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钟鼓》 第1节 ================================================= 本图书由(落樱倾卿)为您整理制作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迟迟钟鼓》 作者:沉闇 第一章 第一章 永定十三年,孝帝大行,皇子湛继位,年号景平。 ******************************************************************** 潇潇暮雨将整个皇城都笼罩了起来,从绵密的雨帘后向外望去,皇宫不见丝毫巍峨之气,反而空濛又凄凉。 眼下正才三月,花朝节刚过去不久,一场大雨就朝着京城倾盆而下,下了足足三日,护城河外的水长了一尺又一尺,再这么下去,整个京城都要被这一片河水淹没了。 新帝还未登基,就发生这样的事情,放在哪朝哪代,都不算是个好兆头。 迟迟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她现在满心满意都在思考着应该怎么样躲过殿中所有人的耳目,出去吃点儿东西。连着几天都这样跪着,一口水都不让喝,饶是她一向身体康健,也受不了。 她是孝帝最小的女儿,纵然先帝在时她没能受到多少恩惠,但他死了,迟迟也还是要跟皇兄皇姐们一起为先帝守灵。 孝帝称不上一个好皇帝,更加称不上一个好父皇。他在位的这些年,后宫中倾轧严重,最后能平安长大的皇子不过三个。除了即将登基的魏王李湛之外,还有平王李典和齐王李岩。李典是宫女之子,母妃不仅早早失宠,而且直至孝帝去世之前都还只是个婕妤。至于齐王李岩,是几个皇子当中最早封王的一个,自请去了封地岭南,相当于早就放弃了问鼎之心。 这样看来,公主们还算是比较好的了。虽然最后都免不了要下嫁做政治联姻的牺牲品,但好歹是当朝公主,好吃好喝总少不了的,也能留下一条命来。只是,终究不像前朝的公主们,活得那样恣意,连须眉男儿都要为之避让。 这些,迟迟是没什么感觉的。她自出生起便在这皇宫之中,十四年来从未踏出一步,外面的世界如何,她虽然向往,却也知道那不是她应该奢望的。迟迟母妃生她时难产去了,后来当时的贵妃,如今的太后姜氏见她生得玉雪可爱,就把她放到自己膝下抚养。姜氏得孝帝独宠多年,宫中诸人无不看她脸色行事,所以迟迟就算没有亲身母妃回护,这些年来日子过得也不差。 她小心地动了动腰——跪得久了,就是男子都吃力,何况是她这样的小姑娘。只是她刚刚一动,身上的环佩都掉了下来,落到地板上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前面跪着女子听到声音立刻转过脸来狠狠剜了她一眼,迟迟连眼睛都不抬,硬是让她一拳打到棉花上。 瞪她的是她的长姐,已经出嫁的旬阳长公主李雨霖。她未出嫁之前就看不惯迟迟,主要是因为她的母妃霍氏出身名门,是当朝镇南将军的小女儿,而迟迟的养母,则是宠冠后宫的姜氏......两名妃子是死敌,自然孩子们也不对付。 据说当年李雨霖出生的时候,孝帝还不像后来这般对孩子们一点儿不看重,他对李雨霖还算喜爱,父女俩也曾度过一段天伦时光,就算后来孝帝性情大变,对李雨霖也要是要高看一眼的。所以她硬是要奔驰千里回来给孝帝守灵,任何对孝帝不敬的言语行为在她看来都应该去死去死。 可是,迟迟想说,她真的好饿啊。她不知道李雨霖一个纤弱女子是怎么做到,跪整整两天、滴水不进粒米不沾还有力气来恨她的,反正她现在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要是能晕过去就好了,晕过去就不用守灵了,还能吃东西。虽然是有些丢脸,但他又不是李雨霖这样的皇室贵女,再说了,她年纪还小嘛…… 迟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两眼一翻,整个人软软倒地,看上去就跟坚持不住晕倒了的人一模一样。她刚刚倒下去就听见耳畔传来一阵喧哗,其中声音最大的就是宫女琉璃,“公主公主,你怎么了?公主……” 然后,迟迟就睡着了。 后来朦朦胧胧中,隐约听到有人在吩咐宫人,“碧玉粳米粥,熬软一点儿……小菜也多备几样……还有不伤胃的小点心,也都备着……” 声音虽低,但依然如清凌的山泉一般,流过人的心田。迟迟心头一暖,睁开眼睛朝声音来处看去,只见窗前站了一名蓝衣少年,冰姿雪容,好似仙人。 听见响动,他转头过来看迟迟,见她睁眼,立刻展颜一笑。那一笑,仿佛春风化雨,刚才的冰雪之气立刻就消失不见了。窗外月光婆娑,他站在花树之前,满眼都好似映入了星光。 他走到迟迟窗前,朝她淡淡一笑,“醒了就快起来吧,再不吃饭要伤胃了。” 她朝少年伸出手来,他会意,伸出秀气白皙的手,将迟迟从床上拉了起来。她偏头看他,声音清脆好似乳燕初啼,“你怎么在这里?” 他将一件大氅披在迟迟身上,身上带着冰雪般的清冷香气,又好像夏日夜晚被夜风送来的树木辛香,让迟迟忍不住沉醉。“我听宫人们说,荥阳长公主晕过去了,结果过来一看,居然是在睡觉。”他嘴角含笑,眼底也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可语气却是揶揄的,“还不算太笨。” 迟迟瘪了瘪嘴,可笑容却是怎么都掩不住的洋洋自得,“再跪下去,我这一双膝盖可就要废了。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做到的。” 那少年伸出手来,轻轻将她额前的乱发捋到头顶,似嗔似笑地说道,“就你娇气。”他说完又微微叹了一口气,迟迟耳尖,立刻就听见了,“怎么了?” 他微微摇头,“无事。这段时间陛下很忙,我也没空来照顾你,你要自己照顾自己。若是实在不想去,就不去了,反正明天过了就结束了,况且先帝那么多女儿,也不差你一个。”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疲惫,哪怕迟迟没心没肺惯了,也听出来了,“你这几天累坏了吧?重光哥哥身边那么多事情都要你去打理……”他眼底淡淡的青影,映衬在雪白的面容上越发明显。 迟迟伸出手去轻触他的面颊,少年也不躲避,微笑着任她触碰。花灯摇曳,牙床上的少女乌发如檀,容色俏丽;她身侧的少年长身玉立,眉目含笑,远远看过去,当真如同金童玉女般登对。 琉璃端着餐盘站在门口,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像是不忍卒看般,她微微侧头,轻咳了一声。 那声轻咳,像突然闯入的虫子,惊扰了这片美梦。少年眼底一冷,随即站直了身子,对藏在暗处的琉璃淡淡说道,“进来吧。” 迟迟倒没有太深的感触,只是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一个姑娘家贸贸然地伸手去摸人家的脸,还刚巧被自己的贴身宫女看见……怎么想怎么觉得难为情。 纪无咎看着她发窘,也不点破,伸手接过琉璃端进来的宵夜,又支使她把小几放到床上,再把吃的端下来摆到迟迟面前,“都是你爱吃的,一早厨房就做好了,流泪一直叫人热着呢。” 迟迟拿着勺子舀了一勺粳米粥,手一翻,那粥又缓缓地倒回了碗里。粥熬得又浓又软,细细闻来,还有牛乳的香味。前面几道小菜都是她爱吃的:醋鱼用的是一条完整的鲈鱼,里面的刺已经被厨子剔过了,鱼肚子里塞了干贝香菇海参一类;响油黄瓜被卷成一个个翠绿的空心卷,上面摆着红红的干辣椒和姜蒜,用热油一浇,立刻香气四溢;豆腐皮卷了瘦猪肉,做成了五香腐皮卷,金黄焦香;还有用整个虾仁做成的虾饺,晶莹剔透,薄薄的皮透出淡黄的色泽…… 菜虽然不多也不算什么大菜,但胜在精致,甘露殿中的厨子专门给迟迟做饭,知道她小女孩儿最喜欢吃这些好看的东西,所以一向很得她喜欢。迟迟朝纪无咎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你陪我。” 他没有吃宵夜的习惯,但迟迟提要求,他又舍不得拒绝,还是坐到了她对面。琉璃见了,立刻叫小宫女出去再拿了一双碗筷进来,又轻手轻脚地给他们把门关好了。 她是真的饿了。跪在灵堂好几天,连喝水都是定量,生怕对先帝不敬。迟迟先吃了几口,感觉自己肚子不那么空了,才分出精神来看纪无咎。他端着碗,连筷子都没下,只是含笑看着她。迟迟脸上下意识地一红,瞪大了眼睛看他,“我……太饿了……”她以为是纪无咎是在笑她的吃相,有些无力地这样解释。 她瞪大眼睛的样子,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一样。纪无咎失笑,伸出手来摸了摸她头顶,沉默了半晌之后,才跟她说道,“先帝的事情完了之后,就把姜素素叫到宫里来陪你几天吧。” 迟迟眼睛睁得更大了,姜素素跟她差了好几岁,两人虽没有交恶,但从来也称不上多知心。但转念一想,她就明白了,“是重光哥哥想见她吗?” 李湛和姜素素本来是一对情投意合的璧人,姜素素还比李湛大了两岁。她到了嫁龄的时候李湛还年幼,加上那时他被其他几个皇子压得死死的,先帝又不喜欢他,无奈之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姜素素嫁给他人。 她是如今的太后姜翠微的嫡亲侄女儿,只是母亲早亡,家里被继室把持,连婚姻大事都不能自己做主。嫁过去了才发现,她嫁的卢家七郎是个男女不忌的东西,性子粗野不说,动不动就对家中妇孺打骂斥责,喝了酒甚至还要对她动手。公公婆婆只责怪姜素素没有给卢家生养过,连句重话都不肯说自己儿子一句。姜素素一个性格温婉的闺阁小姐,唯一倾心过的李湛还是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家中继母虽然对她不慈,但也到底不曾这样直接动手过。几次下来,她就被吓得不行。不仅如此,卢七郎还将她身边的所有看得过去的陪嫁丫鬟全都睡了一遍,从小陪着她的婢女因为不堪受辱,第二天就跳井死了。偏偏姜素素还不能有半句怨言,只要她面露不虞,便又是一顿打骂。 所幸,她虽然性格过于柔顺但总算坚韧,卢七郎夜夜笙歌,最后马上风死了,她总算得以解脱。她爹相国姜赋淳虽然从不管内宅之事,但决计忍受不了自己女儿成为一个寡妇,况且眼下世风开放,硬要女子守节非但不会得人称赞反而会招来非议,加上他一贯作风强硬,那时又是李湛当了太子,硬是不顾夫人卢氏和卢家的反对,将姜素素接了回来。 纪无咎听了她的问话,并没有直接回答,“太后这段时间一直在给陛下施压,要他娶姜风荷做皇后。” “啊——”迟迟微微吃了一惊。李湛有多喜欢姜素素他们都是看到的。因为姜素素嫁于他人,李湛这些年来一直不曾娶妻,现在好不容易姜素素回来了,再要让他娶别人,更是不可能。 况且……姜风荷是什么人,他们都清楚,“母后为何非要让重光哥哥娶她啊……”姜风荷刁蛮任性性子粗暴,跟温和有礼的李湛从来便不对盘,硬要把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只会相看两生厌。 “姜家嫡女中,只有她一人尚待字闺中。”她背后,是大司马姜赋淳,是卢氏,更是太后,这让李湛如何拒绝? 第2节 迟迟虽然天真,但到底是在宫中长大的,纪无咎只是说了一句,便已经明白。恹恹地点了点头,“我会去安排的。” 纪无咎见意思传达到,便站起身来对她说道,“好好吃饭,我先走了。陛下那边还有事情要做。”想了想,又说道,“过几天再来看你。” 迟迟乖乖地点了点头,他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章 第二章 纪无咎出了甘露殿,徒弟春寿早就拿了伞在那里等他。见他出来,立刻支开油纸伞迎了上去。 天幕下,雨帘好似泼天而下,密密麻麻,又是灯火昏暗中,连人的神色都看不清楚。春寿见他一言不发,也不像以前那样那样神色温柔,以为他和迟迟吵了架,赶紧伏低了身子,试探性地问道,“公主……可还好?” 纪无咎轻轻“唔”了一声,春寿更加猜不到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了,正要再问就听见纪无咎的声音从前面淡淡传来,“过几日迟迟要请姜素素进宫来陪她,琉璃来找你,你仔细些。”春寿神色一凛,沉声答了声“是”。 巍峨的宫殿下面,行人渺小犹如蝼蚁。纪无咎透过重重雨帘朝远处望去,天边乌云未散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又低头朝着掌乾殿行去。 *************************我是分割线****************************************** 姜素素自从被接回来之后就一直安心呆在姜府深处的绣楼里,大半年来连楼都不曾下过。以前的闺中密友因为已经嫁人的关系都不再往来,加上她本身就是被婆家退回来的,名声上不太好听,这样一来更加没有人愿意跟她交往了。 唯一可喜的就是,原本她两个贴身婢女,一个碧梧被卢七郎侮辱之后跳井而死,另一个梧桐容貌稍次,当初陪嫁的时候没有选上,被卢氏打发去了浣衣房。她回来之后,求了姜赋淳,将她又重新换到了身边来贴身伺候。 梧桐性子爽利,稳重也有心思得多,这些年来如果不是她护着姜素素,她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楚。卢氏当初借口梧桐容貌不美将她留在府中,未必也不是想断了姜素素的臂膀,;如今看来,梧桐没有跟着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有梧桐陪着她,这大半年来姜素素的生活还不算太寂寞。她性格沉静,最是静得下来,以前在闺中时便有“才女”之名,如今回来了,更有大把时间消遣,练练字绣绣花什么的,一天也就这样过了。 所以当迟迟的请柬送到绣楼的时候,姜素素着实惊讶了一番。迟迟和她不熟她知道,但她也知道迟迟是李湛最喜欢的小妹妹,这样一来,似乎也说得通迟迟为何要请她入宫了。 一想到那个人,姜素素就忍不住心头狂跳,打开请柬一看,里面果然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体。只是,自己如今这副样子,还能去他面前吗? 她忍住泪意,将请柬往线框里一放,对梧桐说道,“去回宫里的人,说我身体不适就不去了,让风荷去吧。”她虽然从不出绣楼,但也知道,李湛的皇后必定会出自姜家,姜家如今只有姜风荷一个嫡女正值嫁龄,不是她又是谁? 梧桐却没有动,而是走上前来将那张请柬放到姜素素手中,“小姐,这样的日子你还要过到几时?” “你才不过二十出头,膝下又无子嗣,眼下老爷还在,夫人不敢做得太过分,倘若将来老爷不在了,大少爷掌权,小姐你又当如何?” 见姜素素面露悲戚,梧桐又说道,“况且,小姐你明知道老爷将你接回来不可能这样养你一辈子,难道你还要再经历一个卢七郎吗?” 姜素素浑身一震,抬起头来已经是泪水盈睫,“可是……我我我……”她想说她自己已经是残花败柳,但这样轻辱的话到底说不出口,说到最后,已经哽咽。 “小姐,你当初既然能够为了皇上嫁给卢七郎那样的货色,那为什么皇上就不能为了你冒天下之大不韪?难道他登基了连你提都不提一句,你就开心吗?他如今借荥阳长公主的名头让你进宫,说明他还念旧情,你还在等什么?”梧桐往窗外看了一眼,春光明媚,却好像只有今天才照进了这间小小的绣楼,“四小姐已经在准备了,你不去,可就白费了陛下这一番苦心。” 姜素素惶然地看向梧桐,对面的女子容貌虽然不算绝美,但目光坚定,莫名地就让人心生安宁。姜素素叹了一口气,终于松口,“就依你吧。”她……也想见见重光…… 收拾妥当,姜素素便和梧桐一起,坐到了楼下的软轿中。她知道,肯定还有另外一顶轿子停在了风荷苑,只是,这些和见到李湛比起来,本就不算什么…… 行了大概两刻钟的功夫,轿子停了下来。门帘被人从外面撩了起来,露出一张讨喜的脸,春寿跟她行了个礼,笑道,“姑娘,下来吧。”梧桐扶着她下了轿子,下来之后才发现,这里满是碧桃。此时正是春风最盛之时,又恰逢阳光明媚,满园桃花灼灼其华,开得烂漫而又热烈。但最让姜素素激动的,不是这里的美景,而是这碧瑶园,本就是她和李湛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碧瑶园因为盛开时万顷桃花同时绽放,历来便有盛名,恰好桃花开时正是春试,各地才子齐聚京城,多少都要来这碧瑶园走一圈儿的。四年之前,她尚且是个待字闺中、小有才名的少女,虽然继母不慈,但到底对自己将来要经受的命运并无太大概念。那一年她换了衣服,带了梧桐一起,换了装一起出门来。 她本大家闺秀,平日里除了上香和外出宴会便甚少出门,来碧瑶园只是想看一看这里桃花盛开和才子们斗诗宴会的盛景,没想到,来的第一次便遇见了过来寻求同好的李湛。 那时他不过是个毫不受宠的皇子,既无兼济天下的抱负,也没有权掌中原的豪情,他所求的,不过是想找个安稳地方,安安心心当个逍遥王爷。奈何情势不由人,他虽不愿争权夺利,但他的几个哥哥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加上身后还有姜氏推波助澜,李湛那几年过得尤为苦闷。 两个都是家中不受宠的人,刚好性子又善良淡泊,热衷书画诗词,他们几乎是一拍即合,当天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想到从前种种,姜素素嘴角不由得升起一丝浅浅的微笑。李湛不知道啊,如果不是那段时间他给自己带来的心灵上的快乐,恐怕在卢家那两年,她根本活不下去…… 重光啊重光,历经世事,我虽未能涅槃,但到底还是站在了你面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迈开步子,朝着桃林深处走去。 不远处的凉亭旁边,早就站了一名男子,长身玉立,容貌俊朗,一如往昔。近情情怯,姜素素见到他,反而再也迈不开步子,呆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硬是不能再走近一步。 还是李湛,见到她身影的那一刻便抑制不住,冲上来将她一把抱住,“素素,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见到你了……” **************************我是御花园的分割线*********************************** 李湛和姜素素一对情人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姜风荷自然不会被送到碧瑶园,而是直接进了宫,送进了迟迟的甘露殿。 请柬上本来就写明了是迟迟邀请她们两姐妹,虽然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幌子,真正邀请的人是李湛,但到底涉及皇家,哪怕真的送到了甘露殿,也不能说出来。况且,这从道理上来讲,并无不妥。 姜风荷比迟迟大了两岁,她虽然没有公主的名头,但在姜府里,因为母亲卢氏的地位,一直都是说一不二的。而往常跟那些其他府上的贵女们交往,因为她姑姑是先帝宠妃,父亲是当朝大司马,也从来都只有别人巴结她的份儿,没有她上赶着讨好别人的时候。 如今初到宫中,先是眼睁睁地看着和自己一起上轿的同胞姐姐走到半路消失不见,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后又要强打精神,破天荒地来讨好一个出身未必有她高贵的小姑娘,姜风荷郁闷得要吐血,偏偏发作不得。 她不想看到迟迟,迟迟也不愿意看到她。虽然她是在后面才在李重光被姜氏选中之后身价才水涨船高的,但以前总有李重光和纪无咎护着,虽然苦了些,但并未受到多少伤害。皇族的天性让她做不出来讨好一个臣子之女的动作。况且姜风荷以前仗着她是姜氏的亲侄女儿,没少在背后说三道四,迟迟自然不喜欢她。 只是眼下,再不喜欢,也要强打精神过来应付。她虽然天真,但并非毫不知事,姜风荷身后是姜赋淳和卢家,弄得不好,李重光好不容易才到手的皇位可能又要拱手让人了。皇权之下,届时他们兄妹像要留一条命都不可能。 眼见着姜风荷压着性子和不耐,努力在她面前装出一副伏低做小的样子,迟迟就觉得好笑。姜风荷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啊,她能看到这样的姜风荷,还真是稀奇得紧。 只是她高兴了,姜风荷却不高兴了。原本就压着一肚子的火,如今还被一个她从来看不起的、名不正言不顺的公主嘲笑,姜风荷性子一下就上来了,手里的茶壶一松,就只这样扔到了桌上。迟迟猝不及防,手还来不及撤走就被里面溅出来的热水给伤到了手,白嫩的手上立刻红了一大片。 琉璃立刻冲上来,用帕子按住迟迟的手背,一边吩咐小宫女去叫太医,一边扶着迟迟走到后面。姜风荷在心里骂她装腔作势、小人得志,但还是跟着一起朝内室走去。她刚刚踏进来,琉璃就转过头,硬着声音对她说道,“姜四小姐,长公主殿下受伤了,恐怕不能再陪你玩耍,还请小姐暂退,改天再来吧。” 姜风荷面色一僵,被个宫女这么下面子,脸色当即就有些不好。她虽然无脑,但总算还记得这里是皇宫不是她姜府,朝帘子那边稍微福了福身子,敷衍道,“那臣女就先告辞了。”说完也不等迟迟叫她离开,就这么带着丫鬟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她出了殿门,正要往偏殿走,就看到一个宝蓝色的身影步履匆匆地过来,那人一身肌肤比女子还白,唇不点而朱,偏偏一双眉毛和一对眼睛凌厉得不行,硬是将原本秀气至极的五官冲淡了不少。那人风姿韶秀,一时竟看得姜风荷呆立当场,直到人进了殿门,她才反应过来,讷讷问旁边的小丫鬟,“那是谁?”鼻端还有一缕幽香,真是雪影梅魂般的人物。 小丫鬟也看呆了,过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生怕姜风荷打她,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她。只是这次的姜风荷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发作,而是依旧转头看向刚才那人离开的方向,这样的人,如果能够为自己拥有,该有多好? 第三章 第三章 纪无咎进殿来,人未到声先至,“如何?” 第3节 琉璃正在拿冰过的帕子给迟迟敷手,见得纪无咎,默默退下来,垂首回道,“姜四小姐不小心将茶壶打翻了,里面的热水是刚刚灌的,就这样洒在了殿下手上。” 纪无咎微微皱眉,小心翼翼地拿起迟迟的手细细看了看,白嫩的小手上此刻鲜红一片,原本一双红酥手,现在多了几个豌豆大的水泡,看上去碍眼急了。他拿了手指轻轻一碰,迟迟就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纪无咎抬起头来扫了一眼殿中诸人,目光所及之处,宫女太监无不垂首,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来,“你们怎么伺候的?” 原本守在迟迟身边的那两个宫女吓得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不停发抖,不住地磕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未及纪无咎发作,迟迟倒先轻笑了一声,冲那几人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纪无咎转头过来看她,迟迟撒娇般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脸上现出几分无奈来,转过头来对宫人们吩咐道,“公主叫你们干什么?”宫女太监们这才鱼贯而出,偌大的寝殿里除了迟迟和纪无咎,再无第三人。 琉璃跟着众人走到厅前,刚才跪在迟迟面前的那两个宫人正打算离开,她却叫住了她们,“你们下去一人领二十个板子。”二十个板子,虽然不致命,但打在这些娇生惯养的宫女们身上也是要一阵时间才能修养好的。那两个小宫女年纪还小,听见琉璃这样说,吓得赶紧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只希望琉璃能够收回成命,绕过她们这一次。 琉璃叹了一口气,走到她们跟前,脸上露出几分怜悯的神色来,“我知道这跟你们关系不大,但有什么办法?”谁叫你们是宫女呢?那人是姜风荷,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人,出了事,只能拿宫人来抵罪了。“赶快去吧,等下纪大人得了空,那可就不是简单的一顿板子能了事的。” 那两个小宫女听出来琉璃是在救她们,再也不耽误,赶紧站起身来,一路小跑到了后院。琉璃看着她们的背影,又看了看寝殿里相对而坐的两个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去给纪无咎泡茶了。 人都走光了,纪无咎这才转头过来看她,明明脸上还挂着眼泪,一双眼睛却晶晶亮,带着几分笑意,好像初七初八的月牙儿,让看得人心中不由一震。 纪无咎伸出手来,擦掉她腮边还挂着的泪珠儿,打趣道,“又哭又笑,跟小狗一样。”迟迟不说话,他又低头看了看她的手,问道,“疼吗?” “你来了我就不疼了。”她笑容浅浅,看得纪无咎心中一暖,只见他垂眸笑道,“敢情我还有灵丹妙药的作用。” 你便是我的灵丹妙药。迟迟在心里如是说。 她嘴上却没有做声,纪无咎又问道,“叫了御医了吗?” “一早便叫了。”说话的却不是迟迟,而是琉璃。茶已经泡好了,她端到纪无咎面前放下,状若无意般地接过纪无咎手里的帕子,低首说道,“还是让奴婢来吧。”迟迟眼中黯了黯,抬眼望向纪无咎,他却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目光,将她的手交到琉璃手中,自己坐到了一旁。 迟迟有些闷闷不乐,看了看琉璃,又看了看纪无咎,可他们两个人,没一个人愿意接受她的目光,每次望过去,都落了空。她越想越生气,干脆把手从琉璃手中一抽,闷声道,“不冰了。” 不冰就不冰吧。琉璃将帕子一收,人却不走,而是将帘子给她放下去,柔声道,“太医快来了。”男女有别,太医诊脉,理应回避的。 迟迟闷在床上哼了一声,纪无咎却想笑。不用看就知道她现在一定气鼓鼓的,脸圆圆的,好像池子里养的那两尾圆鼓鼓的金鱼一样,听到他的笑声,迟迟一把掀开帘子,果真气鼓鼓地瞪着他,“纪无咎你笑什么?” 他眉眼含笑,仿若春花,“笑你这么大一个姑娘了,还这么小性子。”他说得好像很对,迟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话来反驳他,又不甘心这样被他打趣一番,“刷”地一声放下帘子,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正在说话间,太医过来了,琉璃赶紧迎了上去,又拿了绢丝手帕放在迟迟腕上,让太医瞧了,就去转身拿赏钱去了。纪无咎在那里,见已经看完,上前问道,“如何?” “并无大碍。”太医从药箱里掏出两个小瓷瓶,交到琉璃手中,“瓶里的药膏早晚三次厚敷,不要沾水。另一瓶里是微臣做的药丸,也是早晚三次服用。要洗手拿湿帕子沾湿擦净就好,殿下记得这几日也不要用手,保养好了不出旬日便又能回复如初。”宫里的贵人娇气的很,都不耐烦喝那又黑又苦的药,太医院想出办法来,将能够做成丸子的药打碎,团成丸子和水服用,比起喝药来好了许多。 琉璃将赏钱拿给太医,将人送了出去。见迟迟没什么事情,纪无咎也打算离开了,“迟迟,我就先走了。” 她终于记得不再生气了,掀开帘子看他,“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纪无咎失笑,“这段时间比较忙,等我不忙了就来看你。”得了他的允诺,迟迟并没有太高兴,樱唇微微翘起,莹白的脸上全是不满。见她不高兴,纪无咎又低声哄道,“你乖乖的,我就来看你。” “什么叫乖乖的?” 纪无咎莞尔,“好好吃药,琉璃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迟迟虽然不满,但也知道只能这样了,于是点了点头。纪无咎见她像小猫儿一样,心中一暖,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寝殿。 他走到正殿,正在环视间,琉璃却已经送了太医回来。见他在找人,走上前来对他说道,“刚才那两个宫女奴婢已经发落了。”纪无咎盯着她看了会儿,琉璃却是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他忽地笑了笑,一笑之间,真的好似千树万树梨花开,清冷之气扑面而来。只听他似笑非笑地说道,“难道我还能落了你的面子不成?” 琉璃口称“不敢”,纪无咎却已经迈开步子,朝殿外走去。 走了没几步,就碰上了人。来人已经换了身衣裙,鹅黄色的儒裙上面披着一件嫩绿的小衫,仔细看过去,裙子和衣衫上都用金丝阴线织了暗花,大团大团的牡丹花,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既华贵又不失这个年纪的娇俏。见到纪无咎出来,她连忙迎上前去,可原本的勇气在见到纪无咎的那一刻突然又丢了大半。 她不说话,纪无咎也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过了半晌,姜风荷终于忍不住,面色一红,垂首道,“公主……公主怎么样了?”说完又连忙补充道,“我原本想去看她的,可又害怕公主现在不方便见我……”声音委屈,配上她那一低头的娇羞,还真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既然是担心迟迟,哪里还有什么害怕不方便见她的事情?姜风荷的心思纪无咎一瞬间猜了个七七八八,只觉得腻味得紧,却也还是强忍着不耐应付她。“公主已然无恙,犯了错的宫人也受到了惩处。姜小姐实在无需多虑。” 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姜风荷猛地抬眼看他,可目光触及到那一双黑玉般的眼睛和那张俊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时,又猛地垂了下去,小声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金丝银线织成的裙衫,这等富贵,连天子之女都难以企及,除了姜氏女还会有谁?” 姜风荷被他一句话说得立刻心花怒放,连早些时候被皇帝冷落的恼怒都去了大半。她扭捏了半晌,才娇羞地开口,“你知道了我是谁,我还不知道你谁呢。” 纪无咎脸上露出一个淡漠的笑容,“区区贱名,不足挂齿。”见姜风荷还要再问,他截口道,“外面风大,小姐还请保重。”说完便再也不看她一眼,举步径自朝前面走去。 姜风荷被他这句关心的话说得心神激荡。到底是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平时除了父兄再没有同其他男子相处过。乍然之间见到的又是这等神仙人物,一时忘了分寸也是理所应当的。等到她回过神来还想再他名字,转头一看,却早已经人影杳杳,只余鼻端一缕幽香,告诉她刚才并非美梦一场。 迟迟受伤的事情,不出半日便传遍了整个皇宫,姜太后那边也得到了消息,知道是姜风荷弄出来的事情后,娇美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来,“如果不是姜家只有她这么一个适龄少女,哀家才不会同意她进宫来呢。”皇帝人影子都还没有见到,就先把长公主给伤了。 姜氏身边的心腹慧娟姑姑低头笑道,“娘娘,也亏得四姑娘懵懂。”姜氏知道她这话的意思,闭眼轻哼了一声,“也亏得她蠢。”人不聪明嘛,才好拿捏,虽然有的事情碍事,但比起那些滑不留手的,总要好太多。 第四章 第四章 一只纤白的素手从帘幕中伸出来,在外面探了几探,终于找到掉到床下的衣衫,像是怕被咬到了一样,赶紧拿着缩回帘子里面。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过了不多时,帘子被拉开,姜素素一张芙蓉面,便露了出来。 她的脸色不再像之前那样惨白一片了,双颊绯红,好像被彩霞染过一样。她将床帘用床脚的钩子挂好,抬手之间没有扣好的衣服从肩膀上滑落下来,上面红痕斑斑,衬着雪白的肌肤,好像雪地红梅般,醒目却又暧昧。 她身侧伸出一只手来攀上纤弱的肩膀,李湛半抬了身子将头靠在她肩膀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再休息会儿,这么早起来干什么。”说着便偏了头,往姜素素露出来的肌肤上亲了亲。 姜素素“哎呀”一声,侧身想要躲开,哪知李湛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被子里的手臂将她抱得死死的,“别躲。”姜素素果真不再躲,李湛硬是在她肩膀上又留了几个红印子,才把人放开。 她得了空,从床上起来,看了一眼屋子里散乱一地的衣衫,想着这几日的荒唐,脸上又红了一大片,再也不敢看一眼,赶紧低头将衣服一一捡起来,放到架子上摊开。可打开一看才发现好多衣服都被撕破了,不能再穿,回头一看,偏偏床上那个罪魁祸首还笑意晏晏地看着她,脸上全是志得意满。 姜素素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衣服一放,“都怪你,衣服成了这个样子我还怎么穿?” 李湛从床上坐起来,墨色的长发胡乱散在胸膛上,白皙的肌肤上面纵横交错着几缕鲜红的抓痕,夹杂在点点红印之间,暧昧之气扑面而来。他一把将将姜素素拖上床,在她耳边低声说道,“那就不穿了。”说着便要伸手过来解开她的衣服,姜素素连忙把他的手拍掉,不许他再胡作非为,“跟你……无媒苟合,已经是我这一生中做的最出格的事情了。你还要乱来。” 李湛也是逗她,听她语露忧愁,果真放下手,但抱住她腰的手却没有松,“什么‘无媒苟合’?我临幸自己的妃子,谁敢说什么?” 姜素素偏头看他,李湛见她面露疑惑,笑着对她说道,“素素,我来就是接你进宫的。” “可是,四妹妹……” “其他的你不用去管,我自会处理。”他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只是要委屈你一下了。” 第4节 “皇后的人选早就定了。”像是怕她生气般,李湛连忙抓住她的手放在胸口,急急解释道,“但在我心里,你才是我唯一的妻子。这一点,无论皇后是谁,永远都不会变的。” “我当然信你。”姜素素表白完,情绪也不自觉地低落下去,“我知道,像我这样的残花败柳,原本就不配你这样的人……这几日的欢愉是我一生都不曾经历过的,重光你能给我,哪怕是死,我也无憾了。” “说什么死呀活的。”李湛在她颊上啄了一下,“我们都要好好活着,说好了要相伴一生,谁也不先离开。” 姜素素笑了笑,脸上的忧愁总算是去了些。如果事事都能像人想的那样,该有多好呢。 她伸手将李湛胸膛上的头发给他理过去,垂眸问道,“皇后的人选……是四妹妹吗?” 李湛怕她生气,连忙解释道,“素素你放心,我与她成婚不过是迫于姜赋淳和母后的压力,婚后绝不碰她。只有你,只有你才是我的妻子,我李湛今生唯一的妻子。” 听他这样急切地表白,姜素素又是甜蜜又是辛酸。她抬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这样多嘴问一问。”姜素素偏头,眉眼拢上一层浅浅的轻愁,“况且,不是她也会是别人的,与其是别人,我倒宁愿是她了。” 李湛也沉默了。哪怕感情再浓,两个人心里也无比清楚,皇后之位绝对不可能属于姜素素。只要姜赋淳和姜太后还在一天,只要李湛这个皇帝还没有正式手握大权,那他的婚姻就只能是政治的牺牲品,绝对不可能按照他的意愿来进行。 他沉默了片刻,猛地抱紧了姜素素,像是发誓一样,承诺道,“素素,你放心,总有一天我要叫你母仪天下,叫谁都不能再给你颜色看!” 姜素素抬头,望向那双执拗又澄澈的双眸里,像是要回应他这样笃定的语气,“好!” 你是我的夫,是我的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将来如果真的有这样一天,只愿你还能记得今日给我的承诺。 她将头靠在李湛的身上,耳畔传来他心脏跳动强而有力的声音,姜素素弯唇笑了笑。其实重光啊,能够和你在一起,我才不稀罕什么皇后之位什么母仪天下呢。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好,只要能够跟你在一起,哪怕前方是荆棘是刀剑,我也不怕的。 *********************我是场景转换的分隔线*************************** 自从那日见过一次纪无咎之后,姜风荷日日去甘露殿请安,都再也没有见过他了。起先迟迟还强打着精神来应付她,毕竟这阖宫上下都知道,姜四小姐就是未来的皇后凉凉,她一个当小姑子的,见了自己的未来嫂嫂,怎样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可她跟姜风荷实在不是一路人,两个人也说不到一块儿去,姜风荷的心思也明显不在她身上,两人见了对话干巴巴的什么都没有,迟迟简直不想再见她了。开始相处了几天之后,迟迟就借口手伤未愈不再见她了。未来嫂嫂就嫂嫂吧,反正只要她不行错踏错,别说嫂嫂了,就是哥哥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姜风荷去迟迟那里原本只是为了见到纪无咎的,可是连续几天,非但人没有见到,反而要跟迟迟一起,她也闷得不行。后来见迟迟闭门不见,干脆也就不去了。 那个少年如雪般清透的容颜还在眼前,可他人却真的像雪一般消失不见了。姜风荷很想去打听打听,可她本来就是大家小姐,再白目再花痴也知道也不是她应该做的。况且,进宫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可没有忘呢。 宫里什么都好,就是不如在自己家中自在。母亲卢氏在姜府后宅中一手遮天,姜赋淳从不过问后宅之事,姜风荷作为卢氏唯一的女儿,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将她关在宫中这么多天,也没有个可以说话的人,实在是难为她了。 百无聊奈之下,她跑到御花园里,此刻正是春天,各种奇花异草斗得正欢。姜风荷招来旁边的宫女们,要她们去给自己把园子里开得好看的花都摘下来。她的身份在宫中早就不是秘密了,只是摘花这样的小事,宫女们还不至于违拗她这个贵人。一时之间,园子里到处都是宫人们忙碌的影子。 姜风荷还嫌不够,唯恐错过了什么奇花异草,干脆自己出来,边走边看,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花园里曲径通幽弯弯拐拐,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一处临水的小亭子旁边。姜风荷远远望去,亭中站了一个人,一身宝蓝色长衫,长身玉立,正对着湖面上微微露头的戏水鸳鸯作画。这个人姜风荷从未见过,不过她眼尖,即使隔得这么远也看得出来那人身上的衣衫料子并不好,只是普通的云锦,想来也不是什么权贵,当下便放心了大半,抬起头趾高气昂地走了过去。 “喂,你在干什么?”不等那人答话,她就径自转到前面,看了一眼那人的画作,点头赞赏道,“你这画师,手艺不错嘛。”姜风荷扶了扶头上的钗,想起今日又换了一套她中意的新衣服,连头面都是新的,不由得心情大好,走到那人面前,对他说道,“给我画一幅吧。” 话没太大的错误,但语气却颐指气使,十分招人讨厌。那个“画师”抬起头来,一张脸清秀隽永,是个难得的美男子。他只看了一眼,姜风荷脸就“刷”地一声红了,暗骂自己唐突,要是早知道这人长得这么好看,她才不那样说话呢。 那人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目光触及到她腰上的玉配时,眼神闪了闪。再看时,目光已经比刚才冷了几分,“一见男人就脸红,这是个什么毛病?”这话说得有些恶毒,若是坦坦荡荡,如何会脸红? 姜风荷再蠢也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意思,立刻便不干了,指着那人的鼻子说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我说话?本小姐叫你画那是抬举你!不过一个小小的画师,居然也敢对本小姐这样说话,活得不耐烦了吗?” 她“啪”地一声将桌上的纸抓到那人的面前,“画,本小姐叫你赶紧给我画画,一直画到我满意为止!” 那人冷笑了一声,文质彬彬的脸上居然也有了几分怒气,“你不是说不知道我是谁吗?怎么就敢说我是画师呢?” 姜风荷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嗤笑了一声,“穿的还是去年的云锦,难道你还是什么达官贵人不成?” 那人看了一眼姜风荷身上的衣衫,冷笑了一声,“是啊,姜赋淳的家眷好贵重的身份,皇帝尚且穿的是去年的云锦,姜府家眷穿的却是今年理应进贡上来云霞织,真是好贵重啊!” 姜风荷愣了愣,终于弄清楚眼前人的身份,脸上立刻一片惨白,“唰”地一声就跪了下来。 第五章 第五章 书房之中安静极了,只听得见李湛有一下没一下拨弄茶盖子的声音,姜风荷早就让人给带到偏殿去了,要不然见了此刻阵仗,恐怕早就吓得站不起来了。 她不在,姜赋淳却还在。李湛到底忌惮他,虽然姜风荷冲撞在先,但也没有丝毫不给姜赋淳面子,依旧给他赐了座。 李湛像是非要喝了那盏茶才开口说话一样,等了良久,茶终于渐渐冷了下来,他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见姜赋淳手旁的茶碗还未动,开口问道,“怎么?宫里的这茶,不合宰相口味?” 姜赋淳连称“不敢”,正要端起来,李湛却轻笑了一声,俊朗的脸上浮现出几丝若有若无的讽刺来,“是啊,想必这宫里的茶还没有宰相府上的新。”他放下茶碗,瓷器敲击在木桌上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咯噔”一跳,“什么时候朕也要去宰相那里见识见识。” 身为臣子,用的东西比皇帝本尊还要好,已经是逾距了。姜赋淳知道他是在说之前姜风荷的事情,到底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两朝老臣,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坐得好像一尊菩萨,“小女言行无状,是臣管教无方,回去之后定会好好教导,保管下次陛下再见时,已经脱胎换骨,堪当天下妇人表率。” 天下妇人表率,除了皇后没人能当得起他这句话。姜赋淳三言两语就把重点转移到了姜风荷身上,丝毫未提他扣住贡品的事情,反而将了李湛一军。 李湛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暗骂了一句“老狐狸”,口中却道,“宰相能如此严厉自然好。然而朕就怕,宰相忙于朝政,不能在后宅放太多心思。姜夫人爱女心切,不忍女儿受苦,到时候别说天下表率了,就是普通人家的主母也难以胜任。” 姜赋淳听他如是讲,以为他要借此机会分走自己手里的权力,连忙站起身来,朝李湛行了一个礼,说道,“臣为国尽忠,哪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都是为人臣子之责。安定后宅,教养子女,是臣为人父母之责。小女失礼于陛下,是臣养而不教,还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 给了他教养子女的机会,满足了他为人父母的责任,朝政之事也一样要满足。姜赋淳打太极的本事太高,李湛目光闪了闪,干脆不去接招,“朕只是有些好奇。都说‘龙生九子各个不同’,宰相的二千金进退有礼,怎么到了四小姐身上就是这副模样?”他抬眼看向姜赋淳,“要多让四小姐和她姐姐多多相处才是。” 姜赋淳连口称“是”。只见李湛放下杯碗,舒展了一下身体,说道,“不若这样吧,以后让她们姐妹同进同出,想必有了二小姐的影响,四小姐的礼仪应该会学得很快才是。” 姜赋淳面露难色,“这……” 同进同出,姜风荷到哪里,姜素素也要到哪里。将来进了宫,自然也是一起的。李湛却明知故问,“这有难处?”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快,姜赋淳又行了一个礼,说道,“小女能得陛下青眼自然是她三生有幸,然而……如今小女是新寡之身,恐污圣体……”姜赋淳不愿意姜素素进宫来,李湛跟她的感情他也是看在眼里的,姜素素进了宫,姜风荷必然失宠,而且,照姜风荷和李湛的感情,将来如果真要她在中间说句话,恐怕她还是向着李湛。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让姜风荷进宫呢,起码卢氏还在姜家,姜风荷又比姜素素更容易把持,操纵她,可比操纵一个姜素素容易多了。 李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既然这样,干脆就一个都不要进宫来了。姜风荷言行无状,冲撞圣驾,实在不堪凤位,朕罚她回去闭门思过三月,姜相亲自督导,什么时候学好了规矩什么时候再出来。” 这话一旦传出去,别说进宫了,姜风荷这辈子都别想再嫁人了。李湛这是在提他自己的条件,要姜风荷当皇后,可以,但姜素素必须一起进宫。否则,一切都别谈。要是不答应,姜赋淳跟着一起回去修养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手中权力还剩多少,可能只能看李湛的意愿了。 思及如此,姜赋淳赶紧站起身来,跟李湛行了个礼,“多些陛□□恤。” 李湛朝他挥了挥手,姜赋淳弓着身子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处,李湛像是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地说道,“既然相府千金能够穿得起千金一尺的云锦织,想必姜相家中应该十分宽裕。正好京城连日大雨,许多百姓流离失所,不如由姜相出资,搭建三百个善堂,安置流民?” 三百个善堂,每个善堂一万两,便是三百万白银。姜赋淳正要拒绝,李湛又轻轻巧巧地开了口,“朕体恤姜相,将来小姐进宫,陪嫁一应免去,朕自会好好待她们。” 这又在拿姜风荷进宫的事情来要挟他了。姜风荷是进宫当皇后,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给她准备?李湛说得好听,姜赋淳却吃了个闷亏。他正要再说,李湛却又摆了摆手,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姜相先下去吧,朕还要看书。” 姜赋淳只得打掉了牙和血往肚里吞,默默地去了。 自己目的达成,李湛也没有了刚才那副不耐烦,取而代之是一片轻松。他招来一旁随侍的春寿,“你师父呢?” 第5节 春寿躬身答道,“回陛下,师父他在他自己住的地方呢。”李湛闻言也不在意,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朕去找他。” 纪无咎在宫中地位超然,原本他跟在李湛身边伺候,但后来李湛发现他还有更大的用处,加上春寿也慢慢成长起来了,于是一些小事情就不让他去做了,纪无咎也就不像之前那样随时待在他身边了。 纪无咎住的地方是离掌乾殿不远的一处小院子,叫棠棣。李湛来过很多次了,这次也一样轻车熟路,连个跟随的人都没有。走进去一看,纪无咎正躺在院子里的花从前看书,听到声响,他抬头一看,雪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好像春雪初融般沁人心脾,“陛下这样子,可是事情已经办成了?” 他跟李湛兄妹从小一起长大,李湛在他面前也相当随意,从未将他当做宫人一般看待,行不行礼也从未放在心上过。李湛听了,也是一笑,径自走过来坐到纪无咎旁边坐下,笑道,“无咎你当真神机妙算,朕按照你说的,姜赋淳果真答应了。” 即使姜素素已经跟李湛有过夫妻之实,但若是姜赋淳咬死了不松口李湛也无可奈何。他总不可能冲进姜府把人给抢回来吧。如果一开始直接就去要,那就相当于将自己的底牌早早地摆出来了,姜赋淳久经沙场,自然不会答应。就算要同意,恐怕又要趁机提出新的要求,来巩固自己的权力。但如果一开始不说,只说要分他的权力,或者不让姜风荷进宫,他为了保全自己必然会牺牲一个小小的姜素素。 两相博弈,看的不过是谁先把底牌亮出来而已。 李湛是文人脾性,对这些阴谋手段并不清楚,纪无咎只是略施小计便让他心悦不已。 他得了称赞,也不说些推辞的话,只是笑着给李湛斟了一杯茶,说道,“陛下可算是放下一桩心事了。”把姜素素送去碧瑶园也是他提出来的,不过是为了给今日的事情多一重保障罢了。如果没有姜风荷横生枝节,姜赋淳一味不肯,那可能就要直接叫破了。若是姜素素未婚先孕或者无媒苟合,就算进了宫,那也是她的一个黑点。况且姜素素性格内向沉静,纵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会介意的。如今有了更好的解决方法,之前的打算自然是用不到了。 李湛也高兴,但又有些后怕,“姜赋淳不会后悔吧?” 纪无咎摇了摇头,“他到底是一国宰相,这点儿脸面还是要要的。况且,他若反悔,便是抗旨,姜相不会这么做的。”还有个原因他没有讲,姜赋淳热心名利,纵然不愿意姜素素进宫,但多一个女儿就多一重保障,为了他的权利,就算不想,他最终也还是会答应的。 *******************************我是分隔线**************************** “啪”地一声,姜风荷被上面砸下来的茶碗打得脸一偏,温热的水洒在脸上,连擦都不敢擦一下。卢氏刚想要站起来,却被姜赋淳一个眼风给吓得又坐回了原地。坐还坐在那里,只是怎么样都坐立不安。 “哼。好大的胆子!自己不带招子出门,想死别拉着全家人跟你一起陪葬。”如果不是她不日即将嫁入皇家,姜赋淳可能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哪儿能让她就这么轻松地跪在这里。整整三百万两白银,被她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甩了出去,但凡她能机灵一点儿,也不至于原本就板上钉钉的事情还要被皇帝拿出来三番五次地辖制他。 姜赋淳越想越气,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指着她,“如此招摇,如此轻浮,你往日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那手指就快戳到姜风荷脸上去了,她下意识地躲了躲,姜赋淳看了她一眼,冷冷地哼出一声,续道,“我在家里说过多少次了,你马上要成为皇后,一族荣辱系于你身,居然还这么不知检点。幸好你遇上的皇上,要是换成其他外男,你这样撞上去,说你不守妇道都是轻的!”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卢氏也有些不高兴,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看向姜赋淳,“老爷,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况且又没有什么大错,她在皇宫里受了那么多苦,也知道自己错了,你就让她起来吧。妾身往后一定好好教她,一定不会让她给姜家丢脸的。” 她的话非但没有浇灭姜赋淳的火气,反而让他的火气越发上涨了。他猛地转过身来,冲卢氏沉声道,“我还没有说你呢。你身为当家主母,自己的女儿不教,还能做什么?这次的事情如果不是太后娘娘在后面施压,你以为可以这么轻松地就了结了吗?若是你不愿意坐这主母位置,趁早说出来,我好换人!”像是看也不愿意看到她一样,姜赋淳丢下一句“愚昧妇人”之后便拂袖而去,连看也没有再看她们母女一眼。 第六章 第六章 卢氏看着姜赋淳远去的背影,手中的锦帕都要被她搅烂了。眼见着姜赋淳离开,姜风荷才敢从地上站起来,扑到卢氏怀里,哭道,“娘,女儿不想进宫了,女儿不想……”说了两句,就被卢氏拿手堵住了。她伏低了身子在姜风荷耳边轻声道,“我儿这是说的什么糊涂话。你没看到你爹为了你进宫的事情费了许多心力吗?千万不要再胡言乱语让你爹听见,要不然你等下又要受罚了。” 姜风荷连忙噤声,只是伏在卢氏怀里哭个不停。卢氏看着自己女儿尚且稚嫩的脸庞,心下一酸,知道这些事情也不是她说了算的,就算她将这件事情告诉哥哥,哥哥也不会同意的。当皇后,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可身为母亲,她却实在不想将自己女儿推进那个火坑里。更何况,这次进攻,一起进去的,还有二小姐姜素素。那个jian婢,跟皇帝早有苟且,皇帝做这么多事情还不是为了她?可怜了自己的小女儿,就这样被他们当成了筏子。 卢氏爱怜地看了一眼姜风荷,在她耳边说道,“荷儿,你的委屈,娘都懂。但皇帝不是平常男子,你若是进宫成了皇后,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就连爹和娘,将来都要仰仗你生活呢。”见姜风荷慢慢止住了哭声,卢氏又续道,“至于你二姐……她不过一个残花败柳,皇上念旧,将她接进宫中,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万万都不能跟你相比的。你不要同她置气,皇上后宫里人不多,进去之后你要跟你姐姐相互扶持……” 她还没有说完,姜风荷就已经转头过去,不想再听,“要我跟姜素素和好,那怎么可能?”姜素素以前在家时,处处压了姜风荷一头。同样是嫡女,姜风荷是继室所出,听上去就是没有姜素素名正言顺。 卢氏早就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连忙一把抱住她,“我儿,你马上就要成大人了,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以你的品貌,想要得陛下欢心其实并不难。只是……”她看着姜风荷的脸,第一次后悔怎么把女儿教成了现在这幅什么都不懂的模样。眼看着就要进宫了,皇宫那种吃人的地方,她这个样子,怎么活得下来……可如今却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让她在最短的时间里以最快的速度成长起来。卢氏微微收敛心神,把姜风荷抱得死死的,“荷儿,娘知道现在跟你说的话你有些接受不了,但想要陛下喜欢你,想要你的后位稳固,你只能照为娘说的去做。” 姜风荷听她说得郑重,也收起了自己的小性子,看着卢氏。“你也知道,经过了御花园的事情,陛下恐怕对你心有芥蒂。原本就不喜欢你,恐怕还会对你心生厌恶。但你也不要着急,你年轻貌美,又出身高贵,不知道比其他女子好了多少。陛下只是暂时不喜欢你,等到将来他见了你的好,自然就会恋慕你。” 姜风荷面露不信,“还有姐姐呢。” “你听娘说。”卢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陛下现在迷恋她,不过是因为当初求而不得,她是嫁过人的,早就失了清白,我儿,天下没有哪个男人不在乎这个。陛下只是现在不在乎罢了,等到感情过去了,他自然就会觉得你姐姐配不上他。只是之前这段时间,他必定会忽视你,你也不要着急,要时常过去找你姐姐,跟她拉好关系。一来,你们都是姜家的女儿,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情,整个宫里只有她能帮你。二来……”卢氏垂眸,“你姐姐心软,你经常去她那里,不仅可以经常碰见陛下,还可以让你姐姐升起对你的愧疚,将来陛下再过来,她就会把他往你那里推了。” 卢氏久居内宅,自然对这些争宠手段信手拈来,只是姜风荷到底是个年轻姑娘,只听见卢氏要她经常去看姜素素,心里就有些不愿意。卢氏见她面露不屑,知道她没有听进去,干脆出言吓吓她,“荷儿,你今日要是不听娘的话,将来吃了苦想要回头,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皇宫不比咱们家里,万事有娘帮你扛着,过段时间你进了宫,真要出了什么事情,别说娘了,就是你爹,恐怕都不能救你。” “后宫倾轧从来严重,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娘不是在吓你,你原本性子单纯,进去之后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凡事记得一个‘忍’字,忍得了才能当得了人上人。你当了皇后之后,理应肩负起后宫之主的责任,千万不能再像在家里这般无所顾忌了。陛下忧国忧民,你就不能铺张奢华。他若是想要纳妃,你就不能拦着,非但不能,反而还要笑脸相迎,帮他张罗。” “那这样,做皇后还有什么意思?还不比我在家自在呢。”姜风荷听了不耐烦地说道,“好看的衣服不能穿,好吃的东西不能吃,连自己的丈夫都要亲手送到别人手上,这有什么意思?” 卢氏苦笑了一声,回答道,“那有什么办法呢?这原本就是我们女子的宿命,怪不得别人,要怪只能怪你投身当了姑娘家。别说你嫁的人是皇帝,就连你娘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夫君要纳妾,她连只看着都不行,还要亲自出面帮他办好;侍奉姑婆,稍有差池便是她这个做媳妇的错;还有妾室们有了孩子,她还要做出一副主母派头,半份嫉恨都不能露出来。 卢氏将姜风荷往怀里抱了抱,“这些都没什么,最要紧的是,你生下嫡长子,只要有了孩子傍身,就是将来宫中妃嫔再多,也没有人敢动你分毫。” 且不说卢氏这些话姜风荷究竟听进去了多少,一月不到的时间里,皇帝大婚,她一顶大红花轿,就这样从姜府送进了皇宫。 因为还在孝期,婚礼并不盛大。但该有的还是有,虽然之前李湛说了不要嫁妆,但姜赋淳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给姜风荷准备,尤其是卢氏,恨不得把家里的仓库给搬空。至于姜素素,她只是普通嫔妃,早在姜风荷进宫之前半个月就被李湛接了进去,卢氏恨她恨得要死,自然不可能给她准备什么东西。姜素素连同其它几个大臣的女儿一起被封了位分,她成了婕妤,在里面位分不算太高,但也不低了。姜赋淳知道这是李湛在给他和卢家留面子,毕竟,先纳妃比刚刚大婚就纳妃好了太多。况且他这次,又不仅仅只是纳了姜素素一人,姜赋淳若是有异议,直接也就得罪了其他家,最终的目地已经达到了,他不会自毁长城的。 因为意识到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教导姜风荷了,卢氏并没有将姜素素进宫的消息瞒着她。彼时她尚且还在绣楼中绣嫁妆,听到了这些居然只是扔了几个杯子,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举动了。卢氏一面辛酸,一面又略微放下心来。人总是要慢慢长大的,不可能被父母保护一辈子。姜风荷能够慢慢控制自己的情绪,那自然是最好的了。 因为皇帝大婚,宫中到处都张灯结彩。姜风荷被送到了李湛的寝殿里,今天累了一天,原本初为人妇的喜悦已经被疲惫冲淡得所剩无几。要不是丫鬟飞雪三番五次耳提面命,她恐怕早就要大发雷霆了。 飞雪是卢氏一早就给她准备好的丫鬟,这次进宫,她带了两个人进来。另一个□□芽,长得甚是貌美。姜风荷知道卢氏是什么意思,这本是大户人家的惯常手段,况且春芽的父母弟兄都还在卢氏手中,不怕她将来生出些其他心思。因为知道春芽是卢氏送过来希望将来能够帮她固宠的,所以姜风荷对她并不亲近,反而有种淡淡的嫌恶,倒是颇为依仗飞雪。 耳畔传来一阵脚步声,感觉到前面有一片阴影,姜风荷还没有反应过来,头上就一轻。她抬起头,烛光中李湛俊朗的面容看不出所以来,只觉得高深莫测。李湛看了她一眼,一旁的喜娘连忙给他端来合卺酒,李湛瞥了一眼,并不伸手去接,还是姜风荷,接了过来,又递给他一杯,“陛下,臣妾知道你心悦姐姐,娶臣妾不过是无奈之举。但身为女儿家,何尝不希望夫君能够只喜欢自己一人?臣妾也不奢求有生之年在陛下心中能有姐姐的十之一分的分量,但也希望能够占据一个小小的位置。”她将那杯合卺酒举到李湛面前,继续温婉言来,“今晚于陛下或许只是千千万万个夜晚中的一夜,并无不同。然而对臣妾来讲,却是今生只有一次,意义非凡。所以,还请陛下圆臣妾一个小小的梦,将这杯合卺酒喝了吧。” 李湛眼中露出几分惊讶来,这样的姜风荷,跟那天在凉亭里大发雷霆、刁蛮骄纵的姜风荷完全不同。他并非铁石心肠,也知道姜风荷进宫不是出于她的意愿,想到将来恐怕还要冷落她,心中愧疚更甚,伸手接过那杯合卺酒,一饮而尽。 喝完酒,姜风荷俯下身子,给他行了一个礼,口中称道,“臣妾恭送陛下。” 李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转过身,离开了寝殿。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姜风荷才冲宫殿里其他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却独独留下飞雪一人。 殿中只有她们两人,姜风荷连忙转身拉住飞雪的手,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飞雪,照你说的那样,陛下果真不再厌烦我了。” 飞雪笑了笑,拉住她的手,安抚道,“小姐,只要你按照飞雪说的来做,别说一个二小姐,就是再多的‘二小姐’都不足为虑。将来你不仅有后位,还有陛下的无上宠爱,都在那里等着您呢。” 窗外,一个小太监收回贴在门上的耳朵,一个转身,隐没在了黑暗当中。 第七章 第七章 “不玩儿了不玩儿了。”迟迟将手中的双陆推到,精致的脸上满是不耐烦。“你每次都赢,就不能让让我嘛。老是赢,有什么意思?” 纪无咎却没有说话,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光滑流转,好似绝代宝石一般耀人眼睛,迟迟被他盯了一会儿,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自在地偏过头,小声又别扭地问道,“你看什么……” 第6节 “看这里有个姑娘,明明这么大个人了,还赖皮不认账。”他将桌角小框子放着的金瓜子抓了一把在手上掂量了几下,继续笑道,“你这一晚上,把你这个一个月的月例都输给我了吧。” 迟迟气不过,伸手就要去够,纪无咎手一抬,迟迟立刻扑了个空,她再够,纪无咎就往后仰,硬是不让她够着。两人这样往来了几个回合,迟迟力竭,终于放弃了。气鼓鼓地坐回自己位置上,干脆耍赖,“你也知道是我的月例。你全拿了去,我可没什么东西打赏人家了。” 她耍赖的样子,好像一只赖皮小猫一样,可爱极了。纪无咎继续逗她,“没想到这个姑娘赖皮还撒谎。堂堂一个公主,怎么会连打赏宫人的赏钱都没有?还要从我这里拿。” “不管!”迟迟干脆一撒手,开始不讲道理,“反正你要还给我。” 她话音刚落,纪无咎眼角的余光就瞟到不远处的花丛里多了一个影子,正在朝他招手。“愿赌服输。”他站起身来,将那小盒子一收,朝外面走去,“这里面的钱都是我的了。你若是想要,下次再赢回来好了。” 迟迟举步想要追,琉璃却走上来,一把将她拉住,“殿下,晚上更深露重,你已经在外面坐了这么久了,小心寒气入体,着凉了。” 眼见着纪无咎已经没了人影,追出去也拿不到自己的钱了,迟迟郁闷地摔了一下桌上的牌,闷闷地跟琉璃一起进屋去了。 纪无咎走到回廊下,那个黑影闪身出来,正是刚才偷听姜风荷和飞雪说话的那个小太监,他在纪无咎身边一阵低语,片刻之后,只听见纪无咎沉沉的声音,“我知道了。”他伸手摸向怀里,想要去给小太监拿赏钱,谁知却扑了个空。这才想起来,刚才出来得急,换了衣服就往甘露殿赶,根本就没有来得及拿钱。他将刚才从迟迟那里拿来的金瓜子抓了一把递给那个小太监,充作了赏钱。 那个小太监千恩万谢地退下去了,纪无咎一个人站在灯下,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皎白的脸上,沉静又美好。有飞蛾朝着灯笼飞过来,纪无咎听声辩位,屈指一弹,一道无形劲气直接将那只小小的飞蛾劈成了两半。 他微微一笑,妍若春花,“自取灭亡。” 甘露殿内,迟迟已经喝完了一盅姜汤水,正捂着被子在床上发汗。琉璃从衣柜里给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熏上熏香,迟迟也没有注意,她还在生纪无咎的气。琉璃见她一直气鼓鼓的样子,也觉得好笑,便打趣道,“纪大人不来你要去找,来了你又生气,殿下你可真难伺候。” 说到纪无咎,迟迟立刻来了精神,不过还是气愤满满的样子,“这个纪无咎,真是讨厌。他让我一下怎么了,每次过来都要把我的钱全部赢过去,我一个月只有那么点儿月例,这下可好了。你们没有打赏,可不能找我,去找纪无咎吧,全是他的错。” 琉璃听她这样赖皮的话,也是失笑。“明明是你自己要去找他的,要怪他赢了你的钱,怎么不怪你自己没有定力,主动上去找呢?要是我啊,我就不去找,这样一来,既不会丢了钱,也不会惹得自己生气。” 迟迟听了,沉默了半晌,干脆继续不讲理起来,“不管,反正都是他的错。”琉璃心里微涩,知道说不动她,索性便不再说话,免得讨了她的嫌。迟迟裹着被子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儿,见琉璃还在给她熏衣服,便偏着头问她,“琉璃,你有没有心上人?”琉璃跟她从小一起长大,比迟迟还大了两岁,姜风荷也大了她两岁,可姜风荷已经嫁做人妇,琉璃还跟在她身边,一年到头连个男人都看不见。 迟迟懵懂,尚且不知这样的话以当时的眼光看来,由女子说出来有多惊世骇俗,见琉璃不说话,只当她害羞,便问道,“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默认了。让我来猜一猜,究竟是谁。”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地一转,“是……皇兄?” 琉璃大惊失色,赶紧放下衣服,低声叫道,“小祖宗你小声点儿。” 见琉璃那般神色,迟迟自以为说对了,当下便眉开眼笑,洋洋得意道,“这么说我说对了?” “对什么对!”琉璃瞥了她一眼,“陛下如皓月悬空,我这个当奴婢的连萤火虫都是算不上,怎么可能生出那些痴心妄想的心思。况且,陛下早就有了姜婕妤,外人再难cha入,我得多没眼色。” 迟迟见她说得郑重,便知道不是假话。既然不是李湛,她想了想,“难道是春寿?” 琉璃简直哭笑不得。迟迟还未及笄,对男女之事也不怎么明白,当然不会知道太监跟正常男人的区别了。琉璃回过头来瞪了她一眼,“别乱说。” 不是李湛,也不是春寿,而她们久居深宫,见到的男人就那么几个,难道是……迟迟大惊失色,连被子也顾不上了,一个翻身从床上爬起来,一转不转地看着琉璃,“难道是纪无咎?” 琉璃简直对她无语了。她走过来,将衣服晾在杆上,走到床边替迟迟把被子碾好,“不是不是,不是陛下不是春寿更不是纪大人。” 她看向迟迟,眼睛里的情意清晰可见,“奴婢没有喜欢的人。这辈子,除非殿下不要奴婢了,或者奴婢死了,否则奴婢是不会离开殿下的。” 她是迟迟身边的大宫女,宫里人人称一声“姑姑”,这辈子,除非迟迟嫁人时把她带出去,否则这一辈子都是没有办法出宫的。只是她们感情甚好,她对迟迟也有信心,将来不会丢下她一个人。她这辈子,从一开始就依托着迟迟,自然是不能跟她分开的。 迟迟却不以为意,听见不是纪无咎,她就放心下来了,偏头朝琉璃笑了笑,“你别害羞啊。以后要是有了看得上的人,一定要跟我说啊,我会去求皇兄,认你做义妹,给你封个郡主什么的,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对于这些,迟迟一向没什么概念,琉璃听了却觉得臊得慌。她一把将被子撩起来盖在迟迟头上,嗔怒道,“赶紧睡吧,还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呢。”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迟迟将被子从脸上拿下来,抬眼看了一下已经离开的琉璃,翻了个身。想起刚才自己的提心吊胆,等到琉璃离开了,寝殿里面只有她一个人了,她才敢舒出一口气来。 幸好不是纪无咎,真要是纪无咎,她还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呢。 纪无咎,纪无咎,纪无咎…… 提起这个名字,就好像有梅香在齿间萦绕一般,迟迟念了几遍,终于嗤嗤地笑了起来。 而窗外,纪无咎站在她的床前已经不知道多久了。习武之人听力卓绝,里面哪怕一个再微小的动作都不能逃过他的耳朵。听见迟迟叫他,少女的声音仿佛乳燕初啼,在寂静而又寒凉的夜里,硬生生地让他心中生出一团火来。 迟迟,迟迟,迟迟……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么多年,只是念着,他便能得到安宁。 迟迟钟鼓初长夜,但愿你能伴着我,等到欲曙天那一刻。 ********************************我是场景转换的分隔线*********************** 今夜帝后大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虽然在孝期,婚礼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节一样不少。加上连日来的大雨终于有了停止的迹象,李湛圣心大悦,尽管不喜欢姜风荷,成婚当晚,还是在京城中多处燃放起了烟花。姜卢两家的女儿入主中宫,本身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事,当天晚上,不仅有皇帝下令燃放起来的烟火,还有姜卢两家的增添。一时之间,大半个京城的夜空都被这烟花照亮,火光璀璨之下,帝都犹如白昼。 在姜家出资建造的某处善堂里,一名穿着粗布补丁的少年看着头顶变幻莫测的夜空,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百姓流离失所,上位者却还沉迷在虚假的荣光当中,再这样下去,大厦倾覆只是时间问题。 而另一边,姜家的后院当中,终于等到烟花燃放完毕,卢氏放下绣棚,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蜡烛成灰,烛泪层层叠叠地堆垛在一起,好像人这一生最后的挣扎。 她的陪嫁妈妈朱氏见她抬头,赶紧过来拿走她的绣线,一边给她揉着眼睛,一边劝道,“太太若是累了,便不做了吧。这些东西,交给下人好了。” 卢氏却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宫中的宴席早就应该散了吧,老爷还没有回来吗?”卢氏看见镜中的朱氏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目光移到镜中自己保养得宜的脸上,那张脸啊,年轻的时候就没有别人好看,如今老了,哪怕年轻几岁,依然没有那个人好看。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就要被她踩在脚底?她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阴狠,等到恢复如初时,手中的那根绣花针已经被她折弯了。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要叫那个女人把这些年亏欠她的东西全部还回来!全部! 第八章 第八章 皇帝新婚之后,便是三天休沐。姜素素比姜风荷早入宫一些时日,先前李湛时常与她腻在一起,如今姜风荷来了,宫里宫外,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又是皇后,李湛自然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对人置之不理了。三天中,总有一半的时间跟姜风荷呆在一起,虽然两人不曾同房,但样子倒是做得像。 晚上的时候,李湛睡在她旁边,两人之间泾渭分明得好像楚河汉界,姜风荷牢记飞雪的话,哪怕心里恨得牙痒痒,表现出来也是一副宽厚的模样。李湛本就对她心存愧疚,再看她不哭不闹,跟印象中的大相径庭,只当自己想错了,硬生生地将她高看了一眼,再也记不得那日御花园中的事情了。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三日,期间姜风荷摔碎了多少件名家瓷器,后宫中又有多少人银牙咬碎略过不提,三日之后后宫中的嫔妃依照祖例要去跟姜太后请安。迟迟作为宫中唯一一个尚未出嫁的公主,再受宠爱也是免不了的。往常姜氏不耐烦这些礼节,能免就免了。然而这次是皇后第一次正式带领嫔妃们去给太后见礼,迟迟作为小姑子,是一定要出席的。 她起得晚,到的时候大家都已经等在那里了,姜风荷紧紧坐在姜太后的下手,见她进来,眉目带笑,跟前段时间她见到的那个眉眼间隐含戾气的少女丝毫不同。 她给姜太后见了礼,姜氏一面拉着她的手,一面对宫里的嫔妃们讲道,“这边是哀家的女儿,如今的荥阳长公主。”人人都知道迟迟是景平帝最宠爱的小妹妹,她虽然不是姜太后亲生的,但姜氏膝下并无子嗣,况且如今她哥哥又是皇帝,她跟太后亲生的也没有什么区别。 第7节 迟迟跟各位嫔妃见了礼,就坐到了姜太后旁边。至于后来姜氏拉着姜风荷的手说了些什么,各位嫔妃拈酸吃醋说了些什么,她听得昏昏欲睡,完全不知道了。 还好姜太后话少,把她们几个招过来,敲打了几句就放她们回去了。迟迟虽然是跟在姜太后身边长大的,但两人一向不怎么亲密,她跟姜太后也没有太多的话要讲,见她乏了,也就跟着嫔妃们一起告退了。 这下人人都知道了她是宫中炙手可热的长公主,人人都忙着来巴结,打发走了两个之后,迟迟唯恐还有人跟上来,连忙带着琉璃拐到一条小路上,避开了她们。 路越往前面走,越荒芜。饶是青天白日,琉璃也有几分害怕,连忙拉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往前,“殿下,我们赶紧回去吧。这会儿回去,那些娘娘们也不在了。”迟迟看了看前面,终于点了点头。 只是这里她们从未来过,刚才走过来的时候也没有记路,阡陌纵横之下,两个在宫中待了十几年的人居然迷路了。眼见着越走越走不出去,琉璃急得没办法,又不放心迟迟一个人在这里,转了几圈儿,却一个办法都没有想出来。 迟迟却是个心大的,还有心情来安慰她,“哎呀,反正不可能走不出去的。等下要是见我们一直没有回去,宫里会派人来找的。”琉璃看了她一眼,简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迟迟被李湛和纪无咎保护着长大,宫里的阴私也不甚明了,她根本就不知道这宫里原本就有些地方去不得的。 “反正也走不出去,呆在这里又无聊,不如我们走走吧。”她说完也不等琉璃,转身就朝前面走,琉璃想了想,觉得她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便举步跟了上去。 也不知道是走到了哪里,反正一片荒芜之后,居然柳暗花明,遇见了一间还算整齐的屋子。一路上迟迟的感叹声就没有停过,“我竟然不知道宫中还有这样的地方啊。”又是,“琉璃琉璃,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她也是从小就跟在迟迟身边的,比一般官宦人家的小姐还要娇贵,如何记得这些?迟迟见眼前的屋子还算整洁,想着应当有人住,于是走上前去,正打算看看有没有人在,好给她们指一条路,可是人才刚刚站到门口,里面就传来一个阴测测的声音,“你是谁?” 主仆两人齐齐吓了一跳,迟迟回过神来,便立刻虚张声势地大声喊道,“我是荥阳长公主,你是谁?” 里面传来一阵桀桀怪笑,迟迟和琉璃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只听那人说道,“荥阳长公主是皇帝最疼爱的妹妹,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小姑娘编谎话,也要编得像些。”之前听她说话,只觉得粗哑难听,此刻听来,粗哑里面居然带了一丝婉转,应当是女子无疑。 猜到她的身份,迟迟便也不那么害怕了,连声音也放柔了,“这位姑姑,本宫的确是荥阳长公主,你是何人?” 她换了语气,公主的气派一下便出来了。只听那人又说道,“你说你是你就是吗?那我问你,荥阳长公主的母妃是谁?” 她的母妃?“本宫生母是已经亡故的敏贵妃,后来被贵妃姜氏,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娘娘收养,姑姑……您说的是哪位?” “哼。”那人冷笑一声,却不回答她的话,“认贼做母,不知道你母妃九泉之下,还能不能瞑目。” 迟迟心中一跳,听她提起自己母妃,便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举步便走了进去,“你说什么?什么认贼做母?为什么我听不懂?”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本来以为里面一定是个又丑又怪的人,哪知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妇人,衣衫整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既不丑也不怪,虽然称不上好看,但总是正常人的长相,跟她的声音相去甚远。 见迟迟进来,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出现了几分怒色,“谁叫你进来的?”声音又粗又哑,跟她的外貌丝毫不相称。 “你不回答我,我就自己进来了。”迟迟回答得理所当然,那个女人脸上怒色更重,伸手推她,“给我出去,快出去。” 她力气很大,迟迟有些站不稳,下意思地往后退去,口中却还是不停,“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我不走,快点儿告诉我,什么叫认贼做母?” 说话间迟迟已经被推到了门口,眼见就要被推出去,迟迟连忙叫身后的琉璃,“琉璃快帮我。”话音刚落,她就被推了出去。正要再上前,那个女人却已经猛地将门一关,直接把迟迟关在了门外面。 迟迟不甘心,伸手一推之下才发现对方早已经将门锁了,她在外面叫了几声,里面恍若未闻般。琉璃也帮着叫了几声门,非但没有人来开门,倒引来了另一个人。“你们怎么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迟迟连忙回头,见到纪无咎,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迷路了,正好碰到这里的姑姑,她说——” 她还没有说完,纪无咎就已经截口道,“好了,大家都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连陛下都惊动了。我听到你的声音,才知道你在这里。”他走上来,拉住迟迟的手往外走,全然不顾她看向后面的目光,“既然没什么事情,那就跟我一起回去吧,陛下都急坏了。” “可是——”她正要说话,纪无咎却再一次地打断她,“什么可是不可是。陛下眼下忙得起火,还要在你这儿分心,你说你该不该打?” 被他这样一打岔,迟迟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纪无咎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似霭,让人看不清所以,“陛下大婚那晚,有烟花落在善堂上面,烧死了二十多个人。” “啊。”她下意识地叫出声来。哪怕迟迟对朝堂之事不甚明白,但也清楚这背后代表着什么。姜赋淳建善堂,是李湛授意的。既然皇帝已经下了旨,就算钱是姜家出的,那也不可能留下姜家的名字。况且发生事故的那晚是皇帝大婚,死了那么多人,结合前段时间的大雨来看,怎么看都觉得是上天示警,在说李湛不堪为帝。 有一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迟迟犹豫了片刻,才怯生生地问道,“是故意的吗?”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巧?皇帝大婚,京城内外戒备不知道有多森严,京兆尹除非嫌家里脑袋多了才敢如此玩忽职守。况且,一次烧死二十多个人,这要多大的火才有这样的威力?巡城的士兵难道看不见吗? 种种迹象,只能说这是有人故意的。 纪无咎微微垂眸,算是默认了。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迟迟,“陛下因为这件事情大为光火,所以你要乖乖的,别惹他生气了。” 迟迟微微撅了撅嘴,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关心李湛,“那皇兄,打算怎么处置呢?” 第九章 第九章 如何处置?这件事情还真是不好处置。 姜赋淳摆明是阴了皇帝一道,偏偏还能把面子里子全都给占完,李湛除了骂京兆尹一通,再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三人走到阳光大盛的地方,纪无咎转过身来看向迟迟,“我等下要出宫去一趟,你先回去吧。” “你出宫干什么?”他要走,迟迟却连忙拉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走。纪无咎只能回过头来,“陛下想必不会放心再把安抚流民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去办了,只能我亲自走一趟。” 迟迟嘟了嘟嘴,想到这么多天只跟纪无咎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心里有些不高兴,埋怨地说了一句,“朝中那么多大臣,怎么什么都要你去办。” 朝中大臣虽多,但大部分都是姜氏门生,剩下的也不太看好李湛继承皇位。这样算下来,真正称得上李湛心腹的人,竟少之又少。能够办差的,也只能是他了。纪无咎伸手摸了摸迟迟的鬓角,“明年春闱过后,便大有可用之人了。”眼下朝中一潭死水,许多都另有心思,也是时候为朝廷注入一些新鲜血液了。 迟迟听出来意思来,脸上露出几分高兴的神色,拍手笑道,“那真是太好了。”纪无咎抿唇一笑,伸手招来跟在后面的琉璃,对她说道,“送公主回去吧。”他正要离开,迟迟却再一次拉住了他的袖子,白净的脸上全是讨好的笑容。纪无咎只看了一眼便明白她在想什么,不由分说地刷下她的手,出言更是毫不留情,“不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想要跟他一起出宫,想都不用想。 迟迟这会儿开始耍赖了,“我就是想出去看看。”她可怜巴巴地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我十四年都没有出过宫门,不像你们,可以随时出去。外面长什么样子我更是不知道,每天眼睛一睁,看到的就是这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无咎,你行行好,就当可怜我,带我一起出去吧。” 她说的是实话,又刻意苦了一张脸,在纪无咎面前卖可怜。纪无咎一向对她没什么办法,见她这样,明知道是她故意做出来装可怜的,但他还是忍不住心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软软地拒绝她,“不行……”声音较之前的坚决,已经软了很多了。 听到他语气软化,迟迟知道有戏,连忙拉住他的手继续哀求道,“好无咎,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保证乖乖儿的不乱跑。”她想了想,“要不然让我当你的书童也行。” 纪无咎失笑,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让堂堂一国公主当书童?他正要点头,一旁的琉璃插嘴进来,“殿下,纪大人是出去办正事,你去了他要分心照顾你,要是做不好,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迟迟却毫不在乎地把头一扬,“无咎怎么可能因为我去就办不好事情呢?再说了,我都说了我乖乖的不让他分心了,琉璃你就不要再婆婆妈妈的了。” 纪无咎见她确实想去,便看向琉璃,“你不用担心了,到时候我一定会把公主安全带回来的。”他说完便不再管琉璃,转头过来对迟迟说道,“我让春寿给你找套小太监的衣服,你先回去等着。” 迟迟见自己意愿达到,立刻笑得比春光还要明媚。她朝纪无咎挥了挥手,忙不迭地表示,“快去吧,我在甘露殿等你。”纪无咎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等到他离开,迟迟才转身过来,一眼就看到琉璃那哀怨的面孔,她连忙讨好地抱住琉璃的肩膀,“好啦好啦,我只是想出去看看罢了。”她偏头想了想,“你要是真的不高兴的话,大不了下次我带你去好啦。” “还有下次!”琉璃听了简直要晕厥,迟迟却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当然了,总不可能去这一次就够了吧。”她又要伸手抱琉璃,她却一侧身躲开了,“这套对我不管用,我可不是纪大人。”说完便脚步匆匆地朝甘露殿的方向走去,迟迟连忙跟上去,在她身边不住地讨饶,“好啦好啦,好姐姐,我知道我不听话惹你生气了,这样吧,等我从外面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她那些哄小孩子的把戏琉璃才不会上当呢,不过见她这样讨好,琉璃心中的火气转眼便消了,转头过来嗔怒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好了,你跟着纪大人好好去看看,带吃的什么的就不用了。奴婢只希望小祖宗你能够平安回来,那我就谢天谢地了。” 第8节 迟迟跟她一向不分什么主仆,甚至在她面前也从来不自称“本宫”,琉璃更是从不称“奴婢”。迟迟晓得她这是在打趣,知道危机过了,便嘻嘻笑着,拉了她的手,跟着她一起回了甘露殿。 回去不过片刻,春寿就带着一套小太监的衣服过来了。琉璃不甚放心,一边嘱咐了她许多,一边又跟春寿嘱咐了许多。迟迟是听不进去的,她现在一颗心全都放在了外面的世界上,至于春寿,听了那么多,最后直起腰身来冲琉璃“嘿嘿”一笑,“姑娘放心吧,殿下跟着师父,不会有什么的。”就是师父自己出了事,也不可能让殿下出事啊。他在心里默默补上这一句,却并没有说出口。 感情她说了那么多,两个人没一个听进去吗?琉璃气得要死,索性挥了挥手,再也不管他们了,让他们就这样去吧。 迟迟被琉璃放了出来,学着平常那些小太监的样子,弓着身子跟在春寿后面,离宫门不远的地方,纪无咎一身宝蓝色长衫,头发被一枚小巧的白玉冠束起,修长的身形在风中挺立得好像一杆修竹。迟迟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脸红心跳,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 迟迟到了,纪无咎拉她进了车,春寿又在外面给守门的侍卫看了玉牌,三个人就这样,驶出了皇宫。 一出了宫,车帘便没有放下来过,迟迟更是一路上都在咋咋呼呼,大惊小怪,“诶,无咎无咎,你看你看,那个人……”可惜还没有看完,车子已经驶过去了。然后又见到一个人肩膀上扛着一串串大红色的果子,晶莹剔透的样子,看起来就让迟迟垂涎不已。在一转,那边人群熙熙攘攘,中间好像有谁在哭一样。而另一边,京城中有名的糕点铺子面前早就排起了长队,看上去……嗯,看上去就更好吃了…… 纪无咎在她对面一直注视着她,即使换了男装,少女清丽的容颜也没有掩去半分,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泛起一阵细小的绒毛,好像刚刚摘下来的桃子一样,鲜嫩多汁,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眼睛也是晶亮的,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看一眼便觉得沉醉了。 她这样简单的性子,生在深宫之中,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想到上午迟迟问他的话,纪无咎心中微沉,这还是第一次,他对这么多年来选择的东西生出怀疑来。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明显,迟迟也察觉到了,赧然地看了他一眼,颇为不好意思的收回目光来,装模作样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好了好了,我知道我这样不好……”你就别看了。 纪无咎不禁莞尔。她怎么会不好呢?世间万事万物,只有迟迟一人,独得纯净。 正思索间,车却停了。外面传来春寿的声音,“师父,到了。”纪无咎抬头看了迟迟一眼,“我们下去吧。”她乖乖地点了点头,纪无咎已经先一步掀开车帘,跳了下去。迟迟出去的时候,他那双纤长白皙的手已经横在了她面前。迟迟脸色一红,赶紧低下头来,将手放了上去。 她跟在纪无咎身后,才刚下车,就听见一阵喧哗,远远看过去,黑压压的一片人,又吵闹得厉害,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流民们身上的味道并不好闻,迟迟给予作呕,但想着之前跟纪无咎打的包票,唯恐他见自己受不了把她赶回去,连忙伸手捂住了鼻子。又跟紧了他一些,他身上传来麝香冰片的味道,像雪像霜,一下子就把那股酸臭的汗味儿给冲散了。 走得近些了,迟迟才看见台阶上京兆尹的影子,穿着一身官服,在上面挥舞着双手,好像在说什么“陛下恩典……”之类的,底下的流民非但没有听进去,反而越来越躁动。迟迟有些害怕地拉住了纪无咎的袖子,转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却没有发现春寿的身影,当下也顾不得捂鼻子,连忙拿下来问道,“春寿呢?” 纪无咎头也没回,“他有其他事情,先过去了。”迟迟不太明白地点了点头,刚才还在的人,怎么这一会儿工夫就不见了呢? 前面的纪无咎看着不远处京兆尹努力挥动的双手,知道现在一个弄不好,局面便会不可控。因为过了三日才报上来,时间上已经有些晚了,他过来,是为了防止流民当中出现暴动。这些难民,多数都是京畿重地的地层小民,人数虽然不多,但若是真的纠结起来,也是一股力量。京城重地,天子脚下,真的出现这样的事情,意义非同凡响。但安抚他们,又不能单纯地发钱,这里面不知道混杂了多少地痞流氓,如果只是按人头发钱,老弱妇孺的钱,一到手恐怕就要被别人抢了。 这样看的话,单纯的发钱,是万万不行的。 他沉默片刻,才举步朝前面走去,身后的迟迟连忙跟上他的步子,两人在墙角处一转,直接到了京兆尹他们后面。 第十章 第十章 见到他过来了,京兆尹连忙停下来,转身过来跟他行了一个礼,“大人怎么过来了?”迟迟是女眷,京兆尹平常并未见过,所以也没有认出她来。迟迟跟在纪无咎身后,安安静静地当自己的小太监,只听前面那个人淡淡说道,“陛下让我过来的。” 京兆尹脸上露出一丝不耐,语气也不怎么好听,“安抚流民的事情陛下已经交给微臣去做了,怎敢再劳烦大人?” 纪无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结果呢?”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情绪越来越躁动的流民,京兆尹知道这是在讽刺他办事不力,老脸一红,却见前面的少年又已经淡淡地开了口,“不是陛下不信任大人,更不是无咎比大人得力,而是陛下又有了新的想法,比之前的那个更好,所以才让我代为督办。” 方法是皇帝想的,跟他没有半分关系。派他来,不是因为皇帝不信任京兆尹,更加不是皇帝认为京兆尹办不好。两句话下来,京兆尹的脸色已经有所缓和了,但依旧不肯把权力交出来,“既然是陛下吩咐,当然不敢不从。只是大人久居深宫,习惯了在陛下面前伺候,这些小民的事情未必熟悉,不若还是交给卑职来,大人也好落得清闲。” “怎敢。”纪无咎垂眸看他,“陛下亲自交待,我怎能阳奉阴违?”他不想再跟京兆尹废话,不等他答话,已经举步朝前面走去。京兆尹见拦不住他,气得在原地跺了跺脚,也连忙跟了上去。 纪无咎一来,原本吵闹不堪的现场立刻安静了片刻,但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声,中间有个男人大声喊道,“原来的狗官不行了,进去换了个兔儿爷过来。”他说完,身边的人又是一阵大笑,那个男人见纪无咎不说话,越发地放肆起来,“小白脸儿办什么事?就是主动躺在爷爷身子底下叫爷爷疼一疼,爷爷也要考虑考虑要不要改改癖性。” 这些人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言语最是粗俗,迟迟是听不懂的,但是看他们的反应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眼见着京兆尹在一旁努力憋笑,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瞪大了眼睛狠狠地瞪了那个老男人一眼。 这一切,纪无咎却仿佛没有听到一样,京兆尹见状,正想上前再添两把火,让眼前的局势烧得更旺一些,那边纪无咎已经轻轻抬手,屈指在空中一弹,一道轻微的破风之声就朝着那个男人划了过去。接着便是一声大叫,那个男人猛地捂住了耳朵,指缝间有些许的血渗了出来。京兆尹见了,伸出去的脚,又默默地收了回来。 纪无咎丝毫不将那些人的愤怒放在眼里,他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声音用内力传出去,一下便将满场的嘈杂给镇住了,“陛下仁慈,不忍心你们流离失所,想要活下来,现在有两条路。” 不知是被他满身的气势所摄,还是听到了自己关心的事情,原本嘈杂一片的现场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纪无咎的声音在里面不住回荡,“要么以户为单位,按人头算钱,青壮男子十五两银子,老人妇孺每人十两,你们拿着你们的钱,想在哪里安家就在哪里安家;要么,同样是以户为单位,砂石木材由朝廷出资,具体多少按人头算,你们自己出力,自己建房。建房的地址就选在离城三里的红叶山脚下,修建期间,搭建房屋的青壮年男子每日二十钱的工钱,女子老人每人十钱,一日三餐,有饭有面,一应开销同样由朝廷报销。”他说完便住口,“二选其一,你们自己选。” 场面渐渐安静下来了,原先那个被纪无咎伤了的壮汉此刻也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声音依然响若洪钟,“你说我们就信,我们凭什么信你?”他耳朵上还有血,仔细看过去,上面缺了豌豆大一块肉,但并未伤及根本。纪无咎只是小惩大诫,出手并不算重。 被人这样质疑,他既不生气更不慌乱,伸手朝外面一指,“那里。”众人跟着他的手指朝那边看过去,迟迟也踮起脚尖来,春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身后是京城各大钱庄的旗帜,风一吹便猎猎飘扬。后面数十口大箱子,里面全被换成了一串一串的大钱,金属在阳光下面发出铜锈的味道。 这些人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钱,哪怕只是铜钱,也足够让人惊叹了。迟迟也没有见过,那么的铜钱一时之间全部放在眼前,她也觉得又点儿震惊。可还没有等大家从银钱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纪无咎就再次开口,“三日前不幸罹难的人员家属可凭户贴领取丧葬费和抚恤金,青壮男子五十两,老人妇孺三十两,建房期间,随时有效。” 他说完,场上又是一片哗然。被朝廷抛弃了许久的人,这是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国家,整个朝廷,原来还在为他们着想。 …… 前来登记的人络绎不绝,春寿亲自把关,他是纪无咎的弟子,别人看纪无咎的面子也要让他三分。况且这一切背后还有户部和工部的功劳,京兆尹权力几乎完全架空。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实在插不上手,最终跺了跺脚,带着自己的人回来该去的地方。 这一切,迟迟看着新奇又兴奋。深宫中的岁月寂寥又无聊,她少年心性,被拘在里面那么多年,见什么都新鲜,何况这样的场景,并不是每个女子有生之间都能见到。人多,空气并不是那么流通,迟迟一张白皙的小脸红扑扑的,纪无咎将具体事宜一一交代完,过来看到的就是她带着一双星星般晶亮的眸子,双颊嫣红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像刚刚出生的小孩子一样,好像尘世间什么东西都不能污染。纪无咎最爱的便是她这副天真样子,当下心中一暖,理了理袖口,走过去问她,“在看什么呢?” 她伸手一指,指向那么又重新焕发出生机的流民,“我在看他们。” “刚才他们的眼睛里还是一片死水,如今已经充满了希望。”她声音不小,靠得比较近的那个浑身缀满了补丁的少年听见了,忍不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少年模样的小书童,在阳光下肌肤像是被打上了一层光一样,炫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美好得好像独得了这世间所有精粹。他也忍不住微微一笑,是啊,之前家园被毁,朝廷搭建的善堂还遭了*,吃饭都成了问题,前路漫漫,他们什么都看不到,怎不是满眼凄凉呢?可如今,家园重建在望,一切都将走上正轨,希望之光自然又重新燃了起来。 他分了心,没有动,后面的人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清晏,该你了。”少年才猛然一惊,连忙把自己的户贴交了上去,等到登记完,领了银钱,抬头再看时,那个小书童已经跟着他家公子一起离开了。 也不知道是谁家少年,身姿翩若惊鸿,却又巍然而立,纵观朝中,谁不像是这等人物。少年暗暗将他知道的人梳理了一遍,一个都跟刚才的人对不上号,但转眼就释然了。国家既然出了这样的英才少年,自然是大幸。或许是哪家少年公子游学回来,还未正式在朝中领职吧。 迟迟跟着纪无咎出了那善堂,她兴奋劲儿还没有过去,纪无咎就这样把她带走,她还有点儿不高兴,“你要把我带去哪里啊?” 纪无咎回头看了她一眼,“自然是去吃好吃的,玩儿好玩儿的啊。”见迟迟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又续道,“再在这里耽搁下去,你可能就没时间去玩儿了。”好不容易出来了这一趟,她自然不肯就这样放松的,当下就将善堂那边抛到了脑后,还忙不迭地催促纪无咎,“那快点儿快点儿。”自己已经等不及,先走一步了。 纪无咎看着她火急火燎的背影,丝毫不像在宫中时那般稳重端庄。微微笑了笑,举步跟了上去。 此时离晚上还有一阵时间,纪无咎带迟迟简单地逛了逛,她第一次出宫,见到什么都觉得新奇,连路边小摊贩卖的劣质珠花都要伸手去摸一番。这些贩夫走卒也是见惯了场面的,见她生的俊美又喜爱女子之物,便当她是纪无咎带出来的妹妹。其时沿袭前朝风俗,男女之防并不严,女子为了方便走动经常扮作男装。街上也时常有大家女子换了男装,出门游玩,所以见到迟迟这样,也并不觉得稀奇。 眼看着快到饭点了,迟迟却还呆在街上不肯离开。她在宫中都是娇养惯了的,一下午走了这么多的路,纪无咎怕她脚上走出水泡,回到宫里又要哀嚎,连忙把她从琳琅满目的小铺面前拉了过来,直接上了京城中有名的酒楼——燕来春。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第9节 两人上了楼,特意没有选包厢,而是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来。纪无咎点完菜,一抬头就看到迟迟正捧着脸看他。她的目光像碎金般星星点点,看的人也一起愉悦起来。纪无咎嘴角忍不住带出点点笑意,问她,“你看什么?” “看你。”她理所当然地答道,“无咎,我刚才都想跟你说,你好能干啊。”迟迟一双大眼中,满是崇拜,“那个京兆尹做了那么久都没做好的事情,你上去一下就办好了。” 被她的眼神感染,纪无咎那满身的清冷之气也冲淡了不少。他抬手跟迟迟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含笑道,“我也是借了圣上的光,如果不是他在后面支持我,哪里会有那么轻松。”其实说到底,还是那些人不愿意做。谁都知道李湛是姜太后一手扶持上来的,他根基未稳,身边却已经卧了姜氏这只大虎,这个皇位能不能坐稳都还是未知数。而这件事情又把姜家牵扯了进来,一个弄不好就打了姜家的脸,为了皇帝得罪姜家,这些官员不会那么做的。 连皇帝都要被人看碟下菜,姜赋淳不是皇帝,却也胜似皇帝了。 迟迟久处深宫,虽然李湛和纪无咎把她保护得很好,但皇家子女,天生对这些事情都有一种敏感。纪无咎虽然不曾提过,但她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当下脸上便有些忿忿,“皇帝是我哥哥,可真正做主的人还是姜赋淳。”她偏头看向窗外一片辉煌的夜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兄才能真正的大权在握。” 想要掌权,谈何容易?李湛已经牺牲了自己的婚姻,却只换来片刻的喘息。姜赋淳定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一个国丈,根本堵不住他的野心。尤其是,在他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说到底,还是当年母后不应该放任姜家势大。纵然皇兄非她亲生,然而再如何,自己儿子做皇帝,总比自己哥哥做皇帝强吧?”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过来,“可是,如果当初不是有姜家支持,恐怕皇兄也登不上那个位置。” 纪无咎在心里摇了摇头,姜太后的野心何尝是只安心在深宫当中当个妇人?如果只是这样,当初就不会选择李湛了。 不过,这些事情都不是迟迟应该考虑的。她应该做的,便是每天开开心心,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就算深宫之中波流诡谲,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保全她的安康快乐。 小二哥把点心端了上来,纪无咎趁机岔开话题,“椰丝糕,这里最有名的点心。”他将盘子往迟迟那边推了推,刚才还在忧心李湛的迟迟立刻转过脸来,看见面前这一盘雪白的糕点,瞬间便喜笑颜开。她用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时,只感觉凉丝丝的一片,但又不是真的冷,跟冰跟雪还是很不一样的。初初入口时,只觉得并不甜,然而吞下去了,才有回甜上来,比单纯的吃在口里的甜,不知道要爽口多少。 见她的表情就知道这点心甚合她胃口。纪无咎也夹了一块,他原本就不甚喜欢吃甜食,只有这个椰丝糕还勉强符合胃口。片刻之后,小二哥又把他们点的其他菜端了上来,宫中虽有美味佳肴,甘露殿里也有小厨房,但在外面吃饭却别有一番风味。那些菜肴都是燕来春的招牌菜,手艺自然不用说,然而更让迟迟高兴的,还是眼下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窗外花灯如昼,有晚风吹来,凉意森森,里面好像还带着黄葛兰的香气。酒楼外人潮涌动,迟迟垂眸看去,不少青年男女手牵着手出来游玩,情意切切,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旖旎。 是啊,若是有一天她能够这样跟纪无咎手牵手走在街上,她也觉得胜却人间无数了。 对面少年的面容依然雪白,但被窗外的红灯笼照着,比往常多了一份暖意。那双湛黑的瞳仁里眼波流转,凝眸看去,好像有脉脉春水在期间流动,看得人忍不住就此沉沦。 今夕何夕,共此良辰。也不知道何时还有这样的安好岁月,能让他跟自己一起,坐下来吃吃饭,看一场这秋月春风。 迟迟夹了一筷子八宝鸭,正要放进嘴里,前面却出现了一阵喧闹。她抬眸一看,刚才楼下的那个掌柜亲自领路,后面跟的那人……迟迟看了一眼,连忙收回了目光,将脸埋进碗里,努力不让自己吸引目光。 纪无咎见她如此,出声问道,“怎么了?”他下意识地要回头去看,迟迟连忙跟他使眼色,“是柳胜杰。”说话间他人已经进了一间包厢,迟迟抬起头来朝那边看了一眼,看向纪无咎,“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柳胜杰是齐王李岩的幕僚,在朝中领了个闲职。迟迟跟他以前也是见过的。那会儿李岩还在京城,她年纪小,是李湛的跟屁虫,没少见柳胜杰跟在李岩屁股后面。但齐王的封地在岭南,几天前皇帝大婚他都是派人送礼,自己只是修书一封,并未到场,可他的门客,怎么会在这里? 纪无咎看出她的疑惑,微微一笑,问道,“吃好了吗?”迟迟点头,正要问他作何打算,他已经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迟迟跟他一起下了楼,两人走到燕来春的后门,纪无咎转头朝她一笑,伸手将她纤腰一抱,轻轻一纵,迟迟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个人就已经在燕来春的包厢外面了。此时正是晚上,为了谈话方便,他们选在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这样一来,外面的嘈杂声便几不可闻,有人想要探听,里面若是有高手,气息便不好藏。弄这么大的阵仗,真相信他们只是叙旧才有鬼。 迟迟不会武功,纪无咎勾住她的腰带,让她不在房檐上发出任何声响,他自己像影子一样,轻轻一纵,就到了柳胜杰的包厢外。这一切迟迟从未经历过。被纪无咎抱在怀里,她觉得既新奇又兴奋还紧张,鼻端传来纪无咎身上的冷香气息,在夜风里格外好闻。这样的甜蜜,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她忍不住想笑,纪无咎连忙朝她使了个眼色,伸出手来在她手心轻轻划了几笔,指尖微凉,她的手心因为紧张生出了一层薄汗,手指划在手心里,痒酥酥的。 迟迟忍不住红了脸,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他写的是“高手”两个字。 这里面还有高手把守吗?迟迟抬眼看了一眼,只看得到里面透出的昏黄的灯光,其他的什么都听不见。纪无咎竖起手指,跟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自己凝神静气,里面的声音便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迟迟一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唯恐惊动了里面的高手,她还用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和嘴,不让自己吐出的气息太明显。纪无咎一低头,就看到她眼睛睁得圆鼓鼓的样子,没想到倒是他先忍不住,轻笑了出来。 刚刚笑出声,里面就传来一声中年男子的爆喝声,“谁在外面!”话音未落,一片刀光已经迎头罩下,迟迟被吓得呆立当场,纪无咎抱住她的腰,屈指往前面一弹,立时便有一道破空之声,他带着迟迟一个翻身,却没有朝着弹指的方向,而是到了房顶的背面。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迟迟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个黑影从窗户跳了出来,直接朝着前面追了出去。见他离开,纪无咎才抱住迟迟的腰,一个纵身,从燕来春的楼顶跳到了隔壁人家的房顶上。 迟迟刚刚松了一口气,突然后面去传来一阵大喊,“兀那贼子,休走!”纪无咎朝她微微一笑,再一次抱住她的腰,纵身一跃,像一只大鸟,朝前面的房顶掠去。 夜风拂过,迟迟长发散乱,跟纪无咎的头发搅在一起,不出片刻便已经分不出所以。头顶一轮圆月,安恬而沉静地俯瞰着大地。他们脚下,是一片灯火辉煌。灯笼在街上汇聚成星星点点的一条河,与天上的银河交相辉映。而在这中间,是她跟纪无咎相依相偎,她身后的少年一直抱着她,再往后,虽有追兵,但比起这良辰美景,连那个煞风景的大叔,都成了另一种点缀。 迟迟从未被人这样抱起在房顶上高来高去,好像是在飞一样。况且抱她的人又是纪无咎,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情,她就忍不住心花怒放。因为和她在一起的人是纪无咎,就连逃跑都是花前月下般的美好甜蜜。 她抬头看了一眼少年,下巴线条流畅,白皙的皮肤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皎洁几分。察觉到她在看自己,纪无咎也低头看着她笑了笑。恶作剧般地,他朝迟迟眨了眨眼睛,“我们把他甩掉。”迟迟忙不迭地点头,“嗯!”接着腰上便一紧,迟迟只觉耳畔风声更大,纪无咎和她的衣服在风中不住翻飞,路过一家人院墙的时候,有小孩儿见了他们立刻叫出声来,“娘——娘——刚刚我看到了神仙,神仙!” 声音传得远远的,迟迟不禁莞尔,也许今天晚上,有很多人都看见了神仙呢。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回到甘露殿时已经很晚了,琉璃急得上火,偏偏自己不能出去亲自找,只能在殿中来回走动,仿佛这样就能把心中的焦虑减去一些。 眼见着迟迟回来了,身上还是穿着离开时那身小太监的衣服,琉璃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把茶水端到她手上,怨道,“祖宗,你可算回来了。”她伸手指了指头顶的月亮,“你出去玩儿怎么不看看天时,这都多晚了?幸好如今陛下和太后都有事,才没有打发人过来问。” 迟迟将水一饮而尽,又拿过旁边小宫女奉上来的丝帕,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哎呀,琉璃不会的。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琉璃也不惊讶,只是怨气撒到了旁人身上,“纪大人也真是的。你没有分寸,他也没有分寸吗?这么晚才回来,出事了怎么办?你一个姑娘家,哪儿能跟他们比。” 听琉璃这么说,就知道她气得不行。原本被纪无咎带着飞了一圈儿,迟迟正在兴奋头上,还想跟琉璃分享一下她跟纪无咎的“奇遇”,不过见她这样子,说出来恐怕又要被她埋怨怎么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迟迟连忙把这个念头给压了下去。她便朝寝殿走边头也不回地对琉璃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赶紧去烧水吧,我要洗澡了。” 琉璃跟进去,一面给她拿出换洗的衣服,一面招呼小宫女倒水,“早就准备好了,你赶紧吧。睡晚了明天陛下太后知道了,又要来问。”迟迟连忙点头,希望她能不那么唠叨了。 小宫女们手脚很快,不一会儿已经给迟迟把洗澡水弄好了。琉璃给她把香胰子、皂角、花瓣之类的放好,又服侍她脱了衣服,迟迟这才进了水。 太监服被迟迟随手挂在了杆子上,琉璃走上去给她收了,迟迟连忙叫住她,“干嘛?” 她举了举手里的衣服,“拿出去扔了啊。”这衣服也不要了,留那儿只会是个隐患,不扔还能干嘛? 迟迟却不干了,“别扔。给我洗了放好,我以后还要穿呢。” “穿?”琉璃听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敢情她出去一次不够,以后还要出去吗?看穿她在想什么,迟迟把头缩在盆后面,用盆沿挡住琉璃的目光,却依旧据理力争,“当然了。以后出去……还要穿的。”到底琉璃气场比她强大,后面的话她自己说出来都没了底气。 琉璃翻了个白眼儿,二话不说转身出去,迟迟生怕她拿去扔了,连忙从水里站起来,也顾不得自己没穿衣服,直接就要冲上来抢了,“别扔别扔,不许扔!” 琉璃见她真的急了,知道不能逆了她,赶紧顺毛,“我不扔!我拿去叫小宫女给你洗了放好。” 见琉璃答应了,迟迟这才放心下来,当下便眉开眼笑,又重新爬回了桶里。琉璃见她如此紧张,想来也不过是因为这是纪无咎给她的,心下微酸,转身拿着衣服出去了。 窗外的月亮正好对着迟迟的澡盆,她将花瓣一片片地拿出来放在雪白的藕臂上,鲜红映衬着雪白,在月光下好像玫瑰里生出的妖精,妖冶而又纯净。她玩儿的兴起,想到今天跟纪无咎在一起的种种,又想到今天晚上他抱着自己,从京城的一户户人家的房顶上掠过,当真好像仙人一样。腰间他抱住自己的那块地方,仿佛还留着他的温度,连她身上,都还有他清冷的气息。像气,像烟一样,将她包裹在里面。 迟迟有点儿害羞,直觉自己不应该在洗澡的时候想一个男人,但又忍不住。她蜷起腿,用手抱住了,自己又把下巴放在膝盖上面。长长的头发散落在水里,像海藻一样在水里曼妙起舞。迟迟低头看了一眼胸,上面小小的,尖尖的,好像她生日时厨房做的寿桃一样,那么小,她自己一只手都能握住,更不要说别人了。 别人?这个念头一闯进心里,纪无咎那张脸就跟着一起闯了进来。迟迟脸上绯红,不敢再洗,赶忙从桶里站起来,拿着帕子胡乱地擦了擦,穿好睡衣,踩着鞋子,逃一般地跑到了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丝合缝,除了一张脸露在外面,其他的什么都没有露出来。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到安全,只有这样才能将刚才闯进来的绮思给赶出去。 第10节 不过……迟迟还是忍不住,掀开被子偷偷看了一眼,她胸上的两个尖尖,粉红色的,还真的就跟寿桃一样,不仅形状,颜色都差不多。迟迟伸出手,往胸上捏了捏,软绵绵的,里面好像还有点儿硬,真的就跟包了馅儿的寿桃一样。 她偷偷看过太后和姜素素的胸,比她的大好多,她们都是成了亲的人,迟迟有些心意阑珊地放下手,抬头叹了一口气,诶,十几年才长了这么点儿,要长到她们那么大,还要多少年呢?好像每个成了亲的女子都那么大,那她要是一直这么小,是不是永远不能嫁人了啊?不能嫁人,那她就永远不能跟纪无咎一起了。 想到这里,迟迟心情更加郁闷了。她将下巴放在被子上面,恹耷耷的好像一只垂了耳朵的小狗一样。琉璃推门进来,见她这么快就到了床上,不声不响的还吓了她一跳,“这么快就洗完了吗?”她走过去试了试水温,还是烫的,可是转头一看,迟迟神情抑郁,跟她刚才离开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子。 琉璃不懂怎么这么快她又换了副面孔,以为她生病了,连忙走上前去摸了摸她额头,结果什么都没有。她心中疑惑更甚,问道,“怎么了?” 结果迟迟什么话都没有说,直接裹着被子躺到床上,翻了个身,留了个后脑勺给琉璃。 琉璃知道她这又是痴病犯了,当下有些哭笑不得,见她头发还是湿的,出言劝道,“赶紧起来,你头发还湿着呢。”说着就转身过去拿了帕子来,要去擦她头发上的水。 迟迟却不管不顾,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任由琉璃拿着帕子在后面给她擦头发。窗外月光正好,好像又看到了之前她跟纪无咎一起在月下掠过的样子。迟迟忍不住弯了弯唇,但只要一想到有可能这辈子都嫁不了纪无咎了,眼泪“唰”地一下就出来了。她不知道除了纪无咎,她还能喜欢谁。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没有谁了。 没有谁还能像纪无咎一样,全心全意地对她了;也没有谁再像纪无咎一样,能跟她十几年相互扶持着过来。她虽然懵懂,但也知道能有今天,纪无咎在背后牺牲了多少。没有一个人再能像他那样,为了自己连命都不要了。所以,除了他,谁都不行。 身后的琉璃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话,迟迟小心翼翼地用背角把眼泪擦了,不让她看见。琉璃虽然没有说过,但她也看出来了,琉璃并不喜欢她跟纪无咎交往太深。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大晚上还为纪无咎哭了一场,恐怕要更加不喜欢他了。 琉璃虽然是宫女,但在她心中,就跟亲姐姐一样。和重光哥哥,和无咎,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既不想惹琉璃生气,更加不想让琉璃生纪无咎的气,要是他们两个能好好的,不要你不喜欢我我不喜欢你就好了。 到底累了一天,躺在床上,迟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琉璃在后面听见了,连忙问道,“公主可是累了?”累了就赶紧坐起来让她好把头发擦干。 迟迟点了点头,只希望她快点儿离开,自己好睡觉。哪知见她点头,琉璃说道,“那你坐起来吧,我给你把头发弄干。”无奈之下,迟迟只能从床上爬起来,身体还是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她将头靠在床角的柱子上,任由琉璃在她头上弄来弄去。眼看琉璃的胸也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迟迟在心里暗暗比了比大小,好像也没有姜素素和太后的大,看来果真是不长大不能嫁人了。可琉璃比她大了快两岁,也才比自己大了没多少,真要等到像姜素素和太后那么大了,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真要那么多年,说不定纪无咎已经娶了别人了。 不行,她明天得去问一问,太后不好问,她就去问姜素素。她是过来人,应该知道怎么才能长大。 ****************************我是分隔线************************************* 春寿驾着车走小路到了棠棣园,停下车,还是纪无咎先下的,留他在后面收拾。纪无咎在前面走了没两步,就听春寿在后面“呵”了一声。他转头问道,“什么事?” 春寿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糖人儿,笑道,“殿下今天买的东西还没有带回去呢。” 见到那几个小东西,纪无咎眼睛里也染上点点暖意,“明天你给她送过去吧。今天太晚了,她多半都睡了。”春寿应了声“是”,把东西拿出来,跟上了纪无咎的脚步。 两人进了园子,有贴身伺候的小太监赶紧过来给纪无咎和春寿倒上茶,又;连忙退了下去。偌大的厅堂,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见人已经走了,春寿喝了口茶,低声问道,“师父,你和殿下,是碰到了什么吗?”他从殿下离开之后就神色莫名,丝毫不见往日见过公主之后的喜悦,想来应该是碰到了什么大事。 纪无咎勾了勾嘴唇,将茶碗轻轻放在鸡翅木桌上,“我们今天在燕来春碰到了柳胜杰。” 春寿愕然,“他不在岭南陪着齐王,跑到京城来干什么?” “他身边还跟了一个高手。”纪无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一双黑色的瞳仁好像渺无边际的黑夜,让人看不出所以,“使刀的,功夫不在我之下。” 春寿不由得一震。连纪无咎就在说是高手了,想来功夫不低。只是,“你们交手了?” 纪无咎摇了摇头,“没有。不过我偷听他们谈话被那人发现了。他追了我一截,后来被我甩掉了。想来也没有发现我的身份,更加不曾看见我的脸。” 春寿放心了大半,又听到他说偷听,连忙问道,“师父这是听到什么了?” 纪无咎默然不语。春寿见他如此,猜到此事棘手,又小心地问道,“那……师父要不要去信一封,问问岭南的大师伯?” 纪无咎看了他一眼,目若寒星,让春寿忍不住背后汗毛倒竖,他开口时已经换了一副教训的语气,“他到底是你长辈,不可如此无礼。” 春寿这就知道纪无咎没有怪他的意思,连忙称“是”,再要继续问,纪无咎去话锋一转,对春寿说道,“明天给殿下送东西的时候告诉她,今天的事情我去给陛下说,她就不用了。” 春寿点了点头,知道他这是不想让迟迟暴露,免得她说出来不仅起不到半点儿作用,反而还要被罚。 只是……他对公主的这番苦心,主动要付诸东流了。春寿看着纪无咎俊美无匹的侧脸,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老天不公,就此可见。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第二日一大早,春寿就拿了东西到甘露殿去了。谁知他来得早,迟迟走得更早,问了小宫女才知道,迟迟一大早就去了姜素素那里。他把东西放下之后,又嘱咐了小宫女几句,转身离开了。 琉璃御下极严,小宫女想来不敢乱说,况且他说得隐晦,小宫女也未必知道。 迟迟因为惦记着长大的事情,一大早就去了姜素素那里。反正呆在甘露殿,她也睡不着,还不如出去走走。原本她起来的时间还算早,琉璃唯恐李湛还在,将她拦了拦,在甘露殿里用了早饭,又估摸着李湛已经去早朝了,才跟迟迟一起,去了姜素素那里。 姜素素住的地方叫做宜兰宫,离李湛的掌乾殿还有一段距离,但胜在风景清幽,相当适合她。况且,她如今是独得皇帝恩宠,李湛心中有她,还在乎什么远近。 迟迟不喜坐轿或步撵,她现在正是年少好动的时候,都是能走就走。加上心中揣着事情,几乎已经一路小跑了。琉璃在后面叫了几次她都没搭理,后来见实在叫不住她,琉璃也干脆跟着一起跑了过去。 迟迟到了宜兰宫,根本就等不及通报,直接闯了进去。她是长公主,品级原本就比姜素素要高,加上又是李湛最宠爱的妹妹,就算这样硬闯,按道理来讲也没有人敢把她怎么样。 姜素素正在梳妆,已经有腿脚快的小太监进来通报了,刚刚说完她还没有来得及作反应,迟迟就进来了。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想把胸口上的红痕遮过去,迟迟却没有注意到这些,直接坐到她脚边的小凳子上仰头看着她笑,“素素姐姐。” 琉璃进来得晚些,迟迟可以不守规矩,但她不行。跟姜素素见了礼,抬眼就看见她胸口上的红印子,琉璃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再也不敢多看一眼,连忙站到了迟迟身后。姜素素被她的反应弄得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努力定住心神,应负面前这尊大神。 此时天色尚早,她也才刚刚起床,迟迟却已经梳洗整齐了,看样子不像是吃过早饭的样子。她开口道,“殿下等下想吃什么?臣妾叫人做给你。” 迟迟现在满心满意都是“长大”的事情,哪里还吃得进去。当下便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吃,姐姐你吃,吃完我有事请问你。”她说话把姜素素吓了一跳。她是长公主,自己身为婕妤,怎么能让她等?况且她说得郑重,听上去又不像要对自己发难,姜素素一时半会儿倒拿不准迟迟究竟是过来干什么的了。 还是琉璃,她早就习惯了迟迟这样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小孩子举动,对姜素素服了服身,笑道,“娘娘莫怪。我们殿下这是痴病又犯了。您自己原本打算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不用管她的。” 琉璃话音刚落,迟迟便偏过头瞪了她一眼,“我才不是犯病了呢。我是真的有要紧事问姐姐的。” 她这样说,姜素素反倒不好真的丢下迟迟去吃饭了,当下便对迟迟笑了笑,说道,“再要紧也要吃饭啊。殿下不若跟臣妾一起用膳,正好臣妾这里的小厨房来了一个新的糕点师傅,一道椒盐酥做得十分美味,殿下尝尝?” 姜素素原想着她既然是小孩子心性,拿零食哄了自然就奏效了。这招往常对迟迟也有用,但今天她有要紧事,再好吃的东西也吃不下。当下便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要。” 姜素素被她两个字堵得有些尴尬,正要想个什么办法让她吃了,身后的梧桐站出来说道,“殿下心里装着事情想必吃什么都吃不下,不如先跟我家娘娘问了,待会儿留下来吃饭就是。”她这样说,迟迟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行。” 听她答应,姜素素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她虽然是李湛最爱的人,但也知道李湛对这个妹妹最为宠爱。先皇后去世之后,李湛就养在迟迟的母妃膝下,加之敏贵妃是先皇后的亲表妹,他们两人又是一同长大,在这宫闱之中,这种感情有何种重量不言而喻。她爱屋及乌,喜欢李湛,对迟迟也纵容,就算她今天早上已经失礼多次了,姜素素也没有往心里去。 见她松口,姜素素拉了她的手笑道,“有什么话你问吧。” 迟迟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冲他们挥了挥手,“你们下去吧。”又冲琉璃摆摆手,“你也下去。”姜素素的人没有动,还是她亲自跟梧桐使了个眼色,梧桐才跟迟迟行了一个礼,“奴婢下去给殿下准备点心。”这才和琉璃一起,带着寝殿的宫人一起走了出去。