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然记》 第1节 =============== 《谨然记》 作者:颜凉雨 =============== 第1章 雨夜客栈(一) 雨已经下了两个时辰,由黄昏渐沉到夜幕低垂,还没有停歇的意思。所幸这入春的第一场雨不大,水滴轻打着窗外的树叶,倒也给这寂寞的夜平添几分趣味。 然而,有几分趣味的寂寞,也还是寂寞啊。 打在窗棂上的雨滴碎成几瓣,溅到春谨然的脸上,又被他随意抹去。然后,早已空荡荡的客栈大堂,响起一声长长叹息。 角落里昏昏欲睡的店小二被这怨气冲天的哀叹生生揪了起来,遂发现那位夜猫子一样的爷仍精神抖擞,顿觉生无可恋。爷在,他就得伺候着,哪怕对方仅用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就企图忧思到天明。 这是一间中原小镇上的客栈,地处交通要道,往来人流庞杂,说不清哪位就是商贾巨富,保不齐谁人便是武林高手,所以店家摆开八仙桌,笑迎四方客,谁都不敢得罪。夜猫子一样的爷傍晚走进大堂时,也并没有这般讨人嫌,相反,风度翩翩,谈吐文雅,开口便让人如沐春风,抬手便是散碎银子作赏钱。哪承想这人定了客房后不在屋里老实待着,偏往大堂里坐,而且一坐就是两个时辰,仿佛在等人,可等到万籁俱静也不见什么人来与他相会,于是春风消散,哀怨丛生。 店小二也想叹息,又怕被夜猫子爷察觉,只能强忍住,内部消化,却不料还没等消化完,就见夜猫子爷猛地抬起头! 店小二也激动地腾一下站起身来,刚想献殷勤地问“客官您是不是要休息了”,客栈大门却被人拍响! 店小二被这声拍门吓得差点滚到桌子底下。夜深人静,早过了打尖住店的时间,门板更是一个多时辰前自己亲手上上的。要不是某位流连大堂迟迟不肯入房的夜猫子爷,他这会儿早去后面呼呼大睡了,哪还至于被这“夜半鬼叩门”吓去半条命。 虽闷闷不乐,但雨夜行路不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况且客栈也还有空房。思及此,店小二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麻利卸下门板:“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来人衣着朴素,未着蓑衣,也没有包袱行囊,雨水已将他的头发打得湿透,他却似全然不在意,脸上神色自若,既无赶路的行色匆匆也没有风吹雨打的窘迫狼狈,不知道的还以为外面月色正怡人,春风拂面吹。 这是一个江湖客。 店小二笃定地在心里下了判断。别看他从出生就没离开过这个镇子,但见过的三教九流比吃过的粮食还多,虽然眼前的人两手空空,没带着任何兵器,长得也……太好看了一些,但没听说长得好看的不能混江湖,而且这人虽极力隐藏,眼底的戒备和肃杀,却是藏不住的。 不过江湖客也好,老百姓也罢,与他都无甚关系:“好嘞,赶巧小店还有两间上房,我这就带您上二楼……” 雨夜来客并不难伺候,进房后不要吃不要喝,只要了一盆清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便打发店小二下去休息。店小二哪里能休息,下面大堂里还端坐着一位……咦? 走下楼梯的店小二愣住,用力眨眨眼睛,再睁开,终于确认,夜猫子爷不见了。明明刚才拎热水上楼的时候还坐在那儿,现在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当然,店小二不会真的以为对方凭空消失,只当他困了累了,终于熬不住得上楼休息了。 如获大赦的店小二果断放下热水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安上门板,然后一溜小跑逃之夭夭。 大堂一时三刻便清清静静,只剩下地上的一串雨水脚印,顺着楼梯,一直延伸到天字五号房。 …… 天字五号房在二楼的尽头,此刻房门紧闭,烛火已灭,无半点声响,显然里面的人已经休息。但这并不妨碍某人登门拜访。 “困了累了终于熬不住”的春谨然这会儿就站在门前,神情肃穆,一丝不苟地整理衣冠,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位即将步入学堂的先生。但眼底压抑不住的喜悦之光出卖了他,这喜悦让他整理衣冠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明俊兄,对不住了。 春谨然在心里对那位失约的友人真诚道歉。明明说好不见不散,自己却提前离开。哪怕对方迟到了两个时辰,并且很有可能继续迟到下去,自己依然违背了约定。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凭谁处在他的位置,都会这样做的,因为那人实在是……貌若潘安已不足以形容,总之就是哪怕这会儿明俊兄已经到了,只要看那人一眼,也一定会明白自己“想刨白薯却不料挖出了翡翠萝卜”的惊喜之情,并以广阔胸襟谅解自己,甚至很有可能鼓励自己做接下来的事情—— 叩叩。 礼貌性地敲了两下房门,不一会儿,房内似有起身的声响,春谨然温柔一笑,打开折扇轻轻晃动,同时朗声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 没等他吟完整首诗,房门已开,投宿者仍是那身衣服,但头发已擦干并且重新梳过,脸更是洗得干干净净。月光被乌云遮住几乎淡得无影无踪,可春谨然却觉得这人自身就带着光,明眸皓齿,顾盼生…… “你找错人了。” 咣。 啪嗒。 门关得很快,而且落了锁。 春谨然耸耸肩,显然对这种情景已非常熟悉。只见他收起折扇,走回自己的天字三号房,点燃蜡烛,打开木窗,然后足下一点,人与烛火都已消失在窗外。 …… 裴宵衣以为今晚可以睡个干净而安稳的觉,直到听见脚步声。那时来人还没有走到自己的门外,但裴宵衣已经警惕,并做好了应对准备,哪知来者在门外不知做什么磨蹭了好长一段时间,好不容易终于叩响房门,又开始吟诗,这让本就在置之不理和出手御敌之间纠结的男人,最终选择,开门,但不接客。 其实从踏进客栈的一瞬间,裴宵衣就注意到了这个人,因为那张散发着狂喜和热切的脸,想不注意,真的很难。半夜不在客栈里好好睡觉反而在大堂自斟自饮,已属异常,如今在尚有寒意的三月雨夜还要扇扇子…… 明枪好躲,暗箭能防,敌人可杀,但疯癫者,着实没有出手的必要。 当然,如果疯人不走门改走窗并施展出了上乘轻功,另当别论。 “兄台何必如此冷漠。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三两同好,秉烛夜谈,岂不快哉?”春谨然小心翼翼护着手中的烛火,将之稳稳当当放到了裴宵衣的桌上,末了抬起头,送给对方一抹温暖微笑。 裴宵衣看懂了这个表情——果然,来者不善。 “你看,光顾着飞檐走壁,都忘了自我介绍。在下春谨然,年逾二十五,尚未娶亲,略通琴棋书画,稍懂斧钺钩叉,好结四海之友……” 见对方按兵不动,似乎没有赶人的意思,春谨然不禁暗喜,情难自抑地再度掏出折扇,想给自己的翩翩风采锦上添花。哪知道扇子刚打开一半,便凌空飞来一鞭,不偏不倚,正抽在扇面上,扇面随之断成两节,之后鞭梢更是狠狠扫过春谨然的手! 折扇啪嗒一声落地,身首异处。 春谨然捂着热辣辣的手指头,悲从中来:“这是我画得最满意的一副扇面啊!” 许是哀号得过于悲切,裴宵衣差点就要相信了。 然而,只是差点。 迅速收回的九节鞭缠绕在棱角分明的手掌上,如果春谨然敢再动一下,下次身首异处的就是他自己。 春谨然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所以只是干嚎,并无其他动作。 裴宵衣看了一眼地上,确认那只是一把残破的扇子,遂抬眼,冷冽地看向对方:“暗器呢?” 春谨然被问得莫名其妙,都忘了嚎:“什么暗器?” 裴宵衣一副“我已经把你看透了”的表情:“你看似要扇扇子,实则是想对我施展暗器吧。” 春谨然看看裴宵衣,看看地上,又看看自己已经肿了的手指头,觉得自己过往二十五年的委屈加在一起都没有此时来得让人心酸。 裴宵衣见他不语,顿觉自己猜中,继续道:“想交手,我不会躲,但我自问没有什么仇家,所以我要知道你的来意。” 春谨然想哭:“明明都说了,我叫春谨然,二十五岁,尚未娶亲,略通琴棋书画,稍懂斧钺钩叉……是的在这一点上我撒了谎……” 啪! 又是一鞭子。 虽然这回没有抽到春谨然的身上,但执鞭者的不耐烦已然明晰:“我问的是来意,不是来历。虽然你确实来历不明。” “你我萍水相逢,能有什么来意!”春谨然也有些恼了,“不过就是看你长……咳,面善,故而前来谈谈天,喝喝酒,赏赏雨,论论道。虽说行走江湖,防人之心不可有,但兄台的防人之心会不会太重了一些?” 裴宵衣眯起眼,仿佛在思忖话中的真假:“我抵达客栈时已夜深,你却仍在独自喝酒,难道不奇怪?” 春谨然:“我在等人啊!” 裴宵衣:“那为何现在不等了,反而找上我?” 春谨然:“……既然你步步紧逼,我只能实话实说。” 裴宵衣:“洗耳恭听。” 春谨然深吸口气,又慢慢呼出,不远处隐约传来男女的欢笑声,不知道是哪里的璧人在春风一度。烛台放得似乎有些近,烤得他脸发热:“人啊,生于尘世,总有一些喜爱的事物。有人喜欢四书五经,有人喜欢花鸟鱼虫,有人喜欢舞文弄墨,有人喜欢刀枪棍棒……” 裴宵衣:“如果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选择抽第三鞭。” “别别别,马上来了!” 这不仅是个戒备心极强的美男子,还是一个很没有耐心的美男子! “在下不才,上述情趣均不喜爱,偏好与江湖好男儿谈天论地把酒言欢,又恰巧会点轻功,擅长夜行,所以……” “所以今日你只是恰巧看到我,又恰巧觉得我是江湖好男儿,于是趁夜冒雨溜窗,准备与我谈经论道。”裴宵衣帮他补完。 “然也。”春谨然长舒一口气,以为自己终于说通了…… 啪! 第三鞭! 这一下切切实实抽到了春谨然的胸口,只见衣襟崩裂,胸前赫然泛起一道鞭痕。 “我说的都是实话!” 第四鞭! “没有人要害你啊!” 第五鞭! 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只见春谨然运足内力,脚下生风,准确闪过裴宵衣的第六鞭,然后一个跟头翻到窗前——说不通,我跑还不行吗! 所以说,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了你一张绝世容颜,就不会再给你脑子,但为了保你周全,有时也会多送一颗被害妄想的心。 无声叹息间,春谨然已经踏上窗台,虽然身后美人兄的鞭梢紧追不舍,但论轻功,他还是有自信…… 咣当! 什么东西从眼前落下。 啪! 鞭子结结实实抽在春谨然的后背上,但他愣在那里,仿佛被人封了穴道,觉不出疼。 裴宵衣也察觉到不寻常,收回九节鞭,迟疑着是否要上前查看。 下个瞬间春谨然忽然飞出窗口,裴宵衣下意识追上,只见对方没有往远处逃,反而是落到窗下的庭院之中。也正是跟了上来,裴宵衣才明白春谨然为何会这般异样。 一个突然坠落的姑娘,衣衫不整,鲜血淋漓。 雨还在下,似比之前更大了。 但春谨然再顾不得这些。他小心翼翼地将姑娘抱起来,想先回到客栈里面再作打算,却在下一刻,定住。 雨声很大,但在习武者耳中,再大,也盖不住一个人的呼吸。 第2节 姑娘已经死了。 尽管雨水将她衣服上的红色冲淡,可脖颈上那条又长又深的剑痕,却仍汩汩冒着鲜血。 作者有话要说: 被抽打的是小受,千万别逆了~~~(≧▽≦)/~ 第2章 雨夜客栈(二) “杀人啦!快来人啊!杀人啦!啊啊啊啊——” 店小二的鬼哭狼嚎划破初春的雨夜。 春谨然与裴宵衣面面相觑,前者头皮发麻,后者眉头紧蹙。 这并不是一个官府睁只眼闭只眼的荒凉地界,相反,百姓安居乐业,商户欣欣向荣,一派宁静祥和简直是州镇楷模。即便是江湖人士,也不大愿意在这种地方惹是生非,因为下场很可能同此时的春裴二人一样,没有把目击者吓得跪地求饶,反而被人奔走相告。 一个又一个的客栈窗户亮起摇曳的烛火,春谨然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女子尸身抱到客栈外走廊的屋檐下轻轻放好,并把对方敞开的衣衫收拢,末了,轻轻道一声:“姑娘,对不住了。” 纵然伊人已逝,但仍不忍看着她被风吹雨打,这是春谨然的恻隐之心。 虽欲凛然缉凶,奈何自身难保,权衡之下只能先跑为上,这是春谨然的生存之道。 整个过程中裴宵衣只是看着,仿佛既不能理解对方的多此一举,又无法感受对方的狼狈焦急。 安顿好尸身的春谨然发现美人兄仍傻站在那里,真是恨不能夺过他的鞭子也往死里抽上两下:“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跑啊!” 仿佛应了春谨然这句话,他的尾音还没落,一柄长杆大斧已然从背后袭来! 春谨然听见利刃破风的声音,下意识闪避,总算险险躲过,但肩膀处的衣衫还是被锋利斧刃划出一道口子! “大胆狂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害命,还不快俯首认罪!”来人是一魁梧男子,足比春谨然高出两个头,一身劲装,双目有神,但更让人在意的是他下巴上那把柔顺飘逸的胡须,活脱脱戏文里的美髯公! 但,胡须可以漂亮,话却不能胡讲。哪里有光天化日了?如何就众目睽睽了!不,更重要的是—— “这位大侠你听我说人不是我杀的我冤你不要再砍了啊啊——”春谨然轻功虽好,武功却平平,面对普通刀剑匕首尚且吃力,何况是如此恐怖的长斧,在气势上就先输了个一败涂地。 “你乖乖束手就擒,我自然不会步步紧逼。”持斧者半点余力不留,似还有愈战愈猛的趋势。 “人不是我杀的为何要我束手就擒!” “分明是你见色起意图谋不轨施暴不成便将人杀害!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敢狡辩?!” “……”春谨然不想再在这么细致的仿佛身临其境一般的杀人经过上多费口舌,只想问一句,“人证何在!” “店小二,亲眼看见你杀人害命!” “姑娘气绝在先,我抱尸在后,他根本没有看见事情经过!” “有话去衙门你说,是真是假自有公断!” “那物证呢!人证我说不清,可你有哪门子物证!” “物证就在你身上!” “啥?” “如果你不是欲行不轨,为何也会衣衫不整!” “那是你用斧子刚刚砍的!” “我说的是胸前!” “那是他用鞭子刚刚抽的!” 为什么没有仙人给他托梦告知今日大凶万万不可夜行?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王母娘娘太白金星随便哪路神仙都可以,梦里不说话,画个饼也行啊,那他会乖乖在家里啃干粮而不是千里迢迢跑来与杭明俊夜谈饮酒……很好,罪魁祸首找到了,无缘无故失约缺德带冒烟杀千刀死不了的杭明俊! 长须客手上的斧子虽没停,但话也听进耳里:“若不是你图谋不愧,怎会被人抽得皮开肉绽!” “我是图谋……略有不轨,但不是冲着那位姑娘……”春谨然真是百口莫辩,忽然瞄见不远处隔岸观火的美人兄,连忙求援,“那边傻站着的,既然没跑就帮我说句话啊!” 长须客之前的注意力都放在屋檐底下,没注意庭院中还站着一个人,被春谨然一嗓子喊得长斧顿了一下,春谨然总算找到机会抽出袖里剑,弯腰一闪便从斧柄下面溜进去,电光石火间,短剑闪着寒光的尖便抵住长须客的咽喉。 “我没有害那位姑娘,也不想伤你性命。但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讲,你都不会相信,毕竟你亲眼看见我满身鲜血地抱着尸体。但我希望你能听听那位兄台的说法,也许可以让你更能明白我的话。”春谨然的声音因为紧张疲惫而变得沙哑,拿着短剑的手也有些抖,但神情坦然而坚定,让人不自觉想要相信。 受制于人,长须客颇为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看向裴宵衣,粗声道:“姑且听你怎么讲。” 春谨然在心里长舒口气,既然对方缓和,那便是有商量余地,于是他满怀希望地看向美人兄。 男人此时倒很好脾气,让说话就开口—— “这种事情讲不清的,人之初性本恶,他会这样想并不奇怪。” 你和杭明俊一起去地府给阎王爷编草鞋吧! “唉,你还有什么可说。”长须客一声叹息,颇为失望,“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不管天涯海角都会把你捉拿归案。” 春谨然行走江湖,多得是风花雪月,却很少刀光剑影,别说杀人,连防身的袖里剑都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鞘。所以他不可能杀掉眼前的长须兄台,但更不愿乖乖被抓,眼下唯一能干的,只有脚底抹油。可就这样抹油,他又很不甘心…… 裴宵衣看出春谨然想跑,他见识过对方的轻功,眼下形势对方要跑不是难事。可为何不立即运气调息脚下生风,反而意味深长地望向自己?不,不仅是望,微动的嘴唇似还有话想说…… 春夜,凉风,微雨渐大。 裴宵衣在新换衣衫再次湿透的懊恼中,听见了命运崩塌的声音—— “要跑一起跑,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啊,大师兄!” …… 追逐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 春谨然儿时被恶狗追过,少时被野狼撵过,成年后更是隔三差五便被不喜“秉烛夜谈”的江湖男儿们追打得四处逃窜,但哪一次都没有今次这般让人生不如死。“大师兄”的状况比他好一些,却也去了半条命,现在连抽鞭子都不似之前的虎虎生风,俨然病猫残喘。唯有长须兄台,一柄大斧劈天斩地,脚下轻功竟也不俗,内力源源不断,外力绵绵不绝,简直索命阎罗! 春谨然从未想过自己会遭此大难,真真是满腔悲愤,以至向来怕疼的他居然含泪咬破手指,于扯下的衣襟上血写断魂诗—— 不惧长斧来追杀, 只怕轻功还上佳。 斗转星移不停步, 沧海桑田把你抓。 惟愿诸兄多牵挂, 来日上坟泪撒花。 残月,荒山,破庙。 春谨然内力耗尽,呈大字状瘫倒在地,再挪不动半分。裴宵衣可以挪动,却也知没什么大用。以长须客的脚程,不消一刻,便会赶到,即便他能跑,也跑不了多远。 “无妄之灾啊!”春谨然仰天悲叹。 破庙屋顶的瓦片已斑驳零落,点点星光透进来,让满是尘土的阴森古庙内平添几许柔和。 “可惜。”美人兄忽然也轻叹起来。 春谨然顿时感到一阵心酸:“就是,没能与你好好地把酒言欢,可惜,可惜啊。”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春谨然分明看见他缠着九节鞭的手掌又握紧了些。不过最终,春谨然也没有在“衣衫不整”的道路上滑向更远,因为男人的鞭子没有再甩出,估计确实体力不支了。 “可惜今次出门未带舒心散,”男人难得多解释一句,估计是真的有些后悔,“否则不至如此狼狈。” “舒心散?”春谨然行走江湖多年也没听过这玩意儿,“恢复内力的灵丹?” 裴宵衣:“杀人不见血的秘药。” 春谨然:“……” 三天的若干次交手中,春谨然已经看出来了,美人兄是真的想下杀手,奈何长须兄也不是吃素的,加上客栈交手时因大意被自己的袖里剑钻了空子,此后的他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再难被寻到破绽。 “不过最可惜的是,”裴宵衣低头,看向一滩烂泥似的某人,“你在客栈里明明有那么好的机会杀他,为何不杀?” 躺着的春谨然仰望站着的男人,发现对方脸上既无懊恼也没有愤怒,只是疑惑。可正是这单纯的疑惑,让他更觉得浑身发冷,仿佛人命在对方那里只是一个随手可丢的物件,根本不值一提:“长须兄认定我俩与凶案有关,这是诬陷不假,可归根结底只是想将我俩捉拿归案,从头到尾都没有真的想伤我俩的性命。退一步讲,即便被抓,我俩仍有继续分辩的机会,何至于闹到杀人的地步。” 裴宵衣轻笑,满眼嘲讽:“如果我没看错,他与你打招呼的第一斧就是奔着取你性命去的。” 春谨然:“那是因为我当时蹲在尸体旁边,他背对着我看不见我在对尸体做什么,以为我还要继续行凶!” 裴宵衣:“人已经死了,你还行什么凶?” 春谨然:“他又不清楚,只听见店小二喊杀人,哪里能够确定姑娘是死是活。” “你非要这么煞费苦心地为他解释,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裴宵衣耸耸肩,讨论结束。 春谨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人。明明被无端地卷进凶案,却没有半点怨天尤人;明明被长须兄追得起了杀心,言语中却感觉不到半点愤怒仇恨;明明被自己一声“大师兄”活活拖下水,却不见他为此声讨一句。如果真是这人脾气好,胸襟宽广,倒也罢了,可抽在自己身上那一鞭鞭却是实实在在的啊! “喂,”春谨然叫他,虽不自在,但还是决定说清楚,“我不是真心想要害你的,谁让你那时候不帮我说话,我一时气不过就……所以如果你现在生我的气,我完全理解,而且任凭你处置!” 裴宵衣低头看着他,第一次眼神如此认真:“没人想要‘处置’你。” “……”筋疲力竭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的时候才“顿悟”会不会有点太晚了!要不是爬不起来,春谨然真想踹他两脚,“美人,此时此刻,咱们忘掉风花雪月,只谈人间正道。我就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生气?” 裴宵衣不解:“我为什么要生气?” 春谨然快急死了:“因为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就会安稳地睡在自己床榻上而不是成为杀人凶手被一把斧子追得东躲西藏!” 裴宵衣笑了,虽然很浅,却让春谨然看入了迷。 然后裴宵衣开口了,带点戏谑,带点嘲讽:“之前你说我防备心过重,可结果,却正是你让本来可以脱身的我卷了进来。不过无妨。凭什么我被追杀,你却可以独善其身?换作何人都会这样想,这很寻常。” 原来如此。 春谨然有些懂这个人了。因为天底下没有好人,你不是好人,我不是好人,他也不是好人,你做坏事,我做坏事,他也做坏事,所以大家都一样,没什么可抱怨的。嗯,寻常,很寻常,十分寻常……个鬼! 这人是被从小坑害到大的吗! 可哪家被坑害的娃会长成这样,绝美容颜已属天赐,眉宇间的英气更是难得,尤其刚才那一笑,真是让人心神荡漾,不能自已,恨不得立即起身端坐,燃红烛,斟美酒,执手相望,谈经论道! 防备心强就随他去强吧,春谨然现在只迫切想要知道—— “美人兄,您贵姓?” 第3章 雨夜客栈(三) 裴宵衣的最后一丝耐心终于被春谨然闪烁着异样热切光芒的眼神磨掉。他不是没遇见过这样的目光,但都来自女子,且姑娘家总有几分矜持,不至像眼前人这般……万马奔腾,就差元神出窍直接扑他了。虽然相比世间诸多险恶,人心诸多算计,这份意图带来的威胁还不如严冬的一阵冷风,但冷风吹久了,也会伤寒,尤其吹风之人,内力有限,风力却不减。 不过好在,到此为止了。 第3节 春谨然等了半天,没等来美人的贵姓,却等来了对方的关心:“你还跑得动吗?” 虽然当下自己瘫躺如烂泥别人挺拔若松柏,自己气息奄奄灰头土脸别人发丝未乱星眸清明,却原来三天三夜朝夕相处不是说说的,自己的执着换来了真心!思及此,春谨然只觉鼻子发酸眼发热,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不稳:“虽然就算天王老子来我也跑不动了,但在被抓之前能听你如此一问,夫复何求!” 裴宵衣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 春谨然不解对方这句话所指为何,但无所谓,他现在只想挣扎着起身用小脏手去摸摸美人的脸蛋…… “保重。” “没事没事我起得来不用扶……” 咻唰—— 哒哒哒哒哒—— 美人不是要扶他。 美人跑了! 春谨然瞪大眼睛,刚伸出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抓又不着,简直凄凉而心酸。 若在平日,以他的轻功三两下便能追上对方,可现在,别说是内力尚存的美人兄,就是半点武功不会的丁若水,他都未必能摸到对方衣角。显然,美人兄等待得正是这个时机,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自己甩得一干二净。 这真是—— 落花有意随流水, 流水无情恋落花。 心若蛇蝎肠似铁, 纵使倾城也白搭! …… 郭判追到破庙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正在断魂诗旁边补写绝情诗的春谨然。 郭判原本想从屋顶寻个空隙,悄无声息地接近,后来发现对方完全沉浸在某种激烈的情绪中,竟毫无警觉,遂大胆潜入,然后就发现对方又开始用蘸着鲜血的手指在那块破布上写狗屁不通的诗文了。 三天三夜,自己的判官斧没在“疑凶”身上留下任何伤口,倒是“疑凶”自己咬破了自己两根手指头,世风日下,人心真是……太难测了。 赋诗完毕的“疑凶”将破布重新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这才抬头看向郭判:“来了?” 郭判一愣,继而了然,原来不是没察觉到自己,而是恰恰在等自己。思及此,他也不犹豫,立刻从怀中掏出绳子将对方捆了个结结实实,以免“疑凶”反悔。 春谨然听着他内力丰盈的沉稳气息,看着他矫健有力的捆绑动作,真是敬佩得五体投地,不由得脱口而出:“大侠,您贵姓?在哪个衙门当差?” 美人的芳名问不出就算了,缉拿自己的壮士总要知道叫啥啊! “大侠不敢当。在下姓郭,单名一个判字。并非衙门当差,一江湖中人罢了。”郭判行走江湖,从来都是坦坦荡荡。 春谨然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名字。 郭判,江湖人称“判官”,平生立志荡尽世间不平,遇见恶徒,惩之,遇见凶犯,捕之。虽然名字和外号里都有个“判”字,但这人恰恰相反,只抓,不判,尤其是疑凶,必定要送与官府定夺,如果是官府不好或不愿插手的江湖纷争,则会将人送与他认为适合裁决的门派。然而江湖纷争错综复杂,各大门派千丝万缕,很多时候他认为“适合”的,却并非人人满意,久而久之,他的武林名声便毁誉参半了,喜欢的人说他嫉恶如仇黑白分明,厌恶的人讲他多管闲事一意孤行。但有一点,却是不管谁人都赞同的——被郭判盯上的人,就是天涯海角,也甭想跑掉。 终于,春谨然回过神儿,然后便想大哭一场:“郭兄怎么不早报名号,你要早说我何至于遭这三天三夜的罪啊,在客栈就跟你走了!” 郭判扯扯嘴角:“你上来就跑,但凡我有一丝放松,都能让你溜了,哪还顾得上报姓名。” 春谨然哀怨望天:“我就知道,不该把轻功练得这么登峰造极……” 郭判:“……” 要不是没有亲眼看见对方杀人,他真想直接一斧子过去把这位就地正法! 许是被春谨然扰乱了心神,直到把人从地上拎起来,郭判才发现不妥:“你那位大师兄呢?”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春谨然只觉得五内俱焚:“死了。” 郭判一头雾水,心说半个时辰前还跑得飞快怎么一转眼就死了?而且就算死,也总要留下尸体。 春谨然看出对方的迷茫,好心解释,虽然模样有些咬牙切齿:“在我心里他已经死了!” 郭判即刻明白,这是对方不顾同门先跑了。但是没关系,先将手里这个送官,剩下的再…… 啪! 正琢磨着的郭判只觉得手腕一酸,抓住春谨然身上绳子的手便不自觉松开了。他心叫不好,刚想去拿背后的长斧,又有数块飞蝗石凌空射来,正中他身上几处穴道,顿时让他浑身酸麻僵硬,别说运功抡斧,就连动一动手指都变得极其困难! 突发的变故让春谨然一愣,但他很快发现郭判已被制住,于是仇恨立刻烟消云散,爱美之心重获自由:“我就知道美人兄你不会弃我于不顾的——” “虽然我不愿这样讲,但他看起来确实铁了心要弃你于不顾。”庙门口出现一个人影,并非美人兄,而是个长衫打扮的男子,乍看像个账房先生,“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帮你把人留住了,等下你们便会重逢。” 来人相貌端正,浓眉大眼,本该是个浩然正气的样子,奈何眼里总是闪着对银钱的痴迷之光,于是这浩然正气,便被冲得荡然无存。 “祁万贯?”春谨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熟人。不,其实他与对方也算不得熟,只是曾在丁若水的医馆有过一面之缘。 祁万贯,万贯楼的楼主,一手暗器使得出神入化,但却绝不伤人性命。万贯楼在江湖上算不得什么正经门派,既无正统的武功秘术,也无严谨的规模组织,只是零零散散几十号人,秉着“我帮你消灾解难,你许我腰缠万贯”的宗旨,专接一些杂七杂八的江湖事。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谨然兄。”生意人就这点好,甭管什么情况,总能笑脸迎人,“谨然兄,别来无恙?” 春谨然看看自己身上的绳子,又看看他,问:“你觉得呢?” 祁万贯敛起笑容,换上歉意:“对不住,虽然我很想帮你解开,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谨然兄怕是还要忍上一日半日。” 春谨然知道祁万贯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此地,正所谓无利不起早,必定是有人拿银子找上了他,也必定还是为了三日前死在客栈的那位姑娘。 那位姑娘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死得那样凄惨?凌乱的衣衫,脖颈的伤口,让人不敢去细想她在死前遭遇过什么。掉落的时候经过了天字五号房的窗口,那只可能是从屋顶坠落,可之前并没有听到屋顶有打斗或者挣扎的声音,还是说因为那时他正疲于应付美人的寒铁九节鞭,所以忽略了其他声音?说到美人,也有件事让他想不通,既然没打算与他携手亡命天涯,为何不一开始便与他分道扬镳,偏要纠缠三日,再弃他而去…… 被郭判追的时候没有工夫想这些,如今静下心来,一个又一个谜团便像树根一样相互缠绕,相互纠结,将春谨然搅得头痛欲裂。不过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捆好?!” 祁万贯已经用掉了三条绳子,而且正准备绑第四条……一个郭判而已,要不要捆得连亲娘都不认识啊! “防患未然嘛,”祁万贯依旧笑眯眯的,满脸和气,“也望郭兄多担待,判官力拔山兮气盖世,不敢掉以轻心哪。” 郭判闻言皱眉:“既然知道我是谁,为何还要绑我?” “主顾要的不是凶手,而是与这件事牵扯的所有人,我也就只好见一个绑一个,见两个绑一双了。”祁万贯总算用掉了最后一条绳子,拍拍手上的灰尘,长舒口气,“其实你们应该庆幸遇上我,要是被别人抓了去,可未必会这般以礼相待。” 五花大绑究竟算不算以礼相待暂且不论,春谨然关心的是:“还有别人?!” “是非常多的别人,”祁万贯刻意加重非常多三个字,以彰显重要性,“估计全江湖肯为钱卖命的都被找来了。” “……”春谨然不想活了。 躲得过郭判,躲不过祁万贯,躲得过祁万贯,也躲不过全江湖……杭明俊你到底死哪里去了就为与你喝口酒老子现在要豁出命了啊! “你的主顾究竟是谁?”郭判忽然问。 祁万贯愣了一下,继而仔细观察郭判,发现对方深色坦然,目光清亮,并不太像故意装傻的样子。他又看向春谨然,发现后者也一脸急切地等着答案。沉吟片刻,他缓缓道:“虽然不好由我来下这个评断,但看起来,你们似乎确实与此事无关。” 春谨然疑惑:“此话怎讲?” “如果你们知道死的是谁,就不会问这个问题。”祁万贯不再卖关子,直接给出答案,“雇我的是杭匪,死的姑娘是……杭月瑶。” 听到答案的一瞬间,春谨然就明白了祁万贯的意思。 杭匪,武林两大世家之一云中杭家的家主,膝下三子两女,而杭月瑶,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据说无数人上门提亲,都被杭老爷子拒之门外,因为舍不得这个幺女,还想在身边多留几年。如今女儿惨死,白发人送黑发人,别说半个江湖,就是掀翻整个江湖,也不为过。 春谨然要收回之前所有对杭明俊的出言不逊。 因为这个失约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杭匪的小儿子,杭月瑶的四哥。 作者有话要说: 杭夫人比较能生,咳,杭家五个娃的排行分别是大哥,二姐,三哥,四哥,五妹~~>_<________ 第4章 雨夜客栈(四) 祁万贯暗器一绝,力气却真是不忍直视,撼不动五花大绑的郭判倒也算了,连不怎么健硕的春谨然都拖不动,磨蹭半天,三个人连破庙的门槛都没出去,也是着实心酸。 “别白费气力了,”春谨然再看不下去,好心相劝,“就凭你,再来个三天三夜也没法拿我们去交差。既然如此,又知我们并非凶手,何不放我们一条生路?” “你以为我们万贯楼是浪得虚名的?”祁万贯瞥他一眼,然后把手指放到口中就是一记响亮的口哨! 哨声未落,破庙门口已齐刷刷多出四个壮汉,清一色夜行衣,黑布蒙面,腰挎大刀,对着祁万贯齐齐抱拳,异口同声:“大哥!” 端正的态度没能博得祁楼主欢心:“为何非要等到我呼唤,就不能主动现身?!” 四人面面相觑,犹豫再三,带头的艰难发话:“是大哥你说的,只要你出马,万无一失,让我们不要添乱,在暗处默默看着就好。” 祁万贯:“那你们没看见大哥遇到些许阻碍吗!” 四黑衣人:“我们相信大哥!” 祁万贯:“……” 春谨然看向郭判,后者也是一脸郁闷。万贯楼至今仍未在江湖上闯出太大名气,和楼主绝对有着莫大的关系!而被这样的楼主活捉的自己,简直无颜面对祖宗牌位! “废话少说,”祁万贯有些恼,拇指一点身后的两个“肉粽”,命令道,“抬人!” 下个瞬间,春谨然和郭判便被黑衣大汉们打横抬起,丢进了庙外的马车里。 车厢很大,容纳六人绰绰有余,但这会儿除了春谨然和郭判,只剩下一个人,一个春谨然即使被绳索绑着也想上去蹬两脚的“故人”。 春谨然终于明白了祁万贯说的那句“我帮你把人留住了”。 “看来命中注定咱俩分不开。”春谨然七扭八歪地费了半天劲,蹭到“故人”身边,笑得幸灾乐祸。 裴宵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连看他一眼都觉多余。 春谨然讨了个没趣,但又不想就此放弃,干脆将一直困扰着他的疑问直接抛出:“既然要跑,为何不在客栈便与我分道扬镳,非要纠缠三日?” 裴宵衣总算看向他,嘴角微扬,似嘲笑他的天真,又似轻蔑他的愚蠢:“如果当时便分道扬镳,被追的有可能是你,也有可能是我,你的轻功又不俗,我脱身的机会实在不大。” 春谨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可对方一字一句,圆润清晰,由不得他不信。原来从始至终对方都只想着怎么脱身,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必须要等到他这个“诱饵”内里耗尽,再跑不动,才能把他丢给追兵。郭判再勇猛,也不可能这边抓着一个,那边再去另一个,于是这人便有了充分的时间,化作一滴水,融进江湖,消失得无影无踪。 春谨然并非不谙世事,虽远离江湖纷争,总也听过见过一些事情,遇过见过一些恶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寻常人家尚有兄弟阋墙,何况错综复杂的江湖。但他真的没有见过眼前人这样的,坏得坦然,恶得自在,更可怕的是对方还一视同仁。春谨然相信,如果此刻二人位置对调,换他落跑,设计对方耗尽内力被擒,对方绝不会怨恨他,只会责怪自己的愚蠢。 “看来你们真的不是同党。”郭判听了半晌,终于理出头绪,想明了原委,遂劝春谨然,“你一个‘大师兄’把他拖下水,他设计将你丢与破庙,一报还一报,你不算冤。” 春谨然苦笑一下,不再多说。 他承认自己那句“大师兄”是故意的,带着点报复心,可从始至终,他想的都是怎样才能两个人一起逃脱,从没想过要丢下对方,更别说拿对方去换自己的脱身。 但眼下,实在没什么解释的必要了。 春谨然说不上自己这会儿是什么心情,唯一能肯定的是哪怕现在对方愿意告诉他姓甚名谁,他也不想听了。 这个人不能做朋友。 第4节 最好,连相识都不要。 ……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震得人浑身散架一样的疼,春谨然从梦中惊醒,再难入睡,索性挣扎着爬起来,靠着车壁坐下。 一旁的郭判睡得踏实,鼾声如雷,直叫人羡慕。另外那位则靠坐在角落,闭着眼,悄无声息,不知道睡没睡着。 初春夜里特有的淡淡凉意顺着厢帘的缝隙溜了进来,夹着青草的芳香,青草的芳香里,又藏着丝丝水汽。雨已经在昨天停了,可天地万物都还在春雨的余韵里,湿润而舒展。 连日来疲于奔命的春谨然,也终于可以在这静谧的春夜里,松弛一直紧绷着的心弦,开始认真梳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万事皆有缘起,而这次无妄之灾的缘起,则在杭明俊。 春谨然喜男色不假,好与江湖男儿秉烛夜谈也是确凿,但愿意与他秉烛夜谈的仁兄们,也并非都怀揣着同样的心思。朋友分很多种,心照不宣眼波流转的是一种,坦坦荡荡爽朗豪迈的也是一种,哪种都可以秉烛夜谈,哪种都可以肝胆相照。杭明俊,便属于后者。 初次夜谈时,也是在一间客栈。春谨然并不知道杭明俊的身份,只觉得对方模样俊朗,举止谦和,谈吐中更见才高八斗,满腹经纶,与此人谈经论道,真真是一种享受。后来天快亮时候杭明俊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春谨然才知道与自己畅谈一夜的竟然是云中杭家的四公子。那之后两个人便相熟起来,时不时地约上一番夜谈。多数选择杭明俊闲暇,或者离开杭家外出办事的时候,地点自然也不会放在戒备森严的武林世家,大多是客栈或者酒坊。而三天前的这次,便是杭明俊约的自己,说是闲来无事,小酌一番。 结果杭明俊没有赴约。 然后的事情估计这会儿全江湖都知道了——杭家小妹杭月瑶,惨死于客栈。 祁万贯受雇于杭匪,不出意外,云中杭家将会是这一马车人的最终的归宿。虽然清者自清,可春谨然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说辞能否让一个刚刚经历丧女之痛的老人相信。毕竟,比起凶手不明,有个疑凶去恨恨,也是好的。至于杭明俊,春谨然不知道他会选择相信自己,还是同样曲解指责,但不管哪种,他都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而且,说出来好像有些不可信,但相比自己,他确实更担心此时此刻的杭明俊。自己只是被冤枉,对方却永远失去了妹妹。 “大半夜不睡觉,眼睛瞪得跟牛似的做什么,”郭判不知何时醒的,躺在那里大咧咧地看着春谨然,“担心自己小命不保?” 春谨然不愿解释太多,便顺着对方的话道:“不用五十步笑百步,你我如今同是天涯被捆人。” “我问心无愧,”郭判想都不想,一派坦然,“杭匪就是把刀架我脖子上,我也敢这么说。如果打抱不平的下场就是做个冤死鬼,那只能说苍天无眼。” 春谨然莞尔。 原来这就是“判官”,比江湖人口中的更难缠,更一根筋,却也更大气,更洒脱。 “如果这一次能全身而退,找个清风明月相伴的夜,咱们对饮!”春谨然是真的想和郭判喝酒,坦坦荡荡的那种。当然对着那把长须,他也没法不坦荡。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郭判有点蒙,半晌,才皱眉道:“如果你真的不是凶手,杭匪老爷子也放过了你,那我肯定也不会再纠缠。但说到喝酒,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喝哪门子酒。”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不也追了我三天三夜!” “那不一样。” “有何不同?” “作恶之人,虽远必捕,对饮之友,宁缺毋滥。” “兄台还真是……” “浩然正气。” “被人恭维时静静享受就好不用主动接话!” 东拉西扯半天,春谨然才终于报上自己大名。 哪知道郭判刚听完便将眉头皱成了连绵不绝的陡峭山峰:“你就是那个专挑男子下手却从未得手过的采花大盗?” “……”原来“夜谈未遂”的江湖男儿们是这样给自己定位的。 不对,眼下有一个比澄清真相更紧迫的事—— “郭兄,”春谨然有些紧张地咽咽口水,小心翼翼,“如果我就是那人,你不会又要抡斧子吧。其实我真觉得这样不好,你的长柄大斧简直……” “不,”郭判出声打断,没半点犹豫,“就算你是,我也不会做什么。” 春谨然不解:“为何?” 郭判一脸“这还用说”的表情:“天底下的恶人尚且清不干净,干嘛还要分神去捉怪人?” …… 春谨然不知道以后会否有缘与郭判月下对酌,倘若有—— 二斤砒霜够不够?不够他再加! 第5章 雨夜客栈(五) 夜里赶车是一件苦差事,不得休息不说,还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四位小弟原本想一路护送楼主与杭家人会合的,可是万贯楼承接的事务太多,人手又不大够,所以眼见着距离会合地点越来越近,且相关人士已被封住穴道捆绑结实,楼主完全能够孤身坐镇全局,四位大汉便在楼主的驱赶声中各奔他方,去往别处继续“为本帮派谋生路”。 是的,赚钱乃万贯楼开帮立派之宗旨,但生存才是万贯楼耕耘不辍之目标。 然而更深露重啊,独自策马奔腾的祁楼主不免心生凄凉。想他堂堂一楼之主,竟还要亲自出马做这等粗活,真是满腹辛酸无人说。他这厢困顿疲惫哈欠喷嚏一齐飞,那厢车里的三位倒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只管昏吃闷睡,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睡太饱了,竟一个个精神抖擞地开始聊起家常! 只听那个浑身傻力气没处使只好四处找人麻烦的郭判问:“我一直搞不懂,为何你们这些贼人都喜夜行,日夜颠倒损内力耗精血,长此以往必有大的疾患。” 然后那个模样还算清秀斯文轻功绝对上乘武功却实在不敢恭维的春谨然回答道:“我们也不是总昼伏夜出的,偶尔一次……谁是贼人?!” 没等郭判回答,另外那个一直没说话让祁万贯以为正睡着的俊美男子忽然轻笑,他的声音不大,低低的,淡淡的,却像这春夜,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凉意:“呵。” 在祁万贯的印象里,春谨然是个眼角眉梢都带着友善笑意的男人,即便被自己抓住,也埋怨时运不济多过痛恨飞来横石,可不知为何,却好像对那个俊美男子充满敌意,当下不满地质问对方:“你笑什么!” 俊美男子也是个奇人,祁万贯行走江湖不敢说多年,但帮派的谋生手段摆在那里,三教九流自然都要结识,各门各派也没少打过交道,可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样一位武艺高强手使九节鞭的男子,更别说对方还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美丑在祁万贯这里算不得什么事情,甚至不如一桌子有鱼有肉的好菜来得紧要,可那些江湖上的姑娘们不这样想,那些世家闺阁中的小姐们不这样想,部分眼高于顶自诩风流不凡的公子哥儿们也未必会这样想。所以一个武艺不凡脸蛋比武艺还不凡的男子若在江湖上没什么名号,只有一种可能——没有什么惹人注目的高贵出身门派背景,也没有什么能在江湖上掀起波澜的作为哪怕是夜入男子房间采花未遂,自身亦不喜张扬,刻意低调。 男子面对质问,悠然从容,只听他道:“趁夜入室,出口轻狂,媚眼如丝,伺机轻薄,不算贼人?” 然后那位春谨然怒了:“从头到尾都算计着让别人做你脱身的垫脚石,才真是头顶生疮脚下流脓!” 俊美男子坦然接招:“嗯,我生疮,我流脓,我阴险狡诈,我冷血无情,你不是还是个采花贼吗。” 春谨然:“……” 俊美男子再补上一刀:“妄图用别人的恶来擦掉自己的恶,终将徒劳。你不过是在坏人堆里没那么明显罢了。” 春谨然彻底哑口无言。 不料一直没吱声的郭判忽然喝道:“好一个我恶你也未必善!这世间没有圣人,谁人活着不为自己?别人言我替天行道,我却说不是替天,是替己,无须名垂青史,只求荡尽不平!” 俊美男子怀疑:“就凭你,灭掉整个江湖?” 郭判不为所动:“前路坎坷,尽我所能。” 祁万贯再也听不下去,自己绑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结果有人比他先一步—— “你俩能不能清醒一点!你,媚眼如丝我已经忍了,什么叫灭掉整个江湖,路边卖烧饼给你的大爷也在江湖里,难道他也是恶人吗!还有你,惩恶扬善本是好事,为何一定要这般矫枉过正,过犹不及难道不明白吗!” 祁万贯叹口气,自己绑了三个人,一个俊美非凡却恶从心中起,阴冷;一个正气魁梧却戾从胆边生,疯子;唯独看起来最轻佻的春谨然,反而无大恶,存小善,平常如你我。所以说,人哪,切不可貌相。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日即将到来。按照当下的行进速度,待日上三竿,自己便会与杭家人会合。郭判与那位便罢了,一想到要将春谨然也交给杭家,祁万贯竟有一丝歉意。但转念想到杭匪老爷子许诺的银子,这歉意便像草尖上的露水,不等太阳晒,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甩掉纷乱,重新集中精神,祁万贯才发现马车厢里不知何时已然没有半点声响,大约是家常没话到一起,不欢而散了,只剩下马车赶路的声音,与风声、虫声交织在一起,衬得这荒野更为寂静。 很好,争论累了,便休息了……你们有想过赶车人的心情吗!长夜漫漫,不得睡眠,唯闻争辩,权作消遣,话不投机,闭口不言,鸦雀无声,多么心寒! “我说,”虽然隔着厢帘,且双方身份尴尬,但祁万贯还是忍不住出声,“你们别停下啊,再聊几句天就亮了,好歹陪一陪大半夜赶车的我啊。” 本来眯着酝酿睡意的春谨然被这突如其来一嗓子吓得彻底精神了,待听清对方的话,气真是不打一处来:“谁让你大半夜赶车了?!是你非揪着我们不放啊!” 然后他就听见祁万贯幽幽叹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也是不得已。” 春谨然挑眉,不早说,能用钱搞定的事情还叫事儿:“杭匪给你多少银子,我出双倍!” 祁万贯的回答几乎是电光石火的:“三千两!老天爷,你真要拿六千两给我吗!我、我该怎么办,放了你万贯楼的信誉何存!可是六千两哪,放过了我八辈祖宗都不会放过我……” “呃……那个,”春谨然咽了咽口水,弱弱地打断他,“我只是随便问问,你继续绑着我就好,嗯,绑着就好。” “……” 咦,祁万贯怎么没有声音了? 春谨然皱眉,忽然发现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奇怪的声音,很小,却仿佛蕴满力道,持续着让人无法忽视。 正疑惑着,就见郭判睁开眼睛,大笑出声:“祁楼主,悠着点,莫把牙咬碎了哈哈哈。” 春谨然尴尬,原来是自己把人家气着了。“闭嘴!”祁万贯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有你什么事儿!” 郭判不仅没有偃旗息鼓,反而兴味更加盎然:“原来江湖传言不虚,你还真是见钱眼开为银子什么都能干。” 祁万贯嗤之以鼻:“许你荡尽不平杀人如麻,就不许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闻言,郭判乐得更厉害了,笑声如虹,直破长空:“爱财我信,有不有道也暂且不谈,你确定万贯楼取着财了?” 祁万贯又没声了,不仅没声,这回好像连气势都没了。 春谨然被勾起了好奇心,睁着大眼睛问郭判:“郭兄这话什么意思?他们万贯楼不就是靠帮人平事赚钱吗?怎么取不着?” 郭判看着他摇摇头:“看来你确实不常在江湖走动,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啊。” 春谨然被勾得更心痒了,一脸虔诚洗耳恭听状——他就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江湖秘闻,解闷儿! 郭判也不磨蹭,和盘托出:“万贯楼一直替人平事不假,开帮立派的宗旨也在名字里讲得清清楚楚了,但不知是不是楼主天生没有财运,不管接何种人的何样委托,永远入不敷出,偶有所得,也很快散去。据说帮里的弟兄们也就勉强能吃饱肚子,还万贯,身上有一锭银子就算财主。” 一直在江湖远郊游荡的春谨然有些愕然,没想到这小有名气的帮派居然也会混得如此之惨。 “胡说!”祁万贯自然是不乐意了,“我堂堂万贯楼,岂容你随意污蔑!” “好,我胡说。”郭判毫不气恼,慢条斯理道,“反正这位采花贼也多半没机会重回武林了,想必也无缘听见那两句顺口溜。” “那郭兄你就让我现在听听呗。”好奇心被勾起来的春大侠,能否重回武林这种事都不计较了。 郭判根本就是要讲的,所以春谨然话音还没落,他便吟起来:“腰缠万贯,家财万贯,万贯万贯祈万贯……” 这顺口溜仿佛有某种迷一般的魔性,角落里本不想参与的裴宵衣没忍住,接了口:“一贫如洗,囊空如洗,如洗如洗常如洗。” 车厢内的春谨然感觉到了万贯楼的悲凉。 车厢外的祁万贯感觉到了满心眼的哀伤。 春谨然想,从祁万贯身上根本看不出这般落魄,真是一入江湖深似海,打碎牙齿活血吞。 祁万贯想,从八字上自己基本不该如此落魄,真是时运不齐命途舛,也无银票也无钱哪。 第6章 雨夜客栈(六) 春谨然睡不着,祁万贯不能睡,故而虽立场敌对,却也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着。 郭判和裴宵衣不知道这俩人哪里来那么多闲话可讲,而且——“暗花楼最近又把谁谁谁杀了杀手生意简直不要太好赚”“沧浪帮最近又截了哪个贪官的货船,俨然已是北江霸主”这些倒也算值得一说,“玄妙派掌门苦一师太与寒山派住持延空大师俗家时似曾有过婚约”“蜀中青门的小公子疑为青门门主与旗山派掌门夫人的私生子”这些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如此这般没多久,郭判和裴宵衣就各自闭目调息去也,只剩下精神抖擞的春谨然与格外热络的祁万贯,聊到兴起,恨不得义结金兰。 第5节 “什么?你不是要把我们送到云中杭家?”话题在春谨然有意无意的诱导中来到了他关心的方向,但是得到的消息却让他颇为意外。 人已在手胸有成竹的祁万贯也不怕告诉他:“云中路途遥远,杭家担心夜长梦多,故而选一中间地点,与我会合。” 春谨然心里咯噔一下,马上问:“那与你会合的人是……”虽知早晚都会面对杭家人,但晚总比早要好,多总比少要好,面对一大家子人和面对一个人而且很可能还是昨日刚把酒言欢过的友人,压力总是不同的。 “杭明浩。”祁万贯给出的答案让春谨然心里多少松了口气。 不光是因为不用面对杭明俊,更是因为杭明浩的冷静自持在江湖上有口皆碑。 杭明浩,杭家长子,年逾三十,生性沉稳,为人宽厚,遇事冷静,行事谨慎。但沉稳不代表没有效率,宽厚不代表姑息养奸,冷静不代表心无轻重,谨慎不代表胆小怕事,相反,帮老爹打理杭家多年,经他手处理过的事情总能得到圆满解决,这两年杭老爷子已有意让他全盘接手杭家事务,俨然未来家主。 春谨然这种边缘人自不会与世家长子打过什么交道,但也在杭明俊口中也听过这个“英明神武”的大哥,按照杭明俊的说法,天底下就没有他大哥摆不平的事儿。如果杭明俊所言非虚,江湖传闻也不假,那春谨然有信心让对方相信自己的清白。 说话间,漫漫长夜已然过去。 只可惜,天亮了,也还是暗——这是个阴天,阴得厉害。 忽然刮起一阵大风,树上刚刚长出的嫩芽被折断,马车厢的帘布也开始被吹得呼呼作响,祁万贯的斗笠被卷得不知去了何方,但他没有去寻,反而把马车赶得更快。 山雨欲来风满楼。 祁万贯不再与春谨然说闲话,而是握紧缰绳,全神贯注地看着前路,又耳听八方地警惕着四周。距离与杭家约定的会合地点已十分近,但祁万贯的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仿佛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而他能做的却只有等待。 马儿忽然扬起前蹄长嘶一声! 祁万贯心头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马蹄骤然停住,可挂在马儿身后的车停不住,车轮带着车厢狠狠撞击到正在嘶叫的马儿身上! 只听咣的一声,厢板轰然散开,马儿则重重摔到地上,再起不来。 祁万贯在最后关头跳马而逃,才没被二者挤成肉饼。可车厢中的人没这么幸运,被绑的三个人本就寸步难行,撞击又来得突然,除了被撞得七荤八素,不作他想。更惨的是缓半天,好容易回过神,才发现马死了,车没了,他们坐在破木板堆里,眼前是四个从天而降的黑衣大汉,至于祁万贯,早已躲到数丈开外。 “祁楼主抱歉了,”为首大汉十分敷衍地对祁万贯抱了一下拳,理直气壮,“这三个人此刻起由我们接收。” 春谨然有点蒙:“祁万贯,这不是你的手下吗,怎么的,背叛你了?” 要不是站得太远,祁万贯真想踹他:“你睁开小眼睛仔细瞅瞅,那是我的手下吗!” 虽然“小眼睛”完全是对自己的污蔑,但此时此刻,这种事可以先放放。眼前的四个人虽也是黑衣打扮,身材魁梧,但仔细看,腰间无大刀,反而是手中拿着长剑,另外万贯楼的四个人虽蒙着面,却感觉不到太多戾气,眼前的四人没有蒙面,且眉目端正,但却戾气十足,眼底的杀意更是藏也藏不住。再联系他们刚刚说的话…… 春谨然恍然大悟。这是同样为了悬赏却比祁万贯慢一步的江湖同行来劫人了! 这厢春谨然刚明白,那厢郭判已经把人认出来了:“岭南四杰?” 为首大汉皮笑肉不笑:“判官好眼力。” “大家行走江湖,各凭本事,半路劫道可不是英雄所为。”祁万贯开口,语气不冲,却绵里藏针。 为首的大汉还要张口,他的另外一个同伴却先一步出声:“大哥你还和他啰嗦什么,抢人便是!” 语毕这人便直直冲木板堆上的三人冲来! 春谨然皱眉,虽然落入谁手下场都是被交予杭家,可相比起码还能聊上两句的祁万贯,眼前的四位实在让人生不出好感。 然而那人终是没有冲到三人面前,因为祁万贯出手了!他才不管几杰,觊觎他钱财的,一律没商量! 只听咻咻咻几声,那人吃痛倒地,与此同时另外站着的三个中也有一人佩剑掉落!但与咻咻咻几乎同时响起的还有当当当,为首大汉与另外一位同伴用剑挡掉了祁万贯的飞蝗石! “看来祁楼主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黑衣大汉不再客气,既然祁万贯不放手,他们只能解决掉他,再抢人!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诸位!”祁万贯被追得四处乱窜,嘴里不住地服软,可手下没闲着,飞蝗石,梅花针,满天飞雨似的往外撒,也不知道这些暗器都藏在了哪里。 然而来人早已对祁万贯的暗器有所防备,执剑噼里啪啦挡掉大半。就算没挡掉,只要不是穴道中招,也不疼不痒,因为祁万贯是出了名的不杀生,暗器均不致命,能擒到春谨然他们三个,也仅仅是占了他们毫无防备的便宜。 “为了我们三个争得头破血流,却不去缉拿真正的凶手,可笑!”那厢几人打得难解难分,这厢三人倒乐得清闲,反正也动弹不得,索性作壁上观,间或还可以像郭判这样,来个义正言辞的批注。 春谨然想翻白眼:“一面是无影无形的凶手,一面是实实在在的三千两银票,你怎么选?” 郭判:“当然是凶手!” “……抱歉我问错人了。”江湖上一百年都未必出一个郭判,春谨然决定换人,“喂,一直不说话那个,换你你怎么选?” 裴宵衣抬眼,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的表情。 春谨然等了半天,就在他以为这辈子等不来回答的时候,对方才一字一句道:“哪个都不选。” 春谨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裴宵衣倒难得多解释了一句:“缉凶,凶手为脱身,会杀你,拿钱,银票生祸端,会要命。” 郭判冷笑一声,鄙视道:“贪生怕死!” 男人却不以为意,反问:“活得久有什么不好?” 郭判语塞,活得久当然好,可又好像有哪里不对,他正一肚子话不知该怎样讲,就听见春谨然问:“既然天底下都是坏人,那这样万恶的世间,活得久有什么好?” 不是故意以彼之言还治彼身,春谨然是真的想不通。 裴宵衣却想得明白,答得顺当:“人是没有好人,但天有白云,地有草木,昼有艳阳,夜有明月,夏可伏案听虫鸣,冬能倚窗赏瑞雪,世间诸多美景,为何要辜负?” 春谨然愣住,哑口无言。 不光是因为对方给了他一个无法反驳的回答,更是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回答会出自对方的口中。一个时时刻刻担心被算计,看着全天下人都不像好人的家伙,却有着一颗欣赏天地万物之美的心。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都在这一个人身上,莫名的矛盾,又意外的和谐。 不知是不是看不惯自己被追得灰头土脸,“肉票们”却落得清闲,祁万贯一个跟头翻到了裴宵衣身后,竟然用他们三人当起了肉盾! 追赶而来的岭南四杰——倒地那位已经重新爬起——投鼠忌器,围着三人转了半天,竟一时也拿祁万贯没有办法! 风越刮越猛,眼看着大雨将至,岭南四杰急火攻心,出手愈发焦躁,之前嚷着别废话先抢人的那位竟一剑没收住直直砍向郭判! 郭判一直警惕着,见状猛然闪躲!然而五花大绑终是行动不便,闪开了身体没闪开胡子,只见剑光一闪,郭判的长须竟被拦腰斩断! 断下的胡须立即被大风吹散,顷刻漫天美髯。 春谨然只觉得头皮发麻,此景天上都没有,人间更是不得闻啊! 郭判目呲欲裂,怒吼震天,竟狂性大发地挣断了绳子! 春谨然吓傻了,祁万贯和岭南四杰也没好到哪里去,竟眼睁睁看着郭判在木板堆中摸出自己的长斧,然后便朝他们直直劈来! 祁万贯见状不好立即奔逃,岭南四杰就奔着抓人来的,哪有逃的道理,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哪知道刚过两招,便听见一声惨得不像人的嚎叫,四杰中的一杰捂着肩膀倒下,满地打滚,竟被齐根斩下右臂!且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斩断郭判胡须的那位! 武功强弱,过招便知,别说四杰,就是凑齐四十杰,也未必是发狂中的郭判的对手。岭南四杰当机立断,捞起倒地的弟兄,撤! 郭判没有去追,而是低头望着脚下的断臂,若有所思,好半天,才重新转过身来,看向躲在树后的祁万贯。 祁万贯咽了一下口水,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臂,虽不如莲藕白嫩,亦不及牛马壮硕,但总归能杀鸡宰鱼,零星还射射暗器,聊胜于无啊。 ——平生二十四载,万贯楼主第一次发现有东西比银子重要。 第7章 雪后孤村(一) 出乎祁万贯意料,郭判转身向他走来的时候,并没有带着怒火或者杀气,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更是已经把长斧放回了后背。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这人太过魁梧,所以即便神情平和,也很难让人不紧张。 面对面时,祁万贯已经被对方的影子完全罩住,天色本就阴沉,于是这会儿祁楼主的眼前愈发灰暗:“郭、郭大侠,您要是此刻想走,我绝不拦着!”言下之意,之前绑您那两天,就别计较了。 不料郭判却道:“事情还没弄清,走什么,我不光不走,还要护送你与杭家会合!” 祁万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要护送我?!” “怎么,”郭判挑眉,“我的身手不够资格?” “不不不!够!完全够!”这时候要再往深里问“你不计较我抓你便罢了怎么还会想要护送我呢你是不是有病呀”那才是真的有病,所以祁万贯马上借坡下驴,还不忘恭维一句,“郭兄真乃……奇侠也。” 祁万贯云里雾里,春谨然倒想得明白——郭判本就是要抓他和那位美人兄的。不知道死去的姑娘是杭月瑶时,抓他俩去见官,知道了,便改成抓他俩交给杭家,有没有祁万贯都不会影响这位郭判官行侠仗义。只是没想到祁万贯会不分青红皂白横插一脚,让这件事多生了一些枝节,但他同祁万贯的大方向是一致的,又眼见着祁万贯除了暗器一无是处,自然不放心一走了之。更重要的是,这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担心过自己会被误解。或许他的行事风格有待商榷,然而单就这份坦荡,已足够让很多江湖人汗颜。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先说清楚,”郭判似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这番与你去杭家,是我主动的,不能算在你的功劳里,所以到时候你只能问杭家拿他们两个人的酬金。” 祁万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笑着去拍郭判肩膀,笑得那叫一个憨厚,拍得那叫一个亲热:“什么两个三个的,都是为民除害,不用计较那么清楚啦。” 郭判皱眉,仅用两根手指便像赶苍蝇一样把对方的爪子从肩膀上弹了下去,“该你的,他杭家分文都不能少,不该你的,你一两也别想多要。” 祁万贯捂着通红的手背,心里百般委屈不甘,可瞄见郭判背后那寒光闪闪的斧子,再多不甘也只能化作一句:“全、听、郭、兄、的。” 哗啦啦啦。 郭判觉得自己听见了某种奇异声响,可判断不出声音方向,而且再仔细去听,那声响又没了,甚至仿佛从来都不曾存在过。最后郭判只能甩甩头,将之当成错觉。 祁万贯觉得自己听见了某种声响,可判断不出声音方向,再仔细去听,那声响却越来越强,最后他终于明白过来,那是来自自己心底的,银子如流水般远去的声音。 …… 荒山野岭,阴云密布,马车被毁,寸步难行。 “别试了,你就是再有劲儿,一手一个把我们拎起来了,又能走多远?”被颠来倒去折腾了半天,春谨然终于受不了了,“如果你们相信我,就给我松绑,我发誓会跟你们一起走,绝对不逃!” 祁万贯和郭判一齐瞟他,眼里闪烁的分明是——你当我们三岁小孩儿呢? 春谨然叹口气,只好实话实说:“之前我不知道死的姑娘是谁,而事发突然,也未必就有人认得我,所以我当然不想被冤枉,先跑再说。但现在死的是杭月瑶,我就是跑能跑到哪里去,以杭家的势力,杭老爷子的性格,就是把江湖掀翻也得把我找出来啊,倒不如我先送上门。” “即便你主动上门,也未必说得清楚吧。”郭判仍是半信半疑,“很有可能杭老爷子还是不信,还是要杀你,你不怕?” 春谨然:“我怕啊,但如果我现在不说清楚,那逃跑以后再被抓,就连分辩的机会都没有了!” “也是,”祁万贯摸下巴想了想,“如果你畏罪潜逃,估计杭老爷子就不会再悬赏活要见人了,直接死要见尸。” “对吧,”春谨然再接再厉,“而且您二位武功高强,就算我侥幸躲过了祁楼主的暗器,当然这种侥幸一定是百年不遇的,那也躲不过您郭兄的大斧啊。” 祁万贯、郭判:“……” 春谨然:“那光松绑腿总行了吧!” 磨了半天嘴皮子,就最后这句顶用,很快春谨然的双腿就获得了自由,虽然手仍绑着,内力仍封着,但走路是没有任何问题了。 眼见着自己有了收成,祁万贯下意识去看仍五花大绑的“道友”,恰好后者也在看他,四目相接,竟似有千言万语—— 【春谨然:你快说些什么,让他们也给你松松绑啊!】 【裴宵衣:……】 【春谨然:现在不是嘴硬的时候,你也是冤枉的,怎么不为自己说说话呢!】 【裴宵衣:……】 【春谨然:算了不管你了,你就死扛吧!】 【裴宵衣:呵呵。】 【春谨然:……】 一炷香之后,春谨然明白了对方最后一个含笑眼神的意思。 第6节 彼时四人正朝着会合地点王家村疾行,想争取在暴雨来之前赶到。因为着急,故而行进速度极快,郭判一马当先,祁万贯勉强跟上,内力被封的春谨然只能连跑带颠艰难地跟着,没一会儿脚上就磨出了水泡。唯独美人兄,被郭判扛在肩膀上,随着后者的大步流星,衣袂飘飘,悠然自得。 …… 抵达王家村的时候,已近傍晚,但天色却暗得像午夜。 祁万贯抬头看看天,神情担忧:“天向有异,不是好事。” 郭判不以为然:“怪力乱神,不足为信。” 说话间,郭判已经叩了好几户村民的大门,可不知为何,没有一家出来应答。一行人只得一路叩门,一路向村里走,直至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竟无一户开门。 这时几个人才发现不对劲。 按理说,天气不好,村民确实大多会在家里躲着,可即便如此,也不该一户应门的都没有。退一步讲,就算害怕生人,可天色如此之暗,竟无一家有烛火之光,岂不怪哉?更匪夷所思的是,他们一路走来,别说人,连鸡鸭猫狗都没见到,整个王家村在一片漆黑中异常安静,就好像……一个死村。 什么东西落到春谨然的后脖颈处,蓦地一凉,让他猛然一个激灵,下意识抬头去看,又一个落到鼻尖,同样冰凉,转瞬即逝。意识到这是什么之后,春谨然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几天前刚下过雨的初春,飘雪了。 点点雪花从空中落下来,随着大风吹来飘去。灰暗的天色里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露在外面的脸庞,手掌,时不时被凉那么一下,提醒着人们它的存在。 四个人都没说话,自从雪飘下来开始,他们就安静着,死寂一般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像极了此刻的王家村。 最后还是裴宵衣打破了沉默,而且不知是不是天气和村庄都太过诡异,他一贯冷清的声音此刻听着竟多出几丝人味儿:“随便找一家潜进去看看,若有人,就好言相商,若没人,直接住便是。” 郭判和祁万贯面面相觑,发现也只能如此了。 最终郭判选了一户看起来比较富足的人家,直接翻墙入院,祁万贯和春谨然他们在外面等着,没一会儿,大门便被郭判从里面打开了:“进来吧,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点燃火折子的祁万贯和裴宵衣小心翼翼地走进大门,触目所及一片狼藉,但这种狼藉不像强人盗贼入户砍杀留下的,倒更像是举家逃难——日常用具等都已不见,满地剩下的都是破罐烂柴。进入正屋之后这种特征更加明显,因为能带走的都带走了,所以整间屋子只剩下空荡荡的床榻。如果是贼人,总不至于连席子被子都要吧。 祁万贯四下搜寻也没找到蜡烛或者油灯,所幸院子里还散落着些柴火,遂拾来添到屋内的炉子里,又弄了些干草,折腾半天,总算将炉子生了起来,虽然不如烛火亮堂,却温暖许多。 祁万贯折腾炉子的时候,郭判却在用从春谨然那里搜缴上来的袖里剑刮胡子。之前郭判的胡子被岭南四杰切掉一半,如今剩下那一半则被他自己全部刮掉了。春谨然有点奇怪,明明被切掉一半的时候瞬间发狂,显然这胡子异常珍贵,怎么转眼,又自己动手都刮了。就算切口齐齐的不好看,修修便是,怎得刮个一干二净。不过更让他意外的是,挂掉胡子的郭判居然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之前春谨然以为他少说也得四五十岁,现在一看,顶多比自己大两三岁,而且五官端正,眉宇间的肃穆之气更是极富男子气概,俨然顶天立地的江湖男儿! “雪要这么下,今夜可难熬了。”祁万贯望着窗外,心里没底。 “雪要这么下,我还这么绑着,更难熬!”春谨然凑过去,提醒对方自己的苦楚。 祁万贯鄙视地瞥他一眼:“说到底也是条汉子,怎么如此娇气。看看人家……哎他叫什么来着,从头到尾一声都没有吭过!”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春谨然真是一肚子气:“他当然不吭声了!我要是被郭兄这样挺拔健硕的男人抱来抱去我也不吭声!” 祁万贯:“?” 郭判:“……” 春谨然:“雪要这么下,今夜可难熬了。” 祁万贯:“你重复一遍我之前的话也不会让时光倒流的。” 第8章 雪后孤村(二) 是夜,细碎的雪花变成了鹅毛大雪,凛冽冷风夹着冰凉雪花从一切能够侵入的地方往屋里灌,相比之下火炉带来的温暖实在微弱,根本不足以与严寒抗衡。 四人起初各休息各的,或坐,或躺,或床榻,或地上,可现在已经紧密团结在了火炉周围,尤其是祁万贯,如果不是怕被烫伤,估计他能直接搂着炉子睡。 说是睡,但其实谁都没有睡着,就连最耐寒的郭判,也得紧绷着身体,才能扛住寒气入侵,更别说其他人。 终于,春谨然忍不住了:“我说二位行行好,能给我松绑吗,我这胳膊都快没有知觉了,再不活动活动,真会死的!” 春谨然不是说笑,天寒地冻,血脉本就不畅,再被这样紧紧绑着,就算明天一早不冻死,胳膊也得废。 郭判和祁万贯闻言睁开眼睛,前者直接起身绕过来查看,后者静静地看着前者起身绕过来查看。 “放心我绝对不会跑的,这种天气往外跑,和寻死没两样。”春谨然再给郭判一颗定心丸。 郭判摸摸春谨然已经僵硬的肩膀和手臂,又看看外面的漫天风雪,最终解开了他的绳子。 抬起胳膊用力地搂搂自己肩膀,血脉重新开始流通的感觉让春谨然热泪盈眶。可是盈眶完,他发现郭判并没有返回自己的位置,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另外一个人。 春谨然知道郭判在看谁——那个比自己绑的还要结实的家伙,此刻安静地靠在炉子另一边,闭着双目,表情平和,仿佛对自己这边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无知无觉,如果不是微微发青的嘴唇和几乎失去血色的双手,你会以为他很享受当下的被捆状态,并且酣然入眠,梦里翩跹。 春谨然也知道郭判在想什么——“同伴”都已经被松绑,为何这人不提出一样的要求? 如果是以前的春谨然,见此情景定会同郭判一样满脑袋雾水,可现在不知是不是与那家聊过几句,竟好像能多少了解一些那人的想法了。在那家伙的江湖里,没有人之常情四个字,有的是人之初性本恶,有的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不会对谁伸出援手,别人也不必为他雪中送炭。当然,如果你非要拔刀相助,他肯定不会拒绝的,但这是你的一厢情愿,绝非他的开口相求,所以也不要指望他记着你的情谊;倘若你因此心寒拒绝拔刀,同样他也不会记恨你的冷漠。 春谨然没遇见过这样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同这样的人相处,就像此刻的郭判,也犹豫着该不该主动帮他松绑。 最终,郭判作出决定——既然“疑凶”都不提要求,他没必要上赶着当这个老好人。 眼见着郭判紧皱的眉头松开,转身欲回休息的位置,春谨然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居然有点着急地开口帮腔:“给他也松开呗,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 郭判本就犹豫再三才艰难决定,哪知道又冒出个煽风点火的,当下停住脚步,重新皱起浓眉:“人皇帝都不急,你一太监急什么。” 好人果然做不得,一个弄不好,连完整的男人都没得当了! 可谁让他就过不去心里这关呢,如果明儿一早那家伙真的冻死了或者胳膊废了,明明可以拉一把却见死不救的他,不是罪首,也是帮凶! “我天生就是操心的命,行了吧,”春谨然叹口气,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可以不仁,我们不能不义,他固然淡漠冷血,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否则我们与他有何区别?” 郭判摇头:“有些时候,善良就是软弱,以恶制恶,未尝不可。” 春谨然:“我同意,但他也算不得大恶。不管你信不信,杭月瑶被害的时候,我们两个在一起,他真的没有杀人的机会。顶多,他就是狡猾一点,冷漠一点,心狠一点,常以恶意揣度他人一点……” 郭判:“你再这样一点一点加上去,我不保证他能活到雪停。” 春谨然:“……” 裴宵衣:“……” 如果不是郭判手快一步解开了自己的绳子,裴宵衣不确定自己还能安静地忍下去。 行走江湖多年,裴宵衣遇见的坏人不少,好人却不多,而这不多的好人之中最烂好人的,非春谨然莫属。好人只是心怀良善,烂好人在心怀良善之余还非以德报怨,而春谨然呢,心怀良善以德报怨之后还要口诛笔伐,把他们这些没良心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挤出的一点点感激,吹灯拔蜡似的,噗,灭得干干净净,弄得他直想送上几鞭子作为报答。 然而裴宵衣终是没有送。 或许是天气太冷血脉刚通,或许是鞭子仍被郭判和祁万贯没收着,又或者,眼睛和嘴巴重新闭上的安静春谨然,没刚才那么讨厌了。 柴火燃尽,炉中只剩下点点微光。 裴宵衣却不知是不是松了绑的缘故,总觉得屋子里比刚刚还要暖上几分。 …… “有没有人啊——” “这个村子到底怎么回事啊——” “祁万贯祁万贯祁万贯——” “嗷呜不要这样好可怕啊——” “再不出来我要让我爹扣你银子啊啊啊啊啊——” 鬼哭狼嚎的几嗓子划破了王家村的清晨。 其实来人吼第一声的时候,屋子里的四个人就已经惊醒,然而并不敢轻举妄动,直到最后一嗓子出来,祁万贯一个鲤鱼打挺地窜了出去,动作之快让以轻功为傲的春谨然都大开眼界。而且人家一边跑还能一边应答呢—— “来了来了祁万贯来了!” 春谨然问郭判:“昨晚的我是太监,那现在的他是什么?” 郭判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谄媚,呸!” 经过一夜大雪,此刻的王家村再不复昨夜的模样,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诡异萧索统统不见。 虽已预见雪势不小,但等真踩到雪地里,那几乎没过小腿的厚雪还是让三个人吃了一惊。 为什么只有三个人? 因为祁楼主已经开始与他的“钱袋之子”热络攀谈,别说蹚雪,就是脚底下踩着刀山,他都不会有知觉。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看就是没受过苦的富家少爷。 如果没有记错,祁万贯说与他会合的是杭家大少爷,可眼前这人别的不说,光是年纪也对不上啊。 春谨然正疑惑着,就听见祁万贯道:“怎么是三少爷您来了,大少爷呢?” 原来是杭家五兄妹中的老三,杭明哲。 “大哥要先送妹妹……回家。”杭明哲垂下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很快他就打了个喷嚏,再抬起头时,又是那副扶不上墙的软蛋样,“能不能先进屋啊!” 主顾发话了,祁万贯哪有忤逆的道理,立刻请君入房。 哪知道屋里屋外差不多同样冷,杭明哲抱着几乎已彻底凉下来的炉子,一脸悲伤:“不等大哥赶来,我就要先被冻死啦!这个村子到底什么情况,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我们也是昨夜刚到,也纳闷儿呢。”祁万贯凑过去,蹲下来,努力与雇主平等相望。 杭明哲也不废话,直截了当:“人呢,你不是说抓到人了?” 祁万贯抬手一指春谨然和裴宵衣:“这不,两个都在这里儿呢。”语气虽自然,心底却泪流成河——不能指郭判啊!银子哗啦啦地溜走啊! 杭明哲听不见祁万贯内心深处的哀号,但却看得清春谨然和裴宵衣的“自由”,当下大骇:“你怎么不绑住他俩?!”表情之惊恐仿佛下一秒春谨然和裴宵衣就会吃人肉喝人血。 春谨然在心里对这少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难怪江湖上都说杭家大少爷稳重,二姑娘美艳,四少爷文雅,五姑娘机灵,却唯独对这三少爷,尽招呼些“纨绔子弟”“不成器”“朽木”“无担当”的好词儿,今天亲见,还真是没辜负这些华美辞藻。 “天寒地冻,又无炉火,总绑着他们,等到了杭家,令尊就真的只能收到尸首了。”祁万贯耐心解释,“再说这大雪封村的,他们能跑到哪里去,而且还有郭兄呢!” 杭明哲这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一个大汉,瞬间满脸警惕:“这姓郭的……又是谁?” 郭判不与世家少爷计较,有礼抱拳:“在下郭判,当夜也在客栈之中,故而一路跟来,一是帮忙护送疑凶,二是也可把那夜所见事无巨细地讲给杭老爷子听,希望能对缉拿真凶有所助益。”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两个不是真凶?”杭明哲不成器不假,可脑子并不笨,甚至在兄弟姐妹里算是聪明的,只不过他的聪明都没用在正地方。 “我不敢断定,”郭判实话实说,“但就在下一路观察,此二人确实不大像凶手,不过是与不是,最终还要由你们杭家自己来查。” 祁万贯耐心地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正经东西,他不关心那两个人是不是凶手,也不关心杭家到底最终怎么断案,他的追求一直很专注—— “三少爷,既然人已经交给了你们杭家,那悬赏的银子……” 没等祁万贯说完,杭明哲就瞪大了双眼,仿佛天底下属他最无辜:“你什么时候把人交给杭家了?!我可没说收人啊!再说我身上也没那么多银子给你,几千两银票啊,除了我大哥,谁敢揣着它满江湖跑!再说一遍,负责接人的是杭明浩,我就是……呃,先过来看看,对,就看看!要是在我大哥来之前人跑掉了,也和我没关系,听见没有!” 祁万贯听见了,虽然他很想听不见。 主顾是这世间最可爱之人,所以祁万贯从不吝惜笑脸相迎,比如此刻,他依然对杭明哲笑着—— “嗯,听见了。”扶不上墙的烂泥! “也明白了?” “也明白了。”没出息的玩意儿! 第7节 “那就好。” “呵呵。”杭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东西! “咦?”杭明哲竖起耳朵,探头探脑四下张望,“我爹来了?” 祁万贯有点蒙:“啊?怎么会,他不是在杭家坐镇吗?” 杭明哲也一脸疑惑:“对啊。可是没道理啊,我真听见他骂我了,就是平时翻来覆去的那几句。” 祁万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武林世家亦如是。 第9章 雪后孤村(三) 杭明浩还有一到两天才能抵达,也就意味着包括杭明哲在内的五人,至少需要在王家村安营扎寨到那个时候。可眼下祁万贯的干粮已经耗尽,郭判、春谨然和裴宵衣更是从事发伊始就没准备过那种东西,三天三夜的追逐里不是野果充饥,就是问好心路人讨点水喝,能坚持到现在已然不可思议,于是生存希望便落在了杭明哲身上。 最终杭明哲在八道发绿眼光的压迫下,不情不愿地从马背上驮着的行李筐里掏出了自己的珍贵口粮。结果他这番真心相待没有换来感激之情,倒撞上四张瞠目结舌的脸,仿佛他拿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珍禽异兽,于是本就心疼的杭家三少愈发的不开心:“你们那是什么表情?没见过食盒啊!” 是的,杭家三少爷取出的不是布包也不是纸包,而是一紫檀雕花三层食盒。 但是谁人出远门会把干粮装在食盒里!您是来接“疑凶”不是与哪家小姐花前月下的好吗! 就在四人都想抽打这纨绔子弟时,人家已然不计较地打开食盒盖子,将三层内盒逐个取出,一字摆开,或许心里不情愿,但所作所为总归是慷慨的:“算了,不与你们一般见识,赶紧吃吧。” 四人面面相觑,颇有些羞愧,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还是让他们狠狠抽一下这家伙吧!真的忍无可忍啊!只见三个内盒满满当当不假,但塞在里面的——万光楼的枣泥桂花糕,福源楼的红豆糯米团,八宝楼的什锦荷花酥,海天楼的冰糖梅花饼,阵容之华丽俨然点心界的群英荟萃,大酒楼的决战雌雄! “三少,我就问一句,”祁万贯代表众人吐露心声,“有不甜的吗?” “当然,都是甜的多腻味,”杭明哲一脸自豪地指向第三个内盒上数第二排,“喏,崔福记的秘制山楂糕!” 祁万贯:“……” 郭判:“……” 春谨然:“……” 裴宵衣:“我的鞭子呢?” 世间最悲惨之事并非饥肠辘辘,而是饥不择食。 最先败下阵来的是郭判,一个红豆糯米团,足矣。紧随其后的是裴宵衣,两块枣泥桂花糕,阵亡。接下来是春谨然,三张冰糖梅花饼,半年都不想再吃甜食。最后是祁万贯,四朵什锦荷花酥,含泪嚼完。 其实不是江湖男儿们矫情,各大酒楼的招牌点心也绝对当得起人间美味,但向来是女儿家喜欢甜食,男儿即便吃,也总要配以清茶,缓冲甜腻。饶是如此,通常一两块也是极限了。现下茶没有,点心倒是花样不重复的管够,谁人能撑住,哪个能坚持? 好吧,杭家三公子是个例外。 “这山楂糕你们不再尝尝?真的很美味,酸甜得体入口即化!”杭明哲说着说着,就往嘴里丢了第二块山楂糕。当然,在这之前他也不是干看着众人吃,已经消灭了大大小小数块糕点。 “也难为你,能搜罗来这么多。”春谨然由衷赞叹,末了喝了口融化的雪水,以冲淡满口甜腻。 “这算什么,还有好几家的点心没来得及买呢,”杭明哲一边说一边兴奋地比划,“要不是出门出得急,我娘能给我带满四个大食盒!” 在场四位面面相觑……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由于被这娇生惯养的三公子弄得身心俱疲,几个人都不再言语,安静地等对方吃完东西,盖好食盒,总算结束了这噩梦一般的早饭。 按照时辰算,此刻该是日上三竿,可日头只在杭明哲到来的时候冒了那么一下头,之后便躲进云里,再不肯出来。天又阴沉下来,风势也渐起,一切都好像是昨日重现,唯一不同的是昨日的地面还是黄土,今日已是白雪皑皑。可在这灰蒙蒙的天底下,雪也好像被蒙上一层阴影。 “该不会还要下第二场吧?”祁万贯探出头去看看天,有点担心。 刚在后院安顿好马匹的杭明哲正要跨进屋,闻言愣住,连迈在半空中的腿都忘了放下来:“还下雪?!我们会被冻死的!” 郭判懒得理他,直接起身往外走:“我去别家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柴火。” “我和你一起去。”裴宵衣破天荒地主动请缨。 春谨然意外极了,下意识道:“你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裴宵衣看他一眼,不咸不淡:“我只是不想死在这儿。” 春谨然想说如果不是我替你求情松绑,你昨天晚上没准就死了,不死也是半残,还能坚持到现在?可话在嘴边打了好几个转,最后还是变成:“我也和你们一起去。” 眼见着三个人都起身,祁万贯也不好再看着,只得到:“算我一个吧。” 然后杭家三少不乐意了:“怎么可以留我一个人在这里,遇见坏人怎么办!” 最后,不管各怀着什么心思,总归是五个人一起行动了。不过为提高效率,五人分成两个小组,郭判与裴宵衣一组,春谨然与祁万贯一组,杭明哲随意,于是这家伙就跟上了春谨然和祁万贯。 其实这样分组的原因大家都心照不宣——春谨然和裴宵衣仍是“疑凶”,自然不可单独行动——但又谁都没有说破。当生存成为头等重要的大事,恩怨情仇就暂时顾不上了。 王家村是一个半月形布局的村落,五个人落脚的大屋正在中间,于是两组人分别往去往东西,挨家挨户地搜寻。 春谨然这组挺顺利,刚找到第四户人家,就收获了半捆柴火和一盏油灯,于是那厢祁万贯先把东西往回送,以免后面再有收获空不出手,这厢杭明哲监视着春谨然继续搜寻。 第五户也是穷苦人,不说家徒四壁,也差不多。春谨然屋里屋外转了又转,果然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于是准备离开奔赴下一户,却不料身后的杭明哲忽然出声:“听说我妹是死在你怀里的。” 杭明哲说这话的时候距离春谨然很近,几乎就是贴着他的后背,于是那低沉的声音连同气息一齐从春谨然的耳后划过,激起一片战栗。 春谨然僵在那里,好半天,才艰难回头,本以为要对上一双阎罗眼,却不想杭明哲还是那副没什么出息的样子,见他回头,竟还讨好地笑了笑:“能给我讲讲吗?” 春谨然叹口气,甩掉那些稀奇古怪的感觉,第一次认真回忆起那晚的事情:“其实,杭姑娘并非死在我怀里。我发现她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将她抱进客栈,再行医治,可我一把她抱起就发现,她已经……可能是脖颈的伤太重,坠落的时候就……” 春谨然不忍再说下去。 或许杭明哲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但却绝不是个冷血无情的哥哥。哪怕他的脸上没有很明显的哀痛,哪怕他的眼底没有熊熊燃烧的仇恨,可不知为何,春谨然就是敢这样肯定。 “她走的时候,什么样子?” 就在春谨然以为杭明哲会事无巨细地追问杭月瑶出事前后的各种情况以期找出蛛丝马迹的时候,对方却忽然问了个让他措手不及的问题。 春谨然不知道杭明哲问这个干嘛,同样,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如实去讲。 仿佛看透了他的顾虑,杭明哲努力扯扯嘴角,露出个有点苦涩的笑:“我就是想知道她走的是否痛苦。说出来也挺可笑的,我这一路赶来,没想过几次凶手,倒大部分时间都在想我妹子走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不甘?恐惧?痛苦?悲伤?” “不不,都不是,”这一点春谨然没必要撒谎,如果杭明哲不关心伤口,不想问衣衫,只在乎杭月瑶最后一刻的神情,那么他可以这样说,“杭姑娘走得很平静。” 杭明哲不信:“没有怒目圆睁?没有惊恐痛苦?” “没有!”春谨然真想抽死这个败家玩意儿,有盼着自己妹子死不瞑目的吗!不过气归气,他还是继续道,“雨水把她的脸冲洗得很干净,没有一点血迹,她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杭明哲定定地看着春谨然,似乎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出些许破绽。可是他失败了,春谨然眼里除了对逝者的悲悯,只剩清澈见底的坦荡。 终于,杭明哲耸耸肩,轻轻吐出三个字:“那就好。” 春谨然看着杭明哲越过自己,先一步离开屋子,半天没回过神。 这么重要的话题就这样无所谓地收尾了?!问题是杭明哲根本没有问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啊!比如杭月瑶被害前后的环境情况,又或者异常现象,再不济你问个伤口形状也好寻找凶器啊,光问个遗容有什么用!而且这遗容也根本没问全,就问个表情,还真是无欲无求!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杭明哲的“那就好”三个字,切切实实带着释然感。 春谨然想,或许在这个不上进的哥哥心里,妹子走得不痛苦,无不甘,是比真凶何人更紧要的事情吧。 第10章 雪后孤村(四)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两组人马都搜寻完毕,且收获颇丰——足够坚持一晚的柴火,两条被子,五盏油灯,还有一口不算大的铁锅。 搜寻同样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整个村子确实没人,是一座彻底的空村。之所以说空,而不说荒,是因为很多屋子里虽然空荡荡,却并不破落,积的灰尘也不算很厚,似乎前几个月还住在这里,忽然就携家带口弃屋而逃。 “这地方真怪。”祁万贯把盛满干净雪的锅架到已经燃起的炉子上,回忆昨日进村到现在的种种,不免感慨。 正往炉子里添柴火的郭判也有些困惑:“半年前我追一个江洋大盗,曾路过此地,当时还炊烟袅袅一派安居乐业之景。” “别说半年了,”杭明哲缩在床榻一角,披着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三个月前我跟我爹来这里的时候,正赶上村长儿子娶媳妇儿,那敲锣打鼓的,甭提多热闹了。 春谨然原本只是安静听着,毕竟他此前从未来过王家村,实在没什么经验可提供,但杭明哲的话却让他有点好奇起来:“杭老爷子在三月前来过这儿?” 杭匪,那是何等人物,吼一声武林都要震三震的。年轻时气盛,还曾仗剑走江湖,可自从接下家业成为云中杭家新一任家主,除非遇上大事,否则鲜少露面,杭家对外的各项事务均由他三个儿子打理,就连这次女儿被害,亦是派出杭明浩与杭明哲来接“疑凶”。这样的人,怎么会亲临王家村这样毫不起眼的小村庄? 杭明哲被春谨然的问题弄得一愣,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多余的话。但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想往回收是不可能了,于是三少爷挣扎片刻,便接受了这应该是命运的安排,索性和盘托出:“我娘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请了好多郎中,都说没大病,就是气血两亏需要补,但是我爹把能找来的珍贵补药都给我娘吃了,还是不见起色。后来请了一位神医,结果神医说吃补药是对的,但是我娘的体质特殊,直接进补没有用,必须用枯雪草作药引子,补药才能起效……” “枯雪草?传说中雪后冒头七日长成十二日便枯萎价值千金的灵草?!”祁万贯没想打断,实在是情难自抑。 杭明哲倒不介意,反而点点头:“没错。起初我爹也觉得没有希望,但是神医却说多年前曾在王家村一带见过这种草药,所以刚一入冬,我爹就让我陪他来这里等着下雪。我哥也劝过我爹,觉得他年事已高不宜奔波,找药的事情我们兄弟三个来便好,但是我爹坚持要自己来,说这样心才诚,老天爷才会发慈悲……” 郭判:“那后来找到了吗?” “嗯!”杭明哲说到这里时眼睛都亮了,全身上下唯一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张脸上满是崇拜,“第二场雪之后就找到了!所以我很佩服我爹,他这辈子想要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祁万贯:“那你娘现在康复了吗?” 杭明哲:“虽然还没完全康复,但是气色越来越好,神医说这些年元气伤得有点厉害,所以恢复起来需要时间。” “果然是神医,”祁万贯一脸痴迷向往,“那你们杭家岂不是要给座金山银山当诊费啊……” “我爹也想啊,”出乎意料地,杭明哲居然叹口气,“可是神医不要。他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为钱,就为积德。” 祁万贯无言。他很想知道那位神医是谁,在哪里,这样他就可以冲到对方面前质问,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祁万贯不知道神医何许人,但春谨然却越听越觉得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遂不大确定道:“三公子,你说的神医……是不是姓丁?” 杭明哲意外:“确实姓丁,名若水,你认识?” 春谨然禁不住翻个白眼:“何止认识,我们都一个床……呃……船上夜饮多少回了,边游河边喝酒,边吟诗边赏月,真是美哉,快哉!” 祁万贯和郭判面面相觑,从彼此眼里读到相同讯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裴宵衣几不可闻地冷哼一声。游河夜饮?颠鸾倒凤还差不多。不过竟然真有男人愿意同他行这事,倒让裴宵衣很意外,果然江湖之大,无奇不有。 杭明哲没有感受到春谨然转折的生硬,更没有裴宵衣那如炬的目光,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一件事:“他跟恩人是至交?那如果抓了他恩人来求情怎么办?要不现在就把他杀了免得到时候为难?” 祁万贯:“……” 郭判:“……” 裴宵衣:“……” 春谨然:“三公子,你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杭明哲终是没有那么做。一来春谨然和裴宵衣的罪过并没有坐实;二来最后到底要不要杀人是他爹的事,为难也是他爹为难,这样一想,杭三公子的烦恼便一去不复返,轻松似神仙了。 这一天过得很平静,雪终是没有再下,甚至到了晚上,天还晴了,月亮露出久违的脸,温柔而皎洁。只是风一直刮,到了晚上更是愈加呼啸。午饭与晚饭都是三少爷的糕点,但有了煮沸的雪水,不只缓解甜腻,还让人从里到外暖和起来。唯一美中不足,只有两条棉被,势必要三两个人凑到一起就寝。 这难不倒祁万贯,三下五除二就分好了:“我与郭兄还有三公子一起,你们两个一起。” 春谨然和裴宵衣双双皱眉,几乎是异口同声:“为何?” 杭明哲给出首个理由:“你们两个是‘疑凶’哎,要是半夜给我们一刀,怎么办?” 第8节 郭判补充说明:“我个头最大,与三公子和祁楼主两个偏瘦的搭配起来,正好跟你们两个比较匀称的所占的地方差不多。” 祁万贯一锤定音:“别的不讲,单你俩刚刚问了同样一句话,就是冥冥之中自有默契,倘若你俩真是冤枉,那双双被无辜卷入更是冥冥之中难得的缘分,这样有默契有缘分的两个人,不应该盖同一条被子吗?” 春谨然:“……” 裴宵衣:“……” 如果一家商行百般亏损却还有人愿意为它卖命,那不是伙计傻,就是掌柜舌灿莲花! 是夜,五人和衣而眠。 说也奇怪,前夜没有被子时,人们围着火炉便能坐着睡着,如今有了被子,炉火旺盛,却仍似不够温暖,恨不得把被子裹得紧些,再紧些。 春谨然与裴宵衣背靠背躺着,却并没有真贴上,两个人不约而同与对方保持了距离,尽管微小,却仿佛印证了祁万贯的“默契说”。只可惜这默契不是惺惺相惜,而是两两相厌。 春谨然默默叹口气,长这么大他只跟两个男人同塌而眠过,结果一个丁若水,一言不合就号脉,一个背后这家伙,一言不合就抽人。他可以接受命中的桃花盛开得慢一些,晚一些,但你不能不开花光结烂桃苦杏涩柿子吧! 说到丁若水,也是一位奇人。 春谨然初次潜入他院子时,那人正站在院中央哭,哭得梨花带雨,真是我见犹怜。春谨然一下子就心动了,等人家进了屋,便跟着一起溜了进去。哪知道对方回屋之后仍在哭,春谨然一看时机不大合适,便耐心等待,结果等到后半夜仍不见眼泪有干涸之势,实在忍无可忍,脚一酸,便从房梁上掉了下来。这下丁若水确实不哭了,立刻上前查看他有没有摔伤,并在发现手心有轻微擦伤后,二话不说就开始上药治疗,以至于春谨然在某个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并非不速之客而是对方的至亲好友。 后来相识久了,春谨然才明白,不是那一夜的自己多么英俊潇洒魅力不凡,而是医者仁心,且丁若水这颗仁心尤其柔软。他的悲天悯人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不管你是贫是富,不论你是善是恶,只要见着了疾痛,他便无法坐视不管。更要命的是这悲悯还并非只对人,世间万物,都在他那颗多愁善感的心里,初相识那晚的眼泪,便是祭奠院中枯萎的梅树。 一个男人,偶尔落泪,是惹人怜惜,天天哭,还都是对着花鸟鱼虫哭,那就真让人想踹他了。所以没两天,春谨然那些个旖旎心思就跑了个干干净净。丁若水自是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春谨然“无情”,就像春谨然怎样都理解不了他的“大爱”。但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却莫名地成了好友,也真是奇事一桩。 所以说人与人的缘分很神奇,同样是夜聊,丁若水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就为他疗伤,而他跟背后这位都盖同一条被子了,却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早知如此,就该在对方抽第一鞭的时候果断撤退。色字头上一把刀,石榴裙下命难逃啊…… 春谨然正悔不当初,忽觉一阵贼风吹进他与同被者之间的缝隙,那风是如此邪性,好似从他肩胛骨穿刺而入,扎得他疼痛难忍。春谨然咬紧牙关,坚持住没有动,不料那风又杀了个回马枪!春谨然再无法忍耐,豁出去了猛然翻身,由背对着裴宵衣的后背变成正对着,然后拉扯被子将后背盖了个严严实实。 棉被接触到后背的一刹那,春谨然长舒口气,肩胛刺骨痒疼的感觉渐渐消失,温暖慢慢汇聚,怎一个舒服了得。虽然之后的夜都要面对一个不太招人喜欢的后背,但两相比较,也是值的,思及此,他安心地闭上眼睛,很快酣然入眠。 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裴宵衣的脸上,然后,他的睫毛微动,眼睛缓缓张开。 背后的呼吸均匀而悠长,显然,有人没心没肺地睡得正香。紧蹙的眉头显示裴宵衣的心情非常不好,因为他睡不着了。 折磨春谨然的那股邪风裴宵衣也感觉到了,只是他比春谨然更能忍。但当春谨然转过身来,当吹到后背上的邪风变成一下一下温热的气息,这根本忍不了。邪风乍起不常有,呼吸绵绵无绝期,他真……很好,某人应是在梦里听见了他的抗议,现在不吹气了,改成手脚并用把他搂住,然后脸咣叽就贴到了他的后背上。 裴宵衣眯起眼睛,清晰听见了理智之弦在心里崩断的声音。 嘎吱。 正准备彻底翻脸直接把人从身上掀下去的裴宵衣忽然停住,一抹警惕精光闪过他的眼底。那是踏雪声,尽管非常细小,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嘎吱。 嘎吱。 脚步越来越近,而且分明是冲着他们这间屋子! 裴宵衣下意识去摸九节鞭,却忽然反应过来,鞭子还在郭判那里。他不敢再耽搁,一跃而起大声道:“有人来了!” 郭判与祁万贯几乎是同时起身,且瞬间进入御敌状态,春谨然比他们慢半拍,却也很快清醒,警惕起来,唯独杭明哲,本就睡得不踏实,直接被这一嗓子吓得滚到了地上,而且滚到地上还没停,直接骨碌碌到了门口,正赶上大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于是他整个人便被笼罩在了一片阴影里…… 杭明哲觉出不对,缓缓抬头,便看见一张铁青色扭曲得几乎不成人样的脸。 “陆……叔?”杭明哲不太确定地唤。 不远处的四个人叹为观止,就这张脸连亲娘都未必能认得出来好吗! 第11章 雪后孤村(五) 来人身材魁梧,体格健硕,比照郭判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脸色铁青,面容扭曲,且没有半点表情,眼睛也木然空洞,仿佛行尸走肉。 杭明哲见对方没有回应,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太小没说清,遂维持着坐地抬头的姿势,又大声问了一遍:“是陆叔吗?” 这一次来人听见了,因为他缓缓低下了头,与杭明哲四目相对。良久,他的手缓缓伸到背后…… “小心!” 随着郭判一声吼,来人的流星锤已经狠狠砸到了上一刻杭明哲还坐着的地面上!石板猛然碎裂,发出沉闷却厚重的声响! 最后一刻才连滚带爬躲开的杭明哲僵在一丈开外,满脸的不可置信。 “陆叔”毫无表情,抡起流星锤转向杭明哲,又冲他来了第二下! 杭明哲再蠢也不会一个坑里摔两回,早做好准备腾地一声跳起,直接躲上了房梁,可心里还是不愿意相信对方居然真的朝他下杀手:“陆叔,我是杭明哲啊!诚然,我确比前年又俊俏了几分,那你也不至于认不出我啊——” “陆叔”对头顶上的呼唤充耳不闻,杭明哲没了,地上还有四个。电光石火间,流星锤已经砸向春谨然! 早在昨日便被解开内力穴道的春谨然足下一点,轻松上梁与杭明哲作伴,但逃过攻击却逃不开心中疑惑:“这人到底是谁啊!” 下面刚躲开流星锤的祁万贯不认可这样的说法:“你确定他是‘人’?!” 不怪祁万贯质疑,实在是眼前的“陆叔”从面容到血色从神态到动作都没有一丝“活着”的感觉,仿佛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正被有许多看不见的丝线操控着。 但是裴宵衣能够确定:“他是人。”因为这人的胸膛在起伏,呼吸声清晰可辨。 纠缠中郭判、裴宵衣和祁万贯也先后跳上了房梁,失去攻击目标的“陆叔”垂下双手,又恢复成初见时的呆立状,直挺挺站在屋子中央,动也不动了。 房梁上空间有限,五个人彼此拥挤着实在有些尴尬,但眼下状况未明,也只能先这么凑合了…… “春谨然你要再挤我我就直接把你踹下去!”作为最后一个跳上来的人,祁楼主所争取到的空间着实有限。 春谨然懒得理他,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三公子,你刚刚还没回答我呢,这人到底是谁?” “陆有道,”杭明哲惊魂未定,努力回忆,“四年前武林大会在我家开的时候,他来过,好像和我爹有一点交情,我爹让我管他叫陆叔,不过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春谨然:“四年前的一面之缘你记到现在?!” 杭明哲:“如果有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非要把已经二十的你当孩童一样抱起来原地荡秋千,你也会记他一辈子。” 春谨然:“抱歉。” 杭明哲:“没事。” 春谨然:“本不该再让你翻开伤口。” 杭明哲:“我已经懂得坚强。” 郭判:“……” 祁万贯:“……” 裴宵衣:“现在能商议商议如何对付下面这位了吗?” 寒夜,空村,小屋。 一方炉火,一个疯人,一根房梁,五位青年。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现下敌人不动,梁上君子们总算有了喘息机会,纷纷从不速之客的背景着手—— “陆有道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郭判自言自语着,终于灵光一闪,“想起来了!陆有道,霹雳流星锤!” 祁万贯皱眉:“经你这样一讲,我好像也有些印象。” 春谨然不用回忆,因为必定空白。他与江湖的全部联系都在“夜谈”中发生,他可以问心无愧地说,绝对没有骚扰过这位大叔:“哪个好心人可以讲得具体一点,下面这位……很厉害?” 郭判:“纵横江湖二十年,算是小有名气,口碑也不错,一把流星锤使得虎虎生风,不过三年前忽然销声匿迹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总之再没有露过面。” 祁万贯:“可是这样一个人,怎会无缘无故突然出现在这里?” “也许并非突然,”春谨然不认识陆有道,但却不影响他联系这几天的所见所闻,作出判断,“或许他早就出现在了这里,而且是频繁地出现,并且见人就攻击,所以王家村的人才会举家逃难。” 祁万贯不以为然:“说得跟真事儿似的,你看见了?” 春谨然翻给白眼:“咱们现在不就看着呢嘛!就底下这位的尊容,即便没流星锤,村民见了也害怕啊!别说村民了,你有能耐别把脸转过去,就一直盯着他,盯上一个时辰!” 盯就盯! 祁万贯还就不信这个邪了,当下收回一直飘向房檐的目光,低头,牢牢锁定陆有道那张铁青……陆有道我恨你!嗷呜! 祁楼主的“坚韧凝视”以失败告终,许久没出声的杭明哲却忽然道:“如果这样讲,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因为某种原因,他以此种姿态出现在了这里,所以王家村在三个月之内人去楼空,但是促使他频繁出现的原因仍然存在,所以即使村子空了,他依然出现,撞上我们纯属碰巧。” 祁万贯撇嘴,也顾不上主顾不主顾了:“你还圆得怪不错的。按你这样讲,那这春天了还下雪也是说得通的喽?” 这个问题不用杭明哲,春谨然就能回答:“当然说得通。天象异常,必有冤枉,那就是老天爷在告诉你,你抓错人了,我们冤哪!” 祁万贯:“……你厉害。” 裴宵衣从头听到尾,最后一丝耐心也随着磨碎的牙根消失殆尽:“如果你们不打算商讨对付陆有道的具体策略,我就不在这儿挤着了,真的不大舒服。” 春谨然闻言,白他一眼,严肃批评:“就你不合群。” 裴宵衣真是无语问苍天。他为什么要合群?他本就没想跟这些家伙打交道!而且铁一般的事实也证明了,与人纠缠上,断然没好事。从春谨然跳进他窗户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敏锐察觉到男人眼神里的火苗在急剧变成火焰,春谨然轻咳一声,果断道:“五对一,他身手再好我们也不至于吃亏。只是伤他还是不伤他?伤,伤到什么程度?不伤,又该如何围捕?” “……”祁万贯、郭判和杭明哲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话题的转变速度简直是风驰电掣,鬼跟得上啊! 裴宵衣倒是很满意,并且发现春谨然也不是全然无优点的,起码懂得审时度势,头脑灵光,于是痛快给出自己的建议:“围捕的话,束手束脚很麻烦,我建议伤,至于伤到什么地步,那就要看他凶残到什么地步。必要的时候,杀掉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他现在明显是受到某种操控,并不具备自己的神智,和活死人差不多。” 说完话的裴宵衣发现春谨然正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他,唯一能确定的,肯定不是友好。 裴宵衣不在乎这个,甚至,他很愿意帮对方认清现实:“我不过是帮大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在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时候,大发慈悲是会付出惨痛代价的。不信你问问他们,如果陆有道发狂,他们杀是不杀?” 不用等春谨然问,另外三位“道友”已经知道该自己表态了—— 郭判:“毕竟算是江湖前辈,虽然已经这个样子,但能不伤还是尽量别伤,下杀手更是万不得己时的下下策。” 祁万贯:“同意,五个打一个,哪至于杀人啊,活捉都很容易!” 杭明哲:“我、我听你们的!” “看见没,”春谨然嘲讽地扯扯嘴角,“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也许被逼无奈时也会杀,但这一定是个别无选择的艰难决定,而并非嘴上那么淡淡一说,就定了,仿佛要取走的不是性命而只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裴宵衣无所谓地耸耸肩,一副随便你怎么说的样子。 春谨然突然发现,原来不只是疯狂或者偏执会让人变得可怕,淡漠,也会。 陆有道已经在下面呆立了很久,一动不动,就像岸边伫立的磐石。定好“先围捕若无法控制便伤他几分再活捉”战术的五个人运气调息,待纷纷进入备战状态,祁万贯才从怀里掏出飞蝗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咻咻咻地掷了出去! 三颗飞蝗石不偏不倚正打在陆有道的穴位上! 同之前春谨然他们中的位置一样,人无大碍,但内力必定尽封! 突如其来的石子也引起了陆有道的注意,只见他先是低头去看落在地上的石子,接着又猛然抬头正对上房梁那五张脸! 陆有道目光空洞根本没什么眼神可言,但罪魁祸首祁万贯估计是做贼心虚,顿觉头皮发麻:“怎么办,他会不会跳上来报复我……” 郭判就看不上他那副怯懦样:“能跳上来早跳上来了,还用等……” 第9节 唰! 啪! “啊——” 咣! 咔嚓! 咣咣咣咣咣! 哗啦啦——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是眨下眼睛,场面便成了一团混乱。 如果非要追根溯源,首犯必须是郭判的那句话。他说陆有道能跳上来早跳上来了,于是陆叔很配合地跳了上来,唰地腾空,啪地落梁,身后敏捷,姿态轻盈。奈何房梁已满,非要再硬塞一个人的下场,便是本就已被挤到边边的杭明哲一边尖叫一边摔到地上。可房梁能撑住杭明哲,却撑不住陆有道,于是咔嚓断裂,新五人组齐齐摔落,然后,房子塌了一半,瓦片哗啦啦往下落…… 春谨然:“祁万贯你不是封住他内力了吗!” 祁万贯:“他脸都成这样了谁知道穴位移动到了哪里去!” 祁万贯:“郭判你不是说他不会跳上来吗!” 郭判:“我怎么知道一个能跳上来的人会在下面站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郭判:“三公子你没摔坏吧?” 杭明哲:“现在才想起来问我是不是太迟了!” 杭明哲:“那个谁谁谁你无头苍蝇似的在干嘛?” 裴宵衣:“你们到底把我的鞭子藏哪儿了!” 郭判:“床榻底下。” 祁万贯:“我给换到前院杂物堆了。” 杭明哲:“我又给挪到了后院马槽。” 裴宵衣:“……我迟早死在你们手里!” 第12章 雪后孤村(六) 坍塌下来的瓦砾废墟升腾起厚厚的尘土,五个人被困其中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可怕的是陆有道却好似不受影响,视野清明,流星锤直奔着距离自己最近的杭明哲便甩了过去! 此时裴宵衣已经去了后院,春谨然和郭判正施展轻功希望能够跳出废墟,杭明哲眼看着身边同伴一个个变少,不自觉沉浸到举目无亲的伤感中,根本不知道正有铁球要轰上自己的脑袋。可他不知道,祈万贯却看得真真的,当下大骇,想也不想就猛然窜过去将杭明哲扑倒在地! 铁球几乎是擦着杭明哲太阳穴过去的,只要祈万贯再晚一瞬,杭明哲的下场就是脑袋稀烂! “我的少爷!这不是在你家后花园嬉戏,你能不能让我们省省心!”将人救下的祈万贯几乎是冲着杭明哲耳朵吼的。 杭明哲虽然被吼得有点头晕眼花,但也知道刚才那生死一瞬到底发生了什么,禁不住眼眶发热,一把搂住压在自己身上的救命恩人:“祈楼主,你的大恩大德,明哲永世难忘!” 恩人没说话,而是猛然回抱住杭明哲一个连续翻滚,没等滚完,就听轰地一声,刚刚躺的地方已经被流星锤砸烂! 眼见陆有道半天扯不动已经嵌入地面的流星锤,祈万贯迅速将杭明哲拉起来往屋外跑,一边跑一边迅速开口:“三少爷,我不求你永世难忘,但求你长命百岁!” 凛冽的寒风吹过脸颊,杭明哲却不觉得冷,他想,原来萍水相逢,也可以生死之交! 凛冽的寒风吹过脸颊,祈万贯快被冻僵了,他想,杭明哲不能死,否则杭匪哪还有心思给他那三千两! 终于,陆有道扯出流星锤,眼看就要向祈万贯和杭明哲逃跑的方向追去,但没等他迈步,先一步跳出来的郭判已经持斧来到他的身后!陆有道敏锐察觉,几乎是瞬间转身抡捶!只听“铛啷啷”,郭判的斧子砍到流星锤的锁链上,后者借势猛然缠绕几圈将斧头紧紧锁住,只见陆有道一个用力抬手,郭判的长斧居然被生生扯了过去! 失去武器的郭判有一瞬间的愣神,而那边陆有道根本不留恋,扯过长斧顺势将其甩到十几丈开外后,立刻回手,流星锤直直砸向呆愣中的郭判! “小心——”春谨然大喊,与此同时鱼跃向前,将人扑倒! 郭判死里逃生。 联想之前祈万贯也是这样救下杭明哲,春谨然不禁感慨:“关键时刻还是扑人有用啊。” 仍在原地站着的郭判居低下头,与他四目相对:“那你扑我就好,为什么要扑陆有道?” 不理解此行径的不只郭判,还有陆兄,因为他在下个瞬间发出了今夜的第一声嚎叫,同时大力将身上的春谨然掀翻,不用流星锤了,直接抬脚就要让春谨然肚子上踩! 春谨然设想过一百种自己仙逝的场景,但绝不包括肠穿肚烂!于是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抱住了对方踹过来的腿! 然后,天地万物,安静了。 陆有道定住,春谨然定住,郭判定住,祈万贯和杭明哲也定住。 一个莫名其妙,浑身紧绷且僵硬。 一个抱得死紧,态度专注且虔诚。 一个围观认真,脸色惊诧且震撼。 两个盲目远眺,眼神疑惑且蒙圈。 终于寻到九节鞭正准备大干一场的裴宵衣,一出来就看见如此“宁静祥和”的画面,当下愣了,犹疑片刻,不太确定地询问:“战斗……结束了?” 裴宵衣的声音就像平静湖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击起涟漪…… “你哪只眼睛看见结束了还不快点过来救我他的腿真的很重啊啊啊啊啊啊——” 呃,或许是巨浪。 “松开手!”裴宵衣不废话,直接命令道。 “松开我就死了!”春谨然哪里肯依。 裴宵衣倒不急了,气定神闲:“随你。” 春谨然看看他,再看看头顶的陆有道,一咬牙一闭眼,松手! 几乎在同一时间,九节鞭破空而来! 春谨然虽然闭着眼睛,但听得清清楚楚! 果不其然,陆有道终是没有踏下,因为他的腿已经被九节鞭牢牢捆住! 仿佛是之前陆有道用流星锤夺斧的历史重现,只不过这一次大斧变成了陆有道!只见裴宵衣用力一扯,陆有道直接被甩了起来,鞭梢仿佛有生命一般瞬间松开,陆有道却顺着那力道飞得更高,更远,最后重重砸落到那半面坍塌的废墟上! 春谨然龇牙咧嘴,简直对那惨烈感同身受:“啧,看着都疼啊……” “有时间关心这个,不如想想怎么完成你们的‘活捉’。”裴宵衣刻意强调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嘲讽。 春谨然看着不远处脸朝地趴着的陆有道,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都摔成这样了,活捉确实有难度啊……” 哪知道话音刚落,陆有道忽然动了一下。 以为陆有道已经失去战斗力的祈万贯和杭明哲正往这边走呢,见状忽然顿住。 春谨然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足下一点就跳开两丈远。 陆有道又动了一下! 刚找回大斧的郭判再不敢掉以轻心,立刻大声道:“趁现在赶紧抓住他!” 春谨然也想,但是:“拿什么抓啊!”总不能徒手吧。 不远处的祈万贯忽然出声,“郭兄,接着!” 郭判反应很快,当下抬手,稳稳接住一看,竟是一捆麻绳! 这真是想吃冰下雹子,春谨然头一次对祈万贯敬佩不已:“哪来的绳子,你怎么跟变戏法似的!” 祈万贯连忙谦虚摆手:“没有那么神奇啦,不就是之前绑你俩的绳子嘛。” 裴宵衣:“……” 春谨然:“为什么要留下绑我俩的绳子而且还随身携带?!” 祈万贯:“现在不是谈论这些鸡毛蒜皮的时候!郭兄,赶紧绑啊!” 郭判:“我已经绑完了。” 祈万贯:“不知道杭大少什么时候到。” 春谨然:“你这话头转得还真是……” 祈万贯:“流畅自然。” 究竟是谁人给这家伙树立的自信?!你出来,我们谈谈诗词歌赋。 拌嘴间,郭判已经将五花大绑的陆有道拎了起来。说是拎,但其实陆有道的魁梧并不逊色于郭判,所以后者其实是双手用尽力气才能勉强将人提起,所幸陆有道并未腿软,被提起来,便站住了。这会儿的他满脸是血,样子十分惨烈,可他的眼神却依旧木然空洞,仿佛再多的伤痕与鲜血都无法刺痛他的神经。 春谨然看着,忽然有些害怕。 他不相信世界上真有不怕疼的人,即使有,眼里也只可能是坚毅,而不会空无一物。 眼前的陆有道会受伤,会流血,应该是人,可不怕疼不惧伤,又根本不像人。 这厢春谨然思绪纷乱,那厢杭明哲也不安分,虽然从头到尾对打斗没什么贡献,但不妨碍他此刻享受胜利果实,比如近距离围着陆有道左看右看:“天哪,这脸还能要么。那个谁,你下手也太狠了……” 裴宵衣点点头:“是啊,有点过。不然你现在还可以离着八百丈远,给我们摇旗呐喊。” 杭明哲委屈地咬嘴唇:“我的心与你们同在啊。” 春谨然叹气地拍拍他肩膀:“就是腿不听使唤,总想往远跑,对不?” 杭明哲瞪大眼睛:“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天地良心,春谨然真的不想要这么个知己,故而也不接茬,直接转向郭判,想问他是否能扛得动陆有道,要不要帮忙。哪知道刚转过身,就见陆有道那血肉模糊的脸正一阵扭曲! 春谨然心中大骇,刚想出声,那边陆有道却忽然仰天长嚎! 这一声极其凄厉刺耳,回响也阴森恐怖,根本不像是人发出的,反而像是某种邪祟阴兽! 伴随着嚎叫,陆有道猛然发力,郭判察觉时已来不及,陆有道生生将绳子挣断,然后下个瞬间猛然咬向郭判的脖颈! 近到几乎贴身的距离,郭判反应过来陆有道要攻击他时,对方的血盆大口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 说时迟那时快,裴宵衣的九节鞭不知何时出手的,就在陆有道马上要咬上去的一瞬间,寒铁鞭身已经牢牢绕住他的脖子,随着执鞭者手腕一抖,只听咔地一声,陆有道整个身体软下来,轰然倒地! 一切发生地太快,好半天,其他四个人才反应过来。 劫后余生的郭判摸着自己的脖子,决定今后要更好地爱护它。 春谨然则惊叹于对方鞭法的犀利,同时怀疑武功修为与容貌美丑之间有着某种玄妙关系。 祈万贯蹲下来去摸陆有道的各处穴位,依然想知道为何自己的暗器定穴对对方无用。 第10节 杭明哲却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陆有道软塌塌的脑袋,十分好奇地问:“那个谁,用鞭子扭断别人脖子是什么感觉啊?” 裴宵衣挑眉:“试试就知道了。” 杭明哲立刻闭嘴,转而面向另外一位“高手”:“你刚刚那一招好厉害,如果你真不是害我妹妹的凶手,等真相查明以后,能不能教教我?” 春谨然有些遗憾地摇头:“这是童子功,你现在练来不及了。” 杭明哲不太信:“这玩意儿还需要练童子功?” 春谨然:“当然,轻功最重要的就是从小打基础。” 杭明哲:“我不是要跟你学轻功。” 春谨然:“那你要学什么?” 杭明哲:“抱大腿。” 春谨然:“……” 杭明哲:“看似无招无式,实则藏锋于拙,真妙也!” 春谨然:“……” 杭明哲:“你怎么不说话了?” 春谨然:“有点累。” 杭明哲:“我爹也总和我说他很累,其实我知道这是借口,他就是不喜欢我,不愿意与我说话。” 春谨然:“别这么讲,要多体谅你爹。”到现在都没把你逐出家门,简直舐犊情深! “你这不肖子,又乱说胡话!”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两匹骏马踏着雪由远及近,马上的身影也缓缓出现在五个人的视野中。 杭明哲张开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大哥……爹?!” 第13章 雪后孤村(七)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杭匪和杭明浩。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这苍穹下正有大事在发生,连月色,都愈发皎洁,雪地在它的照耀下闪着银色的光,映得这夜分外清明。 五个人在这里等的就是杭明浩,所以此刻见到这位谦和敦厚的杭家大公子并不意外,但杭家老爷子也一并到来,却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杭家贵为武林世家,在江湖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有多少人想拜到杭家门下,就有多少人盼着杭家垮,故而杭家家主不能出事,哪怕很小的状况,都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近二十年,杭老爷子坐镇杭家,除非武林大事,轻易不露面。如今前脚刚听闻他为了夫人的药引子只身赴险,后脚他又为了几个“杀女疑凶”亲临王家村,别说一贯只在江湖边缘游荡的春谨然,就是一直在江湖里行走的祈万贯和郭判,也是万分意外。 两匹骏马在五个人面前停住,杭匪老爷子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满目狼藉,最终恨铁不成才的眼神停留在杭明哲身上:“这就是你做的好事?我让你先来接应,你倒是利索,直接把疑犯杀了!” 杭明哲没料到扑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当下磕磕巴巴:“不,不是这样的,他要杀我们,如果他没死,我就死了!” 杭匪怒吼:“你次次都这样讲,我看你倒是福大命大!” 杭明哲瞪大眼睛:“难不成非要我死一次你才相信吗!” 眼看着吼声一浪高过一浪,跟旱地春雷似的,春谨然忙去看杭明浩,于情于理这个大哥总要出来调和一下,结果人家杭大哥一脸无奈,然后微微转头,开始雷中赏雪。春谨然又去看其他人,美人兄还是那副关我屁事的死样子,祈万贯和郭判倒是一脸焦灼,可前者是着急寻不到机会要钱,后者是嘴笨根本插不上话。 春谨然叹口气,为避免“武林世家因父子激辩导致分崩离析家道中落”的惨剧发生,他只能顶着被雷劈的风险,冒死谏言:“抱歉我打断一下,死那个……不是疑犯。” “父子亲热”戛然而止。 杭匪皱眉,此时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起春谨然:“那你倒说说,死的是谁?” 春谨然:“陆有道,一个您应该认识但似乎已经被某种东西操控狂性大发的江湖前辈。” 杭匪挑眉:“你又是谁?” 春谨然:“疑犯。” 杭匪:“……” 春谨然:“我是冤枉的。” 杭匪:“杭明哲。” 杭明哲:“啊?” 杭匪:“我以为疑犯会被绑住。” 杭明哲:“爹你有所不知,昨日天降大雪,寒冷异常!” 杭匪:“所以?” 杭明哲:“我们就……相拥着……取暖……” 杭匪老爷子脾气暴烈不假,但即便是寒山派的圆真大师来了,春谨然想,杭明哲也有办法将对方的心如止水搅成心潮澎湃。 随着被逆子弄得翻涌的气血逐渐平复,杭老爷子总算能静下心来看看在场的其他人,这一看,倒看见了让他意外的:“裴宵衣?” 陌生的名字让春谨然愣了一下,然后他顺着杭匪的视线去看,正对上“美人兄”那张倾城倾国的脸。 只见裴宵衣双手抱拳,难得的有礼数:“杭老爷。” 杭匪疑惑皱眉:“你怎会在此?” 裴宵衣据实回答:“我奉靳夫人之命出来办事,那一夜恰好也在客栈投宿,故而被祈楼主认为与此事有关,捉拿至此。” 靳夫人? 饶是不混江湖的春谨然也经常听到这个名字。 当今武林,并没有百年前朱方鹤那样一统江湖的人物,所以大小势力众多,有点声望的如沧浪帮、寒山寺、玄妙派、暗花楼等,更多的则是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门小派。而在有声望的门派中,云中杭家与夏侯山庄地位最高,势力最大,天然居虽略显神秘,但居主靳夫人与两大世家的家主均有交好,又擅使毒,故而短短二十年,天然居便发展成仅次于云中杭家与夏侯山庄的江湖第三大势力。 只是,春谨然听来的天然居,从居主靳夫人到小居主靳梨云再到遍布江湖的手下与耳目,都应是清一色的女子,江湖人也对此津津乐道,每谈天然居,必提女儿国。怎么就冒出了一个“美人兄”?还是说,这个裴宵衣……其实是女人?! 几乎在这道惊悚念头闪过脑海的同一瞬间,春谨然便唰地去看裴宵衣的腰,好吧其实是腰再往下一点点,大腿根再往上一点点,咳,正面。奈何对方衣着得体根本看不出内里轮廓……怒!为什么不穿紧身夜行衣! 春谨然正懊恼着,忽然感觉裴宵衣眼角射过来一道锐利精光,可等他再仔细去看,对方仍在同杭匪应答。春谨然甩甩头,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别说裴宵衣没工夫搭理他,就是有,也不可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嘛。 “所以你只是同旁边这位一起看到小女坠落,再无其他?”听完裴宵衣的解释,杭匪总结出重点。 “是的。”裴宵衣对上杭匪深沉如水的眼神,面色坦然。 杭匪停顿片刻,点点头:“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与身旁这位素不相识,为何他要夜入你房?” 裴宵衣微笑地看向春谨然:“要不,春少侠自己解释解释?” 春谨然在这狰狞的微笑里,陡然感到一阵寒意,最终没忍住,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杭老爷子的坐骑估计也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当即被吓得一记长嘶,险些把杭老爷子掀翻,惊得杭明浩连忙翻身下马,上前去安抚老爹坐骑。好半天,马儿才重回平静,杭明浩连忙把自己老爹扶下来,然后说了到这里之后的第一句话:“外面太冷,进屋说吧。” 五人原本的小屋已经坍塌大半,于是一行人又寻了个新的空屋,杭明哲被发配到废墟里寻找掩埋在瓦砾底下的柴火,剩下杭明浩陪着自家老爹,继续“开堂问案”。 事实上,从进屋之后,杭老爷子就沉默下来。他端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不发一言,代替他问话的是杭明浩,而他则静静听着,唯一幸存的油灯摇曳着火苗,他眼底的神色也随着火光忽明忽暗,似倾听,似思索,更似在审视。 春谨然直到此刻,才切实感觉到了自己面对的是武林世家的家主,杭匪无需说话,也不必发怒,只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人倍感压力。之所以现在才感觉到,春谨然想,可能是杭老爷子之前被不肖子气得根本没空不怒自威。 “春少侠,”杭明浩站在杭匪身边,他的声音很温和,但这温和底下却有着坚定的力量,“能解释一下你缘何在鸿福客栈投宿,又为什么夜访裴少侠吗?” “当然可以,”春谨然面不改色心不跳,“那夜我与友人约在客栈会面,友人失约,又偶遇裴少侠投宿,故而情不自禁,惺惺相惜,贸贸然潜入,盼能与君把酒言欢。” 说者坦然,可听者忍不了了。明明是不齿行径,愣是被描绘得仿佛品格高洁,郭判与祈万贯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相同讯息——太他娘的无耻了! 然,总有人能够拨开云雾:“原来春少侠喜采花。” 春谨然惊讶,他不知道杭明浩是怎么在那一堆华丽辞藻中抓住重点的,但面对聪明人,兜圈子反而事倍功半,只有第一时间打消对方的疑虑,才是正道:“我喜采花不假,但从不扰女子,不信的话,大公子您可以去江湖上打听,或者,这边这位郭判兄也可以为我作证。”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郭判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对上杭明浩探究的目光,才呐呐道:“呃,对,他是有名的专门祸害江湖好汉,倒是没听过对哪位姑娘下过手……”为什么是他来替疑犯解释啊! 杭明浩点点头,似接受了郭判的说法,然后将目光重新放到春谨然身上,俊朗的脸上神情平和:“既然春少侠是因为友人失约,才无端卷入小妹被害之事,那可否告知,少侠约的是哪位友人?” 春谨然微微皱眉,难怪杭老爷子放心将杭家大事小情交与杭明浩处理,这位杭家大公子,可是比自家三弟强得多得多,甚至用杭明哲来与他对比都有点侮辱意味,应该说祈万贯、郭判与杭明哲三个加在一起,也未必能顶上小半个杭明浩。 明俊兄,我已尽力,奈何贵兄反应敏捷心思缜密,实在绕不开,抱歉了—— “杭明俊。” 春谨然淡淡吐出这三个字,然后不意外地看见杭明浩眼里第一次出现情绪波动。 “明俊?”杭明浩不太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春谨然点点头:“正是您家四公子。” 拾柴归来的杭明哲一条腿刚卖进门,闻言手里的柴火险些没抱住:“你认识我弟?!” 春谨然尴尬笑笑,努力解释:“都是江湖男儿,情不自禁,惺惺相惜,免不得秉烛夜谈,把酒言欢,哈,哈哈……” 祈万贯与郭判第二次面面相觑—— 【祈:他就不能换个说法么……我看杭老爷的额角似在跳动……】 【郭:词穷了。一采花贼,你能指望他有何文采。】 【春:一个视财如命,一个杀人如麻,终生一贫如洗,永世冤魂缠塌!】 【祈、郭:……带有诅咒的打油诗不算!】 围观者都听不下去的解释,杭明浩却意外地接受了:“原来如此,难怪那夜四弟偷偷摸摸想要溜出家门。” 换春谨然奇怪了:“那他为何最终没来?” 杭明浩不语,只淡淡看着他。 春谨然忽然明白过来,有些不忍道:“彼时,杭姑娘已经失踪了,是吗?” “嗯,”杭明浩苦笑,“我让四弟把所有事情推开,专心去找小妹,怎知……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吧。” 是啊,如果杭明俊来鸿福客栈与自己相会,也许会撞见杭月瑶也说不定,可却偏偏因为要寻找杭月瑶而失约。 只能说,世事无常。 第14章 雪后孤村(八) “明俊兄现在何处,还……好吗?”小妹惨死,任何一个哥哥都不会好受,作为朋友,春谨然自是关心。 “放心,他已返回杭家,”杭明浩道,“我与爹这番出来,家中大小事务便是他在打理。” 春谨然长舒口气:“那就好。” 如果说在此之前,春谨然还担心自己被冤枉的话,那么见到杭家父子——杭明哲不算——之后,这种疑虑彻底烟消云散。杭家之所以能够成为武林世家不是没有道理的,根基深厚是一方面,但同样,主事者也并非无能之辈。 第11节 冰冷的炉子被杭明哲从废墟里拾回的柴火填满,很快,便燃烧起来,散出阵阵温暖。 春谨然站在那里不敢乱动,只好不住地活动手指,希望冰冷的指尖能快点暖和起来。 祈万贯、郭判与裴宵衣站在一旁,相比春谨然这个“采花贼”,赏金楼主、正义判官与友人门下,便看起来没那么可疑了。 疑点都问得差不多,杭明浩看向自己的父亲,似在传递某种审问之后的判断。后者表情威严,无任何松动,只轻轻点了一下头。杭明浩心领神会,重新面向春谨然:“看起来,春少侠确实是无辜的,害你受苦多日,抱歉。”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让春谨然受宠若惊,本以为即便杭家父子英明,自己多少也还要费上一番口舌才能自证清白,哪承想…… “不过,”杭明哲话锋一转,“春少侠毕竟是亲历之人,可否将你在小妹出事当晚的所见所闻悉数告知?” 春谨然:“事无巨细?” 杭明哲:“有劳了。” 春谨然:“……那我能坐下说吗?” 问完不等杭明浩回答,春谨然已经席地而坐。一整夜的见闻啊,他这连日来被风雪严寒饥饿甜腻以及陆有道折磨过的小身板,很可能讲到一半,便摇摇欲坠,不到结尾,即倒地身亡! “事情是这样的,”春谨然盘起腿,微微抬头凝视房梁,仿佛那里藏着无穷无尽的回忆,“那夜我与明俊兄约在傍晚相会,可我足足在客栈大堂等了两个时辰,直至夜深,也没有等到人。这期间外面一直在下雨,除此之外无任何异常事件或者声响,住店的都已休息,大堂里只有我与店小二,之后这位裴少侠便浑身湿淋淋地拍响店门。他的模样风尘仆仆,好似之前都在长时间赶路,但是他未带包袱,也没披蓑衣,我想应是赶路途中突遇夜雨吧。他和店小二说要住店,店小二便引他上楼,我见他面容姣好,算了,实话实说吧,我见他绝色倾城,便心生歹念……啊不是,心向往之,故而没多久就按捺不住,上楼敲响了他的房门。他开门与我说不过两句,便冷然谢客,我自是不甘,遂从窗口潜入。之后我与他相谈甚欢,闻鞭起舞,直到坠落的杭姑娘经过我们窗口。在此之前,我没有听到过任何争吵呼喊或者打斗声,如果非要说,那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调笑声,我以为应该是客栈里哪对璧人在嬉笑调情。杭姑娘坠落之后,我第一时间出去查看,彼时杭姑娘满身血迹,脖颈处有一道致命剑痕,并且……衣衫不整。我将她抱起,这才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这时裴宵衣也来到我身边,当然我没空理他,直接将杭姑娘抱到了屋檐底下,毕竟雨太大,不宜留在外面。哪承想店小二这时窜出来,见我抱着杭姑娘,便一口咬定我是凶手,我真是百口难辩。也合该我倒霉,这位郭判官又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在冤枉我是凶手的基础上,又将裴兄连坐,于是我只好暂时放下杭姑娘,与裴兄一起逃命去也。之后三天,就是我和裴兄跑,郭兄追,我和裴兄继续跑,郭兄继续追,直到我们三人皆筋疲力尽,祈楼主从天而降,坐收渔翁之利。之后的事情就一目了然了,祈楼主将我们押解于此,想与您杭家会合,不巧天降大雪,加上一个疯魔了的陆有道,这几天鸡飞狗跳地闹到了今日。” 一口气说太多让春谨然口干舌燥,幸好炉子上刚架的一锅雪还没有完全融化,春谨然连忙掬起一捧吃了个痛快。 趁春谨然喝雪水喘匀气的间隙,杭明浩转向郭判和裴宵衣:“他说的与你们的经历有何出入之处吗?” 裴宵衣摇头,难得发自肺腑:“我记住的没记住的,他都记住了。” 郭判追加感慨:“何止事无巨细,简直昨日重现!” 杭明浩点点头:“那么轮到您二位了。” 郭判坦然相应:“大公子想问什么尽管问。” 杭明浩:“郭少侠那夜为何出现在客栈?” 郭判:“追捕江洋大盗凌铁海,有传言他近日在那附近出没。” 杭明浩:“见到凌铁海了吗?” 郭判:“没有。” 杭明浩:“裴少侠那夜为何出现在客栈?” 裴宵衣:“赶夜路遇雨,无奈投宿。” 杭明浩:“您说是外出为靳夫人办事,方便透露何事吗?” 裴宵衣:“靳梨云离家出走,靳夫人派我外出寻找。” 杭明浩:“找到了吗?” 裴宵衣:“没有。” 杭明浩:“春少侠休息好了吗?” 春谨然:“啊?” 杭明浩:“如果休息好了,我们继续。” 春谨然:“……你这就算问完他俩了?!他俩拢共说的话还没超过三句!” 杭明浩:“你心思缜密观察细致,提供的线索更为详尽重要。” 春谨然:“那倒是,不是我自夸,我……你夸我也没用,我该说的都说了!” 不是春谨然撒泼耍赖,而是他真的把知道的都据实相告了。况且,都是疑犯,凭啥就审他一个人啊!天理何在!道义不存! 不知道是否听见了“疑犯”内心的控诉,一直沉默的杭匪老爷子忽然开口,低沉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能再细讲一下小女当时的样子吗?” 春谨然明白,当时雨势那么大,很多痕迹都已被冲刷,加上围观者、好事者的凑热闹,等杭家人赶到客栈,现场必定一片狼藉,别说有价值的线索少,怕是很多线索都未必是原本的模样,所以杭老爷子才会问他这个最早抵达现场的人。 责任重大,春谨然不敢草率,他闭上眼,让那夜的一幕幕从脑海中过。此时它们不再是连贯运动的,而是一幅幅定格了的,带着风声、雨声、人声的画卷。 屋子里安静极了,没人出声,只有炉子里的柴火因为燃烧,偶尔发出几下“啪啦”,却衬得这幽夜,更寂静。 终于,春谨然睁开眼睛,不待人问,已缓缓道来,仿佛晚说一会儿都会让好不容易拼凑清晰的记忆重新散乱:“杭姑娘坠落时经过天字五号房的窗口,然后落到院子里,我第一时间从窗口跳出去查看,所以能够保证在杭姑娘坠落与我抱起她之间,没有任何人动过现场。当时杭姑娘衣襟敞开,胸口没有伤痕,但有指印;脖颈上的伤口自左向右,由深及浅,应是剑伤;发髻微微散乱,但并不像与人打斗中被大力撕扯所致……另外,杭姑娘没有穿鞋,虽然脚侧有泥,但脚底部分却基本没有泥土;最后,杭姑娘手上有常年习剑留下的茧子,但我却没有在周围发现任何兵器。” 春谨然说完了。 可杭匪还是定定地看着他。 那目光就像万丈悬崖下的那汪深渊,漆黑,幽暗,见不到底,更不可预测。 春谨然被看得有些喘不过气,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目光,也能让人倍感压力,几近窒息。 “她的兰花剑丢在了客栈屋顶,就天子五号房的上面。”杭匪终于,低沉开口。 春谨然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巨大的压迫力消失了,他也终于能够微微抬头,长舒口气:“想必,杭姑娘便是由那里坠落的。” “其实你早有此判断,对吗?” 春谨然愣住,然后意识到,自己因为压迫感消失,一时放松,竟说漏了嘴。 可就算没说漏,春谨然看着杭匪脸上的笃定和从容,想,自己那些心思,怕也早已无所遁形。在这样一个纵横几十年的老江湖面前,自己稚嫩得就像三岁孩童。 “我是有一些想法,但并不能肯定是对的,怕说错了影响你们。”事已至此,春谨然实话实说。 “无妨,都说来听听,”杭匪沉吟片刻,又补上一句,“包括发髻。” 春谨然努力让脸上保持平静,可心里却已惊涛骇浪。刚刚讲到发髻时,他确实留了后半句,可杭匪是如何听出来的?!这已经不是老江湖所能解释的,而是一种更为可怕的,对人心的洞悉。 “从杭姑娘坠落的情况,我猜测坠落地点在屋顶;虽然坠落之前我没有听到任何打斗声,但当时我正与裴少侠说话嬉闹,可能有声音也被我忽略了;杭姑娘的发髻微散,更像是平躺小憩时,头与床榻不断摩擦产生的效果,因为散乱的部分,后脑比头顶要严重;杭姑娘脚上没有鞋子,只有两种可能,一,她坠落途中鞋子脱落;二,她坠落的时候就没有穿鞋。但前者的可能性较小,除非你们在现场找到了她的鞋。可如果是后者,那夜风大雨急,赤脚奔跑脚底必然满是污泥,但杭姑娘的脚底却相对干净,只有脚侧在坠落着地时沾上些许,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从杭姑娘脱掉鞋子或者说被人脱掉鞋子直至坠落这段时间里,她没有赤脚踩过外面的地。” 春谨然一口气将自己所能想到的,说了个九成。剩下那一成没说的,甚至不需要动脑子,都能推断得出来——什么样的情况会使得一个姑娘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赤足坠落且胸口还带着指印?他不说透,只是不想在杭家人的伤口上,撒盐。 那边的杭明哲已经握紧了拳头,杭明浩没有弟弟这般外露,微微眯起的眼底却也泛起杀意。 唯有杭老爷子,依旧平静,甚至还能够与春谨然谈论一二:“关于赤脚却没有沾上泥土这一点,我们也想过,应该是小女被歹人制住,后者用某种方法将她直接带到了屋顶。” 春谨然没有应声,沉吟片刻,才抬起头对上杭老爷子的目光:“也可能,是杭姑娘自己从一个不会踩到泥土的地方直接逃到了屋顶。” 杭匪眯起眼:“你是说……” 春谨然点头:“客栈里的某个房间。” 炉火仍在噼里啪啦作响,杭匪低头沉默着,春谨然也不再多嘴。 话已至此,能说的都说了,能推测的情况也都推测了,剩下的,就看到底是贼人狡猾,还是杭家人更有手段了。 不知过了多久,杭匪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你叫……春谨然?” 春谨然不明所以,只得呆呆应了:“呃,对。” 杭匪沉吟片刻,像在回忆,但最终放弃摇头:“似乎没在江湖上听过你的名字。” 春谨然忙不迭道:“嗯嗯,我不怎么行走江湖的,我、我就是一个平头百姓!” 一旁的郭判听不下去,射来鄙视的目光。 春谨然扬起下巴,坚持问心无愧。 杭匪却忽然笑了,笑容里竟破天荒露出一丝和蔼:“以后可以多在江湖里历练,我相信你会有所作为的。” 春谨然愣愣地眨眨眼,他不知道杭老爷子是真心夸他,还是话里有话,如果是真心夸,那可够让人受宠若惊的。 “你说你听见了一对男女的调笑,”杭老爷子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道,“能否形容一下这两人的声音。” 春谨然抿紧嘴唇,努力回想,好半晌,才说:“抱歉,因为当时我的注意力都在裴兄身上,所以并没有特别去听,只隐约感觉,应该是一对年轻男女,但究竟是二十四五,还是十六七八,我真的无能为力。” 杭匪仿佛早料到答案,神色平静而坦然:“你已经帮杭家很多了。” 从进屋一直听到现在的杭明哲,总算理清了情况,悄悄走过去扯扯大哥袖子,低声问:“所以他们都不是凶手?” “他们没有害月瑶的动机,而且方才春谨然所讲的,与我们在客栈那边打探到的情况也基本能够合上,”杭明浩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看向杭明哲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我以为,你并不需要我解释这么多。” 杭明哲垂下眼睛,不再言语。 杭明浩轻轻叹息,几不可闻。 杭家五个子女中,他与二妹杭月蓉、四弟杭明俊像父亲,模样轮廓像,为人处世也像,而三弟杭明哲和小妹杭月瑶,则像极了母亲,模样像,脾气秉性更像。也正因如此,三弟和小妹尤为受宠。杭家世代习剑,每个孩子六岁时,都会由父亲赠予一把专门打造独一无二的佩剑,他小时并不大机灵,故而杭匪为他打造的佩剑名为“朽木剑”,意在时刻提醒他,勤勉好学,切不可真成了无法雕琢的朽木,而生性聪慧的杭明哲,提前一年,也就是五岁时,便收到了属于自己的“云纹剑”。当时谁都不会想到,最终被父亲器重的是他这棵朽木,机灵过人的杭明哲,却成了不肖子。但杭明浩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三弟仍是儿时那个机灵鬼,哪怕他从不愿意承担责任,哪怕他时刻把“这事与我无关”挂在嘴边,哪怕他几乎将自己的名字活成了“明哲保身”这样的人生信条。 所以,杭明浩知道,他的三弟不是判断不出春谨然等人的无辜,只是,不愿意接受“凶手仍逍遥法外”的事实。 这边兄弟二人沉默,那边问完话的杭匪却忽然点了祈万贯的名字:“祈楼主。” “在,”祈万贯哭丧着脸,仿佛活不起了,“我知道,他们都不是真凶,但好歹也提供了一些线索,你看能不能多少给我点儿,毕竟您悬赏的时候说了只要与此事相关均可,我没有功劳也有苦……” 杭匪:“我给你五千两。” 祈万贯:“其实我还是有一些功劳的,嗯!” 这一夜,皆大欢喜。 杭家父子得到了更多线索,祈万贯得到了大把银子,春谨然和裴宵衣洗清了不白之冤,郭判重新矫正了未来的缉凶方向。唯独杭家三少,三言两语没了疑凶,房屋坍塌压碎糕点,严厉老爹夸赞别人,挚爱妹妹尸骨未寒。谁能比他惨! 许是杭家三少阴霾的心情太过浓烈,竟感染得春谨然鬼使神差去看他,当然三少毫无所觉,正蹲在角落里自怨自艾。 实话实说,春谨然完全不同情这位少爷,尤其是在杭明浩的对比下,他更是理解杭老爷对这三少爷的恨铁不成钢。可话又说回来,从见到杭匪杭明浩父子到现在,他们问了很多那一夜的情形,却独独没问过杭明哲的那个问题——杭月瑶走得,痛苦吗? 并非杭匪和杭明浩不关心杭月瑶,春谨然相信,杭家所有人为杭月瑶报仇的心都是一样的,只是性格决定了每个人关注的地方不尽相同。有的人注定功成名就,但杀伐决断里,不免刚毅冷酷;有的人或许一事无成,但优柔寡断里,总也有细腻温情。 第15章 雪后孤村(九) 该说的说尽,该讲的讲完,晨曦已透过窗棂,洒下一室光辉。 久违的,透彻到底的,晴天,冰雪在阳光下消融,春风又送来暖意。彻夜未眠的人们并没有困倦,相反,不知是不是因为可以将事情——起码在王家村这个点上——暂时告一段落,每个人都好像比来时轻松了一些。 杭匪很痛快地将五千两银票给了祈万贯,然后表示也要一并酬谢春谨然、郭判和裴宵衣,因为每个人都为杭家提供了宝贵的线索,理应答谢。然而春谨然第一个拒绝,杭月瑶就死在他的怀里,每每午夜梦回,还会看见姑娘的脸,如果自己能对捉拿真凶有所助益,那简直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怎能收苦主银子?郭判第二个拒绝,理由是他的所作所为皆因一颗荡尽世间不平的心,如若收钱,那便不是遵循内心的道义了。祈万贯听到这里已经有些忍无可忍,恨不得冲上前替他们接下银票,结果最后拒绝的裴宵衣十分简单粗暴地给了祈楼主最后一击——他说,我不缺钱。 春谨然曾经设想过,只要杭家人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并且有那么一点脑子,那么他的嫌疑就不难洗清。可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他不光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还尽己所能提供了线索,这只能归功于杭匪和杭明浩不仅有脑子,而且远在江湖平均水平之上。 故而,虽然奔波多日备受冤屈,但用刚刚过去的王家村之夜作为收尾,对于春谨然来讲,算是比较圆满的。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遗憾—— “您要将陆有……前辈带回云中安葬?”春谨然颇为意外杭匪的决定。 “毕竟有些交情,总要让他入土为安。”杭匪叹息着,另一边的杭明浩与杭明哲已合力将陆有道的尸体抬上雇来的马车。 杭匪比想象中厚道很多,这让春谨然有些感慨。虽然听杭明哲讲,这位“陆叔”算是与他们家相熟,但作为武林世家的家主,与杭匪相熟的江湖豪杰怕是多如牛毛,并且之前的言谈中,春谨然也听出,杭匪与对方并无太过深入的交往,可即便如此,这个刚刚经历丧女之痛的老人还是愿意分出心神,将对方带回云中入土为安,实属难得。 只是,为何销声匿迹了几年的陆有道会忽然出现在王家村?他又因何疯魔? 没人知道。 第12节 这便是春谨然的遗憾。 春谨然平生爱好不多,江湖好男儿算一个,解谜算是另外一个。哪怕是线索十分有限的“杭月瑶之死”,他也能凭借仅有东西拼凑出一个大概的事件轮廓,并且相信,凶手浮出水面只是时间早晚的事。然而陆有道身上的疑问,却很可能成为永远的谜题。 因为,死无对证。 春谨然下意识去看裴宵衣,他不知道如果陆有道没有步步紧逼,裴宵衣会不会动杀机,但事实就是,如果没有裴宵衣出手,他们这伙人可能都等不到杭匪,更别提欣赏此刻的晨光。所以这就有些尴尬了。自诩慈悲的人被毫无恻隐的人救了,并且事情还按照毫无恻隐之人的预想而发展。 所幸,裴宵衣没有以此来嘲笑他们。 确切地说,整个晚上,男人除了回答杭家的提问,再未发一言。其间春谨然悄悄地瞄过他,发现他似乎看着大家,可又好像没有任何人的身影能真的印到他眼里去。春谨然见过很多人,有与他投缘的,也有恨不能把他游街示众的,但唯独没有裴宵衣这种,看似有喜怒哀乐,实则什么都没有进到他的心里,他戒备所有人,甚至,也不喜欢他自己。 唉,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刚刚拜别杭匪准备离开的裴宵衣,清晰感觉到了身旁的目光。不用转头,他也知道是哪个家伙,因为只有那家伙的目光会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正被一层一层剥掉衣服的感觉,某个方面来说,这也算是独门武功了。 不过话分两头,无耻是真无耻,聪明也是真聪明。 从杭月瑶坠亡到他们逃离客栈,所有的事情几乎都发生在一瞬之间,而且夜黑雨疾,更别提店小二、郭判等的捣乱,可春谨然愣是在这种情况下,记住了几乎全部他所能够获得的线索,有很多甚至是普通人在宽松情况下都很难注意到的细节。 只可惜,裴宵衣想,太过聪明有时并非好事。尤其在这纷乱江湖,一个聪明,且毫不掩饰自己聪明的人,总是活不长的。 送走了邀请自己入伙未遂故而恋恋不舍的祈万贯和急于追凶连招呼都打得草草便仓促离去的郭判,春谨然缓步来到裴宵衣面前,想要与对方告别,却发现男人似乎在神游,不知对方脑海中的那片仙土上正发生着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竟让那一贯冷然的脸上出现几丝惋惜之意。 “裴少侠,回魂啦。”春谨然伸出手在对方眼前乱晃。 吓了一跳的裴宵衣本能反应便是御敌,结果手已摸上鞭子下一刻便要凌厉甩出的时候,终于看清,站在眼前的并非偷袭者。若晚一点,春谨然那白嫩嫩的爪子就要和手腕分家了,思及此,裴宵衣竟觉得庆幸。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情绪,可事实就是,他不太想见到一个断了手的春谨然,哪怕这人品行不端,见色起意,聒噪至极。 浑然不知自己险些鬼门关一游的春谨然见对方终于回神,清了清嗓子,道:“虽然咱俩之间没什么值得品味的美好回忆,但毕竟相识一场,又共同逃亡,所以呢,我还是要与你道一声珍重。” 裴宵衣哦了一声,想想,又补了句:“你也是。” 春谨然受宠若惊,人眼睛瞪成了牛眼睛:“你这是……也让我珍重?!” 裴宵衣点点头,难得好心去提醒一个人:“你比看起来要聪明很多,这是好事,但太过锋芒毕露的聪明,往往容易招来危险。” 春谨然愣住,好半天,才明白对方话里的善意。 不过—— “什、么、叫、你、比、看、起、来、聪、明、很、多?” “就是你的脸看起来并没有很聪明,或者说,愚蠢?” “我不是真的要你解释!” 裴宵衣耸耸肩:“随你。” 春谨然觉出不对劲儿,眯起眼睛盯住对方那张无辜的脸:“你故意的?” 裴宵衣眨眨眼,平静地与他对视。 春谨然确定了:“你果然是故意的。” 裴宵衣点头:“你果然比看起来聪明。” 春谨然咬牙切齿:“后会无期!” 春谨然的轻功确实一绝,只眨眼功夫,人已经消失在裴宵衣的视野里。 裴宵衣有些懊恼,因为在他的预想里,与春谨然的交谈应该以“抽与被抽”作为结束。 平生第一次,裴宵衣在“人”身上感受到的不是“算计”,而是“有趣”,或许品行不端见色起意聒噪至极,但逗起来惬意,抽起来爽利。只可惜,对方提前跑了,并且很可能,从此江湖不见。 不知何时,天空中多出一队大雁,排列整齐,正向北飞。 准备离去的裴宵衣停下脚步,抬起头,静静看了很久。 地上的冰雪已消融殆尽。春回,大雁归。裴宵衣的心在这天地的广阔里,慢慢归于沉静,之前种种,无论是杭月瑶之死,还是郭判祈万贯的追杀,抑或春谨然的有趣,都在这一刻变得微不足道,仿佛随便一缕清风,就能将它们消散。 …… 离开王家村的春谨然再没敢耽搁,直接一路轻功飞奔回家。当“春府”两个大字映入眼帘的时候,他简直老泪纵横。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谁啊,催命啊!”急促的门环声很快招来小厮不耐烦的应答。 “你家少爷!”春谨然没好气地大声道,“二顺,开门!” 话音刚落,就听门里手忙脚乱,很快,大门被打开,一个下人打扮浓眉大眼的青年正眼圈泛红:“少爷你怎么才回来啊!这么多天没有音信,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 “唉,一言难尽。”春谨然走进院子,熟悉的一早一木瞬间安抚了他那颗疲惫的心,果然哪里都不如家! 二顺显然仍处于激动之中,一连说了好几遍:“少爷你平安回来就好,少爷你平安回来就好!” 春谨然有些动容,他与春府这些丫鬟小厮相处多年,虽为主仆,但胜似家人。思及此,他情不自禁地拍拍对方肩膀:“好啦,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二顺一个劲儿地猛点头:“嗯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攒了好几道灯谜怎么都解不开,都等着少爷呢!” 春谨然:“……” 二顺:“要不我先念两道少爷你听……” 春谨然:“二顺。” 二顺:“嗯?” 春谨然:“你家少爷饿了。” 二顺:“哦。” 春谨然:“哦?” 二顺:“我等下就让小翠去弄。少爷你听啊,第一道是,小时青青腹中空,长大头发蓬蓬松,姐姐撑船不离它,哥哥钓鱼拿手中。” 春谨然:“竹子。” 二顺:“画时圆,写时方,冬天短,夏天长?” 春谨然:“日。” 二顺:“两国打仗,兵强马壮,马不吃草,兵不纳粮?” 春谨然:“下棋。” 二顺:“方圆大小随人,腹里文章儒雅,有时满面红妆,常在风前月下?” 春谨然:“印章!” 二顺:“少爷真乃神人也!” 春谨然:“那是,你就不能找一些难……我为什么要饿着肚子与你猜谜啊!” 直到吸溜吸溜吃上面条,春谨然还在想,不知道“一遇见谜题就鬼使神差忘乎所以排除万难也要最快解答以彰显自己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这种怪病,丁若水能不能治。 院中的桃树花开正盛,被风一吹,掉落满地花瓣,有几片随风飘进小窗,落到春谨然的碗里。淡汤寡水的素面因为这一点红,变得格外清雅,连日来萦绕在春谨然心头的压抑,也在这一枚偶得的花瓣里,得到释放。 这里不是江湖,是他的家,真好。 第16章 蜀中青门(一) 似乎很久没睡过这样一个好觉了,无担惊受怕,无杂乱纷扰,彻底将自己交给柔软的枕席,连梦都不做一个,转眼,到天明。 春谨然是在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中苏醒的,他家草木繁茂的中庭,向来是飞鸟小虫们的乐园,春日闻啼鸟,夏日听虫鸣,倒也颇有一番情趣。 洗脸水早已准备妥当,旁边则是平整的干净衣服,不用想,定是向来贴心的小翠。 春府不是大门大户,到了春谨然这一辈,至多算丰足,故而府里丫鬟小厮拢共不过五六人,小翠和二顺则是这其中最为年长也是跟随春谨然最久的,所以格外亲近。 没一会儿,春谨然便洗漱完毕穿戴整齐,推开房门,小翠正在走廊尽头擦拭窗棂。 “少爷起来啦!”见春谨然出来,小翠立刻放下抹布迎上前来,“厨娘做了包子和烙饼,少爷早上想吃哪个?” 春谨然摸摸肚子,昨天晚上的面条好像吃多了,这会儿还依稀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遂摆摆手,大步下楼:“算了,等饿的时候再说,我先出去转转。” 小翠跟在后面,不太高兴地嘟囔:“您才回来怎么又走啊。” 春谨然哭笑不得:“我就是上街看看。得,少爷向你保证,中午之前一定回来,行了吧。” 小翠撅起嘴,却也没再言语。 春谨然被她的模样逗乐了,不过一直忍到出了春府门,才大笑出声。 春府所在的秋水镇地处偏僻,并没有太多的商客往来,世代在此安居乐业的人们都彼此相熟,不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也邻里和睦温馨祥和。故而春谨然从上街开始,便一路寒暄,甭管酒肆茶楼,还是水果摊胭脂铺,都留下了这位春府少爷的欢声笑语。 直至走到镇口的许家医馆,其乐融融的氛围才有了一点不和谐。 只见十几个人围在医馆门口,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仿佛那里面不是坐堂郎中,而是江湖卖艺。春谨然没有往里面挤,但即使在外围,也足够听清医馆掌柜许百草那中气十足的吼声了—— “你说我开的方子不对?!这方子从我太爷爷手里传到我爷手里,从我爷手里又传到我爹手里,三十年前,我爹把他传给了我,别说你一个黄口小儿,怕是在场所有人都算上,都挑不出一个比这方子年纪大的!这么多年,这方子救人无数,从未出过差错,你倒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来了个方子不对,那你说说看,哪里不对,今天你要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我让你直着进来,横着出去!” 许百草在秋水镇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不能惹”,可偏偏这人又是镇上唯一的郎中,于是街坊邻里每次上门求医,都抱着“进龙潭闯虎穴”的悲壮心情,生怕哪句话说错,撒手人寰。不过一码归一码,许百草脾气不好,医术却不赖,在秋水镇这么多年,没听说把谁治坏了,相反,还治好了很多疑难杂症…… 春谨然正疑惑着,就听见一个细得像蚊子似的声音呐呐地说:“我只是好心提醒一句,为何你要如此凶相毕露……” 春谨然愣住,这声音…… “怎么能说让我横着出去这种话,你这里哪里是医馆分明是武馆呜呜呜……” 加上这哭腔,确凿无疑了。 “抱歉,请让一下,请让一下。”春谨然费力扒开人群,总算挤进医馆正堂,果不其然,自己那眉清目秀的友人正梨花带雨,委屈哽咽。春谨然叹口气,温和出声,“丁若水,你是打算用眼泪把这秋水镇淹了吗?” 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男人闻言猛然抬头,抽泣声戛然而止,上一刻还水汽迷蒙的双眼咻地锃亮,脸上的表情也从哀伤变成仿佛见到亲人一般的热切与激动:“谨然——” “嗯嗯,是我。”根据以往经验,如果他不主动,对方很可能生扑,所以春谨然连忙上前,挡在丁若水和许百草之间,然后冲着后者礼貌微笑,“许掌柜,您看这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的,多好的天气怎么还吵上架了呢。” 许百草余怒未消,但面对街里街坊的,倒也给了两分薄面:“春少爷,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是你朋友?” “嗯,”春谨然点点头,顿了一下,又轻轻补四个字,“至交好友。” 春谨然的语气越轻,倒越显出这四个字的分量。 许百草眉头皱得老高,口气仍然很硬,但没再那么咄咄逼人:“看样子我再不乐意,也得卖春少爷一个面子了。” “不不,”出乎所有人预料,春谨然居然摇头,“我帮理不帮亲。” 许百草挑眉,显然十分怀疑。 “这样,许掌柜您先坐下来消消气,喝口茶,”春谨然说着将许百草请回座位,“然后给我讲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许百草哼了一声,茶是肯定喝不下去了,但冲冠的怒发多少有一点倒下来的趋势:“也好,你来评评理。医馆大清早的刚开张,这人就进来了,也不问诊,也不抓药,就东看西看,我正给陈家老伯抓药,没腾出空理他,他倒好,上来就说陈伯的方子有问题。那方子就是我开的,这不是存心砸我招牌嘛!许家医馆传到我这里已经第四代了,你问问秋水镇上的每一户,谁敢说我家医馆开的方子不对?!” 第13节 春谨然频频点头,一脸严肃认真:“绝对没人敢说。” 围观百姓也用力点头,真心赞同。先不论懂不懂医术,光许百草这脾气,谁吃饱了撑的来惹他。 许百草说到这里还不痛快,直接拽过来身旁一脸蒙圈的老人家:“陈伯你来说,这已经是你第四次按此方抓药了,之前那三服药下肚,有无疗效?” 陈伯被薅得头晕目眩,还要拼了老命地点头:“有!有!许大夫真是神医!” 春谨然实在看不下去,连忙上前救下陈伯,将老人家一路搀扶到医馆之外。 估计清凉的风吹醒了陈伯的神智,老头儿刚到外面,便甩开春谨然一路小跑,身手之利落根本看不出重病缠身,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了茫茫街巷。 春谨然哭笑不得,转身重新回到医馆,刚进门,就听见许百草不满地嚷嚷:“你怎么把证人放走了?” 春谨然真是对那位风一般的老人报以十二分同情:“他已经作过证了,你的方子有神效。” 许百草扬起下巴,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春谨然又走到丁若水面前,不紧不慢道:“你也听见了,人家陈伯说许大夫的方子没问题,你为何要说他开的方子不对?” 丁若水看看春谨然,看看许百草,又看看门口围着的看热闹的人群,欲言又止,一脸为难。 许百草见状更是趾高气昂:“还问什么啊,没看见都哑口无言了?呵,无知小儿,信口雌黄!” 丁若水不理他,只与春谨然道:“能帮忙把门关上吗?” 春谨然愣了下,很快领会了丁若水的意图,二话不说,转身去也。 许百草不干了:“哎哎谁让你关我大门的!” 春谨然手脚麻利,没等许百草说完,已经啪地将大门紧闭,彻底隔绝了围观者好事的目光。 许百草又火了,刚想发作,却听丁若水道:“你那药方中有一味苦木,不妥。” 许百草从未想过这年轻人会真的讲出什么正经话,当下愣住,半天没反应过来。 丁若水自顾自继续:“苦木却有清热祛湿之功效,但它本身有微小毒性,不宜多服,亦不宜久服。刚听您说这方子传了几代,均药到病除,想必是因为您祖上开这幅药方时,考虑到了苦叶的微毒性,故而用量很小,并不会对人造成太大影响。但此举一来削弱了这幅方子的药性,使服药周期延长,二来仍然没有消除苦木这一味药的隐患,如果遇上体弱气虚的病人,就像刚刚那位陈伯,即便苦木的毒性微弱,也多少会对老人家的身体产生影响。” 许百草脸色沉了下来,想必也是清楚苦木之药性的,但仍然不服:“是药三分毒,有时为了治病,没有其他选择。” “不,还是有的。”丁若水静静看着许掌柜,声音平稳,与之前痛哭的那个他简直判若两人,“射干,同样清热,不仅无毒,还能解毒。” 许百草将眉头皱成了连绵山川,却再不发一言。 丁若水长长舒出一口气,对着许百草露出善意笑容:“方子是好方子,所以我才希望能够略尽绵力,锦上添花。” 许百草的眉峰渐渐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无限感慨。最终,他只说了四个字:“后生可畏。” 一场干戈,终化玉帛。 春谨然和丁若水是由许掌柜亲自送出门的,临别时许百草问丁若水:“你既胸有成竹,为何还要关闭医馆大门?” 丁若水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我刚刚说了,方子是好方子,可看热闹的人未必知道呀,万一有几个糊涂的,一听我说苦木有毒,还不直接吓跑了,那才是真砸了您医馆的招牌。” 许百草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千算万算也不可能料到,这年轻人在被骂得狗血喷头的时候,还想着周全骂人者的名声,简直是,简直是…… “以德报怨,”春谨然替许掌柜找到了合适的词,“我这兄弟别的都好,就俩毛病,一是爱哭,二是善良。” 许百草不明所以:“善良也算?” “何止,”春谨然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友人的脑袋,“根本是不治之症!” 第17章 蜀中青门(二) 刚走出许家医馆,春谨然便问:“你怎么来了?” 丁若水仍沉浸在之前的纠纷里,经这一提醒,才猛然想起自己的来意:“该我问你的,怎么好端端卷到杭月瑶的事情里了?” 春谨然意外:“你知道?” 丁若水叹口气:“全江湖的都知道了。” 春谨然愣了下,继而很快明白过来——以杭家的江湖地位,哪怕有个风吹草动,都能让人茶余饭后谈论半天,何况是出了人命,再加上杭月瑶死得离奇,杭匪又全江湖悬赏线索,想不人尽皆知也难。 “所以,他们是怎么传的?”说实话,春谨然从未如此出过风头,还真有点小激动。 丁若水认真回忆,尽量保持传言的原汁原味:“一个向来好男色的采花贼忽然转了性去调戏大姑娘,不巧却挑中杭家小姐,又因容貌丑陋行为粗鄙被杭家小姐连番嗤笑,一时急怒攻心将人杀害。另一容貌俊美的男子也被卷入其中,至今身份不明。” ……他可不可以假装没有问过。 丁若水:“幸亏你向来行事低调,不然摊上这么大的事情早被人把祖宗八代翻出来了,哪里还能身份不明。” 春谨然:“若水。” 丁若水:“嗯?” 春谨然:“我是容貌丑陋行为粗鄙的那个。” 丁若水:“哦……啊?!怎么会?!那个人怎么可能是你?!” 春谨然:“不然呢!难道你光因为身份不明四个字就确定是我然后着急忙慌赶过来吗!” 丁若水:“不是还有容貌俊美四个字吗!我感觉描述的很全面啊!” 春谨然:“……是的,那个男子就是我。” 丁若水是春谨然行(夜)走(访)江(美)湖(男)交下的第一个朋友,一晃,已是七年。 那时候春谨然刚满十八,丁若水也才二十。一日春谨然在山上练功,偶见丁若水上山采药,瞬间便被这眉清目秀的采药童子勾得心猿意马,可他不上前攀谈,偏躲在暗处非常猥琐地将人从头到脚观察个遍,再跟踪人归家,待到夜幕低垂,悄无声息地潜入。 彼时的春谨然已夜访过一些江湖男儿,但都以较为惨烈的结局告终,也正是这些经历,促使他更加勤奋刻苦地练轻功,毕竟,男儿总常有,小命只一条。可没想到,惊吓过后的丁若水,竟然提议以茶代酒,与他对酌整夜,热情好客得让春谨然莫名产生了一丝危机感,仿佛自己才是被图谋的那个。等到清晨,春谨然要走,丁若水仍恋恋不舍,非要到春府地址,才算罢休。那时候的春谨然也是初出茅庐,傻得可以,竟真的就给了,于是没多久,丁若水上门做客,仿佛与春谨然已是熟稔老友。 后来交往得久了,春谨然才明白,丁若水就是这种性格。在他的心里,天下皆善,所以更要与人为善,谁要是给他一个甜枣,他绝对要还一筐脆梨。这样的人在江湖上活不久,但做朋友,却是世间难找。 如今的春谨然早退去了龌龊心思,真心将丁若水视作自家兄弟,虽然这兄弟时常哭得像个姐妹,但春谨然还是很感谢老天爷赐给他这样一个朋友,他也格外珍惜。 回到春府后,春谨然吩咐下人们弄了一桌好酒好菜,未到午时,已与丁若水在院中的桃树下小酌起来。席间,春谨然将鸿福客栈至王家村发生的一切,悉数讲给对方听,丁若水听得很入神,听到陆有道出现时,那捂着胸口的紧张表情更是让春谨然产生一种陆有道又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恐怖错觉。 “你简单听听就好,不用在表情和动作上这么配合我。”春谨然哭笑不得,继续道,“总之后来他的尸首就被杭匪带走了,杭老爷子想让他入土为安。” “陆有道若有知,也会因为交下这样一个真朋友而含笑九泉吧。”丁若水抽抽鼻子,万分感慨。 春谨然翻个白眼,不是他没有同情心,而是丁若水的眼泪实在不值钱,看多了,不光没感觉,还想拿抹布呼他脸上:“我给你讲这个,不是让你感慨,是想听听你的看法,陆有道究竟是发了什么疯?” 丁若水眉头轻蹙,沉吟片刻,道:“通常发疯者,所言所行是无章法可循的,可按照你所讲的,陆有道只攻击你们,并未刻意破坏其他,显然就是冲你们而来。” “不,这样讲不通,”春谨然摇头,“在我们来之前,王家村已经举村逃难,那就说明陆有道在这之前已经多次骚扰村民,并非是冲着我们。” 丁若水道:“那我换个说法,陆有道只攻击村民和你们,却并不破坏房屋或者其他,那就说明他的行为有章法,这个章法就是,攻击人。” 春谨然不解:“一个口碑本还不错的江湖前辈,怎会变成这样?” 丁若水眯起眼睛,一字一句道:“中毒。” 春谨然愣了下,继而有些懂了:“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给他下了毒,使他丧失心智,只能被操纵着攻击人?” 丁若水:“或者说做一切那个人想让他做的事情。” 春谨然:“什么毒这么厉害?” 丁若水:“我怎么知道。” 春谨然:“什么人下的毒?” 丁若水:“我怎么知道。” 春谨然:“那你到底知道啥!” 丁若水:“嗷呜……你凶我……” 半柱香之后。 丁若水:“呜呜……跟你说多少回了……不要总是晚上偷偷溜进别人房间……多危险……” 春谨然:“你已经哭很久了。” 丁若水:“那个男人叫啥……呜呜……怎么可以抽你……太坏了……” 春谨然:“你要再哭,我就抽你了。” 丁若水:“呜呜呜啊啊啊……春谨然为别的男人要抽丁若水了……啊啊啊呜呜呜……” 春谨然:“这里只有你我,为何要直呼姓名……” 不管怎么说,这顿小别重逢的酒宴还是其乐融融宾主尽欢的。 之后丁若水便在春府住了下来。这是春谨然邀请的,毕竟友人难得来一次,总要住上个三五日,也好让自己尽尽地主之谊。 就在丁若水住下后的第三天,一封信笺送到春府。 春谨然很少收到书信,故而十分好奇,当下拆开,丁若水也凑过来瞧,只见白纸黑字,洋洋洒洒一首《大风歌》,豪迈磅礴,气吞山河——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丁若水吓了一跳,连忙看向落款,然后压低声音紧张地问:“祈万贯为何要赠你一首这样的诗?该不是想邀你入伙揭竿起义推翻朝廷吧?虽然现在这个皇帝确实有点昏庸,但我们江湖人,不该也没有那够硬的命去搅和庙堂之事……” “冷静,冷静。”春谨然一边将信笺收回信封,一边安抚丁若水,“祈楼主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平生最大愿望是家财万贯,揭竿而起龙袍加身什么的,估计做梦都不敢想。” 丁若水不解:“那此信何意?” 春谨然倒心领神会:“求贤若渴。” 丁若水:“大风起兮云飞扬?” 春谨然:“今天天气不错。” 丁若水:“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春谨然:“事情解决了我也安全回到万贯楼。” 丁若水:“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春谨然:“再问一遍这么优秀的你真的不愿意来万贯楼帮我吗没有你我的万贯楼如何财源广进蒸蒸日上!” 丁若水:“……” 春谨然:“在想什么?” 丁若水:“你与他如此默契不去帮忙真的说不过去。” 第14节 或许是得到了丁若水的点拨,原本不想搭理对方的春谨然改变了主意,毕竟人生难得一知己,不能共事,却可相交,于是提笔回赠一首禅诗—— 洞里无云别有天, 桃花如锦柳如烟。 仙家不解论冬夏, 石烂松枯不记年。 丁若水从他写第一句,便开始皱眉,一直耐心等到落笔,才不耻下问:“什么意思?” 春谨然自得一笑:“不懂了吧,此乃禅诗,需要细细体味。” 丁若水:“洞里无云别有天?” 春谨然:“一人行走江湖别有滋味。” 丁若水:“桃花如锦柳如烟?” 春谨然:“全是美人真真眼花缭乱。” 丁若水:“仙家不解论冬夏?” 春谨然:“万贯楼的兴衰与我毫无关系。” 丁若水:“石烂松枯不记年?” 春谨然:“我只愿醉在温柔乡,哪管人生多少年。” 丁若水:“……” 春谨然:“在想什么?” 丁若水:“惟愿祈楼主与你的默契同你与他的一样。” 说也奇怪,平时几年都收不到一封信的春谨然,前脚刚送出给祈楼主的回信,后脚就收到了第二封。不过这一次,收信人变成了丁若水。 “给你的信怎么会送到我这里?”春谨然一边看着丁若水拆信,一边奇怪地问。 丁若水解释道:“出门时我吩咐过,若有信笺,转寄到春府。” 春谨然“哦”了一声,不再多言。 信被很快打开,不同于祈万贯的随性雄浑,这一方小楷写得工工整整—— 丁神医: 自杭匪兄那里听闻,丁神医华佗再世,妙手回春,故冒昧打扰,还望见谅。在下青长清,有一犬子名唤青宇,不知染何怪病卧床不起,日渐孱弱。老夫年迈,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望丁神医慈悲为怀,前来蜀中施以援手,若能救小犬一命,在下定不胜感激,重金相谢。 落款是:蜀中青门,青长清。 第18章 蜀中青门(三) 丁若水只草草看了一遍信,便将其收起,然后开始整理行囊。 春谨然毫不意外,更不会去问友人“你到底要不要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治不好会不会被迁怒”这种废话,因为对于丁若水,人命大过天,哪怕偶遇病痛都会出手相助的人,现下都收到求救信了,断然没有不启程的道理。 不消片刻,丁若水已经收拾妥当,这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个春谨然,连忙歉意道:“对不住,本想多待几日,但你看……” “明白明白,”春谨然连连点头,同时不无担心地提醒,“此去蜀中路途遥远,切记多加小心,不可轻信于人,尤其是过于花言巧语者,多半不可信。即便抵达青门,亦不可掉以轻心,看那青长清所言,他儿子身染怪病,何谓怪病,即病因蹊跷,那么就有可能不是自然生病,而是人为,你又没有一招半式防身……” “不要再讲了,”丁若水出声打断,看着春谨然的表情无比沉重,“我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对不对!我这一次必定有去无回对不对!” 春谨然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感受到了巨大压力,只好努力把话往回圆:“呃,也不是,只要你足够小心,总还有那么……一丝……全身而退的希望……” 丁神医眨巴下眼睛,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便滚了下来:“听起来,好渺茫……” 春谨然叹口气,他不是故意吓丁若水,而是切切实实有上述担心,换别人,此去蜀中都吉凶未卜,更何况毫无防人之心的丁若水,简直是……不敢再细想。 “谨然。”丁若水忽然轻声呼唤。 春谨然只觉得头皮一紧,某种不祥之感爬上心头。 “你放心我吗?” 他就知道! “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我很忙! “算了,记得帮我收尸就行。” “……我去。” 几日前刚厚颜无耻地撒谎那“容貌俊美身份不明”的男子是自己,今日就不得不陪被骗之人远赴蜀中,所以说,人是不能做坏事的,老爷天都看在眼里,迟早会让你还回来。 相比丁若水的轻装上阵,春谨然带的东西可就多了一些,换洗衣物就不讲了,连干粮都带了满满几大包,几乎塞了小半个马车,弄得丁若水直问:“真的要带这么多吗,就算蜀中再远,我们也只有两个人,吃不了吧?” 春谨然认认真真安顿好行李,才过身,语重心长地教导有人:“出门在外务必记住两件事。一,你永远预料不到会发生什么事情从而无限期延长你的路途;二,你永远预料不到会有多少莫名其妙的人成为你的同行伙伴。所以,口粮必须带足。” 丁若水认真听讲,并非常受教地用力点头:“我知道,你在王家村很不快乐。” 春谨然:“……可以不聊这一段吗?” 丁若水:“那杭三少的点心呢?” 春谨然:“提都不要提!” …… 一晃,半月有余。 春谨然和丁若水抵达蜀中青门时,马儿已经换了第四匹,马车也换了第三辆。他们是相互搀扶着走下马车的,在蜀中和煦的暖阳底下,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如果再给春谨然一次机会,打死他,都不会陪丁若水走这一遭,不,或许在打死自己之前,先打晕丁若水,省得这人期期艾艾,闹腾着要来。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古人诚不欺我! 青门倒是好认,就在这群山脚下,屋宇气势巍峨,装饰富贵华丽,雕梁画栋,美轮美奂,与背后葱葱郁郁的青山形成鲜明对比。 叩响铜制门环,没多久,朱红色大门缓缓开启一道半人宽的缝隙,门后一个下人打扮的青年面色不善,粗声粗气道:“何人在此喧哗!” 春谨然皱眉,刚想发作,丁若水却比他快一步开口:“在下丁若水,应长清掌门邀请,前来为青宇公子治病。” 青年上下打量丁若水一番,眼神轻蔑,显然并不大相信这个嘴上没几根毛的人能受到掌门亲自邀请:“这阵子净是骗子上门,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快滚!”语毕,砰地关上大门。 丁若水正准备掏出青长清的亲笔信,却不料对方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饶是好脾气的丁神医,这会儿也有点生气了,眼睛瞪得鼓鼓,点点怒气漫了上来。 春谨然拍拍他肩膀,低声道:“你先回马车里。” 丁若水点点头,气呼呼地转身回了马车。 春谨然绕到侧门一处较为隐蔽的围墙底下,一个纵身,翻墙入内——这种活,他是专业的。 青门不愧为蜀中第一门,单是这院落,便处处可见财大气粗。明明是内陆之地,却处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修得简直比江南还要江南,置身其中,让人几乎要忘了围墙外的山岭险峻,只剩满园秀丽春色。 隐约有脚步声传来,春谨然连忙跳到房上。 很快,两个端着托盘的丫鬟款款而来,一边走,还一边小声聊着—— “昨日黄神医临走时曾小声与大夫人讲,小公子怕是熬不过三日了。” “真的?!” “我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 “那他为何不跟老爷讲?” “你傻啊,跟老爷讲了,老爷还能让他走嘛。现在外头都说咱们小公子根本不是生病,是被邪祟缠上了,所以无论哪个郎中来都没用,只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难怪最近都没什么正经郎中上门,来的尽是想浑水摸鱼坑蒙拐骗的。” “唉……” 两个丫鬟说着说着便走远了,春谨然连忙跟上,很快,便跟到了一处幽静院落,然后春谨然听见丫鬟们一边敲门一边唤:“三夫人,您要的五气归元汤好了。” 春谨然了然。 来这里的一路上,春谨然已将青门的大概情况打探了个七七八八。蜀中青门,掌门青长清,年届六十,共有四房夫人。大夫人江氏,生有一子不幸早夭;二夫人林氏,生一子名作青平,三夫人元氏,生一子名作青风,四夫人江氏,为大夫人同父同母的亲妹妹,生一子,便是青宇,只可惜四夫人生下儿子没多久便体弱病故,因而小公子青宇一直由大夫人抚养至今。 显然,此院是三夫人元氏的住所。通常大门大户里,女性家眷的住所都会在宅院深处,既然这里是三夫人的院落,那就说明此处已属后院,想找青长清,自然还要往前去。 思及此,春谨然不再耽搁,三两下工夫,便已来到中庭。 青门的中庭修得草木繁盛,花团锦簇,一处处院落围绕在四周,典雅而幽静。春谨然跳到最东面一处院落的屋顶上,决定自这里开始,由东向西,一间间查起。 所谓查,其实也简单,趴在房顶,探出半截身子倒挂下来,捅破窗户纸,屋内一切便尽收眼底,要是碰上没关窗的,更方便,比如眼下这个—— “嗯嗯……啊……公子您轻一点……都弄疼人家了……” “嘿嘿嘿……” 若不是被子蒙得严实,春谨然的眼珠子能掉下去。 这才第一间,春大侠就有点口干舌燥,连忙轻巧起身,奔赴下一间。 所幸,这第二间母慈子孝,颇为正常—— “根基不稳,出手再快也是徒劳!” “对不起,娘,孩儿知错了。” “再来!” 短短三两句,春谨然便心中有数。屋内的母子皆衣着华丽,又在这中庭独院,必是青长清的某位夫人与少爷,而大夫人无子,四夫人早亡,三夫人又在后院等着她的大补汤,这里只可能是二夫人林氏与他的儿子,青平。此处并非女眷所在的后院,那必然是少爷们的住所,而少爷们在这里,老爷还会远吗? 信心倍增的春谨然,又一连偷窥……呃,查看了几间房,结果都是空房并无人居住,直到最西面的一间。 跳上房顶的一瞬间,春谨然就知道,屋内有人,而且,从交谈声判断,应该是两个男人。 春谨然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房顶边缘趴下来,微微向下探出头,同时伸出胳膊想继续捅窗户纸,不料运气很好,这是个完全敞开着的窗……呃,如果没有与屋内射来的警惕目光撞个正着的话。 春谨然心头一慌,正不知如何是好,一道疾风忽然划过脸颊,随后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便一阵剧痛! “啊——” 春少侠的喊声清脆入耳,屋内的另外一个人应声抬头,春谨然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大力拉扯下硬生生被拖进窗口,直直摔到了地面上! 猛烈的撞击让春谨然头晕目眩,七荤八素,还没分清东南西北,就听见头顶一个熟悉的声音:“是你?” 春谨然这才看清,自己手腕正被寒铁九节鞭紧紧缠绕,而顺着鞭子往上看,便是裴宵衣那张过目不忘的嫌弃脸。 第15节 春谨然没好气地甩胳膊,用力想挣脱铁鞭的束缚,奈何那鞭子像某种活物,不仅甩不脱,而且还越挣越紧。鞭子的主人呢,则兴味盎然地看着他,半点出手相助的意思都没有。 终于,春谨然感觉胳膊要脱臼了,恨恨地咬了咬牙之后,他缓缓抬头,风情万种地冲着裴宵衣眨巴眼睛,声音也柔成一汪水:“喂,看够了没,还是说你压根就不想松开,非要把人家绑在你身边一辈子……” 另外那位一头雾水的兄台吓得连连后退几大步,裴宵衣比他好一些,只是脸黑了下来。 咻—— 九节鞭收回,春谨然没好气地揉揉手腕,那里仍火辣辣地疼。 第19章 蜀中青门(四) “你来这里做什么?”收回鞭子的裴宵衣又问了一遍。 春谨然也不再跟他闹,直截了当道:“给青宇治病。” 裴宵衣愣住,不知在想什么,竟半晌没说话。倒是一旁的青年,闻言长舒口气,重新迈步上前,并友好地伸出手:“原来是青门主请来的贵客,失敬,失敬。” 春谨然也不客气,握住对方的手,一个借力,从地上站起,然后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觉得容貌整齐了,才抱拳施礼:“在下春谨然。” 青年还礼:“在下房书路。” 春谨然意外:“原来是旗山派掌门公子,真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 房书路连忙摆手:“过奖过奖。” 已经回神的裴宵衣看着险些被蹭掉漆的窗框,幽幽地飘过来一句:“客气话是不是等到春少侠解释完为何会从窗口进来之后,再说。” 春谨然怒目圆睁;“还好意思问?你要不拿鞭子拉我我能摔进来吗!” 饶是见过太多险恶人心的裴宵衣,也对眼前人颠倒黑白的功力叹为观止:“你不在外面偷看我能出手吗!” 春谨然:“我那哪是偷看!窗口那么大,足够露出我整张脸,我是光明正大的看,坦坦荡荡的看!” 裴宵衣:“光明正大会在房上?!” 春谨然:“我头顶灼灼白日,脚踏朗朗乾坤,哪里不光明正大!” 啪! 春谨然:“说不过就动鞭子是病!” 啪啪! 春谨然:“房兄你能背我去找一下青门主么我腿好疼可能已经废了呜……” 暖风中,艳阳下,三个各怀心思的青年穿庭过院,徐徐前进。 青年裴宵衣,心烦气躁。 青年春谨然,神清气爽。 青年房书路,莫名其妙。 房书路与裴宵衣相识虽然不久,但几日来聊天下棋也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怎么面对来给青门小少爷治病的郎中,就忽然凶残了呢。还有这位郎中也是神奇,一个大男人,半点扭捏没有,就那么坦然地请另外一个男人背自己,而且如果不是他的错觉,搂在脖子上的胳膊好像有越来越紧的趋势,至于背上的身体,早紧紧贴上来了。 裴宵衣时不时瞥一眼长在房书路后背上的春少侠,满脸鄙夷。 春谨然仿佛有所察觉,挑准机会送出一记飞眼,风情万种。 裴宵衣抿紧嘴唇,握着鞭子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一行人很快抵达前厅正堂,正在里面侍候的丫鬟见状连忙迎上:“房公子,这是……” 房书路将春谨然放到椅子上坐好,才吩咐丫鬟:“麻烦去叫一下你家老爷,就说他请的……”房书路说到此时忽然顿住,转头春谨然。 春谨然心领神会,连忙接口:“春……哦不,丁若水。” 房书路虽然疑惑,还是原样告诉丫鬟:“就说他请的丁郎中,已在正堂。” 丫鬟得令,立刻下去通报,没多久,一个着华服的满头白发的老人便在另外一个衣着朴素的老者的搀扶下,步入正堂。 起初春谨然坐在椅子上,并没有将对方当回事,直到房书路和裴宵衣都不约而同躬身行礼—— 裴宵衣:“青门主。” 房书路:“长清叔。” 春谨然连忙起身,也赶紧行礼,但心中却大感意外。因为沿路打探时,都说青门门主虽然已是六十,但鹤发童颜,精神矍铄,可眼前的华服老人,满脸沧桑,走路蹒跚,别说六十,就说八十春谨然都相信,更甭提什么精神矍铄。 “阁下便是丁若水丁神医?”青长清礼貌询问。 春谨然本还想告那守门的恶下人一状,可看着眼前的老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有礼道:“在下春谨然,丁若水的朋友,现下他就在大门外的马车里。” 青长清疑惑:“丁神医怎么不同你一起进来?” 春谨然苦笑:“可能是近日来府上招摇撞骗的太多,故而守门之人也将我等视作骗子了。” “胡闹!”青长清斥责一声,遂吩咐身边的老者,“孙伯,快去把丁神医请进来。” 没一会儿,丁若水便跟着孙伯来到正堂,不过他第一眼看的不是青长清,而是春谨然,而且也一下子就瞅见了春谨然红彤彤的手腕,立刻快步上前,抬起那手腕细细端详,末了从怀中掏出一个通体晶莹的小瓷瓶,开始往春谨然的手腕上涂药,一边鼓捣还一边埋怨:“怎么一眼没看住你就受伤呢,谁干的,太狠毒了!” 众目睽睽之下,向来不要脸的春谨然也有点绷不住,奈何丁若水抓得紧,他根本抽不会胳膊,只好冲大家尴尬笑笑:“那个,我和我兄弟……情比金坚!” 裴宵衣扶额,微微偏转脸颊,再不想多看这水性杨花的玩意儿一眼。 房书路瞪大眼睛,总觉得自己所在的这里和春谨然丁若水所在的那边是阴阳两界。 青长清见多识广,处变不惊,耐心地等待丁若水上完药,才轻咳一声,缓缓道:“丁神医,您为了犬子不远千里来到蜀中,老夫真心感谢。” 丁若水这才注意到正坐上的青门主,连忙抱拳:“门主不必客气,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能否现在便领在下去看看另公子?” “原本该请您稍事休息,再行问诊,奈何小儿近日病情骤然加重,为人父母,实在是一刻都不愿耽搁。”青长清说着说着便站起身来,一旁的孙伯想上来搀扶,被他挥退,“丁神医,小儿就在我的卧房,我这便带你去。” 主人没有邀请,春谨然不好一同前往,不过有青长清在,丁若水应不会有什么危险,毕竟现下没有人比他更希望丁若水长命百岁。 不过那句“小儿就在我的卧房”倒是解开了春谨然的疑惑。适才在中庭少爷房间查看时,连正在练功的二公子都看见了,却未见卧病在床的四公子,原来是已被青老爷移到了自己房间。由此可见,青长清对这个小儿子是真的疼到了心尖儿上,那满脸苍老,怕也是连日来担心儿子所致。 丁若水跟着青长清离开,孙伯也跟上去伺候,大堂里又只剩下三位青年。 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让裴少侠正好可以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不烦。 可春少侠与房少侠没有这般从容淡定的气魄,遂不自觉面面相觑—— 【春:好像……有点尴尬呢。】 【房:要不……咱俩聊两句?】 【春:……】 【房:……】 【春、房:我看行!】 “原来阁下不是丁神医,而是春少侠。” “客气客气,叫我谨然便成。” “那您也不要客气,叫我书路便可。” “书路兄。” “谨然贤弟。” “小弟这厢有礼。” “贤弟不必客气。” “……你俩到底有没有正题!”听了半天废话的裴宵衣再忍不住,赫然睁眼。 春谨然撇撇嘴,狠狠瞪了某美男子一下,然后安慰受到惊吓的房书路:“书路兄不要与他一般见识,他这人就这样,脾气不好,易怒。” 房书路怀疑春谨然说的裴宵衣与他认识的不是同一人,因为这几日他俩下了那么多盘棋,裴宵衣一次没赢过,却依然一副云淡风轻。换成春谨然口中这个,岂不是早掀翻八百回棋盘了。 春谨然不知道房书路正处于蒙圈之中,逞过口舌之快后,便与对方闲聊起来:“书路兄,您这个旗山派的少当家怎么会在此时来这蜀中青门做客呢?” 房书路回过神,不再去想世上到底有几个裴宵衣这样诡异的问题:“贤弟有所不知,旗山派与青门乃是世交,家父家母与长青叔更是打小一起玩大的至交好友,故而今次小宇病重,家父家母又因为门派事务脱不开身,便派我带了一些名贵药材过来看望,若是还有其他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自然更好。” “原来如此。”春谨然点点头,然后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裴少侠那边瞟,后者似有察觉,凛然扭头,浑身散发着“我过去现在未来都不想与你说话”的强烈气息。 春谨然也不知道为嘛裴宵衣那么讨厌自己,好吧就算初次相逢不是那么花前月下,但那雪中空村和发了疯的江湖前辈交织而成的“亡命鸳鸯路线图”是多么绚烂旖旎啊!再说,一个秉着“人性本恶”“一言不合就抽鞭子”的王八蛋被人讨厌还说得过去,他这个“风度翩翩”“才高八斗”“温柔多情”的江湖俊杰还要被人讨厌,简直没有天理好吗! 房书路不知道春谨然此刻所想,但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看见了裴宵衣那一脸冷漠,故而好心帮忙解释,希望能打个圆场:“天然居与青门也有交情,所以裴少侠也是代靳夫人过来探望。” 又是靳夫人。 春谨然皱眉,裴宵衣到底同全女眷的天然居是个什么关系,同靳夫人又是个什么关系? 虽然一遍遍告诉自己,裴宵衣究竟为谁卖命又卖的什么命根本不关你事,可脑袋仿佛不受控制,偏要将这问题翻来覆去想个没完。 第20章 蜀中青门(五)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照进正堂,所到之处尽是漂亮的金红色,唯独身在其中的人们,被这日头的最后一抹光亮,晒得更加昏昏欲睡。 就在春谨然准备去做第三个春氏美梦时,青长清终于回来了,然而只他一人,既没有孙伯的搀扶,也看不见丁若水的身影。 “让各位久等了,真是抱歉,”青长清一脸倦容,显然刚刚陪诊的一个多时辰也是耗心耗力,“今日晚宴设在清风台,给丁神医和春少侠接风洗尘,书路和裴少侠你们可以先过去,我带春少侠先行安顿,随后就来。” 裴宵衣起身施礼,之后从善如流地离开大堂,仿佛早就等着主人家说这句话。 房书路同样起身,但脚下却未动,而是一脸担心道:“长清叔,你想安排丁神医和谨然贤弟住在哪处,告诉我,我带他们去,你就好好在这里休息。” 青长清有些犹豫,但一路从卧房走回大堂,已让他脚步虚浮,这会儿,便叹口气,不再逞强:“也好。书路,那就麻烦你带春少侠去流云阁,然后吩咐下人将前院的马车也带到那边安顿好。” “放心吧长清叔,包在我身上。”说罢,房书路便大踏步往外走。 春谨然连忙跟上,可走没两步,可走没两步,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位一去不返的至交呢,赶紧回头问道:“青门主,丁若水……” 青长清知道他想问什么,故而没等他说完,便无奈笑道:“丁神医非要亲自给小儿抓药煎药,怎么都劝不住,所以你看,我连孙伯都留给他使唤了。” “原来如此。”春谨然微笑应着,转身跟上了房书路的脚步。 然而,他的心里却不似表面这般风和日丽。 丁若水烂好人不假,但也没矫情到连煎药这种活都非揽自己身上的地步,毕竟青门大家大户,最不缺的就是使唤下人。除非……有什么原因让他不得不事必躬亲。 流云阁是位于中庭东侧的一幢二层小楼,与裴宵衣和房书路住的西侧客房不远不近地两两相望,中间则夹着中庭和少爷们的卧房。不过相比之下,流云阁更显清幽典雅,显然丁若水通过自己的医术让青长清心甘情愿地将他们奉若上宾。 半柱香之后,收拾妥当的春谨然在房书路的带领下,抵达清风台。 第16节 此时清风台已丝竹悦耳,舞影婀娜,青长清端坐在上位,下面左右两排桌案,左侧由首至尾分别是三位妇人和一位青年,右侧首端的三个位置空着,第四位开始依次是裴宵衣,之前屋顶偷看时见过的二公子青平,以及一位眉眼间与他有几分相似但却更显年轻的男人,想来,应该是三公子,青风。 见春谨然和房书路到来,青长清连忙热情道:“来人,快带春少侠和书路上座。” 春谨然在丫鬟的带领下,坐到了右侧的次席,房书路紧挨着他,为第三席,春谨然了然,那距离门主最近的首位,是给丁若水留着呢。 正想着,孙伯从远处赶了过来,一把年纪腿脚却很是灵便,没一会儿便来到青长清身边,附耳低声说了些什么。 只见青长清先是皱眉,既然又缓缓舒展开,末了点点头。孙伯会意,便很快又退了下去,仍然一路小跑,同来时一样匆匆。然后春谨然看见青长清转向自己,朗声道:“丁神医还在煎药,怕是一时半会儿无法抽身,说是他的那杯接风酒,让春少侠代饮。” 春谨然有些窘,这场面他还真没遇见过,该说啥?难道举起杯来一句“我先干为敬”? 正为难着,就听青长清继续道:“丁神医妙手仁心老夫深感佩服。虽有失待客之道,但既然神医这样讲了,那春少侠,我青某在此先干为敬。”语毕不等春谨然反应,直接举杯,一饮而尽。 春谨然还能说什么,赶紧举杯,同样豪气干云。 在场的其他人见状,也连忙跟上。甭管真心还是假意,这开杯酒下肚,原本还有的一丝尴尬气氛便在琴声舞影里散得干干净净。所以说姜还是老的辣,三言两语外带一杯酒,便让热络的气氛在整个清风台流动起来,一场宾主尽欢的晚宴,徐徐开幕。 在青长清的逐一介绍下,春谨然总算将青门之人认了个全乎—— 左侧由首至尾的三位妇人,分别是年近六十却看起来十分硬朗的大夫人江氏,四十出头但仍一脸英气的二夫人林氏,三十左右柔弱娇媚的三夫人元氏,而在末尾的油头粉面的青年,则是大夫人的侄子,江玉龙。右侧这边同春谨然想的一样,除去裴宵衣和房书路,剩下年纪稍长一些棱角也更加分明的是二公子青平,年轻一点眼角眉梢皆带些轻佻之气的是三公子青风。 起初大家只是聊一些不痛不痒的闲篇,虽然偶尔话不投机,也可以一笑而过—— 青风:“春少侠和丁神医真人不露相啊,按说如此身怀绝技,不该在江湖上没名没号啊。” 青平:“三弟素来身体康健,所向披靡,若真与各路神医相熟,才是怪事吧。” 青风:“二哥似乎话里有话?” 春谨然:“我可不是什么神医,我只是……” 裴宵衣:“素喜结交江湖好男儿,三少爷不认识他,怕是蜀中路途艰险,春少侠还没来得及随风潜入夜。” 春谨然:“呵呵。” 房书路:“这清风台……真美哈。” 如此这般的“和乐融融”,一直持续到二夫人林氏提起小公子青宇的病—— “老爷,丁神医应是已经查出宇儿的病因了吧,否则也不会这般干净利落地开方抓药。” 林氏这话其实没什么问题,而且听起来满是关切,故而她刚说完,三夫人元氏便接口:“是啊,如果真的查出病因,痊愈有望,那可是天大的喜事,老爷您别瞒着我们,说出来让大家一起高兴嘛。” 元氏长得千娇百媚,那说话的语调也仿佛带着钩子,勾得人浑身酥麻,心痒难耐。 青长清明显很受用,加上丁若水那边确有好消息传来,故而脸上的笑意止不住想往外漾,但为了在外人面前维持住青门门主的威严,还是轻咳一声,故作镇定,结果刚咳完还没来得及镇定开口,就被大夫人江氏抢了先—— “老爷还是不说清楚得好,免得有人担心竹篮打水一场空,又搞其他小动作。” 气氛便是在这里陡然转向了奇怪的地方。 先是青长清,尚未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非常下不来台。 接着是元氏,柳眉轻蹙,一副西子捧心状:“大姐这话可让人伤心了,自打宇儿生病,青门上上下下哪个不是盼着他早点好起来,我这做姨娘的更是恨不能替他生病受苦。谁要说他不盼着宇儿快点好,那简直是丧天良。” 元氏的话没换来江氏的回应,倒换来林氏的冷哼:“三妹不必如此,我们都知道你心善,巴不得宇儿赶紧痊愈,好继承青门这大片家业。” 元氏似被戳到痛处,杏眼微微眯了一下,不过很快,她便转向青长清,哀怨撒娇:“老爷,你看二姐,明明是她想让自己儿子继承青门,却偏话里话外编排我的不是。” 本来还挺高兴的青长清,听到此处已然有了怒容,但碍于有客人在,不好发作,只能简单斥道:“都少说两句!” 元氏和林氏闭上嘴,不再言语。倒是大夫人江氏,丝毫不受影响,一口菜一口汤地细嚼慢咽,淡定从容。 春谨然偷偷去看青平和青风,两位公子似乎对娘亲们之间的口舌之争毫不关心,前者低头吃得认真,看不清眼底的表情,后者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舞女曼妙的身姿,那眼神仿佛正在将对方的衣服一件一件剥掉。 所以说,家大业大有什么好呢?春谨然在心底叹口气。运气好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但大部分,都只会像青门这样,争名分,争恩宠,争地位,争家产,而本就不甚浓厚的亲情便在这明争暗斗中,消失殆尽。 一顿饭吃得跌宕起伏,好在青门的厨子非常不错,菜肴色香味俱全,所以虽然耳边吵些,但春谨然的五脏庙,着实得到了温暖安慰。 回到流云阁时天色已暗,不过二楼的烛火却分外通明,春谨然一直不太踏实的心总算落了地,嘴角上扬,放弃正门,足下一点,直接从二楼窗户跃入。 正大快朵颐的丁若水被突然飞进来的人吓个半死,一大口鸡腿没怎么嚼呢就囫囵吞入,险些噎死,连灌好几杯茶水才顺下去,末了没好气道:“你有病啊,有门不走走窗户!” 显然,丁神医是真急了。 不过春谨然不怕,兔子急了咬人,可丁若水急了,还是个软包子,故而好不厚道地哈哈大笑,笑够了,才问正题:“青宇到底生的什么病?” 丁若水也是个好骗的,被这么一带,就忘了致命鸡腿,主动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不是生病,是中毒。” “中毒?!” “你小点声!” “……你好像比我声音还大。” 如此这般,两位少侠将脑袋靠得更近了,开始嘀嘀咕咕。 春谨然:“你能确定吗?” 丁若水:“绝对能够确定。” 春谨然:“那是什么毒?” 丁若水:“不知道。” 春谨然:“你刚不是还说绝对能确定吗!” 丁若水:“我是说,我绝对能确定是中毒,但究竟什么毒,还要待他喝下我开的汤药之后再看。” 春谨然:“你开的不是解药?” 丁若水:“半解半试探。” 春谨然:“不懂。” 丁若水:“能缓解他现在的症状,保住一口气,但不能去根,然后我又少少地加了几味特殊药材,不管他之后嗜睡呕血还是内耳流脓,我都可以通过症状来判断毒物的方向。” 春谨然:“你是说他之后可能嗜睡呕血内耳流脓?” 丁若水:“不会三管齐发,只会出现一种症状。” 春谨然:“他都已经病入膏肓了……” 丁若水:“恶疾只能烈法治。” 春谨然:“千万别让青门的人知道,尤其是青长清和大夫人。” 丁若水:“我懂,可怜天下父母心,儿子都这样了,交到我手里本是为治病,我却又让他受苦呜呜呜……” 春谨然:“神医,你刚才不是这个表情。” 丁若水:“刚才光想着如何解毒了呜呜呜……” 春谨然:“所以是才想起来人家孩子可怜吗!” 青宇不是生病,是中毒,这就解释了为何丁若水坚持要亲自抓药煎药,因为很可能,这下毒之人,就在青门。 但让春谨然没想到的是,丁若水不光没告诉青长清自己又给他儿子二次投毒,甚至连他儿子中毒这件事,都没讲。按照丁若水的说法,如果幕后黑手就在青门,那么现在说出青宇不是生病是中毒,很可能会让对方意识到“青宇有救”,那么不管对方是狗急跳墙还是又生一计,对眼下的治病救人都没有好处,所以莫不如让幕后黑手以为他和之前那些“庸医”一样,都以为青宇只是生病,所谓煎药,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我发现,你比刚和我认识的时候长进许多嘛。”友人的细密心思,让春谨然倍感意外。 丁若水却羞赧一笑,好不谦虚:“总与你在一块,想不聪明也难。” 春谨然窘,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以后夸人别这么直白,太难往下接了!” 是夜,凉风徐徐,月朗星稀。 春谨然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原因无他——太潮了。明明没有下雨,但哪哪儿都好像带着水汽,无论被子还是床榻,都好像是湿润的。蜀中的湿气对于习惯了干燥北方的人来讲,确实需要适应。 但平心而论,这青山环绕的幽静之地,确实是生活的好地方。别的不讲,光那一呼一吸间的浸润舒展,便足够让人心旷神怡。 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劳累一天的丁神医想必已酣然入睡。春谨然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口,一个纵身,人已来到院中——不是他不愿意走门,而是窗口如此方便,谁还要舍近求远呢。 流云阁沐浴在月色下,宛如一位安静柔美的女子。 但此刻,春谨然要同她暂时告别,为了另一位温和俊朗的男子。 第21章 蜀中青门(六) 通常春谨然夜访江湖男儿,都尽量挑男儿们准备歇息却又尚未歇息之时,但总是有一些男儿们入寝较早,故而我来君已睡我入君已倒的情况时有发生。当一个江湖客在熟睡时察觉房内有人,十个里有九个会二话不说拔刀相向,也正是这般一次又一次的磨炼,造就了春谨然一身独步武林的好轻功。 然而房书路,恰恰是那十个中特殊的一个。 房少主酣然入睡,又被近在咫尺的呼吸撩醒,睁开眼,就见到一张垂涎欲滴的大脸。可房少主也堪称奇人,距离如此之近竟然镇定自若,没有乱喊乱叫或者张牙舞爪,只是直挺挺躺在那里紧张地咽了两下口水,然后便借着皎洁月光认出:“谨然贤弟?” “书路兄,嘿嘿。”春谨然朝对方露出“憨厚”笑容,然后直起腰,后撤两步,转身不着痕迹地擦掉口水同时走到桌子旁边坐下,一本正经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你我二人,秉烛夜谈,岂不快哉?” 终于从某种诡异的压迫感中解脱出来的房少主,挣扎坐起来,一脸蒙圈和为难。他想说长夜漫漫,正好酣眠,一张大脸,近在眼前,岂有此理!可多年的家教让这话在嘴边打转几圈,就成了:“谨然贤弟……睡不着吗?” “是啊,”春谨然佯装叹息,然后泰然自若地点燃蜡烛,“这蜀中又潮又湿还多蚊虫,实难入睡。” 房书路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总算适应了突如其来的满室明亮,然后呐呐道:“刚晚宴上你不是还和长清叔说,蜀中气候宜人,简直人间仙境吗?” 春谨然:“……” 房书路:“……” 春谨然:“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房书路:“呃,蜀中气候太多变了?” 春谨然:“正是!” 房书路:“呼……”等等,为什么修台阶的永远是自己! 如果“见不得别人尴尬”是一种病,那房书路一定病入膏肓。甭管是敌是友,也甭管善恶黑白,反正只要见到有人处于尴尬境地,他就想上去帮一把。多数时候,也就是一两句话打个圆场,但也有那“尬台高筑”的,他得倾尽毕生所学才能修个入云之梯,万一不幸,碰上“尬比天高”的,那对不住,他只有假装失忆开启诸如“今天天气不错你看那乌云多么美不胜收”这样的新话题。 春谨然碰见过脾气好家教严守礼节的,但房书路在这些人中间,也绝对鹤立鸡群。谦谦公子四个字,就是为这人准备的,加上那剑眉星目的俊朗面容,真是让人心驰神往不能自已。 “书路兄,这夜风和煦,你不用把被子抓那么紧,”春谨然说着倒了两杯茶,冲着房书路微微一笑,“你若不喜饮酒,咱们以茶代酒,来,过来嘛。” 房书路情不自禁……把被子抓得更紧了。 春谨然有些委屈,虽然第一次夜谈,事主有些防备是正常的,但天地良心,他这么多年都秉承君子之交,绝不越雷池半步,况且他对于房书路来讲又不算生人,两个时辰前刚一起吃过饭饮过酒嘛,这般防备真是让人伤心。 纵使房书路家教再好,也无法理解春谨然所言所想,他只觉得眼下的场景实在不可理喻,而且这不可理喻中,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可怖。突然,房书路眼睛一亮,似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当下抬手,咣咣咣砸起床榻内侧的墙壁! 春谨然吓了一大跳,连忙道:“书、书路兄你怎么了?我没干啥啊你不要这样咱们都是做客的不能这么对待主人家的墙——” “原来春少侠知道自己是客人。”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春谨然浑身一激灵,下一刻,裴宵衣如鬼魅般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第17节 “你、你怎么进来的!”春谨然说不清自己现在什么心情,就觉得浑身哪里都火辣辣的疼!都被抽出阴影了嗷呜! 裴宵衣耸耸肩:“春少侠怎么进来的,我就怎么进来的。” 春谨然不自在地挪挪屁股,仿佛椅子上有刀尖:“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来这里干嘛?” 裴宵衣缓缓勾起嘴角:“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三两同好,秉烛夜谈,岂不快哉?” 春谨然眯起眼睛,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你让他敲的墙?” 裴宵衣坦然点头:“青宇公子尚未痊愈,若此时旗山派少主再出事,青门可就雪上加霜了。作为朋友,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春谨然不满:“书路兄能出什么事!” 裴宵衣挑眉:“你心里清楚。” 春谨然:“我不清楚!” 裴宵衣:“先把口水擦干再说。” 春谨然:“我就流了怎么着!” 裴宵衣:“……无耻!” 春谨然:“哎我就无耻了怎么地!你抽我呀!” 啪! 春谨然:“我让你抽你就抽啊你还有没做原则——” 啪! 春谨然:“啊啊啊——” “裴少侠,谨然贤弟,不要这样,你们看今夜的月色……” 春谨然、裴宵衣:“闭嘴!” 直到友人们消失在茫茫夜色,房少主还有些恍惚。他不知道春谨然今夜到底是来干嘛,就像他不知道为何裴宵衣要在饭后交代如果夜里遇见春谨然,记得敲墙。 临行前父亲曾多次叮嘱,江湖险恶,万事小心。 险恶吗?他倒没觉得。就是……太他娘的奇怪了! 论屋顶跳舞,春谨然是有绝对自信的,这不,跑没两三间房,裴宵衣已经被他甩在后面。春谨然索性回头冲对方露齿一笑,洋洋得意:“你是追不上我的,放弃吧。” 本以为对方会气急败坏,可没想到,裴宵衣竟然真的停了下来,不仅如此,还收起了鞭子! 春谨然不自觉停住,愣愣道:“怎么了?” 裴宵衣将两手一摊,温和道:“咱俩聊聊吧。” 春谨然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呃,咱俩有啥好聊的,就这么你追我赶的……多快乐啊……” “那多单调,”裴宵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灿若星辰的眸子在月光下闪啊闪,“不如下盘棋。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你我二人,秉烛对弈,岂不快哉?” “但是……”春谨然犹豫半天,终于心一横,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越风流,“去你那儿还是去我那儿?” “我那儿吧。”裴宵衣笑,笑醉了夜风,也笑醉了春谨然的心。 这朵牡丹,真好看。 就这样,两个人来到了裴宵衣的房间,棋盘是现成的,上面的棋子甚至还维持着白日里裴宵衣同房书路的战局。春谨然执白子,裴宵衣执黑子,于是各捡各的棋子,一时间屋内好不安静。 春谨然以为裴宵衣邀自己下棋只是个幌子,定是另有所图。毕竟从相识到现在,他俩之间的气氛都谈不上友好。可不料将棋盘捡干净之后,裴宵衣竟真的与他对弈起来,那叫一个神情专注,那叫一个心无旁骛,弄得春谨然都不再好意思贼眉鼠眼四处乱看。 隔壁的房书路刚要再次入眠,却又被棋子落盘的声音吵醒,他无语望头顶,生无可恋地脑补着墙壁另一侧的场景——不抽了改下棋?下完棋再抽?边抽边下棋?! 世道太复杂,他有点思念旗山派的红墙绿瓦。 “你是看见好看的男人,就控制不住想往上贴吗?” 静默对弈至中局,就在春谨然再支撑不住眼皮马上就要睡死过去的时候,忽然听见裴宵衣问。 因为困得太恍惚,春谨然没有捕捉到对方话中的情绪,抬眼时,男人已一派自然,他只能往坏处想,故而没好气道:“下棋就下棋,干嘛又冷嘲热讽。” 裴宵衣却一脸无辜:“我是真心求教。” 春谨然眯起眼,怀疑地打量他,半晌,也没看出什么破绽,索性实话实说:“长得好看的,谁不愿意多看两眼,只不过你们愿意看女人,我愿意看男人,碍着谁了。” 裴宵衣挑眉:“单单是看?” “废话,当然能结交更好,”春谨然白他一眼,随后又正色起来,“不过仅此而已,断没有其他龌龊之事。” 裴宵衣点点头:“也没人从你。”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质疑他的爱好可以,不能质疑他的魅力,“茫茫江湖,三教九流,有喜欢桂花糕的,就有喜欢糖葫芦的。没人从我?多少次我差点儿被生扑!要不是我坐怀不乱洁身自爱,早被羊入虎口辣手摧花了!” 裴宵衣:“……” 春谨然:“你轻点捏,那颗棋子……好像已经有裂纹了……” 裴宵衣:“……” 春谨然:“也、也不用找鞭子!我懂,我懂!我之前的话全部收回,重说!呃……对,忘掉那些,记住这句就行,我春谨然,君子爱男,处之有道!” 笨嘴拙腮不怕,笨嘴拙腮还非要在口舌之争里占上风占不着就憋着抽人是个什么追求! “丁神医,也是这么认识的?” 就在春谨然满腔控诉无处发泄时,裴宵衣非常自然地续接了前文。 春谨然还郁闷着呢,便随口道:“对!他可比某些人性格好多了,一听我想聊天,便说自己也闷着呢,于是我俩以茶代酒,畅谈到天亮,那之后就成了好友,这一晃都多少年了。” 裴宵衣听得认真,然后道:“都叫他神医,可江湖上没怎么听过这名号。” “他做好事不留名的,”春谨然摆摆手,“而且也不是专治大人物,而是看见就治,有人求就治,根本来者不拒。” “原来如此。”裴宵衣点点头,继而关切地问,“那青宇公子的病因,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春谨然说到此处忽然停住,抬头去看裴宵衣,后者神情自若,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最终,春谨然还是决定留一手,意味深长道,“查出来了,可是不能告诉你。” 不想裴宵衣却面露微笑:“查出来就好,这样便可以对症下药了。” 春谨然眯起眼,企图从对方的脸上捕捉到哪怕蛛丝马迹,但是没有。 盯着棋盘思考了半晌的男人终于又落下一子。随着这子落定,他轻蹙的眉峰舒展开来,然后春谨然看见他抬起头,定定地望向自己:“该你了。” 第22章 蜀中青门(七) “你怎么没精打采的,”丁若水一边给煎药的小煤炉扇风,一边调侃,“昨天晚上做贼去了?” 春谨然叹口气,他倒是真奔着做贼去的,结果未遂,还莫名其妙跟裴宵衣下了一夜的棋。真的就是下棋啊,什么风花雪月都没有,枯坐到天明!而且裴宵衣那棋艺简直令人发指,春谨然觉得自己这边用手那边用脚左右互搏都比跟他下有意思! 丁若水全神贯注地盯着煎药罐,没注意友人咬牙切齿的表情,而且本就是随意玩笑两句,所以对于未收到回答也不以为意,继续道:“等下你陪我去送药吧。” “没问题。”春谨然一口答应,不过,“怎么忽然要我一起去?” 丁若水忽然放低了声音:“还记得昨天我和你说的吗,我在方子里加了一些特殊的药材。” 春谨然翻个白眼:“当然。”嗜睡呕血内耳流脓,这么凶残的服药反应想忘记实在太难。 “等会儿这第二副药下肚,药力就积累得差不多了,估计很快就会有反应。万一太激烈,或者有什么其他变故,你也好给我当个帮手。”丁若水垫着厚布将煎好的药小心翼翼地倒进碗里。 春谨然看着那深褐色的汤药,忽然想起另外一张同样深褐色的脸庞,不免疑惑:“孙伯呢?”那可是青长清特意指给丁若水的帮手。 不料丁若水摇头:“青门主早起身体不适,他在那边伺候呢。” 春谨然:“青门主又怎么了?” 丁若水:“我把过脉,没大事,就是老人家忧思成疾。” 春谨然叹口气:“眼看着最宠爱的小儿子一天比一天虚弱,这就是在剜爹娘的心啊。” 丁若水静静地看着那碗汤药,良久,才缓缓抬头,坚定道:“我一定会把青宇治好的。” 春谨然看着他眼里的光芒,不自觉,扬起嘴角。 ——若是丁神医准备百折不挠,那么就算阎王已经把你名字写到生死簿上,十有八九,也得勾掉。 青长清的卧房在天青阁,去往那里要通过一条十分隐蔽的落花小径,如果不是丁若水带路,春谨然怕是逛遍青门也寻不到此处。 天青阁共有三层,听丁若水讲,青宇在二层,而特意给儿子腾出卧房的青长清则携大夫人江氏住到了一层。 为了不耽误时间以免药凉,丁若水走进天青阁后并没有前去慰问身体不适的青长清,而是直接端药上二楼。春谨然没有多言,也快步跟上。没一会儿,两个人便来到青宇房间门前,可让人意外的是,房门并没有关上,确切地说,是大敞开着,于是房间里面那或站或坐或来回踱步或窗前赏树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个身影,乌央乌央地映入眼帘。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丁若水端着托盘的手有些不稳。 屋内的八个人闻言看过来,然后就听青长清道:“丁神医你总算来了!” 丁若水下意识后退一步。 春谨然连忙从后面贴近他,支撑住友人的同时小声在他耳边道:“别紧张,要是青宇出事他爹早扑过来掐死你了,哪能这么和善淡定。” 丁若水一边维持住脸上的镇定,一边琢磨春谨然的话,然后觉得,很有道理。 那厢江氏已经快步上前接过丁若水手里的托盘,一脸高兴:“丁神医,宇儿醒了!” “真的?”丁若水再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给青宇诊脉。 春谨然也赶紧跟上去,越过二夫人、三夫人、二公子、三公子、大夫人侄子、孙伯之后,终于看见了那个躺在床榻上的少年。 这是春谨然来到青门之后,第一次看见这位小少爷。恶疾缠身让他面色发青,嘴唇惨白,两颊更是消瘦得有些凹陷进去,可眉宇间仍依稀可见往日的俊秀。此刻的青宇虽说是醒了,但似乎只是睁开了眼睛,对于外界的一切仍然毫无反应,不过与前几日的昏迷相比,已经足够让青家人高兴了。 或者说,足够让青长清和江氏高兴。 春谨然稍稍撤到旁边,看似关心着丁若水的诊脉,仿佛随时随地都能上去帮忙,但其实他在偷偷打量在场的每一个人。青长清不用说,那恨不得把儿子每一根头发都刻在眼里的关切是装不来的;江氏虽说只是青宇的养母,但那毕竟是亲妹妹的孩子,所以同青长清一样,一脸关切;孙伯虽也一脸紧张,但似乎紧张青长清这个自己伺候了一辈子的老爷更多;青平在丁若水诊脉的时候已经围了过来,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里倒是闪着一些关心;至于他娘林氏、三夫人元氏还有大夫人的侄子江玉龙,那真的就是要多敷衍有多敷衍了,估计算准了青长清这会儿也没工夫理他们到底真心还是假意;不过,连敷衍都不愿意敷衍的青风,才真让春谨然开了眼界,那头弟弟生死未卜,这头他还能伫立窗口用眼神调戏过往的婢女,真乃色中豪杰。 “丁神医,我儿怎么样?什么时候才能痊愈?”眼看丁若水诊完脉,青长清连忙问。 “现在还不好说,需等第二副药之后,再行观察。”丁若水将青宇的手腕放回被子里,然后轻轻把他扶起,抬手从大夫人一直端着的托盘中取过药,耐心地喂对方喝下。 一碗药,青宇足足喝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因为意识模糊,有几口还被他吐了出来,不过总算喝下大半,有惊无险。 丁若水总算松口气,扶着青宇重新躺下,并在心里高度赞扬了这位小公子的懂事——眼下整个青家人都在,小少爷要是这时候吐血那可真…… “咳、咳咳咳!哇——” 可真是不能念叨! 只见青宇呕出一大口鲜血,不偏不倚全给了自家老爹的长衫,青门主低头望着那一片嫣红,简直要晕厥。 一旁的江氏也大惊失色:“丁神医,这是怎么回事!” 第18节 丁若水连忙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帕子飞速擦掉青宇嘴角残留的血迹:“那个,正常现象,正常现象……” “这也是正常现象吗?!”江氏忽又一声尖叫。 春谨然这才发现,刚吐过血的青门小少爷耳中,又流出了脓水。 经大夫人一提醒,青长清也发现了儿子的惨状,当下怒喝:“到底怎么回事!” 丁神医原本手忙脚乱呢,一听这声大喝,倒镇定下来……不,不是镇定,那一脸的不屑,那满眼的轻蔑,根本是唯我独尊,连声音里都带上淡淡傲慢:“急什么,青宇少爷有此反应正说明我开的方子对路,正中要害,现在呕出的血流出的脓都是体内淤积之症,淤积清尽了,病自然就好了。谨然,去端一盆清水来。” 春谨然在心里白他一眼,可面上还是立刻化身成小春子,一路狂奔弄来了清水。 说也奇怪,吐完血流完脓的青宇,那双眼睛倒似比从前更清明了,就那么安静地任由丁若水擦干净他的眼耳口鼻,再没折腾。 “我现在去准备第三副药,谨然,走。” 丁若水说完,起身潇洒离开,春谨然狗腿子似的跟在后面,费好大劲才忍住没在那屁股上踹两脚。被留下来的青家人大眼瞪小眼,还没有从神医的淫威中回过神。 “你不是说不会三管齐发吗!”走到隐蔽处,春谨然才没好气道。 丁若水扁扁嘴,早没了之前的气势:“也没有三管……” 春谨然翻白眼:“对,只是双管齐下!” 丁若水不负众望红了眼眶:“刚刚那么惊险我都吓死了你不说安慰我还凶我你太没良心了呜呜呜……” 春谨然瞪大眼睛:“你吓死了?你简直君临天下,那青长清被你训得一句话没敢再说。” 丁若水抽抽鼻子,呐呐道:“我也没办法嘛,青宇那个样子,我要是不硬气一点,不就真显得心虚了嘛。” “确实,你这一招睁眼说瞎话,别说看不出心虚,根本胜券在握了。”春谨然佩服地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我看明天青宇的病要是还没有起色,你怎么办。” “不会,”说到治病,丁若水正色起来,一脸笃定,“我已经弄清楚了毒物,接下来就简单了。” 春谨然惊讶,低声道:“你弄清楚青宇中的毒了?是什么?” 丁若水眨巴着眼睛看他:“说了你也不知道。” 春谨然眯起眼睛回看他:“知不知道在我,说不说在你。” 丁若水:“碧溪草。” 春谨然:“……” 丁若水:“看,你为何一定要问呢?” 春谨然:“我有病。” 之后的整个下午,丁若水都在煎药,估计是查出了毒物,所以抓药煎药都需要做一些调整。春谨然陪了一会儿,有点无聊,加之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索性去别处晃荡。结果来到中庭,就看见树下正在对弈的裴宵衣和房书路。 春谨然现在一看见棋就脑瓜仁儿疼,所以原本打算悄悄离开,哪知道房书路简直眼观六路,没等他迈开腿,便挥臂召唤:“谨然贤弟——” 都贤弟了,春谨然只好硬着头皮过去:“书路兄,裴……少侠。” “谨然贤弟来得正好,”房书路莫名热情,甚至不惜让出自己的石凳,生拉硬拽把春谨然给按到了凳子上,然后关切地问,“听说青宇少爷醒了?” 春谨然不明所以,只好问什么答什么:“嗯,醒了。” 房书路仿佛就在等这句,几乎是立即接口:“醒了好,醒了好,那我可得去看看!”语毕不等春谨然反应,便足下一点,踏着轻功而去。 春谨然看看房书路的背影,看看一脸不爽的裴宵衣,又看看眼前棋盘上的残局,居然福至心灵,理解了房少主的苦楚,甚至,还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伤感。 “你怎么折磨人家了,不会又是不输不让走吧,还必须输得光明磊落,不能故意让棋……”春谨然长叹一口气,仿佛又回忆起了昨夜的心酸,“跟你下棋,不如一命归西。” 裴宵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淡然道:“我没拦着你。” 春谨然一脸深情:“没你陪我,归西也寂寞。” 裴宵衣眯起眼睛:“那我送你一程?” 春谨然定定看了他半晌,缓缓摇头:“你不会。” 裴宵衣皱眉,一些不明所以的情绪闪过他的眼底。 但是没有瞒过春谨然的眼睛,只见他微微一笑,俊俏的脸蛋凑近裴宵衣,带着点笃定,带着点神气:“你喜欢和我说话。起码,你觉得和我说话,很有趣。” 裴宵衣:“……” 春谨然:“你就承认……” 啪! “为什么好端端说着话也要抽啊!” 春少侠的“好端端说着话”与裴少侠的“好端端说着话”有很大差距,所以感觉不是很“好端端”的裴少侠,用鞭子,终结了沟通。 如果忘掉裴宵衣这个人,春谨然觉得此次蜀中之行还是颇为圆满的,尤其在丁若水成功唤回青宇的神智,让他能够开口叫爹喊妈之后,青长清简直奉他如神明,连带的,春谨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然而就在他满心欢喜地以为少爷痊愈在即,自己归家有望的时候,青宇却忽然在喝完丁若水的汤药之后,狂乱嚎叫,四肢抽搐,几近癫狂。幸而丁若水当机立断,先给青宇灌下数大碗清水,又用手指抠其喉咙催吐,反复几次,再施银针在几处穴位放出黑血,这才让青门小少爷渐渐安稳下来。 不过小少爷安稳了,可之前种种揪心情景仍让为人父母者不能释怀,但有了前车之鉴,青长清还是比较克制:“丁神医,这……难道又是正常反应吗?” 丁若水却沉下眼,一言不发。 春谨然很少见丁若水这样,忽然有些担心。 此时房间里只有青长清、孙伯和大夫人江氏——除了第二次喂药全员到齐,之后的每一次都只有这三人在场,青长清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孙伯便帮着老爷催了一声:“丁神医……” 终于,丁若水抬起眼,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缓缓道:“不是正常反应,是中毒反应。青宇少爷也不是生病,是中毒。” 青长清愣住,一脸的不可置信:“怎、怎么会……” 江氏的声音也颤抖起来:“神、神医,你前两天不是还说宇儿只是体内有淤积之症,怎么现在变成中毒了……” 丁若水耐心解释:“之前我不讲,是担心下毒之人就在附近,若知道我判断出中毒,对症下药,难免不会二次下毒。” “所以,是那暗中下毒之人见我儿日益好转,又偷偷给他二次下毒?!”青长清总算理出一些头绪。 不想丁若水却摇头:“我不知道。” 青长清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声音:“你不知道?!你怎会不知道?!你刚不是还说小儿中毒,怎么这会儿又不知道了!” “青门主你先别急,听我说,”丁若水不卑不亢,话语清晰,“青宇少爷最初就是中毒,我诊脉之后,对症下药,所以毒素渐解,青宇少爷也一天比一天好。但是今天,青宇少爷二次中毒,我所说的不知道,并非不知道中毒,而是不知道这第二次下毒的人和第一次下毒的人是否就是同一人。” 青长清听得很仔细,所以一听完丁若水的解释,便直问重点:“是什么让你觉得这前后两次下毒的可能不是同一人?” 丁若水:“因为前后两次用了两种毒。” 青长清:“第一次下毒已被你破解,自然要换毒。” 丁若水:“第一次是碧溪草,这次是雷公藤。前者难确诊,难解毒,甚至很多郎中都辨识不得这种毒,中毒者看起来就像普通生病,却会在日渐衰弱中一命呜呼;后者确诊易,甚至不用把脉,单看症状,普通郎中也能猜出个大概,并且只要发现及时,解毒并不难。所以,前次下毒者,处心积虑,心思缜密,今次下毒者,轻率莽撞,心思简单。” 青长清:“你觉得下毒者在青门?” 丁若水不太确定地看向春谨然。 春谨然听到此处,已心中有数:“至少,有一个是。” 青长清闻言瘫坐到椅子上,久久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孙伯却在此时问了一句:“老爷,要叫夫人少爷们来这边吗?” 春谨然有些意外,这种情况下,不是安抚主人家,而是直接替主人家想好下一步该做之事,这孙伯,并不如外表那样粗陋。 经老仆这样一提醒,青长清似也想到了什么,沉下脸,一字一句道:“叫来。还有江玉龙、房书路、裴宵衣,一并都叫来,我要挨个问话。” 第23章 蜀中青门(八) 铺满西面天空的火烧云,将天青阁的屋顶染成了烈红色。这是一个热得近乎反常的傍晚,猛烈的热浪几乎穿透屋顶,穿透楼板,直直晒到一楼正厅,晒到正厅里的人身上,然后那热度又继续渗入皮肤,直抵心房,最终烤得人里外焦灼。 江氏、林氏、元氏、青平、青风、江玉龙、房书路、裴宵衣、春谨然、丁若水,青长清、孙伯外加玲儿、小桃、燕子三个伺候在天青阁的丫鬟,焦灼者,共有十五人。 丁若水的焦灼来自于青宇的二次中毒,春谨然的焦灼来自于凶手仍扑朔迷离,青长清的焦灼在春谨然的根源基础上,还增加了凶手就是门中内鬼的愤怒和震惊,至于其他人的焦灼,则或多或少,都来自于“被怀疑”。 青长清不想怀疑身边的人,可儿子生死未卜,他必须一查到底。 丁若水和春谨然被第一个叫去问话。 问话地点在一层最里面的厢房,距离正厅较远,也最为隐蔽,而没有轮到的人则由孙伯看守,只能待在正厅,从而保证了问话的独立性和保密性。 此时的青长清已经稍微平复了情绪,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所以面对嫌疑最小的春谨然和丁若水,直接开门见山:“如果说这天青阁里有谁是肯定清白的,那非你们二人莫属。” 丁若水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这还用说?!” 春谨然不似丁神医那般想得简单,现在的青长清草木皆兵,看谁都像内鬼,纵然不大怀疑他俩,也最好直接从根本上断掉这种可能性:“丁神医是您千里传书请来的,在此之前青宇少爷已经因为中毒病入膏肓,如果丁神医是幕后主使,大可不必前来,只消在家里坐等便可。我更是没有必要害青宇少爷,首先,我并不知道您会修书给若水,能够看到书信只是巧合,一同前来也仅是陪朋友;其次,我与青门毫无瓜葛,与您和青宇少爷也素无恩怨,害他,我能有什么好处?” 青长清静静听着,看不出脸上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忽明忽暗,像一汪深潭。 但春谨然知道,他听进去了,因为自己说的这些,是常理,也契合他心中所想。 终于,青长清开口,声音低沉,似压着千斤重石:“那依春少侠看,害宇儿的……会是谁?” 春谨然抿紧嘴唇,思量再三,才道:“一个人害另外一个人,总要有理由,或为情仇,或为图利。” 青长清猛地一拍桌子,看似大动肝火,眼底闪着的却是苦涩:“宇儿年幼,能有什么情仇,杀了他又有何利可图!” 春谨然看着眼前的老人,有些不忍,但事已至此,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青门主,恕晚辈直言,您其实……也是隐约感觉到了不妥对吗,否则您不会暗中派人监视天青阁。” 青长清诧异,脱口而出:“你知道?” 春谨然点点头:“无意中发现的,不过我想,其他人应该还不知道。” 青长清闻言,舒出一口气。 “既然话说到这里,”春谨然道,“您介意我多问一句吗?” 青长清看他:“是想问近日有谁来过这天青阁?” “不用近日”,春谨然缩小范围,“就从昨天傍晚丁若水来过以后到今天上午丁若水来这里之前。” 青长清:“我刚刚问过守卫,只有大夫人、房书路还有三个伺候的丫鬟。” 春谨然不解:“既已确认只有这五人,您为何要叫所有人来问话?” 青长清皱眉:“丁神医不是说下毒之人很可能有两个吗?” 春谨然恍然大悟。下雷公藤的多半在那五人之中,可下碧溪草的,却很难讲,所以青长清想借此机会,全部叫来敲打一番,以期发现更多线索。 能执掌青门四十年,并将之从籍籍无名的小派发展成今天这般声望,春谨然想,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既已如此,很多话,他便不好再讲了。不管下毒者目的为何,是嫉妒青长清宠爱幼子,还是担心青宇长大继承青门,抑或其他,但凡他能想到的,青长清一定想得到,他便没必要再问东讲西,惹人厌烦了。 临离开的时候,青长清忽然问:“春少侠是如何发现我派人暗中监视天青阁的?” 第19节 春谨然愣了下,才答道:“那夜赏月无意中发现夜行者,遂一路跟至天青阁。” 青长清:“那如何知道是我安排的?” 春谨然:“从身手上看便知是青门弟子,加上只监视不进入,俨然是在守卫天青阁,而天青阁里,除了青宇少爷,便是您青门主了,他们听命于谁,便不难猜。” 青长清笑了,淡淡的,有些力不从心:“春少侠真是心细如发,老夫自叹不如。” 春谨然看着他两鬓的白发,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忍,这是威震江湖的青门之主,却也是心疼儿子的普通老人。 回正厅的路上,丁若水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赏月了?” 春谨然想也不想便道:“我不喜欢啊。” 丁若水疑惑:“你刚刚不是说那夜赏月无意中发现夜行者,遂一路跟至天青阁?” 春谨然:“是我夜行途中发现同样夜行的神秘男子,故而一路尾随至天青阁。” 丁若水:“从身手上看便知是青门弟子,加上只监视不进入,俨然是在守卫天青阁?” 春谨然:“那两张脸好看得就像夜空中的北斗星,黑暗中的流萤,还需要看什么身手,一定不会是坏人!” 丁若水:“还一下就俩……” 春谨然:“唉,要是不蒙面,就更好了。” 丁若水:“那你是怎么看出北斗星和流萤的!” 从昨夜到今早,进入天青阁的只有五人,可偏偏青长清将这五人放到了最后。 但正厅里的人们并不知道顺序里的奥妙,故而在小桃和铃儿相继被叫去问话之后,元氏酸溜溜地道:“大姐真是好福气,老爷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 江氏没说话,只是瞥她一眼,冷冷的。 一旁的江玉龙帮她出头:“青宇少爷是姑母的命根子,谁敢动他,我江玉龙第一个不放过!” 元氏哈哈大笑,上气不接下气,极尽夸张:“哎哟真是笑死我了,青宇是大姐命根子,那你是什么?这话不好听,说了伤人,可不说呢,你又没那自知之明。唉,你说我说是不说?” 江玉龙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竟哑口无言。 听到此处的林氏却忽然道:“三妹与其羡慕大姐好福气,不如多想想怎么才能让老爷更信任你和三少爷。”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元氏的笑声戛然而止,正不忿地想还嘴,青风却比娘亲先一步出声:“二姨娘,我这乖乖的什么话都没有讲,怎么还要被你生生拖过去数落呢。” “二姨娘哪敢数落你,”林氏故作委屈,却半点没进到眼底,“二姨娘是好心提醒你,别总做你爹不喜欢的事情,像我们平儿这样,修身养性,专心习武,方为正道。” 青风笑得浪荡轻佻:“是啊,我哪比得上二哥清心寡欲,要我说你也别不舍,直接送二哥去寒山派得了,那儿的圆真大师就喜欢收二哥这样的弟子,无欲无求,让往东往东,让往西往西,没准下一任寒山派掌门就是二哥呢。” “你说的这是什么胡话!”林氏再听不下去,怒斥。 “二夫人,三少爷,”孙伯出声劝阻,声音沉痛,“听老奴一句劝,青宇少爷还没有脱离危险,老爷也已经心力憔悴,您二位都少说两句,别再让老爷伤心了。” 林氏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元氏也将儿子拉到身边,一副谁敢再欺负我儿子我就同谁拼命的架势。 青风倒不以为意,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春谨然去看青平,后者仍低着头,就像他在无数次纷争斗嘴中表现的那样,木讷,漠然,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同样置身之外的还有裴宵衣,人家裴少侠从进入正厅开始,便倚在窗边望天,除去被问话的一刻钟,剩余时间里就是微微仰头,一动不动,目光飘向遥远天际,仿佛那里有着谜样魅力。 相安无事的气氛持续到铃儿归来,最后一个丫鬟燕子被叫走,唯二没被问话的只剩下大夫人江氏和房书路。于是前者代替青长清,向后者问了话—— “房少侠,昨天我看过宇儿后,在天青阁门口碰见你,你说是来看宇儿,可实际上,你在这里对宇儿做了什么?” 忽然被点到名字的房书路有片刻的发蒙,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辩解:“当然是来看青宇少爷,我每日都来看望,您也知道的啊!” 江氏眯起眼睛,射出怀疑的目光:“我是知道,可现在想想,你每日都来,若想给宇儿下毒,实在容易。” 房书路皱眉,有些气急,但却难得的没有败坏,反而更加耐心地解释:“我每日都来探望,真的是出于关心,青宇就像我的弟弟,我怎么可能害他,又为何要害他?” 江氏还要说些什么,正厅通往内侧的走廊上却忽然传来嘈杂,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青长清出来了。而他身后则跟着一个高大健壮的护卫,燕子被他抓着,就像瘦弱的小鸡。 待抵达正厅中央,男人松开手,燕子扑通坐到地上,然后便开始哭天抢地:“老爷我冤枉啊——”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丁神医也很疑惑,不过他疑惑的是另外一件事。 “这个是北斗星还是流萤?”丁若水悄悄靠近春谨然,小声没好气地问。 春谨然连忙摇头:“都不是。” 丁若水见他尚有廉耻之心,颇为宽慰:“好吧,我就是故意逗你啦。” 春谨然羞涩低头,嫣然一笑:“这个是火树银花。” 丁若水:“……你到底跟踪了几个男的!” 第24章 蜀中青门(九) “老爷,我真的冤枉,我怎么会害小公子呢—— ”跌坐在地上的小丫鬟也就十七八的样子,水灵灵的,梨花带雨,哭成了泪人儿。 重新在正厅上座坐好的青长清面色铁青,将一个东西扔到手旁的桌案上:“从你身上搜出此物,作何解释?” 那是一块鸳鸯佩,玲珑剔透,下面坠着天青色流苏。 燕子咬紧嘴唇,显然并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可泪珠儿却掉得更凶。 “没什么不好解释的,”一个声音忽然在正厅中响起,带着点笑,带着点玩世不恭,“我送给她的。” 春谨然循声望去,只见原本吊儿郎当倚在角落的青风不知何时走上前来,一脸的无所谓,爱谁谁。 青长清显然气得不轻,怒瞪着青风一个劲儿喘粗气,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似乎想骂,又不知从何骂起。 青风眉眼带笑,似乎早习惯了老爹的怒容,或者好像嫌自家老爹气得还不够,慢条斯理地火上浇油:“燕子长得好看,我喜欢她,随手送她个小物件儿,怎么就把您老人家气成这样?” 怕是不只随手送了个物件儿。春谨然想起初探青门时,无意中窥破的那一室春光,虽然被子盖住了全部的颠鸾倒凤,只留出一截女儿家的藕臂,但配上那激烈喘息与暧昧软语,足以给偷窥者无限遐想。 “小物件儿?!”青长清终于发飙,猛然一掌几乎震碎桌案,“这是青家祖传之物!” 青风歪头,一副天真无邪:“这玉佩二哥有,三弟也有,不差我这一枚嘛。” 青长清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一旁的元氏看不下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青风身边,气急败坏地拍打儿子:“你都胡说写什么呢,还不快给你爹跪下认错!” 青风任娘亲捶来打去,岿然不动。 元氏无计可施,竟嚎啕大哭起来。 青门大夫人不苟言笑,二夫人豪迈英气,只有这三夫人,才是无数大门大户后院女眷的典型代表,一哭二闹三上吊,完全炉火纯青。 而且有时候这招可以对付夫君,有时候这招也能对付儿子。 青风脸上的云淡风轻慢慢消散,最后化作一声无奈叹息,随后两腿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爹,我错了。” 春谨然忽地对这人生出些许佩服。之所以说能屈能伸才大丈夫,那是因为屈的过程真的很难熬,可在青风这里,从伸到屈,干净利落,所谓挣扎,也不过是那转瞬即逝的叹息。 不过这一跪,对于盛怒中的青长清却完全不够,他的声音依然阴沉,甚至,比之前的更可怕:“你平日轻佻浪荡,喜欢拈花惹草,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害你弟弟,我绝对不会轻饶。” 青风愣住,随后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出了眼泪:“我说怎么搜出个玉佩就不依不饶了,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好好好,我素行不良,我给青宇下毒,我是不是还要以死谢罪?” “燕子是宇儿的贴身丫鬟,你那玉佩谁都不送偏给她,还不是想让她死心塌地帮你给宇儿下毒?”青长清声色俱厉。 “哈,”青风似乎觉得这话听起来很滑稽,反问,“那爹你倒是说说,孩儿为何要害四弟?” 青长清的脸色僵硬起来,久久没有出声。 青风敛起笑容,嘴角勾起一抹凉薄:“因为爹您偏心幼子。在您心里,大哥早夭,二哥木讷,我既轻浮又不务正业,只有四弟最好,聪颖,听话,简直集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所以我应该嫉妒。可是光嫉妒就会让我下毒吗?不。更重要的是我应该担心您在百年之后将青门这大片家业传于四弟,所以四弟必须死。对吗?” 青长清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很明显,青风讲的便是他心中所想,句句戳中要害。 “可是爹,您想过没有,自古家业或传嫡,或传长,鲜少传于幼子,您虽宠爱四弟,却从未在任何场合里说过要将青门传给他,而且四弟年幼,来日如何尚不可知,我怎么就这般笃定您必然将青门传于他?更因此不惜痛下杀手?”青风说到这里,再次笑了,只是这回笑容里再没有吊儿郎当,只剩满满苦涩,“所以,不是我担心四弟继承青门,而是在您心中,早已决定让四弟继承青门;不是我因为嫉妒下毒,而是您以为,我会因为嫉妒,而下毒。” 夕阳早被黑暗淹没,轻盈的夜风从这个窗口吹进来,打转一圈,又从那个窗口吹出去,只剩下微凉月光,照在地上,身上,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青长清才艰难挤出一句:“真不是你干的?” 青风愣住,不敢相信在自己讲了那么多之后,还会被父亲这样问,心里最后一丝热度,也终于冷了下来。 原本还有很多话可以说,然而现在,他不想再辩解了。 青长清也一筹莫展,怀疑仍是有的,可单凭青风与青宇的贴身丫鬟有染,便推定他指使丫鬟下毒杀人,未免草率了些。思及此,青长清转头去看江氏,虽说大夫人年老色衰,但几十年来,青长清外主青门,大夫人内主青家,倒也把这蜀中第一大派打理得有声有色,故而此时,他需要夫人的意见。 多年默契让江氏对夫君的意思心领神会,一直沉默着的她终于缓缓开口:“风儿虽说轻浮了些,但心地不坏,要说他指使燕子给宇儿下毒,我是不信的。不过老爷审了这么久,也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之人,为保险起见,我觉得还是先将风儿看管起来得好。” “妆模作样说了半天,不还是怀疑我们风儿吗!”元氏尖声叫嚷,散乱的发髻下是一张誓死护卫儿子的决然脸庞。 江氏却不为所动,轻飘飘一句话,便四两拨了千斤:“就算风儿无辜,他不守礼教,与丫鬟私通,也该禁足以示惩戒。” 元氏还想张嘴,却在青长清一声“够了!”之后,再没了气焰。 最终,按照大夫人的建议,青风被禁足在自己的院落,别说无法靠近天青阁,就连在自己院子里活动,都要有人看着。 是夜,四更天。 一抹黑影踏破月色,悄无声息地落到青风卧房的屋顶上,只见他用脚勾住屋檐,身体倒挂,空出的两只手一只握着短剑探入紧闭着的窗扇间的缝隙,一只手抵住窗棂,尽量减少因短剑而使窗扇震动产生声响。终于,短剑遇到阻碍,黑影手腕微微用力,只听咔哒,窗闩应声而落,收回短剑轻轻一推,窗扇徐徐展开。黑影咻地一下潜入屋内,整个过程只眨眼功夫,没有惊动谁,甚至花草树木清辉明月都不曾察觉,天地间仍一片静谧,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潜入屋内的黑影将短剑收回袖口,蹑手蹑脚靠近床边,正准备弯腰,却忽然听见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我就知道有人会来。杀了我,再做成畏罪自杀的假象,凶手就可以金蝉脱壳了。” 青风从暗处走出来,唰地一声,点亮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把漆黑熔成一片昏暗的红黄色,不明亮,却足够看清来人。 “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是你,春少侠。” 站在床边的春谨然好不容易让眼睛适应了突来的光亮,脑袋就被青家三少的“敏捷才思”给震裂了,真是折服得五体投地:“你当然想不到是我,我都没想到是我自己。” 青风皱眉:“什么意思?” 春谨然叹口气:“你先把火折子灭了,就这种阴森森的光,照谁能像好人?美若天仙都成了牛头马面!” 青风犹疑不定,谁知道重归黑暗后对方会不会下毒手。不过另外一件事情他倒是可以确定:“你并没有美若天仙……” “这个不重要!”春谨然翻个白眼,压低声音狠狠道,“再不弄灭,看管你的人就得上来了!到时说我俩密谋,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春谨然说得在理,而且就算他想对自己不利,只要自己喊一嗓子,楼下的守卫都会跑上来,谅他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思及此,青风果断熄灭火折。 刚刚升腾起的一点点热气,随着火光的湮灭,慢慢消散。 夜又恢复了清冷,一如窗口倾泻进来的月光。 “你到底想怎么样?”青风的声音很低,但仍带着防备。 第20节 “先说明,我不是凶手,”春谨然耐心道,“如果你现在冷静下来了,也可以自己用脑子想想,我是跟丁若水一起来的,在我们来之前,你弟已经中毒了,而且我要真想置青宇于死地,我直接拦着丁若水不来不就行了,干嘛还要千里迢迢到蜀中折腾?” 青风皱眉思索片刻,似接受了这种解释,但仍不明白:“那你半夜前来,所为何事?” 春谨然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相信,你并不是凶手。” 青风迎着春谨然的目光,良久,噗地轻笑,带着点自嘲:“何以见得?” 春谨然耸耸肩:“就算青宇死了,还有青平,不管是从长幼论,还是从品行论,都轮不到你。难道你罔顾人伦残忍弑弟就为了给另外一个兄弟铺路?岂不可笑。” 青风愣愣地眨了眨眼,忽地乐了,一个劲儿道:“可笑,真是可笑,我怎么就没想到会这么可笑呢哈哈……” 春谨然知道他心中苦,也不说破,只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本不是我等外人好插嘴的。可现在因为这些,让一个孩子性命垂危,他才十几岁啊,你就忍心?” “当然不忍!”苍凉的笑声戛然而止,青风忽然激动起来,“别说十几岁,就是几十岁,他也是我弟!” 朦胧夜色下,男人的身体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不知怎的,让春谨然想起了杭明哲。 一个软弱无能,一个轻佻浪荡,可软弱底下有着对小妹的怜爱,轻浮里面藏着对幺弟心疼,哪怕在这些弟弟妹妹的对比下,自己更显得不招人喜欢。 “我也不忍心,”春谨然真诚道,“所以我和你一样,想尽快抓到凶手。” 青风终于明白了春谨然的来意,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道:“我能帮你什么忙?” 春谨然道:“适才在天青阁里的所有人,我想知道他们与青宇的关系,还有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然,大部分都是你的家人,可能有你喜欢的,也有你厌恶的,但我希望你能如实讲给我听。” 青风疑惑:“为何不问我爹?” 春谨然摇头:“刚刚我说了,这是青门家事,一来你爹未必喜欢我插手,二来,对于那些人,青门主不见得有你这个三公子看得清。” 青风借着夜色看了春谨然半晌,终于嘴角上扬,露出了今夜的第一个真正笑容,很淡,却如释重负:“我爹做的最对的事,就是请来了丁神医,和你。 第25章 蜀中青门(十) “其实早些年,家里并不是这样,”青风幽幽叹息,将头转向窗外,陷入回忆,“那时我还不太懂事,整天跟在大哥二哥屁股后面疯跑,爹也不爱训人,总是笑眯眯的,我娘和大娘二娘的关系也很和睦,闲来无事,经常坐到一起刺绣喝茶。直到我八岁那年,大哥得了一场急病,没救回来。之后大娘天天以泪洗面,我爹也一度消沉,后来不知怎么四姨娘就进门了。再然后,四弟出生,我爹这才重新有了笑颜。不过眼见着四弟越来越受宠,我娘和二娘都不乐意了,家里气氛渐渐微妙起来,到如今,已经快水火不容了。呵,有时候想想,还不如生在那寻常农家,倒简单快乐些。” “听说,四夫人是大夫人的亲妹妹?”春谨然想起了来蜀中路上打探到的闲言碎语。 “嗯,大娘家里有三个妹妹,四姨娘是最小的那个,”青风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继续道,“所以我娘总说,是大娘故意把她妹妹弄进来的。因为大哥走了,大娘担心自己以后没有依靠,便硬把亲妹妹嫁进青门,这样等四姨娘有了一男半女,她也算半个亲娘,如果四姨娘能生两个三个的,她八成还会过继一个来养。” “为了争家产吗?”春谨然只能这样想。 青风却摇头:“也不全是。你别看大娘从早到晚冷着脸,但她其实很在意我爹。有一年我爹染风寒,整个冬天卧病在床,她不眠不休地伺候了一冬,还时常躲到没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泪,我就见过好几回。后来我爹病好了,她的身子却差点垮了,调养了好久。所以我想,她之所以让四姨娘进门,除了担心以后没依靠,也是希望四姨娘能帮她在爹心里继续争些位置吧。” 幼子夭折,红颜已老,还要整日听着新人笑,春谨然觉得自己能够理解江氏那份无助和凄苦。只可惜,让她陷入这份无助和凄苦的那个男人,未必能够理解,甚至,他可能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对结发妻子相敬如宾,对几房妾侍温柔宠爱,不始乱终弃,不拈花惹草,简直是模范夫君。如果还要向他提出从一而终、至死不渝什么的,那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所以啊,”青风并不知道春谨然心中所想,却鬼使神差地与他有相同感慨,“自古最傻是情痴。” 短短七个字,道尽世间情。 只是这话从风流浪荡的青门三公子嘴里说出来,总感觉,哪里不对。 不过眼下容不得春谨然想这些有的没的,他赶紧继续问:“那四夫人,因何而去的?” “四姨娘体弱,生完四弟之后身子一直没调理好,后来就一直咳嗽,最终变成咳血,没多久就去了。”青风说道,“那之后四弟就由大娘养着,一直到现在。” 春谨然:“大夫人对青宇公子如何?” “怎么讲呢,”青风皱眉,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说法,“大娘这个人性子清冷,喜怒不形于色,所以你也看不出她对四弟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可是我刚才也说了,大娘需要四弟帮她在爹那里争位置,何况她和四弟还有血缘关系,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疼这个儿子,而不是去害四弟。而且这些年四弟备受我爹宠爱,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但脾气秉性却纯良谦和,我想这和大娘的教导也是分不开的。” “小公子性格谦和?”这倒让春谨然挺意外,通常被宠爱的孩子都会有些娇惯。 青风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解释道:“四弟性格很好。让我难以忍受的是爹的偏心,但这是爹的毛病,与四弟无关。” 春谨然:“小公子没有恃宠而骄?” 青风:“没有。” 春谨然:“敬重兄长吗?” 青风:“敬重。” 春谨然:“平素修文习武呢?” 青风:“都很勤奋刻苦。” 春谨然:“……换谁来当你爹都会偏心的好吗!” 青风:“可我也不是一无是处啊。” 春谨然:“比如?” 青风:“天生丽质难自弃,诗词歌赋满胸臆,他朝有幸去广寒,敢惹嫦娥魂梦系!” 春谨然:“……” 青风:“春少侠?” 春谨然:“再说说你二娘和二哥吧。” 林氏和青平其实并没有太多复杂的情况,林氏娘家是开镖局的,嫁给青长清后,便少与家里来往了。她儿子青平在青风的嘴里,就同春谨然观察到的一样,性格木讷,不善言辞。 “所以二夫人和二公子对于青门主过分宠爱幼子,甚至可能会把青门交给他继承,也是十分不满的对吗?”害人,总是要有动机,而动机,便在人与人的关系里。 “二娘肯定是不满的,可是二哥……”青风叹口气,“我真的不能确定。我俩一年也说不上两句话,而且他那个人,脸上从来看不出喜怒哀乐。” “那江玉龙呢?”春谨然想起了这个身份微妙的人。 一抹鄙夷从青风的眼里闪过,很快,但春谨然捕捉到了,显然这位江公子在三少爷这里并不受欢迎。 “他是四弟刚出生那会儿来的,”青风道,“那时候四姨娘不是身体不好嘛,江家就派人来探望,结果也不知怎的他就跟来了。后面江家人要走,他却不肯走了,非要认大娘做干娘,死乞白赖要留在这里伺候大娘。大娘哥嫂死得早,就剩下这么一个孩子,大娘估计也是可怜他,就和爹商量,把他留在青门了。” 春谨然惊讶:“他现在是大夫人的义子?” “没有,”青风轻蔑地嗤了一声,“你没听见他现在还是喊姑母吗,大娘根本不认他。” 春谨然点点头,然后道:“再说说孙伯和那几个丫鬟呢。” “孙伯从小就在青门,伺候完我爷又伺候我爹,要说全青门谁最不可能害我弟,那非他莫属。桃子和铃儿是大娘的贴身丫鬟,四弟年幼,一直还与大娘住在一起,所以她俩也算间接伺候四弟吧。至于燕子,确实是四弟的贴身丫鬟,但她平日里连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我敢用我的名声担保,她绝对不是凶手。” 春谨然:“你的名声有什么担保力!” 青风:“……” 春谨然:“算了,风流也好,逍遥也罢,人各有志,我无权置评的。” 青风:“其实我名声还行……” 春谨然:“那是错觉!” 说完了青家人,就剩下房书路和裴宵衣了,几乎是下意识的,春谨然就把裴宵衣放到了最后。 “房家与我家是世交,这一代子弟来往得少了,但是上一代,我爹和房叔他们几乎是从小玩到大的,去对方家里就和在自己家一样。所以这次四弟生病,旗山派立刻让房书路过来探望,”青风说到这里停住,思索片刻,才道,“我想不出房书路害四弟的理由。” 春谨然点点头,他也同意,在青宇中毒事件里,房书路一没有下毒时机——在他来之前青宇已经中毒,二没有下毒动机——青宇死亡对于他和旗山派都没有任何好处,非说有嫌疑实在勉强。 “那……裴宵衣呢。”春谨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就这么难出口,好像说出来浑身都不对劲似的。 青风没有察觉春少侠的异常,自顾自答道:“这次四弟生病,很多门派都遣人来探望,天然居与青门素有往来,派人过来并不奇怪。不过之前我见过的天然居弟子都是女子,忽然冒出个男的倒挺新鲜。但还是那句话,我想不出他有害四弟的理由。” 是啊,凡事都要有个缘由,在青门这里,便是下毒的动机。 如果青风说的都是实话,春谨然想,那目前看来最可能毒害青宇的只有林氏、元氏、青平和青风,原因无他,因妒生恨,许还掺杂着家产分配的因素。可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一个江玉龙,让他怎么都无法忽略。这个人身上并没有直接动机,因为即便青宇死了,青家还有青平青风,断不会轮到外姓人继承。也不大可能是为了独占江氏的宠爱,因为在青风的描述里,江氏就压根没有适合符合这一词的行为。可不知为何…… 锵锵—— 突如其来的兵刃相接声打断了春谨然的思绪,他与青风对望一眼,后者不太确定道:“好像是二哥那边……” 春谨然大叫一声:“不好!”语毕不等青风反应,已循声纵身而去! 青风也意识到了不对,连忙跟上! 青平的住所与青风挨着,一眨眼的工夫春谨然已经抵达。可仍是晚了一步。青平倒在地上,手里仍握着佩剑,一把匕首插在他的胸口,鲜血从他的口中不断地冒出来,染红了地面。 “二哥!”青风扑过去,颤抖地扶起青平,声音已经变了调,“到底是谁干的,二哥你说话呀!” 青平或许是想说话的,可是他已经不能了,每次他挣扎着想开口,只会吐出更多的血,没多久,便在自己弟弟怀里闭上了眼睛。 青风抱紧哥哥,仰天长啸:“啊啊啊——” 那撕心裂肺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带着仇恨,也带着悲伤,带着苦痛。 春谨然别过头,不忍再看,不忍再听。 第26章 蜀中青门(十一) 青风的嘶吼声很快引来了房书路和裴宵衣,两个男人都穿着寝衣,看起来应是睡梦中听见声响,便什么都顾不得,施展轻功以最快速度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房书路看见房内惨状,也不禁动容,“谁干的?” 春谨然叹气摇头:“凶手跑得太快的,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三公子?”裴宵衣瞥了眼仍在悲恸的青风,话却是问向春谨然的,带着淡淡的微妙。 春谨然明白他的怀疑,果断道:“是我和三公子一起发现的。” 裴宵衣皱眉,仿佛不太能理解:“一起?” 春谨然解释:“我正和三公子在房内讲话,忽然听见二公子这边有打斗的声音,赶过来一看,二公子已经遭遇不幸。所以你不用怀疑三公子,他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你正跟被禁足的三公子在房内讲话?”裴宵衣故意加重“被禁足”三个字。 春谨然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但这次是干正事,必须昂首挺胸:“对,我是又潜进去了,但我是去找线索!” “那找到什么了?”裴宵衣问得漫不经心,摆明嘲讽。 “这不还在找呢,二公子就出事了。”春谨然觉得自己也是倒霉,而且……等等,他干嘛要这么老实地回答裴宵衣啊,这人谁啊! 正想反唇相讥,那头房书路忽然大喝:“什么人!” 春谨然连忙全身戒备,却见两个青门弟子出现在门口,见房书路大喝,立刻双手抱拳:“房公子切莫惊慌,是我等。” 原来是看管青风禁足的那两个人。 “我们刚刚听见声音,便立刻赶过来,正巧看见一个黑影往南面逃,我俩就去追……” “追上了吗?”为首的弟子话说一半,便被青风焦急打断。 弟子摇摇头,也很懊恼,不过却把手里的东西递到众人面前:“但是在前院发现了这个。” 第21节 那是一件被丢弃的夜行衣,从撕开的口子看,脱它的人一定十分着急。 “南面是青门的正大门,这夜行衣又被丢在前院,”房书路沉吟道,“难不成……凶手已经逃离青门?” “不,如果他想逃离青门,大可以穿着夜行衣逃,有夜行衣的掩护岂不更易逃跑,怎么会反而花费时间脱掉它?之所以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丢掉夜行衣,是如果将它藏在自己身边,迟早会被发现……”春谨然说到这里停住,转身看向窗外夜色,目光炯炯,“因为,凶手就在青门。” 青长清到来的时候,青风已经将他哥哥放回床上,用被子盖住了全身。老人颤巍巍地掀开被子一角,便再难承受,踉跄着后退几步,幸得孙伯与江玉龙扶住,才没有摔倒。青长清、孙伯和江玉龙是一起抵达的,按理说青长清与孙伯一起来,很好理解,可加个江玉龙,就成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组合,因为江玉龙所住的位置与青长清所住的天青阁在青平出事的这个房间的两个相反方向,断没有两路人马在途中会合的可能。除非,春谨然默默地皱起眉头,青平出事时这三个人就已经在一起了。 “是……我的儿吗……” 一声微弱的无比颤抖的呢喃,带着无法置信的巨大悲伤。 林氏,来了。 房间忽然变得死寂,一室男人,却没人能够回答她。 女人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猛地扑到床边,泣不成声。没多久,她忽然开始用力推青平的尸体,好像这样就可以让孩子活过来。 春谨然看得难受,想出声劝慰,可刚说了“二夫人”三个字,林氏便在急促的抽泣中晕厥,倒在了儿子的尸身上。 “快带二夫人回房休息。”青长清已经心力憔悴。 这厢林氏刚被抬走,那厢江氏和元氏也到了。春谨然特意去观察两个女人的表情,江氏虽仍冷着脸,但在看见青平尸体的一刹那,眼里的震惊是骗不了人的;至于元氏,虽也一脸惊恐,但死的毕竟不是她的儿子,相反,青平的死恰恰洗清了青风的嫌疑,故虽不合时宜,元氏还是开了口:“风儿在禁足,不可能是他干的!” 青长清有些疲惫地揉揉太阳穴,毕竟一门之主,再大的变故面前,也没有乱了方寸,面对元氏的说法,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而是看向那两名看管青风的青门弟子。 那两名看守面面相觑,最后由一个人禀告:“我们确实是先听见了二少爷这边的打斗声,然后才看见三少爷和春公子一起出来的。” 意料之外的情况让青长清皱眉:“春少侠和风儿在一起?” 春谨然连忙解释道:“虽然我只是一个外人,但是我真的很想抓住这个下毒的恶人,所以便去向三公子了解一些情况。” “如果风儿就是凶手,”青长清问,“你岂不是与虎谋皮?” “我认为他不是,”春谨然迎上青长清的目光,“而且刚刚二公子被害时,我正与他在一起,我可以为他作证,这两位青门少侠可以为我俩作证。” “那到底是谁!”青长清猛地一拳捶下去,生生震碎了桌案上的茶杯。 春谨然垂下眼睛,思索片刻,道:“现在可以确定凶手就在青门之中,而且会武功。” “哈,”青长清怒极反笑,“青门之中会武功的弟子何止百千!” “但是既会武功又有机会给青宇少爷下毒的,”春谨然抬起眼睛,看向江玉龙,“只有你一个。” 江玉龙莫名其妙地张开嘴,一副“你在说天书吗”的无辜表情。 春谨然冷冷勾起嘴角,刚想继续,却被青长清打断—— “不是他。” 春谨然愣住,瞪大眼睛去看青长清,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是他为江玉龙说话。 青长清却重重地叹口气:“我明白你的想法,其实我也像你这样想过,所以在你们离开天青阁之后,我又让孙伯把他叫过来单独问话,结果才问到一半,平儿这里就出了事。” 同自己给青风做不在场证明一样,青长清成了江玉龙的证明人。 春谨然有些恍惚,原本在脑子里争先恐后想出头的线索、推理、分析,像被一盆开水当头浇下的雪团,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凶手不在青家人之中?不,如果那样的话杀掉青平就没有意义了。凶手不会武功?更不可能,打斗声和青平胸口的匕首都说明死者是个练家子。所以他一度怀疑是江氏指使江玉龙干的,可是事发的时候青长清、江玉龙、孙伯在一起,自己和青风在一起,没有证人的只剩下裴宵衣和房书路。难道凶手在这二人中间?可是他们为何要杀害青平?也是受江氏指使?那未免太牵强了…… 等等,怎么算来算去,好像少掉一个人。 “丁若水呢?”春谨然四下环顾,也没有看见友人。 “丁神医在天青阁,”江氏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他不放心宇儿,所以想守在那边。” “我怎么没想到!”青长清像是忽然被点醒,连忙起身往外走,“现下我们都聚集在这里,天青阁那边根本没人看着,这是调虎离山!” 众人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去想这推理是否可靠缜密,立即跟着青长清向天青阁进发——今夜发生了太多事,真的禁不起再来一桩了。 所幸,青宇无事。 众人赶到的时候,丁若水正趴在床边握着少年的手,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场面有些好笑,却更多的,是温暖安心。 “你们怎么都过来了?”见呼啦啦来了一帮子人,丁若水连忙将青宇的手塞回被子里,然后起身往外轰人,“出去说,出去说。” 就这样,一群人被丁神医赶到了一楼正厅,也是在此时,丁若水才被告知,青平死了。 丁若水愣住,第一反应就是呐呐道:“如果我刚刚也过去,是不是就……” “不,你去也无济于事,”春谨然飞快打散他的罪恶感,为了不让青家人二次伤心,便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青平是被匕首刺入了胸口,一刀毙命。” “怎么会……”丁若水似乎仍不能释怀,但这不释怀中,更多的是不愿相信,“究竟是什么人,害完青宇又害青平?” 春谨然抿紧嘴唇,有些丧气地摇摇头。 他不知道,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正堂摇曳的烛光,照亮了在场每一张脸,却照不明那肚皮里的一颗颗心。 “老爷,”一直跟在青长清身边的孙伯忽然出声,“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青长清摆手:“无需顾虑,你我主仆几十年,我早当你是自家人了,有话但讲无妨。” 孙伯道:“之前您一直认为害四少爷的是青家人,因不满您对四少爷偏爱,所以您怀疑三少爷;这位春少侠和您想的一样,只不过他没怀疑三少爷,怀疑的是江公子。可现在,二少爷去了,三少爷和江公子都洗脱了嫌疑,那有没有可能,这凶手就不是青家人,而是外来之人,目的就是想让青门断了香火?” 青长清听得很认真,嘴上虽没说是否认可,但显然已经陷入沉思。 一旁的房书路插嘴:“长清叔,我也觉得孙伯说的有道理。如果是因妒生恨,或者因为想要继承青门,那青平死了,得利的只有青宇和青风,可青宇中毒在床,青风在事发时同春少侠在一起,他们两个都没有杀害二公子的可能。” “树大招风,”裴宵衣也帮腔,“江湖上想青门倒的,大有人在。” 青长清仍未讲话,但看得出,已经有些动摇。 “如果真是这样,凶手简直胆大包天!”江玉龙满腔愤怒。 春谨然眉头紧锁,仍坚持自己的看法:“倘若按照你们说的,凶手是外来人,为何要在逃跑之时脱掉夜行衣?” “这你就不懂的,”房书路振振有词,“夜行衣看似隐蔽,但在子弟众多的青门里反而扎眼,倒不如打晕一个青门中人,换上他的衣服,这样凶手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地出门。” 春谨然:“……” 诚然,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房书路那“看吧我比你聪明”的嘴脸真的很想让人抽两下! 这厢春少侠正手痒,那厢青长清却拍拍三儿子的肩膀,难得说了软话:“委屈你了。” “孩儿行为不检,也该受罚的,”青风也一改往日的轻浮,浓浓的悲伤里,诚恳的声音有不易察觉的变调,“只是二哥,再也回不来了……” 第27章 蜀中青门(十二) 青平的尸体被运到了天青阁的后院,因为青长清坚持要让丁若水将青平从头到脚检查一遍,而丁神医又坚持守在天青阁,于是大家各退一步。 那厢丁若水后院验尸,这厢折腾了小半夜的人们聚在天青阁正厅,仍心有余悸。该分析的都分析了,该推理的也都推理了,可凶手仍在天上飞。 “春少侠,请用茶。” 铃儿和小桃奉命送上茶水,给这一屋子的人压惊。 春谨然从铃儿手中接过热茶,瞬间便被四溢的茶香舒缓了紧绷的神经,遂很自然地冲铃儿笑笑:“多谢。” 铃儿脸颊一红,默默地低下了头,但微微弯起的嘴角透露了她的心情,即便不去看,也可以想出她梨涡浅笑的可爱模样。 春谨然也不自觉莞尔,这是今夜唯一能让他感觉到美好的瞬间,无关情欲,无关世俗,无关爱恨,无关仇苦,简单而清澈,轻巧而明快,就像夏日里的一阵微凉风,又或者姑娘手腕上的一串小铃铛。 ……铃铛? 春谨然回过神,果然听见清脆的铃铛声,原来并非自己臆想,而是小桃手腕上确实带着一个银镯,上面挂着小铃铛,随着她将茶端给身旁的房书路,那铃镯便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巧脆响。 “这镯子甚是可爱,”春谨然语气自然,就像随意扯扯闲话,“和你的名字也很配。” 被夸奖的姑娘依然羞涩,却没有再低头,开心地小声回应道:“就是按照我的名字特意找银匠打的呢。” 春谨然挑眉,一脸意外的样子:“你自己特意去打的?铃儿带铃镯,还真是心思巧妙。” “其实,”姑娘有点不好意思了,“是小桃姐先去打的,夫人日常对我们很好,时不时便赏些银子,后来小桃姐用攒下的碎银找银匠打了镯子,我看着好看,便有样学样。” 春谨然不着痕迹地看向远处角落里正在给元氏递茶的小桃,端着茶盘的手臂袖口微微下滑,露出白皙手腕,却不见铃儿所说的银镯。 “小桃也是铃镯吗?”春谨然轻声问。 “不不,如果是铃铛那也不成铃儿了嘛,”小姑娘吐吐舌头,不知不觉没了拘谨,一只手端着茶盘,一只手比划着,“小桃姐打的是个桃子,小小的挂在镯子上,可美了。” 春谨然微微扬起嘴角,带着淡淡温柔:“我觉着你的,更好看。” 铃儿抿嘴一笑,再不言语,正巧那头江氏召唤,她便一溜烟跑开了。 忍了半天的房书路浅呷一口茶,幽幽叹息:“还是个孩子呢,你怎么下得去手。” 春谨然莫名其妙:“我干什么了?” 另一边的裴宵衣为他解答:“言语轻薄,眼波含春,极尽勾引之能事。” 春谨然:“……你说的和我干的是同一件事吗!” 是也好,不是也罢,反正房少主是受不了了:“不行,太香艳了,我要去缓缓……” 春谨然看着奔向窗口通风处的房少主,一脸无语地问裴宵衣:“你觉得他是受不了我干的,还是受不了你说的?” 裴宵衣耸耸肩:“不管哪个,都非常难以理解。” 春谨然难得苟同:“是啊,这也太没见过世面了。” 两个“见过世面的老江湖”在嘲笑“名门正派家的傻儿子”中,获得了短暂的惺惺相惜的错觉。 就在此时,丁若水回来了。 青长清正要端起茶杯的手迅速收回,焦急地起身询问:“如何?” 丁若水摇头:“没有中毒迹象,致命伤就是胸口那一刀。” 青长清极度失望地瘫坐回椅子上:“也就是说,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不,”丁若水否定得很果断,“有发现。” 青长清眼睛唰地亮起来。 正厅内的众人也或惊或醒,不约而同将注意力转向这边。 丁若水也不卖关子,直接道:“二少爷的致命伤在胸口,但除此之外,二少爷浑身上下再没有伤口。也就是说,凶手是一击致命。” “那又如何?”青长清皱眉,似不想再去回忆青平的惨状。 “原本是没有问题,”丁若水道,“可是刚刚我听大家说,二少爷曾与凶手发生过搏斗。” 第22节 “是的,”春谨然接口,“我们是听见打斗声才赶过去的。” 丁若水:“那就奇怪了,如果二少爷曾与凶手发生过激烈的打斗,身上该有其他轻伤,即便没有,衣服也不该一丝不乱。而且匕首是一击即中,正中心脏,很难想象一个在激烈打斗中的人可以刺得这样精准。” “除非……”春谨然眯起眼睛,觉得青门这团迷雾正在渐渐散开,“根本没有打斗。” “怎么可能,”青风立即反驳,“打斗声清清楚楚,我们两个不是一起听见的吗?” 青长清也不相信:“平儿自幼习武,即便在睡眠之中,也保有几丝警觉,怎么可能任由别人匕首行凶,毫无反击之力?” 春谨然不与他们分辩,当务之急是证实自己的猜测,思及此,他身形一闪,翻出窗口直奔青平院落。 眨眼家,春谨然已重新回到青平卧房。房间仍维持着出事时的样子,桌椅反倒,满室狼藉。春谨然环顾四周,眼睛专挑那铜铁器具去看,像是雕花铜镜,铸铁香炉,洗脸铜盆……铜盆? 仿佛冥冥之中产生了某种感应,春谨然快步走到那扣翻在地的铜盆跟前,蹲下凑近去查看,果不其然,盆底纵横交错着几道硬物劈砍的痕迹,有两处可能因为力度太大,直接凹了进去。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何只有打斗没有呼救?为何丢掉夜行衣?为何所有会武功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为何……青平必须死。 不过青平之死解开了,青宇中毒却依然棘手。尽管自己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和判断,但没有证据,这些便都无法成立。而如果只将青平被害的真相揭开,在青长清的盛怒之下,事情只会更乱,那青宇之事,便更难厘清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打定主意的春谨然将铜盆拾起,紧紧抱在怀中,飞速奔回天青阁! “啊!窗外有人——” 春谨然刚刚把一只脚踏进天青阁,就听见正厅那边传来小桃的尖叫。他连忙跑进正厅,只见小桃紧张地指着窗外,一脸惊恐:“我、我刚刚看见一个黑影,好像……往上面去了……” 上面? 众人面面相觑,江玉龙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叫一声:“不好!”说罢便冲出大厅,疯狂地往楼上青宇房间跑去! 剩下的人也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春谨然就站在大厅门口,江玉龙是擦着他的肩膀跑出去的,所以他也成了所有人里的第二位,几乎是紧跟着江玉龙便转身上了楼! 只见江玉龙来到青宇门口,急得甚至顾不上用手,而是直接拿脚踹开房门,之后飞快扑到床边,将青宇扶起,用力呼唤:“四公子!四公子!” 春谨然慢了两步,来到床前时发现江玉龙怀中的少年面色无异,但嘴唇隐隐有些泛青,更重要的是江玉龙正在探他的鼻息!要知道这样的动作往往意味着…… “死了?”春谨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不是面对死亡产生了恐惧,而是这死亡本可以避免! 江玉龙满脸悲伤不忍,却还是轻轻,点了头。 春谨然怀里的铜盆掉到地上,发出咣当当的巨大声响,且这声响持续了很久,每一声都好像一把锯子,狠喇喇地划向人心最柔软的地方,直到铜盆不再打转,天地与人心,一起归于死寂。 “不——” 丁若水一嗓子吼开室内的停滞与沉闷,就像阴沉夜幕中突现的一颗流星,划破整个苍穹! 只见他拨开人群挤到床边,一把推开江玉龙,让青宇重新躺下,然后细致查看了少年的眼耳口鼻,并以极快的速度切了他的脉象。虽然春谨然不认为一个已经死去的少年会有脉象,但丁若水眼里的执着,让他也好像跟着燃起一丝希望。 收回诊脉的手,丁若水一言不发,转身从刚刚验尸时拎着的诊箱中取出一个布包,将之放到床边打开,包内赫然一排银针。 转瞬之间,青宇几处大穴已被银针封住,丁若水将少年扶至坐起,然后对青长清道:“青门主,能否用内力将毒逼出,就看你了。” 已经傻了的老人这才回过神,呐呐道:“中毒?” “现在没时间解释更多,”丁若水神情急切,“我已用银针封住青宇少爷的经脉,让毒不能扩散,但这只是暂时的,如果不能用内力将毒逼出,人就真的回不来了。” 青长清终于听明白了,二话不说立刻坐到青宇身后,运气调息,很快,便用双掌抵住儿子后背。 丁若水退到一旁,抿紧嘴唇,满眼紧张。 在场众人论内功修为,自然是青长清年头最久,功力最深,可反过来讲,如果连青长清都逼毒不出,那就算丁若水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医者紧张,父母兄弟朋友者,亦紧张。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盼望着,等待着,一时间屋子里静得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仿佛地老天荒,青宇终于哇地一声吐出大口黑血,虽然骇人,却真真切切地恢复了呼吸。 第28章 蜀中青门(十三) 呕出黑血的青宇,嘴唇的铁青变淡,隐隐的,透出几分血色。青长清将儿子重新扶下躺好,交给丁若水再次切脉。片刻后,丁若水面露惊喜,不住地感叹:“真是祸兮,福所倚。” 青长清不明所以:“此话怎讲。” 丁若水道:“这次的毒物毒性猛烈,短时间内便将青宇少爷体内原本未清的碧溪草毒和雷公藤毒聚集到了一起,若再晚些封脉,三毒齐发,必死无疑。可同样,正因为聚集到了一起,您刚刚用内力催逼,竟一举将三种毒全数逼出!” 青长清大喜:“所以小儿体内淤毒已清除干净?” “可以这么说,”丁若水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剩下的一点残余,再喝两天汤药,也必定散得干干净净。” 青长清连忙问:“那我儿何时才能苏醒?” “两天之内,必醒。”丁若水说到这里,表情忽然又凝重起来,“如果,再无人加害的话。” 青长清的喜悦僵在脸上。 歹人已丧心病狂到如斯地步,更要命的是,青门依然束手无策,怎会安心?怎能安心?! “不会再有人加害青宇少爷了,”春谨然忽然说话,清澈的声音让这沉闷的夜色忽地清朗起来,“因为我已知道,凶手是谁。” 天青阁,一层正厅。 除丁若水寸步不离地守在青宇身边之外,所有人都来到这里——裴宵衣、房书路、青长清、江氏、江玉龙、元氏、青平、孙伯、小桃、铃儿,还有被禁足的燕子和刚刚哭晕本应在自己房间休息的林氏。 燕子是春谨然要求叫来的,林氏是恰好苏醒,听闻凶手已水落石出,立即拖着疲惫身躯硬是赶了过来。当然也不排除她早在暗处安插耳目,以便第一时间获取凶手消息,不过唯一的儿子被害,有此举动,也是人之常情。 东方的天际,已泛起一抹白。 再黑暗的夜也会过去,就像再诡谲的计谋,也总将在某一刻,水落石出。 春谨然环顾众人,他们或坐,或站,或期待,或紧张,每一副面孔都好像是善良的,无辜的。可在这千篇一律的表象之下,却是千差万别的人心,或真善,或盘算,或磊落,或叵测,纵是倾尽一生,也未必能看清楚,想明白。 “春少侠,你将我们都叫到这里,万一宇儿又出什么事……”青长清不知春谨然心中所想,他虽关心凶手,但更担心幼子。 “不会,”春谨然冲青长清放心一笑,“只要现在这大厅里的人不动,青宇少爷就不会出事。” 青长清愣住:“你的意思是……” 春谨然点头:“毒害青宇少爷的凶手此刻就在这大厅里,就在我们中间。” 青长清控制不住地起身,声音迫切:“是谁?!” “慢着,”房书路疑惑出声,“这次青宇少爷被毒害时,我们都在大厅,并未有人外出,直到小桃看见黑影,我们才一起冲上二楼,凶手怎么可能在我们中间?如果凶手在我们中间,小桃看见的黑影又是谁?” “房兄的问题问得好!”春谨然很是欣慰地拍拍他肩膀。 房书路黑线,他是真的想不通,不是要跟对方搭档一唱一和烘托气氛啊! 春谨然没有理会房少主的感受,继续道:“正因为这种看似不可能,才恰恰帮我排除了许多种可能,让复杂的局面变得简单起来。在刚刚发生的青宇少爷第三次中毒的事件里,有一处我百思不得其解。当小桃看见黑影之后,我们立刻赶赴青宇少爷房间,门是玉龙少爷踹开的,窗户则仍维持着我们离开时的紧闭模样,那么黑影凶手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破窗潜入、下毒、跳窗而逃这一系列动作,并且还在逃跑时好心地把窗户重新关严?更重要的是,这扇窗里侧的窗栓,是锁上的,你不要告诉我黑影凶手拥有从外面锁里侧窗闩的神技。” “也许他是从门逃跑的。”青风换个角度猜测。 “不可能,”春谨然坚定摇头,“且不说随手关门关窗是否为凶手特有的好习惯,就算是,唯一能从二楼下来的楼梯口正对着正厅,一旦有人下楼梯,正厅里那么多人,不可能没人看见;好,再退一步,这千载难逢的好事还就让凶手撞上了,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在某一时刻忽略了楼梯口,让他侥幸逃脱,那为何他不赶紧逃跑,非要折回到正厅的窗口外奋力向上跳,还偏偏被小桃看见?” 青风被问得哑口无言。 “后来我想开了,既然黑影的行为这么难以搞懂,更不可解释,那为何不换个角度想呢,比如……”春谨然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走到小桃身边,“根本就没有这个黑影。” “不!”小桃连忙高声争辩,“有的!我亲眼看见了!” 铃儿也着急地帮腔:“小桃姐不会撒谎的!” 青长清虽不愿帮下人解围,却也想不通:“如果没有这个黑影,那宇儿好端端的怎会中毒?” “这便是症结所在。”春谨然沉下声音,目光犀利,“撒谎说看见黑影,是今夜这场下毒诡计的关键,因为它既能帮凶手将嫌疑引到莫须有的黑影身上,又给凶手制造了下毒的机会!” 青长清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春谨然知道他已经想出些眉目,索性和盘托出:“门窗紧闭,又无外人入侵,青宇少爷怎会中毒?事实就是,我们冲上去的时候青宇少爷根本没有中毒,他的中毒是发生在我们破门而入之后!” 房书路:“可是破门之后青宇少爷已经因为中毒而没了呼吸啊!” 春谨然:“第一个近距离接触青宇少爷的是谁?又是谁最先发现了他中毒身亡?” 房书路瞪大眼睛,正厅里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人们也瞪大眼睛,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一人身上——江玉龙! 江玉龙哑然失笑,仿佛早有预料,轻松道:“我担心青宇少爷被害,遂冲在了最前面,原来是做错了。” 春谨然扯扯嘴角,笑容浅且短暂:“你没有做错,你做得非常好。你赶在我前面第一个冲进屋子,几乎是半点犹豫没有地扶起青宇少爷,然后就是真挚呼唤,猛探鼻息,等我走到跟前时,你趁探鼻息之际抹进他口中舌上的毒药粉末早已发作,于是你很悲伤地宣布,青宇少爷,死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让人叹为观止。” 江玉龙仍在微笑,淡定而从容:“真精彩,春少侠可以去说书了。” “玉龙少爷若觉得好听,那我就献丑再多说一段,”春谨然走到他面前,四目相对片刻,旋即走开,来到正厅中央,“七日前,我与丁神医抵达青门,奈何门子跋扈,不分青红皂白便将我等视作骗子,根本不让踏进青门半步。我气不过,便先行潜入青门,然后因缘际会,窥见了一段颠鸾倒凤。那时我急于寻找青门主,并未多加逗留,而那交欢中的二人亦盖着锦被,只露出一截姑娘家的手臂,所以之后我便忘了这事。直到青风少爷与丫鬟燕子的私情败露,我想当然地认为我看见的便是他二人。可就在刚刚,铃儿的银镯勾起了我的记忆,那时露出锦被的一截藕臂上隐约也有这样一个镯子,上面挂着小巧的坠儿,但与铃儿那会叮叮当当响的镯坠儿不同,那个镯子没有声响,如果有,我不会听不见。于是我想问铃儿,燕子是否也有这样的镯子,可没等我问到那里,小丫头已经都告诉了我。确实有丫鬟有这样的镯子,但不是燕子,而是小桃。”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都集中在了小桃身上,而小姑娘早已面色惨白,瘫坐在地。 “春光旖旎中,我听见小桃唤那人公子,这青门里公子可是数得出来的……”春谨然环顾四周。 房书路不自觉后退一步。 裴宵衣挑眉一脸不屑地任他看。 青风气急败坏:“我再无耻也不至于挨着个的祸害!” “看来,”江玉龙迎上春谨然的目光,无奈摊手,“只能是我了。” 春谨然点点头,故作愧疚:“还真是抱歉。” 江玉龙仍是笑,笑得宽厚,体贴,大度,温和:“我承认你说的下毒办法确实行得通。但你没有办法证明,这是唯一能够给青宇下毒的办法。当然我是想不出第二种的,可能你也想不出,但不代表凶手想不出。而且你也说了,你只看到一截胳膊,连胳膊的主人是否为小桃姑娘都是凭借那隐约的记忆推断,更别说那男人的身份了。所以从始至终,你都是在先入为主认定真凶是我的基础上,作出的联想和推断,这是否有些本末倒置?如果将你认为的真凶换做别人,是否又会推断出另外一个经过?说到底,人嘴两张皮,没有证据,想怎么编都行。” 春谨然沉默不语,看着他,久久的。 江玉龙也坦然地让他看,纹丝不动。 两个人就像是一把矛和一张盾,僵持着,看谁先把谁攻破,谁先将谁挡折。 “祸兮,福所倚。若水这话说得真好。”终于,春谨然开口,浅浅的笑靥里,是自信和笃定,“我确实早就怀疑你,但就像你说的,我没有证据。碧溪草的毒,起始太早,无从查起,雷公藤的毒,事发突然,谁都可疑。如果你不是自以为聪明布下今天这个局,我本奈何不得你。但是现在,我有证据。” 江玉龙的眼底闪过一丝慌张,但又很快镇定下来:“证据在哪里?” “就在你的手里。”春谨然不再给他狡辩的机会,“我一直奇怪,为何你要踹开房门。虽然听闻有黑影,心情焦急可以理解,但面对一个只是紧闭并未上锁的房门,是否一定有踹开的必要。直到我识破你的下毒手法,我才明白,很有必要。因为你的指尖上抹着毒,你不能冒着门上留下剧毒粉末的风险,只能用脚开门。而从出事到现在,你并没有机会清洗掉它们,所以毒,仍在你的指尖。” “原来如此,还真是合情合理。”江玉龙点点头,仿佛很是认可,却同时伸出两只手,“既然春少侠这样讲,那我愿意接受检查。” “不不不,它们已在你涂抹青宇少爷的口舌时融化了,看是看不到的,”春谨然说着,莞尔一笑,“不如,江少爷舔舔看?” 房书路皱眉,一脸恶心。 第23节 裴宵衣扶额,毫不意外。 第29章 蜀中青门(十四) 江玉龙维持着伸出双手的姿势,迟迟未动。 春谨然挑眉:“怎么,不敢?” 江玉龙居然大方点头:“当然不敢。倘若如你所言,青宇少爷被人喂食剧毒,那我探鼻息之际,手指难免会沾上。春少侠,这是想让我死啊。” 春谨然笑了:“早料到你会这样狡辩。丁若水!” “来了——”随着一声吆喝,丁神医款款走下楼梯,进入正厅。 春谨然问:“结果如何?” 丁若水答:“已检查完毕,青宇少爷只口中舌上染毒,嘴唇、脸颊均未发现剧毒粉末,床榻被褥我也从里到外检查过,安全整洁。” 春谨然重新转向江玉龙:“所以江少爷是想告诉我,你探鼻息探到了青宇少爷的嘴里?” 江玉龙的笑容终于崩塌,脚下无根一般摇晃起来,最终后退两步,才堪堪稳住。 “是不是有些后悔,想着如果下毒的时候没有那般谨慎就好了。”春谨然紧紧盯着他,不给他一丝喘息机会,“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如果毒药粉末沾到青宇的嘴唇或者脸颊,那我们很有可能就会破解你的手法,所以你百般注意,不想留下任何破绽。可这,偏偏就是你最大的破绽!” “你只是运气好而已!”江玉龙再也无法伪装,激动起来,“要不是你恰巧在来的那天撞破了我和小桃,就是借你三个脑袋,你也不可能识破!” “是啊,”春谨然很是感慨地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可是我为何就如此好运呢?” 江玉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却最终无言。 “其实不是我好运,而是坏蛋通常都不太好运,因为……”春谨然凑近他,一个字一个字道,“举头三尺有神明。” 江玉龙与他对视半晌,终是丧气地低下了头。 青长清原本不信,听到此处,也不得不信了,拍案而起,痛心怒斥:“江玉龙,我自问待你不薄,为何你要害我青家!” 事已至此,江玉龙索性破罐破摔,狂笑道:“不是我要害青家,是天不佑青家。青平已死,青风又已被你厌弃,那我就再送青宇一程,自己来给你当这个孝子贤孙。反正青门今天的声望也是靠当年江家的势力才起来的,以后交给我,改姓江,也并非说不过去。” 青长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手颤巍巍地指了江玉龙半天,才骂出一句:“畜生!” 可有人的动作比他快,在他骂出第一个字的时候,林氏已持剑刺向江玉龙! 江玉龙早已看见林氏的动作,飞快闪过,同时懊恼地喊道:“青平不是我杀的!” “你刚刚已经承认了,现在才想起来反悔?”林氏才不管他说的,一剑不中又是一剑! 春谨然这才明白,林氏拖着不适的身子也要过来,是因为她要亲手为儿子报仇! 只见林氏身手敏捷动作舒展,剑法虽算不上玄妙,但也自成一派,加之怒急攻心,真乃招招致命,剑剑封喉! 饶是江玉龙的武功在林氏之上,可面对一个已经疯狂的母亲,他还是有些招架不住,加之手上并无兵刃,最终竟只能满屋闪躲。 在场的人都有些傻眼,但也并没有人出面阻止。如果林氏真的把江玉龙杀了,那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可春谨然却这样干了。 一个跟头翻到林氏面前,堵住她的去路,同时掏出袖里剑,锵地一声挡住对方的剑锋:“不要这样!就算你想杀他,也要等我把话问清楚!” “还有什么好问的!”林氏不为所动,猛地收回长剑,下个瞬间又再度刺向春谨然! 现在的她只想为儿报仇,阻挡者,杀无赦! 于是林氏与江玉龙的缠斗,变成了与春谨然的攻防。 正厅内的众人对于这飞速转变的场面有点适应不来,纷纷愣神。 春谨然却已随着打斗不知不觉移动到了他想要的位置。 终于等到林氏又一剑刺来,春谨然不再闪躲,也不再用短剑抵挡,而是猛然抓过身旁的元氏当做肉盾! 元氏一惊,条件反射地闪躲,险险避开剑锋,同时为防止对方二次攻击,以手为刀,迅雷不及掩耳地砍向林氏手腕! 林氏手腕吃痛,佩剑脱手落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佩剑落地的声音惊醒了元氏,只见她维持着攻击林氏手腕的姿势,呆愣在原地。 林氏也在这突来的变故中,恢复了些许理智,她看着地上的佩剑,又看看元氏,一脸的不可置信。 春谨然环顾众人,微微一笑:“不用我多说了吧。” “……非常用。”回答他的是房书路。 天色已大亮,东升的旭日带来新一天的暖意和朝气。 但天青阁里,却好似仍在昨夜,且这漫长黑夜,不知何时才会过去。 “青平出事的时候,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春谨然缓缓道,“凶手给青宇下毒,已经引起了我们的警觉,甚至我们已经开始怀疑,凶手就是青门中人。那为何凶手还要顶风作案?而且那时青风已被当成疑凶禁足,凶手这时候作案,不是摆明要帮青风消除嫌疑吗?哪个凶手会傻到去救自己的替罪羊?再说回青平被害,我们是听到打斗声才赶过去的,所以我们坚定地认为凶手会武功,并且与青平进行过搏斗。但我们之中所有会武功的人,那时都有不在场证明,于是青平之死,就变成了悬案,变成了外来人行凶。可是我不信,我不信会有这样一个外来人,挑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候,冒着巨大的被发现的危险行凶,而行凶的结果居然是帮所有‘被怀疑者’洗清嫌疑。更重要的是,若水已经查过,青平少爷除了胸口的致命伤,再无其他伤痕,因此可以推断凶手并未经过打斗,而是轻而易举,一击致命。那么问题来了,什么样的人可以让青平少爷毫无防备与反抗?答案只有一个……” “熟人。”房书路接口,他已经明白了春谨然的意思。 春谨然欣慰地点点头,随后冲着丁若水伸出手。丁神医心领神会,立刻将抱在怀中多时的铜盆递上——自从在青宇房间脱离了春少侠的怀抱,此物便一直由丁神医保管。 春谨然将铜盆反拿在手中,盆里冲下,盆底冲上,依次给在场的人看:“这是我从青平少爷房间取来的铜盆,你们仔细看看,底部是否有砍痕?” 持盆绕正厅一周后,春谨然才公布答案:“这便是我们听到的打斗声。凶手故意用兵器砍盆制造兵刃相接的声音,吸引我们前去,由此制造凶手与青平发生过打斗的假象,掩盖她与青平认识的事实。并将我们深深地引入凶手会武功的死胡同。当然,凶手确实是会武功的,因为丁若水仔细检查过青平的伤口,那一刀干净利落,正中心脏,而且不光刀刃全部没入,甚至刀柄都嵌入了两分,没有武功的人是不可能刺成这样的。可是那个在我们之中的会武功的熟人,怎么做到既有不在场证明,又可以分身去杀人的呢?”春谨然一口气说到这里,停歇片刻,才继续道,“在几乎想破头也没想出所以然来之后,我忽然发现,这是一个误区。因为没有既可以一边与旁人面对面讲话又可以一边去杀人的方法。所以只可能是,凶手就在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里,并且会武功,只是我们不知道。” “所以你一下子就想到了三夫人?就因为她有动机?”房书路对此不能接受,“如果你猜错了,刚刚三夫人就会因为你的试探而死在二夫人的剑下!” “不,不仅仅是动机。”春谨然眯起眼睛,陷入回忆,“当我意识到凶手可能就在被我忽略的这些人中间时,我第一个想到的确实是三夫人,因为青平死亡的最大受益者,就是青风,既消除了嫌疑,又增大了继承家业的可能性。而一个母亲为了儿子,是可以去杀人的。但问题是,从无任何迹象表明三夫人会武功,单凭动机就去这样推测,未免冒险。所幸,我又想到了来青门的第一天。” 裴宵衣挑眉:“又是颠鸾倒凤?” “还有别的啦!”春谨然黑线,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才继续道,“在撞破江玉龙和小桃之前,我因摸不清东南西北,跟着一个丫鬟误入后院,而那个丫鬟,正是去给三夫人送炖好的五气归元汤。我当时急于寻找青门主,并未多想,后来便遗忘了,直到问铃儿银镯之事时想起那颠鸾倒凤,连带的便也想起了这一段。” 房书路:“五气归元汤有何问题?” 春谨然:“这个怕是需要丁神医来解释解释。” 丁若水义不容辞:“寻常女子食补气血,多半会用桂圆、莲子、红豆、大枣等温补食物,至多,加一点人参。而五气归元汤里尽是药性猛烈的大补之物,通常是习武之人饮用,若是不懂武功的寻常人,别说女子,就是男子也会血气上涌,重则甚至七窍流血。” “还真是……举头三尺有神明。”房书路想起春谨然说过的这句话,不禁感慨,但仍有疑问,“三夫人并不知你那夜会去找青风说话,如果你不去,他也就没有证人了,加上他本就被怀疑,三夫人这样做岂不是帮了倒忙?” “你忘了青风正在禁足吗,”春谨然道,“没有我,也会有监视他的青门弟子为他作证的。” 佩剑掉落之后一直沉默的林氏忽然出声:“如果我没有发狂杀人呢?你怎么去证明她会武功?还是说,呵,你头上的那位神明会继续仙灵?” “那个,”房书路弱弱地接口,“如果你不出手,那我多半就会被冤枉成凶手,然后发狂,杀人。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但谨然贤弟说这样可以引出凶手,所以我是打算照办的。” 林氏歪头看看他,又看看春谨然,笑了,带着点尖刻,带着点讽刺:“想得真周到。” 春谨然别开脸,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想得再周到,也换不回青平的命,林氏的恨,他懂。 此时的青长清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心里难受至极。若不是自己冤枉青风,她又何至于去杀人! 然而,有一件事他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楚儿,你会武功?为何当初要瞒着我,还一瞒就是这么多年?” 元氏挑起好看的柳眉,柔声反问:“为何要告诉你?你不就是喜欢我温柔妩媚吗,你还总说大姐太老,二姐不娇,唯独我,盈盈一笑,柔情似水。倘若你知道我也会武功,那我不是要落得与大姐二姐同样下场,守着一盏枯灯,独坐到天亮,想想都讨厌。” “娘!”青风再控制不住,一把抱住元氏,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你怎么那么傻!孩儿就是一个不成器的东西,根本不想继承什么家业,只想只有自在的生活,你真的不必为我做到这般地步……” “你才傻。”元氏摸摸儿子的头,温柔至极,“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啊,娘不为你,为谁。” 春谨然吸吸泛酸的鼻子,转身走到江玉龙面前:“该你了。” 江玉龙不解:“青平不是我杀的,这不都真相大白了吗。” 春谨然:“青平的真相是大白了,可是青宇的还没有。” 江玉龙愣了下,继而苦笑:“我都被你揪出来了,还想怎样?” 春谨然轻轻摇头,仿佛在说,还不够:“江玉龙,青风再被厌弃,也是青门主的亲骨肉,你一个外姓,凭什么认为青平和青宇死后,你就可以战胜青风,成为青门继承人?” “因为……”江玉龙左顾右盼,支支吾吾半天,却也没因为出个所以然来。 春谨然替他回答:“因为你的姑母说她会帮你,对吗?” 第30章 蜀中青门(十五) 江玉龙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青长清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结发妻子:“怎么会是你?你为何要这样做?” 江氏没有回答,只冷冷地看着他。 房书路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出声道:“青宇是她的养子,也是她唯一的倚仗,谁都可能去害青宇,唯独她,说不通啊。” “说得通的,”春谨然犹豫再三,还是讲了,“如果青宇并不是四夫人亲生的话。” 房书路皱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青长清却一脸震惊,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总是跑江湖的朋友那里,”春谨然有些歉意,“都是些闲话,我本没当真,听过就忘了。直到来到这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当我开始怀疑大夫人时,才把这一切与那件事联系起来。” “长清叔,谨然贤弟,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啊?青宇怎么忽然不是四夫人生的了?如果不是,那他是谁生的?”房书路一头雾水,顾不得礼数不礼数的,当下追问起来。 春谨然却认真看了他半晌,最后坚定地摇了头:“这是秘密,不能讲。” “你刚才明明还说是闲话!”房书路一副“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 春谨然别开脸,连与他对视都不对视了。 一直沉默的江氏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就像没有日头的深秋,阴冷到了骨子里:“书路,不是不能讲,是不能跟你讲。” 房书路总替父辈往来青门,所以与江氏也是相熟的,按理说江氏像青长清一样叫他的名字,没什么不可以。但问题是江氏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忽然如此亲切,让房书路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可出于礼貌,他还是回应道:“为何?” “不可!”青长清大喝,在众目睽睽之下激动起身,只为阻止。 可已末路的江氏又怎会在意,只淡淡看夫君一眼,便对着房书路缓缓道:“因为青宇的生母,在旗山派。” 房书路愣住,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会扯到自己家,他有点不敢往下问了,总觉得再问,会出事。 江氏却不愿让他如愿,继续道:“青宇啊,其实是……” “够了!”青长清一声大喝,人已来到江氏面前,不由分说一掌砍到江氏后颈,江氏毫无防备,直挺挺倒了下去,“来人,把大夫人带回房间看管起来,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原本负责监视青风的两个弟子,将昏迷中的江氏带了下去。 房书路后退两步,怔怔地坐到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4节 春谨然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其实仔细想想,本可以更好地处理这件事,而不是…… 一道寒光忽地闪过春谨然的眼睛,正在懊恼中的他下意识便觉不好,可已经来不及,仍被自己儿子搂着的元氏被一剑刺穿后背,那剑刺入后又以极快的速度抽出,元氏甚至来不及叫声痛。 青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猝不及防,仍维持着环抱元氏的姿势,可手已感觉到了一股股的湿热,而不久前还被自己安慰的母亲,身体却正在慢慢变得冰凉。 紧握着长剑的林氏笑得欣慰,笑得疯狂:“儿子,娘替你报仇了——” “不要!” 春谨然大喊,可是没有用。 林氏距离他太远,他根本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用剑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转瞬之间,两条人命。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青长清来不及反应。 青风忽然抱起元氏向外走,青长清下意识质问:“你做什么!” 青风头也不回:“我不想让我娘再待在这里。” 青长清看着儿子的背影,再也无力阻止。 春谨然忽然觉得,或许青风已经比房书路先一步想出了,那个江氏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 日上三竿,而天青阁里的夜,也终于过去。 虽然结局并非云开雾散,但有人坦诚了罪行,有人失去了生命,也该,告一段落了。 只是,折腾了一夜的人们,没有谁真的去补眠,而是纷纷有了各自的心思—— “你真的要跑?”丁若水看着一回房就开始收拾细软的春谨然,不解地问,“为什么呀?” “注意你的用词,不是跑,是不告而别。”春谨然头也不抬,继续整理包袱。 丁若水黑线:“有什么区别。” 不消片刻,春谨然便收拾完毕,扬起下巴用鼻孔看友人:“走不走?” “你都走了,我留这里干嘛。”丁若水撇撇嘴,也开始收拾自己的物件,“反正青宇体内的毒也清理得差不多了,估计明后天就能醒,只可惜我看不到了。” “看不到病人痊愈不会死,”春谨然说一半停下,然后压低声音,恐吓似的,“但是继续留在这里,就真没命了。” 丁若水小声问:“就因为那个秘密?” 春谨然叹口气:“家丑不可外扬,虽然我觉得青长清未必会丧心病狂到杀人灭口,但有备无患嘛,谁也不会嫌自己的命太长。” 丁若水翻个白眼:“连祈万贯都知道的事,还有啥秘密可言啊,什么不外扬,保不齐全江湖都知道了,就青门主还在这里自己骗自己呢。” 是啊,什么事被祈万贯知道了,基本就等于告诉了全江湖。可是,最初与祈万贯聊到“蜀中青门的小公子疑为青门门主与旗山派掌门夫人的私生子”这样的话题时,春谨然真的以为这只是哪个嘴碎之人无良杜撰的,并没有往心里去,若不是此次青门之行,怕是永远也不会想起。可谁会知道,就是这样一段风流事,却引出后面那么多的事情,搭进去那么多的人命。 说话间,二人已收拾妥当,春谨然四下查看,确定无人监视,便留下一封“真情实意”的拜别信,带着自己和丁若水的包袱款款而逃。至于丁若水,由于轻功实在拿不出手,故而反其道行之,谎称要采药,大摇大摆便从正门离开了。 离开青门后的二人一口气赶了七八里山路,才终于发现一个小镇,最后赶在天黑之前,住进了客栈。 由于赶路太紧,丁若水的脚上磨出了水泡,没辙,只能拿银针一个个的挑破,疼得他龇牙咧嘴。春谨然见状,不仅不同情,还借机批评:“让你不好好练功,走点路就这样,以后遇到危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丁若水不同意这样的说法:“怎么不知道,我要死了,肯定就是你没在我身边!” 春谨然囧,骂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只得无奈道:“行,我肯定把你当眼珠子似的保护好。” 丁若水喜笑颜开,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不过有件事,在刚刚跑路的一道他都在想:“既然青宇一直由江氏养着,那江氏什么时候害他不行,为何偏在我能够出手救治,你又在查案的时候,继续让江玉龙下毒?” “我也想过这件事,蜀中道远,即便你是岐黄圣手,总也有离开的时候。他们完全可以等你走了,再换一种见效更快的毒药,那你就是腾云驾雾也赶不来了。”春谨然说到这里停住,转而问丁若水,“但是,你会在什么时候离开?” 丁若水不明所以:“当然是把人治好以后啊。” “这就是原因,”春谨然耸耸肩,“也只有这一个可能,他们迫不及待杀人的行为才说得通。” 丁若水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你是说青宇知道他们下毒?!” “不确定是不是两个都知道,但起码,青宇应该是知道江氏在给自己下毒的,”春谨然叹口气,“所以青宇不能有任何醒过来的机会,必须死。” 丁若水不懂:“知道,为何不说?” “可能是陷入昏迷前才识破,也可能是顾及养育之恩,不愿说。”春谨然感慨完,长舒一口气,换上欢快语气,“不过这些都是我的推测啦,真实情况,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不,我相信你。”丁若水认真地看着他,“你在识人断事上,一向很厉害。” 春谨然苦笑,想起了青家那一门腥风血雨:“有时候,我还真希望自己别那么厉害。” 是夜,青门,大夫人房外屋顶。 春谨然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一个多时辰,如果“那个人”再不来,他就真的准备打道回府了。虽然小镇客栈的房间比较简陋,总也比这幕天席地强,为了一份好奇心,还真不值当搭上这么多。 终于,夜风中传来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春谨然屏住呼吸,仿佛有预感般,将身体伏得更低,很快便看见一个黑衣人落到了江氏窗外。来者轻功上乘,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即便不远处便有几个青门弟子看守巡逻,却依然没有发现他半分。春谨然看着他将江氏的窗户悄悄打开一条缝,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截细竹管,伸入缝隙…… “喂——”春谨然将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声,但对于近在咫尺的人,已足够。 黑衣人猛然抬头,正对上一双戏谑的眼睛。 春谨然蹲在房檐上,继续用气息说话:“若水说碧溪草十分难得,我就一直纳闷江氏是怎么得到的,她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掌门夫人,想弄到这种稀有毒草,几乎没可能,背后一定有人帮忙提供。而现在江氏被揪了出来,背后之人肯定担心被供出,八成会来杀人灭口,果不其然。” 黑衣人有条不紊地将细竹管收回,好整以暇地看向春谨然,仿佛在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春谨然也不负众望:“可能你不知道,我这人有个绝活,就是只要一个男的长得好看,哪怕黑布蒙面只露一双眼睛,我也认得出来。是不是应该夸夸我,裴宵衣?” 第31章 若水小筑(一) 蒙着面的男人眉头一蹙,似乎不太喜欢自己被一眼认出这个局面。不过他也没有什么过激举动,只是抬手,轻轻指指院墙之外,然后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春谨然会意,立刻纵身跟上。 青门东侧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溪水蜿蜒流淌最终隐入一片山林,而裴宵衣便停在了这山林底下。再往前,是夜色下仿佛藏着无数鬼魅的茂密树影,而身背后的青门府地,已遥遥相望,可窥全貌。如果有谁想在这夜里谈些秘密,此地,刚刚好。 紧随而至的春谨然落在距离裴宵衣两丈开外的地方,就像微风中落地的一片树叶,轻巧得几乎没有半点声响。 裴宵衣转身,面对他站定,缓缓摘下蒙着面的黑布,月光将他好看的眉眼笼上一层清辉。 春谨然对见到的有些意外:“居然没有恼羞成怒,不是你裴少侠的风格啊。” 裴宵衣轻轻勾起嘴角,低沉的声音在这四下无人处听起来,竟有些暧昧:“怎样算恼羞成怒?” 春谨然想了想,居然很认真地掰手指数起来:“横眉立目啊,冷言嘲讽啊,愤怒咆哮啊,拿鞭子抽我啊……” “杀你,算吗?” 春谨然的“如数家珍”被打断。 明明很凶残的四个字,却让裴宵衣说得像在谈论天气。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一如他摘下蒙面时,云淡风轻。 可春谨然知道,这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极度自信:“你把我带到这里,就是为了杀掉我吗?” “不然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吗,”裴宵衣好笑地耸耸肩,“你不会以为我将你引到此地,是为了赏月吧。” 春谨然将眉头皱成惹人怜爱的倒八字:“其实……我觉得这个活动蛮好的。” 裴宵衣眼底的笑意退去,杀意慢慢升起,九节鞭不知何时已绕在手掌。 春谨然跟过来时就料到了这种可能,他仍选择跟过来,是因为对自己的“逃脱轻功”有足够自信,可饶是如此,面对一个武功远高于自己并准备对自己下杀手的人,说不紧张,那是谎话。 “都说聪明的人活不长,其实不是,聪明的人懂得什么时候炫耀,什么时候收敛,”或许是出于对即将被自己杀掉的人的怜悯,裴宵衣难得发慈悲,多说了两句,“真正活不长的,是那些自作聪明的人。” 春谨然耳朵听着男人说话,眼睛却紧紧盯着男人的手,只见对方话音落下,手掌猛地握紧,下个瞬间便要攻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春谨然大喊一声:“等等!” 裴宵衣的动作顿住。 春谨然深吸口气,又慢慢呼出:“既然我死期将至,能……” 啪! “我话还没说完啊!” “我说要听你讲了吗?” “那你刚才为什么停住鞭子?” “你忽然喊一嗓子,我以为你要发暗器。” “什么样的人会用嘴发暗器啊!” “很多。” “什么样的人能一边说话一边用嘴发暗器啊!” “抱歉,我错了,我不该停住的。”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你一言我一语间,裴宵衣的鞭子已将春谨然包裹得密不透风,鞭鞭都是杀招! 春谨然艰难闪躲,仍不免被鞭稍划破衣服,有两处甚至破了皮肉! 终于在又一击后,春谨然逮着空隙问了那个一直想问的:“你为何要给江氏提供碧溪草?或者说是你们?天然居?” 裴宵衣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又一鞭袭来,比之前带的杀气更甚! 啪—— “嗷啊!你别光抽,说话呀!” “你没必要知道。” “……我没必要知道我干嘛等到现在还被你抽得灰头土脸啊!” “我以为你喜欢。” “滚!” 见问不出所以然,春谨然不再恋战,毕竟为了个与自己无关的青门,搭上命实在不值,于是瞅准裴宵衣收回鞭子的一刹那,猛然提气,纵身跃起! 一切都与春少侠计划的没有二致,他身轻如燕,快过闪电,转瞬之间便可与青风同行,与云彩作伴……如果没有缠绕在脚踝上的那圈寒铁鞭的话。 到底那家伙是啥时候出手的啊啊啊啊啊! 咣当—— 脸着地并不是一个特别美好的体验,所以哪怕乐观如春少侠,也没办法再假装潇洒。 第25节 “裴宵衣你个禽兽!!!” 裴少侠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甩一鞭子就被定了个这么恶劣的性质,但无所谓,反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且很快,那个正流着鼻血的“你知”就会消失了。 眼看着锋利的鞭节一点点缠绕住自己脖子,春谨然再没了嬉笑的心情。 冰凉的触感传递着死亡气息,它们是如此的近,近到让人战栗。而那个执鞭之人,也好像与自己认识的裴宵衣不同,又或者,他可能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裴宵衣,也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江湖。春谨然后悔了,第一次,觉得自己愚不可及。这里不是他看戏听曲的园子,而是猛兽出没的山林,他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实则却是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再动一下,你的脖子会断。”裴宵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静静地说着。 春谨然想摇头,但最终没有,因为他真的不敢动,哪怕只有一下:“我不动,真的,我可听话了。” 裴宵衣满意地点点头:“你不是想知道天然居为何要给江氏碧溪草……” 春谨然:“不不不我不想知道!我也没说是天然居要给江氏碧溪草!你不能冤枉我!!!” 裴宵衣:“因为……” 春谨然:“我都说了我不想知道啊啊啊啊啊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裴宵衣被逗得非常开心,很用力才忍住没笑出声,显然对于自己的小把戏很满意。 春谨然知道自己被戏弄了,可只敢在心里咬牙切齿,面上仍要讨好道:“我发誓,不会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真的!” “很好,”裴宵衣微笑,“但是我不信。” 春谨然刚刚燃起的希望之光,又被无情湮灭。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反正都要死,与其备受屈辱,不如慷慨就义吧。 裴宵衣冷冷地眯起眼睛,手腕微微用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春谨然觉得眼睛有点闭不住了。眼皮里面就像藏着无数蟋蟀,争前恐后地蹦跶,逼着他不得不睁开眼睛。 脖子上的“寒铁项链”还在,可鞭子另一头的人,却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表情僵硬得有些诡异。 春谨然心中狐疑,但仍不敢动,只嘴上试探着:“大哥,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这么折磨人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 不知是不是听进去了春谨然的话,裴宵衣原本置于腰间的手忽然向上抬起,连带拽着春谨然的脖子也往上去! 趴在地上的春谨然哪敢怠慢,连忙配合着飞速站起,腰板挺直,简直顶天立地!可裴宵衣的执鞭之手仍没有停止的趋势,春谨然眼睁睁看着它越过胸前,继续向上,悲伤得想哭——要知道裴宵衣比他高出一个头啊,这要是想不开地伸个懒腰,自己就算不身首异处也被吊着勒死了! 豁出去了! 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拼一把! 春谨然再不瞻前顾后,直接抬手抓住九节鞭,用力一扯! 出乎意料,鞭子竟然被他从裴宵衣的手中扯了过来! 失去钳制的春谨然用力过猛,咣地坐到地上,摔得屁股差点裂成八瓣。 那头的裴宵衣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就在鞭子脱手的瞬间,他僵硬的脸忽然扭曲变形,随后整个人咣当倒地蜷缩成一团,开始抽搐! 春谨然吓傻了:“喂、喂喂喂……你要是反悔了我想杀我了说一声就行,不用这么拼……” 从下山猛虎变成上岸泥鳅的男人,似乎没有听进去他的宽慰。 春谨然皱眉,心说不会是突然犯了什么急症吧。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想法,裴宵衣抽得更厉害了,而且大有至死方休的趋势。 春谨然开始内心交战。一个声音说,他刚才要杀你哎,管他去死!另一个声音说,他可以滥杀无辜,但你不能见死不救!春谨然强烈怀疑自己心里也住着一个丁若水。 天人交战间,裴宵衣开始呕吐! 春谨然一咬牙一跺脚,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先听丁神医的! 再不犹豫,春谨然快步上前,蹲下就是一记手刀,稳准狠地劈向男人后颈! 夜,安静了。 谢天谢地。 丁若水正在做一个难以描述的美梦,忽然被打断也就罢了,还被凶残地从床榻上揪起,没等朦胧的睡眼清醒,怀里就被塞了昏迷的男人,重点是,这个男人一脸狼藉身体更是扭曲得像鬼! “啊啊啊——”丁神医嗷一嗓子跳起,生生把人丢回地上! 咣当! 春谨然不忍心地别过脸,祈祷如若有朝一日清醒,裴少侠不会记得这一段心酸。 “什么玩意儿!”丁若水惊魂未定,眼神和脑袋都不太清楚。 春谨然没好气地翻个白眼,蹲下去将昏迷中的人扶起:“裴宵衣。” 丁若水瞪大眼睛,用力瞅了半天,才认出来:“他怎么了?!” 他怎么了。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春谨然虽然不知道裴宵衣到底犯的什么病,但这并不妨碍他对今天晚上发生的怪事作出提炼总结:“若水啊,记住一句话。” 丁若水:“嗯?” 春谨然:“抽人者,恒抽之。” 第32章 若水小筑(二) “你说什么?他要杀你?!”正在给裴宵衣诊脉的丁若水闻言大惊失色,把病人的胳膊一甩,飞速起身冲到友人身边前后左右地仔细查看,“你还好吗?有没有伤到哪儿?” 春谨然刚给自己倒了茶,还没顾上喝,就被丁若水扑得洒了大半杯,哭笑不得:“我没事,我要有事还能扛着他回来,顾自己都顾不过来呢。” 丁若水皱眉,还是不大信:“你不是说他的武功远在你之上么,若他真动了杀机,你怎么还能毫发无伤?”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春谨然迅速喝掉仅剩的小半杯茶,觉得稍稍舒坦了一些,“就在非常帅气地宣布要让我身首异处之后,一个不留神,他自己先抽了。” 丁若水按照友人的描述认真脑补了那个片段,末了为难地问:“帅气在哪里?” 甭管月光下优雅地抽搐这件事是否具备可行性,但人已经躺在眼前了,纠结过往的浮云并无意义,所以春谨然没有回答丁若水的提问:“先别管那些啦,看看他到底什么病?” 丁若水却一反常态,迟迟不动:“他要杀你,你却救他?” 春谨然愣住,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奇闻。 就丁若水说的这句话本身来讲,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这话从丁若水口中说出,就是最大的问题:“你不是一贯不分对象悲天悯人吗,怎么忽然论起善恶了?” “别的善恶我不管,”丁若水抬起头,看向春谨然,“他想伤害你,这就不行。” 一直遮着月亮的云忽然散开了,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友人白皙的脸上,映出他莫名清冷却又坚定的眼神。 相识多年,春谨然从未见过这样的丁若水。 说不错愕是骗人的,这就好像你一直以为无比温驯的小白兔忽然露出尖牙,吭哧一口咬断了别人的手指头。不过丁若水毕竟只是说说,没有真的让已经抽昏死的裴少侠雪上加霜,所以错愕之后,留在春谨然心里更多的,是温暖。随后那暖意从心底慢慢升腾,最终蔓延到眼角眉梢,化作盈盈浅笑:“知道你担心我,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嘛。” “那你是命大。”丁若水没好气地撇撇嘴。 “所以啊,”春谨然潇洒一甩头,“我自己命都这么大,再加上你丁神医相助,就是阎王要我三更死,我还得挣扎到五更。” 丁若水看了他半晌,真心拜服:“就你这份自信,都能单独创一门神功。” 最终丁若水还是百般不情愿地回到床前,开始给裴宵衣诊脉。 春谨然端个小板凳坐到旁边,全神贯注地围观。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丁若水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春谨然再忍不住,终于开口:“是……不治之症?” 丁若水没有回答,而是松开病人的手腕,反问春谨然:“能再讲一下他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春谨然努力回忆:“起先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是闭着眼睛的,后来迟迟没动静,再睁开眼睛,就发现他跟个虾米似的蜷缩在地上,浑身都抽,抽得特别厉害,后来我看不下去,就把他拍晕了。” 丁若水追根究底:“只是抽?再无其他?” “哦不,”春谨然想起来了,“在抽了一会儿之后,他就开始吐,那吐得真是酸臭四溢污水横流,我把他扛回来的时候你不是也看见了嘛,一脸沾的全是。” 丁若水:“就这些?” 春谨然:“呃,他吐得太恶心了,我真的没办法去看他到底吐出来的都是啥……” 丁若水:“好了!” 为避免话题向更恶心的地方跑偏,丁神医及时拦住友人,并以“很好很棒”这种观音菩萨听见都会忍不住拿宝瓶里的柳枝儿抽打撒谎者大脸的虚伪言辞作为结束语。 “他到底什么毛病?”春谨然再一次担心地询问,“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丁若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友人:“你怎么这么关心他?” 春谨然四下张望,就是不看丁神医的眼睛:“咳,他身上藏着秘密呀。青门事件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天然居很可能在背后掺和了一脚,我想知道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丁若水:“他们的目的和你有关系?” 春谨然:“毕竟是江湖举足轻重的帮派,和江湖有关系,就和我有关系嘛……” 丁若水:“所以你是为了江湖大义喽?” 春谨然:“哎呀也没有那么高尚啦……” 丁若水:“你能看着我说话么?” 春谨然:“……” 丁若水:“春、谨、然!” 春谨然:“我真不是因为他好看!” 丁若水:“他要是长成孙伯那样呢!” 春谨然:“不可能!” 丁若水:“三十年以后就是!” 春谨然:“……” 丁若水:“干嘛一脸哀伤?” 春谨然:“你成功扼杀了我和他之间脆弱的友谊小火苗……” 丁若水:“乐意之至。” 第26节 “中毒?”春谨然有想过这种可能,但真的从丁若水口中听见,还是不免意外,“他是给江氏提供碧溪草的人,怎么会自己中毒?” “不是碧溪草,”丁若水眉头紧锁,“我现在还没办法断定是什么毒,但从脉象上看,他很可能是从小便被喂食这种毒药,所以毒素已侵入五脏六腑。” 春谨然不敢相信听到的:“从小便被喂毒?!” “应该是五六岁的时候,”丁若水的眼里也浮出不忍,“五六岁,知道什么呀,喂毒的人怎能下得去手!” “那现在呢?”春谨然抱着一丝侥幸。 “仍在持续。”丁若水遗憾地摇摇头,不过随后话锋一转,“但奇怪的是,按照这样的喂毒方式,他现在早该毒发身亡了,可事实上并没有。” 春谨然不解:“什么意思?” 丁若水道:“就好像有一股力量在压制着毒性,始终让他的中毒程度维持在侵入五脏六腑,却又不至深入骨髓。这样的情况下,若配以解药好生调养,可解毒,若失去压制任其发展,则必死无疑。” “可是在青门你也看见了,他那活蹦乱跳的死样子哪里像中毒。”春谨然想不通。 丁若水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很庆幸自己是个颇有耐心的人,不然被春谨然这么刨根问底,早银针戳过去了:“这就是我说的,他的体内有另外一股力量在压制着毒性,所以平日里与常人无异,然而一旦这个力量衰弱,毒性便会显现出来,这也就是为何他会忽然抽搐呕吐的原因。” 春谨然:“那这个神秘的力量到底是啥玩意儿?” 丁若水:“武功,或者另外一种与此毒相克的药。” 春谨然:“如果是武功他自己没事就练呗,何至于当着我的面抽成鬼。” 丁若水:“那就只能是药了。” 春谨然:“有药干嘛不吃?” 丁若水:“他傻。” 春谨然:“……真是个好答案。” 尽管由于成见颇深使得丁神医在判断事情上有了些许偏差,但这并不妨碍春谨然想通前因后果。如果真像丁若水说的那样,裴宵衣体内一直有毒,只是被某种药物压抑住,所以平日里看不出来,那么这药只能是某个人定时定期给的,也正因如此,当青门事件横生枝节,裴宵衣逗留于此的时间变长,原本应该服的药没有按时服用,所以毒性爆发。 “你觉得,”春谨然忽然问,“能制出这药的人,会不会也是了解他所中之毒的人?” “当然,若不是了解,根本制不出如此准确压制的……等等,”丁若水反应过来,“既然对毒性了解到可以弄出如此精准的压制之药,那想弄出解药根本不难,可裴宵衣却中毒多年,除非……” 春谨然公布答案:“喂毒和送药的,是同一人。” 丁若水补充:“或者组织。” 春谨然看他:“你也想到了?” 丁若水扯扯嘴角:“长期喂毒,再送药压制,没有比这更有效的操纵人的办法了。” 如果非要给这操纵之人圈个范围,春谨然眯起眼睛,除了天然居,没有第二选择。 那厢丁若水已经施针封住裴宵衣几处关键穴位,然后又从贴身携带的布包里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对方嘴里,就着清水送入。 “你给他吃了回天丸?!”春谨然瞪大眼睛,十分意外,“那可是你的宝贝!” “再宝贝也是用来救人的,”丁若水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何况还是你的心头肉。” 春谨然浑身一寒,不自觉想起了冰凉的铁鞭:“我不喜欢你这个恐怖的说法……” 丁若水无所谓地耸耸肩:“爱承认不承认,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语毕也不等春谨然反应,换回正经话题,“回天丸只能让他体内的血液与气以极慢的速度流转,尽量将毒性压在一个比较低的不猛烈的水平,作用应该类似于他吃的那种压制药,当然如果他确实是用药物压制的话。但这只是权宜之计,用于拖延时间,毕竟回天丸不具备针对性,能暂时压制毒素,却无法让他同以往那样行动自如,所以真正想解毒甚至治愈,只能把他弄回若水小筑,待我慢慢研究用药。” 春谨然愣住:“你要将他带回你家?” 丁若水眨了眨无邪的大眼睛:“扔在这里也行,反正他这么多年都没死,相信送药那人会及时赶到的。” 春谨然黑线:“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丁若水白他一眼,终于结束刻薄,恢复回往日的温良恭俭让:“我是不大喜欢他,但你被他差点杀掉都以德报怨,我更不能见死不救了,” 春谨然抿紧嘴唇,很认真地想了一个问题:“你说最后我俩会不会一起死在他的鞭子底下?” 这回换丁若水黑线了:“那我一定做个恶鬼!” 次日清晨,春谨然找了一辆马车,与丁若水合力将裴宵衣抬了进去。为了节省时间,他们雇了个熟悉山路的马夫,毕竟最难走的便是蜀道,出了山,就是坦途了。 一切就绪,马车奔向崎岖山路。 车内,裴宵衣躺在一侧,丁若水为方便照看,守在旁边,春谨然坐在角落,距离最远,可目光却至始至终都没从裴宵衣身上离开。 若没有后面那些事,即便客栈邂逅,那也只是春谨然无数夜访中毫不出奇的一个,以裴宵衣的态度,八成半炷香的时间都用不上,春谨然便会知难而退,就此与他相忘于江湖。可偏偏出了杭月瑶那档子事,然后就是王家村,再来便是青门。 如果裴宵衣体内的毒没有爆发,自己已经死于对方鞭下,可正是因为自己误打误撞卷入青门事件,才客观上使得青门事件的战线拉长,导致裴宵衣内毒爆发,这样一想,似乎是自己救了自己。但若退到最初,他与丁若水压根不来青门,那么根本不会有破解江氏杀人这码事,更谈不上后面与裴宵衣的这些纠葛,岂不更安全? 可惜,人生没有这么多的倘若。 如果生命是夜里的苍穹,那机缘就是其中的星辰,看似繁多无序,但其实每一段都有它的位置。它们星罗棋布在生命的每一个时间点上,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与你相逢。 第33章 若水小筑(三) 马夫轻车熟路,将原本要走七八天的山路愣是缩短成了五天,之后进入平原,离开了马夫的丁若水和春谨然仍是一路狂奔,终在第十日,抵达若水小筑。 若水小筑是丁若水的起居之地,一派葱翠绿意,恬静悠然,正所谓—— 小筑清溪尾, 萧森万竹蟠。 庵庐虽逼仄, 庭户亦平宽。 摘果观猿哺, 开笼放鹤盘。 澹然还过日, 无处著悲欢。 “每次来你这里,不管心中多少烦恼,都好像能在顷刻之间静下来。”春谨然从马车上下来,看着这一方天地,不无感慨道,“迟早,我也要把春府搬到这样的地方。” 丁若水笑,却不信:“无丝竹无酒肉,太清心寡欲了,你才待不住。” 春谨然歪头想想,觉得也有理,遂放弃辩驳。 丁若水见怪不怪,转身进门去叫自家徒弟帮忙抬人:“琉璃,我回来了——” 琉璃本是附近山上的野孩子,父母双亡,整日靠打猎和野果充饥,后误打误撞救了误入捕兽陷阱的丁若水,丁神医为报恩,索性带他回了若水小筑,一晃已八年。起先丁若水只是可怜他,想给他一个栖身之地,可后来发现这孩子实在聪慧,不学些什么委实可惜,便将自己的医术倾囊相授。不过琉璃聪明归聪明,却总静不下心来,故而尽管丁神医倾了囊,他却只接住了几捧。 一连唤了几声,要是往日,那机灵鬼早出来了,可今次不知为何,迟迟不见人影。 “上山采药了?”丁若水一边疑惑地自言自语,一边往门口屋檐底下立着的大水缸处走。 哪知刚走一步,就被春谨然以极大的力气猛地拉了回来! 丁若说吓一跳:“怎么……” “嘘——”春谨然示意他噤声。 丁若水连忙听话闭嘴,同时看着春谨然小心谨慎地俯下身子跪到地上,脸贴近地面,那叫一个目光如炬全神贯注,这阵势要是被附近的野狗看见,估计都不敢再来争地盘。 良久,春谨然终于勘察完毕,一直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丁神医见他起身,立刻小声询问:“发现什么了?” 春谨然警惕地眯起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两个人的脚印,往门里去的,一深一浅,一大一小,一个会武功一个不会,一个年长一个年幼,如果年幼且浅小的脚印属于琉璃,那么另外一个人是谁?” 丁若水:“等等……” 春谨然:“脚印有序并不杂乱,说明琉璃并没有惊慌失措,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来人劫持了他,逼着他进了屋子!什么样的人会这样做……” 丁若水:“等等!” 春谨然:“不能等,现在情况很危险!” 丁若水:“并没有!” 春谨然:“那你怎么解释这个脚印!” 丁若水:“我家就不能来客人吗!” 春谨然:“你不能什么事情都往好的方面想!” 丁若水:“不是我这样想,是水缸告诉我的!” 春谨然:“水缸告诉你你就信吗!” 丁若水:“……” 春谨然:“呃,慢着,水缸是谁?”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丁若水深吸口气,又慢慢呼出,强迫自己洋溢出一张笑脸,然后抬手指指屋檐底下:“喏,就是这位仁兄。” 水缸兄,人如其名,上宽下窄,缸壁厚实,与江湖上千百户人家使用的储水工具并无二致,此刻正盛满了干净的清水,上浮几片残破竹叶,随风轻轻漂动。 春谨然黑线,没好气道:“你是说这口缸告诉你家里来客人了?” 丁若水气定神闲地点头:“看见上面漂的竹叶没,如果有客人来,琉璃便会放竹叶到缸里,就像现在这样。” 春谨然还是不服:“你怎么知道这竹叶不是被风吹过来的。” 丁若水微笑:“琉璃说你一定会这样质疑,所以与我约定不放整片而是放正好撕成一半的竹叶,你仔细看看那上面漂着的竹叶是否都为半片?” 春谨然磨牙:“我就知道是那家伙出的馊主意,他那点机灵劲儿都用到没用的地方了。” 丁若水不认可:“哪里没用,要不是这招,你今天又得折腾。” 春谨然:“什么叫又!” 丁若水:“上次就是!不分青红皂白把我家从里到外查了个底朝天!” 春谨然:“哪里不分青红皂白!院子里忽然出现了大雁尸体,难道不可疑吗!” 丁若水:“对,可疑,所以你一番彻查之后破案了,告诉我是大雁飞太久,最后累死了。” 春谨然:“……真相嘛,哪能尽如人意。” 丁若水:“呵呵。” 春神探怀疑好友在青门期间特意去跟马车里躺着的那位学习了怎么笑,而且是专挑最欠揍的那种学的。 既然是有客来,想必琉璃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又为何任凭呼唤也不出来? 带着这种疑惑,丁若水和春谨然尽量放轻脚步,走进若水小筑…… 第27节 “真的这么有趣?” “当然,我们承接各种事务,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上至武林盟主,下至游街乞丐,保你不出一年,阅尽江湖百态!” “现在的江湖不是没武林盟主了吗?” “你太天真了!表面上当然大家都不提了,但其实仍有几只隐形的手,他们随便动动,江湖就能掀起血雨腥风!” 中庭树荫下,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仿佛正密谋着足以颠覆江湖的大事。 “几只?” “嗯?” “这样的手有几只?” “云中杭家、夏侯山庄当然算,天然居勉强可以挤入,剩下寒山派、暗花楼、玄妙派这些虽也有点名气,但还差得很远。” “万贯楼算吗?” “哎哟不要这样比啦,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个路数的。” “你们什么路数?” “哪管江湖风云变幻,我等只愿家财万贯!” “万贯了吗?” “……” “你看起来很穷的样子。” “少年郎,苦尽才能甘来,先苦后甜懂不懂?而且我们万贯楼虽为逐利,但其实更讲究兄弟义气,不然为何兄弟们吃糠咽菜也要跟着我!” “他们傻。” “……” “兵穷穷一个,将穷穷一窝。” “……” “我还是跟着师父吧。” “好徒儿!”听了半天的丁若水热泪盈眶,情不自禁扑了过去。 琉璃吓了一跳,转身本能一躲。 丁神医没扑着自己徒儿,倒把祈万贯抱了个满怀。 祈楼主受宠若惊:“这、这位兄台不用如此热情……啊,春兄也回来了啊……真不好意思,你看,我就是这么招人喜欢……” 春谨然已经从初见故人的意外中恢复过来,所以这会儿很体贴地冲对方笑笑:“没事,你开心就好。” 丁神医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自己抱错了人,连忙撒开。 祈楼主寂寞许久初得温暖,竟有些恋恋不舍,不过一看对方那称不上友善的眼神,还是轻叹一声,任佳人远去。 春谨然没工夫体会祈万贯的细腻心思,只奇怪道:“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祈万贯闻言终于正色起来:“当然是前来寻春兄你啊!” 春谨然有点蒙:“此话怎讲?” 祈万贯一拍他肩膀,既亲热又有些责怪道:“不是答应了加入万贯楼嘛,那就不要到处乱跑啊,要不是你的家丁告知,我还真不知到哪里找你!不过来这里才知道,所谓做客也是托词,你其实是与这位丁兄出门办事了,没辙,我只好在这里傻等呗。” 春谨然出门前,确实同下人讲,若有人找他,便说他去丁若水这里做客了。毕竟去给青宇治病是青门的私事,青长清未必希望对外宣扬。所以前去找他的祈万贯被这样搪塞,是意料之中的事。但问题是—— “我什么时候答应加入万贯楼了?!” 祈万贯愣住,好半晌才道:“你不是回了我一首诗吗,诗中言辞恳切地表明了你想加入万贯楼的决心,看得我心潮起伏,不能自已!” “不不,你先等一等再已,”春谨然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我是回了你一首诗不假,但好像和你说的……有点出入。” “怎么会!”祈万贯激动起来,生怕好不容易招入的悍将跑掉,连忙吟道,“洞里无云别有天,桃花如锦柳如烟。仙家不解论冬夏,石烂松枯不记年。难道春兄回的不是这首?” “……”春谨然这下是真的想不通了,“诗没错,但你是怎么从中看出我想加入贵派的决心的?” 祈万贯昂首挺胸:“春兄可否一句一句吟来?” 春谨然:“洞里无云别有天。” 祈万贯:“万贯楼别有洞天。” 春谨然:“桃花如锦柳如烟。” 祈万贯:“楼主兄弟尽是大好青年。” 春谨然:“仙家不解论冬夏。” 祈万贯:“加入万贯楼后不论江湖风云变幻。” 春谨然:“石烂松枯不记年。” 祈万贯:“我也要为它卖命到海枯石烂。” 春谨然:“……” 祈万贯:“有毛病吗?” 春谨然:“没毛病。祈兄真乃文采飞扬。” 祈万贯:“春兄过奖过奖。” 春谨然:“呵呵。” 祈万贯:“嘿嘿。” 围观全程的丁若水后退一步,悄悄将徒弟拉到自己身边,语重心长地告诫:“琉璃,记住,以后与人说话也好,通信也罢,能用大白话说清楚的,千万别拽文。” 琉璃似懂非懂,但从“春兄”痛苦的眼神中体味到,师父说的,应该是好话。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祈楼主总算接受了自己会错意这个悲伤的事实,而春谨然也才想起来,若水小筑外面还晾着一位裴少侠。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祈万贯毫无意外地被抓去当了壮劳力—— “别看他瞧着瘦,还真沉。”祈楼主死死抬着裴宵衣一只脚,无比吃力。 春谨然抬着另外一只脚,也非常认同:“都不知道肉藏哪儿了。” 与琉璃合力托着肩膀的丁若水好心帮裴少侠解释:“未必是肉多,有些人天生骨架重,这样的人就算死了变成骷髅,也是沉的。” 祈万贯囧:“我感觉裴少侠不会喜欢这个比喻。”说完他忽然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你们不是外出办事么,怎么办完事倒抬着他回来了?是事情与他有关?还是意外碰见了他?话说回来,他到底因何昏迷?” 春谨然黑线:“你的问题会不会有点多?” 祈万贯不好意思地笑笑:“职业习惯,职业习惯。” 祈万贯的说法倒是提醒了春谨然,待到将裴宵衣安置好,他便将祈万贯带出屋子,拉至一处僻静地。 见惯了风浪的祈楼主马上了然:“春兄有事?” 春谨然点点头:“你刚才问的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因为会牵扯到别人,但我却希望你能帮我弄清一些问题,不知是否可以?” “当然,”祈万贯想都不想,“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别说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就算你骗我,也无所谓,我们之间的感情好坏绝不会影响万贯楼的办事效率!” 春谨然十分赞许:“好样的!” 祈万贯笑得谦虚而憨厚:“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春谨然:“……” 祈万贯:“春兄到底想弄清什么问题?” 春谨然摇摇头,忘掉祈楼主深刻的“自我评价”,正色道:“我想知道裴宵衣和天然居的底细。一,裴宵衣与天然居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二,天然居的靳夫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宵衣的底细不难弄清,”祈万贯说着,有些困惑地皱眉,“靳夫人就更简单了,全江湖都知道她是个寡妇,似乎被男人伤害过,所以也不太喜欢男人,也正因如此天然居都是女眷……” “江湖上都知道的事情当然不用你祈楼主出马,”春谨然打断他,“我想知道的是,江湖上全都不知道的。” 祈万贯:“具体哪方面?” 春谨然:“全部。” 祈万贯:“裴宵衣和靳夫人?” 春谨然:“还有天然居。” 祈万贯:“这可是个危险活儿。” 春谨然:“我知道,但是我确实也没多少钱。你看能不能看在我们两个的交情上……” 祈万贯:“一千两行吗?” 春谨然:“这个真没有……” 祈万贯:“那就一百两。再低我确实不能干了……” 春谨然:“不用再低了成交!” 祈万贯:“合作愉快,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春谨然:“那个,我能多嘴问一句吗,贵派上次不是刚从杭家得了大把银子,怎么感觉还是很缺钱的样子……” 祈万贯:“唉,福之祸所伏啊。前脚刚接了杭老爷银子,后脚夏侯老爷就来信让我们帮忙寻找他家被盗的古董花瓶。” 春谨然:“花瓶没寻着?” 祈万贯:“怎么可能,我是谁啊,不出三日,花瓶到手!” 春谨然:“那不是好事吗?” 祈万贯:“然后我手一滑就……” 春谨然:“所以花瓶在窃贼手里毫发无损到你手里就粉身碎骨了?” 祈万贯:“我也不是故意的!可那夏侯山庄不依不饶,我只好破财免灾,我这心里苦啊——” 风吹树影动,夹着树叶的沙沙声。 春谨然迎风远眺,他无法体会祈楼主的苦楚,但总觉得自己的一百两银子八成要打水漂。 第34章 若水小筑(四) 第28节 祈万贯是个行动派,既然接了买卖,转天便来告辞。这本在春谨然的预料之中,但不想,一同来告辞的还有琉璃。 往日春谨然见到琉璃,虽惊讶于少年的早熟世故,却也无奈于少年的粗野邋遢,据丁若水说他给琉璃置办了不少新衣衫,可琉璃就喜欢自己当年漫山遍野疯跑时的那件,破破烂烂不说,还灰突突的,可人家洗吧洗吧,补吧补吧,一年四季舍不得脱。弄得春谨然不止一次问丁若水,你是咋琢磨出来给这位取名琉璃的,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欺骗! 不过今日,站在正厅中央的少年却一袭白衣,脸也洗得干干净净,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清爽不说,连稚气也脱去几分。 “决定了?”丁若水问得温和,不像一个即将失去徒弟的师父,倒像是欣慰孩子终于长大的长辈。 “是的,”琉璃站在那里,眼睛清亮得像一汪湖水,“天下之大,我想出去看看。” 丁若水赞许地点点头:“有目标就是好的。人活一世,总要有点自己想做的事,为师只懂岐黄,你却并不喜此道,如今寻着了自己要走的路,为师替你高兴。” 琉璃定定看着丁若水,忽然,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以后不管琉璃走到哪儿,师父永远只有一人!”语毕就是咚咚咚三个响头。 春谨然看呆了,在他的印象里琉璃何曾这般有有礼过,从来都是直呼丁若水的大名,弄得他好几次忍不住劝好友,干嘛非上赶着收这么个没良心的徒弟。 丁若水也没料到少年忽然性情大变,他本来是准备走个过场,便送走这个名义上的徒弟,可少年这么一跪一磕,倒真让他生出许多不舍,毕竟朝夕相处了八年,一想到往昔种种,眼泪便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你这孩子干嘛这样,呜呜呜,讨厌……记住啊,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与人为善,善莫大焉呜呜……” 琉璃原本也有些动容,一听后面这几句,立刻头一扭,白眼一翻,这个师父与我无关。 春谨然也听不下去,方眼全场,就丁若水一个软柿子,就这还教育别人呢,保护好自己周全就谢天谢地了:“行了行了,你徒弟精得都能位列仙班了,肯定能理解你的谆谆教诲。” 丁若水仍在哽咽,但从表情上看是听进去了春谨然的话。 “被肯定”的少年郎却不太开心,斜眼瞟了一下春谨然,分明在说——怎么着,明褒暗贬? 春谨然也不甘示弱,无辜摊手——如果诚实是一种罪,那我真该千刀万剐。 自认局外人的祈万贯不好出声,但滴流乱转的小眼睛可没错过每一波汹涌的暗流。丁若水的不舍是真的,琉璃的感恩也是真的,春谨然的好走不送是真的,自己的求贤若渴也是真的。但,他本意是求个好使唤的青瓜蛋子,现在好像来了个人参果……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没有阴霾来增添伤感,没有细雨来烘托惆怅,送别的好日子。 一行人来到小筑门外,祈万贯与琉璃翻身上马,最后一次拱手告别。 丁若水已无话可叮嘱,唯有满心祝福。 春谨然却个性使然,难忍疑惑,最终一问究竟:“琉璃,昨日我与若水刚进院时,你不是因为万贯楼太穷,拒绝了祈楼主的邀请吗,怎么刚一夜,就变了主意?” 琉璃挑眉反问:“一夜还不够思考吗?” 春谨然皱眉:“所以你思考出什么了?” 琉璃眨眨眼:“兵穷穷一个,将穷穷一窝,那就换将好了。” 春谨然:“……” 琉璃歪头,一派天真无邪:“琉璃轩这个名字怎么样?” 春谨然拒绝评价,而是转向祈万贯,抬头抱拳,真心道:“祈楼主,保重。” 马背上的祈万贯弯腰一把握住春谨然的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春谨然坚定地把祈楼主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末了送上一个温暖微笑:“货已售出,概不退换。” 送走了祈万贯和琉璃,丁若水整个下午都有点低落。春谨然理解他的心情,所以也没有打扰,只静静陪着。但即便如此,丁若水也没有忘记给裴宵衣煎药。 “你是说他明天就可以醒?”春谨然原本只是安静地给滚着汤药的泥炉扇风助火,忽然听见丁若水这样讲,有点意外,“这么快?” 丁若水没精打采,但仍耐心解释道:“他身体里的毒本就控制在一个稳定的水平内,虽然现在没再吃那种克制的药,但我用银针封穴法也可以达到相似效果,再配以清淤毒的汤药,可以让他的身体状况暂时平稳下来,平稳了自然会苏醒。不过只可惜,到现在仍不知他所中何毒,一旦银针封不住,体内的毒再次复发……” 春谨然连忙追问:“他会怎么样?” 丁若水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实话:“会死。” 之后的药庐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直到丁若水把煎好的药倒到碗里。 “我去送吧,”春谨然自告奋勇,“早上已经切过脉了,这会儿又不用再切,你累了半天,回屋休息吧。” “行,”丁若水难得的没有推辞,不过还是多叮嘱一句,“如果他提前醒了,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先来叫我。” 春谨然猛点头:“放心,我哪懂医术,肯定第一时间找你来看。” 丁若水白他一眼:“我是怕他忘恩负义对你不利!” 春谨然囧,继而又觉得有趣:“你不是总说,人之初性本善。” 丁若水撇撇嘴:“那是之初,像裴宵衣这种自由生长了二十几年的,鬼知道心有没有变黑。” 春谨然哑然失笑,不过看着丁若水恢复了一些精神,倒也放心不少:“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相信琉璃会靠自己闯出一番作为的。” “我没事,”丁若水冲他笑笑,有点感慨,“或许在我给那孩子取名的时候,就注定了今日的分别。” 是啊,琉璃琉璃,剔透美丽。然古人便知,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那裴宵衣呢? 春谨然不知道。他甚至不能确定这人究竟是不是自己生命中的好物,或许是个劫数也说不定呢。但人这一辈子啊,不就是因为有那么点“未知”,才显得乐趣无穷么。 “裴少侠,开饭啦。”春谨然进门的时候,故意大声喊,亲切友好,活力四射。 躺在床上的裴宵衣自然是听不见的,所以这活动通常只是春少侠的自娱自乐。 但这样喊也有好处,起码能让春谨然光明正大地“观察病人”,而无需做贼似的提心吊胆。 裴宵衣的气色比之昨日刚进入若水小筑时,又好了一些,如果同在马车里颠簸时相比,那简直像换了一个人。马车里的裴宵衣连昏迷都是邹着眉头的,加上惨白的脸,时不时仍会泛青的唇,俨然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可现在的他,安静地躺在床榻之上,眉宇之间尽是舒展,面容恬静安详,要是让一个不认识他的人来看,八成会以为是哪家公子在熟睡,说不好下一刻便会醒来,然后谦谦有礼地问,今夕何夕。 这人要是总这样该多好。 春谨然叹口气,将人轻轻扶起,仔仔细细喂了药,直到看见碗底,才结束。 裴宵衣虽在昏迷,却好似有感应一般,下意识地进行吞咽。都到这份上了还如此惜命,真让春谨然叹为观止。可一想到这样一个惜命的人,偏偏被常年喂毒,他心里又有点堵得慌。 将人重新扶着躺下,春谨然体贴地俯身过去掖被角。先是外侧,再来里侧,里侧的有点远,所以用的时间稍微有点长 ,以至于裴宵衣的呼吸吹得春谨然耳根有点痒…… 终于,在春谨然觉得自己脸快烧着的时候,大功告成。 非常有成就感地拍两下手还不够,挺直腰板的春少侠还有自我表扬:“棒。” “光掖被角不干别的?” “我春谨然向来行事正派光明磊落,怎么可能会趁人之……咦,谁在说话?!” 春谨然吓一大跳,猛然看向床榻,正对上一双疲惫却闪着精光的眸子。 “你你你你怎么醒了?!”春少侠没有做贼心虚,只是很偶然的,磕巴了。嗯,很偶然。 裴宵衣想坐起来,但挣扎半天,也没成功,只得作罢:“你要觉得我醒的时机不对,我再睡会儿。” “不不不不醒了好,醒了好!”春谨然是真的高兴,“你可千万别再睡了!” 裴宵衣勾起嘴角,但笑意却没有传递到眼睛里:“放心,还没满足你呢,我哪好意思死。” 春谨然脸蓦地一红:“满满满满足我什么……” 裴宵衣好整以暇地看他:“怎么我睡了一觉,这江湖上的说话方式就变成第一个字必须重复四遍了?” 春谨然脸上的红晕迅速退去,黑线重新占领地盘:“那也总比有些人连坐都坐不起来呢就虚张声势的好。”所以你看,有时候冷嘲热讽也没有那么讨厌,起码,可以让人神志清醒。 一丝难堪从裴宵衣的眼底闪过,但很快,他又恢复了淡定从容:“好吧春少侠,现在这个连坐都坐不起来的人决定认命,想问什么尽管问。” 春谨然愣住,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我有问题要问你?” 裴宵衣这回是真笑了,被春谨然的天真给逗的:“我要杀你,你却救我,不是想留着我一条命问出些秘密,难道是为了好玩儿?” 春谨然语塞。 他可以找出话来反驳裴宵衣,但他知道,那些都只是文字游戏。他救人的初衷或许有善,但不可否认,裴宵衣指出的,才是关键。试想,如果裴宵衣身上没有让他如此好奇的秘密,并且这个男人还差一点杀了他,那么哪怕这个男人长成天仙,他在救人之前也会犹豫犹豫再犹豫。 相比春谨然的微妙心情,裴宵衣却很坦然,因为事情就该如此,也确实如此,实在找不出情绪波动的理由:“别端着了,想问什么尽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春谨然皱眉,大感意外之余,又无比的怀疑。要知道他之前只是稍稍断出此事与天然居有牵连,就差点被床上这家伙杀人灭口,怎么现在一觉醒来,杀人未遂者就准备弃恶从善了? “你怀疑我目的不纯?”见春谨然迟迟不出声,裴宵衣便猜出了八九分。 不过春谨然这会儿也想明白了:“不是怀疑,是确定。” “我终于发现了你一个优点,聪明。”裴宵衣微笑,乍一看倒真有几分谦谦君子的味道。 但现在这人在春谨然眼里已经无所谓好看不好看了:“你要再以这种方式恭维我,谈判可能要崩。” 识时务者为俊杰,裴少侠立刻言归正传:“我可以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但作为交换,我也希望你满足我一个要求。” 春谨然:“讲。” 裴宵衣:“让丁若水帮我解毒。” 第35章 若水小筑(五) 解毒的要求并不让春谨然意外,让他意外的是对方话里的笃定:“你凭什么认为丁若水会听我的?” 裴宵衣却似乎没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反问,在观察完春谨然的表情确定他是真心询问后,裴宵衣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你还真是,把聪明劲儿都用在破案上了……” 裴宵衣的笑容似乎带有某种魔性,看得春谨然莫名心悸,浑身都不自在,就像被猛兽盯住的猎物,看似猛兽未动,实则它已经在考虑先吃你的头还是脚。相比之下,那个总是冷着脸的裴宵衣,倒更让人舒坦。 “我还是喜欢你从前的冰块脸。”春谨然从未像此刻这般真诚。 “可惜冻得住别人冻不住你,”裴宵衣带着笑意,淡淡看着他,“那就索性化了吧。” 春谨然不自觉后退一步,弱弱地商量:“能再冻上吗……” “有点难,”裴宵衣为难地皱眉,“你像艳阳,太光芒四射了。” 春谨然在恐怖的恶寒中福至心灵,读懂了裴少侠:“我能把它理解为,因为我不要脸,所以你为了对付我必须更加不要脸么?” “我更喜欢文雅一点的说法,”裴宵衣想了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不错。” 春谨然磨牙:“信不信我让丁若水直接把你弄死……” 裴宵衣眨眨眼:“不信,你还想知道天然居的秘密呢。” 春谨然:“……” 裴宵衣:“旺盛的好奇心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 春谨然:“现在奉承来不及……” 裴宵衣:“它让你充满了弱点。” 春谨然:“我刚刚以为你在昏迷中被人调了包,现在发现你还和从前一样让人讨厌,真是不知该不该开心。” 裴宵衣:“我在昏迷的时候想了很多,为了活下去,我可以像风一样瞬息万变,遇见枯叶,我就卷起,遇见柳丝,我就轻拂,遇见好人,我就让步,遇见淫贼,我就跳舞。” 春谨然:“难为你了,昏迷中还要动脑子。” 第29节 裴宵衣:“天生劳碌命,没辙。” 春谨然不想再跟裴宵衣说话,并向他扔了一块抹布。 感受到春谨然的气息在房间内消失,裴宵衣终于松开了被子底下紧握的手,可即便如此,指尖仍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赌赢了。 毒发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幸运的是,他低估了春谨然的好奇心和恻隐心,也低估了丁若水的医术。所以在苏醒的一瞬间,他就知道,那个他曾无数次奢望却又很快打消不敢去深想以免更加绝望的命运转折点,来了。原来没有什么天注定,只要不认命,再长的夜,也会迎来曙光。不过人心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他必须用某种切实的利益交换,将这曙光牢牢攥在手里,才能安心。 其实好奇不是春谨然最大的弱点,好胜,才是。 裴宵衣并不愧疚自己的所作所为,江湖上本就是算计来算计去的,真品德高洁心清如许,怕是早就一命呜呼尸骨无存。况且春谨然也没亏,他不光得到了天然居的情报,还随心所欲地将抹布扔到了他不喜欢的人的脸上,且不用承认任何后果,这很幸福。 丁若水被告知要来救人,可一进门就发现等待救援的人脸上盖着一块白布,这让他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怎么了?好端端怎么就死了?!不应该啊……明明早上的脉象很稳定啊……呜呜呜我的医术只能治病,不能起死回生怎么办……”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哭这么快!”春谨然受不了地翻个白眼,上前拿下“白布”,“看清楚,这是你家擦桌子的抹布!他还喘气儿呢!” 丁若水愣住,脸蛋梨花带雨:“对啊,你不是说人醒了吗,不过人都醒了为什么还要往脸上盖抹布?” 裴宵衣很想告诉他,人没醒也不应该往脸上盖臭抹布,但是为了大计,他只能保持微笑。毕竟,人在病床上,不得不低头。 除非始作俑者仍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瞎话—— “人虽然醒了,但是昏迷太久,阳气不足,魂魄虚浮,抹布吸世间之烟火气,集壮人之生命力,乃守魂固魄之佳品。” “啊?这样吗?那要不要再捂一会儿……” “不用了!我很好!” “你看他刚才连脸上的抹布都抖不掉现在居然坐起来了可见我所言不虚!” “……” 怪力乱神一类并不在丁神医的学识范围,所以眼见着裴宵衣鲤鱼打挺似的坐起,只得连连感叹:“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裴宵衣不想再纠缠任何与抹布有关的话题,以免在萦绕不去的油腻味道中克制不住血气逆行直接去见阎王:“丁神医,多谢搭救。你我并无交情,你却将我带回医治,裴宵衣感激不尽。” 春谨然瞪大眼睛,这王八蛋绝对又换了一个灵魂! 丁若水不知前因后果,却仍没吃裴宵衣的这一套:“不是我想救你,是谨然拜托我救你的。你想杀他,他却要救你,你该谢他。” 春谨然第一次见到带着刺儿的丁若水,而且是别人以礼相待,他却夹枪带棒地呛了回去!要不是眼眶条件有限,春谨然估计会把眼珠子瞪出来! 裴宵衣却好似早已料到,依然谦谦有礼:“已经谢过了。对于之前想要害他一事,我也真心道了歉,并获得了原谅。” 如果“睁眼说瞎话”是一种武功,那裴宵衣绝对可以出本秘籍! 丁若水回头找春谨然确认:“真的?” 春谨然还能说什么,只得点头,并保持良好的微笑。 丁若水不再怀疑,而是让裴宵衣坐好,并开始给他切脉。 裴宵衣老实地递出胳膊,就像一个乖宝宝。 可是春谨然知道,他与这个形容毫不相符,甚至,他现在可能就在心里算计着什么。 第一次相遇时,男人直接道出人性本恶,没有人值得相信,春谨然以为是他坦诚,可现在才明白,那是他知道,这些话讲给自己这个萍水相逢的人听,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威胁。同理,他知道以丁若水的性格,必不会赞同用天然居的秘密换治病救人这件事,不赞同的后果可能是他不需要说出秘密,便会得到医治,但也可能被没有得到秘密的自己阻挠,从而失去解毒的机会,他不能冒险,便选择干脆什么都不讲。更可怕的是,他也算计得到,自己同样不会将真相告诉丁若水。 虽然求丁若水救人的时候,自己有讲过想从裴宵衣身上知道天然居与青门之事的关系的话,可讲过是一回事,真的变成了交易又是一回事。他看不惯丁若水的烂好人,但他却想守护对方的这个缺点。 裴宵衣把人心吃得太透了。 仿佛感受到了春谨然翻滚的思绪,正被诊脉的裴宵衣忽然抬起头,看过来。 春谨然皱眉,回瞪回去——看什么看! 裴宵衣莞尔。他见过很多江湖客,形形色色,去过很多大门小派,千奇百怪,却从没遇见像丁若水这么好骗的,像春谨然这么好玩的,像此时此地这么安心的。或许一切都是短暂,或许下一刻便天翻地覆…… “你体内的毒已经被压住了,但最多十天半月,只要不解毒,总会复发。” 他只是随便说说并不是真觉得天翻地覆无所谓啊! “您的意思是此毒无解?”裴宵衣心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再次湮灭,这让他难掩焦躁,“您不是压制住了吗,能压制住就一定可以解,药理不是相通的吗!” “你先别急,”切脉的过程中丁若水已经完全将对方当成了病人,所以此刻倍加耐心地安抚,“压制你体内的毒,用的是封脉,这和中的是什么样的毒没有关系,但解毒,就必须先要知道你中的是何种毒,才能对症下药。” “那如何才能知道中的是什么毒?”裴宵衣追问。 丁若水无奈:“如果连你这个中毒之人都不知道,我就更无从知晓了。” 裴宵衣眼里的光慢慢黯下去,但他仍不肯死心:“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丁若水思索了很久,总算想到一个法子:“若是你能把那毒药拿来,我或许可以分辨得出。” 裴宵衣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春谨然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开口的时候,男人终于抬起眼睛,简洁有力地吐出一个字:“行。” 因为裴宵衣提前苏醒,原本的药方需要调整,所以丁若水见没什么需要再聊的,便转身回药炉了。作为大夫,他不好奇毒药的来源,也不好奇裴宵衣要如何取药,他只会医病,也只想救人,所以裴宵衣既然说可以,那么他等着便是了。 直到丁若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春谨然才嘲讽道:“不就拿个毒药么,反正你定时吃着呢,偷偷留下来点又不会怎样,干嘛弄得像要执行致命任务似的。” 裴宵衣挑眉:“谁告诉你我一直吃着呢?” “若水啊,他说你从小就被喂……等等,”春谨然反应过来,“难道你现在已经不吃毒药了?” 裴宵衣无奈地叹口气:“那是毒药不是糖豆,怎么着,我还吃上瘾了?” 春谨然试着去理解:“也就是说现在不用再吃毒药,你也已经是中毒体质了,就好像一块地,播的种子足够多了,便无需再播种,只等着它茁壮成长秋天大丰收就好,对吧。” 裴宵衣眯起眼睛:“你该庆幸,我还不能下地。” 春谨然灿烂一笑,露出两排大牙:“能下地也没用,鞭子我已经藏起来了。” 许是被斗嘴转移了注意力,直到裴宵衣离开若水小筑,春谨然才反应过来,一个不再吃毒药的人要想弄到毒药,该怎么做?春谨然不敢往深想,也忽地明白了为何裴宵衣在说“行”之前的那段沉默,如此漫长。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下春谨然可没想到这些,早已按捺不住的好奇心驱使着他言归正传,开始索要交易的报酬—— “现在能说一说你为何要给江氏碧溪草了吧。” 第36章 若水小筑(六) 交易已经开启,神医都去换药方了,裴宵衣自然也得按约定办事:“如你所想,奉靳夫人之命。” 春谨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所以你只是个跑腿的,真正在幕后协助江氏的黑手,是天然居?” “可以这么讲。”虽然裴宵衣并不太喜欢跑腿这种说法,但春谨然一贯说话都让人手痒,久而久之,他的忍耐力也所提高。 春谨然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却仍有一件事想不通:“靳夫人为何要帮助江氏呢,杀掉青宇,对天然居有什么好处?” 裴宵衣摊手:“我不知道。” 春谨然愣住:“你不知道?” 裴宵衣歪头看他:“你也说了,我只是个跑腿的,居主想什么,怎会和我说?” 春谨然缓缓眯起眼睛:“你这样不配合,对身体不好……” 裴宵衣幽幽叹息:“你这样谁都不相信,日子怎么会快乐……” 春谨然囧:“全天底下就你最没资格这么说!” 虚掩的窗扇被风吹开,带进一片竹叶,春光正好,暖风怡人,可裴宵衣却在这忽来的草木香里打了个喷嚏。 喷嚏过后,他或许觉得有些凉,开始用手拽被子。或许是刚刚被“抹布论”刺激的鲤鱼打挺耗费了他全部的体力,尽管只是动动胳膊,却仍显得十分僵硬吃力。更无奈的是由于坐在床中间,腰板笔直,故无论怎么拽被子,也顶多是盖到腿,身上仍是单薄的里衣。 春谨然皱了皱眉,却还是去关了窗户。 “多谢。”拽被子再艰难也没有影响裴少侠的眼观六路。 “我是怕你没被毒死倒被冻死了,那可真是千古奇冤。”春谨然咕哝完,觉得这屋子里还是有些凉,心里斗争半天,最终走到床榻旁边,从裴宵衣背后的腋下伸胳膊过去,愣是将人半抬半拖地蹭到了接近床头的位置,然后扶着对方的后背靠到床头上,形成一个卧姿,再把被子往上扯,终于盖到了胸口。 裴宵衣全程蒙圈状,因为春谨然做这一切时候的表情实在太苦大仇深了,根本无法将之与“你冷不冷呀要不要我帮你盖被子呀”的温暖场景联系到一起,所以当最后盖好被,春谨然重新后退到安全距离,他才确定,对方真的没有不良动机,只是单纯的,想让他再缓和些。 暖和了吗? 还真的,有一点。 “你看我都对你这么细心了,你能不能也给我点真心?靳夫人到底为什么要给江氏碧溪草?” 他收回前言。 春谨然不知道裴宵衣在想什么,只觉得刚刚带上点热乎气儿的眼神又恢复了凉薄。这让他心里咯噔一下,虽然不知道男人为啥心情骤变,但显然这对于自己的问话不是个好消息。 意外的是,裴宵衣回答了:“江氏托了娘家的一个心腹在江湖上寻可以杀人于无形的奇毒,后来那个心腹找到了天然居,奉上白银千两,换到了碧溪草。我确实不知道靳夫人为何会答应,如果你让我猜,我只能认为她缺钱,毕竟天然居上上下下那么多口人,也是要吃饭的。” 这个答案让春谨然始料不及。可是转念一想,又或许本就没有太多复杂。就像裴宵衣说的,任何帮派无论大小总要吃饭,想吃饭就得有买卖。靠山吃山,比如青门;靠河吃河,比如沧浪帮;而云中杭家和夏侯山庄那种有名望的武林世家,产业便多了,黑白两道通吃,既跑江湖,也有商铺;但这种帮派毕竟是少数,江湖上更多的帮派是什么都靠不到,只能靠自己,比如万贯楼,比如天然居。只不过,万贯楼的买卖天下皆知,但天然居,却神秘得多,春谨然只听说靳夫人擅使毒,天然居与杭、夏侯两家交好,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现在想来,可能只是自己与那些没跟天然居打过交道的江湖客被蒙在鼓里,如果天然居的营生是“毒”,那自然不适宜大肆宣扬,而找上天然居的“主顾们”亦不会出声,所以知情者心照不宣地沉默,而不知情者永远一无所知。 “可笑青长清还将你当成座上宾。”春谨然有些替青掌门心酸,虽然整件事的起因在他,可最终印在春谨然脑海里的,只是一张痛失儿子悲伤欲绝的老人的脸。 但仍有一件事情说不通—— “既然已经收了银子,给了碧溪草,按理讲银货两讫,为何靳夫人还要派你来青门?” 裴宵衣闻言笑了,但这笑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暖意:“通常是不会多此一举的。但恰好天然居与青门有些来往,于情于理也该派人探望,另外靳夫人也担心江氏出纰漏,毕竟青宇死活事小,天然居安危事大。” “所以一开始你们就打算只要江氏被识破,便杀人灭口?” 裴宵衣没有回答,只淡淡看着春谨然,悠闲,恬适。 春谨然却在这样的目光中,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会儿他才发现,裴宵衣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记忆中的冷漠,初醒时的阴阳怪气也好,贫嘴狡黠也罢,悄无声息地就不见了。他有点想反悔,虽然那个裴宵衣一句话就能把自己气得翻白眼,但他好像还是更喜欢,因为有人味儿。 无须回答了,春谨然率先别开眼,打破了这短暂却压抑的安静:“除了毒药,天然居还有其他营生吗?” “我没有说这是天然居的营生,”裴宵衣轻飘飘地把问题挡了回来,“至于天然居还做过什么,也与这次的青门事件无关。” “那你是怎么被天然居下毒控制的?” “与青门事件无关。” “若水说你中毒的时候还很年幼,难道你从小就在天然居?” “与青门事件无关。” “天然居对外都是女眷,那像你这样被控制的男人有多少?” 第30节 “与青门事件无关。” “裴少侠,你并没有说只讲与青门有关的事,你说的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春少侠,你也没说这毒暂时解不了,还需要我去想办法弄毒药。” 春谨然愣住,继而皱眉:“你现在是在斤斤计较?” 裴宵衣不喜欢这个词:“我在和你谈交易。” 春谨然嗤之以鼻:“那就是闹脾气撒娇。想要糖葫芦,结果只得了个山楂,所以不开心了,啧,跟小孩儿似的。”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不,我在斤斤计较。” 谈话至此,走到尽头。 以裴宵衣那旷古绝今的防备心,除非丁若水那边再有新的进展,否则要他说出更多的天然居的秘密,基本是妄想。不过也无所谓了,已经知道这只是一桩单纯的生意,虽然不光彩,但江湖上见不得光的营生多了,更有暗花楼这种明确挂着招牌的杀手之家,所以还真不怕多天然居这么一个。至于其他,来日方长,只要裴宵衣想靠丁若水解毒,总得时不时抛出点儿诚意,也不是非要什么震动江湖的大阴谋,能解闷儿便好。 “你刚醒,别坐太久,”既已无话,自然不好在人家房间多待,所以春谨然准备告辞,“晚饭我到时候给你端过来。” “不用劳烦你,”裴宵衣道,没有起伏的声音也听不出是不是讥讽,“随便差个人送过来就行。” 春谨然没好气道:“抱歉,若水小筑里没那么多闲人,就我和丁神医,但是神医很忙,所以你喜欢不喜欢,也只能看我了。” 裴宵衣又不说话了,又用那种不知道看什么的眼神看他。 春谨然以白眼应万变,然后扭头离开。 不过没等到晚饭,这人又回来了,抱着一堆柴火,开始在裴宵衣的房间里,生、炉、子! 看得裴宵衣有点傻眼,忍不住提醒:“现在是四月。”而且窗外日暖风煦。 春谨然头也不抬:“刚才打喷嚏的是我?” 裴宵衣脸上闪过尴尬,好在对方看不见:“那不是冻得,是灰吹进鼻子里发痒。” 春谨然手上动作也不停:“刚才费半天劲也没把被子拉上去的是我? 裴宵衣破罐破摔:“闲着也是闲着,拽被子玩儿。” 一股诡异浓烟从炉子里缓缓冒出。 裴宵衣被熏得直要淌眼泪:“你到底会不会啊?” 春谨然终于愤怒抬头:“你能不能闭嘴!像个男人一样静如处子!” 被吼者瞬间安静了。 倒不是春少侠的咆哮多有威慑力,而是咆哮的内容实在散发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让人情不自禁就去想象那个画面,简直无法自拔。 终于没了干扰,春谨然开始潜心生炉。正所谓付出便有收获,没一会儿,浓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欢快蹦跶的炉火,劈柴在炽烈的燃烧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干燥的温暖蔓延开来。 裴宵衣仍靠在那里,一动未动,但他自己知道,积在身体里的湿寒之气正在被慢慢驱散,所有的关节都在悄然复苏。 春谨然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下不用担心你被冻死了。”说完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颠儿颠儿跑到窗边,将不久前刚被自己关上的窗户再次打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这才彻底满意,“都生炉子了,就别捂着了,通点风好。” 裴宵衣冷眼看着他做完这些,有些自嘲道:“其实你不用这样,吃了这么多年药都不死,我这条线索命硬着呢。” 春谨然就烦他这样,好像谁做点什么事都必须有所图才行:“你首先是人,然后才是线索,线索可以断,人不能死。” 裴宵衣:“为何?” 春谨然:“这还用说吗?线索断了可以再找,大不了不找了又怎样,可人只有一条命,死了就没了。” 裴宵衣:“死的又不是你。” 春谨然:“我也会难过。” 裴宵衣:“没有道理。” 春谨然:“丁若水还会哭呢。” 裴宵衣:“……” 春谨然:“是不是开始为告诉我天然居的秘密后悔了?反正不说我和丁若水也得救你。” 裴宵衣:“没有。” 春谨然:“你还真是……” 裴宵衣:“与其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善心,我更喜欢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春谨然:“完全不可爱。” 目送春谨然离开,裴宵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炉火味,青草味,风声,虫鸣声,交织成一张柔软的网,让人深陷其中,惬意安心,不想再去任何地方。 他没骗春谨然,他确实不相信对方的漂亮话。可这样的话偶尔听上一听是有益身心的,因为即便你不信,在乍一听到的某个瞬间,在你还来不及去思考的时候,心里也会有那么一刹那的漂亮。 第37章 若水小筑(七) 经过两天的调理,裴宵衣的身体恢复大半,强有力的证明就是他已经可以将鞭子抽得虎虎生风,且早晚各练一次,每次一个时辰,严格得近乎苛刻。每到这时,春谨然就绝对不踏进院子,以免殃及池鱼。但也有那太百无聊赖的时候,他便悄悄落到远处屋顶,坐看裴家郎遗世独立,鞭到之处落叶如雨。 裴宵衣的这把鞭子,漫说放在江湖大众里出类拔萃,就是放在武林高手里,也未必逊色,可若把当今武林的青年才俊们都拢到一起,拼完实力再拼长相,那裴宵衣十有八九就得金榜题名。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遇见之前,春谨然竟从未在江湖上听过他的只言片语。起初春谨然以为是这人刻意为之,有心隐藏,可经历了从客栈到王家村再到青门这一系列事情之后,他基本能够推断出,这人性格低调不假,但为天然居卖命也是真,既然抛头露面,就不可能在江湖上毫无水花。 除非,江湖已是一潭死水。 这是一个朱方鹤那样的武林霸主已经成为传说的江湖,是一个再没有秘籍绝学横空出世的江湖,是一个裴宵衣那样不露锋芒便被忽视的江湖,是一个春谨然那样偶尔调戏调戏男人便能攒些名气的江湖。这个江湖喜欢墨守成规,不喜欢标新立异,喜欢低调稳重,不喜欢张扬个性,所以平庸,所以乏味,看似群雄争霸,实则暮气沉沉。 春谨然不想在这暮气中快速衰老,所以他死不承认自己是江湖人,甚至之前鸿福客栈被诬陷王家村又遇险的时候,他几乎恨死了这些倒霉事,以至于刚回春府那阵子他真的有想一辈子就那样平静而安逸地过下去。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耐不住寂寞的,像只好奇的猫一样哪里有响声便扑向哪里,遇见死活不出声的东西,还总要扑棱两爪子。 关于这个优良品质,有人比他看得还透—— 你的这种性格就叫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某次把酒夜谈时杭明俊曾感慨,当心哪天你自己就变成热闹的中心。 春谨然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想想,二十岁的杭明俊,还真是有一颗六十岁长辈的心。不过看得透,说得准,又怎样,相比六十年一成不变,他宁可只活三十年,然后鸡飞狗跳,每天都有新鲜事儿……慢着,他现在二十五,这样一讲岂不是就剩五年蹦跶了?呃,再加二十年,鸡飞狗跳四十五年好了,反正再老也蹦跶不动了。嗯,完美。 裴宵衣告别那天,距离丁若水计算的再次毒发时间,还剩三日。 说来也巧,他这厢刚说要走,那厢祈万贯居然回来了,正跟他在前厅碰了个对头。一时间裴少侠直觉疑惑,眯眼,祈楼主迷之尴尬,微笑。 “在这里还能碰见祈楼主,真是有缘。”裴宵衣恢复了往日的冷清,不温暖熟络,但也不拒人千里,彬彬有礼,足够客气。 祈万贯什么人啊,一下子就听出了弦外之音,却不退反进,坦白道:“裴少侠刚入小筑那日,我们便见过,可惜你当时昏迷,我是有心寒暄无力开口啊。” 裴宵衣作出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所以祈楼主今次再来探望我这个算不得朋友的朋友,真是让人不胜感激。” 祈万贯立刻抱拳:“哪里哪里,如今见到裴兄身体康健气色甚好,真是让人喜极而泣,倍感欢心。” 裴宵衣有些动容:“祈楼主。” 祈万贯一脸真情:“裴少侠!” 春谨然原本想用喝茶转移注意力,奈何这俩人虚与委蛇的杀伤力实在太大,到最后他一口茶水呛进嗓子,险些把五脏六腑给咳出来。 他算看明白了,其实裴宵衣根本不在乎祈万贯到底来干啥,就是不爽对方睁着眼睛说瞎话,所以故意配合着一唱一和。殊不知睁眼说瞎话是祈万贯的看家本领,每天一多半时间都用来干这个了,煽动主顾,忽悠小弟,死人都能说得活起来再跳一段嫦娥奔月,区区一个裴宵衣,还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不过好在,裴少侠也在过招中意识到了敌我差距悬殊,而且祈万贯不同于春谨然,一言不合就抽那家伙两鞭子显得应情应景行云流水,可放在祈万贯身上,便莫名突兀,况且他也没有为祈楼主动甩鞭子的冲动,所以干脆就顺势收兵,不玩儿了:“既然丁神医和春少侠有客,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等一下!”春谨然连忙起身,他还有话没说完呢,被祈万贯这么一搅和,只好改变策略,“那个,我送送你。” 裴宵衣挑眉,颇为意外,但他想不出这个提议对自己有任何吸引力:“不用。” 春谨然看着对方那一脸无动于衷,从牙缝儿里挤出三个字:“我硬送。” 眼瞅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祈万贯有点看不懂了,遂扭头问一直没出声的丁若水:“这俩人什么情况?” 丁若水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况且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相比之下,他更在意眼前这位:“你什么情况?” 祈万贯有些迟疑,虽说丁若水与自己主顾是至交好友,但做买卖嘛,总要有点职业操守,在未经主顾允许的情况下…… “不用担心,谨然已经告诉我他托你查裴宵衣的事情了。” 主顾还真的没有一点保密意识! 但即便如此,是否可以在未经主顾许可的情况下将调查结果贸然告诉第三方…… “一百两银子他还要问我借的。” “丁神医你听说我,事情是这样的……” 从古至今,有奶就是娘,有钱就是爹。 若水小筑门前有一条小径,直抵竹林深处,而春谨然也沿着这条小径,一路将裴宵衣送到竹林尽头。 “再往前就是大道了,你如果不认得路,记得张嘴问。” 裴宵衣莞尔,刚想难得平和地回一句放心,就听见对方补充—— “别总端着架,冷着脸,现在冰美人不流行了。” 这货总是有办法把话说得让人想用武力解决问题。 “放、心。”同样两个字,只不过跟原定的平和是沾不上边了。 不料春谨然却皱眉摇头:“我不放心,说真的。” 裴宵衣挑眉:“何出此言?” 春谨然垂下眼睛沉吟片刻,末了抬头看他:“你准备怎么回天然居?” 裴宵衣不太明白他问这话的目的,但既然仍是交易关系,所以他实话实说:“回到我与她们惯常联络的地点,在即将毒发之日留下暗号,她们自然会来接我。” 春谨然:“每次你出来办事都是这样吗?” “当然不,如果事情顺利,不必挨到毒发之日,我早早便会自行回去,”裴宵衣说到这里停住,轻叹口气,才继续道,“这次我消失得蹊跷,直接回去难免会让人起疑,所以只能用苦肉计。” “你想好怎么说了?”春谨然问。 裴宵衣皱眉:“什么意思?” 春谨然无奈地翻个白眼,耐心解释:“你平白无故消失了这么多天,是个人都会好奇你干什么去了。如果靳夫人是一个连江氏都要灭口的谨慎之人,你觉得她不会起疑?” “这有何难,”裴宵衣淡然道,“江氏下毒败露,我趁夜灭口,却被发现,只得放弃负伤而逃。之后为躲风声,迟迟不敢露面,直到内毒复发,不得不归。” “被谁发现?”春谨然追问。 裴宵衣没反应过来:“嗯?” 春谨然又详细问了一遍:“你灭口未遂,是被谁发现?” “……”裴宵衣哑然。 第31节 春谨然飞过去一个“我就知道”的鄙视眼神,然后道:“记住,发现你要杀人灭口的是青长清……” 裴宵衣直觉反驳:“那我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春谨然:“你都捂成鬼了,鬼看得出来!” 裴宵衣:“你看出来了。” “……我天赋异禀。”春谨然没好气道,“记住,你前一日已经用裴宵衣的身份告辞,所以即便撞破你的是青长清,他也不会把一个仓皇而逃的黑衣人同睦邻友好的会派弟子前来嘘寒问暖的天然居联系起来。所以你只是灭口失败,并没有暴露身份。记住了?” “记住了。没有人会特意去找青长清核实,所以并未暴露身份的我,安全,”裴宵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连名字都不会出现的你和丁若水,更安全。” 春谨然不在乎他的揶揄:“你别忘了,丁若水安全,你才有自由的那天。” 裴宵衣当然不会忘:“放心,关于你俩我半个字都不会讲,就当你俩根本没去过青门,这下可以了吧。” 春谨然却摇头:“还不够。” 裴宵衣有点不耐烦了:“你没完了是吧。”已经说了会保他俩周全,还…… “这么多天的消失日子足够你毒发一次,可你并没有跟家里联系,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裴宵衣一愣,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春谨然,而是靳夫人! “别看我,”春谨然耸耸肩,“她们肯定会这样问,到时你准备怎么回答?” 裴宵衣抿紧嘴唇,迟迟没有出声。 “她们给你的压制毒性的药是丸状还是水状?”春谨然忽然问。 这个问题倒容易多了:“药丸。” “大颗是小粒?” “大颗,回阳丹那种大小。” “回阳丹是什么?” “呃……” “好吧,不重要,”春谨然略过这些细枝末节,认真地看向裴宵衣,语重心长,“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认真记好。你,裴宵衣,是一个非常惜命的人,平生最怕死,所以每次吃药都会抠下一点点留着,久而久之,无数的一点点就成了一小丸,足够你备不时之需。而这一次,恰巧就派上了用场……” 裴宵衣起初还莫名其妙,可听到后面,却理解了对方的用意。 “记住了?”春谨然不放心地又确认一遍。 裴宵衣默默点头。 春谨然如释重负,然后嘚瑟的得意便爬上他的眼角眉梢:“想让别人相信你,就必须有足够多的具有真实感的细节,方方面面都得想到,学问大着呢。” 裴宵衣看着对方那张写满了“快来称赞我快来膜拜我快快快”的脸,不自觉弯了嘴角,破天荒地决定满足他:“狡猾。” 春谨然黑线:“喂,我是帮你……” “我一定活着回来,”裴宵衣出声打断,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有件事你说对了,我很惜命。” “那就好,”春谨然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却仍真心实意道,“保重。” 裴宵衣收回目光,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渐行渐远。 忽然有点伤感,春谨然从没想过自己会对那家伙出现这样的情绪,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多想,转身返回小筑——祈万贯那头指不定带来多少秘闻呢,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38章 若水小筑(八) 若水小筑一年到头清清静静,这几日的热闹仿佛把过往多年的人气儿都补回来了,不说门庭若市,也人声鼎沸。 不过细细一想,琉璃是直接走的,裴宵衣本就话少还是横着进来站着出去也就相当于只是单程的动静,所以这来了又回回了又来的只剩下祈万贯,也因此这位兄台当仁不让成了鼎沸人声的主力军—— “丁神医你可坐稳了啊,我接下来要说的秘密往小了讲,又要掀起一场江湖的腥风血雨,往大了讲,很可能直接颠覆中原武林千百年来的根基!” “这么严重?那怎么办,我听了以后是不是要负责?我,我不听了行么……” “那不行!我怎么能让您白花钱!” “那……那好吧,我坐稳了,请讲。” “我这一次为了您和春少侠,还真是探虎穴闯龙潭刀山火海九死一生……” 送人归来的春谨然一进门就听见祈万贯痛诉血泪史,不用看,都能想到那人唾沫横飞的样子。 “祈楼主,”再不出声打断,怕是要讲到魂归西天了,“我们囊中羞涩,真没办法再加钱了。” 原本神采飞扬的脸瞬间生无可恋,回过头来冲春谨然微微颔首,声音半死不活的:“我就知道。坐吧,我正好不用再讲两遍。” 春谨然挑了个距离祈万贯最近的椅子坐下,心里忽然没来由的一阵紧张,好像接下来要听到的事情不是他人的江湖秘闻而是与自己生死攸关。 见主顾们都坐好了,祈万贯清了清嗓子,低头酝酿片刻,终于抬头,幽幽道:“连碗茶都没有……” 屏气期待的春谨然差点掉到凳子底下:“说完请你喝酒行了吧!” 祈楼主这才满意,收敛玩笑,正色道:“春少侠托万贯楼打听有关裴宵衣的一切,但我们调查后发现,裴宵衣这个人留在江湖上的线索实在太少,天然居神秘,他却比天然居还要神秘,所以很多消息即使打探到,也没办法判定真假,希望您理解。” 春谨然点点头,表示明白。 做完铺垫,接下来便是正文了:“裴宵衣第一次在江湖上露面,或者说有据可查的第一次,是十三年前,夏侯山庄庄主夏侯正南的九十岁大寿上。当时他跟随靳夫人前来贺寿,但因为宾客众多,便没几个人注意到这个十来岁的孩子。不过好在他长了一张俏脸,玄妙派的苦一师太一直记到现在。” “你确定消息来源是……苦一师太?”虽然祈万贯此时是少有的正经脸,但“一位德高望重的出家女尼因为皮相好看便记住了某个十岁出头的少年”这件事严重撼动了春谨然对这世间万物的认知。 “当然,”祈万贯却毫不犹豫地点头,“这是我们从苦一师太最信任的弟子处打探来的,她说三年前一次陪师父外出,偶遇裴宵衣,事后苦一师太便回忆起当年夏侯山庄的一面之缘,说当时便觉得,这孩子明明好看,眼里却没有活气,没想到十年之后再见,眼里的活气有了,可活气底下掩盖着的东西,却更深了,让人很不舒服,也很难忘却。” “所以这才是让苦一师太过目不忘的原因……” “对啊,明明很好看……” “重点是没有活气的后半句!”春谨然翻个白眼,却也不再跟对方继续纠缠,“算了,你继续。”毕竟抛开文句理解能力不讲,祈万贯在打探消息上确实是有一手。要知道玄妙派不光和天然居一样上下都是女人,还比天然居多了一道程序——出家,所以祈万贯能从尼姑堆里套来消息,真是让人肃然起敬。 “那我们再说回十三年前,”祈万贯试图顺着时间线走,“夏侯正南的寿宴之后,裴宵衣便经常跟在靳夫人身边了,但因为靳夫人几乎不在江湖露面,所以只有几个与她有些私交的如杭匪、夏侯正南这样的世家家主知道她身边多了这么个人。直到近几年,天然居的小动作越来越多,他好像就渐渐成了天然居的代言人,很多事情都是他出面来做。” 春谨然皱眉,心头闪过一丝凝重:“你说的小动作是……” 祈万贯沉吟片刻:“这只是我的理解,或许不太恰当。但有迹象表明,近两年江湖上莫名暴毙的有名有姓的人里,很大一部分与天然居脱不了干系。”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生意,”春谨然想起裴宵衣说过的,谁都要吃饭,“像暗花楼,不就是养了一群杀手,做那收钱杀人的买卖。” “可是暗花楼的收钱杀人是明码标价的,”祈万贯道,“他们只对主顾的身份保密,却绝不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保密,所以江湖上才有这么一条不成为的规矩,凡是被暗花楼杀的人,苦主想寻仇去找主顾,若是有不开眼的找了暗花楼,死了也没人管埋。” “确实,要是暗花楼一开始就偷偷摸摸地杀人,也不会创下如今的名声。”春谨然若有所思。江湖就像一个猛兽池,为了生存,每天都会有你咬死我我咬死你的事情发生,可不管是狭路相逢兵戎相见,抑或报仇雪恨买凶杀人,总会有个缘由,况且胜者为王,有时候杀人,也是扬名立万的机会。所以像莫名暴毙这种,不是查不出死因,就是查出死因也查不到凶手,便显得很蹊跷了。 “不过奇怪归奇怪,到目前还没有证据表明天然居想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至于暗地里为想害人的人提供些助力,也可以理解为女人嘛,做生意的手段难以捉摸一点,也说得通。”祈万贯耸耸肩,给天然居的行径定了性。 春谨然接受了这个解释,毕竟靳夫人的生意经与他无关,只是碰巧,他有点在意的那个人踩在了这个生意圈上:“你说裴宵衣是在十三年前第一次出现,言外之意,他之前的一切身世都不可考了,是吗?” 本以为祈万贯会借坡下驴,毕竟能查到十三年前的事已经很了不起,天然居又如此行事诡秘,却不料男人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起来:“非也,非也。十三年前是他第一次在江湖上露面的时间,可不是第一次在我万贯楼视线里出现的时间。” 春谨然忍住胸口翻滚的练武冲动,继续笑脸相迎:“洗耳恭听。” “接下来我要讲的,就是没办法判定真假的事情了,反正我打探来的是什么样,我就原样说给你听。”祈万贯先撇清关系,然后才继续,“靳夫人对外宣称,裴宵衣是孤儿,在四岁时被她遇见,见其可怜,便收养为义子,悉心抚育成人。但从多方打探来的消息看,裴宵衣四岁时被靳夫人带回天然居不假,但他的父母是何人,是否真的已经双亡,没人知道。另外靳夫人也并不像她自己宣称的那样慈母,我辗转找到一位从天然居逃出来的婢女,当然她现在已经隐姓埋名了,估计也不是什么紧要人物,所以靳夫人并未对她赶尽杀绝。据她讲,靳夫人对待这个义子,苛刻残酷,尤其是初到那几年,裴宵衣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被靳夫人用鞭子毒打,往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有时候甚至是被故意饿着,他也不敢哭,因为哭了又会被打,饿极了甚至去吃树叶,要不是一些婢女看不下去,时不时给他点吃的,估计都挨不到长大……” “别讲了,”出声打断的是一直没说话的丁若水,眉头紧皱眼圈泛红,声音都有些哑,“听着太难受。” 漫说是丁若水,就算春谨然,一想到那么个小小的孩子,本应在父母怀抱里撒娇的年纪,却遭受这些,也像有人用力拧着自己的心似的,一抽一抽地疼。 “唉,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只能说,最毒妇人心哪。”祈万贯一声长叹,“所幸他坚持过来了,后来慢慢长大,估计是靳夫人看他能帮自己做些事情了,态度也就有所缓和,倒是把他当左膀右臂了。” 春谨然心绪难平,却仍有疑问:“你为何觉得这些可能是假?” 祈万贯答道:“一来,这只是出逃婢女的一面之词,难保不是她记恨靳夫人,故意添油加醋地抹黑;二来,如果靳夫人真的对待裴宵衣如此残酷,为何他在长大之后不逃跑,要知道他在为天然居出面办事的时候,有大把机会直接消失,可他不光没有,还继续为天然居卖命,岂不是说不通?” 不,如果加上裴宵衣那一身的毒,便说得通了,包括裴宵衣的戒备,对人的不信任甚至敌视,便全都说得通了。 “春少侠?”祈万贯迟迟没等来春谨然的回应,又见他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什么,只得出声。 “没事。”春谨然笑笑,下意识隐瞒了裴宵衣中毒的事,只问,“还有其他情况吗?” 一抹挫败从祈万贯的脸上闪过:“没了。这人还真是简单明了,只要在江湖上露面,必定就是为天然居办事,平日里毫无存在感,好像江湖上就没这么个人似的。不过——”他话锋一转,“天然居都这样,也就靳梨云那姑娘活泼一些,在江湖上走动多一些。话说回来,我要是长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我也愿意多出来走动,众星捧月的滋味谁不爱呢。” “靳梨云?”春谨然知道这是天然居的小居主,靳夫人的掌上明珠,却不知她的容貌,“……很美吗?” 祈万贯破天荒地猛点头:“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都是轻的,那简直九天仙女下凡尘哪,据说有人只见过她一面,便茶饭不进,相思成疾,郁郁而终!” “明白了明白了,不要激动。”春谨然嫌弃地用袖子擦掉喷溅到脸上的口水。 客栈初见裴宵衣时,那人好像就是为了寻离家出走的靳梨云,如果他真是靳夫人的养子,那就是靳梨云的义兄,按道理该是很熟悉,甚至是亲近的。虽然靳夫人可能并未好好待他,但对这样一个美丽可爱的妹妹,他又该抱着何种心情呢? 春谨然发现,他不太愿意深想这个问题。 第39章 若水小筑(九) 是夜,小筑庭院。 只见月色下一方石桌,三个身影围桌而坐,一壶佳酿,几盘小菜,习习凉风里,满院酒香。 “想不到丁神医这里还藏着如此宝贝,”祈万贯将盛得满满的酒盏放到鼻下深深一闻,末了一饮而尽,满脸陶醉,“秋露白,以秋露最繁浓时,取露水酿之,色纯味洌,真乃酒中极品。” 丁若水连忙摆手笑道:“我可不敢邀功,这是谨然存在我这里的,他最喜饮酒夜谈。我嘛,能把茶喝明白就不错。” 祈万贯不太赞同地看看丁若水手中的茶杯,满是嫌弃:“都是江湖男儿,刀光剑影,快意恩仇,喝什么茶嘛,不尽兴,太不尽兴!” 春谨然看惯了祈万贯平日里笑脸相迎间或几许算计的生意人模样,乍见男人变得如此豪爽,颇为不适应。 丁若水却正色起来,认真道:“就能乱性,医者救人性命也,什么时候都不能神智混沌了。” 祈万贯歪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将酒盏倒满:“人啊,贵在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该干什么,在干什么,若是这三者还能统一,真是大幸。我敬你!”语毕,又是一饮而尽。 丁若水以茶代酒,回了一杯,然后不无关切地问:“琉璃,在你那里如何?” “这几日我一直在外面打听裴宵衣,便让琉璃自己先在帮里熟悉熟悉各项事务,这不,还没来得及回万贯楼查他的岗呢。”祈万贯说着拍拍丁若水肩膀,“不过你放心,琉璃进了万贯楼,就是我兄弟,我不会亏待他的。” “最好也别让他接太危险的活儿。”丁若水还是不放心。 “这我可不能保证,”祈万贯有些为难,“万贯楼上下一心,但同样也公平公正,我不能为他搞特殊化。” 丁若水还想说什么,春谨然却先一步没好气道:“丁若水,你放出去的不是一只小白兔,而是一只老狐狸。你还担心他?我觉得你先担心担心江湖好汉们比较实际。” 丁若水白他一眼,心里却宽慰不少。 春谨然见状,也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一口酒没喝呢,连忙将早已倒好的酒高高举起,望着月亮幽幽叹道:“不喝酒的人总被敬,我这喝酒的却无人问津,看来只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了。” “别指桑骂槐了,”祈万贯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立刻将重新倒满的酒盏送过去与对方的激情碰撞,“这杯我敬你,以后若还有生意,继续照顾万贯楼哈。” 第32节 “你个奸商。”刚燃起的那一点点对对方豪迈之情的欣赏顷刻湮灭,春谨然笑着骂了声,然后一仰头,美酒入喉,清冽甘甜。 清风送微凉,明月映皎光,玉树影蹁跹,琼浆消愁肠。杯盏相接的清脆声响就像一颗颗流星,划破小院的夜空,留下刹那绚烂。 酒过三巡,人已微醺,就连只喝茶的丁若水,都好像有些飘飘然,仿佛一抬头,便能看见那广寒宫里的玉兔。 “春谨然,咱们现在算朋友不?”夜已深沉,酒已喝开,祈万贯说起话来也省去客套,随性许多。 “当然!”春谨然毫不含糊,在他这里,只要把酒夜谈过的江湖男儿,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朋友! “那好,有个问题我憋好久了,你要是主顾,这个问题我就不该问,但你既然是朋友,我就直截了当啦,”祈万贯凑过来,“你为何要打听裴宵衣?” 这个问题还真是把春谨然问住了,呆愣半天,才勉强给了个说辞:“防患于未然啊。你看,我在鸿福客栈遇见他,杭月瑶死了,我在青门遇见他,青门又出了人命,这么一个不祥之人现在被若水带回来医治,谁知道还会出什么灾祸,当然要打听清楚,才能及早防范。” 祈万贯或许打探到了天然居的一些勾当,但青门这事,应该是还没有跟天然居想到一起。蜀中闭塞,即便这事流传到江湖上,八成也就是江氏因嫉生恨。所以这样玩笑似的将裴宵衣与之联系起来,却恰恰显得没有嫌疑。 “青门的事我也听说了,唉,娶那么多媳妇儿干嘛呢。”果然,听春谨然这么一讲,祈万贯并未起疑,只觉有趣,“不过还真是,哪里有他,哪里就出人命。” “对吧。”春谨然抹黑裴少侠仍不够,还是再踩上几脚,“绝对八字有问题。” 祈万贯望着他眨眨眼,有些疑惑:“但是这两次,你不也都在么……” 春谨然黑线:“我的八字大吉大利!” 祈万贯不太确定地看向丁若水,毕竟这种事情,密友最清楚。 陪春少侠不知度过多少春秋的丁神医别开祈楼主探寻的目光,默默无语。 后者心中了然,不自觉拉远了与春少侠的距离,以免自己八字不够硬,被殃及池鱼。 喝到最后,酒没了,祈万贯也醉了,春谨然只得跟丁若水一人一条胳膊,将醉鬼架进了客房。好在这人酒品尚可,撒起酒疯既不打人毁物,也不鬼哭狼嚎,只一遍遍重复自己的理想—— “有朝一日,我定要把身上的全部暗器都换成金钱镖!别人掷暗器,我就砸钱,猛砸!” 此理想之雄伟壮阔,足以让春谨然、丁若水之流叹为观止,甘拜下风。 酒逢知己,一夜好眠。 第二日早饭刚过,祈万贯便要告辞:“弟兄们还等着我回去呢,很多事情都需要我处理。” “那就不留你了,”丁若水想了想,还是加了一句,“麻烦多照顾琉璃。” “放心。”祈万贯拍胸脯保证,然后看见春谨然若有所思,迟迟没出声,便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喂,我要走了啊。” 春谨然回过神来,连忙道:“祈楼主,这次你回去,若是又听到或者探到天然居有异动,能否继续告知?” 祈万贯抬手就是一捶:“还能否?都一起喝过酒的兄弟了,再这么客气我生气了!” 春谨然莞尔:“那行,必须告知!” 祈万贯喜笑颜开:“没问题,价钱到时候再算,都好说。” 春谨然:“……” 祈万贯:“不要这样看着我,亲兄弟,明算账,这样情分才能长长久……” 春谨然:“保、重!” 片刻之后。 春谨然:“你又返回来干什么……” 祈万贯:“我刚想起一个事儿。” 春谨然:“要钱么?” 祈万贯:“算了,只当为兄弟大出血,这次免费送你!” 春谨然:“……至于不至于这么咬牙切齿啊!” 祈万贯:“下月十五,夏侯山庄公子夏侯赋成亲,靳夫人应该会亲自前来恭贺,你若想见她,这是难得的机会。” 春谨然:“你怎么知道我想见她?” 祈万贯:“如果说江湖上谁人最神秘,非她莫属,而你,恰恰是个喜欢解谜的男人!” 春谨然:“没人告诉过你这样讲话会让气氛很尴尬么……” 祈万贯:“呃,我觉得还行,挺热血沸腾的啊……” 春谨然:“后会有期。” 终于彻底送走祈万贯,回到小筑的春谨然却陷入沉思。说实话,他确实对于靳夫人十分好奇,不管是因为天然居的所作所为,还是因为裴宵衣,他都想看看这个女人是何方神圣。可夏侯山庄公子大婚这样的堪称武林盛事的热闹岂是轻易就能看的?直觉告诉他,去了,就等于两只脚都迈进了江湖,想重新抽身,便没那么容易了,他先前一直坚持的游荡在江湖边缘的安逸生活,怕也要一去不复返。 “别跟自己较劲了,”丁若水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想去就去。” 春谨然有些为难:“我怕真让祈万贯说准了,八字不祥的是我,万一大婚当天出什么事,怎么办?” 丁若水白他一眼:“你的八字要真这么硬,第一个出事的该是我!” “呸呸呸,”春谨然五官皱成一团,“你这辈子积的德下辈子都未必能用完!” 丁若水笑了,像初夏的风,吹得人暖融融:“所以啊,人各有命,和别人没关系。” “是啊,人各有命,”春谨然幽幽叹息,抬头看向不知名的远方,“也不知道裴宵衣那家伙命咋样,能不能顺利弄来药。” 丁若水也跟着看向远处:“一定能。” 春谨然不解他的笃定:“你怎么知道?” 丁若水:“小时候那么苦都能熬过来,没道理现在不行。” 春谨然:“也是。” 丁若水:“而且那人惜命得紧。” 春谨然:“是啊,就像祈万贯爱钱一样。” 丁若水:“可惜爱财的人往往没有财运。” 春谨然:“那是他自己作的……” 丁若水:“但是惜命的人都长寿。” 春谨然:“嗯,尤其是那种不招人喜欢的,必须祸害遗千年。” 刚走出二里地的祈楼主打了个喷嚏,抬头看看天,明明艳阳高照。 刚在破庙度过一夜准备继续赶路的裴宵衣莫名其妙耳根发痒,他抬手揉揉,觉得好些了,这才施展轻功,重新启程,并在嗖嗖划过耳边的风声里,一遍遍声情并茂地练习:“我承认我怕死,所以每次吃缓解之药时都会偷偷抠下一点,久而久之便积少成多,足够备不时之需……” 第40章 夏侯山庄(一) 送走祈万贯的春谨然,也并没有在若水小筑久留。夏侯赋成亲,夏侯正南必定大宴宾朋,但再大宴,也不可能招待他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所以他必须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想到混进去的办法——搞张请帖不是没可能,但用请帖混进去了,其他宾客问起,他仍难自圆其说,所以最好是能找到一个有请帖的熟人,然后带他这个“朋友的朋友”进去。 “你真的不去?”春谨然和丁若水之间没有什么离愁别绪,只要他们想,随时随地可以去对方家登堂入室,所以这临行的告别之词也就被闲话家常所取代。 日光正好,映着春谨然朝气蓬勃的脸,丁若水最羡慕友人的这一点,永远活力满满,永远无比好奇,仿佛每一天都会截然不同,都有着等待被挖掘的瑰丽宝藏:“你先想想怎么把自己弄进山庄吧,我才不去凑热闹。” “好吧,”春谨然有点小失落,但还是理解地拍拍友人肩膀,“你就在这里安安稳稳地悬壶济世,普度众生。” 丁若水没好气地踢他一脚:“赶紧走。” 春谨然灵巧躲开,在得意的嘿嘿笑声中,转身离去。 丁若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走进树林,再也不见。 离开若水小筑的春谨然没有返回春府,而是直接南下,数日后,抵达云中地界。 说起云中,江湖上首先想到的一定是云中杭家,毕竟杭家实在太有声望,这让其他同在云中的大小门派,黯然失色。沧浪帮,便是其中一个。 云中多水路,什么大江小河深湖浅泊,纵横交错,也由此延伸出水上生意,沧浪帮便是靠此起家,传到现任帮主裘天海这里,已是第三代,而沧浪帮在他手里,也到了最鼎盛的时期。云中江面上往来的大小船只,明面上,各有所属,或官,或民,或货,或渔,但私底下,总要同沧浪帮打好关系,因为它可以保你在云中水域里风平浪静畅通无阻,也可以让你惊涛骇浪寸步难行。 或许沧浪帮的江湖威望无法与云中杭家比肩,但它的江湖关系网却是千丝万缕,谁也不敢小觑,所以夏侯山庄大婚,这沧浪帮必然在被邀请之列。 春谨然此番前来,便是想向一位“聊友”寻个方便。 “果然财大气粗啊。”春谨然不是第一次来裘府,却是第一次走正门,只见高耸的漆红大门上两个鎏金狮头,做工精湛,栩栩如生,狮头口中衔着的门环,同样通体鎏金,而且没有一处磨损,整个环身都像崭新的一样。按理说,门环这种东西,每日被摸被叩不下数次,鎏金不可能还如此完整,若真一如崭新,那只有一种解释——人家就是新的。而且很可能,常换常新。 叩叩! 礼貌性地叩了两下门环,春谨然耐心等待。 很快,一个衣着干净的中年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春谨然一番,客气询问:“请问您是……” 春谨然连忙自报家门:“在下春谨然,前来府上拜访白浪,白少侠。” 对方在听见白浪名字时有微微的皱眉,虽然一闪而过,但这种下意识的反应没有逃过春谨然的眼睛。春谨然心中一沉,有些后悔这般唐突,但面上仍不露声色,客气微笑。 “原来是白公子的朋友,老奴施礼,快请进。”中年人口中说得亲切,手上动作也快,转眼间大门已经打开,一副有朋自远方来的热络模样。 既来之,则安之,春谨然顺水推舟,跨进了裘府大门。 中年人安排春谨然在正厅稍坐,说是下去通报,可春谨然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也没再看见人影。白浪未来,老奴未归,连个上茶的丫鬟也没有,他就像被人遗忘了似的,坐在这空空荡荡的正厅里,风尘仆仆,嗓子冒烟,周身疲惫,怨气丛生。 终于在春谨然想不顾白浪面子拂袖而去的时候,中年人回来了,但带回的不是白浪,而是另外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二十岁出头,圆脸,乍一看还有些孩子气,但若看进他的眼睛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不好意思,刚刚有些琐事缠身,让您久等了。”年轻人的话很客气,可人却径直越过春谨然,坐到了正厅主座上。 春谨然起身,仍微微抱拳,以礼相待:“在下春谨然。” 年轻人没有起身,只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同时省略“繁文缛节”,直接抛出了自己名字:“裘洋。” 春谨然心中不爽,但他这个“在下”,确实“人在屋檐下”,只能忍:“原来是裘帮主的儿子,失敬失敬。” 裘洋没接茬儿,而是开门见山:“听说你来找白浪?” 春谨然也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了,慢悠悠坐回椅子,才道:“正是。” 打量他片刻,挑眉:“春谨然……没在江湖上听过这个名字呢。” 春谨然见招拆招:“小人物,裘大少爷没听过很正常。” 裘洋一脸天真无邪:“白浪好像也不曾提过你的名字呢。” 春谨然保持微笑:“总挂在嘴边多不值钱,放在心里的才是真朋友。” “这话说得真好。”裘洋一个劲儿点头,很受教的样子,“那敢问您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春谨然实话实说:“有事相求。” 裘洋歪头:“能说与我听吗?” 第33节 春谨然笑得真诚而无害:“不能。” 裘洋眯起眼睛,似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直接:“哦?” 春谨然不紧不慢道:“既然是求,当然只能找朋友,我与裘大少交情尚浅,怎好意思开口。” 裘洋笑了:“也对。那您再稍等片刻,白浪那边也有琐事缠身,怕是一时半会完不了呢。” “即使如此,”春谨然说着起身,施礼,“那我改日再来。” 裘洋坐在椅子里,半点未动:“不送。” 春谨然懒得再看他那副死样子,干净利落转身而去。 是夜,云中江边。 春谨然靠坐在一棵垂柳之下。远处的江面一片漆黑,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近处却不同,点点渔火把江岸装扮得娇俏可爱,颗颗繁星又让夜空显得悠远迷人,一红,一白,一温暖,一冷清,交织成一幅绝美的夜景图。 “年轻人,夜深了不回家,在这里做什么?”宿在船上的渔夫们原本三三两两地聊着闲话,后来聊无可聊,便注意到了岸边的春少侠。 春少侠遥望着夜空,思绪万千:“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我就是在这里吹吹风。” 渔夫恍然大悟:“江边风大,吹风来这里就对了。” 春少侠黑线,未免误解,只得解释:“有时候吹风,却吹的不是风,是风里的诗,风里的酒,风里的情,风里的人。” 渔夫们面面相觑,最终默契地躺回各自船篷,身体力行地终结谈话。 夜,更深了。 船篷里的渔夫们已经酣然入睡,顺着江水的轻柔起伏,做这不知第几个甜美的梦…… 呜—— 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 然后,便在诡异的声音里,惊醒了。 “什么声音?” “不知道啊。” “谁在哭?” “谁能哭这么难听啊!” “鬼呗,鬼哭狼嚎啊。” “滚,你别吓唬人……” 众渔夫纷纷爬起,循声望去,只见月色下,柳影中,原本坐着的人也已经站起,正遥望江面,拿着个棍状物吭哧吭哧吹。 有胆大的,颤着声音问:“年轻人,你在干啥?” 人影放下棍状物,呜呜戛然而止:“吹笛子。” 胆大的渔夫很天真:“你不是说只吹风么……” 另外一个胆不大但好奇心强的渔夫拦住同行,问了个更有技术含量的问题:“你吹的……是笛子?” 人影昂首挺胸:“当然。” 好奇渔夫:“怎么跟我以前听到过的不一样……” 人影傲然而立:“这叫怅然之笛。” 好奇渔夫:“怅然……是啥意思?” 人影耐心解释:“难受,悲伤。” 好奇渔夫领悟:“果然很怅然,太怅然了……” 呜—— 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 渔夫们都是老实人,话已至此,人家少年才俊锲而不舍,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重新躺回渔船,用破衣裳蒙住耳朵,同时在心里默默向不远处山上的寺院道歉,往日里总骂寒山寺的钟声扰人清梦,现在有了“怅然笛声”作对比,真希望那寺院钟声响彻千年。 一曲终了。 春谨然放下破笛,目不转睛地看着岸边那唯一没有渔船停靠的水面。 仿佛有感应一般,原本平如镜的水面忽然冒出几个水泡,水泡破裂带出一波涟漪,然后没等那涟漪散尽,就听哗啦啦,一颗头便从水里冒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沾在脸上,别说表情,连脸都看不清楚,可咧开的大嘴白牙倒借着月色闪闪发光—— “春谨然,人家吹笛子怡情,你吹笛子致命!” 第41章 夏侯山庄(二) 白浪从水里爬上岸,虽然动作矫健姿态轻盈,但因天时地利人和,所以怎么看都像只水鬼,尤其他那散开的头发还滴答滴答往下淌水,真是应情应景。 渔夫们不管睡没睡都一副睡死过去的样子,有的还打起呼噜,睡得很是辛苦。 “哪里致命,你这不是活蹦乱跳的,”春谨然不认可友人的说法,“再说,要不是我这份独一无二的笛声,还找不来你呢。” 白浪黑线:“对,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春谨然满意了,张开臂膀,便给了白浪一个大大的拥抱。 白浪躲闪不及,被抱了个满怀,哭笑不得:“我这还湿着呢……” 春谨然却不撒手:“我今天见到裘洋那王八蛋了,受了好一顿暗气,你平日里跟他一个屋檐底下,得吃多少苦遭多大罪啊,想想都心酸……” “不至于。”白浪拍拍春谨然后背,“习惯就好啦。” 春谨然总算松开白浪,撇撇嘴:“什么破习惯。” 白浪苦笑,刚想再说什么,忽然反应过来:“你见到裘洋了?在哪里?” “还能再哪里,”春谨然觉得友人问了个蠢问题,“裘府呗。” 白浪愣住:“你今天去了裘府?我就在啊,怎么不知道?” “那王八蛋果然没跟你说。”春谨然耸耸肩,“我是去找你,结果他倒出来了,然后就说你有事,让我等,我多机灵啊,算准了他耍我呢,所以没等就走了。” “原来如此。”白浪不用想也明白怎么回事了,所以不再多纠缠,直接问,“你是有事找我吗,怎么还特意登门拜访?” 春谨然与白浪在三年前认识,具体过程不再赘述,可以直接套用“春少侠夜访交友”的标准流程,不过相交至今,二人都是私下会面,一半是白浪外出办事,顺路去找春谨然,一半是春谨然闲来无事,便夜谈裘府,所以春谨然最熟悉裘府的屋顶和窗户,大门倒真是第一次迈。 “我确实有事相求,”对待朋友,春谨然从不拐弯抹角,“不过这事光你不行,还需要你师父,所以我才特意登门,没想到运气那么差,碰见个丧门星。” “你别这么讲,”白浪叹口气,“再怎么说也是我师父的儿子。” 春谨然扯扯嘴角:“你以前说因为师父对你很好,所以裘洋反而不喜欢你,还说什么只是小孩子闹脾气,长大就好了。我今天一看,那哪是孩子啊,比你我小不了几岁好吗!而且那也不叫闹脾气,叫阴损,你是没看见白天他对我那样,鼻孔都快上天了,我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白浪本不想打断友人,但眼见着友人越说越义愤填膺,只得泼上事实的冷水:“以你的武功,可能还真打不过他。” 春谨然差点咬了舌头,只好紧急扭转话头:“谁说我要打他了,我骂他还不行吗!” “那行,”白浪真心实意,“而且你要是骂两句人,再吹两下笛子,再骂,再吹,整个江湖都会跟着颤抖。” 春谨然:“不是我吹得不好,是笛子不行,白天街边随便买的,做工太差了!” 白浪望了眼被春少侠别在腰间的无辜笛子,虽不华丽,却也温润质朴,手艺细腻,难以想象它可以发出那样惨绝人寰的音律:“忘掉笛子吧。说说看,到底什么事。” “夏侯赋要成亲,沧浪帮收到喜帖了吗?”春谨然直奔主题。 白浪点头:“早就送过来了。” 春谨然问:“你们帮里都谁去?” 白浪不解,却仍据实回答:“师父,裘洋,还有我。” 春谨然:“就你们三个?” 白浪:“就我们三个。” 春谨然:“四个行吗?” 白浪:“加谁?” 春谨然:“我。” 白浪:“……” 春谨然没办法把去夏侯山庄的真正原因告诉白浪,因为这里面不光涉及到天然居,裴宵衣,还涉及到自己的好奇,担忧,以及其他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得完的,但他同时也不想骗白浪,所以说来说句就一句话:“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想去看看啦。” 白浪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他相信春谨然,相信自己交了三年的朋友,那么再复杂的事情到了朋友之间,也简单了:“行,我去和师父说。” 沧浪帮去观礼,自然以帮主裘天海为首,春谨然想跟着白浪,换句话说就是跟着沧浪帮,所以这事绕不过裘天海,这也是春谨然特意登门正式拜访的原因,只是没想到,让裘洋搅了局。 春谨然没料到他这般痛快,感激之余,也有些担忧:“会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今天虽说大面上忍了裘洋,但也给了他几个软钉子,看样子他得记仇。” “没关系,”白浪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他就是有些娇惯,人不坏的。” “算了,”春谨然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我去找杭家得了,反正也不远,那边我也有熟人。” “杭家刚出了事,”白浪道,“估计现在没心情迎客。” “我知道,杭月瑶。”春谨然没说的是,他还是亲历者呢。 不想白浪却道:“还有杭夫人。” 春谨然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白浪轻轻叹了一口气:“杭夫人也去了,就前两天的事情。” 春谨然无法相信:“怎么会……” “白发人送黑发人,”白浪的声音有些沉重,“换谁都受不了吧,听说杭夫人的病本来有了起色,唉。” 春谨然的心情也跟着低落下来,同时想到了杭明俊,失妹又失母,不知他现在如何,另外还有那个干啥啥不行的杭明哲,虽然不熟,但总归相处过几天,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 “别想了,人各有命,生死轮回,这是天道。”白浪望向浩渺江面,感慨。 “嗯。”春谨然也愿意这样相信。 “所以啊,”白浪换了个轻松的语气,“你跟我回裘府一起面见师父,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呃……要不我还是去寒山派吧。”春谨然仍在挣扎。 第34节 白浪惊讶,杭家便罢了:“你寒山派里也有朋友?” “我是谁啊,交友遍天下!”春谨然骄傲地一仰头,但马上想到个严峻问题,“不过这僧人队伍混起来有难度,我是不是得先剃头啊……” 白浪黑线,不自觉就想象了友人秃瓢的画面,简直美得不敢看:“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我,再废话,推江里!” 旱鸭子春少侠立刻闭嘴。 友人大笑,纵身一跃,再次进入水中。 白浪擅水性,也是真的喜欢水,尤爱夜里戏水,一年四季不管刮风下雨,总要天黑之后游上一游,才睡得着觉。而这一带水域,便是他的最爱,所以春谨然才买了笛子,来这里守株待兔。 “别光看着,下来嘛——”白浪大声呼唤,他是真的开心。 但是春谨然无福消受:“不了,我冷。” 虽然已是初夏,可夜风也带着凉意。 白浪一脸嫌弃:“没出息。” 春谨然一脸委屈:“人家就是怕嘛……” 白浪在他的娇嗔面前败下阵来,再不敢怂恿:“等我再游一会儿,咱们一起回去。”语毕,一个猛子潜入水里。 春谨然的心随着他的消失而不自觉提起,然后,又随着他的再次冒头,慢慢放下。 月光下,男人就像一条美丽的鱼,尽情翻滚着波浪,无拘无束,恣意畅游,仿佛世间再没什么能够成为他的阻碍,在这流动的天地里,他就是王。 春谨然同白浪回裘府时,已是后半夜,应门的是个少年,一见白浪,便毕恭毕敬地唤了声师兄。白浪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解释带个朋友回来借宿,少年二话没说便放了行。春谨然看得出,少年对白浪很敬重。或许整个沧浪帮对这个首席大弟子都很敬重,除了裘洋。 春谨然在白浪屋里挤了一夜,好在二人也不是第一次同塌而眠,倒也适应,虽有睡梦中仍有你给我一脚我还你一拳的活泼之举,但不影响一觉到天亮的大方向。 次日,春谨然洗漱干净,拒绝了白浪一同用早膳的邀请,而是交代他要充分利用早膳的温情时光将自己的事情以唠家常这样喜闻乐见的形式讲给裘天海听,并伺机进行恳求与说服。白浪一边感慨他的狡猾,一边得令而去。万不料事情比预想的顺利太多,眨眼功夫,白浪已经返回,并带回了师父的口信——请春少侠一同用膳。 春谨然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裘天海妻子早亡,只有裘洋一棵独苗,于是将全部心血都灌注到了孩子身上,并未续弦,而白浪自小被他养在身边,也相当于半个儿子,所以衣食住行亦跟着师父,于是现在,就变成了裘天海、裘洋、白浪、春谨然四人同桌的微妙局面。 “在下春谨然,冒昧来裘帮主这里叨扰,实在抱歉。”客气话多说些,总是没错的。 裘天海有些胖,笑起来圆圆的脸上满是和蔼的肉褶:“你是浪儿的朋友,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春谨然连忙道:“久闻裘帮主豪爽大气,义薄云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你再夸下去,老夫可要坐不住这凳子,飘飘然起来了。”裘天海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才道,“听浪儿说你想去夏侯山庄观礼?” “是的,”春谨然知道关键时刻到了,故而迎着裘天海的目光,一片坦荡,“夏侯公子大婚乃江湖盛事,我虽不才,尚未在江湖上闯出名号,但也想沾沾这喜气,若能因此结交些江湖好汉,自然更好。” 裘天海点点头,颇为欣慰:“你倒是坦诚。” 春谨然抱拳:“在裘帮主这里,谨然不敢有半点隐瞒。” 裘天海眼里的最后一丝戒备也消失殆尽,这不光是因为春谨然的说辞,白浪的作保,而更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纵横江湖几十年的阅人眼光。或许春谨然没有全说实话,但他在这个人身上嗅不到危险气息。多带个人去夏侯山庄对于他,只是举手之劳,若能因此让白浪对沧浪帮更加死心塌地,这买卖不亏:“我们下月初五启程,在这之前,你只能委屈一点暂住裘府了。” “哪里委屈,我这是高攀,求之不得呢!”春谨然连忙拜谢,同时偷偷去瞄对方的表情,眼神,甚至是一些很微小的动作。说毫不犹豫那是假的,但犹豫过后做下了决定的裘天海,却真的再无杂念,从里到外开始洋溢起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气息。 “来,快吃饭,再不吃就凉了。” “嗯嗯,师父,你不用招呼他,他自来熟,饿不着哈哈。”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一顿饭,戒备拘谨开始,其乐融融结束。 但有个人,从始至终,都没说话。 不过沉默归沉默,裘洋却再没摆出那种阴损的面孔,确切地说,他好像失忆一般,关于昨日种种半个字都没提,完全就是初次相见好客主人家的模样,全程陪着笑,微笑,淡笑,浅笑,偶尔还有和煦春风般的暖笑。不出声,却赚足了存在感,起码光裘天海赞许的眼神,就攒了好些个,俨然一个孝顺父母,敬重兄长,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的听话好青年。 唯独一次,白浪给裘天海夹菜,裘天海笑得合不拢嘴,谁都没发现,裘洋的眼睛很细微地眯了一下。 当然,除了不露声色目光灼灼看似安静如鸡实则机警如狗的春少侠。 第42章 夏侯山庄(三) 春谨然已在裘府住了小半个月,一切平顺,白天裘天海会去帮内处理事务,白浪和裘洋自是跟着,偌大的裘府就剩下春谨然和一帮家丁,倒也悠哉惬意。 明日便是启程之日,可早膳过后,裘天海还是照常去了码头。或许对于跑惯了水路的人来说,出趟远门真的算不得什么事,春谨然不无羡慕地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如此洒脱,一起念,身便动,任天地之大,说走就走。 可现在,他毕竟还没有那样的境界,所以待裘天海走后,他便也溜出裘府,到街上东嗅嗅,西闻闻,居然还真顺着酒香寻到一家老字号酒肆,二话不说便打了一壶据说是店家祖传秘方酿制的好酒,然后哼着小调便回了裘府。鉴于他溜出府时没走门,这回府,自然也是踏着青瓦,而且多年夜访让他养成了习惯,即有人对饮时不拘场合,甭管屋内屋外田间树下,你就是上天入地也不耽误他喝,但若是一人独酌,那多半是要坐到屋顶的,若是白日,那就看看云朵,若是黑夜,那就望望星空,一眼星云一口酒,比什么下酒菜都有滋味。 “喂,我都拉下脸求人了,你可别不来。”春谨然对着身旁晃晃酒壶,仿佛那里真的坐着一个人,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而他也不甘示弱,咕咚咚喝下一大口。 店家没有骗人,这酒还真是入喉辛辣,后又回甘,先烈再柔,滋味悠远。 春谨然将酒壶放到一边,惬意躺下,呈大字状将胳膊腿都舒展开来,任风吹透每一处毛孔,让初夏的暖意浸润浑身上下。 天地静谧美好,万物安宁和谐。 直到,一片阴影遮住春谨然头顶的日光—— “你还真把这当成自己家了。” 裘洋总有办法把他周遭两尺内的范围搞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圈,甭管外面怎么风和日丽,圈内永远阴风恻恻,哀怨丛生。 这也算一种本事了。 春谨然不情愿地睁开眼,望着那张逆光的脸:“裘少爷,在待客之道上,您该多向令尊学习。” 裘洋冷冷地扯了下嘴角:“那是我爹傻,看不出你的别有居心。” 春谨然来了兴致,一坐而起,盘腿仰头,微笑地冲裘洋眨巴眼:“那你倒说说,我是何居心。” 裘洋嫌恶地皱皱眉,然后道:“这次夏侯赋大婚,被邀请的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一没夏侯山庄的请帖,二与夏侯山庄毫无瓜葛,却千方百计想要混进去,怎么可能只是观礼这么简单。” 春谨然歪头:“我和裘帮主说过了,观礼是其一,若能借此结交江湖豪杰,当然更好。” 裘洋轻蔑嗤笑:“哪个江湖豪杰会愿意与你这无名小卒结交,想也知道这是鬼话,只有我爹那个老糊涂才会相信。” 春谨然点点头,仿佛认可对方似的,然后不疾不徐道:“所以还是那句话,请裘少爷说说,我是何居心。” 裘洋冷哼:“总归不会是好意,等到时候出了事,我爹就会明白了。” “为何要等出事?”春谨然定定看着他,“你既已怀疑我意图不轨,直接与裘帮主讲不要带我去就好了嘛,还是说,你其实也期待着……出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裘洋仿佛被戳到痛处,脸黑了下来。 春谨然微笑,但眼神却是冷的:“如果我是你,要么我什么话都不说,就等着出事,要么我直接阻止,压根儿不让事情发生。前者,可以让有连坐之责的白浪在沧浪帮再无立足之地,后者,可以让你爹免受无辜牵连。可惜你现在做的,除了提醒我在干那件你所谓的‘坏事’时更加小心更加不留痕迹外,再无其他作用。” 裘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到最后,只剩下难堪,一甩袖子,忿忿而去。 春谨然料定他不会去找裘天海告状,耸耸肩,继续躺下,喝酒,看天。 裘府无女人,真正主得上事的男人也就裘天海、裘洋、白浪三人,想捋清这其中的关系,实在不难。更何况春谨然已经寄居多日,更更何况他还善于分析推理,更更更何况寄居多日善于推理的他前不久刚经历过青门之磨炼。如果说青门是一团乱麻,那这裘府完全就是一根麻绳,清晰了然,想跑偏都很难。 裘天海威望甚高,坐沧浪帮帮主之位,实至名归;白浪这个首席大弟子,威望仅次于裘天海,这点从往来裘府的沧浪帮弟子对待他的恭敬态度上便可看一二;至于裘洋,身份便有些微妙了,按理说他是裘天海唯一的儿子,若将沧浪帮比作庙堂,裘天海是皇上,那裘洋便是太子,可沧浪帮毕竟不是庙堂,太子可以顺理成章地继位,裘洋,却未必,尤其他还没有足够服众的表现,更尤其,旁边还一个出色许多的白浪。 晚膳时间,裘天海和白浪按时而归。 春谨然原本奇怪,裘洋为何白日里出现在裘府,这会儿也有了答案—— “你这臭小子,不好好在码头待着,又跑回来偷懒!” 不知是裘天海喜欢在饭桌上训人,还是春谨然只能在用膳时间见到他的缘故,反正一顿饭,他能有一半时间在吃就不易,剩下的光景都是用来数落的,而数落的对象,自然是那“不成器的儿子”。 裘洋似也被数落惯了,通常不痛不痒,而且还总能找到听起来还算顺耳的说辞,比如现在:“明日就要启程,可我知道爹肯定一心放在帮内事务上,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便想提前回府帮爹收拾一下包袱细软。此去夏侯山庄路途遥远,若是想的带的不周全,怕会很麻烦,所以……” 说到这里,裘洋的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一副天下人都不懂他苦心的委屈模样。 白浪见状心生不忍,连忙帮腔:“师父,裘洋也是一片孝心,您就别责怪他了。” 其实不用白浪劝,裘天海在听完那番话之后,就已经一副老怀安慰的表情了:“难得你能想到这些。不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以后还是要多放心思在帮内事务上,这些琐碎活计,交给下人去做就好。” 裘洋连忙点头:“孩儿明白了。” 裘天海终于满意,原本看向儿子的眼神是威严慈爱各一半,现下,全是慈爱了。 春谨然不动声色地看向白浪,那家伙正因为气氛重归祥和而神清气爽,一时间,春谨然的心情有些复杂。 晚上,白浪才开始收拾包袱细软。 春谨然孑然一身,便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看着他收拾。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燃烧的灯花,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许是收拾差不多了,白浪终于注意到友人的反常:“难得见你这么安静,怎么了?” 春谨然正在闷闷不乐,可他不能告诉友人他在闷闷不乐,因为告诉的结果一定是被追问为何闷闷不乐,但这个为何的答案,他却不能说,也不好说:“我一直就是个安静的男人,平时话也不多嘛。” 白浪一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的表情:“你安静?你要是安静天底下就没有聒噪的人了。” 春谨然更加不开心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聒噪?!” 白浪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不是不是,你一点都不聒噪,你只是……巧舌如簧?” 春谨然:“就说让你平时多读书!” 一番插科打诨,成功让白浪忘了先前的问题。可春谨然却忍不住了,思前想后,还是旁敲侧击地开了口—— “话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白浪不解:“什么以后?” 春谨然谨慎选择着用词:“就是说,将来,你总要成家立业嘛,不能一辈子住在裘府。” “哦,你是说这个啊,”白浪不疑有他,坦率回答道,“我想好了,成亲以后肯定要搬出去的,总不能一辈子让师父养着我,不过不能搬离太远,不然不方便照顾师父。” “还有裘洋呢,哪用你冲在前头……”春谨然的声音不凉不热,好似从哪个洞口幽幽飘出来的。 白浪却皱起眉来,满脸不认同:“话不能这样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何况当初师父收留我的时候,就认过我作义子的,只是后来又让我拜入师门,才渐渐以师徒相称。裘洋照顾是尽他的孝,我侍奉是尽我的孝,要不是师父,我早冻死在街头了,我这辈子不光要尽孝,更要报恩!” 春谨然想说裘天海收留你是他那个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所以为了后继有人只能捡一个回来认成义子,哪知道后来有了亲儿子,于是义子就变成了弟子。可看着白浪那慷慨陈词的模样,若这番话抛出去,二人的交情八成也要断了。 心底一声叹息。 春谨然只能问:“假如有一天,我说的是假如哈,你做了错事,或者,甭管对错,反正你是被逐出师门了,你怎么办?” 白浪想都没想:“那我就去打渔去!你看着吧,不出一年,十里八乡都得知道,我,白浪,云中龙王!” 春谨然:“有靠打渔为生的龙王吗!!!” 是夜,白浪已经去会周公。 第35节 入裘府的第二日,春谨然便被安排到了客房,不过这并不影响他随时掌握友人的动向——当鼾声如雷时,墙壁通常形同虚设。 换一个人,随便谁,只要稍微有点心思,经过晚上那番“莫名其妙”的对话后,总要想上一想,琢磨琢磨。可白少侠完全没有,你说假如,人家就当成假如,然后说完就完,继续傻并快乐着。 可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春谨然回忆起他说打渔时飞扬的神采,好像那和沧浪帮首席大弟子一样值得骄傲,不,不是好像,那家伙根本就是这么觉得的。初听觉得可笑,再细品,却砸吧出无与伦比的洒脱与豪气! 这样的朋友,让春谨然与有荣焉。 不知是深夜容易思绪乱飞,还是别的什么,春少侠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的密友,一个,两个,三个,越数越开心,越开心越去回忆交往点滴,而越回忆呢,又越兴致勃勃地继续数,数到后面,竟文思泉涌:“毕生好交际,最喜江湖男。僧友坐寒山,美友居天然。俊友在云中,水友沧浪盘。默友藏暗花,正友上旗山。夫复何所求?视我如心肝!” 这一夜,很多江湖男儿都没睡安稳,个别体质较弱的,还做了噩梦。 第43章 夏侯山庄(四) “春大哥你怎么了?” “呕……” “春大哥你坚持住,可不能死啊!” “呕……” “春大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裘少爷,再这么拍下去,我不吐死,也会被震死的!” “我是担心你啊,明明风流倜傥一少侠,上了我家的船就吐成了软脚虾,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算你狠,你等我吐完的……呕……” 裘洋觉得怕是没有那一天了,但看春谨然吐得那么可怜,竟也心生一丝恻隐,左右也拍尽了兴,故收回“抚摩”对方后背的手掌,后退两步,安然观望,一派岁月静好。 春谨然想回头骂他,奈何脑袋晕乎乎全身没力气,能扶住栏杆已然是迸发了毕生潜力,实在没有多余的精气神去跟一个小破孩斗嘴。 白浪从船舱里出来,一脸无奈苦笑:“你可真会挑人。” 春谨然想说不是我选择了他,是命运选择了他,可同之前与裘洋斗嘴未果的情况一样,栏杆下的波浪仿佛是某种致命的漩涡,春谨然拼尽全力只能保证不被吸走,却也无法抽离,更别说分神回话。 挂着沧浪帮旗帜的大船继续在水上颠簸,而春少侠这番痛苦的初始,还在追溯到半个时辰以前…… “我们这是……要坐船?”直到看见码头上停泊的船只,一直纳闷儿为何马车不停到裘府大门口的春谨然才总算明白过味儿来。 白浪却被他的问题逗笑了:“兄弟,我们可是沧浪帮。” 春谨然一想,也对,以沧浪帮的资源和势力,走水路简直就是通途,没道理放着好路不走,偏要去走那不知道会冒出什么妖魔鬼怪的陆路。只是…… “春少侠,有何不妥吗?”正准备登船的裘天海看出春谨然的犹豫,关心询问。 春谨然心一横,坚定摇头,自然微笑:“我很好。” 天真的裘帮主,相信了。 一炷香之后,他付出了代价——被春谨然吐花了一身新做的衣裳。 很多年以后,曾有亲信问过裘天海,帮主,我对你忠心耿耿这么多年,你为何还要疑心于我。裘帮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遥远记忆中的某个模糊片段曾让他发誓,再不轻信于人。但那究竟是一件怎样的事情,已不可考,唯独刹那领悟后的痛,至今刻骨铭心。 惨无人道的五日之后,春谨然终于登上了久违的土地,之后的三天车马劳顿,简直就是飘飘欲仙,他从来没有发现脚踏实竟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情,每一步,都让人热泪盈眶。 五月十三,宜求医,忌入宅。 春谨然虽是个无名小卒,但江湖各门各派他可没少去,当然是不是光明正大暂且放到一旁,反正高墙大院也好,简朴小宅也罢,他不敢说一个不落,却也算得上见多识广。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被夏侯山庄的奢华给吓到了。杭家与夏侯山庄齐名,但杭家的宅院是祖上留下来的,近些年的几番修葺,也只是在老宅的基础上修缮翻新,大气却古朴;青门倒是一看就新盖的,可华丽归华丽,还不至于奢靡,裘府则可以代表大多数的江湖门派,以实用为主,偶尔一些细节上,突出身份和气势,比如衔着门环的鎏金狮子头。但毕竟门环只有两个,哪怕是纯金,也耗费有限。 但夏侯山庄不是。 春谨然仰头去望,从匾额上四个飞扬的漆金大字,看到金箔包边的红木大门,从栩栩如生的守门石狮,看到密不透风的高高院墙。说那院墙高耸入云一点都不夸张,即使离得再远,你也甭指望瞧见任何山庄内的建筑哪怕是一点点屋顶,仿佛这里不是江湖世家,而是深宫庭院。可这样的院墙却都是用巨大而整齐的青石堆砌而成,用手去摸,表面光滑细腻,竟如女子肌肤。很难想象,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才能造出这么多大小完全一致的巨星条石,然后打磨,运输,最终垒成院墙,将整个夏侯山庄围得难以亲近,高不可攀。 不过这会儿的夏侯山庄大门敞开,张灯结彩,倒将森严之气冲淡不少。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站在门口,正满脸笑意地迎接着纷至沓来的各路宾客—— “戈楼主,快请快请。” “王员外,有劳有劳。” “圆真大师,这边这边,特意给您预备了最清净的别院。来人,带大师去竹海轩……” 春谨然先是被夏侯山庄的奢华气派给震着了,后又被门口熙攘的人群给吓得不轻。距离大婚之日还有两天,怎么像今晚就要洞房花烛了似的。 不过人多归多,却井然有序,这一要归功于迎客老者,别看他白发苍苍慈眉善目,可眼里的精光瞒不了人,每一个被他请进大门的江湖客其实都经过了严格的审视,同时也在迈进门槛的一瞬间拥有了自己的位置,或别院,或客房,或自行前往,或有人带路,且每一个安排都合适妥帖,干净利落;二则是要归功于宾客,甭管各路人马平日在江湖上怎么洒脱豪放不拘小节,面对这夏侯山庄,却都像臣子见了皇上,收敛气焰,循规蹈矩,甚至不自觉就排上了队,一个挨着一个地往前走,井然有序,跟秀才入考场似的。 春谨然没见过这样的奇景,跟在白浪身后咕哝:“不就是个武林世家么,谱也摆得太大了。” 白浪微微回头,给他一个苦笑:“江湖水深,你且慢慢游吧。” 春谨然撇撇嘴:“我不会游泳。” 说话间,裘天海已经来到迎客老者面前。老者对他很客气,对裘洋和白浪,也算过得去,可看到春谨然的时候,明显愣了下:“这位是……” “春谨然,”裘天海连忙道,“我的世侄,特意前来给夏侯少主贺喜。” 事实上春少侠之父与裘老帮主别说已经天人永隔,就算两厢安好,也一北一南,断无相识之可能,更别说“世交”,但为了“蒙混过关”,裘帮主的瞎话张口就来,且说得浩然正气。 老者上下打量了一下春谨然,似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加上沧浪帮与夏侯山庄素来关系融洽,所以迟疑片刻,倒也放了行。 春谨然他们被安排到了幽兰小苑,虽是与人共居,不像寒山派那样独占竹海轩,却也算上宾之处,好过无名无分的客房。 “大门大户就是好啊……”春谨然伸开胳膊腿,躺进柔软的床铺,熏香笼里不知燃的什么香,清甜淡雅,沁人心脾。 裘天海一进这幽兰小苑,便将儿子徒弟世侄都召唤了去,又是训诫又是叮嘱,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在夏侯山庄,切不可任性妄为,一切都要听从为父为师为叔的。不过春谨然这个世侄是半路出家,所以裘天海也不好说太重,意思到了,便将他放了回来,徒留亲儿亲徒继续教育。所以现在,春少侠才能偷得这浮生半日闲。 不知过了多久,春谨然感觉屋内有些闷,连带着原本淡雅的香气都有些浓郁了,起身才发现,窗户居然忘了开。他连忙下床开窗,却不料隔壁房间的人也在开窗,鬼使神差地俩人动作一致,同是吱呀一声,然后探头,扭头,四目交会,咫尺相对—— “郭兄?” “淫贼?” 春谨然囧,真心道:“其实,我不是太喜欢这个称呼。” 郭判毫无心软:“那你就不该做那些事情!” 春谨然:“我做哪些事情了啊!” 郭判:“夜入男……唔唔……呸呸呸,你捂我嘴干嘛!” 春谨然:“咳,我的所作所为,就不用细说了……” 郭判总算欣慰点头:“知耻,就还有救。” 春谨然扭过头,朝湛蓝天空翻出了毕生最卖力的白眼。 不过他同时也很庆幸,江湖上只有一个绝不给恶势力丁点喘息余地的判官,若是人人都跟郭判这般嫉恶如仇,他估计早就芳名远播了,哪还能以无名小辈的良善姿态求得沧浪帮徇私夹带。 “咦,”翻完白眼后的春谨然发现,郭判的下颚又已蓄出胡须,“我记得上次你被意外斩断胡须,之后就全剃干净了啊,怎么又留起来了?” 郭判皱眉:“剃干净了就不能重新蓄?” “那倒不是,”春谨然回忆了一下对方剩下的那半截美髯,“只是你若想蓄,为何还要剃光,我记得你剩下的那半截也挺长的。” “你哪来那么多问题,”郭判有些不耐烦,“我的胡子长短和你有关系?” “是没关系,”春谨然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但是我好奇……” 郭判在这柔情似水的眼波里败下阵来,如果一个解释就可以击退这样折磨人的目光,他就是绞尽脑汁搜肠刮肚苦思冥想倾尽毕生之所学,也得整出来一个:“我喜欢纯天然的胡须,被刀剑伤过的,便有了痕迹,不如索性剃光,重头再来。” 春谨然恍然大悟,茅塞顿开神清气爽之余,也不免感叹:“你还真是……” 郭判知道他要说什么:“有气魄。” 春谨然觉得他想多了:“够矫情。” “热络交谈”中的二人没注意,对面一个身影正越走越近,直到对方耐不住寂寞,挥舞着臂膀高声呼唤:“谨然贤弟——” 有了之前的“淫贼”作对比,这呼唤真是让春谨然满心温暖,情难自抑,尤其看清来人之后,更是倍感亲切,于是他也踮起脚尖,让胳膊尽情舞蹈:“书路兄——” 应和之间,房书路已经来到窗前,显然他与郭判是打过照面的,于是这会儿连寒暄都省略了,直接熟稔道:“你俩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春谨然与郭判互相看了一眼,心有灵犀:“不说也罢。” 房书路倒不强求,而是开心地继续道:“青门一别,没成想会在这里见到你。” “夏侯山庄办喜事这么盛大的场面,我哪能不来凑热闹。”春谨然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却有些讶异对方能如此自然地提及青门,毕竟青门事件也牵扯到了旗山派的掌门夫人,也就是房书路的亲娘。 不料春谨然刚这样想,就听见房书路轻叹口气,意味深长:“但愿不要太热闹。” 春谨然有些拿不准他的态度:“书路兄……” 房书路没好气道:“总觉得你就是个扫把星,没事的地方遇着你就出事,出事的地方遇着你就出更大事。” 春谨然委屈:“我冤啊……” 房书路却笑了,虽然很浅,但确实是真心的,没有叵测恶意,只有正直友善:“打趣你的。其实我一直欠你一声谢谢。” 春谨然一头雾水:“谢什么?”谢他帮他揪出了亲娘与青长清的私情? 房书路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谢你让我多了一个弟弟。” 春谨然囧:“你看事情的方式还真是……独到。” 房书路耸耸肩:“我也难受过,但是后来想开了,既然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更改,那就只能多去看好的方面。只可惜,不能相认。” “差不多行了,”春谨然黑线,“也不用想得这么开。” 一旁的郭判虽然从头听到尾,可有听跟没听一样,完全不知道这俩人在搞什么名堂,遂直截了当出声:“你俩在打什么哑谜,有话就光明正大的说。” “失礼失礼,光顾着说话,忘了郭兄还在这儿,”房书路好脾气地笑笑,然后解释道,“是这样,前阵子谨然贤弟帮青门解决了杀人案,我当时恰好也在青门,捎带着沾了点光,结果走得及,连声谢谢都没讲,这不,现在补上了。” “青门杀人案是他破的?!”郭判大惊。 青门门主死了一子一夫人,而凶手竟然是另外一位夫人,这件事已经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虽然关于江氏的杀人动机和整个破案的过程都是雾里看花,但这并不妨碍青门杀人案成为江湖客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消遣。 “就是这位春谨然贤弟。”面对郭判的质疑,房书路坚定地为春少侠正名。 郭判有点晕了:“他不是采花贼吗?” 房书路愣住:“怎么可能,凭他的聪明才智,想采花还用做贼?” 郭判一时间有点理不清房书路这个说法里的因果关系,只能提供自己掌握的线索:“他夜入江湖男儿卧房。” 房书路摇头:“我只见过他勇闯夺命案发现场。” 郭判:“他采花未遂人人喊打。” 房书路:“他破案有功人人赞颂。” 第36节 郭判:“他厚颜无耻。” 房书路:“他聪慧细致。” 郭判:“他……等等,咱俩说的是一个人吗?” 房书路也有点吃不准了。 二者不约而同望向本尊—— 春少侠倚着窗框,无辜摊手:“看不透的男子才迷人,我娘说的。” 第44章 夏侯山庄(五) 漫漫午后时光,便在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悄悄溜走,转眼,夕阳已在天边映出一片红霞。 “所以杀害杭月瑶的凶手至今仍没有线索?”春谨然听郭判讲了他连月来的丰功伟绩,什么送哪个江洋大盗见了官,薅哪个盗中圣手吐了赃款,却唯独没提杭家的事。 “我本来是想追查下去的,”郭判显然对此也有些无奈,“可是一来没有头绪,二来杭家也发了话,要亲自给姑娘报仇不希望外人插手,我也就别狗拿耗子,讨这没趣了。” “杭老爷子那暴脾气,想手刃仇人,可以理解,”房书路叹口气,“那凶手看似只杀了杭月瑶,实则是害了两条性命啊。” 浓烈的杀气从郭判眼底缓缓升起:“那王八蛋就该千刀万剐!” 罪魁祸首仍在天上飘,束手无策的人们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接连失去两位亲人,却还要上门给别人贺喜,也难为杭老爷子了。”春谨然一想到这场景,就觉得心中不是滋味。 不料房书路道:“杭老爷子没来。上午我进门的时候,遇见杭家四公子,说是家中有事,所以这次只派了他过来。” “杭明俊?”春谨然来了精神。 房书路挑眉:“你认识?” 春谨然笑得像偷着了香蕉的猴子:“不是认识,是好友。” 郭判不小心瞄到了他的表情,瞬间想象就插上了翅膀,飞过床榻,飞过卧房,飞过旖旎的汪洋,待倾尽全力将脑袋清空,胃又开始翻滚。 看着郭大侠仿佛彩虹般变幻的脸色,春谨然心生不忍,抬手轻轻拍拍对方的后背:“你说你,想那么多干嘛。” 郭判有苦说不出,只能没好气地打开对方欠兮兮的胳膊,转身回屋,喝茶祛毒。 三人茶话变成二人密谈,房书路才问:“为何郭兄这般不喜欢你?” 春谨然犹疑片刻,反问:“你看他喜欢谁?” 房少侠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 春谨然拍拍他肩膀:“懂了吧。” 房少侠点头受教:“他的性格确实有点难相处。” 原本的温润霞光不知何时变成了浓烈的火烧云,一团一团簇拥着,仿佛天被烧着了。 春谨然突发奇想:“你说,若是天庭着了火,怎么办?” 房书路觉得这个问题毫无难度:“找四海龙王啊,随便哪个,呼口气下场雨,多大的火也顷刻浇灭了。” 春谨然愣住,半晌反应过来:“也是哈。” 房书路被他的样子逗乐了:“你怎么忽然傻了。” 换别人,房书路断不会这般随便的说话,可面对春谨然,不知为何,那些规矩礼教好像统统都跑到了九霄云外,天地之间就剩下这位谜一样的春少侠冲他招手,来吧,跟着感觉往前走,不要左右瞎乱看。 能让人不自觉就放松开来,房书路想,这可能是春谨然的独门秘籍。 春谨然不知道房公子已在心里将自己褒奖了一番,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天上,对比想刮风就刮风想下雨就下雨的随心所欲的天庭,人世间,就凄苦得多了:“同时武林世家,一边办红事,一边办白事,这江湖还真是风雨无常。” “是啊。”房书路望向远方,叹息中也不无感慨,“听说夏侯正南原是属意杭月瑶来当自己儿媳妇的,杭家也愿意联这个姻,谁曾想发生如此变故,现下杭家失了唯一的女儿,又失了夏侯山庄这么好的亲家,虽然明面上派四公子来贺喜了,怕也是苦在心里无处说。” “我可不觉得夏侯山庄算什么好亲家,”春谨然撇撇嘴,一脸瞧不上,“要真是两家交好,诚心去结儿女亲家,怎么可能会在人家刚刚丧女的时候就给自己儿子另觅对象,还大肆操办婚事,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房书路被春谨然的耿直给吓了一跳,连忙小声警告:“贤弟,我们现在可是在人家家里,你说话切不可太过随性。就刚才那番话,要是传到夏侯正南耳朵里,被他记上一笔,那可得不偿失了。” 春谨然不以为然:“记一笔又如何,我又不靠他吃饭,管他喜欢不喜欢。” 房书路没辙地看了他半天,几次想开口,又组织不好语言,因为总觉得有一肚子理由,可真说要挑出哪个来反驳春谨然,又都好像站不住脚。 春谨然却在这短暂的相对无言里,忽地回过味儿来,试探性地问:“这夏侯山庄,是不是还有什么隐藏在暗处的可怕势力?” 房书路一脸迷茫:“你指的是什么?” 春谨然没料到是这么个回答,也有点蒙圈,他要知道是什么还用问房书路?不过这么鸡同鸭讲下去显然是没有结果的,所以他试着从头说明:“上午在夏侯山庄大门口,我就发现了,虽然来的人很多,但不管什么门派,哪怕像圆真大师那样德高望重的,也都乖乖排队进门,好像对这夏侯山庄十分敬畏。然后就是杭家刚死女儿,他家儿子就成亲这事,也做得很不地道,按理说杭家和夏侯山庄在江湖上名声相当,而杭老爷子又是个暴脾气,怎么想都不该派人来贺喜,不砸场子就不错了,可现在的情况是他派人来了,还是杭家的四公子,在丧女又丧妻的时候这样做,几乎是给了夏侯山庄最大的面子。再加上你刚刚对我的规劝,总让我有种感觉,好像这个夏侯山庄不仅仅是个武林世家,还是……” “江湖霸主?”房书路帮他补完,虽然声音压得很低。 这四个字正中春谨然的内心,也是他的疑惑来源:“自我入江湖以来,什么武林盟主一统天下之类就只是传说,提到夏侯山庄,通常都是跟杭家平起平坐的,像什么北有夏侯庄,南有云中杭,行踪莫测天然居,水路通达沧浪帮。可是到了这里,一切又好像并非如此。” “原来是这样。”房书路总算明白了他的症结所在,故一脸严肃地向他宣布,“恭喜你,今日才算是真正踏入江湖了。” 春谨然囧。 房书路耐心解释:“夏侯山庄之所以到今天还只是个武林世家,不是缺少势力,只是缺少后人。夏侯赋娇生惯养,只爱风花雪月,夏侯正南自己又年事已高,也就不愿意折腾了。” 何止年事已高,一百零三岁,简直是奔着成仙去的。 不过—— 春谨然:“你说来说去,也没讲那势力到底是什么?” “他家通着朝廷呢。”郭判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屋里出来了,估计是看不下去房书路的舒缓婉约,直接简单粗暴给了答案,“不知道是哪个王爷的后人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反正是上面有人,别说杭家要给他面子,就是百年前,朱方鹤一统江湖的时候,也不敢对夏侯山庄怎么样。” 听到这里,春谨然总算恍然大悟。 难怪各门派都对夏侯山庄如此敬畏,难怪暴烈如杭匪也要给他家面子,一切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江湖水深,啧,白浪诚不欺他。 夜幕初降,下人纷纷点亮各处灯笼,整个夏侯山庄仿佛瞬间活了起来,风声,水声,欢笑声,好不热闹。 春谨然来到凤凰台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番熙攘光景,很多已经落座或正准备落座的江湖豪杰们,互相寒暄着,攀谈着,仿佛这并非一场山庄晚宴,而是舞林大会。 所谓凤凰台,其实是夏侯山庄一处宴客的地方,因依水而建,后又修有假山,故从前人诗“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中取了这个名字,至于真正的凤凰台在哪里,又是何模样,并不重要,附庸风雅罢了。 直到这时,春谨然才明白为何裘天海要提前两日来到这里,因为看起来,好像所有的武林豪杰都在今日抵达了,而看这架势,这顿晚宴,便是夏侯山庄给众豪杰的接风宴。 只见整个凤凰台的宾客桌案被排成了方方正正的回字圈,共三层,最里面的一层圈最小,桌案也最少,显然是为各家掌门准备的,小圈距离近,也方便联络感情;中间一层范围稍大些,桌案也更多一些,应该是为各门派的重要弟子准备的,而且前面是掌门后面是弟子,这样安排也便于同门派的就近交流;最外围则显然是给那些不大被重视的边缘门派的,或者再说得直白一些,就是闲杂人等,比如春谨然这种。 裘天海在里圈坐下,裘洋和白浪跟在他身后,坐到了中间那层,春谨然很识相地坐到最外围,却并不懊恼,因为这样便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东张西望,摇头晃脑—— 祈万贯果然来了,就在对面的第二层,正拿着一沓纸状物不停地给身边人分发,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是不管从祈万贯的性格分析,还是从各路江湖好汉的表情上推理,那玩意儿都铁定不会是银票就对了。 杭明俊也在,而且巧了,就坐在祈万贯的前面,最里层。他正盯着面前的酒杯出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作为朋友,春谨然看得出他的心情并不好。 然后是房书路,嗯,第二层。 郭判,啧,最外围。 青长清也来了,还有青风。 光头的不用说,圆真大师。 身边的尼姑不用讲,苦一师太。 ……天然居到底在哪里啊!!! 不知道是不是上苍听到了春少侠的呼唤,就在他几乎望穿秋水的时候,凤凰台入口那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循声去望,一个姑娘翩翩而来。只见该女子一袭鹅黄色罗裙,皮肤雪白,黑发如墨,像从画里走出的妙人,裙上薄纱随着她轻盈的脚步微微飘动,而看着她的江湖客们也随着她脚步的节奏一呼一吸,待她停下,微微抬眼,嫣然一笑,大部分男人便连呼吸都忘了。 只可惜,春少侠向来特立独行。 他更感兴趣的,是跟在美丽少女身后的,美丽男子。 裴宵衣已经习惯了靳梨云所到之处必然骚动,只是这次,众多垂涎的目光中,有那么两道,好像一股清流,直接绕开靳梨云,激荡到了他这里,溅起层层水花,有一些还崩到了他的脸上。 春谨然惊喜地发现裴宵衣居然看过来了!果然心有灵犀心心相……等等,那是什么表情? 裴宵衣已经把眉毛皱成了崇山峻岭——【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春谨然摊手——【你说啥?】 裴宵衣脸色冷下来——【你不要添乱!】 春谨然摊手——【你说啥?】 裴宵衣眼底涌起杀意——【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春谨然摊手——【你说啥?】 裴宵衣心如死灰——【随你的便吧。】 春谨然收手点头——【好哒!】 第45章 夏侯山庄(六) 宾客落座得差不多,但因主人尚未到来,故仍一片熙攘嘈杂,有与周围寒暄的,有四下里张望的。如此这般过了快有一个时辰,夜幕初上变成夜色茫茫,满心期待变成饥肠辘辘,寒暄的人也早已没了话,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尴尬的寂静,和一群更加尴尬的坐而对望的人。 忽地,一阵风吹过凤凰台,江湖客们仿佛不约而同有了某种预感,齐齐往风来的方向去望。春谨然连忙有样学样,果不其然,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说是人马,可真是有人有马,人骑马上,马行石桥,前后左右还有许许多多婢女侍卫簇拥着。春谨然被这阵势惊着了,总觉得马上的两个人应该胸前绑红花,这样整队人马就可以直接搬到唐朝都城的街道上去了,敲锣打鼓,官差开路,来个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骑马的二人,一老一少,老的鹤发童颜,目光矍铄,眉宇间还有一丝贵气,少的容貌俊朗,温文尔雅,不过眼神中似有些许自负与轻佻。虽无状元郎的披红挂彩,但两个人的服侍却更雍容华贵,没有繁复的花纹,乍一看仿佛素色,然月光一照,底纹便缓缓浮现,绣于其中的金丝更是泛出隐隐的光华。 就这样,一队人马在众目睽睽之下优哉游哉地行到主人位,先是青年翻身下马,然后伸手,恭敬地扶老者下来。虽然以春谨然的观察那老者的身子骨怕是比青年还要健壮,但这没关系,要的就是这个架势。能自己下马却偏要人扶,是架势,能准时却偏要来迟,也是架势。而摆起得架势,还让人敢怒不敢言——春谨然环顾一圈凤凰台,也没找到一张想要掀桌的脸,至多,是忿忿不平——这就是地位。 “人老了,不中用了,原本只想小憩一下,不料睡到这个时候,你这个不肖子,怎么不叫醒我!”一百零三岁的夏侯正南,说出话来却仍中气十足,这不,脚还没落地,就要抬手给儿子一巴掌。 夏侯赋多眼明手快啊,轻巧闪过,然后语气为难声音却不小地辩解着:“您难得片刻休息,孩儿不忍惊扰。” “唉唉唉!”夏侯正南一连叹了三声,也不知叹给谁听,反正下一刻是终于把目光投给在座的武林豪杰了:“真对不住,各位远道而来,就是给我这老头子脸面,我却这般一睡不醒地不中用,别的不多讲,我先自罚三杯!” 双簧看到此处,就是傻子也明白了,哪能真让人夏侯庄主罚酒,大家连忙七嘴八舌地出声劝阻,原本的寂静尴尬沉默也被熙攘重新取代。而坐得距离主位最近的杭明俊这时起身,恭敬敬地施了一个礼,朗声道:“夏侯伯伯万不可如此,您是武林最德高望重的前辈,有您在,武林才安稳,我们这些小辈等您是应该的。您无须自责,更不能因此伤了身体。” 杭明俊的话音一落,附和声便此起彼伏—— “是啊是啊,夏侯庄主太客气了。” “我们哪有枯等,这凤凰台风景如画,看一天一宿都看不厌!” 第37节 “夏侯庄主你戒酒多年,若因此破了戒,我等可担待不起啊……” 春谨然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抬头望天——与其听这么无聊的恭维话,倒不如看看星星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春谨然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进入正题的时候,夏侯正南终于发了话,当然也可能是他细心地发现江湖豪杰们再编不出更多的顺耳词了:“这顿饭权当为大家接风洗尘,酒微菜薄,还望诸位不要介意。待后天犬子成亲之日,定让诸位不醉不归!”语毕,人家夏侯老爷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众江湖客们也连连道好,一仰脖,干了,当然,自己喝的肯定是酒。 随着丝竹声悠扬响起,菜流水似的上了桌,早已前胸贴后背的大侠们再顾不得其他,先吃为敬。 春谨然风卷残云地将一盘不知什么但味道着实不错的东西扫进了肚子,这才长舒口气,觉得三魂七魄重新还了阳,也终于有了“勘察”的心情。 夏侯正南所在的主位与春谨然隔了一段距离,好在春少侠耳聪目明,加之桌案是摆成了大圈套小圈的回字形,直线距离并不远,所以仍看得清楚,听得明白。 这会儿,便是杭明俊在跟夏侯赋说话。 杭家的位置紧邻主位,江湖地位不言而喻,只不过杭老爷子没来,所以杭四公子占了便宜,一人独享高位,与主人家聊起天来也更方便—— “听说盛武银号的千金温婉贤良,知书达理,夏侯大哥真是好福气。”杭明俊满眼笑盈盈,语气真诚。 坐在夏侯正南身旁的夏侯赋似没料到杭明俊会这样讲,愣在那里,最后还是夏侯正南出声,半调侃,半提醒:“看我这儿子,还没娶媳妇呢,就先乐傻了!” 夏侯赋也反应过来,尴尬笑笑,不过很快,便恢复了从容,仿佛刚刚走神的另有其人:“贤弟莫要取笑我了。以贤弟的人品样貌,怕是媒婆都要踩破杭家的门槛了,贤弟若有心想娶,那还不是任君采撷。” 最后的四个字,夏侯赋说得轻飘微妙,仿佛一根羽毛,撩得人不由想入非非。正座各位大侠们原本只是旁听,这会儿也心领神会,哈哈大笑。 杭明俊终是没娶过亲的少年郎,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爬上脸颊,为了掩饰,他也只好跟着笑。 今夜是婆家人的狂欢,作为娘家的盛武银号正忙着准备女儿出嫁呢,自然不会派人先行过来,于是从主人到宾客,开起玩笑来便更加肆无忌惮。 可是春谨然不喜欢这种玩笑,也不喜欢夏侯赋言谈中流露出的轻佻,这轻佻让他想起了曾经的青风,可青风的轻佻是放浪形骸,是率性而为,是轻视自己,而夏侯赋的轻佻更像是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让他自负,让他眼高于顶,是轻视别人。 这么想的似乎不只有春谨然。 那是一位妇人,坐在夏侯正南右侧最近的位置,与左侧杭明俊的位置相对,也是仅次于主位的上座。从容貌上看,女人至多三十出头,肤色白皙,五官清丽,乍一看似乎沉静如水,然若细究,那眉眼间又好似有万种风情。此时,女人神色如常,只微微眯起的凤眼里闪着不易察觉的微愠。 春谨然总觉得妇人的容貌似曾相识,待看到她身旁的靳梨云,便恍然大悟。但同时也不自觉紧张起来,身体下意识绷直,原本闲散观望的心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谨慎与警惕。 靳夫人。 江湖传言,靳夫人用毒手腕极高,却行踪诡秘,从不轻易抛头露面。 江湖传言,靳夫人与两大武林世家家主关系匪浅,所以天然居才能有今日的声望和地位。 江湖传言,靳夫人一生未嫁,实则荒淫无度,其女靳梨云便是她与男宠生的孩子。 江湖传言…… 江湖人多嘴多,最不缺的便是传言,而今日之后,怕是这传言里还要加上一条——靳夫人年逾五十,容貌却异常年轻,恐有驻颜妖术。 春谨然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靳夫人忽然看了过来! 春谨然猛地垂下眼睛,可目光还是同对方有了短暂的交汇。他不知道靳夫人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还只是碰巧,但他却忘不了那个眼神,那种仿佛被毒蛇盯上的从脚底凉到头皮的感觉,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众宾客仍在与主人家觥筹交错,没人注意到这细微之处发生的甚至不确定是否真正发生了的事情。可春谨然却不敢再动,缓了很久,直到身上、心上的寒意都慢慢散尽,才重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似盯着夏侯正南,实则余光悄悄扫过靳夫人。 女人正同靳梨云说着什么,没几句,母女俩便掩面而笑,无害,美丽,温婉,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春谨然的幻觉。 倒是坐在她们身后的裴宵衣一连给了他几个不满的眼神,好像知道他用余光也能接收到似的。 心酸的是春谨然确实接收到了,而且还不敢明目张胆地瞪回去,只能咬咬牙,装没看见。 这时,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问:“夏侯庄主,听说盛武银号三番五次来求亲,您起初还不愿意答应?” 春谨然循声望去,原来是青长清,只见他的位置紧邻寒山派,也算是上宾。 夏侯正南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很自然收敛笑意,换上一副沉重之情,脸色切换如行云流水:“唉,这就说来话长了……” 既然话长,大家肯定要洗耳恭听,于是这凤凰台也就重新归于安静。 夏侯正南总算叹息完了,开始娓娓道来:“在座的或许有所不知,也可能略有耳闻,我原是想同杭匪老弟结成儿女亲家的,众所周知,我两家素来交好,若能亲上加亲,岂不美哉。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月瑶她……唉。恰逢此时,盛武银号前来求亲,你们说说,我能答应么,别说他盛武银号有钱,就算他是皇亲国戚,我怎能在这时候办红事!所以我断然拒绝。哪承想,那武家姑娘早在几年前与我儿有过一面之缘后,便芳心暗许,这番被拒,更是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后武老爷几次三番前来求亲,同是为人父母,我哪能不知他对女儿的苦心啊。后来我一想,罢了,这谁跟谁啊,许是命里注定的,强求不得,硬拆也不得,就随他们去吧……” “是啊,”眼瞅着夏侯正南说完,提起话头的青长清连忙接口,“命里有时终须有,儿孙自有儿孙福。” 只是,这接得有那么点怪怪的,结果就是没人再能接得住他。 这场面就有点尴尬了。 附和吧,不知从何说起,而且一个不留神还可能得罪杭家。不附和呢,又白瞎了夏侯正南这番用心良苦的解释。再看杭明俊,这会儿老神在在,就是不表态,任凭夏侯庄主的“苦心”落花随流水。 就在众人词穷之际,一直闭目养神的圆真大师忽然缓缓开口:“一切存在皆有缘法,缘起则聚则成,缘灭则散则消。夏侯庄主不必自责,杭老爷亦是通达之人,既能派四少爷前来贺喜,应也是释怀了的。” 三言两语,有根有据,入情入理,顷刻便化解了尴尬。 夏侯正南自是高兴:“大师不愧是得道高僧,你这一番点化,真是让我等俗世之人茅塞顿开。” 圆真大师只谦虚地摆摆手,笑得和蔼,却不再言语。 但众宾客们总算找到了路子,纷纷就缘分的问题,直抒胸臆,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这才是高人啊,春谨然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也不由得佩服起来,心说这人哪,活得年头久了,确实不一样。 但一种米养百种人,有出手化解的,有随声附和的,自然就会有冷眼旁观的。 杭明俊暂且不讲,作为当事人,他只要当个安静的温润如玉的美男子便好,多说多错,莫不如态度暧昧。而坐在他旁边或者对面的那几家,就值得玩味了。 首先是挨着杭家坐的旗山派。春谨然原是不认得旗山派掌门房钰的,但架不住同他儿子房书路熟啊,今日又一同住到了幽兰小苑,故而此时一眼便认出了。只见房掌门正襟危坐,一脸正气,不能说神圣不可侵犯,也同那干阿谀奉承之辈形成鲜明对比。房书路则仍是老样子,坐姿端正,神情温和,显然对前辈们的交谈不感兴趣,正专心地听曲吃菜。 而在他们对面,也就是挨着寒山派坐着的,是玄妙派。也不知道安排座位的人怎么想的,让尼姑挨着和尚,倒也是别样的风景。只见苦一师太从头到尾眉头深锁,不置一词,不知是不认同圆真大师的说辞,还是压根儿连夏侯正南的装腔作势都看不上,抑或她本就是这样的苦大仇深脸。相比之下,她的两个女徒弟倒是可爱,一个二十五六,一个十七八九,一个稳重些,一个却古灵精怪,但都面容姣好,尤其是古灵精怪的那个,脸蛋圆圆的煞是可爱,让人很想上手捏两下,更难得的是二人都未剃发,不知是带发出家,还是尚未皈依佛门。 相比旗山派的正气和玄妙派的肃穆,天然居和暗花楼就有些难以捉摸了。 靳夫人这会儿倒没有刚才听见轻佻玩笑时的微愠了,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夏侯家与众门派相互恭维,仿佛这是个很有趣味的场面,她不参加,但乐于围观。 暗花楼坐的位置同沧浪帮差不多,相当于较为重要,但又比那些大门大派稍逊一筹的地位。虽然位置普通,但从楼主到骨干都一袭黑衣,就非常醒目了。好在他们的袖口都绣了云纹边,衣衫又做得比较宽松舒展,要不然还以为穿着夜行衣就来了!不过即便没穿夜行衣,暗花楼的三人有一个算一个,那阴冷的表情总让人联想到黑夜里泛着寒光的匕首。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担得起这比喻。暗花楼,名字听着挺风雅,却是个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门派,说得好听点是门派,其实就是以杀人为生,而且不问缘由,不分是非,你拿钱,我杀人,就这么简单。楼主戈松香起初只是个独行杀手,甚至都没有在众多独行杀手中干出什么了不得的名堂,后来年纪渐渐大了,深感杀不动了,干脆收了一堆孤苦小儿作义子,说是义子,其实就是培养成杀人工具,也不知道是他眼光独到,还是培养得当,这一干义子倒是闯出了名堂,因为暗花楼杀人之前,都会先给被杀目标送去一枚染了墨的风干海棠花,久而久之,墨海棠竟成了江湖客们的噩梦。而此刻,戈松香便带着冷笑,不远不近地看着这场虚与委蛇。你也不知道他是瞧不上夏侯正南,还是瞧不上众江湖客,还是这所有人在他眼里压根儿就只是一具具说死就必须立刻嘎巴倒下去的躯壳。 要是有人花钱买夏侯正南的命,戈松香会接吗,能取得成吗? 春谨然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别说戈松香能不能杀成,就是能,要的也必定是天价,谁出得起? 正漫天胡琢磨着,戈松香身旁的少年忽然看了过来,与春谨然的视线对个正着。 不同于之前面对靳夫人的惊慌,这一次春谨然大大方方地点了个头,嘴角微扬,善意微笑。对方没笑,却也点了个头,算是回应。 “靳夫人才真厉害,我活了一百零三年,敢这么说,就没见过比梨云更漂亮的姑娘。靳夫人,别的不讲,单凭这个女儿,你便让旁人望尘莫及了。”不知谈到什么话题,夏侯正南将话头引到了天然居这里。 靳夫人笑靥如花:“既然我女儿这么好,怎么不见你来提亲,到头来便宜了那盛武银号。”这话其实是有些失礼的,但从靳夫人嘴里说出来,似耍赖,似娇嗔,不仅不会让人不快,反倒别有一番风情。 夏侯正南显然很受用,非但不计较,反而爽朗大笑:“赋儿可不敢高攀,你家梨云那就是天女下凡,要我说,进宫做个娘娘正好。” 靳夫人白他一眼,却也不恼。 众人更是哈哈一笑。 夜色正浓,酒意微醺,这时可以随便戏说,随便玩笑,没人会真的当回事。 可春谨然发现,那靳梨云不知何时已经默默低下了头,尽管如此,仍能看出她已脸颊绯红,而且光是这带着羞涩的侧脸,便足以让人心驰神荡。 春谨然有些意外,他以为凭靳梨云的绝色,该是习惯了众星捧月的,而且她出场时那派头,也好像印证了这样的想法。但此刻,她又羞涩了,而且并不矫揉造作,看起来就是那种不大出闺阁的女儿家,青涩而美好。 春谨然不了解女人,也并不善于分析女人,但他会观察,不论男人,女人,世间百态。 比如现在,苦一师太身旁那个古灵精怪的玄妙派小师妹,已经呆呆望了杭家四少很久,但杭明俊没有察觉,因为他正痴痴望着靳梨云,眼神之热切同祈楼主看银子的时候如出一辙,可惜这份真挚没有传达给靳姑娘,因为低着头的她,正偷偷抬眼看夏侯赋,尽管那人两日后便会成为别人的夫君。 “唉!”春谨然重重叹口气。 白浪循声回头,担忧道:“怎么了?” “没事,”春谨然摇摇头,“就是觉得两情相悦太难了,总是你喜欢我,我却喜欢她,可叹哪!” “……”白浪很想假装听懂,但……实在是太难了啊! 最后,他只能默默无语重新转回了头。 第46章 夏侯山庄(七) 这顿接风宴一直持续到子时,才尽兴散场。夏侯正南是被人搀扶下去的,茶当然喝不醉人,但年岁可以,所以这位老爷离去时一脸困倦,再顾不得展现翻身上马的雄姿。 春谨然同沧浪帮一道回了幽兰小苑,互道睡个好觉后,便哈欠连连回了自己房间。 再然后,确切地说是过了半个时辰,春少侠一扫倦容,换上飒爽黑衣,夜行去也! 暗夜中,一道凌厉身影恍若鬼魅,咻地飞向这边,咻咻地飞向那边,咻咻咻地原地转圈,咻咻咻咻……这他娘的是山庄还是皇宫啊!能不能考虑一下辛苦赶夜路人的心情啊!!! 啪! 哪个王八蛋大晚上不睡觉拿石头乱扔?!虽说不太疼吧…… 啪啪! 够了他的忍耐是有限的!!! “啾。” 就在春谨然忍无可忍即将要咆哮天际的时候,耳朵敏锐捕捉到了奇怪声响。他连忙落到就近屋顶,谨慎地放低身子,侧耳仔细去听—— “啾。” 果然! 春谨然轻轻缓了一口气,然后给予微弱回应—— “吱。” 那头仿佛得到鼓励—— “啾啾!” 春谨然眼睛一亮—— “吱吱!”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唰地跳上屋顶! “春少侠!” “祈楼主!” 何谓暗夜最好梦,故人月下喜相逢。 “春少侠你怎么……” “嘘,先不要说话,听我讲。” 第38节 “嗯!” “杭明俊住哪里?” “……” 以为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大事而屏息聆听的祈楼主觉得自己受到了惨无人道的伤害。 更惨无人道的是—— “东北院有一片翠竹的君子阁……” 他居然还真的知道。 得到所想的春谨然这才有了闲话家常的心情:“祈楼主,刚刚接风宴上我看你一直没闲着,给前后左右的豪杰们发什么呢?” “拜帖啊。”说到这个,祈万贯来了精神,“都是琉璃想的办法,让我在上面写万贯楼的业务并且明码标价,然后见人就发。别说,这招还真是直接有效,光在凤凰台上我就接了好几单生意!” 春谨然恍然大悟,然后笑道:“看来琉璃去你那里,还真是去对了。” “不是他来对了,是我们捡了个宝啊!”祈万贯越说越激动,“刚来的时候还有很多兄弟不服呢,后来那小子轻轻松松就摆平了一个前来闹事的主顾,瞬间服众啊,到如今,已经是万贯楼的头号师爷了!” “等等,”春谨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为何会有‘主顾’来闹事?” “呃……”祈万贯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 “不用讲了,”春少侠了然,“我可以自行想象。” 祈楼主很满意他的聪慧。 “话说回来,”闲话已经叙得差不多,春谨然才想起来问,“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外面乱转什么?” 祈万贯吐血,心说你有资格问我吗!无奈此刻二人行迹过于可疑,不宜大声喧哗,只能忍气吞声,闷闷道:“去茅房。” “哦哦,”春谨然连忙点头,“那你快去吧,憋着对身体可不好。” 祈万贯:“……” 鉴于故人结束夜谈的方式过于简单粗暴,目送其往东北院去的祈楼主一腔愤懑,想起了那句古训——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死鬼! 不过平心而论,自己只是给对方提了个醒,那人居然真的就能混进夏侯山庄,也是不简单。春谨然,祈万贯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之前只当他是无足轻重的江湖闲散人员,看来今后要改观了。没准哪天那人就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然后自己这个朋友也可以跟着沾光,赚钱,当上祈大富,迎娶美娇娘,走上人生巅峰! 终于寻到君子阁的春少侠不知道自己后半生将要多出一位甩不掉的挚友,此刻的他正藏身竹林,密切观察着不远处的雅致阁楼。 祈万贯并没有讲杭明俊具体住在哪间房,所以春谨然原本是打算先远远观望,再挨屋查看。哪知道老天帮忙,一片漆黑的君子阁偏就在二楼的某个窗口,摇曳着烛光,虽然窗扇未开,但窗纸上却清晰映出一个男人的剪影。 春谨然眼光何等毒辣,但凡江湖男儿,别说剪影,就是只映出个鼻子嘴巴,他也一眼便能认出——这深夜未眠的不是别人,正是杭明俊! 不再耽搁,春谨然足下一点,轻盈的身影便直直奔向那抹方正光亮。 杭明俊已经在窗边坐了很久,因为睡不着。他想不通为何父亲偏还要撑着面子,让他来贺喜,明明人家半点旧情没念,你这边还服丧呢,人家就敲锣打鼓办喜事了,江湖上都看着呢,大家当面不说,可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看笑话呢。破天荒第一次,他站到了三哥的阵营,就该一把掀了桌子,告诉夏侯老儿,杭家与夏侯山庄就此恩断义绝! 可是不能。 不光是父亲千万叮嘱,他自己也明白,夏侯山庄得罪不得。这,才是最让人沮丧的。 然而这番前来,却意外地见到了朝思暮想的那个人。虽然只是远远看上几眼,却足够让他在铺天盖地的沮丧中,觉出那么一点点快乐了。 窗外有人! 杭明俊敏锐察觉到了异样,虽然来人将一举一动的声响控制得非常好,几乎无法察觉,但呼吸骗不了…… 呃,慢着,似乎控制得也不是很好。 只见窗户纸上先是出现一条黑影,从轮廓上隐约可以识别应该是人的胳膊,然后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终变成一个小黑点…… 噗。 很好,现在小黑点彻底突破窗户纸的束缚,变成了指尖……灯火通明瞎子都能看见窗户前面坐着个人你还要当着人面捅破窗户纸现在做贼都这么潇洒了吗!!! 杭家四少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侵犯。 哪知那手指头非但不收回,还伸进来一截冲他挑衅似的勾了一勾。 杭家四少怒不可遏,顷刻利剑出鞘! “明俊……” 刚深情呼唤出友人名字,贤弟二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春少侠便被寒光闪瞎双眼,好在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一个翻身上了房顶,这才躲过要人命的杭家剑法。 杭明俊也吓了一跳,赶忙收手,打开窗户,翻身上了屋顶。 “春谨然?” “明俊贤弟!” 何谓暗夜最好梦,故人月下喜相逢。 “你怎么会在夏侯山庄?” “……我白天就在了。” “那你藏在了哪里?” “谁藏了我是有请帖的人不久前还和你一样在凤凰台吃了饭!” “大隐隐于市,谨然兄好手段。” “……” 春少侠广交朋友的秘诀之一,就是如果你俩怎么都说不到一个点儿上,请换下一话题—— “我这热情洋溢披星戴月地来找你,你怎么还刀剑相向,也太让人伤心了。” “你来找我干嘛不走门,非要走窗?” “不是快嘛。” “行,那你干嘛要非要捅窗户纸,我就一目了然坐那儿呢,直接叫我不就行了。” “捅破纸以后声音不是更清晰嘛。” “……算了,你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显然,这个交友秘诀杭家四少也学到了。 不知何时起了风,裹着些许湿气,吹得人鼻尖发凉。两位少侠当机立断——回屋说。 “也没什么事,”春谨然将窗户关好,“就是那日分别后,再没有机会去看你,有点担心,正巧这里碰见了,我要不过来还那算什么朋友。” 杭明俊闻言乐了,心里头很暖,嘴上却调侃:“你就是晚上睡不着,喜欢到处溜达。不来找我,也得去祸害别人。” 春谨然难得没反驳,也跟着笑,等笑完了,才道:“我以为会是你大哥来,没想到是你。” “大哥有事在忙。”杭明俊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春谨然知道,这个时候能让杭家忙的,只有杭夫人沈叠翠的丧事,但杭明俊不愿意讲,他也不会多嘴,便转了话锋:“刚才那样的场面,我真怕你摔了酒杯。” “放在以前可能真会,”杭明俊给春谨然倒了杯热茶,苦笑,“但是现在,不行了。” 春谨然浅呷一口茶:“是啊,杭家以后就要靠你们这辈人了。” 杭明俊看着窗纸上的破洞,仿佛通过它,可以望见未来:“我以前以为爹无所不能,可娘走了之后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爹已经老了。” 放下茶杯,春谨然叹口气:“杀害月瑶的凶手有线索了吗?” 杭明俊摇头:“虽然爹不让我插手,但看他和大哥最近有多烦躁就知道,他们也没头绪。” “怎么说来说去都是大哥,”春谨然想到了唇红齿白的那位,忽地来了好奇,“你不是还有三哥嘛,他在忙什么?” “我三哥?”杭明俊一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当个摆设行,可千万不能指望他干啥。” 春谨然囧,不过想想那位在王家村的光辉历史,倒也觉得这评价挺恰当。 从杭明俊那里离开,已是丑时一刻。 分别的时候杭明俊还打趣,说你干嘛这么早离开,难道佳人有约?春谨然想了想,觉得某人哪里都跟这两个字沾不上边,以前那张脸还勉强可以算,现在接触久了,连那张脸都失去了魅力,只剩下“说话很不中听”、“喜怒阴晴不定”、“时刻提防被害”、“铁鞭啪啪乱甩”这些特质还在亮晶晶地发光,而且它们很可能会像此刻头顶的这许多颗星星一样,闪烁到永恒。 第47章 夏侯山庄(八) 春谨然不知道杭明俊的住处,倒清楚裴宵衣在哪儿——接风宴上夏侯正南曾讲过,北苑荷花成片的睡莲池,是山庄最清丽风雅之地,荷风送香,不胜娇羞,最宜女子居住,故而特地留给了天然居。靳夫人当然十分领情,连忙表示了有劳庄主多费心。话很普通,但靳夫人说出来就是带着那么一股子软香柔情,听得夏侯正南身心舒畅,一连喝了几杯茶。 “荷花池,荷花池……”春谨然已经在北苑这棵最高的大树上栖息眺望很久了,连这片地界有几处阁楼几座屋舍都快要了如指掌,却偏偏没瞅着荷花池。更要命的是你说你院子里种点什么柏树槐树杨树的多好,为啥偏要种松树,还太娘的全是!就不能考虑一下夜行者的感受吗! 就在春少侠被密密麻麻的松针伺候得无比酸爽时,一抹窈窕身影从他眼皮子底下闪过。 春谨然连忙定住,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对方。 那人走得很快,在春谨然发现时已经越过了他藏身的那棵树,所以这会儿的春谨然只能看见她的背影。是的,虽然只有背影,但毫无疑问,这是个姑娘。而且这位姑娘显然并不打算隐瞒身份,仍穿着接风宴时的那身衣衫,更重要的是她的发髻,相比寻常女子要简单朴素得多,实在太过好认——玄妙派这次共来了三人,年过七旬的苦一师太自是没这般身段,那个十七八的没这般高挑,于是只剩下二十五六的那位,如果春谨然没记错,苦一师太曾向夏侯正南介绍过这位女弟子的名字,聂双。 茫茫深夜,一个未来注定要青灯古佛相伴的女子独自外出,且行色匆匆,怎么瞧都透着巨大的可疑。 于是春少侠在“好奇心”和“裴某人”之间徘徊挣扎,最后一咬牙,选了前者。 哪知道跟踪没多久,人家姑娘一个转身,消失在了茂密松林。山庄里为啥会有松树林春谨然已经没力气去想了,鬼打墙似的转了半天,他才在树林里寻到一条若隐若现的小道,然后顺着小道,竟一路走到了别有洞天—— 碧绿莲叶,荷香扑鼻,月色下的睡莲池,不似日光多明媚,却有静夜一种幽。 美景当前,春少侠却有点哭笑不得。为了包子,放弃了饼,结果面没发好,到头来还是只能烙大饼。 不过好在没饿着肚子,也算圆满。 想得开的春少侠立刻改变计划,运息提气,纵身跃上屋顶,几无声响。 裴宵衣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辗转反侧地睡不着,反正就是衣服也脱了,床榻也躺了,眼睛也闭了,就是思绪无比清明,好像外头不是无边夜色,而是艳阳高照。 这样的假寐——虽然裴少侠不承认并坚持自己是真睡——持续到大约丑时三刻,竖了大半宿的耳朵总算捕捉到了异常声响。 声音是从房梁上传来的,但屋内肯定是没有人,那么只能是屋外,有人踩着瓦片,细微的声响便顺着瓦片一层层穿透屋面,最终抵达屋内横梁。 裴宵衣睁开眼睛,几乎是瞬间起身,连眨个眼的工夫都没有,便跳下床来到敞开的窗口,然后站定,任凭夜风吹拂脸颊,一动不再动。 这已经是第四间屋子了,要还没人,那他可真要哭了。春少侠一边悲伤地想着,一边艰难地把身子往屋檐外面蹭,终于,屋檐卡到了腰,他一个翻身倒挂,脚背牢牢勾住屋檐,身子则倒晃着正对上敞开的窗口…… “早。” 哗啦! 啪! “啊唔——” 靠! 第39节 何谓暗夜最好梦,故人月下喜相逢。 生生被人从窗口拖进来的春谨然简直要疯。瓦片被带下来了没关系反正他用两只脚夹住了,嘴被捂住没关系反正他也狠狠回咬了一口,腰在被屋檐硌完又被窗户框硌了也没关系反正顶多疼两天,但人吓人就他妈的有关系了因为真的吓死人啊啊啊!!!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站在窗口干嘛!!!】 为表达激动之情,春少侠的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 裴宵衣仍维持着搂人在怀同时凶残捂住对方嘴巴的潇洒姿势,贴近不速之客的耳边,低声地坦诚告知:“如果你接下来将要发出的声音像你现在的眼神一样热情,那我可能没办法松手。” 【放开我啊啊啊啊啊!!!】 “……” 【放开我!!】 “……” 【放开我。】 “……” 【人生啊,果然是没什么可眷恋了呢……】 春少侠心如死灰的眼神终于让裴宵衣满了意,后者两手同时松开,可怜的春谨然总算重新获得了喘息和自由,立刻从窗边窜到门口,仿佛这样就能与危险分子拉开安全距离。 裴宵衣无所谓,只要这家伙不咋呼,趴地面还是上房梁随他便。 仍心有余悸的春谨然一边努力把气喘匀,一边用与刚刚男人警告自己同样的音量低声地问:“你刚才在干嘛?” 裴宵衣皱眉,这个时辰光景还能干嘛,又不是人人都跟他一样喜欢随风入夜:“睡觉。” 春谨然瞪大眼睛:“你逗我?”虽然没点烛火的房间乌漆抹黑,但借着月光也能看得出来男人这身并非寝服而是外衣,加上半点凌乱都没有的头发,这他娘的是睡觉?登门做客都没穿戴这么整齐的! 裴宵衣耸耸肩:“就算睡觉,也需要一定程度上保持警惕,否则碰上某些不请自来的,没等梳洗完呢,客人都站到床边了,多失礼。” 春谨然没好气地磨牙:“所以裴少侠有床不睡,睡窗口?” “那倒没有,”裴宵衣一脸无辜,“是春少侠的动静太大了,我以为来了贼人,所以便去窗口观望。” “鄙人学艺不精,还真是班门弄斧了。”春谨然用力扯出一个微笑,心里已经把对面的人屠了一百遍!他这辈子就两件事最骄傲,一个轻功,一个智慧,裴宵衣那王八蛋绝对是故意的! 眼神杀人在裴宵衣这里基本没用,他甚至有点喜欢上了被这么瞪着,或者说,被春谨然这么瞪着?忽然闪过的念头让裴宵衣浑身一寒,连忙甩甩头,言归正传:“说吧,你深夜前来,到底想干嘛?” 这还用问?当然是想看看某个返回虎穴准备连蒙带骗偷药的家伙是否顺利,有无危险,抑或需要什么帮助。可经过之前的“亲切交流”,要是现在还能说出这话,春谨然都想抽自己! “看你死没。”春谨然很满意自己的回答。 难得的是裴宵衣也很接受,仿佛答案就该如此,简直声声入耳:“真对不住,还活蹦乱跳。” 春谨然:“别跳太猛,当心闪了腰。” 裴宵衣:“不劳费心,我很柔软。” 春谨然:“……” 裴宵衣:“……” 春谨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你要不要换个说法……” 裴宵衣:“滚。” 其实就算没有逐客令,春谨然也不打算多待,毕竟靳夫人和靳梨云就算没在隔壁,也铁定住得不远,此地并不宜久留。 “需要帮忙的时候记得找我。”春谨然说着,越过裴宵衣,重新跳回窗户上。 “帮忙?”裴宵衣乐了,“你能给我什么帮助?” 春谨然:“鼓励。” 裴宵衣:“……果然很有用。” “我可真走啦。”春谨然蹲在窗户框上,依依不舍地回眸——虽然每次联络感情都以惨淡收场,但一想到身后这家伙曾经遭的那些罪还有目前所处的危险境地,他还是不自觉就挂起了心。 “不然呢,等我踹一脚送你一程?”裴宵衣本是揶揄,可说完之后发现这个提议好像真的充满了可行性以及……一丝丝的谜之魅力? 春谨然不知道裴宵衣在想什么,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火苗他可认得,分明就是小皮鞭之舞!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春少侠不再犹豫,一个纵身翻上屋顶,然后哒哒哒,踏着轻巧小碎步渐行渐远。 直到夜风里再听不见任何声音,裴宵衣才长舒口气,虚掩窗扇,回到床榻,与前半夜或者说每一个夜晚一样,和衣而眠,不同的是,这次他很快便去见了周公。 一如既往,梦中的会面也不大愉快,他总觉得周公想害他,到最后周老人家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他的梦就成了一片白茫茫,无悲无喜,无怒无惧,死般静谧。往日里,到了这时他就会变得坦然而自在,无须提防,亦不用算计,梦境也就成了仙境。可不知怎的,今夜的他忽然觉得这仙境很没滋味,但你硬要说少了什么,他又答不上来。如此这般的纠结中,一不速之客从天而降,迷蒙的白雾中看不清楚脸,只知道一袭大红衣衫,喜气洋洋,落地之后就开始东游西逛,指指点点,明明听不见声音,可他就是知道对方在挑刺——这里不好,改!那里不好,变!这什么玩意儿,扔了!那什么东西,不要!裴宵衣来了脾气,自己梦境,岂容他人撒野?唰地一鞭就甩了过去,正中那人后背,只听那人嗷一声…… “嗷嗷嗷嗷——” 呃,这叫得也太真切了吧。 半睡半醒的裴宵衣不自觉皱眉,下个瞬间忽然睁开眼睛,腾地翻身下床! 随着窗扇吱呀一声彻底敞开,刺耳的尖叫终于清晰—— “出人命了啊啊啊!!!” 五月十四,宜动土,忌嫁娶。 第48章 夏侯山庄(九) “谨然。” “嗯……” “春谨然。” “别烦……” “春谨然!” “让我再睡会儿……就一会儿……” “出人命了。” “谁?!哪里?!自杀被杀还是意外?!” 虽已亲见过不下一百次友人对于“探求谜底”的狂热,但看着眼前鲤鱼打挺般翻身下床而且不知道啥时候连穿戴都整齐了的奇男子,白浪仍然发出了第一百零一次的惊叹—— “你把这种在好奇心上的恐怖执着分出一点点到武功上,真的,就一点点,你现在都得名满江湖。” “我现在不也攒下一点点名气了嘛……” “武林高手和采花怪盗是一种名气吗!” “哎呀这种事情稍后再论啦,”春谨然凑近白浪,目光灼灼,“到底谁死了?” 白浪叹口气:“玄妙派,聂双姑娘。师父和师弟已经先行过去了,我思忖着你肯定想凑这热闹,若是不来叫你,你八成要秋后算账的。” 春谨然一愣,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夜月下那抹匆匆身影,不禁脱口而出:“是她?” 白浪觉出异样,疑惑道:“怎么,你们相识?” “那倒没有,”这不算撒谎,他确实不认识聂双,多说就是昨夜偶遇,但为啥会偶遇呢,因为他半夜不睡觉溜达了好几户夏侯山庄的宾客,那为啥要溜达这些宾客呢,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而当下确实不是详细阐述这些的好时机,“只是昨日凤凰台上人还好好的,今天就……有些感慨罢了。” “世事尚且无常,何况这江湖中的性命。”白浪似在叹息,也似在安慰,末了给了春谨然肩膀一下,“所以能活一天就是多赚一天,赶紧的,别把光阴都浪费在床上!” 春谨然差点仰天长啸“求浪费啊”,但一想到自己孤家寡人,光抱个被子滚来滚去好像也并不旖旎,反倒平添凄凉,只好甩甩头,暂时抛却儿女情长:“我们现在去哪儿?” 白浪:“北苑。” 春谨然跟着白浪来到北苑玄妙派的住处时,院子里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一些人,都是各门派的弟子,显然也是闻讯而来。据说聂双是死在自己房间的,可隔着他们,春谨然根本望不到房内的情景。倒是院中的老松似曾相识…… 春谨然稍走近些,抬起头,很快在树冠最茂密处寻见一截已经折断但尚有些许表皮粘连的松枝,正要掉不掉地耷拉着,每一次随风轻摆,都仿佛诉说着它的心酸遭遇——某坏人久寻莲花池不着,一时心烦意乱,便拿脚下的自己撒气…… 啧,这院子果然就是他昨夜栖息探路之地! 那也就不难解释为何会在此看见聂双。 可他看见的聂双,分明已离开此处去往松林,何故最后又会死在这院中的自己房里? “我说怎么迟迟不见春少侠,原来是在这里欣赏云卷云舒。” 春谨然正想着,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裘洋,那人就连这么难得有礼貌的说句话,也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坦的阴凉之气。 “裘少爷,早。”春谨然回过身,淡淡微笑。 裘洋也笑:“不早了,人都死了。” 春谨然黑线,心说这要是让痛失爱徒的苦一师太听见,准保拿木鱼砸死这小王八蛋。不过除了不中听以外,这话里似还带着一些幸灾乐祸……是他的是错觉吗? “师弟,”白浪已经习惯了他俩的暗潮涌动,反正都不是好欺负的,谁也吃不着大亏,“怎么不见师父?” “在里面呢,”裘洋指指院那头一处清雅屋舍,此时屋舍门口已被堵的水泄不通,“左等右等也等你们不到,这不,派我出来恭迎。” 春谨然听得清清楚楚,裘洋说的是“你们”,可白浪叫自己起床时,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他自作主张叫上的自己。况且现在是在夏侯山庄死了人,此等大事当前,裘天海还有心思管徒弟和徒弟的朋友? 满腹疑惑间,二人已经跟随裘洋穿过门口看热闹的江湖客,直抵正厅。 屋舍看着不大,正厅却很是宽敞,虽然已因聚集者众多而显不出什么豁达明亮,但也没有因此变得逼仄。大家井然有序地围在正厅左右两侧,掌门坐,弟子站,一家挨一家,一户临一户,竟生生将正厅中间空出了一片天地。而此时,这广阔天地中正站着一个熟悉背影,尽管少了平日里总不离身的长斧,但光是那伟岸英姿就足以让人过目不忘,何况昨天还一个屋檐底下话家常——郭判! 春谨然心头一动,心底立刻噼里啪啦冒出无数种猜测,但他忍住了没出声。毕竟眼下的阵势根本不容他们这种江湖小辈蹦跶,一个不小心冒出头,都可能惹祸上身,所以还是先观望观望得好。 哪知道原本以为会带着他们贴墙根从外围悄悄蹭到裘天海处的裘洋,却在进门后忽然站定,朗声道:“夏侯庄主,爹,我把春谨然带来了。” 一时间,正厅里所有目光都唰唰唰地打到了他们三个身上。 “洋儿,浪儿,快点给我过来!”裘天海连忙催促。 裘洋从善如流,一个闪身,便回到父亲身边。白浪却有些迟疑,看看师父,又看看春谨然,一时举棋不定。 “浪儿,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裘天海的汗珠都快下来了,语气也愈发焦躁。 白浪本就一头雾水,现下更是蒙圈,但直觉不能把春谨然一个人丢在中间,故刚要开口,却听身边人道:“我没事,你先过去吧。” 白浪:“你确定?” 春谨然没说话,只目视前方,轻点了一下头。 说也奇怪,明明自己这个友人武艺不高,背景全无,可每每当他露出眼下这样的表情时,白浪就会有种安心之感,好像世间再难的事,再险的坎儿,在他这里也会迎刃而解,逢凶化吉。 余光送白浪回到裘天海身边,春谨然终于放下了心,也终于收回看似强硬对视着夏侯正南的目光,开始环顾四周。 装逼容易,奋斗难啊。 第40节 春谨然在心里叹口气,其实他整个人还在懵的。 除去正堂之上的夏侯父子,堂下左侧一排依次是杭家、天然居、旗山派、蜀山派等,右侧则是玄妙派、寒山派、暗花楼、沧浪帮等,万贯楼距离堂上最远,却是距离门口最近,此时他们的楼主正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那表情就仿佛刚瞅见一个肉包子要捡,却被狗先叼走了。 微妙的安静里,是莫名的压迫感。 不知为何,春谨然到了戏文中的三堂会审。浓妆淡抹的角儿们这时候往往要喊上两句什么来着?哦对…… “我冤枉啊——” 春谨然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正厅从安静变成了死静,连众人的呼吸声,窗外的鸟鸣声,都仿佛一并消失了,只剩下他的尾音,绕在房梁,绵绵不绝。 夏侯正南饶有兴味地挑眉:“还没问你就喊冤,岂不是不打自招?” 明明戏谑大过愠怒,可夏侯正南的声音就是给人一种无法喘息的压力,如果不看,光听,你会以为这是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极具威严,而非老者。 春谨然暗自调整呼吸,片刻后,才对上夏侯正南的眼睛,无害微笑:“不管庄主问我什么话,我都冤,所以先喊了。” 夏侯正南:“你倒是一点不害怕。” 春谨然:“心怀坦荡天地宽。” 夏侯正南眯起眼睛,久久不语,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知道他的目光一瞬都没有离开过春谨然。 可身处其中的人就没那么好受了。夏侯正南的目光就像一条蛇,让春谨然有一种被从头缠到脚的感觉,粘腻的,不寒而栗。 “夏侯庄主,”苦一师太缓缓开口,一直没有做声的她此刻虽神情平和,但紧皱的眉头表明她已无耐心,“是否可以开始问话了?” 夏侯正南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收回目光,低声吩咐身边的下人。 下人很快得令,快步跑下来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看热闹的熙攘人群,也让厅内的压抑感陡然上升。 “郭少侠,”夏侯正南总算看向已在堂中站立多时的郭判,“你说昨夜曾见春少侠鬼祟外出,具体是什么时辰?” 郭判毫不迟疑:“子时过半。” 夏侯正南点点头,重新看向春谨然:“该你了,春少侠,午夜外出,所为何事?” 春谨然恨恨地盯着郭判的后脑勺,已畅想了十余种暴力拆开这玩意儿的方法,拆完了还不行,还得把那里面的木疙瘩铁疙瘩统统挖出来砸回他脸上! 脑花四溅的幻想画面让春少侠胸口的闷气顺了一些,这才可怜巴巴地望向夏侯正南,真诚恳求:“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能先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不要再装模作样!”苦一师太没办法冲老不正经的夏侯正南发火,只好将丧徒之痛发泄在“疑凶”身上,“我徒惨死,你却偏在那时鬼祟外出,这未免也太巧了!” “真的就是巧啊,无巧不成书啊,缘分啊!”要不是怕不好看,春谨然都有心捶地表清白,“我和另徒无冤无仇,不,我们根本都不认识,我为何杀她?” “是啊,师太,”裘天海其实不想插嘴,但人是自己带来的,真证据确凿签字画押,他也脱不了干系,“杀人总要有动机。” 苦一师太哑然,对面的靳夫人却清浅微笑,声音温柔婉转:“想要动机,动刑便是了。” 春谨然瞪大眼睛,忽然觉得喜男风真是自己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选择! 夏侯正南对此提议却不急言语,只看戏一般,态度微妙而暧昧。 站在靳夫人身后的裴宵衣不自觉皱眉,既担心春谨然供出自己,又担心他不招,真的受刑。可前种担心正常,后种担心却说不通。昨夜邀约的不是他,今日揭发的也不是他,从哪方面讲他都不需要有罪恶感,但该死的,他就是有了。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夏侯正南又不置一词的时候,裴宵衣身旁的靳梨云却忽然开口:“夏侯伯伯,云儿能说两句吗?” “当然。”夏侯正南对这位晚辈倒是一脸慈爱,给足面子。 靳梨云微微施礼,然后道:“云儿虽为女子,却也读过四书五经。孟子云,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方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若是用刑,即便春少侠招了,他心底仍不服,江湖人亦不服,到时都说您屈打成招,岂不有损夏侯山庄的威望。” 夏侯正南原本只是姑且听之,听到后面却来了兴致:“那你倒是讲讲,眼下这个情况,老夫如何才能以德服人?” 靳梨云道:“用证据说话。从出事到现在,我们只判断出聂双姑娘是被人杀害后又伪装成了自杀,然后郭大侠说他看见了春少侠夜半外出,之后我们便认定春少侠嫌疑最大,齐聚到了正堂。但云儿想,若是再细细查看聂双姑娘的尸身还有房间,或许还会有更多的线索出现,待到铁证如山,即便不用大刑,疑凶也无可抵赖。”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入情入理,这时若再坚持用刑,倒显得名不正言不顺了。况且这事本就只牵扯到玄妙派和夏侯山庄,其他各派乐得作壁上观,更没人会在此时冒头。 春谨然讶异于靳梨云的帮腔,一时分不清她是单纯看不过去出手相助,还是别有居心。 倒是靳夫人,不着痕迹地瞟了女儿一眼,显然不大高兴,但也没有特别的情绪波动,似乎她只是不满被唱了反调,对于究竟是动刑还是勘察并不在意,仿佛那只是随口一提的建议,驳就驳了。 春谨然一时搞不太清,好吧,他向来也不擅长搞清女人的心思。 “云儿说得在理,”夏侯正南终于发了话,“还望苦一师太不要介意,为了找到凶手,怕是还要再细细勘察。” 话是说得有礼,可夏侯正南那淡淡的眼神里却看不出任何歉意。 “好,”苦一师太也是果断之人,不卑不亢回道,“我徒死在夏侯山庄,我相信庄主会给玄妙派一个交代。” “那是自然。”夏侯正南微笑,然后对着下面众门派道,“聂双姑娘死在夏侯山庄,捉拿凶手我夏侯山庄责无旁贷,但现在真凶尚不明朗,毕竟瓜田李下,所以我建议大家推举出一位公正之人进行此次勘察。这样一来,既可以让苦一师太放心 ,也可以避免人多脚杂,破坏了线索。众掌门以为如何?” 被点名的众掌门们面面相觑,心照不宣——这是找公正之人?呸,这是找垫背侠呢! “说到公正,非圆真大师莫属啊!” “是啊。” “对。” “嗯嗯。” 武林总是会在这样的时候显出空前的团结。 “阿弥陀佛。承蒙诸位帮主信得过,老衲自不会推脱。”圆真大师缓缓开口,气息沉稳,声音定然,仿佛俗世间的万物都无法扰乱他的心神。 春谨然不由得心生敬重,这才是得道高僧…… “只可惜老衲年迈衰弱,眼花耳聋,有心帮忙,力却不足,但若诸位信得过寒山派,老衲可遣最得力的弟子定尘前往勘察……” 这个精明的老秃驴! 众人也恍然大悟,难怪答应那么爽快,自己不用担责光让徒弟背锅就行了,高啊。 夏侯正南:“我们既信得过大师,当然也信得过您的弟子。” 这话在春谨然听来,就是“谁垫背都一样,我摔不疼便好。” 正鄙视于这些人道貌岸然的无耻,一直站在圆真大师身后的三个年轻和尚中,个头最矮的那个走了出来,对着夏侯正南微微点头,平和的声音清澈干净,像山间的清泉:“小僧定尘,夏侯庄主请差人带路。” 在场众人本以为还得打几回合太极拳,或虚情恭维,或假意客气,抑或其他不痛不痒却可消磨时光的对话,反正除了苦一师太,也没多少人着急。可眼前的年轻僧人就这样毫无预警地出现了,不扭捏作态,也无拖泥带水,简单直接得像一把刀,锋利地划破满室虚与委蛇,让一切重归清明。 可他又并不是刀,即便此时,站在正中,仍平和自若,安定从容,就像一盏茶,袅袅茶香沁得你烦躁尽散,重归宁静。 “不用差人,我亲自带小师父去。”夏侯正南说着,竟真的从座位上起身。 又是那种眼神。 只不过这次没放在自己身上,而是放在了定尘身上。 春谨然再没办法解释成错觉了,他能用自己的轻功发誓,这位庄主根本就是同道中人! 难怪八十岁才有儿子,不是要不到,是前半辈子根本没想要吧,玩到老了才发现后继无人,赶紧找补。可即便如此,也没有给孩子的娘一个名分。江湖上没人知道夏侯赋的亲娘是谁,只知道夏侯正南一生未娶,老了老了,倒凭空蹦出了个儿子。但夏侯正南对此子极为宠爱,甚至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故尽管夏侯赋来路不明,还一身大少爷毛病,也无人敢嚼舌头。 不过一个一百多岁老头子,别说喜欢男的,就是喜欢猪马牛羊也随他去吧,还能有几年活头?所以尽管不太舒服,但春谨然还是很快甩掉这种感觉,办正事:“夏侯庄主!” 夏侯正南本已带着定尘往里屋走,闻言停步,回头:“春少侠有事?” 春谨然深吸口气,又慢慢呼出,定声道:“能带我一同去吗?” 夏侯正南愣了下,随即大笑出声,像是听了什么乐不得的事情。 苦一师太可没庄主的好心情,拍案而起:“不可!” 裘天海也出声阻拦,但相比师太的激动,裘帮主可谓苦口婆心:“春少侠,你现在还没有洗清嫌疑,再往那边凑,岂不是更惹人怀疑。” 春谨然很想领对方的情,但真的不行:“就是因为我现在被怀疑,才更迫切地想要找线索。我说句不中听的,这一屋子的人,可能就我和苦一师太最想找到真凶!” 郭大侠举手:“春少侠这话吧,我不太认同……” “滚!”春谨然现在看他就来气,“你现在最好离我十丈以外,不然我可保证不了只动口不动手。” “那就动呗,谁怕谁!”郭判可从来不是好脾气,说话就要去拿兵器,奈何手却在后背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入夏侯山庄时长斧已被卸下,由山庄代为保管。 春谨然摇头晃脑,一脸“你能奈我何”的得意。 郭判内伤到几乎吐血,正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上去,赤手空拳揍他娘个痛快,那厢夏侯正南却说话了:“春少侠还是先把昨夜的行踪解释清楚,再想其他的事吧。” 春谨然皱眉,脑袋里却在飞速谋划着说辞,这个说辞必须能自圆其说,还不会牵扯到其他无关的朋友…… “他是来找我!” “他是来找我!” 几乎完全重叠的五个字,但确实是来自两个方向,两个人。 众掌门看看这边的杭家四公子,又看看那边的万贯楼楼主,一时有点惊呆。 裴宵衣也懵逼了,该跳出来的是他吧…… 不知谁弱弱质疑了一句:“一个人怎能同时去见两个人?” 祈万贯抢先:“子时过半,春少侠一出来就遇见了我,然后向我打听杭少爷的住处。” 杭明俊补完:“子时三刻,谨然到我房间,直至天明。” 裴宵衣眯起眼睛,很好,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按道理讲他这个时候该高兴,但不知为何,就觉得手痒,夏侯山庄这个进门先卸兵器的规矩,还真是让人有点生气呢。 第49章 夏侯山庄(十) 让春谨然说清楚昨夜行踪,原只是夏侯正南的拒绝敷衍之词,却不料一下炸出两位证人,这可真是无心插柳。 “看来春少侠昨夜很是忙碌啊,”夏侯正南停下去里屋的脚步,转身又折了回来,待到春谨然面前站定,好整以暇地打量他,“还是年轻好啊,一夜未眠,这脸上都看不出一点倦容。” 夏侯正南很高大,离近了更是给人以压迫感,春谨然下意识就想后退,但又觉得气势上不能输,努力忍住了,硬着头皮抬起脸,正面迎战:“夏侯庄主可能看得不仔细。” “哦——”夏侯正南拖长着尾音,脸却直接凑近,鼻尖几乎要蹭上春谨然,“可惜,仔细看也没有。” 一阵恶心的战栗感从春谨然头皮炸开,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着没有一拳挥向那张老脸:“我要是庄主就不会这么自信。” 夏侯正南挑眉:“怎讲?” 春谨然微笑:“毕竟您都一百零三了。” 围观众江湖客纷纷倒抽一口气,放眼江湖上,敢跟夏侯正南说话如此不客气的已属罕见,敢出言不逊的根本就是找死好吧! 夏侯正南愣了下,忽然狂笑起来。 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耳朵一震,继而微微疼痛,这是何等功力! 春谨然耳朵也疼,也感慨功力高,但更郁闷的是,他刚才那是发自肺腑地讽刺啊,是自己表达的方式太含蓄还是这位老大爷理解能力有问题?! 第41节 夏侯正南总算乐完了,但脸上的褶子里还是满满笑意:“是啊,老夫都一百零三了,这耳聋眼花,看得见看不见的,也就不作数了。” “……”看来理解能力没毛病,但既然知道自己是讽刺,干嘛还这么乐呵的全盘接受,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只好再往回圆,“话也不是这样讲啦,有失必有得啊,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这看不见听不着的兴许身心更舒畅!” 围观众侠客崩溃,你要不会说话就干脆闭嘴行不行! 夏侯正南却好像很开心,再次狂笑,笑到最后几乎倒不过气儿,猛烈咳嗽起来。 一旁伺候的山庄下人连忙上前,却不料围观的众侠客们更快,眨眼间已将夏侯正南温暖包围—— 圆真大师:“阿弥陀佛,庄主可还好?” 苦一师太:“庄主保重身体。” 靳夫人:“庄主保重。” 戈松香:“夏侯庄主不必与这等黄口小儿计较。” 青长清:“庄主!” 裘天海:“夏侯庄主!” 祈万贯:“哎哎让一让我都进不去了——” 春谨然的思绪还停留在夏侯正南那随着咳嗽呼扇呼扇的白胡子上,风云变幻得太快,他一时有些跟不住。 跟不住众掌门还是其次,主要是他跟不住夏侯正南啊! 为何狂笑?完全解释不通。难怪上到各派掌门下到江湖小虾都对他忌惮敬畏,什么权势背景都在其次,根本原因是这是个疯子吧! 这番混乱总算在夏侯正南重新坐到主位之后,告一段落。不过他没有继续问春谨然,而是转向杭明俊:“既然贤侄说一整夜都与春少侠在一起,可否告知所为何事?” 突然被点到名字让杭明俊猝不及防,刚才跳出来作证是一时情急,根本还没想好说辞,总不能说大部分时间都在腹诽你家这么急着办喜事吧,于是眼神不自觉往春谨然那边飘。 “你别看他,”夏侯正南似笑非笑,“那小鬼嘴里没一句实话。” 春谨然黑线。 被识破的杭明俊有些窘,定了定神,才正色道:“我与谨然相交多时,不想在此处遇见,因接风宴上没寻到机会,只好酒宴散后再行叙旧。” “叙了一夜?” “是。” “看来贤侄与春少侠交情匪浅啊。” “朋友易得,知己难求。” 祈万贯终于寻到时机见缝插针:“其实我与春少侠也是知……” “夜里访友,”夏侯正南看向春谨然的眼神意味深长,“想来别有一番风味。” “正是如此啊!”春谨然一脸诚恳,“月色下,美酒与情义更相衬!” “好,改天我也试试。”夏侯正南语气轻松,玩笑似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很快他便转向下面众掌门,给出了自己的判断,“看来春少侠确实无辜。” 说是判断,可那口吻,分明就是定案。 众掌门不语,苦一师太却不从:“单凭杭四公子一人的说法便将嫌疑草草排除,怕是不妥吧。” 祈万贯:“那个,不是一人……” 夏侯正南:“杭四公子的说法还不够吗?还是师太觉得,杭家的分量不够?” 苦一师太:“夏侯庄主,我徒在贵庄惨死,我敬重您,才全权交由您查明真相,若您执意如此草率,贫尼怕是要反悔了。” 夏侯正南笑容散尽:“原来是老夫的分量不够。” 淡淡的语气,近似呢喃叹息,明明脸色平静,却让厅内气氛陡然凝固,巨大的压迫感蔓延开来,让人窒息,苦一师太更是迟迟不敢再言。 可惜沉默并不是夏侯正南想要的反应,所以他也不说话了,就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平和的神情中,甚至还有几丝悠哉。 显然,这是一个有些难堪的场面,对于德高望重的玄妙派掌门来讲。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小姑娘已怒目圆睁许久,此刻终于忍不住:“夏侯庄……” “苦一师太——” 突如其来的男声盖过了她,小姑娘愣住,同在场的所有江湖客一样,循声望去。 只见青风从坐着的青长清身后闪出,走上前来,对苦一师太抱拳:“晚辈蜀中青门,青风。若师太认为单凭杭四公子还不够,青风愿意为春少侠的人品作保。” 青长清闻言皱眉,可眼下形势又不好发作。 苦一师太倒是愿意接这个台阶,就算不马上走下来,好歹可以稍作缓冲,起码不用直接杠上夏侯正南:“原来青门公子与春少侠也有交情。” “师太此言差矣,”青风彬彬有礼道,“我与春少侠并非朋友,也谈不上交情,只是他曾在机缘巧合下帮过我青门大忙,所以青风愿意为他作这个保。” 苦一师太沉默半晌,无奈叹息:“既然夏侯庄主相信他,杭青两位公子又为他作保……” 祈万贯:“这里还……” 房书路:“这里还有一位!” 房书路说着也从房钰身后走了出来,站到青风身旁,同样抱拳失礼:“旗山派房书路,也愿意给春谨然作保。” 虽仍有不甘,但苦一师太在青风出来时就已经认了命,现下又见房书路,便只能苦笑了:“房少主,其实就算你不出来,我也不敢再怀疑春少侠了。” “这与您是否还怀疑他并无关系,”房书路认真道,“而是作为朋友,我本应该更早些站出来的。” 苦一师太:“看来我真是低估了春少侠的江湖声望。” 房书路:“其实,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苦一师太:“房少主但讲无妨。” 房书路:“师太可否同意让谨然前去勘验?不亲自上前也可以,只要让他全程跟着定尘师父就行。您若不放心,也可以派人盯着他,绝不让他有任何破坏现场或者证据的机会。” 苦一师太:“……” 房书路:“我知道这样有些得寸进尺,但师太若真的相信夏侯庄主,相信杭四公子,相信在下,相信谨然清白,那我保证,谨然会帮您将凶手查个水落石出!” 春谨然听到这里再也不能保持微笑,恨恨瞪向房书路——【我没说过一定可以查清楚不带这么替人保证的啊喂!!!】 苦一师太:“春少侠,你真的能够查清凶手?” 春谨然:“谨然一定不辱使命!” 房书路有些疑惑地摸摸头,刚刚,他好像被谁瞪了? “这下正好,春少侠,那就有劳了。”夏侯正南说着已经重新走了下来,“师太,你是否也要随老夫一同前去?” 苦一师太摇头,似是不忍再见徒弟的惨状,唤来身后的小姑娘:“巧星,你替为师去吧。” 所谓去,其实就是监视的,苦一师太需要公正,为徒弟洗冤,夏侯正南需要透明,以免自己落人口实,各取所得。 被点名的姑娘是聂双的师妹,林巧星,十七八岁的年纪,顾盼间透着古灵精怪,谈不上多美,但俏皮可爱。不过此刻的她,显然心情并不好,一方面师姐惨死,一方面师父又被夏侯正南明里暗里牵制,难过和气愤糅合在一起,声音就成了闷闷的:“是,师父。” 眼看着夏侯正南带着三位年轻人进入里屋,围观众江湖客这才回过神。 “什么情况?怎么眨眼功夫嫌疑人倒成了查案者?” “那春谨然到底何许人,竟能让杭家青门旗山派三位公子给他作保?” “敢出言讽刺‘那位’年老眼花才惊人吧!” “更惊人的是人家全身而退了,好像还颇得‘那位’欢心……” “何止惊人,简直匪夷所思!” “郭大侠,你要倒霉了……”忽地一个好事者凑近郭判,压低的声音神秘兮兮。 郭判皱眉:“什么意思?” 好事者叹口气:“您没看出这春少侠有江湖红人的潜质么,今天你得罪了他,哪天他要是真得了势,肯定第一个报复你啊。” 郭判冷笑:“随他去。我郭判从小到大就认识一个字,正。怕字怎么写,这辈子都学不会。” 好事者赞叹:“郭大侠真乃世间清流。” 郭判垂下半个眼皮瞥他:“清流不敢当,只是从不做那幸灾乐祸的小人。” 好事者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而去。 郭判望向夏侯正南一行人消失的内廊,若有所思。 这边厢裘天海揪过白浪,有点责备的意味:“你这朋友到底什么人?” 白浪也没想到惹出这些事端,颇觉得对不起师傅,但:“徒儿敢拿性命担保,谨然行事稳重身家清白,绝不会做出杀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更不会让沧浪帮无辜牵连,请师傅放心!” “师兄,好像现在已经牵连了吧。”裘洋似笑非笑。 “你少说两句风凉话!”裘天海烦躁地斥责儿子,然后冲着白浪长叹一口气,“但愿如你所言。” 那边厢万贯楼也不安稳—— 兄弟甲:“楼主,您不是说春谨然是兄弟吗,那您刚刚怎么不帮他说句话?” 兄弟乙:“你耳朵聋啊,楼主两次说到一半都被人打断了!” 兄弟甲:“为何他们要打断楼主,太没礼貌了!” 兄弟乙:“那是因为……对啊楼主,为啥他们独独对你这么没有礼貌?” 祈万贯:“……” 第50章 夏侯山庄(十一) 就在外厅的祈楼主向弟兄们努力解释不礼貌和帮派江湖地位之间绝对没有必然联系时,里屋的春谨然已经同夏侯正南来到聂双的房间。 因在第一时间派人把守,除了聂双的尸体被放到了床上,房间里其余地方都还维持着最初的模样。 满目狼藉。 这是春谨然对房间的第一印象。 桌椅倾倒,烛台打翻,幔帐被扯,书籍散落,只一眼,便不难想象此处曾发生过多么激烈的打斗。 “定尘师父,您看一下烛台掉落的地方,好像有血迹。”春谨然站在门口遥望,隐约觉得那处有红色。 定尘闻言走过去,片刻后,冲他摇摇头:“是红烛倒翻时滴落的蜡油。” 第42节 “哦……”春谨然有些失望。 定尘却被他扒着门框的模样逗乐了:“春施主,您何不进来自己查看。” 春谨然当然想,可看看身旁防贼似的林巧星姑娘,又委屈地摇摇头:“算了,我看着你们查就好。” 定尘哑然失笑,转向同样站在门口的林巧星:“林姑娘,你既已经来了,相信没有人会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做手脚。若春施主真能破案,却因为不必要的顾忌,反倒让凶手逍遥法外,岂不得不偿失。” 林巧星皱眉,眼里闪过挣扎,但最后还是哼了一声:“我又没说他不能进去。” “那就谢谢林姑娘喽。”话没说完,春谨然两只脚都已经迈了进去,在机会面前,春少侠向来是迅速捕捉派。 这样一来,站在门口不动的只剩下夏侯正南和林巧星,前者丝毫没有动的意思,他能带路,已经是给了玄妙派天大的面子,难道还要他这把一百多岁的骨头查案?后者则是不想踏入这里,因为怕再见师姐,再度落泪。事实上,光是站在这门口,已经让她眼圈重新泛红。所以她强迫自己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春谨然身上,密切注意这家伙的一举一动,容不得半点可疑。 春谨然跟着定尘仔仔细细查看了屋内翻倒的家具器皿,都是寻常物件,并没有什么发现。唯独从桌案打落的那方砚台,让春谨然多看了几眼。 只见砚台所落之处,亦是书籍散落之处,浓烈的墨汁将落在最上面的书籍染黑了一大片,一只沾着墨的狼毫落在距离书籍两尺远的地方,笔尖的墨水已干,只留下漆黑的颜色。 “春施主,你是不是有了什么发现?”身旁的定尘感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沉默。 “小师父,你看看这砚台,这墨迹,这笔,可能想到什么?”春谨然问。 定尘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聂姑娘在遭遇歹人的时候,正在写字?” 春谨然没有回答他,而是以极快地速度蹲下来,开始在那书籍纸堆里翻找。 定尘也蹲下帮忙,不过还是多说了句:“春施主不要抱太大希望,若聂姑娘所写的东西与凶手有关,那十有八九,也要被凶手拿走了。” 道理春谨然也明白,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要试试。 一时间,屋内只有哗啦啦的翻纸声。 “春施主,你看是不是这个。”定尘不知何时找到一枚纸笺。 春谨然连忙取过看,纸笺已被扯去一部分,如今剩下的部分上面只写着两句话——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 定尘凑过来看:“这该是一阙词。” 春谨然:“是的,而且是一阙伤怀男女之情的词。” 定尘:“男女之情?可聂双姑娘……” “本该一盏青灯伴古佛的。”春谨然说着,目光幽幽飘向远方。 半炷香后,所有散落的书籍纸张都被一一翻过,第二枚纸笺也悄然出现。 不同于之前,这枚纸笺完整无缺,只不过上面所写的不再是词,而是一首诗——自幼孤苦无人怜,一心只奉玄妙庵,文墨几笔寄恩师,又得福寿又得禅。 “苦一师太若看见这个,怕是又要伤心难过了。”定尘轻轻叹息。 春谨然起身,一瘸一拐走到门口,将两枚纸笺递给林巧星:“林姑娘,这可是你师姐的笔迹?” 林巧星接过纸笺,刚看上两眼,泪珠儿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最后是带着哭腔说的:“嗯,是我师姐的亲笔。” 春谨然有些不忍,抬手摸摸她的头,轻声却坚定道:“我一定会抓到凶手,还你师姐一个公道!” 林巧星终于崩溃,哇地一声,豆大的泪珠儿扑簌簌往下落。 春谨然哪受得了这个,连忙拿袖子帮对方拭泪。 奈何袖口布有限,泪珠儿无断绝,简直是越擦越多,干袖几乎成了水袖,春谨然破案可以,哄人真不在行啊,正抓耳挠腮之际,小姑娘忽然攥住他的袖子,狠狠擤了一把鼻涕,然后抬起通红小脸:“你真能抓到凶手?” 春谨然迎上她的目光,丝毫没有闪躲:“能。” 姑娘的眼神慢慢坚定下来:“我信你。”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个小丫头,却让春谨然第一次在解谜或者说破案中感受到了“好奇”之外的动力,那两个字是,责任。 不过—— “乖,以后擤鼻涕用自己袖子好不好?” “那多脏。” “……” 两枚纸笺都是聂双的笔迹,感恩苦一师太的那张可以理解,但伤怀爱情的那张,就有意思了,而且它还被人扯走一半……踱步回到屋中央,春谨然若有所思。 “春施主,我可以继续查看了吗?”定尘打断他的思索。 春谨然叹口气,将小和尚拉到自己身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抱怨:“你能不叫我春施主么……” 定尘看看林巧星,又看看他,也小声道:“我们还是不认识的好。” 春谨然明白他的顾忌,但头回被朋友冷落,还是难掩伤感,嘴不自觉就扁了起来,那叫一个可怜。 定尘:“春施主……” 春谨然:“你再这么叫,我就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啥也不干!” 定尘:“你踩到上吊绳了。” 春谨然:“……” 门口的林巧星不知道夏侯正南为何忽然大笑,问之。 夏侯正南笑着摇头,说没什么,就是听见了一些有趣的事。 那头屋里春谨然已经拎起了上吊绳,仔细端详。 “这绳子原是系在上面的,救人下来的时候,被郭判郭大侠斩断了。”定尘解释道。 果然,绳子断口整齐平滑。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郭判?” “不,是侍奉这里的奴婢。天然居的裴少侠和靳姑娘因为住得最近,听见尖叫后第一个赶来,之后便是郭判和我们。” “那怎么割绳子的成了郭判?” “靳姑娘受到惊吓,一时没反应过来,裴少侠……呃,不知该怎样讲……” “是不是一直看着尸体没半点上手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 “……” 因为那货有被害妄想症!任何看起来可疑的事情他都绝对不会插手! “算了,”现在不是纠结这种问题的时候,“我们去看看尸体。”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床榻跟前。 聂双静静躺在那里,衣衫整齐,面容安详,若不是铁青到骇人的脸色和脖子上的索痕,几乎要让人以为她仍在睡着。 春谨然在心中默念一句“得罪了”,这才轻抬对方下巴,仔细观察脖颈处的绳索淤痕。果不其然,虽然淤痕大面积重叠到一起,但边缘处仍清晰可见两道痕迹。两只手掌上也有绳索摩擦的痕迹,掌心处尤为严重,此刻仍微微红肿。 除却脖颈和双手,聂双的身上再无其他明显伤痕。 “小师父,”春谨然忽然压低声音,“可否帮个忙?” 定尘侧过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帮我把聂双姑娘翻过来。” 定尘有些为难:“这样会否不妥?” 春谨然坚持:“我想看一下她颈后的索痕,这很重要。” 定尘沉默片刻,小挪两步站到了他的身边,形成二人肩并肩之势。 春谨然心领神会,之后二人合力将聂双翻成背部朝上的姿势。 从门口的角度,只能看见两个人同时弯腰,仿佛在查看尸身,却看不到床上的情形。 查看完后颈的索痕后,二人又如法炮制,将聂双恢复原样。 “如何。”定尘问。 春谨然道:“你也看见了,两道索痕,一道相交于颈后,一道没有。说明她确实先被绳索勒过,然后才吊起的。” 悲悯之情从定尘眼底浮起,良久,他一声轻叹。 相比现场,尸体所能给出的线索出乎意料的少,这让春谨然有些沮丧。如果丁若水在这里就好了,春谨然不无遗憾地想,起码可以通过尸身的温度推断大概的死亡时间,而不是现在这样,以自己的目击和婢女的尖叫为头尾,笼统地归结成后半夜。 “等等,”春谨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郭判割绳索的时候你在场吗?” 定尘不明所以,仍如实回答:“在。” “那当时的聂姑娘也如此安详?” “不,眼睛本是圆睁的,后来苦一师太不忍心,帮着合上了。” “那是谁推定的,先他杀,再伪装成自杀?” “郭判,是他第一个发现了聂姑娘颈上有两道索痕。” “……” “他推断的不对?”定尘听出端倪。 春谨然垂下眼睛,好半晌,才道:“不全对。” “完事了?”夏侯正南看着返回的二人,明知故问。 定尘耐心禀报:“是的庄主,小僧和春少侠已经勘验完毕。” 夏侯正南满意地点点头,比他预想的快,而且半个时辰前,他已经拆人搬了两把椅子,虽然林巧星婉拒,可他坐得劳神在在,很是舒服。 “夏侯庄主,”春谨然实在没定尘那耐心,直截了当,“我要问话。” 夏侯正南挑眉:“问谁的话?” 春谨然想都没想:“所有需要问话的。” 夏侯正南:“这个所有是你界定的?” 春谨然:“如果你希望我查出凶手的话。” “我当然希望,”夏侯正南说着站了起来,气势瞬间逆转,尤其当他微微前倾逼近春谨然,孰强孰弱再明显不过,“但是要快。” 春谨然的后背已经抵上门框:“多快?” 夏侯正南定定看着他:“明日卯时,日出之前。” 春谨然:“……” 第43节 夏侯正南坐回椅子,气定神闲:“明日是我儿大喜之日,天亮之后便要去迎亲,这是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差错。现下全江湖的侠士齐聚于此,我不能让他们看山庄的笑话。” “庄主,”春谨然提醒他,“现在已近晌午了。” 夏侯正南耸耸肩:“所以你还有半天一夜。” 春谨然抿紧嘴唇,似沉思,又似挣扎。 良久。 “春少侠,决定好了吗?” 春谨然看向定尘,那人满眼鼓励之情,又看向林巧星,那姑娘满眼期待之意。他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终于心一横:“不可能。” 定尘愣住。 林巧星黑线。 夏侯正南刚喝的那口茶水也差点喷。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即使不行也要说行这样才能以示决心振奋气势吗!!”小姑娘觉得自己被残忍地欺骗了。 春谨然觉得她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又不是大罗神仙,吹口气儿凶手就能自动跳出来?” 林巧星:“那你也可以先答应啊,能不能做到是后话,可你连想做的心都没有!” 春谨然:“谁没有心,我是没胆儿!” 林巧星:“啥?” 春谨然:“夏侯庄主,若是我答应了却找不出凶手,该当如何?” 夏侯正南:“那你就是凶手。” 春谨然:“看见了吧。” 林巧星:“……” 不过最终,春谨然还是同意了这个期限。 因为—— 夏侯正南:“明日破晓之前,抓到凶手凶手死,抓不到凶手你替他死,这不是询问,是知会。” 春谨然:“那你刚刚还问我如何决定!” 夏侯正南:“客气客气,没成想你当了真。” 春谨然:“……” 风吹进窗口,送来一阵热浪。 晌午了。 第51章 夏侯山庄(十二) 正厅里的众侠客们连早饭都还没吃,这直接一坐到晌午,简直生不如死。可人家夏侯庄主还在里屋忙活呢,他们也只能忍,终于在前胸贴上后背时,盼到了四人归来。 林巧星直直跑回苦一师太身边,鼻头还是红的,但她顾不得这些,飞快附耳向自己师父汇报情况。 苦一师太一边听一边点头。 那边夏侯正南已经回到主位,略显疲倦地打了个哈欠:“定尘师父,你把情况跟大家讲讲吧。” “好的。”定尘面向众人,缓缓道来,“房间内一片狼藉,家桌椅翻倒,幔帐扯下,烛台和笔墨纸砚散落一地,我们其中发现两枚纸笺,一枚被人扯掉部分,剩下的写着‘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另一枚完整,上书一首诗……”定尘说到这里顿住,有些不忍地看向苦一师太。 师太仿佛有所预感,苦涩一笑:“但讲无妨。” 定尘照着纸笺念了起来:“自幼孤苦无人怜,一心只奉玄妙庵,文墨几笔寄恩师,又得福寿又得禅。” 整个正厅鸦雀无声。 苦一师太一声长叹。 “除了这些,房间内再无其他发现,也没有血迹。”定尘继续道,“然后便是聂双姑娘,她的脖颈上有两道索痕,一道交于颈后,一道没有,另外她的两只手掌上都有相似的绳索摩擦过的伤痕。除此之外,再没发现其他外伤。” 众侠客们听得很认真,认真到定尘语毕之后很久,他们才反应过来—— “就这些?” 定尘点头:“就这些。” 这点东西用得着一上午?! 众侠客们很想咆哮,可勘验的虽是定尘,但全程陪伴的是夏侯正南啊,再怒也不敢言。而且虽然此刻已经饥肠辘辘,但这些新冒出的线索还是让大家有隐隐的兴奋,既然把事情都摊开来讲了,那就意味着谁都可以掺一脚—— “房内家具翻倒,一片狼藉,定尘师父,您的意思是聂双姑娘曾跟凶徒交过手?在屋内发生过打斗?” 定尘:“我没有这样讲。” “两道索痕早就知道了,但是一道交于颈后一道没有,是什么意思?” 定尘:“我不知道。” “那枚被扯走一半的纸笺一定有问题!对不对?” 定尘:“不好说。” “相逢一醉是前缘……这是前人的送别词啊,可作友人分别,亦可作爱人离去……这,这聂双姑娘该不会……” 苦一师太愤而站起,却被定尘抢了先:“各位江湖豪杰,一切尚未明朗,还望不要无端猜测。” “我想众豪杰也不愿这样,”说话的是靳夫人,“可定尘师父你一问三不知,他们也只能自己去猜了。” “阿弥陀佛,”定尘不疾不徐,“靳夫人,小僧代表寒山派受众豪杰委托前去勘验,现在勘验完毕,将所见如实相告,至于这些线索是何指向,如何解释,恕小僧无能,不敢妄言。” 靳夫人愣了下,继而嫣然一笑:“难怪圆真大师派你前去,果然聪明伶俐。” 定尘垂下眼睛,不去看她。 靳夫人不以为意,眼波流转,便换了人:“想来春少侠是敢于直言三两句的。” 春谨然当然敢,事实上将全部的线索和推断抛出,不仅可以让潜在的知情者更有针对性地提供信息,还可以震慑凶手,让他乱中出错,当然前提是凶手在这山庄之中的话。但是,靳夫人前脚才夸完不敢言的定尘聪明伶俐,后脚就让他说,还真是…… “春少侠?” 算了,聪明几十年,笨一次也无妨。 “房间内桌倒椅翻,代表可能发生过打斗,至于是不是聂双姑娘和凶手,还需要进一步查。脖颈两道索痕,相交于颈后的那道,证明聂双姑娘曾被人勒过,而另外一道,则是上吊造成的。手掌上的伤痕可能是聂双姑娘被勒时,曾抓住绳子挣扎,但真正是何种情况,还不能肯定,至于那两枚纸笺,暂时看不出什么端倪。” “这样听来,”靳夫人轻柔一叹,“好像仍没有多少头绪呢。” 虽不愿,可春谨然不得不承认:“留给我们的线索确实不多。”更重要的是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啊! “那依春少侠看,”靳夫人的语气暧昧起来,“这凶徒是外人侵入,还是……就在这山庄之中?” 春谨然忽地眯起眼睛,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可青门事件却在此时窜入脑海,让他不得不对这女人多出几分警惕。但话又说回来,靳夫人为何要害聂双?一个无关轻重的玄妙派弟子死了又有何用?而且她擅长的是用毒,但聂双却是被吊死的。还是说,为了躲避嫌疑,故意不用毒?可若是真想躲,又为何要在此刻这样敏感的时候跳出来,还问这样惹人多心的问题? 一个接一个的推测冒出来,又一个接一个的被否决,然后剩下的,就是数不清的为什么,这让春谨然头痛欲裂,比面对夏侯正南那破晓之约时还要裂。 “我只是随口问问,春少侠你怎么还真琢磨上了,瞧这辛苦的,”靳夫人掩面而笑,“好啦好啦,当我没讲过。” 春谨然心底一颤。 明明是妇人,却总不经意间流露出少女的神态,偏还没有半点做作,仿佛浑然天成。 别人受用与否春谨然不知,他却只觉得不寒而栗。 “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见呢,”不远处的郭判嗤之以鼻,“勘验了一上午,还不是同我最初的推断一样。” “非也。”若靳夫人是千年女妖,那郭判就是蟋蟀蚂蚱,对付他都不用武器的。 “何处非也?”郭判皱眉,那架势就是你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我就打你个烟花灿烂。 “我记得郭大侠说聂双姑娘是先被人勒死,然后再伪装成上吊?” “不对吗?” “不全对。聂双姑娘先被人勒过不假,但并没有死,或许,只是昏迷。” “你是说……” “聂双姑娘被人吊起的时候,还活着。” 郭判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不愿相信,亦不忍相信。 “有和凭据?” “敢问郭大侠将聂双姑娘放下来时,她是否双目圆睁?” “是又如何。” “吊死之人,因无法呼吸,故常会伴有双目圆整,甚至眼珠突出的情况。” “那按照你的说法,被勒致死之人也可能会因为无法呼吸而双目圆整。” “这只是其一。其二,聂双姑娘脖颈上两道索痕都清晰可见,并无二致,可若是一个生前造成一个死后造成,那么死后的勒痕必定轻且浅,因为人死之后气血不通,不可能形成同生前一样的索痕。” “你说不同就不同?” “郭大侠不是常与衙门打交道吗,想必认识几个仵作,一问便知。” 话到此处,郭判知道,眼前这家伙八成是对的。一想到那姑娘竟二次受苦,他就恨不得把凶手剥皮吃肉:“这个畜生!” “凶手要真是外来的,早逃之夭夭了,上哪儿去找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然后另一个声音稍大些,道:“也可能就在山庄之中啊,毕竟……” 意有所指的半截话立刻被接上:“对啊,杀人什么的,他们最在行了。” 好事者隐匿在人群之中,无从分辨,可他们话里所指的是何门何派,再明显不过。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一处——暗花楼。 一直阴着脸的戈松香,没法继续保持沉默:“暗花楼此番前来是为夏侯山庄贺喜,绝不可能借机做生意。而且若真想杀一个人,也不用弄这么复杂。” 戈松香的声音有些尖利,与他消瘦得近乎病态的身形莫名契合,像刀刃划过青石板,让人浑身不舒服。 江湖上大部分豪杰都没见过戈松香本人——前些年见过的都死得差不多,这些年他已深居简出,杀人的事全部交给义子们去做——所以这正厅里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可这已经足够让众江湖客心中一寒,仿佛自己已经上了暗花楼的名单,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一命呜呼。 “好了好了,”夏侯正南不知是听腻了,还是终于有了主人的自觉,开始打圆场,“大家都是朋友,不好互相猜疑。” 庄主发话,嘈杂慢慢平息,正厅恢复安静。 第44节 夏侯正南这才继续道:“从之前的勘验到刚刚的推断,定尘师父和春少侠都配合默契,细致耐心,甚至找到了很多老夫都忽视掉的线索,真是后生可畏啊……”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啊”分明就是有后话。 果然—— “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做了这个大胆的决定,那就是将聂双姑娘的事全权交由这两位去查,若是他们向诸位询问一些事情,还望诸位如实相告。” 饶是有心理准备,众江湖客还是被夏侯正南弄蒙了。 “这怕是不妥吧,即便春少侠已无嫌疑,可他俩毕竟年轻……”说话的是旗山派掌门房钰。他倒没有别的想法,就是真的担心这两位年轻人查不出来。 夏侯正南:“年轻才有冲劲儿,脑子也活泛,而且他俩是代表我夏侯山庄去查,房掌门若也想查,老夫同样欢迎。毕竟事情发生在夏侯山庄,没有人比老夫更想给玄妙派一个交代。” “不不,旗山派自认无能,恐担不得这重任。”房钰连忙拒绝,他可不想惹祸上身。 夏侯正南笑:“那就有劳房掌门,若是被定尘师父和春少侠问到什么,可要如实相告啊。” 房钰连忙道:“那是自然。” “哟,这都晌午了,难怪觉得饿,”夏侯正南说着起身走下来,“午膳已好,诸位赶紧回屋用膳歇息吧。” 大家等的就是这句话啊! 一时间起身的起身,出门的出门,说话声,脚步声,椅子挪动声,交织成欢乐的曲调。 混乱嘈杂中,春谨然被夏侯正南拎到角落。 “你刚才表现得挺好。” 春谨然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还是礼貌回应:“多谢庄主。” 夏侯正南轻轻摇头:“我知道你还有藏着没说的。” 春谨然心中一惊,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老头儿。线索是真的,推断也是真的,但这线索和推断中,有些蹊跷之处,他却没讲。但这些只是他的模糊感觉,在对相关的人进行问话之前,这些感觉都做不得数。 “无需为难,我对你这些藏着掖着的不感兴趣,我只需要凶手,无论用什么办法,你给我一个,就行了。” 春谨然黑线:“说得简单……” 夏侯正南微笑:“就这么简单。” 再精神矍铄,总归也活太久了,春谨然目送夏侯正南离去的背影,总觉得那稳健脚步是强撑的。 “谨然。”身后忽然有人叫。 春谨然连忙回身,见白浪一脸凝重。 “怎么了?” “你刚刚是在和夏侯正南说话?” “对啊,”春谨然叹口气,“我现在是帮他干活,老人家嘛,肯定要多啰嗦两句。” “我就是担心这个。” “放心,我肯定能查出凶手。”只不过能不能赶在天亮之前,是个问题啊。 “我当然知道你能,我担心的是你的态度。” “态度?” “嗯,你对待夏侯正南的态度太随意了,这样很危险。你别看他现在慈眉善目,真生气起来,弄死你就是捏死一只蚂蚁的事儿。” “我……也没那么弱吧……”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难道没发现,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包括圆真大师这样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辈。苦一师太死了徒弟,又怎样了,还不是只能听着夏侯正南的,他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想找谁查就找谁查,苦一师太再不情愿,也只能这样。” 春谨然沉默。 回顾入庄以来的种种,确实如此。事实上,自打进入山庄,他已经慢慢认识到了夏侯家的威慑力,但认识到和感同身受还是不一样的,或许因为他从不曾真正踏入江湖,不曾亲身感受到这股力量,所以有时说着说着话,就忘了,就随起了性子…… “总之,你要多加小心。”白浪真心提醒。 “嗯。”春谨然很感激。 语毕,春谨然想同白浪一起出去,却不料又被杭明俊叫住,只好停下脚步,让白浪先走。 杭明俊将他拉到另外一个角落,开门见山:“夏侯正南不能得罪,你万不可再用那种随意的态度对他。” 春谨然:“……” 杭明俊:“你愣什么啊,没听懂?就之前你暗讽他年纪大,还对着抬杠……” 春谨然:“我保证,从现在开始态度端正,对待那位老人家时刻仰视,爱戴,敬重!” 杭明俊皱眉:“我没和你开玩笑。” 春谨然叹口气,把人往外推:“我也没开玩笑,我真认识到了,你赶紧吃饭去吧……” 推走杭明俊,春谨然仰天长舒一口气。他做啥了?他就是回了两句嘴啊!这是夏侯正南还是玉皇大帝啊,不,玉皇大帝都没这么难伺候!!! “谨然!” “祈楼主,怎么不去吃饭?” “特意来找你啊。” “……” “我跟你讲,你这个态度很有问题,夏侯正南是何等人物……” “祈楼主,要不要一起去看星星?” “现在是正午,哪来的星星。” “我眼前全是呢,一闪一闪的,可好看了……” “唉,都饿傻了,赶紧吃饭去吧,我也走了。” 谁要再和他说夏侯正南他就和谁急! “管好你的嘴。”背后忽然飘过一句凉飕飕的话。 春谨然连忙回头,果然捕捉到一抹消瘦身影,真是什么师父什么徒弟,连提醒都像威胁似的。 得,跟杀手就不急了,还是命比较重要。 “春少侠。”一个身影挡住他的视线。 春谨然皱眉:“你……”你和我说什么话啊!我俩应该互不相识,这样说话会引人怀疑的好吗! “我想问问有没有我能帮忙的,”裴宵衣彬彬有礼道,“捉拿凶手,人人有责。” 春谨然看看四周,并没有发现靳家母女的身影,倒是乱七八糟的闲杂人等乌央央一片,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神情自然:“多谢裴少侠。我确实有事情想问贵帮,毕竟靳夫人靳姑娘同玄妙派住得最近,但现在已是晌午,裴少侠还是先去吃饭吧,稍后,我会去亲自拜访。” “那就好。”裴宵衣笑笑,身体不知何时已经贴近,只听男人用极低的声音道,“管好……” 春谨然崩溃:“管好我的嘴是吧!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车轮战地折磨我!” 裴宵衣一脸莫名其妙:“管嘴干嘛,管好你的人。” 春谨然没反应过来:“嗯?” 裴宵衣皱眉:“没事儿别总往夏侯正南身边靠。” 春谨然囧:“我疯了啊?” 裴宵衣:“也别逗他。” 春谨然:“大侠,他一百零三岁了,我挑逗他干嘛……”等等,自己好像多说了一个字…… 裴宵衣一脸“我就知道”的鄙夷表情,良久,一声叹息,语重心长:“你太饥不择食了,这样不好。” 春谨然:“……饥你妈个蛋!!!” 第52章 夏侯山庄(十三) 午后,日光最盛时。 吃过饭的定尘来找春谨然,发现他正伏案作画。未免打扰,小和尚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了很久,直到对方墨尽笔落,才淡淡出声:“心如菩提清,天塌犹不惊。这时还能有心情作画的,也只有你了。” “你不也很悠哉嘛,”春谨然回头调侃,“还有心情看我作画。” 定尘莞尔:“其实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在画什么。” 春谨然拈起画纸抖了抖,吹干上面的墨迹:“现在看出来了吧。” 定尘点头:“不拘泥于形似的结果往往是更加神似,谨然你画的这田野仿佛能闻到草香。” 春谨然:“我画的是夏侯山庄各院落的地形图。” 定尘:“作此图有何用?” 春谨然:“所以田野那事儿就直接跳过去了是吗……” 相比限时破案带来的压力,春少侠的画功这种问题就确实可以忽略不计了,故而他也没有真的纠缠,而是将图上重要的几个地点一一指给定尘看—— “聂双的房间在这里,林巧星住在她的隔壁,苦一师太住在最里面,除此之外,天然居住得离他们最近,靳夫人住这里,靳梨云住这里,最远的是裴宵衣。如果聂双的房间曾经发生过打斗,而且激烈到瓶倒桌翻,那么这些人,都必定会听见声响。” “可他们都是早上才知道聂双姑娘遇害的,”定尘有些疑惑,“若是午夜便听见声响,为何不去一看究竟。天然居或许是不想惹麻烦,但苦一师太没有道理不过去。” “所以我要问话。” “现在吗?” “现在。” “这桌上的饭你好像还没动过。” “少吃这一顿没关系,我怕的是后半辈子都吃不上啊!” “这夏侯庄主还真是,唉。” “该叹气的是我,你就放宽心,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牵连你寒山派的。老头儿不是说了嘛,破不了,拿我一人顶罪。”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叫上我同你一起呢?” “我毕竟是被怀疑过的,谁会把我放在眼里,加上你就不同了,不管找谁问话,调查,都师出有名,毕竟寒山派是公认的刚正不阿,别人不会给我面子,总也要给寒山派面子。” 定尘不语,似在思索他的话,片刻后,小和尚摇着头叹息:“人们总是想得太多,累。” “是啊,”春谨然同意,不过,“那我也不想出家。美景美酒美食,亲人朋友爱侣,俗世间太多滋味,舍不下。” 第45节 定尘笑,不置可否。佛缘,尘缘,皆是机缘,无所谓好坏,只是每个人恰好遇到的不同。 “你想向谁问话,我去叫他过来。” “不用,”春谨然说着起身,“我们两个直接过去更快。” 苦一师太的房间简洁得像被清空过,只一张方桌,一铺床榻。 “没有,夜里没有任何声响。” “师太您能肯定吗?” “可以。” “那有没有可能您被下了蒙汗药之类的东西,所以才睡得沉,什么都没听到?” “不可能。窗外蝉鸣扰人,前半夜我几乎没睡,后面起床关了窗,才好些,但也没有睡得很踏实,隐约仍可听见。” 林巧星的房间带着淡淡清香,不似花香娇,不如粉香浓,却让人很舒服。 “没有,一整夜都很安静,就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你确定?” “要是撒谎,就让我容貌尽毁!” “也不用发这么毒的誓啦……” 靳夫人不在,说是找夏侯庄主叙旧去了,所以春谨然只能先去找靳梨云。靳梨云的房间也是淡淡清香,但不同于林巧星,这里的香气让人迷醉,明明淡得几乎时隐时现,却仿佛千丝万缕,一点点勾走你的魂魄。 “没有,我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到。” “姑娘的意思是,即便真的有声音,你也未必听得到?” “我不会武功,听力不如你们,而且一旦入睡打雷都未必叫得醒……” “好的,多谢姑娘。” 春谨然几乎是仓促离开靳梨云房间的,不知为何,反正心底总有个声音催着他走。定尘倒没什么异样,仍一派平和慈祥。好在裴宵衣的房间冷清得近乎肃杀,十分提神醒脑,让他瞬间恢复正常。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能否答应我一个条件?” “裴大侠,你是我们问的第四个人,却是第一个提条件的。” “也可以不提。” “那提不提还有什么区别!” “提了,你也答应了,我就额外再送一条线索;不提,你不用答应,也没额外线索这回事。” “裴大侠不要客气,尽管提!” “你不能说线索是我给的。” “这个简单。” “保证?” “我俩之间还需要这个?” “我和你很熟吗?” “好的我保证!” “这位师父呢?” “裴少侠权当小僧不存在即可,若是不放心,小僧这就回避。” “那倒不用。第一,关于夜里是否听到不寻常声响这个,我的回答是没有,一点都没有。第二,也就是我要额外给你的,聂双出事那夜,曾经来过这里。” 春谨然愣住,下一刻从怀中掏出“倾力大作”摊开来在裴宵衣面前:“你说的这里具体是哪里,快指给我看!” 裴宵衣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指哪里?” 春谨然着急了:“聂双出现的地方啊!你不是看见了吗,具体哪里看见的,快在这个地形图上给我指给我看!” 裴宵衣眯起眼睛:“这玩意儿是……山庄地形图?” 春谨然横眉立目,刚要对质疑自己画技这种行径进行无情的鞭挞,“倾力大作”却被定尘从上方抽走,然后小和尚冲裴宵衣笑笑:“裴少侠不用指,说就行,你究竟是在哪里看见聂姑娘的?” “其实我没看见……” “裴宵衣你耍我?!” “如果我是你,我会把话听完再吱声,”裴宵衣深深地看了春谨然一眼,“你这种莽撞性子放到江湖里,死一百次都不嫌多。” 春谨然不喜欢这种被数落教训的感觉,可偏偏这数落里好像还带了点善意提醒的关心味道,话必然是不中听的,但谁让他有颗善解人意的七窍玲珑心呢:“知道啦,我闭嘴,你继续。” “我不是看见的,是听见的。事实上昨夜我一直没有睡着,所以她过来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但是她并没有在这里停留,而是越过这里去了后面那个院子。白天我去看过,那是一处荒废的小院,根本没人住。” “你单凭听的,怎么能够确定她就是去了那处小院?”春谨然问。 “因为脚步声消失后,我又隐约听见一些说话的声音,我清楚记得声音的方向,白天也正是循着方向才去了那处小院,若是不在那间院子,再往远,那声音就传不到我的耳朵里了。” “你既然听到了说话声,那能否辨别是何人?” “不能,声音断断续续而且微弱,别说是谁,连是男是女都无法确定。” “那或许不是聂双,或许她真的随着脚步声离开了,而在那小院说话的根本是另有其人呢。” “也有这个可能。不过我能确定的是,在那小院说话的是两个人,而且一男一女。” “你才刚说过声音太小根本听不出男女……” “我在小院里发现了两个人的脚印。” 告别裴宵衣时,男人问,用不用我帮忙带路?春谨然果断拒绝,因为对方发问时那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好像找到一条线索就能俯瞰众生了似的。不过两只脚刚迈出门框,春谨然也生出个疑惑,他在裴宵衣这里的夜访前后不过两刻,这段时间睡不着有情可原,但其余时间也睡不着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故而好奇如春少侠,终是没忍住,回头发问,你为啥一夜没睡着?男人给他的回答是,砰地关了大门。 春谨然擦掉鼻子上的灰,没好气地问定尘:“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定尘不语,只是笑。 春谨然和定尘在那处荒废小院里,找到了裴宵衣说的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一宽一窄,大脚印的鞋底纹路呆板,就是江湖男子惯穿的样式,毫无特色,小脚印的鞋底纹路虽简单,却并不常见,好似精心设计过,尽显秀气,应是特制的女子之鞋。 “会是聂双吗?”定尘问。 “应该是,”春谨然答,“其实,我也曾在这附近见过她。” 定尘意外:“你见过聂姑娘?什么时候?” “昨夜。” “你昨夜不是在杭明俊处,怎会又跑来这里?” “……”囧,他忘记了官方的夜访对象里根本就没有裴宵衣这一号! 定尘见他都要薅自己头发了,连忙道:“算了,当我没问。” 春谨然有点过意不去:“你不好奇?” 定尘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完全不。” 春谨然信了。 “所以你看见聂双进了松林,而裴宵衣听见她的脚步消失在这间小院。” “大概就是这样。而且她当时行色匆匆,很着急的样子,我总觉得她是要去办什么事,或者见什么人。” “也就是说,在这个院子里谈话的女子,很有可能就是聂双?” “有九成。” 半炷香之后,林巧星应邀狠狠一脚踩在沙土上,待她把脚收回,沙土上赫然一枚清晰脚印。 春谨然看着那上面似曾相识的鞋底花纹:“现在有十成了。” 第53章 夏侯山庄(十四) “十成?你是说已经知道凶手的真面目了?!”林巧星的眸子唰地亮了起来,灿若星辰。 春谨然望着那双眼睛,有些过意不去:“还没有。” 小姑娘的目光又黯了下去,但却依然坚定:“一定可以抓到他的。” 春谨然也愿意相信:“嗯。” 告别林巧星,春谨然带着定尘回到自己房间。来不及坐下,他便已将山庄地形图摊到了桌案上,维持着站姿拿笔将自己发现聂双的地点,聂双消失的松林,还有裴宵衣的房间和那处荒废小院分别标记了甲乙丙丁四个点,然后将四点连成了一条线。 定尘一直安静看着,直到他将笔搁下,才出声:“这是……聂双昨夜外出的路线?” “正是。”春谨然点头,同时用手指依次点这四处,“这里是玄妙派的住处,也就是说我看见聂双时,她刚刚出门。之后我一路跟着她进了松林,便再没踪影,现下看来她是从这里离开松林,抵达了裴宵衣的住处,然后又穿过那里,去了荒废小院。但是裴宵衣只听见了一次女人的脚步声,那就是说,要么女人并不是按照原路返回的房间,而是换了另外一条不经过裴宵衣院子的路,要么……” “她根本就是有去无回。”定尘明白了春谨然的意思。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明明开着窗,却好像空气都不再流动,剩下的只有满室压抑。 推测并不一定是真相,可每一种推测,都让人仿佛置身现场,仿佛自己就是被害的人,正经历着凄惨和绝望。 最终还是定尘打破了寂静:“若真是如此,那小院很可能就是聂双第一次被勒的现场,凶徒见她昏迷,便用了某种办法将她运回了房间,然后再伪装成上吊的模样。” “这样一来,便可以解释为何苦一师太林巧星她们一整夜都没有听见任何动静,”春谨然紧紧盯着桌案上的地形图,“因为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打斗,所谓的一室狼藉,都是凶手做的障眼法!” “既已杀人成功,为何还要故布疑阵?” “为了让我们以为凶手是外贼入侵,或者,起码是让聂双有所戒备的人。” “那反过来就是说……凶手是聂双的熟人!” “或者,亲近之人。” 春谨然将地形图折好放回怀中,转身便往外走。 定尘连忙跟上,至于去哪里,不必多问,自己这位朋友从不做无头苍蝇的事。 未时已过,风中仍有热浪的余韵,距离破晓,还有七个时辰。 很快,定尘跟着春谨然回到了荒废小院。一踏进院子,春谨然便开始低头在地上搜寻,定尘想帮忙,只得出声询问:“你在找什么?” 春谨然顾不上抬头:“痕迹。” 定尘不解:“什么痕迹?” “拖痕,严重杂乱的脚印,或者挣扎时脚底猛蹭地面的那种痕迹,随便什么,只要和普通的脚印不一样!” 第46节 定尘懂了。 这里若是凶徒第一次勒昏聂双的现场,那行凶时,聂双必然挣扎,挣扎中脚一定会猛烈蹬踹从而在地面留下痕迹,另外凶徒若是背着聂双返回房间,那无话可说,但只要他采取了背以外的办法,无论是直接拖拽,还是用了推车之类的工具,都必然在地面上留下痕迹。 思及此,定尘二话不说,也加入搜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春谨然的心情也从急切变成暴躁,又从暴躁变成不可置信,最后,终于死了心。 “什么都没有。”定尘知道他不喜欢这个结果,但人总要面对现实。 “或许他将痕迹清理干净了……”春谨然不死人。 定尘叹口气:“那他为何不把自己的脚印一并清理掉?” 春谨然哑口无言。 承认自己推断错误比在推断中感受被害者的绝望,还要让人心情灰暗。 但,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你的不愿面对,而就此消失。 “第一次行凶的地点……不是这里。”春谨然终是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好像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断了,再接不回。 定尘淡淡看着他:“那又如何?” 春谨然皱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在这里,便在别处,可能是附近,也可能就在她自己的房中,但有什么关系呢。”定尘的声音像舒缓流动的河水,一如他的法号,让这世间飞扬的尘嚣回归安定之所,“我们知道了凶徒是她的熟人,很可能在杀她之前还约她在这里见了面,我们知道凶徒脚印的大小,我们手上还有两枚被害之人亲笔书写的纸笺,其中一枚上还是感慨情深缘浅的送别词。你觉得走了一条死路,我却觉得眼前有好多通路。” “明日破晓还捉不到凶手,我就会死。”春谨然说。 定尘摇头:“不会。若夏侯正南执意指你为凶手,你认下便是,然后当场忏悔,剃度出家。前尘往事皆浮云,恩怨情仇尽消散,世上少一位少侠,寺中多一个和尚,最坏的结果不过如此。” “听起来好像不赖,可这山庄里放眼望去只有你们寒山派一家寺院,圆真大师会同意收我?” “上天有好生之德,师父当然也必须有。” “那出家之后还可以还俗吗?” “佛缘有起时,自也有终了,人心不可逆,一如天意不可违。” “怎么感觉正着反着你都能找着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佛法果然博大精深……” 远在东苑的圆真大师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长江后浪算计了,此时的他正在专心研读从寺院藏经阁里带出的《落梅峰杂记》。 这是百年前寒山派第一任掌门慧德大师所写,记录了他在寒山寺后面的落梅峰上闭关时的感悟和体验。闭关持续了一年,其间除了大弟子也就是后来的第三任掌门可以在有紧急事件时入峰通报,其余人等,慧德大师一概不见。但,朱方鹤是个例外。根据记载,他是在慧德大师闭关十个月后来的,在落梅峰上住了两个月,之后离开,慧德大师也结束了闭关。再然后没多久,朱方鹤便在睡梦中逝去,年仅五十,无痛无灾。世人皆道一代霸主死得离奇,但寒山寺的历任掌门都知道,这事与自家老祖脱不了干系。 《落梅峰杂记》里,关于这两个月的记录很详细,却又很普通,都是谈经,煮茶,打坐,偶尔话话家常,平淡到乏味,可圆真大师就觉得这其中有玄机,若能参透,那么不光能解开朱方鹤的死,或许,还能寻到赤玉的蛛丝马迹。 赤玉,传说中藏着朱方鹤的武功和财富,百年来,无数江湖客魂牵梦萦的东西。 “早饭没吃,午饭不吃,这晚饭还不吃,怎么着,绝食才能抓到凶手?”白浪本来是想过来关心一下破案的进展,却不料一眼就看见了桌上原封未动的晚饭,气便不打一处来。 春谨然知道友人的生气里其实更多的是担心,但:“我真的吃不下。放心,我这身强体健的,饿几顿没事儿。” 白浪叹口气:“还是没有头绪吗?” 春谨然摇头。其实线索有,就像定尘说的,哪哪都是通路,可他就是找不到入口。约聂双的和杀聂双的是一个人吗?若是,这人是谁?若不是,这俩人又分别是谁?被扯走的纸笺同她的死有什么关系?凶手既然有充足的时间布置现场,甚至扯走了纸笺的一半,为何不将纸笺全部拿走? 白浪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见他又陷入思索,只得默默退了出去。 天边的云彩着了火,春谨然站在窗口眺望,觉得脑袋里也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五内俱焚,抓心挠肝,却又束手无策,只能任它为所欲为。 申时已过,距离破晓,还有六个时辰。 “春大哥。”身后忽然传来女子的轻声呼唤。 春谨然回头,只见林巧星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在那儿低头摆弄手指头,眉宇间似有纠结之色,与之前一脚踹起尘土飞扬的玄妙女侠判若两人。 “你来找我,是有事想说吗?”虽然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明摆着的,但面对林巧星的迟疑犹豫,他必须这样问,而且还得温柔,如此才能让小姑娘真正开口。 果然,林巧星很快点头,小声道:“嗯。” “那就别站在门口了,”春谨然笑着招呼,“先进来喝口茶。” 林巧星闻言又向前迈了两步。 呼,胜利在望。春谨然一边在心里道,一边努力摆出更温暖的笑脸:“刚泡的上好……” “谁还有心情喝茶!”小姑娘忽然爆发,然后用力拍打自己脸蛋儿,啪啪的,“林巧星,既然决定了,就不要再瞻前顾后!”自言自语完,她转身砰地关上房门,然后又大踏步走到春谨然身边,啪地关上窗户,一时间万籁俱静,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 春谨然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那个,林姑娘,有话好好说,你师姐的事情我一直尽心尽力在查,真的……” “我当然知道,”林巧星打断他,“所以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应该和你说。” 春谨然从没向此刻站得这么笔直端正:“在下洗耳恭听。” “你要保证不能对外透露半个字!” “我发誓!”就刚才抽耳光那架势,人见人怕鬼见鬼愁啊! 林巧星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像下定决心似的,一字一句道:“我师姐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春谨然眼睛都亮了:“是谁?” 林巧星摇头:“师姐不肯讲。她只和我说那人什么都好,简直就是梦中才会出现的完美男子。” “那你师姐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个人的?” “不知道,她是半年期跟我讲的,那时好像已经喜欢很久了。那阵子师姐很开心,也很烦恼,因为她想和那人在一起,就必须离开玄妙派,但师父肯定是不会答应的。可是后来师姐忽然又不开心了,特别的不开心,好几次我还见过她偷偷流泪,我问她原因,她怎么都不肯讲,总说我还小,不懂。不过后来师姐就不哭了,心情好像也平静了,再没提过离开的事情。” 春谨然不解:“既然已经过去,你为何会觉得她的死与此事有关?” 林巧星抬起泛着巴掌印的脸蛋儿:“因为昨天晚上,我又听见师姐哭了。” 第54章 夏侯山庄(十五) “我这人有个毛病,一到新地方就睡不踏实,昨天也是,来回来去地翻身,结果从床上掉到了地上。这一摔,我就醒了,然后就听见走廊有脚步声,我偷偷打开门缝,看见师姐穿着白天的衣裳,好像是才从外面回来。接着没多久,师姐就开始哭,哭声很小,很闷,感觉像是用手捂着或者被子蒙着似的。我想她肯定是不愿被人发现才这样做的,所以虽然很想过去,还是忍住了。没多久哭声渐渐消失,我以为她哭痛快了就好了,便没多想,又睡了……”林巧星说到这里,忍不住哽咽起来,“早知道我就该过去的!我过去她就不会被人害死了!都是我的错!” 春谨然用袖口轻轻帮她擦眼泪:“和你没关系,真正该死的是害她的人。” “这人到底是谁?”林巧星恨恨地问。 春谨然看着窗口,夕阳的余晖从那洒进来,给室内蒙上一层赤色:“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林巧星提供的信息不只让整个事件的方向更清晰,也让之前困扰春谨然的“第一次勒人地点”彻底明确。按照林巧星的说法,她是在四更天刚过时,听见看见的这些,因为聂双哭的时候,外面正好传来打更声。四更天刚过,那就是寅时左右,距离裴宵衣听见脚步和交谈声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此时聂双还活着,那就说明荒废小院里只发生了让她“伤心”的事情,而真正让她“丧命”的事情,全发生在她的房间里,就在林巧星重新睡去以后。 虽然林巧星说她没有听见第二个人的声音,但春谨然知道,房间里一定有第二个人! 春谨然回到桌案面前,重新坐下,摊开来一张白纸将全部已知的时间点和相应事件统统列了上去,很快,那一夜的脉络清晰出现在眼前。 近丑时,聂双外出赴约,被刚刚告别杭明俊的他看见。 丑时刚过,聂双经过裴宵衣房外,抵达小院,脚步声和交谈声都被裴宵衣听见。此时已经把人跟丢的他,还在密林里鬼打墙。 寅时,聂双回到自己房间,哭。 辰时,聂双的尸体被婢女发现。 “这是什么?” 一抹人影挡住了眼前的光,春谨然抬起头,原来是定尘。 “吃过了?”春谨然问。 定尘点点头,然后看了眼桌上原封不动的饭菜,淡淡道:“一粥一饭皆不易,不该浪费。” 春谨然二话不说,立即放下笔拿过碗,开始狼吞虎咽。 定尘一看他这样就知道:“原来是有眉目了。”笑着说完,他拿起那张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纸,细细端详起来。 没一会儿,已经凉了的饭菜便被春少侠一扫光。 定尘见他吃完了,才问:“这上面的时间和事情都是确凿的?” 春谨然用力点头:“板上钉钉。” 定尘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不止这些吧,你是不是已经把整个过程推断得差不多了?” 春谨然真想给他一个拥抱:“知我者,大师也!” 定尘笑着摇摇头,坐到了他的旁边:“小僧洗耳恭听。” “我想,事情应该是这样的。”春谨然不再藏着掖着,将自己的推断和盘托出,“聂双在半年前或者更久之前,喜欢上了一个男子,二人度过了一些甜蜜时光,聂双甚至想为他离开玄妙派,但后来二人之间出现了问题,或许是对方变心,世俗压力,也可能是其他,总之这段感情逝去,聂双虽伤心,却也无能为力。不料在夏侯山庄,二人重逢,聂双应该是想挽回对方,但对方可能并不愿意,出于某种原因,二人约在这处荒废小院见面详谈,却并没有谈出结果,而急于摆脱聂双的男子跟她返回了房间,回房后聂双开始哭泣,男人可能做出了一下假意的安抚或者承诺,然后趁着聂双毫无防备之时,下了杀手。” 定尘眉头轻蹙:“既然这段感情已经逝去过一次,凶徒为何不忍过这几日,待彼此分开,它自然会随着时间逝去第二次。” 春谨然耸耸肩:“或许是有什么状况逼得凶徒不得不杀人。” 定尘:“比如?” 春谨然忽地愣住,仿佛想到什么似的,缓缓看向定尘。后者也反应过来,以同样的表情回看他。四目相对中,二人异口同声—— “成亲!” 帮夏侯庄主查案只是容易死,而指控夏侯庄主儿子杀人那就是必死无疑啊! 好在,现下只是凭空推测,并没有什么直接证据。 于是一小僧,一俗人,关起门窗,就性命攸关的严峻问题展开密谈—— “确凿吗?” “只是猜测。” “证据呢?” “毛都没有。” “鞋印呢?” “一样的估计全山庄能找出百十来个。” “有没有可能是别人?” “完全有。” “也对,山庄这么多宾客,背后有多少故事我们一无所知,夏……他只是恰好成了出头鸟,最容易被想到而已。” “所以啊,眼下是万事俱备,只差凶徒。”春谨然叹口气,无力地瘫到桌案上,“总不能把所有人挨个盘问一遍吧,而且就算问,咋说啊,你是不是和聂双有私情?傻子才会说有。” 第47节 叩叩。 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春谨然和定尘面面相觑,后者先一步起身,开了门。 “小师父也在啊。”来者笑如春风,周身华服,一水的鲜亮颜色,掉人堆里都不怕找不着,除了青门三公子青风,谁还能如此多娇? “这就要走了,”定尘笑得温和,“青风公子,您和春少侠慢聊。春少侠,您也先别想那些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静待转机便是。” 目送定尘的身影消失在远方,青风感慨:“出家人就是想得开。” 春谨然翻个白眼:“想讽刺我就直说。” “你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了,我哪忍心再落井下石。”青风一副真挚口吻,奈何表情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你到底来干嘛?”春谨然没好气道。 “朋友命悬一线,我当然得过来关心关心。”青风说着走过去将窗户打开,很快一阵风吹进来,转一圈后,又从定尘走后再未关闭的大门离开,屋内瞬间清凉许多,“大热天的门窗紧闭,你是不是查案查傻了。” “你说的对,”春谨然忽然泄了气,再没斗嘴的心情,“我可能真的见不到明早的日头了。” “喂,我只是随口开个玩笑,”青风有些不可置信,“夏侯老头儿还真准备让你背黑锅啊!” 春谨然趴在桌案上,有气无力:“总要交一个人出来,不是凶手,就是我。” “那你接这差事干嘛!” “我有得选吗!而且某人还信誓旦旦给我作保!” “……”青风的气势弱了下去,咕哝道,“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春谨然重重叹息:“是啊,人缘太好,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 青风黑线:“真该让杭明俊房书路他们都过来听听。” 春谨然撇撇嘴,却没精气神再斗,青风见状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一时间二人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春谨然打破静默:“说真的,你到底来干嘛?” 青风收起玩笑,难得正经:“想过来看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春谨然其实想到了,但真正听见,又是别样温暖:“谢啦。虽然破案上你帮不了什么忙,但光是看看你这身衣服,我心情都好不少。” 青风起身,很是潇洒地转了一圈,衣袂飘飘:“英俊非凡吧?” 春谨然真诚点头:“过目难忘。” 心满意足的青门三公子重新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春谨然面前,一杯自己品,可等他茶杯见底,春谨然那头仍一动不动,表情凝重,目光深邃。 “看来你这回是真遇见对手了,”青风叹道,“就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恰恰相反,线索多到我几乎可以推断出行凶的每一个细节……”春谨然说着看向他,眼神里有焦躁,也有气馁,“偏偏,就是揪不出那张脸。” “那就别想了。”青风忽然道。 春谨然没明白,疑惑皱眉。 青风垂下眼睛:“我娘曾经说过,如果有什么事情想不通,那就先放到一边,然后做点其他自己喜欢的,等回头再捞起这件事,或许就通了。” 青风的娘元氏,在青门纷乱里,被为儿报仇的林氏杀害,虽然凶手不是自己,可却很难说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思及此,春谨然愈发过意不去,连带着,也更感谢青风的到来。 “行,不想了!”春谨然腾地起身,将茶水一饮而尽,“你说吧,我们干点儿啥?” “别问我,问你自己最喜欢干啥!” “解谜,破闷儿!” “那好办!”青风眼珠一转,便有了,“这是个字谜哈,听着,古月照水水长流,水半古月度春秋,留得水光昭古月,碧波深处好泛舟。” 春谨然:“……” 青风:“不是吧,这么简单都猜不出来?” 春谨然:“我是不屑于回答!你出这么简单的字谜就是对我的侮辱!” 青风:“那你倒是说谜底啊。” 春谨然:“湖。” 青风:“哎哟还真对了。” 春谨然:“废话!”光凭第一句就足够了这还给整首诗,是对解谜者有多信不过啊!!! “行啦行啦,我这是先易后难,循序渐进。”青风说罢眼珠继续转,很快又来一个,“三山自三山,山山甘倒悬,一月复一月,月月还相连。” “用。” “你都不用想的么……” “生来如此。” “半面有毛半面光,半面有味半面香,半面吃的山上草,半面还在水里藏!” “鲜!” “这边看去是古文,那边看去是古人,若是中间被拿掉,看来看去成女人!” “做!” “一轮明月挂天边,淑女才子并蒂莲,碧波池畔酉时会,细读诗书不用言!” “……” “嘿嘿,咋了,哑巴了?” 春谨然皱眉,抿紧嘴唇,仿佛三魂七魄都已经冲进脑子同这谜题做斗争。不知过了多久,他砰地一声捶桌起立:“老子认输了!谜底是啥?” 青风嫣然一笑:“有酒好卖。” 春谨然一脸迷茫:“啊?” 春风很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春谨然反应过来:“靠,四个字啊!” 青风无辜耸肩:“我可没说答案只有一个字。” 春谨然黑线,刚想骂上两句,一个灵光忽然闪过脑海,下一刻他再顾不上斗嘴,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找出那两枚纸笺,紧紧攥着拿到眼前,缓慢却极其认真地看过那上面的每个字,眼神之用力,仿佛要将那纸笺烧出洞。 青风明白他一定是想到了什么,故而不敢出声打扰,不料眼前之人越看越兴奋越看面容越扭曲最后竟将纸笺扔到桌上转身张开臂膀就给了他一个密不透风的炽烈拥抱!这他也忍了,可对方抱满怀后还不满意,生生把他从坐着薅成了站着又从站着薅成了脚离地最后要不是自己健硕的身材逼得他悻悻放下十成十就要一起转圈圈了!!! “青风兄——” “不必多言,我懂。” “青风——” “回见。” 第55章 夏侯山庄(十六) 随着最后一抹余晖悄然落尽,斜阳终是彻底湮没在山的那头。酉时已过,白昼逝去,夜幕初临,距离破晓,还有五个时辰。 “你是……怎么想到的?”听完春谨然对于纸笺上那首诗的破解,饶是一贯淡定的小和尚,也觉得不可思议。 “说出来你都不能信,总之就是误打误撞阴差阳错……”春谨然说到这里停住,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定尘,“不,不是误打误撞,是你。” 定尘不明所以,一脸蒙圈。 春谨然龇牙:“你让我静待转机,转机就真的来了!” 定尘歪头:“你确定自己‘静’待了?” 春谨然摊手:“天性活泼又不是我的错。” 定尘笑,不再打趣,认真地问:“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春谨然看向窗外,忽然又萎靡起来,幽幽道:“不知道。” 定尘了然叹息:“是啊,他那个身份,确实难办。” “不关身份的事。” “嗯?” 春谨然收回远眺目光,定定看向友人,又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不关身份的事。” 定尘不语,可神情分明在问,那关什么的事? “是证据。”春谨然道,“现在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只能说明聂双曾与人会面,之后那人来到房中,将她杀害,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那人就是夏侯赋!” “这首诗还不够吗?” “不够,想推翻的人可以说我是牵强附会故意曲解,退一步讲,即便承认这诗有玄机,他们也可说是聂双单相思,而被倾慕者全然不知情。” “他们?” “所有想巴结或者讨好夏侯正南的人。”春谨然耸耸肩,笑得有些苦涩,“所以啊,不用疑凶,帮凶的唾沫就能把我淹死。” “你怕唾沫吗?”定尘问。 春谨然很是认真地想了想,末了露出大白牙:“不怕,虽然有点恶心。” 定尘怔怔看了他良久,忽然问:“还记得你第一次潜入寒山寺被我撞见时,说了什么吗?” 春谨然笑着走到定尘面前,一个欠身,眼里闪着诚恳真挚,衣袂飘着风度翩翩:“花香酒香不如佛前供香,贪念痴念不如一心善念,小师父,弟子有惑,佛祖可解否?” “什么有惑,说得好听,就是迷路出不去了,想找条路赶紧跑。”定尘也笑了,带着点感慨,带着点欣赏,“我当时就想,这人胆子真大,还不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那种镇定,而是泰山崩于前抬腿就跑但跑的过程中还要时不时回头欣赏一下落石的那种悠哉,镇定不易,悠哉更难。” 春谨然敛起轻佻,淡淡扯了下嘴角,难得谦虚:“你太高看我了……” 定尘不置可否,只道:“你刚刚说与身份无关,只与证据有关,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一旦有了直接证据,你就会公布真相,指认凶徒。 “是。”春谨然的声音不大,却坚定。 定尘看着他,自己从始至终都是站在他这边的,可此时,却说不出鼓励的话,因为他将要选择的那条路,十去,九不归:“谨然,过刚易折。” 春谨然歪头想了想,认真建议他:“这话该讲给郭判听。” 定尘摇头:“他和你不一样。他的刚在外,看似顽固,可真要撞上南墙,也会掂量掂量。你的刚在内,看似什么都好说,可其实你永远只会随着自己的心,没有任何人或者事可以让你后退,更别说原路返回。” 第48节 “所以啊,你就等着多一位小师弟吧。” “你有没有想过,抓不到凶手,寒山派可以收你,但指认夏侯赋为凶手,不管成功或者失败,都没有任何门派敢再收你了。你不光是在江湖上永无立足之地,甚至,有性命之虞。” “……” “你再好好想想。” “不想了,拢共没剩多少时间,我还得琢磨琢磨对策呢。” “琢磨不出来怎么办?” “一定可以琢磨出来的。” “谁给你的自信?!” “一位高僧,他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 定尘看进友人的眼底,终于,决定不再劝。因为那里没有冲动,没有执念,甚至没有愤怒之光或者正义之火,有的,只是一片广阔和清澈。 告别定尘,春谨然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随便寻了棵大树,坐了上去。 夜风,虫鸣,树叶香。 本该是个怡人的晚上,可春谨然闭上眼,去只能看见复杂纷乱。推断和真相纠结在一起,死者和凶手纠结在一起,正义和胆怯纠结在一起,死亡和生存纠结在一起。起初,春谨然用尽办法想厘清它们,但后来发现都是徒劳。因为这些本就是相互矛盾的,扯不开,理不清,他能做的就是接受这样的现状,然后从中,踩出一条路。 半个时辰后,春谨然从树上跳下来,神清气爽,彷徨不在。 直觉告诉他,凶手就是夏侯赋。 理智告诉他,还没有致命性的证据。 心告诉他,那就赌一把。 既打定主意,春谨然便不再耽搁,准备直奔夏侯正南的住所,让老头儿将所有人叫到北苑玄妙派住处的正堂,也就是今早出事时大家齐聚的地方。不成想走到半路,遇见了意外之人。 “靳姑娘?”相遇之处是一个极僻静的假山之后,春谨然本是想横穿这个花园抄近路,哪料到会与靳梨云打上照面,“此处与天然居的住所并不相近,姑娘在这做什么呢?” 靳梨云微微施礼:“实不相瞒,小女子是一路追着春少侠过来的。” 春谨然疑惑:“追我?” “是的。”靳梨云垂下眼睛,似有些不好意思,“刚刚梨云去找过春少侠,可春少侠不在,不想回来路上就见少侠正疾步赶路,我想叫住少侠,又怕惹人注意,只得一路跟了过来。少侠脚程太快,梨云跟了半天才在这里将少侠堪堪截住。” “你找我有事?”春谨然问道,“而且为何担心叫我会引人注意?” “少侠能与梨云到僻静处说话吗?” 春谨然虽然很想说这里已经僻静到快见鬼了,但考虑到对方是姑娘家,脸皮薄儿,故而难得温柔一回:“好。” 很快,春谨然便在靳梨云的带领下抵达花园深处,这可真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了。 “姑娘,你有话便讲吧。” “是。”靳梨云再次欠身施礼,言谈举止不像江湖儿女倒像是大家闺秀,透着温婉,让人很难不生出好感,“其实聂双姑娘被害的那一夜,梨云曾经见过她。” “哪里?” “就在梨云和师父住的房间再往后面走的地方,那里有一处荒废了的院子,聂双姑娘就是去了那里。” “就她一个人吗?” “……” 春谨然耐心地等了很久,可靳梨云就是咬着唇不说话,只低头揉手绢,直到可怜的手绢被揉得褶皱丛生,再没一处平整地方,春谨然才叹口气:“靳姑娘,你既来找我,便应该是信任我的,对吗?” 靳梨云轻轻点头。 “那我保证,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是你和我讲的。” 靳梨云总算抬了头:“可若是别人问起来,你如何解释?”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春谨然耸耸肩,“大不了我就说自己看见的。” 靳梨云被逗得噗嗤一乐。 饶是春谨然不喜欢女人,也被荡了一下心神。 “谢谢你。”靳梨云语气真诚,片刻后,将原委道来,“大约是丑时一刻或者二刻的样子,我做了个噩梦,遂惊醒,然后就隐约听见远处有争吵声。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是站到窗口探头出去听,那声音更清晰,耐不住好奇,我就简单穿上衣服偷偷跑了过去。到那里之后才发现,是聂双和……夏侯公子。聂双不想让夏侯公子成亲,和夏侯公子说与她只是逢场作戏,让她不要自作多情,总之话说得很难听,到后面聂双姑娘甚至已经跪下恳求了,但夏侯公子不为所动,还……” “还怎么样?” “还踹了她。”靳梨云说到此处,潸然泪下。 春谨然知道这时候该有风度地为姑娘拭泪,可不知为何,明明在面对林巧星时很自然的动作,面对靳梨云,却怎么都做不出来,好像无论心胸多坦荡,都难免让这举动带上一丝另有所图的意味。 靳梨云没有发现他的别扭,哭了一会儿,便用自己的手帕擦掉了眼泪:“抱歉,梨云失礼了。” “靳姑娘,我记得你说你不会武功,那是怎么隐藏自己不被他们发现的?” “我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并没有刻意隐藏呼吸,但因为聂双姑娘的声音很大,而夏侯公子又好似很不耐烦,所以他们都没有发现我。” “你的意思是聂双的声音很大,夏侯赋却没有?” “嗯,虽然是争吵,可夏侯公子似有所顾忌,一直只是压着声音在应对。” “能把你看见的每一个情景,听见的每一句话,全部告诉我吗,最好不要有遗漏。” “我试试……” 之后,靳梨云在春谨然的引导下,一边回忆,一边讲,几乎还原了整个过程,甚至细致到二人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都无一遗漏。 “大概就是这些。”靳梨云再次恳求,“春少侠,夏侯山庄势力庞大,天然居真的惹不起,你千万不要说是梨云讲的。” “你放心。”全部的过程已经了然于胸,谁讲的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赌一把”的筹码,已经大大增加,若原本胜算只有一成,现在至少有四成了,“等等,你刚刚说聂双拿出了夏侯赋曾经送给她的玉佩,希望夏侯赋能回心转意?” “是的,但是夏侯公子不仅没有领情,还,还踹倒了聂双姑娘。” “那玉佩呢?” “嗯?” “聂双倒地之后,玉佩到了哪里?” “这我就没注意了,聂双姑娘倒地后马上起身又抱住了夏侯公子的腿,手中……好像已经没东西了。” “靳姑娘,我替聂双谢谢你!”语毕春谨然不再耽搁,运气提息,足下一点,便纵身离去! 眨眼工夫,一道人影咻地潜入荒废小院。 一炷香后。 人影从小院离开,直奔夏侯正南住处。 胜算,五成了。 第56章 夏侯山庄(十七) 亥时已过,距离破晓,还有三个时辰。 本该是酣然入睡万籁俱静的时刻,但这会儿的北苑玄妙派住处,却是人声鼎沸,人头攒动——半个时辰前,夏侯山庄里所有宾客都收到了山庄下人送来的庄主口头邀请,言曰聂双姑娘之死已查明,请来北苑集合。之后甭管是已经睡熟的,准备入睡的,抑或彻夜难眠的,也甭管愿意不愿意,都只能放下自己的事情,“欣然”赴约。 “大半夜的叫我们过来,是不是凶手查出来了?” “谁知道呢,反正没好事。” “所以说啊,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管好你的舌头。” “啧。” 人聚得差不多了,招集者却迟迟不发话,众豪杰们只能你一言我一语,打发着漫漫长夜。 围观者穷极无聊,相关者却搭上了话—— “凶手究竟是谁?”房书路小声问身边的青风。 青风一脸蒙圈:“我哪知道。” 房书路露出“你就别瞒我啦”的微妙表情:“你下午的时候不是去找过他,怎么,没被透露一二?” 这下轮到青风表情微妙了:“你怎么知道我去找过他?” 房书路语塞。 青风转念便明白了,哑然失笑:“你也一直关注着呢,对吧。” 房书路叹口气:“此事发生在夏侯山庄,那便非同小可,稍有不慎……唉,希望他安然脱身。” “我看他那模样挺有底气的,”青风宽慰房书路,也宽慰着自己,“咱们就把心放肚里吧。” 二人交谈的声音很小,但仍被不远处的裴宵衣捕捉了去。事实上看似漫不经心的男人,已经将所能捕捉到的交谈都尽收耳底。他也不知道为何要如此,这样就能听到有用的线索,帮那人破案吗?别天真了。凶手要真这么笨,也不会好好藏到现在。不,重点是他为何要帮那人破案?是怕那人破不了案被牵连,进而影响自己的解毒吗?可解毒的是丁若水,死一个春谨然又何妨?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耳边忽然传来轻柔询问。 裴宵衣愣了下:“嗯?” “眉头都打结了,这可不像你。”靳梨云盈盈浅笑。 裴宵衣收敛心神,恢复平日的淡漠:“大半夜的不让人好好睡觉,非在这里傻站着,不皱眉难道要眉开眼笑么。” 靳梨云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脸:“我还真想看看你眉开眼笑的样子。” 裴宵衣二话不说,给了她一个灿烂笑容。 靳梨云撇撇嘴,说了声“没趣”,便不再理他。 裴宵衣瞬间收起笑容,仿佛之前的春暖花开只是错觉。 站在他们对面远处的裘洋打了个哈欠,一脸的不高兴:“师兄,您这位朋友还真是会挑时候。” 白浪没心思搭理。半夜被突然叫醒,他直觉是案子有眉目了,还一度替友人高兴,可等到了这正厅真看见了友人,心里却敲起了鼓。因为眼前所见,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时刻都胸有成竹的春谨然。 春谨然站在正厅中央,握拳的掌心已经微微出汗。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光明正大或者偷偷摸摸地打量他,但他的紧张却并非来自于此。从始至终,他只担心一件事——凶手能否认罪伏法。他害怕失败,不是因为失败会让自己丧命,而是失败会让死者永远蒙冤。 “春少侠,老夫已经依你所言将山庄宾客皆邀于此,”夏侯正南的声音不大,前面春少侠三个字几乎淹没在了窃窃私语的嘈杂里,可神奇的是当他说到皆邀于此,大厅内已经鸦雀无声,静得就像空无一人,于是那再往后的同样音量的几个字,便在这出奇安静的衬托下,显得极具分量,“你可以开始了。” 随着夏侯正南最后一个尾音消散,已经安静的人们,连表情都不再轻举妄动。寂静像河水一样漫了上来,无声,压抑。 打破这窒息的是春谨然。 第49节 只见他抱拳施礼:“多谢庄主。”然后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些话,我想说在前头。” 众人都感觉到了一阵莫名舒缓的轻松。春谨然那温和的声音就像一阵风,吹活了死水,吹出了涟漪。 夏侯正南不动声色:“请讲。” 春谨然道:“承蒙庄主信任,将此事交与在下和定尘师父调查,定尘师父也确实尽心尽力,无论是现场勘验,还是寻人问话,皆认真细致,一丝不苟。但师父毕竟是佛门中人,于这纷乱俗世,难免力不从心,故而在做完全部能做的之后,这推断人心的事,便全权交给在下了。也就是说,在下之后所言,所行,推断也好,举证也罢,皆是在下一人所为,与定尘师父无关。” “老夫有点迷糊了,”夏侯正南似笑非笑,“春少侠这番话,是想要争功,还是揽过?” “随庄主心意,怎么想都行。” “好,即刻起,定尘师父与此事无关了。春少侠,能开始否?” “多谢庄主。”春谨然再次抱拳道谢,之后转过身来,环顾四周,待将现场之人看了个遍,才缓缓开口,“我知道诸位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所以闲话少叙,咱们直接开始。昨日清晨,聂双姑娘被山庄婢女发现死在房内,看似自缢身亡,可郭判郭大侠将人放下后,发现聂双姑娘脖子上有两道索痕,所以判定,这是伪装成自杀的他杀。后我与定尘师父再次勘验,确系如此。聂双姑娘颈间两道索痕,一道交于颈后,这是被他人由身后勒扼所致,一道并未在颈后相交,则是凶徒将聂双姑娘伪造成自杀时造成的。郭大侠唯一没有判断对的,是聂双姑娘在第一次被勒扼时,并未死亡,而只是陷入昏迷,真正造成她死亡的,是第二次上吊。凶手是铁了心要置聂双姑娘于死地啊。可有一点解释不通,那就是屋内满目狼藉,仿佛聂双姑娘曾经与凶手发生过激烈打斗。可是经过询问,苦一师太也好,林巧星师妹也罢,住得最近的这两位都没有听见过打斗的声响。已经桌翻椅倒了,却还没有声响,这未免也太离奇。那么,只可能有一种解释,根本没发生过什么激烈打斗,现场的狼藉只是凶手布置的障眼法。他在杀害聂双姑娘之后,以极轻的动作将这些东西或放倒,或挪位,造成曾经发生过打斗的假象。但是问题又来了,凶手既然想伪装成自杀现场,又弄成有打斗的样子,不是自相矛盾吗?不。这恰恰是凶手高明的地方。因为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指望‘伪装自杀’能够成功,他知道明眼人一看那两道索痕,他杀就昭然若揭了,所以他真正想隐瞒的,不是‘他杀’,而是‘身份’。” “春少侠,能否把话说得再明白些。”夏侯正南原本只是随便听听,凶手是谁他不关心,能给玄妙派一个交代便好,然而听着听着,竟也入了神。 “好的。”春谨然点头,进一步解释道,“什么样的情形下才会发生打斗?有敌意,有防备,有对峙,比如你坐在房间里,突然一个仇人或者素不相识的人破门而入,你自然立即进入战斗状态。那么怎样的情形下不会发生打斗?无敌意,无防备,以至行凶者可以出其不意,比如说着说着话的朋友……”春谨然抬起胳膊双手攥拳向两边缓缓拉扯,“忽然从背后勒住你脖子。” 听得认真的众豪杰们莫名觉得脖颈一凉。 “你的意思是行凶者是双儿的朋友?”苦一师太不太相信地摇头,“双儿长居玄妙庵,与江湖上的人素无结交,更别说结仇。而且既是朋友,为何又要下此毒手?” “师太,您潜心教徒,却不了解弟子的心。”春谨然轻轻叹息,“二次勘察现场时,发现两枚聂双姑娘亲笔所写的纸笺,一枚是诗,一枚是词。诗是感戴师恩的,词却暧昧了,怎么看,都像是儿女情长。” “信口雌黄!”苦一师太横眉立目,“你莫要毁双儿清誉,坏玄妙名声!” “师太稍安勿躁,且听我慢慢道来。”春谨然低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才看向众人,“事情,要追溯到半年或者更久之前。聂双姑娘在一次外出办事中,邂逅一位江湖男儿,二人情投意合,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回到玄妙派之后,动了真情的聂双姑娘陷入两难,她想同自己的情郎一生一世,可深知苦一师太不会答应,因为玄妙派的弟子即便没有剃度,也已是带发修行,若有弟子与男人私定终身,逐出师门事小,要命的是事情传出去会让整个玄妙派蒙羞。不过没多久,聂双姑娘就不烦恼了,因为她的情郎已经变了心,她以为的一生一世,在对方那里却只是露水姻缘。原本事情到了这里,无疾而终也就好了。却不知是孽缘太深,还是命中注定的劫数,在这夏侯山庄里,聂双姑娘与对方重逢。原本已经死心的姑娘约了那人在夜里会面,想再试最后一次,挽回对方的心。而会面的时间,便是昨夜丑时。可惜,会面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聂双姑娘苦苦哀求,换来的却只是冷漠绝情,于是姑娘急了,扬言要将这段关系公之于众,此时这位将湖男儿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做出一副为难模样,连哄带骗,于寅时随聂双回到住处。回房后,聂双姑娘再忍不住,嘤嘤哭泣,但心里定是仍存了一丝希望,盼浪子回头。她哪里知道,浪子没有回头,而是起了杀心!后面的事情,便如我之前讲的那样,男人杀害聂双姑娘后,又做了一番伪装,自以为天衣无缝,这才逃之夭夭。” “精彩,实在精彩!”夏侯正南赞叹,可那语气很难讲是真心叹服还是玩味调侃,“一桩混沌无头案,倒让你查来查去查成了一盆清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当时也在场呢。” “夏侯庄主玩笑了。” “你既能将整个过程讲得这般细致清晰,想来凶手是谁,你也心中有数了?” “是。” “那就别卖关子了,”夏侯正南身子向后靠到椅背上,一派悠然,“早点结束,大家还能睡个回笼觉。” “凶手就是……”春谨然将目光从夏侯正南的身上挪到他的旁边,然后一字一句,“令公子,夏侯赋。” 整个大厅一片哗然。 夏侯正南也愣了,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惊和动摇。 夏侯赋坐不住了,事实上在春谨然陈述的过程中,他的出汗就没有听过,现下更是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落:“你不要含血喷人!证据,说我是杀人凶手,你有什么证据!” 春谨然微微一笑,大声吟道:“自幼孤苦无人怜,一心只奉玄妙庵,文墨几笔寄恩师,又得福寿又得禅。” 夏侯赋冷笑:“这算什么证据。” 春谨然轻轻摇头:“夏侯公子,您该多读些书,少招惹些姑娘。倘若如此,您就会发现,光扯走那半阙词,是不够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之前我一直想不通,一个一心想和情郎复合的姑娘,一个连续多日辗转反侧沉浸在痛苦中的姑娘,怎会在见到情郎痛苦达到最顶峰的时候,忽然来了兴致,写一首感戴师父的诗,这不是咄咄怪事吗。后来一个偶然机会,我才发现其中的玄机。这诗,表面上看,是感恩苦一师太,实则却是一首藏头拆字诗。前三句的第一个字分别是自,一,文,合起来是什么?” 夏侯赋愣住,继而跌坐回椅子上,嘴唇颤抖,却迟迟无法出声。 众豪杰面面相觑,一些识字的,反应过来的,已经控制不住地张大嘴,震惊诧异中,答案已呼之欲出—— “夏。”春谨然帮他回答,“而最后一句,又得福寿又得禅,意在两个又字,凑在一起,便成了双。夏侯赋,聂双,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最后几个字,春谨然几近叹息了。 夏侯赋摇头,一直在摇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然道:“我不姓夏,我姓夏侯!她的情郎姓夏,不是我!” “是你!”林巧星忽然冲了出来,一张脸早已哭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就是你!师姐、师姐原来根本不识字……半年前忽然……忽然说想学写字作诗,还说什么姑娘要有才情才可爱……可是学啊学,她就和我说,师妹啊,作诗好难啊……我说那就不、不学了呗……师姐说不行,不仅要学,还要学好,好到可以把秘密藏在里面……你不姓夏,可师姐藏的一定是你,她只是还没有学好,好到可以把你的姓氏全藏进去……你如果不害她,她……呜呜……” 夏侯赋:“苦一师太,你的弟子胡言乱语,你就这般放任不管?!” 苦一师太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夏郎——”春谨然捏着嗓子深情呼唤,唱戏一般,“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怎么可以如此对我?”喊完这句,他忽又压低嗓子,仿佛一下子从女人变成了男人,“我已经告诉过你,我跟你只是逢场作戏,是你自作多情!你要再这么死缠烂打,当心我不客气!” 夏侯赋面色铁青,声音颤抖,仿佛三魂没了七魄:“你、你怎么会知道……” 春谨然淡淡看着他:“聂双刚刚告诉我的。她还和我说,虽然她学艺不精只能藏一个夏字进去,可是这样也好,因为她喜欢叫你夏郎……” 夏侯赋猛烈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 春谨然抬手从怀里掏出玉佩,亮在对方的面前:“她不光告诉了我一切,还给了我这个。” 夏侯赋脸上的铁青,变成了惨白,口中喃喃自语:“不,我没杀她,我只是去小院见了她见了一面,分开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我没杀她,我真的没有杀她……” 赌赢了。 春谨然勾起嘴角,看向夏侯正南:“庄主,你看这该如何是好?” 夏侯正南已经沉默了很久,事实上从春谨然说出凶手是夏侯赋以后,老人除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就一直面无表情,连眼底都如深潭,春谨然几次用余光去看,却怎么都看不出对方的情绪波动。 终于,夏侯正南开了口:“那块玉佩,可否拿给老夫看看。” “当然。”春谨然将玉佩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夏侯正南拿着玉佩把玩观赏了很久。事实上不用如此,夏侯家的特制玉佩太好认了,那形状那花纹那中间雕的夏侯二字,围观的众豪杰们单是远远的看一眼,便能认个大概。而这样的玉世间仅两枚,一枚此刻正挂在夏侯正南腰上,一枚此刻就在他的手里。 “这玉佩,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夏侯正南低沉地问。 此刻自是不能再讲那些鬼话:“在北苑旁边那处荒废小院里找到的。昨夜令公子与聂双姑娘于此处幽会,不慎将玉佩掉落在了那里。” 夏侯正南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下一刻,看向自己的儿子。 夏侯赋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爹,孩儿真没杀人!孩儿昨夜确实与聂双在小院里见面,但孩儿拒绝她之后便离开了,离开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孩儿真的没有杀人啊!” 夏侯正南没有说话,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的情绪。 春谨然不自觉握紧手心,他能说能做的就到这里了,接下来的局面不是他能掌控的,无论是生,是死,是缉凶英雄,还有诬告小人,皆在夏侯正南一念之间。 惟愿,对方能顾忌这满厅江湖客的悠悠之口。 就在春谨然乐观祈盼的时候,一个柔和悦耳的女声划破满室凝重—— “春少侠。” 春谨然惊讶回头,看着人群中走出来的靳梨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春少侠。”靳梨云再次唤了一声。 春谨然只得硬着头皮道:“靳姑娘有事?” 靳梨云微微欠身:“刚听少侠讲,夏侯公子随聂双姑娘回到房中后,聂双姑娘还曾哭过一阵,是吗?” 没等春谨然说话,林巧星已经抢了先:“是的!师姐哭了,我听见了!” 靳梨云微笑,看向林巧星:“敢问林姑娘是何时听见的哭声?” 林巧星皱眉,却仍如实回答:“寅时左右。” 靳梨云微微歪头,神色有些为难:“这就奇怪了。” 春谨然眯起眼睛:“靳姑娘何出此言?” 靳梨云重新看向他,两朵红云已飞上脸颊:“因为那个时候,夏侯公子和梨云在一起。” 第57章 夏侯山庄(十八) 靳梨云的话,让原本已经稍微从夏侯赋是凶手的冲击中缓和过来的江湖客们,再度哗然。不光是因为这番话让眼瞅着就要水落石出的事情重新疑云密布,更是因为靳梨云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然主动站出来承认与男子过夜,饶是潇洒不羁的江湖客们,也开了眼界。 围观者乐得看戏,局中者却没这般闲适心情。 靳梨云走出来的一瞬间,春谨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然而对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根本不给他留反应时间,以至于到了这会儿,他的脑袋里仍一团混乱。数不清的疑问在横冲直撞,就像被扯乱的线。他知道肯定存在一个线头,一个可以让所有谜团都迎刃而解的最关键的点,可眼下,他根本找不出来。 “春少侠,”夏侯正南的声音将春谨然拉回现实,“大家都等着你说话呢。” “抱歉,”春谨然终于开口,微笑很淡,却从容,“靳姑娘这番话,确实让人意外,我也很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春谨然出乎预料的泰然自若,也让关心他的朋友和原本等着看他出丑的江湖客们,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靳梨云身上。 唯独,裴宵衣例外。 事实上男人也想看看靳梨云究竟要唱哪出戏,可就在要转移目光的那个瞬间,他瞥见了春谨然的手。那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原本是紧攥着的,随着对方语毕,手也渐渐松开,表面上好似对方比之前更加放松,然而仔细去看,那松开了拳头的手,却是在微微颤抖。 那家伙根本不镇定! 裴宵衣不自觉皱眉,是调查的时候没发现靳梨云有问题?还是说,靳梨云说的是谎话,所谓夜里幽会根本不存在?可是靳梨云为什么要说谎?她和夏侯赋究竟什么关系…… 呵,自己这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都对此一无所知,也难怪那家伙一头雾水。所以说洗清自己嫌疑就行了,非要强出头去查案,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可作死的明明是春谨然,他跟着烦躁个什么劲儿! 就在裴宵衣心里一团乱的时候,那边的靳梨云已经开始答春谨然的话:“梨云也知道这是丑事,所以原本想隐瞒不说的,可春少侠你刚刚咬定夏侯公子就是凶手,我若是还不站出来为夏侯公子证清白,这辈子都会心里不安的。” “看来靳姑娘不光人美,心也是至纯至善。”春谨然勾起嘴角,意味深长地盯着靳梨云。 “春少侠别拿梨云说笑了,”靳梨云迎上他的目光,神情温和,语气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事情是这样的……” 靳梨云的故事,其实就是一个俗套的痴心女苦追无情郎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两个女人都是痴情的,唯一的男人自然是风流的。不同的是,聂双在得知情郎要成亲时,采取的是哭泣挽留,拼命想要情郎回心转意,而靳梨云,却是大方送上了祝福,唯一所求,只是最后再度一次春宵。有了聂双的对比,靳梨云的善解人意温柔如水简直就像春风,于是男人毫不犹豫地满足了她,也顺带给这一场风流债做了个完美收尾。 春谨然对靳梨云那缠绵悱恻的爱恋心路不感兴趣,他知道总会有这样一个故事,或让人感慨万千,或让人潸然泪下,总归,是要给她的“证词”以无限丰满。他感兴趣的是有多少人预料到了这个故事,或者说,这个“峰回路转”的局里,有多少共犯。 然而他失望了。 首先是靳夫人,虽然她极力隐藏,可跳动的额角,愠怒的眼神,还有握在椅子扶手上因为用力已经微微泛白的指尖,都与之前那个说着风凉话的看戏妇人大相径庭。这表明靳梨云的所作所为不在她的预料之内,而且她很不喜欢。 然后是夏侯正南,老头儿神色中的凝重已然消散,虽好像对于靳梨云的“故事”仍有微词,但相比“儿子是凶手”,这个不那么让人愉快的私情貌似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前后态度的明显变化说明,他也不知情。 接着是苦一师太,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以防万一,春谨然还是将她列入了怀疑对象。然而她却是所有人里最不掩饰心情的,从最初听见夏侯赋是凶手时的震惊,到听自己推理杀人过程时的气愤,再到靳梨云出来后的迷茫,以及现在“凶手又没了”的悲痛和失望,每一种情绪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无论是脸上,还是眼底。 最后是夏侯赋。春谨然以为就算上面的人都不是共犯,夏侯赋也肯定跑不了。可男人脸上的不可置信并不比围观的众江湖客少,而后随着靳梨云的讲述,这反常的神情渐渐消散,最终成了如释重负。 是啊,有了时间证人,谁都会如释重负的,哪怕这证人出现得莫名其妙。 伪证。 这几乎是不用想的。 但春谨然不明白的是,若靳梨云一早就打定主意帮夏侯赋作证,为何还要向自己透露小院内情?如果没有她绘声绘色的那番描述,自己根本不可能用“重现对话”这招逼夏侯赋承认见过聂双,更不会在小院寻到玉佩。倘若没有这些,他可能压根儿就吓不到夏侯赋,更别说赌赢! 所以,动机是什么?靳梨云这么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厢春谨然百思不得其解,那厢靳梨云的故事已经讲完。全场江湖客们都听明白了,甭管真假,反正这姑娘铁了心是要救心上人的,而这一举动,自然深得被不肖子搞得焦头烂额的夏侯庄主的欢心,这不,老人家连语调都重新轻快起来了—— “苦一师太,老夫不是徇私之人,赋儿辜负了另徒,这是事实。养不教,父之过,老夫深感愧疚。您若是想责罚这个不肖子,老夫绝不拦着,若是还有其他要求,也尽可提,夏侯山庄定当全力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