寒暄了一会儿,众人便往前厅走,这时门口忽跑进个小厮,直奔相思这边来了,等到了近前,便把手里的信封递给相思,道:“少爷,京城来信了。” 相思一看信封上的笔迹,便眯眼对唐玉川道:“大外甥又来信了。” 唐玉川便也凑过来,去看那刚拆开的信:“大外甥对你这老舅也是真孝顺,一月一封信,准时得很。” 相思没理他,径自展开信看。 自从顾长亭北上忍冬阁已五年有余,这五年,每月一封平安信雷打不动。 两年前,顾长亭又受了忍冬阁举荐,到太医院当了个太医院常使,不过是帮太医们整理脉案,誊写药方,时时有进步。 这次来信,更是说了一件喜事:太医院准他在宫里诊病,不过只给品级低的宫人看,但顾长亭在乎的本也不是品级,所以极是开怀,特地写在信里。 相思拿着信,又寻了几样实用的东西带上,与唐玉川坐上马车去了顾家。 五年了,顾家却依旧是原先的样子,顾夫人也依旧是原先的模样,顾老夫人呢,精神越发的好了。每年顾家的地租钱,加上顾长亭每月送来的银钱,不仅够花,还能存起来一些。 两人进了院子,见顾夫人正在晾晒被褥,相思上前搭了把手,道:“长亭来信了吗?” 相思这些年,常来家里照应着,顾夫人早已与她熟得不能再熟,便道:“早上收到了,他说一切都好,只是挂念着家里。” 晒完被子,相思和唐玉川又钻进屋里去给顾老夫人问好。这些年,虽顾长亭不在家中,顾老夫人的心境却越发开阔了起来,见了二人更是开怀:“我估摸着长亭的信一到,你们就该来啦!” 唐玉川涎着脸:“我两天看不见您老人家,就想得很,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香的!” 顾老夫人啐了一口,相思同啐了一口:“我怎么见你饭吃得也挺香,觉睡得也蛮好?” 第52节 唐玉川故作窘迫,模样喜人:“我的苦在心里,你去哪里看。” 相思暂且放过他,从袖中拿出顾长亭才送来的信,一字一句给顾老夫人念,念到一半,顾夫人也进屋坐在旁边听,等念完了,相思道:“长亭今次能给宫里的人看病了,他的医术那么好,想来肯定药到病除的,往后肯定能得到太医院的重用。” 顾夫人也面露喜色,道:“我们娘俩倒也不图他去博什么功名利禄,只求他平平安安就好。” “长亭师从戚先生,太医院的太医又多是忍冬阁举荐的,太医院的人肯定会格外照顾长亭的。”想到顾夫人的担忧,相思又补充道:“我一会儿还要给长亭写封信,也会叮嘱他在宫中诸事谨慎,您们二位有什么要嘱托的也一并告诉我,我一并写在信中。” 顾夫人便把想嘱托的话,一一告诉了相思,不过是母亲是叮嘱他好好做人,好好做事,小心身体等言,这些年相思早已背熟。 在顾家消磨了小半天,相思和唐玉川便告辞回城里去,赶车的依旧是老孙,这些您老孙好像没变,云州府的一切好像也没变,但老孙其实已经抱了两个大孙子,云州府的一切也都已与昔日有些不同。 车上,唐玉川上下打量了相思半晌,咂咂嘴道:“小时候相兰说你娘,我还没觉得,怎么这几年发现你越来越娘了?” 相思被这一句话噎得心胆俱裂,印堂发黑,瞪了唐玉川一眼,没好气道:“你也没爷们到哪里去!” 唐玉川也不恼,摸了摸自己白嫩的面皮,有些苦恼:“我就喜欢那些十分爷们的模样,可这几年虽让总在各处跑,但怎么就是晒不黑?这白得跟个大姑娘似的,也真是愁死人了。” 相思见唐玉川没再关注自己的娘们气质,忙也转开话题去:“你几时回的云州府?” “两天前才回的,在浒州办了些陈皮、当归、紫人参。你这次去韶州怎么样,是不是又能狠狠赚一笔?” 相思韶州府的生意遇到些麻烦,却也不便和唐玉川讲,于是只挑些模棱两可的事,与他说了一路。马车到了魏家,相思下车,唐玉川挥别。 家中宾客已散,筵席亦收,相思先前已让府里人去魏老太爷处报了平安,回府后又先去了春晖院。魏老太爷这些年并无变化,除了越发松软的皮肤使眼袋肿|大了几分…… 在春晖院叙了一会儿话,魏老太爷体恤她连日奔波,便放了人。 回到章华院,白芍红药早准备好了热水饭食,草草吃过饭,相思便和白芍进了里间,红药守着门。 脱去衣衫,是一副如脂如玉,如荷如露的少女身体,胸上的束缚拆掉,相思舒服地深吸了一口气,躺进滚烫的浴桶里。 “少爷,你这总是用布裹着不好吧……”白芍有些担忧。 “能好才怪,本来能长成c杯,现在挣命也就长出个b!”相思洗了个帕子敷在眼上,束缚地呻|吟一声。 “少爷你又说啥呢?”白芍纳闷,相思却没有解释,泡了好一会儿,擦干身体,穿了件改良的白色棉布束腰睡袍,坐在窗前桌旁,一边想着要写的话,一边磨墨、铺纸,随后提笔落字。 “大外甥: 来信已收到,诸事安好,勿念。 顾老夫人身体精神甚好,顾夫人亦无烦忧事,只叫我叮嘱你好好做人,好好做事,凡事图稳健,不要急功近利。 相庆今日娶亲了,是淳州府谢家的小姐,我打听了,是个厉害的,只怕相庆以后要有苦头吃了,跪洗衣板的事情怕是少不了了。他本有一个厉害的娘,这又娶了个厉害的婆娘,我很为他的未来伤感。 相兰还是老样子,跟着家里做生意也颇有乐趣,那日看见有个穿着褴褛,形容落魄的大侠客,捂着胸口惊魂许久,说:多亏当初你们没让我去当大侠客。自此只字不提和‘大侠客’有关的人事。 唐玉川和唐老爷一样,主意一箩筐一箩筐,生意顺风顺水,他家里也在给他寻婆娘,不知会寻个什么样的。只是他最近迷上了黑脸大汉,总想把自己也晒成大黑脸,但总不成功,你有没有什么药,能有此神效,送他几丸,也不枉费你俩多年的情分。 我依旧聪慧喜人,生意手段了得,颇得爷爷真传,他也越发不管我了,我想可能多半是因为管不了我了,两月前他还被我气哭一次,我也见好就收,这些日子乖乖的,不再惹他动肝火。 你说现在你开始诊脉开方了,我有几句话要叮嘱你。 宫中那些姑娘门,一辈子就等皇帝临幸,日子过得萧索,有时候便想做出些逾规矩的事来,你千万千万守住自己的手和裤腰带,这些事千万千万不能沾染,不然小心丢了小命儿。 初春十二日你云州府的老舅” 三五日后,京都太医院的顾小大夫收到此信,虽周遭都是太医院同僚和前辈,却也不忌讳地展开看,看到“守住手和腰带”一段,脸上又红又白,又白又红,也不知是气恼还是气恼。 “小顾啊,你老舅又来信了?”坐在对面的孙太医笑问。 顾小大夫颜面微红:“八竿子打不着的老舅。” 孙太医呵呵笑着:“那你这老舅也是真关心你啊,每月一封信,真是勤勉。” 顾小大夫小心将那信折好揣进怀里,笑笑,继续誊写脉案。 作者有话要说:  月饼节小剧场: 月饼节小剧场: 月饼节小剧场: 风华绝代的添香御史手里端着一盘新烤出来的月饼,看着蹲在角落里磨刀的坚毅背影,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虚:“长亭啊,来,吃块月饼。” 顾长亭:“男配吃不起月饼。” 风华绝代的添香御史把盘子放下,叹了口气:“长亭啊,你来,咱俩谈谈人生理想。” 顾长亭头也没抬,只是磨刀的背影越发挺直了:“男配的人生没有理想。” 风华绝代的添香御史咽了口口水,讷讷道:“亭啊,你不要这般悲观,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啊……” 顾长亭终于抬头扫了她一眼,复又低头去磨刀,却不回话。 风华绝代的添香御史慌了,看着那把锋利的杀人刀,心也慌了:“长……亭啊……你别……别这般偏激啊!” 顾长亭冷哼一声,幽幽道:“男配都会偏激。” 添香御史慌忙摇手:“你的人设不偏激!你的人设永远不偏激啊!” 顾长亭淡淡瞥了她一眼:“月饼节,磁场不对,我人设在今天崩了。” 添香御史叹了口气:“实在不是我不愿意让你当男主,只是你这名字是被诅咒了的,我用你这名字写的存稿全部都废了,不论是邪魅男主顾长亭,还是阴柔男主顾长亭,或是阴狠男主顾长亭,只要你这名字安在男主身上,那篇文统统都会废掉……但你这名字又很好,我舍不得不用……” “所以怪我咯?”顾长亭挑眉问,站起身来,手中的刀映着月光,慢慢地逼近。 第53节 “别……别这样哟!杀人不对啊!救命!救命!噗!” 第41章 这几年,沈继和的会长做得顺风顺水,宫中御药采买的差事也从无差错,颇有些诸事顺遂的意思。年初胡知州还上奏为他请功,想来过几日这表彰也就下来了,到时免不得再借由头做场宴,来收收银钱。 相思知道按照目前的形势,任是谁也动不得沈继和分毫,所以这几年一直夹起尾巴做人,只在暗中搜集沈继和贪贿的证据,但沉香会会长贪贿,也并不会判什么重刑,一时拿他也没有办法。 这日从沉香会回来,因有些药铺的事要和魏正谊商量,相思便与楚氏在堂里闲话,天色将黑之时,才见魏正谊进门。楚氏忙迎上前去,嗔道:“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晚,天黑了路不好走的。” 魏正谊神色略有些肃然,见堂里只楚氏和相思二人,叹了口气,道:“沈会长这几年做事越发的不留情面,城北赵家想往淳州府运些茯苓,沈会长不给批文牒,赵家心中不忿,与沈会长吵了起来,这下两边都不好看了。” “赵家平日也常去沈家走动,这点面子沈会长都不给么?”楚氏问。 “淳州府富庶,但气候不宜种植药材,全靠从外面贩,是个销药的好去处。”相思给魏正谊倒了一杯茶,才又接着道:“现在沉香会给批的淳州府送药文牒只有两家,一呢自然是沈家,第二家就是沈继和的亲家——韶州府钱家,别的药商,想都不用想。” “这事儿做的,实在是不妥当。” “谁说不是呢,只我听到的怨言就不少了,没听到的只怕更多。”相思看看魏正谊,见他并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才道:“半年前有一家药商,去沉香会办药材通关文牒,因是去淳州府的,沈会长就不给批,那家里也有胆子,竟弃了这文牒,私自贩药去了淳州府。” “啊?这能过得了关口么?”楚氏惊讶问道。 “关口自然是塞了银子,所以便放了行,但是到了淳州府,这药材一发卖出来,沈家就听到了消息,这下好么,直接通知了淳州府衙去抓人,把那家药商从老到小都下了狱,最后也是家财散尽才勉强了事,从此以后哪里还有人敢私自贩药去淳州府。” 魏正谊长叹一声:“沈会长这般的做法,让这些药商们怎么维持生计,沉香会本是应该帮助药商们,如今却让药商们人人自危,真是……” “爹也不用忧心,所谓盛极必衰,沈继和这样的做法,出问题是迟早的,魏家此时只要本本分分做自己的生意,沉香会寻不到差错,自不会对魏家如何。” 听了相思的话,魏正谊心下稍稍安稳,却又想起春季御药采买一事,道:“前几日沈会长就发了通告,说是宫中春季御药采买的事要着手办了,只是不知道今次是哪家倒霉。” 今次倒霉的是谁家呢,正是相思他家。 一早,沉香会的文书便送到了魏正谊手里,上面只说了一件事,寻灵芝一千斤,极品鹿茸一千斤,而沉香会给的银钱却极低,用来买黄梅草,只怕也买不上一千斤。 魏正谊原本就有些苦大仇深的脸,此时越发的溢出苦水来,拿着那文书去找魏老太爷,魏老太爷看完后,摸了摸胡子,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本月咱家运往韶州府的药材,沉香会给批文牒了吗?” 魏正谊一愣,道:“还没批……不过相思说韶州府的几家药铺还存着许多药,暂时不用送药过去。” “你呀你,你那鬼头儿子这是糊弄你呢,沈继和这是要给咱家使绊子了。”魏老太爷伸手点了点魏正谊。 魏正谊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爹你是说……沈继和不让咱们往韶州府送药了!” 魏老太爷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觉得这儿子朽木不可雕:“你这榆木脑袋,上个月咱家就没往韶州府运药,这月还不运,定然是出问题了。相思那兔崽子,八成是怕你着急上火,所以瞒着你呢!这兔崽子!” 身为兔崽子亲爹的魏正谊,被捎带着骂了这么些句,却也不敢回嘴,等魏老太爷骂痛快了,才小意开口道:“咱家平日与沈继和也没什么争执,这是怎么了,要给咱家使绊子?” “哼!”魏老太爷冷哼一声,道:“这几年,相思把韶州府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那崔锦城也是个得力的,去年新开了三家药铺,把原先韶州府几家生意极好的药铺挤兑了,这几家药铺里就有沈继和亲家开的,你说他为啥给咱们使绊子?” 魏正谊心凉了半截:“这可怎么办,药若是运不到韶州府去,韶州府的药铺可怎么支撑!” “相思前些日子才去了韶州府一趟,想是为了这事儿,他既然去了,自有解决的法子,你如今要想那御药采买的事!” 魏正谊心全凉了:“灵芝本是稀罕物,这一时间到哪里去寻一千斤之巨,此时也不在割鹿茸的时节,只怕鹿茸也难寻啊!” “难寻也要想办法,不然误了宫中御药采买,沈继和定然要一口咬死魏家的不是,到时事情就难办了。” 从春晖院出来,魏正谊心情沉重,这灵芝和鹿茸定是要赔一笔好钱的,怕只怕一时间寻不到。 相思得知此事的时候,并无太多惊讶,她早知道沈继和要对付魏家,便也不去争没用的高下,只紧锣密鼓地去寻这两样药,但实在不是时节里的药材,交药的前一日,还差了三百多斤灵芝。 正一筹莫展之时,唐永乐却带着三百斤灵芝摸黑儿来了魏家。魏正谊感动不得了,唐永乐一边安慰他,一边也是叹息如今人人自危的形势,两个中年人说到半夜还没完,让厨房做了小菜热了酒。 起先不过是说些贩药琐事,吐吐苦水,骂骂沉香会,后来大概是酒喝多了,两个中年人谈起自家儿子,便生出些后生可畏之感,想来大抵不过是中年危机到了。 * 沈继和对魏家的压制越来越厉害,原先不过是不批往韶州府运药的文牒,渐渐竟将所有的文牒都压下来,魏正谊去问了几次,沈继和只称病不见。 韶州府的生意,相思已与崔锦城商量过,既然魏家的药无法送到,便从别家手里买,或让有门路的药官儿在暗中送去,虽多花些银钱,但也是有银子赚的。 至于沈继和这边,相思并不觉得现在自己能把他扳倒,所以只叫魏正谊忍耐再忍耐,叫魏家药铺忍耐再忍耐,也叫自己多忍耐。 于是风光一时无两的魏家,进入了韬光养晦,休养生息的阶段。 魏家这般沉得住气,便如同一个缩进壳的老鳖,让沈继和这条老狗无处下口。他正愁着要怎么逼迫魏家伸出手脚来,知州府里一个姓秦的幕僚便上了门,如此那般说了计策,沈继和觉得甚好。 于是两日后,魏正信在路上偶遇一熟人,被熟人拉进吉祥赌坊里,然后输了三千两雪花银。 所有赌徒在下注的时候都没想过自己会输,魏正信也没想到,那三千两银子自然是向别人借的,如今输得一文不剩,他也没银子堵窟窿,只得谎称两日后还钱,便火烧屁股一般逃回魏家去。 回了魏家他自然也没胆说,一连半月也不敢出门。 自从秦氏走后,魏正信便没人管束,家中几房小妾也早厌了,半月后他正相好的姑娘写信来约,魏家老三便心痒难耐,天黑之时便偷偷从后门溜出来。 这相好的姑娘姓孟,家中排行第五,人们便唤她孟五儿,原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后来尝到这卖身的好处,便只卖身不肯卖艺了。 孟五儿如今住在云水街深处的一个小院里,只熟客能找见,魏正信轻车熟路摸进院里,见屋里没亮灯,又心心念念着孟五儿的香软身子,便径直摸上床。 床上卧着一个人,魏正信叫了两声“心肝儿”“宝贝儿”,便扑到那人身上,搂着便要亲嘴儿,谁知“孟五儿”不知怎地竟生出许多力气,反身压住魏正信。 魏正信先是一惊,接着笑道:“几日不见,你怎的比我还猴急!” “我可不是急么,我可想死那三千两银子了!”一个戏谑的男人声音在魏正信上方响起。 魏正信心中大惊,挣扎着要起身,可哪里能挣脱得了。屋里的灯一下被点着,魏正信慌忙打量四周,只见这屋里竟站着四五个壮汉,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人正是自己的债主,当下慌了神:“你们怎么……怎么在这里!” 那债主原姓王,是个专门放债收租的横货流氓,又因生了一脸浓密可怖的胡子,人们便背后叫他王大胡子。 王大胡子一听,乐不可支:“你欠了我的银子,还想躲几天了事?你那小相好的,也是见钱眼开的,我给了她一百两银子,她就把你卖了!” 第54节 魏正信一听,眼睛都气红了:“这贱人!” 王大胡子掏掏耳朵:“说吧,你是要左手还是要右手?” * 深夜,魏正信鬼鬼祟祟地从春晖院侧门探出头来,见左右无人,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他怀里此时揣着魏家两家药铺的地契房契,那王大胡子答应他,只要交出这两张契,欠的银子便算清了。 魏正信虽然起初不干,但受不住王大胡子的几轮拳头,又加上王大胡子答应绝不提是他给的房地契,魏正信这才答应干这监守自盗的事。 眼看就要出角门的时候,却忽然听到背后魏老太爷微冷的声音: “老三,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魏正信哆哆嗦嗦转过身,见魏老太爷、魏兴、魏正谊、魏正孝竟都在,当下魂儿也丢了,“噗通”一声跪了:“爹我错了!我不该去赌!我不该偷咱家的房地契!” 魏老太爷冷哼一声:“你的胆子很大啊!” 魏正信本就被打得浑身是伤,脸上又青又肿,听了这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魏老太爷让家丁把他身上的房地契搜了出来,也懒得听他诉苦喊冤,扔进柴房冻了一夜。 按照多年来对沈继和行事的了解,相思知道他肯定还有阴损的招数,所以一直让人暗中留心府中大小适宜,当她发觉魏正信一连七日不曾出府时,就觉得其中有猫腻,又细细查探,才把灾祸掐灭在萌芽中。 第二日,魏老太爷便把魏正信送到府衙里去,一并递上状纸,状告王大胡子欺诈哄骗等事,知州胡岚老爷本是和沈继和穿一条裤子的,先前还准备等王大胡子状告魏正信,谁知如今形势反转,有些骑虎难下,左右为难。 但魏家这边逼得紧,堂外又都是来看热闹的百姓,胡岚只得把王大胡子也寻来,当堂对峙不过是葫芦搅茄子,也说不出对错来。 倒是沈继和见大势已去,让王大胡子不要胡缠,于是最后两下落了清净。 这事儿虽暂时了了,魏正信回府却吃了好些苦头,魏老太爷又开了祠堂,打了魏正信个皮开肉绽,一时竟三月不得下床。 * 自此,从春入夏,魏家再无别的事。 唯一只得一提的,便是新婚的相庆小相公。相庆原是极不喜谢氏的,起初几日也总是没有好颜色,但谢氏年少,虽性格暴躁得与她婆婆冯氏平分秋色,但生得可美多了,相庆小相公同她有了夫妻之实后,性子也渐渐转了。 夫妻好得蜜里调油一般,又兼谢氏是个心思玲珑的,言语之间也善揣摩相庆的心意,相庆便什么都听她的。 这日,相庆去药铺里,因叮嘱铺里伙计一件事,那伙计也不应,只说等相思回来再定夺。往日遇到这样的事相庆并不放在心上,只如今年纪渐长,心思就免不得要重了,只认为铺里的伙计不把自己当回事,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回家之后,与谢氏说起此事,谢氏免不得又奚落几句,相庆心里的疙瘩便解不开了。 于是一连几日也不曾去找相思,相思来寻他,他也躲了出去。 相思十分气闷,于是让唐玉川去约相庆。 相庆如约到了茶楼雅间,开门却见屋里不止有唐玉川,相兰竟也在,有些纳闷:“你怎么也在……”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门便“哐当”一声猛然关上,相庆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就看见叉腰拧眉瞪眼儿的相思。 “你……你也在啊。”相庆有些窘迫,有些难为情。 相思一步步逼近,如狼似虎要吃人,相庆一步步后退,最后被相思堵在墙角没处逃。 “你这几天都在躲我。”相思陈述。 “哪……哪有……”相庆心虚。 “咱们几个从小一处长大的,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出来,非要躲躲闪闪的,闹得你也不痛快,我更不痛快。”相思比相庆要矮半头,此时微微抬起下巴看着相庆,竟生出许多压迫感来。 相庆此时也伪装不下去,也不看相思,闷声道:“我左右不过是个跟班儿,我怎么想的有什么重要。” “这么些年,咱们几个什么样你心里不清楚?”相思也动了气,唐玉川忙把她拉到一旁,对相庆道:“你这又是吃错了什么药,被人教唆几句,你就反性儿了!说这些话伤相思的心!” 相兰也走过来,拍拍相庆的肩膀:“哥,你这次做得真不对,相思去院子找了你多少次,你竟闹起脾气不见,你这是打定主意以后不做兄弟了?” “不做了!做什么鬼兄弟!”这话却是相思说的,显然是恼了。 相庆心里虽不舒服,但见相思伤了心,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对,又想起几人从小一起长大的种种,更觉自己这几日的小性儿实在发得没道理。于是耷拉着脑袋走到相思面前,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是我不对,你别生我的气。” 相思冷哼一声,把袖子抽了出来:“现在沉香会正要对付咱们家,你还在这耍脾气,你接着耍,认什么错!” 相庆又好声好气劝了好半晌,相思才消了气,又与相庆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两人的隔阂这才消了。 第42章 沈继和一时在魏家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便想从相思身上找错处,谁知相思是个能沉住气的,平日在沉香会做事,从不肯自己拿主意,遇事定要去寻沈继和,或是别的管事做主,丝毫破绽也不肯露。 便是让她去做些辛苦的琐事,她竟也不推辞,一步一步稳稳地做,更没有行差踏错的时候,真真让人无处下嘴。 这样过了月余,也算是老天助恶,给了沈继和一个机会。 自五年前颍州府里发了痘瘟,这南方六州已经许久不见疫情,偏今年夏季多雨,瘴气多,韶州府出现几个患瘴疟的百姓,李知州心知这病若是传染开,极为厉害,忙上报到防疫司。 这防疫司一听是瘴疟,哪里还敢不重视,先从太医院里调配了一名擅长治瘴疟的太医,又寻了许多药材,一并送到韶州府防备着。 又因向来南方六州发了疫病,沉香会多少都要出一份力,防疫司便也发了一封文书给沈继和,让他做些准备。 这正和了沈继和的心思,借着这由头便把相思发配到韶州府去帮治瘟疫,只盼相思在韶州府里染了瘴疟,也省去他许多麻烦。 此时沈继和手里有防疫司的文书,更是拿了这鸡毛当令箭,着令这南方六州稍有些头脸的捐银子、捐药材,且不是多少随心,而是每家都定了份额,少了一丝一毫也不成。 药商们虽有怨言,却不敢宣之于口,都在规定日期之前交了银子和药材。 但这药材最后的去处却不是韶州府,沈继和全都卖到了淳州去,赚的雪花银分了胡知州一份,分了淳州知州一份,其乐也融融。 第55节 相思在沉香会忙了一整日,回府时天色已经晚了,府里掌了灯,昏黄的光线照在庭院草木上,让相思看不清,一如此时相思心绪。 她到春晖院时,魏老太爷正坐在堂里等着,见相思进门,魏老太爷让她坐下,又让下人端了热乎的饭菜上来。 “今日回来得这么晚,饿了吧。”魏老太爷慈祥地看着她,问道。 相思便端起饭碗,闷头吃起来,嘴里塞了东西,说话便不甚清晰:“沈继和让我去韶州府协助治瘴疟。” “我听人说了,你害不害怕?” 相思没立刻回答,一口气吃了整碗饭,才擦擦嘴看向魏老太爷:“我都要怕死了。” 魏老太爷打量着她,心中打定了主意:“你若不想去,那就不去,沉香会又怎么样,大不了魏家和沈家撕破脸皮斗一场,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相思何尝不想和沈继和痛痛快快打一场,但沈继和背后势力错综复杂,民不与官斗说的自有些道理。魏家虽家财甚厚,但总归是平头百姓,若真被扣了罪名,冤屈是无处洗刷的。 “现在还不是和沈家斗的时候,要想扳倒沈继和必须一动手就置之于死地,不然等他缓过劲儿来,魏家就要遭殃。”相思喝了口香茶漱口,拍了拍魏老太爷的手,安慰道:“孙子我虽然害怕韶州府的疫病,但韶州府有咱家的产业,我也去过数次,再加上崔锦城的帮护,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咱先不急着和沈家撕破脸皮。” 魏老太爷垮了脸:“你倒是比池塘里的土鳖还能忍,我只是担心你还没成亲,也没留后,若是在韶州府丧了小命儿,这可怎么整?” 相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幽幽道:“爷爷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魏老太爷别过脸,没听见一般,自言自语道:“你要是染了瘴疟,可别急着回来啊,再把那病带回府里来,我们这些人可就要遭殃……” 相思越发的没好气:“要是染了瘴疟,我就回不来了,肯定不把病传给你。” “唉,你还没成亲啊。”魏老太爷叹息一声,又连忙补充:“相庆都成亲了,再过一两年就要生小相庆了,你倒也着点急不是?” 相思的脸有些绿,绿到极致又有些黑,黑到尽头又渗出些蓝,总之不是好颜色。 “我……还小,再……再等连年也不迟。”相思讪讪道。 “那哪里成!你如今也十六了,再过两年,合适人家的姑娘也订完了亲,你上哪里寻媳妇去?” 相思强自定定神,讷讷道:“缘分要等……急不得的……” 魏老太爷啐了一口:“你就是有话说,只怕等我入土了,也抱不上你的儿子!” 从老太爷处出来时,已经将近半夜,前面有丫鬟掌灯,却只能照见脚下三尺的路。 前几日崔锦城虽然来信说了韶州府的形势尚好,但瘴疟传染开来一天一个样,相思也不知最后这瘴疟会发展成什么样,若是她运气好,瘴疟被控制住还好说,若是她运气差些,到时真的是只能听天由命了。 回到章华院,把自己要去韶州府的事与魏正谊和楚氏说了,魏正谊自不让她去,楚氏也抹眼泪儿,抱着相思哭道:“韶州府正在闹瘟疫,你可不能去,沈继和这挨千刀的,即便是因为家里的生意要整治魏家,也不至于真的让你去救疫!这挨千刀的!缺大德的!” 相思此时心中也是极为忐忑的,但楚氏胆小,经不得大事,自己此刻是只能安抚,不能吓唬的,于是握住楚氏的手,劝道:“娘,韶州府如今不过只有几个患了瘴疟的,防疫司也派了太医院的太医来,我不过是去做做样子,哪里真的能扑到救疫的最前线去?再说,我一不会看病,二不会开药,顶多不过是跑跑腿儿,办办药材罢了,哪就危险了?” 楚氏今次却不喝她灌的迷糊汤:“从小到大,你净挑些好听的说!如今去韶州府你还要轻描淡写的!你不知道去那里有多危险?” 相思叹了口气,扑到楚氏怀里,半是撒娇,半是苦闷:“我也不想去,但沈继和手里有防疫司的文书,我若违抗不去,他就有法子收拾我,收拾魏家,形势比人强,总要低头的。” 楚氏平日是连句狠话都不说的,今晚却连连骂了许多难听的话:“他沈继和再能耐,也不过是这些药商们联合举荐他做的会长,如今他失了人心,会长又怎么做得长?无论如何,这韶州府你也不能去,大不了称病,你爷爷和你爹还护不了你周全吗?” “就是,你就听你娘的,今日起也别去沉香会,我让人去和沈继和说。”魏正谊也素不是个胆儿大的,但如今牵扯到相思,便也凭空生出几分胆色。 “爹,你不劝娘,还跟着起哄,我告诉爷爷去!”相思恼了,起身就要出门,魏正谊忙拉住她,发急道:“都这么晚了,可别再去打扰你爷爷,明儿我去和他说,不让你去韶州府。” “爷爷今儿都同意让我去了,韶州府有咱家的铺子,也有崔锦城接应照顾,没什么可怕的,明儿就算爹你去找爷爷,爷爷也是这个说法。”相思是一寸也不退,急得楚氏又哭个不住。 相思无法,便只得好言好语劝慰了一番,直说得口干舌燥,楚氏才稍稍放口,但定要让红药跟着去,相思也只得屈服。 * 唐玉川听闻相思要被派去韶州府,当时脸就绿了,也顾不上正谈着的买卖,火烧屁股般一溜小跑去了魏家,心心念念地奔着相思去了,见到相思时,她正蹲在院儿里逗猫,闲适得很。 “相思相思!你是不是要去韶州府!”唐玉川一进院就扯着脖子喊。 相思耸然一惊,慌忙上前捂住他的嘴,气恼道:“你可小点声,我娘哭眼抹泪了一早上,好容易消停下来,让她听见还要哭!” 唐玉川瞪大眼睛,扒拉开相思捂在他嘴上的手,压低声音问:“韶州府正闹疫病呢,你可不能去!” 相思愁苦地揉了揉眉头,气恼道:“你当我想去,但沈会长指名让我去,不去还不得收拾我?” “这老王八,见你家生意好,就出这些损招!不要脸!”唐玉川恨恨啐了两口,想了想,又道:“你也不用怕他,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他要是真敢动魏家,我家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相思笑笑,心中却想,若是无伤大雅的事,唐老爷倒还肯伸援手,但若真是和沈继和撕破了脸,只怕唐老爷是不敢明目张胆站在魏家一方的。 说了半晌,见相思还是要去韶州府,唐玉川一拍大腿:“既然这样,那我和你一起去!” 相思笑得意味深长:“那自然是好,你先和唐老爷说一声去。” 唐玉川回家与他老爹说了此事,唐老爷一听,把眼一瞪:“去什么去!不要你那小命儿了!我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好歹,还让不让我活了?” 唐玉川也来了犟劲儿:“相思要去韶州府,我跟着他去怎么了?” “不准去!老子不信还管不住你!”唐老爷怒喝一声,一脚踹在唐玉川的腚上,把屋门一关反锁,任由唐玉川在里面如何干嚎,也不理会。 * 相思出发那日,唐玉川好求歹求,唐老爷总算把他放出来送行。唐玉川被身后跟着的唐年年大掌柜看得死死的,满心委屈不甘地趴在相思肩膀上:“我家老头不让我去韶州府!” 相思摸了摸唐玉川的脑瓜子,轻叹一口气:“你跟我去又有什么用,好好在家里等着,我不几日就回来了。” 同来送行的相庆相兰也是不放心,叮嘱了好些话,又送了好多防瘴疟的药丸药散。 楚氏抹了一袖子的泪,咬牙让相思走了。 * 几月前,相思才来过韶州府,如今再来,也没觉与往日有何不同。只不过因为城中有了个瘴疟病人,街上路人行色匆匆,不似往日热闹。 第56节 崔锦城一早得了消息,已收拾好了房间。五年时间,那个爱空嘴嚼辣椒的少年,变成了爱空嘴嚼辣椒的青年,少年小伙计,也在邱掌柜退休之后,当上了几家药铺的总掌柜。 相思才收拾妥当,崔锦城便抱着一叠账本进了门,把账本放在桌上,对相思道:“少东家,这是近三月的账,你看看。” 相思把手里的东西交给红药,走到桌前坐下,却不急着看账本,先给崔锦城倒了一杯茶,问:“这几个月从别家进药,可还行?” 崔锦城从兜里掏出一根辣椒咬了一口,半晌没说话。 “怎么?不顺利?” 崔锦城咽了辣椒,又喝了茶,才幽幽开口:“韶州府这几家大些的药商,全和咱们是对头,都等着敲咱们的竹杠,所以药材都是托韶州外药商送进来的,多费许多周折,一年半载倒还好说,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有个一年半载就够了。”现在沈继和虽面上极为荣光,但终究失了众信,沉香会也成了他的私器,若要沈家垮台,只怕也快,但总归要等一个恰好的时机,相思有预感,这个时机不会等太久。 听相思这么说,崔锦城也未追问,却听相思又道:“你可曾去找药官儿寻药来着?” 崔锦城点点头:“倒也多亏了熊新大哥,他人面广,各州的药官儿都认识些,帮了咱们不少忙。” “那可要找一日好好谢谢他。” 崔锦城点点头:“过几日他就回来了,到时我去请他。” 说完生意上的事,相思想起今日街上情形,问:“那几个生了瘴疟的人呢?” 崔锦城把账本收好,道:“防疫司派的人到了,现今把那些病人集中在城外的一处宅子里,外人不准进,听说暂时是稳住了。” 相思心下稍稍安稳。 * 瘴疟,其实就是疟疾,是经由蚊虫叮咬而感染的传染病,因感染的病患全身发冷,后又发热多汗,所以医家也常称之为寒热病、寒热症。 韶州府素来夏季湿热,易滋生蚊虫,防瘴疟传播最有效的措施自然是防蚊虫。所以相思一到韶州府,就在房里支起了细密纱帐,又把多准备出来的纱帐分给药铺里的伙计们。 稍稍安置稳妥后,相思便去了韶州府衙,一问门房,才知知州老爷去城外病舍巡视去了,于是便又带着崔锦城往城外去。到了城外病舍一看,不过是个破旧的庵堂,门口守着两个官兵,没什么精神地蹲在地上。 “两位大哥,我是沉香会派来韶州府救疫的,请问知州老爷在里面吗?”相思微笑问道。 其中一个官兵看了相思一眼,恹恹道:“老爷在里面呢,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相思应了一声,便和崔锦城乖乖在门口等着。 许久,才听见院里有些声响,接着走出一个大肚便便的中年来。相思寻思这应该就是李知州,忙迎上去,先是行了个礼:“拜见知州老爷!” 李知州被这瘴疟闹得脑袋疼,正想发问,旁边的官兵已经回道:“老爷,这是沉香会派过来的,说是帮忙救疫的。” 李知州面色和缓了几分,拍拍相思的肩膀,抽了抽鼻子,问道:“你来得正好,先前防疫司说沉香会有一批药材要送来,这都半个月了,怎么还没到?” 相思咳嗽了一声,也不看李知州,恭敬道:“都是会长亲自和防疫司通信,您说的这批药材,我没接手,不如您再写信催一催沈会长?” 李知州皱了皱眉,心下不太高兴:“这书信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六七天,你们沉香会办事怎么这般没有效率?” 相思讷讷,却没答话。 李知州见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又生了一副和煦可亲的模样,加上也知这少年不过是个跑腿的,在沉香会不担要职,抱怨了两句,倒也没为难相思,只问:“你眼巴巴地跑到这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相思早听崔锦城说起李知州的性子,便也不忸怩,开门见山道:“蚊虫叮咬是极容易传染瘴疟的,现下韶州府里的病患尚少,若是百姓主意防蚊,或许可以减少感染的可能。” 李知州满眼讶色:“你这是哪里来的理论?这可从来没听说过?” 相思来之前也问过卢长安关于瘴疟是如何传染的,得到的答案十分模棱两可,只说是和瘴气有关,再说就是和人体阳气有关,十分的玄妙。卢长安在云州府里,也算是医道大家,他既然都是这么认为,其他大夫的想法也差不了太多,所以相思这瘴疟是因为蚊虫叮咬传染的理论,自然很难被人接受。 见李知州这副模样,相思知道自己这次试探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于是讪讪道:“这是草民从一本书上看来的,或许有用。” “或许有用?你可别来我这里寻开心,我愁都要愁死了!”李知州一挥袖子:“你就老老实实给我送送药材,我就谢谢你了!” 相思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灰心,目送李知州肥胖的身子远去,才幽幽叹了口气,与崔锦城上了马车。 “我觉得你那说法也古怪,要知道你来是为了说这事儿,我肯定拦着不让你来触霉头。”崔锦城看着车外渐渐远去的病舍,道。 相思白了青年一眼,气哼哼道:“你知道个什么,我这法子肯定是管用的,现在只把染病的百姓关起来,那瘴疟又不是从人身上传出去的,过不了几日肯定还有更多的百姓患病。” 崔锦城放下车帘,目光落在相思微微气苦的小脸上:“我若是没记错,少东家只不过曾在启香堂和沉香堂学习药事,这医道上怕是不曾有研究的吧?” 老娘上辈子有研究还不成!相思心里翻了百十来个白眼:“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研究,想当年,我也是戚寒水先生的弟子。” 崔锦城想了想,皱眉问:“我怎么听说戚寒水只有一个亲传弟子?那弟子好像不姓魏的吧?” 相思被堵得无话可说,脸一扭,不再言语。 * 虽在李知州那里碰了壁,相思却没有放弃自己推广蚊帐的事业,一面让崔锦城去寻布坊和制帐裁缝,一面让人大肆宣传这蚊帐的好处,但瘴疟因瘴气所致的理念深入人心,这蚊帐并未掀起大的波澜。 推广蚊帐的大业受阻,相思只得再去找李知州,因这几日瘴疟的病患又增了些,加上相思信誓旦旦,李知州也有些动心起意,于是带着相思去病舍找陈太医。哪知这陈太医素来有些傲气,又自觉博览医家群书,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对相思这理论嗤之以鼻,横眉冷对地贬斥了一番,李知州这棵墙头草就又倒向了陈太医,让相思别再提蚊帐之事。 相思如今颇有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寂寥之感,整日长吁短叹。 又过几日,韶州府入了暑,一夜之间许多百姓都患上了瘴疟,李知州本以为瘴疟稳住了,哪里料到在这里等着,当下傻了眼,病舍的房间不够住,治瘴疟的药材也严重不足,便写信去催防疫司和沈继和。 防疫司又连发了数道加急公文,其中一道便是发给沉香会的,于是沈继和便又得了可以狠捞一笔的由头。 相思这几年摸透了沈继和的路数,知这次筹集的药材多数是运不到韶州府的,于是主动请缨去筹药。此时熊新也回到韶州府来,相思便央他寻了几个得力的药官儿,同去周遭府郡寻药。 * 通往韶州府的官道旁,停着一辆玄色马车,马车宽敞朴素,车壁上印着七叶忍冬徽记。 第57节 马车外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花白头发的老者,双目如电,只是此时双眉紧锁。 此时天色将亮未亮,渐有白雾在山峦间升起,玄色马车里不时传出男子的咳嗽声,这声音并不大,只是由于周遭寂静,这咳声就有些突兀。 “云卿,我帮你施针吧。”老者满眼忧色地看着车帘。 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片刻之后,车内渐渐安静,传出一个温和清淡的声音来:“只是方才憋着一口气,不碍事,还是快些赶路吧。” 王中道叹口气,心中颇有埋怨之意:“你这些日子本就病着,这几日又马不停蹄地赶路,若是病情严重了可怎么办!” 车内安静了片刻,才听青年缓声道:“我何时不是病着的,总不能一直待在阁里等死的吧。” 王中道摇摇头,正准备上马。 “前面是忍冬阁的大夫吗!” 众人回望,见不远处跑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那妇人怀中还抱着一个四五岁昏迷的孩子。王中道忙上前两步扶住那妇人,问:“这孩子怎么了?” 妇人满眼血丝,抓住王中道急急说道:“我们前几日才去过韶州府,回来路上他发了恶疟,吃了几服药,一点效果也没有!今早气也喘不上来了,这可怎么办!这荒山野岭的找不到医馆药铺,您是忍冬阁的,千万救救我儿子的命啊!” 这妇人越说越激动,又见面前的马车上带着忍冬阁的徽记,竟一下挣脱了王中道,直奔马车去了。 “孩子染病,快拦住她!”王中道急喊。 一直立在车旁的萧绥动作麻利,上前一步正要动作,车内却忽然传出一声警告:“萧绥!” 萧绥一愣,那妇人已抱着孩子扑到了车前。 车帘缓缓掀开,隐没在黑暗中的男子面目渐渐明晰,他生着温柔的眉眼,神色平和,眼中带一点笑意,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妇人,便让妇人心中的紧张急躁消散开去。 “让我看看孩子。”温云卿伸手抱过那昏迷的孩童,放在车内软垫上,苍白的手指落在病童的手腕上,又仔细查看病童面色,片刻之后问那妇人:“先前可是喝过白术汤?” 那妇人一愣,随即快速点点头:“最初病时,寻了一个郎中,说是恶疟,开了白术汤喝。” 温云卿点点头,解开病童的上衣,见身上并无血淤斑块,只是呼吸极为缓慢,伏在胸口细听,胸中尚无异状,这才稍稍安心。 那妇人见眼前青年这般作为,又想起方才问话,有些踌躇问道:“可是那郎中开错了药?” 温云卿将病童的衣衫重新穿好,又拿了件稍厚的衣衫包裹住病童,这才抬头安抚那妇人:“他得的不是恶疟,是闲日疟,白术汤确实不对症,但也无碍,我写一张方子,前面再行半日就是城镇,你与我们同行,到了镇里喝了药应无大碍。” 那妇人听了这话,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谢了又谢,哪有拒绝的道理。 但车外的王中道却是黑了脸,五年前温元芜就是为了救一个患寒热症的女童,才丧了命,如今他亲儿子又是这番做派,再出事还要不要他活? 那妇人见王中道黑了脸,心下惴惴,只以为是嫌弃她母子添了许多麻烦,小心翼翼地看向温云卿:“小先生,若是前面不远就是镇上,不如……不如我们自己走吧?” “闲日疟最见不得风,这四下荒凉,怕你也寻不到马车,还是与我们同行。”温云卿先安抚了那妇人,又让萧绥寻了匹温驯的马给妇人骑,这才看着王中道,温言问:“我若是见了病人都不救,还来韶州府做什么呢?” 王中道有气无处撒,憋了半晌,气鼓鼓道:“病人自然是要救,但你也总归要小心些,阁主就是因这寒热症走的,你不躲着些,若也染上这寒热症,我怎么和阁主交代!” 温云卿听了王中道这抱怨,竟也不放在身上,唇角微微翘起,平和道:“交代什么?他自己也是这般行事,等到了下面,我自去和爹好好理论,不用叔叔给交代。” 王中道气苦,转身后小声嘟囔了几句,这才无奈翻身上马,只盼着早些到镇上,把那染病的小童从温云卿的马车里薅出来…… 不到中午,忍冬阁一行人便到了镇上,没等安置就去寻了一家药铺,按照温云卿的药方,抓了柴胡八分、黄岑一钱半、桂枝五分、白芍一钱半、草果仁六分、知母一钱半、花槟榔一钱半,拿到客栈里,另加了两片生姜、两枚红枣,煎出一碗浓厚的汤药,给那小童服了,不一刻,发出了一身汗,人也不再畏冷,又过一会儿,竟渐渐清醒过来。 那妇人此时终于安心下来,自然千恩万谢,谢过之后又颇有些窘迫地问了诊金。温云卿笑笑,不但未提诊金之事,反赠了妇人一些银钱,叫她在镇上寻个清净的小院落,别接触外人,将养半月后,再启程。 妇人一一应了,只觉自己遇上了在世活菩萨,一口一个“恩人”地叫。 * 忍冬阁众人到韶州府时,正是傍晚,街上行人稀少,只不时有巡逻官兵从旁经过。王中道正想寻个客栈住下,便听前面有人喊:“救疫的药运回来了!快来帮帮忙!” 这一声吆喝,旁边一家药铺便涌出几个伙计要往那边跑,王中道抓住一个伙计,问:“是沉香会送来的防疫药材到了?” 那伙计看他一眼,见是个面生的,没甚好气地回道:“哪里是什么沉香会送来的药材,是魏家少爷运药回来了!” 王中道有些莫名其妙,却听马车内传出温云卿的声音:“去看看有什么能帮的吧。” 不远处的一家铺子前面,停了二十几辆马车,车上的药材摞得很高,左右十多个伙计正“哼哧哼哧”地把药材搬进铺里。 堂里有账房把这些药材一一登记在册,只等明日都送到城外病舍去,谁知起先记错了个数,账房先生连连喊停,让伙计们把先前抬进堂里的药重新拢一遍数,这些伙计就都进了铺里。 于是,风尘仆仆的魏家药铺少东家,只得坐在高高车顶上。上面空气颇有些清新脱俗,但坐久了,相思总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树上的猴儿。 “要下来吗?” 下方忽然有一个满是笑意的声音问。 相思惊讶低头看去,见不远处的石阶上正坐着一个白衫青年,青年眉目如画,正含笑看着自己。 相思老脸一红,也不知哪里生出一斗窘迫三升腼腆:“不……不用……” 她想要拒绝,但听见铺里吵吵嚷嚷的,料想一时怕是没人理她,于是又转头去看那白衫青年,试探问道:“要是……要是不麻烦,能接我一下吗?” 白衫青年慢慢起身走到车边,从下面伸手上来,相思踌躇了一下,轻轻握住,只觉这只手比普通人要凉一些,慌忙抬眼去看那青年。 “你跳吧,我接着。”白衫青年的话似乎很能让人安心,于是相思一手握住他的手,一手抓着车上的麻绳,往下滑,眼看离地越来越近,相思的脚却踩空了,心里一悚正要叫,却有一双手从腋下穿过,稳稳架住了她。 看着青年近在咫尺的好看眉眼,相思没出息地憋红了脸:“多谢多谢!” 那青年正要说话,方才进铺里帮忙的王中道已然看见这一幕,扯着脖子喊:“云卿,外面有寒气,你下车干什么!” 温云卿应了一声,却没上马车,而是看向相思,微微笑着道:“我要多谢你的碧幽草。” 第43章 温云卿应了一声,却没上马车,而是看向相思,微微笑着道:“我要多谢你的碧幽草。” 第58节 相思方才听王中道唤这青年“温云卿”时,整个人就愣在当场,她自小就听戚寒水夸这位少阁主,什么“过目不忘”、“宅心仁厚”、“天上有地上无”之类的话,心中早把这温云卿脑补成了一个三头六臂的神人,但看眼前这青年,虽性情沉稳,生得如仙如佛,却只生了一个脑袋两条腿,心中难免有些失望。 这细微的情绪落在温云卿眼中,他竟是一笑,温和问:“我让你失望啦?” 相思大窘,慌忙摇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看着相思的窘状,温云卿也不拆穿,慢慢走回方才的位置坐下,才道:“我猜你肯定是听了许多戚叔叔夸奖我的话,他看我什么都是好的,说话自然有失偏颇。” 相思越发的不好意思起来,抬头见伙计们还围在铺里,忙对温云卿道:“温少阁主……我要先去铺里看一看。” 温云卿笑着点点头,不再看相思,而是以手指颌,看向长街另外一边,似乎有些百无聊赖。 相思回头看了一眼,便不再踌躇,进铺子去与账房对账。忍冬阁来的几个人也帮了许多忙,总算在天黑之前,将车上的药材全搬进了铺里。 因这些日子韶州府瘟疫闹腾得很,各地都在囤积药材,马车也不好寻,所以这二十几辆马车才空出来,熊新便又领着车队出城去运剩下的药材。 等一切安置妥当,已是深夜,冯小甲动手煮了些面条,炸了一盆肉酱,伙计们便一人端着个大碗蹲在墙角喝面条。相思这几日累得够呛,此时也饿了,盛了满满一碗,浇了一勺子肉酱,坐在个小凳上吃得喷香。 吃到一半,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屁股就出门张望,此时月明星稀,街上寂静冷清,石阶上自然也没有坐什么人。 “真是傻了。”相思嘟囔一句,摇摇头回铺里继续吃面。 崔锦城余光看见相思方才动作,头也未抬:“那人是忍冬阁的少阁主?” 相思一愣,“嗯”了一声,随即继续闷头吃面条。 第二日一早,李知州派人来接收药材,核对无误后,便又把药材搬上马车运到城外去。因来的人说李知州现也在病舍,相思便也跟着车队一同出了城。 行至城门口时,遇上了忍冬阁一行人,戚寒水与州府的差人说了几句,又拿出忍冬阁的令牌。因这几日患瘴疟的百姓越发多了,韶州府里难寻大夫,差人难免对忍冬阁来的几人另眼相看,十分客气地请他们同行。 相思偶尔能听见后面马车里的咳嗽声,身旁赶车的马夫自然也听见了,小声嘟囔:“这忍冬阁派人怎么也不派个好的来,这送来个病秧子是什么意思嘛。” 相思张了张嘴,又顿住,想了想解释道:“后面马车里的人,就是忍冬阁的阁主,虽然病着,还要来韶州府治疫病,旁的人怕没有肯这么做的。” “真的?”那马夫明显吓了一跳,回头看一眼那辆朴素的马车,又转回身咂咂嘴,叹道:“那这可是真菩萨!” 后面马车又传来几声咳嗽,两人便没再说话。 不多时到了城外病舍,差人忙去寻自家知州老爷,相思便和王中道一齐在门外等着。 王中道看了相思一眼,问:“你就是戚寒水常提起的魏家小子?” 相思哪里知道戚寒水在忍冬阁竟会提起自己,有些好奇:“我的确是魏家的,戚先生常提起我?” 这里面却有另外的缘故,这缘故就是相思寻了碧幽草送到忍冬阁一事。这碧幽草本是难寻之物,那次温云卿又病得凶险,多亏这草才救了命,戚寒水心中便多出几分对相思的感念来,但这感念却常以“口诛笔伐”体现。 后来顾长亭也去了忍冬阁,师徒二人便也时常提及相思。 这王中道本是个严肃的,见相思又是个少年晚辈,架子便高高端起:“戚寒水说你有些经商的才能,昨日又听人说你主动去筹药,药商有这样的济世胸怀,这很是不错。” 相思虽被夸了,却高兴不起来,稍稍能明白为何戚寒水许多年不肯回忍冬阁去,却恭敬乖巧谢了。 这时余光却瞥见车帘一动,温云卿探出半个身子来。他看见相思站在车外,眼中略有笑意,却不说话,扶着车壁下了马车。 这时方才进去的差人也引了李知州过来,温云卿缓缓一礼,道:“知州大人。” 那李知州素知忍冬阁的盛名,忙去扶他,欣喜道:“阁主能来是韶州府百姓的福分!这几日陈太医也忙不过来,急都要急死了!” 王中道接话:“现今在韶州府主持治瘴疟的是陈炳天?” “是了,一月前就来了。” 王中道皱了皱眉,正要开言,温云卿却接过话头:“不知现今韶州府有多少病患?” 李知州想了想,道:“加上今早才收的,统共二百一十个人,这间病舍不够住,我又让人在别处征了几个宅院。” 温云卿点点头:“按照目前的形势推断,这瘴疟一时是治不住的,忍冬阁已广发告帖,请各地医者来韶州府救疫,十日之内应能到这里。” “啊?这下可好了!”李知州大喜,颇有久旱逢甘霖之感。 温云卿又看了相思一眼,转头对李知州道:“至于治瘴疟用的药材,昨日王堂主已看过一些,大体都还齐全,只是数量不够,若要应对大规模发病的情形,要多存药材。” 李知州一听,免不得又要看向沉香会的替罪羊——相思同志,道:“这次药办得不错,既然温阁主说需多存些药,你便再跑几趟。” 相思嘴里发苦,正要说话,温云卿却轻描淡写道:“救疫所需药材量极大,非一人之力可及,早些日子防疫司已拨了银钱给沉香会,文书应该也送到了,知州大人还需写信去催沉香会才是。” 李知州一拍脑门,连说两声“糊涂”,便让差人带温云卿几人去病舍查探,自己先回府衙写信去了。 此时相思也向李知州禀完了事,本可以走了,但往日她一直被拦在病舍外面,今次便也想浑水摸鱼探探里面的情况,便厚着脸皮跟在后面。 几人才进病舍,便听见屋里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一行人连忙加快脚步,进屋一看,却是个妇人抱着个男子坐在地上哭。王中道上前一探,见那男人气息脉搏全无,神色黯然地对温云卿摇摇头。 “快来几个人把他抬出去!”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极不耐烦的声音,随即进来一个穿着太医院官服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见屋里还有其他人,先是一愣,随即认出王中道来,声音有些不自然:“王堂主?” 王中道淡淡应了一声,身子一偏,陈炳天便看见立在一旁的温云卿,面色越发不愉:“温阁主拖着病躯也来了?” 温云卿点点头:“太医院有送了信来,希望能帮上忙。” 陈炳天唇角挂着一抹冷笑:“我哪敢劳忍冬阁帮忙!” 温云卿正要说话,却忽然咳嗽起来,王中道忙扶着他往门外走,陈炳天冷哼一声:“病成这样就安心在金川郡里养病,跋涉千里又能怎样,还不是给人添麻烦?” 早几日这陈炳天就曾贬斥过相思一顿,如今又是这般作为,相思便有些气恼,正要开口,温云卿却强忍住咳嗽转过伸来,平静冷漠地看着陈炳天,轻声道:“我自不会给陈太医添麻烦,也不是来与你争功,只问你,二百个病患你自己可能看过来?” 陈炳天一时语塞,温云卿却又咳嗽起来,一张脸煞白如纸,被王中道强拉着出了门。 第59节 等相思赶到门外时,温云卿正扶着车壁喘|息不止,王中道快速在他手臂上扎了几针,才渐渐平静下来。王中道便忙去院内寻水,给温云卿服药。 温云卿此刻面色已好了一些,转头见相思正担忧地看着自己,苦笑道:“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的,不用这么怜悯地看我。” 相思笑不出来,低头去看地上成排爬过的蚂蚁,闷声道:“你的病还没好吗?” 温云卿不嫌脏地寻了块石头坐下,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示意相思坐下,这才道:“我本来活不过八岁,但先前有你家太爷赠我木香犀角,后你又去寻了碧幽草,才能勉强活到今日,这些年都是白赚的,但这病终归是好不了的。” 相思在他旁边抱膝坐下,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一时心里竟有莫名伤感,就不想再聊这话题,好在此时王中道寻了水来,给温云卿服了药。 因知这药效要过一会儿才能发挥,王中道虽心中有气,但还是进院去寻陈炳天商量救疫之法,于是只相思和温云卿在门口坐着。 一时有些周遭寂静,相思便没话找话:“陈太医怎么好像不太高兴你们来?” “他原本是要升太医院院长的,谁知偏巧这时忍冬阁举荐了个人,顶替了他,这梁子便结下了。”温云卿说着,不自禁摇了摇头,笑道:“他虽嘴上不留情面,但还是个尽心的大夫,只是要顶他几句,他没了火气,才肯合力做事。” 相思一听,惊讶问:“那你方才没生气呀?” 温云卿眸中闪过一抹亮色,笑着看向相思,问:“我是不是装得很像?” 第44章 李知州的信送出去后,再无音讯,于是几日后又写一封信,快马加鞭让人送去。 而这十日内,陆陆续续有不少大夫得了忍冬阁的告帖来了韶州府,算一算有十几人,都与温云卿住在城内的连升客栈里。他们清晨去城外病舍治病,晚上回客栈商讨对策,只几日,便拟定了一个颇为详尽的治疟方略。 陈炳天虽有些自恃清高,但对这巨大的助益,也不愿拒绝,到底是以病患为重了。 相思自那日从病舍回来,便又去运了一批药材,诸事繁琐,便再没见过温云卿,不过从别人嘴里听到些消息。 韶州府又到了雨季,于现在的情形来说,无异雪上加霜,一夜之间,冒出三百多瘴疟病患,李知州傻了眼,没头苍蝇一般在城里乱窜。 好在几日前,忍冬阁众人已定好了治疗的方略,这才没出大乱子。 这时沉香会的救疫药材也送到了,李知州带着陈炳天去收药,哪知开袋一看,竟都是些发了霉的,气得李知州连写了告状书信送去防疫司。 怎奈沈继和在防疫司中也有熟人,这书信便被压下来。 韶州府的疫病闹到如今,任谁看也知是要闹大的,偏沈继和心存侥幸,想趁机多捞一笔,一面把防疫司拨过来的银钱贪了,一面又去向药商们索药,这事儿自然瞒不住,旁人不敢去触沈继和的霉头,卢长安却心中发急,他本是光杆儿一个,不怕沈继和报复,自去沉香会大骂了沈继和一顿。 因是青天白日去的,惊动了不少人,沈继和面色极难看地让人把卢长安请走,第二日又免了他学院院长的职事。 卢长安也是个倔脾气,既免了他的院长职事,便拎包就来了韶州府,寻到城外病舍时,见几个人正往里面搬药,忙忙活活的,这时门内走出一个人,卢长安眼睛一亮,上前一把抓住那人:“我来帮忙救疫,应该找谁?” 相思被吓了一跳,见是卢长安,惊诧道:“院长您怎么来了?” 卢长安于是把几日前的事一说,相思安抚了卢长安一番,又想起平日他便喜欢到处义诊,来韶州府正称了他的心,遂带着卢长安回了自家铺子。 相思与卢长安才到铺里,外面就“哗啦啦”下起雨来,卢长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嘟囔道:“什么鬼天气,说下就下了!” 相思从冯小甲手中接过一盏热姜茶,恭敬递给卢长安,应道:“可不是么,入了暑伏后,这韶州府的天气越发的不像话!” 卢长安就站在门口打量着这条雨巷,许久不再开言。相思想到卢长安是才被罢了执事的,此时心中定然不痛快,便开解道:“沉香会现下确实不像话,连韶州府的瘴疟都敢不上心,也就院长您不怕被累,站出来说话。虽现下拿沈继和没有办法,但他总不能一直一手遮天。” 卢长安看了相思一眼,哼哼道:“老头子我虽然眼下跑到这韶州府来,却也没落魄到要你这娃娃可怜我,沈继和如今的作为,等到疫病扩大隐瞒不住时,他的会长也就做到头儿了。” 见卢长安并没有消沉,相思稍稍宽心,亲自去后院收拾了一间厢房给卢长安住,晚间红药又做了几个拿手小菜给他洗尘。 红药手艺素来好,卢长安一下多吃了两碗饭,吃完还夸道:“你这小丫鬟的手艺确实不错,比许多饭馆的厨子厉害!” 听着这夸奖,相思没什么见识地觉得与有荣焉。此时外面雨虽停了,天却黑了,相思略有些踌躇,问道:“不然明天再去找温少阁主?” 卢长安横了她一眼:“才想夸你长进了,你就要偷懒,我这几日马不停蹄往这里赶,就图早些尽力,这都到跟前儿了,还等个什么劲儿?” 相思被批评了,忙做深刻反省状,而后才备了马车与卢长安往城门客栈去。 这客栈名叫“连升”,原是韶州府最大的客栈,但此时也楼上楼下尽是人,一老一少进了客栈,就看见堂里坐着王中道,身边还围坐着几个青年人。 王中道见相思带着个老者进门,想是有事,便让旁边几个年轻的大夫散了。相思忙上前,介绍道:“王堂主,这是原来沉香会书院的卢院长,特意赶到这里救疫的。” 这卢长安向来喜欢到处义诊,五年前颖州府闹痘瘟,他也曾去,和温元芜也一同行过医,所以王中道倒也有所耳闻,虽有些自矜,却掩不住眸中敬服之色,起身一礼:“卢院长来得正是时候!” 卢长安也极为敬佩王中道,两人甚是投机,说了许久,王中道才想起正事,引着二人上楼。来到走廊尽头房间门口,王中道敲门,唤了一声:“云卿,歇了吗?” 屋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来,不多时房门开启,穿着月白夹衫的温云卿站在门口,此时已入了暑伏,是韶州府最为湿热的时候,但温云卿却穿得如春秋一般的厚衫。 他见门外还站着相思和卢长安,唇角微微翘起:“我正在写方子,你们正好帮我看看。” 王中道说了卢长安来意,温云卿自然十分欣喜,与他说起今日新发疟疾病患的脉象和病症,又把墨迹尚未干透的方笺拿给几人看,方笺传到相思手中的时候,她微微一愣。 那笺是写方剂常用的细纸小笺,但上面的字非常中正,但中正之中自有清逸之感,并未如大多数人那般为求工整而与众同。 相思看了好一会儿,越发赞叹,又想起自己账本上那些龙飞凤舞颇有个人风格的字,略有赧然。 “我听府衙的差人说,你曾要百姓用幔帐防瘴疟?”相思正走神,忽听温云卿问自己,便抬头去看他。 他面色有些苍白,嘴唇泛着病态的嫣红,似是有些困倦,轻轻靠在椅背上,只一双眼睛温润如水,沉寂而安宁。 相思暗暗叹息一声“祸害”,捂着自己“扑通扑通”乱跳的小心肝,强自镇定心神:“确有此事,但知州老爷和陈太医并不赞同,我虽自己使了些力气,总归没有大助益。” 温云卿似是没有发现相思的异常,点点头对卢长安道:“我来韶州府之前,曾翻阅各州州志,也寻出了一个规律……咳咳咳!” 毫无预兆地,他咳嗽起来。他的身材颀长,肩膀亦很宽阔,和他父亲很像,但却非常瘦削,此时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困在冰雪之下的枯叶蝶,拼命振动翅膀想要挣脱出去。 “白天不让你去病舍,你非不肯,莫不是受了风邪?”王中道忙上前点住他周身几处大穴,温云卿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是摇着头道:“不碍事。” 许久,温云卿终于平静下来,端起杯盏啜了一口,才抬头看向卢长安和相思,唇角微微翘起:“老毛病了,没什么要紧。” 卢长安见他不过是个二十岁的青年人,这病却似入了膏肓一般,又因他也曾听人说起温云卿的病,此时便忍不住道:“可否让我一看?” 第60节 王中道的神色略有些复杂,似是在想如何应答,温云卿却微微笑着伸出手来。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绞丝刻云纹的银镯子,虽不是男子应有之物,戴在他腕上却不觉有丝毫女气阴柔之感,只觉是白银饰竹。 卢长安把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起初只觉脉浮而无力,再探一会儿脸色却变了——温云卿的脉乱而无序,杂而无形,他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脉象,有这脉象的人,不应能活到二十岁的年纪上。 卢长安收回手,正不知如何说,却听温云卿温和道:“我这病,是许多名医看过都要摇头的,连我师叔祖,都断言我活不过八岁,卢先生也请不要挂心。” 他说得这般坦荡豁达,显然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非但没有失望,反来宽慰卢长安。 卢长安心中一动,又想起温元芜来,不禁心中暗叹。 “来韶州府前,我看了近百年各州的周志,发现韶州府曾在瑞和元年、瑞和十七年、承天二十四年都闹过瘴疟,我又对照这几年对应的《博物载志》,发现这几年韶州府雨水尤多。”温云卿一边说着自己的发现,一边看向卢长安。 卢长安点点头,道:“这确实不假,但也正应了多瘴气而瘴疟发的道理。” 温云卿却摇摇头,看着眼神晶亮的相思道:“我不知你是从哪里得了启发,我细究这几年的异常之处,在某一周志末段,得知当年蚊虫多于往年。所以,我大胆推测,瘴气与体内阳气虽关系疟疫生发,但亦可由蚊虫相染,所以你那防范之法或是可行的。” 这番话一出口,卢长安和王中道都目光灼灼地看向相思,仿佛期待她能与温云卿刚才一样发表一番高深玄妙的言论,谁知相思却眨了眨眼,小心道:“本是在一本杂书上看来的,都是运气。” 卢长安是看着相思长大的,见惯了相思这卖乖装拙的本事,摇摇头并未说什么。王中道却有些失望:“戚寒水总提起你聪慧,竟原是虚言。” 相思被王中道这话堵得险些吐血,但想着若是自己真发表了什么高深言论,免不得要再自创些理论圆谎,就如早年她跟戚寒水说解剖学理论,戚寒水便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有了这层教训,相思就不肯再“卖弄”自己的“学识”。 见相思不再言语,卢长安自思索了一回,又细问了温云卿《博物载志》所记,温云卿便一一对答,所答之言十分详细,便是具体数目,也记得清清楚楚。 心中疑问均得到解答,卢长安抚须沉吟:“这般看来,或真如此。” 王中道也点头:“若卢先生也这认为,明日我便将此事报与李知州。” 卢长安也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便相携而出去楼下写文书,全然忘了相思。 相思看看两人消失的地方,又看看温云卿,有些手足无措:“你要休息了吧,我去找卢院长……” 温云卿却笑着摇摇手:“他们怕是要说一阵子,你在这里等吧。” 他修长的手指勾起茶壶,泄了一盏茶递给相思,腕上好看的银镯便在相思眼前一晃。相思双手捧着茶碗,盯着他的手腕看了半晌,小声道:“早几年我听说你和一家小姐定亲啦?” “那家小姐姓薛。”温云卿轻轻道。 第45章 “那家小姐姓薛。”温云卿轻轻道。 相思低头喝茶,觉得这茶有些苦,便腹诽这忍冬阁小气,竟不给自家阁主备些好茶叶。却听男子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亲事是我病重时,母亲私自做主定下的,当时病急乱投医,想给我冲喜。我本是寿数难长之人,何必牵扯无辜的人与我作伴,所以待我清醒后便退了这门亲事,但这终究累了薛家小姐的声名。” 相思自不知道这其中缘故,听闻此言,便想起当年温元芜去世,忍冬阁无主,温云卿病重垂死的情形,心中五味杂陈。 温云卿见相思原本晶亮的双眼暗淡下去,只双手捧着茶盏低头坐着,她本生得娇小,此时看着更有些青稚。温云卿心中一动,解下腰间香囊递给相思,道:“既然需要防避蚊虫,只帐幔怕是不够,你常在外面走动,这个香囊随身带着,蚊虫便不得近身了。” 掌中的这个香囊是半旧的,深碧色,上面还带着男子微凉的体温,散发出清爽好闻的药香。香囊正面绣着一支竹叶,背面只绣了两个字——“明湛”。 温云卿见相思发愣,便指着那两个字道:“明湛是我的表字。这香囊里装的药草只金川郡才有,防蚊虫很是管用,等那些药草送到,我再做一个新的香囊给你。” 相思倒是不在意这香囊的新旧,只是握着带有温云卿体温的香囊,总觉有些赧然,讪讪问道:“香囊给我了,你……怎么办啊?” 温云卿把桌上的方笺收拾好,道:“我身上的药味,连人闻了都要躲,何况是蚊虫,不过是母亲非逼着我戴,连这只手镯也是她去寺庙里求的,说能驱邪避凶保百岁,我戴着,也不过是图她心安。” 相思便忍不住又盯着那银镯看,温云卿摇摇头,轻笑一声:“戚叔叔常说你机灵,这些天看你在韶州府的行事,他说的原不错,但你一直盯着我看,算是怎么回事?” 相思有些窘迫,忙低头去喝杯里的劣质茶水,温云卿却伸手夺了那茶盏倒进花盆里,从小炉上提了热水重新沏了一盏茶,放到相思面前:“喝凉茶伤脾胃。” “那些州志你都看过?”相思端坐着,比往常在启香堂和沉香堂听课还要乖巧,想了想,又补充道:“南方六州百年的州志很多的。” 温云卿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右手高高举到头顶:“大概有这么多。” “这么多!”相思惊讶:“那要看多久才能看完啊?” 温云卿伸出了一根手指,相思思忖片刻,问:“一个月?” 温云卿摇摇头,好看的眉眼微弯。相思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难不成是一旬?” 温云卿依旧摇摇头,相思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总不会是一天吧!” 相思的表情实在太过生动,温云卿忍不住笑了起来:“并未用上一天。” 此刻,相思的嘴里能塞下一颗生鸭蛋:“那你看过能记住吗?” “我看过的东西,从来不忘。” “你……你好厉害啊!”往日相思不学无术,如今用时词汇匮乏。 相思正要好好抒发一下自己的敬仰之情,就听楼下传来卢长安中气十足的喊声: “下来回家啦!” 相思大窘,攥着手里的香囊,看了看门口:“我要回铺里去了。” “才下过雨,路上湿滑,慢些赶车。” 相思点点头,站起身来往外走,到门边时又踌躇回头:“谢谢你的香囊,你……也要宽心些,病总是能治好的。” 温云卿知相思是想他宽心,便也不去纠缠这病到底能不能治好,只点点头:“我知道。” 他自然知道,这病,是好不了的。 * 此时已是深夜,街道两旁的铺子都关了门,光秃秃的石阶显得有些寂寥。“哒哒”的马蹄声回荡在街巷里,于是夜色深浓。 第61节 卢长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却不发一言。 想起方才他曾给温云卿把脉,相思心意一动,小意问道:“院长,温少阁主的病……可还有救?” 卢长安又叹了一口气,又是许久不开口。 “不会真的没救吧?”相思问。 “他生来心脉便与常人不同,看脉象,已是强弩之末,即便好生将养着,也怕活不过一年,如今来韶州府费心劳力地治瘴疟,损耗之大更不必说。”卢长安的声音低沉缓慢,叹息一声,道:“他是我见过心性最沉稳的年轻人,若多些时日,必定大有可为。” 掌中的香囊散发出淡淡的药香,香囊的边缘磨得有些发白,香囊原来的主人应用了很长时间。 * 第二日,卢长安与王中道一起去府衙说了防蚊之事,李知州先是一愣,随即表情有些尴尬,再然后竟应了这事。于是这日起,大面积推广蚊帐的使用,并在病舍内熏药草驱蚊。 又过了几日,金川郡运来防蚊虫的药草,于是做了香囊分发给百姓们。 李知州上次送往防疫司的信件,一直没等到回信,这韶州府的形势又十分急迫,便连写了五六封奏折、文书送到京中去,这下即便沈继和在京中有人,也瞒不住韶州府的消息了。 现今韶州府周边能寻的药材,相思都寻完,再没可以下嘴的地方,又因卢长安每日去病舍诊病,相思便每日也去病舍帮忙照顾病患。 谁知这日一进门,就听屋里乱哄哄的,隐约能听见是男人刻薄的辱骂声。 卢长安皱了皱眉,直奔声音来处去了。这房间本是灶房,后因病患太多,于是搭起几张木板做床,小小的屋子住了六七个病人,温云卿和王中道也在。那吵嚷不休的是个年轻精瘦的男人,一双倒掉三角眼恶狠狠地盯着躺在角落闭着眼的妇人。 “她不喝药就让她死好了。”精瘦男人因为得了疟疾而浑身发冷,哆哆嗦嗦地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又指着温云卿手中的药碗,商量道:“她不想活命,我还想活呢,这碗药给我喝吧?” “你的病不如这位夫人重,所以这碗药才给她喝。”温云卿耐心解释。 “那她不是不喝吗,这药不能浪费啊,如今谁不知沉香会的药没送到,这药材金贵着咧!”那男人虽言语尚且客气,但眉间眼里却是戾气。 “药材过几日就能送到,但这位夫人已经病得很重,必须尽快服药。”温云卿坚持,脸上看不出任何不耐烦。 那男人却全然没了耐心,颤颤巍巍的手指指着温云卿,森然道:“你痛快把那药给老子喝了,不然老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做鬼也要找你算账!” 跟在温云卿身旁的萧绥一听,气得脸都绿了,正要拔刀吓唬吓唬那男人,却见门口进来了个和善可亲的少年,少年颊边挂着个酒窝,径直走向站在中间的男人。 “萧绥。” 萧绥转头看向温云卿,见他目光正落在那少年身上,于是不动声色地往中间挪了两步,只要男人有动作,他便可以及时阻止。 但那少年却是凑近男人小声说了几句话,那男人先是一惊,接着又十分惊慌,再后来目露悲戚之色。旁人自是好奇,但萧绥自幼习武,耳力惊人,听那少年说的是:你这么说,他以后肯定不给你好好治病,说不定还给你开一副□□吃死你。 萧绥的额头有青筋蹦出来——他们家少爷是何等人物,哪里会做这等下滥事?这少年的心眼儿太坏了些。 萧绥正思考要不要出面阻止一下,却听少年又小声对男人道: “你要是现在好言好语认个错,说不定他得了面子,这事儿也就忘了呢。” 生病的人,意志本就比健康时要薄弱许多,那男人听了这话,就如不会游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咬了咬牙,对温云卿一礼:“是我病的糊涂了,说出这等糊涂话,还请不要见怪!” 温云卿虽不知相思说了什么,让男子忽然改变了主意,却也想快些打发他,便说了几句安抚之话,这事且了了。 男人一走,温云卿便转身面向躺在床上的妇人,轻声道:“夫人,斯人已逝,还请节哀,您如今的病必须要喝药的。” 哪知那妇人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一般,依旧紧紧闭着双眼。 这妇人正是温云卿第一日到韶州府,在病舍见到的妇人王氏。王氏与夫君本是青梅竹马,十六岁成亲后,情谊甚笃,后来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也和美。本也应是平安喜乐的一生,韶州府却忽然闹起了瘟疫来,先是小儿子丧了命,接着王氏的夫君也撒手人寰,悲痛之下,王氏便绝了求生的想法,不肯吃饭,不肯喝药,也要随他们爷俩赴黄泉。 相思也在床边劝了许久,但王氏一点反应也无,这时她忽想起方才门口差役说的话,也来不及解释,转身就往门外跑。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相思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个梳着羊角辫的女童。 这女童一见到屋里的王氏,就挣扎着从相思怀里下了地,一步一晃地跑到床边,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娘娘,娘娘,小春来找娘娘。” 王氏眼皮一动,缓缓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便看见了自己的女儿小春。小春如今不过三岁半,并不十分懂事,爬上床扑进亲娘的怀里撒娇:“小春想娘娘了。” 王氏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干瘦的手掌缓缓抚着小春的脑袋瓜,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来。 小春在她怀里蹭了蹭,仰起小脸来,奶声奶气地问:“娘娘,爹爹和哥哥呢?” 第46章 小春在她怀里蹭了蹭,仰起小脸来,奶声奶气地问:“娘娘,爹爹和哥哥呢?” 这一问,王氏便溃不成军,多日来积郁在胸中的痛苦一下子爆发开来,王氏哭了。 小春见自己娘亲哭了,忙用小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娘娘不哭!娘娘不要哭!” 王氏的泪珠子一般“噼里啪啦”往下掉,小春也急了,所谓母子连心,她也不知为何心里难受,扑在王氏怀里“呜呜”哭了起来,于是这一对母女,抱头而泣。 世间为人母的妇人,总会以子女为重,王氏亦不能免俗。 * 小春让王氏重新生出求生的意志,她开始喝药,接受医治。 暂时处理完屋内几个病人,温云卿脚步有些虚浮,扶着门框喘|息,待他稍稍平静些,便听见门外传来小春的笑声:“哇哇哇!你好厉害啊!教教小春好不好!” 温云卿眉头微挑,好看的眼睛透出一丝笑意,又站立半晌,才缓步出了门。门外墙边,有一棵大柳树,柳条上交互生着深绿的柳叶,遮住了树下一丈之地。 此时树下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小的自然是雨过天晴的小春,大的是神色骄傲的相思。 她面前地上摆着六七颗光滑的石子,她高高抛起一颗,灵巧的手飞快在地上掠过,然后伸手接住方才抛出的石子,手掌伸开,莹白的掌心便静静躺着两枚小石子。 小春开心地拍起手来,显然已忘了方才的伤心,喊道:“好厉害!好厉害!” 多年以前,相思靠着这本事,在启香堂里大杀四方,如今又靠这本事收获了小春这个头号粉丝,心中难免得意,对小春眨眨眼:“我还有更厉害的呢!来瞧一瞧看一看,过了这村没这店!” 第62节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两枚石子同时抛向空中,石子一脱手,那只手便风一般从地上扫过,把那五枚石子尽数收入掌中,然后就要去接空中那两枚。 相思本是聚精会神地给小春表演自己的绝活儿,根本没注意到周遭环境,这抬头寻找石子的目光居然发现个白色的身影站在小春后面,相思一惊,手上就失了准头,将将接住一颗石子,另一颗却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收入掌中。 此时相思就像街上算命糊弄钱的神棍遇上官兵,觉得自己自己用这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糊弄小女娃娃,实在有些羞耻…… 温云卿却似没有发现她的窘迫,温和一笑,竟也在旁边寻了块石头坐下,手掌在相思面前伸展开,掌心躺着一枚圆润的白石:“你再玩一遍,我也看看。” 相思脸皮发红,方才不过是在三四岁的小春面前耍弄,心态轻松,如今旁边坐着温云卿,便是另外一种情形了。 “不要了么?”温云卿的手掌依旧伸在相思面前,白石一动不动。 相思小心翼翼捡起那粒石子,尽量不去触碰温云卿的手掌,却还是隔空感觉到了掌心散发出的温度。 “不……不过是小伎俩,糊弄小春玩的。”相思小声道,把那几颗石子收入手中握紧,不想在温云卿面前出丑。 温云卿以手支颌,小春也凑到他身边摆出同样的动作,一大一小两人瞪着四只眼儿盯着相思:“我从来没见过玩小石子,你露一手给我看看罢。” 温云卿嘴角微微翘起,眼中满是笑意和诚恳之意。相思觉得自己正骑着一头老虎,正思忖该怎么下,哪知小春竟也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露一手!露一手给我们看看嘛!” “就是,露一手给我们看看嘛!”温云卿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学着小春的口气喊。 小春转头看向温云卿,清澈的眼里满是惊喜,接着又看向相思,央着相思:“你再耍一手给我们看看嘛,你最好了!” 温云卿眼中笑意更盛,相思只觉得自己的脸皮都要烧起来,生怕温云卿再学小春,说出“你最好了”之类的话,忙点头如捣蒜:“好好好!你们好好看着!” 小春遂意,乐得小屁股在石头上一颠儿一颠儿的,拍着小手欢呼。 而温云卿今日的确是没喝药的……昔日别人眼中沉稳出尘的温阁主,医济天下的温神医,此刻也学着那小女童的样子,拍手笑而呼。 然而他只拍了几下手,便也被自己这幼稚的行为逗得乐不可支,弯腰摇手,许久才平静下来,抬头就见到憋笑憋到脸红脖子粗的相思,于是再也忍不住,十分失态地开怀大笑起来。 这笑声引来了王中道,他站在门口看着树下三人,微微发怔。 云卿他在笑啊,他每日都在笑,微笑,浅笑,又或许只是在眼中微微透出些笑意,但那些笑与现在的笑一点都不同。 他现在笑着,只是因为觉得好笑,情不自禁要笑,而不是为了安抚别人,或者为了掩饰自己的不适。 年轻的男子闲适地坐在树下大石上,眼睛微微弯着,里面除了笑意什么也没有,他笑了又笑,终是用手覆住双眼,肩膀微微颤动,许久,才放开手掌,水亮的眸子看向相思,唇角又忍不住溢出一抹笑:“我失态了。” 相思发傻,讷讷看着温云卿明媚灿然的眸子,只觉心肝儿一抖,慌忙低头把手中石子铺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抛起石子,抓起石子,接住石子,相思的动作非常灵活,看得小春又开心地拍起手来。 “我试试。”温云卿轻声道,然后从相思手中接过几颗石子,学着相思方才的动作,抛、抓、接,石子稳稳落在他的手里。 小春叫了一声好,温云卿对她眨了眨眼睛,又看向相思,也是眨了眨眼睛。 相思想,她的脸皮此刻一定红得猴屁股一般——这男色,害人呐。 温云卿又玩了几把,小春连声叫好,而站在门口的王中道,那双阅尽沧桑的眼里浮出一点微光,然后这一点微光逸散开来。 他走到那棵树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树下三人便都抬头看向他。他正了正脸色,又咳嗽一声,平淡道:“已是正午,我尚有事要忙,烦你带云卿去城内用些饭食吧。” 这个“你”指的自然不是小春。 这几日相思常来病舍帮忙,与忍冬阁众人倒也渐渐相熟起来,王中道更是拿出了自己长辈的身份,时常吩咐相思做一些事,但“陪饭”这活儿却是第一次接。 相思看了看温云卿,有些愁苦,贴心问道:“温阁主喜欢吃什么?” “都可以。” 这回答实在太随便,也是相思最怕听到的回答,但也只能认命,唤来了马车,率先爬了上去,然后回身想抱小春上来,哪知小春也是个见色忘义的,竟抱住温云卿的手臂,丝毫不理会相思伸出来的双手。 温云卿笑笑,弯腰抱起小春:“我抱她吧。” 相思只得往后退了退,温云卿便抱着小春钻进了马车。 这马车原是相思出门常用的,里面并未铺长凳,而是用整块木板搭了个较为宽敞的所在,只在考进门的地方留出一块空地放脚。 温云卿将小春放在车里,正要与相思说话,小春晶晶发亮的眼眸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蹭一蹭地钻进了他的怀里,然后抬着小脸盯着温云卿看,见他只微微笑着,便安心窝在他怀里不肯出去了。 相思觉得好气又好笑,嘟囔:“长得好看就是招人喜欢啊。” 小春听了,面露羞涩,不好意思地钻进了温云卿怀里。 马车进了城,相思先寻到了小春的婶子家,把小春送了回去,这才让车夫去长宁街。马车在长宁街一家食肆门口停了下来,这食肆并不大,两人下车,相思便要往里走,温云卿却看了看食肆的门匾:“和味居?” 相思点了点头,拉着他的袖子就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嚷:“现在在饭点上,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桌儿了。” 一进大堂,果真见堂内坐满了人,交谈声,招呼声,有些嘈杂,相思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温云卿一眼,道:“要是没有雅间,我们就换一家。” 温云卿鲜少在外面用饭,方才看见眼前少年灵活地穿梭于拥挤的大堂内,知她定然常在这样的地方行走,所以如今听她这么说,便摇摇头,笑着道:“吃饭就要热闹些,不用换地方。” 两人正说着,却有个伙计看见了相思,忙摇着手让相思过去,于是相思又拉着温云卿在人堆儿里挤,她尽量隔开温云卿与周遭的人,但人实在是太多了…… 温云卿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安抚:“不碍事的。” 相思这才惊觉,自己实在是太小心了。 好不容易,两人终于挤到那伙计面前,那伙计一面用搭在脖子上的白巾子擦额上的汗珠子,一面招呼二人往后面走,边走边道:“一到中午,店里就要忙疯了,老板娘说或许你这几日要来,让我留着后堂小间。” 相思心中一松,谢道:“多亏老板娘和你惦记着,不然我这来了还真没桌儿呢!” 食肆生意好,伙计心情自然也爽利,兼着又与相思相熟,说话便也没个忌讳,看了温云卿一眼,凑近相思问道:“城外病舍这几日怎么样了?” 相思自然不能照实说,小心措辞一番,回道:“现今没什么可怕的,瘴疟也不是什么难治的病。” 第63节 那伙计听了,也不知是否信了,只点点头,声音越发小心了:“沉香会的药材还没送到吗?” 相思有些头疼,只点点头,没说话。 这伙计的猜测得到了印证,便也不再刨根问底儿,引着二人到了后堂小间里。这小间确实小,只放得下一张圆桌,但屋内干净清爽,大堂的嘈杂声也被阻隔在外。 相思十分熟练地点了几个菜,那伙计便出门催菜去了。 相思起身推开窗户,立刻便有清风吹拂进来,而窗外院中那棵花树,也落入两人眼中。 相思笑了笑,指着那花树道:“每年这个时候,是这棵花树开得最好的时候。” 花是浅碧色的,繁盛如星,清风一过,树枝微微颤抖,浅碧色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进屋里。 “你以前常来韶州府?” 相思点点头:“家里在韶州府有几家药铺,时常需要来打点。” “前几年,顾长亭在忍冬阁学习医道,也曾提起你十一岁便来韶州府收龟甲,十一岁还很小啊。”温云卿淡淡言道。 听他提起顾长亭,相思神色略柔和了一些,道:“那时爷爷想让我们几个兄弟历练历练,便派给我们这样一个差事。顾长亭与我们是一处长大的,他离开的云州府的时候,我们几个只以为一年半载就能再见,哪知这一走就是五年。” “他在忍冬阁很用功,资质也很好,现在太医院也得重用。”温云卿想了想,又道:“今年年底,他应能告假回来。” “真的?”相思眼睛一亮。 “真的。” “我就说你这几日应该能来!”屋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清亮的声音。 第47章 “我就说你这几日应该能来!”屋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清亮的声音。 相思忍不住笑了起来,起身迎上推门进来的妇人,道:“熊嫂子,你手艺这般好,我才总想来叨扰。” 门口站着的妇人年近三十,生了一张鹅蛋脸,两弯细眉柳叶儿一般,但一双眼却含着妇人少有的爽利果决。她看向坐在窗边的年轻男子,眉毛微微一挑:“有客人?” 相思忙道:“这是忍冬阁的温阁主。” 妇人神色一动,福身一礼:“原来是温阁主,我替韶州府的百姓谢谢你。” 温云卿起身回礼,妇人再一礼,才与相思道:“熊哥前几日去云州府了,今日应能回来。” 这妇人正是熊新的老婆,原是个寡妇,性子极爽利的,熊新惦记了好几年,三年前终于在相思和崔锦城的撺掇下,捧出一颗热切的爱慕之心,抱回了一个美人。 熊嫂子对瘴疟的情形也十分关心,问了相思几句。这时方才招呼相思二人的伙计端着大木盘进了屋,盘上有两盘菜,一盘糟鸡,一盘八宝豆腐,配了两碗莹白的米饭,熊嫂子便不再打扰,关了门离开。 不多时,伙计又端了一菜一汤上来,菜是寻常时下小菜,汤是酸萝卜老鸭汤,相思盛了一碗汤递给温云卿:“这酸萝卜是熊嫂子自己个儿泡的,味儿极好,来这食肆吃饭的食客,多半是冲这酸萝卜来的。” 这汤色清亮,鸭肉炖得也酥烂,散发出酸鲜之味。本没什么食欲的温云卿,此刻闻了这汤味竟食指大动,端起碗轻啜了一口,惊讶地抬头看向相思:“萝卜还能做出这样的味道?” 北方气候寒冷,萝卜的吃法不过是晒成萝卜干,或者腌制成咸萝卜,气候温暖的韶州府则不同,把萝卜浸在淡盐水中,用黄泥封了坛子,待过了十天半个月,萝卜发酵变酸,别有一番奇妙的滋味。 相思一乐,有一种找到同喜的微妙情绪:“韶州府百姓喜食酸味,不管什么菜,都想做成酸的。” 就这糟鸡小菜,喝着酸萝卜老鸭汤,温云卿吃了一整碗饭,这是平日少有的,若是王中道老同志看到此景,只怕下巴都要惊下来。 二人吃得很慢,但很慢也总会吃完。 相思摸了摸饱涨的胃,舒服地叹息了一声,正要说话,门外却传来一个脚步声。这脚步声很有特点,一重一轻,一重一轻,那人推门进来,相思也未回身,便道:“方才嫂子还说你你今日回来,说来你就来了。” 熊新对温云卿点了点头,也不用相思让,自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魏老太爷让我给你带封信。” 相思神色一凝,用帕子擦了擦手,接过信打开,越看神色越凝重。 看完信,她抬头惊讶问熊新:“沉香会现在还不肯送药材来韶州府吗!” 熊新点点头,面色颇有些凝重:“我在云州府时,一直留心打探,但沉香会目前并没有任何救疫的打算。” 相思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正常啊,不对劲儿,不对劲儿!” 她忽然站起身,在屋里来回疾走,她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即便沈继和胆子再大,也不应该如此无法无天,若韶州府的瘟疫大范围蔓延开,沈继和可还有法子能瞒天过海? 温云卿也知这其中有异,思忖片刻,道:“李知州的信几日前应已送到京中,按照如今韶州府的形势来看,已不是防疫司可独断的,这几日恐怕朝廷就要派抚灾官员来韶州府,到时情况会明朗些。” 相思想了半晌也寻不出合理的理由,强自镇定心神坐下,问:“那沉香会这治疫不利的罪责,是否也会处置?” 温云卿想了想,摇头道:“即便沉香会治疫不利,也要等到朝廷细查其中缘由后才能定夺,大抵是要等到瘴疟平息后了。” “吃完饭了吗?”这时门外传来熊嫂子清亮的声音。 熊新和相思对视一眼,才收敛了脸上凝重的神色,熊嫂子便端着个食盘进了屋。她看了自己相公一眼,眸色极为柔和,然后把食盘放在桌上。食盘里是有三碗琥珀色的汤,她端了一碗递给相思,笑道:“我知道你最喜欢吃甜的,知你来了现做的,你尝尝看。” 相思谢了,轻啜了一口,惊喜地看向熊嫂子:“这味道似乎比上次喝的还要好?” 熊嫂子掩唇一笑:“我放了些刺槐蜜,合你胃口就好。” “合胃口合胃口!嫂子做什么都好吃!”相思拍马屁的功夫自是一流。 “我不知温阁主的口味,但猜应是喜食清淡,所以你这碗并不十分甜。”熊嫂子说完,把白瓷小碗放到温云卿面前,温云卿温和有礼地谢过,才低头去吃那甜汤。 他宿来极少食甜,但这甜汤却有一股淡淡的果香味,是用了心思的。 见两人都吃了起来,熊嫂子才把最后一碗端给自家相公,哪知熊新皱了皱眉头:“我不喜欢吃这些汤汤水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汤碗堵住了嘴。只见熊嫂子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一手端着小碗塞进他的嘴里,嗔怒道:“我费尽心思熬的,你不喝,今晚就别上|床了!” 听得“上|床”两字,熊新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透出丝丝红晕,他用余光去看正捧碗喝汤的两人,对自家婆娘挤了挤眼睛,那意思分明是说:有外人在呐! 第64节 熊嫂子也看了看低头认真喝汤的两人,下巴指了指汤碗,熊新认输,“咕嘟咕嘟”两大口,就把那小碗里的汤水尽数倒入腹中。 心知眼前这对夫妇小别重逢,相思生怕自己在这碍着人家办事,便快速拉着温云卿告辞了。 马车行在青石路上,融入街巷嘈杂的人声里,相思摸了摸温暖的胃,问:“你吃饱没?” “味道真的很不错。” 相思满足地叹息了一声:“美食最能填补人生的空虚!” 温云卿笑了笑,没说话。 相思忽想起魏老太爷的那封信,几丝阴影渐渐浮上心头,想了半晌,终是开口问:“你觉得为什么沉香会会如此放肆?” * 云州府,从来都是药商集结的繁华之所,此刻也并未因韶州府的瘴疟而有所改变。 沉香会里,沈继和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桌案上摆着十几本防疫司发来的紧急文书。他的手指轻轻点着椅子扶手,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老爷,京里来信了。”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在府中多年的老管家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来到沈继和面前时,才从袖中抽出一封被火漆封着的信来。 这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只是在信封口处有一麒麟印记。沈继和有些急躁,手指快速把信封拆开,拿出里面的信纸展开,只见信上只写了两行字: “断绝韶州药路半月,等消息。 ——瑞” 沈继和愣愣坐回椅上,似是有些疲惫颓然。 “老爷,还不给韶州送药吗?防疫司已经催了许多遍。”老管家仔细观察着沈继和的脸色,有些担忧。 沈继和又看了一遍信,然后拿到烛火上烧掉,盯着面前的防疫司文书许久,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既然决定好要上哪条船,就要全力保证这条船能顺利靠岸,防疫司,就让他们催去吧。” 老管家敛了神色,没再言语,躬身退了出去。 * 事情果如温云卿所料,过了两日,朝廷的文书送到韶州府来,只说了两件事:一是朝廷对此次瘴疟很重视,已派发了银子和药材,不日就能到。第二说的是,与银子和药材一起到的,还有一名朝廷的抚灾官员。 于是李知州就天天蹲在城门口等,盼着这银子和药材能早日来救命,谁知过了六七日,竟连根鸟毛都没见到,李知州愁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原本肥硕的身子,也瘦了一圈。 而只这六七日,瘴疟越发的不受控制了。早先虽有相思的“蚊帐**”,也有温云卿的“草本防蚊”,但终归是效用有限,而相思早先搜罗来的药材,也早已告罄。 韶州府,要乱套了! 民乱多生大疫之时,这几日病舍里的病患们已有诸多怨言,今日更有几个闹事的。若再过几日,发起民乱来,只怕凭借府衙里那百十来个士兵,根本不顶用。 相思愁得脸都皱成了苦瓜,想了几日,总算想出个或可行的法子,于是直奔连升客栈去了。 这些日子,忍冬阁众人分了两拨,一拨白天驻守在病舍里,另一拨晚上守病舍,如进入了夜,堂里却还有几年年轻的大夫在激烈地争论如何多快好省地治瘴疟。相思没在人群里寻到王中道,只得先上了楼去。 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相思在廊里踌躇了半晌,才去敲门。房门打开,清逸出尘的男子站在屋内,此时他只穿着中衣,平日用玉冠束起的头发已散开,面上虽有倦意,却眼中含笑:“你这个时候来,肯定有事。” 相思虽然这些年在雄性堆儿里打滚,但不过是些像唐玉川这类让人无法生出遐想的“挚友”,如今看着眼前的男子,相思怂了,准确来说,是相思老同志,觉得心里有头小鹿在乱撞。 “你……你歇息吧,我明天再来。”相思怂然道。 温云卿轻笑一声,侧了侧身:“进来吧。” 然后相思的脚儿就像踩了一条鱼,不听话地滑进了屋里。 温云卿从小炉上提起铜壶,给相思倒了一杯温水:“夜里少喝些茶。” 尔后,温云卿端起桌上一碗浓黑的药汁,缓慢地喝了起来,于是屋里弥漫着苦涩的气味。喝完药,他用温水漱了漱口,这才抬头:“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确实有一件事让我想了好几日,”相思放下手中的茶杯,斟酌了一下,道:“病舍里的百姓越来越焦躁了,我怕再过几日他们要闹起来。” 温云卿专注地盯着她,道:“这的确很棘手,现在韶州府内没有军队,若患病百姓大闹起来,韶州府必乱。” “所以我想了一个好法子!” 温云卿微微挑眉,示意相思继续说。也不知怎地,相思只觉一阵晕眩,心中还骂自己犯花痴,哪知下一刻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第48章 下一刻,相思落进一个带着药香的臂弯里,她的头歪向温云卿的方向,双眼紧闭,似是有些难受。 “相思醒醒。”温云卿轻唤了两声,并没得到回复,忙把她平放在床上。只是这一连串的动作有些费力,他胸腹之间便有些憋闷,但此刻竟强忍着不肯发作,手指落在相思的腕上一探,心下稍安。 相思嘟囔了几句,眉头蹙了起来。温云卿清亮的眼眸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幽幽叹了口气:“也是难为你了。” 说完这话,温云卿起身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小瓷瓶,又从小瓷瓶里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用水化开,拿小勺一点一点喂相思喝下。这番动作做完,温云卿再也忍不住胸腹之间的不适,掩唇低声咳了起来。 这几声咳嗽被憋得太久了,此时一发动,竟震得胸口发疼。温云卿握住床沿的手微微泛白,身子一颤一颤的,许久,才终于渐渐止住了咳嗽,他拿开手,袖上竟染了点点梅花般的血渍。 他一愣,随即胸中翻滚的越发厉害,猛然又咳了一口血。 相思呢喃了一声,似是要清醒过来,温云卿撑着床沿勉力站起身,快步走到锦屏后面,扶着墙,他缓缓滑坐在地,不断有暗红色的鲜血从嘴角溢出来,仿佛他就是一个装满了血的袋子。 * 相思觉得自己睡了很长时间,睁开眼,却是个陌生的房间,微微一愣,随即想起昏倒之前的事,忙想坐起来,谁知肩膀却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按住。 第65节 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就看到一双明亮如星的眼。 “你才清醒,先缓一缓,不急着起身。” 相思眨了眨眼,想起方才之事,心肝儿一抖,颤颤巍巍问:“温阁主……我是不是得重病要死了?” 相思是最怕死的,此刻却偏做出大义凛然之状:“你直接告诉我,我能挺住!” 温云卿一怔,随即笑弯了腰:“你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古怪的想法。” 此时相思尚有些头昏脑涨,有些难受地哼了一声:“我方才放只觉眼前一黑,到底是怎么了?” “韶州府入暑之后,天气湿热,你这半月也未曾好好休息,身子虚乏而已,吃些清瘟丹就好。”此时温云卿已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衫,头发也已束好。 相思松了口气,坐起身缓了一缓,想起之前两人的谈话,便道:“方才咱们谈起民乱,我想了一个法子,不知是否可行,所以想说给你听听。” “你慢慢说。”温云卿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眉目间略有倦意,但精神尚好。 “现在病舍里的病人都心中有怨愤,这怨愤主要源于没有药吃,现在朝廷虽然派了抚灾官员,防疫司也勒令沉香会共同救疫,但也不知何时药材才能送到韶州府。若药材送到之前民乱已起,只怕这南方六州都会不太平,所以我想,”相思眼睛一亮,抬头看向温云卿:“我想,不如用一些无害强体的药材熬成汤汁,分发给病舍里的病人喝,或许能暂时稳住民心。” 这话一出,温云卿又是一愣,旋即温润的眸子也亮了起来:“这倒是一个极好的法子,只是要让整个韶州府都相信药材确实送到了,免不得要演一场大戏。” “戏本我都想好了!”相思此时已缓了过来,起身下床来到桌儿前,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又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番,温云卿也听明白了其中细节,于是此事敲定。 等相思说完望向窗外时,只见夜色黑浓,才知夜已深了,略有些苦恼地看向温云卿:“打扰太久了……我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温云卿说完便率先出了门,然后回头看着她问:“不走吗?” 相思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跟着下楼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相思在铺前谢过,便进了铺子。 “王叔,回客栈吧。” 车夫应了一声,鞭子挽了一个花抽在马臀上,马车缓缓驶离,那车夫才叹了口气:“这么晚了,何必亲自来送这一趟,转头你病了,王堂主又要怪罪我了。” 虽是夏日,但夜里亦有些凉风,温云卿掩唇轻咳了两声:“那就莫要让他知晓了。” * 第二日,正午,二十余辆马车驶入城中,马车上挂着魏家的牌子,停在了魏家药铺门口,伙计们风风火火地搬药材,一边般还一边吆喝着,整条街的人都看得真切。 却不知这些伙计前夜才偷偷把铺里药材装车运出城,今天又搬进铺里,废了好大力气。 这消息很快在韶州府传开,当日病舍便人人有药喝,人心倒是大安了。 相思把这些药材都送到病舍安置好后,便也有些疲乏,却也在病舍里帮了一阵子忙,傍晚才准备回铺里去,出了门一看,自家马车竟没在,却有一辆玄色马车在自己面前停了。 “我送你回去。”车帘掀开,温云卿声音略有些沙哑,眉间也有疲惫之色。 因确实晚了,相思便也没推辞,一提袍角,越上马车,与温云卿对面坐了。 车帘放下,里面便没了亮光,只能透过窗子映进来的微光,看见温云卿的剪影。 “今晨我收到了京中来信。”黑暗中,温云卿忽然低声开口。 相思闻言一惊,又思及韶州瘴疟之灾,沉香会的异常和迟迟不来的抚灾官员,心中越发惶然,小心开口问道:“是有人……要韶州府大乱吗?” 沉默,漫长的沉默,然后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听说过瑞亲王吗?” 相思心中惨嚎一声,暗骂了几声“怕什么来什么”、“真会挑时候造反”、“安心当王爷不成吗”之类的话,强自镇定心神,咽了口唾沫,尚带了一丝侥幸,问:“瑞亲王应该……可能……大概……不会造……造反的吧?”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相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国家药事一直是瑞亲王管着的,治疫不利若纠察下来,必是大罪,而沉香会却迟迟不肯行动,瑞亲王的意图已很明显。” 相思默默无语问苍天,许久才消化了这消息,却忽想起一个关节来:“谋反,是需要军队的吧?” “目前还不明朗,但极有可能是京城附近的军队。” 温云卿的亲妈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妹,也就是说,皇帝是他亲大舅,相思实在是压抑不住内心的焦虑,追问:“那皇上应该也发觉了吧?接下来会有什么措施?” “也只是发觉,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所以昨日已发了告书去各州,这两月凡是运往韶州府的药材,不需通关文牒,今晨各州应已收到。至于京中,已调回了一支可信的军队驻守宫外。”温云卿声音沙哑,但这声音在黑暗的车厢里分外清楚明晰。 “往韶州府运药不需要经过沉香会了!”相思一喜,前些日子她去筹药,尚且需要李知州的手书,如果现在连手书都免了,往韶州府运药就方便许多! 温云卿正要回答,马车却猛地停住了,相思没防备,一声惊呼便要撞到车壁上,谁知却被一双温和有力的手抓住。 “没事吧?” 相思摇摇头,又想到此时车里一片漆黑,温云卿应是看不见的,于是忙答道:“没事没事!” 温云卿转头问:“王叔怎么了?” 那车夫也是惊吓未定,说话也有些不利索:“忽然有一辆马车冲出来……马惊了。” 相思掀开车帘,果见前方一辆装着货物的马车狂奔而去,正要坐回车里,忽然又听见后面传来车轮滚滚之声,然后一辆马车、两辆马车……四十余辆马车飞快奔过! 相思有些傻了,不知这些马车是哪里冒出来的,这时一辆黄花梨木马车飞快地从旁掠过,墨绿绸帘在相思眼前一晃而过。 “唐玉川!”相思大喊一声。 这一声喊简直就像定身咒一般灵验,车夫“吁”地一声停住了马车,然后马车上跳下一个少年,这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直奔相思这边跑过来,一把狠狠拍在她的肩膀上,大喊:“我的天啊!你没事吧!这韶州府乱成一锅粥了啊!我们都要担心死了!” 他话音一落,马车里又跳下来两个少年,相兰皱着脸揉额头,显然方才停车太急出了“事故”,相庆则是满脸喜色。 “我们在云州府听说这瘴疟闹大了,都要吓死了!”相兰苦大仇深道。 第66节 相庆也点点头:“可不是,大伯好多日前就要过来,但爷爷让大伯去筹药,不得□□,不然早来韶州府了。” 相思这一月余过得提心吊胆,如今见了这帮伙伴,心中竟忽然安定下来,连方才听到瑞亲王要谋反的事,此时也没那般可怕了。 “那么多辆马车……” 相思的话才说到一半,唐玉川便接过话头:“都是治瘴疟用的药材,是云州府的药商一起筹的,只是沉香会一直不给批文牒,所以没能送过来,今早府衙贴了告示出来,几家药商一商量,当时就封车启程,中间一刻也没休息,才得这时候送到。” “从云州府过来怎么也要三天路程啊!你们怎么一天就到了?”相思惊讶不已。 相兰指了指正从旁边经过的一辆马车,道:“每辆马车都没装满,车轻自然就快。” 这批药的到来,无异于火种送炭,相思只觉浑身暖洋洋的,这时唐玉川也发现车厢里还有一人,“咦”了一声,看向相思:“这位是谁呀?” 相思忙往旁边让让:“这位是忍冬阁的温阁主。” 唐玉川嘴张得老大:“啊?” 相思赏了他一记爆栗,怒喝:“啊什么啊?” 唐玉川也觉自己失礼,不伦不类地拱手一礼。 温云卿回礼,温和道:“六州的药商能做到这样,真是值得钦佩。” “都是分内的事。”唐玉川客气道,然后十分自然地上了马车。相庆相兰对视一眼,也上了马车,于是马车有些挤,车夫有些气苦,骏马有些命苦。 马车里,唐玉川似有很多话要说,但是看看温云卿,又说不出口,只得和相思做亲切急迫的眼神交流,但显然相思此时并不想理会,只和相庆相兰说些这一月的境况。 说了半晌,相思忽然想起一事,不可思议地看向唐玉川,问:“你家三代单传,唐老爷怎么可能放你来韶州?” 唐玉川把胸膛一挺,正要开言,相兰却冷冷道:“唐老爷出门了,他从后院钻狗洞出来,又哭着求他家车夫,才出来的。” “我才没钻狗洞!”唐玉川气红了脸,怒道。 相兰摆摆手,似是并不在意他说什么,又对相思道:“我们俩也是偷跑出来的,回到铺里你写封信回家报个平安,别让他们着急。” 相思一副吃了土的表情,讪讪道:“你们……你们能不能靠点谱……” 到了药铺,四人下车,相思谢了温云卿,四人便进了铺子。一见温云卿走了,唐玉川再也憋不住:“他就是那个八岁就病得要死了,现在也没死的温云卿啊!” 相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唐玉川越发的不解:“看起来也没病得很厉害嘛。” 第49章 三日后,朝廷派的抚灾官员终于到了韶州府。这官员名叫冯常,是如今的吏部尚书,好大的派头,人来韶州府后,并不急着救命治灾,连运来的药物也存在库房中不肯发放,李知州去求见几次,冯尚书都称病不见,于是韶州府众人迎来了最大的难题。 城外病舍里,人入人出,各个脚步急促,相思端着一个大木盘,盘上放着六碗药,努力平稳身子往屋里走,才进屋就迎上正往外跑的唐玉川,他一侧身让出路来,胸口起伏了几下,急道:“忙死了忙死了!这么多病人怎么办!” 相思脑仁儿有些疼,横了他一眼:“快干活呗,你在这喊就不忙了?” 唐玉川抱怨了一句,却脚底抹油地又往煎药那屋奔去。他们三人昨晚才到,今天一早就被相思扯到病舍来,各个都挂了驱蚊防疫的药草袋子,起初唐玉川和相兰闻了那味道还有些嫌弃,但一听是能防瘴疟的,就都扯了三四个挂在腰上。 中午,这间病舍的药才算都分发了下去,相思有些怀念以前有胶囊和药片的时光,既不用煎药,也不用像中药材这般费心储存与运输,若是日后有空,她倒想试试能不能做些药片,肯定能省去许多麻烦。 她正在这边胡思乱想,就看见瘦了一圈的李知州愁眉苦脸地进了院里。他才从冯尚书处回来,依旧没见到尚书大人,心中的焦躁转为失落。作为韶州的父母官,他十余年兢兢业业,清清白白,倒也不图官做得再大些,只求这韶州府无灾无难,他落得些好官声也就罢了,谁知偏遇上这遭劫难。 “冯尚书还病着呢?”相思看着丧气坐在旁边的李知州,试探问道。 李知州没说话,答案已经明了。这时温云卿和王中道也从屋里走出来,见李知州又是这一副神情,便知道今儿又碰了壁,温云卿垂眸思索片刻,唤了相思几人进屋里去。 相庆相兰不明所以,唐玉川却有些好奇,温云卿关了门,目光灼灼看向相思:“韶州府形势不好,只怕变数就在旦夕之间,你们几人要尽快离开韶州府。” 相思面一变,吓得不轻。 “什么变数?药材不都送到了吗?”唐玉川纳罕。 相兰也问:“熬过这一个月就入秋了,只要坚持到那时,这瘟疫也就制住了,哪里有什么旦夕变数啊?” 相思对温云卿微微摇头,温云卿会意,神平缓了许多,道:“冯尚书迟迟不肯见李知州,我想是有问责的意思,你们几个留在这里也只不过帮些忙,不如继续回云州府筹药,免得在这里被牵累。” 相思在唐玉川等人面前不能挑明问,便只得应承了这事,只等晚间无人在旁时再详问。 四人走后,温云卿沉思半晌,伏在桌案上写了一封信,封好后叫来萧绥,道:“你现在立刻启程,去洮关把信交给左成将军,一定要亲自交到他手上。” 萧绥一愣,他本是御前侍卫,在年轻一辈里十分受倚重,本来前途光明,但温元芜去世后,皇上不放心这个多病多灾的侄儿,便把他派到温云卿身边,但温云卿也没遇过什么危险,把他这把杀人刀都捂得生出锈来。但如今韶州府的形势他也察觉不对,又兼此时温云卿提起镇守洮关的左成大将军,这事情就越发复杂了:“此时我不能离开,若韶州府形势有变,我尚能护你周全。” 温云卿却摇摇头:“你这封信若能顺利送到,我自然就能安全。” 萧绥第一要务就是保护温云卿的安全,对于温云卿的吩咐倒并非不敢违逆,依旧没接那封信:“这次忍冬阁来的人里,并没有会武功的,我走了,没人能保护你。” 温云卿叹了口气,把那封信搁在桌儿上,道:“我不过是个普通百姓,谁会谋害我呢?这封信却只有你能送到,它关系到韶州百姓的安危,更关系到朝廷,你虽在我身边待了五年,但到底是朝廷的人,如今有谋逆之人要趁机作乱,你该做什么还需要我教吗!” 萧绥一惊,没想到竟牵涉到朝廷根基,又见温云卿肃然,心知此事是真的,便也不再啰嗦,收了信一拱手:“那我就去一趟洮关,来往五日路程,五日后我定然回来保护阁主!” “你这一路只怕也不会安稳,千万小心。” “是。”萧绥沉声应了,转身便出门,眨眼消失在病舍门外。 * 傍晚,相思打发三人先回铺子,自己在病舍门外等温云卿。天黑之时,才见那素白的身影从门口出来,相思也顾不得许多,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张了张嘴,又看看左右,见四下无人,才小声道:“是瑞王要起兵了吗?” 温云卿并未立刻回答,一手握住相思的手腕,拉着她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离病舍,他才低声道:“抚灾官员本应从户部调拨,这次却派了吏部的官员,本就有些古怪。冯尚书来了韶州府却不救灾,一连几日避不见人,明显是在拖延时间。” 今日温云卿说让她离开韶州府后,她也仔细寻思了其中的关节,此时听温云卿如此说,便点头道:“现在想来的确是这样的,救灾是何等紧要之事,冯尚书即便能拖得几天,却不可能拖上一月半月的,他现在拖着,肯定是在等什么动作!” “是,而且他所等的,必是翻天覆地的大动作。”温云卿掩唇轻咳了一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道两侧的民居,神微肃:“颍州府连下了一月的雨,如今受了洪灾,我只希望这变数不要在颍州府的洪灾上。” 第67节 颍州府受洪灾一事相思也知道,但如今韶州府也受瘟疫之苦,两州虽相邻,但中间尚隔着西岭河,听说朝廷也正在筹备赈灾粮,等赈灾粮一到,应没有大碍才是,如何能与韶州府扯上干系? 见相思面露不解之,温云卿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如今韶州府遇上瘴疟,颍州府遇上洪灾,只怕瑞王要借这两个契机铤而走险,自古洪灾和民乱总是先后而至,若要借民乱之利,这两州必然要被谋算进去。” 如今形势的确不明朗,相思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觉得这韶州府肯定要乱了,便也决定听从温云卿日间的建议:“既然这样,那就尽快离开韶州府,不然真的乱起来,想走也走不了了。” “你们几个今夜就去城外渡口,免得夜长梦多。” “你们”这两个字让相思一愣,随即想到温云卿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去处,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你不走吗?” 温云卿面向她,但车内光线昏暗,神表情俱是模糊,只声音依旧温和:“我暂时还不能走,若忍冬阁的人都撤走了,不用故意煽动,韶州府自己就乱了。” “可是若有叛军占了韶州府,你……你们怎么办!”相思急道。 温云卿沉默了片刻,轻笑了一声:“我自然有办法的,总不会在这里等死。” 听着这话,相思又急又气,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韶州府若是乱起来,你哪里能有办法呀!总不能拿着银针去和他们拼命!” 似乎没想到相思会急成这样,温云卿愣了一会儿,随即轻轻问:“你很关心我?” 相思此时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好在有夜的掩护,尚不至于把自己那点缱绻的小心思曝露在温云卿面前,于是厉内荏道:“我们云州府的药商行事,你也是知道的,自没有见死不救的。” 温云卿于是再不说话,一路安静。等马车到了魏家药铺,相思也不言语就要下车,谁知手腕却忽被温云卿抓住,他的手凉而稳,抓得很牢。 “你们今晚就离开。”这句话说得很坚定,又因过于坚定显得有些强势意味,温云卿也意识到这话的不妥之处,于是缓了声音:“好不好?” 相思一张脸,又红又白,狠狠“哼”了一声:“不好!” 温云卿摇摇头,不知是因为相思的不配合,还是因为自己的多余之举,放开相思,看着她大步进了铺子里。 相思虽嘴上说不好,却当夜就送了唐玉川三人去城外渡口。相思这样急,让唐玉川起了疑心,站在岸上不肯上船。 “韶州府到底怎么了?你既然要我们走,何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相庆也点头赞同:“如今沉香会自顾不暇,沈会长肯定没工夫管你是不是在韶州府,和我们一起回去,免得爷爷他们担心。” 相思有些头疼,但韶州府尚有一些事要处置,怎么也还要一日工夫,于是耐心劝道:“药铺里的事情总要好好交代一下,病舍里的药材还有一些没交接完,等明日我办妥了这两件事,晚上就坐船回云州府去。” 相兰皱眉:“那为什么非要我们今天离开,明儿一块走不正好?” 相思斜了相兰一眼:“你瞎起什么哄,都给我乖乖坐船回去!” 唐玉川皱着眉头,垂眼想了半晌,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要去找忍冬阁的病秧子?” 相思眼睛一瞪:“谁说的!” 唐玉川哼了一声:“你自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没想到大了还是一个味儿,一点长进都没有!” 相思好说歹说,总算把三位小爷哄走了,此时天上一轮明月如钩,江水之声越来越远,相思的心却越来越乱。 * 颍州府,豪雨成灾。 农田被洪水淹过,已长得老高的庄稼或被连根儿拔起,或匍匐在地。 房屋被卷走,只剩半面土墙插在地上,像是一片插在沙地上的贝壳。 雨还在下,像是瓢泼,像是天漏了似的。 “哗啦啦哗啦啦!” 黑压压一群人在城外土道上行走,光裸的脚踩在泥泞的路上,脚掌便陷进泥里,拔出脚,方才所踩的地方就“咕嘟嘟”冒出几个水泡,快速被雨水填平。 人群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老的走得慢些,累了便也不顾地上的雨水,就地坐下休息。少的不知为什么要在雨里走这么久,有的就哭了起来,但往日十分疼爱她的娘亲,此时却木然看着,并不去哄。 陈二此时也十分狼狈,从队伍中间往前挤,推开一个脚步蹒跚的老头儿,小跑着到了崔老爹旁边,眼睛转了转:“老爹,你说韶州府真的给咱们发粮食?” 崔老爹看了他一眼,肯定地点了点头:“那还能有假,我亲眼看见告示上写的。” 陈二忙点了点头,生怕自己头点慢了,被崔老爹嫌弃:“那咱们还得走多远才能到韶州府啊?” 崔老爹摸了摸下巴:“再有一日。” “哎呦!哪个不长眼的!”陈二被人推了一下,恶狠狠回头去看,原是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方才没站稳,撞在了他的身上。 陈二眉头一挑,一把揪住那妇人的脖领子,劈手就是两巴掌:“你这贱人敢往爷爷身上撞!” 那妇人本就力竭,被这两耳光打得扑倒在地上,陈二犹自不解恨,使劲儿踢了几脚,那妇人闷不吭声,只躬身护住自己的孩子。 崔老爹看了一眼,神淡漠,没有说话。 陈二平日就不是个善人,如今冒雨赶路,肚中又饥馁,戾气越发的重了,抡起拳头还要打,却眼前一黑,鼻子一痛,猛地被掼在地上。 “谁他妈敢打老子!”陈二捂着鼻子厉声叫喊。 “女人你也打,再没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陈二抬眼看去,脸一白,再没方才的蛮横样子,赔笑道:“石大哥我错了!我这是一时失了理智!可别再打我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石褚扶起那妇人,又询问了几句,见尚是皮外伤,这才转头对陈二冷道:“若再让我发现你欺负女人老人孩子,我肯定废了你!” “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陈二连连摇头。 第50章 韶州府通往洮关的官道上,一匹黑马飞快略过,溅起数朵巨大的水花。神色冷峻的青年骑马扬鞭,他头上戴着斗笠,一身黑色劲装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官道越来越窄,渐渐两侧群山林立,忽然从泥泞的地上弹出一根绊马索来,这绊马索出现的时机太过险恶,骏马没能越过,嘶鸣一声轰然倒地!那黑衣劲装青年却神色冷峻,在马倒之时已飞身扑出,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数丈之外! 第68节 两侧树林里窜出几个蒙面黑衣人,把青年围在中间,一时却不动作。 萧绥缓缓扯下头上斗笠,普通至极的脸上竟现出一抹古怪奇异的笑意,他握住自己腰间佩刀,拔了出来,雪亮的侍卫佩刀在雨帘中被敲得发出数声闷响。 “我很久没杀人了。” * 相思一早把铺里的事都与崔锦城交代了,想到韶州府或许会乱,于是告诉崔锦城,若是真的乱起来,要早早把铺子关了,放伙计们去避难。 病舍里依旧忙碌,相思进去找了一圈,也没见到温云卿,后来寻到个忍冬阁的人一问,才知他今日没来,相思于是又回了药铺里去。中午随便吃了一口,她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晚上就坐船回云州府去。 下午又去一趟病舍,温云卿依旧没去,相思于是就准备回铺里好生吃一顿,然后夹着小包儿回家去。 马车驶到城门附近的时候,相思忽看见官道上黑压压一群人正冒雨往这边走,下一刻,她慌忙大叫:“快进城!快快!” 车夫也看见那黑压压的人群,狠狠抽了两鞭,马车逃命一般进了城。 那城门上的守军也见了远处的情况,心知不妙,连忙关了城门,又吹响军角,召集其他守军。 韶州府里也下了几日雨,一连几日街上都没有行人,谁知这军角一响,百姓们都冲到街上,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于是相思的马车便被堵住,一时竟然过不去。 相思下了马车,让那车夫先回铺里告诉崔锦城这消息,自己却往连升客栈的方向跑去。 她从人群里穿过,在街巷里穿行,终于跑到连升客栈门口。这里离城门很远,虽也听见军角,却没人出门来看,相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抬步就往客栈里跑,大堂里坐满了人,有认识相思的,想要和她说话,她也没理,直奔二楼去了。 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相思敲了敲门,屋里没人说话。 相思又敲了敲门。 “是叔叔吗?”温云卿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相思闷声应了。 屋里沉寂片刻,传出一些细微的响动,然后脚步声渐渐来到门边,停住。相思屏息,良久,房门缓缓打开。 温云卿肩上披着一件长衫,神色倦怠,看见门口站着的相思,一愣。 她面色有些苍白,额钱的碎发紧紧贴在颊边,身上的衣衫也已湿透,此刻正往地上滴水。 “颍州府的难民来了!” 温云卿却似乎并不如何惊讶,把相思拉进屋里,然后去柜子里翻找。 “难民来了,好多难民!”相思声音有些颤抖。 温云卿蹲在柜子里翻找着什么,似乎并没听见相思说话,好一会儿,他才起身,手里捧着一套淡青夏衫,递给相思:“换上干衣服,不然要生病的。” “可是他们要进城了啊!”相思也不去接那衣服,只重复着这句话。 温云卿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温言道:“他们一时还进不来,你先去换了衣服。” 相思的心跳得厉害,惊慌失措地看着温云卿,无助得如同一只小兔子,温云卿便软了心肠,哄道:“先换了衣服好不好?” 相思嘴一瘪,眼睛也红了:“城门关了,出不去了!” 温云卿也是心宽,此时竟还笑得出,又摸了摸她的头:“晚上我送你出去。” 于是相思抱着那一套衣衫去了屏风后面,窸窸窣窣脱了湿衣服,又窸窸窣窣穿上了干衣服,然后从屏风后迈着小步走出来。这身衣服实在有些大,袖子遮住了相思的手,因肩膀太宽,领子也被坠得歪歪扭扭,得亏有一条腰带束着,不然相思和那台上唱戏的也没甚分别。 温云卿无奈摇摇头,见相思依旧有些惶恐,便给她倒了一杯茶,道:“这么多灾民都奔着韶州府来了,肯定有人带头,若说造反倒也未必,但既然有人带头煽动,民乱倒是迟早的事。” “那怎么办?” “城外病舍里都是瘴疟病人,灾民民应该不敢往病舍去,多半是想进城里来。”温云卿想了想,正要开口说话,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进来个青年大夫。 “城外那些灾民是从颍州府来的,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是韶州府要给他们发救灾粮,这下全都堵在城门口要粮食!” “冯尚书还没有露面吗?” 那青年一愣,随即摇摇头:“还没。” “知州大人呢?” “李大人想开城门,被城门守军统领拦住了。” “王堂主还在城外病舍没回来吗?” 那青年点点头:“应该是没回城里。” 温云卿沉吟片刻,对那青年道:“韶州府要乱了,阁里的人若有愿意留下的就留下,若是想走,今晚就都趁夜色从东北小门出城去吧。” “阁主……你……” “我再等两日。”温云卿这话说得极为平淡,那青年宿知他的性子,便也不再多言。 青年走后,温云卿看向相思苍白青稚的小脸儿,道:“你今晚也出城去,在渡口坐船,直接回云州府。” 相思不再反驳,只是瞪眼盯着他,气鼓鼓道:“你还不走吗?” 屋外的雨声混着人声传进屋里来,嘈杂纷乱,屋里的小炉上水开了,壶嘴冒出成团的白气。 “我是个将死之人。”温云卿轻轻说出这句话,起身推开了窗子,夹着雨丝的风猛地灌了进来,把他的衣衫吹得鼓鼓的。 他立在窗前,微微仰头看向雨幕里,看向远处浓黑如墨的山峦,然后说:“我来到世间近二十年,并未体会到生而为人的快意,只觉浮生若寄,辛苦几多,我不能如常人一般做想做之事,不能奔跑,不能大悲,亦不能大喜,分明还是个少年人,却如老朽一般迟缓,这样的一生,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相思心中生出些苦涩,张嘴欲言,却发现嘴也是苦的,于是只一瞬不瞬盯着温云卿伫立风中的背影。 第69节 这时,男子轻笑了一声,手拍了拍窗棂:“我很羡慕你呀!能做想做的事,能去想去的地方,能有很多的乐趣,这才是人生该有的吧,不似我,全是灰白。” “说不定……说不定你的病还有治呢?”相思嗫嚅道。 “我自小习医道,过目不忘,又有众多名医指导,这世间比我精通医道的人不超三人,我若都救不了自己,谁又能救呢。”这话本应是骄矜之词,但由温云卿口中说出,竟全无此感。 相思于是沉默,因为她虽有一个法子,那法子如今却行不通,也不知日后能不能行得通。 “那……你是要在这里等死么?” 站在窗前的温云卿忽然转过身来,含笑看着相思,摇摇头:“不是等死,是救人。” “你来韶州府之前,就这么想了吧。”相思闷声道。 “我一生碌碌,若死得其所,不也很好吗?” 相思沉默,再沉默,然后猛然跳起:“好个屁啊!” * 城外,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城墙下。官兵统领满面愁容,雨水砸在他的铁甲上,溅出一朵朵水花。 “告示上说韶州府要给我们发赈灾粮啊!怎么不开城门啊!”下面有人喊。 这一声喊,便又有许多人跟着赞同。 “就是啊!我们走了好几天,都要饿死了!多少发些粮食啊!” “大爷发点粮食吧!救命啊!救救我们吧!” 城墙虽高,下面乱糟糟的呼喊声却还是传了上来,官兵统领皱眉,黝黑的脸上十分凝重,转头问旁边的小兵:“知州大人什么时候放粮?” 那小兵也从没见过眼前这阵仗,咽了口唾沫:“咱们老爷的意思是现在就开门放粮,但那病了好几日的抚灾官却忽然出现,说这粮不能放,否则韶州府也要闹饥荒的,两下争将起来,现在还没个结果。” 官兵统领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咒骂了一句,又去巡城。。 * 韶州府的官家粮仓里,气氛略有些紧张,身着朱红补服的冯尚书在属下刚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下巴微抬,睥着李知州:“你想开仓放粮,你知不知道这是朝廷拨给军队的军粮?擅动军粮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这些日子,李知州日日去驿馆求见,冯尚书只一味不见,今日李知州不想见他,他偏自己跑出来了,李知州吃了这几日的闭门羹,又兼心中且急且怒,也不管眼前这京官儿是什么来头,眼睛一瞪:“城外那么多灾民,若不发粮食,岂不是要饿死?若是这些灾民闹将起来,就不是动用些军粮能打发的了!” 冯尚书倚仗自己是京里来的,背后又有贵人撑腰,本是做了要好好教训李知州的准备,哪知被李知州一句顶了回来,于是一张老脸憋得发紫,哼了一声,咬牙斥道:“妇人之仁!你若是发了粮食,那些刁民更不肯走,非要赖上韶州府不可!到时粮食发光了,闻风而来的灾民越来越多,我看你还能怎么办!” “那是下官该担心的,大人你还是继续在驿馆里养病吧!若是事后朝廷怪罪下来,也是我一人承担,绝不牵累您!” “你!你反了不成!”冯尚书眼中闪过一抹狠辣之色,今日说什么也不能放粮出去,不然大事难成。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属下,那人竟猛地关上了门,把里面和外面隔绝开来。 李知州一愣,随即只觉脖子一疼,眼前一黑,摔在地上。 “把他绑好藏起来,让外面的人行动!” “是!” * 大雨还没停,城墙下的灾民渐渐骚动起来,崔老爹看了看城墙一角才挂起的黑色角旗,眼睛微眯,转身看向被他引来韶州府的数千灾民,大声喊道:“韶州当官儿的这是不想让咱们进城啊!朝廷发下来的救灾粮都被他们扣下了!一口也不肯发给咱们啊!” 人群中一阵骚乱:“那可怎么办!咱们可没有力气走回颍州府去了!即便回去也是饿死!” “怎么办!这天杀的狗官!” 崔老爹摆摆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个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仿佛他是希望,他就是活命的粮食。 “咱们冲进去,抢粮仓,杀了那狗官,能活命就是最重要的!” 一片寂静,杀府官,抢官粮,这是杀头的大罪啊。 “冲进去!抢粮食!”人群中忽然有个人哑着嗓子喊。 “冲进去!大家一起去!咱们这么多人,他们根本管不了!”人群中又有人咬牙狠道。 “咱们去抢官府的粮食!” “……” 越来越多的人赞同这个想法,然后他们抬头看向城门的官兵,眼中闪着嗜血而饥渴的幽光。 城墙上,官兵统领怔怔看着这一幕,只觉背后寒毛倒起。他没有注意到正缓缓向他靠近的陌生小兵,和小兵手中的利刃。 “噗!”利刃从官兵统领的脖后刺入,穿透了他的喉咙,喉咙上“咕噜咕噜”涌出血水来。 城门下的灾民发出惊呼,崔老爹高喊:“看!连狗官的兵卒都看不下去了,来帮咱们了!” 灾民中爆发出欢快的高喊,而那守兵统领的身体,也随着利刃的拔出而从城墙上摔了下来,狠狠摔在灾民中间。 又是一阵惊呼高喊,然后城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城门开了!进城了!” “快进城啊!” “抢粮食去!” “杀狗官!” 数千黑压压的灾民拥进城去,因人数众多,竟把玄铁的城门挤掉了半扇。 “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