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医有毒》 第1节 本书由【白雪公主好美丽】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娇医有毒 作者:莫风流 本书标签:种田 ============== ☆、001 突发 “昨夜的火太诡异了,两个时辰,四进的宅子,竟就这么烧没了!” 此刻,几乎半个庆阳成的百姓都挤在了药庐巷里,望着一夜之间化作灰烬的顾府,又悲又愤。 “肯定是有人要害顾家。”有人愤愤不平的接了话,“要不然什么火能烧的那么快?最蹊跷的,顾府上下居然一个人都没有逃出来。”这人说着,拍了拍身边一个孩子的肩膀,拍完才发觉对方是个姑娘…… 顾若离却毫无所觉,视线落在顾宅的废墟上,浑身颤抖。 耳边一个妇人带着哭腔道:“上个月同安堂义诊,顾老爷子亲自给我们哥儿瞧病,那药方还在我家摆着呢,那么和善的人,怎么说去就去了呢。”妇人说不下去,捂脸哭了起来,“天杀的恶人,一定不得好死。” 祖父顾解庆从医三十载,曾任太医院院正,十三年前致使回庆阳后,开了顾氏同安堂,每两个月会举行三日义诊,一开始来的只是庆阳的百姓,渐渐的附近的几个州府百姓都会赶过来,近几年的义诊日几乎已经演变成庆阳府的庙会,即使无病无痛的百姓,也会来逛一逛,拿一些预防风寒的药包回去煮茶喝。 “可不是。”有人接了话道,“前儿下午顾二爷陪着三小姐去华山寺烧香,父女两个有说有笑的,没想到这不过一天的功夫人就没了,可怜顾二爷那么和善的人,三小姐也只才十三岁啊。”一顿又道,“都说好人好报,老天真是瞎了眼了。” 祖父有两子,父亲顾清源行二,和朝阳郡主和离后未曾再娶,膝下只有她,在族中行三。 脑子里嗡嗡的响着,顾若离眼角酸涩,忽然,鸣锣声传来,顾若离沉默的隐到了人群之中。 有官轿在顾府门外停下,轿中出来的人曾是顾府常客,庆阳知府黄章。 百姓迎了过去,有人噗通一声在刚走出来的黄章脚边跪下来,哭求道:“顾家上下三十四口人命枉死,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黄章敢做主?顾若离避开官兵,冷冷的看着昔日常来常往,热情周到的黄章。 “胡说。”黄章打断百姓的话,露出遗憾的样子,哽咽道,“天灾人祸,本官怎么做主!” 天灾人祸,这是黄章的话,他的话代表官府的立场,可见不管顾府失火多么不寻常,在有的人眼中就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天灾人祸了。 顾若离往后退了退,如坠冰窖。 有人不死心,大声喊道:“什么天灾?!就是老天霹雷也不舍得落在顾府上头,黄大人,我看根本就是人祸。” 是啊,鬼都不信……顾若离笑的讥讽。 “胡言乱语!”黄章收了哀伤,叱责道,“此等话往后休要再说,若再有一律抓去坐监!” 百姓噤声,不是怕,而是从黄章的话中听到了弦外之音,知道在黄章这里说了也只是胡言乱语了! 黄章暗暗松了口气,朝身边的衙役问道:“查的如何?” “主仆共三十三人。”衙役压着声音回道,“三小姐身边的大丫头还没有找到。” 黄章蹙眉,眼中略有些迟疑,衙役接着又道:“若是活着,肯定还没有走远,属下这就派人去找。” “仔细找!”黄章目光在人群四处一扫,又神情莫测的看了眼顾府的废墟,拧着眉转身上了轿子。 巷子里人头攒动却寂静无声,过了许久有人长叹一声,声若洪钟满是悲切:“老天不公,好人没好报啊!” 话落,哭声又响了起来。 顾若离转身就走,她步子又快又急,手却忍不住抖了起来。 这件事毫无征兆,昨天晚上她在房中炮制草药,家中的人聚在内堂说话,她甚至还听到大伯母的笑声…… 为什么会突然起火,还一个人都没有逃出来。 她死过一次,死在大火之中,所以明白被火烧死时的痛苦和绝望…… 那么多人! 顾若离埋头走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心中的愤懑,才能纾解漫天的恨意……她不该一心扑在医术上,应该和她们在一起,至少不会到此刻一无所知。 “嘿。”忽然,她面前的路被人堵住,堵着路的人嬉笑道,“是个小娘们。” 顾若离皱眉,头也不抬转身就换个方向继续走,那人一愣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快,顿时喝道:“给我拦住!” 立刻有四个人将顾若离围住。 顾若离抿着唇抬起头来,面前是五个十五六岁的乞丐,衣裳褴褛却目露凶光。 “是个丑的。”黝黑的皮肤,干瘦的身材,左脸上还有一块骇人的红疤,几乎覆盖了半张脸,还真是丑,那人嫌弃的皱眉。 忽然,顾若离朝着他冷冷一笑,那人一愣居然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暗暗感叹顾若离丑归丑可那双眼睛却是极其的明亮清澈,可不等他深想,就看到她朝着他手一挥,眼前顿时白色粉末飞舞,他立刻呼吸受阻眼睛也疼了起来…… “嗷。”四个人此起彼伏的嗷嗷叫,这一切不过转瞬之间,顾若离掉头就跑。 领头的人大怒,眯着眼睛顾不得疼,一把扯住顾若离的手臂,骂道:“小娘皮,竟然用毒!”他说着话,脸已经肿成了猪头。 “放开!”顾若离有点慌,抬脚就朝那人踢,那人咬牙切齿将顾若离推倒,“还挺凶,爷还真不信制服不了你。” 顾若离倒地,顺手抄起起脚边的半块残砖,迅速起身朝那人拍了过去,那人让开砖落了空抬脚踹顾若离,她迎头而上,她手里再次抓了粉末,就这时,一颗石子凭空斜飞过来,不偏不倚打在那人眼窝里,那人钳住她的手一松痛苦的大吼一声,捂住了眼睛。 顾若离就看到血从他手指缝里流了出来。 她皱眉抬头朝身后的围墙上看去,就看到一双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还有朝她炫耀似的弹弓,随即那人露出个头来,压着声音道,“搬个梯子来。” 顾若离撇了眼两三人高的围墙,又扫了眼少年,在少年期盼的目光中她掉头就跑,跑了几步就听到墙头上拿着弹弓的少年怒道,“忘恩负义。” 顾若离一口气跑了三条巷子,才喘着气停下来。 刚才那个少年…… 她警戒的回头看了眼,确定无人就接着往城外跑,时值正午几个守城的官兵百无聊赖的打着瞌睡,进城出城的人很少,冷冷清清的……顾若离心砰砰跳了起来,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脸上的红疤。 只要今天出了庆阳府,认识她的人就少了很多,她也就安全了。 顾若离一步步朝城门走去,忽然,她看见城门口有个人一瘸一拐的朝她走来,是一个少年,穿的很破脸上脏的看不清容貌,但一双长而冷的眼睛却黑白分明,很有辨识度。 是刚才打弹弓的少年,她认的。 少年朝她笑笑,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他是在暗示他知道她的身份,顾若离心中戒备,面上却未显。 对面的少年一脸笃定的看着顾若离,晃悠悠的走过来,他吃定了似的看着她,张口道:“过来!”他觉得顾若离肯定会来,毕竟他可是亮出了她的身份,她要不来她就是傻子。 他很笃定。 可是顾若离脚步只是顿了顿,只是一下,她扫了少年一眼,掉头,抬脚,飞快的朝原路跑回去。 “日!”少年一瞬愕然,继而暗怒,因为顾若离的用意很明显,她在五个不怀好意的乞丐和他之间做出了一个选择,她去找那五个乞丐了。 少年拔腿就追,依旧一瘸一拐的。 街上人流多起来,但没有人注意到两个脏兮兮的孩子。 顾若离大口喘着气,她十一年前成了朝阳郡主肚子里的一块肉,成了顾府的三小姐,不算锦衣玉食,可也是饭来张口,日子过的太舒服了,今天才跑这么一会儿她就觉得快要死了,要知道以前在医学院运动会上,她可是跑过马拉松的。 身后的少年明明受伤了,可是跑的还是很快,顾若离不敢停下来,和五个凶神恶煞的乞丐比起来,这个少年更加的危险。 “你给我站住。”忽然,手臂被人拽住,顾若离打了趔趄,抬手就朝少年撒了一把粉末。 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一招,少年屏息一下子扑在顾若离的身上,把头脸埋在她胸口。 顾若离低头看胸口的脑袋,大怒,少年也楞了一愣,尴尬的摸摸鼻子,可下一刻一个脑门卯足了劲的撞过来。 少年捂住鼻子,鼻血冲了出来。 ------题外话------ 早开文就是为了攒收藏滴,所以呢,你现在看到了千万表忘记点击收藏哈。以后有了评价票啊什么的记得投投啊,装装门面…。 开了归开了,但是还是忍不住想要继续偷懒,懒过春节,所以在这里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事事如意,咱们正月十六见! 群啵一个! ☆、002 好歹 “日!”少年捂着鼻子,瞪着顾若离,“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少年啐了一口,满嘴都是血,可还不忘拉住她的一只手臂。 顾若离推他,眯着眼睛道:“你什么人,想干什么?!”她此刻的脸又脏又丑,不熟悉的人很难认出她。 不知是害怕还是跑动的太久,顾若离的声音不稳,鼻子额头上大滴大滴的落着汗,样子说不出的狼狈,可一双盯着少年的眼睛,却是清冷一片露着寒光。 少年无由的一怔,出人意料的笑了起来,他牙齿又白又齐,在乞丐中很是少见,可顾若离却觉得刺眼:“说!”她说着,手再次探进荷包里,昨晚祖父推她出门时告诫她此生不得行医,却没有不让她用毒。 她的荷包里可不止方才一种毒。 “还想用毒!”少年摁住顾若离的手,一双狭长的凤眸盯着她,“恩将仇报的女人。” 顾若离眉头微蹙,朝着少年倾过来的肩膀咬过去,又狠又准。 “嘶!”少年吃痛,立刻钳住她的下巴,“没想到天仙似的顾三小姐,居然是属狗的。” 他果然知道她是谁,顾若离松开他,冷冷的问道:“你想干什么。”昨晚她身边的大丫头自愿扮成她的样子赴死,黄章不会想到,可不代表他看到自己会认不出。 少年没说话,掏了个手帕出来擦了脸上的血,顾若离看到这块手帕虽有些破旧,可洗的干干净净的。 少年收拾自己,手却没有松开顾若离,他怕他一松手她立刻就没影了,这个女人看着瘦弱,可实则反应很快且凶悍的很:“你打算去哪里?” “与你无关。”顾若离盯着少年,少年望着她的眼睛,忽然心里有些发毛,手就松了松,“我只是想跟你去京城,并无恶意。” 她根本不信,这个人出现的太古怪,且目的不纯,最重要的他知道她的身份,她冷声道:“不可能。你换个条件,我们可以接着谈。” “你能给我什么。”少年撇撇嘴,打量着顾若离,她穿的黑色短褂有点大,被他一扯就露出一截纤长细白的脖子来,与她此刻黑黝黝可怖的脸成了突兀的对比,“我愿意和你一起走,是你的福气,你不要不识好歹。” 谁要你的好,顾若离不说话,少年哼了一声,接着道:“成,你不答应我也可以,我现在就去告诉黄章,说你是顾三!”话落他松开手,做出一副要走的架势。 他以为顾若离会怕,至少挽留一下打个商量,可身后半天没动静,他不由回头,就看到她站在原地,手里正拿着一截墙角抠下来的砖,照着他脑门拍了下来。 第2节 顾若离此刻很紧张,她没杀过人,但是若不杀了这少年,她就要一辈子被他捏在手心里威胁。 “日!”少年反应更快,蹲身回转,极其灵活的蹿到顾若离的身后,一把握住她的手,压着声音愤怒的道,“你还真敢下手,我刚才可是救了你。”他是鬼迷了心窍,才觉得顾若离会挽留哀求他。 “那又怎么样。”顾若离一字一句道,“你现在想杀我!” 少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摇着头道:“还真是没有见过你这么横的女人。”又摆着手,“我要真想杀你,刚才为什么要救你,我的目的很清楚,就是打算和你一起离开庆阳去京城。” 顾若离没有说话,盯着少年,眸中的寒意没有减少半分。 “你奇怪我怎么知道你要去京城对吧。”少年一脸无奈,“顾家的人都死了,你无处可去,当下唯有东去京城找朝阳郡主,现在这形势只有她敢护你几分了。” 她确实是打算去京城,却不准备去找朝阳郡主,那个女人当初离开时半分没有留恋,她若是去只有被嫌弃的份。 “不过……”少年卖着关子,“此去京城至少要三个月,你说你什么本事都没有,恐怕不等到京城你就已经饿死街头了。”又道,“和我一起可不同,我不但能护着你,还有本事不让你饿肚子,怎么样?!” 顾若离不想和他啰嗦,她就是饿死,也不能和一个来历不明目的不纯的人在一起。 “还有。朝阳郡主前几年就改嫁了,现在指不定你弟弟妹妹都满地跑了,她会不会认你,会不会护你还不一定哦。”少年一脸自信,稚嫩的脸上神采飞扬,“而我,我有办法让她认你护着你。”他说着靠近顾若离,压着声音道,“最重要的……我霍繁篓决定的事,从来没有反悔的。” 他的意思,他跟定了她。 “跟着我去京城?”顾若离终于开了口,“你不怕死?” 霍繁篓笑了起来,凤眸微眯,明明是脏兮兮的脸此刻却透着分耀眼:“我和你一样,什么都怕,唯独不怕死!” “谁说我不怕死。”顾若离没有信他,可是却明白此刻确实甩不开他,要是他真去告诉黄章……只有先稳住,出了庆阳府再说,“啰嗦什么,走!” 霍繁篓也不信她,这个女人不过十一二岁,面容稚嫩身材瘦小,可那双眼睛却宛若古井似的让人猜不透,而且脾气也古怪,翻脸比翻书还快,保不齐她什么时候就背后拍他一砖。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家都在赌,他赌的是顾若离此去能前途光明,而他也顺便捡一个便宜。 他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走。”霍繁篓松开顾若离,“刘癞子他们吃了亏,这会儿肯定在找你,庆阳你是一刻不能留了。” 顾若离没理他,她要不是知道庆阳不能留,也不会在城门口被他堵上! 两个人原路返回径直往庆阳城门走,一路上人流窜动哭声震天,顾若离回头,曾经顾家的高门阔院再也看不见,眼前只是一堆埋藏了她至亲的废墟。 胸中憋闷,顾若离攥紧拳头,她还会回来的,顾府不会倒,将会一直屹立在庆阳! 出城的人很多,来来去去,却出奇的安静,人人面上都挂着悲切,霍繁篓打量了一眼顾若离,见她面无异色才放了心 两个人垂着头混在人群中,顾若离放慢了步子,尽量不露痕迹,守城的官兵扫了他们一眼便没有再看,顾若离暗自松了一口气,加快了步子,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马蹄声。 “让开。”随着一声怒斥,马蹄声渐近,顾若离立刻低着头随着人群退避在一边,紧贴着城墙站着,随即一队车马呼喝着从她面前飞驰而过,尘土飞扬顾若离拿袖子捂着脸,耳边就听到守城的官兵带着崇敬和遗憾的道,“骁勇将军刚来就走了?” “应该是。”另一人答道,“顾家的人都死绝了,他不走也没有办法啊。” 顾若离怔住,目露迷茫。 ------题外话------ 正月十六见哈…啦啦啦啦~ ☆、003 落脚 霍繁篓在夜色里指着前面看不到头的官道,声音忽远忽近:“前面就是何家畔,过去就是合水县。”他知道顾若离没有离开过庆阳府,索性把去京城的路讲了一边,“咱们过合水入延州府,往东去太原府,到了石阳就是京都辖管。” 顾若离看着,他比她高半个头,身材消瘦,十三四岁的样子,容貌清俊一双狭而长的凤眼精光暗藏,透着明晃晃的精明! 确实很精明,京城那么远,他分明也是第一次去,但却已将路线摸清楚了,可见他今天堵着自己,绝不是心血来潮。 他到底知道多少?!顾若离心头发寒,等入了合水一定会想办法将他甩了,至于去京城的路,她对此时的路线不熟悉,但是从庆阳到北京一千两百公里,大致方向她却是知道的。 霍繁篓不知道顾若离所想,用下颌点了点前头的山:“外面不安全,我们进山住一夜。” 顾若离不置可否,跟着他往山上爬,到半山腰他停在一处还算平缓的地方,指着一棵树和她道:“你歇会儿,我去找点吃的。”话落他一瘸一拐的走了。 顾若离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四处找了枯枝堆在一起,等霍繁篓提着两条洗干净的鱼回来时,顾若离正折腾着火堆,烟雾弥漫就是不见火苗,他顿时哈哈笑了起来,讥诮的道:“真是没用。”话落,三两下将火点了,火势噼里啪啦蹿了起来。 顾若离盘腿坐下:“怎么烤?”昨夜太慌乱也太突然,她出门时什么都没有拿,祖父也只是塞给她一封信让她收好,除此之外她身无长物。 没有钱没有物,她连最基本的生火都不会…… 顾若离叹了口气。 “你就等着吃吧。”霍繁篓娴熟的搭了个架子,将鱼架在上面,又从自己带来的布包里翻了几个牛皮纸包出来,动作认真的捻着盐往鱼上撒着。 “是盐。”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毒药那么贵,我一个乞丐可弄不到。” 顾若离扫了他一眼,才发现他的衣裳是湿的,大概是因为刚才下水抓鱼的关系。 她收回视线没有说什么。 香气渐渐散开,霍繁篓将烤好的鱼递给她:“吃吃看,正宗的霍氏烤鱼,童叟无欺。” “谢谢!”顾若离接过去却没有立刻吃,他抬眸看她,就看到她侧身坐在一边,纤细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还有脸上那块骇人的疤,灰扑扑的透着落魄,难以和曾经光鲜骄傲的顾三小姐联系在一起。 “顾三。”霍繁篓扬着眉头,眼底露出一丝不屑,“人死不能复生,你就是把自己饿死了也没有用。” 顾若离没接话。 霍繁篓盯着火堆又道:“除了你,一个都没有逃出来,不是她们有心赴死,就是事先被人做了手脚,若是前者,那他们根本不值得你伤心,若是后者你就更要好好活着,为他们报仇。” 顾若离皱眉:“这是我的事。” 霍繁篓浑不在意,抱着鱼坐在火边吃着,摆着手道:“你们这些人就是假仁义,得了,当我没说。” 顾若离掉头过去不想和他再废话,等吃完了鱼她靠着火堆背对着霍繁篓躺下来,大概是因为太累的关系,她居然睡着了,等再醒来时身后的火堆已经熄了,霍繁篓蜷缩着睡的很沉。 顾若离没再看他,顺着霍繁篓昨天下山的路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了一条小溪,在溪边梳洗了一番,晾干了脸上的水渍起身往回走。 霍繁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蜷缩着。 “喂!”顾若离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走了!” 霍繁篓没动,她迟疑了一下,凑近看他,发现他气息很重,面色潮红,她道:“张嘴!”,霍繁篓下意识的张口,她看了一眼拿住他的手腕号脉,又试了试额头的温度。 脉浮,舌质偏红,苔薄白,微汗,畏寒,低热……她收了手站起来。 两剂桂枝汤就好了。 顾若离面无表情,推了推他:“能不能走?!” 霍繁篓勉强睁开眼睛,撑着坐起来,但却摇摇晃晃的:“不能!”他艰难的笑着,嘲讽的道,“不用到合水,你现在就可以甩开我了,放心,我不会告诉黄章。”说着话人又软倒下去,躺在地上蜷缩一团。 “风寒而已。”顾若离淡淡的道,“死不了!”话落看也不看霍繁篓大步朝山下走。 “医者无心啊。”霍繁篓一点也不奇怪她会丢下他,便摇摇头喃喃的道,“咱们后会有期!” 山里很安静,偶尔鸟雀来来回回的的飞着,等太阳爬上枝头时雾气散开地面便开始蒸腾起来,霍繁篓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忽然感觉有人,他猛然睁开眼睛,就看到顾若离皱着眉头蹲在他面前。 “起来。”她拉着他起来,“我们下山。” 霍繁篓看着她没动,眼睛里露出迷茫和不解,过了好一会儿他哈哈笑了起来。 他昨天跳下围墙时腿伤发作,昨晚抓鱼又受了寒,这会儿浑身无力腿也疼的直不起来。 他以为她会直接走了,没想到居然去而复返!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从来不相信别人会无缘无故的行善,尤其是她! 两个人没有顺着昨天的路下山,顾若离半拖着他往后山走,等日上中天时他们已经在山脚下,霍繁篓刚想说话,忽然身后的山里传出人声来,隐隐约约的他听到有人说:“火堆还是热的,人肯定没有走远,要不要接着找?” “算了。”有人答道,“一个丫头而已,又不懂医术,活着也捅不了天!” 另一人应了一声:“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太费事了,咱们在老爷那边能交差就行。” 随即声音越来越远听不真切。 难怪去而复返,是怕他怀恨在心和官兵告密啊!霍繁篓松了口气。 这才合理,要不然他真怕一会儿太阳又回到东边去了。 “前面有个村子。”霍繁篓口唇干裂,说一句话要费很大的力气,“去那边歇一天,官兵不会查过去的。” 顾若离扶着他顺着小路往前走。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七八个窑洞安安静静的嵌在黄土坡子里。 顾若离回头看着霍繁篓。 “哈。”霍繁篓觉得很有趣,看着顾若离道,“也对,你是千金小姐,应该从来没有求过人!”他说着推开顾若离,朝其中一户人家走了过去,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开了门。 两个人一个门内一个门外不知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就见霍繁篓朝她招了招手。 顾若离走了过去。 小姑娘暗黄的脸,穿着一件土黄色的右衽短褂,裤子上打着厚厚的补丁,赤脚站在地上,指甲黑乎乎的,见顾若离走过来她笑的毫无戒心:“大姐姐别害羞,家里只有我和祖母,没有人会笑话你。”她看到顾若离脸上的疤,理所当然的认为顾若离是自卑不敢近人。 顾若离露出善意的笑,跟着小姑娘进了门。 屋子是长条形的,光线很暗,也没有多少的家具,只有尽头砌着灶台摆着锅碗瓢盆,炕上坐着一个老妇正在纳鞋底,脸色也是暗黄。 日子过的很艰难。 顾若离若料到里面是这样的情景,绝不会进来。 老妇看见他们进来就笑着和小姑娘道:“二妮快去倒水来。”小姑娘笑着应是跑去倒水,老妇又拍了拍身下的炕对顾若离还有霍繁篓道,“你们是哪里人,这是往什么地方去啊。”,又道,“赶路累了吧,快坐过来喝口水歇歇脚。” 庆阳和合水的水都很珍贵,打一次水要走很远的路,顾若离站着没动。 “多谢。”霍繁篓接过水,一口喝完,刚要放碗人却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题外话------ 新的一年开始的,新文也开始啦,闲了记得留言,有票别抠着哈。群啵一个! ☆、004 良善 “怎么了。”老妇吓了一跳,忙过来扶着霍繁篓,摸着他的额头慌张的喊道,“这孩子发烧了,这可怎么办。” 小姑娘也跑过来害怕的盯着霍繁篓。 “二妮。”老妇推着小姑娘,“去看看张麻姑在不在家,让她来瞧瞧。” 二妮儿点着头一溜烟的跑出去。 第3节 老妇将霍繁篓放平躺在炕上,又给他喂了点水,这才想起来房间里还有顾若离在,不由奇怪的道:“你们这是……”霍繁篓晕倒,顾若离至始至终都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更何况紧张担心。 “我们从庆阳来的。”顾若离没有坐,老妇打量着她,只觉得这个小姑娘貌不惊人,但气度却不像一般人家的姑娘,尤其那双眼睛,黑亮亮透着一股子冷清,她莫名的不敢再多问什么,低头去看霍繁篓。 “是伤寒。”顾若离柔声道,“歇一歇就好了。等他醒了我们就走。” “不怕。”老妇蹙眉道,“等张麻姑来了就好,她有办法。”说着话就听到屋外有脚步声,随即二妮拉着个四五十岁穿着灰布短褂还算体面的妇人进来,“祖母,麻姑来了。” 老妇忙给张麻姑行礼,指着霍繁篓道:“麻姑看看,这孩子不知怎么了。” 张麻姑打量了一眼顾若离,见是个貌奇丑的丫头,就轻蔑的收回视线,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崔大娘,这不是你家孩子。” “都是孩子,又生着病,可怜见的。”崔大娘给麻姑让开,“您快给瞧瞧。” 顾若离让了让,房间里也安静下来,众人都看着张麻姑。 张麻姑嗯了一声,先是拨开霍繁篓的眼帘,又在他头顶摸了好一会儿,撬开嘴看了看,才蹙着眉头对老妇道:“这孩子怕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老妇一听脸色微变,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顾若离。 “昨晚是不是露宿在外面了?”张麻姑也回头看着顾若离,自动将她归为和霍繁篓一起的。 顾若离点了点头。 “我说的没错,就是昨晚招上的。”张麻姑严肃的下了结论,崔大娘已经吓的六神无主指着二妮道,“出去玩去。”等二妮不情不愿的走了,她看着张麻姑害怕的道,“麻姑,这……这要怎么办。” “等我回家取东西。”张麻姑看看天,低声道,“趁着阳气足,赶紧替他驱了污秽,明天就能好。” 崔大娘喃喃的点点头亲自送张麻姑出去,过了一会儿转回头来,就看到顾若离拉着霍繁篓起来,崔大娘急着道:“别怕,麻姑道行高深,没事的。” “不打扰了。”顾若离以为是个大夫,没有想到是个巫医,她不是不信巫医,这世上的事千奇百怪难以解释,但不相信张麻姑有那个本事,“多谢大娘。” 崔大娘心里其实也犹豫,张麻姑出面一次就要收半袋谷子,她们家今年的租子都不够,若再给张麻姑半袋谷子……她又看看顾若离和霍繁篓,两个人破衣褴褛,还不如他们家。 “他病着呢,这么走要是有个好歹怎么办。”崔大娘留着霍繁篓,“留下吧,治好病再说。” 顾若离皱眉,看看霍繁篓潮红的脸,有些犹豫,过了一刻还是扶着他往外走:“不给您添麻烦了,多谢你招待!” “你这孩子,可真是倔!”崔大娘上前抢了霍繁篓摆在炕上,一回头见张麻姑回来了,便推着顾若离出去,“妮儿去帮帮麻姑!” 顾若离无奈的叹了口气。 和她预料的一样,张麻姑穿着一件褪色破败的七彩大褂戴着面具跳大神,事后念念有词烧了两张符表纸混水灌进霍繁篓的嘴里。 崔大娘提了半袋谷子做酬谢。 “你家今年的粮食不够吧。”张麻姑结果袋子扫了眼顾若离,觉得这小姑娘又丑又古怪,“这孩子明早就醒,放心吧。”便提着谷子走了。 崔大娘松了口气,顾若离看着老妇问道:“大娘,您信她?”可惜了那半袋谷子。 “不信也没有办法。”崔大娘一脸无奈,“我们生病了都是麻姑看的,她虽说有时候不大灵,可大多数时候还是有用的。”他们穷苦百姓,有病就扛着,熬不住了才会请麻姑来看看,说到底麻姑收的钱还是要比那些大夫便宜许多。 “你坐会儿。”崔大娘站起来,“我去给你们做饭,二妮的娘去年没了,她爹和哥哥给里长家帮工去了,明天才能回来。” 进来时她看到那口米缸了,已经空了,顾若离摆手道:“我们不饿,您别忙了!” 崔大娘执意取了盆,在米缸里舀了一瓢米,又倒了点下去,抬头犹豫的看了眼霍繁篓,想了想重新抓了一把添上…… 顾若离静静坐着,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愧疚?”耳边,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霍繁篓,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良善,愿意施恩,她高兴,和你有什么关系!” 顾若离不想理他,端着缺了口的碗喝了口水,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小憩,过一会儿崔大娘端了一大碗饭并着地瓜煮的糊糊和一样黑乎乎的菜摆在炕上,招呼顾若离和霍繁篓:“天色不早了,早点吃饭你们也好歇着。” 霍繁篓看着顾若离,她拿了碗盛了半碗地瓜糊糊,老妇按着她的手:“吃米饭,瞧你们瘦的,多吃点。” “吃这个就好。”顾若离看了眼跪坐在一边盯着米饭咽口水的二妮,笑道,“我和霍繁篓都爱吃地瓜。” 霍繁篓配合的点头。 崔大娘叹了口气,固执的将米饭塞到霍繁篓手中。 顾若离忽然就想到了顾解庆,想到了顾清源,想到了爱说爱笑大大咧咧的大伯母还有正议亲的大姐。 吃过饭早早歇下,顾若离和二妮睡在里面,崔大娘在中间,霍繁篓睡在最外头。 顾若离很累,却是毫无睡意,耳边是霍繁篓因高烧而越发粗重的喘息声,她强忍着闭上眼睛…… 天刚透亮崔大娘和二妮就醒了,老妇立刻去探霍繁篓的额头,一摸之下惊了一跳,霍繁篓的烧比昨天还要严重,她惊慌的道:“这可怎么是好,烧还没退。” 二妮道:“要不然再请麻姑来?!” 老妇没说话,麻姑的手段就那几套,昨天都施展了,不行就是不行,请来了也没有用了。 顾若离也坐了起来,老妇看着顾若离咬着牙道:“妮儿别怕,等下午她爹回来,让他去请大夫来。” “不用了。”顾若离看着老妇,又看着霍繁篓,“我们今天就走,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给你们添麻烦。” 崔大娘拉着顾若离:“你们既然到我家来了,我就不能不管你们。”她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米缸上。 “我们非亲非故,大娘不必为了我们散尽家财。”顾若离推了推霍繁篓,“起来,我们走了。” 霍繁篓嗯了一声扶着顾若离的手臂坐起来,笑笑道:“走了。”强撑着下炕直起身,朝老妇一拜,“多谢!” 顾若离也行了礼,却没有说大恩来日再报的话,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 “这……”崔大娘顿时红了眼睛,不知道说什么,二妮扶着崔大娘,看着霍繁篓虚弱的靠在顾若离身上艰难行走的样子,不安的道,“祖母,哥哥会不会死?” 老妇绞着眉头追了出去。 霍繁篓侧目看着顾若离,笑了起来,道:“官兵走了,送我回山里吧,你是顾三的事我至死不会漏半句。” 顾若离冷冷的看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霍繁篓很有点幸灾乐祸的挑了挑眉。 两人刚出门,忽然就看到迎面跑来两个男人,都赤裸着上身,皮肤晒的黑黝黝的,其中一个十五六的少年身上还背着一个中年人,那人神志昏聩,谵语连连。 “受伤了?”霍繁篓打量着一行人,“看来伤的不轻啊。” 顾若离也看到了,但看面色观形态不像是受伤,倒像是旧疾,怕是不轻。 ------题外话------ 记得留言哦……。 ☆、005 医德 “祖母,二妮!”少年和顾若离擦肩而过,她立刻闻到了淡淡的苦腥味混着烧酒的气味,是从中年人口中发出的。 崔大娘和二妮正要喊顾若离,却见到自己孙子背着儿子回来,愣了一愣忙慌乱的扑过去,问道:“你爹怎么了,昨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二妮也在一边哭喊着:“爹爹,爹爹!” 随行的男子一手托着二妮的爹,一边招呼崔大娘:“中午喝了点酒,下午夯土的时候突然就不行了。”又道,“别慌,去把麻姑请来。” 二妮虽怕可一直很听话,立刻爬起来就朝麻姑家跑去。 几个人慌手慌脚的进了门。 霍繁篓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发现顾若离站着没动,霍繁篓冷笑着道:“就两天而已,你忍不住了?” 顾若离皱眉。 “你回去又能怎么样,看了病治了伤还要用药,诊金可以不收,可是没有钱买药他还能活?”霍繁篓拉着顾若离走,顾若离看着霍繁篓冷声道,“你知道?” 霍繁篓哈哈一笑,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脸上都写着呢。”他嘲讽的看着她,“是顾老爷子临终前下令不让你行医吧,所以昨天你虽给我号脉了,却一直没有开口医治。我当你能忍一辈子呢,没想到不过两天的功夫,你就功亏一篑了。” “我不给你医治,是因为不想!”顾若离脸色微沉:“和祖父的话没有关系。” “好,就算你不想给我治病,是私心。”霍繁篓一把拉住她喝道:“那顾老爷子为什么不让你行医?是因为顾家的医术惹了祸事。你一旦用医,很有可能会暴露了身份,到时候你要怎么办?你要这样还不如留在庆阳,死了还有人那些没用的族人收尸,何必千里迢迢去京城。” “为我想了这么多。”顾若离讥诮,“你的盘算,也不会有用。” 霍繁篓气急反笑:“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 那边麻姑匆匆进了门。 顾若离攥着拳头隐忍……顾解庆临终前的话在她耳边响了起来:“娇娇,十年内顾氏医术半点不能露,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她在医学院十一年,做了四年的住院医师,又下山区支援三年,死时三十七岁,除了手中医术心中医德她一无所有……卫生院失火那天她三天未合眼睡的太沉,等火燎到她身上她才惊醒。 再醒过来时成了一个婴儿,成了顾氏三小姐,此后她稍露医术被顾解庆发觉,惊叹她天赋异禀便带在身边教导十年。 前后二十八年,她每一天都不离医书,草药,病患,她也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不得不终止这一切。 “做好事也要量力。”霍繁篓艰难的喘着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不知道你医术如何,但是没有钱没有药,就算是我这样的小伤寒也会要了命的。” “别人的性命,和自己的性命哪个重要,想清楚吧。”霍繁篓伸手去拉她,“把我丢山里去,你轻装上路,或许三两个月就到京城了,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拦着你。” 就在这时,屋子里崔大娘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悲痛且绝望。 这样的人家,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一旦男人没了,这个家也就散了,顾若离忽然想起来每回同安堂义诊时,顾解庆都会亲自坐诊,一坐就是一整天,看数百人写数百张方子,等到夜里收工时他已经直不起腰来了,连手臂都在颤抖。 她在一边伺候着,师兄们有人抱怨道:“师父,给这些穷人看病,无名无利的您何必辛苦自己。” “胡说!”顾解庆怒喝道,“医乃生死所寄,责任非轻,岂可有贫富之论。医术与名利无关,善恶无关,你要记住,一个大夫若不治病救人,只图名利,便是有辱医德,枉为人!” 师兄不敢再说,她却笑了起来。 医者医心,仁心仁术! 她做不到如顾解庆一样,在病者面前从无善恶之分,但是她自心底钦佩。或许就是因为观点相同,她才会对顾家有归属感,才会高高兴兴的以几十岁高龄装了十几年的顾三小姐。 顾若离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天:“祖父,我今天要真的走了,我会内疚一辈子!”话落,她忽然释然,就如顾解庆说的,一个大夫如果不治病救人,还活着做什么。 “顾三。”霍繁篓觉得顾若离的脸色不对,立刻拽住她的手臂,顾若离推开她,毫无迟疑的往二妮家走去,霍繁篓第一次失态,惊骇的道,“我日,你疯了。” “我不会暴露自己。”顾若离的停下来看着他,“但你可以自己走,我们本来就毫不相干。” 霍繁篓啐了一口,怒道:“就算不被人发现又怎么样,救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有这个必要吗。”他踢了一脚土夯的围墙摇摇晃晃的出了院子。 炕边围着三个人,麻姑正查看病情,是以,顾若离进去他们没有人察觉到。 顾若离站在后面,就听到麻姑叹了口气道:“这是陈年旧病,治不了。”又道,“死是死不了,但是下半辈子是下不了地,做不了活了。” 一个农民又是家中的顶梁柱,让他一辈子躺在床上,还不如让他直接死了痛快。 崔大娘扶着炕沿软软的滑到地上,哭了起来。 “不会的。”站在炕边的少年紧紧攥着拳头,咬牙道,“我去请大夫来。”他说着转身就走,目光在碰到顾若离时微微一愣。 麻姑拉住少年,喊道:“柱子,没有用,就算你拖到庆阳顾家去也救不了。”又道,“更何况这样的病要长年累月的养着吃药,你家能耗得起?!” 第4节 陪着崔柱回来的中年人无力的抱着头蹲在炕边不说话。 “总不能看着我爹一直痛苦。”崔柱看着炕上已神志不清的父亲,流着眼泪哽咽的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试试。”他说着往外走。 忽然崔大娘站了起来,一把拉住崔柱,嘶声力竭的道:“别去。麻姑说的对,治不好的病我们不能耗着啊。”又道,“你还年轻,还没娶媳妇,若是你爹……到时候谁愿意嫁给你。” 崔柱咬着牙浑身颤抖。 麻姑收拾自己的东西,摇着头道:“治不好了啊,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也没用。”又道,“依我看,还是让他早点去了的好,也少受点病痛的折磨。” 房间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眼中皆是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来,清清冷冷的没有多少起伏:“能治,让我看看!” ------题外话------ 发现有的评论书页上明明能看到,可后台却刷不出来。汗!如果发现我漏掉了哪个评论没回,一定不是我故意的,而是后台看不到,根本没有办法回…。哭! ☆、006 医术 所有人一愣,崔大娘恍惚识的这个声音,转过头来认出顾若离,不解的看着她。 崔柱奇怪的看着这个容貌丑陋,有点古怪的女子。 “你是昨天那个姑娘。”张麻姑最先跳起来,“你说你能治?”她一脸的不相信。 顾若离点头绕过他们,停在炕边娴熟的拿起崔大的手,静心号脉。 大家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楞在原地,崔大娘道:“妮儿,你……你是大夫?” 崔柱拉着崔大娘,看着顾若离低声问道:“祖母,她是什么人?”崔大娘回头将顾若离的来历解释了一遍。 崔柱虽有些奇怪,却没有阻止。 “别胡闹。”张麻姑皱着眉斥责顾若离,“行医救人不是意气用事,你就算对崔家感恩在心要报答,也不能在这种事情上充英雄。”她说着见她不理她,就回头对崔大娘还有崔柱道,“昨天她朋友生病还求的我,若是她真的会医术,怎么会放着她朋友不管?!” 崔柱原本想静观其变,可一听麻姑的话立刻就打消了疑虑,上前一步按着顾若离的手,道:“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是救人不是玩闹,你快走吧。” 顾若离抬头扫了崔柱一眼,崔柱心头一跳下意识的就松了手,她神色平和继续给崔大检查着。 崔柱见拦不住就不再拦,和崔大娘道:“我去请大夫来。”又扫了眼顾若离,对崔大娘道,“等我回来再说。” 崔大娘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张麻姑也不再阻拦崔柱请大夫,不高兴的盯着顾若离,在她看来她是故弄玄虚,就算是城里的大夫看病也不会像她这样又捏手臂腿脚又闻口中气味的……况且她年纪这么小,分明就是想借此假意报恩,留在崔家混吃混喝。 “崔大娘。”张麻姑道,“以后你不要再好心收留这些人了,来路不明,说不定哪天就害了你。” 张麻姑的话崔大娘不信,可是有一句她却觉得有道理,要是顾若离真的是大夫,那为什么不治霍繁篓呢。 没道理的事。 “妮儿啊。”崔大娘上前拉着顾若离,叹了口气,“大娘知道你好心,还是等大夫来了再说吧。” 顾若离直起身看着崔大娘,忽然开口道:“大叔是不是十年前已经没有嗅味觉了?” “啊?”崔大娘一愣看着她,奇怪的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张麻姑就嗤笑道:“是不是二妮告诉你的。”又回头盯着吓失了神的二妮,“是不是你告诉她你爹不尝臭香?” 二妮摇着头,还没来得及否定,顾若离已经道:“不用她告诉我,我自己能诊断的出来。”她说着微顿接着又道,“患者今日发病时曾饮过酒,且过往有很长的饮酒史,今日饮酒后受了重力,所以才会手脚痉挛,拘急,无法行走持物。” “是,是这样。”崔大娘见顾若离说的都对,便激动起来,“他十年前开始不尝臭香了,这两年经常手脚会颤抖,但是喝酒过后会好一些,所以也就不管他,我还给他酿了一些高粱酒存在家里。” 张麻姑见崔大娘像是信了,就拉着她低声喝道:“你和她说这些有什么用,难道还真指望她能治崔大,要是她真会治病昨天怎么还求我。” 崔大娘被噎住犹豫的看着顾若离。 “我治谁是我的事。”顾若离看着张麻姑,“用不着你来质疑和猜忌。” 麻姑指着顾若离气急,又回头看着崔大娘:“你,你还真信她!也好,治死了也省的崔大受罪了,好,好的很。”话落哼了一声,可到底没舍得走,转身在门口蹲了下来,等着看笑话。 “妮儿啊,你真的能治?”崔大娘期盼的看着顾若离,她点点头,道,“他是脑动脉硬化,我开药方你按着抓三剂,三天后他便能神智清醒,再续喝三剂,他就能持筷吃饭,下地行走。” “真……真的?”崔大娘不懂什么脑动脉硬化,只是惊喜顾若离语气这么肯定,“吃六天药就能好。” 顾若离很肯定的点头,那边张麻姑嗤笑一声:“我看就只能活六天了吧。崔大娘你还是等柱子请大夫回来吧。” “有纸笔吗?”顾若离不搭理张麻姑,崔大娘点着头,“有,有!”话落却失神的原地打着转,还是二妮蹬蹬的跑到灶台里掏了枝没烧尽的柴火,又从门上把泛白的春联撕下来递给顾若离,“我们都不识字,只有这个,行吗?” “行。”顾若离接过纸笔,铺在炕上不急不慢的写上药方,“这几味药都不是珍贵之物,花不了几个钱。” 二妮庄重的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去看纸上的字,只觉得比划劲道字迹工整,至于字她是一个不认识,她暗暗敬服,觉得不管顾若离会不会看病,就是她不但认字还能写这么好的字就已经很厉害了。 “祖母。”二妮递给崔大娘看,“等哥哥回来,让哥哥去抓药吧,我相信姐姐!” 张麻姑也凑过来,她和崔大娘一样也只是看热闹,至于顾若离写的到底是什么,她是不知道! “等柱子回来再说。”张麻姑冷哼一声,讥诮道,“崔大要是不医说不定还能活上几天,可吃了她的方子,还不知道能活几天呢,你们还是先把后事准备好,再下药吧。”话落甩着袖子继续到门口蹲着。 崔大娘小心翼翼的将药方叠起来,将信将疑,望着顾若离道:“要等柱子回来去抓药,妮儿坐着歇会儿吧。”说着才想起来没有看到霍繁篓,就奇怪的道,“那个孩子呢,还生着病呢,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他走了。”顾若离在炕边坐下来,寻了崔大的足三里和悬钟几处穴位按压,若是她身上有针就好了,几针下去效果立刻就能看得到,不至于让崔大娘一直担心着急。 崔大娘见顾若离给她儿子来来回回的按着,虽不明就里可却知道顾若离是好意便没有阻止。 顾若离按了一会儿又换了风池和大椎穴,崔大虽没有立刻醒,但昏言昏语少了一些,张麻姑蹲的累了索性坐在门槛上冷目打量着顾若离,二妮跪在一边学着顾若离给她爹按摩,因不得章法只能使劲儿的搓着崔大的手。 临近中午,崔柱带着大夫回来了。 大夫年纪看上去四十几岁,蓄着山羊胡子,嘴唇很薄看上去有些刻薄的样子。 “大夫来了。”崔柱提着药箱很高兴的请大夫进门指着炕道,“胡大夫,我爹就在那边,有劳您了。” 胡大夫似乎眼神不大好,走路时小心翼翼的,径直撞到炕边才停下来,他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去找崔大的手腕,这才看到坐在一边的顾若离,立刻不客气的道:“闲杂人等让一让。” 顾若离看着胡大夫的眼睛微微皱眉,崔柱就有些不高兴:“姑娘麻烦你让让。”不是说会治病吗,怎么一上午我爹还没有被她治醒,崔柱是一点都不信顾若离了。 顾若离依言让开,她也想听听这位大夫有什么见解,说不定他有更好的法子也未可知。 胡大夫见她走了也不再多言,从崔柱手里接了药箱坐在炕边,凝神给崔大号脉,号了一会儿他低声嘟哝了一句翻开崔大的眼帘看了看,又低声嘟哝了一句,崔柱没有听清急切的问道:“胡大夫,我爹的病能治吗?” “治个鬼!”不料胡大夫却是怒了,道,“这老人门中有什么可治的,老夫开个方子你去抓药,慢慢吃慢慢养吧!” 崔柱听前半句吓的三魂丢了七魄,可后半句他又糊涂起来:“这到底是能治还是不能治?” “死不了。”胡大夫没好气的道,“但是想下地干活是不可能的,养着吧,留口气也是好的。” 和张麻姑说的一样,崔柱腿一软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题外话------ 我发现留言在手机端是可以盖楼顶聊,但是在网页上显示不出来,反而页面上显示是新留言,可在后台又刷不出来。好尴尬的技能。 ☆、007 赌约 “我就说不能治吧。”张麻姑得意的和崔柱说,“你不信我非要跑去请个大夫来,这诊金真是白白浪费了。” 崔柱捂着脸蹲在地上,崔大娘和二妮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胡大夫不乐意了,蹙着眉看着张麻姑道:“你能耐,你怎么不跳个大神驱邪驱魔,在这里叨叨什么,一边呆着去。” 张麻姑敢质疑顾若离却不敢和胡大夫扛上,闻言悻悻的退在一边。 “这位大夫。”顾若离听不下去,走过来好言和胡大夫道,“你能不能先施针让他苏醒?” 胡大夫哼了一声,转头去看顾若离,一看之下被顾若离脸上的疤吓了一跳,嫌恶的躲开冷声道:“醒不醒有什么关系,人不死就一定会醒。”要不是庆阳城里百姓都聚去了顾府门前吊唁他们医馆没有生意,他才不会走半天到这鬼地方来。 “那你带针了吧?”顾若离懒得管他的语气,只看着他的药箱,“借给我用用。” 胡大夫一愣,总算明白过来,眼前这丑丑的小丫头是打算用针,他毫不掩饰的露出轻蔑之色,护着药箱指着顾若离对崔柱道:“怎么,你们请过大夫了?”他说这话当然不是把顾若离当大夫看,只是想让她难堪一下。 崔柱心疼如绞,父亲是他的天是这个家的天,他没有办法想象父亲就这么去了,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就算躺着不能动,只要父亲活着他也愿意。 耗着就耗着吧,活着总比死了的好,这辈子他也不娶媳妇了。 “姑娘!”崔柱生怕胡大夫走了,他好不容易求来的,所以他哀求的看着顾若离,“求求您别添乱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走吧。” 顾若离当然不会走,她给崔大治病是因为她得了崔大娘的恩,至于别人的态度,她根本不在乎。 “胡大夫。”她不理崔柱,“你方才诊脉,脉象如何?” 嘿!这小丫头还想考校他不成,胡大夫看着顾若离的脸,冷笑着道:“这么说,你诊脉了?” “是!”顾若离在炕边坐下来,看着胡大夫阴晴不定的脸,忽然一笑,“有没有兴趣和我打个赌?” “老夫凭什么和你打赌?!”胡大夫不屑,他是吃饱了撑得和一个小丫头磨嘴皮子,话落就转头看着崔柱,“准备五两银子,随我回去抓药,吃上十几剂还是会有点效果的。” “五……五两银子?”崔柱和崔大娘还没说话,张麻姑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道,“这是吃药还是吃人肉,五两银子还不如让崔大死了得了。”他们不吃不喝三五年也存不了五两银子。 “看不看?不看拉倒。”胡大夫一提药箱就要走,崔柱伸手想要去拉却又收了回来,满脸痛苦,崔大娘捂脸大哭,“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顾若离起身站在崔柱的面前,淡淡的道:“我开了药方你去抓,一两银子之内,能让你父亲下地行走。” “你!”崔柱惊骇的看着顾若离,不敢置信,胡大夫怒了,这丫头居然还抢他生意,“不算诊金,这药吃上十几剂也得二三两银子,你居然还大言不惭说能下地,你现在让他下一个给我看看。” “所以呢,胡大夫要不要打赌?”顾若离看着胡大夫,“你输了,往后崔大的药钱你来出,我若输了,我这条命就是你的,如何?!” 胡大夫原名胡荽,是味中药名,还是他学医后师父赐的名字,他自问天赋不高只学了师父的三四成,若是疑难杂症他不敢确诊,但崔大这病算不得疑难杂症,他治不好也确定别人也治不好。 “嘿!”胡大夫被激了一下,不高兴的道,“谁要你的贱命!不过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还没见过你这样狂妄的小儿,医术博大精深容不得你这等下贱之人的亵渎!” 顾若离不置可否。 胡大夫看她一脸自信,心中气怒不已,还真想听听她所谓的辩证,就问道:“那你告诉老夫,这病者的脉象如何,你如何辩证!” 崔大娘看着顾若离,又感激又担忧:“妮儿啊,我没有帮你什么,不值当你如此。” “我不会输。”顾若离声音很轻,却有着不容人轻视的自信,她拍了拍崔大娘的手望着胡大夫道,“病者十年前不尝香臭,素日常有手脚麻痹颤抖的症状,今日略饮酒后用了重力,才发此病。”她微微一顿声音朗朗清晰,“我方观他舌质稍红,苔薄且白,脉弦细,是乃肝血不足,静络闭阻,血气不畅,筋失所养之象。” 崔柱看着顾若离,就觉得这个小姑娘此刻明目皓齿,透着耀眼的光芒,与刚才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感觉截然不同,他有些自惭形秽般的后退了一步,痴怔的看着顾若离。 这个小姑娘居然真的会医术? 崔大娘和张麻姑也听的傻了眼,她们听不懂但是会看,直觉顾若离若是真的不懂,是不可能这般坦然自信和胡大夫讨论医术。 “那又如何。”胡大夫扫了眼张麻姑,这种巫医也有会号脉的,所以他觉得顾若离刚才的一番话是张麻姑事先说过的,她不过复述一遍罢了,要不然连他都没有诊出的病者十年前散失味觉一事,她一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 只有可能是熟悉的人一开始就知道的。 第5节 不足为奇。 “所以我开了药方,胡大夫可要看看,一会儿让崔大跟着您回去抓药。”顾若离从炕上拿起药方递给胡大夫,胡大夫这一下真的惊讶了,巫医会医术不奇怪,可是会开药方就稀有了。 真有点本事不成? 胡大夫接过药方,出声念道:“白芍,甘草,僵虫,蜈蚣,蝉衣。”他看到君臣药后面都列着份量,眉头一簇忽然笑了起来看着张麻姑道,“这药方是你开的,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巫医也敢开药方。” “不……不是我开的。”张麻姑可不想背黑锅,指着顾若离道,“我不识字!” 胡大夫一愣,这才注意到药方的字迹粗狂,笔锋刚劲,他愕然看着顾若离:“真……真是你开的?!” “我开的。”顾若离面无表情的看着胡大夫,“您还赌不赌,若是继续,今天让崔柱跟着您去抓药,六日后您再来瞧瞧,若病者不能手持筷箸,不能落地行走,依旧口齿不清,我任由您处置。” 芍药甘草通利血脉,舒缓挛急,蜈蚣搜风通络,可入肝经除血痹,僵虫蝉衣升阳,清阳,祛风而散逆……这药方里的药和功效胡大夫都知道,可是放在一起,他不敢开更不敢用,所以也就不敢确定这药方是否可用。 “胡乱把药凑在一起,就能治病?!”他心里不确定,满脸的讥诮,“小姑娘,你可知道若是药吃死了人,是要坐牢的。” 顾若离不管其他:“那您赌不赌?” 赌不赌?胡大夫看着顾若离。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他! “好!”胡大夫冷笑着,警告似的道,“后生无知,你可要想好了!” 顾若离怕胡大夫反悔,颔首道:“我想好了。”话落望着崔柱,“跟胡大夫抓药去,记住,一味药都不能少!” 崔柱这才回神,指着胡大夫手里的药方,不知所措:“我……我爹真的能下地?” 顾若离很肯定的点点头。 “好。”崔柱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觉得顾若离的话可信了,他迫不及待的道,“那我……我这就去抓药。” 这姑娘这么自信,难道方子真有用?胡大夫看着顾若离又看看崔大,一咬牙:“好!” 如果真有用治好了病,那这张方子…… 可就是无价之宝了。 “六日后老夫再来!”话落,他拿着药方飞快的出了门。 可如果吃死了人,那和他也没有关系,至于药钱,他自有别的办法讨回来。 ------题外话------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008 奇效 崔大娘又担忧又高兴,拉着顾若离激动的道:“不管有没有效,老妇都记着妮儿的情!” “举手之劳。”顾若离依旧淡淡的,“您也帮过我,不必计较这些。” 崔大娘抹着眼泪。 顾若离懊悔刚刚没有诓胡大夫把针留下来,要是有针就好了! 张麻姑悻悻然,可依旧不信顾若离会治病,昨天霍繁篓的事可是最好的证明,她冷笑一声:“崔大娘,您还是想清楚了,再给崔大吃药吧。”拂袖出了门。 “妮儿别往心里去。”崔大娘落着泪和顾若离道,“大娘相信你!” 顾若离含笑点头。 崔柱去的很快,下午就提着六剂药回来,顾若离亲自煎药喂药,崔柱在一边着急的道:“我爹什么时候能醒?”他虽信顾若离了,可到底是他爹的命,他还有些顾虑。 “又不是仙药灵丹。”顾若离头一回笑了起来,记录着崔大的脉搏变化,“估摸着要明天早上第二剂药后才能醒。” 竟然有确切的时间?!一般的大夫都是模棱两可不敢说的这么确定,生怕别人说他们医术不精,崔柱看着顾若离心里的感觉很奇怪,这女子明明貌不惊人,身形瘦小,可无论气度还是言行都和他们不同,有种让人信服的沉稳。 夜里崔柱就发现他爹气息稳了许多,第二天早上又下了一剂药,守在一边的二妮惊了一跳,随即大声喊道,“祖母,哥,爹爹醒了,醒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崔大娘满口念着菩萨,和崔柱跌跌撞撞的跑进房里,顾若离已经在给崔大号脉,崔大娘激动的看着崔大,“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娘!”崔大呜呜哭了起来,虽口齿不清但神智明显好转了许多。 “脉象略转圜。”顾若离将崔大的手放平,自己松了口气,“给他熬点稀粥。” 崔大娘如听佛伦妙音,点头不迭:“好,好,我这就去。” 崔柱此刻再看顾若离时就跟看着神仙似的,崔二妮扑过来抱着顾若离:“姐姐,您是菩萨对不对!” 顾若离揉揉二妮的头,失笑:“菩萨哪会有我这样没用的!” “你就是,就是菩萨。”二妮高兴的手舞足蹈,指着顾若离和目露迷茫的崔大介绍道,“爹,是姐姐救您的。” 崔大艰难的笑着,感激的道:“多谢……多谢姑娘。” “还有四剂药,吃完有起色后再谢我不迟。”顾若离微笑,心里却是叹了口气,她还要在这里待四天,希望霍繁篓不会去告密。 “麻姑来了。”崔大娘看到门口张麻姑探头探脑的,她高兴的迎过去,张麻姑一见崔大娘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一声,问道,“药吃了,怎么样?” 崔大娘就笑了起来:“人醒了,精神也好了许多。” “醒了有什么稀奇的,我还当好了呢。”张麻姑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崔大娘笑了笑,妮儿的本事她不需要和别人解释,时间到了大家都会看得到。 崔大娘高兴的熬着粥。 顾若离好似没听见门口的动静,依旧给崔大按着穴位,崔柱小心翼翼的道:“麻姑就是这性子,姑娘别往心里去。” “不会。”顾若离语气随意,毫不在意的指了指崔大的穴位,“你来看着,等我离开以后你就这样常给你父亲按这几处,每日持续不要间断。” “你要走了?”崔柱一惊,语无伦次的拉着顾若离,“去哪里?” 顾若离在他手上一扫,崔柱心里一紧慌乱的松了手,显得很尴尬,顾若离继续按压,略松的神态得比平时亲和许多:“现在不走,等你父亲能下地再走。” 还是要走啊,崔柱看着顾若离没有疤的右脸,眼神黯然。 日子很快,第五副药时崔大已经能坐起来颤抖的握着筷子自己吃饭,但对于这样的病症来说,无疑是神速,第六天时顾若离扶着他下炕走了几步,崔大哆哆嗦嗦的攥着顾若离的手:“多谢姑娘,若非您我恐怕这辈子都要躺在床上了。”掉头就对一双儿女道,“还不快给女菩萨跪下磕头。” 噗通噗通两声,崔柱和二妮跪在了顾若离面前, “快起来。”顾若离尴尬的道,“病才好了一半,后面才是至关重要,全靠你们了,实在不必谢我!” “磕!”崔大指着崔柱,崔柱带着二妮咚咚磕了三个头,顾若离难堪之极,崔大娘就拉着顾若离的手笑着道:“这礼妮儿受得起,你就让她们拜吧。” 顾若离叹气。 “吃饭,吃饭。”崔大娘端了饭上来,依旧是地瓜糊糊,唯有顾若离碗里是白米,顾若离看着一碗饭心头越发堵的难受,正要推辞却听到门口一阵阵喧哗声,人影窜动的往里头窥探。 她心头一跳戒备起来,崔大娘忙笑着道:“是村里的人,知道崔大好了都来看呢。” 顾若离回头,就看到张麻姑缩头缩脑的朝里头看,二妮一见立刻跳起来叉腰道:“麻姑吃饭了没有,不如到家里吃吧!” “吃什么。”张麻姑见被人发现,索性推开一边拥着她好奇的村民进了门,目光一扫落在正握着勺子吃饭的崔大,眼睛瞪的极圆,“真……真好了?” 家里的人都笑而不语,二妮就得意的道:“姐姐可是菩萨转世,有她在,我爹当然能治好!” 当时是谁说的让准备后事,一口咬定治不了的。 现在崔大好端端的能起能坐能吃饭能说话,得亏没有信她的话! 二妮气呼呼的哼了一声,要不是大家是乡亲,她恨不得啐她一脸。 “二妮。”崔大娘喝了一声,看着张麻姑老脸通红,便点到为止,笑着道,“不管怎么治,只要人醒了好了就谢天谢地,这些日子多谢麻姑了。” 张麻姑打量着顾若离,后者安安静静的端碗吃着饭,明明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居然还真有通天的本事了。 “真当自己是菩萨了。”张麻姑下不了台,哼了一声转身欲走,却恰巧瞧见胡大夫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她顿时乐了起来,有人恐怕比她还要丢脸。 “我是巫,不是医,这吃药看诊的事,可不是我专擅的。”张麻姑乐呵呵的,“可有的人却不一样了,同样是大夫,却不如一个孩子。”快步走了。 胡大夫听张麻姑的话脚步生生一顿。 眼睛聚着光似的盯在崔大脸上。 也不管张麻姑的讽刺,指着崔大哆哆嗦嗦的道,“好……好了?”他不敢置信,丢了药箱如寻到宝贝似的扑过去给崔大号脉。 二妮在一边捂嘴偷笑,嬉笑着道:“你没用还不兴姐姐厉害,庸医!” 崔柱也一改先前对胡大夫的毕恭毕敬:“好没好,可还是要请胡大夫再瞧瞧。” “见了鬼了,见了鬼了。”胡大夫号完一只手,崔大就配合的把另外一只手给他,口齿清晰的问道,“胡大夫,如何?!” 如何?能如何,这病好一半了啊!他行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见这种病起色如此之快,他转头看着顾若离嘴角抽搐,顾若离望着他淡淡一笑,问道:“赌约的事……” “真的是那个方子,六剂药就好了?”胡大夫立刻想到了那个方子。 不等顾若离说话,二妮就道:“不是那个方子,您倒是拿个更好的出来啊。” 胡大夫顾不得难堪,他搓着手来回的走,激动的道:“既如此,老夫输的心服口服!”话落,朝顾若离长长一揖! 他毕竟是前辈,彼此又无冤无仇的,顾若离侧身避开。 估摸着,这位胡大夫是有别的打算了。 果然,胡大夫行了礼,迫不及待上前一步凑在顾若离面前:“姑娘,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请不请的,姐姐你不要理他,他是庸医!”二妮护着顾若离,随手抓了个东西去丢胡大夫,“快走!” 门外看着热闹的村民轰然笑了起来,有人大声喊道:“看来,庆阳的大夫也不怎么样,还好意思收那么高的诊金,亏你说的出口。” “就是,要是我一头撞死得了,还好意思和人家姑娘行礼!” “可见,这医术高深,品德好坏,和年纪没关系,有的人是越活越混,眼里只有钱,根本不配做大夫!” 胡大夫老脸通红,以袖遮脸,往里头躲。 穷乡出刁民,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冲进来打他。 “大娘!”顾若离并不想给胡大夫难堪,这人虽不称职,可到底没有骗钱诓人,若不然他大可以骗崔柱说能治好,再无休无止的开着药,套着银子。 崔大娘了然,往门口走和外面的人摆着手:“都回吧,回吧。” 外面的人散开,顿时安静下来,顾若离含笑道:“胡大夫,您有什么事,请说。” “这药方是姑娘研制,还是……”胡大夫见人都走了,顿时暗暗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破残的门联写的药方,紧紧攥着,顾若离扫了一眼淡淡的道,“非我研制,乃是一位蒲老先生所创,不过他已去世了。”蒲老确实已经仙逝了。 这位高人很有可能就是这姑娘的师父了,胡大夫自顾自的断定,又盯着顾若离道:“姑娘可愿意跟老夫去坐诊,不管你有什么条件,老夫都答应。” 第6节 丢人算什么,这姑娘才是宝贝啊。 ☆、009 回报 “胡大夫好意心领了。”顾若离摇头道,“我有要事,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原来是这样,胡大夫像跟被人割了块肉似的疼,过了好一会儿他抖着药方,问道:“那……那这张药方姑娘可愿意卖给老夫。” 若是能得到这张药方,对他来说,也相当于捡到了一个宝贝啊。 “好啊。”顾若离微微笑了起来,打趣似的道,“只是这价低了,我可不会卖。” “银子,银子我带了。”胡大夫虽医术不精,可人情通透,他立刻从腰间拽下荷包来,“这里有十两银子并着五十两的银票,若是不够我再回去拿。”他来前就算好了的,故意带十两银子并五十两银票,若顾若离好糊弄,他就丢十两,若精明一些他就拿五十两…… 可这姑娘既不精明,也不好糊弄。 真真切切的,不骄不躁的和你说着话,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有这般气度。 六十两买一张方子,说不上贵贱,但是对于胡大夫来说,怕也是极限了,顾若离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药方你也记得,用不着我再写了吧?” “不用,不用。”胡大夫立刻将荷包摆在炕上,“老夫已经倒背如流了。”他见过许多例这样的病,可大多都是治不好的,就算是富贵人家也要精心调养个半年才有起色,但远不如崔大这般效果。 如今他得了这一张神方,往后再多的六十两他也能挣回来。 胡大夫朝顾若离长长一拜:“多谢姑娘赐方!往后姑娘有事,尽管差遣!”他是真的感激啊,没想到跟着崔柱来一趟这山坳里,还得了这样的宝贝。 “胡大夫客气了。”顾若离并没有扶他,一买一卖无可厚非,“往后崔家的事,还请你多费心。” “一定,一定!”胡大夫攥着药方,对崔柱道,“往后有事需要我帮忙的,看在姑娘的面子上,我胡荽一定竭尽所能!” 崔柱看着药方眉头紧拧着,他不懂方子的贵重,可看胡大夫这样,就知道顾若离肯定是卖的便宜了。 见大家不说话,胡大夫拿了名帖给顾若离:“这是我的名帖,就在庆阳城中,姑娘若是哪一日想去,随时都可以。” 顾若离接了名帖。 “告辞,告辞!”胡大夫抱拳,提着药箱往外退,崔柱随着送他到门口又转了回来。 “妮儿不该卖!”这样金贵的东西寻常人家都是迷不外传的,崔大娘觉得若非因为他们,顾若离不会将药方拿出来,胡大夫也不会知道药方。她认为顾若离答应给胡大夫用是迫不得已,毕竟胡大夫已经知道了,他要是背过身就用,再一口咬定药方是他的,顾若离也没有办法,“都是我们的错啊。” 虽说六十两银子不少,可和一张珍贵的药方相比,实在不算什么。 “药方就是要用在病者身上,我用还是别人用有什么区别呢。”顾若离轻描淡写,“只要得利的是病者,其他的都无所谓。” 崔大娘还想说什么,崔柱摇摇头,她欲言又止的收了话头。 顾若离起身,让二妮再取笔纸来:“这是第二幅方子,我加了桑枝和小黑豆……”她写下来交给崔柱,“拿着他去找胡大夫,让他给你再抓三十剂,吃六剂后可间断三日再吃三剂如此往复。但按摩不能停,切记每日多锻炼,半年内不可手持重物。” 崔大默默记住接过药方,又面露难色,胡大夫得了药方不会再免费给他们抓药了。 “无妨。”顾若离笑道,“这最后两味我方才故意没有告诉他,你去就说是我后加的做调养用,切不可换其他的药辅佐,他就一定会再给你。” “好,好!”崔柱憨憨的笑了起来,忽然觉得一向不苟言笑的姑娘也有调皮狡黠的一面,亲切了许多。 崔柱去抓药,顾若离想休息一会儿明日一早就继续赶路,可刚躺下就听到门口有人喊门,她坐起来就看到崔大娘支支吾吾的进来,便问道,“怎么了?” “是村里的人。”崔大娘尴尬的道,“都说我家来了活神仙,也想来求您看病。”顾若离性子古怪,她虽想替乡邻求她,可到底怕她不高兴不敢开口。 “好!”顾若离却是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大叔要休息,让她们在院子里好了。”这里太穷,难得见到一个大夫,顾若离理解大家的心情。 前一世她有从医经验和知识,变成顾若离后随着顾解庆和顾清源她又得了点拨和教导,所以她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 “这……辛苦妮儿了。”崔大娘欣喜不已,搓着手跑出去,兴高采烈的喊道,“妮儿答应了,你们都别急,一个一个来,别挤着惊着她了。” 顾若离就听到外头一阵欢腾,好像过年过节似的,让她想到顾氏药庐的义诊,不禁自言自语道:“……搅浑了这水,对方知道顾家还留有余脉,会怎么样?!” 一定会着急再来刺探灭口吧? 只是,这事不能急,要循序渐进。 顾若离出去和大家打了招呼,又在崔大娘特意从祠堂搬来的长案后坐下,村民见到她先是一阵惊讶,没有想到大夫年纪这么小,随后又见她说话行事老城稳重,便纷纷安静下来,依次排着队! 村人的病多是顽疾,常年疾苦劳累之后积攒的病,和崔大一样重在日常调养。 顾若离不想开方子,吃药就是吃银子,这些村民吃不起! 所以她多是用炭笔对症在病人身上标上穴位点,仔细交代:“每日三巡,一日都不要落下。” 大家觉得不用拿钱买药就能治病高兴的不得了,朝着顾若离又是磕头又是喊女菩萨。 但有的不开方子不行,顾若离便尽量捡一些便宜的药,这是顾解庆告诉她的,有的药药性相通但价格却是天差地别,能用便宜的她尽量不会开贵重的药。 整个下午顾若离都坐在院子里帮村里的人瞧病,晚上吃过饭又去了两户人家,各开了药方。 等她踏着夜色回来时,崔家门里门外堆着各色各样的东西,或是青菜萝卜,或是白面粮谷,顾若离面露奇怪,崔大娘就笑着道:“妮儿不收诊金,可大家觉得过意不去,一定要送来,我拦不住,妮儿你看……” “劳烦您送回去吧。”顾若离失笑,“我也不需要这些东西。”大家都不容易,从崔大娘家的情况就能看出来。 崔大娘很高兴,没有想到她不过收留了两个孩子,就引来了顾若离这样的活菩萨,如今就连她出去,村民都是恭恭敬敬的,好似她也占了菩萨的仙气似的。 顾若离笑笑洗漱歇下,崔大娘和崔柱将东西一一送回去,一家人才熄了灯。 崔柱想着顾若离说要走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刺挠着,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翻了个身盯着顾若离朦胧的身影发呆。 他今年十六了,若非家里穷早该娶媳妇了…… 这几日相处,他对顾若离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心思一起他就再也按奈不住,可心里却知道,顾若离绝非他能配得上的,心里又羞又愧不敢去看她。 今天下午家里的热闹他知道的,心里对顾若离越发的崇敬起来,还有下午他去胡大夫医馆抓药,胡大夫见到他只差喊亲爹了,他不提抓药的事,胡大夫就主动说出来了。 他不知道顾若离厉害到什么程度,但胡大夫这样的人,若不是对顾若离心服口服,断不会在自己徒弟面前低声下气。 崔柱叹了口气,忽然看到顾若离翻了个身,他顿时心虚的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门打开又关上,崔柱想到什么立刻翻身坐起来,就看到顾若离睡的地方空了。 她走了……这是崔柱第一个念头。 崔柱翻身下炕要去追,忽然手被崔大娘拉住,她闷闷的道:“柱子别去,妮儿指不定去小解了呢。” 顾若离晚上从不起夜的,崔柱不信。 “睡吧。”崔大娘叹了口气,想到顾若离的样子,眼角不由酸涩,“我们这样的小地方留不住她这样的菩萨,这辈子能遇上一回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啊。” 崔柱坐着眼睛通红,忽然听到崔大哎呀一声,他一惊:“爹,你怎么了。” “有什么硌着我了,柱子把灯点了看看。”崔大坐起来,手在褥子下摸,崔柱立刻将灯点了,一回头就看到崔大手里抱着一堆银灿灿的东西…… 是胡大夫买药方的银子,一两未少都在这里。 “不行,我要去看看她。”崔柱再待不住跑了出去,可外头哪里还有人,四处静悄悄的只有一轮月牙清清冷冷的挂在枝头。 直到天亮崔柱才回去,一家人都没有睡看着一袋子银子发呆。 “真是活菩萨啊。”崔大娘叹了口气,拿衣角抹着眼泪,崔大摇着头红着眼睛道,“早知道她要走,娘该给她准备点干粮的,她一个孩子……” 崔大娘说不出话来。 ☆、010 等候 顾若离不想不告而别,但她更怕崔大娘和二妮当着她面哭,这样走自在。 她站在村口看着月色有些怅然,几天之前她还是顾府的三小姐,衣食无忧家人和睦,没有想到不过几日罢了,她就无家可归孤身一人! 到底是谁,下如此狠手,竟要顾府所有人的性命。 长长一叹,她忽然想起顾解庆给她的那封信,就从怀中拿出来,信是牛皮纸装着的,没有封口,她犹豫了一刻还是打开了信,随即愣住! 信里只写了一副药方。 是千金苇茎汤和如金解毒散。 “肺痈病方?!”她心头不解,顾解庆为什么给她一张药方,“难道是顾氏祖传?”话落她又否定了,这张药方除了配伍加减有些不同外,并无难得之处,寻常大夫也能开得出。 是有人病了? 顾若离周身冷了起来,她隐约觉得顾家的那场火,和这张药方有着联系,否则祖父不会在那紧要关头只给她这样一张普通的药方! 会有什么关系,病了的人是谁? 脑袋里嗡嗡的响,却毫无头绪。 顾若离此刻懊悔,当初她只要对外界的事对家里的事多花一点心思,怎么也不至于出了这么大的事而她却懵懂无知! “不管怎么说,先去京城,总能查到线索。”顾若离将信收好,继续赶路,走了半个多时辰东方已经泛白,她不由停下来朝崔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崔家的人淳朴良善,她有心想帮却自身难保,只希望那六十两银子能帮他们度过难关吧。 “呵!”忽然,耳边有人讥诮一声,“这是依依不舍了?!” 顾若离眉头一皱,转身看去:“你怎么在这里。”霍繁篓背着包袱坐在路边,人比前几日黑瘦了许多,精神有些不济的样子,不过风寒应该是挺过去了。 “我救了人还没得到回报,怎么舍得走。”霍繁篓一副懒散的样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顾若离身边做出请的手势,“走吧,三小姐!” “无赖!”顾若离懒得理他,更不问他这几天他住在哪里,霍繁篓抱着手臂大摇大摆的跟着,打量着顾若离,“脏死了。住了七八天,她们也没有伺候女菩萨沐浴更衣?” 顾若离不说话,她身上脏她知道,可是庆阳的水一直很稀缺,她不想给崔家的人添麻烦。 出门在外,能忍就忍了,她从来不在乎这些虚表的东西。 霍繁篓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日落时分就到了合水县,比起庆阳的繁华,合水萧条许多,街上人流也明显少了一些……其实,无论是庆阳还是合水都非常的贫穷,因为靠近边关气候不佳,每到年底出来乞讨的百姓数不胜数。 顾若离无心看风景,她寻了一条死胡同里停下来,席地而坐,霍繁篓哈哈一笑,道:“打算睡这里?” “你要不想住就走。”他们不是一类人,话不投机半句都多,霍繁篓却不介意,笑着从怀里摸了个荷包出来,在顾若离面前晃了晃,“走,爷请你住客栈,沐浴更衣。” 荷包有些旧了,但是细棉布缝制的,上头还绣着几朵红花,比不上她腰上坠的这只,但也很精致,顾若离冷笑一声撇开眼:“无福消受!”霍繁篓怎么会有钱,自然是偷来的。 “嫌脏?”霍繁篓哈哈一笑,挑着眉道,“放心,这钱比你干净多了!” 顾若离哼了一声,肚子却咕噜噜响了起来,霍繁篓心情大好,好像看到顾若离窘迫就是他平生最喜闻乐见的事一样,“等着,爷用脏钱给你买包子去。”话落,摇摇摆摆的出了巷子。 顾若离真的饿了,这些日子她没有一天吃饱过,今天一天又粒米未进,可却不想惯着霍繁篓,她今天要是吃了他的馒头,以后一路去京城他就会一直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过了一刻霍繁篓果然提着六个包子回来,和顾若离并排坐着将袋子递给她:“吃吧,把菩萨饿坏了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拿走。”顾若离怒道,“你若是与我一起,往后就消停点,否则休要怪我不客气。” 霍繁篓很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嗤笑着道:“怎么着,只许你们顾家有钱,不许乞丐有钱?”他说着解开钱袋子在顾若离面前抖了抖,“要不要验一验?” 袋子里都是铜钱,一枚一枚洗的干干净净,被霍繁篓一晃发出闷闷的撞击声。 霍繁篓笑了起来,自嘲的道:“请三小姐屈尊吃一口,就当施舍我这乞丐了!” 第7节 “你!”顾若离不善言辞,在斗嘴上向来没有赢过霍繁篓,她索性不再说,拽了袋子拿了个包子出来无声的吃着! 有面有肉,她多久没有吃到了,顾若离觉得包子简直是人间美味。 霍繁篓也没有说话,拿了一个慢慢吃,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四处掌灯,光线影影绰绰却照不到这里,顾若离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转头看向霍繁篓郑重道:“对不起!” 她不该武断的认定霍繁篓的钱是偷来的。 “呵!”长而狭的眼角高高挑起,霍繁篓像是发现了多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盯着顾若离,凑过去轻声道:“因为没有救我,所以心生愧疚了?” 顾若离莫名其妙的扫了他一眼,又自顾自的闭目休憩。 “还真是不用。”霍繁篓靠在墙上,纤长的手指懒洋洋的勾着荷包转着圈,“我这种人命贱,不容易死。” 巷子外喧嚣热闹,巷子内出奇的安静,不知哪里传来的狗吠,显得孤寂寥落。 霍繁篓转目看着顾若离,就见她眼眸微阖,神色宁静,没有怨怼,没有愤怒,没有迷茫和害怕,他忽然很好奇,到底有多强大的自制力,才会让一个十三岁的少女经此大难之后,能泰然自若安静以对。 其实,当他在巷子里见到顾若离时曾有答案的,他觉得顾若离是和他一样的,冷情凉薄,根本没有将顾家的灭门之灾放在心上,所以才会这般镇定自若。 可是短短几日,他又不由自主的否定了这个答案。 若真的凉薄冷情,她怎么会为了毫不相干的人做很有可能暴露自己的事情,又怎么会将顾氏的药方贱卖给胡大夫,又怎么会在身无分文的情况将仅有的银两留给别人,又怎么会不顾劳累替所有村民义诊。 ……又怎么会和他说对不起。 真是奇怪的人,霍繁篓第一次觉得看错了人,算错了人心! “喂!”霍繁篓用脚碰了碰顾若离,“真的不去住客栈?你身上臭死了!” 顾若离没动,淡淡的道:“不去。” “你可想好了。”霍繁篓指了指着巷外过去的巡逻衙役,“此刻人多他们注意不到我们,可若是到了半夜,他们必然会来盘问,届时你要怎么解释?” 顾若离眉头紧蹙没有说话。 “走吧。”霍繁篓站起来俯看着顾若离,“钱没了可以再想办法,可人要是没了……” 顾若离已有些迟疑,她蹙眉朝外头看了看,终于站了起来,望着霍繁篓道:“合水的客栈很便宜?”霍繁篓手中的铜钱虽多,可若是住客栈就有些少了。 “你当我们去住同福楼啊。”霍繁篓将荷包揣在怀里,提着他的半旧的包袱走在前头,“我们能有个地方遮风挡雨,就已经是福分了。” 等到了地方,她终于明白霍繁篓说的遮风挡雨是什么意思。 ------题外话------ 要住客栈不,霍爷请客! ☆、011 路遇 这里严格来说算不得客栈,倒像是贡院似的,房间很小一排排连着,小到里面只能砌上一张半人长宽的炕。 霍繁篓好像知道她的心思一样漫不经心的道:“客栈是给有钱人住的,穷人就只能来这种地方凑合一夜。”话落朝顾若离挑挑眉,好似在提醒她,现在她也是穷人,“夏天是五个铜板一人,不用与店家打照面。” 顾若离就想到了一个词,蜗居,还真的很像,不过这样也很好,穷人出门从来不讲究舒适度,只要能省钱又比露宿街头好,还是愿意住的。 “你等我会儿。”霍繁篓在指了指里面,“我去交钱。” 顾若离颔首四处打量着,就看到许多的隔间里都住着人,就她在院子里说话的片刻功夫,已有三个人进了门,大家都随意挑了间住下再去前面交钱。 霍繁篓回来,领着顾若离进了一间,他指了指炕,道:“晚上你睡炕,我在地上凑合一夜。”纵然便宜,他也没舍得要两间。 顾若离没意见。 “我和掌柜要了热水,一会儿他们会送来,你洗漱了再睡。”空间很逼仄,霍繁篓站在门口没进来,顾若离坐在炕上朝他头一次露出和善的笑容,“谢谢!” 霍繁篓像是见了鬼一样转身走了。 顾若离轻轻笑了起来,想起他说她脏臭,便忍不住拽了衣袖闻了闻,随即又嫌弃的松开。 热水送来,是个到膝盖高的木桶,装了半桶的水,顾若离看的发怔,霍繁篓抱臂倚靠在门口挑眉道:“嫌水少?” “不是。”她指了指外面,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走进来手一挑就将一直搭在门头的棉布帘子垂下来,房间里暗下来什么都看不到,顾若离就听到霍繁篓道,“我在外面。” “谢谢。”顾若离摸索着脱了衣裳,在盆里洗了脸再坐进去…… 霍繁篓盘腿坐在门口,目光在院子里来回的宿客身上转悠,看了一会儿觉得百无聊赖,索性闭目养神,可眼睛一阖神明更清,隔着油油的棉布帘子,水声清脆犹如在眼前。 他猛然睁开眼睛,余光撇了眼身后,虽什么都没有看见,但他的脸却在夜色里泛起了一丝红晕。 “好了没有。”霍繁篓不耐烦的咳嗽了几声,就听到身后女声带着歉意的道,“水,怎么办?” 这就是好了?还真是快,霍繁篓站起来刷的一下掀开帘子,一股微醺的热气和少女身上的药香扑面而来,很好闻,清清淡淡的比春天漫山遍野开的俗气的花要好闻许多。 “你歇着吧。”霍繁篓扫了她一眼,端起澡盆往外走。 顾若离尴尬的站在门边。 过了一刻他回来,顾若离发现他已经梳洗过了,不由凝眉道:“你用冷水洗澡的?” 霍繁篓坐在炕上,两人并肩,距离不过半臂,顾若离见他没说话就自顾自的拿了他的手腕号脉,霍繁篓一怔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一点好处就让你心软了?” 顾若离明白他的意思,却没有反驳。 也许是从小营养不好,霍繁篓身体有些亏虚,若能养几年他应该还能再长高,人也会健壮许多,她松了手盘腿坐着低声道:“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霍繁篓站起来,她微顿看着另一面空出来的地方,刚要说话,他又重新躺了下来,背对着她漫不经心的道:“爷出的钱,爷不想睡地上。” 顾若离不置可否,翻了个身背对着睡下。 霍繁篓无声的笑了起来。 一夜无话,早上两人同时醒来在墙角打了井水洗脸便出了客栈,合水的街道很窄,街边的铺子灰扑扑的,显得很破败。 “我去买几个馒头。”霍繁篓背着包袱到街对面,顾若离却闻到了药香,她顺着香味走了几步果然就看到一家医馆,此刻时间还早,铺子里的伙计正在打扫,端着一盆水在门口撒着,看见个穿着破旧的黑褂,样子黑瘦面容奇丑的少女堵在门口,便眼角一斜,怒道:“哪里来的乞丐,滚远点。” 顾若离往后退了一步。 见她不说话,伙计越发鄙夷朝着顾若离泼了盆里的水,嗤笑道:“可真没见过这样丑的女人,也算是绝了!”他话落,忽然一颗石子斜飞过来,又准又狠的打在他的嘴上,伙计捂住嘴哎呦一声痛苦的蹲在地上。 顾若离一怔,回过头去就看到霍繁篓站在马路对面无事人一样冲着她晃了晃手里的馒头:“发什么呆,走了!” 伙计往地上吐了口血水,一颗牙咯噔一声砸在了地上,他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瞪大了眼睛,立时骂道:“哪个畜生打我,站出来。”说着话眼睛四处扫,可马路上形形色色的人走过,除了刚才站在这里的顾若离外,没有人注意到他。 “丑丫头。”伙计找不到凶手,三两步走过去拦在顾若离面前,“是不是你打的我?!” 豁掉了门牙,伙计说话有点漏风。 “不是。”顾若离不想理他,“让开!” 伙计也知道不是她打的,可就算不是她又怎么样,这来来回回的人就她最好欺负,他这亏不能白吃了:“走,跟我见官去,是不是你去和官老爷说。” 顾若离觉得这人不可理喻,真当她是软柿子好捏的:“让开!” “嘿!”伙计啐了一口,“丑乞丐还敢耍横……”他话说了一半,余光就看见霍繁篓走了过来,目光顿时一缩,就听到他似笑非笑的道,“要见官啊,那赶紧走吧,耽误什么!” “去就去!”伙计看见霍繁篓手里提的馒头,眼睛一亮,“一定是偷来的。” 霍繁篓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伙计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恰在这时路上有三个人朝这边走了过来,边走边冲着伙计粗声粗气的喊道:“大夫在不在?” “在,在。”伙计立刻趁机找了个台阶下来,迎了过去,“客人是抓药还是看病?!” 三个人道:“废话,不看病找大夫做什么!”话落径直进了医馆,伙计回头朝顾若离和霍繁篓看了一眼,啐了一口,“给老子等着!”就进了医馆。 霍繁篓嗤笑一声,面露不屑:“欺软怕硬!” 顾若离却皱了眉,朝那三人看去,霍繁篓疑惑的看着她:“怎么了?”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腥味。”顾若离声音很轻,“可看着不像受了很重的伤。”那三个人面色并无异常,步伐稳健有力,不像是伤重化脓的样子。 霍繁篓不以为然:“这些人步伐很大,手有厚茧,一看就是过着刀口舔血的交易。”又道,“走吧,天黑前我们最好能赶到固城。” “嗯。”顾若离朝医馆又看了一眼,转身便走,方走了几步,就看到方才的三个大汉带着一个中年人从医馆出来,一边走一边说着话,粗声粗气的,“你只管走一趟,天黑就送你回来。” 原来是请大夫的,顾若离朝一边让了让。 尽管三个人显得很和蔼,但那大夫依旧吓的双腿打颤,脸色白如金纸,点着头道:“知……知道了。” 伙计跟着后头追出来,喊道:“……方大夫,您尽管去,铺子里有我呢。” 那位方大夫被塞进马车里。 顾若离看着车,觉得有些眼熟:“这辆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或许是职业的缘故,顾若离不但心细且记忆力很好,只要她经手过的病患,便是过了四五年她也能记得。 “庆阳城门。”霍繁篓提了一句,她恍然大悟,“骁勇将军?!” ☆、012 惊魂 霍繁篓颔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凝重。 顾若离奇怪道:“怎么了,骁勇将军是什么人?” 霍繁篓就用一种惊奇的表情看着她,随即又觉得顾若离这种人恐怕除了医术和病患以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便道:“荣王府赵勋,表字远山。”又道,“太上皇就是他救回来的。” “太上皇?”太上皇和皇上并立的情况,在历史上鲜少有过,顾若离不由多问了一句,霍繁篓已经对她见惯不怪了,便接着道,“三年前居庸关之变,额森把太上皇给抓了,还差点拿下了京都……是赵远山带兵攻退了瓦剌大军,还在守卫森严的瓦刺囚牢中救回了太上皇,安全将他护送回京。” 顾若离心头莫名的一跳,突然停下来:“那如今的圣上和太上皇是什么关系。”以前她好似从顾清源口中听到了一些,大周的年号由正雍,改成了顺天。 她当时还以为圣上驾崩,太子继位,如今再回头细想,当时根本没有国丧,何来驾崩继位之事。 “太上皇和圣上?一奶同胞啊,要不然那些人精似的朝臣,怎么会辅佐他登基。”霍繁篓说着,挑着眉头有点幸灾乐祸,“不过,听说太上皇和太皇太后如今被软禁在西苑了,吃不饱穿不暖的,还不如咱们呢。” 一山不容二虎,圣上没有杀了他已经不错了,人之常情顾若离不觉得奇怪,倒是骁勇将军:“既然新帝已经登基,他却将太上皇救回来,岂不是……”虽说太上皇应该救,可说到底新帝已经登基了,救回来怎么处置也是问题,他这样做不说别的,新帝肯定会嫉恨他。 难道就是因为这事,他才被调去开平卫那么偏僻之处守国门? “他怕什么。”霍繁篓面露讥讽,走的摇头摆尾,“他这样的政客,满身都是心眼,要是没有好处,就是他亲爹,他也不会救。” 顾若离不解,就听他又道:“赵远山十四岁就被荣王送到军营,两年后他挑选了三千精卫建立了虎贲营,一年半后,他就领着这些人打到瓦剌老家去了,抢了不知道多少金银珠宝,宝驹肥羊。不但这样,那三千人的虎贲营,转眼就增加到八千人。” 纵然不懂这些,可顾若离也听的目瞪口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从军艰苦不谈,竟然还组建了自己的军队?! 也太匪夷所思了。 “还不止这样。”霍繁篓看着近处的城门,笑道,“到今年也就五年左右吧,现在的虎贲营,不但拥有最好的将士,最优良的马匹,而且它已经成了一柄利剑,握在赵远山手中,指哪打哪,所向披靡,人人闻风丧胆。” “你的意思是,他会用剑守住开平卫,也有可能用这把剑挥向京都?”顾若离惊讶不已,若真是这样,那他确实不怕圣上不喜嫉恨,反而是圣上会忌惮他吧。 霍繁篓拍拍她的肩膀笑道:“所以这样志比天高,心比海深的政客,怎么可能做亏本的买卖。” 第8节 “我猜啊,他救太上皇根本不是因为忠君爱国,而是想搅浑京都的水,一宫二主,可从来没有见过的。就算将来太上皇不能再登基,应天可还有太上皇的儿子,前太子呢,到时候赵远山挥着太子这面大旗,说不定能抬一个傀儡,他自己坐江山也说不准。” 这天下,早晚都要乱在这个人手里。不过,乱了好,乱了大家可都一样了! “走吧。”他指了指城门,“等去了京城,咱们说不定就一定有机会见识这位少年将军的风采了。” 见不见他,顾若离并不关心,她点了点头随着他出了城门。 走了一个多时辰已近中午,路上的行人渐渐少,四周山峦也增多,霍繁篓见她有些累,就指着不远处山脚下的一处树荫,道:“去歇一会儿,今天应该来得及。” 顾若离来不及点头,便有一阵铿锵铁器交戈的声音传来,嗡鸣刺耳。 两人一怔,小心往前走几步,就看到远处树荫底下拴着一匹棕红色的马,此刻它正闲适的吃着地上的青草,而就在它身侧的不远处,一位身穿墨绿直裰身高足有八尺的男子正手持长剑,剑花飞舞身姿刚劲的游移在八个黑衣人之间。 潇潇杀气,跌宕喷薄。 顾若离看不清对方的招数和身形,只看到那人身姿翻腾,一臂长的剑在他手中宛若一体,或挑或扬间鲜血四溅,转眼两个黑衣人无声无息的栽倒在地,血自动脉喷射而出,蜿蜒流了一地。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观的看到杀人,顾若离愕然的捂住嘴,不让自己骇出声音来。 “别看。”霍繁篓拉着她往后退,顾若离视线却像是移不开似的黏住,离的远那人身姿飘忽,她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是冷峻孤傲的感觉却挥之不去,还有那把剑亦异常显目,她不由自主的随着寒光移动,鲜血自剑稍滴落,挥起,如雾弥散。 等她回神时,八个黑衣蒙面的人已死了七个。 那人持剑架着最后一人的脖颈之上,从容的说了什么,黑衣人如丧家之犬噗通一声跪地求饶……风卷黄土漫天飞舞,那人衣袍翻飞,身姿如渊,冷漠的手腕一转,就在这时,他忽然转眸望过来…… 顾若离全身发冷连连后退,胸中一阵阵翻腾。 “快走!”霍繁篓拖着她调头就跑。 风在耳边呼啸,两人不知跑了多久,顾若离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脑中不断浮现出那张五官难辨的脸…… 那一双眼睛宛若夜幕中,孤冷的月光,又似冲天而起的鹰隼,萧杀,冷漠,仿佛那些活生生的人命,只是苍茫大地上的一盘血肉。 怎么会有人这么淡然的做这种事,她不敢相信。 顾若离虚脱的跪坐在地上。 “没事,没事。”霍繁篓半揽着她轻抚着,“江湖上每天都有许多人死于非命,见的多了也就不怪了。” 顾若离想到了顾解庆,想到了顾清源,想到了顾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在有的人眼中,杀人真的如同吃饭饮水,信手拈来毫无愧惧? 她恍然回头,可四周空旷除了远处的山,连只飞鸟都不见! 霍繁篓坐在她身边,抬头看着天,天很大,地也很大,他坐在空旷的黄土上,显得那么渺小,羸弱…… 他怅然道:“杀人,或者被杀,每个人其实都没有选择。” 顾若离没有说话,许久之后她揉了揉脸,艰难的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刚才那人,会是什么人。” 霍繁篓抬头看着她,又垂眸望着她,若有所思道:“看身手气度,倒不像在外行走的。不过好像是他被人追杀,迫不得已出手的样子。” 顾若离沉默着,他见她脸色不好,低声道:“别想了,和我们没有关系,就当睡觉做了个噩梦。”又道,“那边有条湖,过去歇会儿。” “好。”顾若离觉得浑身黏腻,摇晃了一下站起来。直到在湖中抄着水喝了好几口,洗了手脸,这才觉得气顺了一些。 “歇一会再走吧。”霍繁篓索性脱了鞋子,将脚泡在水里,顾若离凝眉道,“你身体刚好不易浸冷水。” 霍繁篓眉梢一挑看着她,哈哈笑了起来,道:“你心可太软了啊。”那晚他下河摸鱼浑身湿透了,也没见她提醒,他病的快死了,她也没有施救…… “随你。”顾若离懒得和他说,指了指湖边的土坡,“我去那边。”便起身朝那边走过去。 霍繁篓垂着眼帘,嘴角微微勾了起来,方才的晦气一扫而空,过了一刻他兴致高昂的回头喊道:“顾三……”话没说完,人却愣住。 只见顾若离立在黄土坡子旁边,一动不动。 “怎么了。”霍繁篓汗毛都炸开了,迅速穿了鞋,可不等他站起来顾若离已如惊弓之鸟,朝他这边跑,“快走!” 可是已经迟了,她只觉得耳边劲风划过,有个穿着黑衣长袍的中年人,像座山似的堵在了他们面前。 顾若离立刻就想到了方才杀人的情形,心里突突的跳。 ------题外话------ 如果天气好,别宅在家里啊,看完赶紧出去溜达溜达,晒黑点,这样……就显得我白了。 ☆、013 买卖 “鬼鬼祟祟,什么人?”大汉个子不高,但眼角一刀疤显得面目凶狠,他打量着顾若离,恶狠狠的。 “别误会。”霍繁篓立刻就道:“我们是乞丐,正巧路过这里,什么意思都没有。” 疤脸大汉瞪着眼睛:“没事乱跑什么!” 见只是质问,并没有要杀人灭口的意思,霍繁篓忙不迭点头:“是,我们以后绝不会乱跑,这就走。”拉着顾若离就走。 那大汉骂了一声,并没有追来。 尽管如此,两个人还是不敢回头,脚下步子又急又快,走了百十步霍繁篓压着声音问道:“你刚刚看到什么了?” “四顶行军帐。”顾若离气喘吁吁,“其中三个人是我们早上在医馆门外看到过。” 霍繁篓一愣,愕然道:“你是说骁勇将军可能在这里扎营?” “没见到什么将军。”顾若离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就听到身后有人朝着他们大喝一声,“两个小儿,站住!” “跑!”霍繁篓说的咬牙切齿,两个人卯足了劲,不辨方向拼命的往前跑,跑了半柱香身后传来马蹄声,顾若离脸色未变,抹了汗喘气道,“歇着吧。” 两人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马打着鼻响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刀疤脸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冷笑一声:“跑什么,怕老子吃了你们?!” 顾若离垂着头,霍繁篓朝那人笑笑:“怎么会,您亲善和气,一点都不可怕!”他说的很真诚脸上还挂着笑,刀疤脸差点就信了,不由哈哈大笑,用马鞭指着霍繁篓道,“好小子,胆子不小啊!” 霍繁篓呵呵笑着。 “跟老子回去。”刀疤脸指着两人,“走!” 霍繁篓去看顾若离,她脸色发白的朝他点了点头,对方身怀武功他们根本不是对手,唯有束手就擒! 两个人的顺从并未让刀疤脸意外,仿佛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经历过许多一样,他骑着马像是赶离队的羊赶着两人,不时的吆喝催着他们步子快点。 再回去,顾若离看的更加清晰,平坦的地面上架着行军帐,帐子搭的不高巧妙的被前面的土坡遮住,从外面往这边看,便什么都看不到。 共四顶军帐,两顶开着帘子,里面搭着床并不见人,而最后面的那顶却围了很多人,皆是穿着粗布麻衣打扮普通,但气质神色却个个神武精神,尤其是腰间配制的兵器,绝非普通人。 而其中三人正是早上带走那个方大夫的大汉。 帐子里有人低声嘶吼,闷闷的,还有股淡淡的腥臭味传出来。 “我日,真是遇到鬼了。”霍繁篓啐了一口,一早出来碰见个狗奴才,中午那场用尸横遍野也不为过,而此时此刻……居然误打误撞的进了别人的营地。 倒了血霉! 两人被赶至军帐前,十几个壮汉的视线齐刷刷的落在他们身上,打量着。 “周铮,这么快就找到了?”一位穿月白色道袍摇着羽扇,年纪约莫六十几岁蓄着花白山羊胡子的老者摇晃着走了过来,一双眼睛流转在霍繁篓身上,兴奋的冒着精光。 “没错!”刀疤脸回头打量了一眼霍繁篓,“原要去寻人,没想到这孩子送上门了,先生看看。” 被称为先生的老者便摇着扇子走了过来。 “有缘,有缘啊!”老者围着霍繁篓转了一圈,又蹲下来敲了敲他的左腿,嫌弃的撇着嘴,“虽细了点,但好歹是腿!” 帐子前七八个男人的目光又齐刷刷的落在霍繁篓的腿上。 “让陈陶出来看看,反正是他要用。”老者摇着扇子在一边空出来的椅子上坐下来,随即从军帐中走出来一位二十来岁的男子,个子不高肤色煞白,穿着件朱红的直裰,停在门口昂着头问道:“找到了?” “别磨蹭!”老者指着霍繁篓,“你瞧瞧去!” 陈陶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眸色虔诚而炽烈的盯着霍繁篓的腿,又摸又看又点着头:“行,行,快砍了吧!”一副等不及的样子,“不能再耽误了,我这就去准备。” “嘿!”老者觑着陈陶,“你小子说准了,可不能把人家孩子腿砍了,又救不活胡立,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先生!”陈陶站起来看着老者,哼了一声:“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万无一失的,您不必拿话挤兑我,您要不信我,就自己治去。”话落,气哼哼的拂袖,转身进了军帐! “老夫可没这本事。”老者一转眸笑盈盈的看着霍繁篓,挑着眉头,“孩子,你一条腿值多少钱,开个价吧。” 知道买猪腿,牛腿,羊腿,还没有听说过买人腿的,顾若离愕然的看着老者。 霍繁篓脸色极其难看,闹了半天,是一群疯子,他暗怒脸皮笑肉不笑的道:“腿上无肉,老人家不如杀匹马好了,都是畜生,更相配!” 老者脸色一变,嘴角不自然的抽搐着,而他左右的大汉都一脸憋着笑不敢笑的样子。 “老夫吃素。”老者一瞬恢复了神色,笑呵呵的道,“你卖了腿就算救了我兄弟一条命,是做善事。”又道,“而且,还能挣些钱,多划算!” 霍繁篓看出来了,这里没一个正常人,他啐了一口,道:“那把你的腿卖给我好了,反正你也用不了,不如挣些钱,多好!”视线却是落在老者的两跨之间。 老者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指着霍繁篓噎的半天说不出话来,而他身后那些人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有人道:“先生,今儿您是见识到了什么是秀才遇到兵了吧。” “对。先生别说了,让老周一刀砍了。” 老者摸着胸口顺着气,终于不打算和霍繁篓再讨价还价,斩钉截铁的下了结论:“给你一千两银,老夫保你死不了。”话落一摆手,“周铮,交给你了。” 周铮就是刀疤脸,他闻声立刻上前拍着霍繁篓的肩膀,咧牙笑道:“放心,老子的刀又快又准,保证你不疼!” “没有用。”忽然顾若离拦在霍繁篓面前,看着周铮道,“砍了他的腿,也救不活你们的人。” 周铮不以为然:“这是大夫的事,我们管不着。”又看着顾若离,“没你的事,赶紧离开!” 顾若离皱眉。 霍繁篓心里转的很快,衡量着从这些人手里逃脱的几率,很清楚,他逃不掉! 他自小没有家,从记事起就在庆阳城里四处游荡,什么人都见过,什么样要命的事都经历过,但今天这样毫无胜算的情况,他却是头一次,他感觉自己像是案板上的肉,别人刀起还是刀落,都由不得他。 霍繁篓笑了起来,淡淡的,凤眼明亮唇角高调,凑在顾若离耳边轻声道:“顾三,那天晚上顾宅一片火海,我亲眼见到这老头在巷口徘徊。” 顾若离浑身一怔,眯着眼睛看着他。 “说不定他知道顾府的事。”霍繁篓挑眉似笑非笑,“所以你不能走……要留下来救我!” ☆、014 朋友 心头忽然平静下来,顾若离看着霍繁篓微微一笑。 在危难时刻拉着她垫背,这才应该是他,而非用自己辛苦积累换她一夜安寝,而非护她安慰她的霍繁篓。 第9节 他说的对,她不该对别人心血来潮给予的温暖想的太多。 以为对方将她当朋友,或许于对方而言,不过是一次施舍! 顾若离释然,眉梢一挑看着霍繁篓,没了温度。 “你要信我。”他嘲讽道,“我从不说假话!” 顾若离点点头,回道:“信!” 出庆阳城那天,她也听守城的衙役提过骁勇将军来庆阳是求医的。 霍繁篓的话应该不是随口胡诌。 若老者那晚曾出现在顾府门口,那是不是代表着,顾府的灭门之火和骁勇将军有关? 顾若离的视线落在老者身上! 她现在没有任何线索,若真的有关,那对她来说就是极大的进展。 她立刻做了决定。 霍繁篓的前一句声音很低,周铮没有听清,可后两句他却听的清清楚楚,不由哈哈笑了起来,指着顾若离就道:“让她救你?”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转头和众人道,“小子让她救。这两个小儿太有趣了。” 帐前的众人并着老者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顾若离身上,一个个脸上都露出好笑的神色来,显然并没有当真。 霍繁篓耸耸肩,不置可否。 就在众人大笑声中顾若离淡然的往前一步,大声道:“我救的了!” 她声音清脆,不高不低,却在一群习武之人耳中宛若炸雷,令他们一愣,继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有人抚掌道:“老天是看我们过的太憋屈了,特意派这两个孩子来给我们逗趣的吧。”莫说一个顾若离,就是来一百个,他们也不会怕。 老者好像发现了更有趣的事,凑着热闹道:“小丫头,有什么本事尽管使,狠狠的打他们的脸!” “先生太小心眼了。”周铮摸摸鼻子有些尴尬,“刚才我们只是笑了一下,您竟胳膊肘外拐,让一个小丫头打我们的脸。” 老者哼了一声,摇着扇子道:“老夫胳膊肘从来不外拐,不像有的人抡着圈的转。” 周铮嘿嘿笑着。 “我不是救他!”顾若离盯着老者,耳边回响着霍繁篓的话,“我是救他!”她抬手,指着军帐!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面露戒备的盯着顾若离。 霍繁篓拍掉周铮的手,露出一副事不关己旁观者看戏的样子来。 “小丫头。”老者走过来虽依旧亲切和蔼的样子,可声音里明显透着冷意,“你什么意思?!” 顾若离看着老者,一字一句道:“伤者男性,左腿局部溃烂,伤情持续两年以上,疼,肿,溃烂……”她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若没有猜错,此刻已有脓液流出,痛不欲生。” “咦……”老者发出一声长长的惊讶,知道有人受伤,断定是左腿并不稀奇,因为空气里的腥臭味他也闻得到,而他方才要买的正是左腿,可单凭这些就断定伤已有两年有余,就很不简单了,他打量着容貌丑陋的顾若离,“丫头是大夫?!” 可军帐里的三个大夫,瞧过病后也没有敢这样下定论,这小丫头不过隔空闻到了气味。 “是!”顾若离看着他,“让我看看,我或许不用他截肢就能治好他的腿!”既要霍繁篓的腿,那就表示他们请的大夫定论是截肢了……她好奇的是,这腿截了还有人在如此简陋的医疗环境下装上别人的腿? 莫说现在,就是现代也没有人敢夸这个海口吧。 “咦……”老者又咦了一声,“你真的能治好?” 顾若离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不慌不忙的道:“不试试,如何知道!” “你等等。”老者正要说话,忽看到第三顶军帐前有人悠闲的一晃而过,那人穿着墨绿的直裰,身量很高,腰背笔挺身姿如松,若寒星般的眼眸只朝这边看了一眼,沉敛森凉不着半丝温度。 “等等!”老者看到那人立刻笑了起来,颠颠的迎过去,立在帐外,“将军,您回来了。” “什么事?”那人并未回答,沉沉的声音传了出来:“是为胡立的伤?” “是!”老者回道,“陈陶说要截肢易肢……”话落嘿嘿笑了起来,他还没见识过接腿能活的,很想见识一番,“有个小丫头却说她不用就截肢也能治好。”这比截肢易肢还有趣。 那人嗯了一声,并不大关心的样子:“依先生的意思办吧。别耽误正事即可!” “是。”老者乐呵呵的应是,摇着扇子离开。 周铮并着其他人都没有开口,一个个皆神色惊讶的看着顾若离,小姑娘神色淡然一派成竹在胸的样子令他们更加的惊奇,人群里发出低低的愕叹声。 老者摇着扇子回到顾若离面前,凝着眉跟吓唬小孩子似的:“小丫头,你要是说大话,治不好我兄弟,不但这小子的腿我们要,连银子也不会给你们,你可想好了。” “随便。”顾若离撇了眼霍繁篓,回答的毫不犹豫。 霍繁篓问候了一边老者的十八辈祖宗,和顾若离商量?砍的又不是她的腿,她才不会犹豫! “好,你随我来。”老者转身往军帐里走,众人让开一条道,顾若紧随老者走过去,身后被周铮拦住的霍繁篓笑嘻嘻的道,“她治病的药箱没带,我给她去取来。” “老实待着。”周铮推了他一下,一脸煞气,“发现你玩花样,立刻就砍了你。” 霍繁篓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顾若离没有回头随着老者进了军帐。 帐子里腥臭味更浓,在七月微凉的下午,里面还摆着两大盆冰块,阴冷的让顾若离打了个寒颤,她微皱着眉目光一扫就落在正中搭着的简易床上,床上躺着一个昏睡的年轻人,穿着灰白的中衣容貌清秀,一条腿架在外面,能见的地方又红又肿,昏黄的脓液顺着溃烂的地方往外渗,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床前守着三个人,其中两人顾若离见过,一个是方才被唤陈陶的大夫,另外一个则是早上被三个大汉拖走的方大夫,见老者进来方大夫并着另一个人站起来行礼。 “帐内污秽,先生来做什么。”陈陶正擦着刀,头也回头的道:“难道是要亲自治伤?!” 老者摇着扇子不理会陈陶,笑呵呵指着床上的年轻人,对顾若离道:“你说的没错,两年前他的腿开始痒,其后被他自己挠破了,一开始到没多在意,可没有想到演变成这样,这几日疼起来更是神志不清,生不如死。” “因为伤口感染,疮口蔓延。”顾若离看见边角有盆,便自己上前洗手,走过来查看伤情,动作非常娴熟。 几个人静静看着,等顾若离洗手去查看伤口才反应过来,方大夫惊讶的道:“先生,这……她也是大夫?”不但年纪小,居然还是个姑娘。 老者点点头。 方大夫并着另外一个大夫看着顾若离,表情惊愕不已。 “舌红,苔厚黄,脉细数。”顾若离探了脉,又将腿伤仔细看了一边,“伤口感染,溃烂,脓液浑黄,腥臭!”一顿又道,“有新伤,割过腐肉?!” 三个大夫都没有说话,顾若离也没有指望谁回答,她抬头朝老者看来,问道:“大小便如何?” “咳!”老者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有些不自然的指着陈陶,“他是大夫,一直都是他负责,你问他。” “新请的大夫?”陈陶已经看明白了,脸色阴郁的盯着顾若离,讥笑着道,“先生可问过将军,请的大夫可一个不如一个了!” 老者嘿了一声,拿扇子去敲陈陶的脑袋:“废话什么,说!” 陈陶哼了一声,撇过头继续擦刀:“三日没有大便,小便短赤。”一个女子竟然问男人大小便的事,不知羞耻。 老者点点头去看顾若离。 顾若离也是第一次看见溃烂如此严重的腿,病者能熬到今天实在不易,她抿着唇下了结论:“是臁疮。”又回头看着陈陶,“你用过什么药?”她要先弄清楚病情和用药,再判断开方子。 陈陶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十来岁出头的小姑娘会问他用药,且还不苟言笑一副认真对待的样子,他将手里的刀拍在桌上发出铿的一声,道:“不是大夫么,自己推断!” 算个什么东西。 他随军行医内科不敢说,可治疗外伤他自认这世间难有人越过他。 要不然,他也不敢尝试嫁接别人腿。 竟然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顾若离皱眉不再看陈陶,视线落在方大夫身上。 方大夫早就想走了,见又来个大夫,说不定他就能被放走,至于这大夫水平如何,就不关他的事了:“先前内用白头翁汤,外用黄连粉,还曾割过一次腐肉,但无济于事,病者刚刚疼晕过去了。” 顾若离点点头,又看了看伤势挑了脓液放在鼻尖闻了闻,手指一搓走到盆里重新洗手:“白头翁汤有清热解毒的功效,用的也不算错,但是这是腿伤而非肠痈,效果不显在意料之中。至于黄连粉,治脓包有奇效,可这样的伤口感染溃烂却无济于事。” 方大夫本来只是敷衍,意在早点走,可一听顾若离的结论,顿时一愣,脱口就道:“依姑娘所言,这疮还治得?!” 姑娘年纪不大,但是说的都是内行话,还真是大夫! “怎么治。”不等顾若离回答,陈陶站起来觑着几个人,“溃烂处可见胫骨,若不截肢不出半月伤口就会蔓延至大腿,继而右腿,当下截肢就是最有效的办法!” “没有错。”顾若离点点头,“大面积蔓延化脓溃烂,深见腿骨,容易癌变。早干预治疗最为妥当,若拖延良久病情恶化,截肢不可避免。” 众人一怔,没料到顾若离居然赞同陈陶的话。 果然是装腔作势,陈陶满脸讥笑。 “小丫头,你这是……”老者也很惊讶,说来说去也是截肢? 顾若离却是摆手打断老者的话:“他的伤势还不到截肢的地步,我能治好,但需要时间。”又转头看着陈陶,请教道,“前辈,移植肢体您真能办得到?!” ☆、015 医德 当然办不到! 不过那又怎么样,这世上哪一个病方不是经过无数次的失败? 不去尝试就永远不可能成功! 陈陶昂着头,讥诮的看着顾若离:“你说能治好他的腿,你能办得到?!”这半个月他用了许多外用的药都毫无起色,顾若离一来就断定能治好。 就是个江湖骗子。 顾若离本可以不管此事,可他没有把握,就敢让人去砍无辜者的腿,她实在难以容忍:“我从不诳语,既开了口就一定能做到。倒是前辈,明知没有把握,却拿无辜之人做试验,实在有辱医德!” “你!”陈陶指着她,顾若离已经不理他,对老者道,“此伤主通经活络,益气调养,其次才是外伤,若只治外而不养内,便是再好的药也不会有起色。” 这是说陈陶的所治不对症,才导致伤口加重,老者听的眼睛发亮。 陈陶一直仗着军医的身份,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 老者扬着眉头,看的兴致勃勃。 “你什么意思。”陈陶大怒,“难不成是我害了他?” 顾若离的脾气,遇强则强,她当即回道:“对,因为不对症而无效,所以溃烂加重。若初始发痒你便为其内调,就不会有这样的局面。你不反思却妄想一步登天,你敢说不是你的错?!”辩证不明,所有大夫都可能遇到过,顾若离耿耿于怀,难以容忍的,是他打算砍别人的腿做自己的医学试验。 简直是疯子! “我擅外科!”陈陶脸涨的通红,就算是神医,也是有专和不专的地方,她凭什么这么说他,“而且,我不认为我用药有误,你一个孩子,见过几个病例,就敢如此大言不惭。” “我不擅外科!”顾若离言简意赅,话落拿起桌上的纸,挥墨写好药方递给老者,“劳烦先生安排抓药,十剂后我保他腿伤痊愈。” 老者点着头,凑热闹:“好,好!” 她不擅外科却说能治好他治不好的外伤,陈陶看着顾若离,咬牙切齿的怒道:“先生,您就任由一个孩子在这里胡作非为?!”又道,“胡立的病耽误不得,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事,先生可能担待?!” 老者皱了皱眉。 顾若离不想和这人多说,沉声道:“此病如若我治不好,我担所有后果。” 第10节 “好,好。”陈陶怒目赤红,指着顾若离,“那我就等着看你的后果!”欲摔帘而去,老者却是拉着他,摇着羽扇,“顺便抓药,等你啊!” “先生还是先想好怎么和将军解释吧。”陈陶大怒,夺了药方大步出门而去。 老者意味深长的看着顾若离。 顾若离已经恢复了神色,对方大夫道:“……能不能帮我一下,我要给他清洗伤口。” 陈陶脾气古怪,行为已有些的癫狂,方大夫一上午不知被他讥讽了多少次,如今见他被气走,便自动将顾若离视为自己人:“行啊,姑娘要怎么清洗,你说我来做。” “谢谢方前辈。”顾若离端了一个凳子来,将伤者的腿悬空架在上面,方大夫就笑着道,“在下姓方,方本超,姑娘这样称呼实在折煞在下了。” 顾若离微微一笑,取了桌上药罐里煎的药闻了闻,回头问方本超:“这早上煎的?” 方本超点头:“在下煎的,陈大夫的配药!”顾若离又仔细闻了闻,颔首道,“生芪,当归,赤芍,金银花,蒲公英,野菊花,大黄……这外用的药还缺几味,再加上土茯苓,白芷和肉桂效果更好。” 单凭闻就能报出药名,方本超惊的下巴快要掉下来。 老者一直冷目看着,他本来也只是试试看的心态,毕竟顾若离的年纪太小了,就算天赋异禀也没什么可指望的,中医不只是靠天赋异禀就能包治百病。 可是行医中的小姑娘实在太有意思了,举手投足像极了一位见惯了场面的老大夫,用药果断,辩证清晰准确,若非亲眼所见,他实不敢相信她只是个小丫头。 而且,这脾气也很有趣,似乎在她心里有道善恶的线,在线这头和线那头,她能截然不同的对待,黑白分明。 顾若离不知道老者在想什么,倒了药和方本超小心翼翼给伤处清洗,挑了破口泻脓液,忽然的,一张脸凑过来笑嘻嘻的:“小姑娘,怎么称呼?” “我们姓霍。”顾若离说我们当然是指她和霍繁篓,“先生如何称呼?” 老者呵呵笑了起来,觉得顾若离脸上的疤都透着几分认真严肃的可爱劲:“鄙姓吴。” 姓吴?霍繁篓说过,赵勋的师爷姓吴,名孝之!顾若离就笑看着他,行礼道:“吴先生好。” 吴孝之满意的点着头:“老朽还有许多事要忙,这里就交给霍姑娘了。” 顾若离颔首。 吴孝之出门,周铮和陈达迎了过来:“先生,陈陶怎么气呼呼的走了?那姑娘真有办法治好胡立的腿?” 周铮一连几个问题,吴孝之哈哈一笑,回道:“十天后见分晓。”又看着正牵马出来的陈陶。 那边,陈陶听到这里动静,停下来怒回道:“听她的,等死吧!”骑马而去。 吴孝之笑呵呵的要走:“老朽找将军说话去喽。” “他怎么办?”周铮指着霍繁篓,“砍不砍?” 吴孝之停下来,用扇子去敲周铮的头,周铮轻松避开,吴孝之哼了一声:“留着你的刀刃砍额森去!”神态悠闲的走了。 “老子早晚要砍额森那乌龟王八蛋。”周铮唾骂了一口,回头看着霍繁篓指着一边的军帐,“通铺,随便睡。”又道,“离我远点。”他已经好久没睡好了。 霍繁篓笑着颔首,一脸自来熟的样子:“弄点吃的来。” “嘿!还蹬鼻子上脸了。”周铮瞪眼,气呼呼的道,“没有,自己张罗去。”又朝顾若离那边看了一眼,暗暗磨牙,“治不好,老子绝不手软。” 顾若离听到外面的对话,可她做事一向专注,不相干的人事她从会分神,尤其是这种外伤,若处理不好会化脓更加严重。 方本超在一边满脸的惊愕:“霍姑娘方才太自谦了,在下觉得您这手法很娴熟啊。”他一个外伤大夫都没有她这样的熟练。 “过奖了。”顾若离头也不抬,“我内科较好,外伤在次!” 方本超老脸通红,悻悻然朝另一个大夫看去,拉他垫背:“刘大夫擅内科,可以和霍姑娘切磋。” 一个单闻就能准确无误报出药名的人,就算对方是个孩子,刘大夫也不敢轻视了,再说,他虽然不认为陈陶能重新接上腿,但却认同截肢,当下除此确实没有别的法子。 但是这个小姑娘有啊,还那么肯定,刘大夫呵呵笑了一句,道:“医术不精,不敢在霍姑娘面前班门弄斧。”他觉得顾若离的脾气有点古怪,不是好说话亲和的那种人,所以说话小心翼翼的,“在下可否问一句,您方才开的方子……” 顾若离直起腰,倒出剩下的药洗手,又开了帘子换气,才回头答刘大夫的话:“阳和汤并四妙勇安汤。” 刘大夫默念了两个方子,想了半天却记不起来,可又不好意思问,那边方本超却是奇怪的道:“用这两个方子就行了?” 顾若离点头,解释道,“阳和汤为温里剂,温阳补血,散寒通滞,而四妙勇安汤为清热剂,具有清热解毒,活血止痛之功效。”尤其是四妙勇安汤,主治下肢溃烂,深静脉血栓。 都是内行,顾若离解释了几句,方本超和刘大夫也就明白了,觉得顾若离说的很有道理。 “得亏遇到您了。”方本超眼睛骨碌碌的砖,想要这个方子,但素来秘方都是宝贝,他想要顾若离透露一二,便打定主意捧着她,“要不然这位军爷的腿可就真保不住了。” 刘大夫在一边点头附和。 “二位前辈夸奖了。”顾若离正要说话,霍繁篓的脸在帘子外探进来,也不说话笑嘻嘻的。 顾若离撇过脸去。 方本超一看就明白了,笑道:“您忙去,这里有我们守着,若是有事我们就去找您。” 顾若颔想了想还是点了头:“多谢二位前辈,我去去就来。” 方本超摆着手道:“姑娘折煞我了,您唤我老方就成了。” “好。”顾若离对事通透,却不擅与人相处回应,便笑了笑出了门。 方本超见顾若离一走,就对刘大夫对视一眼,方本超道:“你觉得如何?” “不好说。”刘大夫想着方才顾若离娴熟的手法,笃定的态度,“看看再说。” 方本超点头不迭,要是真治好了,他们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你不走了?”刘大夫问道。 方本超摇着头,走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016 九针 “什么事。”顾若离凝眉看着他,语气并不好。 霍繁篓恍若未觉,一如早前那样笑眯眯的:“这里说话不方便。”话落,拉着顾若离去他落脚的军帐。 顾若离站着没动。 霍繁篓嬉笑着松了手,自顾自的先进去,她随在其后。 顾若离进门,就看到他懒洋洋的坐在在地榻上,被子上排着七八根细长的鸡骨,朝她笑道:“给你留了一半!”一副我很够朋友的样子。 “就说这件事?”顾若离转身就走,霍繁篓追过来笑眯眯的道,“一会儿我给你送去。” “怎么!”顾若离回头看他,“不怕我暴露医术断了你的盘算,引来杀身之祸?” 霍繁篓哈哈一笑:“我只知道你要不暴露,我才有杀身之祸。”话落又道,“说起来,你真能治?”他已经想好今晚怎么带顾若离逃走了。 顾若离没理他,转身出门。 霍繁篓眉梢一扬,轻轻笑了起来,用鸡骨头在地上写着什么,又不耐烦的道:“怎么都是这么难写的名字。” 顾若离只觉得浑身秽气,她撇了眼聚在一边的大汉们,拐弯朝湖的另一边走去,刚到湖边站定,周铮就过来拦住她:“姑娘,回去!” 顾若离不想解释:“我若逃,你没自信追上我?” 周铮嘴角抽了抽,尴尬的道:“我有。”又摇头,“但是湖边你还是不能留。” 顾若离抿着唇和周铮僵持着,周铮只觉得这个小姑娘的眼神犀利沉寒,让他心虚发慌,怎么现在乞丐都这么有城府了? 就在这时,静逸的湖面传来哗啦一声。 顾若离闻声转头,就看到有个男人赤身从湖底钻了出来。 那人长发湿漉漉贴在脑后,宽肩细腰,身材高大健硕,蓦然转身犹如一幅极美的泼墨画卷,在晚霞中仿若是从天而降,披上了一层金光。 而他的面容,一般融在阴影处,眸若寒星,气质凛然,另一半在余晖之下,剑眉飞扬,薄唇微抿,刚毅俊美! “姑娘。”周铮飞快的挡住顾若离的视线,虽说顾若离是小姑娘,可那也是姑娘啊,看见男人赤身裸体的怎么一点都不慌张?周铮心头腹诽,面上挤出一丝还算亲和的笑容,“非礼勿视。”又觉得这话他对一个姑娘说出来,太奇怪了,便尴尬不已。 “没看到什么。”人的躯体,她见得太多了,纵然美也不至于让她失了神,“既如此,我稍后再来。”便转身而去。 周铮看着顾若离的背影,才发觉自己暗生了冷汗,这个姑娘脾气比他们爷还要怪! “爷!”周铮悻悻然摸着鼻子,将衣裳递过赵勋,赵勋披上衣裳,目光亦是从顾若离身上收回,漫不经心的道,“女大夫?” 周铮点头:“她断定能治好胡立的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又道,“不过脾气古怪是真的,居然还将陈陶兑走了。” “先生既信了。”赵勋负手往回走,湿长的头发垂在脑后,随着墨绿的衣袍翻飞,随风落了画卷,“且看看吧。” “是。”周铮忍不住和陈达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露着好奇。 顾若离进了军帐,方本超和刘大夫就迎了过来,两人都存了满腹的好奇和求知。 顾若离见伤者还没有转醒,便和刘大夫道:“可否将您的针借我用用?” “可以,当然可以。”刘大夫毫不犹豫的开了药箱取针盒,顾若离拨开,就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摆了几十种金银针具,她笑了起来看着刘大夫道:“刘大夫也擅针灸?!” 古针分九种,大小长短对症皆不相同,寻常大夫都会配全,但如刘大夫这般讲究的却是少见。 “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刘大夫被顾若离说的面颊微红,“倒并非在下专擅!” 顾若离在医学院时学的是内科,所以对外科和针灸只有略知,但此时的大夫不同,但凡学医,自药材种植辨识,炮制,煎熬,等等相关都要经学一遍,所以她这十年跟着顾解庆,几乎是从学徒开始,分门别类的将中医系统的学了一遍。 不过,对针灸她依旧算不得擅长,若有疑难杂症她断不敢胡乱用针。 “这针好。”顾若离赞赏不已,却也想起来现代研制的新九针,比起刘大夫手中的要更加精妙一些,若是以后还能将同安堂重开,她会试着将新九针做出来。 “这样的针在下也有。”方本超不甘示弱,不就是针嘛,有什么稀奇的,他铺子里好几百套,“霍小姐若是喜欢,在下这就回去取来送您。” 顾若离眉梢一挑,这个便宜她还真的想占:“这……多不好意思。”她是知道方本超惦记她刚才开的方子,她本来也没打算保密。 “都是自己人,霍姑娘太见外了。”方本超顿时乐了,先打好关系,等要求看药方时,她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顾若离找到曲池穴和血海穴下了针,一边观察伤者的脸色,不由暗暗侥幸,若他真被陈陶截肢了,这样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往后就是残疾了,对于军人一条腿几乎等同于生命啊。 她觉得,若是让他自己选,他很有可能宁愿死也不会截肢求生吧。 陈陶进来时,便就是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小姑娘沉静的捻着针,而方本超和刘大夫一左一右低眉顺眼的伺候着! 江湖骗子不分老少,事还没成就知道摆架子了,陈陶将一袋子的药甩在地上,冷声道:“你的药!”话落,头也不回的走了。 “嘿,怎么说话的,谁的药?!”方本超暗暗啐了一口,对着顾若离道,“霍姑娘别介意,有的人就是心胸狭窄。” 顾若离笑笑,取了一剂出来,又仔细翻开来检查了一遍:“我去煎药,劳烦两位照看。”又指着伤者腿上针对刘大夫道,“时间到了麻烦您取下来。” 刘大夫点头应是。 顾若离拿着药包出去,在军帐的侧面找到了临时搭的灶台,灶台边摆着药罐,她取了水将药浸泡起来,便回头对着简陋的灶台发呆。 柴,火石,都很齐全,可是她就是不会将两项合在一起用。 她坐了好一会儿,将柴塞在灶膛里,手忙脚乱擦着火石凑上去,不一会儿就浓烟翻滚呛的她咳嗽连连,就是不见火蹿出来。 第11节 被熏的受不住,她不得不捂着口鼻跑开,刚跑了几步便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她慌手慌脚的揉着眼睛,也看不清来人,忙道:“对不起。” “烽烟报信?”忽然,头顶上传来一道沉闷的声音,不含一丝情绪,顾若离一愣抬头朝那人看去,烟雾蒙蒙她一睁眼眼泪就顺流了下来。 在和她开玩笑?可这声调也太严肃了,顾若离摆着手道:“我不会生火。”又道,“能不能帮我一下。” 那人并未上前,而是道:“陈达!” “爷!”陈达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跪在地上,“属下在。” 那人冷冷的道:“生火。”话落,人便走了。 爷?此人就是骁勇将军赵勋? 顾若离立刻朝他看去,可惜赵勋走的很快,转眼就进了自己的军帐。 “是!”陈达应是,立刻蹲下来三两下就起了火,指着灶膛和顾若离道,“姑娘若不会,下次记得请人帮忙。”便将火折子递给顾若离。 “谢谢。”顾若离尴尬不已,笑着道谢。 等架上药罐,大火煮着,她望着四顶静悄悄立着的军帐不由皱了眉。 此刻四周一个人都不见,更没有所谓的岗哨守卫,但她就是相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人正盯着她。 赵勋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进京的要道,难道是受了圣上的传召? 既是传召,为什么又不急不慢的在这里扎营?难道仅仅是因为有人伤重?! 那天晚上吴孝之去顾府,是为了求医,还是说那场火和他们有关? 想到这里,顾若离禁不住颤栗,她细打量过,这里加上吴孝之约莫有十七个人,个个都非普通人,若他们真的对顾府下手,莫说一场火便是满门屠杀也不费吹灰之力。 许多疑问翻腾着堵在脑子里,顾若离头疼欲裂,但不管怎么样,这个机会她不想错过。 ☆、017 成全 顾若离端药刚进门。 原本躺在床上的人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抽出床头摆着的刀,指着他们,动作一气呵成又快又狠:“你们什么人,滚!” 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却还能反应如此迅速,顾若离暗暗惊叹。 “胡千总,我和刘大夫您早上见过的。”方本超笑着说完又介绍顾若离,“霍姑娘是刚来的,您的病现在由她治,不用截肢就能好。” 胡立打量着顾若离,是个容貌奇丑穿着破烂的小姑娘,看样子分明是个乞丐,可方本超说她是大夫,他根本不信喝道:“让陈陶来!” 方本超回头看顾若离,她颔首,他这才去找陈陶。 “先吃药吧。”顾若离将药递给过去。 胡立容貌清秀,年纪约莫二十出头,但因常年在军营皮肤略粗黑,此刻浓眉紧拧手握着刀颇有威压的看着她,眼中满是质疑。 顾若离就不再强求,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醒了?!”陈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紧接着他撩了帘子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上的胡立,“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喂你一点止疼的药?” 胡立蹙眉看着陈陶,冷声道:“他们是什么人,我的病你不治,为何交给别人?” 陈陶鄙夷的撇了眼顾若离,冷笑着:“霍姑娘以性命担保能治好你的腿,先生都同意了,所以你的伤以后不由我管了。” “先生?”胡立脸色微缓,扫了眼顾若离,道,“真有办法?” 陈陶满脸讥诮:“先生说可以。”又道,“想必你福量过人,今遇到贵人了也未可知。” “福量过人,又怎么会成了废人。”胡立面无表情,冷冷的看着顾若离,“我不用你治,出去!” 顾若离站起来神色自若的看着胡立,指着药碗对他道:“吃药和截肢,你可以自己选一个!” “截肢?”胡立脸色一变,他上午疼晕了,并不知道这件事,不由惊讶的看着陈陶,“什么截肢?” 陈陶回道:“截肢至少可以保命,你不要糊涂,听信江湖骗子的话。” “不行!”胡立摇着头,“没有腿,我要命做什么!” “胡立。”陈陶暗怒,冷声道,“保住命一切都有可能,若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胡立闭上眼睛,绝望的道:“劳烦你去请先生来一趟。” “愚蠢!”陈陶拂袖出门,过了一会儿吴孝之进来,依旧是一身纯白直裰,摇着扇子笑眯眯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先生。”胡立挣扎要坐起来,但因痛却浑身战栗,试了几次都没能坐直,吴孝之用扇子压着他的肩,“躺着说话,别为难自己。” 胡立还是坐了起来,声音嘶哑的道:“先生,劳烦您帮我写一封信,等我死了,就将我烧了并着信让周铮送回去给我娘。” “说什么死不死的。”吴孝之不赞同的摇着头,“霍姑娘说了能治好你的腿,你尽管等着便是。”他说着笑眯眯的朝顾若离戏谑的挑了挑眉。 胡立毫不犹豫的摇摇头:“看过那么多大夫,没有一个人说能治好。”他哀求着,“先生,我已不报希望了,只求先生帮我求求爷,给我一个痛快。” “老夫可不去说!”吴孝之摆手正要说话,忽然门口有人重咳一声,随即一道沉冷的声音传进来,波澜不惊却透着无形的凌厉:“你要如何痛快?!” 顾若离冷眼看着,辩出这声音,她再去看胡立,对方已经从床上跳起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果然是骁勇将军赵勋。 “怎么不说话。”门帘子掀开,顾若离就看到一个男子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湛蓝色的潞绸直裰,身高足八尺有余,负手而立于门口剑眉微蹙鼻梁高挺,薄薄的红唇紧紧抿着,仿似刀锋,一双眼眸宛若古井般又深又黯,让人不寒而栗,他走了几步衣袍翻动,不怒而威的看着胡立,不急不慢的问着,“想怎么死?!” 方本超和刘大夫根本不认识来人,可却是下意识的就跪在了地上。 顾若离也恍然站起来,手交握在腹前,心里砰砰跳了起来。 他就是赵勋,是只身一人潜入瓦刺,在坚守严密的牢房中,将太上皇救出来的骁勇将军,是手掌八千精锐令瓦刺胆寒圣上忌惮,身在边疆却能左右朝纲的赵远山。 一瞬间,顾若离似乎有些明白了周铮等人为何和别处的军士不同。 “爷!”胡立跪在地上,不知是疼的还是害怕,“求爷成全!”额头上冷汗已流了下来。 吴孝之立在一边,想要说什么,却又摇摇头闭上了嘴! 房间里安静下来,连顾若离都随着大家的步调不由自主的放慢了呼吸,生怕惊扰了什么一般,压抑的过了很久,顾若离就听到赵勋道:“好!”话落朝门口喝道,“进来。” “爷!”周铮进了门,跪在地上抱着拳,赵勋转身依旧负着手,面色始终未曾有半分动容,“成全他!” 顾若离心头一跳,惊讶的看着赵勋,成全?人家可是求死。 周铮亦是愕然,猛然抬起头来,却非质疑赵勋,而是朝胡立看去,露出一副瞧不起的表情来。 胡立满面羞愧,因为身体实在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周铮已经起身,手搭在了刀上。 胡立一死她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也没有机会去查那晚的事。几乎是同一时刻,顾若离扶住了胡立:“你的腿不能跪在地上,会再次感染发炎的。”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顾若离,好像她做了什么捅了天的事情一样。 “走开!”胡立一把将顾若离推开,怒道,“庸医,不用你故作姿态。” 顾若离跌倒在地上,却丝毫未怒,这样的病人她见的多了,因为疼痛的折磨而散失了求生意志,她起身蹙眉道:“我是不是庸医,你没有资格来评定,因为,你到目前为止,还不是我的病人。” 胡立一怔,没料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丫头脾气不小,若是以前他还能打趣几分,可现在他什么事都不想关心,便低喝一声:“滚!” “抱歉,我不会!”顾若离明白,有的话和胡立说恐怕没有用,她抬头看着赵勋,用尽量显得尊敬的声调道,“我能治好他的腿!” 赵勋也打量着顾若离,目光冷冷的,有一瞬顾若离甚至在他眼中看到了评估,是的,评估,像是评价一件瓷器,一块璞玉隐藏的价值一般,过了许久他漫不经心的问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胡立是你的手下,你问我那又如何,顾若离很想这么反问,但却又明白赵勋的话很有道理,胡立已无生念,她即便能治好又如何?!可是,胡立连死都需要得到赵勋的允许,那么活呢?!所以,这话她更要和赵勋说:“十天,若他的腿没有起色你再施恩成全,行不行!” 赵勋的脸宛若冰雕,没有温度更不曾有过表情的变动,淡淡的看着顾若离。 顾若离回望着他,她要留在这里,要查清楚那天晚上吴孝之到底有没有去顾府,他对顾府的事知道多少,还是说这件事根本就是他们做的。 她紧握着拳头,目光坚定。 ------题外话------ 我吃元宝开文了:《一品嫡妃》。闲了去收藏个啊,聚聚人气,也多个好文看。 ☆、018 有用 “治不好,你可知道后果?!”赵勋的眼睛宛若黑洞,似乎能将一切都吸附进去,顾若离稳了稳心神,淡然道,“一切后果我自负!” “后果自负?”他面无表情,魏然而立,可眼中却有一划而过的疑惑,过了一刻他扬眉颔首,“七天后,我看结果!” 顾若离长长的松了口气,毫不犹豫的点头:“好!” 方本超猛然抬头看着顾若离,七天时间也太短了,就算神医在世也不敢说七天能治好如此严重的臁疮啊。 为人治病搭上自己的命,方本超暗暗抹汗。 胡立跌倒在地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似的,面若死灰。 吴孝之看着顾若离呵呵笑了起来,一副与有荣焉,他是伯乐的样子。 “先生随我来。”赵勋扫了眼顾若离,负手出了门。 吴孝之对顾若离挑眉,低声道:“努力啊,霍姑娘!”颠颠的跟着赵勋走了。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你!”周铮恨铁不成钢的指着胡立,“简直是孬种。” 胡立脸色苍白大汗淋漓,无力的呢喃道:“爷说过,他从不留无用之人,虎贲军也非收容所,我……”他擅刺探,周铮擅弓,陈达马术刀剑了得,吴孝之满腹经纶乃是奇才,虎贲营八千将士没有一个平庸之辈。 可他现在是个废人,虎贲营从不留废物。 “爷刚才发了话。”周铮理解胡立的心情,要是换做他恐怕还支撑不到今天,所以他语气有所缓和,“你撑也要撑七天,不准死!” 胡立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周铮转头看看顾若离,头一回目露慎重:“多谢姑娘。”又道,“胡立……就交给姑娘了。” “医者本分。”顾若离摇头,语气淡然。 周铮颔首而去。 方本超和刘大夫腿一软,软倒在地上,方本超抹着汗觉得腿抖的立不起来,刘大夫也好不到哪里去! “起来吧。”顾若离站在胡立面前,不再商量,“把药喝了。” 胡立拽过药碗,一饮而尽,碗一砸人就疼的晕倒在地! 第12节 七天而已,他撑的过去。 顾若离扶着他,转头对方本超道:“劳烦方前辈按我的方子煎外用的药来。”又道,“刘前辈我们再针灸一次。”七天时间太紧,她不得不多内调外治加上按摩三管齐下。 “好,好。”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力气爬起来,心有余悸的擦着汗。 针灸完,胡立气色稳定下来,方本超端着药进来和顾若离道:“姑娘,他们其实……你何不解释一下医理。”这里的人其实都不信顾若离能治好胡立,至于又为什么要留下顾若离方本超不知道,或许和他一样是好奇? 毕竟,一个十来岁的小娃娃为何有如此淡然笃定的气质,她的自信从哪里来的?这些真的前所未见。 “无需解释。”顾若离应了一声,含笑道,“七天后用结果说话!” 方本超一愣立刻哈哈笑着,信服不已:“霍姑娘言之有理,结果最重要。”话落又道,“在下医术不精,可若你不嫌弃,在下愿意留下来打打下手。” 顾若离笑了起来:“那就辛苦前辈了。”她明白方本超和刘大夫其实也不信她,他们更多的是好奇,和对未知医术心存的敬畏。 这也正是她喊他们前辈的原因,只有敬畏医术,相信人外有人而不狂妄自大,才是做好一个医者的基本。 刘大夫看着方本超道:“方大夫其实可以走的,何必自找险境。”这些人不好惹,要是治不好说不定还会丢了小命。 “我能走,你不能?”方本超白了刘大夫一眼,刘大夫笑笑眼中划过无奈没有说话。 “嗬。”忽然,三人身后有人轻笑一声,方本超和刘大夫惊讶的循声去看,顾若离却是头也未抬,接了方才的话头,“现在他只有生死可选,你可以走了!”七天,胡立不愈那就是死,用不上霍繁篓的腿,若是痊愈……那就更加不需要了。 “鸡腿不错。”霍繁篓抱臂站在门口,看热闹似的看着顾若离,“怎么舍得走。” 顾若离起身扫了他一眼,霍繁篓却是挑眉看着方本超和刘大夫:“劳烦二位出去一下。” 方本超和刘大夫对视一眼,还是退了出去。 顾若离皱眉! 房里只剩下三个人,一个昏睡着无知无觉。 “什么事。”本质上顾若离觉得他和霍繁篓很像,都是干脆利落的人,可又不像,她从不审时度势计算得失,人生在世没有什么东西一定是你的,哪怕你去争取……可霍繁篓不同,他无时无刻不在衡量得失,哪怕最后得不到,他也会用尽办法让利益最大化。 霍繁篓看着顾若离却没有立刻说话,过了许久他忽然正色,开口道:“谢谢!” 谢她为了救他,而愿意留下来,谢她说那句“后果自负”时的毫不犹豫。 她一愣,霍繁篓已重新变得漫不经心,嬉皮笑脸凑过来忽然抓住她的手。 顾若离就觉得手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她 “手也应该伪装一下。”霍繁篓嫌弃的盯着她的手,撇着嘴道,“太白太细了,不像乞丐。” 顾若离抬手,就看到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根被打磨成尖利的宛若匕首般的鸡腿骨。 霍繁篓朝胡立看了一眼,压着声音道:“留着,以防不测。”话落,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你打算怎么做?” 顾若离握紧了鸡腿骨。 她不能刻意接近赵勋,即便接近恐怕从他口中也探不到消息,反而会引起他的注意,而吴孝之看似没个正经,但他能做师爷,必然有七巧玲珑心,所以,她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只有胡立了。 霍繁篓也想到了,望着胡立低声道:“这样的人简单,施恩必报,你不用着急。” 她是大夫,既接了诊就一定会竭尽所能:“先治病,其他的见机行事。” “那我回去睡觉了。”霍繁篓打了哈欠,“你多保重!”便出了门。 顾若离不管旁的事,针灸推拿清洗伤口,一连三日都待在军帐中,胡立每次醒来都神情木然,任由顾若离折腾。 “已经三天了。”胡立冷笑看着她,“看来你要给我陪葬了。” 顾若离捻着针,淡淡的道:“那可不一定!” “庸医。”胡立哼了一声,咬着牙忍着疼,神智已有些不清,顾若离看着他声音柔和,“你的腿伤如此严重,怎么没去庆阳求顾老爷子医治?” “关……关你什么事。”胡立说话已经断断续续,她轻声道,“原是不关我的事,可是现在和我关系匪浅。” 胡立一怔,定定的看着顾若离的脸,她真的很丑,皮肤黑黄,疤痕触目惊心,这张脸唯一能看的地方只有那双眼睛,看人时清清凉凉的澄澈透明,不染一丝污垢……可这又怎么样,丑还是丑,他回的愤世嫉俗:“这世上的大夫,皆是庸医!” “是你见识少。”顾若离转头去看正捻着针的刘大夫,“刘前辈,您说顾老爷子是不是庸医?” 刘大夫想也不想就摇头,肯定的道:“别人或许是,但顾老爷子不是,顾二爷不是!” “所以,你说了不算。”她看着胡立满脸同情,胡立大怒,喝骂道,“去了又如何,他若能治好,还有你在这里大放阙词!” 他真的去了顾府,还找过祖父?!顾若离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响,花费了许多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失态:“你真的去找过他?!什么时候。” 胡立神智不清,并未留意她的异常,闭着眼睛疼的脸都扭曲起来。 “胡立。”顾若离有些迫不及待,“你说话啊,你们什么时候去的顾府,看到了什么,做过什么。” ------题外话------ 说什么呢,不知道啊~反正公众章得还有一段时间,沉住气哈~ ☆、019 隐情 疼痛只持续了一刻,便渐渐消减下来。 胡立怔住。 这几个月来他日日夜夜都在承受着生不如死的疼痛,无休无止的…… 可从来没有过,像今天这样,疼了一刻会渐渐淡消下去。 而他心头所有的愤懑,也好像随着疼痛的消失,缓缓散开。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 腿还在,他也还活着,可疼痛却第一次没有再持续下去。 胡立猛然睁开眼睛看着顾若离,凝视着不说话。 “胡立!”顾若离凝眉,压抑着心中的急切,沉着气问道,“你去看过顾老爷子,他为什么没有给你医治?” 胡立依旧看着她,抿着唇,攥在身侧的手渐渐松开,过里一刻他再次闭上眼睛,回道:“当时发生了别的事,我并未见到他,你要是好奇可以去问先生。”话落,他翻了个身,不再理她。 什么叫没有见到?发生了什么事。 问吴孝之,她要是能问,就不会在这里套他的话。 顾若离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闷闷的喘不过起来。 “霍……”刘大夫觉察不对,正要说话,她忽然站起来,显得有些颓废,“我出去走走,有事便喊我。” 刘大夫应了一声,看着她的背影,竟莫名生出一丝莫名的悲凉,不禁叹了口气。 顾若离一路出去,军帐周围很安静,先前常来回走动的人明显少了许多,就是连周铮也看不见。走到湖边,她立了许久才平静下来。 “顾三。”霍繁篓晃悠着走过来和她并肩而立,看着湖面问道,“胡立说了?!” 顾若离凝眉,冷目看着霍繁篓:“我们很熟?” “很熟啊。”霍繁篓嬉皮笑脸扬着眉梢,“咱们可是兄妹啊,霍姑娘!” 顾若离转身要走,霍繁篓拉住她的手臂,正色道:“胡立怎么说?” 她面无表情,他讪讪然松了手。 “他说他没见到祖父。”顾若离看着平静的湖面,语气寥落,“也许他们真的只是碰巧去了而已。” “别泄气啊。”霍繁篓习惯的想拍她肩膀,抬了手又收了回来,“胡立只是个千总,说不定他也不知道呢。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顾若离回头看着他。 路边,周铮骑马飞奔而来,一身风尘,霍繁篓看着他眉梢便高高扬起来,低声道:“你猜,他们为什么留在这里,周铮,陈达等人这两天去做什么了?!” 顾若离不解,他又道:“他们在找大夫,擅内科的大夫!” “内科?!”她心头一怔,那就不是为了胡立的伤,难道就是因为这个胡立才没有见到祖父? 或者说,在赵勋去顾府另有原因。 “为什么要找内科的大夫,这里还有别的病人?” 霍繁篓摇摇头,并不确定的样子:“赵远山的军帐我近不了,但是从这些人神色来看,不大像!” 那为什么四处寻找内科名医?!顾若离忽然想到了刘大夫,她抬脚就走,霍繁篓喊住她:“顾三!”待她回头,他道,“我们可是兄妹呢。” 顾若离皱眉,和霍繁篓解释:“刘大夫就是擅内科的大夫,我当时没有多想,如今才想起来,方大夫和陈大夫可都是外科的,他或许知道什么。”胡立的病不会医治的人都只会当外伤治疗,怎么会请一个内科大夫来。 “那你问问。”霍繁篓没有反对,又交代道,“或许能有收获。” 顾若离望着他,点头而去,霍繁篓忽然追上她压着声音道:“若是不成,我们就尽快进京,到了京城总会有办法的。” “知道了。”她颔首而去。 顾若离回了军帐,方本超在外面煎药刘大夫守在胡立床头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他醒过来,朝顾若离笑了笑。 “刘大夫。”顾若离坐在刘大夫身边,斟酌了用词,“我一直有件事不解,想问一问您。” 刘大夫正色,看着顾若离。 “胡立的腿,无论是您还是陈陶都是只当外伤治。”顾若离眉头微蹙,“可您是内科大夫,他们为什么会请您过来。” 刘大夫神色一变,警觉的看了眼胡立,压着声音道:“他们请我来并非是为了胡立。”说着也露出不解,“说是还有别的病情要请教,可我等了四天了,他们也没有再提此事,反而让我留在这边照顾。”他原想问吴孝之,可这两天都不见他人,只得压着不敢提。 真的不是因为胡立,而是有别的病人! “霍姑娘。”刘大夫低声道,“你有没有觉得骁勇将军有……有些奇怪。” 顾若离不解的看着他,他接着又道:“他奉命驻守开平卫,可却出现在这里。我觉得不是圣上传他回去的……如今京中两个主子……将军又是将太上皇救回来的人。” 刘大夫觉得赵勋可能会有什么大动作,他们老百姓谁做皇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太平。 他虽敬佩骁勇将军,感激他救回太上皇挽回了大周的颜面,可军国大事,不是他们这样的人操心的。 平安最重要。 刘大夫低声道,“我感觉事情不简单。我们要多加小心一些。” 顾若离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如果他们还有病人,如果他们还急切的需要内科大夫…… 那么,她是不是借此机会打探到别的事情。 顾若离做了决定。 “我饿了。”胡立醒了,看到顾若离和刘大夫交头接耳有说有笑,淡淡的道,“要吃肉!” 语气却要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第13节 前几天都不大愿意吃饭,今天居然喊饿了,顾若离收了心神,耐心回道:“等药吃完你再沾大荤,先忍几天吧!” 胡立正要说话,刘大夫怕又吵起来,胡立说难听的话,忙笑着和打圆场:“成,成,我们这就去取肉来。”话落,又朝顾若离眨眨眼睛拉着她出来,低声道,“随他去吧,你若再坚持指定又是一阵闹腾。” “我去做饭吧。”胡立是真的不宜沾大荤,顾若离道,“那边有粳米,我给他熬粥好了。” 刘大夫欲言又止。 赵勋这次出门似乎一切从简,随行只带了一名伙头兵,在后头的土坡下砌了个大灶膛,行军锅一架,每天煮的不是白花花的肉,就是白花花的鸡汤,若要改善也至多在汤里丢几颗青菜。 实在谈不上美味,仅仅裹腹罢了。 “李大哥。”顾若离过去,看见李录正站在锅前用大铲子翻肉汤,见着顾若离过来他随意的扫了眼,“什么事。” 顾若离笑着道:“胡千总想吃肉汤,可他吃着药不能吃太荤,所以我想……” “什么想不想的,这里只有肉。”李录将铲子往锅里一丢,“他要没死,就让他自己来。” “等吃了东西,让他过来和你说。”她指着对面堆着的米面,“我取一点粳米,想用鸡汤给他熬粥喝。” “随便。”李录答完随即一愣,看着顾若离面露疑惑。 这才第三天,胡立的病就有起色了? 要真是这样,他们还真是小看这姑娘了。 顾若离在桶里取了鸡汤,舀了粳米便去了煎药的小炉子那边,将粥炖上,方本超见顾若离忙的满头大汗,有些愤愤不平的道:“……姑娘是大夫又不是下人,何必管这些事。” “顺手罢了。”顾若离微微一笑,“我煮了很多,一会儿方前辈也喝一碗,换换口味。”她有意如此,既然打探不成,那就只有和这些人混熟了,到时候她做什么,说什么,也会比现在方便一些。 天天吃肉,方本超现在看到肉都想吐,他眼睛一亮笑着道:“这多不好意思。”可等粥好了,他足足喝了两大碗。 “这是什么!”胡立奇怪的看着碗里的粥,顾若离笑道,“鸡汤熬的,你尝尝。”态度一改先前公事公办的样子。 方本超端着碗喝的稀里呼噜的,间歇抬头强调:“是霍姑娘亲自煮的,还特意放了当归,益气养血,很好喝。” 胡立看着顾若离沉默下来,她将碗朝他递了递。 “多事。”胡立咕哝了一句,端了碗不一会儿功夫就喝的碗底朝天,顾若离道,“再喝一碗,我扶你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胡立微微一愣,将碗递给他,抿着唇想说什么,可又撇过头不再说话。 “你等会儿。”顾若离端碗出去盛粥,一出门就看到吴孝之嗅着鼻子蹭去了锅灶边,“什么味儿,这么香。” 出门三天,吴孝之总算回来了,顾若离往他身后看了看,并未见他带什么人回来,便笑着道:“鸡汤粳米粥,先生要不要尝尝?” 没有请到大夫吗? 吴孝之果然凑过来朝锅里看了看,呵呵笑了起来:“霍姑娘亲自熬的?”又道,“可真是香啊。” 顾若离将粥递给吴孝之,吴孝之便端着喝了一口,顿时享受的眯着眼睛,咂咂嘴笑道:“李录那懒鬼,天天一锅肉,如今老夫闻到肉味就恶心的紧。”三两下喝完又将碗伸过去。 “味道真好。”吴孝之宝贝似的捧着碗,竖起两根手指,“再来两碗。”他要给赵勋也送一碗去。 ☆、020 混熟 赵勋的军帐和其他几个并无不同,但却要整洁许多,此刻他正坐在桌案前,穿着件深蓝的湖稠直裰,斜飞的俊眉微微拢着,面若寒霜,听见脚步声他神色略松,含笑道:“先生刚回来?” “刚刚到。”吴孝之献宝似的将粥放在赵勋面前,“一回来就发现了这个,好东西啊。” 浓烈的鸡汤并着淡淡的药香味一下子窜进鼻子里,赵勋挑眉:“李录今天换口味了?”他手底下的人什么脾气他很清楚。 “霍姑娘给胡立煮的。”吴孝之坐在对面接着吃,“老夫闻着香顺了两碗回来,您尝尝。” 赵勋微微一愣,想起那个穿着破破烂烂,面上一大块红疤的小姑娘,微微颔首:“还真是个尽责的好大夫。” 吴孝之喝粥的动作一顿,飞快的打量了眼赵勋。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赵勋这么直白的夸谁。 “是!”吴孝之附和的点着头,“不但尽责,还颇有些本事。” 赵勋似笑非笑的挑了口放进嘴里,又软又糯入口即化,可药和米的香味却在口齿久久不散,他放了勺子,沉声问道:“先生此去,事情办的如何?” “还要再等几日。”吴孝之也放了碗,“他是不是又派人来了,您没有受伤吧?” 赵勋推了碗,靠在椅背上面露不屑:“雕虫小技而已。” 吴孝之松了口气:“那您可是担心京城那边有所变故。” 赵勋微微阖上眼睛,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刻他道:“此事难控,确实有些不放心。” 吴孝之也正了神色:“若不然,您先去应天吧,这边有我们。” 赵勋没有说话,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显然早就想到了这点:“再等几日,若无进展我便先走一步,这边就交给先生了。” “是!”吴孝之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他好奇的撩开帘子朝外看,随即抚掌道,“胡立竟然走出来了。” 赵勋微露惊讶,起身走到门口,果然就看到胡立正由那个其貌不扬的女大夫扶着在门外散步,虽走的慢,可腿上的伤以及胡立的精神明显要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才三天而已。”吴孝之砸着嘴,盯着胡立“这小子说不定真能被治好。” 赵勋的视线在顾若离面上一扫,和那天的端肃倔强不同,此刻她笑微微的和人说着话,神态自若,全然没有一丝身在险境,前途难测的惶恐不安。 是他的人太和善了?! “是有些本事。”话落,他转身落座,吴孝之一愣随即明白他是接他前头的话,不由来了兴致,“将军,老夫让人去查一查她的来历,这小丫头年纪这么小,却医术造诣这么高,实在令人费解啊。”他说着摇头摆脑的,是真的百思不解,太让人好奇。 赵勋撇他一眼,淡淡的道:“先生若闲,便去一趟杨府吧。” “将军……”吴孝之跳起来,苦着脸,杨大人忧国忧民思虑过甚,他们实在没有共同话题啊。 “有时候一些不起眼的小毛病,千万不能忍着。”顾若离并未察觉身后方才的两双打量的视线,笑着和大家解释,“胡千总的伤就是从小毛病演变成这样的,所以大家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趁早找大夫,询问一下也不费事,总比事后再想悔不当初。” 她没有板着脸,微微笑着露出细白的牙齿,此刻看着就连脸上的疤都变的不那么可憎。 “说的很有道理。”旁边的七八个人轰然笑了起来,打趣道:“胡立,霍姑娘似乎不是你说的庸医啊。” 胡立没说话,众人的笑声更大,李录撇着顾若离打趣道:“要真是庸医,他也不会站在这里了,可见是有人不识人。” “霍姑娘。”方本超不愿顾若离在这里被人打趣,毕竟她是姑娘家,“活动一下就好了,回去吧。”这些都是大男人,说着话就能歪了意思,霍姑娘不该如此。 “好!”顾若离颔首扶着胡立往回走,又回头和众人道,“明天给胡千总炖散热汤,若是大家想喝就早点来。” 众人大笑,点头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顾若离和气的点着头。 第二日顾若离炖了散热汤,若非李录拦着,锅底都能被掀了,事后顾若离扶着胡立在军帐外散步,周铮围着胡立绕圈,啧啧称奇:“这么说,你的腿真快好了?”又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你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胡立看了眼顾若离,拍开周铮的手转身一瘸一拐的回了军帐。 “霍姑娘。”周铮看着胡立的背影,“七天……你真有把握?”今天已经第四天了。 顾若离很自信的点点头,含笑道:“当然,七天后周大人再来看。” “好,好!”周铮点着头哈哈大笑,想起顾若离的药膳,“姑娘炖的药膳味道不错,不过也不必如此麻烦,让李录做就好了,” 顾若离没回他,而是盯着他的脸看了一刻,周铮摸着脸尴尬的道:“脸没洗干净?!” “不是。”顾若离摇头,“能不能让我给你号脉。” 周铮满脸不解的将手递给她,过了一刻就听到顾若离道:“周大哥近月余是不是觉得口干舌燥,饮水数升不觉解渴,且大便干结,腹内火热,夜燥难安?” 周铮啊了一声,木然的点点头:“是,是这样没错。霍姑娘怎么知道。”他心里燥怒,夜里烦的睡不好已经不是一两天了,还有大解,每回都要蹲上一炷香,憋的大汗淋漓才成,“这也是病?不是因为天气热的缘故?” “和天气无关。”顾若离道,“你是夏日染过伤寒,虽解表退热了,可内里热结未散,才留有这样的症状。” “是得过!那现在怎么办?”周铮惊怔,紧张的看着顾若离,“很麻烦,要吃药吗?” “不麻烦的。”顾若离笑道,“你身体好,吃一剂就能泄热!” 周铮明显松了口气,顾若离就指了指军帐旁边的灶台:“我给你煎好,晚上你过来喝了就成。” “这……”周铮红了脸,脸上的那道疤都染上了绯色,“那我晚上过来,有劳霍姑娘。” 顾若离待周铮进了赵勋的军帐,这才回去找方本超:“我给周大人开了清热的方子,但陈大夫似乎没有备麦冬和石膏……” “我让店里伙计送来。”方本超说着就提笔写方子,“霍姑娘把方子给我,我去请军爷跑一趟。” 顾若离笑着点头,报了配伍:“人参二钱,生石膏二钱,知母二钱,甘草二钱,粳米半合。”又道,“玄参和麦冬单独摆放,也多拿点,回来大家泡茶喝。” “成。”方本超拿了方子出去找人,下午出去的人就将药带了回来,顾若离亲自煎好请周铮来。 周铮见碗里黑乎乎的药有点打怵。 没想到粗犷如周铮也会有怕的东西,顾若离含笑道:“不苦,你试试。” 周铮不想让顾若离觉得他怕苦,昂头一口饮尽。 “咦!”预期的苦没有尝到,周铮惊讶的道,“姑娘给我放糖了?” 顾若离掩面而笑,回道:“放了甘草,所以有点甜味。”她接了碗放在一边,“周大哥晚上早点歇息,明天就没事了。” “有劳霍姑娘。”周铮抱拳,满脸期待,“那我回去歇息了。” 顾若离颔首目送周铮离开。 ☆、021 大夫 第二日寅时刚到,周铮的大嗓门就在营地响了起来:“都给老子起来,操练去!”他话一落,军帐里就有各式各样的东西砸了出来,有人怒道,“再吵,老子削你!” 周铮哈哈大笑,指着众人道:“有本事就来削,怕你不成。” 顾若离睁开眼睛也轻轻笑了起来,过了一刻就听到外面刀声霍霍,脚步震颤,她掀开帘子站在门口,就看到周铮正在湖边将一把刀舞的虎虎生风,高大健壮的身体灵活敏捷,英武不凡。 “霍姑娘。”周铮发现了顾若离,远远的打招呼,“昨夜一觉到天明,真是好久都没有这样畅快了。” 顾若离微微一笑,周铮又喊道:“多谢霍姑娘!” “不敢担谢。”周铮是习武之人底子好,一剂药下去效果比寻常人还要出色,她走过去看着他脸色,点头道,“面色红润,气息沉而稳,周大人的果然已经无事了。” 周铮心情说不出的好,哈哈大笑,惊的湖边鸟雀乱飞:“霍姑娘乃神医圣手,我周铮服气!” 顾若离正要说话,忽然周铮停了话头,看着她身后。 顾若离一愣顺着周铮的视线看去,就看到赵勋负手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裰,头发高高束起,剑眉飞扬眸色悠沉,迈着步子就仿佛踏在人心头似的,让人不由自主的自惭形秽,不敢直视。 第14节 这么早就醒了啊?顾若离收回视线,莫名就想到那天湖中半裸出浴的身影…… 赵勋几步来到眼前,她微微福了福,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他。 赵勋看着她没有说话,眸色淡淡的,看不出神色。 “爷!”周铮怕赵勋不悦,想护着顾若离,便笑着道,“您起了,不是属下方才吵着您了吧。” “早就醒了。”赵勋面色松了一些,目光一转落在顾若离面上,“胡立的腿伤,如何了?” 这是打算和她聊天?顾若离抬眸看着他,回道,“已经有起色了,还有两日……” 提醒他时间没到所以不该问吗?赵勋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 “告辞!”顾若离行礼,转身欲走。 周铮暗暗松了口气。 “你……”赵勋忽然转身,她脚步亦是一顿回头看他,清澈的杏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疑惑,他挑眉,面色柔和,却是摆了摆了手,“无事,去吧!” 想问她什么?顾若离颔首,快步离开。 “爷,霍姑娘她……”周铮怕赵勋误会想要解释,却见他看着他含笑道,“可想枭水?” “属下遵命!”周铮心头一松,嘿嘿笑了起来,对面的军帐中,却一下子蹿出来七八个人,喊着道,“爷,今天有没有彩头?” 赵勋含笑看着几个人。 “霍姑娘,早!”那几个人有的衣裳不整,有的索性只穿着裹裤,等走出来就看到顾若离,顿时嗷嗷叫了起来,“哎呀,霍姑娘你在这里怎么也不说一声!” 一时间鸡飞狗跳的,那几个衣衫不整的回去找衣服,剩下的几个大笑道:“别将她当女人,当大夫不就得了,哪个大夫稀罕看你。”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顾若离也含笑点头,一改方才和赵勋说话时的拘谨:“说的在理,我是大夫,无妨的。” 赵勋负手立在湖边,静静看着。 顾若离回了军帐,大家没了顾忌,纷纷脱了衣裳下水。 一群人似鱼一般在水中游动,说说笑笑。 五圈游毕周铮兴奋的双眼冒光,旁边的人也纷纷停下来,起身抄水洗着头脸。 赵勋立在水中,宛若雕刻般的面容镀上一层薄薄水气,洗过头脸他从水中立起来,麦色的腰腹上一颗颗水珠颤巍巍的缀着,凉风袭来水珠重新融回水中,让肤色更暗,纹理越加的清晰。 “啊!”周铮大吼一声,“痛快!” 赵勋大步而行抓了岸边的袍子随意套上,望着周铮道:“吃了仙药?” 众人也跟着笑:“爷,也差不多了,昨天霍姑娘看出他有病,给他开了剂药,今天早上就跟抽风似的,在外头嚷嚷,实在是欠削!” “就是痛快啊。”周铮嘿嘿笑着,他早晨起来还蹲了茅坑,真是畅快淋漓。 赵勋的动作一顿看了眼周铮,眉梢几不可闻的挑了挑。 一群人湿漉漉的往回走,半道便看到胡立一瘸一拐的从军帐里走了出来,他气色极好透着红润,裸露在外的伤也没有前几天的可怖腥臭,赵勋大步过去,胡立已经发现了他们,尴尬的跪在地上给赵勋行礼:“爷!” “起来吧。”赵勋立在胡立面前,“好了?” 胡立满脸通红,闷闷的点点头:“已……已经不疼了。”想起几天前他要死要活的作态,无地自容。 赵勋拍了拍胡立的肩膀,“好好养着!” 胡立垂头应是,赵勋目光在军帐的帘子后一转,负手而去。 “对,好好养着。”周铮哈哈大笑,“要相信霍姑娘!” 胡立站在原地,脸上的绯色渐渐褪去,视线所及一片大好秋色,他心口跌宕起伏,竟忽然有欲哭的冲动。 “早上凉。”顾若离走出来,看着胡立,“再有三个月,你亦可以枭水,想怎么畅快都可以。” 胡立猛然转头看着顾若离,发现她似乎从来都是这样,不急不慢成竹在胸,仿佛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一般。 “谢谢。”胡立面颊微红,飞快转身回了军帐。 顾若离视线一转落在赵勋的军帐上,陈达几人这几天是不是要回来了呢? 隔壁,周铮换着衣裳,用脚怼了怼正睡着的霍繁篓,大声道:“你怎么这么能睡,跟头猪一样!” “做猪多好。”霍繁篓翻了个身笑嘻嘻的看着周铮,“周大人今天气色真好,恭喜恭喜!” 周铮呸了一口,指着霍繁篓:“你就是滚刀肉,霍姑娘有你这样的哥哥,真是倒大霉了!” “周大人料事如神。”霍繁篓又懒洋洋的闭上眼睛,应道,“我家三儿还真这么说过。” 霍繁篓的嘴不是嘴,就是把刀子,周铮照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 霍繁篓闭着眼睛窝在被子里,嘴角上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愉悦。 赵勋端坐在桌案后看信,吴孝之捧着茶盅,一边喝一边砸着嘴,他含笑道:“先生得了新茶,味道奇佳?!” “非也。”吴孝之将茶盅递过来,“是霍姑娘给的玄参和麦冬,说是我们体质过热,要多喝些此类的茶饮,有益养生,您也试试。” 赵勋看着他,没说话。 吴孝之立刻将自己那份茶料拿出来,给赵勋泡了一杯递过去:“喝了后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赵勋喝了一口,齿间回转着麦冬的甘味,吴孝之凑过来笑道:“怎么样?” “她擅内科?!”赵勋放了茶盅,吴孝之一怔若有所思的点头,“好像听说是,昨天还看出周铮有病,吃了一剂药那小子今天早上就生龙活虎的。” 赵勋颔首,指尖敲着桌面,淡淡的道:“等几位大夫来了以后,若无良策,你去问她一问。” “好!”吴孝之点着头,觉得顾若离说不定真的可以。 胡立的伤恢复起来犹如神助,这是方本超说的话,他捧着胡立的腿如获至宝啧啧称奇:“今天第六天,六天啊……”他都快没有词来赞扬了,“在下真的是见识了,长大见识了!”一天一个变化,他看的真真切切。 “这是药方和治法。”顾若离将写好的药方递给方本超,又和刘大夫道,“臁疮初始便要内调,若治疗得当三两日便能稳定病情,但胡立病情拖的太久,所以才会更麻烦一些。” “不麻烦,不麻烦!”方本超摇着头,将药方看了好几遍,强记在脑子里,“七天而已,在下是闻所未闻啊。” 顾若离失笑:“七天有效,是因为得亏二位相助,若非如此,单凭我一己之力远办不到!” “霍姑娘谦虚了。”刘大夫道,“此事外行人或许不懂,可我与方大夫却是明白,此番本事非我二人所能及。” 说来说去都是夸她的话,顾若离听的头都大了,只得说了几句便和胡立道:“稍后喝了药你再出去走动走动!” 胡立神色和顺的点了点头。 “爷!”忽然帐子外面传来一道喊声,紧接着是马蹄声,顾若离一怔,就听到胡立低声道,“是陈达,周昌回来了。” 回来了?顾若离很想掀开帘子看看,可到底顾忌胡立没有动,她含笑道:“倒是分不清谁是谁。”话落,将药递给胡立,“喝药吧。” 胡立接过碗一饮而尽,擦了嘴躺了下来:“我睡会儿再出去走动。” 顾若离点头拿了药碗出去,一出门她就看到三辆马车泊停在营地前面,好像赶了很久的路,车身上敷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三辆车,带了好几个大夫回来? “霍姑娘。”周铮笑呵呵的走了过来朝她行礼,顾若离还了礼,就听周铮道,“刘大夫在不在,爷请他过去一趟。” 这就是要讨论病情了?到底什么病,居然让骁勇将军如此兴师动众?! “在,在!”刘大夫已经从帐子里出来,抱拳道,“在下这就过去。” 周铮和顾若离打了招呼,带着刘大夫去了隔壁。 顾若离站在门口,四处静悄悄的,她能听得到那边传来的只言片语,但断断续续她什么都推断不出来。 “霍姑娘。”方本超撇了眼那边,拉着顾若离压着声音道,“听说是骁勇将军有个至亲得了不治之症,众医束手无策,所以他才四处搜寻名医!” 至亲?赵勋是皇室之人,他的至亲就算是外祖家也必定大富大贵,怎么会请不到名医?更何况,京中人才济济,他居然在合水这种“穷乡僻壤”寻找大夫? 更重要的,既是至亲得了重病,他不是应该急着赶回去再想办法,何以留在这里不急不慢? 她想不通,方本超也想不通:“……说是内科,应该请霍姑娘去听听的。” 请她?顾若离没有说话,回头看着胡立。 若是不请,她便毛遂自荐! 赵勋那边似乎说的很激烈,甚至还有人激动的争吵起来,顾若离静静坐着,汇神听着隔壁的动静。 “胡千总。”顾若离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想喊胡立起来来,可不等她开口,胡立已经坐了起来,“我出去走走!” 顾若离微讶。 ------题外话------ 我已经很努力的,一章很多字了啊啊啊啊啊……所以都表急,因为你们再急,我也当做看不见。嘿嘿~ ☆、021 赞叹 “咳吐浊唾涎沫,吐痰腥臭,乃肺中有热,热在上焦,肺燥津伤,为肺痿也!” “没错。热毒瘀结于肺,以致肺叶生疮,肉败血腐,形成脓疡,以致高热,咳嗽,胸痛,咯吐腥臭浊痰。此乃肺痈之证,不及肺痿也!” 三位大夫边吵边出了军帐,其中两人争执的面红而赤,年纪略轻些对穿着件湖灰棉布直裰的大夫大声道:“黄大夫,您可不要忘了,方才病方可没有提半句病者咳血之事,既无此病症,你又如何断定此症乃肺痈而不及肺痿!” “咳血乃病症加重才有血痰,此病者应是初成痈期,无咳血不足为奇。”被称为黄大夫的人拂袖,“华大夫既是说肺痿,又是如何断定!” 两个人脸红脖子粗的说着话,堵在军帐前头,刘大夫垂着头跟在后面,眉头亦是紧紧锁着,顾若离陪着胡立站在一边,静静看着这些人。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另穿着姜黄直裰蓄着长髯的老者道,“此证确实蹊跷,因无论是肺痈还是肺痿,寻常大夫都应有对症之方,即便不能调养痊愈,可也不至毫无起色,往返反复。” 此话一落,众人皆沉默下来。 这个病人是在京城,京城名医汇聚,不论是肺痈还是肺痿,都不该变成现在这种情况,用药千百却俱都毫无起色。 “杨先生什么意思?”黄大夫有些愤愤不平,他觉得所有的症状都是肺痈没错,那些人治不好是因为用药不对症,“京城的大夫也不见得比我们高明多少。” “此言欠妥。”杨大夫道,“京中人物济济,所见所识自不是我们能相比的,以老夫看,未曾亲眼所见亲身所辩,不可妄下断言,以免耽误病情。” 黄大夫摆着手,不满的道:“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老夫断言此证必为肺痈,用千金苇茎汤便可,若效果不显再加如金解毒散,必能药到病除。”话落,拂袖,大步而走。 千金苇茎汤合如金解毒散?顾若离心头一跳,手下意识的就按在荷包上。 荷包里摆着的,正是顾解庆留给她的药方,这人说的居然和顾解庆不谋而合。 怎么会这样?还是仅仅只是巧合而已。 顾若离不信。 第15节 “咦!”黄大夫说着话到了胡立面前,停下来目光灼灼的看着胡立的腿,“你这腿……”像是发现了神奇的东西,不停的盯着伤口看。 胡立的裤脚是挽着的,伤口看的一清二楚。 “怎么了?”其余几人走了过来,华大夫冷笑一声打趣道,“黄大夫是发现什么宝贝了?”也顺着黄大夫的视线看过去,随即也眼睛一瞪露出惊奇之色,“这腿怎么治好的。” “奇哉怪哉。”黄大夫看了半天,还伸手在结痂的伤口上仔细摸着,“竟然还留着没截?” 华大夫也忘记和黄大夫争了,点着头道:“是啊,看这情形伤口应有一年有余,烂可见胫骨,痛不欲生,何以还留着腿没截?”话落回头朝杨大夫招手,“杨大夫您来看看,这……闻所未闻啊。” 杨大夫也快步走了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随即惊愕的看着胡立,这种病初痒后疼,痛不欲生,寻常大夫无药可治便会替患者截肢,一般人也很难熬住,看来此人运气不错,遇到高人了。 “敢问阁下,这腿是何人替你医治?可否引荐给老夫?!”杨大夫言辞恳切,满目期盼的看着胡立。 胡立站的很直,颔首道:“当然可以。”话落,将她身边发呆的顾若离推了一下,笑道,“正是她替胡某治伤的!” 黄大夫愣愣的站起来,一脸没睡醒似的看着顾若离,华大夫瞪大了眼睛,杨大夫则是嘴角抽了抽不敢置信,颤巍巍的道:“……她给你医治的?” 小姑娘才多大?十岁还是十一岁?若非胡立说他根本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 “是。”胡立理所当然的点头,“胡某的伤原是要截肢的,但霍姑娘说不用,便留了胡某的腿,治成这样,三位大夫看着可有不妥之处?!” 不妥,怎么会有不妥?杨大夫摆着手:“没有,没有!”他这才相信胡立说的话,愕然的看着顾若离问道,“小……霍大夫,这臁疮之证,你是用何方法治好的?” “内调外养,通经活络,三管齐下。”顾若离回神,看着杨大夫笑道,“不知您有何指教。” 杨大夫摇着头,他哪敢说指教,这溃烂的程度就算到了他手里,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敢问霍大夫。”黄大夫指着胡立的腿,“三管齐下,你用了多长时间?”在他看来,这样的病症就算病者熬的住疼痛,耐心调养,至少也要三个月至半年的时间, “六天。”不等顾若离说话,方本超跑了过来,有些得意的道,“六天前这腿是惨不忍睹,没有块好肉,六天后就已经伤口结痂,好了大半了!” 黄大夫被噎住了似的,艰难的吞吞口水:“六天就好了?”他啧啧半天,不敢相信,“真乃神技!” 她被这几个人夸的失笑,无奈的道:“几位前辈过奖了。实在当不上神技,只是情急之下无奈之举,反而阴错阳差得了这样的效果罢了。” 顾若离说的真情实意,可他们却觉得她在谦虚,黄大夫抱拳,迫不及待的道:“霍大夫,可否借药方一看?”话落,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唐突,这样杂症的药方都是秘而不传的,他怎么能开口要看人家的秘方,又尴尬的改了口,“还望霍大夫不吝赐教,于我等细细解说一番。” 顾若离转头看方本超:“方前辈,将药方给他们看看吧。”次方并非她创,她也没有资格据为己有。 “这怎么能给别人看。”方本超双手护胸,一副老鸡护小鸡的样子,“霍姑娘,这可是宝贝,你怎么能把宝贝随便送人。”给他们也就算了,毕竟是自己人。 顾若离一脸无奈。 黄大夫听出话里的意思,脸色一变对方本超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药方既是霍大夫的,她就有权决定给谁看,更何况,你能看,为何我们不能?”伸出手来,“给我。” “黄半仙。”方本超大怒,啐了一口:“霍姑娘年纪小不懂,你想唬住我,门儿都没有。”话落一扯顾若离,“霍姑娘,你不能被这些人诓了。”这三个大夫他认识,在延州府和合水县非常有名,尤其是杨大夫,因出身世家为人端方颇有君子之风,在外素有医圣之称。 方本超以前也仰慕钦佩,还曾舔着脸给杨大夫写过拜帖。不过这是以前,现在和他手里的药方比起来,这些人什么都不算。 “你,你!”黄大夫气的说不出话来,胸口直颤,华大夫扶着他指着方本超道,“你这人也太过分了,我们都是同行,为人治病救命乃是本分,如今霍大夫既有如此妙方,造福百姓乡邻是应该的,你的心思太龌龊了。” “嘿。”方本超又呸了一口还要再说,顾若离拦着他,低声道,“方前辈给他吧,病方再好也只有用在需要的人身上,才能显出珍贵,三位大夫都是圣手,能与他们分享探讨也是我们的福气。” “你这孩子。”方本超被顾若离说的没了话,不情不愿的拿药方出来,“可话虽这么说,但……”但大夫也是人,也要开门做生意讨口饭吃,若都这样大公无私的,到时候还拿什么证明自己的医术,可不等方本超说出来,黄大夫已经迫不及待的抢过去了。 三个大夫都是六十几岁的人,这会儿凑在一起,像孩子似的满脸好奇,不由让人觉得好笑。 “霍姑娘。”吴孝之走了过来,看这里这么热闹不由笑道,“三位大夫还没走,可是有事?” 吴孝之身后的军帐外,赵勋负手而立,神色不明的看着这边。 三个大夫胡乱的和吴孝之打了招呼,又交头接耳的去议论顾若离的病方,过了一刻杨大夫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点头道:“一方通筋活络,一方清热解毒,再加上外用清洗合上针灸推拿,数法并用……”他说着,忽然朝顾若离躬身一拜,“姑娘好周全的法子,老夫佩服!” 方本超正要得意的说话,忽然看到杨大夫的大礼,顿时一怔,呆呆的站在原地,热泪盈眶。 ------题外话------ 我不想说节日快乐啊,因为我们都还小,只要过儿童节和青年节就好了~嘿嘿。 ☆、023 主动 方本超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蹭着谁的光,受医圣的大礼。 这感觉……他很想哭啊。 赵勋面露讶异。 陈达吞了吞口水,和吴孝之对视一眼满脸惊愕。 杨大夫身份不同,声名远播很有威望,请他来时恰逢他弟弟杨大人生病,若非报了赵勋的名字,他绝对不可能来。 如此清傲的人,居然给一个小姑娘行礼。 吴孝之心里却已经明白过来了,这世上从来没有巧合的事,若非有扎实的医学知识,顾若离是不可能做到这些的。 他还是小看这小姑娘了啊。 将军说的对,稍后她便问顾若离病症的事情。 “受不得。”顾若离扶着杨大夫,“杨前辈,您这是要折煞小女!” 杨大夫摆着手,摇头道:“实不相瞒,这样的伤老夫若全心治,应也有八九分的把握,但却至少要半年的时间才能有这样的效果,姑娘不过用了六天,老夫不得不佩服啊。” 顾若离是真的惭愧,回道:“这得亏方前辈和刘前辈相助,不然也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这是老夫的名帖。”杨大夫拿了名帖出来,“说起来老夫的孙女和霍大夫年纪相仿,若他日霍大夫要去延州,定要去家中小住几日,老夫定倒屣而迎恭候大驾。”他这样不但是因为顾若离医法周全精妙,更是钦佩她无私之举。 要知道一张病方,一列名药大多时候是一个大夫一个医馆的立足之本,便是他也自问做不到。 “您太客气了。”顾若离郑重收了名帖,见上头写着杨谨怀,便恭谨收起来。 杨大夫名文治,表字谨怀。 杨文治又道:“我府中好寻,你在城中打听杨府,便就能找到了。” 顾若离点头应是。 黄大夫将药方还给方本超,抱拳道:“方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方本超只觉得热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激动的接过药方,咳嗽了一声,道:“太客气了,医者本分都为救人,本是一家,不分彼此谈何得罪,黄大夫见外了。” 刘大夫在一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偷偷离方本超远了些。 三个人又站在门口聊了许久,杨文治道:“家中族弟身体有恙,老夫不敢多留,就此告辞!” “慢走。”顾若离回礼,送三人各自上车离开。 等杨大夫一行走了,她才回头和吴孝之行礼:“先生!”吴孝之满脸的笑容,高深莫测的看着顾若离,摇着扇子道,“霍姑娘不必多礼,站了许久了累了吧,快进去歇会儿。” 顾若离失笑,摇头道:“不累,劳先生费心了。”话落才想起一直没离开的胡立,笑道,“胡千总快去歇着吧,你的腿不宜久立。” 胡立没有多言,微微颔首回了军帐。 “霍姑娘。”吴孝之凑过来迫不及待的,“老夫有事和你说。” 顾若离目光微动,却是抢先朝吴孝之行了礼,道:“先生,我也正有话要和您说。胡千总的腿上已好了七分,剩下的只要好好调养就成了。”她微微一顿“想问问先生,我们何时能走。” 赵勋和吴孝之极其精明,她只有以退为进,才能不被他们看出她的目的。 “要走?”吴孝之一愣顿时拦着她,“霍姑娘,别走啊!” 赵勋缓步走了过来。 他站在顾若离的面前,身前落下阴影,她平视只能看见赵勋的胸膛,深蓝的潞绸直裰,洗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服帖的套在身上,顾若离看着他的衣角被风轻撩微动,却觉得面前被撕裂了一道深不可见地的裂缝,她此刻正站在悬崖峭壁上。 心头一跳,她垂着眉眼朝她微微福了福。 赵勋开口,声音不似先前的冷凝:“你可是擅内科?!” 顾若离已恢复神态,气定神闲的点了点头。 赵勋便颔首,看了眼吴孝之,后者立刻心领神会拿出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宣纸递给顾若离,“霍姑娘看看这张病方。” 顾若离心头砰砰跳了起来,终于给她看了吗?病人到底是谁。 那晚他们去顾府就是为了这张病方吗。 顾若离费了许多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失态,她当着赵勋和吴孝之的面细细的将病方看了一遍。 “姑娘觉得是什么病?可有眉目?”吴孝之很期待,顾若离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了,虽然这么说有点可笑,毕竟顾若离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问的人找的人太多了,经历的失望也太多了。 “看着像肺痈。”顾若离皱眉,显得并不确定的样子,“但与肺痈之证似乎又有出入,若能亲眼见一见病者,或许能确诊。” 吴孝之心头一跳,朝赵勋看了一眼,又迫不及待的道:“不像肺痈,难道像肺痿?” “那倒不是。”顾若离摇头,“肺痿唾呈细沫稠粘,或白如雪,或带白丝,咳嗽亦有不咳者,气息短,或动则气喘,通常有家族遗传史,或长期肺病所积累者。这些,病方上都没有写,想必是没有,所以我断定不是肺痿。” 吴孝之的心也砰砰跳了起来,所有大夫不是说肺痈就认定是肺痿,顾若离还是第一个两个都否定的人,不待他再问,赵勋已经问道:“既非二证,又是何病?” “这……”顾若离无奈,哪有不诊却用猜的道理,她昂头望着赵勋,回道,“病情我没法猜测,但诸如咳嗽吐痰等病证也不乏表象,看着病灶在肺上,但实际却在脾脏内胃也未尝没有可能,所以,还是要亲眼见到病者,我才敢断言病证。” “有道理!”吴孝之失态,抚掌点头。 “以姑娘之言,所有诊过的大夫皆误诊?”赵勋的声音明明没有起伏,可就是让人觉得被一股气力所压,不敢造次。 顾若离很肯定的点头:“并非没有可能,但听为虚,我只有亲自诊断过才敢断言。”她一定要去看看这位病人。 她一个孩子,居然敢说其它名医皆是误诊,赵勋神色不明的看着她:“若让你见到此病者,你有几分把握能确诊。” 顾若离就想到了顾解庆的药方,祖父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个病方? 可按照祖父的习惯,不应该没有见到人就贸贸然开了方子才对,而且,这张病方写的病证虽详细,但就如她刚才所讲,很有可能这些都是表象,而病理却在别处呢?祖父不可能想不到。 顾若离觉得很奇怪。 “霍姑娘。”吴孝之见顾若离没有说话,不由急着催促了一句,顾若离回神看着赵勋,笑道,“若能见到这位病者,我有七分把握。” 七分把握?!吴孝之几乎要跳起来了,激动的双眼泛着绿光,恨不得立刻将顾若离拖走。 赵勋却要冷静许多,静静的看着顾若离,好像在分辨她话中有几分是真,过了许久他问道:“你可知若你虚言夸大,会有何后果?” 又问后果!顾若离脸色一沉,面无表情的道:“大人要是这么说,那还是另请高明吧。我行医,你信我,这是先决条件,如今这都不成立,我还怎么敢全心治疗。医疗风险一向很高,若非医者本心,没有大夫甘愿担当风险。”话落,她朝两人行礼,露出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样子,“告辞!”转身便走。 现在主动权在她手中,她没有必要低声下气。 ------题外话------ 感谢昨天给我送礼过节的姑娘们,咳咳……虽然我年纪小只能过儿童节,但是耐不住我虚荣啊,嘚瑟了好久。啦啦啦啦啦……爱你们。 ☆、024 道别 第16节 “霍姑娘!”吴孝之急了,有种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感觉,“我们再商量商量啊。” 顾若离头也不回。 赵勋看着顾若离的背影,眸中微微浮现出一丝笑意,“走吧。”他负手缓缓走着,并不着急,“去告诉周铮,我们入夜便启程。” 吴孝之舍看着顾若离,心不在焉的问道,“去哪里?应天吗?”京城那位的病要治,应天也要去,但前后顺序却至关重要。 赵勋进了军帐,端茶饮了一口,发觉里面泡的并非是茶,而是玄参和麦冬饮,不由微微挑眉,道:“不,我们一起去京城。” “将军。”吴孝之跳了起来,他们原定的计划,若是有救病的良方,就由他带人去京城,而赵勋则暗中去应天,若不成他则回开平卫,赵勋应天之程不变。 是因为信霍姑娘? 吴孝之一瞬间收了嬉皮笑脸:“您手无诏令,在外走动无妨,可若入京难免不被圣上知道,他虽不会明目降罪于您,可却是要牵连太上皇和王爷,有些欠妥。” 赵勋漫不经心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桌面,淡淡的道:“有我才有他,这点牵连他受不起,岂不枉费我辛苦数年。” “您的意思,不去应天了?!”吴孝之愕然的在赵勋对面坐下。 赵勋颔首,眸光里透着一丝看不透的冷意:“轻易得来的,世人总难珍惜。让他等着吧。” “将军说的是。”吴孝之若有所思,想到什么急切的道,“可是病情有加重了?” 赵勋拿了桌上的一封信递给吴孝之。 吴孝之拆开了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这……周健说只能再拖三个月?”他们从这里回京至少也要一个月。 “嗯。”赵勋手指点着桌面,神色严肃,“时间紧迫,我们只能信她的七分把握。” “是!”吴孝之心领神会,他们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老夫明白了,这就去办。” 顾若离既然说走,就必然要有走的样子,她收拾了一番笑着和胡立道:“你的腿已经好了六成,接下来的内外用的药我都给你备好了,如何用也写了,你照着做就好,三个月后你的腿就会痊愈。” “好。”胡立点头,腿伤好没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从最初的痛不欲生,到渐渐减轻,从溃烂流脓到如今的结痂康复,从他夜夜不能寐,到现在一觉天明,他感觉最为直接,“往日多有得罪,望霍姑娘原谅在下。” “胡千总客气了,医者本分,我应该做的。”顾若离笑道,“不过,往后若再有此类小伤切不可马虎大意,身体和命都是自己的,你若都不在乎,别人更加不会放在心上。”朝胡立笑笑,“保重!” “保重!”胡立点头,紧紧抿着唇。 “霍姑娘。”方本超和刘大夫拥过来,方本超道,“我们今天也告辞了。你无处可去,不如去我家吧,我开了个医馆虽然不大,可保你衣食无忧应该不成问题。” 刘大夫这一次没有谦让,他拉过方本超,飞快的道:“去老夫那边,我医馆较大在固城颇有名气,姑娘若是去……”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方本超瞪着眼睛推开了,“什么你那里比我的地方大,你比过不成,不准喝我抢人。” 两个人眼见着就要争执起来,顾若离噗嗤一笑:“两位前辈别争了,我和兄长还有要事要办,若是将来我们再回合水,一定会去拜访二位前辈。” “霍姑娘。”方本超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到时候一定要去。” 顾若离点头应是。 “……你不去我医馆,那就让我送你们去固城吧,我的伙计应该就快到了。”方本超朝胡立抱了抱拳,和顾若离往外走,“总比你们步行妥当也省力。” 恐怕她是走不了的。顾若离笑道:“给方前辈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方本超摆着手,忽然快走几步越过土坡,朝官道上挥着手:“鹿子,这边!”他话落,顾若离就看到一驴车,嘚儿嘚儿的朝这边跑了过来。 “掌柜的。”鹿子将车停稳跳下来,惊喜的道,“我终于见到你了。” 方本超白了鹿子一眼,道:“算你小子有点眼色,这几天铺子里没事吧?” 鹿子嘻嘻笑了起来:“有我,掌柜的放心。” “回去有赏。”方本超乐呵呵的,指了指驴车对顾若离道,“霍姑娘,我们走吧。虽比马车差点,但好过两条腿!” 鹿子点着头,视线一转随即啊了一声,指着顾若离道:“是你!丑丫头。”他话一落,方本超照着他的脑袋狠抽了一巴掌,“怎么说话,跟霍姑娘道歉。” “掌柜的。”鹿子龇着嘴,指着自己的牙齿,“我的牙,就是她打掉的。” 顾若离从来不喜欢耍嘴皮子,她沉默的看着鹿子,鹿子气的跳脚,方本超又是一脚,喝道:“霍姑娘怎么可能打你,就算打你也一定是你有错在先,给霍姑娘道歉。” 鹿子不服气,却也奇怪:“掌柜的,你做什么护着这个丑丫头,她不过是个乞丐……”方本超喝道,“住口!霍姑娘是大夫,我都想要拜为师长了,你要再说这大逆不道的话,回去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鹿子的嘴巴张着,足能塞个鸡蛋,他一脸惊恐的看着顾若离,指着她结结巴巴的道:“大夫?”又看着方本超,“您……拜师?” 方本超懒得理他,恭恭敬敬的给顾若离道歉:“实在对不住,小孩子口无遮拦,霍姑娘千万别介意。” “都是误会。”顾若离淡淡的道,“前辈不必介怀。” 方本超又瞪了鹿子一眼。 这一回鹿子是信了,不管这中间发生过什么事,但结果一定是方本超对顾若离心服口服,他太了解方本超了,为人精明还会见风使舵,但内里又自视甚高,要想他对谁心服口服,那简直难如登天。 “霍姑娘!”鹿子抱拳一揖到底,“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姑娘大人大量,原谅小人。” 顾若离笑笑,道:“小哥不必如此!” “等到了固城,在下设宴给霍姑娘赔罪。”方本超做出请的手势,“时间不早了,我们早点启程吧。” 顾若离却是未动,霍繁篓还没有出来。 “霍兄弟是不是有事耽搁了。”刘大夫朝那边看了一眼,周铮几人正在忙碌收拾东西,来来去去,就是不见霍繁篓的身影,顾若离道,“我去看看。” 她越过土坡,周铮停下来和她打招呼:“霍姑娘!”顾若离含笑回礼,问道,“可见到霍繁篓了。” “在里面呢。”周铮眼神躲躲闪闪的,显得很心虚的样子,埋头在地上叠着军帐。 顾若离掀了帘子,随即愣住。 霍繁篓正坐在椅子上,看上去神态自若,可一双手却被绳索捆着绑在了椅背上。 “三儿啊。”霍繁篓一脸悲愤,“哥哥又给你添麻烦了。” 顾若离忍住没反驳他,而是看着吴孝之问道:“先生,这是做什么。” ☆、025 相询 “霍兄弟说你们也要去京城。”吴孝之堆着满脸的笑容,“正好我们顺路,不如结伴而行吧,霍姑娘。” 听她说要走,他们也不多纠缠,居然将霍繁篓绑起来威胁她……顾若离立刻就想到赵勋那张冰冻过的脸。 “你们人多势重,还需与我们结伴?”顾若离露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吴孝之嘿嘿一笑,“我们人多,可都是无趣之人,若有你们二位,这漫漫长途不是更有趣味。”话落,又想起来顾若离一板一眼的行事风格,不由砸了砸嘴。 “先生有话直说吧。”顾若离道,“您刚才说的这些,我不相信!” 吴孝之满脸尴尬,咳嗽好几声才缓神下来,笑着道:“那个病……还要请霍姑娘亲自走一趟,若能治好,我们必重金酬谢。” “呸!”霍繁篓啐了一口,“我们治好胡千总了,怎么没听你说给诊金?!” 吴孝之始终笑嘻嘻,眼睛一转就道:“到时候一起结账。”话落伸出手在霍繁篓面前晃了晃,“五百两……”又故意加重语气,“黄金!” 霍繁篓立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可面上却是一喜,露出期盼的样子:“三儿……” “若我治不好呢。”顾若离看着吴孝之,吴孝之立刻就道,“姑娘有七分把握,自然没有问题的,放心!” 顾若离蹙眉没有说话,吴孝之凑过来,笑眯眯的压着声音:“等治好了病,你可就有将军那样的靠山了,还怕在京城站不住脚?横着走都行啊。”话落,挑眉一副你懂的样子。 霍繁篓点着头:“是啊,是啊,和他们一起吧,还有五百两黄金啊!” 顾若离蹙眉看着吴孝之:“先生,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有一句话要问你。” 吴孝之立刻就道:“霍姑娘请说,老夫一定知无不言。” 顾若离正要说话,霍繁篓却是哈哈一笑,挑眉看着吴孝之道:“我们三儿是想问你,天下那么多名医你们不请,却拉着我家三儿,你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呸,呸!”吴孝之瞪了霍繁篓一眼,回道,“你们两个身无长物,和你们用得着吗。” 霍繁篓朝顾若离打眼色,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笑嘻嘻的看着吴孝之:“我可不信,天下名医何其多,就说庆阳的顾老爷子,医术闻名天下又曾在太医院任职,你们怎么不去请他,却来求我们两个孩子,分明就是有鬼祟。” “老夫自然去了。”吴孝之拿扇子敲霍繁篓的头,“可去的时候顾府已经陷在一片火海之中,去哪里请,你这个小儿一边待着去。”他们其实见到了顾解庆,只是对方并没有立刻答应。 等他们再去时,顾家已经起火了。 什么意思?他是说他去的时候顾府已经走水了,所以无功而返? 这么说,他们和顾府的大火毫无关系?! “火海?”霍繁篓装傻,“顾老爷子烧死了,不会是你求人不成,狠心下手的吧?!” 霍繁篓一向嘴上没正经,吴孝之也不和他计较,翻了个白眼,露出一副懒得理你的样子。 周铮和陈达结伴进来,他笑道:“我们要杀人还用得着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霍小哥这样说岂不是瞧不起我们。”若是前几天他们当然不会插嘴,但现在大家都熟了,不说顾若离治好了胡立和周铮值得信任和尊敬,就此刻他们所有人的茶盅里,还都浸泡着顾若离给的玄参和麦冬呢。 霍繁篓摆着手:“不敢不敢!”却是朝顾若离看去。 吴孝之目光扫着两个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快决定。”要是不愿去,就绑了走! 如果吴孝之说的是真的,那么她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顺着他们查到那个病人是谁,再顺藤摸瓜! “何时启程?”她望着吴孝之,吴孝之顿时就道,“今晚就走。”又指着霍繁篓对周铮和陈达道:“谁让你们把霍兄弟捆起来,快放了,太没规矩了。” 分明是他让他们绑霍繁篓的!周铮瞪大了眼睛,陈达侧过头不想再多看一眼吴孝之。 “哎呀,我的东西还没有收拾。”吴孝之变脸比翻书还快,“都动作快点,时间可不早了。”没了影。 周铮解开霍繁篓的绳子,和顾若离解释道:“都是误会,霍姑娘千万别误会。”抱着拳出门。 霍繁篓无声的走过来,看着外面压着声音道:“你信吴老儿的话?” “如果他们真的去求医,似乎并无杀人放火的必要!”顾若离抿唇,神色坚定,“我总觉得只要弄清楚到底病人是谁,所有的疑惑就能迎刃而解。” 霍繁篓嗤笑了一声,要拍顾若离的肩膀却被她让开,他随即笑道:“也好,这些人急着赶路,我们也不用在路上耽误太久时间。至于治不治那人,等到了京城,就有斡旋的余地了。”两人态度截然不同。 顾若离看着霍繁篓,他压着声音目光阴郁:“赵远山无诏擅离,还私自回了京城。圣上新帝登基政权不稳最忌惮的就是这事。到时候他若是对你不利,我们就把他的事捅出来,看谁死的更惨!” “你连退路都想好了。”顾若离询问的看着霍繁篓,赵勋善恶不明,霍繁篓可以就此打住,“还是要去京城?!” 霍繁篓哈哈一笑:“那是当然,兄长怎么能弃你而去!” 顾若离收回视线,淡淡的道:“随你。”便不再说话,找了椅子坐下来,霍繁篓沉默的走过去,与她并肩而坐,军帐中静悄悄的,过了许久他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什么?!”顾若离不解,霍繁篓吊儿郎当的摆摆手,“没什么。歇着吧,以后赶路很辛苦。” 不会什么?顾若离心里还是转了转,明白了霍繁篓所指,他是在说那天不顾道义强留她陪死的事。其实顾若离并不在意,人的好坏从来都不是从嘴上听出来。 霍繁篓是好是坏,她也根本不在乎。 “霍姑娘。”周铮探个脸进来,尴尬的笑道,“劳烦你们在外头坐会儿,这里我们要收拾。” 顾若离颔首和霍繁篓出了军帐,外面的三顶军帐已经整理打包好摆进了马车里,李录的那口行军锅则夹在马背上驮着,顾若离暗暗咋舌,这些人的手法极快,不过转眼功夫便将一切都收拾妥当。 一行人来来去去,顾若离往旁边退了退,就看到远处的高坡上,赵勋随风而立,目光专注。 第17节 生病的那人对他很重要吗?所以他很担心? 直觉上,顾若离觉得赵勋并非一个热血热心的人,即便生病的人很重要,他也不会为此而可能背上欺君犯上的大罪,若说那个人和他利益相关,她到觉得更有说服力。 “霍姑娘。”胡立迎面走了过来,虽依旧有些拐,但气色却很好,顾若离朝着他一笑,“胡千总,我们又见面了。” “先生他没有为难你吧?”胡立眼底露出担忧,他虽然生着病可这里的事情他都知道,吴孝之绑了霍繁篓而威胁强留顾若离的事他也知道,只是那是爷的决定,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有。”顾若离笑着道,“多谢你关心。” 胡立摇摇头,抿着唇站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我的病,谢谢你!”他抱拳,朝顾若离一揖到底,“此恩胡立铭记在心,他日姑娘若有需要之处,胡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这个礼他早就该施,只是一直觉得羞愧,拉不下脸来。 顾若离一走他就后悔了,如今再见,他不能再顾着自己的面子,而漠视别人的恩情,这样他就真的成了小人了。 “我是大夫,救人治病是应该的。”顾若离无奈的道,“往后我们要同路去京城,你要是都这么客气,我们还怎么相处。” 胡立面颊微红,摇头道:“当初姑娘给我治病,我还恶语相向辱骂你,实在羞愧不已。此一礼姑娘受得!” “胡千总。”顾若离不知道说什么,尴尬的立在原地,霍繁篓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就笑了起来,走过去扶着胡立,“一路去京城少则一个月,你要谢以后有的是机会,记得多多关照啊。” 胡立诚恳点头:“关照不敢当,霍姑娘若有事尽管吩咐。” “谢谢。”顾若离松了口气,“胡千总还是要多休息调养,切不可太过劳累。” 胡立点头应是,抱拳道:“姑娘稍待一刻,天一黑就启程,我会在姑娘附近,若有事便唤我。”话落便抽身而去。 ------题外话------ 扛了三天,还是打了吊瓶,又因为饿了好几天胃开始疼……唉,顿时有种林妹妹附体的感觉,柔弱病娇,楚楚可怜。哈哈哈哈哈 ☆、026 突发 “先生真要带她去京中?”陈陶拦住吴孝之,一张脸阴沉沉的,怒瞪着对方。 吴孝之和善的笑着,道:“霍姑娘也要去京中,顺路而已。”话落,拿扇子拍了拍陈陶,“一个小姑娘就让你如此丢了度量?” “怎么是我丢了度量。”陈陶大怒,隐忍着道,“先生若真要带她去京中,那我便回开平卫,我看这里也不用我留下了。” 吴孝之眉头几不可闻的簇了簇,笑呵呵的道:“你要走的事老夫可做不了主,你一向受重视,直接去和将军说罢!” “去又如何。”陈陶冷笑的看着吴孝之,虎贲营中他的医术最好,赵勋不可能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而让他离开,到时候他再回来给这个假面狐狸好看! 吴孝之摇着羽扇乐呵呵的道:“快去,快去,老夫去看看周铮收拾好了没有,你走就不送了啊。” 陈陶暗啐了一口,朝站在不远处正和胡立说话的顾若离看了一眼,咬牙切齿的道:“雕虫小技罢了,咱们来日方长!”话落,真的去找了赵勋。 顾若离在路边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周铮一行人已经将所有东西都收拾齐整,吴孝之笑眯眯的走过来,道:“姑娘和霍兄弟坐前头一辆车,老夫在后面,若是有事就唤一声,胡立骑马跟着呢。”话落,朝顾若离挑了挑眉,好像在说胡立这就打算报恩了呢。 “多谢先生。”顾若离顺着吴孝之指的马车看去,陈达正在套车,两匹马拉着跑起来必定很快,她摸了摸荷包里的药囊,捡了粒药放在口中含着,吴孝之看见奇怪的道,“姑娘病了?” “加味左金丸。”顾若离将药给吴孝之,“对治晕车有用,先生可要?” 吴孝之闻言视线就落在她的荷包上,对她里头都装了什么好奇的不得了,顾若离将药放回去,只当没看到吴孝之的好奇目光,神色淡然的道:“以后我们都……昼伏夜出?” 吴孝之一愣,哈哈大笑起来:“昼伏夜出,还真是如此。”居然用这个词来形容,吴孝之决定要和赵勋分享一下。 顾若离和霍繁篓对视一眼,正要说话,余光看到陈陶背着个硕大的包袱,坐在马上正阴冷的看着她,顾若离一愣,霍繁篓已经将她拦在身后,挑衅的瞪着陈陶! “后会有期。”陈陶冲着顾若离无声一说,随即一夹马腹扬尘而去。 这是怎么了?陈陶不和他们一起去京城?顾若离不解的看向吴孝之。 吴孝之悠悠然的道:“有聚有散,人之常情,不必惊讶。” 顾若离没有多想,至于陈陶眼中的恨意……一个不相干的人,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姑娘上车吧。”吴孝之指了指车,“老夫也准备一下启程喽。”话落走到自己车前头,伸手摸着马的脑袋,周铮从一边无声的走过来,低声道,“陈陶犯了什么错?” “问这么多做什么。”吴孝之白了他一眼,笑的意味深长,“虎贲军的规矩你忘了?!” 不留无用之人!周铮立刻明白过来,朝山头上正往下走的赵勋看了一眼,这么说来,陈陶在爷的心目中已经成了无用之人了?! “走了,啰嗦什么!”吴孝之敲周铮脑袋,周铮捂着头给赵勋牵马过去,赵勋翻身上马,令道,“走!” 顾若离和霍繁篓坐在车里,霍繁篓撩开帘子看着外头众人整齐划一的动作,目光动了动,耳边哨声一响,马就好像有灵性似的,抬脚嘶鸣箭一般的飞奔而去! 顾若离措不及防往后一倒,霍繁篓顺手扶着她,蹙眉道:“看样子今晚会一直赶路,你先睡会儿,等天亮估摸着就能到延州了。” 这么快?!顾若离咋舌掀开帘子,夜色里路两边景色急速倒退,烟尘顺着风打着璇儿,胡立贴了过来:“姑娘有何事?” 他还真守在车外,顾若离看着他笑笑,艰难的开口道:“我没事,胡千总注意腿上的伤。” “知道了。”胡立朝她露出善意的笑容,“天亮才会停,姑娘抓紧时间休息。” 顾若离颔首放了帘子。 “感恩戴德啊。”霍繁篓指了指空出来的地方,“睡吧!” 顾若离知道她要再掀帘子,胡立还会贴过来问她,这样的速度若是撞在一起后果难以想象,她依着霍繁篓的话侧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低声道:“按他们这样,不出二十天就能到京城了。” “早点好啊。”霍繁篓盘腿坐着,指了指顾若离身上的衣裳,嫌弃不已,“等到了延州,我们换身行头去。” 若是换做别的女人,早不知嫌弃成什么样子,即便能忍受,也一定觉得受了莫大的委屈,心里悲愤难掩自哀自怜。 可顾若离没有,她的心思似乎从来没有放在穿着住行上,好像无论富贵抑或落难,对她来说都并非稀奇的事,她只要守住了她想守的,其它一切都可以敷衍了事。 她想守住的是什么?霍繁篓觉得好奇,便用脚怼了怼顾若离:“顾三,你最在乎什么?” “命!”顾若离闭着眼睛,答的很干脆,霍繁篓轻轻笑了起来,“谁不在乎命,答非所问!” 谁不在乎命呢?可就是有人不在乎啊,那天晚上祖父和父亲明明可以逃走的,顾若离始终想不通……她心头发酸翻了个身背对着霍繁篓,闷闷的道:“我睡了。” 霍繁篓讪讪的闭上眼睛,手指尖习惯的绕着他的荷包,里面的铜板没有多也没有少,却绝对不够给顾若离买一套银针……或者一件干净的衣裳! “睡了。”霍繁篓也躺了下来,和顾若离背对着背,车厢颠簸他骨头硌的生疼,又翻身坐起来掀开帘子,对着胡立道,“把你的被子借来用用。” 胡立从帘子的缝隙里看到顾若离的身影,毫不犹豫:“稍等!”一拉缰绳便掉头去后面的车里,过了一会儿夹着一床被子来递给霍繁篓。 霍繁篓毫不客气的接过来挂了帘子,又将顾若离拉起来:“等会儿睡,把这被子垫在下面。” 顾若离坐在角落里,看着被子皱眉,霍繁篓好像料到她在想什么,漫不经心的道,“这世上有种好,叫成全。他要报恩,你成全了他也算是做善事!” 顾若离没搭话躺下来接着睡。 第二日天亮时分,他们在一个山里歇脚,一行人并未扎军帐,倒地就睡,便是赵勋亦是靠在一根树干上睡的极沉。 顾若离明白,这些人都有经验,即便不困也会强迫自己睡觉,只有睡足了晚上才有体力继续赶路,不会成为拖累。 所有人都睡下,顾若离便闭眼休憩……山林里静悄悄的,鸟雀在耳边清啼,直到下午时分众人才陆陆续续醒来,埋锅造饭清洗头脸,天入黑时已收拾停当,继续上路。 顾若离和霍繁篓没了交谈,一上车两人便闭着眼睛休息,这样的赶路他们没有试过,若不好好休息,用不了几天他们就会生病。 顾若离睡的很浅,来来回回的做着同一个梦,忽然,车颠簸了一下! 咚咚咚,紧接着有什么东西钉在了她的车壁上! 顾若离和霍繁篓同一时间睁开眼睛,一阵轰鸣声传来,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逼的马车骤停,马儿长嘶慌乱不安。 ☆、027 马匪 “姑娘不要出来。”胡立压着声音,说的很快,“我们遇上马匪了。” 霍繁篓立刻掀开车帘,蹙眉骂了一声,道:“路被堵住了。” 顾若离也掀开另外一侧车帘。 纵然她做了心理准备,可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清冷的月光下,高有三四丈的峡谷两边火把漫天,她甚至能清晰的看到一支支箭头正对准着他们,泛着冷冷的杀气,她又朝前看去,前面的路被一块巨石堵住,刚才她听到的震动应该就是这块石头引起的。 看样子是自山顶推下来的! 西北马匪多,尤其在这样的山里,经常有匪帮出没打抢路人钱财,看这情形这班人应该常在这条峡谷出没,对地势很熟悉。 “他妈的。”顾若离听到周铮骂了一句,啐道,“这些龟孙子,居然敢打劫我们!”从来都是他们劫别人,还头一回遇上被人劫的。 陈达道:“他们人多势众,你不要擅自行动,一味逞能。” “你怕个屁!”周铮喝道,“莫说三百人,就是三千人老子也不眨一下眼睛!” 陈达摇头,无奈的看着他。 顾若离放下车帘,霍繁篓低声道:“一会儿若时机不对我们就往后逃,出了峡谷就是官道,他们见我们身无长物不会追来的。” “恐怕走不了。”她摇了摇头,“后路已经被堵了,这么多人即便硬拼出去,也必然损失惨重。” 霍繁篓脸色微变再次掀开车帘,果然后面的退路上隐隐约约看到许多人影窜动。 “跟着赵勋,居然在阴沟里翻船了。”霍繁篓砸了车壁,摔帘道,“逃不掉也要想办法,实在不成……”就告诉这些马匪,前面的人是骁勇将军,有了这个名头,就算吓不走他们也能让他们将目标集中在赵勋身上。 顾若离看了他一眼:“说了只有死!”赵勋什么人,马匪留着他岂不是等他报复,自然是杀之灭口。 峡谷里有一刻的安静,紧接着忽然有人声传来:“下面的人给老子听着。”顿了顿又道,“放下兵器,束手站着,否则格杀勿论!”声音在山谷里回响,一遍遍的重复着。 “爷!”周铮摩拳擦掌,“打吧,不怕他们!” 顾若离看着赵勋,他穿着一件石灰色衣袍,剑眉微拧目若寒星,高坐于马上,单手持剑,剑身纤长锋刃泛着寒光,仿佛下一刻它就能肋生双翼,冲天而去要人性命。 会动手吗?赵勋出身皇室高高在上,又少年成名,这样的人应该受不了缴械投降的侮辱吧?! 顾若离静静看着他。 周铮等人也等着赵勋的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奋身而起,杀一个痛快淋漓,就算死也爽快,反正不能投降让这帮马匪孙子得意。 可就在这时,赵勋手中的兵器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四周安静下来,寂静无声。 顾若离心头一怔,惊讶的看着赵勋。 此事若别人做,乃是合情合理,毕竟对方人多,硬是拼杀结局只有一条,可放在赵勋身上,她就觉得不可思议。 “爷!”周铮激动不已,他们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当初和瓦刺人交手时,他跟着赵勋以一敌百都没服软过,如今居然对一群小小的马匪交械了! 赵勋抬手打断周铮的话,缓缓而道:“杀瓦刺人是保家卫国,沙场奋勇,可若死在马匪刀剑之下,不值得!” “呵!”霍繁篓高高扬眉,在顾若离耳边道,“没想到赵远山是这样的人……”天潢贵胄,少年将军,战功赫赫,但凡想到这几个词,都会认为这是个热血少年,英勇无匹,可谁又能想到真正的赵远山或许热血,但更加冷静。 能审时度势权衡利弊,而不会头脑一热顾着虚名逞英雄。 第18节 霍繁篓满眼欣赏,顾若离撇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爷!”众人心神具震,激动的看着赵勋,异口同声的道,“有爷在,我们不会死!” 赵勋摆手不欲多说,显然已经决定了。 大家不再多言,纷纷效仿扔了手中的兵器。 “马车里的人,都出来。”有人大喊一声,伴随着一阵阵轰然大笑,顾若离和霍繁篓对视一眼,掀开车帘跳下了车,胡立走了过来站在顾若离身边,低声道,“霍姑娘别怕!” 顾若离轻声道:“谢谢!”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吴孝之摇着扇子过来,“瞧着架势,应该是青阳马匪吧,今儿咱们还能见识一番名震江湖的司璋流星锤。” 周铮一愣,问道:“司璋?就是官兵打了数次,不但没找着老巢反而被埋伏损失惨重的那帮马匪?!”又道,“这里又不是青阳山!” 吴孝之虚虚的指着上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青阳山,司璋?顾若离没有听过这些。 “名气很大。”霍繁篓低声道,“这几年他们一直没什么动作,还以为被官府收编了,没有想到居然到延州来了。不过,以前他们只抢货从不杀人,不用怕!” 这么说,赵勋投降是因为他早就猜到了对方的来路?!顾若离余光看了赵勋一眼,后者一直静立未动,冷眼旁观一般。 “兄弟们。”这时,山顶上有人大喊一声,“点货去喽!”随即响起一声尖细嘹亮的哨声。 哨声落,吆喝声四面响起,紧接着人影蹿窜,一道道黑影如巨大的夜枭般从谷顶俯冲而下,仿佛天罗地网一般自两面铺张开,速度之快眨眼功夫就已只距地面半丈……随即,那些黑影凌空而下,脚步落在地面发出咚的重响,彪悍利索的将他们围在中间! 火光下,一柄柄刀剑寒光四射,对着他们。 顾若离暗暗惊叹,直到此刻她才看清,原来在两边的谷顶和石壁之中,斜拉着数十条绳索,这些人手戴弯钩搭在上面,顺着绳索俯冲而下。 挡路的大石,以及这些绳索绝非一日可成,他们对这里何止是熟悉,分明就是他们的老巢啊。 “他妈的,竟然还有这手。”周铮低骂一声,此刻才明白吴孝之所说的你‘等会就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又是一声呼哨,围着他们的马匪中有一人走了出来,这人穿着黑色劲装,绑着裤脚,提着两只流星锤,腰间别着只不大配搭的护身符,年纪约莫三十开外,身体精瘦,蓄着浓密的络腮胡子,一张脸上唯一能看得清楚的就是那顶微秃的额头,油光锃亮的反着光。 拿着流星锤,那此人就是司璋了! “十九个人!”司璋牛眼在众人身上一扫,落在赵勋身上足足打量了半柱香的功夫,戒备的问道:“叫什么?做什么的?从哪里来打算去哪里?” “赵七。”赵勋负手而立,即便不说话他身上的矜贵与威严亦是遮挡不住,“镖师。自开平卫来,往京城去!” 司璋迟疑了一下,又问道:“哪个镖局?” “京城龙门镖局!”赵勋颔首,神色淡然。 “龙门镖局?”那人似乎不信,挑着一双粗眉牛眼四顾,忽然发现了顾若离,“镖局还有女人?”顿了顿咬牙切齿的盯着赵勋,“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骗老子,一个不留!”不说容貌如何,单顾若离的年纪和身形,就不可能是镖师。 行走江湖他见的多了,这帮人行动整齐,气质藏威,又是身怀武功,若不是镖师那就只有可能是军人! 要真是军人,就绝对不能留。 四周,马匪手中的刀剑哐哐的抬起来,抵着他们。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周铮啐了一口,喝道:“给脸不要脸!”话落,拳头一握就打算动手,可不等他冲出去就被陈达按住,冲着他摇了摇头! 赵勋没有说话,他们不可擅自行动。 “欺人太甚。”要真打,虽没有胜出的可能,但是又怎么样,他从来不怕死。 场面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顾若离上前了一步,霍繁篓一怔想要拉她却已经迟了,就见她看着司璋的面色,迟疑的道:“阁下身体有恙,若不治将会有性命之忧。” 她的话一落,原本安静的峡谷落针可闻,数百马匪也忘了杀人的事,愕然的看着顾若离。 有病的是这姑娘吧。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跳出来骂人! 而周铮等人却皆是明白,顾若离这么说恐怕是缓兵之计,欲在救他们脱困。 “霍姑娘……”胡立上前,吴孝之扇子一挡,“别添乱。” 胡立握着拳,未再动。 司璋大怒,手一转一只硕大的流星锤指着顾若离:“你敢骂老子有病,信不信老子把你拍成人干!”这只锤重有十多斤,锤上嵌着铆钉,要真是砸在人身上,定然血肉模糊,性命不保。 “好说,好说!”霍繁篓立刻将顾若离拽着离开,冲着司璋嬉皮笑脸的道:“大爷息怒,她从来不骂人,不如把话说完你再砸?” 司璋冷笑一声:“那就赶紧说,说完再送你们上路!” 所有人都看着顾若离,她却是神色淡然,毫不慌张:“我不是骂你,也没有必要。而是你身体真的有恙,且已沉珂数年,你若不治不正视此病,不但有性命之忧,还会祸及子孙。” “一个毛娃娃也敢戏耍老子!”那人只听了句祸及子孙,顿时大怒,流星锤一抬,一股烈风呼啸着扑向对面,转眼间锤已在她面门上,胡立和周铮以及陈达几人脚下一动,再顾不得许多往那边飞奔。 赵勋神色微讶,没有料到不过短短几日,他的属下就为了别人而不请命,擅自行动! ☆、028 人质 “顾三。”霍繁篓心里漏跳了一拍,想也不想就拉住顾若离往后退,可依旧不及锤的速度,他只得翻转身,挡在顾若离面前。 流星锤势如破竹,劲风呼啸…… 霍繁篓懊悔不已,却并未将顾若离推出去。 胡立和周铮转眼之间已近身,抬拳,踢脚蓄势待发,刀剑嗡鸣晃在人头顶。 “我且问你。”就在这时,顾若离埋首在霍繁篓胸口,大声喊道:“你死了几个儿子?” 流星锤戛然而止,司璋大喝:“都住手!” 死了几个儿子?所有人动作停下,愕然的看着顾若离。 这姑娘果然有病啊。 霍繁篓一头冷汗面色惨白,顾若离神色不明的看着他,低声道:“你没事吧?” “你真麻烦。咱们自己能走不就得了,管他们死活做什么!”霍繁篓松开她,明显恼怒起来,但这无由的火却是冲着自己的,“多事!” 多事!是说顾若离救别人多事,还是说他救顾若离是多事! 不得而知。 顾若离却是微微笑了起来,目光和煦:“知道,以后不会了。” “我管的着你吗。”霍繁篓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愣,面色随即僵硬起来,哼了一声,不再理她! 顾若离垂了眼帘,望着依旧近在眼前的流星锤,淡淡一笑。 “废话那么多。”司璋大声一喝,“把话说清楚,要不然我立刻拍死你。” “我是不是戏耍你,你听得懂!”顾若离看着她,心头无奈,好好和他说他身体有恙他不听,就只能剑走偏锋了。 司璋怔住。 吴孝之兴奋的和陈达咬耳朵:“难道他真死了儿子?” “先生。”陈达无奈的道,“非常时刻,您这样我已经无话可回您了。” 吴孝之嘿嘿一笑,摸着胡子露出一副看戏的样子。 “好,那你说说看,老子得的是什么病。”他真的死了儿子,且四年连死了三个,皆是一岁多左右,全身生满红丝瘤,求了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 陈达脸色一变啼笑皆非,还真死了儿子! 顾若离暗暗松了口气,她没有诊断却说他幼子夭折,一是观他面色,二是因为看到他腰间佩挂着一个送子娘娘的求香符,情急之下才她才脱口说出来,虽有七分把握可到底还是赌,心里没有底,但现在司璋这么一说她就知道她说对了:“观你神色便知。你儿子的死,是你的问题。若是你的病不治,将来即便再有孩子,还是有可能会早夭!” 司璋愣愣的看着顾若离,不单是他,周围所有的马匪都盯着她看,好像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一般,吴孝之亟不可待,好奇的凑过来问道:“霍姑娘,看脸色就知道他死了儿子?怎么看的,也教教老夫!” 这个本事好啊,以后和人斗嘴,看人脸就能骂他死了几个儿子。 反正他没成亲没儿子,不怕人骂。 “先生。”顾若离无奈,看着一脸好奇的吴孝之,道,“我观他双眸赤红,眼角黏糊,且说话时口气灼热,性情焦躁难安,乃是肾中伏火之状,才出此言。” 吴孝之瞪大了眼睛,露出惊奇的样子,钦佩的道:“所以就知道他死儿子?”一副要和顾若离深谈的样子。 “老头走开。”司璋将吴孝之一推,随即盯着顾若离露出犹疑之色,“你是大夫?”杀气弱了不少。 顾若离颔首,沉声道:“是!”她顿了顿,又道,“可否借一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她还要再确认一下。 司璋摆手:“老子光明正大,你问!” “那好。”顾若离颔首,问道:“你与夫人行房后,精血是否淡白且含有血丝?” 这里除了顾若离皆是男人,她的话一落,周围的人顿时鸦雀无声,神色精彩纷呈变化莫测……这样的话,从一个小姑娘口中说出来…… 就算是大夫,也很……惊世骇俗。 胡立满脸通红以拳抵触咳嗽一声,周铮则是一副下巴掉下来的样子,倒是赵勋,依旧岿然不动,淡淡的看着顾若离。 “咳咳……”司璋也忍不住红了脸,“这下老子相信你是大夫了。”又回道,“你说的没错,确实带着血丝,不过所谓精血,难道不应该是这样?” 顾若离摇头否定道:“精血乳白无杂色,你的如此,是因为你肾伏火,精含热毒。若孕成胎便会形成胎毒。” “胎毒是什么?”那人兴奋的双眼冒光,他不懂但不妨碍他接着问,“你能治好?” 这不算杂症,只是鲜少有人注意又难以启齿罢了,顾若离点头道:“胎毒是父母遗毒于胎所至。别的我不敢断言,你的病我能治。” “居然是病,还能治好?”他来回的走,停下来兴奋的看着同伙,“听到没有,老子这是病,不是损了阴德!” 众马匪一阵大笑,杂乱不堪的喊着:“恭喜老大,来年就等老大再抱大胖小子了。” 司璋却忽然冷静下来,犹疑不定的看着顾若离,怀疑她是为了救人而故意说的:“好,你跟老子回去,要是治不好我要你的命!”话落指着她对属下道,“将她绑了带回去,其他人一个不能留,杀了!” 司璋话落,场面再次紧张起来,哐哐的刀剑声,咯吱响着的弓瞬间拉满了弦! “他不能跟你们走。”胡立护住顾若离,喝道,“要杀要打痛快点,不要欺负一个女人。” 周铮也大吼一声,跺脚暴怒:“爷,打他个龟儿子的。” 赵勋依旧未曾开口,倒是吴孝之拿扇子敲周铮的头:“急的跟猴子似的,燥什么呢!” 周铮大怒,瞪着眼睛。 “我从不拿医术打诳语,能便是能,不能便是不能,不管你信不信。”顾若离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她看着司璋似笑非笑道,“但是,你根本没有诚意,我为什么要给你治。” “嘿!”司璋惊讶不已,他没有想到一个小丫头有这般的胆色,“你不怕老子杀了你?!” 顾若离点点头,接着又摇头:“怕!但我这人脾气古怪,素来寻我问诊求医者,但凡诚心不足,我绝不会医治。即便是杀了我,我若不想治,就断不会服软的,要不然你试试!” 第19节 “脾气还不小。”司璋眯着眼睛阴狠的的看着顾若离,“老子可以找别的大夫,这世上两条腿的狗不好找,人还不是满地都是。” 顾若离挑眉,不置可否。 司璋心里顿时没了底,他并不信顾若离,可又存着希望,毕竟,她方才说的话可从来没有大夫和他说过。 要是这世上真只有她能治,杀了她,岂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老大。”一个身形高瘦穿着黑色短褂的男子低声道:“她可是第一个说你有病的大夫,你何不试试!” “柏山!你也觉得可以?”司璋说完,见刘柏山鼓励的点了点头,他拳头一砸下了决心看着顾若离,“那你说,你要怎么样才能给我治病?!” “放了他们。”顾若离目光一扫,语气坚定,“放他们安全离开,你的病我保你治好。” 司璋立刻皱眉,显然在思考,他目光四下一扫落在赵勋身上,摆手道:“不成!”这些人要真是镖师,他当然不会犹豫,可他们根本不像,如果是军人却被他放走,就等于放虎归山,将来他们一定会杀回来的。 霍繁篓捏住顾若离的胳膊,压着声音,冷笑道:“你想甩开我,也不必用这种手段吧。” “我不是。”顾若离摇头,面色柔和,“你先离开,我会来找你。” 霍繁篓看着她,目光阴郁,顾若离叹了口气:“你相信我,我不会死!” “好!”他忽然松开她,冷笑着道,“你要敢死了,断了我前程,便是阴曹地府,我也能把你找到。” 这个人,今天晚上太古怪了,顾若离打量着霍繁篓,想不明白他哪里出了问题,只得点了点头。 霍繁篓没有再纠缠,站在了一边! 就在这是,人群中忽然有道沉冷的声音传来:“稍等!” 顾若离回头去看,就见赵勋缓步走了过来,含笑望着司璋:“我愿为质,你放了他们。” 她惊愕不已。 “七爷!”周铮跳起脚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赵勋会提说做人质:“要去我去,您不能去!” “七爷!”“七爷!”大家都围了过来。 顾若离满心不解。他们还可以接着往下谈的,一条路不通再换条路,总之,完全没有必要让他来做人质。 “你做人质?!”果然,司璋顿时心动,这些人的身份不明,虽杀了干净,可谁又知道会不会因此招来更大的祸事,他们沉寂三年头一回做买卖,决不能栽了。 而且,赵七此人显然是这些人的头领,很受敬戴,有他在手确实是保障。 等到了他的地盘,是死是活还不任由他处置。 他拿捏不定回头看刘柏山,“柏山,你觉得呢。” 刘柏山点点头:“老大,成!” “好!”司璋大喝,对周围的马匪道,“放人!” 大家让开一条路。 周铮等不肯走:“我留下来陪爷还有霍姑娘!” “爷和霍姑娘自有办法,再说,就凭你能救我们?!”吴孝之敲着他的头,挨着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周铮一怔瞪大了眼睛,不等他追问,吴孝之已经推着他吆喝着大家,“走,快走!” 众人陆续往外退。 霍繁篓回头看着顾若离,随着众人缓缓出了峡谷。 ☆、029 桃源 顾若离眼睛被黑布蒙上,手臂被一人扶住,半扶半拖的往一个方向,身后一声长哨,众马匪吆喝着往山谷外退。 她能感觉到脚下的路兜了很多圈子,甚至还有几次拉着原地转了数圈,直到此刻她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在山间还是平地,只能晕乎乎的被牵着。 四周很安静,只有赶路的脚步声起起伏伏,过了许久忽然一声号子响起来,众人相继吆喝着,就听司璋道:“出师大捷,回去摆宴,不醉不归!” “好!”数百马匪一声齐喝,声若洪钟。 有回声,那就还在山里,顾若离心情很复杂,今晚发生的事太多,又急又燥让她措手不及,无暇去想别的事,就是方才他诊断司璋时初衷也不过是缓兵之计,如今静下来,眼前便浮现出霍繁篓护她在怀中,那一瞬他脸上浮现的表情。 他若能跟着他们一行人离开,说不定凭着胡立和周铮对他们的照拂,他自己的机敏,还能谋一个前程! 他也不算白走这一遭了。 想到赵勋她顿了顿,他一直没有出声,顾若离甚至都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他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甘愿做人质? 他今晚所作所为确实有些出人意料,难道他还有别的原因?! 胡思乱想,她眼前突然一亮。 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世外桃源!这是顾若离看到时第一个想到的词。 漫山金黄的稻穗,连绵起伏整齐的分割着,一幢幢院落高低错落鳞次栉比,炊烟袅袅……村落的小道上七八个孩童正在打闹,从半人高的黄豆丛里窜来窜去,清脆的笑声伴着鸟雀鸣啼,宛若一副油画,色彩明艳中静谧安宁。 顾若离惊愕,她想当然的认为马匪应该占山而居,寨落里面乌烟瘴气奢靡污秽,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干净的地方。 有人冲着村子里打了个长哨。 “回了,回了!”回应似的,原本静逸的村子里,四面八方的爆发出惊喜的欢呼声,随即许多妇人,老人以及孩子从家中跑了出来,在自家的院子里手舞足蹈的狂欢。 顾若离回头看那些马匪,方才还一个个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的样子,可现在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那笑容是自心底溢出来的,温暖祥和。 她明白,这是他们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对当下生活的满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笑容了。 众人如蜂四散,迫不及待的回自己家中。 顾若离也被感染,心里的弦松了松。 “将人送我隔壁院子去。”司璋吩咐完,又戒备的对赵勋道,“给老子老实点,要是发现你耍滑头,第一个不饶你。” 赵勋朝司璋抱拳,虽显得温和但气势却没有被声势强大的司璋掩盖半分,他淡淡回道:“自然。” 司璋见赵勋神态间并无异色才放了心,大喝一声:“走!”便带着几个人率先进了村。 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顾若离回头去看,就看到他们身后居然是断壁悬崖,而在崖的两边搭着一座吊桥,此刻正被人拉着铁索缓缓升在半空。 也就说,如果没有这座吊桥,他们就是插翅也飞不出去了?! 顾若离惊叹之下忍不住朝赵勋看去,后者被两人押着,视线同样落在吊桥上,流露出欣赏之色。 “走!”顾若离被人一推,不由自主的沿着小路往上下走。 远远的看到一个子矮小,穿着褴褛年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在小路上疯跑着,而他身后一路追着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片调笑着一边捡着地上的泥巴往他身上丢:“疯娃别跑,我肚子里有屎,你吃不吃啊。” 那孩子却仿佛未觉,一路跑着口中发出听不懂的声音。 不一会儿,人就朝这边跑了过来,不等她看清,又一阵风的跑远了,只余下风中有浓浓的浑臭味。 顾若离微微皱眉,那七八个追赶过来的孩子却忽然停在顾若离面前,好奇的围着她,“是俘虏吗?长的真丑啊。” “不过男人还真是好看,比我爹爹还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孩子们起着哄一路跟着,“我娘说坏人都长的好看。” 赵勋眉头几不可闻的簇了簇,面色冷然,那几个孩子望着不由自主的瑟缩了脑袋,不敢再上前。 “回家去。”押着他们的马匪轰着孩子,“别追槐书了,小心被你们柏山叔看到,剥了你们的皮!” “柏山叔和阿璋叔在祠堂里说话呢。”孩子们哈哈笑了起来,一哄而散,“不会发现的。” 顾若离忍不住回头看那个孩子,他在远处停下来,正歪着头目光呆滞的看着她。 疯了?先天的还是后天的,怎么年纪这么小! 顾若离正想说话,赶着她的马匪推攘她道:“走快点!” 她收回视线,随着马匪往前走,一路过去村里的人三三两两的聚在路边,对他们指指点点。 一些年纪轻些的姑娘,直勾勾的盯着赵勋看,窃窃私语:“那男的长的真好看,身材又高大,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二丫,你要喜欢去和老大说,让他把人留下不就得了。”有人起哄,上下打量着赵勋。 被唤作二丫的姑娘,容貌清秀眼睛又大又圆,身材高挑曲线玲珑,穿着件鹅黄的短褂,下头是条墨绿的裤子,绣花鞋刷的干干净净的,像朵开在山野间的杜鹃花:“你们挤兑我,我告诉大嫂去,哼!” 一众年轻姑娘妇人嘻嘻哈哈笑了起来,二丫满脸通红的跑了,却依旧忍不住回头看赵勋。 顾若离忍着笑,侧目看了眼赵勋,只见他面无表情,仿佛刚才的话根本没有听见。 他恐怕从来没有被人直白的评头论足吧?! 总算绕过村中间,几个人穿过一条小巷,便看到一个三间瓦房围着篱笆的院子,里面收拾的还算干净,院中两只鸡悠闲的晃悠着,拨弄着泥土。 “男的住东,女的住西。”押着他们的马匪将他们往院子里一推,“没事不要出来!”话落啪的一声关了篱笆门,四个人就跟木头桩子似的站在了门口,冷眼看着他们。 这是被关押看守起来了。 “累了吧。”顾若离想了好久,尴尬的和赵勋道,“先去看看住的房间?!”当着马匪的面,她说什么都不成。 赵勋很配合的指了指西面:“先去看看你的房间。”话落,很自然的和顾若离并肩往她的房间而去。 马匪看着两人,见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妥,也就不管。 “赵公子。”顾若离进了房里,来不及看里头的布置,立刻挨着他压着声音问道,“你可记得出去的路?!” 赵勋低头看着凑在自己胸口,压着声音紧张不已的小姑娘,语气无波:“不记得。” ------题外话------ 编辑让我字数少点,不让还没等排上推荐,字数就过了,到时候这个文就凄惨了…其实现在就很凄惨! ☆、030 友好 “路太长,我只记了半路便没了方向。”顾若离无奈的叹了口气,看着赵勋道,“看来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平时顾若离都是一板一眼不苟言笑,再加上她脸上的疤,别人鲜少再去细看,但此刻她凑在他面前,抬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还有那双压在门上的手,细白修长宛若葱段…… 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又黑又亮,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和老练,却又露着不谙世事的单纯和良善,让人看不透,赵勋忽然扬眉问的出其不意:“顾……三?” 第20节 “什么?”顾若离一怔,戒备的退后一步看着他。 他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喊她顾三?他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是说他一开始就知道? “你姓顾?”赵勋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可看顾若离方才的反应,却觉得很有意思,不禁追问道,“姓顾,会医术……你是庆阳顾府的人?!” 原来是在试探她。顾若离一瞬间镇定下来,含笑道:“赵公子说笑了,我姓霍,并非姓顾,与庆阳顾氏更没有什么关系。” “哦?!”赵勋容色冷峻,语调微扬,“方才霍繁篓喊的可是顾三。” 霍繁篓?!顾若离顿时想到,刚才司璋流星锤落下来时,霍繁篓扑过来喊的确实是顾三…… 他什么意思,故意让赵勋怀疑她的身份,从而保护她?! 顾若离心头失笑,毫不迟疑的否定:“他喊的是霍三,我在家中行三,你听错了。” 赵勋没有说话,视线落在她面上那块触目惊心的红疤上,好像打算从疤里看出什么来似的。 “赵公子什么意思?!”顾若离羞恼,“此刻我们生死难料,你还有心思去猜我姓霍还是顾。姓什么有那么重要?!” 赵勋忽然收回视线,拂开衣袍在房中的椅子上落座,屋顶光线斜斜笼罩下来,给他的眉目添了丝温度,不复方才的冷峻:“姑娘说的是,是赵某不分场合时利。” 见他不再问,顾若离暗暗松了一口气,在不知道赵勋的立场前,她不能让他知道。 “现在我们怎么办。”顾若离岔开话题,“司璋的病康复很快,可若要等他验证病是否痊愈,时间就难定了。我们总不能在这里耗上几年,更何况,赵公子还身系要事。” “既来之,则安之。”赵勋沉声说完,忽然摆手,顾若离一怔立刻走到窗前。 就看到司璋正带着一个女人进了院子。 他一进门,目光在顾若离和赵勋之间一扫,指着顾若离对身边的妇人道:“阿梅,她就是我说的大夫。” 刘梅看着顾若离满脸惊讶,不相信的道:“这么小的大夫?!”还是个女娃娃。 顾若离打量了刘梅一眼,容长脸,容貌很清秀,但因为面色蜡黄,人显得有些老态,并不像三十左右的妇人,她穿着件玫红的撒花褙子,打扮倒很细致。 她和刘梅微微点了点头。 “管他的,这么多年只有她一个人说我们有病,姑且信她,反正也不少块肉。”司璋话落看着顾若离,“要怎么治,把方子先开出来,让老子瞧瞧!” 顾若离皱眉,顿了顿做出请的手势:“先进屋里,我要给二位号脉。” “还要号脉?”司璋不以为然,显然对顾若离只信了三四分的样子,更多的是抱着一种碰运气的态度,“成,号就号吧!”话落,带着刘梅当先进了正厅里落座。 顾若离和赵勋对视一眼,跟着进去。 “来吧。”司璋将手放在桌子上,一副冷眼看着顾若离折腾的架势,刘梅站在一边打量着顾若离,心里是一点都不信这个小姑娘会治病,还断言他们孩子夭折是因为他们夫妻的关系。 三个孩子死时全身红丝惨不忍睹,可没有一个大夫说是缘于他们夫妻。 他们甚至还请了道士做法,断言他们风水不好,他们换门换床换窗户,连祖坟都扒了重新换地方了! 可如今这个小姑娘说这些是因为他们夫妻身体有病,治好了他们往后再生孩子就不会再夭折。 让她怎么信。 “好。”顾若离三指搭在司璋腕上,静心听脉,过了一刻她收手,道,“你的脉象与我所料无差,乃肾中伏火,精中含热毒之象,所治并不繁琐,我开副方子你让人抓药,连吃七剂便会无碍。” “这么简单?”司璋半信半疑,又回头指着满脸惊愕的刘梅,“给她看看。” 刘梅坐下来,顾若离号脉,过了一刻她收手看了刘梅的舌苔和眼睛,又道:“夫人将鞋袜脱了让我看看。” “脱鞋子做什么?”刘梅一脸质疑,顾若离解释道,“不脱也无妨,让我看看你的足踝便可。” 刘梅将裙子掀起避开赵勋褪了半截袜子,顾若离蹲在她面前仔细看了足踝,踝面略有浮肿,她又问道,“夫人大便如何?” 跟大便有什么关系,刘梅脸一沉,那边司璋压着她道:“她问什么你答什么。” 刘梅抿着唇冷冷的道:“两天一次。”又质问道,“大便和生孩子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顾若离起身回道,“夫人是有血虚挟有湿热下注之症,平日小解可是又急又频,且有灼热涩痛之感?” 刘梅一怔,面色古怪的看着顾若离,过了一刻点了点头。 难道还真是大夫,她腰酸腰胀,小便急频有好些日子了。 顾若离颔首,这是尿路感染的症状。 “是因为我的病,所以才让我的孩子夭折?”刘梅看着顾若离,眼中的质疑少了一分。 “那倒不是。”顾若离否定道,“孩子的夭折主要和司老大的精血有关,夫人的病养一养就好了,并无大碍!”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十岁还是十一?”刘梅着看着顾若离,“见过多少人,看过多少病,你说的这么肯定,拿什么让我信你。” “夫人。”顾若离也沉了脸,“你们若不信我能治好,那我也不必再费心神,如何处置随你二人决断便是。”拂袖在赵勋隔壁坐了下来。 司璋和刘梅面面相觑,他喝道:“你脾气还不小,你说能治好就能治好,难道我们要生个孩子验证一下不成?!” “不用。”顾若离向来不会去求着谁来医治,若非不得已她根本不会多此一举,“你们再行房时,你观你精血若无血丝,色纯液浓,就表示你的病已经好了。” 司璋方才已经见识过了,所以并不奇怪,至于赵勋更是始终不变的表情,唯有刘梅羞怒的指着顾若离道:“你一个女娃娃,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我是大夫,在我眼中只有病症!”顾若离语调疏离,“你们自己考虑,若想治我便给你们开方子,若不想治就请自便。” 司璋怒了腾的下站起来,指着顾若离:“你好大的胆子。” 顾若离的手放在腰间的荷包上,回看着司璋,就在这时赵勋站了起来,他比司璋高出半个头,立刻堵住了司璋的进路,司璋一愣喝道:“怎么,还想动手?” “你害怕?!”赵勋负手看着他,明明神色温和,但语调却让人生寒,“即是害怕那此事便作罢吧。” 顾若离奇怪的看着赵勋,他这是在帮她?! ☆、031 商量 “谁怕了!”司璋后退半步,怒道,“赶紧开药,要是治不好,小心我将你砸成肉饼。” 顾若离懒得和他多说:“取笔墨!” 赵勋漫不经心的重新坐下,接着喝茶。 司璋就走到门口吆喝了一声,过了一刻有人拿笔墨进来,他将笔拍在桌上:“写吧,我会找人验看。” 顾若离接了笔,给司璋开了滋肾丸,又给刘氏先开了当归贝母苦参丸,解释道:“连用七剂,此病愈后再吃六味地黄丸养阴血。” “都是七剂。”司璋收了方子捏在手中,冷笑着望着顾若离,“七天后要是没有起色,老子就送你们回老家祭祖去!”话落拂袖而去。 刘梅紧随着他出去,朝守着院门的手下吩咐道:“把门户守好了,不要让人出去。”她总觉得那个叫赵七的男子不是善茬。 顾若离站在门口,无奈的叹了口气,她已经是第二回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看病了。 “霍姑娘师从何人。”赵勋无声无息的走到她身后,顾若离一愣看着他,“家师并无名声,且他老人家已经过世,不说也罢!” 顾若离转身欲走,又想到什么停下来朝他福了福:“多谢!”司璋要真的不看病,他们两个连七天的时间都不会有了。 “客气。”赵勋微微颔首,“该是赵某谢姑娘才是。”。 顾若离又是一愣,这话从赵勋口中说出来,确实很奇怪。 赵勋淡淡含笑,负着手往外跺着步子,停在院中看着远处山峦叠嶂,顾若离想到了霍繁篓,喃喃的道:“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安全出去了。” 赵勋回头看她,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立着,过了一刻顾若离道:“我们是不是要想想出去的法子,你的亲戚病情还能耽误吗?” “三个月。”赵勋看着她面色没了以往的冷峻,“你有办法了?” 顾若离摇头:“这里群山环绕,天然的屏障,想出去谈何容易。”她说着指着后山,“如果能去后山探一探就好了,听说后山有水,有水的地方就一定有出路!” 赵勋眉梢一挑,似乎很惊讶顾若离知道这样的道理,他忽然对她的过往有些好奇…… 到底什么样的环境,能培养出这样的女子来,年纪明明很小,但举手投足却有条不紊,像个心思沉稳的长者,可眼中又澄澈无垢,没有任何的算计和世故。 “可以试试。”赵勋打量着她,“入夜后我们可以去后山看看。” 顾若离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道:“我们可以出去吗?” “当然。”赵勋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顾若离顿时跃跃欲试起来,如果能找到出去的路,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好,那回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赵勋含笑点头:“好!” 司璋拿到药方就去找村里的赤脚大夫,拍着药方道:“阿丙,你看看这药方有什么问题没有。” “老大。”张丙中看了又看,“这是滋肾丸,寻常的配伍,没有什么不妥。大嫂这张也没什么问题。”又压着声音鬼鬼祟祟的问道,“那姑娘说你精中含血,是真的?” 司璋以为精血都是那样的,所以从来没有在意过,便摆着手不耐烦的道:“是含血丝,可从来没有大夫说我有病的。” “单凭观色就能断出病症。”司璋不懂但是张丙中知道,精中含血确实是肾中伏火之状,“若不是蒙人的江湖骗子,就真的是医术高超了,不如让我去会她一会,辨个真假?!” “会什么会!就看看这药方有毒没毒,我能不能吃就成了。至于她是真的还是假的关你什么事,等治好了病老子也不会留着他们。” 那就可惜了,张丙中一声叹息,拿药方又端详了一刻翻了几本书,很肯定的道:“配伍用药都没问题,您放心吃吧。”至于能不能治好,他就不知道了。 “不死人就成。”司璋想到顾若离笃定的样子,还有方才她认真号脉辩证的态度,对她的怀疑减轻了几分,“你给我把药配好。” 张丙中嘿嘿笑着,凑过来道:“老大,那我们等喝大侄子的满月酒了。” 这是司璋的软肋,这几年他们夫妻都不敢再想孩子的事,若真能成了…… 他不敢想象。 到晚上张丙中将药配好,各七副,司璋夫妻两人对坐,看着桌上一包包泛着药香的药沉默不言,刘梅犹豫的看着他:“真吃啊?” “阿丙说吃不死人。”司璋咬着牙露出视死如归的样子,“去煎药!” 刘梅抓了两包药,点着头:“瞎猫碰死耗子,就算死了,也有那两个人陪葬!”话落,提着药去后厨煎去了。 司璋背着手来回的在客厅走着,又耐不住钻到厨房问道:“那边怎么样,晚饭送过去了,没闹?” “送去了,两个人各自在房里吃的饭,我冷眼瞧着他们两个似乎也不是熟啊。”刘梅将药泡在冷水里,一边翻出药罐来涮着,“那个叫赵七的男人,不简单!” 司璋当然知道对方不简单,否则也不会把他带回来做人质:“管他简单不简单,七天后不管病好不好,都处理了。” “你别总是处理了,处理了。”刘梅低声回道,“总得摸清楚人家的来路吧,就算杀了也要把善后做好。”既然对方进来了,是不可能再让人出去的,要不然他们村就保不住了。 司璋觉得刘梅说的有点道理,他来回的走,想着法子,刘梅撇了他一眼,道:“二丫晚上来找你,你不在家。”她顿了顿又道,“她像是看上赵七,还求我让他去送饭。” “胡闹!”司璋不耐烦的道,“她一个姑娘家的瞎闹腾什么,她再来,你就回了。” 刘梅笑了起来:“我答应了。”她话落司璋就瞪了眼睛,她不等对方发火便接着道,“在村里她能吃什么亏,不如让她去闹腾闹腾,说不定还能打听出这个赵七的来路呢。” 司璋一愣,刘梅又道:“你别管了,行不行也就七天罢了。”又道,“还有霍大夫也是,古里古怪的,这么小的年纪居然这么好的医术,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 第21节 “那就照你的意思办,不过让二丫别没脸没皮的往人家身上贴。”司璋觉得这样太便宜赵勋了,“至于霍大夫,她这容貌家里人给她求位名师,也在常理,没什么可奇怪的。” 刘梅点头:“晚上你让那边看紧点,别叫人出来了。”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司璋摆手大步出了厨房。 ☆、032 进山 顾若离站在窗口望着外面,四个马匪此刻正席地而坐,有说有笑的喝着酒。 要想避开他们出去,确实不容易。 她解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捻了一些粉末在手中,想了想又放了进去。 若是用药将四个人放倒,他们今晚成功离开这里也就罢了,如果没有走成只会让这里的马匪警觉,他们接下来更加危险! “不时之需时再用吧。”顾若离将荷包收起来,在房里找到了两根火折子,又将床上的枕套拆下来,浸在灯油里,小心裹在门栓上…… 一切做好之后,她开门出去在院子里打水烧水,梳洗,然后熄了灯静静的坐在床上等着。 赵勋那边却一直很安静,窗台上他静坐的身影,清清楚楚的倒映着。 夜色渐渐深了下来,门口的四个马匪也安静下来,有人送了躺椅来,四个人轮番睡觉。 四周静悄悄的,顾若离觉得自己的心都在嗓子眼跳动,不知什么时候后窗外发出咯噔一声,她惊了一跳摸着黑开了窗户。 幽暗的光线下,赵勋淡然而立,看见她眉梢微微一挑:“出来吧。” “好。”顾若离应了一声便又跑了回去。 赵勋站在窗外,后面围着高高的篱笆,越过篱笆墙就是山坡,在夜色里如一头巨大的野兽般匍匐着。 “赵公子,接一下。”顾若离的声音传来,赵勋回头去看,就看到她探出个脑袋来,将一根木棍递给他,又丢了一件不知是谁的棉衣出来。 赵勋没问带这些做什么,安静的接在手里,看着她从窗户口将瘦弱的身体挤出来,然后小心翼翼的跳下来,冲着他严肃的点了点头:“我好了,走吧。” 赵勋扫了她一眼,颔首率先朝篱笆墙走,压着声音道:“能爬过去吗?” “能!”顾若离点头,挑了一处略矮的地方,伸手抓住踩在上面,随即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篱笆上围着藤蔓,上头长满了到刺,她一抓就扎的满手是刺。 “我来。”赵勋一手拿着木栓和棉衣,一手抓住她的手臂…… “怎么?”顾若离一句话还没问出口,人已经被他带着跳了起来,她骇的忙抓住他的衣袖…… 两个人稳稳的落在地面。 顾若离回头去看,一人多高的围墙他居然就这么轻松的带着她过来了。 “你的手,没事?”赵勋语调平和的问道,顾若离松开她的衣袖,“小伤,我们走!” 赵勋没有再问,两个人往山上爬,顾若离跟在他身后,走的跌跌撞撞的,可他却如履平地一般大步走着,轻松不已。 顾若离喘着气,两人爬了两刻钟,再回头看时,她已经分不清哪一间房子是他们住的那间。 “那间!”赵勋指了一间,“走吧。” 顾若离点头,埋头往上爬,月亮不知不觉从东面上了正中,眼前的路越发陡峭,隐隐的她听到了水声。 “赵公子。”顾若离低声道,“要不要点火把?” 赵勋看了眼手中的木栓,含笑道:“火光太亮,容易被发现。” “哦。”顾若离没有再说,随着绕过一道丛林,地上人走的痕迹越发少了,还有不知名的动物叫声传来,她喘着气指着左前方道,“我听到水声从那边来的。” “那就去看看。”赵勋拐弯,往坡子下走,顾若离回头去看,他们已经翻过一个山头,至于离他们住的地方有多远,她已经估计不到了。 两个人又走了半个时辰,顾若离已经看到了那口自山里流淌下来的泉眼,水汇聚着形成了一条细细长长的小溪,一直往下坡淌着,淅淅沥沥的声音在夜幕里被无限放大。 “顺着水走?”赵勋回头看她,顾若离一愣,忽然想到今晚所有的事情都是她提议和决定的,而赵勋却一直都在顺着她的话走,“赵公子觉得呢?” 自从进山以后,顾若离觉得赵勋很不一样。 没了无时无刻都存在的冷漠与攻击性,变的温和了一些,让人觉得非常好相处。 可就是他的这种友好和温和,让她有种毛骨悚然的不安全感。 她甚至都不敢让他走在自己身后。 赵勋并不在意的样子,指了指前面:“走走看。” 顾若离点头,两人顺着小溪一路往下,路很长好像没有尽头一般,她穿着的布鞋磨的脚底脱了皮,疼的她直皱眉,可赵勋走的很快,她不敢停下来小步跑着跟在他后面。 月亮渐渐偏西,赵勋忽然停了下来,顾若离埋着头一下子撞在他的后背上,她忙稳住,道:“对不起!” “你看前面。”赵勋指着前面,顾若离从他身后探头出去,随即愣住,就看到前面几十步之外,竟是一个断崖,她虽看不到崖面有多高,但绝不是人力跳下去还能活命的。 “怎么会这样。”顾若离绕过赵勋,不死心的往前走了几步,又点了手里的火把伸出去…… 瀑布的水气氤氲着她看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断崖深不见底,且水流不算大,他们若是跳下去,水的深度很难托住他们保他们不受伤! “看来这条路是不通了。”顾若离抬着火把举目四望,四周黑漆漆的山峦,树木的影子重叠着,隐隐绰绰绵延看不到头,“再走下去,我们肯定会迷路。” “休息一下。”赵勋没有顾若离的沮丧,淡然的蹲在水边洗手,又寻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抬眸看着她不死心的躬身往悬崖底下看,又捡了石头丢下去,过了好久听到噗通一声极小的水声。 “难怪司璋那么自信。”顾若离在赵勋不远处坐下来,擦着头上的汗,“这山后的确是天然的屏障!” 赵勋颔首,似乎对这里很满意的样子。 “我们怎么办。”顾若离看着赵勋,很奇怪他居然一点都不着急,“你不急着出去吗?” 赵勋收回目光,望着她:“还能走回去吗?” 顾若离一愣,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她的脚,她回道:“没事。”话落这才觉得脚底火辣辣的疼,不光是磨了水泡,连小腿都被荆棘划破了许多道口子。 赵勋没有再问,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处。 两个人静静的坐在山中,一个不知在想什么,一个焦躁的揉着腿。 ☆、033 相处 赵勋看着她目光中没有征询的意思:“走吧。” 顾若离坐着没动,她很着急出去,想快点去京城,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想到这里她不由生了怒,凝眉看到赵勋就道:“你所说的病人是假的?” 赵勋没动也没说话,顾若离又道:“不然你为什么这么淡然,一点都不急,居然还想回去。” 赵勋挑眉,语调温和:“你还有别的办法?!” “我!”顾若离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让她胃一抽一抽的疼,她不耐烦的摆着手,“算了,随便你。” 是她把赵勋想的太厉害了吗?觉得骁勇将军不该是这样温温润润没脾气认命的样子! 顾若离站起来堵着气往回走,可因为脚疼刚起了身就噗通一声跌在了地上,手硌在石头上,疼的她冷汗直流。 赵勋面无表情的走过去,伸出手在她面前。 顾若离拂开他的手,自己强撑着站起来,赵勋微怔,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着。 小丫头脾气确实不小,他走了几步跟在她后面慢慢走着…… “对不起。”过了许久,顾若离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道,“我的脾气发的有些莫名其妙。” 她怎么能怪别人,是她自己当时提出给司璋治病的,现在被关在这里,她却怪赵勋。 根本和他无关。 是她自己急躁了。 “无妨!”赵勋在她身后,火把不知何时被他举在手中,他慢慢走着,给顾若离照着明。 “除了医术,可还曾读过别的书?”赵勋的声音很远,远的让顾若离怀疑是不是他说的话。 “读了一些。”顾若离知道,他突然重起了话题,只是想缓和她的情绪。 赵勋问道:“可曾看过前朝陶公的游记?” 陶公?顾若离问道:“你是说《桃花源诗》?”话落,听到赵勋嗯了一声,她便道,“你觉得这里很像诗中所描绘的世外桃源?!” 赵勋不急不慢的走着:“此处地势险要,又藏于群山之中,实乃隐居安家的妙处。” 顾若离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赵勋将火把熄了,两人站在山头看着下面静谧的村庄,一如他们离开时一般安静祥和,她静静看着,深吸了口气,已经接受他们今晚的无功而返:“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吧。” “好。”赵勋负着手,目光深谙,侧目看着她忽然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回去吧,天快亮了。” 像个长辈一样。 顾若离一愣,惊讶的看着他,赵勋挑眉嘴角微微勾着,率先往下走。 气氛却因为他的举动,不但没有尴尬,反而松弛了下来。 “赵公子。”顾若离咳嗽了一声,问道,“京城真的没有大夫能治好你亲人的病?” 赵勋头也不回的往下走着,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顾若离觉得奇怪:“所以你在京城以外寻大夫,要是此番你没有找到合适的大夫呢,你打算怎么办?” 赵勋停下来看她:“我找到了。” 顾若离咳嗽了一声,摆手道:“我不是说我自己,毕竟也是巧合。”又道,“我的意思,如果他的病治不好,你也没有想过别的办法补救?” “没有!”赵勋答的理所当然,手已经伸过来,顾若离愣了愣还是扶着他下坡…… 她直觉不相信,可是他一副不打算深谈的样子,她也不好再问。 两个人重新回了住的地方,顾若离从窗户爬进去,接了赵勋递来的棉服,颔首道:“谢谢!”话落关了窗户。 房间里暗暗的,她走到对面去看守门的马匪,两个人正小声说着话,另外两人则是呼声震天,睡的很实。 顾若离松了口气,点了灯,在椅子上脱了鞋袜,脚底磨了七八个水泡,破了皮黏在袜子,她简单处理了一下,便洗漱上床歇下。 第二日她醒的很早,方梳洗好,门外有个小姑娘提着食盒进来,赵勋不在,顾若离只好开门出去。 等她走出去看清送饭的人,心头一愣。 昨晚来送饭是刘梅,今天换成了个小姑娘,穿着件桃红的撒花褙子,嫩生生的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粉,像是开在枝头含苞待放的桃花,俏丽可爱。 “我来送饭。”二丫提着食盒看也不看顾若离,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从房中出来的赵勋,面颊绯红,“赵公子,吃饭了!” 第22节 顾若离挑眉,昨晚的郁闷之气,顿时一扫而空。 她安静的等着赵勋的反应。 “有劳!”可赵勋眉眼都没有抬,自然的应了一句,二丫将饭菜摆在桌上,笑眯眯的道,“我姓姜,大家都喊我二丫,赵公子你也喊我二丫好了。”又道,“今天的菜是我亲自做的,您尝尝口味咸淡,若是不妥我再改。” 他们是被关押在这里,而非是客人,二丫的态度让顾若离啼笑皆非。 “是吗。”赵勋坐下握了筷子,夹了一根山菌,二丫眼眸晶亮,“怎么样?”很期待他的点评。 赵勋颔首,这才抬眸看她:“姑娘手艺非凡,口味极佳!” “多谢公子夸奖。”二丫笑了起来,正要说话,就看到顾若离坐在了对面,顿时笑容一僵,又转眸盯着赵勋,“那我晚上再给你做!” 赵勋含笑点头。 他只收敛了冷意,面色柔和了几分罢了,可尽管这样二丫还是看的呆了呆,心里砰砰的跳…… 这个男人长的不但好看,气质又很高贵,真的是英俊不凡,二丫满脸通红攥着衣角道:“那……那我走了,公子要是有什么事,就让外面守着的人转告我。”话落,又瞄了眼赵勋,扭头跑了出去。 二丫一走,正厅里安静下来…… 赵勋若无其事的吃饭,细嚼慢咽姿态像是一副画,顾若离端茶喝着掩饰自己的笑意。 “想笑便笑罢。”赵勋将山菌挑在一边,吃着里头的青菜,抬眸扫了眼对面。 她终究没忍住,笑了起来! “不累了?”赵勋看着她笑的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看着他,不由也失笑,道,“晚上还想不想去后山找别的路?” “不用了。”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是我想的太简单,他们既然不设防,可见很自信我们逃不出。” 赵勋没有说话。 ☆、034 你我 一连三天,都是二丫来送的饭。 她摆了饭菜也不走,端着椅子坐在一边,直勾勾的盯着赵勋看。 赵勋神态自若,倒是顾若离实在不好意思,提了自己的那份:“你们聊,我去房里吃。”话落,一刻不停的回了自己房里。 赵勋看着顾若离的背影,眼中蕴着笑意。 “赵公子。”二丫趴在桌子上盯着赵勋,“你是京城人吗?成亲了吗,家里都有哪些人?” 赵勋吃相很斯文,修长的手指捏着筷子,样子赏心悦目。 “赵公子。”二丫没等到他的回答,不由拖着凳子移近一点,“你是京城人吗?” 赵勋放了碗这才看向她,几不可闻的颔首。 二丫高兴的双颊绯红,激动的道:“你想不想留下来,就住在我们村里?”又道,“只要你留下来,村里的兄弟们就会帮你盖一座房子,你再开两亩田,每年年底的时候还有银子发,比在外面奔波好了。” 二丫给他添茶,希翼的看着他:“这世上可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是很好!”赵勋漫不经心的靠在椅背上,抬眸看向二丫,“多谢姑娘邀请!” “你同意了?”二丫激动的伸手过去,想要拉赵勋的衣袖,“你真的同意了啊,那我去和老大说,让他放你出来!” 赵勋未动,眸色却渐冷,面无表情的撇了她一眼。 二丫伸了一半的手,戛然顿住:“赵公子……”心头却不由自主的打了个颤,手瑟缩着的收了回来。 她自从第一次送饭来和他说话,他亲和的夸她手艺好,她就觉得赵勋是个温和好脾气的人。可方才那一瞬间,他所流露的冷凝,实在太骇人了。 二丫捏着手看着赵勋,眼底满是委屈的红光。 赵勋看也不结案她,负手而去。 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吗? 二丫追出去,就看到赵勋正立在院中和那个容貌丑陋的大夫说着话,容色丝毫不见方才的冷凝。 他……不会喜欢这个丑大夫吧。 怎么可能,她长的这么好看,比这个丑大夫美了不知多少。 “赵公子!”二丫大步出去,挤在赵勋和顾若离中间,鼓作勇气,“你留下来好不好?”留下来她就会嫁给他。 赵勋没有看她,而是望着端着碗发呆的顾若离:“我与霍姑娘一起进来的,自然同进退,姑娘不如问她的意思吧。” 二丫转身,瞪着顾若离。 顾若离愕然的去看赵勋,后者负着手正自在闲适的看着远处的风景,好像真的什么事都能让她决定似的。 拿她做挡箭牌,顾若离望着二丫眉梢微挑,道:“姑娘,我们是俘虏,不是你说让我们留下就可以的,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我会去和老大说,这事你不用管。”二丫被顾若离看的面色发紧,撇过脸去,“你不用谢我好意,我又不是对你的。” 顾若离微微一笑,撇着赵勋咳嗽了一声,道“要是这样,那我劝你一句,赵公子已经成亲了,孩子都有好几个,就算你愿意嫁给他,赵夫人也不定会让你进门。” 赵勋有二十了吧,这个年纪成亲生子很正常,顾若离理所当然的这么认为。 “你说的是真的?”二丫愣住,她没有想到这事。 顾若离很真诚的点了点头。 赵勋眉梢微微一动,余光看了眼顾若离,她一脸的认真,半分开玩笑敷衍的意思都没有。 这小丫头是故意的吧。 “怎么会这样。”二丫慌了神,回头一把拉住赵勋的衣袖,“赵公子,你成亲了?” 赵勋面色冷峻,没有要否认的意思。 二丫瞬间红了眼睛,指着赵勋:“你……你为什么不早说!”话落,一跺脚跑走了。 顾若离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发怔,身后赵勋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几个孩子?” “啊?”顾若离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道,“赵公子难道没有成亲?” 他很老吗?赵勋扬眉。 晚上,二丫没有再来,换了个男子送饭,顾若离将饭菜提去正厅开了食盒,比起前几天的丰盛,今晚都是清汤挂水的青菜豆腐。 顾若离摆好,去敲赵勋的门。 两个人对面坐着安静的吃着,顾若离吃好放了筷子,沉默了一刻道:“下午的事……我不该信口开河,对不起!” “嗯?”赵勋抬眸看她,显然没有料到顾若离会这么认真的向他道歉。 她没有必要道歉,也不需要这么正式。 不过,她的性格就是如此,倒也正常。 顾若离颔首:“没有问清我就信口开河说你成家了,抱歉!” “无妨!”赵勋也放了筷子,看着她,“你多大?” 顾若离一愣,想了想不确定的道:“十一。”还有几个月就十二了。 这个年纪,换做别人还什么都不懂,她却已在外行医问诊,且医术还颇有造诣,已是不简单,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顾若离收拾了碗筷放在食盒里提到门口。 正欲转身,余光却瞥见有个人正蹲在墙角,她一愣定睛去看。 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穿着件姜黄的短褂,但褂子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泥巴印,瑟缩着。原本应该清亮的大眼睛,此刻却无神的痴痴的看着她,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喃喃自语。 是那天她进村时见到的那个孩子,容貌很清秀,但可能因为饭食不定,人显得又瘦又黄,没有精神头! “槐书!”不等顾若离说话,守门的马匪已经发现了他,哄着道,“快回家去,你爹爹在找你呢。” 被称为槐书的孩子依旧原地蹲着,一动不动的盯着顾若离。 那几个马匪也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顾若离,以为槐书被顾若离奇丑的样子吸引,不由道:“一个丑丫头有什么好看的,快回家去。” 槐书还是不动。 “小朋友!”顾若离也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让我看看好不好?!” 槐书歪着头,眼睛浑浊,目光无焦,顾若离知道他并非在看她,而是眼神放空成呆滞状罢了! “你做什么。”守门的其中一个马匪不悦道,“没你的事,回去!” 她很想给这个叫槐书的孩子号号脉,这么小的年纪,连人生都没有开始,太可惜了。 “让他过来行不行?”顾若离和马匪打着商量,“我是大夫,想给他看看,或许能治好呢?!” 四个马匪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继哈哈笑了起来,其中一人道:“二当家把他当命根子,这一年吃药跟吃饭似的,还去合水找过黄半仙,他都没治好,你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黄大夫,难道就是她遇到的那位?! “不一定。”顾若离解释道,“各个大夫用药不同,心境不同,或许我可以呢。既然有机会总要试试吧!” 那几个马匪显然不想和她多说什么,其中一人过去将槐书抱起来,冲着这边喊道:“我送二当家的家中去,你们看紧了!” “去吧。”他们点着头,又回头冲顾若离挥手,“快走,快走,别再这里添乱!” 顾若离看着不断走远的槐书,无奈的叹了口气! “想给他治病?”忽然,赵勋的声音响起,她循声回头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侧,面无表情的望着槐书,“他们也不会因此而放你出去。” 在医术上,她从来不会存功利心,顾若离摇头否定道:“只是觉得一个孩子,太可惜了!” 你也是孩子!赵勋的望着她,语气轻柔:“治司璋形势所逼,此一人你就算救了,也不会对形势有所改变。” “没有别的原因,我只是想试试而已。”因为身高差,她不得不抬着头望着他,看的久了有些累,便退了两步,“你觉得我不应该给他治病?” 赵勋扬眉,微微颔首:“敌我对立,多此一举。” ☆、035 分歧 “父母的出身,孩子无法选择。”顾若离凝眉,“我们和他的父母是不是对立,与孩子并无关系。” “若当局者也如你所想,世上也就没有株连了。”赵勋目光远眺,眼底寒凉如雾,让人看不真切。 第23节 顾若离明白他的意思,马匪所夺所抢后给家中带来了富裕的生活,改善了生存环境,最终享受的并不是他一人,他的家人,族人甚至于朋友近邻都有受益,他的罪不可免,而那些同样享受掠夺财富的人,也一样不可免罪。 她走了一步,与他并肩而立,指着远处鳞次栉比的村落,问道:“虽然我很想离开这里,可是正如你所说,这里真的很美,宛若四外桃源。” 赵勋侧目望她。 她笑道:“我们觉得好,是因为这样宁静祥和的地方太少,所以见到后便会忍不住喜欢上。” 她在说世道所迫,人人都有不得已,为了生存司璋去做马匪,杀人越货。可至少他寻了这么一处安宁的地方,带着属下和家人隐居在此保护他们周全。 不管他多恶,他对家人的维护之情是真的,而他的家人朋友,看到的也只是司璋这个人,而非是马匪。 “善便是善,恶便是恶!”赵勋没有否定,却是道,“世人皆有其位,没有回头路。” 这是他的世界观?顾若离看他,如血的晚霞融在他面上,雕塑般的面容一半明亮柔和,另一半却暗冷的没有半分温度,她眉头拧的更紧,质问道:“所以呢,你一点都不着急离开,是因为什么?” 气氛僵持下来。 赵勋挑眉,唇角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却有些疏冷:“入夜了,早些休息!” 他说完,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的回了房里,微微阖上门。 他到底什么意思?顾若离静默一刻,回头朝方才槐书待的地方看了一眼,也转身回了房里。 无所事事的结果,便是她和刘梅要了浴桶和水后,在桶里睡着了,等醒来时已是后半夜,夜风从缝隙中潜入,她打了个喷嚏忙穿上衣裳上了床,看着帐顶发呆,脑子里不停想着赵勋白天说的话。 忽然间,院外传来细微的动静,像是猫踏在草丛里,柔软的沙沙声,她一惊翻身坐起来,贴着窗户听着,可那声音却就此匿了。 她顿了顿将窗户掀开一条缝隙,银月清冷,院中光洁如洗,没有异常更没有声音。 而隔壁,灯早就熄了,静悄悄的…… 她将窗户放下重新躺下,第二日一早便去院子前后看了一遍,收拾的很干净,莫说小猫便是连杂草都不见一根。 难道是她听错了?! “槐书!你怎么又来了,快回去。”马匪喊声传来,顾若离一惊立刻开门走了出去,就看到槐书正站在篱笆外面,揪着上头的荆棘望着她。 顾若离笑了起来,快步走了过去,笑道:“你叫槐书吗?” 槐书没有反应,一双眼睛却没有离开她。 “他脑子不大利索。”马匪过来拉槐书对顾若离道,“你安分点,休想动歪脑筋。”他们以为顾若离想要和孩子打听出村的路。 不等顾若离说话,槐书推开马匪,掉头就往外跑,一溜烟的就没了影子。 顾若离叹了口气,就看到刘梅提着食盒拐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湖蓝的棉布褙子,上头绣着指甲盖大小的蓝色碎花,梳着圆髻戴着一只锦鸟吐珠的金簪,脸色好看了许多,褪了蜡黄多了一份红润。 看来她开的方子,她用了。 “霍姑娘。”这几天心里的感觉很怪异,又期待又惶恐不安,便没有出门,刘梅看着顾若离,道,“吃早饭了。”语气明显比前几天好。 顾若离微微点头隔着篱笆接过来:“谢谢!”不打算和刘梅多言,正如赵勋所言,她给他们治病是形势所逼。 提着食盒她转身去敲赵勋的门。 门应声而开,赵勋左手保持着开门的动作,右手微垂在身侧,墨黑的衣袍服帖的穿在身上,衬显出健硕挺拔的身材。 他们进来时都没有带换洗的衣裳,顾若离习惯了倒无所谓,晚上洗了晾干,白天接着穿,可赵勋似乎也很适应,不但如此,他衣裳竟没有半点褶皱,干净整洁,而他的人也不见半点的颓废,清俊华贵,疏冷清傲。 顾若离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洗的发白的黑色短褂,下身的裤子掉在脚踝上,黑粗布的鞋面磨的毛躁躁的,怎么看怎么落魄。 在想什么,又走神了,她似乎经常如此,呆呆的看着一个地方,赵勋看着顾若离眼中划过笑意,开口道:“去正厅用吧。” 她不置可否,提着食盒去了正厅。 赵勋负着手随她出来,余光扫了眼刘梅,转身进了正厅落座。 想到昨天傍晚的交谈,顾若离也没有再开口和他说话的欲望,沉默抽出食盒里的东西,两碗粥,两个馒头并着两碟小菜…… 她均分好,一人一份。 顾若离坐下来,端了碗夹着面前的小菜就着稀粥吃的斯斯文文。 里外一时安静下来,不知从哪里传来狗吠的声,汪汪汪的叫着,却没有打破此刻厅中的宁静。 刘梅站在院外,陪着他的马匪低声道:“可真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被关在这里一点都不着急,男的不闹女的不哭,还能安安静静的吃饭睡觉,也算是奇人了。” “没事就成了,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刘梅又扫了眼正厅中的情景,那个男人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吃的很快但举止却非常从容,她早年曾在外走动过,寻常的人绝没有这样的姿态…… 其实那个男人冷静她并不奇怪,他容貌清俊,气质冷傲,绝非凡人,有这样的沉稳并不意外,可顾若离亦是一样,就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年纪这么小,居然也能沉的住气。 顿了顿,她想到这几天身体的变化。前些日子她每隔一炷香就要小解一次,每回解手下身就跟着火似的,疼的她冷汗淋漓,可这两日她不但没有频频小解,而且那种火热的感觉也消失了。 难道真的小看这姑娘了?! “怎么了,嫂子。”马匪见刘梅看的目不转睛,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嘿了一声,笑道,“还真像一对正经过日子的小夫妻了。” 刘梅一愣,又看了眼正厅中的景象,啐了他一口转身走了。 马匪嘿嘿笑了起来,指着厅里和身边的伙伴道:“我没说错,远远瞧着还以为正经过日子的呢。” 几个人笑了起来。 他们声音很大,一点都没有避讳,顾若离端着碗一口稀饭噎在喉咙里,咳嗽了起来。 ☆、036 角度 “喝口水!”斜飞的剑眉一挑,赵勋神色轻松的将茶壶推给她。 顾若离说不出话来,自己给自己倒了半盅的水喝完,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羞恼?赵勋有些意外,她在数百人面前容色不改的问司璋精血如何时,可一点都不迟疑的,如今听到这么一句玩笑话就羞恼了? 还真是有趣。 他不禁想到昨天下午的交谈,虽是无疾而终可他的印象依旧深刻。 她说她是乞丐,一个乞丐看尽世态炎凉,生活难继,还能存着这样赤忱良善?! 赵勋端着茶盅慢条斯理的喝着,忽然开口道:“你就算将那个男孩治好,他们还是会杀了你。你还想试试?” “这是两件事。”顾若离缓过气来,脸上的疤因为咳嗽的缘故,似乎又红了一些,“他自始至终对我没有威胁,我便是大夫。可若他要害我,我手无寸铁时不必多言,可若能反抗,谁生谁死就各凭本事了。” “是吗。”赵勋起身离席,颔首道,“你真是个称职负责的大夫!”这是他第二次用这样的话来评价顾若离。 顾若离当然不会认为他真的在夸她。她反感的皱眉,毫不掩饰的嘲讽回去:“赵公子不必如此说,我凭心行医,自有底线。” 他忽然转身,寒潭一般的眼眸审视的看着她,只是一瞬他淡淡一笑颔首道:“姑娘大义,赵某佩服。”话落,背着手神态自若的出了门。 想说他虚伪就明说!顾若离看着赵勋的背影,直觉他今天的不同! 她顿坐了一刻,才起身收拾碗筷摆进食盒里提到篱笆门边递给马匪。 就看到二丫站在不远处,冷冷的看着她。 她一愣,二丫已经笑眯眯的走了过来:“霍姑娘!” 顾若离点了点头,看着二丫捧着一个瓷盅进来,一扫前天走时的伤心欲绝,高兴的道:“赵公子在房里吗?” “在。”顾若离看了眼虚掩的房门,二丫笑着道谢去赵勋门口敲门,“赵公子,我能进来吗?”话落,人已经推门进去,可不等她进门赵勋已从房里出来,立在门口,“姑娘有事?” “我……”二丫尴尬的停在门口,脸上挂着艰难的笑,“我炖了汤,给你送一点来,你尝尝啊。” 赵勋略皱了皱眉,好像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一般:“不用了,刚用过饭!”话落,也不走也不出,清清冷冷的望着二丫。 二丫满脸通红,低头将瓷盅塞给赵勋:“我……我不生气了,你尝尝!”话落,便跑了。 赵勋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东西,起身往外走,篱笆外的马匪一脸不高兴的冲着二丫的背影喊话:“……你怎么能只看脸,不讲究人品呢。” 二丫跑没了影子。 赵勋却将瓷盅递给那人。 顾若离回房躺了一会儿,过了一刻居然听到外面有交谈声传来,她开了房门朝外看去,随即露出惊讶之色。 就看到赵勋破天荒的站在篱笆墙内和马匪交谈,两方有说有笑,相谈甚欢的样子。 说什么说的这么高兴?! 顾若离竖着耳朵,就听到马匪道:“……这地方我们可是费了老鼻子劲儿了,我敢说,天下间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 “苏兄弟所言不差。”赵勋神色和煦的道,“此处不但安宁静逸,且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便是不出去也是自足自给,确实是天下难寻的宝地。” 那个姓苏的马匪哈哈大笑,和三个同伴露出得意的样子:“你这人爽利,要不是你的身份,我们一定和大哥说将你留下来!” “不敢!”赵勋抱拳,“各位英武狭义,又心存柔善,赵某能结识已是幸运,岂敢得陇望蜀!” 马匪笑声更大,凑了几步隔着篱笆门,里外聊的热火朝天。 “他想做什么?”顾若离站在门口,门押着一条缝,她只能看到赵勋的背面,可就算看不到他的脸,她也能猜得到他此刻的容色。 一定是面色柔和,唇角含笑,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让人信服。 赵勋这个人,太有目的性了。 聊天持续了很久,大多都是马匪在说,而赵勋只会:“哦,原来如此。”“令人佩服。”之类的恭维的话……可对方说什么,所谈的话题,却皆由他决定。 顾若离觉得后背发寒。 中午依旧是刘梅来送的饭,她提着食盒跟着赵勋进了正厅,一一将菜摆好,对赵勋道:“赵公子慢用!” “有劳!”赵勋微微颔首,吩咐道,“劳烦请霍姑娘。” 刘梅应是去隔壁敲门,喊道:“霍姑娘吃饭了。” “司夫人!”顾若离开门,心头惊讶,这几天来送饭的都是送到门口,刘梅早上来也不过将食盒递给她,怎么今儿反常送到院子里来了。 她狐疑的去了正厅,饭菜已经摆放整齐,赵勋端坐在桌边,神态清贵从容。 饭菜他摆的,还是刘梅摆的? 无论是谁,都令她惊讶。 “用膳吧。”赵勋手抬了抬示意她坐,顾若离落座端了碗,桌上六个菜两份汤,一人一份不多不少,顾若离没理他,安静的吃着自己那份。 赵勋并未端碗,倚在对面望着她,小姑娘吃相很好看,细嚼慢咽斯文优雅…… 她说她是乞丐。 赵勋笑了笑靠在椅背上,眼神浓的让人看不真切,顾若离停下来扫了他一眼,直等到她的饭吃完,才客气的说了句:“赵公子不用?” 第24节 “我不饿。”赵勋端着茶盅慢慢啜着,露出意味深长的容色。 茶并不是什么好茶,而是山间长的新竹叶子晾干炮制的,除了有些清香并无好味,可看着他喝的样子,仿若人间稀品似的。 到底哪里不同呢,她看着他只觉得他和入山这几天相比,情绪略有不同。 他有什么打算,他不说她看不透也不问了。 这个人比霍繁篓还不如! 她转身方出门,却突然看见门外那个身量瘦高,皮肤黝黑名叫刘柏山的马匪,正抱着槐书进来。 “霍大夫!”刘柏山显得有些激动,抱着木讷的槐书大步进来,“听说你能治好我们槐书?!” 顾若离一怔,下意识的回头去看赵勋,顿时生怒! ☆、037 不同 “是你让他们去说的?”顾若离不悦的看着赵勋,“你什么意思。” 那些马匪根本不信她能治好槐书,更何况,她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即便看着槐书,也不过是说试试罢了。 可现在刘柏山居然来求医了。 她明白过来,上午他破天荒的和马匪套近乎,恐怕为的就是这件事。 真是辛苦他说了那么多话,大费周章,就只是想要证明,善就善,恶就是恶,想要血淋淋的告诉她,不管她治好治不好槐书,那些马匪不会感激她,她一样会死。 他没有说她虚伪,而是用行动来反驳,打她的脸?! 赵勋没说话,抬着茶盅朝着她微微一点,算作了回应。 “看来赵公子是太闲了,我做事,怎么做是我的事。我怎么评断善恶,自有我的底线和原则,不用你多此一举!”话落,她拂袖离开。 顾若离压着怒,停在了刘柏山跟前看着槐书,道:“我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你先跟我进去,与我说说病情!” “好,好!”刘柏山紧搂着槐书,望着顾若离眼中腾起浓浓的希望。 赵勋放了茶盅,漫不经心的靠在椅背上,眼底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他时间紧迫,许多事等着他去做,可他却无聊的和一个小姑娘斗气! 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他想起少年时和兄长赵政随着荣王一起狩猎,路遇一只奄奄一息的狼崽,兄长哭闹着要救,他不愿意,拦着他:“狼是畜生,你救他,等他好了他就会反身咬你,你这是自找麻烦。” “可他现在没有咬我,我就是要救它。”赵政抱着狼崽子满脸倔强,“等他反身来咬我时,我再杀它。” “愚不可及!”他听着就笑了起来,你明知道救活了对方,对方不但不感激反而会威胁到你,你还救?简直是愚蠢之极。 最后,赵政还是将那只狼带回去请人医治。 他一直好奇,或者说在期待那只狼好了以后,反咬赵政一口。 到时候他就可以幸灾乐祸的指着他的鼻子嘲笑他。 可是,没过几天赵政告诉他们,狼已经治好被他送回去了,那只狼还围着他摆尾依依不舍,目含泪光。 他还清楚的记得,他当时听到时的震惊! 可是不过三天,他就查到了,赵政将那只狼带回去后,便绞杀丢弃了,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善良。 他只是想做给父王看,骗别人骗自己! 想到这里,赵勋又给自己斟了杯茶,喝的漫不经心,所以说世人本性都是凉薄自私的,这并不罪恶……罪恶的是,那些拼命隐藏罪恶,而装出良善的人心。 隔壁,顾若离的声音隐隐约约,和煦温暖透着沉稳,全然没有一个十来岁孩子该有的天真活泼。 她是谁,目的是什么? 顾若离并不知道赵勋所想,专心听着刘柏山说槐书的病情:“一年前我带他去延州,在路上出了点意外……回来后他就开始发烧说胡话,等烧退了他便神智不清,整日跟游魂似的在外头,喊他,骂他,打他都没有反应,不知寻了多少大夫开了多少方子,都无济于事!”他妻子年前去世了,如今这个孩子就是他的命根子! 看着槐书这样,他心痛如绞! “出的是什么意外?”顾若离握着槐书的手,给他号脉,刘柏山听他一问顿时显得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支支吾吾道,“是……遇见了一个仇家,我……我老大将那人……”当着槐书的面杀了。 看来是受刺激了,顾若离凝眉在桌上取了镜子举在槐书面前,来回缓慢移动,但槐书的眼睛却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被吸引而跟着转动。 “其实一开始还没有这么严重,他还只是在家里晃悠。”刘柏山道,“可最近一个月,他开始往外跑,有时候晚上都不回来,蹲在什么地方,一待就是一夜!” “时间长了病情加重在情理之中。”顾若离摸了摸槐书的头,刘柏山忐忑不安的看着顾若离,问道,“霍大夫,能不能治?” 顾若离原本不确定,但听刘柏山说过发病原因,她又给槐书号脉,他脉象浮数无力,舌质干红,无苔,心里便已经有了初步的定论,却不想立刻开方子,而是道:“以前大夫开的方子你存着吗?”这样病辩证并不难,她要看的是用药的剂量。 “有,有,在家里。”刘柏山点头不迭,“我回家给你拿回来。” 顾若离点了点头,指了指槐书和他道:“孩子留在我这里吧,你手脚快点就成!” 刘柏山不疑有他,将槐放下飞快的跑了出去。 刘柏山一走,槐书就从凳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盯着墙角看,很出神似的一动不动。 顾若离拉着他的手正要说话,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司璋粗大的嗓门喊着道:“是你们告诉刘柏山,霍姑娘可以治好槐书的?” 槐书惊了一跳,身体开始微微有些发抖。 顾若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就听守门的马匪回道:“我们只是说了一句,让二当家来试试。听说霍姑娘医术真的不错,当时有个人都要截肢了,是霍姑娘把他治好了,现在活蹦乱跳一点事都没有了。” “你听谁说的。”司璋声音里透着不满,马匪又道,“听赵公子说的,那个人就是他的同伴,那天我们也见到了。”顿了顿,“再说,老大你不也正由霍姑娘治着么,就让二哥带槐书试试,说不定就成了。” “屁话!”司璋怒道,“我身体壮如牛,她就算开错了药也吃不死我,可槐书那么小一点,要是出了事你不是把老二往死路逼!” 马匪没了话,支支吾吾有些心虚。 “等会再找你们算账!”司璋一脚一个把几个人踹了一顿,大步进了院子,跟在他身后的张丙中幸灾乐祸的指着几个人,“多事,多事了吧!”跟着进去。 顾若离牵着槐书站在房门口,司璋看见她微微一顿,视线就落在瘦弱的槐书身上,招招手:“槐书过来,伯伯带你回家找你爹。” 槐书看上去没什么反应,但顾若离能感觉到,他瑟缩了一下。 似乎害怕司璋。 也许是那天他亲眼看到司璋杀人的缘故吧,那画面即便不再记得,可看着这个人还是会本能的害怕。 ☆、038 防己 “司老大。”顾若离看着他,淡淡的道,“他爹一会儿就来,不如你们先去正厅坐会儿吧。” 司璋皱眉,说实话他对顾若离是半信半疑,要让他全部相信,只有等到他儿子出生平安长大才成! “老大。”张丙中怼了怼司璋,“二当家一会儿就回来,你听听他怎么说吧,毕竟槐书是他的儿子!” 司璋皱眉,不满的瞪着张丙中。 顾若离这才看到司璋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瘦瘦矮矮的,年纪约莫三十七八,两只虎牙杵在嘴巴两边,眼睛细小,像只老鼠的样子。 “请!”对于司璋她已经无求,不管他自己的病是好是坏,他可能已经打定心思不会留她,既如此,她也就不必忌惮他,遂牵着槐书的手去了正厅。 赵勋已经不在,桌上他的饭菜未动,自然,也不曾收拾! “坐吧。”顾若离牵着槐书坐下,给他倒了温水,又面无表情的看着司璋,问道,“今天第四天,司老大感觉如何?!” 司璋一怔,张丙中也好奇的凑过来:“有没有效果?”他觉得那副药是没有问题的,就是不知道对司璋的病有没有效果。 “药还没吃完,我没行房,不知道!”司璋说着拿眼角觑着顾若离,心里暗暗咂舌,这小姑娘也真是奇人,寻常就是男人听到这话都要忍不住说一句粗俗,可这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不但无动于衷,而且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养出这种闺女来。 张丙中瞪大了眼睛,捧着茶盅惊讶的看着司璋。 “行房暂时不要。”顾若离凝眉道,“你以往口干,心烦,目赤黏的症状,应该消除了一些吧,可有感觉?” 噗! 张丙中嘴里的茶水喷在司璋的身上。 “对……对不起。”他忍着笑,胡乱的擦着,司璋大怒踹着他道,“滚,滚,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张丙中捂着腿,嘿嘿笑了起来,看着顾若离一脸的敬佩! 好大夫就是不一样,围绕病情论事,不会遮遮掩掩含羞含涩的扭捏。 “好一些又怎么样。”司璋压着火,“上火的时候也会这样,谁知道和你的药有没有关系!” 其实,有没有效顾若离看的见,司璋不承认,不过大男子心思,硬扛着罢了! “霍大夫!”说着话,刘柏山拿着几张药方进来,“原本有七张的,后来丢了两张,还有五张您看看!” 不等顾若离说话,司璋拦住了刘柏山,一把扯他出门压着声音道:“你还真信她?!槐书可就只有八岁!”当初在峡谷,就是刘柏山劝他试试的。 “老大。”刘柏山满脸憔悴,“死马当做活马医,这位霍姑娘不过十一二岁,可你看她行止气度哪里像个孩子!” 司璋一愣,还真是,他虽然知道顾若离是个孩子,可和她说话看她做事时,都是将她当做大人看的。 “霍姑娘不是寻常人。”刘柏山朝门里看了看,低声道,“就凭她小小年纪有这般的气度和见识,我愿意试试。”槐书的病越来越严重,他没有时间了。 司璋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刘柏山拍拍他的肩膀:“老大,不管什么结果,我都能受得住,你别担心。”话落进了门,将药方恭恭敬敬的递给顾若离,“霍姑娘,您看看!” 顾若离接了过来,五张药方都翻了一遍。 看完,她将其中一张化痰熄风的药方给刘柏山看:“这方子吃了后,可有用?” “没有用。”刘柏山摇着头,顾若离抽出另外一张,他道,“这张吃了有点用,人清明了一些,可过了两天还是还了原。” 顾若离看着那张药方,点了点头:“这张防己地黄汤很对症,可用药有些保守,所以没有达到理想的效果。” “这张是延州杨大夫开的。”刘柏山道,“他说槐书是真阴不足,营血郁热,热扰于心,心神错乱之证,所以开了这张方子,霍大夫也是这样认为?” 顾若离应了一声,次方重在益阴清热,养血固本,除了剂量没有不妥。 “这样。”顾若离从桌上取了司璋上次留下来的笔墨,拿着杨大夫开的方子,“我稍作修改一下,你接着按这个方子抓药,生地黄隔水,笼屉蒸足,三剂之后便有效果!” 三剂药就行?刘柏山心头激动不已,颤抖的接过方子来,原本黄大夫开的方子是干地黄一两,防风一两,桂枝一两,防己一两,现在顾若离将原本一两的干地黄改成了半斤! “我看看,我看看。”张丙中抽过药方盯着看。 刘柏山抱着槐书,不敢置信的问道:“霍……霍大夫,三剂后真的有效果?” “是!”顾若离点头道,“你尽管给他吃。” 刘柏山应是,可不等他说话,张丙中指着方子看着顾若离犹疑的道:“这干地黄一开就是半斤,合适吗?”他医术不行,但对草药却还算知道,干地黄用多了人会心烦,尤其是一个孩子。 第25节 这用药太大胆了,他想想后背都生出冷汗来。 刘柏山和司璋皆是愣住,看着顾若离,等她回答。 “你也是大夫?!”顾若离打量着张丙中,张丙中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我……我算不得大夫,只是自学了一些药理,开些经方!” 顾若离点了点头,指着药方笑道:“张大夫所言不差,干地黄若用多了确有心烦之效,但你看槐书,少许心烦对他来说却有妙用!” 张丙中怔住,结结巴巴的道:“你是说槐书痴痴呆呆没有情绪波动,要是有心燥心烦的感觉,也有好处?” “是。”顾若离将药方重新给他,“我开半斤也并非全因这个目的,而是干地黄滋阴养血,量若少了便难以收效,正如杨大夫所开的方子,虽对症,可因用药保守,槐书只好了两日,便又复发,我若不加大药量,只会和早前一样,周而复始,病情愈加严重。” “还可以这样?”张丙中喃喃自语,惊奇的道,“这就是医书上所说的峻剂?!” 顾若离微顿,微笑道:“若有十分把握,峻剂就不再是峻剂,而只是普通的方子罢了!” “原来如此。”张丙中宛若醍醐灌顶,双眸锃亮的看着她,点头不迭,“受教,受教!” ------题外话------ 是不是不好看,为什么没有人来讨论剧情,没啥可说的?嗯嗯嗯嗯?小心我半夜爬你窗户! ☆、039 药效 司璋听的糊里糊涂的,踹着张丙中:“叨叨咕咕说了半天,这药方到底有毒没毒,能吃不能吃?!” 刘柏山欲言又止,看着张丙中。 “能,能啊!”张丙中点头不迭,“霍大夫刚刚说的很有道理。”又看着刘柏山,“二当家,我这就给你配药去。” 刘柏山一听顿时松了口气,朝顾若离抱拳:“多谢霍大夫,要是槐书的病真的好了,在下此生当牛做马,一定报答。” “胡说什么。”司璋推了推他,“赶紧抱槐书回家去。” 刘柏山点头应是,抱着槐书出了门,张丙中也跟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着顾若离:“霍大夫,生地黄要蒸,那其余几位配药呢?” “用酒浸泡六个时辰,绞取汁!”药方已经用过,刘柏山有经验,他拉着张丙中走,“回去再说,不要打扰霍大夫!” 张丙中却是按着他:“二哥等等,我听听霍大夫怎么说。”他现在佩服的不得了,世人都说天赋,这位霍大夫就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吧。 要不然这么小的年纪,就有如此高的医术和胆量。 实在让他又羡慕又钦佩! “不用酒泡,四味臣药浓煎,生地黄清蒸!”顾若离含笑摇了摇头,看着刘柏山,“这事,你问张大夫就行。” 问他?张丙中脸顿时红了,不好意思的挠着脖子,又抱着拳道:“霍大夫过奖,过奖了!” “谁夸你了。”司璋实在见不得他这副怂样,人家是阶下囚,治不治她都没有选择! 几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外走,外面守门的贴过来,笑道:“老大,怎么说!” “关你们什么事,守好门!”司璋呸了一口,拉着刘柏山出了院子,两人低声说着话,张丙中一边走一边看着方子,高兴的直笑。 司璋送走刘柏山回了自己家,刘梅正在煎药,院子里浓浓的药香四散,他钻进厨房里皱眉道:“今天这么早就煎上了!” “索性没事。”刘梅扇着火抬头看他,“你做什么去了,怒气冲冲的。” 司璋就将槐书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他真是急的没了分寸,要是槐书出了什么事,我看他也活不成了。” “你怎么就觉得会出事。”刘梅神色平静,“说不定真治好了呢。” 四天前她可不是这么说的,司璋在她面前蹲下来盯着她看:“你的病,有起色了?!” 刘梅抿着唇,面色郑重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若有所思的道:“这位霍姑娘,咱们恐怕真的小看她了!” “嘿!”司璋蹭的一下站起来,来回的在厨房走,又停下来盯着她,“真好了?” 刘梅皱眉,很确定的点头。 她的身体她很清楚,顾若离当初说的病证都对,而她开的方子效果也显而易见。 她的病真的好了。 “这么说……”他搓着手,想到自己的病,激动的浑身发抖,“不行……”他在家已经呆不住,“我去看看槐书去!” 如果槐书也治好了,那可见这个霍大夫就真的有本事。 他的病,他的子嗣就真的有救了。 “你急什么。”刘梅拖住他,“把药喝了再去,一会儿凉了再热就不好了。”说着,将药罐子提起来把药倒出来。 司璋端碗一口倒进嘴里,烫的他嘶嘶的吸气,不等刘梅给他递凉水漱口,他就亟不可待的去了刘柏山家中。 张丙中煎药就跟庙里的和尚坐禅似的。 又庄重,又认真。 将四味药煎出来,清蒸了干地黄绞汁,两碗汤混成一碗,一勺一勺的喂给槐书。 刘柏山和司璋两个人坐在一边,一个紧张的满头冷汗,一个期待的浑身颤栗。 一屋子四个人,槐书呆呆的一如从前,另外三个人木头桩子似的盯着他,三大一小窝在房里,静的落针可闻。 过了大半个时辰,槐书打了个哈欠,眼皮沉重的翻卷着,随即头一点软软的靠在炕上,沉沉的睡了! “睡……睡了!”张丙中愕然,司璋却是一惊忙去摸槐书脖子上的脉搏,随即松了口气,“真睡着了!” 刘柏山呆呆的看着槐书,眼角通红。 “怎么了,这是。”司璋不解的看着刘柏山,“孩子睡着了,又不是立刻醒了,你激动成这样?!” 刘柏山撇头抹了眼泪,摇头道:“寻常他都要夜里很晚才会睡会儿,白天更是从来没有过的,现在看他能休息一下,我心里高兴。” 司璋不以为然,自己也打了个哈欠:“我们也歇会儿,要三天呢,急什么!” 三个人都点头,张丙中揣着药方往外走,边走边道:“我回家找书看看,霍姑娘这方子开的太有意思了,我要好好揣摩揣摩。” 司璋不管他,和刘柏山两人对面坐下喝茶:“赵七的那几个属下,你确定都走了?” “我派人跟着的,一路盯着他们进的延州城。”刘柏山做事很细,那天晚上他就留着人跟着吴孝之等人,“他们在城里住下来,除了吃喝外,没有和什么人见面,更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这么说,他们没有什么后台。 难道真是镖师?! “也许是因为赵七和霍大夫在我们手上的缘故也不一定。”刘柏山说着一顿,“老大,要是你和槐书的病都能好,霍大夫就是我们的恩人,你不能杀她!” “她要是真能治好咱们,我杀她作甚,留在这里我们就将她当自己人待,往后大家再有头疼脑热的,也就不用担惊受怕了。”他说着一顿,又道,“那个赵七绝不能留。”二丫虽什么都没有打探出来,可他依旧坚信赵勋来历不简单。 这个刘柏山不反对,他也觉得赵七不普通,要不然就结交示好,要不然就绝了后患,可前者已经不可能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往后三天,司璋除了回家喝药,几乎都待在刘柏山家中。 第一剂药下去时,槐书还会梦游似的往外走,可入了夜他像是醒过来似的自己回了家。 虽不开口说话,人也呆呆的,但是就是和以前有些不同。 “兴许是巧合。”司璋知道,近些日子槐书只要出去,都是刘柏山找回来的,要不然就是别人看到了将他送回家,还从来没有过槐书自己回来的情况。 “不是巧合。”刘柏山激动不已,抱着槐书的手都在颤抖,“是霍大夫的药有奇效!” 司璋喃喃说不出话来。 第三日,吃完药槐书一觉睡到天黑,司璋和刘柏山以及张丙中守在床前,便是刘梅以及村里其他人都跑了七八趟。 刘柏山的家中人来人往,却出奇的安静。 “你先回去把药喝了。”刘梅推了推司璋,“今天也是最后一剂,吃完了,晚上我们看看效果!”她说着,红了脸! 怎么看效果,自然是行房后观司璋的精血! “好。”司璋心头奇痒难耐,可又舍不得走,压着声音道,“槐书这一觉睡了一整天了,该醒了吧。” 张丙中一听立刻摆着手:“霍大夫可是说了,要是他睡着就别喊他,等他睡足了自然就会醒。” “霍大夫,霍大夫,你拜祖宗去!”司璋着急,踹了他一脚。 到晚上,槐书依旧没醒,大家这才散了。 天刚放亮,村里的第一声鸡鸣响起,刘柏山猛然惊醒过来。 “槐书!”他睁开眼,随即愣住,小小的床上空空的,“槐书!”他骇的跳起来,立刻冲了出去。 张丙中也惊醒过来:“二哥,怎么了。”追着出去,等刘柏山说完,他才明白过来,结结巴巴的道,“这……这么说,是槐书自己出去的?” “你的意思是……”槐书不是彻底没救了,又游荡了出去,就是真的好了,自己跑出去玩。 可要是好了,醒了,怎么不喊醒他们? ------题外话------ 推荐:《一品嫡妃》我吃元宝的新文,字数也蛮多了,喜欢的可以看看。 ps:文中更新过的,将要更新的所有病例,都不是杜撰,也不是来自百度,而全是各种古书上收集来的,至于药效,虽有提前但并不离谱,古人的方子似乎起效比现代的更快一些,至于原因我是不懂啦。当然,也有小说的缘故,剧情烘托,进度都不允许时间太过缓慢。 ☆、040 赔罪 刘柏山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脸色发白:“找,把人都喊来一起帮我找!” “你别急,我这就找人去。”张丙中也慌了,于情于理他们都希望槐书能好,要不然三天来他也不会天天守着了。 村里的人听到了,纷纷过来问,听他解释完也都捏了一把汗,有人道:“那姑娘比槐书大不了几岁,怎么可能会治病,我看你们就是被她骗了。” “是啊。”有人道,“要是没事也就算了,要是槐书出了什么事,非把她剥皮抽筋不可。” 一堆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满村满山的找槐书。 可槐书平常去的地方都翻了好几遍,也不见他的人影。 “那女人不能留,立刻绑出来杀了,替槐书报仇!” 刘柏山摇摇欲坠,心里禁不住生出一丝懊悔来,要不是他执意信霍大夫能治好槐书,槐书也不可能失踪了。 要是槐书出了事,他哪还有脸去地下见他的娘。 众人吵着跑去关顾若离的院子,院门口守着的四个马匪破天荒的不在,他们径直进去拍着顾若离的房门:“你这个骗子,给我们出来!” “杀,杀了。”有人喊着道,“一刀断了命都便宜她了,剥皮抽筋才能解心头之恨。” 第26节 院子里一时间沸反盈天,杀气腾腾。 “臭丫头。”门里静悄悄的,有人急不过,上去抬脚就去踹门,“躲的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在我们地盘上,你也敢耍花样。” 那只脚抬起来,正要落在门口上。 就在这时,门开了! 踹门的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来不及收回脚,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顾若离依旧是那身洗的发白的黑色短褂,脸上的疤触目惊心,但那双眼睛却黑冷冷的透着一丝疏离,她静静立着:“你们做什么?” 有人推开她进房看了看,出来道:“不在里面!” “把人绑了!”话落,立刻有人过去,对顾若离喝道,“你害了槐书,我们要你偿命!” 胳膊生疼,脑袋里被吵的嗡嗡的燥响,顾若离被两个人攥着手臂:“什么意思,槐书怎么了?” “还装!”有人啐道,“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居然有胆子敢跑到我们地盘上骗人,今天要不杀你了,我们青阳山马匪就白混这么多年了。” “对!”二十几个人呼喝着,义愤填膺的样子,“槐书找不到了,是你害了他!” 顾若离明白过来,恍然抬眸四看,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刘柏山,他眼睛红红的攥着拳头,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槐书失踪了,所以他们是在怀疑她害了那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视线突然落在赵勋的门上,想到三天前他和她说的话,想到他的用意。 应该高兴了吧,如今的情形真的应了他的预测。 顾若离皱眉,心头冷笑! 哐当一声,一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明晃晃的,泛着寒光。 “砍了!”众人呼喝,亟不可待,“为槐书报仇!” 顾若离抬头,看着众人,道:“各处都找了?你们怎么就确定槐书出事了?!” 众人一愣,刘柏山正要说话,就在这时,一道怯生生透着惧怕的声音响在耳边。 “爹,你们在做什么?” 轰的一声,宛若炸雷! 场面骤然寂静下来,众人木然回头,就看到隔壁的房门口,立着一大一小,男人身材高大眉目冷峻,神色莫测的看着他们,孩子瘦弱矮小,一双眼睛晶亮亮的透着惧怕。 “槐书!”有人指着那孩子,“是槐书啊!” 刘柏山移动的极快,不等话落他已经扑了过去,一把将槐书箍在怀里,低头看他:“槐书,你吓死爹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姐姐玩,但是姐姐还在睡觉,我就……”他指了指赵勋,一脸无辜,“哥哥让我不要吵姐姐,我就在哥哥房里玩了一会儿。” 众人都看着赵勋。 他却望向顾若离,神色淡然,眉梢微挑! 顾若离抿着唇,眼中满是冷漠和疏离,撇过视线不再看他。 刘柏山将槐书放下来,回头朝顾若离走去。 他正要开口,忽然门口传来司璋的爆喝声:“大清早的,吵什么呢!”话落,他推开堵着院子的几个人走了进来,等看到顾若离脖子上的道,立刻骂道:“你们在做什么,造反啊!” 大家一愣,彻底清醒过来,脸腾的一下,涨成紫红色。 攥着顾若离手臂的人忙收了手,拿着的刀哐当一声丢了刀,尴尬的往后退。 “霍大夫。”司璋紧张的走过去,“你没事吧,没伤着你吧!” 司璋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顾若离揉着手臂,摇了摇头! “都给我听着!”司璋见她没事,一回头拿食指顶着最近的几个人脑门,“都给我听着啊,从今天开始霍大夫就是我的恩人,谁要再对她不尊重,就是和我过不去,听见没有。” “老大。”张丙中冲了进来,惊讶的道,“你……你的病好了?”他说着,视线落在他两跨之间。 司璋一脚踹开他,道:“好了,你们就等着老子明年生儿子吧。”他昨晚试过了,精血确实没有问题了,他激动之下还和刘梅连夜来找顾若离,听她仔细解释了一遍,闹到天色放亮才走。 夫妻两人真的信了顾若离没有骗人,所以连走时,连院门口守着的四个马匪都撵走了。 “璋伯伯!”槐书怯生生的喊了一句,司璋一愣看到了槐书,“小槐书!”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槐书举过头顶,“你刚刚喊我什么,再喊一声!” 槐书先是有些怕他,可孩子到底有些贪玩,便笑了起来,喊道:“璋伯伯!” “哈哈哈哈!”司璋仰天大笑,一连说了数个好,将槐书放下来,对顾若离抱拳,“霍大夫,我司璋对你心服口服!” 刘柏山满脸臊红,他攥着拳头忽然噗通一声在顾若离面前跪下:“霍大夫,我刘柏山是小人,你治好了我们槐书,我居然还怀疑你,今天我在此向你赔罪,任由姑娘处置。” 顾若离愕然的看着他,想要伸手去扶,可刚才三个人押着她要砍她的马匪也冲了过来,朝着她一抱拳:“霍大夫,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只要您消气,要杀要剐随便处置!”话落,还将地上的刀捡起来递给顾若离。 “你们……”顾若离当然不会去接刀,无奈的道,“都是误会,大家不要这样。” 院子里其他马匪也跟着道:“我们是粗人,笨嘴拙舌的,只要霍大夫能消气,我们任由你处置!” “任由霍大夫处置!”众人忽然一起抱拳,齐声高喝,声若洪钟般在山林回荡。 ☆、041 聚会 顾若离将刘柏山扶起来:“你一心为槐书,并没有不对,二当家不必如此。”她说着一顿,对众人道,“既然槐书没事了,就是皆大欢喜,谈什么赔罪不赔罪的。” 话落,她怕众人再说,便朝槐书招招手:“你好了吗,让我看看!” 槐书蹬蹬跑过去:“姐姐。” 顾若离蹲下来给槐书号脉,张丙中一看立刻跑进房里给顾若离搬了个椅子出来:“霍大夫坐!” 顾若离道了声谢谢,抱着槐书坐下来,过了一刻她笑了起来:“药效不错,我再开几贴调养巩固一下,就没事了。” “霍大夫真厉害。”张丙中嘿嘿笑着道,“我可是一年多没见着这么就机灵的槐书了。”话落竖着大拇指,“你哪是大夫啊,你简直就是神医啊,大周年纪最小的神医!” 顾若离向来不擅这些,只得抱着槐书笑笑。 “丙中说的没有错。”众人笑着道,“霍大夫让我们见识了,这世上人有没有本事,和年纪出身没有关系!” 顾若离莞尔,忽然想起什么来,转眸去找,就在人群之后看到了赵勋。 他抱着臂淡然的立在门口,望着她眉梢微微一挑。 顾若离神色无波,回了视线不再看他! “摆宴。”司璋粗大的嗓门,震的房顶都颤了几颤,“今天我们三喜临门,这么好的日子,不醉不归。” “好!”众人高喝,神情高涨! 刘梅带着几个妇人挤了进来,从顾若离手中将槐书抱下来:“别压着霍神医了,自己去玩吧!” 槐书乖巧的点着头下来,却不肯走。 “你们也都走吧,一个个嗓门大的吓人,回头把霍神医惊着了,我找你们算账!”她一改先前的疏离质疑,将顾若离护在身后。 众人都笑了起来。 这些人不管多恶,可对于自己人,却是热心热血的,顾若离看着一院子的人心头微软,随着笑了起来! 赵勋静静看着,视线落在她的面上,依旧是以前的样子,暗黄的面色,丑陋的红疤,可那双眼睛蓄着笑意弯成了月牙儿,宛若星辰一般,熠熠生辉,璀璨夺目。 他想到那天在院子里她说话时的神情…… 淡淡勾唇,回房关门,安静无声。 “霍神医,你来的这些日子,我们大家都对你有误会,也没有好好招待你,还望你原谅!”刘梅扶着顾若离,“今儿大家解除了误会,往后都是一家人,你也不要客气,有什么事有什么要求尽管和我说!” 除了能安全离开,她对他们并没有什么要求,顾若离笑着摇了摇头。 “成!现在不说这些。”刘梅和几个妇人拉顾若离起来,“我备了热汤,还找了几件新衣裳,你随我去,我给你捯饬捯饬。我们都是粗人,也不知道怎么样表达谢意,你可不要嫌弃!” 给她换衣服?顾若离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 “都滚,都滚,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刘梅轰着大家,“我陪霍神医去我家。” 话落,大家笑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情绪高昂的说着话:“往后有霍神医在,就没有张丙中那小子什么事了,我们也不用怕被他坑的吃错药了。” “我什么时候让你吃错了。”张丙中跳起来,笑着道。 众人大笑,相继散开。 顾若离被刘梅半拉半扶的去了她们家,几个人忙活着将她按进浴桶里,又是沐浴,又是梳头,里里外外的恍然一新! “脸上要是没这疤,霍神医肯定是个美人!”刘梅惋惜的看着顾若离的脸,“你医术这么好,这疤就去不掉?” 顾若离抬手摸了摸,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忍不住笑道:“也许能去掉吧!”暂时还不能。 “那你就上点心。”刘梅笑道,“不过就算去不掉也没关系,咱们这么多兄弟,往后等你到了年纪想嫁人,兄弟们随你挑!” “啊?!”顾若离怔住,刘梅掩面笑了起来,拿了梳子给她梳了一个垂柳髻,又觉得成熟了些,改成了双丫髻,别了一朵黄橙橙的绢花。 聘聘婷婷的自镜前转身过来,刘梅几个人被惊艳了一下。 若不看那道疤,真的是含苞待放,青春少艾。 顾若离无奈的提着裙子随刘梅出门。 “席面摆在祠堂前头。”刘梅指着村中央,“我们虽是半路认识的,但是大家情同手足,商量了后就将祖宗牌位供在一起了,建了祠堂!” 顾若离顺着她的手见过去,果然在村中央看到被刷成灰白的祠堂,高高飞扬的屋顶,还有个硕大空旷的院子,非常大气。 “晚上你就在那边吃饭,我酿的桂花酒,一会儿让人给你送来,不醉人!” 顾若离酒量还成,倒不怕喝酒,她顿了顿问道:“赵公子过去了吗?” 刘梅笑道:“他已经在那边了。”话落,打量着顾若离,若有所思的问道,“霍神医和他很熟?” 熟吗?顾若离挑眉含笑道:“不熟!” 既然不熟,那就不怕伤她的心了,刘梅暗暗松了口气,领着顾若离去了祠堂前的院子。 院子里摆了四五十张桌子,旁边架着几个灶,此时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顾若离却是一眼看到了坐在最边角席位上,独自喝着茶的赵勋。 墨黑的衣袍,飞扬的剑眉,冷清疏离的面容,都显露着他与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第27节 好似感受到视线,他也正抬头朝她看来…… 微微一怔。 顾若离施施然而来,芙蓉色收腰短褂,配着一条草绿色的挑线裙子,下头是一双崭新的芙蓉面挑兰花的绣鞋。 俏生生立着,应对着拥过来和她打招呼的人们,不远不近的说着话,从容不迫。 她不知听了什么,微微笑了起来,侧对着他的脸,光洁细嫩,笑容青涩而可爱。 茶流入口中,赵勋提壶又自斟了一杯! 周身的气息越发的森凉。 “霍神医。”司璋引着她往主位上去,“你是贵客,今天由你坐主位!” 顾若离忙摆着手,笑着道:“司老大折煞我了。”看到了不远处的槐书,“我就坐那边好了,正好可以和槐书说说话!” “这怎么行!”司璋想要留她,顾若离已经自顾自的走过去,笑着和槐书道,“姐姐能坐你旁边吗?” 槐书点头不迭:“当然能!”话落,跳起来给顾若离将长凳拖开一些,“姐姐坐!” “谢谢!”顾若离失笑,在槐书身边坐了下来,和他说着话。 司璋还要过去,刘柏山拉着他道:“霍神医毕竟也还是孩子,你别吓着她了!” “也对!”司璋挠头,他总是不记得顾若离的年纪。 两个人一起在主位坐下,又招呼着村里头老老少少落座。 四十几桌酒席,村里的女人们几乎都在灶上或者在自己家里忙活,能上座的除了一些将近成年的孩子,都全是是健壮的男人,有一些那天晚上顾若离已经见过了。 “姐姐!”槐书扯了扯顾若离的衣袖,隔着七八张桌子指着另外一头,“哥哥在那边,我去喊他坐这边来。” ------题外话------ 在留言区盖楼的,后台看不到也回复不了,o(╯□╰)o ☆、042 杀意 “哥哥坐那边很好。” 顾若离现在还不想和赵勋说话,等明天和司璋说放他们离开这里,她就会和赵勋分道扬镳,就如霍繁篓说的,到了京城他们再去查探那个生病的人到底是谁。 即便他们没有办法,她还可以去找朝阳郡主,她的前夫一家死于非命,她就算想袖手旁观,也无法摘干净。 “哥哥一个人很无聊。”槐书偷偷往那边看,委屈的道,“还是把他喊过来吧,这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顾若离愕然,没有料到槐书竟然这样护赵勋,他们不过待了一个上午,而且,她可不相信他是个能温柔细心与孩子相处的人。 槐书已经等不及的跑走了,她转头去看,果然看到槐书停在了赵勋面前,拖着他的袖子。 赵勋循问的朝她这边看来。 顾若离蹙着眉回身,端茶慢慢喝着,等过了一刻,身后传来脚步声,槐书嘟着嘴重新坐下来,不高兴的道:“哥哥不愿意过来,说他在那边坐着习惯了。” 习惯什么,才坐一刻钟而已。 看来大家感觉都一样,不想和对方再有什么牵扯。 也好,顾若离不以为然,笑着和槐书说话:“你的身体还要接着吃药,多养一养才能长肉长个子,知道吧!” 槐书的个子,比起同龄孩子确实瘦小了一些,所以第一次见面她还以为他只有五六岁。 “我知道了。”槐书点头,“我以后一定多吃饭,长的胖胖高高的,像大哥哥那样!” 像赵勋?无论身高还是体形确实很不错,顾若离赞同的摸摸槐书的头。 菜一道道上上来,转眼功夫堆了满满一桌子,顾若离这边也坐满了人,刘梅给她送桂花酒,小声叮嘱道:“一会儿他们肯定要敬你的酒,你尽管喝,这桂花酒淡的,喝上十坛子都醉不了。” “谢谢!”顾若离接了酒,“夫人坐在哪边?” 刘梅哈哈一笑,道:“我们这里的规矩,男人喝酒女人不上桌。不过你不一样,尽管放心坐着,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顾若离哭笑不得,被刘梅重新按坐了下来。 随即,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司璋举杯大声道:“今天原不是节庆的日子,但是我们却有好几件大喜的事,所以开了祠堂,咱们今晚谁都不要拘着,敞开肚子喝!” 有人起哄道:“老大,有什么大喜的事,你倒是说说,让兄弟们也高兴高兴啊。” “呸!”司璋朝说话的人啐了一口,随即又哈哈大笑道,“说就说!这头一件,是我们槐书的病好了,能吃能喝,能闹能跳,是天大的喜事。这第二件,老子的病治好了,霍神医说,明年老子再生儿子,保准混蹦乱跳的能活到一百岁!这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霍神医往后就是自己人了,以后大家有个头疼脑热,生不出儿子的,尽管去找霍神医!” 司璋话一落,众人一阵吆喝起来,高兴的拿筷子敲着碗筷,也有人笑骂道:“老大,我媳妇还没讨,你就说我生不出儿子,你说,我这媳妇到底是讨还是不讨啊!” 四十几桌人,开怀大笑,爽朗的笑声在山间田野间回荡。 “你想讨就能讨?瞧把你能耐的!”司璋白了那人一眼,高高举着杯子,喊道,“这第一杯敬霍神医,谢谢她大人不计小人过,给我,给我婆娘,给槐书治病!” “霍神医!”众人哗啦啦的踢开凳子站起来,动作齐整的端着杯子,朝顾若离的方向一推,“敬你!” 顾若离一口饮尽,杯底朝天的道:“多谢大家,先干为敬!” “爽快!”众人兴致高昂,一起喝完。 酒杯再次被斟满,顾若离笑着道谢,目光朝赵勋看去。 就看到二丫正站在他身边,神色激动的不知说了什么,可赵勋无动于衷。 二丫急红了眼,似乎很避讳司璋的样子,不停的往那边看,司璋一个眼神瞪来,她缩着肩膀跑了开去。 赵勋自斟自饮,神色闲适。 “我去茅厕。”顾若离朝槐书压着唇嘘了一声,“别声张!” 槐书人小鬼大的点着头,指了祠堂后头的小径的一间草房。 顾若离提着裙子,慢慢退了出去。 她一离开,司璋放了下了酒碗,一双眼睛看着赵勋的方向,目露杀意。 “真要杀?”刘柏山有些不安,“可是,霍神医那边怎么解释?” 司璋蹙眉,冷声道:“她说了,他们不熟。既然不熟我们就不用顾忌,若她问起来,我们就咬定说放他出去了!” 刘柏山想想也对,低声道:“那您赶紧,趁着霍神医不在,免得让她看见,寒了她的心。” “嗯。”司璋颔首,目光阴狠的朝赵勋看去。 顾若离绕过祠堂,果然看到二丫站在墙后,她喊道:“二丫姑娘!” “是你!”二丫目露厌恶的看着她,“有什么事?” 顾若离走过去,低声道:“你方才和赵公子说什么,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直觉不大好。 “你还管他死活?”二丫冷笑一声,推开他,“大家对你如此尊敬你就享受便是,赵公子就算被老大杀了,你也不会在乎吧。”话落,便瞪了眼顾若离,将她一推便走了,“算什么朋友!” 她往后踉跄了几步停下来。 司璋今晚就要杀赵勋? 她皱了眉,漠然转过头去,看着不远处院落,里面笑声依旧。 还有远处被夕阳晕染开色彩绚丽的晚霞,罩着群山雾气氤氲,鸟雀啼鸣…… 美不胜收。 赵勋一定知道司璋会杀他吧,他为什么不着急?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明白过来! 明白了赵勋自始至终都不着急的原因! 她提着裙子往会跑。 槐书依旧坐在桌子边扒拉着饭,众人依旧喝的热火朝天,可就是不一样了…… “你爹和璋伯伯呢?”顾若离靠在槐书耳边低声问他,槐书抬头指着祠堂后的小屋里,“我刚刚看他们去香房里了。” 顾若离又直起身去找赵勋,人头攒动,可他的位置却空空的,不见他的人影。 心不由自主的跳了起来,静了良久才让自己没有失态,她对槐书道:“你不要乱跑,就待在这里,哪里都别去。” 槐书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043 反将 顾若离小跑着过去,明明很短的路,她却觉得异常的漫长。 香房应该就是摆放恭品祭品的杂货房,顾府的祠堂旁边也有一间,里面还堆着烟火炮竹纸钱之类,寻常都是禁烟禁火。 可此刻她看过去,里面却隐约透着烛光,隐隐绰绰的有几道人影倒映在窗棱上。 顾若离紧张不已,攥着拳头快步过去,可等离还有十来步的距离时,暗影中有两道身影,无声无息的挡在了她面前。 “霍大夫!”两人面露难色,拦着她,“您现在不方便进去。” 顾若离的脸色更加的难看,不是因为被人拦住,而是面前这两个人她认识:“……你们,怎么进来的?” 他们是赵勋带在身边的,十七个人中的两个。 “这……”两人很尴尬,顾若离正是因为救他们,才被司璋带到这里来的,他们没有办法对她板着脸公事公办,“这里,能困得住别人,困不住爷。” 不知道为什么,顾若离就想到了那一夜窗外沙沙的声音! 原来如此,他不着急的原因,是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有把握着这里出去。 那么也就是说,那夜他们在山里,赵勋根本就是逗着她玩的! 顾若离脸色沉冷,指着香房对两人道:“我要进去!” 此刻,十几步之外,隔着一道门的香房内。 司璋被绑了手脚跪在地上,刘柏山已被打晕,人事不知的躺在他身边。 他愤愤的瞪着面前淡然稳坐的赵勋,咬牙切齿道:“这里外面的人找不到,赵七,是你出去报信的?”他和刘柏山打算将赵勋杀了,却不想被他三两下就制服了不说,更让他震惊的是,赵七的手下,竟然进来了。 “不可能!”司璋自言自语,越想越不可能,“你进山的时候眼睛被蒙,根本不可能记得路。” 赵勋端坐在椅子上,墨黑长袍,峻眉微挑,一双眼睛宛若深潭古井,幽暗的看着司璋,并不说话,而他身后立的周铮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还真是不知天高地,这点伎俩也敢和我们爷叫板。” 第28节 当年瓦剌囚牢,九曲十八弯,赵勋还不是独自一人将太上皇救出来了。 “你!”司璋顿时满脸涨紫,羞愤的怒瞪周铮,可等看清一屋子人皆是早就料到的表情时,他顿时垂了头叹气道,“算了,这次是我愚蠢,大意了,我不杀你们了……” “我认栽。”顿了顿,他羞愧的摇摇头:“你们走吧!” 司璋话落,房间里忽然寂静下来,周铮十来个人惊奇的看着他,司璋愕然抬头,便一下子落在赵勋似笑非笑的眼中,他心头一惊! “你说笑呢吧。”胡立轻嗤一声,“让我们走,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司璋浑身一怔,骤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他看向胡立又转头去望着赵勋,不确定的问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没有人说话,司璋却觉得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人推开,清风送入,幽暗的门外一道较小的身影,身姿傲然,昂首挺胸的走了进来。 “霍姑娘!”等看清来人,胡立和周铮顿时激动迎了几步,胡立笑道,“您来了,我们正打算一会儿去找您呢。” 顾若离看向他,微微颔首算作打了招呼。 “霍神医。”司璋亦抬头看着顾若离,不敢置信的道,“您……您也知道,赵七曾经出去过的事?” 顾若离走过去,望着他摇了摇头,淡漠的道:“不知道!”因为不熟,所以不知道。 “果然我司璋没有看错人。”司璋听着长长的松了口气,又忽然想起刚才没有说完的话,心头一跳急着道,“那你快走,这里危险!” 这一次,顾若离没有回答,视线直直的落在赵勋眼中。 一个清澈疏冷,宛若陌路,一个冷峻孤傲却透着一丝了然,静静对视,若眼神交汇能有声音,此刻怕是噼里啪啦的一阵惊响了。 “你想要这个地方?!”顾若离盯着他,“你费尽心机,就是因为这个,对不对?!”什么投降,什么人质,他根本就是在司璋吼第一嗓子的时候,就想到了今天的局面。 他分明早就知道了司璋有隐蔽的藏身之所,他想名正言顺的查探,想顺手牵羊据为己有而已。 只因为这里不单能住人住家,而且,还能藏兵练兵。 踞守关要,横掐延州喉脉,进可攻退可守。 这个人,果然不简单! 顾若离话落,所有人也是一惊。 司璋的问题,他们还没有来得及理会,顾若离这边也没有和她解释透露半分。 她是怎么知道的。 赵勋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霍姑娘。”胡立柔声道,“你不要误会,我们只是……”只是需要这里。 顾若离抬手打断他的话,只看着赵勋。 赵勋未动,沉着的稳坐着,语气淡而无波:“显而易见。” 显而易见,他要这个地方,要定了! 果然啊,顾若离冷笑不已,讥诮的看着他:“所以呢,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杀人灭口抑或将整个村落都屠了?!” “抢老子地盘?!”司璋终于听明白了,顿时怒然的瞪大了眼睛,蹭的一下站起来,可不等站稳又被周铮一脚踹跪在地上:“跪着!” “呸!”司璋左右拱着,怒不可遏的想要起来,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他眼角几欲崩裂,“赵七,你这个卑鄙小人,肖想老子的地盘,你休想!”这里是他和兄弟们千辛万苦才找到的,花费了那么多精力和钱财才造了这个村。 谁也不可能抢走。 周铮怒拍司璋的头,喝道:“嚷什么嚷,比嗓门大是不是?!” 司璋动不了,暴躁的用头撞周铮,怒不可遏的道:“老子不管你们什么人,要想要这个地方,除非我们全村人都死了,否则,永远不可能!” “司老大。”顾若离低头看着司璋,叹了口气道,“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根本没有打算留活口。” 司璋摇着头,咬着后槽牙:“凭什么,老子不怕他们,有本事就堂堂正正的打一架!”他们四五百的弟兄,怕他十几个人?! “你斗不过他。”顾若离声音很轻,透着无奈,“他的八千虎贲军,距此不过百里地,半日就能将此处踏平。” 虎贲军?司璋咬住了舌头,目光呆滞! ☆、044 背道 虎贲营是谁的,这天下无人不知。 没有想到,他第一次出师,居然撞上了。 虎贲军对他青阳山马匪,什么结果他根本不用去想。 他真瞎了眼了,怎么就以为赵七没有能耐,怎么就当他是普通贵人,而没有想到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赵远山。 司璋悔不当初,脸色煞白。 “赵公子。”顾若离冷笑着对赵勋道,“你要杀了司老大,还是打算屠村,是不是连我这个知情人也要一起灭口了?!” 赵勋看中这里,不是因为美丽的风景,不是因为这里静谧安宁,只是因为此处遗世独立,没有人能找到! 他又怎么会让这么多知情的人活着,给他留着隐患。 赵勋挑眉看着她,没有说话。 “霍姑娘。”胡立大惊,“我们怎么可能对你动手。” 顾若离回头看着他,颔首道:“既如此,那也不用对司老大,对村民动手。”话一顿,她转身对赵勋一字一句道,“三天后他们离开这里,我保他们守口如瓶!”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这件事除了赵勋,没有人能答复她! 赵勋打量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审视,顿了顿他面露嘲讽,挑眉道:“你凭什么保他们。” “我凭什么?”顾若离也同样嘲讽的看着他,“我凭的什么,赵公子不知道?你那至亲的病,当今天下还有第二个人能治?”她说着一顿,昂着头,“或许能,可他们敢吗?!” 敢吗?当然不敢? 要不然,顾家也不会被人一把火灭了门,这个水有多深,她早就料到了。 可是她不怕,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她去京城为的就是趟这个浑水,为的就是替顾家报仇,为的就是在浑水中拽那只血腥的黑手。 所以,她说这天下除了她没有人能,也没有人敢随着赵勋去治病。 她睨着赵勋,眼神笃定。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赵勋忽然起身,负手踱步到顾若离面前,微微垂眸露出兴味。 小丫头不声不响,居然想到了这么多,看来,除了医术外,她倒也不算愚蠢! 顾若离昂头冷静的回视。 “你要救他们。”赵勋扫了眼司璋,轻蔑的道,“他们是横行乡里,十恶不赦的马匪,就连你今天早上也差点死在他们手中,你还要救他们?” 顾若离皱眉没有说话。 “这就是你坚持的良善?”赵勋挑眉,凝视着质问她。 “是!”顾若离声音铿锵,忽然转身毫不犹豫的打开门,指着外面大声道,“这就是我的良善!” 一门之隔,百步之远,赵勋口中十恶不赦的马匪们正兴高采烈的喝着酒,笑声欢唱无忧无虑,不知是谁将一个是八九岁的孩子抱立在桌上,起哄道:“给叔叔伯伯们念首学堂里学的诗……” 四周安静下来。 那孩子也不害羞,高深唱念道:“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众人哈哈大笑,有人喊道:“说的就是我们这里吧。”忽然兴起,一扯嗓子唱了起来,“第一行军百花开,朝庭文书叠叠来。,三丁揪一五揪二,揪着单身独自也行程……第三行军别了公,我去当兵公管公,别人公公应来儿孙都长大,我个公公应来儿孙十个九个空……” 室内静谧安静,司璋垂着头闷闷的哭了起来。 胡立等人也垂手而立,默不作声! “这就是我说的良善。”顾若离看着赵勋,依旧昂着头,倔强坚持,“或许他们以前十恶不赦,可那是以前,他们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就算司璋等人十恶不赦,可他们的亲人孩子是无辜的,他们走到今天并非是闲来无事发家致富,而是因为这天下没有路让他们走,他们为了生存不得不如此,赵公子,这世上有善恶,我也分善恶,但我是对事,而非对人。” 她顿了顿,又道:“所以,我保他们!” 对事不对人?事难道不是人做的?赵勋凝立无声! “什么十恶不赦!”司璋大吼道,“我们青阳山马匪从来只劫富,轻易不杀人,赵远山,你别扣高帽子!” 顾若离了然,挑衅的看着赵勋! “姐姐!”忽然,门外槐书朝这边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姐姐,你找到我爹了吗,他们在不在这里?” 赵勋眸色一沉,顾若离心头跳了起来,几步迎过去将槐书护在了身后:“我和你爹爹说几句话,你先回去,一会儿我们就去找你。” 槐书疑惑的看着顾若离,想绕过她朝香房里看,可被顾若离拦着只看到了赵勋的轮廓,他奇怪的道,“哥哥也在里面?” “是,哥哥也在里面。”顾若离颔首,推着槐书,“你先回去好不好。” 槐书狐疑的点点头,可还是朝着赵勋招着手:“哥哥,你快点回来啊,大家都等你们呢。”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顾若离松了口气,回头看着赵勋。 她一人静静立在门外,身后明亮的火光将她身影拉的长长映在地面,清风徐来她发丝飘零,衣裙摇曳,虽容颜丑陋却气度凌然,不正不斜自有秉持…… 远处,不知是谁笑着喊道:“霍神医,你和老大快点回来,酒可给你们留着呢!”话落,无数个脑袋隐隐绰绰的往这边探,笑声阵阵,气氛融洽。 赵勋就看到顾若离的面上晕出笑意来,眼眸明亮宛若星辰,她摆着手也学着他们喊着:“知道了,这就回来。” 数百人的笑声,回荡在山谷中。 赵勋踱步出来,立在她身侧,并不看远处的数百人,沉声问道:“你的坚持?” “这并不重要。”顾若离摇头,心中已没有惧意,说到底今天的主宰是赵勋,他最后如何定夺她干预不了,只是想尽自己的全力而已,她说着叹了口气,道,“每个人有恶的一面,但不能因此以偏概全,滥杀无辜!” 她在说他以偏概全,滥杀无辜?赵勋微微挑眉,意味深长。 ☆、045 出山 到底还是孩子,赵勋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略松。 良久,他声调无波的道:“拭目以待!” 不是嗤笑,不是否定,更不是肯定,而是拭目以待。 待什么? 第29节 顾若离不解的看着他:“什么意思?” 赵勋负着手微微倾身,鼻尖便有股淡淡的药香萦绕,他几不可闻的一笑,道,“看看正义凛然,对事不对人的霍神医,会有什么回报!”话落,他直身,凌然而去! “我……”顾若离愕然,想说什么,可显然赵勋不想再听。 “赵公子!”就在这时,二丫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焦急的道,“你没事吧,老大他们没有……”她话没说完,她看到香房门口立着两个面生的煞气凌凌的人,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变了脸色,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怎么在这里?”司璋要杀赵勋,可此刻赵勋完好无损的在这里,那也就说司璋有危险了。 赵勋冷漠的看着她。 “你……”二丫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老大和二当家他们呢?”话落,一下子抓住赵勋的衣袖,“你把他们怎么样了,你没有杀他们吧。” 赵勋依旧不说话,视线冷凝的落在二丫的手上。 二丫害怕的缩了手,又恼又羞,她是得了失心疯吗,居然告诉赵勋司璋要杀他,却不知道最后…… “你怎么能这样。”二丫气的直抖,“如果你杀了他们,我们所有人都不会放过你的。”她说着,泪流满面。 赵勋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从她身边走过,一眼都不曾看她。 二丫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真是傻啊,顾若离看着二丫叹了口气! 赵勋从来都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在他的眼里,只有能用和无用的人,至于男人,女人,甚至于孩子…… 根本没有分别! “他们没事。”顾若离走过去,安慰道,“起来吧。” 二丫恍然抬起头来,就看到司璋和刘柏山相扶着从香房走了出来。 “老大,二当家。”二丫泪流满面,愧疚的看着司璋,她以为她的儿女情长,害了司璋和刘柏山。 司璋颔首:“我们没事,你先回去,这里的事不要声张!” 二丫欲言又止,点了点头抹着眼泪走了。 “霍神医!”司璋疲惫的走过来,忽然在顾若离面前跪下来,“多谢神医救命之恩,我司璋以及所有的兄弟们,此生以您马首是瞻,听您号令!” 她又不混迹江湖,要这么多人听号令做什么!顾若离把两人扶起来,无奈的道:“司老大,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了,一个谢字我当不起。” “别说了。”司璋羞愧不已,“若是别人我还能斗一斗,可赵远山……”他摇着头,垂头丧气,“这次多亏有你在。” 刘柏山已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他扶着司璋低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老大,只要我们都还活着,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要是知道他带回来的是个阎王,当初他就是死也不会干那一票。 司璋抿着唇,目露坚毅,“对,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切都可能。”他说着又想到什么,忙解释道,“霍神医放心,今晚的事只有我和柏山知道,至于搬家,我会和大家再解释,往后,这个地方就会烂在我们肚子里,绝不会对外说半句,让霍神医您难做。” 顾若离和赵勋的争执他当然听到了,这才向她保证。 “好!”顾若离点头,“好汉不吃眼前亏,技不如人不丢人。更何况,对方的来头不是你我能对抗的。” 司璋点着头朝顾若离抱拳:“我这就去召集大家商量搬家的事,霍姑娘早点休息。” “他们人呢?”顾若离奇怪,朝香房看了一眼,司璋摇着头道,“没有说,不过霍姑娘不要怕,赵远山虽是小人,但说的话向来作数,不会出尔反尔!” 在外走动,他们比顾若离知道的多,对赵勋的了解自然也清楚一些。 “好。”顾若离倒不是担心这个,只是想问一问霍繁篓的情况,“你们出去后,往哪里走?” 司璋露出不用担心的表情来,回道:“当初我们从过青阳山出来时,先去的巩昌,在那边有个山头,我们再搬过去。” 既然有落脚的地方,顾若离就不用担心了。 司璋和刘柏山往祠堂前面走,槐书和张丙中远远跑过来接他们,顾若离看了一会儿,顺着小道拐了弯回了自己原本住的院子。 赵勋的房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并不见人,顾若离在院子里站了一刻,进了自己房间。 “霍姑娘!”忽然,胡立自一边无声无息的过来,她微微一顿,出来看着他,疏离的道,“有事?!” 态度不如以前亲和,胡立心里叹了口气,道:“我们过几天才离开这里,霍姑娘要是等不及,我可以先护送您去延州府,先生和你兄长在那边。” “不用了。”顾若离已经有了决定,“你将他们落脚点告诉我即可。” 胡立欲言又止,还是将客栈的地址告诉了顾若离:“……在城北,同福客栈。” 同福客栈啊……霍繁篓终于有机会住进去了。 顾若离能想象他当时的样子,颔首道:“多谢!”便转身回了房里,合了房门。 胡立垂着头,在院子里立了一刻才离开。 顾若离不清楚司璋和大家怎么解释的,但是第二天村里很安静,入夜的时候她看到有一小半人离开了村里。 人一下子少了许多,整个村都安静下来。 她没有再见过赵勋,等到第二天天黑时司璋来敲她的门,笑呵呵的立在门外:“霍神医,我们今晚就走!” “好!”顾若离并不惊讶道,这么多人,必然要分开几波才安全,“大家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司璋提着流星锤,腰间别着绳索,一副短打干练的样子:“没什么可收拾的,把财物带上就好了。”话落,目光四处一扫,露出一丝苦涩,“就是这些房子可惜了,当初可是费了老鼻子功夫了。” 不但这些房子,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可惜了。 顾若离也不知道说什么,笑着道:“那我们走吧。”话落,她反身关上门走了出来。 “你和我们一起走?”司璋闻言一怔,就见她笑着道,“嗯,我和你们一起走!” 司璋眼睛一亮,哈哈笑了起来,做出请的手势:“霍神医请!” “司老大,请!”顾若离回礼,和司璋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046 拜师 外面,黑压压一片两三百人的队伍压在田间地头。 刘柏山迎过来,道:“山路难走,霍神医注意脚下。” 顾若离点头应是。 一行人,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浩浩荡荡的往外无声的走着,火把的光跳动着,宛若一跳游动的火龙。 铁索桥吱吱嘎嘎放下来,司璋踏上桥忽然顿了步子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寂静的村落,眼眶微红,飞快的转身大步离去。 顾若离走在人群之中,牵着槐书的手,也忍不住停下来朝着幽静的村落看去,隐隐的有几道人影,立在对面的山腰,正看着他们! “哥哥不走吗?”槐书拉了拉她的手,顾若离笑道,“哥哥可能还有事要安排,暂时不走。” 槐书似懂非懂,低声道:“二丫姑姑昨天哭了,她是不是做错事了,还说了许多和哥哥有关的事。” “她没做错事,可能是舍不得搬家吧。”顾若离揉了揉他的头,朝前面垂着头默不作响的二丫看了眼,心头叹了口气。 远处的山腰中,胡立垂着头捏着拳,鼓作勇气:“爷,您这样对霍姑娘,是不是有点过分?她虽看上去沉稳,可到底还是个孩子。” 霍姑娘是生气了,在用行动告诉他们,在这件事上她自始至终都站在司璋那边。 赵勋打量着胡立,对方满脸郑重,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他淡淡颔首,不冷不热的道:“你留下来,这里就交给你了。” 胡立一怔,满脸的惊讶:“交给属下?”说好带他去京城的。 赵勋停下来,意味不明的看着他:“有问题?” 胡立心头一跳,纵然一头雾水,可半点不敢摇头:“没……没有。”他不想留下来,霍姑娘的恩情他还没有报答呢。 赵勋赞赏的点头。 “提拔啊。”周铮怼了怼胡立,挤眉弄眼的,“时间紧迫,你要做的事太多了,爷可是说了,在年底将大伙都移过来,你抓紧。”心头却是暗笑,这小子胆子不小,敢质疑爷,霍姑娘虽是姑娘,可是爷又不是玲香惜玉的性格。 在他的眼中,只有对错,立场和利益,除此之外一切人事没有区分。 胡立这是撞刀口上了。 胡立抬脚就踹,周铮灵敏的避开,笑呵呵的压着声音道:“腿脚不错,霍姑娘真是医术不凡!” “去,去!”胡立顿时意兴阑珊,又想起什么来拉着周铮,“一路上你多照顾点霍姑娘,她毕竟是姑娘家,多有不便!” 周铮翻了个白眼,露出一副不用你多事提醒的样子:“就你记得恩人,我们都没心没肺?!” “你记得就成。”胡立叹了口气,低声道,“不过,以霍姑娘的脾气,怕是不会和你们一起了。” 霍姑娘脾气执拗倔强,又刚刚和大家闹的不愉快,还真是不一定会跟着一起走。 周铮一反常态的没说话,高深莫测的笑了笑。 山外,刘梅背着包袱回头望着已经看不见的村落,苦笑道:“当初找到这里,可真是历经千辛万苦!”又摇摇头自己宽慰自己,“算了,只要大家还在一起就是最好的,过去的不提了。” 顾若离尴尬的点了点头:“夫人到巩昌安定下来后,记得吃六味地黄丸,等有孕后就可以停药!” “我记得,反反复复记在脑子里呢。”刘梅握着顾若离的手,“你真不和我们一起去吗,那边虽不如这里,可也是山清水秀,你留下来行医种药再合适不过了。” “等我的事情办完了,再去找你们。”顾若离笑道,“你们多保重!” 刘梅红了眼睛,撇过头抹着眼泪。 “姐姐!”槐书拉着顾若离的手,“你一定要来找我,我爹说我的病还没有全部好,你要记得来给我看病啊。” 顾若离微微笑了起来,摸摸槐书的头:“你的药我已经和你爹爹交代过了,往后自己注意身体,不要玩的太疯太累,天黑了就待在家里,危险的地方不要去,记住没有。” “我很乖的。”槐书笑着,嘴角一对浅浅的酒窝非常可爱,“一定记住姐姐的话。” 顾若离颔首,司璋走了过来,欲言又止,顾若离笑道:“司老大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吩咐不敢当。”司璋摆着手,有些窘迫的塞了个荷包在顾若离手中,“我们没有用,什么忙也帮不上你,这点银子你留着,用钱的地方多。”刘梅说了,顾若离身上除了一个荷包,什么都没有,自然也就没有银子。 顾若离摊开手,一个靛蓝的荷包沉甸甸的摆在她手里,她心头温暖,和煦的笑着:“多谢!” “自己人,就该这样。”司璋见她收了,顿时心里舒服了一些,抱了抱拳,“那就此告辞了,保重!” 顾若离冲着大家回礼。 “霍神医。”张丙中凑过来想说什么,却被司璋一推,听他吆喝道,“趁着天黑我们脚程快点,按原来说好的,大家分散了走,都担心点。” 众人纷纷应是,三三两两的结伴散开。 顾若离站在路口,看着刘梅和槐书上了马车,司璋和刘柏山上马,踢踢踏踏的往前走…… “霍神医。”张丙中牵着马,看看顾若离又看看司璋等人,急着道,“你等我下!”话落,骑着马追着司璋而去。 顾若离笑笑,叹了口气回身看着那天他们被困的峡谷,一下子空了下来,静悄悄没有半点声音。 她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站了许久才转身往峡谷的另一边走。 第30节 等出了谷口,外面黑漆漆一片,空旷无声。 霍繁篓说过,他会在峡谷口等她的。 难道又被吴孝之捆住了? “霍繁篓!”顾若离喊了几声,可除了回音什么都没有,她不禁笑了起来,“他要在这里等她七天,才叫奇怪了!”话落,辩着方向,往延州方向去。 夜路难走,四周又都是隐隐绰绰的山峦,时常风从树梢钻过,发出嗡嗡的声响,顾若离走了一段便找了个土坡背靠着歇下来,打算天亮再走。 她刚落座,忽然山谷里一道道回声荡了过来:“霍神医……神医……” “谁?”顾若离站起来,远处有人骑着马往这边来,看不清人但听着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转眼间,那人从马上跳了下来,背上一个包袱几乎顶他两个半身那么大,摇摇晃晃的站稳,头发黏在脸上被风吹的跟鸟窝似的,望着她傻笑,虎牙明晃晃的,“霍神医,是我,张丙中!” “张大夫?”顾若离迎了过去,奇怪的看着他,“你怎么没有走,可是有事?” 张丙中将腰上的包袱往地上一丢,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顾若离一拜:“明月在上,厚土在下,我张丙中从今天开始拜霍神医为师,望师父不嫌徒儿愚钝,敬收门下。”又道,“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父。师父就是我张丙中的再生父母,此生我一定全心全意的孝敬,侍奉您左右!” 张丙中动作突然,一段话说的又急又快! 顾若离来不及阻止,他已经把话说完,咚咚的磕了三个头,又从包袱里翻了坛酒举在头顶:“没有茶,只能请师父喝酒了!” “拜师?”顾若离看着被张丙中高举的酒坛子,半晌无语。 ☆、047 意外 看着比顾清源还要年长几岁的张丙中,顾若离哭笑不得。 “张大夫。”顾若离扶不起他,便让在一边,“我不收徒弟,也没有资格收徒弟。再说,你我的年纪,折煞晚辈了。” “大夫只论医德和医术,和年纪无关!”张丙中一脸坚定,“我张丙中信服您,所以愿意敬您为师,一辈子跟着您孝敬您老人家。” 你愿意,我不愿意啊。 顾若离无奈至极:“张大夫,你先起来。”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我教不了你,你也不能跟着我。快回去吧,别叫你家里人担心了。” 张丙中跪着不动,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跪死在这里的打算:“我没有成亲,双亲也早已离世,不过没关系,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父母,我伺候您孝敬您。” 莫说十三岁的顾若离,就是她没有穿越重生前,让她做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师父,她也接受不了:“我真不收徒弟,你快走吧。” “不走,您是师父,我是徒弟,还没有出师,徒儿不会离开师父的。”张丙中说着把酒坛子往前送了送,“师父,喝酒!” 顾若离毫无办法,她叹了口气道:“你不走,那我走了。”话落,转身就走。 张丙中跪在她身后,一动不动的挺着腰背,真诚恳切的喊着:“师父……您就收了我吧,我以后绝对不给您丢脸。” 顾若离头发都竖起来了,不由加快了步子。 张丙中在身后喊着:“师父,您就收了我吧!” 顾若离埋头走着,很怕张丙中追了上来,走了一刻她忽然步子一顿,停了下来。 只见黑漆漆的官道上,凭空出现了一辆马车,车边立着三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抱着手臂虎视眈眈的看着她…… 张丙中盯着顾若离的身影,正纠结着是继续跪,还是追上前去,却看到顾若离突然被人塞进一辆马车里。 车夫扬鞭,马车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劫匪?!”张丙中蹭的一下站起来,“师父,我来救你!”抱着包袱爬上马,追了过去。 顾若离在车里被摔的七荤八素的,她恼怒的掀开帘子,怒道:“停车!” “霍姑娘!”车前一人驾车,两人护在两边,听顾若离问,左边那人回头过来,“事急从权,多有得罪,等到延州城再和你细说。” “我让你们停车!”顾若离气的不得了,“不把话说清楚,我不会跟你们去延州城!”话落,她手伸向荷包,抓了把药粉在手中。 车并没有停,那人和旁边的两人对视一眼,开口解释道:“我们是延州杨氏的家丁,这一次是奉命来请姑娘去府中给我们老爷治病,我们在此等了姑娘三天,实在是太过着急,所以才出此下策,还望姑娘见谅。” “杨氏?”顾若离没有印象,冷声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家丁这次没有犹豫,回答:“我们也只是奉命办事,至于其他的等姑娘进府后,再问我们主子吧。”话落,指了指车厢,“我们不会伤害姑娘,姑娘可以休息一会儿,等天亮我们就到了。” 顾若离没有动,风吹着帘子刷刷作响。 就在这时,身后有马蹄声传来,张丙中激亢高昂的喊道:“师父,我来救你!” 马车前面的几个人面色一紧顿时露出戒备之色,顾若离毫不迟疑,将手中的药粉朝三个人挥去! 缰绳一提,马车骤停了下来。 三个人抱住头捂住眼睛,跌倒在地上。 “张大夫!”顾若离一刻不耽误,从车里跳了出来,“快走!” “师父……”张丙中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可不等他动手,就见顾若离已经将三个人撂倒在地,他挫败的耷拉了脑袋,“我来救您啊。” “别废话。”顾若离指了指他的马,“拉我上去。” 张丙中眼睛一亮,一使劲儿就将顾若离拉上去,夹着马腹部冲了出去。 身后,三个杨家的家丁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捧着肿起来的脸,一边喊着:“霍姑娘……霍姑娘!” 风在耳边呼啸,顾若离坐在马上跑了许久,才暗暗松了口气。 “师父!”张丙中缓了口气,回头问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您?” 顾若离要是知道也不会这样狼狈了:“说是延州杨府的人,请我去给他们老爷治病!” “杨府?”张丙中好像想到了什么,啊了一声,惊奇的道,“是牌坊胡同杨文雍府上吧。” 顾若离一愣,问道:“很有来头?” “当然了啊。”张丙中回道,“杨文雍可是前次辅,要不是那年额森攻京都时他得罪圣上被削官,现在说不定是首辅了啊。”顿了顿又道,“首辅啊,多大的官!” 杨文雍,她有印象,似乎听父亲提过,早年间还有位姓杨的人去过几回府中。 只是她一向不喜欢和外人接触,所以并没有见过。 “师父啊。”张丙中笑着道,“您不用担心,这个杨大人名声还挺不错的。既然来请您,就说明知道您的医术了得,特意来求诊啊。” 就是来找她才奇怪。 她根本没有和杨府接触过,他们却在这里等着她,谁告诉他们她在这里的?! 还有,她到今天为止也不过行了三次医,莫说名字都没有和别人说清楚,便是说了,他们也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管不住这样的人死活。”顾若离皱眉,对这个杨府满心戒备,话落又想到什么,“你别叫我师父。”她哪来资格收徒。 张丙中嘿嘿笑了起来,硕大的包袱背在后背上,挤的顾若离不得不抓紧了才不会从马后面滑下去。 “没事,没事。”张丙中一副我不在乎的样子,“您不收我没关系,在我心目中,您就是我师父。”一副打骂不走的架势。 顾若离抚额,实在纠缠不过。 “师父啊。”张丙中道,“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还要去延州吗。” 顾若离颔首道:“嗯,先去看看再说。”她打算去打听一下杨府。 繁篓也还在同福客栈。 “成,那您坐好了。”张丙中一扬鞭子,身下的马儿速度越加快了起来,天才露着白时,他们就到了延州城外! 那几个人家丁再没有追上来。 顾若离下马,和张丙中两人进城,在一家面摊上一人吃了一碗臊子面,听到左右食客都在议论杨大人的病情,传着他熬不过这两日了…… 两人付银子离开,顾若离请张丙中去同福客栈帮她找霍繁篓。 张丙中对延州很熟,轻车熟路的一会儿就返了回来。 “找到人了吗?”她奇怪霍繁篓没有和张丙中一起回来。 张丙中摇着头道:“我进去打听了,里头的人说这个人五天前就没有再回来了,不过他的同伴还在里面。是一个六十几岁的老头,人很轻浮,整天在街上闲逛,您要不要去找他?” 霍繁篓不在同福客栈,没有和吴孝之在一起?! 那他能去哪里。 ☆、048 诊金 “不找。”顾若离不想和吴孝之见面,“先去杨府打探一下虚实。” 张丙中点着头,拍着胸脯道:“这事儿我最在行,您且等着,我这就给您打探去!”背着包袱栓好马,和顾若离一起往杨府而去。 “杨府就在前面。”两人避在一个胡同口,张丙中指着不远处的三座牌坊,“师父,看到那三座牌坊了吗。都是那位杨大人的,延州数百年来,第一位三元及第,官至宰辅的人。” 顾若离顺着他手看去,果然看到三座巍峨庄严的牌坊,能想象当年这三座牌坊一座座立起来时,是多么的荣耀和辉煌。 “杨府在后面?”顺着视线看去,牌坊后能看见一幢占地很广的宅邸,添着朱漆,嵌着铜钉,很有气势! 此时,正有三三两两提着药箱,大夫模样的人往外走,边走边议论着什么,很是热闹。 张丙中点头:“那就是杨府。”他将身上的包袱丢在地上,“您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过去打听。” 顾若离一向不擅这件事,就不拦着张丙中:“有劳你了,小心一些。” “放心。”张丙中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整理了一番衣裳,理了理发髻,大摇大摆的穿过三座牌坊去了杨府。 顾若离怕被人发现,小心探头看着,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看到张丙中从里头出来。 “师父!”张丙中小跑过来,喘着气道,“我打听到了,杨大人真的病了,听说后事都准备好了。” 这么说,昨天晚上那几个人是真的打算请她来看病的。 可是他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要不要去看看?”张丙中眼睛雪亮,泛着兴奋的光,“我还打听到,杨大人得的疟疾,拉了半个月了,连脓血都拉出来了。” 这样的人家,肯定请了许多大夫会诊过了,既然这样都治不好,她去了也不会有什么用。 “不去了。”顾若离摆手,“先寻地方住两天,找到霍繁篓再说!” 张丙中哦了一声,抄起包袱牵着马随着顾若离往回走! “怎么着。”忽然,身后有道声音传来,似笑非笑的打趣着,“出一趟门,还捡了个人回来?!” 顾若离一怔忙回头去看,就看到墙头上趴着一人,眼眸狭长,剑眉微挑,吊儿郎当的看着他们。 第31节 这个人怎么这么喜欢趴墙头,顾若离无奈失笑。 “你说谁是捡来的。”张丙中瞪眼,戒备着的看着霍繁篓,“她是我师父,你是谁?!” 霍繁篓眉梢一扬,一脸兴味的看着他:“三啊。”他指着脑袋,“徒弟先别收,给他号号脉,脑子不行。” “嘿!你不用看病。”张丙中大怒,“你嘴这么损,简直是无药可医了。” 顾若离顿时头大,看着霍繁篓无奈的道:“别废话了,你下来,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急什么。”霍繁篓翻身跳了下来,站在顾若离面前打量着她,“先让我瞧瞧,几天没见,胖了还是瘦了。” “还行。”霍繁篓围着顾若离绕了一圈,揽着她的肩膀,颔首道,“没胖没瘦还长高了点!” 顾若离奇怪的看着他。 以前霍繁篓不管怎么贫嘴,但鲜少会对她做亲密的动作,今天一见面他居然分外热情的揽着她肩膀。 “怎么了?”霍繁篓见顾若离盯着他的脸,不由摸了摸,“好看?” 顾若离推开他,叹气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事出反常必有妖。 霍繁篓看着和谁都能混的熟,可若想他自心里把你当朋友,真诚相待,那只怕是比登天还难。 她不觉得,那次在峡谷外救她一回,就表示霍繁篓就真心待她。 “呵!”霍繁篓眉梢高高的扬了起来,显得很高兴的样子,“还是我们三儿了解我。”又道,“不过,你先和我说说,你这几天在山里怎么样,你一个人出来,赵远山呢?” 顾若离将情况大致和他说了一遍。 霍繁篓听着,等顾若离说到槐书事便翘了嘴角,赵远山留着那孩子可不是照顾,恐怕当时若那些人真杀顾若离,那孩子可就是他手里的人质了,不过这事他不会和顾若离说,只道:“司璋白混了这么多年,连识人都不会,活该他倒霉。” “说什么呢。”张丙中不乐意,“这个仇我们早晚会报!” 霍繁篓就轻蔑的撇了他一眼,一副你做梦的样子,转头和顾若离道:“所以你一个人出来了,后面也不打算和赵远山一路了吧。” 顾若离颔首。 “那正好。”霍繁篓指着远处的杨府,“杨大人快要死了,你随我去看看。诊金有这个数……”他竖起五根指头,“五百两,有了这个钱我们就可以自己去京城了。” 电光火石间,顾若离想到了一件事,她盯着霍繁篓,问道:“是不是你告诉杨府,我在峡谷那边的,是你让他们去的?” “真聪明。”霍繁篓哈哈笑了起来,“不过我猜你肯定不会乖乖跟着他们过来,而且还会来这里打探虚实,所以就在这里等着你了。” 还真是他,顾若离沉了脸,还没开口,那边张丙中凑过来一脸讽刺:“你就为钱,出卖朋友啊!” “一边去。”霍繁篓挥苍蝇似的赶着张丙中,和顾若离道,“去不去试试?” 顾若离打量着他。 霍繁篓会出卖朋友,可应该不会为了钱出卖。 那么他为什么这么做? 难道是打算借杨府的手,警醒赵勋? 或者还另有目的? “走,走!”霍繁篓一把拉住她的手,“你一定能治好,等拿到这五百两,咱们这一路去京城,就不用饿肚子了,还能回回都住同福楼,多好!” 顾若离被他拖着,反问道:“杨大人家资富裕,不可能请不到好大夫,他们都治不好,我又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那些庸医怎么能和你比。”霍繁篓回头看她,笑眯眯的道,“我们三儿医术最高明了。” 顾若离才不信他没边的捧,甩开手道:“你到底什么意思,有话直说,别和我兜圈子!” ☆、049 杨府 “真没有。”霍繁篓保证似的,“你得相信,现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比我还想你好了。” 顾若离没说话,他就拖着她的手臂,指着张丙中:“你哪里来的赶紧回哪里去,我们可不想白养一个人。” “谁让你养了。”张丙中不服,紧随其后,“我跟着师父!” 霍繁篓翻了个白眼,又回头看着顾若离:“你穿裙子不错,回头拿到钱再买一身去。” 顾若离走过穿过三座牌坊,被霍繁篓带到杨府的侧门外。 她隐约猜到了霍繁篓的用意。 “你觉得,杨大人将来还有可能起复?”顾若离停下来,目光审视的看着他,霍繁篓神色明显一怔,随即收了笑脸,颔首道,“只要他这回不死,就一定还有可能。” “不管怎么样,咱们不吃亏。”霍繁篓打着算盘,说服她,“就算治不好,我们也能得些诊金嘛。” 果然如此,他做事是从来不吃亏的。 他笑的满眼精光,顾若离直皱眉,她是想搅浑水,可是现在已经有赵勋的邀请,她只要弄清楚京中那位病人,就一切都清楚了。 没有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顾三。”霍繁篓早就想到顾若离不会干脆,她将医德看到很重,不可能在行医的事上做算计,“这事和你没关系,你只要行医就好了。” 她正要说话,忽然杨府的侧门自内打开…… 两人一怔。 “霍大夫!”门内站着的人也是一愣,随即惊喜的迎了过来,“真的是您,霍大夫!” 顾若离惊讶的看着来人:“方前辈,您怎么在这里。”方本超穿着件暗红的直裰,身后跟着药童提着药箱,微胖的身材堵在门口,非常的显眼。 “真是太巧了。”方本超高兴的道,“我是受杨大夫之邀过来的,没想到遇到了您。您也是受他老人家邀请过来给杨大人诊治的吗。” 杨大夫?顾若离心头一转,想到什么,自荷包里拿了个名帖出来。 上头写着牌坊胡同,杨谨怀。 她微微一顿,忽然想到早两年去府中的拜访祖父的人,应该就是这位杨大夫,当时在军营她没有多想,如今细想起来,应该就是他。 杨文雍和杨大夫! 这么巧。 “杨大人和杨大夫是族兄弟。”好像猜到了顾若离所想,霍繁篓凑过来低声道,“都是熟人,先进去再说!” “好,好!”方本超不打算走了,说不定顾若离还真有办法治好杨文雍的病,“我引你们进去!” 霍繁篓点着头。 张丙中也在后头凑着热闹:“师父,去看看吧,反正也不少块肉。”他觉得,就算进去了,顾若离治不好也不丢人,毕竟连杨大夫都束手无策,可要是治好了呢。 那简直是白捡的好名声啊! 多好的事,百年难遇。 顾若离被三个人前前后后的拖着推着进了门。 杨府的宅子前后五进,绕过影壁便是一个小花园,左手是内院的外墙,香气浓郁的桂花树颤巍巍的挂在墙头,再往里去便是夹道,右侧则是外院,建着联排的院子…… 但气氛凝重,还有来来去去的婆子手中拿着的,分明就是白幡和灯笼。 准备丧事了?! 顾若离暗暗惊讶,随着方本超穿过内院的垂花门进去,又绕过两道如意门进了内院。 有婆子早去通禀。 方本超惦记着杨文雍的病,边走边和顾若离解释:“……半个月前开始腹泻,杨大夫瞧过后开了贴芍药汤,香莲丸二服,可吃了不但不见效果,还口如刀割,腹痛难忍,一日数十次。夜里高烧反复,寝食难安!遂又加了真人养脏汤,略好了一日,还吃了些东西,可没想到又复发了,病情愈重。” 顾若离微微颔首,芍药汤有清脏腑热,清热燥湿,调气和血之功效,主治湿热痢疾。真人养脏汤具有涩肠固脱,温补脾肾之功效。 芍药汤无用,立即改用真人养脏汤攻脾虚下陷,固摄无权。顾若离觉得杨文治开的方子并没有问题。 只是,为什么没有效果,她就不知道了。 她问道:“那现在杨大人如何了?” “不好。”方本超直摇头,“人已经虚脱,用参掉着,可病根不除,下如洞泄,恐怕撑不过这两日!”他本来是不想来的,可到底和杨大夫也算是认识,他能请他来,可见真的束手无策了。 “这么严重了。”顾若离暗暗咋舌,难怪杨家一副准备后世的样子。 几个人由婆子迎着进了内院,方本超和引路的婆子道:“劳烦将杨大夫请来,就说家中来了贵客。” 婆子奇怪的看了眼一行人,没打量出来哪个是贵客,敷衍的点了点头道:“奴婢这就让人去请!”话落指了个小丫头,“将隔房的治大老爷请来。” 小丫头应是而去。 顾若离跟着婆子和方本超一起,在杨府正院的抱厦候着,等了约莫一刻钟,那婆子才姗姗出来。 “方大夫!”有婆子迎了过来,“我们夫人请您进去。” 方本超站起来,颔首道:“杨大夫可到了?” “隔房大老爷正与人议事,说稍后就来。”婆子做出请的手势,方本超颔首却不急着走,反而回来迎顾若离,“霍大夫您请!” 婆子嘴角抽了抽,方本超四十好几的人,居然对一个小丫头毕恭毕敬的。 难道贵客就是这个小丫头不成。 “方前辈客气了。”顾若离回了礼,和方本超一前一后进了宴息室。 入门是一张四面泼墨山水的屏风,绕过屏风顾若离看到红木雕罗汉的八步床,上坐着一位妇人,穿着姜黄色的革丝团福褙子,梳着圆髻,容长脸,年纪约莫五十几岁的样子,此刻正用帕子擦着泪,眼睛红红的,满面憔悴。 妇人身边围着一个年纪约莫三十几岁的男子并着个年轻的妇人,另一个年纪十五六岁的少年,容貌清秀,气质清润。 像是儿子和儿媳以及孙子。 “方大夫。”他们进门,杨夫人的长子杨勇就迎了过来,抱拳道,“您去而复返,可是有事?” “杨大爷。”方本超回礼,“我在门口正巧碰见了霍大夫,就陪她一起进来。”方本超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杨勇目光一转落在霍繁篓身上,惊奇的道,“咦,霍兄弟,你如何在这里?你也是大夫?”霍大夫,他直接认为是霍繁篓。 方本超一愣。 “杨大爷!”霍繁篓拱手见礼,又和杨夫人等人一一行礼,笑着回道,“在下可不会医术,方大夫所说的霍大夫也并非是我。” 杨勇也一愣,就去看张丙中。 “不是我。”张丙中忙摆着手,指着顾若离,“是我师父!” 杨勇的视线这才落在顾若离身上,容貌美丑就不谈了,可这样子分明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啊。 不但是大夫,还收了徒弟。 第32节 现在人这么狂妄了? ☆、050 熟人 “霍大夫年纪虽小,可医术造诣颇深!”方本超看出杨勇的疑惑,解释道,“请她为杨大人看看,或许能有法子也未可知。” 杨勇皱眉,他们府中以五百两诊金广邀名医的事,延州内外皆知,这几天他几乎什么人都见识过了,一个个都说有办法,可真正有用的没有一个! 分明就是冲着五百两来的。 “杨大爷。”霍繁篓笑着道,“她就是我让你去请的大夫,你派去的人与她正好错开了,我便亲自请她来了。” 杨勇一怔,那天他去药铺取药,正好和霍繁篓撞上,也不知怎么就聊了起来,他给他举荐了位大夫…… 他也派人去请了,总觉得死马当作活马医,试一试也无妨。 可他没有想到对方年纪这么小。 “治病是大事。”杨勇目光一转,回道,“此事我不好做主,恐怕要等我大伯回府才能定夺。” 他的伯父,自然就是杨文治杨大夫了。 “我们先去隔壁看看吧,杨大人可醒了?”方本超对杨家人印象很好,高门大户,却作风正派,鲜少见到。 杨勇没说话,他身后的杨大奶奶笑盈盈的走了过来,拦着他们:“方吃了药稍好了一些,几位过去怕又惊醒了他,不如在此歇息一刻,等人醒了再请几位大夫过去诊脉吧。” 这摆明了就是不信任啊!方本超顿时老脸通红,回头看着顾若离,满眼歉意。 “看样子病者已经无碍了。”顾若离淡淡笑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 霍繁篓冷笑了笑。 “既来了,怎么着急走了。”杨夫人一看事情僵持下来,便上来打圆场,“再坐会儿。” 她又不是来做客的,若不是被霍繁篓拖着,她根本连门都不会进。 顾若离和方本超一起往外走。 “大爷。”忽然婆子掀了帘子回道,“治大老爷到了。” 杨勇应是忙迎了出去:“大伯,您回来了!” “你父亲刚刚吃了药睡了?”杨文治穿着件墨黑的直裰,花白的头发,不如第一次见面时的神采奕奕,顾若离立在方本超身后,没有立刻上前。 杨勇回道:“早晨泻了五次,喝了一剂药,刚睡着。”他说着,叹了口气。 方本超想上来说话,却几次都被杨勇打断。 “大伯!”杨大奶奶迎了过来,一屋子人挤着看着心里烦,“方大夫说请了位神医来,还说能治好父亲的病。”语气含着讥诮,“正要走呢。” 连杨文治都治不好的病,一个小丫头也敢夸海口。 杨文治不悦的看了眼杨大奶奶,那边杨清辉拉着杨大奶奶,摇头道:“母亲,您说这些做什么。” 顾若离打量了眼杨清辉,后者向她尴尬的笑笑,拖着杨大奶奶退开。 “霍大夫。”杨文治看见顾若离,面上一怔,走了过去,顾若离这才上前一步,行了礼:“杨前辈!” 杨勇和杨大奶奶面面相觑,杨勇问道:“大伯和这位姑娘认识?!” “不错。”杨文治关切的看着她,“霍大夫何时来延州府的,一路可还顺利?!” “刚刚才到,不知杨大人如今身体如何了。”顾若离对杨文治的印象很好,所以说话便客气了许多。 “不好。”杨文治无奈叹气,随即又想起什么来,看着顾若离,“霍大夫来是因为……” 顾若离点了点头。 “这真是机缘。”杨文治面露希翼,颔首道,“请随我来。” “伯父。”杨大奶奶委婉的提醒,“父亲身体虚弱,哪还能经得起……”他觉得杨文治是被失败弄的急躁了,他治不好的病,居然寄希望在一个小丫头身上。 她话没说完,被杨清辉打断:“伯祖父,您去忙吧,祖母这里我来照看。” 杨文治赞赏的看着他,微微点头。 “你这孩子!”杨大奶奶推开杨清辉,不悦的道,“他们分明就是来骗钱的。” 杨清辉低声道:“娘,您怎么能以貌取人,祖父的病已然如此,多一个人就很可能多一线生机啊。” 杨大奶奶想说什么,到底没舍得当着外人的面训斥自己的儿子。 “小辈口无遮拦,霍大夫见谅。”杨文治向顾若离道歉,可话落想到她的年纪,顿觉失言,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做出请的手势,“我们先去看看病证吧。” 顾若离也很尴尬,点了头和一行人去了隔壁。 他们一走,杨夫人呵斥杨勇和儿媳:“都这个时候还胡闹什么!”话落叹了口气,“你们也别陪着我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你妹妹她去了,若你父亲也……我也活不成了。” “娘,您别胡思乱想,父亲一定没事。”杨勇还是不放心:“让清辉陪着您,我去隔壁看看。” 杨文雍养病的卧室就在旁边,虽开窗户通风,可房间里还是有股骚臭味,几个婆子丫头守在床边正换着被褥,扼在盆里的床单露出一摊摊带着血丝的黄水。 杨文雍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双搭在锦被上的手,鸡皮起皱包着骨头…… “霍大夫,请!”杨文治指了指床,请顾若离去诊脉。 顾若离颔首,却是喊住端着盆的婆子:“稍等!”她走过去,捻着染了污秽物的床单…… 张丙中干呕了一声:“师父,脏!”话落,捏着鼻子过去,打算帮顾若离拿。 “不用。”顾若离朝他笑笑,细细看着床单上的东西,又捻了在手指上,试粘稠度。 杨勇正好进来,一脸愕然,捂着嘴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还没见过哪个大夫看病人排泄之物的。 还说大夫,这样不讲究的人,不是乞丐也是出身低贱之辈! “霍大夫你这是?”杨文治过来,面露不解,顾若离笑笑将床单放回盆里,“我看看大便的颜色浓稀。”话落,神色自若的和一脸扭曲的婆子道,“劳烦给我打盆水!” “哦,好!”婆子忍着恶心,指了指盆问顾若离还要不要,顾若离摇头,她飞快的提了出去,打水进来! 杨文治很吃惊,她年纪这么小,行医手法这么老道,且心性沉稳还如此能吃苦,他行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见。 此女,将来前程不可估量。 顾若离不知道杨文治的想法,洗了手,在床头的杌子上坐下来,凝神号脉…… ☆、051 问诊 “如何?”杨大夫心头升起希望,显得有些急迫,看着顾若离。 “脾气下陷,失于固摄。”顾若离收了手,又上前看了眼帘,就在这时杨文雍醒了,一双浑浊无力的眼睛看着她。 顾若离朝他笑笑。 “你是……”杨文雍凝眉,看向杨文治。 杨文治上前来,将顾若离介绍了一遍:“……愚兄已没有更好的法子,所以请霍大夫来看看,你只管躺着休息。” “有劳了。”杨文雍微微点头,皱着眉一脸痛苦的轻哼着。 顾若离朝杨文治笑了笑,上前立在床前:“得罪了!”她抬手去按杨文雍的腹部,边按边问,“这里痛吗?”她按在下腹。 杨文雍顿了顿,摇头,顾若离又换向右边,最后停在左边,手上一用力,杨文雍的脸就越扭曲起来:“甚痛!” “杨大人!”顾若离收手轻声问道,“您腹泻半个月,那早前排便如何?” 杨文雍看着顾若离,一手紧握着床单,强忍着难受:“时有三五日,偶也有一日三两次!” “那可有心口烧灼,反酸的症状?”顾若离坐了下来,又握了杨文雍另一只手号脉。 杨文雍略顿了顿,若有所思道:“以往不曾有过,自数月前开始,倒有这样的情况……”他说着话,人已经喘着气,捂着肚子,顾若离又道,“劳烦您张嘴。” 杨文雍张开口,顾若离看过没有说话,杨文雍却是憋的脸通红,抓着帐子猛然扯下来。 房间顿时弥漫着一股腥臭,杨文雍痛苦不已,晕了过去。 “别问了。”杨勇拦住顾若离,“问这么多做什么,你不知道我父亲正难受呢吗。”喊婆子收拾床铺。 “我问,就是为了让他以后不难受。”顾若离扫了眼杨勇,语气冷凝,并不相让。 杨勇正要说话,杨文治已怒道:“大夫问诊自有缘由,你不懂岂能无故打断,下去!” 杨勇一脸不悦,看着杨文治也觉得他这个伯父是病急乱投医了。 顾若离在桌边坐下来,看着杨文治:“前辈,我听方大夫说,您先开了白头翁汤,后又加了真人养脏汤?” “确实如此。”杨文治颔首道,“下泄未止,老夫便疑是脾虚下陷随添了养脏汤,可汤药下腹也不过安稳了一日,其后病情愈重!”这样的病,他一辈子不知治好了多少例,不但是他,便是城中随便一个大夫,也能对症开药。 可现在,就是这样常见的病,却叫他束手无策。 “那您其后还开过什么药?”顾若离有了别的想法。 杨文治就回道:“老夫昨日又添用了异攻散,加了升麻,木香,干姜,可只略消了疼感,下泄却依旧!”话落,他惭愧的摇头,“这两日,也就用此方续着,保他能休息个一两刻钟。” 五味异功散出自《小儿药症直决》,对胸脘痞闷、食入作胀、大便溏薄有功效! “可是有所不妥?”杨文治看着顾若离。 “若是疟疾,前辈所开的方子稳妥对症,没有丝毫不妥!”顾若离若有所思,又看向正收拾床铺的婆子,“几日前杨大人病情略缓时可曾食过什么?” 婆子一愣,没有想到顾若离会问她,便停下来回道:“老爷好的那日下午夫人用鸡汤熬了粳米粥,喝了半碗!” “霍大夫!”杨文治觉得顾若离的态度有所保留,急着问道,“可是老夫辩证有误,没有对症?” 里急后重,身热,尿黄赤而热,舌质红绛,脉滑数,乃湿热郁滞,腐败气血,下趋肠道故而下痢脓血,气机阻滞故而腹绞剧烈……这些是他的辩证,确确实实是疟疾之证。 不可能错啊。 “你这小儿!”杨勇一拍桌子,喝道,“你什么东西,居然质疑我大伯医术,对症不对症他不比你清楚!” 顾若离皱眉,那边杨文治就喝道:“住口,我是人又不是神,错了就是错了,有何不能说的。” “叔父!”杨勇欲言又止,杨文雍若能治好,他愿意减寿十年,毕竟杨家如今的名望,皆是杨文雍所挣,可要是杨文雍真的就此去了,杨家好歹还有杨文治撑着,至少一时半刻不会没落。 可若是顾若离将杨文治的名声也…… 岂不是陷杨家于末路。 第33节 “她只是一个孩子。”他站起来,怒气冲冲的指着顾若离,“大伯,我知道您也着急,可是不能病急乱投医,害了父亲的身体,更毁了您的名声!” “嘿!你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我师父害了杨大人。”张丙中忍了半天,实在憋不住,“若非看在杨大夫的面子上,你们求我们,我们都不会来。” “你!”杨勇还要再回,杨文治一拍桌子,喝道,“够了,都闭嘴!” 杨勇愤愤不平没有再说。 “霍大夫,你请说,不必顾忌什么。”杨文治语气真诚,医术博大精深,疑难杂症不胜其数,他不懂的还多的很,“为医者,以病者性命为重。” 顾若离尊敬的看着杨文治,心里的顾虑消了,便道:“我观杨大人排便,稀黏隐含血色,半日五六次。舌苔白腻,口有溃疡……又听气肠鸣,问其口苦心灼,且他早前大便无规律,或燥结或轻度腹泻……且腹痛时痛感减轻……” 杨文治点点头,这些症状他也知道,正是疟疾的病证。 “前几日杨大人曾缓了一日,他吃了鸡汤梗米粥后,又病情复发愈重!”顾若离顿了顿,下了结论,“所以,我认为杨大人得的可能不是疟疾,而是慢性结肠炎!” “慢性结肠炎?”杨文治显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顾若离颔首,回道,“乃肝火炽盛,肝血虚损,又兼胃气挟热上逆,脾虚湿热之证。” 也就是说杨文雍的病根并不是灼热结肠,用药更不单只是涩肠固脱,清热燥湿。 而是责于肝脾,应当健脾止泻,疏肝达木,调胃肠,双管齐下? 杨文治定定坐着,双目圆瞪。 他真的没有对症,用错药了? “大伯!”杨勇大骇,忙过去扶住杨文治,瞪着顾若离道,“你懂不懂医术,胡言乱语什么。什么慢性结肠炎,听都没有听过,快滚!”居然还说杨文治误诊了,简直是荒谬! “杨大爷!”霍繁篓似笑非笑的挑眉道,“她有没有胡说,不是你我外行人胡乱吠嚷的,还是听杨大夫怎么说吧。” 杨勇哼了一声,连带着对霍繁篓都恨上了,扶着杨文治道:“伯父,您怎么样了,不要听信别人胡言乱语,我父亲的病还要靠您呢。” 杨文治没有反应,杨勇真的害怕起来,对一边的婆子吼道:“发什么楞,还不把这些人轰出去!” ☆、052 谦和 “住口!”杨文治清醒过来,“不懂的事也不知谦虚,你不及清辉半分。” 杨勇面色一僵,喃喃喊道:“伯父!” “退下。”杨文治不再看他,转眸对顾若离道,“你说的没错,他确实自一个多月前就有反复,只是不曾腹泻我就未放在心上,是我疏忽了!” “前辈!”顾若离怕他受刺激,尤其他这样的年纪许多大夫已不再看病就诊,因为只要略有差错就能毁了一世生名,“此病确实少见,我知道也是早年间我师父与我说过一回。要不然,晚辈也只会当做疟疾。” 在此时,还没有慢性结肠炎一说,亦无法单一从表象病症区分,若是在现代用大便做隐血化验,轻易就能分辨。 她能得出这个结论,不但因为她有过经验,也因为杨文治前面已经用了几个方子却没有效果得出的结论。 “老夫惭愧。”杨文治颔首,回道,“这就开方子,此番得亏霍大夫提点,若不然真要延误兄弟性命了。” 顾若离尴尬的笑笑。 杨文治走到桌前提笔飞速的写了药方,给杨勇:“速速煎来!” 杨勇愣愣的拿着方子,惊愕的看着他:“大伯……这是……” “还不快向霍大夫赔礼。”杨文治心情畅快起来,有了信心,“若非她指点,你父亲的性命恐怕真难以保住了。” 小姑娘说的是对的?杨勇看向顾若离,喃喃的道:“……她指点您?” “不错!”杨文治颔首。 杨勇点头:“是……是!”话落,飞快的拿着药方到门口喊自己的常随,“快去快回。” “族兄。”杨夫人由杨清辉扶着进来,她眼睛里满是期待,“这么说老爷的病有治了?” 杨文治颔首,笑眯眯的点头:“有治了。”话落,他看向杨勇,“还不快向霍大夫赔礼。” 杨勇很了解杨文治,所以脸涨的通红,当着儿子的面,他走过去朝顾若离长长一揖:“方才多有冒犯,还请霍大夫大人大量,原谅在下!” “哼!”张丙中昂着头道,“一点诚意都没有。” 杨勇一怔,尴尬的立着。 顾若离没理他,更没有接话。 杨夫人就满脸笑容亲昵的握住顾若离的手:“有劳姑娘援施圣手,若我们老爷的病真的好了,我们一定重金答谢!”话落,又道,“来人,快请霍大夫去客房歇息!” “不用了。”顾若离和霍繁篓对视一眼,“我们有地方落脚。”话落,又和杨文治道,“若杨大夫有事,可再派人去寻我,我这两日都会在延州。” “好。”杨文治抱拳:“此番恩情,老夫铭记在心。” 杨夫人欲言又止,杨文治解释道:“霍大夫不愿留下,怕是不习惯府中规矩。让人送他们去同福楼,帐就算在我们杨府头上。”家里这样态度,顾若离不愿住他能理解。 杨夫人颔首,朝自己身边的婆子打了眼色。 “那就多谢了。”顾若离没有推辞,“告辞。” 方本超有些憋闷,敷衍的抱了抱拳,道:“杨大夫,在下也告辞了!”便和顾若离一起出门。 顾若离等人一走,杨文治便回头看着杨勇,不悦的道:“这般沉不住气,平日我和你父亲是怎么教你的。” 杨勇不敢多言,垂着头,杨清辉调解道:“伯祖父,我父亲也是着急。” “他什么心思我心里明白。”杨文治不想再说,摆手道道,“清辉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便捻了针去给杨文雍施针。 顾若离并没有住同福楼,而是在杨府不远的庆阳楼住下来。 “顾三。”霍繁篓倚在顾若离的房门外,“我有事和你说。” 房门打开,顾若离穿着白天的那件素面的褙子,披着湿漉漉的头发,面颊红扑扑的,身姿纤细,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什么事?” “进去说。”霍繁篓一闪身进了房里,顾若离关了门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自己坐在一边擦头发,“说吧。” 霍繁篓喝了口茶,盯着她的脸,忽然伸手过去想要摸一摸,顾若离拍开他的手:“有话说话,动手动脚的!” “你这脸上的东西,洗不下来?”他托着腮一脸的好奇。 顾若离放了帕子,看着他道:“谁说我脸上有东西了,本就是这副容貌!” “呵!”霍繁篓笑立起来,他又不是没有见过顾若离的容貌,“行,行,你这样别人认不出,也不会有什么红颜祸水之类的事,往后就这么打扮,好的很!” 那就没有人能看到她真正的容貌了! 顾若离不想和他说这些无聊的话题,便道:“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又是搭上杨府,又让我去诊病……”她打量着霍繁篓,“我看你不是为我们去京城后多条路,而是让自己多条路吧。” “双赢,有什么不能的。”霍繁篓一副磊落的样子,“只要杨大人不死,你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就要感恩戴德。” 顾若离不想理他,低头喝茶。 “我说,这么久庆阳那边都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人怀疑你的身份,应该是没将一个丫鬟放在眼里。”霍繁篓凑过来,目光闪烁,“你别小心翼翼的了。再说,你的脸我都认不出来,不会有事。” “你想做什么。”顾若离对他已经有了了解,若没有算计他不会颠来倒去说这么多废话,“我告诉你了,不准胡闹!” “我能做什么?!”霍繁篓漫不经心的站起来,摆着手往外走:“你歇着吧,我出去逛逛,晚上不回来吃饭!”话落,开了门步子飞快的出去。 “霍繁篓!”顾若离追了几步,他已经没了影。 霍繁篓的目的,顾若离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打算晚上找他说,可晚上他回来的很迟,早上天不亮又没了人影。 “师父!”张丙中从外面进来,坐在顾若离的对面,“找遍了,也不见霍兄弟的影子!”霍繁篓说他和顾若离是兄妹,可他怎么看怎么不像。 哪有这样的兄长,太不负责任了。 顾若离沉了脸,不想等霍繁篓了,便看着张丙中,正色道:“张大夫……” “别。”张丙中眼睛骨碌碌一转,嬉皮笑脸的,“您喊我阿丙就行了。” 顾若离无奈的叹了口气:“阿丙,我不收徒弟,也没有这个资格。更何况,我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吉凶难测,你不能跟着我给自己招祸,我们就此别过,他日等我事情办完,一定去巩昌找你们。” “师父!”张丙中蹭的一下站起来,“我说过,往后您在哪里徒儿在哪里,莫说您赶我,就是您打我,我也要跟着您。” 顾若离扶额,苦口婆心的:“我真的不方便。”她话还没说完,张丙中就死皮赖脸的拉着小姑娘的衣角,“师父,我不走,除非您杀了我。” “张丙中!”顾若离也恼了,哪有逼着人收徒弟的。 张丙中心里打定了主意,他想医术上更上一层楼,就一定不能再窝在村里,他要出去见见世面:“我和老大说了,不学成绝对不回去,您这会儿让我走,我无脸见江东父老啊!” 顾若离无语! “霍大夫。”方本超从门外匆匆进来,一见里头的情景脚步一顿,“这是怎么了。” 张丙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张大夫,我师父要赶我走,您帮我劝劝。” “这……”方本超本来还奇怪顾若离怎么收了个年纪这么大,资质还很差的徒弟,今天算是明白了,原来是他死皮赖脸的黏着不肯走,“先别说这个,杨大夫和杨大爷在楼下,说求见您。” “见我?”顾若离不解,方本超解释道,“看样子是来给你赔罪的,现在外头都传遍了,你治好了杨大人的病,医术比杨大夫还要好。” 顾若离立刻就想到了霍繁篓,没有他作祟,此事不会传的这么快。 ☆、053 赔礼 顾若离站在二楼的走廊往下看。 果然看到客栈的大堂内,杨文治和杨勇以及杨清辉正一前一后带着一队的提着礼盒的小厮立着, 此时正是中午,楼下坐了许多食客,杨家叔侄又是城中名人,他们一出现众人都纷纷上前来打招呼。 “杨大夫和大公子来庆阳楼用膳?若不嫌弃就坐我们那桌吧。”有人上来恭敬的邀请,又吩咐小厮,“把饭菜撤了,重新再上。” 杨文治摆手,笑着道:“我们过来不是为了吃饭,各位勿忙。” “可是给杨大人治病的霍大夫也住这里?”搭话的人立刻就道,“杨大人痊愈,全赖此人是真的吗?” 杨文治颔首,回道:“确实如此。” 四周顿时一片嗡鸣声。 自昨天开始,城中就流传着一位霍大夫起死回生,治好杨文雍的话。 今天一早,杨文雍病情好转,杨家欢天喜地,连守门的婆子说话声都大了几分。 原来是真的,真的有人治好了杨大夫治不好的病。 杨大夫是医圣啊,连他都治不好的病,那个大夫却有办法,医术造诣得有多高! “那杨大爷差点把人轰走的事,也是真的?”旁边有人凑过来,觑着杨勇,没想到杨家的人也会做这种瞧不起人的事。 杨勇满脸通红,别着脸不说话。 第34节 “事情有些误会。”杨清辉护着父亲,笑道,“今日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向霍大夫道谢的。” 众人露出原来如此的样子,迫不及待的满客栈找那个医术了得的大夫。 杨文治快走了几步,迎到楼梯那边,朝着上头下来的三个人抱拳,态度极其谦逊:“霍大夫!” 几十双的视线,唰的一下,落在方本超身上。 一个个又是钦佩,又是赞赏! 年纪才四十出头,可真是后起之秀,能力了得啊! 可不等大家赞扬的话想完,就见走在方本超身边的一个貌不起眼的小姑娘停了下来,朝着杨大夫福了福,声音清脆稚嫩的道:“杨前辈您有事吩咐人来说一声就好了,何劳您亲自过来。” “不来老夫心中愧疚。”杨文治回道,“前日在府中家人太过失礼,还望霍大夫宽宏,原谅他们的无知之过。”救命之恩,就算是以性命相抵也不为过,如今只是请罪而已,杨文治自不可能端着架子。 杨勇攥着拳头,憋的脸若猪肝,那天他就知道,顾若离不是好相与的性子,若是她此刻顺势拿他出气,他还真只有受着的份。 “不敢!”顾若离摆手,上前扶了杨文治的手臂,“病症是您主治,我只是动动嘴皮子罢了。再者,贵府也不曾慢怠我等,何来赔罪一说。” 杨勇一怔,看着顾若离眼露感激,暗暗松了口气。 顾若离话落,楼下翘着脑袋看热闹的食客们,几乎惊掉了眼珠子。 合着不是那位四十来岁的大夫。 而是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居然治好了杨大夫治不好的病,救了杨大人的命?! 噼里啪啦的筷子,酒杯,掉下来,大堂里寂静无声,一双双眼睛看着顾若离,除了好奇便是不敢置信。 “雁南!”杨文治回头唤杨勇,“还不快来给霍大夫赔罪!” 杨勇垂着头快步过去,一揖到底,羞愧的道:“前番在府中出言不逊,多有得罪,在下给霍大夫赔罪。” 顾若离侧身让开。 “家父的病情已经稳定,今早还喝了半碗粥。”杨勇羞愧不已,那日他确实着急了点,说话没有分寸,如今父亲的病居然真的就被这位姑娘治好了,他这脸都无处放。 “这一切得亏姑娘,在下实在感激不尽。”杨勇话落,招手让杨清辉过来,“请受我父子一拜。” 顾若离虚虚的伸手,客气道:“杨大爷,杨大公子客气了,快请起。” “这是一点心意。”杨勇起身,让杨清辉将礼盒提过来,“望霍大夫不要嫌弃。” 杨府早就说好的,谁治好了就给五百两的诊金,现在自然不能说话不算话。 “这……”顾若离觉得应该要推辞一下,可杨清辉动作比她快,让小厮一溜儿的将东西提上楼去了,她无奈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杨勇回道:“应当的。应当的。”顾若离没落他的脸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霍大夫。”杨文治语气谦和,“请这边稍坐,老夫有一事不解,还望不吝赐教。” 顾若离道:“不敢说教,前辈请。”和杨文治一行到空的桌边落座。 “你前日所说的慢心结肠炎,是如何辩证的,老夫查阅了许多医书,却不曾见过记载过。”杨文治道,“可有出处?” 旁边的食客一听杨文治的问题,也不吃饭了,顿时竖着耳朵听。 “医书并不曾记载,前辈查不到也是正常。”顾若离笑着给杨文治解释,“不过在《古今医按》中有过类似病例记载,至于病名前辈不必在意。” 顾若离一说,杨文治便想了起来,颔首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病症确实相同,不曾想竟有人定了这样的病名,很是合理。” 顾若离点头应是。 “不过,此证发病缘由虽尚不能明确,但可知的是和病者心情有着莫大的关系。”顾若离看了眼站过来的杨勇,接着道,“还要杨大人保持心情舒畅,莫操劳过甚,忧思忧虑。” 杨勇听着一怔,因为太上皇以及被削职的事,父亲确实是忧思忧虑郁郁寡欢……原来他的病情和心情也有关系。 “素体脾虚,湿困气阻,脾虚湿盛,清浊不分。”杨文治颔首,赞同道,“确如你所言,老夫回去定会提醒他。” 顾若离点头。 两人话落,旁边听着的人就窃窃私语起来,议论着顾若离,有人好奇不已,这么小的姑娘医术真的如此高深,有人亟不可待的凑过去问道:“霍大夫,我儿七岁,也时常腹泻腹痛,会不会也是这样的病症?” “那到不一定。”顾若离看着来人,笑道,“腹泻腹痛有很多可能性,若时常发作还要仔细请大夫诊断一番,平日里饭前便后洗手,注意卫生!” 那人恍然,点着头道:“他太皮燥了,整日里不着家,回来后抓着东西就往嘴里塞。按您的意思是,他这是吃了脏东西了?” 没有看到孩子,顾若离也不好断言,笑道:“不排除这样的可能,不过饮食卫生还是要警训他。” 那人点头不迭。 旁边的人一看这人问了,顾若离好声好气的答了,顿时挤开对方,上来问道:“霍大夫,我牙疼了小半年了,你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题外话------ 明天周末啦,走……咱们郊游去。 ☆、054 再遇 顾若离微怔,旁边就有人赶着道:“牙疼也问,去医馆找别的大夫去。” “我就是在医馆瞧的,药要吃好几天才能好,霍大夫医术高深,说不定有更好的法子呢让它不疼呢。”话落,也不管别人,急切的盯着顾若离。 顾若离抚额,笑道:“要想根除,怕是只能将牙拔了,至于止痛的方法我到是可以教你一个见效快的。”她微微一顿,道,“你买一些苍耳子常备家中,若疼了就去壳炒熟混着一个鸡蛋,连吃三剂便能止痛。” “这么简单啊。”那人一跳老高,“姑娘真乃是神医啊,我这就去买药去。” 那人一走,旁边的人更是蠢蠢欲动,有人问到:“霍大夫,您看我这后背上长了一个疖子,怎么治?” “我看看。”顾若离走过去,那人衣服褪在后背给她看,半个拳头大小,煨了脓头,那人道,“疼的要命,又不破头!” 顾若离仔细看了看,回道:“苍耳子、牛蒡子、生大黄、金银花 蒲公英各,土茯苓,每日1剂,水煎分2次服,连喝四剂便可。”又交代道,“若破了头千万不要挤压,用干净的棉布包裹,最好再去开一些药敷上,以免感染。再者,便是忌口。” 如果有刀片其实更方便,只是现在,她还是求稳比较妥当。 那人仔细记住,点头应着,隔壁一桌又有人道:“那打嗝呢,我家老娘但凡吃饭就必打嗝,人难受不说,还常将吃的东西也吐出来。” “那最好请大夫瞧瞧。”顾若离含笑道,“但若只是简单止隔,可用指压住内关穴,颇有效果你回去试试。” “好,好。多谢霍大夫。” 杨文治一看旁边还有人上来问诊,便笑着和大家抱拳道:“若是身体不适,还请大家去医馆问诊,这里乃是饭馆,不成体统。” “杨大夫。”有人激动的道,“这位霍大夫是在你的医馆坐堂吗?” 杨文治看着顾若离,他真有此意,便道:“她不在医馆坐诊。”他话落,看向顾若离。 “我还有事,明天就离开这里。”顾若离朝大家笑了笑,重新坐下来,看向杨文治,犹豫着要不要问他知道不知道顾府的事,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 现在京中情势复杂,一宫二主是前所未有的,杨家这样的人家,虽退了出来可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没有弄清楚对方立场前,还是不要暴露自己的好。 顾若离含笑正要说话,就看到门口跑进来个小厮,到杨文治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杨文治听着眉头一拧,面色郑重的看向顾若离,“霍姑娘,家弟说要亲自答谢你的救命之恩,请你去府中一叙!” 她已经收了诊金了,顾若离有些迟疑,杨文治随即便又补充道:“方大夫和张大夫一起吧,正好也给老夫机会,设宴答谢!”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顾若离想了想还是点头,她不能因为自己的顾虑,而拦住方本超和张丙中的前途,毕竟杨府在延州的地位不一般。 杨家的车马已经安排好送来了,顾若离就和方本超以及张丙中一起去了杨府。 待一行人离开,霍繁篓摇摇晃晃的提着一大包东西出现,他对着几辆车打了个呼哨进了客栈,楼下的食客正拉着小厮打听着顾若离…… “这也是和霍大夫一起的小哥。”客栈的小厮指着霍繁篓,“大家有事问他好了。”话落,忙逃走了。 霍繁篓一点不吃惊,笑呵呵的道:“问什么呢。” “霍大夫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医术?”有人还真凑过来问霍繁篓,“她师从何人,往后打算在哪里落脚?” 霍繁篓得意的笑了起来。 顾若离再次进了杨府,这一次与上回不同,一进门进进出出的婆子脸上皆是喜气洋洋,停下来恭恭敬敬的朝着行礼。 “直接去书房吧。”杨文治请着顾若离,又回头吩咐杨勇,“去和你媳妇说一声,让她备酒宴。清辉和我一起过去。” 杨勇颔首应是,叮嘱自己儿子几句。 顾若离却是有些奇怪:“杨大人的身体康复的这么快?”都不用在床上躺着休养了? “倒不是。”杨文治回道,“是家中来了客人。” 顾若离微微一怔。 杨府的书房在外院,穿过联排的院子,过一个夹道便就是书房,院内守着七八个小厮。 “就在这里。”杨文治做出请的手势,示意顾若离几个人进去。 顾若离颔首,和方本超以及张丙中往前走,守门的小厮敲门得了回应便笑着推开了门。 “治大老爷。”小厮行礼,回道,“老爷请您和几位进去。” 一行人进了门,绕过一扇屏风,顾若离便就愣住。 连排的书柜上摆着许多书,书柜对面是一方桌案,桌案前并排放着六把黄花梨木的圈椅,此刻,椅子上对面各坐了一人。 面对她这边的是杨文雍,穿着一件酱色湖稠直裰,比起前一天看到他时的憔悴虚弱,今天脸色略显得好看了一些,虽依旧瘦削透着病态,但却有温润舒朗的气质,长长的髯须更是透着一丝魏晋之风。 而背对着门的那人,穿着墨绿色的衣袍,墨发束起,背影挺直宽厚。 不用他回头,顾若离瞬间便认出是谁。 赵勋。 仿佛感受到她的视线,赵勋微微侧过脸,面容冷峻,如刀斧雕刻一般,未露半分表情。 “兄长。”杨文雍起身迎杨文治,又看到了顾若离,抱拳道,“霍大夫,方大夫。”看着张丙中,“这位是……” 张丙中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回道:“在下姓张。”他久闻杨文雍大名,却还从来没有见过。 身份有别,他见着当官的忍不住心虚。 “张大夫!”杨文雍颔首打招呼。 顾若离看着赵勋的背影心头有些奇怪。 既然赵勋在这里,杨文雍还请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张丙中憋的辛苦,恨不得上去啐赵勋一脸才解气,可他们承诺过,不得透露半分山谷的事,只得生生忍下来。 “这位是赵公子。”杨文雍为顾若离引荐赵勋,刚开口杨文治低声道,“还没有和你说,我和霍大夫就是在赵将军那边认识的。” “原来都是认识的。”杨文雍笑了起来,“真是太巧了,各位快请坐。” 第35节 顾若离在赵勋的对面坐了下来。 “霍大夫!”杨文雍笑着和顾若离道,“请你们来,一是表示谢意,若非你出手相助,老夫这条命怕是已经去见阎王了,此恩老夫铭记在心,没齿不忘!”他说着朝顾若离抱拳行礼。 顾若离起身回了,淡淡的道:“诊金杨前辈和杨大公子已经亲自送去客栈了,杨大人这番谢,晚辈再受不起。” “一事归一事,并不冲突。”杨文雍微微一怔,打量着顾若离,倒是没有料到这个姑娘的颇有些脾气,便一笑接着道,“这其二嘛,你既和赵公子认识,我也就不用再介绍了,他正在寻大夫,我本想请你来,为你们引荐一番,看来,是老夫多事了。”便笑了起来。 看来赵勋并没有将她要去京城的事告诉杨文雍。 顾若离正要说话,赵勋已开口道:“赵某也不曾想是熟人……”他话一顿,看向顾若离含笑道,“多日不见,霍大夫可还好。” ☆、055 不欢 “好!”顾若离心情很复杂,赵勋虽对司璋一村的人动了杀念,可最后还是手下留情了,“有劳赵公子惦记。” 她的尴尬和纠结,赵勋看在眼里,眼底不由渐渐浮现出笑意,他道:“赵某明日启程,霍大夫可要结伴而行?” 在逗她玩吗? “不用了。”顾若离想也不想便道,“我们自己去便可,就不给赵公子添麻烦了。”她说着站起来朝杨文治兄弟两告辞,“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了,告辞!” “宴席已经备好。”杨文治笑着留她,“既来了用了膳再走吧。” 顾若离迟疑,杨文治已经回头吩咐杨清辉:“清辉去准备一下,我们这就过去。” 杨清辉应是而去。 顾若离只得作罢,重新坐下来。 赵勋沉而无波的喝着茶。 杨文雍露出奇怪之色,总觉得顾若离和赵勋之间似乎有过节,可一个赵勋是什么人,不至于和一个大夫过不去吧。 “去京城路途漫漫,若能结伴也能相互照应。”杨文雍笑着替赵勋解释,“霍大夫,赵公子是好意。” 顾若离头大,她恨不上赵勋,更何况到京城后他们还是要见面,只是这一路太久,她看着他真觉得尴尬和别扭。 “我们脚程慢。”张丙中憋不住,生怕顾若离点头,抢着话道,“不能拖了赵公子的时间。” 杨文雍笑笑。 赵勋看了眼顾若离,后者垂着眼眸喝着茶,一副疏离冷淡的样子,看来他亲自来杨府是对的。 他心情很好的起身,道:“赵某还有事,先行一步,告辞!” “这……”杨文雍也随着他起身,并不敢强留,“老夫送您。” 顾若离微怔,抬头看他。 赵勋已经出了门。 一出去,杨文雍就奇怪的问道:“将军和霍大夫之间可是有什么误会?” 赵勋不急不慢的走着,漫不经心的道:“约莫是有误会,可惜赵某也不知情。” 杨文雍觉得事情肯定不是赵勋说的这么简单,但是他不好再多问,便沉声道:“……那大夫的事,将军可还有打算?” “暂时没有。”赵勋说的不痛不痒,杨文雍顿时着急起来,蹙着眉头道,“要不然,还是让我兄长随你去试吧,他的医术除了顾解庆外,大周也没有几个人能越过他去了。” 说完,他想到了顾府的事,心中顾忌。 “杨大夫既说没有把握,还是不要勉强。京中的事,我会再安排。”赵勋顿了顿,换了话题,“我明日便启程回京,杨大人可有物什托带的?” “不必了,我儿离世后,崔氏已和我们断绝往来。”杨文雍面有痛色,想起过世的女儿和外孙外孙女:“至于其他人,杨某更是高攀不起。” 赵勋颔首,杨文雍急着道:“……赵将军,眼下老夫力不从心,一切都只能靠您了。” 赵勋抱了抱拳,大步而去。 杨文雍回去直接去了花厅,席面备好,杨文雍以茶代酒笑着道:“老夫的命是霍大夫救的,以茶代酒,老夫敬谢救命之恩。” “不敢!”顾若离起身,回道,“医者本心,大人客气了。” 大家都跟着起来饮酒,一杯罢,杨文治含笑道:“老夫亦是受益匪浅,恩谢不多言,老夫铭记在心。” “前辈。”顾若离无奈的笑道,“当是我敬您!” 杨勇也端着杯子,尴尬的看着顾若离:“前两天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霍大夫虽年纪小,可胸襟却令我敬佩,此酒,我向你赔罪。” 杨清辉随着父亲亦端着酒杯,笑看着顾若离。 饭吃到了申时才散,顾若离辞了杨府出来。 “方前辈。”顾若离边走边和方本超道,“我们明早就启程,等他日我们再回庆阳,一定去府中拜访您。” 方本超看出来顾若离和赵勋之间的矛盾,虽然他不知道矛盾是怎么来的,但是一定不小,便道:“好,在下在合水等着姑娘。” 顾若离颔首,几个人进了庆阳楼,楼下的食客都已经散了,迎客的小厮见她回来立刻殷勤的跟过来,堆着满脸的笑容:“霍大夫,您房间已经给您打扫过了,房里的东西都收拾齐整,一件没丢没落,您尽管放心!” “有劳小哥。”顾若离拿了碎银子递给他,“我们明早就退房,劳烦你晚上帮我们结账。” 小厮一愣,点了点头,又道:“延州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您不再多看看玩玩?” “不用了。”顾若离上了楼,小厮砸了砸嘴,叹了口气。 顾若离推门而入,就看到霍繁篓正大喇喇的坐在房间正中喝着茶,看见她进来眉梢一扬,笑道:“在杨府用膳了,是不是宾主尽欢。” 他穿着一件草绿的潞绸直裰,头发束在脑后,露出宽宽的额头,一双长眉斜斜的倚着,凤眸狭长明亮,鼻梁挺直,薄唇弯着不羁的弧度,亮出一口白牙……若非他的打扮,真的让人雌雄难辨。 “你还知道回来。”顾若离在他对面坐下,蹙眉道,“杨家来客栈送诊金的事,是你做的?”要不然她给杨文雍治病的事怎么传扬的大街小巷都知道,他就是怕杨家不认帐,所以先把风声传出去,让他们不敢翻脸。 “说这个做什么。”霍繁篓变法术似的拎了几个袋子往桌子上一放,“我给你挑的衣裳,快试试!” 顾若离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又打量了他身上穿的,蹙眉道:“穿的这么光鲜,是准备出去招贼?” “嘿!”霍繁篓指着顾若离,“你不泼冷水会死啊,我可是挑了许久才买的衣裳!” 顾若离一脸的无奈,叹了口气道:“我刚刚在杨府碰到赵勋了,他明天启程离开延州,我们最好错开他们,一早就走。”赵勋他们应该还是入夜走。 “先别管啊,试试衣。”霍繁篓抽了一件桃红的撒花褙子在顾若离身上比划,“还真是好看。”也不知夸自己眼光好,还是顾若离好看。 顾若离拽了衣服推着他出去:“回去收拾东西,你要敢再惹事,我就自己走了。” “成!”霍繁篓倚在门上,笑盈盈的抱着手臂,拖着微音,“我们三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顾若离翻了个白眼关了房门。 霍繁篓傻笑,隔着门喊道:“明天记得穿我给你买的衣服啊。” ☆、056 启程 第二日一早,几个人收拾妥当。 新买的马车停在门口,张丙中将东西悉数塞进车里,挑衅的看着霍繁篓:“你驾车,还是我驾车。” “你问我?”霍繁篓用一副你是白痴的眼神睨了他一眼,钻进了马车里,“去看看你师父好了没有。” 张丙中撇撇嘴,咕哝道:“没见过你这么当哥哥的。”话落回去接顾若离。 顾若离和方本超正一起下楼,方本超递给顾若离一副针包,笑道:“说好送你一套针的,可来时也不知道会遇到你,昨晚匆忙去买了一套,你凑合着先用,他日在下再补姑娘一套。” “当时戏言您还记着,是我没眼色了。”顾若离郑重接过来,行了礼,“我们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将来在哪里,可若前辈有事用得上,尽管托人带信给我,一定在所不辞。” “不敢!”方本超抱拳,“姑娘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顾若离含笑点头,两个人下了楼,张丙中在门口喊道:“师父,走了!”又和方本超道,“方大夫,告辞!” 方本超回礼。 霍繁篓掀了车帘子笑呵呵的看着顾若离,她穿着一件浅粉的素面撒花短褂,下身是芙蓉色的挑线裙子,绣花鞋的鞋面上绣着鲤戏莲的图案,笑盈盈的走过来,犹如春日里沾着露珠的芙蓉花。 好看!他眉梢扬的高高的,长长的眼睛里似乎能崩出火花来:“还是我眼光好啊。”说着伸手去拉顾若离,“快上车。” “保重。”顾若离和方本超道别,扶着霍繁篓的手上了车,张丙中一扬鞭子,马车便嘚嘚的走了出去。 方本超不舍的叹了口气,待车走了很远才收回目光,刚准备回去,便看到杨府的轿子停下来,杨文治从轿子里出来:“方大夫,霍大夫可在?” “刚走。”方本超一愣,问道,“杨大夫可是有什么事?” 杨文雍一怔,目光四处看了看,无奈的摇头道:“老夫来迟了一步。”又看着方本超道,“你可有空,有事需你帮忙。” 方本超见他脸色郑重,忙点头应是。 霍繁篓靠在车壁上,手里缠着的依旧是他的荷包,笑眯眯的打量着顾若离……她被他看的不自在,理了理衣服:“太花哨了。” “你年纪小,当然要穿红绿。”霍繁篓一副你不懂的样子,“你别管了,以后你的衣服我包了。” 顾若离懒得理她,却忍不住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刚刚好的衣裙,不大不小,也亏他能算得出尺寸。 “杨家给的是银票。”霍繁篓满意的道,“往后咱们也能过上不愁吃穿的日子了。”话落,心满意足的躺了下来,还抚了抚自己的直裰。 顾若离忽然想起来,他似乎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来历和生世,不由顿了顿道:“霍繁篓,你……是哪里人?” “我?”霍繁篓撇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道,“不知道。怎么着,想要关心我了?” 顾若离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霍繁篓以手臂枕着头,轻轻笑了起来,眼角高高扬起着,牙齿白亮非常的好看,像草原上刚抽芽的青草,朝气蓬勃! 这是顾若离第一次看到他发自真心的笑…… “师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张丙中掀开帘子瞪了眼霍繁篓,对顾若离道,“有人找您。” 顾若离一愣,就看到马车前停着一人,是昨天在客栈下问她牙疼的那人,见着他便提着个包袱过来,笑着道:“霍大夫,我昨晚牙又疼了,得亏您教的方法,我连夜吃了一剂,今天早上起来牙齿就不疼了,真有用。”他说着还龇着牙给顾若离看,“我去客栈找你,他们说你走了,我这才抄近路来这里候着你。” “举手之劳,当不起您的谢。”顾若离下了车,笑道,“牙齿要是一直疼,还是找个大夫帮您拔了的好。” 那人点着头,正要说话,后面被堵着的好长一溜的马车中,就有人扯着嗓门喊道:“前面可是霍神医?” 不等顾若离说话,刚才与她说话的人就大声回道:“正是。劳烦大家等等!这就好。” “既是霍大夫,随便聊!”后面人回道,“我们没有要紧的事。” 那人笑着和后面的人道谢,递过来一个包袱给顾若离:“霍大夫,也不值什么钱,多谢您给指点的法子。” “这……”顾若离摆手不接,那人将东西塞到马车里,笑着道:“自家做的点心,并不值什么钱,你们带着路上不方便的时候垫个肚子!”话落,朝顾若离抱拳道谢,“往后霍大夫再来,一定到我家中做客,随时欢迎您。” 顾若离只好笑着道谢。 第36节 旁边围过来许多百姓,看着顾若离纷纷议论着,她被看的不好意思,匆忙打了招呼要上车。 后面有人喊道:“霍大夫是不是要去清涧,若不识的路我让家丁送您。” 顾若离只得再次下来,回道:“多谢好意,我们识的路。” “我们也去清涧。”另一人道,“就住在清涧的三界胡同,霍大夫晚上要是没有落脚的地方,就去我们家。”话落,让一个家丁送来一张名帖。 顾若离收了道谢。 看热闹的嗡嗡的说着话,没有想到治好杨文治病的大夫年纪这么小。 他们好奇不但是因为顾若离治好了杨大夫,更多的是延州多出一个医术好的大夫,对他们来说就是极大的好事。 谁敢说一辈子不生病!总要和大夫打交道,所以大夫医术越高他们自然越高兴。 “告辞。告辞!”顾若离福了福,再不敢多留,立刻上了车,张丙中笑着喊道,“劳驾让让,别碰着您了!”车缓缓动了起来。 “师父,您现在在延州的名头可是闯出来了,这么走还真是有点可惜啊。”张丙中回头看着送行的百姓,笑道,“等他日再回来,就在延州开个医馆,保管生意兴隆!” 霍繁篓一脚从里头伸出来踢在张丙中屁股上:“废话这么多,走不走!” “哼!”张丙中不愿和霍繁篓斗嘴,他发现在斗嘴这事儿上要和顾若离学,斗不过就不理他,晾着,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来。 霍繁篓不再说他,笑眯眯的盯着顾若离:“看,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你别惹这些事就成。”顾若离无奈的道,“你就没想过我要是被认出来了呢。” 霍繁篓就露出一副不可能的表情:“我都认不出你来,别人谈何容易。” 顾若离懒得和他说。 ☆、057 惊诧 出了城门,霍繁篓掀开帘子问张丙中:“这里到清涧多长的路?” 张丙中头也不回的答道:“一百二十里,晚上就能到。” 霍繁篓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日头上了头顶,三个人走了一半,在刘家村的界碑附近停下来,张丙中小解后回来,抻着腰道:“那边有个小酒馆,我们要不要过去吃饭?” 顾若离顺着张丙中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路边立着一幢两层的楼,下面是泥转,上面则是木制,挂着一个旗幡随风飘着。 “我们有干粮。”顾若离喝了口水,“虽说银两足够,可能省便节省一些罢。” 张丙中听顾若离的自然没有异议,霍繁篓却是从车里探个头出来,笑呵呵的道:“省什么,以后一路上有你省钱的时候,现在遇到客栈就不要亏待自己。”他扫了眼顾若离瘦弱的身体…… “师父说不去。”张丙中哼了一声,越发见不惯霍繁篓的样子,一副谁都要听他的话似的,“我也不去!” 霍繁篓跳下车来,手搭在顾若离肩膀上,揽着她就走:“你师父听我的。”话落,就往前走。 “我们才走了半天的路,你何必在这里消磨时间。”顾若离推不动,只得被他推着往前,霍繁篓心情大好的样子, 三个人进了酒楼,店中已经坐了六个人分了两桌,一边吃一边说着话,很是热闹的样子。 顾若离一进门,不等落座就看到旁边有个身量很胖,浓眉大眼的年轻男子冲着她走过来:“您是霍大夫吧?” “我是。”顾若离一愣看着那人,并不认识,那人似乎猜出顾若离的意思,笑道,“在下马东,正要去清涧,方才我们在城门口……” 顾若离立刻想起来,笑着打招呼,马东道:“今天客多,上菜慢,霍大夫饿了吧,先把我们点的菜让给你们。”话落,喊着伙计,“将我们桌上点的菜先给霍大夫,再给我们来一桌一样的。” 顾若离愕然,摆着手道:“不……不用了。”她还想说什么,马东已道,“再碰到是缘分,霍大夫千万别客气,今天您这桌算我头上。” “这……”顾若离求救的看向霍繁篓,示意他起来推辞,霍繁篓含笑站了起来朝马东抱拳,“多谢款待,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马东哈哈一笑,道:“客气什么,出门在外理应互相照顾。”话落回道自己桌上坐下来。 “你怎么回事。”顾若离瞪了眼霍繁篓,他道,“他请客是敬重你,若咱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了,岂不是让他丢了脸面。” 顾若离被他噎住,他拍了拍椅子:“吃饭!” 她无语,朝坐在马东身边的妇人笑了笑,不再说话。 菜很快上来,三荤两素一个汤,小厮笑道:“捡着您这桌先上了。”顾若离只得又道谢,小厮小声问道,“您就是前两天在延州治好杨大人的那位大夫?” 他长的瘦瘦高高的,年纪十七八岁的样子,笑起来眼睛眯着颇为有趣。 顾若离打量他一眼,回道:“并不是我,乃是杨大夫的功劳,传言有些误会了。” “您谦虚了。”小厮给她倒茶,磨蹭着不离开,“您是什么病都会治吗,是不是比杨大夫的医术还要高。” 她微微皱眉,倒不是觉得对方话多,而是问的有些奇怪,她狐疑道:“小哥是家中有人生病了?” “没……没有。”小厮立刻摆着手,干巴巴的笑道,“只是好奇,好奇而已。”话落依旧磨磨蹭蹭的站在桌边,目光不停朝门外瞟。 顾若离微怔和霍繁篓对视一眼,两人都朝门外看去,外面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霍大夫。”小厮绞着手,“您能不能……”他话没说完,霍繁篓已经凝眉道,“不能,快走!” 小厮吓了一跳,忙红着脸不敢再说话。 “可是有人病了?”顾若离瞪了眼霍繁篓,轻声问道,“是什么病,没有请过大夫吗?”许多百姓生病后多了撑着,并不敢随意请大夫,更付不起诊金。 小厮支支吾吾,摆着手道:“没有,没有,您慢用。”话落就跑了。 顾若离不悦的看着霍繁篓:“萍水相逢他敢开口,可见真有难处,若能帮一帮我们也不过举手之劳,你何必如此。” “知道了,知道了。”霍繁篓不想和她纠缠这些事,指着桌上的菜,“吃饭!”便给她夹了一筷子,“多吃点,养膘。” 顾若离懒得理他,张丙中也跟着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错乱的马蹄声,惊的酒馆里的众人一愣,大家纷纷往门口看:“这是巡抚衙门的兵吧,难不成达子来了?” “达子来了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到延州来。”马东走到门口朝外看着,“我估摸着是哪里暴乱了,这是去镇压!” 他的话一落,大家都不说话了。 顾若离就看到方才说话的那个小厮脸色一变,将手中的菜碟随意往桌上一摆,推开众人:“让让。”就往跑! “这是怎么了。”马东奇怪的道,“难不成去他家了?” 掌柜的走过来请大家进来,压着声音道:“都吃饭,和咱们无关!”大家也觉得是,便各自散开。 三个人吃过饭,到后院牵马,张丙中边走边道:“我觉得今天这里有点古怪。”他话落目光四下看着,“以前我来时这里可热闹,田里地里都是人。” 顾若离顺着看去,官道两边的农田里金灿灿的麦穗压的根茎都弯了下来,再不收割,若下一场雨肯定都倒了下去,铁定影响收成。 可四周田里,只有鸟雀儿欢快的叫着,没有半点丰收时该有的热闹劲儿。 是有些奇怪。 “管那么多做什么。”霍繁篓推着顾若离上车,“快走,要不然天黑都到不了。” 顾若离刚踏上脚蹬上车,就看到旁边小路上一行人飞奔而来,跑在前面的是那个小厮,他拖着一个老人,跑的跌跌撞撞的,身后跟着六个穿着豆绿袍服的官兵,一边跑那些官兵一边咆哮着:“给我站住,否则我们不客气了。” 小厮根本不听,拖着老人拼命的往前冲。 “这是做什么。”霍繁篓坐在车辕上,奇怪的看着一行朝这边跑来的人,“毛贼?” 顾若离摇摇头,指着被小厮半拖半抱着的老人,道:“你看那人,头大如斗,面色赤红肿胀……”她话没说完,面色凝重。 “有什么问题?”霍繁篓看着她,见她脸色不好,神色也正经下来。 顾若离没有立刻说话,旁边的张丙中一下子跳了起来往后躲:“这人得的是大头疠疫!” “大头是什么东西。”霍繁篓不解盯着那个老人,确实如顾若离所说,头面肿的奇大,眼睛都看不到,面皮肿的赤红发亮,鬼森森的透着古怪。 “快走。”张丙中催着马,“染上了就是个死啊。早几年窑子沟就有一回,死了数百人,要不是官府把得病的都处理了,恐怕还不止这个数。” 霍繁篓愕然,顾若离心头却是一凉。 随即明白过来,为何丰收季节,田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霍大夫。”那个小厮跑进了看清这边停着的是顾若离,径直往这边跑,“求你救救我爹!” ☆、058 不善 “霍大夫,求求您救救我爹!”小厮噗通跪在她面前。 “站住!”那六个官兵追过来,怕染病并不敢立刻上前,指着小厮喝道,“给我回去,否则格杀勿论!” 小厮扶着老人,哀求的看着顾若离。 “谁都救不了你们。”官兵喝道,“你们死就死了,竟然还跑出来害人,有没有良心!” 小厮满脸死灰,而他身边的老人呼呼喘着气,根本早就说不出话来了,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顾若离没动,看向官兵问道:“劳烦问一下,你们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官兵不耐烦的道,“这种病传染极快,你再逗留就连你们一起关起来!” 这么说,他们的措施和张丙中说的一样,将所有人集体关起来,让他们自生自灭! “小哥。”顾若离不再和官兵说话,看着小厮问道,“你们村还有多少人得了这样的病?” 小厮一怔,瑟缩了一下,支支吾吾的道:“我们大半个村都染上了。”他们村男女老少一共一百四十二人,三天染上瘟疫的人数是三十四个,昨天死了四个,又有许多人被传染,他没敢回去,也并不清楚。 “回去吧!”顾若离看着小厮道,“正如他们所说,你们不该出来的。” 小厮一怔,满眼绝望的看着顾若离。 “你快走……”老人打着小厮,赤红的脸上淌下两行泪来,口齿不清,“我们死不足惜,可不能害别人啊。” “爹!”小厮抱着他爹,老人推着他,“快离开这里,别管我。”父子两人如同诀别,推搡着哭的撕心裂肺。 顾若离拧着眉低声道:“我和你们一起回去。”她话落,看向官兵,“我是大夫,让我进村行不行。” 那六个官兵就跟看怪物似的瞪大了眼睛,其中一人道:“你疯了吗,这是瘟疫,莫说你是大夫,就是天王老子进去了也没命活着出来。” “让我试试。”顾若离抿着唇,“这病也不是绝症,能治好的。” 官兵一副懒得和她说的样子,反正能把小厮父子俩带回去就成,至于顾若离要不要进去,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了。 “回去。”官兵指着小厮父子两,“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小厮看着顾若离,她点了点头:“回去吧!”小厮应是,抹着眼泪背着自己的父亲一步一步的往回走。 顾若离跟着上前,霍繁篓拉住她,却没有说话。 第37节 顾若离道:“若没有遇到当然和我无关,可是现在他们就在眼前,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霍繁篓翻了个白眼:“我说不让你去了?我是说你就这样进去,没有什么预防的措施?” “有!”顾若离笑了起来,看着他,“当然有!” 霍繁篓哼了一声。 “我和您一起去。”张丙中道,“我能帮忙!” “好!”顾若离看着他道:“我们将药都带上!” 张丙中应是,几个人将车上的包袱都背在身上,又将马车寄放在客栈,往刘家村走。 刘家村被官兵围的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难逃出来,小厮和他父亲一到村口,就被一个穿着朱红袍服带着官帽的人踹了一脚,喝道:“再逃一个试试,立时就将你们烧了。” “官爷……”小厮不敢再顶嘴,回头看着顾若离,“霍大夫……” 顾若离上前低声道:“你先进去,把你父亲照顾好。” “是!”小厮言听计从,背着老人快步穿过守着的关卡回了村里,又站在村口眼巴巴的看着顾若离。 村里很静谧,方才冒烟的地方已经没有了,静悄悄的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 “你们是什么人。”那人走过来拦在他们面前,腰间的刀哐一下抽出来,威吓着,“这里的人都得了疠疫,你们快离开。” 顾若离站着没动,她没有想到衙门在处理瘟疫的事情上这么武断! 大头瘟并不难治,难的是病人康复的速度,远不及传播和死亡的速度。 可也并非一点机会都没有。 顾若离拧着眉和霍繁篓对视一眼,她看着那人道:“我是大夫,让我进去,是死是活我自己负责。” “嘿。”那人哈哈大笑,“大夫要是有用,当年窑子沟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别以为自己能耐,进去了一样是个死!”话落,赶着他们,“滚!” 顾若离抿着唇,霍繁篓挨着她低声道:“我们走村后。” “行。”她点头道,“你留在外面接应,我和阿丙进去。”她们没有要,必要有人在外面接应。 霍繁篓真正要说话,忽然身后传来马蹄声,她们循声回头,就看到十几辆车朝这边快速跑来。 “霍大夫。”车停下,杨文治当先下车,看见顾若离在这里激动的道:“原来你在这里。” “您这是……”顾若离看着杨文治,又打量着后面几辆车里下来的十五六个人,随后还在人群中看到了方本超以及刘大夫,还有上次在军营见过的黄大夫,“都来了,是为了这里的疫情吗?” “老夫请周大人下令,派了一些大夫来。”杨文治低声道,“大头天行不易控制,可作为大夫我们不能熟视无睹,心安理得的躲在城里,总要做点什么,才能换个心安啊。” 有杨文治在就不用怕了,顾若离点着头,道:“那我和您一起进去。” 霍繁篓看着一老一少,撇撇嘴,咕哝道:“菩萨还真多!” “好!”杨文治颔首,这才看向陈虎,陈虎已经认出他来,点头哈腰的道,“杨先生,您怎么来了,这里凶险的很!” 杨文治沉着脸,回道:“老夫是受周大人所托,带城里的大夫们来这里治病,陈大人也拦?” “不敢!”陈虎心头冷笑连连,面上却不敢露,“您尽管进去。” 杨文治不再和他多说什么,回头对走过来的十六位大夫道:“各位,既然来了,就随老夫进去吧,若能控制疫情救百姓于水火,也不枉我们学医一场。” 方本超看到顾若离高兴的过来,低声道:“你前脚走,后脚杨大夫就去找你了,没找着你,就让我跟着来了。”话落,指了指里头,“听说是疠疫,死了好些人了?” 顾若离点头,凝眉道,把她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 “您是不是好法子?”方本超如今对顾若离是无条件的信服,大头瘟他虽也能治,但是发病太快,根本来不及。 最重要的是,大夫也难幸免,很有可能被传染。 “不知道有没有用。”顾若离回道,“稍后我和您再细说。”她一顿朝对面看去,有几大夫目光一闪,古古怪怪的避开她。 她不认识他们。 方本超并未察觉,等着那些人的答复。 “杨大夫。”刘大夫和黄大夫走过来,立在这边,轻声和顾若离说着话。 杨文治就看着剩下的那些人。 “这位是……”有位圆脸细眼的大夫走过来,盯着顾若离,“杨大夫不介绍一下?” 杨文治便顺着他的话介绍:“这位是霍大夫。”又和顾若离道,“这是钱大夫……唐大夫,赵大夫……”皆介绍了一遍。 顾若离一一打了招呼。 “哦。原来是霍大夫。”钱大夫呵呵笑了起来,“方才我们未到,霍大夫就准备进去了,后生可畏,可是霍大夫已有有效的办法了?” 他话一落,大家就都看着顾若离。 杨文治面露期待,大头瘟这里所有人都会治,可是要控制疫情,说实话他们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顾若离打量着钱大夫,她不认识这人,怎么就惹了他来势不善。 ☆、059 绝望 “想要控制疫情,隔离是关键。” 顾若离看向杨大夫:“按病情轻重划分隔离,用药轻重也要区别,还有一点,未传染的人不但不能接触,也要每日喝药预防。” 众人听着若有所思,觉得顾若离说的新鲜,可觉得最后做起来,肯定不会像她说的这么容易。 而且此病传播极快,根本防不胜防。 钱大夫一愣,她居然还真有办法?他哈哈一笑,抚掌道:“如此甚好。”看着杨文治,“你有霍大夫这样的能人,也不需要我们这等无用的大夫了,我们就不进去添乱了。” 周大人不敢驳了杨怀瑾的面子,派他们跟着来,可是来了这里,进不进就由不得他杨怀瑾决定了。 生死的事,他们才不会这么傻。 顾若离明白过来,原来他们早就打定主意不进村,所以在村口找她的茬。 杨文治也被气着了,看着钱大夫身后不停往后的缩的人,拂袖道:“那就不劳烦各位了。”话落,带头进了村。 “保重啊!”钱大夫挥着手,讥诮的看着一行人的背影,“还隔离最重要,谁不知道隔离,小小年纪就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一行人哈哈笑了起来,旁边有位唐大夫嘲讽的道:“现在我可是理解陈陶大夫说的话了,此女果真是了不得。” 钱大夫就冷嗤了一声:“如此猖狂,连瘟疫也敢夸口。”又道,“唐凹,你说他们能坚持几天?” 唐凹身量中等,年纪四十几岁,蓄着时下流行的长髯闻言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三天!” 三天,也都该被传染了。 “那我们就等三天,得了她的死讯,也算是替陈陶出口恶气了。”钱大夫指了指官兵那边的休息棚,“马大夫,周大夫,赵大夫……去那边坐着喝茶去!” 十一个人顿时附和的点头,有说有笑的走了。 “杨先生。”顾若离和杨文治商量,“我们这样进去很容易被传染,大家可带了棉布,先用药水浸上。”她说着,从自己包袱里将他们备的药全部拿出来翻找着。 “蒙着脸,有用?”杨文治看着顾若离,并非是质疑,而是不解。 顾若离颔首和大家大概解释了一下口罩的用处,几个人听着皆觉得有道理,刘大夫道:“那就先在村口把药煎出来。” “我家里有药罐。”那个小厮拘束的站在一边,“我给你们煎。” 顾若离笑着点头:“多谢!”又道,“出汁了便可,剩下的药汁不要倒。” 小厮点头应是,接了药跑回去,半个时辰后拿着七八块浸泡过烘干了的棉布过来,大家纷纷效仿顾若离蒙住口鼻。 一行人才进了村! 刘家村不大,村里的房子紧挨在一起,村口还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槐树,顾若离能想象的到,这里没有瘟疫时,孩子们在树下乘凉,老人们说着话打着叶子牌时的情景…… 可现在,因瘟疫的缘故,这里每一处都透着一股死气。 “怎么都没有人。”杨文治停下来,回头看着小厮,“要将他们都请出来才好。” 小厮道:“大家都被吓怕了,大夫又都不肯治,所以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他说着一顿,又兴奋的道,“不过现在没事了,我带你们去里长家,只要他老人家发话,大家都会出来的。” “那就有劳了。”杨文治颔首,大家跟着小厮往里长去,一路上有村民站在自家门口,木然绝望的看着他们,等他们走进又纷纷跑回去,合上门。 一行人拐了两个弯看到个小院子,也是静悄悄的不见人,小厮直接推门进去,喊着,“占山爷爷,城里的大夫来了,给我们治病的。” 他话一落,一个六七十岁穿着灰布寿衣,头发花白的老人杵着拐杖死气沉沉的走出来,一双眼睛猩红,头更是肿胀的如同斗筛,看着他们含糊的问道,“二牛,你说什么?” “他们都是大夫。”刘二牛指着杨文治他们,“是延州来的大夫,给我们治病的,您快让大家都出来。” 刘占山一愣,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大夫来了也没有用。”话落,绝望的叹了口气,“你们都走吧,别进来送死了。” “刘里长。”杨文治道,“是病就一定有办法治,你若不试试,就真的只有等死了。” 刘占山迷迷糊糊的打量着杨文治,惨笑着问道:“这位大夫,你有把握?” 杨文治怔住,惭愧的道:“老夫没有。” “既然没有就赶紧走吧,当年窑子沟也死了好几个大夫。”刘占山摆着手往屋里去,“走吧,少死一个也是我们积功德。” 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我师父有啊。”张丙中喊道,“我师父医术高深,她的办法一定行。” 顾若离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瘟疫面前,谁也不敢说这话。 刘占山脚步一顿,回头看着顾若离,眼中升起的希望一点一点熄灭,随即摇头道:“一个小娃娃……” “反正都是死。”顾若离忽然道,“治不治对您来说既然没有分别,那为什么不试试呢,何况,您不想治,别的村民呢。” 刘占山虽没有回头,可脚步却停了下来。 “刘贺,刘庆!”忽然,他用尽力气一喝,随即院门外两个二十几岁的长的一模一样,健硕高大的年轻人进来,缩手缩脚,“爹,我们是担心您,所以……” 他们被刘占山撵出去了。 刘占山头也不回,摆手道:“去把村里人都喊出来,就说大夫来了。” “好,好,好!”刘庆顿时裂开嘴,笑着点头,“我这就去。”拔腿就朝外头跑。 顾若离和杨文治对视一眼。 “老夫先给你号脉吧。”杨文治走过去,在刘贺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刘占山没有再说话,摇摇晃晃的坐下来,伸出手。 杨文治拧着眉,收了手道:“先用三帖柑桔汤,外敷用三黄二连散。”话落,看向其他人,“各位觉得可妥?” “妥当。”黄大夫和刘大夫皆点头,黄大夫道,“若好一些,就接着用普济消毒饮。”当年窑子沟,他们都有经验。 第38节 顾若离也没有异议。 “把药先给他们。”杨文治和自己的药童吩咐了一声,顾若离道,“里长,劳烦您寻两个大点的地方给我们用,我们要安排病人。” 刘占山一愣看着她:“大的地方就是祠堂,还有刘二家的宅子里空关的,都可以用。”一顿又道,“可是,两处宅子,开几个方子就有用了?” 要是有用,窑子沟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是,没有用。”顾若离点头,“光吃药,只能治病,却不能预防病情传播。所以我们要将病人隔离开,按病情分在不同的地方,这样一来,既方便我们照看,也能避免继续传播下去。” 刘占山凭的是经验,他听着若有所思,黄大夫已经迫不及待的道:“这个办法好,先把人隔开,这样光治病,我们绝对有把握。” 怕的就是,这边一个没治好,那边又添了十几个。 “听霍大夫的。”杨文治有些激动的拍板,“劳烦里长速速准备,我们没有时间再耽搁了。” 刘占山郑重的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有个妇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大家面前:“大夫,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方本超忙上去忙拨开孩子的眼皮,又摸了孩子的脖子,脸色一变,那妇人屏息看着他,眼泪无声的落着。 “没气了。”方本超摇头叹了口气,撇头过去。 ☆、060 救治 若没有肿了脸,小姑娘应该很漂亮。 顾若离心里也是一紧,忙蹲下去摸孩子的脉搏…… 身上还有温度,却没了脉搏的跳动。 “什么时候咽气的?”杨文治走过来,也摸着孩子的脉搏,妇人哭着答道,“就刚刚,一会儿功夫!” 杨文治又检查了别的地方:“应该是头面肿大,堵了气道。”话落,又对妇人道,“把孩子抱进去。” 妇人立刻抱着孩子进了的卧室。 顾若离随着进去,看着杨文治给孩子施针,揉捏四肢,她沉默了一刻摘了蒙面的布,上去给孩子用人工呼吸! 所有人都愣住,惊讶的看着她。 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手法,黄大夫几人更是凑过来,看着她如何做。 霍繁篓皱着眉,忍着上去将她扯开的冲动。 一老一少用着全力,一个施针,一个做着西医的休克抢救。 床边,妇人捂着嘴坐在地上,哭的声嘶力竭。 刘占山想到窑子沟的惨状,老泪纵横:“老天啊,难道真要让我们刘家村绝户了么。” 就在这时,一道孩子的哭声传来。 刘占山一惊,扶着刘贺跌跌撞撞的进了屋里,就看到原本已经死了孩子,正呜呜咽咽的哭着…… 救活了?活了! 刘占山此刻眼底才真正的腾起浓浓的希望。 “快煎药喂下去。”杨文治的药童正忙着,他回头吩咐张丙中,“手脚快点。” 张丙中慌乱的点着头:“这就去。”说着,跌跌撞撞的跑出去煎药。 “我的儿!”妇人一下子扑在床上,抱着尚有些神智不清的孩子嚎啕大哭,“我的儿,你吓死娘了!” 顾若离长长的松了口气,杨文治问道:“方才你的法子很不错,老夫倒头一回见。” 黄大夫几人也点头。 “是。”顾若离和他们大概讲解了一下理论,只说了几句,杨文治就明白了,“往后再有这样鼻塞气道,昏迷不醒者,都可以用这个办法。” 顾若离应是。 “空宅和祠堂都收拾出来了。”刘庆和刘二牛跑回来,呼呼喘着气,“大家也都在那边侯着了。” 杨文治留了药童,带着大家去了祠堂。 “一个一个来。”杨文治坐下,让所有人一个一个来号脉,再按情况分成两个病区。 顾若离和杨文治并排坐着,给人号脉,村民们起初还犹豫着她年纪太小,可见她看过几个并没有丝毫不妥,也纷纷排在她这边。 “喝药。”霍繁篓递了一碗普济消毒饮给她,“你说的,要预防!” 顾若离一怔,看着他,霍繁篓还是那个霍繁篓,凤眸狭长,面容精致的雌雄难辨,神色依旧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此刻似笑非笑的立在她面前,她却觉得和以前的他,不一样了。 “我知道我好看。”霍繁篓把碗递给她,“你要迷恋也换个时间,现在不合适。” 顾若离失笑,接过碗一饮而尽,接着替下一个诊断。 “真乖!”霍繁篓将碗拿走,接着倒药自己也喝了一碗。 病人分好,各自在带来的床上的躺好,顾若离和几个大夫道:“每个人带着纸笔,将每个患者的病记录下来,交给他们自己保管,往后每一次吃药,复诊,所有的情况都记在病例上,方便查证!” “我正愁这么多人记不住。”方本超哎呀一声,道,“要是这样的话,省了不少时间了。” 黄大夫也点头道:“确实如此!”朝顾若离抱拳,“此番得亏有霍大夫在,你的法子可比以往我们用的好太多了。” 顾若离也不过是后人乘凉罢了,她笑了笑没法解释,便各自忙开了。 “阿丙!”顾若离和张丙中道,“你找刘庆和刘贺一起,煮上几锅普济消毒饮,给所有没有得病的人发下去,还有,告诉他们家里所有的地方都要擦洗消毒,村里各处撒上石灰粉!” 张丙中一一记下,顾若离又道:“告诉他们,一旦不舒服,就立刻来这里,千万不要和别人再接触。” “知道了。”张丙中点头,“我都记着呢,这就去办。”话落,匆匆跑了出去。 一轮月牙挂在树梢,刘家村里外却是灯火通明,第二日一早,钱大夫早早起来站在村口,周大夫和马大夫笑呵呵的道:“您这是在等死了人数?” “那年窑子沟不就是。”钱大夫道,“睡一觉死上七八个不过常事。” 周大夫点头,那年他也去了,虽没有亲自进村救助,但是他的几个师兄却进村了! 一个都没有再出来。 “我们猜一猜。”钱大夫道,“今天会死几个?!” 马大夫笑道:“按这得病的数量,至少十五个!”周大夫摆手,“昨天就死了十来个,今天怎么着也有十几个!”一天比一天重,是常理。 几个人说笑着,好整以暇的等在村口。 可日上三竿,里面除了吩咐官兵取药拿药外,没有任何动静,静悄悄的。 钱大夫一副惊恐的样子:“不会都死了吧?” 话落,大家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忙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传染。 村里的人自然不知道外面的人所想。大家一夜未睡,忙的脚不沾地。 黄大夫拿着一张床上的病例看了一遍,又重新号脉添上记录:“柴胡再添二钱!” 刘庆应是,接过写着名字的病例,让张丙中配药熬药。 “霍大夫呢。”黄大夫一早就没看到顾若离,那边正做着抢救的刘大夫回道,“在村里,亲自去发药,教大家预防。” 黄大夫点头没有再问,看着刘大夫道:“这个抢救的法子效果不错,比针灸更直接。” “是。”刘大夫点头,“在下已用了两回,虽有些累,可效果明显。” 黄大夫赞同的点头,提醒道:“记得霍大夫的话,一会儿去喝一碗药,还要漱口出去透风!” “是!”刘大夫应是,那边有人吆喝着,“吃饭了。” 黄大夫摆着手:“这会儿没空,你们先吃。”便又忙去了。 门外,一个妇人匆匆跑过来,喘着气:“霍大夫呢,我好像也得病了,喉咙难受的紧,霍大夫早上说如果发现不对,让我立刻过来。” 刘大夫忙放了碗,领着妇人在门口坐下:“我给你看看。”话落,查看了一番,点头道,“初期,快去领药喝完去祠堂里歇着,不要回家了。” “知道了。”妇人半点没有恐慌,领药,喝药,去祠堂的病床上躺着。 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的。 ☆、061 见识 “霍大夫。”黄大夫高兴的道,“今天上午没有再添人。” 顾若离也高兴起来,看来预防有效果:“那病人呢,有没有……” “去了四位。”黄大夫叹了口气,又振奋起来,“可这结果,已经出乎意料的好!”他真的没有想到,对比窑子沟混乱和凄惨,刘家村可谓是人间天堂。 顾若离也叹了口气:“您和杨大夫歇着,我替你们守会儿。”黄大夫一摆着手,拿那天晕厥孩子的病例给她看,“你瞧瞧。” “舌赤苔黄,脉滑数,头面肿大,但耳前疼痛消失……”顾若离念了出来,连个人脸上都压抑着笑容,“在好转!” 黄大夫颔首:“是,病情算是稳定了。”他除了年轻时的新鲜感,已经很久没有因治好一人而想手舞足蹈了。 顾若离激动不已,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的看着他们的小姑娘,那双眼睛消肿后,果然如同她想象的那样,乌黑明亮,清澈天真! 此刻,村外钱大夫焦躁的来回走着,又停下来朝头里伸长了脖子:“这第几天了?” “第三天。”唐凹道,“统共死了六个人,三个人被传染,其后再没有消息了。” 这不可能啊!钱大夫简直不敢相信:“一定是他们做了手脚,为的就是此举扬名立万!” “杨大夫哪需要。”唐凹也觉得古怪,“恐怕是我们失策了。” “喂!”钱大夫喊住正在和陈虎隔着关卡说话的刘二牛,刘二牛根本不搭理他,接着和陈虎道,“杨大夫请你们去一趟杨氏百草堂,再取这些药来,还要给附近的杨家村和闵家湾的村民发着药喝!” “行。”陈虎爽快的应了一声,“几位大夫都挺好的吧?” 刘二牛笑嘻嘻的点着头:“大家都好的很,霍大夫说,再有五天,就都没事了,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回家抱自家娘们儿了。” “去!”陈虎怒瞪,可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事好啊,刘家村没事,就是延州没事,延州没事就是周大人没事,周大人没事他也不会有事。 皆大欢喜。陈虎道:“你等着,老子给你们拿药去。”回头看到了钱大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让一让,别堵在这里碍事。” 钱大夫大怒。 “要不……”马大夫动了心思,学医的,都会对未知的病例存着好奇心,“我们进去看看?” 第39节 钱大夫摇头:“要是现在进去,岂不是要被他们笑话。” “笑话什么。”唐凹呵呵笑了起来,“我们来可不就是为了刘家村的病,现在怕他们累了,我们进去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 钱大夫眼睛一亮,和其余九位互相对视,每人都赞同的点着头。 “走!”钱大夫一声令下,“进去看一眼就出来。大家都戴上面巾。”话落,一行人学着顾若离她们,用棉布浸泡药水,蒙在脸上。 一路进村,没有哀鸿遍野,没有哭声震天,没有死气沉沉…… 来往路过的村民,每个人都透着镇定从容,仿佛心有依仗,才不惧不恐。 钱大夫皱眉。 “这太古怪了。”马大夫道,“当年窑子沟可不是这样的。” “你们看看地上。”周大夫指着地上的生石灰,“这些似乎都是后撒的。” 做什么用的? 一行人心里跟猫抓似的,小跑着去了祠堂。 就看到祠堂外搭着一个简易的窝棚,棚子里架着十几个炉子,七八个人在里头煎药,浓浓的药香味弥漫在四周,有种让人心安的感觉。 都他妈瘟疫了,还心安?!钱大夫啐了自己一口,推开来拦着他的刘庆:“我们是大夫,怎么不能进去。”话落,几个人生怕再被拦,脚步飞快的进了祠堂。 刘庆撇撇嘴,看着四个人的背影。 “这……”马大夫一进门就愣住,指着里面一排排停着的床,床上躺着的人,在各个床铺间穿梭的杨文治以及黄大夫等几人的身影,“居然躺着治病?!” 周大夫也是一脸惊讶的表情,快走了几步找到最近的一个床铺,看着上头躺着的村民,就问道:“你也得了大头瘟?”这人头面还是肿的,脸上涂着药膏,其实一眼就能确定。 但是他还是不想相信,因为他的神色太过轻松,没有半点将死之人的绝望和悲切。 “是啊。”村民指了指床位,“我的病例在那里呢,自己看。” 病例是什么?周大夫狐疑的走到床尾,不等他动手另外一位赵大夫已经拿了一张草纸起来,虽有些简陋,可上头整整齐齐的写着一行行的小楷,一目了然。 “七月十八,用柑桔汤三剂,外用换药一次,来时头面以及喉头肿大,抢救一次!”赵大夫念着,又道,“七月十九,柑桔汤三剂,外用换药两次,头面略消,呼吸顺畅,喝粥半碗,可下地行走!” 后面还有,赵大夫念不下去了,给病人号了脉,一般无异,他喃喃的道:“这……什么东西!” 钱大夫一把夺过来,沉着脸念着。 那个霍大夫,真的将她说的法子都用了。 “不是说近一百多个病人吗,怎么这里只有几十个,还有人呢?”赵大夫问道,“这床和这病例,是谁办的?” 村民就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是霍大夫啊。”那人笑道,“她说躺着好养病,大家在一起也方便照顾。其他人在隔壁的宅子里,病情比我们轻点,今天还有几个人已经好了回家去了。” 周大夫愕然,喃喃的道:“居然还真的按病情区分了。”他话落,又道,“那村里就没有人再被传染?” “怎么会被传染。”那人哈哈笑道,“有霍大夫和杨大夫他们在,不会有事。对了,一会儿你们也要记得喝药。” “走。”钱大夫气恼的丢了病例,拂袖出了门,赵大夫,马大夫以及周大夫面面相觑没有动身,钱大夫回头看着他们,冷声道,“什么意思,难道还想留下不成。” “几位先回。”赵大夫抱拳,道,“在下心中还有许多疑问,想请教霍大夫。” 马大夫也点着头:“方子并无特别,那问题就处在预防手段上,此事亘古未有,我们……” “随你们。”钱大夫不想再说,下了台阶大步而去,唐凹等人跟在后面,在门外又被刘庆拦着,“把药喝了,出村前将外衣都脱了。” 钱大夫冷眼看刘庆,直觉认为刘庆在戏耍他们。 “不脱也得脱,这是霍大夫下的令,所有人必须听。”刘庆态度强硬,因为顾若离说了,为了疫情,所有预防必须一丝不苟。 钱大夫气的倒仰,指着他说不出话。 “你们这些庸医,怎么在这里。”忽然,刘二牛陪着顾若离从隔壁回来,一看到钱大夫和唐凹等九人,立刻大喝一声,“就是他们见死不救,还嘲笑杨大夫和霍大夫他们的。” 话落,正在忙碌的,几十双眼睛,刷的一下朝他们看来。 ------题外话------ 推荐忆冷香的文,很好看…《主母神医少女淼淼》记得收藏哦。 ☆、062 丢脸 钱大夫几个人吓的脸色一白,拔腿就想跑。 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这么多人要真是围上来,一人一拳也能要他们的命。 “拦住他们。”刘二牛义愤填膺,当时大夫们来时只有他一个人在村口看的清清楚楚的,所以格外的清楚这些人的嘴脸,“别让他们给跑了。” 刘二牛话落,钱大夫几人的前路,骤然被村民拦住,一双双眼睛,不忿的看着他们。 “你们想干什么。”钱大夫和唐凹对视一眼,几个人凑在一起,心里砰砰的跳,“官兵就在外面,只要你们敢动手,就将你们全部就地格杀。” 刘二牛朝他们呸了口,叉腰喝道:“就地格杀,那就让他们进来啊。”他话落,旁边不知道是谁补了一句,“几位大夫仁义之心,愿留下为刘家村治瘟疫,却不慎染病,皆不治而亡,实在是可惜啊……” 此人话一落,钱大夫腿一软,吓的差点跌倒。 刘二牛眼睛一亮,点着头:“对!染了瘟疫,一把火烧了,谁管是打死的还是得病死的。” 周围村民哈哈笑了起来,人越聚越多,将他们围在中间。 顾若离站在外面推了推霍繁篓,蹙眉道:“你挑什么事,别乱说话。” “放心不会出人命。”霍繁篓笑的一脸无所谓,“你看他们吓的……多有趣。” 顾若离懒得和他说,他就勾着他的肩膀,笑呵呵的道:“难得歇会儿,看戏!” 这边,刘二牛和刘庆刘贺带着头,一步一步逼近钱大夫他们,刘庆更是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问道:“先打谁?” “钱大夫,此人最贪生怕死,还一肚子坏水。”刘二牛话落,突然旁边就有村民喊道,“还有旁边那位唐大夫,我去过他们医馆,一进门就要交五文钱,还让药工给我看病,抓的药差点没把我给吃死。” “庸医。”有人喊道,“打他们。” 钱大夫一头的冷汗,早知道他就不进来,心里想着他看到了顾若离站在人群外面,嘴一张喊出口的话硬生生吞了下去。 就是被打死,也不能丢了这脸。 忽然,身后有大夫哎呦一声,捂住了脸,钱大夫吓的一跳,回头去看,就看到随着他一起来的一位陈大夫脸上糊了一脸的蛋黄,蛋壳还黏在鼻梁上,样子又奇怪又滑稽。 “你们,大胆!”钱大夫大喝,可根本没有人听他的,就听刘二牛喊道,“妮儿娘,你这鸡蛋留着给妮儿吃,要想出气就去回家端盆洗脚水,泼他们脑袋上。” 众人哈哈大笑。 钱大夫脸色惨白。 “知道错了吧。”刘二牛斜眼看着钱大夫,“你没用,不代表别人也没有,天不绝我们刘家村,派了这么多好大夫来救我们,大伙儿说是不是。” 旁边的人一起附和,喊着。 “人趋吉避凶是本能,可你们身为大夫,却一点善心都没有,你们对得起你你祖宗,对得起授你课的恩师么。”刘贺也跟着呸了口,想到当初自己的父亲生不如此,心里就痛的不得了,“还有脸进村来打探情报,也不嫌丢人。” 钱大夫几人脸上五颜六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住手。”陈虎带着五六个兵,蒙着脸从村外走了过来,本欲说话,却一眼看到站在一边的顾若离,立刻就点头哈腰的过去,“霍大夫,没惊着您,耽误正事吧。”一改先前的态度。 “没事。”顾若离笑笑,“辛苦陈大人了。” 陈虎摆手:“不敢。你们几位才是真的辛苦,这次真是得亏你们了。”话落指了指那边,“您歇着,我把这些闹事的都带走。” 顾若离颔首。 “陈大人,快救救我们。”唐凹在人群里拼命的挥着手,“这些人疯了,意图不轨,快将他们都关了。” 陈虎根本不搭理唐凹,走过去和刘二牛以及刘庆刘贺道:“这两日周大人要来,你们给我点面子,弄的太难看,我可就领不到功了。” “成。”刘二牛笑着道,“看在您面上,今天就放他们一马,下一回再看到他么进村里来,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陈虎哈哈笑着,拍了拍刘二牛的肩膀。 村民们这才让开一条道,钱大夫等人见退路出来,立刻抬脚就朝外头跑。 “等下。”刘庆大喝一声,“你们的药还没有喝,外套也都脱了烧了。” 他们哪里还有耳朵听。 “去追。”陈虎吩咐手下,又对刘庆道,“药给我,我端过去。”这事儿可不能马虎。 刘庆颔首。 顾若离一进祠堂,赵大夫他们就围了过来,顾若离一愣朝坐在一边歇息的杨文治看去,就听他道:“几位打算留下来帮我们。” “真是太好了。”顾若离含笑,和赵大夫几人一一见礼。 赵大夫摆着手:“惭愧,一开始我们就该来帮忙的,如今才来实在是……” “人从本心,赵大夫不必如此。”杨文治含笑道,“如今正缺人手,几位来我们求之不得,别的事休要再提。” 几人朝杨文治以及顾若离抱拳。 “霍大夫。这开水煮沸,煮醋真的能消毒吗?”赵大夫心里村了许多了疑惑,迫不及待的问着。 “是!”顾若离过去给刘二牛的爹换药,赵大夫在一边打下手,她含笑和几个人道,“不过也不是全然靠这些,主要还是隔离,不要接触病人,交叉感染。” 赵大夫点头不迭:“说的有道理。” “当年窑子沟,要是也能这样,恐怕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马大夫羡慕的看着门里门外有条不紊的忙碌的人,“还是刘家村有福啊。” 顾若离笑笑,听到隔壁的村民唤大夫,她四处找张丙中,赵大夫笑道:“我去吧,既是进来了,就不能束手旁观!”话落,挽起袖子就过去了。 “我去那边的大宅帮忙。”马大夫道,“那边病人多,怕杨大夫他们忙不过来。” 另外一个李大夫,一个王大夫皆笑道:“那我们去村里走走,看看可有被传染的人。” 几个人留下来,本就有这个打算,更何况,钱大夫他们的狼狈他们可是看在眼里。 还是他们明智,不然今天就丢脸了。 顾若离笑笑没拦着。 钱大夫在村口被追上,脱了衣裳喝了药才出村,几个人如死里逃生一样,一出去就毫无形象的坐在了地上抹着汗。 “这些人太刁了。”唐凹道,“最可恶的是杨文治和那个什么霍大夫,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钱大夫摆着手,吩咐一边守着关卡的官兵:“帮我倒碗茶来。” 那官兵扫了他一眼,一脸不屑。 “嘿。”钱大夫大怒,“你叫什么,我立刻就告诉你们大人,让你滚回去种田去。” 第40节 官兵拿眼角看他,指了指正走过来的陈虎:“大人来了,你去吧。” 钱大夫气的倒仰。 “嚷什么呢。”陈虎大步走过来并不看钱大夫,而是盯着那个兵问,“怎么回事。” 官兵就回道:“老大,他让我给他倒水,我现在正当差,没空。” “你那什么眼神。”钱大夫大怒,站起来瞪着他,一副要找回场子出口气的架势,陈虎一看就皱着眉头道,“你们要是没事就赶紧滚,碍手碍脚的。” “你!”钱大夫脸都绿了,陈虎一开始对他们可不是这个态度,这变脸比翻书还快,“小人。” 陈虎鼻孔对着他,无所谓的道:“老子从来就不是君子。你们他妈要是把瘟疫压了,也让我能领功,我他妈贡着你都成。” 钱大夫哑口无言。 ☆、063 功赏 因为多了四个大夫,大家就分成两班,一轮一天一夜,第二日便休息。 顾若离和杨文治一起用晚膳,桌子上大家虽疲惫不堪,但心情却格外的好,张丙中道:“这下轻松多了,让周大夫他们盯着,我要好好睡个一天。” “这两天辛苦大家了。”杨文治赞赏的看着众人,“刘家村的疫情能这么乐观,老夫倍感欣慰。想起当年窑子沟的情景,还依旧存有余悸,愧疚不已。” “也是不得已,当年我等也尽力了。”黄大夫叹气,放了手里的碗已经没了胃口,“此次刘家村,也算是以慰我们心中的愧疚吧。” 杨文治颔首,那边方本超也点头附和道:“这次能控制这么好……”他看向顾若离,“得亏霍大夫的一系列办法,若没有这些,恐怕情景一样不乐观啊。” 顾若离一顿,正要说话,杨文治已点头道:“确实如此,霍大夫功不可没!” “我……”她想解释,霍繁篓踢了她一脚,点头道,“我也觉得是,我们三儿功不可没!”话落,一副理所当然,沾沾自得的样子。 顾若离无语! “老夫以茶代酒。”黄大夫端起茶盅,“替刘家村百姓,多谢霍大夫,多谢各位!” 众人都举杯碰了碰,说笑着各自去歇息。 “在座都是前辈,你说那话做什么。”回去的路上顾若离瞪霍繁篓,“再说,药方,治病我也没出什么力,你说的好似他们都歇着的一样。” 霍繁篓不以为然:“有功不领就是傻子。”他伸手揽着顾若离的肩膀,嬉皮笑脸的道,“再说,我还靠你博前程呢,你要籍籍无名,我还怎么混!” “懒得和你说。”顾若离推开她去了刘占山家,“睡觉!”便关了房门睡觉去了。 身后有人偷笑,霍繁篓回头白了眼张丙中:“笑的跟老鼠似的!” “就你好看。”张丙中也哼了一声,“男不男女不女的。”话落,在霍繁篓脚踢过来前躲进房里关了门。 大家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去换赵大夫等人,几个人熬了一夜挤着病人靠着打盹,杨文治过去和赵大夫道:“辛苦了,快去吃饭歇着吧!”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赵大夫抱拳,没力气说话,他从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熬夜看顾病人的,“告辞,告辞!” 刘庆恭恭敬敬的来请他们:“几位随我去,饭菜备好了,请!”和昨天的态度截然不同。 “这小哥……”马大夫道,“昨儿恨不得将我们活吞了,今天就这么恭恭敬敬的。” 大家笑了起来,刘庆红着脸道:“您和钱大夫他们可不一样。” 几个人说笑着去休息,杨文治和顾若离等人顶上,等到第七天,大家都瘦了一圈! “都消肿了。”张丙中高兴的不得了,“也没有新添病人,我看再用个两天,就彻底稳定了。” 马大夫点头道:“确实如此,那位刘老爹的头面也消肿了,今早我瞧见他还偷偷吃了一块肉。” “这是好事。”杨文治点头喊刘庆过来,“让人进城去买些肉面回来,银子老夫来出,也让大伙儿都补一补!” 刘庆点头应是:“银子我们出就成,您老且等着,晚上保管丰盛好吃。”跑了出去。 大家都笑了起来,黄大夫看向周大夫,道:“钱大夫等人,还在村外?” “还在村口呢。”赵大夫有些尴尬,“听说陈虎回城了,估计周大人可能亲自会过来。” 一方父母官,是该现身的。 “杨大夫!”正在这时,刘庆又跑了回来,“周知府来了。” 杨文治凝眉,坐了一刻才起身:“走,大家都随老夫去迎一迎吧。” 众人应着,跟着杨文治出了祠堂,延州知府周韬正从马车里出来,穿着一身官袍,瘦高的身材,眯着眼睛一副很精明世故的样子。 “周大人。”钱大夫迎了过去,“此处疫情凶险,您却亲自驾临,实在是百姓之福,刘家村之福啊。” 周韬扫了眼跟着钱大夫的其他五个人,点了点头:“几位也辛苦了。”态度不冷不热的。 钱大夫一愣,红了老脸,那边周韬忽然脸色一变,迎向村口:“杨大夫,辛苦,辛苦!” “大人。”杨文治抱拳回礼,“您亲自来,可是有事?”杨文治身份不同,根本不用奉承周韬。 周韬摆手道:“本官近日心神不安,一直惦记这边,今儿能看见各位安好,真是天恩浩荡啊。”又朝村里看了看,竖起几个手指,压着声音,“真的只有这个数?” 杨文治颔首,纠正道:“我等入村的当夜去的,其后便不曾再有人病亡。” “好,好!”谢天谢地,如果瘟疫真的爆发了,他这个知府也不用做了,周韬心里激动不已:“此番疫情能得以控制,全赖您妙手回春!。”又道,“本官一定折本上奏,替您请功!” 钱大夫心头咯噔一声,却不敢说话。 杨文治道不敢,周韬随即就问道:“哪位是霍大夫?” 他已经听陈虎详细描述过这里的情况。 “这位就是霍大夫。”杨文治给周韬介绍顾若离,“疫情防疫的事,皆是由她办的,若非她的防治,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周韬看着顾若离一愣,没想到防疫做的那么周全,此番疫情的大功臣,居然是个小姑娘,还年纪这么小! “后生可畏!”周韬就道,“你一个孩子能不畏惧瘟疫,实在是杏林骄傲!”话落,撇了眼钱大夫几人。 他当时虽说是派大夫来走个过场,强迫不了谁,可钱大夫几人贪生怕死的躲在这里,就是不给他脸面! 钱大夫等人尴尬不已,朝后退了退。 “陈虎。”周韬吩咐道,“本官今天回去便拟本上奏,替诸位请功!” “多谢大人。”赵大夫眼睛都亮了,他们当初留下纯粹是好奇,怎么也没有想到,这论功的事,居然还有他们一份! 对比钱大夫几人,他们留下来真的是最明智的决定。 ☆、064 恩义 周韬来刘家村不过打个过场,待了半个时辰便打道回府。 隔了两天,钱大夫等人收拾东西也准备回去。 不是他们要走,而是这里他们不再继续待了,保不齐哪天他们就被刘家人的人给杀了,即便不是刘家村的人,也有可能是陈虎这些人。 “谁知道瘟疫真被他们给控制了呢。”唐凹垂头丧气,“早知道能控制我们怎么也不能在外头待着,等着被打脸!” 连赵大夫几人都要被奖赏,唯独他们怎么来的,怎么走,到时候传出去,他们的脸往哪里放。 钱大夫凝着眉,眼前就浮现出那个容貌丑陋不起眼的小姑娘,怒从心起:“就怪那丫头,若非她多事,也不会出这样的幺蛾子。” 没有她,今年的刘家村就肯定是另外一个窑子沟。 “事情已然如此。”唐凹道,“我们还是想想怎么挽回脸面吧。” 钱大夫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就看到四面八方的田间地头,黑压压的出现了许多人,从不同方向不同的村子,但却都这边而来。 刘家村里,此时欢天喜地,最后一个重症的病人从空宅搬到了祠堂。意味着剩下的病人,都只是后期治疗,完全消除了生命危险。 大家激动兴奋的聚在祠堂。 刘二牛噗通跪下:“多谢几位大夫,我刘二牛这辈子不忘几位恩人,日日烧香,为恩人祈福!” “医者本分。”杨文治扶刘二牛起来,含笑道,“以后好好孝顺你父亲。” 第一次进村时抱着小姑娘来求救的妇人,此刻牵着孩子,一家三口向他们行礼。 “谢谢大夫的救命之恩。”小姑娘白白净净的,眨巴着大眼睛,非常可爱,“姐姐,把这个送给你。”说着,将自己手里抓着的一只草编的蚱蜢递给顾若离。 编的很有弹性,栩栩如生。 “谢谢。”顾若离收,摸了摸小姑娘的脸,“姐姐太喜欢了。” 小姑娘笑着,旁边的人也跟着高兴的笑着,笑着笑着,不知是谁带头哭了起来,呜呜咽咽的回荡在村子里。 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劫后余生亲人具在的激动和幸福。 “乡亲们,大家听我说。”刘占山虽依旧有些虚弱,可病情已完全康复,他喊道,“刘家村的灾情,全因为几位大夫的良善之心,仁义之术,是他们让我们还活着,让我们没绝户,所以,我们不能让后世的人忘了恩情,我们要世世代代记住,我们要给他们建生祠。” “好!”不用人带头,瞬间所有人都齐声道,“刘家村世世代代为各位供奉香火!” 这回连杨文治都惊住,他行医一辈子,受过许多人的谢,可还从没有受过这样的待遇,他顿了许久目光朝顾若离看去,小姑娘笑眯眯的非常淡然,宠辱不惊的样子。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年纪小不懂,还是真的性格如此,他微微笑着,满目怜惜之意。 马大夫等人心里都沸腾起来了,有种抑制不住的荣耀感。 “霍大夫,杨大夫。”陈虎跑了进来,指着村外道,“外头来了许多人,赶都赶不走,你看怎么办。” 顾若离看向杨文治,他老人家在她不可能插嘴做决定。 “无妨,疫情已经基本稳定,他们只要不进来,就没有关系。”杨文治含笑道,“都是什么人?” 陈虎回道:“是旁边几个村的人,说是几位大夫控制了刘家村的疠疫,等于救了他们一命,他们来道谢。” 大家一愣,有人哈哈笑了起来,道:“是,他们是要感谢,要不然一旦染出去,他们离的这么近,肯定不能幸免。” “去看看。”杨文治说着,带着大家往村口而去,等到了村口他也愣了愣,整个刘家村几乎被包圆了。 外头的人看到他们,兴奋的道:“霍大夫,杨大夫,我们不是来捣乱的,我们只是觉得你们辛苦,给你们送点吃食来补补。刘家村太穷,不如我们上杨村富裕!” 此人话一落,刘庆不干了,笑着回道:“杨掘头,你说话也不怕闪了舌头,要脸不要。”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霍大夫。”有个妇人挎着个硕大的包袱挤过来,“这是我们下杨村几个女人给你做的,请你收下。” 是一包的衣服和鞋袜。 顾若离顿了顿,笑着走过去接了包袱,那妇人道:“我们都知道,这次疫情都亏了你,我们记在心里,刘家村要是修生祠,我们就来帮忙,这份恩我们不会忘。” 第41节 “谢谢。”顾若离抱着大包袱,眼睛微红,“谢谢大家。” 村外,杨大夫看着心疼如绞,却不敢再留,灰溜溜的走了。 大家村里村外聊了一个下午,入黑时,每人都大包小包,衣服,鞋子,鸡蛋,白菜,还有一整头的猪,由几个人抬着进来。 “杨大夫,看来是不用买肉了。”刘庆笑着道,“您稍歇着,我们这就架炉子起灶,今晚让几位大夫吃顿好的。” 话落,大家都各自忙活起来。 晚上,在祠堂前面各开了十几桌,大家推着请着几位大夫上主坐。 马大夫和赵大夫几人惭愧,推辞着:“让杨大夫和霍大夫他们坐就好了,我们就算了,算了!”他们是后来的,不能没脸没皮的,一直蹭着好处。 “您是大夫,应当坐这里。”刘庆按着赵大夫坐下来,赵大夫满脸尴尬去看杨文治。 杨文治含笑道:“不要心里戚戚,你们日夜熬着,功劳不比我们少。” 赵大夫几人笑了起来,眼角微红,对杨文治以及黄大夫等人行礼:“我们……受教了。” 是受教了,学到了做大夫做人的道理。 “霍大夫怎么没有来。”忽然有人问道,“你们见到霍大夫了没有?” 场面一静,霍繁篓赠的一下站起来,脸色煞白。 顾若离挣扎着从麻袋里出来,出乎意料的,麻袋的口并未收紧,她轻易褪开! “醒了?!”有道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她一怔抬头看去,就看到四个蒙着面的黑衣人站在她面前,每人都手持兵器,目露杀意,森冷的盯着她。 顾若离问道:“你们什么人。为什么绑我?”她在刘家的院子里,被打了闷棍。 “我们什么人和你无关。”对面一个略胖些的人道,“你只要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即可。” 顾若离圈坐在地上,打量着四周,是个山林,入眼的都是黄杨……她记得刘占山说过,刘家村周围三十里是没有山的,也就是说她现在离刘家村至少三十里以外。 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她坐着没动,点了点头。 “你要进京?做什么?”对方问道。 顾若离心头一顿,看着那人回道:“进京寻亲!” “寻亲?”对方显然不信,接着道,“你和赵远山什么关系?十天前,你和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一瞬间,她明白了,对方根本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因为赵勋。 “我和他不熟,只是给他的属下治了腿伤。”顾若离回道,“至于十天前,我在延州城,在给杨大人治病,赵将军在哪里我不知道。” 对方似乎生怒,抬脚就踹在她的肩膀上:“不老实,信不信我立刻杀了你。”话落,一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肩膀生疼,顾若离遍体生寒,她稳了许久才让自己没有因害怕而惊叫失态:“你们到底想问什么,我方才说的都是实话,你们大可以去查!” “少废话。”对方又道,“我再问你,你是不是答应赵远山,给一个人看病?” 是说赵远山的那个亲戚? 难道这才是他们此番的真正的目的?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那次在合水城外,看到的那几个人黑衣人杀手,虽不知他们当时要杀的那人是谁,但是穿着装扮和面前几个人很像。 “没有!”顾若离摇头,“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对方不耐烦,另一人道:“这丫头不老实。”顿了顿,阴森森的道,“别浪费时间,主子说了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嗯。”话落,举刀的那人盯着顾若离冷森森的眯眼,顾若离心头一跳,“等等!” 那人刀一顿,顾若离道:“赵远山请的不是我,我知道他请的是谁!” 那几个人明显神色一顿,就在这时,顾若离原地打了滚翻在一边,手中的粉末朝最近的人撒去,随即起身拔腿就朝身后跑! “小丫头骗子!”那人眼睛如刀扎一般,疼的嘶吼,而另外三个人拔腿追了出去。 顾若离拼命跑着,耳边的风呼呼吹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后背一痛,她被人踹了一脚,人如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 ------题外话------ 听说现在上架都兴做活动,我也凑个热闹。 明天十二点上架更新,然后我们也来个订阅后留言抢楼活动,十个奖,从999个520小说币依次后推,我可是花了血本了,你们可不能不来啊,不然老脸都丢光了啊。哈哈哈哈哈~ 以七为单位,后台显示留言为准(是顶楼并非单独留言的,后台不显示。)七,十七,二十七,都有奖励,至于哪个是最大奖,解释权在主办方,嘿嘿。 ps:就算不稀罕这丢丢520小说币,你空了也记得来啊,有钱捧着钱场,没钱捧个人场,哈哈哈哈,对于我这种虚荣好面子的人而已,是真真儿高兴需要滴。 姑娘们,明天! ☆、065 照顾 这一脚猝不及防,顾若离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身体犹如断线的风筝,她伸出手努力想要抓住什么,可草木划过,她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这时。 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的,有力的紧握住她的手,不等她反应,对面的力道一拉,她滚进了一人的怀中,撞在对方的胸口,下跌的趋势一收。 那个胸膛,如同铜墙铁壁,坚实,安全。 顾若离一愣,抬头看去。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身后黑衣人手握的火把亮光羸弱的投射过来,她看到一双眼睛。 宛若深幽的古井,波澜不惊,彻骨的寒凉延伸着,像一条无止无尽通往天涯,堕向深渊的“路”。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惊骇,顾若离脱口而出:“赵公子。” 话声刚落,就听到身后的破空之声,数十只箭直追而来,带着萧冷的杀气,她骇然喊道:“小心!” 赵勋单手揽住她的腰,原地一个转身,人已如鹰隼般直冲而下,不等他们的脚着地,又是一跃往下坡而去,紧随其后,那些如雨幕般的箭,噗噗的钉在身后。 顾若离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赵远山!”不知从什么地方又冒出几十个黑衣人,压着声音喊着,“机不可失,杀!” 那些人提着手中的兵器,脚下动作极快,冲着他们追了过去,不过几丈之遥。 “赵公子。”顾若离抓着赵勋的衣襟,他速度太快她怕被甩在地上,“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走。”她觉得,此刻若她一个人躲在一个隐蔽的地方,或许更安全。 这样一来,赵勋没有她这个拖累,对付那些人或者脱身可能更简单。 “你能逃走?”赵勋看着顾若离,虽看不清容色,可那双黑黝黝的瞳眸亮晶晶的,是泪光?方才被吓着了吧,“前面是断崖,我们跳下去。” 跳崖?顾若离惊讶的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勋也是威讶,这丫头居然没有质疑。 “害怕就闭上眼睛。”赵勋说着,拉着顾若离骤然停了下来,她一怔摇了摇头,忍不住回头去看,身后草丛中发出沙沙声响,冷兵器折反着杀气,在火光下几十个人影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飞奔。 “我不怕!”顾若离摇头,赵勋看着她,唇角微微一勾,她分不清他是在笑,还是在嘲讽她故作镇定。 手中一暖,她被他带着,纵身一跃。 一瞬间脚下悬空,耳边只余下呼哧的风声,和夜间的凉意如刀般割着脸。 顾若离害怕的闭上眼睛,本能的揪住赵勋的衣襟,心在嗓子眼跳动。 赵勋将她一拉,扣在胸口。 尽管如此,可顾若离还是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人躺在一片草地上,四周树木葱茏,清晨的朝霞在很远的地方暖暖的投射过来,鸟雀在耳边啼鸣。 “醒了。”耳边,赵勋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顾若离翻身坐了起来,彻底想起昨晚的事情,她最后只记得她跟着赵勋跳下来,可其后的事毫无印象…… 直到现在她才有机会打量赵勋,他穿着一件墨黑的直裰,单腿抻着神态闲适的靠在一块巨石上,手边放着一柄长剑,剑身上刻着奇怪的花纹,她认不出,却直觉那柄剑很锋利。 她想起当初在峡谷遇到司璋时,他带在手边的就是这把剑。 “谢谢!”顾若离不知道说什么,可不管怎么样,如果昨天晚上赵勋不出现,她此刻必然已经是屈死亡魂了,“你没有受伤吧。” 赵勋挑了挑眉,打量着她,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是我连累了你。”言下之意,不必说谢。 这个顾若离知道,这些人抓她只是因为她答应了赵勋去京城,但决定是她做的,她不能怪任何人:“没什么连累不连累,是我自己决定要去京城的。”她话落,不再说话,抬头朝上看去,头顶之上雾气氤氲,什么也看不到。 “我们现在在断崖底下?”顾若离站起来,随即后背上的伤疼的她倒吸了冷气,她稳了一刻才没有让自己喊出来,忍着痛问道,“这么高,你昨天怎么下来的?” 赵勋看了眼她的后背的伤处,淡淡的道:“此处我来过,中间有落脚点,所以下来并不难。” 顾若离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也无法想象这么高的地方,他拖着一个人是怎么做到毫发无损的。 “要不要四处看看?”顾若离指了指林子里,“那些人会找到这里来吗?” 她没有问那些人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他们,赵勋也站了起来,颔首道:“好,去看看。” 顾若离一下子就想到那夜在山里时,他也是这样的语气,好像什么都听她的,可是心里却是在逗着她玩。 “赵公子。”顾若离心头不由自主的戒备,“你真不记得出去的路?”他说他来过的。 赵勋挑眉,眼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小丫头是想到那天夜里的事情了吧:“不记得了。”话落,往前走,“当时年纪还太小。”算是解释了。 顾若离哦了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气氛很尴尬! 下面其实没有路,赵勋走在前头,不停的用长剑拨开灌木丛,时不时还有受惊的动物四散逃开。 顾若离很想问他昨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边,心思转过她已经问出来了:“赵公子昨晚为什么会在那边?” “你也说了,这天下只有你能治好我亲戚的病。”赵勋头也不回,慢悠悠的走着,“你可不能死。” 也就是说,他一直在她四周并未离开过?顾若离愕然,至于他是不是隐含着嘲讽,她已经不用去想了。 脚步声沙沙作响,太阳也渐渐爬上头顶,顾若离走的筋疲力尽,后背的伤更是疼的她冷汗淋漓,她喘着气却不敢停下来,山中的夜里很凉,他们不能在里面逗留。 “歇一会儿吧。”赵勋指了指一块略舒坦点的地方,“今天我们出不去。” 顾若离啊了一声,脱口问道:“这里这么大?” “不是。”赵勋原地坐下来,将剑摆在身边,“我们迷路了。” 第42节 迷路了?她愣住呆站了许久,脱力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深深的叹了口气……迷路也不奇怪,这种林子鲜少有人过来,即便辩出方向,也很难顺利走出去。 “我们顺着一个方向走吧。”顾若离抬头看着太阳,辨别方向,“我来做记号,总能出去的。” 赵勋不置可否,看着她:“伤怎么样?” “没事。”她摇着头,不太适应他关心的语气。 赵勋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坐了小半个时辰,顾若离觉得她要再不走,很有可能就地睡过去,便强撑着站起来:“我们接着走吧。” “好。”赵勋颔首依旧走在前面,顾若离紧随其后,两个人沉默的往西边走着。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顾若离实在走不动,扶着树呼呼的喘着气,赵勋停下来,站在她面前伸出手去探她的额头,她本能的往后一缩。 可赵勋的手依旧毫不犹豫的落在她的额头上,随即皱眉道,“你发烧了!” 顾若离知道,她估摸着是身上的伤加上昨夜受凉的缘故。 “低烧而已,没事。”她抹着汗,身上一阵阵发冷,如强弩之末! 赵勋没应,看着她好像在考虑什么,过了一刻他忽然手一伸,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顾若离哎呀一声:“你干什么。”话落,她整个人被他如同孩子一样,稳稳的放在了背上。 “不行。”顾若离顿时红了脸,尴尬不已。 “不行什么。”赵勋单手拖住她的膝盖,不容她分辨的迈开了步子,走的稳稳当当的,“你打算死在这里?” 他的后背宽厚结实,她趴在上面觉得他像一座山,只能看见他高扬的发束和古铜色的后脖颈。 “这样你也会累的。”要是霍繁篓,她会毫不客气,可是现在面对的人是赵勋,她怎么也想不到,有天她会趴在他的背上让他背着,而且,他也不是心慈手软,为救别人而胸怀大爱的人。 “无妨!”没了她在后面,赵勋的步子又大又快,两边的灌木倒走着,如影子般,“你要死了,我至亲的性命,便没有人救了。” 他这是在打趣吗?顾若离实在笑不出来,干干的道:“其实,也不定只有我能治好的,杨大夫他……” “他没有把握。”赵勋沉声道,“且,也不敢。” 顾若离无语,他这是在拿她曾经说过的话堵她吗,当初为了救司璋他们,她确实这么说过。 “那个……”顾若离没话找话说,“你不是启程去京城了吗。” 赵勋沉默着,过了一刻冷声道:“你要不想说话,可以不说。” 他也感觉到了吧,她真的很尴尬,甚至还不如初相识时她忌惮拘谨的相处,现在不论说什么,她总能想着他对司璋他们的漠然和冷酷。 顾若离咬着唇,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清风穿过树木,撩着清香,顾若离盯着他肩膀上那块不知何时被划破的衣服发呆。 赵勋大步走着,忽然一缕头发滑落下来,垂在他耳际,透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眉头轻蹙,身体僵硬起来……顾若离察觉到,忙将那缕头发撩起来夹在耳后。 赵勋神色舒坦了一些,四周也越发安静,只剩下他的脚步声,梭梭响着,沉稳而有力。 她趴在他背上,那丝一开始的不自然渐渐消淡,眼皮无力的打着架,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赵勋一怔,后背上是她呼吸时喷洒的热气,轻轻浅浅的带着微暖,他步子停了好一刻,眉头渐松,才继续往前走。 顾若离再醒来时,他们已经出了林子,在山脚下的一间废弃的木屋里,虽四周漏着风,可比待在林子里要好了许多。 “什么时候了。”顾若离只觉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她坐起来自己给自己号脉,赵勋递了碗水给她,“子时。” 她一觉睡了这么久,顾若离喝了水这才打量周围的情景,是个十几平的木屋,墙边还留着破旧的柜子和桌子,桌子上有几只破损的茶盅和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赵勋在房间中央生了火,顾若离就躺在火堆旁边,暖烘烘的让她觉得舒服了许多。 “谢谢!”她喝了水,攥着茶碗在手里,无意识的把玩着……那个林子有多大,他背着她在林子里到底走了多久? 顾若离心头五味杂陈,不知如何开口。 “吃饭。”赵勋从火堆里拨了一个红薯出来,递给她。 林子里有很多动物,可留顾若离一个人在这里很危险,所以他只在屋后翻了几个红薯出来,并未走远去狩猎。 顾若离接过来,慢慢的剥着皮,两个人对面盘膝坐着,只有火中的柴火发出噼啪声。 过了许久,顾若离看向他,问道:“这里离刘家村有多远,你可知道?” “六十里。”赵勋添柴,淡淡的道,“再往前去就是清涧。” 原来走了这么远了,不知道霍繁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找她,会不会着急! “刘家村的瘟疫,控制了?”赵勋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好像和她一样在刻意找着话题闲聊,顾若离点头,“本没有传染开,所以控制起来相对也容易些。” “霍大夫谦虚了。”赵勋回道,“刘家村的事情,在西北已是家喻户晓,而你的大名更是如雷贯耳。” 顾若离一愣,惊讶的看着赵勋:“你也这么觉得?” “当然。”赵勋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所以我们要尽快回京,这样我的至亲也能早日康复。” 顾若离本能觉得他在讽刺他,便应景的扯了扯嘴角:“是。” 赵勋感觉到了,她对他的戒备和抵触,可这些并不妨碍,本来就是一场交易,他救她也正如他自己所说,是因为顾若离能治那个人的病,至于两人之间是不是敌对,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你……”顾若离咳嗽了一声,“要不要歇一会儿。” 赵勋忽然摆手,动作极快的抄起手边的剑,褪鞘起身,剑身泛着寒光…… “怎么了。”顾若离一惊,也学着他迅速起身,可不等她的话落,只听到轰隆一声,头上屋顶被掀开,一瞬间十几个黑影如暴风骤雨般飘落进来,杀气凛凛。 她惊的捂住唇,那个被她剥了一半的红薯掉在脚边。 “闭上眼。”赵勋敏捷而至落在她身边,伸手将她捞在怀中,那些人自屋顶落地,片刻不停大喝道,“赵远山,受死!”话落,十几把剑直冲而来。 顾若离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离自己会这么近。 她抿着唇心头打颤耳边嗡嗡炸响,甚至连赵勋的话都不曾听见。 忽然,一只手掌落在她眼前,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捂住她的眼睛,赵勋命令道:“不要看!” 眼前只有一片漆黑,他掌心干燥敷着薄茧,胸膛温暖厚实,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跟着他的脚步,随着他转动,一声声刀剑入骨肉发出的噗噗声,彻响在耳边! 顾若离紧张的手都不敢动,生怕给他带来了拖累,被动的立着,连呼吸都卡在喉间缓了又缓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身体一轻,整个人被赵勋夹了起来,等她再被放下来时,人已经在木屋外。 顾若离忍不住回头,随即脸色煞白。 他们方才待的木屋,屋顶被掀翻在地,屋内的火堆凌乱的散了一地,羸弱的火星跳动着,映衬着一地的尸首和蜿蜒流动着的鲜血。 “不是让你不要看。”赵勋的手落在她的头顶,轻轻一掰将她的脸转过来,似笑非笑道,“好看?” 顾若离无力的摇着头,看向他问道:“你……你没有受伤吧。”她估摸着,屋子里至少躺了十几二十具的尸体! “无妨。”赵勋淡淡应了一句,颇有些遗憾的样子,“恐怕屋里不能待了,你还能走吗。” 顾若离点头,还是打量了他的全身,见他身上真的完好才放了心:“我没事,我们往哪边走?” “西面。”赵勋将剑收好,依旧用剑鞘挥着前面的灌木,顾若离看着他的背影,眼前忽然就浮现出,那天在合水城外,以一对八的那人。 也是长剑,也是从容不迫,也是这样的身高和气度…… 她微微一怔,抿着唇跟在他身后。 “他们还会再来吗。”顾若离声音微有些嘶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赵勋停下来看着她,娴熟的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淡淡的道,“也许!” 烧退了,应该就没事了。 他一副淡然的样子,顾若离却是一惊,从额头上将他的手拽下来:“你的手怎么这么热。”她话落,顺势便拿住他的手腕号脉。 赵勋微微一怔,看着她。 “你受伤了?”顾若离面色郑重,“在哪里?”他手心很热,显然也发烧了。 剑眉高高的扬起来,赵勋不以为然的道:“肩膀上,小伤,不必大惊小怪的。”话落,转身往前继续走。 顾若离就看到他右肩上那块被划破已浸染了血的地方,便紧追了几步:“他们一时不会来,你让我看看你的伤。” 赵勋停下来看她,小姑娘也正昂着头倔强的望着他,一副我是大夫你必须听我的的架势。 “好!”赵勋忽然觉得有趣,点了点头原地坐了下来,指了指肩膀,“这里!” 顾若离凝眉过去,毫不犹豫的解开他的衣领,拨开外衣和中衣,随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麦色的皮肤上,裸露着一寸多长不平整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从稀薄的伤药里如珠般不停的往外渗。 应该是受伤后,赵勋自己倒的伤药。 “是跳崖时划破的吗?”顾若离看着那个伤口,想到他这一整天背着她,照顾她,方才还那么激烈的打了一架,不由心生愧疚,“你怎么不早说,伤药还有吗?” 赵勋淡淡然坐着,那几只凉凉的手指就落在滚热的伤口附近,清凉的竟然很舒服,原来大夫的手还有这样的功用,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能让病人心安。 “没有了。”他收了腰间的瓷瓶,波澜不惊的道,“你是大夫,听你的。” “你等我一下。”她拧着眉在林子里四处的看,“这里草木多,或许能找到一些草药。” 赵勋不置可否,还真的坐在原地,看着她往林子去,嘴角微勾。 顾若离没有走远,过了一刻带了一把绿油油的药草回来,对赵勋道:“你等我下。”说着,她提着裙子往木屋那边跑。 赵勋的目光随着她,就看到她在门口迟疑了一下,似乎做了很大的努力,才小心翼翼的进门,尽量绕过满地尸首取了两只碗和一壶水出来。 顾若离将药草清洗捣烂,敷在他的伤口上,又撕了裙摆给他包扎:“只找到了一点仙鹤草,有止血消炎的功效。”她拧着眉对当下很不满意,“等出去后再仔细消毒用药,你这两天谨慎一些!” “好。”赵勋看着她的侧脸,她紧蹙着眉头,小心翼翼的给他上药包扎,好像在做一件极其神圣而庄重的事情。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她行医时的样子。 “还是要吃药。”顾若离又号了他的脉,估计了热度,“要不然……”她话还没说完,赵勋已经抬手打断她,道,“你背不动我。” 顾若离愕然,忽然就笑了起来:“是,我背不动你。” “走吧。”他站起来,一派轻松的样子,“你走得动吗?” 顾若离点着头,她不能帮他也不能给他添负累,“我可以走的!” 赵勋笑了笑,慢慢往前走。 这一次,他步子刻意放的很慢,顾若离走在后面不用再小跑着,不紧不慢的跟着…… “赵公子。”顾若离笑着道,“你和杨大人很熟?”她是指那次在杨府见到他的事。 赵勋慢慢走着,漫不经心:“不算熟。”又道,“我不常在京城。” 不是荣王的儿子吗,为什么不常在京城?随即想到了霍繁篓说的他自小参军的事情,便道:“西北更好,山高,地广,比拥挤的京城好多了。” “你在安慰我?”赵勋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月光清亮,她满脸认真的看着脚下的路,他微微一顿眼角不自觉的浮现出笑意来。 第43节 顾若离很认真的点头:“也不是安慰,我真实的感受。” “你去过京城?”他接着往前走,每走一步,伤口上敷着的草药清凉之感便透在心头,很舒适。 顾若离摇头:“没有,不过可以想象。” “你多大?”赵勋随口问着,顾若离回道,“快十二了。”他上次已经问过一次了,分明就是没有记住。 赵勋颔首,好像在想什么,回道:“我十二岁时还不曾离开过京城。”他略顿,又道,“你们兄妹一直在庆阳城中?” “啊?”顾若离想了想才明白过来,“是,一直在庆阳城,这是第一次离开。”她是第一次,至于霍繁篓,她不知道。 赵勋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只是这样走着,没了前面的尴尬,随口聊着无关痛痒的事情:“你的医术和谁学的?” “和我师父。他已经去世了。”顾若离随口答了,“你为什么十四岁就去军营了,是因为以前太淘气了?” 赵勋轻轻一笑,笑声低沉微微震颤着,颔首道:“是啊,太淘气了,再不去便是连军营也容不下我了。” 顾若离一怔,他看似玩笑的一句话,她听着却觉得莫名的心酸。 十一二岁的男孩子正是淘气的时候,可再淘气家里的人也会宠着爱着,即便是管教也至多请个先生回来,说说道理……居然将他丢去军营历练。 或许,荣王是个严苛的父亲吧,教养孩子的心比别人要求更高。 “赵远山。”忽然,一道粗犷的声音,好似从四面八方冲过来似的,震的人耳膜生疼,“你杀了我的弟兄,还想全身而退!” 顾若离惊了一跳,本能四处去找,赵勋不急不慢的停下来了脚步,回身忽然握住顾若离的手,捏在手心里低声道,“别怕!” “是。”顾若离此刻根本没有心思关注她的手是放在哪里,本能的靠着他,“这人在哪里说话,我怎么看不到他。” 赵勋没有说话,视线却落向左边,左手的剑在地上一挑,一截枯枝如同有灵性一样,飞射而出,随即,就听到一阵响动,有人骤然落停在他们前面。 顾若离就看到一个身高马大,但头发枯黄的圆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右手握着一把足有她两人高的长矛,煞气凛凛的站在他们面前。 “不错!”赵勋看着他,很欣赏的样子,“连脸都敢露了,有长进!” 那人大喝一声,长矛一挑直指赵勋,喝道:“少废话,今天就是你的死期!”话落,他抖着长矛直朝这边冲来,但矛头却直攻顾若离的头面。 顾若离眼睁睁的看着,动也不能动! 赵勋将她一拉,手中的长剑一抖,铿的一声打在长矛上,震的那人虎口一麻,险些脱手。 他长矛一收原地翻转,调转了矛头,赵勋左手持剑,右手拖着顾若离,挽着剑花招招都带着杀气。 “不想成为第二个槐书。”间隙,赵勋看向她,微微一笑,“就自己捂住眼睛。” 顾若离担心他的伤,不敢用力牵扯他的右臂,点着头道:“知道了。”紧紧的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敢看,什么都不听,生死都系在赵勋手上。 她对武功不懂,可是却能感觉到对方的武功明显比前面那些人要高出很多。 胡思乱想间,她被他带着往后一倒,脚下一滑便朝前趴去,她忍不住睁开眼,就看到赵勋如刀斧雕刻般俊秀刚毅的面容,冷厉,森凉,那双紧盯着前方的双眸,宛若黑洞般,没有一丝温度,手起剑落宛若修罗。 这才是赵勋,那个带着八千虎贲军所向披靡的骁勇将军! 顾若离看着发愣,忽然,一道血线喷射而来,落在她的脸上,滚烫鲜红。 她怔住,艰难的转过头。 就看到那人脖颈被赵勋的长剑利索的割断,血线喷溅而出。 一瞬间,她脑子里一切都消失了,只有眼线无边无际的红。 失了心神。 “霍……”赵勋眼中的杀意一点一点消散,他扶住顾若离,紧蹙了眉头,“霍三。” 顾若离倒在他怀中,手脚冰凉,眼前只有那人倒地时血色一片和瞪大的赤红的双眼! “没事。”她身体很瘦小,靠在他怀里不过到他的肩膀,他低头看去,只能看到她煞白的脸色和呆滞的目光,孤助无力的如同婴孩,他顿了顿生涩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别怕。” 顾若离是大夫,见到死人毫不惊奇,更何况她在医学院时也上解剖课,对于死亡并不陌生。 可是,这些经历,并不能冲淡她亲眼看到有人被杀时所带来的冲击。 “霍三。”赵勋将剑杵在脚边,拿袖子擦她脸上的血迹,慢慢的擦着很仔细,“敌我相对,不是他死便是我们亡,本能保命,无可惧怕!” 他的声音低沉,嗡嗡响着,像是古琴的声音,直透她心底。 顾若离缓缓抬眼看着他,他眉如刀裁,鼻梁高挺,唇瓣削薄,面容英气逼人,此刻,他弯腰看着她,目光尽量温和着,语气轻柔的和她说着话:“你是大夫!” 你是大夫,生死伤亡家常便饭。 “我……”顾若离深吸了口气,强压着心里的惊涛骇浪,“我知道。”她红了眼眶,眼泪汪在眼中打着转,却不肯落下来,“我没事。” 赵勋微微一顿,看着她的眼睛,淡淡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就算是孩子,你也是霍神医。” “我不是孩子,更不是神医。”顾若离被他别扭的语气逗笑,明明不会哄人,却还强撑着语气古怪…… 她一笑,眼泪再也留不住,决堤而下。 赵勋就这么看着她,等她哭够了才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含笑道:“嗯,不是孩子,快十二了。” 可他的语气,分明还是哄孩子的。 “我没事了。”顾若离撇头过去,胡乱的擦着眼泪,羞恼的满脸通红,“我们快走吧,说不定一会儿还有人追来。” 赵勋见她没事,便收起剑来:“这次没有了。”话落,握着剑在手中,看着已经泛亮的东方,“走吧!” 顾若离点头,避开那人的尸体,垂着头跟在赵勋身后。 “他们是什么人。”她想起那次合水城外的事,看赵勋的态度,肯定不止这么一两回,“为什么要杀你?” 赵勋回道:“一个熟人。”话落,面上有一瞬的恍惚,转瞬即逝,“很熟的人。” 熟人吗?是因为他要救的那个至亲的缘故,还是因为家里的矛盾? 派了这么多人前赴后继,根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态度。 “害怕了?”赵勋回头看她,伸出手很自然的牵着她,“当心脚下!”还真把她当孩子了。 顾若离一怔,看着被他牵着的手,暖暖的,无关风月只有温暖。 而这份温暖居然是赵勋所带来的。 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 “你的伤裂开了。”顾若离看到他肩上渗出的血迹,蹙眉道,“等下,我再处理一下。” 赵勋拉着她脚下不停:“等出去再说。”她的手很小,像是他儿时得到的那块玉石,清凉温润,想到这里他不禁再次想到她的年纪,第一次有些好奇她的过去。 等回去让吴孝之查一查。 顾若离没有再坚持,他说的没有错,现在纠结这些没有用,只有脱困了才是真正的安全,她叹了口气跟着他走,手心被他滚热的手掌悟出了细汗,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越来越高。 而他依旧跟没事人一样,从容不迫的赶着路。 顾若离沉默下来。 从昨晚开始,两个人说了许多话,却没有人提起司璋等人,默契的规避了。 “爷!”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呼声,顾若离听着一怔,道,“好像是周大人的声音。” 赵勋颔首,抬手搁在唇边打了个呼哨。 “爷!”周铮听到了呼哨,骑着马朝这边飞奔而来…… 在周铮身后,还有七八匹马也紧随而来,紧跟着周铮的那人顾若离一眼便认了出来,她抽出被赵勋握着的手,高兴的挥着:“霍繁篓,我在这里!” 她从来没有此刻这么想见到霍繁篓。 像是死里逃生后见到家人的感觉,迫不及待的想要得到安慰。 赵勋微微一怔,收回手环在胸口,目光远眺眸色淡然。 “爷!”周铮老远就从马上跳下来,三两步跑过来,跪在前面,“属下来迟一步,请爷降罪。” 赵勋凝眉:“起来吧。”话落,沉声道,“从何处过来?” 周铮起身,回道:“我们从清涧而来,原是不知道您……还是霍小哥去找我们,我们才知道的。”这一天一夜他们找了许多地方,要不是山头那些箭他们也找不到这里。 赵勋颔首,没有说话。 “霍大夫。”周铮这才和顾若离打招呼,“你没有受伤吧。” 顾若离笑着摇头:“有赵公子,毫发无伤!” “那就好。”他说完,上前一步离赵勋半步之遥,低声回禀着什么…… 顾若离看着霍繁篓从马上跳下来,打了个趔趄,又飞快的爬起来,冲着她跑来:“三儿。”话落,跑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是人是鬼?” 顾若离笑了起来:“人!” “我日!”霍繁篓啐了一口,将顾若离拉在怀里,“还以为你死了,我的前程可就完了。” 他身上汗津津的很难闻,头发更是被风吹的如同枯草一样堆着,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她莞尔颔首道:“放心,一时半会死不了。” “死不了最好。”霍繁篓放开她,顾若离问道,“你去找周大人他们的?” 霍繁篓点头:“我们不结怨没结仇,来人肯定是冲着他们的,所以我得找他们负责啊。”他说着撇嘴,余光看了眼赵勋,“再说,你要真死在山里,我好歹也要找到你,给你收个尸啊。” “那真是辛苦你了。”顾若离指了指他身上,“弄的这么狼狈,就为了给我收尸。” 霍繁篓哈哈笑了起来,笑声肆无忌惮的,仿佛刻意抒发着什么。 “走吧。”赵勋看向顾若离,“骑马……”他话没说完,霍繁篓已经拉着顾若离往前走,边走大声道,“走,爷带你骑马去,这一天一夜,我马术可算是练出来了。” 顾若离被霍繁篓拉着,回头去看赵勋,朝他笑了笑。 赵勋凝眉,面无表情的翻身上马,当先而去…… “霍小哥,你们别掉队了啊。”周铮将马给了赵勋,他和别人共骑一匹,笑着打趣道,“这路难走,你的马术可不行啊。” 霍繁篓啐了一口,将顾若离抱上马,自己也翻身上来夹着马腹不急不慢的跟在后面,等离周铮远了他沉声问道:“什么人抓的你,为何赵远山和你在一起?” 顾若离就事情的经过和霍繁篓说了一遍。 “果然是这样。”霍繁篓道,“看来那天我们在合水城外看到的那个人就是赵远山,这一次他们要杀你,肯定是因为知道你要去京城治病的事。” 顾若离也是这么想的,颔首道:“以后我们要小心一点。”话落,又道,“阿丙和杨大夫他们呢。” “张丙中在清涧,杨大夫回延州找人帮忙了。”霍繁篓道,“一会儿托人送封信和杨大夫解释一声,此地不宜多留,我们明天就启程。” 顾若离点头,霍繁篓忽然凑脸过来看着她:“现在是要跟赵远山一起,还是我们单独走。” “啊?”她顿了顿,“一起吧,安全一点。” 霍繁篓嗤笑一声,一甩鞭子,马儿发疯似的跑了起来。 第44节 “你慢点。”顾若离被他圈在前面,后背硌着生疼,霍繁篓皱着眉又跑了一会儿才慢下来看着她,“受伤了?” 顾若离点了点头,指了指后背:“被人踹了一脚。” “笨死了。”霍繁篓说着,脱了自己的外套,将她没头没脑的裹着:“睡觉,等到我会喊你。” 他衣服是真的难闻,可顾若离却笑了起来,靠在他胸口闭着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霍繁篓低头看着她,哼哼了两声,戳着她的额头:“真是包子做的,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当别人是好人,怎么就不长点心。”话落,又想到自己,顾若离要不是这样的人,他也不会还能跟着她。 一行人不过一刻就到了清涧,在客栈前顾若离醒了过来:“我们到了?” “嗯。先进去换件衣服,然后我陪你去医馆。”霍繁篓扶着她下来,顾若离应是左右看看,“赵公子呢,他身上的伤要清理一下。” 霍繁篓拖着她进去:“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他不会亏待自己的。”话落,两个人前后进去,周铮正蹬蹬从楼上下来,见着他们就笑着道,“霍大夫先去休息,稍后饭菜会送到房里去。” “有劳周大人。”顾若离问道,“你是去给赵公子请大夫吗?” 周铮一怔:“爷梳洗好了就出去办事了。”又露出惊讶,“他受伤了?” 看来赵勋根本没有当一回事,顾若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那等他回来劳烦你告诉我一声,我稍后给他去抓药!” “好!”周铮笑着点头,快步出去。 霍繁篓白了她一眼,正要说话,张丙中跟只鸟似的从楼上扑了下来:“师父!”话落人就到了跟前,上下左右打量着顾若离,又拿着她的手腕号脉,“还好,没有受伤,吓死我了。” “让你担心了。”顾若离失笑,道,“刘家村那边都稳妥了?” 张丙中点着头,挤开霍繁篓笑着道:“杨大夫都办好了,马大夫还自愿留在那边,若非您失踪的事,那边的村民就要立刻给咱们修生祠了呢。” “还真修啊。”顾若离失笑,可事情不是她一个人做的,生祠也不是为她一人,所以她不好多说什么。 张丙中嘻嘻笑了起来,与有荣焉的样子:“没想到我沾了您的光,居然还有这样的荣耀,这辈子算是没白活,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就你贫。”霍繁篓看他不顺眼,推开他对顾若离道,“赶紧去洗洗,臭死了。” 顾若离点头应是,跟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间,客栈的小厮抬水进来,不住的往她脸上看,顾若离习惯被人这样打量,便默不作声的喝着茶,那小厮收拾妥当忍不住凑过来,小心翼翼的问道:“您是霍大夫?” 顾若离的容貌太有辨识度了。 “是!”顾若离放了茶盅看着他,“小哥可是有事?” 小厮一听忙摆着手:“没事,没事。”又道,话落,见她桌上的茶盅空了,立刻提着壶给她添上,“霍大夫,您慢慢洗,要是缺什么只管吩咐,我一定给您办妥了。” 顾若离挑眉,小厮已经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关了门就飞奔到楼下,和掌柜道:“楼上那位真的是霍大夫!” “当真?!”掌柜听着心头一跳,立刻就道,“快,和厨房说一声,菜分量多点,听说霍大夫口味淡,让他少放点辣子!” 小厮应是,嘻嘻笑着:“要不要出去宣传一下,如果大家都知道霍大夫住在这里,咱们的生意肯定好的不得了。” “就你机灵。”掌柜笑了起来,“还不快去办!” 小厮唉了一声,笑眯眯的跑走了。 如今整个延州甚至于西北都知道刘家村的瘟疫被控制住,全因一个姓霍的女大夫想的妙法,现在各处的医馆都学者刘家村的样子,每个病人去看病都要发一个什么病例,如果病重了还能睡在医馆里,有专门的人煎药照顾! 就是没想到,他们也能见到霍大夫,还能亲自招待。 顾若离不知道这些,梳洗后三个人一起用了饭,她被霍繁篓领着去了医馆,给自己开了外敷内用的药,又给赵勋拿了药,回到客栈和掌柜的借用厨房:“就煎药,用完了我给你清洗干净,不耽误你做生意。”她没有时间等药铺熬制药丸。 “没事。”掌柜摆手,“您尽管用,一直用都没关系!” 顾若离愕然,被客栈里所有人的热情弄的莫名其妙,霍繁篓笑着道:“这还是小的,一会儿到晚上你看看。” “看什么?”顾若离没懂,等到晚上的时候她就明白了,客栈一楼吃饭的居然排起了长龙,一个个的打听着霍大夫住哪个房间,甚至有将自己多年卧床不起的老母亲背来的。 “怎么办。”张丙中激动的不知所措,“师父,您要不要下去?” 顾若离关门躲在房里:“我们只是路过,没有必要弄成这样,反而和这里的大夫结了仇。”也不是疑难杂症,再说,她会治的病许多大夫都可以,她还不至于妄自尊大的,以为自己真是神医。 “那咱们明天就走。”霍繁篓道,“再耽误下去,这些麻烦更多。” 顾若离颔首,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她开了门,就看到赵勋大步从楼下上来。 他换了件墨绿的直裰,负手上来,眉头轻蹙满身冷厉,不怒而威的样子,看见她露出个脑袋一双大眼考量似的看着他,赵勋脚步微顿,脸色便渐渐舒缓下来。 “你稍等。”说着她回了房里,随即提着药壶抱着碗过来:“赵公子。” “嗯?”赵勋看着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唇角露笑。 顾若离将壶抬了抬:“你的药我已经煎好了,你趁热喝了,肩上的伤还要换药,你看是去我房中,还是……” “去我那边吧。”赵勋扫了站在门口的霍繁篓和张丙中,原地转身朝另外一边而去,顾若离提着壶跟在他后面,进房给他倒药,等他喝完,她拿着药包道,“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换药。” 赵勋没有迟疑,腿了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和半边肩膀。 伤口上的草药还在,血也止住了,可周围发红明显有些发炎的痕迹,她又摸着他的额头估量着体温:“你的烧还没有退,今晚要早点休息。” 赵勋没说话。 “我取点盐水来。”顾若离说完,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碗回来,拿着干净的帕子给他清洗。 温凉的水浸在伤口上,略有些涩疼,顾若离小心的吹着风,安慰道:“有点疼,你忍忍。” 赵勋神色无波,回头看着她挑着眉,她一愣问道:“怎么了,很疼吗?” “你都是这样安慰病人的?”赵勋撑着手在桌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她笑着道,“以前工作的时候,大多时候没有这样的好脾气,能见着不讲理的病人不发火已经不容易了。” 工作是什么?赵勋打量着她,她梳着双丫髻,稚嫩的脸上那块疤看上去似乎比以前顺眼一些,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带着小心翼翼和谨慎,轻轻浅浅的擦拭着。 “你很久以前就开始行医了?”赵勋顿了顿,开口道。 顾若离手中的动作一顿,随即笑着打岔:“没有,我给师父打下手而已。”暗暗松了口气,这么多年,她都记不住她现在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说的太离谱,真是要被人当妖怪沉塘了。 “我们什么时候启程。”顾若离放了帕子,拿碾好的药粉扑在伤口上。 我们?不打算分开走了?赵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桌面,回道:“明天!” “知道了。”顾若离颔首,“能不能麻烦你给杨大夫去个信,就说我没事了,让他放心。” 赵勋颔首,顾若离已经用棉布将他肩膀包好:“每天都要换药,你小心不要碰到水。” “有劳!”赵勋看着自己的肩膀,她的包扎手法和军医不同,上头还绑着一个小巧可爱的活结,他早年受伤更重时,也没有得到这样的医治和照顾。 “那你早点休息。”顾若离收了东西玩外走,“明早我们会收拾好在楼下等你们。” 赵勋颔首,目送她回房,才关了门。 “爷!”陈达从窗户翻进来,“先生来信,说在绥德等我们,还问霍大夫是不是和我们一起。”话落,视线不住的往赵勋肩膀上瞟,有了霍大夫就是不一样,连爷都变的娇气了。 要是换做以前,这点伤他随便上点药就不管了。 现在居然还要这么精心的护理。 “和我们一起。”赵勋撇了眼陈达,不急不慢的将外套穿好,“找到陈陶了?” 陈达摇头:“是!”又道,“您看怎么处置?” “去看看。”赵勋起身往外走,陈达紧跟其后,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伤,咕哝道:“要不要也请霍大夫看看?” 两人去了客栈后的一间耳房,里面黑漆漆的点着一盏油灯,中间的地上坐着一人,绑住了手脚堵着嘴巴,一看到门口进来的赵勋,身体即刻一抖,往后缩着。 陈达上前扯了他嘴里堵着的布条。 “爷。”陈陶身体涩涩发抖,说话都开始打着结巴,“爷,属下被他们抓去,被逼无奈才不得不说的,真的,属下也没有办法。” 赵勋立着,不急不躁,可尽管如此他周身的冷冽,依然宛若彻骨寒冰,令人胆寒,他淡淡的问道:“说了多少,与谁说的?” “没……没多少。”陈陶摇着头,“属下就说……说了霍大夫,其他都没没有说。而听到的那些人,也都……都死了。”他真的没敢多说,因为他知道,只要对方有所怀疑,就一定会想尽办法除去顾若离。 “很好。”赵勋仿佛赞赏的微微颔首,陈陶脸上一喜,“爷,让属下回开平吧,兄弟们需要属下,真的。” 赵勋不再看他,抬脚出了门。 “爷。”陈陶害怕了,抖个不停,“爷,饶命啊!” 赵勋脚步微顿,陈达紧随过来,就听到他声音无波的令道:“解了,就当是见面礼,送去钱大夫等人的医馆。” “是。”陈达应是,目送他走远,他和周铮两人重新进了门。 陈陶一脸死灰,拼命的磕着头:“求二位爷,给我留个全尸,下辈子我做牛做马报答你们。”他们一进来,他就猜到了,虎贲营审讯惯用的手法,手指一根一根的切,四肢一点一点的削。 止血,消炎,让你留着一口气,直到你崩溃为止。 这是赵勋最喜欢的方法。 “孬种!”周铮说着拔出腰间的刀来,贴在陈陶的胳膊上,手起刀落,一截胳膊落在地上,手法娴熟。 陈陶晕了过去。 顾若离一觉睡的极其的踏实,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她忙梳洗下楼,赵勋等人已经坐在楼下,她尴尬的道:“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没事,我们就等了一个时辰而已。”周铮嘿嘿笑着,慈眉善目的,“霍大夫快用早膳,下一顿还不知什么时候呢。” “不用,我带着车上吃就好了。”顾若离摆着手,在桌上收了两个馒头,“走吧。” 赵勋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顾若离背着包袱跟在后面一起出了门。 “你可真能睡。”霍繁篓从马车里钻出来,接过她的包袱,“后背还疼不疼?” 顾若离上车,站在车辕又顿了顿看向已经上马的赵勋:“赵公子,你的药还没有喝,你看是现在是喝还是下午喝?”她昨天煎了两副,一副装在壶里带着的。 赵勋驱马过来:“现在喝。” “好。”顾若离解开包袱拿壶出来递给他,“不用都喝完,留一半晚上喝。” 赵勋没说话,跟喝水似的喝了,将壶给她便打马离开,顾若离收拾好进了车里,霍繁篓依在门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周铮,回头问顾若离:“你还记得陈陶吗。” “记得。”顾若离看着他凝眉道,“怎么了。” 霍繁篓催张丙中一声:“走啊,发什么呆。”便放了帘子靠在车壁上,看着她道,“钱大夫,唐大夫和陈陶认识。” 难怪钱大夫他们会针对她,电光火石间,顾若离明白过来,她面色微变低声道:“死了吗?” “嗯。”霍繁篓了点头,“四分五裂。” 顾若离没有过多的惊讶,这像是赵勋的手段和行事风格。 晚上,他们到了绥德,吴孝之立在同福楼门口等着他们,依旧是一身白袍摇着扇子,见着顾若离笑的见牙不见眼:“霍大夫,好久不见,你可还好?!” “挺好的。”顾若离行了礼,道,“先生可好。” “好,好!”吴孝之打量着顾若离,眯着眼睛,“一会儿你可不能漏出风声说你是霍大夫,要不然今晚我们可就不能住在这里了。” 顾若离失笑,他又道:“你可不知道,你现在名气多大,处处都在议论霍神医呢。” 第45节 晚上顾若离给赵勋换药,他递给她一顶帷帽,她不解:“我坐在车里,并不晒。” “方便。”赵勋看了眼她的脸,淡淡的道,“往北走,女子出行不如这里方便。” 顾若离就想到了儿时朝阳郡主身边的杜嬷嬷,每次带她出门都会给她戴个帽子,她笑了笑拿在手里:“多谢!” “无妨。”赵勋看着和忽然回头看她,问道,“你的伤没事了?” 顾若离手上不停,青葱般的手指细细柔柔的做着包扎:“我不是外伤,养几日就好了。”话落,替他将衣领拉上来,“好了,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稍等。”赵勋起身,变法术似的拿出个墨色的细颈瓶递给她,“内服,一日一次。” 顾若离愕然,接过药在鼻尖闻了闻,是活血化瘀的药丸,她笑了起来,满面的诚恳:“谢谢!” 赵勋唇角微勾,目送顾若离脚步轻快的离开。 顾若离拿着帷帽下楼将碗送给掌柜的,刚走了几步,就听到楼下有人议论道:“延州的钱大夫和唐大夫的事你们听说了吗,昨晚有人送了个人头挂在钱家门外,唐大夫家则是一截身子,鲜血淋漓,钱大夫当场就吓晕过去了,人事不知。” “什么人做的这么狠。”另一人好奇的问着,那人就道,“恐怕是结了什么仇家了。前些日子刘家村大头瘟,杨大夫霍大夫敢进去拼死救人,就他们贪生怕死躲在村外。如今,他们的医馆都没有人去,就算这次不被人吓唬,他们在延州也呆不下去了。” “也是。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大夫。要不是霍大夫和杨大夫,还有那几位大夫不怕死,恐怕现在瘟疫就传到我们绥德来了,到时候大家都难幸免。” 几个人说着话,一阵唏嘘。 顾若离收回步子,无声无息的回了房间。 第二日,她下车便戴着帷帽,霍繁篓嫌弃的道:“你要戴这个做什么,没有人看你。” “入乡随俗。”顾若离笑道,“而且也能隔风沙,很不错!” 霍繁篓哼了一声,凑过来笑道:“赵远山是嫌你丑,故意让你戴着帽子的。” “本来也不美。”顾若离觑着他,“我戴着,免得害了别人的眼。” 霍繁篓嘿了一声,好像发现了有趣的事一样:“我们三儿会打趣了。”又道,“昨天听到了什么了,没睡好,瞧你一脸憔悴。” 顾若离摸了摸脸,含糊其辞的到,“没什么。” 霍繁篓笑了笑。 七月下旬时他们便到了太原,霍繁篓不停的数着银票:“跟他们一起,总算有点好处。这钱我们存着,等入京后开医馆用。” “这点哪够。”张丙中道,“京城寸土寸金,你想在稍微好点的地方租个铺面,半年的租金没有两千两是断断拿不到的。”张丙中很不高兴和赵勋他们一起,可他没什么选择,又怕遇到危险,忍的很辛苦。 霍繁篓愕然,低头看看手中的银票,又眯着眼睛盯着走来走去吹着风的吴孝之,冷笑着道:“不怕,我们还有五百两黄金!” 他们要是赖账,他一定让他们付出代价。 “霍大夫。”周铮提着个包袱过来,“在路上给你们买的棉袄,天气渐冷,小心受寒。” 顾若离接过来道谢,周铮笑道:“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便走开了。 “不准穿。”霍繁篓咕哝着将顾若离的衣服拿出来丢在一边,又将张丙中的丢给他,“我和阿丙穿就好了,你的,等到太原我给你买。” 顾若离将衣服捡起来:“你发什么疯,人家好心买了,你丢了岂不是费钱。” “天还不冷,你着急个什么劲儿。”霍繁篓夺过来塞进包袱里,“说好了,你穿什么得听我的。” 顾若离懒得理他。 等到了太原城里,霍繁篓果然抱了几套衣服回来,而周铮送来的那件顾若离再没见过。 八月十五的前一天,他们到了通州。 通州和顾若离想象中一样,人流熙攘,络绎不绝,他们上岸,方停下便有八辆添金漆挂帷幕的奢华车队过来,浩浩荡荡的停在他们面前,随即从车里下来一人,弓着腰步子极快极促。 赵勋负手而立看着来人。 “七爷!”来人从马车里下来,瘦瘦小小的,穿着草绿色的锦袍,戴着少见的官帽,手中提着一杆浮尘,跪在赵勋跟前,声音又尖又细,“王妃知道您今天到,特意派奴婢在此等候,车马已备好,请您上车!” 是荣王府的內侍! “原来长这样啊。”张丙中盯着那个內侍打量,“像个女人一样!” 霍繁篓踢了他一脚:“别跟没见过世面一样,丢人!” “就你见过世面。”张丙中不服气,“等会入京了,我看你眼珠子会不会掉下来!” 两个人争着,那边赵勋忽然转眸过来,看向顾若离。 ------题外话------ 桂枝汤,是解表药。 理中汤,温中补虚。 意思是一步一步深入,渐渐渗透,哈哈哈哈。 所以今天换了一卷了,有点故弄玄虚的感觉啊,不管了,这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人故意装高深的嘴脸,你们可以忽略。 ps:我是专职码字,就靠这个混饭吃,所以,不求送花送钻,只求你能来正版阅读,是支持是肯定,更是我所有动力的来源。 群波一个。 ☆、066 见遇 顾若离一怔,他回不回家和她没关系,她随便找个地方住就好了。 “赵公子,你自便。”顾若离笑笑,指了指霍繁篓和张丙中,“我们自己能处理好。” 赵勋凝眉,不再看他们。 “汪道全。”赵勋声音冷漠,负手而立,“回了王妃,我的行程自有安排,就不劳她费神!” 汪道全今年五十多了,是和荣王一起长大的,在荣王府很有地位和威严,就算是进宫遇见掌印的裴冉,他也不用屈尊讨好! 可自从赵勋从军后,原本淘气单纯的孩子,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见着心里不由自主的就会怕几分。 “奴婢是奉王妃之命,若是接不着您,奴婢回去定是一顿责罚。”汪道全不起来,期期艾艾的跪着,“爷就和奴婢回去吧,王妃几年没见您了,日思夜想,念的紧!” 赵勋凝眉,眸色冷厉,不急不慢的道:“回了王妃,有劳他念着。”话落,负手绕过汪道全,“回吧!” “七爷!”汪道全膝行了两步,“您回来,难道不是为了王妃的寿辰?” 赵勋脚步微顿,头也不回的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话落,大步走着,语调平淡,“滚!” 汪道骇的一怔,看着赵勋的背影,才惊觉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多久没有这样了。 “霍姑娘,咱们走吧,今天就能入京了,一会儿老夫请你上淮阳楼吃饭。”吴孝之摇着扇子,眼角觑着汪道全,拉着顾若离,“走,走,别耽误时间了,老夫都等不及了。” 顾若离打量着汪道全,他依旧跪着未起,满面恭敬和委屈,她自他身边走过,就看他一双不大的眼睛,咕噜噜转着打量着所有人。 并不是个不知变通,愚忠的人。 她又去看赵勋,他背影挺直如参松一般,可此刻她却觉得莫名的透着一股无奈和悲凉。 “听到没有。”霍繁篓拉着顾若离上车,“咱们还猜他无召回京,会被责罚,原来人早就算计好了。” 有自己亲娘寿辰做盾牌,就是皇帝也会看在他一片孝心上,不好斥责。 顾若离没说话。 “看来荣王府也不太平啊。”张丙中小心撩开帘子看着马上走着的赵勋,“自己亲娘派人来接,他还让滚!” 霍繁篓靠在褥垫上冷笑一声。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顾若离也没了说话的欲望,京城再大,可只要她在就会可能遇上朝阳郡主,尽管心里想着遇难时便厚着脸去找她,可等离京城越来越近时,她还是忍不住犹豫起来。 朝阳郡主在她六岁时便走了,她几乎快忘记了她的容貌。 只记得是个鲜衣怒马,张扬妖娆的女人,想要的,想说的,想做的,在她眼里从来不存在阻碍。 在时对她这个女儿很照顾,可是一转脸她要离开,却是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拿着那封和离书,不曾犹豫过一刻。 有时候她很羡慕她,能那样洒脱不拖泥带水的活着,对于世人来说,太难了。 她还记得朝阳郡主走的那天,顾清源喝了许多酒,清风明月之下,他执壶而立,泪流满面,哽咽的和她这个年纪尚小什么也不懂女儿说:“娇娇,是父亲没有用,留不住她,留不住你母亲。” 她都懂,却什么都不能说,静静的站着,陪着他到天明。 自那以后,顾清源再没有提过朝阳郡主,和以往一样,说话,做事,对各式各样女子投来的欢喜目光报以谦和的笑。 想到这里,她无奈一笑,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或许她和朝阳郡主对面,她也认不出她来。 “想什么呢。”霍繁篓用脚怼了怼她,“朝阳郡主?” 顾若离一怔,不知何时张丙中已经坐去了车外,和车夫聊的热火朝天,车里只剩下她和霍繁篓。 “是。”她点了点头,“有些犹豫。” 霍繁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以臂为枕兴味的看着她:“想见就见,不想见就离的远点。”又道,“况且,她改嫁了,说不定还怕你这个拖油瓶呢。” 他嘴里就没有好话,顾若离歪着头看他:“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霍繁篓笑眯眯的凑过来,“你就是我的前程。” 顾若离推开他,皱眉道:“你别没个正经,进京后你和阿丙先找地方落脚,若是我给那人治病后还能好好活着,就来找你们,若不能……”她顿了顿,淡淡的道,“你们就去找司璋吧,虽是马匪,可也是落脚之处。” “放心,死不了!”霍繁篓重新靠回去,“我还等着一起开医馆,我做掌柜呢。” 顾若离不再和他说话,将吴孝之给她的病例拿出来看,赵勋并没有告诉她,入京后的安排,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那人…… “不过。”霍繁篓低声道,“你真的不打算去见朝阳郡主?我可是听说你外家也好,她的新夫家也好,都是高门大户。” 顾若离摇头:“她既已经重新嫁人,有了新的生活,我去……不合适。”在感情上,她并不恨朝阳郡主,她觉得和自己丈夫生活的不幸福,就果断和离,她反而和钦佩。 不过,这不妨碍她心疼顾清源,为他抱不平。 “随你吧。”霍繁篓不再说朝阳郡主,说起京城的事情来,顾若离听着微楞,问道,“你来过京城?” 霍繁篓立刻摇头:“我来个什么劲儿,听说的。” 顾若离没有多想。 马车不急不慢的走着,荣王府的內侍车队也没有追来,戍时末京城外城高大雄伟的城墙已影影约约显露出轮廓,张丙中搓着脸兴奋的道:“师父,前面就是京城了,前面就是了。” 顾若离被他的情绪感染,笑着掀开帘子,果然看到点着火把,有人来回巡逻着的城楼。 已过了时间,此刻城门紧紧关着,他们在百步开外停下,周铮策马上前朝上头喊道:“骁勇将军令,速速开门!” 第46节 “骁勇将军?”城楼上的人一骇,顿时回道,“这……这就来!”话落,一边往下跑一边喊道,“快开城门!” 沉重的门缓缓打开,里面迎出来七八个人,一下子涌在赵勋面前,看清了才激动的道:“是赵将军,真的是将军,将军回来了。” “将军!”他们低低欢呼起来,向赵勋行礼,“将军快请进!” 赵勋高坐马上,微微点头,语气满是亲和:“赵某深夜归来,给各位添累了,改日我做东,请大家吃酒。” “不敢!”众人激动不已,让开一条道,有人亲自给他牵马,带着队进了城。 霍繁篓看着,又拖顾若离来看:“看到了吧,这些人肯定是当年和他一起守京攻退瓦刺的,对他拥护的很。” “也不奇怪。”顾若离放了帘子,“家国因他才能保住,他们拥护也是常理。” 霍繁篓哈哈一笑:“所以,他越是这样,有的人就越是坐立不安啊。”说着,指了指上头,“咱们要小心一点。” 她也想到这层,蹙眉道:“我还以为他会略做些掩护,没有想到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进城了。” “怕什么,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他要藏着掖着才奇怪呢。”又道,“更何况,不还有荣王妃寿辰的事做掩护吗。” 一行人过了外城,顺利进了内城,因已过了宵禁,街面上除了偶尔巡逻停下来询问后又是一番激动和打招呼的兵马司衙役,再无百姓走动,他们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在一处宅邸前略停了停,随即侧门开了车马直接进了宅子。 “七爷!”顾若离一下车,就看到一位年纪约莫有六十几岁的老者跪在赵勋面前抹着眼泪,“您都三年没有回来了,老奴,老奴……” 赵勋亲自扶他起来:“全叔这几年身体可好?” “好,好!”齐全抹着眼泪,“只要七爷您能回来,老奴什么都好。” 赵勋嘴角露出笑意,眸色温暖:“我带了几位朋友回来,还要劳烦你安排,那位姑娘身边再遣丫头照顾着。” “是,这事儿您放心交给老奴,一定安排的妥妥当当的。”齐全应是,立刻让人去卸马车,这边吴孝之凑过去,笑着道,“三年没见,你身体可越发康健了啊。” “先生。”齐全行礼,“先生身体也健郎吧。” 吴孝之哈哈一笑,点头道:“老骨头还能撑几年。”话落,又道,“我原是答应了霍姑娘今晚请她去淮阳楼,可看这时间怕是要失信了,你看……” “无妨。”齐全道,“老奴这就去请了那边的厨子过来,备出的席面和淮阳楼无差。” 吴孝之眯着眼睛,呵呵笑了起来。 “霍姑娘。”有个瘦瘦小小,皮肤很白的婆子恭敬的迎过来,“老奴姓韩,这会儿引您去客房歇息,还请姑娘移步。” 顾若离道谢,回头看着霍繁篓和张丙中:“那我两位朋友……”韩妈妈道,“姑娘放心,他们就在外院歇息,您若是有事,吩咐丫头来传个话即可。” 看来她是住在内院了。 “好。”顾若离提着包袱,和霍繁篓低声说了句,“你自己小心一点。” 霍繁篓点头,拉着不情愿的张丙中跟着周铮等人去外院歇息。 赵勋和吴孝之则去了书房。 顾若离随着韩妈妈身后,穿过一道如意门进了内院,借着微弱的灯光,她打量着院内的情景。 院子并不大,前后三进的样子,改造过后外院比内院更宽敞一些,只隔着一道花墙而已,院子里收拾的很齐整,但却没有种花草等摆设的物什,显得有些刻板和冷清。 “姑娘担心脚下。”韩妈妈自一开始看了眼顾若离的脸,其后再没有抬过一次眼,说话时始终弓着腰,态度很是谦卑。 顾若离颔首。 顾若离跟着他在正院隔壁的一个院子前停下来,她微微一怔问道:“我……住这里?”不合适吧? “是!”韩妈妈笑着回道,“是七爷亲自吩咐的。” 赵勋吩咐她住在这里?她心里转了几转,问道:“那赵公子住在哪里?” “自然住在正院。”韩妈妈始终笑着,指了指旁边的院子,“这里是七爷的私宅,姑娘还是头一个住进来的女客。” 让她住在隔壁,是因为她安全的缘故,还是……顾若离没想明白,随着韩妈妈进去。 院子里灯火通明,两个十五六岁婢女打扮的姑娘从房里迎了出来,极其热情的行礼喊道:“姑娘好。”又分开来自我介绍,“奴婢银月。” “奴婢青月,见过姑娘。往后姑娘住在这里,就由我二人伺候,您有事尽管吩咐。” 银月皮肤很白,柳眉杏眼模样清秀脱俗,清月容色端庄笑起来温和可人。 “有劳了。”客随主便,顾若离没有推辞。 银月笑着说不敢,又和韩妈妈道:“妈妈辛苦了,姑娘就交给我们吧,爷的房里还在收拾,恐怕还要您去过一眼,可有不合适的地方。” “我正要去的。”韩妈妈笑着说话,和顾若离道别,“姑娘先歇着,稍后席面好了,让她们送你过去。”便走了。 顾若离目送韩妈妈出门,银月请顾若离进门。 是一间小小的院子,院中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房里更是简洁明了,唯一让人眼前一亮的,恐怕只有那顶挂了一半的紫色纱帐。 “有些匆忙,姑娘先去暖阁里喝茶,奴婢马上就收拾好。”青月说着,忙去扶垂着的纱帐,顾若离笑了笑道,“我只住几日,不挂也罢。” 青月手脚麻利的将帐子捞起来笑着道:“七爷吩咐的,奴婢们不敢懈怠,姑娘少歇一刻就好。” 顾若离没有再说,去了暖阁,银月端茶过来,笑道:“明天还有四个小丫头过来,今晚有些怠慢,还望姑娘见谅。” “我不会住很久,不必如此兴师动众。”顾若离接过茶笑了笑,“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就可以了!” 银月掩面笑了起来。 顾若离梳洗换了衣裳,临近子时被引去正院边的花厅,果然如同齐全所言,两桌酒席整整齐齐样样齐全。 “怎么样。”霍繁篓低声问道,“没有为难你吧。” 顾若离摇头,将里面的事和他大概说了一遍,霍繁篓就笑着道:“看来赵远山还是很看重咱们的,那就不用怕了,接下来就看他的本事了。”话落,朝进门的赵勋扫了眼。 赵勋换了件湛蓝的潞绸直裰,不急不慢的进来坐在主位,目光一扫看了眼顾若离,开口道:“大家吃过早些歇息,这两日无事,就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周铮一行人嘻嘻哈哈的打闹起来,议论着醉春楼好还是倚翠阁好。 众人热热闹闹的用了晚膳,顾若离回了自己住的小院,睡了不过两个时辰便醒了,她一动银月就笑着进来了:“姑娘可是口渴了?时间还早,您再歇会儿?”说着,递给她一杯水。 “谢谢。”顾若离坐起来喝着,问道,“赵公子可在家中?” 银月回道:“爷一早就去宫里了,估摸着一时半会回不来。” 赵勋出去了?!她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去看病。 “不睡了。”顾若离穿衣下床,银月递过来一件芙蓉色革丝短褂,里面添着薄薄的棉花,另一条霜花挑线裙子,一双桃粉秀山茶的绣花鞋过来:“韩妈妈一早送来的,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姑娘试试!” 顾若离微微皱眉,还不等她说话,银月已经开口解释了:“姑娘的衣裳有些薄了,今天天气冷,我们自作主张给您张罗了,都是昨晚赶出来的,您千万别介意。” “不会,只是有些过意不去,给大家添麻烦了。”顾若离没什么可说的,安排的这样周全,无论是衣服还是鞋子都很合适。 银月服侍她梳洗,上了早膳,新来的四个小丫头进来磕头,顾若离拿荷包出来给六个人打赏了。 几个丫头拿赏钱心里微讶,吴先生说霍姑娘是西北将士的遗孀,祖籍辽东,这一次回来顺道将她带回京城……她们还以为西北那边的姑娘,都是粗糙不大懂礼,没想到这位霍姑娘却有礼有节说话处事都很得当。 也不知是谁家的姑娘,爷居然领到家中来了。 她们心里好奇,可半句不敢打听,只能凭着赵勋的态度来判断怎么服侍,周到到什么程度。 如今看来,她们没有做错。 住在内院,还在正院旁边,早上他走的时候还特意问了一句,可见很是重视的。 “谢谢姑娘。”银月和青月行礼道谢,顾若离笑笑没有说话。 韩妈妈笑着进来:“姑娘,先生问你要不要出去走走,他安排了车马,可以带着你在城里四处看看玩玩。” “替我多谢他。”顾若离笑着道,“我就不出去了,在这里歇歇挺好的。有劳您特意跑一趟!” 韩妈妈一愣,听吴孝之的口吻,这位霍姑娘是头一回来京城吧,寻常小姑娘出门不都是兴奋的不得了,这里走走那里看看,闲了再买些首饰小吃的…… 怎么她不但不好奇,反而还有些兴味索然的样子。 还真是不像十来岁的孩子啊! “那成。”韩妈妈笑道,“那奴婢去和先生回个话。”话落,正要走,却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她脸色一变对银月打了个眼色,人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响起了夸张的行礼声和对话声。 “姑娘去暖阁里坐会儿吧。”银月也变了脸色,如临大敌似的,顾若离虽不懂他们的意思,可却能感受到来人一定不是好相与的。 她颔首,起身去了暖阁,刚坐下,门帘子一掀,一张白胖的面容,细小眼睛,吊着眉梢的五十几岁妇人出现在门口,虽满脸含笑可目光却如针一般,落在她的脸上。 “高嬷嬷。”韩妈妈跟在进来,想要去拉,手却慢了没赶上,被称为高嬷嬷的妇人已经跨了进来,银月和青月忙蹲身行礼,喊道,“高嬷嬷。” 高嬷嬷目光依旧落在顾若离脸上,神态敷衍的应了一声,道:“这位是……” “这是七爷的客人,姓霍!”韩妈妈尴尬的看着顾若离,面露歉意,“霍姑娘,这位是高嬷嬷,我们七爷自小是她奶养大的。” 原来是赵勋的乳母,难怪这样颐指气使,顾若离起身微微福了福:“嬷嬷好。” “年纪这么小。”高嬷嬷打量着顾若离,“你哪里人,为何随着我们七爷到京城来,你家里人呢,如何放心让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头抛头露面。” 顾若离眉头紧蹙,顿时没有了应付的心思,坐了下来,不打算再开口。 “嬷嬷。”韩妈妈心头暗暗吃惊,没想到这位小姑娘脾气还挺倔的,便立刻打圆场,“霍姑娘是七爷的客人,在这里暂住几天,您若是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七爷吧,您是七爷的乳母,他定然什么都告诉你。” 要是什么都告诉她,她也不会趁着赵勋不在过来打探了,高嬷嬷看也不看韩妈妈,盯着顾若离:“我们七爷还没有成亲,你一个姑娘家住在这里不合适,免得坏了我们爷的名声,早些搬出去的好!” 顾若离端茶喝着,不再接话。 “没教养。”高嬷嬷拂袖,转身盯着韩妈妈,“我这就回去告诉王妃,你给我盯好了。七爷年纪小不懂事,你不要由着她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免得传出去,辱了七爷的名。” “是!”韩妈妈急着把这个麻烦送走,点头哈腰的应着是,“我送你。” 高嬷嬷没有急着走,去了赵勋的院子,房间各处转了一遍,才义愤填膺的出了门,韩妈妈心头发气,却不敢真的顶撞,只得应付着。 赵勋回来时已是半夜,韩妈妈听到动静忙迎了过去:“爷,您回来了。”随即闻到淡淡的酒气。 “嗯。”赵勋大步进来,韩妈妈跟着他低声将今天府中的事和他回了一遍,“……霍姑娘那边,许是受了委屈,您看……”要不要亲自去慰问一下。 赵勋脚步微微一顿,沉声道:“若那边再有人来,不必客气。” 这是为霍姑娘出气,还是?韩妈妈应是,想到什么又追了几步:“爷!”她支支吾吾的看着赵勋。 赵勋凝眉,她想了想低声道:“应天那边又来了信,您看是留着还是烧了?” “烧了!”赵勋眸光骤然冷凝下来,拂袖而去,“以后此事不必再问我。” 韩妈妈心头颤了颤,不迭点头应是。 顾若离便没有睡着,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忙坐了起来,银月随即进来,笑问道:“姑娘可是要喝水?” “赵公子回来了?”顾若离披上衣服,“能带我去找他吗。” 青月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点头道:“奴婢先去通禀一声,若是爷点头了,奴婢再陪您过去,可好。” 顾若离颔首,目送青月离开。 第47节 过了一刻,青月回来,笑着道:“爷请您去正院。” 顾若离立刻穿了衣服,随意绑了一下头发往外走,青月立刻拉住了她,笑道:“奴婢给姑娘挽个发髻,再戴朵珠花吧,这样太随意。”去见赵勋,怎么能这么随便。 “不用。”她只是去见赵勋而已,没有必要特意打扮一下吧,“我们走吧。” 青月和银月对视一眼,青月欲言又止,银月摆了摆手提着灯笼跟上。 顾若离去了正院,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种,但是收拾的很干净,暖阁里的灯亮着,窗户上倒映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似乎立着,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爷。”韩妈妈见她们到了就喊了一声,放里头赵勋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顾若离进了门,赵勋穿着一件墨色的家常直裰,负手立在摆放着许多器皿的多宝阁前看着什么,听到他的脚步声才转身过来,指了指炕头:“坐!” 她一眼就看出他面色微醺,透着淡淡的酒气。 喝酒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喝酒。 韩妈妈上了茶,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顾若离坐了下来,朝着他微微一笑,问道:“你何时带我去给你的亲戚看病?” 赵勋眉梢微挑,沉默了一刻,道:“三日之内。” 似乎心情不太好的样子,顾若离点了点头:“有个确切的时间就成,不然我心里没有底。”话落,她又问道,“今天是中秋,外面是不是很热闹。” “嗯。”赵勋在对面坐了下来端了茶,神色淡淡的,“是很热闹。” 顾若离越发确信他情绪不高,若是以前她自然不会问,可是这几个月相处,她对他已经没有那份抵触和反感,便道:“你……怎么了?” 赵勋没回她,却是突然问道:“庆阳的中秋都有哪些习俗?” “和京城一样啊。”顾若离含笑道,“一早上家里会做月饼,千层的里头刷着糖,很香甜,晚上便是祭月,城隍庙也有庙会,许多踩着高跷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还有唱着戏唱着歌的,很热闹。” 赵勋没有说话,她甚至怀疑他根本没有在听她说了什么。 “你早点歇着吧。”顾若离起身,“中秋节快乐!”话落,起身往外走。 赵勋忽然在他身后道:“要是不快乐呢。” “啊?”顾若离回身看他,可方才他的说话声,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眉梢微挑,笑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重在于心态,而心态是可以自我调适的。” 赵勋微怔,抬头看着她,小姑娘比以前少了戒备,大大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关心。 没有来由的,他心头一跳,微醺的酒意似乎更醉了几分。 “京城的城隍庙也有庙会。”赵勋放了茶盅,似乎想要起身,可方一起来人便打了个趔趄,顾若离一惊伸手过去,“你小心!” 她扶着他的手臂时,他一惊稳稳的立着,目光清醒的看着她。 不知道是真的醉的,还是只是心情不好,顾若离慢慢松了手,笑道:“你早点休息,明天就没事了。” 赵勋眯了眯眼睛,问道:“你多大了?” 这是第三次,顾若离回道:“快十二了。” 还是个孩子,赵勋忽然抬头揉了揉她的发顶,颔首道:“庙会会办十日,我明日陪你去。” “你也去?”顾若离惊讶的看着他,赵勋可不想喜欢凑热闹的人。 赵勋露出奇怪的表情来,看着她:“怎么,我不能去?” “不是。”顾若离摆手,笑着解释道,“只是觉得你应该不大喜欢热闹而已。” 赵勋挑眉,若有所思的样子,拧着眉点了点头:“也是,我确实是不大喜欢热闹。” 顾若离这一次真的确定他是有醉意的,也不知是和谁喝的酒,反而喝的这样的落寞,不过醉酒的赵勋却多了几分随和,不是刻意流露的随和,而是自然而然的,让旁人少了一份拘谨。 “那就不去了,赶了几个月的路,我们都需要休息。”顾若离看了看时间,“我回去了。” 赵勋颔首:“明晚入夜,我会回来接你。”摆了摆手,“去吧。” 还真去逛庙会啊,顾若离无奈,叹了口气出了门,在门口和韩妈妈交代道:“有些酒醉了,熬些醒酒汤,不然用蜂蜜化些温水也是好的。” “爷从来不喝这些。”韩妈妈叹了口气,悄悄撩了帘子朝里头窥了一眼,“姑娘先去歇着,爷这里有奴婢守着。” 顾若离颔首,回头看了眼窗户,赵勋的身影就如同她方才进去前一眼,影子静静倒映在窗户上。 韩妈妈在门口犹豫了一刻,还是吩咐厨房去煮了醒酒汤,又怕赵勋不喝,单独又化了一碗蜂蜜端了进去。 “爷,您喝点醒酒汤,明儿起来也不会头疼的难受。”韩妈妈小心翼翼的进来,赵勋依旧立在多宝格前面,听到声音回头看他,沉声道,“放在那里吧。” 韩妈妈应是,将两只碗都摆在了炕桌上,赵勋稳步过来伸手便端了蜂蜜水喝了。 “这是……”韩妈妈正想解释这是蜂蜜水,有些甜,赵勋已经喝完摆了碗在桌上,转身,大步出了暖阁。 韩妈妈看着空了那只碗,有些愕然。 第二日傍晚霍繁篓来找顾若离,好奇的问道:“你要和赵远山去逛庙会,为了什么事?”顾若离可不是凑热闹的人。 “不知道,赵公子说要去看看,邀了我一起。”顾若离叹了口气,自从进京后她心里就毛毛躁躁的,静不下来,“我闲着也是闲着,出去走走挺好的。” “成。”霍繁篓打量着她,“我跟你一起,我也想出去走走。” 顾若离觉得他奇怪:“既然要去自然是一起了。” 霍繁篓似笑非笑。 “姑娘,爷回来了。”青月笑着进来回道,“说让姑娘去外院。” 顾若离颔首,拿了披风在手中,穿了一件芙蓉色的棉纱小袄,和霍繁篓两人有说有笑的往外走,等到了外院赵勋已经坐在马上,见着他们过来面无表情的道:“我还有事,让陈达陪你们去逛。”话落,一夹马腹,直接从侧门走了。 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顾若离,她看向陈达:“赵公子他……有事?”明明说好的。 “爷确实是有事。”陈达咳嗽了一声,语调无辜,“我陪你们去吧,马车已经备好了。” 霍繁篓很不客气的上了车,靠在车壁上笑的见牙不见眼。 顾若离瞪了他一眼,由他拉着上了车,张丙中也赶了过来,四个人往城隍庙而去。 马车远远的停在一个巷子里,几个人步行进去,不过一会儿张丙中就失了人影,顾若离要找,霍繁篓道:“他又不是小孩子,等会儿自己会回去的,咱们去那边看看。” 两个人一路逛着,霍繁篓买了一堆的小玩意,并着陈达手里都提满了,他笑着道:“那边有卖月饼的,据说馅料很特别,霍姑娘可要去尝尝。” “我陪你们去好了。”顾若离有些累,强撑着,陈达见她这样就道,“我去买,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便挤了过去。 顾若离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着,霍繁篓目不暇接的看着四周,用胳膊肘怼了怼她:“顾三,你看那边!” “怎么了。”顾若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迎面走来一个小姑娘,梳着双丫髻带着珠花缀着璎珞,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大红的妆花缎短褂,下身是条鹅黄的镶澜边的挑线裙子,身材纤瘦,走路时弱柳佛风般,“这么小年纪,有这样的容貌,很是少见。” 姑娘五官非常的精致,秀眉如月,杏眼仿似湖水一般,水光盈盈欲说还休,鼻子挺直玲珑,唇如花瓣粉嘟嘟的惹人怜爱。 “我不是让你评价她好看。”霍繁篓低声道,“她这打扮不错,改天我也给你买一身。” 顾若离很不客气的翻了白眼:“我穿成这样,便是刘姥姥簪花了。” “没说现在。”霍繁篓呵呵笑着,那边小姑娘似乎感受到了注视,忽然视线朝这边投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顾若离,随即嫌恶的皱了眉头,目光落在霍繁篓的面容上,打量了几眼,又飞快的移开。 “霍姑娘。”陈达抱了个袋子回来递给顾若离,“你尝尝,味道很好。” 顾若离笑着接过来,拿了一个在手里闻了闻,陈达接过顾若离抱着的东西在手中。 她咬了一口,是甜而不腻的豆沙馅:“确实不错,你们也尝尝!”她话刚落,忽然有人撞在她身上,不等她反应,就听到三四个女子一叠声的喊道,“三小姐,您没事吧。”又有人伸手过来推顾若离,“你怎么走路的,快和我们三小姐道歉。” “谁和谁道歉。”霍繁篓往前一站,很不客气的将那只手拍开,喝道,“长眼睛没有!” 陈达也走了过来,高大的身材往前一摆,气势威严。 对面的人一怔,显然没有料到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 顾若离得空打量对面的人,也是一愣,撞到她的人,正是方才她和霍繁篓讨论的那位漂亮的小姑娘,此刻正秀美微蹙满脸恼怒的看着她。 “没教养。”那姑娘哼了一声,斜睨着顾若离,霍繁篓呵呵一笑,往地上啐了一口,“是很没教养,你若有就不会站在对面让我啐。” 那姑娘骇了一跳,忙恶心的退了一步,指着霍繁篓:“你!太恶心了。” “这么丑就不要出来吓人。”霍繁篓白了那姑娘一眼,扶着顾若离,“若将我们三儿撞着哪里,还有更恶心的。” “哎呀,脏死了。”她姑娘受不了,跺着脚走了,“我不要待在这里,以后再不来了。” 她身后的婆子丫头一迭声的应是,瞪了顾若离一眼,随即走远了。 “狗仗人势。”霍繁篓哼了一声,回头对她道,“别理他们,这京城地界儿,一块砖掉下来都能砸到几个勋贵高门,不稀罕。” 顾若离失笑,也学着他寻常的样子,戳他的额头:“所以你就扮无赖。” “我本来就是无赖啊。”霍繁篓白了她一眼,“你难不成以为我也是勋贵。” 顾若离无语。 一行人到了停车的地方,张丙中已经在车边等他们,几个人上车回去,顾若离将晚上买的东西分给几个丫头:“也不知你们的规矩,所以不敢带你们出去走动,这是晚上买的,你们不要嫌弃。” “谢谢姑娘。”银月笑着收拾一桌子的零嘴,“我们可以吃好些日子了。” 顾若离失笑,由青月服侍着去梳洗,刚脱了外衣,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随即银月进来,低声道,“姑娘,爷找您。” “赵公子?”顾若离心头一顿,是事情有什么变故吗,还是他喝醉了? 圆月当空,清辉皎洁,她出去时就看到一人,衣袍舞动,凌然立在院中,高大的身材,落着淡淡的暗影,威压沉沉! “赵公子,你找我。”顾若离微顿,出声喊他。 “庙会可好玩?”赵勋闻声,回身看她,顾若离点了点头,“还不错。我们买了月饼,摆在你房里了,你记得吃一些。” 赵勋颔首,看着她沉声道:“今晚城中有焰火,我约了朋友去看,你换身衣裳,我在这里等你。” 不去庙会而要去看焰火? 顾若离露出惊讶之色,可还是点了点头:“好!”她回房换了件褐色的潞绸短褂,下身是条收腰的墨绿裙子,出门时将方本超给她的针包带在身上。 “我好了。”顾若离走了出来,赵勋明显楞了一下,她一身颜色很暗,在夜间行走半点不显眼,他赞赏的微笑,“走吧。” 顾若离在外院上了马车,正坐下来,赵勋也进来,两人对面而坐。 她心头惊讶,赵勋寻常都是骑马的,怎么今天不但坐车,竟然还只备了一辆。 “方便。”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赵勋言简意赅的解释了一遍,随即语气亲和的问道,“庙会上都看到了什么?” 顾若离想到他昨晚的落寞,就笑着道:“许多的灯,虽不如上元节,可舞狮舞龙的也很多。”她想让他听的真切一些,就很详细的介绍了许多,“还是吃的比较多,我们没有吃晚饭,回来时已经很饱了。” “你喜欢看灯,那就等上元节时再去。”赵勋淡淡说着,“到时比现在更热闹。” 上元节吗?顾若离笑着点头:“好。” 忽然外头一亮,顾若离听到噼啪声响不断,她略掀了一点帘子,就看到头顶上方火树银花,璀璨夺目。 她呆了呆,没想到真的有烟花。 第48节 “走吧。”赵勋当先下车,又站在车下朝她伸出手来,顾若离笑着扶着他的手跳下了车,赵勋的手顿了顿缓缓松开,走在前面。 顾若离跟在他后面,发现车停在一个酒楼正门口,她戴上帷帽,随着他进门,楼里客人都涌在窗口看焰火,气氛炽烈,倒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进去。 他们从正门口上楼,沿着走廊走了半圈,进了一间雅间,却并没有坐下,而是开了雅间的隔门,绕道后面悬空的楼梯,下去……出了后院,巷子里停了一辆添黑漆的马车…… 全程,顾若离一句话未说,直到上车后马车再次动起来,她才吁出口气。 “害怕?”赵勋看着她,很显然,她一早就知道他不是带她来看焰火的。 顾若离摇头:“不害怕,就是有点紧张。” 这份紧张来自于她马上就要见到那位生病的贵人,来自于,她离顾家灭门的真相更近了一步。 外面鞭炮阵阵,焰火照亮了半城的夜,顾若离静静坐着,垂着眼眸。 赵勋靠坐在对面,含笑打量着她,她说她很紧张,可是此刻她眼眸中所流露的可不是是紧张,而是期待…… 在期待什么呢? 他想到了吴孝之告诉他的话,说她离开庆阳那天曾和几个盲流发生过争执,也就在那天,她和霍繁篓认识的。 也就是说,他们二人根本不是兄妹,且,她也根本不姓霍。 还真是有趣,没想到小丫头藏了这么多的秘密。 那么,她的那份纯良,也是有意展露给他的看的? 她的真面目又是什么? 念头划过,赵勋扬眉笑道:“此事了,霍姑娘有何打算?” “还不知道。”她回道,“霍繁篓说想在京城开医馆,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开医馆吗?赵勋颔首道:“倒是不错,以你的医术,定会有所发展。” 顾若离笑了笑,故作轻松的朝他道:“借你吉言。” 两人皆笑了起来。 马车略停了停,又颠簸了一下,四周突然就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吱吱的响着…… “将军。”有人贴着马车压着声音道,“一切都依着您的吩咐,安排妥当。” 赵勋嗯了一声,车又走了一刻钟。 顾若离手心出了冷汗,悄无声息的在衣角上擦了擦,又若无其事的板坐着。 “到了。”车停下,赵勋看着她,“别紧张,有我在。” 顾若离一愣看着他,随即笑了起来。 “走吧。”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像认定这样能让她轻松点似的,“稍后你只管做自己的事,其他的一概与你无关。” 顾若离应是,跟着他下了车。 外面稀稀拉拉的点着几盏灯笼,没有人迎接,没有人出入,只有一间原应该金碧辉煌的院落,寂寥的矗立着。 “走。”赵勋走在前头,进了院子,院子里很暗但弥漫着阵阵菊香,令人神清舒爽。 有人影一瘸一拐的过来,尽管身体不便可脚步轻的如同一只猫,静悄悄的停在门口,朝他们弓腰行了礼:“七爷,这里请!”始终不曾抬头。 顾若离却在看他,他虽穿的很普通,样子也没什么特别,可是气质和神态,却和昨天迎接赵勋的汪道全很相仿。 他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顾若离看了眼身后,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远处依旧绽放的烟火,和依稀可辩的鼎沸,显得此处越发的遗世独立,寥落静谧。 “主子就在里面。”穿过重重帷幔,那人拐着在一片晕着薄荷香的房外停下来,打了帘子,“七爷请!” 赵勋跨进门,顾若离顿了顿随着进去。 “远山!”房间里点着一盏幽暗的宫灯,有妇人的声音迫切的传了出来,“远山,是你来了吗。” 赵勋嗯了一声,回道:“伯母,是我。” “你来了我就放心了。”妇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你还好吗,快来让伯母看看。” 赵勋走过去,在桌边停下来,随即自暗影中走出来一位妇人。 顾若离看的眼前一亮。 妇人年纪约莫五十左右的样子,容长脸,虽眼角横着皱纹,可眉眼依旧难掩精致和风韵,以及举手投足甚至于说话时端庄和娴雅,令人忍不住眼前一亮,不敢亵渎。 “我很好。”赵勋回了,妇人目光慈爱的看着他,笑着道,“高了,黑了。都说那边艰苦,真是委屈你了。” 赵勋笑了笑。 “快随我来。”妇人微笑道,“他正念着你呢,等会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稍等。”赵勋回身看向十几步之外的顾若离,“我还有一人要介绍给伯母认识。” 顾若离走过去,朝妇人福了福:“夫人好。” “这位是?”妇人打量着顾若离,显得很惊讶,看年纪和容貌她还真猜不出赵远山带她来见她的缘由,以及对方的身份。 赵勋介绍道:“这位是霍大夫!” “大夫?”她一脸惊愕,看着顾若离,犹疑的道,“年纪是不是小了点?”她见过许多大夫,可这么小年纪的还是头一个。 赵勋正要说话,妇人已经道:“看我,你既然带她过来,一定有你的理由。”她和赵勋说完又和顾若离道,“霍大夫随我来。” 顾若离颔首,跟着两人接着往里面走。 有咳嗽声传了出来,非常虚弱,有气无力的样子。 她听着若有所思。 “要不要喝水。”妇人快步进去,在桌上倒了水过去,里面有人语气沉闷的道,“才喝过,你快歇歇。” 妇人回道:“我没事。”又轻声道,“远山回来了,来看你呢。” 那人一怔,迫不及待的抖着手撩开了纱帐,喊道:“远山!” “伯父。”赵勋走过去,扶着那人,轻声道,“是我。” 那人一把攥住他的手:“去……去应天不曾?” 空气里有一瞬间凝固,顾若离不知道缘由,可真切的感觉到赵勋的气息变的冷凝了一些,少了亲和。 “还未曾去过。”赵勋答道,“您别急,等我安排好,就会启程。” 那人咳嗽起来,妇人拿痰盂摆在床边,等那人咳完吐了痰,房间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好,你做事向来周全。”那人道,“听你的。” 赵勋将那人扶着躺下来,低声道:“我带了位大夫来,你的病一定能治好。” “算了。”那人叹了口气,“那么多大夫,虽有心不诚惧怕的,可到底也有真心的,却屡试不成,再来一个也无济于事。” 赵勋没有立刻说话。 那人声音像个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远山你回来的正好,我也正有事要和你说。”他顿了顿,苦闷的道,“若是我就此去了……” “伯父。”赵勋没有让那人把话说完,“您先让霍大夫看看,其他的事稍后再议。” 那人一顿,过了许久才应道:“好!”显然并不乐意,只是迫于赵勋的意思,不好拒绝。 赵勋并不管他的态度,回头看着顾若离。 顾若离一直静静立着,观察着三个人的神态以及对话,隐隐约约的她猜到了什么。 “霍大夫。”赵勋起身让开,“有劳!” 顾若离微微颔首,走了过去。 ------题外话------ 昨天抢楼好欢乐,统共近两百楼。一共十个奖,我上午就发币到账,所有中奖的请查收哈。 感谢大家支持,啵一个。 7:彩虹香17:荻花已落27:荷花叶37:r010915 47:282507 57:raneemlp67:zy41551042 77:夕颜 87:蒲公英 97:fengyin26 恭喜以上十位姑娘。最大的奖是37,因为女主是三,男主是七。 注意查收哦,群波一个。 ☆、067 苦岸 顾若离打量着那人,瘦骨嶙峋,目光浑浊呆滞,面色姜黄毫无光泽,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不过尽管如此,他的五官依旧能辩出年轻时的清俊,秀挺的长眉,纤长的睫毛以及紧抿着的唇角,透着一股威严。 是上位者的孤傲和自信,果断英明的气度。 她收回目光,压制着心里不断涌出的念头,朝那人道:“劳驾先生伸手。” 待那人将手放平,她坐在床头的杌子上,三指贴上静静号脉,了后又沉默的取灯过来,照着对那人道:“劳烦先生张嘴。” 那人打量着她,依言张口。 顾若离看了他的舌苔咽喉,苔白而腻,咽喉充血红肿,便将灯放在一边,伸手按在他的肋下:“此处可痛?” “痛!”他皱着眉,表情痛苦。 一边的妇人看着就道:“这位大夫,若再开千金苇汤就不必了,此类药方各种加减,我们都已经试过!” 顾若离看了妇人一眼,没有说话,弯腰看了床边痰盂里的痰。 “化痰病方也有十多列。”妇人面无表情,“亦是无用!” 顾若离起身,回头看着赵勋。 第49节 “无须顾虑。”赵勋看着她,目光柔和,顾若离便想到来前他说的那句,一切有我在,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 她笑笑,看向妇人,道:“这两味药我都不用,夫人且宽心。” 妇人一怔,看着她问道:“这么说霍大夫已辩出不同的病症?”语气里却丝毫没有欣喜,只是客气的询问一句而已。 她们见过太多的虚以委蛇,所以早就没有了期待。 “还不确定。”顾若离话落,看向床上躺着的病者,问道,“先生的病起在何时?” 那人微顿,目光悠远,好像在思考具体的时间,半晌无言,反而是妇人接了话:“缠缠绵绵已有一年时间,起初并未卧榻不能起身,只是近半年来病情愈重。” “原来如此。”顾若离点头,又道,“冒昧问一句,先生平日心中可有燥闷,抑郁难舒之感?可有想要发泄的欲望,若叫你放火或是杀了何人,先生自觉可会舒坦一些。” “放火杀人?”那人愣了愣,愁眉残云的笑了笑,“大夫说笑了,律法在上,我等自要遵纪守法,怎敢有此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顾若离没有反驳:“那大哭一通,亦可!” “这姑娘有趣。”那人咳了起来,看着顾若离道,“男儿立身在世,流血不流泪,怎可自贱!” 顾若离挑眉,没有再问。 “霍大夫。”妇人道,“这些问题,对你的辩证有帮助?”她不解,觉得顾若离说的这些并没有用。 “有。”顾若离沉默了一刻,“观先生脉象及病态,与肺痈相仿,所以我才问先生心情。” 妇人露出了然,以前十之八九的大夫,都是这么说的。 赵勋看着她,当初他问她时,她曾说此证不像肺痈或是肺痿,如今她这么一说,他不禁微微皱了眉。 “我有一方,可以先试试。”她说着,走到桌边,看向赵勋,“劳烦赵公子帮我取笔墨来。” 是有法子了,还是也认定是肺痈?赵勋看了她一眼,并未质疑,沉默了走了出去,过了一刻带着人捧着笔墨纸砚进来,顾若离提笔写了,柴胡,白寇,黑山桅,甘草以及白芍,丹皮,白茯苓,广皮……略思索了一刻,又添了归身与麦冬各二钱。 “按此方抓药。”顾若离将药方交给赵勋,“有无效果,十贴后便可见。” 赵勋抿着唇接过药方。 “让我看看。”妇人起身,步子有些急躁的走了过来,拿着药方细看着,过了一刻抬头看着顾若离问道,“不是肺痈的病方。”久病成医,她也略通一些医理,“是丹桅逍遥散?” 妇人此刻才有了激动和期盼,至少这一张药方,是她第一次见到。 顾若离没有反对:“是也不是,我有加减。” “远山。”妇人皱着眉,低声问赵勋,“你看呢。” 这么说来,她辩证的结果与以往的大夫确实不同,他看着顾若离问道:“十贴便有起色?” 顾若离点头。 “无用的方子。”床上躺着的人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吃了也不会有效果,劳烦这位霍大夫了,你先下去吧。” 顾若离抿着唇没有解释,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远山。”那人见她出去,便凝眉和赵勋道,“我这病治不好了,你不要费心了。” 妇人捻着帕子低声哭了起来。 顾若离出门,门外立着的是方才引他们进来的那位跛脚的內侍,见她出来他不曾开口,引着她去了隔壁房间:“姑娘少歇。”便退了下去。 顾若离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儿呆,关了门顿时全身宛若散了架一样,所有的力气被抽一空。 那人的病,不是突然病发,而是经过很长一段心情郁闷和不得志的日子缓缓沉积的……有的人,便会喜怒无常,大哭大笑难以捉摸,以致时日久了情绪难控,或疯癫燥怒,或少言孤冷。 但此那人却因此致使心肺失常,久咳不愈,痰臭气郁。 虽表证不同,但病因一样。 她曾经见过这样的病证,所以立刻排除了肺痈。 不过,这些对于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她心头跌宕起伏的,是这人的身份。 红墙琉璃瓦,戒卫森严,还有內侍伺候左右。 以及赵勋口口声声喊着的伯父,伯母…… 如果她猜的没有错,这里应该就是西苑。 而在宫中,这样年纪的男子,还夫妻同住…… 除了太上皇,她想不到别人。 当年他大败于额森,又被俘,三年前虽救回来,可原本属于他的皇位不但没有了,那些拥护他的臣子,也或死或散,就连救他的赵勋,也不得避去开平卫,甚至于他自己的孩子包括前太子都被困在应天,数年不得见。 他得了郁病,合情合理,丝毫不意外。 顾若离心情久久不能平复,顺着门滑坐在地上,拿出荷包抽出里面叠放整齐的药方,泪盈于睫。 “祖父,你早就知道生病之人的身份了是不是。”她心痛如绞,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 顾氏的灭门,很有可能是有人知道赵勋要去请顾解庆来京城,所以,赶在他到之前,找到了顾解庆。 因顾氏子嗣皆有学医,或精或入门,但都通医理。 所以,对方决定绝了顾氏一门,一来防止顾氏还有人能帮赵勋,二来,也绝了顾氏将来知晓后报复的可能。 可是,在这世上,谁有这样的胆子,有这样的手段?! 又是谁最愿意看到太上皇久病不治? 答案就在嘴边,可是她却宛若吃了黄连一样,口苦胸闷,半句都说不出来。 “祖父,父亲。”顾若离握着药方手指颤抖,“我要怎么办。我以为我到了京城,就能水落石出,就能为你们伸冤报仇,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此刻,她才能理解,当初明明可以逃走的顾解庆,为什么选择了死,明明对病情有疑虑的他,却毫不犹豫的开了肺痈的方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根本没有选择。 自顾府出事以来,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绝望过。 无数个画面涌进脑海中,顾解庆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停的响在耳边,。 如果害顾府的真的是当今圣上,她要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高高在上的帝王,握着天下人生杀大权的帝王,她一个无权无势毫无依仗的孤女,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她抹着眼泪,静静坐着。 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她忙擦了眼泪,将药方收起来,平稳着情绪。 门被人敲响,赵勋在门口道,“你在里面?” 顾若离抹了脸,开了门,赵勋立在微光之下,如雕塑般的面容,严肃郑重,她走了出去,勉强打招呼:“赵公子。” 两人站在抚廊之下,灯光晃动,他看着她微红的眼睛,还有极力掩饰着的消极的情绪,不由皱了皱眉,过了好一刻他才问道:“伯父的病情,你如何辩证的?” 顾若离暗暗松了口气,她很怕赵勋会问她为什么哭。 “病者病灶并非在肺上,而是郁气阻于少阳,肝火燥盛,以致心肺失调。所以主治疏肝理气,化痰去郁!”她解释道,“所以我开了疏肝理气的方子,当然,病情恢复想要更快,主要还是取决于病者的心态调节。” 赵勋看着她。 “赵公子可曾记得我当初所言。”顾若离问道。 赵勋颔首,她曾说她有七分把握。 “现在亦是如此。”她沉声道,“我有七分把握,剩余三分靠病者自我调节。若他一直郁郁不得志,难以纾解,此病怕是一时难治,若能疏散心结,心情通畅,十贴内药效必起。” 话落,顾若离心头突然一跳,她怔住。 对啊,如果顾府的事真的是圣上做的,凭他一己之力,绝对是不可能替顾府讨回公道,报此大仇。 可是,她不行,有人行。 她的脸一下子鲜亮起来,刚刚的阴霾一扫而空,看着赵勋,她坚定的道:“若你不信,我原来留下来,拿性命作保,一定将你伯父的病治好。” 她话一落,赵勋眉头一簇,惊讶的看着她。 顾若离淡淡说着,不躁不骄,他想起来,自从上了马车以后,她便就是这样的态度,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可是他却能莫名的看出来,她此刻心里的惊涛骇浪。 明明刚才还情绪低落,眼眸通红,为何转眼间又恢复了精神。 是什么事让她的情绪变化如此之快。 还有,方才在房中,她的态度并不是很坚决,若不然以她的行事风格,是绝不会一句话不辩解就自己出去的。 不过一会儿,她就愿意拿性命作保。 “你留下来?”赵勋打量着她,想从她的面上看出什么,“可知道后果?” 顾若离笑笑,回道:“我很怕死。” 赵勋不再看她,目光扫过侯在一边如影子一样的內侍身上,过后淡淡颔首,波澜不惊的道:“随我来。” 顾若离回头望着屋檐下摇摇欲坠灯笼,在照不到的暗影中,她感觉到有数双眼睛,正无声无息的盯着她。 可她却没有了半分的害怕,暗暗吁了口气,大步随着赵勋进去。 房内,赵勋正和妇人在说话,见她进来,妇人出声道:“那就有劳霍大夫了,稍后我去给你安排房间,就在隔壁,照顾起来也能方便一些。” 这样看来,赵勋是答应了。 “有劳了。”顾若离笑了笑,“还请速速去抓药,稍后我便煎上,入睡前喝半帖!” 妇人颔首,拿药方出了门,过了会就走了进来,笑道:“房间已经备好,霍大夫先下去休息吧,等药到了再去唤你。” “好。”顾若离没有多言,独自出了门,方才进来时引他们的那个人又无声无息的出现,领着她去隔壁的房间,推开门低声道,“姑娘少歇。” 顾若离道谢,忽然道:“可否劳烦公公,给我送点热水。” 那人一怔,一双略有些沉郁的眼睛飞快的扫了眼她,随即颔首,道:“稍等!” 果然是內侍!顾若离对方才的决定,越加的坚定。 御药房中,此时药工正拿着一张药方,愁眉苦脸:“怎么要这么多药。”他数了数,“十九味,还都是一斤一斤的,又不能当饭吃,真是白费我们功夫。” “劳烦小哥,这是我们娘娘开的方子,您就按着上头写的配吧。”说着,塞了锭银子,“虽行将就木,可到底不能眼睁睁看着不是。” 药工飞快的掂了掂分量,收入怀中:“知道了,你在外头候着吧。” 內侍笑着出去,正好与当晚值宿的戴韦戴院使撞上,此人身量不高,身形微胖,容貌也算寻常,可一对眉毛却让人印象深刻,浓黑乌亮却骤然从中间断开,显得有些……古怪。 內侍低头行礼,戴韦认出来人,就凝眉道:“金福顺,这么晚了你不在西苑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来给我们娘娘抓药。”金福顺笑着,态度谦卑,“给各位大人添麻烦了。” 第50节 戴韦一脸漠视:“药方拿来我瞧瞧。”他接过药方扫了一眼,不解的道,“什么方子,开的药这么杂?” “奴婢也不知道,我们娘娘近日常研究各类方子,许是要试试哪种药得用吧。”金福顺回着,模棱两可的。 戴韦没有说这方子没有用,也没有提吃错药会有什么结果,只吩咐药工:“给他抓吧,别耽误时间。” “是!”药工应了,一样一样的称重,包起来。 戴韦进了里头的御医歇息的房间,里面正有三位穿着袍服的御医喝着茶,看见他进来,三个人起身行礼,戴韦摆手:“都坐吧!” “戴大人。”其中一位略瘦的,年纪稍大叫周超的御医问道,“那边又来抓药了?” 戴韦点头,若有所思:“药杂而乱。”病,他也去看过,要是早几个月,还是有救的,可是现在,就算是拿药当饭吃,也没有用。 “您亲自诊断过。”周超问道,“都说是肺痈,您觉得呢。” 戴韦若拧着眉,敷衍道:“大约是吧。”是不是肺痈,他倒是持保留意见,若是他会用化痰祛湿的药打头阵,一旦无效便用大黄牡丹汤泻,清热解毒,再逐淤攻下,消肿排脓,要没有意外,三五贴就能好。 但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听说赵远山去延州找了杨怀瑾。”周超低声道,“不过,杨怀瑾没有来,看样子是不敢来了。” “他要敢来,当初就不会连太医院都不敢进。”钱湛嗤笑一声,道,“顾解庆就是最好的例子,他要不是动了妄念,让圣上起疑,也不会全家落到这样的下场。” “胡说什么,都不想要脑袋了?”戴韦呵斥一声,盯着三个人,“管好自己的嘴,别给大家惹麻烦。” 三个人呵呵一笑,将刚才的事翻了过去,周超端了茶觑了戴韦,高深莫测的道:“要说杨怀瑾不来京城,还真不是他不敢,你们可听说了延州城的大头瘟。据说就是杨怀瑾带着人给控制了,一个村近两百人,一场瘟疫后竟只去了十几个,如今他的名头在西北,可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生祠上个月都建好了。” “就凭他?!”钱湛一脸的不屑,“他要有这个本事,当年也不会被顾解庆盖过了风头,再说,几年前延州城外窑子沟可也有过,他当时也在,怎么没见他控制疫情?” 几个人听着一愣,钱湛笑出声,慢悠悠的吹着茶:“这次疫情可不是他的功劳,他顶多就墨守成规的开点方子,那方子谁不会开?我随便抓两个药工都知道。” “那是什么人?”周超被他说的好奇,“难不成还有高人?” 钱湛见大家都盯着自己,就连戴韦虽看着别处,可耳朵却竖的长长的。 可不是,大头瘟,哪一次不是死上数百上千人才得消停,从古至今还从未有过像延州刘家村那样,轻轻松松的就控制了。 “听说是一个姓霍的大夫。”钱湛不卖关子了,“一个小姑娘,年纪估摸着就十一二岁,她提出了许多的法子,又是什么病情区分隔离,什么床位集中治疗,还有那个病例……千奇百怪的,可就是这些古怪的方法,把疫情控制了。” “嘿!”周超放了茶盅,“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有这本事?”他头一个反应是不信。 钱湛就高深莫测的笑笑:“你要不信,就派人去延州打听去,当初杨大人的病,杨怀瑾治不好,还是她出手的。” 杨文治的内科水平如何,周超还是知道的,他还想说什么,砸了砸嘴,到底没有再说。 若真是这样,那么这小姑娘还真是有点本事,只是这么小的年纪,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戴韦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莫名其妙的就想到了他方才看的那张方子,白茯苓,柴胡,白寇,连翘,紫苏……毫无章法的药。 可是却有什么,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快的让他什么都没抓住,只留下理不清的焦虑。 他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 “别说了。”周超摆手,指了指外头,随即就看到一位五十几岁穿着院服蓄着长髯高瘦的男子进来,目光在里头一扫,径直到一边的炕上坐着,待药工上了茶,他一个人静静喝着,好像没有看到前头坐着的三个人一般。 “得意什么。”钱湛嗤笑了一声,对戴韦道,“院使竞争,戴大夫您可以不能轻易让出去,就他那样子,若是做了院正还不知傲成什么样。” 戴韦也不知道听了没听,蹭的一下站起来出了门。 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也纷纷起身出了门,房里一时只剩下那人独自喝着歇着。 赵勋坐在椅子上,听苏召说着话:“……她喊奴婢公公,虽是试探,可语气却是是肯定。”又道,“先头在房里,黑灯瞎火的她一个人,奴婢瞧她脸色不大好,许是哭过。” 他们在宫里,别的不会,看脸色猜心思的本事,是炉火纯青。 “她要留在这里照顾伯父。”赵勋沉声道,“你在药上多留心,其他的事,静观其变。” 苏召点头,正要说话,外头就听到金福顺喊道:“师父,药取来了。” “拿来我瞧。”苏召回头,看着金福顺吃力扛着十几斤的麻袋走的摇摇晃晃的,他接过放在地上,一样一样看过,将顾若离要的几味单独放在一边,“将剩下的药,每天都挑些煮出来,洒在主子房间周围,余下的收起来,记住,别落一起。” 金福顺点头。 苏召就抱着一堆的药,一瘸一拐的去找顾若离。 顾若离看着面前堆放着的药,一样一样点过没有多也没有少,便和苏召道:“劳烦公公带我去厨房,我要煎药。”她看出来了,这里除了两个內侍外,连个女官都没有。 “这边。”苏召依旧弓着腰,脸容在暗影中,引着她去了后院的厨房, “奴婢姓苏,这里除了奴婢还有位金公公。”苏召开口道,“霍大夫若有事,尽管找我二人。” 顾若离打量他一眼,点了点头,将药泡上,起火洗药罐。 苏召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火一点一点蹿了上来,顾若离烧了热水,放在一边,这才将药罐摆上,小火煎熬着…… 忽然,赵勋的说话声自身后传来,淡淡的没有起伏:“梳洗衣物天明后会给你送来,可还要备别的东西。” 顾若离看着火焰,沉默的摇了摇头。 赵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就觉得她的心情此刻很低落,透着冰冷的孤寂之感,他顿了顿无声的走了出去。 “赵公子!”顾若离喊了一声,赵勋脚步微顿,就听她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顾若离自嘲的摇头,赵勋这样的人,就算她问了,他也不会痛快说的,再说,他是如何打算的也不会告诉她一个外人。 顾若离很想见霍繁篓,便道:“能让霍繁篓来吗?” “不行。”赵勋言简意赅,“我会告诉他原委。”便大步而去。 顾若离拿木棍挑着柴火,心里如一团乱麻一样,理不清。 那人高高在上,就算是滔天的仇恨,她也不可能冲到他面前质问,也没有能力伤到他一根毫发。 尽管想了所谓的办法,可她心里还是憋闷。 天色渐白,顾若离将熬好的药端过去,苏召接了碗拿银针试了,又自己喝了一勺,等了半刻钟他才起身端去里间。 顾若离随着他进去,太上皇固执的躺着,不管怎么樊氏和苏召怎么劝,他就是不喝! “我这身体已经是枯木,何苦折腾。”太上皇摆了摆手,合上了眼睛,“你们都下去歇着吧。” 樊氏红了眼睛,叹了口气道:“那你歇会儿,药等会儿再喝。”她说着起身拉着顾若离出了內侍,“一会儿我再劝劝他。” 顾若离应是。 “你说多出去走走,心情舒散对病也有助力?”樊氏说完,顾若离应着道,“先生的病,主责于郁,药物只是协助,他自己调节才是关键。” 樊氏打量着顾若离,昨天她来时天色已暗,她没有太在意她的容貌,今天一看,才发现她左脸颊上有块硕大的红疤,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不过除此之外,小姑娘的眼睛和五官皆非常精致,若非没有这块疤,恐怕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你今年多大了?”樊氏望着她,猜着道,“可有十二。” 顾若离笑了笑,点头道:“快十二了。”还有几天。 “真是后生可畏。”樊氏微微笑着,眼角的细纹亲和良善,“我想起我十二岁时,似乎除了读书写字,什么都不会呢。” 顾若离微笑,目光沉稳,虽没有十二岁小姑娘的活泼俏皮,却让人格外的心安和信任。 其实,对于顾若离,樊氏原是不信的,可是此刻看着对方的神色,她便莫名的多了一份信心,“自今日起,你来做主,告诉我怎么做就行。” 顾若离看着眼前的樊氏,她穿着一件葡萄紫的素面褙子,梳着圆髻,头上戴着凤钗,打扮并没有光彩明丽,可气度却依然在,只是,笼在腹前的手,却没有了光滑润泽,布满了细细的茧子,指尖更是针眼遍布红肿着。 从云端掉入泥沼,她还能云淡风轻,这份胸襟真是让人敬佩。 “谢夫人信任。”顾若离应是,“我一定竭尽全力。” “倩娘。”房中,太上皇的声音传出来,樊氏和顾若离点头,低声道,“那你先去歇着,我去劝劝他。”便进了门。 顾若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自己房间休息。 虽一夜未睡,可此刻她却半点睡意也没有,翻来覆去,脑中不停的想着这件事。 临近中午,她还是起来去了厨房,金福顺正在灶台上忙着做午膳,看见她进来笑着道:“霍大夫怎么不多睡会儿,奴婢原还准备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顾若离朝他笑笑把剩下的半贴煎出来,回道:“一会儿还要劳烦公公送去。” 金福顺笑着应是:“成。”又道,“等我将面条煮好了,一起端去。” “好。”顾若离没有再说话,金福顺却是笑嘻嘻的道,“霍大夫多大,看样子比我小很多啊,我今年十七。” 顾若离说了年纪,他一惊,跳起来道:“真的是十二岁啊,那你和谁学的医术,这么早就出师了?” “和我师父。”顾若离站在他边上,看着他将面团扯开,拿杖擀着,手法娴熟,“公公自小就在这里当差吗?” 金福顺点头:“我八岁就进宫了,一直跟着太上皇……”说着一顿打量了一眼顾若离,见她没有意外的样子,心里就有数了,“我师傅更早,六岁就进宫了,十四岁到太上皇身边,一待就是三十年。” 这么久了啊,顾若离打量着他,金福顺就嘻嘻笑了起来:“你不用怕,太上皇性子特别好,要不是生病我都没有见过他发脾气呢。”又道,“等你将他的病治好,你就知道了,他是最好说话的主子。” “是。”顾若离也看出来了,笑着道,“那我就不用担心掉脑袋了。” 金福顺一愣,垂了眼眸眼中是一闪而过的自嘲:“不掉脑袋也是要死的,早晚罢了。”他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线,让人除了看到他一脸的笑外,什么情绪都找不到,“我师父就说,若能活到六十,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们没活路做了內侍,可不就是祖坟冒青烟了么。金福顺笑着。 “倒也不一定。”顾若离上了药罐,小火煮着,“身体还是要保养,若养的好,苏公公就算八十岁,也能健步如飞。” 金福顺擀面的动作一顿,看向顾若离,好像在审视她刚刚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 “怎么了。”顾若离看着他,金福顺嘻嘻笑了起来,点头道,“我可是记住这话了,等将来我要去和霍大夫讨养身的法子呢。” 顾若离也忍不住笑拉起来,点着头:“随时恭候大驾。”说着,帮他在灶膛里添柴,上水煮着。 两个人一个灶上一个灶下聊着天。 “你和我一起去吧。”金福顺道,“太上皇要是又不喝,我可说不出个一二三。” 太上皇病后喜怒无常,若是闹起来,他也没有办法。 “好。”顾若离端着药跟着金福顺去了前面,苏召立在门口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过来,眉头略挑,“怎么这么久,难得圣上今儿想吃点东西。” 金福顺加快了步子:“我这就送进去。”话落快步进了门。 “霍大夫。”苏召看着顾若离,淡淡的道,“赵将军有事回去了,他让我转告你,你安心住在这里,若是有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顾若离点了点头:“给您添麻烦了。”和他一起进了门。 太上皇穿着中衣,靠在床头,樊氏正一根一根的喂着他吃面条,他拧着眉吃了半口,便摆着手:“不吃了,你端走吧。” “再吃些吧。”樊氏哀求着看着他,太上皇有些燥,费力的压下去,不耐烦的道,“倩娘,我真的不想吃了。” 樊氏端着碗,叹了口气。 “先生。”顾若离端着药碗过去,“该吃药了。” 好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太上皇大怒,用尽全力的喝道:“喝什么药,都给我滚!”又道,“死也好,活也好,都是命,你们不必哄着我,我若傻也活不到今日。” 心情时好时坏,喜怒无常这是正常的,顾若离将药碗放在一边,笑道:“是啊,都是命,所以先生怎知自己的命是活还是死呢。” 第51节 太上皇一愣,看向顾若离,眼中满是怒意:“我的命,我当然知道。” “参明,她一个孩子。”樊氏一看苗头不对,立刻朝顾若离打眼色,哄着太上皇,“和她生什么气。” 太上皇撇过头去,脸色僵闷,不再说话。 “夫人。”他们并未和顾若离介绍身份,所以她不便直称,更何况,太上皇也好,娘娘也好,这些称呼对他们来说是痛苦的根源,“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总要有人做恶人,一直哄着也没有用。 樊氏一愣,就听顾若离道:“先生信命并没有错,可我们总不能由着命摆布,是死是活虽上天早有安排,可我们也要争取一番,多活一日,便就多一分机遇,多一种可能,先生觉得呢。” 太上皇没有说话,闭着眼睛。 “先生若觉得抗争无用,不如把此事交给我们好了。”顾若离声音轻柔,“就半月,您听夫人的,听大夫的,若没有起色,那就真的是命,我们也信。” 樊氏微怔,去看太上皇,就看到他睫毛颤了颤。 “先生喝药吧。”顾若离将碗递过去,用勺子舀起来,太上皇不悦的道,“不用你,让倩娘来。” 顾若离没有动,朝樊氏摇摇头,对太上皇道:“夫人的手肿了,捧着碗对她来说,很辛苦。” 太上皇猛然睁开眼睛,看向樊氏的手。 虽光线不明,可依旧能看得出,她的手粗糙红肿,早没有当年的细白柔嫩。 “我没事。”樊氏笑着道,“缝衣裳时不小心扎着罢了。” 太上皇没说话,自从出事以后,他一心懊悔,怪自己太过冲动,不该听信小人的话,又渐生了满腔恨意,那些往日情深的手足,那些口口忠心的良臣,那些日日伺候的奴才…… 甚至于他的亲娘。 没有一个是真心待他的,他们眼里看到的只是那个位置。 如今那个位置换了个人,他们一样像当初对他一样,对别人。 他白活了这么多年。 “倩娘。”太上皇握着樊氏的手,他落到这个地步,只有她对他不离不弃,是他害了她,“我对不起你。” 樊氏红了眼睛,摇着头道:“参明,我们是夫妻啊。” 金福顺在一边抹着眼泪,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所以,若是先生真的去了,夫人怕是也活不成了。”顾若离固执的将勺子递在太上皇嘴边,“您得活着,还要好好活着,只要命还在,什么都有可能。” 太上皇一愣,看着顾若离,目含审视。 “吃完药,我们扶您出去走走。”顾若离道,“不用久,一刻钟就好了。” 太上皇没有张口,反而是伸出手来:“药给我吧。”话落,接了碗过来自己喝了,苦的直皱眉,樊氏要送蜜饯,他摆了手望向顾若离,“你是什么人?” 她说话很有目的性,根本就是在鼓动他。 她想做什么,难不成让他起兵造反不成。 这天下黎明百姓,泱泱生灵,他没有能力再护着他们,可绝不能再做伤害他们的事。 “我是大夫。”顾若离回道,“只治病救人,除此之外……”她说着微微一顿,回道,“大概就是赵将军许诺的五百两黄金了,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便是金山啊。” 太上皇没说话,樊氏却是笑了起来:“这孩子,话虽不多可人却很实诚。爱钱没什么不对,人活着总有追求。” “让夫人见笑了。”顾若离笑笑。 太上皇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我们出去走走吧。”顾若离道,“您若撑不住让金公公背着您也成。” 金福顺立刻凑过来,激动的道:“奴婢背着,奴婢一定背的稳稳的。” “参明。”樊氏也跟着劝,“你都快半年没有出门了,出去看看吧。” 所有人脸上都露着期盼,太上皇迟疑了一刻,点了点头。 樊氏笑了起来,几个人合力将他扶到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她小声和顾若离道:“若病真能痊愈,除了远山的五百两,我也要赏你。” 顾若离笑着行礼道谢。 太上皇用手半遮着眼睛,虚弱的躺在软榻上,看着院外飘扬而下的落叶,微微的叹了口气。 他确实有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景色了。 他闭上眼睛,靠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樊氏拿了毯子给他盖上,几个人守在他身边,忽然苏召一惊,突然走到院门口朝外看去,金福顺跟着过去,问道:“师父,怎么了?” “有人来了。”他回过头看向樊氏,樊氏凝眉脸色也沉了下来。 顾若离顿时明白了几人的担忧,她将太上皇的毯子拿起来,轻声道:“先生起风了,我扶您回屋歇着吧。” 樊氏一愣,立刻跟着过去去喊太上皇。 “好。”太上皇睁开眼睛,他许久没有睡的这么踏实了,不禁心情好了几分,“走吧。”撑着坐了起来。 顾若离和樊氏刚将他扶进屋里,苏召和金福顺榻挪走,院子里收拾好。 院门口,戴韦带着周超出现在门口:“苏公公,金公公。” “戴大人,周大人。”苏召没说话,金福顺迎了过去,“突然造访,可是有什么指示?” 戴韦目光在院子里一扫,笑着道:“圣上担忧太上皇的身体,便遣本官和周大人来请平安脉,还请金公公通禀一声。” “圣恩浩荡。”金福顺笑着道,“奴婢这就去告诉太上皇。”话落,脚步匆匆的进了门,一会儿就走了出来,笑着恭请,“二位大人,请。” 戴韦进了门,立时就闻到了一股药味,他屏息分辨了一刻,拧着眉头进了里间。 樊氏守在床边,眸光憔悴无精打采,太上皇一如既往的躺着,虚弱的仿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戴韦和周超行了礼,走到床边:“劳烦太上皇将手给下官。” 太上皇缓缓抬手落在脉枕上,戴韦屏息号脉。 左脉浮滑,右脉稍弱,苔白而腻,咳嗽浓痰腥臭…… 和他以前的结果并无不同。 可是,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地方,他收了手起身看向樊氏,道:“病情有些好转的迹象,可是娘娘用过什么药了?” 樊氏心头一跳,面上却毫无异色:“肺痈的方子,有些加减罢了。”她觑着戴韦,“戴大人可是有更好的方子了?” 戴韦皱眉,这些药香太杂了,肺痈的方子可不是这样的。 “微臣惭愧。”戴韦朝樊氏和太上皇行礼,“脉已请,臣等告退。” 樊氏嗯了一声,金福顺送他们出去。 待他们一走,太上皇眸光骤然变的沉郁起来,激烈的咳嗽着,樊氏惊了一跳忙喊顾若离:“霍大夫。” “我在。”顾若离从里间出来,拿了针给太上皇施针,过了好一刻咳嗽终于慢慢停下来,太上皇道,“我没事,你们出去吧。” 顾若离取了针,看了眼太上皇和樊氏,轻声道:“这位戴大夫是不是对药味颇为敏感,我瞧他面有疑色。” “似有此事。”樊氏点头道,“他当年进太医院,凭的就是识香断药的本事而扬名。” 顾若离若有所思,看向太上皇,沉声道:“那以后我们要小心一点了,怕是他还会再来,若是让他知道你病情逐渐康复,只怕……”她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 太上皇猛然抓住了床单,气的面色铁青:“他……他竟是这般容不下我。” “参明。”樊氏怕他过于激动对病情没有好处,“他越是巴不得我们早死,我们就越好好好活着,你要听霍大夫的话,好好养病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 太上皇冷着脸,没有说话。 顾若离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接下来几日太上皇果然主动起来,强迫自己吃饭,喝药,去院子里坐着,太阳暖烘烘的,让他不由自主的放松,心情也随之慢慢松懈下来。 “主子。”金福顺给太上皇面捶着腿,笑嘻嘻的道,“晚上我们吃饺子吧,中秋节的时候奴婢就想吃了,可是您不点头奴婢不敢,馋了好些日子了。” 太上脸色好看了许多,但身体并不能立刻恢复,依旧虚弱,听到话他的话换了个姿势,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吃什么还要来问我。” “奴婢一直很听话。”金福顺道,“不信您问娘娘和我师父,还有霍大夫。” 樊氏笑而不语,苏召一瘸一拐的跟着,低声道:“您还记得我是师父,我瞧着你早忘脑后去了。” 太上皇轻轻笑了起来,点了点头金福顺的额头:“这次可不是我说的。” 金福顺假意委屈的哭着,眼角却在觑着太上皇脸上的笑容,又偷偷朝樊氏打了神色。 樊氏赞赏的点点头。 “在说什么。”忽然,赵勋的声音自院外传进来,众人皆是一愣,金福顺已经起了身行礼,笑道,“将军。” 赵勋看着院中惬意躺着的太上皇,他眼角晕着淡淡的笑意,虚躺着,虽脸色依旧蜡黄,可神情却与前几日大有不同。 不过几日而已,居然就有起色了。 他禁不住朝顾若离看去,就看到她乖巧的和樊氏并肩而坐,不知道说着什么,听见他来便终止了话头,微笑着朝他看来。 两人眉宇间满是平静和祥和。 没有来由的,他站在那里,微微露出笑容,从来没有过的安宁一点一点浮上心头。 “远山来了。”樊氏满脸的笑容,“金福顺正闹着说晚上吃饺子呢。” 金福顺笑着点头:“将军,您喜欢吃什么馅料的?” “都行。”赵勋走过去,立在太上皇身边,看着他脸色心里就有了数,顾若离的药起效了,“伯父觉得如何?” 太上皇撑着坐起来一点,微笑的颔首:“感觉好了很多,不但心情就是胃口也好了许多,金福顺说饺子,便是我也动心了。” 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 “那奴婢去准备。”金福顺摩拳擦掌,“主子爱吃韭菜的,那我每样包一点,包管大家吃的高兴,都舍不得放碗。”话落,就颠颠的跑走了。 苏召搬了椅子过来,赵勋落座。 “这几日他没有为难你吧。”太上皇满脸担忧,上一回他没心思问,今儿便想了起来。 赵勋摇头:“没有,您放心。” 太上皇松了口气,指了指茶盅示意他喝茶:“过两日就是你母亲寿辰了,不必惦记着我们,再说,有霍大夫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赵勋闻言朝顾若离看去,她好像感应到了似的,也抬头看向他,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是。”赵勋回道。 顾若离见他们三个人有话要说,便打了个招呼:“我去帮金公公。”便离开了。 第52节 待她一走,樊氏就笑着道:“霍大夫可真是懂事,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教的这样好。” 谁家的孩子?赵勋笑着道:“不管谁家的孩子,也没有见过十一岁便能行医救世的。” “也是,还真是头一回见。”樊氏笑着点头,“真是让人怜爱。” “昨儿你兄长的信送来了。”太上皇说起前太子赵凌,“问起你什么时候过去,你看如何回信给他。” 赵勋沉声道:“先不用着急,过了这两日我再与您说。” “好。”太上皇颔首,没有再问,赵勋做事向来有主张,他说什么做什么必有缘由,所以他也学会了不刨根问底。 “你去应天后还回来吗。”樊氏问道,“还是直接从应天转道去开平?” 三个人轻声细语的说着话,苏召无声无息的侯在门边,院子里静悄悄的…… “不回京城了。”赵勋拨着茶盅,垂着眼帘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太上皇闻言沉默了下来,樊氏想了想道,“那霍大夫呢,若是她不随你一起走,就让他留在这里吧,有她在我也放心。” “她啊。”霍繁篓含笑道,“要问过她的意思。” 樊氏颔首。 晚上,金福顺果真包了各式馅料的饺子,他吆喝着端上来,如同过年时一样,笑道:“我们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主子和将军,要不要喝杯酒?” 太上皇一愣,却是朝顾若离看去,她点头道:“小半杯吧,多了对身体无益。” “那就来半杯。”他神采飞扬起来,喊着赵勋,“我都记不得多久没有饮酒了。” 金福顺一蹦而起去拿酒,苏召追着过去,压着声音吩咐道:“拿娘娘酿的梨花白,劲儿小!” “是。”金福顺点头不迭,抱着酒坛子在怀里,压着声音问道,“师父,主子这是好了吧,不会死了吧。” 苏召敲了他的脑袋,啐道:“还不快呸,多不吉利。”自己也忍不住眼底露出笑意来,“不过,以前主子可没有这样开朗过,看来,霍大夫的药起作用了。” “还是霍大夫厉害。”金福顺嘻嘻笑道,“以前那些都是草包,什么都不知道,号着脉喊的不是肺痈就是肺痿,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做上大夫的。” 苏召笑笑,那些大夫有的是真不懂,而有的,却是装不知。 “霍大夫坐。”樊氏请顾若离同坐,“金福顺的手艺是极好的,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顾若离笑着应是。 几个人不分主次的落座,太上皇端了酒闻了闻,满足的笑道:“真香啊……”话落,小口抿了抿,笑了起来,正要说话。 “稍等。”赵勋毫无征兆的起身,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樊氏脸色一变,问道,“怎么了?” 顾若离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顿时没了底。 “有人来了。”赵勋和大家解释,又道,“苏召出去迎迎。” 苏召应是而去,金福顺三两下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抬走,又扶着太上皇上床躺着。 “娘娘。”就在这时,外面响起苏召的声音,“梅世子妃和朝阳郡主来看望主子和您。” 朝阳郡主和梅世子妃? 大家一愣,立刻就想到戴韦。 看来他们是真的察觉了什么。 樊氏脸色非常的难看。 “他们这是不放心我,来看看我死了没死。”太上皇坐回床上躺下,惨笑道,“请他们进来吧!” 顾若离站着未动,心里却砰砰跳了起来,满脑子里重复的都是苏召那句话。 朝阳郡主来了。 ------题外话------ 哎呀,一周又过去了,祝大家周末愉快。 ☆、068 距离 顾若离站在床边的暗影处,打量着来人。 走在前面的女子,年纪约莫二十左右,鹅蛋脸,秀眉琼鼻,唇瓣呈着淡淡的粉色,梳着垂柳髻,青丝如墨……她穿着一件素白绣蓝花的褙子,下身是淡粉的澜边马面裙,步调轻柔耳边的璎珞微微晃动着,宛若一股春风,迎面而来。 她落定,朝着众人淡淡一笑,容色端庄鲜亮,让人不由自主的随着她的笑心情舒畅。 她看着,心头一动,似乎这位世子妃和银月以及青月各有些像,可到底哪里像,她一时说不清楚。 念头只是一闪,她迫不及待的去看她身边的女子。 朝阳郡主穿着朱红色革丝褙子,上头绣着大朵的粉色牡丹,身量足足比世子妃高出半个头,修长的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待她走进,原是幽暗的房中,忽然就亮堂了几分,似乎这世上所有的光,都聚在了她的身上。 她看着她的脸,和记忆中一样,丝毫不曾变过。高高飞扬的眉,一双凤眼含着秋波,斜睨着你时情意绵绵风情万种。 她还清楚的记得,有一回朝阳郡主出门游逛,嫌帷帽累赘便摘了丢在一边,那一日,街面上过往行人不分男女,无不驻足看着她,失魂落魄。 而她呢,仿若无事人一样,提着裙子,一个铺子一个铺子的看着,惹着众人失魂落魄。 “大表哥身体可好。”方朝阳只是象征性的福了福,就直接走到床前,毫不掩饰的打量着太上皇,凝眉道,“这脸色是不是……好了些?” 她这话一落,太上皇就皱了眉头:“怎么,我不死你们着急了是吧。” “言重了。”方朝阳扯了扯嘴角,“都是一家人,当然是盼着你好的。” 太上皇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方朝阳站在床前,嘴角微勾。 气氛就尴尬下来,梅念如这才上前行礼,喊道“伯父,伯母。”她出身汝南侯梅氏,闺名梅念茹,是家中长女却自小由姑母养着,直到出嫁前才回的岭南。 “如儿来了。”樊氏笑着点头,“快坐。” 梅念茹应是,目光一扫,落在赵勋身上,看了眼又垂了眼眸,几不可闻的喊道:“远山。” 赵勋微微抱拳,并未看她。 “皇祖母这几日天天惦记着,就让我和姑母代她走一趟,伯父伯母近日可好?” 梅念茹语调轻轻柔柔的,犹如春风,太上皇没说话,樊氏红了眼睛,拿帕子压在眼角:“前两日戴大人来请过脉,说是不大好。”又看着她们,“正想着请他再来看看,这两日咳嗽的越发厉害了。” “伯母也注意身体,总会慢慢好起来的。”梅念茹安慰着,愁云密布的样子,“我们带了些药材和补品,虽不一定有用,可到底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樊氏微微颔首,道了谢。 方朝阳拂袖离了床,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樊氏道:“三嫂过几日寿辰,说要请您去坐坐,她忙的脱不开身,就让我和世子妃来请你。” “哪里去得了。”樊氏叹了口气,“朝阳和茹儿帮我说一声,人到不了,我们的心意一定送到。” 方朝阳眉梢一扬,扫了眼樊氏,点头道:“行啊。”正要说话,忽然就看到暗影处站着的顾若离,眉头一簇,“这人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顾若离心头一跳,恨不得立刻出门。 “是远山的朋友,刚到京城,带着来我们这里坐坐说说话。”樊氏笑着对顾若离招手,“小丫头过来,见过世子妃和朝阳郡主。” 顾若离避无可避,走了出来,微微一福道:“世子妃,郡主安好。” “远山鲜少有朋友,能带到这里来,可见不一般啊。”方朝阳看着顾若离,一脸兴味的扫了眼梅念如,对顾若离招了招手,“过来。” 梅念茹站着未动,目光落在赵勋身上,后者静静坐着,眉头微蹙,正望着那个小姑娘。 顾若离走过去,停下来,依旧垂着头。 “抬起脸来让我瞧瞧。我们远山的朋友定是很出色。”方朝阳意味深长的看着顾若离。 鼻尖是儿时熟悉的香味,一幕幕熟悉的画面自脑海中划过,顾若离心头砰砰的跳着,攥着拳头慢慢抬起头来看向方朝阳。 她的五官精致的仿佛精心篆刻过的,挑不出一丝瑕疵,明明近三十岁的年纪,此时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一般。 看来,她真的过的很好。 “这脸……”方朝阳看着一愣,盯着顾若离,好一刻才出声道,“还真是特别。” 赵勋走过来,将顾若离拉在一边,淡淡看着方朝阳:“将士遗孀,年纪还小,姑母可别吓着她了。” “遗孀?”方朝阳呵一声,看着顾若离。 梅念茹拢在一起的手,慢慢松开。 “算了。”方朝阳摆着手道,“不打扰你们团聚了。”话落,看着梅念茹,“走吧,坐在这里等什么。” 她起身,象征性的福了福,果然半句话都不再说,大步走了。 “好。”梅念茹应是,目光落在赵勋身上,低声道:“远山,你可有空,我有话想和你说。”她不似方才的柔顺,变的有些怯怯的。 赵勋没回话,却是径直朝门外而去。 梅念茹和太上皇以及樊氏行了礼,随在赵勋身后出了门。 樊氏看着两人的背影,叹了口气。 “远山。”门外,梅念茹看着赵勋,揪着手中的帕子,“家里的人……都很想你。” 赵勋负着手并不看她,沉声回道:“劳大家惦记了。” “远山。”梅念茹垂了眉眼,立在月光下犹如一朵空谷幽兰,“你大哥他早就不怪你了,真的,你回去吧,我们一家人很久没有团圆了。” 赵勋忽然转身过来,看着她,目光淡淡的没有丝毫波动:“是吗,那就多谢大哥大嫂的恩义大量。”话落,不再说,回了房里。 “远山……”梅念茹追了几步,眼中蓄着泪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她跟着来的嬷嬷扶着她,低声道,“世子妃,娘娘还在等您回话呢。” 梅念茹颔首,又看了眼赵勋离去的方向,擦了眼泪脚步沉重的走着。 顾若离心里宛若一团乱麻,方朝阳的样子和她记忆中重叠,她以为她即便来京城,也不会相见,没有想到避无可避还是见到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庆幸自己做了伪装,若不然她真的难以脱身了。 她不想在里面待着,太上皇和樊氏的心情也不大好,所以便辞了出来。 “霍三。”赵勋一眼就看到脸色很差,失魂落魄的顾若离,凝眉道,“怎么了?” 顾若离摇了摇头:“有些累,我回去歇会儿。”便绕开他往外走,赵勋忽然伸出手摸上她的额头。 她一愣,抬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犹如夜间的星辰,亮晶晶的毫不掩饰的露着疑惑。 赵勋微微一愣,收回手:“你收拾一下,明早随我走。” “明早吗?”顾若离心头一跳,立刻看向赵勋,想从他脸上看到什么,可什么也没有,他面无表情,眸光深幽。 第53节 “药还有三贴,吃完就可以换方子调养,重中之重还是太上皇自我调适,其他的并没有什么特别叮嘱的。”顾若离没有再问,“我回去收拾。” “嗯。”赵勋不再多言,看了眼她两人背道各自离开,樊氏正等着赵勋,见他进来便问道,“可是宫里有所怀疑了?” 赵勋微微颔首,看向太上皇:“病情好转的事,您暂时不要被人发现,有太后娘娘在,他还不至于直接在明处下手。” “我心中有数。”太上皇郑重的看着赵勋,握着他的手,“你也要多加小心。” 赵勋颔首。 第二日,顾若离将事情交代给樊氏和苏召,便和众人道别。 樊氏捧着一个匣子出来,上面雕龙画凤极其精致奢华:“是我的嫁妆,要是嫌样式不大新,可以熔了再重新制。” “夫人。”顾若离摆着手,“这是您的东西,我不能要。” 樊氏硬塞在她的手里,笑道:“我留着也没有用了,不如给你做个念想,拿着!” “谢谢夫人。”顾若离推辞不过,将匣子捧在手里,“您也保重身体,若有什么事托人带信给我就行。” 樊氏颔首笑着道:“有你这么好的大夫,我定然要多多和你联系的。”又道,“成,到时候若远山不在,你就找齐全,他会帮你。” “是!”顾若离记着,指了指里面,“我去和先生告别。” “去吧。”樊氏颔首,目送顾若离进去,又走到赵勋那边问道,“霍大夫,你打算怎么安排?” 赵勋没有说话,樊氏掩面笑了起来:“这孩子稳妥,将来必成大器。” 将来吗?他挑了挑眉。 顾若离扶着太上皇靠在床上,轻声细语的道:“您要记得每日出去走走,看书下棋喝茶都可,只要能使您高兴的事,都可以去尝试。” “知道了,知道了。”太上皇无奈的笑着道,“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你这儿絮叨的大夫,来来回回的车轱辘话。” 顾若离笑了起来。 太上皇轻咳了几声,无奈道:“你若想要来看望我们,就让齐全给苏召送信,他会安排。” 顾若离点头不迭。 “你说的对,是死是活都是命,我们不该早早的认命。”太上皇含笑自枕头底下拿出一块玉佩递给她,“当年我在居庸关被俘后,身上只剩下这块玉佩,我一直认为它是耻辱,不舍得扔却也再不愿看到它,后来生病我自认是必死,遂一直摆在这里,想着等我死后放在棺椁里,陪我走最后一程……” “如今大概是死不了了,就送你吧,”他淡淡的笑笑,把玉佩递给她,“给你做个留念。” 顾若离没有推辞,接了过来郑重的放在荷包里,与顾解庆的药方摆在一起,给太上皇行礼:“先生多保重,这世上所有坎都会跨过去,所有的难事都能解决。” 太上皇挑眉,微微笑着打量着她,颔首道:“多谢你提点,希望下次我们再见面时,不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是!”顾若离也随着他笑了起来,“望您一切顺利。”便弓着腰退了出去。 太上皇闭上眼睛,唇角的弧度渐渐坚韧。 顾若离随着赵勋出了门,金福顺站在门口挥手,她笑着和他摆手:“保重。” “你也多保重。”金福顺说着红了眼眶,希望他们还能有见面的机会。 她随着赵勋上车,马车嘚嘚的走了起来,两人都沉默的坐着,直到再次听到闹市的嘈杂,顾若离才看着赵勋,含笑问道:“你要回开平卫了吗。什么时候走。” 赵勋靠在车壁上,食指下意识的点着,听到她声音微微掀了一丝眼帘:“过几日便走。” “哦。”顾若离垂着头,顿了好一刻,又道,“那下一次回来,什么时候?” 赵勋抬眸看她,眸色幽暗,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还不知道,许是三五年后吧。” “这么久。”顾若离遗憾的叹了口气,赵勋问道,“你不回庆阳?” 她神色一顿,打量了眼赵勋,笑了起来:“还不知道呢,我要和霍繁篓还有阿丙商量才行。” 两人就没了话,很自然的沉默了下来。 可气氛,却不再如从前。 “三儿。”车在院子里停下来,霍繁篓飞奔过来,一把掀开帘子急切的看着她,顾若离笑了起来,“霍繁篓。”便由着他扶着跳下了车。 霍繁篓一把抱住她,拍着后背:“都瘦了,太想我了吧。” 顾若离推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只有你,阿丙呢。” “他不愿意住在这里,我们重新找了个宅子,他住过去了。”霍繁篓也不管赵勋,拉着顾若离往内院走,“我陪你收拾东西去,一会儿咱们就搬过去。” 顾若离点着头:“好,家具都置办了吗,房子有多大?”他们在外面奔波了几个月,她也很渴望有个安定落脚的地方。 赵勋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看到原本不苟言笑的顾若离在见到霍繁篓的那一刻,像个孩子一样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容。 “赵公子。”顾若离忽然走了回来,行礼笑道,“我们今晚就告辞了,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拂。” 赵勋望着她,点了点头:“你我互惠,谈不上谢。” “告辞。”顾若离福了福,和霍繁篓一起回去收拾东西。 陈达和周铮站在暗影中推搡着,赵勋转头看向他们,沉声道:“有话便说,扭捏作甚。” “爷!”周铮粗声粗气的道,“他太没良心了,霍大夫对我们这么好,他居然动了杀念。”太上皇病愈,知道的人不会透露,唯一担心的就是顾若离。 大家虽一路相处来京,可到底不相干,陈达怒道:“到底怎么做不是你我能决定的。”按赵勋惯常的习惯,即便不杀,也不可能放任自由。 “爷。”陈达犹豫的道,“霍大夫要怎么处置。”他们在霍大夫这里,破了太多列了,司璋是,如今更是。 “带走。”赵勋并不看他们,简单直接的丢了句话,“告诉先生,让他先兑现承诺。” 陈达一愣目光微闪,看向周铮,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爷只是要讲顾若离一起带走,而非是…… 这样也好,将顾若离留在身边,对他们,对她都是好事。 顾若离和银月,青月以及韩妈妈道别,和霍繁篓提着包袱出来,就看到吴孝之笑盈盈的摇着扇子过来:“怎么这么着急就要走,再多住几日,老夫还未曾尽地主之谊呢。” “我们也不离京。”霍繁篓抢了话道,“你要想尽地主之谊,我们随时恭候大驾。” 吴孝之哈哈笑了起来,指着霍繁篓:“你小子太聪明,小心哪日引火烧身,可别怪老夫没有提醒你啊。” “不能和先生比啊。”霍繁篓笑嘻嘻的,背着顾若离的包袱,“诊金呢,咱们别说废话,来点实际的。” 吴孝之摇着头,自怀里拿了个信封出来:“说好的五百两黄金,不过……”他话没说完,霍繁篓就半真半假的道,“老小子,敢少一两,我就把你胡子给削了。” “去!”吴孝之敲霍繁篓的脑袋,将信封递给顾若离,“这里是两万两的银票,可足够你们在京城打滚撒泼了。” 顾若离愕然,按市值吴孝之给的比他承诺的要多。 “先生不必如此,我们只拿该得的即可。”她摇着头,拆开信封去取里头多出来的,吴孝之按着她的手臂,“这银子你该得!” 吴孝之笑着,高深莫测。 “和他们客气什么。”霍繁篓抢过来揣在怀里,对吴孝之说,“老头,改日去我们家,请你喝酒,要是生病了就找三儿,我们打算开医馆。” 吴孝之哈哈大笑:“这一时半会儿,估摸着老夫是没机会去了。”话落,看着顾若离,“霍大夫保重!” 顾若离应是:“先生也保重。” 他们出了内院,说说笑笑一路和婆子丫头打着招呼。 周铮和陈达站在门口,顾若离和霍繁篓对视一眼,她笑着道:“周大人,陈大人。” “霍大夫,你们这是要去哪里?”陈达抱拳,面上并无热络。 顾若离就露出毫无心机的样子,指了指包袱:“霍繁篓赁了个宅子,就在石工巷最后一家,我先住在那边,明天再去找铺子,我想在京城开间医馆。”又道,“你们要是找我,随时可以去家里。” 陈达要说话,周铮却一把拦住他,抢着话道:“我们还有事,就不送你们了,过两日得空再去叨扰。” 顾若离应是:“一定要来啊。”和霍繁篓笑眯眯的出了门。 “你做什么。”陈达蹙眉,周铮摇头道,“爷并没有说现在扣下人,她在京城,能躲到哪里去,更何况,他们也还不知道,你何必把事情做的太难看,让霍大夫伤心。” 陈达抿着唇,没有反驳。 顾若离和霍繁篓你一句我一句筹划着医馆,好似很高兴的样子,可两人的步子却很快,迅速的走出巷子。 一出巷子,两人高涨的情绪,就好像被泼了一盆水,约好的一般,骤然安静下来。 “我先送你回去。”霍繁篓拉着她融进人群中,时不时回头看。 顾若离走的极快,摇着头道:“他既然放我出来,今晚就不会动我们。” 太上皇的病,是不能让人知道的。 即便彼此相熟是,好似已经是朋友了,赵勋也不会相信她的,他相信的只有自己。 所以,接下来他们不是被杀人灭口,就是软禁困住,看陈达和周铮的反应,很可能是后者。 她不能被困住,也不想被困住。 “我有办法。”霍繁篓想过了,“我买通了荣王府后院的婆子,今晚你就去王府后院待着,他就是再聪明,也想不到你会去他家。” 顾若离凝眉,若有所思道:“不着急,还有两天才是王妃寿辰,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又道,“王府毕竟不认识,要是暴露出去,会引来更大的祸事。” 世子妃是见过她的。 如果被发现她去西苑真正的目的,那还不如让她立刻跟着赵勋去开平卫。 大局更重。 霍繁篓皱眉:“敌强我们弱,就算多出两天又有何用。” “我有办法。”她昨晚在听到赵勋那句随我走时,她便猜到了他的打算,所以昨晚她一夜未睡,思前想后才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她低声在霍繁篓耳边说了几句。 “你确定?”霍繁篓神色一顿,怀疑的看着顾若离。 顾若离并没有显露出高兴的样子,无奈的道:“至少,能保住命,能留在京城,还有自由。” 顾家的事一日没有结果,她一日不会离开这里。 霍繁篓没有说话,走了一段他才低声问道:“那个人……是不是太上皇?” “你猜到了?”顾若离一愣,他就笑着道,“难道你没有猜到?能让赵远山这么紧张的,天下除了太上皇就没有别人了。” 她点了点头,他又道:“病治好了?不是肺痈?” “不是,虽有些复杂,但我是确诊的。”顾若离想起太上皇的病,并不怪那些大夫一口说是肺痈,确实很难分辨。 霍繁篓哈哈笑了起来,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竭力露出很轻松:“还是你厉害,咱们以后就在京城开医馆,赚个盆满钵满!” 好啊,只要他们还能活着!顾若离看着他:“那你呢?”他眉梢一挑,从善如流的道,“掌柜啊,难不成你要做掌柜?!” 顾若离抿唇笑了笑,颔首道:“那就有劳霍掌柜了。” 第54节 霍繁篓抚掌,站在街上哈哈大笑,指着顾若离:“顾三,你现在越来越有趣了。” 顾若离学着他翻了白眼,霍繁篓笑容越大。 陈达远远立在结尾,视线里两个孩子神采飞扬,毫无防备的说着话,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顾若离将银票存了,又走半个时辰才到他们的住处,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很偏僻,四周有些脏,可打开门,他们的院子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院中种着一棵桃树,一棵桂花,香气盈盈,让顾若离心头骤然舒散下来,看着张丙中从屋里飞奔出来,她笑了起来喊道:“阿丙!” “师父!”他像个孩子一样,高兴的手舞足蹈,“没想到你今天回来,一切都顺利吧。” 顾若离点着头,看着两个笑的见牙不见眼的人,心头温暖。 “很顺利,病人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她进了门打量着院子,看着那盏暖黄的灯光,“有没有吃的,我好饿!” 张丙中点着头:“有,有,我这就去做饭。”话落,笑呵呵的跑厨房去了。 “顾三小姐。”霍繁篓笑道,“我给您准备热水,您沐浴更衣如何。” 顾若离郑重回礼:“有劳霍公子。” “哈哈!”霍繁篓捧着肚子,大笑着去了。 顾若离一个人在屋里转悠,院子其实不大,连座的四间房,东边建了两间耳房,做厨房和杂物间用,南视野不错能看到高耸的城墙。 她住在东面最里间,中间隔着客厅,西面两间是霍繁篓和张丙中住。 “水来啦。”霍繁篓提了一大桶热水,又将新买的浴桶搬进去摆好,指着床铺对她道,“新买的被子,去闻闻,清香着呢。” 顾若离真的走过去闻了闻,点头道:“香。”是靛蓝色背面,铺着湖蓝的床单,清清爽爽的很好看。 “那当然。”他手一摆往外走,“快点洗,一会儿给你办接风宴。” 顾若离失笑,将门关上舒舒服服的坐在浴桶里。 眼前又浮现出朝阳郡主的样子,这么多年,她一点没变,说话的语气,趾高气扬的看着对方,就连和太上皇说话时,亦是高傲的样子。 她想到了寂寥落寞的顾清源。 心中涩痛。 至于赵勋,她从来不怀疑,在利益面前,他选择的永远是前者,至于朋友,大约是不值一提的。 既如此,她也不必勉强,他护他的利益,她护着自己,凭着各自的心。 待她沐浴好,张丙中已经烧了四菜一汤,热腾腾的摆在桌子上,手里还提着一壶酒:“咱们喝几杯,桂花酒不醉人。” “好啊。”顾若离说着,将杯子递过去,张丙中给她斟满,道,“为了我们能在京城落脚,干杯。” 三个人倒了酒碰在一起,一片笑声。 吃过饭,顾若离坐在院中的树下,霍繁篓躺在摇椅上看着天发呆,过了一会儿他转眸看着她,问道:“你的仇人……是圣上吗?” 顾若离抿着唇没有说话。 “你打算治好太上皇,等着他给你报仇?”霍繁篓坐起来看着她,顾若离垂了眼眸,“是这样想的,若是不行,就只能另寻时机了。” 霍繁篓听着就露出少有的郑重之色,颔首道:“我看很行。”他微微一顿,目露狠意,“就算太上皇不行,赵远山也行。” “静待其变吧。”顾若离叹了口气,“只要留在京城,就总有机会为顾家讨回公道。” 霍繁篓不知想到了上面,看着头顶,露出深思的样子。 “睡吧。”顾若离站了起来,“明天不是要去找铺子吗。” 霍繁篓眼睛一亮:“对,这事是大事。”又道,“取个什么名字?” “合安堂。”顾若离往房里去,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 合安堂啊,等以后事情水落石出,再改成顾氏合安堂吗?霍繁篓笑了起来:“好啊,就叫合安堂。” 第二日一早,三个人用过早膳结伴上了街,京城的街道比庆阳要平坦许多,铺着青石板的路也少了许多灰尘,两旁店铺林立,小贩们挑着各式各样的货担吆喝着,此起彼伏,形成一副和谐的市井画。 “那边那家。”霍繁篓指着右手边一间凉风笔墨铺子,“我打听过了,铺子的东家是平凉伯府的,似是做了女子的嫁妆,现在租给胡掌柜每月是四百两,掌柜的亏了三个月撑不住了,就想将铺子兑出去。” “这么贵。”顾若离皱眉,加上租金和转让的费用,他们一次就要给两千六百两,“还有别的选择吗?” 霍繁篓摇头:“有是有,可大小都不合适。”又指着铺子后面巷道,“后面还有个院子,你可以做货房用,其次,将来收了药工和徒弟,还能腾出来给他们住。” 没想到还有个院子,顾若离也觉得不错:“那去看看。”说着,三个人进了铺子里,掌柜一见到霍繁篓就迎了过来,“霍小哥来了,可是考虑好了。” “我带我们东家来看看。”霍繁篓摇身一变,就成了个娴熟的掌柜,“还劳烦胡掌柜再带我们看看。” 胡掌柜清瘦的身材,穿着素衣道袍,一副文弱书生样,可一双眼睛却满是生意人的精明,滴溜溜一转落在顾若离身上,半点没对这么小的孩子是东家而奇怪:“成啊,三位随我来。” 他们跟着他先去了后院,胡掌柜道:“这院子目前虽只有四间房,可中庭宽敞,你们要是觉得不够,就加盖几间,住人也好,存物也成,随你们安排。”又指着后门,“这后面还有个门,从那边出去就是城门,进出可没有哪家有这里方便了。” 张丙中听着高兴,四间房都看了一遍,笑道:“师父,房间倒还是挺大的。” 胡掌柜听他喊师父心头一愣,忍不住打量顾若离,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是什么人,做什么的,抛头露面做生意,居然还收了年纪这么大的徒弟。 “去看前堂。”几个人又回了前面,大堂约莫三十几平的样子,中间隔开三个雅间出来,方便贵人们出入停留,“这些隔间你们要是不要,就拆了,这样一来前面就更加宽敞了。” 顾若离看了一通,心头将各式各样要摆放的东西锊了一遍。 “转让的费用再少点,若不然我可就直接去找东家了。”霍繁篓笑嘻嘻的依在柜台边,“我们刚来京城,头一回做生意,你就当做善事了。” 胡掌柜哈哈一笑。 顾若离由着他们说价格,和张丙中去了后院。 “师父。”张丙中道,“您不是说要建病房的,我看到时候把后院再加盖几间,中间留个过道就成了。” 顾若离也觉得合适。 “这房子若是往北面再去一条街,价格可就翻倍了。”张丙中低声道,“而且东家有头有脸,别人也不敢来找茬。” 顾若离颔首。 “妥了。”霍繁篓得意的走过来,竖起六根手指,“半年租金加上转让费两千三百两。”他硬生生磨了一百两。 张丙中头一次觉得霍繁篓有用:“这事办的漂亮。” 霍繁篓哈哈大笑。 “那就定下来,让他将东家请来,我们拟了契约。”顾若离也下了决心,不管怎么样,这一步总要走出去的。 三个人商量了一番,当天就将定金交了,胡掌柜五天后搬走。 “前面有家做驴肉火烧。”张丙中熟门熟路的,“当年我跟老大来吃过,味道极好。” 霍繁篓笑着道:“那就去吃。” 几个人穿过几条巷子,才找到那家小店,点了饭菜吃完又从里头出来,霍繁篓道:“你们先回去,我去办点事,晚点就回。” “那我去找木匠,将要用到东西定下来。”张丙中说完看着顾若离,“师父您去药铺转转吧,反正时间还早。” 顾若离也正有此意,他们目前只能开医馆,要想兼办药铺还没有这个能力,更何况,进药的渠道很讲究,只能先找两个铺子挂靠着,一起合作。 三个人散开,顾若离一人在街上闲逛,忽然有人撞在她身上,她后退了两步,凝眉看向那人。 “对不起。”对面的妇人躬身行礼,态度很好,“我没瞧见您。” 顾若离不想纠缠:“没事。”抬脚往前走,妇人却是紧追了一步,低声道:“姑娘现下可有空?” 顾若离一顿,看着她不说话。 “我们铺子里新进了几匹潞绸,颜色和花纹京城独有,你可有兴趣去看看?”妇人说着凑在顾若离面前,一双不大的眼睛,紧盯着她。 顾若离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眸光四处一扫,在妇人的四周立着好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目光却时不时瞟着这边。 “没空。”她言简意赅,抬脚就走,那妇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臂,“不远,不会耽误姑娘多少工夫的。” 顾若离大怒,手摸在荷包里,将霍繁篓送她的鸡腿骨抽出来,扎在妇人的手腕上:“放手。” “你!”妇人吃疼,立刻松了手,顾若离转身就走,飞快的隐入人群之中。 妇人看着自己手上流血的伤口愣住,没有想到她下手这么狠。 顾若离心头砰砰的跳,步子极快的,往家的方向跑去。 刚到巷口,她猝然停下来。 就看到他们的门前停着一辆奢华的马车,拉车的马高大健硕,赶车的人体面光鲜,车身边还立着几个丫头,一个个也是娇柔玉面的样子。 一看车里的人,就是来历不凡。 她掉头就走。 可一回头,面前就无声无息的出现四个壮汉,密不透风的堵在她跟前。 “姑娘。”有妇人迎过来,“我们主子想和你说说话,这边请。” 到底什么人,她已经知道了,走不掉她只能硬着头皮随妇人过去,推开了院门 随即,车帘子被掀开,车里一位穿着大红色革丝绣牡丹花褙子的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墨黑的青丝梳着崴髻,坠在耳边,一帘璎珞金灿灿的摇晃着,映衬的肌肤似雪一般莹白透亮。 她娉婷而下,眼眸微眯,举手投足,艳光四射。 “你们就在外面候着吧。”她微一拂袖,昂着头上了台阶,随行的婆子丫头纷纷垂头应是。 顾若离沉着脸立在院中,双手攥着拳头。 “找你可真是不容易。”方朝阳眼帘都未抬,慢悠悠的走进来红唇微勾,“没想到,反应还挺快的。” 顾若离没有开口。 方朝阳停下来,抬起手看了看指甲上染着的艳红丹寇,道:“来京城几日了?”她见顾若离没有说话,便冷笑道,“怎么,想装作不认识我。” “我们本来就不相识,何必装。”顾若离走到院中坐下来,自己斟茶喝着。 “不认识。”她似是觉得很好笑,也毫不掩饰的笑了起来,走过去,弯腰站在顾若离面前,“我的娇娇,还真是长大了啊。” 顾若离撇过脸。 “这脸……真是丑死了。”方朝阳随即皱眉,退开了一步,“被火烧的?” “我的脸和你无关。”顾若离的心像被打了一拳,放了茶盅起身看她:“谁是你的女儿,您认错人了。” “你是我生的,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方朝阳推开顾若离,坐在她方才的位置上,翘着腿睨着她:“为什么顾家只有你活着,你来京城做什么。” “报仇啊。”顾若离道,“我家人死于非命,我当然要报仇。” “报仇?就凭你?”方朝阳戏谑道,“所以你去太上皇身边伺候,让他给你报仇啊。” 她知道顾若离自小学医,却不相信她能学的好,更何况,太上皇的病那么多太医看了都没有起色,何况她一个半吊子。 第55节 所以根本没有往治病的事上想。 “这是我的事,你早不是顾府的夫人。”顾若离背对着她,看着院中逐渐凋落的桂花,“管闲事,可不是郡主您的作风。” 方朝阳将顾若离杯中的茶倒了,又就着杯子重倒了一杯,闻了闻皱着眉放下来:“你既然没死,就跟我回去,别给我惹是生非。” 顾若离轻轻笑了起来,回头看着她,挑眉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回去,郡主你说笑吧。” “我是不是说笑,你要不要试试。”方朝阳轻蔑的看着她,“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顾若离回道:“那又如何。即便你今天将我带走了,赵将军也会救我的。” “赵远山,他也配?”方朝阳站了起来,她个子比顾若离高了许多,低头看她,像哄三岁时的顾若离,“莫说,我方朝阳办事他奈何不了,就算他能又能怎么样,一个自身难保的人,还有闲工夫是管别人的死活?!” “什么意思。”顾若离问道。 方朝阳打量着她,想看出她是真担心,还是故作姿态,淡淡回道:“人在做,天在看,这道理你爹没有教你?” 顾若离撇头过去,没说话。 方朝阳知道顾若离自小倔强,所以语调微转,柔和了一些:“顾解庆在圣上心中扎了根刺,恐怕你连赵远山都不敢说你姓顾吧?”她说着微微一顿,柔声道,“跟娘回去,只有娘能让你正大光明的活着,姓顾!” 顾若离微微一顿,好似被说动了一样:“你既说顾氏是根刺,又凭什么说这样的大话。” “凭我是朝阳郡主。”方朝阳并未露出趾高气扬的样子,可她无论言还是行,无一不显露着她高贵的出身,和骨子里的骄傲,“别人做不到的事,我却能。” 是啊,她怎么忘了,她是太后最疼爱的侄女,自小长在皇宫和圣上以及太上皇情同兄妹的朝阳郡主。 别人难如登天的事,在她眼中,不过是鸡毛蒜皮。 “娇娇。”方朝阳微微勾唇,似笑非笑,“你是聪明孩子,可要想清楚啊。” “这条件好。”顾若离决定的事向来不拖泥带水,“给我个时间。” 方朝阳轻轻一笑,揉了揉顾若离的发顶:“这才乖。”顿了顿,“此时不合适,年前我便能办妥。” 顾若离点头,回道:“好,我跟你回去。不过我要随时可以出府,自由出入。”又看着朝阳郡主,笑道,“您也知道,小地方出来的,向来没有规矩。” 方朝阳的眼中,从来没有规矩,若不然她当年也不会和离再嫁:“随你,只要你不做蠢事。” 顾若离没有意见。 “走吧。”方朝阳撇了眼院子,拂袖往外走,“东西不用收拾了。” 顾若离没有动:“我朋友还没有回来,我要和他们说一声。” “我留人在这里等着。”方朝阳没了耐心,“走!”人已经出了门。 顾若离没有再坚持,随着她出门上车。 他们一走,霍繁篓和张丙中便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师父这就走了啊。”张丙中一副很不舍的样子,“没想到她居然是顾三小姐,还是朝阳郡主的女儿。”话落撇了眼霍繁篓,一副你们果然不是兄妹的表情。 霍繁篓懒得看他,摆了摆手道:“各自保命去,若叫他找到,别把我供出来。”话落,飞快的消失在巷子里。 张丙中撇撇嘴,也跟着霍繁篓跑走了,只留下半掩着的院门。 ☆、069 初来 “戴上。”一上车,方朝阳就递给她一顶帷帽,“看着碍眼。” 顾若离接过来戴上,她的落脚处,是她让霍繁篓送出去的,今天他们还特意大张旗鼓的上街租铺子。 一来,是为了告诉赵勋,他们为了留在京城而努力着,毫无防备。 二来,她在等方朝阳。 她虽不想见她,不想去她的家中,可满京城能护她一时的人,只有她。 虎毒不食子,作为母亲,她即便不够爱,可也不至于害她。 “顾家的人真的都死绝了?”看不到她的脸,方朝阳舒服多了,理了理中衣,漫不经心的说着。 顾若离忍着心头的火,点头道:“是,死绝了。” “呵!”方朝阳笑了笑,“看来顾解庆对你还不错,留着你一人的命……” 顾若离撇过眼去,看着褥垫上的花纹发呆。 “舍不得?”方朝阳不屑道,“当年我走时,也没见你不舍,现在倒是长心了。” 顾若离回头看她,冷声道:“顾家的事,你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方朝阳斜倚在褥垫上,一双修长的腿懒洋洋的并着,扬眉道,“他只要不动心思,圣上怎么会杀他,这祸是他自己招来的,谁也帮不了。” 她的意思是,顾解庆是有意进京帮太上皇治病的? 顾若离不信,如果祖父真的有意来京城,他就不会在最后时刻,把一张错的病方给她。 她睨着方朝阳。 “不信?”方朝阳嘲讽道,“当年他任太医院院正时,太上皇可只认他一人医术,宫中谁也没有他风光。主仆情深,他想来难道不正常?” 顾若离没有说话,如果真如她所言,那么顾解庆为什么给她这样一张病方? 这和她之前所想完全不同。 “小孩子就是天真。”方朝阳单手支着面颊,冷笑,“你要报仇也不该找圣上,该找的是顾解庆,若非他不识时务,顾氏哪里会有灭门之祸。” 顾若离条件反射,就想出言反驳,可话到嘴边她忍了下去。 “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以为谁杀了他们,谁就是凶手。”方朝阳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可你真要报了仇,你可想过天下的百姓,三年前居庸关之事,生灵涂炭,死了那么多人,你只看到圣上将太上皇幽禁在西苑,却不曾想过,圣上却让大周昌盛,百姓安居?杀了圣上,让太上皇复辟?到时候他再做蠢事,那时候可没有人给他收拾烂摊子了。” 原来,在她心目中是这样看待这件事的,顾若离回道:“他若是明君,大可直接将太上皇杀了,何必连累无辜之人。天下太平,你认为是圣上的功劳,我却觉得是百姓自己的努力,只要没有战争,谁坐那个位置对他们来说,都毫无影响。” “呵!”方朝阳一副懒得和小孩子辩论的表情,“随你怎么想吧,与我们无关,你只要老老实实别做蠢事就行。” 两个人说着话,马车颠簸了一下,进了个院子,就听到此起彼伏的行礼声。 “下车。”方朝阳扶着婆子的手踩着脚蹬下车,径直由丫头扶着,走在前头。 帘子掀开,顾若离走了出来。 周围候着的丫头婆子看着她皆是愣住,随即一个个垂着头不敢再看。 方朝阳昂着头,看别人只微垂着眼帘扫过去,语气傲慢:“去吩咐厨房,备一桌酒席。再去将伯爷请回来。” 随着的婆子诚惶诚恐的应是。 顾若离依旧戴着帷帽,抬眸打量着四周。 院子很大,比起延州杨府还要阔上一些,穿过如意门便让人眼前一亮,只看到一簇簇颜色各异的菊花,被划分成田字格,娇艳的围在一起,香气四溢,让人目不暇接。 “我不喜欢。”方朝阳指着菊花道,“前面是牡丹,等明年春天你就能看到了。” 顾若离没在意她说什么,一路欣赏过去,菊花品种繁多,而且这些都是精心培育的,开的特别艳丽,格外的好看。 方朝阳停下来看着她,对丫头道:“一会儿挑几盆送三小姐院子里去。” 丫头忙应是,想问三小姐住哪个院子,可却不敢问出口。 “我不喜欢花。”顾若离收回视线,“你不用麻烦了。” 方朝阳睨了她一眼,又穿过一道垂花门,便进了内院,果然如同她说的,内院中全是牡丹花,虽此时没有开花,可却可以想象,春天这里会是怎样的一番场景。 方朝阳住在正院,丫头婆子规规矩矩的立在门口恭迎着,她径直进了暖阁,在门口吩咐道:“打盆热水来,再去将我新做的衣裳拿来给三小姐穿。” 没有人问她,哪里来的三小姐,只一个老成点的婆子道:“郡主,您的衣服三小姐穿有些大了,若不然将四小姐的衣服取一套来可好。” “穿别人旧的?”方朝阳扫了眼婆子,“就拿我的,大了就立刻改,针线房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还留着做什么。” 婆子再不敢多嘴,应是退了下去。 顾若离进了暖阁,湛蓝的窗帘,湖绿的地垫,大红的驼绒毯子铺在炕上,墙角的多宝格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金玉器皿,整个屋子里金碧辉煌,无一不张扬高调。 “郡主,水来了。”丫头将铜盆端进来,方朝阳指着顾若离,“洗脸。” 顾若离站着没动,方朝阳摆手示意丫头都出去,她盯着她道:“我瞧一眼,一会儿你再画上,免得我晚上做恶梦。” 顾若离没接她的话,摘了帷帽在盆里洗了洗手就坐了下来:“你自己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方朝阳听着眉梢一挑,眼底就露出满意之色来:“我就说,我生的孩子怎么会丑。”也不再逼着她洗脸了。 “朝阳。”门外有脚步声和行礼声传来,随即门帘子一掀,一个穿着月白潞绸直裰的男人大步跨了进来。 长身玉立,月朗清风般立在门口,顾若离眼睛一酸,立刻想到了顾清源。 看来,方朝阳的喜好没有改变,依旧是这种谪仙般的人物。 只是,此人和顾清源又不大像,他眉色略淡,一双眼睛犹如琥珀般,淡淡的,看着你时全神贯注,柔情似水的凝视着,而顾清源却要冷清许多,即便是笑着,也有着让你触不到留不住的距离感。 崔延庭微微转眸,视线便落在顾若离面上,打量着她,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心底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这位姑娘是……” 方朝阳坐着未动,“娇娇,刚到京城。”并未提西苑和赵勋。 顾若离静静立着。 尽管猜到了,可崔延庭还是露出惊讶的样子:“真是娇娇啊。”他走过去看着顾若离,似乎想从她面目全非的脸上找到和方朝阳相似之处,“都这么大了啊,十一还是十二。” “到这个月二十七整十二。”方朝阳想到生顾若离时,她自己的狼狈,“你别看她的脸,难看死了,这丫头为了上京时方便,自己把脸给折腾成这样。” 和荣王妃一天生辰?崔延庭目光动了动,亲和的看着顾若离:“真是个乖巧的孩子,和婧语一样大,可看着老成多了。” “又不是好事,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方朝阳不冷不热的,“娇娇,这位是建安伯崔玉林,你想称呼他什么都可以,随你的便。” 顾若离扫了她一眼,对崔延庭重新行了礼,道:“见过伯爷!” 并没有对长辈的尊敬,可方朝阳也不生气,淡淡的和崔延庭道,“我接她回来住,就安排在我们的罩院里,一会儿让人将里面的东西都搬出去。” 顾若离一愣抬头看向崔延庭,就看到他脸色飞快的一变,随即笑着颔首:“家里的事你做主,何况是娇娇来了,当然要住的近些,好方便照应。”就立刻对外头的婆子吩咐道,“刘妈妈,去将罩院的东西都搬出去,以后三小姐住在那边。” “是!”婆子应是而去。 崔延庭欢喜的看着顾若离:“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也不说一声,我也好派车去接你。”好似不知道顾府的事情一样。 完全不奇怪,她为什么活生生的站在这里。 “路上还好,不曾吃什么苦。”顾若离一板一眼的回着话。 崔延庭轻轻嗯了一声,眉目如画舒展开朗的样子,坐在了方朝阳身边:“这孩子的性子可不像你,太乖巧了。” 方朝阳睨了他一眼。 第56节 “郡主。”外头婆子隔着门回道,“衣裳改好了,是这会儿给三小姐换上,还是……” 方朝阳看着顾若离一身:“现在就换,瞧的我难受。”话落指着里头的碧纱橱,“去里头换。” 顾若离没有反抗,由婆子扶着去了碧纱橱换衣裳。 隔着一幕天蓝的门帘,她听到崔延庭低声道:“这孩子刚经历了伤心事,我看她闷闷不乐的,让她和婧文,婧语多接触接触,一般大的孩子,也有话说。” “随你的便。”方朝阳看着他交代道,“你对上下吩咐一声,对外,只说是你远房的侄女,娇娇的身份,暂时还不能让人知道。” 崔延庭就在刚才这几息的功夫,已经考虑过了,便道:“我有个表姐嫁去了湖广,几十年不曾回京,就说是他们家的孩子吧。” “这就好。”那天她在西苑看到顾若离时,一眼就认出来了,当时要不是拼命忍着,她绝对会冲过去将她扯出来。 不过还好,赵远山将她送出来了,若不然,她也会想办法将她弄出来。 什么地方不好待,居然进了西苑。 顾若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上的衣服,不禁皱眉,银红色滚金边的革丝褙子,下身是条鹅黄的挑线裙子,她还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张扬的颜色。 “三小姐身段好。”婆子笑着恭维,“简直和郡主一模一样。” 她现在又瘦又矮,怎么就像方朝阳了,顾若离无奈的朝对方笑笑出了门。 “还不错。”方朝阳一脸的勉强,对婆子道,“就照这个尺寸,再做几套来。”又道,“就用前两天太后娘娘赏的布料。” 郡主一向清高,没想到对自己的女儿这么好,婆子不敢多言,垂头应是。 “让我进去。”忽然,外面传来吵杂声,方朝阳脸色一冷,朝房里的婆子看去,婆子一个激灵跑了出去,转眼回来道,“是三……”忽然想起来,顾若离现在是三小姐,便立刻改口,“是四小姐来了。” 方朝阳挥挥手,不欲多言:“让她进来。” 顾若离去看崔延庭,他始终笑盈盈的,没有半点不悦。 随即,门帘子呼啦一下扯开,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小姑娘冲了进来,也不看里面有没有别人,指着方朝阳就道:“你凭什么把罩院的东西都搬走,那我娘的东西,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若离看清她的样子,心头一愣,恍然想起那天在城隍庙和她相撞的小姑娘。 难道她就是建安伯府的三小姐,崔婧语? 方朝阳漫不经心的白她一眼:“你可以搬你的院子里去。” “你!”崔婧语气的脸红扑扑的,像是枚刚摘下来的水蜜桃,青涩可人,“你欺负人。”她话落,一直在一边喝着茶的崔延庭开口道,“语儿,休要胡闹。” 崔婧语好像刚看到她父亲一样,眼睛一亮,就扑在他怀里,撒着娇:“爹爹,那都是娘的东西,她就这么随随便便让人搬出来了,这样下去,明儿她就能将我们兄妹三人也赶出去。” “不许这么说。”崔延庭道,“她是你母亲。” 崔婧语顿时红了眼睛,哽咽的哭了起来,一副梨花带雨,颤巍巍的样子,惹人怜爱。 顾若离愕然,没有想到她前后的反差这么大。 “你母亲的嫁妆我会安顿好,不会少你一根簪子。”崔延庭直皱眉,可还是耐着性子哄着,“再哭,可就让你三姐笑话了。” 崔婧语一愣:“三姐?”她狐疑的回头过去,就看到铺着银色革丝碎花桌布的桌边,坐着一位少女,梳着双丫髻,光溜溜的额头正对着她,正专注的喝着茶。 好似感受到她的视线,对方抬起头来,姜黄色的脸,一块骇人的疤,除了那双还算清澈透亮的眼睛外,丑的惨不忍睹。 “是你。”崔婧语当即离了崔延庭,朝顾若离走过来,盯着她,“那天是你撞的我。” 顾若离微微一笑,朝她点了点头,算作打了招呼。 既然她是三小姐,对方比她小,自然就不用她主动行礼了。 “你们见过了?”方朝阳看着顾若离,目含审视,顾若离点头,“在庙会。” 只要不是在西苑就成,方朝阳不再关心。 “哦。”崔婧语尾音拖的很长,“原来你就是她的女儿啊,可真是报应,长的这么丑。” 崔延庭咳嗽一声:“语儿,不许这么说话,和你母亲还有三姐道歉。” “偏不。”崔婧语跺着脚,瞪着顾若离,“我才是三小姐,她算哪门子的三小姐。” 不等崔延庭说话,方朝阳冷笑道:“我说她是就是,你要不服那是你的事。”话落,摆手道,“你下去吧,没事不要来我这里,吵的我头疼。” 崔婧语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崔延庭:“我要去延州,去找外祖父,找舅舅,这个家我再也不待了。”话落,哭着跑了出去。 “语儿。”崔延庭叹了口气,和方朝阳道,“她一个孩子,你何必说这样的话。”无奈的追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母女两人一个靠着,一个坐着,过了一刻顾若离先出声问道:“四小姐的外家,在延州?” 方朝阳也不看她,斜着身子,大红的衣袍松松的垂在地上,像是一幅画:“延州杨氏。” 居然是延州杨氏。 电光火石间,她明白过来。 为什么当初霍繁篓会执意拉着她给杨文雍治病……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早就知道方朝阳嫁的是建安伯,而建安伯的原配是杨文雍的女儿,他们本就是姻亲。 他算计的是这件事。 顾若离低头看着茶盅里浮浮沉沉的茶叶,一时间百感交集。 “杨次辅的嫡女。”方朝阳下了炕,抚了抚鬓角,“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有什么不满意再让他们改一改。” 顾若离没有反对,随着她出门,绕到后院从角门穿过花墙便就是罩院,里头站着八个丫头,并着四个粗使婆子,恭恭敬敬的垂手立着,见她们进来,立刻蹲身行礼喊道:“郡主好,三小姐好。” “起来吧。”方朝阳随意的摆了摆手,径直进了暖阁,目光一扫指着多宝阁上摆着的一刻玉雕白菜皱眉道,“什么东西,拿走。” 有个穿绿衣,身材较小的婢女无声无息的走过去取下来摆在托盘里拿走。 “这个也要换。”方朝阳指着椅子,“换红木的来,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套。” 随着的婆子就低声道:“郡主,库房里的那套红木,是伯爷给大少爷成亲用的,过两日就要搬过去。” 方朝阳什么也没有说,闲散的目光落在那婆子面上。 “是!”婆子立刻改了口,“奴婢这就去找人搬来。”话落,立刻吩咐粗使婆子将房里的四张椅子并着两方高几抬走。 顾若离恍若未闻,静静的立在多宝阁边,欣赏上头摆着的玉器。 “将就住着。”方朝阳拧着眉道,“院子里还有块空地,等过些日子再建个院子。” 顾若离看了她一眼,其实并不是她将就,而是方朝阳觉得将就…… 所以,方朝阳要做什么,她同意不同意,根本就无所谓。 “母亲。”这时,院外一道清清凉凉的声音传进来,“您在里面吗。” 方朝阳坐了下来,眉头微蹙显然很不耐:“进来吧。” “是!”话落,随即由丫头打了帘子,进来一位身量修长,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件素面的芙蓉褙子,梳着垂柳髻,髻顶上清清爽爽的别了一只兰花簪子,她莲步走着,脸上的容色端庄娴雅,容貌也是精致出挑,让人眼前一亮。 “给母亲请安。”崔婧文行礼的姿势很标准,柳腰微摆上身笔挺,一双修长的腿微微曲着,垂着眼帘,容色恭顺。 方朝阳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问道:“什么事,说吧。”倒不像对崔婧语那般毫不掩饰的不待见。 “方才听说娇娇妹妹来了。”崔婧文起身,一转眸看向顾若离,展颜一笑,“这就是娇娇吧,我是二姐。” 顾若离上前朝她行了礼,回道:“二姐好。” 崔婧文颔首道:“你才来,我不好拖着你去我那边,等明日安顿好了,我来接你去我房里里玩,我们姐妹几个一起说说话。”又给了她一方帕子,“我亲手做的,妹妹用着,若还乘手改日我再给你做。” 顾若离接过帕子,是条素白四角绣兰花的帕子,她不懂针线却也看得出崔婧文的绣功很好:“谢谢二姐。” 崔婧文笑了起来,回头对方朝阳道:“母亲和妹妹说话,我就不打扰了,厨房那边我去盯着,也不知妹妹爱吃什么。”她说这话,却是盯着方朝阳。 六年没见,方朝阳怎么会知道顾若离爱吃什么。 方朝阳眉梢一挑,看向顾若离。 “我不讲究的。”顾若离接了话,笑道,“京中的菜自然比庆阳好,随意些就成。” 崔婧文微微笑着,点头道:“那我先去列个菜单,稍后拿来给母亲过目。”话落,行了礼,提着裙摆慢慢走了出去。 顾若离挑眉看向方朝阳。 “和你没什么关系。”方朝阳拧着眉,显然对这两个继女没什么耐心,“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要搭理,不用勉强。” 顾若离应是,方朝阳就起身往外走,边走边摆着手道:“歇着吧,用膳的时候会有人来请你。” “郡主慢走。”顾若离送她到门口,方朝阳脚步一顿回头撇了她一眼,头也不回的由丫头婆子簇拥着出了院门。 建安伯的太祖,曾是昭宗儿时的伴读,当年嫡庶夺位最后身为庶长子的昭宗赢了。而身为伴读的太祖,在这期间立刻大功,昭宗登基后便封了四个爵位,建安伯便是其中一个。 鼎盛时,建安伯掌管了整个内务府,满京城的勋贵无不马首是瞻,恭恭敬敬。 只是,几代兴衰,如今的建安伯府在京中早已大不如前。 崔延庭想起儿时的风光,看着如今哭的梨花带雨的幺女,微微叹了口气,轻柔的哄着道:“你母亲的嫁妆由你们兄妹三人照看,不是更好。郡主虽性子不算可亲,可为人磊落,你这样胡闹,只会让大家难看。” “我怎么胡闹了。”崔婧语抹着眼泪,“她害死了我娘,难道还要我对她恭恭敬敬,喊她一声母亲吗。” 崔延庭温润的面容立时沉了下来,低声喝道:“语儿,不许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崔婧语昂着头,一张小脸红艳艳娇滴滴的,“您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她……”她的话没说完,忽然崔婧文走了进来,“爹!” 打断了崔婧语的话。 “二姐。”崔婧语扑在崔婧文怀中,“她将娘的嫁妆丢出去了,还带了个丑女回来,硬说是三小姐,真是欺人太甚了。” 崔婧文没有宽慰,只松松的扶着她,对崔延庭行了礼,含笑道:“爹爹有事去忙吧,我来劝劝语儿,她性子虽急,可却是最懂事的。” 崔延庭早没了耐心,起身出了门。 他一走,崔婧文就抱着妹妹,低声道:“你刚才说的什么昏话,以后再不许说,若叫我听见了,也是不会饶你的。” “连你也护着她。”崔婧语道,“当初娘病着,她就和爹不清不楚的,娘就是生生被他们气死的。要不然,怎么娘过世没有百日,爹就将娶进门了,分明就是一天都等不及了。” “语儿。”崔婧文回头对侯在门口的丫头打了眼色,丫头会意立刻关了门守在外头,崔婧文才拉着妹妹坐下来,低声道,“没有证据的事情,你怎么就能张嘴就来,传出去,别人只会说你没有家教,而不是她水性杨花。” 朝阳郡主若是在乎名声,她当年就不会无声无息的和离,丢了自己的女儿高调张扬的回京,不过几个月就成了京中男子们垂涎欲滴的谈资……若是换做别的女子,莫说不会和离,便就是不得已和离了,也是一盏青灯孤寂的躲着人言。 这样的人,说这些话根本毫无用处,只会给自己添堵。 “要什么证据,家里谁不知道。”崔婧语一双杏眼哭的又红又肿,“我恨不得拔了她的皮,还有她的那个丑女儿,一起丢进通惠河里去。” 崔婧文叹了口气,抚着她的后背:“别想这些没用的了。清莹和清雅约我们去法华寺赏菊,过几日我陪你去散散心好不好。” 崔婧语摇着头:“不去,她们两个去了,马继肯定也去,他整天跟在我后头,嚷着要娶我,我最讨厌她了。” 崔婧文掩面一笑,戳了戳妹妹的额头:“小孩子家的,哪里来的这么多歪心思。” 第57节 崔婧语面颊微红,嘟着嘴偎在姐姐怀里。 “大小姐。”隔着们,崔婧文的大丫头连翘回禀道,“大少爷来了。” 崔婧文还没说话,崔婧语已经笑了起来:“哥哥来了。”话落,亲自跑去开门,“哥,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下学这么早啊。” 门外,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垂手立在门外,长发如墨高高束起,皮肤细白,身量很高,容貌与崔延庭有七分相似,只有那双眼睛微微挑着眼梢,和亲舅舅杨勇很像,隐隐透着精明。 “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崔岩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崔婧语一下子就猜到了,“是金陵阁的鸭油烧饼。” 崔岩笑了起来,眼睛眯着揉了揉她的头顶:“真聪明。” “谢谢哥哥,还是你最好了。”崔婧语抱着烧饼拉着崔岩进了房,崔婧文亲自倒茶给他,问道,“今天这么早,先生没有留功课吗。” “二姐”崔岩打了招呼,笑道:“我有事就提前回来了。”话说着微顿,他喝了半盅的温茶,笑着卖关子,“你们猜猜是什么事。” 看他的神色里透着喜悦和期待,崔婧文微微笑了起来,倒是崔婧语歪在哥哥身上,撒着娇道:“我猜不到,你快说,快说。” “是表哥要来了。”崔岩放了茶盅,看着两个妹妹颇为兴奋,“他没给我写信,我还是从同窗那里知道的,明天就到通州,我打算去接他,给他一个惊喜!” “真的啊。”崔婧语整个人都鲜活起来,“明天就到通州了吗,他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太见外了。”又道,“那我和你一起去接他,他看到我们一定很高兴。” 崔岩捏了捏崔婧语的鼻子,笑着点头:“成,只要父亲答应,我没有意见。” 崔婧语嘻嘻笑了起来,像只鸟儿一样扑了出去:“我去找爹爹,还要告诉他,我要留表哥住在家里。”就没了人影,他们想拉都拉不住。 “随她去吧。”崔婧文看着哥哥,低声问道,“表哥来京城,是为了明年春闱?” 崔岩也没有了方才的随意,正色道:“应该是,他如今是祖父的希望,更是杨家的希望,肯定是要赴考的。” 话落,兄妹两人都沉默下来。 杨文雍因为居庸关的事被太上皇连累削了官,如今闲赋在家不说,听说身体也大不如从前,几个月前甚至差点没了。这样一来,他起复的事,就更加没希望了,杨家就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杨清辉身上。 “圣上不喜祖父,表哥即便是考中了,也不会过了殿试,就算过了至多也只能谋个外放罢了。”崔婧文淡淡的道,“还不如多沉寂几年,养精蓄锐,等上忘了祖父的事,或者等祖父去了,他再来或许能更稳妥一些。” 崔岩颔首,觉得崔婧文说的很有道理:“你一向很有主意,等表哥到了你和他说说。”又道,“先不说此事,我听说今天她的女儿来了,不是烧死了吗。” “不知道。”崔婧文摇头,“她没有细说,对外也只说是表妹寄养在这里。” 也就是说身份暂时不能公布。 “很丑是吧。”崔岩皱眉,没有半分期待,“往后家里恐怕又要不太平了。”一个跋扈的母亲,一个丑陋古怪的女儿,他们的日子可想而知。 崔婧文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子,面色凝重。 “大小姐,大少爷,郡主请你们去正院用膳。”连翘推开门朝里面的两人笑笑,“正院的李妈妈亲自来说的。” 两人闻声便起身,崔婧文道:“你先去吧,我去厨房看看。”她前头让人把菜单送去,后面就不得空去厨房了。 崔岩颔首去了正院。 甫一进门,他便看到坐在炕头上的方朝阳,以及坐在她下手杌子上的女子,只扫了一眼便移开眸光,和里头的人一一行礼:“母亲。”又转头过来,“二婶,三叔,三婶……”以及几个弟弟妹妹。 顾若离也起了身,随着几个小辈朝他行了礼。 也许是甥舅的缘故,崔岩的眼睛和杨勇很像,倒不觉得陌生。 “这是你三妹妹。”方朝阳没有说话,三夫人笑着道,“今儿刚来家中,往后你们就是兄妹,你可要多多照顾她才是。” “三妹。”崔岩抱拳,笑着取了个装着零钱的荷包给她,“不知你来,等改日我上街看到中意合适的再补给你。” 顾若离接过荷包,笑道:“谢谢大哥。” 三夫人掩面一笑:“孩子多就是热闹。”她和三爷崔延福没有孩子,不知吃了多少的药,却一直没有动静,所以看到孩子,便格外的高兴。 顾若离打量了眼三夫人齐氏,身量较小,浓眉大眼算不得精致漂亮,笑起来有一对虎牙,却显得又亲和又可爱,虽已二十七八的年纪,可看上去却显得很小。 她出身永城伯府,朝阳郡主说她时,语气很轻蔑的道:“不过是个庶女,你不必放在心里。” 不过看她的性子,倒是很开朗。 反观崔延福却有些沉闷,从进门一刻多钟,一句话都没有说,闷闷的坐着喝着茶。 二夫人马氏出身平凉侯府,乃是现平凉侯的胞妹,生的姿容清丽,尤其是皮肤格外的好,瓷白的近乎透明,配着她今天这身湖蓝的革丝褙子,虽比不上方朝阳,可也明艳动人。 顾若离无心和她们相处,所以只记了个梗概,应付时也不过表面态度,毫无压力。 只是,她听说二夫人生了一对儿女,不知为何今日只来了一位年纪最小的崔甫。 “说起来,法华寺的菊花开了。大家若是有空,不如一起去赏菊吧,秋日登高赏菊最是怡人。”三夫人说着,看向方朝阳。 方朝阳眉梢一挑,颔首道:“好啊,大家一起去。” “那我来准备。”三夫人高兴起来,“大嫂就不用管了,这几日好好陪陪娇娇。” 方朝阳满意的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热的:“那就多谢三弟妹了。” “一家人,客气什么。”三夫人咯咯笑着,余光看向一直没有开口的二夫人,打趣道,“二嫂可不能说没空,到时候您就是不去,我也是要拖着的。” 马氏淡淡一笑,扫了眼三夫人:“这么热闹,自是要去的,何况我娘家的人也去,难得聚在一起。” 说着话,崔延庭带着一双女儿进了门,大家都站起来,他含笑道:“难得一家人聚的这么齐,都别客气,快坐。” 崔婧语垂着头,颤巍巍的走在后面,崔婧文却是落落大方的和众人打着招呼,一一行礼,又走到顾若离身边,低声道:“我去厨房了,所以来迟了一些。” “辛苦二姐。”顾若离朝她笑笑,让了自己的位子,坐在了旁边。 崔婧文显得有些意外,却也没有推辞,坐了下来。 “哼。”崔婧语瞪了顾若离一眼,皱着鼻子,气呼呼的撇过头去。 还真是小孩子,顾若离心头失笑。 大家依次落座,年纪最小的崔甫跑去崔延庭腿边,嫩生生的小脸红扑扑的,穿着一件靛蓝的短褂,梳着个圆溜溜的发髻,长脸,大眼,容貌像极了二夫人。 他昂着头问道:“大伯,我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崔甫今年八岁,正是调皮的年纪。 “你爹下个月就能回来。”崔延庭含笑道,“等他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二爷崔延孝打理着家中的庶务,上个月带着属下的商队去了岭南。 一屋子的人说说笑笑,过了一刻又移去了梢间,里面摆着一张圆桌,大家按长幼落座,崔延庭举杯看着顾若离,道:“今晚是给娇娇的接风宴,她来了,咱们就真的团员了。” 众人笑着,崔婧语和崔甫交头接耳的说着话,过了一刻崔甫好奇看着顾若离,的问道:“娇娇,你怎么长的这么难看。” 二夫人喝着酒,仿佛没有听到,崔婧语捂着嘴笑了起来,一脸的得意。 “郎哥儿。”三夫人飞快的扫了眼方朝阳,见她神色未变才暗暗松了口气,“姐姐怎么丑了,小孩子家的不要胡说。” 崔甫撇撇嘴,咕哝道:“是三婶胡说才对,她本来就丑。”又道,“我家已经有个丑女了,现在又添一个。” 三夫人满脸尴尬,看向顾若离,她以为她会哭,至少也会露出尴尬的样子。 可谁知道,她仿佛没有听到似的,专心致志的吃着菜。 三夫人暗暗挑眉,没有再说话。 “食不言寝不语,忘记了。”二夫人终于开了口,不温不火的看了眼崔甫。 崔甫哦了一声,正要说话,那边朝阳郡主手中的茶盅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她扫了眼崔甫,淡淡的道:“出去站着。” 她话一落,桌面上骤然安静下来。 没有人敢给崔甫求情,一个个同情的看着他。 二夫人眉头几不可闻的簇了簇,似笑非笑没有说话。 “站就站,我还不稀罕吃了,这么丑影响我胃口。”崔甫踢翻了凳子,蹭的站起来,气鼓鼓的出了门。 崔婧语喊了声:“郎哥儿。”想要追出去,却被崔婧文拉住,冲着她摇了摇头。 “哼。”崔婧语瞪了眼顾若离,一脸的不高兴。 又丫头小心翼翼的扶起凳子,梢间里安静的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吃饭吧。”崔延庭笑着打圆场,“菜都快凉了。”又看着二夫人,“一会儿让厨房给郎哥儿重做。” 二夫人嘲讽的扯了扯嘴角,算作了回复。 席面吃的沉闷不已,唯有顾若离觉得自己是局外人,踏实的吃着。 待散了宴便和各人打了招呼,回了自己的罩院。 崔延庭梳洗出来,方朝阳正坐在梳妆台前,他笑着走过去细心娴熟的给她拆发髻,低声道:“这么多年,你的颜色半点未变,还是这么美。” “哄我?因为我今天斥责郎哥儿了?”方朝阳舀了点香脂抹在手上,余光通过镜面扫了眼崔延庭。 崔延庭莞尔:“你斥责的对,郎哥儿是该管管了,说话也没个分寸。” 方朝阳轻嗤一声,悠悠的道:“明天我进宫,娇娇的事我会告诉姑母,她老人家还伤心,说一次没有见过,如今娇娇死而复生。她定然会高兴的。” “和太后说一声固然好。”崔延庭颔首,又道,“只是,圣上那边,还不能露出风声。你若要说,只等过些日子太上皇去了,顾家的事过去了,再提妥当一些。” 太医院都在传,太上皇熬不过这个月,现在满朝都在等着太上皇咽下最后一口气。 如此一来,大周就真的安定了。 方朝阳没有说话,脑海中就浮现出那天她去探望,太上皇的面色,以及众人的神色,还有他们顾若离的照拂以及神态…… 是不是她忽略了什么? 六年母女不曾在一起,看来,她太不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想什么呢。”崔延庭在她脸颊上啄了一口,方朝阳回神过来,“圣上让远山月底前动身回去。” 崔延庭眉梢一挑:“就这么让他走了,没有提虎贲营的事?” “能不能活着回去谁知道。”方朝阳披散着头发,穿着一件淡粉蝉翼般里衣,凹凸有致的身材若隐若现,勾魂夺魄,“他死了,虎贲营不足为惧。” “赵远山也不是好相与的。他既然敢回来,就必定想好了退路。”崔延庭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茶,若有所思的喝着,那边方朝阳道,“荣王府的寿礼我备好了,就送去年老二从西域带回来的那盏琉璃屏风。” 那是二夫人的东西,崔延庭脸色微微一变,却还是点着头道:“家里的事你做主。” 方朝阳扫了他一眼,懒洋洋的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还有个事要和你说。”崔延庭走过去,坐在床沿携了她的手,柔声道,“倓松要赴春闱,人已经到通州。“茂燊和语儿要去接他,我同意了。” 方朝阳虚抬了眼帘,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她高兴或者不高兴:“他既来了你便接回来住,也省的传出去说建安伯为了避嫌,连原配的侄子也不管不问,形同陌路。” 崔延庭一愣,方朝阳何时开始在意别人说什么了? 他笑了笑:“我再想想,歇着吧。”便也上床躺下来。 方朝阳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第58节 忽然,外间就听到自己的贴身妈妈隔着门喊了一声:“郡主,三小姐那边出事了。” 方朝阳猛然睁开了眼睛。 ☆、070 矛盾 方朝阳在自己房里挑了两个一等,两个二等,两个三等的丫头并着四个粗使婆子,服侍顾若离。 小小的罩院里,服侍的人比崔婧文身边的人都要多。 她留了崔延庭在房里,自己披着衣衫由丫头婆子簇拥着进了罩院。 院子里一片嘈杂声,她往门口一站,问道:“怎么回事。”话落,一眼就看到了被两个丫头拉着,正面红耳赤的崔甫,眸光一厉。 “郡主!”雪盏走了过来,“是小少爷,他……他往三小姐房里丢蛇,被奴婢亲眼看到了,这会儿蛇还在房里没有抓到。” 方朝阳抿着唇朝崔甫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是你丢的蛇?” “放开我。”崔甫使劲的推着丫头,推不动就抬脚去踢,半晌没了力气,就瞪着方朝阳,“我丢蛇了,你能怎么样。” 方朝阳拢着手立着,红袍拽地,墨发披散在脑后,卸了妆的脸上表情似乎越发的不近人情,扫了崔一眼,道:“将他丢房里去,什么时候找到蛇,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崔甫一个激灵,蛇方才是他小厮丢进去的,他也很怕蛇:“你敢。”又道,“你又不是我娘,你凭什么关我。” 方朝阳眼角看着他,满眼的不屑。 崔甫气的直抖,正要说话,门口二夫人并者崔婧文以及崔婧语和崔岩走了进来。 “你太过分了,居然让下人押着他。”崔婧语比二夫人反应还要激烈,一下冲过去,打掉两个婆子的手,护着崔甫对方朝阳喊道,“一条蛇罢了,让人抓出来不就行了,你至于这样吗,郎哥儿才八岁。” 方朝阳根本没去听她在说什么,转眸看向二夫人,淡淡的道:“你有意见。” “没有。”二夫人回看着她,面无表情,“他既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 方朝阳嘲讽的一笑,朝一边的婆子打了个眼色,两个婆子立刻上去拉崔甫:“二少爷……” “我不去,我害怕。”崔甫跟受惊的老鼠一样,一下子蹿到崔婧语身后躲着,“我不抓蛇,你们谁想谁去。” 崔婧语拍着他:“我们不去。”话落,桃花似的眼睛看着方朝阳,“你可真是一点都不掩饰,你女儿房里多条蛇,你就心疼成这样,现在却让郎哥儿进去抓蛇。怎么着,这世上孩子,只有你女儿是宝,别人的孩子都是草?!” 方朝阳眉梢微挑,红唇动了动,她颔首,言简意赅:“当然。” “你。”崔婧语气的打颤,她真的是见识了什么叫不讲理,崔婧文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和方朝阳道,“母亲,郎哥儿年纪小,他抓不到蛇的,不如派个小厮去将蛇抓了,再让郎哥儿给娇娇赔礼,您觉得行不行。” “我去。”崔岩绕开,径直往卧室去,“你们都不要进来,危险。” 崔婧文和崔婧语一看到自己哥哥去,顿时双双变了脸色,尤其是崔婧语惊叫道:“哥,那条可能有毒。”话落,她猛然住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方朝阳脸色一沉。 崔婧文掐着手指,隐忍着站在院门口。 “茂燊。”二夫人蹙着眉喊了一声,回头吩咐婆子,“去外院将菜儿喊来。”那个菜儿自小就会抓蛇认蛇。 方朝阳目光一转看向婆子。 婆子脸色一变,移开的脚步一点一点收了回来,垂首,恭敬的站着。 二夫人依旧面无表情,抿着唇静静立着。 崔岩步子顿了顿,攥着拳头,一副赴死的样子推开了卧室的门。 大家都出了一身的冷汗,崔婧语更是惊叫起来,仿佛门一开里头那只蛇就能张着血盆大口将崔岩给吞了似的。 就在门推开的那一刻,他们看见里头居然还站着一个人。 顾若离。 大家一直在闹,居然将她忘了,直到此刻才想起来,顾若离一直没有出现。 “三小姐。”雪盏和欢颜吓的腿都软了,“您……您什么时候进去的,没有受伤吧,快点出来。” 方朝阳冷眼看着,无喜无惊。 二夫人和崔婧文也是吃了一惊,崔甫放蛇只是个恶作剧,到时候罚一罚就过去了,可若是蛇咬死了顾若离,到时候这件事就不得善了了。 以方朝阳的个性,肯定会让崔甫偿命。 “三妹。”崔婧文最先反应过来,“这里面危险,你快点出来。”一副要过去,却又不敢的样子。 崔岩吞了吞口水,朝她身后看了看,房里点着灯,入眼的地方倒不见蛇的踪影,他硬着头皮过去,对顾若离道:“三妹快去远处,我……”他的话没说完,就见顾若离走了出来,招手对雪盏道,“给我找个篓子来。” 找篓子做什么? 她话落,院子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朝她手上看去,就看到她手腕上缠着一条乌黑的蛇,蛇头被她捏在手里,蛇尾一副不甘被困不停的摆动着。 “啊!”崔婧语尖叫一声,捂住了眼睛,崔甫吓的脸色惨白,崔岩退开了两步指着她道,“快丢了,有毒。” 顾若离低头看了看蛇,解释道:“乌梢蛇,无毒。还能泡酒。” “你太恶心了。”崔婧语一副你疯了的样子,“居然还泡酒。” 崔岩也皱了皱眉。 顾若离看向崔婧语,冷声道:“要不送你。” 崔婧语瑟缩了一下,不说话。 二夫人眼底飞快的划过一丝讥诮,扫了眼方朝阳,对崔甫招招手:“去和你三姐道歉,以后不许这么胡闹了。” 崔甫早吓的傻了,木然的点着头,盯着顾若离的手腕上的蛇移不开眼。 “不用。”方朝阳当然不会让崔甫道歉,对顾若离道,“把这条蛇送给郎哥儿,明儿我让人给你多抓点回来。” 顾若离应了一声,将蛇递过去。 “不要。”崔甫吓的惊叫,拔腿就跑出了院子,门口几个婆子一挡,他被堵在了院门口。 二夫人脸色极其的难看,握着的手,指甲嵌在肉里:“娇娇没事就好,今儿是你弟弟胡闹了,我代他向你道歉。” 顾若离淡淡的应了一声,接过雪盏从墙角翻出的篓子,还亲昵的拍了拍。 二夫人和崔岩并着崔婧文看的一身鸡皮疙瘩,心口直犯恶心,崔婧语捂着嘴低声道:“真是又丑又古怪。” 母亲性情跋扈,女儿性格古怪,往后府里可就热闹了,崔婧语一刻钟都不想待在这里。 顾若离看了对方一眼。 方朝阳懒得搭理她,冷声道:“郎哥儿的东西忘记拿了。”话落她看了眼李妈妈,李妈妈立刻去顾若离那边取蛇。 顾若离顿了顿,将蛇倒出来,捏住它的头递过去。 崔甫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妈妈朝他走来,拼命摇着头:“不要,我不要拿。” “方朝阳。”二夫人看着自己儿子害怕的样子,眸光里隐忍着怒火,方朝阳看向她,满脸兴味,“怎么样?” 二夫人手臂发抖,后面的话生生的忍了下去。 李妈妈将蛇塞给崔甫:“二少爷,您的东西。” “娘!”那凉凉的感觉,浸透在皮肤里,崔甫骇的眼睛一翻,软倒在地上。 二夫人忙过去扶着他,拍着他的脸:“郎哥儿,郎哥儿。” 崔甫吓的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院子里又乱了起来。 方朝阳厌恶的道:“废物!” “你欺人太甚。”崔婧语跺脚,“我去找爹爹说理去。”话落,就被崔婧文拉住,“先将郎哥儿扶回去。” 崔岩回去将篓子拿过来,把蛇装进去,几个人扶着郎哥儿往外走。 “为什么不让我去。”崔婧语不满的瞪着姐姐,崔婧文凝眉道:“爹爹就在隔壁,他什么事不知道,你过去闹只会自己难堪。” “爹爹太软弱了。”崔婧语看着那个阴魂不散的篓子,气着道,“早晚有一天,我们都要被这对粗俗不堪的母女,给气死!” 这明明是她们家,凭什么一个继室带着女儿就能鸠占鹊巢?!就凭她是朝阳郡主吗,可他们又不是平头百姓。 她怎么就有那么厚的脸皮,一而再再而三呢。 罩院里安静下来,顾若离站在房门口等着方朝阳走,方朝阳却只是静静站着,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院子的丫头婆子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天亮后,自己去领板子。”方朝阳终于开口说话了,只丢了一句,便由李妈妈和几个丫头扶着,径直走了。 顾若离喊道:“郡主……”方朝阳回头看她,一副你要敢求情,我连你一起打的表情。 雪盏冲她摇着头,顾若离顿了顿,回道:“您慢走。” 方朝阳满意的走了,顾若离看着一院子的丫头叹了口气,回了房里。 可惜那条蛇,乌梢蛇泡酒药性极好,他们要开医馆了,将来定会用到。 不过倒也提醒了她,改日多买几个坛子回来,不同的药酒都备一些。 “三小姐,您歇了吧。”雪盏见她上了床,便垂着头将灯熄了,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顾若离嗯了一声,想到了霍繁篓和张丙中, 赵勋若是贺寿就走,那最早也是二十八,还有两天,他会不会找到他们? 此刻,荣王府里也是乱糟糟一片,哭声,骂声震天。 身后一个女声隐隐约约的喊道:“让他滚,滚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赵勋面色沉郁的踢开一个拦着他的小厮,大步出了王府的侧门,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马狂奔在长街上,马蹄声在宵禁后安静的街道上回荡,惊的两旁百姓噼噼啪啪的关门,缩在家中不敢乱动。 他一路进了自己的院子,将马丢给小厮,衣袍都散着怒气。 周铮几人迎了过来,赵勋沉声道:“收拾东西,今夜就走。” 周铮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赵勋进了书房,小厮上茶恭顺的退了出去。 他独自一人坐着,抿着唇眸光阴厉。 第59节 “将军!”吴孝之笑呵呵的背着包袱进来,道:“老夫已经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启程。” 赵勋看向他,一改先前怒发冲冠的样子,道:“先生来的正好,我有事与你说……”吴孝之颠颠的过去。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陈达匆匆回来,还不等他进去,赵勋已在房里道:“进来。” “爷!”陈达脸色尴尬,撇了眼正喝着茶悠闲的吴孝之,“找不到霍大夫他们了!”早上他派去的人还看到他们在和别人谈铺子,他们有事要办,京中人手也不多,就没有再跟,没有想到晚上就找不到人了。 “不是让你派人跟着的吗。”赵勋紧蹙,吴孝之也是一愣,“跟丢了?” 陈达羞愧的摇头,他哪里想到会找不到他们。 “她在京城毫无根基,能去哪里。”赵勋拧着眉,方才压下去的怒意又隐隐升了上来,这个丫头,居然敢对她用计! 他第一次看错了人,以为她就算能猜到几分,可也没有这个胆子真的躲着她。 赵勋的怒越发的盛。 陈达几人大气不敢喘。 “要不,再去找找?”吴孝之打量着赵勋,语气里也透着一份谨慎。 赵勋沉着脸坐着,看了眼表,沉声道:“我们没有时间了。”她既然敢躲,以她的性子,就肯定有把握,他不易找到。 现在他没空和她捉迷藏。 “先生给她写封信。”赵勋凝眉,吴孝之一愣,忙提笔沾墨,“写什么?” 赵勋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生凉的冷意:“告诉她,让她保重。” 吴孝之愕然,他还以为是威胁信呢?心头一转,他又明白过来……既然没有找到人,就没有必要撕破脸,以霍大夫的性子,就算哪天暴露了,至少也能念着他们的交情,而犹豫几分。 硬的不成,就来软的。 吴孝之飞快的写好,又添了几句惜别的话,叠好塞进信封递给陈达。 陈达拿了信飞快的出去,赵勋和吴孝之快步出了门,韩妈妈赶过来,“爷,王府那边来人了,说……说找您。” “杀了。”赵勋听着头也不回,在门口看到泊的两辆马车,不由神色微顿,吴孝之笑呵呵的指着赶车的小厮,“车都不要了,给老夫找匹马来。” 赵勋紧抿着唇,翻身上马,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京城。 顾若离第二日醒的很早,她刚有点动静,雪盏便在门口轻声道:“三小姐,您醒了?” 她嗯了一声,雪盏就带着两个未留头的小丫头,捧着衣服和洗漱进来。 挂了帐子,雪盏一张圆圆的很和气的脸探进来:“郡主还未起,欢颜去提早膳了,一会儿您是在房里用,还是等郡主一起?” “我自己用。”顾若离自己穿了衣服下床,看着几个丫头走路一瘸一拐的,不禁皱了皱眉,“我身边的事情没有那么多,今儿你安排一下,留两个人就好了,其他人先去休息。” 雪盏一愣,看向顾若离,随即就摇着头道:“多谢三小姐好意,奴婢们还是当着值的好。” 她们是怕方朝阳。 一个府里有一个府的规矩,顾若离没有强迫,她由雪盏服侍着洗漱好,早膳就已经提回来了。 吃过饭,那边来人说方朝阳起了,她便去了正院。 李妈妈见着她立刻笑着迎过来:“三小姐用过早膳了吗,房里有点心,奴婢给您拿来,您再吃点?” “不用了。”顾若离问道,“我先给郡主请安。” 李妈妈笑着应是:“正等您呢。”话落亲自引她去暖阁。 顾若离上了台阶,忽然侧目看着李妈妈,“原来的杜嬷嬷呢?” 杜嬷嬷是宫里出来的,后来方朝阳看上了顾清源,执意要跟着他去庆阳,杜嬷嬷就随方朝阳一起去了。 儿时,她的生活起居皆是由杜嬷嬷包办。 “奴婢跟着郡主的年头不多。”李妈妈目光微闪,笑着道,“还真是不知道杜嬷嬷。” 顾若离进了门,方朝阳刚处理完府里的事,独自一人在喝茶,看见她来了便道:“今儿让外院的菜儿给你去抓蛇,你要什么样的和他说。” “好,那我列个单子。”顾若离眼睛一亮,再过一个月蛇就要很难抓了,这个时候刚合适。 方朝阳让人给她拿笔墨,李妈妈和雪盏几人却是一脸惊讶,没想到顾若离不单不怕蛇,还要抓蛇,不单要抓,还要分门别类的抓许多种泡酒。 她们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 顾若离果然认真的写了各类可药用蛇的名称,甚至在什么地方抓也标注了一番。 “你们下去。”方朝阳扫了眼李妈妈,待两人出去,她指了指杌子示意顾若离坐,便道,“你的赵将军,出事了。” 赵勋这么快出事?出了什么事?顾若离停了笔凝眉看着她,问道:“怎么?” “昨晚,他将他兄长打伤,砸了手中的兵符,连夜走了。”朝阳郡主打了哈欠,“以后恐怕是不会回来了。” 其实他不单砸了兵符,打了兄长,还讲齐王妃派去找他的一个內侍给杀了,人头挂在了齐王府门脸上。 一大早,齐王府就炸开了锅,齐王妃更是气的病倒,让人去绑赵勋。 可京城哪里还有他的影子,昨晚连夜走了,无影无踪。 现在外头人人都在聊着,赵远山和荣王府彻底决裂了。 “砸了兵符?”顾若离忍不住惊讶,好似小孩子意气用事,任性而为一般,可她认识的赵勋绝不是这样的人。 方朝阳揉着太阳穴:“他这是态度,彻底和家里还有圣上翻脸了,以后再见着他,就不能喊将军了,嗯……恐怕连赵七爷都不能喊了。” 顾若离满腹狐疑:“那他的八千虎贲营将士呢?” “你还真是关心他。”方朝阳意味深长的睨了她一眼,“那些人只听他的,估摸着会作猢狲散吧,反正也没有人能管得住,散了也就散了。” 散了?顾若离问道:“没有虎贲营,开平卫怎么办?” 方朝阳一怔,没有料到顾若离会问这样的问题,她拧着眉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淡淡的道:“圣上登基后,便有意撤了开平卫,现在没有赵远山,没有了虎贲营,正合他意。” 她的意思,圣上是打算放弃河套了? 河套是门户,是对瓦剌的重要防守之地,圣上就这样轻易放弃了? “我知道了。”顾若离心头转了转,却什么都做不了,“希望赵将军能想开点吧。” 方朝阳就露出你果然年轻不懂事的眼神。 “我出去一下。”既然赵勋走了,那么她也就不用躲在这里了,方朝阳嗯了一声,心不在焉的道,“记得回来就成。” 顾若离顿了顿,大步出了门。 “三小姐您要出去啊,让奴婢跟着您吧。”欢颜笑着道,“奴婢是京城人,条条路都熟悉,保准您不迷路。” 顾若离挑眉,笑道:“你的伤不疼了?” “疼。”欢颜老实的点头,“可是……”她没说完,顾若离已经抬手打断她的话,“我去去就回,你们也正好能歇歇,抹点药膏。” 欢颜哦了一声又拉着她道:“二少爷病了,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看热闹还是探望?顾若离不觉得她去了,二夫人和崔甫就能对她另眼相看。既然都做了恶人,她也没有必要正明:“听郡主的,等她去了我们再去。” 欢颜哦了一声,笑着点头。 郡主才不会去。 顾若离径直出了侧门,刚到巷子口就听到一声口哨响,她立刻朝巷子里看去,就看到霍繁篓正趴在不知谁家的围墙上朝她招手。 “你这么在这里。”顾若离回头看看,见没有人就跑了过去,“他们说赵勋走了,是真的吗。” 霍繁篓小心翼翼的从围墙上往下挪,一边喊着:“扶我一下。”她伸手过去拉着他,他才单脚跳下来,笑着道,“昨晚就走了,我亲眼所见。” 顾若离心里不禁松了口气,可却又担心起来。 他把自己逼到这个境地,若不能绝地反击,那恐怕以后就真的什么也不是了。 “他要是真一去不回,他就不是赵远山了。”霍繁篓指了指里头,两个人并肩穿过巷子,她听着微微点头,“他这是借题发挥,顺势将手里的兵权交出来,这样一来至少解除了圣上对他最大的忌惮。”半真半假,谁知道呢, “还有。”她停下来,突然想到了司璋,“那个可以藏兵的山谷……” 原来他躲山谷,是为了现在。 他在那个时候就将一切计划好了。 赵勋接下来会这么做。 八千精兵,打仗很多,可若是起兵造反,却绝对不够。 “这事儿跟咱们无关。”霍繁篓笑呵呵道,“咱们今天定柜子去,还有许多东西要置办,忙的很。” 顾若离想到了自己的医馆,长长的松了口气,笑着点头。 “在建安伯府住的怎么样,还回去住吗。”霍繁篓吊着眉看她,顾若离点头,“我答应她暂时住在那边,更何况,宫中的事朝廷的事,她知道总比我们打听来的可靠。” 霍繁篓笑着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和我在一起后,你长进不少啊。”学会绕弯子了,也学会了用当下所能用的一切,人或事。 “近墨者黑。”顾若离失笑,想起什么来,凝眉看他:“你当初治杨文雍时,是不是就知道杨府和崔府的关系?” “当然。”他笑着道,“你要和我学的地方还多着呢。”杨文雍当初是一定要救,杨府也是一定要交好,于情于理,都是稳赚不亏。 顾若离心头微暖,笑指了指街边的档口:“早饭吃了没有,我请你。” 不管霍繁篓是什么样的人,她看到的,都是他为她在考虑。 这就够了。 霍繁篓哈哈笑着:“这束脩可是太低了点了。” 两人吃过早饭,在一家酒馆后院的柴房里找到了张丙中,三个人一起逛了许多铺子,将医馆里所需的东西都一一定了下来,只等那边搬走,他们就可以装修开业。 晚上在他们赁的院子里吃过饭,张丙中依依不舍的送顾若离走:“师父,您以后每天都要回来啊。” “知道了,你们在这里注意安全。”她笑着说完,撇了霍繁篓,低声对他道,“小心点,别被他给卖了。” 张丙中哼了一声,一副我很精明的样子:“原本以为他真是您兄长,我敬让几分,如今知道了您们压根什么关系都没有,我才不怕他。大不了在他吃的饭里丢些巴豆,拉他个十天半个月。” 顾若离笑了起来,一个人走街穿巷回了位于牌楼胡同的建安伯府,她甫一到门口,欢颜就冲了过来:“我的三小姐,您可回来了,一家人就等着您呢。” “等我?”顾若离不解,难道崔甫又折腾出什么事了? 她忽然就想到了方朝阳昨晚的说的话,她说她是宝贝……顾若离失笑,若是宝贝,当年又怎么毫无留恋的走了。 “是。”欢颜就一边拉着她一边解释,“表少爷今天到府里了,伯爷和郡主给他接风。” 表少爷?顾若离不知道是哪里的表少爷,便应着道:“我回去换身衣衫,你先过去应一声。” “那奴婢先过去,雪盏姐姐在房里等您呢。”欢颜说着,提着裙子先走了,顾若离先回了自己的院子,雪盏捧着件桃红的革丝褙子,水蓝的挑线裙子笑着道,“李妈妈中午送来的,一箱子呢,等用过膳回来您看看。” 太艳丽了,顾若离皱了皱眉,由雪盏服侍着换了衣衫。 第60节 “真好看。”雪盏点着头赞叹道,“三小姐的身段像郡主,等再两年抽长了,肯定是明艳动人。” 顾若离看着镜中丑的骇人的脸,忍不住失笑。 “还有件事。”雪盏扶着顾若离往外走,压着声音脸颊微红,“李妈妈让我问您,您的初潮可……” 例假吗?顾若离这才想起这件事来,摇头道:“还不曾。” 雪盏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再问了。 两个人去了正院前的花厅,两张圆桌摆着,一家人分男女两席。 顾若离一进门,里面说话的声音一顿,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她神色自若的走过去,先和崔延庭行了礼,“伯爷。”又朝方朝阳福了福,“郡主!”才依次和二夫人,崔延孝以及兄妹姐妹各自道好。 “正想去找你呢,京中可好玩,都去了那些地方?”三夫人热情的拉着顾若离去自己身边,又指着隔壁一桌的一位年轻少年介绍到,“这是你杨家表哥。” 顾若离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微微一顿。 就看到一位穿着天青色潞绸直裰,眉目清秀,气质清雅温润的少年,正眸含疑惑的看着她。 杨……顾若离脑子里飞快的转了转,终于想到他的名字。 杨清辉。 是杨文雍的孙子,杨勇的儿子,那位一直站在人后,面带笑容的少年。 她一下子僵硬起来。 他不会冲过来喊她霍大夫吧?! “这是你三妹妹,从庆阳来的,姓顾!”三夫人介绍道,“她年纪小,又吃尽了苦头到的京城,往后大家可要多多照顾才是。” 杨清辉眉梢一挑,就看到顾若离朝他福了福:“表哥好。” “三表妹!”杨清辉从善如流的回礼,“往后请多关照。” 顾若离一愣,没想到他不但没有漏嘴喊她霍大夫,更是很自然的与她打招呼,她抬头朝杨清辉看去…… 杨清辉飞快的朝她眨了眨眼睛,脸上有稍纵即逝的调皮,转眼又变成谦和有礼的少年郎。 她心头微讶,坐在了三夫人身边。 崔婧语捧着茶盅,看着杨清辉和顾若离,眼睛瞬间瞪圆了…… 表哥脸上刚刚那是什么表情。 那样孩子气的样子,她们做表兄妹十几年了,她也不曾在他脸上见过。 顾若离那么丑,表哥怎么会对她另眼想看。 难道他们认识? 崔婧语顿时坐立难安,蹭的一下站起来走到杨清辉面前,看着他道:“表哥,你随我来一下,我有句话想要问你。”她一刻钟也不想等,立刻就要问。 杨清辉一愣。 “语儿不要胡闹。”崔延庭道,“正用膳,有什么话不能稍后再说。” 崔婧语跺脚,众目睽睽之下她拖着杨清辉就朝外走:“就说一句话,马上就回来。” 杨清辉含笑跟着她出去,两人站在门口的花圃边,崔婧语质问道:“表哥,你和顾若离认识?” 叫顾若离吗?原来她真的不姓霍,这么说来,她当时所报的身份都是假的喽?杨清辉心头一转,含笑道:“语儿何来此问?” “刚刚你冲她眨眼睛了。”崔婧语不依不饶,“我看的清清楚楚的。” 杨清辉失笑:“怎么会。我只是眼睛有些酸胀,估摸着是这几日没有休息好的缘故,你看错了。” “眼睛怎么了。”崔婧语的思路顿时被带偏,“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 杨清辉轻轻笑着,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崔婧语的头顶:“没事,多谢语儿关心。我给你带了礼物,稍后让人给你送去。” “好。”崔婧语高兴起来,一蹦而起,拉着杨清辉的袖子甜甜笑着。 顾若离心头松了口气,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杨清辉……不过也不奇怪,大家是姻亲,杨清辉是崔婧语正儿八经的表哥,他会过来也再正常不过。 而且,以杨清辉的年纪,年底赶到京城来,恐怕不是探亲,而是要赴考明年春闱。 不知道杨大夫如何了,上次意外她算是不辞而别。 等有机会,她想问问杨清辉。 “昨儿回去我想起来,我箱子里有个金项圈,是当年皇太妃送我的,一直没舍得戴,可如今再拿出来我这把年纪也不戴不出去了,熔了吧,又可惜。”三夫人笑容满面的拉着顾若离的手,对方朝阳道,“要是不嫌弃,一会儿我让人送来给娇娇,她戴正合适。” 方朝阳从顾若离进来,只看了她一眼,若是不知道的,还当三夫人是顾若离的母亲。 “那就多谢三弟妹了。”方朝阳微笑,“我正安街的那间铺子也到期了,以后就交给齐家兄弟打理,我就等着收租子了。” 三夫人一怔,顿时笑了起来,笑道:“您放心,我兄弟别的不会,做生意绝对是没有问题的。” 三夫人是庶女,同胞的还有位弟弟,自小跟着家里人做生意,书没有读过几天,生意做的却是不错。 她给顾若离的项圈是皇太妃当年赏的。 皇太妃出身永城伯,是昭宗的妃子,地位尊崇颇有头面,虽然人已经去了,可她送的东西却依旧尊贵。 她将这项圈给顾若离,算得上是大礼。 可方朝阳投桃报李回的这么快,三夫人也是没有想到的。 既然两人都谈好了,也没有她什么事,顾若离顺势起身行礼:“多谢三婶!” 三夫人咯咯笑着,眼角的细纹鲜活明亮。 对面,崔婧文低头喝着茶仿若未闻,到是刚进来的崔婧语却是脸色一变,气鼓鼓的坐了下来,瞪着顾若离。 她们在家这么多年,三夫人也没有说送给她们哪个姐妹,如今顾若离一来,她就拿出来了。 分明就是打她们的脸。 顾若离不管崔婧语什么态度,她不是崔家的人,所以没有代入感,也就愈加的云淡风轻无所谓。 只是,让她好奇的是,崔大小姐崔婧容的踪影。 听崔甫的意思,似乎是因为长的丑才不在众人面前露面,可像今天这样的家庭宴会,二夫人为什么也不带她出来? 想到崔甫,她朝对面看去,崔岩身边果然空空的。 没有来。 顾若离挑眉,就听到崔婧语在对面大声道:“三姐姐的蛇拿到了吗,今儿菜儿抓了几条?” 她的话一落,桌上的人皆皱了皱眉,朝顾若离看来。 一个女孩子家,居然让人抓蛇,实在是…… “我才回来,还没有看到。”顾若离含笑道,“四妹妹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崔婧语脸色一变,嗤笑一声,道:“我可没有你这么能耐,连蛇也不怕的……莫说我,就是后院扫地的花婆子也是不敢的。”又咕哝道,“粗俗!” 言下之意,是顾若离连扫花婆子也是不如。 顾若离皱眉,三夫人一看势头不对,立刻和稀泥:“吃饭,吃饭,饭菜都凉了。” 大家便不再多言,各自低头吃饭。 杨清辉余光看了眼顾若离,露出疑惑的样子,又回头和崔岩说着话。 “我去洗手。”顾若离和方朝阳道,“方才回来的匆忙,忘记洗手了。” 方朝阳点点头,喊了雪盏来:“……陪三小姐去。” 顾若离便起身从后门出去,由雪盏陪着到净室去:“你在外面等我吧。” “是!”雪盏应是,守在了门口。 顾若离进了净室,里头是隔着两间的,摆着马桶熏着熏香,顾若离刚进去,就看到有个人慌乱的冲进里面的那个隔间,刷的一下拉上帘子。 一截姜黄的裙摆,从里头露出来。 她奇怪的走过去,隔着帘子她甚至能听到里面人的呼吸声,仓促,紧张,恐慌…… 会是谁,碰到就碰到了,为什么要躲着不敢见人? 里面的人不说话,一副不打算出来的样子,顾若离站了一会儿,去打水洗了手,停在门口等了等,那人还是毫无动静。 就在这时,门外听到雪盏和人说话的声音:“……娇兰,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有事吗。” “没……没事。”娇兰显得有些紧张,摆着手道,“雪盏姐姐在这里做什么。” 雪盏朝里头看了看,笑着道:“我在等我们三小姐。”话一落就看到顾若离从里头走了出来,她随即笑着道,“三小姐。” 顾若离颔首,去看名唤娇兰的丫鬟。 娇兰看清顾若离,脸上立刻露出惊愕之色,愣愣的半天没反应,雪盏皱眉咳嗽了一声,她才醒神过来朝顾若离行礼:“三小姐好!” 顾若离微微颔首,和雪盏出了净房。 “她是哪个院里的丫头。”顾若离边走边问雪盏,雪盏笑着回道,“是大小姐院子里的,不过鲜少出来走动。” 崔婧容院子里的丫头?顾若离停下来回头朝净房看去,就看到娇兰快速的进了净房,神情显得又紧张又焦急。 刚才里面的人难道是崔婧容? 她为什么要躲着?是羞于见人,还是不愿见她? “大小姐怎么不出来。”顾若离说着话看向雪盏,雪盏一愣露出为难的样子,随即又压着声音低声道,“奴婢也好几年没有见过大小姐了,她的院子不让人进去,她自己也很少出来……听说是生了病,容貌变的很不雅。” 生病?顾若离若有所思。 吃过饭,顾若离跟着方朝阳去了正院,崔延庭换了身衣衫,和煦的笑着对她们道:“我有点事要出去,宵禁前回来。” “嗯。”方朝阳嗯了一声,顾若离却不得不站起来送他,“伯爷慢走。” 崔延庭心情很好的样子,含笑了出了门。 房间一时剩下母女二人,方朝阳问道:“你和杨倓松认识?” “嗯。”顾若离没惊讶方朝阳是怎么看出来的,回道,“他伯祖父与祖父是相识的,我们在延州曾见过一面。”将治病的事抹去了。 方朝阳没有怀疑,早年杨文治确实去顾府。 “离他远点。”方朝阳放了茶盅,说的言简意赅,随即又换了个话题,“你都读过什么书?” 不会是要给她请先生吧?她已经没心思再重头学,便立刻道:“主要是医书,不过女论语,女戒也都学过,父亲给我请过先生的。” 第61节 方朝阳就没有再问,颔首道:“回去歇着吧,以后再出去就早点回来。” “是!”顾若离应了一声,带着雪盏退了出来,方朝阳懒洋洋的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什么。 顾若离一回到院子,就看到几个小丫头缩手缩脚的站在墙角边,雪盏皱眉问道:“都怎么了一个个的丢了魂似的。” “菜……菜儿把小姐要的蛇送来了。”小丫头莲蓬指着门口的几个篓子,“奴婢想收起来,可……可是不敢。” 顾若离眼睛一亮走了过去,果然就看到四个篓子各放了好几条蛇,她要的品种几乎都在。 “帮我拿到耳房里去。”顾若离笑着道,“隔着篓子咬不到你们的。明儿再想办法帮我弄点烈酒和坛子回来,我有用。” 雪盏脸都白了:“真要泡酒啊。” “当然。”顾若离高兴的提着一个篓子,“到时候你们就知道药酒的妙处了。” 雪盏哦了一声,哆哆嗦嗦的去拿篓子,顾若离看不下去,笑着道:“一会儿我来拿吧,别吓着你们了。” “奴婢来吧。”欢颜闭着眼睛一副赴死的样子,提了个篓子跟在顾若离后面,顾若离笑了起来,接了篓子自己提着,“得了,你歇着吧。” 欢颜一副要哭的样子,害怕的看着她。 顾若离自己将篓子提到耳房放好,让婆子上了锁,叮嘱道:“把门锁好了,免得打翻了篓子就不好了。” 婆子应是。 隔日,是荣王妃寿辰,方朝阳并着二夫人以及三夫人带着几个孩子都去了齐王府贺寿。 顾若离忙着伺弄蛇,连他们什么时候出府的都不知道。 “你准备泡蛇药酒吗?”忽然,身后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她回头去看,就看到杨清辉站在她身侧。 她朝雪盏看了一眼,雪盏一脸犹豫,皱眉脸快要哭了。 “杨公子。”顾若离含笑和杨清辉打招呼。 杨清辉走到他前面,雪盏迟疑的端了个椅子过来给他坐。 “是不是蛇的类别不同,得出的酒药性也不同?”杨清辉依旧是一身天青色直裰,与蓝天白云同色,施施然坐在她前面,好奇的看着她。 顾若离手上不停,头也不抬的道:“是,略有不同。” “原来如此。我伯祖父也亲自炮制过。”杨清辉说着,递了两封信给她,“这是我伯祖父让我带给你的,一封是给你的,另一封是给太医院孙大人,你要是遇到难事,可以带着这信去找他。” 顾若离忙擦了手,接过信来:“谢谢。”当时杨文治是说要给她写一封举荐信的,“前辈他还好吗,身体好不好,我当时走时有些意外,也没有和他老人家告辞。” 杨清辉笑着道:“他很好,就是一直惦记着你。若不是在这里遇到,我恐怕也要满京城的去找你。” 顾若离心头温暖,将信小心收了,郑重道:“谢谢。” “要不要帮忙?”杨清辉指了指地上的一堆蛇。 顾若离挑眉,杨清辉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道:“我不怕这些东西。”话落,又冲着她眨了眨眼睛,“我伯祖父可是医圣。” 满面的调皮和跃跃欲试。 这和杨清辉留给她的印象大相径庭,顾若离忍不住露出讶异的表情来,笑着道:“好啊,那你帮我清洗吧。” 杨清辉应了,挽起袖子,和顾若离一样坐在小凳子上,头对头一个处理一个清洗。 “你不姓霍,原来姓顾啊。”杨清辉低着头轻声道,“是庆阳顾氏的三小姐吗。” 顾若离嗯了一声,就听杨清辉道:“那我们以前见过的,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可我记得你,在你祖父的药房里,你埋头在炮制,我和伯祖父还在你身边站了一会儿。” “是吗。”顾若离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可能太专心了,没有注意周围的环境。” 杨清辉就想到当时的场景,一个六七岁不过比桌子高些许的小姑娘,穿着深蓝的短褂,板着脸一本正经的站在灶边,满头大汗的翻炒着药,浓浓的药味弥漫,她的脸也晕在香气雾气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那画面在他脑海里停留了好久。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么点大的孩子,做事这么专心,且手法纯熟。 他还记得杨文治走后和他说的话:“小小年纪做事能这般专心努力,且手法火候无不精准独到,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没想到,他今天又见到那位姑娘了。 只是和记忆力那张光鲜漂亮的容貌大相径庭。 “你的脸……”杨清辉打量着她,“不像是新伤啊。”那就不是顾府着火时烧的。 真是个聪明的少年,顾若离暗暗点头,面上只得含糊:“嗯,不是新伤。” 杨清辉看着她若有所思。 “你怎么没和你娘一起去贺寿?”杨清辉很自然的换了话题,她回道,“我的身份,不便暴露在人前。”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顾若离泡了六坛子酒。 让小厮搬去耳房里阴着,三个月后就有药效了,到时候再想办法搬去医馆。 “你要在京城开医馆吗。”杨清辉坐在她的暖阁里和她说着话,她回道,“是,正在筹备,或许年前能开业。” 杨清辉轻轻一笑:“那我到时候去捧场。”话落,觉得自己说的不大对,便又笑了起来,“放心,我会替你保密。” 顾若离笑着说谢谢。 “我回去看书了。”杨清辉放了茶盅起来,“你有事可以去找我,咱们现在都是一样,对吧。” 一样寄人篱下。 顾若离道好,送他到门口,他方一出去,就听到崔婧语一声尖利高亢的声音:“表哥,你怎么在这里。”话落,就看到她提着裙子颤巍巍的走过来,仇人似的瞪了眼顾若离,又看着杨清辉,“你在这里做什么。” “三小姐在侍弄蛇,我好奇便来看看。语儿怎么一个人回来的?”杨清辉满面的笑容,哄着道,“王妃寿辰应该有戏台才是,你不是最喜欢听戏的吗。” 崔婧语余光扫了眼顾若离,拉着杨清辉就走:“别在这里,我们边走边说。”就抱怨道,“哪有戏台,齐王妃都快被赵远山气死了,他不但和父母顶嘴,打了兄长,甚至还想还想抢他自己的嫂子……”她一口的嫌弃,“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简直就是败类。” 抢嫂子?就是那位世子妃梅氏吗,上次在西苑她没看到赵勋要抢她的架势啊。 顾若离不禁哑然。 原来赵勋在京城的名声已经这么差了吗。当年他带着八千精兵守护京城的丰功伟绩呢,当年他只身一人救回太上皇的壮举呢,他守着开平卫三年大小战役无数,击退瓦剌无数的战功呢。 人还真是健忘啊,现在就剩下抢嫂子这类的事。 顾若离忽然觉得很闷,将杨文治的信收好,出去找霍繁篓。 崔婧语拉着杨清辉说了会话,等他走了,她又折返了回来,站在院门口喊道:“顾若离,你给我出来。” “四小姐。”迎出来的是雪盏,“三小姐出门了,估摸着晚上才能回来,您若有事我晚上替您转告她。” 崔婧语抿着唇,冷声道:“她泡的酒呢,带我去看看。” ------题外话------ 文里许多男人都有两个名字,我就不在文里解释了。都是表字!作者用称呼是大名,人物互相称呼都是表字。在古代,男人之间如果直呼其本名,就是骂人。 比如霍繁篓如果直接喊“赵勋。”那赵勋是可以直接冲上去揍他一顿的。 但是我们喊没事,因为他打不到我们。哈哈哈哈 ☆、071 斗势 “戴氏百草堂,是京中最大的铺子了。”顾若离顺着霍繁篓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马路对面,立着一个占着三间门面的药铺。 说是药铺,但外面依旧挂着医牌,里面的有大夫在坐堂。 “那就进去看看。”顾若离颔首,医馆开业,因为精力和财力以及货源的限制,他们不得不找一家药铺合作,熟悉的有声名的药行,药的质量和真假都相对有保证。 大夫问诊开药只是开始,药怎么吃,如何煎,药的真假优劣,直接会影响效果。 他们不得慎之又慎。 三个人进了药铺,里面的伙计正在和大夫说着什么:“东家说了,这种要死的,看见了就轰走,免得晦气。” “不瞧过,哪知道要死。”大夫挥着手,“去,去,有客来了。” 小厮一愣回头正好看到顾若离几个人,立刻换成笑脸,迎了过来。 “三位是要抓药还是看病?”伙计目光一扫,就落在顾若离身上,着重的看了一眼她的脸,立刻笑着道,“姑娘,我们这里有一种生肌膏,效果非常的好,甭管您是什么疤,它都能药到疤除。” 有这么神奇的药膏吗?顾若离颔首道:“劳烦拿来我看看。” “好叻。”小厮应是,忙去柜台里找了一个琉璃花盏扁平的盒子出来,做的非常精致,有些像女子用的胭脂盒,“我打开您闻闻,这味儿比西域的香露还要香呢,用的时间长了,这香可就浸在您脸里了,让您自带香气。” 霍繁篓挑着眉,打量着小厮:“你怎么不用用,身上也能香点,招揽多点顾客啊。” “您说笑了,我好歹也是男人不是,哪能用这个,把我媳妇比下去了,我还要不要回家睡热炕了。”小厮一脸的坏笑,朝霍繁篓挤眉弄眼的。 霍繁篓也哈哈笑了起来。 张丙中咕哝道:“油嘴滑舌。”话落,凑在顾若离旁边低声问道,“师父,您真要买这个药膏啊?”不是说脸上的疤是假的么。 顾若离没说话,将药膏递给他:“你闻闻。” “哦。”张丙中接过来嗅着鼻子,“好像有白茯苓,还有月季……”他疑惑的道,“怎么生肌?” 顾若离没有回他,和小厮道:“我顺便抓点药。”说着递给她一张神精单的配方。 “成啊。”小厮笑着接过来,也不看递给柜台里的药工,过了一刻一包药配齐了交给顾若离,“这药膏您还要不要?” 顾若离笑着道:“不要了,多谢。”便提着药往外走,小厮撇过头啐了一口,到一边去招呼别人去了。 “怎么了。”霍繁篓不懂草药,这些事自然由顾若离决定,就见她拆了药包,一味一味放在鼻尖闻了闻,“不好,我们换一家吧。” 这家生意不地道,药膏不过是普通美容膏的配方,只是香气更浓郁些罢了。 小厮却吹成能祛疤生肌的。 还有买出来的草药,药虽不是假的,但质量却绝非上乘。 “药店都这样,以为百姓不懂,就糊弄人。”张丙中也看过了草药,他医术不行,辨别草药的本事却很好,“师父,我们换一家,药店多的是。” 顾若离颔首,三个人往街尾走,试了几家都不满意。 “先回去吧。”顾若离有些累,“慢慢找,没有那么着急。” 三个人往家走,他们住在巷子最里头,一路过去进进出出的都是普通百姓,或是卖菜的,或是卖烧饼的,几家人挤在一个四合院里,孩子满巷子的蹿,打骂声,吵架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热闹。”张丙中道,“比建安伯府那边可热闹多了。” 贵人讲究规矩,哪有百姓自在,想做什么做什么。 “让一下,让一下。”忽然,身后有人喊着道,“快让让,让让!” 第62节 三个人立刻靠着墙站着,就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背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朝这边跑过来,男人满头大汗焦急的喘着气,另一妇人跟在后面扶着,一边走一哭。 但奇怪的是,男人背上的孩子却是倒挂在他的背上,随着男人走动,那孩子悬着的头前后摆动,口鼻里流出来的血,不停的往下滴。 妇人扶着孩子的头,给他擦着脸上的血。 逼仄的巷子里,顾若离靠墙而立,愕然的看着三个人从他身边一阵风的跑过去,十几步后停下来,紧接着进了最近的那个院子,声嘶力竭的喊:“白姑娘,快救救我孩子。” 顾若离三个人对视一眼,张丙中结结巴巴的道:“这……这是病了?” “都吐血了。”霍繁篓指了指那边,“去看看。” 三个人走过去,立在并未掩门的院子门口,朝里头看。 院子不大,里面收拾的不算齐整,一棵孤零零的绿叶茂盛的银杏树立在左边,方才进去的男人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一边不停拍着孩子的后背,一边焦急的喊着一位白姑娘。 “怎么了。”里屋里走出来一位女子,年纪十七八岁的样子,罩着一件素白的长褂,类似于工作服似的,身量不高,长的娇小玲珑,挽着一个妇人的发髻,可眉目却很青涩,“不是让你们去找大夫吗,怎么又回来了。” “大夫不收啊。”男人说着话,急的嚎啕哭了起来,“他们说二娃救不活了,给他们找晦气。” 那位白姑娘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道:“先把他放下,我再想想办法。”话落,又对跟着来的妇人道,“张婶子,您帮我去灶上把火填了,我正熬着药,别炒糊了。” “好。”张婶子慌手慌脚的点着头,去了厨房,张顺将孩子放在屋檐下的一张摇椅上,上头铺着半旧的毯子,孩子倒着躺,满脸满嘴是血,捂着肚子嗷嗷大叫喊着疼 白姑娘上前翻了眼帘,又摸了脉搏,一双秀眉紧紧蹙着,好似在挣扎什么。 “有没有办法。”张顺握着孩子的手,七尺的汉子眼泪簌簌的落着。 白姑娘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也没有办法。”话落又道,“不过,可以试试偏方,却不知道行不行。” “我相信你。”张顺攥着拳头,“不管什么偏方您尽管试。” 白姑娘没有再说什么,进了屋里取了块黑褐的石块出来,用锤子在地上敲碎,再将一个拇指大小的石块用线拴住:“把他嘴掰开。” 张顺听着,就上去掰孩子的嘴。 白姑娘迟疑了一下,将那块石头往孩子嘴里填。 “这是干什么?”霍繁篓看的一头雾水,张丙中道,“她拿的好像是磁石,只是不知道作什么用。”他也觉得这治病的法子很神奇。 顾若离低声道:“是那孩子误吞了铁器。”话落,她人已经上了台阶,朝白姑娘喊道,“这样不可。” 院子里的人一楞,白姑娘停下来手回头看着她,问道:“你是谁?” “白姑娘。”顾若离走过去,指了指她已经放在孩子嘴里的磁石,“铁器已经入腹,你取不出来的。” 白姑娘回头去看旁边的张顺,他也摇摇头表示他不认识。 “我住在后巷子里。”顾若离走上前,拨开孩子的眼帘,又探了脉搏看了喉头,“吞的是什么?” 张顺看着她发愣,白姑娘也拧着眉,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还是回道:“吞了蘑菇钉。” 是钉鞋的蘑菇钉,切口不算锋利,可毕竟是铁器,还是会划破食道和内脏,所以才会口鼻出血。 顾若离也觉得很棘手,若是寻常的病症她还有办法,可是这个情况…… “劳烦姑娘让一下。”白姑娘长的很清秀,只是眉宇间有淡淡的愁色施展不开,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顾若离按住她的手,摇头道:“你这个法子没有用,就算有用,你吸住了钉子,它从食道里再退出来,一样会再次伤到他,甚至有可能毙命!” 白姑娘自己也知道,可是东西在肚子里,她已经素手无策了。 “不要管她。”厨房里张婶子冲了出来,“不管怎么样,先将东西取出来,要不然二娃真的没命了。”她说着,扑在孩子身上,不停的拿袖子给他擦着嘴里涌出来的血。 白姑娘皱着眉看着顾若离,小姑娘年纪很小,瘦瘦干干的,穿着倒是不错,只是这脸上的疤……她心头一愣,不由盯着顾若离脸上的疤多看了几眼。 觉得有些奇怪,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你这里都有什么药?”顾若离闻到了浓浓的药香,很杂,白姑娘回道,“世间的药,我这里都有。”说的很自信。 这一次轮到顾若离惊讶,难怪她刚才很轻易的就找到了一块磁石。 “好。”顾若离道,“你帮我拿药。活磁石一钱,朴硝二钱,熟猪油并着蜂蜜各少许,可有?” 白姑娘点头,目光依旧不离顾若离,似乎在猜测她的身份。 毕竟,这世上的女大夫很少,而且,还是这么小年纪的女大夫。 “我这个偏方,比你的好。”顾若离道,“你快取来。”又回头对张丙中道,“阿丙,帮我研末。” 张顺夫妻早没了主意,只能期待的望着白姑娘,等着她来决定。 并不认识,小姑娘年纪又小,可她周身的沉稳和自信,却让人无比的安心,没有来由的,白姑娘点了点头,道:“好,我去取。” 她说她的偏方比她的好,白姑娘信。 张婶子见白姑娘应了,立刻也站了起来:“白姑娘这里没有猪油,我回家去拿来。”话落,提着裙子跑出了院子。 白姑娘拿了朴硝和活磁石,张丙中将两样东西敲碎,丢进手推磨里研磨,动作娴熟,可不过两下白姑娘就走了过去,低声道:“你帮着清扫,我来磨。” 张丙中飞快的扫了眼白姑娘,点着头拿着小刷子和钵接着磨出来的粉末。 妇人抱着一碗凝固的猪油回来,白姑娘这边也停了手,她看着顾若离问道:“怎么做?” “我来。”顾若离接了碗,将两样粉末混在一起,调上猪油和蜂蜜,稀稠不匀,白姑娘接过来自己弄,三两下便成了个干湿合适的丸子。 顾若离愕然,觉得她炮制的手法又娴熟又独到。 将丸子塞进孩子口中吞了下去。 “接下来就等着。”顾若离站在旁边,“若这个办法不行,我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剩下的,恐怕只能切开喉管取出来了,可是莫说她没有这能力,就是有,这样的条件之下,她也做不到。 “二娃!”夫妻两人绝望的抱着依旧嚎哭不止的孩子,一家三口抱头大哭。 白姑娘看着顾若离,问道:“你是大夫?” “是!”顾若离道,“你是药师?”她问诊的手法既不自信,也不熟练,可炮制的手法却很独到,且她家里满是药香,又存了那么多药材,所以她才有此推测。 “药师?”白姑娘微楞,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是,只是喜欢做这些而已。” 顾若离微怔。 “你是打算让他将蘑菇钉排出来?”白姑娘看着孩子,顾若离颔首,“却是此意。” 至于有没有效果,她也是第一次尝试,并不知有没有用。 “若是有用,今晚他就能排便。”顾若离看着几人,道,“若能排出来就没事,至于伤的肠胃,我再开个方子慢慢调养即可。” 大家都沉默下来。 霍繁篓兴味的找了个板凳坐着,看着孩子发呆,他还是第一次等什么人大便。 这体会,太新鲜了。 “坐吧。”白姑娘指了指院中的小杌子,“我灶上还有药……”话落可惜的摇了摇头,“怕是不能用了。”进了厨房。 天色渐渐暗下来,孩子时不时疼的满头大汗,又忽儿不疼了迷迷糊糊的昏睡,他父母只要看见他醒了,就一定会重复着问道:“二娃,可要大解。” 孩子摇着头,又昏昏睡着。 张丙中饿的难受,低声道:“我去买些吃的,这么熬着也不行。” 顾若离看看天色,有些犹豫,想了想她道:“那你顺便去趟建安伯府,就说我有事,今晚不回去了。” 张丙中应了一声,走了。 白姑娘走了出来,顾若离抬头看她,她立在院中,笼在暗光中,有种云淡风轻不食人间烟火。 见顾若离打量她,她朝着顾若离沉闷的笑了笑。 “给您添麻烦了。”张婶子看着他,抹着眼泪,“等二娃好了,一定让她给你磕头。” 白姑娘笑了笑,看向顾若离:“若真好了,婶子应该给这位姑娘磕头。” 妇人一愣,忙点着头:“救命之恩,都要谢,都要谢。” 说着话,院子外头来了个妇人,也不进来,道:“二娃病着,你们顾着他也没饭吃吧,白姑娘也不会做饭,我正好买了馒头,给你们带了一些。”说着,将一袋子馒头挂在门上,“二娃肯定没事的,你们自己要撑住啊。” 张婶子应是道谢。 白姑娘容色不变,走过去取了馒头回来,一人递了一个,她自己也坐在一边,撕着馒头细嚼慢咽。 “白姑娘。”过了一刻,又有个妇人端着个瓮过来,“今天卖猪肉留了个筒子骨,炖了汤,给你送点来。瓮你别洗,明儿我来取就好了。” “多谢婶子。”白姑娘走过去,取了瓮回来,又从厨房拿了几只碗,一人分了一碗。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来了七位妇人,都是给白姑娘送吃的。 顾若离忽然间对这位白姑娘满心好奇,好像这里的人都知道她不会做饭,也习惯了每餐给她多留一份似的。 等张丙中提着包子回来时,他们已经吃饱了。 “和建安伯守门的婆子说了,婆子去回了她们主子,她们主子说门给你留着,什么时候回去都成。”张丙中压着声音,又道,“看来朝阳郡主对您不错啊。” 确实不错,以前她就对她不错,只是这份不错在遇到她自己的抉择时,就会廉价的不如一个包子。 “啊!”突然,孩子突然大叫一声,“疼!” 惊的大家一跳,顾若离也跑了过去,捏着他的手腕查看脉象,张婶子骇的发抖,抱着他直问:“哪里痛,娘给你吹吹。” “肚子痛。”孩子蜷缩着,“娘,我要屙屎。” 他话一落,大家皆是一惊,瞬间就欢喜起来,白姑娘道:“这时候没的讲究,就让她在院子里。” 张顺就迫不及待的抱着孩子起来,蹲在院子的空地上,孩子抱着肚子小脸扭在一起,痛苦的嚎哭着。 蹲了好一会儿,院子里一股臭味传来。 “拉出来了。”张顺高兴的不得了,凑在屁股底下看,“白姑娘给我一盏灯。” 张丙中捂着嘴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姑娘拿了灯过来照着,张顺拿了个木棍拨弄着翻找。 就看到一截如芋头般大小,裹着药,莹莹透亮的东西滚了出来。 张顺也顾不得脏臭,拿在手里过来给顾若离看。 “没错。”顾若离颔首,“洗出来看看,应该就是蘑菇钉。” 张顺正要找水,张婶子已经打了水来,两人冲洗了半天,就看到张顺掌心果然露出了一枚蘑菇钉,比拇指略小心些,却是完完整整的,不少一块。 众人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张婶子捂着脸,“谢谢观世音菩萨。”又回头来对顾若离拜着,“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第63节 顾若离笑了起来,不管怎么说孩子生命危险解除了,就是最好的:“婶子不必如此,我们都是乡邻,遇到难事互相帮扶是应该的。” “你也住在这里?”张婶子一愣看着顾若离,她笑着道,“我们才搬来,我晚上不住这里,百日基本都在的。” 张顺露出原来如此的样子,双手绞在一起,无措的道:“那你住在哪里,明儿等我们二娃好了,一定登门拜谢。” 顾若离说了地址:“不必如此,我也是举手之劳,不值当什么。”话落,看着张婶子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张婶子一惊,将一双布满老茧,关节粗肿的手藏在身后,尴尬的道:“是风湿,以前冬天给人洗衣服落下的毛病,很丑,就不扰姑娘的眼了。” “我看看。”顾若离还是托了她的手,仔细看了一下,对她道,“再过三个月你去我那边,我给你半坛子药酒,对这个有些药用。” 张婶子眼睛一亮,她的手刮风下雨变天的时候,真的是疼的她想死的心都有。 “多谢。多谢。”张婶子连连道谢,正要说话,那边孩子嚷着喊道,“娘,我拉好了。”他肚子不疼了,人立刻就精神了一点,嗓门都大了几分。 顾若离示意张婶子过去忙孩子,她看向白姑娘,道:“我再开个调养的方子,劳烦你给他们配药了。” “无妨。”白姑娘微微颔首,目光略有些惊讶的打量着顾若离,拿了笔墨给她写完方子,她看着字迹,又问道,“你真的是大夫?” 她已经问过一次了,顾若离笑道:“是,我们打算开间医馆,就在金簪胡同第二家,估摸着要十月开业。” 白姑娘显得很惊讶:“你自己一个人?” “还想招两个药工和大夫,只是铺子还没有好,怕是要等等了。”话落,无奈的笑了笑,她到现在连合作的药铺都没有找到。 白姑娘没有再问,顾若离看时间已经快宵禁了,便道:“我告辞了,若是有事便去家中找我,我不在找他们也是一样的。”她指了指霍繁篓和张丙中。 白姑娘颔首,和张顺夫妻一起送三个人出门。 待他们一走,张婶子就道:“今天真的是遇到贵人了,要不然二娃他真的要……”他们去了四间医馆,没有一家肯收的。 “她说没事,您别太在意,我倒觉得下回遇见了,您打个招呼,恭敬些就好。”白姑娘觉得顾若离似乎不是那种计较恩仇的,“若是太郑重了,反而给她添了负累。” 妇人应着是,白姑娘又道:“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去歇着,明日一早来我这里取药。” 夫妻两人抱着孩子告辞,孩子在张顺背上,虽依旧蔫蔫的脸色发白,可却能挥着和白姑娘道别。 白姑娘长长的松了口气,低头看着手中写着药名字迹娟秀的药方,抿着唇笑了笑,才关好门去了厨房。 顾若离回了建安伯府,内院果然没有下匙,婆子殷勤的给她提着灯笼,一边走一边道:“郡主特意嘱咐留着门的,往后三小姐再回来迟,不用担心,但凡您没有回来,奴婢一定是不会走的。” 顾瑞笑着道谢,塞了半吊钱给婆子:“妈妈拿去买酒吃。” 婆子笑着道谢。 方朝阳在洗漱,顾若离径直回了自己房里,几个丫头正小心翼翼的站在院子里,大气不敢喘。 “怎么了,被罚了吗?”顾若离觉得奇怪,以为是自己回来迟了,方朝阳罚了他们,欢颜见着她就迎过来,指着耳房道,“小姐您终于回来了,你快去看看,你的酒都被砸了。” 顾若离没有回来,她们不敢收拾,回了方朝阳,方朝阳说是顾若离的事,让她自己处理。 顾若离心头一沉,进了耳房,里面一片狼藉,冲鼻的酒味熏的人头昏脑涨。 她费了一天功夫炮制的药酒,就这样被人砸的七零八落的流了一地,处理好的蛇也静静的躺在脏污里…… 怒气,好似从脚底蹿了上来,顾若离冷声问道:“谁做的。” “四小姐。”雪盏红着眼睛,带着小丫头们跪在地上,“奴婢拦不住也不敢拦,她就拿着棒子,一缸一缸的敲。” 崔婧语就跟发疯了似的,她们现在想着都心有余悸。 顾若离沉着脸走过去,将地上的蛇捡起来,一条一条装在一个半截的坛子里,捧着往外走。 “三小姐,您去做什么?”雪盏惊了一跳,忙拉着欢颜跟了过去,顾若离头也不回的道,“以牙还牙。” 雪盏啊了一声,和欢颜对视一眼,却不敢拦她。 崔婧语住在离后院的不远的花语阁,对面则是崔婧文的听风阁,再往后走一间则是崔婧容的院子,绕过一条抄手游廊便是二房和三房的院子外加一个客院。 顾若离灯笼都没提,绕过游廊,下面由碎石垒成的各式各样形状的石碓,影影绰绰,笼在暗影里。 她走的很快,一点都不冲动,捧着半坛子的蛇她敲开院子,推开来迎她的芍药:“你们四小姐呢。” 芍药看见顾若离,就暗叫一声不好,立刻撒了谎道:“四小姐今晚歇在大小姐那边了。” 主子住在对面,她一个大丫头居然锁着院门,留在这里。 顾若离目光一转,落在卧室的门上,大步而上去推门,芍药想拦却一把被欢颜拉住:“妹妹别鲁莽,这是主子间的事。” 芍药脸色苍白,吓的说不出话来。 “你们吵吵嚷嚷的做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崔婧语砰的一下打开门,随即看到了顾若离,她脸色一沉喝道,“你来做什么,别把我这里弄脏了。” 顾若离笑了笑,点头道:“是要弄脏了。”话落,将半坛子的蛇就倒在了崔婧语的身上,淡淡的道,“我是借住,没必要看你的脸色,你要不喜我,往后就离我远点。”话落,将坛子砸在崔婧语脚边,转身就走。 蛇,昨天顾若离就系数弄死了,现在不至于跳起来咬人,可是就这样七八条蛇,或挂在她头上垂在脸上,或黏在她胸口,腥味酒味混杂着,崔婧语只楞了一下,便尖叫起来,发了疯一般跳了着。 丫头们也慌了神,又惊又怕围着崔婧语转:“四小姐,四小姐……” 三小姐自从进府,就一直话不多,与人说话也都是有礼有节客客气气。 可是刚才她抱着半坛子蛇,冷着脸说话时的表情…… 她们真的是吃惊。 “你这个粗鄙的贱人。”崔婧语气的疯了,恶心的连连干呕,又害怕的不敢去碰,“都站着干什么,快把我身上的脏东西拿下来啊。” 院子里的人这才回神,尖叫着,害怕着,乱作了一团。 雪盏和欢颜你看看我,我看看,两个人拔腿就跟着顾若离身后跑出去。 “怎么回事。”崔婧文听到动静赶了过来,又忍不住回头了看走远了的顾若离,芍药跑过来,哭着道,“三小姐往四小姐身上倒了许多蛇……” 崔婧文惊的脸色一白,推开芍药进了房里。 就见地上洒了一地的蛇的尸体,浓浓的酒味不断散出来,崔婧语坐在地上,发髻散了,衣衫也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的大哭着。 “语儿。”她跑进去,一把将崔婧文抱在怀里,“别怕,别怕,姐姐在这里。” 崔婧语越发哭的伤心起来:“姐姐,是那个贱人,她就是贱人!” 崔婧文抿着唇脸色极其难看,回头对芍药冷声道:“打热水来,我给四小姐沐浴。” “是!”芍药急匆匆的去了,过了一会儿抬了一桶水进来,崔婧文扶着妹妹泡在水里,“都是死蛇,没什么可怕的。” 崔婧语哽咽着:“姐姐,那个贱婢太可恶了,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别一口一个贱婢的。”崔婧文亲自给她洗头,轻轻柔柔的道,“传出去,你脸上也没有光。” 崔婧语咬牙切齿的道:“我不在乎。” 崔婧文皱眉,想说什么到底忍了。 “姐,你帮我。”崔婧语抓着崔婧文的手,“去法华寺时,我非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落了她的脸,让她再没脸在我们家待着。” “语儿。”崔婧文无奈的道,“我不会帮你的,你也不要胡闹。更何况,她也不是柔弱可欺的。”能把蛇倒别人头上的人,怎么会好欺负。 崔婧语咬牙切齿:“我不管,我就要报仇。” “小姐。”芍药在门外轻声回道,“大小姐来看你了。”她说着,回头对站在院子里的主仆笑了笑,“小姐在沐浴。” 就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怒喝,道:“让她走,我不见!” 院子里的气息一怔,芍药尴尬的回头过来看着那对主仆。 “走吧。”娇兰满脸通红,扶着崔婧容的手,“四小姐现在不方便。” 崔婧容戴着帷帽看不清她的神色,由娇兰扶着往外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芍药,问道:“四妹妹没有受惊吧,可要请大夫瞧瞧?” “不用,二小姐在里面,您放心好了。”芍药暗暗叹了口气,大小姐人真的很好,只是可惜了这命。 崔婧容颔首,不再问,主仆二人踏着夜色无声无息的走了。 “大小姐呢。”房门打开,崔婧文走了出来,芍药回道,“大小姐回去了。” 崔婧文皱眉,不悦的看着崔婧语,低声斥道:“大姐多不易,你怎么能还伤她的心,你太不懂事了。” “一个人一个命。”崔婧语道,“要是我得了病,我也不会去她面前讨嫌。” 崔婧文直皱眉,推着她进卧室:“别胡说八道了,快去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自己也从房里退了出来。 “二小姐。”连翘提着灯笼跟着她,“三小姐会一直住在府里吗。” 崔婧文神色微凝,过了一刻道:“这里是她的家,她便是一辈子住在这里也无可厚非,往后不要说这种话。”话落两个人停在了崔婧容的院子外,里面的灯已经关了,静悄悄的…… “小姐。”欢颜兴奋的拍着手,和顾若离道,“您这招太厉害了,以后四小姐肯定不会再刁难您了。” 雪盏直皱眉,扯着欢颜的袖子。 几个人路过正院,李妈妈正提着灯笼在门口候着,见着顾若离笑眯眯的道:“三小姐回来了,郡主正在等您。” 顾若离应了一声,进了暖阁,方朝阳懒洋洋的散着发髻,穿着一件家常的褙子,靠在炕头捧着一本书,有一张没一张的翻着。 顾若离进去,方朝阳头也没抬,道:“回来了。”在旁边拿了个匣子递给她:“给你的。” 顾若离没动。 “生日礼物。”她挑着眉看着自己女儿,“看看喜欢不喜欢。” 顾若离才想起来今天是她的生辰,她顿了顿走过去拿在手中打开一看,又抬头看着对方:“是什么?” “嫁妆。”方朝阳道,“以后每年我都给你这么多银票,你存着,到时候嫁人的时候不至于穷酸。” 顾若离很惊讶,银票是一张一千两的,目测约莫有十来张至多,她看着方朝阳没说话。 “感动了?”方朝阳放了书,“这点银子就让你不恨我了啊……”她坐起来,戳了戳女儿的额头,“没出息。” 顾若离不习惯和她亲昵,往后退了退,回道:“不是,是觉得惊讶。” “惊讶我怎么对你这么好?”方朝阳歪着头看她,顾若离没否认,她就戏谑着道,“以前呢,我以为我还能生啊……一个,两个……多你一个少你一个无所谓,可现在我生不了了,你可不就是宝贝了。” “要认清自己价值。”方朝阳伸手过来,像对待三岁时的顾若离一样,捏着她的脸,“谁叫你是我掉下来的肉呢。” “怎么不能生。”顾若离满脸通红,盖上匣子递给方朝阳:“你还年轻。” “怎么,怕我将来孤苦,无子送终?”方朝阳呵呵的笑了起来,“你尽管收着,不管生不生,钱我还是不缺的。” 顾若离无语,将匣子拢在手中。 “你刚才做什么去了。”方朝阳下了炕,自己给自己倒茶喝,“把蛇丢语儿脸上了?” 顾若离点头:“丢了。” “不错。”方朝阳抚掌,笑了起来,“这才像我方朝阳生的。她明天要来闹,还有我呢,保管她蹦不起来。” 原本她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可方朝阳一说,她顿时有种欺负人的感觉,便尴尬的转开了话题:“荣王妃,真的病了?” 第64节 “嗯,气的病了。”方朝阳打了哈欠,“赵远山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就是想出气,都找不到人。”一副看戏的样子。 荣王妃这个寿辰过的真够糟心的。 顾若离顿了顿,又隐晦的道:“那朝中这几天除了这件事外,还有什么事吗?” “你是想问太上皇死了没有吧。”方朝阳回道,“没死,今天荣王府还送点心去了,说是虽没有气色,可依旧活着的。” 顾若离暗暗松了口气。 “还有件事,或许你想知道。”方朝阳挑眉道,“你从西北来,延州瘟疫你知道吧。” 顾若离点头。 “延州知府周自成写了奏疏,请赏延州刘家村瘟疫的一干功臣,圣上龙颜大悦,说是要重赏。”她说着顿了顿又道,“尤其是位女大夫,说是功劳最重,其余六位倒不大清楚。如今这世上女子倒越来越让人惊奇了,真让人高兴。” “就是一个女大夫吗?”顾若离奇怪,怎么没有提杨文治,方朝阳挑眉道,“怎么了,你难不成想问杨怀瑾?” 不等方朝阳解释,顾若离就明白过来,圣上恐怕是因为嫉恨杨文雍,所以杨文治被连坐连累了,而剔除了他的功劳。 “杨家虽没治罪,可到底是圣上的心头刺。”方朝阳抚了抚鬓角,“赏了杨府,岂不是让圣上自打脸。” 方朝阳说的没有错,圣上罚了杨文雍,就不会在回头赏杨文治。 那杨清辉呢,他的科考怎么办?! 顾若离从暖阁里退了出来,将匣子交给雪盏收着,自己飞快的回了房里。 杨清辉今天下午和她说话时半点没有提这件事,不知道他是知道,还是有意没有和她说。 她将杨文治写给她的信拆开来。 信并不长,说了对她的担忧和期许,结尾果然提到请赏一事:“杨家身份尴尬,需低调求稳。老夫私与周大人商量,奏疏上以你为主,希望此番殊荣能为你在京中立足有所助益。至于旁事,老夫已力不从心,恐不能帮你,只望你能记住本心,全心行医。” “太医院孙新意大人,为人刚正,修为不凡,你若有难事或医术上不解之处,尽可去求他,他定能全心相助。” “另,你若有事,也可告诉倓松,他虽年轻,可心性沉稳,大可放心将事交由他处理。” 杨文治零零散散交代了许多,顾若离看的泪眼朦胧。 她和杨文治只是萍水相逢,可每次相处,他都能像长辈一样,对她处处照拂,为她着想。 而她,却什么都帮不了他。 顾若离躺在床上,无力的叹了口气。 门外,雪盏拉着欢颜低声道:“往后你不准再挑事,这种事你不压着点,还跟着小姐后面起哄。小姐年纪小,可你都十四了,难不成想让郡主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你卖了?!” “我哪里挑事了。”欢颜不屑的道,“是四小姐欺人太甚,三小姐打回去是应该的,难不成就该被她欺负啊。” 雪盏语噎:“我不管你怎么闹腾,可你也得有分寸。”原本以为顾若离脾气好,他们跟着她也有点屏障,可今天一看才知道…… 她们母女的个性,其实在某些方面非常的像。 往后他们就更要谨慎才是。 第二日一早,顾若离用过早膳去了正院,进暖阁时三夫人正也在里面说着话,见着顾若离过来,忙笑着道:“昨儿一天没见着娇娇,在家里乖不乖。”话落,亲昵的拉着顾若离的手坐在自己身边。 “我下午也出去了,晚上回来的比较迟。”顾若离笑着回了,三夫人就从丫头手里拿了红布包袱给她,“原是昨天给你的,也没得空,今天一早记着,就给你送来了。”说着打开了红布。 项圈不是很重,样式也算不得新,可是坠在下面的那枚茶盅底大小的红宝石,却是鲜艳欲滴,夺目瑰丽。 一看就不是凡品。 “今儿这身水红色正合适。”三夫人笑着道,“快戴上,让三婶瞧瞧。” 顾若离朝方朝阳看去,后者一副自然悠闲的喝着茶,并不打算参与的样子。 “谢谢。”顾若离任由三夫人给她戴上,雪盏捧了镜子过来,那枚红宝石熠熠生辉,衬的她的脸越发的惨不忍睹。 三夫人赞赏的点着头,道:“真是好看,果然还是娇娇合适。” 顾若离心头失笑。 “郡主。”李妈妈半掀了帘子探个头进来,看了眼三夫人,回道,“四小姐那边的芍药来说,四小姐病了,问您能不能请大夫来。”原话是,四小姐被三小姐的蛇吓的病了,可李妈妈当然不会傻的这么回。 方朝阳眉梢高高挑着,点头道:“去吧,拿我的牌子去请戴大人来。” “戴大人都快做上太医院院正了,这……语儿的病……”三夫人满脸惊讶,方朝阳就下了炕,笑着道,“要请当然要请信得过的,医术好的,一般的人我也瞧不上。” 是想给崔婧语难看吧,三夫人呵呵的笑着应是。 “女儿病了,我这做母亲的,自然要去瞧瞧的。”方朝阳往外走,“娇娇回去歇着吧,我和你三婶去就好了。” 三夫人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别人说这话没什么,可换做方朝阳就让她忍不住生寒。 顾若离正好不想去,以后她和崔婧语都离彼此远点,她实在没心力和这样的小丫头吵嘴打架。 目送两人出了门,她在院门口站了会儿,就看到杨清辉朝他这边匆匆而来。 “三表妹。”杨清辉穿着件湖绿的直裰,如清风般徐徐而来,朝她抱了抱拳,顾若离含笑问道,“是去看望四妹妹吗。” “语儿的病没事,你不用担心。”杨清辉笑着道,“不过你将蛇丢她身上,可是有些太吓人了。” 顾若离看着他笑,杨清辉孩子气的道:“不过你也别气了,明儿我给你弄蛇去,保管你满意。” 她和他道谢,杨清辉就左右看看没有人,凑过来,压着声音道:“一会儿你可有空?” “下午要出去。”顾若离不解的看着他。 “就一会儿时间。”杨清辉挡着嘴,飞快的道:“我带你去见个人,她很需要你。” “需要我?谁?” ☆、072 怪病 方朝阳进去,二夫人和崔婧文以及崔甫都在,崔婧语虚弱的躺着,一迭声的喊着害怕。 “别怕,别怕。”二夫人柔声道,“我们都在这里呢,你安心睡着,别想那么多。” 崔婧语嘤嘤哭了起来。 “病的还挺重?”方朝阳进来,远远的站在床边扫了一眼,二夫人和崔金文以及崔甫各自行礼,方朝阳挥了挥袖子,“都歇着吧。” 方朝阳在桌边坐了下来。 三夫人想说几句关心的话,可方朝阳都没说,她哪里敢越俎代庖,便坐了下来。 “我要爹爹。”崔婧语哭着喊着,“我要爹爹!” 崔婧文哄着,也不知道说什么。 “二婶。”崔婧语余光觑着方朝阳,嘤嘤的拿帕子哭着:“我不敢睡觉,我一水中眼前就都是蛇,滑溜溜的游着,爬的我满身都是。”她说着,像是受不住似的,靠在枕头上,咳嗽了几声,“我不想活了,就此死了,也就太平了。” 崔婧文皱眉:“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做什么,太医一会儿就到了。” “姐姐,我们的命太苦了。”崔婧语哭着道,“这满京城去看看哪家的嫡女如我们这般讨生活,被人打骂的。” “我就该跟着娘去了,留在这世上,只有作践。” 方朝阳始终淡然喝着茶,好似没听见一般。 “郡主,伯爷和戴大人一起来了。”李妈妈笑盈盈的进来回禀,方朝阳颔首,道,“请他进来吧。” 崔婧文忙过去推了推崔婧语,把帐子放下来。 崔延庭大步进来,问道:“语儿呢,哪里不舒服?”他径直走到床边,担忧的摸摸女儿的额头,崔婧语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爹爹,女儿要死了。” “不准说这种话。”崔延庭皱眉,抬头去看进来的戴韦,“太医来了,你乖乖躺着让他瞧瞧。” 崔婧语拉着他的手不放。 “戴大人请。”李妈妈引着戴韦和药童进来,他朝方朝阳拱了拱手,行礼道,“郡主安好。” 方朝阳嗯了一声,点头道:“劳你跑一趟,四小姐有些不舒服,你看看吧。” 戴韦一愣,建安伯府何时有四小姐了,他怎么不知道。 尽管心里有疑问,他还是颔首应是,走到床边坐下,和崔延庭打了招呼,给崔婧语问诊。 过了一刻他道:“劳小姐将右手给下官。” 崔婧语期期艾艾的换了只手,崔延庭轻拍着她:“语儿乖,听大夫的。” 她这才把右手伸出去。 戴韦皱眉,却是什么都没有说,过了一刻起身对崔延庭和方朝阳道:“小姐身体有些虚寒,旁的倒是没有什么,也不必开药,衣服多穿点养几日就好了。” “哦?”方朝阳意味深长的应了一声,那边崔延庭就道:“昨晚受了惊,这会让儿我瞧着脸色也不大好,真的没事?” 戴韦和崔延庭抱拳:“心神不宁,亦是要多休养,吃药倒是不必,伯爷放心。” 崔婧语嘤嘤的哭着,拽着崔延庭的衣角:“爹爹,我看还是请各道士来看看,我这是有人的八字冲着我了。” “不要胡言乱语。”崔延庭摇头,低声哄着,“就听大夫的,仔细养着……” 方朝阳不看他们父女,转头意味深长的看着二夫人,道:“戴大人难得来一次,可用他去给容儿看看,或许,戴大人有法子治呢。” 戴韦早就看过了,他一听就想摆手,崔大小姐的病无治,不单是他,换做谁都没有用。只是,话到嘴边他忍了下来,去看二夫人。 “家里已经够不太平的了,我们就不添乱了。不过娇娇倒是要看看,她的脸不说,这性子狂躁的没个谱了。”二夫人放了茶盅,站了起来对崔婧语道,“语儿好好养着,下午二婶再来看你。”话落,便朝方朝阳和崔延庭虚虚的福了福,带着丫头出了门。 方朝阳嘴角勾了勾,看向戴韦:“瞧四小姐这样,怕是真的受了惊,还是开个方子的好,伯爷和我也能安心一些。”又对李妈妈道,“药拿回来你亲自煎好,过来盯着她喝了,免得她调皮嫌苦偷偷倒了。” 她只不过是逼崔延庭表态的,可没有真想吃药,崔婧语咬牙,怯怯的去看崔延庭,他道:“听你母亲的,乖乖吃药。” “我!”崔婧语咬着唇眼睛滴溜溜一转,扯着父亲的衣角,“那您别走,语儿害怕。” 崔延庭点头:“不走,不走。” 戴韦开了个方子交给李妈妈,和药童走了。 方朝阳回头觑着崔婧文:“你妹妹病着,法华寺就不去了。” 崔婧文应是。 “我想去……”崔婧语推着崔延庭,方朝阳轻蔑的扫了她一眼,“要不然,送你去法华寺疗养?” 崔婧语瞪眼,骇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伯爷,你随我来,我有事和你说。”方朝阳说完,转身便走,崔延庭立刻颔首,和崔婧语道,“你好好歇着。”就跟着方朝阳出门。 崔婧语气急败坏:“爹爹!”可崔延庭头也不回,她气的砸了枕头,“这个可恶的女人,我和她没完。” 第65节 “你斗这个气有什么用。”崔婧文无奈的道,“以为父亲能治她。这几年,你何时见过父亲对她说过一个不字。” 崔婧语咬着牙:“难不成我白被她们母女欺负了不成。”父亲也不帮她。 崔婧文安抚的拍了拍她没有说话。 “芍药。”崔婧语喊道,“表哥呢,不是让你去告诉表哥我病了吗,他怎么没有来看我。” 芍药露出奇怪的神色:“表少爷来了啊,奴婢亲眼看到他进内院的……” “一定是去找顾若离了。”崔婧语坐起来,“我要去抓他们,一个丑女,居然敢打我表哥主意。” 顾若离和杨清辉此时正坐在暖阁里,娇兰尴尬的站在前头,局促不安的道:“……表少爷,三小姐,我们小姐她……她病的很重,怕是不能来见你们。真的很抱歉。” 顾若离看着杨清辉,她没有想到他会带她找崔婧容。 虽心里好奇,可崔家的事她并不想掺和,更何况,她还不得不暴露医术。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会儿好了。”杨清辉笑着,语气也没有半分强迫的意思,可人就是板坐着,一副不见到崔婧容绝对不会走的架势。 娇兰拘谨的不知所措,指了指外面:“那……那二位先喝茶,奴婢再去问问小姐。”话落,就跑了出去。 “她就是这样。”杨清辉笑着道,“从小就害羞,不敢见人。” 杨家以前在京城,姻亲间走动很寻常,所以杨清辉和崔婧容熟识也不足为奇。 “后来生病,她就再也不出来了,说起来,我已经好些年没有见过她。”杨清辉叹了口气,有些哀求的看着顾若离,“女子在这世上立足太过不易,她今年都十七了,若是一直这样病下来,将来……”话落叹了口气,“或许只有你能帮她。” 顾若离无奈,放了茶盅问道:“得的什么病?没请过别的大夫看吗,当时杨前辈和我祖父应该也在京城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杨清辉摇头,“怕是不大好治的病症,要不然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顾若离若有所思,要是杨文治都顾解庆都治不好的病,恐怕她也无能为力。 只是杨清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势必要看一下的。 “表弟。”门外,一道轻轻柔柔的女声传了进来,随即走进来一位身材高挑,穿着老气的姜黄色素面褙子,带着帷帽的女子走了进来,朝杨清辉福了福,“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杨清辉起身,笑着道:“这点时间,没事。”又指着顾若离,“这是娇娇,是你三妹妹。” 崔婧容转头过来看向顾若离。 隔着帷帽顾若离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是能看受到她看到自己时那一瞬的愣怔,两人互相蹲了蹲,一个喊大姐,一个喊三妹。 “第一次见你,我没什么好东西。”崔婧容小心翼翼的递过来一朵淡粉色,用细绒线编的鬓花,虽不贵重,可做的却很精致,花瓣一片一片的,栩栩如生。 “谢谢大姐。”顾若离接过来捧在手里,对崔婧容笑了笑,目光却落在她的伸出来的手上。 她的皮肤很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的人,白的渗人,皮肤下一根根血管似是用笔勾出来的,清晰可见。 会是什么病?单这样看,顾若离毫无头绪,猜测不到。 崔婧容暗暗松了口气,做了请的手势:“表弟,三妹请坐。” 几个人坐了下来,杨清辉含笑道:“容表姐,能不能把帽子摘了,给你三妹妹看看。” 崔婧容一怔,顾若离很明显的能感觉到她的抗拒和不情愿。 “你知道的吧,三妹妹姓顾,是前太医院院正顾老先生的孙女。”他压着声音,“她受了顾老先生的衣钵,医术非常了得。让她给你看看,你的病说不定能治。” 崔婧容显然没有想到顾若离小小年纪,居然是个大夫,还受了顾解庆的衣钵。 她惊讶的看着她。 “我祖父的病,我伯祖父都无能为力,还是她去了治好的。”杨清辉低声道,“不过这是个秘密,连郡主都不知道,你千万不要对外说。” 崔婧容愣愣的看着顾若离,惊讶的问道:“妹妹真的是大夫?” “我是大夫没有错,不过也没有表哥说的这么夸张。”顾若离笑看着她,“你要是不介意,可以把手给我,我先给你号脉。至于能不能治好,我并没有把握。” 崔婧容愕然,又回头去看杨清辉。 “给她看。”杨清辉怂恿着似的,“你犹豫什么,假如有希望呢,你以后就不用天天带着帷帽了,难道你不想走出去,看看外面吗。” 崔婧容顿时红了眼睛,垂着头神色萎靡的样子。 “三小姐。”娇兰忽然跪在顾若离面前,“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小姐,她太可怜了。” 顾若离扶着她起来,叹气道:“如果我能,当然会竭尽全力。”话说着一顿,她接着道,“只是,大姐发病已经近七年,寻了那么多大夫都没有起色,我实在是没有把握。” 崔婧容抬起头来,用帕子擦了眼泪,握着顾若离的手:“就算治不好,也是我的命。三妹妹能有这份善心,我已经感激不已。”话落,她抬手毫不犹豫的将帽子拿下来。 纵然见多了疑难杂症,奇形怪状的病人,顾若离这一刹还是忍不住呆住,倒吸了口冷气。 杨清辉也愣住,呆呆的看着崔婧容。 娇兰捂着脸,在一边低声哭了起来。 “吓着了吧。”崔婧容道,“我自己也常被自己吓到。” 顾若离是吓到了。 其实崔婧容生的很好看,容貌像极了二夫人,五官精致。只是她皮肤太白,人也很瘦,一双黑亮的眼睛,嵌在白的不透半点血色,颧骨高秃的脸上,并着脱落的眉毛,和泛着亮光的没有一点头发的头顶…… 像一具手工精细却没有生命的雕塑。 “我再戴上吧,别吓着你们了。”崔婧容尴尬的笑了笑,露出亮白的牙齿,和秃露的牙龈,让她多了一丝生气,像个活着的人。 顾若离想不到,在建安伯这样的深宅中,居然会有一个这样的姑娘。 她心头微酸,微微摇头道:“我是大夫,看过的病人千奇百怪,你这样的实在算不上吓人。” “嗯,你别胡思乱想。”杨清辉也很震撼,自从崔婧容病了后,他就再没见过,后来他们回了延州,就更加没有机会见。 没有想到她会变成这样。 崔婧容笑笑,眼眸越发亮了起来,感激的道:“谢谢!”又望着顾若离,“昨晚你将蛇倒在四妹妹身上,我还以为你是个脾气暴躁蛮不讲理的,没想到这么和气,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她不说,她不会知道,更何况,她倒蛇在崔婧语身上确实显得她刁蛮似的,顾若离含笑道:“不用道歉,我也差不多是这样的人。” “三妹妹太有趣了。”崔婧容掩面笑了起来。 娇兰在一边眼泪若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们小姐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和别人这样开怀的说过话,也很久没有人来这个院子里看望她了。 她们就好像被人遗忘在角落里了。 没有人想起她们。 顾若离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崔婧容,她很少对一个人只凭直觉去喜爱,她含笑道:“我给你号脉。” “好。”崔婧容笑容很纯净,高兴的将手腕露出来摆在炕几上。 杨清辉起身让开:“三表妹坐我这里来。”他自己站在一边看,显得很期待的样子。 “脉微玄而弱。”顾若离凝眉,看向崔婧容的头顶,崔婧容就配合的将光秃秃的头伸过来,“是不是要看我的发根?” 顾若离笑着说是,起身摸了摸她的头。 不见一处发根。 眉毛亦是一样。 “姐姐寻常是不是爱吃酸?”顾若离蹙眉看着她,崔婧容笑着点头,“是,我爱吃酸梅,房中还有好多腌渍的梅子,越酸越爱,妹妹喜欢不喜欢,一会儿我给你带一些回去。” 顾若离也被她的情绪感染,笑着道:“我不爱酸,谢谢姐姐。” “有没有办法?”杨清辉在一边显得很焦急,“这病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见,书中也没有写过。” 顾若离收了手,摇头道:“我也没有见过。”她话落,杨清辉顿时眼睛一暗,到是崔婧容笑着道,“没事,我这病看过许多大夫,也试了许多生发的办法,可都没有用。你治不了也正常,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的病,她却来安慰她不要伤心,顾若离无奈,看着她回道:“你等我,我依稀记得在哪本书里有个方子,只是看的时候一扫而过,不曾记得,我稍后就上街去找。” “不用,不用。”崔婧容摆手,“这样让你太累了,等你哪天想起来,再说也不迟。” 顾若离心里转了转,立刻想到了白姑娘。 她那边应该存了许多医书,不知道能不能从她那边借一些回来看。 “要什么书?书局恐怕不好找,你报个单子给我,我去和孙大人借。”杨清辉道,“孙大人在太医院,和伯祖父是至交,我若去借,他一定同意。” 顾若离摇了摇头:“我也不记得是哪本书了。”她是在医学院时,在一个老师家中看到的,是珍藏,名字和内容以及是不是此时已有的,她都不确定。 “那好吧。”杨清辉叹了口气,又安慰崔婧容,“你别急啊,顾大夫一定能想起来的。” 顾大夫?崔婧容看着顾若离,眼底满是钦佩和羡慕。 “好,好!”她笑着点头,望着顾若离,“要不要吃点心,我亲自做的,不酸,是甜的。” 她带着一个丫头,困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不但没有自暴自弃闷闷不乐,还这么乐观自信,善解人意,顾若离自问做不到,所以越发觉得崔婧容难得:“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奴婢去拿。”娇兰抹着眼泪,就算三小姐治不好也没事,有人能不嫌弃大小姐,愿意和她说话,她已经是欣喜若狂了,“大小姐,表少爷,三小姐稍等。” “三妹妹和表弟都是西北的。”崔婧容看着他们道,“你们很早就认识了吗?” 杨清辉和顾若离对视一眼,他道:“我们认识也不久,这次在府里见到她也是巧合。”又道,“不过这后面半年是能常见的,等后面空了,我教你们玩叶子牌,很有趣的。” 顾若离愕然,崔婧容咯咯的笑了起来:“表弟还是这么贪玩。”她说着看向顾若离,低声道,“小的时候长辈们都夸他懂事乖巧,可是他们不知道,背着长辈他是最贪玩调皮的,可是只要长辈在,他就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要多乖有多乖。” 顾若离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崔婧容说的很对,杨清辉确实是这样的人。 “这叫审时度势,因人而已。”杨清辉露出得意的样子,“在长辈面前不知道收敛,岂不是找打。”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你教我们打牌,你不看书了吗。”崔婧容歪着头看他,杨清辉回道,“书都翻烂了,我说倒背如流怕你们不信,但确实如此。” 顾若离笑着摇头:“那我们就等杨大人的登科酒了。” 杨清辉笑笑,眸中划过一丝苦涩。 “点心来了。”娇兰将一盘做成牡丹花样的点心放在炕桌上,“是我们小姐亲自做的,因为只有一个模子,费了半天功夫呢。” 顾若离捡了一个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咬了一口,满齿留香也不甜腻:“真好吃。” “那一会儿你带些回去。”崔婧容满脸笑容,正要说话,就听到外头有人喊道,“表哥,你在不在里面。” 几个人一愣,崔婧容忙将帷帽抓在手里,显得又无措又紧张。 “无妨,她是来找我的,我出去看看。”杨清辉朝顾若离使了眼色,示意她不要出来,他自己则走了出去,“语儿,你找我有事。” 崔婧语就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怎么不去看我,我病了。” “好一点没有,我正打算看过容表姐就去你那边。”杨清辉好脾气的道,“大夫怎么说。” 崔婧容站起来又坐下,有些纠结的样子,过了一刻她对顾若离道:“我出去看看四妹妹。”话落,提着裙子走了出去。 崔婧语一看到她,就跳了起来:“你别出来,我不是找你的。”话落,拉着杨清辉,“表哥你以后别来这里了。” 第66节 崔婧容一声四妹卡在喉间,又慢慢咽了下去。 “她年纪小。”顾若离走了过来,轻声道,“等长大些就明白了,她的行为是对是错了。” 崔婧容转过来看她,笑了笑:“谢谢,我没事。” “你歇着,我出府一趟,明天再来看你。”顾若离柔声道,“谢谢点心,很好吃。” 崔婧容笑了起来,拉着顾若离的手:“应该是我谢谢你。” 两人相视一笑,顾若离出了院门。 “小姐,三小姐人真好。”娇兰看着顾若离的背影,羡慕不已,“她的脸其实也不好看,可她一点都没有自卑,还那么自信的谈笑风生,真让人羡慕。” “嗯。”崔婧容嗯了一声,转身回去,娇兰却紧接着惊呼一声,蹲下来喊道,“二夫人。” 崔婧容脸色亦是一变,朝身后看去,随即垂着头怯怯的道:“娘!” “在做什么?”二夫人走过来,面色沉冷的盯着崔婧容,“帷帽呢,怎么不戴,就这样站在院门口?” 崔婧容瑟缩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帷帽她还抓在手里,忙戴在头上。 “没事不要出来。”二夫人扫了她一眼,拂袖道,“院子里也不要让乱七八糟的人来。” 崔婧容垂着头应是。 二夫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崔婧容立在门口,垂着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顾若离去和方朝阳打了个招呼就径直去了白姑娘那边。 和昨天一样,院门开着,浓浓的药味弥漫着。 “白姑娘。”顾若离站在院子里,白姑娘从里面出来,看见她也不惊讶,“你来了,坐会儿。我灶上的药很快就好。” 顾若离在院子里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茶,静静坐着。 白姑娘在厨房里忙的叮当响,虽没有烟气弥漫,可混着药味也并不清新。 就这样,过了近一个时辰,白姑娘才净手从厨房出来,望着她微微点头,道:“二娃的药已经取走了,昨晚好好睡了一觉,今天这孩子就出去玩了。” “小孩子的恢复能力比较好。”顾若离笑着道,“白姑娘在制什么药。” 白姑娘回道:“乌鸡白凤丸。”她有些愁眉不展,“老的方子我觉得不大好,可添了新药进去似乎味儿也不大对,始终没有进展。” 顾若离自认,在制药方面没有她精通,只道:“乌鸡白凤丸是经方,加减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要对症,难免有些多余了,倒不如原方炮制,以调为主,若遇见急病的人,再加减煎药更方便些。” “你说的也有道理。”白姑娘说着想起什么来,“我这里还有个方子,你可有空帮我看看。” 顾若离道:“好啊。”就跟着白姑娘进了她的书房。 甫一进去她便呆了呆,只见里面书架满满当当的摆了许多医书,有的她从来没有见过,有的她只是听说了:“《脉经》和《新修本草》你也有。” “不止这些。”白姑娘见她满面激动,又拿了一本略旧的书出来,“我还有这个。” 顾若离几乎要扑过去了:“《灵枢》是全本吗。”《黄帝内经》在现代保留了许多,可还有一部分缺失了,没有人看过,便是连顾解庆也不曾读过。 “若是不全,我何必拿出来现眼。”白姑娘递给她,“你若喜欢,便拿去看,不过有一点,不可叫旁人知道,免得惹了祸事。” 这么珍贵的书,她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摆在书架上,顾若离爱不释手:“我不拿走,就在这里看。” “随你好了。”白姑娘也随手抽了一本拿在手里,“炉子上有热水,你若想喝茶,自己动手。” 顾若离急着看书,又惦记着她的方子:“你要我看什么方子?”白姑娘笑笑,拿了一个方子出来递给她,顾若离接过来看了一眼,凝眉道,“黑神散的药方?” 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方子,白姑娘赞赏的道:“没错,你觉得药量可行。” “这是经方。”顾若离将方子给她,“只看你手法如何了,若是好了药效自然就更好一些。” 白姑娘收回方子放好,淡淡的道:“药效倒是不知,也不曾试过。”她指了指顾若离手里的书,“你看吧。” 什么叫没有试过,她制药难道不卖给药行或者医馆吗?她想了想,没有问,在门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迫不及待的看书,等看了一会儿她抬头望着白姑娘:“能不能借我笔墨。” “自己动手。”白姑娘指了指一边的桌子,上头架着大小的笔,纸也是铺的整整齐齐的。 顾若离走过去,坐在桌边,一边看一边做着笔记,时不时停下来翻翻前面的,偶尔也会从书架抽出另一本两相对比。 白姑娘也不看她,自己靠在软榻上,慢慢看着书。 院子里时不时传来清脆的翻书声。 “白姑娘。”院子外有妇人喊了一声,白姑娘放了书脚步无声的走了出去,“婶子,药方开了?” 妇人笑着回道:“是,您看看。” 白姑娘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道:“我去给你拿药,你等我会儿。”话落拿着药方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提了四副药出来递给妇人,“一天一剂,吃完了若是没有效果,你再去找大夫重开,切记不要一副药一直吃。” 妇人点头应是,笑着提着药走了。 白姑娘又回了书房,见天色有些暗了,便点了油灯摆在桌上,她坐在顾若离对面,依旧没有说话。 “什么时辰了。”过来许久,顾若离才回神,才发觉不知何时已经天黑了,白姑娘淡淡的道,“酉时三刻。” 这么晚了,顾若离收了书夹上书签,不好意思的看着对方:“我明天还能来吗。” “随时可以。”白姑娘回道,“书就是给人看的,你不来,他也不会自己念。” 顾若离愕然,没有想到她也会打趣,便笑道:“白姑娘你一个住在这里吗,晚上怎么吃饭。”她也不做饭,厨房已经当做药房用了。 “随便应付。”她也收了书,揉了揉脖子,“你要回去吗,那我就不送你了。” 顾若离颔首,将书放在原处回了家。 第二日一早她便来了,白姑娘正站在院中的一个半人粗的银杏树下发呆,昨天还似乎是绿色的树叶,不过一夜就变成了金黄色。 金灿灿的让人移不开眼。 “来了。”白姑娘回眸看向她,她穿着一件素白粗麻布的长褂,系着带子,眉宇间拢着淡淡的失落……很多年后,顾若离再想起她时,便就是这一幕。 她静静的站在银杏树下,金黄的树叶飘零,她回眸,无笑,却美的动人心魄。 “白姑娘。”顾若离进了门,笑道,“给你带了早膳。” 白姑娘看向她手中拿着的纸袋,包子的香气溢出来,她淡淡一笑,回道:“瞌睡送枕头,多谢了。”伸手过来,接住了包子,一个人坐在银杏树下,慢慢的吃着,小口小口,好像品尝人间美味。 “书还在老地方。”白姑娘抬头看她,“为了感谢你的包子,我投桃报李,给你泡壶茶。” 顾若离笑了起来:“看来中午的饭,我要给你承担了,这样才能厚脸皮的在这里待上一整天。” 白姑娘咬着包子,吃相优雅:“你随便待多久。” 顾若离笑着进了书房,找到那本书坐下来,边看边做着笔记。 “白姑娘。”院外,有人喊了一声,白姑娘从厨房走了出来,“张婶子!” “白姑娘,这位大夫要见您。”张婶子的指了指门外一位中年男子,穿着棉布的直裰,一股书生气,“他是孙氏医馆的大夫,说有事想要请教您。” 白姑娘并不认识,走了过去问道:“有什么事。” “在下姓姜。”姜通抱拳行礼,语气很恭敬,“听这位夫人说,他家小儿是姑娘治好的,在下听的觉得不可思议,便想来求教一方,姑娘是用什么法子。若是不便也不必勉强,这就告辞。” “不是我。”白姑娘淡淡的回道,“我不懂医术,救二娃的另有其人。” 姜通眼睛一亮,问道:“可否引荐?” “稍等。”白姑娘微微颔首,转身进了书房,过了一刻和顾若离一前一后走了出来,“是她治好的,你有什么要请教的,便问她吧。” 顾若离看着姜通,微露不解。 “这位也是大夫?”姜通一脸惊讶,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抱了抱拳,“在下姜通,在孙氏医馆挂牌,敢问大夫贵姓。” 顾若离见他并不像是过来找茬的,便回了礼,道:“在下姓霍,姜大夫有何事找我。” “霍大夫。”姜通将刚刚的问题复述了一遍,“那孩子昨天我也看了,吞了钉子又割破了喉咙,便断言救不活了,所以便没有收治。却没有想到,今天在街上居然看到那孩子一蹦一跳的,精力充沛,遂心中惊骇,冒昧打扰。” 救不活的病症,医馆是不收的,这是规矩。所以顾若离并未惊讶,解释道:“他是喉咙是被蘑菇钉划伤,但只是出血,不曾呕吐休克,我就用了古法一试。”她说了方子,“倒也只是凭着运气,再若有同样的案例,却依旧要慎重。” “此方精妙。”姜通嘴里重复了一遍,念叨着,“极妙啊。” 顾若离也觉得很妙,效果她也很惊奇。 “多谢霍大夫赐教。你放心,此方我定不会泄露出去,若要用也会征得姑娘同意。”姜通朝她作揖,“只是东家听说此事,也心生疑惑,此回去大约要与他解释一番,在此先向姑娘道歉。” “是古方自然就不是我能据为己有的,姜大夫随便用。”顾若离回了礼。 “姑娘大义,在下佩服。”姜通回礼,又问道:“霍大夫在哪里高就?” 他居然没有因为她是女子,而有所轻视,顾若离含笑道:“暂时还没有。” “好,好。”姜通应了,忙告辞走了。 张婶子不安的看着顾若离:“霍大夫,可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婶子放心好了。”顾若离笑道,“二娃还好吗,药乖乖吃了没有。” 张婶子松了口气,笑着道:“他吃了,昨儿他自己也吓着了,说以后再不胡乱作践了。”话落,指了指外头,“那我走了,二娃还在街上。” 张婶子一路出了门,二娃跟几个孩子满街的乱窜,她找了半天,才在戴氏百草堂门口找到了。 “你这孩子,前天是不是来诓我们的。”二娃正被里头的伙计扯着衣襟,他小小的身体,几乎被对方提溜了起来,“小小年纪不学好,居然骗人,说,你家大人呢,跟我去见官。” 二娃挣扎着,用脚踢着伙计,可又踢不到,他只得急的大哭大喊:“没有,我没有骗人,我前天差点死了。” “嘿,还说不是骗人。”伙计啐了一口,对围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道,“你们评评理,他前天过来说吞了根蘑菇钉,爹娘抱来时不停的吐着血,这样的情况,搁谁谁能活,可他今天却无事人一样,不是骗子是什么。” 旁边的百姓一听,纷纷点着头,指指点点的道:“确实如此,钉子吞到肚子里,又割破了喉咙,还没听过哪个能活的,要真是这样,就不会有那些个小姐太太们吞金自杀的事了。”又道,“除非割开肚子取出来。” 众人一片唏嘘,割开肚子比吞个钉子还可怕。 “应该把他爹娘找来,居然带着孩子在外头骗人。”有人指着孩子责骂,“这样的人决不能留。” 二娃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吓的大哭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张婶子听到自己儿子的哭声,忙推开人群钻了进去,看到二娃被伙计提溜着,她顿时大怒,“你怎么能欺负一个孩子。” “嘿,来的正好。”伙计立刻来了劲儿,“跟我见官去,你们这样的骗子,一定要严惩。” 张婶子以为二娃打破医馆什么东西,心里发虚朝二娃看去,二娃见着娘哇哇哭着,喊道:“娘,他说我们骗人,可我昨天明明是吞了钉子的,娘,我以后再不敢吞钉子了。” “为了这事?不是你打破了他们什么东西了?”张婶子一愣,二娃就哭着道,“他们不信我死而复生,非说我骗人。” 围观的人嘈嘈杂杂,指指点点,说张婶子教子无方,把孩子养歪了。 “都给我住口。”张婶子大怒,喝道,“谁说我们骗人,我们就住在石工巷,有名有姓,住了十几年了,我们从来不骗人。”又指着伙计,“是你们医馆没有用,不敢收治。我们家孩子昨天就是吞了钉子,但是被一个大夫救了。就在刚才,孙氏医馆的姜大夫还求我带他去见那位大夫了,你们呢,自己不行还不谦虚,血口喷人说我们骗子,你们还要脸不要。” “这就是二娃昨天吞的钉子。”张婶子从腰间将蘑菇钉拿出来,捏在手里给大家看,“你们看看,我们从不骗人。” 第67节 旁边的人听着一愣,伙计却嗤笑一声:“带个钉子就说自己没骗人。”又道,“这么大个钉子吞了却没事,给他治病的那是大夫么,我看是神仙吧。” 张婶子直接上手,拉着二娃要走,伙计扣的紧紧的大喊道:“想走,今儿不把话说清楚,谁都不许走。骗人敢骗到我们戴氏百草堂的来了,我看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我们没有。”张婶子喊道,“放开我孩子。” 伙计正要说话,医馆里有个大夫模样的人走了出来,朝诸位抱了抱拳,道:“这孩子吞钉吞铁吞木头的事,在下也曾碰到过几例,只是可惜,从来没有哪个活下来的。且,这孩子前天来时情况甚危,今儿却活奔乱跳一点事都没有,不说别的,在下从医这么多年,是闻所未闻的。” “我说有就有。”张婶子一张嘴说不过两个人,更何况现在还有个大夫力证,“你们这种庸医根本不懂。” 伙计哈哈一笑:“你吹牛也不看看地方,我今儿把话放在这里,你们要是骗子,就在我们戴氏百草堂门口跪三天。”又嗤笑和众人道,“让这些没脸没皮的骗子长长记性。” “你说的。”张婶子指着伙计,气的直抖,便转头对着各位看热闹的百姓道,“大家都是街坊,即便不认识也没关系,我们就住在石工巷,张家。今儿这事求大家给我作个证,我们要是骗子,不但在这里跪三天,我们还自己去顺天府画押认罪,如果不是,那就是这个伙计和这个大夫在这里跪着,跪足了三天,才能起来。” “成。”众人都是看戏不怕太高,轰闹着,“我们作证,就在这里等着。” 张婶子点头,将二娃拉过来:“回去把白姑娘和霍大夫请来,就说娘在这里等他们。” 二娃抹着眼泪,一溜烟的跑了。 ------题外话------ 前几章出现了几个齐王府。是我的笔误,以为荣王妃姓齐,所以我老记着齐王府。o(╯□╰)o没有齐王府哈,是荣王府。 ☆、073 贵贱 顾若离和白姑娘来时,戴氏百草堂外,已经围了好几圈的人。 “让,让!”二娃小小的身体去推外边围着的人,“救我的大夫来了,你们都让开。” 人群听到他的声音,忙让开了一条道,朝二娃身后看去。 就看到两位女子,左边那位十七八岁,作妇人打扮,容貌清秀妍丽,气质清雅淡漠,另一位则戴着帷帽看不清年纪和容貌,但个子娇小,给人感觉年纪很小的样子,可却又从容不迫,他们觉得奇怪,忍不住多看几眼。 “白姑娘,霍大夫。”张婶子一见到白姑娘和顾若离就眼睛一亮,跑过来指着伙计道,“他们一口咬定我们是骗子,说二娃昨天根本没有吞钉子。” 白姑娘扶着张婶子,张婶子就指着顾若离对伙计道:“昨天就是白姑娘和霍大夫治好我孩子的,不信你问她们!” 伙计一愣,看向白姑娘。 “孩子确实吞了钉子了,我可以作证。”白姑娘淡淡的道,“这没什么可骗的,信不信随你们。” “你作证,你算老几。”伙计嗤笑一声,道,“这位夫人,说话要拿证据,你空口无凭的,说什么我们就要信你?” 白姑娘皱眉,脸色很难看。 “你有证据吗?”顾若离看着小厮,“你一口咬定他们是骗子,劳烦你也将证据拿出来。” 伙计一看顿时认出来顾若离就是前天来他们这里买药的,立刻就道:“我知道了。”他指着顾若离,“我就说,你当时来店里问这问那,连走时就抓了一副药,还在店外闻了又闻,我看你们就是一伙的,一个骗不成,还打算设成连环局,好,你们给我等着,我这就报官。” 看来,这帮人若不是骗子,就是孙氏医馆来陷害他们的,方才那孩子的娘不是提到了姜大夫,一定就是姜通了。 幸好他们当时没有收这孩子,若不然后面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出来。 今儿顺势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否则他们还以为戴氏百草堂是好欺负的。 顾若离没想到这伙计这么能扯,红口白牙颠倒是非,她沉了脸道:“你要见官便就去见。把话说清楚,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话落,牵了二娃的手,看着伙计身边的大夫,“前天既然你见过,今天又咬定他是骗子,劳烦你来诊脉,看看他有没有胃肠受损,肛肌受创。” 众人就看着那大夫。 “不用看。”大夫摆着手,一副金口铁断:“这世上没有哪个人吞了钉子还能活的,你不必枉费心思。”她们要不是骗子,那就是故意造声势,想要名头。 “你若这么说,我们也没什么好讲的。”顾若离和白姑娘以及张婶子道,“那我们就去官府吧,请官老爷来做主好了。” 张婶子有些怕,进了衙门首先就是三十板子,她不敢去。 “怕什么。”顾若离笑道,“是他们告我们,挨板子的是他们才对。” 张婶子眼睛一亮,点头道:“成,我听霍大夫的。” 白姑娘看着顾若离微微一笑,颔首道:“那就去衙门吧。”话落,她看向伙计,轻声道,“几位,走吧。” 闹着去官府,不过是想吓唬她们,现在他要的是要逼着这几个人把孙氏给说出来。 到时候就有孙氏医馆的难堪了。 伙计哼了一声,道:“话没说清楚,就想开溜,门都没有。”话落,就盯着顾若离:“好,你既是说是你将这孩子腹中钉子取出来的,那问你,你是用什么法子,又是如何取的。” “是啊,是啊。”旁边的人一听这架终于吵到点子上了,立刻来了劲,“难不成是剖开肚子的吗。” 顾若离扫了眼众人,又看向那位伙计和大夫,就道:“我用的偏方,促使他排出来的,那枚钉子如今还在。”她话落,张婶子就把身上的蘑菇钉拿出来,喊道,“在这里,就是这个,我洗干净了就一直放在身上的。” “这么大的蘑菇钉。”那大夫就哈哈一笑,看着顾若离,“你且说说,你用的什么方子居然有这样的神效。” 顾若离解释道:“朴硝一钱,磁石一钱,磨粉混猪油蜂蜜入口。”又道,“朴硝泻下通便,磁石吸附能护钉子不伤肠胃,猪油润滑,蜂蜜甜口,四样融合缺一不可。药入口后,四个时辰排便,得一拇指大小,黑亮盈透之物便就是钉子,外头裹着磁石,由猪油润滑,所以黑亮剔透。” 她语调沉稳,不急不躁,周围百姓即便不懂医术的,也能听的明白。 这方子几味药功用都很清楚,磁石是把钉子吸附了,使它拉出去时不会划破场子,猪油是润滑的,至于朴硝则是通便,而蜂蜜是怕味道太难吃,孩子会不喜欢而吐出来。 四味药,确实是缺一不可。 “是啊,这位大夫说的很有道理。”旁边有百姓道,“说不定,孩子真吞了钉子,也拉出来了。东西出来了,孩子不就没事了。你们这样莫名其妙的抓着人家说是骗子,太过分了。” 有人点着头附和。 伙计和大夫脸色微变,这姑娘说了几句,就让旁边的人信服了。那大夫就故作镇定的看着顾若离,冷声道:“这方子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说行就行,我们凭什么信你。” 这些人就是无赖,顾若离已经不想和他们废话,挑眉道:“这世上的方子千万种,这位大夫,你敢说你都知道。” 大夫一愣,呛着回道:“怎么着,即便我不知道,你的方子就肯定是对的了,你们就不是骗子了?”话落,挑衅的看着顾若离,“你把这钉子吞下去,明天还能活蹦乱跳来我这里,我就服你。” 顾若离眯着眼睛,冷笑着道:“大夫好胆量,不如你来吞,我保你不死!” 大夫一愣。 “说你是骗子你还狡辩。”伙计用一种你是傻子吗的眼神看着她,居然让他们吞钉子,他指着顾若离,“说,你们是不是孙氏派来的捣乱的,我告诉你们,想在我们戴氏百草堂捣乱,我就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揪着这个话题已经说不清了,她也不可能再立刻找个吞钉子的孩子,便冷笑着道:“那就去顺天府吧。” 伙计和大夫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就在这时,一道切切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不小,却让所有人震住。 “这个钉子,我来吞!” 是个孩子的声音,顾若离听着心头一颤,循声看去,就看到一个穿着灰扑扑满身补丁衣服的,鞋子露出个脚趾,蓬松着头发,瘦骨嶙峋的小男子站在她们中间,那双眼睛看着她,坚定,而绝望。 “这个钉子,我来吞。”小男孩又重复了一遍,走到张婶子身边,手极快的把钉子从张婶子手里抢了过来,捏在手心里,“我吞下去,不管死活,你们都必须将我娘的病治好。” “不要。”顾若离伸手去抓他,“小朋友,这不是好玩的事,你千万不要胡来。” 众人一下子反应过来,一片惊乱,有妇人喊道:“你娘生的什么病,你带他来看大夫便是,这钉子千万不能吞,救不活的啊。” “她说她能。”小男孩看着顾若离,薄薄的唇抿的紧紧的,满脸的倔强,“就算死了我也不怕,只要能救我娘。” 顾若离心头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闷闷的半天透不过来。 是什么样的窘境,逼着这个孩子用这样的方式来救他的母亲。 “我帮你治。”顾若离伸出手,白姑娘也附和道,“我那有许多药,不管什么病都能治好。” 小男孩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坚定:“我不受嗟来之食。”又回头看着呆愣的伙计和大夫,“我吞钉子,你们打赌,不管输赢都要把我娘的病治好,你们干不干?” 伙计最先反应过来,点着头:“行啊,你吞,不管死活,你娘我们戴氏百草堂收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立刻有百姓看不下去了,“他一个孩子,你说的是人话吗。” 伙计顿时觉得自己失言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立刻辩解道:“是他自己说的,又不是我逼他的。”又看着小男孩,“去,别捣乱。” 小男孩没有说话,小小的,瘦瘦的手攥着那枚蘑菇钉,噗通一声朝着北面跪了下来,极快的磕了三个头,随即,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一把将钉子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喂!”顾若离惊住,扑了过去,将他抱住捏着下颌去拿,可是嘴里哪里还有钉子,她来不及多想,将孩子反倒过来,勒着他肋下,不停的压着,想要将钉子倒吐出来。 才吞,或许还卡在嗓子里了。 旁边的人的看傻了眼,就连伙计和大夫,也都傻了,愣愣的站在门口,不知怎么应对。 这事儿,闹的有些脱离他们的初衷了。 “磁石。”顾若离满头大汗,对着伙计吼,“给我拿磁石。” 伙计本不想拿,可门口围着那么多百姓,一个个凶神恶煞,像是他杀了人一样的,他不敢不去,慢吞吞的拿了个磁石出来。 白姑娘娴熟的用绳打了个结,拴住。 可是在嘴里试了半天,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孩子靠在顾若离怀里,捂着脖子脸憋成了紫红色,可一双眼睛却一直盯着她,呼呼的喘着气。 噗嗤一声,他的嘴角溢出血来。 顾若离的手开始抖,眼泪模糊了眼角,她瞪着方才那位大夫,一字一句道:“按我方才说的方子,给我备药!” “我去。”白姑娘推开医馆门口的众人,自己去柜台上取了药,借他们的东西极快的配着药。 孩子脸色通红,紧紧扣住顾若离的衣襟:“救……救我娘。” “好,好。”顾若离点头,“我救,我说话算话。” 孩子扯了扯嘴角,眼皮开始打架。 “你们怎么能这样。”百姓看不下去,“一条人命,就因为你们打赌,就这么没了。” 做了母亲的,从来都见不得孩子受苦,何况是这样一个孝顺的孩子,旁边几个妇人忍不住哭了起来,凑过来对孩子道:“你放心去,你娘的病他们要是不给治,我们就是凑钱,也会把她治好的。” 孩子看着众人,眼睛湿润,却是说不出话来。 张婶子紧紧抱着二娃,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就在一天前,她抱着二娃在这里,那时心里的绝望,这一辈子她都不想经历。 没有想到,不过隔了一天,她又再次看到。 却因为他们。 “都是你们。”张婶子指着戴氏百草堂所有人,“不管这孩子会不会死,我都跟你们没完。” 一个妇人,他们才不会放在眼里,更何况,这孩子是自己把钉子吞下去的,又没有逼着他,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她不是一口咬定能把钉子弄出来吗,那就看她本事喽。”伙计镇定下来,“更何况,这件事是因你们而起,你们要不是来闹事找茬,我们才懒得理你们是谁。这么多人看着,别想把脏水泼我们身上。” “一个巴掌拍不响。”旁边有人道,“这孩子不论死活,你们都有责任,他娘的病必须治好,否则我们这些人都不会饶你们。大家说是不是。” 一堆人跟着应和,义愤填膺的。 第68节 顾若离用袖子擦着汗,等着白姑娘拿药丸来。 “闭嘴。”顾若离心急如焚,觉得时间漫长的让她焦躁,“二娃去看看好了没有,你帮她一下。” 她怀里的孩子和二娃一样,都是父母生养当宝贝的,谁家的孩子也不比别人轻贱。 “来了。”白姑娘端着瓷碗过来,顾若离掰着孩子的嘴,将四粒丸子塞进去,白姑娘道,“还剩两粒……” 顾若离顾不了许多:“都给他吃了。” “好。”白姑娘应是,取了剩下的来,一股脑的喂进孩子嘴里。 场面安静下来,孩子躺在地上无声无息,顾若离探了脉,虽有些弱,可到底还是有跳动的,呼吸也没有断。 戴氏百草堂里的大夫也走了过来,蹲下来号脉,拨开孩子的眼帘看了看,皱着眉摇了摇头:“虽脉还有,可这样的情况,肯定是救不活的。” “这下好了。”伙计幸灾乐祸的道,“你们不但是个骗子,还兼了杀人一罪,就等着吃官司吧。” 张婶子颤巍巍的走过来,接替顾若离抱着孩子,低声道:“要是这孩子……就说是我,我去偿命。”她记得顾若离说过,这是个偏方,她也不是次次都有把握。 这次的祸事是她引起的,是她把顾若离和白姑娘喊来的,所有的责任就该她一人承担。 “别急。”白姑娘握着张婶子的手,“二娃不是四个时辰后才通便,我们等着。” 张婶子点着头,摸了摸二娃的头,又垂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懊悔不已。 “让,让。”南城兵马司的衙役巡逻至这边,推开人群,喝道,“怎么回事?” 伙计看到他们立刻迎了过去,指着地上或坐或蹲的顾若离几人,把事情经过添油加醋的讲了一遍:“……官爷,他们这是又行骗闹事,又逼死了人啊,一定要抓走,太无法无天了。” 周围百姓就纷纷指着伙计:“你这么能把自己责任推了,分明就是你们一起打赌闹事,才出的人命。” 领头的衙役没说话,抬头看了眼戴氏百草堂的牌匾,牌匾的落款是当今太子的表字,鲜少有人知道,可他们在衙门里混饭吃,这些东西却是门儿清。 再看地上的三个女人并着两个孩子,虽穿着不错,可显然没有来头。 “当街闹事。”领头的衙役当即做了决定,“给我带走。” 说着话,他随行的几个人就一起过来,抖着脚链就要去绑顾若离和白姑娘。 “谁敢!”顾若离站起来,目光冷冷的盯着领头的衙役,“你绑一下试试。” 那人一愣,打量着顾若离,虽容貌看不清,可这声音他确定自己没有见过。 “你闹事闹出人命来,还横起来了。”他推开同伴,拔刀指着顾若离,“找死是不是。” 顾若离站着,仰着脖子,冷笑着:“那你就试试。” 那人心头缩了缩,在京城当差,别的本事可以没有,但是识人的本事一定要练就,这姑娘不像是没脑子的二愣子,拼死往刀上撞的人,难不成还真的有后台? 他迟疑了一下,不着痕迹的收了刀,人却没有走,指着地上的孩子:“一条人命,不是你横就能脱掉干系的。” “谁说他死了。”顾若离沉声道,“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 领头的人一愣,竟没了话说。 伙计啐了一口:“不见棺材不掉泪。”又道,“孙氏医馆给了你们多少钱,让你们这么卖命!” 顾若离扫了伙计一眼,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那孩子忽然捂住肚子哀嚎一声:“疼!”张婶子一惊,立刻很有经验的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要屙屎。” “肚子疼。”孩子抱着肚子打滚,不停的喊着肚子疼。 顾若离拿着他的手腕号脉,对张婶子道:“把他裤子脱了,可能要大解。”这次喂的分量比二娃的多,反应也提前了许多。 “好。”张婶子熟练的解开孩子的裤子,孩子半蹲在地上,捂着肚子一副真的要大便的样子…… 伙计和门口站着看热闹的大夫们惊住,这……不但没死,还要大便? 在他们医馆门口? “去,去,一边去。”伙计心头发虚,“别弄脏了我们的地儿。” 哪还有人听他,众人就看着孩子嚎啕着,哇的一声的一声哭了起来:“我肚子疼!” 围观的百姓又是哭,又是心疼,又是紧张,心都揪了起来。 孩子蹲了好一刻,忽然只听到噗嗤一声,他拉了一堆和着血的东西,张婶子也顾不什么,拔了头上的一根银簪,和前晚张顺一样的翻弄着,就听她惊喜的道:“拉出来了,拿水来。” 隔壁绣品铺子里,有人提了壶水来,张婶子将那东西踢出来,倒了一壶水。 冲刷干净,众人果然就看到一枚拇指大小,黑亮的东西在地上滚动,露出来的形状,正是蘑菇钉的形状。 “出来了。”众人一片欢呼,“这孩子死不了了,真的救活了啊。” “他们没有骗人。这位大夫太厉害了,吞了钉子也被她救活了。” “这位大夫姓什么,方才他们喊她什么。” “姓霍,喊她霍大夫来着。” 话落,就有人指着顾若离:“年纪很小啊,十二三岁吧。这么小的女大夫,还真是头一回见啊。”话落一顿,“咦,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什么霍大夫……记不得。” “延州啊。”有人大声道,“前几个月,延州成外刘家村传大头瘟,就是一个姓霍的女大夫救好的,听说也是年纪很小。” “真的是。”人群中低低欢呼起来,开始往顾若离身边挤,想要确认他们猜测的是不是正确,想要看清顾若离脸上是不是和那位霍大夫一样脸上是不是有块疤。 顾若离没听他们在说什么,给那孩子号了脉,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问道:“你怎么样,哪里疼?” “你答应救我娘的。”那孩子声音有些沙哑,抓着顾若离的手,“我帮了你,你要救我娘的。” 顾若离瞬间红了眼圈,点着头:“救,我救!”低声问道,“你住哪里,我们这去你家看你娘。” “我家在石棉巷,就在石工巷隔壁,很近的。”孩子紧紧盯着她,“你不准骗我。” 顾若离点着头:“我说话算话。” 孩子笑了起来。 “你们!”张婶子蹭的一下站起来,揪着伙计的衣领,“你们都给我跪在这里,三天,不跪足了谁都不准起来。” 伙计脸色瞬间煞白,他身后的大夫更是一哄而散,瞬间回了医馆该做什么做什么,表示着这件事和他们没有关系。 张婶子卯足了劲,揪着衣领不撒手。 伙计喊着兵马司的衙役:“官爷,他们闹事,你们管不管。” “走,接着巡逻去,后头还有好多事呢。”领头的衙役才不会管,几个人打赌只要不死人,干他何事,“走了走走。”话落,带着人了。 伙计傻了眼,拼命的去剥张婶子的手。 场面乱了起来,百姓们分成两拨,一边喊着“跪!是你说他们要是能救活吞钉的孩子,你们就在门口跪三天的,我们这么多人看着,不准耍赖。” 伙计和那个大夫憋的满脸赤红。 另一边却将顾若离和白姑娘以及那个孩子围了起来,七嘴八舌的问道:“霍大夫,你就是延州治大头瘟的那个大夫是不是。” “霍大夫,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的。” “霍大夫,你在京城开医馆了吗,在什么地方,下次我们若是有头疼脑热的,就去你那里。” 顾若离顿时头大,拉着那孩子的手摆着手道:“不……不是,你们认错人了。” “不可能认错,这世上也没几个女大夫,更何况医术这么好的。” 顾若离求救的去看白姑娘,白姑娘也正就看着她,眸光中满是审视和打量,随后朝着她笑了笑,和众人道:“孩子的娘病情严重,大家不要拦着路,等霍大夫开了医馆,大家自然就知道了。” “那霍大夫住在哪里,我们去哪里能找到你。”有人追根问底,生怕顾若离走了。 顾若离回道:“下个月,下个月医馆就会开,到时候一定告诉大家。”她暗暗松了口气,幸而现在出门都戴着帷帽,若不然被建安伯府的人看见,就真的说不清了。 尤其是方朝阳,她是在西苑找到她的,一旦让她知道她在外行医,依她的聪明,一定能想到她去西苑真正的用意。 “劳烦让一下。”顾若离牵着孩子走的很艰难,白姑娘弯腰将那孩子抱起来,三个人走走停停,终于退了出来,等人一少,顾若离和白姑娘几乎是小跑起来,直到确定身后没有人追来,她们才在巷口松了口气。 两人对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你就是那位霍大夫。”白姑娘看着她,微微颔首,“我是白世英,保定府人。” 顾若离眉梢微挑,笑着回道:“若离。”不曾提姓。 “你比我小。”白世英打量着她的脸,目光在她脸上的红疤一扫而过,微笑道,“小太多了。” 顾若离抿唇笑着。 “你们不准骗人。”忽然,那孩子扯了扯顾若离的衣角,“你要去给我娘看病。” 顾若离低头看他,摸摸他的头,随即手一愣,这样的画面好似在什么时候上演过…… 赵勋。 他好像经常这摸着她的头。 也不知道他到哪里了,有没有危险。 “好。”她点着头,“你叫什么名字。” “梁欢。”孩子说完就迫不及待的朝巷子里走,顾若离和白世英跟着他,绕过好几天小胡同,终于在一间破落的四合院前停了下来。 梁欢推开院门,顾若离就被眼前的样子惊住。 就看到原本规规整整的四合院,被一个两人高半截的围墙隔成了两个院子,共用一个门,右边三间房,收拾的干净齐整,院中还摆着几盆菊花,葡萄架下拴着秋千,一个和梁欢差不多大年纪,梳着羊角辫穿着花红棉袄的小姑娘咯咯笑着,在秋千上荡的很高。 而左边却截然相反,乱糟糟的,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两间房,屋檐下砌着露天的灶台,一口锅孤零零的加在上面,冷冷清清的,时不时有咳嗽声传来,越发显得孤寂凋落。 “这边。”梁欢看也不看右边,蹬蹬跑去左边,“娘,娘,我回来了。” 回应她的是一连串的咳嗽声。 两人站在门口,右边推着小女孩的妇人眼角觑着她们,随即从厨房里端了盆水,二话不说泼在门口,叉腰骂道:“要钱去隔壁要,我们不是一家的。” 那小女孩也从秋千上滑下来,学着她娘:“要钱去隔壁要,我们不是一家的,看什么看。” 顾若离皱眉,和白世英去了左边的院子。 “你们进来。”梁欢不放心她们,站在门口探着脑袋,“我娘请你们进去。” 顾若离颔首朝屋里走,梁欢就凑过来很严肃的看着她们:“不准告诉我娘我刚才吞钉子了,要不然我……我……”他想半天,也不知道能对她们做什么报复的事情。 顾若离失笑,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努力担负责任的样子,心头微酸,低声道:“我们知道,一定会保密的。”说着伸出根手指要和梁欢打勾勾,梁欢一愣,摆着手道,“不用了,我相信你。” 顾若离忍不住笑了起来。 “和你一样啊。”白世英道,“少年老成。” 她也是少年老成?顾若离莞尔进了屋里,里面很暗,因为不常通风的关系,透着一股酸腐的霉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第69节 比院子里更糟,除了一张很旧的床外,只有中间摆着一张断了腿的桌子,桌子的脚被几本书垫着,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二位姑娘。”床上躺着的妇人撑着坐起来,咳嗽着,声音断断续续,“欢儿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没事,养几日就好了。” 顾若离朝妇人看去,瘦黄的脸,枯草一般的头发堆在脸上,一双撑在床沿的手青筋突露着,只身下干柴似的骨头。 “不麻烦。”白世英走过去,将枕头垫在妇人身后,“梁欢也很懂事,我们还没有见过这么乖巧的孩子。” 妇人看着梁欢,眼眸赤红,泪盈于睫。 “也没有椅子坐。”妇人飞快的抹了眼泪,“要是不嫌弃,就在床沿坐坐吧。欢儿,去给两位姑娘倒水。” 她们当然不会做,梁欢也没有去倒水,家里的碗只剩下一只,他娘已经不记得了。 妇人顿时想到什么,很尴尬的撇过脸。 “我先给你看病吧。”顾若离走过去,“劳你把手给我。” 妇人愣了愣,她以为白世英是大夫,没有想到顾若离是大夫,不过她也是惊讶了一刻,便伸手给顾若离:“劳烦大夫了。” “不客气。”顾若离号脉,眉头微拧,过了一刻松了手,看了妇人的舌苔和手脚。 梁欢凑过来,很认真的问道:“能不能治好。” 顾若离低头看他,点头道:“能啊,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你,就一定能治好。” 梁欢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拉着她娘的手:“娘,您的病的能治好,能治好了。” 妇人笑着点头。 “前面可看过大夫,开过什么方子,可还有存留?” 妇人脸色一怔,红了脸摇头道:“……不怕二位笑话,我不曾看过大夫,初以为不过风寒,熬几天就好了,可没想到越发的重了,如今想看大夫也负担不起了。”话落,揉了揉梁欢乱蓬蓬的头发,满眼心疼。 “怎么样。”白世英询问的看着顾若离,顾若离回道,“病情延误,寒饮犯肺故而咳嗽。” “你先定了方子,稍后我回去拿药。”白世英脸色渐松,笑着说完,又想到这里煎药怕是不便,就对梁欢道,“往后你每日早晚去我家拿药,我给你煎好,你取了给你娘就好了。” “好。”梁欢点头,妇人却是不好意思的道,“这怎么好意思,我们母子……”她们母子无以为报。 白世英打断她的话:“我们不求回报,您好起来,梁欢也能吃口饱饭,穿件干净的衣服。”她摸摸梁欢的头,“孩子总是无辜的。” 妇人咳嗽了几声,拿手捂着嘴,脸朝着床内低声哭了起来。 “欢儿。”妇人抹着泪,“快给两位姑娘磕头。” 不等她们阻止,梁欢已经跪了下来,咚咚磕了头又站了起来。 “若不是因为孩子,我早已经随着他爹去了。”妇人叹道,“姑娘说的对,不管多艰难,我都该好起来,好好活着。让欢儿能在我的呵护下平安长大。” 顾若离从荷包里拿了一吊钱出来:“先顶几日,下次我来时,再给你们带些。”她今天出来没有带银子。 “使不得。”妇人忙推辞着,“你们帮我白看病拿药,我已经是欠了大恩,若再拿你们的钱,这份恩这辈子我都还不起了。” 顾若离将钱给梁欢,梁欢想了想接着塞在妇人的手里,挺着胸膛道:“娘,这恩以后我来还。” 妇人大哭,泣不成声。 顾若离和白世英出了门,梁欢送她们出来,站在院子里莫名其妙的嚎哭起来:“求求你们绕过我们吧,我们家真的没有钱。” 两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朝隔壁看去,果然就看到那个妇人站在院子里,看似在逗孩子,可一双耳朵却竖的高高的。 两人忍着笑出了门,梁欢还依旧在院子里嚎哭着。 “你小时候也这样机灵?”白世英转头看着顾若离,顾若离摇头道,“可不及他一半,白姐姐高看我了。” 白世英笑了笑,想起什么来问道:“梁欢娘的病,真的没事?” “倒也不是。”顾若离凝眉,“她身子已经掏空了,咳嗽只是表症,幸好年轻能撑到现在……青龙汤只能治咳,等咳好些还要再虚补一段时间,才能彻底的好。” “要什么,你和我说便可。”白世英道,“我的药也不卖,谁来取我都给的,若能治好梁欢娘的病,亦算我的善缘。” 顾若离应是,两人出了石棉巷往石工巷走,方走到巷子口,就看到那边围着不下三四十人的街坊,两人一怔停了下来,互相对视,一时无语。 “来找你的吗?”白世英没有想到一个霍大夫的名声,在京城会引起这样的反响,“你还要回去吗。” 顾若离想回去,她已经两天没有见到霍繁篓了,还想问问铺子的事怎么样了。 可是不等她说话,那边已经有人看到她们了。 “霍大夫在那边。”有人指着顾若离,“霍大夫,你是不是要回去,我们就住在一条胡同,今晚去我家吃饭吧。” 有人喊着道:“霍大夫,我娘得了风寒,你能不能得空看一眼,别的大夫我不相信。” 顾若离愕然,往后退。 “白姐姐。”顾若离和白世英打招呼,“我明天再来找你,先走一步。”就算她替这些街坊看病,也不是这样一拥而上的。 “你快走。”白世英颔首,目送顾若离一溜烟的跑回石棉胡同,她才回头对大家道,“等将来霍大夫医馆开了,你们再去看病。这会儿在街上,不伦不类的,别惊着她了。” 大家停下来,看着她,白世英含笑道:“她再有本事,也还是个孩子,你们这样只会惊着她。” “也是。”众人点着头,“那往后我们再见着霍大夫,就不要一拥而上了,一个一个来。” 白世英太阳穴跳了跳,无言以对。 “白姑娘。”张婶子推开众人,抱着二娃过来,满脸的笑容,“戴氏百草堂的事我办好了,一个大夫一个伙计,现在正跪在门外。我们轮流看着,只要他们敢起来,我们就冲进去砸了他们医馆。” “戴家仗着家大业大,一向把医馆当做生意做。”有人道,“明明一剂药能吃好的,他非要分个三五剂,不管你什么病,没有个几百钱,是绝对出不来的。” “现在不怕了。”有人高兴的道,“这城南现在有霍大夫和白姑娘,我们往后再有人生病,就不怕他。” 白世英应了几声,趁着张婶子和人说话,不动神色的走了。 此刻,戴氏百草堂的门口,一辆马车急匆匆的停了下来,围观的百姓退开了几步,指着那辆车小声议论着:“恐怕是东家,戴家二爷来了。” 话落,果然就看到肥头大耳的戴二爷从车里走了出来,硕大的身躯,踩的车辕咯吱响。 他一下车,就看到跪在门口像石狮子似的伙计和大夫,停下来,抬手指着他们,加快了脚步冲过去就是两脚,踹的两人噗通噗通倒地,呼痛着半天爬不起来。 “蠢货。”戴二爷道,“老子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伙计反应很快,忙爬起来磕着头:“二爷,不是我们的错,是那些人太狡诈了,他们设局骗我们。” “知道设局,你们还往里面钻,不是蠢是什么。”戴二爷气的不行。 敢给我们戴府设局,真是吃了他娘的熊心豹子胆了。戴二爷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等我查到了那些人是谁,我非给他们好看。” 伙计立刻接着话道:“姓霍,那些人都喊她霍大夫,还说什么延州府瘟疫什么的……” 戴二爷啐了一口:“管他什么延州来的霍大夫,等我找到她,非打的她哭爹喊娘。” ☆、074 受伤 戴二爷满京城的翻人,可怎么也找不到,他满面怒气的回了家,便被戴韦堵了个正着。 “你又闹了什么事。”戴韦看着自己的弟弟,蹙眉道,“好好的医馆,你非的弄鸡飞狗跳做什么,是嫌我太清闲了?” 戴二爷不高兴,回道:“大哥,现在是人家到我们头上来闹事,不是我们找别人麻烦。” 戴韦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不悦的扫了他一眼,转身在椅子上坐下来。 “大哥。”戴二爷道,“你不知道,这次的事就是孙心意主使的,他在太医院压您一头,连延州嘉赏的事都被他抢了,难道在外面你也要忍气吞声吗。” 孙心意是太医院孙道同的表字,他擅外科,与内科的戴韦竞院正一职,消磨了近两年,一直不分伯仲。 直到现在,太医院的大小事情还是由他们共同决定,决定不了的就会去征询圣意。 这一次延州大夫控制刘家村瘟疫一事,圣上原是让他去办,可他近日因西苑的事心神不宁,所以就推给了孙道同。 “此事你不知情休要胡说。”戴韦怒道,“好好开你的医馆,不要给我惹事。” 戴二爷就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您可是医馆的招牌,要不是因为您谁知道戴氏百草堂。今天丢了场子,咱们忍了,这丢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你的脸啊,大哥。” “够了。”戴韦沉声道,“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话落,拂袖欲走。 戴二爷冷哼一声,咕哝道:“一个孙新意你都吃不定,难怪这么几年都没有坐上院正。” 话落,他就行想到了那个什么大夫,等找到他,他非把她吊起来挂在城楼示众不可。 敢找他的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大哥。”戴二爷追了出去,“那杏林春会,明年您还主持吧?” 戴韦回头看他:“你又想搞什么花样。” “我能搞什么花样。”戴二爷笑着道,“推推药场的销路啊,我这也是为了家里好。” 戴韦没理他,大步而去。 顾若离在石棉巷里待了一刻,等外面的人都散了,她还是回了一趟家。 院门开着,霍繁篓不在,但是张丙中在院子里晒草药,看见她进来就放了匾笑着道:“师父你来了,我给你沏茶。” “你进了草药吗?”顾若离走过去,见张丙中晒了一框的三七,“成色不错,你在哪里弄来的?” 张丙中将茶递给她,笑着道:“一个老伯挑着框子,说是自己种的,也不多,我就全部买了。”他笑眯眯的道,“那老伯家里还有防风,答应改天再给我送来。” 顾若离心头一动,要是哪天他们也有地,雇了药农自己种草药,自足自给就方便了。 想到这里有什么从她心里一闪而过,她立刻放了茶盅,对张丙中道:“我有事先回去,明天过来找你们。”她说着往外走,边走边道,“若是霍繁篓回来,你跟他说一声我回来过就成了,别的事以后再说。” 张丙中想说什么,顾若离已经没了人影。 “都怪霍繁篓。”张丙中咕哝着,“把师父也带的一惊一乍,性子急躁了。” 顾若离没有回去,而是去了白世英那边。 “你怎么又回来了。”白世英在厨房给梁欢煎药,看见她也不曾惊讶,“是惦记着没看完的书?” 顾若离摇头:“我想到个药方,想借你的书核实了一下。” 白世英不置可否,又重新回了厨房。 顾若离进了书房,在书案找到了《古今医按》,分门别类终于查到了她要找的方子。 “我回去了。”顾若离放了书往外走,边走边道,“明日我会再来,和你一起去看梁欢。” 白世英没出来,在厨房里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一路回了建安伯府,换了身衣裳,顾若离留着雪盏和欢颜:“我去大小姐那边,若是有人来找我,帮我应付一下。” “好。”两个丫头已经知道顾若离跟着杨清辉去过崔婧容那边,所以并不奇怪,“郡主去宫中了,不会有人知道的。” 第70节 顾若离笑了笑,小心翼翼的从后面去了崔婧容的院子。 “三小姐。”娇兰看见她很高兴,“我们小姐在暖阁里看书,奴婢陪您过去。” 顾若离颔首,由娇兰打着帘子进了暖阁,果然就看到崔婧容就正襟危坐的在炕上,捧着书看的聚精会神。 光光亮亮的头顶,格外的显目。 “三妹妹。”崔婧容听到脚步声,忙放了书下炕趿鞋迎过来,“你怎么来了,不是出去了吗。” 顾若离拉着她在炕边坐下来,回道:“原是在外面的,不过我想起件事来,就急着赶了回来。” “什么事。”崔婧容高兴的看着她,顾若离就回道,“我想到治你病的方子了。” 崔婧容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消散,她看着顾若离,又回头朝娇兰看看,主仆两人都傻傻的…… “大姐。”顾若离推了推她,崔婧容回声,那边娇兰已经激动的问道,“三小姐,您的意思是,我们小姐的病真的能治好?” 顾若离点头:“能,相信我!” “三妹。”崔婧容眼睛逐渐变红,定定的看着顾若离,梦游一般,“真的能吗?” 顾若离点头吩咐娇兰:“帮我取笔墨来的,我写下来,一会儿去抓药,我教你们这药如何煎。” “奴婢这就去拿笔墨。”娇兰说着,立刻提着裙子跑了出去,一会儿抱着笔墨回来,一股脑的摆在炕几上,顾若离笑着执笔写上方子,“这是防风通圣散,我去了芒硝。”又对娇兰道,“再拿一些大黄酒回来,我要用。” 娇兰一一记着,顾若离又添了四物在上面。 “先吃一个月,你要戒酸,酸梅更是不能再吃。”顾若离看着崔婧容煞白的肤色,“若是有效,一到两年内你便能再长出头发来。” 崔婧容不由自主的摸着自己的脸,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我……真的还能再有头发。” “一定能。”顾若离拿手帕给她擦眼泪,“你要相信我,我说能,就一定能。” 崔婧容噙着泪笑了起来,点着头:“我信,我信你。” “真是谢天谢地。”娇兰捏着药方,“三小姐,您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小姐的,一定是神仙变的。” 崔婧容今年都十七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说亲事,如果她的病不好,将来恐怕只能待在这个院子,一直到老死。 人来这世上走一遭,无论苦甜总要尝点,可崔婧容呢,活的如同白开水,毫无波澜,生亦如死。 娇兰一刻都等不了,将方子折好:“奴婢这就去抓药。”话落,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崔婧容无奈的和顾若离道:“也苦着这丫头了,我身边的人都被我遣了,只有她不肯走,自小跟着我……我被困在这里,连着她也没着没落的。” “二婶她,常来看你吗。”顾若离叹了口气,理解崔婧容的心情。 崔婧容笑了笑:“娘虽不常来,可我知道她是惦记我的,家里有好东西,她都会给我送来。”她笑着道,“还有郎哥儿,今年中秋节的时候,她还从城隍庙给我带了月饼呢。” 一份月饼就能让她这么感动,高兴的惦记着:“嗯,等你病好了,二婶也能少操心了。” “是。”崔婧容甜甜的笑了起来,目光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爹爹还说下次要去西域,给我带那边女子常用的假发来,还有金黄色和麻色的,可好看了。” “对了。”崔婧容想起什么来,“这个是给你做的,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是一顶帷帽,缀着白莎,莎边缝着澜边,很独特好看。 “我没有别的意思。”崔婧容解释道,“娇兰说你出门时都戴着帷帽,所以我就想给你做一顶,你要是不喜欢,也没有关系,我再给你做别的。” 她太敏感了,顾若离将帽子拿过来戴上,大小正合适:“我戴帷帽不是因为嫌自己的脸的不好看,是外面有风沙,戴着舒服一些。”话落,笑着道,“谢谢。” 崔婧容暗暗松了口气,笑着点头:“不客气,你能喜欢我就很高兴了。” 两个人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娇兰偷偷摸摸的抱着个包袱回来:“小姐,奴婢回来了。” “怎么样,买到了吗。”崔婧容迎过去,娇兰将包袱一股脑的摆在桌子上,“先拿了七副,等吃完了我再去买。”又对顾若离道,“三小姐,药怎么煎您教奴婢吧,以后奴婢煎药就好了。” 顾若离颔首,三个人凑在旁边的小厨房里,炒药,煎熬,一直忙到晚上,崔婧容才将第一副药喝上。 忽然,院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娇兰一怔,忙让崔婧容和顾若离去厨房,她去开了门,一看到门口立着的人便笑道道:“是表少爷。” “嘘!”杨清辉道,“天色太晚,我就不进去了。三小姐在这里吗。” 娇兰点着头,指了指厨房:“三小姐和我们小姐在厨房。”又压着声音道,“三小姐说她想到那张方子了,今天特意从外面回来告诉我们,刚把煎好给小姐喝了。” “好,好。”杨清辉高兴不已,“说吃多久会长头发?” 娇兰喜不自禁:“三小姐说先吃一个月,再忌口一年,以清淡果蔬为主,就能长头发了。” “我就说她一定有办法。”杨清辉一脸的自信,又道,“那我回去了,叫人看见了不好了。明天白天再来看你们。” 娇兰点着头,目送杨清辉小心翼翼的走了。 “大小姐,三小姐。”娇兰笑着道,“是表少爷,问了一些情况就走了,还说明天来看大小姐。” 崔婧容应着,顾若离看看天色,也道:“我也回去了,郡主说今儿等我回去用晚膳,我明天就不来了,你有事就让娇兰去找我。” “好。”崔婧容送顾若离到院子门口,“你提着灯笼,别磕着碰着了。” 顾若离点头,提着灯笼一个人往前院走。 上了抄手游廊,她似乎听到身后有脚步追来,便停下来朝身后看去,可什么人也没有。 方朝阳平日不喜欢热闹,令各房都在自己院子里用晚膳,没事也不会到前院去,所以中间这段抄手游廊就没有婆子守着,再说也没有多少的路。 顾若离没有放在心上,转身接着往前走,可方走了几步,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不等顾若离反应,她就被推了趔趄,没有站稳,人便从抄手游廊跌了下去。 下去是花圃,垫着不大不小的太湖石,垒成各式各样的形状做观赏用的。 “啊!”顾若离跌了下去,硌在石头尖上,疼的倒吸了口冷气,冷汗立时浸了出来。 游廊上,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飞快的消失在另外一头。 是什么人她此刻根本没有心思想,飞快的检查腿骨,微微一碰她便疼的冒冷汗,不过还好,骨头没有断,只是挫伤的很重。 顾若离叹了口气,早知道让娇兰送她回来了。 她扶着石碓单腿撑站起来,一瘸一拐的摸着石头走。 手臂上,也因刚刚倒下来时擦破了皮,外套的袖子也破了一个洞。 刚蹦着过了抄手游廊,就看到雪盏和云坠朝这边走了过来,她如释重负,轻声喊道:“雪盏。” “小姐。”雪盏一惊朝这边跑来,“您在下面做什么。”话落两个人已经到了跟前,随即尖叫一声,“您摔着了,摔哪里了,奴婢拉您上来。” 云坠跳了下来托着顾若离,雪盏拉着她。 顾若离一上来,雪盏就看到她一只腿悬空着没有落地,脸色当即就变的煞白:“伤着腿了吗,断了没有,奴婢帮您看看。” “先扶我回去。”顾若离疼的没心思,又烦又燥,“我那边有药,抹上就好了。” 雪盏和云坠两人都慌了手脚,云坠更是蹲下来:“奴婢背着您吧。” “好。”顾若离也不推辞,趴在云坠背上,主仆三人赶院子里赶,刚到正院门口,方朝阳房里的秋香就看到了,啊呀一声跑过来,“三小姐,您受伤了,摔着哪里了。” “摔倒腿了。”雪盏眸色凝重,“快去和郡主回一声,再请个大夫来。” 秋香点着头,提着裙子一溜烟的跑去回禀。 腿上火辣辣的,顾若离趴在云坠背上连说话都没了力气,眼见着方朝阳从暖阁里出来,大步朝她走了过来,脸色又沉又黑,端看着她,像是要把她吃了一样:“怎么摔了,在哪里摔的。” “在从游廊上跌下去了。”雪盏回道,“三小姐说腿没有断,只是撞的有点重。” 雪盏话落,方朝阳扫了她一眼,冷声道:“十二个人伺候一个主子,还能让她摔成这样,留你们何用。” “郡主饶命。”雪盏噗通一声跪下来。 方朝阳看也不看她,对云坠道:“背去暖阁里。”又回头吩咐李妈妈,“楞着做什么,去请大夫来。” 李妈妈应是往外走,方朝阳又补充道:“请孙新意来,若他不来,就给我绑了过来。” 孙道同的外科在太医院是出了名的,但内科就不如戴韦,所以两人争一个院正,一年多都没有结论。 “是!”李妈妈应了一声,飞快的去外院找崔管事。 崔延庭从卧室走了出来,看见院子里的情形也是惊了一跳:“娇娇怎么了。” “摔到腿了。”方朝阳扫了他一眼,跟着云坠进了暖阁,顾若离被放在炕上,由云坠腿了鞋袜,将裤管挽了起来…… 顾若离很瘦,小腿上几乎没什么肉,细细白白的,所以,被撞的那一块红肿越发的触目惊心,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已经肿的馒头似的。 “家里有冰块吗。”顾若离看向方朝阳,“取点冰给我,我冷敷一下。” 方朝阳回头就看着秋云,秋云应是就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工夫抱着一铜盆的冰回来,顾若离用帕子包了敷在小腿上。 “让她们给你敷,你歇着。”方朝阳指着云坠,云坠心里咯噔一声,忙接了顾若离的手,给她轻轻的敷着。 崔延庭这个时候才得了说话的空档:“在哪里摔的,怎么会摔着了,你没有带丫头吗。” “在抄手游廊上。”顾若离虚弱的朝崔延庭笑了笑。 方朝阳斩钉截铁的问道:“谁推的你?”她知道顾若离不是好玩的性子,所以,肯定是别人而为。 顾若离一怔,便是连崔延庭也是怔住,脸色难看的看着方朝阳。 一家人,下人肯定不敢去害主子,方朝阳这么一说,就差指名道姓了。 “你听娇娇说,急什么。”崔延庭也坐了下来,含笑看着顾若离哄着道,“是不是天黑没看清楚跨掉下去了,怎么也不提个灯笼。” 一个态度强硬,目标明确,一个想息事宁人,含糊其辞。 夫妻两人态度截然不同。 顾若离朝方朝阳看去,她冷着脸,抿着唇,显然在忍着怒气。 “提着灯的。”顾若离看着崔延庭,答的不急不慢,“摔倒,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推了我,我没站稳才跌下去的。” 她再和方朝阳不亲近,可在这种情况,她还是会护着方朝阳的面子。 一个继父,一个亲母,亲近疏远她还是知道的 断不会为了维护建安伯府的安宁,而委屈自己又落了方朝阳的面子。 崔延庭一愣,脸色一下子僵硬起来,抖了抖嘴角,后面想要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哼。”方朝阳轻哼一声,“看来我这个当家主母是疏于治理了。” 他淡淡的一句话,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冷凝下来。 “一定是语儿。”崔延庭突然就站了起来,断然道,“这孩子太不懂事了,居然能做出这种手足相残的事情来。”他气的不行,拍了桌子,“娇娇别气,这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崔安呢。”崔延庭唰的一下摔了帘子,站在暖阁的门口,“去把崔安找来,让他连夜备了马车,将四小姐送去清濯庵。抄经一百遍给她姐姐祈福,什么时候她姐姐的腿好了,什么时候接她回来。” 自然没有人敢应他的话,他的常随只好进来,躬身应道:“是,小的这就去通知崔管事。” 院子里鸦雀无声,崔延庭回头看了眼暖阁,蹙着眉头立了一刻,才抬脚进去,对方朝阳道:“不用查,一定是语儿做的,她太任性了,不好好管教收敛性子,将来还不知惹出什么祸事来。” 第71节 顾若离愕然,余光去打量方朝阳的神色。 她面无表情的坐着,仿佛没有听到崔延庭的话一般。 顾若离收了目光,崔延庭这事办的出乎她的意料,她不过说了半句,他就能立刻做出这样的反应来。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按照方朝阳的性子,但凡确定是崔婧语做的,她必然是以牙还牙的。 到时候崔婧语就不是去庵庙这么简单了。 崔延庭这么处理,既堵了方朝阳顺势救了自己女儿,还做出了姿态,一副护着她的样子。 甚至于昨儿崔婧语装病不得不喝的药,也就此罢了。 看来,她闹腾着,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啊。 “你别气了,担心身子,娇娇这一摔少则休上一个月,她还要你照顾呢。”崔延庭轻声细语的安慰方朝阳,“让她去清濯庵自生自灭去,犯不着和这个不懂事的生气。” 方朝阳这才抬头,看着他不咸不淡的道:“你不是约了我兄长去喝酒吗,还不走。” “也是,不能让侯爷久等了。”崔延庭一愣,打量了她一眼,随即和顾若离匆匆而道,“好好休息,京城来了一批琉璃制的玩意儿,明儿我给淘些回来,就当给你赔罪了。” “不敢。”顾若离倾身微福了福,“伯爷慢走。” 崔延庭颔首,快步出了暖阁。 方朝阳脸色很难看,坐在桌边也不说话,顾若离看了她一眼,出声道:“我衣服摔破了,让雪盏给我回去拿身衣衫吧。” 雪盏还在外面跪着。 方朝阳皱眉,显然对顾若离的态度不满意,可到底没有训斥,几不可闻的哼了一声。 秋云看见就退到门口,对雪盏打了手势,雪盏这才起身去罩院给顾若离取衣服。 “太医来了。”李妈妈领着位大夫进来,方朝阳一看见对方,怒火再也压不住,“孙新意呢,死了?” 来的是位年轻太医,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白白净净的显得很文弱,他恭敬的回道:“师父今日身体不适,所以让我来了。”又解释道,“小姐的腿伤不算重,在下可以治疗。” “呵!”方朝阳冷笑道,“身体不适,看来我要备些礼去孙府拜访一趟了。” 年轻太医垂着头,却半眼不敢看方朝阳。 “小伤,谁看都无碍的。”顾若离怕她把年轻太医赶出去,“孙大人来,也不可能立刻让我的腿好起来。” 方朝阳回头看着顾若离,面无表情的,过了好一刻才松了一些神色,坐在桌边吃茶。 李妈妈静静看着母女对峙,确定顾若离赢了,她才笑着道:“冯太医,请。” 冯太医本名冯匀,表字紫苏,虽有些文弱,可却是孙道同的得意门生。 “得罪了。”冯匀将药箱放在一边,看着顾若离摔伤的地方,柔声问道,“疼不疼?” 顾若离点头。 “能不能动?”冯匀不好碰她的脚,顾若离就动给他看,轻轻抬起来慢慢转动,“胫骨挫伤,疼痛强烈,能动,方才冷敷过了。” 冯匀一愣,看着顾若离:“冷敷?” “嗯。”顾若离回道,“这样的外伤十二个时辰内我用冷敷法,有什么问题?”这是常识,她没有多想。 冯匀支支吾吾的摇着头:“没……没什么。”他从药箱拿了两瓶药膏递给李妈妈,又对顾若离道,“小瓶的今晚开始用,等七日后消肿,便换成大瓶,直到痛处痛感消失。” “多谢。”顾若离接了药瓶过来,打开放在鼻尖闻了闻,朝冯匀艰难的笑笑,和方朝阳道,“若休养的好,二十天就能恢复。” 说完,冯匀行了礼,提着药箱脚步匆匆的出了建安伯府径直去了孙府,孙道同正在书房练字,见爱徒来便放了笔问道:“是哪位小姐受伤?” “是三小姐。”冯匀回道,“徒儿瞧过了,是小伤,并无大碍。不过……” “怎么?”孙道同看着他,冯匀想了想低声道,“师父,你认识这位三小姐吗?” 建安伯府的小姐他怎么会认识,孙道同凝眉,冯匀便接着道:“可是她知道您新定的外伤急救的方法。”他将顾若离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徒儿吓了一跳,这世上只有师父您知道,而且,您是才得出的结论,为何这位姑娘却好似早就很熟练了似得。” 言下之意,这个法子很有可能在孙道同之前,就已经有人在用了。 孙道同原本只是随意问问,毕竟他拒绝了方朝阳,此刻听冯匀一说,他便面色微变:“你确定她是这么说的?” “是!”冯匀很肯定,“徒儿去之前,她确实在冷敷,旁边还有半盆的冰块。” 孙道同蹙着眉若有所思,过了一刻道:“一个府中的小姐……怕是有人教她了这个方子。” 可就算有人教她,那么又是谁呢,谁和他一样得出外伤伤骨时可用冷敷的法子? 孙道同好奇不已。 冯匀又道:“还有件事,不知您听说了没有。” “什么事。”孙道同坐了下来,没有心思再练字,冯匀就道,“前两天咱们医馆来了几个人求诊,是个四岁的孩子,顽皮吞了根蘑菇钉……”他将二娃的事以及今天白天梁欢的事都说了一遍,“是一位姓霍的女大夫。” “此事我已听姜通说过。”孙道同下午就听姜通回禀过了,觉得此人的方子好是好,却应该也是没有多少把握的,但是这种偏方急方,有没有把握都不重要,真遇到了有总比没有好。 “师父。徒儿想说的是,这位姓霍的女大夫,会不会是延州那位,听说医术了得,会不会就是她告诉建安伯府的那位小姐?”他说着看着孙道同的表情,“还有,您派去的太医,这会儿也快到太原了吧。” 孙道同微怔,慢慢的站起来,负着手来回的跺着步子,颔首道:“你想的没错,此事需确认一番。”若是霍大夫真的到了京城,而他又派人去延州找,一来一去不知耽误到何时。 若是这样,他办事不利被训斥事小,延州百姓那边难免不忿,认为圣上不体察民情,不顺民心,这样的大夫也不嘉赏。 若将来等霍大夫在京中小有名气了,他们再赏,又有弥补和马后炮之嫌。 势要确认才对。 “还有建安伯府的三小姐。”冯匀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可以找机会再问问她。” 孙道同摆手,道:“世上能人何其多,此方有人比为师早也不奇怪,不必追究此事。”顿了顿端了茶,“先找到霍大夫再说。” 冯匀应是,出门而去。 上了药膏,腿上的疼就减轻了许多,清清凉凉的,顾若离好奇倒了一点在手心,细细研磨凭着里面的药味来分辨里面的成分。 有些谱,却又不大确定。 她便想到了戴韦,当时在西苑,她站在暗处看不清,可是观他神色,似乎很轻易就能分辨混杂的药味里,有哪几种药。 “你去崔婧容院子里了?”方朝阳坐过来,递了杯茶给她,“做什么?” 顾若离说了声谢谢,回道:“就是和她说说话,见天色不早了,就回来了,没想到……” “只是聊天?”方朝阳毫不掩饰的质疑,“你没有事瞒着我?” 顾若离目光微闪,心头飞快的转了转,方朝阳就眯起了眼睛,挥了袖子对云坠她们道:“你们都下去。” 房里的几个丫头都退了下去。 “有。”顾若离抬头看着她,“我找到了一个药方,能治她的病,所以兴冲冲的拿回来让她试试。” 方朝阳依旧看着她,目不转睛,她的女儿分别的太久了,以至于相处了这么多天,她还没有摸透她的性子:“药方,你哪里药来的方?”又道,“我离开庆阳后,你一直跟着顾解庆学医?” 她终于开始怀疑她了,顾若离心头砰砰的跳,并非是怕方朝阳知道她会治病,而是怕她因此知道,她去西苑的真正的目的。 对太上皇不利。 “学了两年。”顾若离一半真一半假,“我觉得我可以开方子了,莫说难的,一些风寒头疼之类的经方还是有把握的。可是祖父不让,说我学了个皮毛,所以我……” 方朝阳没说话。 顾若离垂着头也不说话,好像因为这个话题触动了伤心事,而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知道了。”方朝阳看着她垂着的头顶,语气淡而无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想给她治就治吧,反正她活着也是痛苦,能让你试一试,是她的功德。” 顾若离愕然,嘴角动了动,没有反驳。 她不能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指不定方朝阳会因此而再问什么。 看来她要想办法给霍繁篓送封信,让他和张丙中躲一躲,以免外头“霍大夫”的事情闹的太大,让方朝阳又怀疑她。 “回去歇着吧。”方朝阳回身看着顾若离,“我累了。” 顾若离应了一声,喊了雪盏和云坠,欢颜也跟着过来,三个人合力扶着顾若离出了暖阁。 方朝阳静静立在窗口,看着顾若离蹦蹦跳跳的出了她的视线,半晌无言,李妈妈走过来递了热茶给她,低声道:“四小姐由大少爷亲自送去清濯庵了,没哭没闹,还自己收拾了几件衣服。” 四小姐变聪明了,知道是崔延庭下的令,她顺从的去了,要是换做以前,怕是还要来闹上一闹才罢休的。 “郡主宽心些。”李妈妈问道,“大夫也说了,三小姐养伤二十天就能全好了。四小姐那边,奴婢看就算了吧,伯爷也罚了,若您再追过去,难免让伯爷寒了心。” “有的账可以慢慢算。”方朝阳冷笑了一声,她不过是懒得理她们罢了,若有心她想治一个继女,便是叫她无声无息的死在家里,也不会有人说她半句,她心头略转,道:“明天给孙府下帖子,就说我亲自登门拜访。” 李妈妈一愣,以为方朝阳真的以为孙道同今天没来,要上门兴师问罪,便劝道:“孙大人性子直,其实为人倒是难得一见的端正,您……” 方朝阳眼风一扫,李妈妈接下来的话再不敢说。 “算了。”她却又立刻改了主意,“我明天去西苑,你去备些点心。” 李妈妈垂首应是。 顾若离疼的一夜没睡踏实,直到天亮时才阖上眼睡了几个时辰,再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几个丫头守在床边,半步不敢离开。 “您醒了,可要小解,奴婢背您过去。”云坠虽年纪小,可比其他几个丫头壮实一些,她躬身蹲在床边,“大夫说您这几天不能用力。” 顾若离嗯了一声,趴在云坠由她背上去了净房,等梳洗好出来,午膳已经摆在桌上了。 “二小姐一早就来过了,见您睡着就没进来,还说下午再来看您。”雪盏给顾若离添着汤,“大小姐那边的娇兰也来过,也说晚上来看您。” 顾若离应着,慢慢的喝着汤,雪盏又道:“四小姐昨晚就出门了,没哭没闹,安安静静的走了。” “没闹吗。”顾若离也有些惊讶,看来是崔婧文教过的,若不然按着她的脾气,不闹的人仰马翻是绝不会乖乖走的 雪盏笑了笑,看了眼顾若离加在杌子上,肿的高高的腿,抿着唇神色凝重:“小姐,以后您不管去哪里都带着我们吧,任一个都行,我们也能放心点。” “是!”欢颜和云坠并着另一个二等丫头瑞珠纷纷点着头,“您要是嫌拖累,带一个就成,我们绝不会给您惹麻烦。” 顾若离笑着点头:“以后在府里走动,一定带着你们。”言下之意,出去的话就算了。 雪盏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表少爷在家吗。”顾若离惦记着给霍繁篓送信,想了一圈只有杨清辉合适,“去外院看看,要是他在,就请他过来一趟,说我有事找他。” 雪盏回道:“表少爷昨晚也去送四小姐了。估摸着下午才能回来。” 顾若离哦了一声,随口问道:“郡主呢。” “郡主出去了。”雪盏回道,“听说让厨房做了莲子酥,奴婢猜大约是去西苑看望太上皇了。”以前太上皇最爱莲子酥,所以建安伯府常备一个做点心的厨子。 去西苑?顾若离勺子里的汤一抖洒了出来,雪盏吓了一跳忙拿帕子给她,顾若离摆着手问道:“她一个人去的吗,说什么时候回来没有?” 她去西苑做什么,是因为怀疑她,所以去试探太上皇去了吗? 第72节 她想做什么? 让圣上杀了太上皇? 赵勋呢,这么长时间她一点他的消息都没有,即便是京城里的风声,也半点没有听到。 要不要想办法给他送个消息。 “小姐,二小姐来了。”秋分站在门口打了帘子,顾若离一愣抬头朝外看去,就看到崔婧文带着连翘过来了,她穿着件素面芙蓉面的褙子,梳着垂柳髻,素面朝天的样子,显然没有休息好。 主仆两人提着几盒点心,见着她崔婧文面露担忧的道:“昨晚就想来看你的,只是怕你疼的难受,我来了反而惹了你心烦,今儿好些没有?” “好多了。”顾若离收了心思,“让姐姐担忧了。” 崔婧文目光落在她腿上,又心疼的看着她:“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这一回趁着养病,索性好好补补才是。” “是!”顾若离点着头,“这不,一起来就在喝汤呢。” 崔婧文抿唇笑笑,叹了口气,握着她的手:“语儿太不懂事,你不要恨她。她自小怕黑怕静,这一回在庵里住着,对于她来说,实在是难耐的罪。” “我没看清是谁。”顾若离忧心的道,“只提了一句,伯爷他就……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崔婧文一怔,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想好的话在嘴里转了几转,她笑着道:“父亲是疼爱你,也了解语儿的性子,你不必放在心上,长辈做事,自然是不偏不倚一门心为我们小辈考虑。” 顾若离含笑应是。 崔婧文坐了近半个时辰才走,她前脚离开,崔婧容带着娇兰来了,扶着她的腿哭了一气,两个人在房里说了一下午的话,她才依依不舍的回去。 顾若离念着西苑的事,便时不时让雪盏去外院看杨清辉回来没有。 直到酉时,杨清辉才风尘仆仆的进了她的院子。 顾若离遣了几个丫头,请他进了暖阁。 “昨晚走的急。”杨清辉一进门就看着她的腿,直皱眉,“你自己看的还是请的大夫。” 顾若离回道:“请的大夫。”请他坐,便压着声音道,“能不能麻烦你去一趟石工巷帮我送封信?” “送给霍小哥吗?”杨清辉立刻就猜到了,顾若离点头拿了一封刚刚写好的信递给他,“务必帮我走一趟,我有急事。” 杨清辉将信收了也不问缘由,颔首道:“你放心,我这就去。” “谢谢。”他起身往外走,忽然停了下来,看着顾若离,“有件事一直想问你,当时你是和赵将军一起进京的?” 因为去杨府送信说顾若离没事的人,是赵勋的手下。 “正好顺路。”顾若离不解的看着他,杨清辉蹙眉想了想,追问道,“那你进西苑了吗。” 顾若离凝眉,杨清辉摆着手:“算了,当我没有问,你不要为难。”又道,“你自己小心,好好养着。” 杨清辉快步出了门。 顾若离松了口气,他霍繁篓去找赵勋的私宅里找齐全,齐全服侍赵勋多年,他一定有办法找到赵勋并通知他。 至少,让太上皇防备一些。 杨清辉拿着信直接出了门,坐车去了石工胡同,找了许久才看到亮着灯晒满三七和防风的院子,他站在门口,张丙中一眼就认出他来:“杨……杨家少爷?” “张大夫。”杨清辉抱拳,笑着过去,“许久不见,张大夫可好。” 张丙中对杨清辉的印象很好,至少比杨勇好很多:“杨少爷什么时候来京城的,你是来找霍大夫的吗,她不住这里。” “我是受霍大夫之托来送信的。”杨清辉问道,“霍公子在不在。” 他的话一落,就看到门口背着光,霍繁篓抱臂靠在门扉上,笑呵呵的道:“是杨公子啊。”他知道杨清辉来了。 “霍公子。”杨清辉抱拳道,“霍大夫昨晚摔了腿,不方便出来,所以让我给你送封信。”把信拿了出来。 霍繁篓脸色一沉,大步走了过来一把夺过信却不急着看,随即阴沉的道:“她好好走路怎么会摔着!” “我看看,我看看。”张丙中要看,霍繁篓将信递给他,看着杨清辉道,“杨公子可知道她是如何摔的?” 这种背后议人长短的事,杨清辉自然不会做,他道:“不大清楚,等霍大夫好了你再问他。”他在外待了一天,早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信我送到了,这就告辞。” 霍繁篓不冷不热的抱拳:“慢走。”把他送到门口。 “怎么会摔倒腿了。”张丙中焦急的道,“我们要不要去府里看她,她一个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肯定很着急。” 霍繁篓白了他一眼:“那是她的家,里面的人是她亲娘,她急什么。”话落,指了指张丙中手中的信,“写了什么。” “朝阳郡主怀疑她会医术。”张丙中回道:“让你想办法去找齐全。让他们多留心,千万谨慎。” 霍繁篓点头,问道:“没有了?” “你自己不会看啊。”张丙中白了他一眼,又道,“她说医馆先准备着,什么时候开业她还要再考虑,免得被郡主发现。” “真当自己是菩萨!”霍繁篓愤愤不平,转身就朝外头走,张丙中收了信追着问道:“你去哪里?找齐全吗?” 霍繁篓已经出了门。 ☆、075 男人 “不是要去找齐全吗。”张丙中看着霍繁篓在街上拐来拐去的,摸不清他的意思,“你在这转悠什么。” 霍繁篓白了他一眼:“太上皇的事既然被怀疑了,赵远山能好到哪里去,他家外面还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张丙中愕然,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也对。”又好奇的问他,“那你说,怎么办。” 霍繁篓不耐,他要是知道怎么做,就不会在这里转悠了。 “我有办法。”张丙中眼睛一亮,“我们进不去,但有的人可以。”话落扯着霍繁篓往石工巷走。 霍繁篓被他拉着走了几步,顿时明白他的意思,颔首道:“没想到你也有聪明的时候。”话落,两个人去了白世英那边。 “白姑娘。”霍繁篓行了礼,将来意说了一遍,“能不能麻烦你请个街坊帮我跑一趟送封信?” 白世英没有顾虑,只点头道:“你们稍等。”便出了门,过了一刻领了个妇人回来,和他们道,“这是周婶子,她家是卖猪肉的,按你的意思,她挑些猪肉送去应该没有事。” 白婶子点着头笑道:“我们以前就经常往那些大户人家送过肉,你放心,这事儿好办。” 霍繁篓打量着他一眼,点了点头看向白世英:“借我笔墨,我写封信。” “这里。”白世英领着霍繁篓去了书房,边走边问道,“霍姑娘回家了吗,她还好吧。”今天下午闹轰轰的,她急着回去,也不知道路上有没有遇到麻烦。 霍繁篓随口回道:“摔断了腿,这段时间怕是出不来了。” “摔了?”白世英一怔,蹙着眉道,“知道了。”将笔墨给霍繁篓,自己去厨房。 霍繁篓回头看着正盯着书架发楞的张丙中:“愣着做什么,来写信啊。” “你自己不会啊。”张丙中咕哝了一句,抽了本书如饥似渴的看了起来,霍繁篓过去抢了书,推着他,“快点,我说你写!” 张丙中以为霍繁篓偷懒,现在见他这样忽然就明白过来,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道:“你……你……不识字?” 他想起来,方才霍繁篓明明很着急,却没有看信,原来他不认识字。 “就你长着嘴会说话。”霍繁篓指着信,“快写。” 张丙中发现了霍繁篓的软肋,嘿嘿笑了起来,提着笔看着他:“说吧,写什么。” “已生疑,慎!”霍繁篓说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唯母可护。” 张丙中写完狐疑的看着他:“这个母……是谁?” “太后。”霍繁篓收了信叠好塞进信封里,“最不愿意见到太上皇和圣上兄弟相残的是谁,当然是太后啊。” 张丙中露出原来如此的样子,点着头道:“你说的有道理。” 霍繁篓往外走,他又追了出去:“不对啊,你这话有多此一举的嫌疑,太后能护着太上皇,赵远山肯定早就想到了,还要你提醒?” “我说我的,他们有没有想到关我什么事。”霍繁篓将信递给已经取了一篮子肉来的周婶子,“找齐全,肉一定要亲自送到他手里。” 周婶子笑着点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霍繁篓道谢。 “这药你送给霍姑娘。”白世英拿了个瓷瓶过来递给霍繁篓,“是我调的膏,效果比一般的要好一些。” 霍繁篓收了塞在怀里:“有劳白姑娘,告辞。” 白世英送他们出去,霍繁篓和张丙中跟着周婶子,亲眼看见她将肉送给齐全,两人才拐进了胡同里,松了口气。 齐全提着一篮子的肉,笑着将银子递过去,周婶子咯咯笑着,道:“主家下回要肉记得还要来光顾生意,我们家的肉,可是全京城最好的。” “一定,一定。”齐全应着,目送周婶子离开,他才掩了门,脸色就沉了下来。 韩妈妈朝门缝里看了看,两人提着篮子飞快的去了外院房中,关了门齐全将一刀一刀的肉拿出来,就看到里面压着一封信。 “写的什么。”韩妈妈觉得奇怪,什么人送信用这个方式,齐全回道,“让我们小心一些,说有人开始怀疑太上皇的病是有意作假。” 韩妈妈一怔,脸色变了变:“这怎么办。”以前虽然也有几番试探,但至少试探,怀疑还不至于。 若真的怀疑,圣上怕是不能留太上皇了。 “我来想办法。”齐全将信在火上烧了,韩妈妈想起什么来,问道,“信是什么人送来的。” 齐全将着了火的信丢在铜盆里,看着她意味深长的道:“霍姑娘!” “霍姑娘?!”韩妈妈惊了一下,他们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弄清楚顾若离的身份,也知道赵勋连走前似乎在找她,她却消失的无影无踪,最后时间紧迫只留了一份信给她就走了,“她还在京城,她怎么知道有人怀疑太上皇的病作假?” 这就是问题啊,可是齐全想不了那么多:“爷知道就行了,我们不用知道的那么清楚。”话落,他在床底找了件又破又旧的衣服换上,戴上了假发,黏上胡子,准备妥当后他对韩妈妈道,“宵禁前我会回来,家里就交给你了。” 韩妈妈应是。 三日后,应天城中十王府内静悄悄的,当初太祖迁都前,这里住着十几位皇子,整日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可是百年之后,这里早已破落萧条,远不如隔了一条街的侯府簇新鼎盛。 几只狗聊天似的不停的叫唤,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回荡,燥的不知是谁隔着院子大喝一声,可依旧无济于事,那些狗在各个旮旯犄角叫的越发的欢快。 有数道人影朝十往府走去,步伐矫健,落步无声,转眼功夫六个人停在了十王府侧门。 门响了三声。 从里面打开,随即六个人一闪而进,门又不着痕迹合上。 “远山。”有男子从里面飞奔出来,一下子将领头之人抱了个满怀,“你可终于来了,我都想死你了。”话落,狠狠的拍着赵勋的后背,满脸的笑容。 灯光昏黄,两人站在影壁后,赵勋看着正对着他笑的男子。 过的不如在京城好,这三年他憔悴了许多,看上去竟有近四十岁的样子,瘦削的脸,大且亮的眼睛,笑容和煦,一脸的赤诚。 “太子。”赵勋抱拳,对赵凌道,“远山来迟了。” 第73节 赵凌哈哈一笑,拉着赵勋的手臂往内院走:“你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还有什么迟不迟的。”又道,“怎么样,路上还安全吗,没有受伤吧?” 当然不安全,赵勋淡淡一笑,云淡风轻的道:“很顺利。” “那就好。”赵凌边走边问道,“我父皇呢,身体如何?”他已经听说赵勋寻到大夫的事,似乎有起色,可到底怎么样他却不清楚。 赵勋大概和他说了一遍,赵凌顿时眉飞色舞起来,抚掌道:“可真是神医,将来回京我一定要好好谢她。” 谢她吗?赵勋微顿,想到顾若离的样子。 小丫头精明的很,还知道用计迷惑他,不过也好,这一路不太平,若是她在也不安全。 至于泄密的事,以她的精明应该不会,若走漏了风声,她这个大夫也性命难保。 这些,他连走前在信中都和她道明,就算她想不到,也能看得懂。 想到这里,赵勋微微一笑,颔首道:“好!” “是七爷来了吗?”两人说着话,院子里迎来一位妇人,穿着一件鹅黄的撒花褙子,二十左右的年纪,身材丰腴高挑,皮肤细腻瓷白,一双桃花眼如黑宝石般嵌在圆润的脸上,眼角一颗泪痣,妖异风情。 赵勋淡淡抱了拳,并不看对面的女子。 赵凌原配三年前过世,留下了两子一女,两年前赵凌在应天知府邢大人府中,见到了身为邢夫人大丫头的沈橙玉,一见钟情。 邢家见他房中无人料理,顺水人情,将沈橙玉送到了十王府。 名义上是妾,可赵凌并无正房,也无侧妃,所以,下人见着她都以夫人作称,宛若正妃。 赵凌高兴的道:“玉儿,你去让厨房做桌席面,我和远山要好好喝一杯。” “好。”沈橙玉看着赵勋,直勾勾的,“我记得远山最喜欢吃应天的咸鸭了。”话落,扶着丫头,腰肢款摆的走了。 赵勋眉头微蹙,和赵凌两人进了书房,一进门赵凌就压着声音问道:“太后娘娘身子可好,我听说她有意将父皇送到应天来,可是真的?” “确有此意。”赵勋颔首,“只圣上未曾同意,一时三刻,不会达成。” 赵凌搓着手很着急的样子,又停下来:“我竟忘记问你兵符的事,你怎么能把兵符摔了,这可是你安生立命之本,一旦丢了兵符,谁还能将你放在眼里,到时候你的命,还不是任由他们取了。” 赵勋没说话,赵凌又道:“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你不是这样冲动的人,和你娘吵架就吵架,辞呈我都可以理解,这兵符可不是开玩笑的,虎贲营是你一手创立的啊,你就不心疼?还有河套,要是圣上真放弃了怎么样,那整个西北,就等于敞开了门户等着额森来啊。” 赵勋很淡然,他端着茶吹了吹,轻描淡写的道:“西北百姓,与你的命,那个更重要?” 赵凌一愣,被他的话噎住,憋的脸通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以后要想的事,额森三年内不会有大作为。”赵勋漫不经心,“太子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将行宫搬回京城吧。” 赵凌颓然的坐了下来,垂着头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没错,是我杞人忧天了。” 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七爷要不要先去梳洗?一路风尘,也能减些疲累。”书房的门被人推开,沈橙玉直接走了进来,“梳洗好,饭菜也收拾妥当了。” 赵凌点头:“对,你先去梳洗。走,走,我送你去。”话落,不由分说的拉着赵勋去了书房前头的院子,丫鬟小厮立着,房里摆着浴桶,衣裳整洁的码放在一边,两个模样俊俏的婢女立在旁边。 “不用人伺候,你们退下。”赵勋挥手遣退丫头,又对赵凌道,“兄长也去歇着吧,我很快就好。” 赵凌点头:“我在外头喝茶,你不用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说话。”说着出了门。 赵勋褪了衣裳跨进桶里,他洗的很快,三两下便净身出来,手搭在一边干净的衣服上,顿了顿,又捞了先前的脏衣穿上。 “谁!”赵勋扣好中衣,脚步迅速一动,人已经朝屏风后面走去。 后面并没有人,安安静静的,只有正厅里赵凌和别人说话的声音。 可赵勋没有动,眸光落在平淡无奇的墙上。 就看到,那面墙晃了晃,随即如窗户般一点一点侧开,光线从里面透出来,他看清门后立着的沈橙玉。 “怎么不穿我给你备的衣衫。”沈橙玉倚门而立,眉梢一挑,眉眼惑人,“是不是不喜欢呢?” 赵勋拧着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他转身,抓了自己的外衣穿上,大步朝门口走去。 “七爷!”沈橙玉走了出来,泫然欲泣立在他身后,“你就这么讨厌我?不能给我展个笑脸吗。” 赵勋转身,冷冷的看着她,声音冷寒:“滚!” 沈橙玉好像没听到一样,拿帕子压着眼角:“我们女人都是苦命的。”话落,又道,“七爷,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但凡给我回一封,便是开平卫距此万里,我也会毫不犹豫的追随你去。” “你这次来,带我走吧。”沈橙玉莲步贴过来,“日日想念,我再受不住这样的煎熬了。” 赵勋没有耐心应付,一把将她推开,冷冷的道:“你若想死便直说,看在太子的份上,我倒是乐意送你一程。”话落,拂袖而去。 沈橙玉跌坐在地,看着空开的房门,脸色一下子阴冷下来。 赵凌见赵勋出来,忙迎了过来,揽着他的肩膀道:“玉儿亲自做了几盘菜,她的手艺比家里的厨子还要好。”他说着一顿,道,“这次你一定要好好尝尝。” 赵勋颔首,两人去内院各自落座。 赵凌给他斟酒,他眉头微皱伸手去挡,赵凌微怔笑着问道:“戒酒了?” “无妨。”赵勋收了手,脑海中却浮起顾若离的话,“受伤不要喝酒……” 他摇摇头,举杯和赵凌碰了碰。 太医院和礼部满京城找那个丫头封赏,她倒是不急,居然躲了起来,京城就那么大,看她能躲到何时。 赵勋失笑,喝了杯中的酒。 吃了几杯酒,赵凌想到如今的境地胸有不忿,摇头道:“我现在是知道了,为何太祖要迁都去燕京,应天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不是地方不好,而是他不喜欢这里。 “等我离开,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赵凌捧着酒杯,盯着赵勋,“远山,你一定要让我回去啊。” 赵勋微微颔首:“好。”两人碰杯,赵凌一口饮尽杯中酒,“你来时,父皇那边安排好了吧,若是被人察觉他身体渐愈,二叔他会不会……” 昨天,赵勋就收到京城来信,信的内容不足为奇,但通知他的人却很有趣。 那个小丫头,也不知道在哪里听到的消息,这般紧张的通知他。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赵凌看着他,赵勋举杯,“伯父不会有事。” 九月末的西山清濯庵热闹非凡,女香客们络绎不绝的进进出出…… 就在这时,两辆马车在庵庙后门停了下来,随即前后从车里下来四位女子,三位少年,个个鲜衣良马,风华正茂。 庙中的小尼迎了过来,行礼道:“崔四小姐在后院的清远居,各位请随小尼移步。” 一行人有说有笑,领头的少年笑着道:“昨天要不是下雨,马继昨儿可就闹着要来了,瞧他这一脸的憔悴,怕是惦记着三小姐而没有睡好吧。” “去!”唤马继的少年啐了一口,一身银色的锦袍夺目放彩,“你以为我不知道,昨儿是你去金陵阁让人买了鸭油烧饼送过来了,只管说我,齐厚绅,你和我装。” 几个人哈哈笑了起来,你一言我一句的跟在小尼身后。 “清雅姐姐,清莹姐姐,思婕姐姐,思敏姐姐。”崔婧语从院子里迎了出来,期期艾艾的扑在马清雅怀中,“山路难走你们还来看我,真是难为你们了。” 马清雅掩面一笑,抱着崔婧语,齐思敏就指着崔婧语不依不饶的样子:“好呀,你只喜欢清雅姐姐,也不待见我们,我们这般无趣,还是走好了。” “没有,没有。”崔婧语急的跺脚,一脸娇俏,“四位姐姐,我谁都想。” 大家都笑了起来,马继忽然凑脸过来:“那可想我了?” 崔婧语脸一红,撇过脸去,那边齐厚绅咳嗽一声,道:“马继,你不要吓着语儿了。”说着话,一双眼睛不停的在崔婧语脸上转悠。 “我怎么会吓着她,吓着她是她们家的丑女。”马继哼哼一声,和崔婧语道,“你都在这里关了快一个月,你爹也不接你回去?” 崔婧语听着眼角一红,点了点头:“我爹说她的腿还没好,不让我回去。” “那你就多住几天。”马继着胸口,“明天我找人把她再打断,给你出口气。” 崔婧语噙着泪笑了起来。 几个人说笑着进了院子,崔婧语问齐思敏:“娘娘的身体好些了吗,赵七爷还没有消息吗。”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齐思敏凝眉道,“姑母都被他气成这样了,我们以后就算见到,也会当做不认识他。” 崔婧语点着头,觉得赵勋做的太过分了。 “说他做什么,扫兴。”齐厚绅道,“他丢了兵权,没了虎贲营做后盾,以后他想再横也没这个能耐。” 众人就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齐思捷道:“我听说我十姑母将她的金项圈送给你们家丑女了?那可是皇太妃的东西,她这马屁拍的可真是丢人现眼。” “三婶一直都这样,你也不是不知道。”崔婧语撇嘴,“她恨不得把那对母女供起来才好。” 齐思捷撇撇嘴,一脸的不屑:“我听说她当时在家也这样,看见大姑母回去,恨不得连马桶都亲自倒。” 大家一愣,都捂着嘴切切的笑。 几个人中午在庵庙吃过饭,轰闹到下午才离开。 崔婧语看着一下安静下来的院子,越发挨不住寂寞,躁的砸了手中的杯子:“不行,我明天就回去,我看谁敢把我怎么样。” “小姐。”芍药拿手绢包着手捡着地上的碎瓷,劝着道,“您就别闹了,伯爷把您送到这里是为您好,若是让你在家里,这会儿您的腿也和三小姐一样了。” “她敢!”崔婧语咬牙切齿,“一个继室,连个儿子都没有生,她横什么,不就占着太后娘娘的势吗。太后娘娘还能活几年,到时候我看她怎么得意。”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芍药捂住了嘴,“我的好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崔婧语推开芍药,气道:“我就说,我就说。” 芍药叹了口气,扶着她起来:“昨天下过雨,后山又有许多树叶黄了,落叶缤纷格外的好看,趁着天色还早,奴婢陪您去散散心吧。” 崔婧语嘟着嘴,万般不愿的由几个丫头扶着去了后山。 她不过走了一刻便就累了,坐在半山的石亭里,看着四周或红或黄的叶子,心里头越发觉得自己凄凉。 当出杨氏在时,他们兄妹三人如珠如宝的被疼爱着,崔延庭也对他们言听计从,宠爱有加,可是杨氏一走,方朝阳就进了门,自此以后崔延庭就变了,处处以方朝阳为先,什么事都听她的。 就算方朝阳故意欺压他们三个,崔延庭也装聋作哑不管不问。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一天都不想过了。 可是,她们女子想要离开家,唯一的途径就是成亲,可是她还这么小,连崔婧文都没有定亲,哪里还能轮得到她。 想到这里,她就想起来杨清辉,不由对芍药道:“你现在就回去一趟,让表哥明天来看我,他要是不来,你就说我病了。” 芍药欲言又止,可又怕崔婧语闹,只得点头应是,匆匆交代了几句走了。 崔婧语想到杨清辉要来顿时高兴起来。 “这里没什么可看的。”崔婧语起身往亭子外头走,“我的扇套还没做好呢。”话落下了台阶提着裙子跑在前头,几个丫头一迭声的喊着,随在她后面。 崔婧语重回了房里,指着几个小丫头道:“你们都待在外头,谁不许进来打扰我。” 几个丫头应是,崔婧语啪的一声关了门,从枕头底下翻出做了半截的扇套,捏着针迫不及待的走了起来。 “呵!”忽然一道男声凭空出现在她耳边,“所谓大家闺秀也不过虚有其表啊,给男人做扇套,也不怕嫁不出去?” 崔婧语啊了一声,循声看去,就看到一个身量高瘦的少年倚在床边,挑着眉梢看她,满眼的嘲讽。 第74节 少年的容貌很精致,剑眉凤眼,鼻梁直挺,唇瓣锋薄如刀,是一张雌雄难辨的面容。 她皱眉,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 “是你。”崔婧语跳了起来,指着他,“是和丑八怪在一起的少年。” 少年抬眉打量着她点头道:“在下霍繁篓,小姐好啊。” 崔婧语瞪眼,喝道:“你进来做什么,这是我的房间,你快滚出去。” “我要不滚呢。”霍繁篓走过去,大刀阔斧的在椅子上坐下来,无赖的看着她,“你耐我何?” 崔婧语指着他,三两步往门口跑,想要去开门喊人,霍繁篓不急不慢的看着她:“你喊便是,人来了,我就脱光了从这里出去。” 他死了不怕,她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你!无耻。”崔婧语硬生生停下来,回头瞪着他,她觉得霍繁篓可能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来。 霍繁篓眉梢一扬,“四小姐乖,过来坐啊。” 崔婧语站在门口,目光不善的盯着他:“你想做什么,为丑八怪报仇?”她秀眉倒竖,气的粉脸微憨,越发的娇俏可人。 “嗯。”霍繁篓道,“得问问你的意见,你想断左腿呢,还是右腿。” 崔婧语抄起墙角的一盏花盆就朝霍繁篓砸去:“滚,给我滚。” 霍繁篓灵活一避,花盆碎在他脚边:“刚刚迈的左脚,那就断左腿好了。”话落,冷笑了一声,盯着崔婧语的左腿。 崔婧语缩了缩,指着他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霍繁篓走过去,戏谑的挑着她的下颌,皱着眉嫌弃的道,“真是丑死了!”嫌弃的擦了擦手指。 他的话,比断她的腿还要让崔婧语受不了,她怒道:“你眼瞎吗,我丑?难道那个丑八怪美?”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们三儿比?!”霍繁篓一脸的嘲讽,抽了挂在门上的门栓,杵在地上,用鼻孔看着她,“主动点,否则我两条腿一起敲了。” “你这个疯子,你们都是疯子。”崔婧语想不通,顾若离那么丑,却还有人说她美。到底谁美谁丑,难道他看不到吗,“我警告你,你要敢动我一下,我一定让你不得好死。” 霍繁篓不置可否,一把捏住崔婧语的下颌,拖着她到桌边,崔婧语大叫:“来人啊,救命啊。” 她声音一起,院子外守着的丫头就纷纷冲了进来。 就在进门的那一刹那,就看到崔婧语被一个少年押着,将左腿压在桌子上,随即他高举木棒,砰的一声砸了下来。 少年目光阴狠,毫不留情。 崔婧语疼的哀嚎一声,晕倒在少年身上。 “小姐。”几个丫头被惊着,好一刻才反应过来,可又不敢靠近,拼命扯着嗓子喊人。 霍繁篓厌恶的皱恶眉,将崔婧语推开,丢了门栓,飞快的跑到后窗跳了出去,转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建安伯府中。 顾若离的腿养了二十几天,已经消了肿,走路时也没了痛感。 “真的不疼了吗。”雪盏蹲在地上摸了摸顾若离的小腿,“您千万不要勉强。” 顾若离笑着摇头,跳了跳:“你别一惊一乍的,我真的没事了。”白世英制的药膏效果非常的好,腿上的肿见眼的消了下去。 雪盏长长的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奴婢去回郡主。” “我自己去。”上次方朝阳去西苑后,回来什么也没有说,她不敢多问,猜测着是不是太上皇那边掩饰的很好,所以她没有发现异常,“一会儿我要出去,顺道和郡主说一声。” 欢颜啊了一声,拦着道:“不行,郡主说您这个月都不能出去。” “没事。”顾若离坐在梳妆台前拆了发髻,自己拿梳子梳着,“我去和她说,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担着。” 欢颜不情不愿的上前给她梳头。 顾若离去了正院,方朝阳正靠在软榻上假寐,听到她声音微微睁眼扫了一眼,问道:“腿好了,打算出去放风?” “是啊。”顾若离笑着道,“我认识了一位姐姐,她是大夫,也会制药,我想去她那边坐坐。”她说着,观察着方朝阳的反应。 方朝阳睁开眼看着她,问道:“女大夫?近日倒是常听到女大夫。” “大夫又不分男女。”顾若离笑着道,“您不同意?” 方朝阳看她,目含审视:“你这口气是羡慕?怎么,还惦记着学医救世?” “是有这个意思。以后您若是有头疼脑热的,我也是可以开方子的。”顾若离笑咪咪的,好似求着方朝阳让她给她试试一样,方朝阳噗嗤一声一声笑了起来,“我还想多活两年,你就别在我跟前丢人现眼了。” 她说这话时,面上并无刻意的样子,顾若离心头顿时就松了下来。 看来,方朝阳并没有把她联想成霍大夫,也没有认为她的医术能治太上皇…… 是什么事让她打消了怀疑了呢? 因为太上皇掩饰的好,还是方朝阳确定了别的事? 但不管怎么样,只要她暂时不怀疑,她也就放心了。 “那我走了。”顾若离还是想开医馆,不然就算有天有机会报仇,她也会毫无能力,现在方朝阳既然没有怀疑她,那她就放心了,“会早点回来的。” 方朝阳懒洋洋的嗯了一声。 顾若离松了口气,心情愉悦的出了门。 被关了一个月,她脚步轻快就好似出了笼子的鸟儿,从未有过的欢快,刚走到垂花门,正遇上杨清辉,他盯着她的腿瞧了好半天,高兴道,“你这是全好了?” 杨清辉几乎每天都会去看她,顾若离笑着道谢:“都好了,多谢杨公子这些日子的关照,还有各式各样的零嘴。” “零嘴也治不好你的伤。”杨清辉本就打算去找她,见她出来原地转了身跟着她往外走,“你的医馆,什么时候开业,我连礼都备好了。” 顾若离失笑,回道:“我正打算去看看,也不知霍繁篓筹备的怎么样了。”话落便道,“到时候一定请你过去。” “成,那我等你的消息。”杨清辉停在影壁,目送他离去。 顾若离出了门,径直去了石工巷他们的家,院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院子里依旧晒着三七和防风,顾若离捻了在鼻尖闻了闻,就听到身后有人喊道:“师父,您回来了。” “阿丙。”顾若离笑着回头,就看到张丙中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臂上下打量,“腿好了吗,还疼不疼?” 她点头,蹦了两下以示状态,张丙中松了口气:“虽然好了,可还是要好好养着,快进去坐着歇会儿。” “霍繁篓呢。”顾若离四处找着,张丙中回道,“他去医馆了,所有东西昨天都送来了,估摸这会儿在忙着摆弄。” 她来了兴致:“既如此,我们也去医馆看看。” “好啊。”张丙中起身,将院子里晒的三七和防风收回去,换了衣衫和顾若离一起出去,方到门口他指了指顾若离手中进门时拿下来的帷帽,“你戴上比较好,最近有好些人在打听你。” 顾若离将帷帽戴上,奇怪道:“都是什么人,找到家里来了?” “是。”张丙中点头,“有街坊,还有些人鬼鬼祟祟的,我说不认识你,他们还不信,在这里盯了小半个月,这几日才总算消停下来。” 医馆找她?难不成是因为梁欢的事? 想到梁欢,她便想去白世英那边看看,也不知道梁欢的娘怎么样了。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医馆,铺面关着的里面并没有人,张丙中觉得奇怪,走到后门敲了半天,又爬上围墙喊霍繁篓,里面半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出去了?”他一脸的狐疑,寻常霍繁篓都在这里的,“要不我们等一下?” 顾若离点头,两人在后门的台阶上坐下来,不过坐了一会儿,就看到霍繁篓一瘸一拐的从巷子口走了进来,样子很狼狈。 “霍繁篓。”顾若离皱眉迎了过去,扶住了他,“你怎么了?” 霍繁篓一愣看着她:“你腿好了?”她点了头,指着他的腿还有衣服上乱糟糟的被勾破的洞,“做贼去了,弄成这样。” 霍繁篓呵呵一笑,指着里头:“走,我带你去看看咱们的医馆,再有几天就能开业了。” “你别打岔。”顾若离拉着他,“你是不是又爬墙了,去哪里了?”霍繁篓的左腿有伤不能受重,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是困在围墙上不能下来,摔了后好几日都是一瘸一拐的走路。 “老习惯,真的没事。”他摆着手,拿药匙开了后门,进去指着摆了一院子的各式各样的柜子,“我请了街坊帮忙,一会儿他们人就过来,帮我们把东西搬进去,再收拾一下就能开业了。” 顾若离看着他,沉了脸问道:“你是不是去清濯庵了?” “咦!”霍繁篓眉梢高高的挑起来,惊奇的看着她,“你现在越发厉害了,这猜人识人的本事见长啊。” 不是她本事见长,是她太了解霍繁篓的个性了。 “你做了什么?”顾若离盯着她,霍繁篓呵呵一笑,含糊其辞的道,“以牙还牙呗。” 以牙还牙?那就是把崔婧语的腿给打断了? 顾若离沉了脸,想说什么,可霍繁篓做这些都是因为她,她叹了口气,无奈的问道:“她认出你来了?” 霍繁篓撇撇嘴,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报仇这事儿,打闷棍多没意思,要的就是光明正大!” 顾若离无语。 “你厉害!”张丙中哈哈笑了起来,调侃道,“我可是听说了,崔家的两位小姐长的跟天仙似的,你也下得去手。” 霍繁篓翻了个白眼:“丑死了,还貌美如花,你眼睛生疮了吧。” 张丙中就撇了眼顾若离的脸,咕哝道:“也不知道谁眼睛生疮了。”师父美不美他不知道,可是就现在这脸,还真的是和美不挂钩。 “我回去看看。”顾若离没心思,这会儿崔家肯定知道了,崔婧语也一定会大闹一场,她要事先和方朝阳说一声,霍繁篓拉着她,“不会这么快的,那些个丫头吓傻了,至少要到晚上才能进城。” 顾若离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指着院中的椅子:“坐下,我看看你的腿。” “这个行。”霍繁篓嘿嘿笑了起来,大刀阔斧的坐下来,将裤腿撩起来,指着膝盖,“这里疼,逢阴天下雨下雪刮风出太阳都会疼,走路疼,睡觉疼,跳着疼,坐着也疼。” “可真是难为你了,没有不疼的时候。”张丙中也凑过来,看着膝盖,蹙眉道,“好像肿了。师父,他这应该是小时候受过伤的缘故吧。” 顾若离没回他,捏了捏霍繁篓的腿,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问道:“你儿时,在哪里长大的?” 霍繁篓目光微微一闪,随即笑着道:“当然在庆阳啊,跟着老头子住在破庙,等长大了这条腿就开始疼。有什么问题?” “没有。”顾若离看了他一眼,将他的裤子放下来,回道,“好好养着吧,别再受寒受创,至于疗法,改日问个擅外科的大夫好了,我也没有把握。” 伤的年头太久了,而且,在儿时生长时的伤,并没有养好,很难治。 霍繁篓满不在乎的哦了一声。 “白姑娘找了你两回。”霍繁篓起身去搬一个小桌子,“你没事记得去看看她,看她的样子应该是有事。” 顾若离过去按着他:“你别搬了,回头成了残废。”话落四处看了看,“还是请工来做吧,这么多东西收拾起来也不容易。” 霍繁篓咧着嘴笑了起来,勾着顾若离的肩膀:“我们三儿这是心疼我了。” 顾若离白了他一眼,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甩开他的手。 三个人围着医馆里里外外转着好了几圈,计划着每一处的用途,想着将来名声大噪时这里的车水马龙。 “还要请一个大夫和药工以及伙计。”顾若离算着,“阿丙一个人忙不过。” 张丙中点着头:“我是大夫,不能一直做伙计的事。”话落,又问道,“那什么时候能开业,朝阳郡主那边怎么办?” 第75节 “我不露脸。”顾若离凝眉道,“不过还是小心一点。”最重要的还是太上皇那边,如果被发现他的病好了,方朝阳恐怕就真的会怀疑她了。 张丙中和霍繁篓都高兴起来。 顾若离失笑,心里却惦记着崔婧语的事:“你们小心一些,我先回去看看,没有事的话,明天再来。”又盯着霍繁篓,“你不要乱跑,崔家又不是小门户,不会让你白欺负。” “还想报复我?那也得有证据啊。”霍繁篓不以为然,摆手道,“你回吧,我既然敢打断她的腿,就有本事让他们拿我没有办法。” 他在京城毫无根基,凭什么有这样的自信,顾若离不走了,奇怪的看着他。 “好奇?”霍繁篓嘻嘻哈哈的笑道,“我告诉你,我这半个月可没白忙活,崔家的事可让我查了七七八八。”他就想去打崔婧语了,可是也知道一棍子下去,崔家肯定会不会放过他,所以他才忍了半个多月,查个把柄捏在手里,好自保。 她露出惊讶的样子,霍繁篓就凑在她耳边道:“崔玉林养了个外室。” 崔延庭养外室?他居然有这样的胆子?顾若离也觉得很惊讶,寻常看他不温不火对方朝阳也是言听计从的样子,竟然…… “先不准告诉你娘。”霍繁篓敲打她,“这是我保命的本钱,你漏出去我可就没有护身符了,到时候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顾若离有些恍惚,满脑子都是崔延庭外室的事情。 霍繁篓不可能拿这种事信口开河,她要不要告诉方朝阳? 以方朝阳的清傲,她想不到她会怎么做。 是以牙还牙,以同样的方式让崔延庭难堪,还是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再次和离。 顾若离不知不觉的上了街,帷帽之外,所见所闻都模糊起来。 她忽然觉得方朝阳很可怜,当初在庆阳时,她那般洒脱毫不犹豫的离开,本以为她另选会比顾清源还要优秀,却不曾想,这一切不过是表面。 至少,顾清源在男女之事上,绝对不会左右逢源。 顾若离抬脚,飞快的回了建安伯府。 ------题外话------ 姑娘们,劳动节快乐啊。 ☆、076 情义 “今儿早啊。”方朝阳站在后院的荷花池里,家里的小厮正在起藕,淤泥被打捞上来堆在旁边,一节节的藕染着泥滚动着,她指着藕对顾若离道,“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杜嬷嬷做的糯米糖藕了。” 她很爱吃吗?时间太久她不记得了,不过她爱吃甜食的习惯一直都没有变。 “杜嬷嬷呢。我还记得她,小的时候每次我跟着你出门,她都会拿着帷帽戴着我头上。”顾若离笑看着方朝阳,“她回家荣养去了吗?我问李妈妈,她说她不知道这个人。” 方朝阳面色微变,视线落向远方,语气里有难掩的失落:“嗯,荣养去了。” 是因为想念杜嬷嬷,所以她才会失落吗? 顾若离小心翼翼的换了话题。 “你许久没有进宫了,太上皇他……身体还好吗?” “没死。”方朝阳支着面颊,望着一会儿工夫就已经满目疮痍的荷塘,淡淡的道,“约莫是不甘心吧,强撑一口气。” 顾若离一愣,飞快的扫了眼方朝阳的面色,发现她虽这么说,但脸上并没有高兴的样子,不由追问道:“圣上会不会……着急?”因为着急,而等不及将太上皇杀了。 方朝阳呵呵笑了起来,睨了她一眼:“要是舍得杀,早在赵远山将他带回来的路上就杀了,何必留到现在。”她嘴角勾着嘲讽的笑,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了,“圣上什么都好,就是顾念太多了。” 因为不想背上弑兄篡位的罪名,所以宁愿杀了不相干的顾府?顾若离心头冷笑,望着方朝阳道:“有赵将军的消息吗。” “不知道。”方朝阳收回目光端了茶盅,慢慢的喝着,“不过,也挺不了多久了。” 就算赵勋将兵符交出去,解散了虎贲营解,弃了河套,圣上也不敢留他。 对于圣上来说,赵勋的威胁很可能比一个还活着的太上皇更大。 母女两人都没再说话,看着荷塘里的满身淤泥滚动的人,方朝阳悠悠的道:“这世间,就是个泥潭,自你出身便置身其中,想上岸,只会泥足深陷……”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很不像方朝阳这样的人说出来的,顾若离觉得她今天很奇怪。 “有什么事说吧。”方朝阳放了茶盅,“陪着一个你讨厌的人说这么久不着边际的话,也是难为你了。” 顾若离低着头拨弄着手里的茶盅,低声道:“我朋友今天去清濯庵将四妹的腿打断了。” 方朝阳微微一怔,随即眉梢高高的扬起来,嘴角的笑容渐渐扩散,晕上了眉梢,好似含苞待放的牡丹,一点一点舒张了花瓣,那一瞬,所有的光彩都聚在她的脸上…… “所以你赶回来告诉我?”方朝阳轻轻一笑,看着自己的女儿,“怕你承担不了后果,寻求庇护?” 顾若离没解释,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和方朝阳相比,她的能力实在是不值一提。 “我知道了。”方朝阳似乎高兴起来,眸色都亮了几分,爽快的道,“你既求到我了,这事儿我替你担着了。” 顾若离微楞看向她,她也正望着她,眼中那一瞬而逝的愉悦,突然扎在了她的心头……她想到了当初在庆阳时,她蹒跚学路摔在了地上,方朝阳提着她的衣领拉她起来,凝着眉斥道:“不会走时,就仔细学着,一旦你迈了步子,就必须要有不让自己摔跤的能力,要不然就趴着躺着,别站起来。” 她记住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忘记。 顾若离点头,崔延庭养外室的事,她到底没有说出口。 这件事还是让她自己去察觉吧,若是从她这个女儿嘴里说出来,更让她难堪。 顾若离辞了回了内院,院子里很安静,三夫人在院子里绣花,二夫人带着崔甫回了娘家,静悄悄的,只有后院时不时发出的吆喝声。 路过崔婧容院子时,她顿了顿还是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小丫头,笑眯眯的看着她,行礼道:“三小姐好,我们小姐在房里看书呢,奴婢引您进去。” “好。”顾若离进去,崔婧容已经听到声音迎了出来,上下打量着她,高兴的道,“她们说你出去了我还不信,你的腿真的没事了吗。” 顾若离点头:“全好了。” “我瞧瞧。”崔婧容不放心,拉着她坐在炕上仔细的检查,顾若离失笑,“我可是大夫,虽不擅外科,可好坏还是能分辨的。” 崔婧容确定她没有事才长长的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真是吓死了,生怕你留了外样。” “让你受惊了。”顾若离看着她的脸,依旧是苍白的,只是比起前段时间,似乎多了些血色,“你的药快吃完了吧?” 崔婧容点头:“还剩六副就吃完了。其后我不用再吃药了是不是,淡口要怎么淡,盐也不要吃吗。” “那倒不至于。”顾若离回道,“忌辛辣,以果蔬为主,不过鸡蛋和肉类还是要吃的。” 崔婧容一一记着。 顾若离目光一转,落在她摆在炕边的书,是本《心经》,翻的有些旧了,看样子是经常看的。 “我没事就翻了看看。”崔婧容将书夹上书签收了起来,顾若离一愣歪着头去看她,疑惑的道,“你哭了?” 崔婧容的皮肤很白,所以眼睛肿了一些就非常的显眼。 “没有。崔婧容摆着手,“是昨晚没有睡好。”她没说完,娇兰就插着嘴道,“三小姐不是,是二夫人她……” 崔婧容急着站起来喝道:“娇兰。” 娇兰闭上嘴,抹着眼泪跑了出去。 崔婧容被转过去,背影孤零零的…… “怎么了?”顾若离扶着崔婧容坐下来,柔声问道,“是二夫人回你外家,没有带你去吗。” 崔婧容飞快的擦了眼泪,摇着头道:“没有,只是好几天没有看到我娘了,有些想她!” “原来是这样。”顾若离并不相信,可不想再追问,崔婧容一切痛苦的根源都在她的病上,等她的病好了,这些应该都不会存在了吧,“等二婶回来你去看她便是,住在一个院子,不过百十步的距离,你不用为难自己。” 崔婧容点点头,勉强朝顾若离笑着:“我也这么想的,等娘回来我就去看她还有郎哥儿。” 顾若离在心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小姐。”娇兰脚步匆匆的跑了回来,目光望顾若离身上飘,急着道,“四小姐从清濯庵回来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顾若离眉梢微扬,等会儿估计就会闹起来。 崔婧容眼睛一亮高兴的道:“真的啊。”随即又想到了崔婧语去清濯庵的原因,有些尴尬的和顾若离解释,“她自小娇养,长的又好看,家里也好外头也罢都宠着她,所以她的性子就有些……” 对喜欢的人卖乖,能梨花带雨弱不禁风,可对着讨厌的人却是嚣张跋扈,蛮不讲理,崔婧容深有体会。 “不是。”娇兰还没说到重点,“四小姐是被抬回来的,她闹着说要……要见三小姐,还说是三小姐找人打断她的腿的。” 顾若离没说话。 “怎么会这样。”崔婧容一惊,转头看着顾若离,焦急的道,“你快去和他们解释一下,别让家里人误会了。” 误会什么,这件事虽是霍繁篓自作主张的,可是他的出发点却是为了她。 和她指使的也没什么分别。 “是我朋友打的。”顾若离站了起来,朝崔婧容淡淡的笑了笑,“我去看看,大姐好好休息。”话落往外走。 崔婧容惊怔,一时呆呆的看着顾若离没了反应。 顾若离一出门,院子外头正走动的丫头们都停下来,瑟缩的看着她,目光躲闪。 为了报复,把别人腿打断,这样的手段太狠辣了。 顾若离不看她们,径直去了正院。 院子里站了一溜儿的丫头婆子,二夫人身边的,三夫人身边的,崔婧文房里的,以及正院里服侍的,见到一个个的都转过脸来,神情莫测。 芍药红着眼睛立在门口,一副要把顾若离生吞的样子。 “三小姐回来了。”秋香迎过来,扶着顾若离背着一院子的丫头,低声飞快的道,“伯爷,二夫人,三夫人以及三老爷还有大少爷,大小姐表少爷都在里面,一会儿您进去不要说话,有郡主替您做主,您什么都不用怕。” 有郡主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顾若离抿唇笑笑,颔首道:“知道了。”便由秋香挽着上了台阶,暖阁的帘子半撩着,里面的人已经看到了她。 她进门,谁也没看,略蹲了蹲和各人行了礼。 崔延庭蹙着眉,脸色有些冷,目光里没了前几日见到她时的亲和,方朝阳坐在他对面,两人隔着炕几,一个神色冷厉,一个漫不经心。 三夫人和崔延福坐在右边,下首是崔岩和崔甫以及杨清辉,对面则是二夫人并着崔婧文,一人一边将哭的悲痛欲绝的崔婧文护在中间。 崔婧文的腿两边绑着木条,缠着绷带架在杌子上,看样子应该肿了起来,不知骨头伤到什么程度。 “顾若离。”崔婧语一看见她,整个人就跟着了火似的,抄了手边的茶盅就朝她丢了过来,顾若离敏捷的退了两步,那茶盅碎在她脚边。 崔婧语气的发抖,指着她骂道:“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居然找人暗算我,我告诉你,今天若不打断你的腿,我就不姓崔。” 要是她的腿没有断,或许这会儿很有已经扑上来了。 顾若离恍若未闻,立着没动,看也没看她。 第76节 打都打了,她要骂就骂两句好了,至于道歉,她做不到。 “三丫头。”二夫人沉声道,“一家的姐妹,你这样做太过分了。莫说语儿是你的妹妹,就算是陌生人,你也不能说打断谁的腿,就打了,小小年纪怎么心肠这般狠毒。” 这是顾若离第一次听二夫人说这么长的话。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眼二夫人,她立在崔婧语身边,看着她眼底忙是憎恶。 二夫人对她们母女忍耐的很辛苦吧?顾若离收了目光继续垂着眼帘。 “和他废话什么。”崔岩道,“这样狠毒的人,今天敢打断语儿的腿,明儿指不定就能做出别的事情来,我们岂不是要日日提醒吊胆,生怕哪一日醒来,连命都没有了。” 崔岩话说着一顿,又对崔延庭道“父亲,我知道您难做,可是此事性质太恶劣了,我们决不能姑息。” 崔延庭手放在腿上,攥成了拳头,显然也气的不轻。 三夫人看了眼顾若离,皱着眉想说什么,可被三老爷扯了扯衣袖压了下去。 “大家都不要激动。”杨清辉柔声道,“听三表妹怎么解释吧,这事儿也许有什么误会呢。” 他的话一落,崔婧语眼眸猩红的盯着他,一脸的失望:“表哥,你居然护着这个恶毒的丑八怪?”又道,“听她解释,解释什么,难不成我说的你都不信。” 杨清辉扯了扯嘴角,解释道:“语儿,有时候即便你亲身所经历的事,也有难辨真假的时候。这件事三表妹怎么想的,内情是什么,不问清我们谁也不能武断下结论。” 崔婧语摇着头,不敢置信:“你居然因为她不相信我。你们居然相信一个丑八怪,都疯了吗,疯了吗。” 杨清辉叹了口气,还想说什么,忽然,一直沉默的方朝阳开了口,目光云淡风轻的在每个人脸上划过,最后落在自己的茶盅上,她放下来朝顾若离招招手。 顾若离乖巧的走过去,方朝阳牵着她的手,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芝麻大的事儿,咋咋呼呼的,吵的我头疼。行了,事情我知道了,都散了吧。” 散了吧?!就这么散了? 轻描淡写的。 顾若离低头看着牵着自己的那只手,纤细,清凉,却异常有力。 她低头笑了笑,忽然体会到崔婧语说的那句:“母亲跋扈,女儿古怪。”的含义。 似乎确实如此,是她们欺负了崔家人吧。 三夫人站了起来,呵呵笑着和稀泥:“是啊,散了吧,我房里还有事。”话落,扯着崔延福和众人笑笑,“散了,散了。” 夫妻两人快速的出了暖阁。 房间里安静下来,除了杨清辉,其他的人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从容坐着的那对母女。 这世上,大约没有这样的人了。 打了就打了,我认了。可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父亲!”崔岩大怒,几乎是爆喝的样子,“您还要再忍吗,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崔延庭拳头微颤,似乎做出了极大的隐忍,他抿着唇余光看着自己的三个儿女,崔婧文翻了年就十六了,可是连亲事都没有着落,崔岩亦是,十五的人一事无成,最小的女儿却被养的刁钻泼辣,早没了以前的娇俏可爱。 这个家,都怎么了。 他猛然抬头看向方朝阳。 方朝阳满不在乎的任他看着。 崔延庭抿着唇。 “爹!”崔婧语大哭起来,“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以前娘在的时候,你对我们多宠爱,现在呢……连我们生死你都置之不理了吗。” 崔婧文眉头一拧,喝道:“语儿,休要胡说。”她脸色也很难看,却知道,方朝阳只要不开口,这件事她们谁说都不算。 不管怎么样,崔婧语腿被顾若离的人打断是事实,方朝阳势必要给一个交代的。 “胡说不胡说,是人都长了耳朵,长了心的。”二夫人轻笑一声,觑着方朝阳,对崔延庭道,“大哥是一家之主,该有的魄力还是不可少的。” 大家都等着崔延庭发话,等着他跳起来,一巴掌打在方朝阳脸上,丢给她一封休书。 即便不能,给方朝阳难堪也可以。 这么多年,她仗着身份目中无人,现在若是落了她的脸,真的是大快人心。 顾若离亦看着方朝阳,她静静坐着,一副你们不服也不能把我怎么样的样子。 她突然就想到崔延庭在外面养外室的事。 “娘!”顾若离声音不高不低,道,“我也去住清濯庵吧,给四妹妹祈福,直到她腿伤好了我再回来,行不行。” 娘啊?方朝阳一愣,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随即笑了起来,摇头道:“清濯庵多无趣,娘带你回家住些日子,你大舅母还没见过你呢。”话落,她牵着顾若离的手站起来,和崔延庭挑衅的道,“就按你当初的规矩办吧,我也罚着娇娇面壁思过去,让她也长长记性。” 话落,母女两人一起往外走。 那背影,恨的崔婧语牙根发痒。 二夫人目光一凝,挺直的腰渐渐软了,扶着椅子的背坐了下来。 崔婧文沉了脸,扶着崔婧语的肩膀,紧紧攥着,果然啊,方朝阳搬出了依仗…… 她这一招釜底抽薪,让她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不亏是母女,都是这般的仗势欺人。 “朝阳。”崔延庭忽然清醒了过来,他蹭的一下站起来,追了几步,方才脸上所有的不忿一瞬间消失了,和颜悦色的道,“我送你回去,正好我也有事和侯爷谈。” 方朝阳回头看着他,唇角微勾,道:“语儿的腿还得请各大夫瞧瞧才是,我们自己回去就好了。”话落,头也不回的带着顾若离走了。 崔延庭脸刷的沉了下来,他转头看着崔婧语,一句话不说,可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的埋怨。 “爹。”崔岩站了起来,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和父亲比肩,“你怎么能这样,你还有没有一点立场。” 崔延庭反手就给他一巴掌,怒目而视:“蠢货!”拂袖而去。 房间里剩下的四个人,或坐或站,皆没了声音。 “真要去沐恩侯府?”顾若离转眸看着方朝阳,她记忆中她和娘家的兄嫂的关系并不亲近,若是闹一闹就要回家,就把阵地让出来,这不像是她的行事风格。 方朝阳松开她的手,睨着她,眼角露出让人看不明白的笑意,不等她回答,崔延庭已经追了过来:“朝阳,你等我一下。” 顾若离愕然,回头看着跑的气喘吁吁的崔延庭。 “娇娇你回去歇着吧,我和你娘说几句话。”崔延庭哄着顾若离,“乖,一会儿我带你们去吃金陵阁,你还没去过对不对。” 顾若离朝方朝阳看去,后者没说话,她就乖巧的立在一边,一副没听到的样子。 崔延庭直皱眉,却什么都不好说,只好忽略顾若离的的存在,尴尬的和方朝阳道:“事情不怪娇娇我知道,她这么多日没出门,哪里有机会指使别人,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顾若离忍不住腹诽。 方朝阳没理他,崔延庭又道,“你别生气,咱们不是说好了,有事好商量吗。” 方朝阳这才抬眸看他一眼。 仿佛受到了鼓励,崔延庭亟不可待的道:“不是商量,是……是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别回去了。”崔延庭拉着她的手,挨着她的耳际,“让娇娇看笑话了。” 方朝阳退开一步,摆了摆手:“我和娇娇说说话,你去请太医来吧。”话落,昂着头原路回了正院。 崔延庭长长的松了口气。 顾若离乖巧的跟在方朝阳后头,母女两人重回了正院,二夫人和崔婧语几人已经走了,房间里收拾干净,一如从前。 “你和霍繁篓什么时候认识的?”方朝阳示意顾若离坐,望着她,声音清冷,“他为什么要帮你报仇?” 没想到在这里等着她,顾若离回道:“顾家出事那天认识的。” 方朝阳便凝眉道:“所以呢,他帮你报仇,是朋友情深,还是他有别的图谋?” “啊?”顾若离惊了一跳,她不是孩子,当然明白方朝阳的意思,可是不得不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你想歪了,我们这一路经历了很多,所以有了交情,他帮我,是出于义气。” 义气?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男人对女人是有义气的:“好了,你不用瞒着我,以你的聪明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男女之事,无论在何种阶段,掌控权你要握着,亲疏远近,都要你把握。” 顾若离不明白她的意思,怎么就说到这件事上来了。 “崔婧语的事没什么好说的,我也不会为了她真的回娘家去。”方朝阳靠在身后的褥垫上,“这世上,男人的话你可以听,却不能信,无论是谁。” 所以,她方才不让她走,是为了让她看看崔延庭的反应? 她不在乎崔家的人的反应,却要借着这件事告诉她,不能任由霍繁篓信马由缰,不要相信霍繁篓说的什么义气,情义之类的话? 她立刻想到了顾清源,直接问道:“父亲呢,他的话你信过吗。” “回去吧。”方朝阳摆手,闭上了眼睛,“我累了。” 顾若离起身出了门,方朝阳看着她的背影,眸光微顿,渐渐悠远起来…… “小姐。”雪盏和欢颜迎了过来,一人一边的扶着她,雪盏道,“您没事就好,我们都吓死了,生怕伯爷真的责罚你。” 欢颜嗤笑一声,道:“有郡主在怕什么,再说,小姐也不是任由他们摆布的。” 有了今天的事,以后看谁还敢往他们院子里放蛇。 顾若离脑子里却一直回转着方朝阳方才说的话,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有感而发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顾若离一时猜不到。 “孙太医来了。”瑞珠从罩院外迎了过来,低着声很不忿的样子,“上次小姐腿受伤,郡主请他,他都没有来。” 孙太医?就是杨清辉说的那位孙道同孙太医吧? 听说他的外科,在太医院是首屈一指的。 只是为人有些刻板固执。 “来不来是他的事,你胡说什么。”雪盏觉得院子里的几个丫头都被欢颜带的没有谱了,不由训道,“快去提水给小姐泡茶。” 瑞珠应是跑去烧水。 顾若离回房梳洗换了衣裳,刚歇了一会儿,瑞珠掀了帘子露出青涩的小脸,笑着道:“小姐,表少爷在外面,说有事找你。” 是打算问她今天的事?顾若离放了书随意套了件褙子出去。 杨清辉立在院子里,见到她就问道:“孙大人来了,你想不想见?” 是为这件事。顾若离摇头:“我不能让郡主知道我是大夫,现在还不大合适。” “原来如此。”杨清辉颔首,又歪着头奇怪的道,“我还以为你见过了,他方才还问我府里是不是还有位三小姐,是不是也懂医术。” 孙道同怎么会这么问?顾若离心里微转,立刻想了起来,回道:“估计是上次那位冯大夫来,看出了什么。”她当时疼的没别的心思,所以没有深想,更何况,她自己本身就要急救,也避不开同行的眼睛。 杨清辉颔首,她的事情很复杂,确实要多几分谨慎:“延州嘉赏的事是他主持,他派人去了延州,才有知道你到了京城,这些日子在京中找你,一直没有消息。” 第77节 应该是她在家养伤没有出门的缘故,杨清辉又道:“这个嘉赏不是小事,它可是能助你在京中立足,你不会不要吧。” “当然不能不要。”顾若离笑道,“只是我医馆还没开,不管赏了什么我也不敢拿回来,还是等医馆开了比较妥当,顺理成章也能造势。” 杨清辉想想也对:“那我继续保密。”轻轻笑了起来,鬼鬼祟祟的朝外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才,“我走了,得空再来找你。”话落,快步出去,等上了小径他又理了理衣裳,昂首阔步大摇大摆的走着。 不问她为什么打断崔婧语的腿吗? 顾若离失笑转身回房里,就听到身后崔婧容的声音:“三妹!” 她回头看去,就看到崔婧容戴着帷帽,不敢进来,怯生生的站在门口望着她。 “大姐。”顾若离迎过去,笑问道,“你怎么出来了,去我房里说。” 崔婧容拉着她的手,紧张的攥着:“我……方才的事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她方才在得知顾若离报复崔婧语是时态度太伤人了,她担心顾若离会生气。 “你想多了。”顾若离笑着道,“虽说是她先不对的,可说起报复,也并不是光彩的事,更何况……”硬生生敲断被人的腿呢,“你的反应是正常的,我又怎么会生气。” 崔婧容盯着她,好似确定她真的没有生气,才重重的松了口气:“我真的是无心,只是……只是心疼四妹妹,但是和你……”她解释不清楚,急的红了眼睛。 “知道,一件事归一件事。”顾若离回道,“这足可见大姐心地良善,我又怎么会生气。” 崔婧容点着头。 “小姐。”娇兰朝后看了看,飞快的道,“菊容姐姐来了。” 崔婧容脸色一变,害怕的松了顾若离的手:“你明天有空去找我,我先走了。”她说着,由娇兰扶着,小跑着走了。 顾若离看着她们主仆慌乱的背影,目光一转落在菊容身上,菊容站在花园里,目光不善的看着她这边,发现顾若离正望着她,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二夫人身边几个丫头,就数她脾气最坏了。”瑞珠往外看了看,低声嫌弃的道,“不过我们不用怕她,她也不敢过来。” 以前二夫人房里的就不敢招惹她们,现在有了今天的事,她们就更加不敢过来了。 不管是郡主还是三小姐,在这个家里谁也惹不起。 顾若离好笑的看了眼洋洋自得的瑞珠,无奈的道:“别人害怕,也值得你这么沾沾自喜?” “那是肯定的。”瑞珠笑着道,“您不知道,我们去厨房拿饭菜,去洗衣服取衣服,去针线房接针线,但凡我们去了,谁都不敢抢在我们前头,这感觉,小姐您是不会懂的。” 原来她在众人眼中,也是嚣张跋扈,心狠手辣的了,顾若离觉得好笑。 花语阁里,崔婧语绑着腿靠在床上,一双眼睛哭的又红又肿。 崔婧文和崔岩坐在床边,都不说话。 连翘带着丫头们退了出去。 “别哭了。”崔婧文给妹妹擦眼泪,无奈的道,“事情已然这样了,下次你就学乖点,不要再去招惹她们。” 崔婧语哭的愈发的伤心,崔岩就道:“这不是招惹不招惹的,住在一个屋檐下总要碰到的,难不成以后语儿就不出门了?”按照他的意思,崔延庭当初不该娶方朝阳。 一个和离的女人,身份再高又怎么样。 更何况,她还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这么些年他们忍着让着,如今倒好,还居然把自己女儿接回来住,母女两人完全不将别人放在眼里。 “我看,一不做二不休,把她们赶走得了。”崔岩眯着眼睛,满脸怒气,“顾家出事的事你们不知道吧,听说是圣上羽林卫做的。你们说,要是现在传出去,顾若离还活着,圣上会怎么样?” “这个办法好。”崔婧语立刻不哭了,“方朝阳也脱不了干系,圣上肯定怀疑是她把顾若离救出来的。”事实上,她也是这么怀疑的。 崔岩眸露恨意,攥着拳头。 “不要胡闹。”崔婧文道,“难道方朝阳死了我们就好过了?”又道,“不要忘了,顾若离在我们家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到时候爹爹怎么解释。” 崔岩一愣,眉头拧了起来。 “我们就说不知道。”崔婧语道,“他们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崔婧文就无奈的点着崔婧语的额头:“还能怎么样?如果不能怎么样,当初父亲为什么要娶方朝阳?”又道,“你们不要自作主张,爹爹既然答应了,就一定有他答应的理由。” 崔婧语咕哝了一句,不高兴的道:“二姐,你怎么一直帮着别人不帮我们,不管说什么,你都说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能怎么办。”崔婧文揉了揉她的发顶,无奈的道,“等!”等崔岩有所成,等她们姐妹成亲离府,等变天。 崔婧语不懂,可崔岩明白,他沉声道:“没错,这世上的事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好,动不了顾若离,那就去把那畜生的腿给我打断。”崔婧语一想到霍繁篓,就狠的牙痒痒,“我一定要出了这口恶气。” 崔岩点头:“此事交给我。”崔婧文想阻拦,他已经起身往外走,“你们好好在家,那边尽量不要去。” 崔婧语兴奋的道:“哥,两条都要。” 崔岩嗯了一声,走了。 “歇着吧。”崔婧文摸摸妹妹的头,“以后不管什么事都要来和我商量,不要再自作主张了。” 崔婧语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来,拉着崔婧文的手道:“姐,思敏说她姑母原还打算到我们家提亲,要把你说给赵远山呢,你千万不要答应啊。” “乱想什么呢。”崔婧文淡淡一笑,如今家里闹成这样,不会有人想到她的婚事的,“赵远山的婚事,王妃娘娘只怕做不到主。” 崔婧语听着就松了口气,点着头道:“那就好,要是嫁给她你就惨了,他那个人听说心思深如海,嫁给他,天天猜度着过日子,得多累啊。”又道,“应该找表哥那样的,脾气好,学识好,将来肯定会把自己妻子宠在手心里。” 崔婧文抿唇笑笑,点了点她的鼻子:“是。表哥最好了。” 崔婧语红了脸:“你不准说出去,不然会影响表哥科举,他这次背负了全家人的希望,一定不能落榜。” “知道了。”崔婧文无奈,其实,以杨清辉的学识,想要高中并非难事,难就难在圣上会不会给他前程,“不要胡思乱想了,今儿孙大人可是说了,你的腿不能受力,这两个月要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待着,哪里都不能去。” “你别说了。”崔婧语稍微好点的心情,又燥了起来,“我一想到我的腿,我就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了。” 崔婧文也不想说,可是却知道,她要不叮嘱指不定崔婧语又会惹出什么事来:“你该高兴,上次方朝阳没有请动孙大夫,这一次他却来了,可见他虽未曾将方朝阳放在眼里,却依旧不敢小觑我们家。” “是。”崔婧语点着头,“她们这会儿肯定气死了。”话说着一顿,又道,“不过孙大人为什么要问三小姐?是不是上次他的徒弟出了什么错?” 要是出错就好了,让顾若离变成个瘸子。 一个又丑又瘸的女人,真是大快人心。 “我也不知道。”崔婧文若有所思,“听说半个月前他被戴大人参了一本,说他办事不利。说是延州大头瘟要奖赏的一位霍大夫来了京城他都没有查清,就让人去了延州。这一回,太医院院正的位置,应该是戴大人占先机了。” 这些事崔婧语不关心:“那孙大人来,或许是想拉拢爹爹。”她说着一顿,道,“什么霍大夫?就是延州治好大头瘟疫的那个女大夫吗。” “是啊。”崔婧文语气羡慕,“说是年纪很小,出身低贱,可是却天赋异禀,连伯祖父治不好的病,她也可以。外祖父的病也是这位霍大夫治好的。” 还真是厉害。崔婧语点点头:“没事,她不是来京城了吗,以后咱们找机会把她请到家里来坐坐不就得了。”又想了想,“她要是真厉害,就把大姐的病治好……”话落,掩面一笑。 “不准取笑大姐,她已经很不容易了。”崔婧文点她的额头,想到那位霍大夫。 虽出身不好,可她却能随意行走,和男子一样学医救人,凭自己的本事。 这是他们永远都做不到的。 “你羡慕什么。”崔婧语笑道,“该羡慕是应该是顾若离,一个又丑又一无是处的人,以后恐怕就要待在家里一辈子了,可真是可怜。”那么丑,怎么嫁的出去。 崔婧文正要说话,连翘敲门进来,笑着道:“大小姐,四小姐,二夫人来了。” “快请进来。”崔婧文迎了出去,二夫人笑盈盈的站在门口,她挽着对方的胳膊,笑着道,“您直接推门进去就是,立在这里,折煞我们了。” 二夫人轻轻一笑,两个人进了房里,崔婧语喊道:“二婶,我正想着您呢,您就来了。” “可不是。”二夫人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的腿,心疼道,“要多休息,千万不要乱动,免得落了病根,以后就受苦了。” 崔婧语红着眼睛点头:“在家里,也就二婶真心关心我们。” 二夫人叹了口气,又笑了起来:“你们二叔年前就回来了,我想着,请寻常几家来往的夫人来家里坐坐。”又暧昧的拍了拍崔婧文的手,“宴席的事我怕是没空打理,就要劳烦你了。” 崔婧文一怔,忙红着脸应是。 二夫人这哪是请人来家里做客,分明就是替她的婚事筹谋,所以她才会不好意思。 “那一定要请三姐姐啊。”崔婧语一脸的兴奋,“大家可都好奇我家的丑女到底有多丑呢。” ☆、077 开业 二夫人和崔婧文筹办宴席,顾若全然不知,第二日一早便就出了府。 她惦记着白世英,便直接去了石工巷。 巷子里还和以前一样,院门开着她直接进去,白世英正站在院中晾晒药草,听到声音回头过来,便微微笑了起来:“你来了。” “白姐姐。”顾若离微微行了礼。 白世英放了手中的活,立在那里上下打量着她含笑道:“看来,腿是真的好了。” “是,你给的药膏很好用。”顾若离很认真的点头,“比太医院给的都好用。” 白世英轻笑,正要说话,厨房里跑出来一个孩子,喊着道:“白姐姐,还要不要添柴?”他说着一顿,看到了顾若离,顿时跑了过来,小小的身体站的笔直,朝顾若离行礼,“霍姐姐。” “是梁欢啊。”顾若离蹲身看着他,他比半个月前胖了一些,一双眼睛如宝石般熠熠生辉,人也精神了许多,“你在这里帮忙吗,身体好些了没有,蘑菇钉没伤着你吧。” “没有。”梁欢有些尴尬,压着声音道,“我娘还不知道。” 顾若离点头:“我不会说。”又道,“你在这里,那你娘呢,病好了吗,有没有买好吃的回去给她补一补。” 说起自己的娘,梁欢眼睛都亮了起来,高兴的点着头:“我娘不咳嗽了,就连睡觉都不咳,霍姐姐你太厉害了。”又道,“我娘一直惦记着你,说如果见到你,一定要给你磕头,感谢你救命之恩。”话落,就要跪下来。 “不用。”顾若离拉着他,“我也是举手之劳,你要是磕头,我心里可就内疚了。” 梁欢不依,推开顾若离还是跪了下来,咚咚的磕头,又昂着头道:“这是欠的情,我一定要还,至于恩,将来你们有需要我梁欢的地方,我一定全力帮你们。” 就像个大人似的,满脸认真的做着承诺。 “起来吧。”白世英将梁欢拉起来,“没人不让你报恩,只是能力未到,现在说这些未免有些大话的嫌疑。” 梁欢点着头,又小心的看了眼顾若离,垂了眼睛:“我知道了。” 白世英和顾若离对视一眼,两人微微笑了起来,顾若离摸了摸他的头,问道:“梁欢识字吗?上学管没有?” “我识字的。”梁欢点头,一脸的认真,“我娘每天都交我识字的,我现在都能自己看书了呢。” 难怪上次去时,他家的桌子是用书垫脚的,原来梁欢的母亲还识字。 “我娘说,我爹是秀才老爷,可有学问了。”梁欢说起自己的父亲,一脸的骄傲,“我以后也要像我爹那样,做秀才老爷,让我娘高兴。” “真厉害。”顾若离笑着道,“那我们可就等着你做秀才老爷了。” 梁欢保证的点着头。 顾若离轻笑,白世英道“去坐会儿,总不能一直站着说话吧。” “好。”顾若离应了,便走到院中的竹藤编的椅子上坐下,随即楞了楞:“好似不是我上次坐的那把,你的椅子换了?”她说着,打量着院中,“怎么好些东西都换了?” 白世英凝眉没有说话。 第78节 “戴家的人来砸的。”梁欢回道,“他们来找你没有找到,就找白姐姐麻烦,还说让白姐姐把你交出来,否则以后每隔初一十五都来一次。” 戴家的人?顾若离眉头紧紧出了起来,没有想到戴家的人居然为了找她,砸了白世英的家。 “对不起。”顾若离看着白世英满面的歉意,“你没伤着吧?” 白世英含笑道:“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这些人心胸狭隘罢了。”又道,“那天你要是不去,张婶子和二娃说不定真的被送去官府了。” 顾若离皱着眉,想到戴氏百草堂,心头不痛快。 “白姐姐,我有事想和你商量。”顾若离看着白世英道,“医馆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我想……” 白世英认真听着,问道:“是不是缺银子?” “不是。”顾若离道,“我想等医馆开张后,能不能请你帮我制药,一些药膏或者药丸由你来供,行不行。” 药丸不难做,可是要做的好却很考校制药的功力,白世英的技艺在给她那瓶药膏上已经体现了。 “价格的话,就按市面价,您看行吗。” 白世英听着淡淡一笑,毫不犹豫的摇头道:“供药便算了,往后你需要我做的药丸便直接来拿,我不做生意,也不是药师。” “可你是啊。”顾若离奇怪的看着她,白世英明明很喜欢制药,可是却又能看得出来,她对自己的喜好很自卑,似乎很不愿意承认,上不得台面一般。 “你说笑了。”白世英道,“我们女子,本该安分守己,如我这样已经是世人所难容的。所以,我虽喜爱,却不愿以此为生。” 她是觉得这是贱业,所以不愿意从事吗。 “知道了。”顾若离不想劝她,如白世英这样的能力,如果她真有这样的打算,也不会圈在这样的地方,一直默默无闻了,“等你想好了一定要告诉我,可不能哪日突然去给别家医馆供药,到时候我可要生气的。” 白世英掩面而笑,起身去了房里,过了一会儿拿了一本书出来递给她:“这本书送给你,摆在我这里也不过是摆设。” “这本书我不能要。”顾若离摆着手,“它是孤本,我不能要的。” 白世英执意给她,顾若离笑着道:“要不然你让我誊一本吧,原本还是留在你这里,也当你送我了。” “真是固执。”白世英颔首,指了指里面,“也不着急,等你空闲了就来。” 顾若离颔首,正要说话,张丙中从外头跑了进来:“师父,我就知道你在这里。”顾若离回头看他,见他跑的一头的汗,便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崔家的公子找人去家里闹事了。”张丙中道,“扬言要卸了霍繁篓的两条腿,你快去看看。” 顾若离一下子站起来,急匆匆和白世英道:“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便和张丙中往外走,白世英跟在后面交代道,“你小心些,不行的话就去报官。” 顾若离应是,和张丙中出了门。 张丙中边走边道:“……突然就带着人冲进家里,将我的药系数倒了不说,还到处找霍繁篓。”他抹了脑袋上的汗,“幸好他不在家,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那么多人,他和霍繁篓双拳难敌四手啊。 顾若离气的不行,他们在家里不敢动手,就到外面找她的朋友麻烦。 “你现在去三里胡同。”顾若离停下来吩咐张丙中,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既然大家撕破脸,她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那你自己小心,别和他们真动手,我一会儿就回来。”张丙中应了,朝三里胡同跑去。 顾若离一个人回去,一进门她一眼就看到大喇喇坐在院子里的崔岩,他身后站在六个小厮,两个是他的常随,其余四个很面生,不像是府里的人。 “你居然来了。”崔岩坐着没动,挑着眉看她,“怎么着,想替你朋友打抱不平?” 顾若离走过去,抄起被他们丢着的一条扁担,往地上一杵,冷冷的看着崔岩,道:“想报仇?冲我来。” 崔岩一愣站了起来,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哈哈笑了起来,指着她道:“你脑子没坏吧,谁打断语儿的腿,我就打断他的腿,我找你作甚,给我滚一边去。” “是吗。”顾若离挑眉,看着他,“等你打断我朋友的腿,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再敲断你的腿?” 崔岩一怔,嗤笑道:“那你就来试试。” 顾若离挑衅的看着他。 两方对峙起来,崔岩的小厮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少爷,毕竟是三小姐,若是闹出去不好看。更何况,三小姐也不是好相与的,就算今天我们占了便宜,可您和自己妹子打架,怎么样都不光彩。” 崔岩当然知道,要不然他就不会站着不动,和顾若离斗嘴皮子。 他针对的是霍繁篓。 “不和你废话。”崔岩重新坐了下来,觑着顾若离,“你把霍繁篓找回来,让我卸了他的腿,替语儿出口气,咱们的帐就两清。” 顾若离冷笑:“你好大的口气,我要不呢。” “那我就等。”崔岩喝道,“除非他永远都不回来。” 顾若离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爆喝,崔岩抬头去看。 就看到崔延庭大步走了进来,一张脸阴冷的几乎能结冰。 “父……父亲。”崔岩瑟缩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顾若离让开,抓着扁担和崔延庭象征性的福了福,站在一边, 崔延庭冷冷的扫了她一眼,走到崔岩前面,抬手就是一巴掌:“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滚回去。” “父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打,崔岩的脸气的瞬间腾红,他捂着脸怒道,“你凭什么打我,你不给语儿讨公道,难道不兴我报仇。” 崔延庭指着他,牙关紧咬,要不是他闹这事,他也不会被顾若离从三里胡同找回来。 他养外室的事情,一旦被方朝阳知道。 后果不堪设想。 “还不快回去。”崔延庭怒目圆瞪,骇的崔岩都愣了愣,他从来没有见过崔延庭生这么大的气,不由心里打怵。 崔岩的小厮扯着他往外走:“少爷,走吧。” “好,你就护着她吧。”纵然心里害怕,可崔岩还是顶了嘴,不吐不快,“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他是崔家的长房嫡子,是将来要继承爵位的,总有一天,他要让他们所有人都后悔。 崔岩甩袖大步而去。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顾若离和崔延庭站在院中,张丙中站在门边,手里攥着木棍,生怕一会儿崔延庭发疯会伤害顾若离。 “娇娇以后没事不要出来乱走动。”崔延庭打量着顾若离,“你该和你姐姐学学规矩,女孩子家就该有个女孩子的样子。” 顾若离垂着头应是,一句不提外室的事情。 “这就好。”崔延庭直皱眉,又道,“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你母亲,她性子急,知道了不定会怎么样,我们毕竟是一家人,闹出来大家都不好看。” 不要告诉方朝阳,是不要说崔岩来闹事,还是不要说他外室的事呢? “是。”顾若离乖巧的道,“我什么都不会说。” 崔延庭很惊讶的看着她,原本她以为顾若离是单纯乖巧的,可是一个单纯乖巧的孩子,是不可能让人去打断自己妹妹的腿,所以他觉得顾若离的性格,远不是她所表现出来的。 “这样才乖。”崔延庭露出温和的笑容,“我们都是一家人,就该和和气气的。你大哥和妹妹那边我会去说,往后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谁都不准再提。” “就怕大哥还生气,回来找我朋友的麻烦。”顾若离叹了口气,看着崔延庭,“伯爷能保证?” 崔延庭颔首:“他们没有这个胆子,你尽管放心。”话落,负着手道,“我也正要回去,你和我一起吧。” 顾若离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我还有事,伯爷先回去吧,我办完事就回。” 崔延庭点点头,负手跺着步子出了院门。 “真够可以的。”张丙中见他走了,竖着大拇指过来,“这位伯爷可真是不简单。” 把顾若离当成小孩子,唬一唬,吓一吓就从容的走了。 这么大的事情,他就这么确定顾若离不敢告诉方朝阳?! “他没错。”顾若离无奈的笑道,“我确实不会说,只要他能管住崔岩以后不来找你们的麻烦即可。” 张丙中愕然,想想却也觉得有道理,这种事,有时候不说比说要好。 “这是怎么了。”霍繁篓从外面进来,奇怪的看着院子里倒了一地的药材,“你们两个打架了?” 张丙中翻了个白眼:“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要报仇也好歹遮个脸,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你看怎么办吧。” “崔茂燊?”霍繁篓眉头微拧,看向顾若离,“他带人来的?” 顾若离点头。 “有点尿性啊。”霍繁篓冷笑一声,踢了踢地上的三七,“此仇,爷必报。” “霍繁篓。”顾若离也生了气,看着他道:“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我们没有自保的能力。今天要是你在家,保不齐就真的吃亏了。”她坐了下来,自己和自己生闷气。 “吃炮仗了啊。”霍繁篓笑嘻嘻的坐过去,挤着她,“开个玩笑,我又不是斗势的人。” 顾若离没理他。 “顾三。”霍繁篓揽着她的肩膀,“医馆今儿就弄好了啊,一会儿你去看看,咱们挑个黄道吉日就开业了。” 顾若离一怔,看着他:“这么快?” “那是,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他笑嘻嘻的道,“现在唯一缺的就是大夫了,恐怕一开始你得自己撑些日子,等有些名堂了,就会有大夫来。” 顾若离心里终于舒服了些,她松了口气,想了想道:“要不然就后天吧,二十六,再迟点大家就要忙新年的事了。” “成啊,你是东家,听你的。”霍繁篓笑着点头,“咱们暂时只看病不卖药。” 找不到合适的药铺,就暂时只能这样了。 三个人将刚才的一幕揭了过去,说起以后医馆分工的事情,顾若离直到天黑才回去。 “郡主好像有些不舒服。”一进门,雪盏就急着她道,“你今天走了以后郡主就歇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起床。” 顾若离楞了楞,去了正院,秋香和秋云守在门口,见着她压着声音道:“郡主在休息,伯爷陪着她呢。” “请大夫了吗,怎么说?”顾若离听说崔延庭在,她就不方便进去了,秋香回道,“说是风寒,估摸着昨儿在后院吹着风了。” 昨天是挺冷的,方朝阳在那边足足坐了一个多时辰。 “吃药了吗?”顾若离听到房里的说话声,看来是醒的,秋香点头,“吃过了,听声音似乎好一些了。” 她就没有再问,转身下了台阶,就听到房里方朝阳咳嗽了一声:“娇娇回来了?进来吧。” “是!”顾若离原地转身又重上去,秋香笑着打了帘子,房间里很暗,墙角点着一盏灯,崔延庭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清粥,语气温柔的哄着方朝阳,“再吃一口,你今儿一天没吃东西。” 方朝阳厌恶的摆着手:“你出去吧,我和娇娇说几句话。” 崔延庭放了碗,笑着道:“行,行,可你要记得吃饭。”话落,和颜悦色的和顾若离道,“记得哄着她再吃点饭。” 第79节 顾若离点头应是。 崔延庭出了门。 顾若离看着方朝阳,她披散着头发,面色有些潮红,但精神还不错。 “坐吧。”方朝阳指了指杌子,问道,“去找你的朋友了?” 顾若离点头。 “你的朋友在做什么?”方朝阳扬眉,“若闲着无事,便让他跟着伯爷后面吧,若是他聪明,也能得一份前程。” 让霍繁篓跟着崔延庭啊,顾若离立刻摇头:“他要在一家医馆做掌柜,志向也在此,不给您添麻烦了。” 方朝阳淡淡一笑:“算是我多事了。” 顾若离欲言又止,想了想道:“我给您号脉吧。” “你?”方朝阳莞尔,一副哄小孩子的表情,“行,让你试试。” 顾若离就笑着搭了脉,过了一刻颔首道:“是风寒,没什么大碍。多歇着就好了。” 她的样子和平时没有不同,可在方朝阳眼中,却觉得好笑,她的女儿故作老成,学者顾解庆的样子说话行事,她不禁笑了起来,收了手道:“往后家里有人生病,就请顾大夫瞧了。” 顾若离看着她笑。 方朝阳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一些,靠在床头望着她。 顾若离顿时尴尬起来,左右四顾,就端起杌子上崔延庭放下的粥递给她:“生病了要吃饭。” 方朝阳一愣,挑眉道:“可真是不容易,也能叫你贴心一分。”话落,自己接了碗,慢条斯理的拨弄着,却没有急着吃。 顾若离安静坐着,过了一会儿问道:“你这样在家里树敌,若有一日你没了依仗,你可想过后果?” 这一家人,几乎没有一个是真心待她的,但凡有一日她失势了,就必然会被那些人欺辱。 “后果?”方朝阳挑眉道满脸的不屑,“我若怕,现在就大可对他们好一点。可惜,他们不配!” 顾若离无话可说,方朝阳轻笑,看着她:“何况,我不还有你吗。” 拿当初呢,为什么走的时候那么决绝,为什么那么多年都不找她呢,顾若离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回去吧。”方朝阳放了粥,“瞧你一脸疲惫的样子。” 顾若离看了她一眼,起身出了门。 顾若离回去洗漱,坐在炕上翻着书,欢颜在一边叽叽喳喳说着家里的事,又说崔婧语的朋友过来:“……马公子以前就常来,跟在四小姐身后,言听计从呢。” 顾若离看她一眼,欢颜又道:“大家都猜,以后四小姐会不会和平凉伯府说亲。就算不是他们,可能也是永城伯,都是姻亲,好说话。”她说着一顿,雪盏撩了帘子进来,低声道:“大小姐来了。” 不知道她和崔岩打架的事情吗?还是过来兴师问罪的? 顾若离嗯了一声,将书放下去了院子里。 崔婧文穿着一件粉色的革丝暗纹褙子,面容精致端庄,笑盈盈的站在院中。 “二姐。”顾若离行了礼,“去房里坐吧。” “就不进去了。”崔婧文含笑道,“原本月初是要去法华寺赏菊的,可家里的事情不断,最后也没有去成。二婶便打算请一些常来往的夫人太太们来家里坐坐喝喝茶。” 顾若离听她说。 “就在后天,你不要出去,正好也给你引荐一番。”崔婧文亲切的道,“你来了也好些日子了,虽说不能对外说你是谁,可到底是家里人,也要和外面多走动走动。” 后天?她没有空,顾若离道:“后天我有事,恐怕不能在家中,多谢二姐好意。” “怎么这么巧。”她初来乍到,哪里会有什么事。不过是不喜欢这个家,不愿意待在家里罢了,“你的时间能不能调一调,家里难得来这么多客人。” 顾若离摇头:“不能。”她话落,就看到崔婧文脸色微变,她接着又道,“不过到时候我尽量早些回来,你看可好。” 崔婧文笑了起来,点头道:“当然好,那你可不要忘记了。” 顾若离应是,崔婧文就往外走:“我给母亲炖了汤,这会儿给她送去,三妹妹早些歇着吧。”便走了。 顾若离看着她离开,凝眉问雪盏:“大少爷没有回来吗。” “没有吧,奴婢没瞧见。”雪盏疑惑的道,“小姐找他可是有事,要不奴婢去打听一下?” 她只是奇怪罢了,没什么可问的,顾若离摆手,回了房里,欢颜凑过来笑着道:“来那么多夫人太太,小姐,你那天一定要打扮的漂亮点才好。” 以后的婚事,说不定就指望他们了……不过三小姐和二小姐不同,郡主不管二小姐婚事,伯爷一个男人也没这个心思管,而其他人更是不敢,可是三小姐的婚事,郡主肯定是要操心的,将来也肯定会有个好夫婿。 顾若离没有往婚事想,再者,她和崔家三兄妹都闹成这样了,她实在不想虚以委蛇,所以这事说了便撂下了。 到了那天,一早她洗漱戴上帷帽出门,在外院碰见候着她的杨清辉,他抱着一副字画,笑眯眯的看着她。 “有事?”顾若离笑着道,杨清辉挑着眉拍了拍手里的东西,“送你的。我亲笔题写,虽说现在不值什么,可将来可会万金难求。” 顾若离道了谢,将字画捧在手里点头道:“多谢杨公子赐墨宝。” 杨清辉轻声道:“我就不去了,以免叫人看见生疑。祝你生意兴隆。”又道,“若是不顺,你和我说,我去找孙大人帮忙。” “多谢。”顾若离笑着点头。 铺面在金簪胡同第二家,门头原本只有四尺半,霍繁篓嫌窄硬生生重撬了两尺的墙,为此和隔壁卖杂货的廖掌柜吵了一架,最后他请了一顿酒,此时才算了了。 顾若离站在门口,抬头望着簇新的门脸,还有刚挂上去的,规规整整的牌匾。 仁心仁术,合安堂。 她心头跌宕,含笑从正门进去,门内并排放着供等待排位的四条凳子,再往里去是二十尺的进深,十五尺宽的厅堂,左边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右面则是一架屏风,屏风后亦是一张桌子,左边向内还做两间隔间,挂着帘子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穿过过道就是后院,后院统共四间房,里面各摆了床,墙刷的粉白,清清爽爽的。 院子里收拾的很干净,铺着打磨平整的青石板,不染半点灰尘。 顾若离重新回来,立在正中的柜台前,霍繁篓站在里面,拨弄着算盘,指着一排切割整齐的病例笑着道:“怎么样,你可还满意。” 俨然就是一个现代的中医诊所,缺少的只是中药。 不过柜子他们买了,进药的渠道慢慢找便是。 “比我想的好。”顾若离点头,“辛苦你了。” 隔着帷帽,霍繁篓看不到她的表情,可却知道她是真心的,不由得意的大笑:“午时三刻,街坊们就会到,中午在聚福楼定了席,吃过饭,咱们就正是挂牌开业了。” “是!”顾若离笑着道,“这些霍掌柜安排便是。”她话落,就看到白世英和梁欢以及他娘走了进来,顾若离迎过去,笑道,“白姐姐。”又道,“梁太太。” “霍姐姐好。”梁欢好奇的四处看,“这里就是医馆啊,我能到处看看吗。” 顾若离点头:“当然可以。”话落,梁欢就这里摸摸,哪里看看的走了。 “你别碰坏了东西。”梁太太拘谨的站在门口,担心梁欢添乱,顾若离笑道,“梁欢很懂事,你不用担心。” 梁太太点着头,不大好意思的将自己提着的包袱递过来:“你医馆开业是大事,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脸亦红了,“这三双鞋是我自己做的。”她和霍繁篓以及张丙中,一人一双。 鞋子做的很普通,可是针脚细密,穿着应该很舒服:“谢谢。”顾若离不客气的接过来,“让你费神了。” 梁太太摆着手:“你不嫌弃就好。”她也不知道说什么,要不是顾若离,她这会儿指不定已经没命了。 “怎么会嫌弃。”顾若离请她坐,那边白世英看了一圈回来,颔首道,“虽然有些简单,可医馆也大抵是这样的,真是不错。” 霍繁篓在后面笑。 他们刚坐下聊着天,张顺和张婶子带着两个孩子,捧着一只猪头,一路噼里啪啦的放着鞭炮过来。 鞭炮一响,周围就来了许多好奇的百姓,大家围在门外朝这边看热闹。 “恭喜啊!”张顺将猪头摆在门口,点上香案,一家三口进了门,朝顾若离和霍繁篓抱拳,顾若离笑着道,“让你们破费。” 张婶子笑着道:“这点东西破费什么,和霍大夫的恩义相比,我们就算是把家当都卖了,也只得。” 顾若离轻笑。 “嘿。”霍繁篓理了理衣服,“该我出场了。” 大家就都看着他。 他大摇大摆的走到门口,朝着乡邻一抱拳,大声道,“各位乡邻街坊,今儿我们合安堂正式开门迎客,虽说希望各位一生顺遂健康,可到底吃五谷杂粮,偶也会头疼脑热。往后只要不舒服就到我们医馆来,开业头三天,无论什么病,我们只收一文钱!” “一文钱。”看热闹的百姓笑着道,“你说的是真的,只收一文钱?” 霍繁篓一拍胸脯:“比真金还真。”他笑着一抬手豪气万丈指着头顶的牌匾,“你记住这个名字,今儿说的,一个吐沫一个钉,绝不会反悔!” 众人都笑了起来,看着他问道:“小哥,你是大夫不成?” “哪能啊,大娘。”霍繁篓的道,“我是替东家跑堂的,所以啊,咱们是一样的,您有觉得不满意的地方和我说,我去和东家提,只管包你们满意。” 他几句话逗的家捧腹大笑。 白世英颔首道:“霍公子口才不凡,倒是合适做生意。” “他只有嘴皮子了。”顾若离坐在里面,看着外头热闹的情景,不禁想到了顾氏合安堂,眼角微红。 就在这时,有个女子推开围观的人群,挥着帕子走了进来,望着门口立着的霍繁篓,眼睛一亮:“吆,这医馆里的小厮还有这样漂亮的呢。”话落,腰肢款摆的走到霍繁篓面前,直勾勾的打量着,“嗯,虽瘦了点,可瞧着应该是不错的,开苞了没有啊,得空去醉春楼找我,姐姐帮你!” 围观的男人哄堂大笑,满脸的暧昧,妇人们则骂着道:“哪里来的不要脸的,在这里做狐狸精。” 霍繁篓嗅着一鼻子的脂粉味,嬉皮笑脸的道:“姑娘来瞧病?有的病我们可治不了。” 言下之意,当然是指这女子的职业病。 骂着的妇人就笑了起来,附和着道:“可不是,脏了大夫的眼睛!” 又是一阵笑。 女子也不恼,目光扫了眼那些旁人,又落在霍繁篓脸上:“你既开了业,自是什么客都接,还挑客人啊。吆,这可比我们好,我们可没得挑。”话落,素指一抬推开霍繁篓,“大夫呢,给姑娘我瞧瞧。”话落,摆了一文钱在桌上。 白姑娘撇过头去,不愿意去看。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他们今天第一天开业,就有这种人上门找晦气,张丙中就蹭的一下站起来,要撵人,顾若离拉住他摇头道:“病人只是病人,既来了,我们总要问一问。” “姑娘请坐。”顾若离起身迎她,“你哪里不舒服,且与我说说。” 女子眉梢一挑,打量着顾若离掩面咯咯笑了起来:“这可巧了,还是位女大夫,回去我和姐妹们说说,以后就来你这里。”话落,风情万种的扭坐在椅子上,众目睽睽之下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大夫为何要戴着帷帽,可是怕人知道你操着贱业?别介啊,这哪种活儿不是人做的,羞什么。” 顾若离皱眉,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给她号脉。 “稍等。”霍繁篓笑着过来,拿了方帕子抖开,铺在女子手臂上,对姑娘笑笑,“这样才行。” 顾若离心头失笑,搭在脉上。 女子脸色变了变,随即又调笑着:“什么病,也不必替我遮掩,只管说。” 顾若离伸手号脉,那女子停了一会儿,收了手道:“什么病,说吧。” “姑娘这是妇人病。开些药清洗一番,不过……”顾若离话还没说完,拿女子就哎呦一声,道,“这可和我在别的医馆瞧的不同,你行不行啊,别是唬人的吧。这一文钱不值当什么,可要是误了我的病,你担的起吗。” 第80节 顾若离抱臂,问她:“那你且说说,别的医馆又是怎么说的。” “我哪懂,这不是你的事吗。”女子说完,就迫不及待的朝外头喊道,“瞧见没有,这可是个半吊子,你们可不能图便宜,就来让她看病,回头误诊耽误了性命,可就得不偿失了。” 外头的百姓静静看着,观望着里头的情形。 毕竟是新开的医馆,大家心里都没底。 “得了。”女子挥着帕子,香气熏人,“我也不看了,这一文钱哪我就当给讨饭的人了。” 看来,是有人见不得她开医馆,所以让此女来找茬了,顾若离拦住她,冷声道:“我不管别人如何诊断的,姑娘就是妇人病,若我没有料错,你这病已有半年时间,灼痛,瘙痒,且后门脱肛,大便干燥且出血,你若愿意,我给你开方子,你回去清洗半月忌房事,此病便能痊愈,若不能,不出半年你这生意也做不得了。” 女子一怔,脱口而道:“真这么严重?”话落,捂着嘴,一副口误的样子,忙换了口气,“少吓唬我,我的身体我清楚,你不懂不要拽着病往我身上套。” 外头看着的百姓笑了起来,女子的反应太明显了。 “你哪家医馆派来砸场子的?”霍繁篓靠在门口,轻蔑的道,“回去告诉你雇主,下回派个聪明的来,这几句话就露陷了。” 女子脸色一变。 外头的更是哄堂大笑,指着她道:“我们这街可容不得你这样的贵人,赶紧滚!” 女子满脸通红,甩了帕子推开霍繁篓就狼狈的跑了出去。 “让大家见笑了。”霍繁篓笑着抱拳,“各位身体不适尽管来,若是不信,瞧过我们再去别的地儿验证一番,若有误诊,尽管来责问。” 众人就开始蠢蠢欲动。 “大夫,我家闺女这半年都不吃饭,你能有什么法子吗。”有个妇人站了出来,拖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瘦骨嶙峋,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她每天只吃几枚枣子,或是吃个指头大小的馒头就再不吃了。” 顾若离颔首,朝小姑娘招招手:“进来我瞧瞧。” 小姑娘被妇人牵着进去坐下来,顾若离号了脉,解释道:“郁结在脾,气实,怕是有什么结没有解开,心情不爽。”又道,“我开副温肝汤,每日一贴,半个月后便就能好。” “半个月后就愿意吃饭了?”妇人一脸的惊喜,没想到顾若离真有办法。 顾若离颔首:“是,方子给你,你按照方子去抓药,不要断,这半月随她愿意吃什么去。” 妇人高兴的接了方子揣在怀里,恭敬的放了一文钱。 后面就有人问到:“佟婶子,你这就信了,不要去找别的大夫瞧瞧?” “瞧什么,我们开胃健脾的药不知吃了多少,却一点用都没有。”妇人牵着孩子出来,高兴的道,“这位女大夫可和别的大夫说的一点都不同,我就信她了。” 大家都蠢蠢欲动起来…… 到晚上打烊,霍繁篓坐在桌边数钱,笑着道:“三十五钱,幸亏只有开业的几天,要不然我们撑不了几天啊。” 顾若离很累,却又很高兴,笑道:“想要赚钱,还是要卖药,单问诊怎么会有大的进项。” “明天我就去找药去。”霍繁篓露出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样子,“把货都铺上。” 顾若离应了,想起今天的那位女子,凝眉道:“……不知是谁家派来打探的,看样子来者不善。” “既然是闹事的,今天没占到便宜,就一定还会再来的。”霍繁篓收了钱,冷笑着道,“我倒是要看看,谁在后头做手脚。” 顾若离颔首,看看天色起了身:“时间不早了,你们关了门早些回去歇着吧。”她喝了口茶出了门,霍繁篓跟着出来,“我送你回去。” 她没有反对,两人在街上闲逛,霍繁篓拉着她道:“你等下。”就跑到路边买了一块梅花糕过来递给她,“先垫肚子,免得回家狼吞虎咽的。” “你不吃?”顾若离接过来捧在手里,霍繁篓笑着道,“一块糕两文钱,我们今儿刨了租子可是亏钱的。” 顾若离失笑,掰了一半给他,霍繁篓一愣接了过来:“还是我们三儿对我好。” “油腔滑调。”顾若离白了他一眼,两人并肩逛着,霍繁篓瞧见卖烧饼的,又买了一块,顾若离无奈,“不是舍不得钱吗,怎么又花了。” 他指着烧饼:“这家好吃,最后一块了,你尝尝!” “还不错。”顾若离咬了一口,霍繁篓眼睛一亮伸头过去,在顾若离咬的地方也咬了一口,笑眯眯的一脸餍足,“是不错。” 顾若离看着那两口凑在一起变成一大口的烧饼,愕然的看着他。 霍繁篓仿佛看不到她的表情,嚼着人间美味似的。 顾若离正要说他,抬眼就看到迎面走来一人,她笑着道:“杨公子,这么巧。” “三表妹。”杨清辉迎了过来,“还以为你要晚点,我正打算趁着天黑去你铺子里看看呢。” 趁着天黑去看看?霍繁篓眯着眼睛打量着杨清辉。 顾若离笑着道,“刚好打烊了,要不我再陪你去看一下。” “既打烊就改天再去,我和你一起回家。”杨清辉说着又朝霍繁篓抱了抱拳,道:“霍小哥有事去忙,我陪三表妹回去,你放心。” “不放心。”霍繁篓摇头,“看她进门我才放心。” 顾若离惊讶的看着霍繁篓,他一把揽着她的肩膀:“你赶快回去,我可是累了着急回家睡觉。”话落,又对杨清辉道,“杨公子,走啊。” 杨清辉看着他们的背影愣了愣。 到了建安伯府侧门,霍繁篓当着杨清辉的面,替顾若离整理帷帽:“早点休息,明儿不用来的太早。” “你路上也担心。”顾若离忍住没有拍开他的手,他应了一声,才回头看杨清辉,“告辞!” 杨清辉抱拳,目送霍繁篓离开,又看着顾若离,含笑道:“霍小哥……很有趣啊。” “是!”顾若离无奈,捧着只吃了一口的烧饼进门,在外院和杨清辉道别,她进了内院,雪盏迎了过来,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要去正院见方朝阳。 “二小姐等了您一个晚上。”雪盏道,“这会儿还在房里呢。” 等她做什么?顾若离不解。 雪盏压着声音道:“大少爷两天没回来了。” 崔岩难道从那天起就没有回家? 出了什么事吗。 ------题外话------ 我是可爱的存稿君,啦啦啦… ☆、078 挑事 “二姐。”顾若离进门,果然就看见崔婧文坐在炕头上,双手笼在一起,眉头轻蹙,见着她进来便骤然收了愁色,含笑道,“三妹回来了。” 顾若离行了礼,姐妹两人对面而坐。 雪盏重新沏茶上了,退在暖阁外面守着。 “丫头说二姐等了我许久,可是有事找我。”顾若离喝了口茶,含笑的看着崔婧文。 崔婧文颔首,笑道:“今儿家里来客,我亦是忙了一天才歇下来,便想到你也没有回来,就过来看看你。”又半真半假的斥责,“三妹可是忘了,你说是早点回来的。” 她说着斥责的话,可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斥责的样子。 顾若离才想起来,歉意的道:“真是抱歉。”又道,“早该和你说一声了,让二姐挂心了。” 是真的忘了,还是有意不回来的。 她才来京城也不认识人,外头哪有多少的事情可以这样忙,只怕是根本不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所以每日都避着出去,崔婧文眉头拧了拧,随即道:“也不是大事,我只是想将你介绍给夫人太太们,既是错过了,那便等下一次好了。” 顾若离应是。 “你没事我也回去了。”崔婧文站了起来,“早点歇着吧。” 顾若离送她,崔婧文扶着连翘的手缓缓出了院子。 “小姐,您怎么不问问三小姐。”连翘回头看了眼合上门的院子,“说不定她知道大少爷去哪里了。” 崔岩那天去找霍繁篓报仇的事她们都知道,也知道没有找到人,却被顾若离拦了,其后崔延庭去了撵走了崔岩…… 后面的事都是崔岩的小厮回来说的。 崔延庭还为此打了崔岩。 只是,那后面崔岩就没有回家,他熟悉的朋友都问过了,就是找不到他的人,连学馆都没有去。 崔婧文昨晚担心的一夜没睡,今天招待客人都是勉强打起精神的。 “问了又如何。”崔婧文叹了口气,落寞的道,“她便是知道,也不会告诉我,再者,连我都找不到他,顾若离也不可能找得到。” 连翘叹了口气。 “要不要和伯爷说一声。”连翘也着急,好好的人招呼也没有一声就失踪了,“伯爷办法总是多一些。” 他们在这个家里,有事能求的只有崔延庭。 二夫人那边倒是愿意帮,可是却没有多少能力,平凉伯到底不如从前了。 否则,二夫人也不会忍气吞声,在方朝阳手底下讨生活。 还有今天这宴席,虽不是方朝阳办的,可作为主母她总该出来露个脸,可她倒好,一句累了就给推了,弄的大家都在问,尴尬不已。 好在二夫人圆了场,若不然,只会更加难看。 “明天若是还找不到,就去告诉父亲。”崔婧文叹了口气,站在自己院子前头,想起什么来,又回头去看对面的院子,心头越发的悲凉,他们姐弟三人,一个离家出走,一个断了腿困在家里,而她…… “去看看四小姐吧。”崔婧文原地转了个身去了对面,崔婧语还没睡,躺在床上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见着她来立刻发着牢骚,“姐,我的腿怎么还没好,我都快生虫子了。” “急什么。”崔婧文坐下来,摸摸妹妹的头,“你的性子坏就坏在太急了。” 崔婧语不高兴,问道:“哥呢,两天没来看我了,人影也没有。”她不知道崔岩的事。 “可能学馆有事吧。”崔婧文道,“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着腿,明儿孙大夫来复诊,你可要乖点,不要乱说话。” 崔婧语哦了一声,咕哝道:“是不是没有报仇,所以不敢来见我了。” 崔婧文皱眉,很想说她两句,要不是她惹了事,崔岩也不会冲动的去找那少年麻烦,更不会受了父亲的气不回家。 可到底没舍得说这个妹妹。 此时,孙府的书房里,孙道同和冯匀以及姜通坐着喝茶,三个人都有些愁眉不展。 冯匀道:“师父,要不然建安伯府的复诊还是徒儿去吧,您留在宫中,有什么事也不会耽误。”因为嘉赏的事,孙道同被戴韦参了一本,圣上虽没有说重话,可孙道同这些天却一直愁眉不展。 “院正的事,就算最后不成,也是圣意如此,您……想开点。”姜通也跟着劝,“戴韦这人心术不正,早晚都会出事。” 孙道同放了茶盅摆了摆手,道:“院正一职老夫从未放在心上,身为大夫,行医救人是本分,至于高升与否,没有必要多费心神。”他一向不在意,可戴韦却处处针对他,所以,两人便明里暗里的斗到现在。 “我是在想这位霍大夫。”孙道同道,“明明是说人在京城,却怎么也找不到,确实令人匪夷所思。” 冯匀也觉得是:“难不成又离开了?”和她认识的那几个人都问过了,说她不在,而且他们也派人盯着石工巷,这都快一个月了,也确实再没见到那位霍大夫出入。 第81节 “要不,明天我再去问问。”姜通回忆着那天见到顾若离的情形,“只有我见过那位霍大夫,若是碰到我定能认得。” 孙道同颔首:“也好,你再去看看。” 第二日一早,顾若离去请安,方朝阳正在用早膳,听她说要出去,便也奇怪的看着她:“你日日出去,都在忙什么?” “看书。”顾若离笑道,“郡主可有意,也过去坐坐。” 她当然知道方朝阳不会去,所以才说这样的话。 “我不去,无趣。”方朝阳摆了摆手,继续用膳,顾若离见崔延庭不在,顺口问道,“伯爷出去了吗。” 方朝阳扫了她一眼,颔首道:“一早走了,你有事?” “没事,就是问问而已。”便行了礼出门,方朝阳放了碗筷对李妈妈道,“收拾一下,我们去荣王府。” 李妈妈应是,出门吩咐了车马,又回去服侍方朝阳换衣裳。 “王妃娘娘的病还没有起色吗?”李妈妈给她梳头,拿了支金灿灿的凤钗比了比又放了下来,配了一只素一些的,“这都有近一个月了吧。” 方朝阳嗯了一声,道:“说是头晕,吃什么药也不得用,躺在床上起不来。” “这可真是作孽。”李妈妈叹了口气,“赵七爷这一走,留了王府一堆乱事,王妃也病了,王爷又不是能管事的人……” 方朝阳笑笑,抚了抚鬓角,道:“她病了也不碍事,昨儿蔡夫人来,可不还打听了崔婧文的事。” “二小姐?”李妈妈一怔,蔡夫人是东平侯府夫人,出身淮阴,祖上曾是淮阴侯,只是并非世袭罔替,到她这辈便收了爵位,所以她在京中左右逢源,和谁都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近日她常去荣王府探病,颇得荣王妃的看重。 所以李妈妈很惊讶,问道:“奴婢记得王府还有两位庶出的爷吧,是不是为了那两位爷打算?” 让人来问崔婧文,能为什么,当然是家里孩子的婚事。 “你当她是贤惠的。”方朝阳起身,整理了衣裳,“生着病还操心庶子的婚事。” 李妈妈心头发凉,紧张的和方朝阳道:“这……赵七爷可不能嫁啊,那样的人,谁知道将来会做出什么事来。”她并不担心崔婧文嫁过去会怎么样,她过的好不好,方朝阳都不管她一个下人更加不会多事。 可是赵七的立场很危险啊,而且这人也让人捉摸不透,要是不死,将来指不定可能造反,那他们可不就要被连累了。 “怕什么。”方朝阳轻轻一笑,“她敢提,我就敢应。” 李妈妈垂首应是,扶着她出门,出院子时恰巧碰到来复诊的冯匀。 “郡主。”冯匀行礼,不敢看方朝阳。 方朝阳睨着他,问道:“怎么你师父没来?” “他正有事脱不开身。”冯匀回道,“只是复诊,在下也是可以。” 方朝阳轻蔑的一笑,颔首道:“是受了圣上训斥,所以闷闷不乐了?”她拂袖,绕过冯匀,“这院正一职,怕是要多筹谋了。” 冯匀砸了砸嘴,没有说话。 顾若离一出门,便碰到了杨清辉,她奇怪道:“你要出去吗?” “孙大人唤我有些事。”杨清辉和她一起往外走,“你现在是去医馆吗?” 顾若离颔首,回道:“现在里面还没有大夫,我不去不行,更何况才开业,也不能没有人。” “这好办。”杨清辉道,“我写信给伯祖父,请他给你举荐几位大夫来,多少人想来京城,就怕无处落脚,你只管说要什么样的大夫,伯祖父一定能帮忙。” 这也是个法子,顾若离眼睛一亮,道:“内科和外科大夫各要一名即可,医馆还小,三个人便能撑的住。” “行。”杨清辉想了想,“我今儿就写信回去,若你这两日实在顶不过,不如和孙氏医馆借位大夫来。” 孙道同那边就算了,顾若离道了谢,和杨清辉在胡同口分开,她径直去了医馆,张丙中已经在里头忙碌,顾若离问道:“霍繁篓呢?” “说是今儿去找货去了。”张丙中将铺子里打扫了一遍,把牌子挂出去,又给顾若离沏茶,“师父,咱们要不中午在哪里搭个伙吧,总不能一直在饭馆定,这样也太不节约了。” “行啊。”顾若离立刻就想到了梁欢的娘,“和梁太太说一声,问问她有没有空给我们做饭,我们给她工钱。”白世英那边也能带上一份。 张丙中眼睛一亮,点着头:“我看行,那位梁太太一看就是很贤惠的女人。” “那你去和她说。”顾若离喝着茶,笑道,“先给她银子,别让人垫钱。” 张丙中应是,忽然听到外头有什么动静,他探头往外走看,就看到四个人抬着个滑竿急匆匆的往前跑,滑竿上坐着个女子,无声无息的躺着。 应该是急症。 “这里也有医馆。”一行人路过,隔壁廖掌柜看张丙中朝那边看着,就起轰吆喝道,“跑那么远做什么,到这里一样看啊。” 那四个人一顿,朝合安堂看了一眼,随即皱着眉道:“新开的,谁知道行不行,别延误了病情。”话落,小跑着走了。 “多谢啊。”张丙中笑呵呵的凑在廖掌柜那边,“不过那些人不识货啊。” 廖掌柜个子不高,三十几岁的样子,胖乎乎的皮肤很黑,笑起来胡须一抖一抖的,不了解的人瞧着满脸都是精明算计,一旦熟悉了,倒是很和气的人。 “别急啊。”廖掌柜道,“酒香不怕巷子深,等日子久了,别人就知道你们厉害了。” 张丙中竖着大拇指:“高见。” “不过。”廖掌柜凑过来,朝里头喝着茶的顾若离扫了一眼,虽看不到她的脸可还是能感觉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便好奇道,“你们大夫医术到底怎么样,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啊,尤其还是个小女子。” “我师父的医术……”张丙中来了劲儿,“我敢这么说,满京城所有的大夫加在一起,也没有一个能越得我师父的。” 廖掌柜瞪着眼睛,一副你就吹吧的表情,咕哝道:“真是没谱了,一个小姑娘,见过的病人还能比年纪大的多?” 这大夫,一是靠勤奋天赋,二就是靠经验,没有经验天赋再好也不成。 “嘿,你别不信啊。”张丙中要解释,廖掌柜就指着空荡荡的医馆,道,“先把病人拉过来,有生意了再说。” 张丙中撇嘴,回头看着门可罗雀的医馆,一屁股坐在地上叹气道:“昨天还有人来,怎么今儿就没了呢。” “昨天是凑热闹的。”顾若离笑道,“今天没热闹瞧了,也就没有人了,有什么可怪的。” 张丙中百无聊赖,挥着抹布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发呆。 “张丙中。”忽然,廖掌柜又跑了回来,“我知道今天为什么你们医馆没人来了。” 张丙中眼睛一亮,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戴氏医馆啊,今儿他们所有大夫免费问诊,就一天,过时不候。”廖掌柜摩拳擦掌的,“我也去看看,有病没病瞧一瞧也不收钱。” “喂!”张丙中想喊他,可廖掌柜一转眼就跑了没了影,张丙中委屈的回头去看顾若离,“师父,咱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熬着啊,顾若离笑道:“可以印发一些宣传单,不然大家都不知道这里开了合安堂。” “成。”张丙中站了起来,“我也去戴氏百草堂看看去。”话落,丢了抹布就跑走了。 顾若离一个人在医馆里坐着。 来往的人,见这里新开了医馆,总会多看一眼,随记又走了。 毕竟陌生,不痛不痒的病倒是不怕,一旦真生了大病,谁也不敢进来,就怕她的医术不行,耽误了病情。 她起身收拾了桌椅,将昨天剩下的病例摆好,刚歇下忽然就看到门口涌来一群人,她一怔走了出来,就看到四个人男人抬着个滑竿冲了过来,滑竿上坐着位女子,无声无息的躺着,那四个人满头大汗,喊着道:“大夫在哪里,快点出来。” 跟着他们来的,还有一群看热闹的。 “我就是。”顾若离出了门,立即闻道一股血腥味,她目光一转落在女子的下身,虽搭着棉被,可从椅子下透出来的猩红依旧能看得见。 倒像是血崩,她心头打了个转走了出去。 “她是休克还是晕倒?”顾若离站在女子身边,立刻拨开她的眼帘检查。 问话的人却拦住她,皱着眉道,“你就是大夫?”显然不相信。 “我是。”顾若离没有理她,拿起那女子的手腕号脉,掀开了被子,轻轻摸了摸肚子,发现女子小腹微隆,蜷缩着,下身的裙子上满是血。 “是戴氏百草堂推荐我们来的。”那个人打量着顾若离,一脸的嫌弃,回头和自己同伴道,“不会是咱们被坑了吧?一个女人会治什么病。” 几个人点着头,一脸的犹豫。 “谁规定女儿不会治病?”顾若离轻蔑的扫了那人一眼,回医馆取了针包来,站在门口:“她的病是急症,想好了要不要在我这里治。” 那几个人明显犹豫起来。 忽然,从人群走出来个人,笑呵呵的道:“别看人家年纪小就欺负她啊,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顾若离看着那人,立刻认出来是戴氏百草堂名叫樊四的伙计,那天也是她刁难张婶子和二娃的。 樊四见顾若离看过去,一脸的冷笑,抱臂站在人群中,等着看热闹。 张丙中冲了进来,护在顾若离身边低声道:“师父,他们故意将人指到这里来,刁难您的。” 病人一来,顾若离就知道了,一定是戴氏百草堂做的事,就连昨天哪位来捣乱的女子,应该也是他们指使来的。 张丙中问道:“怎么办?”又道,“要不然,我们也不收吧。” “去白姑娘那边取药煎药。白术五钱,陈皮,麦芽各两钱,速煎取来!”顾若离对张丙中道,“此人是急症,若放任不管,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 戴氏百草堂是不仁,可病人是无辜的。 张丙中应是,立刻跑走了。 “东家,要不换一家吧。”抬滑竿的其中一位男子,对另外一人道,“百草堂都治不好,这人恐怕也不行,我们赶紧去孙氏医馆吧。” 被问的男子摇头,回道:“孙氏医馆跌打外科较好,妇科和内科不行。” “若是要换地方,就动作快点。”顾若离皱着眉道,“她的病再拖一个时辰,阎王爷救不了她。” 男子脸色大变,看着她问道:“你……你真的会治病。”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顾若离看着男子,冷声回道,“要治就治,不愿意就赶紧换地方。” 旁边的百姓就跟着道:“你们这些人怎么这样,大夫都没有说什么,你们在这里犹豫个不停。” “是啊。这位女大夫虽说年纪小,可说不定能医术很好呢,你这样拖延,到时候这病人要是死了,算谁的。” 那个被唤东家的男子看着顾若离,攥着拳头,显然在考虑到底是走,还是让顾若离试试。 要是走,这会儿再去找医馆,要是别家也不收怎么办,可是留下来,要是这位女大夫根本救不好怎么办。 男子急了,白着脸点头:“那……那劳烦大夫了。” 顾若离皱眉,走了过去,取了针,在女子风池,人中,足三里几处扎了针。 戴氏百草堂的伙计站在一边满脸的幸灾乐祸。 这女人是小产的迹象,也不知吃了什么大凉的东西,变成这样……他们的大夫说了,保大人还有几分把握,可是这肚子里的孩子是万万不能了。 且不但不如此,吃了药,以后再想怀孕,也是不易。 “晕了几时了?”顾若离问病人的丈夫,男子回道,“一刻多钟,方才在戴氏百草堂吃了荆芥,醒了一刻,可一会儿又晕了过去,且崩漏的血越发的多了起来。” “太抬进去。”顾若离颔首没有再多问,男子看着她,问道,“你……你可能保住孩子?” 第82节 顾若离惊讶的看着他,男子就急着道:“我……我娘急着抱孙子,我们前几年一直没有动静,吃了好些药才怀上,若是没了,我娘肯定受不住。” “病不在胎上。”顾若离道,“现在救还来得及,孩子不会有事。” 男人一惊,疑惑的看着她:“病不在胎上,可这是胎漏啊?” 一边的伙计笑了起来,朝人群外的几位大夫招招手,一副看笑话的样子:“快瞧瞧,她说胎漏不在胎上,难不成是在脑子里?” 有几人没忍住笑了起来。 并着看热闹的百姓都觉得顾若离有些扯了,这血从下面出来的,不是胎出了问题,还能有什么:“这位大夫,你可辩证准了啊。” “我是大夫,现在由我主治。”顾若离皱眉,看着一行人,实在不想解释,可还是看向男子,问道:“她早上吃了什么,吃完饭后做了什么?” “早上吃了四个大肉包子,又说没饱,非闹着要吃饼,我着急去铺子里卸货,便让我娘给她做,可等我卸完货回来,她就血漏不止,晕过去了。”男子说着,一直握着女子的手不松,“早知道会这样,我怎么也要把饼给她煎好了再走。” “她是吃多了,怄气,致使胃气不行,所以才血行下漏,致使血崩。”顾若离话一落,看着的人一片哗然,有人喊道,“你这话不通,既胃气不顺,因是嗝满脾涨,如何会血崩。你糊弄我们没有关系,这可是一尸两命,你担得起责任吗。” “这位大夫。”顾若离转身看着说话的人,不用问也知道是戴氏百草堂一起来跟过来找茬的大夫,“那依你之见,当下什么药。” 那位大夫就道:“自是止血止晕的药,先止血,再行其他,你这样让人一直失血,怕是不等你治,这母子也难保性命了。” “用止血的药,孩子便留不住。”顾若离扫了那位大夫一眼,看着男子,“你要信我,就听我,若不信我也不勉强。” 她要把话说清楚。 “我。”男子摇摆不定的看着顾若离,心头也没了底,“你到底行不行?” 顾若离撇了他一眼,就在这时晕倒的女子醒了过来,男子一看扑在她身上,扶着她道:“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肚子疼不疼?” 女子虚弱的说不出话来,翻着白眼,一副又要晕过去的样子。 顾若离推开围观的人,到隔壁杂货铺子去了,转眼功夫端了个碗拿了一双筷子过来,还冒着热气哄着女子喝:“把这碗喝了。” 女子靠倒着,随时会再晕过去。 “捏着她的嘴。”顾若离对男子道,“我来灌。” 男子没了主意,他旁边的跟着一起来的帮着他,顾若离端着碗将一碗的黄橙橙的汤汁倒进女子嘴里,她被动的吞咽着,捂着胸口打了膈一副要吐的样子…… 旁边看着的人静悄悄的,不解的看着顾若离的手法。 “把她扶起来。”顾若离拉着女子起来,女子已经翻着白眼,仅存了一点意志,身下的血更是一刻未止,她捏着女子的嘴,将筷子伸进她喉咙里。 “这是做什么?”伙计回头去问大夫,“催吐?” 大夫颔首,一脸的不解:“看样子像是。”又狐疑的盯着那只碗,“方才看清了没有,碗里装的什么?” 什么药能熬得那么快。 “不知道。”伙计摇头,“气味倒是不大好闻。” 旁边的男子问道:“大夫,你这是做什么?” “催吐。”顾若离拿着筷子,在女子口中轻轻一拨,“让她把早上吃的东西都吐出来。”话落,女子骤然起来捂着嘴,干呕了一声,随即趴在滑竿的扶手,张开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旁边的人啊呀一声推开来,纷纷喊道:“真的吐了,吐了就能好了吗?” “还没见过胎漏用这样的手法。” 女子呕吐不止,并着方才喝进去的汤汁,自己早上吃的四个包子,三个菜饼悉数吐了出来,酸臭难闻。 吐完,女子软软的倒在滑竿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怎么了。死了吗?”伙计窃笑,崩漏用催吐的办法,这世上恐怕也只有她一个人相信是有用的了,“可是一尸两命啊,胆子可真够大的。” 抬滑竿的四个人都傻了眼。 “没死。”顾若离道,“等药来,把药给她喝了。”她说着话,大家确实看着女子胸口上下起伏,显然只是晕了。 并且,吐完之后,女子土色的脸似乎好看了一些。 大家都不明白顾若离在做什么,不止血却催吐。 “药来了,来了。”远远的张丙中提着个壶往这边跑,“让,让!” 众人让开,让张丙中进来。 顾若离将女子弄醒,喊着张丙中:“把她扶起来,我来喂药。” 那四个抬滑竿的人扶着女子,顾若离从张丙中手中接了药壶,摸了摸热度,就捏着嘴将药往她嘴里倒。 咕咚咕咚的咽完,女子靠在滑竿上,虽没什么精神,可没有像刚才那样晕过去。 男子惊讶的不得了,低头去问自己的夫人:“你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下身不似水流似的。”女子点着头,艰难的应了,男子喜形于色,又道,“你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我走的时候你还好好的。” 女子一听,忽然就哭了起来,道:“我们的孩子来的这么艰难,你却是一点都不体贴我,整日里忙着,让你给我煎饼你也嫌我拖累……”她一副伤心欲绝,生气的样子,“你娘也是,整日里孙子孙子的喊,我若这胎是闺女呢,岂不是要把她掐死。我越想越怕,越想越气!” 这么说,她真的是吃多了,又受了气,才会如此。 “大夫,真如您所说。”男子惊愕不已,“她真是吃多了,又受了气,您真是神医啊。” 他说着话,朝顾若离一揖到底:“刚才多有得罪,往大夫千万不要责怪。” 旁边的人哗然,一脸惊叹的看着顾若离。 “往后让她心情顺畅些,也不用每餐吃的太饱。”顾若离退开一步进了医馆,“我开副方子,你按着方子明天再吃一帖,血就能彻底止住。” 男子点头不迭,再没有半点怀疑:“好,好,那吃完药我们还要不要来复诊。” “药方。”顾若离递给他药方,回道,“后日来复诊,我看完后再说。” 男子应是,点头着:“好,好,我后天一定来。”话落,又想起什么来,问道,“那……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事吧。” 顾若离看了他一眼,拿帕子擦了擦手,颔首道:“孩子暂时没事,可若再有一次,就很难保证了。” “我知道了。”男子如听佛伦妙音般,“以后再不让她受半点气。” 顾若离含笑点头。 有人不相信的冲出来,喊道:“不可能,明明是胎漏。”他过来拿着女子的手腕号脉,凝着眉,过了一刻顿时脸色大变,一脸吃惊的看着顾若离,喃喃的道,“真……真的止住了。” 顾若离挑眉看着这位大夫。 “戴氏百草堂的?”顾若离眯着眼睛望着他,那大夫就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摆着手,“不,不是!”就推开后面的人跑走了, 顾若离冷笑,望着正往后缩也想溜的樊四,道:“去告诉你们戴氏百草堂的东家,想刁难我可以,可病人是无辜的。下一回,可以让他自己吞根钉子来找我医治,试试我能不能起死回生。” “嘿,你怎么说话的,谁是戴氏百草堂的。”樊四连连后退,“你一个小医馆,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话落,拔腿就跑了。 “原来是戴氏百草堂刁难啊。”围观的百姓一听,顿时明白过来,“也太没有医德了,人家小医馆才开张,他们就想打压。行内打压也就罢了,可和病人没有关系,这样做就是草菅人命啊。” “对,真是太过分了。以后再不去百草堂看病了。连药也不要去买他们家的。” 看热闹的百姓们义愤填膺,今儿这位夫人情况危急,可是戴氏百草堂呢,明明可以救,却偏偏把人指到这里来了,若不是顾若离医术硬,指不定这会儿还能不能活着! “太过分了。”抬着滑竿来的四个人,顿时气的面红耳赤,“大家说的对,今天是我们这样,明天保不住就是你们,这个亏我们不能白吃了。” 围观的人纷纷点头。 “这位大夫。”男子回头朝顾若离抱拳,道,“救恩之恩我们铭记在心。”他说着掏了一吊出来递给顾若离,“我身上就带了这么多,若是不够,我再回家去。” 顾若离笑着取了五枚下来,和大家道:“昨天开业我们便做了承诺,这三日内,无论大小病都是一文钱。剩下的四文是方才的药钱,多余的,你拿回去。” 男子一愣,回头去看躺着的女子。 “听大夫的话。”女子笑着道,“医馆就在这里,我们记着恩,总有机会报答。” 男子点着头把钱收起来,又转头对大家道:“走,跟我一起去讨个公道去。”话落,呼喝着,带着一堆人去戴氏百草堂。 女子被剩下的两个人抬着起来,顾若离叮嘱道:“往后少食多餐,不能贪嘴。” “是。”女子应是,“往后再不会这样胡闹了。” 一行人这才走了。 “真是太厉害了。”旁边,廖掌柜竖着个大拇指看着顾若离,“大夫,你真是了不得啊。”他在戴氏百草堂也听到那边大夫的诊断了,后来又跟着来这边,全程看下来,真是心情跌宕起伏…… 没有想到,这隔壁的女大夫,还真有本事的。 “我就是说吧。”张丙中昂着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我师父的医术,在这满京城,也没有人越的过。” 廖掌柜不疑有他,点着头道:“这回我信你,以后我们家有头疼脑热的,就算人家不收钱,我也不会去。” “这才是聪明人。”张丙中哈哈笑了起来,廖掌柜朝顾若离挤眉弄眼,“方才那碗汤,好样的。” 话落,哈哈笑了起来。 张丙中一头雾水,看着顾若离问道:“什么汤?”他没有看到,顾若离起先给那位女子灌了一碗黄澄澄的汤。 “碗在地上。”顾若离指了指地上的碗,“你自己看。” 张丙中哦了一声,端了碗起来,廖掌柜在一边窃笑。 “呕!”张丙中一闻就干呕起来,“什么东西?” 廖掌柜哈哈大笑,正好他的小儿子跑了过来,不过才三岁,长的圆乎乎的,非常可爱:“爹爹,我饿,要吃饭。” “走,吃饭去喽。”廖掌柜抱着儿子,大笑着回了铺子,张丙中瞪眼,回头看着顾若离又指着孩子。 顾若离含笑,递给他四枚铜钱:“送去给白姑娘,我们不能白拿她的药。” “您厉害。”张丙中服气的很,要不是这样那女子也吐不了这么干净,他高兴的将钱塞进怀里,“顺道我也去戴氏百草堂看热闹去。” 顾若离回去讲刚才用过的针消毒,白世英含笑进了门,道:“听说方才治了个急症?” 顾若离迎过去,笑道:“我让张丙中找你,你看到他了吗。”说着请她落座,白世英颔首,“在路上碰见了。”话落,摊开手掌,里面静静躺着四枚铜钱。 顾若离笑了起来。 “我的药可不止这个钱。”白世英轻笑,顾若离给她沏茶,心头随即一动,问道,“你的药虽不多,却是很全,都是从哪里取的货?” 白世英接过茶,看向她奇怪道:“每年三月初十,京中大夫会有一个杏林春会,你不知道吗。” “似是听过一些。”顾若离好像听顾解庆讲过,“只是不知道是做什么,是各处的大夫交流医术聚会?” 白世英颔首:“起初是这样个意思,只是近些年规模扩大一些,俨然是一个集会,一些药农和药铺都会过去找销路,至于大夫则有三日交流,详细的我也不大清楚,不过第三日会在商会前摆案问诊,只收疑难杂症。” 居然还有这样的聚会,顾若离一点都不知情:“这么说,你的药是在那里找到的药农,定时他们给你送来?” “是这样没错。”白世英含笑道,“我的药量少,不究竟谁给我送,只要质量好就可以了。” 顾若离便动了心,只是现在才十月底,到明年二月十五还有近半年的时间。 “若是着急,便去通州那边看看。”白世英道,“那边有药农,专门为一些小的药铺供货。诸如百草堂这样的,大多都有自己的园子。” 第83节 顾若离若有所思。 两个人说着话,忽然门口有人进来,那人有些鬼祟的样子,捂着脸飞快的进了门,顾若离看着一笑,道:“杨公子。” “三表妹。”杨清辉松了袖子,露出自己的脸来,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来你这里认个门,又怕熟人看见。” 顾若离好笑,请他坐,又指着白世英介绍道:“这位是白姐姐。”又和白世英介绍,“是家中的表哥,姓杨。” 白世英朝杨清辉略点了点头,杨清辉却是一愣,看着白世英眼中有着一划而过的疑惑,随即醒神过来,抱拳道:“白姐姐好。” “你们聊。”白世英和顾若离道,“你要请梁太太为我们做饭的事,我去和她说,顺道看看他们。” 顾若离送她出去:“菜钱和工钱我们每个月都提前给,多贴少补,你让她尽管放心。” “嗯。”白世英和杨清辉微微点头,出了门去。 杨清辉跟着过来,疑惑的看着白世英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样子,顾若离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有点眼熟。”杨清辉笑着道,“我这人记性好,不管何时见过的人,我都能记得,这位白姑娘看着有些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顾若离微怔,她和白世英认识也有些日子,只知道她是保定府人,却从未听她提起别的事。 就连张婶子也只是知道她的闺名,其他的一无所知。 她就像是局外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一个人住在院子里,清清冷冷的…… “总能想起来的。”杨清辉撂开这件事,在医馆里四处转着,“信我已经送出去了,过些日子伯祖父就应该有消息了,说不定年底前,就能大夫到京城。” 应该不会这么快,年底大家也都不会出门。 “这里做的不错。”杨清辉走到后院,顾若离随着他,就听到他道,“只是你这帷帽戴着怕是不便,不如面上罩着棉纱的好。” 顾若离摸了摸帽子,确实有些不方便,她无奈的道:“戴着面纱也没是区别,先这样吧。”别人只当她出于女子身份,不宜抛头露面才这样。 杨清辉正要说话,忽然就听到前厅传来砰的一声响。 两人一怔,跑了出去。 就看到挂在门头上的合安堂牌匾,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截。 她脸顿时沉了下来,抬头去看,就看到门口堵着十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领头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朱红的潞绸直裰,外头罩着灰鼠毛大敞,领着上的毛比他脖子还要长,堆簇着一顶圆乎乎的脑袋。 那人抱臂冷笑着,挑衅的看着顾若离。 ☆、079 后悔 “戴二爷。”杨清辉看着对面的人眉头紧蹙,又侧目看着顾若离,“你和他结仇了?” 即便杨清辉不认识,顾若离也猜到了对面是什么人,如今更是确定,这人就是戴氏百草堂的东家,太医院戴韦的同胞弟弟。 戴家仗的,就是戴韦的圣宠。 顾若离抿着唇盯着对面的人,低声对杨清辉道:“你回去吧,免得一会儿闹起来,让人看见你。” “你一个人怎么行。”杨清辉不走,“我去和他说。”话落,就要出门去。 顾若离拉着他:“他既然来了,没有个结果是不会罢休的。”她说着一顿,轻声道,“不过有件事要你帮忙。” 杨清辉点头:“你说。” 顾若离和他低声交代了几句,杨清辉一愣,笑了起来:“好,那你自己小心一点。” “不会出人命。”顾若离走了出去,站在门口看着来意不善的一行人,“戴二爷,有什么事,说吧。” 戴二爷这段时间一直惦记着顾若离,今儿却还是头一回见到她,说是个小丫头,没想到年纪小成这样,站在那里,他觉得自己一拳就能将她砸死。 “还认识,可见京城没白混。”戴二爷大摇大摆的走过来,盯着顾若离,好像恨不得把她脸上垂着的棉纱戳个洞,记住她的长相,“你就是这家医馆的东家?” 顾若离昂头看他,颔首道:“没错,有何指教。” 牌匾都砸了,她也不没必要和他废话。 “指教?当然要指教。”戴二爷一脚踩在断掉的牌匾,指着顾若离,“你几次三番的针对我们,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顾若离看着他没说话。 “呸。”戴二爷啐了一口,脚下一踩,踏着合安堂三个字,“你不说不要紧,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胆子着实不小,今儿还敢煽动病人去他医馆闹事,他要不给她长点记性,她还真当戴氏是泥人捏的。 顾若离冷笑一声也抱臂看着他,淡然道:“你想怎么样。” “嘿,口气不小啊。”戴二爷啐了一口,道,“那就让你看看我想怎么样。”话落,手一挥,“给我砸,砸到他跪着求爷为止。” 他话落,跟着他的十几个随从,猛兽似的冲了过来,一把将顾若离推开,抄起门口放着的板凳,照着里头一顿乒乒乓乓的砸。 旁边有的百姓看不下去,指着戴韦道:“你这人怎么能这样,这位小大夫,你赶紧去报官。” “我去。”廖掌柜将孩子赶回去,他义愤填膺的要去报官。 顾若离和他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戴二爷看着被推在一边,还假装镇定小姑娘:“我今儿就让你知道,在京城,老子跺个脚,就能让你医馆开不下去。”又了冷笑,“和我斗。” 顾若离站在一边,看着方才还簇新的桌椅板凳,茶碗碟盅转眼间被砸的七零八落,气的攥紧了拳头。 “你们干什么。”霍繁篓冲了进来,他二话不讲,抄了地上的一条板凳腿,就朝戴二爷砸了过去,戴二爷吓了一跳忙躲过去。 霍繁篓拉过顾若离在身后,凝眉问道:“伤着没有。” “我没事。”顾若离拉着他的手,低声道,“不要动手,随他们砸去。”里面的东西都不成形了,拦着也没有意思。 霍繁篓紧攥着她的手,回头冷冷的盯着戴二爷。 张丙中气的跳脚:“我就说看着一群人从戴氏百草堂后门出去,还以为做什么去了,没想到是到这里来,真是太无耻了。” 这么大的动静,左右街坊以及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 这家合安堂从昨天开始,直到此刻不停的有人来找事,如今戴氏百草堂的二爷,更是直接打上门来了。 也不知道是结了上门仇。 那位女大夫可真是可怜,小小年纪开个医馆不容易,如今一下子被人砸完了,她却只能无能为力,任人欺负。 “你们真是太过分了。”旁边有百姓喊道,“你们戴氏百草堂那么大的家当,至于和一个小大夫过不去吗,也不怕人笑话。” 戴二爷方才被霍繁篓吓唬了一下,正要打回去,一听又有不相干的嗯说话,便喝骂道:“老子是和小大夫过不去?老子这是替你们绝后患,这样的医馆这样的大夫留着,将来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呸!”廖掌柜站了出来,“人家方才可是治好你们大夫都治不了的病,我看我们就是死了,也是你们戴氏百草堂害死的。” 戴二爷嘿了一声,手指着一圈,骂道:“我们戴氏百草堂在京中多少年,何时死过人,少给老子危言耸听。”又指着顾若离和霍繁篓,“明天早上,你们给我滚出京城,否则,我叫你们死了都没有人敢收尸。” 戴氏在京中的势力不算大,可是制服一个毫无根基的百姓,还不是如同捏死一直蚂蚁。 “没死人是因为你们从不收要死的人。”张丙中气的磨牙,廖掌柜也气的瞪着眼抖胡子,拉着顾若离道,“走,报官去,怕他个鸟。” 顾若离朝他福了福:“给廖掌柜添麻烦了。”又道,“随他砸好了,我们可以再换新的。” “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呢。”廖掌柜急的一头汗,跺着脚道,“就这么让人平白欺负啊。” 当然不是,顾若离轻声道:“我在等。” 等什么啊,等他把你们都打死啊,廖掌柜喊霍繁篓:“你也是死人啊,报官去啊。” “对,报官去。”旁边的百姓喊道,“有名有姓,我们给你们作证,顺天府也不敢为虎作伥,包庇纵容。” 霍繁篓朝大家抱了抱拳:“这事儿听我们东家的。”虽然他也不知道顾若离在等什么。 顾若离朝他笑笑。 “报官。”戴二爷照着地上的牌匾啐了一口,指着顾若离,“她要有这个能耐这个胆量,我还真就佩服她了。” 顾若离站着没动,也没有说话。 可在别人眼中,反倒不觉得她在害怕,而只是奇怪,她怎么这么淡然从容的,一点都不着急。 “二爷。”砸东西的人终于砸完了,“东西都砸完了。” 戴二爷哈哈一笑,看着顾若离:“爷今天和你说的话给爷记住了,长点脑子,不要以为自己有点花拳绣腿就天下无敌!”话落,走过去,盯着顾若离,“明天早上就滚,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话落,挥着手,“走!” 留下来一片狼藉和唏嘘不敢再说话的百姓。 就在这时,忽然自远处响起锣鼓开道声由远儿近,大家吵嚷的声音静下来,戴二爷的步子也是一顿,问身边的随从:“今儿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他的随从回道,“会不会是哪位贵人路过?” 京中的贵人谁会这么高调,戴二爷摆摆手,往旁边让了一步,围观的百姓也都好奇的朝那边探着脖子看去。 就看到一行约莫十几个人,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三位穿着官服的人,身后则是两个随从模样抬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东西,紧接着则是四个拿着锣鼓唢呐奏着的人。 戴二爷眼睛一瞪,顿时感觉不妙,指着当先的三个人,结结巴巴的道:“怎……怎么是他们。” 他认出来了。 霍繁篓也看出什么来,猛然转眸去看顾若离,她朝他微微一笑。 “此间可是霍大夫所开的医馆。”那一行人径直在医馆前面停下来,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随即领头的冯匀走了进来,高声问道:“霍大夫可在?” 霍大夫?谁是霍大夫? 旁边的人顿时好奇的议论起来。 “是不是前几天在戴氏百草堂前面治吞钉子的霍大夫?” “那不就是延州瘟疫的那位霍大夫嘛,我当时也在,还和她说话了。” “她人在哪里,谁是霍大夫。” 大家顺着那人的话,纷纷好奇的去找。 就在这时,顾若离走了出来,步伐不快不慢,从容不迫的往前面一站,福了福,道:“小女便是。” 哗啦一声。 像是平地惊雷一般,所有人都沸腾起来。 “她是霍大夫,她居然是霍大夫。那个延州治瘟疫,在百草堂治吞钉子的霍大夫。” “上次她离开后就再没见过,原来在这里开了医馆,我们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戴二爷听完掏了掏耳朵,回头问随从:“她说什么,她是谁?” “霍大夫啊。”随从觉得莫名其妙,霍大夫就霍大夫,有什么了不起的,“二爷,霍大夫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吗。” 第84节 戴二爷也不知道他,可是又好像在哪里听过,他揪着旁边的百姓,问道:“这霍大夫,什么来路。” “你连人身份都不知道,也敢砸人家医馆。”那人一副你脑子有病的表情,“延州大头瘟听过没有,就是霍大夫治好的。” 戴二爷一个没站稳,打了踉跄被自己的随从扶住。 我的娘,这个小丫头,居然是延州来的霍大夫,太医院和礼部翻遍京城要嘉赏的霍大夫。 他这是…… 戴二爷头晕眼花,手哆嗦了起来。 他在人家春风得意的时候,给人家找了晦气,最重要的是,这春风是圣上送的。 怎么这么倒霉。 冯匀看着面前带着帷帽的小姑娘,心头一愣,觉得这小姑娘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可这会儿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蹙眉愣怔了半刻,随即道:“霍大夫,请接旨。” 话落,冯匀的往旁边退了一步,随即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抖开手中的明黄的卷轴,顾若离忙跪了下来,随即周围的人也都惊骇的就地而跪。 “延州瘟疫,朕甚感欣慰……”来人抖开圣旨,一长串词往下念,旁边的百姓听的云里雾里,可却是大体听出了里头的意思。 圣上是说,延州瘟疫霍大夫功不可没,她小小年纪有此修为,他为杏林出此英才感到欣慰。 圣上还说,医儒一家,金银大俗,他赠牌匾一张,以兹鼓励,望将来顾若离能潜心修为,造福百姓! 话落,来人收了圣旨,笑着道:“起来吧。” 顾若离起身,对面三人立刻回头对身后的人道:“打开来,让霍大夫瞧瞧。”又抱拳向天,“这是可是圣上的亲笔墨宝!” 话落,身后的红绸刷的一下落在地上。 御笔题封,烫金的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这可比赏赐金银不知好了多少。 有人念着道:“悬壶济世。”落款是枚红章,他们看得清,却不敢读出来。 真的是圣上亲笔。 悬壶济世啊,这是多大的荣耀,所有人低低的欢呼起来,赞叹不已。 顾若离朝一边的戴二爷扫去一眼,对方正一动不动的盯着那块牌匾,她收回目光,再次跪下,朝皇城的方向磕头:“民女谢主隆恩!” “霍大夫。”冯匀含笑,柔声问道,“这牌匾给你挂在哪里?” 挂在哪里,当然是中堂上啊,顾若离笑着道:“不敢劳驾几位,我们自己挂,就挂在中堂上!” “无妨。”冯匀手一挥,他身后跟着的人就立刻抬着牌匾过去,廖掌柜抬着手道,“我家有梯子,我去取来。”他夫人在一边锤着他,“说什么废话,还不快点。” 转眼间,廖掌柜取了梯子来,牌匾稳稳的挂在了中堂里。 “多谢各位。”顾若离行礼,“医馆此刻乱的很,恐怕没有落脚的地方,就让我馆中掌柜陪同几位去吃杯茶解解乏。” 站在冯匀左侧一直未曾开口的中年人出声道:“不必了,杂家还要进宫回禀了。可算找着霍大夫了。”那人话落,走过来朝顾若离抱了抱拳,道,“恭喜霍大夫,延州刘家村瘟疫控制,你做的实在利索,杂家可是听圣上夸了好几次。” 顾若离朝他看了一眼,应着是:“小女学医,救认治病是本份之内,当不得圣上夸赞。” “小小年纪得此大赏还能不骄不躁。”那人微微颔首,满意道,“杂家回去和圣上回禀,至于进宫谢恩的事,你就等通知吧。” “有劳大人。”顾若离应是,不慌不乱的应对着,寻常的人哪里有这样的淡然,那人颔首道:“好说,往后都在京中,常来常往便是。” 顾若离应是,那人回头和冯匀以及另外一位道:“这事儿虽办的有点急,可也算圆满了,回吧,圣上可等着呢。” “劳累裴公公了。”冯匀恭敬应是,目光一扫躲在人群里的戴二爷,唇角轻勾,才和另一人道,“陈大人请。” 三个人打道回去,熄了锣鼓,所有人欢呼着送他们离开。 “中间那位是礼部郎中陈大人,右边的是太医院冯大夫吧,至于左边那位看样子是宫中来的。”等他们一走,旁边的人纷纷起来,议论着,“三处一起来,看来圣上对霍大夫非常看重啊。” “这也是对我们百姓的关心啊。”有人道,“延州的事,是霍大夫悬壶济世,可也是皇恩浩荡天下太平啊,要不然,不用瘟疫,我们也都得活的水生火热。” 大家纷纷点头,激动不已。 “霍大夫,恭喜,恭喜啊。”众人一窝蜂的涌过来,将顾若离围在中间,“没想到你就是霍大夫,我们真是有眼无珠,失敬失敬啊。” 顾若离含笑应是。 戴二爷吞了吞口水,他身边的随从早就傻了眼,愣愣的道:“二爷,这下怎么办。” “怎么办。”戴二爷一巴掌拍在说话的人脑袋上,“让你砸,你就不能敷衍我一下,东西全砸了。” 随从欲哭无泪。 “愣着做什么。”戴二爷推着随从,“仔细想想,刚才都砸了什么,立刻去给我买,买不到就连夜做出来,不管花多少钱。”又道,“明日一早,都给我送过来!” 没有圣上,他砸也就砸了,谁也能把他怎么样,可是现在…… 戴二爷头也不回的冲上了路边停着的马车:“不行,我要回去和大哥说一声。”怎么就这么寸,他前脚把人铺子砸了,后脚圣上就来嘉赏。 要是传到圣上耳朵里,岂不是觉得戴家狂妄在打他的脸。 他们这脑袋还保得住? 戴二爷一刻不敢留,催着马车赶紧回去。 医馆没了,大家除了恭喜,也实在不好意思逮着顾若离让她诊脉,便凑着道:“霍大夫,这里头东西,你要重新置办,只管说一声,三日内,我们都给你补起了。” “不敢劳动各位。”顾若离抱拳,“我们还备着一套替换的,最迟后日,一准重新开业!” 大家也没有多想她怎么会多备一套替换的,难道还知道有人会砸场子不成,便道:“那成,你忙着,等开业了我们再来。” 顾若离和霍繁篓一一将众人送走。 “我们还有新的?”张丙中一脸的不解,顾若离点着头,“没有新的,我也会让他有新的。” 戴家若是不蠢,就一定会赔,要是他们不赔,她也有办法让他们把今儿砸的一样一样的都补齐还原。 “成。”张丙中信服的点头,一回头就看到廖掌柜坐在自家的门口的台阶上,呆呆的看着顾若离。 “你这是怎么了?”张丙中凑过去推推他,“吓傻了。” 廖掌柜回神过来,哈哈大笑:“我这铺子是要发了啊,没想到隔壁住的就是霍大夫啊。”医馆生意好了,他连带着也能好起来啊。 顾若离噗嗤一笑。 “你就这点出息。”张丙中笑着道,“我可是和你说了,我师父的医术,没有人别人越的过,你还不信。” 廖掌柜点头不迭:“信,信,现在你就是跟我说她是菩萨,我也信啊。”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廖掌柜的小儿子蹬蹬跑过来,趴在他父亲的肩膀上:“什么菩萨,爹,菩萨在哪里?” “快,快去给菩萨磕头去。”廖掌柜指着顾若离对他儿子道,“往后有她在,你一定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长大成人。” 他儿子就好奇的看着顾若离,咧着白生生的小牙,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姐姐,你还要尿尿吗,我还有。”话落,就要脱裤子。 “不用,不用。”顾若离笑着道,“等以后用得上,再来和你讨。” 小孩子高兴的点着头。 “你跟我来。”霍繁篓拉着顾若离进了医馆,低声问她,“你早知道太医院要封赏的事?” 顾若离摇头:“也不是,我是知道孙大人在找我,说是派人去延州耽误了事,前些日子又听到我在京城的。”她微微一顿,又道,“适才戴二爷来闹事,杨公子正好也在,我就请他去请孙大人了。” 她也没有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其实就算他们今天不来,明天来后天来,戴家知道后,一样会吓的魂不附体。 “你胆子越发练肥了。”霍繁篓点着她的头,“方才也不知道躲一下,若是被伤着,你找谁去。” 顾若离笑了起来。 “这些东西,你估计他们明天能送来?”霍繁篓扫了一眼医馆,除了中堂里挂着的簇新牌匾,就没有一样全乎的东西,砸的太彻底了。 顾若离点头:“看他们诚意了。” “好了。今天也没什么事了。”霍繁篓叹气,“早知道有今天,我也不用费这么多力气,随便弄点东西摆一摆就好了。” 顾若离笑了起来。 “师父。”张丙中跑了进来,一脸荣耀的看着中堂上的牌匾,“咱们找个地儿喝一杯吧,这么大喜的事情,怎么也要庆祝一下。” 顾若离和霍繁篓对视一眼,张丙中就道:“把白姑娘还有梁欢母子都请了,咱们热闹一下。” “行。”顾若离道,“索性今天也没事了。” 三个人说说笑笑的往外走,连铺子门都不用关,里面挂着的那块牌匾,就是最好的镇宅。 “你们回去了啊。”廖掌柜道,“放心回去,这里我给你看着,有人进去偷一块木头,我也不饶他。” 霍繁篓笑着道:“偷什么,一会儿您都拿去当柴烧。” 廖掌柜哈哈笑了起来。 三个人去了石工巷,白世英正好关门出来,在巷子里看见他们一愣,忙迎过来问道:“我听说那边出事了,怎么回事。” “没事。”顾若离笑着将情况大概说了一遍,白世英松了口气,“只要你们人没事就好。” 顾若离点头。 “既是圣上的赏赐,可说了你何时进宫谢恩。”白世英回头看她,牵着她的人往院子里去,顾若离回道,“来的那位公公说要回去先回禀圣上,在做定夺。” “这虽荣耀,可到底是其次。”白世英颔首,道:“有了御赐拍吧,往后医馆就不怕没有生意了。只是这东西都砸了怎么办,你不打算去戴家让他们赔?”他们现在就是十个胆子,也不敢上来找茬了。 “看明日吧。”顾若离道,“估摸着这会儿正想着对策和退路呢。” 顾若离说的没错,戴二爷此刻正锤头丧气的坐着,面前的茶都凉了,他也没敢伸手去拿来喝一口。 “我早就警告过你。”戴韦脸色极其的难堪,训斥道,“京中水深,你当你是天潢贵胄,也不查清楚就敢上门去砸人的铺子。如今好了,砸出个悬壶济世,你让我怎么说你。” 戴二爷欲哭无泪,想到那个牌匾他更眼红,他们铺子前挂的是太子亲笔题的字,可人家呢,是圣上亲自写的。 悬壶济世! 多大的名头,往后这京城的杏林界,还不是她的天下了。 “还不知道反省。”戴韦气的不行,他好不容易把孙道同压了一头,如今倒好,一个釜底抽薪,就把他打回原形了。 还有,孙道同居然恰好赶在这个时候去封赏,肯定是早就打听好了,就等着他弟弟这个蠢货往里头栽。 一石二鸟,一点都不费力。 “你怎么就这么蠢。”戴韦越想越气,“你说说,现在怎么办。” 戴二爷要是知道,他也不会任由戴韦骂道现在:“我让人去定桌椅了……”他支支吾吾的,心虚道,“今天赶工,明儿下午就能送去。” 赔人家东西就行了?戴韦指着他:“你去给我跪着认错,直到她原谅你为止。” 第85节 “跪着?”戴二爷跳了起来,跪舔跪地跪父母,他还没跪过别人,戴韦看见他就来气,就喝道,“今儿你把人医馆砸成那样,裴公公可是瞧见了,冯匀也瞧见了,他们只要打听一下就知道你做的好事……” 戴韦的话还没说完,戴二爷已经抹着冷汗,不迭的点着头:“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明天一准去。” “这段时间,你暂时不要再去医馆。”戴韦沉声道,“以免把事态闹大了。”他们医馆开不下去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能传出去,还有孙道同,肯定会在这件事上将他一军。 “是!”戴二爷点着头,可是心里又不服气,等戴韦骂完,他抬头问道,“大哥,这事就这么算了?” “这件事你不准再插手。”戴韦坐下来,凝眉思索了一阵,随即冷冷的吩咐道:“去将秦氏药堂的秦老板和医局的蔡大夫找来,就说我有事和他们商量。” “杏林春会的事吗。”戴二爷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点着头道:“成,我这就吩咐人去办。” “不要声张。”戴韦喝道,“若坏了事,我拿你是问。” 戴二爷点着头,他就知道,戴韦也不是好相与的,京中医局一向是他说了算,如今来了个黄毛丫头,一下子势头就蹿的这么高,他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 孙府,杨清辉和孙道同对面而坐,他恭敬给对方续茶,笑着道:“原是想早点和您说,可霍大夫的意思,医馆还没有开张,这封赏下来也没地方供着,难免有些儿戏了,所以这才拖到今日。” “你这孩子。”孙道同摇头,“你早说,也不至于被戴二爷欺负,此人嚣张跋扈,在京中惹了他势必要有一番扯皮。” 杨清辉应是:“晚辈也不曾想到戴家会去闹事,不过如今这么一番震慑,怕是他们也要重新考量了。” “戴贤文此人心胸狭隘。”孙道同摆手,“恐怕事情不会轻易化解,你让霍大夫注意一些。” “是!”杨清辉应着是,孙道同想起什么来,问他,“这位霍大夫的医术,果然如你所言,出神入化,深不可测?” 这话也不是他说的,杨清辉回道:“晚辈不懂医术,此话乃是伯祖父所言,便是他也自认在疑难杂症上,不及霍大夫。”又道,“且她胆大心细,用药精专,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杨清辉说着,眼睛都亮亮的,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成。”孙道同颔首,“既然她有难言之隐,那老夫就等她来吧。”这话是杨清辉说的,说顾若离想要准备好,再来郑重拜见。如今还不是时候。 杨清辉笑着应是。 “此事罢了。你科考的事准备的如何了?”孙道同也很担忧,杨清辉的身份在这里,想要出头,怕是不易。 杨清辉回道:“只能听天由命了。” “伯爷既请你住在家中,他是不是求了朝阳郡主从中周旋了?”孙道同目光一转,问道,“若是她出面,能在圣上面前说上几句,届时不求别的,只望到时候不要借故刁难你,也就行了。” 崔延庭什么事都没有和他说,当然也没有和他说这样的话,杨清辉心里很清楚,崔延庭请他住在家里,不过是做个姿态,让别人认为他有情有义。 而他愿意住进来,自然是顺水推舟。 冤家宜解不宜结,他将来走仕途,少一个仇人多一个朋友总没有坏处。 “应该不曾。”杨清辉回道,“科考之事,家父和祖父的意思,也是来试探一番圣意,成不成都无妨,晚辈回去和伯祖父学医去。” 他说的很轻松,可孙道同却忧心忡忡。 若圣上执意不给杨家路走,杨清辉也确实只有另谋出路了,只是,到底有些不甘心,孙道同看着杨清辉,无奈的叹了口气。 梁欢和他娘被张丙中请来,顾若离和她说了做饭的事情:“梁太太,这是月钱,每月五两银子的菜钱,若是多了便入下个月,若是少了,你就来和我取。”又给了她一吊钱,“这是你的工钱,你看可行。” 五两银子一个月,再多十个人吃饭也足够了,梁太太接了银子:“五两银子有些多了,不过若是用不完,就留在下个月。”又道,“至于工钱,我是断断不能要的,你们救了我们母子一命,我若再收工钱,就太不知好歹了。” 再说,一吊钱也太多了。 “拿着吧。”白世英含笑道,“给欢儿买身干净的衣衫,家里也置办些东西,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梁太太红着眼睛,硬是不肯收。 “梁欢拿着。”张丙中将钱塞给梁欢,“你是男人,这点担当要是没有,也太丢脸了。” 梁欢听着胸口一挺,点头道:“娘,您做工拿钱是应该的,大不了您做的好吃点就是。”他不知道一吊钱是多少,只知道有钱了,他们就不用再饿肚子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梁太太收了钱朝几个人行礼:“几位是我们母子的恩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想了想又道,“我娘家姓焦,几位的梁太太,我这妇人担不起,若是不嫌弃,喊我一声焦婶便是。” 焦氏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只是由于日子过的不好,人显得有些惨老,白世英笑道:“婶子喊不得,以后我们就喊你焦大姐吧。” “我可不能喊。”张丙中嘿嘿笑着道,“我比她可是大了许多。” 几个人在白世英的院子里说了许久的话,晚上焦氏做的晚饭,在院子里摆上桌子,请了张顺一家人过来。 吃过饭霍繁篓送顾若离回去:“……戴家的人暂时不敢再来闹事,只是按照戴二爷的性子,怕也忍不了多久,我们还是要小心为上。” “嗯。”顾若离也想到了,点头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他们真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两人走到建安伯府的巷子口,就看到杨清辉正站在巷子里,昏暗的光线下他眉目清朗,姣姣如月的望着他们笑,顾若离喊道:“杨公子。” 霍繁篓就撇撇嘴。 “我也才回来。”杨清辉和霍繁篓打了招呼,又问顾若离,“你没受伤吧,我听说医馆全部砸掉了?” 顾若离将情况大概和他说了一遍,又道:“这次多谢你了,他们及时赶来,给了他们一番震慑,往后恐怕再不会赶来闹事了。” “此事孙大人已经知道了。”杨清辉道,“他说若是他们再来捣乱,你便遣人去告诉他,他一定会帮你出头。” 顾若离道谢。 “时间不早了。”霍繁篓见两人聊的开心,便道,“明儿还要早起,快回去歇着吧。” 顾若离应是,和杨清辉一起往侧门走,又想起什么来回头叮嘱霍繁篓:“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霍繁篓摆手,扫了一眼杨清辉,不知道咕哝了一句什么话,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顾若离挑眉,觉得霍繁篓有些奇怪,好似很不喜欢杨清辉似的。 “霍小哥似乎对我有意见啊。”杨清辉也感觉到了,奇怪的道,“可是我哪里得罪他了。” 顾若离也不知道,只得笑着解释:“没有,他小孩子性子,不熟悉的时候便觉得他刁钻难相处,熟悉了就一心一意的对人好。” 霍繁篓是这样的人吗?杨清辉看着走远的霍繁篓轻笑,视线转了转,又问顾若离:“你往后就戴着帽子出行吗?” “是啊。”顾若离笑道,“其貌不扬是一,毕竟我是女子,出门行走,总要有点顾忌的。” 杨清辉愕然,哈哈笑了起来,点头道:“是!”脑海中不禁想起他在顾府第一次见到顾若离时她的样子…… 两人在如意门边散了,顾若离回了内院。 雪盏在院门口等她,远远看见便提着灯笼迎过来:“小姐。”就扶着顾若离压着声音道,“大少爷回来了。” 崔岩失踪有四天了吧? “自己回来的,还是被找回来的?”顾若离说完,雪盏就朝身后看了一眼,道,“是被人送回来的。” 送回来的,什么意思? “说是受了风寒,人有些晕怔,连路都走不了。”雪盏压着声音,说的鬼鬼祟祟,“连郡主这边都没有来请安,二夫人也没让进门去瞧,把自己关在房里,谁都不见。” 这又是闹的哪门子的事,顾若离点头道:“知道了,你们往后少和他们相处,以免有什么事我又不在,你们会吃亏。” 崔岩的性子,她还当很沉稳,没想到也是个刺头,炮仗一样一点就着,小孩子脾气,她实在没有心思和他们兄妹闹腾。 “知道了。”雪盏扶着顾若离进了正院,方朝阳房里的灯还亮着的。 顾若离犹豫了一刻,还是进了门,李妈妈迎了过来,和她低声道:“伯爷在房里,三小姐明儿再来请安吧。” “好。”顾若离看了眼窗户上投着的倒影,和雪盏一起往后头走,忽然就听到房间里传来砰的一声瓷器碎裂声,紧接着就是崔延庭略抬高的声音,“我也没说什么,你何故生这个气,算我不对行不行。” 她顿了顿,快步朝罩院走去,刚走了几步,李妈妈追了过来:“三小姐,郡主请您去说话。” 不是吵架了吗,请她去做什么,顾若离点了头又转身回了正院,李妈妈打了帘子顾若离进了门。 方朝阳坐在桌边,崔延庭已经不在了,只有秋香拿帕子包着手,蹲在地上捡门边碎裂的茶盅。 “坐吧。”方朝阳没事人一样指了指对面,看着她问道,“吃过饭了?” 顾若离坐了下来,秋云上了茶,她点头道:“吃过了。”又看着她问道,“您的病,好了?” 方朝阳扬眉,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和杨倓松一起回来的?”方朝阳睨着顾若离,眼神很暧昧,顾若离不解她为什么用这种语气和态度说话,回道,“在门口碰到了,怎么了?” 还真是小孩子,方朝阳摆手:“没什么,你自己玩的开心就好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顾若离见她没什么事,就打算回去休息了,今天一天确实有些累了。 “我今儿去荣王府了。”方朝阳端着茶盅道,“你可知道荣王妃打算给赵远山说亲事。” 顾若离抬起来的屁股又落了下来,赵勋还没有定亲吗? 她从来没有关注这些,不由看着方朝阳,问道:“定了吗?他人不在京中,这样也可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在不在有何干系。”方朝阳不以为然,淡淡的道,“想说崔婧文,你觉得如何?” 崔婧文?荣王妃为什么要给赵勋定建安伯府? 她看向方朝阳,问道:“是因为你吗?”如果是因为方朝阳的缘故定崔婧文,那这么说来,荣王妃对赵勋也不是全然没有母子之情。 至少,她会为赵勋寻求一个有力的外家,将来等他回来,成了姻亲的方朝阳,无论如何也会帮他一把吧。 “伯爷同意?”顾若离想到崔延庭,他应该不会同意吧。 自己的嫡长女,怎么会舍得嫁给一个身败名裂,还有可能起兵造反的人。 到时候建安伯府这些年的经营和努力,就真的付诸水流了,不但如此,还可能被赵勋拖累,彻底翻不了身。 “还不算笨。”方朝阳轻轻一笑,支着面颊道,“他当然不同意。”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同意了就成。 顾若离很惊讶,不明白方朝阳的目的是什么。 就算她不考虑崔婧文,也要想想赵勋这个人的复杂性吧。 荣王妃这是在拉他们下水。 “您同意了?”顾若离惊讶道,“您不是不喜欢赵将军吗,且,他也不是任由摆布遵循礼教的人,到时候岂不是大家都闹的很难堪。” 方朝阳呵呵笑了起来:“我难堪吗?”她掩面疲累的打了哈欠,很辛苦的样子,“那就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顾若离突然就明白过来。 方朝阳根本就知道赵勋不会乖乖受荣王妃摆布,而荣王妃呢,很有可能也不是为了关心赵勋而给他说亲事。 她们是两厢合作。 一个是为了逼赵勋露面,一个顺水推舟,助圣上一臂之力。 至于崔婧文,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列! 顾若离若有所思的辞了方朝阳回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另外一边,崔婧文正静静坐在崔岩的床前,听着病重神志不清的崔岩睡梦中不断的哼哧声,她脸色越来越难看,坐在那里居然渐渐抖了起来。 连翘看着心疼,倒了热茶来轻声劝着:“小姐,这都下半夜了,您回去歇着吧,奴婢在这里守着。” “不用。”崔婧文腰背挺的笔直,垂眸喝了半口的茶,神色沉静的放了茶盅,“你去歇着吧,这里我守着就好了。” 第86节 连翘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点头应是出了门。 崔婧文紧握住拳头,想到今天二夫人说的话:“……方朝阳今天去荣王府,肯定和你的婚事脱不了干系。” 荣王府有什么婚事。 两个庶子,一个十六,一个十七,虽都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可荣王妃在病中肯定不会考虑到他们。 拿唯一的可能,就是赵勋。 赵勋什么人,就算他明天带兵打到京城,她也丝毫不惊讶。 一个满身反骨,深不可测的人,她怎么能嫁。 可是,婚事她根本做不了主。 如果方朝阳真的同意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待在家中绣衣待嫁,等着哪一日赵勋死了,或者造反的消息。 不管哪一种,她这辈子都毁了。 崔婧文重新端起茶来,慢条斯理的喝着,心里头却如巨浪翻腾一般,难以平静。 她的视线,落在崔岩身上。 他今天回来就将自己关在房里,若非她逼着开了门,她可能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他这三天,居然都待在那种地方,身体虚损的,连路走不了。 实在太浑了。 他的常随说,若不是怀远侯世子颜显找到他,恐怕他还在里面耗着。 受了委屈,就去那种地方折腾自己,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崔婧语的腿还没好,现在他也病倒了。 他们兄妹三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崔婧文红了眼睛,紧紧攥着拳头。 崔婧语的腿是因为顾若离,可毕竟是崔婧语胡闹在先,她可以忍了,可是现在,崔岩也被逼成这样。 若非心里实在难受,崔岩不可能去哪种地方胡来的。 她咬着唇,唇瓣露出血珠来。 让她一下子清醒起来。 她不能再忍了,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他们兄妹三人的命,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崔婧文静静坐着,端着已经凉掉的茶盅,久久没有动,直到外面的天色渐渐泛白,她才缓缓的起身,走出了房里。 连翘迎过来,低声道:“奴婢守一会儿,您回去歇着吧。” “不用,我去给母亲请安。”崔婧文理了理衣袍,昂头挺胸的往内院去。 ☆、080 赔礼 崔婧文到时,方朝阳和顾若离正在用早膳,她上前行了礼。 “二姐。”顾若离也放了碗筷起身给崔婧文行礼,并没有立刻坐回去。 崔婧文朝她笑笑,扶着她坐下:“三妹你不用应着我,快吃吧,一会儿凉了吃了不舒服。” “好。”顾若离也不和她客气,坐下来接着吃饭。 方朝阳只在她进来时扫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崔婧文就上前伺候着,拿帕子包子筷子,给方朝阳布膳。 过了好一刻,方朝阳端茶漱口,她又去顾若离面前,顾若离微怔笑着放下碗筷,给她添了热茶:“二姐,喝茶。” “谢谢。”崔婧文浅浅的笑,放了手里的筷子。 方朝阳凝眉,睨了她一眼:“说吧,什么事。” “母亲。”崔婧文和方朝阳道:“茂燊昨晚回来了,有些不舒服,就没有来和您请安。”又道,“等他好一些,就让他来。” 方朝阳敷衍的嗯了一声,摆手道:“让他歇着吧,估摸着是累了。” 她的话一落,崔婧文便怔住,仔细想了一遍,觉得没有人能告诉方朝阳崔岩生病的事,才暗自松了口气,道:“四妹的腿还是没有进展,孙大人的徒弟有些不放心,我想去外头找大夫进府来看看,行不行?” 孙大人的徒弟都不行?崔婧语的腿伤很严重吗?顾若离放了筷子,朝崔婧文看了一眼。 “行啊。”方朝阳很痛快的应了,“你想请谁就请谁,这些小事你自己做主就好了。” 崔婧文垂首应是。 “那我告退了。”崔婧文又福了福,朝顾若离笑笑,往外走,方朝阳忽然喊着她,道,“这两日我有些不舒服,家里的事情,你操劳两日吧,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李妈妈!”话落站了起来,看着顾若离问道,“你吃好了,今儿还出去吗?” “出去的。”顾若离看着她问道,“郡主有事。” 方朝阳摆手:“没事,你忙你的吧。”话落,由秋香扶着走了。 崔婧文站在门口手脚冰凉,方朝阳果然同意了荣王府的婚事了吗?她不愿意教她处理内宅的事,所以就让她自己琢磨…… 这是为了将来出嫁做准备啊。 “小姐。”连翘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崔婧文几不可闻的摇摇头,又回头看了眼顾若离。 她坐在桌边正喝着茶,神色轻松的样子。 崔婧文的眼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的忙转过头去,快步出了门。 她怕她再不走,也会和崔婧语一样,指着她们母女的鼻子,骂他们无耻! “伯爷呢。”崔婧文径直去了外院,让人喊了崔安进来,崔安回道,“伯爷昨晚出去就没有回来,二小姐要是找伯爷,小的可以去帮您找一找。” 找回来有什么用,父亲根本不管他们的,崔婧文绝望的摇了摇头:“崔管事你去忙吧,我没事。” 崔安奇怪的看了眼崔婧文,退了出去。 “小姐。”她身边的另一个小丫头宜春跑了过来,道,“大小爷醒了,又喊眼睛疼,又喊腰疼的,怎么办。” 崔婧文蹭的一下站起来,边往外走,边道:“让人去请大夫来,记住,请内科大夫。” 连翘应是,崔婧文又停下来,叮嘱她:“你亲自去,不要惊动旁人。” “奴婢知道的。”连翘应了,独自出了门。 顾若离先去看了崔婧容,她的药吃完了,主仆两人自那日开始,每日寡油少盐,闲了就在太阳底下晒着,连她们最爱吃的酸梅也戒口了。 娇兰不知从哪里听到生姜洗头可生发,每日两次煮了生姜水给崔婧容擦头皮和眉毛,连眼睫上也有仔细擦上两边。 顾若离重开了调养的方子给娇兰,便出了门。 “杨公子。”顾若离很意外这两天一直能碰到杨清辉,“你要出去吗?” 杨清辉笑了笑,回道:“不出去,正打算去看茂燊。” 顾若离也觉得崔岩有些奇怪,失踪三天,回来就躲在房里,还有方才崔婧文说冯匀的医术不行,要换个大夫。 崔婧语的腿上只要养着就好了,没有必要再换大夫。 “他怎么了?”顾若离奇怪道。 杨清辉叹了口气,可又不好和顾若离明说,便道:“脸上长了疮,不好意思出门见人,倒没别的事。” “长疮了?”顾若离眉梢微挑自然不信,不过杨清辉不明说,她当然不会刨根究底的问,便点了点头:“那我走了,有什么事晚上再说。” “你担心一些。”杨清辉叮嘱道,“戴家那边怕是不会消停。” 顾若离应了,径直去了医馆。 刚走到金簪胡同的对面,她就看到她的医馆前面围了好些人,还有人抬着桌椅板凳,一件一件的从马车里卸下来往里头搬。 没想到戴二爷的效率这么高。 顾若离穿过街走到了对面,围观的人见她过来纷纷打招呼:“霍大夫来了。”给她让开了路。 她走过去,随即愣住。 就看到昨天还气焰嚣张的戴二爷,此刻正垂着头一副任人辱骂的样子跪在了医馆中堂里御赐的牌匾的之下。 态度又诚恳,又谦恭。 听到大家喊霍大夫到了,他立刻抬起头来,看着她,满脸的悔不当初。 顾若离差点笑起来,不由暗暗点头,他还真是聪明,没有跪在门口,而是跪在了御赐牌匾下面! 面子上,至少能过的去。 “师父。”张丙中从里头跑出来,指着里面来来往往搬东西的小厮,低声道,“一早就来,家具可都是榉木做的,比我们以前的好多了。” 这么说,他们还真是赚了。 “这张椅子放在屏风后面去。”霍繁篓忙的不得了,指挥着小厮搬东西,“这椅子大,也摆在屏风后面去。” 戴二爷的小厮,被他指使的团团转。 顾若离跨了进去,走到戴二爷面前,停下来。 她没有动手去扶,只站在他面前。 戴二爷呵呵笑着,一脸的求饶的样子:“霍大夫,昨儿的事真的是误会,您大人大量,一定要原谅我。”又道,“都怪樊四那臭小子挑拨离间,我今天把他带来了,要杀要剐随霍大夫处置,只要霍大夫消气怎么样都行。” 戴二爷话一落,就看到樊四被人五花大绑的抬了进来,往地上一丢。 砸在地上,他疼的嗷嗷叫,可因为嘴巴被布条堵住,只能瞪着眼睛痛呼。 顾若离朝樊四看去,他一脸惊恐的往后缩,生怕顾若离会上来踢他两脚解气。 “阿丙。”顾若离回头对张丙中道,“请戴二爷起来。” 张丙中走过去,扶戴二爷起来,就听到门外看着的百姓喊道:“霍大夫,这样的人送上门了,就不能轻易绕了他,一定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好长记性。” 张丙中也觉得,趁着人多乱杂,踹两脚怼几拳才行。 “让大家担心了。”顾若离回身看着大家,道了谢,又对戴二爷道:“昨天的事,你既说是误会,那便就是误会罢。东西和礼你都赔了,还是请回吧。” 这小丫头,还挺傲气的,戴二爷目光一转,呵呵笑道:“这……霍大夫原谅在下了?” 顾若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87节 “你要不原谅,在下就就一直跪在这里,直到霍大夫原谅了为止。”戴二爷说着话,噗通一声又跪了下来,利索的很,“霍大夫,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赔礼,只要你不满意,我是一直跪倒你满意。” 顾若离去看张丙中,张丙中朝戴二爷身上打了眼色,意思是告诉顾若离,让她上去抽两个耳光。 戴二爷虚头巴脑的铺场面,那他们就给他来点实诚的。 顾若离自然不会去,这样的人不能绝后话,只抽两巴掌既不能解气,又不能解决问题,她不会做这种留人话柄的事。 在这件事上,他们就是受害者,赔了罪她也要是受害者。 “戴二爷。”霍繁篓靠在柜台上,笑呵呵道,“我们东家口拙,你这哪是赔罪,分明就是欺负人啊。” 戴二爷一愣,回头去看霍繁篓,立刻摆着手道:“怎么会,在下是真心诚意道歉的。” “真心呢。”霍繁篓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惦着一只脚盯着戴二爷,“来,给霍爷来一斤诚心。” 戴二爷暗暗磨牙,拳头攥的咯吱响,可那么多人看着,他又说了是来道歉的,就不得不忍着,待霍繁篓说完,他抬手就啪啪抽了自己两个耳光,道:“是我错把珍珠当鱼目了,我不识人,望霍大夫原谅。” 他一打完,外头的人一阵抽气。 要知道,戴家虽不算大富大贵,可戴韦如今是太医院院正,京中哪个勋贵见着也多要给几分薄面的。 戴二爷这样赔礼,着实让他们吃了一惊。 “哎呀,这可使不得。”霍繁篓一脸的笑,亲自去扶戴二爷,“小的就只是开个玩笑,您还真打,也太实诚了。” 戴二爷恨不得给霍繁篓两巴掌,他都打了,他还来说这话,当他是傻子吗。 等着,今儿这两巴掌,改日非百倍奉还。 “这些东西我们就收下了,要不然这空空的医馆,实在有辱上头挂的这块牌匾。”霍繁篓扶着戴二爷坐下来,“您今儿其实真不用过来赔礼,大家都是同行,虽说是冤家,可也有不打不相识的,您说是吧。” 戴二爷点头,觉得这小子油嘴滑舌,实在欠抽。 “阿丙。”霍繁篓使唤张丙中,“傻站着干什么,烧水,给戴二爷泡茶。” 张丙中翻了个白眼,拉着顾若离道:“师父,我去烧水,您顺便去后院看看,他们东西布置对不对。”他看出来了,顾若离待在这里浑身难受。 顾若离确实不想和戴二爷磨嘴皮子,便和张丙中一起去了后院。 “说起来,小的还有事求二爷。”霍繁篓坐了下来,笑着道,“您瞧,我们这医馆什么都不缺,唯独缺的就是药材。您家里有药场,要不,给我们匀点?” 他说的是匀点,不是卖一点。 “等过几日宫里下令让我们东家去面圣谢恩,她一定会提起此事,没有你戴二爷的帮忙,我们这医馆可就算是荒废了。”霍繁篓说着,嬉皮笑脸的盯着戴二爷,抱着拳,“多谢,多谢。” 这明着是敲诈,可戴二爷还不能拒绝,霍繁篓都说了,顾若离过些日子是要进宫谢恩的,但凡她说一句戴家的不适,他们可就不好交差了。 打顾若离没什么,打了圣上的脸,他们哪还有活路。 “你也说了不打不相识。”戴二爷咧了咧嘴,点头道,“成,今儿下午就给你把药装了送来,但凡我那边有什么,你这里一样也不会少。” 霍繁篓起身,一揖到底:“那就多谢戴二爷了。”话落,转身朝外头道,“各位要是看病就请里头,要是没事就散了吧,从今儿起,我们和戴二爷就化干戈为玉帛了,没什么可看的了。” 外面一阵窃笑,廖掌柜在门口抱着拳:“一笑泯恩仇,恭喜二位啊。” “同喜,同喜。”霍繁篓回礼,两人挤眉弄眼的打眼色。 戴二爷嘴角直抽,一肚子的气却没不敢露半分。 “二爷,东西都搬进来了,一样没少。”戴二爷的随从过来回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戴二爷磨牙,攥着拳头回道:“回去照着铺子里的药,每样都送一份到这里来。” 随从应是。 “那我可就等着药了。”霍繁篓抱拳,“二爷贵人事忙,小的就不送了,您慢走。” 戴二爷嗯了一声,拂袖,大步出了门。 他一刻都不想在里头待。 人一走,霍繁篓就笑嘻嘻的去了后院,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药材暂时搞定了,有了这些撑着,到明年三月我们再进药都不迟。” “你厉害。”张丙中竖起个大拇指,“小心哪天被人套头打黑棍。” 霍繁篓白了他一眼,看着顾若离道:“这种人,你不用和他客气,好了坏了都改善不了关系,还不如趁机敲他一笔,等以后翻脸了,我们也不吃亏。” “你是掌柜。”顾若离含笑道,“这些事你做主。” 霍繁篓接着就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来,阴森森的盯着两个人:“难怪方才都躲后院来了,是怕受连累,被人打黑棍是不是。” 顾若离失笑。 “呸。”张丙中道,“我们是觉得你太丢人,不想和你狼狈为奸。” 霍繁篓踹他屁股,张丙中嗷的一声,捂着屁股跑去炉子边,摇着头道:“戴二爷也真是,跪了一早上了,也没捞着茶喝。” 三个人笑闹了一阵,各处看了看家具,就去了前院,廖掌柜也进来四处打量着,竖起个大拇指:“戴家大爷不亏是新晋院正,这一出手,事情做的就这么漂亮。” 一个晚上,这么多桌椅柜子就齐全了不说,还都是上好的东西,实在是让人挑不出理来啊。 “他要不漂亮,我今儿就带人打回去。”霍繁篓豪气的指着头顶的牌匾,“霍爷我扛着牌匾,打他们,他们都不敢还手。”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顾若离道:“不管他赔礼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们也没有吃亏,此事就此了了,你不要再去找事,免得变成我们礼亏。”又道,“至于后面戴家会做什么,我们防着点便是。” 霍繁篓颔首。 “霍大夫在吗?”有人在门外喊了一声。 “有客人来了。”张丙中兴奋的不得了,“今儿肯定不是捣乱的了。”他说着,几个人朝门口看去,就看到一个小姑娘怯生生的站在外面,见着他们出来,就拘谨的问道,“请问,哪位是霍大夫。” “我是。”顾若离看着她问道,“姑娘哪里不舒服?” 小姑娘惊讶的看了她一眼,才回道:“不是我不舒服,是我们小姐……”她说着,朝身后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才低声道,“我们小姐想请您出诊,多少钱都任由您开。” 出诊?顾若离凝眉道:“对不住,我们医馆如今只有我一个大夫,不方便出诊。若是你们小姐身体不适,还是请她过来,这里有隔间,后院也有单间,非常方便。” 小姑娘愕然,想了想点头道:“那我回去问问我们小姐。”说着,一溜烟的跑走了。 “都什么事。”张丙中一脸失望,随即又看到有人进来,立刻开了笑脸迎过去,道,“二位,请进。” 就看到门口进来两位年纪约莫三十左右的壮年男子,两人皆身高马大,腰间配着刀,左边那人蓄着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大如铜铃,看人时像是瞪着谁一样,面相凶横,他走路时右腿不能落地,由左边那人扶着,蹦跳着进来,咚的一声落在地上,似乎震的房顶都能震颤几下。 “谁是霍大夫。”络腮胡子目光一转,问道,“给我看看这腿。” 顾若离看了眼他的腿,颔首道:“我是霍大夫,请坐。”话落,将椅子拖出来请那人坐,那人坐下来,随着他来的人又拖了条凳子给他架着。 “腿疼。”络腮胡子将自己的裤管撸起来,粗着嗓门道,“有半个月了,一抽一抽的,白天还能忍,一到晚上就疼的想杀人!” 顾若离蹲下来看,发现他膝盖的地方肿了起来,能看到皮肤底下的筋络抽在一起,她摸了摸又对那人道:“手给我。” 络腮胡子将手递给他,顾若离号脉,过后她抬头道:“寒伤荣血,筋脉为之引急。”她顿了顿,见那人不解的看着她,就解释道,“此乃痛痹,你半月前可受重受寒?” 络腮胡子若有所思,他旁边的人就道:“有!”话落,和络腮胡子道,“大哥,半个月前咱们在通州……” “对!”络腮胡子点头道,“没错,我在水里待了半夜,第二天就开始疼。” 这么冷的天,在水里泡半夜!顾若离了然,拿笔开了方子:“我给你开四物汤,外加牛膝,红花,黄柏,乌药。”她念着药名将方子给那人,“先开十贴,十日后再来复诊,若不痛便再喝五贴,若还继续疼便换方子。” 那人狐疑的看着顾若离,凝眉道:“外头不是说你医术了得,药到病除的吗,这么还要这么久。” 这两天满城都在说合安堂,说霍大夫的医术,还和戴氏百草堂打擂台……他就是冲着霍大夫的名声来的。 “我是大夫又不是神仙。”顾若离无奈的道,“再说,你的病也并非只这半个月,只有细细的养,才能除根。” “半个月,黄花菜都凉了!”络腮胡子哼了一声,拍着桌子道:“走,到秦氏看去,什么狗屁神医。”话落,扶着旁边的人就往外跳。 张丙中想喊,顾若离拉着他,摇头道:“虚名在外,大家却又不了解,他有质疑是正常的。” “真是气人。”张丙中吹胡子瞪眼,气呼呼的坐了下来,“没有名气不好,有名气也不好了,真是难做。” 顾若离无奈的道:“怪只怪,我们医馆开的时间太短,不管什么名气多响,百姓的口碑还是最重要的。” 有实际的病例,他们亲眼所见,才是最重要的。 “急什么,药管开着还怕没有病例?!”霍繁篓无所谓的摆着手,“将来京中杏林,就是我们合安堂说了算。” 张丙中冷嗤。 “霍大夫。”方才走的那位小姑娘又怯怯的跑了回来,站在门口道,“我们小姐来了,请问从哪个门能进后院?” 顾若离和霍繁篓对视一眼,霍繁篓道:“从后门。”他指着隔壁的巷子,“这里进去。” 小姑娘应是跑开了,顾若离去了后院,那辆马车直接驶了进来,小姑娘上前撩了帘子,顾若离就看到一个穿着桃红撒花褙子的女子从车里走了下来,那女子一抬头,她便是一愣,道:“是你。” 是开业那天来闹事的女子。 “霍大夫。”女子上来就给顾若离行礼,“小女子春容,那天我是拿了戴二爷的钱上门来给你寻晦气的,你千万不要记恨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那件事顾若离明白,可不明白她今天上门来做什么。 “我的病,确实如你所说的那样。”春容羞于启齿的样子,“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半个月就半个月,我养着病绝对不接客。” 顾若离颔首,指了指刚收拾的房间:“进去躺着,褪了裤子。” “是。”女子由小丫鬟扶着进了房间,顾若离在外面洗手进去,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出来,顾若离洗了手看着她问道,“你以前还有什么病史?” 女子垂着头回道:“六年前染过梅病……”话落又强调道,“不过已经好了,真的。” 顾若离当然知道她的梅毒好了,便颔首道:“我开方子给你,你回去外洗内服,至于怎么用,我会写说明给你。”又道,“这半个月,你切记不要行房。” 女子应是,又扫了眼顾若离,问道:“姑娘,你成亲了吗?” “啊?”顾若离愣住,问道,“有什么问题?” 女子笑着摆手:“我看你的身体应该是处子,瞧着胸脯还瘪的,年纪应该很小才是。”她掩面一笑,满脸春意,“怎么这么老道,一点也不害羞。” 顾若离愕然,看了她一眼进了前院,过了一会儿拿方子给她:“我这里没药,你自己去取,怎么用纸上都写着。”又将病例递给她,“下次再来,把病例带上。” 女子愣了愣,接过来塞在怀中,又笑呵呵的和顾若离道:“谢谢你啊霍大夫,都不记我的仇。” 顾若离不是不记仇,是没有必要,戴二爷都来走过过场了,她没有和一个不相干的人较劲。 “这是诊金。”女子递了一锭二两的银子过来,“够不够?” 顾若离没有客气接了过来,颔首道:“够了。”话落,转身回了前面。 女子拿着方子轻轻笑着递给小姑娘:“去抓药去。”话落扶着车辕上了车。 霍繁篓笑眯眯的打量着她,顾若离浑身发毛,皱眉道:“你没事做了?戴二爷要送药来,你把药柜收拾出来。” “是,东家。”霍繁篓哈哈笑着,又扫了眼顾若离,才去收拾,顾若离也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也不是没有,只是不大显眼罢了,再说,她不过才十二岁,才发育而已。 “师父,喝茶。”张丙中坐在旁边,拿着个本子一本正经的,“师父,我见您开的经方都有添减,这经方添减,要怎么去辨别。” 他还真的学起来了。 第88节 “经方的加减是有严格的原则性,却又有极大的灵活性,病因,病机,主症,兼症,变症。”顾若离笑道,“这些就是观其脉证,随症治之。重在经验积累。” 等有足够的经验,见识的病症多了,也就能拿捏,什么程度该加,什么程度该减。 张丙中哦了一声,顾若离见他这样,便含笑道:“你若真想学,就从药开始吧,抓药配药炮制,先把所有的药弄清楚,药理记住,再学辩证,届时用药时,自然而然的心中就有加减。” “成。”张丙中点着头道,“那从今天开始,我就站药柜,专门配药抓药。” 等过些日子,他还可以去和白世英学制药,他也看到了,白世英的手法绝非一两日的功夫,而是经久历练而成。 “霍大夫在吗?”说着话,门口便有个老太太杵着拐杖进来,他手上还牵着个年纪约莫在二十出头的男子,顾若离迎了过去,问道,“老人家,我就是。” 老太天打量了眼顾若离,扶着她的手臂回道:“劳烦您给我瞧瞧,我儿眼睛突然看不见了。” “眼睛看不见?”顾若离一愣,请他们坐下,看着那个男子的眼睛,那男子道,“不是看不见,是看见的东西是反的,比如大夫你这会儿在我眼前,我瞧着你却很远,且又高又瘦的……” 小看成大,近看成远? “我看看。”顾若离剥开眼帘看了看,张丙中也凑过来瞧着,顾若离轻声道,“劳驾把手给我。” 男子将手架在脉枕上,顾若离号脉,过了一刻凝眉道:“何时出现这种情况的?” “前天。”男子回道,“昨儿去看了大夫,说是上火,就开了清火的药,可今天也没有好转,我就来你这里了。” 顾若离点头,又问道:“那病发前可有饮酒,或是吃过什么东西?” “吃东西?”男子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他娘就在旁边道,“吃了,那天家里杀猪,他请人回来吃酒,单他一人恐就吃了二斤猪肉并着一个猪蹄,喝的酩酊大醉,我担心他受凉,好不容易将他挪到炕上……谁知道,第二天起来就看不清东西了。” 顾若离若有所思,正要说话,身后张丙中忽然扯了扯她的衣服,顾若离回头看他,就见他指了指外面。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街对面站着两个人,正朝这边看着,窃窃私语。 “你们昨天去的哪家医馆?”顾若离看着男子,男子回道,“去的蔡氏医馆,刚刚也去了,想请他们换贴药,那边蔡大夫就推荐我来您这里,说您擅疑难杂症,药到病除。” 蔡氏医馆?她不认识啊,难道是想试探她的? “火盛又遇热助,上乘于脑,其精故散,精散则视物散。”顾若离没有再去看对面的人,对男子道,“蔡家的大夫辩证并没有错。” 男子一愣,问道:“那……那我怎么眼睛还没有好。” “没有药到病除一说。”顾若离写了一张药方,“滋阴地黄丸,每日三次一次一丸。忌吃辛辣,以果蔬为主,三日后再来复诊。” 男子应了一声,他娘就接了药方应是,递了十文钱给顾若离:“这够不够?” “够了。”顾若离接了钱交给张丙中,又交代道,“切记忌口。” 母子二人应是,扶着颤巍巍的出了门,他们一走霍繁篓就跟着出去,就看见那两人与方才街对面的两人走到了一起。 “这是霍大夫开的房子。”老太太将药方递给走过来的两人,“蔡大夫,这位霍大夫说您的辩证没有错,只是这开的药有些不同,您看我们是吃哪副药?” “滋阴地黄丸。”蔡正皱眉很身边的对视一眼,“张大夫,你看看。” 张大夫接过来看了一眼,摇头道:“居然用滋阴地黄丸,此人目赤瞳散,视物不真,就是火太旺,根本不需要清补,她的不对。还是清热解火牛黄解毒丸最为妥当,”又道,“蔡大夫更胜一筹。” 蔡正含笑,将方子递给他们母子:“吃谁的药你们自己决定吧,这医患都是互选的,若是不放心,你们再换一家也不是不行。” “这……”老太太看看手中的方子,还是揪了丢在地上,道,“我们自然是信姓蔡大夫的,这牛黄解毒丸我们回去接着吃。” 蔡正一脸的满意,颔首道:“不出三日,你的眼睛就能恢复。”便理了理衣服,昂首而去。 “我看是徒有虚名啊。”蔡正摆手道,“还劳戴大人打算提前开杏林春会,这样的小角色,实在是没有必要。” 张大夫赞同的点头,回道:“还是去和戴大人说一声,好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蔡氏医馆的。”霍繁篓撇了眼那两个人的背影,对顾若离道,“怕是你霍大夫的名头太大,惹了这些人妒忌了。” 顾若离皱眉叹了口气,道:“那男子病症看似不危及生命,可精气耗散,不滋阴补血只除风热,只会雪上加霜……”她叹了口气,“所以说,我们这样空降的挂着名头的,能震慑人的同时,也难让人信服。” 大家都不了解她,凭的就只是她解了一两个杂症,遥远的延州一个无关自己痛痒的大头瘟,虽捧着,可到底还是愿意相信接触更多,知根知底的大夫。 人之常情,换做是她,她也会这么想。 “有它在,怕什么。”霍繁篓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说着话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外头道,“看,威力来了。” 顾若离也回头去看,就看到戴家的小厮赶着两辆马车过来,停在了门口。 “有劳各位了,今儿我做东,请大家吃酒去。”霍繁篓虚情假意的客套,“劳烦将药帮我抬进去。” 药是麻袋装的,一包包从车里抬下来,一会儿工夫,医馆里就堆满了。 “酒就不喝了。”戴二爷的小厮拿了个单子过来,“还劳烦霍掌柜签个字,我们的药可是送来了。” 霍繁篓很干脆,在桌子上沾了墨水,照着小厮手里的单据就按了个手印。 小厮嘴角抽了抽,拿着东西走了。 “霍繁篓。”顾若离想起什么来,拉着他往后院走,“梁欢找了间学馆,你要不要和他一起去上学?” 她才想起来,霍繁篓是识字的。 “我?”霍繁篓白了他一眼,“没空。”他话一落摆着手要走,顾若离拉住他,凝眉道,“你要做掌柜,不认字写字将来怎么记账。” 霍繁篓想说他有自己的办法,可话到嘴边他忽然看着顾若离,问道:“你嫌弃我?” “我嫌弃你做什么。”顾若离懒得和他解释,“我是为你考虑,你年纪还小,不识字太不便了。” 霍繁篓嘿嘿笑了起来,点头道:“也对,那你教我吧,每天十个字,你教完我练习。”就拉着顾若离,“就现在,走!” 话落,就颠颠的去拿笔墨,张丙中一个人弓着腰收拾药,看见他闲着就怒道:“你真当自己是掌柜了,快来帮忙。” “急什么。”霍繁篓挑眉,“我先和三儿写字,这是大事。” 张丙中一愣,顿时不生气了,哈哈笑了起来,指着霍繁篓对顾若离道:“师父,你不知道吧,他还不认识字,那天你送的信都是我念的。”又道,“那次赵远山送的信,我还以为他认识呢,一本正经的看了半天。” 顾若离一怔,扫了眼霍繁篓,问张丙中道:“赵公子什么时候送的信,我怎么不知道?” “就他走的那天,我不知道,是霍繁篓收起来的。”张丙中等着霍繁篓,一副你不是好人的表情,“肯定是他藏起来了。” 顾若离就看着霍繁篓。 “丢了。”霍繁篓蹙眉,抱着笔墨拉着顾若离往桌边走,“他的信能说什么好话,你没看见就当福气了。” 顾若离没说话,沉了脸道:“可那是我的信。” “知道了。”霍繁篓按着她坐下来,“可是我已经丢了,最多下次再有信我替你收着成不成。”又见她不高兴,就凑过来脸来,问道,“你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生我的气吧。”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顾若离要说什么,霍繁篓将笔塞在她手里:“我和你道歉,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次。” “算了。”信也丢了,她再多说也没什么意思,而且,信是赵远山走的那天留的,恐怕不是警告就是威胁之类的话,她便道,“下不为例。” 霍繁篓颔首应是,目光闪了闪,唇角勾出丝笑容来。 张丙中就在一边翻白眼,哼了一声,咕哝道:“就知道师父吃软不吃硬,手段用的炉火纯青,还下不为例,再有他一样会这么干!”又不甘心,挑唆道,“师父,您的心太软了,不能被他糊弄。” 霍繁篓根本不用看张丙中,柔声道:“我们三儿不对我心软,难不成对你!” “得了。”顾若离写了一个霍繁篓三个字给他,“会写吧?” 他会写的,只有他的名字,和顾若离的名字! “会啊。”他拿笔过来,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写上自己的名字,又提笔龙飞凤舞的写出顾若离三个字。 他自己的名字,若不细看很难认得出,可顾若离三个字,却比她自己写的还要好看,一笔一划锋利流畅,如同名家笔下的成品。 看着纸上的再熟悉不过的三个字,她心口一滞,就听霍繁篓道:“写的不错吧,聪明人,一学就会!” “你……”顾若离指着纸上她的名字,“常练?”不常练,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霍繁篓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闲了就写,效果不错吧。”他看着顾若离,看着她脸上慢慢浮上的松动,慢慢涌出的暖意,眉梢一挑眼底满是笑意,乘势揽着她肩膀,道,“这六个字我会,你换其他的教。” 顾若离嗯了一声,提笔写了个“合安堂”三个字。 霍繁篓就照葫芦画瓢,写的很丑,顾若离握着他的手:“提笔要举重若轻,手臂要稳……” 霍繁篓点着头,看着顾若离握着他的手,满眼都是笑。 如此学了半个月,霍繁篓已经能捧着书看个七七八八,学习的能力出乎她的意料,她奇怪的道:“余下的字你怎么认的?” “笨。”霍繁篓笑着道,“一句话五个字,我能认识两个,其他三个不也就无师自通了么。” 顾若离惊叹,颔首道:“余下的字也不用我教了,你自己抄书,有不认识的就来问我。” “那怎么成。”霍繁篓嬉皮笑脸的,“还是你教的好。” 顾若离无语。 “今天腊八,恐怕没有人来,要不咱们歇一天,回去煮腊八粥吃吧。”张丙中在门口扫雪,擦着汗回头看着顾若离,“再把白姑娘和梁欢母子两人请来一起热闹一下。” “好。”顾若离搓着手,医馆的生意不算很好,也不算太差,霍繁篓算过这个月抛去房租和一切杂费,他们得了二两银子。 这已经很出乎他们意料了,难怪京中的医馆如雨后春笋,每条街都有一两家。 “走,回家吃腊八粥去。”霍繁篓把笔一放,将柜台收拾了一下,就提着门板关门,三个人说说笑笑的去找白世英。 白世英依旧那副打扮,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含笑道:“……正要去找你们,我煮了腊八粥,就在这里吃吧。” “你煮的?”顾若离很惊讶,白世英笑道,“我如何不会,只是不擅罢了。”说着进厨房端着一个钵子出来,里面果然是腊八粥。 张丙中忙过去接住摆在正厅里,白世英又拿了四只碗和一碟小菜出来:“没有糖,我放了甘草和蜂蜜。” 顾若离盛了一碗尝了尝,味道有些怪,可还是忍不住笑着点头:“味道很不错。” 停下来的雪又再次下了起来,四个人坐在桌边,讨论着过年的事情,热火朝天。 “霍姐姐,白姐姐。”梁欢和二娃蹬蹬跑了进来,养一个月,梁欢的个头窜了很多,脸色也变的白里透红,穿着崭新的袄子,显得又精神又好看,他抱着个大包袱过来,笑着道,“我娘做的点心,还是热的呢。” “这是我娘做的藕夹,里头塞的肉呢。”二娃挤着梁欢,不甘落后的将自己包袱也摆在桌子上,“她说今天腊八节,请你们去我家过。” 梁欢眉头一皱,不高兴的道:“去你家干什么,你娘挺着肚子,去我家最好,我娘做了许多好吃的。”张婶子又有身孕了。 顾若离笑了起来,拉着梁欢坐在自己身边,柔声问道:“天冷,让你娘歇着,别又着了风寒。” “她不给人家洗衣服了,姐姐给的工钱她说够我们花的,她就给人做做鞋子,不冷手的。”梁欢点着头,又看着霍繁篓,“霍哥哥,你认识几个字了,我认识两百个字了,先生还夸我聪明呢。” 二娃也凑着道:“我也认识一百多个字了。” 霍繁篓吃粥的动作一顿,皱眉看着他们,一副嫌弃的样子,顾若离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捏了捏梁欢的鼻子,摸摸二娃的头,道:“真是聪明的孩子。” 张丙中哈哈大笑,指着霍繁篓一脸的嘲笑。 白世英挑眉看着霍繁篓…… “若离。”白世英拉着她,“陪我去洗碗。” 顾若离道好,收拾了碗筷跟着她去厨房,白世英的厨房有三口锅,却都不是做饭用的,灶台上收拾的很干净,旁边摆着两排柜子,柜子里都是药,分门别类摆的很齐整,药的保存也有她自己的一套法子,比普通药房损耗都要少很多。 “霍公子是哪里人?”白世英将碗放在桌子上,拉着顾若离坐下来,顾若离回道,“庆阳人吧,他不曾仔细说过。” 第89节 白世英若有所思:“他没有家人了吗,以后就跟着你做掌柜?” “听他的意思,应该是。”顾若离没有多想,“若是以后他能找到家人,自然更好了。” 她对霍繁篓是有依赖,像是家人中那般割舍不下的情谊,不过,这些都比不上他自己真正的家人,将来他要走,她绝不会拦他。 “他人很聪明。”白世英微微颔首,却觉得如霍繁篓这样聪明的男孩子,志气怎么只是掌柜,他留在顾若离身边,若不就是时机未到他走不得,要不就是他自己……舍不得走。 只是,这话她不想和顾若离说,男女之间的事,别人不能下定论,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你过年在哪里?不用回家吗。”顾若离看着白世英,见她不再说霍繁篓就问道,“保定并不远。” “我在这里就好了。”白世英淡淡一笑,道,“过年与我而言,和今日也没有不同。” 她不回去吗?明明作妇人打扮,却从未提起过夫家。 顾若离心里叹了口气,却没有多问,笑道:“那我初一来你这里,我们一起过。” “好。”白世英含笑点头,正要说话,就听到外头张婶子喊道,“霍大夫在不在这里。” 顾若离走了出去:“张婶子,找我什么事?” “不是我找你,是他们找你。”张婶子说着让了一下,顾若离就看到她身后站着两个男子,一个络腮胡子瘸着腿,另一个则瘦高的个子。 是半个月前来医馆看腿的那两个人。 ------题外话------ 玩的好累,今天终于可以回家了……我的存稿君也快阵亡了,不舍得啊啊啊,大哭。 ☆、081 我的 “霍大夫。”络腮胡子激动的对她抱拳,“上次我冒犯了你,还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再给我看看腿。” 顾若离凝眉走了过去,白世英问道:“怎么了。” 她将当时的情况和白世英说了一遍,她听着也皱了眉不悦的看着那两人。 就诊最忌就是摇摆不定,一个大夫,药还没有起效,就着急的换人,又回头说大夫的药没有效果。 “你这人怎么这样。”张丙中冲了出来,“当时我师父开方子你还不要,不是去秦氏医馆了吗,又回来做什么。” 当时顾若离开了方子,他还嫌弃顾若离的药效慢,现在又回头来求。 “都是我雷武的错。”络腮胡子抱拳,“当时以为不过小毛病,抹点药就好了,去秦氏医馆他们也确实只开了药酒回去抹,可抹來抹去的,都半个月了,腿不但没有好,还越来越疼。” 他这一个月,真的疼的没睡一个囫囵觉,人暴躁的,恨不得见人就砍几刀才好。 实在没有办法,才觍着脸找了回来。 “师父。”张丙中道,“别给他看,要是半个月再不好,他指不定又换别的大夫去了,回头来和别人说你的医术不好。” 顾若离看着他没说话。 “这次我保证不换。”雷武立刻抢了话,保证的道,“就是霍大夫的药两个月没效,我也不会换。” 张丙中就指着他还要再说,顾若离朝他摇了摇头,和雷武道:“你进来坐吧,我给你看看。” “好嘞。”雷武迫不及待的进来,生怕有人赶他走似得,在回廊下的凳子上坐下来,撸起了裤管,顾若离一看就紧蹙了眉头,现在的腿比上次还要严重。 “是不是变的更严重了。”雷武一看顾若离脸色不对,就气的攥着拳头道,“老子就说,这两天更疼了。” 张丙中冷笑着道:“活该,要是听我师父的话,你早就能蹦能跳了。” “我……”雷武垂着头,说不出话来。 “还是上次那个方子,不过要多吃五天。”顾若离看了一遍他的腿,紧皱着眉头低声道,“秦氏医馆给你的药酒接着抹,内外兼治,效果会好一些。” 雷武一愣,问道:“你这里没有药酒?我不信他们,那药酒铁定是骗人的。” 她哪里还要药酒,早被崔婧语打了,顾若离正要回他,就听白世英问道:“是痛痹之证吗?” 她眼睛一亮,点头道:“是,白姐姐这里有?” “我不是药酒。”白世英含笑道,“你稍等一刻,我去取来。”话落,她进了正厅去了后院。 雷武顿时就高兴起来,激动的和顾若离道:“霍大夫,上次真是对不住。我现在铁定不三心二意的,就专心在你这里。”又道,“我前两日才知道,我妹妹的病就是在你这里治好的,要不是你她恐怕连孩子一起就没了。” “你妹妹?”顾若离奇怪,雷武就道,“是啊,前段时间她在大出血,我妹婿带她来的,你给她灌了一碗汤,她吐了一回,第二天回家吃了你的药,就没事了。” 顾若离想起来了:“现在还好吗,母子都没事吧。” “好的很。”雷武笑着道,“前几天孩子还动了呢,他们家老太太高兴坏了,天天炖肉给她吃。” 顾若离笑着点头:“她身体很好,多养养便没事了。” “早晚一次。”白世英拿了一个圆肚手掌大小扁平的瓷瓶出来,“用的时候揉上一刻钟。” 顾若离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眼睛一亮,问道:“你这是药膏?” “嗯。我按照经方配的药草熬制的。”白世英含笑道,“比药酒略好一些,你若想要,我再熬些放在你们医馆里。” 顾若离高兴不已,炮制太费时间,而且,她自己的手法实在普通,所以她对炮制就有些提不起兴趣来,可是白世英不同,似乎再普通的方子,到她手中,总能化腐朽为神奇。 “你真的太厉害了。”顾若离赞叹不已,白世英看着她,眼底却划过一丝落寞,淡淡的笑道,“不过技艺罢了,有什么厉害一说。” 顾若离摇了摇头,她觉得白世英心中有个结,让她既欢喜迷恋制药这个技艺,又轻蔑不屑于此道。 她很想问一问,可是看白世英这样,便也知道,就算去问,她大约也不会说的。 “多谢了。”雷武笑着道,“白姑娘姓白吗,是湖广人?” 白世英目光一顿,笑着道:“不是,我是河北保定人。” “哦。”雷武呵呵笑着道,“还以为你是湖广人,我记得湖广有个药家很有名,当初太祖在世时,他们一直往宫中送药呢。” 白世英笑了笑,面色很淡。 “这药给你。”顾若离将药递给雷武,“记得白姑娘说的,按方子吃药,按手法抹药膏,二十天后你再来复诊。” 那就就差不多过年了,雷武问道:“你何时结业?” “二十九。”以前她工作时都是年二十九才放假的,“你直接去医馆,若是我不在就来这里找我也可。” 雷武应是,将药塞在怀中站起来,忽然霍繁篓伸手过来,搭在雷武的肩膀上,挑着眉头道:“你这样就走,多没诚意。” 雷武面色一怔,眼中就露出一股杀气。 顾若离心头一顿,打量着雷武,这两人面相不善是早看出来了,只是没有想到霍繁篓不过轻轻搭在他肩上,他便有这样的反应。 显然不是善类。 “小兄弟。”雷武的杀气一晃而过,随即道,“有何指教。” 霍繁篓眉梢微挑,盯着雷武,就笑着道:“没什么指教,你这样大夫换来换去,到底最后谁治好的,怎么说的清楚。” 雷武不解。 “你既然在秦氏医馆没看好,还越发严重了,怎么着也要让别人知道不是。”霍繁篓以拳抵唇假模假样的咳嗽了一声,正色道,“不然,你腿好了,秦氏还以为是他们的药酒有用呢,岂不是白让他们占了名声。” “对!”雷武被霍繁篓一提,顿时明白了,“你不说我也正打算去,那般龟孙子收了我三两银子,还糊弄我,这口气不出我就不是雷武了。” “就是,太可恶。”霍繁篓点着头,松开他的肩膀,抱拳道,“祝你早日康复。” 雷武觑着霍繁篓,哈哈大笑起来,点头道:“小兄弟有趣!”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霍繁篓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才转回来,顾若离就好笑的看着,道:“还以为你敢和他们敲诈勒索呢。” “为什么不敢。”霍繁篓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在这里,他还敢杀了我不成。” 顾若离懒得和他说,却也知道,霍繁篓看着吊儿郎当,可是不管做什么事,都会事前事后想清楚,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去做。 “白姐姐。”二娃抬着头看着白姑娘,“我想和你学制药,行不行?” 白世英微怔,垂着头看他,问道:“怎么想制药了?” 张丙中也在一边蠢蠢欲动。 “霍姐姐说你好厉害,我也想厉害。”梁欢又道,“等我学会了制药,再学医术,将来就算考不上状元,我也能养我娘。” 白世英抿唇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头:“你先好好读书,将来我请人教你,好不好。” 她话落,大家都是一愣。 白世英的意思,是她不能教梁欢,得请别人来教他。 梁欢目光滴溜溜一转,笑着点头:“好啊,只要能学,我都可以的。” 白世英笑笑,没有说话。 顾若离越发觉得奇怪,从白世英家中离开后,霍繁篓送她回去,雪花如幕让人睁不开,他们走在厚厚的积着雪的街道上,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心情欢快的道:“三儿,你是不是觉得白姑娘身上有很多秘密。” “嗯。”顾若离点头,歪着头看他,笑道,“你也是啊。” 霍繁篓一怔,眼珠子灵活的一转,嬉笑着把脸凑过来道:“我的秘密都在脸上,苦难也都在脸上看到了没有。” “无聊。”顾若离无语,推开他拉着自己胳膊的手,霍繁篓忽然将她一扯,抬手拉着她的后颈,噗嗤一声丢了个小小的雪团进去,“我就是无聊,怎么着吧。” 顾若离被冰的哎呀一声跳了起来,忙伸手去抓雪块,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有,后背只剩下冰凉凉湿漉漉的一块。 “霍繁篓。”顾若离揪了雪团去砸霍繁篓,霍繁篓拔腿就跑,她跟在后头指着他,“你给我站住,否则这块雪留到明年我也得塞你脖子里去。” 霍繁篓站在巷角看着他,春绿的衣袍如同刚冒牙的嫩笋,青愣愣的让人眼前明亮,他肆无忌惮的笑着,精致的眉眼都染了光晕。 顾若离喘着气,小手攥着雪冻的红通通的,帷帽上的白莎在风中轻扬,偶尔露出的下颌和晶亮白洁的牙齿,霍繁篓一时看的痴了。 “啊呀。”他一个走神,顾若离的雪球已经正中他鼻尖,他拨开雪,鼻尖上还残留着雪花,样子很滑稽。 顾若离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捧着腰指着他…… 霍繁篓愣住,这是他们认识半年来,他第一次看到顾若离如此放肆的笑。 只对着他一个人。 “三儿。”霍繁篓招招手,“过来。” 顾若离摆手:“上一次当就够了,若时时都上当,你当我傻的不成。”霍繁篓挑着眉头,不屑道,“是吗。” 顾若离摆手,拐着进了巷子,建安伯府的侧门已在眼前,忽然霍繁篓在她身后哎呀一声,顾若离回头看他,就见他歪在在雪地里,捂着腿一脸的痛苦。 “怎么了。”顾若离跑了回去,蹲在他面前,凝眉道,“腿疼了?” 霍繁篓的脸揪在了一起,点了点头。 第90节 “我看看。”顾若离伸手过去,手却被他抓住,随即一拉她靠了过来,霍繁篓的雪团直接拍在她的脸上,他哈哈大笑,得意的道,“在我这里,你就是傻的。” 她的心太软了,只要对她展露善意,她就会十倍百倍的回报信任。 所以,他很自信,顾若离一定会再被击中。 “霍繁篓。”顾若离气极,抓了雪一股脑的拍在他头上,身上,脸上,霍繁篓歪在雪地里哈哈大笑,惊的建安伯府的侧门打开,里头的婆子朝里探头探脑的看着。 “我错了,我错了。”霍繁篓求饶,拉着顾若离起来,又忍不住道,“谁让你是菩萨呢,菩萨的心就慈的。” 顾若离推开他,回道:“懒得和你废话。”转身就走。 “三儿。”霍繁篓喊她,顾若离还是回了头,看着他,霍繁篓一头一脸的雪,只有一双狭长的眼睛露在外面,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又黑又亮,透着憧憬和美好,“你是菩萨,至少……是我的。” “无聊。”顾若离失笑,转身往侧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见他还坐在雪地里看着她,她凝眉道,“快回去换衣服,别受凉了。” 霍繁篓点头,爬了起来,大步出了巷子。 顾若离才进了门里,里头的婆子一个个笑着迎了过来,顾若离一一打了招呼穿过影壁进去。 “三表妹。”顾若离走了几步,就看到穿着天青色棉袍,披着湛蓝色斗篷的杨清辉,正送人出门,顾若离朝那人看了一眼,是个中年人,提着药箱,见着他便微微点头,率先走了。 “是大夫。”杨清辉和那人道了别,正好看见顾若离略有些打量的眼神,就和她解释道,“来给茂燊看病的。” 顾若离应了一声,奇怪崔岩的风寒这么拖了这么久还没有好。 “伯祖父来信了,说开年后延州的大夫就会到,一位外科,一位内科。”杨清辉没有再接着话题谈下去,“你也认识的。” “我认识?”顾若离眼睛一亮,若是她认识的,那就是在刘家村的几位大夫了,“不会是方大夫吧?” 杨清辉露出俏皮的样子,神秘的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随便来谁都成,在刘家村的那几位大夫医术都不比她差,等他们一来就能独当一面,她也不会有忙不过来的时候了。 “谢谢。”顾若离道谢,“我正盼着这件事,现在医馆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有时候一个人确实有些忙不开,若是有大夫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杨清辉颔首,指了指里面:“表姐说好几日没见到你了,想请你去她院子里吃饭,她亲自熬的粥。” “好。”顾若离点头,“我先回去换身衣裳,郡主那边还要请安,稍后就会过去。” 杨清辉点头目送顾若离离开,他才直起身,目光淡淡的朝院外飘去。 顾若离回自己的院子里,雪盏拿着掸子给她扫了身上的雪,念着道:“下着雪,小姐该打伞的,要是受凉了可怎么是好。” “知道了。”顾若离笑着,心情很好的捏了捏雪盏的鼻尖,雪盏脸一红,跺脚道,“小姐越发没有规矩了。” 顾若离笑了起来。 “快换衣服,都烘热乎了。”欢颜捧着一件银红的小袄过来,顾若离看了一眼,道,“拿那件朱红色的小袄吧,上面滚着银边的那件。” 欢颜一愣,回道:“是小姐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件吗。”那件一看就是成衣铺子里买的,虽也很好,可不比她手里这件。 这件的布料,可是郡主从宫里带回来的,江南制造的贡品。 “嗯。”顾若离点着头,低头去解领子,雪盏过来帮她,笑着道,“那件衣服是小姐朋友送的吗?” 顾若离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雪盏目光闪了闪,想了想又想,还是道:“小姐,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您不要生气。” “嗯?”顾若离看着她,雪盏就垂着头一边给她脱着外衣,一边道,“家里几位小姐都是不出门,便是出去也不过去别家的院子里找各自的姐妹坐坐说说话,就是这样,还是人前人后避着的,鲜少露面。” 她没说完,顾若离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大小姐和二小姐便不说了,就是四小姐那样活泼的性子,也不敢随意出门。小姐,您是不知道大家都怎么说您,您若再出门,只怕她们说的更难听了。”雪盏说着眼角都红了,“郡主不在乎这些,所以不管您,可是您将来是要成亲的,若满京城都知道,您每日出去,还和别的男子毫无戒防的,将来……将来婚事上指定是艰难的。” 体面的人家,哪会愿意要一个整日里抛头露面在外头疯玩的姑娘。 这也就是郡主的性子,换做别人,顾若离是断断出不了门的,莫说大门,就是这侧门也离不了。 “今天家里来人了?”顾若离脱的只身一件小衣,瘦瘦的身体,开始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她看着微微一愣。 在顾府时也没有人管她,只是她不大出去,到京城来方朝阳不管她,所以她一直没有在意过这些,如今雪盏说起来,她才惊觉,她似乎正在悄然长大…… 在别人眼中,她不再是孩子了。 “嗯。”雪盏点了头,回道,“平凉伯府的两位马小姐来了,给二夫人送腊八粥。”她听到了她们和崔婧语在议论顾若离,说的话很难听,所以她气的哭了一场。 可又不敢去和方朝阳说,就只好来提醒顾若离。 “知道了。”顾若离拿帕子给她擦着眼泪,“这么大的人了,听别人说几句难听就哭鼻子。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要不想听,就堵住自己的耳朵,若不然就你拿着针线,把她们的嘴都缝起来。” “小姐。”雪盏擦着眼泪忍不住笑了起来,“奴婢是真心的,您却打趣奴婢。” 顾若离点头,她明白这些:“我还是要出去的,在家里我呆不住。”又低声道,“只要郡主不说我,谁来说我们就当没有听见。” 雪盏瞪眼,她是知道了,她方才的话对顾若离是一点用都没有。 指望郡主说她?要说早就说了。 “就当奴婢什么都没有说好了。”雪盏叹气,“只要您开心,到时候有郡主和太后娘娘在,不怕您寻不到合意的亲事。” 顾若离微怔,她的亲事吗,现在说还太早了点。 “我去见郡主。”她换了衣裳去了前院,方朝阳穿着湖蓝的妆花缎褙子,撇着大红的斗篷,绒绒的兔毛裹在脸上,露出巴掌大精致的面容,正由李妈妈扶着要出门,见到她过来便道,“你来的正好,我去一趟宫中,太后娘娘身子有些不爽利,我晚上就不回来了。” “是哪里不舒服?”顾若离习惯的问了一句,方朝阳一愣,笑着道,“你还真当自己是大夫了。她是早上去西苑看太上皇,路上吹了点冷风,有些头疼罢了,不是要紧的病。” 方朝阳说着下了台阶:“你自己在家里,雪越发的大了,不要再出去了。” “知道了。”顾若离送她出远门,见她脚上穿着木屐,便道,“让轿子进来不就成了。” 方朝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阔大的斗篷画出一道鲜亮的弧线,她展颜一笑,道:“雪景不错,走走心里舒服!”便出了院子。 “郡主慢走。”顾若离目送她走远,又在院门口站了站,带着雪盏和欢颜去了崔婧容的院子里。 娇兰一听到脚步声就开了门:“三小姐,可算见到您了。”她高兴的引顾若离进去,又和雪盏,欢颜打了招呼,“快进屋里,里头暖和。” 顾若离脱了脚上的木屐,在正厅的炉子里暖了身上,才转身去了暖阁,崔婧容已经迫不及待的迎出来:“三妹妹。” 她穿着一件姜黄色半旧的褙子,下身是条有些小的鹅黄挑线裙子,光着头,眉目光亮,笑盈盈的拉着她的手。 “大姐。”顾若离笑看着她,“正好来了,我给你看看,这段时间戒口有没有进展。” 崔婧容的药吃完了,现在一直在调养,并戒口酸辣。 “你看你。”崔婧容笑着道,“我往后都不敢请你来了,好似让你来就是为了我的病一样。” 屋子里的几个丫头都笑了起来。 “顺手的事。”顾若离拉着她坐下来,给她号脉又仔细看了她的发根,娇兰就凑过来道,“奴婢觉得眉毛根上好像不一样了。” 顾若离一愣,觉得应该不会这么有效果,可还是凑过去看。 雪盏和欢颜也好奇的过来,四个人盯着崔婧容的眉毛和头顶仔细找,欢颜叫着道:“这儿,这儿,奴婢看到了。” 一根很细很细,才冒出头的绒毛。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几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娇兰捂住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抱着崔婧容:“小姐,小姐,真的有,真的长出来了。” 崔婧容抬手摸了摸,虽没有摸到,可还是高兴的眼角微红。 “三小姐。”娇兰哭着道,“还要不要吃药,还要做什么,您跟奴婢说,只要大小姐的病能好,奴婢就是把心肝挖出来做药引也愿意。” 崔婧容摇着头,破涕为笑:“谁要你的心肝做药引,不要胡说。” “小姐。”娇兰道,“你的苦都是因为这个病,要是好了,奴婢就是死了也高兴啊。” 崔婧容哽咽,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用吃药,也不用药引。”顾若离笑着道,“该吃的药都吃完了,养着就好了。” 娇兰点着头,崔婧容道:“听到了吧,三小姐都说了。” 雪盏和欢颜也惊讶的看着顾若离,她们只知道顾老爷子以前是太医院的院正,顾家是杏林世家,却不知道顾若离也略通医术。 “三小姐,您也会医术啊,那以后我们头疼脑热,是不是就不用请大夫了?”欢颜兴奋不已,觉得顾若离深藏不露,居然还会医术。 顾若离失笑。 雪盏就点着欢颜的额头道:“三小姐是大夫吗,什么人病都瞧的。” 欢颜瘪着嘴不说话。 “只要你们信我,往后病了就来找我便是。”顾若离含笑道,“不过,可不准说出去,免得让大家笑话。” 几个丫头纷纷点头。 娇兰正要说话,就听到外头的敲门声,她一怔笑着道:“一定是表少爷来了。”话落,提着裙子就出去了,随即没了声音。 “怎么了。”崔婧容觉得奇怪,掀开暖阁的帘子,随即神色一紧,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低低的喊了一声,“娘。” 顾若离顺着掀开的帘子看出去,就看到二夫人沉着脸站在院子里,崔甫一副幸灾乐祸的跟在后头,而娇兰正跪在脚边,一动不敢动。 “二婶。”顾若离和崔婧容一起出了暖阁,她行了礼起身站在一边,二夫人目光一转,眯着眼睛望着顾若离,冷声道,“天气冷,三小姐还是早些回去吧,不要着凉的好。” 顾若离看了眼崔婧容,她垂着头眼睛红红的。 崔甫咕哝道:“丑八怪!” “是。”顾若离只当没听见,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丫头往外走,方走到门口,就听到啪的一声响,她惊了一跳回过头去,就看到崔婧容正捂着脸,手指缝里露出来她娇嫩没有血色的脸上,指印清晰可见。 “闹腾什么。”二夫人的声音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可是嫌家里太静想去庄子里?” 崔婧容摇着头,眼泪簌簌的落却不敢说话。 “往后不相干的人不准再放进来。”她喝令,又回头看着自己的丫头菊容,指着娇兰,“让她长长记性。” 顾若离听不下去,雪盏害怕她回去,一把拉住她,拖着她出了院子。 身后,两个婆子抬着板凳出来,将娇兰按在院子里,不过一会儿噼里啪啦的板子声响了起来。 崔婧容哭着求道:“娘,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您放过娇兰吧。” “闭嘴。”二夫人冷声道,“若再有下次,我连你一起打。” 崔甫站在门边上,得意洋洋的看着娇兰,娇兰咬着唇撇过头去! “小姐。”雪盏拉着顾若离,“您别去,若是去了大小姐肯定也要被打,您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啊。”二夫人总归是她的娘,将来她若是病好了,婚事还要二夫人做主,若是病不好住在家里,崔甫还要养她一辈子。 二夫人母子俩,崔婧容只有顺从,没有能力反抗。 顾若离气的不行,她没有受过这样的待遇,所以越发的生气…… 崔婧容什么也没有做错,她只是生病了,只是样子有些奇怪,生为母亲,二夫人怎么能这样对她,太让人寒心了。 “二夫人不是郡主。”雪盏和欢颜拉着顾若离往前院走,“郡主虽口硬,可心软,对您是真的好,什么都顺着您,可是二夫人不是啊,她看着性子好,可是一旦狠心,谁也劝不得。” 第91节 “二叔呢。”顾若离心里明白雪盏的话,可看见这样的场景,她依旧生气,“二叔在会不会好点?” 雪盏摇了摇头:“二老爷整日在外面,不管家中的事。” 她叹了口气,回头看着那方小小的院子…… 对于崔婧容来说,此刻应该如同监狱吧。 “怎么了。”杨清辉从对面走了过来,见顾若离满面愁容,便凝眉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若离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是大小姐。”欢颜道,“二夫人不让大小姐和我们走动,还打了娇兰。” 杨清辉微怔,眉头也渐渐蹙了起来,却并没有立刻过去,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别难过了,等她的病好了,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顾若离点头:“我回去了,你也别去了。” “我和你一起走。”杨清辉和顾若离并肩往外走,顾若离没心情说话,杨清辉仿佛想到什么,低声问她,“我听孙大人说,杏林春会的帖子已经发出去了,今年由戴大人主持,你可收到帖子了?” 顾若离的思绪被打乱了一些,她摇头道:“还没有,或许我才来京中,认识的人不多,便不在邀请之列吧。” 杨清辉若有所思,颔首道:“不去也好,以你的修为,去那种地方只会别扭。” 顾若离侧目看他,杨清辉朝她笑,挑眉道:“一会儿偷偷给娇兰送点药膏去,等晚上再去看她就成了,不要难受了。” “谢谢。”顾若离笑了笑,心头却依旧难受,就在这时,身后就听到崔婧语喊道,“表哥,你在做什么。” 话落,她已经催着扶着她的丫头,快点。 “你慢点。”杨清辉迎了过去,笑着道,“你的腿还没好,不要乱动。” 顾若离也回头去看,就看到崔婧语一双眼睛正瞪着她,指着她道:“丑八怪,以后不准和我表哥说话,你这种人,只配在外面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看着你都脏了我的眼睛。” 顾若离皱眉,杨清辉脸色一沉,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她是你姐姐。” “什么姐姐。”崔婧语喊道,“表哥,你是怎么了,她长的这么丑也就罢了,还那么不检点,今天她和那个霍繁篓,在院子外面又搂又抱的,满府都传遍了,她不嫌弃丢人,我都替她脸红。”因为她,她们府里几个姐妹名声都坏了。 她和霍繁篓搂抱了吗?顾若离实在不想和她废话,转身搬便走。 “三表妹。”杨清辉见顾若离负气走了,便怒着和崔婧语道,“她做事有她自己的方式,你不了解就不能这么说他,语儿,我不想再听到这样去诋毁一个你不了解的人。” “表哥。”崔婧语不敢置信,“我诋毁她?你看看她做的事,泼我一身的蛇,打断我的腿,还整日在外和男人野。这些事哪件是正经小姐做的事?!” 杨清辉拧着眉摆手道:“随你怎么想吧。”便要走了。 “表哥。”崔婧语喊道,“我要去看我哥,你陪我一起去。”她一见杨清辉不高兴了,便立刻换了话题,“我好久没有看到哥哥了。” 杨清辉停下来,无奈的看着她。 崔婧语眼角红红的,泫然欲泣的样子。 “走吧。”杨清辉过去和她一起走着,芍药和另外一个丫头扶着她,崔婧语低声道:“表哥,反正我不喜欢她,以后你不要和她再来往好不好。而且,是她娘把我娘害死了,我们还是仇人呢。” 杨清辉不想和她争,负手走着,沉默下来。 “我哥怎么办。”崔婧语垂着头忧心忡忡,“一直治不好,也不知道什么病,太愁人了。” 崔岩自从上次回来后,就一直病着,太医院的大夫都来走了一遭,吃的药也换了好几个方子,却都不见效。 杨清辉想到过顾若离,可却不能开口,他虽确定顾若离不会见死不救,可却不敢让她的身份暴露。 她既然藏着,就必定她有她的理由。 两人沉默的去了外院。 顾若离回了自己院子,雪盏端了粥上来给她,顾若离没什么心情吃,便坐在炕上发着呆,雪盏想起什么来,笑着拿了个筐子出来:“二小姐这些日子守着大少爷,闲着无事给郡主和你各做了六方帕子,您看看喜欢吗。” 顾若离拿起来看了看,崔婧文的针线自然是没有话说,六方帕子每一针每一脚都走的缜密精致,她摆了回去,颔首道:“我不常用,留着吧。” “好。”雪盏笑着道,“奴婢给您新做了个荷包,您身上那个要不要换下来?” 顾若离身上那个荷包一直戴着,上面的线头都被磨的花了。 “好。”顾若离将荷包拆下来,“帮我洗好收起来,千万别弄丢了。”这是顾家大小姐给她做的,手工和崔婧文不相上下,她年少时许多姑娘家的东西多是她送的。 只是,如今她留在身边的,对顾家的记忆,只有这个荷包了。 “好。”雪盏高兴起来,将荷包递给顾若离,小心翼翼收了她的旧荷包,“奴婢一定小心保管着。” 顾若离将新的挂在腰上,又侧目看了一眼筐子里放的六方帕子,随口问道:“郡主用了吗?” “没有吧,郡主不大喜欢用别人的东西,她手里拿的帕子都是李妈妈亲自绣的。”雪盏笑着收拾东西,将帕子摆在炕头的柜子里。 晚上,方朝阳果然没有回来,只有崔延庭回来打了个照面便又走了,顾若离洗漱后悄悄去了崔婧容那边。 “三妹。”崔婧容拉着她进来,还小心的看了眼外头,“今天没吓着你吧。” 顾若离摇头,见娇兰不在房里,便问道:“她怎么样,我看看她的伤势。” “好。”崔婧容带她去了耳房,娇兰正躺在床上,脸色潮红昏昏睡着,下半身褪了衣服,盖了半身的被子,伤口就毫无保留的暴露在外面,猩红一片,有几处血肉就黏在了一起。 “先用些外用的药。”顾若离将药膏递给崔婧容,又道,“明早我再送点消炎的药回来,还有伤口不能这么暴露着,会容易感染。” 崔婧容红着眼睛点头,一点主意都没有了。 顾若离先粗粗的给娇兰处理了一番伤口,第二日一早去了医馆,拿了消炎的药回来。 晚上回来时方朝阳已经在家中,崔婧文正伺候她用膳,拿帕子包着筷子,恭恭敬敬的候着。 “你回去吧。”方朝阳有些不耐,摆了摆手,崔婧文低头应是,无声的退了出去。 方朝阳就看着顾若离,凝眉道:“怎么弄的这么脏,在哪里疯了回来的。”她话落,目光落在雪盏身上,雪盏立刻回到,“欢颜回去拿衣服了,马上就来。” 方朝阳这才没有说。 “太后没什么事。”方朝阳扫了眼顾若离,“暂时还能护着太上皇几日。” 顾若离在对面坐下来,应了一声,又抬头问道:“伯爷没有回来吗?” “你找他有事?”方朝阳狐疑的看着她,顾若离摇了摇头,笑着道,“没有,就随口问一下。” 方朝阳放了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顾若离看着就想到了崔婧文绣好的手绢,问道:“二姐怎么今天在这里伺候了,她不是要照顾大哥的吗。” “她自己要这里待着,赶不走。”方朝阳拧着眉,显得很疲惫的样子,顾若离见她这样,便道,“你的风寒……还没好?” 方朝阳微怔,看着她,轻轻一笑,道:“没睡好罢了。”端着差喝着,余光看着她,想到方才婆子来说,顾若离在门外和那个叫或霍繁篓少年有说有笑…… 真是两小无猜,方朝阳唇角微勾。 “别人的话你不用在乎。”方朝阳轻嗤了一声,“只要你自己高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日子是你自己的,谁也不能给你做主。” 顾若离听着一愣,顿时明白她的意思,咳嗽了一声没有说话。 方朝阳却忽然扶住了额头,眉头紧蹙,顾若离凝眉道:“你怎么了?” “突然有些头疼。”方朝阳说着起了身,李妈妈赶忙过来扶着她,她摆了摆手,“我去歇会儿,你自己吃过饭回去歇着吧。” 顾若离目送她离开。 ------题外话------ 我回来了,要努力让续着最后一口气的存稿君活过来…。 ☆、082 难安 “你没事吗?”顾若离问道,“可用请大夫看看?” 方朝阳头也不回的道:“不用。”便出了门。 顾若离没有再追问,回房梳洗歇下,又想到崔岩的病,只觉得奇怪。 怎么这么久都没有起色,她不由掀了帘子问雪盏:“大少爷的病,大夫怎么说的你可知道?” “不清楚。”雪盏摇头,回道,“伯爷和大小姐瞒的很紧,问起来都说是风寒,可是奴婢听府里的小厮说,大少爷是……”她说着脸颊红了起来,难以启齿的样子。 顾若离越发奇怪,看着她,等她接着说。 “说是大少爷在那种地方得了脏病。”雪盏满脸通红,“所以才一直出不了门,羞于见人。” 她记得崔岩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就病倒了,若是梅毒之类的病,不至于这么快就发作,而且,看崔延庭和崔婧文的态度,也不像是得了这种病。 “那种病何至于养这么久。”顾若离躺了下来,看不到人号不到脉,她猜不到是什么病,“或许,是什么不利于行的病。” 雪盏哦了一声,低声道:“三小姐,您能治好大小姐的病,是不是说您的医术特别厉害,比杨家大老爷还厉害?” 杨家大老爷,自然是指杨文治了。 “大姐的方子是经方,如何说明我医术了得的。”顾若离失笑,“快去歇着吧。” 雪盏哦了一声往外走,又想起什么来,问道:“你要不要去给大少爷看看,说不定能治好他的病呢。”如果能将崔岩的病治好,那他们的关系一定能缓和一些了吧。 在一个屋檐下,雪盏认为和气最好。 “不去,也没那个本事。”顾若离翻了个身,“再说,他们也不信我,我何至于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她就算去,也不是为了缓和关系,大家都这样了,就算她把心掏出来,他们姐弟几人也不会念着她的好。 最重要的,她也不需要谁念着她的好。 顾若离迷迷糊糊睡着,第二日起来,又是一夜的大雪,欢颜哆哆嗦嗦的跑进来,在炉子边烘着手:“小姐,今天好冷啊,您还要出去吗。” “待会儿再说。”顾若离抬头看了天色,阴沉沉的,北风和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 她是有些不想动。 “小姐。”欢颜暖和了,给她倒了茶递过来,“二老爷刚刚回来了,带了好些东西,正和伯爷说话呢。” 二老爷崔延孝吗? “估摸着今天晚上家里肯定要为二老爷接风洗尘。”欢颜低声道,“您今儿就别出去了,省的还没玩一会儿,就要被找回来,来回的跑实在太冷了。” 顾若离被欢颜说动了,坐暖烘烘的炕上喝着茶,真的不想动。 “小姐。”雪盏捧着个托盘进来,上头盖着的蓝绸落了一层雪,她笑着将东西摆在炕上,道,“是二夫人身边的菊容送来的,说是二老爷从岭南带回来的小玩意,每位小姐都有,您的他们就送来了。” “岭南的东西吗。”顾若离挑眉去看,雪盏掀开了绸子,顾若离就看到里头摆了各种各样木雕和牙雕的东西,她拿了一枚项链捧在手中,是颗牙齿雕刻成孔雀样子的饰品做的非常精致。 “这个也好看。”欢颜拿了个手掌大小的插屏在手中,是鸡翅木的,单层镂空花纹,刀工精细,在京城鲜少见到。“做的这么小,可真有本事。” 顾若离微微颔首。 二老爷是不知道她也来了,所以没有给她买吧,若不然哪有人送姑娘家牙雕的东西,也不怕柔弱些的会被吓着了。 第92节 “郡主没有让我过去拜见吧?”顾若离将东西放下来,雪盏摇头,“回来的时候奴婢特意去问了李妈妈,她说外头雪太深了,还没扫干净,说您别去了,回头摔着冻着了。” 顾若离就心安理得的待在房里没有出去。 晚上,果然正院里办了酒席,顾若离穿着那件朱红的革丝小袄,披着灰鼠毛斗篷去了花厅,一眼就看到坐在侧首和崔延庭说着话,满脸含笑的崔延孝。 崔延孝比崔延庭看上去略老成一些,粗眉大眼个子很高,有种身强力壮的感觉,笑起来很豪爽。 这样的性格,倒是和他走南闯北的性格很契合。 崔延庭眉眼欢喜的和他说着话,看得出来,他对这个二弟比对三弟崔延福要亲近许多。 二夫人静静坐在一边,目光落在崔延孝身上,和以往她所见不同,此刻眉眼都笼着淡淡的轻柔。 她又去看方朝阳,坐在主位上喝着茶,崔延孝和她说话,她便淡淡的应了一声,大多时候都是自己喝着茶,也不看别人,神色清冷。 几个小辈坐在下首,崔婧语的腿撤了木条可依旧不能落地,崔婧文坐在她旁边,崔甫则仿似椅子上有针似的,一刻都不停的扭动着。 杨清辉含笑,时不时接上两句话,和崔延孝聊着。 唯有崔岩和崔婧容不在。 顾若离目光扫过众人,进了门,三夫人迎了过来,笑着道:“还以为你出去了,快进来,外头冷。”握着她的手暖着,“可怜见的,你这也太瘦了,一冷可不就耐不住了。” “三婶。”顾若离朝她笑笑,道:“我不冷的,穿的多。” “快坐炉子边上,暖和些。”三夫人给她脱了斗篷,又拉着她介绍给崔延孝,“这是娇娇,我们家的三小姐。” 崔延孝转眸过来看着她,很快的打量了一遍,哈哈笑着打了招呼。 不亲也不疏,态度刚刚好。 顾若离各自行了礼,在对面坐了下来,隔壁的崔婧语就冷哼了一声,侧过身一副不愿意看到她的样子。 “见到了岭南先生和夫人,也赶巧了,他们正从西北回来。”崔延孝笑着道,“留着在汝南侯府吃了饭,岭南先生果真如传言那般,风流雅趣,幽默的很。” 岭南先生是阙郡王,贞王次子,按辈分算应该是赵勋的堂叔,原是在京城的,圣上登基后他自请带着家眷搬去了岭南,和汝南侯梅氏做了邻居。 因为他的夫人,正是汝南侯嫡出的小姐,亦是荣王府世子妃梅氏的嫡亲姑母。 顾若离侧耳听完杨清辉的解释,才恍然明白过来,难怪都说世子妃梅氏虽是岭南人,可却养在京城。 原来是因为这层关系。 “不止这样。”杨清辉笑着道,“家中小姑母所嫁的,便就是贞王府三爷,不过未曾封王,留在了赵家的祖籍凤阳。” 就是崔之秀吗,顾若离只听崔婧容说过一回,因为崔之秀出嫁后鲜少回来,所以家中的人提起的实在不多。 果然都说京城的勋贵,若是真论起来,都是亲戚。 盘根错节的,总有这样那样的关系。 “我一回来,就听说在给荣王府在说文丫头?”崔之孝话锋一转看着方朝阳,“可定下来了,是赵远山还是其他两位公子?” 方朝阳目光一扫看着他,崔延庭却是道:“你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事做什么。” “这有什么,孩子都这么大了,什么婚事也该让她们知道。”他说着朝崔婧文看去,就看到她身体僵直的坐着,脸色惨白。 方朝阳放了茶盅,声音好像是从鼻尖里发出来的一样:“还没定,二叔有好人家?” “原来如此。”崔延孝一愣,哈哈笑道,“我一个大男人哪懂这些,这些事还是你这个母亲做主的好。” 方朝阳淡淡扫了他一眼,没继续接话。 “不过,荣王府好是好,和小妹也算是一家人,可到底赵远山这人不可托付。”崔之孝一点都不遮掩,直来直去的,“虽说是嫡子,依我看,要真想结亲,还不如挑剩下的两个庶子。” 崔婧文怎么也是建安伯府的嫡长女,却要嫁给庶子,就算对方是荣王的儿子,也有些不大合适。 崔延庭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顾若离听着侧目去看崔婧文,就看到她几不可闻的晃了晃,揪着手里的帕子,垂着头。 “大姐为什么非要嫁去荣王府。”崔婧语忍不住,大声道,“她又不是嫁不出去,何至于这么委屈求全。”话落,意有所指的瞪了眼方朝阳。 方朝阳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语儿。”崔延庭喝道,“小孩子家的,这是你能议论的事吗。” 二夫人也拍了拍崔婧语,示意她稍安勿躁。 崔婧语哼了一声,不服气的咕哝着。 三夫人想说什么,三老爷拦着她,摇了摇头。 “拦着我做什么。”三夫人回头看他,声音虽小可语气娇嗔,三老爷低声道,“这个家里的事,何时你能做主,只管坐着。” 三夫人欲言又止,可还是听了三老爷的话。 大家都各自沉默下来。 这样的气氛,一直延续到用膳,几个长辈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顾若离则安静的吃过饭,辞了回自己的院子歇下。 二夫人和崔延孝回去,路过崔婧容那边时,崔延孝脚步顿了顿,二夫人拉着他道:“这么晚了肯定歇了,明天再来看她吧。” “也好。”崔延孝抬脚走了,二夫人低声道,“你方才说那些做什么,即便说了,她也不会听的,左右不是她生的,她不会心疼。” 崔延孝皱眉,低声道:“我若不说,家里就不会有人提,到时候若文姐儿出了事,大哥还会反过头来怪我们,当时为什么不拦一下。” “呵!”二夫人冷笑,“他自己的孩子他不心疼,还有脸来怪我们,这个家若不是你东奔西走的做生意,哪里有他们的锦衣玉食!” 崔延孝低声道:“说这些做什么,若是没有爵位,我就是挣再多的钱,也还是低头一等。” 二夫人没说话。 “荣王妃的病还没有康复,怎么就惦记着赵远山的婚事。”崔延孝若有所思,“莫不是有别的打算吧。” 二夫人顿了顿:“听蔡夫人的意思,似乎是想把婚事定下来,让方朝阳在太后面前周旋,将赵远山找回来,好好成亲过日子,把之前的事揭过去。” 揭过去?这怎么可能,莫说赵远山会不会同意,就是圣上也不会答应的。 更何况,太上皇还活着。 “我再去打听打听。”崔之孝沉声道,“还有娇娇,看着还挺沉稳的,不像大嫂的性子。” 二夫人轻嗤,将顾若离来后家里的事情和他前后说了一遍,崔延孝愕然:“可真是看不出来……” 看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忍忍吧。”崔延孝看着黑漆漆的后院,丫头婆子手里提着的发出微弱的光的灯笼,意味深长,“再忍几年,这些可能就都没有了。” 二夫人不解看着他。 “再忍几年,太上皇去了,太后也撑不了几年,到时候家里不就太平了。”崔延孝趁黑牵了二夫人的手,二夫人挣扎了一下,红着脸没有再动,崔延孝道,“这几年,辛苦你了。” 二夫人是平凉伯嫡女出身,却嫁给他这个一无是处的人,还要在家里忍气吞声,对于她来说,确实太委屈了。 她们走在前,三夫人和崔延福领着丫头婆子,走在后面。 崔延福牵着她的手,两人无声的走着,等看不到二夫人和崔延孝时,她才出声道:“听说二哥这一次挣了不少钱,还和汝南侯搭上了线,往后怕是越来越好,大哥也越发倚重他了。” 她说着,语气有些落寞,心疼的看了眼崔延福。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崔延福看着她微笑,道,“咱们把自己的铺子打理好,银钱不愁便就是了。” 又没有孩子,攒那么多家当有什么用呢。 “我咽不下这口气。”三夫人紧抿着唇,她这辈子都活在别人的轻视中,因为出身,因为身体…… 她就不信这个邪。 “好了。”崔延福捏了捏她的手,含笑道,“整天胡思乱想的,把眼下的日子过好才是最重要的。” 三夫人咬着唇,凝眉道:“三爷,我前天去看了那位姑娘,正经出身,年纪又小,长的也很标致……”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崔延福打断,“我说了不用,你若真想要个孩子,我们便去族里过继一个来,旁的不要再想了。” “三爷。”三夫人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顾若离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崔延孝的话,睡不着。 方朝阳和荣王妃不会真的将崔婧文定给赵勋吧? 他那样的人,若是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 顾若离觉得她能猜得到。 一定是毫不留情的退婚,根本不会去考虑女方的难堪和尴尬。 她并非是关心崔婧文的名声,是觉得这样做,对大家都没什么好处。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联系不到赵勋,她想什么都没有用,眼下最重要的是太上皇安好,只要他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第二天依旧在下雪,顾若离一早就出了门。 医馆人多的时候,她就会请白世英过来帮忙,中午由焦氏做饭,吃过饭若没有来,大家就窝在后院里说说笑笑,日子过的飞快。 转眼到了年三十,中午她和霍繁篓以及张丙中,在白世英那边吃年夜饭,焦氏带着梁欢,做了一桌子的菜,放了鞭炮,各人包着压岁钱给梁欢,梁欢笑眯眯的收了,很有算计的拿笔记账。 “记着做什么,以后还我们?”霍繁篓凑过去,梁欢忙把纸折好收起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们的恩情我是不会忘记的。” 霍繁篓哈哈大笑,揉了揉他的脑袋:“好样的。” 梁欢就白了他一眼,一副你年纪小我不和你计较的样子。 惹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成,我不惹你嫌了。”霍繁篓对梁欢说完,就拉着顾若离的手,“走,陪我回去贴春联去。” 现在回去啊,顾若离正打算回建安伯府去,那边也要开席了,霍繁篓笑道:“就一会儿工夫,贴完我就送你回家。” 顾若离想了想,就点了头,和白世英以及焦氏道:“我们就回去了,初一或者初二我再来。” 白世英站在门口望着她微笑:“你什么时候来都行,我在家的。” “听说初二城隍庙就有灯会。”顾若离觉得年节里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她一个人在家里难免冷清了些,“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白世英淡淡笑了笑,颔首道:“好,等你来了我们一起去。” “霍大夫回吧,我和欢儿在这里陪白姑娘。”焦氏笑着道,“我们三个人作伴,也有个说话的人。” 顾若离点头,道:“那白姐姐就托付给您了。” “放心,有我在呢。”焦氏颔首,梁欢也插着话,“还有我,我会照顾白姐姐。” 顾若离夸他能干,白世英忍不住笑着道:“以往不认识你们,我一个人也过了两年,如今倒变的不堪一击了。”眼中却是暖暖的。 一直冷清着,便不觉得孤寂,但热闹之后的突然安静,却能将心中的寂寞放大无数倍,顾若离握了握她的手,和霍繁篓以及张丙中出了门。 第93节 院子里的对联还没有贴,冷锅冷灶的没有过年的气氛。 “我去熬浆糊,师父写对联。”张丙中挽着袖子,笑着道,“一会儿就能把对联贴好,灯笼挂上。” 顾若离应是,铺着红纸,将张丙中准备好的春联诗句翻了一遍,挑了比较应景合适的抄在红纸上。 她的字并不狂劲,甚至写的有些刻板,但胜在字体俊秀干净,透着一股淡然从容的气息。 “真好看。”霍繁篓跟在后头写小张的福字,字体不再歪扭,可谈不上好看,“等我再练练,明天的春联换我写。” 顾若离轻笑,点头道:“成,明年就靠你了。” “浆糊来了。”张丙中捧着碗,拿着刷子笑着道,“先贴院子,再把灯笼挂上……” 三个人又是春联,又是灯笼,还在院中的树枝上也挂了两个大红的灯笼。 “好看。”张丙中道,“我要给老大写封信,告诉他我在京中落脚了,让他们放心。”话落,就放了碗跑回房里写信去了。 “他这是想家了。”顾若离笑看着霍繁篓,他就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拉着顾若离道:“跟我来。” 她跟着他进了房里,就看到他递了个包袱给她,慷慨的道:“拿着,新年礼物。” “又是衣服?”顾若离拆开一看,果然是套大红的革丝小袄,还配着两支兰花样儿的银簪子,“我的衣服很多了,不用再买。” 霍繁篓根本不听,拿着衣服在她身上比了比,一脸的满意:“好看。”又盯着她,“那是我买的吗?能一样吗。” 顾若离无语,将衣服包起来:“知道了,明早我就会换上。多谢!”话落,提着包袱出去,“我走了,回去迟了不大好。” “我送你。”霍繁篓给她提着,两人一起出了门,街上铺子都关了门,四处鞭炮声不断,有孩子穿着崭新的衣服,在雪地里玩闹,满眼都是新年的欢快喜庆。 “霍繁篓。”顾若离看着他,“你小的时候,穿过新衣服吗。” 霍繁篓目光微顿,笑着道:“有衣服穿就不错了,还讲究新旧。”他话落,挑着眉梢,道,“你当我和你一样,养尊处优呢。” 顾若离眼前,便浮现出一座破庙,一个小男孩瑟缩在墙角,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他缩着脚揉着手,却一脸的坚毅,而远处,欢声笑语,一派新年节气…… “以后不会再有了。”顾若离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霍掌柜。” 霍繁篓却不像以前哈哈大笑,回头看着她,点头道:“嗯,以后不会再有了。” 顾若离微怔,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晚上,建安伯安静的吃过年夜饭,大家都散了,没有像她在顾府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零嘴守夜,她还记得她被两个姐姐拉着打叶子牌,一边出牌一边打瞌睡,头撞在桌子上惊醒过来时,外头正是迎春的鞭炮声…… 满庆阳的上空都是亮的,她们站在屋檐底下冻的直哆嗦,却舍不得回去。 建安伯府却不同,或许也没有不同,只是她和方朝阳看不到而已。 “三小姐。”李妈妈递给她一个红包,“这是郡主给您的压岁钱,望您年年岁岁健康平安!” 顾若离一愣,朝方朝阳看去。 方朝阳也很惊讶,扫了眼李妈妈嗔怪道:“就你事情多。”她想不起来这俗事。 “三小姐年纪小,这个可不能少。”李妈妈笑着和顾若离道,“记得放在枕头底下,吉利。” 顾若离笑着应是。 “答应你的事没办成。”方朝阳看着顾若离,挑眉道,“你怪我了?” 她早想到恢复她姓顾的事不好办,尤其是圣上那边,但凡提了,怕就要麻烦不断了,顾若离摇头:“没什么,再等几年也无所谓。” 方朝阳看着她,笑笑,眼底有什么一划而过。 顾若离辞了离了暖阁,站在院子门口,抬头看着时不时被烟花点缀的夜空,看似很近,却离的很远…… 她忽然就想起来,中秋节那天,赵远山说带她去看烟火。 撩开帘子的那一瞬,火树银花,绽在眼前的感觉。 她笑了笑转身回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她转身去看,就看到杨清辉朝她这边走在,木屐踩在雪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杨公子。”顾若离微微笑了起来,杨清辉停在她面前,递了个红包给她,“新年诸事顺利,快快长大!” 顾若离看着红包微怔,随即笑了起来,双手接过,道:“多谢。”话落又道,“我没有准备回礼。” 杨清辉笑着扬眉,一副孩子气的道:“那就记着,明年时要补给我双份的。” “好。”顾若离点头,抱拳恭喜,“那就先将祝福的话说了。祝你就能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方朝阳和崔延庭去宫里请安,二夫人和崔延孝带着崔甫出了门,顾若离和杨清辉偷偷去了崔婧容那边。 三个人窝在炕上打叶子牌,只有杨清辉一人输钱,他心疼的道:“这只有出项却没有进项,今年一开头我便是不顺啊。”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崔婧容将她赢的钱都还给杨清辉,“早知道不玩钱的。” 杨清辉一副悉听受教的样子。 顾若离笑了起来。 “三妹你看他。”崔婧容掩面而笑,道,“我就说小的时候就数他最调皮。你就是说出去,他有这样子的时候,别人也不会相信,只当我们诬陷他呢。” 杨清辉挑眉,逗趣道:“表姐尽管去说,别人不信,三表妹是肯定信的。” 顾若离点头,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第二天方朝阳按理回了一趟沐恩侯府,转道又去了宫里,顾若离就去找霍繁篓和白世英。 转眼到了初五,医馆在一阵鞭炮声开业。 “保佑我们今年万事顺利,生意兴隆。”张丙中请了一尊财神回来摆在医馆的后院暗格里,霍繁篓看见,就踹着他的屁股,骂道,“好好的医馆,被你弄的乌烟瘴气的,你不拜药王,拜什么财神。” 张丙中咧着嘴呵呵笑了起来,把财神藏的越发的深。 “霍大夫。”门外,有个小厮模样的人进了门,看见顾若离径直走了过来,“请问是霍大夫吗。” 顾若离看和他点了点头。 “这是请帖。”小厮从手中拿了封大红的请帖递给她,“今年京城的杏林春会请帖,戴大人让小的送来的,请霍大夫届时一定要莅临。” 杏林春会的请帖吗,她刚和杨清辉前不久才讨论过。 “有劳小哥。”顾若离回了礼,小厮道了声不敢便走了,顾若离拆开请帖看了一眼,上头写的时间正月十八,历时三天。 不是三月才举办吗,怎么又提前了? “什么东西。”霍繁篓从后院过来,见顾若离手里拿着请帖,好奇的拿过去看过,“杏林春会?戴大人送来的?” 顾若离点头。 “去呗。”霍繁篓将东西丢在桌上,“听说每年都很盛大,不过倒不是去的大夫多,而是药农和药商很多,就算没有这请帖,我们也要去的。” 顾若离点了点头,他们还要去找供药的商家。 “有人来了。”霍繁篓拍了拍顾若离,语气酸溜溜的,“找你的。” 顾若离应声回头,就看到杨清辉笑盈盈的站在门口,她笑着迎过去:“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找我有事吗。” 春闱临近,杨清辉过了初一就没有出来走动,一直埋头在房中读书。 “有大喜的事。”杨清辉挑眉,一脸的调皮,“你看看,是谁来了。”他说着,往门边让开一步。 顾若离就看到两人风尘仆仆的站在门口。 她看着,一瞬间热泪盈眶。 “霍大夫。”方本超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胡子拉碴的背着个硕大的包袱,刘大夫立在他旁边,不比他好上多少,风吹雨淋的,连唇角都起了裂。 这还是年初五,他们就到了。 “方前辈,刘前辈。”顾若离迎了出去,一手扶着一位,“我……我不知道是你们过来。” 方本超和刘大夫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方本超道:“原是要等过完年的,可我们心里着急,就赶着来了。” “快进来坐。”顾若离请他们进来,回头喊着霍繁篓,“快去聚福楼定酒席。” 霍繁篓和两人抱拳打了招呼,又倒茶过来:“成,我这就过去。” “不用忙。”刘大夫喝了茶道,“我们也不是立刻就走,往后还要多劳累霍大夫照拂了。” 他们各自的医馆都很好,可是当杨文治写信来,说顾若离开了医馆缺大夫时,他们还是立刻动心了。 跟着顾若离在京中,无论是见识,还是所学,都要比在延州单打独斗的好。 人生在世,总要拼搏一次。 他们觉得,跟着顾若离就一定会有新的天地。 “说什么照顾,你们能来我真的没有想到,也太高兴了。”顾若离是真的高兴,“有你们在,往后我也有主心骨了。” 刘大夫轻轻一笑,方本超有已经道:“是我们投奔你,我不来,在延州有大把的人挤破脑袋要过来。若非我们消息得的早,又趁着大家不注意就走了,只怕这会儿就轮不上我们了。” 顾若离失笑,刘大夫颔首道:“我和方大夫想的一样,留在延州,虽比从前好,可总觉得缺了什么,如今到了这里,见到了霍大夫我们才明白,我们就该趁着还能动时,多见识见识,再闯荡一番,才不枉费此生。” “是。”方本超点着头,打量着顾若离的医馆,“弄的不错,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做到这个程度,实在是能力不凡。” 莫说京城寸土寸金,就是有能力开医馆,也不容易招揽生意。 这不是卖布卖纸,买的不好大不了下次不来,看病的事情,一个陌生的大夫和一个熟悉的大夫,大家都只可能选择熟悉的那位。 谁也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去给大夫练手。 所以,顾若离能开医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有客人,真的很不容易。 “托它的福。”顾若离指了指中堂上的牌匾,“要不是有它在,他们也不敢轻易上门来求诊。” 方本超才抬头看到,立刻惊的跳起来,朝牌匾叩礼,刘大夫问道:“霍大夫可受邀进宫谢恩?” “不曾。”顾若离摇头,按理说她应该进宫谢恩的,哪怕圣上不见她也该去走个过程,好赞一番天恩浩荡,只是没有人来和她说,她也没有卯着劲儿去走关系…… “如若能进宫谢恩,应该会更好。”刘大夫感叹,想了想又道,“是我太不知足了,如今有它在,已经足矣。” 顾若离笑了笑,霍繁篓进门来,道:“席面定好了,方大夫和刘大夫要不先随我去家中梳洗收拾一番,稍后我们再去吃饭。” “也好。”方本超低头看着一身的皱巴巴的衣服,实在是狼狈不堪,“那我们就叨扰了。” 霍繁篓哈哈笑着,道:“你们来是情分,叨扰这类的话就不要再提了,往后我们互相照应,共进共退!” “好,好!”方本超高兴的提起自己的包袱,霍繁篓就接了过来,一个肩膀挎了一个,又回头对顾若离道,“你先在这里,我们稍后过来。”这才想起来杨清辉也也在,就道,“杨公子可要一起过去坐坐。” 他们梳洗,他过去做什么,杨清辉笑道:“我还有事,和霍大夫说几句话还要回去。” 霍繁篓点头,当先出了门。 方本超和刘大夫打了招呼,边走边聊随着霍繁篓往家去。 第94节 “你去哪里接他们的,早知道我们自己去接就好了。”顾若离很不好意思,杨清辉正忙着备考,却还为了她的事情奔波,“不要耽误了你看书。” 杨清辉一脸不在意,笑道:“我知道时他们已经到了城外,并不麻烦。”话落,顿了顿,他道,“你可是想要进宫谢恩?若不然我和孙大人提一提?” 他以为顾若离想要去谢恩,便想到了孙道同,嘉赏的事是他主持的,理应由他来安排。 “不必。”她回道,“不过说到这件事聊上几句,若要进宫谢恩,我反而尴尬了。” 顾家的事没有说法,她进宫见了圣上,只会更加难受。 还不如就这样,赏也赏了,她也因此受了益,其他的她要不起,也不该贪。 “你说的有道理。”杨清辉理解顾若离的心情,“那我先回去了。”他说着要往外走,又想起什么,停下来看着顾若离,“这两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郡主已经连着五日都在宫中。” 方朝阳今天又进宫了吗?昨天她回去方朝阳还没回来,等她早上走时,方朝阳还没起。 “我也不知道。”顾若离拧着眉,不知道是不是太上皇那边出了什么事,“等我回去问问郡主。” 杨清辉颔首出了门,顾若离送他出去,心里却莫名的提了起来。 她忽然就有些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等到霍繁篓和方本超他们过来,顾若离问他:“这几天听到外头有什么传闻吗?” “没有。”霍繁篓摇头道,“太上皇没有事,也不曾听到赵远山什么消息。” 难道方朝阳去宫里是为了别的事吗。 顾若离觉得有些不踏实,决定晚上回去直接问方朝阳。 “去吃饭吧。”霍繁篓笑着拉她出去,“席面都定好了,方大夫和刘大夫还等着呢。” 顾若离收了心思,几个人一起去聚福楼吃饭。 “当初在刘家村的几个大夫,如今在延州都是赫赫有名呢。”方本超笑着道,“马大夫还写信来说要去我那边走动,可一直没有去,听说医馆里太忙,他实在腾不出空。” “是的。”刘大夫颔首道,“刘家村的祠堂就建在路口,香火不断,人气极旺。”因为这件事,他家在固城也是家喻户晓,幼子在学馆里,就连先生也常常夸赞,让他跟着他这个父亲好好学习。 其实,当初去刘家村时是抱着必死的心……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大的收获。 不但是他,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那一趟,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那么大的改变。 名利双收。 可是他们都没有做什么,只是按照原来的方子,做了一些所有大夫都会做的事。 得到和付出并不对等,这让他们又惊喜又惶恐。 心里更加明白,如果没有霍大夫,不说他们会不会被传染而死,但是肯定不能控制疫情。 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小姑娘。 顾若离为他们高兴:“这是好事,大家都没有白忙活。” “霍大夫。”方本超和刘大夫一起敬她,“以茶代酒,我二人到暮年能遇到您,得您提携,是我们的福气,往后一起共事,您尽管吩咐,千万不要客气。” “吩咐不敢当。”顾若离站起来,低低的托着杯子,“刘前辈是内科,方前辈是外科,我们能凑的这么齐,实在是缘分,这杯茶当是我敬二位,千里迢迢过来,这份情谊我永远记在心里。” 刘大夫还要再说,霍繁篓一看这架势,就笑着道:“往后都是一家人,喝茶,喝完咱们回医馆做事。” “对。”张丙中道,“把医馆闯出名头来,这是我们五个人共同的目标。” 几个人笑着碰杯,一个个心中跌宕,激动憧憬。 散了席,几个人回了医馆,顾若离因为女子的身份,坐在屏风后面接诊妇人或疑难杂症,张本超在左边的桌子,刘大夫主治,坐在右面,张丙中守药柜,霍繁篓跑堂待客…… 顾若离坐在里头,看着有病人候着的厅堂,微微笑着。 “三儿。”霍繁篓安排好外面的客人,走了进来拉着顾若离去了后院,“你来,我有话和你说。” 顾若离不解,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你听了别胡思乱想。”霍繁篓沉着声,慢慢说道,“外头在传,赵远山死了。” 心头一跳,顾若离楞住。 方朝阳进宫是为了这件事吗?过了好久她才回神,道:“他怎么可能死,会不会是他使的障眼法?” “还不知道。”霍繁篓拧着眉也不确定的样子,“说是摔下悬崖死了,连尸首都找到了,正在运送回京的路上,估摸着四月能到,到时候就知道真假了。” 连尸体都找到了。 难道真的死了?顾若离不相信,她觉得赵勋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的。 “没有什么不可能。”霍繁篓沉声道,“追杀的人从未间断,便是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何况他是人呢。” 顾若离的力气一下子抽干了,赵勋死了,那太上皇怎么办? 顾家的事怎么办。 她要怎么做,才能为顾家讨回公道。 “三儿。”霍繁篓握着她的手,发觉她指尖冰凉,“你别胡思乱想,顾家的事一定有办法解决,就算没有赵远山,还有我,我一定会帮你。” 顾若离抬头看着他,他能帮什么呢,就算再聪明的霍繁篓,也算计不到在重重宫阙,高高在上的圣上。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左右朝纲,什么下毒放毒,莫说她见不到圣上,就算见到了,她也做不到这些事。 “你要信我。”霍繁篓捏着她的手,紧紧的攥着,“我一定能帮你。” 顾若离微怔,点点头:“谢谢!”又摇摇头,“赵远山死了,那我们怎么办呢。” 霍繁篓拧着眉,面色凝重的道:“你让我想想,别急。”话落,顺着她的后背,害怕她惊着气着,“一定有办法的。” “霍繁篓。”顾若离将他的手拿下来,“我……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霍繁篓看着她,点了点头,开了一间房的门,又提了炉子摆在桌边:“你在里面待会儿,有事喊我,我就在前面。” 顾若离失魂落魄的坐下来。脑子里乱哄哄的。 她要好好想想,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接近圣上? 她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怎么可能接近一国之君。 也不可能借助方朝阳,她不会给她机会去报仇的,不但如此,还会引起她的警觉,让她更加的寸步难行。 要怎么做? 地位,权利,让圣上召见,信赖? 顾若离想到了什么,又站起来开门出去,就听到霍繁篓问道:“你怎么了。” 他这一回守在门外没有离开。 “我想去赵远山的私宅找齐全或者韩妈妈问问。”顾若离抬头看他,才发现霍繁篓这半年长高了许多,“赵远山死没死,他们肯定知道。” 霍繁篓按着她的肩膀,柔声道:“一会儿我去问,你先回去,可以探一探郡主的意思。” “好。”顾若离点头,她去确实不大合适,“那我先回家,你有消息就来告诉我。” 霍繁篓点头。 建安伯府中,崔婧文也愣愣的坐着,崔婧语喊了她好几声,她才惊醒过来:“你……说什么?” “赵远山死了。”崔婧语止不住的笑起来,“他死了,你就不用担心嫁给他了。”说着,她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让他死的透透的,再不要给我姐姐添乱了。” 还好现在只是私下里议亲,若不然崔婧文真的要被连累了。 “不要胡说。”崔婧文心里很复杂,她高兴她不必再担惊受怕嫁给赵勋,可又觉得堂堂骁勇将军赵勋,怎么可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会不会……他知道了荣王府在给他定亲,所以以假死的事,来终止这件事? “应该不会。”崔婧文摇头,喃喃自语,颜显说连尸体都找到了,那么也就是说,这件事就算是赵勋也没有办法做假的。 崔婧文松了口气。 只要赵勋是真的死了,那别的事就不重要了。 她怕就怕赵勋是诈死,将来会行报复之事,毕竟他可不是忍气吞声愿意息事宁人求和气的人。 “我去和哥说这件事。”崔婧语坐不住了,“还有二婶,她肯定很高兴。” 看她方朝阳还怎么打如意算盘,赵勋死了,她还能在京中找到第二个糟糕的人让崔婧文嫁吗。 “你别去吵茂燊。”崔婧文拦着他,“他身体没好,心情又不好,颜显难得来一次,让他们好好说说话。” 颜显是宜春侯府的世子,和崔岩年纪一般大,却要比崔岩沉稳许多。 崔婧文很高兴,崔岩能和颜显走的近。 “哥的病怎么办,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有起色。”崔婧语忧心忡忡,忽然想起什么来,和崔婧文道,“要不然,我们请那位女大夫来看看?” 崔婧文一愣,崔婧语接着又道:“听马继说,她现在在京中很有名气,就连圣上都赏了一块御笔题封的牌匾,还有,她擅长疑难杂症,说不定她真的能治好哥呢。” “你说的有道理。”崔婧文略点了点头,“此事我先和表哥商量一下,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崔婧语自然是赞成,杨清辉向来是有主意的,且见解和看法也比他们要成熟周全很多。 “去看看表哥回来了没有。”崔婧语等不及的吩咐芍药,“若是回来了就请他过来一趟。” 芍药应是而去。 稍后杨清辉过来,崔婧语将她的意思和他说了,杨清辉微楞,想了想还是道:“病情也缓解了不少,这两日我没听到他喊背疼,不如再等等看,也要问问他的意见。” 顾若离虽戴着帷帽,陌生的人看着自然不容易分辨,可一旦熟悉的人,便是听了声音,也是能认得出来的。 他不能让她冒险。 崔婧文略有些疑惑的看着杨清辉,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反对:“表哥认识霍大夫?”她想起来,霍大夫可是和杨文治是认识的,还曾去杨府给杨文雍治病,如果杨清辉认识,也很正常。 “听说了,不曾见过。”杨清辉神态寻常,“当初他去家里时我正好不在,后来和伯祖父去刘家村后,也不曾见过她。” 崔婧文若有所思,却没有再说这件事。 “郡主回来了。”芍药站在门口念了一声,又道,“三小姐和她一起的。” 几个人一怔,崔婧语语调奇怪的道:“难道那个丑八怪也去宫里了?”她来了京城这么久,方朝阳也不敢带她去宫中见太后,难不成今天带她去了? “应该不是。”崔婧文摇头,“现在去宫里不是最好的时机,她不会带她去的。” 崔婧语哦了一声,暗暗松了一口气。 顾若离在门口碰到了方朝阳,母女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门,方朝阳换了衣裳回了暖阁,看着顾若离坐在炕头上发呆,便道:“知道赵远山的事情了?” 顾若离点了点头。 第95节 “有什么可伤心的。”方朝阳不以为然,“他早晚都有这天,早死晚死罢了。” 顾若离不想和听她说这种话。 “还有件事。”方朝阳在她旁边坐下来,叹了口气,“太上皇今儿晕倒了,怕是也撑不住多久了。” 顾若离毫不掩饰的沉了脸,站了起来,方朝阳拉着她坐下:“急什么,你不就想要圣上给顾家一个说法吗,这事我给你办。”又道,“至于报仇你就别想了,搭了自己的性命去报仇,有这个意义吗。” 顾若离侧目看了她一眼,方朝阳就含笑点着她的额头:“瞧我做什么,少跟我使性子,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不服气也给我忍着。” “想去看太上皇?”方朝阳睨着她,“放心,他要是真的快死了,我一定想办法带你去见她一面。” 顾若离坐了下来,闷着声不说话。 满脑子里都是赵远山死了,太上皇也快不行的话。 “圣上能给我什么说法。”顾若离看着手中的茶盅,声音远的她自己都听不清,“让他写罪己诏?向顾氏向天下人认错?” 莫说他不会这么做,就是做了,顾氏满门的性命就值这个罪己诏?! 她不服气。 “你想多了。”方朝阳笑了起来,“至多找个名头封你做个县主或是顾家封个挂名的爵位罢了,其他的就不要想了。” 她不要县主,顾氏更不要爵位。 顾若离低头喝茶,心里乱糟糟的。 “三小姐。”李妈妈掀了帘子,在暖阁外露了个脸,有些奇怪的道,“外头有个少年,说是来找你的。” “找我?”顾若离不解,霍繁篓从来不会到家里来找她,何况,她才刚从医馆回来,“是什么人?” 方朝阳淡淡喝着茶。 “姓张。”李妈妈进了门,小声道,“说是和您是好友,在外头认识的。” 姓张?她不认识什么姓张的人。 ☆、083 陷害 “你去看看。”方朝阳按着要出去的顾若离,凝眉对李妈妈道,“问清楚了。” 顾若离看着方朝阳,不明白她的意思。 既然是找她的,她出去看看不就行了。 李妈妈看了眼还没有明白的顾若离,应了一声出了门去。 三小姐自小离了郡主这个母亲,身边也没有个知冷知热的妇人教养,虽是聪明乖巧的,可到底不比寻常姑娘家仔细…… 女红厨艺不会,就连内宅里的事情她也是懵懂不知。 如果有人教,哪怕寻常和妇人接触的多点,也绝不会这样。 李妈妈心疼的叹了口气,出了门。 “你既然不认识姓张的,那就问清楚了再去见。”方朝阳放了茶盅,“并不失礼。” “嗯。”顾若离顺势坐下来,想不到会是什么人,她来京城除了建安伯府的人,就是戴二爷了吧。 可戴二爷也不知道她就住在建安伯府。 旁人也想不到去查她,因为作为霍大夫,她的来历是一目了然的,根本不需要去查证什么。 她没有过多的心思去想这个姓张的是什么人,便道:“赵公子的死讯传回来,荣王妃是什么反应?”她很想知道,荣王妃用婚事逼赵勋露面,却得到他的死讯。 她会是什么反应。 “你太小看她了。”方朝阳揉着额头,冷笑着道,“她若真疼惜这个儿子,当年他们兄弟二人闹腾,她就不会把赵远山送走,一连三年不让他回京了。” 居然有这种事?顾若离很惊讶:“赵公子不是荣王妃亲生的吗?” “亲生的又如何。”方朝阳又端着茶盅起来喝着,察觉里头没了水,便自己添了一盅,“她有长子继承爵位,次子如何,对她来说并无多大的影响。” 顾若离愕然,寻常人家都是宠惯着次子的,荣王妃却是反过来了。 就是因为爵位稳固,所以她就偏袒着吗? 这样的偏袒是因为爵位,还是她真的偏心长子? “赵远山倒也是争气。”方朝阳漫不经心的喝着茶,“自己折腾来折腾去,居然让他封了骁勇将军。”在外头,别人提起荣王世子赵政,知道的没有几个,可说起骁勇将军,却无人不知。 顾若离叹了口气,想到赵勋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却不相信,赵勋真的死了。 他这样的人,就算死也应该拉一群人垫背陪着死才对,而不是这样寂寂无声的没了。 “郡主。”秋香进来,脸色尴尬的看了眼顾若离,支支吾吾的道,“李妈妈将那位姓张的少年……绑起来了。” 顾若离一愣,方朝阳就冷笑道:“让崔安好好问问,要是不说就灭了口,也好让有心人长点记性!” “可是……”秋香又道,“那个少年说他家里有三小姐的信物,要是他死了,他家里人就会拿着信物去报官,让我们偿命。” 方朝阳听着眼睛就眯了起来,面色渐冷。 顾若离微怔,出了什么事,这就把人绑起来了? 少年拿的什么信物?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人根本就是来者不善。 难怪李妈妈刚才那样看她,她确实没有往这事上想,只当是仇人寻仇,或者是找错了人。 她不曾和建安伯府的人一起出去走动过,所以不会有人来在这里找她。 原来,是有男子拿着所谓的信物,高调张扬的找她,并不为找她,只是想昭告旁人,她作风不正,让她声名狼藉。 所以,她想不起来这位姓张的少年是谁,因为他们根本就不认识。顾若离不禁失笑,问道:“他说他手里有我的信物,说了是什么东西?” 对方既然咬定是她的东西,那必然就是她常用的,能让人一眼认定是她的,否则,随便拿一方帕子,一根簪子,谁知道那是谁的。 “是……是您以前一直挂在身上的荷包。”秋香说着,朝顾若离腰间看去,她腰上那个旧荷包已经不在了,如今配着的是个新的。 顾若离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腰间,顿时明白过来,喊道:“雪盏。” “三小姐。”欢颜进了门,她脸色惨白的跪在地上,“雪盏回院子里去了,一会儿就来。” 她们在门外已经听到了,雪盏吓的双脚发软,疯了似的跑回去找顾若离让她收着的那个旧荷包。 “拖出去。”方朝阳凝眉着,看死人一样扫了眼欢颜,对秋香道,“将三小姐院子里的人悉数发卖了,留着何用。” 一个院子都看不住,留着何用。 “郡主。”欢颜软倒在地上,哀求的看着顾若离,“三小姐……” 顾若离皱眉,拦着秋香,护着欢颜道:“是别人上门来找事,我们还是先将事情弄清楚再说吧。”又道,“你打卖了她们,我房里还要再进人,比起她们岂不是更加不如。” 方朝阳不悦的看着她,秋香暗自抹汗,心里也害怕的不得了。 听三小姐的意思,怕是这个荷包是被人偷了的。 按照郡主的脾气,她们这里外的丫头,恐怕一个都跑不了。 自己院子里的东西,居然让别人偷去了。 是他们的失职。 奇怪的是,方朝阳没有斥责,茶盅咯噔一声放在炕几上,冷着脸望着秋香道:“去和崔安说一声,带着人去少年家中,找不到荷包,就悉数将人绑回来!” 秋香点着头应是,匆匆跑了出去。 顾若离松了口气,心里却也不舒服,她回头看着欢颜,问道:“东西不是锁在箱子里的吗,药匙只有雪盏和你有,怎么会丢了。” “奴婢也不知道。”欢颜吓哭了,抹着眼泪道,“前两天奴婢看着还在的。” 顾若离若有所思。 家里不可能有外人进来,尤其是正院里,能进去的只有是家里人。 会是谁? 顾若离拉欢颜起来,低声道:“先别急着哭,回去仔细查查,近日都有哪些人进过我房里,还少了什么东西,都清理一遍。” “是。奴婢这就去。”欢颜说着往外走,正好与雪盏撞上,后者脸色发白的站在门口,绝望的看着顾若离,噗通一声跪下来,“郡主,三小姐,奴婢该死,都是奴婢的错。” “行了。”方朝阳不耐烦的道,“你们三小姐已经替你们求过情了,有什么事忙什么事去,别在我这里哭哭啼啼的。” 雪盏猛然抬起头来看着顾若离,顾若离和她点了点头:“去和欢颜清理一遍我房里的东西,看看还少了什么。” “是!”雪盏被欢颜扶着起来,出了暖阁。 方朝阳就看着顾若离,问道:“你说,怎么办?” “先把人扣了。”顾若离道,“事情是因我起的,我去看看,此人到底想干什么。” 方朝阳就赞赏的看了她一眼,没有慌没有怕,也不会一味的发善心,便道:“一起吧,正好闲着无事做。” “哦。”顾若离奇怪的看她一眼,和她一起去了外院,回事处的后院耳房隔壁空着的,两个人径直进了门,隔着一道不厚的墙,开着窗户,他们能很清楚的听到隔壁的说话声。 “找表小姐,你也配认识我们表小姐。说,谁指使你来的。”崔安怒斥着,一巴掌拍的桌子吭吭的响。 少年的声音有点尖利,但口齿不清,说话时像是牙疼似的,嘶嘶的吸着气:“我说了,我和你们表小姐情投意合,那个荷包就是她送给我的定情信物,我今天上门就是提亲的,求你们夫人成全我和表小姐。” “呸!”李妈妈喝完一声,上去就是一巴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你再说一句,就将你一嘴的牙都撬了。” 那少年一副不怕死的样子,硬声回道:“你就是打死我,也不能拆开我和表小姐,这辈子她非我不嫁,我非他不娶!” 李妈妈气的发抖,指着少年和崔安道:“楞看着做什么,给我打,打死这个没脸没皮的。” “妈妈稍安。”崔安劝着道,“他一口咬定表小姐的荷包在他手中,这东西不找出来,就算把人打死了,到时候闹出来,事情岂不是更难收拾。” 李妈妈气的在房里来回的走,道:“郡主说了,有什么后果她担着,先将他一家人都绑了。” 崔安点头,回道:“您别急,人都已经都去了,一会儿就有消息。” “你们去好了,就算杀了全天下的人,我们的情谊都不会动摇。”少年一副无赖的样子。 李妈妈啐了一口:“没脸没皮的东西,等找到东西,我让你生不如死。”说着,上去又扇了一个耳光。 少年被打的眼前发黑,半天说不出话来。 顾若离在隔壁听着,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她回头看着方朝阳,问道:“郡主觉得会是谁指使他来的。” 第96节 她和这个人无冤无仇的,不是人指使的,还能有什么。 方朝阳扫了她一眼,问道:“你真不认识?” 顾若离摇头,她确定不认识。 “那就等结果吧。”方朝阳揉着额头坐下来,吩咐秋香,“倒杯茶来。” 秋香应是而去。 顾若离奇怪的看着她:“你一整日都在喝茶,很渴吗?” “嗯。”方朝阳摆手,有些疲累的样子,“心里烦躁。” 病还没有好透吗?顾若离走过去拿着她的手腕号脉,方朝阳一愣看着她,微微笑了起来。 不管顾若离是不是真的能号脉会医术,可这个女儿如今学会关心她了。 “有些内火。”方朝阳的身体并没有大碍,“我给你开个方子,你调养一下?” 方朝阳呵呵笑了起来,点头道:“好啊,吃不死就成。” “吃不死的。”顾若离扶额,不好和她解释太多,她当在哄着她玩,就随她去想好了,说的多了反而让她怀疑。 说着话,有人蹬蹬跑了过来,崔安出了门在窗户底下问道:“怎么样,找到他家没有,东西呢。” “找不到人。”来人回道,“家里的东西都收拾过,没有值钱的东西,看样子是提前躲起来了。” 顾若离听着心头便了然,看来,这个张姓少年是有备而来。 “崔管事。”顾若离隔着窗户和崔安吩咐道,“去查查这个少年常在哪里走动,有没有赌博或者其他恶习,若是没有,就看看近日他家中可有什么变故,以及他接触过什么人。” 崔安在外头一愣,走了过来,就看到顾若离站在窗户里面,面色冷静,有条不紊的说着话。 他是第一次和三小姐讨论什么事,以往见到只略打个招呼便罢了,知道的也只是家里的人议论,说是三小姐胆子奇大,脾气不好,养的不像个姑娘家的样子,整日里在外头走动。 如今这样听她一说,思路清晰,逻辑清楚,不由微微一怔。 “若是查到了恶习,或是以上不管哪一种,就顺藤摸瓜。”顾若离并没有在意崔安的反应,接着吩咐道,“等找到东西,便去顺天府报失窃,就说此人偷盗了家中铺子里的东西,交由官府去审办。” 偷铺子里的东西当然比偷府里的好,这样一来,到时候报上丢失的东西引人注意,三小姐那小小的荷包,就不会有人注意。 人都是这样,一个价值高昂的东西和一个并不起眼的东西相比,当然是先在意价值高昂的。 哪怕余下的意义更大。 “是。”崔安应着是,和来回禀的小厮吩咐道,“就按三小姐说的去办,要快。” 小厮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李妈妈听到顾若离的声音走了出来,难过的看着她,道:“三小姐放心,这件事一定能查清楚,不管是谁,郡主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对于这件事,顾若离更在意的是她的东西失窃,以及到底是谁在背后策划这件事。 而并非是她因为一个荷包而造成的声名狼藉。 人的名声,从来不是这些事来定义。 她的价值,也不会在她能不能嫁给好男人,生几个儿子,把内宅打理的多么井井有条,和各家勋贵利益牵扯的府邸处的多么融洽来体现的。 如果她要的是这些,那她前世就不会死的那么早,她大可以待在城市,过舒服的阔太太生活。 她从来都清楚,她要的是什么生活,在乎的是什么。 “让妈妈费心了。”顾若离朝李妈妈笑笑,“既然人绑了您也别太急,慢慢查就是了。” 李妈妈怕的,是这件事被有心人闹出去,到时候可就难看了。 “是!”李妈妈应是,“三小姐放心。” 顾若离颔首,回身看着方朝阳。 方朝阳赞赏的看着她,放了茶盅道:“这件事你处理吧,我回去歇着了。” “我?”顾若离跟着她往外走,方朝阳摆了摆手,“我累了,你不要烦我。”就走了。 顾若离惊讶,满脸的无奈。 李妈妈迎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方朝阳的背影,低声和她道:“三小姐不要误会郡主,她这是为您好,将来您总要当家的,这些内宅的弯弯绕绕,您不用可以,却不能不知道啊。” “是。”顾若离明白方朝阳的用意,苦笑道,“这些,我怕是学不来。” 李妈妈心疼看着叹了口气,宽慰她:“三小姐年纪还小,又是聪明的,学一学看一看也就会了。”又道,“将来自己当家,遇到这些事,不至于被底下人糊弄。” 顾若离点头:“那就有劳妈妈教我了。” “教您不敢当。”李妈妈笑道,“三小姐方才处理的手段就很好,只是,三小姐可想过,若是这件事真传出去了,您和这位少年……您要怎么办?” 怎么办?顾若离看着李妈妈。 “若是真的传出去了,按照郡主寻常的手段,肯定打杀一片,让您不要管。”李妈妈也苦笑,“郡主性子干脆,不愿意拖泥带水,所以就会这样。” 顾若离听着。 “但三小姐可知道,若是这件事换做二夫人,她会怎么做。”李妈妈看着她。 这是在考她妈?顾若离立刻就想到二夫人训斥崔婧容的样子,凝眉道:“或许,会将我送去庵庙静修几年,等大家将这件事遗忘了,再回来说亲事,若是依旧不好行事,便找个远点的地方嫁了。” “三小姐说的没错。”李妈妈赞赏的的道,“那要是三夫人呢?” 三夫人吗?顾若离想了想回道:“三婶的话,应该会藏在家中,再求人寻个亲事嫁了吧。”三夫人出身不好,对于子女这样的遭遇,或许更能感同身受,怜惜几分。 更何况,她要求更上一层楼,子女的出路,就是她的砝码之一。 “三小姐都懂。”李妈妈松了口气,原来顾若离只是没有往这些事情上想罢了,但凡讨论起来,她依旧能按照个人的性子去想到对方的行事风格,“这件事,最妥当的办法,就是防范,若真的防不住了,遭了人话柄,那就等,等上几年别人淡忘了再说,若依旧不行,就寻个远点的亲事,这样才真正是为你考虑的。” 也就是说二夫人的手段是最妥当的? 顾若离忽然明白过来,笑看着李妈妈,点头道:“我明白了。”李妈妈和雪盏一样在提醒她,让她小心一些,女孩子总归是待在内宅最妥当。 李妈妈点着头,回头看着掩上的耳房侧门,依旧头疼。 “拿我先回去了。”顾若离和李妈妈以及崔安打招呼,“若是有消息就遣人和我说,不定什么时候都成。” 李妈妈和崔安应是,目送顾若离而去。 “妈妈方才的话可是有些多了。”崔安和李妈妈向来走的近,无奈的道,“三小姐瞧着可不是笨的。” 李妈妈叹了口气:“便是三小姐恨上我了,我也是要说的,有的事不乘机说,往后再想讲,就没有机会了。” 崔安摇了摇头,指着耳房的少年:“怎么办?” “接着审。”李妈妈脸色一变,冷冷的道,“留着命就成。” 崔安颔首,接着去办事。 顾若离回去时,房间里被雪盏和欢颜翻的底朝天,见她回来,欢颜跑过来回道:“三小姐,除了那个荷包,还少了一个金项圈,就是三夫人送您的那个。”又道,“我们的药匙都一直带在身上,从来都没有丢开过,可是锁却没有撬开……” 项圈也丢了? 也就是说偷东西的人,不但知道她荷包和项圈放在箱子里,还有箱子的药匙。 “院子里的人,奴婢打算一个一个审。”雪盏走了过来,满脸的愧疚,“一定找到那个吃里扒外的人。” 顾若离点头,坐了下来:“今天天色晚了,也不用着急。”又道,“这两天留心院子里所有人的动静。” 事情既然出来了,对方就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奴婢守着。”雪盏点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若是抓到了,非将她千刀万剐不可。” 顾若离若有所思,项圈丢了,可那个姓张的少年只咬定荷包在,那项圈去哪里了。 雪盏和欢颜将房里收拾好,又将院子里的小丫头和婆子都喊出来,训道:“往后三小姐房里,除了我和欢颜,谁都不准进去,若叫我发现了,立刻喊人牙子来领走。” 一院子的人都猜到了事情始末,个个静若寒蝉。 第二日一早,雪盏熬了一夜,并没有收获,顾若离也是天未亮就起来,刚洗漱好李妈妈就来了,她引着李妈妈进暖阁,问道:“可是有眉目了。” “如三小姐所料,这人名叫张峥,是京城人,以前在松山学馆读书,前几年忽然染上了赌瘾家境都被败光了不说,还连自家的祖宅也输了。”李妈妈回道,“可就在前几天,他家人忽然又在大兴花了四百两买了间三进的宅子,还连着二百亩的地,一家人可能都搬过去了。” 四百两不是小数。崔安说张峥家境并不好,哪里来的钱买宅子。 “那查得出他的钱从哪里得来的吗?”顾若离问道。 李妈妈喝了口润嗓子茶,回道:“在赌局上赢的,他当了一块砚台,得了一两银子,一天的时间,在通天赌坊赢了一百两!” 用一两银子赢了一百两?赌坊居然让他毫发无损的出来了? “既是赢了一百两,那余下的三百两是从何处来的?”赢了一百两,却买了四百两的宅子,这也太奇怪了。 “余下的钱还不清楚,崔管事派人去大兴了。”李妈妈蹙着眉生气的道,“等找到他们家,就水落石出了。” 顾若离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拉着李妈妈道:“快去看看那人,别让他自尽了。” 人一进来就被扣了,事情也太简单了,她怕这人是打算死磕,一旦出了人命,他们就是想压也压不住了。 “啊。”李妈妈一怔,“好好的怎么会寻死。”她话落,蹭的一下站起来,一刻都不敢耽误,往外疾步匆匆的走了,顾若离也跟着过去,刚到如意门门口,就碰到了崔安,他脸色微变的道,“三小姐,那人恐怕不行了。” 真的自尽了?李妈妈扶着墙腿就软了下来。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才遮着掩着,就连方朝阳说把人打死她都壮着胆子反对…… 没有想到,这人居然有胆子自尽。 要真的死了,事情就压不住了。 他的家里人来要人,说建安伯府闹出了人命,再带出顾若离和人私通一事。 三小姐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这可怎么办。”李妈妈也慌了神,看着崔安,“不是让你看着的吗,怎么让他自尽?” 崔安欲言又止,惭愧不已。 顾若离问道:“人也绑了,就算他想死,也要有个方法吧。” 李妈妈听着一怔,顿时明白过来:“对,怎么自尽的?”她都急的糊涂了。 “人是绑着,身上也搜过,什么都没有。”崔安想不通这人是怎么做的,“早上过去一看,人就不行了……”那人的样子,实在是太狼狈了。 屎尿拉了一身不说,还口吐白沫,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还是吃了什么毒药。 “我去看看。”顾若离径直往外院去,崔安一看立刻拦着她,“三小姐,那人太脏了,怕是会污了你的眼。” 要死的人有什么可污眼的,她见的太多了,顾若离摆手道:“无妨。”便脚下不停去回事处的后院,李妈妈由雪盏扶着也赶了过去。 门外守着两个小厮跪着,瑟瑟发抖,人是他们守的,两个人轮番睡了半夜,后来那人尿了裤子,又喊肚子疼,他们才受不了躲在门口,一直到天亮他们还听到里面有声音。 第97节 “把门打开。”顾若离停在门口,小厮立刻爬起来推开了门,她就看到房中间的地上躺着一个人,手脚都被绑着,嘴里的布条丢在一边,脸色乌青,嘴角还留这口涎和白沫,身下一片狼藉。 像是死前极度的痛苦,导致了大小便失禁。 “你们不用进来。”顾若离跨进了门,李妈妈啊了一声,想拦可又知道拦不住,就回头对雪盏道,“回去和郡主回一声去。” 雪盏应是。 顾若离蹲下来查看此人的症状,牙龈红肿,脉搏浮弱,呼吸困难,她又看了眼睛…… 不是病,应该是中毒了。 至于什么毒药她还不清楚。 李妈妈和崔安站在门口,就看到顾若离蹲在那人面前,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看什么,很认真的样子。 “把人找个地方埋了吧。”李妈妈低声道,“趁着天还没有大亮,知道的人不多。” 崔安也是这样的想的,先把这事摆平了,再去大兴将这人的家里人安顿好,找到顾若离的荷包,要是赔钱他们也可以赔点钱,先把事情压下来。 “先把人裹了带出去。”顾若离走了出来,看着李妈妈,“找两个信得过的人办,不要惊动别人。” 三小姐也是这样想的,李妈妈顿时点着头:“不用找别人,他们就行了。”李妈妈指着地上跪着的两个小厮,喝道,“今天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要是传出去半点风声,我拿你们是问。” 也就是说还留着他们,两个小厮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三小姐,崔管事,李妈妈放心,我们一定守口如瓶,若是胡说半句,就让我们烂舌头,被雷劈死。” 李妈妈回头看着顾若离,等着她的定夺。 “就让他们办吧。”顾若离喊他们进去,低声吩咐了几句,两个小厮不敢多问,找了席子将那人裹起来,上了马车小心翼翼的驾车出去。 李妈妈搓着手,和崔安道:“不行,你亲自去一趟大兴,别人办事我不放心。” “成,我这就去。”崔安说着一顿,又看向顾若离,问道,“三小姐觉得呢。” 顾若离摇了摇头,道:“暂时不用去了,我看他们恐怕此时就已经在京城了,就等着时机成熟上门来闹。” “这……”崔安立刻露出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那就来一个绑一个。” 方朝阳不会在乎无法收场,崔延庭根本不会插手这件事,所以,简单粗暴的处理方法最妥当。 顾若离依旧反对:“他死了,你灭口所谓知情人,这就跟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她说着微顿,道,“若我所料不错,今天就会有人上门来闹。”她说完,朝外走,“我出去一下,下午就会回来。” 李妈妈想拦,想了想又忍了下来,指着雪盏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这么还让三小姐一个出去,快去跟着。” “妈妈。”雪盏摇着头,“三小姐说了,她若是出去,不让我们跟在后头。” 李妈妈叹了口气,摔了袖子快步进了内院,方朝阳正在听院子里管事婆子回话,处理完了才看着面色焦急一头冷汗的李妈妈,问道:“急成这样,娇娇呢?” “三小姐说有点事去办,一会儿就回来。”李妈妈将顾若离的处理方法告诉了方朝阳,方朝阳闻言就挑着眉梢含笑道,“不错啊,就依着她的意思办好了,这事儿要是我办,可没有她这么周到。” 她才懒得费这些神,谁惹她,就豁着命来,看谁能活到最后。 “可三小姐说他的家人今天肯定会来闹。”李妈妈急的不得了,“我们虽不怕,可是到底难看啊。”好好的,弄个笑话给人家看。 方朝阳摆手:“谁想笑便笑就是,你能拦得住别人吗。”又道,“等她们笑够了,再叫我瞧瞧谁笑的最欢实。” “你歇着吧。”方朝阳道,“去家里看看,今儿大家都在做什么。” 李妈妈一拍大腿:“奴婢真是急糊涂了。”话落,撩了帘子就出了门,在后院转了一圈,各个院子都安静的很,就好像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一般。 李妈妈待到了正午,才回前院。 刚去正院门口就碰到雪盏鬼鬼祟祟的往后院跑,她喊了一声,雪盏就急着摆手,“一会儿和您说。” 李妈妈惊讶,看着雪盏沿着小道绕到抄手游廊下面,又躲在假山后头,她立了一刻理了理衣服又去了外院。 “怎么样。”崔婧语站在后院的围墙里,透着门缝看着趣儿问道,“她出去了,没说什么事?” 趣儿摇着头,回道:“奴婢不知道,只听到雪盏和欢颜说了一句。”她说着跪了下来,哀求道,“四小姐,雪盏正在查是谁偷的荷包,要是查到了奴婢肯定没有命的,您答应过奴婢,一定要保奴婢周全,送奴婢出去。” 崔婧语冷笑一声,道:“不就五两银子吗,芍药,拿给她。” 趣儿自小卖进来,这两年家里日子好点了,就想赎她出去。以前她还不想,可自从上次崔甫放蛇,她连累被打了板子还不能休息时,就动了心思。可又凑不出五两银子,她就动了这个歪脑筋。 弄到了银子,她就可以让家里的人来赎她。 “银子是小。”趣儿磕着头,一脸的害怕,“她们……她们肯定会查到奴婢的。” 崔婧语脸色一变,喝道:“哪里来的这么多事,我说能保你不死,你就一定不会死。”又道,“只要你安安分分的,把嘴巴闭紧,保准你无事。” 趣儿不敢再说,接了芍药递过来的银子揣在怀里,小心翼翼的左右看了看,离了门。 崔婧语就掩面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高兴的道:“……这可是你自找的,整日里在外头野,现在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四小姐。”芍药有些害怕,“这事不和二小姐说一声吗。” 崔婧语眼睛一瞪:“说什么,她听到了怎么可能同意,你不准去说。” 芍药着急,回道:“可是方才外院传,那人死了。” “死了?”崔婧语一惊,“怎么可能死的?”她没说要闹出人命啊。 芍药快要哭出来了:“这事不是你吩咐的吗。”崔婧语心虚的沉了脸道,喝道,“不要胡说。” “不准胡说什么。”不知何时,崔婧文过来,立在她们后面,拧着眉道,“语儿,你是不是背着我又做了什么事了?” 崔婧语摆着手:“姐,你听错了,我什么也没有做,真的。” “有人来闹的事,是不是你背后做的手脚?”崔婧文一听到有人拿着顾若离的荷包上门来求亲,她就想到了崔婧语,只有她能想到这个点子,“快告诉我,是不是你做的。” “怎么可能。”崔婧语道,“我整天在家里,从哪里找到人上门来闹事,我就是想也有心无力啊。” 崔婧文审视的看着她,崔婧语是没有办法找到人做这种事,所以她只是怀疑而已。 “你……没有找马继帮忙?”崔婧文走过来,盯着自己的妹妹,齐厚绅胆子小,家里也管的严,马继就不一样,又闹腾也没个谱,对崔婧语更是言听计从,若是他帮崔婧语,这件事就不是没有可能。 “哎呀,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崔婧语跺脚,“我说了我没有。你怎么就不觉得是她自己惹的糟事。” 顾若离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崔婧文肯定是有人背后主导,她将信将疑的看着崔婧语:“你没有最好。我和你说了,她的身份不宜让过多的人知道,若是传到圣上耳朵里,我们都逃不了干系。这是其一,其二,别人可不管她是表小姐还是三小姐,她如今在我们府中,就是我们府的人。闹出丑事,我们一家的姐妹,名声都要受损。” 这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事,绝对不能做。 崔婧语一怔,她没有想这么多。 “我……”崔婧语目光躲闪,“我说了我没有。”话落,跺了跺脚跑了。 崔婧文就看着芍药,芍药垂着头不敢看她,跟着后头走了。 崔婧文立在原地,重重的叹了口气。 “那人死了,三小姐吩咐人抬出去了。”连翘过来,低声道,“他的家人来闹了,说找府里要人,昨天有人看他进来的,到现在都没有出去。” “死了?”崔婧文脸色微变,回头问道:“谁在外面主持?” “是李妈妈。”连翘回道,“郡主和二夫人都没有动静,三夫人刚刚去外院了。” 崔婧文颔首,低声道:“我们回去,就当不知道这件事。”说完,又补充道,“让琉璃去将父亲请回来。” 琉璃是崔岩的小厮。 连翘应是。 三夫人由丫头婆子簇拥着去过了正院,方朝阳见她很热心的样子,便道:“……你既是得闲,便去看看吧,总要有个人主持大局才好。” “我来就是这个打算,也不知道什么没谱的人,居然闹到我们家里来了。”三夫人笑着道,“大嫂你这是要去荣王府吧,从东侧门出去,那边好走。” 方朝阳嗯了一声。 三夫人这才出了门,径直往外院而去,刚过如意门就听到侧门外又是哭又是闹的,好像围着很多人似的,声响大的不得了。 她顿时沉了脸,喊了个小厮过来,问道:“外头来了多少人,都在说什么。” “他们别的没说,只让我们交人,还说若是今天中午不交出来,就去顺天府告我们,说我们害了人性命,让我们偿命。”小厮说着一顿,又道,“李妈妈和崔管事轰不走,他们来了两个妇人,在巷子外头哭到门口,堵的路水泄不通。” 顾若离站在荣王府对面的巷子里,此刻,荣王府正门以及侧门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有的车径直停在正门,有的车则绕道去了侧门,就看到那些进门的人有说有笑,没有半点来替赵勋吊唁的架势。 “说遗体没有运回来,吊唁和灵堂都没有设。”霍繁篓笑眯眯的靠在巷子的围墙上,嘲讽的道,“瞧那些人,赵远山一死,他们就迫不及待的来表态了,可真是人心丑恶啊。” 荣王府没有了赵远山这个拖后腿的,自此后,就能彻底消除圣上的忌惮和疑虑了。 毕竟是圣上同胞兄弟,荣王再不靠谱,那也是最名正言顺的王爷。 “赵远山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气的从棺材里跳出来。”霍繁篓哈哈笑了起来,顾若离白了他一眼,道,“你难道和这些人有不同?” 霍繁篓见她不悦,顿时闭嘴不再调侃。 “人死为大。”顾若离道,“更何况,他到底是死是活我们还不知道,说这些未免太早了点。” 霍繁篓也知道,只是看见这样的状况,想到以前风头无两的骁勇将军,就忍不住嘲讽几句。 “回去吧。”顾若离扫了眼门头上的牌匾,就看到门口迎出来一位男子,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素面的潞绸直裰,身材高大,浓粗的眉头,眼睛很有神,高挺的鼻梁,鼻尖略有些勾,唇瓣锋利如刀削一般,他一脸难以疏散的悲伤,朝从马车里下来的人抱了抱拳…… “赵正卿!”霍繁篓用下颌点了点头门口那位男子,“荣王世子,赵远山的同胞兄长。” 原来这就是赵政啊,顾若离又看了一眼,倒真的看出他和赵勋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不过赵勋更加清俊英武一些,气质也刚劲磊落,她收回视线,道:“没了赵远山,赵正卿是谁,和我们也没有瓜葛。” 霍繁篓撇撇嘴,追着顾若离而去:“有赵远山,赵正卿也和你没有关系。” 顾若离扫他一眼,霍繁篓就低声问道:“我想到办法给你报仇了,你要不要听听?” “不要。”顾若离直觉他的点子都是阴的,立刻就道,“我也有打算了,等我的办法没有用事,我们再用你的法子行不行。” 霍繁篓就哼了一声,不说话。 顾若离往建安伯府走,等走到巷子口就看到许多人张着头往里头凑,他顿时沉了脸,啐道:“恐怕是你说的闹事的人。” “应该是。”顾若离回头看他,“我先从角门进去,你快医馆。” 霍繁篓点头,又忍不住叮嘱道:“你别逞强,实在不行就按照郡主说的,把人都灭口了,省的理不清。” 顾若离没说话,绕到另外一边,从角门进了府。 ------题外话------ 为什么猜是赵七回来?我们的赵七同志要回来,必然是脚踏七色云彩,锣鼓喧天中高调回来! ☆、084 理事 “都给我轰走,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三夫人站在影壁后,看着崔安道,“这样的人,你越说他们就越来劲儿。” 崔安苦着脸,道:“说是这样说,可这么多人看着,实在是不好办。”又道,“他们手中还有三小姐的信物。” 第98节 最重要的,还是要顾忌三小姐的名声。 “那就把人请进来喝茶。”三夫人皱眉,来前她已经听说了,顾若离房中失窃,丢了一个她一直佩戴的荷包,还有她送的项圈,所以她才忍不住过来,东西是她的,还不知道背后指使的人到底什么目的,“把看热闹的都轰走。” 要能请进来早就请了,那些人诚心想要把事情闹大,所以不可能进来息事宁人的。 崔安无奈的叹气。 门外,李妈妈带着婆子拦着张峥的家人,指着领头的张峥母亲张邵氏道:“你这么闹有什么用处,我们说了他不在我们府里,你们就是闹到明年,我们也交不出人来。” “他就在你们家,你们交不出来人,肯定是把他害了。”张邵氏如丧考妣,吼叫着,一口咬定他儿子被害死了,“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惹了这样的人家,如今死的冤屈,我们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尸体都收不了啊。”她哭着,鼻涕一甩砸在墙上,惊的李妈妈倒退了好几步。 张邵氏一哭,旁边的另外一个妇人也跟着喊:“我侄儿自小乖巧,学问又好,可如今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人,这要是没个说法,我们今儿就一头撞死在这里,让老天看着,你们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 巷子外头围着看热闹的人纷纷指指点点的,更有人喊道:“你们在这里喊有什么用,他们势强,你们就是真的撞死也没有用。还不如去顺天府击鼓鸣怨去。” “官官相护,顺天府还敢动建安伯府吗,更何况,他们家还有个郡主娘娘。” 越说大家越气愤,同仇敌忾,好像真的看到了建安伯府欺压百姓,害了人命一样。 “你们无权无势的百姓,为什么在这里闹。”忽然,有个中年男人站在人群,问道,“还说什么自家儿子进了建安伯府,你们这样的人,他们会让你们进去吗。莫不是想敲竹竿吧。” 这人话一落,大家恍然大悟,看着哭着的张邵氏和她的姊妹。 李妈妈却是脸色大变,朝那人看去。 “谁说我们进不了。”张邵氏就道,“我儿和他们府中的表小姐定了情,他来找表小姐,怎么就不能进去。” 大家一阵静默,因为张邵氏的话太有冲击力了。 建安伯府的表小姐,那也是大家闺秀。 居然和一个平头百姓定情? 这太令人匪夷所思,浮想联翩。 “闭嘴。”李妈妈大怒,上去就对张邵氏抽了一耳光,“你若再胡言乱语,污蔑我们府中小姐,我第一个将你送官府去。” 打完,李妈妈就有些后悔。 张邵氏啊呀一声,终于来了劲儿,就道:“你们瞧瞧,说打就打。我儿肯定是没有命了啊,不就是一个小姐吗,长的又不好看,性子又野,我们还不稀罕了,你们怎么能这样。” 李妈妈气的直抖。 “原来有这样的原因。”刚才那个说话的人一脸的了解了的表情,“这是活脱脱的西厢记啊。”话落,哈哈笑了起来,样子极其猥琐。 旁边的人也明白过来,大府里看着光鲜,可内里不知腐坏成什么样子了。 好好的待嫁闺秀,居然做出这种私定终身苟且之事。 实在太丢人了。 “我还有信物。”张邵氏说着,就从腰里去翻,李妈妈就打算上前去抢,只要把荷包抢过来,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就在这时,她身边的婆子忽然拉住她的手,李妈妈一怔恼怒的看着她。 “三小姐说,让您不要急。”婆子低声道,“她已经安排好了,你只管周旋着就成。” 李妈妈心头一凌,在人群中去找顾若离,又回头望府里看,就看到顾若离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淡淡含笑,望着她。 她心里忽然就有了底,点了点头:“我知道怎么做了。” “这位夫人。”李妈妈伸出去抢东西的手顿时改成了握,她握住张邵氏的手,话锋一转,“您说了半日,您儿子在我们府中,这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您儿子是谁,长的什么样儿,我们府不大可人也不少,这要找恐怕还真要费些功夫,是不是。” 张邵氏一愣,没有反应过来李妈妈突然就改了语气。 “你说他进我们府里了,何时进的,谁带他进去的,总要给个明白话。总不能您说他进去了,就进去了,您说我们杀了人,我们就得认啊。”李妈妈笑看着她,张邵氏随口就道,“我又没跟着来,怎么能知道谁领着他进去的,反正人在你们府里,你们今天必须将他毫发无损的交出来。” “若真的在我们府里,又不是小厮,那自然是客人。”李妈妈拍了拍她肩膀,谦和有礼,“闹成这样,什么客人也惊动了,该出来了。” 张邵氏依旧愣怔,李妈妈没有按牌里出牌。 “这位妈妈说的话颠三倒四,你说要找人,就赶紧让人去找。活着就请人出来,死了就把尸体抬出来。”方才说话那人又道,“兜着圈子,莫不是心虚了,不想让她拿出你们小姐的信物?” 张邵氏如醍醐灌顶,顿时清醒过来:“对,我有信物,我儿子是来提亲的,他就在你们家,你们必须将他交出来。” 李妈妈扫了方才说话的那人一眼。 那人顿时警觉,和旁边的另外一人打了眼色,随即往后退了几步,钻到人群外面去了…… 有人和他接头,拉着他在隔壁一条巷子里,问道:“确定姓张的死了?” “确定。”那人点着头道,“我们一直盯着这边的,早上亲眼看到他们裹着姓张的尸体出去的,我们还跟着到城外,看他们挖坑埋人才回来。” 另外一人就冷笑着,道:“那就好办了,他们交不出人,这事就善不了后,那位表小姐也脱不了身。” 一旦闹出人命,事情可就能大能小了。 “那我走了,方才那婆子看到我了,恐怕有所怀疑。”那人道,“你盯着这里,主子的意思你知道吧。” 另外一人点头,了然的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这边,张邵氏坐在地上,接着哭着:“把我儿子还回来。” 她不用说的太复杂,只要哭着闹着咬住两件事就成。 一件是她儿子凶多吉少,建安伯府害人性命,另一件,就是她手中的信物,是表小姐给他儿子的,两人情投意合。 其他的事,都不必说。 “告官去吧。”旁边有人喊着道,“你斗不过他们的。” 另一人接话道:“刚才都说了,告官也不会有用。你刚才说的什么信物,既然是表小姐的,就把表小姐喊出来对峙,莫不是她反悔了,所以叫了张公子进府,害了他性命,好了解这事吧。” “没想到这姑娘心这么狠,就算不想和人好了,也不必做的这么绝,把人的命也害了。” 他这话很有引导性,话一落,就有人觉得有道理,纷纷点着头。 这样大宅子里的秘辛,从来都是百信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把人交出来。”有人忽然振臂高呼一声,“把表小姐和张公子交出来!” 李妈妈气的直抖,恨不得将这些人的嘴都堵上,就在这时,崔安走了出来,往门口一站,喝道:“都给我闭嘴!”话落,手一挥,从府里跑出来十几个家丁,个个手里都拿着木棍,将张家的人团团围住。 “他们想灭口了啊。”有人喊道,“把张家的人都弄了,他们好把事情压下去啊。” 这话一落,张邵氏就蹭的站起来,大哭大喊道:“劳烦哪位好心人帮我去报官。”话落,就有人应道,“我去。” 张邵氏见有人去,就立刻和姊妹一起放声大哭:“我的儿啊,你死的太惨了,娘这就去配你了,我们平头百姓斗不过他们啊!” 巷子里顿时混乱起来,连着看热闹的人都躁动起来,嚷着建安伯府倚强凌弱。 随即就有人动了手。 砰的一声,崔安搬出个瓷坛子,往门口一摔。 惊的大家一滞,朝他看来。 “都给我住手。”崔安指着大家,大声道,“这妇人口口声声说他儿子被我们害了,我告诉大家,我们根本没有。”又道,“你们看,如果他儿子真死了,那此人又是谁!” “让让!”随即,人群中,张峥由两个小厮扶着,颤巍巍的走了进来,虽脸色苍白,可五官整齐让认识他的人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大家哗啦一声让开。 一起的起因,是因为张峥被建安伯府害了,现在人活着,他们还闹个什么劲儿。 巷子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张邵氏一下子蹿跳起来,指着张峥:“你是人是鬼?” 李妈妈也惊住,上午这个人明明是死了,她不由回去看崔安。 崔安也摇着头,他只听三小姐吩咐行事,至于这个人为什么又活了,实在是不知道。 方才躲在人群中说话的两人脸色大变,顿时挤过来看着张峥,张峥脸一转瞪着两人道:“滚犊子。没见过活人。” “怎么会。”那两人喃喃自语,他们亲眼看到张峥的尸体被卷着埋了的,为什么又活生生的出现了。 而且,他也不可能活啊。 “怎么办。”那人问道,另外答,“快走,我们中了圈套。” 话落,两个人立刻的推开旁人往外跑,他们一走,便就有人跟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 “我当然是人。”张峥阴冷的看着自己的母亲,“你给我喝的那碗药,没毒死我,让你失望了。” 张邵氏噗通一声坐在地上:“不可能,不可能。”她摇着头,那个人给她药时,说虽不是烈性的毒药,可喝完后六到八个时辰内却必死无疑,她今天早上也确确实实看到了张峥的尸体被抬出去的。 要不然,她不会来这里闹着要人。 “我的亲娘啊。”张峥虽很虚弱,人在摇晃,可是却实实在在活着,“下一回,记得换个烈性的药,要不然我命硬,还得接着活下来。” 张邵氏瞪眼,嚎啕大哭起来,指着他:“你……你这个孽障。” 他们母子二人的对话让旁边的人听的云里雾里弄不明白,崔安问道:“张峥,你是说是你娘让你来我们府中闹事的?还给你喂了毒药?” “是!”张峥看着众人,道,“若非霍大夫救我一命,我现在恐怕已经去见阎王了。我亲娘,让我拿着一个荷包,来这里找一个表小姐,只要一口咬定我和表小姐私定终身,我们就能得一百两的银子,我信了也应了,可是谁能想到,这一百两不但是让我来闹事,还要将我的命也搭在这里啊。” “你个孽障,孽障啊!”张邵氏满脸的绝望,“你给我闭嘴,闭嘴!” 张峥抬脚就踹他的娘,喝道:“我闭嘴?你连我都能杀,你算我什么人,凭什么让我闭嘴。”他说着一顿,又道,“我这辈子,再没有你这个娘,也不再是张家的人,这世上,我只认霍大夫,是她救了我,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你想用我的命去换银子,没门!” “大家听好了,她是受人指使,来陷害栽赃建安伯府的,不要上他的当!” 所有人哗然。 原来张邵氏是拿了别人钱,指使自己的儿子到建安伯府诬陷表小姐的名声,其后又瞒着儿子给他喂了一碗毒药。 等儿子死在建安伯府,她就来闹事要人。 意在陷害建安伯府,陷害那位无辜的表小姐。 “你这妇人心太毒了,自己的儿子再孬也不能杀了啊,还想栽赃给建安伯府,害人家小姐,你要不要脸!”旁边的人听不下去,纷纷指责张邵氏,“这样的人,就该送到顺天府去,活活打死。” 张邵氏骇的清醒过来,左右去找方才还在这里的几个男人,他们说好的,只要她来闹,在门口嚎哭,其他的事会有人暗中帮她的。 那几个人刚刚还在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一场闹剧,看热闹的人都不想看了,纷纷摆着手道:“就让建安伯府收拾他们去,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上赶着找死,这大府里的事也是你能掺和的。” 一下子,人群都散开,只留下张家的人在巷子被建安伯府的家丁围住。 顾若离站在影壁后听着,见崔安进来,低声问道:“那几个人派人跟着没有?” “跟着去了。”崔安道,“三小姐尽管放心,小的派去的几个人都是练家子,手上有功夫的。” 顾若离点点头,吩咐道:“那就将张氏母子带进来。” 第99节 “好。”崔安应了一声,出门去和李妈妈说话。 三夫人看着顾若离,目光中含着审视,心里却忍不住吃惊…… 看不出来,她小小年纪办事这么有条理,且雷厉风行的,方才还一团乱麻的事情,她三两下就整理出了头绪。 不但那个叫张峥的少年没死,就连张邵氏也不敢再哭闹。 一个死局,她伸手就解开了。 顾若离不知道三夫人所想,看着李妈妈和张邵氏说话,就听她道:“进去说话吧。难道是想我叫人来直接把你捆进去。” “你这个畜生,畜生啊。”张邵氏顿时大哭起来:“你怎么不去死。” “把人带进去。”崔安使了颜色,建安伯府的家丁的家丁顿时将张邵氏和张峥的姨母,以及张峥拖着进来门。 崔安将侧门一关。 “三小姐。”他走到影壁后面,抱拳问道,“人都带进来了,您看怎么办?是先审问还是直接绑了送衙门去。” 顾若离道:“先审问清楚。”顾若离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影壁外站在门口的张家人听的清清楚楚。 张邵氏咬牙切齿的道:“我们说的是实话,你们小姐的信物还在我手里。”这件事到现在她也糊涂起来,只能抓着自己手里最后的砝码。 “信物?”顾若离从影壁走了出来,戴着帷帽看着张邵氏,冷笑道,“你进了这道门,还敢和我们说信物。” 张邵氏一怔,打量着面前这个年纪很小的姑娘,支支吾吾的道:“……你……你是什么人。” “我就是你所谓信物的主人。”顾若离盯着她,伸出手来,“东西给我,我可以考虑请顺天府从轻发落你,若不然你大可以试试,谋害亲子,陷害勋贵,污蔑他人的罪名,够不够你吃上八十板子,把牢底坐穿。” “你就是表小姐。”张邵氏没有想到这位表小姐年纪这么小,蹬蹬连退了几步,“我……我什么都没有做,你们凭什么送我去顺天府。” 顾若离颔首:“你还期待有人来救你?他们花钱让你办事,就是怕暴露自己,你觉得他们现在还有可能出来救你?” “不……不可能,他们说保我们没事。”张邵氏摇着头,心里却很清楚,顾若离说的很对。 顾若离见她这样,就招了招手,李妈妈立刻带着婆子,上去就将张邵氏和张峥的姨母摁倒在地,任他们尖叫嘶喊,将她们全身搜查了个遍。 “在这里。”李妈妈从张邵氏腰间找到那个荷包,“小姐您看看,是不是这个。” 顾若离接过来,点了点头,道:“是这个没有错。”心里也松了口气。 顾府的东西,她唯一的念想,就只有这个荷包了。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张邵氏不甘心,“你们会遭报应的。” 李妈妈上去就是一巴掌,喝道:“不要给脸不要脸,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这里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立刻割了你舌头。” 张邵氏啐了一口,满嘴的血。 “项圈呢。”李妈妈喝问道,“给我交出来。” “没有项圈,只有这个荷包。”张邵氏回道,“你们别想诬陷讹诈,我没看到什么项圈,只拿了一个荷包。” 李妈妈不信,朝张峥看去,张峥撑不住早就坐在了地上,虚弱的道,“我也没有看到项圈,你们可以去我家里搜搜,要是有她肯定藏在床底下。” 李妈妈皱眉。 顾若离和三夫人对视一眼,三夫人低声道:“就让人去他们家里搜。” 顾若离就和崔安打了眼色。 “你这个孽障。”张邵氏一听张峥说话,立刻怒了,“就是你坏的事,你怎么不去死。” “想卖我的命,换你们过好日子?!”张铮推开张邵氏,“你就做梦吧。” 张邵氏呆呆坐着,她妹妹扑上来摇着她:“大姐,怎么办啊,你快想想办法啊。” “怎么办。”张邵氏脱了自己的鞋子就照着张铮头上打,“我现在就把他打死了,人死在建安伯府,我们的事就算办成了。” 张铮抬脚就踹,一路连滚带爬躲在一边。 顾若离看着皱眉和三夫人道:“……让崔管事审吧,三婶要不要回去喝杯茶。” 三夫人也厌恶的直皱,点头道:“成,我可还没去过你房里,今儿就去讨杯茶吃。” “若是嘴硬,就打到他们说为止。”顾若离扫了眼张邵氏和她妹妹,冷冷的道,“将人分开问,一个一个来!” 崔安应是。 张邵氏顿时脸色大变,灰败如土。 “娇娇。早上不是说这人死了吗。”三夫人也没有弄明白,“怎么又活过来了。” 顾若离穿过如意门,含笑解释道:“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当时摸了他的脉,觉得还没有气绝,就让人送医馆去了,没成想还真的救活了。”她进门时看到张峥的状况,就知道是中毒了。 至于什么毒,她当时还没有判断。 便就让小厮将他裹着,出门两辆马车,一辆往城外去,一辆就去了合安堂,她随后也过去,确诊是白头翁中毒,药量很大。 白头翁用量过大,就会在六个时辰内渐渐有牙龈肿痛,腹泻等症状甚至窒息等症状。 所以,她昨天去外院听到张铮说话时就觉得奇怪,只当他牙疼,没有想到,那时候他身上的毒已经渐渐发作了。 她去了医馆,灌了瓜蒂散催吐,又用焦地榆,盐黄柏,粟壳,炙甘草煎熬,每隔半个时辰喂半剂,折腾到中午,总算保住了一命。 若再有两个时辰,张峥的性命可能就真的绝在建安伯府中。 “这做娘的可真够狠的。”三夫人直皱眉,“为了银子,亲生儿子都敢杀。” 顾若离在合安堂已经问过张峥,他确实不知道事情的始末,是他娘给他砚台当了一两银子,也是他娘让他去赌馆,赢了钱他娘带着人堵着将银子收缴了,随即一家人就找了大兴的宅子。 其后张邵氏才和他说,让他来建安伯府闹,只要闹了他就能得这一百两银子,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他一走,他们家就搬走了…… 至于什么人找到的张邵氏,让她来府中污蔑她,张峥并不知情。 所以,直到“死前”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被母亲利用,而他,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来建安伯府提亲,而是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的吧。”顾若离沉声说着进了院子,雪盏看见她欲言又止,顾若离便道,“什么事说吧,三婶不是外人。” 三夫人一怔,侧目看着顾若离,没有说话。 “是趣儿。”雪盏说的咬牙切齿,“奴婢已经审出来了,是她趁着欢颜睡着偷了药匙重新配的,等我们都不在时,进房间开了箱子。” 趣儿是院中洒扫的小丫头,今年不过八九岁的样子,顾若离有印象:“金项圈呢,也是她拿的?” “她说她不知道。”雪盏摇头,“她只拿了荷包,别的东西一概没有动。” 三夫人就冷哼一声,道:“既然开了箱子,又怎么会只拿一个荷包,再好好审。” “是!”雪盏应是,犹豫的看了眼顾若离。 顾若离点了点头:“听三夫人的吩咐。”心里却觉得不必审了,荷包虽不值钱,可比金项圈重要多了,单一个荷包趣儿的命就保不住了,她没有必要遮掩着,咬死不承认金项圈。 一定还有人进过她的房间。 “我去看看。”三夫人气恼,直觉有人是冲着她来的,要不然别的不偷,恰巧将她送给顾若离的金项圈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舍不得,又将东西偷回去了呢,“娇娇去歇会儿。”说着,就带着雪盏去了耳房。 顾若离进了暖阁坐下,将事情前后理了一遍,李妈妈就回来了。 “张邵氏怎么说的?”顾若离给李妈妈倒了茶,她一口饮尽,气急了道,“说有个男人找到他,前后给了她四百两银子,要她儿子一命,她当即就答应了,收了荷包和银子,让张峥来办这件事。” “什么人可知道,是不是今天在巷子里和她行托的人。” 李妈妈点头,回道:“她认了。说一共三个人,中间走了一个。” 顾若离颔首:“既然就是那些人,那事情就好办了,等崔管事派去跟着的人摸到线索,再将人抓回来,就水落石出了。” “娇娇。”三夫人从外头进来,看见李妈妈在里面便直接问道,“问出来没有,他们怎么说的。” 李妈妈看了眼顾若离,见她颔首,才将刚才的话和三夫人重复了一遍。 “居然有这种事。”三夫人隐约明白了什么,看着顾若离道,“趣儿那死丫头咬死了只说她拿了荷包,没有看到金项圈!” 果然是这样。 “三夫人,她可说了是谁让她这么做的?”李妈妈看着三夫人,三夫人目光顿了顿,回道,“说是四小姐!” 李妈妈就露出果然如此表情,抿着唇满脸冷意。 “趣儿先留着。”三夫人直皱眉,觉得崔婧语真是够蠢的,做出这种事来陷害顾若离,有什么意义呢,他们现在是姐妹,要是顾若离的名声真的坏了,她就好了? 一家子姐妹,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难道她还以为,方朝阳会因为顾若离名声有损把她送走,或找个远地方的亲事,早早嫁了? 方朝阳要是这样的人,就不会这个节骨眼还去荣王府凑热闹。 她根本就不在乎名声。 此刻,崔婧语从椅子上跳下来,惊愕的道:“你是说那个人没有死吗?” 芍药点头。 “怎么又死又活的。”崔婧语想不明白,“那事情办的怎么样,顾若离和那个姓张的事情坐实了没有。” 芍药摇摇头:“那个姓张的反悔了,一口咬定他没有拿三小姐的信物,也没有去找三小姐。” “马继怎么这么蠢。”崔婧语大怒,“这点事都办不好,早知道就不让他帮忙了。” 芍药垂着头,低声道:“小姐,您还是想想这件事怎么善后吧,趣儿被找了出来,姓张的一家人也肯定招了,到时候您……”张家那边是查不到崔婧语,至多到马继那边,可是趣儿靠不住啊。 恐怕吓唬一下,她就什么都说了。 “她们能把我怎么样。”崔婧语昂着头,“我会咬死了我不知道,难道还能把我送官府去不成。” 芍药满嘴苦涩,执拗的道:“奴婢去找二小姐来,这件事一定要和二小姐商量一下。”说着要出去。 “你给我站住。”崔婧语道,“她为了我哥的事已经焦头烂额,你不准再去烦她。” 其实,她是怕崔婧文的训斥。 “小姐。”芍药跺脚,“一会儿郡主就要回来了,您要怎么办。” 崔婧语搓着手,在房里来回的走动,忽然停了下来,看着芍药道:“走,我们出去。”话落,她抓了床头挂着的斗篷就往外走,芍药跟着她后头跑,“您要去哪里?” “去找马继。”崔婧语道,“让他把事情都认下来,这样方朝阳就找不到我头上了。”她就不信,方朝阳还有能耐去找平凉伯府的麻烦。 芍药欲言又止,可又拦不住,跟着崔婧语偷偷摸摸的从角门出了府。 她前脚刚走,崔婧文就带着连翘赶了过来,见崔婧语不在,她拉着房里的小丫头问道:“四小姐人呢。” “和芍药姐姐出去了。”小丫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凶的二小姐,吓的瑟瑟发抖,“还披着斗篷,像……像是要出府的样子。” 崔婧文浑身冰凉,顿时回头吩咐连翘:“给我备车,我们去马府。”主仆两人就往外走,她说着顿了顿,又问道,“伯爷回来没有。” “还没有。”连翘道,“去请的人说伯爷在荣王府脱不开身,一时半会儿没有空回来,还问是什么要紧的事。” 第100节 崔婧文没有再说话,直接去了外院,上车时就看到崔安和李妈妈两人站在回事处门口低声说着话,张家的一家子人被扣在在后面的院子,她甚至还能听到张邵氏嚎丧一般的声音。 “我们去找四小姐吗。”连翘扶着崔婧文上车,就听她道,“先把她找到,免得她又做出什么蠢事。” 她早就该想到这件事就是崔婧语做的,稍微聪明的人根本不可能用这种漏洞百出的法子,她倒好,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单一个趣儿,就能将她连锅端了。 譬如现在,根本不用方朝阳出手,顾若离一个人就将事情还了原,什么死而复生,什么母子反目,她根本早就知道了,而弄出来的迷障,让崔婧语这个蠢货上钩。 “等这件事成了,就将她送去延州。”崔婧文下了决心,“她喜欢表哥,我就帮她求这门亲事,到了延州有外祖母和舅母在,她好歹不会丢了性命。” 崔婧语这样的性子,将来不管嫁去哪个府,出不了三年,就能丢了性命。 连翘不敢说话,毕竟是主子,她不好真的去谴责议论。 只是,却也觉得崔婧语太不省心了,事情闹了一出又一出,却一次便宜没有占到! 顾若离让人将张邵氏带到外院的花厅,她隔着屏风并未露面,张邵氏不安的四顾张望,她打量了对方一阵,问道:“你仔细说说,对方找到你时是怎么说的。” “那日我在路上和我家那孽障吵架。”张邵氏回道,“她推了我一把,我跌在地上,是有个少年扶我起来的,那人长的很好看,穿的也很光鲜,还给我一两银子,我只当是哪家阔少爷生了个好心眼,却没有想到,那个少爷说能再给我一百两银子,让我给她办一件事。我一听到一百两银子,我就立刻应了。” “那个少年就给了我一个荷包,教我引着孽障去通天赌坊赌钱,而后再去建安伯府找一个表小姐,就说表小姐和我家那个孽障私定终身。”张邵氏说着一顿,又道,“我晚上就和孽障说了这件事,孽障一口应了,第二日就拿着当掉砚台的钱去赌钱,果然让他赢了一百两。” 顾若离静静听着,心中狐疑越大。 “你买了四百两的宅子,余下的三百两何处得来的。”顾若离问道。 张邵氏就回道:“也是那少年给的,不过不是他亲自来的,而是他的随从。”说着一顿,又道,“随从又给了我三百两,说买孽障一命,还给了我一包药粉,让他来建安伯府前喝了这药,我……我们家被这孽障拖累的,没有过过一天人过的日子,我就下了狠心,拿了三百两,出门前给他喝了那碗汤。” 这个张邵氏还真是聪明,儿子该死她恐怕早就想除了了,如今碰到这样的好机会,杀了人还有人替她背黑锅,她自然会毫不犹豫的做了。 就如现在,她一看形势不对,承认的也干脆利落。 顾若离站了起来,紧声问道:“那个随从,你在那少年身边见过?” “那倒没有。”张邵氏回道,“不过知道这件事的就我和那个少年,没有别人,不是他的随从还能是谁的。” 少年既谨慎的让张峥以赢钱的方式拿到一百两银子,就是怕人查到,那他为什么又画蛇添足再派人去添加三百两。 这太不合常理了。 “如果见到那个少年,你还认识吗。”顾若离问道。 张邵氏点头:“认得,化成灰我也认得。” 其实,不用让张邵氏去问,趣儿说是崔婧语让她偷的荷包,而崔婧语能请到人帮忙的,不是崔岩就是三夫人所说的马继! 崔岩生病在床,只有马继能做到这些。 但是让她怀疑的是,后面再去给三百两的人,到底是不是马继。 “知道了。”顾若离没有再问,和李妈妈点了点头,李妈妈上去拉张邵氏出去,张邵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道,“这位小姐,我们真的不是有心害谁,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这才听了歹人的话,求你大人大量,饶了我们吧。” “日子过不下去不是你害别人的理由。”顾若离看着她道:“你的态度我们府中的管事会和官老爷说,你要求也去顺天府求官老爷吧。” 张邵氏烂泥一样,被李妈妈拖着出去。 顾若离回了房里,三夫人迎了出来,问道:“怎么样,问出来了吗?” “没有。”顾若离将事情和三夫人说了一遍,三夫人道,“张邵氏说的不像假话,语儿也好,马继也好,应该还没有这个胆子取谁的性命。” 崔婧语和马继都是小孩子闹腾,没有考虑后果,可正因为这样,才不敢真的将事情闹大,甚至于想要张峥死,而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你看怎么办。”三夫人道,“把伯爷和郡主请回来吧。” 顾若离点了点头,有了趣儿作证,崔婧语的干系逃不掉,至于要怎么处理,就要看方朝阳和崔延庭的决定了。 “金项圈哪里去了。”三夫人惦记着项圈,“她们拿这东西做什么呢。” 顾若离暂时也想不到,难道是因为金项圈的价值才偷的? 崔婧语在平凉伯府的对门巷子里候着,芍药去敲门,守门的婆子一眼就认出她是崔婧语贴身丫头,暧昧的笑着,让她稍等。 芍药臊的满脸通红,却不能说一句解释的话。 过了小半刻,马继从门里出来,看到芍药顿时高兴的道:“你来了,你们小姐呢,在哪里?”他四处去找马车。 “在……在那边。”芍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指着对面,马继顿时拔腿就跑,过了街盯着崔婧语看,“你怎么不坐马车,来找我什么事?” 崔婧语拉着他衣袖往里头走了几步,压着声音道:“你怎么办事的,那些人根本不顶用,他们三两招就让人捆住了,一会儿就要被送顺天府去了。” “怎么会。”马继道,“这事就是扯皮的事,送到顺天府对她们可没有好处。” 张家的人一闹,到时候全城都知道了表小姐和私通的事,方朝阳就不得不将那个丑女送走。 “你要按我说的做,就不会有这么多事。”崔婧语嗔怒的道,“你怎么还给那个姓张的下毒,差点闹出人命来。这么大的事情,让我们家背上害人性命的恶名,你怎么这么笨。” 马继一愣:“我没有,我只给了那个婆子一个荷包,让他儿子去赌馆拿了一百两银子,再上门去闹一场,没有让他们一家人去闹,更没有让人下毒啊。”又道,“闹出人命,是你们家人打的吧,我可没本事做这种事。” 他觉得他这件事办的天衣无缝。 崔婧语皱着眉不耐烦的道:“不管怎么样,反正现在事情败露了,到时候肯定要查到你这里,你帮我全部认下来,就说是你看不惯顾若离,想要帮我教训她一顿,知道没有。” 马继愕然,指着自己的鼻子:“让……让我认?”他一个男人,认下这种事? “你要不认我肯定就活不了了。”崔婧语跺脚,一双妙目含着泪花,“你认下来至多罚一顿饭,方朝阳不可能把手伸到你们家来,可是我就不一样了。” “你别哭,别哭啊。”马继点着头,“我认还不行吗,他们要来问,我就一列承担了,总可以了吧。” 崔婧语顿时松了口气,擦着眼泪点头道:“那你记住了,不要说漏嘴了。” “知道了,知道了。”马继点着头,崔婧语将帷帽戴上,又看了他一眼,“我回去了,出来太久会被她们发现的。” 马继依依不舍的看着她,目送崔婧语和芍药穿过巷子往后头快步走了。 他奇怪的咕哝道:“怎么一家人去闹了?还出了人命呢?”话落,有些后怕,要真出了人命,这事儿就不是罚一顿饭这么简单了。 崔婧语小跑了一阵,呼呼喘着气靠在墙边,芍药吓的双腿发软,拉着她道:“小姐,我们快回去吧,免得被二小姐发现了。” “不怕。”崔婧语轻轻一笑,道,“要是二姐问起来,我有办法应她。”马继答应了全部挡下来,她就轻松了。 芍药惊讶的道:“您要怎么应?” 崔婧语理了理衣服,道:“我们去给我哥请大夫去,那个女大夫的医馆听说在金簪巷吧,我们去看看。” 芍药这才明白了崔婧语的意思,她私自出来总不好交代,可若是打着为崔岩请大夫的名头,就好解释了。 “金簪胡同在东面。”芍药指了指,“走过去有些路。” 崔婧语心情轻松:“没事,我们难得出来,就当走动走动,回去了,家里也是乌烟瘴气的。” 芍药无言。 两个人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到了金簪胡同,崔婧语站在巷子口就看到里面一左一右坐了两个大夫,大堂里还有人坐在板凳上侯着,看上去生意很好的样子。 “你进去问问。”崔婧语吩咐芍药,“只找霍大夫,别人不要。” 芍药哦了一声,让崔婧语站在街边,她进了合安堂的门,张丙中迎了出来,客气的问道:“这位小姐,是看病还是抓药?” “我想找霍大夫。”芍药道,“想请她出诊。” 张丙中打量了一眼芍药,笑着道:“真是不巧,今儿霍大夫有事没来,要不您过两日带着病人来,霍大夫不出诊的。” 芍药还想说什么,那边有人喊张丙中抓药,他就笑着道:“后天来吧,后天霍大夫一准在。”便去忙了。 真有脾气,芍药扫了眼合安堂退了出来,往崔婧语站的地方去。 可等到她走过去,却是惊住,崔婧语不见了。 “小姐。”芍药慌了神,“小姐,你在哪里?” 街上人来人往,就是不见崔婧语。 崔婧文找了马继,听马继说崔婧语回去了,她又驱车赶了回去,她刚进门,她房里的小丫头就从回事处迎了出来:“二小姐,伯爷和郡主回来了,正在花厅里呢。” “说什么了吗。”崔婧文下了车,步伐略放慢了些,小丫头回道,“郡主让崔安将张家一家子人送到顺天府去了,就以讹诈偷盗的罪名,至于趣儿……说是捆在院子里打板子,打死为止。” 处置了趣儿,也就是说方朝阳还是想遮掩的?崔婧文步子快了一点,又问道:“伯爷怎么说?可提到了四小姐?” “提了,趣儿一口咬着是四小姐让她偷的荷包,伯爷就让人去找四小姐,可四小姐不在房里,这才打的趣儿。” “四小姐不在?”崔婧文脸色大变,和连翘对视一眼,又道,“你确定她没有回来吗。” 小丫头很确定的摇头。 难道是因为走路所以慢了一点?崔婧文拉着连翘吩咐道:“你去外头迎迎,如果看到语儿回来,把事情和她交代一遍。” 连翘应是,提着裙子跑了出去。 崔婧文到内院时,就看到趣儿无声无息的躺在长凳上,脸色煞白,后背上血肉模糊,一看就已经死了。 李妈妈吩咐几个婆子:“把人抬了丢在角门,让她家里领回去。” 婆子应是,拿草席一裹,将趣儿的尸体抬走了。 花厅里,崔延庭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道:“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做了都做了,娇娇也没有真的名声受损,你何必将事情做绝了。” “我做绝了?”方朝阳冷笑着看着崔延庭,“你来说一个不绝的法子?” 崔延庭背着手脸色极其难看的来回的跺着步子,走到顾若离面前,看了她一眼,又嫌恶的掉头过去,便又看到了三夫人,三夫人道:“大哥,有的事情不能姑息,语儿翻了年都十三了,你不教她做人,往后她嫁人出府,有她的苦头吃的。” “废话什么。”崔延庭毫不客气的噎三夫人,又停下来看着方朝阳,道,“我去找二夫人,让她回去说项,将语儿和马继的婚事订了。” 方朝阳不说话,冷笑着看他。 “反正我不同意让她去做姑子。”崔延庭丝毫不让的样子,“我建安伯府的百年来还没有哪个姑娘出家的,我丢不起这个人。” “是吗。”方朝阳的语气淡而无波,“那就让她开先河。” 崔延庭骤然停下来,喝道:“方朝阳……” “怎样。”方朝阳也站起来,虽比他矮一些,可气势却分毫不让,“你若心疼,就去告诉她,下辈子投胎就活明白点。”话落,看向一边坐着的顾若离,道,“娇娇,我们走。” 顾若离起身跟着方朝阳往外走,崔延庭啪的一声扫了桌子上的茶碗碟盅,却不敢再说不服的话。 “舍得回来了。”方朝阳看到崔婧文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正好,给她收拾一番,清濯庵熟门熟路!”拂袖便出了门。 三夫人也不想在里头待着,立刻跟着跑了出来。 崔婧文静静站了一会儿,过了许久才掀开帘子进了门,看着崔延庭的背影,道:“父亲,你写信给外祖父,让他将语儿和表哥的亲事定了吧,语儿只有嫁给表哥,才是最好的出路。” “文儿。”崔延庭回头过来,凝眉道,“嫁给倓松?” 崔婧文点头:“语儿自小外祖父就最喜欢她,还有外祖母也疼惜,他们不会不管的。” 崔延庭没有立刻答应,若有所思的坐了下来。 第101节 方朝阳端着茶的手势一顿,看着顾若离问道:“你的意思,崔婧语和马继不过是让张峥上门来闹事,且也只给了一百两。而其后的三百两,以及要张峥性命的人,是另有其人。” 顾若离点头:“是这样没有错。”趣儿到死都没有承认拿金项圈,张家一家人的话都没有出入,说先是少年让张峥去赌官赢了一百两,第二天又是另外一个人吩咐张邵氏杀子闹事,补了三百两。 “呵!”方朝阳拨着茶盅,轻笑道,“这倒是有趣了。” ☆、085 失踪 “崔安可回来了?”方朝阳看着李妈妈,问道。 李妈妈点头指了指外面,转身就掀了帘子对外头道:“郡主问你那边怎么说的。” 崔安没有进来,隔着帘子和里头回道:“马公子说他见四小姐一直被三小姐欺负,上次还被敲断了腿,所以他看不惯,前两天在路上偶尔见到了张邵氏母子,就突然想到了这个法子。” “他买通了趣儿,随便偷了个三小姐的东西出去,再让张峥去赌馆取了一百两银子,随后就让他拿着荷包来府中闹事,四小姐完全不知道。” 崔安说完,外头就安静下来。 “没有了?”方朝阳和顾若离没有说话,李妈妈却是急了,掀了帘子看着崔安,问道,“让张邵氏下毒呢,栽赃咱们府的事情呢?” 崔安摇摇头,回道:“马公子说不知道,他只让张峥来闹事,给了一百两,其他的他一概不知道。”又道,“他还说,就那一百两,还是他问别人借的,四百两他根本拿不出来。” 这些公子哥儿又没个差事的,一个月至多二十两的月列,不会余下多少钱,让他们一下子拿出四百两,确实不容易。 “还真是背后有人在捣鬼。”李妈妈脸色沉沉的,又想起什么来,问道,“那今天行托的那几个人呢,送银子给张邵氏的人,是不是马公子的。” 其实不用问了,可李妈妈还是不甘心。 崔安摇头:“马公子身边的常随,一个十四,一个十六,根本不是张邵氏说的中年人。” “这……”李妈妈喃喃的叹了口气,回头看着方朝阳和顾若离,又想起什么来和崔安道,“你派去跟踪的人呢,回来没有,那几个人抓到了吗。” 这是最后的线索。 “没有。”崔安垂着头,惭愧的道,“那些人知道自己被跟着了,三拐两拐的不见了。” 那就是说,最后的线索也断了。 顾若离也料到了,对方趁乱加的这把火,实在是太妙了。 崔婧语让趣儿偷荷包,这人就乘机拿走了项圈,要不是趣儿怎么打都不肯认下项圈,她们也只会觉得是趣儿自己昧下了东西。 还有张邵氏得的四百了银子,对方时机掐的刚刚好,若非她多想了一层,定然就信了他们就是马继的小厮。 只是,她想不通的是,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建安伯府来的? 抑或是一石二鸟? 顾若离此刻想不到,只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 “一石二鸟啊。”方朝阳冷笑着道,“既除了你,打了我的脸,又给了建安伯府当头棒喝……或者,是给了崔玉林当头棒喝,却还能不显山不露水借着东风行事,多妙。” 这件事要是成了,那么建安伯一下子两个女儿就要被送出去,顾若离名声狼藉,崔婧语陷害手足。 都留不得。 至于方朝阳,若是顾若离的身份瞒住了,她还只是在府中丢了个人,若瞒不住,圣上那边她可不好解释。 崔延庭亦是,纵仆杀人,他这个伯爷也是岌岌可危。 且,直到此刻,她们都没有弄清楚,对方真正想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 “此人虽心机难测,可到底还是让三小姐发现了,再接着查,肯定会有所收获。”李妈妈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郡主,再派人去留意着,只要那几个人没死,就一定能找到。” 方朝阳含笑,顾若离接了话道:“查必然要查的,那几个人只要还在京城,早晚都会再出现。” 李妈妈应是,信服的看着顾若离。 方朝阳轻轻笑了起来,看着顾若离道:“这一天的功夫,你就让李妈妈对你赞赏有加了,可见还真有几分聪明劲儿。” “哪有。”顾若离窘迫的起身道,“我出去一下,外头还有事要办。” “你等等。”方朝阳摆着手,“今儿就算了,事情还没过去,你就老实待在家里,不定外头有什么人等着你呢。” 顾若离怔了怔点头道:“那我回去补觉。”她昨晚没有睡好。 方朝阳轻笑,目送顾若离出了门。 “郡主和三小姐关系越发好了。”李妈妈轻声道,“要是刚来的时候您拦着她,她肯定是要顶您两句的,如今您说不让她出去,她一句没反对就应了。” “我生的,她能拧到哪里去。”方朝阳不以为然,眼睛里却都是笑意,“你去看看崔玉林在做什么,别叫我在家里再看到那个蠢货。” 李妈妈道了一声是,立刻拐着出了门。 顾若离刚回去,杨清辉就急匆匆的来了:“……我关在房里,直到现在才知道家里出的事,现在处理的怎么样?” 难怪她这两日都没有见到他,还以为他出门了。 看来,他虽嘴上说不过随便应付而已,但其实还是很用心的在努力,顾若离请他在正厅坐下来,雪盏和欢颜守在旁边,回道:“张家闹事的人已经送去顺天府了,要怎么处置,顺天府会看着办。至于指使的人……” 她说着,端茶喝着,顿了顿,不知道怎么和杨清辉说。 “是不是四表妹。”杨清辉也立时想到了这其中的关系,顾若离的东西当然在房里锁着的,寻常人进不了府,只有家里的人做的手脚。 这一家子能做件事的人,出了崔婧语不会有别人了。 “嗯。”顾若离点头,将趣儿和马继的话与他毫无隐瞒的说了一遍,“……不过四妹妹出门去了,事情到底如何,还要等她回来再问。” 其实没什么可问的,但是话要这么说。 这是李妈妈教她的,在内宅里,说话行事都不能太直接,这世上只有一个方朝阳,别人要是也这样,那就只有等着“挨打”的份。 “真是太糊涂了。”杨清辉紧蹙了眉头,忧心忡忡,“按郡主和伯爷的脾气,怕是这个家里不能留她了。” 顾若离没有说话。 “你没事就好。”杨清辉看着她,松了口气,“要是真让那些个无赖得逞了,污了你的名声……”他想想也后怕。 顾若离轻笑,请他喝茶:“污了就污了,大不了我收拾包袱,回延州投靠杨前辈去,有医术在身,我也不会饿死。” 刚刚的经历虽谈不上性命之忧,可也是凶险不已,在京中,女子的声名何其重要,这是她们一生都要时刻顾全的事情之一,可到了顾若离这里,她却是轻描淡写的告诉他,污了就污了,我有医术在身,饿不死的。 杨清辉心头微跳,忽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一直觉得顾若离和他所知道的女子不一样…… 这个不一样,就是她的自信和从容。 这些和身世,地位,聪慧,外貌都没有关系。 她是独立的个体,茕茕孑立,不依附着任何人,任何事,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生活,并一个人一步一步的往目标而去。 那么清晰,明亮的立在那里,纵然没有引人注目的外貌,也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他忽然笑了起来,颔首道:“是我庸俗了,这些东西不过身外之物,于别人而言或许是致命的,对你来说,却可以完全不必在意。” “也没有不在乎。”顾若离见他忽然变的这么郑重,不由怔了怔,纠正道,“有总比没有好,谁也不愿意背着恶名活着。” 杨清辉笑着摇头,道:“既然你没事,我也不赖在你这里了,我去二表妹那边看看。” “嗯。”顾若离送他出去,“他们如何处置这件事,我没有资格过问,抱歉!” 杨清辉行走的脚步一怔,回头看着她,又笑着摇了摇头,大步出了门。 顾若离叹了口气,目光在这个小小的院子扫了扫,动了心想搬出去。 等过了京中的杏林春会,她就搬走。是她突然到来打乱了别人的生活,如果她走了,这里恢复了正常,应该就没有这些糟心的事情了。 而且,医馆渐渐上了轨道,她也没有心思困在内宅里,陪着小姐们捻风吃醋斗心机。 她喜欢行医,也只想行医。 “三小姐。”雪盏和欢颜进来,直到此刻,她们才得了机会和顾若离静心说话,“如果您要走……就让奴婢们跟着您一起走吧。”说着,两人跪了下来。 “我没说我要走啊。”顾若离一惊,一手拉着一个起来,“好好说话,跪着做什么。” 雪盏和欢颜不肯起来,两人红着眼睛。 “奴婢看出来您不喜欢这里,若非因为郡主,您恐怕早就走了。”雪盏看着顾若离,一开始她以为顾若离是来投奔方朝阳的,因为她无处可去,可是现在她看出来了,顾若离待在这里,仅仅是因为这里有方朝阳,她随时都可以走,也不会因为无依无靠而流落街头任由人欺凌。 她们愿意跟着她。 “就你们看的清楚明白。”顾若离无奈,“我不走,至少现在不会走。” 欢颜立刻就拉着她的衣角:“那您什么时候想走了,一定要带上我们,不管去哪里,我们两个这辈子都跟着您了。” “知道了。”顾若离点头道,“快起来,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真的要走呢,又是一阵闲话。” 两个丫头抹着眼泪站起来。 “这次是我们失职给您惹了祸事,您不但没有怪我们,还在郡主面前保了我们。”雪盏羞愧的道,“往后我们一定尽心当值,全心全意服侍您。” 欢颜附和的点头。 “说的好像你们以前不尽心一样。”顾若离含笑道,“出了趣儿这件事,院子里的几个小丫头也吓坏了,你们也不用一直唬吓,只要他们安分点,其他的事不用太计较。” 雪盏气的不行,拉着剩下的三个小丫头一人打了五板子,吓的几个丫头哭都不敢哭一声。 “奴婢是再受不了这种事。”雪盏垂着头道,“一会儿就让她们休息两天,养养伤。” 顾若离含笑点头。 崔婧文在花厅中陪着崔延庭坐了好一刻,父女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崔延庭忽然站起来,道:“去找你二婶,让她回家说项,将你妹妹定给马继。” “父亲。”崔婧文直皱眉,“马继和她都是孩子的性子,往后的日子过不好的。” 崔延庭摆着手,和她道:“倓松是杨家的希望,你外祖父不会同意他娶你妹妹的。”又道,“我们不能把最后的人情也消磨掉,将来……”他说着,摆了摆手,不打算和女儿细说,“你不懂。” 崔婧文怎么会不懂,崔延庭一说话她就明白他的用意:“我知道,您当年伤了外祖父的心,如今只有我们能维系最后一丝来往,若因为妹妹的婚事,将这最后一点联系也折损了,到时候就真的没有挽回的可能了是吧。” 杨家的未来难测,他们要留一条后路。 崔延庭一直知道自己的女儿很聪明,却没有想到她这般通透,听着她的话,他赞赏的点头,道:“有你二婶这层关系,平凉伯府不会亏待她的。” “父亲!”崔婧文摇着头道,“他们再好,也不如外祖父他们好,只有她们才不会亏待语儿的。” 这一次,依着方朝阳的性子,是不可能放过崔婧语的,眼下他们为了保住崔婧语,只有快点将她婚事定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除非…… 让崔延庭休了方朝阳。 可那谈何容易。 “不用再说了。”崔延庭起身,看着崔婧文道,“你去把语儿带到书房去,我有话和她说。” 第102节 崔婧文应是,跟着崔延庭身后一起出了花厅,正院里婆子噤若寒蝉的守着门,见到他虚虚的行了礼,全然没有以往的恭敬,他不禁抬头朝暖阁里看去,门帘子垂着,窗户关着,他能想到里面的地龙温暖如春,可他却不想进去。 方朝阳的性子,她说什么就得依着,否则,她就能做出更让你难以承受的事情来。 崔延庭转身,头也不回的去了外书房。 崔婧文去了崔婧语的院子,她院子里的小丫头守在门口,见着她就赶过来回道:“四小姐还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崔婧文惊住,“芍药也没有回来吗。” 小丫头点了点头。 崔婧文心就快速的跳了起来,崔婧语离开马继那边到现在已经快一个半时辰了,她就是再怎么游荡也该回来了。 “去将表少爷请来。”崔婧文绞着手绢,脸色越发的沉重,崔岩病着,她能找的人就只有杨清辉了,她话刚落,杨清辉就从门外进来,“语儿还没有回来吗。” “表哥。”崔婧文迎过去,急着道,“语儿带着芍药出去了,都两个多时辰了,还没有回来。” 杨清辉安抚她:“你先别急,我出去看看。”他说着又交代道,“你再让身边的婆子去街上看看。” 崔婧文点着头,心里越发的慌起来。 崔婧语鲜少独自出门,更没有过带着一个丫头连车也没有坐的在外头走动,世道那么乱,她一个小孩子…… 她不敢往下想。 “我知道了,这就派人去找。”崔婧文说着,就立刻吩咐院子里的婆子,“喊几个人一起去,条条巷巷都要看仔细了。” 几个婆子应是而去。 杨清辉也不再耽搁,带着自己的常随出了门。 杨清辉前脚刚走,连翘就回来了,她冻的脸色发紫,搓着手道:“奴婢在巷子外头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四小姐,您看要不要遣人去找找。” “已经去了。”崔婧文无力的坐在院子里叹气,心就像被人剜了一个洞似的,要是崔婧语也出了事…… 她真的不知道她会不会发疯。 “我们去看看茂燊吧。”崔婧文想要有人依撑,她无力的往外院而去,崔岩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大圈,房间里渲染的浓浓的药味,“你好些没有,这个大夫的药可有效果?” 崔岩的后背疼,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大夫瞧过后,有的说是痛痹,有的说是肾脏衰弱,各式各样的说法,药也分门别类的吃,可就是没有起色,他烦躁的摇摇头,道:“能略止点痛,旁的一概没有起色。” “哪里痛,姐姐给你按按。”崔婧文走过去站在床边,崔岩就摆摆手,“你歇着吧,别累着自己了。” 崔婧文没有强求,在床头的杌子上坐下来,看着枯瘦的崔岩发呆,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将他折磨成这样:“等过两日我帮你去请霍大夫来,听说她擅长疑难杂症。” “我也听说了。”崔岩道,“不过盛名之下,也有名不副实的,你不要报很大的希望。” 崔婧文笑笑,看着他发呆。 “怎么了?”崔岩问道,“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他中午的时候也听到闹腾了,问自己的常随,也只略说了有人来找顾若离闹事,他没兴趣听就没有再细问,如今看崔婧文这个样子,难道事情和她们有关?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崔婧文道,“你的病也不好,我着急罢了。” 崔岩不信,打量着她,见她真的很累的样子,就将信将疑的道:“过些天就是杏林春会,到时候你陪我去看看,那么多大夫在,总有办法的。” “好。”崔婧文说着一顿,就听到外头连翘喊了一声,“二小姐……” 崔婧文站了起来对崔岩道:“我还有事,你好好歇着,明儿我再来陪你说话。”就脚步匆匆的出了门。 崔岩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背影。 “回来了吗。”崔婧文一看到连翘就急着问她,“人呢。” 连翘拉着她走到一边,压着声音道:“芍药回来了,在侧门外不敢进来。” “怎么回事。”崔婧文说着就朝侧门走,“她一个人回来,语儿呢。” 连翘也不知道,芍药什么话都说不清楚,只知道哭,她急的不行只好来找崔婧文。 崔婧文出了门,在侧巷子里看到瘫坐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芍药,急着问道:“你别哭了,语儿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她心里砰砰挑着,连话都说不清楚。 “二小姐。”芍药爬起来跪在崔婧文脚边,抓着她的裙子,“四小姐不见了,奴婢怎么也找不到她,找不到了……您快派人去找找……” 就好像一盆冷水从头上浇下来,崔婧文打了个趔趄,抬手就给了芍药一个巴掌,喝道:“你胡说什么,好好的人怎么会不见了。” 她长这么大都没有这么失态过。 “奴婢也不知道。”芍药哭的断断续续的,脸疼着她也顾不上,“奴婢陪着四小姐去找马公子,说了几句话我们就分开了,四小姐说怕回来您会责备,就带着奴婢去金簪胡同的同安堂去请霍大夫……”她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没有想到,奴婢进去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再出来小姐就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也没有人看见她。” “怎么会这样……”崔婧文止不住的抖了起来,“她能去哪里,能去哪里。” 她就算要走,也一定会带着芍药的,没有理由招呼都不打一声人就不见了。 崔婧文抖着手扶着连翘:“快,快去告诉父亲,让他派人去找,快去啊。” 连翘应着,等崔婧文站稳,快步跑了回去。 崔婧文站在墙根,抬头看着天,夜幕降下来,黑压压的乌云压在头顶,什么都看不到,她透不过气来。 “二小姐。”芍药哭着道,“眼见天就要黑了,要是今晚找不到四小姐……可……可怎么办。” 一个待嫁的姑娘,一夜未归宿。 这可比拿个荷包污蔑顾若离和人私通还有严重! 这些都是其次,就怕歹人将她害了或是卖了。 “闭嘴。”崔婧文指着芍药,目眦尽裂,“给我滚去找,找不到语儿,你也不要回来。” 芍药脸色发白,跪坐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文儿。”崔延庭大步走了过来,喝道,“到底怎么回事,语儿人呢。” 崔婧文攥着拳头,将事情始末和崔延庭说了一遍,崔延庭猛然侧目看向芍药,抬脚就将她踹到在地上,喝道:“好大的胆子,居然一个人带着小姐出去,若是语儿出了什么事,我将你千刀万剐了。” 芍药的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块石头,憋的她脸色乌紫,趴在地上痴傻了一般。 “你先回去。”崔延庭道,“我现在就去找东城兵马司借人。” 崔婧文一听惊动兵马司的人,立刻拉着崔延庭:“父亲,使不得,要是传出去语儿她往后还怎么做人。” 崔延庭微怔,他也气的糊涂了,听了话他沉了下来,颔首道:“你去把你二叔和三叔喊出来,就说我有事找他。”他要借用家里铺子里的伙计和府中的小厮。 崔婧文松了口气,快步回去将崔延孝和崔延福找了出来。 “语儿怎么会不见了。”崔延孝才从外头回来,家里的事情他才听说了一些,不明就里,“会不会去哪个小姊妹家中玩的忘记了时辰。” 崔延庭皱着眉道:“事情稍后再说,先派人去找人。” 崔延孝点头应是没有再问。 “老三。”崔延庭道,“你去找你小舅子,让他派他手下匠人一起帮忙找,记住,只说找家里逃出去的丫头,不要说是语儿。” 崔延福一句话没说,只点了点头。 兄弟三人分头去找。 几乎将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一遍,夜里子时崔延庭才满身夜露的从外头回来,李妈妈听到动静忙穿了衣服起来:“伯爷回来了,奴婢给您打水。” “滚!”崔延庭怒喝一声,砰的一声推开了卧室的门,随即一愣,方朝阳还没有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静静的看着他。 她的女儿受点委屈,她就要将崔婧语送去庵庙剃头做姑子,如今他的女儿人都找不到了,她却在家里睡的安逸。 “方朝阳。”崔延庭大怒,“是不是你将语儿藏起来了,你怎么能这么狠,她还只是个孩子。” 方朝阳坐了起来,揉了揉额头,冷冷的看着他,道:“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我藏了崔婧语,有什么证据。” “我要什么证据,她只跟你们母女有过节,这事不是你做的,就是娇娇做的,除了你们没有别人。”崔延庭气的太阳穴跳着疼。 方朝阳轻轻一笑,摆手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罢,不要烦我睡觉。”话落,闭上眼睛。 “你居然还睡得着。”崔延庭大怒,上去就掀了她的被子,还不等他去拉方朝阳的胳膊,耳边就听到啪的一声脆响,他顿时捂着脸瞪看着方朝阳,“你敢打我。” 方朝阳昂头看他:“你那里来的自信和我颐指气使的。”她站起来,悠悠的穿着鞋,立在崔延庭面前,轻蔑的道,“崔玉林,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丢了脑子和我说话。”话落,拂袖出了门。 崔延庭愣愣的站在床边,好半天才回神过来。 他走了一夜,找了一夜,冻了一夜,却不记得他到底做了什么事。 他怎么会回来找方朝阳闹,她是什么人他还不知道吗。 要是她想报复崔婧语,绝对会光明正大的做。 “伯爷!”李妈妈站在门口,毫无温度的看着他,“您误会郡主了,她不是这种人。”话落随着方朝阳一起去了罩院。 崔延庭瘫坐在床上,只觉得头快要裂开了。 顾若离惊讶的看着将自己推到里面,躺在床上盖好被子的方朝阳,喃喃的道:“……您没有地方睡了?” “这是我的家。”方朝阳拿眼角看她,“我想睡哪里就睡哪里。” 顾若离哦了一声,问道:“您和伯爷吵架了?”她还不知道崔婧语失踪的事情。 “吵什么,这世上没什么事是值得费口舌的。”方朝阳翻了个身将顾若离搂在怀里,“来,让娘抱抱。” 顾若离全身顿时僵直起来,儿时的记忆如洪水一样,从方朝阳搂着她轻拍的手臂上涌了出来,方朝阳抱过她吗? 应该是抱过的,只是却没有像现在这样,亲昵的搂着她哄着她睡觉。 “那个……”顾若离拘谨的连话都说不全了,“我不是孩子了。” 方朝阳咯咯一笑,道:“我说你是,你就是,睡吧。”话落,回身将床头的灯罩盖上,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母女二人长短不齐的呼吸声。 顾若离睁着眼睛,鼻尖是清香,身畔是暖意,可她就是睡不着。 方朝阳也睡不着,看着黑幕中顾若离如同宝石似的闪烁的大眼睛,忍不住伸手去摸她脸上的疤,触手凹凸不平,恶心的她忙松开,咕哝道:“得空就把脸洗了,太丑了。” 顾若离又哦了一声,想了想还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三夫人看着冻的脸都乌紫的崔延福回来,心疼的给他拧了热帕子捂着脸和耳朵,问道:“让小厮们去找就是了,你何必冲在前头,要是受凉了怎么办。” “我一个大男人,病了也无妨。”崔延福道,“只是语儿还没有找到,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样在外头,就算将来回来,也是生不如死,三夫人轻笑,道:“让她小小年纪心思不纯,闹的家宅不宁的,如今弄出这种事情来,也算是报应了。” 顾若离一个姑娘,将来她要嫁人,连嫁妆都不会让建安伯府掏一个钱,何至于总针对她。 那个丫头太笨了,三夫人都懒得说她。 “你也少说风凉话了。”崔延福道,“总归是孩子,再怎么闹腾关起门来教训就是,闹到外头去就太过了。” 三夫人不屑,给崔延福泡了热茶递给他:“你难不成也当是郡主做的手脚?”她说着一顿,在椅子上坐下来,道,“这件事管是谁做的,但肯定不是郡主,也不会娇娇,她们母女俩一个性子,做什么恨不得砸在谁脸上,哪会藏着掖着。” 崔延福觉得三夫人说的有道理,可崔婧语找不到,他心里实在是疼惜。 “歇着吧,明儿再去找。”三夫人摇了摇头,想到那姐弟三个人,也是无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这些事做什么呢。” 第103节 这边,崔婧文一个人坐在房中,灯被她掐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响在耳畔。 她周身发冷,不停的颤栗着,只要想到崔婧会在什么地方,遇到什么样的人,她就胸口憋着气,像要发疯了一般。 “小姐。”连翘站在门口,低声道,“伯爷和二老爷,三老爷都回来了,您……也歇会儿吧。” 崔婧文没有说话,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笔直的躺在床上,眼睛却怎么也合不上。 第二日一早,出去找的人陆续回了消息,满京城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甚至连城外都找了一遍,就是没有崔婧语的下落。 崔婧文急的嘴角起了火泡,却一筹莫展。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们不能大肆张扬,不能报官,不能传出去,只能偷偷摸摸的找,想要找到实在太难了。 “我今天再去找找。”杨清辉一夜未睡,早上才回来,匆忙吃了几口饭,换了衣服接着出去,崔婧文忽然站起来,抓住杨清辉的衣袖,满目的哀求“表哥,若是将来语儿回来,能不能求您带她回延州,照顾她,就当……就当为了我娘,行不行?” 杨清辉怔住,惊讶的看着崔婧文,随即明白过来。 崔婧文是让他娶了崔婧语。 “你不要胡思乱想。”杨清辉看着她,凝着眉头面色沉重,“先找到语儿,以后的事我们再慢慢商量。” 崔婧文多聪明,杨清辉话落她就明白他的意思,慢慢松开手。 杨清辉几乎是落荒而逃! 按理他应该答应的,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将来若真要娶妻,三个表妹任谁他都可以。 面对一个陌生的女子,他宁愿是熟悉的,没有感情又如何,哪对夫妻又是情深似海呢。 可是现在,他一点都不愿意,不知道为什么,他恨不得立刻找到崔婧语,发现她不过是在哪个闺友家中小住了一日罢了。 杨清辉快步出了院子,心情沉重的,举步维艰。 “杨公子。”顾若离看见他步伐不稳,拧着眉道,“你没事吧。” 杨清辉怔住,定定的看着顾若离,摇着头道:“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四妹她还没有消息吗。”顾若离早上起来就听到了消息,也是惊讶了许久,“到底是怎么走失的。” 杨清辉心里很乱,只略说了一句:“她带着丫头上街,两个人失散了半刻,再回头她就不见了。” 京城这么乱吗。顾若离凝眉道:“我和你一起去找找吧。”她说着,回头吩咐雪盏,“和郡主说一声,我出去了。” 崔婧语可恶是一回事,可却罪不至死,她这样一天一夜,一个姑娘家,还不知遇到了什么事。 雪盏欲言又止,看着顾若离渐渐走远。 “昨天崔管事派去跟踪的人可回来了,有没有消息?”杨清辉恢复了心神,顾若离点头,“回来了,不过在半路就跟丢了。” “事情都凑在一起了。”杨清辉无奈,侧目看着顾若离,“你往后出门也小心一些,尽量让霍小哥跟着你。” 顾若离点头,道:“好。”却在想,会不会是幕后那个人掳走了崔婧语? 若真的是这样,对方的目的就更加模糊起来。 她摇头,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两人在街上转了半日,杨清辉见顾若离有些累的样子,便道:“你回去歇着吧,我再去西面看看,若是没有也回家休息一会儿。” “我去医馆吧。”她这两日都没在医馆长留,“你自己小心一点。” 杨清辉颔首,一个人往西面而去。 顾若离则去了金簪胡同,医馆里人不算很多,却也有五六个人在排队等着,刘大夫忙的不得闲,见她进来匆忙打了招呼,就埋头写病历。 “霍大夫。”方本超迎过来,低声道,“昨天的事解决了吧?”那个叫张峥的少年送来时他也惊了一跳,若不是救治及时,那条命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人送去顺天府了。”顾若离进了隔间,张丙中端茶过来,“师父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有睡好。” 顾若离摸摸脸,想到昨天晚上方朝阳硬挤在她房里睡觉,不由失笑,道:“是有些没睡好,没事。”又问道,“霍繁篓呢,没看到他。” “在后院呢。”张丙中指了指后面,“昨晚就住在这里没回去,今儿一直在后院捣鼓,说要请人来挖井,往后就不用出去打水了。” 顾若离哦了一声,正要说话,外头就有个头撞了个洞大哭着的孩子被抱了进来,喊着大夫。 “我去看看。”方本超道,“你先歇着。” 顾若离应是,和张丙中一起去了后院。 果然看到霍繁篓拿着个尺子在比比划划的,见顾若离过来就道:“三儿,那天我给一个大户人家送药,在人家后院看到他们的压井,也不用水桶,水直接压上来的,太方便了。” “压井吗?”顾若离问道,“你想在院子里挖一口?” 霍繁篓点头应着:“是啊,压一口井,将来你洗手也方便。”他拿了个画了样子的图纸给顾若离看,“就摆在墙根底下,再搭个棚子,也不落灰,你觉得呢。” 顾若离没有意见,霍繁篓就奇怪的看着她:“人不是送衙门去了吗?你怎么还无精打采的,是不是外面传什么闲话了?” “没有。”顾若离道,“是崔婧语失踪了,到处都找不到她。” 霍繁篓哦一声,冷笑着道:“这种人,失踪了才好,省的整日里在眼前晃悠,跟苍蝇似的。” “一码归一码。”顾若离白了他一眼,“她罪不至死。” 霍繁篓撇嘴,不想和她讨论这件事,笑着道:“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咱们去看灯吧,听说还有烟火看。” “到时候再说。”顾若离意兴阑珊的道,“霍繁篓,等过了杏林春会我就搬出来和你们一起住吧,省的在那边总是事情不断。” 霍繁篓顿了一下,没有像以前那样高兴的附和,而是道:“那边总归是大府,你搬出来住,家里这么多男人,有些不方便。” 顾若离奇怪的看着他:“怎么不方便了?你不是说要换个大点的院子吗?” “再说吧。”霍繁篓道,“我先把井挖了,等我弄好了医馆里的事,你再想想要不要搬过来。” 他说完弓着腰接着忙着井的事情。 顾若离没有说话,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崔延庭带着家里的人,以找逃走的丫鬟为由,在京城甚至于通州,大兴几处又翻了数遍,可过去了十天,崔婧语依旧毫无消息。 她就像是一滴水,在地上被太阳烤干了,消失无影无踪。 府中的气氛沉闷,上元节那天马清雅和马清莹嘱婆子来约崔婧语去看花灯,崔婧文也只得应付着说崔婧语不舒服,在家歇着。 第二日,马家姐妹就过来了,崔婧文好不容易将两人哄走。 她自己则哭倒在崔婧语的院子里大病一场,人迅速消瘦下来。 崔岩觉察了不对,让小厮扶着去找崔婧文,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三妹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失踪了。”崔婧文脸色惨白,哽咽的道,“我答应过娘,要好好照顾你们,可是我失言了,你病着,她下落不明……往后我便是死了,也无脸去见娘。” “我去找。”崔岩转身就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她,“不是方朝阳和顾若离做的?” 崔婧文摇摇头,道:“不会是她们!”依她们母女的行事手段,不会这样去报复崔婧语。 崔岩喝道:“不要忘记了,顾若离身边可是还有个无赖。” “我派人跟着他了。”崔婧文道,“他一切正常,没有丝毫异像。” 崔岩紧紧皱着眉头,脸色阴沉的可怕,他一拳打在门头上,咬牙道:“若要让我查到是谁害的语儿,我一定让他生不如死!” “你回去歇着吧。”崔婧文道,“语儿她怕是……”她实在不敢想,可是又不甘心,崔婧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崔岩气怒的出了院子,可因为身上的疼,他不得不弓着腰,冷汗簌簌的落,刚走到正院前的小径,就看到顾若离戴着帷帽脚步匆匆的往外走。 “三妹!”崔岩咬牙挺直了腰背,走了过去。 顾若离回头,就看到崔岩站在她几步之外,冷笑着望着她,她不禁满脸惊讶。 没有想到几个月不见,崔岩瘦成这样。 “你这是……”她转身打量着他,脸色苍白,瘦骨嶙峋的样子,还有他微弓的腰背,像是隐忍着极大的痛苦,“病还没有好?” 崔岩冷哼一声,道:“我的病没好不正趁了你的意。”要不是因为她,他也不会负气去那种地方,就不会得了这种病,“怎么,你过的很自在啊。” 顾若离皱眉,摇了摇头:“我还有事,不想和你说这些。”她也不愿意看到崔婧语这样,可这不是她造成的,她没有负疚,也不需要为任何人感到抱歉。 “顾若离。”崔岩喝道,“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若是语儿有三长两短,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顾若离懒得理他,头也没有回的出了门,径直去了合安堂,方本超和刘大夫收拾好了在门口候着她,见到她的人立刻就迎了出来,道:“说是辰时就开始了,我们要快点。” 今天是杏林春会开始的日子,他们要早点赶过去。 ☆、086 震惊 医局全名叫和剂医局,为了简单,通常都简称为医局。 顾若离还是第一次去。 是间两进的院落,建在城南的抄纸巷,是朝廷设在民间的署衙,设了没有品级的司医,让京中医馆推举人兼任,近几年来皆由蔡氏医馆的传人蔡正担任,但实际做主的人,却是如今的太医院院正戴韦。 因为不设衙役,所以平日里面也没有人当值,只有每年三月,这里才会人流如织,如同集市一般,卖药的,种药的,配药的,药工,百姓,还有从各处奔涌而来,为切磋见闻的大夫。 顾若离到医局时,门口已经是水泄不通,许多零散的药农挑着自己种的草药给人相看,药铺里的人就会蹲下来一家一家比对,堵着门和路……人多了,各式各样的小贩也都挑着担子来,卖零嘴的,搭档子卖混沌烧饼的,甚至于客栈的伙计都站在街上揽客。 “可真是热闹啊。”方本超咋舌,“我还是学徒时跟着师傅来过一次,那时候可没有现在这么多人。” 他居然还看到前头有人在卖酒! “这酒……”刘大夫也看到了,忍不住失笑,“谁还会在这里买酒喝。” 刘大夫话落,就听到旁边有个女声接了话,道:“是药酒,草药滤出去了。” 大家回头去看,就看到白世英和焦氏笑盈盈的站在他们身边。 “白姐姐。”顾若离笑了起来,这段时间她因为崔婧语的事,忙着两边走动,都没有见过白世英,今天碰上她不禁很高兴,“你们也是才来吗?” 白世英点头,道:“今儿没有炮制,原是是打算明天来的,不过一想你约莫也在,便过来了。”又道,“近日似乎瘦了,可是累了?” 顾若离叹了口气,一言难尽的样子:“等回去的时候我和你细细说。” 白世英点头。 “这位姑娘是……”方本超和刘大夫好看的看着白世英,她亦戴着帷帽,不过看样子年纪不大,若是以前看到有女子出入,他们也会觉得奇怪,可是认识顾若离以后,倒觉得见惯不怪了。 “白姑娘。”顾若离给两位介绍,又和白世英道,“这位是方前辈,这位是刘前辈,初五的时候才从延州到京城,过来帮我的忙,要不然合安堂真的是忙不过来了。” 白世英蹲身福了福,含笑道:“二位前辈好。” 方本超和刘大夫抱拳回礼,道不敢。 “咦!”张丙中笑着往前挤了几步,蹲在一个老农的担子前头,“本家老伯,你也在这里卖药啊。”老伯也姓张。 第104节 张老伯五十几岁的样子,虽穿的旧衣服,但收拾的很干净,蓄着花白的胡子,一看见张丙中就认了出来,笑着道:“原来是阿丙,你也来这里买药吗?还要不要防风和三七,我这里还有。” “要啊,上次买的我师父说成色很好,已经都用完了,这回你一定要给我多留点。”张丙中呵呵笑着,张老伯就站了起来,“你师父来了?” 被称为师父,自然是德高望重,老伯不敢怠慢。 张丙中颔首,就指着顾若离:“这就是我师父。”又和顾若离道,“上次就在老伯这里买的防风。” 张老伯一愣,就看到个俏生生的小姑娘站在人群里,戴着帷帽看上去十三四岁的身段,他呆了呆,尴尬的抱了抱拳。 “老伯除了三七和防风还种别的药吗?”顾若离走了过去,白世英也在担子前蹲下来捡了块三七查看,张老伯就回道,“地不够,只能种这两样,三七又是一种三年,所以我们明年打算种紫苏和地黄,这两样药师父要吗?” “这确实是三年的三七。”白世英将药放回去,含笑道,“老伯种药是内行,若是明年紫苏和地黄收了,就尽管给我们送来,便是霍大夫不要,我也能全部收下来。” 顾若离看着白世英失笑:“白姐姐这是在和我抢生意啊。” “药不错。”白世英含笑道,“不过我也用不了那么多,届时再分你一些便是。”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那成,那成。”张老伯道,“你们要我明年就种这两味!”他松了口气,又和看着张丙中道,“我家里还有一些三七,防风则没有了,改天给你们送过去。” “成啊。”张丙中点头,“金簪胡同合安堂,进去找里面谁都可以。” 张老伯说着就把担子挑起来:“一家货不定两家客,我这就回家了,你们再慢慢看。”他东西都定了,所以不必要再在这里吆喝。 “慢走啊。”张丙中挥手,目送张老伯离开,又和大家道,“我倒是有个想法,要不然我们也弄点地,找些像张老伯这样的药农种,不求每样都有,只种药量大的几样,行不行?” 以前顾府在庆阳也有庄子,里头也种了七八个种类,她早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她在京中不知会待多久,将来会怎么样,就定这些难免有些操之过急了。 “再等一年。”顾若离回道,“一年后等我们稳定一些,再想办法买点地,自己种药草。” 顾若离话落,刘大夫就道:“是,若不然到时候医馆用不完,我们再去卖,岂不是又成了生意人了。” 几个人说着话,就穿过人墙似的人群,往医局的院子里走。 “霍公子今儿没来吗。”焦氏左右看看,没见到霍繁篓,张丙中回道,“他神神秘秘的,说有点事要出趟远门,昨天下午走的。” 霍繁篓走都没有和她说,顾若离也是早上才听张丙中说才知道的。 他也不认识几个人,能去哪里! “他说他要回来看药的。”方本超接了话道,“估摸着今晚就能回来吧。” 几个人进了医局的门,庭院里站着三三两两正聊着天的人,听着称呼满耳朵的都是张大夫,李大夫……张丙中看着眼睛都红了,兴奋的道:“这不会大周的大夫都来了吧。” “恐怕是近的几处地方大夫都来了。”刘大夫目光在庭院里一扫,又朝中堂里看去,里头摆着一溜溜的椅子,估摸着几十把至多,都坐着人,而上座中,右边的位子还是空的,只有左边有位穿着紫红直裰四十来岁蓄着胡子白胖的人坐着喝茶。 “是他。”张丙中指着上位的那人小声道,“上次那对母子来我们医馆看病,就是这个人站在街对面看的。” 他还记得霍繁篓说过,这人是蔡氏医馆的。 “应该是蔡大夫。”顾若离低声道,“他是医局的司医,主持每年的杏林春会。” 她的话一落,张丙中就意兴阑珊起来:“有这种人主持,怕是好不到哪里去了。”话落,扫兴的看着顾若离。 顾若离笑笑,正要说话,就听到外头有人喊道:“戴大人到!” “戴大人?”顾若离朝外头看去,就看到穿着官袍大步进来的戴韦,后头还跟着一颠一颠的戴二爷,他们甫一进门,院子里就沸腾起来,众人都抱着拳打招呼,“戴大人。” “好,各位好。”戴韦微微笑着,一一抱拳回礼,目光一转看到了顾若离,神情微微一顿移了开去,他身后的戴二爷就走了过来,抱了抱拳,“好巧啊,霍神医。” 他故意喊她霍神医。 “戴二爷。”顾若离点了点头,道,“是巧。” 戴二爷哈哈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怎么能让您站在外面,快请进,请!” 顾若离笑笑,去看方本超和白世英几个人,戴二爷就道:“一起啊,里面大的很。” “进去吧。”方本超很想见识一下,被邀参加杏林春会的多是一些较有成就的大夫,他有些迫不及待,“不知道寒老这次会不会来。” 韩恭在江南一带很有名气,内外科皆擅,听说他研制的药酒都能续骨。 “好。”顾若离颔首,回头去拉白世英的手,白世英微微摇头道,“我就只是过来看看,你去吧,等这里结束了你去我那边,我们说说话。” 顾若离微怔,白世英已经朝她笑笑,和焦氏两人走了。 她叹了口气,随着戴二爷进了大堂,戴韦已经和众人打个招呼,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戴二爷就打着头进门大声道,“各位,如今京城炙手可热的霍神医来了。”话落身体一侧,将顾若离让了出来,“这位就是圣上御赐牌匾,悬壶济世的霍神医。” 里头坐着的人,从二十几岁的学徒,到鹤发鸡皮七八十的老人。 他们本来没有注意这边,只和戴韦说着话,如今听戴二爷这么一说,众人几乎是唰的一下转头过来。 如今满大周的大夫,谁说不知道霍大夫的,那真是落伍了。 治了连杨文治都素手无策的病,控制延州刘家村的疫情,得了圣上的御赐牌匾,最重要的,传说这位霍大夫不但是位女子,还是个未及笄的黄毛丫头。 真的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一个小丫头,不但医术高超,还独自闯荡开了医馆,里头挂着圣上御笔题写的牌匾。 悬壶济世! 这太匪夷所思,让人不想记住都难。 所以,戴二爷的话一落,大家的目光就齐刷刷的转过来,看着顾若离。 果然是个小姑娘,戴着帷帽怯生生的站在门口,顿时,有人面上就五彩缤纷起来。 按说,霍大夫的身份,他们应该起来打招呼让座,毕竟有了前面的这些成就和挂名,他们都该客气一番结交一下,可是现在,对面站着的是位小丫头,和自己的孙女,女儿差不多年纪,这…… “荒谬。女人也能做大夫。”有个年纪很大的大夫低哼了一声,转头过去端了茶盅接着喝茶,有人就用余光打量着顾若离,却装作没有听见似的,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霍大夫。”坐在后面的倒是有几个年纪略小的大夫起来朝她抱拳,“快请进来坐。”请她坐后面去,虽然她成就很大,可毕竟是女子。 隔着帷帽,顾若离打量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道:“多谢,我就坐这里好了。”她说着,指着第一排一个空出来的首座,大步一迈昂着头就坐了过去。 众人哑然,惊愕的看着她。 她一个姑娘家,居然堂而皇之的坐在了男人中间,还这么自然。 再有能耐,也只是个女人,更何况,她得的名声是不是虚名,还是哪个男人给她的,真是不好说! 顾若离稳坐下来,腰板笔直,仿佛没有看到众人表情一般。 “嘿!”戴二爷嘿了一声,还以为顾若离能被气的哭鼻子,再不济也羞愤一下,没想到她还大大咧咧的坐在了最惹眼的位置,“有胆!” 戴二爷点头,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们……”张丙中忍着笑,指了指后面,“我们坐后面去吧。” 方本超和刘大夫点着头,几个人到后几排坐了下来。 “这里都是男人。”方才那位老者和顾若离中间隔了一个高几,他不屑的看着她,道,“霍大夫还是在外头的好,免得传出去,对你一个女子名声可不好。”这医局自建造以来,还没有哪个女人进来过,就更别说和他们平起平坐了。 众人都看着顾若离,老者姓韩,名为恭,表字秉德,乃凤阳医术世家韩氏的传人,和湖广白氏,庆阳顾氏,苏州郑氏以及沅江毛氏并称四大药家。 这四家都是近百年来的世家,不管家底如何,但医术和药草都是传承了五代以上,且每一代都出过人才,颇有些名气。 所以,韩恭一说话,众人都应着不敢开口。 “名声是我的。”顾若离微微一笑,道,“劳前辈忧心了。”她没有出言不逊,声音青涩却温和守礼。 这样的情况她预料到了,这些大夫刻板守旧,最是见不得女子出来做事,所以,她只要出现,就必然会有这样的轻视。 韩恭脸色一变,一双眼睛恼怒的盯着顾若离,随即冷嗤一声,道:“这天下就该制定了律法,令女子只能修女德女戒,旁的书一概不许碰,否则就绑起来浸猪笼才好。” 顾若离很想问他,您母亲亦是女子,您是不是也要浸她猪笼,可到底还是忍了,只笑着道:“是,只不过您说这话时,要问问我们合安堂中堂里的那块牌匾,不知圣上赏匾时,是不是也如前辈这般所想。” 韩恭一愣,顿时大怒,拂袖道:“你休要胡言,圣上日理万机,如何能记得你这样一个小女子的事!” “是吗。”顾若离端了茶,喝了一口,回道,“圣上没空,所以这些事都要前辈您来管?” 韩恭顿时被噎住,指着顾若离瞪着眼睛,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师父被霍繁篓练的,口齿越发伶俐了。”张丙中捂着嘴偷笑,又发现旁边有人正在凝眉看他,他脖子一抬露出一副骄傲的样子,“霍神医是我师傅”。 方本超失笑。 “好了。”戴韦和蔡正对视一眼,戴韦就道,“各位多数都是熟人,许久不见,叙叙旧,聊聊天是必要的,只是这话点到为止,等稍后会散了,大家再私下里去聊一聊,说一说也不是不可,今天既然开了会,还是以医术为主,各位说可是这个道理。” 众人就纷纷捧着,应和道:“戴大人说的有道理,我们千里迢迢来京城,为的就是和各位大夫切磋一番,互相增进见闻,私事杂事就不要多谈了,耽误时间。” 顾若离和韩恭的斗嘴,就这么揭过去了。 戴韦就看了眼顾若离,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来,接着道:“老夫在太医院,这一年多也接触了各种各样的病证,今年不如就让老夫抛砖引玉,开这个头,大家听听,这病证到底如何治比较妥当。” 众人一下子静默下来,朝戴韦看去。 “城东一老者,年逾六十,素日喜好饮酒,今日两臂作痛,体软痰涌,口噤语涩,头目晕重,老夫观其脉浮玄而无力,苔白不腻,眼散而无神……”他说着一顿,道,“他亦曾询过别的大夫,开了祛风治萎的方子,可药吃了不见好,却越发严重,便来求老夫。各位听着,此病有何见解。” 他的话一落,底下就一阵哗啦啦的嘈杂起来,大家都在讨论着,顾若离自然是一个人坐着,听着满耳朵的嗡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就听旁边的老者抚须道:“臂麻体软,脾无用也,痰涎自出,脾不能摄也,口斜语涩乃是脾伤,头目晕重则是脾气不升,所以,一剂补中益气汤加神曲,半夏,茯苓,先连服二十剂,若不愈再添。必愈!” “这方子好。”有人听着就恍然大悟的样子,道,“韩老前辈,只是这一次拿药二十剂,是不是有些多了。” 病人病情随着吃药,会逐渐有了起色或者变化,所以除了调养的方剂,大夫开药都是三五剂量或者七八天的药量,过后再来复诊,按当下病人的病证,再添减药量。 这一次二十剂,太过武断了。 “无妨。”韩恭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道,“此病无这剂量不会有效!” 众人有的听着点头,有的则是将信将疑的样子,就有人看着戴韦,问道:“敢问,戴大人是如何开的方子。” “韩大夫说的不错。”戴韦颔首,“老夫开的亦是这个方子,不过,老夫开的是三十剂,服完后也不用复诊,必能痊愈。” 戴韦自己说完,摸了胡子含笑看着众人。 果然,大家一阵错愕,随即有人抚掌道:“韩大夫开了二十剂我们便觉不可思议,如今戴大人开了月余且方子不变,我等实在是望尘莫及,佩服佩服。” 戴韦满意的点着头。 顾若离暗暗点头,虽对戴韦没有多好的印象,可这一次三十剂的药量,确实有魄力,可见他的医术不一般,至少辩证清楚,很自信。 “在下也有一病症,实在蹊跷。直到来前病者也没有起色。”说着话,对面第二排有位三十几岁年轻的大夫站起来,朝众人抱拳道,“在下有一病人,古稀妇人,家境殷实,只是自去年年底开始,不时眩晕,宛若坐船,天旋地转一般,在下试了许多法子,都不曾起效,只能每日以人参吊着,略好转一些,人还是只能卧床,难以起身!” “这病少见。”有人念着道,“没有见到人还真是不好说。” 顾若离看向韩恭,韩恭也是若有所思,她又朝戴韦和蔡正看去,两个人皆是一副明了的样子…… “这老妇,应是血菀于上,而气不返于下的眩晕症。应平肝熄风,清热活血,补益肝肾。”蔡正哈哈一笑,抚须而道,“天麻钩藤益母桑,栀芩清热决潜阳,杜仲牛膝益肾损,茯神夜交安神良。华大夫回去后,用天麻钩藤饮试一试,定有效。” 他一时高兴,将方决都念出来了,显得很有把握的样子。 “蔡大夫说的没错。”有人赞同的道,“肝阳偏亢,风阳上扰,故头痛、眩晕,用天麻钩藤饮实为精妙。” 第105节 众人又是一阵应是,方才说话的那位华大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笑着抱拳道:“在下这就回去一试。”可却是叹气,要只是天麻钩藤饮能治好,他就不用在这里提出来了。 眩晕之证,谁不会用方子呢。 “你可曾用过此方。”韩恭说着一顿,看向对面的华大夫,华大夫一怔起身呵呵笑着,就是不说话。 众人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只怕是已经用过这个方子了。 蔡正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看来你是用过的。”韩恭道,“既是用过却毫无效用,只怕这老妇的眩晕有些不同寻常。” 蔡正勉强笑着,看着华大夫道:“方才听你一说,我当便如你所言那般,可还有什么症状你不曾提到?”年纪大的老年妇人,若是眩晕的话,通常都是这类方子,且大多有效。 华大夫摇摇头:“也没有旁的不同,只这几样。” 众人就若有所思起来。 蔡正脸都绿了,极其难堪的坐在那边。 “此证若真如华大夫所言,老夫也素手无策。”韩恭摇头道,“单听闻确实难以判断。” 华大夫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戴韦目光一转,看了眼坐在后面的戴二爷,戴二爷眼睛一亮,就站了起来指着顾若离道:“问霍神医啊,她擅疑难杂症,活人吞钉子她都能救活。” 众人一静,都朝顾若离看去,下一刻都移开了目光。 本心里,大家还是不信她的医术,年纪这么小,还是个女子,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霍大夫可有何高见。”戴韦就顺势朝顾若离看去。 韩恭眉头一簇,和戴韦道:“戴大人问一个女子作甚,实在是有辱我等斯文!”他实在是瞧不上女子从医,且还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顾若离放了茶盅,并不避讳,目光扫了一眼众人,又看着韩恭,道:“韩大夫,是不是成体统,不是您一家之言就能定的。”话落一顿,她又回头对戴韦道,“既戴大人所邀,在下便就献丑了。” 众人一怔唏嘘,纷纷撇开眼不想看她。 一个女人,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方子来。 “你能有什么方子。”韩恭皱着眉,一脸的厌恶,“小小年纪,竟如此大言不惭。” 顾若离站了起来,朝韩恭略点头,道:“在下确实没有一个有效的方子。”她话一顿,大家都纷纷摇头,你没有站起来出什么风头,正在这时,就看顾若离话锋一转,道,“因为眩晕之证分很多种,单看脉象和症状,我们实在难以区分之间的不同。所以,用一样的药,治不同的病,当然不会有效。” 眩晕分耳源性晕眩还是血压性晕眩还有其他类型的眩晕,单中医号脉辩证是分辨不出来的。 “分很多种?”有人听不下去,当既就问道,“你既说分很多种,又难以区分,还讨论个什么劲儿,不等于白说。” 顾若离看着那人,摇着头道:“难以区分,不代表不能区分。”她微微一顿,扫视全场,言简意赅的道,“想区分眩晕不同,只有问!” 问病人,细致的分,一点点的排除。 “呵!”韩恭就冷笑一声,不屑道,“在座都是几十年行医问诊,望闻问切的手法,难道还要你来教不成。” “此问非彼问。”顾若离回了他一句,便接着又道,“这问也分多种,若普通人或青年眩晕,则要问其是否有听力减退,恶心,呕吐,可会面色苍白等症状,再观察其走路是否有倾斜或倾倒的症状,以及其两耳可有发炎流脓的情况,头晕时神智可还清醒。” 她说着微顿,旁边有人已经低声道:“怎么还分这些,我从来没有听过,我师父也没有提过。” “快别说话,听她怎么说。”有人制止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那人点头,凝神听顾若离说话。 “若年老人者眩晕,除了以上询问观察外,则要问其是否卧位、蹲位、半坐位突然直立时发作,会不会出现眩晕、眼前发黑、面色苍白、出汗甚至虚脱、暂时意识丧失而倾倒的情况,甚至于,问其脖颈是否疼痛,手臂是否发麻,以及可有发热,腹泻等症状。” 她话一落,方才还质疑的那些人,顿时闭口不言,若有所思,大堂里安静的落针可闻,而方才在外面庭院聊天的大夫们,不知何时挤了进来,听她在说。 一时间的静谧之后,大家恍然回神,顿时一片嗡嗡的交谈声,没有人想到他们方才还瞧不起的女大夫,几句话就能给他们当头棒喝。 “居然分的这么细致。”有人道,“真是闻所未闻,大开眼界。” “这位女大夫是谁,就是那位得了悬壶济世牌匾的霍大夫?” “自然是她,大周也没有几个女大夫,更何况,还年纪这么小。” 众人嘈杂,议论不断,好像眼前开了一扇新奇的窗,让他们看到了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的风景。 震惊,目瞪口呆却又激动不已。 而这些,都是这位他们瞧不上的女大夫带来的。 韩恭没有说话,拧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戴韦眼底亦是露出惊讶之色,他没有想到,单一个眩晕之证,她能列数这么多的辩证和不同,而这些,他从来都不知道。 他心头震惊,极力维持面上的镇定。 蔡正见大家一脸信服的样子,顿时张嘴想辩上几句,可一开口,所有的话都堵在喉间,他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反驳。 这套理论,太过新颖。 他想说,都说不出来。 顾若离扫了众人一眼,又道:“以上列的几种,也不过是其中一部分,说到底,具体情况还是要因人而异。如果难辩证,就要从病者的出身,经历,甚至于生活作息一一盘问归纳最后辩证。决不能将所有晕眩囫囵成一种病,用一种方子,这没有效果,也是很正常的。” 众人惊讶至极,再看顾若离时,眼中的轻视立时就少了几分。 “霍大夫……”对面,华大夫激动的看着她,问道,“您的意思是,方才说的这么多种可能造成眩晕的种类,所用药皆是不同?”他这问题问的并不高明,可当下,此时此刻,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就是这个问题。 再深的,他不敢开口,只怕是说的太过肤浅,而引人耻笑。 “是。”顾若离点头,道,“每一种病症引起的眩晕所治的方法都是不同,至于怎么用药,各位都是名师想必也不用我多言了。”她说着坐了下来。 就听到椅子咯吱咯吱的响,有人坐不住,站起来想问,就听门外有人抢着问道:“你方才说手臂发麻,脖颈疼痛,又是何种缘由?” 顾若离回头,看着问话的大夫,回道:“这脖颈疼痛,手臂发麻者,多因工种而引起的症状,比如常年低头劳作的绣娘,比如田间老农,抑或各位大夫亦是难免。” 那位大夫听着,下意识的就摸了摸脖子,旁边的就有人喃喃的道:“我这脖子确实疼,也常眩晕,难道也是这个原因?”他吃了很多药,都没用。 “如果是这样,按照霍大夫所言,你所治的根本不是眩晕,而是你的脖颈。” “是啊。应该从骨头入手才对。” 大家都纷纷议论一起,像是学堂里的学生听到老师说了一堂很新奇的课题,忍不住的嘈嘈议论。 顾若离不是不愿再说,而是怕他接着问为何工种引起脖颈不适,又导致手臂发麻致使头晕……那她就不得就不把西医搬出来,给大家上一堂人体骨骼解析的课程。 太复杂了,她没这个心思。 蔡正脸都绿了,他方才就不该回答华大夫的问题,如今引起顾若离这么长篇大论的讨论眩晕,分析的他听都没有听过,简直就是荒谬至极。 可笑的是,这些蠢货还听的极其认真。 甚至于他看到有人带着炭笔,在仔细的记录。 “霍大夫所言有礼。”戴韦颔首道,“没想到眩晕一证你就分的如此细致,不知霍大夫师从何人,此方结论又是如何得出的。” 众人都很好奇,她一个小姑娘莫说有没有这个本事得出这个结论,单说她这个是不可能见过千儿八百的眩晕病人的,没有这些经验她哪里能总结出这么详细的结论。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传授给她这样的知识了。 “小女的师父已经仙逝了。”顾若离回道,“他生前淡漠名利不喜旁人议论,就不说他老人家名讳,以免扰了他的清净。” 去世了?戴韦打量着顾若离,直觉她在撒谎。 大周的大夫肯定有他不知道的,可是能得出这样结论的大夫,就一定不是平庸之辈,即便隐居山林也该有风声传出来,可在座的,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位高人。 但是,如果没有这位高人,难不成还真是这个小姑娘自己总结的? 戴韦皱着眉头,面色变了变。 后面,戴二爷跟吞了个鸡蛋似的,他就只是想让顾若离出丑而已,连蔡正都说错了,她不可能有什么好的见地,没有想到,居然让她这么一通长篇大论的,还长了脸了。 “原来如此。”戴韦微微颔首,却不想将所有人的目光继续落在顾若离身上,他见众人还在思索顾若离方才说的话,便含笑和道,“各位,可还有什么病证,提出来我等一起讨论。”便换了话题。 可那些人根本没有听到他说话,皆是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讨论着方才的话题。 顾若离侧目打量了一眼蔡正,果然黑着脸一点都不遮掩的样子,她轻咳一声,接着喝茶。 韩恭凝眉扫了眼顾若离,虽依旧厌恶,可却没有和方才那样说侮辱性的话。 他不得不承认,方才顾若离的那篇话,让他如同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他这一生看过的眩晕何其多,方子他也改动无数,可最后治愈的,却不足一半。 剩下的,他分辨不出来不同,只当是个体差异,却没有想到,这其中还划分的这么细致。 实在是让他大开眼界。 没有人应和,戴韦的脸彻底绷不住,他皱着眉看向蔡正,咳嗽了一声。 蔡正立刻会意,道:“我有一证。”他说完,发现没有人在听,不禁站了起来,拔高了声音,“各位,我有一怔,诸位听听。” 他毕竟是司医,大家这才朝他看来。 蔡正舒心了一些,含笑道:“去年入署我与友人去十渡游玩,路遇一人,远道而来。此人寒热,吐泻不得,身痛如刀刮,我问其病前他从何处来,他答因身上财物尽丢,他徒步从保定府走至十渡,原还好不曾有不适,可近前突然发病。” 蔡正的话一落,就听一个大夫道:“署月远行,肯定是中暑了啊。用黄连香薷饮及六和汤。” 蔡正含笑,脸上亮光一点一点恢复过来:“他遇我前,曾遇过大夫,吃过一剂,吃完便晕厥了。” “竟有这事!不是中暑?”有人奇怪道,“这大热天不是中暑,难不成还是中寒?” “是啊。且这症状也正是中暑的病症。”又道,“蔡大夫,您最后是如何治的,此人可痊愈了。” 大家的胃口都被蔡正吊起来,他笑而不语,目光落在顾若离身上,问道:“霍大夫方才一篇眩晕辨析说的极其有理,不知对此病症,有何高见。” 一个眩晕,就算你说的好听,那也是别人传授的知识,可当下的病症,看你还怎么得意。 他有自信,这个病症看似简单,却很难用药,因为若不细察就是迷雾重重,她根本不会有这能力得出辩证。 若是以前,顾若离不会出这个头,可今天,她就是冲着蔡正来的。 “我觉得方才这位大夫说的没有错,此人应该就是中寒。”顾若离看着蔡正,不理旁人的议论,含笑道,“蔡大夫可是用附子理中汤喂之?” 蔡正脸色一僵,心头跳了跳:“霍大夫如何肯定此人就是中寒?” 旁边就有人点头道:“是啊,这六月出行,怎么会受寒?”又道,“霍大夫,你这辩证的不对啊。” 顾若离摇头,道:“蔡大夫方才定然还有一点没有说。”她说完蔡正的脸已经黑如煤炭,旁边的众人则惊讶的看着她,不明白她怎么确知道蔡正还有别的事没有说。 顾若离道:“署月虽热,他又身无长物,必定是渴了喝泉水,累了席地而卧,至此寒邪入侵,才会中寒。” 众人恍然大悟的样子,纷纷点头应道:“还这样推断,确实有道理。” 他身上没钱,渴了当然只能喝泉水,累了只能躺在地上,如若中寒也不足为奇。 可蔡正却没有说,分明就是有意刁难他们,出自己的风头。 大家都是行家,顿时心头不悦,看着蔡正,等着他来解释。 第106节 辩证,切磋,请教都是正常的事,杏林春会的目的就是这个,可是你为了出风头而用这种手段,就太让人不齿了。 蔡正艰握着茶盅,恨不得将里头的茶都泼在顾若离脸上,他干笑了几声,道:“老夫一时粗心,竟忘了将此说明。” 大家念及他身份,当然不会指着他鼻子反驳,可态度和方才截然不同。 没有人应和。 顾若离低头喝茶,又续添了一杯,神色自若。 戴韦轻蔑的扫了眼蔡正,让他起来压制顾若离,他倒好,自己给自己挖坑:“蔡大人方才的病症很是精彩,署月吐泻,身痛如刀,我们理所当然认为是中暑,却不曾想,亦有中寒一说,实在是增长了见识。” 戴韦出来打圆场,大家自然都要给面子,稀稀拉拉的点着头。 蔡正脸色千变万化,眯着眼睛忍耐着发作。 “时间不早了。”戴韦扫了眼蔡正,怕他一会儿发作起来丢脸,“大家都回去歇着吧,明日早点过来,本说的炮制,有几个师父还不曾到,便延至后日,明日便是例行会诊,大家都准备好。” “提前了啊。”众人道是,又问道,“那今日可要将召集的公告贴去城门。” 既然这么多大夫切磋问诊,当然就要召集一些疑难杂症,寻常的头疼发热是一律不接的,不过这样的疑难杂症不是随处可见,每年他们都要提前贴出告示,届时免费问诊,会诊。 “已经贴了。”戴韦笑道,“各位这几日只管来便是,其余的事蔡大夫已经准备妥当。” 众人就朝蔡正抱拳,说着辛苦的话。 蔡正扯了扯嘴角,余光往顾若离身上扫,走了过去,压着声音道:“霍大夫好造诣。” “多谢蔡大夫夸赞。”顾若离微微福了福,蔡正就冷哼一声,道,“老夫希望,明日霍大夫也能这般出彩。” 顾若离一点都不谦虚的点了点头,道:“托蔡大夫吉言。” “你!”蔡正指着他,若非碍着旁边还有人看着,他定要让她吃不了兜着走,这么多年来,还没有人敢越过他抢风头的,“你给我等着。” 顾若离应是。 蔡正拂袖而去,上了戴韦的马车,就含怒:“……看来我真是小瞧这位姑娘了,小小年纪虚荣心如此的强,处处占着风头,却又没有真本事。”靠嘴说话,谁不会呢。 “你啊。”戴韦摇头,“我与你说过,不要操之过急,后明日便是议诊,我让你准备的几个病者可都备齐了?”他故意把时间随意调整,意在让大家没有猝不及防。 蔡正顿时面色一松,颔首道:“备齐了,只等带到人前来。”他本来还没讲顾若离放在心上,为难她只是因为戴韦吩咐罢了,可如今他真的是恨不得将她踩在脚底下。 一个小丫头,也敢在杏林春会猖狂。 “那就等明天不就成了。”戴韦含笑,靠在车壁上,蔡正立刻就接了话道,“等她弄出了人命,这悬壶济世的牌匾,看她还怎么有脸挂在医馆里。” 戴韦颔首,意味深长。 顾若离从医局出来时已经是正午,方本超几个人围着她,一脸好奇的问着她今天关于眩晕的解析:“……可是正如你所说,眩晕分这么多种?” “是!”顾若离边走边道,“眩晕大类分中耳性眩晕,血压性眩晕,还有其他原因难以统计。但中耳性眩晕又细分了几种,血压性亦是,分高血压低血压……” “什么是中耳,什么高血压,低血压?”不但是张丙中一头雾水,刘大夫和方本超也是满脸的不解,“还有脖子疼也会晕,手臂麻也会晕,脑袋磕碰了也会晕,还都不一样的治法,这……这要怎么分。” 顾若离看着三个人的样子,笑了起来,道:“所以要细问,慢慢排除啊。”所以,现代中医都常借用西医的仪器去辨别区分,因为确实在有些病症上不如西医准确,简便。 “长见识了。”刘大夫满脸唏嘘,又想起什么来,问道,“说起来,霍大夫你今日似乎有些针对蔡大夫,这是为何?” 不等顾若离说话,张丙中就道:“蔡大夫上次故意刁难我们,这个仇当然要报。” 刘大夫看着顾若离,倒不觉得她是因为这个,若是因为此事,她大可以报复戴二爷或者戴大人。 蔡大夫做的事实在算不得什么。 顾若离的心胸也不会这么狭隘。 “我另有所求。”顾若离笑着道,“等过两日你们就知道,现在事情没成,就暂时不和你们说了。”她话落,那位华大夫并着另外几个年轻一些的大夫追了过来,“霍大夫。” “华大夫,各位前辈。”顾若离回身,和几个人行礼,华大夫侧身让开,抱拳道,“我方才提的这个病证,以您之见,我应该用什么药比较合适?” 旁边的几个人围着他,也纷纷点头:“没有听霍大夫一番高论以前,我们都没有在意过这些,方才您一讲,我们恍然大悟,确实以前也见过类似的,却怎么也治不好的,实在是蹊跷。” “病者我没有亲自过诊,确实不大好说。”顾若离个子小小,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大夫围着,尤其显得的瞩目,引着旁边凑热闹的人也都围了过来,就有百姓认出她来,喊道,“原来是霍大夫啊,您也来杏林春会了。” 顾若离见有人喊她,便笑着打招呼,颔首道:“想来听听同行们高见,增长见闻。” “他们听您高见还差不多。”有人笑着道,“您虽年纪最小,可医术造诣却不比他们差。” 顾若离莞尔,华大夫几人面红耳赤,点着头道:“这位先生说的是,霍大夫的医术确实了得。” “担不得夸奖。”顾若离无奈,望着华大夫回道,“前辈用龙胆草,芦荟,黄连,降气,蜀漆,丹皮,赤芍试试,再每剂中加两枚猪胆汁,连吃十剂,应该有用。” “我记住了。”华大夫点着头,“等我这次回家,就给病者开此方子,若有效我定将诊费差人给您送来。” 说着,朝顾若离作揖行礼。 “前辈客气了。”顾若离侧身让开,“大家同行,来这里就为了切磋交流,您若这样,实在太折煞我了。” 华大夫呵呵笑了起来。 旁边的人就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顾若离开的方子,就有人看到韩恭从里头由药童扶着出来,跑了过去:“韩老前辈,华大夫说的病症,有方子了……”他将方子和韩恭说了一遍。 韩恭一愣,凝眉道想了想,颔首道:“此方有些道理,可以一试。” “连您也觉得好。”那位大夫信服不已,笑着道,“看来,外间传霍大夫医术造诣高深,确实不假,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一个小姑娘,比他们学了十来年的人还要精通,这难道不神奇吗。 韩恭一听是顾若离开的方子,面色微变,视线就落在顾若离身上,鼻尖冷哼一声,拂袖道:“老夫还有事,恕不奉陪。”便走了。 那大夫也不生气,一一将方子记下来。 顾若离和众人道别,华大夫就问道:“明天霍大夫可会来?” “会来。”顾若离含笑道,“难得一见的盛况,自然不能错过。” 众人颔首应是,纷纷与顾若离道别。 “我们走吧。”顾若离终于“脱困”,长舒了一口气,方本超含笑道,“您那番理论一说,震惊四座,就连我也激动异常,何况是他们。” 他们一起问诊也有数次,最近更是在一家医馆做事,可还是觉得顾若离深不可测,不等到有特殊的病症出现,他们永远都不知道,她的医术到底有多深。 “前辈就别捧我了,我方才是故意显摆。”顾若离无奈的道,“您们先回医馆吧,我去看看白姐姐。” “这位白姑娘有些奇怪啊。”方本超笑着道,“她对药材似乎是又爱又恨的样子……” 白世英确实是矛盾的,她既守着女子的本分,不愿意突破纲常,可又行为又处处与别的女子不同,顾若离想到白世英,笑道:“我去看看她,你们先回医馆吧。” 几个人颔首应是,和顾若离分开。 她刚到石工巷口,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娇娇?”她一愣回头去看,就看到崔延孝从车里探了头出来,车停在巷口,她一愣上前来行礼,“二叔好。” 崔延孝本来只是觉得背影像就试着喊一句,没想到真的是顾若离,他从车里下来,奇怪的看着她,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他话落,马车的车帘微微掀开,露出二夫人姣好的面容,打量着她。 “二婶。”顾若离行了礼,又道,“我朋友住在这里,我过来找她。” 二夫人的目光就朝巷子里扫了一眼,又落在顾若离身上,随即放了帘子,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那你早点回去,语儿的事……你也要注意点安全。”崔延孝叮嘱道,“你一个人,要不然我留个婆子跟着你吧。” 顾若离摇头:“我朋友会送我回去,二叔放心。”她说着笑了笑,不欲再说的样子。 “那行,我和你二婶先回去了。”崔延孝微微点头,吩咐了赶车的婆子接着走路。 顾若离立在巷子口,就看到二娃老远就朝着她挥手喊道:“霍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了。”说着蹬蹬的超她这边跑来。 她只当没有听见,目光落在崔延孝和二夫人的马车上,车帘微微掀开了一条缝,随即又慢慢放了下去。 顾若离若有所思,微微皱了眉头。 ☆、087 司医 二娃很聪明,见顾若离没有回头,他便停在巷子里没有再冲过来。 等马车走远了,顾若离才朝他走去,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二娃真聪明。”又道,“你找我做什么?” “我上元节的时候去逛庙会,给你买了花灯。”二娃见顾若离夸他,顿时高兴起来,“可惜你一直没有来,我等了你好久了。” 顾若离失笑,道:“那谢谢你了。你娘最近还好吗,肚子里的宝宝有没有动?” “动了。”二娃高兴的道,“他还踢我一脚了,我娘说这胎肯定是个妹妹,我就要有妹妹了。”他说着,手舞足蹈,想象着家里有个妹妹后的样子。 顾若离点头,和二娃一起进了白世英的院子。 “白姐姐。”二娃跑去了厨房,“霍姐姐来了。” 白世英从厨房走了出来,看见顾若离微微一笑,道:“怎么样,那些人没有为难你吧?”那些老大夫最为古板的,但凡见到女子和他们做一样的事,就会竭尽刻薄嘲讽。 “还好。”顾若离在回廊下的摇椅上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茶,“我既是去了,就做好了准备,他们说的难听我也不会任由欺负。” 白世英含笑坐在她对面,点头道:“我知道你一定可以。” 顾若离向来只做她想做的事,别人如何看,对于她来说或许重要但绝不会影响她的立场和决定。 这是白世英欣赏她的地方之一。 “你后天去吗。”顾若离放了茶盅看着白世英,她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后天是各大药方选送的制药师父炮制。” “改时间了啊。”白世英含笑道:“我会去,去年就曾见过一位师父,手法很是新颖,颇长了见识。” “你不参加吗。以合安堂的名义报名。”顾若离看着她,觉得白世英可以试试,不为争名夺利,只是和那些真正懂行的人切磋一番,也好知道自己的不足,“不计输赢,重在参与。” “我不行。”白世英含笑道,“那边都是男子,我只在一边看着就足够了,若报了名岂不是……” 好像遇到这样的问题,她就开始矛盾了。 “在生理上,男子和女子是有分别的,体力上或许也有。可技艺上,不分男女。”顾若离看着白世英,道,“白姐姐不必在意这些,妄自菲薄。” 二娃蹲在一边也点着头:“嗯,女子也很厉害的,我娘就很厉害的,比我爹还厉害。” 顾若离和白世英都笑了起来。 “我去看看就好了,你别劝我了。”白世英含笑道,“你明日去吗,既然制药排在最后,那明日就是群医会诊了吧。” 顾若离点头道:“去的。” “那祝你马到功成。”白世英微笑看着顾若离。 第二日一早他们到的时候,抄纸巷里已经沿街摆了十几张长桌,椅子等一应的东西都放好了,大夫也陆陆续续的往这边走,张本超看着顾若离问道,“您坐哪里?” 如方本超和刘大夫这样的,既无有名的医馆做靠山,也没有多大的名气,是没有资格的入座的,至多站在后头听听前头有名望的大夫讨论罢了。 但顾若离不一样,昨天一语震惊四座,又有御赐悬壶济世的牌匾,一定会有她的位置。 “不知道。”顾若离扫了一圈,看到韩恭和华大夫几人已经下了车,方本超就低声道,“若是一会儿他们再欺负您,您就和昨天一样,自己找了地儿坐,不必理会那些人。” 第107节 顾若离失笑点头,道:“我便坐在首位,看他们可会将我扯开。” “就该如此。”刘大夫也赞同,“既论医术,便只说医术,何来男女区别对待,太有辱斯文。” 大家附和的点着头。 “可惜霍繁篓了不来。”张丙中觉得霍繁篓很奇怪,“他不是最喜欢赶热闹的吗。”这么热闹,居然待在医馆里盯着人挖井。 顾若离也觉得霍繁篓这两天行事神秘,昨晚回来的很迟,今天一早喊他,他也说不来,似乎很忙,却不知道忙什么。 “霍大夫。”那边,华大夫向她招着手,“这边。” 顾若离点头,和方本超几人往人群走去,华大夫和另外两个大夫迎了过来,道:“您们才到吧,听说今天有几列难得一见的杂症,人已经在医局了。” “那小女有幸了。”顾若离颔首应着,站在一群男人中间,尤为显目。 蔡二爷挤了过来:“霍大夫,快过来坐。”昨天没请她坐,她自己坐前面去了,让她长脸,今天便直接请她坐主位好了,反正她也喜欢,“这里,这里。” 顾若离看到,这是临首的第三张椅子,也就是说,前头坐的应该是戴韦和蔡正? “好。”顾若离没有推辞,“有劳二爷张罗。” 张罗着你怎么死,戴二爷眉梢高高扬着,笑着道:“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顾若离笑笑,点头。 “戴大人,孙大人到。”人群外,一辆马车停了下来,顾若离就看到戴韦先出来,他依旧穿着青色官袍,带着插耳官帽,微微站定目光一扫,四周皆是一片拜见之声。 他本身医术学识不凡,又刚刚晋升为太医院院正,所以很有威望。 顾若离也跟着众人拜了拜。 随他之后,马车中又下来一位老者,同样是青色官服,戴着官帽,蓄着长髯,面容生的端肃,眉间一道川字纹,显得不苟言笑,很难说话的样子。 孙大人,那就是杨清辉所说的孙道同了。 顾若离朝他看去,对方目光一转也落在她身上,淡淡一扫几不可闻的点了点头,转身去回旁边的人话。 她没有上前,依旧列在人群中。 “二位大人请坐。”蔡正从医局里走了出来,扶着第一把椅子,“戴大人,请。” 戴韦和孙道同依次坐在首座第一第二的位置。 蔡正一转眼,就请顾若离:“霍大夫,请吧。”他这是在挤兑她,当着这么多大夫的面,她一个后辈,哪怕再有成就也不好坐下去。 可她要不坐,那么接下来就不知道她的位置在哪里了。 或者,就让她站着。 对比昨天她出的风头,改观了别人的看法,那么今日她若站在人后,这脸可就真的要丢尽了。 “多谢。”顾若离福了福,半点不推辞的坐在了孙道同的右手边,“蔡大夫,您也请坐。” 这可是他的位置,蔡正愕然,脸一下子纠在了一起,可真是不要脸,居然真敢坐下去了,这列位大夫哪个不比她威望高,她居然坐在人前! 可真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 “老夫还有事。”蔡正笑着,去请韩恭,“韩老前辈,请坐!” 果然,韩恭一看自己坐在顾若离下首,顿时黑了脸,冷哼道:“一个女子,如何不知大防,如何能不避忌。” 她要避忌,她就不学医,不来这里了。顾若离起身福了福,回道:“韩前辈年逾古稀,孙大人和戴大人亦是过了不惑之年,小女更是未曾及笄,这大防……松一松,也无妨吧。” 自己说松一松?韩恭知道这丫头说话直接,便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和她争执,便哼了一声,拉着椅子坐了下来。 到底不像昨天那样,抓着她无知妇孺之类的说,毕竟昨天顾若离的那一番话,带给他的冲击至此都没有散去。 “各位,都坐吧。”蔡正作为主持,招呼着后面的人落座,这样一来大家按辈分和齿序纷纷坐了下来,而各位大夫后头站着的,大多都是不曾有名望的大夫或是学徒,摩肩接踵不下百人。 留着一条街的空地,对面则站了数百的京中百姓,有的是打算来看病的,有的是单纯的来凑热闹,有的则是来卖自家货的。 “霍大夫。”忽然,对面有人挥着手,引的顾若离抬头去找,就见廖掌柜在人群里拼命的挥手,朝她竖起大拇指,顾若离失笑,转过脸去,正与孙道同的目光相撞,她微躬身道,“孙大人!” “嗯。”孙道同打量着她,听说了许多次的霍大夫,昨天她的言论他也被人兴奋的转述了很多次,可今天还是头一回正式见到,他对她的年纪和来历没有好奇,是人都有不可言处,可是她师从何人,他却很想知道。 一开始,他只当她是杨文治收的徒弟,可杨文治说不是,且,看最近她表现的医术造诣,确实不像是杨文治的手笔。 大周还有哪个大夫,能有如此高的水平,能教出这么出色的徒弟的来。 世人说天赋异禀他也是不信的,行医靠的就是经验,可是瞧着这个小丫头,却不得不相信,天赋异禀一说。 否则,没有办法去解释,她所带来的震撼。 孙大人只是应了一声,两人皆不约而同的看向别处。 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孙大人便就是顾若离朝中的人,他和杨文治的关系,以及他早先的表示,她觉得这位老者不单德高望重,且也不是迂腐守旧的人,所以,她不想早早让人知道,她和孙道同私下的交葛。 不过,等适当的时机,她一定会正式拜见一番。 今天这么多人,她还是收敛的好。 至于孙道同,自然是记得杨清辉早先说的话,等她来拜见。 “各位。”蔡正站在人前,和众人抱拳,“今日是例行的群医会诊,按例,几日前医局便招了数列杂症,已待医局内,现在将病人一一请出,请众人会诊。” 众人都有往年的经验,所以纷纷点头。 “少顷,听旁人先说。”孙道同端茶,并不看顾若离,声音轻轻的,若不细听在嘈杂之中顾若离根本听不到。 她一怔,恭敬应是。 先出来的是位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由一杆滑竿抬着出来,面色惨白,在这正月寒凉的天气里,满头大汗,喘气亦是不均。 顾若离看向他的腿,发现他右腿曲着,微微发颤的样子。 “这是……”韩恭微倾了身体,看着少年眉头打结,就听蔡正道,“此少年病有六日,还未及弱冠,至于如何得病老夫不曾探问,却也不知。” 少年被人放了下来,躺在滑竿上,蓄着一口气的样子,他的家人站在一边远远看着,满脸的担忧,又极其的期待。 杏林春会,每年都会治好几列疑难杂症,这孩子的病也瞧了许多大夫,都说不好治,他们看着心里都没底,所以听说杏林春会在招疑难杂症,他们前天立刻从通州赶了过来,指望能有法子治好。 “我来看看。”华大夫走上前,拿了手腕号脉,原脸上神色还算轻松,可渐渐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又换了左手,号完后开始按压少年的胸口,按完后则一脸的疑惑,旁边的人问道:“怎么了?”话落,也纷纷上来诊脉。 “可有口渴,大解可通?”华大夫见少年微睁着眼睛,是有意识的,便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 少年声音虚弱,说不出话来,陪着他的父亲便代他答道:“说是口渴,却不想喝水,大解有五日未通了。” 华大夫若有所思,似乎有结论却不敢下。 “老夫看看。”韩恭走上前去,号完脉,也按压了少年的胸口,若有所思道,“喉间可有痰堵。” 这问的便又深了一层。 “有。”少年的父亲答道。 韩恭点头,道:“阳明病,典型的上湿下燥。”话落,一顿又道,“却不像是结胸,胸口不曾有硬块。” 他的话一落,旁边的几位大夫纷纷点头,华大夫就道:“在下也觉得奇怪,不敢妄下定论。” 韩恭就回头朝戴韦抱拳,道:“戴大人来一瞧,一辩老夫可曾有疏漏之处。”戴韦的内科,在目前还鲜有人能说比肩,便是他,也不敢。 像是结胸病,可是心下又没有痞硬,很难下定论。 众人就看着戴韦。 “一起,一起。”戴韦谦虚的做出请的手势,与蔡正和顾若离招呼,“二位一同来瞧。” 孙道同是擅外科,所以此病他若不想上前,观望就好了。 顾若离跟着站起来离席,随着戴韦走了过去,蔡正撇了眼顾若离,目光中阴冷一片。 “韩老先生顾虑的没有错。”戴韦号脉,又回头看着少年的父亲,“以往用药,可曾有大夫开过大陷胸汤?” 大陷胸汤是治疗结胸病的经方。 “用过。”少年的父亲答道,“方子在此。” 有人接过来递给戴韦,戴韦接在手中看了一眼,便给了韩恭,韩恭看完抚须道:“看来,此证并非是结胸病。”若不然,大陷胸汤不会没有用。 戴韦含笑,眼底高深莫测。 蔡正站在一边露出高深莫测的样子,扫了一眼站在人群里,非常娇小却又格外惹眼的顾若离,道:“霍大夫呢,有何高见。” 顾若离也觉得奇怪,脉她虽没有亲自诊,但听几位大夫说的话,她大概也有了数,可若不是结胸病,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病。 还是头一回见。 “霍大夫请。”戴韦就朝旁边退了一步,给顾若离让开位置,“我等犹豫,望霍大夫能有结论。” 韩恭拧着眉虽有厌恶,可却也往一边让开了一步。 顾若离犹豫要不要上前。 少年的家人一看几位名医都没有辙,却请一个小姑娘上来,顿时苦了脸,可又不好说,在一边着急不已。 “是。”顾若离还是应了,上前拿了少年的手腕仔细辩证,过了一会儿按了胸口及腹部,确实如同几位大夫所言没有结块,她便抬头问少年的父亲,“他可曾说胸下疼痛?每日几时发热?” 少年父亲点头回道:“有疼痛,每日未时到酉时左右起热。” “日晡小有潮热,舌红,苔黄腻,脉沉紧。”顾若离又附身听了少年的呼吸,便说了辩证,“有痰。大便五日不通,虽胸口无硬块,却应是结胸病无疑。” 她的话一落,蔡正立刻就接了话道:“既是结胸病,为何前面吃的药却没有用呢。” 结胸病也没有更好的方子,大陷胸汤已是很妙。 “是因为药量不足。”顾若离回头看着蔡正,道,“此病,应用峻剂。” 话一落,戴韦眼睛一亮,含笑道:“霍大夫以为,此峻剂当如何用?” “甘遂一钱五分,大黄三钱,芒硝三钱!”顾若离道,“若体质合适,两个时辰内上下必解。” 上下必解,最直接的自是下泻通便,上吐清痰。 大黄三钱,芒硝三钱,就连甘遂都要用一钱五分,这方子也太生猛了,众人一阵哗然,孙道同从座后站了起来,到少年身边号了脉,查看了一番,拧着眉面色有些凝重。 他也觉得房子有些重,却也不能给出更好的建议。 “霍大夫这方子是不是有些……”方本超犹豫,担心的道,“这孩子才十四,又身虚,怕是熬不住这么猛的方子。” 这是泻热逐水峻剂,要是用了药泻太狠,很容易出人命。 “韩老先生以为此方可行?”戴韦朝韩恭看去,韩恭觉得可以一试,可是也犹豫着,觉得药量太多,怕这个孩子受不住,“老夫没有定论。” 戴韦又转道看向少年的父亲,问道:“我等都无良方,你可要用此方一试。” 少年的父亲也是读书人,不用人解释,也知道芒硝和大黄是什么药效,不由害怕的道:“这……这峻剂太利,怕我儿受不住啊。”话落,急着朝各位大夫行礼,“求求各位大夫,再仔细看看,想个好的又稳妥的法子啊。” 第108节 戴韦没有说话,别人自然更不能开口,都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只有霍大夫开了方子。”蔡正笑眯眯的看着顾若离,“霍大夫这方子有几分把握,可千万不要弄出人命啊。” 顾若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蔡正一愣,随即又道:“各位如何看,这方子能不能试?” 谁也不敢说,要是一会儿吃出人命来,谁来负这个责任。 “抱歉啊。”蔡正用激将法,“这没人信,也不敢用,劳霍大夫再想想可还有别的方子了。” 这病,戴韦前天就看过,也提了峻剂一说,可是却又说孩子太娇不能用,所以作罢! 今天他们故意排在前头,意在诱顾若离开方子,以她以往的行医手法,必走险峻之道,果然,她一开口就用了峻剂。 这孩子自小娇养,又素来体弱,要是用量不当,拉泻上半天,恐怕结胸病没叫他丢命,这一个方剂下去,立时就能死在马桶上。 众人就看着顾若离,等着她说话。 顾若离自然知道戴韦的意思,出声道:“蔡大夫觉得,这峻剂不行,恐要了病者性命可是?” “这老夫可不敢说,峻剂太猛,不曾用过。”蔡正摆手,一脸看热闹的样子,“不过霍大夫天赋异禀,是我们常人所不能及的。” 顾若离颔首,转眸看着戴韦,道:“戴大人,小女觉得此方可试,且不会出人命。” “哦?”戴韦颔首道,“既然这样,那就取药煎药,喂之!” 少年的父亲一听,腿都软了,扑了过来护住自己的儿子,道:“还……还是算了,我儿性命要紧,这里治不好我们再慢慢换其他方子试,就不劳驾各位大夫了。” 顾若离没说话,治不治双向选择,她强求不了。 “霍大夫说行啊。”蔡正扶着少年的父亲,就道,“她保你儿无事,你怕什么。” 有事才好呢! 看她还怎么仗着御赐的牌匾得意。 “真……真的?”少年的父亲看着顾若离,顾若离低声道,“此病没有别的法子,老伯自己考虑好了。” 少年的父亲顿时犹豫起来,这么多人都没有法子,若是他换了别的地方,肯定也是如此,天下名医可都在这里了。 “若我儿出事怎么办。”少年的父亲看着顾若离,想要让她保证。 蔡正点头,戴二爷就在人后喊道:“霍大夫向来一言九鼎,巾帼不让须眉,你儿子要是死了,霍大夫肯定偿命啊。” 哗啦一声,大家都沸腾起来,华大夫欲言又止,想要阻止顾若离,孙道同皱着眉却不好多说什么,方本超挤过人群拉着顾若离低声道:“算了,他是死是活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哪有让你偿命的道理。” 他们就是想害她而已。 “那要是活了呢。”顾若离不看戴二爷,只盯着蔡正,“蔡司医,当如何?” 是要赌,赌就赌,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出头风的。 “救活?”蔡正嘴角抽了抽,能救的活大家也不会这么犹豫了,你胆子大你就试呗,心头转过,他顺着顾若离的思路,脱口就道,“这司医我也无脸再做,让你便罢!” “好!”顾若离爽快应了,又看着戴韦和孙道同,“请戴大人和孙大人为我二人作证,若此列失败,害了少年性命,我甘愿偿命,若少年病愈,蔡大人便辞去司医一职,举荐小女。” 刘大夫,方本超以及张丙中忽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两天顾若离一反常态,频频强势出风头。 原来她的目的在这里。 蔡正怔住,他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顾若离会顺着杆子就爬,随即他如遭雷劈一般,瞪大了眼睛惊讶的看着顾若离…… 这个姑娘,不会不知天高地厚的,真的想要做医局的司医吧? 医局设了百年,莫说没有女大夫做司医,就是女人也没有进去过两个,她居然打起了这个主意。 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巴蛇吞象。 “好魄力。”蔡正挑眉道,你想做京中那么医馆也要愿意推举你才成啊,“霍大夫尽管试试。” 况且,这少年死定了,而你也死定了! 顾若离点头,道:“行医便要胆大心细,蔡大人断定此方会要少年性命,是因为你没有把握,而我有!” “无耻。”蔡正冷哼一声,没见过这么盲目自信的大夫,还是个女人。 戴韦皱眉,看了眼蔡正,虽说赌有点画蛇添足,可蔡正自己都应了,他也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不行,只得点头应了。 “若此病能治愈,以霍大夫的医术和成就坐这司医一职并不为过。”孙道同见顾若离如此自信,便对她更有信心,此时此刻他若不扶一把,便枉受杨文治所托,他起身道,“老夫愿作这证,举荐霍大夫做司医。” 何况,抛开私交,顾若离治好的病例已经不少,她还有御赐的悬壶济世的牌匾,坐司医一职,一点都不过分。 顾若离道谢,朝两人福了福,又看了眼蔡正,转身对少年的父亲道:“老伯,我赌不是碰运气,是因为我有十足的把握,如今我的性命和公子的性命相关,我保他无事。”又道,“不敬之处,稍后定当赔礼。” 她不该拿人性命打赌,可是除此之外,她没有别的办法。 当然,这个少年也没有更好的治法,或许有,可他却不一定能熬到那一日。 少年的父亲犹豫不决,他也知道,这么多人说不行,一来是说明峻剂太狠,二来,也说明他儿子的病难治,他若不试,说不定就耽误儿子性命了。 他来回的走,额头上满是汗。 所有人就震惊的看着顾若离,这么峻的药方,她说她有十分的把握。 还和蔡大夫赌。 很狂啊。 “大言不惭。”韩恭皱眉,只说了这一句,便拂袖对少年的父亲道,“到底如何,你自己考虑清楚。” 忽然,孙道同接了话,沉声道:“糙话难听,以老夫之见,若此方无用你儿也无救了,不如一试。” 他的意思,你要不用,就是个死,现在用这个方子好歹还有希望,更何况,顾若离可是说十分把握。 少年的父亲看看孙道同,又看看顾若离,心头一横,道:“好!取药来,一试。” 众人的心又提起来,又紧张又期待,不管怎么样,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位霍大夫小小年纪,确实有魄力,敢做也敢当。 “阿丙。”顾若离回头看着张丙中,张丙中应了一声,道,“师父,我在!” 顾若离道:“记得我方才的方子没有,你扶他们进去,亲自抓药。水六升,先煮大黄,取二升,去滓,置芒硝,煮一二沸,再入遂末,温服一升。” “徒儿明白。”张丙中应着,大声喊着师父,招呼人抬少年回医局,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对很古怪又不怕死的师徒。 戴韦含笑,道:“既有了定论,我们便看下一例吧。”话落,招手换人来。 廖掌柜在对面喊着顾若离:“霍大夫,药到病除!” 众人被他的口号喊的哭笑不得,顾若离也是一脸无奈,和廖掌柜点了点头。 “你还喊药到病除,没瞧见那么多大夫都没有说话吗。”旁边有人推廖掌柜,“大家都说不行,只有霍大夫一个人打保票,一会儿出事了怎么办,你现在喊着,岂不是丢人。” 廖掌柜一副你不识货的样子:“你不懂,霍大夫的性子,她说行就一定不假。” 旁边的人嘘声一片,毕竟她再厉害,可也不如这么多大夫厉害,随大流的道理时刻不能忘。 众人心里跌宕,记挂着少年的病,也不再回去坐了,等着下一位疑难杂症。 就见一中年男子被人搀扶出来,一瘸一拐的很痛苦的样子,旁边有人端了椅子过来,让他坐下,戴韦就介绍道:“这位是左军都督府的胡总兵,刚从滇南回来探亲,半个月前忽膝盖疼肿,先左腿,他用温盐熨之,便又攻右腿,两相反复,又雷鸣上胸,后背如万捶,实在难熬。” 这是外科吧,华大夫等人便没有上前,而是在一边看着。 有人请孙道同,他却没有上前。 “我来看看。”另外一位擅外科的大夫上前,看了半天没有说话,有人喊道,“秦大夫,你来试试?” 秦大夫自从雷武在他药馆前大闹,丢了脸面后,年后这段时间非常低调,甚至于两天来都没有出头,听人一喊顿时觉得来了机会,上前来查看了一番,道:“这是湿淫所中,用药酒涂抹揉开,再内服我店中传世经方即可。” 他话落,大家都没什么可说的,毕竟秦大夫治跌打外科,也是小有名气。 “此乃内症,怎可如此草率,误认性命!”韩恭轻嗤一声,道,“速速退下,勿要丢人现眼。”这么大年纪都不如人家小姑娘,实在丢人。 原来是内科?难怪孙道同一个擅外科的大夫,没有开口,顾若离了然。 秦大夫被韩恭一训,顿时面红耳赤,怒道:“你有何方法。” “这是湿淫所中,已惊伤胆,虽痛的厉害,但不是多难的病。”他话落,抬手向自己的药童道,“拿布帛来!” 药童应是,立刻拿了一块半臂宽七尺左右的布过来。 韩恭上前,三两下用布帛将病者的胸紧紧缠住,大家一阵不解,问道:“这……这是做什么。” 方本超也觉得奇怪,低声问顾若离:“他这是做什么?膝痛为什么缠胸?” “他说惊胆,这在治本。病发的疾,从肚子到面,所以脸青黑,又攻腿膝所以剧痛,一会儿他应该会催吐!”这就和她治疗那位孕妇崩漏一样,看似症状是崩漏,但却病因却完全不相干。 这就需要经验和准确的判断。 看来,这位韩老先生的医术,确实不凡。 顾若离钦佩不已。 旁边的人并着方本超听她解释完后,皆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华大夫道:“霍大夫,要是你治,你也是用这个手法?” “不会,我的法子没有韩前辈的独到。”顾若离含笑回道。 韩恭的动作一顿,余光扫了一眼顾若离,继续手下的动作,压下那人后背,伸手在他咽喉里一掏,就看那人干呕一声,随即大吐不止,不一会儿地上就是一层白沫。 吐完,拆开布帛,周总兵忽然就站了起来,一脸的轻松。 “好了?”旁边的人一阵惊讶,随即鼓掌叫好,“真是厉害啊。” 韩恭一脸严肃,回去桌案开了方子递给那人:“三剂,回去连吃,不必再复诊。”很有自信。 周将军连连道谢,由家人搀扶着走了。 秦大夫脸上五颜六色,实在挂不住,韩恭回头扫他一眼,拂袖道:“不学无术。”就坐了下来。 众人哄笑,秦大夫狼狈逃走。 “韩先生好手法。”戴韦抱拳,也坐了下来,扫了眼顾若离暗暗算着时间,“再请下一列如何?各位。” 大家其实都惦记着医局里的结胸病少年,只是一时不会有结果,众人便都点头应是,等着下一个病症。 说着,有个婆子抱着一个孩子出来,那孩子约莫五六岁的样子,个子很高,瘦的只有一把骨头,歪在婆子肩膀上,有气无力的样子。 “大家来瞧瞧。”戴韦做了请的收拾,众人待那婆子坐下来,就纷纷围了过来,就听婆子道,“我家少爷是口中有病。”他说着,哄小孩子张口,“给大夫瞧瞧。” 那孩子听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虽是嚎哭,可声音像猫一眼。 见他张嘴哭,众人就纷纷凑上前去看口中,随即又捂住鼻子退开几步。 孩子口中腐臭难闻,令人作呕。 “是喉藓。”有人捂着鼻子上前看哭闹的孩子,辨道,“难怪面黄肌瘦!” 第109节 这种病,吞一口吐沫都痛不欲生,何况吃饭。 “风火毒也。”有人道,“我曾治过一列,用臭柑橘叶可愈。” 众人就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蔡正站在人后,时不时看向医局,显然心不在焉。 “霍大夫,您来看看。”华大夫向顾若离招手,“您看看,是不是喉藓。” 顾若离颔首起身,走了过去,也是查看了一遍,只觉得不像是喉藓,她有些犹豫的问婆子:“这孩子,可患过毒疮?” “没有啊。”婆子摇头,“以前精神可好了,又白又胖,除了头疼脑热外,没有生过什么大病。” 顾若离就没有再说话,若有所思的看着孩子。 “霍大夫也没有瞧出来吗?”华大夫看着顾若离,“是不是喉藓?” 顾若离摇头,犹豫的道:“我觉得有些不大像,可又一时难定。” 华大夫点头,又回头去看戴韦:“戴大人,我等没有结论。” “我瞧瞧。”戴韦走过来,拨开少年的喉头看了一眼,道,“却为阴虚喉藓。”又号脉问诊,辩证道,“非实火,而是寒凉所致,当用理阴煎,加大补元煎,虚补滋阴。” 华大夫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旁边的人听着有的点着头,有的若有所思。 韩恭喝茶,侧目看着孙大同,问道:“孙大人为何不问一番?” “外科无疑难,老夫不过来凑热闹罢了。”孙道同笑道,“韩老先生方才一诊,实在精彩。” 韩恭摆手,凝眉道:“这没什么,老夫年少时曾见家父用过此法,今日才敢出手罢了。”他说着,扫了一眼站在人后的顾若离,又撇开了眼睛。 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时辰,眼见已过了午时了,还没有结论。 也不知死活。 他想着,又看向那个喉藓的孩子,他不能定方子,所以就不打算上前。 “这理阴煎似乎有些不妥。”刘大夫隔着桌子,在那边低声应了一句,戴韦顿时转头过去找人,心头冷笑,面上前却是道,“这位大夫,有何不妥,还望赐教。” 刘大夫尴尬不已,他只是觉得不妥,至于哪里不妥,他也说不上来。 “是有不妥。”顾若离走了过来,看和戴韦道,“因为这孩子不是实火也不是阴虚,而是梅毒。” 她就觉得有些眼熟,可是又不敢确定,毕竟是个小孩子而已。 “梅毒?”众人唏嘘,“这不能吧,毕竟这么小的孩子。” 戴韦眉梢微挑,虽不高兴,可却没有和蔡正那样挂不住。 “这孩子的父母可曾患过梅毒?”顾若离上前来,问抱着孩子的婆子。 婆子哪里知道,摇着头道:“这……这老妇不知。” “患过。”忽然,人群中有位女子走了过来,以薄莎裹着脸,穿着一件粉红撒花的褙子,身形婀娜多姿,眼眸若秋水一般脉脉含情,“我有他前,确实患过梅毒!” 众人哗然,没有想到父母患梅毒,也会波及胎儿?或者,梅毒也会遗传,没有听说过啊? 顾若离却是怔住,纵然对面的女自裹着脸,可是她还是一眼认出来,此女就是来她医馆看妇科的春容。 当时她确实说过,六年前患过梅毒,不过已经治愈了。 春容几不可闻的和顾若离点了点头,道:“霍大夫,您推断的没错,我生她前患过梅毒。”又道,“却不曾想让他受了此罪,霍大夫,我儿这病能不能治。” 那时年纪小她也不知道有了身孕,等知道时月份已深,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生下来养着,却没有想到,她曾经得的病却害了孩子。 戴韦拧着眉,脸色极其的难看,这个霍大夫实在是目无尊长,不论是谁提的辨证,她都要反驳一番,让自己出头! 可恶。 “能治。”顾若离看着春容,点头,“甘草、桔梗、山豆根、草龙胆、射干,土茯苓,浓煎,牛黄二分送服。半月后去我医馆复诊。” “真的能治好吗?”春容激动的红了眼睛,这病在喉吃不了什么东西,若再有个一月半月,就活不成了,她激动的当即一拜,道:“多谢霍大夫,我这就去抓药煎药,诊费半月后我必亲自送与医馆。” 顾若离颔首。 春容带着婆子抱着孩子疾步而去。 “霍大夫。”华大夫问道,“梅毒一症也会传染吗?” 大家都看着顾若离,因为都没有听过梅毒也会传染的说法。 “不会。”顾若离道,“但是若怀胎时梅毒未愈,或潜伏未发,孩子就会被传染,生的孩子或是死胎,或是成梅毒带菌的孩子,幼年时会全身溃烂,若不问清楚这一点,只当普通喉藓或者毒疮治疗,就会延误时机,害了孩子性命。” 戴韦气的微微发抖,却不好发作。延误性命,不就是在说他吗?他方才不过嫌恶孩子没有细问罢了,若细细察也不只有她一人能辨证出。 “原来是这样。”众人恍然大悟,又问道,“若是父亲患梅毒治愈后呢,可会影响子嗣?” 顾若离点头:“也会。”又道,“有一部分出生后会先天性心疾,但这不好预估,只能看各自情况再为定夺。” 众人哗然。 大家围着顾若离说话,戴韦便被挤在人后,他站了一刻,实在下不了台,戴二爷走了过来,笑着道:“大哥,我有事和您商量。” 戴韦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顺势走开。 对面的百姓一阵欢呼,如同方才韩恭那般,鼓掌喊号。 顾若离莞尔,不用看也知道是廖掌柜带头起事。 “不好了。”忽然有人站在医局门口喊道,“那少年吃药后吐泻不止,已经晕厥两次,请哪位大夫来看看。” 蔡正一直焦急等着,听着立刻就来了劲儿,道:“去什么,把人抬出来,里头逼仄看不清。” 躲在里面,还怎么让她丢人。 医局的人自然听蔡正,立刻就进去抬人,过了一会就将少年用滑竿抬了出来。 不过两个时辰不到,少年已经虚脱的没个人样,比方才还不如! “脉浮无力。”蔡正冲过来就号脉,忍不住露出幸灾乐祸的样子,“这很不乐观啊,霍大夫。” 顾若离皱眉上前号脉,又侧目看着张丙中,张丙中低声回道:“一步未错,我亲自喂得药。” “好。”顾若离点头,扶着少年的后背,轻捶了几下,少年忽然翻身起来,又大吐一口,只见地上皆是浓黄的痰,虽不臭却恶心不已! 众人大惊。 少年吐完白眼一翻,下身失禁,人倒了下来,脉搏皆无。 “这……”华大夫惊了一下,上去号脉,“没……没有脉象了。” 蔡正眼睛一瞪赶紧上来,随即嘴角的笑容怎么也抑制不住,摇头道:“可惜了。”又看着顾若离,“霍大夫,你这可是闹出人命了啊。” 死了好啊,死得其所! 那少年的父亲,一看自己的儿子没气了,顿时大呼一声,扑了过来:“我儿,你快醒醒啊。” 嚎啕大哭起来。 “霍大夫。”戴韦坐着,目光不善的看着顾若离,“我等劝之又劝,你竟还固执用此峻剂,实在是糊涂误认性命啊。” 蔡正附和:“还胆大心细,我看你只有胆大了吧。”又摇着头,“害人性命,就是庸医,不能姑息。” 众人静默,不知道怎么说这件事。 “死了?”孙道同和韩恭一起过来查看,刘大夫和方本超则涌过来,一人一边的护着顾若离,低声道,“霍大夫,接下来该怎么做。” 看戴韦和蔡正的意思,恐怕不能善了。 “冒失!”韩恭回头看着顾若离,满脸厌恶,孙道同也皱了眉,心里转着,想着对策。 戴韦重重叹气:“既在医局出了人命,我身为院正,就不得坐视不理。”他痛心疾首摇着头,“来人,去通知顺天府!” 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霍大夫。”蔡正凑过来,冷笑道,“你那悬壶济世的牌子,这会儿可保不住你的命了。” 圣上说你悬壶济世,你却治死了人,别人能饶你,圣上也不饶你。 “这司医一职,怕是不能够了。”蔡正说的咬牙切齿,“下辈子若是投胎再做女人,就乖乖待在内宅,别出来丢人现眼了,一个女人就该守着女人的本分,还妄想出人投地,实为耻!” 他说的话,声音虽小,可大家都听的清清楚楚。 华大夫几人欲言又止,可到底不敢帮顾若离,站在一边,一脸的惋惜。 “谁说他死了。”顾若离上前,推开少年的父亲,拉着仰躺的少年,照着他的后背,又是猛拍了几下,众人惊愕不已,愣怔的看和她的动作。 就看到,顾若离拍了三下,不轻不重。 少年起初软软的没有反应,随即忽然睁开眼睛,一个翻身又再次趴在扶手上,哇的一声吐了一口痰出来。 “又活了,居然又活了。”众人几乎是跳起来,方才是真的没有脉象了。 蔡正呆了,看着那少年吐了一口痰,长长的舒出一口气,看着自己的父亲,喊道:“父亲!” 声音不大,却如同炸雷。 因为前面少年一直不能开口,至此,他才说的第一句话。 “我的儿。”少年的父亲呆呆的走过去,不敢置信的道,“你这是……醒了?” 少年依旧虚弱,可比起前面却要精神百倍:“觉得舒服了许多,”又看着顾若离,“应是没事了吧?” 顾若离点头回道:“回去接着吃药,已是无妨。” “不可能。”蔡正扑过来,抓着少年的手腕号脉,随即节节后退,摇着头不敢置信的样子,“那种峻剂,怎么可能不死。” 众人听着,就看着蔡正凝眉道:“蔡大夫,活了是喜事,您如何能说这种话。” 蔡正恍然看着众人,面色发白。 “他不死,是因为药量不多不少。”顾若离回头看他,声音自信,“峻剂便如此,多一分要人性命,少一分误认性命,蔡大人,你说呢。” 说个屁!我当然知道,还要你讲,蔡正恨不得扑过去打顾若离一顿才好。 现在好了,他这是被她套进去了,他这么这么蠢。 方本超几人长长的松了口气,张丙中更是高兴的道:“我就说我师父怎么会失手,她的医术,是不可能失手的。”关键是,以顾若离的个性,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无事最好,时间不早了。”戴韦摆手,“已过了午膳时间,大家都散了吧。” 大家都站着没动,好似没有听到一样。 “稍等。”孙道同起身,看着戴韦道,“既是有赌约在先,自是要履行,如何不提便散了,戴大人,这不是君子所为。” 第110节 ☆、088 险阻 是啊,如何说,刚刚可是打赌在前的。 众人看着蔡正和戴韦。 蔡正脸上五颜六色,变化莫测,他往后退着,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好好的,他打什么赌,人家是治死了还是治活了和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话说出去了,他收不回来了。 胡思乱想间,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小姑娘这两天分明就是有意刺激他的,意图非常明确。 就等着此时此刻。 蔡正下不了台,他不能反悔啊,这么多人看着,就算保住了司医的位置,将来他也是名声扫地。 “你这人。”张丙中道,“你不会不认账吧,我师父一个女子都能一言九鼎,你一个大男人却输不起,丢人。” 蔡正噎住,不知如何回。 对面,就有百姓喊着道:“你医术不行,当然是能者上,年纪资历算什么,只要能看好病,我们老百姓就服!” “对。”有人道,“你和戴大人分明就是嫉妒人家小姑娘本事大,联手欺负她,刚才以为这少年死了的时候,你们可是又嘲讽,又幸灾乐祸,还要喊官府的人来,现在输了,就想赖账了!” 对面的百姓哈哈笑了起来。 对于他们来说,今天顾若离所表现的修为和能力,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性别,对年纪的限制,既然如此,那么女子做司医又如何,左右没有品级,又没有触犯朝廷的律法,有何不可! 重要的,是医术造诣高,能为百姓谋求福利,其他的,对于他们来说,都没什么影响。 “肃静。”戴韦喝道,“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众人被他一喝略安静下来,戴韦就扫了一眼蔡正,暗骂了一声无用,便去看韩恭,问道:“韩先生觉得如何。” 韩恭刻板守旧,众所周知,她连女子行医都不赞同,怎么可能让她做医局的司医。 孙道同立刻皱眉,怕韩恭说出难听的话,拦在他前面,含笑道:“戴大人多此一举了,韩先生长居中都,京中之事与他并无多大的干系。” 戴韦扫了孙道同一言,回道:“京中司医向来靠各家推举,不是谁说做就能做的,自然要听各位大夫的意愿。” “若有你我举荐,就不同了吧。”孙道同也不用掩饰,他素来和戴韦不和,并不是秘密,“既然你做了保,便推荐一番,又有何难。更何况,霍大夫的医术,恐怕不在戴大人之下。她年纪还小再历练几年,就算太医院院正,她也不是做不得。” “你!”戴韦大怒,眯着眼睛看孙道同。 孙道同依旧不苟言笑的样子,回视着戴韦。 他若是歉让的,戴韦也不会两年多才得到院正的位置,只是他无心追求这些,被动应付罢了。 “老夫无话可说。”韩恭看着两人争执起来,拂袖道,“孙大人说的没错,京中医局与老夫无关。” 众人惊愕,韩恭虽是这样,可比起他向来的行事个性,很明显,他是不反对的。 若不然,他一定会站起来拍着桌子说顾若离无耻妇人,没有妇德,竟想要立于人前,抛头露面! 他没说,就表示他不反对。 众人想过之后又是了然,行医虽复杂,有时要靠家族扶持,名师指点甚至于朝廷嘉赏,朋友抬举,可说到底,最后大家还是靠医术说话,你能力行不行,是做做样子徒有虚名,还是真有本事,成竹在胸…… 几个病症,一段时间,就能看出来了。 顾若离这样的,有延州瘟疫打底,杨家起步,京中十几例各式各样的病症作保,还有昨天和今天的表现。 足可以让所有人信服。 “蔡大夫。”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冲了出来,一把拉住蔡正的衣袖,“你还我眼睛,你说半个月能康复,可我吃了月余的药了,不但没有起色,还越来越严重!” 众人哗啦一下让开,盯着蔡正。 蔡正正头大,一眼就认出上次看病的母子两人,儿子视物是反的,近的变远,大的视小,他开了清热牛黄解毒丸。 还以为痊愈了,没想到居然还没有好。 “滚,滚。”蔡正推开那人,“什么还你眼睛,我不认识你。” “你这个庸医,你居然不认账。”那个妇人道,“当初霍大夫说要我们吃滋阴地黄丸,你说她的不对症,我们信你的医术,可现在过去这么久,为什么一点用都没有。” “我来看看。”韩恭过来,抚了脉又问了几声病症和起因,便转眸若有所思的看向顾若离,旁边就有人问到,“韩先生,如何。” 韩恭蹙眉,道:“此病,地黄丸对症。” 这是肯定了,大家都纷纷鄙夷的去看蔡正,你辨证不出也就罢了,居然还让人不要吃药,这不是害人吗。 蔡正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顾若离也怔住,看着母子二人道:“你们没有吃滋阴地黄丸吗?” “是霍大夫。”老妇人看见顾若离,顿时握住她的手,“当时我们就该听你的,不该信他啊,这劳什子药吃了一点用没有不说,还越来越差,我们家就他做活,如今倒好,歇在家里我们都无米开锅了。” 顾若离也没有想到,她朝蔡正看去,凝眉道:“此病当除风热,凉血溢血,以收耗散之气,应用滋阴地黄丸。”又道,“牛黄解毒丸,只散不收,只会愈加损耗,如何能治。” “如何不行。”蔡正嘴硬,可那老妇人扑过来,喊道,“行不行,你看看啊,我儿子的眼睛可是一点看不见了啊!” 她说着大哭起来。 蔡正大骇,连连后退,无话可说。 “霍大夫,那现在吃地黄丸还来得及吗。”老妇急着抓着顾若离的衣袖。 “来得及。”顾若离道,“速速换药,每次二丸,每日三次,连服半个月!” 老妇应是朝顾若离行礼:“我们这就去吃,若能好,我定三拜九叩为霍大夫点长明灯,日日供奉。” “不必了。”顾若离扶她起来,道,“就医问诊本就你情我愿,你信我便就是对我最大的肯定。” 老妇连连应是,扶着儿子快步退了出去。 蔡正一脸灰败。 “就这医术还做什么司医啊。”对面廖掌柜喊着道,“让霍大夫做!” 这母子二人便就是蔡正的最后一根稻草。 众人一听,顿时应和起来,那些原本还观望的人,被刚才母子的事情一弄,坚定下来,指着蔡正道:“让了这司医,叫霍大夫做!” 顾若离看着蔡正。 “各位如何看。”戴韦朝众人看去,不禁将蔡正拉在一边,实在是瞧不上他,京中来的几家医馆大夫有人不说话,有人则是道,“此事由戴大人做主,我们听大人安排。” 都不想做恶人。 现在很明显,是霍大夫和蔡大夫在争,而孙道同和戴韦在幕后做推手。 得罪谁都不好。 “我看可以。”孙道同站起来,司医位置不显却管着京中医馆,权利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戴大人不愿举荐,本官可与圣上回禀启奏此事。” 孙道同搬出了圣上。 戴韦皱眉,因为他压着这件事,所以顾若离得赏后一直没有进宫谢恩,若是孙道同真的捅到天庭,此事他还要费力解释一番! 司医他不想让,但是,看今天这形势,他不让也不行了。 不过无妨,他有别的法子,戴韦心头一转,便道“既是打赌,自然要履行,不能出尔反尔。本官愿举荐霍大夫,若诸位没有意见,此事就这么定了。” 戴韦都这么说了,京中医馆的大夫们自然不会反对,纷纷点头。 蔡正周身冰凉,悔不当初。 “不过。”戴韦话锋一转,看着顾若离道,“蔡大夫胜任这几年,一直将医局管理的井井有条,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的职位不能撤,按本官看来,蔡大夫依旧留在医局,和霍大夫一起打理,有他这个前辈在,对霍大夫来说,也是莫大的帮助。” 他这是以退为进,打的好算盘,孙道同还想再说,却看到顾若离和他微微摇头,他便语气一改,道:“既然戴大人如此说,那便由戴大人做主了,那就请蔡大夫辅助霍大夫打理医局。” 戴韦的话没有分主次,孙道同替他分了,顾若离是主,蔡正是辅。 众人一静,随即欢呼起来。 纷纷涌过来朝顾若离抱拳:“霍大夫,恭喜,恭喜!” “往后大家同在京中共事,还请您多多关照。”那些资历深的大夫虽是不服,可到底当下不敢反对,顾若离正在风头上,他们不能触这个霉头。 将来时间长着呢,是骡子是马,总是真相大白的一天。 顾若离一一回礼,心里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赵远山死了,她想报仇,别无途径,只有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圣上身边,她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告诉天下人,顾氏的冤屈,她要还顾氏一个公道! 所以,司医是她的第一步。 “戴大人。”蔡正想说什么,被戴韦一个眼神扫过来,冷声道,“多说无益,你好自为之。” 蔡正一口银牙咬碎了,当初可是戴韦让他针对顾若离的,如今他冲在前面做了马前卒,戴韦却来说他好自为之。 他气的倒仰,却一个不敢顶。 只能生生忍着。 “本官还有事。”戴韦和众人抱拳,“今日时间也不早了,就此散了吧,明日医药炮制,各位再来。”便拂袖而去,和蔡二爷一起上了马车。 蔡二爷不忿:“哥,您怎么能顺她的意,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人没撂倒还让她做了司医!” “你要不会说话就闭嘴。”戴韦凝眉,隐忍着怒气,“如此形势,你当我不退让他们便会罢休,愚蠢!” 蔡二爷咕哝着,到底是谁愚蠢,真正蠢的是蔡正吧,人家喊他一声蔡司医,他顺着话就和人赌司医的职位。 这还不如双手恭让出去,省的丢这个人了。 “可是这个亏不能就这么生吞了啊。”蔡二爷催着道,“您没看她今天和孙新意狼狈为奸,说不定到时候两人里应外合,就将您的院正给挤下来了。” 孙道同今天还说了,若非顾若离年纪小,又是女子,太医院院正的职位她也不是不能坐。 戴韦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医局门外,顾若离应对着各路认识和认识的大夫恭贺,蔡正早就在群情激昂的时候偷偷溜走了。 留在这里,他只有被羞辱的份。 好不容易送走各位大夫,顾若离松了口气,那边立刻就有一位年纪三十出头的男子来问顾若离:“霍大夫,这桌椅板凳要搬回去,只是原来在里头做事的人,是蔡大夫带来的,如今他一走,所以……” 现在顾若离是司医,这些事情理应由她来做。 “心胸狭隘。”张丙中跳脚,撸袖子道,“我们自己搬!” 那人又道:“不单这些,明天药师大比的事情也还有许多事要安排。” 第111节 顾若离看着那人,问道:“请问阁下贵姓,可是在医局领职。” “在下姓黄,黄长安。”那人回道:“医局不设衙役,在下是原是孙氏医馆的药工,近日派来协助医局,等杏林大会结束后就回去上工。” 顾若离明白了,这里没有专门做事的人,每年杏林春会,几家大的医馆会派学徒过来打杂,帮工,等事情结束他们再回去。 “所以,现在只剩你一人在这里?”顾若离看着黄长安。 黄长安点点头,回道:“方才孙大人连走前吩咐小人,留下来协助霍大夫,至于其他人……”他不大好意思说的直接,事实上那些人都走了。 顾若离了然,刚才那些医馆碍于场面没有一个人出来反对,或许,群情之下也有被煽动支持她的,可说到底对她还是不服。 她是个小姑娘,又才来京中没有多久,哪怕再有能力,他们心中也是不服气的。 所以,掉了头,等所有人都走了,他们就在这件事上表明了态度。 没有人,她怎么举办? 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在等着看她的笑话,等着她这个新上任的司医,能把明天的制药大比办成什么样儿。 顾若离叹气。 “这怎么办。”张丙中拧着眉头,他们都没有经验,现在再去请那些医馆派人来,不免有些低声下气求人的意思,如今顾若离是司医,只有他们来求她的份。 架子是一定要摆起来的。 “我们自己做吧。”张方本超,“我看他们也没有几个人在里头帮工,我们做来得及。” 黄长安苦笑,就道:“昨天一共是十六个人!” 方本超无语。 “我看到后院是有锅灶的,药材都是药师们自己带来,现在缺的是什么?”顾若离道。 按理说应该都已经准备好了才是。 “东西都备齐了,但是明天人一到,烧水端茶,迎客待客都要人。”黄长安去年就过来帮忙,所以有经验,“结束后场地收拾,还要给来参加的大夫,每人发礼品,虽备好了,可各家医馆都要一个个送去,是个不小的事情。” 司医的事不会少,这个顾若离早就想到了,她点头道:“先将桌椅搬进去,别的事情我们慢慢商量。”又看着黄长安,“谢谢你。” 黄长安抱拳,回道:“霍大夫客气了,这两日听你辩论,看你行医在下受益匪浅,该是在下谢你才是。” 顾若离失笑。 “霍大夫。”廖掌柜忽然跑了过来,顾若离惊讶的道,“廖掌柜还没有走吗。” 廖掌柜笑着道:“走什么,我带着街坊来看看,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他说着,就看到后面陆陆续续跑来十几个男子。 都是一条街上做生意的,或是住在后头巷子里的百姓。 “谢谢大家。”顾若离和众人行礼,那些人过来,笑着道,“咱们可是街坊,您做了司医我们脸上也有光,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人后,还有女子也挥着手:“霍大夫,我明日来给您烧水,这么多大夫光喝茶就不少,您别和我客气。”又道,“你可是为我们女子正名,告诉大家,我们女子也不弱的。” 众人大笑。 寻常百姓,女子抛头露面再正常不过,还有许多妇人,虽不能在外跑堂打杂,可做的事也不比男子少。这还是在城中,若是去田间乡下,妇人们还不是背着孩子在地里干活。 “谢谢。”顾若离道谢。 大家一起将外头的桌椅搬回去,又将里头都打扫了一边,茶碗碟盅都清洗了一边,才散去。 顾若离站在医局院内,抬头看着天,虽很累,却眉梢舒张,心情愉悦! 至少,她凭着自己的努力,又近了一步。 “师父,先回去歇会儿吧,下午索性也没有什么事。”张丙中拿着医局的药匙,“明天要早点过来开门准备。” 药师大比说是辰时正就开始,那他们卯时初就要过来。 没有人打下手,就只能自己来了。 顾若离笑着点头,和方本超以及刘大夫还有黄长安行礼,道:“今天辛苦各位,明日散会后,我们请了席面,犒劳自己。” “多谢。”黄长安抱拳,指了指外头,“那我就回去了,明日若医馆事情不多,我再带两个师弟过来帮忙。” 顾若离点头道谢,亲自送他出去。 “别的医馆不用去打个照面吗?”方本超愤愤不平,当初蔡正上任,肯定不是这么草草了事,好歹也要召开个会什么,把顾若离正是介绍给大家,“真是小人。” “没有人帮忙,我们就靠自己。”顾若离拿钥匙锁门,笑道,“多大的事,我既做了司医,就不怕他们不认我这个官。” 方本超赞赏的点头,道:“对,不认也得认。”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走了。 他们一走,原先隐在暗处的几家小厮各自回去报信,秦大夫听完小厮的话,一口茶喷了出来,笑道:“你是说,她喊了街坊邻居进去帮忙的?” 小厮点头。 “呵!”秦大夫哈哈大笑,“那就看看,明天他们怎么帮忙。” 药师大比,来的人那么多,一些乌合之众能管什么用。 顾若离回了医馆,刚到门口,霍繁篓就跑了出来,满脸得意的道:“你成司医了,我们三儿真是太厉害了。”竖起个大拇指。 “在门口,你至于这么夸张吗。”顾若离无奈。 霍繁篓摆着手,一脸的不赞同:“我这是没空过去,若不然在医局我就能扯串鞭炮放,怕什么,喜事就该高兴。” 霍繁篓话落,她就听到身后噼里啪啦的放起了鞭炮,左右铺子里的人都过来朝她恭贺:“霍司医,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霍繁篓颠颠的冲在前头,和大家一一回礼。 医馆里,早就坐了好几排的人,在等着顾若离回来。 见顾若离进去,里头认识的人纷纷起来打招呼,顾若离扶着一位老者坐:“您身体不舒服快坐,我一个小辈,您不用客气。” “老朽凭人本事认人,不看年纪。”老人家很认真的道,“霍大夫值得老朽起身相迎。” 顾若离失笑,还是扶着他坐下来。 众人在医馆内外闹腾了许久,才散了。 “你去歇着。”方本超道,“有我们解决不了的,你再过来。” 顾若离犹豫,那些等着的病人也道:“我们都是小病,刘大夫和方大夫就成了,霍大夫您现在不一样了,是当官的人了,不是大病不能出手。” “大夫职责就是看病。”顾若离哭笑不得,可那些人不理她,各自去刘大夫和方本超前面排着。 顾若离只好和霍繁篓去后院。 霍繁篓拉着她到已经挖了一点出来的井边,道:“按隔壁几家挖井的深度,我们这里估摸着一天就能出水。” “这么快。你最近就在忙这个吗?”顾若离在他身边坐下来,给他倒了茶,霍繁篓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给她,道,“差不多,主要是这件事。”他含糊其辞的带过去了。 顾若离没有追问,看着他标出来的地方发呆:“你说,崔婧语到底被什么人掳走了,难道是人贩子吗?” 霍繁篓没说话。 “会不会……”顾若离看着他,想到了什么,“会不会被卖到那种地方去了?” 不是有人专门盯梢漂亮的姑娘,迷晕了卖去那种地方接客,若是不从就百般折磨……想到这里,顾若离心里也没了底。 以崔婧语的脾气,怕是活不了多久。 “你想这么多做什么。没了她你不觉得清净许多吗。”霍繁篓白了她一眼。 “我是不喜欢她,可到底不愿意看到一个姑娘家沦落到这种地方,往后我搬出来不相见就是,她再闹腾我看不见也就心不烦了。” “知道了,知道了。”霍繁篓揉了揉她的头,“还是我们三儿最善良。” 顾若离拍开他的手,奇怪的看着他:“霍繁篓,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怎么最近觉得你很奇怪。”又是挖井,又是整顿医馆,还买了几个柜子放在后院的病房里,说是可以摆东西。 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做了。 “有吗。”霍繁篓挑眉,一双凤眸熠熠生辉,“我好歹是掌柜,总要有个掌柜的样子嘛。” 顾若离没说话,看了看时间,便道:“我回去了,也不知找到人没有。” “你还没吃饭吧。”霍繁篓拉着她,令道,“吃了饭再走。” 他一说,顾若离还真的有点饿了,就点了头,霍繁篓笑嘻嘻道:“我去拿,正好我也没吃。”话落,就跑前面去端饭菜,还搬了个小桌子过来,摆在后院空的房间里,提着炉子摆在顾若离身边给她烘着。 “就吃个饭,你这么麻烦做什么。”顾若离坐下来,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他们吃了吗,等他们一起吧。” 霍繁篓不听,给她盛饭盛汤:“他们已经在吃了,今天焦姐送的分量多。” “原来如此。”顾若离低头喝着汤,霍繁篓就托着下巴在对面看她,她一愣问道,“你不是还没有吃吗,不吃了?” 霍繁篓点头,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慢慢嚼,顾若离被他看的不舒服,放了筷子道:“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怎么神神叨叨的。” “三儿。”霍繁篓忽然正色,看着她,“你能不能把脸上的疤撕了,给我看看。” 顾若离怔住,皱眉看着他,并非是觉得他的要求无理,而是实在觉得他奇怪:“你到底怎么了?” “就看一眼,你立刻贴上去。”霍繁篓没有嘻嘻哈哈,而是满脸严肃的哀求,“就一眼。” 顾若离叹气,白了他一眼,放了筷子对他道:“你等我下。”就戴上帷帽去了前堂,过了一会捧着一碗化开的药回来,摆在桌子上。 “就用这个可以?”霍繁篓一脸的期待,顾若离点头,摘了帷帽拿帕子沾了药水,在脸上慢慢的拍湿,随后将那块疤一点一点往下揭,她疤下白皙的肌肤也越来越清晰…… 撕了一半,霍繁篓忽然按住她的手,摇着头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摘了!” “你抽的什么风。”顾若离皱眉,又从荷包里重新取了药膏化开,将疤粘了上去,“来来回回,神神叨叨的。” 霍繁篓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她,面上是少有的认真。 顾若离坐下来重新吃饭,又看着他道:“你不是说你早前见过我的吗。” 霍繁篓轻笑,隔着桌子伸手过来捏住她的脸:“再看一次,不行啊。” “拿开。”顾若离拍开他的手,“我吃完了,你忙你的井去吧,我去大堂看看,若没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霍繁篓颔首,笑盈盈的目送顾若离离开。 等看不到她时,他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收敛,面色阴沉的毫无温度,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顾若离方才喝过的汤,端起来一口一口的喝下去…… 捧着碗的手,青劲狰狞。 顾若离过去时,方本超正在休息,见她过来就道:“这点客人我们还能应付,你回去瞧瞧,近日家里也不顺坦。” “等我搬出来就好了。”顾若离抱歉的看着他,“得亏你们来了,要不然这医馆我就不得不关门了。” 方本超哈哈笑了起来,道:“您就别抬举我们了,这些人可都是冲着您来的,就算您不在他们待在这里也心安,怎么会关门。” “您也别抬举我了。”顾若离失笑,方本超道,“您别担心,明天我们一起上阵,事情一定能办妥。” 第112节 顾若离点头应是,又去了一趟白世英那边,白世英看到她便高兴的道:“……今天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实在没有想到,你做了医局的司医。” “让姐姐见笑了。”顾若离笑着道,“此事我确实早有图谋。” 白世英知道顾若离有秘密,她也有,可这不妨碍他们成为朋友,她笑着道:“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谢谢!”顾若离道谢,又道,“只是那些医馆原本派来帮工的人都撤走了,明天人手不够,恐怕还要请姐姐过去帮忙。” 白世英微滞,惊讶道:“我吗?” “姐姐可别说医局女子去不得,若是这样,我就白费了今儿这番功夫了。”顾若离拉着她的手,笑道,“就当我死皮赖脸,求姐姐帮忙了。” 白世英就笑了起来,摸摸她的头,道:“知道了,明日我去便是。” “谢谢。”顾若离点头,“那明早你早点去,说是有许多事要提前准备。” 白世英应是,顾若离这才回了建安伯府。 守门的婆子见她回来,立刻笑着迎过来:“三小姐可算回来了,方才雪盏姑娘还在门口等您来着。” “等我做什么。”顾若离进了内院,方朝阳去了宫中,顾若离回房梳洗换了衣裳,雪盏低声道,“四小姐还是没有消息,二小姐被二夫人接去了自己的院子,说是烧的很高,人都开始说胡话了。” “请大夫了吗?”顾若离放了茶盅,雪盏点了头,“二夫人一回来就给请大夫了,应该是吃药了。” 顾若离就没有再问,欢颜抱着洗好的衣服进来,摆在炕上叠着,一边道:“奴婢觉得,四小姐怕是回不来了。”又道,“都这么多天了,生不见尸,生不见人的……”话落叹了口气。 人在的时候,你日日看着烦,可若真的没有了,便就会觉得可惜了,想着她仅有的那一点点好。 “四小姐还是很活泛的,有她在家里,后院里总是欢声笑语的。春天赏花,夏天避暑,秋天钓鱼,冬天玩雪,热闹不已!”雪盏也跟着叹了口气,觉得可惜。 “小姐。”欢颜看着顾若离,问道,“您觉得那个项圈,到底是谁拿走的?” 谁拿走的项圈,谁在马公子之后又补了三百两买张峥的命,这人是不是就是掳走崔婧语的凶手? 一点线索都没有。 “要是知道,事情就好办了。”顾若离看着腰上的荷包,她怕丢了,便又将旧的带在身上了,“既然伯爷着手在找那些人,总有线索的。” 医局的事多,她现在没心思想家里的事。 雪盏点头应道:“等找到,非要将这人千刀万剐。” 后院中,二夫人坐在床前轻推了推崔婧文,低声道:“起来把药喝了,再吃些东西。” “谢谢二婶。”崔婧文坐起来,一口气将药喝完,二夫人拿了枕头给她靠着,心疼的道,“你自己要爱惜自己的身体,若是语儿回来,还要你照顾呢。” 说起崔婧语,崔婧文的眼泪就落了下来:“二婶,语儿她……恐怕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不会的。”二夫人握着崔婧文的手,安慰道,“就算死了,我们也要见到尸,一天没瞧见,我们就一天不能放弃。” 崔婧文倒在二夫人怀中,低声哭了起来。 “真是可怜见的。”二夫人叹气,给崔婧文顺着气,“快别哭了,仔细你的眼睛。” 崔婧文应是,拿帕子擦着眼泪,泪眼朦胧的看着二夫人,哽咽的道:“二婶,语儿的事……舅舅他们还不知道吧。”她说的舅舅,是随着崔甫喊的,平凉伯府的,亦是二夫人娘家的兄嫂。 “傻丫头,这是咱们家的事,怎么好和他们说。”二夫人摇头,“不管将来语儿怎么样,这事也只能烂在我们自家人心里,就算语儿回不来,对外也只能说暴毙,万万不能透露半个字。” 他们家,除了崔婧语,可还有几个姑娘没定亲,两个公子没有娶妻,说出去只会坏了门风。 “是!”崔婧文点头,目光动了动,拉着二夫人的手低声道,“我……我还有个事想和您商量。” 二夫人的眉头几不可闻的跳了跳,随即慈爱的看着她,问道:“什么事?你只管说,二婶若能办到,一定会帮你。” “我是想。”崔婧文有些尴尬,眼睛红红的看着二夫人,“若是语儿回来,能不能央求您做个冰人,她和马继自小认识,又是知根知底的,最重要的,马继对她也是有心的……” 杨清辉的态度,崔婧文看到了,若是他不愿意……那么就只能退而求次之寻马继了,语儿的情况,她要做多种准备。 她的话没说完,二夫人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此事我心里有数。”二夫人打断她的话,道,“你先养着身体,到时候我们再商量。”话落,叹着气的拍了拍她的手。 崔婧文点头。 崔延庭实在没有法子,暗中花钱找了江湖上的人帮忙,就连山东境内的漕帮都打了招呼,只要有崔婧语的消息,不论死活,都要告诉她。 他从衙门回来,站在自家门口,顿了顿,又转身走了,常随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伯爷,杏林春会今天群医会诊听说可热闹了,有个女大夫大放异彩,将蔡大夫挤走做了医正,您看要不要请那位回来给砸门少爷看看?” “此事我倒是忘了。”崔婧语生死不明,他三个孩子只剩两个了,崔延庭立刻原地转了个身:“这个女大夫什么情况,我们还不情况,正好闲着,我去找戴大人问一声。” 常随应是,跟着崔延庭又回了建安伯府,套了马车往戴府而去,方走到三牌楼便遇到了荣王府的马车,他下了车站在对方的车边,含笑道:“可是世子爷?” “崔伯爷。”赵政穿着一件素白滚银边的革丝直裰,掀了帘子含笑看着崔延庭,“伯爷这是去哪里?” 两个人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 “正打算去戴府,茂燊病的蹊跷,百药无用,我便想要去和戴大人见上一面,好探一探这位新上任的司医到底如何。”崔延庭道。 “我和伯爷想法不谋而合。”赵政哈哈一笑,道,“正好顺道,又听说医局换了司医,便动了心思,请她来给我母妃诊病。” 荣王妃自从被赵勋气病后,就一直有头晕的毛病,吃了好些药都不见效。 正巧顾若离昨天在医局,说了一通关于眩晕的理论很有见地。 “可是巧了。”崔延庭颔首,道,“祝王妃早日康复!” 赵政颔首,抱了抱拳:“托您吉言。” “说起来。”崔延庭道,“远山的棺木,已经在路上了吧。” 赵政脸上顿时露出伤心的样子,叹了口气道:“说是到了绥德,天气太冷路上也结了冻,怕是要过了四月才能回来。” “唉!”崔延庭遗憾的摇摇头,抱拳道,“就不耽误世子爷,告辞。” 赵政颔首,放了车帘。 崔延庭重新上了车,往戴府而去,他的常随隔着帘子问道:“伯爷,世子爷将大夫请回去问诊,您看,我们是不是也可以?” “到时候再说。”崔延庭凝眉道,“听说此人是个女子,我们先探个虚实再说。” 顾若离睡不着,将明天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一应要用的东西,医局都搜现成的,待客用的茶碗茶叶也都是新备好的,今天她看了,都很充足。 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们人手不够,怕手忙脚乱,忙不过来。 “小姐,您早点睡吧。”雪盏给她放了帘子,柔声道,“看您这两天像是很累似的,人都瘦了一些。” 是吗?顾若离朝她笑笑,道:“明天寅时喊我起来,我有事要出门。” “这么早吗,奴婢记住了。”雪盏应了一声,将灯调暗出了门。 顾若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脑子里还是不停的转着,所有的事情都涌了上来,她索性坐起来,开了灯拿了纸笔,将给明天要做的事情,要准备的东西,一样一样列出来,记住。 她有职场经验,怯场到不会,只是医局的事情毕竟第一次接触,心里还是没有底。 直到子时,她才歇下打了个盹儿,寅时不到她就起了,雪盏给她挑了件葱绿的褙子,道:“今天立春了,您穿的鲜亮点。” “好。”顾若离对穿衣服打扮这些事向来不上心,以前是霍繁篓做主,现在是雪盏拿主意,她穿戴好连镜子都不照便趁着天黑要出去,雪盏提着灯笼送她,边走边道,“要是郡主问起来,奴婢怎么说?” “就说你不知道就好了,我回来和她解释。”顾若离说着出了如意门,一穿过去远远的就看到一道光由远渐进,她看清来人,惊讶道,“杨公子,你是没歇,还是已经起了?” “起了。”杨清辉瘦了很多,走过来看着顾若离道,“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顾若离应是回头看了眼雪盏,道:“我自己走就好了,外头街上一会儿也有人走动了,你不用担心。” 雪盏应是,转身回了内院。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杨清辉站在顾若离面前,低声道,“恭喜你。” 他一点都不意外顾若离会坐上司医的位置。 “我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顾若离苦笑,杨清辉问道,“今天虽是杏林春会最后一天,可却是你第一天上任,蔡大夫肯定会称病不去,届时你一人可忙的过来。” 顾若离也想到了,昨天闹成那样,蔡正怎么也不会再露面。 更何况,他就是来了,也绝不是为了帮她。 “医馆里的几个人,加上白姑娘,虽是不够大约也能应付一下。”顾若离笑笑,看天渐渐变亮,便道,“等我回来我们再聊,你多注意身体,别累病了,春闱也不过十来天的时间了。” 杨清辉颔首,浅笑着目送顾若离出门。 顾若离径直去了医馆,拿药匙开门,点了里头的灯,去厨房将灶膛生了火。 她一个人坐在火光前,忽然就想起了在赵勋军营时的情景,她头一回生火,赵勋还以为她是奸细…… 一晃眼,半年过去了,她生火的手法却早比那时候纯熟许多。 “师父。”外头,张丙中喊着道,“我们来了。”他说着,人已经在厨房外头,见顾若离在烧水,立刻走了过去,笑道,“这种事情让我来,您去看看别人可还有要准备的。” 顾若离应了出了门,霍繁篓,方本超和白世英以及刘大夫,黄长安都到了,几个人在院子里相见,都笑了起来。 霍繁篓四处看了一遍,点着头一脸得意:“往后这里就是我们三儿的地盘了,还不错。” “别贫了。”顾若离推着他,“后院的八个大灶,你把柴火都劈好分好,免得到时候来不及。” 霍繁篓点头应是:“司医吩咐,小的一定竭尽全力。” 大家都笑了起来,各自在不大的医局中忙碌了起来。 “让你这么早就过来。”顾若离歉意的看着白世英,就见她笑着道,“是我托你的福,如今能这般在医局肆意的逛!” 两个人失笑,将茶水间在茶碗等要用的东西收拾齐整。 辰时不到,各家医馆派来的药师到场,又是备药,又是生火,又是泡茶,外头还有人吆喝着…… 用手忙脚乱已不能形容。 顾若离站在院中,一一和进门的大夫打招呼,有了昨天的事情,大家见面已都是熟人,纷纷向她抱拳行礼,喊着道:“霍大夫,辛苦,辛苦。” “托各位的福,一会儿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顾若离引着众人进去。 大家都知道,昨天各家医馆将人撤走了,原以为今天这里该是乱糟糟一片,没有想到不但没有,反而还依旧和昨天一样,处处安排得当,井井有条。 这行医和做事不一样,有的人读书很好,诗词歌赋独领风骚,甚至于科考都能得个会元,可是一旦入仕途,不是处处碰壁,就是被人排挤。 所以,人的能力,不能单看一方面。 顾若离是好大夫,可她能不能做好司医,大家还是抱着观望的态度,毕竟她的年纪和经历在此,能不出大错,已经是很不易。 但,眼前的情况,显然不在他们的意料之内。 “真是看不出来,她还没有及笄。”华大夫感慨不易,这么小的年纪,到底是如何教出来的,才能让她懂这么多,且还能处变不惊,事事稳重。 顾若离不知道大家所想,安排好个人落座,又去了院子里。 一会儿工夫,医局里已经到了许多人,各家医馆派来的药师,都到齐了,黄长安验过个人身份,就按排各人要站的灶台,好的是,他们都各自带着个药童,否则,他们真的是分身乏术。 第113节 “戴大人没有来吗。”众人朝大堂里看去,只有顾若离坐着陪各位大夫说话,“孙大人和韩老前辈也没有来。” 这是表达对新任司医的不满啊。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有人叹了口气,道,“自此,京中医馆将要被一位女子统领了。”从来未有的事啊。 另外有人道:“且看着吧。不管如何,霍大夫的医术是没有可挑剔,至于能不能做事,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不行,明年就换人,换了也好,不至于蔡正一家独大,他们各家也都有机会了。 “时间到了。”顾若离看看时间,邀请众人去后院,“各位,请吧。” 她说的不卑不亢,很多时候和他相处的人,都记不起她实际的年龄。 众人一去了后院,药味四起,阵阵香味…… “戴大人没有来。”华大夫低声道,“可要等一等?”前面两天都是等戴韦到了才开始的。 顾若离看了看时间,摇头道:“时间到了,戴大人或许有事耽误了也未可知。”前两天,他也没有这个时候还没有到。 华大夫点头。 “各位。”顾若离大声道,“还是往年的规矩,得魁首者彩头百两,另有锦旗一枚,太医院院正戴大人亲笔题写!” 彩头和锦旗都是其次,只要赢了名利自来。 “两个时辰为限,两味药,用何种手法,各自定夺。”顾若离绕了一圈,又回到起点停下来,沉声道,“不过,话说在前头,若有发现作假者,一律取消资格,医局也不将欢迎此人。” “霍大夫。”有人喊道,“规矩我们懂,你放心!” 顾若离颔首,帷帽下的薄纱微微晃动,她立在人前,沉声道:“那我们就等着各位大师的惊艳之法!” 众人应是,小小的后院顿时忙碌起来。 “炮,炒,煨,炙,煅……《雷公炮灸论》中的十七法。”白世英闲了站在灶台边观看,见一个大师傅将牡蛎放入炭火大火煅,低声和顾若离解释道,“此法要掌握火候,热了粉末容易起黑变味失了药性,冷了粉末粗细难匀,不易入药!” 顾若离也曾做过,只是火候没有掌握好,试了数次也不曾成功过。 “白姑娘也会的。”张丙中一边看着啧啧称奇,一边道,“我见过她煅赭石,这人手法不行啊,一看就是生手。” 顾若离回头看着白世英,白世英摇头道:“不过技艺,多练练便成了。”便不在意的样子。 “咦,我们的师傅怎么还没有到?”华大夫一脸的奇怪,自言自语道,“难道是路上耽搁了?”他派自己的药童回去问。 顾若离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华大夫已经没有再说,而是叹道:“这些药师都没有见过,也算是人才辈出,要是白家的人来,今天可就热闹了。” 顾若离微微挑眉,华大夫便解释道:“白家的药草以及炮制的手法,堪称一绝,世人很难超越。这两年就是因为他们没有来,才有机会看到各家展露头角,若是他们来了,今天就肯定是他们独占鳌头了。” 湖广白家这么厉害啊,顾若离不禁生出一丝好奇。 白世英走到另外一边看了一眼,见那人在炙黄芪,不禁皱了皱眉,顾若离过去看着那人翻动着大勺,低声问道,“怎么了?” 白世英就摇摇头,低声道:“他翻的太慢,等出药就会糊了。” 是吗,顾若离朝锅里看去,果然,已经看到有几片颜色不大纯的样子。 “谁把我的药换了。”忽然,他们看着的那师傅将勺子往锅里一丢,大声喝道,“谁动了我的药!” 众人大惊,都看着他。 “怎么了?”顾若离走过去看着他,问道,“你的药怎么了?” 那人长的人高马大,大冬天穿着单薄的中衣,露出健硕的半截胳膊,一见顾若离就喝道:“你是新上任的司医?你来看看我的药!”他说着,也不顾烫,伸手就在锅里抓了一把药砸在顾若离身上,“你到底行不行,一个女人也学人做官,老子的药都让人换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方本超护过来,指着那人道,“有话说话,你还要不要比赛了。” 那人抓着铲子在手里,咚的一声将那口铁锅砸了个洞:“老子千里迢迢过来,就为了比赛,你说我比不比!”又道,“可现在比个屁,就在医局,就在刚才,我的药被人换了。” 众人惊讶不已,有人从锅里捡了几片黄芪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被人换药?”顾若离重复了一句,打量着那人一眼,随即凝眉拿着药也细细查看,那人啐了一口,“不是别人换的,难道是我换的不成,我不管,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药确实是假的。”白世英将药在手心搓了搓,立刻变成了一堆粉末,根本不是黄芪,她低声和顾若离道,“不过此人也来者不善。” 四周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们,连别的师傅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你行不行。”那边有同样比赛的师傅道,“你不行就退出,说什么别人换你的药,你算哪根葱!” 那人大怒,猛然回头瞪着说话的师傅,喝道:“你他妈又算哪根葱。”话落,抄起锅铲,就暴躁的超那人打了过去,那人也不是省油的灯,锅铲一抬险险挡住,两人扭打在一起。 场面顿时燥乱了起来。 ------题外话------ 昨天有个姑娘问群号,我一直忘记说了。(也不知道还能记得什么。) 验证qq群:97620914群名,娇医有毒!有兴趣的加哈,将订阅截图给管理员,随便我的哪本书都行,然后就能进vip群了。 ☆、089 难料 两人动手,打的非常激烈。 大家惊住,随即哄闹着往前堂跑。 地上的药,灶里的柴,桌上的茶碗碟子,甚至燃着火的炉子都被抓起来互相砸出去。 又快又狠,眨眼功夫,整个后院就像被人洗劫了一样,一片狼藉。 “你药换了,你找司医去。”另一人吼着道,“你他妈跟老子横什么,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我赵司医了,你插什么嘴!”那人搬着铁锅就砸,却不往对方身上丢,而是直直的朝顾若离这边砸了过来。 “快出去。”霍繁篓从外头冲了进来,一把将顾若离拉开,喊道,“这两人根本不是打架,而是冲着你来的。” 那口铁锅在不远处落地,四分五裂。 顾若离看出来了,他们是蓄意闹事。 “这里交给我。”霍繁篓拉着她走,“你先出去。” 顾若离当然不可能留他在这里,一对二他根本没有胜算,便拉着他去了前堂,华大夫一行人在中堂议论着,见顾若离过来便道:“这两个人疯了一样,霍大夫,你看要不要先报官。” “嗯。”顾若离点头,去喊张丙中,“你先去兵马司,请他们派人过来。” 张丙中应是,跑了出去。 “各位,可有人受伤?”顾若离看着嘈杂的大厅,惶惶不安的人群。大家都摇着头,回道,“受伤到是没有,只是这么一闹,今年的药师大比就泡汤了,好好的杏林春会,实在太扫兴了。” “是啊,办了那么多届,今天还是头一回有人打架闹事的。”大家说着话,就听到那两人边打边往这边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不断,不知又砸烂了什么。 “你算什么司医,打架闹事你都不管吗。”后堂,有人大吼一声,冲了出来,手里的抓的锅铲径直就朝顾若离砸了过来,“一个女人,你也想出风头,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那把铲子砸的奇准,好像早就算计好的一样,那么多人,准确无误的超顾若离这边飞来。 “三儿。”霍繁篓一把拉住她,将他护着,那把铲子的把手就砸在霍繁篓的背上,顾若离就听到他闷哼一声,她扶住霍繁篓,顿时大怒,目光阴冷的朝那人看去,冷声道,“我有没有这能力做司医不知道,但是却有能力,让你们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各位。”顾若离将霍繁篓扶住,看着大家,“今天的事我会和大家一个交代,但是此刻,请大家立刻离开这里。” 大家看和这个小小的姑娘,站在人前,声音冷澈,显然是动了震怒 “那……那我们走了。”有人说了一声,往外走,顾若离点头朝众人点头,“慢走!” 华大夫要留下来,他旁边的人就拉着道:“时局不清,这些闹事的人若没有依仗不会这么大的胆子,你再欣赏霍大夫,可也要考虑清楚,别把自己搅和进去。” 华大夫被人拉着往外走,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砰的一声响,方才那个丢铲子的人已经软倒在地上,而顾若离正拿着铲子,照着那人的后背,砰的一声,砸了下去。 那人哀嚎一声,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一个七尺高的男子,就这么被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撂倒,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众人愕然,一时间居然忘了走,愣愣的看着大堂里的情景。 “还要不要继续。”顾若离提着铲子看着追出来的另外一人,虽身形娇小,可她昂着头的样子,却半分不输,“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我昨天敢接这个医局,今天就敢站在这里,你们有本事就冲我来,我们就看看,最后鹿死谁手!” 她要是怕,就不会站在这里,她要是怕,就不会到京城来。 “司医打人啦。”那个打架的人,先是呆呆的看着顾若离,实在没有想到她会用药迷倒那人,更没有想到她一个女人居然这么狠,抄了东西就敢打架,好半天,他们才反应过来,喊道,“司医打人啦。” 他用外头能听到的声音喊着,却又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低低的道:“今天只是个教训,你最好学聪明点,赶紧滚出京城,否则,往后我们不会再这样,而是直接要你的命。” 顾若离冷笑,道:“好,那你就试试。”看来,这两人根本不是什么药师,他们只是来闹事的。 “三儿。”霍繁篓后背火辣辣的疼,却撑着站起来,和刘大夫他们一起护在顾若离身后,“先打了再说!怕他个屁。” 顾若离点头,第一天上任就打一架,以后恐怕她就更加风头无两了。 “呵!”那人看着他们,道,“就凭你们。” 霍繁篓就啐了一口,伸手就将一边的宫灯往地上一砸,吹了火折子就丢了上去,顿时火苗在地上蹿了起来,他喝道:“刘大夫,方大夫出去,把门关上,今儿咱们就在这里了断了。” 刘大夫要说什么,方本超立刻就应道:“死就一起死了,我不走。”话落,回身就要去关门。 灯里的油不多,火苗也不高,可对面人的样子,却让闹事的人肝颤,他只是来闹事,没有人说要拼命啊! “那边还有灯。”白世英走过去,将墙角的灯拿下来,当着他们的面也和霍繁篓一样砸在了地上,含笑道,“这里的油多。” “别!”对面的人害怕,谁真想烧死在这里,顾若离就盯着他,道,“我第一天上任你就来砸场子,怎么着,以为我哭着求你们?谁都要脸,你们不给我脸,那大家都索性连命也不要了,自在!” “有道理。”霍繁篓哼哼,一副地痞流氓的样子,“死了干脆,你们也收了安家费了吧。” 闹个事而已,收什么安家费,那人攥着手里的铁叉,犹豫起来。 就在这时,正要合上的门外一阵喧哗,随即,就听到有人喊道:“霍大夫,你在里面吗?” “是廖掌柜。”霍繁篓说了一声,立刻吆喝道,“在。” 他应了一声,随即中堂的门被人踹开,就看到迎着光,一下子冲进来几个人:“听说有人来闹事,霍大夫,我们来帮你,闹事的人在哪里。” “你们……”顾若离看着进来的街坊,一时间眼角温热,廖掌柜眼尖,立刻发现了对面的人,道,“就是他,别让他跑了。” “我来。”有个人高马大的男子走了出来,粗着嗓门喊道:“这种货色,我雷武一只手就解决了。” 对面的人宛若困兽,穷凶极恶的扑了过来,雷武不慌不惊接了招:“呵,有两下子。”说着话,两人就你来我往,看不清招数可只见那人哀嚎一声,砰的一声倒在地上,雷武速度极快,一脚踩在那人胸口,喝道,“敢跟你五爷动手,你活的不耐烦了。” 那人被压的死死的,动荡不得,雷武就哈哈笑着抬头对顾若离道:“霍大夫,怎么处置。” “是你。”顾若离没有想到是雷武,“你的腿……” 雷武站的稳稳的,哈哈笑道:“托您的福,我的腿好了。昨天听说您升任了司医就想来道喜,只是有事耽误了,没想到今天一来就看到这事,您放心,往后您只要有事,就吩咐一声,我派兄弟跟着你。” 顾若离点着头,道谢 “快,把火灭了。”霍繁篓推着方本超,两人将地上的火灭了,他刚刚砸灯就是朝空地丢的,给他几个胆子,他也不可能将医局真烧了,到时候就不是帮顾若离,而是害她了。 第114节 “多谢各位。”人多了,事情处理起来就格外的顺利,“这人先绑了,等衙门的人来了带走盘问。” 大家应是,廖掌柜喊道:“霍大夫,这些人恐怕就是故意来闹事的,瞄着你第一天上任呢。”又道,“不查问一下,到底是背后做的手脚?” “是啊。”外面没有离开的大夫和医馆的人还剩下一小半,也纷纷应道,“这些人太可恶了,决不能纵容。” 不等顾若离说话,雷武就将那人提溜起来,往地上一丢,一脚碾在他胸口,他驾轻就熟的拔出刀指着那人鼻尖,“给老子老实招了,否则,立刻割了你鼻子喂狗。” 那人方才还闹的欢实可这会儿一动不动,瘫在地上,倒也有骨气,人在瑟瑟发抖,可就是不开口。 “怕是不敢说。”霍繁篓道,“雷大哥,你先割了鼻子再说。” 雷武吆喝了一声,道:“霍兄弟说的对,不给点颜色,还当我们唱戏的。”话落,刀一抬朝那人脸上砍去,那人吓的哇的一声,大叫,“饶命啊,我说,我全都说。” 雷武的刀戛然而止,抬脚踹他:“啰嗦什么,说!” “我们是拿钱办事。”那人刚开口,就听到门口忽然有人大喝一声,“在闹腾什么,出了什么事。” 那人的话就被打断。 众人回头去看,就看到戴韦由几个大夫簇拥着站在门口,脸色阴沉的扫视众人,随后落在顾若离脸上,眯着眼睛语气不善的道:“霍大夫,到底这么回事。” 顾若离上前行了礼,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戴韦便盯着她,道:“第一天上任就出现这样的事情,你既然做了司医,就要负起这个责任,药师的药你都看不好,还怪别人闹事。” 竟是说她失责。 “是!”顾若离应是,没有反驳,“大人教训的是,是我疏忽了。” 在医局闹事就是她的错,戴韦若向着她,自然不会说这话,可若他不向着,说这些也无可厚非。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可以不将蔡正放在眼里,却不能顶着戴韦。 戴韦扫视一通,目光落向闹事的几个人身上,就看那人像是遇到救星似的,一改方才瑟缩的样子,喊着道:“大人,根本不关我的事,是医局看管不利,让人将我的药换了。可医局不管不问,太不公平,这什么狗屁司医,我不服!” “我不服啊大人。”那人又道,“她不但不管事,还放火烧医局,这样的人不配做司医。” 戴韦目光阴冷,看向顾若离,道:“霍大夫,你太让我失望了。昨日还觉得你虽年纪小,又是女子,可到底医术了得,可今日就出了这种事,你让我如何向其他的医馆交代,如何向百姓交代?!” “我们不用你交代。”雷武看戴韦这个样子,很不顺眼,“你什么人,医局是你属管,你不居然不问闹事的人,在这里责问霍大夫,分明就是胳膊肘向外拐。” “你又是何人。”戴韦怒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雷武啐了一口,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老子看不惯,你怎么着,路见不平你也能把我抓去关起来?”又道,“再说了,就你这样当官的,老子不告你,就是给你面子了。” 戴韦暗怒,却不想和雷武这样一个无赖争吵,丢了脸面,他只看着顾若离,道:“霍大夫,你当如何解释?” “戴大人。”顾若离回道,“这二人的来历,我还没有来得及问,可否允许我细问一下,再来给大人解释。” 戴韦紧紧蹙着眉头,没有说话。 “请问阁下是哪家医馆派来的药师?”顾若离走到被雷武踩着胸口的那人面前,“你师从何人,学徒几年,这里列位大夫,你可认识几位?” 她的话一落,地上那人脸色一变,喝道:“事情闹都闹了,你管我是哪家医馆的。” 顾若离失笑,摇头,道:“黄先生。” “在。”黄少安从外头进来,顾若离看着他问道,“请问,你可知道今年医局一共有多少家医馆报名药师大比?” 黄少安想也不想答道:“十二家,欲分两组,八味药,决出胜负!” “多谢。”顾若离走了回来,低头看着方才那人,问道,“阁下不报来历也可以,十二家医馆我自会去查。我且问你,苦参、鸦胆子、博落回这几味药如何炮制,又有什么功效?” 那人一怔,脸色大变,显然没有料到顾若离会问他这个问题。 “我才学徒,背不全!”那人转头,顾若离又道,“好,既是学徒,那三七防风总该知道吧。” 那人依旧答不出。 众人看着便恍然大悟,这人根本不是药师。 至于是什么人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根本就是来闹事找茬的。 “戴大人。”顾若离走到戴韦前面,依旧守着礼,“看来,他们根本不是哪家医馆或药铺派来的药师,您看,如何处理?” 戴韦心头冷笑,面上却是端肃,道:“即便如此,可你不提前查问,赛前不核对清楚,你的责任一样逃不掉。” 顾若离点头,回道:“那是因为,他们身上各自都有举荐信。”她话落,霍繁篓就将一封信递过来,道,“这是保定东山药铺的举荐信,上头还有您的印章,请过目。” 戴韦一怔,接过信看了一遍,心头飞快的转了转,基本已经将始末弄清楚了。 他今天故意来迟,本意就是要给顾若离难堪,却没有想到碰到了这件事,当然不会当做没有看见。 居然是有人闹事,戴韦扫了顾若离一眼,心思明亮。 “即便这样,又如何。”戴韦将东西丢给她,喝道,“可你失职一样不可忽去,从即日起……”他的话说了一半,忽然从外面冲进来两来个人,一边跑一边喊,“霍大夫,我们在路上被人劫了。” 话,戛然而止,那两人停在院子里,看到满院的人个个神色凝重。 “阿超。”华大夫跑去一个青年身边,问道,“你怎么才来,路上出了什么事?” 叫阿超的药师回道:“昨晚我接到请柬,说请我去明福楼去吃酒,几个炮制师傅先聚一聚,明日只论技艺,不伤和气。我一想这敢情好,便就去了。” 另一人也道:“我也是接到这的请柬,去了以后发现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本以为大家还在路上,我二人便喝茶谈天,不曾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直到刚才醒来,我们意识大事不妙,才匆匆赶过来。” 事情似乎已经明朗了,顾若离问道:“请柬可在。” “没……没有了。”阿超摇着头,“连着我们的身上的名帖以及举荐信都不翼而飞,我们怕偷东西的人别有图谋,就急匆匆的赶来了。” 华大夫叹了口气,指着里头道:“你们还是来迟了一步啊。” 不管怎么样,今天的药师大比,是没法继续了,他们闹事也达到了目的。 那两个药师就看到大堂里躺了一地的人,猜到了事情的原委,目瞪口呆。 “大人。”顾若离看着戴韦,“看来是有人很对医局,针对药师大比,还望大人做主,给各位师傅一个公道。”他刚刚想说什么,免她的职吗? 戴韦想说的话,已经过了时机,此刻再说就太过明显针对顾若离了,他便拂袖道:“你是司医,此事当然由你做主,若事事都来问我,要你何用。”话落,戴韦看了眼地上躺着的两个人,眯了眯眼睛,拂袖而去。 刚刚还一副上司的样子斥责顾若离,一转眼烂摊子就都丢给她。 戴韦的针对性真是毫不掩饰了。 顾若离福了福,目送他离开。 “霍大夫,您看这怎么办。”大家都围着顾若离七嘴八舌的问,出了问题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有的人千里迢迢的来,就是为了比试,要是不比了,他们不是白来了。 顾若离也无奈,看着几人道:“各位稍安勿躁,先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好,我们细细闲谈接下来的要怎么办,不管怎么样,不能让今年的杏林春会留下遗憾。” 顾若离都这么说了,他们也没什么好争的,便道:“那就拜托霍大夫了。” “师父。”张丙中带着五马司的人终于赶来,“你没事吧。” 顾顾若离摇头,去和兵马司的人交代:“……这二人受人指使,偷盗了药师的名帖和举荐信,冒充他们过来比试,却意在闹事,将医局后院砸的一片狼藉,还望几位大人仔细审问,还医局以及因此受惊的大夫和师傅们一个公道。” 兵马司的人打量着顾若离,已经知道了她就是昨天挤掉蔡正,名震京城的新任司医,一个女子能这般能耐,不是背后有人撑腰,就是真有几分能耐,他们公事公办,抱拳道:“还要请霍大夫派人同去,将事情和我们交代清楚。” “自然。”顾若离应了,话落,那两位晚来的药师就道,“我们愿意去作证。” 顾若离颔首,就和兵马司的人道:“有劳官差大人。” “不敢!”兵马司的人就带着那两个闹事的人以及张丙中和两个炮制师父回了衙门。 “霍大夫。”雷武道,“下次再有人闹事,你去城东童家巷找我,要是我不在,你找我兄弟也可以,不管谁在,你的事我们一定管到底。” 顾若离没有想到雷武会帮她,她感激的点头,道:“这次多谢你。”又看着廖掌柜带来的街坊,“多谢大家了。” “客气的话就不说了,你一个女子,行事多有不易,我们都知道。”雷武道,“往后有困难,只管找我们。” 大家都点着头。 “大家都辛苦了。”霍繁篓笑着道,“今儿我做东,请大家下馆子,以表我和东家对大家的谢意。” 雷武摆着手:“来日方长,你们事情多的很,不必为我们耽误时间。”又回头看着大家,“你们说是不是。” “吃饭什么时候都行。”廖掌柜道,“这里也没个帮手,我们先帮霍大夫把这里收拾了。” 众人一阵吆喝,各自忙活起来。 顾若离想拦,白世英拉着她的手,道:“他们一片心意,你若不愿,反而伤了他们的心。往后你想报答,谁家头疼脑热,你尽心看病,不收诊金便是。” “白姐姐说的有道理。”顾若离点头,人情往来,她到底还是生嫩。 白世英笑着给她理了理帷帽,道:“你已经很厉害了,方才连我都惊了一跳,打那人时那般凶狠!” “我是被气着了。”顾若离失笑,“白姐姐砸灯的时候,也是不输男子的。” 两人对视,都轻轻笑了起来。 “三儿是心疼我。”霍繁篓在椅子上坐下来,抬眼看着顾若离,“那时候要是有刀,她恐怕把那人就给捅了。” 那一刻,她确实如此,耳中只有霍繁篓痛苦的闷哼,她气的极了才动的手。 “你就知道贫嘴。”顾若离走过去看着他,“伤的怎么样,疼不疼?” 霍繁篓摆手:“养两天就好了,没伤着骨头。” 顾若离松了口气。 “戴大人那边……”白世英犹豫的道,“会不会为难你?” 为难是肯定的,只要戴韦在一天,她这个司医就不会好做,顾若离无奈笑道:“我只要做好本分的事,他便是为难,也没有办法。” “你说的也对”白世英笑笑,看进去收拾的人都出来了,便道,“走吧,会也散了,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顾若离也累了,点头道:“嗯,先回去,别的事明天再说。”还有那么多药师,总要给他们一个解释。 顾若离送走雷武一行人,又在里头转了一圈,锁好了门往外走,霍繁篓想起什么来,和她道:“对了,我和登州同济药行谈的不错,你来看看。” 顾若离应了一声,跟着霍繁篓出去。 里面虽乱,可事情平和息了,外头买药收药的人看完热闹,又继续各自谈买卖,倒依旧很热闹。 顾若离被霍繁篓拉在在一个年轻人面前停了下来。 她打量了对方一眼,十七八岁,穿着灰色褐衣,很老实的样子,别人都是摆了桌子,桌子上放着样品,只有他是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角落里,手上抓着几个人参和三七。 他见到顾若离楞了一下,就恭敬的行礼道:“这位是东家吧,我是同济药行的周鸿霖。”又递了人参给她看,“我们的人参都是辽东过来的,您看看,非常好的。” 顾若离接过来看了看,确实不错。 “您要从我们这里进货,我保证您每一个药都是最好的。只要不好,您随便怎么罚我都成。”他拍着胸脯保证,很憨厚的样子,“您只管告诉我,隔多久给您送一次货,什么时候送到,我们也绝不会耽误一天时间。” “你们药行没有听过。”顾若离问道,“是新开的吗?” 周鸿霖听着一愣,一张略黑的方正的脸透着红,却又急着道:“东家,就是我们是新开的,所以我们才会有诚信,真的!” 看来真的是新开是,顾若离回头看着霍繁篓。 第115节 霍繁篓望着她笑,道:“我们医馆也是新开的,正好合适。” “除了三七和防风,你先送一批货到我们医馆去看看。”顾若离不知道同济药行怎么样,但是觉得周鸿霖这个人还是很老实的,“若是药确实好,我们再付钱,往后若再取货,我们会先付三成定金,余下的货到结清,您觉得如何。” 周鸿霖怔住,然后掰着手指算了算,随即点头道:“东家,可以的!”话落,又问道,“那,那您要哪些药?” “稍后这里结束你去金簪胡同同安堂,会有人给你货单。”顾若离将人参还给他,“登州过来可不算近,你们打算怎么运货?” 这里来的,大多在京中开了分号的,如周鸿霖这样从外地来,单打独斗的,恐怕还没有。 “我……”周鸿霖有些紧张,小声道,“我用牛车。” 牛车,从登州过来,恐怕要走上十来天的路吧,顾若离朝他笑笑,点头道:“好,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第一次交货后我们可以签契约。” “好。成!”周鸿霖笑着点头,憨憨的,一口白牙,“我稍后就去医馆!” 顾若离点头,和霍繁篓离了他去了另外一边。 就看到别的桌子前人来人往,生意谈的热火朝天,只有周鸿霖前面没有人,可他还是很高兴的样子,紧紧攥着人参…… 不知道高兴什么。 “这人可信。”霍繁篓和顾若离道,“做生意虽说认名号,但也要看人品,再大的药行也有卖假货的,但若是人品好,这些事就更有保障一点。” 顾若离也觉得是,所以她才会毫不犹豫的定了。 “有药进就行。”霍繁篓松了口气,像完成了一桩大事一样,“现在就等着兵马司审问,要知道是谁闹的事,看我怎么收拾他。” 顾若离看着他道:“能查出来,我会找人主持公道。你别去报私仇,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我知道了。”霍繁篓摆着手,显然没有放在心上。 顾若离还想说他两句,白世英几人走了出来,她锁了医局的门大家一起出了抄纸巷。 “怕是不好查。”刘大夫摇着头道,“看今天戴大人的态度,这件事就算他不知道,肯定也猜到是何人的手笔。” 他是担心,戴韦会袒护。 “他们既说不服,就不会就此消停。”顾若离道,“除非他们就此消失,否则总会查到指使的人。” 她才上任,多是不熟,慢慢的等她真正掌了医局,再想闹事,她也不会任由人欺负。 “霍大夫,你们回来了。”廖掌柜站在门口,笑着道,“家里做了饭,你们过来吃吧。” 顾若离笑着回道:“一会儿焦姐会送饭来,今儿多谢您,要不是你带着人,我们真是要素手无策了。” “客气什么。”廖掌柜豪气的道,“只要你一天在这条街上,就是我们的招牌,有人打我们招牌的主意,我们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霍神医,霍司医在隔壁,来往的人多了,金簪胡同热闹了,他们的生意也会好起来。 这是互相得利的事,廖掌柜生意做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是有的。 “是您抬举了。”顾若离笑着说完,那边焦氏已经提着食盒过来,笑着道,“前面来了一趟,见你们还没有回来,就又回去热了一遍,吃着看看若是凉,我再生火温一温。” “正有些饿。”方本超含笑道,“辛苦梁太太了。” 大家正摆着饭菜正要吃饭,周鸿霖来了,霍繁篓笑着迎他:“正好吃饭,一起吧。” “不……不用,我刚刚在吃了烧饼,饱了。”他说着,急切的道,“你们的货单呢,我这就回去了,一个月内一定将货给你们送来。” 霍繁篓笑着点头,将货单递给他,问道:“怎么样,今天招揽了几个生意?” “只有你们一家。”周鸿霖垂着头叹气,又抬起头来,“不过已经有开头了,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霍繁篓老神在在的拍拍他肩膀:“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同理,同理!”周鸿霖和各人抱拳,又看着顾若离,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你是霍大夫?” 顾若离颔首,周鸿霖就高兴的道:“你真的是霍大夫?” 他的样子,像是捡了个宝似的,压不住的窃喜,顾若离也失笑,点头道:“我是霍大夫。” 周鸿霖顿时满脸喜色,朝顾若离抱拳行礼:“霍大夫放心,你的药我一定准时送到,绝不耽误您一天功夫。”话落,掉头就跑了出去,弄的大家面面相觑。 周鸿霖到门口,正好遇进门的张丙中碰上,他回头奇怪的看了那人一眼,跨进了门里,喊道:“兵马司将人移交给顺天府了,都问清楚了,那些人是大兴的药农,说是有人给他们钱,让他们去闹事,具体是谁他们不知道,只是按照信上交代的收钱做事。” 原来是药农,难怪炮制时还是有点手法的,可见指使的人思虑还挺周到。 “我看八成是蔡的那个龟孙子。”张丙中喝了口茶,道,“顺天府让您明天去一趟。” 看戴韦的样子,不像是事先知情的,所以,除了戴二爷和蔡正还真的没有别人了。 “我明早过去。”顾若离放了茶盅,若这件事真的是蔡正做的,那么顺天府查不出来,她就自己查。 “我去后院看看。”霍繁篓跑去后院,顾若离看了眼日历,在想着那些药师要怎么办,白世英看着她问道,“你看,要不然和戴大人商量一下,再补一天?” “恐怕不行。”顾若离摇头,“这一天都是有费用的,我若提,这钱势必是我自己拿。”这种事就是吃力不讨好,就算不办药师大比,她也决不能自己贴钱进去。 白世英也叹了口气,顾若离第一天上任,就碰到这种事,确实棘手。 “不过,我们可以民间举办。”顾若离心头一动,“大家自发组织,不走医局的官道,这样一来既得了名引起了百姓关注,也不费医局的费用,一举两得。” 医局的药师大比延续了百年,可若办民间的,却是头一次。 方本超点头:“这个主意好,药师来就是为比高低,民间办的一样有这个效果。”又道,“就在咱们医馆前面办。” 众人都点着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顾若离若有所思,正要说话,就听到后院里霍繁篓喊道:“出水了,出水了。” 大家都跑过去看,七八个挖井的工匠在清理着土,和霍繁篓说说笑笑,顾若离走过去,果然就看到丈深的井里已经有水渗了上来,里头的人踩着泥朝上头喊道:“把周边清理一下,砌上石块,明天就能完工。” 霍繁篓站在井口,凝眉道:“不等明天,今晚就把事儿做完。” “成啊。”那些工匠道,“不过夜里冷,主家可要加点钱才成。” 霍繁篓很大方的应了。 顾若离正想问他怎么这么着急,就看张丙中跑了过来,喊道“师父有人来请你出诊。” 顾若离一怔,看着张丙中,他就解释道:“我说了您不出诊,可他们说是荣王府的,还拿着世子爷的名帖,请您明天上门……” “荣王府?”顾若离和霍繁篓对视一眼,就连刘大夫和方本超都是一惊,一起问道,“谁病了?” 张丙中也明白其中缘由,面色凝重的道:“说是荣王妃娘娘。” “我去看看。”顾若离凝眉,跟着张丙中去了前头,一眼就看到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大喇喇的坐在厅堂里,见顾若离出来,他就道,“你就是霍大夫吗,我们世子爷请你去王府出诊,快收拾一下,速速跟我走。” 这哪是请,分明就是命令。 “抱歉。”顾若离看着小厮,回道,“我们医馆人手不够,从不出诊,若是贵府有人要看病,还请到医馆来。” 小厮脸色一变,蹭的一下站起来,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顾若离:“你好大的胆子,我们可是荣王府的。” “不管哪个府。”顾若离道,“一概不出诊。” 小厮就指着顾若离,冷笑着道:“好,你有能耐,你猖狂。”说着,踹倒了一个长凳,“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回去告诉世子爷。” 小厮说着,出了门,径直走了。 大家面面相觑,方本超担忧的道:“会不会因此得罪荣王府了?” 他们麻烦已经够多了,现在不会又添一个吧。 “我们一个小医馆罢了。”顾若离将长凳扶起来,“他要动我们,还不是捏死一个蚂蚁一样简单。只是,就算他要来捏,我们也不能坏了规矩,京中的权贵到处都是,届时只要有人来请,我就不能再拒绝了。” 大府的阴私,她虽没有见识过,可也听顾解庆说过。 各种各样的事情,你难以想象,大夫走动难免会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知道的越多就越多麻烦,甚至曾有太医因此被威胁或是丢命的。 还不如一开始就摆高了架子。 省的那些层出不穷的麻烦。 “别担心了。”顾若离笑着道,“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还是先把眼下的事情顺利解决了再说。” 众人暗暗叹气,却也知道,在京中遇到这种事实在是避无可避,还不如见招拆招来的轻松。 有荣王府横插了一道,众人没了心思,顾若离看着张丙中道:“阿丙陪我出去一趟吧。”霍繁篓没空,她只能找张丙中。 “好啊,师父要去哪里。”张丙中说着积极了跑了过来,顾若离笑道,“去蔡府,蔡大夫今天没有来,也不知是不是病了,我应该去看望一番才是。” 张丙中咦了一声,随即笑了起来,点头道:“对,去看看。” 师徒两人和大家打了招呼,和白世英一起出了门,在街上分开,白世英回去他们则去了蔡氏医馆。 “我们东家不在。”柜台上的伙计一听顾若离报了家门,立刻就板着脸,眼角扫着她,“你要找,就去府里找吧!” 就是她让蔡氏医馆成了笑柄,他们见到她没有上手招呼就算客气了。 顾若离只当没有看见里头人的态度,笑着颔首和张丙中两人出来。 “还去蔡府吗?”张丙中看着顾若离,她点头道,“戴大人说了,他来辅助我的,如今医局出了事,他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他。” 免得到时候他说他不知道。 “我猜闹事的人就是他找的。”张丙中讥讽的道,“明的不行就来阴的,卑鄙小人。” 蔡正并不难缠,这样的人情绪写在面上,最难周旋的是戴韦。 “我们找蔡大夫。”张丙中敲了蔡府的侧门,自报家门,“这是我师傅,霍大夫。” 守门的婆子一听是顾若离,脸色顿时一变,不冷不热的道:“稍等。”话落,关了门。 顾若离和张丙中对视一眼,两人失笑。 一会儿门打开,婆子觑着顾若离道:“请吧。”话落,请他们进了府中,蔡府不大,前后两进的样子,伺候的人也不多,倒是很清幽,顾若离去了外院的书房,蔡正迎在书房门口,有气无力的道,“不知霍大夫光临,有失远迎。” “蔡大夫身体不适,不必客气。”大家都是假的,没有必要客套太多,蔡正扫了眼顾若离,猜着他今天来的目的,引着师徒两人进去,让人倒茶,便坐着不说话。 “今天医局有人去闹事。”顾若离也不拐弯抹角,“不知蔡大夫可知道了。” 蔡正目光一闪,回道:“已经听说了。实在是抱歉,今天身体不适,没有帮上霍大夫的忙。” “无妨。”顾若离打量着他,“闹事的人已经送去衙门了,等顺天府盘问出来,也就知道是谁指使的了。” 蔡正听着眉头一拧,看着顾若离冷笑道:“霍大夫,你不会以为是蔡某人指使他们闹事,所以上门来兴师问罪?” 他的反应,果然很大,顾若离淡淡一笑,道:“蔡大夫误会了,药师大比今天没有圆满,我来,是想找你商量一下,后面该如何做。” 量你也不敢兴师问罪,蔡正心头冷笑,面上道:“这事霍司医决定就好了,蔡某实在不能给您建议。”你不是司医吗,找我商量做什么,难不成想让我背黑锅? “既如此,那我说说我的想法。”顾若离看着他,道,“我打算三日后,在我的医馆前面举办药师大比,以民间自发组织,各人自带灶具药材,蔡大夫觉得如何?” 不在医局就不是太医院承认的,即便赢了有什么意义,蔡正心里转了一圈,一脸的敷衍:“霍大夫好主意,我不能帮忙,预祝此番比试一帆风顺,皆大欢喜。” 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顾若离颔首:“既然你也觉得妥当,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又道,“只是今儿戴大人可能生我的气的,我胆子小也不敢去解释,此事还要劳烦蔡大夫了,戴大人和太医院那边,就交由您周旋了,赢家彩头以及锦旗一样不能少啊。” 第116节 蔡正一愣,顾若离又道:“您是前辈认识的人多,辛苦,辛苦。”话落,站了起来,“蔡大夫好好休养,告辞。” 什么我是前辈,交由我周旋,我可没说要帮你?蔡正想辩驳几句,顾若离和张丙中已经转身出了门。 “师父。”一出门张丙中就好奇的看着顾若离,问道,“您打算做什么?” 顾若离笑道:“我想做什么,刚才已经告诉蔡大夫了。”这事,蔡正办妥了就是应该的,办不好,就是他失职。 张丙中了然,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来。 “我回家去。”顾若离道,“你路上小心一些。” 张丙中应是。 顾若离回了建安伯府,进了巷子就看到崔延庭的两个常随站在马车边侯着,两人聊着道:“……去请了,人家连荣王府都拒了,何况我们。” “正是风头劲的时候。”另一个常随道,“一个女人还做了司医,听说还没有及笄,可真是不得了。” 两人唏嘘的聊着,就看到顾若离从巷子口进来,忙停了说话,行礼道:“三小姐。” 顾若离微微颔首,擦身而过。 “三小姐都在忙什么。”常随压着声音,“每天早出晚归的。” 另一人摇着头,捂着他嘴巴道:“不要乱说话,主子的事情不是你议论的。” “我只是不忿,四小姐没有消息,伯爷都闹的有家不敢回,这都什么事儿。”常随盯着顾若离的背影,道,“三小姐却跟没事人一样!” 她只当没有听见,进了侧门,去和方朝阳行礼,方朝阳看着她,问道:“去看热闹了?” 顾若离一愣。 “医局的杏林春会,听说很热闹。”方朝阳穿着一件正红的素面褙子,靠在炕上闲闲的翻着书,“那位女大夫出了极大的风头,你瞧见了?” 还好她没有去,顾若离暗暗松了口气,道:“是!瞧见了。” “女子也敢做司医。”方朝阳放了书,若有所思的道,“到是有些魄力。” 顾若离垂着头心虚的没有说话。 “回去歇着吧。”方朝阳看着她一脸疲倦的样子,“得空在家歇着,我可几日没有看见你了。” 医局刚接手,她还有很多事,明天还要挨家挨户的去说药师大比的事情……顾若离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敷衍过去。 方朝阳觑着她,忽然伸手点着她的额头,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脑袋都在想什么。”又道,“改天将那个叫霍繁篓的,带来给我看看。” “啊?”顾若离不解,“为什么?” 方朝阳就凝眉道:“我瞧瞧啊,听说样子还不错。” “我回去睡觉了。”顾若离明白了她的意思,起身福了福,头也不回的往外走,方朝阳在她身后轻笑,道,“杨倓松我可不同意,你没瞧见他为了崔婧语都瘦了一圈了,这样的人,要不得!” 顾若离步子更快,出了门。 “三小姐臊的脸都红了。”李妈妈给方朝阳换茶,“她年纪还小,您可别吓着她。” 方朝阳就扫了李妈妈一眼,道:“你太小看她了,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要什么不要什么比谁都清楚。我不过逗逗乐子罢了。” 李妈妈轻笑。 顾若离回自己房里,雪盏给她备了热水,她泡着澡雪盏就在旁边将今天家里的事情都说了一遍:“……伯爷和郡主又吵了一架,二小姐的病好一些了,今儿还来给郡主请安了。” 顾若离歇了一夜,第二日在方朝阳不悦的视线里,辞了她出门。 “三妹。”崔婧文在院门口碰到,淡淡笑了笑,“好几天没有看到你了,近日很忙吗。” 顾若离打量了眼崔婧文,憔悴了很多,不过倒还算是精神,她颔首道:“有些事。”指了指外面,“我出去了。” “晚上早点回来。”崔婧文看着她含笑道,“我们姐妹还没有好好说说话,我想和你聊聊。” 顾若离停下来看她,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出了门。 医馆的门已经开了,张丙中在门口扫地,一看见顾若离就道:“师父,霍繁篓不见了。” “不见了?”顾若离奇怪道,“是不是又出去办事了?他的井挖好了吗。” 张丙中也是一脸狐疑,点头道:“早上来就挖好了,收拾的很干净。”又指了指后院,“给你留了东西,还有一封信,在后院的房间里,您去看看。” 顾若离心头一跳,霍繁篓来去至多和她打个招呼,从来没有写信的习惯。 他怎么了,出远门了吗? ☆、090 消息 后院如张丙中说的一样,收拾的很干净。 那口井被封着,井口竖着压井的管子,顾若离走过去试了试,有些紧,但细细的铜管里真的有水流出来。 她没有想到,现在的技术这般好,连这样的压井也能做出来。 难怪霍繁篓坚定的要挖井,确实要比普通的井方便。 她笑了笑,在水中洗了手,回头看着合着的房门,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砰砰跳着,不敢去开门。 驻足了良久,顾若离推开了门,入眼的是两张单人睡的床,床上铺着被子,墙角放着霍繁篓刚定制好送来的柜子,窗户上挂着帘子,旁边放着一叠裁好的纸,装订好了,一本一本的码放的很整齐。 这些都是霍繁篓一个人做的。 她还是第一次注意到,没有想到他每天打烊后,一个人做了这么多事。 好像恨不得将所有他能做的事,都做完一样。 顾若离走到床边,床边摆着两个靛蓝的包袱,口子扎的很紧,她在床沿坐了下来,拆开了第一个包袱,里头码放着衣服,都是春夏的衣衫,从上到下,她一件一件抖开,桃红柳绿颜色不同…… 她拿着一件一件在身上比了比,尺寸也各有不同,似乎每一件都会大上一点。 顾若离又拆开第二个包袱,里面放的是秋冬的棉衣,薄的,厚的,大的小的,她的手抖了抖,衣服掉在床上,一封信映入眼帘。 信封是草灰色的,龙飞凤舞的名字,比她自己写的都好看。 他常练啊。 顾若离捡起来,坐在床沿,慢慢拆开,里面一张信纸,字依旧不好看,生僻字写的宛若蚯蚓似的歪歪扭扭,却让顾若离眼眶骤红。 三儿,我走了,不要太想我。 我庆幸学了认字写字,这样,即便我要走了,也能给你留封信,将来我也能给你写信,想说的话,不用当面也能让你知道。 当然,我更愿意看着你说,这样总能看到你表情,一副拿我没有办法的样子。 我们三儿就是太善良了,要记得,以后只能对我善良,对别人凶狠一点就好,他们不知好歹,你不用费这个心思。 我曾说你是我命里的菩萨,可是,我却没有能力保护我的菩萨。 看着你一步一步走的艰辛,我以为我只要站在你身边,做你的掌柜就好了,可是却发现,这些根本帮不了你。 所以我走了,去求我的前程,将来,我定要堂堂正正的站在你身边,将所有欺辱你的人,一个个踩在脚底,让他们仰望你,不敢再对你说半句不敬的话。 三儿,不会太久,太久了我怕你忘了我。 两年。 两年后你及笄之日便是我的归期,等我回来,留在你身边做你真正的掌柜。 你好好的,多保重…… 信纸落在地上,顾若离的眼泪决堤而出,她想过霍繁篓会长大,会成家立业,总有一天会离开她,可是她没有想到,他会走的这么突然,这么快。 这半年多来,他们从庆阳一路相伴历经艰辛,她早将他当做家人,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任性的做着他想做的,用他的方式表达他的关心,她也习惯了,他在身边,彼此照顾互相扶持,在这世上,比起方朝阳,他更觉得霍繁篓是她的亲人。 “居然走了。”顾若离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霍繁篓的样子,嬉笑怒骂,却忽然变的不真实。 居然都没有当面说一声再见。 顾若离叹气,他能去哪里? 他不是说在这个世上只认识她一个人吗,他来京城就是为了谋前程的。 京城不待了,他会去什么地方? 顾若离想不到,忽然觉得,她对霍繁篓的了解太少了。 他说他是乞丐,却从未说过一个乞丐,是怎样长大的,他经历过什么,遇到过什么人,还有,他的腿是这么受伤的…… 那么多的事,他从来都没有提过。 突然出现在她生活中,又突然消失,和他来时一样毫无预兆。 她回头看着一床的衣服,心头发酸,他似乎对衣服一直很执拗,从他们有钱开始,他便给她买衣服,几乎看到好看的,他便会买回来,见着她,高兴的抖开在她身上比划,高兴的只差手舞足蹈。 可是,以后再没有这个人在她眼前晃悠,只剩下一堆不会说话的衣服。 顾若离又叹了口气,心头闷闷的! “师父。”张丙中敲门而入,见顾若离一个人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床上堆了许多新衣服,奇怪的道,“您怎么了?这衣服是霍繁篓买的,疯了,买这么多。” “阿丙。”顾若离看着他,“霍繁篓走了。” 张丙中一愣,不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我知道。那他信中说了没有,他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信中说两年后再回来。”顾若离指了指衣服,“这些都是他买的。” 张丙中啊了一声,他没有想到霍繁篓会走,他以为,霍繁篓这辈子都会像糯米团一样黏在顾若离身后,甩都甩不掉。 可是现在,这个糯米团突然就自动走了,他很不适应。 “他一个人都不认识,能去哪里了啊。”张丙中想不通啊,“离开两年,他能变成龙飞回来?” 待在京中都好,大家都在医馆,一家人似的融洽相处,哪里就不好了,非要走。 再说了,走了再回来,霍繁篓就变成张繁篓,刘繁篓了? “不知道。”顾若离要是知道,就不会担心了。 张丙中在门口蹲下来,看着一床的衣服发呆,啐道:“他就是没事找事,咱们的日子才顺坦一点,他就耐不住了,出去,出去就好了,也不知外头什么光景。” “走了也不事先说一声。”张丙中气道,“咱们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说好做掌柜的,就这么走了,他的事情谁来做。” “走了就别回来了。否则等我看到他,非一脚将他踹通惠河里喂鱼去。” 张丙中蹲在门口碎碎念着,顾若离坐在床边发呆,两人心头都很难受,却也知道霍繁篓的脾气…… 他要走,他们就算想找,也找不到他。 第117节 “您别难过了,为这种人不值得。”张丙中说着,抓了床上的衣服,又摔了回去,“这小子,死在外头才好呢。” 话落,又忍不住后悔,暗自念了几声菩萨。 “怎么了?”方本超和刘大夫见顾若离许多没有回前院,不禁奇怪,见没有病人来就到后来看看,看见顾若离和张丙中一个伤心一个不忿的样子,奇怪道,“出了什么事?” 刘大夫见顾若离手中拿着信,问道:“是不是霍小哥有事?” “他走了。”张丙中怒道,“说走就走了,招呼都不打一声。我就说,昨天晚上他回去那么迟,一会儿又开门出去了,鬼鬼祟祟的,那时候我就该起来看一下,抓着他打一顿才解气。” 刘大夫和方本超昨晚也听到了,只当是霍繁篓有什么事,没有想到他是收拾东西走了。 “要不要去找找?”刘大夫道,“这会儿肯定没有走远。” 顾若离摇头:“他要走,肯定不会让我们找到。”她唯一担心的,就是他的去处…… 是不是近日发生了什么事? “这么一说,那天我看见他在医馆门口收了封信。”刘大夫回忆着,“约莫初五初六的样子,我以为是他哪个朋友便没有多想。现在想想倒是奇怪,霍小哥似乎在京中不认识什么人。” “他哪是不认识什么人,他根本没有朋友。这么讨厌的人,谁愿意和他来往。”张丙中越想越气,刘大夫摇头,“恐怕,霍小哥有什么事没有和我们说,要不然他不会这么突然就走了的。” 能有什么事呢,他为什么不说。还说两年后回来…… 他为什么这么肯定,两年后回来,他就能堂堂正正,就有能力保护她?顾若离满腹的疑问。 可是却没有答案。 “不就两年吗。”张丙中道,“等他回来我们再问他。” 几个人站在后院里,心里都舍不得,毕竟大家一起这么长时间,都有了感情。 “我去顺天府。”顾若离将信收好,又将衣服一件一件叠放整齐,包袱扎紧,“他的事情,我们回头再说。” 事情还是要做,她好不容易做上司医。 张丙中抹了一把脸站起来,道:“师父,我陪您一起去。” “你们去吧,医馆有我们在呢。”方本超道,“如果有难治的,就让他等着霍大夫回来再说。” 顾若离道了谢,和张丙中一起去了顺天府。 见他们的是府衙负责刑狱的推官钟大人,他年纪约莫五十出头,微胖的身材,左耳缺了一角,一副严肃的样子。 “你就是新任的司医?”钟鞍打量着顾若离,“昨日医局闹事,就是你让人报的兵马司?” 顾若离行了礼,回道:“正是小女。” 听说了是个女子,没想到年纪这么小。戴大人管理也不太严了,居然让女子做司医。钟鞍微微皱眉,道:“昨晚连夜审问了闹事的两人,这是供词,你看看。”他说着,将东西递给顾若离。 顾若离翻开来,只扫了一眼就不用再看。 两人一口咬定不知是谁指使,他们只拿钱办事,不问雇主来路。 “大人觉得此事如何办?”顾若离看着钟鞍,“这两日在医局闹事,搅了药师大比,损毁了财物,若找不到元凶,医局只能白受这样的委屈了,” “你这是不信本官?”钟鞍目光一凌,看着她不悦道,“他们这般都不肯说,可见并没有撒谎。眼下,应该是霍大夫自己盘查一下,自己可曾和谁结果仇怨,若不然,往年杏林春会一派和气,为何独独今年有人闹事。” 这人会不会说话,分明就是针对顾若离的,张丙中往前一步,张口预言,顾若离忙拉住他,和钟鞍道:“大人说的是,昨日是我第一天上任,恐无意间得罪了谁却不自知,此事让大人费神了,实在抱歉。” “算了。闹事的人我扣下来了,该如何罚你也不必过问。”钟鞍道,“至于幕后之人,你自己去查,若有线索便来告知于我,此等小事,本官不好耗费人力。” 顾若离应是,回道:“有劳大人。告辞!” “去吧。”钟鞍将方才的供词随手丢在桌案上,抚了抚衣袖,率先出了门。 张丙中气的不行,和顾若离出了门,他便愤愤的道:“他这是看您是女子,所以才会目中无人,真是太可恶了,做的什么狗屁官。” 要是霍繁篓在,他指不定又会想到什么点子,出了今天的恶气,顾若离叹气,道:“当下情况确实如此,我不过是个没有品阶又不得大家承认的司医,你让他凭什么尊重我。” 更何况,大家本来对女子出来走动就抱着轻视的态度,能见她表示钟鞍的休养不错了。 “早晚有天,让他们见着您就点头哈腰的。”张丙中哼哼着,回头盯着顺天府的正门,“最好都别生病了,生了病我们也不给他看。” 顾若离失笑,看着张丙中道:“嗯,死在我们面前,也不给他看。” 两人一愣,都笑了起来。 “您要去那些参赛的医馆通知大家去开会吗?”张丙中停下来看着顾若离,她摇头道,“嗯,等下午再去吧,我有些累,想去白姐姐那边坐会儿。” 张丙中点头,道:“您别太伤心了,那小子走了好,省的给你惹麻烦。” “嗯。我走了。”顾若离去了石工巷,却没有直接去找白世英,而是回了他们赁的宅子里去,开了门院子里晒着药,她推开霍繁篓的房间。 他的床上很乱,被子不叠,鞋子东一只西一只的扔在床底下。 柜门开着,里头还挂着几件衣裳,桌子上一摞摞他练字的稿纸胡乱的堆着,毛笔上还有墨汁没有干透。 就好像他还在这里,等会儿就会推门进来,喊着:“你闲着啊,帮我收拾房间吧!”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张他练字的稿纸,上头抄的是三字经,字真的很丑,但好歹能认得。 她失笑,又抽了一张出来,却是愣住。 上头密密麻麻的写着她的名字,各式各样的字体,若非知道是霍繁篓写的,她大约会认作是哪个大家的手笔。 她细细折好,放在荷包里收着。 将他的稿纸一张张的整理,摆在桌角,又将笔砚清洗干净,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真够乱的。”顾若离将他被子叠好,柜门关上,鞋子摆在床底,等收拾完房间里焕然一新,她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出了院子…… 石工巷的路依旧难走,起了风,卷着沙土能掩着人一脸,她庆幸戴了帷帽,快步去了白世英那边。 “白姑娘。”焦氏正在院中缝衣服,是一件墨黑的褐衣,含笑道,“司医是不是官职,咱们霍大夫是当官了吧。” 白世英拿着药杵捣药没有答话。 “她一个女子,居然做官了,我以前听我相公说过,从来没有女子做官的。”焦氏将针在头皮上挠了挠,笑道,“昨天看她站在医局里的样子,可真想不到她才十三岁,我活了这把年纪,在她面前都觉得心里没有底气。” “那是因为焦姐见的少。”白世英含笑道,“经历的多了,也能和他一样,处变不惊,事事周到。” “白姑娘可别安慰我了。”焦氏摆着手,笑着道:“我就是再经历多少事也做不到她那样。” 白世英失笑。 “不过白姑娘你可以。”焦氏看着白世英道,“你这么好的手艺,埋没了太可惜了。霍大夫可是提了好几次了,想让你去医馆,你就去呗,她也是女子都没有怕在人前,你也没什么可怕的,是不是。” “我吗?”白世英摇了摇头,“我不行。” 焦氏欲言又止,还想说什么,目光一转就看到顾若离站在院门口发呆,她一惊喊道:“霍大夫。” “焦姐。”顾若离笑着进来,又和白世英道,“回家去看了一下,路过这里,过来看看你们。” 焦氏放了手里的东西去给顾若离倒茶,白世英手上不停,看着她道:“怎么了?”她感觉到顾若离兴致不高。 “霍繁篓走了。”顾若离在白世英身边坐了下来,脱了帷帽,托着面颊叹气道,“说两年后回来。” 白世英一怔,凝眉道:“他去哪里,没有和你说吗。” 顾若离摇了摇头:“就留了份信,信中也是寥寥几笔,说两年后回来,至于去哪里做什么,一概未提!” 白世英看着她没有说话。 “霍大夫喝茶。”焦氏端茶过来,笑着道,“你们聊,梁欢快下学了,我回家给他做饭去。” 顾若离和白世英松她出去,焦氏关了院门走了。 “他人聪明,想趁着年纪小拼搏一番也在情理之中。”白世英牵着她的手在桌案边坐下来,把茶盅推给她,安慰道,“不是还要回来吗,两年后等你们都长大一点,各自成熟了,再相见岂不是更好。” 顾若离喝茶的动作一顿,觉得白世英这话有些奇怪,却没有多想,道:“只是习惯了他在,突然走了有些不舍。”她笑了笑,“你说的对,他那么聪明,一直困在医馆里,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 事实上,她也从未想过,霍繁篓会一直待在医馆。 她总觉得他在等什么,似乎在等什么人,又或者,在等什么时机…… 从他们到京城后,她就有这样的感觉。 只是说不清,他又从来不提。 “你做了司医,每日都有许多事情。”白世英含笑道,“等忙起来,就不会伤心了。” 顾若离点头,两人静静坐在桌案边慢慢喝着茶。 白世英很喜欢待在院子里,也很喜欢院中那棵银杏树,即便是下雪的时候,她也会抱着手炉在屋檐下,静静坐着。 “药师大比的事情你想好了吗。”白世英看和她,“准备在医馆前面办?” 顾若离点头:“民间办的少了约束,不过还要和问各家医馆的意思,我下午会各家走动一番,再做最后定夺。” 大约怎么做,她心里已经有了谱。 “我回去了。”顾若离看了眼时间,“先去各家医馆走动一遍,等定了我来告诉你,到时候你去看。” 白世英起来松她,笑道:“好!” 顾若离出了门,先去了保定东山药铺在京中的分铺,门口的伙计一眼就认出她来,笑着道:“是霍大夫,里面请。” “你们东家或是掌柜在吗。”顾若离含笑打量着了东山药铺里的情景,是间很大的铺子,药柜摆满了一堵墙,四五个伙计在柜前忙碌着,抓药的客人也来来往往,很兴旺的样子。 “东家在保定没有来,不过掌柜在。”伙计笑着道,“霍大夫稍坐一刻,喝杯茶,小的这就去请掌柜出来。”顾若离是女子身边又没有带着丫头,他不好将她一个人引后院去。 “好。”顾若离颔首,在大堂里的桌案后坐下来,有人上了茶,笑着道,“您喝茶。” 顾若离道谢,上茶的伙计就看着她,问道:“霍大夫,您前儿的诊断真是太精彩了,我看着都恨不得鼓掌叫好。” “谢谢。”顾若离打量着小厮,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唇红齿白的,“你是这里的学徒吗。” 伙计点着头,笑道:“我才来没多久,从小就喜欢草药,闻着味儿我都能多吃三碗饭。”他说着话,两手也比划着,“不过看您行医更有趣,那么难的杂症,您号个脉,问一问就知道了,太厉害了。” 顾若离轻笑。 伙计还要再说,就听后头出来个中年男子,蓄着长髯大步而来,喝道:“哪有你这样待客的,就听你在说,还不快去做事。”他虽训斥,倒也没有凶神恶煞的样子。 “是,是。”伙计应着是,忙去干活。 顾若离起身,和掌柜行了礼,掌柜抱拳笑道:“在下姓郑,是这里的掌柜。”他说着一顿,道,“本该我们去拜见霍大夫的,只是昨天的事情实在措手不及,我们还真是没有想好如何办,便犹豫着拖到现在,实在是失礼。” “我来也是一样的。”顾若离落座,开门见山的道,“昨天药师大比落了遗憾,戴大人让我处理,可您也知道,若再办经费方面就要重新募集,难免不参赛的医馆有异议。” 郑掌柜颔首,道:“医局经费向来短缺,在下也听蔡大夫提过数次,每年三日都是紧巴巴的,不堪用。” “嗯,账面也查过,确实不宜再操办一次。更何况,势头过了,再办恐怕也委屈了各位药师。”顾若离很客气,慢慢道,“可若不比,那些远道而来的药师岂不是白来了一趟。所以我想,若是大家愿意,参赛的十二家医馆各自准备备赛的用品,就在合安堂前面举办,届时再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夫和药师来做评判,虽不能如往年医局的比试正式,可大家也能从中受益。” 其实,药铺派药师去比试,为的就是树立威望,赢一个名号,打响了名号,自然是受益无穷。 可医局不是每个人都能进去的,最后谁得了魁首,百姓也不一定知道……但是在医馆门口,又是在合安堂这样风头正劲的医馆里,到时候谁输谁赢百姓口耳相传,效果定然比医局还要大。 第118节 做生意,除了药商他们打交道最多的还是百姓。 虽没有正红的朝廷官印,可有了口碑,也是利益。 郑掌柜心里转了几道弯,立刻就将利弊想了个通透,笑着道:“此事由霍大夫做主,我们药铺定然全力配合,定下了时间您只管派个人来知会一声,我们一定准时到。” “好!”顾若离回道,“多谢郑掌柜支持,届时我和蔡大夫定了时间,便会来通知你。” 郑掌柜应是。 “那我就先告辞了。”顾若离行礼,“改日再会。” 郑掌柜抱拳行礼,送她出去。 顾若离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可她隔着帷幕却什么都看不到,空荡荡的…… 她叹了口气,去了华大夫所在的保和堂。 郑掌柜站在门口,看着顾若离较小的身影,逐渐隐在人群中,暗暗点头。 一个女子,年纪还这么小,便能做到这些,将来前程不可估量。 他抬头看看天,或许自此后,京中的医馆格局,就要彻底改变了。 保和堂很顺利,比郑掌柜的态度还要积极,但其他几家医馆并不顺利,有四家顾若离并未找到当事的人,另几家则是态度模棱两可,显然是打算再观望一番…… 顾若离并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等。 说了一下午的话,她又回了医馆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医馆最后一个病人离开,他们几个人都长长松了口气。 “事情办的如何。”刘大夫得空喝茶,看着顾若离问道,“那些医馆没有为难你吧。” 顾若离摇头,将事情大概和他们说了一遍,刘大夫道:“能做到这样已是不易,只要有几家点头,这个药师大比就能再办,届时别的几家自然会再来找你。” 顾若离点头,只要轰动了,自然就不愁他们不上门来求她。 “霍繁篓那小子。”张丙中将抹布摔在桌子上,气呼呼的道,“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大家一下子都沉默下来,方本超起身,摆着手道:“大家都累了,回去歇着吧。”又看着顾若离,“您跑了一个下午,也早些回去吧。” 顾若离确实很累,全身的力气像是耗尽了一样,她起身颔首道:“那我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师父,我送您。”张丙中收拾了一下跑了出来,以往都是霍繁篓送她的,“您一个人晚上回去我不放心。” 顾若离摆手:“外面正热闹,不怕的。”她说着往外走,“你也累了,歇着吧。” 张丙中欲言又止,方本超拉着他道:“霍大夫累了,你让她一个人待着吧。” “都怪霍繁篓。”张丙中气愤,咬牙切齿的,却又找不到人发泄,话落,就看到一辆马车飞驰着,从远处往这边跑来…… 他们都朝那边看去,张丙中奇怪的道:“这么多人,也不怕撞着谁。” 说着话,那马车上一路有人挥着鞭子吆喝着,很快就从合安堂门口飞速而过。 顾若离看着有点熟悉,尤其是那个车夫,看着像是建安伯府。 是出了什么事吗,跑的这么急? “我先回去了。”顾若离和张丙中还有刘大夫,方本超告辞,“你们也早点歇着吧。” 几个人应是,目送她慢慢走远。 顾若离站在建安伯府的巷子口,忽然就想到年前大雪那日,她和霍繁篓在这里玩雪……霍繁篓将雪团塞进她的领口…… 他们笑作一团。 两年,两年他会变成什么样? 还是那个像无赖一样的少年吗。 “三小姐,是你吗?”巷子里,一个小丫头探头探脑的,顾若离一怔收回思绪,才看清是欢颜,她点了点头,欢颜立刻像只小鸟一样跑了过来,“您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顾若离和她一起往家去,欢颜就拉着她的胳膊,压着声音道,“就在刚刚,伯爷将四小姐接回来了。” 顾若离就想到刚才飞驰过去的马车,步子一顿,惊讶的道:“四妹妹回来了?” “是。”欢颜扶着她站在巷口,又不远处虚掩着的侧门看了一眼,低声道,“听说是从城东一个闭塞的胡同里找到的,那里去年大雪的时候压倒了两间院子,里头的人搬走了,想等着年后开春暖和点再翻新……四小姐就被关在那间院子里,还是房主带工匠回去发现的,四小姐捆着手脚堵着嘴,人瘦的脱了形。” 崔婧语什么样欢颜还没有看到,但是府里都传遍了,说是关在里头没吃没喝,连大小解都没有办法,身上又脏又臭,人都疯了。 “关起来了?”城南吗,那岂不是离医馆和他们住的地方不远,“伯爷不是去那边找过的吗。” 欢颜也不知道,猜测道:“估摸着,是看那件院子太破旧了,就随便看了一眼,更何况,那些帮忙找人的人,一直是当找一个丫鬟。有手有脚的人,怎么可能躲在那种地方,早就逃走了,他们也不会真用心犄角旮旯都去翻一遍。” 欢颜说的不是没有可能,那些人毕竟是帮忙,又不了解真实的情况,找起来自然不会用心。 “请大夫了吗?”顾若离往回走,欢颜摇头,“奴婢没瞧见大夫来,估摸着伯爷是想找个信得过的大夫吧。”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崔婧语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顾若离没有说话,和欢颜一起进了侧门。 里外的气氛比较诡异,欢颜边走边道:“家里的人都在那边,郡主也去看了一眼,刚刚和伯爷吵了一架,奴婢听着,好像是伯爷说四小姐都这样了,郡主怎么还狠心的记着不相干的事情,郡主就说一件事归一件事……” 方朝阳是要坚持将崔婧语送去做姑子吗? “小姐,您是去看四小姐,还是先回去?”欢颜将顾若离的帷帽接在手中,顾若离道,“先去给郡主请安。” 在这个家里,对于她来说,是先方朝阳,再是其他人! 不管方朝阳是对是错,她都必须站在她这边。 两人往内院去,侧门边婆子将马车往外赶,一边走一边唏嘘的道:“四小姐这么惨,我都闻到身上的味儿了……好好的姑娘家,唉!” “这话可不能传出去,要是让外人知道了,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那婆子点着头,小声道:“就是心疼,也不知道哪个天杀的,等查到了伯爷非拔了他的皮不可。” 顾若离和两个婆子擦肩而过,婆子们纷纷停下和她行礼。 她穿过如意门,径直去了正院。 “三小姐。”李妈妈一见到顾若离回来,就从暖阁门口迎了过来,笑着道,“郡主正念着您呢,还没有用晚膳吧,就在这里用吧。” 顾若离顿了顿,看着李妈妈道:“好。” 李妈妈高兴的打了帘子,顾若离进了门,就看到方朝阳穿着家常的褙子,坐在桌边写着什么,她有些惊讶,还是第一次看到方朝阳写字。 她走了过来,就看到纸上布满了狂草的大字,笔法锋利,棱角鲜明…… 方朝阳的字非常漂亮,就如她的人和她的个性一般,非常特别也有辨识度。 “您这是?”顾若离自己倒茶喝着,方朝阳没理她,等写完最后一笔才抬头看她,道,“静心,要不然我怕我做出什么不好收拾的事情。”又揉了揉额头,“赶紧撤了,看着更燥。” 因为崔婧语的事,被崔延庭气的吗。 秋香忙进来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方朝阳喝了口茶,才觉得舒心了一些:“最近燥的很,瞧见了谁都想争两句,真是不省心。” 她在说她自己。 “我给您开的药你按时吃了吗?”顾若离跟着她在炕上坐下来,方朝阳摆手道,“还不得空,近日宫里不太平,圣上前儿摔了一跤磕着腿了,都快翻了天了。” 圣上摔了一跤?难怪昨天孙道同没有来医局。 “严重吗?”顾若离看着方朝阳,就听她回道,“不严重,就是皇后娘娘打杀了一批人,闹的人心惶惶。” 顾若离没有说话。 “年前阳泉雪灾,路上都是流民,也就京城略好些,你近日出门的时候注意一些。”方朝阳盯着她,“别整日想着玩,都在家里待着,小心嫁不出去。” 顾若离无语,她才认识到方朝阳还有这样的一面,闲了就拿她逗乐子。 她很好逗吗。 不过,路上都是流民,那霍繁篓这一路会不会顺利?也不知道她带够了银子没有。 顾若离叹了口气,意兴阑珊的。 “怎么了?”方朝阳低头看她,“和你那位朋友吵架了?” 顾若离点头,回道:“他留了封信,人走了。” “呵!”方朝阳轻笑,颔首道,“可见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配不上你,所以自己走了。” 顾若离皱眉抬头看她,方朝阳挑眉,一副我说的必然是对的表情。 “四妹妹回来了?”顾若离不理她前面的话,顺势就换了话题,“她可说了是什么人绑的她,目的是什么?” 方朝阳摆着手,一副不愿意谈的样子:“没说,神神叨叨的,话也说不清楚。”又道,“你要是好奇就过去看看,我瞧着是认不出来的。” 她就不去了,免得崔婧语看到她又会受了刺激。 只是好奇,到底是谁讲她绑走,又为什么将她关在那里,这么多天没有消息,她也以为崔婧语已经没了。 不过,人没事能回来更好,崔婧语再不懂事,可罪不至死! “三小姐。”李妈妈掀了帘子进来,指了指外头,有些担忧的样子,“四小姐请您过去,说有话和您说。” 和她说?说什么?顾若离顿了顿,道:“就说我累了,明天再去看她吧。” 她不想和崔婧语吵架,人回来了就好,至于其他的和她也没有关系。 “二小姐亲自来请的,人还在外面。”李妈妈咳嗽了一声,“奴婢去回了吧。” 顾若离愕然,没有想到崔婧文亲自来的,是知道她会拒绝吧,她顿了顿道:“算了,我去看看吧。”既然她亲自来,她就不好拒绝了。 “李妈妈跟娇娇一起去。”方朝阳吩咐道,“免得待会儿发疯伤人。” 李妈妈应是,跟着顾若离一起出了门。 ☆、091 病态 崔婧文穿着一件淡黄撒碎花的褙子,弱不禁风的立在院中,背脊挺的笔直,面上是难掩的忧色。 “二姐。”顾若离出了暖阁,朝她福了福,道,“你遣个丫头来便是,何故自己走一趟。” 崔婧文打量着顾若离,她来的这小半年个子长高了许多,虽说脸依旧那般,可身段却已有了少女的韵致,俏盈盈的走过来,她从她身上看到了方朝阳的影子。 方朝阳的容貌,在京中首屈一指,至今还不曾有谁和能她比肩。 崔婧文心头动了动,想到崔婧语现在的样子,忽然很庆幸顾若离的脸毁了…… 至少,老天是公平的。 “三妹妹。”崔婧文微勾了勾嘴角,“这么晚了,还让你出来。” 第119节 顾若离走过去,含笑道:“二姐客气了。”又道,“四妹妹还好吗?” “边走边说吧。”崔婧文看着她,待顾若离颔首她才转身往外走,轻声道,“才给她梳洗睡下,并没有受过打骂,只是瘦的脱了形。恐要仔细调养一段才能恢复了。若非她闹着,我也不会这么晚来打扰你和母亲。” 她已经检查过崔婧语身上,确定她没有受到过打骂和凌辱,这一点让她很欣慰…… 顾若离嗯了一声,侧目看她:“可知道是什么人绑的她?” “问了几句她只说不知道,便睡了。”崔婧文摇头,她想道崔婧语的样子心都觉得碎了,若让她找到那人,必要亲手将她碎尸万段了,“可能是才回来,等她情绪平复一些就好了吧。” 两个人往后院走着,四处静悄悄的,只有崔婧语的院子里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顾若离进了门,崔延庭,崔延孝夫妻以及崔延福夫妻两人,崔岩和杨清辉都坐在厅堂内,就听崔延孝道:“看她的样子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她说她不知道,就等等再问,逼得狠了恐怕她受不住。”又道,“人回来又没出什么事,就是最大的安慰,至于到底是什么人抓的她的,我们再慢慢查,细细问便是。” “真是太奇怪了。”三夫人道,“将她绑走关在那间黑屋子里,也不打也不骂,还每隔三天送点吃的去,他到底想干什么?” 要是穷凶极恶的土匪,抓着人就会要赎金,要是人贩子就该卖了,要是仇人早就杀了。 可是崔婧语除了受了惊吓外,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三弟妹这话说的。”二夫人讥诮的看着三夫人,道,“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和惊吓,难道还算轻的吗。非要死了害了,才算严重?” 三夫人眉头一皱,干笑着回道:“她没事我自然高兴,只是这件事蹊跷,我这么想也并不离谱啊。” “好了,好了。”崔延孝打断妯娌两人的对话,看着崔延庭道,“我看,若是语儿问不出什么,大哥,您就找顺天府的人私下去查。” 崔延庭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三妹来了。”崔婧文听着,就回头看了眼顾若离,就看她也是眉头轻蹙,眸光懵懂的样子,她步子微顿进了正厅,“我先陪她去见四妹妹。” 崔延庭扫了眼顾若离,面无表情的摆着手:“去吧。” “娇娇啊。”三夫人迎了过来,当着大家的面将顾若离拉在一边,低声叮嘱道,“语儿神智有些不清,你和她说话时,离她远一点。”又看着跟着来的李妈妈,“让李妈妈跟着你,担心些。” 这么严重吗,顾若离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了,三婶。” 三夫人颔首没有再说。 崔婧文推开房门,新提上来的大丫头彩娟开了门,和她低声道:“四小姐口中念念有词,可是声音太低,奴婢听不清楚。” “知道了,”崔婧文颔首,回头去看顾若离。 顾若离和李妈妈随着她进了房里。 粉色的莎帐,淡紫的帘子,多宝阁上摆着许多可爱的木制娃娃和不知名的小玩意儿,房间里处处洋溢着少女的青春活力,而此刻,不大的房间里,点了十几盏灯,横竖摆着,将房里照的灯火通明。 崔婧语身边的几个丫头也悉数守在床边。 顾若离走到过去,就看到崔婧语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张原本精致明媚的面容,变的惨白消瘦,颧骨高高凸起,下巴尖利,若非早就知道,只看外表便宛若死人一般。 她的手腕露在被子外走,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觉,似乎梦见了什么很害怕的样子,瑟瑟发抖。 而手腕上,数道深浅不一的勒痕触目惊心。 她念念有词的说着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可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被塞了什么,闷闷的听不清。 “语儿。”崔婧文坐在床边,握着崔婧语的手,轻声喊道,“你三姐姐来了,你有什么话要和她说?” 几乎是崔婧文的声音一起,崔婧语便猛然惊醒过来,一双眼睛圆圆瞪着,满是惊恐是害怕,她尖利的叫了一声,抓着崔婧语的手:“你别走,求求你别走,我一个人在这里害怕,这里好黑还有老鼠,还有人在哭,别走行不行,求你。” 崔婧文哭着点头,回握着她的手:“不走,姐姐不走,姐姐在这里。” “我害怕。”崔婧语虽看着崔婧文的,可是眼睛却是放空的,什么都没有看到似的,她漫无目的的喊着,念着,“要不然……要不然你杀了我吧,怎么样都行,求你别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里,我害怕。” “语儿。”崔婧文泣不成声,“你已经回家了,在家里了,别怕!” 崔婧语摇着头,另一只手胡乱抓着:“杀了我吧。求求你了!”她摇着头,并没有哭闹,而是一直重复着这几句话。 “她从小就怕黑。”崔婧文攥着妹妹的手,“从来不敢一个人睡觉,床边总要留一个人守着夜,要不然她就整夜整夜的哭……” 虽然崔婧语到现在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说,可是从她只言片语的呢喃中,她推测,是有人将她关在那间黑屋子里……前后半个月的时间,她一个人待在那里,看不到人,说不了话,入眼的只有黑暗,和不知名的各种各样令她害怕的声音。 她能想象得到,崔婧语一个人待在那里,精神是何等的崩溃,以至于她求着那个恶人,让他杀了她! “语儿。”崔婧文大哭,“是姐姐对不起你,姐姐没有把你照顾好。” 听到崔婧语的哭声,崔婧语好像突然再次从梦里惊醒了一样,翻身坐了起来:“姐,你怎么在这里?”她声音干哑,但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顾若离这才看清她全身的样子,以前崔婧语虽是弱柳扶风,可却是健康活泼的,此时此刻她瘦的皮包骨头,仿佛轻轻一用力就能将她掐断了。 “不是我在这里。”崔婧文抱着她,哭着道,“是你回来了,你被救回来了。” 崔婧语一怔,好像渐渐回忆起来,那个人三天没有来了,她没有吃也没有喝,就在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有人进来了,她拼命的拿脚瞪着墙,直到看到那扇门被人推开,强烈的光线投射进来…… 她求他们,去建安伯府报信,之后的事她便都记不得了。 不对,她记得她回到了家,记得崔婧文哭着帮她洗澡,记得哥哥和父亲在她的房里大声争吵。 她回来了。 “姐!”崔婧语嚎啕大哭,抱着崔婧文,“姐,我好害怕!” 崔婧文点着头,不敢和她一起哭,怕刺激她,抹着眼泪抱着她道:“不怕,语儿不怕,你在家里了,没有人能欺负你。” 崔婧语哭的上气不接下去,软软的倒在崔婧文怀里。 “语儿,先吃点东西好不好。”崔婧文给她擦着眼泪,“吃了东西,才有力气说话。” 崔婧语摇着头,她似乎已经习惯了饥饿:“我不饿,你给我点水喝就行了,” “快去拿水。”崔婧文回头吩咐丫头,丫头忙倒了温水过来,崔婧语一口气喝完又递过去,“再来一杯。” 她连着喝了三杯,才舒服的道:“喝了水,觉得舒服多了。” “语儿!”门被推开,听到动静,客厅的人除了杨清辉和崔岩外,都跑了进来,崔延庭一看到崔婧语醒着的,便道,“语儿,到底是谁将你绑走了,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崔婧语目光闪了闪,摇着头声音很大,好像怕别人不相信一样,“我的眼睛被蒙着,那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是谁,真的。” 崔延庭和崔延孝对视一眼,前者怒道:“怎么会不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他们几个人,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绑你?” “是个男的。”崔婧语道,“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着摇着头,一副根本不想回答的样子。 顾若离看着,眉头微拧,想到了什么。 “怎么会不知道。”二夫人柔声问道,“那你告诉二婶,他除了关着你以外,可还曾对你做过别的事情。” 她的话一落,房间里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二夫人言下之意,是崔婧语是不是受到了侵害。 虽然检查过了,可问一问她们心里还是放心,只要她是完璧的,这件事又没有传扬出去,崔婧语就还能留在京城,即便传扬出去,将来把她远嫁了,她也不至于受婆家人的奚落。 “没有!”崔婧语摇着头,“他不和我说话,也没碰过我,只将水和吃的塞在我嘴里,一个馒头一碗水,我吃完他就走。” 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此人为何要这样。 绑架了崔婧语,不要钱也不要命,就将她关着,给吃给喝…… 难道只是为了吓唬她? “这太匪夷所思了。”三夫人想不明白,“那今天要是你没有被人发现,他会不会还要来给你送吃的?” 崔婧语摇着头,道:“他原本昨天就该来了,可是他没有,我也不知道。” “大哥。”崔延孝拉着崔延庭出去,他压着声音道,“你看,是不是要请大夫来看看,语儿的脑子会不会……” 崔延孝在外头走动见的多了,他怀疑这些是崔婧语想象出来的。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 “现在她还不清醒,少等一等再请大夫。”崔延庭皱着眉,隐忍着怒气,若是传扬出去,崔婧语以后还怎么做人。 崔延孝朝房里看了一眼,就看到崔婧语好似很正常一样的和二夫人说着话,没有前面神智不清时的害怕不安,侃侃而谈,神色轻松。 一点都不像被人绑架了,受了委屈的样子。 “我再去问她。”崔延庭不死心,“此事,决不能就此罢了。”他们建安伯府的小姐,说抓就抓,说关就关,当他们是泥人捏的不成。 要不找到这个人,他就像被谁打了一巴掌,却还不知道是仇家是谁。 将来还会不会对他们下手。 崔延孝欲言又止。 杨清辉和崔岩站在院子里,互相对视一眼,崔岩攥着拳头,道:“表哥,你对此事如何看?” “我也不知道。”杨清辉摇头,崔婧语和崔延孝的话他都听到了,觉得太蹊跷让人想不通,“我觉得语儿是知道什么,却不愿意说。” 他的话一落,崔岩跳了起来,随即后背的疼痛让他弓腰背,倒在常随身上,可还是不敢置信的道:“你是说,语儿是故意不告诉我们?” “我只是感觉。”杨清辉若有所思,“并不敢肯定。” 崔岩脸色阴沉,因为后背疼的受不住,而跌坐在地上,杨清辉过去扶着他:“你回去歇着吧,语儿既然回来了,事情我们可以慢慢问。” “嗯。”崔岩坚持不住,由常随扶着回了外院。 房间里,崔延庭不死心,追问道:“那天你是怎么被此人掳走的?” “我站在街边等芍药,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有人上来用帕子捂住我的嘴,我挣扎了几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崔婧语努力回忆着,似乎很痛苦的样子,“爹爹,您别问了,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崔延庭脸色极其的难看,觉得崔延孝说的是对的,崔婧语的脑子根本就不正常了。 “我会请大夫来。”崔延庭吩咐崔婧文,“这两日你照顾她,不要再让她出去。” 崔婧文点着头,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再让崔婧语一个人离开家里。 “爹爹。”崔婧语看着崔延庭道,“我没事,就是手脚被捆的有点疼,擦点药就好了,一点事都没有,你不用请大夫。” 这一次,连三夫人也觉得她不正常了,受了这么多罪,她居然这么轻松的说自己一点事情都没有。 “你歇着吧。”崔延庭暴躁不已,拂袖便出了门,崔延孝和二夫人点了头,他跟着崔延庭出去。 “那你好好歇着。”三夫人看着崔婧语道,“我和你三叔先回去了。” 崔婧语点着头应是,三夫人又看了眼崔婧文,朝她招招手,两个人站在门口,她压着声音道:“我看,请大夫怕是没有用,要不要请道士回来做法?” 她觉得崔婧语是中邪了。 “请道士吗。”崔婧语回头看了眼崔婧语,犹豫的道,“我和父亲商量一下,让三婶您跟着费心了。” 三夫人摆摆手:“一句话而已。”话落,又道,“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差人去告诉我。” 崔婧文送她们出去。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顾若离和二夫人以及崔婧文。 第120节 “顾若离。”崔婧语好像才看到坐在桌边的顾若离,奇怪的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滚,快滚!” 顾若离一直静静听着大家说话,此刻才转眸去看崔婧语,笑了笑。 “是你刚刚闹着请你三姐姐来的。”崔婧文道,“你忘记了吗?” “我?”崔婧语一怔,好像想起什么来,点着头道:“对,我有话要问她,你们都出去!” “语儿。”崔婧文皱眉,觉得崔婧语神神叨叨的,有些不正常,“二婶还在这里,你怎么说话的。” 崔婧语盯着顾若离,好像没有听见。 二夫人摆着手:“没事,没事。”说着,回头扫了眼顾若离,笑着道,“只要语儿没事就好。你们姐妹说话,我回去了。” “二婶我送你。”崔婧文起身,又和顾若离打了个招呼,低声道,“她若是闹,你就出来,别受了委屈。” 她是怕两个人一会儿吵着动手了,崔婧语此刻不是顾若离的对手。 “好。”顾若离点头应了。 “我们就在外面,不会有事。”崔婧文去请李妈妈,“一家子姐妹,妈妈放心吧。” 李妈妈看到这样的崔婧语,其实倒也不担心,便跟着出去,守在了门里。 房间里,顾若离坐在桌边,崔婧语坐在床上,抬眼瞪着她,一改方才胡言乱语的样子,恶狠狠的道:“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什么?”顾若离挑眉,看着她。 她什么都不说,难道是因为怀疑她做的? 崔婧语眯着眼睛,如果眼神是剑,怕是顾若离此刻已经是满身的窟窿眼儿:“你不要和我装傻,我被他绑走,是不是你吩咐的?” 他?是谁? 顾若离顿了一下,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崔婧语的话一落,她突然心头一跳,站了起来,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她不敢去想崔婧语话中的意思。 也一瞬间就信了,因为似乎潜意识中,她自己也曾这么想过。 “霍繁篓!”崔婧语压着声音,好像怕被人听到一样,咬牙切齿的道,“他视你如至宝,什么都听你的,如果不是你吩咐的,他怎么会绑我走,把我关起来。” 果然是霍繁篓绑的她? 真的是霍繁篓。 顾若离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脑子里,霍繁篓这半个月来所有的事情悉数涌了出来。 她一点都没有发现,霍繁篓也没有半点异样。 他绑她做什么? 忽然的,她想起来,那天他在量井的位置时说的话,他说:“没有她,你不是更加清净一些吗。” 那天他还说了什么? “你不要搬出来,那边有郡主护着你,总比在外头好。我们这里住了这么多男人,对你来说也不方便。” 霍繁篓,霍繁篓! 顾若离站不住,扶着桌子堪堪稳住的身体,她看着崔婧语,结结巴巴的道:“你,你确定是霍繁篓?” “呵!”崔婧语冷笑着,“他当初把我的腿打断了,就算蒙着眼睛,他一开口我就认出来了,更何况,他和我说了那么多关于你的事情……顾若离,你可真能装,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告诉我,你是无辜的吗。” 霍繁篓告诉她,他可以为了顾若离不要这条命,让她不要想着逃走反抗,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霍繁篓告诉她,让她乖一点,只要她乖一点,他可以考虑让她多活几天,让她看看顾若离的能力,让她知道,她和顾若离相比,连个屁都不是。 她听话了,她不哭不闹,她等着他来送吃送喝的,所以他心情好了,还会和她说几句话,告诉她,她的家人正在到处找她,不过很可惜,这里太偏又是废旧的院子,只要这家主人不来,她就算烂成了一堆白骨,也不会有人知道。 她害怕,那么黑,夜里还有人在哭,她能听到老鼠在她脚边窸窸窣窣的爬,她不敢躺下来,因为只要躺下来,就会有东西爬到她身上…… 所以她听话,只要霍繁篓来了,她就不害怕了。 她就好像获救了一样,她迎合他,和他说着话,哪怕他说顾若离,她也听的津津有味。 只要霍繁篓不走,哪怕多待一刻钟,就算让她立刻死了她也高兴。 可是从很久以前开始,漫长的她都不记得多久了,霍繁篓没有再来,她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她只希望他能出现,听到他的声音。 可是他一直没有来。 就在今天,她忽然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她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用脚踢着墙,拼命的发出声音来,果然门被人踹开,眼帘被扯开,那一瞬她看不清对面逆着光站着的是谁,可是她一下子就辨别出来,不是霍繁篓。 她失望,却也高兴,至少她不用一个人待在这里,忍受害怕,不用在这里苦等着霍繁篓来,她能出去,能去找他。 等找到他,她狠狠的踹他几脚,扇他几个耳光。 他为什么那么久都没有来。 顾若离心里乱糟糟的,并没有去看崔婧语脸上的变化,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既然知道是他,为什么刚刚没有和伯爷说?” “我不会说。”崔婧语咬牙切齿的道,“这个仇,我要亲自去报,我谁都不会告诉的,就算到死,我都不会说。” 顾若离心头那个奇怪的感觉,再次跳了起来,她看着崔婧语道:“所以呢,你喊我来,就是想要告诉我,你恨我们,你要报复我们是吗?” “不是你们。”崔婧语盯着顾若离,宛若毒蛇一样,“是你!” 顾若离能理解,她狠自己,可是崔婧语的反应,太古怪了,她走过去看着崔婧语,问道:“你不恨霍繁篓吗?他差点杀了你。” “是你,要不是你他为什么要杀我。如果没有你,他以后就不会这样对我了。他那么好的人,都是你让她这么做的。”崔婧语冷笑着道,“顾若离,你且等着,将来我一定让你不得好死。” 顾若离脑子里嗡嗡的,事情是霍繁篓做的,可是她脱不了干系,她也无需去和崔婧语解释,告诉她,她并不知情。 说不说并没有分别。 霍繁篓做的,和她亲自去做,没有不同。 “好。你来报仇我无话可说。”顾若离点头,又道,“可你也该想想,当初张峥的事,到底是谁借着你的手害我,没有那只手你就不会被推到此刻这个地步。”她说着,摆了摆手,想要走了,“你好好想想吧。” 没有那只手,事情不会那么严重,崔婧语也不会出门去找马继,自然就碰不到霍繁篓…… 崔婧语却突然捶着床板,压着声音喊道:“顾若离,你这么恶心,这么丑的女人,根本不配他对你这么好,不配!” 是不配,顾若离惨淡的笑了笑。 现在,她就是想揪着霍繁篓的衣领盘问他一句,都做不到。 崔婧语说他好几日没有出现,她没有东西吃没有水喝,可是霍繁篓已经离开了……幸好,幸好有人发现了她,若不然,按霍繁篓的行事风格,应该就会真的让她烂成一堆白骨再被人发现吧。 “你歇着吧。”顾若离摆着往外走,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着崔婧语,道,“还是请大夫来给你看看吧,你病了,而且病的很重。” 她喜欢和依赖上了,一个绑架虐待她的人。 这是心理疾病,叫什么名字?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她记不清了,但不管哪个名字,都不在她所学范畴内…… 她帮不了她。 崔婧语这样,她甚至怀疑是不是霍繁篓故意如此,他好像在做试验,明明要杀崔婧语却有意给她了点温暖,让她喜欢上了他……很显然,霍繁篓确定自己成功了,所以后面他就不再去了,让崔婧语自生自灭。 不是,那个地儿很难被人发现,崔婧语就只有死路一条。 以他的聪明,他能察觉到这个并不奇怪。 还有,霍繁篓的性格不会抓了她,关着她,还亲自给她喂吃的。 她不知道说什么,心里微微发寒。 “我好的很。”崔婧语靠在床头,好像想到了什么,“等我养好了病,我会去找他,他看到我一定会吓一跳。”话落,她笑了起来,好像脑子里因此浮现出的画面,是无比的美好和甜蜜。 霍繁篓喜欢顾若离,是因为他不知道别的女子的美,等他了解她了,就一定会发现,她比顾若离优秀多了,也美多了。 有一天,他也会像对待顾若离那样对她,只对她一个人好,呵护的小心翼翼,就算她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办法摘下来。 一定会的,那几次他们聊的多开心,她能感觉到霍繁篓对她的改变和关爱,要不然,他不会给她吃的,还给她水。 不会知道她怕黑,还来和她说话。 他一定也动心了,和她一样,喜欢四周寂静时,他们轻声细语的说着话。 “抱歉。”顾若离道,“他已经走了,就在今天早上,他离开了京城。” 崔婧语一怔,又坐了起来,声音尖利的道:“不可能,你骗我。”难道是因为发现她不听话,他生气了吗? 所以才伤心的离开了吗。 崔婧语眼睛通红,像只困兽一般焦躁不安,懊悔! 顾若离皱眉,只觉她病的很严重。 “随你吧。”顾若离觉得好像,全身的力气被抽干了,“我走了。” 她开门往外走,崔婧语在她身后,发疯一样从床上跳下来:“顾若离,你这个虚伪的贱人,你不得好死!” “语儿。”在院中候着的崔婧文吓了一跳,看了眼顾若离便跑进房间里,“你怎么了,快上床躺着,有什么话慢慢说。” 崔婧语根本不听,将枕头丢出来,被子丢在地上,指着慢慢出门的顾若离道:“你这个丑八怪,你一定是故意的,你故意将他藏起来,故意让我们不能见面,你这个贱人!” “三小姐。”李妈妈跟着顾若离,顾若离步子极快,像是身后有人在追着她一样,拼命的跑。 杨清辉也跟着出去,喊着到:“三表妹。”他跑的比李妈妈快,在正院门口拉住了顾若离,问道,“你怎么了?” “杨公子。”顾若离喘着气,看着杨清辉,“四妹妹她病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你想办法给她找一个心理医生辅导一下。” 杨清辉松开她,惊讶的道:“什么心理疾病,什么心理医生辅导?”他似乎懂,又似乎不懂。 “我不知道。”顾若离摆着手,“明天再说吧,我现在没有心情说话。”话落,他转身跑回了后院。 杨清辉愣愣的站着,许久,顾若离方才说的话都在他的脑子里旋转。 顾若离回了房里,一个人关着门无力的坐在床沿上,她不知道她能说什么…… 抱歉?说不上,崔婧语这个样子,她自己的责任大过任何人,若非她无事生非,就不会无故跑出去,就不会遇到霍繁篓…… 可是,看到她这样,她心里还是难受。 怪谁呢,谁的错? 霍繁篓吗?他是为她报仇,为了让她清净才想要杀了崔婧语的,对这样一个人,她连谴责的话都说不出口。 更何况,霍繁篓是什么人,她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好人,甚至于用自私阴暗来形容他也毫不为过。 这么久以来,他除了对她展露了善意,其他任何人,包括张丙中,他都不曾放在心里过。 她没有资格怪他,可却心里发凉,霍繁篓的聪明让她胆寒。 第121节 就像她此刻,就算怨他不该自作主张这么做,可还是不忍心怪他,因为知道他是为了她。 顾若离心情很复杂,茫茫然四顾,就只想离开建安伯府,离开这里。 “娇娇。”方朝阳推门而入,大步走了过来,看见顾若离脸色惨白的在床边发着呆,便拧着眉头道,“你怎么了,她欺负你了?” 顾若离抬头看着方朝阳,摇着头道:“没有,是我欺负她了!” “你?”方朝阳失笑,朝后摆了摆手,示意李妈妈他们出去,便在顾若离身边坐下来,高兴的道,“和我说说,你怎么欺负她了?” 顾若离垂着眼帘,将事情和她说了一遍,方朝阳呵了一声,笑着道:“你的意思,她不但不恨霍繁篓,还替他保密,喜欢上她了?” 她说的重点根本不是这个,顾若离凝眉道:“她是心理疾病,在极度恐慌和害怕之下,反而对绑匪造成了心里依赖和爱意,这是病态的!” “太有趣了。”方朝阳轻轻笑着,又低头看着顾若离,道,“姓霍的这小子不错啊,有些手段。” 那么多人找,都没有找到,可见他选的地方多巧妙。 而且还有本事,让崔婧语不恨他,多有能耐。 “郡主!”顾若离无奈,方朝阳摆着手,“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顾若离松了口气。 “不过,你这副样子是为了什么?”方朝阳挑眉,一副不明白的样子,“你内疚?是觉得你把她害了?” 顾若离摇头,她没有内疚。 “那这副鬼样子做什么。”方朝阳点了点她额头,道,“两人交手,总有输赢,现在是霍繁篓帮你,让她变成这样,若是反过来呢,当初张峥得逞了,你觉得她会内疚吗。” 顾若离根本不在乎崔婧语如何想的。 “她自己蠢,乖得了谁。”方朝阳不屑,点了点顾若离的额头,道,“霍小子又不是天天看着她,她有半个月的时间,总能想到办法的,可是她没有,满心高兴的等着人家来虐她,这怪得了谁。” “可惜了。”方朝阳道,“要是他没走,实该请他上门来坐坐,这孩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做的滴水不漏,连顾若离都没有发现,多深的城府。 顾若离忽然很后悔,不该和方朝阳议论这件事,便道:“我累了!” “所以呢,你累了我就该走吗。”方朝阳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来,我头疼,帮我揉揉。” 顾若离无奈,起身站在方朝阳身后,给她揉着额头。 方朝阳轻笑,余光扫了顾若离一眼。 崔婧文拉着崔婧语,眸色凝重的问道:“你为什么骂三妹妹,什么她把人藏起来不让你见,是谁?” 崔婧语哭着,比方才哭的还要伤心。 “语儿。”崔婧文喝道,“你是不是知道是谁绑的你,你告诉我,你说啊。” 崔婧语摇着头:“你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话落,推着崔婧文,“姐,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我已经没事了,我也没病,也没有隐瞒任何事。” 崔婧文自然不愿走,她就爬到床上,用被子捂着头,不再说话。 “语儿!”崔婧文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没有一个人是正常的,“是不是顾若离知道,我去问她,我这就去。” 崔婧语忽然掀开被子,冷冷的盯着崔婧文:“二姐,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你若再和别人说一句,问一句,我就立刻死给你看。” 崔婧文不敢动,呆呆的看着崔英语,好像不认识她一样。 “好,好。”崔婧文点着头,“我不问,我什么都不问。” 崔婧语满意了,又躺了下去,拿被子蒙着头。 崔婧文脱力般的出门,将房门关上,再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第二日一早,杨清辉在正院门口侯着顾若离,见她出来,他急着道:“你昨天说的心理疾病,和心理辅导,到底是什么?” “就是人在应激反应后,而造成的心理上有了偏差。”顾若离看着他,解释道,“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她这样是需要找一个她信任的人,陪伴着她,慢慢疏导,时间长了,等她淡忘了这半个月所发生的事情后,这种偏差或许就能恢复到正轨。” 杨清辉紧紧蹙着眉头,似乎在思考顾若离话中的意思,过了一刻他问道:“你的意思,他依赖并想保护害她的凶手,这样的表现,正是你所说的心理疾病的症状,是吗?” 杨清辉真的很聪明几乎是一点就透,顾若离点头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所以呢。”杨清辉问道,“她告诉你了,是谁绑架她的?” 顾若离抿唇,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杨清辉道,“此事我再想想。”他现在虽理解了顾若离的意思,却没有弄清楚前因后果和各个情绪之间的关联,他要回去仔细想想。 顾若离暗暗松了口气,有些感激杨清辉的善解人意和聪明,他没有追问凶手是谁,而她和崔婧语为什么都闭口不谈。 “你要去医局吗?”杨清辉问道,“昨天医局的事情我听说了,孙大人在宫中所以没有来得及过去,你都处理好了?” 顾若离大概和他说了一遍,杨清辉听完点头道:“医局的责任说大并不大,京中那么几家药铺医馆,各自运转也没有多少事,可若是出了事,就必须要经过医局来处理,你的事情很多,你注意身体。” “暂时还好。”顾若离无奈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能成为司医已是不易。” 杨清辉含笑,透过帷帽打量着顾若离,轻声道:“你的目标太过远大了,可惜我帮不了你。” 谁也帮不了,连她自己都只是在垂死挣扎做无用功。 “我走了。”顾若离道,“你闲了可以她说说话,不要问那半个月的事,可以谈一些有意思的趣闻,或者读一些诗句转移注意力。” 杨清辉应了。 顾若离一个人出了侧门,径直去了医馆,白世英在里面喝茶,与刘大夫说着话,见她过来便柔声问道:“昨天事情办的如何?” “定了几家,还有一些模棱两可。”顾若离见医馆暂时还没有人上门,便和白世英去了后院,摘了帷帽她坐在屋檐下,看着那口孤零零立在院中的井发呆…… “是不是还在担心霍小哥?”白世英看着她,顾若离点了点头,道,“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心里不踏实。” 白世英含笑,柔声道:“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暂时走不了。医局的事,医馆的事,都忙不过来。”顾若离笑道,“等过些日子,事情都稳定了我再出去。” 白世英颔首。 “听说昨天荣王府来请你了?”白世英看着顾若离问道,“你拒绝了?” 她点了点头,回道:“能拒绝的,一律不能开先河,否则,后患无穷。” “师父!”张丙中从前院跑了过来,喊着道,“宫里来了一位公公,是找您的。” 顾若离站了起来,心头砰砰的跳,问道:“是宫里,还是西苑?” 张丙中明白她的意思,回道:“是宫里。” “白姐姐坐会儿,我去看看。”顾若离理了理衣服,快步去了前院,果然就看到一个年轻的小內侍立在堂前,见着他便道:“可是霍大夫?” “正是小女。”顾若离走过去,微微福了福。 小內侍侧身让开,和她道:“霍大夫,收拾一下随杂家进宫吧,太后娘娘有请!” 太后?方朝阳的嫡亲姑母吗? 她请她做什么,方朝阳在不在? “好。”这个邀请就是她不能拒绝的。顾若离抬头和张丙中对视一眼,飞快的交代道,“若我出了事,你们就赶快离开这里,千万不要再回来。” 张丙中喊了声:“师父!”顾若离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方本超和刘大夫也些担心看着她,宫中不比别的地方,只要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别的东西都不用带了。”小內侍道,“你有的,宫中太医院都有。” 顾若离应是,跟着小內侍出门,上了门口停着的轿子,她掀开帘子看向医馆门口立着的几个再熟悉的不过的人,摆了摆手…… 她的身份,就如同一层窗户纸,只差一次机缘巧合,就再也瞒不住。 若是别人还好,可若是圣上知道了,在这样的情境下,她必然死路一条。 ☆、092 一步 轿子走的很平稳,她将见到太后以后遇到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走了三刻钟左右,轿子进了宫门,帘子被黄门掀开,顾若离下了轿子,对方见是个女子便只扫了一眼,內侍已经道:“太后娘娘请的,霍大夫!” 黄门没有再问,顾若离跟着內侍过了宫门。 她垂着头走的极快,就在她以为要跟着內侍去坤宁宫时,前头的人方向却是一变,径直往西面而去。 “霍大夫。”內侍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这边请。”没有想到她这么从容。 顾若离没有多问,跟着內侍加快了步子,又走了两刻钟左右,他们到了一道月亮门前,门边守着四个內侍,见着他们来便就用一种警惕的眼神打量着。 领着顾若离的內侍便亮了腰牌,那几个內侍仔细看了,才放他们过去。 出去便就是一座大理石建的拱桥,抚廊打磨的如同镜面一般,倒映着他们匆忙行走的身影。 顾若离飞快的抬眼朝前面看了一眼,是个华丽的花园,假山林立溪流潺潺,入眼的都是透着青的树木。 可她无端觉得有些凄凉。 她心头微动,已经猜到了这是哪里,不由头垂的更低。 请她来做什么?是发现了她的身份,而来审问她是不是曾经给太上皇治过病? 可是,就在昨天晚上,方朝阳还是很自然的,她并没有看出她的不同。 难道真的是太后娘娘生病了,宫中的太医素手无策? 胡思乱想间,他们已经到了一幢小院前,这里她住过近十天,不敢说每一处都走过,可还是处处透着熟悉,就连院中的死寂,她都不觉得陌生。 “霍大夫。”內侍回头看她,“请。” 顾若离应是,穿过小径,到了那幢院子的门口,院门开着,院子外守着穿着飞鱼服的羽林卫,院内候着两排內侍和女官,里面几十人,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一出现,守在门口的羽林卫士兵便拦着她,依旧是內侍亮出了牌子,道:“太后娘娘请来的,京中医局司医,霍大夫!” “进去吧。”羽林卫没有再拦,示意他们进去。 內侍应了,让顾若离在院中等他进去回禀。 隔着帷帽,顾若离的汗渗了出来,如果只是太后过来看望太上皇,不会兴师动众连羽林卫都带着…… 而在宫中,出入能有羽林卫守护的人,恐怕没有几个。 她隐隐想到了什么,头垂的越发的低,心里的紧张难以言表。那个是她的仇人,是害了顾氏满门的人,她想过无数次她如果有一天爬上了某一个高度,正面去面对他时,她会有怎么样的反对。 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一通,抑或是不管不顾拔刀见相见,即便不能杀了他,也能让自己死的堂堂正正,让天下人知道,顾氏是无辜的,是死在当权者虚伪和残忍的手段中。 第122节 可是,就算有那么一天,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就像她和霍繁篓说的,她很怕死。 却又更怕苟延残喘。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安安稳稳问心无愧的活着,她就愧对所有人,那些曾经爱她,照顾她的亲人。 这样复杂之下,清楚的知道一去没有回头路时,她不知所措,却又期待莫名。 胡思乱想间。 內侍重新出来,招呼她进去,她从帷帽的帘子后面,观察着不断走进后情形,随即她微微怔了怔,就看到金福顺正站在屏风边上,脸色有些苍白的弓着身子,几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看上去毫无生气的样子…… 似乎感受到注视,他抬起头来,随即一怔,张了张嘴又飞快的垂了下去。 顾若离面无表情的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内室。 里面的摆设并没有变化,简简单单,收拾的很整洁,樊氏穿着一件姜黄的褙子,和当初分别时没有多大的不同,只是略消瘦了一些。 她又转头去看樊氏对面坐着的两人。 靠近床的是位年纪约莫六十出头的妇人,穿着紫红色撒花滚金边的宫装,眼角皱纹横叠,面色憔悴忧思的样子,见到她,对方微微一怔,眉头微拧。 这应该就是太后吧?她从对方的眉宇间找到了方朝阳的样子,想必,她年轻时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顾若离又去打量太后旁边坐着的男子,年纪四十左右,或许更大一些,微胖的身材个子并不是很高,肤色很白,鼻子和嘴巴像极了太后,说不上多么英俊,可气质凌然,有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不用去思量,顾若离也知道对方是谁,因为他穿着明黄的龙袍。 “太后娘娘。”引着顾若离的內侍上前行礼,回道,“霍大夫来了。” 顾若离行礼,太后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拧,问道:“何以戴着帷帽不摘?” 顾若离的余光飞快的扫了眼樊氏,见她有些惊讶的样子,可随即又恢复自然,她垂着眉眼,回道:“小女容貌丑陋,恐惊了旁人,所以一直才会如此。” 太后和圣上对视一眼,她嗯了一声,道:“不是自卑,是怕惊着别人,倒是个周到的。” 顾若离垂着头没有说话。 “你就是医局刚推选的司医?”圣上开了口,打量着顾若离,好似能看透别人一般,透着凌厉,顾若离应道,“是,小女正是京中医局新上任的司医。” 圣上微微颔首,一直立在他身后的裴公公就道:“圣上,她也是延州瘟疫的霍大夫,前段时间,您还让奴婢亲自去赐了牌匾。” “哦。朕想起来了。”圣上恍然的样子,道,“怎么没有进宫谢恩?朕还一直好奇,是怎么个年纪小的大夫呢。” 裴公公含笑回道:“年前您的事情多,一直都不曾得闲,奴婢想着当过些日子再回您此事,没成想,霍大夫成了司医,又被太后娘娘召入宫中,实在是巧合。” 圣上颔首,又看了眼顾若离,赞赏道:“小小年纪能有此修为旷古稀有,朕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裴公公在一边附和。 “先看病吧。”太后也好奇,可比起对顾若离的经历和外貌,她更期待她的医术,“去吧,给太上皇瞧瞧。” 顾若离跪着,膝盖生疼,耳边是圣上温和的声音,她不敢再抬头,害怕自己忍不住,会做出使自己后悔的事情。 顿了顿,她深吸了口气,应道:“是!” 顾若离起身,往床边走去,樊氏站在一边揪着手指,忽然开口道:“母后,这位小姑娘的年纪不大,医术会不会……”表示她有些不信任。 “试试吧。”太后叹气,声音悲凉的道,“各个大夫手法不同,她既盛名在外,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樊氏应是。 金福顺上前撩开床上挂着的半边帘子,顾若离就看到太上皇,他睁着眼睛静静的看着她,脸色灰白一片死气,她心头一跳,就看到太上皇几不可闻的和她笑笑。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福了福,道:“得罪了。” “无妨。”太上皇将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架在脉枕上,顾若离号脉……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无数次想要进来看看太上皇的病情如何,可是苦于没有办法。 今天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她看向太上皇,背对着太后几人,微微一笑,又用手指点了点他的手腕,意在告诉他,他的身体恢复的很好。 太上皇似乎明白她的意思,望着她笑笑,几不可闻的摇了摇头。 顾若离明白。 “如何?你可有法子治?”太后问的有些急切,这两日听了无数遍顾若离的传闻,说她擅长疑难杂症,胆大心细,用药精专,乃是不世出的奇才,就连荣王府都派人去请了,她居然还拒绝了,说是不出诊。 今天,她一早来看太上皇,见他居然咳出血来,便心头发凉,立刻着人去请顾若离进宫。 “小女无能。”顾若离再次跪了下来,垂着头道,“此症已是末期,除非有仙丹在世……” 顾若离说完,飞快的看了眼圣上,就见他稳稳坐着,听到她的话先是眉梢一飞,随即拧了眉头当太后之前抢着问道:“真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是!”顾若离道,“若是早些,小女或许还能一搏,只是此刻……”她摇了摇头,很遗憾的样子。 她的话一落,就听到太后身边的女官惊喊一声:“太后。” “没事。”太后有些受不住,头晕目眩,眼中的亮光也逐渐暗淡下去,她摆了摆手示意顾若离起来。 顾若离起身,太后走过去坐在床边,就听到太上皇咳嗽起来,声音痛苦发闷,樊氏忙拿了痰盂过来,太上皇呕了一口。 不是痰,而是褐红的血。 “参明!”太后慌了神,圣上也蹭的一下站起来,习惯性的喊道,“快传御医。” 樊氏摆着手,拦着道:“圣上,霍大夫正在这里呢。” “怎么办。”圣上回头看着顾若离,“你可有什么办法?” 顾若离打量了一眼太上皇,点了点头道:“我能施针,稍缓一刻,至于其他的,怕是无能为力。” “那就施针啊。”圣上挥着手,又去扶太后,“母后,您别激动,先让霍大夫施针。” 他走路有些跛脚,这让顾若离想起方朝阳说的他摔了一跤的事情。 太后松开太上皇的手,回头看着顾若离,迫不及待的道:“你快,快点啊。” 顾若离应是,去了床边,金福顺拿了一套金针过来递给她。 顾若离停下来,又扫了眼圣上和太后。 “母后,您先去外面坐着歇会儿,先让霍大夫诊治。”房间里又闷又湿还透着一股腐朽之气,太后摆手,道,“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着参明。” 太后不走,圣上自然也不好离开,便又回去坐下。 顾若离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太上皇看上去很虚弱,喘着气一副难续的样子。 “霍大夫。”太上皇声音很轻,嘶哑的道,“我可是要死了。” 他的脉象确实不好,不过这样的不好似乎是浮在表面,若不细查很难分辨……顾若离知道,他大概是在身体上做了手脚,要不然不会如此。 “我给您施针。”顾若离回头看着樊氏,樊氏上来帮忙解开太上皇的衣襟,交错间顾若离手中被塞了块帕子,软软的攥在她手心,她微微一滞,不动声色的将帕子塞进袖子里。 太医院中,戴韦看着自己的徒弟,问道:“你确定太后娘娘请了霍大夫去西苑了?” “确定。”他的徒弟今年初才进的太医院,年纪很小,却很活络,“徒儿亲耳听到黄门说的。” 戴韦蹙着眉,神情变幻莫测。 “不过,她终归是女子。”他的徒弟道,“就算翻了天,也不还是女人,您说是不是!” 戴韦没有说话。 “我去西苑看看。”戴韦大步而起,径直往西苑去,却在门口撞上了孙道同,对方似乎也急匆匆的样子,戴韦唇角微勾,看着孙道同道,“孙大人,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里?” 他不用想,也知道孙道同是打算去西苑。 是打算去救霍大夫? “有事要回家一趟。”孙道同并不看他,也不想和他纠缠,就在刚才他听到太上皇吐血的消息……太上皇的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了,顾若离在那边太危险了。 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声望,决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葬送了。 “本官也正要回去。”戴韦抱拳,做出请的手势,“孙大人,同路吧。” 孙道同看了眼戴韦,冷哼了一声,拂袖走在前头,戴韦决心拖着孙道同,慢条斯理的跟在后面。 两人到了宫门外,戴韦正要说话,忽然就见孙道同停了下来,他一怔顺着看去,就看到一个戴着帷帽穿着鹅黄褙子的小姑娘,正扶着轿杆上轿。 而她身后,则跟着七八个坤宁宫的內侍,正手捧着绫罗绸缎。 一看就是太后嘉赏的?! 戴韦看着,心口顿时堵了一口气,进不去出不来。 “戴大人。”孙道同暗暗松了口气,回头看着戴韦,“一起吧。”至少没有听到太上皇去了的消息,那么顾若离这一行就算躲过了一劫。 戴韦脸色难看,僵硬的扯了扯嘴角。 轿子前面,顾若离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停下来朝这边看过来,远远的福了福。 “霍大夫。”孙道同抱拳打了招呼,戴韦不得不跟着过去,顾若离回道,“戴大人,孙大人。” 几个人出了宫门,站在门外说着话,宫中的轿子就抬着侯在一边,顾若离和几个內侍和轿夫道:“劳几位稍等一刻,我与两位大人说几句话。” “霍大夫自管说,我们等一等便是。”领头的內侍应了,很客气。 顾若离道了谢。 “霍大夫去的西苑?”戴韦看着顾若离,想要打量她的神色,可惜她戴着帷帽,什么都看不清,“太上皇的身体可安好?” 顾若离毫无隐瞒的样子,回道:“方才咳嗽的厉害,燥入心肺,恐难用药治愈了……”又道,“戴大人不曾过去诊断过吗?” 这种事,他们不应该谈的,只是戴韦有心问,顾若离无心瞒,便说了起来。 孙道同听着心头一顿,眉头皱了皱,可到底没有阻止。 他不了解顾若离,可却觉得她应该不是毫无城府的,这样没有遮拦的和戴韦说太上皇的事。 “是吗。”戴韦心头冷笑,颔首道,“霍大夫医术高深,有你在,太上皇的病症怕是有治了。” 顾若离道了声不敢:“后日还要再来一次复诊。”她说着又道:“不敢耽误各位公公太久时间,小女先告辞了。” “慢走。”孙道同抱了抱拳,戴韦唇角几不可闻的勾了勾,目送她上了轿子。 一路上七八个內侍的架势引着的百姓议论纷纷,直到轿子在同安堂前门停下来,顾若离从中下来,大家才恍然大悟! 霍大夫,这是被请到宫里,给贵人治病去了。 得了这么多赏赐,看来是治好了,有功。 内饰们将东西放进医馆,顾若离在柜面拿了银子打赏,笑着道:“有劳各位公公,若是不耽误,留下来喝杯茶,用个便饭吧。” “还要回宫复命,不叨扰霍大夫了。”领头的內侍颔首,大大方方的接了银子去了。 第123节 顾若离将他们送走,白世英和张丙中几人就迎了过来。 “还顺利吗?”白世英担心她,便没有回去,顾若离含笑道,“还算顺利,让大家担心了。” 众人松了口气,只要没事就成,至于给谁看病都不重要了。左右都是贵人,是他们惹不起的。 “霍大夫。”廖掌柜笑盈盈的走过来,打听道,“您这得了一堆的宝贝,是去宫中给贵人看病了吗?” 顾若离笑着点头。 “厉害。”廖掌柜竖着大拇指,“佩服!” 大家不禁逗笑了起来。 顾若离和张丙中将宫里赏赐的东西都收拾妥当,刚坐了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来了几家医馆和药铺的掌柜或是东家,目的不约而同,都是为了顾若离打算举办的民间药师大比。 顾若离失笑,提着的最后一点心思放了下来,和大家讨论着药师大比到底如何办。 “我打算先发传单。”顾若离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能贴告示的地方,都贴一遍,再邀请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来做评审,尽量将声势做大,引起了轰动。至于彩头,我正拟一份契约,稍后给你们看看。” “我觉得师父的法子可以。”张丙中点着头道,“传单的事我去办,请老大夫的事师父您去做,刘大夫和方大夫依旧留在医馆,这几天生意太好了,离不得他们任何一人。” “可以。”顾若离点头,白世英就看着她道,“医馆我也能来帮忙,别的事不行,抓药的事倒是可以。” “那就辛苦白姐姐了。”顾若离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将这件事办好了,往后医局的路我就能走的顺坦了。” 大家都点头。 “戴大人。”蔡正坐在戴韦的书房,愁眉苦脸的道,“她今儿从宫里一出来,京中几家参赛的医馆可都上门了,您快想想办法啊。” 戴韦没有说话,那些人并不知道宫中请顾若离进去是给谁看病,只当是贵人信任提携。 顾若离本就名声大噪,现在再加上去了一趟宫中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赐,简直是水涨船高,那些人自然就趋之若鹜了。 “就让她办便是。”戴韦凝眉道,“如今她正在风头上,你不要自作主张,免得羊肉没吃到,惹了一身的骚。” 司医的事,可不就是蔡正自作主张,无缘无故的被顾若离撺掇着打赌,最后输的面子里子都没有。 “还有一事。”戴韦看着他,“顺天府关着的那几个人,是不是你找的?” 蔡正脸色一变,目光顿时闪了闪,低声道:“是蔡某和二爷一同寻的人。”又飞快的解释道,“您放心,那些人根本不知道是我们吩咐的,就算在顺天府打死了,也牵扯不到我们身上。” “你看看你们办的事。”戴韦生怒,实在是觉得烂泥扶不上墙,他连说都懒得说,“往后不管做什么都要来和我商量一下,不要再自作主张。” 蔡正忙应着是,又道:“那……我到底去不去?”是指顾若离办的药师大比的事。 “你是医局的人,自然要去。”戴韦知道,只要蔡正几次不去,医局就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到时候大家就只认一个霍大夫,谁还记得蔡正。 蔡正心里有些不安:“我怎么觉得她不安好心,要不然怎么会亲自上门来请我,还让我来请您出席。” 他和顾若离接触不多,但一直留意观察,一开始觉得这个小姑娘脾气不好,但没有多少心机,可这一回他吃了大亏后,再也不敢掉以轻心,总觉得她会蓄意报复。 “我安分些她还能如何。”戴韦心里想过,就听外头有人喊了一声,他摆手道,“你先回去吧,此事稍后再议。” 蔡正应是出门而去。 戴韦的常随进来,低声回道:“方才打听到,说太上皇似乎不大好,今天若非那位霍大夫,恐怕已经……” “圣上如何说?”戴韦眼睛一亮,顾若离治好太上皇可以讨得太后的欢喜,可却一定会惹了圣上的厌恶,这就是他的机会,他的常随听着就回道,“圣上没有说什么,回宫里后还派了人给太上皇送了一些补药。” 那是做给太后和天下人看的,圣上仁慈,依旧念着手足情深呢。 “你下去吧。”戴韦摆手,脸上阴晴不定,他曾想过要不要做点手脚,让太上皇早点……只是,这样一来就难免冒险,一旦被人察觉,就连圣上都不会保他。 可是,富贵和前程从来都是险中求的。 眼下,就是好时机? 除了太上皇,得了圣上的眼,却还有人给她背黑锅! 真的是一箭双雕。 他想了想,换了衣衫去了宫中,找了裴公公:“圣上的腿伤还没有痊愈,公公如何不劝着一些,让圣上又奔波着去了西苑。” “杂家如何劝。”裴冉挥了佛尘,道,“圣上一向挂念着太上皇的身体,这不去,哪能放心。” 戴韦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听说,早上太上皇吐了血,可有此事?” “戴大人这是对病症入迷了。”裴冉笑了起来,道,“吐血是没有错,不过那位霍大夫好了得,几针下去太上皇就恢复了神气,要不然太后娘娘怎么会那么高兴,赏赐了那么多东西。” 裴冉说着,嘴角撇了撇,显然是不待见。 戴韦心里立刻就有了数,含笑道:“霍大夫医术了得,有她在太上皇的病怕是有治了。” “她果真了不得?比你如何?”裴冉含笑看着戴韦,就听他道,“怕是要略胜在下一筹。” 裴冉愕然,凝眉道:“她小小年纪,居然如此了得!”可脸上却没有半点夸赞的意思。 戴韦的心思就稳了一半,裴冉是在圣上潜邸时就跟着的,和圣上的情谊非比寻常,他的意思通常就代表着圣上的意思…… 看来,圣上对太上皇的忍耐,恐已经到了极限。 “确实少有。”戴韦唏嘘,又想起什么来,道,“在下想后日去给太上皇问诊一次,公公您看,可行得通?” 裴冉什么人,几乎立刻就猜到戴韦的心思,似笑非笑道:“你是太医院院正,这调度安排都是你决定的,何必来问杂家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 戴韦笑着倒不敢:“圣上跟前,还望裴公公多美言几句才是。” “这是当然的。”裴冉道,“听说戴二公子成了亲,戴府可就小了点吧,正好,正东门哪儿有套宅子,说是四进可里头足足有五进的乾坤,我与圣上说说,戴大人劳苦功高,该给你换间大的了。” 戴家的宅子是他们自己的祖宅,位置不好不提,还很小。 而他一个太医院院正,是不可能赏赐宅子的。 这是莫大的恩宠。 “有劳公公。”戴韦笑了起来,那个宅子他知道的,也一直惦记着,“改日,戴谋请公公吃酒。” 裴冉轻轻笑了起来,高深莫测。 戴韦回了太医院,一个人在里头坐了许久,便急匆匆去的了戴氏百草堂,提前打烊关门,他一个人待在医馆里的药柜前,取药,研磨,治丸,落得指甲盖大小的一颗…… 隔日一早,他便去了西苑,金福顺迎的他,不冷不热的道:“戴大人今儿得空来了,稀客啊。” “听说太上皇身体欠妥,戴某今日来请平安脉。”戴韦并不生气,一脸的谦和,“霍大夫呢,走了吗?” 金福顺扫了他一眼,回道:“刚走。”领着他进了内殿。 戴韦眉头微动。 樊氏守在床前,太上皇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下官给太上皇,娘娘请安。”戴韦行了礼,鼻尖动了动,空气中有许多种的药香,很杂很乱…… 樊氏点了点头,道:“有劳戴大人了。” “不敢。”戴韦在床头的杌子上坐下来,忽然一怔,他闻香识草药的本事,虽是后天练的,可天生嗅觉灵敏,曾经,单凭远远的闻着味儿,他就能辩证对方吃的是什么药,得的是什么病。 他进太医院,也是凭的这个本事。 这房中的药香很多,好像被人刻意的熏染过,根本判定不出来是什么方子,但是就在刚才他坐下来时,有一种香味自太上皇鼻息中发出来,一晃而过。 若是普通人,定然难以察觉。 百花石蒜! 怎么会有这个药味?这种要虽有镇定止喘的效果,可却也有毒性,若服用略过量,人就会全身松弛,头脑麻痹,甚至有心跳过缓而死亡的可能。 这种药,药味有毒所以太医院里并没有。 难道…… 他不由飞快的扫了一眼樊氏,又看向太上皇,打量着他的神色,眼睛无神,面色惨白,他又扶了太上皇的手,肌手无力宛若死状。 太上皇吃力百花石蒜,所以才会这样,而他很有可能根本没有病! 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戴韦心头跌宕,惊恐不已。 “下官给您号脉。”戴韦颤抖着,手搭上了脉,果然和以前一样脉搏依旧缓而无力,就是将死之人的状态。 他坐不住冷汗冒了出来,突然站起来,道:“下官回去抓了药让人送来,请太上皇安心养病。”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这里。 “有劳戴大人了。”樊氏含笑点头,戴韦收拾了东西转身要走,却发现苏召和金福顺正站在门口,笑盈盈的看着他。 戴韦面色大变,手里的药箱砰的一声掉在了脚边。 没来由的,她想到了昨天顾若离在宫门外,和她毫不避讳谈太上皇的病症。 他中计了,他们分明就是故意引着他来的。 想干什么? 戴韦心头发寒。 顾若离离宫后去了孙府,孙道同正欲出门,听到有人说她来访不由一怔,道:“请她进来。” “孙大人。”顾若离进了书房,郑重行了礼,道,“一直想来正式拜访,却因身份之扰不敢贸然前来,还往大人原谅。” 孙道同含笑,请她入座。 顾若离摘了帷帽,在孙道同对面坐了下来。 “你的脸。”孙道同一怔,顾若离笑着道,“不敢瞒大人,小女脸上的疤是自己贴上去的,让大人受惊了。” 孙道同一愣,恍然明白过来,问道:“你……为何要藏着脸,又瞒着身份。” “请大人见谅,此刻还不方便说,怕给大人惹来不必要的困扰。”顾若离回道,“等将来确定不会连累了大人,再来向您请罪,和盘告知。” 孙道同颔首:“不必如此,是人皆有不可对人言之事。”又道,“霍大夫今日来府中,可是有什么事?” “后日我打算在金簪胡同重开药师大比。想请孙大人前去坐阵。”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笑着道,“其实,想请您给我壮一壮胆量。” 孙大同挑眉,含笑点头道:“此乃小事,到时候老夫一定前往。” “多谢大人。”顾若离起身道谢,见孙道同穿戴整齐,便道,“大人可是要出去,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这就告辞。” 孙道同做了请的手势:“老夫与你一起。”话落,两人前后出门,顾若离想到了什么,问道,“戴大人今日可当值?” “今日是他当值。一早似乎就去西苑了。”孙道同回道,“约莫是因为你今日去问诊的缘故,他向来疑心重,必要亲自走一趟才会放心。” 果然去了吗,顾若离扬眉没有说话。 在孙府门外,她和孙道同告辞,去了韩恭在京中的宅子。 “霍大夫?”韩恭听闻来人,顿时不悦起来,下意识的就要拒绝,可又想到她的那一番关于眩晕的论证,便顿了顿,道,“请她进来。” 稍后,顾若离被请进了府中,韩恭就站在影壁后面等她,一副根本不打算让她进门的架势。 第124节 顾若离并不介意,这样的人摸清了性子,其实很容易相处。 她上前行了礼,喊道:“先生。” “有事便说,老夫没有空和你闲扯。”韩恭觑着她,面色倨傲且不屑。 但却没有说难听的话。 顾若离没有委婉,直接就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所以这才冒昧前来,想请了先生做个评审,望先生能百忙之中抽空前去小坐。” 韩恭听说了这件事,原本几家还没有什么,可是那天她被请去宫中,得了丰厚的赏赐,大家便再也坐不住了。 她办事很麻利,不过两天的时间,就将事情定下来,能在没有戴韦和蔡正的支持和引荐下,用自己的方式打开了门路。 这样一来,不用召开大会郑重介绍,她也能迅速在京中站稳,坐稳司医一职。 “到时候再看吧。”韩恭皱眉,不耐烦的道,“医术也好,制药也好,都是严谨的事情,你弄的这么花俏,不过就是为了名利!” 顾若离也不生气,点头道:“先生说的没有错,我确实是为了名。”又道,“这世上,男子想要声望,只要有实力,便就一定能成,可我们女子行事太过艰难,小女若不想些花俏的手段加以辅助,怕是不出几个月司医一职就保不住了。” 韩恭一怔,没有料到她这么直接的承认了,打量了她一眼,拂袖道:“肤浅!” 可尽管他这么说,药师大比那日,他还是很守时的到了,戴韦没有来,但孙道同却和冯匀一起过来,同来的还有京中其他几家医馆的大夫以及药师。 金簪胡同,一时间水泄不通,热闹的宛若城隍庙的庙会。 廖掌柜扛着个大锣敲着,营造的声势极其浩大。 知道的当然不会多问,不知道的便伸着脑袋问道:“合安堂今儿做什么,是霍大夫免费问诊吗?” “是霍大夫,不过是她领着京中的医馆办药师大比。”有人回道,“瞧这热闹劲儿,可真是前所未有。” 里三层外三层的,站在外头的人根本看不见,许多人直接到对面的楼上包了雅间,站在楼上观看。 辰时一到,顾若离便站了出来,含笑和大家道:“医局的药师大比落了遗憾,小女心中难安,觉得欠各位药师一个说法。思前想后便决定办这样一场大比。我们都是同行,虽有竞争可也要惺惺相惜,同进同退,共同努力,将医术,将制药发扬光大,再创辉煌。” 她说着,全场寂静,认真听着。 “今日大比,没有百两的彩头,亦没有医局颁发的锦旗。”她说着一顿,几家参赛的医馆有些嗡鸣声传来,众人难免有些失望,可顾若离话锋一转,道,“但今日来参赛的十二家医馆,可联合签一份契约。只要今日胜出的药师,以后他所制的药丸,挑一味,我们所有医馆都从他处购进,包括合安堂。大家觉得如何?”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可比一百两的彩头和锦旗大多了。 十二家医馆,都从这家买这味药,那么就单这一味就够他们大赚一笔了。 众人顿时高兴起来,有人喊道:“霍司医,我们愿意签协议。”既然是比制药,那只要赢了不就成了。 “我们也愿意签。”保定东山药馆的郑掌柜走了过来,笑道,“在下带了私章,此刻便能签下。” “好。”顾若离颔首,将事先拟好的契约递给郑掌柜,“所有愿意签的此时都来签下,稍后待结果一出,此协议便就生效,往后若有一家违约,医局便再不受理此家事物,此言当前,还往各自郑重。” 众人应是,只要公平,今年他们不赢,那明年也行,风水轮流转,他们总有得利的一天。 只要一年,他们就能发一笔大财,还能打响名号。这可是比任何手段都要好。 众人签了契约,顾若离收好,颔首道:“那今日药师大比现在开始。” 个人带着灶炉,分成两组,她话一落,廖掌柜就扛着大锣哐哐敲了三声。 蔡正看着眉头直跳,就听到他身后立着的别家药馆伙计聊着天:“早知道我们也报名,这十几家固定进药,可不是小数目。”就比如报一个六味地黄丸,每一年用量都很大,单这一味药就能撑住他们的开销了。 “要不问问比几场,我们也参加吧。”另一人道,“霍大夫没有空,问蔡大夫也成,他不是协助霍大夫办的吗。” 那人就摆摆手,不屑道:“你没看蔡大夫坐在这边一句话没有,戴大人让他协助,不过是顾及他脸面,如今医局都是霍大夫说了算,还是不要问的好。” 众人点头应着,轻蔑的看着蔡正。 蔡正的脸跟火烧似的,明白过来,顾若离请他来不过是想告诉大家,他蔡正在医局已经被彻底架空,毫无用处。 他真是抽了风,跑来丢这个人做什么。 两场比试,中午时便出来结果,是保定东山药馆拔得头筹。 郑掌柜向众人抱拳谦虚的笑着,顾若离看着他暗暗点头,不亏是做生意的,心中有把握才会这么毫无顾忌的签了契约。 不过,输了的倒也无妨,反正要卖药,价格都是市价,他们就是去买也多费不了银子。 “霍大夫。”大比一结束,各家就涌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问道,“就这一场?明天可还会接着办?” 顾若离摇头,道:“今年就这一场,等明年再开杏林春会时,我们再重签契约。” “成。那明年算我们一个。”那人说着一顿又道,“还有,这两日京中有的医馆故意将神经散低价买,害的我们失了大批的生意,此事您定要主持公道。” “竟有此事。”顾若离一怔,看着那人道,“我定会彻查,若查到此家,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众人应和,喊着道:“霍大夫,往后有什么事是去医局找你,还是来合安堂?” “在合安堂,平常我就在这里。”顾若离学着男人的样子和大家抱拳,“有事尽管来找我。” 大家应着。 吵嚷着,直到下午才彻底散了,顾若离亲自将孙道同和韩恭送走。 累的倒在后院的病房的床上,一点都不想动。 张丙中喊着门,顾若离的开门,就看着他高兴的手舞足蹈:“师父你真是太厉害了,今天这一招彻底震住了大家,这么好的条件,不怕他们以后不想参赛,不想比。”又道,“要是霍繁篓那小子在,指不定嘚瑟成什么样儿。” 他话落,方本超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提霍繁篓。 “没事。”顾若离笑着道,“这都七八日了,他没有消息就肯定不会再回来了。少了他我们还是要做事,不能原地等着啊。” 见顾若离不再难受,大家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这个契约一签,后面的事情就更加的多了。”顾若离无奈的道,“赢了的自不必说,输了的保不齐就会以各种各样的名义不去遵循协议,到时候还会有纷争。” 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等着哪一家出了头,她狠狠打杀一通。 正所谓杀鸡儆猴,大家看不到后果,便会有恃无恐。 “走一步看一步。”刘大夫笑着道,“便是圣人,也不能事事都能算到,你能如此,已是难得。” “只能这样了。”顾若离好累,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医局都让她这么累,她太高估自己了,“事情办完了,我回去好好睡一觉!” 几个人送她出去。 她站在街上,太阳暖融融的照着,她心情顿时又轻松起来…… 至少,她往前迈了一步,将来的事便就多了一份可能。 建安伯府比平日似乎吵闹一些,顾若离进门时,守门的婆子看见她,笑着道:“三小姐回来了,郡主刚刚出去,您路上碰见她的车马了吗。” 方朝阳这个时候出去?是去宫里吗? 顾若离心头一跳,摸了摸荷包,那里面有樊氏塞给她的手帕。 “没有看见,估摸着是错过了。”顾若离心不在焉的笑了笑,回了自己院子,雪盏打水伺候她梳洗,将家里的事情都告诉她,“伯爷请了一个大夫回来,那个大夫看过,只说四小姐的身体有些虚,养一养就好了,别的都没有大碍。” “请的哪里的大夫?”顾若离擦着脸,看向雪盏,就看她摇了摇头,道,“奴婢也不知道,不过那位大夫以前来过家里,给大少爷看过。” 那就是京中的大夫了,不知道请的是哪一位。 崔婧语并没有痴傻,也没有发疯,除了在对霍繁篓的爱慕上表现出了病态外,其他的一切正常。 诊脉是看不出问题来的。 “表少爷在家吗?”顾若离换了件衣裳,雪盏给她重新梳了双丫髻,“在家,春闱在即,表少爷肯定忙着看书呢。” 顾若离点头,想了想道:“大小姐那边你得了机会就去看看,我不方便多去,免得被二婶瞧见又连累她。” “奴婢昨天就去了。”雪盏回道,“大小姐挺好的,还问了奴婢四小姐的事,奴婢都说了,她还哭了一会儿,说想去看四小姐,又怕她不高兴。” 还是不要去的好,崔婧语如今像是只火药,轻轻一碰就能点着。 “郡主前脚一走,伯爷也走了。”雪盏低声道,“奴婢瞧着,像是出了什么事,郡主的脸色可不大好。” 顾若离一愣,就想到了太上皇。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她被雪盏推醒,心头便是一惊,问道:“郡主回来了?” “没有。”雪盏变了脸色道,“是太上皇薨了!” ☆、093 时间 顾若离翻身坐了起来,面色微紧。 “去告诉崔管事一声,让他等宫中的态度出来后再见机行事。”若是圣上驾崩,闻着就要立刻哭丧,家中也要挂白番,所有人披麻戴孝。 可是现在是太上皇,身份之尴尬恐怕史无前例。 只有等圣上的态度表现出来,他们才能决定到底怎么做。 “奴婢这就去和崔管事说一声。”雪盏匆匆而去,府中一片沉寂,所有人心里都暗暗松了一口气,赵勋死了,太上皇死了,一切危险的因素都消失了。 没有人再有能力短时间改朝换代。 等到中午,礼部发了公文,所有勋贵官员都要挂白番三日。 外头怎么样顾若离不知道,她待在府中等方朝阳,直到第二天临近中午时,方朝阳回来,她算了她梳洗的时间去了正院,方朝阳疲惫的靠在床上,看见她只是备懒的应了一声:“娇娇来了,今天没有出去吗?” 顾若离在床头坐了下来,看着她问道:“圣上打算如何安葬太上皇?” “你还真是操心的命。”方朝阳扫了她一眼,淡淡的道,“有太后在,亏不了他的,自然是停棺七十二日,入葬东陵。” 停七十二天? 顾若离攥着荷包,手有些抖:“那棺椁停在西苑还是宫中?” “当然是西苑,难不成搬去宫里?”方朝阳凝眉,道,“晦气死了。” 顾若离顾及不上方朝阳的态度,心里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郡主……”顾若离还想问樊氏和金福顺以及苏召的安置,可看过去,才发现方朝阳已经睡着了,靠在床头歪着身子,眉心拢在淡淡的川字。 她心里应该也不好受吧,纵然再不喜欢太上皇,对他的行事再不认同,可毕竟是自小一处长大的兄妹。 如今对于她来说,太上皇去了,过去的一切都成了烟云随风散了。 她心里能留下来的,只有儿时的相伴和不舍。 顾若离将方朝阳扶着躺了下来,她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见是女儿,便道:“我两日未睡累的慌,你自己去玩吧。” “嗯。”顾若离应了一声,放了帘子轻手轻脚的出门去了。 李妈妈侯在门口,见顾若离出来,低声道:“郡主这两日累了,人都瘦了一圈。” 第125节 顾若离回头看了眼掩上的房门没有说话,李妈妈又道:“还有件事,我在外头候着的时候,听到那些官老爷说,今年的春闱要推迟到四月,等太上皇入葬以后再举办。” 推迟到四月吗?不过也符合情理,不管太上皇身份多复杂,可他毕竟曾是九五之尊,如此去了,总不能像普通人一样。 连停棺七十二日太后都争取到了,何况春闱呢,不过推迟两个月而已。 “我知道了。”顾若离回道,想到了杨清辉,李妈妈已经道,“此事八九不离十,肯定是定了。虽说早晚都会知道,可要不要现在去和表少爷说一声。”也算卖个人情。 “我去说吧,正好也有事找他。”顾若离就径直去了外院,杨清辉暂住的院子里很安静,顾若离一出现,守在门口的小厮就笑着道:“三小姐,我们少爷在房里,您稍等一下,我去请少爷出来。” 顾若离点头,站在院子里。 转眼,杨清辉已经开了门快步走了出来,看见她道:“你找我,可是出了什么事?”满眼的担忧。 “方才听李妈妈说,今年的春闱可能会推迟到四月。”顾若离说完,杨清辉就高兴起来,问道,“推迟到四月,那我又可以轻松几日了。” 顾若离失笑。 “药师大比的事我也去了,可真热闹。”杨清辉钦佩的看着她,“很周全,口碑也好,便是你的周围也街坊也得益了,你想的真周到。” 顾若离摇头:“谬赞了。我不过是为了名罢了,这样行事,又什么可赞的。” “谁不为名,你当我春闱是为了衬托别人甘当绿叶?”杨清辉笑着道,“这世上谁又能无欲无求呢,你能不损人利己,秉持原则,就已经是很难得。” 顾若离汗颜,想起崔婧语:“我这几日都没有去看她,她怎么样了?” “看上去很正常,气色也好了许多。除了那半个月的事只字不提外,并没有什么不同。”杨清辉说着一顿,又道,“不过,她以往都不喜欢做绣活的,现在反倒喜爱起来了,这算不算不寻常之处。” 这方面,顾若离也说不好,只能猜测着:“只要她不伤害自己伤害别人,等时间长一点或许就自愈了。” 杨清辉点头,又想起什么来:“那日我没看到霍小哥,他不在吗。” 霍繁篓啊,顾若离无奈的笑着道:“他走了好几天了,留了信给我,说两年再回来。” 杨清辉微楞,显然也没有想到霍繁篓会走。 他不禁想起前几次霍繁篓对顾若离的态度,真是没有想到他会离开,他若有所思道:“他……是为了给你报仇吗?” 报仇吗?因为没有能力,所以他选择了离开,挣一份能为她垫脚的前程吗?顾若离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她不希望霍繁篓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希望他能真正的谋到一份前程,将来风光无限的站在她面前,一脸的得意和骄傲。 而不是为了别人。 “在说什么?”忽然,身后崔延庭的声音传来,顾若离一怔回身去行礼,喊道,“伯爷!” 杨清辉也抱了抱拳。 “倓松。”崔延庭见他们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便道,“今日礼部出了公文,春闱延迟到四月初九,等太上皇入葬后,再举办。” 杨清辉应是,道:“那要多打扰伯爷几日了。” “一家人,何必如此。”崔延庭又扫了眼站在一边显得很乖巧的顾若离,忽然凝眉问道,“娇娇,那日你和语儿说了什么,为何她那般激动?” 崔婧语果然没有说,顾若离抬头看着崔延庭,回道:“也没有说什么,我只顺势问了她那几日的事情,她便生了怒。”崔婧语没有说,她当然不会自己去承认。 崔延庭显然不相信,因为是崔婧语请她去的,时候崔婧语又那么生气…… 他曾怀疑过,是顾若离找人绑架的,可按照崔婧语的性格,若是知道不会只是和顾若离吵一架这么简单。 所以他想不明白,可不管如何诱哄吓骂,崔婧语就是一口说她不知道。 这件事,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压下来,还有之前陷害顾若离的事情,马继只说让张峥来闹事,却并没有给毒药,更没有要人的命。 那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推动和策划这件事,会不会是一个人? 许多的谜团,崔延庭甚至觉得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独独瞒着他一人。 崔延庭不说话,顾若离也垂着眉眼,余光觑了他一眼,忽然一怔……他的腰间隐隐露出来一块玉佩,她觉得似乎有些眼熟…… “我还有事。”崔延庭转身,又扫了眼顾若离,“娇娇早些回去吧。” 他一走,那块玉佩便一闪而过,顾若离便再也看不到。 在哪里见过呢? 顾若离一时想不到。 “明天我去看表姐。”杨清辉低声道,“你可有什么话要和她说的。” 崔婧容吗,顾若离回道:“没什么,你告诉她等哪一日二婶不在家,我再偷偷去看她,让她继续忌口,千万不能半途而废。” “知道了。”杨清辉点了头,顾若离就指了指外头,“那我出去了,医馆客人多,刘大夫他们忙不过来。” 杨清辉送她出了院子。 顾若离径直去了医馆,刚到门口,张丙中就迎了出来,一脸紧张的压着声音:“正要去请您,荣王妃娘娘来了。” “荣王妃?”顾若离心头一跳,下意识的就问道,“谁陪她来的?”不会是梅世子妃吧? 张丙中回道:“是世子爷陪着来的,我请去后院喝茶了,坐了一刻钟不到。” “我去看看。”顾若离暗暗松了口气,带着药箱去了后院,院中立着七八个华服的丫头婆子,马车就停在庭院里,豪气逼人的样子,顾若离走过去那些丫头都朝她看来。 她径直去了门口有人侯着的那间,就听到赵政轻声细语的道:“母妃,您躺着会儿,明儿还要去宫中,回头身子要受不住。” “死了还要害人。”荣王妃不耐烦的道,“若非太后压着,何至于这么折腾我们,谁家中没有事,耗在那边。” 赵政无奈,摇头道:“不但太后,人既去了,圣上也要做足了样子,他忍了一年多,不会在乎这最后的七十二日。” “算了。”荣王妃摆手,“我们还是回去说吧,隔墙有耳。” 赵政应是。 “娘娘。”荣王妃身边的丫头见到顾若离,便上前敲了门,“霍大夫回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赵政瘦高的身影堵在了门口,穿着一件素白的革丝直裰,头发高束戴着歉红宝石的玉冠,鼻梁高挺微勾,唇角锋利如刀,一双眼睛看上去倒是很温和,长身玉立在门前……顾若离看着一怔,那一刹她还以为是赵勋。 只是,只要多看一眼便就能发现,他们兄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类型。 “你就是霍大夫?”赵政看着顾若离,声音和气,“求你问诊,可真是不容易。” 顾若离朝一边的丫鬟看去,丫鬟就解释道:“这是我们的世子爷。” “世子爷好。”顾若离福了福,道,“实在抱歉,医馆人手太少,寻常不敢出诊,那日拒绝贵府后我心中也是惶惶,恐耽误王妃娘娘的病情,只是,规矩既然定了,便不敢随意改,还望王妃娘娘和世子爷见谅。” “无妨。”赵勋颔首,打量着顾若离,道,“你既做了名医,便该有些风骨,如此一来倒显得你珍贵。我们能够理解,若不然今日也不会特意上门来。” 顾若离很惊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赵政,见他面上挂着亲和的笑意,真的没有半分责怪和轻视的意思。 要是赵勋的话会怎么做?他们兄弟还真是不一样。 “多谢。”顾若离谢了,赵政让开了门,“请。” 顾若离进了门,就看到病床的床单一应被换了新的,上头躺着一位贵妇,一身水蓝素面宫装,未施粉黛,发髻上也只别了一朵素淡的珠花,容色清丽,明明应该有近四十的年岁了,可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的样子。 这位就是赵勋的母亲,荣王妃娘娘吗? 修长的眉,凤眼明媚,鼻梁高挺,唇瓣丰润,容貌端庄大气,气质亦是常年上位者的端肃和威严十足。 赵勋和赵政生的都不大像荣王妃……这么看来,就是像荣王? 只听说荣王问道念佛却吃肉喝酒还会逛窑子和妓子论风月,是个不折不扣的风流王爷,却一直不曾亲眼见过,如今倒生了几分好奇。 “王妃娘娘。”顾若离行了礼,荣王妃已经打量过她,和外传的一样,因为容貌丑陋而整日戴着帷帽,年纪确实很小,清清爽爽的身材,看上去不过十三岁的样子…… 恐怕还要更小。 “免礼吧。”荣王妃道,“我这病也吃了许多药,问了许多大夫,都没有起色,你来瞧瞧,若是能治好,我定重重赏你。” 顾若离应是,在床边坐了下来号脉。 “如何?”赵政在一边,面露关切的问道,“可有辩证?” 顾若离收了手,看着荣王妃问道:“有些问题想要问王妃,只是这问题……”是女人的私密事。 “正卿,你先出去等娘一会儿。”荣王妃立刻明白了顾若离的意思,看和赵政,“我和霍大夫说几句话。” 赵政立刻明白,看了眼顾若离,她起身福了福,他退了出去带上门。 “冒昧问一句,娘娘葵水可还有?”顾若离回头望着荣王妃,荣王妃顿时面色微变,打量着顾若离,沉默了许久才道,“如今还在,只是断断续续,有时二三月才有,过年后便不曾来过了。” “平日除了头晕外,可还有失眠,多梦,身体潮热,燥闷等症状?”顾若离觉得荣王妃是现代人常说的更年期综合症,绝经前后,她又受了较大的激怒,情绪不稳,并发了神经衰弱,可能还有低血压等情况。 才会致使她时常眩晕,吃药都无济于事。 “你说的这些,确实有。”荣王妃颔首,眉头微拧,问道,“你的意思是,我的身体是因为葵水将绝才至如此?” 顾若离基本可以肯定,便道:“是。” “竟是这样,和别的大夫所辨确实不同。”荣王妃问道,“那你可有得用的方子,此病当如何治?” 顾若离顿了顿,回道:“不用吃药,您平日多吃果蔬,早睡早起,若能每日早晚走上一个时辰,保持心情愉悦轻松一些,这些症状便会渐渐消失。” 荣王妃不解。 “这算不得病。”顾若离见她信,就解释道,“是女子到了年龄后,身体的自然反应,吃药反而会伤害您的身体,不如顺其自然,自我调养为上。” 荣王妃将信将疑,沉声道:“那多久以后,这样的症状会消失?” “不好说。”顾若离回道,“有的一两年便褪了,有的人则会有三五年甚至十来年,个人身体状况,不好一概而论。” 荣王妃没有说话,看着顾若离好一会儿,显然在思考她的辩证可靠程度。 她的目光很犀利,好像能看到人的心里去一般,顾若离很不自在,故作轻松的开始收拾药箱。 “好。”荣王妃从床上下来,她一站起来顾若离才发现她其实不高,但拢着眉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很难说话的样子,“你盛名在外,又不图利益,我便信你,按你说的法子回去自我调养。” “多谢王妃娘娘信任。若您坚持,月余后您就能体会身体的变化和好转。”顾若离颔首回道,“饮食上也多忌大荤,以清淡为主,尽量维持心平气和,效果会更好。” 荣王妃嗯了一声,走到门边又回头看着顾若离。 顾若离会意,上前给她开了门,赵政就迎了过来,问道:“母妃,如何?” “回去再说。”荣王妃摆手,又和身边的婢女道,“给霍大夫诊金。” 婢女应是,上前来递给顾若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多谢。”顾若离大方收了,立在门口目送荣王妃上车,赵政待她上去,又回头看了一眼顾若离,才上了车。 待他们离开,顾若离拆开荷包,里面是十两一锭的银子,统共三块。 她笑笑,将荷包送去前堂给张丙中,刘大夫和方本超过来,问道:“荣王妃是何种病症,何以吃了那么多药都没有起色?” 没有起色,是因为时间未到,那些太医怎么可能去问王妃这么私密的问题,只会心知肚明的开些调养的药敷衍一番罢了。 顾若离将情况和他们说了,刘大夫愕然,尴尬的道:“……可见,有时候女子行医要比我们方便多了。”许多问题他们问不了,可顾若离可以,还有妇人病,他们看实在不合适,只有顾若离最方便了。 第126节 在妇人病上,女大夫确实要方便许多。 可这时代,对女人太过苛刻,所以,女子行医少之又少,凤毛麟角之下还依旧走的艰难。 刘大夫叹了口气,忽然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顾若离看着一怔,就看到杨清辉从车里下来。 “快走。”杨清辉脸一露,就朝顾若离飞快的打着手势,顾若离提着裙子,飞快的跑到后院去。 等看不到顾若离时,杨清辉才转身掀了帘子,扶着崔岩下了车。 是建安伯府的少爷和表少爷,张丙中立刻认了出来,凝眉站在中堂里。 “是你!”崔岩一下车,就看到张丙中站在柜台边,他立刻拧着眉回头去看杨清辉,“这里真的是合安堂?” 杨清辉扫了一眼中堂没有看到顾若离,不由暗暗松了口气,道:“是,这里就是合安堂。” “二位。”张丙中装作不认识杨清辉的样子,迎了出来,“是看病呢,还是闹事啊。”后面一句话,他是觑着崔岩说的。 崔岩哼了一声。 “你们……认识?”杨清辉回头看着崔岩,“来过?” 崔岩摆手,不耐烦的道:“他就是和三妹妹一起的,还有那个姓霍的小子……”当时在他们赁的房子里,差点动手的。 他说完,目光往四周一扫,若有所思道:“难道三妹也在这里?” “和你无关。”张丙中冷嗤一声,没好气的道,“要是看病就进来,不看病赶紧走,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崔岩并没有想到,张丙中会在这里做事。 所以,他看到张丙中联想到顾若离,再正常不过。 “她难道也在这里做事。”崔岩想到了什么,“难怪她每日都早出晚归。”顿时怒了起来,她再是外人,可也是从建安伯府出来的小姐,居然在外头抛头露面,成什么样子。 “果然是乡下来的野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崔岩说着,就扶着小厮进了医馆,一把将张丙中推开,喊道,“顾若离呢,将她喊出来,我倒要问问她还要脸不要,居然在天天厮混在这里。” 张丙中脸都绿了,一把拦住要冲去后院的崔岩,道:“这里是医馆,不是你建安伯府,你若再横冲直撞,我就去报官,看到时候谁没有脸。” “你算个什么东西。”崔岩去推张丙中,可他病了几个月,张丙中又有防备,根本撼动不了,他便怒着喊杨清辉,“表哥,你进去找,将那个不要脸的丫头揪出来,到时候看她还怎么狡辩。” “茂燊。”杨清辉拉住他,“这是家事,回去看到三表妹你再问她也不迟,你今天是来看病的,你不要忘记了。” 崔岩怒道:“什么霍大夫,蛇鼠一窝,还不知怎么弄出虚名来。”话落,就朝外走,冷哼道,“我宁愿疼死,也不愿要他们这样的人看病。” 杨清辉愕然,看着崔岩气冲冲的出了门,上了马车。 张丙中气笑了,指着崔岩道:“活该病死。” 崔岩听着,唰的一下掀了帘子又放下来,喊道:“表哥走了,我们去找蔡大夫,他开的药也不是全然无用。” 杨清辉无奈,和张丙中笑笑跟着崔岩上了车。 晚上,顾若离回去,就看到崔岩阴冷着脸坐在如意门侧面的石墩上,她只当没有看见,打算直接进了如意门。 “你给我站住。”崔岩扶着小厮起来,看着她喝问道,“你是不是在合安堂里做事?” 顾若离回头看着他,问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崔岩道,“你在庆阳如何和我们没有关系,可到了建安伯府,就要守府里的规矩,否则就给我滚回庆阳去。” 顾若离也来了气,摘了帷帽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所以呢,兄长的病是如何来的?” 他的病,自然是在花街柳巷折腾回来的。 一个贵门公子,居然在那种地方得了病。 到底是谁不守规矩。 “住口。”崔岩抬手想要打她,顾若离往后一闪,淡淡的道,“想教训我,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资格。”话落,拂袖而走,崔岩指着她的背影,气的咳嗽起来,右眼像是被线拉着,不停的抽搐跳动。 “少爷。”他的常随琉璃扶着他,不安的道,“您身体不好,我扶您回去躺着吧。” 崔岩的后背弓下来,他站了这么一会儿,就好似无数根针扎着一样,疼的他大汗淋漓,琉璃就道,“您今天既然去了合安堂,就该请霍大夫看看,如今在京中她的名声最响,前几天她还进宫了呢。” “不要和我提合安堂。”崔岩想到张丙中在里面,还有那个霍繁篓,他心里就膈应,可恨他什么都不能做,否则,非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琉璃想说你疼的这么难受,何必和大夫置气,吃亏的还是你自己啊,可是这话他不敢说,只好叹了口气,道:“明儿小的去请颜公子来吧,他好久没有来了,正好陪您说说话。” 宜春侯世子颜显和崔岩是同窗好友,两人几乎无话不谈。 崔岩这才面色转好,嗯了一声。 顾若离也被气着了,崔岩这样的人,便是再来求她,她也不会给她治病。 死了才好。 她念了一阵,心里便好受一些,站在正院前面叹了口气。 “顾若离。”忽然,崔婧语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惊了一跳回头去看,就看到崔婧文和崔婧语立在她身后不远处,她淡淡笑了笑,道,“二姐,四妹!” “你还是很忙啊。”崔婧语道,“在忙什么,忙勾搭男人吗?” 顾若离眉头微拧,崔婧文就道:“四妹!”又道,“这话可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说的,下次不要让我听到。” 崔婧语哼了一声,推开顾若离就进了正院。 “她最近都是这样。”崔婧文叹了口气道,“三妹你别和她计较,她有时和我说话也是这样。” 顾若离和她笑笑,和崔婧文往院子里走,三个人还没和李妈妈说来请安,秋香已经从暖阁里走了出来,面含笑容的道:“郡主有些累了,让二小姐,四小姐先回去,往后也不用来请安了,各自安好就行了。” 这不是方朝阳的原话,她的原话是,滚! 只是,秋香不敢这么说,润色了一下,可意思还是很明显。 “我还不稀罕了。”崔婧语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崔婧文凝着眉看了眼暖阁,福了福道:“请安是我们做子女该做的,既然母亲不想见我们,那往后我便在院子里请了安再回去。”她说着,朝着暖阁规规矩矩的行了礼,才转身出了院子。 顾若离无话可说,方朝阳一向的作风都如此。 她不喜欢谁,就不会委屈自己忍着应付着。 大家最好老死不要相见。 “三小姐,郡主请您进去。”秋香暗暗松了口气,脸色一改方才公事公办的样子,笑着和顾若离道,“李妈妈给您做了桂花糕,是去年酿的桂花蜜,可好吃了,奴婢方才偷偷尝了一块。” 扶着顾若离进了暖阁。 崔婧语回头不高兴的瞪着崔婧文:“说了不要来你就是不听,现在是自找晦气,她什么时候将我们放在眼里了。” “她怎么做是她的事,可我们却不能不尽本分。”崔婧文低声说着,“往后你不准再这样。” 方朝阳可以不在乎名声,可她们不行,要是传出去她们不孝,往后还怎么说亲事。 本来就很难了! “你先回去吧。”崔婧文道,“我去茂燊那边看看。” 崔婧文点头,正要说话,那边彩娟跑了过来,回道:“四小姐,琉璃刚才来说马公子来了,在外院呢,说请您去一趟。” “她来做什么。”崔婧语一脸的厌恶,崔婧文就道,“他既有事找你,你便去看看,索性大哥也在,没什么关系。” 崔婧语不想去,她看到马继就觉得厌烦。 “表哥也在。”崔婧文低声道,“你不是最喜欢和表哥说话的吗?”纵然不合礼数,可若是崔婧语的精神状态能好点,她也不在乎了。 再说,自家兄妹,外人也不会知道。 “不去。”崔婧语摇着头,“表哥太古板了,我不想去。”话落,就带着彩娟走了。 崔婧文愕然。 自小崔婧语就喜欢黏着杨清辉,杨家回延州的那几年,也是她最惦记杨清辉的,怎么现在就变成古板了? 她想不明白。 “小姐。”连翘道,“四小姐她……似乎不一样了。” 崔婧文知道,可是却没有半点办法。 “去二婶那边。”崔婧文叹气,去了二夫人那边。 二夫人正在盯着崔甫写大字,他四岁就启蒙了,可现在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跟苍蝇腿似的,一边写一边抱怨着:“我又不考状元,您让我练字有什么用。” “胡说。”二夫人喝道,“将来你即便不进考场,也势必要求个官职的,到时候你写的字便就有许多人瞧见,这么难看,如何拿的出手。” 崔甫不屑的哼了一声,道:“我才不要做官,我要跟着爹爹走南闯北做生意,多有意思。” 二夫人正要训斥几句,看见崔婧文进了院子,便敲了敲了桌面,道:“今天的五十个大字必须写了,否则你晚上就不要吃饭。” “娘!”崔甫想要反驳,可二夫人已经出了门,他丢了笔往椅子上一倒,唤着小厮道,“给我倒茶去。” 二夫人出了门,崔婧文上前行了礼,道:“二弟在练字吗?” “没有耐心。”二夫人叹气,和崔婧文进了暖阁,丫头上了茶,她问道,“语儿好些了吗,没有再闹吧。” 崔婧文摇了摇,将情况说了一遍:“……别的都说,唯独一问到是谁绑的她,就一概不提,还会和我争起来。” “这孩子,也不知怎么了。”二夫人无奈的叹了口气,“不过,她没事也是万幸了。” 崔婧文喝了口茶,点头道:“是啊,人没事就是最大的万幸了。”话落,又想到什么似的,道,“马公子来了,正在外院跟茂燊说话,估摸着一会儿要来给您请安。” “他惦记着茂燊呢,也是个有心的。”说起自家侄儿,二夫人便多了一份笑意,崔婧文点头,“是,他还找四妹妹说话,只是两人也不知闹了什么别扭,那丫头就是不肯去。” 二夫人眉梢微挑,想到崔婧文生病那日,她求她做媒的事情。 将崔婧语说给马继。 “过几天就好了。”二夫人含笑道,“春闱推迟了,倓松这几日在做什么?” 崔婧文目光动了动,回道:“许是在看书吧,今儿还陪着茂燊去了合安堂,只是那位霍大夫不在,便又返了回来。” “听说为人很清高。”二夫人道,“如今京中都推崇她,许多家说是想请她出诊,只是她连荣王府都拒绝了,便作了罢。” 崔婧文想到崔岩的病,又想到崔婧语的事,心里就再轻松不起来:“有些本事的人,都有些风骨,何况她又是女子,出入别人内宅总是不便,她拒绝也在常理之中。” 二夫人点头。 “请道士做法的事。”二夫人听崔婧文提过,又道,“等太上皇的孝期过了再说,免得传出去惹上麻烦。” 崔婧文也是这样的考虑,才没有请道士上来。 顾若离吃着桂花糕,方朝阳在一边看着书,她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想着医局的事情…… 药师大比的效果很明显,如今各家但凡有事都会直接来找她。 这样的活动或者事情,她只要再办一次,医局就不会再有蔡正什么事了。 而戴韦近日都不会再有心思管医局的事,听说圣上要赏赐他宅子。 第127节 虽高升不了,可却是恩宠万千。 蔡正得不到他的支持和帮助,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想不想跟我进宫去。”方朝阳放了书看着她,“你不是惦记着太上皇吗,去给他上柱香?” 顾若离一愣,忙摆着手道:“不去了,我的身份不方便。” “你还有忌讳的事?”方朝阳浅笑,道,“我看你分明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顾若离没话说,低头吃着桂花糕。 天气一天一天暖和起来,二月中旬的时候,周鸿霖的药材送来,顾若离查看过确实不错,便签了协议,定了每隔三个月送一次药。 转眼便到了四月,雪盏笑着拿了一件芙蓉色素面短褂在顾若离身上比划,笑着道:“小姐,这衣裳穿不了了。” “小了?”顾若离接过来看了看,这是去年中秋节左右霍繁篓给她买的,才半年而已,她就穿不下了。 雪盏掩面笑了起来,拿一件红色绣蝶戏莲图案的水粉肚兜出来,红着脸道:“天气暖和了,这衣服您还是穿里面吧。” 顾若离忍不住低头去看,胸前从原来的瘦削平坦,变的有些鼓囊了,她笑了起来接了肚兜过来,笑着道:“知道了。” 她的身体在渐渐长大,由孩子逐渐向少女蜕变。 悄然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换好衣服去了正院,方朝阳一眼便看出她的不同来,招招手:“让娘看看。” 本来没什么,可被她这么一说顾若离也面颊微红,摆手道:“没什么可看的,和昨天还不是一样。” “害羞了。”方朝阳捏了捏顾若离的脸,“得亏脸看不出来,不然可不就红了。” 顾若离无语,自己倒茶,李妈妈在一边笑着道:“郡主别逗三小姐了,她面皮薄。” “知道了,知道了。”方朝阳说着,放了茶盅,目光明亮的看着她,道,“不过有件事你约莫是爱听的。” 顾若离一怔看着她,就听方朝阳含笑道:“赵远山的灵柩已经下船到通州了,这两日就会到京中了。” 手中的茶盅一抖,杯中的茶撒了出来,顾若离心头顿时紧张起来:“到通州了?” “你可以上街去看看,圣上让顺天府钟鞍去城外迎,荣王府约莫也有人去,还是很热闹的。”方朝阳说的兴致勃勃,仿佛赵勋的死对于她来说,是件多么稀松寻常甚至还带着笑点的事情,“他和太上皇还真是有默契。” 让人出去迎,而非直接进城,是打算还要再检查一遍? 顾若离抿着唇没有说话。 ☆、094 乱相 顾若离恍惚的从正院出来,就看到崔婧容正和娇兰两人往这边走,看见她娇兰笑了起来,打着招呼:“三小姐。” 她心里梗着的事,就在看到她们主仆二人笑盈盈的立在对面时,忽然就轻松下来。 “大姐。”顾若离下意识的四处看了看,压着声音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崔婧容看到她很高兴:“娇兰说我爹娘出去了,我就想出来走走。”她已经好久没有出院子了,很想看看花园里的花开了没有,树上的叶子绿了没有,还有后院的湖中,去年留着的藕是不是透着青青的荷叶了。 所以,她忍不住走了出来。 “你有空吗,陪我在院子里走走?”崔婧容希翼的看着她,“我好久没有和你说话了。” 顾若离有些担忧的道:“要是被二婶知道了怎么办。” “没事。”崔婧容说着,抓着她的手去摸她的脸,隔着帷帽顾若离看不清,但手指上,却清清楚楚的摸到了什么…… 她眼睛都亮了起来,高兴的道:“眉毛?!” “是!”崔婧容道,“虽少,可已经长了,真的。” 顾若离笑了起来,娇兰在一边抹着眼泪道:“三小姐,不但是眉毛,就是头发也开始长了,黑黑的一点虽然少,可是真的是头发。” “好,好!”她笑了起来,至少,还有一件事是高兴的,“我们去院子里走走。” 两个人说着话,在院子里逛着,一路上大家都看着她们,一来是惊讶崔婧容居然走了出来,二来,则是她们两人关系这样好。 还以为三小姐性格孤僻和家里人都处不好,没有想到,她和大小姐走的这么近。 他们在后院的湖边停了一会儿,又往回走,刚到崔婧容的院子外,就看到杨清辉快步走了过来,见着他们就笑着道:“我听说你们在院子里转悠,惹的大家都议论纷纷,惊讶的很。” “奴婢也看到了,后院那几个婆子,眼珠子都掉下来了。”娇兰笑着道,“我们小姐就该多出来走走,要不然,大家都不记得家里还有个大小姐呢。” 崔婧容失笑,拍了拍娇兰道:“不许胡说。” “有起色吗。”杨清辉期待的看着崔婧容,就见她点着头,道,“有,眉毛已经能看得出来了。” 杨清辉笑了起来,却没有多少惊讶,颔首道:“三妹妹的医术我放心,她既然开了方子,就必定药到病除。” “您就别捧我了。”顾若离摇头,指了指院子,“大姐回去吧,时间不早了,一会儿二婶也该回来了。” 崔婧容应了,低声道:“改天我再出来找你们玩。”话落,带着娇兰进了院子。 顾若离回头看着杨清辉,问道:“崔岩还好吗,听说找了个方子颇有些用?” “是。”杨清辉点头,“也不是方子,是托人从茅山带回来的膏药,贴上去疼痛就消减了许多,可是不贴又会疼了起来。” 顾若离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样的方子,道:“这样的药不能多用,你劝劝吧。” 杨清辉叹气,他劝了也没有用,只要不疼,崔岩是什么都愿意做。 顾若离就不想再多说什么。 “还有件事。”杨清辉和顾若离往前面走,边走边道,“听说赵将军的灵柩下船到通州了,你……有什么打算?” 总归是相识一场,他也想送一送。 当年叱咤疆场,击退瓦剌的骁勇将军,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外面了,总归让人心里发寒。 他想到杨文雍写给他的信,在信中叮嘱他安分守己,不论宫中出了什么事,他都不要出头。 太上皇去了,他哪里也没有去,只在房中看书。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们杨家的身份太敏感了。 “不去了。”顾若离摇了摇头,又道,“你也别去了,在家看书自在。” 杨清辉一怔,笑看着她微微点头。 第二日一早,顾若离和方朝阳一起用早膳,放了碗她看着对方道:“我今天要出去,郡主要去宫里吗?” “嗯。”方朝阳嗯了一声,拿帕子擦了擦嘴,看着她道,“还有几日孝期就过了,恰好赵远山也正回来了,我去陪陪太后。” 赵勋虽不是嫡亲的孙子,可荣王却是由太后养大的,并没有多少分别。 儿子和孙子都死了,对一个老人来说,太残忍了。 “我走了。”顾若离想到了什么,道,“晚上郡主回来吗?” 方朝阳一怔,挑眉看着她,顾若离就笑着道:“我记得小时候杜嬷嬷给我做过一种榆钱饭很好吃,您也会的。” “我做?”方朝阳愕然,随即皱眉道,“李妈妈也会,你让她给你做。” 顾若离不说话,就看着她。 “知道了,知道了。”方朝阳不耐烦的摆着手,“我去去就回,这会儿还不知去哪里弄榆钱来,小孩子家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顾若离笑了起来:“那我走了。”便高兴的出了门。 “我这是太宠她了吧。”方朝阳撇嘴,李妈妈就在一边笑个不停,“哪个做娘的不宠孩子,您这是常理。” 方朝阳就哼了一声,回房换了衣裳出门去了。 顾若离站在医馆门外,看着戴韦坐在桌边喝着茶,她脚步顿了顿…… 戴韦也转头过来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憎怨。 张丙中在柜台里头打着手势,指了指戴韦,意思是说他来了有一阵了。 “戴大人。”顾若离进了门,福了福,“不知您到访,久等了。” 戴韦不想和她废话,起身就往后院走去,张丙中愕然忙迎在顾若离面前,低声道:“师父,他不会动什么坏心眼吗?”按理应该不会吧,戴韦和蔡正不同,还不至于做无脑的事。 “无妨。”顾若离安抚道,“或许是医局的事情找我说,你在前头守着。” 张丙中应是,和方本超对视一眼,意思是一会儿要是有什么意外,他们就冲去后院,甭管对方是谁,揍一顿再说。 戴韦站在后院,听到顾若离的脚步声猛然转头过来,阴冷的盯着她,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人是什么意思?”顾若离看着戴韦,“小女听不懂。” 戴韦显然在忍着怒意,圣上赏赐的宅子已经拿到了,可是他不敢住进去,这两个月来,没有一天他是睡的安稳的,他逼视着顾若离,咬牙切齿的道:“你不要告诉本官,这一切你都不知道。” 顾若离没有辩驳。 “你若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又怎么会做这种事。”他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顾若离,“我早就不该留你。” 那也要你有这个本事才成,顾若离笑了笑道:“戴大人不必如此,此事你不说,我不说不会有人知道。不管将来结果如何,您大可高枕无忧,即便有一日我要死了,也断不会将您供出来。” 戴韦恨不得立刻就杀了她才能解气。 他本来一帆风顺,即便有些阻碍也远不止于危及性命,可是现在,他如坐针毡,日夜不得安宁。 全拜她所赐。 “太上皇去哪里了?”他看着顾若离,一字一句压在齿间说着,“我查过了,棺材里根本没有人。” 太上皇的棺椁停在西苑,虽有人照看,可不可能日日夜夜不离人,就在上个月他曾偷偷去查看过,棺椁里面只有衣服,根本就没有人。 他什么都不敢说,甚至于樊氏和苏召那边,连半点异样都不敢表现。 他忍了近一个月,昨天听到赵勋灵柩将要回京的消息时,他再也坐不住。 来找顾若离。 顾若离也不知道太上皇在哪里,自然就不可能给他解惑:“您想的太多了,这些事都和您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戴韦简直要气笑了,“可是太上皇的药是我给的,你们逼着我帮他蒙混过关以假死示人,你现在轻松一句没有关系便就罢了?” 太上皇的身体根本就没有病,至于为什么好了他不知道,但是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八九不离十,是她治好的。 可是太上皇的病好了以后,却一直装着未愈,吃着百花石蒜让他们误以为他行将就木。 蒙混至今。 第128节 可恨的是,他们居然利用他,假死的药是他制的,太上皇死后也是他亲手验的,正因为有他在,所以没有人知道太上皇的死根本就是假的。 他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是打算金蝉脱壳,还是做更加惊天动地的事。 但是他不想掺和在这件事中。 更不想被人算计。 “事情已然这样了。”顾若离当然理解戴韦的心情,好好的院正做着,却突然被人变成了帮凶,还危及性命,是人都不会高兴的,不过这一切也都因为他自己,若非他心胸狭隘随她之后去了西院,他也不可能被苏召和金福顺控制,“大人便是再担心,也无济于事,我们能做的,就是等!” 戴韦不的事,但凡圣上知道了,不但他的性命就是戴府所有人都要入罪。 “好,好!”戴韦大怒,指着她道,“你既这么说,那就请你转告太上皇,我们各自珍重,走着瞧吧。” 顾若离拦了他一步,含笑问道:“大人打算做什么?和圣上如实招了?” “这是我的事。”戴韦冷哼一声,“和天下人性命相比,老夫一条命算不得什么。” 顾若离点头,转身就和张丙中道:“阿丙,关门!” 不管他说不说,既然他露出这个苗头,就不能任由他出去,一旦他真发疯了说了,那么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可能前功尽弃。 张丙中不问缘由,麻利的将医馆的病人请到外面,然后迅速将门插上,他和方本超以及刘大夫悉数走了过来,戴韦怒瞪着他们,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原没有想做什么,因为我们相信以戴大人的精明,绝不会做傻事。”顾若离看着戴韦,顿了顿又道,“只是此刻,大人不听劝,我们只好请您在这里住两天了。” “你们敢!”戴韦大怒,可他话落,张丙中已经扑了过来,猝不及防的将他压在地上,戴韦毕竟年纪比张丙中大又多年养尊处优,哪里是张丙中的对手,动了几下就再也动荡不得。 “你在赌。”顾若离看着地上的戴韦,“我也在赌。只要一天没有公布结果,我们就不知道,到底哪一方会赢。” 戴韦浑身无力,可面色大变。 他彻底明白过来。 这个小姑娘的心到底有多大,一个司医她居然都没有放在眼里。 敢掺和谋朝篡位。 一个女子,她做这些有什么用。 “你……”戴韦瞪着她,可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诅咒顾若离会输,那么他也是这条船的人,就算是被逼的又如何,没有人会愿意听他的解释,可是,她也不愿意顾若离会赢,改朝换代,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政局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没有人再想经历动荡。 可是很显然,没有人会听他的话。 “放心,戴大人您死不了。”顾若离看向张丙中,道,“阿丙帮我讲他捆起来放到房间里去,一日三餐不要少了。” 张丙中点头,和顾若离合力将戴韦捆了手脚抬去病房,又锁好了门。 她走出来,看到刘大夫和方本超惊愕的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 “霍大夫……”方本超惊讶不已,似乎听明白了方才戴韦的话,又似乎不明白,“你是霍大夫吗?” 顾若离走了过去,摘了帷帽露出歉意的面容,看着他们福了福,道:“方前辈,刘前辈,抱歉!”又道,“我不姓霍,我……姓顾,出身庆阳顾氏,在家中排行为三。” 刘大夫愣住,方本超则是夸张的看着她,好半天才抬手指着她结结巴巴的道:“顾……顾老爷子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祖父。”顾若离解释道,“家门不幸,我独自苟活,却不敢以真面目,真姓名示人。”她叹了口气,“我住在建安伯府,也并非是什么表小姐,而是因为我是朝阳郡主的女儿。” 刘大夫和方本超脑子里飞快的转了转,以往所有的不解和疑惑,在这一刻都一下子解开了,方本超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我就说你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样的医术修为,原来是顾老先生的嫡亲孙女,是顾氏的传人。” 顾若离点头。 “霍……”刘大夫眉头微拧,又改了口,“顾三小姐,那你绑住戴大人,是因为什么?”他比方本超想的更深远一些。 顾若离做出请的手势:“说来话长,我们去前堂说。” 几个人在前堂坐了下来,张丙中就笑着打哈哈:“二位前辈别这么紧张,师父她不是坏人。” 知道不是坏人,可是骤然让他们听闻这样的事,还是忍不住惊讶。 “顾家的事,二位前辈都知道……”顾若离将事情和两人说了一遍,道,“……所以,这条路我若不走,这一世我活着便是苟且,若要这样,我宁愿当初死在那场大火中,好过一辈子隐姓埋名,寄人篱下。” “二位前辈。”顾若离道,“我请你们上京也并没有预料到事情会这么快,所以,我很抱歉连累你们。若你们想走,今天便让阿丙送你们离开,毕竟这件事没有成败一说,每个人只有一条命!” 刘大夫和方本超对视一眼,两人都沉着脸没有说话。 “现在走,来得及。”顾若离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若有人就说是医馆请来的大夫,他们查不到你们的事,也就不会为难你们。” 张丙中在一边想说什么,可到底改了口道:“嗯,现在出门,入夜就能到通州,明早上船……” 他们和张丙中以及顾若离不同。 都是有家有室的,一旦出事,丢的就不是自己的一条命,还有至亲之人的性命也会被连累。 “算了。”刘大夫摆了摆手,“我当年也受过顾老爷子的恩。他去了我什么都帮不到,却不能将他的孙女独自留在京中。”他说着,叹了口气,“正如你所说,怎么着都不过一生,早死早投胎!” 顾若离一愣,没有想到这样的话会从刘大夫口中说出来。 “刘前辈……”顾若离想要劝,刘大夫摆着手道,“老夫也不是三岁小儿,自称一声老夫已是不惑之年,活够了也见够了,再惊天动地一番,此生不亏啊。” 张丙中哈哈笑了起来,抱着拳道:“刘大夫,真是没有想到,你这么爽气。” “我也不走了,来回奔波累的慌。”方本超笑着道,“我还等着合安堂稳定后,将家小接来京中,能在皇城根下有一席之地,也不愧对祖先了。” 话落,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起来。 “这里就交给我们吧。”刘大夫道,“这几日我们就住在这里了,省的来回的跑,出了事端。” 顾若离看着三个人一时语凝,若真的出了事,她一定会想办法将他们送走,只要离了京城,他们这种并不是直接关联的人,不会有更多的危险。 若真有,那就去司璋的那间山谷躲着,等过了风声他们再出来。 顾若离犀利转了转,道:“那这就交给三位,我先走了,这两日怕是没有空过来。” 刘大夫摆着手,含笑送她出去。 顾若离交代几句张丙中,就去了白世英那边。 白世英坐在石墩边看书,梁欢在一边练字,焦氏则坐在屋檐下做衣裳,顾若离推开门时,便就看到这样一幅幕,安静的如同一幅画。 “霍大夫来了。”焦氏放了衣服忙去泡茶,梁欢丢了笔跑了过来,“霍姐姐,你来了。” 顾若离点摸摸他的头,问道:“学堂里怎么样,学到哪里了?” “《三字经》说完了,快要学《幼学》了。”梁欢说着,一幅洋洋得意的样子,“等霍哥哥回来,我认的字肯定比他多了。” 顾若离失笑,点头道:“梁欢这么厉害,他比不过你的。” 梁欢挑着眉,咧着小牙笑了起来,又坐在桌边继续练字。 焦氏将茶放在桌子上,顾若离坐下来喝茶。 “很累吧。”白世英看着她将帷帽摘下来,笑着道,“是不是长个子的缘故,瞧着瘦了一些。” 焦氏在一边也点着头:“姑娘到这个年纪是会瘦一点,吃的都用在长个子上了。”又道,“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一餐要吃两碗饭,不过半年的时间,我就蹿了半截筷子那么长。” 白世英打量着顾若离,点头道:“她也差不多了,都快有我高了。” 她的个子是长了不少,顾若离失笑,道:“我也想快点长大,也不至于做什么事都这么束手束脚的,让人不相信。” “白姑娘。”说着话,就听到张婶在外头喊门,随即推门而入,见到了顾若离,笑着道,“霍大夫也在。” 几个人打了招呼,张婶就道:“城门一会儿要戒严了,听说今天有个将军的灵柩要运回来,朝廷里几位大人都出去迎了。” “是骁勇将军!”梁欢昂着看着张婶,似乎不满她不知道赵勋的名号,“几年前就是他带兵赶走额森,守住京城的。” 张婶哦哦了两声,并不关心这些,对于他们百姓来说,这些大人物太遥远了,而这些守家卫国的恩情,就算他们想感谢也对方也不会稀罕:“就是这个将军,灵柩就停在城外呢,外头街上都闹起来了,不过兵马司的在赶着人,不让大家去迎。” 梁欢就撇撇嘴,道:“他不敬圣上,所以才会这样。” “不要胡说。”焦氏打断梁欢的话,“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梁欢拧着脖子,回道:“我们先生说的,他还说不管赵将军到底做过什么,但是他的功劳是无人可替代的,他是大周的恩人,要是没有他,我们现在就是瓦剌人的俘虏了,根本不可能安安稳稳的坐在学管里读书写字。” “好了,好了。”焦氏认过字也读过书,比张婶要懂很多,“你好好写字,不管是谁都不是你该管的。” 梁欢哦了一声,低头写字。 顾若离和白世英对视一眼,白世英道:“你早点回去吧,这位将军拥护的人很多,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你们也担心些。”顾若离叮嘱道,“这两日都不要随意出门,又正逢太上皇的丧期到了,大家小心一些不会有错。” 白世英颔首,笑道:“你放心,我寻常也不出门。”便又看着张婶,“生意也停一停,安稳些最重要。” 张婶似懂非懂,但也觉得不大好,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她点着头道:“我晓得了,这两天都不出去。”话落,又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我回去做饭去。”便出门走了。 “你这两天也别去学馆了。”顾若离笑看着梁欢,“等过个三五日再去,要记得我的话啊。” 梁欢先是有些犹豫,继而点头道:“成,那我就在家温习,只要功课不落下来先生不会怪我的。” 其实,顾若离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她只能凭着感觉去判断推测,甚至于太上皇那边,她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情况。 “我回去了。”顾若离和白世英道,“你把门户关好,自己保重。” “你也是。”白世英点着头,看着她道,“过几日再来我这里。” 顾若离应是,出门而去。 街上很安静,并没有张婶所说的热闹劲儿,可是她一出去,那些正在巡逻的兵马司衙役就投来打量的目光,好似防备着什么人似的,紧盯着她。 她不敢多留,垂着头一路往建安伯府而去。 等到了侧门,她便迫不及待的问道:“郡主回来了没有?” “刚回来。”守门的婆子道,“三小姐回来的巧了,您和郡主是母子连心啊。” 顾若离松了口气,进了内院。 城门口,钟鞍带着手下的衙役快步而走,一路上顺天府的,兵马司的,甚至于都督府兵都出动了,守在各个街口巷道。 钟鞍皱着眉心里不屑,咕哝道:“一个死人,还用得着这样查,也太小心了。”他说着停下来往身后看了一眼,赵勋的灵柩架在马车上,车拆了车箱,灵柩静静的安放在上面。 车的两边,守着七八十人,一部分是延州知府运送的衙役,另外一大部分人,则是赵勋昔日的手下。 可真是有威望,虎贲营解散了,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没有走,护送他回京。 他叹了口气,又惋惜的道:“多有本事和前途的人,就这么没了。”话落,快步往前走,他的师爷就问道,“大人,那位吴先生说要跟着送赵将军进城,此事您要如何回?” “有什么说什么。”钟鞍回道,“至于到底同意不同意就不是我能做主的,内阁议过后,自然会有定夺。” 师爷欲言又止,想了想又道:“依卑职看,这话说不说都是一样,圣上恐怕不会让赵将军的灵柩入京。”最好的办法,就是停在法华寺,交给荣王府处理。 毕竟赵勋不是殉国,而是死的不明不白。 第129节 没有必要隆重行事。 两人说着话,忽然就朝旁边让了让,就看到荣王府两辆马车一路狂奔过去,径直出了城门,钟鞍心有余悸的道:“这是世子爷的马车?” “应该是。”师爷点头道,“他是赵远山的兄长,理应出面安排后事。” 钟鞍没有说话,径直上马车去了顺天府,请了顺天府衙周大人一起,过了金水河去了会极门,朝中六位内阁都在,钟鞍将事情的经过都说了一遍:“……亲眼看到了尸首,虽衣冠整齐,可已然有些发臭了,不会有假。” 这还算好,要是夏天运回来,怕是没到京中就臭气熏天了。 他没有仔细看,臭成那样了,还能诈死? “不过,他的旧部说要送他入京,下官不敢私自做主,便安抚了他们,等各位大人定夺。” 钟鞍将事情经过说过了便退了出来。 半个时辰后,中书舍人来传话:“几位大人的意思,赵将军的灵柩就不用入京了,直接由荣王世子护送去法华寺,做足法事择日下葬便可。” 弄半天,还是不让人进城啊,人都死了还怕成这样,钟鞍腹诽了一通,又问道:“荣王府那边,是公公是说,还是下官去?” “已有人去了。”中书舍人扫了眼钟鞍,道,“你速速去城外告知世子爷便可,其余的事不必你操心。”话落,人便走了。 钟鞍一路快马出了城,半个时辰后,赵勋的灵柩被赵政护送着去了法华寺。 城中戒严渐松,荣王和荣王妃的马车也出城去了法华寺。 城楼上,当值的衙役来回的走动,显得焦躁不安,有人朝上头吼道:“老大,送不送?” “送,当然要送!”那人回道,“再等等!” 当初要不是赵勋,哪还有今天的京城,那些高坐上位的人,永远都不可能体会兵临城下,头挂在裤腰带上的感觉。 只有骁勇将军,领兵打仗,他永远是跟着兄弟们一起拼杀的。 有他在,就是大家的主心骨,战不会输,命也不会丢。 军中躁动,但城中安稳如常,宫中更是气氛轻松…… 方朝阳坐在厨房门口,嫌恶的看着李妈妈手中的海碗,道:“先上笼屉蒸熟了。”她出嫁后就没有下过厨房了,如今一来便有些难耐,脾气更大。 “是。”李妈妈笑容满面,“郡主只要想想一会儿三小姐回来,吃着了您亲手做的饭,还不知多高兴呢。” 方朝阳不屑:“她就是见我太闲了。”话落,就听到身后顾若离道,“我就是想吃了。” “回来的还真早。”方朝阳回头看着顾若离,似笑非笑道,“你就这么惦记着吃。” 顾若离也笑了起来,走到她身边,认真的点头道:“是啊,后来再也没有吃过,常常念着。” 方朝阳没说话,指着李妈妈道:“你这样摆着如何成,一会儿上头熟了下头还是生的。”她说着,就进了厨房,挽着袖子将和着面粉的榆钱倒在笼屉上,又用筷子划开,码放的平平整整的…… 别人做饭总是有股子烟火气,可她的动作实在是优雅好看。 李妈妈咯咯笑了起来,回头朝顾若离打了眼色,似是在说,郡主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你一说要吃,她再不愿意也还是进了厨房,亲自动手。 顾若离也轻笑,在椅子上坐下来,托着下巴看着方朝阳的背影。 方朝阳又扇着风去灶台下看了看:“火不要太急了,蒸烂了不好吃。” “奴婢晓得。”婆子也跟着高兴,她们还没有见过郡主亲自下过厨房,更是不知道她还会做菜,不过也是,她是大家闺秀又是自小在太后身边养大的,纵然娇惯着,可该学的东西还是会学。 “你看着做什么。”方朝阳回头过来,看着女儿托着下巴正看着她,不悦道,“过来帮忙,既然下了厨房了,今儿便多做几样。” 顾若离笑了起来,挽着袖子进了厨房,问道:“您还会做什么?” “我什么都会。”方朝阳斜睨着她,“是你不会吧。也对,顾家一门子死脑筋,谁想得起来教你这些。” 顾若离抿唇笑着,点了点头。 方朝阳一愣,今天还是头一回她说顾家不好,顾若离没有顶嘴,她心情不由高兴了几分,看着李妈妈道:“杀只鸡来,我们今儿做糯米鸡。” “不用杀,现成的就有。”李妈妈应了一声,高兴的将洗好弄干净的鸡拿过来,方朝阳看着案板上的东西,又看看顾若离,竖着秀眉下手。 顾若离捡了几颗蒜剥着,闲闲的看着方朝阳。 忙了近两个时辰,母女两人倒腾出四菜一汤,方朝阳累的不行,摆着手道:“我回去沐浴,你先吃吧。”她话落,就扶着秋香的手回去。 “把菜端到正院里去。”顾若离和李妈妈道,“伯爷今天回来吗?” 李妈妈摇头,回道:“伯爷已经许久没有回来吃饭了,估摸着是不会回来的。”自从崔婧语找人上门还顾若离名声后,崔延庭就再没有回来吃过饭,睡觉更是不提了。 夫妻两人形同陌路。 她有时想劝方朝阳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有用,她太了解方朝阳了。 “那就在暖阁用。”顾若离大概猜到了,她也很久没有在正院碰到崔延庭了,不过,既然方朝阳不在意,她就不会掺和,毕竟是长辈的事,方朝阳的性子也容不得她问,便当做不知道好了。 李妈妈带着人将饭菜端去暖阁,顾若离回去换了衣裳过来,方朝阳已经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炕上等着她了。 “凉了。”她一脸的嫌恶,没了胃口。 顾若离夹了榆钱吃了一口,笑盈盈的道:“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真的?”方朝阳也吃了一点,随即皱眉放了筷子,“你要求太低了!”便不打算再吃。 顾若离给自己盛汤,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的吃着,忽然,李妈妈掀了帘子进来,脸色郑重的道:“郡主,外头戒严了!” “戒严?”方朝阳正喝茶,闻言不由放了杯子,“又折腾什么?赵远山的遗体不是去法华寺了吗。” 李妈妈摇着头,有些惴惴不安的样子:“崔安方才上街看了,似乎还听到了打斗的声音。”她说着看了眼顾若离,她依旧低头吃着饭,不知道是不关心,还是根本没有惊讶。 “打斗的声音。”方朝阳似乎想到了什么,蹭的一下站起来,对顾若离道,“你在家里不要出去,我去宫中看看。” 李妈妈忙过去拦着她,摇着头道:“现在外头一个人都没有,您不要出去,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说不定是瓦剌人又打过来了呢。” “怎么可能。”方朝阳推开她,亟不可待的往外走,“先前一点风声都没有,额森就是再有能耐,也不可能肋生双翅。” 李妈妈想要拉她,可方朝阳却已经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三小姐。”她急着道,“您拦一拦啊,这会儿不能出去。” 顾若离放了筷子,含笑和李妈妈道:“您不用担心,她出不去的。”话落,也没有心思再吃,端茶喝着。 李妈妈一脸的不解,没有明白顾若离所说的方朝阳出不去是什么意思。 可不等她想明白,忽然就听到院子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一惊掀开帘子出了暖阁,就看到院门砰的一声被人关上,随即就听到落锁的声音。 “你们干什么。”她大喝一声,推开不知所措的几个丫头,跑到院门边,喊道,“谁吩咐的,居然敢关正院的门,你们好大的胆子。” 就听到外头有个婆子道:“妈妈对不住了,是伯爷吩咐奴婢将门锁了,目的就是不让郡主出去。” 李妈妈脸色大变,回头去看,就看到方朝阳换了衣服,正阴沉着脸站在卧室门口。 “郡主,怎么办……”这边门锁着,旁边的角门肯定也是关了,他们出不去。 方朝阳大步走了下来,站在门口,冷声道:“把崔玉林找来,就说我有话和他说。” “对不住了郡主。”那个婆子道,“伯爷下午就出去了,至今没有回来。您安心待在家中吧,伯爷说只要您不出去,怎么样都行!” 方朝阳攥着拳头,显然是气的狠了,她扶着秋香盯着门,冷冷的道:“给我点了火把来,我烧了这里,看谁还能困得住我。” 谁给他的胆子,居然自作主张的将她关在家中。 “郡主。”顾若离走了过来,扶着她的胳膊,低声道,“您这会儿出去,无济于事,待在家中才是万全之策。” 方朝阳猛然转头过来,盯着顾若离,像是要将她的脸剜出一个洞来:“我就说你今天怎么会黏着我,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顾若离没有说话。 “赵远山?”方朝阳何等聪明,当下就明白过来,能让京城戒严的,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的,除了赵远山没有别人,她一字一句的问道,“他没有死?” 顾若离摇头:“我不知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 她和方朝阳一样,赵勋是死是活她一点都不知道,唯一确定的,就是今晚会出事。 至于结果,没有人能猜测的到。 “好。”方朝阳大怒,“当我没有办法了是不是。”如果真的是赵远山,她就更要出去了,她绝不能坐视不理等着他生乱作乱。 方朝阳指着李妈妈:“给我拿个椅子来。” 李妈妈站着不敢动,眼角去看顾若离,方朝阳怒道:“何时我说的话还要问她的意思了,难不成她不同意你就不做了。” “郡主。”李妈妈满嘴苦涩,“三小姐和伯爷也是为了您好。” 连她都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方朝阳好,何况崔延庭,顾若离就想到了那天在他腰间看到的那枚玉佩…… 崔延庭,不简单啊。 “郡主。”二夫人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过来,不冷不热的,却让人很不舒服,“你还是安心在家待着吧,你那么蠢,免得做了什么蠢事,连累了我们全家,可就不好了。” 方朝阳眯着眼睛,冷笑了一声,根本不屑和二夫人说话。 “将门户看好了。”二夫人吩咐道,“若是有人出去,一律乱棍打死,也不必去管谁是谁,以大局为重。” 几个婆子战战兢兢的应是。 “回去吧。”顾若离去扶方朝阳,“眼下,我们只有等!”她没有话安慰,她的希望却是方朝阳的绝望,她没有资格。 方朝阳眼角睨着她,怒哼一声拂了她的手,气冲冲的进了暖阁,随即就听到里头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是将一桌的菜悉数掀了吧。 “劳几位姐姐去收拾一番。”顾若离也跟着进去,在暖阁门外立了好一会儿,才进了门。 二夫人离开正院手心都出了汗,她焦躁的在家中来回的走着,崔延孝看着头晕,道:“你停一停,就算再着急你能做什么呢。” “我怎么不着急。”二夫人听着院外远远传来的打斗声,她惊的出了门,朝皇城方向看去,她惊恐的指着那边道,“那边……那边是不是起火了?” 崔延孝拧着眉,点了点头:“火势不大。” “二爷。”二夫人焦急的道,“怎么办,我眼皮一直跳。不行,我要出去看看。” 崔延孝拉着她,摇头:“你要是着急我便去舅老爷那边看看,你不要出去。”又道,“看住郡主,不要让她出来。” 二夫人慌乱的点着头。 崔延孝往前院去时,就看到崔延福和三夫人的院子里黑漆漆的,连一盏灯都没有点,他顿了顿问守门的婆子道:“三爷不在家中?” “在的。”婆子回道,“三爷和三夫人都在房里,估摸着是歇了吧。” 这个时候能睡的着,崔延孝顿了顿,去了前院。 三夫人确实睡不着,她拉着崔延福道:“要不然我去将郡主放出来怎么样,我可不怕二嫂把我怎么样。” “稍安勿躁。”崔延福道,“听外头的声音,应是已经交上手了。” 第130节 三夫人额头的汗都流下来了:“圣上能抵的住吧,毕竟城里还有羽林卫,又有兵马司,衙门里还有衙役……”太措手不及了,能调动的,只有这么多人。 现在就等着从西山调兵过来了。 “赵远山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三夫人说着又道,“他是怎么进城的,那些兵又是怎么进来的。” 崔延福摇着头,他没有出去也只能是猜测:“当初击退额森时,赵远山很受拥戴,如今几个门怕都是他曾今的部署,私下交情不一般!” 今天的事必定早有安排,赵远山回来就是信号,那些曾经的部署就等着他的号令。 所有的人,还是低估了赵远山,以为他只有虎贲营,却不成想,他在京中还有这样的势力。 “他的虎贲营不是解散了么。还说那些人一哄而散,想重新招揽都没有消息,他也不可能短短几个月,就招兵买马啊。”许多都想不通,三夫人焦躁的不行。 “唯一的解释,就是虎贲营根本没有解散。而是被赵远山藏在什么地方了。”崔延福也想不通,八千人不是八个人,赵远山能将那些人藏在哪里呢。 “你听。”三夫人竖着耳朵,“是不是有人在喊?”不是一个人在喊,数百数千人在喊。 他们还没有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怎么又出了这种事。 “阿弥陀佛,保佑这一次能平安度过。”三夫人去佛龛前面点了香,跪在菩萨前头,当初崔延庭得罪了圣上,若不是想方设法娶到了方朝阳,他们府中的爵位怕是都不保了。 有了方朝阳以后,崔延庭不但保住了爵位,还在内务府谋了职位,家中这三年都安安稳稳的,可谓是风平浪静。 若是这一回又改朝换代了,那以方朝阳和太上皇还有赵勋的恩怨…… 他们的爵位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就算她是郡主,就算她有太后娘娘的爱护也不成了啊。 “三爷。三爷。”三夫人看着崔延福,“赵远山回来,那太子是不是也从应天来了?太上皇死了,赵远山总不会自己坐龙位吧?” 崔延福没有说话,脸色很难看。 ☆、095 人心 “少爷。”杨清辉带着常随远远站着,看着被锁了门,外面围着数十个婆子的正院,他的常随就道,“三小姐也被关了,您说怎么办?” 杨清辉并没有立刻说话。 “要不然……”常随低声道,“小的去角门那边闹一下把人引走,您想办法将三小姐放出来?”也不知道伯爷为什么要关郡主和三小姐,难道是怕郡主去宫中闹事? 郡主身份再高,可总归是女子,闹事应该还不至于吧? “不用。”杨清辉沉声道,“只要她们还平安无事,关了就关了吧。” 顾若离这么聪明,要是她想出来,肯定会想到法子的,可既然她不出来,就必定是有原因的。 更何况,她下午那么早回来,听说还黏着方朝阳做饭,只怕她早就知道了什么,而特意拖住方朝阳不让她出门,不让她察觉外头的异样。 她在保护方朝阳。 “回去吧。”杨清辉道,“他们不会有事的。” 常随哦了一声应了,跟着杨清辉回了书房。 可关了门他捧着书也看不下去,外头燥乱的声音一直未断,他很想去看一看,却又顾忌着…… 他很清楚,他在杨家扮演什么样子的角色,所以,这条命并不是他的。 杨清辉想着,起身铺了宣纸,提笔开始画画,水墨般的颜色,不过一会儿便渲染在纸上。 赵远山居然没有死,那祖父知道不知道这些事? 还是杨家也参与其中了。 想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当初太上皇病重,伯祖父都不愿意到京中来医治,可见他们的态度还是以自保为主。 可若是不知道,又不合情理。 这一役,不论输赢,对他们来说都将是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不知不觉间,他手中一副画已渐渐显现,是个女子并没有容颜,背朝着他……风吹来,女子的衣裙飘逸,背影纤瘦坚韧,他看着忽然失笑摇头,提笔又在她的后背上勾勒出纤纤素手,食指纤长交握负在身后。 配上挺拔的背影,便让人自画中感觉到她的独立和与众不同。 放了笔,杨清辉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副画目光渐淡,许多事他不知道却可以去推测,这一役若赢了,杨家必定会东山再起,祖父也定然官复原职,比起从前,杨家只会更加辉煌。 而他,春闱也不必担心落榜或寥落外放至荒无人烟的地方。 可是一旦这样,他的婚事就不再只是祖父口中所言,只望他自己喜欢即可,必然要起到婚姻该有的责任和作用。 他深知这些,所以一向云淡风轻,随遇而安。 可此刻,他居然衍生出不该有的抵触和想法。 杨清辉叹气,原来他也会改变,对事物的看法,对自我的认知,对一切的不确定以及,对这世间女子所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也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似是打盹一般,安静下来。 “表哥。”崔岩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杨清辉慢慢睁开眼睛,将桌上的画卷好插进画篓中,去开了门,就看见崔岩扶着门站在外面,低声道,“你想不想出去?” “什么?”杨清辉扶着他进来,问道,“去哪里?” 崔岩就按着杨清辉的肩膀,快速的道:“不管谁赢,对我来说都没有多大的改变,我想去拼搏一番,赌一个前程。” 此时此刻,这就个赌大小一样,开大还是开小,你会倾家荡产还是性命不保,都在你银子放下去的那一刻,就决定了。 “你去了,你的两个妹妹怎么办?”杨清辉挑眉看他,又道,“伯爷不在家中,你可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崔岩闻言一愣,顿时明白了杨清辉的意思:“你是说,我爹他也参与其中?” 杨清辉点了点头。 崔岩脸色大变,靠在门扉上再不说他也出去看看的话。 内院中,崔婧文坐立不安,她一会儿走到院子里听一听外头的动静,一会儿又遣着连翘去外院打听情况。 若是乱起来,建安伯府不会被殃及吧。 父亲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连翘,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崔婧文焦躁不已,连翘忙回道,“快亥时了。” 都已经这么晚了啊,看来今天是个不眠夜了。 “正院那边歇了吗,郡主还闹了没有?”崔婧文说着朝那边看了看,连翘摇头道,“郡主就一开始的时候说要烧宅子,其后就再没闹过,里头静悄悄的,许是已经睡了吧。” 睡了?崔婧文摇头,她们是不可能睡的着的。 那么大的声音,刀剑嗡鸣尤似在耳畔,她甚至听到了无数人倒在血泊中的声音,皇城的方向火光未断,事情不平结果不出,今晚京城里所有的人都是不眠夜。 “我们去四妹妹那边。”崔婧文待不住,这样的时间实在太过煎熬了,“把房里的灯点上。” 连翘应是,吩咐了院子里的丫头婆子,扶着崔婧文去了对面。 此刻,顾若离坐在椅子上,方朝阳坐在炕上,她穿着枣红对襟褙子,梳着牡丹髻,因很匆忙她当时只别了一只凤尾金簪,脂粉未施,面色冷清。 顾若离看着她,她衣服的盘扣很好看,一圈一圈一共盘了十八圈,每一圈的颜色都不一样,中心还缝了一颗珍珠,小小的色泽饱满形状圆润,每一颗都是一样大的。 她又去看方朝阳的裙子,是条淡紫的笼着烟莎的马面裙,一共三十二幅,镶着澜边,搭着外头紫色的烟莎,既不显得沉重却又飘逸清爽。 方朝阳很会穿衣服,一点平常无奇的东西,被她略一搭配,就会露出神奇的魔力,让她与众不同,鹤立鸡群。 可惜,她没有这样的天赋,对女子一应的东西,都没有那么敏感,颜色也是,只算得上认识的全罢了,至于搭配,她还不如霍繁篓好。 顾若离淡淡坐着,很平静的想着心事,打量着方朝阳的每一处。 “郡主!”顾若离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看着她精致的会泛着光似的五官,含笑道,“顾家出事前,你知道吗?” 这个问题,在她们第一次见面时,方朝阳就告诉她了。 只是,彼时心境不同,问和不问她心里已经认定了那个答案,方朝阳不管怎么说她都不会改变。 可这半年的相处后,她还想再问一遍。 “知道又如何。”方朝阳看着她,蹙眉道,“你就祈祷今儿顺利过去,否则你以后可就真的自己一个儿人流落在外,无牵无挂了。” 顾若离扬眉,回道:“我本来就是如此,没什么不同。” 方朝阳哼了一声,道:“是,我们各自保重,下辈子不要再碰见才好。”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顾若离看着她,显得很执拗。 方朝阳皱眉,她心里焦躁的很,又气顾若离,可仔细一想又犯不着,便道:“我知道时已经晚了。再说,就算我早知道,也不会去管他们死活。” “为什么晚了?”顾若离追问着,现在不去问,或许过了今晚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有没有想过,顾家还有我。” 不期望方朝阳管别人死活,可她们是母女,她也只是叹息一声,说晚了吗? “你又怎么了。”方朝阳喝茶,顾若离皱眉,守在门口的李妈妈听不下去,道,“不是这样的三小姐,郡主派人去接您了。” 派人去接她了吗?顾若离微怔,问道:“是杜嬷嬷吗?” “废话什么。”方朝阳不耐烦的看着李妈妈,“你要是闲着就去想办法把门打开,在这里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李妈妈并非一开始就跟着方朝阳,所以她自心里还是怕她的,尤其是一开始,她几乎是战战兢兢过完每一天,可是时间久了以后,她就找到了和方朝阳相处的方式。 方朝阳这个人很自以为是,清高,骄傲,但也很简单,她嘴上刻薄可心却并不坏,她就像是一只刺猬,你不去碰她,她永远不会竖着刺去扎你,可若是撩了惹了,这口气她势必要出的。 哪怕弃了性命,她也是不管不顾。 “奴婢要说。”李妈妈固执的道,“就是您将奴婢打卖了,奴婢也不吐不快。” 顾若离看着李妈妈。 “杜嬷嬷是去接您了。”李妈妈沉声道,“因为在郡主身边,只有杜嬷嬷能认得出您,也只有她最得信任,所以郡主就让她去了。只是杜嬷嬷到庆阳时顾府的正起,她没有找到您,却因为太过伤心愧疚,在回来的路上……去世了。” 顾若离早就隐约猜到了,可一直没有正视这个问题,可能比起去接受方朝阳这个母亲,她更愿意她们彼此两看相厌,不生恩情的好。 说起来,在性格上她和方朝阳很像。 “所以,那日您坐在荷塘边,忽然伤感,继而生了病,是因为得知杜嬷嬷去世是不是?”顾若离转眸看着方朝阳,“我问你杜嬷嬷去哪里了,你模棱两可,是因为不想告诉我吗。” 方朝阳皱眉,在此时此刻,宫中不知情景如何,她没有心思和顾若离说这些:“是不是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说了就表示我是个好母亲了?在你心里,我从来都不是吧。” 确实是这样的,顾若离好不避讳的点头:“以前不是!” 房间里就突然安静下来,方朝阳看着顾若离,许久许久以后,她才出声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顾若离起身给她续茶,低声道,“有的话怕以后没有机会了,所以现在想说清楚。” 以后没有机会了? 第131节 方朝阳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也对,过了今晚她就不再是郡主了,她不怕失去这些,即便是死了又如何,她也活够了。 她焦躁的不是怕失去什么,而是她不想看着她讨厌的人心满意足 “也对。”方朝阳颔首,道,“我倒是没有想到,你居然能不偏颇,难为顾清源还教了你如何正直。” 是你不正直,顾清源从来都是正直的,顾若离腹诽,摇头道:“父亲从来都是自责,他不曾在我面前说过您什么。更何况,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你们为何至此,我并无权利干涉。” “你恨我,不是因为我无情的丢了你们父女而去?”方朝阳也觉得惊讶,她觉得换做正常人都会这样想吧。 不过她无所谓,所以也就从来没有问过。 “不是。”顾若离道,“你走你想走的路,我们没资格拖住你。”又道,“我恨您,是因为您走时,没有来看我一眼,和我说一声再见。” 便是朋友也有一句好聚好散,何况是母女呢。 她纵然住着的灵魂是她自己,可这个躯体却是实实在在由方朝阳孕育而生,是血浓于水的。 “没出息!”方朝阳很不优雅的翻了个白眼,“就为了这事恨我,你如何知道我没去看你,整日待在药房里,你知道什么。” 顾若离愣了愣,她确实除了吃饭睡觉,多的时间都泡在书房或者药房里,从来不过问别的事,以至于顾家出事后,她对顾氏对大周一无所知! 方朝阳就摆着手道:“不要和我婆婆妈妈的,说这些都是虚的,你该恨我,我也不怪你。” “知道了。”顾若离无言坐了下来,看了一眼墙角挂着的钟,已经是子时了,不知这一段会延续到何时才会结束,“就当我方才什么都没有说,您不用放在心上。” 方朝阳听着就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忽然觉得顾若离还是很可爱的,她指着她道:“你瞧瞧你被顾清源养成什么样儿,古里古怪的。” “是您更古怪吧。”顾若离回嘴道,“父亲正直善良,古怪是您!” 方朝阳就高深莫测的看着她,随即叹了口气,和李妈妈道:“我还是太宠着她了,蹬鼻子上脸!” 李妈妈失笑。 觉得有三小姐在真的不一样,要是以前遇到这种事,就算天塌下来郡主也一定会出去的,可是今天她却没有,而是留下来待在家里,等待着结果。 这不是郡主作风的,可是却是她身为母亲的表达方式。 看着她们母女明明都在乎着对方,却都一样说着违心的话,不由觉得宽慰。 至少,在外面刀光剑影,波云诡谲的时期,他们母女窝在这暖阁中,说说笑笑,何尝不是互相扶持互相依托。 “三小姐性子可真是像极了郡主。”李妈妈掩面而笑,掀了帘子走了出去,方朝阳不满的看了眼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母女两人对面坐着,窗外远远的声音传来,方朝阳忽然站了起来,掀开帘子出了门…… 顾若离顿了顿,也跟着她走了出去。 就看到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皇城的方向,身影又孤单又寥落。 “没有停!”方朝阳转眸看着她,神色不明,“你觉得结果是什么?” 顾若离摇头,她真的不知道。 “赵远山既然活着,那太上皇也没有死是不是?”方朝阳回头看着顾若离,“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的?” 她直觉,顾若离是知道的,因为她今天的表现太过奇怪,分明就是一早就知道。 她当她在外头不过是因为不想待在这个家里,所以她不拦她,只要她高兴,她就不会拦着她,可是没有想到,她出去根本不是玩。 “你都做了什么。”方朝阳看着她,眯着眼睛,“为了报仇?” 她早就该想到,以顾若离的性子,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的,这个孩子太一根筋了,她认定了就一定会去做。 顾若离看着她,点了点头。 院外,崔延孝急匆匆的进了门,径直回了自己院子,还没进门二夫人就迎了出来:“二爷,你没事吧。” “没事,进去说。”他一身夜露,衣衫贴在身上,皱巴巴的,发髻也散了一半垂在头上,样子说不出的狼狈,二夫人看清他的样子,惊愕的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出了什么事?” “给我倒水。”崔延孝说完,二夫人递了茶给他,他一口喝完才松了口气道,“皇城内外都被围困住了,内阁次辅平大人将文案一把火烧了,你看到的火光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都督府被控制住,几位都督也都死了。西山大营根本进不了城,几个城门都被赵远山的人守着,但凡有人过去,必定射成了刺猬。”崔延孝说着唏嘘不已,“赵远山手段太过狠辣了。”他这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多死人的。 其实他根本不用杀这么多人,那些文官,但凡冒死去皇城的,一律都砍了,他甚至听说赵勋手下那个叫周铮的人,刀都砍卷刃了。 金河水都染成了红色。 场面可想而知。 “你又不是不了解,他什么时候是心慈手软的。”二夫人手心都出汗了,“我们……是不是在与虎谋皮?” 崔延孝没说话,是不是与虎谋皮,只有等局势稳定下来才能知道。 “宫里呢,宫里怎么样,圣上那边怎么样?”宫中才是关键,二夫人急切的看着崔延孝。 崔延孝摇头道:“宫中的情况,现在还不知道,圣上的所有兵力都调过去了,恐怕还要些时间。”又道,“只是,不知道赵远山会如何安置圣上。” 杀了?还是和太上皇一样幽禁? 他们猜不到。 “我兄长呢。”二夫人担心娘家的人,“你见到他了没有。” 崔延孝摇头:“我没有空去,路上遇到了几个趁火打劫的盗儿,要不是赵远山的人救了我,怕是我也回不来了。”他说着一阵后怕。 二夫人也惊出一身冷汗来。 “还有两个多时辰天就亮了。”二夫人交握着手,坐立难安,“天亮后,事情会不会就了了?” 崔延孝也不知道! 顾若离闭目养神,方朝阳不停的喝着茶,窗外渐渐露出亮光,李妈妈带着人轻手轻脚的将屋檐下挂着的灯笼给熄了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若离睁开眼睛,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阵的脚步声。 随即,院门被人打开。 顾若离和方朝阳对视一眼,前者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后者则是眸色凝重,脸色沉郁。 有人来了,就表示输赢已定。 “是伯爷回来了,还有二夫人和两位小姐。”李妈妈神色变幻莫测,低声喊了一声,“郡主……” 方朝阳就冷笑了起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话落,整理了衣襟稳稳的坐着,视线又落在顾若离身上,道,“看来,你的仇是报了啊。” 顾若离没说话。 崔延庭掀开帘子,大步跨了进来,一夜奔波又不曾睡觉,可是他却是精神亢奋,满面春风的样子。 他站在暖阁门口,看着方朝阳,眉梢高高扬起,一改早前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样子。 好似一直装作驼背的人,有一日腰杆挺了起来,正打算俯瞰这个世界。 “怎么着。”方朝阳冷眼看着他,又扫了眼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有种意气风发却无处撒欢的感觉,所以打算到我这里来找乐子了?” 她的话一出,崔延庭就沉了脸,阴森的看着她,道:“撒欢又如何,你现在还有底气在我面前趾高气扬耀武扬威。” “我耀武扬威了吗?是你崔玉林太窝囊了。”方朝阳毫不掩饰的露出鄙视的样子,“就算我趾高气扬,我凭的也不是我的依仗,而是我自己,翻了天了,我方朝阳还是方朝阳,而你们呢……不过跳梁小丑罢了。” 崔延庭哈哈笑了起来,走了几步,坐在方朝阳的旁边,并不看她:“那就看看,你方朝阳能有什么的下场。”又意味深长的道,“放心,我不会休了你,就让你待在这里,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 方朝阳面色轻蔑。 二夫人和崔婧文以及崔婧语各自坐了下来。 “大哥。”二夫人冷笑着道,“您和她说这么多做什么,这样的人,不值得和她费口舌。”她忍了够久的了,终于等到这一天,她能扬眉吐气的站在这里,指着方朝阳鼻子骂。 “伯爷。”外头,崔延庭的小厮喊了一声,道,“外头有人找您,让您去一趟宫中。” 崔延庭站了起来,看着方朝阳拂袖道:“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酿造的苦果,你想不想吃现在由不得你!”话落,大步出了门。 方朝阳坐着,李妈妈给她重新倒了茶。 她打了哈欠,目光扫了眼剩下的几个人,道:“要是没什么话就散了吧,别碍着我休息了。” “真是太可笑了。”崔婧语道,“你都这个样子了,还猖狂什么。我告诉你,圣上被软禁了,太上皇没有死,如今坐在龙位的可是换了。” 崔婧语又道:“就凭你当初那样对太上皇,你以为他会让你好好活着?就算他让,赵远山也不会同意。你知道他昨天杀了多少人,多少勋贵一夜空门吗?” 方朝阳还真是不知道,不过那又怎么样,他赵远山想杀她,还欠了份量。 “方朝阳。”崔婧语大笑,觉得头顶上的乌云一下子被冲散了,太阳明晃晃的亮的她眼睛都花了,看什么地方都是五彩缤纷的,“你若死了,我们一定放鞭炮庆祝,找一处乱葬岗,让那些野狗啊,野猫啊也尝一尝,高贵的郡主是什么滋味。” “就这点出息?”方朝阳挑眉,“换做我,必然要剥光了挂在车壁上巡城一周才解气。” 崔婧语脸一红,指着她道:“你!” “去,去!”方朝阳厌恶的摆着手,“不要在我跟前苍蝇似的,我就是死也轮不着你们收尸,一边呆着去,丢人现眼。” 她居然这个样子,都这个地步了,她难道不知道,昨夜圣上的失败,意味着什么么。 自此以后,她就不可能再是朝阳郡主了。 丢了这个头衔,她方朝阳还算什么。 “四妹!”崔婧文摇了摇头,道,“你昨晚没有睡好,回去休息吧!”她说着站了起来,去拉崔婧语,“这里有二婶在,你不要添乱了。” 崔婧语当然不肯走,这么好的机会,她的气还没有出够呢:“我不走。”又指着顾若离道,“你娘给我提了醒,等你们定了罪,我一定会将你弄出来,然后剥光了衣服,挂在车壁上,游街示众。” 顾若离一直没搭话,她们吵架方朝阳一个人就够了,听完崔婧语的话,她抬眼扫了眼对方,淡淡的道:“那就等着四妹来救我了。” 她们母子两人一个德行。 崔婧语跺脚,指着顾若离道:“不要脸。”崔婧文一脸的无奈,墙倒了便就可以了,不用再做无用的功,推不推那堵墙都不会再立起来。 说不说,出气不出气有什么意义呢。 “走。”崔婧文回头看了眼方朝阳和顾若离,随即拉着崔婧语出门,“我还有话和你说。”又回头看了眼二夫人。 二夫人静静坐着,端着茶慢悠悠的喝着,好像就像以前一样,她是来做客的。 “你可知道,如今外面是什么样子?”许久以后,二夫人才抬眉看向方朝阳,“京中权贵,此番折损了一半,还有一半等局势稳定后秋后算账呢。” 太上皇的个性,大约是以和为贵,但是赵勋可不是这样人。 当初的帐,定然要结算。 所以方朝阳结下的帐也肯定逃不掉。 方朝阳斜眼睨着她,不以为然道:“又如何,平凉伯不是鸡犬升天了么,若不然,你今天敢来我面前这般姿态。” 二夫人哈哈笑了起来,放了茶盅,挑眉看着对方:“对,鸡犬升天,谁又不是呢!”又道,“你方朝阳也不见得比我好多少。” 方朝阳嘴角勾了勾,满面不屑。 “你用不着在我面前装的高高在上,不过一个郡主,在我面前你还算不得什么。”二夫人冷哼一声,她是平凉伯府嫡女出身,而平凉伯府当年开朝时可是有从龙之功的,满京城谁也没有他们底蕴深厚。 第132节 沐恩侯府算什么,若非太后他们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做个不知名的小官。 眼皮子浅就是不一样,养出来的女儿又没有修养,又刁钻。 “哦?”方朝阳浅浅一笑,“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方朝阳当初进门时,二夫人可是和三夫人一样日日贴着的,只是她的耐力不如三夫人罢了,如今倒反过来脸说这个话了。 “我房里可还有你亲手给我缝的衣衫呢。”方朝阳抚了抚鬓角,一脸的不屑,“秋香,去拿来给二夫人看看。” 秋香在外头应了一声是。 二夫人就蹭的一下站起来,似乎是要发火的样子,可是又生生忍了下去,她咯咯笑着坐了回去,道:“你不必激我,我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比你清楚。” “你这样的人,活该有这样的下场。”二夫人眯着眼睛,想到了过往的种种,原先杨氏在世时中馈就已经在她手中握着,后来杨氏去世,她更是在府中说一不二。 可是没有过多久,方朝阳就来了,她高傲,目中无人,从来不会去考虑别人的感受。 她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才解恨。 “嗯。我知道,你这是恨我将你的屏风送去荣王府做贺礼了吧。”方朝阳挑眉,笑了笑道,“可我也给你留了琉璃宫灯啊,你不是欣然要了吗。” 她虽霸道,可从来不占别人便宜。 “谁稀罕你的东西。”二夫人不悦,声音尖锐起来。 方朝阳回道:“那是你的事,你要是不喜欢,大可以来和我说,我房里的东西任由你挑,可你不来,怪得谁呢?” 二夫人被气了个倒仰,她就不该和方朝阳讲道理。 这样的人没有道理可讲。 “你就等着死吧。”二夫人说着,蹭的一下站起来不想再废话,刚走了两步,忽然顾若离开口喊她,“二婶……” 二夫人停下来看她,就听她道:“……那个金项圈是不是你拿的,添三百两买张峥一命的,是不是你?”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二夫人惊讶的看着她,目光闪躲,拂袖而去,“莫名其妙。” 顾若离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以前她不了解二夫人,只当她隐忍着,是个城府极深轻易不会出手的人,可是今天她的样子,让她猛然想到那个金项圈。 马继和崔婧语密谋的事情,他们纵使手段不高明,可也绝不会嚷嚷的到处去说,譬如崔婧语,她连嫡亲的姐姐都只字未漏。 那为什么,他们的事情,却被人知道了呢。 只有二夫人,她是崔婧语的二婶,是马继的姑母,是他们两个小辈尊敬的长辈…… 他们如果和二夫人说了这事,一点都不奇怪。 就算不全然道尽,以二夫人的聪明,也一定会猜得到。 “你说金项圈是她拿的?”方朝阳挑眉,随即颔首道,“我竟是将她忘了。” 顾若离拧着眉。 “郡主,三小姐。”忽然外头崔安的声音传了进来,有些惊慌的样子,“宫……宫里来人了,传郡主您入宫。” 纵然再从容,可方朝阳听到这个事时还是站了起来,唰的一下打开帘子,问道:“可说了是什么事,太后可安好?” 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太后了。 “不知道。”崔安摇头道,“来的公公小的不认识,只说圣上传话,让您进宫陪太后娘娘,即刻就去。” 方朝阳点了点头,飞快的往外走,走了几步想起什么来回头去看顾若离,拧着眉头道:“娇娇……你和我一起去。”她不放心将顾若离放在家里。 “好。”顾若离也不会让方朝阳一个人去宫中,“走吧。” 母女两人从正院出来,就看到二夫人和三夫人以及崔延孝等,一家人子站在院外,并着十几个羽林卫面无表情的立着,以及来宣旨的內侍正斜眼看着他们,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以往宫中来人,对方朝阳可是恭恭敬敬的。 “呵!”崔婧语掩面笑着道,“怕是真不用我们收尸了,郡主娘娘,您慢走不送。” 方朝阳凝眉,回头扫了眼身后众人,就听到崔甫拉着崔婧语道:“四姐,那个丑女也会被关起来吗?以后不会回来了吧。” “能不能活着还不知道呢。”崔婧语遗憾的摇着头,“以后家里太安静了,我还真是不习惯啊。” 崔甫也呵呵笑起来,就差手舞足蹈了。 李妈妈顿时红了眼睛,拉着方朝阳的手:“郡主,奴婢陪您一起去。”要是她们母子死了,她也不活。 “奴婢们也去。”正院里的几个丫头,并着雪盏和欢颜都跪了下来,求着道,“奴婢们一起去吧。” 方朝阳皱眉,摆着手道:“又不是去死,凑什么热闹。”话落,拉着顾若离的手往外走去,边走边看着宫里来的內侍,问道,“太后娘娘身子如何了?” 那內侍很不情愿的回道:“奴婢不知道,郡主去了就知道了。” 方朝阳扫了她一眼,径直往外院去。 “有的人平时不积德,这个时候就该知道,自己有多么惹人讨厌了吧。”身后,崔婧语冷嘲热讽的说着话,话还未落,就听到崔婧容从后头跑过来,喊道,“三妹妹,三妹妹!” “容儿!”二夫人大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崔婧容哭着道:“娘,让我和三妹妹说一句话,一会儿您怎么罚我都可以。”她说着,提着裙子朝顾若离跑去。 顾若离停下来,接住跑来的崔婧容,就听她道:“三妹妹别怕,如果出了什么事,你就跟倓松回去……”她说着,飞快的塞了一个荷包给她,“这是我存的银子,你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荷包很干瘪,可对于崔婧容来说,这已经是全部了。 “好。”顾若离将荷包接在手中,含笑道,“大姐保重。” 崔婧容哭着点头。 “两个丑女。”崔甫道,“你还不快回去,丢人现眼。” 崔婧容松开顾若离的手,依依不舍的往回走,顾若离和她笑笑,跟着方朝阳径直出了如意门。 杨清辉站在院门口,静静的看着她,见顾若离出来,他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顾若离也微微颔首,两人擦身而过。 上了马车,李妈妈亲自驾车,羽林卫左右押送一般,缓缓出了院子…… 方朝阳看着顾若离,道:“虽然她们很讨厌,可话却没有说错。一会儿我要死了,你记得帮我收尸,只管将我烧了,随便撒在什么地方就成了,别叫人看见我死后的样子。” 顾若离点着头应是。 方朝阳松了口气,至少生了个女儿受了一场罪,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你这么淡然,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方朝阳担心太后,担心圣上,可是这会儿心里却又想明白了,人也轻松下来,随意的道,“你老实和我说,你来京城后都做了什么。” “我……”顾若离垂了目光,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着她,问道,“霍大夫,你知道吧?” 还真是有许多事瞒着她的。方朝阳怔了怔,许久才点头:“近日风头正劲,还夺了司医一职。”从延州瘟疫,到圣上赏赐牌匾,她就是不想不知道都不行,“顾若离,你不要告诉我……” 顾若离点头:“您怀疑的没错,霍大夫就是我。” 似乎很惊讶,又似乎不惊讶。 惊讶的是,她的女儿医术这么了得,居然在短短半年时间内,受这么多人推崇,就是当年顾解庆也没有这样。不惊讶的是,以顾若离的行事和性格,她能做到这些,一点都不奇怪。 “你哪里来的胆子。”方朝阳指着她,又气的戳了戳她额头,“你打算做什么,想要名震天下,然后进宫药死圣上,还是号令天下所有医馆太夫,你就这么有能耐,还治瘟疫,还和人斗医,谁给你的胆子?” 她想做司医,确实是做的这样的打算,等有一日她能掌控京中医馆,能号令天下医馆,她就有资格站在圣上面前,和他对峙。杀不了他,她也要尽最大的努力,去给顾氏讨一个公道。 所以,顾若离让她戳了几下,没说话也没有动。 方朝阳又捏着她的脸,问道:“所以你才把你的脸弄的这么丑,出门又必戴着帷帽,就是怕人认出来?” 她就说,顾若离怎么这么守规矩,每回出去都戴着帷帽。 脸那么丑,谁愿意都看一眼。 没成想,人家根本别有用心。 “算是吧。”顾若离这次拍开她的手,揉着脸道,“疼,什么习惯动不动就捏脸。” 方朝阳愕然,喝道:“我如何不能捏,你都是我生的,我想捏就捏了。” 顾若离扫了她一眼,不高兴的道:“您还是想想一会儿如何应付吧,别真的死的不明不白的。”就闭目养神。 方朝阳气的不行,可许多事情一下子涌了上来,忽然明白了过来,为什么当初顾若离会和赵勋一起回来,为什么她会在西苑见到他,为什么那次去他会觉得太上皇的气色好了许多…… 没有想到,她那时候就已经在给太上皇治病了。 是她疏忽了! 方朝阳叹气,不由露出无奈的笑容,青出于蓝,她败在自己女儿手中,不算丢人现眼吧。 死了便死了,她也没什么可留恋的,这丫头自己一个人过的好的很,有她没她都一样。 “你记得给我收尸就好了。”方朝阳也觉得累了,摆手道,“以后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顾若离闭着眼睛没有睁开,可却能想象得到方朝阳此刻的样子。 一定是一副生无可恋的面色。 她坐了一刻,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街道人一个都没有,四处店铺都紧紧的关着门,路上虽不见尸首,可路面却处处都能看到淡红的血迹…… 可想而知,昨晚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 车到了宫门,守门的并不是以前的黄门,穿着衙役的衣裳,拿着的兵器也是各种不同,显然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出来。 不过一夜而已,他们能做到这些,让京城在安静中等到新的一天到来,而非处处暴乱,官员哭求乱喊的景象,已经很不容易。 这大概是赵勋铁腕之下的威慑力吧。 “郡主,下车吧。”车帘子被掀开,方朝阳先下了车,随即顾若离也跳了下来,母女两人顺着宫门进去。 方朝阳走了几步,忽然抓住了她的手,低声道:“你死不了,放心。” 顾若离一怔回握了她的手,失笑。 “不是去坤宁宫吗。”走了一段,方朝阳冷着脸看着引路的內侍,“你带我们去哪里?” 內侍回头扫了她一眼,不屑的道:“哎呦,我的郡主娘娘,这会儿太后正养病呢,也不是您想去就去的,走吧,废话可真多。”话落,挥了拂尘就打算接着往前走。 方朝阳眼睛一眯,喊道:“站住。”那个內侍回头看她,还不等他看清楚,脸上就啪的一响,他顿时捂住脸,气的道,“你……你敢打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长脸。”方朝阳说着冷眼看着他,“我就算再失势,可想要捏死一个內侍,还不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和我横,你也配!” 內侍气的直抖,可却不敢打回去,对方可是太后的心头肉,就算圣上要杀她,可也不是他这种人能欺辱的。 “你给我等着。”內侍捂着脸正要说话,见到不远处有人说话,他道,“你给我等着。”话落,就朝说话的那些人跑去。 顾若离顺着视线看去,随即眉梢挑了挑。 第133节 就听到內侍带着哭腔的和那些人道:“金公公,郡主的差事奴才是架不住了,她不但闹事,还将奴婢打了。您看看……”将脸伸出去让大家看。 果然肿了起来。 “我正忙着。”金福顺一头的汗,宫里的事情太多了,他没有闲工夫管别人的事,“你先将人关起来,等过几天得空了再说。”郡主,当然就是朝阳郡主,除了她也没有人会这么嚣张。 金福顺向来最看不惯的就是她了。 內侍眼睛一亮,那就将人关天牢去,等圣上忙好了想起来了,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是。”內侍应着,正要走,金福顺已经转身和跟着他的各个司的人吩咐事情,“不要事事都来问杂家,又不是第一天进宫,该怎么样就按照原来的规矩办。” 众人应着是,又凑在金福顺面前,道:“公公,等这阵子忙好了,我们大家聚一聚,说起来我们也有好些年没在一起喝酒了。” “喝过吗?”金福顺目光一扫,冷笑着道,“有事说事,没事赶紧滚蛋,杂家没空和你们磨嘴皮子。”话落,挥着拂尘就走。 大家一哄而散,金福顺这才松了口气,回头一看,就看到方才来回话的內侍正领着方朝阳往另外一边而去…… 他顿时皱了皱眉,看着方朝阳身边戴着帷帽的女子。 “霍大夫?”金福顺一怔,快步跑了过去,“霍大夫?” 前面三个人停下来,內侍见金福顺跑了过来,忙凑过去问道:“金公公您还有什么吩咐。我这就将人带到天牢去。” “废话什么。”金福顺眼睛瞪住,推开那个內侍,径直去了顾若离身边,“霍大夫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顾若离没有说话,旁边的內侍就道:“……什么霍大夫,金公公,她是朝阳郡主的女儿。” 金福顺愕然。 ☆、096 相见 “你……你是朝阳郡主的女儿?”金福顺看了眼方朝阳,又看看顾若离不敢置信,“你从来没说过啊。” 方朝阳的女儿不就是庆阳顾氏的小姐。可是庆阳顾氏已经灭门了啊。 哪里来的女儿? 金福顺惊讶不已。 顾若离朝她福了福,褪了帷帽,笑着道:“我确实是郡主的女儿。” “杂家糊涂了。”金福顺想不明白,一拍大腿正要说话,旁边又急匆匆跑来两个人,催着道,“金公公,苏公公唤您过去。” 金福顺抹着汗,来不及多说话,回头吩咐引着顾若离的內侍,那內侍也糊涂了,问道:“那还送不送天牢?” “送个屁。”金福顺一脚踹过去,道,“把郡主和霍大夫送春华殿去歇着,再去和皇后娘娘回一声,就说……”他扫了眼方朝阳,道,“就说霍大夫和朝阳郡主到了。” 內侍张个嘴,不知道事情怎么又反复了,这个小姑娘还真是霍大夫?是霍大夫又怎么了,为什么要当做上宾,还要去告诉皇后娘娘。 “霍大夫您先休息一会儿,今儿圣上登基,宫里事情多的跟麻团一样,奴婢稍后就告诉圣上,您稍等片刻。”金福顺说完,来请的人又催,他摆着手,和顾若离解释,“您……您等奴婢一会儿啊,别走,别走啊。” 顾若离笑着点头:“公公去忙吧,我和母亲会照顾自己。” 金福顺还没有消化顾若离和方朝阳的关系,可这会儿容不得他多想,点着头道:“等会儿我们好好说话。”话落,就带着人小跑着走了。 “走……走吧。”留下来引路的內侍也不敢再说什么,眼角觑着顾若离,心里越发想不明白。 方朝阳也看着顾若离,似笑非笑,顾若离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低声道:“有熟人在,好办事!” “你能耐不小啊。”到底是自己生的,方朝阳戳戳她额头,也只哼了一声道,“我这是要靠你保命了?” 顾若离侧目看她,摇头道:“郡主得罪的人太多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你。” “贫嘴!”方朝阳又戳了戳她额头,不再说话。 母女两人进了一座宫殿,里头的东西一应俱全,可却没有一个伺候的人,引他们来的內侍就道:“二位在这里侯着吧。”话落,忙跑走了。 “丽妃的住处。”方朝阳在殿中逛了逛,道,“怕是已经死了。” 顾若离打量了一圈,在正殿中坐了下来,殿外人来人往,各自都忙碌的很。 “你在这里待会儿。”方朝阳往外走,“我去看看太后。”大局定了,是死是活她无所谓,可这不表示她就会任人鱼肉! 顾若离跟着起来,拉着她道:“太后毕竟是太后,她不会有事的。”她顿了顿又道,“有事的是您。” 胜负刚分,圣上就传她进宫,分明就是难以释怀方朝阳在他落难之时对他的做的事。 就算不杀,也绝不会善了。 若是她现在出去,但凡遇到了危险,有心一句乱匪误伤就能结了此事,没有人会为她的死而感到内疚和可惜。 “哪又如何。”方朝阳不屑,顾若离打断她的话,道,“就算死,也不是这个时候,您不是惦记太后,惦记圣上吗,不知道现在局势您贸贸然出去,只会坏事。” 方朝阳皱眉,终还是拂袖回了殿中。 当天下午,太上皇重新登基称帝位,建国号顺天,并将后宫曾因他而关入冷宫的七位嫔妃接出来,重新加封了品级,樊氏也再次搬入凤梧宫,做了皇后。 顾若离和方朝阳没有出去,自然不曾看到当时的境况,还是方朝阳抓了昔日认识的內侍问出来的。 方朝阳脸色很难看,太上皇登基,他会如何处置圣上? 会和当初他自己一样,把圣上幽静在西苑,抑或是直接杀了? 她不敢确定。 顾若离也猜不到,如果是她,必然不能再留圣上的性命,留一日便就会多一分危险。 天色渐渐暗下来,宫中却是灯火通明,她们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 “我去烧水。”这里昨天还有人住,那么一应的东西就应该还有,她点了灯和方朝阳去了后殿找到了小厨房,里头米面皆有,她含笑和方朝阳道,“今天我给您做饭吃。” “吃不下。”方朝阳摆手,一天一夜未休息也不曾吃东西,她憔悴了不少,虽时常和顾若离说笑,可心里却并不轻松,若非有顾若离在,她绝不会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等待…… 就算死,她也要去前殿闹一闹,让那些拥护太上皇的人想起来,四年前居庸关的惨烈。 十万兵马无数百姓的性命,都葬在那一年的冬日。 他还有脸重新登基称帝。 “你不是想和太上皇吵架吗。”顾若离揉着面团,回忆着昨天方朝阳的手法,可水不是少了就是多了,水少了添水,多了加面,转眼功夫就变成了一个硕大的面团,她笑了笑抬头看着方朝阳,“不吃饭,明儿见着了气势上便就输了。” 方朝阳皱眉:“你会不会?!”她不饿也不想吃,可顾若离正在长身体,便忍着心头的怒走过去,挽着袖子揉面,“笨死了。” 顾若离在一边微笑,站在她身边,忽然伸手按住方朝阳的手,道:“娘,若是圣上真要您死,那我陪你你一起。等去了天上见到父亲,我就可以告诉他,瞧,我将你夫人又寻回来了。” 方朝阳一怔抬头看她,鼻尖微酸,却又皱着眉推开她:“一边待着去,我才不会去见他。” 她的反应一点都不奇怪,顾若离看了她一眼,走去灶地下娴熟的生火烧水,不一会儿面条下锅,两人端回正殿,安安静静的吃了饭。 等时间过去,两人又找了软榻靠下,从容的补觉。 金簪胡同此刻只有街口挂着一盏灯笼,微弱的光线,只照着巴掌大一块亮光,有马蹄声嘚嘚朝这边跑来,一行七人风驰电掣一般,刚进了胡同忽然领头之人停了下来,看着街口第二家的牌匾,问道:“这里就是合安堂?”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回荡在空寂的街道上。 “没错。爷,里头好像没有人,要不要属下进去看看?”跟着就有人到门缝里窥了一眼,回头道,“霍大夫说不定歇了。” 领头的男子深看了一眼牌匾,摆手道:“改日再来。”话落,扬鞭走马,消失在街上。 天色渐亮,顾若离翻身起来,看到方朝阳还躺在身边,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两人梳洗好,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顾若离走了出去,金福顺三两步跑了过来,道:“实在对不住霍大夫,昨天实在事情太多,奴婢和圣上连句话都没有说上,今天一早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忙和圣上回了这事……” 他说着,看到方朝阳从后殿出来,目光闪了闪。 “您收拾一下,随奴婢去御书房吧,圣上在那里等您呢。”金福顺说着就上前拉着顾若离要走,顾若离拖住他,低声道,“郡主和我一起去吗?” 她不能让方朝阳一个人待着。 “郡主进宫是为了陪太后娘娘的。”金福顺脸色一转,笑着道,“奴婢这就让人送郡主去太后那边。” 圣上接方朝阳进来,可不是为了和她叙家常的,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方朝阳和霍大夫居然是母女……这事儿就不好办了。 只能先稳住霍大夫和方朝阳,将事情捋顺了,再想法子。 “我想先送郡主去坤宁宫,再和你一起去见圣上,可行?”她回头,牵着方朝阳的手,面色虽是和煦的,可眼神却是异常坚定,不容商量的样子。 金福顺叹了口气:“成,反正也顺路,杂家走一趟。” 顾若离笑着点头,回头去看方朝阳,道:“走吧。” 方朝阳皱眉,似乎很不适应被女儿维护,待在女儿身后的感觉…… 自从她懂事以后,除了太后,还不曾有谁这样强势的站在她面前,不问她的意见,替她做出决定。 而这个人,竟还是她的女儿。 这让她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满嘴苦涩又甘烈,说不清道不明! 三个人出去,宫中的老人没有不认识的方朝阳的,可一路走着却没有人躬身行礼问安,所有人都知道……方朝阳这一次就算不死,以后也不会再是郡主了。 坤宁宫并不远,三个人走了一刻钟,金福顺笑着和方朝阳道:“太后娘娘就在里面,郡主请吧。” “娘。”顾若离看着她,“我稍后来找您。” 方朝阳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大步去了坤宁宫。 “怎么会是母女。”方朝阳一走,金福顺就露出以前的样子,拉着顾若离好奇不已,“今儿一早奴婢和圣上回这事儿,都没有说清楚。” 顾若离失笑,和他低声道:“郡主和建安伯是和离再嫁的,她有女儿也不奇怪啊。” “难道你是……”金福顺想到了什么,忽然一拍手,“我……我明白了,你是顾家的小姐是不是?” 顾若离笑着点头:“是,我是顾家的小姐。” “这样就说的通了。”金福顺点着头,想了好久的问题终于明白了,顾若离见他不再问,就道,“圣上昨日登基,还顺利吗。” 金福顺面色一变,低声回道:“有赵将军在不会不顺利,那些人一看没有转圜了,就只有俯首称臣了。”又道,“更何况,他们本就是圣上的臣子,当年是他们背叛在先,如今圣上不问罪他们,已经是宽宏大量,谁还敢再说一句。” 顾若离点头应是,金福顺又道:“圣上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那些人却还吵吵嚷嚷的篡位造反,真是可笑。所以,昨天赵将军杀了一批人,今天剩下的是要多乖就有多乖。” 杀了朝廷官员吗?顾若离道:“我听说,还清了一批爵位?” “没错。”金福顺并不和顾若离隐瞒,而且也不用隐瞒,本来已经是发生了的事实,“本朝在京中的有爵位的一共二十一个,昨天动乱一起,赵将军就抽手剿了七个府,原本那些个还蠢蠢欲动的,顿时就消停了。今儿一早,便又清了三个,算是彻底清爽了。” 剿了的意思,自然是家中年长的男子一律斩杀,女子则等局势稳定再定夺发落。 赵勋可真是雷厉风行,办事毫不拖泥带水,这短短两天的功夫,他就做了这么多事。 “到了!”金福顺停下来,指了指前头的守着许多人的殿,“圣上就在里面。” 原本平静的心,忽然就快速的跳动起来,顾若离紧张的停下来,抬头看着那个掩着的门,就在前天,这里坐的还是另外一个人,而今天却换了主人。 第134节 她很想问金福顺原来的圣上去哪里了,是生还是死? 只是话到嘴边她又忍了回去,只要太上皇坐稳了现在的位置,那么以前的圣上是生还是死,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好!”顾若离应了,跟着金福顺往走,守门的六个內侍纷纷朝金福顺行礼,却奇怪的打量着顾若离,金福顺站在门口,对里头轻喊了一声,“师父!” 随即,就看到门打开了一条缝,苏召的脸露了出来,一扫就看到了顾若离,微微点头,道:“我去回圣上。”便又走了。 “圣上到现在都没有合眼。”金福顺低声道,“霍大夫不要介意啊。” 他话落,旁边的守门的內侍就惊愕的打量着顾若离,金福顺居然让顾若离不要介意,要知道里头坐着的可是天子啊! 可是金福顺不会乱说话,他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么这位其貌不扬的姑娘,是什么人? 殿门咯吱一下打开,苏召站在门口,朝顾若离点了点头,道:“霍大夫,请!” “苏公公。”顾若离这才行了礼,跨进了殿内,苏召又飞快的吩咐金福顺,“备了席面送来。”又补充了一句,“别去御膳房,就在小厨房准备。” 圣上吃不惯御膳房的伙食,还是小厨房比较好。 金福顺点头应是,指了指霍大夫:“您多费点心,霍大夫她第一次进宫,难免会害怕!” “去,要你多嘴。”苏召关了门,见顾若离等着他,就含笑走了上去,道,“随我来。”便带着顾若离往后面去。 前面是一张玄黄的桌案,上头堆着半尺高的奏疏,后面则是一架十二扇的屏风,他们绕过去,便就是一列列的椅子,约莫有十八张,上头则是龙椅,穿着明黄龙袍的太上皇就坐在上面,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奏疏。 他和先前在病中不同,此刻面色红润,身姿建郎,气质未改温润且又多了一份凌厉和沉稳,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随即丢了手中的奏疏,笑道:“霍大夫来了,快请坐。”他说着就从龙座上下来。 此一时彼一时,顾若离跪了下来,叩礼道:“民女顾氏若离,叩见圣上!” “免礼,免礼!”圣上亲自去扶她,笑着道,“当时在西苑时你多自然,还训斥朕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如今再见,你倒是生疏了。” 顾若离跪着没动,道:“当时情况特殊,民女笨拙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只好出此下策,还望圣上千万不要介怀。” “那样做才对。”圣上扶她起来,笑着打量道,“听金福顺说你昨天就进宫了,可惜朕事情太多,今儿一早才听到,可用过膳了?” 顾若离点头,笑道:“你事情多,事事要您定夺,民女就怕耽误了您的时间。”又道,“昨晚和郡主住在春华殿,我来前已经用过了。” “那就好。”圣上说着,在椅子上坐下来,凝眉道,“金福顺说你是朝阳的女儿,可是属实?” 顾若离点头:“是!”她起身,再次跪了下来,回道,“民女有冤,并非是故意欺君,还望圣上宽恕。” 以前的他是太上皇,现在是圣上,她不能忘了身份。 “快起来。”圣上话落,苏召就上去扶顾若离,笑道,“圣上问,就是让你说,你倒是自己紧张起来了。” 顾若离看着苏召点了头,应道:“是!” “朕也好奇。”圣上看着她问道,“你说你是顾氏的小姐,莫非真是顾庆阳的孙女。”顾解庆是庆阳人,圣上用他的姓加上籍贯称呼,以显尊重。 顾若离点头:“是,去年六月顾府走水,全家人皆死在那场大火中,唯独民女一人苟且偷生至今。民女当初上京为的就是讨一个说法,顾氏满门死的太过冤屈!”又道,“还请圣上做主。” “难怪你小小年纪医术了得。”圣上微微颔首,像是想到了什么,长长的叹了口气,“顾氏一门是被朕连累的,就算你不来求朕,朕也会给他们一个说法,不能让他们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 他说着站了起来,负着手走了两圈,又停下来看着顾若离,怜惜的道:“得亏留了你,若不然朕这条命恐怕也保不住,朕欠你们顾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没想道事情这么顺利,顾若离暗暗松了口气,也站起来行礼道:“人情不敢当,祖父生前一直惦记着圣上,只是苦于力微,所以才一直穷困于庆阳。民女的情更是不敢提,身为子民,做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朕这四年,尝尽世间冷暖。”圣上苦笑道,“你的救命之恩,朕不会忘。若没有你,此番也不会如此顺利,朕很有可能还困在西苑,垂死挣扎。所以啊,你就别和朕客气了。” 顾若离不再推辞。 “不过,你的脸……”圣上看着她,想起来什么,道,“你的身份是假的,那你脸上这道疤……”他没有听过顾家有个貌丑的姑娘。 更何况,以方朝阳和顾清源的容貌,生的孩子怎么可能会这般丑陋。 “是假的。”顾若离垂着头道,“当时情况复杂,民女怕被人发现,这才易容成这样。” 圣上恍然,指着顾若离和苏召道:“你说的对,她这脸上的疤还真是假的。” 顾若离一怔,看向苏召。 “奴婢只是猜测。”苏召见顾若离看过来,就含笑道,“当时你在西苑时,奴婢有回瞧见你洗脸,那样子小心翼翼的,奴婢便生了疑。只是,你不曾露出恶意,奴婢也就没有多想。” 圣上哈哈笑了起来,心情很舒畅的样子,对苏召道:“去将皇后请来,正好也快到了午膳时间,她一直惦记着霍大夫。” “是!”苏召应是,去门口吩咐內侍去请樊氏。 太上皇走过来,看着顾若离的脸上的疤:“这要怎么去了?不会掉吗?” “有药水。”顾若离笑着道,“还要请苏公公给我打一碗水来,用药一擦便就好了。” 圣上眼睛一亮,苏召已经道:“奴婢这就去打水来。”话落,就走了出去,转眼提着一壶清水出来,顾若离转身过去,将荷包里一直装着的药粉倒在水中,拿帕子沾了水,细细的将脸擦了一遍…… “苏公公。”门外有人喊了一声,苏召便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口,随即将门打开,门口走进来一人。 顾若离将脸上的疤除下来,姜黄的肤色,也在帕子的移动中,渐渐变成了白皙…… 太上皇坐着喝茶,看着她动作含笑道:“这样复杂,难怪朕都没有看出来。” “圣上。”忽然身后有道低沉的嗓音传来,圣上转头去看,顿时含笑道,“你来了,快坐!” 来人颔首,目光就落在背对着这边,俏然而立的少女。 顾若离听到了声音,浑身便是一怔,这道声音她很熟悉,曾经一路相伴数月,她停下来循声回头去看…… 两人目光一碰,赵勋眉梢微调,看着她深邃的眼眸瞬时眯了眯,但只是一刻眼底便划过一丝笑意,了然的打量着她。 顾若离则是怔了怔。 就看到赵勋逆着光站在她对面,刚棱有力如雕塑般的面容上,飞扬两道英武的剑眉,一双宛若古井一般深不见底的眸子,目光如炬,藏着令人胆寒的锐利,仿佛这一眼就能看到你的心里去,让人无所遁逃一般。 她目光闪了闪,避开他的眼睛,打着他的身上,他穿着墨蓝的衣袍,身姿挺拔,负手而立,气质犹如经过无数杀伐的宝剑,即便笼在鞘中,也仿佛下一刻便能剑身脱鞘,扬起锋芒,令人却步。 她想起来时听到的话,一夜,他绞杀了七家勋贵,清杀了数百羽林卫,她甚至能想象到他独自闯进宫中,就如同当年他独自去瓦剌救出太上皇一样,剑身滴着别人的鲜血,而他,大步而行衣袍猎猎,眸中只有前方。 别人的生死,在他眼中什么也不是,他有目标也只为了目标,杀伐夺断,从不拖泥带水。 她深吸了口气,不知道是朝着他笑一笑,喊一声赵将军,还是装作不认识……毕竟,当初他走时,他们之间闹的并不愉快。 赵勋也正看着她,少女穿着芙蓉面的短褂,十三四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打扮的稀松寻常,但那张脸却生的极好,秀丽的眉头的微蹙着,眉毛下是一双大而有神的杏眸,嵌在不足他手掌大却白的近似透明的脸上,明亮的宛若黑曜石般,璀璨生辉。她的鼻梁挺巧,唇瓣粉润犹如花瓣,紧紧抿着,露着坚毅和倔强。 少女的皮肤真好,让他想到春日枝头刚刚绽放的白玉兰,又像是吴孝之每日必煮的那一颗水煮蛋,剥了壳白生生的立在手心里,吴孝之说:“这世上只有少女的肌肤,是这样的手感,嫩生生的,让人爱不释手。” 此刻那道秀眉间隆起的淡淡的褶皱,还有眼中盛着的赞叹和疑惑,令他眉梢微微一挑。 这双眼睛,真是熟悉…… “这要是不亲眼见到,朕可真的认不出来了。”太上皇站起来,挡住了顾若离的视线,他望着她含笑道,“这样看,真是像极了朝阳年幼的时候,但这双眼睛却要胜她几分……” 顾若离垂着头,没有了药水她面颊微红后,犹如粉色的花瓣,透着淡淡的娇憨。 这是他们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的样子。 圣上微怔,哈哈笑了起来,道:“看着你就让朕想到了朝阳小的时候,不过她到是不会害羞,只会缠着朕带她出去疯玩。”他说着,似乎对方朝阳的恨意都减淡了一些…… “娘也常和我说她小的时候在宫里时的情景。”顾若离洗了脸,便就是为了让太上皇看到,有的时候触景生情并不是全然不好。 圣上笑着摇头,回头对赵勋道:“远山啊,你可认出来了。” 赵勋走了过来,立在顾若离面前,声音又低又沉犹如胡弦般,响动在人耳边:“这位是?”他说着不认识,可视线却一直不曾离开过顾若离的脸。 苏召惊愕,赵将军没有说实话啊,要是没有认出来,他怎么可能盯着人家姑娘的脸看,以前可从来没有见过。 莫说看,就是见了数次,他也不记得人家的容貌。 “果然,朕也不敢认。”圣上笑着道,“这是霍大夫……”说着,又纠正自己,“不对,是顾大夫……她是庆阳顾氏的顾三小姐。” 赵勋并未露出惊讶的样子。 “顾三小姐!”他微微点头,抱了抱拳,“赵某眼拙,不曾认出,还望见谅。” 顾若离福了福,喊道:“赵将军。”又道,“面容不过是皮相,赵将军认不出也在常理。” 他们客气的,就好似第一次见面,圣上都觉得有些不习惯,含笑道:“都是熟人,用不着这么生疏,索性事情都堆在手边,也不着急这一时半刻,都坐下来我们好好说说话。” 赵勋和顾若离都坐了下来,隔着一张茶几,两人的杯子并肩放着。 “这一回事情能这么顺利,阿离功不可没。”圣上看着她,想到她是方朝阳的女儿,想到了方朝阳小的时候,好像心中的怨气就淡了许多,一声阿离,不像是救命恩人和朋友,倒像是家人,“既然你是朝阳的女儿,就要喊我一声舅舅,这情朕就记着了,咱们一家人来日方长。” 舅舅吗?顾若离还真没有想过这件事,她忍不住朝赵勋看去…… 赵勋毫不避讳的回视着她,眉梢微扬,随即含笑道:“伯父说的对,既是一家人,便不说两家话!”又道,“顾三小姐,你说呢。” 他喊伯父,是有意的?顾若离愕然,一下子怔住,点了点头,道:“是!” 赵勋这是在帮她吗?喊一声舅舅,就表示方朝阳的危机解除了啊……若不然,没有方朝阳,圣上又何必认她这个外甥女。 “七爷都喊伯父了。”苏召轻声凑着趣,“三小姐还不快行礼改口。” 顾若离忙起身,朝圣上行礼,喊道:“阿离见过舅舅!” “罢了,罢了!”圣上摆着手,好像想通了什么,又放下了什么,含笑道,“朝阳的脾气其实朕也知道,就算现在她站在朕的面前,也不会低头认错,就随她去吧。不管怎么说,他也给朕生了个这么乖巧的外甥女。” 圣上明确说了不计较,那就真的没有顾虑了。今天真的太顺利了,顾若离长长的松了口气。 “远山。”圣上看着赵勋道,“顾氏的事你也知道,他们一家子是为了朕才去的,无论如何朕都不能亏待他们!” 赵勋侧目看着顾若离,微微颔首,道:“顾氏一门秉直忠烈,无论怎么赏封都不为过。” 圣上颔首,若有所思。 “是霍大夫来了吗。”樊氏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顾若离随即站了起来,就看到穿着正红宫装,带着凤钗仪态端庄容貌秀丽的樊氏,由着一位年老的嬷嬷扶着走了进来,看见顾若离她眼睛一亮,道,“这……这是霍大夫?” 她简直不敢认。 “民女顾氏若离,叩见皇后娘娘。”顾若离要下跪,樊氏快步过来拉着她,“别理这些虚礼,让我瞧瞧你的脸。” 顾若离抬起头来,樊氏细细打量着,又摸了摸她的脸,惊叹道:“原还可惜你的脸,只说身形好看,手又生的细嫩,没想到模样这般出挑……”她说着,回头看着圣上,赞叹道,“这样子,比朝阳年幼时还要胜上几分,尤其是这气质,真是像极了她父亲,清雅淡然,从容得体!” 圣上点头,笑道:“她父母都是难得一见的容貌,生的孩子自然不会差。” “真是没有想到。”樊氏高兴不已,拉着顾若离的手道,“算起来,你该喊我一声舅母呢,以后可不用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的喊了,生分。” 顾若离垂头应是,喊道:“舅母好!” 樊氏就笑了起来,若非没有顾若离引着戴韦去西苑,太上皇就不可能假死,若非没有顾若离,太上皇的病也好不了。 这一次太上皇能复辟,若赵远山的功劳算首,那么其次就是她了。 “好,好!”樊氏点头,摸了摸她的脸,欢喜不已,“近日宫里有些忙我也腾不出空来照顾你,等过些日子你就过来,陪着我住几日,我们好好说说话。” 顾若离没有办法拒绝,点着头应是。 “午膳好了。”苏召笑着道,“是摆在这里,还是去偏殿?” 第135节 太上皇扫了一圈,指着旁边的桌子:“也别挪来挪去了,我们一家人,就在这里用饭。”又看着苏召,“你和金福顺也去吃饭,忙了这么长时间,先将肚子填饱了,下午也不至于头晕眼花的。” 苏召笑着应是,让人将饭菜端了进来。 樊氏拉着顾若离过去,又回头和赵勋道:“远山啊,以后阿离就是你妹妹了,可不能再欺负人家。” 他欺负过她吗?赵勋扫了眼顾若离,颔首道:“是。” 顾若离愕然,忍不住回头去看赵勋,却被樊氏拉着坐了下来。 食不言寝不语,大家安安静静的吃饭,顾若离这两天都没有好好吃饭睡觉,这会儿心思又定了,便吃了满满一碗,樊氏看着眉开眼笑,放了碗便高兴的道:“上次去请脉,我也没有仔细打量你,今日一看,个子长高了不少。” “是!”顾若离道,“上次太过惊险,幸而圣上和娘娘您淡然,若不然我就失态了。” 樊氏失笑,圣上放了茶盅道:“朕看你从容的很,你这孩子确实不同寻常,换做别的姑娘家,怕是连路都走不稳了。” “圣上。”苏召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午朝时间到了,您看……” 朝中的事情太多了,昨日登基,他们今天就必须开始午朝,更何况,昨夜礼部和兵部损失了七八个官职,就连内阁都失了个次辅,为了尽快稳住朝堂,就必须立刻将这些缺补上。 还有那些个勋贵,快刀斩乱麻,尽快将余党清了。 “那……那我回去了。”顾若离看着圣上和樊氏,“郡主还在太后娘娘那边。” 听到方朝阳,樊氏还是忍不住皱眉,可到底什么都没有说,道:“你去吧,我手中也还有事,等过几日我派人去接你。”又道,“先回家,一会儿圣旨就送去。” 顾若离应是道谢和三个人行礼,却听到赵勋也起身,沉声道:“我也正要去西山,顾三小姐,一起!” “是!”顾若离飞快的看了他一眼,侧开身让他,赵勋步子未停大步走在了前头,她只得跟在后面,由苏召送着出了御书房。 殿外,守着的內侍不敢看赵勋,目光却好奇的落在顾若离身上,随即一个个怔住。 前头进去的明明是个容貌丑陋的女子,怎么一会儿出来,就变成了个似天仙般的小姑娘? 难道又是另外一个人。 可衣服穿的一样啊? 內侍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等他们想清楚,那两人已经顺着抄手游廊走远了。 “霍司医藏的好深啊。”赵勋却没有出宫,而是走到御花园的一道溪流前停了下来,这里似乎没有血腥气,依旧留着春日的欣欣向荣,他回头看着顾若离,“赵某相处了这么久,也不曾发现。” 他不似在殿中时的冷面疏离,此刻看着她,目光中露着戏谑之色。 顾若离回望着他,也高高挑眉,回道:“赵公子也不差。死了生,生了死,便是棺椁停放在城外,也不曾被人发现,实在令人佩服。” 赵勋挑眉,嘴角勾出笑容:“半年不见,霍司医口齿伶俐了不少。” “承让!”顾若离抱拳,顶了回去。 话落,两人相视轻轻一笑。分离的时间不长,却经历都是坎坷惊险,能活着见到调侃两句,已经是不已。 赵勋摸了摸她的头,好像他们不存在过不愉快,和以前一样相处自然融洽:“个子是长高了不少。” “时间在动,自然也就长大了。”顾若离抬头看着赵勋,道,“赵公子也变了,相较从前越发果断英武。” 赵勋一愣,终于明白她这是惦记着他连走前的事情。 “此一时彼一时。”赵勋看着她,声音又低又沉,“便是往后再遇到这样的事,赵某该如何做,还是会毫不犹豫。”又道,“至于道歉,霍司医觉得需要吗?” 其实,顾若离并不生气了,她能理解赵勋的行为,所以不存在生气一说,更何况,他能杀回来,助太上皇复辟,对于她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受益。 他不欠她的,她有什么资格生他的气。 最重要的,她说要道歉,他就真的会说对不起? “道歉就不用了。”顾若离看着他,道,“改日赵公子若是得空,还请赏光,由小女做东请您吃饭,以表谢意。” 谢意?她有什么要谢他的,应该要谢的是他才对。 “好。”赵勋颔首,扬眉道,“等过几日赵某便会去府上拜访,届时就由你来做东好了。” 去府上吗?顾若离忽然想起什么来,看着他问道:“建安伯崔玉林和你是不是私下有过协议或者交情?”崔延庭身上的那块玉佩,她看到时当时并没有想起来,直到后来她才想到,这种模样的玉佩在周铮和陈达以及胡立等人身上都有…… 似乎是虎贲营所有。 当然,崔延庭不可能是虎贲营的人,那么这块玉佩很有可能就是赵勋给他的信物,抑或是起事生乱后,崔延庭和虎贲营的人联络的信物。 “唔。”赵勋颔首,理所当然的道,“上次你我一起回京时,他便找到了我,我亦给了他一块虎贲营的玉牌。” 也就是说,赵勋当时什么都没有承诺,也没有透露,只是送了崔延庭一块玉佩。 如何做,什么时候做,崔延庭是一无所知。 大家都不信任对人,却都在赌,包括她自己。 “那他都帮了你什么?”顾若离凝眉,崔延庭这个人太过小人,而且心胸狭隘,她要弄清楚了,才能再回建安伯府。 赵勋顿了顿,道:“他开的宫门,宫中的几位妃子,亦是他带人围住的,其他的,他也做不了。” 顾若离了然,难怪他那些都那么忙,起事时又是一夜都不在家中。 恐怕,这次不但崔延庭,平凉伯府也在其中吧,若不然,二夫人不会那般姿态。 “怎么了?”赵勋弯腰看她,“受欺负了?我帮你收拾建安伯府,一起剿了!” 顾若离一愣,忙摇头回道:“不用。有郡主在,别人欺负不了我们。”她说完,又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他还会行侠仗义,打抱不平了。 “帮霍大夫可不是打抱不平。”赵勋负手站在他面前,望着她声音淡淡的。 那是什么,顾若离微楞,继而笑了起来,道:“若是需要,再请赵将军出马震慑一番,届时我在京中可就真的能横着走了。” 赵勋挑眉,笑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我去找郡主了。”顾若离指了指身后,“她见不到我会担心。” “你认识路?”赵勋挑眉,顾若离摇头笑着道,“我可以问人啊。” 赵勋含笑,就抬脚走在了前头,顾若离抿唇,疑惑他似乎很闲似的,口中已经说出来了了:“你没事做吗?我自己走就好了。” “嗯。”赵勋颔首,回头扫了她一眼,“许久没有见到霍大夫了,便是再忙也该叙叙旧。” 就算叙旧这会儿也不合适吧。 “你医馆不错,瞧着很大。”赵勋步子慢了几步,有意和她并肩而走,转面看着她的侧脸,方才在房间里便觉得她的皮肤很好,如今走了出来,光线亮堂时,越发觉得她像个瓷器一般,轻轻一碰就会碎了。 和以前大不一样。 “你去了吗?”顾若离也朝他看来,双眸一对她微微一怔,道,“怎么了?我脸上没洗干净吗?” 赵勋点头,伸手在她的额头轻轻一擦,挑眉道:“是没有擦干净。” “哦。”顾若离去拿帕子,发现刚刚用完便就丢了,便抬手用衣袖去擦,忽然眼前便伸出一只手来,手指纤长有力,却轻轻托着一方水蓝的帕子,什么花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谢谢。”顾若离接了过来,擦了擦额头,又看着赵勋,“干净了吗?” 赵勋弯腰看她,颔首道:“还不错。” 他离的很近,顾若离看着他的脸,这半年他好像黑了一点,可却愈发俊美刚毅,透着浓浓的成熟气息。 她微微一滞。 赵勋含笑,起身接着走,走了几步就听到顾若离道:“铺子找的巧妙,还算够用。” 他什么时候去的?她一点都不知道。 “这就是你当时不愿离开的缘由?”赵勋负手走着,背影宽厚结实,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在她耳边说话一样,“打算留在京中自己报仇吗。”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所以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做了司医。”赵勋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在猜她的打算,“是准备在大周杏林有说话权,届时再为顾府讨公道?” 顾若离看着他的背影,跟着他的脚印走在御花园沾着淡淡露珠的青石板上,一步一个脚印的,过了一刻她回道:“赵公子或生或死,真真假假的,我猜不透,只好靠自己了。”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也没有提前和她说一声。 要是真死了呢,她到时候找谁去。 赵勋眉梢微扬,就这样不相信他吗?这丫头的主意真是太大了。 若是换做别人,一个人,一双手,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单开了医馆,还做了司医,这个结果连他都觉得惊叹,可是放在这丫头身上,似乎就没有那么令人奇怪了。 她总能准确的找到自己的方向,不拖泥带水,定了目标就坚定前行。 这一点,到是和他很像。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出了御花园往左而去,一路上內侍女官纷纷行礼,喊着:“赵将军。”神态是既害怕又虔诚的样子。 赵勋的威慑,不只在军中,连宫中的人见着他都要怕上几分。 “到了!”赵勋停了下来,顾若离顺着往前看去,就看到坤宁宫院前的水蓝牌匾,她看向赵勋,福了福,道,“多谢赵将军!” 赵勋打量着她,颔首道:“留着,以后一起谢吧。” 她一怔,想说什么,一转头就看到院子里,方朝阳正静静站着,脸色阴沉的看着他们。 “我走了!”顾若离福了福匆匆进了院子,赵勋抬眸去看,就对上了方朝阳的视线,含笑抱拳,云淡风轻的道,“姑母!” 方朝阳收回视线,显然不待见他。 赵勋也不生气,看着顾若离走过去,他负手转身,大步而去…… “你的脸。”方朝阳回了视线,一下子就看到了顾若离的脸,“疤祛了?!” 顾若离摸了摸脸,笑看着方朝阳,道:“当着圣上的面,将疤洗了!”又道,“我有名有姓,自然不必掩着容貌了!” 方朝阳就打量着她的脸,又托着下巴细细看了看,满意的道:“还好,不至于见不得人。” 顾若离愕然,她的脸若是见不得人,那就算是方朝阳也得戴着帷帽了吧。 “走吧。”方朝阳指了指外头,“陪我去见见他!” 见谁?圣上吗? 顾若离拉着她的手,道:“不用去见了,圣上说一会儿圣旨会直接送去建安伯府,让我们回家去等就好了。” “他不见我?”方朝阳愣了愣,淡淡笑了笑,“也好,省的两看相厌。”话落,大步往前走。 顾若离就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坤宁宫,跟着方朝阳后头小跑了几步,问道:“你不陪太后娘娘了吗?她身体可还好,要不要我进去看看。” “她不见我。”方朝阳这才生了一丝不甘,“他们将圣上关在西苑,也将她困在坤宁宫了。”太让太后寒心了,她愤愤的道,“不孝子。” 顾若离顿了顿步子,拉着方朝阳的手,牵着她往前走,低声道:“太后娘娘是怕保不住您,所以才不想见您吧。”她没有保住圣上,没有保住皇后,甚至没有保住太子…… 如今又轮到了方朝阳。 太后的打击可想而知。 第136节 “我又不怕死。”方朝阳攥着她的手,愤愤不平的样子,“你和她都活着我就放心了,至于其他人关我什么事,他有本事就做一万年的皇帝,我才懒得理他。” 一万年那是王八,顾若离苦笑。 “以后不准和赵远山眉来眼去的。”方朝阳忽然停下来严肃的盯着她,“他心机太深,回头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卖她做什么,他们没有利益牵扯,再说他们怎么就眉来眼去了,已经很客气了啊。 “娘。”顾若离回道,“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主吧。” 方朝阳瞪眼,想了想又哼了一声,接着往前走,顾若离笑了起来…… 两人出了宫门,一路上大家都惊愕的看着方朝阳,没有想到她还能全须全尾的离宫? 难道圣上是打算等会儿再下圣旨责难? 也有可能。以方朝阳的身份,就算不死,郡主之位是保不住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她风光了半辈子,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了,如今终于倒下来了。墙倒众人推,她也活该有今天。 方朝阳才懒得管那些人的眼神,径直出了宫门,李妈妈还守在马车前,见着她们忙从车辕上跳下来,却又因守的太久她腿麻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李妈妈。”顾若离跑过去,“您没事吧。” 李妈妈摇着头,抬起头来正要说话,却忽然看到了顾若离的脸:“三……三小姐?” “我是。”顾若离点头,李妈妈跪在地上颤抖的抬手摸着她的脸,结结巴巴不敢置信的道,“真的是三小姐。”这眉眼,这皮肤,这身段……将来恐怕连郡主比不上她。 “真好看。”怔了许久,她只能想到这个三个枯竭的词,“真好看啊。” 顾若离轻轻笑了起来,扶着她起来,方朝阳就在一边道:“你要不行就上车去歇着,我来驾车。”反正都是笑话了,她也不在乎多一个笑柄。 谁想笑就笑。 “这怎么使得。”李妈妈摆着手,“郡主上车,奴婢来驾车。” 方朝阳摆着手:“马上就不是郡主了,回去收拾一下,我们搬到羊皮巷的宅子里去。”她再没了耐心,留在建安伯府。 李妈妈一愣,瞬间红了眼睛,拉着方朝阳的手:“郡主……”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飞快的擦着眼泪,“好,好,就算不是郡主,可您也是沐恩侯府的姑奶奶,谁也不敢动您一根手指头。” 方朝阳冷笑了笑,和顾若离上了车。 李妈妈驾车慢慢的往建安伯府去。 车子在侧门停下,新来的守门的婆子惊愕的看着李妈妈,指着车道:“里头……里头是谁?” “没眼力见的东西。”李妈妈鞭子一挥,喝道,“还不快卸了门槛,没看到是郡主和三小姐吗。” 守门婆子瞪大了眼睛,没有想到方朝阳回来了。 家里都传遍了,说他们母女这一去肯定就下天牢了啊……居然隔了一个晚上,两个人就回来了。 她战战兢兢的卸了门槛看着李妈妈驾车进来。 ☆、097 绝望 放了脚凳,方朝阳从车里下来,昂着头目光一扫,就看到四周正探头探脑打量她的婆子小厮们,纷纷缩了视线。 她冷笑,看着下来的顾若离,道:“以前不觉得,现在怎么瞧着,哪儿都这么刺眼。” “您这是又打算和离了?”顾若离扶着她的手臂,奇怪的看着她道,“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她?” 方朝阳挑眉看着她,回道:“当时我高兴,现在我不高兴了!” 多简单的理由,她当时高兴了,就嫁了,现在不高兴了,就和离了! 不需要任何理由,方朝阳做事从来都是随心随性。 “知道了。”顾若离无奈的点着头,“您这是给我做榜样呢。”话落,自己也笑了起来。 方朝阳瞪眼,捏着她的脸,道:“学我你也要有资本,别画虎不成反类犬,丢人现眼了啊。” 顾若离没说话,母女两人过了垂花门。 早已经有婆子跑去内院通风报信。 两人路过那篇菊花地儿,这会儿只是透着青,光秃秃的杆儿实在是难看不已,可再往前走,那片露着花苞的牡丹,却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样子。 生机勃勃。 “郡主。”李妈妈犹豫的道,“要不然,您和三小姐在外院坐会儿,奴婢进去收拾就好了。” 她不想看到方朝阳被崔家的人奚落。 “不用。”方朝阳道,“就凭她们还气不着我。” 她话落,就看到迎面,二夫人和三夫人以及崔延孝崔延庭,甚至于崔甫和崔岩姐弟三人都赶了过来,惊讶的看着她们母女二人。 “来的还真齐。”方朝阳扬眉,手被顾若离牵着,往前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家都惊愕的看着她们。 过了许久,就听到崔甫高声尖叫道:“旁边那个是谁?”又道,“不会是那个丑女吧?!” 仿佛有根线,在他的这一声叫声中,忽然被扯断了。 哗啦一声,什么奇奇怪怪的声音都响了起来。 “怎么可能!”崔甫惊愕的指着顾若离,“四姐,四姐你快看啊,那个丑女不但没死,还变漂亮了。”比崔婧语还要漂亮许多。 崔婧语一把拍开他的手,喝道:“咋咋呼呼做什么,我没有眼见看啊。”手却忍不住抖了起来。 这是顾若离?那个容貌丑陋的顾若离吗。 不可能,不可能啊! 崔婧语摇着头,眼睛瞪着宛若铜铃似的,提着裙子就朝顾若离跑了过来,盯着她的脸一眨不眨的看着:“你是谁?你不是顾若离是不是?” “四妹。”顾若离微微颔首,淡淡回道,“一日不见,便就不认识了?” 脸不同,但是声音却没有变。 崔婧语蹬蹬倒退了几步,手往后伸着想要去扶着什么:“二姐,二姐……我眼睛花了是不是。你快告诉我。”这么长时间以来,她最得意最舒心的,就是她比顾若离美,而且美的不止一点半分。 可是,只是一夜而已,怎么就不一样了呢。 原来的丑女摇身一变,不但漂亮,而且还是难得一见的姿容,甚至比她还要胜过几分。 怎么可能。 “四妹。”崔婧文凝眉过来,扶住了崔婧语,视线也落在顾若离的脸上,声音暗哑的问道,“三妹脸上的疤,是假的?”若不是假的,根本就没有办法解释眼前的景象。 “一路来京多有不便,所以才出此下策。”顾若离回道。 崔婧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方朝阳,心里就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闷闷的喘不过来气。 顾若离才十三而已,满身的青涩,可就算这样,她站在艳丽张扬的方朝阳身边,也丝毫没有失色,可以想象,再等两年等她成人,她的容貌会是什么样子。 就在前几天,她还在想这京中还不曾有人能和方朝阳比肩,她虽羡慕,可辈分不同她却不会嫉妒,更何况,她们姐妹的容貌也不差,比不上方朝阳,可胜在年轻青春。 但是现在…… 她紧紧攥着拳头,强忍自己的情绪,她们太蠢被假象懵逼还沾沾自喜,还得意的想着幸好她不美。 如今,连这最后一点也破灭了。 她看着面前俏生生,精致的如同瓷器娃娃一般的少女,头嗡嗡的响,拉着崔婧语道:“走吧。” 再不走,不用说崔婧语便是她也会失态。 可崔婧语哪里会走,她指着顾若离和方朝阳道:“你……你们快走,这个家不欢迎你们,快滚。” 她已经有些歇斯底里了。 “你不是郡主了,你没有这个身份,还凭什么嫁给我父亲,滚,滚啊!”崔婧语跳着脚,目眦尽裂,她不想往后一直看着这张脸,便是什么都不说,她也受不了。 方朝阳抱着手臂看着她,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多说几句,说了你就能嫁个好人家了呢。” 她还是主母,继女不孝,传出去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方朝阳!”崔婧语大怒,眼泪簌簌的落,又笑了起来,“没关系啊,我怎么着也是建安伯府的嫡女,可你们呢,一个破鞋外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儿,走出去满京城的人都会笑话你们。”又盯着顾若离,“以为好看了就万事大吉了?你没有建安伯府护着,出了这道门,就得去卖,要不然你们活不下去啊。” 幸好,幸好,方朝阳就要倒霉了,她们再也猖狂不起来了。 顾若离皱眉,眯了眯眼睛抬起手来,可不等她打出去,就已经听到了啪的一声脆响。 “脏了我的手。”方朝阳拿帕子擦了手,又丢在脚边,崔婧语捂着脸往前走了几步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崔婧文拉着她,“四妹,不要胡闹!” 崔婧语正要说话,方朝阳摆了摆手:“快滚,你这幅样子瞧着我就恶心。”话落,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二夫人身上,抱臂道道,“有什么仇什么怨今天就都结了吧,省的你们留到棺材里去,脏了那块地。” 二夫人一直未曾说话,她虚眯着眼睛打量着顾若离,没有想到这丫头的心机这么深,这么长时间她们都没有察觉她以前的脸是假的。 “娇娇生的可真是好。”二夫人笑盈盈的走过来,打量着顾若离,“真是可惜了,小姐的模样丫鬟的命。不过,要是你们愿意留下来,倒也无妨,府里头正要打发一些丫头,你们正好顶了这个缺。” “你将雪盏和秋香她们打发了?”顾若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难怪她进来时那两个丫头没有出来,她早该想到,这一天一夜,二夫人绝不会看着她们在眼前晃悠添堵。 “家里的奴才,想打发就打发了,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二夫人扫了眼顾若离,冷笑着道,“顾家的姑娘……怎么着,圣上也没有可怜你几分,而赏你几锭银子?” “你最好想着雪盏她们没事。”顾若离冷声道,“否则,这个仇我势必要讨回来。” 她本来没觉得怎么样,大家相处不好,她们离开就是,本来就是不一家人,何必勉强住在一起,看着心里烦。 几个丫头她肯定是要带走的,就算她没有资格,但方朝阳有。 “又如何。”二夫人冷笑,拍了拍崔婧语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伯爷这会儿约莫也快回来了,这休书写起来也不费事,你们趁着空档快去收拾收拾。哦,对了……一会儿守门的婆子是要查一查的,别将不是自己的东西带走才是。” 顾若离看着二夫人的样子,这才明白过来,方朝阳为什么宁愿和没有主见,墙头草一样的三夫人说话,也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这样得势的小人嘴脸,确实可恨。 “说完了?”方朝阳摆手,“那我便等着你们一飞冲天了。”话落,扶着李妈妈,昂首挺胸的往正院去。 二夫人冷笑看着她。 “哥。”崔甫推了推崔岩,“这个丑女怎么变漂亮的,我怎么没听明白?” 崔岩靠着,目光落在顾若离脸上,眼神复杂难辨。 过了好一刻,他才咬牙切齿的道:“她从来都没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所以就不可能让你看她的真面目。”又道,“虚伪!” 崔甫这才明白过来,点着头道:“虽然讨厌,不过长的可比四姐姐还要好看呢。” “闭嘴。”崔岩轻喝。 第137节 顾若离随着方朝阳往正院去,等走到门口母女两人脸色都变了一变,就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她们母女的衣衫箱笼甚至于鞋袜都乱糟糟的丢在了院子,上头还有人踩的脚印…… 顾若离能想象的到当时这里是什么样的情景。 她回头看向众人,怒道:“谁丢出来的?” “我!”崔婧语道,“脏东西不丢,还想赖在这里不成。” 顾若离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 “伯爷回来了。”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众人都回头去看,就看到穿着一身朱红色锦袍的崔延庭带着常随意气风发的走了过来,崔婧语提着裙子跑了过去,“爹爹!” “嗯。”崔延庭含笑道,“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崔婧语就指着方朝阳和顾若离道:“爹,您答应过我的,说不让她们再进这个门的,你看,她们居然又回来了。” 崔延庭闻言,视线往那边一转,就看到方朝阳母女长在门口,他随即一愣,看向顾若离,眼中亮了亮。 这丫头的脸还真是像方朝阳,可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别急。”崔延庭看着方朝阳,含笑和崔婧语道,“圣旨已经在路上了,稍后就到。” 院子里的人顿时松了口气,崔婧语更是笑了起来:“我就说,当时先帝登基,她这第一个俯首称臣的人,圣上怎么会轻易放过她。” 当时,太上皇被额森抓去,是方朝阳第一个拥护圣上登基的。 这件事不是秘密,所有人都知道。 正是因为如此,方朝阳才会越发的嚣张,要不然她一个外姓的郡主,凭什么这么张狂。 崔延庭笑了笑,看向崔延孝,道:“二弟,今日得信,岭南先生要回京中来,算算日子年底前应该能到,你筹划一下。” “好。”崔延孝点着笑道,“我好好想想怎么招待才不至于失了礼数。” 崔延庭颔首,又皱眉看着方朝阳,道:“愣在这里做什么,我便是多看你一眼,亦觉得恶心。” “彼此彼此啊。”方朝阳抱臂,用下巴尖看着他,“你崔玉林也算是能耐人,嘴脸能千变万化,可真是不简单。” 崔延庭哼了一声,道:“人身在处境中说话,不是所有人都有你方朝阳这般好命。不过,好命也不是延续一辈子的,往后你好自为之吧。”他本来是打算留方朝阳在家中日夜羞辱的,可是一家子人不愿意,他便作罢。 休了也罢,至少眼前清净一点了。 “多谢提醒。”方朝阳看着李妈妈,道,“去收拾一下吧,旁的也不用,将我嫁妆点算出来送走。” 李妈妈看了眼崔延庭,暗暗啐了一口,撸着袖子就去后院,刚到二夫人身边的菊容就拦住了她,似笑非笑道:“妈妈想库房的门可以,得去二夫人那边拿了对牌,这门不是你想进就能进,东西你想拿就拿的。” 李妈妈大怒,喝道:“这是郡主的库房,何时要别人同意,你给我滚开。” “郡主?”菊容拦在门口,居高临下的看着李妈妈,“你说笑呢吧,我们家可没有什么郡主娘娘,那么高贵,我们可高攀不起。” 李妈妈气的直抖,抬手就要打菊容,可对方一手拦下,猛的一下将李妈妈推倒在地,又啐了一口,道:“呸,你个老货,还以为自己是正房太太身边的婆子?你也算个东西?”她指了一圈院子里的婆子,“你问问她们,哪一个不想上来抽你几个耳光。不要脸的老货。” 李妈妈抬眼看去,院子里的婆子纷纷低着头不敢吭声,更不敢过来。 “老货。”菊容踢了李妈妈一脚,“想要拿嫁妆可以,去二夫人那边求对牌去,要不然,让沐恩侯过来要啊,娘家的兄长出面,多理直气壮。” 方朝阳早就不回沐恩侯府了,所以,菊容这话不过是挤兑罢了。 李妈妈气的胸口翻腾,口中腥苦。 顾若离带来的冲击在身份和地位的转变之下,崔婧语觉得舒服了很多,她挽着崔婧文的手,笑道:“姐姐,我早看那一簇簇的牡丹不顺眼了,一会儿就让人去铲了,红艳艳的,要多俗气有多俗气。” 崔婧文皱眉,心里却有些不安,她打量着顾若离,总觉得忽略了什么。 她藏着脸,不露声色,且来京中这么久她几乎都在外面走动,只字未提过顾氏的事……这不大像她的行事作风。 满门被灭,她不可能事不关己的自己过日子啊。 可是,是哪里忽略了呢? 她想不到。 崔婧语得不到崔婧文的答复,便就和二夫人笑盈盈的聊了起来…… 那边,崔延福拉了拉三夫人的手,低声道:“这事和你无关,你不要强出头。” “我知道。”三夫人知道就算她出头也毫无用处,“但是他们的嘴脸实在太恶心了,我看不下去。”话落,拂袖道,“回去吧。” 崔延福颔首,夫妻两人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崔安领着一行人沿着小径穿过牡丹花圃朝这边匆匆而来:“伯爷,郡主,宫中的圣旨来了。” 众人一听,顿时露出会意的笑容来。 “呵!”崔婧语道,“来的可真快啊。”可见圣上是有多恨方朝阳。 方朝阳握住了顾若离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若是他执意杀我,你便领着我的嫁妆过逍遥日子去,不过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把我烧干净才准走。还有,不许和你爹葬在一起!” 顾若离回头看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抬手学着方朝阳的样子,捏了捏她的脸:“知道了,肯定撒了,您已经说了好几次了。” “没大没小。”方朝阳嗔笑,拍开她的手,眼角却有些湿润,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后悔过,无论她是执意下嫁顾清源,还是义无反顾的和离,甚至于她再嫁崔延庭,她也不后悔…… 是自己做的事,她当时就高兴了,没什么可后悔的。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顾若离,她隐隐生了一丝后悔。 这个丫头,才刚刚对她收起利爪和防备,对她展露出善意和维护,她却不得不就此终了…… 她错失了她的幼年,却想留着她此刻的青涩,想要看着她慢慢长大。 她那么懂事,乖巧,还学了一身的本事,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儿,站在她的面前,护着她,用她的力量和温暖,让她安心。 第一次,她生了后悔,当初她是不是应该再犹豫一下,不为别人,只为她?! 方朝阳眼角湿润,摸了摸顾若离的脸,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金公公。”崔延庭迎了过去,抱了抱拳,“怎敢劳您大驾亲自来颁圣旨,随便指个人来就成了。” 苏召和金福顺陪着圣上起起落落,现在大局未稳,等稳定后,金福顺一个秉笔太监的职位是妥妥的跑不掉的,往后,后宫就是他们师徒说了算了。 所以,他们是红人。 “伯爷!”金福顺抱拳,“此事重大,圣上特意让杂家来的,交给别人也不放心哪。” 崔延庭回头撇了眼方朝阳,含笑应道:“是,也只有金公公办事,圣上才能全然放心了。” 金福顺向来不是低调的人,闻言就挑了挑眉。 “这人是不是来的少了点。”崔婧语打量着金福顺的身后,来抓人还是就地正法了,总的有人才行啊,就来了这么几个內侍哪行啊。 崔婧语话落,金福顺就道:“不急,就在后头呢。”话落,众人就看到一行內侍和羽林卫鱼贯穿过垂花门朝这边而来,但并不是崔婧语想的,个个凶神恶煞,而是所有人都神色轻松,且手中都捧着东西,搭着红绸,虽看不到,但肯定是赏赐的东西啊。 难道是赏赐父亲的?崔婧语眼睛一亮,有些迫不及待的了。 “都齐了。”金福顺抖了抖手中的明黄的卷轴,亮了嗓门,道,“顾氏三女若离,接旨!” 崔家的人一愣,怎么不是方朝阳接旨,反而是顾若离接旨了? 可不等她们想清楚,金福顺已经开始念了。 “顾氏一门,悬壶济世,仁心仁术,效力于朝廷照拂于百姓,深得民心。却因人心难测遭奸人所害,满门忠烈。此事朕甚感惭愧和心痛,却苦于无法表付疼惜之心,只能力所能及给予封赏以慰顾氏一门在天之灵。” 崔延庭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顾家的事他是知道的,只是,这个时候读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二夫人亦是满脸狐疑,不明白圣上的用意。 难道是先安抚方朝阳? “自今日起,追封顾氏解庆为恩德侯,赐庆阳为封地,享世代恩荫,长子顾清沾为世子,受后人香火供奉。”金福顺说着,朝顾若离看去。 顾若离早已泣不成声。 祖父,您听到了吗。我知道您不在乎这些名利,可是现在这个不一样啊……它为顾家的死正名了,它让顾家的死有了那么一点点的价值……若是要让我选,我当然愿意你们皆在这世上,哪怕穷困潦倒,也不愿要这虚无的封号。 可是我没有这个能力,我能做到的,就只能这样了。 您听到了吗,圣上复辟了,他给您做主了,往后整个庆阳都是您的封地,往后百年,庆阳顾氏都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昌盛。 祖父,父亲……大伯,伯母……大姐,二姐…… 你们听到了吗。 顾若离捂着脸,压抑着哭声,后背轻颤着。 “哭什么。”方朝阳回头将她抱在怀里,“人都死了,封了有什么用,也值得你哭成这样。”可这样说着,她看着顾若离的样子,眼角也是微红。 顾若离趴在她的怀中,哽咽的道:“娘,我是高兴,至少在世人眼中,他们的死还有那一点点的价值。百年后,还有人记得庆阳顾氏,还有人知道,曾经有位名医,他姓顾,名解庆!” 方朝阳轻轻拍着哄着,道:“是,你高兴就好。” 崔家人的面面相觑,崔婧语低声问道:“爹爹,为什么封顾氏?”不是应该封他们吗? “闭嘴。”崔延庭烦躁的低喝一声,抬头看着金福顺,他知道圣旨后面还有别的没有读。 “霍大夫!”金福顺想说什么,顿了顿,还是拿了方帕子递过去,“快别哭了,仔细伤着眼睛,一会儿圣上可就要怪我没有照顾好你了。” 顾若离接了帕子,点了点头:“耽误你功夫了,我没事!”低头擦了眼泪。 她太失态了,顾若离深吸了口气,稳住了心绪。 “没出息。”方朝阳点了点她的额头,抢了帕子过来给她擦脸,“哭的丑死了。” 顾若离嗯了一声,任由她擦好了脸,这才抬头看着金福顺,点了点头。 “顾氏三女若离,医术修为高深,先救治延州大头瘟疫,后又治了朕的重病,若没有她恐朕早已登极乐。”金福顺一顿又道,“此恩此情,朕铭感五内,无以为报,今敕封顾氏若离为静安县主,封合水为封地,享百世供奉,京中医馆合安堂,特赐名为顾氏合安堂药局,钦此!” 药局,都是朝廷设在民间的衙署,但此刻,合安堂在前,药局在后,圣上这是以朝廷的名义对合安堂的肯定。 “霍大夫,恭喜恭喜!”金福顺一时改不了口,“不对,是静安县主,往后便是喊大夫也得喊顾大夫才对。” 顾若离含笑道:“金公公随便称呼,只要顺口,名字不过是一个符号罢了。” “成。霍大夫,快来接旨吧。”又指着身后一溜排的內侍,“这些都是皇后娘娘赏赐给你的。还特意交待杂家,等过几日接你去宫中小住几日。” 顾若离起身,走过去双手接了旨,叩谢道:“臣女叩谢圣恩。” 金福顺扶她起来,哈哈笑道:“静安县主,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那养身的方子……” “今晚就写。”顾若离笑着道,“改日去宫中便双手奉上。” “好叻,那杂家可就等着了。”金福顺笑的眉飞色舞,又回头指挥着內侍,“把东西给县主送进去。” 李妈妈楞了好半天,直到金福顺说把东西送进去才幡然醒过来:“哦,奴婢引路,各位公公这边请……”她跌跌撞撞,像是在做梦一样。 金福顺和顾若离说着宫里的事。 方朝阳已经站了起来,抱着手臂看着自己女儿的背影,嘴角越翘越高…… 第138节 圣旨里半句没提她,就表示圣上这是放她一马了。 她虽然不在乎,可却觉得骄傲,这都是因为她的女儿,若非顾若离,圣上怎么可能还留着她! 她凭着一己之力,给顾氏报仇正名,又给自己得了一个县主的封赏,还保了她的性命。 看来,她还是小看这个女儿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方朝阳轻笑,眉梢高高的扬着,一扫方才的阴沉,傲然的扫了一眼崔家人。 崔家的人还跪着,崔延庭呆呆的,脑子里不停重复着圣旨里的话,咀嚼着,半天却怎么也吞不下去。 什么顾氏三女医术高深,什么霍大夫,什么救了圣上,什么县主?! 到底怎么回事。 他想不明白,脸上宛若打翻了颜料瓶,五颜六色精彩纷呈。 “什么县主。”崔婧语惊叫一声,大声质问道,“什么县主,为什么要封她做县主?” 她的声音又高又突兀,金福顺也是一愣,瞬间就看出来她的意思,便嘴角一勾挥了拂尘道:“崔小姐,不封霍大夫难道要封你,你和杂家说说,你都立了什么功?” 崔婧语愕然,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张大了嘴巴,摇着头道指着顾若离道:“你喊她什么,霍大夫?” “嗯。”金福顺道,“霍大夫就是静安县主,难道你不知道啊,啧啧……可见一家子姐妹,也有眼红气不顺的啊。” 金福顺的意思,大名鼎鼎的霍大夫就是顾若离,而顾若离治好了圣上的病,所以才封了县主……怎么会这样,不是要打杀的吗,不是要关进天牢的吗,为什么突然反了过来,崔婧语手抖着,指着顾若离,:“你……”随即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她倒了,却没有一个人想起来去扶她,大家都没有从方才的事情中消化过来。 二夫人呢喃,重复着道:“这么说,太上皇的病是霍大夫治好的,而霍大夫就是顾若离?”她说着,不敢置信,又去看崔延孝,“二爷,我没有听错吧。” 崔延孝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闻言沉沉的点了点头。 二夫人一下子抓着他的手臂,身体晃了晃才没有让自己出丑,她好久才稳住了情绪,木然的抬头去看方朝阳……她不但没有被薅了郡主的封号,居然女儿还封了县主,不但如此,她还对圣上有救命之恩。 怎么会这样。 她隐忍了三年,百般辛苦,终于等到了这样的一个机会,能将方朝阳踩在脚底,看着她匍匐求饶命丧黄泉,她想要仰天长笑啊,她终于扬眉吐气了……可是这口气现在却吐不出来了。 被压在了胸口。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服,凭什么。 二夫人紧紧的盯着方朝阳,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方朝阳亦看着她,眉梢一挑,微微笑着走了过来,拍了拍二夫人的肩膀,道:“有的人命贱,这一辈子都是贱的,比如你!” “方朝阳!”二夫人大喝一声,方朝阳抬手就给她一巴掌,冷笑道,“三年前我就和说过,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人,或许有但绝对不是你,因为……你不配!” 二夫人瞪大了眼睛,捂着脸眼眸猩红的看着她,崔延孝也蹭的一下站起来,怒道:“方朝阳,你不要太过分了。” “你才知道我过分?”方朝阳挑眉,冷笑道,“我还有更过分的,要不要看一看。” 崔延孝握着拳头,忍的很辛苦。 “你得意什么。”二夫人冷笑着看着她,“保住了郡主之位又如何,没有你的女儿,你现在还有资格和我说话,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你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她知道方朝阳一向清高骄傲,让别人护着她,就算是太后来了,她也不会高兴。 “我有什么可耻的。”方朝阳就跟看笑话一般看着她,嗤笑道:“女儿是我生的,她有本事也是我女儿。要不你你也生一个看看!”话落,拂袖转身。 二夫人一口血从心口蹿了上来,盯着崔延庭喊道:“大哥,你聋了吗。” 崔延庭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婉儿。”崔延孝握着二夫人的手,柔声道,“你别和这种人置气,我们回去。” 二夫人猛然推开他,跌跌撞撞的爬起来:“你别碰我。都是疯子,你们都疯子!”她撺掇兄长拼了全族人的性命去为圣上效力,到头来,却不及一个小丫头来的重要。 “她犯了那么大的错,居然就这么轻易饶了,还县主,还霍大夫……” 她站不稳,就如喝了三斤白酒一般,摇摇晃晃的碎碎念着。 崔延孝和一脸懵懂的崔甫扶着她 崔婧文攥着拳头,垂着头慢慢站起来,又喊彩娟将崔婧语扶起来,她走到顾若离面前,含笑着,淡淡的道:“恭喜三妹妹封了县主,往后家中可更是热闹了,便是我们姐妹面上也有光。” 顾若离心头惊讶,没有想到崔婧文会上来说这番话,便是二夫人也是失了态,而她却还能神情自如…… “多谢二姐。”顾若离暗暗惊叹,她若非真的纯朴单纯,便就是心思深的让人难以估测。 崔婧文笑笑:“四妹有些不适,我先让人送她回去休息。”她说着,和金福顺点了点头,带着崔婧语往自己院子里,路过崔岩时,她低声道,“茂燊,你身体不好快起来。” 崔岩正一眨不眨的盯着顾若离,那日在合安堂的一幕幕涌上了心头。 没想到,她就是霍大夫! 她居然就是霍大夫,怎么会…… 难怪她天天在外面,难怪霍繁篓和张丙中都在合安堂,原来她就是霍大夫。崔岩看着顾若离,满面复杂。 “杂家还要回去复命。”金福顺扫了一眼崔延庭,和顾若离道,“宫中好多事,都脱不开身,瞧我这两天可是瘦了不少吧。” 顾若离点头,道:“等你歇了我开方子你补一补,定能将瘦了的再补回来。” “有劳县主了。”金福顺抱拳,“告辞,告辞!”话落,又和崔延庭略抱了抱拳,“伯爷,告辞!”话落,带着內侍慢慢往外走,崔延庭这才反应过来,神色复杂的看了眼顾若离,跟着走着道,“金公公,我们送你。” 崔延庭看了眼崔岩,崔岩才脚步不稳的爬起来,跟着去送金福顺。 顾若离回头,三夫人和崔延福,见她看过来三夫人高兴的道:“娇娇,你的脸……还有你怎么是霍大夫了。” “三婶。”顾若离回道,“当初顾家出事时,我不敢暴露,只得隐姓埋名,所以才有霍大夫的称呼。” 三夫人其实不关心她是怎么是霍大夫,重要的是她是霍大夫,那个名动京城的霍大夫。 如今更是静安县主了。 她们母女不但没有倒,而且还多了一个县主,她高兴的只差手舞足蹈,担心了两夜,寝食不安后,居然等到这样的结果。 实在太惊喜了。 “阿弥陀佛。”三夫人满口念着菩萨,又看着顾若离,又激动的和方朝阳道,“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是庶女出身,虽娘家的势力不小,且还有个嫡姐是荣王妃。 可是那些都和她一个庶女没有关系,她靠的只有自己,没有人会将她放在眼里帮她一把。 所以,方朝阳来了以后她就高兴起来,这个人性子直没有勾心斗角,她高兴不高兴都挂在脸上,一眼明了,真的是让她太高兴了。 这几年,她没有走错路,更没有吃亏,如今更是赚大了。 “我……我去吩咐厨房给你们做饭。”三夫人手脚都没有地方放,“我们娇娇这么好看,又是县主了,以后咱们家的门槛都要被人踏平了。” 方朝阳看着顾若离的脸挑了挑眉,眼底露出骄傲之色。 “三爷,我们去厨房,我今儿要亲自下厨。”三夫人说着,拉着崔延福就走了。 顾若离失笑,她才说了一句,三夫人就自说自话的,不等她再开口人就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刚才回来在车上是一句没有说。”方朝阳挑眸看着她,捏着她的脸:“什么事都瞒着我,开心是不是?” 顾若离抿唇笑着。 院后,李妈妈将菊容堵在了小门,菊容惊恐的看着她,道:“你……你想干什么。” “小蹄子!”李妈妈抬手就是一巴掌,道,“奶都没断,也敢在我面前横,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话落,又扇了两个耳光。 菊容骇的跪在地上,郡主还是郡主,不但如此还多了一个县主……她得罪了李妈妈,一会儿就算他们将她卖了,也不奇怪。 “妈妈我错了,求妈妈饶命。”菊容抱着李妈妈的腿,“我年纪小不懂事,求妈妈饶了奴婢这回。” 李妈妈啐了一口,指着她的脸就道:“想要见风使舵,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蠢货!”话落,一脚将她踢开。 菊容连滚带爬的起来,逃也似的出了院子。 顾若离和方朝阳站在院子里,后者直皱眉,喊道:“马玉婉!” 正由崔延孝扶着往家去的二夫人猛然停下来,就听到方朝阳在她身后不远处道:“给你半个时辰,将我院子里的丫头亲自送回来,若是少了一个,你就来我院中顶了。” 二夫人浑身一怔,一家人气的直挺挺的站在那边。 纵然再不服,可他们现在也不敢拿她们怎么样,圣上头一个封顾若离,就可见她在圣上心中的地位。 当朝的红人,他们没有这个能力去斗。 二夫人颤抖着,回道:“是!”方朝阳你给我等着,你给我等着,此仇不报我马玉婉枉为人。 “还有。”方朝阳睨着她的背影,丝毫没有半分得饶人处且饶人的自觉:“顺便去告诉崔婧语,让她给我滚过来收拾好,否则就给自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她是她母亲,不高兴了还真就能将她送庙里去。 “走!”二夫人加快了步子,一刻钟都不想在这里待着,逃也似的走了。 “李妈妈。”方朝阳笑了笑,抚了抚鬓角,“端个椅子给我,今儿心情好,我就坐这儿瞧着了!” 李妈妈眉笑颜开的应着,忙去端了两把椅子摆在屋檐下,方朝阳过去坐下,李妈妈又和顾若离道:“三小姐,您累了一天了,快坐会儿。” “好。”顾若离过去坐下来,李妈妈低声问道,“您……您真的是霍大夫?” 顾若离笑了起来,颔首道:“要不,我给您请个脉?” “不……不用,使不得。”李妈妈笑着摆手,又红了眼睛,拿衣角蒙着脸道,“奴婢胆战心惊的过了三天,以为这回是死定了,却没有想到峰回路转,我们三小姐这般有能耐,奴婢真是太高兴了。”话落,不顾形象的嚎啕大哭起来。 “得了,得了。”方朝阳指着李妈妈,“就这点出息!” 李妈妈嗔怪的看着方朝阳,哽咽的道:“奴婢可不听郡主的,往后奴婢就听三小姐的了,她可比您沉稳多了。” 方朝阳瞪眼,却又生不起来气,李妈妈笑着道:“那……那咱们还搬吗?” “搬什么,刚刚我不高兴,现在又高兴了。”方朝阳笑了笑,靠在椅子上,“我是主母,自然要住在这里。” 和她撕破脸,那就比比谁更有能耐好了,她方朝阳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李妈妈掩面笑了起来。 “母亲。”院门口,崔婧文走了进来,“语儿她身体不好,我代她来收拾院子。” 方朝阳皱眉还要再说,顾若离拉着她的手,摇了摇头。 没有必要! 方朝阳就靠在椅子上,嫌弃的道:“手脚快点,看着就讨厌。” 崔婧文应了一声是,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捡着,连翘几次想上来帮忙,却被她拦着了,院子里又杂又乱她一样一样的摆在框子里,身形又单薄又悲悯的样子。 第139节 “三小姐。”忽然,院子门口跑进来七八个丫头,领头的欢颜一把将连翘推开,冲着顾若离跑来,“小姐您终于回来了,吓死奴婢了,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雪盏也跑了过来,拉着她的衣袖,轻轻哭着。 “好了,都别哭了。”顾若离问道,“你们都关在哪里了?”这么快,就表示二夫人还没有将人卖掉。 欢颜就哭着道:“把我们关在外院的马厩里了,您闻闻,奴婢身上还有股马骚味。”说着抖了抖衣衫。 顾若离笑了起来,暗暗松了口气,至少几个丫头没有受苦。 “郡主。”秋香带着院子里的丫头在下面磕头,方朝阳颔首道,“一会儿自己去领五个板子,没用的东西,任由人欺负也不知道还手。” 秋香应是,心头苦笑,她们是奴婢哪敢还手。 不过郡主和三小姐没事了,以后她们还是正院的丫头,她又看了眼崔婧文,心头立刻明了…… 以后,她们还能在家里横着走了。 “院子里怎么了。”欢颜惊讶的看着崔婧文在收拾,“大小姐她……” 顾若离摇了摇头,道:“一会儿再说。” 几个丫头就没有再问。 “母亲。”崔婧文站拉起来,因为蹲的太久她不由晃了晃,稳住了身子柔声道,“这些都脏了,我送去洗衣房,洗干净了再给您送回来。” 方朝阳睨着她,挑眉道:“好啊。不过旁人洗的我不放心,你和语儿也当孝敬我一回了,洗好给我送来。” 崔婧文一怔,垂着头应是,带着丫头抬着几打框子的东西走了。 “娘。”顾若离无奈的看着方朝阳,方朝阳却是站了起来,道,“不要劝我,我又不是今天第一天这样,要是不习惯就给我忍着。”话落,摔了帘子去了暖阁。 “郡主的脾气改不了。”李妈妈立刻劝着顾若离,“三小姐您多多包容。” 顾若离叹气,看着李妈妈道:“郡主饿了,妈妈摆膳吧。” “奴婢去。”欢颜跳了起来,神采飞扬的,“奴婢要去院子里转一圈……”话落,一溜烟的跑了。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三表妹。”杨清辉站在门口,含笑看着她,顾若离站了起来,“杨公子。”她将圣旨交给李妈妈,供在正厅的供案上,自己去了院门口。 杨清辉打量着她的脸,忽然就想到了小的时候,他在药房里看到的那副画面…… 那个小姑娘的容颜渐渐和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慢慢重叠。 她的脸,果然是假的啊。 看着慢慢走近的顾若离,抱了他心头微跳,好半晌才回神过来,惊觉自己失态,掩饰的抱拳笑道:“恭喜县主,得偿所愿!” “你这是打趣我。”顾若离笑着道,“不过得偿所愿是真的!” 这半年来,她无时不刻不念着这件事。 杨清辉替她高兴,想到方才她跪在正院中哭的样子,不由也心头微酸,道:“以后,你还留在京城吗?” “暂时不走。”她说着回头看了眼暖阁,低声道,“郡主的性子,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这里。” 看来,母女两人和好了啊,杨清辉笑着点头。 “杨大人是不是要来京中复职了?”顾若离想到了杨文雍,“那杨前辈回来吗?” 杨清辉现在还不知道,他回道:“圣旨未下,估摸着要再等一等。”他话落,就看到崔岩的小厮琉璃跑了过来,“表少爷……” “怎么了?”杨清辉回头,琉璃骤然看到顾若离,愣了一愣,抱拳行了礼,“小的参见县主。” 顾若离还不适应这个称呼,闻言点了点头。 “表少爷。”琉璃拉着杨清辉的手臂,拢着声音在他耳边道,“大……大少爷疼的晕过去了……” 杨清辉凝眉,询问的看着琉璃,琉璃就快速的扫了眼顾若离,解释道:“估摸着,是刚才受了刺激,回去就疼的厉害了。” 杨清辉没有说话。 ☆、098 地位 “要不然……”连翘看着倒在软榻上痛苦的直哼的崔岩,低声和崔婧文道,“请三小姐过来看看?” 三小姐就是霍大夫啊。 当初他们不就是打算去合安堂求霍大夫看病的吗,若非中间出了点岔子,崔岩的病说不定又好了。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想到,三小姐就是霍大夫,霍大夫就是三小姐。 崔婧文十根纤葱般的手指绞在一起,此刻,指尖红红的还沾着水泽,裙摆亦是湿漉漉的,她长这么大都不曾这么狼狈过……那么多的衣服和鞋袜,她怕是洗到明天早上也洗不完。 只是,那又怎么样呢。 成者王,败者寇! 方朝阳和顾若离赢了,不但赢了,而且这一局她们赢的出其不意却又精彩完美。 她们也真是蠢,大名鼎鼎的霍大夫就住在她们家里,她们都没有想过去查一查,去发现点什么蛛丝马迹,她们太轻敌了,以至于才会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现在好了,昨天她们趾高气扬的奚落她们,不过一夜的功夫,事情就颠倒过来,她们从今以后还是会被压着,而且,以方朝阳的脾气,比之从前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狼狈如她们,只能灰头土脸的等着挨打。 崔婧文笑笑,摆手道:“出去请大夫来吧。”她倒是想舔着脸去求顾若离,可是也要人家愿意。 结了那么深的仇恨,以顾若离的性子不会来给崔岩看病的。 “是。”连翘目光动了动,正要出去,忽然崔岩便是哀嚎一声,崔婧文惊了一跳,道,“茂燊,你怎么样了。” 崔岩眼神放空,毫无焦距的看着崔婧文:“姐,我……我要疼死了。” “马上就给你去请大夫来。”崔婧文催着连翘,“快去啊,愣着做什么!” 连翘应是而去。 崔岩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的落着,他咬着牙咕咕的响着,手背和太阳穴上的青筋都突了起来,崔婧文看着眼泪簌簌的落:“茂燊,你别吓我,上午不还好好的,说不怎么疼了吗。” 难道是因为上午跪了一刻,精神又受了刺激的缘故吗。 崔岩瞪着眼睛,身上不停的发抖,好半天才从齿缝里蹦出一个字来:“疼!” 真的疼,后背上犹如无数个刀片,一点一点剔着他的肉,刮着他的骨头,若从前他只知生不如死是什么意思,那么如今他便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要是现在可以让他不疼,就算立刻死了,他也愿意。 崔婧文无能为力,什么都不能做,就这么抱着他陪着哭着,不停的催着外头:“大夫来了没有?” “茂燊怎么样。”杨清辉跑了进来,一看见情景,就立刻道,“还有一块膏药,再试一试。” 崔婧文摇着头:“我才给他贴了,没有用,没有用了。” 崔岩似乎耐不住疼,抽搐了起来,攥着崔婧文的手臂,攥着床沿,硬生生的抠下一块木屑来。 “我去请三表妹来。”杨清辉以前担心的是顾若离身份暴露,可是现在不同了,她的身份已经不秘密,他说着往外走,崔婧文喊住他道,“连翘去喊大夫了,表哥……不要去。” 这是他们仅存的最后一点尊严,除此之外,他们在她们母女面前,恐怕连乞丐都不如了。 杨清辉停下来,凝眉看着崔岩。 过了一刻多钟,连翘拉了秦大夫进来,她指着崔岩道:“你……你快去看看,我们少爷疼的不行了。” “我看看,我看看。”秦大夫提着药箱进门,先是给崔岩号脉,随即就道,“可受过外伤。”他挥着,摸了摸崔岩的后背,也没有看出来哪里有问题。 崔婧文看着崔岩疼的死去活来的,也没了耐心,道:“他没有受过外伤,你诊脉看不出来吗。” 又不是神仙,要是诊脉什么都能诊出来,那就不用望闻问了。 “既不是外伤,又背痛难忍。”秦大夫凝眉道,“那就是痛痹了,先用我的药酒试一试。” 死马当作活马医,崔婧文任由秦大夫倒了药酒给崔岩揉着后背,秦大夫满头大汗,可不但没有半点效果,还生生将他推晕了过去。 “你会不会治。”崔婧文道,“他已经疼成这样,你就没有法子让他止痛的?” 秦大夫也是一肚子的气,收手道:“祛表不除根,一会儿不还是痛,有何作用。”又道,“不过,也没有道理啊,药酒都用了,总该有点效果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你请的什么大夫。”崔婧文不悦的看着连翘,连翘回道,“是秦氏医馆的大夫。”她的意思,秦大夫治外科,在京城也是小有名气的。 崔婧文拿被子将崔岩盖上,道:“送秦大夫出去,再换个大夫来。” “是。”连翘应是,去和秦大夫道,“请吧。” 跑了一趟什么好处没落着,还受了一肚子的气,秦大夫怒气冲冲的收拾了要箱子,喝道:“我没用,你们家不是有位神医吗,请她不就成了。”请他来做什么! 崔婧文一怔,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这京城,这天下就没有人能治好他的病了吗? 或许有,也肯定有。 但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崔婧文捂住脸,无助的哭了起来,她不想去求她们,不想被她们母女踩在脚底上。 娘……你在天之灵为什么不保佑我们姐弟三人,留我们在这个世上受这些苦痛。 “姐……你杀了我吧,我不想再活着了。”崔岩和崔婧文只相差一岁,从小就不喊她姐姐,可现在他喊了,可见他有多痛苦,多绝望。 崔婧文崩溃了。 想到她们母女的样子,想到她们嚣张的样子,为什么那么可恶的人,却有这么好的命,即便经历了朝堂跌宕,还能够这么快的东山再起。 还能稳稳的压她们一头。 “别……别说胡话。”崔婧文颤抖着握着崔岩的手,语无伦次,“你等我,等我回来。”又回头看着杨清辉,“表哥,劳烦你帮我照看一下茂燊,我去去就来。” 杨清辉点了点头。 崔婧文起身,咬着唇看了眼崔岩,和自己弟弟的性命相比,她的尊严算什么。 她去求,求顾若离施恩过来看一看,只要能治好崔岩,哪怕让她立刻死了她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崔婧文飞快的穿过如意门进了内院,正院的小丫头看到她来都是满脸的惊讶,她含笑道:“县主在不在,劳烦姐姐通禀一声。” “二小姐稍等。”小丫头跑去和屋檐下守着的秋香说了一声,秋香朝这边打量了一眼,掀了帘子进了暖阁,过了一刻,她就看到顾若离从里头面出来。 “二姐。”顾若离波澜不惊的看着她,问道,“有什么事吗?” 她隐约已经猜到了崔婧文的来意。 第140节 方才杨清辉在时,琉璃就过来说过了,她无动于衷,也不会上赶着去看病。 大家闹成这样,若非方朝阳不肯走,她早就离开这里了。 至于崔岩,她狠心也好,漠然也好……她无所谓。 “县主。”崔婧文什么都没有说,噗通一声在顾若离脚边跪了下去,抬着头红着眼睛看着她,“我知道你就是霍大夫,也知道你医术了得,我能不能求你,去给茂燊看看,他……他疼的快要死了。” 顾若离一怔,没有想到崔婧文会跪下来,神色顿时冷了下来,过去扶她,道:“先起来再说。” “我知道你讨厌我们,那你打我几下出气行吗。”崔婧文不停的磕着头,“只要你愿意救茂燊,往后你让我做牛做马都行,求求你了。” 她们让她做牛做马了吗?顾若离皱眉,看着她道:“你问过他的意思了吗?他愿意让我给他治病?” “他已经神志不清了。”崔婧文回道,“就算他清醒的也不会不愿意,求求你了,县主,求求你了。” 顾若离抿着唇,听到身后的声音,就看到李妈妈站在暖阁里掀了帘子,又放了下去,她叹了口气回头看着崔婧文,点了点头:“好,我随你去看看。” 崔婧文顿时笑了起来,感激涕零:“谢谢,谢谢县主。” 顾若离正要说话,忽然就听到崔婧语声嘶力竭的声音:“二姐,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你跪天跪地跪父母,你跪贱人做什么,我们还不够惨吗,你这样会让她们更加嚣张,更加看不起我们。” 崔婧语说着,一下子冲过来,疯了一样去扯崔婧文。 顾若离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闭嘴。”崔婧文见顾若离脸色微变,顿时推开崔婧语,道,“你知道什么,你给我闭嘴,不要胡说。” 她好不容易跪下来,好不容易求动了顾若离,她不想再来一次,更不确定对方还会不会答应。 “二姐。”崔婧语跳着脚,指着顾若离道,“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她说着,看向顾若离,只觉得她的那张脸实在刺眼,为什么,凭什么,让她生了这样一张脸。 为什么让她会医术,为什么让她救了太上皇,为什么让还封了她做静安县主。 太不公平了。 还有,还有霍繁篓知道吗,看到过她的脸吗。 她忽然上来,凑在顾若离面前,盯着:“你不是藏着掖着吗,你为什么要把脸洗了,是想勾着谁。”又道,“你休想,霍繁篓是我的,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她是疯了吗。顾若离不可思议的看着她,转身就打算回房去,崔婧文喊道,“县主,等等。”话落,抬手就给了崔婧语一巴掌,喝道,“你给我跪下!” 顾若离一怔回头去看。 崔婧语被打蒙了,捂着脸愣愣的看着崔婧文,呆呆的道:“二姐……你居然打我。” “跪下。”崔婧文不想和她解释,现在她们凭什么还和她横,莫说她现在是县主还是神医,就算是以前的她,她们也没有资格和她横啊,是她们认不清罢了,“和县主赔礼道歉,听到没有!” 崔婧语咬牙启齿:“我不,凭什么!”她怒瞪着顾若离,“她是县主,她就了不起了,算什么东西。” 县主了不起吗,她不知道,但是她是霍大夫啊,她们曾经羡慕的那个霍大夫。 “跪下。”崔婧文压着崔婧语,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将她压住跪在地上,“和县主道歉,就说你错了,求县主去给茂燊治病。” 崔婧语没有站稳,跌跪在门口,想要挣扎着起来,崔婧文按着她拼命的摇着,喝道:“快说,你快说啊。” “对不起。”崔婧语哇的一声哭了一声,“对不起,求你去给我哥治病。” “够了。”顾若离凝眉看着姐妹,淡淡淡淡道,“这天下没有人闲着无事,一直欺压你们,你们也不用将自己放在受害者的角度。” 崔婧文一怔,不解的看着她。 “这世上有种病。”顾若离躬身看着两姐妹,“叫被害妄想症。” 被害妄想症?她没有听过这种病,崔婧文惊愕不已,抬头看着顾若离。 “崔岩的病我或许可以治好。”顾若离太抬脚与他们擦身而过径直往外院去,“不过你们的病,我无能为力!” 她说什么,是在说他们也病了吗?崔婧文看着她的背影,瘫坐在地上。 “你高兴了,我们丢人你高兴了是不是。”崔婧语简直想要一头撞死,今天她们丢人丢的还不够吗,如今自己送上门来上让她羞辱。 “闭嘴。”崔婧文道,“没有我的话,你都不准再出院子一步,听到没有。”她说着,盯着彩娟,“要是你们小姐踏出院子半步,我就将你发卖了。” 彩娟也被刚才的崔婧文吓的六神无主,慌乱的点着头,去拉崔婧语。 “我恨你。”崔婧语站起来,一把将彩娟推开,盯着崔婧文道,“我恨你们所有人。”话落,捂着脸跑走了。 方朝阳靠在门口,看完一出戏,便回头对李妈妈道:“……女大不中留啊,看来我这个做母亲的是该操心一下才好。”她说着,转身往暖阁去,似笑非笑的道,“听说马府的那位公子对语儿情有独钟,改明儿我得请位冰人,去说说亲才好,总要有一方主动啊。” 李妈妈一怔,回道:“他们会不会不愿意?”毕竟,他们都不小了,马府要是有这个意思,早就该露点风声了。 “以前不行,现在行了啊。”方朝阳在炕上坐下来,盘着腿有些得意洋洋的样子,“我们家可是又多了一位县主了呢。” 便是李妈妈也禁不住笑了起来,拉着方朝阳的手,道:“郡主,这话您在奴婢面前说说就好了,传出去,别人会觉得您太猖狂了。”她自己也是满脸的得意。 “谁爱说谁说去。”方朝阳呵呵一笑,理所当然的道,“我方朝阳就是这样,难道怕别人说,我就藏着掖着。他是有多大的脸。” 李妈妈掩面而笑,要她说郡主的命就是好,自小生在沐恩侯府,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儿,又生的貌美标致,没几岁就被太后接到宫里去,和宫中的皇子公主一起娇养着…… 便是圣上对她也爱护有加,处处维护。 后来出了居庸关的事情,郡主毫不犹豫的站了队,本以为这回太上皇复辟,对郡主必定百般刁难打击,连太后都不敢见她,保不了她。 就连她自己也抱着必死的心了。 可是,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了三小姐,居然是太上皇的救命恩人。 那么多功臣,圣上第一个封赏她。 这下好了,郡主不但没有倒,还突然多了一个得圣上,皇后宠爱的信任的县主。 要她说,这世上有的人就是命好,你就是拼了命,你就是使劲了浑身力气,也追不上她。 她能理解二夫人和四小姐她们的感受,那种心口被击了一锤痛不欲生,却又无处宣泄的感觉,实在是……李妈妈也不知道说什么,大概是被郡主和三小姐影响的,连着她也觉得浑身舒坦。 顾若离去了外院,杨清辉站在卧室门口,见着她并没有惊讶,迎了几步他道:“有没有为难你?” “有啊。”顾若离点头,“在我面前又哭又跪的,好似我打了她一样。”说着,她摇了摇头,看向里面,问道,“怎么样,醒着还是晕了?” 杨清辉也无奈,他几乎能想象得到崔婧文刚才是什么样子,他抱歉的笑笑正要说话,顾若离摆了摆手,道:“……你不用替他们解释,我没有被谁逼着来,是我自己愿意的。” 不为别的,只因崔婧文为了弟弟,在她面前的那一跪。 杨清辉应是,做了请的手势,两个人前后进了房里。 崔岩合着眼睛,面色惨白如同骷髅一样,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琉璃见着顾若离进来,就如同看到了救世神似的跪在地上磕头:“县主,求求您救救我们少爷。” 顾若离不说话。 “起来说话。”杨清辉凝眉,怎么主仆都是一样,有话说话动不动就跪,他以前没觉得,总觉得方朝阳太过嚣张,两位表妹作为女子过的太辛苦了,如今相处后,反而心生了反感。 方朝阳那样的人,其实相处没什么难的,正如他,来了这么久方朝阳虽不待见,却也从没有因为他是杨家的人,而刻意刁难过。 顾若离亦是,脾气虽算不得好,可却是外刚内柔的,但凡她觉得你是善意的,总会百倍回报,全然的信任和维护。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将事情弄的这么复杂。 琉璃抹着眼泪起来,去推崔岩:“少爷,县主来了,他给您看病。” 原本迷迷糊糊的崔岩猛然睁开了眼睛,看向床前,果然看到她清清冷冷的站在床边,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到底没有勇气…… 他真的疼怕了,他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崔岩羞愧的闭上眼睛。 “手给我。”顾若离在床头的杌子上坐下来,琉璃将崔岩的手拿出来摆好,顾若离号脉,过了一刻她凝了眉头,杨清辉就问道,“如何?” 顾若离收了手,沉声回道:“脉弱无力,因是脾虚。”又拿了他的左手诊了一刻,“左脉且滑又浮。当是血热。” 她又看了按了崔岩的肋下,问道:“这里可痛?” 崔岩点了点头,只觉得此时此刻他宛若被人剥光了衣服丢在了街上,毫无尊严。 “前面都用了什么药?”顾若离面无异色,声音亦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她话落,崔婧文跟着进来,应着道,“年前用过四物汤和黄连汤,不过没有用。” 难道还有白浊?顾若离立刻明白崔岩生病的原因,她凝眉道:“此病因劳累肾虚引发,又患白浊,约莫自膝盖肿痛延至后背,日轻夜重……”又看着崔婧文,“可是这样?” 崔婧文点着头:“是,确实是这样。” 顾若离沉思了一会儿,又上前检查了崔岩的身体,起身道:“拖的有些久,一两贴起不到效果,我先开方子,连吃二十贴,届时再去合安堂复诊。” “二十贴,能好吗?”崔婧文问的小心翼翼,顾若离边在桌边写着方子,边道,“不一定,等吃完这些再看情况加减药量,不过,等过了这夏天,应就无事了。” 到现在,他们看了这么多大夫,还没有人告诉他们确切哪一天能好,崔婧文高兴的点着头:“好,好,那你开方子,我这就去抓药。” 顾若离嗯了一声,将写好的方子给她。 “忌辛辣。”顾若离交代道,“以清淡为主,也不宜久卧床不起,多起来走动走动,对病情有助益。” 崔婧文点头不迭,一一应着。 “没什么别的。”顾若离指了指外头,“告辞!”她说着往外走,崔婧文跟在后面行礼,“多谢县主。” 顾若离头都没有回。 “你……为什么给我治病?”忽然崔岩撑着坐起来,声音嘶哑,定定的看着她。 按她的行事作风,她不会来给他看病的,若不然他病了这么久,她也不会熟视无睹。 顾若离回过头,轻描淡写的扫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二夫人躺在床上,看着帐定目光呆呆的,不管崔延孝在她耳边说什么,她都没有反应。 “婉儿。”崔延孝拉着她的手,轻声道,“局势才稳,圣上的封赏还没有下来,谁又知道最后会是什么样子,再说,大哥也出去走动了,看看赵远山那边能不能和圣上提一下,说不定,我们也能由伯公晋为侯呢。” 二夫人这才缓缓转头过来,看着他冷笑一声:“那又如何,和我们又什么关系。” 崔延孝一怔,脸色一瞬间红白蓝绿交相辉映,过了好一刻他才尴尬的道:“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啊。” “一家人。”二夫人呵呵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才方朝阳那么嚣张的打我,他怎么不知道拦一下。” 崔延孝语噎,顿了顿叹道:“事情来的那么突然,谁知道圣上不但没有罚方朝阳,还封了娇娇做县主,那个丫头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居然是合安堂的霍大夫……” 他们谁也想不到啊。 “她在和我炫耀她生了个好女儿。”二夫人手都在抖,想到自己的女儿,她恨不得过去扇死她才好,“她有什么资格和我炫耀。” 崔延孝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你不是生了个儿子吗,她可生不出来,一个女儿,到时候还不是别人家的。” 二夫人抿着唇不说话。 “二爷!”二夫人阴冷的看着崔延孝,“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崔延孝也不知道说什么,他现在就算出门路过正院,都觉得没有脸。 事情闹的太难看了,都没有一点回头路。 第141节 “我去找大哥问问。”崔延孝柔声道,“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一定有办法的。” 二夫人没有说话。 顾若离回了正院,饭菜已经摆好了,她居然还看到对面各落着两只杯子,旁边还有酒壶,淡淡的桂花酒酿香味儿缓缓的溢出来。 “喝酒?”顾若离回头看着从门外进来的方朝阳,“我还小。” 方朝阳很不优雅的翻了个白眼,显然不相信顾若离没有喝过酒。 顾若离叹气,她确实喝过,还喝了不止一次,且,酒量似乎还很好。 “县主尝尝。”李妈妈扶了椅子,请顾若离坐,“奴婢去年中秋的时候酿的酒,一直也没什么大喜的事,所以没舍得拿出来,味道也淡您尽管喝上两杯,没事的。” 顾若离挑眉,捧了酒盅尝了一口,入口清雅,酒如喉润滑清凉,齿间还留着淡淡的桂花香。 不但不辣,还有着甜味儿,确实很好喝。 她仰头喝满了一盅,颔首道:“酒真是不错。” “您要喜欢,今年中秋奴婢就多酿几坛子。”李妈妈笑着的,“再做的淡一点,闲了就喝一点。” 顾若离到觉得应该再烈一些才好。 方朝阳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似乎对她的表现很满意,颔首道:“就是,能喝就喝,不能喝就干脆点,谁能强压着你不成。” “是!”顾若离点头道,“我娘是这世上最爽利的人了。” 方朝阳就露出一副当然如此的表情。 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格外的好,方朝阳连着喝了七八杯,自斟自饮的看着顾若离,道:“圣上封赏了顾府,牌匾和圣旨你总要送回去,打算什么时候走?” 顾家在庆阳,所谓荣归故里衣锦还乡,把这些留在京城总不是事儿。 “我等七月再启程。”顾若离看着方朝阳,“到时候天气不冷不热,正好赶路。” 方朝阳又喝了一杯,微微颔首,道:“那……住多久?” 顾府的宅子毁了,哪怕不能盖成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她也会重新翻新起来,如此一来,一去一回加上修建宅子,至少要一年的时间了。 “一年吧。”顾若离看着她,问道,“您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她自从离开庆阳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了。 私心里,她想让方朝阳去一趟,若是顾清源能看得见,一定会很高兴。 只是,这事不能强迫。 “不去。”方朝阳皱眉道,“来来回回累死了,你自己去就好了。” 顾若离哦了一声,笑着道:“我是怕您一个人留在这里,会被人欺负。” “我?”方朝阳冷哼一声,不屑道,“我正愁着无事闲的慌。” 顾若离失笑,和方朝阳碰杯,饮了杯中酒,方朝阳想起什么来,看着李妈妈道:“上次三小姐开的方子还在不在,明儿去合安堂抓药去。” 以前不知道她医术了得,现在知道了,自然就更加信了。 “没丢,明儿奴婢就去,顺便看看三小姐的医馆是什么样子。”李妈妈高兴的应着,方朝阳又补了一句,“不必给钱,反正是自家的。”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母女两人喝了两坛子桂花酒,却是一点醉意都没有,方朝阳扫兴:“早知道不喝了,也没个力道。”话落扶着额头起身,道,“我去歇了,你们自己玩吧。” 顾若离也喝不动了,虽不醉可胃里难受,她也站了起来正要说话,忽然就看到崔延庭从院外走了进来,微微一愣。 “在喝酒?”崔延庭进来,目光在桌子上一扫,视线就落在顾若离身上,“娇娇年纪小,可不能贪杯。” 顾若离扯了扯嘴角,福了福:“伯爷!” “嗯。”崔延庭颔首,又去看门口正打量着她的方朝阳,凝眉道,“你怎么也喝了,不是身体不好吗。” 方朝阳看着他,忽然就笑了起来,抚着肚子指着崔延庭道,直不起腰来。 崔延庭虽皱着眉,但神色却很淡然。 “你不用误会。”崔延庭扫了眼方朝阳,和顾若离道,“我来是感谢娇娇给倓松治病,他疼了这么久,如今有娇娇在定然能康复,多谢。” 顾若离皱眉,摇头道:“伯爷不用谢,我治他不过是怕晦气罢了,正是大喜的时候,圣上又刚复辟,家里若是办了丧事,难免冲了圣上!”她话落,过去扶着方朝阳,“娘,我扶您回去歇着吧。” 这人的嘴脸,实在让她受不住。 崔延庭脸上再也挂不住,他只不过不想让家里的气氛太尴尬罢了,没想到就连顾若离也这么不识抬举。 “不行。”方朝阳道,“再让我笑会儿。” 方朝阳说笑,便真的笑了起来,崔延庭拂袖要走,方朝阳才收了笑容倚在门扉上看着他的背影,淡淡的道:“你昨儿那话怎么说,让我滚出去是吧?” 崔延庭回头看着她,目光阴冷。 “这话我记住了。”方朝阳扬眉说完,挥苍蝇似的挥着手,“走吧,走吧,别没事儿来我这里,没的弄脏了我的院子。” 崔延庭冷哼了一声:“泼妇!”话落,大步出了院子。 “太有趣了。”方朝阳扶着额往外走,笑着和顾若离道,“知道我为什么一时高兴就嫁给他了吧,多有趣的人!” 顾若离无语,回了自己房间,几个人丫头围着她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奴婢就说三小姐不简单。”欢颜一副得意的样子,“原来就是霍大夫,往后有三小姐在我们再也不怕生病了。” 雪盏就拍了她的后背,道:“什么三小姐,应该喊县主!” “对,对,县主!”欢颜说着,故意摆了姿势行大礼,“奴婢参见县主娘娘。” 一屋子的丫头都笑了起来,顾若离颔首道:“是喜事,一会儿每人去雪盏那边领二百个钱,各自买喜欢的零嘴吃去。” 丫头们都欢呼起来。 第二日一早,顾若离就和李妈妈一起去了医馆,街上人流虽大不如以前,也说不上热闹,可因为赵勋进城甚至和羽林卫动手,都没有伤害百姓,大家也放了心,各家铺子都开始开门做生意。 顾若离一到金簪胡同,廖掌柜眼尖就看到了戴着帷帽的她,迎了过来战战兢兢的喊道:“霍大夫……” 这么两天,外头都传遍了,圣上刚刚登基,大家都等着赏赐,猜测谁会是第一个。 有人说是赵勋,毕竟从龙之功他若是第二,那肯定是没有人敢领他前面。 可是没有,赵勋那边还没有动静传来,就听到圣上赏赐了霍大夫……没有想到,当初圣上病重时百医无用,偏霍大夫治好了他的病。 她对圣上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啊,可想而知,要不是她妙手回春,圣上的病能好?病不能好谈什么复辟! 难怪前两个月宫里传霍大夫进宫呢,原来就是为了给圣上治病啊。 太厉害了。 而且,这还不是最让他们惊讶的,最吃惊的是霍大夫不是姓霍,而是庆阳顾氏的三小姐,是当年大名鼎鼎太医院院正顾解庆的孙女,是朝阳郡主的亲生的女儿…… 那她不但是医药世家名门之后,更是皇亲国戚啊。 有这样的身份,又有这样的功劳,第一个封赏,封一个县主真的是一点都不为过! 廖掌柜简直激动的无以言表:“不对,不对,是县主,小人给县主娘娘请安!”说着就要跪下来,顾若离忙扶着他,摇头道,“不管什么身份,我还是合安堂的大夫,不过以后可以喊我顾大夫,我姓顾!” “好,好。”廖掌柜点着头,“顾大夫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这是走了什么运,半年前突然来了个邻居,他还差点为了二尺的门和人家结了仇,没有想到,一转眼这个邻居称了京中医局的司医,再一翻手就变成了县主,是皇亲国戚。 他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得空过来坐。”顾若离微微颔首,张丙中已经迎了出来,“师父,您可总算来了,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的,就等您过来。” 顾若离惦记着戴韦,笑着道:“这两天有点事耽误了,大家都好吧。” “好,好的很。”张丙中说着,朝李妈妈行礼,“妈妈好。” 李妈妈打量了一眼张丙中,听他喊师父,又是这么大年纪性格还这么活泛,不由觉得有趣,含笑道:“你就是我们县主的徒弟,往后好好学要勤快点,我们县主不会亏待你的。” 张丙中愕然,随即笑着点头。 “李妈妈过来抓药的。”顾若离吩咐道,“我去看看方前辈和刘前辈。” 张丙中应这是,拉着李妈妈去柜台:“您的方子呢,我给您抓药。”李妈妈将方子递出来,打听着,“怎么没有病人来问诊,生意不好吗?” “这还早,等会儿您就知道了,这大堂里都坐不下呢。”张丙中与有荣焉,“我们每天都忙死了,有的人还死等着师父来,说若是师父不来,他就不看病了。” 李妈妈眉飞色舞点着头道:“那是,我们县主的医术,满京城也没有人比她厉害。” 两个人你捧着我,我捧着你,聊的极其开心。 顾若离去了后院,方本超与刘大夫正坐在院子里说着话,见到顾若离,忙笑着道:“霍大夫,你没事吧,我们听到外头的传言了,您封了县主是吗。” “是!”顾若离点头,方本超也朝她拱了拱手,“恭喜,恭喜!” 顾若离也拱手,笑着道:“大难已过,我们同喜!” 方本超和刘大夫点着头,说实话他们决定留下来心里不是没有害怕,毕竟这不是小事,一旦暴露了就是杀头之罪。 好在,担惊受怕之后,他们等到的艳阳高照,风和日丽! 将来,在京中他们就会一路顺坦了。 “人还好吗?”顾若离指了指房间,刘大夫点着头道,“一开始还闹,后来知道赵将军起事了,就不闹了,好像等死似的。” 顾若离听着就走去房间,刘大夫开了门,她就看到戴韦胡子拉碴的正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腿上,一动不动的看着窗外发呆。 “戴大人。”顾若离喊了一声,戴韦缓缓转头过来看着她,盯着,想要从帷帽里看到什么,过了好一刻他声音暗哑的道,“你还活着,那就表示太上皇复辟了?” 顾若离点头。 戴韦一口憋在胸口的气长长的松了下来,他蹭的一下站起来,方本超已经抢先道:“你该谢谢霍大夫,不对,是顾大夫,若非她救了你一命,此刻依你以往的作为,怕是已经去地下见你的祖宗了。” 他要谢吗,若不是她,他怎么会帮着太上皇假死,太上皇又怎么能复辟?!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以往她啊。 “此仇,我戴某必报!”戴韦拂袖大步朝外走,又回头盯着顾若离,“你给我等着。” 顾若离扬眉,毫不在意的道:“那我就等着戴大人来报仇。” 戴韦大步出了门。 方本超低声道:“这……以后会不会还来找麻烦?” “暂时不会。”刘大夫道,“就算他想也没有这个本事。” 方本超想想也对,太医院绝对没有他的位置了,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哪还有能力回头来找顾若离的麻烦。 “没必要脏了我们的手。”顾若离往外走,无所谓的道,“他若不消停,迟早有丧命的一天。” 话落,三个人回了前堂,李妈妈已经抓好了药,和顾若离道:“县主,中午奴婢让人给您送饭来吧,就怕吃的太差,伤了您的胃口。” 第142节 “没事,焦姐做的饭菜很好。”顾若离推着她出去,“妈妈就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李妈妈又看了一眼合安堂,点着头道:“成,那奴婢走了。” 顾若离目送她离开,才笑着回头去问张丙中:“给药钱了吗?” “没有。”张丙中瞠目,“我忘记要了。”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方本超倒茶过来,顾若离摘了帷帽放在一边,端茶喝了一口,又朝外头看了一眼,道:“大家惊魂未定,怕是这两天都不大敢出门了……”她说完,回头看那三个人,就见他们惊讶的看着她。 “怎么了?”顾若离问完才想了起来,她脸上的疤没有了,不由解释道,“我身份不用藏着了,所以疤也没有必要留着了。” 张丙中指着她,凑过来看了一遍:“师……师父,您的脸……”也太好看了。难怪那时候霍繁篓一口咬定说崔家的小姐长的丑,就顾若离这容貌,一般人在她面前可不就是丑了么。 不对,张丙中反应过来:“霍繁篓见过您的脸?” “他说见过的。”顾若离点头道,“怎么了。” 这人太狡猾了,张丙中气的不行:“别叫我看见他,否则我非喂他一斤巴豆不可。” 那边刘大夫和也笑着道:“这样看顾大夫舒服多了。” “是!”方本超点头,“当初进京要是这般示人,怕是更加不易!” 她就是这样的想的,所以才会贴着疤。 “这……这是谁。”廖掌柜站在门口,张着嘴,“你……你是县主?” 张丙中忙拿着帷帽递给顾若离:“去,去,我师父的尊容不是你随随便便看的。” “好,好,不看我不看。”廖掌柜说着不看,还忍不住扫了几眼,拉着张丙中低声道,“没想到县主这么好看,难怪以前常戴着帷帽呢。” 张丙中翻了个白眼。 “快去看。”外头有人喊着廖掌柜,又朝张丙中招手,“菜市口砍人了,赵将军今天又要砍一批人的脑袋,快去看啊。” 又砍?顾若离奇怪道:“他砍了很多吗?” “昨天早上就砍了十几个,好像是羽林卫还有都督府,听说还砍了两个将军。”张丙中如数家珍,“今天估摸着是当年反对太上皇的勋贵吧,也不知道,反正赵将军的手段……”他撇撇嘴,一脸的嫌弃。 早就知道赵勋不是好人,没想到杀起人来,真的是太渗人了。 半点情面都不留。 “就是阎罗王啊。”廖掌柜压着声音,无声的道,“看着是太上皇复辟,往后天下还不是赵远山的。” 要不然他费这力气干什么,还不如安安稳稳做自己的骁勇将军呢。 顾若离没有惊讶,赵勋的目的他从没有掩饰过,太平天下逼宫翻天,怎么可能为了黎明百姓天下安泰。 他就是为了权利,仅此而已。 说着话,病人来了,一见到顾若离不说病情,而是抱着拳行礼:“县主娘娘。” “老伯。”顾若离无奈,忽然觉得这个头衔很不便利,她是大夫哪有人见面就行礼的道理,“在合安堂只有顾大夫,没有县主。” 老伯笑着道:“这怎么成,该有的礼还是要有的。”百姓不管顾若离做了什么,是不是她让朝堂翻了天,他们只要天下太平,有吃有穿不至于忍饥挨饿,就足够了。 所以,见着贵人,自然就要拜,何况,这个贵人还是顾若离。 “您是什么病?”顾若离请他坐下,老伯就摆着手,“使不得,我是小病请刘大夫看就好了。”说着,就喊刘大夫,“有劳您了。” 顾若离叹气,这身份真的是双刃剑啊。 没有人敢让她看病,她也舍不得走,在医馆磨了半天,正打算去看望白世英,就看到外头来了个衙役打扮的人,见着顾若离就上前来行礼,道:请问可是县主娘娘。” 顾若离点着头,那个衙役就道:“小的是七爷的随从,七爷让小的来告诉您,他今日受建安伯之邀去府中做客。” 受崔延庭之邀去府中做客?又不是她请的,让她回去做什么。 “还有呢。”顾若离不解,那衙役就摇头,“七爷就交代了这句,旁的一概没说。” 难道是有事要和她说?顾若离颔首,道:“劳烦转告七爷,我这就回去。” 衙役应是而去。 ------题外话------ 赵七和顾三虽称表兄妹,但是这个亲戚绕的有点远,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所以千万别纠结表兄妹哈,就和顾若离与杨清辉一样,也是表兄妹,可八竿子打不着。 ☆、099 可以 “大哥请赵远山来了。”崔延孝急匆匆的进了门,二夫人正颓废的坐在炕上,盯着崔甫练字,见他写歪了一笔,就怒喝道,“你有没有点用,这个字练了百十遍了吧,怎么还写成这个样子。” 崔甫被她突然发怒骇了一跳,墨水就滴在了纸上,将笔下的字弄的越发的难看。 “郎哥儿!”二夫人一手拍在炕几上,喝道,“你用心点行不行。” 崔甫就就看着正进来的崔延孝,将笔往桌子上一丢:“我不写了。”话落,跳下了炕连鞋子也不穿就朝外头跑,崔延孝要去拉他,他却像是泥鳅似的,灵活的跳了出去。 “你看看,你看看。”二夫人气的不行,“简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崔延孝叹了口气,二夫人这是魔怔了,一心想要和方朝阳比个高低……崔甫是男子怎么能去和顾若离比呢,再说,她在医术上的造诣是自小教的,也不是一日促成的。 这世上也没有几个能和她一样,自小就有这般成就。 “好了,好了。”崔延孝也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他年纪还小,你就是将他逼死了也没有用。” 二夫人恨铁不成钢的冷哼了一声,又问道:“你刚才在外面说什么了,大哥请了谁回来?” “你不说我都忘记了。”崔延孝低着声音,脸上换成了喜色,“大哥将赵远山请回来了。” 二夫人一怔,赵勋什么人她可是听说了许多,崔延庭居然有办法请他到家中来做客:“可说了为了什么事?” “还不知道,不过大哥心里肯定不愤,听说他……”崔延孝本来想说,崔延孝昨天又回了正院,原本想要哄方朝阳的,可是却被那两个母女落了一脸的灰走了,可是这话他又觉得和二夫人说不合适,毕竟是自己的兄长,“所以,他肯定是要想办法找回场子,请赵远山在圣上跟前说说好话。” 二夫人扫了他一眼,心中腹诽:不和她说?这家里的事只要她想知道,还能瞒得住? 崔延庭昨天厚脸皮的,转了身就去找方朝阳了,还感谢顾若离给崔岩治病。 谁不知道,他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 也真够可以的。 “那你去看看。”二夫人催着崔延孝,“赵远山这个人脾气很怪,又素来精明的很,你在旁边去听着,别一会儿大哥没将他诓进去,反而被他诓了。” 崔延孝想了想,虽觉得崔延庭不至于会被赵勋牵着鼻子走,可他若是去了,两个人好过一个人。 这次他们跟着赵勋堵上了身家性命,没有道理他们一点好处没有。 圣上他们一时见不到,可是若打好了赵勋这一关,也等于万事大吉了。 “你说的对。我去外院看看。”崔延孝说着,回房换了一件湛蓝的潞绸直裰,对镜子照了照,大步走了出门。 二夫人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眼睛微微一亮,喊道:“菊容。” 菊容在门口应了一声,二夫人吩咐道:“去把二小姐请来。” 菊容应是而去。 崔婧文站在门外喊了几声:“四妹,你快开门,和姐姐说说话好不好。” “不要。”崔婧语隔着门,怒狠狠的道,“你一点骨气都没有,我瞧不起你。” 崔婧文叹气,无奈的道:“我有没有骨气有什么关系,她只要能治好茂燊的病,就算让我一命换一命也可以。” “天底下那么多大夫,我就不信就属她最能耐。”崔婧语哐当开了门,怒气冲冲的站在门口,瞪着红通通的眼睛,可见她哭了很长时间,“你让人去请,去找,为什么非要去求她,难道是嫌我还不够丢脸吗。” 崔婧文上前去,站在门口看着崔婧语道:“天底下的大夫那么远,我们为什么要放着眼前的人不用呢,她可以治好,我们为什么不去求。”又道,“难道你非要等着茂燊疼死了,你才舒心?” 崔婧语皱眉,想反驳什么,可想到崔岩的样子,到底有些于心不忍。 “别和我置气了,我昨天不该打你。”崔婧文柔声道,“还疼不疼,让姐姐看看。” 崔婧语嘟着嘴回了房里,气呼呼的坐在椅子上,道:“我要说不疼了,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肯定还是会拿我卖人情,打我给别人看。”她就是觉得崔婧文昨天打她是给顾若离看的,拿她做人情,好显得她多正直良善决心很大似的 怎么也不想想她的感受。 “我若是想拿你做人情,一开始就会喊你一起,何必等你自己去了,才打你呢。”崔婧文无奈的道,“再说,我再想卖人情,也不会拿你做人情的。” 崔婧语不说话。 “好了。”崔婧文摸了摸她的头,道,“等茂燊的病好了,我们也是了了一桩心愿,到时候我陪你去法华寺住几天,好不好。” 崔婧语哼了了一声:“现在还能出去吗,她肯定不会同意的。” “只有你答应,我自有办法。”崔婧文含笑在桌边坐了下来,彩娟蹬蹬跑了进来,回道,“小姐,您猜的没有错,伯爷请的客人确实是赵七爷!” 崔婧语眼睛亮,心思就开始转了起来,她看着彩娟问道:“你看到人没有,长的怎么样?是不是膀大腰圆的络腮胡子?” “奴婢没敢走进,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彩娟回忆着,“不过看上去个子好高,咱们侯爷这么高的个子也不过到他的耳朵边。” 崔婧语就站起来比了比,崔延庭不是健壮的人,但是个子在男子中算是高的,而赵勋比他还要高出这么多来,那岂不是跟野人似的。 也对,常年在外奔波,又是行军打仗的人,肯定是又粗鄙又丑陋的。 “知道了,知道了。”崔婧语抿唇笑了起来。 崔婧文却是听着耳尖微动,她看向彩娟问道:“是赵七爷一个人来的?” “奴婢没看到别人,他身边那个知名的师爷也没有瞧见。”彩娟听过吴孝之的名字,听说年纪很大,是赵勋的得力臂膀。 崔婧文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我要去看看。”崔婧语坐不住,当初她姐姐还差点和赵勋定亲了,对这个人她一直很好奇,当年听说他可是为了一个女人和自己的哥哥反目成仇,后来那个女人成了自己的嫂子,他不但惦记着,还借酒壮胆调戏上了。 “语儿,你不要再胡闹了。”崔婧文呵斥道,“赵远山不是你能动的人,到时候要是出了事,连爹爹都保不了你。” 崔婧语一脸城府的笑了笑:“放心,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会害他。”又道,“再说,我也没有这个必要,我吃饱了撑得的去招惹他做什么。” 说完,她就跑了出去。 崔婧文跟着追出去,恰巧碰到菊容,就听对方道:“二小姐,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嗯。”崔婧文担忧的朝那边看了一眼,回头对连翘道,“你跟着去看看,别惹出什么事来。” 连翘应是而去。 崔婧文就去了二夫人那边,行了礼道:“二婶。” “昨天的事我知道了,真是委屈你了。”二夫人牵了她的手,叹气道,“茂燊也是命苦,偏得了这种病。” 崔婧文垂着头,没有说话。 第143节 “都过去了,往后该是什么还是什么。”二夫人拧着眉,看着她道,“等你出嫁了,日子也就舒坦了。” 出嫁吗?她都觉得遥遥无期,再过两年,怕是连人家都找不到了吧。 “别胡思乱想,还有二婶呢。”二夫人握着她的手道,“你和你大姐不同,她的样子,我若将她嫁出去就是害了她,还不如留在家里养着,好歹有吃有穿没有气受,可是你年纪不小了,不能再耽误了。” “二婶。”崔婧文望着二夫人,苦涩的笑笑,二夫人朝外头看了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道,“赵远山来了,你可知道。” 崔婧文不等二夫人说完,就猜到了她的意思,她迅速垂了头,就听二夫人道:“当初说的婚事无疾而终,如今他人回来了,二婶打算再找人去试探一番,若是能成……” 若是能成,有赵勋罩着,即便她们母女再横也不敢拿她们怎么样。 崔婧文心头发凉,赵勋地位再尊崇又怎么样,可是他这个人太不可靠了,脾气捉摸不定为人凶残外,就是他家里那些糟心的事,也够她纠葛多少年。 若是嫁给她,这辈子她都没有舒心日子过。 崔婧文看着二夫人,淡淡一笑,道:“也不是我们想就可以的,赵远山如今炙手可热,想结亲的人家怕是能排几里的路,哪能轮得到我们。” “那些人能有几个比得上你的。”二夫人笑着道,“模样是一等一的,就是持家过日子还有这性子,也没有人能越得过你。” 崔婧文端庄大方,知书达理,容貌也没的挑,若赵远山连她都看不上,那他也真是不识好赖货了。 “让二婶费心了。”崔婧文含笑道,“此事还要问过父亲的意见,更何况……”更何况还有个方朝阳在,只要她在一天,他们兄妹的婚事,就还是捏在她手心里。 若她不愿意,就是崔延庭点头了也没有用。 促一段亲事容易,毁一桩婚事却是轻而易举。 崔婧文心里乱糟糟的,她辞了二夫人回了自己的房里。 “四小姐没事。”连翘笑着道,“她就只是想看看赵将军长的什么样儿,奴婢没有拦她。” 因为她们都好奇。 “帮我那件新做的素兰褙子找出来。”崔婧文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去翻首饰盒,找了两只颜色略艳丽一点的簪子,“再帮我重新梳个垂柳髻。” 连翘一一应着,却有些奇怪,问道:“二小姐,您这是打算做什么去?” 崔婧文没有说话。 连翘帮她换了衣衫梳好了头,崔婧文又上了点淡妆,撇了连翘一个人出了院子,径直往前院而去,过了如意门她在院中碰到了杨清辉,问道:“表哥这是去哪里?” “赵七爷在书房,我去陪坐。”杨清辉和赵勋当初在京城时就认识,但因赵勋在长辈眼中太过出挑,没有章法,而杨清辉却是循规蹈矩的,两个人几乎没有交集。 只是时隔多年,他也愿意和他聊一聊,听一听他对当下政局的看法,对大周未来有没有什么计划。 “原来是赵将军来了。”崔婧文颔首,指了指崔岩的院子,“我去茂燊那边看看。” 杨清辉打量了一眼崔婧文,含笑点了点头去了书房。 书房房外的夹道内,崔婧语贴着墙根听着里头的话,却根本听不清,就莫说看到赵勋的人了。 “小姐。”彩娟怕的直抖,芍药的下场她没有忘记,听说是活活打死了丢出府了,死的时候身上的衣服都遮不住身子,“我们回去吧。” 崔婧语怒瞪了一眼,示意她闭嘴。 又听了一会儿,她有些烦躁,就起身猫着腰出了夹道,边走边想着事儿。 “你确定你看到他的样子了,长的很难看?”崔婧语有些不甘心,彩娟怕她再问,就点着头道,“嗯,反正肯定不是英俊的。” 崔婧语就笑了起来,绕到垂花门边正好看到顾若离进了门,她盯着她冷笑了笑。 顾若离在门口时就问了婆子,婆子告诉她赵勋已经到了,人在书房。 她犹豫了一刻,想了想还是先回了内院。 “这么早就回来了?”方朝阳惊讶的看着她,“医馆里没有生意?”她正在换衣服,顾若离看着她奇怪的道,“您要出去吗?” 方朝阳点头:“我要去看太后娘娘。”她还打算去西苑,不去她不放心,她不相信圣上会那么好心,会留着二哥不杀。 “娘……”顾若离想劝她一句,可还没有开口,方朝阳已经摆手道,“你不用劝我,就算他杀了我,该做的事我还是要做,该说的话我见着他还是一样说。”若能杀人,她恨不得动刀子才好。 “那我和你一起。”顾若离说着往外走,“我去换身衣裳,正好也给太后请安。” 方朝阳回头看着她,冷嗖嗖的道:“不用。你好不容易得的情分,别被我搅和没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她又不是没有分寸,只是不愿意拐弯抹角而已。 “让郡主去吧。”李妈妈也帮着劝顾若离,“要是不去,郡主寝食难安,对身子也不好。再说,就算圣上动了怒要对郡主怎么样,不还有您吗,你去求情,包管有用。”说着,打了个眼色。 顾若离心头转了转,颔首道:“那您谨慎些,不要凭着性子,得罪人不怕,可也要有个度,给自己留条后路。” “还有脸说我。”方朝阳说着,戳了戳顾若离的额头,道,“我可警告你,赵远山来家里了,你给我老实待着,别跟这人不清不楚的,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她回来就是因为赵勋,只是顾若离不能说,笑着道:“知道了,我的腿可舍不得断。” 方朝阳这才满意的由丫头婆子簇拥着走了。 顾若离去了暖阁坐着,欢颜进来问:“要不要摆饭?” 顾若离看了看时间,是到了吃饭的点了,怎么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难不成她要自己过去? 她有些犹豫的问道:“去看看,外院摆饭了吗。” “啊?”欢颜不解,“您怎么关心伯爷了?”话落,又想起什么来,笑的很暧昧,“奴婢知道了,您是想问表少爷吃了没有是吧。” 顾若离愕然,吃惊道:“我为什么要问表少爷?” 欢颜就掩面咯咯的笑了起来,红着脸道:“县主别和我装傻了,奴婢又不是小孩子。”就跺着脚一溜烟的跑走了。 顾若离还没有明白,她哪里和欢颜装傻了。 外院书房,赵勋,崔延庭以及崔延孝和杨清辉各自坐了一方,崔延庭端茶和赵勋敬了敬,道:“……七爷不必谦虚,若圣上行赏,您一个镇国将军是探囊可取。” 虽都是将军,可镇国将军却要比赵勋原来的骁勇将军高出很多,甚至已在三公之上,手掌天下兵马大权,绝对可谓是跺一跺脚,大周都要抖三抖的位置,是手握朝廷命脉的权臣。 这个封号还只有建国初期太祖用过,此后再没有人得过殊荣。 一来,皇权稳固,帝王不可能将所有兵权放在一人手中,二来,后来建了都督府,军权都分散在各处镇守将军和都督府以及兵部的手中,就如赵勋的骁勇将军,原先掌的兵权也是他自己建立的。 所以,崔延庭才有此一说。 他话一落,崔延孝的眉头就抖了抖,圣上不会真的把兵权给他一人吧,那将来……可真的要被赵勋捏在手心里了。 可是尽管这般想,他也觉得崔延庭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以赵勋的所作所为和行事作风,他若是担着骁勇将军的名号披荆斩棘改朝换代,却还是骁勇将军,那他还废这个功夫做什么。 崔延孝捧着杯子的手,显得有些激动。 杨清辉心头也动了动,圣上素来是念旧的人,赵勋又是如此大功,镇国将军非他莫属。 “伯爷说笑了。”赵勋慢条斯理的喝着茶,道,“不过都是为圣上效力,什么职位都无妨,便是让我明日再回开平卫,赵某也是义不容辞。” 崔延庭差点被茶水呛着,这个赵远山可真是狡猾,说起话来滴水不漏,明明是行军打仗的粗人,但人却是狡猾多端。 想从他嘴里套句话,实在太不容易了。 “正是七爷说的这个道理。”崔延庭说着,对天上抱了抱拳,“忠心不二,一心为君效力,是为臣者的本分,崔某人今日受教了。” 赵勋淡淡笑了笑,眸光微微一动,不动声色的朝挂在墙上的钟扫了一眼。 “只是,如七爷这般人才,有勇有谋又得力忠心,若说不得重用,我等也是要报不平的。”崔延庭哈哈一笑,似是开玩笑的样子,“七爷您说呢。” 他在等赵勋接他的话,想知道圣上对他打算怎么封赏,若是赵勋说的他不满意,就可以顺势求他美言几句,若是满意,自然就皆大欢喜。 “不敢,不敢!”赵勋余光睨了眼崔延庭,“伯爷这次功劳也是甚大,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他圣上知道他的功劳大,所以会大加赏赐。 崔延庭喝着茶,垂着的眼眸里划过一丝笑意,随即摆手道:“我不过开了宫门罢了,此等小事不足挂齿。”我不开宫门,你们还能这么顺利的进宫? 赵勋微微一笑,视线就落在杨清辉身上,问道:“杨大人月中启程上京,倓松可知?” “还没有收到祖父来信,所以并不知道。”杨清辉抱拳道,“有劳七爷告知。” 赵勋微微颔首,打量了他一眼,文弱书生月朗风清的样子,倒有几分杨文雍的身影,他顿了顿,道:“春闱月底二十二日举办,倓松多准备,届时我等便等着喝你的登科酒了。” 杨清辉很惊讶赵勋给他透露了这个消息,礼部那边还没有发公文,他问道:“可是礼部已经下了公文?” “不曾。”赵勋淡淡然道,“赵某刚刚决定的,那天是个好日子。” 就跟他刚刚决定下午出去踏青一样随便。 他的话一落,房间里三个人一瞬间脸上划过惊愕的表情,随即又掩饰了下去,杨清辉含笑道:“是,在下多谢七爷告知。” 赵勋颔首,很满意的样子。 崔延庭和崔延孝对视了一眼,赵勋看着杨清辉就定了春闱的时间……又说杨文雍月中就要进京。 看来,杨家的盛世就要再次来临了。 “大哥。”崔延孝看了眼时间,“我去吩咐在花厅摆膳?” 崔延庭忙笑了起来,道:“瞧我只顾着说话,尽是疏忽了。”他说着起身,做出请的手势,“七爷,请!” 赵勋也不推辞随即站了起来,负手在了前头,崔延庭陪同在侧,一行人往外院的花厅而去。 酒桌上,崔延庭和崔延孝频频敬酒,赵勋来者不拒,宾主尽欢。 崔延庭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趁着净手的空档,崔延孝拉着崔延庭低声道:“大哥,你说赵远山是什么意思?” 赵远山很难请的,可他们一请就来,而且这么好说话,尤其是刚才吃饭的时候,几杯酒下去,几乎是知无不言。 看样子,他这是打算拉拢他们啊。 “约莫是知道圣上要给我的赏封。”崔延庭猜测道,“他这是拉拢我。政局不稳,他一旦做了镇国将军必定会有异声,多一点支持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兄弟两人想到一起去了。 “我还有个想法。”崔延孝刚才就在想这件事了,二夫人也曾提醒过他,“你看,早先荣王妃要说文儿的事,能不能再重新提起来,毕竟当时是认为赵远山死了才会作罢,如今他人回来了,自然就要接着再说。” 崔延庭也想到了,要想彼此关系长久,让赵远山为他所用,那么,让他做自己的女婿就是最稳固的关系。 “这件事恐怕还要弟妹出面。”崔延庭低声道,“赵远山和荣王妃关系不好,让他去探一探荣王妃的虚实,赵远山那边也要找人去说相。”这种事只能女人去办,他们男人酒桌上怎么好提这种儿女情长的事。 崔延孝点头应是。 “先回去,倓松毕竟年纪轻,别得罪了他。”崔延庭指了指花厅里头,兄弟两人便又回去了,就听到杨清辉正和赵勋道,“……早上看她去了医馆,有没有回来,却是不得知。” 杨清辉知道赵勋和顾若离是认识的,所以听他问顾若离一点都不惊讶。 可崔延庭却是步伐一怔,难道那丫头和赵远山也认识,他笑着上前,看似不经意的问道:“七爷和倓松在聊什么,这般高兴。” “在问我姑母与表妹。”赵勋含笑看向他,“表妹敕封了县主,我还不曾道谢,便和倓松问上一句。” 原来是这样,崔延庭点了点头,笑着道:“她去医馆了,那孩子就喜欢待在医馆,和男子似的,拦也拦不住。” 第144节 赵勋就挑眉,打量了一眼崔延庭。 “将军不认识她吧。”崔延庭笑的很无奈,又似乎很宠溺的样子,“这孩子脾气倔,闹气来连她娘都拦不住,我有时候也是拿她没辙,打骂不得也更舍不得。” 赵勋轻轻笑了起来,端了酒盅,答非所问:“伯爷,辛苦了!” 崔延庭一愣,没有明白他的意思,随即又了然了似的,觉得赵勋说的辛苦,应该是指他在朝中的辛苦:“不敢当。”又道,“不过,她听说她身上还有司医一职,一个女孩子做什么官,虽没有品级可也到底不合规矩,还是要让名望厚重的人做才好。” 杨清辉听着直皱眉,觉得崔延庭做事越发的不大气,刚刚还说顾若离是小孩子,转眼就说这些损人的话。 “喝酒。”杨清辉举杯,“七爷,喝酒!”打断了崔延庭的话。 赵勋豪爽的碰了碰杯子,远远的就看到对面的小径上,有位穿着素兰褙子的女子,盈盈的走了过去……他眉梢一挑,嘴角勾出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上酒!”崔延庭笑着道,“刚刚喝的是寒潭香,我们再换秋露白试试,是清丰酒馆酿的,十年陈!” 清丰酒馆是专供内宫的,十年陈的秋露白更是难得一见。 “让伯爷破费了。”赵勋抱拳,“下回赵某请可没有这上等佳酿,还望伯爷不要嫌弃才好。” 就是喝水也行,崔延庭笑着道:“您是贵客,拿这酒招待崔某都心有愧疚。” 一桌人的也不知真假,都笑了起来。 过了一刻,小厮果真抱了一坛子青花瓷装的酒进来,上头的盖子一揭,顿时一阵清香袭来…… “崔某给你满上。”崔延庭笑着道,“就这一坛子,今儿我也是托了七爷的福了。” 话落,几个人举杯各自尝了,果然清香四溢,入喉绵长。 喝了几杯,赵勋忽然抚着额头有些晕眩的样子,崔延庭亦是觉得头重脚轻,他摇了摇头看向赵勋,就见他微醺的样子,便道:“七爷可是累了,不如去外院小憩一刻?” “那就打扰了。”赵勋坐起来,立刻过来几个小厮扶着赵勋往外走,崔延庭又摇了摇头,和崔延孝道,“这酒怎么这么烈的。” 崔延孝也觉得奇怪,他们兄弟的酒量都很好,怎么喝了这几杯就觉得不行了。 再去看杨清辉,已经被自己的常随扶着,似乎已经睡着了。 “二弟也去歇会儿吧。”崔延庭有些撑不住,想找地方打盹儿,崔延孝就招手喊来自己的常随,道,“就睡外院吧,免得七爷醒来没有人照顾。” 兄弟两人摇摇晃晃的往外走,去了客院,歇在了赵勋隔壁的房间。 顾若离用了午膳靠在炕头看书,不知不觉的打了个盹儿,等醒来便有些烦躁,那个人喊他回来做什么,也没消息的,就在外院喝酒了。 “我去看看。”顾若离打算去看看,若是他没事,她下午还要出去,待在家里她浑身难受。 欢颜和雪盏跟在后面,几个人一起往外院跑,走了半路就看到一个崔婧语院子里的小丫头跑过来,笑眯眯的道:“县主,表少爷和赵七爷在客院说话,请您过去。” 怎么又跑到客院去了,崔延庭呢?! “表少爷说有事和您说。”小丫头生怕她不去的样子,点着头,“真的!” 顾若离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小丫头就一溜烟的跑走了。 “小姐。”雪盏犹豫的道,“这太古怪了,表少爷找您为什么还要去客院,再说,也不至于让四小姐房里的小丫头来传话吧。” 顾若离不用想也晓得这里头有问题,就是不知道崔婧语又在折腾什么。 这次恐怕方朝阳不送她去庵庙,崔延庭也要送了。 崔延庭不送,她来送! “不去看看,又怎么知道是什么呢。”顾若离无奈,不过料想崔婧语不会对杨清辉做什么,她们是表兄妹感情也好,她舍不得……那就只有赵勋了,她胆子不小啊,居然将主意打到赵勋头上去了。 要是伤着赵勋,那他们就真的再没有好日子过了。 顾若离去了客院,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两间房,一间门关着另一间则是半虚掩的。 顾若离走过去,立在门外:“赵七爷!” “进来吧。”里头有人应了一声,顾若离推门进去,就看到赵勋正支着头半靠在床上,穿着一间银灰色绣暗纹祥云的潞绸直裰,斜斜将靠着,两条修长有力的腿叠在一起,听见她的脚步,他没眉梢微微一挑,深不见底的目光便淡淡然的朝她睨了过来。 迎着光,他面容宛若塑刻一般精致俊美,虽神色淡淡的,但依旧透着上位者的骄傲和从容。 “才回来?”赵勋依旧靠着,手中夹着书,神色戏谑的看着她,顾若离进了门,欢颜和雪盏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留在了外面守着。 顾若离扫视了一眼房中摆置,回道:“回来有一会儿了,七爷喝醉了?” “坐。”赵勋指了桌边的凳子,如主人待客似的道,“我自小吃酒还不过曾醉过,今天算是意外。” 顾若离坐下来看着他,凝眉道:“你手给我。” “怎么。”赵勋将手递给他,露出一截小臂,顾若离十指搭在他的脉搏上,他垂眸看去,小小的手指便落在他的手腕上,很白,更与他的手臂形成了黑白的界限,他一转落在她脸上,眉头轻轻笼着,眼中露出一丝担忧。 他嘴角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勾了起来。 号了一会儿顾若离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才松了口气,赵勋笑道,“你是怕我被崔家人害了,所以才来的。” 就算她怀疑崔婧语,也不至于将这些事说给赵勋听,他们的关系还不至于到了可以分享彼此私密的地步吧。 “不是。”顾若离给他倒了杯茶,道,“我是怕你给崔家人下毒,回头要我收拾烂摊子。” 赵勋笑了起来,颔首道:“放心,即便要杀也当是拖到菜市口去砍了,断不会拖累你的。” 顾若离失笑,看着他道:“刚刚还宾主尽欢,你心里这样想,实在太伤崔伯爷的心。” 有心的人才伤心,没心的人伤的只有身,赵勋挑眉没有答她。 “你喊我回来,就为了说这件事?”顾若离见他没有说话,就随意的换了个话题,随赵勋想做什么,只要他不害她和方朝阳就好了,别人的事她帮不了,也不觉得自己能说服他。 “那倒不是。”赵勋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桃红的短褂,轻薄的潞绸垂在身上,显得她越发青涩娇小,见她看过来,他道,“特意来恭喜你敕封了县主,何时进宫谢恩?” 就特意为了恭喜她,所以请她回来啊,顾若离无奈的道:“金公公说就这两日圣上会传我进宫谢恩。”又道,“这件事我还没有郑重谢你,当初若非机缘碰上了你,恐怕我的事情不会这么顺利,多谢!” 前面不是自作主张打算自己报仇了吗,赵勋颔首道:“情意领了,但人情还在,顾大夫记得还便是。” 顾若离愕然,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好似不认得他一样,透着懵懂和无辜,赵勋忽然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盯着她道:“就这么不愿还我的人情?” “那倒不是,只是头一回听别人将话说的这么直白。”顾若离去拍他的手,她刚刚梳好的发髻。 赵勋的玩笑向来都是点到为止,收了手看着她理头发,便道:“那是你见识的少。”顿了顿问道,“今年几岁了?” “十三!”既然记不住,何必又要问,指不定下一回想起来,又会问她一遍,“赵七爷几岁了?” 赵勋挑眉,回道:“二十一。” “那七爷比我大八岁。”顾若离顶着他,“下回若是还想问,记着这个就好了。” 赵勋哈哈笑了起来。 这个小丫头真的是太记仇了,且还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 就在这时,忽然院中传来一阵骚动,随即就听到欢颜大叫一声:“四小姐,您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找三姐也不行吗。”崔婧语话一顿,就尖利着嗓子道,“给我滚开。” 话落,开着的房门口,顾若离就看到崔婧语气势汹汹,面含讥诮的跑了进来…… 她叹气,崔婧语还真的用这个把戏吗,那么的不高明,但凡有点脑子的人谁会想不到。 赵勋挑眉,去看顾若离,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看来建安伯府还真是热闹,这个小丫头果真是一直都没有闲着。 “孤男寡女。”崔婧语站在门口,叉着腰一副捉奸在床的样子,“顾若离,你简直是不知廉耻。”她这才看清赵勋的样子,随即一愣,不是说很丑吗,怎么长的还挺好看的。 不管了,这样的人就算是长的好看也是虚有其表败类,谁嫁给他就是一个死。 她就要看着顾若离不好过。 顾若离站起来,看着她道:“四妹,有什么话稍后再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他是外人吗?赵勋兴味的看着顾若离,等着她的反应。 她要的就是看笑话,崔婧语蹬蹬走近了几步,指着顾若离道:“你还知道笑话,大白天的和男人关在房里,你说这话我都替你脸红。” 她要脸红吗?顾若离莫名其妙,就算她要脸红,也轮不着她来管吧。 崔婧语的动静太大,不一刻睡在隔壁的崔延庭和崔延孝就开门跑了过来,一看顾若离在房里两个人都吃了一惊,随即又看到了崔婧语。 “你们在做什么,还不快回去。”崔延庭惊愕的看着三个人,又走到坐在周边正喝着茶的赵勋身边,“七爷,你没事吧,小孩子太胡闹了,让你见笑了。”不管什么事,先把人赶走,等会儿再慢慢说。 崔延庭说着,撇了眼顾若离,不会是这丫头见赵勋来家里,所以就故意…… 他脸色巨变,阴冷的盯着顾若离。 “爹爹。”崔婧语指着顾若离道,“她败坏门风,太不要脸了。” 崔延庭猛然看向她,恨不得一巴掌将她拍死在这里,不管是不是顾若离贴上赵勋的,都要立刻将这件事化了,难不成还要让赵勋娶顾若离不成 那以后,这个家里就真的是她们母女的天下了。 他怎么养了这么一个蠢货。 “闭嘴!”崔延庭喝道,“还不快给我滚回去。” 崔婧语做都做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她要不把做成了,不是白忙活了。 “我不。”崔婧语朝赵勋看去,正好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心头一抖,壮着胆子道,“赵七爷,您身份尊贵,来做客我们当然欢迎,可是和我三姐做出这种事情来,实在是见不的人,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也不好。” 话落,她心里忽然有些没底,怎么这两个当事的人,一点都不着急,还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赵勋这么骄傲的人难道不该生气吗,逼着他娶妻啊,还有顾若离,她怎么也不慌…… 崔延庭都快炸了,他三两步走过去,一巴掌抽上崔婧语,喝道:“来人,将四小姐拖出去。” “爹!”崔婧语喝道,“你糊涂了吗。”看不出来她是什么目的吗,她费尽心机,还不是想让她们母女不要好过,他不帮着还她走。 崔延庭正要说话,且料赵勋放了茶盅,神情认真的看着她,问道:“事情已经这样了,按四小姐的意思,如何才能让名声好一点。”她说着,又看了眼顾若离。 顾若离一愣,转头看向赵勋。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接话,这种事有什么对名声不好的,说说而已,难不成就因为怕名声不好,就要嫁给他? 她一天要摸那么多男子的手,甚至于身上各式各样的检查,那她要嫁多少次。 “你接话干什么。”顾若离皱眉,不悦的瞪了他一眼,“你一接话小事都变成大事了。” 赵勋回看着她,眼底露着悠然的光,却什么情绪都看不出。 “娶她啊。”崔婧语见赵勋搭话,顿时高兴起来,接了话就好,她立刻喊着道,“你地位崇高,她又是县主,多合适!” 娶吧,娶吧,两年内将顾若离折磨死,到时候我一定会去收尸的。 就算他没空折磨,就凭荣王妃和赵勋那个纠缠不清的大嫂,也不会让顾若离日日糟心,过不安宁。 县主算什么,比得过荣王妃和世子妃吗。 第145节 “小孩子不懂事。”崔延庭挥着手让人进来拖崔婧语,又着急的回头对赵勋解释,“七爷千万别放在心上。” 赵勋喝着茶,好像在思考的样子,又扫了眼顾若离。 “你管的是不是太多了点。”顾若离沉着脸扫了眼崔婧语,又冷笑着对崔延庭道,“伯爷,这样的人您还要留到什么时候?我不在乎名声,难道伯爷也不在乎利益了?” 在乎,当然在乎了,千万别得罪赵勋才好,崔延庭亲自去拉崔婧语:“你给我出去。” 就在一片闹腾的时候,就听到赵勋低低沉沉似乎还带着笑意的话:“可以!” 可以?可以娶她?顾若离看着他。 他这是疯了吧。 这大白天聊天说个话而已,门都没有关,外头还有丫头守着呢…… 他就被人诓着要娶她负责? 他什么时候这么好欺负,这么好说话了。 “赵远山。”顾若离大怒,背对着众人瞪着他道,“你凑什么热闹。” ☆、100 渔网 他像在凑热闹? 赵勋也挑衅的看着她,勾着唇道:“崔小姐说的对,你的名声更重要一些。” 这小丫头有趣,虽年纪小了点,不过他也不着急。 若要娶亲,留她在身边,绝对比别人要来的热闹一点……唯一不大的好,便是她主意太大,不似那些女子顺从乖巧。 也无妨,他有办法让她变的乖一点。 赵勋半点玩笑样子都没有,回望着顾若离。 顾若离觉得自己的火自脚后跟烧了上来,一下子冲在脑子里,她走过去压着声音道:“你到底什么意思,在这里逗我玩是不是?”又道,“什么名声,我根本不在乎。” 她真的不在乎这些,说着话盯着他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 “我在乎。”赵勋看着她一本正经的道,“姑母回来没有,我去拜访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顾若离忽然就明白过来,她回头看了眼正吃惊插不上话的崔延庭,又盯着赵勋,冷冷的道:“你在让我做挡箭牌,好让自己过的清净一点是不是?” 如果她没有记错,年前荣王妃和二夫人可是谈了许久的婚事,差点就将他和崔婧文定下来了。 现在赵勋既然回来了,这门亲事按崔延庭的行事风格,是势必要提起来的。 费力的去巴结一个不相干的人,还不如收做了女婿,一家人也好说话。 还有,即便赵勋不在乎崔家的纠缠,也得防着他娘给他定亲,防着层出不穷上门提亲的人。 他现在这么一闹腾,传出去谁还敢再打他的主意? 反而个个都在说她,盯着她了。 他这一声可以,解决了好几个问题。 “赵远山。”顾若离气极,抬脚就踢了他一脚,怒道,“我的事情我做主,你休要打我的主意。” 崔婧语就喊着道:“你为什么不答应,就凭你,赵七爷娶你是抬举你了。” “闭嘴。”顾若离第一次对崔婧语呼喝,“你再多说一句,我便将你的嘴缝起来。” 崔婧语气的瞪眼,她拒绝赵远山一定是因为霍繁篓。 休想,霍繁篓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她踢的就跟猫抓的一样,赵勋看着顾若离,就见她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怒意,皱着眉头,一张小脸拧在了一起…… 他就想起来原来的那张疤脸。 还是这张脸好点,生气和高兴一目了然,又生动又有趣。 “我去见姑母!”赵勋起身往外走,一本正经的,“和她商量。” 要是换做别人,顾若离根本不可能理会,可是现在是赵勋,她就真的没有把握了,不由拉住他的胳膊,怒道:“不行!” “真不行?”赵勋看着她,挑眉道,“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她要是同意了才后悔,一个两个脑子今天都被门夹了吧,顾若离点头。 “嗯。”赵勋低头看了眼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小小的瘦瘦的,紧抓着不放,好像生怕他下一刻就走了似的,他嘴角微翘颔首道,“这句话暂时收回去,给你点时间考虑,若是反悔了再来和我说。” 顾若离恨不得再踢他一脚。 两个人你来我往,好似旁边没有别人了一样,看的崔延庭和崔延孝以及还没有来得及出门的崔婧语目瞪口呆。 “这……”崔延庭结结巴巴的问道,“七爷和娇娇认识?” 娇娇?赵勋挑眉转眸看着顾若离,好似在确认娇娇是不是她。 顾若离不想理他,转过头去。 “忘了和伯爷说了。”赵七云淡风轻的道,“我和娇娇一起从延州回京的,同舟共济患难的交情。” 顾若离当没有听见。 崔延庭就像是被人打了一个闷棍,胸口一翻,差点晕了过去。 他千辛万苦费劲心机的请赵勋来,连他存了多少年舍不得喝的秋露白都拿出来了,甚至动了将崔婧文嫁给他的心思…… 一转眼,就和泡沫一样,被顾若离轻轻一戳,就烟踪瞬无。 这是怎么了? 就好像互相犯冲一样,自从顾若离来了以后,所有的事情都不在他的控制之中了,犹如脱缰的野马,他费劲力气都抓不住。 他有些站不稳,扶住了崔延孝,干干的道:“认识好,认识好,都是一家人,也不用见外。” “是啊。都是一家人。”赵勋端茶喝着,扫了眼站在门口发呆的崔婧语,崔婧语才幡然醒过来,怎么不说娶顾若离的事情了? 娶啊,赶紧娶走,一个阴晴不定,一个脾性古怪,天作地和的一对啊。 “还不带走。”崔延庭见崔婧语一副要说话的样子,忙喝了一声,几个人婆子立刻拉着崔婧语往外走,崔婧语道,“赵七爷,你要守诺,可一定要娶啊。” 赵勋神情愉悦,顾若离脸沉如冰。 “崔伯爷。”赵勋似笑非笑道,“看来你家中不太平,事情也多,赵某就不耽误你时间,你去忙你的吧。” 崔延庭啊了一声,看着赵勋,问道:“七……七爷?!” “去吧。”赵勋眸光微凝,面色沉冷,惊的崔延庭一跳,才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结结巴巴的道,“崔某走了,那七爷呢。” 赵勋淡淡扫了他一眼:“有娇娇招待就好了。” 崔延庭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门,等恍惚的站在院子里,他才转头看向崔延孝,问道:“我是不是还是醉着的。” “大哥!”崔延孝脸色也很难看,好不容易哄得赵勋高兴,大家有了几分交情,没想到就出了这种事。最重要的,他和顾若离居然还是早就相识了,不但相识,根本就是一条战线的人。 一起进京,一起偷偷给太上皇治病,甚至一起密谋逼宫。 这份情谊,就是他们再拿多少秋露白也抵不上吧。 房间里,顾若离扫了眼站在院子里说话的两兄弟,又回头盯着赵勋,赵勋也看着她,眼中的冷意渐渐消退,添上了笑意…… “你闲着就逗我玩是不是。”顾若离很不客气的道,“还同意呢,那往后赵七爷也不要再见女子了,见着了人家便就娶回去好了。” 赵勋扬眉,他见过什么女子吗?怎么都想不起来。 “赵某可没有逗人玩的习惯。”赵勋一副很认真的样子,“若传出去你名声受损,赵某吃些亏倒也无妨,更何况,我们还是一家人。” 顾若离怒极反笑,点着头道:“不敢让七爷吃亏,我的名声早就不好了。我要是在乎,刚才就不会冒失的进门来见你了。” 这丫头,果然是早就知道了啊,知道了还敢进房里来,恐怕也只有她有这个胆子了。 “你也知道是不是?”顾若离盯着他,“要不然你怎么会喝醉,定然是发现了不寻常,才顺势进客房休息,关了门又没有睡,而是在等他们玩什么花样?” “还不笨。”赵勋赞赏的道,“那酒喝了两口便就有些晕,我索性就在此歇一歇。不曾想倒是你来了,不枉费赵某在这里应付一场。” 这人,太油滑了。 他总是能立刻的适应,不管出现什么样的情况,他的应对,就会让人觉得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凭这份胸有成竹,万事在心的能力,也让她不得不钦佩。 譬如刚才的事情,他其实很清楚,崔延庭不敢动他,那么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主动权都在他的手中。 他想应对就应对,不想应对自有崔延庭解决。 而且,自此崔延庭还会被他捏在手心,想搓扁还是捏圆,都随他自己高兴。 “你还没说,你今天来为了什么事。”顾若离不想纠缠刚才的事情说个不停,太尴尬了,就跟她和别人一起演了一出戏,而他是最清醒的看客,甚至于,他还起哄闹腾。 “正好得闲。”赵勋起身道,“不请我去你的合安堂参观一番?” 啊?顾若离觉得只要和他说话,思路都是被他牵着走的,她无奈的道:“七爷肯赏脸,自然是无上荣幸。”说着,做出请的手势。 赵勋颔首,负手往外走,院外崔延庭还没有离开,见着他出来便迎过来,道:“七爷,你这是要走?” “是啊。”赵勋看着崔延庭道,“我和娇娇出去走走,若是要让赵某负责的话,赵某乐意之至。”话落大步走在了前头。 留下了透心凉的崔延庭。 顾若离和他擦身而过,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拿着帷帽走在赵勋身后,欢颜和雪盏跟过来,低声道:“县主……” “一起吧。”看见崔延庭这样,顾若离忽然心情不错,“你们不是也想去医馆看看的吗。” 两个人丫头眼睛一亮,顿时点着头,可又犹豫的去看赵勋,有些害怕。 “没事,赵七爷很和蔼的。”顾若离边走边道,“还喜欢开玩笑,不用怕。” 和蔼吗?欢颜嘴角直抽,她怎么没有觉得赵勋和蔼? “喜怒无常吧。”欢颜挨着雪盏低声评价了一句,雪盏摇着头道,“不要胡说!”她觉得赵勋这个深不可测,看着和你说笑,其实还不知道他心里怎么盘算你呢。 内院中,崔婧语被几个婆子拖着回去,嘴巴都堵了起来,她气的直抖却苦于挣脱不开,直到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几个婆子才将她松开。 崔婧文坐在正厅里,面朝院中,静静的看着崔婧语。 不知道为什么,崔婧语原本闹着,可在对上她后就瞬间安静下来,心头一跳,莫名的就有些害怕崔婧文,这和以前的害怕不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颤栗。 “你去做什么了。”崔婧文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不是让你在家里呆着的吗。” 第146节 崔婧语这才回神过来,气愤跑进去和崔婧文道:“姐,爹爹他太不讲道理了……”将事情都和崔婧文说了一遍,“赵远山这种人,就算是身份再高又怎么样,嫁给他的人一定没有好日子过,我敢打赌,不用两年绝对能耗死在荣王府。” “所以呢。”崔婧文看着她道,“你就打算设计他们,让赵远山娶了顾若离?” 崔婧语点点头,恨恨的道:“赵远山都同意了,这件事只要顺水推舟就可以了,偏爹爹顽固不听,还把我绑回来了。” “姐!”崔婧语看着崔婧文正要说话,却见她忽然慢慢站了起来,淡淡看了她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径直朝门外走去,她一愣喊道,“姐,你去哪里,我话还没有说完呢。” 崔婧文没有和以前一样和她说话,头也不回的出了院门,她刚离开,崔延庭便气势汹汹的大步进来,喝道:“你这个蠢货,给我立刻收拾东西,滚去清濯庵去。” “爹。”崔婧语吃惊的道,“我做错什么了,你要把我送走,凭什么。” 崔延庭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她,他今天要不将她送走,她不是被方朝阳给弄死了,就是把这个家给毁了。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崔延庭沉声道,“赵远山是什么人,你以为你那点小伎俩他看不出来,还有娇娇,她是在乎名声要死要活的人吗?”又道,“你想让赵远山娶她,你是害她吗,你是害我们!” “我费尽心思将他请到家中做客,却被你一顿无脑给搅和了,还想害娇娇,你便蠢到将她杀了去抵罪偿命,你也不能借着赵远山的手,你哪里来的胆子。” 崔婧语被说懵了,她没有想那么多。 “不说赵远山会不会生气你害他,就算他认了娶了娇娇,对你来说你有什么好处?”他说着一顿,又道,“我今天还和你二叔商量,要将他和你姐姐的婚事重提,只要结了亲,他成了你的姐夫,往后你还怕有人敢欺负你。” 崔婧语脑子里嗡嗡的,似乎想反驳,可又找不到话说。 “你滚。”崔延庭道,“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学聪明了,再给我回来!” 崔婧语摇着头想要求崔延庭,可是一想他这样子肯定说了也没有用,她提着裙子就跑:“我不去!”她跑的极快,冲去了崔婧文的院子里,喊道,“姐,爹爹要送我去庙里,我不想去,你快帮我。” 她刷的一下掀开帘子,就看到地上一地的碎布,崔婧文穿着中衣坐在炕上,手里正拿着剪刀,听到她声音缓缓抬起头来,朝着她无奈一笑,道:“你去住几天也好,免得郡主回来,又是一通责罚。” “姐……”崔婧语喃喃自语,崔婧文放了剪刀套了件半旧的褙子,过来给她理了理跑乱的头发,含笑道,“爹爹也是为你好,你去住几天,等过些日子我去看你。” 崔婧语皱眉,转身就要朝外头跑,崔婧文却一把扯住她的手,紧紧攥着。 “我手疼。”崔婧语的手顿时被指甲划出了数到血印子,她喊着道,“疼,你的指甲抠着我了。” 崔婧文并没有松手,看着她道:“听姐姐话,去吧。正好天气越来越热,你就当避暑了。”她说着,牵着崔婧语的手往外走,在半道看到崔延庭,她含笑道,“爹爹,语儿已经答应了,请表哥送她去吧,您觉得好不好?” “嗯。”崔延庭拧着眉扫了一眼崔婧语,实在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便不耐烦的摆着手道,“你处理吧,我出去一下。” 局面被弄成这样,他必须想办法去周旋,赵七那边也要再试探一番。 “姐。”崔婧语也不闹了,安静的看着崔婧文,“你是不是也生我的气了,对我很失望?” 崔婧文摸了摸她的头,道:“不会,你这么乖,姐姐怎么会对你失望。” 崔婧语垂着头没有说话。 她虽然不服气,可却是听明白了崔延庭方才的话,他说的没有错,不管今天她成功与否,都对她没有好处。 就算顾若离嫁过去被赵勋消磨死了,哪又怎么样,这两年因为这件事,她们的家也会被方朝阳母女两人给掀翻了。 她们怎么会善罢甘休呢。 “我去。”崔婧语红了眼睛道,“所有人都可以讨厌我,可是你不能,要是你也讨厌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崔婧文笑笑,点头道:“不会,姐姐不会讨厌你。” 崔婧语点头。 二夫人听完崔延孝的话,气的笑了起来:“你是说,语儿在你们喝的酒里做了手脚,想要陷害娇娇和赵七爷?” “可不是,那孩子可真不知道怎么说她。”崔延孝一脸的无奈,受了气都没有地方出。 二夫人忽然跌坐在椅子上,虽是笑着可满脸的气愤和不甘:“她可真是聪明,这个时候插上一脚,我们怎么还有脸去提亲。” 顾若离再不是东西,那也住在建安伯府,是崔延庭的继女,哪有正经人家,说了一个女儿又将另外一个也推去给同一个人。 就是给她几张脸,他们也不好意思用。 “这下好了。”二夫人摇着头道,“鸡飞蛋打,连赵远山都嫉恨我们了。” 那时候就该顺着方朝阳,将她送庙里做姑子去才好。 “你别气了,事情已经这样了,想想怎么补救吧。”崔延孝叹了口气,“赵远山不是好相与的,他要是知道了语儿在他喝的酒里下药了,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眼下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二夫人扶着额头思虑重重:“我几天回家一趟,和我兄长商量一下。” 顾若离戴着帷帽领着两个丫头,莫名其妙的跟在赵勋身后,赵勋也不说话,负着手走在前头,若非他身姿笔挺气质英武,她大概会联想到前世里退休的老干部。 俯瞰众生,说不定还有颗跟渔网一样的心。 “赵七爷。”顾若离走了几步在他身边,“你没事做了?”她不相信他是那种闲着无事,会出来散步的人。 更何况,朝堂里那么多事等着他,他怎么可能闲。 赵勋侧目看她,隔着帷帽看不到她的神色,只有声音徐徐道出来,不紧不慢的,颔首道:“有事。现在正办着。” “你逗我玩呢。”顾若离就不想和他客气了,“一会儿我工作,你要是想参观的话就自便吧。”说着,她走在了前头。 小丫头的爪子亮出来了,赵勋抿唇眸中含笑。 他想到刚才在建安伯府时她的脸上的表情,崔婧语闯进来,她半点惊讶也无,看来,正如她所言,她对这些虚名确实是一点都不在乎。 那她在乎什么呢。 张丙中从合安堂迎了出来,笑盈盈的喊道:“师父,还以为你下午不过来呢,方才东山药馆的郑掌柜来找你,说有事请您定夺。”又道,“我请他明天再来。” “可能是契约的事情。”顾若离说着进了门内。 赵勋微微驻足,看着张丙中,忽然就想到在那些马匪的村子里,顾若离为了救那些人而和他对峙的情景,她说她对事不对人……现在看来,她还是有收获的。 至少得了一个死心塌地的徒弟。 “赵远山。”张丙中看见个男子站在门外,因为太过显目,他想忽略都难,赵勋颔首走过去,拍了拍张丙中的肩膀,“许久不见!”话落,当先跨进了门内。 张丙中愣愣的看着他,他们很熟吗?可是这话他是一个字不敢说,只得垂着头跟着赵勋进门。 大堂内人来人去非常热闹,顾若离一进去就被人围着说话,赵勋也不介意,跺着步子晃悠悠的走着,引着大家都忍不住去看他,可又觉得这人气势不凡,有些胆怯的离他远一些。 顾若离觑了赵勋一眼,又被人拉着说着话。 赵勋在前面绕了一圈,一副真的来参观的样子,随即又走到后院,后院里空空的,收拾的很干净,只有一口井。 他立在井边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顾若离走到后院,喊道:“赵七爷,不去前面喝茶?” “没看到霍小哥。”赵勋转头过来望着她,顾若离回道,“他走了,说过几年再回来。” 赵勋扬眉,问道:“过几年回来啊,你不去找一找?”话落,看着她。 “他没说去哪里,找不到。”顾若离叹了口气,“他的事情他有做主的权利,我干涉不了。” 这是提到那小子,所有失落了?赵勋扬眉,顺口就换了话题:“明儿将牌匾摘了,请圣上再给你重题一副。” 她忘记这件事了,一直挂在头顶上没有在意,顾若离点着头道:“你不说我没有想到,这就让张丙中拿下来。”她说着转身就朝前头去,赵勋看着她,微微一笑。 过了一会儿,顾若离才回来,松了口气的样子:“拿下来了,若不然一直挂着太不成体统了。” “你不必这么紧张,不过一块匾罢了。”赵勋望着她道,“圣上也断不会因为这点事而对你心生不满。” 顾若离不敢,她和他不一样啊,情分不能消磨。 “我回去了。”赵勋说走就走,顾若离啊了一声跟着他问道,“不是说没事的吗。” 赵勋忽然停下来看着她,含笑道:“不舍我走?还是反悔了?” “不是。”顾若离摆着手,生怕他又说出什么话来,“我就话赶话说一句罢了。” 赵勋哈哈一笑,摸摸她的头,又觉得隔着帷帽不舒服,便收了手,道:“逗你的,我走了!”话落,大步穿过合安堂的中堂出了门。 “他来做什么的。”张丙中见赵勋一走就悄无声息的走过来,“不会是打合安堂的主意吧。” 顾若离摇头,她要是知道他来干什么的,就不会猜不透他的意思了。 “随便吧。”顾若离无奈,既然猜不透那就索性不要猜了,他是什么目的,早晚都会露出马脚来。 崔延庭在宜春侯府坐了好一会儿,见天色渐渐晚了才离开,他不想回家,径直去了外室那边,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院门大开,里头黑灯瞎火的。 他心头一跳,大步跨进了门内,喊道:“苏儿……” 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就连伺候的丫头都没有迎出来。 寻常不是这样的,苏儿不出门,只要他一来就会高兴的迎到门口来,今天也太异常了。 他推开房门进去,开了柜子箱笼以及梳妆台上的妆奁匣子,所有的东西都在,除了住在里面的人不见了。 “出了什么事。”崔延庭大步出来,去瞧隔壁院子的门,里头走出来个人,他问道,“劳驾问一声,隔壁住着的人去哪里了?” 那人认出崔延庭,立刻就回道:“下午来了十几个婆子,将里头的住的女人以及丫头婆子都带走了,至于去哪里了,我不知道!” “带走了。”宛若一盆兜头浇下来一样,崔延庭定在原地,他喃喃重复道,“被带走了,谁会带走她们?” 那人又道:“来的婆子给你留了话。”话落,崔延庭清醒过来,问道,“什么话?” “给你脸不要脸!”那人说完,觉得怪怪的,咳嗽了一声解释道,“是婆子留的原话!” 崔延庭浑身一怔,顿时脸色阴沉下来,能说出这种话的人,除了方朝阳没有别人。 他连道谢都没有来得及抬脚就走,在巷口上了马车,怒冲冲的道:“回去!” 马车飞奔回去。 肯定是顾若离告诉方朝阳苏儿的事情,所以她才会将苏儿带走。 这两个泼妇,泼妇! 他大步穿过内院的如意门,一路上丫头婆子见着他个个噤若寒蝉,现在家里的气氛太诡异了,轮不到她们站队,所以不管见到哪个主子,都是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 “滚开!”崔延庭懒得装,他心里的火蹭蹭的冒,也不管是谁一脚踹了,径直拽开暖阁的帘子,喝道,“方朝阳!” 暖阁里没有人,他一愣就听到身后一道女声似笑非笑道:“呵!来的还真是快。” “方朝阳。”崔延庭眯着眼睛瞪着她,“苏儿是你带走的?” 方朝阳穿着一件大红的褙子,头发松松的挽着,面颊微红,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举手投足皆似画一般,风情万种。 “是啊。”她推开崔延庭进了暖阁,道,“不是给你留话了吗,还要来问。” 她就好像是说寻常事一样,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崔延庭喝道:“你……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把人交给我。” “我卖了。”方朝阳伸手就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似乎有些不满意的样子,皱眉道,“听婆子说容貌不错,约莫是能卖点钱的。” 崔延庭气的直抖,指着方朝阳:“卖了,你居然将她卖了。”他来回的走,又停下来瞪着她,“你信不信我现在休了你。” 方朝阳自己给自己斟了茶,端着慢慢喝,许久才抬头看着他道:“信啊,休吧!” 第147节 他宛若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了个倒仰,休了?他那天没有休,今天就更加不敢休了。 堂堂郡主,是随便就能休掉的吗。 崔延庭不由深吸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来,好言道:“朝阳,你我的事不要殃及旁人可好,苏儿她一向乖巧,什么麻烦都没有给你招,你为何就容不下她呢。”又道,“不过,要是你不高兴,那我就给她点银子,让她回家去,我向你保证,再也不去她那边了,行不行。” 方朝阳放了茶盅,就跟第一次认识他一样,面露惊讶:“崔玉林,你不会是当我拈酸吃醋才发卖她的吧。” “难道不是?”崔延庭冷笑,女人不就是这样,就算看着不在乎,可还是会彼此间争斗争宠,就连方朝阳这样的清高的人,也不例外。 方朝阳咯咯笑了起来,摇着头道:“你是脑子这两年丢了吗,我为什么要吃醋,你哪里值得我吃醋?” 崔延庭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再也绷不住脾气,咬牙切齿的道:“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不是告诉你了么,你让我滚出去……我便记住了,就这么简单。”又道,“我想想,今儿卖了苏儿,明儿卖谁呢……” 崔延庭忽然就想到了什么。 方朝阳当时受了那么大的气,为什么在顾若离封了县主后却不走,也不和他和离。 他以为她心里还是念着他的。 现在看来,她分明就是为了报复他,而留下来的。 “你说吧,你到底怎么样才能把她交出来。”崔延庭忽然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娶方朝阳,就算他丢了爵位,也不该去千方百计的讨好她,将她娶回来,如今她就像一条毒蛇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跳起来咬你一口。 “卖了就卖了,你要是爱的深就自己去找。”方朝阳摆摆手,“去吧,我说了没事别来我这里,弄脏了我的地方。” 崔延庭蹭的一下站起来,将炕几上的茶盅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方朝阳眼睛一眯,起身就给了他一个耳光:“崔玉林我告诉你,在我方朝阳眼里你就是个贱人。一个贱人也配在我面前呼来喝去。滚!” 崔延庭被打急了眼,反手就要还回去,方朝阳头一抬,冷笑着道:“你试试!” 他心头一跳,手举的高高的,就是不敢落下去。 “方朝阳,你不要太过分了。”崔延庭大喝一声,“我这去宫中,求圣上做主,让你我和离,我看看你还嚣张什么,一只破鞋也当自己是块宝。” 方朝阳眯了眯眼睛。 “好啊。”暖阁的帘子掀开,顾若离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她抱着手臂挑眉看着崔延庭,“侯爷要去宫中那就一起好了。” 崔延庭一愣朝门口看去,指着她道:“是你告诉方朝阳的?” 顾若离并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不过崔延庭这么一问她便明白过来,走到方朝阳身边抬眉看他,道:“谁说的有什么区别,除非伯爷没有做,否则早晚都会有人知道。” 崔延庭冷冷的看着她,指了指她又看着方朝阳:“好,你们母女好样的。”他说着,怒哼一声,摔了帘子出去。 “还有件事忘了说了。”方朝阳轻描淡写的道,“你既将人送去庵庙,就索性剃头罢了,你舍不得,我替你办了。” 崔延庭猛然回头盯着暖阁,她什么意思,是说她逼着语儿剃头了? 这个泼妇,这个贱人! 崔延庭攥着拳头,大步出了门,边走边喊道:“备车,去清濯庵。” “秋香,把房里收拾一下。”顾若离掀了帘子院子里的丫头喊了一声,秋香忙笑着应道,“奴婢来了。” 说着,就笑眯眯的进了房里拿帕子包着手,将碎瓷片都捡了放在筐里,又将地上擦干净,笑着道:“郡主,晚膳好了,要摆在哪里。” “就这儿吧,我懒得跑了。”方朝阳揉着额头,看着顾若离道,“有些头疼,帮我瞧瞧是不是伤风了。” 顾若离叹气,过去给她号了脉又放了手,道:“没事!” “那怎么会头疼。”方朝阳皱眉靠在炕上,顾若离不放心又换了一只手号脉,除了有些湿气外确实没有什么,她道,“今天去宫里还顺利吗。”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还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见着太后了。”方朝阳意兴阑珊的道,“不过没有进去西苑。”西苑的几道门,赵勋居然派了十几道关卡,莫说她便是一只蚊子,在门口也被拍死了。 赵勋做的可真够绝的。 “我怀疑二哥不在了。”方朝阳眯着眼睛,眸露狠色,“赵远山没有二哥的耐心也没有善心,他不会将人留在世上的。” 这件事顾若离不知道,不过大家都在说原来的圣上被关在了西苑,住的还是那间宅子。 这是圣上要报复他,才会特意这样安排的。 不过,方朝阳怀疑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若按圣上行事,就应该是这样没有错,可现在不同的是,这件事是赵勋在办。 他会怎么做,没人知道。 “不会有事的,您别胡思乱想。”顾若离安慰她,方朝阳摆手,道,“你不用安慰我,我心里有数。” 顾若离就没有再说这件事,而是提到了崔延庭:“你把他的外室卖了?” “我原不想计较,反正也与我不相干。”方朝阳道,“只是他叫我不高兴了,我怎么能看着他逍遥自在。” 看来她早就知道了,只是晕不愿意理会罢了,顾若离失笑,摇了摇头:“你真将四妹的头剃了吗?” “不剃留着做什么,等她来害你吗。”方朝阳翻了个白眼,“让她好好想想,说不定就地成佛了呢。” 顾若离实在不知道说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事情她做都做了,她说也是白说,反而惹的她不高兴。 “我还没说你呢。”方朝阳戳着她的额头,“你怎么这么笨,她那点伎俩你都看不出来,还任由她骗着去见赵远山,传出去让人知道你被这种人骗了,多丢人。” 她是怕这个?顾若离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道:“我去的时候就知道了,她就跟小孩子一样,做点事谁看不出来。” “什么意思。”方朝阳不悦的道,“你是故意去见赵远山的,我不是让你离他远一点的吗,我看这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对,你可别做傻事。” 顾若离就想起来今天赵勋的反应,有些无奈的道:“娘,他也没有做伤害我的事,而且我们是朋友,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我们相处的还是很好的。何必要刻意去疏远。” “你不听我你早晚吃亏。”方朝阳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看那个姓霍的小子还不错,虽说做事狠了点,不过至少人还算实在。要不然,杨家那小子也还能凑合,虽说我不大喜欢,不过也不是和我过日子,我是无所谓!” “娘,我们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顾若离才发现,方朝阳也会这样爱操心,这才哪儿到哪儿,她不过十三岁而已,“我回去了你自己慢慢想吧。” 方朝阳哼了一声,闭上眼睛不理她。 此刻,赵勋坐在御书房中,看着几个对面坐着的内阁首辅翁叙章似笑非笑:“阁老的意思,是说圣上不应去祭天?”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翁叙章今年已有七十二岁,自十八岁高中进士在户部观政,如今已经为官五十四年,算是四朝老臣,为人虽有些自以为是,但人情通达,非常有威信,“老夫的意思是,这件事不如稍缓一缓,朝中六部的人缺了小半,不调配得当必然会出乱子,此时说祭天,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为什么会缺了这么多,都是拜对面这人所赐,人家都是拉拢官员,他是只要发现问题,二话不说就砍了。 这些天,朝堂里简直是血雨腥风,人人见着他都要抖上三抖,生怕被他发现了什么,被拉去砍了。 偏偏圣上还由着他,什么都不说。 他当然知道赵勋这么做的原因,一来是为了震慑,排除异己,肃清余孽,而来就是腾出位子来,留给他自己的人顶上。 “祭天和调配官员有什么冲突?”赵勋坐的四平八稳,面色非常和煦,但声音却让人胆怯,不敢反驳,“阁老想要调配谁,把名单列出来,圣上过目后觉得尚可便就成了,各自上岗各司其职,有什么不妥?” 翁叙章气的胡子都直了,瞧瞧他说话多好听,让他列了名单上来,好像主都给他做了,可事实上呢,他只要接了这件事,赵勋就一定会暗示他列哪些人。 他是傻了,才会帮着他安插自己人,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那不如赵将军自己列吧。”翁叙章就道,“若是缺人手,下官倒是可以调些人手来帮将军打下手。”一个武将也想插手朝政。 赵勋的野心,他是一点也不藏。 “也好。”赵勋满脸怒意的样子,“这些事阁老不做,那就赵某自己做,我便不信,我赵某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翁叙章愣住,他没料到赵旭就这么直白的同意了。 他还要脸不要,他就不知道推辞一下?! “好了,好了。”圣上无奈的看着两个人,道,“你们一起去办吧,三日后给朕一个明确的答复。” 赵勋起身抱拳应是,翁叙章只得跟着起来应了。 却是跟吃了黄连似的,一嘴的苦涩却吐不出来。 本来就是他的事,如今不但拱手让出去了,赵勋还觉得委屈了自己,翁叙章发觉自己吃了个闷亏。 “明日朝会朕打算和诸位爱卿说一下远山的封赏。”圣上看着两人道,“翁爱卿回去也替朕想一想,明早前给朕递封奏疏。” 翁叙章应是,这还商量什么,不是镇国将军,那就要让他把首辅让出去了。 赵勋坐了回去没有说话。 “你们瞧瞧这封折子。”圣上递了本奏疏给苏召,“大宁都司送上来的。” 苏召直接将折子给赵勋,赵勋拿着折子看了一遍,凝眉道:“我记得大宁都司的马一半保定马场送去的,另一是年前从关外购进的,怎么会都生了病。” 居然整个军中的马都萎靡不振,请了大夫瞧也看不出什么原因。 “听说得是易传染的病。”折子上的事翁叙章已经知道了,“圣上看,要不要在京中请几个比较得力的兽医过去看看。” 圣上点头,就看着翁叙章,道:“此事就交给爱卿去办吧,速速派人去。” 马对于兵来说,不亚于双腿,若是瓦剌人来了,没有马他们不用打就胜负已分了。 “我去看看吧。”赵勋看向圣上,道,“大宁都司我已经好些年不曾去过,走一走也能增进一些了解。” 翁叙章暗中瞪了眼赵勋,还增进了解,难道不是因为大宁都司不是你的人,你才要去的? 圣上却觉得赵勋亲自去很好,赵勋办事他很放心,“好,那就辛苦你了。” “圣上客气了,这是微臣该做的事。”赵勋好些想到什么,面上很是愉悦! ☆、101 心意 崔婧文坐在床头的杌子上,将药递给崔岩,柔声道:“这两天感觉可好一些?” “好一点。”崔岩每一次喝药,就好像被人用鞋底抽着脸,火辣辣的让他抬不起头来,“以前白天疼晚上更是疼的厉害,现在白天的疼痛要轻了一些,晚上到后半夜也消停许多。” 比起日夜疼个不休,现在能让他安安稳稳的睡一觉,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他连做梦都想着,有一天能舒舒服服的走路,说话,甚至是打个喷嚏,可是,就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他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到了。 人一旦生病,就什么都没有了。 “好一点就好。”崔婧文递了梅子给他,崔岩接在手里并没有吃,而是问道,“姐,语儿她是不是又闹出什么事了?” 客院和他这边就隔着一个院子,他没有睡,都听到了。 “嗯。”崔婧文垂着眼帘,神色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爹将她送去庙里了,让她自己反省一下。” 崔岩一怔,顿时皱了眉:“你怎么不拦一下,语儿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就有些不大正常,就这么将她送走,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崔婧文低头看着手里拿着的帕子,静静坐着,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崔婧文虽然一直都是心思重的,可通常和他们兄妹在一起时,都是温和开朗的,今天有些反常,“是不是因为语儿的事情,不高兴?” 崔婧文许久没有说话,坐了一刻,她看了眼崔岩,含笑道:“你再歇会儿,中午我再给你送药来。”话落,缓缓起身出了门。 第148节 “姐。”崔岩喊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崔婧文没有回头,低声道:“没事,你歇着吧。”就提着裙子快步出了门。 “琉璃。”崔岩喊琉璃进来,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今天下午的事情,回来后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琉璃应是而去,过了半个时辰跑了回来。 “小的问到了。”他复述了一遍事情经过,“没想到赵七爷和县主早就认识了,当时四小姐闹着说让赵七爷娶县主时,赵七爷还答应了。” 崔岩一愣,惊讶的道:“答应了?” 琉璃点着头。 怎么会答应,赵远山可不是这种人。 别人不知道他的性子,可是他们自小都是在京中长大,虽不是一个路子的人,可多少见过几次,还曾一起玩过。 他们小的时候,还会议论哪家姑娘好看,甚至还做过偷偷跟着别人马车的事情。 只有赵远山不做,他不是练功夫,就是不知所踪。 直到后来,传出他和他兄长为了梅氏翻脸的事,他们才直到,赵远山还会对女人感兴趣。 可是梅氏之后,赵远山也没有别的事情出来了,再后来他就去军营了。 这样的人,这么会突然对一个女子动心思?! “恐怕他是有的别的原因。”崔岩不相信赵远山会真的想求娶顾若离,两个人年纪相差很大,而且顾若离那个性子,哪个男人能吃得消,脾气烈主意大不说还倔强的很。 赵远山不会喜欢这样的。 “然后呢,县主怎么说?”崔岩看着琉璃。 琉璃想了想回道:“县主似乎很生气,还和赵七爷争执了几句,赵七爷就说给她时间考虑,等考虑好了再告诉他。” 崔岩越发确定赵远山是有别的原因了。 要是他真动了心,就是去求圣旨赐婚,也肯定要将顾若离弄到手。 “少爷。”琉璃道,“还有件事,小的听说郡主和县主派人去清濯庵,逼着四小姐剃头了。” 崔岩一怔,蹭的一下坐直了,问道:“可是真的?” “应该是,伯爷已经去清濯庵了。”琉璃叹了口气,四小姐可真是倒霉透顶了,不管做什么事都讨不到好处,可她还不学乖一点,处处拔尖出头。 崔岩忙掀了被子下来:“语儿肯定受惊了,我要去看看她。” “少爷,少爷!”琉璃拉着他道,“您不能去了,您现在把身体养好了才是最重要的,若是又疼起来怎么办。” 他话落,崔岩就感觉后背上被刀扎了一下一样,疼的他弓腰跌跪在地上。 “少爷!”琉璃吓的不轻,去拉崔岩,“您去躺着,别伤着身体啊。” 崔岩恨的不行,拼命的捶着自己的后背,怒道:“都是我没有用,我白活了这么多年,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 琉璃叹了口气,却也觉得奇怪,今天崔岩似乎没有因为怪责县主。 “县主那里……”琉璃小声道,“她没有什么错,是四小姐骗她去的,这事儿……” 崔岩摆了摆手,凝眉道:“错对我还能分的清,你不必说了。” 琉璃松了口气,他真怕崔岩也跑去找县主或者郡主出气,到时候指不定又搭进去一个。 她们母女就跟打不败似的,谁惹了,就谁倒霉。 顾若离第二日一早去了医馆,就看到白世英站在药柜前面抓药,虽戴着帷帽,可能看得出她很高兴。 “白姐姐。”顾若离笑着道,“现在没事了,怎么还能让你在这里,阿丙呢。” 白世英将药递给客人,笑着道:“张大夫陪焦姐去买菜了,说是今天要替你庆祝,好好亮一手。” 张丙中也会做饭啊,顾若离笑着道:“那我们今天有口福了。” “嗯。”白世英点了头,笑着又回头去给人抓药,顾若离听到有人喊她,便去屏风后面给人看病,两人各自忙了起来,直到中午人渐渐少了,四个人才松了一口气。 “白姐姐喝茶。”顾若离给白世英倒了茶,又给张丙中和方本超添上,松了口气道,“这样忙的连口茶都喝不上,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至少比闲着发慌要好。” “那是当然。”方本超将前门挂上,他们中午要休息两个时辰,虚掩半扇门,若真有急病也是可以进来的,“若真闲下来,头上都要长出草来。” 大家都笑了起来,刘大夫摇头道:“在固城时也不见你多忙,何以还活到今日了。” “你不懂!”方本超含笑道,“以前是没有尝试过,现在知道了,自然就回不到从前了。” “二位前辈别争了。”顾若离摘了帷帽放在桌子上,又拿着扇子轻轻扇着,将黏在额头上的碎碎的绒毛拨开,笑道,“我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方本超两人颔首,看着她。 “我打算七月中旬起身回一趟庆阳,一来将宫中封赏的圣旨和铁券送回顾氏祠堂供奉。二来,将家中的宅子翻新重建,所以这样来回后,估计要一年的时间。” 方本超颔首,道:“这是大事,你应该亲自走一趟。” “我的意思,要不然医馆关上一年,二位前辈和我一起回去,也见见家人,顺便安排家中老小。”她说着微顿,又道,“我想托人在京中先找一间大些的宅子一分为二,二位前辈再来时就带着一起上京,以免这两地分离之苦。” “我就不回去了。”方本超道,“若是你回去的话,就给我带封信,等你明年回来,要是方便就将她们一起带回来就成,我留在这里医馆也不必关。” 顾若离没有反对,就去看刘大夫。 “来回走动,身体也架不住了。”刘大夫摆手道,“我和方大夫一样,若是顾大夫你上京时方便,就将他们一起带来。” 顾若离笑着应是,道:“那成,这里就拜托二位前辈了。” 两人摆手说无妨。 “白姐姐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顾若离去看白世英,“虽有些远,不过一路风景奇佳。” 白世英看着她的脸,这是顾若离揭了疤以后,她第一次看到,不由挑了挑眉……她当初第一眼看到她时就知道,她脸上的疤是假的。 只是没有想到,疤底下的这张脸这么精致。 还有她的身份,也是迷雾重重,让人猜不透,如今真相大白,更是让人吃惊不已。 才十三岁而已,她十三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白世英神思飘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姐姐?”顾若离笑着推了推,白世英回神过来,摇头道,“我还是不要去了,你带着张大夫吧,这里的药柜,我每日过来帮忙。” 顾若离一怔看着她。 “奇怪我怎么又舍得出来抛头露面了?”白世英含笑看着她,顾若离点头,她虽一人住有些来路不明,但行事作风却依旧跟内宅里的姑娘没什么分别,为人严谨恪守,如今肯走出来,对她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改变。 “原还是不敢的。”白世英笑着道,“只是见你那般自然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反倒是我扭捏作态,成了半吊子……便下了决心,随着心意去生活,不过短短几十年,我也不想过的太委屈。” 顾若离轻轻笑了起来。 “白姑娘就该这样想。”方本超接了话道,“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了,你和顾大夫都不是普通人,既然不是普通人就不该按照那些规矩过,不必将别人的闲言碎语听在耳朵,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你就是想拦也拦不住。” 白世英认同,她一直活在挣扎之中,想要追求却又不够大胆。 “方前辈说的是。”顾若离点头道,“要是事事都听别人的,我们这日子就没有办法过了。” 大家笑着,张丙中和焦氏各自提着两个食盒过来,后头还跟着梁欢,边走边吆喝道:“吃饭了,吃饭了!” “今天我娘做了松鼠鳜鱼。”梁欢如数家珍,“还有糖醋排骨,我闻着都流口水了。” 方本超就将梁欢抱起来,笑着道:“那你告诉伯伯,你是不是偷偷吃了?” “我是君子,怎么会偷吃东西。”梁欢皱眉,一本正经的道,“便是饿死了,也决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方本超哈哈大笑。 “咦!”梁欢从方本超怀里钻下来,“霍……霍姐姐?” 顾若离蹲下来看着他,摇头道:“不对,我是顾大夫,顾姐姐!” “声音是的。”梁欢吃惊的道,“你怎么变样子了,怎么一下子变的这么好看了。” 顾若离失笑,捏了捏他的脸道:“梁欢也很好看啊。” “不是,姐姐好看多了。”梁欢盯着顾若离的脸看着,那边焦氏就咳嗽了一声,道,“欢儿,你太失礼了。” 梁欢这才收了视线,对顾若离抱了抱拳:“对不住顾姐姐,是因为您长的好看,我被美色诱惑了,失礼了。” “啊?”顾若离一怔,和白世英对视一眼,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焦氏就过来敲了梁欢的头,“不懂意思就不要乱用,还不快去洗手吃饭。” 梁欢哎呀一声捂着头往后院跑,可还是不知道他哪里错了,念念有词的道:“是被美色诱惑啊……哪里错了。” 顾若离笑的不行,靠在白世英肩上,道:“欢儿真的是越来越可爱了。” 焦氏摇着头,张丙中却是接了话道:“可不是,连夫子都夸他聪明,学什么都快。” 顾若离挑眉,和白世英对视一眼。 在后院开了一桌,方本超和刘大夫以及张丙中三人小心翼翼的喝了一杯酒,梁欢像个小大人似的,时不时说出一句话来,就能让他们笑上半天。 “有大夫在吗?”前面有人喊了一声,顾若离笑着道,“我去看看,你们接着吃。” 方本超和刘大夫也放了碗:“也差不多了,再聊下去一个下午就耗掉了。”说着就一起往前头去。 张丙中和焦氏留在后院收拾碗筷,焦氏摆着手和他道:“你去忙吧,这些事都是我们女人的,怎么能让你做。” “干活还分男女。”张丙中手脚麻利,“你歇着,我来收拾,洗好了你再提回去。” 焦氏一愣,看着张丙中一下子将碗抱去井边,她叹了口气过去帮忙。 “改天等我存够了钱,帮你在院子里也打一口井。”张丙中笑着和焦氏道,“冬天井里的水还是温的,你洗衣服洗菜不会冻手。” 焦氏咋舌,摇头道:“一口井要十几两银子,太费钱了。”她现在用水要从隔壁巷子往家挑,虽有些不方便,可到底不用花这么多钱挖一口井。 张丙中将洗好的碗叠在一起递给焦氏,边说边道:“我要银子也没什么用,你不用担心了。”又道,“还有,你那院子实在不成就卖了,这样隔开住,你们母子太委屈了。” 两边本来是一间院子,是焦氏成亲后夫妻两人买的,也没有住几年,他的夫君就去世了,后来梁欢的叔叔来闹,焦氏迫不得已将院子分出去一半,隔开来成了两家。 “现在的价钱不比从前。”焦氏叹气道,“先住着吧,等欢儿大些要娶媳妇了,我再想办法。” 张丙中心里头默默算了一下自己的存钱,没有底气开口。 “怎么有鞭炮声。”梁欢听到了声音,立刻跑着去了前堂,一会儿又跑了回来,笑着道,“是赵将军受封了。” 张丙中立刻就想到那个阴阳怪气的赵勋,没好气的道:“嗯,封了什么?”总不能封个王爷,他老子可还活着,兄长也没有死呢。 “镇国将军。”梁欢手舞足蹈,“真是太威风了!”镇国将军这个名号,一听就觉得是权倾朝野威风八面的。 张丙中翻了个白眼,不屑的道:“这种黑心肝的人,圣上封他早晚会后悔。” “张大夫。”焦氏凝眉道,“这话千万不能说,要是传出去被有心人听到,要招惹祸事的。” 第149节 张丙中哼哼了两声。 “阿丙叔,你认识赵将军吗?”梁欢凑在张丙中身边,好奇的看着他,“我有一次见过他的,他坐在马上,好高好大好威武,他腰上还挂着一柄长剑,那剑比我都高,银光闪闪的!” “而且,赵将军长的还英武,除了他还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梁欢说着满脸的崇拜。 “你是不知道他。”张丙中恨不得啐一口,可又不好意思当着焦氏的面做的太过分,只好委婉的道,“他就是个小人,彻底的小人。” 用得着你的时候,恭敬不已,用不着的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 “夫子说,在官场做上高位的人,哪个是君子。”梁欢一副你不懂的样子,“要是君子就爬不上那么高的位置了。只要他不伤天害理,小奸小恶小贪那都是再正常不过了。” 张丙中啪的一下将抹布丢进盆里,皱眉看着梁欢:“你那什么夫子,教的都是什么东西,明儿赶紧换个地方,不行就请先生回来教。” 赵勋那是小奸小恶吗,那是大恶,大贪! 梁欢从来都不怕张丙中,朝着他做了个鬼脸,道:“和你说不通,我去练字了。”说着,一溜烟的跑了。 “张大夫你别生气。”焦氏尴尬的看和张丙中,“这孩子越发没有谱了。” 张丙中摆着手:“我不是生他的气。”他也不知道生谁的气,反正一看赵勋就不顺眼。 顾若离见梁欢像只小猴子一样躲进了药柜边,就笑看着他道:“你是不是欺负阿丙叔叔了,所以怕他来打你?” “嘘!”梁欢笑着道,“我不是怕他,我是怕我娘来打我。” 顾若离掩面而笑,忽然身后一阵喧哗声传来,她一愣回头去看,就看到逆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了门口。 就算看不到脸,她也一眼认出来了。 本来热闹的大堂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都看着他,只觉得他一身煞气,不怒而威。 “没事。”顾若离笑着和大家道,“是我朋友!”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和善的和赵勋打了招呼,又各自聊天去了。 “七爷。”顾若离迎过去,看着他道,“你找我可是有事?” 赵勋负手立在门口,目光在医馆里微微一扫,颔首道:“是有事要和你商量,我们去后院说。”他说着,大步走在了前头。 顾若离叹气,跟在他后面。 路过药柜时,白世英和梁欢都朝他们看来,白世英眉头微拧显然在考量赵勋的身份,到是梁欢哇的一声跳了起来:“赵……赵……” 赵勋扫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是赵将军。”梁欢兴奋不已,拉着白世英道,“白姐姐,赵将军居然来了。”话落,跐溜一下跑去了后院。 张丙中正将碗装进食盒里,和焦氏不知说着什么,一抬头就看到赵勋大刀阔斧的走进来,顿时板了脸,哼了一声,道:“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赵勋看他一眼,显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张丙中顿时满脸通红,可不想在焦氏面前丢了面子,就指着赵勋道:“赵七,我和你说话呢。” 焦氏这才明白,面前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赵勋。 “阿丙。”顾若离觉得张丙中在赵勋面前的讨不着好处的,便笑着道,“白姐姐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快去帮帮她啊。” 张丙中憋着,觉得脸上很没有面子。 “赵将军,赵将军。”梁欢跑了过来,站在赵勋面前,小小的身体挺的笔直,朝他一拱手,“晚辈梁欢见过将军!” 顾若离忍不住失笑。 “梁欢。”赵勋微微颔首,看着梁欢道,“不错!”就不打算再说话了。 梁欢却是喜笑颜开的,高兴的道:“将军,您和顾姐姐认识吗?你们是朋友?”又道,“以后你还常来吗?” 赵勋看了眼顾若离,顾若离立刻去拉着梁欢,道:“我们是朋友,他以后也会常来的。时间可不早了,你下午不用去学堂也要练字了吧。” 梁欢看出来赵勋不喜欢他,就哦了一声。 “欢儿,我们回家去了。”焦氏不敢去看赵勋,拉着梁欢提着食盒快步朝外走,梁欢一步三回头的看着赵勋,被焦氏拖了出去。 张丙中也哼了一声,去了前堂。 “你吓着他了。”顾若离不悦道,“他还很小,又那么喜欢你。” 赵勋挑眉,转身对着她,问道:“别人喜欢我,我就也要喜欢他?” “和善些总没有错吧。”顾若离不想和他争论,道,“说吧,七爷今儿来找我所为何事?” 赵勋就递了一封折子给她,沉声道:“你看看。” 顾若离狐疑的接过来,就看到下头落款是个私印,她随意一扫没有细看,就顺着字望下看,惊讶的道:“大宁都司的马生病了,为什么请我去?那边没有配备兽医吗?” 赵勋指了指折子:“在军中,马比人重要,所以才会请神医去。” 顾若离又看了一遍,想不通就盯着赵勋:“可我不会给马治病!” “无妨。”赵勋在桌边坐了下来,看着她道,“医术都是一通百通的,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顾若离抚额,这是圣上复辟以来,第一次吩咐她做事,她要是拒绝似乎有些不识抬举,可是给马治病她真的算是门外汉,便拧着眉头在赵勋对面坐下来,沉思了一刻,问道:“折子上没有提什么时候启程,七爷可知道?” “明天吧。”赵勋看着她一脸苦愁的样子,眼底划过笑意,“天气不错,正合适出门。” 顾若离头疼,倒不是觉得麻烦,只是怕有负圣命,她叹了口气问道:“大宁都司在哪里,要几日?” “你会骑马吗?”赵勋看着她,顾若离摇头,他凝眉道,“若你坐车约莫两日。”大宁都司在太宗时期就迁到了保定,所保留的营卫已经不多,如今说的大宁都司,所指的便就是营州左中右三卫。 他们这次要去的,便就是这三卫中的营州右屯卫,位于蓟州。 顾若离犹豫起来,看着赵勋道:“那……那你能不能借个人给我,周大人或者陈大人回来了吗?”她想着,要是有人陪着她一起,教她骑马的话,那么应该一天就能到。 “他们回延州接先生了,要下个月才会回来。”赵勋一副漠然的样子,“不过到是可以借你一个人。” 顾若离一愣,顿时松了口气,点着头道:“那就多谢七爷了,明早卯时让你的人在城门口等我,我骑的马我自己想办法,他只要负责解决自己的坐骑就好了。” “嗯。”赵勋免为其难的样子,起身道,“骑马会冷,多带一件厚实的衣服。”便负着手优哉游哉的往外走。 顾若离想着心思,等他快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忘记恭喜你了。”她走过去,道,“如今您是镇国将军了。” 赵勋似笑非笑,颔首道:“客气的话不必说,好好做事才是应该的。” 话落,人就走了。 顾若离觉得莫名其妙,他怎么就一天一个态度,昨天还和她嬉皮笑脸的……也不算嬉皮笑脸,至少没什么架子,今天一来就摆着高姿态,好像打算用威严压她一筹似的。 难道是怕她不答应去? 诓她的? 顾若离又看了一眼赵勋给她的折子,盯着那枚私印看了一会儿,有些潦草她不大认得,看了半天她又失笑,赵勋还不至于这样。 他要做什么,来说一声就是了,根本不用故弄玄虚。 “我可能要出去半个月。”顾若离回到大堂和众人道,“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张丙中一听就知道是赵勋给她找的事,问道:“是什么事?您和赵远山一起?” “什么事暂时还不能说。”马病了算是军事机密,她不好随便说出来,“不是和七爷一起,是我自己去。” 大家都露出奇怪的表情,不知道圣上会派顾若离去做什么。 “既然派你去,那圣上应该还会派人护送吧。”白世英交代道,“外面世道不好,你自己注意安全。” 赵勋借给她的人应该是会拳脚的吧,顾若离点头道:“嗯,我知道了。”又道,“明早就走,我先回去收拾一下。” 顾若离辞了大家回了建安伯府。 “三表妹。”杨清辉从院子里走出来,顾若离停下来看他,“杨公子,听说礼部下了公文,月底就要科考?” 杨清辉颔首,又问道:“昨天你没事吧?”他昨天醉了,醒来后才知道下午发生的事,不由愧疚。 顾若离摇头:“没事啊,倒是四妹妹去清濯庵了。” 杨清辉也不知道说什么,抱歉的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我先回去了。”顾若离道,“估摸着要下个月才能回来,你科考时我应该还没有回来,提前祝你马到功成!” 杨清辉一愣,问道:“是公事?”要不然她不会这么说。 “是,圣上派遣的事。”顾若离想到那些马,便就有些头疼,她还要找些书来看看,“我先回去了。” 杨清辉站在路口,看着她渐渐穿过垂花门,背影消失在眼前,许久之后他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的常随给他倒茶,低声道:“少爷,县主是要出远门吗?” 杨清辉颔首。 常随松了口气,那他可以有好长时间都不用傻乎乎的待在门口等顾若离回来了。 方朝阳一听顾若离说要去蓟州,立刻就道:“让你一个姑娘去什么军营,他脑子是坏了吧。”话落,就扶着李妈妈道,“我去宫里和他说,你不要去了。” “娘!”顾若离拉着她,道,“圣上也不是爱指派人的,他既然让我去肯定有让我去的道理,您去宫里吵了只会更伤情分。” 方朝阳皱眉,看着她道:“谁给你送折子来的,赵远山?” 顾若离点头。 “就他使坏。”方朝阳哼哼了两声,“算了,我和你一起走一趟,你这么笨回头被那小子卖了都不知道。” 顾若离愕然,随即笑着道:“他又不去。我只是和他借了一个随从而已。” “真的?”方朝阳觉得,只要赵勋不跟着,那就没什么事,“那你早去早回。” 顾若离松了口气,她真怕方朝阳一起去。 晚上,她带着两个丫头去了家里的马厩,领了一匹马,又和养马的马夫聊了许久,心里依旧没有底! 越发想不通,圣上为什么让她去给马瞧病。 “姑娘。”外院守门的婆子找到了欢颜,“外头有个人送了一匹马过来,说是给县主的,您看……” 欢颜听着一愣,立刻就想到了上次张峥的事情,沉了脸道:“你先引我去看看。”她说着就和婆子去了侧门,果然看到一个小厮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站在门口,马背上已经装了马鞍,长长的鬃毛顺滑的垂着,十分的漂亮健壮。 “你是什么人,谁让你送马来的?”欢颜打量着小厮,一脸的戒备,小厮就道,“小人也不知道,是有人给了小人银子,让将这匹马送来给县主,其他的一概不知。” 欢颜满腹狐疑。 “马就摆在这里了。”小厮将缰绳塞在欢颜手里,拔腿就跑了,欢颜看着手里的缰绳顿时头疼起来,对婆子吩咐道,“你先看好了,我去回了县主。” 过了一会儿顾若离就赶了过来,看到马时顿时爱不释手。 马儿很小又很健壮,她想上去下来比家里的马要方便很多。 第150节 “不管谁送的,先收了再说。”顾若离看着马笑了起来,摸了摸马头,其实心里已经猜到是赵勋,除了他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送匹马来,“喂好料,我明天要用。” 婆子应是牵去了马厩。 第二日一早,她牵着小马去了城门。 城门刚开,但已经有许多人进进出出,她顺着人流出了城,站在路边候着。 “也不知道长的什么样子。”顾若离才想起来,应该昨晚和赵勋借给她的人见上一面,也不至于今天这么多人认不出来,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就看到门内有人骑马而来…… 那人穿着墨黑的长衫,容貌刚毅俊美,骑马的姿势更是流畅洒脱,等来人越来越近时她看着呆住,愣愣的喊道:“七……七爷?” “会骑吗?”赵勋高坐马上用下颌示意她上马,顾若离还没有从惊讶中醒来,“你是打算和我一起去,还是来送我?” 赵勋抿唇含笑,道:“我正好有事,也要去一趟蓟州,便就和你结伴了。”他说的理所当然,顾若离差点就信了。 “你等等。”她恍然想起来,从包袱拿出昨天那封奏折盯着下头的那个私印,顿时认了出来,上面盖着的分明就是镇国将军印,她指着赵勋,“赵远山,你骗我。” 赵勋一副无奈的样子:“新得的印章试一试,如何?” 明明是他让她跟着去的,还偏要说是圣上吩咐的,她怒道:“你这是假传圣旨!” “有吗?”赵勋回道,“上头的印章是我的,哪里有圣上的意思在?” 顾若离大怒,掉头就走,赵勋下马拉着她的手:“虽是马生病,可那边也有许多兵受伤,你自此开始拿赋税食俸禄,就不该为朝廷做点事?” “那是我的事,你不该骗我。”顾若离踢了他一脚,赵勋半点反应也没有,“昨天圣上不知道,可是今天可是知道了,我已经和他提过,说静安县主为了大周边关安危,亲自请缨,为朝廷效力。” 话落,他挑眉看着她。 “所以呢,你就给我决定了。”顾若离推开他,道,“我现在就去告诉圣上,说我不去!” “乖!”赵勋将她半抱了,手一托就将她放在马背上,哄着孩子似的道,“不是想骑马的吗,我教你。” 顾若离气的不行,赵勋就牵着马往前走,顾若离下不来。 路上就有人不停的看着他们,男人高大英俊,气势不凡,女子虽戴着帷帽可也非常显眼,两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斗着嘴,非常的和谐。 “娘,那个哥哥真好,和爹爹一样好,他走路让姐姐骑着马。”旁边有个被母亲抱着坐在马背上的女孩指着他们咯咯的笑,“我爹爹最好了。” 她的娘就宠爱的摸了摸她的头,道:“是啊,可要记住长大了以后不能犯浑,就要找一个对你好的。” 小女孩点着头。 顾若离满脸通红,瞪着赵勋,没看到他还牵着一匹呢,什么叫他走路给她骑马。 赵勋闲适的走着,嘴角微翘,回头指点顾若离的骑马的姿势:“缰绳要抓着却不用太紧,随着它起伏调动身体。”他说的很耐心,顾若离虽生气,可却没有打断他。 “跑的慢点。”赵勋将缰绳给她,“若是不敢就慢慢走着。” 他态度很好,顾若离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我不会给马治病。”又道,“去了也是白去。” 堂堂的赵勋这样和她说话,让顾若离实在无法拒绝,他要想弄道圣旨轻而易举,可偏要用这种方式……是她自己没有看清私印,也怪不得他。 “怎么会是白去。”赵勋听她的语气,就知道她没有再计较骗不骗的事,便含笑道,“那些军中将士若是知道京中名医静安县主亲自给他们治病,得有多感激高兴,为了这些,你就不算白去。” “赵远山。”顾若离忽然明白了什么,“你又拿我做人情是不是?” 到时候他们感谢她也不过是口头上的,毕竟大家并不相干,可是带着她去的赵勋不同,往后天下兵马都在他手中,属众的信服和服从对于他来就无比的重要。 他常年在西北,对东北这边根本不熟。 这一回,他带着她这个有个神医名头的人去,就是为了卖人情。 “你的脑袋里都装着什么。”赵勋翻身上马,和她并排慢慢走着,含笑道,“我若卖人情,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带着你一人,这份人情是不是太单薄了点。” 顾若离回道:“礼太厚,岂不是让人觉得镇国将军徒有其表只善卖弄拉拢。” 他不管说什么,她总有道理反驳他,似乎从来没有哪一次是真正乖巧应了的,赵勋余光睨着她,道:“就算是,顾大夫就当还我人情吧。” 她欠他一个人情。 顾若离无话可说,专注的拉着缰绳,跟在身后慢慢走着。 赵勋含笑,早知道这招有用,就该一开始便用上,这丫头太难缠了。 “怎么走。”顾若离试着想要快一点,赵勋就说了动作,道,“不要太快。” 顾若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催着马,慢慢的跑了起来,赵勋也不急,跟在她旁边…… 官道上,马车也多了起来,时不时便有人飞驰而过,顾若离总担心会撞上或是惊着身下的那匹马,她跑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道:“这马是你送我的?” “临时找的。”赵勋不用想也知道,建安伯府的马都是为了驾车的,所以都是成年的老马,只求稳重不求快,他便去寻了一匹小马送来,“等去了蓟州,给你再找一匹好一些的。” 顾若离很喜欢这匹枣红马,小小的,性子也很温顺。 “不用,这个就很好。”她话落,走在前面的马车颠簸了一下,赶车的车夫忽然一甩鞭子,哨声呼啸而起,顾若离倒没觉得什么,她身下的马便就惊了一下,长嘶一声,撩开蹄子就飞跑了起来。 “啊!”顾若离惊了一跳,抓紧了缰绳,心里砰砰的跳,路两边的景色飞驰而过,她被颠的头晕眼花,可是又停不下来,只得朝前头喊,“让一让,让一让。” 路边都有人走,也有车挤着,若是撞到人就不好了。 她脑子飞快的回忆着赵勋方才教她的方法,各种都试了一遍,可马却依旧不停下来,看来只能寻一个比较松软的地方,然后跳下去。 要不然,随着它一直跑,谁知道会什么时候停下来,又跑到哪里去。 顾若离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渗了出来。 就在这时,有马蹄声自身后追了过来,她就看到赵勋速度极快的赶上来,和她并肩而行,道:“不必慌,你抓紧了缰绳,跟着它的起伏调整,只要坐稳了就不会摔下来。” 听到他的声音,顾若离才觉得心安了一些,点着头大声道:“它不停怎么办。” “怎么会不停。”赵勋伸手过去,“把缰绳给我。” 顾若离就颤抖的将绳子递给她,人被颠的东倒西歪,赵勋稳稳的接过来,一扯,那马忽然就乖巧的慢了下来,继而停在了路边。 顾若离愕然,随即长长的松口气。 “我要休息一下。”她的帷帽也在刚才不知被甩到哪里去了,她拿帕子擦了擦汗,看着赵勋道,“一点也不简单。” 赵勋就神色淡淡的看着她,道:“等熟悉了就可以了。” 这个丫头,方才那么害怕也没有喊他帮忙,即便他站在旁边,她遇到了危险,也只是一个人想办法解决,甚至于打算跳马时,也没有和他求救! “到前面休息一会儿。”赵勋睨着她,顾若离忽然就觉得浑身发毛,凝眉道,“你……你怎么了?” 赵勋似笑非笑看着她,道:“没事,这一路还长,你有时间慢慢练习。” ☆、102 军营 两个人在一个茶寮里停下来,要了两碗茶坐着乘凉喝着。 没有了帷帽遮挡,两人往这边一坐,便就吸引来无数的目光,即便是路过的人也会忍不住打量几眼。 顾若离一停下来就发现腰背酸疼,她有些后悔骑马,要是坐马车就不会这样麻烦。 “还骑吗?”赵勋看着他,凝眉扫了一圈各处投来的打量的目光,那些人被他一看顿时各自收了视线,赵勋不悦道,“就带了一个帽子?” 顾若离点头,谁知道会掉:“没事,这样还舒服一点,不会热。”又道,“还是骑着马。”这走了半道,总不能再去租马车。 “一会儿再去买一顶。”赵勋起身解了马的缰绳,顾若离过去接着,费力的往上爬,脚没踩住脚蹬便又摔了下来,她又爬起来接着往上爬,脸都揪在了一起。 赵勋静静看着她试了好几次终于坐稳了,他才翻身上马走在前头:“这次稍微快点,若不然晚上便就到不了了。” “知道了。”顾若离叹气忍着腰酸腿疼夹着马腹,马儿就甩开蹄子跑了起来,她心头跳到了嗓子眼,脸色也煞白的,赵勋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身影,亦是加了速追了上去。 “别紧张。”赵勋在一边喊道,“你这样绷着容易被甩下来。” 顾若离分不了神应他,全神贯注的盯着前面。 风吹来,她只觉得满嘴满脸都灰,睁不开眼睛,可又不敢捂着脸,只好眯着眼睛往前看着。 连着走了一个多时辰,顾若离实在受不了停了下来:“不行我要休息一下。”这比走路还累。 “在前面休息一会儿。”赵勋指了前面阴凉的地方,顾若离下马,腿一软就跌在地上,她只觉得屁股和大腿火辣辣的疼,皱着脸挪在一边,道,“早知道我就坐马车了。” 赵勋含笑看着她,拿了帕子递给她,道:“再坚持一会儿,这样的速度我们下午未时就能到。” 顾若离捶着腰,很好奇赵勋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嗯。”她点点头,无力的靠在树干上,摆着手道,“先不管,我歇会儿再说。” 赵勋就解了水壶给她,顾若离道了谢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想起来什么,看着他道:“你……还要不要喝?”她忘记带水壶了,这个是赵勋的。 “喝。”赵勋接过去便就喝了,顾若离愕然的看着他,“我……我喝过了。” 赵勋挑眉,好像在说,所以呢? 顾若离尴尬的咳嗽了一声,摆着手道:“好了好了,我们接着赶路吧。”她说着,去抓缰绳要上去,可趴在马背上半天也没有成功。 赵勋也不动,等她忙的精疲力尽终于上去以后,他才优哉游哉的上了马,跟在后面。 蓟州并不远,顾若离的印象中,从北京出发开车不过两个小时而已,怎么他们今天过去就这么费力。 他们并没有进城,而是从城外绕过去往北又走了半个时辰,她终于看到了营州中屯卫的牌匾,一个不大的衙门口,有些灰扑的并不起眼,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卫所,养着从大宁迁过来的三千骑兵,千匹的良驹。 “先去梳洗休息一会儿。”赵勋人一到,门口守着衙役就迎了过来,他丢了腰牌,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衙役顿时惊住,结结巴巴的道,“赵……赵将军?” 赵勋颔首,回道:“给县主安排间干净的房间,再找两个人伺候着。”又问道,“秦总兵可在?” “县……县主?”衙役打量着两人,骇的不轻,今天一下来了两位贵人,“回将军的话,秦大人和夫人昨天下出门,许明天才能回来。” 营州中屯卫的参将姓秦,名秦大同,是前宣统总兵秦征的嫡子,秦征在四年前居庸关事变中战死,他的儿子便子承父业,留守在营州中屯卫,升为参将。 “嗯。”赵勋颔首当先下马,顾若离跟在他进了官衙,这里分前后两部分,前面是参将等办公的署衙,一共六间房并不大,再往后去则是家属所住的院子,分割成田字形,一间间的四合院连在一起。 来往走动的都是女人,老人以及孩子,一棵茂盛的槐树下坐着许多人说着话。 这些人并没有官家太太的打扮,倒是有些农妇的样子,皮肤灰黑,孩子们光着脚跑闹着,笑声又大又亮的传了过来。 “你先进去休息。”赵勋在院门口停下来,道,“一个时辰后我回来接你去用晚膳。” 顾若离点点头,想问他去做什么,不过一想又明白过来,他既然亲自来,肯定就是冲着那三千的骑兵来的,自然是要先探了路子再说。 “那你注意安全。”顾若离扫了眼院子里一双双盯着他们,未显淳朴反而有些野的眼神,似乎能想象得到,这个卫所里的兵会是什么样子。 赵勋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而去。 顾若离和领路衙役点了点头,那衙役率先进了院子,顾若离跟着她,就听到院子里有个坐在树下磕着瓜子的中年女子看着她道:“大头,这人是谁啊?” 穿的这么好,长的又漂亮,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娇小姐。 顾若离也顺着声音看去,就看到那妇人挽着裤脚,袖子也撸了半截,露出黝黑皮肤和结实的手臂,她视线一碰上对方,那妇人就啐了口中的瓜子壳,毫不客气的回瞪着她。 第151节 顾若离又去看别人,不但是这个中年的妇人,就连旁边玩闹的孩子也都停下来看着她,打量着,满眼戒备。 “这是京中来的县主娘娘。”引路的人姓马,专门做打杂一类的事情,是外编,每个月在这里混口饭吃而已,“跟着镇国将军一起来的,要在这里住几天。” 马大头的话一落,就听到有人嗤笑一声:“县主?!我们这里还来过公主呢,又怎么样,还不是待一个时辰就走了。”说着笑了起来,“装模作样的,还不是为了来显示自己的高贵。” 顾若离皱眉提着包袱往前走,马大头有些尴尬,低声和顾若离解释道:“县主娘娘千万别生气,她们都是乡下妇人,出口粗鄙。” “我不生气。”顾若离沿着中间的夹道往前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那些人还坐在树底下看着她,满眼轻蔑的样子,她回头过去,道,“她们都是家属吗?家里的男人呢。” 马大头就道:“四年前在居庸关都死在了瓦剌人手中。她们就不肯走,不是拉着自家孩子要顶职,就是自己闹着顶职,军中怎么可能要女人。可是她们不肯走,就集体住在这里,每天两回,轮流轮班。” 这么说,她们是自发的组建了女子的队伍了? 难怪看那些妇人个个都很彪悍的样子。 “县主您不必理会她们。”马大头道,“秦大人早就想将她们赶走了,只是苦于无处安置,才拖到今天,要是她们敢对您不敬,秦大人肯定不会绕了她们的。” 顾若离没有说话,跟着马大头在一间小院子里停下来。 “这附近也没有别的住处了,只有这里还有一间空房间,其他的不是混合的大院,就全是男人,县主去不合适。”马大头说着敲了院门,“这里住的是一对母女,男人也是四年前死在了居庸关,人是最和善温和的,县主您尽管住,有什么事找她就可以了。” 顾若离点头,就看到院门被人打开,一对母女站在院门口,静静的看着她们。 母亲约莫二十几岁的样子,身材很高也很魁梧,容貌端正,穿着短褂和灯笼裤,小姑娘七八岁,皮肤有些黑,亦穿着粉白的短褂梳着羊角辫,一双不大的眼睛很机灵的打量着她。 母女两人都很干练的样子。 “她姓廖,夫家姓韩。”马大头引荐着,又对韩缪氏道,“这位是京城来的县主娘娘,要在这里住几日,你细心照顾着,到时候大人定重重有赏。” 韩缪氏看着顾若离,木然的点了点头“县主娘娘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与我们说。”她打量着顾若离,看上去年纪不大,长的非常漂亮,可能因为赶路的关系脸色发白,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的样子。 不过倒也不奇怪,京城来的小姐都是这样的,一点脏苦都受不了,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县主。 只要她住在这里几天能不要太折腾就好了。 “打扰了。”顾若离累的精疲力尽,韩缪氏点头,和马大头道,“你忙去吧,县主娘娘我会照顾好。” 马大头应是,和顾若离打了招呼便走了。 顾若离进了院子,四处打量了一眼,是个四合院统共四间正房带着两间耳房,收拾的到是很齐整,可是因为风沙的关系,到处都有些灰扑扑的感觉。 “有没有热水?”顾若离看着韩缪氏,“或者告诉我厨房在哪里也成,我自己去烧。” 韩缪氏微楞,随即道:“不敢让县主娘娘亲自动手,民妇去就好了,一会儿就能有水。”她说着往厨房去,她的女儿就跟在后头,时不时的回头去看顾若离。 “那个……”顾若离顿了顿,“我住哪间?” 韩缪氏指了最西面的那间:“东西都不大好,若是县主娘娘住的不习惯,就去东面那间睡,晚上我来睡西间。” “不用了。”顾若离摆手,推开了最西面的那个房门,里头有些暗,等过了一刻她才看清,确实是不大好的样子,椅子桌子都是旧旧,床上挂的帐子都破了两个洞…… 她倒在床上舒出一口气来,无奈的道:“等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坐车!” 以后就是再着急,她也不想骑马。 不知不觉她睡了一刻,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她翻身坐起来问道:“谁?” “热水来了。”韩缪氏站在门口,“县主是要沐浴还是梳洗,若是沐浴我给您将浴桶拿来,已经洗刷干净可以用。” 顾若离还真想洗澡,她点头道:“我和你一起去抬。”她说着开门出去,韩缪氏看她一眼转身去了耳房,不等顾若离跟着进去,她就一个人抱着一个硕大浴桶出来,看上去很重,可在她手里却轻飘飘的似的。 在房中摆稳。 顾若离愕然,看着她又一手提着一个水桶,将热水倒进去,试了水温回头看着她:“郡主要服侍吗?” “不……不用。”顾若离摆手,走过去看到浴桶里已经装了半桶的水,暗暗咋舌。 韩缪氏应是退了出去,门被她带上。 顾若离脱了衣服泡在水里,大腿内侧一阵涩疼,她才发现,两边的腿已经被磨破了皮,难怪火辣辣的烧着疼。 她叹了口气靠在桶壁上。 “娘。”门外,那个小姑娘说道,“她晚上要在我们家里吃饭吗,马大头又没有给我们银子,难道要让我们将口粮让给她?” 韩缪氏回道:“一会儿娘去问问马大头,家里已经没吃的了。” “真是麻烦。”小姑娘不耐烦的道,“是娇小姐就该待在家里,跑到这里就是给人添麻烦。”她话落,就听到房间里一声惊叫传来,韩缪氏顿时脸色大变,这位县主虽然年纪不大,可是长的太漂亮了,不会是有人故意从窗户里…… “你别动,娘去看看。”她说着,抄了手里的铁叉,猛的推开了房门,随即愣住。 就看到顾若离披着头发和衣服,光着脚有些狼狈的站在房间中央,地上湿了一大块,她正尴尬的看着她。 “屋顶上掉了一只老鼠。”顾若离指了指浴桶里,不自在的道,“抱歉,吓着你们了。” 韩缪氏松了口气,一只老鼠而已,只要不是人就行。 “在哪里?”韩缪氏走过去,果然看见一只老鼠在水桶里噗通着,她很淡然的用铁叉精准的夹住老鼠,回头看着顾若离问道,“还洗吗?” 顾若离摇头:“不洗了。”她迅速穿了衣服,又拿脏衣服将脚擦干净,不敢去看韩缪氏……她刚才真的是吓了一跳,直到现在都有些惊魂未定。 韩缪氏又看了她一眼,夹着老鼠出了门。 “一只老鼠也怕成这样。”那个小姑娘道,“我们还吃过田鼠呢,果真是娇小姐。” 她没有故意压低声音,所以顾若离听的很清楚,她羞愧不已,坐在房里看着那只硕大的水桶发呆。 “娇娇!”外面,传来赵勋的声音,顾若离一喜忙整理了衣服开门走了出去,果然就看到赵勋站在院子门口,她松了口气,笑着迎了过去,“你住在哪里?” 这里都是女人,赵勋应该不会住进来。 “我在后面。”赵勋用下颌点了点围墙的隔壁,告诉她他住在另外一间大院里,“你还好吧。” 她衣裳有些皱巴巴的,还有着水渍,头发洗了还没有干,湿漉漉的垂在两侧,刘海黏在脸上,将脸遮去了许多,越发撑得她肤色细白,眼睛大且明亮。 就这样站在他面前,给人一种无助的样子。 他不由皱眉,目光在院子一扫,就看到耳房门口站着一对母女,见着他打量过来,两个人明显瑟缩了一下。 “把头发烘干,我带你去军营。”赵勋只是扫了一眼,便又看向顾若离,“时间还早,不必着急。” 顾若离摸了摸头发,她其实不大想烘,对着炉子又是一身汗,便笑着道:“我随便绑起来,一会儿就干了。”她说着,回了房里,过了一小会儿就梳了个麻花辫跑了出来。 和平时的她不大一样,显出了几分孩子气。 赵勋面色和煦了一些,点了点头走在了前面,顾若离回头对一对母女道:“我出去了,晚上可能会回来迟一些,劳驾给我留个门。” 韩缪氏点了点头。 顾若离跟着赵勋跑了出去,两人顺着进来的路往外走,方才那些聚集在院子里聊天的妇人孩子们依旧还在,打量着他们,一双双眼睛里满是讥诮和不忿。 “七爷!”顾若离走在赵勋身边,低声道,“这些人看着不大友善,军中恐怕也不会好,你可有别的安排?” 这个都司的兵权不知是隶属哪里,但看样子军费并不宽裕,要不然也不会连将士遗孤都沦落到没有饭吃的地步,这还是赖在军中没有走的,那些离开的,还不知过的什么日子。 据她所知,将士一旦战死,应该是有一笔抚恤金的,有多少她不知道,但是不过才四年,总不至于过成这样。 “没有安排。”赵勋负手大步出了院门,沉声道,“但只要来了,就总有办法。” 顾若离还以为他安排好了呢,不由道:“你不是来收兵权的吗?难道没有带圣旨什么的?” 赵勋就睨了她一眼,含笑道:“在军中想要让别人听你的,绝对服从命令,从来靠的就不圣旨。” “那是什么?”顾若离说完,就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果然,就看见赵勋停下来,盯着她含笑吐了两个字,“拳头。” 简单粗暴,却又是最管用的。 顾若离看着他的样子,想到了方才韩缪氏淡然从容夹走的那只老鼠,不由脸上腾的一下红了。 她看她的眼神,里面就写着轻蔑和不屑。 在这用拳头说话的军营,她真的是太单薄势弱了。 “发什么呆。”赵旭摸了摸她的头,“等我下。”话落,拐去署衙的一间房内,转身出来他手里就多了顶帷帽,垂着的是黑色的绡莎,“戴上。” 顾若离接过来戴上,顿时就隔绝了四面八方不知在什么方位的眼神。 赵勋满意的看着她,转身接着往前走,顾若离跟在后面问道:“你见到那位秦参将了吗?还有那些生病的马呢,治好了吗?” “马看到了,至于那位参将。”赵勋的眼中露出一丝冷意,道,“倒是不曾见到。不过也无妨,我们先去看马,稍后再说人的事。” 这话说的有些奇怪啊,顾若离笑了起来。 两个人出了署衙,绕到后面去,顾若离才发现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平坦的空地,说是空地也不算,因为无数个一排排的有点像集体宿舍的单间竖连在一起,中间留着一条约莫三丈宽的路,每个房间门口都架着长长的竹竿,上头乱七八糟搭着各种各样晾晒着的衣服。 这样的望不到头的联排房子一共是两排,每间里大约不止住一个人,所以显得乱糟糟的,却又莫名的热闹。 他们一直往前走,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又看到横过来的一排马厩,数不清的马栓在里头,有的长嘶,有的打着鼻响,马厩前面堆着草料,十几个人在收拾着,草屑漫天飞舞,蚊蝇嗡嗡响在耳边,臭气熏的她眼睛都睁不开。 “有多少匹马?”顾若离大概看了一眼,竖过来的这样的马厩,统共有七八排的样子,估摸着近千匹马是有的。 赵勋略扫了一眼,眼眸微眯,淡淡的道:“一千三百零十二匹!”可现在这样看上去,不过九百多头! 顾若离惊叹,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这还是没有看到驻扎在这里的三千骑兵,若是看到了,只怕场面更加震撼,只是,这么多人这么多马,一天要多少的粮草…… 也是不小负担,难怪历代帝王都会哭穷,纵然有一统天下的雄心,也没有一统天下的粮草。 “赵将军!”马厩那边,远远有四五个人跑了过来,步子又大又快,“听说您亲自来了,属下都不敢相信,也没有亲自接待,实在是属下之过。”那些人穿着褐衣,打扮的和田间的农民没什么区别,若非腰间要挂着刀,顾若离都不相信这些人是军营出身。 “属下参见镇国将军!”五个人过来齐齐跪地行礼,各自报了家门,赵勋立着微微颔首,道,“赵某是听说马得了疫病,特地过来看看,如今可好?” 五个人起身,其中一个身体瘦弱但很精壮,约莫四十几岁的自称刘佩书的男子回道:“方才来了一位兽医,已经开了药,说是吃上两副就能好。” “那就好。”赵勋颔首,那些人就惊讶的超顾若离看来,随即眼中露出暧昧之色…… 都说赵远山不近女色铁面凶残,没有想到却是个多情的人,这出门了身边还带着女伴随同,真是人在高位就是不同的待遇啊。 他们过的是猪狗不如的日子,十个人的命命都抵不过一匹马,而他们却美酒美女日日笙歌,纸醉金迷。 “这位是静安县主。”赵勋介绍道,“受皇命所托,与赵某一同来巡视。” 刘佩书几个人一怔,没有想到不是普通的女子,还是身份高贵的县主,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啊,哪有这样的小姐来这种地方,一个丫头不带不说还能静静待会儿的,几个人忙躬身行礼,顾若离回了礼,道:“劳烦几位大人带我过去看看马吧。”她来就为了马,总要看一下。 刘佩书一愣,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又犹豫的和顾若离道:“那边脏臭,县主去的话怕是会……”虽说和别的小姐有些不同,可也受不住马厩的臭味,更何况要是被马惊着,到时候他们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走吧。”赵勋不打算多解释,回头看了眼顾若离示意跟着他,顾若离果然跟在他身后,往马厩那边而去。 刘佩书几人面面相觑,只得跟上。 “马养的不错。”赵勋目光一扫,这些马都是从关外购进来的,性子虽野但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平时一般的卫所莫说这么多,就是一匹都弄不到。 “我们除了平日的训练,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他们身上。”刘佩书躬身回道,“没想到这两天就出了这种事,大人带着属下几人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什么兽医都找了,恨不得代替它们生病才好。” 赵勋没有说话,刘佩书好像意识到什么,立刻解释道:“秦大人不知您来,昨天下午陪夫人回娘家,属下已经派人去请了,今晚肯定能回来。” “公事要紧,不必着急。”赵勋微微颔首,回头去看顾若离。 第152节 顾若离走到马厩边,伸手摸了摸马头,马非常温顺,噗嗤着鼻响并不躁动,任由她摸着,她看了两匹就回头望着刘佩书道:“能将兽医开的方子给我看看吗?” 她不会给马治病,但是却能看懂病方,从配药上她能推断的出马生的什么病。 刘佩书一愣,眼中顿时出现一丝慌乱,随即就道:“那个……县主懂给马治病?”一个县主会给畜生治病,这也太稀奇了。 “不会。”顾若离摇头道,“但是可以看看病方。” 刘佩书就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点头道:“那县主稍等。”就回头吩咐旁边的另外一人,“将病方拿来请县主过目。” 那人应是而去。 刘佩书就站在马厩边给赵勋介绍这里的马,赵勋很安静的听着,偶尔才问两句,并不指对错发表意见……顾若离则顺着马厩一直往前走,又在槽子里抄了一些草料上来,切的很细,但未见草药。 那些马流着口水,似乎都是安静的立着,不见低头去吃草。 她低头去看,就看到一匹马嘴角似乎有些药的样子,她捻了一些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有硼砂和芒硝气味…… 难道是口蹄疫? 她不由蹲下来去看马的蹄子和乳房,并未见溃烂和水泡。 “难道不是?”顾若离有些迷糊,又看了几匹,并没有发现异样,她不由走到后面去转了一圈,又转了回来,方才回去拿药方的人已经回来了,见着她就双手递过来,道,“县主,这是药方。” “卤地菊,金银花、板蓝根,蚤休、萆薢各,荆芥,防风、苍白术各,黄连、蝉蜕。”顾若离看了一遍,眉头微拧,又抬头朝赵勋看了一眼,两人对视都没有说话,就听到刘佩书道,“县主看过,可有不妥之处?” 他不信顾若离能看得懂,一个娇小姐能懂什么。 “没有。”顾若离将方子递给他,道,“药都抓了吗,准备如何喂?” 刘配书接了方子就回道:“大锅煮,混在草料中,若是不肯吃的便就直灌!”又道,“以前我们试过,不会伤着马的,县主请放心。” 顾若离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这里一共多少匹马,应该要用不少草药吧,分批煮吗?” “这……”刘佩书一愣,没有想到顾若离会问这个问题,不由余光觑了一眼赵勋,笑着回道,“这里千匹左右,是要分批煮的。” 连赵勋都知道这里马匹准确的数量,可他却给了一个含糊的数字,一千三百多匹,是一千匹左右? 顾若离就没有再问,看着赵勋道:“七爷,我有些饿了,要不然先去吃饭?” “好。”赵勋颔首,转面看向刘佩书道,“你们忙吧,我陪着县主在外面走走,稍后将饭菜送去我房里便可。” 刘佩书长长的松了口气,点着头应是:“是,属下这就去办。” 顾若离又回头看了眼马厩,和赵勋两人沉默的往前走,等离的远了她才抬头看向赵勋,道:“我刚才看了,以为口蹄疫,可是看他们的神态又不像,但是兽医开的方子,似乎就是口蹄疫的方子……” 她觉得很奇怪。 “还有刘佩书。”顾若离若有所思道,“他报的数量模糊不清,七爷,要不要查一查?” 赵旭赞赏的看着她,点头道:“这里的马一共是九百七十匹,总共比朝廷登录的少了三十匹!”他说着微顿,问道,“若是你所说的口蹄疫,死去的马应该怎么处理?” 顾若离凝眉回道:“此病传染性极高,能通过空气传播到五十甚至百里之外,所以一旦牲畜得病死了,就必须宰杀销毁,肉不能食更不能随意丢弃。” 如果死了这么多,那刘佩书方才就应该说,马对他们来说有多重要? 甚至于比这里的人还要重要。 难道是因为秦大同还没有回来,他不敢应付的缘故? “你的意思是……”顾若离停下来,惊讶的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将朝廷的马私下里卖掉了,却又怕窟窿堵不上被人发现,所以假报了疫情?” 赵勋颔首,道:“总不过如此。”军中的事他见得多了,所以一到这里他就察觉了不对,这才一个人去马厩走了一圈,心中便有了答案。 顾若离倒吸了一口冷气,胆子可真大啊,朝廷养一匹马所费的精力和费用难以计算,别的军营一匹马都是当宝贝宠着,他们却私自卖了。 一匹战马,市价在五十两左右甚至于更高,他们这三百多匹,就是一千多两……这还只是他们看到的,计算出来的。 这背后到底还有多少损失,无法估计和猜测。 这要是确定下来,首先那位秦大人就一定不得善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顾若离看着赵勋,是打算将这里的人都捆起来砍了,还是将一干参将总旗都撤换了? 赵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的道:“走,先去吃饭。”话落,侧目看着她,道,“看来让你一起来没有错,你单从病方就推断出这么多事情来,可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顾若离又想到了刚才的那只老鼠,无奈道:“可惜这些在军中没有用!”她不知道赵勋要怎么做,会不会有危险? 两人随意聊着,去了赵勋住的房间,就是方才他们路过的一联排的房间中的第一间,里面摆着四张床,不过此刻里面自有赵勋一个人住,收拾的倒还算干净,只是到底是军营,想要多舒适那是不可能的。 ““没有椅子。”顾若离就只看到一张床上摆着一张破损的炕几,其余的什么都没有,男人穿的衣服胡乱的堆在墙角,用一块麻袋挡着,只要掀开她估计看了晚上就别想吃的下饭了。 “饭菜来了。”说着话门口就有炊兵打扮的人提着食盒进来,“赵将军,我们这里艰苦,还望您多海涵。等秦大人回来,请他为您接风。” 按理说,赵勋一个镇国将军到访,不说欢迎十里,但一场热闹丰盛的接风宴是必不可少的。 可是现在,他们却让赵勋挤在一个连椅子都没有的房间里吃饭,这足以说明,他们不是慌了手脚,就是丝毫未将赵勋放在眼里。 “无妨。”赵勋浑不在意的样子,“你下去吧,我和县主自己来。” 炊兵也不客气,粗枝大叶的样子,摆了一坛子烧酒在桌子上就走了。 赵勋将炕桌摆在地上,指了指道:“只能席地而坐了。”他说着盘腿在地上坐下来,顾若离失笑也学着他的样子坐在了对面。 三个清汤挂水的素材,白菜,青菜和豆角,外加一盘油腻腻的白煮肉。 没有米饭,里头摆了八个馒头,面是黑的,所以半点色香都没有。 “若是你的话,你打算怎么办?”赵勋拿了个馒头递给她,顾若离接过来想了想道,“要是我的话,就先确定了证据,再私下拉拢找个证人,然后回去派人来查,朝廷的帐,这里的帐加上证人的证词,这件事就明明白白了。” 赵勋嚼着硬邦邦的馒头,含笑看着她道:“你觉得能找到证人?” 顾若离立刻就想到她来这里后,那一双双警惕厌恶的眼神,顿时叹了口气:“……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可能,一两银子不行,就十两,十两不行就百两,总有一个数字能打动人。” 这是什么理论,赵勋微怔随即哈哈大笑,颔首道:“和我的拳头理论相仿,简单粗暴!” 顾若离也笑了起来,但是却觉得她说的可行性太低了,军中素来团结,他们一个外来的人要想打破现有的局面,可不容易。 “吃完我送你回去休息。”赵勋给他夹菜,顾若离摆了摆手,凝眉道,“我吃馒头就好了。” 大概是这半年娇养了,也或许是刚刚在马圈里待了,她虽很饿却没什么胃口。 赵勋也不强迫,自己吃了一个馒头就没有再动。 两人开门出来,那些操练的士兵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了,一片嘈杂的欢闹声,甚至还有人脱了个精光就站在门口提着水桶冲澡,不过顾若离还没来得及看到,就被赵勋拉着手臂快步走了出去。 其实她不用看也猜得到身后是什么场景,几千个男人在一起,除了这些画面估摸着也没有优美的了。 “去歇着吧。”赵勋送她到院子门口,交代道,“晚上不要出来。”他说着,又扫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母女两人,看着顾若离道,“若是有事,你可知道该怎么做?” 会有事吗?顾若离拍了拍自己的荷包:“里面有药,寻常人想要近身也并不容易。” 赵勋颔首,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而去。 “我去歇着了。”顾若离进了院子,和母女两人微微点头,推开自己的房门发现里面的水桶已经没有了,地上的水渍也干了,她不由回头看着韩缪氏,笑着道,“多谢。” 韩缪氏摇头,低声道:“无妨,县主休息吧。”说着,就拉着自己的女儿去了耳房。 顾若离关了门,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她将墙角的牛油灯点亮,顿时一股臭味弥漫开来,她左右扫了一眼觉得没有异样,就索性熄了灯躺在了床上。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她听到韩缪氏关了院门下了锁,母女两人也回房里去休息。 顾若离睡不着,翻来覆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辰才迷迷糊糊阖上眼睛……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切的敲门声,就听有人喊道:“韩嫂子,嫂子,快开门。” 随即,顾若离就听到隔壁房门打开,蹬蹬跑着的脚步声:“怎么了,大半夜的这么着急。” “您快去看看,夫人喊着肚子疼,是不是要生了。”来人说的又慌又乱,“刚到家里就闹起来了,大家都过去看了。” 韩缪氏脸色一变:“这才七个月,难道是要早产吗,大人呢。”来人回道,“大人去见今天下午来的那个赵将军的,没有回去。” “你等我下。”韩缪氏说着,朝着房里喊自己的女儿,“淼淼,你自己在家里,娘去看看夫人。” 韩苗苗也跑了出去,站在房门口应着道:“娘,您去吧,我一个人在家里没事的。” 韩缪氏又看了眼顾若离的房间,和来人快步出了门。 顾若离听着,脚声渐行渐远……她们说夫人,那应该就是秦大同的夫人了,他们夫妻是半夜回来的? 秦大人去见赵勋了,连自己夫人早产都不回来吗? 以赵勋的行事作风…… 顾若离顿了顿,忽然翻身坐了起来,她怎么把这件事忘了,略想了想,她忙穿了鞋开门出去。 ☆、103 分歧 “县主。”韩苗苗站在门口,看着她,“夜里路黑,您还是待在家里的好,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顾若离回头看着韩苗苗,小丫头冷冷的站在门口,满脸的轻蔑。 “我去找赵将军。”顾若离低声道,“也认得路,不会有事。” 韩苗苗就跑过来,拦在她面前:“不行,我娘说了你是贵人,来就来了,我们好好送走,要是伤着你了,到时候我们就要拿命来抵。” “所以啊。”顾若离看着她,“大家都是你这样的想法,那么谁又会来伤我呢。” 韩苗苗一愣,被她奇怪的理论噎住,虽然觉得她说的似乎有道理,可就是不放心:“不行,就算这样你也不能出去。” “那你陪我一起吧。”顾若离道,“若是有人来伤我,你保护我行不行?” 韩苗苗一怔,显然在思考她的问题,随即沉声道:“那你等我一下。”说着,就去了厨房,拿了一把柴刀出来,扛在肩膀上,“走!” 她大概因为英两营养不良,人生的很瘦,穿着旧的衣服,脚踝也露着半截,扛着一把有她半人高的镰刀,脸上露出一种不顾生死的表情,让顾若离又好笑心酸:“好,那我们走吧。” 两个人穿过前面的署衙,径直开了角门去了士兵的军营,此刻那些人还没有睡,有的在外头乘凉,聊天说话,虽嘈杂但是全然没有顾若离想象中的,军营中乌烟瘴气的样子。 她们两个姑娘一出现,那些人顿时朝她们看来,随即认出了韩苗苗,都笑着打招呼:“苗苗还没睡哪。” “叔,还没呢。”韩苗苗抱拳行礼,跟着顾若离去了赵勋住的那间房,敲门道,“七爷!” 房间里是暗的,她试着推了推门,门应声而开,就看到里头几张床都是空的,并没有赵勋的影子。 “不在?”韩苗苗也探头朝里头看了一眼,随即回头朝那些兵问道,“叔,看到今天来的那位将军了吗?” 就有人回道:“去署衙了,和大人一起去的。” 顾若离听着不由暗骂自己笨,秦大同来见赵勋,两个人不可能待在这样的房间里说话,肯定是要去署衙的,她朝那些人点了点头,和韩苗苗又折返回去。 “秦将军也住在署衙门后面吗?”顾若离看着韩苗苗,“和你们住在一起?” 韩苗苗觑了她一眼,道:“后院没地儿住了,大人在院子旁边加盖了个院子,他们住在那边。” 第153节 顾若离愕然,不禁去看韩苗苗的面色,在提到秦大同时,她脸上的表情满是骄傲和敬重。 这让她很惊讶。 如果瘟疫是假,那些马是被卖了的话,那么秦大同势必是知道并且很有可能还是他组织指使的,这样的人为什么还会得到大家的爱护和拥戴? 是因为他没有赶走这些孤儿寡母,还将本应该属于他的后衙,让给了她们? 还是有别的原因。 顾若离面色微有凝重。 “秦大人很好。”韩苗苗戒备的看着顾若离,“你和赵将军来,不会是想将秦大人带走吧?” 顾若离一愣,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不会最好。”韩苗苗哼了一声,道,“否则,我们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顾若离若有所思,两人已经从角门又重新进了署衙,往里头走,就能看到一连六间的房间里有一间房间里的灯是亮着的,顾若离走过去,就听到里头砰的一声响,她惊了一跳,立刻就想到了里面可能发生的事,就喊道:“七爷,你在里面吗?” 那些人不会吃了熊心豹子胆,想要害赵勋吧。 她心头突突的跳,拍着门喊道:“赵远山,你在里面吗?”要是他出了事…… 后果不堪设想。 “我在。”隔了两个气息,赵勋应了一声,随即房门打开,他出现在门口,看着她道,“你怎么来了,没什么事吧?”说着,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见她完好无损,才面色微松。 顾若离也正看着他,他穿着下午的那件长衫,依旧干干净净气宇轩昂,脸没破相,衣服甚至连褶皱都没有,她松了口气道:“你没事就好。” 赵勋挑眉,看着她,嘴角微微露出笑意。 “你见到秦大人了吗?”顾若离说着,目光往他身后扫了扫,赵勋颔首,道,“在房里。”说着,让开来。 顾若离立刻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看到房内的地上躺着一个人,鼻青脸肿的躺着喘着粗气,他的手中还拿着一把刀,刀刃上有血迹,而他的肩膀也被划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这是……”顾若离惊讶,赵勋没有受伤,那刀上的血就应该是地上躺着的那个人的,“打架了?” 赵勋嗯了一声。 顾若离猛然就先到他下午和她说的话,在军营,什么道理都不管用,唯有拳头,才是让人信服的唯一法则。 谁狠谁就有话语权。 “大人?!”韩苗苗本来站的有些远,只偷偷的打量着这边,忽然就听到顾若离问赵勋是不是打架了,她才一惊朝房间里看去,顿时就认出地上躺着的人,拔腿就跑过来,“大人,大人你怎么样了。” “什么人。”赵勋凝眉不悦的看着韩苗苗,“滚!” 韩苗苗被他的声音骇了一跳,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可下一刻就指着他道:“你……你把我们大人怎么样了,你杀了他?” “只是受伤了。”顾若离看那人还有呼吸,就知道没有死,“你不要激动,听赵将军说话。” 韩苗苗哪会听:“大人,大人您还好吗?” 就听到房里的人虚弱的抬了抬手。 “还活着。”韩苗苗松了口气,又仇恨的瞪着赵勋,“你这个坏人,你居然将我们大人打成这样,你给我等着,等着!”她说着,拔腿就往后院里跑,边跑边喊,“三婶娘,周嫂子,那个姓赵的坏人打伤大人了,你们快出来啊……” 她的声音一落,顾若离甚至已经听到了后院里此起彼伏的穿鞋声和抄家伙的声音。 顾若离指了指房里的人,看着赵勋道:“七爷是一言不合就动手了?” 赵勋浑不在意,回了房里在桌边坐下来,一派轻松的指了指地上躺着的,出气多进气少的秦大同:“不打不招!” “你……在审问?”顾若离进了房里,走的近了才发现,秦大同其实伤的并不重,但很明显打人的人并没有想要他立刻死,从而都是伤在虽疼却不致死的部位,“他招了吗,马是他卖的?” 她话落,躺着的秦大同睁开了眼睛,目光一时有些涣散,好一会儿将渐渐聚焦,呼哧呼哧的道:“一人做事一人担,将军要杀要剐,冲着我来就好了。” 赵勋架着腿,靠在椅背上冷冷的看着他,道:“一人做事以人担?你担的起?” “呵呵……”秦大同看着头顶,凄惨的笑笑,“秦谋子承父业,虽自知一生庸碌,却不觉得辱没了家门,赵将军,这个罪还不至于株连九族,秦某一人担的起。” 顾若离静静听着,算是明白了两人的意思,赵勋怀疑马有问题,等秦大同回来后拜访他,他就直接将人拿下审问了,秦大同或许前面还有否认,不过最后还是承认了,马是他卖的! “我说你担不起,你便担不起。”赵勋冷漠的看着他,“你手中有秦家旧部一十二人,将人招齐了,一起回京领罪,至于这里……”他顿了顿,“自有人来接手!” 他这是打算直接收在自己麾下,连收复的兴趣的都没有。 “你!”秦大同脸色一变,可在对上赵勋毫无温度的视线时,他忽然摇着头笑了起来,声音闷闷涩涩的,“世人都说赵远山奸诈冷血,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人,我居然还求你放他们一条生路。既如此,赵将军随意吧,我等便是死了,十八年后也依旧是好汉一条。” 赵勋不屑。 “大人。”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拥过来十几个拿着刀和长矛各式各样武器的女人孩子甚至还有老人,“放我们大人出来,否则我们今天就让你们死在这里,不要以为我们不敢杀你们,告诉你们,我们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死!” 赵勋皱眉,目光淡淡的落在门外。 “回去。”秦大同本来一副赴死的样子,听到声音忽然就爬了起来,朝外头挥着那只未受伤的手,“快走,事情和你们无关,不要掺和!” 领头的是个四十几岁的妇人,白天时顾若离曾经见过,坐在槐树下和人说着话,此刻她拿着长矛,目光凶狠,颇有些英姿飒爽的样子:“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大人,他要是抓您,我们就算是死也不会答应的。” 后面的妇人们就跟着附和:“周嫂说的对,大不了就和他们拼了。” “糊涂!”秦大同皱着眉,像是气血上涌,口角渗出血来,“快走,这不是你们讲理的地方。” 和赵远山讲理?他要是讲理就不会突然起兵谋反,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了。 “大人。”周嫂喊道,“你管我们吃住,管我们生死,如此善待我们,我们也决不能做无情无义之辈。”她说着,手一挥就道,“大家别怕,什么将军,死了看他还是不是将军。” 她很有威望,话一落,她身后的人就喊着好,跟着她就往里头冲。 顾若离忍不住皱眉,就看到韩苗苗也在里头,小小的个子,满脸赴死的样子,激昂的往里头冲。 一时间闹了起来。 可下一瞬,所有的声音突然就安静下来,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就看到一直没有说话的赵勋从椅子上站起来,漫不经心的往房中间一立,静静的看着他们:“谁要来?” 谁要来,只是一句简单的话,那些妇人们都骇的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赵勋弯腰,捡起秦大同手中的刀,不慌不忙的往秦大同脖子上一架,挑眉道:“贪污徇私,私卖战马,尔等知道这是何罪?”他说着目光一扫,道,“赵某便是此刻就地正法了他,也毫不为过。” “你!”领头的妇人惊住,抬手示意大家不要躁,她看着赵勋,“我们大人没有私卖战马,我们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卖马的钱也不是自己留着,而是为了养我们这些人,大人是好人,他没有错。” “都知道。”赵勋目光一扫,颔首道,“那就全部有罪。” 领头的妇人没有料到他这么狠,激动的道:“法不责众,更何况,我们的男人是为了朝廷战死的,朝廷不管我们,大人管我们生死,难道有错吗。” “错就是错!”赵勋回道,“不分缘由!” 秦大同着急,脖子上架着刀,他也不管,一把抓住手被割的鲜血直流:“你们快走,走啊!”又道,“我管不了你们,你们往后好自为之。” 门外,那些妇人们都哭了起来。 “不好了,大夫说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死了。”不知道是谁,从外头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着急的道,“大人呢,快请大人回去,夫人快不行了。” 一阵喧哗声炸开,那些妇人急红了眼,有的朝外院跑去。 “夫人!”秦大同忽然听到自己孩子死了的消息,忽然虎目一瞪,长嘶一声,“我对不起你们母子,天要亡我们秦家啊。” 顾若离听着一怔,就想到前面有人来请韩缪氏,说秦夫人早产。 怎么孩子会死了。 “拼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道,“去叫兄弟们来,将大门打开,我们陪大人一起死!” 话落,有人大喝一声应了,跑去开门,站在署衙门口一阵紧锣吆喝,随即就仿佛山崩似的,听到咚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转眼功夫,小小的署衙内就被堵的水泄不通。 “朝廷不给我们活路。”领头的妇人道,“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大人一家去死,就算救不了,我们也要跟着大人一起去。” 好像水被烧热,沸腾了起来一样,那些赶来的士兵站在院子里,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就见有个人冲到前面,手扛着长刀虎背熊腰的往门口一杵,朝着赵勋就吼道:“赵远山,你算个什么东西,不就做些偷鸡摸狗的把戏,要不是你走了狗屎运,你以为你能有今天的位置,你连给我们大人提鞋都配。” 他话落,身后轰隆隆的应和声。 “把我们大人放了,否则,我们今天一人一口吐沫就能将你淹死在这里。”那人嗓子又粗又沉,“你这个孬种,有本事出来单挑,我们这里没有人怕你!” 他说的前言不搭后语,可是引得大家纷纷点头,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进来,将赵勋碎尸万段才好。 “放人。” “放人!” 吆喝声,声音震天响! 顾若离心头动容,不由朝赵勋看去,想知道闹成这样他要怎么收场。 “赵远山,你这个龟孙子……”方才那人怒喊着,可刚一开口,忽然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就看到原本在赵远山手中的那把刀,划过他的腿膝,稳稳扎在他的脚背上。 “法不责众,所以聚众生事?!”赵勋抱臂站在门口,冷冷的看着一院子的人,面色轻蔑,“营州中屯卫记录造册者共三千二百人,都在这里……好的很,大宁都司早就撤了,看来营州中屯卫也不必再留。” 顾若离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绝对相信,赵勋说的不留绝对不是遣散这么简单。 按照他的处理手段,至少小旗以上,是绝对会砍了,干脆利落。 “赵远山,你凭什么。”方才被刀剁了脚的那人跪在地上,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喊道,“你现在一个人,信不信我们立刻弄死你。” 赵远山就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就听到似乎又有马蹄声传来,宛若雷鸣一般,轰隆隆的,震的房顶都颤了颤! “区区三千人!”赵勋不屑的看着众人,“也想弄死我的虎贲营?” 他话一落,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以为赵远山不过是带了个女人过来转一圈,没有想到,居然还带着虎贲营! 虎贲营莫说有八千人,就算八百人……只怕他们应付起来也没有多少胜算。 他们还是小看赵勋了。 “赵将军!”忽然,秦大同撑着爬了起来,跪在赵远山身后,“都是我秦某一人的错,请将军放过他们!” 赵勋面无表情。 “大人!”秦大同一跪,众人纷纷躁动起来,“我们不怕死。要死大家一起死。” 话落,不知道是谁喊道:“大人的孩子没有了,夫人也命在旦夕,都是他们逼的,我们和他们拼了!” “拼了!”话落,那些人就要冲过来。 顾若离紧张的手心冒汗,可看赵勋依旧稳稳的立在门口,静静的看着众人的反应,就在这时,忽然四周的围墙上,屋顶上呼啦啦的冒出来许多人,密密麻麻的,穿着墨黑的衣裳,看不清面容,但一支支泛着寒光的箭,在夜色中盯着众人。 似乎只要有谁敢动一下,下一刻就会变射成了蜂窝。 “我和你拼了。”那个多刀剁了脚的人,离赵勋最近,他突然蹿了起来,大喝一声举刀砍来,随即,顾若离只听到嗖嗖几声,那人前胸立刻被十几只箭射了个对穿,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眼眸圆瞪,死不瞑目的样子。 第154节 顾若离捂住嘴,心头飞快的跳着,手脚冰凉。 根本不用检查,这样的伤势当场毙命。 有人声嘶力竭的喊道:“桑柱!” 场面骤然冷了下来。 “还有人再想试试?”赵勋讥讽的看着众人,“若赵某不曾记错,中屯卫一个参将,一个游击将军,一个守备,六个总旗,八个小旗……”他扫视一周,“自动出列认罪,其他人若想活命便可退下,否则,此人就是你们的榜样。” 那些人被骇住,随即又嗡嗡的响了起来:“我们不走,要杀要剐随便。” 赵勋显然已经没有了耐心:“那就送你们上路。” 他话一落,四周就听到闷闷的拉弦声,顾若离甚至能看得到那些绷紧了的弦上寒光四射的箭,正瞄准了人,下一刻就是皮肉绽开,无数人丧命。 她相信,赵勋绝不是开玩笑的。 “七爷!”顾若离知道,这些是军中的事,赵勋这么做就必然有他这么做的理由,这些人对秦大同太过拥护,在军中,拥护一个将军自然是好事,可是这样的好,就一定有弊,就如同秦大同贩卖战马,这么多人明知不可为可还是包庇默认,甚至认同。 因为,在他们眼中,只要是秦大同做的事,就一定是对的。 若能收复了秦大同,必然是好,可要是不能,此人留着就很有可能是祸患。 就看赵勋有没有耐心,很显然,他对秦大同并没有耐心。 直接砍了,来的更为直接。 赵勋回头看着她,顾若离走了过去,低声道:“他们罪不至死,能不能好好说一说,该治罪的治罪,该遣散的遣散,行不行?”她没有多少底气,所以声音说的并不大。 “觉得他们不该死?”赵勋侧目看着她,她静静立在房里,身形单薄,手绞在一起定定的看着他,点头道,“是,不该死!” 在律法上,秦大同有罪,可他却是因为想要处理好那些战后遗孀和遗孤,想要给这些老弱妇幼安排好生活。因为没有能力所以才去卖战马,虽做法不可取,但心是好的。 “律法也绕不过人情。”她叹气道,“打杀了他们是解决了这件事,似乎也更为轻松一些,可是结果呢……大周那么多军营,有多少人不服赵远山,他们不曾跟过你南征北战,不曾见识过你的威严,不服是常理。你只要此时开了头,就会寒了别处军队的心,难道你要把所有人都杀了吗。” 赵勋就这么看着她,想到了她的那套对事不对人的理论。 事情是人做的,就不存在对事不对人。 秦大同犯了错,这些人明智是错还包庇拥护,那就是罪加一等。 律法就是律法,没有人情可言。 “不行!”赵勋回答的很干脆,“我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 顾若离抿着唇看着他,心头发凉,是啊,她怎么又犯傻了,想着要去和赵勋将人情! “你这样就是暴行。”顾若离凝眉道,“有罪者当然该死,可这里这么多人,难道都有罪吗。” 这就像当时面对司璋问题,他们争论一样,是只杀当事之人,还是连坐,株连…… 赵勋当时的态度就很清楚,所以他望着顾若离,毫无回旋。 “抱歉。”顾若离失望的道,“这事我原就不该掺和,赵将军自便吧。”话落,她走出了门,站在周嫂面前,道,“秦大人家在哪里,带我去。” 周嫂听到了她和赵勋的对话,看她的眼神不由带了一点善意,可一听她要去秦大同家,就又露出戒备来。 顾若离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跪在房里,木然绝望的秦大同,又回头看着周嫂道:“我是大夫,带我去看看!” “您……您是大夫。”那个妇人不相信,顾若离就点头道,“是,我是大夫,我救不了你们,也无能为力,但是却可以在我本职以内,尽我的全力!” 那个妇人和左右的人对视一眼,就看到有个年老的妇人道:“县主,老妇带您去。” 顾若离道谢,跟着老妇穿过密密的人群,往后走。 那些人自动的让开一条路,看着顾若离挺着腰背走过去…… 赵勋站在门口,负着手,望着她的背影,眉头微拧面色沉凉如水,静静的,没有说话。 顾若离从角门出去,果然就看到连着院墙的一个四合院,此刻,院子里不比隔壁安静,有人哭着,有人求着菩萨,有人喊着,来来回回还有抬着水进出…… “夫人怎么样了。”那位老妇拉着一个人问,那人哭着回道,“两个大夫都说要把孩子引出来,否则夫人的性命也难保。” 那位老妇腿一软,红了眼睛道:“秦大人和夫人都是好人啊,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好人为什么没有好报!” 顾若离闻到了药味,她凝眉问道:“是打算催产?”有麝香和红花的气味…… “是。”回话的人看了一眼顾若离打量着她,显然不明白带着她来做什么,顾若离颔首道,“给我打水洗手。” 旁边几个妇人一看顾若离要进去,立刻拦着道:“不行,她不能进去,她会要了夫人的命。” 顾若离是和赵勋一起来的,他们就是要来害秦大同一家的,这个时候怎么能让顾若离进去。 “还有什么比现在的情况更糟。”顾若离看着拦着她的妇人,道,“我若真想要秦夫人的命,何必亲自动手。” 说话的人一愣,又道:“就算不是,你进去能做什么,别给我们添乱,快走。” “或许不能。”顾若离大声道,“可若是能呢?!” 那人还要再说,门口韩缪氏看着顾若离,和众人道:“请县主进去吧。” 大家都回头看她,韩缪氏道:“夫人有话想和县主说。” 大家就没有再拦。 顾若离摘了帷帽丢在一边,在盆里洗手,进了耳房。 房间里两个大夫,一人一边的坐着,除了秦夫人的哭声,倒是很安静。 “我们也无能为力。”左边那位略瘦些的大夫姓陈,右边的姓王,都是蓟州小有名气的大夫,“胎儿无脉必死无疑,您多留一刻,对您来说就多了一分危险啊。” 话落,两人就看到一个小姑娘走了进来。 “这位是……”陈大夫金惊讶的看着顾若离,顾若离凝眉上前对秦夫人道,“我姓顾,是和赵将军一起从京城过来的。” 秦夫人一看到她,眼中便瑟缩了一下,结结巴巴的问道:“县主……我……我家大人他是被逼无奈,真的,求您相信他,他是好人。” “我知道。”秦夫人生的不美,但有种这里女子特有的坚毅和粗犷,目光也不是唯唯诺诺的样子,顾若离道,“夫人先照顾好自己,等你平安了,再去和赵将军求情吧。” 她没有能力去过问军中的事。 秦夫人听完便哭了起来,她连秦家的最后的血脉都能保住,她忽然坐了起来,求着两位大夫:“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那位陈大夫就上来不悦的看着顾若离,道:“你是什么人,她此时情绪本就不稳,你还刺激她作甚。”又对秦夫人道,“夫人,我们真的无能为力,孩子连脉都没有了。 秦夫人嚎啕大哭:“大人,妾身对不起您,对不起秦家的列祖列宗啊。” “能不能把手给我让我看看。”顾若离看她的脸色,觉得有些狐疑,不像是胎死腹中的样子,秦夫人一愣,看着她道,“县主您……” 顾若离扶着她的手,低声道:“我先是大夫,后才是县主,也不过是刚刚受封的,夫人称我为顾大夫也行。” “您,您是大夫。”秦夫人不敢置信,就连站在门口的韩缪氏都诧异了一下,顾若离颔首道,“是!” 她凝神号脉,又掀开衣服查看肚子,就看到她的肚脐眼上用蓖麻子加麝香调的研的膏药贴着,她凝眉伸手去揭,旁边的陈大夫立刻拦着道:“不能揭,你懂不懂医理?” 这两位药用于催生,胎儿已死,只能用药物辅助催产。 “催生?”顾若离目光略冷的看着陈大夫,“你们断定胎儿已死?” 陈大夫不悦道:“那是自然,我二人皆是如此断定。”顾若离又去看王大夫,后者也是点头道,“两尺脉绝,乃死胎也。姑娘不曾看过脉决,连这些都不懂?还说自己是大夫?” 顾若离皱眉,想也不想就讲肚脐上的药揭了,怒道:“若胎死,母身必有辨处,不是面赤舌青就是面青舌赤,你们看秦夫人有这样的症状?”又道,“这是胎心上迫,而不是胎死!” 陈大夫面色一变,道:“不可能。”话落,忙去扶脉,好一刻他有找了灯盯着秦夫人的脸色看,又恍惚的去看王大夫,王大夫也变了脸色,不如方才那般坚定的样子。 “您的意思是,孩子没死?”秦夫人看着顾若离,顾若离点头道,“没死,只是胎心上迫,开十贴紫苏饮便可。” 秦夫人一下子瘫了下来,泪如雨下:“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的孩子没有事。” 她的话落,那边陈大夫忽然一拍大腿,道:“不好!” “怎么了?”顾若离也被惊了一跳,看着他,陈大夫就道,“方才老夫已施针催产,药也喝了一剂!” 顾若离脸色大变,扶着秦夫人问道:“夫人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摸着肚子嚎叫一声,“有东西流出来,是不是羊水破了?” 顾若离眉头紧紧蹙着,对秦夫人道:“把裤子褪了。”话落上前去帮秦夫人褪裤子。 她净手,探了宫口,沉声道:“已经开了三指!”好快。 “这可怎么办。”陈大夫和王大夫也慌了起来,明明没有早产的,可是就因为他们的误诊的缘故,居然将孩子催生了…… 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必然活不了命。 “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能做的,就是保证孩子能顺利生下来,她对秦夫人道,“夫人可备了稳婆?” 秦夫人点着头,又摇着头:“备是备了,可是并不在住这里,我原本打算下个月将她接到家里来的。” 顾若离叹了口气,掀了帘子出去,随即一愣,院子里站了许多人,都眼巴巴的看着这边,见她出来众人喧哗了一下,随即就看到有人上前来,顾若离认出是韩缪氏,她就吩咐道:“去准备热水,洗了剪刀棉布,用开水煮沸拿来给我。”她顿了顿又道,“把房间地龙烧起来,不要太热,保持在温暖就好,再单独将小床搬来。” 韩缪氏惊讶的看着顾若离,不由想到昨天下午,她被澡盆里那一只老鼠吓的惊慌的样子……和此刻的她判若两人。 沉稳,笃定,让她想起她的夫君在战场时的样子,平日那么老实木讷的人,只要拿了刀上了战场,就完全换了一个样子,那样的英气威武,那样的沉稳自信,仿佛发着光,让人移不开眼。 “孩子真的还活着?”韩缪氏看着她,顾若离点头,“孩子还活着,不过可能要早产,你们都是有经验的人,能帮着准备的东西速速去准备好,留几个人下来帮忙就好。” 众人一阵欢呼,韩缪氏抹着眼泪道:“好,我这就按着县主的吩咐去做。” 秦夫人的宫口开的很快,不过半个时辰,十指全开,两个大夫在院子里来回的焦躁的走着,又忍不住拉着一个妇人问道:“里头那位是你们从哪里请来的大夫。” “不是请来的大夫,是京城来的县主。” 陈大夫听着就是一怔,和王大夫对视一样,喃喃的道:“京城……县主……大夫……” “想起来了。”王大夫一拍手,大喝一声,“是顾氏三小姐,顾大夫!” 陈大夫点着头:“是了,是了,年纪这么小,又是大夫。”他突然就高兴起来,没有想到在之类居然让他碰见了顾大夫,又道,“没事了,没事了,有顾大夫在一定母子平安。” 院子里的人听着就觉得不解,指着房里问道:“她是县主怎么又是大夫,难道还有什么名头不成。” “这位县主可不简单。”陈大夫就将顾若离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她从不出诊,连荣王妃要看病都是亲自上门,若非她有些清傲,怕已经是千金难求一诊。” 众人咋舌,没有想到一个县主,居然还是个名医。 韩缪氏端着水站在门口,韩苗苗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娘,她真的是名医啊?”看上去也没有比她大几岁啊。 “嗯。”韩缪氏虽没有听过,可顾若离刚才的样子让她印象深刻,一个没有底气和自信的人,不会有那样的光芒。 韩苗苗抿着唇看着产房里发呆。 韩缪氏端着水进去,秦夫人正低低哭着,阵痛让她面色惨白,满头的汗珠,旁边几个妇人轮流给她擦着,又抽着空隙给她飞快的喂两口面条。 “县主,按您的吩咐都煮好了。”韩缪氏将盆放在桌子上,顾若离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道,“你留下帮我。” 她有好多年没有接生了,其实,这样的经验她也不过只有两次,一次是意外,一次是在山区…… 第155节 虽看着镇定,可涉及孩子,又是那么脆弱的早产孩子,她还是有些紧张。 忽然秦夫人啊了一声大叫,喊着道:“是不是快要生了,我觉得不行了……”顾若离忙过去查看。 外头乱纷纷的,被那一声惊住,不过没有被惊太久,一盏茶后,房里就停到一个妇人惊慌的道:“怎么没有哭。” 孩子生下来都是要哭的。 顾若离处理好脐带,迅速将孩子口腔鼻腔以及身上处理干净,用干净的帕子包裹住,维持他的身上的温度:“没事,没事,别慌!”她说着,自己的心里却也在砰砰的跳,“要是有氧气机就好,要是有保温箱就好了。” 她的手都在抖,轻轻去听孩子的心跳,很慢,也没什么力道。 “孩子呢,孩子怎么样。”秦夫人也慌了起来,“是不是活着的,让我看看。” 孩子不哭,显得很安静。 顾若离管不了,弯腰开始人工呼吸,她不敢用力,这么小的孩子那么脆弱…… 旁边的人呆呆的看和她。 “我的儿!”秦夫人哭了起来,院子外头的人也跟着躁动不安,陈大夫和王大夫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这孩子本来可以不生的啊,都是因为他们…… 这可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声像小猫一样的啼哭声想了起来。 “活了?又活了?”众人差异的不得了,刚才不是……怎么又没事了。 秦夫人听到孩子的哭声,立刻翻身坐了起来,颤抖的伸出手,道:“孩子,我的孩子……” “房间的温度太低了,温度再加一点。”顾若离蹲下来,示意大家不要说话,她贴着孩子的背部,仔细的听了一会儿,呼吸没有杂音,她才松了一口气,道,“她还太虚弱,我教你几种护理的方法,你每天定时定量的做,千万要小心照看。” “是,是。”秦夫人抖着手去接孩子,顾若离回身对韩缪氏道,“拿纸笔来。” 韩缪氏立刻跑去将纸币拿了过来,顾若离细细的将护理和要注意的地方写下来。 陈大夫和王大夫挤了进来,看了一眼孩子,问顾若离:“真……真的没事?” “有些虚,不过这样是早产儿的正常状况。”她和两人交代道,“往后你们最好每日来看一次,孩子太小不能吃药,只能在护理上更精细小心一些。” 两位长长的松了一口,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命也跟着孩子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县主。”秦夫人抱着孩子要下跪,顾若离忙扶着她,秦夫人道,“您救了我们母子,您的大恩大德我们秦氏没齿难忘。” 顾若离扶着她躺下,道:“夫人才生产,身体还虚,这些事以后再说别伤着身子。” “是。”秦夫人泪若雨下,紧贴着孩子一刻不敢松。 “谢谢县主。”院子里,众人齐齐下跪,“县主大恩大德,我们营州中屯卫,没齿难忘。” 顾若离抿唇苦笑,营州中屯卫的凝聚力,真的很令人震惊和钦佩。 顾若离想到了一墙之隔的赵勋,叹了口气道,掀了帘子走到院子里,外面天已经亮了,那些人跪在院子里,抬着头都将视线朝她投来。 就看到一个容貌精致犹如天仙似的小姑娘站在门口,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芙蓉素面的短褂,下身是条鹅黄的裙子,裙子和衣服血迹斑斑,本该有些狼狈的样子,可此刻在她这里,便透着一股镇定从容,犹如得胜归来的将军…… 英姿飒爽,不属须眉。 “多谢县主。”众人给她磕头,“多谢县主。” 顾若离心头感动不已,什么样的人格魅力,才能让这么多人信服拥戴,以至于抛弃安危,抛弃生死……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往后就靠你们自己了。”顾若离不知道隔壁是什么样子,也不想去知道,“谁能给我准备一辆马车?” 韩缪氏从里头走了出来,低声道:“院外就有,县主若要回去的话,民妇给您赶车。”她听到了,县主为了她们的事,和赵勋吵架,所以她要走,她们并不惊讶。 “好,多谢。”顾若离点头,脱了身上的脏衣服,忽然一个包袱递了过来,就看到韩苗苗拿着她的包袱站在她面前,道,“你的包袱,我帮你拿来了。” 顾若离失笑,道:“谢谢。”她拆开包袱拿了里头的换洗衣服,就看到出门前方朝阳给她的一千两银票,犹豫了一下递给了韩缪氏,“我身上就只有这些,希望能帮大家度过一些难关。” “使不得!”韩缪氏道,“这是您的银子,我们不能要。” 顾若离将银票塞在她手里,无奈的笑道:“我不过是个大夫,军中的事我干预不了,能做的只有这些。”她说着,穿好衣服,往外走。 韩缪氏将银票交给了秦夫人,跟着顾若离出去:“县主,马车在这边。” 顾若离上了车,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 马车动了起来,就在这时,一阵欢呼声传来,随即韩缪氏唰的掀开帘子,激动的和顾若离道:“县主,秦大人回来了。” “回来了?”顾若离一惊从车里探出头,就看到秦大同被两个属下搀扶着,径直朝这边走来,而在他身后跟着许多人一连道着恭喜。 什么情况,赵勋呢? 她从车上跳下来,走在前面的秦大同看见她,立刻抱拳一揖到底:“多谢县主相救,此番大恩,秦某永世不忘。” “多谢县主相救!”他身后跟着的人,纷纷朝她行大礼。 顾若离摆手,正要说话,韩缪氏就高兴的道:“大人,夫人和少爷也是县主救的,若非县主来的及时,恐怕……” “县主。”秦大同只知道自己老婆和孩子没事了,真的否极泰来,但是此刻听到这话,他一怔看着顾若离,脸上又郑重了几分,正要道谢,顾若离忙摆手道,“劳烦你告诉我,你们这是没事了吗?” “是!”秦大同道,“赵将军让我签了认罪书,还让我将卖掉的战马找回来,自领八十军棍,这件事就过去了。” 怎么会这样,赵勋不杀他了吗? “他……人呢?”顾若离皱着眉,心里头惊涛骇浪的,秦大同就道,“将军正在署衙用早膳,让我等各自散了,稍后再去领罚!” 顾若离不等他说完,提着裙子就朝角门跑去,一路进门,院子里已经恢复了安静,大家喜气洋洋的来回走动,她一眼就看到四平八稳神色如常的坐在昨晚那间房中正吃着饭的赵勋。 似乎听到了声音,他也转头朝她看来,眉梢一挑。 “你改变主意了?”顾若离进了门,桌子上摆着一碗清粥,四个馒头并着两个小菜,赵勋低头用着,神色间透着一些戏谑,“不杀秦大同,不追究这件事了吗?” 赵勋放了筷子,似笑非笑看着她,一言不合说走就走,那么长一段路她头都没有回…… 他被人围困,即便有人护着,亦是危险重重。 这个丫头,是真的绝情,还是根本没有将他当做一回事,放在眼里。 ☆、104 争吵 赵勋低头漫不经心的吃饭,动作闲适,却是一副不打算说话、理她的样子。 顾若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不打算追究了吗?” 赵勋依旧不说话。 “七爷。”顾若离盯着他,赵勋忽然抬头看着她,目光幽谙的如一汪井水,深不见底,“若不是呢,你是不是还丢了我一人在此,说走就走?” 顾若离一愣,惊讶之声脱口而出:“啊?什么意思?”怎么感觉他在埋怨? 怨她走了?不会吧,她走了难道不正常吗。 她立刻觉得自己想错了。 “我只是表达自己的观点。你不同意,我留在那里也只会碍事。”顾若离猜测他的意思,有些尴尬的道,“是不是让你难堪了,我昨晚的话有些……有些激进了。” 她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他起争执,也不该那样说他。 不管他做的对不对,他都是大周的镇国将军,在军中他该有的威信甚至高于帝王,她算什么,不过是一个一名不文的大夫罢了。 若非他退让,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和评价他的对错。 赵勋打量着她,冷声道:“只是觉得自己激进了而已?” 那还有什么?顾若离不解。 赵勋端着茶,慢慢喝着,余光却落在她面上:“你觉得你说完那些话,听到了我的拒绝,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便就走了。” 她不走,难道还要继续纠缠吗? 顾若离怔了怔,觉得他们说的似乎不是一件事。 “我没有资格要求你随着我的意思去办事,我表达了观点你不认同,我一直留在那里也没什么意思,更何况,秦夫人的事……”她觉得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便道,“总之谢谢你不杀他们,给他们一个重新改过的机会。” “是你谢我,还是他们。”赵勋并不领情,“为何谢我。” 顾若离察觉他真的生气了,是因为她当着许多人的面和他争执,所以解释道:“我谢你,谢你手下留情。” 赵勋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来,负手往外走。 这就走了? “七爷。”顾若离喊了一声,赵勋步子不停径直走了。 顾若离愕然,这人是在报复他,说走就走? “县主。”刘佩书走了过来,顾若离看着他微微颔首,道,“刘大人。” 刘佩服朝顾若离行了大礼,道:“昨晚多亏县主争取,才保住我家大人以及我等的性命,若不然营州中屯卫自今日起就彻底消失了。” “我?”顾若离凝眉道,“刘大人,昨晚我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佩书笑了笑,和顾若离解释道:“郡主走后,院子里气氛极其紧张,我们已经抱着必死的心了,大家僵直着,想动却又不敢……大概就这么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赵将军忽然让我们所有人写认罪书。” 顾若离心头一跳,就听刘佩书又道:“赵将军还说看在县主您求情的面子上,此番就饶我们一回,让我们去将卖掉的战马找回来,再自小旗以上每人领不等的军棍,此事就了了。” “所以,末将来谢县主,若非县主求情,以赵将军的行事手段,我等的性命恐怕就结束在昨晚了。” 赵勋什么人,他们没接触过可也有所耳闻,虽不了解但手段却很清楚。 虎贲营的人若是犯了错,那惩罚就绝不只是死那么简单,听说有人被截了四肢,挂在军营中,场面简直骇人听闻! 可就是因为这样,虎贲营的军纪是大周所有军队都无法相比的。 昨晚一番见识,让他们认识到赵勋,这个人虽手段狠厉,但却也不是毫无人情,至少他还能听得见别人的劝说,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会因为觉得丢失了面子,而固执到底。 这样的人,审时度势,能进能退,且又有勇有谋! 不怪他能独创虎贲营,一路走到镇国将军的位置。 “赵将军是这么说的吗?”顾若离震惊不已,他是因为她的劝说,所以才当场改变了主意? 她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感觉很怪。 “是!”刘佩书看着顾若离,道,“赵将军确实是这么说的。” 顾若离没有说话,刘佩书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解释道:“县主医术高深,又有仁爱之心,我们营州中屯卫所有人都欠您一条命,往后您只要有事便吩咐一声,我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说着,深深一拜:“多谢县主救命之恩。” 第156节 “不用。”顾若离摆手道,“你们该谢的是赵将军,若他存心想杀你们,便是我再劝都没有用。这样的结果,只能说明你们有值得他手下留情的理由,往后你们只要证明他这个决定是值得的,营州中屯卫只会越来越好。” 刘佩书微怔,昨晚他就听到了顾若离的那一番话,便知道这个小姑娘看似娇娇弱弱的,但却很不简单,后来果然证明他是对的,她不但医术高深,还颇有主见和见地,一番话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是!末将铭记在心,也会提醒我们大人。”他应着是,又尴尬的道,“末将还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请县主代为向将军转达。” 他都不理她了,说了也没有用了吧。 顾若离有些为难,刘佩书就道:“我们军营自四年前开始就军饷短缺,除了今年将军让人送来的战马,已经许久没有人过问我们了,就连大人递上去的奏折也宛若石沉大海,我们被逼无奈才会动起了战马的念头……” “能不能求县主和将军说一声,将我们的军饷给我们分发一些,不必全给。我们知道圣上和将军并不容易。所以只要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便可。” 原来是这样,难怪他们会去卖战马。 “你可以直接去和他说。”顾若离回道,“这是军中的事,我一直掺和并不合适,而且,赵将军并非不讲理的人,只要请求合理他不会置之不理。” 刘佩书点着头,呵呵笑道:“我等说话的份量,怕是不抵县主您半句啊。”又行礼,“请县主最后帮一个忙,末将感激不尽。” 她在赵勋面前说话有份量吗? “我试试。”顾若离不忍拒绝,可一想到赵勋方才的样子,叹了口气,“若是不行,你再想办法吧。” “此事就拜托县主了。”刘佩书又行了大礼,道:“将军去军营了,说今日上午看我们操练。” “我去看看。”顾若离颔首,转身出了暑衙,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她走到军中宿舍,来往的士兵纷纷和她打招呼,指着马厩那边道,“县主,将军在马厩那边看马。” 顾若离笑着颔首,径直去了后面。 远远的就看到赵勋站在马厩前,身边虽跟着人,但却是冷冷清清的立着,她咳嗽了一声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跟着赵勋的几个士兵纷纷回头和她行礼,顾若离微微颔首走到赵勋身边,那些人退了下去。 “七爷。”顾若离侧目看着他,郑重道,“对不起。” 赵勋转头过来看她,挑着眉声音沉沉的:“嗯,错在哪里了?” 又问?顾若离咳嗽了一声,回道:“错在不该……”她顿了顿,思量了一下用词,“牝鸡司晨。” 赵勋看着她,她满脸端肃身板笔直,很认真的在和他道歉。 他其实没有必要和她生气,但她的想法现在若是不纠正,将来必会有这样许多层出不穷的问题,一个女子可以有主见,却不能太过独立,他凝眉看她,居高临下:“再想想,想好了再来见我。” 顾若离眯了眯眼睛,忍着不悦道:“不如七爷直接告诉我吧。” 赵勋转身往前走,在一匹一匹的马前走过查看,又回头望着她,训斥道:“告诉你了,下次你还会如此,自己想。” 顾若离气的不行,一件事归一件事,况且,她不觉得她的观点有什么错,只是立场和处理事情的手段不同罢了,她道歉是因为觉得妄自尊大插手了军中的事,这本和她不相干的,可他却说她道歉的点不对! 哪里不对,你说出来就是,认同了大家就把话讲清楚,不认同此时此刻她也可以退让一步。 没有谁有资格去要求对方改变自己,迎合别人,亲人也不行,何况她和赵勋不过是普通朋友。 或许,连朋友都不算。 “七爷!”顾若离语气硬了一些,可脑子里又想到刘佩书方才说的赵勋是因为听了她的话,才改变的主意,便深吸了口气,低声道,“我想不到。” 她真的想不通。 赵勋不理她。 顾若离站在原地,莫名的就想到了霍繁篓,如果是霍繁篓他一定会凑过来嬉皮笑脸的和她说,你不该这样,不该那样,把话说清楚,大不了吵一架,事情过了也就过了。 她恨恨撇撇嘴。 忽然,有人跑了过来,请道:“请将军,县主移步去校场!” 顾若离去看赵勋,他颔首大步而去,顾若离只得跟在他身后过去。 刚到校场,她就被眼前的画面惊住。 面前齐齐的站了数百行的兵,由秦大同的领首,虽军服不一,高矮不齐,可一个个身姿笔挺,昂首挺胸的打的队列,整齐划一的喊道:“营州中屯卫三千将士,前来领罚,请将军罚!”话落,数千人唰拉一下单膝跪地,齐声高呼,“我等知错,请将军罚!” 纵然不是军人,可此时此刻看着这样的场景,顾若离一瞬间也激动的热泪盈眶。 她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气势,可以想象这样的场面甚至比这里的更多的兵阵在战场上出现,场面是多么的壮观,令人热血沸腾,恨不得也生在其中,和他们同生共死。 赵勋走到略高一些的看台上,面色稳沉,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们,目光微眯略一扫过。 他负手而立,衣袍翻飞,声音低沉却有着让人信服和震慑的力量:“既知道错,便就要罚,尔等今日受罚,可心甘?!” “是!”洪亮的声音,震颤在人耳边,“我等受罚,心甘情愿!” 赵勋颔首:“自上而下,互相执行,事必后排兵,让我看看尔等的实力!” “是!”众人应是,话落,前一排的直直倒下匍匐在地,后一排的人抡起手中的军棍,毫不手软的就上去打了起来,以此类推,就看到每隔一排便是棍棒起落,一时间偌大的校场上,棍棒挥舞,砰砰声此起彼伏, 秦大同昨晚受伤,虽不致命可也不轻,可此刻他带头趴在地上,由刘佩书执刑,毫不手软,不过一会儿就能看到他腰部和臀部的衣衫黏在了皮肤上,显然已经是皮开肉绽。 顾若离看的触目惊心,她回过头招手喊不远处缩头缩脑的马大头,马大头跑了过来,顾若离低声吩咐道:“先去将伤药准备好。” “是!”马大头应是,快步跑走了。 前面一排二十军棍打完,被打的人起身,后一排的人匍匐,又是一轮开始。 秦大同八十军棍毕,他人已经意识模糊,可依旧强撑起来,抱拳和赵勋道:“末将八十军棍已领,请将军阅兵!”话落,回头冲着身后的兵喊道,“列队,布阵!” 顾若离能看到,在他破损的衣服里败坏的肉泛着白挂在身上。 一场操练下来,便是完好的无损的人,也会汗流浃背浑身乏力,何况今天这些人都受了罚,不过两阵过后,就有人相继倒了下去,待人一倒便有人上前将他们扶下去,另外的人顶替而上。 顾若离看的心惊肉跳。 一个时辰后,秦大同跌倒在地,跪在地上回禀:“营州中屯卫,操练完毕,请将军指示。” 赵勋始终未动也不曾说话,待秦大同说完,他一挥手,就道:“各退下,虎贲营集合!” 虎贲营昨晚来了不过四百人,只是他们气势不同,所营造的震慑力也不是普通军队所能比的,赵勋话落,剩下护卫的八十人就从四面八方,如鬼魅一样飘然而落,看的所有人目瞪口呆。 刚才可是一个人影都不见的。 “演练。”赵勋负手,目光扫过这八十人。 虎贲营的军士抱拳,大喝一声:“是!”便两两上手,真刀真枪,下手毫不留情,看的人惊心动魄却又佩服不已。 这是秦大同手中的兵所没有的。 两两演练完,便又换了阵,虎贲营的阵和秦大同的不同,胜在多变,极其灵活,每个人的反应和身手,都是一般的人难以相比的。 顾若离就看到秦大同那边一个个看着目瞪口呆,满眼叹服。 以往只听说虎贲营,今天是实实在在看到了。 除了服,没有别的可说的。 虎贲营的人停下来,赵勋挥手,那些人如来时一样,猎豹一般迅速分散在四周,转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赵勋跺着步子走下看台,大步离开了校场。 他什么都不用说,实力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一走,满场沸腾,传出嗡鸣之声。 顾若离叹了口气,跟在赵勋身后走着,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十几步,赵勋忽然停下来看着她,问道:“想明白了?” “没有。”顾若离回道,“将军直说吧。” 赵勋凝眉接着往前走,顾若离站了一会儿,道:“刘大人让我带话,求将军能否和户部商量,将他们的军饷分发一些,他们无米开锅,几千人将要饿肚子。” 赵勋还是不理她,接着往前走。 “县主。”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就看到方才在校场的那些兵陆续走了过来,一个个笑着和她打招呼,“县主,多谢您昨晚救了内子,秦某感激不尽。” 秦大同由人搀扶着站在她面前,和她道谢。 早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孩子,那么小那么脆弱,他几乎要嚎啕大哭,一夜那么艰险,他么父子几次就要阴阳相隔。 若秦家的香火在他手中断送,他便是死了也没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秦大人不必客气,我是大夫,救人治病是本职。”她看着他,问道,“你的伤势很重,快上了药去休息,以免感染溃烂。” 秦大同应是,抱拳道:“县主在此处多住几日,我请人陪县主您好好玩几日,以尽地主之谊。” “不敢劳驾,等确定秦公子没事我就回去了。”她指了指马,“应该没事吧?” 秦大同羞愧,摇头道:“没事,我们确实是谎报,没有想到……”没想到赵勋会亲自来了,“往后再不会做这种蠢事。” 顾若离失笑,众人看着一愣,有几个年纪轻一些的顿时红了脸,垂着头不敢看她。 怎么没有声音了,难道是因为受委屈了不敢跟来?赵勋皱眉立刻绕过一排马厩去找顾若离,就看到顾若离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有说有笑,那些人望着她满面恭谨,丝毫没有因为她是女子而轻视的意思……似乎说的很高兴,一群人簇拥着,浩浩荡荡的往前走,时不时人群中还爆发出笑声。 他突然觉得,如若她是男子身在军中,应该也有一番作为,这个想法一起他便皱了眉。 他们一起来的,在这里谁也不认识,他不理她换做别的女子难道不该无助的哭,来求他? 却不曾想,她比他还要自如。 “将军。”刘配书跑来,躬身道,“宴席已经备好,请将军移步。” 赵勋和刘佩书一起顺着人流往前走,边走边道:“你早上找过县主了?” “是!”刘佩书一惊,忙解释道,“是末将求县主来将军这里说情的,县主推脱不过,才来和您说这话,将军若要怪责,就罚末将吧。”他说着,噗通一下跪在赵勋面前。 赵勋脸色阴沉:“我说过要罚了?” “啊?”刘佩书一惊抬起头来看着赵勋,紧张的问道,“将军不是生县主的气?” 他看出来了,昨天两人还有说有笑,让他们误会以为县主是将军的……今天两个人就不说话了,分明就是闹僵了。 所以,赵勋这么一说,他才会紧张的跪下来替顾若离求情。 仔细一想,好像是他自作多情了,就算将军生了县主的气,也用不着他来求情吧。 “我生她的气与你何干。”赵勋话语低沉不容人质疑,“去告诉县主,我们今日便回去。” “将军不多住几日吗?县主她……”刘佩书的话没说完,赵勋已经大步而去。 他愕然,觉得赵勋的脾气实在是难以琢磨。 他只好跑去请顾若离。 赵勋带着车夫和马车等在路口,来往的人都很怕他,不是远远看到避开,就是垂着头匆忙行礼见鬼一样跑了。 他面无表情,回头就看到正由一群人浩浩荡荡送别的顾若离,她微微笑着,和大家说着话。 “我走了。”顾若离和众人道别,“等我从家中回来,再来看你们。”又摸了摸韩苗苗的头,“乖乖听你母亲的话,若是想去京城就给我捎信,金簪胡同的顾氏合安堂。” “记住了。”韩苗苗点头,艳羡又钦佩的看着她,“县主,我真能去找你吗,我能不能学医?” 第157节 顾若离点着头,道:“当然能啊,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好。”韩苗苗点头,“我知道了。” 顾若离又和韩缪氏叮嘱了孩子的事,这才转身去看赵勋,就看到他冷着脸站在路口,而他身边停的不是马,而是马车。 是因为她不想骑马,所以他换的马车? 顾若离抿着唇走了过去,赵勋扫了她一眼,径直翻身上马,秦大同过来,站在马下抱拳道:“将军慢走,往后营州中吞卫听将军号令,没有不从!” 赵勋根本不在乎他们从不从,不从就打,打不服就杀,这些在他眼中从来都不是阻碍。 只是此刻,他看着秦大同眼中的钦佩和信服,感觉便有些莫名,颔首道:“好好养伤,军饷不日便会补齐。”话落,夹着马腹嘚嘚往前走。 “将军。”秦大同眼睛一红,带头跪了下来,他一跪身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多谢将军!” 声音整齐,由衷的喊着。 赵勋头也不回扬鞭而去。 顾若离上了马车,车夫驾车追了上去,她顿了顿掀开帘子朝后看去,那些人依旧站在路边目送他们。 这些人其实要的很简单,不过是有一顿饱饭罢了,只要朝廷能给,他们就会死心塌地。 不过,她不在其位,所以不能完全去理解赵勋的心思,或许,他要的是先打再捧,这样一来反而更能使人拥戴…… 马车走的很快,顾若离虽被颠的难受,可却觉得比骑马舒服多了。 赵勋没有上前,一直走在前头,一直到下午未时,车子才在路边的一家酒馆前停了下来。 “怎么了?”顾若离掀开帘子,就听到车夫道,“将军进去酒馆了,大概是要用膳吧。” 他们中午没有吃饭就走了。 “哦。”顾若离也饿了,她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吃,原想着忍一忍到晚上再说,没有想到赵勋中途找了酒馆。 她戴上帷帽下了车,和车夫交代了便去酒馆,赵勋坐在一楼的隔间里,一个人不急不慢的喝着茶。 顾若离走过去,提壶给自己斟茶,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都不说话,顾若离觉得有些尴尬,便道:“你还在生气?” 赵勋扫了她一眼。 “我道歉了。”顾若离觉得他太难缠了,就站了起来,不悦道,“我在这里妨碍将军用膳,告辞!”说着,又走了几步,回头盯着他,道,“是你诓我来的,现在又在这里生闷气,你太不够意思了。” 话落,板着脸就走。 “站住。”赵勋忽然站了起来,顾若离头也不回的往外走,谁求着谁,反正顾家的事已经落定了,她得罪了赵勋大不了和方朝阳一起搬走,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何至于下次见面摆着脸。 这丫头,居然又是头也不回的走了,他大步上去,一把拉住顾若离的胳膊,顾若离推他,怒道:“放手!” “我让你站住。”赵勋冷着脸说完,顾若离就回道,“我道歉了,将军要是不满意,就地砍了我吧。” 赵勋眉梢一挑,咬牙切齿的道:“你当我不敢?”话落,抓着她的手臂,就跟提包袱一样,提溜了起来往肩上一扛转身就回了隔间,脚一踢就将门关上! 留了外头那些食客目瞪口呆,有人低声道:“那男子目露凶光,不会是这两天京中通缉的那个叫汪通的大盗吧?”拐杀小姑娘? “你什么眼神,那汪通有此人这般容貌。”旁边的人说完,就露出暧昧的笑,“人这是小两口吵架了,打是亲骂是爱。” 众人都笑了起来。 顾若离被他一扛人就懵了,耳边听着大堂里众人的议论声和笑声,她一时间不知所措。 不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赵勋放下来,摁在在桌子上噼里啪啦的屁股被他打了几下,就听他怒道:“想走就走,跟学谁的本事?” 顾若离不觉得疼,回头呆呆的看着赵勋,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像是被涂了辣椒面,火辣辣的腾腾的冒着烟…… 赵勋打完也愣住,低头看了看还被自己摁着撅着屁股的顾若离,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反应过来。 他真的是被这丫头气糊涂了,这么多年,他还没有这样失态过。 “知道错在哪里了没有?”赵勋凝眉,心中虽有些虚,可面上却依旧是板着的,毫无情面可言,“我们一起出门,自然就是一起回去,你说走就走,可与我商量过,问过我的意思没有。” 顾若离大怒,将头上的帷帽摘了就丢在桌子上,一字一句道:“赵远山,你太过分了!” 赵勋冷眼,两人对面立着,一副谁也不让谁的样子,顾若离喝道:“我丢你在那边是因为什么,是你不讲道理,难道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你争执才是对的。你说我错了,我就和你道歉,你非要我自省,你什么话不能说清楚,非要猜来猜去,我没心情去猜你的心思。” “你就不该和我争执。”赵勋满面威严,怒道,“你一个女人,站在我身后就好了,谁允你走出来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和那些处的火热。” 顾若离简直气的不行,她抬手指着赵勋的鼻子:“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是,我没有资格站在军营中去质疑你的决定,可是,这和我是不是女人没有关系,你要弄清楚,我不是你的奴婢,也不是你属下,我自己挣银子自己养自己,我凭什么没有说话的权利,我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和谁认识就和谁认识,你管的着吗。” “你烈女,女戒读过没有。”赵勋喝道,“女论语读过没有,该怎么做你不懂?” 顾若离惊愕的看着他,不可思议的道:“所以呢,你就觉得我不该出来走动,不该抛头露面,就该躲在后宅里生儿育女,直到老死。” “哪个女人不是如此,就是你不同?”赵勋比她高很多,这样低头说话很累,但足够威严,能在气势和身高上压她一头,让她知道,男人和女人的差别。 “那你为什么和我说话。”顾若离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响,“你为什么当初要请我去给太上皇看病。你就是个虚伪的人!”说着,她又觉得不解气,抄了杯子就要去泼他,赵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顾若离怒道,“你瞧不起女人,我也不会变成男人,更不会变成你眼中的那种女人,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话落,手一松,杯子掉在地上。 哐当一声,砸的粉碎。 赵勋大怒,攥着她的手不放:“怎么着,你还翻了天了不成。”话落,按着她坐下,喝道,“你给我坐下,走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就跟长辈训斥犯了错的孩子一样。 顾若离蹭的一下站起来:“要打就打,少和我废话。”转身就走。 又走,赵勋一把拉住她胳膊。 顾若离怒不可遏:“赵远山,以你的权势我只有仰望的份,你不用委屈自己里附和我,我也不想改变自己去迎合你,三观不同,我们不要废话了。” 牙尖嘴利,他说一句,她就有十句等着他。 脾气也倔,他不过打了她一下,她就打算用茶泼她。 “客官,小人进来上茶。”门外,酒馆的小厮敲门,赵勋喝道,“滚!” 小厮吓的差点摔了盘子,掉头就跑。 “好好说话。”赵勋将她掰过来,道,“你这脾气是跟你娘学的?” 顾若离脸更沉,冷笑着回道:“赵将军,做人不用这样吧,用得着我的时候,就和风细雨的,用不着便就翻了脸,怎么我以前没瞧出来你这么看不起女人。我的脾气不用跟谁学,我就是这样的,从小就这样。我不偷不抢不求不心虚,我凭什么要对人低声下气,委曲求全。” 赵勋一愣,脱口就道:“你不嫁人,嫁了人难道不相夫教子,伺候夫君。” “我自己养自己,他要看不惯就不娶,我也不稀罕嫁。”顾若离回道,“再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赵勋大怒拍了桌子,盯着她怒喝道:“怎么没有关系,你当有我在,你还能嫁给谁!” 他声音拔高了一分,顾若离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亮着嗓门对谁呼喝,就是生气他也从不用声音去压着谁,正如他所言,这世上都是靠拳头说话的。 她愣住,惊愕的看着他,一瞬间所有的气都消了,也不是消了……而是被他这句话冲散了,转移了…… 她懵了一般看着赵勋,结结巴巴的道:“你说什么。”他在威胁她? “你名声还要不要了?”他盯着她,冷笑着,“你跟我独自出门,一来一去,你当你还能嫁的出去。还有,就你这脾气,除了我谁敢要你?” 这些和他刚才的话有关系吗?顾若离愣愣的问道:“所以呢,你是在说你打算娶我,还是说,我必须要嫁给你,你勉为其难?” 这有什么区别吗?赵勋皱眉回道:“都一样!” “我为什么要嫁给你。”顾若离被气笑了,“让你天天瞧不起,躲在你背后哪里都不准去,是我傻了还是你有病。”她话落,很不收敛的翻了个白眼。 赵勋大怒,咬牙切齿的道:“我要娶你,是我有病?” 顾若离点头:“你有病。你地位再高,满京城姑娘想攀附那是别人的事,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再次站了起来,仰着头睨着他,“我说了,你不用委屈自己,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这丫头,简直就是说不通了。 “我就娶了,回去便就求圣旨。”赵勋挑衅,一副婚事他做主的样子,“下月便嫁。” 顾若离简直想将荷包里的药粉都倒在他头上,她笑了,不可思议的道:“堂堂赵将军,就只会这种手段强迫别人?不行怎么办,杀了我还是把我抓起来?”她说着一顿,一字一句道,“我说了我不愿意,你可以试试看。” 赵勋至此都没有松开她的手,要不然她一转身又跑了:“那我们就试试看,我赵远山能不能娶到你。” “幼稚!”顾若离轻嗤一声,“我不想和你说话,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大家两不相干。” 想的美,赵勋冷哼一声,道:“我赵远山说过的话什么时候反悔过。” “昨晚。”顾若离说完,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真的是气的头晕了,这个时候说这话做什么,不相干的事情,她提出来不是找话说。 果然,赵勋就一副料到你会这么说的样子,道:“我昨晚是反悔了,可反悔了也是我的决定,我不后悔。” 顾若离微怔。 “你当换做别人她还能在我面前指手画脚,与我争执?”赵勋探身过来,一张脸放大了在她眼前,“这仅仅是因为那些话是你说的。” 顾若离看着他,他板着脸一本正经的看着她,剑眉微调,眸色凝重,薄利的唇角紧紧抿着,虽也严肃可比起昨晚他杀人不眨眼的样子来,此刻他莫名有种温和的感觉…… 好像他不杀你,能愿意和你争论,和你好好说话,已经是暖若春风,和煦阳光。 没有来由的,她有些烦躁,毫不留情的将他的话顶了回去:“那也是你的事,没有人强迫你这么做。” “顾娇娇。”赵远山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你再说一遍。” 他捏的很轻,顾若离抬手就拍了下去:“这是你的事,我可以感动,也可以不感动,你没有资格要求我。” “好。”赵勋点头,“好的很!” 这丫头简直就是一块石头。 “还有。”顾若离道,“我不确定你刚才说的是真心还是假意,抑或你又有什么地方用得上我而用的手段。但是我告诉,我们是不一样的人,我将来即便要嫁了人,也不会躲在谁的背后,也不会为了谁而放弃我想要做的事,就算我会这样,那也是我因为喜欢而自愿的,绝非是因为你口中所说的女戒,女论语,这些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他要怎么办?再把她摁到打一顿? 可就算打了她也不会低头,赵勋忽然就有些泄气,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说不通,打了也没有用。 他怎么会动了心思娶她,什么时候有的?是那天建安伯府的闹剧之后,还是昨晚她负气走了之后? 他松开顾若离的手,无奈的坐下来,自己找了只茶盅,倒茶喝茶。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不过这丫头确实比别的女子有趣,但想要将她乖乖听话温顺一些,却是不容易。 “告辞!”顾若离起身离开,她简直没法和他沟通了,好好的跟抽风一样,赵勋咳嗽了一声,道,“想想秦大同,想想司璋!” 顾若离猛然转头过来,盯着他:“你威胁我。” “坐下。”赵勋拍了拍椅子,命令道,“吃饭!” 顾若离看着他,觉得自己胸口都要炸开了,她走回来坐在椅子上,一字一句道:“赵远山,你就是个小人。” “我从来也不是君子。”赵勋眼角睨着她,他做事,向来目标明确,只要能达到目的,没有他不敢和顾忌的。 第158节 小人也好,君子也罢,他从来就不在乎。 ☆、105 进退 酒馆的小厮将饭菜端上来,顾若离看着一桌子的菜微微一怔。 他一共点了六个菜一个汤。 都是她爱吃的。 打完了再给一颗甜枣?他的手段也太明显了。 “吃饭。”赵勋扫了她一眼,夹了略离她远一点的松鼠鳜鱼,“不爱吃?” 明知故问,顾若离就看着他,问道:“你什么意思?”点菜前他还不理她,却转眼就按照她的口味点菜,她真是弄不懂他在想什么。 “先吃饭。”赵勋摸摸她的头,哄着道,“吃完饭再说。”他今天有些急躁了,对这个丫头,急不得! 硬的不行,那就换个方法。 顾若离拍开她的手,怒道:“先把话说清楚。” 赵勋就看着她不说话,顾若离就语重心长的道:“七爷,我们能好好说话吗,你到底什么意思,说清楚行不行,我没有心情去猜你的心思。” “我的意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赵七沉声说完,一副不想再解释的样子,顾若离就满脸无奈,“你是在逗我玩吗,这样很有趣吗。” 赵勋凝眉:“随你如何想,我说了你也不信。”他一改方才怒发冲冠,声势骇人的样子,不说多么和煦,但却温和了很多。 “赵远山。”顾若离拍了桌子道,“那我们就不要再说了,以后能做朋友就做朋友,不能就桥归桥路归路。”她说着转身就走,赵勋这次不再拦着她,拦不住还是让她抵触…… 他起身,跟着她一起走。 车夫已经在车上等他们,见着他们来有些害怕的样子,倒不是怕顾若离,而是觉得赵勋这个人实在令人胆寒。 顾若离上了车,摔了帘子闷闷的坐在车里:“劳驾,我们走。” 车夫甩了鞭子,马车正要动,忽然车帘子一掀,赵勋堂而皇之的进了车,沉声道:“走!”便大刀阔斧的坐在车门口,看着顾若离。 车子动了起来。 两个人一个坐在门边,一个里面,大眼瞪小眼。 顾若离皱眉看他,赵勋长的很英俊,他的俊美不同于霍繁篓那般精致雌雄莫辩,他是阳刚之气,犹如烈日般,炙热的令人炫目。 总觉得,不管什么事一旦经了他的手,就会变的不一般。 她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们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好像他变的不像他,她也变的连自己都不认识。 他说要娶,不管他真假那都是他的事,她若不嫁,就不信赵勋还能抢强民女了,胡思乱想的,眼前就浮现出刚才他摁着打她屁股的画面,被气糊涂了,这件事她都没有去想,她伸手摸了摸荷包,手刚碰上,一只大手就伸了过来摁住她的手,似笑非笑的挑着眉:“想想后果。” “走开。”顾若离拍开他的手,又伸腿踢了他一脚。 赵勋笑着摇了摇头,望着她道:“会下棋吗。”说着就从桌子底下抽出一盘棋来,往桌上一摆:“要黑棋还是白棋。” 顾若离闭上眼睛,回道:“我不会!” “我教你。”他直接将白棋给了顾若离,“让你十着,不懂之处就问我。”话落,就看着顾若离,“你要不下,我就过来了,我不介意在成亲前,对你多点了解。” 顾若离睁开眼睛,怒道:“无赖!”可还是抓了白棋丢在棋盘上,她会下棋,以前也陪顾清源常下,只是下的很臭而已。 “嗯。”赵勋认了,也落了一子,马车嘚嘚的走着,速度并不快,两个人也不说话,你一棋我一棋,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他指了指顾若离刚落的一颗,道,“这步不行,你可要悔棋。” 顾若离回道:“不悔。” 真倔!赵勋落了一棋,随手就收了五六颗白棋走了,顾若离一愣,这才看清他这一步走的巧妙。 她正要说话,忽然就听到车夫大喊一声:“让开。”马车随即颠簸一下,马被拉停。 停的很骤然,顾若离就朝前头撞过去,赵勋手臂一伸就扶住了她的肩膀,看着她道:“有没有事?” “没事。”顾若离摇头,赵勋已经冷了脸朝外头喝道,“怎么回事。” 车夫吓的不轻,结结巴巴的道:“……有……有人撞来上了。” “我去看看。”赵勋看了一眼顾若离,掀开帘子便跳下了就车,她随即就听到他沉声道,“丢到路边去。” 难道撞死人了,赵勋打算就这么将人丢了吗?顾若离立刻皱眉掀开了帘子朝外头看去,就看到地上躺了个中年男子,满脸胡子,身材健壮,但却是半身的血,大腿上明显一道刀伤,深深的翻出皮肉黏在衣服上。 车夫正缩手缩脚的去拖那人,那人拽着车夫的腿,求着道:“求你,我被仇人追杀,救救我。” 车夫不敢做主,就去看赵勋,赵勋凝眉冷声道:“丢了!”敢结仇,就要有本事去承担。 “怎么回事。”顾若离惊了一跳,下了车,“他受伤了。”她走在那人身边,半蹲在地上看那人的伤,伤口确实很重,若不止血一会儿就会因为失血而死。 路边有人停下来看着热闹,指指点点的。 “你下来作甚。”赵勋对顾若离道,“上车!” 顾若离抬头看他一眼,随即起身从车上拿了自己的包袱下来,在包袱里找到棉布和外伤止血的药,赵勋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就要救?” “不管他是什么人,现在受伤了,就只是病人。”顾若离固执的拿着东西回到那人身边蹲下,低声道:“你稍忍一下,我给你止血包扎。” 赵勋脸色更沉,这丫头说什么都不会听,永远都是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 “姑娘,求求你救我。”那人一把抓住顾若离的手臂,还不等顾若离说话,一柄剑就架在那人的脖子上,赵勋喝道,“放手!” 那人一惊,见赵勋冷面弑杀的样子,又看看那柄剑不是凡物,便飞快的松了口手,语气虚弱的解释道:“我,我没有恶意。” 赵勋没理他。 顾若离将那人的肉和布分开,拿布迅速将大动脉扎住…… 她拧着眉,神色凝重,认真的做着手中的事。 “让开,让开。”就在这时,十几个衙役拿着刀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旁边的人纷纷让开,领头的衙役一眼就看到地上躺着的人,又看到了顾若离,立刻呵斥道,“给我让开,他是我们正缉拿的汪通,我们要将他带回去。” 顾若离的手顿住,朝那人看去,那人立刻就摇着头道:“姑娘,我不是……他们冤枉好人啊。” “呸。”那些衙役就抖开手里的画像,对他道,“画像在此,你休要狡辩,跟我们走。” 顾若离回头看了一眼那副画像,又看了地上躺着的人,凝眉,停下来的动作又重新继续…… “你听到没有。”衙役刀的哐当一声,上前就要去拖顾若离,“你若在不走开,我就将你一起带回去。” 顾若离没理他。 “你敢!”赵勋往她身后一立,满面萧杀的样子,骇的衙役一跳,看了他手中的长剑,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什么人,你若阻拦我就告你妨碍公务。” 赵勋挑衅的看着他:“她没说话前,你们谁敢动。” “他是大盗,杀人不眨眼。”衙役道,“你们这是善恶不分,助纣为虐!” 旁边的的百姓也纷纷点头,指着赵勋道:“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救他就是害老百姓,你们怎么好赖人不分。” “那又如何。”赵勋目光一扫,眯了眯眼睛道,“只要她高兴,便就是救了。” 他的话说的太狂妄了,那衙役气的不行,指着他道:“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一挥手道,“兄弟们,他们一定是同伙,一起拿下。” 他喊着,众人却是踌躇不敢上前,只因为赵勋的气势真的不像善类。 顾若离给那人包扎,上药,耳边响起赵勋和众人的对话,她微微一顿,抬头朝他看去,他立在她身侧,手握长剑面色冷沉,她绝对相信,若那些衙役冲上来,他真的不会手下留情。 “只要她高兴,便就是救了,你待如何?”这话……顾若离微怔,目光动了动,看着躺在地上,正殷勤看着她的人,低声道,“你的血止住了,暂时不要下水,注意清洁,最好再去找大夫重新开药上药。” “姑娘,您是好心人,您就是菩萨啊。”那人看着顾若离,撑着爬起来,“带我走,我真的不是江洋大盗,只是得罪了他们而已,真的。” 那人话一落,旁边的衙役就喝道:“汪通,你手中一十八条人命,你还敢说我们冤枉你。” 顾若离回头看着赵勋,赵勋挑眉,虽不赞同她的做法,可却没有阻拦。 她忽然笑了起来,今天受的气一下子散了,她起身对赵勋道:“我该做的事做完了,我们走吧。”她说着,朝他微微一笑。 赵勋挑眉,看着她,她笑盈盈的站在他面前,昂着头,不急不慢的。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微顿,眉梢一扬微微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柔声道:“走吧。” 顾若离也回望着她,莫名的心头跳了一下,拍开他的手往车上而去,地上那人就喊道:“姑娘,你……你不救我了。” 她没理他,也没有必要理他,转身就上了车。 作为一个大夫来说,在她眼里只有病人,至于这个病人是什么身份,根本不是她该考虑的事,但是,治好了以后那些和治病无关的事,也根本不是她考虑的。 赵勋也转身上车,放了车帘对车夫道:“走!” 周围看着人一脸惊讶,刚才那么激烈的对峙,他们真的以为那一对男女是打算救汪通的,没有想到,他们将人的伤处理了以后,就直接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 那些衙役也是一脸呆滞,惊讶的看着放下的车帘,还是不懂这是为什么。 “姑娘。”汪通伸手想要去抓车辕,不等他抓到自己被衙役控制住,他昂着头吼道,“姑娘,救人救到底啊。” 马车嘚嘚的动了起来,旁边的百姓不约而同的让开。 有人笑着道:“人家这是好大夫,只看得到病人,治病救人,人治好了自然就走了。” 大家恍然大悟,有人指着车里的人道:“那位姑娘的年纪……不会是顾大夫吧?” “哎呀,说不定是。”有人道,“这世上也没有几个女大夫,还年纪这么小。” 众人一片哗然,想要再去找,那辆马车已经不急不慢的走远了。 两人坐在车上,依旧大眼瞪小眼,顾若离问道:“你不怀疑我好赖不分,真的救那人?” “想救就救。”赵勋无所谓,“我又在,你就算的救他们,也没有人奈何的了你。” 顾若离看着他,简直有些不适应他前后的反差,这人真的变化无常,无怒无常,她叹了口气,道:“还要继续吗?” “嗯。”赵勋颔首,坐直了在桌子前,两人就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你来我往……赵勋又指着一步,道,“不悔?” 顾若离皱眉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赵勋又扫她六颗棋子入篓。 顾若离叹气,看着棋盘道:“胜负已分,再来吧。” “没到结尾,谁知道胜负。”他又落了一棋,抬头看着顾若离,她提壶给他倒了茶递过去,就问道,“营州中屯卫,你打算怎么处置。” 她一直没有机会问他这个问题。 “阵法老套,兵养废了。”赵勋端着茶盅,凝眉道,“我会遣陈达去,辅佐秦大同,接手营州中屯卫。” 看来他并没有改变主意,只是换了一个手法而已,不过和虎贲营比起来,营州中屯卫确实不怎么样,若交给陈达对于营州中屯卫来说反而是好事。 第159节 “我也有个想法。”顾若离看着他道,“你想不想听一听。” 赵勋就露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那些孤儿寡母,已经成了事实,但是她们还要活着,孩子又小。我就想,索性我要开药田,就想如果她们愿意,我想在蓟州周围开些荒地出来,让她们自足自给,若有孩子想要读书,我也可以资助开个学堂,想要学医者便来合安堂学徒,你觉得呢。” 赵勋本意,接手后就会将那些女人赶走,军中不是收容所,朝廷给了抚恤金后,就不可能一直养着她们。 是死是活,不是他要费心去管的。 他略皱了皱了眉,对面,顾若离道:“这些女子也不是柔弱不堪的,只要给她们一些机会,我相信他们一定能做的很好。” “随你吧。”赵勋见她面色认真,眸中含着一丝恳求的样子,心情愉悦了一分,颔首道,“荒地的事我来安排。” 顾若离见他答应了,立刻就笑了起来,看着赵勋眸光亮亮的:“多谢!” “为什么谢?”赵勋挑眉,顾若离就道,“因为你的善良。” 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说他善良,他伸手过去,顾若离灵敏的避开,笑着道:“你别没事就揉头发,我又不是孩子。” 怎么不是孩子,这么一点事就能让她消了气,还笑的这么高兴。 “还想做什么。”赵勋觉得这感觉不错,戏谑道,“一并说了。” 顾若离眼睛一亮,笑着道:“那……我回庆阳时,能不能借两个身手不错的侍卫给我?” “什么时候?”赵勋眉头一跳,顾若离就道,“七月底走,那时候天气好,行不行?” 赵勋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刻,随即点头道:“可以!” “谢谢!”顾若离笑了起来,她一个人上路确实有些不安去,可若有人护送,那就不一样了,“多谢!” 赵勋看着她笑着,眼角眉梢透出一分孩子气,不由眼底也露出笑意,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为了一件事笑的这么高兴! “继续。”顾若离摆棋,说着一顿凝眉道,“刚刚的饭菜没有动,太可惜了。” 赵勋就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含笑道:“生气就不吃饭,现在知道后悔了?” “当时没心情。”顾若离确实很饿,今天几乎一天没有吃东西,她叹了口气,就看到赵勋变戏法一般自一边的抽屉里拿出一盒点心递给她,她一顿问道,“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赵勋没说话,用下颌点了点糕点,示意她吃。 顾若离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莲蓉糕,清香阵阵,她捻了一块给赵勋,自己拿了一块小口小口的吃着,赵勋给她倒了茶递过来,顾若离笑着道:“谢谢!” 赵勋拿着糕点看着她,立刻就悟到了与她的相处之道。 这丫头很倔,像只刺猬,她只要觉察到你的恶意,她便会竖着刺,大家可以不死不休,可若是感觉到你发自本心的善意,她便会柔软下来,毫无防备的回馈给你无尽的温暖和善良。 这样的人吵架不是最好的策略,慢慢来,让她感受到你的善意,她就会毫无防备……至于她的性子,他有的是办法拧过来。 顾若离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就掀了帘子朝外头看了一眼,“我们今晚在哪里落脚?” “通州。”赵勋回道,“按这样的脚程,入夜前约莫能到通州。” 顾若离应了一声,吃了半盒糕点,两人便又开始下棋,四盘棋,只有最后她赢了半局,还是在赵勋让她的前提下。 天色渐渐暗下来,戍时末他们进了通州,在同福客栈要了两了两间上房。 “客官,饭菜是送上楼,还是你们下楼来吃?”伙计引他们上去,一眼就肯定两人不是大富就是大贵,赵勋回道,“送我房里来。” 伙计应了一声。 顾若离撇了他一眼,他好像不管做什么决定,都是自己定,从来不会多问她一句。 “不同意?”忽然赵勋看着她,问道,“想下楼吃?” 顾若离当然不想去他房里吃,便理所当然的接了话问小厮:“可有雅间?” “有,在楼下,稍后你们下来我引着二位过去。”小厮立刻笑着答话,顾若离点了点头,小厮就道,“那就定在楼下雅间,稍后我们就将菜送去。”他说着也不再去问赵勋,就直接听顾若离的定了。 赵勋皱眉,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小厮却已经和顾若离道:“小姐,我们每间房都有一个铜铃,只要您有事,拉一下铃铛就好了,我们的人就会过来。” “这设计很好啊。”顾若离颔首道,“难怪同福客栈在大周那么有名。”霍繁篓以前最大的心愿之一,就是住一次同福客栈。 小厮笑的一脸骄傲,停在顾若离门前,道:“这是您的房间。”又对赵勋道,“公子的在左边。”说着行了礼,“祝二位住的愉快。”就下了楼。 “我去洗漱。”顾若离回头看着赵勋,“一会儿我们楼下见。” 赵勋颔首,目送她回房关了门,他才折返去了自己房间。 顾若离洗漱很快,披着头发出来,正好在门口遇到了赵勋,他换了件衣服深蓝的直裰,玉树凌风的站在门口,她道:“下楼吃饭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去,小厮已经将饭菜摆好。 赵勋自斟自饮的喝酒,顾若离闻到香味儿便就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索性将酒盅递过去:“给我来点。” 赵勋皱眉想说你年纪还小,可手一动还是给她倒了半杯。 “好香。”顾若离闻了闻,笑道,“这是什么酒。”便仰头一口饮尽,颔首道,“味道也不错。” 跟男子也没有多少的区别。 赵勋失笑,又给她倒了半杯,回道:“秋露白!” “咦。”顾若离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想到了那天他在建安伯府喝的也是秋露白,没想到今天要的还是这酒,“味道不错,难怪你会喝醉。” 赵勋轻笑,想起那天建安伯府的事情,问道:“你和建安伯府的人相处的并不好?” “算是吧。”顾若离又喝完了,拿了酒盅自己倒,“我和娘对于他们来说是突然闯入的人,恰好我娘的脾气也不大好,我来以后也是矛盾不断,相处也不好也在常理。” “为何不搬走?”赵勋看着她,顾若离笑着道,“这要问我娘,她说她不想搬,我也只能随着她。” 其实她很好奇当初方朝阳为什么要嫁给崔延庭,论起来,无论外貌还是性情,崔延庭都比不上顾清源,她看上了崔延庭什么地方,才会在义无反顾的和离几年后,嫁给了这样一个人。 相处的那么不愉快,她却依旧留在了建安伯府。 赵勋也不知道,他当时听说了崔延庭在方朝阳独住的府邸常出入,过后就听到杨氏去世的消息……若是别人他大约会调查一番,以免对京中格局有所影响,可换成方朝阳和崔延庭他便没有关系。 方朝阳任性,行事都是随性而为,崔延庭虽聪明但心中格局太小。 此二人不足为惧。 “可要我帮忙?”他看着顾若离又喝了一杯,若按他的性子,定然是不准,可却没有阻止,这丫头若是想做的事,拦了也没有用,不如随着她,反而能让她高兴…… “不用。”顾若离摆手道,“等我娘住的腻了,大概就会和离,到时候我们搬出去就好了。”她是真的不愿意住在那边,只是,和离一事是方朝阳的私事,她不想干涉。 赵勋没有说话,顾若离举杯和他碰了碰,真诚的道:“今天谢谢你。”谢谢他无条件的维护和信任。 至于酒馆的事情,随便他当时是怎么想的,既然大家对问题的看法这么不同,以后就少相处一些,若真的遇到了她也尽量忍住不去掺和。 “不谢。”赵勋扬眉,“还喝吗?” 她摆了摆手,笑道:“不喝了,我年纪小,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她说着,就真的放了杯子安静的吃饭。 真有意思,明明方才喝的那么兴致勃勃,可却还是能及时克制住。 就如她救那人一样,因为是大夫她救了,可事情了了,她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目标和底线是什么,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在做什么。 这一点和他很像。 “我回去了。”顾若离吃饱了便有了困意,昨晚一夜未歇,今天又赶了一天的路,就有些撑不住,赵勋颔首也放了酒盅,随在她身后往外走,两人上了楼,顾若离摆手,“明早见。”便开门回了房。 赵勋待她进门,才回了房里。 顾若离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这两天所发生的事情就向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转悠。 赵勋的话便突然跳了出来。 “有我在,你还想嫁给谁?” 她猛然睁开眼睛,定定的看着头顶的承尘,发了一会儿呆,过了许久又觉得有些口渴在桌上倒了杯一口饮尽才觉得舒服了一些,摇了摇头道:“神经病!”便倒在床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赵勋在楼下等她,指了指桌上的早饭,待她坐下便道:“这里去十渡很近,想不想去看看?” 去十渡游玩? “局势才定,你不在京中没事吗?”她是想说,你都没有事情做吗,可又很怕他说现在就在办事。 赵勋喝着茶,回道:“朝中的事,大局在手中便可,至于小事……总要放权给旁人,否则何必出俸禄养着他们。” 顾若离愕然失笑,又觉得他用人和对局势的掌控上非常特别,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他预料和掌握之中。 “不去了。”顾若离道,“既然回来了,我还是留在医馆比较好,医局也有事情等我去做。” 头衔还真不少,便是男子也不如她这么忙碌,赵勋颔首没有再说话。 两人吃过早饭重新上路,赵勋依旧坐在车里,顾若离奇怪道:“我们的马呢?” “自己会回来。”赵勋不以为然,“若找不回来留着也无用。” 顾若离无话可说。 两人过了午时便就到了京城,在金簪胡同马车停了下来,顾若离下车和赵勋道别,张丙中从里头跑出来,一下子就看到了赵勋站在门口,顿时就皱着脸,等车走远了才凑过来道:“师父,您怎么和他一起去的?” “我也不知道。”顾若离无奈的道,“他说接我一个侍卫,可前天走的时候就看到他在等我。” 张丙中就哼了一声,看着那辆马车恨恨的道:“师父,我看赵远山是在打您的主意,肯定又想利用您做什么事。” “我有什么可利用的。”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进了大堂,方本超和刘大夫都在忙,白世英正坐在药柜边看着书,张丙中就跑过去和白世英道,“是赵远山和师父一起去的,白姑娘您说说看,赵远山这种人怎么可能那么好心陪师父去,一定是打了什么坏主意。” “来客人了。”白世英指了指门口,张丙中便不再说,去做事,她挑眉看着顾若离牵着她的手道:“路上可顺利?” 两人说着话去了后院,顾若离将包袱放下来,打水洗了手脸,将事情大概和白世英说了一遍。 “……赵将军便就听了你的话,放了那些人吗?”白世英坐在摇椅上,笑盈盈的望着她,颇有些深意,顾若离颔首,“刘佩书是这样说,不过我不认为赵远山是这样的人,他这么做必然有他自己的原因。” 顾若离说着,在白世英对面坐了下来。 “你是这么想的吗。”白世英微微一笑,顾若离心头微滞,歪着头道,“说不好,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白世英就坐直了看着她,笑着道:“傻丫头,我瞧着赵将军怕是真对你动了心思,不过,瞧着倒是用情未深,兴许是兴趣大于喜爱……你呢,怎么想的,若早晚都要嫁人,他也好霍繁篓也好,考虑一下也不错。” “考虑?”顾若离拧着眉头,她真的没有考过这个问题,“再说吧,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白世英笑笑,点了点她额头道:“不是还有位杨公子吗?我瞧着也不错!” “白姐姐。”顾若离也伸手去捏白世英的脸,白世英避开,两个人笑作了一团,白世英道,“好了,谁让你不管说什么事都是严肃正经的样子,偶尔逗一逗你便觉得很有趣。” 是吗。所以赵勋才会拿她逗乐子? 顾若离若有所思,又觉得自己无聊想这些做什么,便起身道:“你坐着歇会儿,我去前面看看。” “去吧。”白世英看看时间,“我也回去了,明日再来。” 第160节 顾若离送她出去,刚转身就听到身后有人喊道:“霍大夫。” 她转身就看到周鸿霖驾着牛车穿过人群朝这边而来,车上摆了十几个大小不等的麻袋,她微微一笑,道:“周掌柜。” “霍……霍大夫?”周鸿霖第一次看到顾若离的脸,不由愣在那里,痴痴呆呆的看着,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连耳朵都红了个透顶。 “还喊霍大夫吗,应该喊顾大夫。”廖掌柜在门边探个头来,笑呵呵的和周鸿霖说话。 周鸿霖呆呆的没有反应,好一刻才明白过来:“什么顾大夫。”显然没有听过这段时间京中的事情。 顾若离失笑,和廖掌柜道:“他人老实,您别逗他。”便看着周鸿霖道,“这个月怎么来的迟了?” 周鸿霖就挠着头,垂着眼睛不敢看她,支支吾吾的道:“生意好了一些,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说着飞快的撇了眼顾若离。 廖掌柜在一边哈哈大笑,指着周鸿霖道:“这小子果然老实。” “生意好了怎么不请人。”顾若离请他进来,周鸿霖和方本超有以及刘大夫打招呼,张丙中也跑了过来,问道,“药都备齐了吗,在哪里我去看看。” 周鸿霖就指了指外面,忍不住去偷看顾若离,张丙中就拍着他的脑袋:“臭小子看什么,我师父也是你随便看的。” 周鸿霖臊的头都抬不起来。 “好了,好了。”顾若离道,“阿丙去看看药吧,我正好有件事想和周掌柜商量。” 张丙中就笑呵呵的去车上看药材,顾若离给周鸿霖倒了茶,问道:“这才两个多月,生意就好起来了,周掌柜真是不简单。” “不是我。”周鸿霖摆着手道,“是大家知道我在给顾氏合安堂送药,所以就都从我这里拿货,我……我是托您的福。”他的同济药行,当初来京中时,合安堂是他的第一单生意,如今,他已经有十几家的固定客户…… 不过两个月而已,周鸿霖非常的满足。 是因为她?顾若离含笑道:“若非你的药好,他们又怎么会在你这里定。” “我……”周鸿霖有些紧张的看着顾若离,道,“我想请教霍……顾大夫,要是我在通州或者京中来开一间药铺,您觉得行得通吗?” 顾若离凝眉,略想了想,道:“京中药局医馆已有饱和之势,你若问我的意见,我觉得你先在别的地方开,等渐渐做大了有了声势,你再来京城,如此你也有了后盾和势力,便是再有竞争也不用担心。” 周鸿霖看了眼顾若离,点着头道:“成,那我听顾大夫的。”他说着一顿,又道,“顾大夫说有话要和我说,是说什么?” “是这样。”顾若离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今天刚从蓟州回来,四年前的战事在那边留了许多遗孀和遗孤,过的很困苦,所以我请了赵将军帮忙在蓟州开一片荒地,让她们种药材……可是我这边用药……” “我知道了。”顾若离一说出来,周鸿霖就明白了,“这事您交给我去办,将她们的地址给我就成,我去那边走一趟,教他们怎么种草药,种哪些草药,等有了收成后我去收上来。”又道,“我铺子里正好缺人,若她们有人愿意,也可以来几个人到我铺子里做事。” 顾若离惊喜不已,周鸿霖几乎将他想要说的话都说了,她高兴的道:“多谢你周掌柜,你这对于他们来说,就是雪中送炭。” “不用,不用。”周鸿霖又红了脸,道,“大家互惠互利,我也得了便宜的。” 顾若离失笑,也松了一口气。 大家合力将药搬去库房,几个人收拾了许久,等出来天已经黑了,方本超道:“顾大夫出来三天了,您早点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事我们做就好了。” “明天再做吧。”顾若离确实有些累了,“事情也没有那么着急。” 几个人应了,顾若离戴了帷帽提着包袱出了合安堂,穿过熙然的人流到了建安伯府门口,她停下来看着门发了一会儿呆,才敲了门,守门的婆子开了个门缝,一看是顾若离立刻高兴的道:“是县主回来了。” “嗯。”顾若离点了点头,“郡主在家吗?” 婆子点着头:“郡主这两天没有出去,在家里呢。”说着去接顾若离的包袱,顾若离笑着道,“也不重,妈妈忙吧,我自己进去就好了。” “奴婢送您进去,天黑了路不好走。”婆子说着提着灯笼在前面照着,顾若离垂眸走着,刚到垂花门就听到杨清辉喊道,“三表妹。” 顾若离回头去看,就看到杨清辉正出了院子朝她这边走了过来,她笑着迎了几步,道:“杨公子,还没歇吗。” “还早。”杨清辉打量着她,“怎么样,此去可还顺利?” 顺利吗?顾若离点了点头,道:“还算顺利,也见识一番了军中壮景。”她话落,杨清辉就松了口气,低声道,“若有下回这样的事,你该拒绝的,女子出入军营总是不便。” 里头都是男子,太危险了。 顾若离笑着应是,问道:“还有三天,你还好吗?”这一次上场杨清辉明显比之前要认真一些,显得郑重了不少。 “还好。”杨清辉笑着道,“那些书都读了百十遍了,再看其实也是味同嚼蜡,不过是图个心理安慰罢了。”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顾若离道:“到时候我阿丙一起去送你,还缺什么东西吗,要不要给你备一些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那就多谢三表妹了。”杨清辉笑了起来,明月清风般的看着她,“你累了吧,快回去歇着吧。” 顾若离颔首和他福了福,由婆子引着路进了内院。 牡丹花开了几朵,悠悠的香味飘散在院子里,顾若离脚步微顿了顿,看了花圃里多了一大块空地,许多牡丹都被起了盆搬走了,她凝眉快步进了正院,李妈妈正从暖阁出来,一看到她就笑着迎过来:“县主回来了,这一路累了吧,可吃过饭了,要不要先沐浴更衣?”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顾若离笑了起来,摆手道:“我先去见娘,一会儿再沐浴用膳。”李妈妈点着头,顾若离又和她添了一句,“我想吃藕夹,妈妈做的藕夹。” 李妈妈眼睛亮,高兴的点着头:“成,成,奴婢这就去做,一会儿就好。”话落,吩咐了秋香几句,忙去了厨房。 顾若离笑着进了暖阁,一眼就看到方朝阳正坐在炕头上看着书,看见她进来,就斜着眼睛打量着她,问道:“和赵远山一起去的?” “娘怎么知道的。”顾若离放了包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方朝阳就起身点着她的额头,“他不在京城,我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你居然还有胆子跟他一起出门,真是不知者无畏。” 顾若离就想到了赵勋的样子,这一次确实是不知者无畏,下一次……也没有下一次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赵将军也没有那么可怕。” 方朝阳不说话就打量着她,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哼了一声道:“你不听我的话,早有你后悔的一天。” 现在就后悔了,当时在城门口她就不该心软跟着他一起去,也就没了这么多事。 “您的牡丹怎么少了一块?”顾若离倒茶喝着看着方朝阳,就听她不屑道,“皇后要办牡丹宴,宴请京中有品级的夫人和家中小姐,太后见我们不和,就想做中间人,让我送了十几盆花去宫中添彩。” “太后娘娘做的中间人,她老人家……”顾若离惊讶,太后不是生圣上的气吗,方朝阳就不悦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再气还能气多久。” 二哥还不知道死活,西苑也进不去,若是让她知道他们瞒骗世人,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其实,顾若离也怀疑原来的圣上和皇后甚至于太子的生死,只是消息封锁的很紧,大家所有知道的都只是猜测而已。 “和我说说,去军营的事情。”方朝阳并不想知道军营的事情,而是想知道顾若离和赵远山是如何相处的,可顾若离却只捡了军营的事情说了一遍,“那个秦大人和秦夫人人很好,赵将军就暂饶了他们。” “你瞧见了吧,这种人就是这种冷血的,他连自己亲生的娘都能不敬,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方朝阳撇嘴,对赵勋越发的不待见。 顾若离不想一直说赵勋,就打岔道:“什么时候办牡丹宴,我们也要去吗,能不能不去?” 她来京中半年多,包括受封后,她还没有和那些夫人小姐们来往过。 “不想去就不去。”方朝阳道,“就说你生病了,看谁能将你绑着去。” 顾若离笑着点头,转念一想又不禁叹气:“若是邀了我还是去吧,皇后娘娘重回正宫后第一次办这样大的宴会,我又是第一个受封的,不去难免会让人觉得我不懂事,也会叫皇后娘娘不高兴。” 方朝阳扬眉,便笑了起来,捏了捏她的脸道:“没想到还懂点人情世故。” 第二日,宫中就来了嬷嬷,邀顾若离去宫中赴宴。 ------题外话------ 老司机赵七爷表示,撩妹要讲究方法,霸道总裁行不通,就换成温柔体贴,横的不吃,那就磨,短期不行,那就打长久战……只要目标明确,中间这条路怎么走都行。 被撩的三姑娘一脸发懵:盆友,你能正常点吗,你换哪种方法,我也不上你的车。 ☆、106 进宫 顾若离接了请柬。 一连几日赵勋都没有再出现,更没有请圣旨赐婚的事,她暗暗松了口气。 她每天都在医馆中,若不然便去医局…… 四月二十,推迟两个多月的春闱敲了鸣钟,她和张丙中一起去送杨清辉进场,贡院前几乎挤不动,各考生提着篮子排着队在门口逐一受检,他们找了许久才看见站在人群中提着篮子排队的杨清辉。 “我以为你不来了。”杨清辉将篮子交给常随,挤着人跑了过来,高兴的看着顾若离,“这里人多,你快回去,免得被踩着挤着了。” 顾若离打量着他,觉得他气色很好,便笑着道:“我和阿丙一起,没事。”又递了个细颈的瓶子过去,“白姐姐制的药,听说里头有蚊蝇还很闷热,你带着提神醒脑,若是带不进去就交给考官收着,用的时候再去取。” “谢谢。”杨清辉塞进怀中,高兴的道,“那我去了,你快回去吧。”他说着又和张丙中抱拳,张丙中道,“祝你旗开得胜,皇榜夺魁!” 杨清辉笑着道谢。 顾若离目送杨清辉进了人群,由衙役检查后顺利进了贡院,又冒出个头来和她挥了挥手…… “三小姐。”连翘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二小姐和大少爷在那边。” 顾若离微怔,顺着连翘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了建安伯府的马车,不过依着崔婧文的习惯这么多人她必然是不会下来的,她便和连翘道:“知道了,帮我和二姐还有兄长说一声,我还有事就不过去了。” 连翘目光微微一闪,随即笑着道:“三小姐事情忙,奴婢一定和二小姐还有大少爷说。” 顾若离点头,和张丙中走了。 马车中,崔婧文听完连翘的话,沉默了一刻道:“回去吧。” “姐姐回去吧,我去宜春侯府找颜释文。”颜释文是宜春侯世子颜显的表字,“他们府中得封我还没有去道贺。” 崔婧文认识,颜显此人颇为正派,她颔首道:“你早去早回,身体还没好,不要多走动。还有,若是留在人家吃饭,切忌不要胡乱的吃,你要忌口的。” “知道了。”崔岩下了车,由常随扶着,目光就四处在人群找,许久之后才在很远的地方,看到了顾若离的背影,他站了一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头朝另外一边而去。 “大少爷。”连翘追了过来,崔岩回头看着她,就听她道,“大小姐不放心您,说下午去接您。” 崔岩微怔,想了想还是点头应了。 他在宜春侯府坐了一会儿,和颜显说话写字,觉得心情畅快了很多:“……不管如何,圣上封赏了地也是一个态度,比我们要好,连这些都没有。” “你想多了。”颜显个子比崔岩高,年纪也大他三岁,容貌长的不错只是天生有些跛脚,笑起来很温和的样子。 他早年定过一门亲事,是外家的表妹,只是还没过门对方人就没了,这样一来亲事就耽误了下来,已经十八的人,还没有娶亲。 “红豆也好,绿豆也罢,不过都是针眼那么大,有什么分别。”颜显笑着摇了摇头,“你要换个角度去想,时局动荡,不过四年不到就改朝换代,我们这样的人家还能屹立不倒,已是不容易。” 这一次那么多人家灭门,他们儿时许多的玩伴就此丢了性命,比起他们,没有封赏就是最大的封赏了。 “你心态好。”崔岩羡慕的看着他,“若将来谁做了我的大嫂,必定是幸中之幸。” 颜显哈哈一笑,摆手道:“不过传宗接代罢了。幸或不幸我们也不知道,大家只求各自找对了位置,做好本分就行了。” 崔岩微怔,成亲真的只是这样吗,那还有什么意思。 “崔少爷。”外头,有小厮隔着门回道,“贵府的二小姐来了,在侧门口等你,说接您回家。” 崔岩应了一声,颜显就笑道:“你二姐可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好女子,代替你母亲照顾你们兄妹,你可要好好待你二姐才是。”话落,扶着崔岩起来,“我也不留你,免得让她担心,送你出去。” 崔岩苦笑,他要不生病崔婧文也不会这么操心,便起身和颜显一起出了门。 崔婧文没有下车,而是掀了帘子坐在车里,见崔岩出来又看到了颜显,她忙跪坐着福了福,道:“茂燊给颜世子添麻烦了。”她垂着头,穿着一件淡绿的素面褙子,梳着垂柳髻,小小的耳垂上缀着一颗莲子粒大小的珍珠,莹白透亮和她的肌肤溶在一起,半侧着脸,容貌精致气质温和端庄,让人看着格外的舒心妥帖。 “不麻烦。”在各自长大以后,颜显还是第一次看到崔婧文,没想到她出落这般标致,“二小姐不进去坐坐,我母亲还常念叨你。” 崔婧文微侧着脸,回道:“来的匆忙也没有准备,改日再正式登门拜见夫人,还请颜世子代我姐弟向夫人请罪。” “无妨,二小姐客气了。”颜显颔首,看着崔岩道,“你回吧,改天我再去找你。” 第161节 崔岩颔首上了马车。 崔婧文和颜显微微点头,放了车帘。 “你派个人来就成,何必亲自走一趟。”崔岩不想崔婧文太累,她笑了笑道,“我在家也无事,让别人来我也不放心,你好好养了身体,再出门我也不用惦记着你。” 崔岩笑笑,想起什么来问道:“明日宫中宴会,她带你去吗?” “不知道。”崔婧文摇头,不过也肯定方朝阳不会带她一起,“去不去无所谓。” 崔岩抿着唇,过了一刻,道:“姐,我们去看看语儿吧。” “后日我去看她。”崔婧文低声道,“你别去了,来回奔波来太辛苦了。” 崔岩嗯了一声,崔婧文就打量着他,含笑道:“你近日有些消沉,可是有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崔岩说着躺了下来,“我有些累了歇一会儿,到家后你喊我。” 崔婧文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拿条毯子给他盖上。 “这件就可以。”第二日一早,顾若离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桃红的褙子,无奈的道,“我都换了四套了,随便穿什么都一样。” 雪盏和欢颜又拿了一件银红的出来,潞绸的料子撒着碎花,既明艳又素雅,雪盏道:“这件再试试,都比一比才好。”说着就去解顾若离的扣子。 “不过吃个饭,坐一会儿。”顾若离说不动两个人,从早上卯时起来,就一直在换衣服,“随便点就成。” 两个丫头笑嘻嘻的将衣服套在她身上,雪盏郑重的道:“是皇后娘娘亲自主持的宴会,您怎么能随便穿什么,再说,县主这么好看,再点缀一下就是艳压群芳,到时候……”她话说了一半,便笑了起来…… 现在大家虽知道静安县主,知道顾大夫,可见过她脸的人少之又少,尤其是那些深宅里的夫人小姐们。 待县主今天这么一亮相,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静安县主不但医术了得,还生了一副花容月貌。 众人吃惊便罢了,最重要的是婚事不用愁了。 肯定是所有人家的公子,任由她们挑选。 “就这件。”欢颜跳了起来拍手道,“就这件事,连我看着都觉得心头砰砰的跳。” 雪盏抬头,顿时呆了呆,喃喃的道:“……那就这件。”又拉着顾若离,“奴婢给您梳头,今儿不梳双丫髻。” 顾若离实在是头疼,被两个人拖着按在梳妆台前,一副任由你们折腾的样子:“郡主还在等我呢,你们能不能不折腾了。” “垂柳髻好不好?”欢颜抓着头发比划了一下,雪盏摆手,“县主头发多,梳单螺,再压个花钿扎个大红的缎带垂在脑后就好了。” 欢颜比划了一下,点头道:“嗯,县主脸型不挑发髻,那就梳单螺。”话落,手脚麻利的开始盘头,雪盏找了个鎏金嵌红玛瑙的牡丹花钿出来,又并着一副赤金的指甲盖大小的耳坠,下头缀的也是红色的玛瑙。 等收拾好,两个人拉着她起来,欢颜啧啧惊叹:“这样打扮,不显得太过成熟,又透着俏皮。县主这皮肤太好了,一点妆都不用上,真的是太美了。”她恨不得拉着顾若离上街走一圈才好。 让所有人都看看,她们县主长什么样子。 “您自己看看嘛。”欢颜拉着她去穿衣镜前头,顾若离随意扫了一眼敷衍的道:“知道了,你们要是好了我们这就走了,一个早晨就废在这事上面了。” 雪盏掩面笑了起来,欢颜扶着顾若离道:“小姐,要不是您生的这么好看,奴婢真是要将您当男子看了,哪有姑娘家不爱美的。” “我爱美啊。”顾若离道,“可也不用这样耗时间,有这些时间我可以做许多事了。” 欢颜哈哈大笑,抱着顾若离道:“小姐,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世上有几个女子是天生丽质的,您好歹想想我们这样姿色的,不打扮能行吗。” “就你话多。”顾若离点了点头欢颜的头,“我走了。”便出了门。 方朝阳和寻常一样,梳着牡丹头,一圈乌亮的头发嵌在面颊外,衬的她肤若凝脂,容貌精致立体的犹如画中走出来的美人,梅红拽地的长裙,就这么随意的往门口一站,就连顾若离也看直了眼睛。 “你打扮成这样做什么。”方朝阳一看到顾若离就皱眉,“谁给她梳的这个头。” 欢颜过来垂着头道:“是奴婢梳的。是觉得这样梳好看。” “我自己生的女儿我不知道好看,要你说。”方朝阳扫了顾若离一眼,道,“以后不准这样给她打扮。” 她堂堂一个县主,是她方朝阳的女儿,用得着精心打扮去和别人比美? 就算穿着家常的衣裳,也没有人能越得她的容貌。 多此一举。 欢颜应是不敢再说。 “走吧。”方朝阳牵着顾若离的手,母女两人并肩往外走,李妈妈跟在一边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一路听着吸气声,高兴的道,“郡主母女俩,简直就是天上下来的两姐妹。” 方朝阳又撇了眼顾若离,道:“一会儿你坐我身边就好了,不必理会那些人,也用不着去讨好巴结谁。”她说着顿了顿又道,“你只要敬爱太后就好了。” 顾若离对人情来往,是能免则免,可若真遇上了,她却也不抗拒,人活在世上总要和别人打交道,太过孤立并非好事。 所以,方朝阳说着她只是应着,心中却不认同。 两人方走到二门,身后就听到二夫人和崔婧文一行人的说话声,顾若离回头去看,果然看到崔婧文扶着二夫人,两人朝这边走来。 二夫人生的娇小,容貌清秀,穿着一件葡萄紫的对襟撒花褙子,胸襟别了一只蝴蝶型的卡针,梳着圆髻,既显得端庄又不失俏皮,崔婧文则是一件鹅黄的素面褙子,下面是条浅粉的挑线裙子,面容干净素丽,施施然而来,气质娴雅让人觉得异常沉稳和舒适。 很有大宅主母的风范。 顾若离朝两人微微颔首,扶着方朝阳径直上了马车。 “我们去我们的。”二夫人拍了拍崔婧文的手,“你不必理会她们,以方朝阳得罪的人,去了那种地方,只有丢人的份。”最好能和圣上吵,和赵远山吵…… 吵的越凶,她命丢的越快。 崔婧文的视线还留在顾若离身上,她今天穿的这么朴素,便就是因为知道,不管她如何打扮,都比不上她的容貌,那还不如后退一步,突显她的气质。 在后宅女人的眼中,容貌不过是其次,最重要的还是性情和气度。 这一点,顾若离远不如她,便就是她的优势。 “上次之后,今日赵远山都没有再来吧。”二夫人看着方朝阳母女二人的背影,崔婧文摇头,“听说才回京中,这两日没有听父亲提起过他。” 二夫人就扯了扯嘴角,道:“赵远山向来和方朝阳不往来,他怎么可能看得上娇娇,不过是让她难堪罢了。”又道,“闹了那一出,再遮着掩着别人也知道了,想在京中寻个好亲事,就是痴心妄想。” 都不是省油的灯,即便和赵远山熟悉又怎么样,指不定哪天就翻脸了。 若真的闹起来,那就真的好看了。 崔婧文笑笑,跟着二夫人来到了马车跟前,她扶着二夫人上车随后自己踩着脚蹬上去,又想起什么来,回头拍了拍连翘的手:“你留在家里,我交代你的事不要忘了。” 连翘目光一动,点了点头道:“奴婢知道,二小姐放心吧。” 崔婧文笑了笑上车放了帘子。 顾若离掀了帘子朝街上看了一眼,又回头望着正倚着褥垫假寐的方朝阳道:“娘,你手中有没有信得过的人,借我用一下。” “崔安啊。”方朝阳睁眼望着她,道,“怎么了,出了什么头疼的事?” 顾若离摇头,将她想要买宅子的事情和方朝阳说了一遍,方朝阳听着就噗嗤一笑,道:“买什么,我有三处宅子,你拿去便是。等回家我就将房契给你。” “那是你的,我怎么能要。”顾若离摇头,她买了是打算给方本超以及刘大夫两家人住,偏一点无妨,但是要大一些,否则这么多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实在是不方便。 等将来医馆开了分铺,她再另购一间,大家在分开来住,只是当下还没有条件。 “在东街后头有一间,地段有些偏,好像是四进的。”方朝阳也不大记得了,她还没有去过,“如今在京中想买这么大的可不容易,你确定不要?” 顾若离心里动了动,却依旧摇了摇头。 “死脑筋。”方朝阳点着她的额头,“就当我给你的嫁妆了,以后你要是嫁人我就少给点。” 顾若离瞪眼,回道:“您怎么没事就提嫁人的事……”她忍不住就想到赵勋说的那番话,有他在,她谁都嫁不了。 她相信他有这个能力。 若真这样,那就不嫁吧,一个人或者两个人也没有分别。 更何况,若是和方朝阳与崔延庭那样膈应的,她真是宁愿一个人待着的好。 “不嫁也可以留着。”方朝阳不耐烦的道,“不行就算我借给你用的吧,等我死了这些也是你的。” 顾若离无语,可看着这样的方朝阳她心头微酸,牵了她的手低声道:“那我谢谢娘。” “合着和我假客气呢。”方朝阳忍不住失笑,去拍她的手,“小骗子,装的一本正经的,我还真以为你不在乎呢……”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顾若离笑看着她。 母女两人说说笑笑到了西华门,和上次来没有多少的分别的,顾若离跟在方朝阳身后径直去了坤宁宫:“先去看太后,那边待会儿再去,没什么热闹的可凑的。” 顾若离当然是跟着方朝阳,母女两人由引路的女官引着去了坤宁宫。 “郡主来了。”门口守着的內侍笑着行礼,道,“娘娘正念着您呢,说您今儿一定会早点来,没成想这就到了。”內侍说着话,眼睛飞快的超顾若离脸上一飘,随即眼睛一亮,惊艳了一下。 方朝阳已经够漂亮的了,没想到她的女儿还要胜她一筹,这还是年纪小,再等两年长开了,还得了? 方朝阳淡淡的嗯了一声,进了坤宁宫的正殿,顾若离抬眼打量着,殿中布置的很质朴,全然没有半点奢华的感觉,就连摆在正中的八步床,看上去也很有些年头了。 “郡主。”有位年老的嬷嬷的迎了过来,笑着道,“娘娘和荣王妃娘娘还有世子妃都在后殿,就等着您和县主呢。” 方朝阳微微挑眉,问道:“世子妃也来了?不是说有孕了吗?” “可不是。太后娘娘说让她不要来,可她说惦记着娘娘,这才上身就来了,把娘娘惊的一身汗。”嬷嬷说着,眼睛往顾若离身上一看,顿时眼睛一亮,笑着道,“这位是……静安县主?” 啧啧,瞧这脸嫩的,能掐出水来,是谁说的静安县主容貌丑陋的,这是瞎了眼睛啊。 “这位是邱嬷嬷。”方朝阳和顾若离介绍,“她从沐恩侯府跟着太后娘娘进宫的,是娘娘身边最得力的嬷嬷。” 顾若离点着头应是,和邱嬷嬷行礼。 “这是娇娇。”方朝阳含笑道,“往后等嬷嬷有空,还请教她待人接物,若不然,她就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整日里也没个谱。” 方朝阳说这话,当然不是真的觉得顾若离没谱,而是在提前打招呼,一会儿顾若离要是做的不好,那是因为她还是个孩子,让邱嬷嬷心里有个数。 “瞧您说的。”邱嬷嬷掩面而笑,“静安县主要是没个谱,那这天底下的小姐少爷们可都不能提了。” 方朝阳抿唇轻笑,拉着顾若离的手,眼底露出骄傲之色来。 邱嬷嬷心头直笑,这对母女的脾气,恐怕是真的差不多了。 “请。”邱嬷嬷心头转过,又忍不住看了眼顾若离,三个人绕过去了内殿,一跨进门内,顾若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荣王妃身边的梅念茹。 她穿着一件天蓝撒兰花的潞绸褙子,里头是件鹅黄的广袖,下身是一条天青色马面澜边裙子,外头罩着绡莎,如烟如雾一般美好,听到声音她转头过来,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可能因为有孕的关系,人比上一次看到时略瘦了一些,脸色亦有些惨白,但更加给人一种弱不禁风,不食人间烟火的美。 梅念茹上首,是张添着红漆的罗汉床,右边坐着的是太后,慈眉善目面含笑意,宠爱的看着方朝阳,另外一边坐着的则是荣王妃,一身深紫右衽的宫装,梳着高髻,脸上亦是露着得体的笑容,让人觉得很持重的样子…… “朝阳可算来了。”荣王妃当先开了口,“你若再不来,母后都要派人去建安伯府接你了。” 方朝阳笑了起来,走过去给太后行礼,太后摆着手道:“过来一趟也不近,马车颠簸的,快坐着歇歇。”话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方朝阳,见她没胖没瘦,便放了心,这才去看顾若离。 “是!”方朝阳应了,又和荣王妃行礼,荣王妃道,“折煞我了,母后都叫你歇着了,你还和我虚客套起来,快歇了。” 方朝阳只不过略蹲了蹲,听着话便起了身。 “姑母。”梅念茹起身行礼,方朝阳忙过去扶着她,“你有身子,坐着吧。” 梅念茹笑着应是,却没有立刻坐,目光落在顾若离的脸上。 第162节 “这是娇娇。”方朝阳和太后介绍,“您见过的,那次在西苑……” 太后对顾若离招了招手:“上次见面小丫头戴着帷帽就是不肯摘,哀家都没有瞧见长的什么样儿。过来,让哀家瞧瞧。” “静安叩见太后娘娘,荣王妃娘娘。”顾若离行礼,又转身和梅念茹道,“见过世子妃。” 行了礼,才走到太后面前,太后携了她的手,望着她的脸仔细打量了一遍,和方朝阳道:“这眼睛像她爹,其他的地方则活脱脱的就是朝阳小时候的样子,还有这身段也是,将来个子也不会矮。” 方朝阳一脸高兴的看着,点头道:“可不是像我,要不然也不会这般好看。” “也不会谦虚一下。”太后嗔怪的看了眼方朝阳,又回头望着顾若离道,“哀家记得你是八月生的,似乎是中秋节后没多久,是不是?” 顾若离点头,回道:“八月二十七。” “是了,哀家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要是九月初,在做什么来着……”她回忆着,旁边的荣王妃就道,“那天远山带太子爷出宫去了,大家都找的慌了神,突然就听到朝阳孩子出世的消息,我们还没回过神,那边远山和太子爷又自己回来了。” “是了,是了。”太后念着道,“那小子自小就难管,说什么都不听,主意还大的很。” 荣王妃掩面而笑。 “他们去郊外骑马了。”梅氏笑着道,“还偷偷去金陵阁吃了烤鸭。” 太后就笑了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远山这会儿在哪里呢。”太后看向荣王妃,荣王妃就回道,“听说这两日为了军饷的事忙着,户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都在想办法,怎么填上个窟窿。” “唉。”太后摇了摇头,“也难为这孩子了。”说着,想起什么来看着荣王妃,“哀家记得,你也是八月生的吧。” 荣王妃颔首,看着顾若离道:“静安和我有缘,我们是一日的生辰。” 顾若离目光一动,朝着荣王妃福了福:“托了您的福。” “什么福不福的。”荣王妃含笑,自头上摘了一只金钢石做的步摇给顾若离,“我们虽见过,可那时还不知道你是静安,如今算是头一回见。” 顾若离接了又行了礼:“让您破费了。” “还客气了,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荣王妃笑着看着她,心里倒是点了点头,虽长的像方朝阳,幸好性子不大像。 “娇娇生下来的就很好看,眼睛咕噜噜转着。”方朝阳高兴的接了话,“三岁的时候顾老爷子教她背方歌,她看个几遍就能背全了。” 太后惊喜的道:“可真是个聪明孩子。”又问顾若离,“你的医术都是顾庆阳教你的?” “是!”顾若离回道,“自小跟着祖父,耳濡目染便就会了一些。” 霍大夫的名头,太后当然听说过了,所以知道,她的修为绝非耳濡目染就能会的,便高兴的道:“好孩子,得了声望还能从容谦虚,真真儿是难得。” 顾若离失笑。 “静安谦虚了。”荣王妃看着顾若离,道,“你教我的法子,我回来试了,心绪果然比以前平和了许多,头晕的毛病也好了许多,这修为可不是一般人随随便便就能有的。” 顾若离觉得荣王妃和上次她在医馆见到时的感觉不大一样,似乎有些刻意讨好太后的样子在。 不过也能理解,帝位上换了个人,他们这些曾经拥护先帝的,自然就尴尬了起来。 “您的身体底子好,稍锻炼一番便就有可观的效果,不是我的医术好。”顾若离应着,笑盈盈的朝荣王妃看去,荣王妃也正看着她,笑道,“听说前两日你和远山一起去了蓟州,一路可还顺利。” 荣王妃能知道并不奇怪,顾若离如实回道:“军中出了些意外,不过将军悉数都解决了,倒是我,去了也没有帮上忙,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怎么会,这是没出事,要是有事,有你这个大夫在,可就事半功倍了。”荣王妃微微一笑,慈爱的看着顾若离,和太后道,“可真是个可心的孩子。” 太后听着越发的高兴,荣王妃余光看了眼太后,心头了然。 “来娘这里坐,让太后歇一歇。”方朝阳唤了一声,顾若离就去了她身边坐下,对面便就是梅念茹,她笑着和她点点头,端坐着优雅的喝着茶。 刚歇下来,方才邱嬷嬷就笑着进来道:“皇后娘娘那边人都到齐了,派人请太后,荣王妃娘娘,郡主和世子妃、县主移步过去。” “我就不去了。”太后摆了摆手,目光一扫,又看了眼梅念茹,道,“你们几个去凑凑热闹。” 荣王妃应是,方朝阳张口就要说她也不去,可话还没有说,就看到太后和她摇了摇头……方朝阳便歇了没有再提。 连梅念茹这才怀着身子的人都来了,方朝阳还能不去。 圣上才复辟,大家关系都太过微妙了,不管用什么方法,能缓和下来最好。 “我再和娇娇说句话。”太后摆着手,“你们先去,一会儿我让邱嬷嬷亲自送她过去。” 荣王妃应是,拉着方朝阳笑道:“母后喜欢娇娇,就让他们祖孙俩说说话,你和我一起走。” 方朝阳嗯了一声,对顾若离道:“可不准使性子,惹太后生气。”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她们一走,太后脸上的笑容就渐渐淡了下来,望着顾若离道:“娇娇坐哀家身边来。”顾若离就走了过去,半坐在太后身边。 太后朝外头看了一眼,随即内殿的门就被关上。 顾若离心头一跳,隐隐猜到了太后要问她什么。 “听说当初圣上在西苑养病的时候,你就已经去过了,他的病也是你治好的?”太后看着她,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悦,顾若离点了头,回道,“我去时圣上的病情很重,用了十几贴药才好。” 她是在告诉太后,圣上一开始是真的病了,而非装病。 “你的意思是,吃了十几贴药他的病就好了。”太后眉头微拧,脸上有什么一划而过,顾若离颔首,“是。不过他的身体却还是很虚,十几贴不过治了病,却没有养身。” 太后看着她微微颔首,这丫头比方朝阳聪明,至少为人处事上,还知道迂回掩护。 “你别怕哀家。不管是现在的圣上,还是以前的圣上,都是哀家亲生的,哪一个都是心头肉。”太后叹了口气,“你还小,还不懂为娘的心情啊。” 顾若离垂着头没有说话。 “你和远山……很亲近?”太后忽然话锋一转,顾若离顿了顿回道,“和赵将军算不上亲近,我当初是为了顾府,而他正有用我之处,便就认识了,现在亦是那时的留下的一点情分,也仅此而已。” 太后打量了她一眼,眼底露出失望的样子。 顾若离也看着她,她比上次在西苑看到时苍老了许多,那时头发不过花白,如今几乎已经是满头白发,两个儿子,帝位交替生死跌宕,最难受的应该就是她了吧。 顾若离也在心头叹了口气,却什么话都不好说。 若是太后让她去问赵远山,西苑那位到底是生还是死怎么办? 她问还是不问,赵远山是说还是不说…… 她宁愿一开始就拒绝,不掺在这件事当中。 太后看着顾若离就有些走神,这丫头柳眉秀丽透着股英气,杏眼有神,琼鼻端直挺巧,唇瓣小巧可爱,一张鹅蛋脸天庭饱满光洁,皮肤也是好的能掐出水来…… 容貌自是不必说,且这面相也是有福之相。 太后看着着,心头微微一动,问道“你的亲事,还没定吧?” 怎么会问亲事?顾若离心头也是一跳,戒备的道,“没有,我娘说我还小,想多留我几年再说这件事。” 太后就笑了起来,道:“你娘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她哪里懂这些。这亲事越早定越好,得了机会还能多留意人品,若是年纪大了再定,难免有些急了,匆匆嫁过去,谁知道好还是不好。” 顾若离干干的笑了笑。 “这事我放在心上了。”太后蹙眉想了想,便道,“你去前头玩去吧,多认识些人,不要和你娘似的,在京中住了一辈子,一个能说的上话的人都没有。” 顾若离应是,那边殿门就开了,邱嬷嬷笑着进来:“县主,奴婢陪您去凤梧宫。” “有劳嬷嬷。”顾若离谢了,出了坤宁宫,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邱嬷嬷转道回来,太后看着她问道,“送去了,你瞧着这丫头怎么样。” 邱嬷嬷就笑着道:“您说她像郡主,奴婢倒觉得像极了您,这模样身段,和您年轻时一模一样。” “像是也不奇怪,朝阳就像我。”太后笑着摇了摇头,看着邱嬷嬷道,“我方才和她说话,心头便动了动,你说……若是将她许给青云,你觉得如何?” “奴婢刚刚也走了个神。”邱嬷嬷坐在脚榻上,低声道,“太子年纪虽比她大了许多,且若定了亲还要再等两年,可到底是一家人,也不差这两年等一等,而且太子性子温和,以县主的容貌和性情,定然能琴瑟和鸣。” 赵凌丧妻有几年了,嫡子今年也有七八岁了,晚点续弦没什么影响。 太后颔首,顾若离不管怎么说,都是方朝阳的女儿,她的外家是沐恩侯府,且顾家又没了近亲,嫁给赵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样一来,往后沐恩侯府又能再兴盛几十年不说,对各方面都有莫大的好处。 “不过,就怕郡主不愿意。”邱嬷嬷顿了顿道,“奴婢看着,县主看着比郡主要温和一些,到时候还好说,反而是郡主,若是她不愿意,怕是要闹上一闹的。” 方朝阳要是生气了,真的是什么情面都不讲的,连太后她都能顶。 “先不要和朝阳说。”太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你觉得让远山去提如何?”她想了想,觉得没有人比赵勋合适的人了,“他和青云自小一起长大,若他去提,即便青云有什么二心,也不会拒绝。” 这样一来,还能缓和一下方朝阳以及沐恩侯府和赵勋的关系,至于西苑那边……只要关系缓和了,有的话说起来,也就方便多了。 是喜事,大家心里总会高兴几分。 太后叮嘱道,“稍后等远山来,我探一探他的意思。我听说青云在金陵这几年身边有个人,先把人打发了才行,不能委屈了娇娇。” 邱嬷嬷应是,起身道:“那奴婢出去叮嘱一声,若是看见赵将军进来,就请他来一趟您这里。” 太后颔首,无力的靠在罗汉床上。 想到自己的儿子和孙子,胸口像是被万针扎了似的,疼的喘不过来气。 她想去西苑探望,偏赵勋守的密不透风,便是连她也不给情面,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那孩子就是油盐不进。 总要想个法子才成。 ☆、107 躁动 凤梧宫中,顾若离一进门,里头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朝她这边看来。 不约而同的,眼睛都是打量和惊艳。 她目光一扫,大约估测了一下,殿中约莫有二三十人,各色衣服花红柳绿,有持重的妇人亦有娇艳的媳妇,更多是则是各家带来的小姐,各式各样的美,看的她眼花缭乱,可惜一个都不认识。 她垂着头进去,樊氏坐在上位就朝她招招手:“娇娇,到舅母这里来。” “静安叩见皇后娘娘。”顾若离上前行礼,樊氏笑着拉她起来,打量着她颔首道,“今儿可真是好看,这么一进来连我都忍不住都看几眼。” 顾若离垂着头,尴尬不已。 “这是静安县主。”樊氏和众人介绍,“她还是头一回出来走动,难免有些害羞。” 坐在樊氏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的一位夫人就接了话,满脸笑容的道:“可不是,我到今儿亦是头一回见。”仔细看着,笑着道,“和我们家朝阳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们家朝阳?那应该就是沐恩侯府的人了吧。 顾若离闻声就转头过去,打量着说话的妇人,微胖的身材,皮肤很白,嘴角有颗不大不小的痣,却让人感觉不累赘,反而显得很有福气的样子。 “这是沐恩侯夫人,也是你的舅母。”樊氏一见顾若离的表情,就知道她不认识,“过去见一见。” 顾若离就抬头看了眼樊氏,见她含笑望着她,便应了一声过去和沐恩侯方夫人行礼:“舅母好。” 比起樊氏这个表亲,方夫人才是她真正的舅母,只是,她和方朝阳向来不亲近,甚至还大吵过几回,所以她来京城这么久,才一回都没有见过。 “好,好!”方夫人携了她的手上下打量,随手就褪了腕上的一个羊脂白玉的镯子套在她手上,“第一次见,舅母粗心没准备,改日去家里玩,你家中还有个表妹,和你一般大,正好可以说说话。” 第163节 顾若离点头:“是,到时候一定去。” “到我这来坐。”方朝阳神色淡淡的,打方夫人的话,“说了那么多话,到娘这里来喝口水。” 方夫人的脸色瞬间就沉了沉,转瞬又恢复了自如。 不管方朝阳做的对不对,她是不可能当着外人的面去反驳她,顾若离就和方夫人笑笑去方朝阳身边坐了下来,一抬头就看到对面坐着的二夫人以及坐在她身后杌子上的崔婧文。 二夫人装作没有看见,很自然的去和前面的另外一位夫人说话,崔婧文则朝她笑了笑,和旁边的另外一位小姐道:“……她生的好,我第一次见到时也惊艳不已。” 那位小姐就冷笑一声,道:“哪又怎么样,生的不好不如心眼好,依我看她连你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清莹。”崔婧文摇了摇头,马清莹哼了一声,一脸的不屑。 “建安伯二夫人身边坐的是平凉伯夫人。”一道声音淡淡的响起来,顾若离一怔侧目就看,就看到梅念茹正笑盈盈的看着她,她这才发现,梅念茹没有坐在前面,反而在她左手边,她笑着颔首,“世子妃。” 梅念茹点了点头,道:“你鲜少走动,不认识也在常理。”她说着微顿,又看着斜对面的一位夫人道,“穿姜黄褙子的是永城伯齐夫人,她前头坐着的那位则是宜春侯夫人……那边是内阁首辅翁夫人……” 梅念茹给她将这里的人大概都介绍了一边。 顾若离认真听着,有的记住了有的则没有记住,人太多她单去看脸就有些对不上,称呼就更不用说了。 “记不住也无妨。”梅念茹柔柔的笑着,“你年纪还小,什么事由姑母出面就好了,等以后在慢慢认识慢慢记就成了。” 顾若离应是,觉得头都大了许多,往后让她在女人堆中转悠,你来我往……她忽然就理解了方朝阳的心情,怕麻烦,索性一个都不走动,还落了个自在。 方朝阳侧目看了梅念茹一眼,眉梢挑了挑,她还才知道梅念茹看着清高,却还颇有些道行,知道赵政如今势头不如赵勋,便就四方联络,夹着尾巴做人…… 还真是看不出来。 她心头不屑的笑了笑,端端正正坐着喝茶。 “静安县主就是那位知名的霍大夫,对吗。”对面,宜春侯颜夫人含笑望着顾若离,顾若离颔首回道,“是,当初上京有些不便,就用了朋友的姓。” 颜夫人微微颔首,笑着道:“不瞒你说,前些日子有些不适,还惦记着去合安堂,只后来家里有点事便耽搁了,现在想想当时便该去的。”她人很爽利的样子,笑着道,“往后可就不敢劳动县主了。” 顾若离摇头道:“望夫人身体康健,不找大夫是最好的。只是,若真有需要,您尽管去合安堂,在医馆中我只是顾大夫罢了,夫人不必介怀。” 颜夫人眉梢一挑,颔首道:“这敢情好,提前多谢县主了。” “不敢。”顾若离起身福了福,又坐了下来。 这样一来,大家就纷纷讨论起医术来,又说起顾解庆当年的事情…… 场面格外的热闹。 “你们是一家人,真是近水楼台。”颜夫人和二夫人道,“往后有个头疼脑热的,有神医在,自是一切都不用操心了。” 一家人?她会给他们看病?二夫人心头不屑,面上却是笑着道:“她也忙的很,整日里在医馆,便真是我们有个毛病,也不好意思拖着她,随便请个大夫也就过去了。” 颜夫人眉梢一挑,眼底划过一丝了然,目光一转就落在坐在二夫人身边的崔婧文身上。 按理说,崔婧文应该跟着方朝阳来的,可却是跟着二婶母,看来建安伯府还真是暗潮汹涌,热闹非凡。 “颜夫人。”崔婧文见颜夫人看了过来,笑着行了礼,颜夫人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去园子里走走吧。”樊氏率先站了起来,含笑道,“大家难得丢开家里的事出来走动,也不要窝在房里了,多散散心看看景致。” 众人自然一一应着,跟着樊氏起身,方朝阳就起身抚了抚鬓角,道:“太后一个人在宫里,我就带着娇娇去陪她说说话,就不去了。” 她这是明着不给面子。 “你去吧。”樊氏眉头都没有动一下,笑着朝顾若离招手,“娇娇你就给本宫留下来吧,本宫还要和她说说话呢。” 方朝阳眉头微拧,顾若离就扯了扯她的衣袖,笑道:“娘去陪太后娘娘吧,我在这里陪舅母好了。”她不想方朝阳一会儿脾气上来和樊氏杠上,大家都不好看。 方朝阳只是对圣上不满,对樊氏没什么不待见的,就道:“你自己小心。”便昂着头转身,当先一步出了凤梧宫。 有人就微微摇头,只觉得方朝阳活了这么多年,孩子都这么大了,脾气是一点没改。 “她还真是一点没变。”马夫人拉着二夫人的手道,“难怪你和我说在家里日子过的难受,和这样没有个眉高眼低的人住在一起,实在是受罪。” 二夫人就点了点头,拉着马夫人低声道:“宫里的人你找到合适的没有,一会儿方朝阳指不定就见到圣上了,时机正好……” “你别犯糊涂。”马夫人低声道,“就算宫里有余孽能帮我们,我们也不能接触,一旦查不出来,还能有我们好的。” 二夫人当然知道结果,便道:“灭了口不就行了。”话落,抬头看了眼方朝阳的背影,只要挑了个事儿出来就好,“我手中还有个皇太妃的项圈……” 马夫人听着就犹豫了一下。 “算了。”二夫人自己想明白了,“嫂嫂说的也对,不能因小失大。”话落,回头看了眼顾若离。 “你不用和本宫解释。”樊氏牵着顾若离,低声和她道,“她今儿能来已是给了面子了,就不指望她能好好的坐着,不顶不冲的到结束了。” 顾若离尴尬的笑笑,道:“谢娘娘体恤。”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御花园走,崔婧文就走到宜春侯颜夫人身边,笑着道:“前两日去您府上接茂燊,也没有准备就没敢登门打扰,实在是失礼了。” “我听释文说了。”颜夫人转头过来,打量着崔婧文,暗暗点头,崔家的二小姐人才真是不错,有大家主母的风范,“你这孩子也太规矩了,既是来了就进来坐坐,什么准备不准备的,下回只管来。” 崔婧文颔首应是,又听颜夫人:“你不必陪着我,去和小姊妹说说话,你们也是难得出来散心。” “是!”崔婧文应是,在颜夫人的注视下,走到了顾若离身边,含笑道:“娇娇。” “二姐。”顾若离回头看着她,崔婧文和她并肩而行,道,“你难得出来走动,我介绍几位小姐给你认识,都是一般大的,也有话说。”说着,就牵着顾若离的手停下来等马清雅姐妹以及齐氏姐妹。 “这是清雅和清莹。”崔婧文拉着顾若离介绍马家姐妹,又道,“这是思敏和思捷。” 顾若离一一回了礼。 “这位是颜小姐。”崔婧文望着颜怡,“她年纪和你一样大,说起来我也不知道你们谁大。” 颜怡是颜夫人的幺女,颜显的妹妹,她生的很娇小,大大的眼睛非常有神,望着顾若离她问道:“县主是几月生的?” “我是八月。”顾若离含笑道,不料颜怡眼睛一亮,“那你是八月几号?” 顾若离回了日子,她就高兴的拍着手:“那我大一点,我八月十四生的,大你半个月呢。” “太有缘分了。”颜怡笑眯眯的和众人道,“你们瞧见了吧,现在看可不是我最小了,静安县主比我还小呢。” 大家都敷衍的笑着,马清雅就望着顾若离道:“你的医术真的很厉害?” “那是大家捧的。”顾若离也敷衍的笑笑,实在不喜欢和小姑娘说话,马清雅就伸手过来,道,“那你给我看看。”又从腰上摘了荷包下来,“喏,这个给你做诊金。” 顾若离顿时皱眉,旁边就有人轻轻笑了起来。 那些路过的妇人就朝这边看来。 她分明就是使唤她,拿了诊金说事儿,顾若离笑笑,道:“我不出诊,马小姐要是看病就去合安堂好了,在那里我是顾大夫。出了合安堂我便不是。抱歉,我还要去陪皇后娘娘,今儿就不奉陪马小姐了。”话落,朝着众人略笑了笑,转身就走。 现在不是顾大夫,那就是静安县主。 一个马清雅,凭什么对静安县主不敬。 “有什么了不起的。”马清雅哼了一声,道,“不过县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公主呢。” 旁边马清莹就低声道:“她和朝阳郡主可真像。”就连性子都像的不得了。 “娇娇。”崔婧文追了过去,顾若离回头看她,崔婧文凝眉道,“你别生气,清雅和语儿向来是好朋友……所以……” “没事。”顾若离不在意的道,“她们年纪小,我不计较。”话落不再理会崔婧文。 崔婧文站在原地愣了愣,她是在说她是故意的吗?马清雅年纪小,可她崔婧文年纪不小了。 “你和她道歉做什么,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马清雅不悦道,“二姐姐就是性子太好了。” 崔婧文笑了笑没说话。 颜怡在一边不解的看着众人,又看看崔婧文,上前去牵着她的手道:“我也喊你二姐姐吧。” “好。”崔婧文道,“只要妹妹高兴,喊什么都行。” 颜怡高兴的点着头。 顾若离回到樊氏的身边,一行人刚到御花园,便就看到坤宁宫一位女官匆匆过来:“皇后娘娘。” “嗯?”樊氏回头望着女官,认出她是哪个宫的人,“可是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女官就摇着头回道:“太后娘娘晕倒了,郡主请县主过去看看。” “怎么晕倒了。”樊氏一惊,旁边围着的诸位夫人也是哗然一片,圣上刚复辟,要是太后……那到时候定然又是一阵风波了。 荣王妃也是心头一跳,忙走过来道:“那快去看看。” “娇娇和我一起去。”樊氏牵着顾若离的手就往坤宁宫去,荣王妃和梅念茹也跟在后头,她们这样一去,别的人留下来也不是,跟着去也不是,颜夫人就道,“我们也去吧,到时候有个什么事搭把手也是好的。” 这话正对大家的心思,话一落,众人就簇拥着往坤宁宫去。 顾若离也皱眉,刚刚看太后的气色还挺好的,怎么会突然晕倒了?她别的倒不怕,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和方朝阳有关。 别是她说了什么话惹的太后情绪波动了吧? 想到这里,她也忍不住担心起来。 荣王妃脸色也不好看,荣王府指望不了赵远山,更指望不了荣王,现在想要缓和和圣上的关系,找个台阶下,唯一的也是最好的中间人就是太后,有她在,大家都还是一家人,但凡她去了,往后情势就没有这么乐观了。 圣上做起事情来,也就没有了顾忌。 一行人进了坤宁宫,颜夫人领着众人也进了里头,不过怕吵着太后,众人就由女官引着在坤宁宫的正殿里坐下来喝茶,隔着走廊等着内殿的消息。 顾若离跟着樊氏进了内殿,刚到门口,就听到哐当一声脆响,方朝阳盛怒的道:“你们就是不肖子,大逆不道。我告诉你们,若是太后有什么事,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叫你们好过。” 她在和谁吵架?不会是和圣上吧。 顾若离心头一跳,迫不及待的推开了殿中的门,一眼就看到坐在床头椅子上的圣上以及坐在对面的赵勋和正气的面红耳赤的方朝阳! 而太后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看上去脸色确实不大好。 “这是怎么了。”樊氏当然听到了方朝阳的话,脸色也不好看,进去就道,“太医来了没有,怎么说?” 没有人说话,圣上身后立着的金福顺就回道:“郡主说……说不要请太医,等县主来就好了。” 方朝阳原话是说请太医来,谁知道圣上会不会借此害了太后。 “那就让娇娇看。”樊氏走到床边,回头拉着顾若离,“你快来瞧瞧。” 顾若离目光扫过赵勋,就朝方朝阳看去,方朝阳眼睛微红,脸色很难看,显然是气的不轻,她顿了顿上前去给圣上行了礼,圣上摆手道:“不讲究虚礼,你给太后看看。” 顾若离应是,上前坐在了床沿,邱嬷嬷放了脉枕,她扶了太后的脉。 “怎么样?”樊氏着急的问道,“有什么问题?” 顾若离松了手,回头看着樊氏回道:“没有大碍,只是气血上涌,致使血压不稳才会晕厥,我施几针就能醒来。”应该是被气晕了。 谁气的她?赵勋吗。 她的话一落,樊氏就长长的松了口气,道:“成,那你快施针。”又对身后的女官道,“快去太医院给县主取套针来。” 第164节 女官应是而去。 顾若离就坐在床边给太后顺着心包经。 房间里的气氛低沉的让人心慌。 “到底怎么回事。”樊氏去看圣上,圣上也不知道,他也是才坐下来,那边方朝阳就道,“怎么回事,你们问赵远山,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樊氏当然不会去问赵勋,大家又沉默下来。 顾若离去看赵勋,赵勋四平八稳的坐着,眉头微拧,脸色显得有些阴沉,似乎并不是因为方朝阳的话,而是因为别的事。 樊氏咳嗽了一声,点见梅念茹站在门口,便凝眉道:“念茹你有身孕,快坐下来,别累着。” 梅念茹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往桌边走,路过赵勋时抬眉看了他一眼,就见他半垂着眼帘,满面的冷漠和不近人情的样子。 她在桌边坐了下来。 “针来了。”女官拿着针包进来,顾若离扫了众人一眼,接了针包,又净手回道床边,有条不紊的施针。 梅念茹打量着顾若离,小姑娘神色很认真,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扑闪着,真的是又好看又稳重的样子。 虽说年纪小,可却有种让人心安的气质。 很是难得啊,梅念茹微微颔首。 “都坐吧。”樊氏叹了口气,喊方朝阳坐,方朝阳站在那里,盯着圣上问道,“大哥,你老实回我一句,趁着太后娘娘还没有醒,你告诉我,二哥他到底是生是死?” 圣上顿时眉头紧紧拧了起来,方朝阳又道:“这件事你早晚都要说,难不成你能瞒住一辈子。” “朝阳。”樊氏喝道,“你怎么回事,这个时候说这件事做什么。” 方朝阳根本无所谓,她笑了笑道:“敢做就得敢认。什么事说起来还要挑时候吗,我看你们就是心虚。”她说着,冷哼了一声。 “够了。”圣上猛然站起来,看着方朝阳一字一句问道:“他死了还是活了你当如何?为他报仇?” 方朝阳昂着头,目光肯定:“我当然要为他报仇。”方朝阳也忍不住打了趔趄,“一母同胞,你如何能下得去手!” 方朝阳说着,眼泪便顺着面颊落了下来。 顾若离手一抖,好一会儿才稳住了心绪,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看方朝阳哭。 “你太让我失望了。”圣上看着她,摇了摇头道,“你自小我疼你如至亲,到头来你就这么看待我的?” 方朝阳怒的抬手一扫,将手边的不知是花瓢还是梅瓶扫在了地上,砸的粉碎:“二哥待你亲,可你又是怎么对他的。当年他被形势所逼迫不得已,可是你呢,你的一切都是你自己选择的。”又道,“你不用和我兜圈子,只要告诉他活着还是死了。” 她这话说的很重,圣上气的脸色发青。 “说够了没有。”樊氏也生了怒,喝道,“圣上既然说他还活着,那就还活着,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方朝阳指着众人:“失望?!”话落,眼泪也跟着落了了下来,她这话早晚都要说,不说她这辈子就是死,也闭不上眼睛,“到底是谁让谁失望!” 顾若离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圣上的脸色,就见他虽是生气,可却没有露出杀意,她暗暗松了口气。 “太后娘娘醒了。”顾若离一根一根的将针收回来,就见太后徐徐睁开眼睛,她微微一笑,问道,“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太后见是她,便笑了笑,道:“哀家没事了。”目光一扫,见一屋子的人,便和顾若离道,“扶哀家起来吧。” 顾若离应是。 方朝阳就忙擦了眼泪,跑到床边看着太后:“姑母,您怎么样。” “哭什么。”太后嗔怪的看了她一眼,“还死不了,你放心吧。” 方朝阳破涕为笑,她自小母亲便没了,父亲不曾再娶,她就被太后接到宫中来,太后对于她来说,比母亲还要重要。 这世上,若有什么让她牵挂的,放不下的,大概也只有太后和顾若离了。 “怎么能说不吉利的话。”方朝阳道,“您一定长命百岁。” 太后笑笑,握着她的手道:“哀家要是真到那天,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 方朝阳又红了眼睛。 “替我管着你娘。”太后叹了口气,和顾若离道,“你比她懂事也乖巧,若是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管着她,别叫她闯祸。” 顾若离明白,太后怕是听到了方朝阳方才的话,她这么说,不过是替方朝阳向圣上和皇后解释罢了。 “好!”顾若离点头,拿了个迎枕放在太后身后垫着,就退在了一边。 太后就朝圣上看去,圣上看着太后喊道:“母后。” “哀家没事,怎么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太后看着自己的长子,眼中亦满是疼爱,“放心,哀家暂时死不了,得好好活着。” 圣上点了点头,显得有些尴尬。 “没事,没事,都放心啊。”太后笑呵呵的和樊氏以及荣王妃道,“都坐下,我正好也有话想和大家说说。” 众人应是,就坐了下来。 顾若离坐在末位,忍不住抬头朝对面看去,就看到赵勋冷沉着脸大刀阔斧的坐着,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眉梢一抬朝她看过来,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戾气。 怎么了?他们来前太后和他说了什么了,让他这么生气? 怎么连着看她的眼神都不对,恨不得一口吞了她似的,她又没有得罪他……顾若离忙收了视线,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内殿外,几位妇人尴尬的不得了,不由后悔跟着来,这一墙之隔,虽然看不到里头人的表情动作,可方朝阳方才的话大家可都听的一清二楚。 可都这个时候,她们要是走了,就会更加尴尬。 真的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只好小声的说着话,聊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二夫人静静坐着,手中端着杯子,就在方才她几乎都要为方朝阳拍手称快了,这些话多说点才好,说的越多就会让她的处境越发艰难。 最好,连顾若离那点情分也折腾没了。 那到时候看她方朝阳还骄傲什么,得意什么。 邱嬷嬷从内殿一出来随即一惊,方才忙着太后的事,她还不知道这些夫人也跟着来了,她顿时拧了眉头训斥旁边的女官:“怎么她们来也不拦着一点?” “她们是跟着皇后娘年一起的,奴婢以为是皇后娘娘允了的。”女官朝那边撇了一眼,“要不然,奴婢去请她们先去御花园?” 邱嬷嬷凝眉想了想摆手道:“我去吧。”话落,就笑着朝那边走了过去。 内殿中,太后喝了茶,觉得心头舒服了很多,方朝阳就在一边问道:“您方才和赵远山说什么了,惹了您这么生气。” “也没说什么。”太后心里也觉得奇怪,她刚刚一提到让赵勋给赵凌和顾若离做冰人,赵勋就跟老虎被人摸了头似的,顿时就冷了脸满面的杀气。 骇的她都不知道是哪里说错了。 大喜的事,怎么就让他忽然变脸了。 赵凌早晚都要重娶太子妃,顾若离正好又合适,何乐而不为呢。 对赵勋的利益也没有多大的影响,以他的手段,他也不屑在后宅安插人手,拉拢姻亲巩固自己的权势。 可他就是没来由的,对她吼了一句:“荒谬,此事不要再提!” 她也生了急,怒道:“如何不行,你说来给哀家听听,是不是青云不行,他在金陵的被那个女人迷住了,以后都不娶太子妃了?这不是胡闹吗。” 赵勋没理她。 “远山。”太后语重心长的道,“祖母的心思也不瞒你,祖母老了,将来就怕家中无人照拂,静安县主毕竟朝阳的女儿,身上流着一半方家人的血脉,她若是……” 不等她把话说完,赵勋就拂袖道:“你这是胡闹,没有我点头,此事不要再提。” 他居然说她胡闹,太后心头一气,便眼前一黑栽在罗汉床上。 太后此刻看着赵勋,便越发的狐疑,这孩子,是因为什么事才态度这么坚决的? “哀家是想着,娇娇也年纪也不小了,就动了心思……”她话说了一半,忽然赵勋站了起来,连顾若离都惊了一跳,奇怪的看着他,就见他也转身过来,盯着她一副狼盯着块鲜肉似的,斩钉截铁的道:“娇娇和我情投意合,她的婚事,没有我点头,谁都不准插手。” 宛若头顶炸开的雷。 他的话一落,就听到接连哐当的瓷器落地的声音响起。 方朝阳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惊愕的看着赵勋没有反应过来。 荣王妃更是惊愕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又去看看顾若离,他时候看上顾若离了?还情投意合! 梅念茹尴尬的道:“手滑了一下。”她说着,看着脚边的碎瓷片和裙子上的茶渍怔怔的发呆。 圣上和樊氏则是错愕,继而恍然明白了一般,两人神色微松,乐见其成的样子。 “你是说你和娇娇?”太后惊的不轻,猛然坐直了身子,“你什么时候和娇娇……所以你反对哀家赐婚?” 赵勋没有说话,但看着顾若离的视线却没有收。 答案很明显,他根本不打算遮掩。 太后的话又是掀了了波澜,樊氏问道:“母后,您说将娇娇许给青云?” “哀家是有这个意思,娇娇又懂事又乖巧,性情也稳重。”她说着顿了顿,道,“虽说年纪小了一些,可多等两年也无妨。” 樊氏心头微动,倒是这个提议不错……只是赵勋和顾若离已经…… 她不禁朝顾若离看去。 顾若离望着赵勋,一时间她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气吧,可是他的本意是为了解决太后想要乱点鸳鸯谱的事,不气吧,可是他却趁火打劫,说不定马上就跟圣上求圣旨赐婚了也未可知。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非要自己冲在前头。 她一时间无语,心头五味杂陈。 而此时,在外殿中,诸位夫人正由邱嬷嬷引着出去,赵勋的话一传出来,众人几乎打了个趔趄。 什么意思,赵勋和顾若离两情相悦,还求赐婚。 这都哪儿跟哪儿,赵勋是什么人她们这里许多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实在再清楚不过了。 这么多年,除了和梅念茹那点传闻,他是什么婚事都拒绝的,大家还以为他真的对自己嫂嫂念念不完,没想到居然和顾若离…… 这个消息来的太突然,众人一时间恍恍惚惚都回不了声。 二夫人亦是,扶着崔婧文的手一紧,抓着她的手臂低声问道:“我没有听错吧,赵远山这是求亲?” “是!”崔婧文点了点头,虽不是求亲,可也差不多了。 没想到赵勋对顾若离还真的动了心,这太让人惊讶了。 二夫人抿着唇,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方朝阳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好,方才还骂赵勋,两人关系已经彻底没有转圜,没有想到赵勋不但不介意,还掉头就愿意喊她岳母了! 她凭什么,凭什么。 第165节 太后咳嗽了一声,又喝来一口茶,看着赵勋问道:“远山,你说的是真的?” 赵勋懒得解释,沉着声对顾若离招了招手,像招呼孩子一样,语气带着一丝诱哄,“娇娇过来。” 让她说,她说什么,说他们两情相悦,情投意合? 众人就都看着顾若离。 顾若离尴尬不已,她要说没有,那么就是赵勋撒谎,太后会不会还惦记着将她许给赵凌,可若她说是,那她是不是就真的要嫁给赵勋了? 虽说赵凌和赵勋若硬是选一个,她当然是选赵勋。 可说到底,她一个也不想想嫁,她也不想成亲。 “放屁!”忽然,方朝阳蹭的一下站起来,瞪着赵远山,“你想娶娇娇?我怎么不问问我想不想做你的岳母,我告诉你,我们娇娇就是剃头入空门,也不会嫁给你。” 顾若离被惊了一跳,紧张的去看赵勋,他怕过来一刀将方朝阳砍了。 还好,赵勋只是冷着脸,并没有怒气攻心的样子,她暗暗松了口气。 那边荣王妃站了起来,不悦道:“朝阳,你说话留点口德,远山难不成还配不上娇娇。” “我管他能不能配得上。”方朝阳一把抓住顾若离的手,“我女儿的婚事我做主,谁都没有资格掺和。”话落,又去看太后,“姑母,娇娇年纪还小,我不舍得把她嫁出去,她的婚事还是让我自己给她慢慢寻的好。” 她连太后都拒绝了。 “好了,好了。”太后一看事情和她预期的完全不同,就摆着手道,“这事就当我没有提过,远山和娇娇的事也暂时放一放,让朝阳自己去定吧。” 赵远山和顾若离不是不行,可这江山早晚是赵凌的,顾若离做皇后肯定要比镇国夫人好。 梅念茹松了口气,抚了抚裙子上的褶皱,端端正正的坐着。 樊氏和圣上对视一眼,两人各自心里都动了动。 不提就行了?赵勋当然不会就此了了。 “娇娇过来。”赵勋仿佛没有看到这房里,大家因为他的一句话而乱的场景,柔声喊着顾若离,她尴尬的站起却没有过去,他也不怒含笑走过来,摸了摸她的手,一脸温柔的样子。 方朝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众人都看着赵勋,简直不认识了。 有多少年了,没有见赵勋露出这种柔和的表情来。 “她的婚事,你们谁都不准插手。”他说不快不慢,目光一扫,众人都怔住,“往后,她就是我的赵远山的人,不管生死!” 一副她就算死了,也是我赵远山的鬼,谁敢打她注意,就量量自己的能耐的样子。 方朝阳指着赵勋,太后也被气着,指着他道:“远山,你……”太不合规矩了,那有这样就私自把自己婚事定了的。 这孩子也太霸道不讲理了。 赵远山才懒得管,牵着顾若离的手,大步朝门外走去。 方朝阳气的不行,提着裙子就要追上去,太后喊住她:“朝阳,这是在宫中,有什么话回去好好问问娇娇。” 赵勋为人霸道,他做的事不容人质疑,这儿时候追出去,还不定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更何况,今天宫里还请了那么多外命妇在。 “你去忙吧。”太后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和樊氏道,“别撂着那些个夫人太太们自己逛院子。” 樊氏点头应是。 顾若离被赵远山拖着手一路出了坤宁宫,一路上几乎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们,一脸的惊讶和呆滞。 赵将军这是怎么了? 静安县主得罪他了?可这又不像啊。 “赵远山。”顾若离低声道,“好了,都出来了你不用演戏了。” 赵勋停下来转头看着她,顾若离指了指自己的手:“疼……”赵勋就松了松,却没有放开,顾若离道,“刚才谢谢你替我解围,我也没有想到太后会动这个心思。”她想抽手出来,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赵勋就眯着眼睛打量着她:“今天谁给你打扮的?” “啊?”顾若离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回道,“我身边的丫头,怎么了?” 赵勋就不悦道:“心术不正的丫头留了何用,卖了!”这个丫头,进了一趟宫,就惹出赐婚的事情来,往后再出去走动,还不知会惹出什么样的事情,赐婚…… 赵凌! 他咬牙切齿的道:“往后不准再打扮的这么花俏。” 这人也太霸道了,顾若离错愕道:“这跟我穿什么衣服有关系吗。”又道,“赐婚的事太后既然说了不提了,就应该没有事了,你也不准掺和了。” “谁说不提了。”赵勋一字一句道,“不但要提,还要认认真真的提。” 顾若离现在绝对相信,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往后她想在京城嫁出去,怕是比登天还难了。 她看着赵勋,忽然就动了心思,夏天虽上路比较热,可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她一个人轻车从简七月就能到庆阳,正好动工修建宅子,再好不过了。 这京城她一刻也不想待了。 “你挑个日子。”赵勋望着她凝眉道,“五月还是六月?”他一个也不想等,娶了放在家里,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顾若离暴躁的不得了:“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你不知道尊重别人吗。” “所以让你挑日子。”赵勋觉得他已经在退让了,“五月还是六月?” 顾若离抬脚就踢:“你神经病吧。”踢了一脚不解气,又踢了一脚,“神经病,我不嫁!” 赵勋纹丝不动,眯着眼睛一副要将她吃了的样子:“不嫁我,难道想嫁赵青云?” “你神经病吗,我谁都不嫁。”顾若离觉得自己快要被气炸了,“你没有事情做了吗,堂堂的镇国将军,事务不断,你就整天儿女情长?” 赵勋看着她,咬牙切齿的道:“没心思。”他要有心思做别的事,就不会磨在这件事上了。 顾若离目瞪口呆。 走,走,她明天就走,立刻就走。 ------题外话------ 这个月,有月票的记得给我哈…。啵一个~为了上榜,我会努力更新的,真的,相信我 ☆、108 离京 顾若离叹了口气,太后今天怎么会想起来给她指婚的? 是因为她看到方朝阳和圣上关系的缘故,所以想将她说给太子,好缓和大家的关系? 顾若离凝眉,想到今天方朝阳的样子越发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京城。 指不定她一走她就闹出什么事情来。 别人也就罢了,圣上这边,到时候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 她越发不安,胡思乱想间看到方朝阳朝她这边走了过来,凝眉道:“赵远山呢?” “走了。”顾若离起身挽住方朝阳的胳膊,方朝阳就看着她问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们真的两情相悦?” 顾若离摇头,无奈的道:“娘,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操心我的婚事,我没有和谁两情相悦,要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告诉你,不管他是谁我都不瞒着你。” 方朝阳点了点头,她知道顾若离的性子,木头似的,不会轻易对谁动心。 更何况赵远山那人实在提不出半点好来,她的女儿怎么可能看得上。 “那就行。太子的事你就当没有听过。我不会同意你嫁给他的。”方朝阳低声道,“那个人窝窝囊囊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顾若离虽然没有见过太子,可对于方朝阳的评价也持保留意见。 “娘。”顾若离想了想道,“我想这几日就启程回庆阳去了。” 方朝阳一怔,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这是烦在京城所以打算提前走了,她想了想颔首道:“早点走也好,早去早回。” “我不放心您。”顾若离固执的道,“您今天说的那番话太不应该了,圣上但凡性子硬一点,您可就……” 方朝阳就笑了起来,摆着手道:“你当我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就说那些话?”她冷笑了笑,“更何况,他就算杀了我,那番话我也是要说的,不吐不快。” 顾若离无语:“要不,您和我去庆阳,要不然就换个地方住些日子去,江南不错,您去走动走动,散散心。” “不去。”方朝阳道,“一日见不到二哥,一日我便不会离开京城。” 顾若离叹了口气看着她,方朝阳就含笑道:“我的性子我知道,要是因为说几句话就丢了命,那我不知死了多少回了。”她拍了拍顾若离,笑的高深莫测,“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需要,什么样的人都有他存在的价值和理由。” 顾若离惊讶的看着方朝阳,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方朝阳就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快走,回去给你准备回庆阳的东西。” 顾若离笑着点头。 母女两人回了建安伯府。 她们一走,还依旧留在花园中的那些夫人们,心里惊涛骇浪的难以平静。 若是今天的事换做别人来做,她们只会当做笑话来看,可是对象是赵勋她们便笑不出来……便就有人走到二夫人跟前,低声问道:“赵远山和静安县主真的是……情投意合?” 管他合规矩不合规矩,先将事情弄清楚了,再回头去讨论规矩的事情。 “呵呵……”二夫人掩面笑道,“不瞒您说,这事儿我也是刚刚和您一起知道,早先可是半点风声也没有听到。” 问的那位夫人便就奇怪的打量了一眼二夫人,随即被旁边别人拉开,两人低声道:“方朝阳和建安伯一家子都不合,听说圣上登基那几天,她和崔玉林都快和离了。” “还有这事,那真是难怪了。”说着,那人回头扫了眼二夫人,低声道,“若婚事真成了,以后方朝阳真的风头无两了。” 二夫人听着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去,和马夫人走在一起,马夫人看了她一眼,安慰道:“赵远山的脾气在这里,她们但凡成了,以后有她们苦头吃的。” 有苦头吃又怎么样,除了赵远山,在京城谁还敢欺负她。 二夫人没有说话。 崔婧文站在一株牡丹花前静静看着,花瓣很美,清雅的香悠悠的散出来,过了好一刻她嘴角勾勒出淡淡的笑意…… 就是因为生的好吗。 还是因为赵勋看中了她的医术,她不相信赵勋这样的人会对谁动心,即便是愿意娶谁,那也一定是利益交织下的结果。 他今天这么做是什么原因呢? 是因为太后要将顾若离嫁给太子,而他不愿意方朝阳和太子车上关系,又或者,他想对沐恩侯府下手? 完全有这个可能,否则,这件事没有办法解释。 顾若离和方朝阳回了建安伯府,她径直回房,对欢颜还有雪盏道:“我后天就回庆阳,你们帮我把东西收拾出来,四季的衣裳都带一些,省的在路上重新买。” 第166节 “县主,你这么就要了走了。”欢颜听着一惊顿时过来眼巴巴的看着顾若离,“您带我们两个一起去吧,要不这一年我们两个怎么办。” 顾若离有些犹豫,欢颜就接着道:“而且,有我们两个陪着,路上你有人说话,多有趣。” “这一路很辛苦,两个多月都在路上奔走,又是最热的天气,坐在马车里几乎都能讲人烤干了。”顾若离和两人道,“怎么也不能和家里比。” 欢颜一脸哀求的摇着头,雪盏轻声道:“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加应该跟着,也好照顾您。” 顾若离看着两人,实在想不到办法拒绝,就谈了口气道:“那你们自己想好了,到时候可不准喊苦。而且只有两辆车,我们多一点行李都不能带。” 欢颜一蹦而起,高兴的道:“奴婢知道了。”拉着雪盏,“快,收拾东西,我们跟县主回庆阳了。” 雪盏笑着点头,两个丫头去隔壁拿笔列着要带的东西清单。 “县主,二小姐来了。”瑞珠在门口探了个头,顾若离颔首便出了门在院外看到已经回来换过衣裳的崔婧文,点了点头道,“二姐。” 崔婧文看着她笑了笑,问道:“我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你,你还好吗。” “挺好的。”顾若离淡淡应了,打量着崔婧文,就听对方道,“赵将军他没有为难你吧?我们在外面都听到了。” 顾若离面颊微红,尴尬的笑了笑:“他本意也不是为难我,二姐放心好了。” 本意不是为难她?那是准备为难谁呢?崔婧文这才知道,顾若离虽性子直人也木讷,却一点都不蠢笨,这话说的让人忍不住多想,她笑了笑,道:“没事就好,那我回去了。” 顾若离笑着点头目送崔婧文走远,她站了一会儿,径直去了崔婧容那边。 “……你要回去吗。”崔婧容望着她凝眉道,“那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这半年,崔婧容的眉毛和发根都露了一些细细的绒毛,虽然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是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来回估摸着要一年多的时间,或许明年中秋节前,届时再定。”顾若离说着顿了顿道,“你若是有事,就给我写信,我将地址留给你,你托杨公子送信出去就成。” 崔婧容泪眼汪汪的拉着她的手,低声道:“我知道你在家里住的不开心,那就回去多住些日子,也省的那些麻烦事。” “嗯。”顾若离颔首,笑道,“或许等我回来的时候你的头发已经很长了。” 崔婧容就点点头,抱着顾若离低声哭了起来。 这么多年,家中虽有姐妹,可却只有顾若离一个人不嫌弃她,往后她一走,她又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这四方的院子里…… “大姐。”顾若离柔声道,“有时候你也不必顺着,实在不行你和二婶说去庵庙里住些日子,至少在山里待着,有花鸟树木,比在家里要好。” 崔婧容哭着颔首道:“不瞒你说,我也这么想过,即便青灯古佛,也比熬在这里要好。” “二婶不好说话,你就和二叔提一提,或许可以呢。”顾若离给她擦眼泪,“不过可不能去了就寒了心,真剃了头与青灯古佛相伴,你还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可只有好好活着,在乱世里走动,才能看到这滚滚红尘,五彩缤纷。” 她又怕崔婧容去了以后真想不开,至此以后就留在庙里了。 “有奴婢在。”娇兰笑着道,“奴婢会看住小姐的,不让她胡思乱想。” 顾若离笑着点头,对娇兰道:“得亏有你在大姐身边。” 娇兰红着脸不说话。 “那我回去了。”顾若离轻声道,“等杨公子第一场出来,我和他道别后就回去。”一场三天,她打算后天就走。 在赵勋没有发现前,她要尽快的离京。 “我送你。”崔婧容拉着她出去,又想起什么来,“你等我一下。”说着回了房里,过了一会儿拿了个包袱出来递给顾若离,“我给你做的鞋,原本想给你留着慢慢穿,你现在要走就一起带着吧,你还在长个子,今年不穿明年就穿不下了。” 包袱里装了六双鞋,颜色和大小有些不同,就和霍繁篓离开前一样,给她买了那么多的衣服,她何德何能让他们挂念着,顾若离心头微酸抱着崔婧容道:“谢谢!” 崔婧容又红了眼睛,望着她道:“你路上小心点,实在不行就请镖局的人护送。” “我也有这样的打算。”顾若离应了,拿着包袱出院门。 方朝阳正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几个匣子,李妈妈坐在她对面,两人不知正说着什么,见顾若离回来她道:“这房契你拿去,把那几个大夫安顿好,别一年你不在,顾氏合安堂就倒闭了。” 顾若离无语,过去接了房契看了看,眼睛一亮看着方朝阳道:“这碑亭巷就在金簪胡同后面,离医馆很近。” “不近我给你做什么。”方朝阳一副你真是傻的表情,“这里还有一万两的银票,你去存了票号带在身上,我再给你一千两的碎银子留着路上用。” 顾若离愕然,不接方朝阳递过来的银票:“您自己留着吧,我有银子的。”当初赵勋给的五百两黄金的票号还在她这里,虽用了一些,可足够她回去一年的花费了。 更何况,这半年医馆也有盈利,她虽算不上富裕,可在钱财上不缺。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方朝阳凝眉道,“你的钱自己留着,将来出嫁我可没银子给你了,你自己攒嫁妆。” 顾若离满面无奈的看着方朝阳。 看来随着她长大,她的婚事真的已经成了不得不提的事情了,就连方朝阳也会有事无事的挂在嘴上。 “县主您就拿着吧。”李妈妈掩面笑着道,“郡主手边还有,她也不花什么钱,更何况,几个铺子和庄子每年还有点进项,不缺这些。” 顾若离站着没动。 “那你不要回去了。”方朝阳就睨着她威胁道,“给我好好待在京城,明儿我就放话出去,给你找女婿!” 顾若离的脸腾的一下红了,生气的坐在炕上,怒道:“您就不能换个话说。再说,我也不缺钱,您何必塞给我,我带在身上也不安全。”又道,“若我真不够用,再写信回来和您要,行不行。” 方朝阳就转过身来抱着她,戏谑的道:“还有给了银子也不要的,成,你不要就不要行了吧,当我没说。” 顾若离这才松了口气。 “收起来吧。”方朝阳将票据一股脑的推给李妈妈,望着顾若离道,“我给你请了镖局,让他们护送你回去。” 这个可以,顾若离点头道:“谢谢!” “这就应了。”方朝阳摇了摇头,见李妈妈收拾好出了门,就想到今天的事情,和顾若离道,“今天太后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年纪大了,想事情就会有些一厢情愿,你的婚事我不点头,谁都不能做主。” 顾若离笑着道:“她说的时候我就没有担心”,她仅仅是怕赵勋而已,“有您在呢。” 方朝阳就露出一副当然如此的表情。 崔婧文坐在炕上看着书,连翘在一边做着鞋袜,主仆两人也不说话,过了好一刻连翘才抬头看着崔婧文问道:“……小姐,您说赵将军,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县主?” 若说上次在家里是戏谑,那么这次在宫里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赵勋还是这么说。 崔婧文笑笑没有说话,连翘就凝眉道:“当初荣王妃议婚的可是您啊……”她觉得荣王府的人只能的是太过分了,当她们二小姐是好欺负的,说议婚就议婚,说不提就不提。 “他的婚事,荣王妃做不了主。”崔婧文翻了一页,静静的道,“母子不和已不秘密,她当初是想用婚事绑住赵远山,如今又想用婚事收他的心,若是别人或许还有可能,可换做赵远山,就没有可能了。” 连翘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崔婧文道:“荣王妃是什么样的人?”她很好奇,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她这个母亲做的也太偏心了。 “看似八面玲珑,但却心性凉薄。”崔婧文用了这两个词,“若不然,她当时也不会见赵远山出色,就将他远送军营,怕的就是乱了纲常,赵正卿的世子之位不稳。” 都是儿子,她却只是挑了一个爱护,这份心,怕是这天下的母亲,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得到的。 如今看赵勋东山再起,她又想要缓和母子关系,赵勋什么人,若真这么好说话,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别人家的事,和我们无关。”崔婧文淡淡的道,“我们管好自己就好了。” 连翘放了针线,担忧的道:“可是您的婚事怎么办,郡主她不会操心的,指望伯爷……”她叹了口气,满朝该封赏的人都赏了,唯独伯爷什么都没有落着,她觉得就是因为得罪了赵勋的缘故。 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寸。 崔婧文也停了下来,转头看向窗外,屋檐下的灯笼只照到了那么一小块的亮光,远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婚事……只有她自己琢磨了。 这天下大约也没有她这样的人了吧,自己的婚事要自己张罗! 第二日一早,顾若离收拾齐整去了医馆,将她要回庆阳的事和大家说了一遍,众人都没有想到,张丙中追着问道:“不会是昨天去宫里出了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顾若离无奈的道,“我想着早点去早点回。”话落,将碑亭巷的宅子钥匙给张丙中,对三人道,“宅子我还没有去看,我娘说是四进的,你们得空过去看看,缺什么就添上,等明年我上来的时候就将刘前辈和方前辈的家人一起带上来,到时候住在一起就热闹了。” “师父,您这办事也太快了。”张丙中高兴的道,“下午我就去看看,在天气变热前就搬。”住在自己的家里,肯定比租赁的宅子好。 刘大夫起身和顾若离抱拳:“我们二人,给你添麻烦了。” “是我该谢你们。要不是你们在,我怎么能说走就走。”顾若离笑着道,“这一年还是要拜托二位前辈了。” 两人说无妨。 顾若离在医馆待到下午,吃过饭就去找了白世英。 “这么着急?”白世英凝眉看着她问道,“可是赵将军又做了什么,难道他真打算求旨赐婚?” 顾若离就将昨天的事情和她说了一遍,无奈的道:“不管他什么意思,我是不想再留在这里了,回去待个一年,等回来或许事情就淡了。” “我看赵将军是真的动了心。”白世英凝眉看着顾若离,“这样的人一旦动了心,怕是不死不休的,你走了也好,免得再惹了他。” 顾若离倒不觉得赵勋可怕,也并没有讨厌,只是觉得他莫名其妙,怎么就说起娶她的事情了。 他为什么事动心,喜欢她什么才动心? 什么时候有这个心思的。 明明就很嫌弃她不像其他女子柔柔弱弱的…… “嗯。”顾若离点头道,“他年纪不小了,我走一年指不定他的婚事就定下来了。”不会是年纪太大没有结婚,自己着急了,所以才顺手拉着她做垫背? 赵勋这样的人会对哪个女人动心思,他心里只有权势。 “其实,这样的人你若是喜欢倒是挺好的。”白世英含笑道,“往后应该不会妻妾成群,让你头疼不已。” 顾若离一怔,她真没有想那么远。 “不说他了。”顾若离和白世英道,“你自己一个人在京中也注意身体,不要一门心思去制药,也不靠它糊口,能休息便休息了。” 白世英好像很着急一样,只要在家中几乎都是泡在药房里,各种各样的经方她都试过了。 白世英笑着点了点头,道:“我正好也无事罢了。” “后天走我送你。”白世英道,“我正好新制了一个药丸,你带在路上,若是晕车晕船都有用。” 顾若离笑着应是。 她在白世英这里待了一个下午,晚上回去歇了,第二日就去了医局,招了各家铺子里的掌柜和当家的人,将她要回去的事情说了一遍。 明年杏林大会他不能主持,众人就道:“……那就推延到下半年便是,才过了年天寒地冻的,许多人都来不了,若是改成下半年反而好。” 她虽不是太医院院正,可她却受孙道同照拂,更何况,她的身份又那么高贵,见着圣上都要喊一声舅舅,这样的人做司医,对他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这一年医局的事怎么办,交给蔡大夫吗?”有人看着她问道,顾若离凝眉,含笑道,“你们推举一位暂时打理吧,我会请孙大人代为照拂。蔡大夫似乎对医局也没有多少的热情了。” 戴韦走了,她就没有必要再去顾及蔡正,更何况她一年不在,医局更加不可能交给他去管理。 当天大家就推举了和剂药局的一位周姓大夫暂时打理。 事就这么定了下来,顾若离辞了众人便去了孙府,孙道同看到她就想到了昨天宫里传出来的事,他凝眉欲言又止,想了想问道:“你这么急着走,是不是……” “倒也不是。”顾若离知道他要问什么,笑着道,“早去早回,虽路上热一点,可回去修宅子时就凉快了。” 孙道同没有再问,写了一封信给杨文治,交给了顾若离:“路过延州时帮我交给他。”又道,“我是外科,任太医院院正多有不便,可如今资历够的,太医院也难选出人来,若是他能来,正是再好不过。” “好,我一定送到。”顾若离收了信,孙道同嘱咐道,“路上小心一些,你一个小姑娘,多有不便。” 第167节 顾若离应是。 忙了两天,和众人道别,第三日她收拾好和张丙中一起去接杨清辉。 困了三日,杨清辉依旧月朗清风般的,他含笑从里头出来,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顾若离,笑着道:“什么时候来的,太阳很大,快回车上。” “我走路来的,没有车。”顾若离笑着指了指路对面,“不过二姐和兄长他们的车在那边,我来就和你说件事,便要走了。” 杨清辉一怔,认真的看着她问道:“什么事,你说?” “我今天就启程回庆阳,估摸着要明年才能回来,你可有什么要让我带回家的,或者从家里带来的?” 杨清辉目光一闪,他没有想到顾若离走的这么急,有的话脱口就要说出来,可顿了顿他还是忍了下去,哑着声音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这么着急?”又道,“我没什么东西要带回去,下个月祖父他们就要到了。只是你路上要担心些,可请了镖局护送?” 顾若离一一回了,笑道:“你金榜题名时我怕是不在,先提前祝贺你。”说着,拿了一套文房四宝给他,她来时在路上的笔墨铺子里买的“你别嫌弃。” 东西很普通,杨清辉珍重的接了,笑了笑:“多谢。若是得空便给我写信。”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她才会这么着急走。 “好。”顾若离应了,目光在崔婧文那边的马车扫了一眼,想了想还是和杨清辉一起走了过去,车帘子掀开崔婧文看着她,笑道,“县主,到车上来坐吧,外头热。” 崔岩坐在车里看着她。 “不了,我东西收拾好了,来和你们道别。”她说着福了福,道,“告辞。” 崔婧文和崔岩都是一怔,他们都没有听说过顾若离要走的事,不等崔婧文说话,崔岩就脱口问道:“你这是回庆阳?” “是啊。铁卷和圣旨都要送回去,家里的宅子也要修葺。”顾若离抿唇,淡淡的道,“你的药吃完了就去医馆找刘大夫复诊,他会给你重新加减药方。” 崔岩目光闪了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回来。”崔婧文也惊讶,难道是因为赵勋的缘故,她急着要走? 顾若离道:“明年吧。”话落,笑了笑,和杨清辉打了招呼,就一个人穿过人流朝医馆的方向走去。 “她是因为赵远山才走的吗。”崔岩蹙着眉,脸色有些难看,崔婧文轻声道,“或许是。” 杨清辉听着一怔,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的可能性,提着篮子的手一动,紧紧攥在手中,许久都没有说话。 顾若离在医馆门口上了车,带着两个丫头,由镖局的四人护着,出了京城的城门。 欢颜兴奋不已:“县主,我们今晚住在通州吗,明早上船,到哪里下?以后一路是不是都要住客栈了?”她说着,忍不住掀开帘子朝外头看,雪盏拍开她的手,给顾若离倒了茶,低声道,“出门不要这样,回头叫歹人盯上了,有你苦头吃的。” 她们都没有出过门,所以这次一走这么久,难免又期待又忐忑。 “两个半月。”顾若离笑着道,“也就这几天兴奋,等后面你便是让她说,她也没有心思说了。”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顾若离点开车帘朝外头看去,那四个镖师前后各有两人,赶车的车夫则是方朝阳的人,一路说说笑笑倒也很热闹。 “东西都带好了吧。”雪盏不放心,又将贴身的银票和圣旨以及铁券又检查了一遍,见安然无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欢颜就取笑她:“你都看了不下十遍了。还说我呢,你这样才叫高调,钱财外露,就是招歹人。” “小蹄子。”雪盏嗔怒的拍了一下欢颜,拿了糕点给顾若离,“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点心。” 顾瑞摆手:“才用的早膳,你们歇着吧。”她说着躺了下来,道,“我歇会儿。” 两个人丫头应是,雪盏拿了针线出来做着,欢颜则掀了一点窗帘新奇的看着外面。 顾若离闭着眼睛,脑子里里乱糟糟的,她和所有人都道别了,唯独没有和赵勋提一句……若是他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希望一年后再见面,就算做不了朋友,也不至于成为敌人。 她胡思乱想,隐隐的感觉很不好。 “七爷。”齐全拿了信去书房敲门进去,低声道,“太子那边来信了,说东西都收拾妥当,等您的人一到,他就可以启辰回京。” 按理说太子早就该回来了,只是那位沈夫人有了身孕,就耽搁了下来。 现在似乎是过了头三个月,太子就迫不及待的要回来了。 “给他回信。”赵勋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着,“等沈夫人生产了再回来,以免路上颠簸,对皇子不利。” 齐全一怔,七爷这意思,是不想让太子早早回来? “是!”齐全应了,又道,“先生是不是快回来了?”吴孝之不在,他就不得不将吴孝之要做的事情一并做了,实在是太难了,他这个脑袋转不过来。 “我让他在太原等我,暂时不用回来。”赵勋敲着桌面,脸上的神色让人猜不透,齐全不敢多问应了一声是,将信摆在桌上打算出去,刚退到门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来,道,“方才外头来回,说是静安县主今天走了,带着身边的丫头,还请了镖局的人,一早就出城了。” 赵勋眼睛都没有睁,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齐全见他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就退了出去。 赵勋却突然起身也往外走,齐全惊讶,问道:“七爷要出门?”今天赵勋休沐。 赵勋沉着脸已大步出了门,一会儿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门口。 齐全楞了半天,也没有猜到赵勋的心思。 晚上,顾若离一行人在通州歇脚,住的还是上次和赵勋一起落脚的那间同福客栈,要了三间房,四个镖师将东西搬到房里,顾若离就和领头的镖师道:“劳烦蔡伯先去一趟码头,和我们定的船家再敲好时间,免得明天一早我们过去,他们却还没有来。” “成。”蔡先安今年已有四十好几,生的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样子,“东家小姐只管放心,我这就去河边。” 顾若离道了谢。 晚饭送到房间来,她和两个丫头吃饭洗漱,便歇下了,第二日一早将行李搬回车上,他们就去了河边。 岸边停了许多船,蔡先安领着他们找到那船的船家,顾若离戴着帷帽站在岸边,看着人来人往,几乎堵住半个河道,顿时就想起来上次他们进京时的情景。 一转眼,都过去大半年了。 “县主,我们上船吧。”雪盏过来扶着顾若离,三个人跟着镖师身后上了船,因为她们不过两日的水路,所以赁的船也比较小,只有中间的船舱可以住人,两人便就是船板,一头一尾四个船工…… “等下。”顾若离忽然停下来望人群看去,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她顿时挑起了眉头,雪盏就奇怪道,“怎么了?” 顾若离又看了几眼,那人已经进了一条船内,找不到了。 “一个认识的人。”顾若离也不大确定是不是雷武,不过背影很像,“走吧!”说着,就随着两个丫头进了船舱,东西摆放好船便动了起来。 两岸沿途的风景不断往后倒退,欢颜兴奋的手舞足蹈,将船舱的帘子拉开,伸着手落在水面,随着船不断的前进,手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的涟漪,她觉得有趣,玩的不亦乐乎。 “瞧你什么样子。”雪盏拍她的手,欢颜笑着收进来,回头对顾若离道,“今天不会下雨吧。” 要是下雨的,他们这样的小船很可能就走不了了。 “不知道。”顾若离也很无奈,要真是下雨他们也只好在岸边等着了,“大的画舫不好赁,现在正是运河的高峰期,我们能有一条就算不错了。” 欢颜哦了一声,抬头看了看舱顶,要是雨小点倒是无妨的,可若是下大了…… “别胡思乱想的。”雪盏给顾若离泡茶,对欢颜道,“我们明天早上就上岸了,怎么那么寸今晚就下雨了呢。” 欢颜点着头:“对,不会这么巧。” 就这么不快不慢的夹在各式各样大船中间走了一天,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船泊停在岸边,靠着一艘画舫,顾若离让两个丫头先休息,她走到外头站在船头看着逐渐亮起灯光的河面,忽明忽暗飘摇着,让人的心一下定下来。 她不由暗暗惊叹。 “东家小姐。”蔡先安走过来,望着顾若离道,“看天色,今晚说不定会下雨。” 顾若离听着一愣,还真的被欢颜说中了,她凝眉道:“要不,我们上岸去住?” “现在上岸不定能找到客栈。”他抬头朝岸边看了一眼,凝眉道,“这里的码头小,两边鲜少有客栈落脚,即便有,这个时间早住满了人。” 顾若离就有些担忧起来,旁边休息的船工就道:“若是下雨你们就待在船舱不要出来,这个天,就算下也不会很大的,放心好了。”又道,“若真的大了,就到岸边去,索性也不麻烦。” 顾若离觉得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就和蔡先安站在船头聊天:“这一代水路安全吗?”她听说运河上是有漕帮的。 “这里倒是没有听说过出过事。”蔡先安道,“更何况,我们这样的小船他们那些水鬼也看不上,要动也是动那些大船。” 有钱的人只会坐在大船里。 顾若离当时也想到了这点,所以赁到小船时她就没有说再等。 约莫过了亥时,果然下起雨来,噼里啪啦的搭在船舱顶上,几个船工并着镖师都换上了蓑衣盘腿坐在船头歇息,顾若离靠在船舱里,开始犹豫要不要先上岸再说。 就在这时,他们靠着的那条画舫上,忽然有人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随即一阵喧哗尖叫声传来,惊的欢颜和雪盏都醒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蔡伯。”顾若离掀了帘子去看蔡先安,就看他摆了摆手,指了指大船,“像是上面起了乱子。” 那就不是水鬼。 “恐怕是内讧。”船工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雨珠,和众人道,“我们离他们远点,要不然一会儿再有人掉下来,砸我们船上。” 顾若离暗暗松了口气,既然不是水鬼,那事情就小了许多。 四个船工正将船往外腾挪,就在这时就听到大船上有人朝下喊道:“看到落水的人没有?” “没有。”蔡先安敷衍的摆了摆手,帮着船工起锚,大船上的人就探着头盯着他们,喊道,“你们什么人。” 蔡先安就道:“路过的人。”话落,他们的小船冒着雨飞快的朝前头跑。 “水涨了。”船工脸色微微一变,道,“我们还是先靠岸,等雨停了再走。” 顾若离知道,在水上规矩多,她没有反对,看着小船穿过刚才那条画舫在码头边靠了岸。 大船上尖叫骚动声又再次传来,这一次越发的清晰。 “不把债清了就想溜。”说话的人声音又高又粗,“我告诉你们,老子带着人在这里等了你们三天了,这回看你们往哪里跑。” 就有人求情:“五爷,五爷饶命。”男子的声音颤抖,显然很害怕的样子,“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行不行,千万别动手啊。” 又是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到水里去了,那个被喊五爷的人就道:“这水不深又是靠岸,要么你把身上的财物都交出来还了钱,要不然就自己跳下去游回苏州去,你自己看着办。” 顾若离听明白了,是有人欠债不还,带着家人举家逃跑,却又被债主堵在了这里。 “不要啊。”那人喊道,“我……我不会枭水,下去就是死。五爷,你们不过是要钱,要是出了人命就不好了。” 那个五爷就呸了一声,道:“出了人命,今晚暴雨,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再说,你自己跳下去的,难道还要我偿命。”又道,“别跟老子废话,把银子都拿出来。” “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主。”蔡先安抬头朝上面看了看,和顾若离道,“每年都要出许多这样的事情,现在京城都有专门帮人讨债的闲帮,只要能要到钱,他们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 顾若离听说过,而且那个叫五爷的人,声音听着非常的像雷武。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就算是雷武,她也不可能和他打招呼。 胡思乱想间,就看到画舫上忽然有只脑袋被人按了出来,雨水噼里啪啦的打在那人脸上,就听那人哭着道:“五爷饶命,饶命,我还钱,立刻就还。” “少跟老子废话。”雷武喝道,“你就在这里待着,让你婆娘将东西都拿出来。” 那人就吆喝着:“看着老子死吗,把银子都拿出来啊,你这个贱人。”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女子尖叫和哭声此起彼伏。 “就这么点,糊弄老子吗?”雷武将那人的身体推出来,顿时就看到那人只挂了半个身子在外面,顾若离看的眉头微拧,欢颜捂着嘴吓的脸色发白,“小姐,这……这些人太狠了。” “都是讨口饭吃,他们不这么做,怕是要不到钱。”顾若离隐隐约约只能看到雷武的轮廓,他手上的刀在夜色里寒光凛凛,她忽然想起来,当时雷武为什么会得了痛痹,还说在运河里待了半夜…… 第168节 原来他就是做这些事的? 画舫上一片乱糟糟的,就在这时,忽然一阵更大的喧哗声传来,顾若离抬头去看,就看到雷武身后突然多出了七八个,她心头一跳回头去看蔡先安,蔡先安朝她摆手,压着声音道:“应该是又有人来了,不是善茬。” 那雷武不是危险了,顾若离皱眉,抬头看去,床沿已经看不到人,但是此起彼伏的打斗声不断,蔡先安和船工道:“我们再离远点,免得殃及池鱼。”他们船上可是还有三位姑娘,虽是不相干,可就怕那些人杀红了眼跑这里来闹事。 “好。”船工也不想惹事,抻着竹竿尽量离的远一些,可是因为码头太小,船又太多他们就算想避,也不过三两丈的距离。 雨越下越大,连顾若离都觉得今天的运气实在不佳,早知道就在通州多住一天,也好过大半夜遇到这种事。 惊心动魄的,实在是骇人。 砰! 忽然,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她们的船舱顶上,欢颜和雪盏更吓的惊叫起来,顾若离喊道:“蔡伯,怎么了?” “不要出来。”蔡先安拔了腰间的刀,“上头有人掉下来了。” 随即,顾若离就听到大船上有人喊道:“掉下来去了。”另一人道,“妈的,跟爷要钱,就你们一群乌合之众,有钱给你你也得有命花。” 听这话,像是雷武他们打输了。 “把人丢到水里去。”蔡先安和三个同伴道,“这事和我们不相干,不要自找麻烦。” 他的三个同伴就回道:“看着眼熟,像是在京城混的。”又道,“胸口和后背都砍了一刀晕过去了,这样丢到水里肯定就是死啊。” 蔡先安道:“出来混就有这一天。你们不要忘了,我们可是有镖在身。” 其他三个人沉默了一下,点头应是。 “快扔了,一会儿大船上肯定有人下来。”四个船工也慌了神,催着蔡先安几个人将人丢下去,顾若离听着忙掀了帘子问道,“人长的什么样子。” 蔡先安一愣,回道:“是个大胡子,人高马大。” “雷武。”顾若离掀了帘子出来,一眼就看到被从舱顶拖下来,摆在船板的人,穿着黑色的褐衣,裤脚挽的老高,胸口一道刀口翻开着,伤口被雨水冲刷的发白。 “是雷武。”顾若离心头一跳,“我认识她,不要丢。”雷武帮过她,她不能见死不救。 蔡先安没料到顾若离认识,顿时犹豫的道:“东家小姐,这不行,上头的人刚刚在他手里吃了亏,肯定会下来寻人的。” “我们走。”顾若离当即做了决定,“雷武不能丢。” 蔡先安凝眉,想了想道:“听东家小姐的。”话落,就对船工道,“走!” 四个船工顿时不愿意:“下这么大的雨,一会儿水位就会上来,要是起风我们出去就可能翻船,你们不能为了救一个人,把自己性命搭在里面。” 蔡先安没有说话,朝顾若离看来。 “那就上岸。”顾若离说着回头对欢颜吩咐道,“把东西收拾一下,我们上岸。” 不管怎么样,她既然看到了雷武,就不可能将他丢下去,他伤的这么重,下水就只有死路一条。 欢颜和雪盏忙点着头应是,手忙脚乱的去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忽然大船上有人朝这边喊道:“下面什么人,给老子把人送上来。” 蔡先安握紧了手里的刀,眸色凝重。 “你们现将雷武送上岸。”顾若离抬头看了一眼,觉得不能再耽搁,蔡先安就催着船工,“先上岸。” 这一次,船工没有反对,撑着竹竿跳到码头上,拖着船绳将船拉靠了岸边,雨越下越大如从天上泼下来的一样,就算是对面也是雾蒙蒙一片水幕看不清,顾若离浑身湿透的带着欢颜和雪盏收拾好东西。 蔡先安带着人三个人将雷武抬了上去,顾若离扶着两个人丫头上岸,欢颜伸出手喊着道:“小姐,我拉您上来。” “好。”顾若离伸手出去,就在这时,忽然接连几声,大船上有人跳了下来,随即船剧烈摇晃起来,顾若离一个不稳朝后退了几步,就看到他们的船上忽然多了五个拿着刀的黑衣人。 一看就是常在外头行走的人,满身的煞气。 “把人交给我们。”那些人凶神恶煞的,眼睛死死盯着正被人抬着,人事不知的雷武身上,满脸的杀气,顾若离不想和他们纠缠,和蔡先安打了眼色,示意他们带雷武走。 两方僵持不过几息的功夫,那些人就没有耐心,三两下跳过来,蔡先安几人丢了雷武,顿时就朝这边跑来保护顾若离。 “他只是要钱,人已经伤成这样,你们没有必要赶尽杀绝。”蔡先安护在顾若离前面,抱拳和对面的人道,“都在道上混的,出了人命,事情可就大了。” “道上混的,他们青禾帮都是一群杂碎,也配称道上混的。”那人啐了一口,恶狠狠的道,“你们给老子让开,否则休要怪老子下手不留情。” 蔡先安听着就回头对顾若离道:“东家小姐先走,这里交给我们。” “等等。”顾若离就犹豫起来,雷武的性命她想救,可是却不能因为雷武而丢了别人的性命,她立刻就和对面的人道,“你们最好想清楚,就在刚才,我们的人已经去报官了,要不了一会儿,官府的人就会来。” 那些人一怔,显然顾忌起来,想杀人和不怕死是两回事,顾若离暗暗松了口气,一点一点往岸边走,要是真打起来,蔡先安没有她拖累,拳脚也能利索点。 她刚走了几步,忽然那些人转头,就听有人骂道:“丑娘们儿!”话落,不知是飞镖还是什么的东西,飞快的朝这边投了过来,蔡先安一怔回身就去挡,顾若离惊了一跳,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人却是一滑掉进了水里。 就听到岸上欢颜就雪盏换乱的喊道:“小姐……小姐……” 她人没在水中,不等她蹬腿游,水流就急冲了过来,人被卷着一下冲了出去,她扑腾着灌了几口水,想划水可手脚像是被束缚了一般,根本施展不开。 “东家小姐。”蔡先安一怔,立刻跳进了水里,可摸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人。 顾若离扑腾着,手脚并用,她想游起来可水流太急,她根本施展不开。 水拍在脸上她眼睛都睁不开,刚露了头人又被压了下去,灌了好几口的水后,肺里像是被抽空了,头开始发晕,脚也没有规律的胡乱蹬踩…… 就在这时,忽然她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拽着她往下一沉。 顾若离大惊。 ------题外话------ 推荐:忆冷香的:《药女淼淼》 我吃元宝的《一品嫡妃》 记得月票啊…。我要叨叨叨! ☆、109 无赖 她心头一跳,大脑一片空白,本能的蹬着腿。 忽然间,缠着她腿的东西,顺着她的脚踝移了上来,攥住她的腰,将她往那边一扯。 顾若离只觉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了出去,手划着拼命的去抵抗,撞在那人的胸膛上,坚硬结实犹如铜墙铁壁一般。 而不管她如何抵抗,对方都稳稳的攥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突然重重的按着她的头,一张温热的唇贴在她的唇上。 她一惊,猛然睁开眼睛。 朦朦胧胧,她只看到了一个剪影,那张放大了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神,此刻里头只浮动着担忧和焦躁。 她的唇被堵着,温温润润的气体,顺着唇齿间徐徐渡了过来。 像是一把药匙,又像是所向披靡的勇士,径直的闯了进来,她几乎快要合上的气,游离在身外的魂魄,一瞬间被拉了回来。 她本能的抓住对方的手臂,脚下用力去蹬,水力不减,她依旧被水冲着毫无招架之力,呜呜咽咽的想要说话。 可对方好像怕她不够,唇黏着她,带着一丝生涩,只是紧紧贴着,舌尖微微一舔…… “呜呜!”顾若离如遭点击,拼命的去推开他,可对方手臂一紧,她整个人就被摁了过来,抱在怀里,唇上留恋的又尝了一口,才缓缓放开,抱着她脚下一蹬…… 出水的那一瞬,顾若离终于觉得自己彻底活了过来,她扑腾着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咳嗽着。 后背上,那人轻轻缓缓的给她拍着。 顾若离咳了许久终于舒服了一些。 才瞪着赵勋,红着脸道:“你……你刚才在做什么。”他分明就是趁人之危。 “渡气。”赵勋抱着她踩在水底,水流湍急,扑棱在他脖颈出,她将顾若离托在水面上,不急不慢的道,“我不来,你就死了。” 一副正人君子,大恩要牢记的样子。 顾若离实在气的不行,可又气不起来,人家毕竟是救了她一命,她只能忍着,换个话题:“你怎么来了?” “追媳妇。”赵七看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腰,另外一手托着她的大腿,“不来,媳妇就被水冲走了。” 他现在其实也很狼狈,发髻散了贴在脸上,脸上似乎刚刚被她挠了个印子,可他偏偏还是一副沉稳笃定清高的样子,让她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你就不能不说这个话题吗。” “那说什么。”赵勋停在原地根本不动,水哗啦啦的打在两人身上,他手一松顾若离惊的立刻抱住了他的脖子,赵勋就抿着唇脸上满是压抑的笑容,满意的道,“不如今天把话说明白了。” 顾若离又羞又恼,怒道:“我们先上去行不行?”又道,“这里适合谈话吗。” 赵勋索性松了手,顾若离一见他不扶着自己,就不得不抱着了他的脖子,两人脸对脸,连呼吸都缠在一起。 “适合。”赵勋点着头,愈加的满意,“就在这里水了。” 这丫头软软香香的,抱着真舒服。 顾若离深吸了口气,她知道现在不能和他翻脸,所以就耐着性子道:“七爷,我才十三岁,年纪还小,不适宜谈婚事。” “不着急。”赵七回道,“我等了二十一年,不在乎再多等两年。” 顾若离炸毛,抄着去泼他的脸:“什么叫你等了二十一年,和我有关系吗,你不要不讲道理行不行。”又道,“我不想成亲,你想等就等吧。” 赵勋就昂着头,看着像只小猴子似的挂在他胸口的小丫头,真的很小,又很轻,他满眼笑意,面上却是一本正经的道,道:“我说是等你,就是等你!” 太霸道了,还不讲道理。 “你根本就是自己着急了想成亲,随便抓着我垫背。”她害怕自己一松手就被冲走了,她虽然也会游泳,可在这里的水速中,她根本就和浮萍一样,所以只能紧紧抱着他。 赵勋眉梢一拧,眼睛眯着道:“你以为谁都能做我媳妇?”他说着,忽然把脸凑过来,“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顾若离瞪眼,一时间没有话回他,红了脸支支吾吾的道:“无赖。”话落推着他,“先上去,水流越来越大了。” “乖就行。”赵勋满意的看着她的表情,猿臂一伸单手抱着她在怀里,顾若离不敢缠的太紧,怕压着他游不开,赵勋赞赏的看她一眼,往她刚才落水的地方划去。 她这才发现,就刚刚那么一会儿时间,她已经被冲了数十丈的距离,若是赵勋不来,就算她不被淹死,恐怕也被冲去了下游。 她抿着唇,望着赵勋的侧颜,没来由的,心头一跳,红着脸撇过头去。 “看我作甚。”赵勋睨她一眼,嘴角渐渐的翘了起来,顾若离结结巴巴的道,“我什么时候看你了,专心游泳,废话真多。” 赵勋目光一转,眼风如刀一般,顾若离一惊愣着看他。 “我废话?”他似笑非笑,“你私自逃走的账我还没和你算。” 顾若离愕然,什么她私自逃走了,腿长在她身上,她想走就走,管的着吗。 “不听话。”赵勋抬手,啪的一声,混着水声就拍在她的屁股上,就跟打顺手了一样,这一回是夹着她,顾若离想动都动不了,噼里啪啦的打了五六下,“若是再逃一次,我便打断你的腿。” “赵远山!”顾若离大怒,“你太过分了。”说着习惯性的身手去拿荷包,才发现她的荷包已经浸湿了,她怒着在水底踢了几脚,发现根本使不上力,就张着嘴咬在他的肩膀上。 这个高度,正好合适她咬。 第169节 赵勋眉头一挑,看着她咬也不动,过了一会儿就用手指弹着她的额头,似笑非笑道:“你属狗的吗?” 顾若离松口,皱眉瞪着他,却发现对付一个无赖,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气的哭了起来。 赵勋第一次看到她哭,脸色一变拧了眉头道:“还会哭?”话落,想了想有些拘谨的伸手给她去擦眼泪,顾若离拍开他的手,道,“不要你假好心。” 赵勋咳嗽了一声,凝眉道:“你不是说对事不对人吗,此番我们就事论事。” “怎么就事论事,我都说了我不嫁,你到底想怎么样。”顾若离哽咽的道,“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要着急,京中那么多姑娘,你随便就能娶,何必在我这里费心思。” “你也说了,我要想娶早娶了。”赵勋看着她哭,语气也软了下来,“哭的丑死了。” 顾若离不理他。 “那就在水里待着吧。”赵勋明晃晃的威胁,顾若离气的不行,推开他准备自己朝岸边游去,还不等划开人就被赵勋提溜过来,“怎么这么倔。” 求人不如求己,顾若离不看他,道:“我会枭水,若非水流大根本不用你救。” “你这叫什么,得了便宜还卖乖。”赵勋盯着她,沉沉的笑了起来,胸口贴着顾若离,那轻轻微微的震动她能清晰的感觉到,雨水打在脸上,她伸手抹开,就听他在他耳边道,“不过,很受用。” “无赖。”顾若离咕哝一声,赵勋凑过来,欢喜的在她手腕上飞快的一亲,颔首道,“对你,只能如此。” 顾若离无语,决定不再和他争执。 “真乖。”赵勋满意的笑了起来,要是平时也这么乖顺,就没有这么多事情了。 雪盏和欢颜哭着瘫在了岸边,蔡先安和其他三个人都在水里,翻来覆去也找不到顾若离。 “小姐!”欢颜嚎啕大哭着,雨水哗啦啦的她声音被淹没着,她抹了水丢了包袱就朝水里扑,“奴婢来陪你。” 雪盏也不拉着她,看着她扑也抹着脸跟在后头。 “东家小姐。”蔡先安先看到水里有东西朝这边来,他看着顿时喜了起来,喊道,“东家小姐,是不是你。” 顾若离听到声音,就拼命的挥着手。 “是东家小姐。”蔡先安高兴的喊着其他人,“东家小姐没事,自己回来了。” 雪盏和欢颜听到了,抹了眼睛,果然就看到顾若离被一个男子抱着朝这边游了过来,两人欢喜的又哭又笑:“小姐,小姐……” “我没事。”顾若离挥着手,“没事。” 蔡先安和另外两个人朝这边游了过来,天很黑,两人看不清脸,只知道顾若离是被一个男子抱着的,他们就上去道:“谢谢壮士搭救,小姐就交给我们吧。” 两人等了一下,就听到一声低低沉沉的喝道:“滚!”话落,那人带着顾若离,径直从他们面前划了过去。 蔡先安一脸发懵,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顾若离不敢回头去看蔡先安的脸色,她有种想找地缝钻进去的冲动:“赵远山,你神经病吧。” “什么病?”赵勋凝眉,不解的看着她,“顾若离回道,”就是脑子不好。“ 赵勋就眯了眯眼睛,冷声道:”除了我,谁都不准碰你。“ 果然神经病,顾若离无语。 一到岸边,水流就小了,顾若离立刻卸磨杀驴,翻身就自己朝岸边游去,他们的船还靠着岸,四个船工坐在雨里,看见他过来就要扑着过来接她,而方才停在他们旁边的那只画舫已经没了踪影。 赵勋跟在顾若离身后。 ”小姐!“欢颜一将顾若离拉上来就抱着她大哭起来,”小姐,您吓死我们了。“ 顾若离一手抱着欢颜,一手牵着雪盏,哄着道:”没事,不是没死吗。“又问道,”对了,雷武呢,他还好吧?“ ”他……他在船舱里躺着呢。“欢颜指了指船舱,眼睛哭肿了又被雨水拍着根本睁不开,”还没死,有一口气呢。“ 顾若离松了一口气,和几个船工道:”实在对不住,拖累你们了。“ ”你没事就好。“几个船工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样子这位小姐的身份不普通,要真是死了,他们也不要在这里做事了。 顾若离谢过,又回头对蔡先安几个人道:”没想到遇到这种事,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和他们动手。“ ”你掉在水里后,他们见事情不妙就逃走了。“蔡先安道,”没有动手,你放心吧。“ 顾若离点了点头。 蔡先安正要问顾若离觉得怎么样,就看到她身后有个男子从水里爬出来,个子非常的高,人又健硕,不声不响的站在顾若离身后! ”这……“他心里一抖,认出来是刚才在水里让他滚的人,顾若离就回头看着赵勋,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件湿漉漉的衣服,就啪的一声裹在她身上,赵勋凝眉道,”啰嗦什么,去把衣服换了。“ 顾若离一愣,所有的话都被他堵住了。 ”赵……赵将军?“蔡先安几人没有认出来,但欢颜认出来了,指着赵勋道,”你是赵将军?“ 他不会是追着顾若离来的吧? 打算抢亲吗? 欢颜想着就将顾若离拉着护在身后,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雪盏也拧着眉,戒备的看着她。 蔡先安几人一看架势,就本能的唰的一下抽出刀来,随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反应过来那句赵将军所表示的含义。 几个人,无声的又将刀塞了回去。 ”大惊小怪的。“顾若离拍了拍欢颜,对赵勋道,”我朋友受伤了,我打算先找间客栈,把他的伤口处理一下。“ 赵勋朝船舱看了一眼,颔首道:”上岸就有客栈。“话落,吩咐蔡先安,”把人抬上。“ 蔡先安立刻就抱拳道:”是!“话落,和自己的同伴跳到船上将雷武抬着出来。 赵勋穿着一件中衣,沉沉的走在前头,雪盏和欢颜面面相觑,想不明白顾若离落水后为什么被赵勋救起来。 怎么会那么巧? 赵勋一直跟着她们的吗? 赵勋说的没有错,他们绕过码头就看到了一家客栈,不过门口挂着客满的牌子,他还是上前敲门,开门的小厮打着哈欠开了一条门缝,呵斥道:”吵什么,没……“他的话没说完,一只手就起掐住他的喉咙,就听到对面的人道,”四间上房,要干净。“ 话落,收了手,回头吩咐顾若离:”付钱。“他的钱都在马背上,这会儿马不知所踪。 顾若离愕然,乖乖的拿了十两银子递过去。 小厮吓的脸色发白,就跟看煞神似的看着赵勋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又回头看着一群湿漉漉的人跟着堂而皇之的进来,并着一个受了伤不知死活的伤者。 他一句滚字,又咕噜噜的滚回了肚子里。 小厮一溜烟的跑去了后院,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子边穿着衣服,边跑了过来,眼睛打量了一圈,立刻就知道这些人来头不小。 ”房间没有了。“掌柜的笑道,”要不……住后院去,院子里我们自己人,还有几间房,这就给你们收拾出来。“ 赵勋扫了掌柜一眼,顾若离怕他又动手,便道:”成,只要有房间落脚就行,劳烦你们了。“ ”不……不会。“掌柜的心里有数,这些人若真的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客,也不可能给钱,所以,虽有点难缠,可只要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应该没有危险,他应着,立刻去后院收拾房间。 顾若离就去看被平放在地上的雷武,探了脉又翻看他的伤口,凝眉道:”伤口太深,若是能缝合一下就好了。“可是这是外科手术,她什么器械都没有,根本施展不起来。 而且,她也只学了皮毛,只得叹了口气对蔡先安道:”我开个方子,你去问问掌柜哪里能抓到药,先把药抓回来。“ 蔡先安点头应是,顾若离就在柜台上找到笔墨,开了方子递给蔡先安。 过了一刻掌柜的请他们去后院,蔡先安带着同伴出门去抓药。 顾若离随意换了衣服,将雷武的伤口简单的消毒处理了一下,蔡先安就带着药回来了,上药煎药……天快亮时雷武发起了高烧,她又添了去表的药,一直到近辰时,雷武才退了烧,人也稳定下来。 顾若离松了口气,回头去看,才发现欢颜和雪盏不知何时东倒西歪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而赵勋正凝目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他她。 ”你怎么不去歇着?“顾若离给自己倒了茶,想了想又给他倒了一杯递过去,赵勋接了过来喝了一口,沉声道,”不累!“ 她一个小姑娘,连夜照顾一个男人,成何体统。 顾若离哦了一声,坐在他对面:”他没事了,等醒过来慢慢养伤就好了。“ 赵勋没说话。 ”昨晚,谢谢你……“顾若离想了想,郑重道,”若非你来的及时,怕是我现在已经没有命了。“ 赵勋就露出一副你知道就好的表情。 但是他趁人之危!顾若离想了想还是忍了,委婉的问道:”你是路过这里,还是要去哪里办事?“她刚才虽然已经问过了,可赵勋说的分明就是逗她的话。 ”我不来,你就跑了。“赵勋坐的板板整整的,又挑衅的道,”你以为你能逃得了?“ 这人又在挑事了吧,顾若离眯着眼睛,忍着怒道:”你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是我错了,我和你认错,你别这样行不行。“ ”你没错。“赵勋凝眉道,”你都对!“ 顾若离就睨着他,指了指外面:”去外面说。“说着,她起身开门走了出来,赵勋便跟在她后面,还随后关了房门。 客栈后的院收拾的还算干净,两个四五岁的孩子蹲在墙角,正在看关在笼子里的兔子,一辆马车架在墙边,车顶铺着的毡毯还滴滴答答的落着水,阳光拨开厚厚的云层,光芒万丈的洒下来,照在人的头上。 顾若离停下来,看着他。 赵勋也停下来,看着她。 那两个看兔子的孩子朝这边看过来,吓的提着笼子就跑回房里,啪的一声关了门。 ”我谢谢你救我。“顾若离道,”可这不代表我就要以身相报。我说了很多次,我不想嫁人,也对你没有兴趣!“ 赵勋嗯了一声,低头看着她道:”我对你有兴趣就好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满面自信,”你亦是迟早。“ 这是什么人,他是吃什么长大的,顾若离惊愕的道:”你凭什么这么自信,我自己的感情我不知道吗。“ ”等下。“赵勋忽然伸手,两只手托住她腋下手臂,像是抱孩子一样将她抱起来,顾若离大怒,这人就喜欢动手动脚,”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赵勋不理她,走了几步,将她往墙边摆着的舂米用的臼上一放。 顾若离稳稳的站在上面,看着赵勋。 ”接着说。“他咳嗽了一声,凝眉道,”低头看着你,太累!“ 顾若离这才发现,她站在这个臼上还真的是和他平视,她不用抬头,他也不用低头。 她的脸疼的一下红了,心头跳了两下,抬脚踢他:”你就是神经病!“ ”有病有如何。“赵勋凝眉道,”你若现在答应我了,我立刻就会京,若不答应,我跟着你去一趟庆阳也无妨!“他回去了也没心思做事,还不如先将她解决了,再去做别的事。 顾若离也皱着眉,道:”我不答应。“ ”也行。“赵勋看着她,揉了揉她的头,”你去歇着吧,这里我来守着。“ 言下之意,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他跟着她去庆阳。 顾若离就看着他大步走到房门边,拽了一张椅子过来,摆在门口,人就四平八稳的坐着,阖上眼睛闭目养神。 第170节 顾若离这才看见,他到现在衣服都没有换,还是昨晚救他时穿的那件,一夜的蒸腾,楞是将衣服晾干了。 她定定的看着,赵勋闭目坐在那里,阳光正好,明媚温暖,就这么笼在他的面颊上,让他坚硬的棱角分明的面容柔和了许多,只是那两道剑眉微微蹙着,显示着他即便是在休息,似乎心有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没有做,压的他不得不时刻警惕着。 他当初费尽心机改朝换代,不是为了天下太平,他从来都不曾掩饰过,他对权利的渴望…… 可是现在,这个人却什么都不做,连朝堂的事都不管了,就跟着她,放下身段,像个无赖一样黏着她。 翻来覆去的说着那几句话。 这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甚至于,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赵远山。“顾若离走过去看着他道,”你喜欢我什么,我改还不行吗。“ 赵勋猛然睁开眼睛,赞赏的看着她:”确实要改。“他话一顿,立刻就道,”脾气要改,女子太倔少了柔美。性情要改,要懂得三从四德,听话乖顺,作风要改,行医问诊太过抛头露面,有失体统……“ 他舌头都不磕碰一下就说了一串。 顾若离后悔不已,她就不该给他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机会:”神经病。“话落,推门回了隔壁房间。 赵勋坐着未动,继续闭上眼睛休息。 顾若离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床顶,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天擦着黑,院子里孩子打闹声不断,她一惊爬了起来开门出去,正好碰到从外面进赵勋。 他面色有些潮红,她看着一愣问道:”你生病了?“ 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头重脚轻,或许是昨晚落水的缘故,受了风寒。 ”没有。“赵勋言简意赅的答了,转身推门进了雷武的房间,顾若离只好跟着他进去,雷武果然已经醒了,脸色惨白的躺在床上,见到顾若离他激动的道,”顾大夫!“ ”嗯。“顾若离过去扶了脉又估量了一下体温,低声道,”你伤的重,要多养一段时间。“ 雷武撑着坐了起来,朝顾若离抱拳道:”顾大夫救命之恩,我雷武没齿难忘。“ ”此事以后再说。“顾若离含笑道,”先将伤养好了。“ 雷武应是,又看了一眼房里的人,目光就落在赵勋身上,似乎认识,可又不敢确定,顾若离见他疑惑就介绍道:”这位是赵将军。“ ”赵将军?“雷武蹭的一下站起来,不敢置信的看着赵勋,”您真的是赵将军。“难怪他看着眼熟,只觉得像,可是又认为赵勋不可能待在这里。 赵勋背着手,微微颔首道:”好好养伤。“ 简单的一句,雷武顿时就眼睛亮了起来,点着头道:”是!“他动作僵硬的停下来,又忍不住道,”赵将军,四年前我跟你一起上过城楼。“ 赵勋没有表情的点头:”嗯,你很不错。“ 雷武嘿嘿傻笑起来,摸着头一脸的拘谨,透着荣耀。 顾若离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赵勋,让她想起了以前老师带着她查房的情景,老师望着病人也是这样点着头,满面慈爱赞许的说一句鼓励的话。 可她的老师已是近八十的人了。 她相信赵勋根本不认识雷武。 ”顾大夫。“雷武看着顾若离,”你是不是要回庆阳?“ 顾若离颔首道:”确实要回庆阳,昨晚停船靠岸,正巧看到你了。“ ”那你接着赶路吧,不用管我,我自己待在这里就好了,养两天我也要去办事。“他的钱没有要回来,事情又闹成这样,太多疑点了。 顾若离并不打算劝他不要做这个职业,就点头道:”我们明天再走,等你伤势稳定一些。“ ”好。“雷武点着头,门口,欢颜和雪盏就提着食盒进来,笑着道,”小姐,赵将军,饭菜好了,你们就在这里用还是去大堂里去吃“ 顾若离和赵勋一起道:”就在这里。“ 欢颜眉梢一挑笑了起来,两个人将饭菜摆手,又端了清粥给雷武:”小姐说你不能吃油荤,你暂时就只能吃这个了。“ ”吃什么都成。“雷武撑着起来,笑呵呵的看着欢颜,接过碗一抬头就将一碗粥倒进嘴里,就跟喝酒似的,惊的欢颜跳起来:”烫!“ 话说的迟了,粥一到嘴里雷武就烫的憋红了脸,可又不好意思当着赵勋的面吐出来,硬生生的吞了下去。 ”雷大伯。“欢颜无奈的道,”您也太急了。“说着给他倒了凉水,雷武尴尬的呵呵笑着,将凉水喝下去才觉得舒服点,”没……没事。“ 顾若离和赵勋对面坐下,她吃了几口,便就没了胃口,放了碗道:”我有些不舒服,去歇会儿,你慢慢吃。“说着站了起来,头却是晕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赵勋手一伸,隔着桌子扶住了她,凝眉道:”生病了?“ ”应该是风寒。“她松了赵勋的手,自己给自己扶了了脉,凝眉对雪盏道,”我开副方子你帮我抓药回来煎上。“ 雪盏慌了神,忙过来扶着顾若离道:”成,那您快开,然后去躺着歇一会儿。“ ”嗯。“顾若离一阵阵发寒,她和雷武交代道,”我没事,你自己好好休息,我吃副药明早就好了。“ 雷武点头应是。 顾若离就有欢颜扶着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着赵勋,想了想道:”那个……你也去休息会儿。“ 赵勋跟着她往外走,没接话。 顾若离实在没有力气,就回了房里躺着,等她盖好被子,赵勋就推门而入,在房间中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一愣,道:”你不去休息吗。“ ”睡觉。“赵勋凝眉道,”闲事管的真多。“ 顾若离被他噎住,也没有力气和他争,就闭上眼睛休息,欢颜回头看看赵勋,想了想不放心,硬着头皮在床头坐了下来。 顾若离迷迷糊糊睡着,过了一刻,就觉得有人扶着她起来,在她耳边道:”起来喝药。“她费力的睁开眼睛,就看到赵勋半抱着她,手里还端着个碗,有些笨拙的将碗递在她嘴边。 欢颜和雪盏两人敢怒不敢言的站在床上,一脸的焦急。 ”喝药。“赵勋又重复了一边,顾若离嗯了一声,就着他的手将药喝完,赵勋又递了个梅子给她,顾若离摇头,”我不需要这些。“便又躺了下来,盖了被子,对雪盏道,”一会儿帮我换身衣衫,我方才出汗了。“ 雪盏应是,顾若离又道:”帮我把针包拿来。“ 针包拿来,顾若离就看了一眼赵勋,见他没有出去的意思,只好隔着衣服自己给自己扎了几针,赵勋坐在一边不动打量着她。 她脸色发白,额头上还有虚汗,就这么靠着自己拿着针扎着。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子像她这样,只知道那些闺秀走几步路便喘着气,柔柔弱弱的,实在是让人厌烦…… 她真的很不一样。 顾若离取了针又躺了下来,赵勋依旧坐在床头,她看着凝眉道:”你不累吗?“ ”你歇着吧。“赵勋沉声道,”累了我会休息。“ 顾若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不理他,半夜她觉得口渴,刚翻了个身睁开眼睛一杯茶就递了过来,她一惊坐了起来道:”你怎么还在。“ 赵勋没回话。 顾若离再没了睡意,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他,赵勋也看着她。 赵勋伸手过来摸她的额头,顾若离本能的让了让,可他的手还是落了上来,见体温恢复了正常,神色就轻松了一些。 ”我明天走。“顾若离低声道,”你回去吧。“ 赵勋去桌边给她重新添了茶递给她,自己也倒了一杯喝着。 ”我不用你送,还有蔡伯他们呢。更何况,你没事做了吗?“顾若离惊讶的坐直了身子看着他,”来回小半年这么长时间,你耗得起。“ 赵勋重新在床头坐下来,目光一转落在她脸上,休息了后她脸色好看了一些,散着头发坐在那里,瘦瘦小小的,他想到她刚才的样子,蜷缩着低低的嘤咛着,那样脆弱和无助。 他第一次看到她这样。 不过,似乎她一直以来,总能给他看到不一样的顾若离,坚强的,倔强的,独立的,任性的,木讷的,还有手足无措和孤助无奈的。 真是个奇怪的小丫头。 ”要看什么事。“赵勋回道,”若是你答应了,我便折返回去了,确实有许多事情,若是不答应,我去一趟也无妨。“ 顾若离将茶盅望他手里一塞,没好气的道:”不答应,你爱去哪里去哪里。“ 她气呼呼的瞪着眼睛,明明一副小孩子的样子,却偏偏性格那么老城,他不禁笑了起来,颔首道:”那就去庆阳。“ 顾若离叹气,翻来覆去的,她起身道:”我去看看雷武。“ 赵勋也不反对,就和她一起去了隔壁,欢颜此刻正靠在门口的椅子上打盹,顾若离没有惊动她推门进了房里,雷武正躺着床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将军,顾大夫。“雷武要坐起来,顾若离过去道,”你躺着吧,不要动,免得裂开了伤口。“要是能有针线就好了,他的伤口做个小小的外科手术,就能好的更快点。 这样养伤,太慢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听赵勋望着雷武沉声问道:”那些人是什么人,你找他们是为了何事? “我……”雷武一听赵勋问,立刻就紧张起来,目光躲闪的道,“我和他们要钱,他们欠了我东家的钱不给,就想逃走。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赵勋面无表情,直接抓住了关键点:“要什么钱?” 雷武脸色一白,连看赵勋都不敢看了。 顾若离也觉得奇怪,回头看了眼赵勋,又去看雷武,问道:“你要不方便说就算了。不过你的朋友不来接你吗?” “不是不方便说。”雷武飞快的看了眼赵勋,低声道,“是不敢和赵将军说。” 不敢和赵勋说?顾若离想到了什么。 “事无不可对人言。”赵勋坐下,声音低低沉沉的道,“你不过要钱讨债,给不给都可以商量,便是动手他们一船老弱也是势弱。可为何最后却是你受伤险些丧命。他们若没有依仗,又怎么敢这样做。” 雷武巨震,他的事情,他自己倒现在都没有想明白,跟他一起上船的兄弟都死了,他想问人和人商量都没有,所以冥思苦想的想不通,而赵勋不过听说了一些,就分析到这一步,他激动的道:“赵将军,您也觉得他们是有依仗才会如此?” 赵勋就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雷武有些心虚,就回道,“我是替东家收私盐的钱,他们欠了两万千六千两,本来说的好好的,十天前就该付账,却没有想到他们不但不想给,而且还打算一走了之,我们逼不得已,才上船去逼债的。” 果然是私盐,若非如此雷武不会支支吾吾的不敢对赵勋说。 大周私盐量刑很重,若是查到,株连九族也是有先例的。 “你入了闲帮,还是帮人收帐?”赵勋没有半点意外,昨天船上的事情他虽没有亲眼看到,可看这样情形也不过这些事情,“对方是什么人。” 见赵勋没有勃然大怒要追究的样子,雷武顿时松了口气,道:“他们是扬州徽州商会的人,您知道,扬州盐商做的大。只近两个月,几个盐场盐引被我们垄了,他们小贩弄不到盐引就从我们这里拿……”他说着微顿,又道,“我才入的青禾帮,对帮里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从关外进来的。” “你只负责收运河一带的帐?”他说了几句,赵勋就已经将事情连贯了,“这一次却出了意外,他们不但不给钱,还打算杀人灭口?” 雷武点头不迭:“就是这样。我们合作这已经是这两个月来的第四回了,前头都是好好的,不知道这一次怎么回事。”又道,“我还有兄弟去苏州和扬州要钱,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好不了。”赵勋言简意赅的道,“你们一个没迹数年的外来帮派,一来就用了大动作,将盐引都收在囊中,他们如何会看你们就地做大,自然是黑吃黑吞了再说。” “您的意思……”雷武骇的翻身而起,“他们故意和我们买盐引,为的就是牵制我们,然后一网打尽。” 赵勋颔首,轻描淡写的道:“不外乎如此。” “糟了!”雷武脸色发白,“我要去通知当家的和兄弟们。”他要走,顾若离看了眼赵勋,见他没有动,就拦着雷武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出去,就算找到了他们你也帮不了忙。” “那也不行。”雷武沉声道,“我们当家的对我很器重,我不能见死不救。” 顾若离叹气,劝着道:“那你能不能找到附近的兄弟或者朋友帮你送信过去?” 第171节 “我不知道。”雷武摇着头,“昨天我们来了三个人,如今就剩我一个,其他人很难联络上。”他说着朝顾若离抱了抱拳,“顾大夫,救命之恩我雷武若此生报不了,愿来生做牛做马报答您。” 又跟赵勋抱拳:“多谢赵将军提点,告辞。” “迟了!”赵勋看着雷武,毫不留情的道,“他们既然敢对你动手,就表示别的地方也一起动手了,你的兄弟,怕是所剩无几。” 青禾帮,他已经有所耳闻,近两个月突然崛起,不知从什么途径弄到了盐引,极其张扬高调的在扬州拉拢了一批徽商,又打压了一批,短短一个多月,将整个徽州商会冲击的四分五裂。 确实有些手段,也很聪明。 不过太急于求成轻敌了,徽州商会能在扬州屹立那么多年,连朝廷都不敢动手,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凝聚力。 如今被反咬一口,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怎么办。”雷武瘫坐在床上,一脸的迷茫和失落,“那些徽商实在太可恶了。” 商场如战场,每一步都是谨小慎微,青禾帮也不过是众多帮派的中的一个,想要出头就要承受这样的冲击,赵勋淡淡的道:“你若想救你们帮主,不凡往西北走,他既然从西北起势,此一番落难必然还会西逃,准备东山再起。” 如果他还能活着的话。 “赵将军说的有道理。”雷武点着头,“我这就启程。” 顾若离无奈的道:“不在乎这一晚,明天我们一起走,你先想想这一路要走哪里,能不能联络到什么人,想清楚了明天上路就有目标。” “顾大夫……”雷武道,“帮会竞争不亚于江湖厮杀,太过危险了,我不能连累你和赵将军。” 顾若离就去看赵勋,赵勋凝眉道:“有我在,谁能连累她?” 雷武一怔,看了眼赵勋,又看看顾若离,忽然明白了什么,嘿嘿笑着抱拳道:“原来是这样,恭喜赵将军,恭喜顾大夫!” 恭喜什么?顾若离道:“你的伤不疼了,想想你们帮主。” 雷武脸上的笑容唰的一下掉下来,垂头丧气的。 赵勋坐着,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继而欣赏的拍了拍雷武的肩膀:“好好养伤,你很不错!”话落,负着手跺着步子闲庭漫步的出了房门。 顾若离看着他的背影哭笑不得。 谁能想得到,曾经的骁勇将军,如今的镇国将军,会是这样的无赖。 她真恨不得让天下人看看才好。 “这……”雷武惊讶的看着赵将军,嘿嘿的笑道,“赵将军一点架子都没有,还平易近人。” 顾若离白了他一眼。 雷武以为顾若离是不高兴他没有夸她,就接着又道:“不过顾大夫也是巾帼不让须眉,人间难得奇女子。和赵将军真的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的一对!” 顾若离沉了脸,起身道:“你抓紧时间休息,我走了。”话落,头也不回的走了,刚一出门,就看到有人站在门口,兴致盎然的看着她笑。 “睡觉去。”顾若离命令道,“要不然明天你不要跟着我。” 赵勋眯了眯眼睛。 ------题外话------ 赵勋说:追个媳妇真不容易,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可媳妇还是一个铁锤… ☆、110 扰乱 顾若离回瞪回去,毫不相让。 欢颜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赵勋,心头骇的一跳,又偷偷看了眼顾若离,忙闭上眼睛接着睡。 县主胆子太大了,赵将军那么可怕的人,又喜怒无常的,她怎么就不害怕呢。 还敢这么直接的杠上。 要是她,早就吓的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欢颜心里想着,又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看着赵勋,他怕他要是发火了对顾若离不利,她也能护着一点。 赵勋负手站在院子里,光线并不亮,可她就是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冷意。 欢颜抖了抖,抓着椅子的靠背,想着一会儿怎么样丢出去,才能砸到他。 “饿不饿?”忽然的,赵勋开了口,脸上的冷意一下子被笑容取代,柔声道,“你昨晚没有吃饭!” 欢颜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一下子分崩离析,将军……这个时候您说居然问县主吃什么? 不该发火,发怒,或者吵架的吗? 欢颜嘴角抖了抖,就听到顾若离道:“酒馆的伙计都歇了,这个时候哪有东西吃。”顾若离想起来,他似乎也没有吃饭。 “想吃便有。”赵勋说着,大步前堂走去,穿过亮着一盏夜灯的酒馆大堂,径直去了厨房,值班的小厮见到人来顿时就想拦一下,可一看是赵勋,立刻就缩回了脑袋。 总之,不要把这里烧了就成,其他的,就当没看见吧。 顾若离觉得,她明明很生气的,可是当他问她饿不饿的时候,似乎那一瞬间,她的气莫名的就消了…… 只好跟着他往厨房去。 赵勋亲自点了灯,厨房里亮堂起来,长案上摆了锅碗瓢盆还有一筐筐没有用完的菜,赵勋负手站在桌案前,拧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若离就看着他,问道:“你会做?”这么多菜,她一个也不会,若是煮碗面条倒是可以。 “你不会?”赵勋回头询问的看着她,顾若离摇头,“算了,不吃了,我也不饿。” 赵勋皱着眉就走到长案边,将一个个筐子掀开,每样菜都看了一遍,似乎在认真思考要做什么,顾若离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着他,等了好一会儿,就看着他拿了一把青菜提了刀切菜。 刀工很好,不一会儿便将青菜切成了丝。 他又走到灶台边起了火,放油,将青菜倒进去翻炒,又倒水,下面条…… 非常娴熟的样子。 顾若离很惊讶,忍不住走过去看,问道:“你用青菜煮面条?” “嗯。”赵勋将她推开一些,“躲远点。”话落,找了两只碗摆在灶台上,将面盛起来把筷子递给她,“吃吧。” 顾若离哦了一声,就坐在长安边上,赵勋坐在她对面,两人头碰着头,顾若离吃了一口抬头看着赵勋,他挑眉道:“怎么不吃?” “有点烫。”她笑笑,赵勋扫了一眼她的碗,低头挑了一筷子放在嘴里,抿了抿颔首道,“还不错。” 顾若离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指着他道:“你怎么好意思说还不错。” 青菜是糊的,盐几乎倒了半罐子,这根本就是腌面条。 赵勋凝眉看她,筷子在桌子上一拍。 顾若离根本不管他,依旧笑着摆手道:“多谢七爷款待,这顿我吃不了。” 赵勋的脸黑的跟锅底似的,蹙着眉一脸的不高兴。 “我走了。”顾若离起身,“你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赶路呢。”话落,就出了门径直回了房里。 赵勋就坐在厨房里。 顾若离躺在床上好半晌,没有听到隔壁开门的动静,她等了好一会儿,觉得奇怪不由又爬了起来出了门,赵勋房里的灯还是暗的,她就穿过大堂往厨房而去。 厨房的灯是亮的,她站在门口,就看见赵勋背对着这边,正站在灶台前,手按着铲子依旧在翻炒,他个子很高,站在那里灶台不过和他的腿一般高矮,他挺直着单手去炒,另一只背在身后,样子和那日蓟州时看站在高高的看台上,对着数千士兵训话一般。 高高在上,气势凛然, 而与他格格不入的,是这昏暗的弥漫着焦糊味厨房,还有长案上并排摆着的四五只碗,碗里都盛了面条。 或许是因为不满意,他一再重复的煮了数次。 刚才还满满的青菜篓子,此刻也被他消耗完了,空荡荡的滚在他脚边。 顾若离站着未动,靠在门口望着他。 他到底想干什么?是因为真的喜欢她吗? 顾若离不相信,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对谁动真心。 可是,若非喜欢,他又怎么会纡尊降贵半夜在厨房煮面,就只是怕她饿了呢。 这世上大约没有人能想到,堂堂的镇国将军会待在厨房里,因为别人的饥饿而去学着煮面,那么认真虔诚。 “赵远山。”顾若离走了过去,也站在灶台边,看锅里的水在不断的加热下,渐渐冒气白烟,“青菜用水焯。” 赵勋听着顿时沉了脸看着她,不悦道:“刚才怎么不说。” “我以为你会啊。”顾若离回道,“是你说要煮面给我吃的。” 赵勋没有说话,谁知道煮个面条这么难。 “等下。”赵勋丢了锅铲转身出了门,顾若离奇怪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就见他提着小厮进来,指着灶台道,“煮面!” 小厮早没了睡意,一听吩咐立刻就道:“客官稍等,小的这就煮。”话落,忙利索的去准备。 赵勋的满意的颔首。 顾若离无语,走到大堂的桌边坐下,赵勋也跟着她出来,她看着他道:“你确定要去庆阳吗?” 赵勋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自然。” “我要一年后才会回去。”顾若离很认真的和他聊着这件事,“你呢,也要待一年吗?” 赵勋挑眉,回道:“我说了,直到你答应为止。” 顾若离无奈的叹气:“你这是打算为了我,权位也不要了?”她话一顿,一回头看到小厮端着托盘站在他们后面,便道:“好了?” “是,好了。”小厮不停的打量着两人,这个小姑娘长的很漂亮,不过看上去年轻很小,而且也梳着姑娘的发髻,不像是成亲了样子……若是没有成亲,那刚才两人在聊什么? 他第一次看到,有女子这么直白的去和男子讨论这种话题,还用这么严肃的口吻。 而那个男的也是一副认真的样子。 婚事难道不是父母讨论的吗?什么时候世风日下到这个地步,男女半夜不睡觉,讨论婚娶了? 贵人的事情果然和他们不同,小厮在一边站了一会儿,见他们没事,立刻就隐去了房里躲着,生怕一会儿赵勋再将他揪起来。 “两件事。”赵勋言简意赅,“目前你的事的比较重要。” 顾若离夹着面条惊讶的看着他,低声道:“那……要是我一直不答应呢。” “不会。”赵勋道,“你刚刚就想答应了。” 顾若离一愣,脸腾的一下红了,正要说话,赵勋忽然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道:“不着急,我决定先送你回庆阳,这一路你可以慢慢考虑。” 考虑什么,她什么都不考虑!顾若离不想和他说话。 第172节 赵勋看着她,唇角微勾,满面愉悦。 这个小丫头,看着粗枝大叶像男子一般,甚至于婚事都能摆在桌面上亲自去谈,可是心却很细又极其的敏感…… 他越来越觉得她有趣。 顾若离觉得,他方才根本就是故意在厨房里待着的,他就知道她会回来,也一定会有感动。 他什么事都算准了,连她的反应也算在其中。 可是她却生不了他的气。 至少,对于赵勋这样的人来说,即使他在算计,那对你来说约莫也是一种肯定。 因为他确实在这件事上付出了精力和时间。 “我吃饱了。”顾若离放了筷子,“这次我不会回来了,你也不用委屈自己演了。”话落头也不回的走了。 赵勋就看着她的背影,手指轻击着桌面,有一下没一下的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日一早,他们租了三辆马车,赵勋的马也找了过来,顾若离看着被蔡先安扶着的雷武,问道:“你打算走哪条路?” “先去井陉。”雷武想了想,并不确定的样子,“我早前听兄弟们说当家的在那边,只是不知道他离开了没有。” 顾若离看向赵勋,赵勋翻身上马,看着雷武道:“直接去阳泉,井陉离这里太近,他若是听到风声必定不会在原地停留。” “听赵将军的。”雷武信服不已,只要是赵勋说的话,他一律俯首听命,不生半点质疑。 蔡先安就和两个同伴将雷武扶到后面的马车上躺着,派一人照顾,顾若离就和雪盏上了前面第一辆车,马车走了起来,赵勋不急不慢的走在前头,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了下来。 “县主。”欢颜好奇的道,“赵将军真的打算送你回庆阳吗。” 顾若离点了头,他既然开口了就不是开玩笑的。 “赵将军他对您是不是真的……”欢颜说着,又压着声音,“奴婢见他的眼神一直不离您左右,眼睛都是欢喜,肯定是真的喜欢您。” 顾若离就看向雪盏,雪盏抬手就敲了欢颜的额头,低声训斥道:“胡说什么,主子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说长道短了。” “我就猜测一下。”欢颜捂着头一脸的委屈,“赵将军对县主真的很好啊,前天又救了县主,昨晚还亲自做夜宵……他堂堂的镇国将军,现在给县主当护卫送她回家。” 莫说和别人说,就是有人看到了也不会相信的。 顾若离没说话,靠在褥垫上睡觉。 欢颜吐了吐舌头,指了指顾若离,雪盏就无声的道:“县主不高兴,你不要再说了。”她看着,县主似乎并不喜欢赵勋。这种事,吃亏总是县主,说多了对她不利。 欢颜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顾若离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等醒来时他们已经过了井陉在去阳泉的路上,顾若离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午时末了。”雪盏给她倒了茶递过去,“您饿不饿?” 顾若离摇头,掀了帘子去看外头,随即一愣问道:“七爷呢?” “不在啊。”欢颜直接掀开帘子看着外头,四周果然没有看到赵勋,她就问蔡先安,“七爷呢?” 蔡先生就回道:“七爷说有点要去去办,让我们到阳泉等他。” 是朝中的事情吗? 顾若离颔首,欢颜就放了帘子没有再问,他们中途休息了一下接着赶路,天擦着黑的时候他们进了城,找了一家客栈落了脚,雷武就迫不及待的要出去找人。 “让蔡伯陪你去吧。”顾若离不放心他,却也知道拦不住,“若是遇到了危险你也不要冲,你现在的伤势不宜再动武。” 雷武点着头,保证的道:“顾大夫放心,我只找人,绝不会和人动手。” 顾若离点了点头,送他和蔡先安出了客栈,他们主仆三人要了水各自梳洗下楼先用了晚膳,一直等到入夜,蔡先安才扶着雷武回来。 “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顾若离见他垂头丧气,便就猜到了结果,“只要人还在,就一定能找到。” 雷武叹了口气,望着顾若离道:“我找了一个小兄弟,他说今天上午还见到了当家的,只是下午就不见人了。”话落,又道,“赵将军说的没有错,那些人就真的打算将我们赶尽杀绝,然后将青禾帮吞了。” 顾若离对这种事没有太多的感觉,在江湖行走,有江湖的规矩,不管是恶意竞争还是良性互助,你得到了什么就得付出同等的代价去换回来。 “你们当家的肯定会没事的。”顾若离犹豫了一下,安慰雷武,“他既然能做一帮一主,就必然有过人之处,绝不会坐在原地等他们打杀。” 雷武点了点头,但是也不是很确定的样子,他摸着脑袋道:“其实我也没有见过我当家的,都是三当家的来和我们接触。当家的什么时候成为当家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不知道。” “不过。”他又解释道,“他对兄弟们很义气,但凡为帮里丢命的,他都会给家里一笔不菲的银子,就冲着这些,我们也心甘情愿跟着他干。” 顾若离笑着点头,又朝门外看了看,赵勋还是没有回来。 “那明天去哪里?”顾若离看着他问道,雷武想了想道,“如果那些人真追杀来了,当家的肯定会回西北,应该跟我们的路线一样。” 顾若离颔首:“那就边走边打听。”说着又道,“你和蔡伯去用晚膳,早点休息。” 雷武应是,和蔡先安去吃饭。 顾若离回房歇着,雪盏和欢颜住在隔壁,她熄了灯躺在床上,不由自主的去想赵勋去做什么了。 想了一通,便躺着迷迷糊糊睡着了,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窗户忽然动了一下,随即被人从外面推开,顾若离一惊随手抓了枕头边的荷包,掀开了帐子,果然就看到一个人影敏捷的跳了下来。 “谁?”顾若离手里握着药粉,脑子飞快的转着,想着对策,可不等她出手,那人已飞快的过来,一手捂住她嘴,在她耳边道,“是我。” 是赵勋。 她松了口气,拍开他的手:“你有门不走……”话说了一半,蹙眉问道,“怎么有血腥味,你受伤了?” 她说着,就起身点了灯,回身时赵勋正站在她身后含笑看着她道:“你在担心我?”又满意的道,“想答应了?” “少废话。”顾若离打量着他,就看到他衣袍上沾了血迹,不过衣服没有破,不像受伤的样子,就沉声道,“是别人的血还是你自己的?” 赵勋坐下来,漫不经心的道:“是别人的。” 顾若离长长的松了口气,给他倒了杯茶,坐在对面问道:“你下午突然离开,就是因为这件事?还是以前追杀你的那些人吗?” “不是。”赵勋喝了口茶,回道,“应该是延州徽商商会派来的人,跟着雷武的。” 顾若离闻声一惊:“那你怎么不和我们说一声,自己一个人多危险。”又道,“他们人呢?” 他嫌麻烦,发现了那些人跟着,就一个人去解决了:“死了。” 那些人一直跟着,若不留神伤着她…… “可见我送你回去是对的。”赵勋沉声道,“这不过才走了三天,你就遇到这么多难缠之事,还险些丧命!” 顾若离也没有想到,她一出门就遇到了雷武,还被人追杀,若没有赵勋,她真的是不敢想象结果会是什么。 “谢谢。”顾若离满面真诚,语气诚挚,“这份人情我记在心中,往后七爷有什么事需要我顾若离的,尽管吩咐!” 她一副江湖人的口吻。 赵勋看着她的样子心头失笑,面上却是道:“你欠我的何止这一份人情。”他说着忽然附身过来,待一近他便闻到了她身上清清悠悠的药香,浸在鼻尖落在心头,他微微一笑,道,“若是以身相许。此番就一笔勾销了,往后还可以再接着欠。” 他的脸一探过来,顾若离就伸手出去抵着他,人也往后仰了仰,避着他道:“我……我说了,我不愿意。” 可她的样子,满面绯红,犹如喝了酒一般。 赵勋心头一动,含笑道:“今晚夜色好,秋露白还有。” “夜色?”顾若离朝外头看了看,灰蒙蒙,连月牙都看不见,她摇着头道,“不想喝,我要休息了。” 赵勋二话不说,抓着她的手臂就朝外头走,顾若离就推着他:“我不去!”赵勋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带着她下楼,在大堂内抄了一坛子酒走到后院,顾若离低声道,“你安稳点行不行,大半夜的非折腾的所有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赵勋一手拿着酒坛子,回头看着她深不可测的一笑,忽然揽住他的腰,脚尖一提踩在院中搭在墙边的梯子上,随即人就翻上了屋顶,落定无声又稳又快,“就在这里喝。” 四月末的夜里虽有些凉意,却并不觉得冷,一上屋顶来顾若离便觉得心头一清,微风拂面有种难言的惬意。 “真会挑地方。”她抓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的踩在瓦片上,很担心一不留神踩踏了屋顶掉下来,抑或掉了个瓦片让屋里的人惊着,“你经常跑屋顶上喝酒吗?” 两人在屋梁上坐下来,赵勋拍开酒封,顿时一股秋露白的清香传来,他漫不经心的道:“没有。” 没有还这么熟练,顾若离不信接了他手中的坛子仰头喝了一口,这样的酒的像是以前的米酒,甚至带着一丝甜味,不烧喉非常好喝。 “没有有趣的人,在哪里喝酒也没什么不同。”赵勋接了坛子喝了几口,心情很好的样子,“也只有和你才有心情罢了。” 顾若离撇了他一眼,目光投向远处,没有霓虹灯,没有高楼大厦,入目的是一片不见底的黑暗,像是所有的一切都被吞没了一样,她没来由的想到了雷武的伤口,想到了羊肠线,回头问赵勋道:“军中若是有人刀伤严重,譬如和雷武那般,军医们都是怎么处理的?” “没有。”他说的斩钉截铁,“这样的伤口,等战事结束时,都已经流血而亡,所以不用救治。” 顾若离心头一跳,不可思议的道:“可是他们并没有死。”为什么不救。 赵勋定定的看着她:“战场不比京城,刀剑无言,马蹄无情,军医能做的便是战后治一些简单的外伤,其他的,若能活便好,活不了便收尸火葬送回祖籍。” 顾若离目瞪口呆,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中医很好,她也从不怀疑,可是在外科上,西医却要简单效果更好一些。 尤其是这样的外伤。 她开始回忆她所学的那点皮毛,不由后悔当时没有认真去学。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顾若离拿了坛子又喝了几口,低头看着脚下的瓦片……她想写信问问孙道同,他有没有做过类似的外科缝合手术,她记得中医自华佗起便就有外科的案例,只是百年来此技已经断了,她不确定孙道同会不会,有没有尝试过。 若是将中西医结合的话,在有的病症上,肯定会比现在还要好。 “你已经很好了。”赵勋摸摸她的头,柔声道,“大周像你这般年纪的,莫说女子,便是男子中也不曾有你这般成就的。” 顾若离笑笑,正要说话,忽然赵勋朝她摆了一下手,她一惊侧耳去听,就听到低低的有人说话的声音。 “雷武的房间。”赵勋低声道,“许是他的朋友找来了。” 顾若离仔细去听,说话的声音很小,不一会儿他们就看到有人翻墙跳到了街上,迅速的消失在街口。 “看来青禾帮也不是乌合之众。”赵勋似笑非笑道,“这么短的时间能做出对应之策,还能互相联络不被发现,可见他们当家人也不是毫无手段之辈。” 顾若离只是单纯的担心雷武的伤势,对青禾帮也好,徽州商会也好并不关心,她看着赵勋问道:“他们卖私盐,你们不查吗。” “有何可查,他们每年从朝廷购买盐引,所缴的税收占大周年税的四成。若将他们一网打尽,谁来将盐场的盐贩去各地。”赵勋说着,微微一顿又道,“即便打杀了徽商,或许还有湖商,京商……不如收为己用。” 顾若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人是整个社会经济所必须存在的一个部分,既然缺不了,就不如在规定的律法下和框架下,让其发展,只要还在朝廷的掌控中,就不怕他们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唯要严控的,便是他们私人的盐场。”赵勋手点着酒坛子,发出闷闷的叮叮当当的声音,“这个青禾帮若此番不灭,倒是要仔细查一查。” 表面上卖着官盐,但私下却又自主挖盐去卖,这样一来,盐价就会下调形成了恶性竞争,且又不缴税,对于朝廷来说,是一笔难以估计的损失。 所以,律法上才有贩卖私盐者,罪重可判诛九族。 “那就让他们黑吃黑。”顾若离想了想,道,“江湖纷争就江湖解决,朝廷可坐收渔翁之利,等他们两败俱伤,你再出面整合,收入手中。” 赵勋侧目看她,目露赞赏:“看来你不止会医术,对朝政也颇有见解。” “我随便说说而已。”顾若离又喝了几口,将坛子塞给他,“不喝了。” 她喝了半坛子的酒,凉风一吹面上便像是敷了一层胭脂,红扑扑的,夜色里一双眼睛璀璨夺目,水灵灵的,赵勋看着微怔微微倾身过来,望着她道:“不如我们先成亲,你再慢慢考虑。” 顾若离脸色一怔,蹙眉看着他:“我回去睡觉了。”就不想再和他说话,赵勋就似笑非笑道,“再会!” “你!”是知道她从屋顶下不去,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还满脸戏谑,她站起来道,“摔死了也是我的事。”就真的要走的样子。 第173节 赵勋就突然抓住她的手,蹙眉道:“脾气真坏。”微微一用力就拉着她坐下来,手却没松,道,“这么高摔不死,只会生不如死。” 他的手很大,密不透风的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顾若离心头一跳去掰他的手,道:“赵远山,你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 “既是无赖,便就要有无赖的样子。”赵勋一脸坦然的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枭水的?” 顾府可不像会让姑娘随意下水的人家。 顾若离一怔,这个人真的是太精明了,即便有一点不同和破绽,他也能准确的抓住,她会枭水确实不是在这里学的,而是前一世就会的,听他这么一问,她回道:“这不管你的事,你先松手。” “那位霍小哥?”赵勋目光凝了凝,又沉又暗,顾若离根本不看他,回道,“关他什么事,我自己学的行了吧。” 赵勋咄咄逼人:“你不答应我,是因为答应要等他两年吗?” 这都哪儿跟哪儿,他这是在吃醋?顾若离愕然道:“我什么时候说等他两年。这是两件事,你不要混为一谈。”又道,“我不答应你,是因为觉得你根本不是因为真的想要娶我,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别人。”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别人?他喜欢她了吗? 赵勋亦是微微一滞,随即这个困扰便被他抛在一边,成亲就是成亲,哪里来的这么多事,他就是想娶了,不需要理由。 “不是就行。”赵勋很满意,微微颔首道,“回去歇着吧。”说着,牵着顾若离的手起身,顾若离低头看看他的手,没有说话。 他揽着她的腰,径直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凉风拂面,顾若离就想到那次在延州城外,她抱着她跳崖的场景。 两人稳稳的落定,连声音都没有,顾若离叹了口气,指了指房间:“我去睡觉了。”就去抽自己的手。 赵勋动了动,过去给她推开房门,这才松了手,看着她关门他才摇了摇头,目光一转落在雷武房间的门口。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收拾妥当再次上路,顾若离昨晚没有休息好,上车便靠着补觉,欢颜不敢吵她,低声和雪盏道:“县主昨晚没在房里睡觉,天快亮了才回来。” “嘘!”雪盏低声道,“县主做事有分寸,你不要胡乱猜测。” 欢颜点点头,悄悄掀了帘子朝外头看,就看到赵勋板着脸坐在马上,并未战袍加身,并未杀气腾腾,可依旧气势威严,令人却步,若非看过他和顾若离相处时的样子,这会儿她怕是吓的连话都不敢说。 他好像真的喜欢县主。 不过也正常,她们县主这么优秀,还这么漂亮,是男子看到了都会心动的。 “我怎么觉得我们县主对赵将军也有点不同。”欢颜压着声音道,“您看她对杨公子多客气,对谁都是一板一眼的,有事说事,就连跟我们也鲜少开玩笑,可是和赵将军在一起就是不一样,说几句都动怒了。” 雪盏侧目看着顾若离的样子,笑了笑,道:“县主性子太过刚强,若有赵将军这样的人护着,也是好事。” 她娘说,女人就是一朵花,不管是漂亮的花还是普通的花,都是要有人保护的,只有仔细保护着才能开的灿烂,所以,尽管顾若离那么独立,可她依旧是朵花,一朵需要人爱护的花,而且,还是一朵极其漂亮的花。 欢颜觉得杨清辉很好,温润尔雅,说话的声音都是轻轻柔柔的,什么都顺着顾若离……还有,听说还有位霍小哥也是,反正比起赵将军的霸道不讲理,他们两个都要好太多了。 一行人过了平坦镇,到了南燕竹,略休整了一番雷武就焦急的道:“赵将军,顾大夫,我们今晚赶到什贴镇落脚可好。” 顾若离凝眉点了点头,又想起来去看赵勋,就听到赵勋颔首道:“那就启程。” 一行人就再次启程上路,顾若离让雷武吃了药,叮嘱道:“你不要撑着,养伤要紧。” 雷武应是,由蔡先安扶着上了车。 顾若离看了眼赵勋,他正翻身上马落定坐稳,视线就朝她这边投来,眉梢一挑,顾若离就放了帘子,自顾自的坐在车里发呆。 天入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什贴,这里没有大的客栈,他们只有赁了一间院子,雷武一落地就着急的众人道:“我有点事,明早会在来和你们汇合。” “你的伤……”顾若离见他伤口已经渗出血来,凝眉道,“你这样去很危险。” 雷武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可是他不去不行:“我没事,死不了的。”说着,和赵勋抱拳,扶着自己的胸口的伤,大步朝东面而去。 顾若离回头去看赵勋,赵勋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客栈。 “蔡伯。”顾若离看着蔡先安,“能不能请你去跟着雷武,若是看见他有危险,就带他回来,即便帮着报官也行。” 蔡先安是护送她会庆阳的,去照顾雷武,已经是额外的事了。 “行。”蔡先安颔首,带着自己的另外一个同伴,两人不远不近的跟着雷武而去,顾若离这才回了客栈,梳洗吃过饭,蔡先安和雷武回来了,顾若离听到声音走了出去,见雷武垂头丧气的,就问道,“没有找到你的兄弟吗?” “没有。”雷武摇了摇头,“昨天晚上,我有个兄弟找到我了,说当家的人受了伤,让我今天天黑前到什贴,明天一早大家一起走,可是我去了他们让我去地方,并没有找到人。” “是被人追杀了吗?”顾若离问道,“你要不要在这里多留一天,说不定他们不敢出现,怕被人发现。” 雷武摇了摇头,道:“昨天他们就说了,要是我今天找不到他们,就自己往西北走,等到了开平为自有人和我联络。” 要出开平卫?怎么会那么远。 “那你和我们一起先去庆阳吧。”顾若离也不想到更好的办法,总不能到处去找,更何况,他们正躲着追杀,也不会轻易让人找到,雷武点头道,“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顾若离笑笑安慰了他几句:“快去洗漱,一会儿下楼去用膳。” 雷武应是,垂头丧气的回了房里,顾若离想了想有些不放心,就带着欢颜和蔡先安下楼去看,就看到雷武吃饭的桌子上,菜还摆着的,饭吃了一半,而他的人却不见了。 “这里吃饭的人呢。”顾若离拉着伙计问,伙计想了想道,“好像碰见了什么人出去了,走的挺急的。” 是碰到了追杀他的人,还是碰到了他自己的人。 “我去看看。”蔡先安说着就要出去,顾若离接了话,“你和你朋友一起,人多有个照应。” 蔡先安顿了顿,想到楼上还有赵勋在,顾若离应该没有事,就点了头,打个呼哨,随即他的同伴就飞快的从房里出来,喊道:“怎么了?” 蔡先安将事情和他们说了一遍,三个人就立刻跑出了门。 顾若离站在客栈的门口,什贴镇并不大也不是很繁荣,这个时间街上已是没有人,大多的铺面打烊休息,所以隔了很远才有一盏微弱的光线照过来,到处都是暗暗的。 顾若离站在门口,就听到旁边的巷子里有人说话,随即就有人朝这边飞快的跑了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斗篷,带着一顶斗笠,身材消瘦欣长,跑动的很快,但却能明显的看到他的腿脚有些不便,一瘸一拐的样子,顾若离看着心头一跳,脱口就喊道:“霍繁篓。” 那人原本是朝这边跑,可是在听她的声音后,忽然回头朝这边看一眼,掉头就朝另外一边跑去。 这个身影,太熟悉了。 顾若离一瞬间泪眼朦胧,追了过去:“霍繁篓,你不要跑!” 风吹着斗笠,斗笠下垂着绡莎,她看不到那人的脸,只能跟着他望着他的背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走,她带着哭腔喊道:“你跑什么,你给我站住!” 那那人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加快了步子,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顾若离追了过去,巷子里却没有人,她抬头去看,四周都是围墙,静悄悄的。 “霍繁篓,你不用躲,你的背影我一眼就能认出来。”顾若离低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走,又为什么在这里,你的腿呢,是不是又受伤了?” 没有声音答复她。 “霍繁篓。”顾若离唤道,“我要回庆阳修葺祖宅,你在做什么,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要是你不想去京城,我们就留在庆阳也可以,我把合安堂重开了。” “你是不是遇到困难了。你说出来,我们一起去解决。”顾若离喊完,身后传来沉沉的脚步声,她惊喜的转身,喊道,“霍繁篓。” 却是看到赵勋阴沉着脸,站在巷子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顾若离所有的力气一下子泄了下来,她看了眼赵勋,又回头看着黑洞洞的巷子里,无奈的道:“你要不想见我就算了,不过你记得给我写信,望你一切都好。” 有什么声音从墙的另外一边传来。 赵勋脚尖一动,便要过去,顾若离忙拉着他摇头道:“算了。”霍繁篓最喜欢的就是爬围墙了,动作灵敏,只是下来的时候太难,常常腿要疼上好几天,她说了他几次,他就鲜少再去爬墙,对自己的腿也爱护了许多。 现在,他为了躲着她,又去爬墙,在有腿伤的时候忍着痛跳下去。 可见他有多么的不想见到她。 “他不想见我就随他吧。”顾若离叹了口气,望着围墙里头道,“你多保重,我这一年都在庆阳,你若是有事,可以去找我。”说着,她解下她一直挂着的那个荷包丢了过去,那里面有她贴身带着的五百两银票,和一些药粉。 顾若离没有再说话,拉着赵勋往外走,赵勋沉声道,“你受伤没有?” 顾若离摇头,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脚踝钻心的疼,她嘶了一声,皱了眉。 “伤到脚了?”赵勋蹲下来看她的脚,顾若离就将腿往后收了收,“没事,就崴了一下,我回去冷敷一下就好了。” 赵勋就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笨!”话落,手一伸,将她打横抱了过来,顾若离惊的一跳,满脸通红,“不……不用,我自己走就好了。” “听话。”赵勋不理她,大步朝客栈而去,顾若离想说什么,又想到围墙隔壁,她深看了一眼,收回了视线。 他们离开许久以后,围墙那边忽然传来闷闷的一声,像是有人拿拳头砸在了墙上。 顾若离就只说崴了一下,赵勋却是明目张胆的抱着她,径直去了她房间。 顾若离尽量忽略众人的视线,垂着头自己处理了伤,那边蔡先安带着雷武赶了回来:“顾大夫,你受伤了吗。” “没事,小伤而已。”顾若离看着蔡武,问道,“你刚才见到你的兄弟了吗?” 雷武摇头,回道:“是有人给我送信,不是我的兄弟。说让我回京城等消息,事情已经解决了。”说着,将一封信递给了顾若离。 顾若离打开看了一样,信中的字写的很漂亮,龙飞凤舞,笔法老道…… 不是霍繁篓的字。 那他刚才是来做什么,只是碰巧路过吗? “那你们当家的,没事了?”赵勋出声,盯着雷武,好像在分辨他说的话的可信度,雷武点头,“信上说没事了。” 顾若离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题外话------ 月票月票月票……碎碎念,哈哈…不过还是米有上榜,所以,有票的立刻投了,千万不要忘记了,导致浪费啊。哈哈 ☆、111 尝试 第二日一早,雷武来和她们告辞,顾若离没有留他,道:“马车给你留一辆,你路上担心。” “多谢顾大夫。”雷武和顾若离道别,又和赵勋抱拳,“赵将军,告辞!” 赵勋微微颔首,雷武上了马车,缓缓的沿着原路往京城而去。 顾若离站在门口,往那边围墙看了一眼,霍繁篓并未出现,过了一夜,她甚至怀疑昨晚的那个人是不是霍繁篓。 “我们也走吧。”顾若离由欢颜扶着上车,赵勋见她有些沉闷的样子,就问道,“想不想骑马,出了什贴后路很好走。” 顾若离一怔,想起上次去蓟州时骑马的感受,摇头道:“不骑。” “我带你。”赵勋说着大步朝她走了过来,顾若离摆着手,拉着欢颜道,“我就坐马车挺……”话还没有说完,她就被他抱了起来,就跟抱孩子那样,搂在怀里径直走到马边,将她放了上去,随即他自己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这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所有人都还在愣怔中,赵勋和顾若离已经只剩下淡淡的背影,渐行渐远。 “小姐……”欢颜喃喃的念了一句,“她说她不愿意啊。”她说完去看雪盏,结结巴巴的道,“赵……赵将军太可怕了。” 雪盏抿着唇,脸色也不好看。 赵勋太过霸道了,她觉得顾若离和他在一起,一定会吃亏。 蔡先安几个人也很尴尬,他们跟着来是保护顾若离的,如今有赵勋在,他们连话都不敢多说,可怜蔡先安的孙子都有了,何至于和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男女大防。 第174节 “走吧。”顾若离不在,她们总还要赶路的,雪盏和蔡先安道,“我们稍微走快点,能追上他们最好。” 蔡先安点头,一行人跟在他们后面追了过去。 赵勋的马速很快,她坐在前面,只觉得发髻都被颠的散了,挂在头上格外的难受,索性就扯散了自己飞快的编了个麻花辫,挂在胸前。 好在,刚下过雨,路上还有些泥泞没有灰尘。 “赵远山。”顾若离被他圈在怀里,手紧紧抓着马鞍上的扶手,怒道,“你下次做决定前能不能问问我同意不同意,你不太尊重别人了。” 赵勋低头看她,唇瓣擦着她的耳朵而过,温温润润的:“那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现在问有什么用,顾若离堵着气不想和他说话。 “带你去一个地方。”赵勋低声说着,马速更快,顾若离就回头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一样,“你真是我认识的赵将军吗。” 她回过头,光洁的脑门正好在他的唇边,他心头一动便凑过去,亲亲一啄,犹如划过清清凉凉的玉面,让他心神一怔,他笑了起来,挂在眼角,神采飞扬的道:“这世上除了我,还有人对你这么好?” 顾若离没有想到他会凑过来亲她,顿时红了脸,回过头去:“流氓。” 就再不敢回头去和他说话了。 赵勋笑了起来,声音低低沉沉,单手抱她在怀里,马速愈加的快。 顾若离推他的手,他就恐吓的道:“不要动,小心掉下去。” “赵远山,你就不能正常点。”顾若离真拿他没有办法,在力量面前,她真的只能算是手无缚鸡之力,下一次再见他,她身上要带把刀才好,只要他敢动手动脚,她就能扎过去。 给他一个下马威。 “带刀也没有用。”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赵勋低头看她,“你便是只刺猬,我也能将你收了。” 顾若离垂着头不说话。 赵勋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头,觉得这样的顾若离可真让他欢喜。 顾若离撇过头不理他。 两人就这样连跑了近百里路,直到下午赵勋才在一家酒馆前停下来,顾若离已经累的手足无力,他站在马下信手就将她抱下来,凝眉道:“累了?” “嗯。”顾若离点头,手脚无力的道,“感觉快要虚脱了。”说着从他手中滑在地上,扶着马背站着。 赵勋看着她面色惨白的样子,就有点后悔,凝眉道:“离这里不远了,稍后我们坐马车。” 顾若离点头,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吃了饭,赵勋果然喊了一辆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车子就停了下来,赵勋掀开帘子:“到了!” “这是哪里。”顾若离下了车,眼前就是一条并很宽的河面,波纹跌宕,水面清澈能见到水底的鱼,她走过去站在河边回头看着赵勋道,“你就是要带我来这里?” “看那边。”赵勋走过去,和她并肩而立,手一抬指向西面,顾若离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在清凌凌的湖面上,一轮红日如玛瑙一般嵌在上面。 火红的天际,青色的湖面连成一线,一行白鹭扑棱直冲向天际,她一时看的呆了:“这里的落日好美。” “汾水晚渡。”赵勋含笑道,“有次路过这里,无意间看见的。” 顾若离只觉得心一下子静下来,所有的不快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隔着一道墙,霍繁篓连一句话都不肯和她说,她昨晚心里确实难受,只是现在去想,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他既然不想见她,就有一定有他的理由。 他那么敏感好强的性子,既然当初说了一走两年,回来时他必定要光耀加身,现在不过才几个月,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好像心里的沉闷也随之消散。 其实无所谓,只要他安全的,好好的,就一切都不重要了。 再见面,他们还是朋友。 “心里舒服了?”赵勋也看着远处,晚霞映在他的眼中,红红的,好像没有像平时那么深不可测。 原来他是因为想让她散心,才带她来这里的,顾若离看着他笑道,“舒服了,疲惫尽散!” 赵勋就揉揉她的头,凝眉道:“真麻烦!” 顾若离失笑,推着他道:“你说话就说话,不动手行不行。”她的头发已经乱的像稻草了。 “不行。”赵勋看了她一眼,回身去马车上取了个垫子给她铺在地上,又取了茶壶摆上,拍了拍,“坐吧。” 顾若离笑着坐了下来,端着茶抱着腿看着落日发呆。 赵勋也没有说话,两人并肩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 顾若离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好像一切都离的好近,天那么蓝就在头顶,水那么青依在脚边,就连落日都散着温暖落在她心头,触手可及。 “赵远山。”许久以后,她看着前方声音低低的道,“开平卫有这样的落日吗。” 赵勋颔首,道:“有!” 顾若离就回头看着他,他就含笑道:“那边草原,比这里好看。” “那你还带我来这里?”顾若离好不容易好起来的心情,被他不解风情的一说,顿时就没了兴致,“你去草原看就是。” 赵勋摇头,看着她道:“那里没有你,落日也不过是落日。” 那里的落日没有你,所以一切都稀松寻常,顾若离一怔面颊徐徐爬上绯红,她回头看着他,赵勋就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挑眉道:“想答应了?” 顾若离就认真的看着他问道:“你真想娶我?” “你以为我喜欢看日落,还是闲着无事,骑马闲逛?”赵勋就一副你问的是傻问题的样子,顾若离抿着唇,道,“但是你想要的,我做不到,也不会改。” 赵勋皱眉没有说话。 “我就这样的人。”顾若离语气毫无转圜的余地,“不会躲在后宅只生孩子,也不会柔弱的依靠着谁求生求死,我喜欢行医,也喜欢和人平等的交往,我欣赏的人不管对方是男或是女,在我眼中都没有分别。” “你喜欢我是你的权利,包括你一味的说着想要娶我。可是你却没有权利去改变我。除非我愿意,否则谁也没有资格强逼着我去改变。”话落,她拨弄着手里的茶盅,茶水早就凉了,黑色的茶叶沉在盅底,“我觉得,你喜欢的或许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人,这世上有没有这的女子我不知道,但是那一定不是我。” 赵勋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理论,他从来没有细细的探究过,女人的心思原来会这么细腻,就连顾若离也会去在乎这些莫须有的东西。 “这些重要吗?”他沉声道,“你我都要成亲,我们相处也很顺坦,为何要翻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来。” 这一次,换顾若离皱眉。 “往后我不纳妾,不留通房,你打理内宅生儿育女。只要平衡了便不就可以,何来你这些弯弯绕绕的理论。”赵勋伸手过去,顾若离就往后一躲,朝他笑了笑,道,“你说的对,所以我才不答应。你也不用再我身上浪费时间,什么夜宵,什么日落,让你这样的人挖空了心思做这些儿女情长的事,实在有损你的英明神武。” “你什么意思。”赵勋望着她,审视着,顾若离淡淡一笑起身道,“还是那句话,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而我,也永远不可能成为那个人。” 话落,她起身回了马车上,放了帘子,靠在车壁上静静坐着。 赵勋并没有跟过来,他凝眉坐了许久,才翻身上马,两个人踏着夜色静静的回了太原城中……雪盏和欢颜几人已经到了同福客栈,待车停下,顾若离下了车,回头看了眼赵勋径直进了大堂。 “小姐。”欢颜和雪盏迎了过来,又用余光扫了眼赵勋,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顾若离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没事。”话落,她忽然就看到楼梯上下来一个人,她一愣喊道,“先生!” “小丫头。”吴孝之还是以前那副样子,站在上面一副了然在胸的姿态,摇着扇子道,“许久不见,你一下子长这么大了。” 顾若离无言,笑着福了福,道:“先生何时来的?”她大概猜到,吴孝之应该是路过这里回京城,却得知赵勋要来,就在这里等他。 所以,赵勋要和吴孝之一起回京了吧。 她笑了笑去迎吴孝之。 “老夫等了你们四天了。”吴孝之苦恼的道,“要是你们再不来,这太原城都要被我走了一遍,实在太无趣了。” 顾若离失笑,看见赵勋进了门,她只当没有看见,就道:“先生身体可好?” “你不说老夫还想不起来。”吴孝之就拉着她在座位上坐下,“相请不如偶遇,快给老夫扶个脉,瞧瞧还能活多久。” 顾若离坐在他对面,赵勋则在另一边落座,她笑着道:“您一定长命百岁。”话落,还是给他号了脉,顿了顿,道,“先生饮食无节,有些脾胃虚寒,是不是还偶有发作,饥饿时更觉疼痛?” “似乎……还真有。”吴孝之笑着道,“给老夫开点药,老夫养养,太平盛世,怎么也要多活几年。” 顾若离应是,笑道:“稍后我就将方子给您,不过这病还是以养为主,先生还是要注意身体,少食多餐才是。” “有神医就是好啊。”吴孝之哈哈一笑,转头去看赵勋,“将军黑面,是为何?” 顾若离端茶喝了一口,看了眼赵勋和吴孝之道:“我先上去梳洗,稍后再和先生说话。” “去吧,去吧。”吴孝之笑着道,“一会周铮就会回来。” 都是熟人,顾若离笑着应是,带着两个丫头上了楼,蔡先安迎过来,低声道:“东家小姐,您看……还要我们送你去庆阳吗。” 一路上这么多人,而且就在下午,他还看到了周铮,那可练家子,他们几个合力也打不过的,更不用说赵勋了。 现在这趟镖,他们可有可无,毫无价值了。 “要的。”顾若离道,“我们要去庆阳,他们明天或许就折返回京了。” 原来如此,蔡先安点了点头,放了心道:“那我们去歇息了,东家小姐有事就唤我们。” 顾若离颔首,和欢颜回了房里,门一关欢颜就紧张的上下将她查看了一遍,见她没事才真正的放了心:“赵将军也真是的,做什么事前也不打个招呼。” 顾若离失笑,点着她额头道:“他要和你打招呼吗,打了招呼你要不愿意,他就不这么做了吗。” “也对。”欢颜想了想,觉得顾若离有道理,不禁自己也笑了起来,“奴婢打水给您梳洗。” 顾若离将外衣脱了丢在桌子上,坐在桌边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又习惯性的去摸荷包,才想起来昨晚丢给霍繁篓了,她失笑摇了摇头,雪盏给她倒茶,低声道:“赵将军他们要回去了吗?” “嗯。”顾若离猜测道,“他总不能真和我们去庆阳,朝中那么多事,也离不开他。” 雪盏哦了一声,松了口气,笑道:“那一会儿咱们是要下楼和他们一起用膳吗?” “嗯。”顾若离点头,欢颜将水端了进来,她梳洗后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下了楼,刚一下去,就听到周铮亮如洪钟的声音,“霍大夫!” 吴孝之就用扇子打他:“什么霍大夫,叫顾大夫,或者县主也行啊。” “哦,对对!”周铮哈哈一笑,道,“顾大夫。” 顾若离笑着下来,福了福道:“周大人。”她说着,朝桌子上看去,赵勋冷面坐在那边,吴孝之在他侧手位,桌子上已经上了菜,不过他们还没有动筷子。 “请坐。”周铮做出请的手势,顾若离就坐了下来,周铮在另外一边落座,道,“真没有想到,你就是庆阳顾氏的三小姐,难怪你的医术那么好。” 顾若离笑笑,周铮又道:“那天顾府走水我们去迟了,那时候你已经出来是吧,要是碰到我们就好了,你就不用吃那么多的苦了。” 那时候她对局势一点都不了解,更不知道赵勋此人,就算碰到了她也不可能贸贸然去求助。 “最后也碰到了。”顾若离含笑道,“还要多谢几位一路相助,要不然我也不会有今日。” 她说着,端了茶敬三人:“多谢!” “客气什么。”周铮碰了碰杯,吴孝之也碰了一下,唯有赵勋坐着未动,仿佛没有听到她说话,周铮就奇怪的看了眼赵勋,心里有些嘀咕,可是不敢说更不敢问,便只好和顾若离道,“要不是有你在,太上皇的病也不会这么快好,你和我们将军是互惠互利,说不上谢。” 吴孝之就啪的一声,隔着桌子瞧周铮的头,周铮反应极快,撇头就让开,怒道:“先生,你说话就说话,动手作甚。”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吴孝之眼睛咕噜噜一转,笑着和顾若离道,“你这次回庆阳准备待多久,是打算修葺祖宅?” 第175节 顾若离应是,回道:“约莫要一年,或许更久一些,等回去了再看。”又道,“到时候我们京城再聚,我再设宴请三位。” “不回去,不回去。”吴孝之扫了眼赵勋,呵呵笑着,“急什么,老夫还想去庆阳看看呢,都许久没有回去了。” 顾若离愕然,想想又失笑。 赵勋不说话,又沉着脸,大家即便在聊天,气氛却还是压抑的很,顾若离吃了几口就辞了几人上楼去休息了。 赵勋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略皱了皱。 “将军。”顾若离一走,吴孝之就朝周铮挥了挥手,周铮识趣的走了,吴孝之就兴致高昂的看着赵勋,“您和小丫头吵架了?” 赵勋一个眼风扫过来,不冷不热的道:“我需要和他吵架?” “不需要。”吴孝之立刻改口,“那怎么看着您们有些尴尬?” 赵勋没理他,起身道:“收拾一下,明早我们回庆阳。”她话说的那么绝,他若再跟着,就越发将她宠的无法无天了。 什么不愿意改,她就是她。 哪有女人像她这样的。 夫是妻钢,还反了天了! “回去?”吴孝之立刻跟了上来,“您不是要送小丫头回庆阳的吗?你不准备娶她了?” 赵勋很不高兴,大步上了楼,吴孝之颠颠的跟在他身后,热情的道:“将军,您虽聪明,可对女人您却没有老夫了解,而且,小丫头又不是一般的女子,您不想和老夫聊聊?” 赵勋在桌边坐下来,四平八稳的看着他:“聊什么,她不愿意嫁给我。” “你们都这样聊天的?”吴孝之吃惊的坐下来,看着赵勋,“小丫头也说的这么直白?”想想又觉得不意外,以顾若离的个性,恐怕将来婚事也会一五一十的摊在桌子上列出条款来。 “先生以为应该怎么说。”赵勋心情不好,看吴孝之就有些不顺眼,吴孝之就呵呵笑着,问道,“那……她为什么不愿意呢。将军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情……”说到性情他砸了砸嘴有点不大好意思吹捧,就改口道,“无论是容貌还是地位,世间女子岂有不爱慕的道理。他为何不愿意。” 赵勋喝了口茶,就将顾若离刚刚在汾水边说的话和他说了一遍。 吴孝之听的目瞪口呆。 “您不喜欢她?”他看着赵勋,赵勋就顿了顿,吴孝之就立刻明白了,赵勋连自己都没有全然弄明白自己的感情,就一头热的想要把顾若离拴住,偏偏那个小丫头和常人不同,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所以两个人就谈不拢了。 “以老夫对将军的了解,您若是不喜欢,是不可能费这个心思的。”吴孝之说的很肯定,“您要先了解自己的心意,才能去和她说娶她的话。” 他跟她在一起确实很欢喜,对别的女子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如果这是喜欢的,那就是喜欢吧。 赵勋默认了。 “那将军既然喜欢,那么您喜欢她什么呢。”吴孝之循循善诱,极其有耐心。 赵勋又顿了顿,想到顾若离的样子,还有她的性情。 “您既然喜欢她,那为什么又想着让她改变呢,您想要她变成这样,变成那样。若她真的变了,她还是顾大夫,还是您喜欢的那个小丫头吗?”吴孝之忽然就生出一种成就感,这么多年,他在赵勋面前频频受挫,他明明是个师爷,却在计谋和远见上比不上他这个主子,他的作用性已经很多年没有体现出来了。 今天终于知道赵勋有不如他之处。 她改变了,就不是他喜欢的顾若离了?这一点赵勋没有想过,他只是觉得,以后他的夫人是她那样的,他就不满意,不安分待在家里,整日里出入医馆…… 根本不需要她做这些,她为何就不能舒舒服服的待在后宅。 “将军啊。”吴孝之简直要笑出来了,“两个人互相喜欢,就算改变也是心甘情愿的,哪有您这样,人家还没有点头,您就下了三纲五常,女戒女德,别人也就罢了,那个丫头,你铁定是要吓跑的。” “真会如此?”赵勋微讶,吴孝之点着头,很肯定自己的道理,“那是肯定的,您先将人娶到手,以后慢慢调教都可以,何必着急这一时。” 这个事他也想过,从蓟州回来时他也找到了和她相处的方法,可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而且,这丫头又没心没肺的逃走了…… 他不将她定了,保不齐她就被那个姓霍的小子,或是别人给薅走了。 但凡想到这些,他的心就不舒服。 不由自主急躁了起来。 “别人您不用怕。”吴孝之笑眯眯的,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只有那霍小子是个对头,只是他现在人不在,而且我瞧着小丫头对他没有那个心思,所以您要真想娶,就千万不能错过了这个时机,等将来您再想,可就不容易了。” “她拒绝我了。”赵勋不悦,恨不得将顾若离提起来打一顿,吴孝之哈哈一笑,道,“您果然不明白女人的心思。她若是没有动心,就不会问您这些话,只要还是从前一样,和您吵吵闹闹就好了,所以,您之前所有的事情没有白做。” 动了心?那为什么拒绝。 就是因为没有感受到他的真心? 就如她刚才所言,他喜欢的不是她,而是他想象中的女子…… 真是自以为是人。 赵勋豁然开朗,她说喜欢就是喜欢,她说不改变就不改变,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至于他的意见,等将人娶回去了,再说! 想到这里,赵勋就站了起来,看着吴孝之道:“先生早点休息吧。” 他还没说完呢,吴孝之不情不愿,可见赵勋这样,他也不敢赖着,只问道:“那明天?” “你回京,我去庆阳。”赵勋沉声道,“京中的事,就暂时交由先生处理。” 他也想去,吴孝之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赵勋就负着手在房里来回的走动,过了一刻突然开门走了出去,立在顾若离房门外,就听到里面传来笑声,顾若离不知和两个丫头说了什么,三个人笑着。 真是没心没肺。 他在这里生气,她却是无事人一样说笑。 赵勋凝眉咳嗽了一声:“娇娇,你出来一下。”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顾若离站在门内望着他,疏离的道:“七爷找我有事?” 赵勋深看了她一眼,她绑着麻花辫,穿着一件半旧的天蓝褙子,俏生生的立在门口,他负着手转身就走,边走边道:“跟我来。”走了几步等到楼梯口,发现顾若离根本没有来,他沉着脸又走了回去,攥了她的手二话不说就朝外牵…… 顾若离被他拖下了楼,两个人出了门,外头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昏昏暗暗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拉的很长。 赵勋没有松开她的手,一直攥着,顾若离试了几次没有抽出来,就随他去了。 走了许久,赵勋忽然停下来,看着她道:“你说的没错!” “什么?”顾若离满脸懵懂,不理解他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什么意思?” 赵勋以拳抵唇咳嗽了一声,低声道:“你说的没错,我是欢喜你的,不是想象中的谁,只是因为你。” 顾若离怀疑的看着他。 “什么意思?”顾若离问道,“你不是对我不满意吗,既然不满意,又何来喜欢。你不觉得这样很矛盾?” 赵勋望着她,她的脸在昏昏暗暗的灯光下,透着一层淡淡的光,莹白透亮的犹如玉面,还有那双眼睛,清澈坚定不如寻常女子那般羞赧,幽闺质弱的样子。 吴孝之说的对,若她真的变成了和那些女子一般,或许他们也不会认识,他也不可能注意到她。 更没有兴趣说到娶。 “矛盾!”赵勋坦诚的道,“可这并不影响我的决定,以后可慢慢相处。” 顾若离凝眉反问道:“所以呢?” “我送你回庆阳,等你答应。”赵勋手指动了动,她的手小小的,很柔软,握在手心里很清凉,他握的更紧,很怕她一会儿翻脸就跑了。 顾若离抿着唇,又问道:“你能忍我伤风败俗,不守妇道?” 赵勋一怔,还不等他反应,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咳嗽起来,像是被呛住似的,咳的又急又喘,紧接着有脚步声传来,咚咚咚的跑远了。 那咳嗽声,赵勋不用辨别也知道是吴孝之,还有脚步声,分明就是周铮的。 给他等着! “你没有!”赵勋很肯定的道,“所以我不用忍。” 变的还真快,顾若离看着他认真的面容,想到那次他们在悬崖下,在蓟州,在运河里,在汾水边,在厨房里,还有此时此刻……他所有的表现都如走马灯一样划过。 他是真诚的,不管他的目的有多么直接,可是这样也没有不好,至少大家都是坦诚的。 彼此没有为了展示更好的自己,而去伪装,虚伪的露出不属于自己的那一面。 或许他们都是自私的,也或许,喜欢根本没有那么深……爱是包容的,在他们做不到这些以前,所有的感觉,大概只是停留在心动和兴趣上。 仅此而已。 可是那又怎么样,赵勋做了那么多,她也承认她感动了,动了心,至少对这个男人她不讨厌,甚至于……在有些时候,她享受他只在她面前无赖霸道的样子,这说明,他真的用心了,在这一刻,他是认真的。 “我们可以试着相处一下。”顾若离看着赵勋,“不说婚嫁,只是相处!” 赵勋心头飞快的跳了跳,随即又不解的看着她:“什么叫不说婚嫁。”都答应了,为什么不说婚嫁……难道她相处后不满意他,还可以不嫁给他? 还有这样的道理。 “我知道这不合礼数,可这对你并没有危害。”顾若离道,“不过你要不愿意,那就作罢了,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这件事对她的伤害更大,她是女子,人言可畏,若将来不成,她这一生真的只能孤独终老了。 可这又怎么样,比起一段不幸的婚姻,她宁愿伤风败俗,宁愿不合规矩,也不想因为名声而毁了一辈子。 纵然有诸多限制,可她也想夹缝中寻求适合自己的生存模式。 不远处又传来咳嗽声,一阵一阵的,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赵勋忽然转眸,朝那边暗影中看去,咳嗽声骤然而停! “你不嫁给我,你打算嫁给谁。”赵勋的手一紧,攥的顾若离的手顿时就跟被捏碎了一样,她哎呀一声拍着他道,“你发什么病,快松手。” 赵勋阴沉着脸。 “你不是说了吗,有你在我谁都嫁不了。”她气的踢他,“赵远山,你给我松手。” 赵勋松开了手,看着她冷声道:“你知道就好。” “好痛。”顾若离揉着手,怒道,“我们不要谈了,我真是疯了,和一个神经病聊这些。” 赵勋看着她的手被攥的红红的,目光动了动,又将她的手拿过来揉着,凝眉道:“然后呢……你接着说。” “说什么,没什么可说的。”顾若离道,“你若再这样没来由的吃莫名其妙的醋,我们还有什么可谈的。” 赵勋动了动唇,没有反驳。 顾若离看着他这样子,忽然又心软了,她看着他道:“你自己考虑吧。” “考虑什么。”赵勋回道,“就这么定了。”至于她那句不满意就散的话,自动的被他撩开了。 顾若离质疑道:“你确定?” 赵勋颔首。 “那行。”顾若离的手也不收回来,反手主动牵着他,“走吧,散散步。” 这……这就行了? 第176节 赵勋第一次知道,他的心也能跳的这么快,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被她牵着的手,他眼角挑了挑:“散步?” “嗯。”顾若离颔首,“谈恋爱,自然要散步的,聊天有利于增进彼此了解。” 赵勋不理解什么是谈恋爱,可是却隐隐感觉到,她所指的相处状态! 这状态不错,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晕开,眉梢眼角皆是欢喜。 他一反手,握住顾若离的手,大步走在了前头,顾若离微怔,看着他失笑。 “等我到了庆阳后你就回去吧。”顾若离道,“你难么多事情,何至于一直耗着儿女情长。” 赵勋脑子嗡嗡的响,根本没有听到她说什么。 “赵远山,你走慢点。”顾若离无奈的拉着他,“就随便走走,又不是赶路。” 赵勋就放慢了步子,嘴角噙着笑。 “今天的日落的很好看。”顾若离含笑道,“等有机会,你带我去草原看,行不行?” 赵勋点头。 “还有秋露白。”顾若离喜欢那个味道,甜甜淡淡的也不醉人,“回京后记得给我存一点,” 赵勋点头。 “还有。”顾若离想到了方朝阳,“我娘一个人我不放心,你不要嫉恨她,若是可以,多照拂一下,免得她被人欺负。” 赵勋点头。 顾若离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拽了拽他的手,问道:“你只会点头了?” “不是。”赵勋咳嗽了一声,道,“你的要求不过分,可以答应。” 顾若离忍着笑:“那就有劳赵将军了。” 赵勋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满眼都是笑意,便拧了眉头道:“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并说了,我替你去办!” “暂时想不起来。”顾若离看了看时间,“我困了,要回去休息。” 赵勋嗯了一声,被她牵着往回走,一路将顾若离送回房里,她站在门口望着他道:“早点休息,明天见。” 赵勋没说话,等顾若离将门关上,他还愣愣的站了一会儿,随即大步下楼,牵了马一路扬长而去,径直去了汾水边,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脱衣服,一头扎进水中…… 水很凉,他没在里面,脑中一下子清醒过来,他脚一蹬哗啦一下站了起来,看着雾蒙蒙的天,哈哈笑了起来,惊的夜鸟惊恐四散。 这个丫头,真是太有趣了。 还谈恋爱,谈就谈! 她一个姑娘家,都和人好了还能不嫁,她的人从今天开始就是他的了。 赵勋很愉悦。 顾若离将门一合上,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欢颜和雪盏惊讶的看着她,问道:“县主,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顾若离在桌边坐下来,说了一晚上的话她已经口干舌燥,“我打算和赵远山相处一下,也和你们说一声。” 雪盏和欢颜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相处一下是什么意思。 “那……您打算和赵将军定亲吗?”雪盏想到赵勋的样子,心头一抖,“县主您……” 顾若离摇头:“说定亲还早,先相处看看吧,若是觉得彼此合适再说后面的话。”他们年纪差距有些大,将来若她不想成亲,恐怕赵勋也会着急。 他都二十一了。 “这怎么行。”雪盏惊讶的道,“您的名声怎么办,往后……” 顾若离摆手:“我不确定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再遇到一个能让我动心的赵远山,所以,我想试试。”虽然两人之间的问题很大,可是人和人相处,不就是这样吗,因为不同所以吸引,在相处中不断碰撞摩擦,最后心甘情愿的去包容和迁就对方。 赵勋为她做的,她看得到,她不是铁石心肠自然有感动,她有了心自然也就水到渠成。 很简单。 可若以后两人觉得不合适了,就分开,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当然……就算嫁不了她也无所谓,至少,她当下不后悔。 “县主……”欢颜又崇拜又惊奇的看着顾若离,“婚事还能像您这样想啊,奴婢从来不知道。” 顾若离笑笑,道:“不然怎么想,嫁过去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吗!” “那也不行,奴婢还是要偷偷去瞧一眼的。”欢颜红了脸咯咯的笑了起来,以后她若是有了喜欢的人,她也想像顾若离这样,相处一下,一点都不了解,谁知道他有没有病,会不会动粗,甚至于……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毛病。 雪盏没有说话,她想到了方朝阳,只觉得县主和郡主真的很像,母女两人都是我行我素的,能与众不同也知道与众不同的后果……只要能承担的起这些特立独行所带来的后果,就没有什么。 “明早启程。”顾若离洗漱上床,放了帐子她看着帐顶发呆,心里却愈发的清晰起来…… 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 所以,不管结果如何,她也不会后悔。 她翻了个身,抹到摆在床头包袱的鸡腿骨,那是霍繁篓给她打磨留着防身用的,她对它笑了笑,低声道:“霍繁篓,他那样的人为我做这么多事,我很感动,人生很短,我想试试……” 她说着又自嘲的摇摇头,要是霍繁篓在,估计也会说她是神经病。 “你也要好好的,希望你一切顺遂心愿。” 第二日一早,她们主仆三人收拾好下楼放行李,吴孝之笑的一脸暧昧的坐在大堂里看着她,顾若离走过去,道:“先生昨晚休息的可好?” “好,好的很。”吴孝之点着头,“不过将军可能不大好。” 顾若离眉梢一挑,问道:“怎么了?” 吴孝之就已有所指的用扇子指了指门外,低声道:“将军受了风寒,方才老夫看见他面色潮红,很像是发烧了的样子。顾大夫快去瞧瞧。” 顾若离知道作为吴孝之偷听他们说话了,也没什么,事无不可对人言,她没偷没抢也没有必要遮遮掩掩的,便大大方方的道:“那我去看看。”话落,就出了门,果然看到赵勋正站在马边和周铮吩咐着什么。 吴孝之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摇着扇子点头不迭:“老夫果然没有看错,这丫头和将军实在是天作之合。” 两个都不是安牌理出牌的人,凑在一起,正合适。 “七爷。”顾若离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赵勋就停了说话,回头看着她,就听道,“你生病了?” 赵勋皱眉,立刻就知道了是吴孝之说的,不过,这丫头知道关心他了,这是进步:“嗯。” 他病了! “顾大夫。”周铮嘿嘿笑了起来,走过来暧昧的抱着拳,“我会和爷一起去庆阳,这一路打扰了。” 连周铮都打趣她了,顾若离笑了起来,无奈的点头。 周铮又回头看了眼赵勋,飞快的让开留了他们两人在外面。 “我看看。”顾若离托了赵勋的手腕,顿了一刻她挑眉道,“是风寒,你昨晚后来又出去了吗?” 他出去了吗?没有! 赵勋没说话,顾若离叹了口气道:“那我们明天走,我给你煎好药你喝了好好休息” 赵勋忍不住还是皱了皱眉,这点病用不着喝药,可顾若离已经转身走了:“你去休息,我去开方子给你煎药。” 根本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题外话------ 所谓的娇医有毒,并不是指女主会用毒,取这个名字一来是为了迎合主流,二来,则是指女主的影响力大,对有的人如同毒药一样,带有一定的“毁灭性”。 ☆、112 相处 吴孝之笑呵呵的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赵勋,心里乐不可支…… “京中事情多,时间很紧。”赵勋看着他,“先生还是骑马回去的好,马车太慢!” 吴孝之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龟裂。 将军这是在报复他昨晚听墙角的事,可是他是一片忠心为主子啊,怎么还嫉恨他了。 “老夫年事已高。”吴孝之一副垂垂老矣的样子,“顾大夫昨天诊脉,还说老夫身体不好,需要静养,这骑马……实在是不成。” 这里入京虽不远了,可一路快马孤过去,他的一把老骨头就要散架了。 “您好好休息。”吴孝之抱拳道,“时间匆忙,时不待人,老夫这就启程回京,路上绝不耽误半刻。”话落,逃也似的出了门。 “先生。”顾若离正好进来,和吴孝之迎面碰上,“您这么着急,要出去吗?” 吴孝之回头看了一眼不敢惹的赵勋,摆着手笑道:“老夫要赶去京城,将军不在的这段时间,怎么也要稳住大局才行,责任重大啊。”话落,又道,“顾大夫,将军就托付给你照顾了,拜托,拜托。” 顾若离点了点头,就见吴孝之回房提了包袱,飞快的下楼走了。 她愕然的看着赵勋,问道:“你和先生说什么了,他吓的跑的这么快。” “他有急事。”赵勋神色淡淡的,一副要起床的样子,“我不过风寒,不用这样躺着吧。” 顾若离没好气的道:“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又如何。”赵勋固执的坐起来,可到底没有下床,“那也是我媳妇。” 顾若离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测了体温:“烧有点高,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她看着赵勋,目露关心,赵勋就咳咳了两声,靠在床头道,“头晕。” 顾若离知道他故意如此,就顺着他摸摸他的头:“头晕就该多躺着。”又道“我去看看药抓回来没有。” 赵勋不满意,抓着她的手,低声道:“有什么可看的,他们回来自然会来找你。” “你有话要和我说?”顾若离也没有急着走,给他倒了茶,重新在床边坐下来,赵勋喝着茶,脸色舒心了一些,回道,“没有。” 她失笑,问道:“先生说京中许多事……我一直忘了问你,太子不回来吗?” 圣上登基都这么多天了,太子为何还没有回来。 “他的妾室有了身孕。”赵勋目光动了动,“等孩子出世再回来。皇子要紧!” 顾若离愕然,这什么理由,妾室有孕所以太子就不回京? 看来赵凌也是多情的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赵勋不悦,立刻就想到了太后说要给她和太子赐婚的事情,“他一时不会回来。” 顾若离并不是关心赵凌,而只是单纯觉得奇怪而已,她无所谓道:“随他什么时候回京,和我也没有多少关系。”正要说话,蔡先安回来了,站在门口道,“东家小姐,药抓回来了。” “你歇着,我去煎药。”顾若离说着要出去,赵勋就沉声吩咐道,“你有这个时间,还不如还不如去帮我煮碗鸡粥,要鸡丝多点,葱不要放!” 顾若离就凝眉看着他,道:“你现在不能吃荤。你要是想喝粥,我让厨房给你煮白粥吧。” 赵勋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